《月下飞天镜》 第一章 五行杀1 景德元年,正月二十四日夜。 细雪映寒夜。 汴京毕宅闲得居内,烛火明亮,炭火正红,炉中水汽升腾。 苏赢月端坐案前,眉目低垂,唇角微抿,纤指执笔,笔尖墨色点染,正认真临摹一幅花鸟图。 她画得极认真,即使月白袖口染上一点墨色都未察觉,在她笔触下画中枝桠已见雏形,画锋柔中蕴刚,清瘦劲峭,可见其功。 案旁一只白瓷笔洗盛着半泓清水,水面浮着几缕墨丝。 “阿公,您瞧我这一笔可还妥当?”她忽而抬头,整个面庞瓷白清丽,明珠般的眼眸中盛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小女儿的娇憨,全不似平日人前那般端庄娴静。 端坐桌案对面,当朝吏部侍郎、翰林学士——六十六岁的毕士安闻言,从书卷中抬首。 老人鬓发斑白,面容清癯透着几分病色,但双眼仍炯炯有神。 他放下手中校勘的《尚书》注疏——书页边密密麻麻地批着蝇头小楷。倾身端详外孙女的画作,忽而轻笑:“枝干之技倒是又精进,只这山石……” 话未说完,忽听嗡嗡嗡的异常响动,见笔洗中水面晃动,哐哐当当……椅倒杯翻。 毕士安脸色骤变,低呼一声:“地震。” 书架剧烈晃动,苏赢月扑向外祖父毕士安,试图挡住纷纷掉落的书籍,毕士安更是广袖一展,将她护在身前。 “砰!”书籍砸在了老人脊背上,他闷哼一声,双臂仍牢牢撑住案几,为外孙女隔出一方安全之地。 “有外祖在,莫怕。”他声音低哑,却稳如磐石。 苏赢月惊魂初定,立马钻出身来,鼻尖一酸,快速扒拉掉外祖身上的书籍,搀扶起他,同时扯过挂在屏风上的大氅裹住他。 “阿公,你可有伤到?”苏赢月一手扶住老人手臂,一手护在他头顶,两人相互搀扶着疾步走向门口。 丫鬟青岫赶来,急忙上前搀住另一边,三人刚踏出门槛,就听身后“轰隆”一声——书居塌了一角,屋内的一些孤本画卷,瞬间埋在了瓦砾残木之中。 苏赢月只看了一眼,边担忧地看向毕士安,“阿公,你伤着何处了?青岫,快去请……” “不妨事。”毕士安摆手打断,继而咳了两声,见外孙女眼眶泛红,笑着轻拍拍她手背:“别看阿公年纪大了,这把老骨头还很经摔打。倒是你,可吓着了?” 苏赢月摇摇头,只是手指微缩,这才轻声道:“阿公,我们暂且在院中坐一坐吧?” 毕士安点头应允。 “这个都震三次了!”青岫心有余悸,“月娘子,你说后面还再震吗?” “孰知呢?”苏赢月看向青岫,“去我房里拿件狐裘,再拿三个暖手炉来。”顿了一下,又道:“你也再添件厚衣裳。” 这次地震比前两次严重,汴京城的人们许是都奔出房子,周围一片喧嚣声。 苏赢月刚侍奉毕士安吃下药丸,就见老管家急匆匆走来,声音有些打颤,“毕公,宫中来人传你和小娘子过去。” 消息来得突然,苏赢月怔住,深夜宣召,本就绝非寻常,更加不寻常,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为何要召见她一个闺阁女? “忠叔,可有说什么事?”她问。 “没有,只说官家传令毕公和小娘子前去。” 苏赢月面上镇静,心里却在打鼓,她看向毕士安,轻声道:“阿公?” 毕士安正在心里思量,此次传召是否因白日街头传唱的童谣,听见她叫他,朝她笑了笑:“勿怕,万事有阿公在。” 听他这么说,苏赢月心中的鼓停止了击打,即使有什么大事,有外祖在,她就不怕。 雪夜又地震,道路泥泞湿滑,街上混乱不堪,轿马难行。 苏赢月左手提羊角灯,右手扶着外祖肘部,穿着油靴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泥泞不堪的御街上。 她隔着帏帽,隐约看见御街两侧一些屋舍倾颓,百姓聚集在一起,惶惶不安,议论纷纷。 “说是地龙翻身……” “朱雀门那儿裂了道一丈深的口子!” “阿弥陀佛,可别再震了。” “荀子言天灾降矣,人祸必作,今年世道不太平。” “摇鼓响,咚咚锵,地龙醒来翻身闹。东街摧,西街倒,夜半三更无消停。娶阴妻,嫁阳郎,地龙方休眼闭上。” 听见孩童口里的歌谣,毕士安猛然停下脚步,眼眸波动。 苏赢月疑惑,“阿公,怎么了?” 毕士安摇摇头,“无事,走吧。” 苏赢月眸光一转,看出外祖并不似说的那般无事,但也没有再问。 她心中疑惑连连,一路想着那首童谣,行至宣德楼前,忽觉臂间一沉,回看就见外祖身形向前倾倒,手中笏板更是飞了出去,她连忙去扶,可已然来不及。 恍惚间,一青色衣袖入眼,外祖父被其稳稳托住。继而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毕侍郎当心。” “原来是沈提刑。”毕士安稳住身体,微微颔首,“多谢,可也是陛下急召?” 沈镜夷目光扫过他身旁的苏赢月,见她帏帽垂纱,青裘环佩,心下了然应是毕侍郎那自幼养在身边的外孙女,微微颔首后便移开目光,分寸拿捏的极好。 苏赢月见状,便微微屈膝还礼。 “毕侍郎、沈提刑,官家可等着呢!”宫门口传来内侍的催促声。 沈镜夷抬手搀住毕士安手臂,道:“毕侍郎,不可让官家多等,下官扶您进去吧。” “有劳。” 夜黑天寒,宫道覆雪,引路内侍提着灯笼走在前方。 帏帽纱帘阻隔了八成光亮,苏赢月见外祖父在沈镜夷的搀扶下走得稳当,她便只管盯着自己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直到文德殿外。 苏赢月摘下帏帽交给宫人,跟在外祖父身后,保持半步距离进殿,她呼吸骤然轻缓,俯首视地,盯着自己的裙摆。 余光里只瞥见殿内炉火旺盛,烛火煌煌,官家不在御座,手中紧紧握着一封奏疏,在殿中来回踱步,似心事重重。 御案前三步处站立着一抹深紫色,身形瘦削,脊背略有佝偻,是同样病中的外祖好友,同平章事李沆。 “臣沈镜夷叩见陛下。 “臣毕士安叩见陛下。” “帝王之都,众人居之,接连地震,此乃不祥之兆。”官家的声音似缠着浓雾般传来。殿中静默一瞬。 官家又道:“朕夙夜内省,觉此乃朕听览不明所致,可朕自觉对政事尽心尽力,无懒政,故朕不得不觉得此乃朝中政令不通所致。”殿中三人当即下跪请罪,苏赢月见状也跟着跪拜。 李沆更是道:“政令不通是老臣失职,请官家准许臣辞去同平章事一职。” “爱卿别激动,朕只是有口一说,勿当真。”官家抬手,“朕手中是礼部的奏疏,其书称司天监夜观天象,汴京地动非比寻常,乃因‘太阴犯天关’所致,主兵戈之兆。” 李沆闻言,当即道:“陛下,天象之说虚无缥缈,岂可轻信?当务之急当先赈灾……” 毕士安附议:“天道远,人道迩,愿陛下先修人事。” 官家神色微沉,却并未斥责。 沈镜夷适时开口:“陛下,奏疏中可有提解决之法?” 官家脸色稍转,开口道:“奏疏中称‘阴阳合和而万物生’,阴阳调和,或可解此灾。” “何谓阴阳调和?”沈镜夷问。 “奏疏中称‘以纯阳之乾配至阴之坤,引天地正气镇四方煞’,即以八字极阴之女与八字极阳之男婚祭。”官家顿了下,又道:“吾听说民间也有此意的童谣传唱。” 极阴之女、童谣?苏赢月这一刻豁然懂了方才路上外祖的举动。 “是,但若因灾异乱点鸳鸯,恐伤朝廷体统。”李沆道。 官家脸色又沉,但依然未斥责。 李沆见状,话锋一转:“然确需如此,不若选臣子家眷,既全礼数,亦安民心。” “太初的建言与奏疏中司天监给出的建议不谋而合。”官家顿时心悦,笑着递出手里的奏折,“仁叟、鉴清,你二人看一看吧。” 毕士安垂首咳嗽。 沈镜夷只得先从内侍手中接过奏疏查看,他目下十行,片刻后抬首,神色平静,转呈给毕士安。 待他翻开,隐在烛火暗处的苏赢月悄然向前挪动了半步,微微侧首,眼神状似无意地瞄过去。 沈镜夷,甲申、戊辰、庚午、壬午,全阳,且双午火构成天性烈焰格局,应《三命通会》”火炼秋金“之相,阳气极盛。 苏氏赢月,己丑、丁卯、乙亥、癸未,全阴,且亥水与未土暗合木局,形成‘太阴藏春’命格。 二人命格堪称绝配,是以婚祭天的绝佳上选。 第二章 五行杀2 苏赢月怔了一下,她看着奏疏中的内容,似明白了其意思,又似没有完全懂。 炉火大爆了一声,她身体轻轻一颤,随即便听到官家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响起:“你就是仁叟自幼养在膝下的外孙女苏氏赢月,可有婚配?” 外祖父笏板猛地抬起,可官家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外祖父刚要张开的口便硬生生合上了,胡须微颤着后退半步。 苏赢月早已悄然回首转正,低垂着眉眼,交叠的双手无意识绞了两下后,盈盈伏地叩拜,轻声道:“启禀官家,臣女尚未婚配。” “起身回话。” 苏赢月起身,依然垂首视地。 “抬起头来。”官家道。 苏赢月缓缓抬眼,露出一张盈盈素靥,白白净净的脸庞如芙蕖初绽,双眉如远山含烟,眸如秋水莹亮,站在那里,尽显文静优雅。 “仁叟好福气。”官家笑,“朕瞧着与鉴清正是佳配。” 苏赢月闻言,呼吸一滞,袖中手指慢慢蜷缩在一起。她怎么也没料到,今日被召入宫,竟是这般情由。 因礼部一份奏疏,官家欲为他青睐的大臣赐婚,又恐她不堪匹配,特召入宫察她品貌。 甚至在官家的言语里,女子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好似一件精美的瓷器,点缀外祖父门楣,并待价而沽。 苏赢月抿紧下唇,身体站得越发挺直。 “陛……”毕士安欲开口,却止不住咳嗽起来。 沈镜夷执笏拜言,“陛下,臣愿为社稷分忧,只是此事关乎女子终身大事。”他顿了下,道:“臣与苏娘子并无情谊,还请陛下三思。” 苏赢月未料到他会如此说,猛地看向他。 他风姿清举,言行从容,温和之余,又点要害。 李沆道:“自古女子婚嫁,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是为保社稷,陛下赐婚……” 毕士安已平复下来,伏地叩首:“老臣感恩陛下垂爱,不瞒陛下,沈提刑青年才俊,朝中大臣都想其为婿,老臣亦是如此,只是……” 官家:“卿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毕士安思量一瞬,才缓缓开口:“臣这外孙女自幼失怙,老臣对其溺爱过甚,曾言终身大事由她自己做主,且臣自去岁病起,她每日侍奉塌前,并立誓若老臣不愈便终身不嫁……” “竟有如此孝心?”官家看向苏赢月,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苏小娘子能尽孝于家祖,想必也能尽忠于国,为天下黎民百姓谋安宁。” 是的,她能。他们从不知,女子本就不该被囿于闺阁,家国天下事也只非男子事。 但可笑的是,当允许女子行男职,见到的不是广阔天地,而是大大的祭坛。 苏赢月心湖泛着层层涟漪,眼神恍惚看向外祖父。 只见其垂在身侧的左手悄然舒展——中指叠上食指,向下微点,恰是他们祖孙对弈时落子的手势。 又见外祖又缓缓将掌心朝上摊开,五指舒展,最后收拢成拳抵在心口,这是幼时教导她,常做的“从心而择”的手势。 老人灰白的眉毛微微扬起,慈祥的眼睛里盛着三分期许,三分鼓励,四分担忧。 在他的目光下,苏赢月心中酸楚散了一半。 再看沈镜夷,他腰背挺直如松,眉目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 可当他抬眸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歉意。 苏赢月睫毛颤了一下,眼眸透出几分释然。 罢了,圣命难违,抗旨只会招来灾祸,连累外祖。 若嫁人就能让汴京地安,为百姓求福祉,这桩姻缘就还算不错。 嫁与沈镜夷,确比嫁给纨绔之流强。 沈镜夷其人,她今日虽是第一次见,但早已有耳闻——此人在京中风评甚佳。 沈镜夷,字鉴清,17岁便童子科中第,去岁更是破获妖僧谋逆、漕运白银两大要案,自此官家对其青睐有加,赐金纹御仙花袋,并擢升为权发遣提点刑狱司公事,掌管京东路刑狱,今不过年21,是当朝最年轻的刑狱官。 苏赢月在心中思量一番后,伏身而拜:“臣女愿从圣意。”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且坚定:“惟乞婚后仍侍奉外祖汤药——老人家近年咳血之症愈重,身边离不得人。” 殿中霎时一静。 官家笑问:“沈卿意下如何?” 沈镜夷再次叩首:“臣寓所狭小,本就不便,若盟恩准,臣愿暂居毕宅偏院。” “好!”官家展颜。 檐角雪片簌簌而下。 苏赢月扶着外祖父踏下石阶,忽觉青色衣角掠过身侧——沈镜夷恪守礼节站在一步之外,恰好在宫灯映照的明暗交界处。 他施礼道:“明日下官命人携雁礼登门。”他腰间金纹御仙花袋的流苏纹丝不动,分寸拿捏的极好,“只是仓促之间,恐礼数不周。” 毕士安捋须颔首:“无妨,倒是委屈沈提刑婚后暂居寒舍。” “是下官叨扰了。”他声音平静。 苏赢月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烛火的光只照到他的一侧,一半亮一半暗,忽然这么一刻,觉得他好似月下湖面,令人看不透。 沈镜夷感受到她的视线,微一转头,两人目光对上。 苏赢月睫毛微闪,继而垂眼施礼。 清雅幽闲,风致卓然,全无俗韵。 他回礼,垂眼时注意到她腰间佩戴的是司南佩,心有疑虑,但没有多言,只道:“下官还有要务,先行一步。” 他声音依然温而静,温和之余,又见疏离。 毕士安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忽然将暖炉塞进苏赢月手中,轻笑道:“圆舒觉得这沈鉴清如何?” 他故意用了沈镜夷的表字,枯瘦的手指拢了拢大氅,“这满朝的儿郎,能十七岁中进士,二十岁连破两大要案的,可只此一个。” 苏赢月望着雪地上的靴印,轻声道:“聪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聪明居宅中。如许裙衩应科举,女娘哪见逊男郎。” 毕士安闻言一惊,连忙四下看了看,见无人,这才安心下来,轻斥道:“此话万不可在外言,否则你一女儿家必遭人非议。” “圆舒知晓了,外祖莫生气,方才一时疏忽才失言。”苏赢月拽了拽他的衣袖。 毕士安叹了口气道:“外祖知你胸中丘壑,故才越礼恣你读书博学,不只习以女工。”顿道:“但你终是女子,眼下已一十六岁,外祖只能为你严选天下才子,与之为配。” “圆舒懂阿公的苦心,你能让我读书识字,我已很开心。”苏赢月语气中带着些许落寞,“外祖进宫之前可是已猜到赐婚之事?” “白日民间传出童谣,我就有此预料,只是未料圣意如此之快。”毕士安叹声。 稍顿,他又宽慰道:“这桩姻缘与你未必是坏事,寻常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们的婚事为攘灾赐婚,这已不同寻常。” “这第二嘛……”毕士安咳嗽两声,“方才殿中沈鉴清所言所行,你也看得真切,他这个人,许与你确是良缘。” 毕士安拍拍她的手臂,“以外祖识人之验,你们二人就是聪明女配聪明郎,”他捋须轻笑,“日后也当是自在人歌自在天。” 第三章 五行杀3 “外祖父如此看重他,当心看走了眼。”苏赢月打趣,神色中带着小女儿的娇憨。 “老夫都活了六十六载了,阅人无数,从无走眼。这本事可不是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看几本书就学的来的,要我说,你还嫩着呢!” “是,我哪及得上您呢?”苏赢月轻笑,“这样正好,若日后无舒眉之日,我也有托辞在外祖面前哭上一哭,谁让你识人不清呢!” “你这孩子!”毕士安无奈摇头,继而笑道:“我的圆舒如此聪慧,他沈鉴清岂会不倾心。” 倾心与否尚未可知,但沈镜夷的诚意,在第二日已随聘礼明了。缠红绸,扣金锁,数十抬檀木箱笼几乎摆满院中。 苏赢月缓步走近,却看见其中一抬箱子上的红绸打的是死结,像极了上吊用的绳结。 “沈家这聘礼中,主礼大雁活禽一对,副礼无数,其中竟有御赐的澄心堂纸、霞光云篆纸。”忠叔笑呵呵奉上礼单,“小娘子,可要开箱查看?” 沈镜夷怎么把官家赏赐之物也放在聘礼中? 苏赢月接过礼单,轻声道:“忠叔,打开这箱。” 忠叔欲除去红绸,低头一看,猛然“咦”了一声,“这绳结怎么是死结?” “死结?”青岫立马凑上去看,“这也太不吉利了,沈家怎么办事的?” “时间紧,一时忙中出乱也正常。”苏赢月道。 “不行,我得看看其他箱子的绳结。”青岫道。 箱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规规整整的摆着书籍。 “月娘子,我看过了,其他箱子都是打的吉结。”青岫走回来,“这怎么都是书啊?”顿了下又道:“怪不得呢?” “什么?”苏赢月问。 “忘了同娘子说,沈提刑的侍从前两日找我打听你的喜好。”青岫揶揄,“月娘子,这沈提刑是不是还挺好?” 苏赢月睫毛微颤一下,但也没有多想,她将礼单递给忠叔,轻声道:“这箱书籍抬我房里,其余的抬去库房,劳烦忠叔对着礼单清点一二。” 回到房中,苏赢月当即打开箱子,将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果然在箱角的底部找出一张小纸条,打开一看,赫然写着六个大字——、 婚则丧,嫁则亡。 “这……”青岫惊恐。 苏赢月低着眉眼,瓷白的小脸绷在一起,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青岫,此事万不可让外祖知道,这几日,你平日怎样,便怎样。” 她的话,既显得冷静,又有几分宽慰。 青岫点点头,犹豫一下,还是问道:“月娘子,你说会是谁干得呢?” 苏赢月想了片刻,将纸条折好收起,这才道:“许是有人恶戏。” “哪个不长眼的?闹喜也不能这么闹啊!”青岫气呼呼,忽而又大声道:“要是被我知道是谁,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苏赢月轻笑,没说什么,只让青岫去拿些点心来。 青岫走后,苏赢月趴在书摞上闭眼思考起来。 她和沈镜夷的婚礼,不,应该是祭礼定在三日后辛巳日,是司天监选的日子,由礼部呈报御前,说是天德、月德二星并临,最宜行婚祭大典。 难道这个日子,并不是吉日?还是有人故意…… 还未等苏赢月想明白,宫中便来人宣她入宫待仪。 因是祭礼,故在社稷坛行天地之礼,而她和沈镜夷,就好似那祭品,要在宫中存放安置,才算妥当。 苏赢月下轿,就见沈镜夷站在宣德门前,身形修长。 她由女官引着向前走去,颈项微抬,步履轻缓,自有一股端庄之仪。 行至他身旁,他蓦然回首,四目相对的霎那,苏赢月眼眸低垂,双手交叠,行万福礼。 “三日后……”沈镜夷欲言又止。 “三日后是祭礼,不是婚仪。”她声音很轻,却如碎玉投盘,清透分明。 沈镜夷睫毛微闪,他原以为她会难过,会慌乱,或者会有新嫁娘的羞怯——可她仪态端庄地站在他面前,眼神澄澈,神情平静,彷佛这场婚姻与她无关。 她今年不过二八年华,怎会将情绪掩藏的如此好?他探究的看了她片刻,目露恍惚,“你……” “沈提刑。”女官适时打断,“礼制所限,请二位各随礼官进宫待仪。” 苏赢月施礼离去,刚迈出一步,忽又停下,从袖中取出一个葱青色香囊,伸手递给他,“安神的,若沈提刑今夜不能寐,或可一闻。” 沈镜夷怔愣一瞬,这才伸手接过。他放在鼻尖轻嗅一下,瞬间被一缕幽香萦绕。再抬头,他怔怔望着她的背影看了良久,才随礼官进宫。 从今日起,二人要斋戒沐浴,以待三日后的婚祭。 寝殿中冷冷清清,宫女们都已退出,苏赢月这才倏然腰背松懈下来。 饥肠辘辘,她只能以水充饥,一连饮下几杯后,她才放下水壶。她趴在桌上,脑子有点乱,一会儿想这几日都不能进食,一会儿又想沈镜夷是否看到她藏在香包中的书信。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殿中想起轻微的敲门声。她连忙起身去看。 青年郎君站在门口,朗朗清举。 苏赢月心下了然他应是看过香包中手书而来,便顾不上一些虚礼,况且二人婚事在即,遂侧身抬手示意请他进屋。 沈镜夷犹疑,片刻后才抬步走了进来。 寝殿中只有他二人,灯火明亮,炉火温暖。不知为何,自他进来后,苏赢月觉得屋中似是更暖了几分。 苏赢月示意他坐,举止温婉,和他进来前,她独处时的放松判若两人。 沈镜夷分寸拿捏的极好,声音清润道:“深夜冒昧前来,多有打扰,不周之处还望沈娘子海涵。” 苏赢月摇摇头,不假缘饰便道:“沈提刑看过香包中的留书了?” “嗯。”沈镜夷拿起水杯饮茶。 “你看看这个。”苏赢月从袖中拿出纸条递给他,片刻后,她问道:“你可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可有什么要像我解释的?” 炉火微爆,“砰”的一声。沈镜夷眸子轻轻一缩,苏赢月目视其不移。 屋中寂静无声,二人四目相对。 第四章 五行杀4 烛火幽幽一闪。 沈镜夷睫毛轻颤一下,看着面前平静的女娘,眼眸清澈,脸如新雪映月。 沈镜夷道:“此事非我所为,我亦不知为何会如此。” “我知道。”苏赢月轻声,“我是想问问,你对此事如何看?我怀疑有人要借这桩婚事作妖。” 二人目光再次对上,又若无其事偏移。 沈镜夷带点诱引的温润低声道:“那么,你觉得是谁?” “这我哪知道?”苏赢月茫然道。 沈镜夷缓缓说:“应是冲着我来的。” “也对,你破获那么多案子,仇家应是不少。”苏赢月轻声道。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近乎疏离,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明日我就向官家言明,毁掉这桩婚约。” 苏赢月怔住。 在她回神前,沈镜夷又道:“苏娘子放心,沈某定不会连累你。” 说完,沈镜夷站起身欲走。 “等等。”苏赢月恍然叫住他,起身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了?我说害怕了吗?不连累我,你拒婚看看连不连累?” 她一连几问,语速略快,全不似方才那般端庄,略带几分小女儿骄横之态。 沈镜夷没说话,乌黑眼眸深如潭,只静静看着她,直看得她面颊染上绯红,低下眉眼。 “那沈娘子何意?”他问。 苏赢月又恢复往日那般端庄之态,幽幽静静道:“对方既然出招,我岂有不接之理,这纸条无论何意,我都要一探究竟……” “你不怕吗?”沈镜夷问,他稍顿一下,又道:“说不定性命难保。” “比起这个,我更不想稀里糊涂地活着。”苏赢月认真道。 沈镜夷看着她眼中烟波浩渺,一时失了神,片刻后,他回了神,十分认真道:“我不会让你丢了性命的。” “那就多谢沈提刑了。”苏赢月轻笑一声。 月色清辉,清影自在。 宫中的日子,除了斋戒着实让苏赢月难挨,其他的倒没什么,转眼就到了大婚前日下午。 “沈娘子。”寝殿门打开,这两日照顾她的宫女小莲走了进来,“我得了本书,但我不识字,想着送给沈娘子,用来打发时日。” “多谢。”苏赢月接过,看到《玉匣记》三个字,犹豫片刻后问道:“这书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今日奉命去司天监传信,那里的一个郎君给我的,说是择日用的书。”小莲道。 司天监!苏赢月心中顿时警醒,一边翻书一边道:“嗯,这《玉匣记》是民间流传的择日禁忌书籍。比如说这日——庚辰日,冲煞,丁不剃头,头必生疮。” “这是什么意思?”小帘凑近道。 小莲对不住了,苏赢月心中暗道, “意思就是……”她抬手轻晃腕间祝心链,银铃叮当,轻声道:“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移开视线。” 她继续晃动祝心链,同时身体前倾,靠近对方,目不转睛,“铃铛的声音,会带你进入梦境,放松,你会越来越困。” 苏赢月停止晃动手链,抬手在她额间轻点一下,轻声道:“现在你在司天监,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小莲似入了半梦半醒的幻境,“郎君,你的书掉了?” 那郎君停住脚步,但未回头,只道:“送与女娘了,若是日后有事需要择吉日,可看看此书。” 苏赢月见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快速拍手两下,“醒来。” 小莲倏然清醒,似根本不记得刚才的事情,见她轻喘,忙道:“沈娘子,你怎么了?” “无事,就是许久未进食,身体一时有些虚弱。”苏赢月断不会告诉她,是使用催眠术所致。 小莲连忙倒了杯茶递给她,“沈娘子,喝了这杯茶,你就在榻上躺着吧,我要去殿外帮忙了。” “好。” 苏赢月认为这本书必不寻常,一定有什么藏在其中,小莲走后,她继续往下翻。 正月二十八日,辛巳日,大吉,吉神有天德、月德……宜嫁娶、远行、搬迁……诸事皆宜。 “怪不得司天监和礼部将婚祭选在这日。”苏赢月喃喃自语,抬手欲往下翻页之际,手顿住,右下角赫然写着“忌着青、绛色,否则血光隐现”。 这不正是她和沈镜夷明日所穿之色吗?血光,她倒要看看明日会有什么血光? 卯时三刻,婚祭仪仗从宣德门启程前往社稷坛,卯正一刻到达。 苏赢月头戴副笄六珈,身着青衣纁袡,配以水玉环,踩着素席缓步而行。沈镜夷立在坛前,戴玄端委帽冠,着浅绛纁裳,身前的土精玉佩纹丝不动。 她在他身侧站定,礼服广袖垂落,与他袖角不过寸余之距。 倏地,指尖一热——他宽袖微动,一折薄纸悄然塞入她手中。 苏赢月呼吸微滞,下意识收拢手指,将其收进掌心,带着他触碰后残余的热度。 她微微侧眸看他,他目不斜视,神情平静如常。 “是什么?”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又湮灭在突然响起的蕤宾律中。 他没有回应。 苏赢月也没多问,只道:“我昨日得了一本《玉匣记》,书中说今日着青色、绛色,会有血光之灾。” 沈镜夷侧头看向她。 “你看我们穿的什么?” 沈镜夷眼眸低垂,目光在自己和她身上扫了一眼,轻声道:“怕吗?” “不怕。”苏赢月侧头,眼眸清亮,“只是感到奇怪,这个人两次传信给我,究竟出于何种目的?是提醒还是诅咒?” “无论何种目的,我定不会让你有事。”苏镜夷道。 话落,就响起“坤得载物,德合无疆”的《地母经》吟诵,祭坛中央的黄土随之用耒耜破开九尺,重108斤铁牛被投入穴。 “‘裂土示警’仪毕,行‘阴阳梳栉’仪。”着素纱深衣的太祝高喊。 苏赢月双手微提起繁复的祭服,正欲拾级而上,忽觉手背一热,下一秒,沈镜夷的手已不容拒绝地握住。 “你……”她惊。 沈镜夷微侧首,神色平静,轻声道:“苏娘子未阅礼部所呈祭仪吗?” “祭仪我熟记于心,怎不记得有这一条?”苏赢月反问。 “汝之审阅,许有遗漏。”沈镜夷缓缓道。 苏赢月猛地圆眸微睁,嘴巴稍稍鼓起,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目视前方。 第五章 五行杀5 两人伴着埙缶走出的礼乐,踏上台阶,在社稷坛中站定。 礼部令史捧承盘来到两人面前。 苏赢月拿起犀角梳蘸黄河水,为沈镜夷梳发九下。 沈镜夷拿起桃木篦蘸泰山石粉,为苏赢月篦发六下。 “‘破阴镇煞’礼成。”祠部郎中道。 苏赢月看着礼部令史渐行渐远的背影,莫名有种熟悉之感,那微躬的背影似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还未等她细想,婚祭交感礼开始,先三献合卺。 苏赢月持玄武纹的阴合卺杯,沈镜夷持朱雀纹的阳合卺杯,共饮由熟地、黄精、稷米酿制成的地黄酒,之后分食由黍、稷、稻、粱、麦制成山形的五色粢,最后交换土精佩与水玉环。 “三献合卺仪成,行地络成结。” 苏赢月和沈镜夷转身相背而行绕坛,他行三步九迹禹步,她踏左三右二的女娲旋。 行至铁牛前,伴随着太祝吟唱“天维地络,永镇坤舆”的声音,两人将五色丝结网覆于其上后,行禳灾祈福仪。 伴随着36名童男童女环坛唱的《地载谣》——“后土皇只,载物以方;震不丧匕,吉蠲为饎;牝马攸往,君子攸行;永贞无咎,万寿攸酢。” 两人焚写有“戊己居中,震摇乃息”祭文于朱雀方位铜鼎,并埋合卺杯于祭坛艮位,象征“山岳永固”。 婚祭礼毕之时,天空放晴,阳光破云而出,金黄倾泻大地上。 “天光破晖,地德承休。”祠部郎中伏地高呼。 有大臣也跟着高呼,官家大悦,特赐宴群臣于宫中。 三日的斋戒与繁复的仪程已抽空苏赢月的力气,繁重的祭服首饰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晕晕乎乎地往坛下走,脚尖终是在石阶边缘踏空,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前倒去。 “当心。” 沈镜夷急向上跨两步,腰间水玉佩叮当作响,广袖抬起间,已稳稳托住她腰间。 苏赢月迷糊地跌入一个怀抱,然后如折柳般软倒下去。 沈镜夷本能收紧手臂,并看向她,发现她已晕了过去,双眼紧闭,眉心微微蹙着,脸色更是苍白。 他当即右臂横托其背,左臂屈抬其膝,并保持三寸距离,不与其身躯相贴,将她抱起,不曾想她却轻若鸿羽,掌下隔着厚重的祭服,依然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躯。 四周骤然响起抽气声,一众官员更是露出惊愕的目光。 惟有毕士安浑浊的瞳孔皱缩,神色担忧——他最清楚外孙女的命格,八字全阴,阴纬脉损,自幼离不得那桃木簪和司南佩。可今日婚祭大典,服饰都是按照规制穿戴,那辟邪之物定是不能戴。 他枯瘦的手握起,指节泛白,目光焦急地望着外孙女的方向,剧烈咳嗽起来。 神色有异的还有司天监监史序,他手指迅速掐算一番,抬头时正对上毕士安的鹰隼般的目光,默默将“彗星袭月”不祥的话咽了下去。 御史中丞执笏向官家欲谏,官家看了一眼毕士安,便笑着摆手:“朕每次行完祭礼,也是疲累的很,何况小女娘,累倒也是常理。”顿了一下又道:“你可知这祭祀的服饰配饰足有二十斤重。” 听官家如此说,李沆顺势笑道:“今日是两人的成婚日,说起来也不算逾礼。” “是是……”其他官员附和。 “传朕口谕,沈卿先送新妇回宅歇息。”官家对身边内侍吩咐,“待安顿好了,再入宫赴宴不迟。” 是夜,毕宅庭院结彩,院内遍燃红烛。 婚房更是雅致而喜庆,青红色的纱帐悬垂于雕花架子床,床楣贴着喜字。 苏赢月在绣有鸳鸯、并蒂莲吉祥纹样的锦被中悠悠醒来,身上依然穿着礼服,仅脱下外衫,头上饰物也未取下。 花烛摇曳间,她忽然想起婚祭仪式上的那张折纸——她缓缓坐起,葱白手指掀开锦被,起身走向花鸟屏风前,取下青衣纁袡,从袖带里拿出那张折纸,而后在妆台前坐下。 她一折一折打开,见纸张染淡绯色,纸面砑云气纹,她手指一顿,这纸张她认识,乃霞光云篆纸,是二级宫廷用纸,官家多赐有功之臣。 苏赢月眼波流转,十分好奇他用如此贵重的纸张写些什么。 折纸完全打开的瞬间,几行笔力遒健的字迹映入眼帘——结构严谨疏爽,点画圆融俊朗,墨色浓淡适宜。 苏赢月指尖轻颤一下,这样的字,像极了他那个人,温润却又疏离。 烛花摇晃。 苏赢月抬眼,见烛长过寸,当即起身去剪,剪完烛花,用红纸包好,这才回到梳妆台前。 阴阳爻动镜月合, 天命难违仍话诺。 从今与卿共朝暮, 各守心灯对星河。 她看完纸上的内容,呼吸蓦地一滞,脑内更是空白一瞬。 苏赢月属实未想到,沈镜夷竟然用御赐之纸写了一首却扇诗。 她睫毛轻颤,目露恍惚,垂着眼喃喃自语:“我同他并不是寻常婚仪,并没行却扇之礼,这却扇诗本不用写的,难道是因为赐婚那日官家言加却扇诗一首……” 苏赢月茫茫然,又复看一遍,在看出诗中暗含的温柔尊重时,她倏然怔住,眼眸中满是未曾预料到的惊疑,他…… 【天命难违仍话诺】 【各守心灯对星河】 她盯着这两句,视线久久没有移开。忽然这么一刻,觉得确如外祖所说,他许是良人。 他光风霁月,行止清正,温润之余,又见克制。 苏赢月垂着眼,心神迷离,判断着诗中所述情谊的真假。 房门打开,青岫走进来,唤了声“月娘子”。 苏赢月回神,收起却扇诗,微一思索,抬手让青岫走近些,在她耳边低语交代一番。 青岫起初还一脸平静,可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睁大,脸上浮现出笑意,眉眼间藏不住的兴奋,最后甚至忍不住笑出来。 “月娘子,当真要如此?”青岫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苏赢月点点头。 “好嘞!我这就去准备。” 第六章 五行杀6 夜深露重,一室静谧。 苏赢月靠在榻上看着书,忽听“轰隆”一声响,“似雷非雷”。 窗外更是瞬间有火光闪现。 苏赢月手中的书掉落在地,还未反应过来,“轰隆”声接踵而至。 这次“轰隆”的声响犹在耳前,如雷霆,震屋瓦。 苏赢月身躯一颤,坐了起来。 “月、月娘子,你没事吧?”青岫跑进来。 苏赢月摇摇头。 “是、地龙又翻身了吗?”青岫问。 苏赢月凝神细听,一脸镇静,“不像。”这次的声响与之前的地震的动静不大相同,这声响…… 又一声巨响伴随着一股剧烈晃动。 “是爆炸。” “爆炸?”青岫惊。 “外祖从宫中回来了吗?”苏赢月说着起身往外走。 出了房门,她嗅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预感不妙,脚下越发快了起来。转过回廊,就见外祖拄着乌木拐杖,稳步朝她走来。 “阿公。”苏赢月低呼一声奔过去,上下看了一番,见他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外祖无事。”毕士安轻轻拍了拍她,“轻微地动而已。” “不是地动。”苏赢月脸色认真,“方才的声响是爆炸所致,绝非地震。” “爆炸?”毕士安愣住一瞬,毕竟是为官多年的人,政治嗅觉敏锐,“难道是有人借着今日婚祭之事欲行不轨?” 苏赢月轻抿嘴角,道:“有件事之前未告知外祖,赐婚第二日,我在聘礼中发现一张写着‘婚则丧,嫁则亡’的纸条,婚祭前一日,收到一本《玉匣记》,书中写今日不宜着青、绛二色,否则易见血光。” 听她这么一说,毕士安一下子呼吸微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外祖?” “起初我以为是有人闹喜,故没有告知阿公,之后又在宫中。”苏赢月轻拽毕士安衣袖,“阿公别生气。” “阿公没生气,只是怕你出事。”毕士安凝眉,“这声响绝不简单。” “我听着声响像是从火药作传来的。”苏赢月道。 “应是火器实验,只是为何选在这个时候?”毕士安蹙眉。 话落,回廊响起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 “毕公,苏娘子,属下是沈提刑的侍从障尘,我家郎君命我来传话,说今夜恐不回来了。熙熙楼出了命案,郎君从宫中出来直接去了现场。” 命案,血光之灾,苏赢月眉头微蹙,压下心头的思绪,声音平静道:“知道了,转告你家郎君勿要太过劳累。” 脚步声渐渐远去,青岫气的跺了下脚,“这算什么事啊!新婚之夜就丢下新娘子不管,去查什么命案?” “青岫。”苏赢月轻声道。 青岫立马闭嘴。 “谶言、婚祭、火器爆炸、命案,这些事凑在一处,绝非巧合。”毕士安神色越发凝重。 夜风吹过,吹动苏赢月鬓边的一缕碎发,她缓缓道:“方才外祖所言有人借婚祭行不轨之事,恐成事实。” “圆舒啊……阿公现在有些后悔应下这门亲事了。”毕士安咳嗽一声,浑浊的眼睛满是担忧之色,“你父母去的早,我答应过你娘要好好照顾你,若是因这门婚事让你陷入险境,九泉之下,我如何向你娘交代。” 说完,他止不住咳嗽起来。 苏赢月轻拍他的后背,声音轻柔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阿公且放宽心。” 顿了一下,她笑道:“我嫁的可是当朝断案如神的沈提刑,阿公不是常夸他来着。难道以往的夸奖都是假的,他实则徒有其表,是个绣花枕头?” “你啊……”毕士安笑,“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凡事外祖都与你一起。” “我就知道,外祖对我最好了。”苏赢月笑盈盈。 与此同时,金梁桥旁的熙熙楼外围满巡检兵卒,楼内烛火摇曳,人心惶惶。 沈镜夷撩袍进楼。 受提刑司调遣的京畿东路巡检司巡检史蒋止戈疾走迎上来。 “我的沈提刑啊,你可算来了。”蒋止戈抱拳行礼,语调略微轻浮却掩不住急切,“二楼西侧上房的一对夫妻横尸房中,尸身无伤,现场也无打斗痕迹。” 沈镜夷神色无恙,眸光沉静,抬步上二楼。 灯影晃晃,屋内两名死者横陈在床榻上,地面散着些许铜钱。 “沈提刑明鉴,末将这次谨记,这现场我半分都未动。”蒋止戈道。 沈镜夷沉默,俯身抬手查看尸体——男女背对背用细铁链捆绑,但捆绑方法甚是奇怪,他从不曾见过。 沈镜夷手沿着绳索走势缓缓游走,从男尸肩颈处的绳结开始,顺势向下,眸光在每一处缠绕、打结的细微处稍作停顿,似在脑中拆解这诡异的绑法。 “这是什么绑法?我初看便觉奇怪。”蒋止戈凑上前。 沈镜夷没回应他,手、心专注描摹着绳索直至末端,他才直起身子,道:“取纸笔来。” 不多时,便有兵卒呈上笔墨与纸张。 沈镜夷来到桌前,笔尖蘸墨,他手腕悬停一瞬,随即落纸——不过十余笔便呈现出尸体的轮廓与绳索捆绑,绳结交缠处着重下笔。 蒋止戈又凑过去,眉头皱着,“这绳结是有什么说法吗?” 沈镜夷不答,直至最后一笔落下。他起身,卷好画纸道:“你不觉得这桌上少些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蒋止戈目光一定,只见桌面上只有两个瓷白茶杯,当即道:“少了汤瓶和两只茶盏。” 沈镜夷挑眉,慢悠悠道:“还不算太笨。” “那是,毕竟我也随你查了那么多案子。”蒋止戈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头一转对屋内兵卒道:“快去找。” 沈镜夷转身,再次走向床边,伸手欲解铁链,却被蒋止戈占了先机。 “这种粗活让我来,你的手还是拿笔比较合适。”蒋止戈说着麻利地解开铁链,并轻轻将两名死者平放好。 沈镜夷俯身,翻动查看男死者身体,没有发现明显外伤。 他稍顿一下,视线定在死者腰间荷包,正面偏下处有一道整齐的裂口,裂口斜向下贯穿绣着的并蒂莲样,金线依然闪着细光,内里却空空如也。 第七章 五行杀7 “可查明死者身份?” 蒋止戈翻看手中簿册:“牛牧野,洛阳粮商,携妻牛杨氏来汴京游玩并捐资修庙,酉时二刻,一名女侍发现二人死在房中。” 沈镜夷继续查看尸体,从男尸胸前的衣襟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火把映照下,朱砂写就的字迹血般刺目:甲申、戊辰、庚午、壬午。 他眸光一滞,继而看向女尸,其胸前衣襟处隐约可见一角同样泛黄的纸张。 沈镜夷抬头,“传那名发现死者的女侍来。” 兵卒很快唤来女侍,她脸色微白,绞着衣角,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一进门就跪下颤着声道:“提、提刑明鉴,奴只是端茶送水的,人绝不是我杀的……” 沈镜夷走到她面前,抬手示意她起来,温声道:“莫怕,只是请你帮个小忙。”他侧身指向女尸,“那女死者前襟处有张纸条,我不便动手,烦你取出。” 女侍闻言一怔,眼中显出另一种惧色,她咬了咬唇,缓步走了过去。 沈镜夷等在原地,蒋止戈站在他身侧,二人看向门外,直到女侍取出纸条递上。 沈镜夷接过,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道:“有劳了。” “提刑可还有其他吩咐?”女侍脸色依然发白。 “不必惊慌,只问你些寻常事。”沈镜夷声音平淡,“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酒楼做什么生计?” “奴叫绣绣,负责客房的茶水,清扫。” “这房中死者你了解多少?”沈镜夷问。 “知道不多,他们每日都出门游玩,很晚才回来,只是今日那娘子好像病了,一早便让我请了桥头赵大夫来。” “今日你送了几次茶水?” “三次,还送了两次汤药。” “最后一次什么时间?” “快酉时了吧。”绣绣顿了下,“奴记得当时撒暂正准备挂栀子灯。” 沈镜夷看着她的眼睛,判断着她话中真假,缓缓道:“你最后一次送茶水后,可有将茶壶和茶杯拿去清洗?” 绣绣摇摇头。 “当时死者在做什么?可有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赵大夫走后,她就在房中试戴起买的各式首饰,郎君好像在算账。”绣绣从袖中拿出一对白玉耳铛,“这是前两日周娘子送我的。” “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绣绣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镜夷依然平静,“酉时二刻你来这间房做什么?” “询问杨娘子是否还要喝药。”绣绣道。 “你先退下吧,后面有事会再唤你。” 绣绣福身离开。 “不对啊,我一来就查过了,除了死者身上的,这房中并无其他女子首饰。”蒋止戈道。 沈镜夷不语,垂眼看向手中的纸条,同样用朱砂书写的八字——己丑、丁卯、乙亥、癸未。 这两张纸条上的生辰八字与他和苏赢月的一模一样。沈镜夷睫毛微颤,再细看,其中一张纸条的一角,沾着一小节炭黑指印。 “看出什么了吗?”蒋止戈问。 沈镜夷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只道:“传仵作来查验。” 他看向地面散落的铜钱,蹲身捡起一枚。 “我看过,就是普通的铜钱。”蒋止戈从旁道,“洒在此处不知是何作用?” 沈镜夷看了看,正面楷书“咸平元宝”四字,光背,是正常的铜钱,确无任何异样。 沈镜夷起身,拿起烛台,仔细查看房内每一处。 “我都看过了,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蒋止戈跟在他身后。 沈镜夷头也没回,轻“嗯”一声,平静道:“意料之中。” 蒋止戈“唉”了一声,惨兮兮道:“我一片赤诚随你查案,白不休,夜不寐,换来的却是你的冷嘲讽,心寒啊,心寒!” 沈镜夷侧首斜他一眼。 蒋止戈立马脸上带笑,手捂胸口,“不寒,这心暖着呢!” “心不暖不就死了。” 一道略微稚嫩的声音响起,随即一个手提萤火灯笼,着短衫束脚裤的小娘子扶着一病容老者走了进来。 “珠儿,休要胡说。”陆大年轻斥。 “知道了。”陆珠儿蔫声道。 “小阿萤,被骂了吧。”蒋止戈笑。 陆珠儿瞪了他一眼。 陆大年抬手轻拍她一下,行礼道:“见过沈提刑,蒋巡检。” 陆珠儿跟着福身。 “无须多礼,验尸要紧。”沈镜夷道。 陆珠儿看着死者,摘下绣花背袋,边取出验尸格目、记录文书,边道:“这不是死者原状吧?” “可以啊,小阿萤。”蒋止戈上前,“死者起初是背对背用这铁链绑着,放在床上的。” 陆珠儿嗅觉异于常人的灵敏,她刚接过铁链,就轻“咦”一声,又努力吸了吸鼻子,道:“这链子上好像有股淡淡的花椒味。” 沈镜夷正俯身查看,见桌脚处散落的几粒暗红果实,闻言若有所思,指尖捻起,放在鼻尖轻嗅一下,一股辛辣的味道顿时袭来。 “花椒味。”蒋止戈将解下的铁链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啊?” “很淡的,你闻不出也正常。”陆珠儿道。 蒋止戈又闻了闻,指腹忽然触到一处凹凸的痕迹,他眉峰微动,拿着铁链走到烛台旁,凑近烛光,看到“李记”两个小字,刻痕深且规整,显然是铁链未冷却时用钢印硬生生压出来的。 李记铁铺! 他知道这个铺子,是汴京有名的铁匠铺,就在金梁桥街末。门口挂着“官准造械”的木牌,除了打农具,还给衙门打镣铐之类。 沈镜夷注意到他的异常,朝他走去,“发现了什么?” “你看这里。”蒋止戈指着铁链末端道。 沈镜夷垂眸,后又抬眸看向他。 “我这就去查。” 话落,蒋止戈已走出房外。 “老爹啊,能不让灯笼乱晃吗?”陆珠儿抬头,炸毛道:“我要被你晃晕了。” “好好,不晃。”陆大年笑呵呵。 他席地而坐,一手执笔记录,一手提着女儿的萤火灯笼,光亮随着她的动作在尸身上浮动,如鬼火游移。 陆珠儿这才低头继续查看,眸光沉静,神色认真,全不似方才活泼模样。她一寸寸查看死者的每一处,手指、口鼻……连头发都一点一点拨开查看,但女尸没查出什么。 直到她翻开男尸的头发,这才发现了疑点,“奇怪,这两名死者怎么在百会穴处都有一颗朱砂痣。” 陆珠儿抬手,用指腹点在朱砂痣上,随着这一点,指腹染上红色,原本颜色红艳均匀的朱砂痣倏然褪色,变成了灰黑色,泛着金属光泽,触感坚硬。 第八章 五行杀8 她随即从绣花背袋里取出一瓷白小碗,又解下腰间装有醋水的小皮囊,打开才发现,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完了。 她瘪了下嘴,抬头看向沈镜夷,“沈提刑,可否让人取些沸醋来。” 沈镜夷手一抬,一兵卒当即出门去取。 这时,去毕宅传信的障尘走了进来,“郎君。” 沈镜夷看向他,并询问:“苏娘子可有说什么?” 障尘大咧咧道:“苏娘子很是关心郎君,让你勿太劳累。” 他们之间何谈关心?不过是碍着新婚的体面,随口一说罢了。 沈镜夷神色未动,指着桌上的杯子道:“这白瓷茶盏少了两个,你去帮着找找。” “是,郎君。” 障尘出去,取沸醋的士兵进来。 陆珠儿从验尸工具包里取出一挑针,放在沸醋淬之后,扒开男尸头发,夹住黑色坚硬物,慢慢向上提,一枚素钉渐渐显形。 重复以上,她在女死者的头上也拔出一枚素钉。两枚素钉观其成色,应是新打造的,无锈,又在钉帽处涂了朱砂,因此不易发现。 陆珠儿起身,用皂角水清洗工具,净手后,向沈镜夷递上冯大年写好的验尸单。 这时,出去查探的蒋止戈疾步而入。 沈镜夷看向他。 “这铁链是凶手从李记偷来的,据李铁匠说,他昨日给官府交货,才发现铁链少了一条。” 蒋止戈递上一个册子,“去铁匠铺的人员都记录在这里。” 沈镜夷翻看着问道:“验尸结果如何?” “禀沈提刑,这两名死者无明显外伤,头顶百会穴各被钉入素钉一枚,初步判断,两名死者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钉入素钉而死,死亡时间应该在酉时初。”陆珠儿道。 蒋止戈一惊,看向沈镜夷,“这说不通啊,活人怎么可能不反抗,等着被人钉入?” 沈镜夷没说话,眸色沉静,看不出想些什么。 陆珠儿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也不对啊,铁钉钉在头上怎么会没血呢?”蒋止戈又问。 “医理言,钉入百会穴则无血。”沈镜夷道。 蒋止戈猛然看向他,“这么说,凶手是女侍口中那个赵大夫?” 房中静默一瞬。 “郎君,在店中后厨滓桶中找到了茶具。”障尘端着一壶两杯进来。 蒋止戈“呕”了一声,“障尘,你不能清洗一下再拿过来吗?” “我怕清洗掉罪证,故没有……”障尘解释。 “那你好歹也清洗下外面吧,即使有什么,也在壶里杯里。”蒋止戈道。 “郎君。”障尘看向沈镜夷。 “照蒋巡检说地做。”沈镜夷道。 蒋止戈得意地看向沈镜夷,幽幽道:“见识到我的聪明了吧。” 沈镜夷没说话,只听陆珠儿“啧”了一声。 “你啧什么啧?”蒋止戈看向她,“我不聪明吗?” “聪明。”陆珠儿点头,稍顿下,到道:“就是比起沈提刑,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你个小夜游神,敢打趣你蒋大哥了。”蒋止戈一叉腰,作凶狠状,“别忘了,你是民,我是官啊。” “珠儿,你太无礼了,快向蒋巡检认错。”陆大年斥责。 仵作属于杂户,被视为贱役,他家还是因为去岁破案有功,沈提刑上表,为陆家请功,才变更为良籍。 陆珠儿年纪小,自以为相处久,就忘了官民有别。 陆珠儿见阿爹生气,瘪瘪嘴,福身道:“蒋大哥,对不起。” “陆行首严重了,我那是戏言,和小阿萤闹着玩呢。”蒋止戈轻拍了拍陆珠儿,“无论官还是民,都一样是大宋子民,是吧,沈提刑。” 沈镜夷带点儿安抚的温润低声,“人无贵贱,众生平等。” “郎君,清洗好了。”障尘进来。 “小阿萤。”沈镜夷道。 陆珠儿立马接过,陆大年随即从绣花背带里取出另一个瓷白小碗递给她。她倒出壶中残留的一点茶汤,见其浑浊非正常清透样,又拿起小碗轻晃两下,见泡沫消散很慢,当下有了判断。 “禀沈提刑,这茶汤中下了蒙汗药。”陆珠儿顿了一下,又道:“怪不得男死者口中有一小片茶叶。” “那就是说,这二人喝了下有蒙汗药的茶水晕过去后,再被凶手钉入铁钉。”蒋止戈分析,“小阿萤可以啊,不愧是提刑司的秘密仵作。” 陆珠儿叹了一口气,“律法要是允许女子能正式入职就好了,这样每次验尸就不用让生病的老爹陪我一起。” “律法还规定女子不能验男尸,你不也验了。”蒋止戈道。 陆珠儿施礼,“这还要多谢沈提刑,蒋巡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冒天下……” “冒天下之大不韪。”蒋止戈双手环抱,“你知道就好。”顿了一下,又道:“主要还是你技艺高超。“ 十四岁的陆珠儿嘿嘿一笑。 “蒙汗药,铁钉入百会穴无血,李记铁铺的记录里又有这个赵大夫……”蒋止戈一本正经分析一番。 他看向沈镜夷,“以我之见,凶手就是这个赵大夫见钱眼开,敢不敢打赌?” “若输了当如何?”沈镜夷问。 “若输了,我再补一月俸银给你做新婚贺礼。”蒋止戈挑眉一笑,“不过若你输了……” 他故意停顿片刻,一脸笑意道:“你明日就反穿官服参加朝会。” “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一月俸银。”沈镜夷唇角微扬,“你就脂粉敷面、冠梳、着旋裙,扮作女娘。” 障尘忍不住“噗”的一声。他想:他家郎君怎么会输。蒋巡检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珠儿更是乐得直拍手,笑道:“蒋大哥,你扮作女娘肯定很好看。” 沈镜夷嘴角几不可察的又上扬一下,“障尘,传酒楼掌柜来。” “是,郎君。” 障尘走了出去。 蒋止戈猛然看向沈镜夷,一脸疑惑,语气略急道:“当务之急不应该是去抓那赵大夫吗?还问什么话啊?” 而陆大年和陆珠儿,因沈镜夷的安排而明白:凶手绝不是赵大夫。 陆珠儿更是笑盈盈地笃定道:“蒋大哥你就等着扮女娘吧。” 第九章 五行杀9 “郎君,酒楼掌柜带来了。”障尘道。 沈镜夷侧头看去。 烛火幽幽一闪。 一个身材略胖,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右手更是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 “见过沈提刑,小人钱兴是这家酒楼的掌柜。”他声音略微紧张。 沈镜夷平日清俊儒雅,可一旦查起案来,那双温润的眼眸就变得冷冽起来,眼底无半分温度。 “钱掌柜,死者何时来的酒楼?期间都见过什么人?” “回沈提刑。”钱兴再次摸了摸腰间的钥匙,这是他常年养成的习惯,只有摸到这串钥匙,心中才安。 “五日前一早入住的,要了这间上房,每日二人一早就出门,很晚才回来,至于在外见了什么,小人也不知道。” “二人来时可有随身携带什么东西?” 钱兴咽了口唾沫,“每人一个青雀色绣花包袱,还有一个赤色手拎木箱,提手处缠着一条五彩绳,说装的是修庙捐资,住店时,直接从里面取出一块金条做房钱。”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你去找下他说的包袱和木箱。” “好。” 沈镜夷又看向钱兴,“死者入住时,可还有什么人见过他从木箱里拿金条。” “当时刚开门迎客,他们是同店里的两个铛头一同进来的。”钱兴回忆道。 沈镜夷没有说话,只审视着他。 “小人说的都是实话,请沈提刑明鉴。”钱兴再次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下一秒扑通跪下来,“小人这酒楼才开了一年,本钱还未收回来,就出了这档命案……眼下店里更是卖酒的掉了梁,烧饭的卸了灶,客人更是纷纷闹着要赔偿,若是抓不到凶手,小人这一家老小就无法过活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小人知道,沈提刑是破案高手,还请沈提刑尽快查明真相,还本店一个清白。” 沈镜夷伸手扶他起来,声音温而静,“这两个铛头何在?” “在后厨。” “去传。”沈镜夷吩咐后,再次看向钱兴,“你先退下吧,后面有事会再唤你。” 钱兴刚退下,绣绣忽然出现,被兵卒挡在门口。 “沈提刑,我突然想到一些事。”她道。 “放她进来。” 绣绣进来,施礼道:“沈提刑,奴刚才想起,最后一次送茶水走时,奴收走一个空碗,据杨娘子说是铛头李大在我进去之前送的乳糖圆子,她觉得好吃,所以很快就吃完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同李大说过,杨娘子送给我一对白玉耳铛,还给赵大夫付了很多诊金。他听了后也想要,所以去献殷勤。”绣绣道。 “冤枉啊,小人绝没有杀人。”伴随着声音,人直接跪在了沈镜夷面前。 沈镜夷居高临下看向他。 “小人李大,是这酒楼的第一铛头,见这间客房住的人出手阔绰,想着向杨娘子讨副好点的首饰,送给我家娘子,故今日送了碗乳糖圆子来。” “杨娘子给你首饰了吗?”蒋止戈问。 “给了一副白玉耳铛。”李大道。 “一定是你嫌少,心中不满,故杀人泄愤。”李大旁边跪着的人突然出声道。 沈镜夷视线左移。 “小人孙河,是酒楼的二铛头,我前两日就见李大在这间客房门口转悠,定是早就有不轨之心。” “你胡说。”李大声音急切,“我没有,我只是怕讨要首饰不成,才在门口不敢进去。” “我才没有胡说,你之前听到送绣绣白玉耳铛时,就羡慕地不得了。今日又听说给了赵大夫很多诊金,眼热得都能烙饼了。”孙河道。 沈镜夷安静地听着,烛光的火照得他面庞一半明,一半暗,令人看不清神。 “沈提刑,一定是他见钱眼开,杀人夺财的。”孙河更是信誓旦旦道。 沈镜夷不语,他垂着眼,平静地看着孙河激动的样子,观察到他眼神飘忽,手指微颤。 “沈提刑,快抓他啊,人一定是他杀的。”孙河继续道。 “冤枉啊!小人绝没有杀人。”李大言语苍白地大声辩驳。 “吵死了。”蒋止戈拎着赃物进来喝道,“你俩一个也跑不掉,都给我好好说啊!” “在哪里找到的?”沈镜夷问。 “在这二人放物件的矮柜里找到的。”蒋止戈道。 李大吓傻在原地。 “这矮柜我很少用,都是李大在用。”孙河语气急切,“定是李大杀人后放进去的,请沈提刑明鉴。” 沈镜夷终于开口,“李大,你腰间的布囊里装的什么?” “回、回沈、提刑,是花椒。”李大道。 “花椒?”蒋止戈上前一步,拽下他的布囊,“小阿萤,你闻闻是不是和铁链上的味道一样?” 陆珠儿接过布囊嗅了嗅,“就是这个花椒的味道。” “好你个李大,证据确凿,还不认罪。”蒋止戈道。 “小人冤枉啊,什么铁链?小人没见过啊。”李大鼻涕横流,“这花椒就是民间常见的,人人都可买到,并非小人一人所有,酒楼用的就是这种花椒。” “小人只是比较喜欢花椒的味道,才随身携带的,请将巡检明察。” “李大,孙河,你二人将双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沈镜夷道。 二人茫茫然伸出双手,手指皆黑。 “铛头长期接触铁锅调料,手指发黑很正常啊。”蒋止戈道。 “取两张纸来。”沈镜夷道。 “拿纸做什么?”蒋止戈疑惑。 沈镜夷没看他,只道:“你二人将双手拇指按在上面,指印控制在拇指一寸处。” 二人再次茫茫然地按下指印。 沈镜夷看了看两人按下的指印,缓缓道:“孙河,你可知罪?” “冤枉啊!”孙河大喊,“小人不知道沈提刑为何如此说?” 沈镜夷再次重复:“你可知罪?” “冤枉啊!你虽贵为提刑,但也不能平白往人身上泼脏水……”孙河道。 沈镜夷神色依旧平静,连睫毛都未动分毫,“孙河,捆绑死者的铁链和其身上的纸条都留有你的手印。” 孙河登时心如死灰,瘫倒在地,他设计那么多,欲嫁祸给李大,怎么最后因为一个手印就败露了呢? 第十章 五行杀10 沈镜夷冷眼瞧着瘫软在地的孙河,眸中厉色一闪而过。 不待他开口,蒋止戈已厉声道:“来人,蒋孙河带回提刑司。” 兵卒应诺上前,验过孙河手腕无旧伤后,这才取出铁链将其双手捆于背后,这种反翦缚手法,保留了一定活动空间,可以避免囚犯血脉壅绝。 “沈提刑,冤枉啊!”带走之际,孙河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大喊,“手印……手印定是有人栽赃!必是李大心中不满,报复于我……一定是他!” “住口。”兵卒拖着他往外走,并从腰间取出一只袜子塞入其口,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大,你和孙河之间有什么恩怨?”蒋止戈问。 李大闻言,脸色微变,叩头道:“沈提刑明鉴,即使小人与孙河有恩怨,也绝不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嫁祸他人。” 沈镜夷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回话,“你与孙河是何恩怨?” 李大低着头,“沈提刑,求您别问了。” 蒋止戈急,“那孙河嚷嚷着是你嫁祸,你若不洗清这脏水,日后在酒楼免不了遭人闲话,你担得起吗?” 李大闻言,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张了几次才道:“孙河他……他就是个畜生,他之前当街调戏我家娘子,还说是酒后胡言。” 闻言,女侍绣绣看了李大一眼,犹豫片刻后,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诉状道:“那孙河也曾酒后调戏过奴家,还有酒楼其他女侍,还请沈提刑为我们做主。” “好个孙河,说他恶贯满盈都不为过。”蒋止戈气道。 “若你们所说属实,我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沈镜夷接过诉状,“你们先退下吧。” “哼!”陆珠儿气呼呼,“这世道怪得很,教女娘笑不漏齿,却不教男子口不出秽言,手不乱伸……” 蒋止戈“噗地”笑了一声,被她给了一记眼刀。 “小阿萤,你这不对啊,不能因为一个孙河,就认为天下男子都是如此。”蒋止戈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陆珠儿道。 “我提醒你,你老爹也是男子。”蒋止戈道。 “老爹,我没说你。”陆珠儿看向陆大年,顿了一下,又道:“也没说沈提刑。” “合着说给我听的呗。”蒋止戈装出一脸凶相,“看我不把你……”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他立马住了嘴。 陆珠儿当即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好你个小阿萤!”蒋止戈笑,“看我……” “回提刑司。”沈镜夷道。 一行人出了熙熙楼,伴着夜色回到提刑司。 “沈提刑,冤枉啊!” 孙河还在喊冤,沈镜夷目光扫了他一眼,道:“孙河,既然你喊冤,那就分明说来,若你真冤枉,我会还你公道。” 孙河眼珠一转,答道:“定是李大报复我,杀人后栽赃于我。” “李大为何要报复你?”沈镜夷问。 “小人有次喝醉后,在街上对一女娘心生欢喜,就上前攀谈了几句,谁知那女娘是李大家里的。酒醒后我就向李大赔不是了,但李大却不依不饶的,在酒楼处处与我过不去,这次必定是他设计我的,小人今日一直在后厨,后厨的人都可为我作证。” “是吗?”沈镜夷声音低沉中带着厉色,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孙河看着沈镜夷那双冷冽的眸子,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下,但依然不肯招认,“是,是的。” 沈镜夷不语,只是缓缓翻开案宗,指尖停留在某行字迹处,“捆绑死者的铁链上的手印,死者身上的纸条上的手印,与你印在纸张上的指印,纹理大小一致,你作何解释?” 孙河已不似初听到那般时慌张,强辩道:“定、定是有人趁小人不注意,拿小人手指印在上面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蒋止戈冷笑,接着打了一个哈欠,“沈提刑,反正他也不说,要不明日再审,正好让我用孙河试试幔帐滴水的法子。” “何谓幔帐滴水?”沈镜夷问。 “就是将人放在小小的黑暗帐中,犯人呢被绑在一个前高后低的凳子上,坐不住又躺不下,帐顶竹管滴下的水珠,正落眉心,不停歇地滴,慢慢地,眉心的皮肉就绽开……” 孙河听着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不待蒋止戈说完,人已崩溃,伏地哭嚎:“小人招,小人招。” 蒋止戈嘴角带笑看向沈镜夷。 “小人闲暇时爱去赌坊赌上几局,二十五那晚,不知为何手气太差,输了个精光不说,还欠了赌坊很多钱,赌坊让我三日内还钱,否则他们要我性命。” “那日我从赌坊出来,遇到一个卜者。”孙河回忆起那天。 夜幕低垂,他耷拉着脑袋从赌坊出来,迎面撞上一个卜者。 那卜者道:“这位郎君,你眉间煞气冲财帛宫,今日可是折了‘青龙’,又赔了‘白虎’。” 孙河瞪大眼睛。 算命先生一笑,道:“但观郎君面相,不日便可转运。”他突然压低声音,“你每日经手的刀下肉,可都是肥油油的。” “先生的意思是……”孙河瞳孔骤缩。 “酉时最利解牛。”卜者捋着胡须走了。 “解牛?所以你就盯上了住在酒楼的粮商牛牧野。”蒋止戈问。 “起初,我以为卜者意思是让我找牛郎君讨些银钱,就趁李大每次在他门前徘徊离开后,借故告知进到房中,从牛郎君那里得些赏钱。”孙河道。 “既然给了你赏钱,为何还要杀人?”沈镜夷道。 “都怪那赌坊每日追着要钱,而且欠债还越变越多,恰好又遇见了那卜者,我就萌生了歹意。” 沈镜夷看着验尸格目道:“敷有朱砂的铁钉钉百会穴,铁链捆绑死者,现场撒铜钱,酉时行凶,这些都是那卜者告诉你的?” “是,他说按照他说的方法,我就不会被抓到。”孙河突然激动,“骗子!”他稍顿一下,“为了万无一失,我就琢磨着嫁祸给李大,让他对我不依不饶,不就同他娘子说了几句荤话。” 沈镜夷抬眸,目光如刀,声音依然平静,“说了几句荤话?” 他忽而轻笑,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厉声道:“《宋刑统》载,辱人致死者,以故杀论。强奸者流三千里,折伤者绞。” 蒋止戈更是一个箭步上前,对其猛踹一脚,“老子在边境杀胡虏时,最恨两种人,一种是背后放冷箭的,另一种就是欺负女人的。” “巧了,你个孙子两样都占。” 蒋止戈气急反笑,说着又踹了他一脚。 第十一章 五行杀11 孙河踹倒在地上,他被绑着,自己根本起不来。 沈镜夷示意兵卒将其扶起,“说说你怎么嫁祸李大的?” 孙河已被两脚踹老实,“二十六日上午,李大说要为他家娘子打把好用的剪刀,我谎称赔罪付账,跟着李大去了李记铁铺,趁人不备,顺了一条铁链就跑了。” “因李大随身携带花椒,身上有很重的花椒味,我回到家,便将铁链放在花椒中熏了两日,好让人误以为李大所为,没成想却在铁链留下了手印。” “捆绑死者的绳结有何意?”沈镜夷拿起他画下的捆绑图道。 “那卜者教我的,说是封经络防变厉鬼。” “死者身上用朱砂写就的纸条呢?”沈镜夷问。 “也是那卜者给我的,他说将这个放在死者身上,可镇压其魂魄,使其不敢来寻我,没想到这纸上留下了手印。”孙河懊恼。 “这卜者是何模样?”沈镜夷问。 孙河回忆了下道:“胡子长长的,声音不是很好听,有点哑。”他顿了下,又道:“对了,他后背有点凸起。” “还有吗?” 孙河摇摇头。 “你是如何将蒙汗药下入茶水中的?“ “我、我在绣绣送茶水之际,对其言语调笑,摸了下她的手,她害怕打碎了茶盏,我就将事先准备好的茶盏以赔罪给了她。”孙河害怕地看了蒋止戈一眼,恐其再来踹他。 沈镜夷扫了他一眼,翻着一叠诉状,缓缓道:“这诉状上都是你戏辱过的女子所呈,尔于某月日某处,以何言语动作戏辱何人,须逐一供明,若有隐瞒,定严惩不贷。” “快说。”蒋止戈喝道:“你若不老实交代,看我……”他说着抬起一只脚。 孙河吓得抖起来,“我说,我说……” 他不敢漏掉一点,口供如洪流奔涌,流过三更梆子,五更鸡鸣。当他在案卷上签字画押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蒋止戈站在门前伸了个懒腰,随即看向沈镜夷,调侃道:“洞房花烛夜,共度的不是美人是犯人,沈提刑作何感想?”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道:“蒋巡检何时扮女娘?” 蒋止戈不慌不忙,翘起兰花指轻点沈镜夷胸口:“沈提刑别着急嘛!” 沈镜夷没说话,微皱着眉头打掉他的手,并掸了两下衣服。 蒋止戈哈哈大笑,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愿赌服输,你让我什么时候扮就什么时候扮。” 沈镜夷平静清雅:“你上次赌输扮狗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蒋止戈一本正经道:“这次是真的。”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那先把上上次赌输欠我的十两银子还我。” 蒋止戈语塞,悻悻地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抬头望向天空:“……今日天气真好!” 沈镜夷也望向天空。 晨曦初露,冬日暖阳最可贵! 汴京城的青石板路上,一支负重的骡队,正缓缓入城,最前方油壁香车上的铜铃,叮叮当当,为汴京的早市增添了另一抹生机。 “停车。”一道清越的声音从油壁香车中响起。 待车停稳,小丫鬟先跳下车,青绸车帘掀起,一个穿着漂亮服饰的飒爽女娘自车中走下来,缀着珍珠的裙裾翻飞间露出缠枝牡丹纹云头履。 “哎呀!”张悬黎抬头抚上头发,“我的簪子好像挂住了,云锦,快帮我看看。” 云锦边帮忙,边揶揄:“娘子怎得还是如此毛躁,与你这身华服一点都不相称。” 张悬黎,“什么毛躁,我这叫不拘小节。” “是是。”云锦扶着她下来。 早市的声浪瞬间涌来。 “新出五色馄饨,好吃又好看。” “热乎乎的插肉面,好吃不贵!” “百味羹嘞!人生百味在其中,都来尝一尝啊。” …… “玉娘子,你想吃什么?”云锦问。 张悬黎看着面前众多的食摊,一时拿不定主意。 不知是哪个促狭鬼学了声猫叫:“小娘子,看看这炒肺啊!保证好吃,不好吃不要钱。” 他右边的摊贩也立马道:“小娘子,来吃插肉面啊,保证你吃完全身热乎乎!” 张悬黎和云锦对望一眼。 “玉娘子,我看什么都想吃,怎么办?”云锦道。 张悬黎干脆道:“那就都吃。” “插面家,来六碗插面。” “炒肺家,来六盘炒肺。” 张悬黎点完,又道:“烦请二位稍后给那几位押车的郎君送去。” “好嘞!”二人异口同声。 张悬黎这才带着云锦坐下来,她看着汴京的繁华,在心中暗道:“这次无论如何都要留在汴京。 “闪开,快闪开,骡子惊了——”人群轰然散开。 张悬黎看去,一匹骡子即将直冲过来,她登时起身冲过去,瞅准时机,倏然甩出手中的星落鞭,“啪”地缠上飞檐翘脚,足尖在墙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凌空而起,杏红缃裙宛如伞状散开。 她一个翻身跃坐在骡子上,尝试几次终将鞭稍扣进骡子鼻环,合拢鞭子回拉,纤足踢骡子肚子,那骡子才慢慢平静下来。 “多谢小娘子!”追赶上来的骡子主人气喘吁吁道。 “举手之劳。”张悬黎翻身下骡,“老丈,以后在闹市可要看好自己的骡子。” “好好,多谢!” 张悬黎这才回到食摊前。 “小娘子一副闺秀装扮,不曾想竟有如此好身手!”卖插肉面的旋作煮着面,眼里闪着赞赏道。 张悬黎走到他面前,“那铛头,刚才那招‘天女降骡’值几碗面?” 旋作笑,“一碗面吧。” “只一碗面啊!”张悬黎嘀咕着坐下,“我看怎么也得两碗面。”她一低头,“哎呀,我的袖子怎么破了?” 她盯着袖口撕裂的锦缎,指尖轻轻来回摸着破损处,眉头微蹙:“这可是阿娘给我新做的啊!” “定是方才抓骡子时挂在哪里了。”云锦递上木箸,“别管它了,先吃面吧。” 她话落,张悬黎腹中适时“咕噜”一声,她手摸上肚子,忽地展颜一笑:“罢了,还是祭五脏庙比较重要!” 第十二章 五行杀12 云锦早已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炒肺塞进嘴里,烫地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张悬黎看到,虽心急如焚,也只好夹着凉了片刻,才送入口中,接着又吃了一口插肉面,脸上立马浮现出满足的神情。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后,由衷赞叹道:“二位铛头的手艺真好!” “哈哈,我和阿兄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五年了。”炒肺的铛头挥动着手中的铁勺,“看小娘子面生,不是汴京人吧?” 张悬黎点点头,“我从洛阳来的,来给表兄送些物件。铛头可知道毕宅在何处?” “毕宅?”炒肺的铛头手中铁勺顿了一下,“小娘子的表兄莫非是名冠汴京的沈提刑?” 张悬黎眼睛清亮,“我表兄正是沈提刑,擅查案。” 铛头一边挥动着铁勺,一边啧啧称叹:“昨日,沈提刑同毕公的外孙女婚祭安灾来着,听说婚后为了照顾生病的毕公,暂居在毕宅。沈提刑真是一名好官和好孙女婿啊!” 一个食客附和:“可不是嘛!堂堂汴京提点刑狱,婚后竟肯屈居妻家。” “话不能这么说,毕公又不是我们普通人,当朝吏部侍郎,又曾在官家太子时,任太子右庶子。”另一个食客左右看了看,又道:“我听说李相公有意毕公接替其同平章事一职,这样的妻家,谁不愿意居呢?” “沈提刑为官清正,断案如神,绝不是趋炎附势之人。” “你怎知他不是呢?” …… 食客分为两派争论起来。 张悬黎拍了一下桌子,清脆道:“你们这话好没道理,无端揣测沈提刑我就暂且不说了,那婚祭安灾的又不是沈提刑一人,还有毕公外孙女,她一个小娘子为了百姓,舍弃自己和姻缘,才是最应该被赞赏的。” 闻言,众人愣住,片刻安静后,一老者捋着胡须道:“小娘子此言差矣,能嫁给沈提刑这样的好郎君,是汴京多少闺阁女子求之不得的福分。” 张悬黎把木箸在桌子上一拍。 “你这小娘子,沈提刑不是你表兄吗?怎么不帮自家表兄说话,反倒向着……”铛头笑道。 “为他说话的可太多了。”张悬黎目光扫视一圈,“不缺我一个,可新妇的大义却无人看见。” 一个戴方巾的青衫书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位小娘子说得在理,世人历来皆称丈夫节义,闺阁之德却视若罔闻。” 食摊一时安静下来。 张悬黎起身,微微一笑道:“烦请铛头告知我毕宅如何走?” 铛头还未言,那青衫书生先道:”小娘子沿着御街向北,过两个巷口右转,门口有一棵老紫藤的便是。” “多谢这位小郎君。”张悬黎正要离开,却听书生起身又道:“我正要去国子监,与毕宅恰是同路。” 张悬黎没说话,警惕地看着他。 “小娘子若是不嫌,我可在前方引路。” 云锦拉了拉张悬黎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张悬黎拍拍她的手,“无妨,他一个文弱书生,谅他也不敢怎样。”她这才对书生道:“那就多谢这位小郎君,烦请同我家车夫一道。” 出了食摊,张悬黎坐上油壁香车时,日头渐高,街上行人愈加多起来,御街更盛。 车队缓缓行走在御街上,右转穿过两个小巷,停在了毕宅门口。 “就是这儿了。”青衫书生对张悬黎道:“既已送到,我这便离开了。” “有劳小郎君了。”张悬黎施礼,“云锦。” 云集云锦上前,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出一些银钱递给书生。 “这些许饮资,还望笑纳。”张悬黎道。 书生连连摆着手后退,“庄子言‘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今日不过是顺路之便,若受钱财,与牙人何异?” “是我考虑不周了。”张悬黎轻笑,“小郎君这文邹邹的说辞,和我表兄还挺像。” “不敢当,沈提刑年少有为,功成名就是我等膜拜的对象。”书生施礼,“告辞。” 张悬黎上前叩门,等了片刻,一个老者打开大门,探出头来:“小娘子找谁?” 张悬黎施礼,“老人家,我是沈提刑的表妹,给他从洛阳带了一些物品,烦请通传一声。” 毕忠犹豫了一下,“那……你先等等,我去通报。” 门又关上了。 正月的早晨,依然寒冷,张悬黎双手放到嘴边哈了口气。 “我去取暖手炉来。”云锦说着已迈出一步。 张悬黎拉住她,“不用了。” 话落,门又打开了,忠叔道:“月娘子请小娘子进去。” 张悬黎跟在忠叔后面,身着缃裙依然挡不住她利落的步伐,裙摆更是带风,手中星落鞭上的小银铃铛发出悦耳声响。 “老人家,如何称呼你啊?你口中的月娘子就是我的表嫂吗?”张悬黎问。 忠叔看着这活泼的女娘,笑呵呵道:“称我忠叔就好,你若真是沈提刑的表妹,那月娘子就是你的表嫂。” “我是的,我真是沈提刑的表妹,我不骗人的。” 说着话,就来到了苏赢月房门口。 而这时,屋门打开,露出一张清丽的芙蓉面,娴静如花照水的女娘自屋内步出。 苏赢月身着松花色云锦夹棉交领袄,外罩一件青缂丝褙子,围着一白色狐毛领,湖色马面裙上隐约可见金线花草纹。 美人身姿纤秾合度,如新柳扶风,在日光下,面庞似新新雪初霁,莹润透白。 两个女娘四目相对。 张悬黎眼睛陡然一亮:“她表嫂真好看啊!” 苏赢月看着她,微微一笑,“洛阳来的表妹是吗?” 张悬黎喜笑颜开:“是,我叫张悬黎,小字玉娘,表嫂叫我玉娘即可。” “玉娘,你表兄暂时不在宅中,你有何事可先同我讲,若是不便……” “没什么不便的,本来也是给表嫂你送聘礼的。”张悬黎伸手一指她身后摆放的众多箱子。 “聘礼?”苏赢月疑惑。 张悬黎解释:“我父母收到表哥的飞书,便开始准备了。表哥为官不久,没多少家资,我阿娘说表嫂是大家闺秀,又为大义嫁与表哥,我们断不能怠慢与你,便准备了几车绸缎珠宝等,让我送来。” 她说得急了些,顿了下,又道:“本来想赶在你们婚仪之前送到,但遇上雪天,路上不是很好走,便耽误了一些时间,还望表嫂莫怪!” 听到张悬黎的话语,苏赢月一怔,忽然在这一刻,她再次心中暗忖,与沈镜夷的姻缘,倒也算得良配。 第十三章 五行杀13 “表嫂?”张悬黎轻唤一声。 苏赢月回神,说话轻柔:“有劳玉娘了,一路舟车劳顿,可有用过早膳?我这就让人准备饭菜。” “多谢表嫂,我已用过。” “玉娘远来辛苦,我这就让人收拾一间清净屋子,让妹妹好好休息。”苏赢月说完转头看了青岫一眼。 青岫当即会意,欲离去之时,张悬黎开口道:“且等下,可否让云锦同去,好方便安置下我的一些物件。” “自当如此。”苏赢月道。 “多谢表嫂。”张悬黎真是喜欢苏赢月,她貌美性柔,是她不曾见过的女子模样,她迟疑了一下,道:“表嫂,我可以唤你月姐姐吗?虽然这于理不合,但我觉得唤你月姐姐比表嫂更好。” 苏赢月:“可以啊,你想唤什么都可以。” “月姐姐。”张悬黎主动挽住她的手,“这是我第一次来汴京,你现在带我去逛逛可好?” 苏赢月看向这位性通脱的表妹,虽第一次见面,也喜欢得紧,轻笑道:“玉娘奔波几日,还有如此兴致,莫非是铁铸的人儿?” 张悬黎头扬起,几分张扬:“区区几日奔波,不在本女侠话下。” 苏赢月看着她肆意的模样,心中感慨,真好…… 油壁香车转过毕宅后巷的最后一棵柳树,忽如掀开了幕布——潘楼街的声浪轰然扑来。 “让让啊,都让让,油热着哩——”杂煎的推车挤过人群,铁鏊子滋滋冒着油泡,险些烫到油壁香车垂下的流苏。 车帘急急掀起,张悬黎率先下车,她眼睛应接不暇,扫视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挑担小贩穿梭其中,货郎摇着拨浪鼓招揽生意,行人来来往往,最注目的是那座五层高的酒楼。 “汴京真繁华,真热闹啊!”张悬黎不由感叹,“月姐姐是不是常来逛?” 苏赢月素白帏帽下的坠子微微晃动,声音隔着轻纱透出:“不过节庆时……” 话未说完,青岫忽然拽住她的袖子——一个扛着冰糖葫芦的小贩险些撞上来。 “小心。”张悬黎一把扶住苏赢月,并伸手撩开她帏帽的纱帘,“月姐姐这帽子好生碍事!” 青岫惊地倒吸一口气,嘴上说着“使不得”,手也跟着抬起欲打断张悬黎掀纱帘,“月娘子同张娘子不同,这纱帘万不可掀开!” 张悬黎不由撇嘴:“可月姐姐这装扮,什么都瞧不清啊?” 苏赢月指尖微蜷,她低着视线,借着帏帽下透出的些许光,望向街市——金银铺的鎏金招幡,卖花郎担上的山茶花、说书人挥舞的折扇,全被纱帘阻挡成模糊色块。 她抬手,葱白手指掀开一角纱帘,一切顿时都清晰起来,下一秒,苏赢月低声唤道:“玉娘,你瞧那家‘彩裳记’……”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张悬黎见彩帛铺子前立着一个假人,穿着一身茜色衣裙,衣襟大胆地敞着,露出腰间金线牡丹纹的束腰。几个商贾打扮的小娘子正嬉笑着在身上比划。 张悬黎眼珠一转,一脸笑颜道:“月姐姐莫非是要……” 苏赢月轻笑,“既看不清这汴京,便教汴京……也看不清我。” “我原以为月姐姐会是困于礼教的闺秀,未曾想却这么有趣!”张悬黎笑,“这样的月姐姐,我更加喜欢的紧了。” 苏赢月也笑。 张悬黎立马拉住苏赢月的手,往那彩裳记走去。 “月娘子,你们去哪里?”青岫道。 云锦一把拉住她,“你看不来吗?月娘子要扮作商人女。” “这怎么行?”青岫急得欲追上去。 云锦又一下拽住了她,“哎呀,你怎么同那些书生一样迂腐。” “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我家玉娘子不说,谁知道月娘子是什么身份。”云锦劝道。 青岫虽然还是担心,但想到自家娘子可以好好看清这市井热闹,便也不再坚持。 彩裳记里,苏赢月隔着朦胧纱帘,她的目光锁在了几件素色窄袖褙子——月白、青玉、少艾,皆是商贾女子常穿的利落样式,衣摆只滚着一道银边,日光下如水纹般闪动。 “玉娘。”她倏然开口,声音低却坚定,“我想试试这件。” “好嘞!”张悬黎脆声应着,转头道:“掌柜的,麻烦取下那件少艾色褙子。” 半盏茶后,菱花镜前,苏赢月望着镜中的自己怔住。素日里宽袖衣衫换成了窄袖褙子,百迭裙变成旋裙,去除帏帽披帛,整个人轻松利落了不少。 “月姐姐,你现在是洛阳‘张记锦缎’的张大姑娘。”张悬黎往她腰间系了串铁线,“若是有人问,你就如此说。” “好。”苏赢月看着铜镜里另一番模样的自己,她试探性地迈步,褙子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没有层层叠叠的衣料牵绊,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罢。”她主动拉起张悬黎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却坚定,“我们姐妹二人去好好看看这汴京。” 走出彩裳记,张悬黎对在门口吃着冰糖葫芦的青岫和云锦道:“记住,现在我们是洛阳张记锦缎的大姑娘和二姑娘。” “是,二姑娘请吃糖葫芦。”云锦对张悬黎道。 “大姑娘吃糖葫芦。”青岫也对苏赢月道。 纱帘不在,苏赢月第一次看清这汴京,市井热闹一股脑涌进她猝不及防的眼里、心里、耳朵里。 潘楼街边店铺的望子是彩色的,被风一吹,随风招展,热烈而生动,不仅如此,为了招揽生意,酒楼还挂了灯笼,歌妓唱曲;茶坊挂名人字画,门前伙计支起桌子,放上茶盏,表演起点差;香药铺悬珍稀药材,书肆摆出新书。 忽听得一阵拨浪鼓由远及近,原来是货担郎来了,那“咚咚咚”声里,还夹着“彩线银针,胭脂水粉”的唱喝。耳边全是铜锣、叫卖、油脂爆响的混沌乐章。 “月姐姐。”张悬黎轻唤她。 苏赢月这才回过神来。 张悬黎从青岫手中接过糖葫芦,猛地塞到她嘴边:“尝尝,这才是活着的滋味。” 苏赢月轻咬一口,又酸又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忽然想起平日喝盏茶,都要用袖子掩住,她连忙抬头看去。 她原以为摘下帏帽会招来千万双眼睛,千万句指责,却发现根本没人看她。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在这潘楼街的万千行人中,她不过是一粒微尘,根本无人在意。 这个认知,让苏赢月既失落,又在心中隐秘的欢喜。原来只要去掉目中之翳,心中之山,则天地自宽。 第十四章 五行杀14 旁边金银铺的鎏金招牌晃着光,正巧照亮她脸颊一抹红,原来打破规矩的感觉,比想象中要滚烫得多。 “月姐姐,走,去这家看看。” 苏赢月被张悬黎拉进了七宝斋,满室珠光登时披面撞来。 鎏金柜台上,南海明珠排作银河,颗颗浑圆饱满,如朝露,偏又裹着层蚌壳孕育出的月光。 张悬黎捏起一颗,放在苏赢月鬓边比对着,“月姐姐,也只有你的雪腮能与其媲美了。” 苏赢月轻笑,“小嘴这么甜。” 话落,张悬黎已被各式钗环吸引去,她迷失在一个又一个金银铺的金光玉翠中,财帛行的罗绮阵里。 而苏赢月每次都被那“足银百两”价牌,骇得黛眉直蹙,原来汴京的财帛金银铺,是个吐艳吞金的活物。 “好!” 忽听得街边喝彩声,苏赢月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张悬黎拉着挤进人堆。 原来男子的身躯还可以这样袒露! 寒冷的天气里,那相扑汉子的赤膊在日光下泛着油光,肌肉如老树根脉,周身冒着热气,汗珠簌簌而下,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苏赢月猛地闭眼,可那画面却在脑海里翻腾,烧得她耳根发烫。她双手绞在一起,《女诫》有云,男女不通衣裳,她怎可……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叫嚣:“那绿珠坠楼,不就是被礼教逼死的吗?” 好!周围响起喝彩声、鼓掌声。 苏赢月慢慢张开眼睛,原来是那相扑汉子将对手狠狠甩进沙坑了,震得沙子都四散溅起。 “好!”张悬黎大喊,并掷出银瓜子,下一秒,她回头看向苏赢月,并递出一个银瓜子,“月姐姐,你要不要掷一个。” 苏赢月看向她,怔了片刻后,慢慢抬手接过,用力投了出去,她看着那飞扬的沙子,忍不住轻笑起来。原来禁步之外的世界,连沙子都会跳舞。 日头高悬时,他们停在了潘楼门前,金字招牌在日头下明晃晃的,五层飞檐悬着七宝灯笼,白日也燃着,透出十二分的奢靡。 门廊下两个肤黑卷发的昆仑奴掀开青绸帘子,登时飘出混着胡椒味的炙羊肉香气。 张悬黎吸了下鼻子,下一秒,拉起苏赢月的手就走,“月姐姐,走,我们去这潘楼吃午饭。” 青绸帘一挑,就见一手拿双刀的厨娘,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杏红衣衫外罩着绣花围裙,两把菜刀在掌心转得飞快,案板上一只羊已被拆作白骨。 苏赢月看得一怔,那厨娘却对她挑眉一笑,“小娘子看好了——” 她抬手一抛,一个白萝卜倏然飞起又被她接住,接着刀光一闪,萝卜在她指尖化作牡丹花,花蕊颤巍巍顶着琥珀色蜂蜜。 苏赢月在震惊中落座。 “二位小娘子吃些什么?”茶饭博士问道。 张悬黎已摸出碎银抛过去:“贵点珍馐,挑好的上。” “好嘞!” 茶饭博士应着离去,忽听惊堂木一拍,说书人言道:“且说那绿珠……” “两位小娘子,要吃些蜜饯果子吗?” 苏赢月抬眼一看,竟是一位熟人——那捧着鎏金盘的女过卖,眉间一点朱砂痣,分明是去岁因父亲获罪而贬为庶人的薛棠,昔日执笔作诗的玉手,此刻正麻利的捻着蜜饯,往荷叶上码。 “薛姐姐,你怎么?” “原来是苏妹妹啊,你今日这身打扮倒叫我没认出来。”薛棠顿了下又道:“不过这样也好,可以看清之前看不清的汴京。” “苏妹妹尝尝,这是‘好’,柿子雕的。”她笑言。 苏赢月看着她,怔住一瞬,她此时脸上的笑,不是闺秀矜持的笑,而是眼角眉梢都漾开的鲜活笑容,好像这酒楼的过卖生活比闺秀生活快活许多。 “月姐姐快吃啊,真的很好吃。”张悬黎催促道。 苏赢月这才拈起一块放入口中:“薛姐姐做的果子还是如此好吃。” “那妹妹慢吃,我还要招待其他食客。”薛棠道。 苏赢月望着薛棠的身影,捏着杏脯的指尖渐渐泛白,原来宅子外的天地,女子能活得这般……这般鲜活! 薛棠售卖的声音,混着厨娘剁肉的“咚咚”声,竟比深闺的琴音更让她觉得悦耳。 张悬黎夹着一块炙羊肉,忽地眼波一转,笑吟吟道:“月姐姐,这里的炙羊肉、煎鱼如此好吃,我表哥忙着查案,肯定无暇吃饭,此时定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如咱们等下给他送些去?” 苏赢月正吃着煎鱼,闻言险些被鱼刺卡到,耳尖微红着推拒,最后见推拒不掉,只得含糊应了。 张悬黎开心地唤来茶饭博士,让其包了几样菜肴——炙羊肉、白肉夹面子、樱桃煎……又特意添了一壶姜蜜水暖身。 饭罢,拎着打包的菜肴,二人从潘楼出来,途径东街时,忽闻“轰隆“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散在空气中,地面随之颤抖,好似地龙翻身。 “地龙又翻身了?” “不是说婚祭安灾吗?好像也没什么用?” “是啊,昨日白天婚祭完,夜里地龙就又翻身了。” …… 苏赢月听着议论声,微微蹙眉,她隐隐觉得,火药作选在这两日试验,透着一股蹊跷。 “敢偷姑奶奶我的荷包!”张悬黎喝道:“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苏赢月还未反应过来,她已提着裙摆追去,云锦紧随其后。 苏赢月望了一眼,对青岫道:“走吧,我们去追他们。” “让一让啊!” “小娘子买花吗?” 各色声中,青岫一时紧张起来,她紧紧跟着苏赢月,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苏赢月见状,轻笑道:“青岫,不用紧张,我现在是商贾女装扮,无碍的。” 青岫心中没底:“我这不是怕……” 苏赢月轻拍了拍她,“你看,无人在意我们。” 说着转入一个巷口,腥咸水气扑面而来,混着淤泥与水货的湿气。青石板缝里嵌着鱼鳞,日头照耀下,泛着彩光。 各家店铺前的木盆中活鱼跳跃,渔婆子蹲在檐下刮着鱼鳞,刀光一闪一闪的,见她们经过,咧嘴一笑,“小娘子,买鱼吗?” “不买不买。”追荷包回来的张悬黎摆着手,一转头,讪讪一笑,“月姐姐,我不是有意落下你的,只是着急追偷荷包的小贼。” 苏赢月微微一笑,“追到了吗?” 张悬黎荷包在手中抛了两下,“那是自然。” 苏赢月第一次来这水产巷,即使地面的水湿脏污脏了绣鞋,她还是兴致勃勃地逛着。 未时三刻的日头正盛,每家鱼肆门前也是人头攒动。 陈记鱼肆的鱼伢正高声吆喝“黄河鲤鱼,现杀现卖”,砧板上的鱼还在抽动。 孙记鱼肆的渔婆子正揪着偷鱼小童的耳朵骂骂咧咧:“小兔崽子,这鲥鱼价值三十文钱,你也敢摸?” 那小童衣衫褴褛,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炊饼,后撤着一边挣脱一边苦苦哀求:“阿婆,我娘还病着,就想吃口鱼汤……” 闻言,苏赢月心头一揪,抬步上前,轻声道:“阿婆,鱼资我替这小童付,你先放开他。” “够买十条了吧。”张悬黎先她一步抛出一个碎银,又一把抢过婆子手中的鱼,递给小童,“快去给你娘熬汤,记得放姜啊!” “二位小娘子心善,老婆子再送他条鲫鱼补身。” “谢谢二位姐姐。”小童鞠躬。 “快去给你娘熬汤去吧。”苏赢月扶起他。 小童离去后,苏赢月欲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隔壁那家“吴氏鱼行”铺门敞开一角,三四个客人在门前张望,却无人出来迎客。 “阿婆,”苏赢月伸手一指,“这家鱼行今日不做生意?” “小娘子不问,老身方才也奇怪要去看看,却一直脱不开身。”渔婆子浑浊的眼珠子一转,低哑道:“吴氏铺子向来是水产巷最红火的。” “吴大郎剖鱼的功夫无人能及,脑子好会做生意,连潘楼这样的几家大酒楼都指名要他供鱼,每天门前都排长队。” “他娘子荷花会做菜,尤其擅做这些鱼啊、蟹啊,好多人都来求这些菜的做法。” “小两口待人和善,谁家有难处都会帮一把,老婆子我这小小渔肆就是他们帮我开起来的。” “两人很是能干,这么大的鱼行就雇了一个鱼伢,每天早早开市,很晚才关店。” 渔婆往吴氏鱼行看了一眼,又道:“说来也奇怪,上午还开着呢……” 第十五章 五行杀15 苏赢月看向吴氏鱼行,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略一思索,便抬步走过去,透过那敞开的一角向里望去。 借着日光,她看到青石地砖上蜿蜒着水痕,一些鱼鳞混在其中,泛着明亮的光。 似铁铸的水箱排排横放在屋中,中间只余一条过道,里面游动着条条大鱼,鱼尾搅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门的右边是杀鱼的台面,放着一把亮晃晃的杀鱼刀,除此之外,再看不见其他。 苏赢月抬手轻触门板,“吱呀”一声,略显陈旧的木门缓缓打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她抬步欲进,却被张悬黎拉住。 “月姐姐,让我来,我会些拳脚,万一有什么,你跟在我后面稳妥些。” “好。” 青岫一时紧张,紧跟着自家娘子,防备娘子被什么伤到。她拉扯着苏赢月的袖子,小声:“娘子,不如我们还是出去吧,这里实在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怕什么,有我家娘子和我在,保证不会让人伤到月娘子和你。”走在最后的云锦一手拎着食盒,一手举着剑道。 穿过排排水箱,来到屋子深处,赫然发现有两男一女趴在一张方桌上,好似睡着了一样。 “店家?”苏赢月轻唤一声,片刻后又唤了一声,三人未动一下。 “店家?”张悬黎声音略大唤道,三人依然动也不动。 两人对视一眼。 张悬黎缓步上前,探过近前男子鼻息后,摇头道:“死了。” 青岫“啊”了一声,纵使万般害怕,还是紧紧抓着苏赢月,颤抖着声音道:“月娘子,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苏赢月心中也有些害怕,但还是轻拍了拍她,声音轻轻弱弱:“青岫,人命关天,既然被我们撞见了就不能不管。” 她看向张悬黎道:“玉娘报案。” “好。”顿了一下,张悬黎问:“去哪报?开封府吗?” 苏赢月:“权知开封府事奔丧回乡,现今汴京的大小案件一应由提刑司暂管。” “提刑司?那不就是我表哥在的衙门。”张悬黎道。 苏赢月点点头。 “云锦你速去报案,我和月娘子在这里看着。”张悬黎道。 “带青岫一起去吧,免得她在这里害怕。”苏赢月道。 “我不去。”青岫声音颤抖,“我还要保护月娘子。” “月娘子有我家玉娘子保护,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云锦拉起青岫就走。 苏赢月大着胆子上前,见男子唇角凝着抹怪异的微笑,轻声道:“玉娘,你看……” “奇怪,他是在笑吗?……我看看其他二人是否也这样。” 张悬黎扶起女子身子,却见她胸口微弱起伏,“月姐姐,她还活着。”她大叫。 苏赢月立马走过去,见其腹部的衣衫隆起一道圆润的弧,心中一颤,抖着声音道:“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女子此时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孩子,救……孩子……” “玉娘。”苏赢月声音颤抖,“快寻……寻稳婆,还有大夫。” 张悬黎登时跑出去。 苏赢月看女子嘴唇青紫,似书中说的中毒之状,一时无计可施,只得将女子先放平在地上。 她看着女子胸膛起伏越来越弱,急得连声唤道:“为了孩子,你要撑住啊!” 苏赢月急得脸上出了一层薄汗,抬眸间,忽见屋中有一灶,连忙起身走过去,掀开锅盖,见锅中正熬着黑绿豆羹,连忙用菜刀砍了些黄土,丢进锅里,搅和搅和后舀了一碗。 医书中的解毒万应丸就是由绿豆、黄豆、甘草、黄土制成的,只是少了甘草,还没有研磨,不知道功效几何。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苏赢月舀起一勺,送到女子嘴边,对她谎称,“这是豆水,可以解毒。”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 “为了孩子,你要尽可能喝下去。”苏赢月道。 “月姐姐。”张悬黎拉着隔壁鱼婆进来,“我找不到稳婆,想着渔婆会杀鱼就把她拉来了。” 苏赢月目露疑惑。 “我想着她这样肯定使不上力,我们像取鱼的内脏那样,把孩子取出来。”张悬黎道。 苏赢月圆眼陡睁,一时骇住,片刻后,才道:“这不合礼法。” “救孩子要紧,什么礼法不礼法的。”渔婆往杀鱼刀上倒着烧酒,“官府若要拿人,拿我老婆子就是。”她看向张悬黎,“小娘子,烦请去烧些沸水来。” “好。”张悬黎应道。 “这位小娘子,烦请找件干净的衣衫来。”渔婆又对苏赢月道。 苏赢月恍恍惚惚起身,在里室手忙脚乱地找了件女子的干净衣衫,出来就见渔婆要在女子的肚上下刀,她当即上前阻止。 “她已很虚弱,你若这样直接下刀,岂不是当场要了她的命。”她道。 渔婆停住,“那该怎么办?” 苏赢月四处找了找,竟然在屋中找到一瓶泡着乌头的烧酒,她连忙拿起,来到女子身边,涂抹在她的腹部,而后用乌头酒打湿手帕。 “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为了使你不太痛苦,又不至晕过去,我将这个放在你的鼻尖。”苏赢月温柔看着她,鼓励道:“为了孩子,你一定要撑住啊!” 做完这些,又让渔婆把刀子放在酒里泡了下,这才让她开始。 苏赢月不敢看她下刀,立马闭上了眼睛,可又忍不住睁开眼睛,见女子腹部出血,连忙拿起找来的干净布料,为女子擦拭,而后又同渔婆从血污中拽出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孩,她登时全身都瘫软下来。 渔婆倒提着婴儿,猛拍脚心三下。 第一下,无声。 第二下,喉间“咕”地一响。 第三下,“哇……”哭声响彻房间。 张悬黎端着冒着热气的木盆过来,“热水来了……” 渔婆简单清洗下婴孩,就裹上干净衣衫,对着女子唤道:“荷花,快看看孩子。”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孩子一眼后,倏然闭上了眼睛。 “荷花,荷花……”苏赢月连连唤她。 “造孽啊!”渔婆声音发颤,“荷花盼了那么多年,年近二十才二才盼来一个孩子。昨日还同我说,等孩子出生后,要认我做干祖母……” “可怜的小东西,一出生就没了爹娘……”她哽咽着,将孩子包裹好,“以后你就是我孙子,只要我老婆子在一天,定不会将你饿着。”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小银锁片,“这是我前些日给你打的,还去大相国寺开了光,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长大。” 为孩子戴上银锁片后,她咬着牙骂道:“哪个丧尽天良的畜生,连怀着孩子的妇人都害!” 苏赢月瘫倒在地上,裙摆沾了血污,手上脸上皆是,她却浑然不觉,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荷花,衣衫凌乱,腹部伤口狰狞,但面容平静,好像睡着了一样。 是因为看到孩子平安,所以才会如此吧。苏赢月想着,抬手给荷花清理身上血污,整理衣衫时,目光被一抹黄色吸引——从荷花的袖口处露出一角纸条。 她下意识伸手,轻轻抽出那张折叠的纸条,张开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字:“己丑、丁卯、乙亥、癸未。” 苏赢月停滞了一瞬,这个八字她再熟悉不过——因为这就是她的八字,而不是荷花的。 这一瞬间,她心中有股强烈的念头,这桩凶杀非比寻常,也许就是冲着她来的。 苏赢月将纸条收好,垂眼看向荷花,“你放心……”她低声道,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我一定会找到凶手,给你偿命的。” 第十六章 五行杀16 苏赢月跪坐在血泊的边缘,裙裾沾满血污,发髻松散,几缕碎发黏在颈间,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门“吱呀”一声打开,日光顷刻间涌进来。 苏赢月蓦然抬头,只见沈镜夷大步跨过门槛,靴底带起的浮尘,在光束中飞舞。 四目相对间,她心底蓦地一紧,下意识抓了下染了血污的裙角,难堪像潮水般涌向心头,烧的耳尖滚烫。 她现在这副模样,不知他如何看她?她会不会觉得…… 可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苏赢月掐灭。 这才是我,一个真实的我! 不是那个端庄娴静的闺秀,而是穿轻便衣衫,自由行走市井,会为救一陌生女子而沾满血污。 苏赢月倏然抬起下巴,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周身镀着一层金边,面容隐在阴影里,瞧不出神色。 苏赢月睁大眼,试图看清他的神色,却只捕捉到一双沉静的眼睛,没有惊诧,没有嫌恶,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了她一眼,而后伸出手。 苏赢月怔了一下,随即抬手,她看着手上的血污,停在了半空。下一秒,却被他握紧,手臂使力,将她拉了起来。 “多谢!” “可以说说这是什么情况吗?”沈镜夷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子,开口,嗓音低沉平稳。 苏赢月刚要开口,就被张悬黎一把拉至身后,“这是我的主意,你要抓就抓我,和月姐姐没有关系。” “我们发现这位娘子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她求我们救她腹中的孩子,我们只好像取鱼籽那般……” “肚子是我老婆子划开的,与二位小娘子无关,提刑司若要拿人,抓我老婆子就是。”渔婆上前一步。 室内寂静一瞬。 下一秒,苏赢月便听见沈镜夷温润低声问:“孩子活着吗?” 就这样?没有训斥,没有捉拿,只有对孩子的关心! 她一怔,湖水般的眼睛看向他。 二人目光对了一下,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活……活着。”渔婆声音颤抖道。 “这孩子可还有其他亲人?”沈镜夷问。 “他爹娘无甚兄弟姐妹,父母也都早逝。”渔婆看了一眼孩子,“可怜的孩子啊,一出生就成了孤儿。” “那便送到福田院抚养吧。”沈镜夷看着孩子道:“来人……” 渔婆子跪下,“请提刑开恩,让老身抚养这孩子吧!我与其母早有约定,这孩子出生后要认我做干祖母。” 苏赢月轻声:“沈提刑,你就答应渔婆吧,福田院那么多流浪儿童,这孩子在那里定不如渔婆照顾的周到。” 张悬黎:“就是就是,沈提刑你就大发慈悲,行行……” 沈镜夷扫了她一眼,她登时噤声。 “好,这孩子就交由渔婆你抚养,等她父母的案子结束,记得到官府登记入户。”沈镜夷道。 “好好,多谢沈提刑。” 渔婆欲下跪,沈镜夷抬手制止了她。 “先将孩子带下去妥善安置,稍后会找你询问案发情况。”他道。 渔婆抱着婴儿去了后面的卧房。 登时,张悬黎立马躲到苏赢月背后,双手紧紧抓着苏赢月的手臂,只露出半颗脑袋。 苏赢月疑惑,看了她一眼,张悬黎立马朝她摇摇头。 沈镜夷垂眸看过去,声音依然沉静,“玉娘……” 张悬黎立马从苏赢月身后走出来。 见状,苏赢月语气略急道:“沈提刑,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我吧。”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递上一方手帕,温声道:“先擦擦脸吧。” 苏赢月愣住。 张悬黎一把抢过来,放到她手上,“月姐姐,你右边脸颊有些脏。” 定是方才拭泪时沾上的。 苏赢月登时囧得低下头擦拭,她听到沈镜夷带点诱引的温润低声:“沈娘子,你和玉娘为何在此处?还作如此装扮?” 她抬头,莹亮的眼睛看向他,轻声道:“今晨玉娘来宅,说是奉姨母之命为我送聘礼……” “然后我求月姐姐带我逛逛汴京,她出门时的那身行头根本看不清路……”张悬黎道。 “我就在制衣铺换了这身衣衫,午时饭后我们在潘楼打包了一些吃食要给你送去,路上玉娘的荷包被偷,追小贼来了此处。这条街的商户每家都开着门迎客,只有这家鱼行关着门,同隔壁渔婆打听后,我觉得有异,就和玉娘进来查看。” 沈镜夷睫毛微闪,听出了这位柔弱女娘话里隐藏着的聪慧勇敢,这件事若是被其他女娘遇上,恐怕不敢如她这般进来查看,还做出…… 沈镜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女子。 苏赢月道:“这家鱼行经营者是吴大郎,和其妻荷花,请了一个渔伢帮工,这死者三人应该就是他们了。” 她看了沈镜夷一眼,缓缓道:“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沈镜夷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他垂下眼,观察到她身体微晃,瘦弱单薄。 他往屋门处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满室的水箱,知她应是冷了。他记得婚礼那日牵她的手,便凉得异于常人。 “将我的大氅拿来。”沈镜夷道。 一兵卒送上来,他递给她,示意她披上。 苏赢月素日身子便弱,今日逛了大半日,又遇上这命案,精力早已不济,心神都是迷离的。 她强撑着身体站着,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沈镜夷看她恍惚的眼神片刻,上前一步,为她披上了大氅。 苏赢月一瞬清醒,她睫毛一颤,看着他,“多谢!” 沈镜夷看向她身旁的张悬黎,“玉娘,扶你月姐姐去那边歇息,稍后有事会再唤你们。” 他在“月姐姐”三个字上音稍微重了一下,张悬黎知他后面定会训她,连忙应下,“好。” 苏赢月福身行礼欲走。 “沈提刑!” 一短衫束脚裤少女出现在门前,双螺髻松松松散散,无一饰物,反倒是腰间,挂着三个小皮囊,不知装些什么。 她看了看苏赢月她们一眼,欲言又止。 沈镜夷:“这是我新婚娘子和表妹,死者是她们发现的,珠儿有什么但说无妨。” 陆珠儿立马行礼。 苏赢月回礼。 陆珠儿这才看向沈镜夷低声道:“我老爹今日病重的起不来,我一个人来验行吗?会给沈提刑你添麻烦吗?” 第十七章 五行杀17 女子……也能验尸? 苏赢月心头蓦地一跳,呼吸微滞。 当朝仵作皆由男子担,女子须是稳婆才能协助验尸,且仅能验女尸。这名唤珠儿的少女断不可能是稳婆,听她所言,她验的也不仅是女尸。 这不合礼法……女子不能…… 下一秒,她猛然想起潘楼厨娘挥刀雕刻的模样,薛棠卖蜜饯的笑容,渔婆利落杀鱼……即如此,女子亦可执仵作之刀。 苏赢月看向陆珠儿,眼中烟波浩渺,心头涌上一股热意,忽然明白,是她画地为牢太久,自己将自己困住了! 之前纵使心中有丘壑,她也从没迈出一步,若不是今日所见,她可能还要困在礼法的牢笼中,自苦着不知到何时。 “无妨!照往常即可!” 苏赢月听见沈镜夷如此说,猛地抬眸看向他。他……竟一直默许女子验尸? 难怪他方才进来看见她那副模样,都没什么反应。原来,他也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这个认知,让苏赢月心中欢喜,她垂下眼眸,掩住眼底波涛汹涌,可唇角却不受控制,轻轻弯了一下。 沈镜夷瞧见她嘴角的笑,不知在开心什么,侧过头垂下目光。 苏赢月察觉到他的打量,抬眼,二人四目相对。 寒风裹着与鱼腥味袭来,她不自觉拢紧大氅,装作若无其事地偏离视线。 “劳烦二位姐姐退后些。”陆珠儿声音甜甜道。 苏赢月看着她利索地点上皂角,又一把扯下腰间的一个皮囊,扒开塞子,醋的味道登时弥漫开来,熏醋使味道愈加浓烈。 “老爹,记……”陆珠儿忽然想起老爹这次没来,话猛然顿住。 “珠儿妹妹,是要记什么吗?我可以代劳。”苏赢月轻声问。 “啊?好。这位姐姐,麻烦你帮我在这《验尸格目》上记录。”陆珠儿递上纸笔。 苏赢月抬手接过,并道:“隔壁渔婆说她叫荷花,我们在她临死之前从她肚子里取出了孩子。” “什么?”陆珠儿惊,眼睛陡然瞪大,“剖腹取子?” “姐姐,你们怎么做到的?”她声音带着急切,“那妇人岂不是疼死?血怎么止的?伤口缝合了吗?还有孩子怎么样?” 好似连珠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她猛然抓住苏赢月的大氅,“可是用了华佗说的麻沸散?” “用了乌头酒,有麻醉的功效。”苏赢月轻声道:“伤口还未缝合。” 陆珠儿慌忙蹲下身子去查看,而后转身翻起自己的工具包,哗啦啦倒出一堆骨针、鱼线,最后找出一根崭新发亮的银针,串着鱼线轻声道:“荷花小娘子请放心,我会将针脚缝的很漂亮的,我缝过很多尸体,定会将你缝合的完整如初。” 下针之前,她又猛然抬头,“那孩子……” “那孩子很好。”苏赢月声音虚弱。 张悬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连忙道:“孩子在卧房睡着了,渔婆看着她呢。” “那就好!”陆珠儿红着眼眶低头,为荷花认真缝合起伤口。 “需要我帮忙吗?”张悬黎问。 “好,麻烦姐姐将分开的皮肤拉到一处。”陆珠儿道。 苏赢月看着她们俯身为荷花认真缝合伤口,陆珠儿眉间凝认真,捏着银针的手,慎之又慎,像是怕刺痛了荷花。 再看玉娘,她拉拢皮肤的动作轻之又轻,也是生怕弄痛了荷花。 苏赢月想,这世间,唯有女子与女子之间才会如此相惜。 一道高大的身影挪过来,挡住了她的些许视线。苏赢月登时抬头,迷糊的眼睛看向他。 沈镜夷抬手扶住她微晃的身体,距离分寸拿捏的极好,又看了眼她的发髻和腰间,见桃木簪和司南佩都在,这才温声道:“不是让你坐下休息吗?” 苏赢月一下子呼吸急促,脸颊染红,说话都打了磕巴:“是,我正要、坐下来。” 沈镜夷抬脚一勾,圆凳便稳稳滑至她身后。 “坐下。” 伴着说话声,她被他按在了凳子上。 苏赢月怔了怔,抬头时,他已转身,青色官袍的下摆,在她裙裾处一拂而过。 她恍惚地坐着,连手中的《验尸格目》被张悬黎拿去,她都没有察觉。直到头顶再次一暗,那青色身影再度站在她面前。 苏赢月迷茫地抬头。 沈镜夷看着她迷离空洞的眼神,伸手递上一杯热茶。 热气缭绕间,苏赢月回了神,抬手接过,“多谢。” 沈镜夷:“苏娘子可有在女死者发现些什么?比如纸条之类的。” 他虽在询问,语气却很肯定。 苏赢月抬眼,仰着脸看他,这一刻,觉得他当真如传言中说的那般料事如神。 她拿出那张折叠的黄纸递给他,疑惑道:“不知为何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八字。” 沈镜夷没有回答她,看了她一眼后,再度转身离去。 苏赢月小口饮着热茶,茶水从喉间划入肚中后,周身慢慢热起来,她也恢复了几分精力,这才想起腰间荷包中的十全丸来,她立马掏出一颗,剥开纸衣,放入口中。 这十全丸可以补气血,尤在体倦乏力,面色苍白时服用。 苏赢月慢慢恢复过来,耳中开始灌进陆珠儿报死者勘验结果的声音,眼睛映着沈镜夷勘察的身影。 “死者男,约三十有余,唇甲青紫,死后快速尸僵,关节难曲,面部肌肉僵硬呈苦笑状,应是中剧毒所致……”陆珠儿声音略轻。 五步外,沈镜夷立在青石砌成的杀鱼台前,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下一瞬,就见他抬手拈起一个污物,对着日光看了看,“传渔婆来。” 渔婆很快从后方卧房走出,停在沈镜夷面前。 “这是何物?”他问。 渔婆辨认良久道:“似是河豚的皮。”她又仔细看了看,确定道:“是,是河豚的鱼皮。” 河豚? 难道这三人是中河豚毒而死? 不应该啊,一个鱼行老板,按理应该熟知河豚的处理方法。苏赢月想。 “河豚的皮血、肝脏、鱼泡、眼睛、这些部位都有毒,若要食之,必须完整剔除。”渔婆道。 “这河豚若食用,要去除有毒部位外,还有什么讲究?”沈镜夷问。 “吃前肉要用清水浸泡三日,期间要多次换水,吃时要沸汤煮,煮的越久越好。”渔婆顿了一下道:“提刑怀疑荷花一家是吃河豚而死吗?” “这不应该啊?吴大经营多年鱼行,他不会不知道如何吃河豚的。”渔婆嘀咕。 第十八章 五行杀18 苏赢月当即起身走到餐桌前,见桌上放着一根光亮银针,想必是死者吃前用来试河豚毒的。 银针未发黑,说明这河豚应该无毒。她思索着拿起银针,放在河豚菜肴里试了试后,她拿起银针看了下,未发黑,确定这河豚确实无毒。 苏赢月垂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餐盘上,三盘菜肴摆放地完全不规整。 她凝眉,按当朝习俗,若只上三菜,则摆放成“品”字形,若是四菜,则成方胜之局,可眼下这形状,像方胜之样少了一盘。 抬眼之际,苏赢月目光再次一凝。 桌边摆着四张榆木凳,除了荷花坐过的那张,因玉娘救她时被胡乱推远,竟还有一张被推得稍远,而这张更像是人起身时推开凳子的样子。 再看死去的吴大,他伏在桌边,头的朝向也正是那个方位。 苏赢月走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见桌布皱了一处,应是有人在此坐过。 她又俯身,伸手轻触凳面,忽然之间一点痛楚扎进指腹,她轻“啊”着缩回手,一点小的血珠已沁出来。 “月姐姐,你怎么了?”一旁记录的张悬黎抬头问。 “无碍,就是被凳子上的木刺扎了一下。” 苏赢月将手指放在口中轻吮一下后,蹲下身子去看那木刺,果不其然,那木刺上挂着小小一片褐色麻布料。 “发现了什么?”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赢月受惊抬头,目光中带着三分不满,轻声道:“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沈镜夷没说话,只伸手将她拉起。 “你看。”苏赢月抬起手,伸到他眼前,“这是我在这个凳子上发现的,而且这处的桌布皱了一处,死者吴大头的朝向也是此处。” “而且,我还发现,桌子上的餐盘布局不对,必是少了一盘菜肴。” 二人目光对了一下。 沈镜夷眼露欣赏,他的新婚娘子当真聪慧。 他刚在灶上看到未用完的冬瓜块,而桌上的三道菜肴只有炸河豚、炙羊肉、山家三翠,没有一道菜肴需要用到冬瓜。 “沈提刑,我都验完了。”陆珠儿递上验尸格目,“三名死者均嘴唇青紫肿胀,衣领敞开,颈间、胸前布满抓痕,指甲发黑,死亡时间未时初。”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炸河豚,“三名死者的症状,和之前一桩因河豚中毒的死者症状一样。” “我方才验过,这盘炸河豚无毒。”苏赢月轻声道。 “无毒?”陆珠儿惊,“症状明明一样啊!” “确实无毒。”沈镜夷扬了扬手中的记事簿,“河豚宰杀、烹煮、试毒的过程,吴大都有记录。” 张悬黎一把抢过,捡着重要的念起来,“二十六日晚杀河豚,去除有毒部位,泡水三天,二十九日早煮上,午时炸好,尝脍,静待半个时辰,无恙。” 她兴致勃勃读完,发现沈镜夷瞧着她,她倏地反应过来,笑着微弯下腰,双手奉上记事簿,“沈提刑请。” 苏赢月看着她谄媚的样子,轻笑一声。 张悬黎大受打击,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月姐姐,你怎么还取笑我呢。你是没看到我表哥那眼神有多吓人,也奇怪了,我打小谁都不怕,就怕他。” 很吓人吗? 苏赢月抬头看向他,身形颀长,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再回想起之前两人见面的情形,不吓人啊! “阿婆可知三日内都有什么人来过鱼行?” 沈镜夷再次叫来渔婆询问。 “那可太多了,荷花家生意好,每天来鱼行买河鲜的人一个接一个,这要说都是什么人,我哪能知道。” “再说,我自己也要卖鱼,虽说是个小鱼肆,那人也不少哩,怎么能一直盯着她家看呢。”渔婆道。 顿了一下,她又道:“我想起来了,荷花曾说过吴大每做一笔生意,都会记下来,就是每天卖了多少鱼,卖给了谁。” 沈镜夷翻着手中的记事簿。 苏赢月悄无声息向他挪了一步,目光看向记事簿,发现这吴大不止记录每日的生意,还会记录一些生活中的琐事。 沈镜夷翻着记事簿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那里装订线处有一道新鲜的毛边,像是被匆忙撕去的痕迹。 “少了一页。”苏赢月不禁开口。 下一瞬,张悬黎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回首,目光疑惑。 张悬黎微扬了下头,眼神示意她。 苏赢月迷茫,转头一看,见沈镜夷正垂首看着她,目光幽深,似深潭。忽然这一刻,她理解张悬黎刚才抢了记事簿后,说他眼神骇人了。 沈镜夷开口,声音温而静:“苏娘子有什么看法?” 苏赢月顾不得许多,抬手快速翻了翻他手上的记事簿后,抬头认真道:“独独少了这页,说明这页记录的事情定是与凶手有关。” 沈镜夷回望餐桌,问道:“阿婆,你可知晓吴大平时与何人交好?” 对啊,能请到家里吃饭的人,除了平时交好之人,还能有什么人呢。苏赢月想。 “我好像听荷花说过,吴大有两个同乡,一个叫赵安,一个叫陈福,关系甚好,好像都是砖瓦匠来着。”渔婆回忆着道。 “你可曾见过他们的样子?”沈镜夷问。 “见过,他们隔三岔五的总来,有时还会和我老婆子聊上几句。”渔婆道。 沈镜夷垂眸,看向苏赢月,声音温润,“可否请苏娘子帮个忙?” “什么忙?” “我知苏娘子画技高超,可否以渔婆的口述,画下这二人的样貌。”沈镜夷道。 苏赢月颔首,“可以。” “有劳。”沈镜夷在记事簿上撕下两页白纸给她,“还请苏娘子将就一二。” “无妨。”苏赢月道。 话落,张悬黎递给她一个不知何时、何处寻来的笔。 苏赢月接过,“阿婆,请随我来。” 在渔婆的描述下,赵安的人脸在苏赢月笔下渐渐成形。 “像,真像。”渔婆连连称赞,“小娘子画得真好。” 苏赢月微微一笑,拿起递给张悬黎,“烦请玉娘先将这张送去给你表哥。” “好。”张悬黎接过,看了一眼,也称赞道:“月姐姐果真才貌双全,难怪表哥会同意官家的赐婚,之前好多女娘托人上门说媒……” “玉娘。” 沈镜夷的声音响起,张悬黎立马噤声跑向他。 好多女娘。 苏赢月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第十九章 五行杀19 “小娘子……”渔婆沙哑的声音响起。 苏赢月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阿婆,你接着说。” “这另一个听荷花说叫陈福,是赵安介绍给吴大认识的,两人好像都在东窑务干活。” 渔婆咧嘴一笑,“哎呦,这陈福可比赵安好看多了,虽然两人身量都瘦瘦高高的,穿的衣服也一样,但陈福皮肉白白嫩嫩,一点也不像个砖瓦匠,圆脸,鼻子高高的,大眼睛,浓眉,眉间还有颗朱砂痣,甚是好看。” 她说着忽然停下,叹了口气,“就是走路有点跛。” “阿婆,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苏赢月拿起画好的人像给她看。 “是是。”渔婆连连点头。 苏赢月起身,走到沈镜夷身边,递上画像,“沈提刑,我画好了,这幅是陈福的。” “有劳。”沈镜夷接过,看了看画像,再次询问起渔婆。 “今日这二人可有来过?”他问。 渔婆回忆了一下,“回提刑的话,大约正午,我在门口叫卖的时候,瞧见陈福进了吴大鱼行,就是大晴天的,不知为何戴了个斗笠。” “阿婆,你为何确定会是陈福?你刚才不是说两人身量一样,经常穿的也一样吗?”苏赢月问。 “陈福腿跛,这不打眼一瞧就能看出来的。”渔婆目露迷糊,“而且他进去不久,荷花就来请我过去吃饭,说是今日吃河豚、假煎肉什么的,我当时刚好来了生意,就没去。” “这假煎肉一般是用什么来做?”沈镜夷问。 “冬瓜啊,红烧出来有一股肉的味道。”渔婆顿了一下,又道:“我此前同他们一起吃饭时,听陈福好像说过,这假煎肉是他的拿手菜。” “这么说,桌上少的一道菜肴就是假煎肉。”苏赢月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只接着问渔婆:“陈福今日穿的是何颜色衣衫?” “和往常一样,褐色束脚裤,蓝色厚布袄。这陈福每次从吴大鱼行离开时,总要来同我聊上几句……”渔婆浑浊的眼睛浮起疑惑,“今日却闷头直走,连招呼都不打。” 沈镜夷的手指在腿上轻叩两下,“他走后,吴大鱼行有什么异常?” “我一直忙着杀鱼,直到这位小娘子问起……”她指了指苏赢月,“我才猛然想起好像自陈福离开后,鱼行就一直关着门,不见荷花他们出来迎客。” 渔婆说完,犹豫了下问道:“沈提刑若是没什么要问的了,可否放我回去,我那鱼肆还开着呢。” 沈镜夷:“你暂且先回去,但事情未了,这几日或会再召你的。” 渔婆行礼,回鱼行卧房抱出婴孩,再次走了过来,道:“这孩子是二位小娘子救下的,烦请二位为她取个名字吧。” 张悬黎平时最不喜读书,肚子里根本没几滴墨水,一时根本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她挠头道:“这个、还是让月姐姐来吧。” 苏赢月看着婴儿可爱的模样,略一思考道:“就叫她宁娘吧,希望她平平安安长大。” “宁娘,平安。”渔婆低复,“这个好,荷花也一定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宁娘、小宁娘。”张悬黎伸手逗弄着婴儿的小脸,“你要记住我是你玉娘姨姨哟!” 渔婆行礼离去。 “鉴清,我来了。”伴着大咧咧的声音,一个武将装扮的男子来到了面前。 “你来得正好。”沈镜夷将陈福的画像递给他,“把这个人带到提刑司。” “我这刚到,你就让我走啊。”他抬手一指,唇角微抬,“这二位是……”他又看向沈镜夷,“你怎不与我引荐?”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随手一指道:“这位是汴京左右厢巡检蒋止戈。” “还是他的好兄弟。”蒋止戈补充道。 沈镜夷神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先指向苏赢月,声音温柔道:“这位是我的新婚夫人,苏娘子。” “原来是嫂嫂!”蒋止戈抱拳作揖,恭敬道。 苏赢月福身回礼。 沈镜夷指向握鞭抱胸的张悬黎,“家表妹,张悬黎,今日刚到汴京。” 蒋止戈看了她一眼,眉峰一挑,“看样子表妹是个习武之人,可敢同我比试一二?” 张悬黎看了他一眼,侧头悄声对苏赢月道:“月姐姐,你之前见过这个蒋巡检吗?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怎么刚认识就要同人比武?” “表妹不敢吗?不会只是花架子吧?”蒋止戈道。 “不敢?花架子?”张悬黎嗤笑一声,星落鞭瞬即甩出,“吃我一星落鞭。” 蒋止戈后退一步躲开,举起手中的剑,笑道:“表妹可知此剑名唤什么?” “我管你叫什么?”张悬黎说着上前欲再次出鞭。 “玉娘。”沈镜夷出声。 张悬黎这才停了下来。 “此剑名唤碎星。”蒋止戈剑虚划一下,笑,“星落了。” “你……”张悬黎气,“看我不抽死你。” “玉娘。” “表哥,你不要老叫我。”被叫住的张悬黎不满道:“是他欺人太甚。”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抬手将两张画像往他胸前一拍,“快去拿人。” “只有一张画像,你让我去哪拿人。”蒋止戈道。 沈镜夷平静道:“这人名唤陈福,这个名唤赵安,皆在东窑务干活。” “我这就去。”蒋止戈转身离去。 忙活了半天,闲下来的苏赢月,垂眸看着沾满血污的衣裙,眉间不自觉凝起。 沈镜夷侧首,向她看去,被她察觉到,向他回看过去。 沈镜夷缓缓道:“案子未了,你作为报案者,还不能放你回去。” 苏赢月点点头,“我知道的。” “你出门时的衣裙可还在?”沈镜夷问。 “呀!”张悬黎猛然出声,“月姐姐,我们好像把衣服落在彩帛店了。” 沈镜夷轻叹一口气,略一犹疑,上前一步,抬手为苏赢月拢紧大氅,她身子一僵,仰头看着他。 “让青岫回去为你取衣裙,你先同我回提刑司,可好?”他声音温温柔柔。 苏赢月迷茫点头。 一旁瞧着的张悬黎目瞪口呆,这还是她那对女子淡漠疏离的表哥吗? 第二十章 五行杀20 “青岫,你现在回毕宅为你家娘子取干净衣裙,而后送去提刑司。”沈镜夷顿了下,又道:“若是外祖父问起来,就说苏娘子为我送膳的路上不小心摔倒,弄脏了衣裙。” 张悬黎再次目瞪口呆,他表哥什么时候思虑这么周全了。她看了一眼苏赢月,又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可是为救汴京百姓于危难,舍弃自己姻缘的女娘啊!若换作她,她一定做不到嫁给一个陌生人。 “云锦,你陪青岫一起去。”张悬黎道。 屋内余下四人。 “接下来我们是要回提刑司吗?”张悬黎问。 “最关键的……”沈镜夷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苏赢月已去了灶台间,抬步追去。 灶台间收拾得很干净,连渣滓桶里都干干净净。 张悬黎和陆珠儿这开开,那翻翻,似蜻蜓点水。 苏赢月俯身,见灶膛深处的积灰堆在一起好似小丘,微一思索,便蹲下身去。 她看向灶台旁的柴火堆,抬手挑了一根小木棍,认真扒拉起灶台的积灰,什么闺秀之仪全然抛在了脑后。 “月姐姐,你在做什么?”张悬黎问。 苏赢月没说话,认真扒拉着积灰,慢慢地,松散如沙的积灰中突然出现了块状物,她用木棍刮去上面的灰,露出了冬瓜的样子。 “果然在这里……”她说着欲伸手去抓,忽觉一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接着后领一紧,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苏赢月双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指尖沾的灰散在空中。她踉跄两下才站稳,抬眼看向沈镜夷,“你、你做什么?” 张悬黎也看向他,一脸疑惑,他表哥不是这样粗鲁的人啊! “月娘子,若这是那道有河豚毒的菜,你的手有伤口,恐有中毒风险。”露陆珠儿道。 原来是这样! “多谢沈提刑。”苏赢月心有余悸,顿了下,又道:“其实你完全可以开口制止我的。” 沈镜夷没说话。他当时本能就出手了。 “那这个怎么办?”苏赢月问。 “交给我吧,这个我最擅长。”陆珠儿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根银针,插入冬瓜中,再拿出银针已发黑。 “果然够毒。”她说着拿出布袋夹子,一块一块的夹到里面,而后又将灶台里的积灰装进去。 “我不太明白,这河豚毒是如何投到冬瓜里的?不是说肝脏、鱼籽这些有毒,这灶灰里只有冬瓜,也没有肝脏什么的呀?”张悬黎疑惑。 “应该是将有毒的部分研磨成粉,倒在菜里,烹煮后就看不到了。”苏赢月道。 “证物已找到,回提刑司。”沈镜夷道。 日头下沉,空气里的暖意散去。 苏赢月在张悬黎的相扶下,走出鱼行,她拢紧大氅,认真地将自己紧紧包住,浑若未觉张悬黎的饶有兴味的眼神。 她轻轻扯了扯苏赢月的衣袖,小声:“月姐姐,你觉得我表哥这人怎么样?” 苏赢月迷茫看她一眼,“是个好官。” “哎呀,不是……”张悬黎急。 “那是什么?他确实是个好官啊!汴京人人称颂,断案如神。” “就是,是……我发现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从没见过他那么温柔地看过哪个女娘。” “有吗?”苏赢月疑惑。 “有。”张悬黎神色认真,“你在旁边看他手里的记事簿时,他非但没说你,还温柔地问你看法。不像我抢走记事簿时,那眼神要吃了我。” 苏赢月没说话,掀起车窗布帘一角,隔着些距离,看向前方马上的青色背影。 在今天之前,她也就见过他不过三四面,新婚夜因为查案他都没有回去,两人之间可以说是陌生人,何谈温柔。 暮色四合,天色如未研开的墨,沉沉压下来。 苏赢月望着街上张灯结彩,行人如织,喧嚣热闹的模样,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大氅的皮毛,已一日了,今日她已出来整整一日。 今日见识许多的人,看清许多的景,经历他人的生死,心中更是豁然开朗。 “若是日日都如此……”她低喃着又止住,她明白断不会日日如此的,可心底那簇火苗却越烧越旺,日后只要有一丝机会,她便会主动走出那宅院…… 苏赢月恍恍惚惚想着这些,忽而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起,沈镜夷清俊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说:“提刑司到了,苏娘子请下车。” 苏赢月刚下车,就见蒋止戈领着兵卒,押着捆绑的陈福、赵安走过来,两人穿着一模一样,身量体型看起来也差不多。 只是陈福走路时,右腿总是慢一些,整个右半边身子随着这慢滞的动作向下沉,肩膀也不自觉地倾斜。 他低着头,不发一言,下颌却绷成一道弧线,瞳孔黑的骇人,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神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哀恳,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锐利。 反倒是赵安,每走一步都扯着嗓子嚎叫:“小人冤枉啊!”脖颈青筋暴起,眼珠却滴溜溜地扫视着。 甚至撞向陈福,“都是你连累我,枉我和吴大拿你当兄弟。” 陈福依然不发一言,直到他来到沈镜夷面前,“沈提刑,我是冤枉的。” “哟,你小子终于开口说话了。”蒋止戈看了他一眼,“我去拿他时,可是一句话都不说。” 沈镜夷看了看陈福、赵安一眼,平静道:“将陈福带去鞠谳厅,赵安带去监所,我稍后就到。” 蒋止戈照做欲走,又听他道:“将陈福绳子解了吧。” “他是嫌疑犯,万一跑了怎么办?”蒋止戈道。 沈镜夷:“不会。” 蒋止戈看了陈福一眼,再次照做。 “为什么不给我解绑啊?”赵安大叫。 “叫什么叫?”蒋止戈给了他一脚,“闭嘴,快走。” 苏赢月一直在观察二人,那赵安怎么看都是一副贼喊捉贼的样子。 反倒是陈福在听到沈镜夷说解绳子的时候,脸部的皮肉微微抖动,喉结更是上下滚动,好像在宣泄压抑的情绪。 张悬黎凑到她耳边,嘀咕:“月姐姐,我怎么觉得这陈福不像是能做出杀人性命这种事的,反倒是那赵安……” 苏赢月点点头,“我也如此想,不过还要审过才知。”她顿了一下,又道:“玉娘,你想不想旁观他们的审讯?” “想。”张悬黎看了一眼前方走着的沈镜夷,颓然道:“表哥肯定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吗? 苏赢月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了计谋,快走几步,追上沈镜夷,咬了咬唇,抬手抓住他的青袍,眼睫低垂道:“夫君!” 那尾音捻得绵软,似蘸了蜜的锦线,在唇齿间缠绵三转才落下。 第二十一章 五行杀21 沈镜夷脚步一顿,蓦然侧首低眉,女娘笑脸盈盈,眸若繁星。 二人四目相对。 苏赢月耳尖渐红,眼睫低垂下去。 沈镜夷神色一如往常,连睫毛都未动一下,平静道:“夫人何事?” “你……”苏赢月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些,“我可否借提刑司的纸笔一用,我有些话要写给你。”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听到沈镜夷带着诱惑的温润低声:“你要同我说什么?” “稍后你就知道了。”苏赢月微抬头,剪水双瞳看向他,“若是夫君看后心悦,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二人目光相对。 这短短几息,苏赢月心中甚是忐忑,呼吸几乎都要停了下来。 “好。”沈镜夷道。 听他这么说,苏赢月登时眉头舒展,眼角弯弯,福身道:“多谢夫君。” 这是美人计啊!张悬黎看得目瞪口呆,忽而一笑,没想到月姐姐竟是这样的妙人! 苏赢月跟着来到他平日办公的屋子,目不斜视,举止分寸拿捏的十分到位。 沈镜夷抬手指向桌案,示意她自便。 苏赢月福身行礼,才走向桌案。 “可用我研磨?”他问。 她闻言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一瞬,轻声道:“不用。” 苏赢月早已想好写什么,研磨铺纸后,便提笔书写,随着笔尖在竹纸上游走,一首诗倾泻而出。 她搁笔,拿起写好的诗走向沈镜夷,递给他之前,提醒道:“夫君莫要忘记你应允过我的。” 沈镜夷接过,垂眸,就见簪花小楷写诗四句: 楼台百尺入云霄,明月当空照人间。 六合虽吞二世亡,佳人对影辨假真。 沈镜夷起初只是平静地看着那花笺,可当他猜出四句中含着的“高悬秦镜”四字时,目光微微一顿。 她竟在夸他。 猝不及防! 他那惯常清冷的面容如春冰骤裂,化作一丝讶然的笑意,眉眼舒展。 “夫君笑了,是不是说你比较满意。”苏赢月道。 “我笑了吗?”沈镜夷神色一秒恢复平静。 “就是笑了,我可以作证。”张悬黎道。 沈镜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纸边缘,看着苏赢月,心中暗叹,她太过聪慧,这比当面直接的赞美更让他心悦。 旁人夸他“断案如神”“足智多谋”,他不过淡淡颔首,可此刻这隐晦的夸赞,却像羽毛般搔在心头,连胸腔都泛着微微的痒。 沈镜夷暂收心绪,徐抬星目,看向苏赢月,缓缓道:“卿有何求?” “我同玉娘想旁听陈福审讯。”苏赢月直截了当道。 沈镜夷:“刑统有规定:妇人不得与闻公堂事。” “刑统规定的是正式审讯场合禁止妇人,但今日这审讯算不上正式审讯。”苏赢月朝张悬黎使了个眼色。 “对、对啊,”张悬黎点头,顿了一下,道:“我在洛阳经常在衙门外围观审讯的,也没见官府驱赶女子啊!” “我们藏在屏风后面静观,保证不打扰你审案。”苏赢月补充道。 “为何非要旁听?”沈镜夷问。 苏赢月低垂乌睫,开口时故意将嗓音放柔三分,却因气息不稳带出些颤音,“尝闻夫君明察秋毫,妾心向往一睹夫君垂绅正笏之仪,望夫君允我。” 她眼中光亮点点,期待地看着沈镜夷。这么清亮潋滟的一双眼,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答应她。 沈镜夷听出她所言非真,只是用来迷乱他的。他静静看了她片刻,道:“若我不允呢?” 苏赢月敛容正色,星目直视,平静道:“若你不允,我亦有法。” 沈镜夷轻呵一声,不知是笑还是不屑,转身离去,刚迈出两步又站定,接着温而静的声音响起:“换好衣衫再来。” “多谢夫君。” 张悬黎一把拉住她,声音雀跃:“月姐姐,表哥他竟然答应了。” 顿了一下,她疑惑道:“你说我表哥不答应,你也有法子,是什么法子?” 苏赢月微微一笑,“偷听。” 张悬黎怔了一下,大笑,“我原以为月姐姐是端庄娴静之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有趣。” 提刑司鞠谳厅。 苏赢月刚在青纱屏风后面坐下,张悬黎突然起身。 “月姐姐,坐这里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啊!”她小声说着双臂一使劲,就把两张圈椅搬到了屏风跟前。 放下时,椅脚擦过青砖地面,发出些许声响。 两人吓得登时一动不敢动,好在外面的沈镜夷没什么反应。 张悬黎凑到屏风上,嘴里小声嘀咕着“这也不怎么清楚啊!” 下一瞬,她抬手就在屏风上用指甲划拉几下,而后双手一扯,一个小孔就出现了。 而后,她重复以上动作,又一个小孔出现,她满意地招呼苏影月,“月姐姐,快来!” 苏赢月见状,也不顾礼仪,脖颈前伸,脸也凑了上去,一眼便看见沈镜夷端坐案前的背影,腰背挺直,姿态清雅。 “堂下之人报上姓名籍贯来。”他道。 “小人陈福,蜀地人氏。” “陈福,我问你,你是否认识吴大?” “认识,小人与其是私交甚好,常去他开的鱼行,蒋巡检说我杀了吴大一家……”陈福情绪突然激动,“这怎么可能啊?我怎么会杀自己好友?我为什么要杀自己好友?” “我问你,今日你可有去吴大鱼行?”沈镜夷问。 “没有。”陈福摇摇头,“我本来是要去的,但有其他事情耽搁了,所以就没去。” “可隔壁鱼肆的渔婆说大约午时,看见你进了吴大鱼行。”沈镜夷道。 “不可能,一定是她看错了。” 沈镜夷平静道:“若不是你,你今日午时至未时在何处?” 陈福沉默一瞬,没有回答,只道:“反正小人是冤枉的,小人断不会杀吴大的。” “沈提刑明鉴。”陈福以头抢地,连连叩头。 “听渔婆说你会做假煎肉?”沈镜夷问。 “是的,小人会做的菜不多,这假煎肉是唯一拿得出手的菜了。” “吴大一家今日就是吃了你做的带有河豚毒的假煎肉而死。” “不是小人,小人今日真的没去吴大鱼行。”陈福辩解,“再说,这假煎肉是道寻常菜,也不是独小人一人会做,赵安也会。” “小人冤枉,请沈提刑相信我。”陈福再次连连叩头。 沈镜夷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待他停下后,起身走到他身后,俯身瞧了瞧他的臀部。 而后起身,他平静又认真道:“我也不信你会杀人,但你不说出今日去了何处……” 也许他只是为了安慰陈福,但这句话却让陈福愿意回答他的问话了。 “小人……小人一早就去了汴河那边,为李家娘子修屋舍,直到申时初才回东窑务的住处。” “方才问你为何不说?”蒋止戈问。 陈福:“那李家娘子是个孤女,我怕说出来有损她的清白,故……” 屋内安静一瞬。 看来她所料不错,这陈福果真是个正直之人。苏赢月想。 第二十二章 五行杀22 “你将陈福带去监所,再把赵安带过来。”沈镜夷向旁侧站着的蒋止戈说了一声。 蒋止戈迅速照做,刚走出两步,又听沈镜夷道:“你让人把赵安带过来,你去传那李家娘子来。” “好。”蒋止戈应了一声,押着陈福离去。 赵安很快被两名兵卒带上来。 “沈提刑!”赵安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脚腕间铁链哗啦作响,“小人冤枉啊!我与吴大是同村,打小就认识,感情深厚,我怎么会杀他啊!” “你和陈福相比,谁同吴大关系更好?”沈镜夷问。 “刚开始是我。”陈福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满,“也不知道从什么开始,那吴大与陈福走得越发近了。” 他咬牙,“我同吴大借二十文,他推三阻四,说什么都不肯借。而陈福借三十文,他二话不说就给他。” “我与吴大认识二十五年啊,他与陈福才认识几年,是我带陈福与他厮认给他的,他怎么能……” 赵安越说越气,面目有些狰狞起来。 沈镜夷静静听他说完,平静道:“所以你就杀了吴大?” 陈福怔了一下,连连摇头,嘴唇颤抖:“小人……小人没有。” 沈镜夷起身,走到他身前,“把他扶起来。” 两名兵卒拉起赵安。 沈镜夷走到赵安身后,俯身,盯着他的臀部看了一会,而后直起身,回到案后坐下。 “赵安,今日午时至未时,你可去过吴大鱼行?”沈镜夷问。 “没有。”赵安连连摇头。 “那你人在何处?”沈镜夷问。 “小人今日一直在东窑务的住处,和砖瓦匠赵二在一起斗蛐蛐。沈提刑可以去问他,小人说得都是实话。” 沈镜夷手指在大腿处轻叩两下,“斗的什么蛐蛐?你和赵二各几胜几负?” “斗、斗的灰灶,我十胜九负,赵二九胜十负。”赵安道。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先把他带下去,去东窑务传赵二来。” 不等去传,那赵二确自行前来,他身量同赵安差不多,也是高高瘦瘦的,一进门就跪下道:“沈提刑,赵安今日一整日都同小人在一起,他不会杀人的。” 他说话时,眼神闪烁,手指不自觉的搓着衣角,显然心中发虚。 “赵二,你说整日都同赵安斗蛐蛐,斗的什么品种的蛐蛐,你输了还是赢了?”沈镜夷问。 赵二不假思索,“当然是我赢了,斗的夜鸣郎。” 沈镜夷目光在赵二和赵安身上来回扫了一下,声音依然平静,“可赵安方才说他赢了,斗的蛐蛐也不是夜鸣郎,而是灰灶。” 赵二脸色骤变,额头渗出汗水,结结巴巴道:“是小人记错了,是他、他赢了……” 沈镜夷冷笑一声,忽厉声道:“赵二,按大宋律法,诸证不言情,及译人诈伪,致罪有出入者,流三千里。” 赵二浑身发抖,连连叩头,颤声道:“沈提刑饶命,小人是受赵安所托,替他说谎。” 沈镜夷看向赵安,冷冷道:“赵安,你让赵二替你作伪证,却不知细节会漏洞百出。” 赵安跪地叩首,“沈提刑明鉴,小人只是想赶快洗脱罪名,故才出此下策,但吴大真不是我杀的。” 赵安依然不认罪。 沈镜夷拿出那一小片褐色麻布料,“这是在吴大鱼行的凳子上找到的,我刚看了你裤子的臀部位置,确有新烂的痕迹,烂处的大小刚好和这块布料吻合。” 赵安登时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眼神慌乱,颤抖着声音道:“东窑务的砖瓦匠都是这种裤子,干活时被钉子什么的撕扯,是常有的事。” “沈提刑不能因为裤子上一个烂的洞,一小块布就认定我杀人啊?再说有谁看到我去过吴大鱼行?” 听他这么一说,苏影月一下子怔住,确实,无人看到他去过吴大鱼行,渔婆看到的是赵安。 “沈提刑,汴京人人都说你断案如神,从不冤枉一个好人。” 那赵安好似又有了底气,“我真的没杀吴大,你一定要为我做主,我是冤枉的。” 沈镜夷默然许久,“先将赵安、赵二带下去,严加看管。” “鉴清!”随着声音,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娘子被蒋止戈带了进来,应该就是陈福说的李家小娘子。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眼神慌乱,看起来不知所措。 “民女李彩兰见过沈提刑。” 沈镜夷:“陈福你可认识?” “……好像有些熟悉?”李彩兰思索着道。 “今日陈福可去过你家中修房子?” “有……没有。”李彩兰一脸茫然,眉头渐渐紧锁,突然就用双手捂住头,“我……我不知道。” 此话一出,室内寂静一瞬。 “不知道?”蒋止戈惊,“见过或没见过,什么叫不知道?” 沈镜夷不语,只静静看着李彩兰。 渔婆坚称看到了陈福,陈福说在李彩兰家修房子,李彩兰却说不记得。没人看到赵安去过吴大鱼行,但也无人证实他没去过。 案子似乎陷入僵局。苏赢月想。 这李彩兰的样子好像医书中说的那种遗忘症,神志错乱,问之不答,呼之不应。 她透过屏风看向沈镜夷,他背对着她,身影投在屏风上,朦朦胧胧,如他此时的模样,看不出神色。 苏赢月思考一瞬,便抬手轻敲了两下屏风。 沈镜夷转身看过来。 她又轻敲两下。 他抬步向屏风后走去。 苏赢月已起身站好,在他在她面前站定后,抬脸,轻声道:“我观这李彩兰的样子,像是医书中描述的久忘,陡然而忘,追之不复。从她口中应该问不出什么了。” “啊?那这样的话,陈福怎么办?”张悬黎道。 “我有法子知晓陈福今日是否去给李彩兰修过房子。”苏赢月道。 “什么法子?”张悬黎问。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抬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会意倾身,女子气息带着清雅的香气瞬间萦绕鼻尖,随着她开口,耳畔泛起丝丝痒意。在听到她的话后,睫毛一闪,愣了一下。 苏赢月说完,抬头,明眸看向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沈镜夷判断着她话中真假,认真看了她良久,才道:“照你说的做吧。” 第二十三章 五行杀23 张悬黎拉住苏赢月的手臂,茫茫然然,“月姐姐,你同表哥说了什么啊?” 苏赢月温柔一笑,“玉娘,这个我以后再告诉你,行不行?” “好吧。” 沈镜夷:“苏娘子和李彩兰留下,其他人都同我出去。” “出去?”蒋止戈疑惑,“为什么啊?” “表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张悬黎白了他一眼。 “我问下都不行吗?”蒋止戈不满。 “不行。” 房门关上,说话声戛然而止。 苏赢月来到李彩兰身边,轻声道:“彩兰小娘子,莫怕,请随我来。” 李彩兰疑惑,但还是随苏赢月走到青纱屏风后。 苏赢月示意她坐下。 在李彩兰抬头看向她的瞬间,抬起手,轻晃腕间祝心链,银铃叮当,每响一声,李彩兰睫毛便垂低一分。 同时苏赢月用轻轻柔柔的声音道:“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移开视线。” 苏赢月继续晃动祝心链,同时身体慢慢越发靠近李彩兰,目不转睛,“铃铛的声音,会让你心神归宁,放松,你现在在梦里。” 苏赢月继续晃动手链,轻声道:“此刻,你身处家中……有人叩门……” 李彩兰指尖微微颤动,唇间无意识地呢喃,“陈郎君,这日头刚出来不久,你怎么来这般早?” 苏赢月趁机追问:“陈郎君名唤什么?来你家做什么?” “陈福……帮我修屋子……” “屋子什么时辰修好的?”苏赢月问。 “未时……我听见更夫敲了五响。”李彩兰呢喃。 苏赢月抬手在她眉间轻敲两下。 李彩兰身躯一震,醒了过来,似乎完全不记得方才的事情,只茫然地看着苏赢月,像刚坐下一样。 “这位小娘子,你为何带我来此坐下,是有什么要同我说吗?”她问。 苏赢月道:“只是方才见你有些身体不适,带你来此休息片刻。” “多谢小娘子,我已经没事,只是方才沈提刑问起,我一时想不出来,有些着急。”李彩兰道。 “那就好,我带你出去吧。” 苏赢月带着李彩兰走出鞠谳厅,刚一打开房门,门口三人立马看向她。 苏赢月走过去,朝沈镜夷点点头。 李彩兰福身,“沈提刑还有什么要问吗?” 沈镜夷:“你且先退下吧。” “民女告退。” “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这么让她走了?”蒋止戈看着李彩兰背影道。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你去传吴大的邻居渔婆来。” “得,明白了,我就是个跑腿的。”蒋止戈离去。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陈福今日确实在李彩兰家修屋子,未时才修好。” 闻言,张悬黎愣住,片刻后,回神道:“月姐姐,你……”她瞧了瞧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懂摄魂吧,我听人说过这种,让人昏睡过去,问什么答什么?” 苏赢月笑,“这不是什么摄魂法,是宫廷祝由科,就是用五行理论引导人入睡,太医局里专设的咒禁博士就是这种。” 张悬黎:“五行理论?” “简单来说就是特定频率摇铃。”苏赢月抬手,晃动两下腕间的祝心链给她看,“像这样摇。” “这也太神奇了吧。”张悬黎一边看一边感叹,“可我为什么没有昏睡?” “因为我们没有对视。” “月姐姐你是同谁学的?可不可以让她也教教我?”张悬黎问。 苏赢月:“一个老太医,他已经不在了。” 她转头看向沈镜夷:“这是不是不能作为李彩兰的证词?” 沈镜夷点点头。 “怎么不能?这就是李彩兰说的啊!”张悬黎疑惑。 “《宋刑统·诈伪律》疏议言,祝由摄魂之言,非五听所据,不得为证。”沈镜夷道。 “那怎么办?”张悬黎问。 “带陈福。”沈镜夷转身进了鞠谳厅。 苏赢月跟上,再次来到屏风后。 “月姐姐,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在外面看吗?”张悬黎问。 张悬黎沉默一瞬,无奈道:“《礼记》有言——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什么意思啊?月姐姐,你怎么也和表哥一样掉书袋,你说点我能听懂的话嘛!”张悬黎撒娇。 “见过沈提刑。” 苏赢月闻言登时抬手捂住张悬黎的嘴。 “陈福,李彩兰无法说出你今日是否去过她家。”沈镜夷道。 陈福愣了一下,又瞬间明白,“她因救我,头受过伤,有时会忘事,没想到偏偏在今日发作了。” 他苦笑一声,“看来无人能还我清白……罢了。” 沈镜夷:“陈福,你与吴大是如何相识的?” “我同赵安同住东窑务的一间官舍,三年前,他被人追债,打得不成人形,我看不过,就帮他还了。” “自那以后我们关系就近了许多,后来他就带我去见了他的好友吴大,我们三人正好都是蜀地人,就结为异姓兄弟,吴大年岁最长,我最小,赵安老二。” “我们经常一同去吴大家吃饭,只是去岁冬至后,赵安有一段时间不愿去吴大鱼行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 “而且前两日,他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肝脏,背着我一点一点研磨成粉,包在一个黄色的纸包里,藏在衣柜后,墙上的一个小洞里。”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瞧见了。” 烛火的光和屏风的阴影都落在沈镜夷身上,他的背影看上去一半亮一半暗。他安静地听陈福说完,缓缓道:“你没有想过趁赵安不在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是什么?” 陈福摇摇头,“赵安经常在鬼市买些乱七八糟的玩意,见的次数多了,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沈镜夷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声音温而静道:“那你可知,这藏在墙洞里的纸包里,装着的也许就是用来杀死吴大的河豚肝脏。” 陈福瞬间眼睛瞪大,满脸震惊,半天才找回声音,“吴大那么好的人,赵安为什么要杀他,他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沈镜夷再次缓缓道:“因为你。” 陈福怔住,神色中透着震惊和茫然,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没有听懂。 第二十四章 五行杀24 沈镜夷继续平静地说道:“你与赵安同为吴大结拜兄弟,且赵安比你认识吴大的时间长,但吴大不愿意借钱给他,却愿意借给你。” 陈福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话,整张脸都凝固成一张僵硬的皮影,嘴唇微微发抖,“所以……他怀恨在心,杀了吴大?可……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赵安好赌,却总是输的多,赢的少,欠人好多债,每次都是帮他还上的。” “冬至前一天,他又赌输欠了很多债,吴大不想他再继续这样,就同我商量了个计策。” “赵安开口借钱时,让我也开口同他借钱,他不借给赵安,只给我,这样好让赵安明白,再赌下去,没人会帮他了。” “而我借的钱,实际就是帮他还赌债的。” 陈福说完,痛哭流涕,“吴大一心为他好,他怎么能……” 苏赢月在屏风后面听着,心中一阵感慨,吴大和赵安的事情,真是应了那句斗米恩,升米仇。 “这赵安也太不识好人心了。”张悬黎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可惜吴大,好人没好报。” 沈镜夷:“除却买肝脏磨粉,你可还见过赵安其他古怪的地方?” 陈福想了一会儿,“好像有,二十五那晚他很开心地回来,我问他是不是赢钱了,他说从赌坊出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卜者,告诉了他转运之法。” 闻言,沈镜夷的手在桌上轻点几下,似在思考着什么。 鞠谳厅的门忽然被打开,冷风直灌进来,烛火齐刷刷向一侧歪去。 蒋止戈领着渔婆进来。 沈镜夷当即起身:“苏娘子和渔婆留下,其他人都同我出去。” “不是,我这刚进来,”蒋止戈眉头皱成一团,眼里一片茫然,“为什么又要都出去?” “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张悬黎从屏风后走出来,杏眸瞪得溜圆,“问那么多干什么。” “哎、你……”蒋止戈一时语塞,而后抱臂,“我说这位表妹,我有得罪过你吗?” 张悬黎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没啊!“ 蒋止戈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起三分痞笑,“可我怎么觉得你总是拿话呛我?” 张悬黎:“有吗?” 蒋止戈:“没有吗?” 房门关上,拌嘴声戛然而止。 苏赢月来到渔婆身边,轻声道:“渔婆我有一些事情要问你,请随我来。” 渔婆不疑有他,跟着她来到屏风后面。 苏赢月示意她坐下。 在渔婆抬头看向她的瞬间,抬起手,轻晃腕间祝心链,银铃叮当,每响一声,渔婆睫毛便垂低一分。 同时苏赢月用轻轻柔柔的声音道:“渔婆,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挪开。” 苏赢月继续晃动祝心链,同时身体慢慢靠近渔婆,目不转睛,“铃铛的声音,会让你心神归宁,放松,你现在在梦里。” 苏赢月继续晃动手链,轻声道:“此刻,你身处鱼肆……你看到隔壁吴大鱼行门前有一人……” 渔婆指尖微微颤动,唇间无意识地呢喃,“这不是陈福吗?青天白日怎么戴个斗笠?” 苏赢月趁机追问:“你看到的陈福是怎么走路的?” “他……跛脚啊,身体自然向一边歪了。” “向哪边歪?”苏赢月问。 “哪边……左边吧……对,是左边,他左脚在后面拉着走的。”渔婆呢喃。 苏赢月抬手在她眉间轻敲两下。 渔婆身躯一震,醒了过来,似乎完全不记得方才的事情,只茫然地看着苏赢月,像刚坐下一样。 “小娘子,你要问我什么啊?”她问。 苏赢月编了一个谎,但是真心话,“想问问阿婆宁娘还好吧,也想告诉阿婆,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到景龙门旁的毕宅找我。” “多谢小娘子记挂,宁娘可乖了,我来时她已睡下。”渔婆看了她一眼,犹豫一瞬道:“害,那么大的阵仗,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小娘子还有别的什么事吗?宁娘还……”渔婆欲言又止。 “麻烦阿婆了,我这就同沈提刑说,让他差人送你回去。”苏赢月道。 “不、不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成。”渔婆福身。 鞠谳厅门开。 “月姐姐。”张悬黎立马冲过来,抓住苏赢月的手臂。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蒋止戈道:“你去吴大鱼行搜一搜,若是搜到一个黄纸包就带回来,若是没有,就去东窑务赵安的住处,他柜子后头的墙洞里找。” “哎,不是,什么都不告诉就算了。”蒋止戈瞪着沈镜夷,“还一直让我去这去那的,我是骡子吗?一晚上不带喘气,净遛我了。” 张悬黎噗嗤笑出声来,“骡子可没你这么话多。” “你……”蒋止戈的眉心拧成川字,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哼。” “哼什么,我又没说错。”张悬黎。 “你一个小娘子,我不同你计较。”蒋止戈。 张悬黎呸了一声,“说不过就说不过,搬出女儿身说事算什么?” “你怎么这么粗鲁?”蒋止戈道。 “碍你眼了,那可太好了。”张悬黎道。 苏赢月瞧着两人斗嘴,觉着甚是有趣,忍不住掩唇轻笑,圆眸里漾着细碎的光,正巧跌进沈镜夷的眼中。 两人目光碰上。 苏赢月眼里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睫闪动,眼神飘忽。 沈镜夷垂眸看向腰间的御仙花袋,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待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清冷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目光在张悬黎和蒋止戈身上扫视一圈后,两人瞬间噤声。 “我这就去。”话落,蒋止戈已跑远。 再看张悬黎,她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鞋子,仿佛那绣着花的靴子可以救她一般。 她快速挪着脚步,一瞬间就躲到了苏赢月身后。 “玉娘,姨父姨母应该想你了,你明天就回洛阳。”沈镜夷道。 “月姐姐,我还不想回洛阳,救救我!”张悬黎小声道。 苏赢月侧头,轻声道:“我应该救不了你。” 她和沈镜夷毫无感情,他怎会听她的呢? 第二十五章 五行杀25 “会的会的。”张悬黎轻晃苏赢月的手臂,“月姐姐,你一定要帮我啊!”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二人不过是政治联姻,连话都没说过几次。昨天新婚夜他都没有回去,可以说二人无一丝情谊,她如何能说动他? 张悬黎再次轻晃她的衣袖,“我想留在月姐姐身边,留在汴京,求求你救我啊!” 苏赢月回头看向她,摇摇头,再次道:“他应该不会听我的。” 张悬黎:“月姐姐试一试嘛,玉娘求你了。” 苏赢月架不住她的再三请求,无奈松口:“那我试一试,但若是不成,你莫要怪我。” 张悬黎顿时眉眼带笑,连连点头。 苏赢月抬眼看向沈镜夷,轻声道:“玉娘今日初到汴京,我还未好好招待于她,况我与她甚是投缘,我想留她在家中多住上一阵,还请夫君应允。” 说完这些话,她都觉得荒谬。沈镜夷凭什么答应她?他们之间,除了那一旨赐婚,他们之间还有什么? 出乎意料,沈镜夷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苏赢月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答应了?” 沈镜夷看着她星眸微惊,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声音温润道:“是。” 就这么容易?她都准备好拒绝后如何安慰玉娘,却没想到沈镜夷竟答应的如此干脆。 苏赢月茫然福身,“多谢沈提刑。” 沈镜夷听到她瞬间变换的称呼,眉间微皱,她还真是……有事夫君,无事沈提刑。 张悬黎眼睛亮亮,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多谢月姐姐。”张悬黎俏皮地对苏赢月眨眨眼睛。 “夜深寒重,进去吧。” 沈镜夷说完这句话,便抬步离开。 苏赢月望着他的背影出神,他为何如此轻易就应允她的请求呢?她脑子里满是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张悬黎笑着拉住苏赢月的手臂,“月姐姐,好冷啊,我们快进去吧。” 鞠谳厅。 苏赢月走到沈镜夷面前,轻声道:“渔婆看见的人是左脚跛,而陈福是右脚跛。” 沈镜夷温润道:“有劳苏娘子。” 苏赢月微微摇头,而后走向青纱屏风后。 赵安再次被带进来。 “赵安,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吴大鱼行三人是不是你所杀?”沈镜夷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刮过。 “冤枉啊沈提刑!”赵安以头抢地,脚上绑的铁链在地上摩擦乱响,“小人在今日一整日都在东窑务官舍,怎么可能去吴大鱼行杀人呢?” 赵安咬死不认之际,鞠谳厅的门突然打开。 蒋止戈快步走进来,眼神凌厉,看了赵安一眼,走向沈镜夷,呈上一个黄色纸包。 “在吴大鱼行的灶台缝隙里找到的。” 沈镜夷:“赵安,你可认识此物?” “这……这不是我的……”赵安脸色刷地变白,声音开始发抖。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平静道:“陈福已交代,两日前你买了一块河豚肝脏,而后研磨成粉,用黄纸包着藏在衣柜后墙洞里。”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需要本官叫陈福来辨认吗?” “我……我……” 沈镜夷起身,缓步走到赵安面前,“你嗜赌成性,债台高筑,吴大帮你无数次,只因冬至那日未再借你银钱,你便怀恨在心,将他与其妻,连同鱼行鱼伢一同杀害了。” 他话锋一转,“吴大为何不借你,却借给陈福,你可知道?” 赵安猛地抬头,眼睛闪过一丝恨意。 “吴大不愿再看你涉足赌坊,才出此策,借给陈福的钱,实际是为你还赌债的。”沈镜夷道。 赵安发出野兽般的嘶鸣,“不可能!吴大那日……” 话戛然而止,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沈镜夷居高临下,慢慢收起记事簿,“吴大多次助你,且为你以后思虑,你却忘恩负义,一次不借你银钱,就将他杀害,甚至连他怀着婴孩的娘子都不放过。” 赵安瘫坐在地,眼神开始涣散,喃喃自语,“那日我同吴大借银钱,他……不借,还说……” 他突然暴起,额头重重磕向地面:“说从此与我恩断义绝啊!” 鲜血顿时在青砖上漫开,兵卒急忙按住他,却被沈镜夷挥手制止。 沈镜夷从袖中掏出一本记事簿,“这是从吴大家找到的,整本记录的都是这么多年为你还的赌债,数目达近千贯。”他话锋一转,“去岁冬至那日他写道——我今日狠心未借二弟银钱,后令吾弟福悄悄为二弟安还上赌债,望经过此次教训,吾弟安不再沉溺赌博,好生过活。” 这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劈开赵安的胸膛,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额头滴下的鲜血往下掉。 “我认……我认罪。”他抽噎着,突然撕心裂肺喊起来:“吴大兄啊……!” 这声喊叫仿佛抽干了他的所有力气,他瘫软在地,只剩肩膀在剧烈耸动。 苏赢月坐在屏风后,指尖无意识抓紧衣裙,一个人的痴妄可以杀死他人,还有他自己。 “若那吴大肯直接对赵安讲明……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等悲剧了。”她心中又想到。 沈镜夷命人将渐渐冷静下来的赵安扶起来。 “赵安,我问你,二十五日晚,你是否见过一个卜者?” 赵安还在抽噎,恍恍惚惚道:“好像……见过,那日我和赌友孙河都手气不佳,输了很多,被赌坊赶了出来。” “刚出赌坊,就遇见了一个卜者,他给孙河卜了一卦,说他有什么蹴鞠滚财之喜,说我是什么一双筷子折了根,常帮我的贵人,离我而去。” “我想,这不是说我和吴大吗?就找了个借口和孙河分开,追上那卜者,询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赢。” “他说离我而去的贵人克我,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赢不了。” 赵安顿了一下,“我一听就生出了歹念,那卜者好像看出我心中想什么,给了我两张写有八字的黄纸,说什么放在吴大和荷花的身上,可以保证他们的魂魄不来找我……” 第二十六章 五行杀26 苏赢月微微蹙眉,这个卜者为何会有她和沈镜夷的八字,又为何让赵安放在吴大与荷花的身上。 难道她和沈镜夷的八字可以镇魂? 还是说这桩凶杀案的真实目标是她和沈镜夷。 思及此,苏赢月身体一颤,一股冷意瞬间蔓延全身。她透过青纱屏风上的小孔看向沈镜夷,他微微低首,不知在想什么? 这已经是第二次发现死者身上有他和苏赢月的八字,这……不对劲。同一个卜者……昨日和今日,这两个案件之间定有某种关联……而这背后之人的目标,是他和苏赢月! 沈镜夷心中一动,顿觉一张巨大的网朝他扑来。这两个案件远比事实复杂。 他手指在案上轻叩着,转头看向青纱屏风,苏赢月的身影在其后若隐若现,唯有那双眼睛,贴在青纱的小孔处,清晰可见,眸若点星。 苏赢月一怔。他的目光不似平时的清明平静,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又极力克制着。 她忍不住想探究,可下一瞬,他已转回头去。 “可算结束了,我都快饿死了!”张悬黎伸着懒腰起身,“月姐姐,快走,我们去吃点好的去。” 她拉着苏赢月走出屏风后,来到沈镜夷面前,“表哥,我好饿啊!” 沈镜夷目光直接落在苏赢月身上,“抱歉。” 苏赢月摇摇头。 “鉴清,”蒋止戈走过来一把揽住沈镜夷的肩膀,“听说郑记食店新来了个江南厨子,手艺了得,不如我们……” “好啊!”张悬黎抢着应道,眼睛发亮,“表哥,我想吃。”顿了一下又道:“月姐姐也想吃。” 苏赢月被张悬黎拉住袖子晃了晃,见沈镜夷看过来,便微微颔首。 沈镜夷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转身朝他办公的屋子走去。 苏赢月一怔。 “哎,沈鉴清,你不吃饭吗?”蒋止戈喊道。 张悬黎目瞪口呆,片刻后,拉住苏赢月的手臂,声音犹豫,“月姐姐,表哥他……” 苏赢月唇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睫的弧度低了三分,“无妨,我们自己去吧。” “好吧。”张悬黎道。 蒋止戈挠挠头,开口,“嫂嫂,你不要多想,就是提刑司公务较多,鉴清他以往每日都至三更不辍。” 张悬黎不满,“不管怎么说,表哥这样就是不对。” 苏赢月拍拍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刚欲离开,就见沈镜夷又走回来,臂弯里拢着他的黑色大氅,手中还拿着个金色暖手炉,炉盖上逸出袅袅烟气。 他走到苏赢月面前站定,伸手递出暖手炉,声音温润道:“夜里冷。” 原来他是……苏赢月怔住一瞬,才伸手接过来,“你有心了,多谢!” 沈镜夷将大氅散开,玄色断面衬得他手指越发白皙。他为她披衣时,手指避开了她后颈裸露的肌肤,且虚虚拂过她的身体,分寸拿捏得当,温柔之余,可见克制。 “多谢!”苏赢月垂眸,整理着大氅,将自己裹紧。 “我就说嘛,表哥不是那种无礼之人。”张悬黎道。 “啧啧……”蒋止戈双手抱臂,“铁石心肠今何在?都化作绕指柔……” 沈镜夷扫了他一眼,“书都读不下去的人,我竟不知你何时会作诗了?” “作诗嘛?有什么难的。”蒋止戈笑嘻嘻转身,故意拔高声音,再次吟诵,“铁石心肠今何在?都化作绕指柔……” 余音萦绕间,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出了提刑司,四人便沿着御街南行,街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苏赢月以往只有在节庆日,夜晚才能出来逛逛,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汴京平日夜晚的景象。 她很是开心,脚步轻盈,即使被拥挤的人潮挤得踉踉跄跄,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反倒是沈镜夷眉头蹙起,不动声色地挡在她的外侧,手臂虚虚护在她的身后,替她隔开拥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蒋止戈瞧见,嘴角一扬,见张悬黎停在一个卖珠钗的摊子前,便走过去道:“张表妹喜欢这东西啊,随便挑,为兄付钱。” “谁是你表妹?谁要你付钱?”张悬黎白了他一眼,转头就笑吟吟道:“月姐姐,你快来瞧瞧,我戴这支怎么样?” 苏赢月瞧着她手中缠金丝的珠钗,浅浅一笑,“好看。” “这支怎么卖?” 她听沈镜夷问,转头看过去,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只玉雕的白茶花簪,花瓣层叠如雪,花蕊微微蜷着。 “这位郎君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的,做工十分精细,只要十两银子。” 沈镜夷没还价,直接付了钱,而后转,看向苏赢月,伸手递给她。 苏赢月怔住。 见她迟迟未接,沈镜夷抬手便簪在她的发上,动作甚是轻柔。 “多谢!”苏赢月抬头,一脸不解道:“你为何要送我簪子?” 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只是看见这簪子,便觉得像极了她——素雅又内敛。 张悬黎笑着拉住苏赢月就走,“月姐姐,别问那么多了,我快饿死了。” 身后,蒋止戈一把拦住沈镜夷,“哟,沈提刑这是铁树开花了!” 沈镜夷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赶快把手拿开,接着抬步便走。 四人很快到了郑记食店。 店内人声鼎沸,茶饭量酒博士穿梭期间。 见四人进来,一瘦瘦的茶饭量酒博士迎上来,躬身引路,笑言:“诸位郎君小娘子见谅,今日只余前堂这副座头,虽比不上楼上清净,胜在可以瞧见街上热闹。” 四人都饿了,也不挑剔,坐下听完博士报菜,张悬黎便道:“我要蟹黄汤包、梅花汤饼……” 将止戈:“羊签、螃蟹酿橙、二陈汤……” 二人你来我往。 “就这些。”沈镜夷阻止。 两人这才停下。 张悬黎揉着咕噜叫的肚子,“希望菜快些上来,我要饿晕过去了。” “刚点完就想吃啊!”蒋止戈揶揄她。 张悬黎欲回击,却听见邻桌一人道:“哎,你们听说了吗?婚祭后发生了两起命案,死者都是一对夫妻,男的八字与婚祭的沈提刑相同,女的八字与沈娘子一样。” 另一人道:“听说了,而且在他们死的时候地龙都翻身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婚祭根本镇不住地龙,反而触怒了地龙。” 另一桌的人凑过来,“我听说婚祭是假安灾,真正的解法是……”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得让婚祭之人以身填灾才行!” 第二十七章 五行杀27 沈镜夷眉梢微动,倏然看向苏赢月,他以为她会惊诧,会慌乱,或者会有埋怨,至少也该有些许波动。 可她依然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眼神略空,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她抬手执盏,袅袅热气间,白皙的脸庞浮出一丝红晕。 那双澄澈的眸子平静地如秋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惊惧、没有怨愤,彷佛这些议论与她无关。 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归于平静,是了,她就是如此,他之前已经见识过一次。 察觉到他的注视,苏赢月抬起眼来,四目相对间,她在那双素来冷情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一丝关切,仿佛在无声地问:“你可还好?” 苏赢月微微摇了下头,再看向他时,只见他眼底一片清明,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 两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似清泉与深潭短暂相映一下后,都若无其事地敛下了眉睫。 “什么意思?”邻桌闻者惊问。 “就是……婚祭的人死了,灾祸才能停。” 邻桌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喃喃道:“难怪死的都是成双成对的,这是上天在暗示啊……” 张悬黎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豁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转身之际手中星落鞭瞬间甩出。 “啪!” 鞭稍精准砸在邻桌上,桌子瞬间分成两半。桌上的盘啊、碗啊、盏啊、碟啊……全都哗啦坠地,破碎一片。汁水溅了那几位嚼舌根的食客满身。 四人惊愕回头,怒骂的声音刚要出口,在看到沈镜夷端坐桌前后,又生生止住了。 “沈……沈提刑,你怎么在这啊?”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道。 “当然是吃饭啊!”蒋止戈倏然起身,在四人身上扫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痞笑,“只是没想到还有别的收获。” “蒋、蒋巡检也在啊!”说话之人声音颤抖。 蒋止戈抬步上前,欺身逼近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的吓人,“几位聊的挺热闹啊!刚说沈提刑什么?再说一遍,老子耳朵不太好使,方才没听清。” 四人身体哆嗦,不敢言语。 “说,不说老子割了你们的舌头,让你们以后都不能讲话。”蒋止戈喝道,他拔剑指向其中一人,“你来说。” 那人哆哆嗦嗦,声音颤抖道:“这不是我说得啊,傍晚的时候街头都在传,说婚祭不灵,新人祭天才太平!”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附和,“是、是的,不信你去汴京街头听听,大家都在说……” 蒋止戈转头在殿内扫视一圈,见众人眼神躲闪,确定他所言不虚。 “接着说。”他回头道。 “大家都说,婚祭根本镇不住地龙,反而触怒了地龙,这两日接连被杀的夫妻,就是上天在暗示……” 他偷瞄沈镜夷一眼,“就是在暗示只有沈提刑和苏娘子死了,才能平息灾祸。” “我让你胡说,看我……”张悬黎手中鞭子欲甩出。 “玉娘。” 苏赢月和沈镜夷同时开口。 张悬黎回头,不满,“他们……” 苏赢月摇摇头。 张悬黎这才收回手。 沈镜夷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而后抬头,眼神微沉,目光缓缓在堂内众人扫过,而后停在议论的四人身上,神色平静,淡淡道:“流言如野火,智者不添柴,诸位慎言——”他略一停顿,“提刑司的监牢还空着许多,诸位若想去住一住的话……” “都听到了吗?”蒋止戈喝道。 全场鸦雀无声。 “行了,都继续吃吧。”蒋止戈把剑放回剑鞘。 “这……谁还敢吃啊。”有食客颤声嘀咕,往桌上放了几个铜钱,便匆匆起身。 不过片刻,原本喧闹的食肆如潮水般褪去,一时店内空空,只余他们一桌。 茶饭量酒博士僵在一旁,手中托盘的蒸笼冒着白气。 “博士,这是我们的菜吗?”张悬黎问。 “是、是。” “那还不快过来上菜,愣那做什么?”蒋止戈道。 茶饭量酒博士这才颤颤巍巍走过来,快速放下蒸笼,便要离去。 “等一等。”沈镜夷道。 “沈提刑有什么吩咐?”茶饭两酒博士问。 沈镜夷看向张悬黎。 张悬黎当即从腰间荷包中抓出几块碎银,递给博士,“这是我打碎店中物品的赔偿,够吗?” “够了,够了,多谢小娘子。” 茶饭量博士转身,与疾步走过来的障尘撞在一起,险些摔倒。 “郎君,我回来了。” 沈镜夷抬手示意他坐。 “障尘,你这是去哪了?你怎么不在表哥身边好好保护他?”张悬黎问。 “玉娘子?”障尘一脸惊喜,“你怎么来汴京啊?” “想来就来了。”张悬黎头一扬。 “是是。” “查的结果如何?”沈镜夷问。 障尘摇摇头。 “查什么?”蒋止戈问。 沈镜夷安静清雅,“先吃饭吧。” 饭毕,沈镜夷搁下木箸,看向苏赢月,温声道:“苏娘子,我还有公务要处理,让玉娘陪你回毕宅吧。” 苏赢月点点头。 张悬黎柳眉一竖,压低声音道:“新婚夜就不在,今日还要让月姐姐独守空房吗?” “你这样做想过月姐姐没有?别人知道该如何想她。”她道。 “就是就是,新婚燕尔的,公务哪有新娘子要紧。”蒋止戈附和。 张悬黎当即赞赏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沈镜夷心头莫名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歉意。 苏赢月根本不在意他人妄言,看着他,微微一笑,“无妨,你公务要紧。” “我同你们回去。”沈镜夷声音低了几分,“正好有事要同外祖父讲。” 回到毕宅,沈镜夷直接去找毕士安,两人谈了半个时辰,他才回到苏赢月的住处。 沈镜夷方欲进房,只见房门紧闭,门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两个纸封,三个杯盏,一个玉杯,一个瓷杯,一个瓦杯。 青岫站立一旁。 “这是何意?”沈镜夷问。 青岫行礼,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又佯装镇定道:“奉月娘子命,有三个题目要考沈郎君,三题俱中,方准进房。” 闻言,沈镜夷眉梢微挑,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侧首,隔着房门朝屋中看了一眼。 沈镜夷指着三个杯盏问:“这又是何意?” “那玉杯是盛酒的,那瓷杯是盛茶的,那瓦杯盛的是清水。”青岫抬手一一指了指。 “三题俱中,玉杯内美酒饮下,请进房中。若只答中两题,瓷杯中的茶水解渴,明宵再考。”青岫看了他一眼,“若只答中一题,瓦杯清水润喉,还请沈郎君书房夜读。” 第二十八章 五行杀28 书房夜读? 沈镜夷喉间逸出一声轻笑,脸上无半分被刁难的不悦,声音清朗道:“请出题。” “月娘子不似寻常女子,不学无识,看个话本而已。家主的藏书她皆看过,她的题目都好难哩!”青岫提醒,“这第一题是一首绝句,要新郎也做一首,并要合上出题之意。” “但出无妨。”沈镜夷一脸平静。 青岫拿第一个纸封拆开,请他自看。 沈镜夷打开纸封,取出杏黄花笺一幅,簪花小楷写诗四句: 笑问君心可有尘? 尘可有心君问笑。 旧人旧誓旧心违, 违心旧誓旧人旧。 沈镜夷看完,略一思考,即看出诗中询问他心中是否有人之意,提笔写道: 玉洁冰清不染尘, 尘染不清冰洁玉。 双栖不独向青云, 云青向独不栖双。 青岫折叠后从窗隙递进,高言:“第一题答毕。” 苏赢月自幼看过太多才子佳人故事,也曾幻想过自己的婚姻会是何模样。她和沈镜夷虽不是她想的那般情投意合,但若是相敬如宾也是好的。 可今天玉娘说他之前被好多女娘追求,她就不得不探探他的心意。他从前招惹多少桃花,与她无关,但若他心中藏有人,她必不能同他继续,不然她、他与他心中之人都痛苦。 苏赢月打开览之,阅完心稍安。 沈镜夷不仅瞧出她诗中格律及所问,更是回诗同她所出之诗一样,正读反读皆可,且句句在表明心迹,以玉自证清白,用大雁表明终身不二偶。 苏赢月起身,走到门边,唤清岫过来,对其附耳低语。 青岫走到沈镜夷面前,“沈郎君,我家娘子问你,被女子考较,会不会觉得委屈?” “沈娘子有才情,有主见,沈某只有敬佩。”沈镜夷神色认真。 出乎意料,苏赢月原以为他会恼怒的,至少也该有些不悦。她定了定神,向青岫递出第二封考题。 沈镜夷从青岫手中接过,打开纸封,取出杏黄花笺,依然是簪花小楷,写诗四句: 强项不折狱无冤, 雪夜访贤推案卷。 凿齿辨奸如烛照, 老吏何须靠刑鞭。 沈镜夷看完,略一凝思,便猜出:第一句写的是东强项令董宣,宁死不屈。第二句是唐梅花宰相宋璟,雪夜审案。第三句写的是西汉廷尉张释之,擅查细节。第四句写的是西汉循吏,黄霸,以德化民。 他走到案前,提笔在诗句后一一注明,而后折好,递于青岫。 青岫敲窗,而后从缝隙中递了进去。 苏赢月打开览之,微微一笑,看来他确实如传言般才识过人。 下一瞬,她轻摇头,自语道:“苏圆舒,你可不能因此就轻易放过他啊!” 说着她折好刚出好的第三道考题,装入纸封,眼中闪出一抹光彩,心下想道:“前两题不足为难,且看这第三题你如何解出。” 她轻敲窗,递出纸封。 青岫接过,当即递给沈镜夷。 沈镜夷拆开第三幅杏黄花笺看之,第一眼就觉写得怪异,每二字一连,杜杜鹃鹃啼啼时时动动情情月月色色梨梨花花白白满满庭庭流流萤萤飞飞复复息息夜夜阑阑卧卧听听风风吹吹蕉蕉不不眠眠人人愁愁损损双双眸眸珠珠泪泪落落纸纸笺笺字字晕晕泪泪痕痕深深三三层层纸纸难难载载相相思思望望月月叹叹凄凄哀哀 他看了两三遍,一时无从解起,眉心蹙着,目光如被蛛网缠住的蝶,定在花笺上反复瞧,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捻着,唇瓣张开两三次,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来。 “鉴清。”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沈镜夷抬头看去。 毕士安领着一行人走来。 “外祖父。”沈镜夷弯腰行礼,“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有要事?” 毕士安一脸慈爱,“也没什么要事,你和圆舒赐婚之时,老夫就思忖着婚祭当晚,为你两补上婚仪之礼。怎奈你昨晚公务在身,未能归来。” 沈镜夷说:“那还要请外祖稍等片刻,我还未解出圆舒的第三道考题,进不得门。” “这个圆舒啊!”毕士安笑。他这话,隐隐有无奈又宠溺之意。 “我来看看,是何难题,能难倒当朝第一才俊。”他又道。 沈镜夷奉上花笺。 毕士安接过,一览了然,欲告知,又恐苏赢月知道,失了沈镜夷体面。 于是咳嗽一声,抬手在花笺上点了点。 沈镜夷如梦初觉,心中深加愧叹,叹苏赢月才学,叹其聪慧,叹他所不及,叹她若为男子…… 他忍不住抬眼,向紧闭的房门看去,乌眸如潭。 片刻后,他才提笔书写: 杜鹃啼,杜鹃啼时时动情。动情月色梨花白,月色梨花白满庭。满庭流萤飞复息,流萤飞复息夜阑。夜阑卧听风吹蕉,卧听风吹蕉不眠。不眠人,人愁损,愁损双眸珠泪落。双眸珠泪落纸笺,纸笺字晕泪痕深。字晕泪痕深三层,三层纸难载。纸难载相思,相思望月叹,望月叹哀哀凄凄。 沈镜夷写毕,交与青岫,青岫又从窗缝塞入。 片刻后,只听吱呀一声,房门打开,苏赢月走了出来,手捧银壶,来到案前,将美酒斟于玉杯之中,双手奉给沈镜夷,并言:“沈提刑,请满饮三杯,权当答题赏劳。” 沈镜夷看着她花容月貌的瓷白面容,未接玉杯,只道:“第三道考题,我是在外祖的提醒下才答出。” 毕士安未料他如此坦荡,咳嗽一声。 苏赢月亦是,怔怔看着他片刻后,微微一笑:“你可以不告知我的。” 沈镜夷缓缓说:“你我既结连理,吾自当以诚相待。” 苏赢月又一怔,仰着头看了他,看到君子坦荡荡。 沈镜夷向她一步,他的影子罩住她,垂眸道:“所以,这酒还给我喝吗?” 苏赢月眼神略空,不知在想什么,在他开口之后,她回了神,奉上玉杯,十分认真道:“请。” 沈镜夷看着她的眸光骤亮,眸色幽黑,眉梢扬起三分意气,抬手接过她手中玉盏,仰颈一饮而尽,接连三杯。 第二十九章 五行杀29 三盏饮毕,苏赢月和沈镜夷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丫鬟拥入房中。 锦帐红烛,喜庆之物一概如昨,俨然新婚之夕。 苏赢月换好层层叠叠大衫与绯色长裙,披挂上绣纹缀珠的霞披,戴好装饰着珍珠宝石的珠冠帽,从花鸟屏风后走出来。 一抬眼,就见沈镜夷长身玉立于屋中央,他身着朱红宽袍,头戴展脚幞头,在这隆重衣冠映衬下,他风姿特秀,一派爽朗清举。 他回望过来,一时怔住,女娘浓衣淡容,如月中聚雪,般般入画。 苏赢月悄然垂下眼睫,不与他对视。 毕士安道:“你们的婚事非比寻常,婚仪也未按寻常办,外祖思量一番,欲为你二人筹补成婚之仪。” 丫鬟端来朱漆托盘,其上并排放着两只剖开的匏瓜,由一条红绳系着。瓢中盛着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两张拘谨的脸庞。 府中的一老妇人充当喜娘,高喊道:“请新人饮合卺酒。” 苏赢月和沈镜夷目光对一下,又迅速移开,各执起半块匏瓜饮下一半,交换时,她的手指拂过他的手背,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让两人都一激灵。 她的手怎能如此凉?沈镜夷想。 他的手为何如此灼热?苏赢月暗道。 两人互看一眼,这才低头继续饮完剩下的合卺酒。 丫鬟将两只匏瓜合在一起,红丝线缠绕两瓢的瞬间,两人又互看一眼。 喜娘呈上金剪。 沈镜夷撩起自己一缕黑发,剪刀寒光闪过,一缕发丝飘落锦囊中。 苏赢月也毫不扭捏,执剪断下一缕青丝,放入锦囊。 看着两人的发丝在锦囊中纠缠在一起,二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 下一秒,两人就被丫鬟扶向床边就坐。 “撒帐东,鸾凤和鸣喜重重——” 五色干果混着金箔剪的同心钱,雨点般落在婚床上,红枣桂圆花生争相在鸳鸯戏水的锦被上弹跳着,一些甚至向苏赢月袭来。 她下意识躲避,却不慎靠在了沈镜夷身上。 两人俱是一僵。 苏赢月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撒帐西,夫妻和谐长相守——” 唱词声中,沈镜夷忽然伸手,稳稳接住一颗飞落的花生,而后剥出两颗花生仁,递给苏赢月一颗。 “吃吧。”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撒帐歌淹没,“今日你受累了。” 苏赢月盯着那颗饱满的花生仁,睫毛闪动,垂着眼轻声道:“多谢。” 当最后一把金箔同心钱撒下,两人之间已堆起一座小小的“花果山”。 毕士安满意道:“今日劳累一天,早些歇息吧。” “外祖也是。”苏赢月起身挽住毕士安的手臂。 “我送外祖回房歇息吧。”沈镜夷也起身道。 “不用。”毕士安摆摆手。 众人退去,房门关上,屋内顿时静得能听见花烛爆裂的声音。 两人面对面站着。 苏赢月眼神飘忽,最后视线定在一床的金箔花果上,而后喃喃自语:“这要怎么睡啊?” 话一出口,她就反应过来,急忙抿住嘴唇,但为时已晚,沈镜夷已经听得一清二楚。 此番姿态,不似惯常的端庄娴静,倒见几分少女娇憨。 “确实……”沈镜夷几不可察轻笑一声,“要不……” 两人同时伸手去收拾床铺,指尖碰到同一颗红枣,手指不小心相触。 苏赢月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沈镜夷也立即收回手。 “我来收拾吧。”沈镜夷低声道。 他先是试着用手捧起一些,却总有干果从指缝间不断漏下;他又试图将其拢在一起,却让桂圆滚的满床都是,一颗颗滚着往远处去。 苏赢月看着这位平日光风霁月的提刑大人此刻面对一床干果无计可施的模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一声轻笑从唇边溢出,如春风拂过檐下的银铃,清越动听。 沈镜夷闻声转头,她连忙抬手掩住唇角,却掩不住眼底的盈盈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乌黑眼眸深如潭。 苏赢月羽睫颤动,无法招架他的注视,红晕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如同雪地染上胭脂色。 沈镜夷看着她可爱的模样,这才从容转过身去,俯身收拾床榻上的果子时,他的唇角弯起一点弧度,露出一抹怜爱又温柔的笑意。 苏赢月倏然抬手放在胸口,同时轻舒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微微松塌下来。 沈镜夷收拾好床榻上的果子,温声开口,“天色已晚,想必苏娘子也倦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房中另一张窄塌,语气斟酌的极为小心,生怕含有一丝轻慢,“我还有案宗要看,为了不惊扰苏娘子,今夜就歇在那处。如此,你我都自在些。” 苏赢月正坐在梳妆台,拆卸珠冠发钗的手微微一顿,而后心中一松,轻声应道:“好。” 见沈镜夷已自行抱了锦被过去,她起身走过去,拿起一个锦枕抱在怀中,朝他走去。 沈镜夷回身,忙道:“多谢,我自己来就好,你快去休息吧。” 苏赢月看看他,又看看窄塌,长度尚可,但对于身姿挺拔的他而言,过于局促,若他躺上去,只怕全身都无法舒展。 她抬起眼,平静又温和,语气自然道:“还是我睡这里吧,这塌本就是我平日看书时躺的。你身形高大,若歇在此处,定会全身酸痛,进而影响公务。” 沈镜夷没料到她会如此说,怔愣一瞬,唇角牵起一抹浅笑,温声道:“我时常看案宗熬至深夜,伏案而眠亦是常事,我早已习惯。这塌于我亦算宽敞,苏娘子不必为我忧心。” 他顿了下又道:“这窄塌前恰有桌案,正适合我看案宗。” “可是……” 苏赢月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他温和打断,语气带了一丝劝慰,依然温而静道:“真的无妨,你安心歇息便是。这本就是你的房间,若是让你屈就,我于心何安?” 苏赢月看着他眼底的温润和坚持,知道再争辩下去,便是徒增尴尬,她微微颔首,“……那好吧,你若是有需要,可随时唤我。” 第三十章 五行杀30 沈镜夷吹熄房中大部分明晃晃的喜烛,只余窄塌前方桌案上一盏孤灯,晕开一小团温暖又孤寂的微弱光亮。 障尘早已将近日两起案件的卷宗放在屋内,他的物品也已在婚祭前日搬来,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取出汴京地理堪舆图,就着那盏孤灯,端坐窄塌,专注地翻阅起案宗。 苏赢月瞧着,他挺拔的身姿被拉长,投放在身后墙壁上,沉默又专注。见他如此,她便转身向床榻走去。 她看了一眼大红色绣着并蒂莲的喜被,躺在自己睡了多年的床榻上,却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抬手,轻轻抚了两下胸口,而后闭上了眼睛。 可不知为何,平时可以说倒头就睡的她,今日却迟迟睡不着。 黑暗又寂静的夜里,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无比灵敏,苏赢月能清晰听到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他偶尔轻叩桌面的声音,甚至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屋子里,猛然多了一个几乎陌生,又存在感极强的男子,他的的每一个细小的动静,都在她心弦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了一颗颗石子。 她的睡意因他的存在迟迟不来造访,她闭着眼,却越来越清醒。 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她觉得喉间愈发干涩,最终轻手轻脚坐起身,想去倒杯水喝。 借着房中的那盏孤灯的光亮,她小心翼翼下床,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走到桌边。喝水时,目光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只见他垂着头,眉心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苏赢月本是无意一瞥,但见他如此,她心中好奇,下意识抬步朝他走去。她轻手轻脚,无声地走到他身侧站定。 沈镜夷正专注笔下,狼毫笔在纸上落下遒劲爽朗的字迹,是昨日劲量桥熙熙楼案与今日潘楼街东水产巷案的详情与线索分析。 他在纸张上画着方位草图,罗列着死者、物证、死亡时间、凶手等,似乎在找两起案件之间的牵连。 苏赢月瞧着,瞳孔渐渐放大,仿佛发现了某种令人震惊的事情。心跳骤然加速,一种基于独特观点的惊人发现,让她下意识开口。 “沈提刑……”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和发现真相的兴奋。 沈镜夷怔愣一瞬,有些意外她还未睡,又是何时来到他的身边,他抬头看向她。 灯光下,他的眼神带着疑惑和询问。 苏赢月轻吸一口气,垂下眼睫,轻声道:“沈提刑,你还记得婚前我同你说的,藏在聘礼中的谶言和《玉匣记》中关于婚祭那日的禁忌吗?” 她看了他一眼,“还有今晚郑记食肆的议论,如果结合起来看的话……” 沈镜夷打断她的话,“真正的目标是我和你。” “没错。”苏赢月抬手在他的汴京地理堪舆图上指了指,“如果以我们的住宅为中央,你再瞧瞧这两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案件的地点。” 她停下,清莹的眼睛看了沈镜夷一眼后,才继续轻声道:“金梁桥在毕宅的西方,西方在五行属金,而商人夫妇死在酉时,地上散落铜钱,凶器铁钉,这些皆属金。” 不等他回应,她又指了指汴京地理堪舆图上的水产巷,“潘楼街东水产巷,在毕宅的北方,北方属水,死者是开鱼行的,中河豚毒而死。”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眼眸中闪烁着不确定却又笃定的光亮,“两案正应“金生水”之象。” 沈镜夷初时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感,然而,当他顺着她的指引,结合两案的实情,方位、死者、死亡时间、凶器、凶手…… 他发现远远不止她说的五行相生这么简单,一种更加复杂,又严丝合缝,令人震惊的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性猛地击中他。 沈镜夷眼中登时变得光亮,先前所有的迷雾轰然散去,他拿起毛笔,迅速在案情的方位、死者等上画圈,并在一旁写下金、火、水、土,并在其间画上箭头。 “不止你所言,金案中还包含着火克金,水案中还包含着土克水。”他缓缓道。 “……五行相克?”苏赢月怔了一下,看向他的案情分析,瞬间明白,“金梁桥案中凶手伙夫、铁钉又涂朱砂,这些皆是火。” “而水产巷案,死亡时间未时,未时属土,凶手是砖瓦匠。” 沈镜夷道:“目标是你和我的话,这两起案子就是其中一部分过程,为的是生出最后的结果。” “而生者,又为起因,金梁桥熙熙楼案生出潘楼街东水产巷案。”苏赢月立刻接上,“同理,潘楼街东水产巷案又会生出下一个案子。而水生木,下一个案子应该会在毕宅的东方,具体位置会是……” 苏赢月垂眸看向汴京地理堪舆图,便见沈镜夷抬手一指,“国子监。” 苏赢月思索一瞬,轻声道:“是了,国子监生徒皆着青衫(木色),藏书楼里又有万卷木牍。” “没错。”沈镜夷抬头。 两人目光对上,皆眸亮如星。 沈镜夷目光沉静,郑重道:“若非你一言,使我拨云见日,我还要困在迷雾中,不得其法。” 苏赢月略佯装镇定道:“只是些浅薄建言,对你有用便好。” “苏娘子不必如此自谦。”沈镜夷道,语气依然温而静,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能得你相助,实乃我大幸。” 他顿了下,眼中泛起汹涌波涛,“苏娘子颖悟绝伦,见解独到,实乃令人惊叹。” 掷地一声,满室寂静,惟闻桌上红烛轻轻噼啪一声。 苏赢月眼睛陡然睁大。 沈镜夷目光灼灼,专注地、近乎失礼地看着她,仿佛想透过她白净脸庞和那双明亮的眼睛,探寻她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令人惊叹的聪慧。 苏赢月招架不住他从未有过的、直白而炽烈的目光,方才分析案情的聪明冷静,渐渐被一丝慌乱和羞赧代替,她羽睫闪动,目光稍稍偏离了三寸。 沈镜夷这才意识到失礼,敛下眼帘,将心中的万千波澜,化作嘴角一抹极其缓慢,又无比舒心的笑意。 第三十一章 五行杀31 夜未央。 孤灯照影案牍前,剖尽迷云语未休。 烛火幽幽一闪。 “金案死者在酉时,属金,与案子同属;而水案在未时,属土,与案件相克。”苏赢月喃喃低语。 沈镜夷抬头,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话,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又极其自然的动作。 他起身,而后伸出手,虚虚指向窄塌,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请坐”的手势。 自方才,他平日的疏冷之气已消散很多,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温润道:“圆舒,请坐。” 这个动作和称呼的变化,让苏赢月的心弦再次一紧。 他怎么不叫她苏娘子了?他唤她圆舒,那她唤他什么?她再叫他沈提刑是不是就不妥当了? 他的举动令她苦恼。 苏赢月目露恍惚,对上他的目光。 沈镜夷见她不动,再次道:“圆舒,请坐。” 此人行事,真是殊不可解。罢了。苏赢月在心底叹了口气,裙裾轻敛,缓缓坐下。 待她坐定,沈镜夷也随即在她身侧重新坐下,与她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苏赢月身体瞬间紧绷,眼睫微垂,自他坐下后,她觉得周身都热了许多,尤其是挨近他的那侧,彷佛有火在烤。 沈镜夷已察觉到此举稍显唐突,身形不着痕迹向另一侧又挪了挪,为她让出更多空间,也将注意力迅速拉回案情上。 “如你所言。” 沈镜夷的声音在她耳侧出传来,声音依然温而静,他伸手在案情分析图上指了指,“下一次事发,应在金时或木时,死者为国子监某年轻夫妻。” “而凶手为庚辛金命,或操金行之业者。”苏赢月瞧着前两案的生发时间,微一思索,又道:“按地支五行,酉属阴金,未属阴土。若按此推断,下一次事发应在酉时或卯时。” 闻言,沈镜夷看向房中刻漏,若是事发卯时,只剩下两个时辰稍余。 方才并肩低语,智慧交锋所带来的微妙氛围瞬间被紧迫感取代。 沈镜夷猛地站起身,衣袂带起一股风,烛火一时摇晃。 苏赢月跟着起身。 他开门沉声一唤,“障尘。” 稍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障尘应道:“郎君,何事唤我?” “即刻通知蒋巡检,调两班兵卒,一班封锁国子监所有出入口,另一班便装潜行入国子监。如遇形迹可疑人员,尤其是出入藏书楼的人员,暗中监视,非我命令,不得擅动,更不可打草惊蛇。” “是。”障尘毫不犹豫,转身迅速离去。 沈镜夷回身,快速走到屏风后,再出来时,身上的婚服已换成平日的衣衫。 苏赢月也已换好衣衫,眼睛在灯光下亮的惊人,在他走到身边时,清晰而认真道:“我同你一起去。” 沈镜夷脚步一顿,垂眸看向她,目光中带着犹疑、审视、更有担忧。他知道她的聪慧和学识,知她不是寻常的内宅女子。 他看着她莹亮的眼睛,沉声道:“敌暗我明,情况必然复杂凶险。” 他的话,不是拒绝,而是陈述。 “我知。”苏赢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然而幕后之人的真正目标是你我,无论我在哪里,都是逃不脱的。况且我对你有用。” 沈镜夷深深看了她一眼,便抬步朝门口走去。 苏赢月心头一紧,方才并肩探讨案件的情形犹在眼前,现在他却不发一言离开? 一股说不出的失落瞬间瞬间涌上,她以为他不同于其他世俗男子般轻看女子,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下意识转身。 就见他站在门前,沉声唤青岫。 青岫很快赶来,沈镜夷对她低语几句,她便疾步离开。 沈镜夷回身走到她面前。 苏赢月疑惑,“你唤青岫做什么?” 话落,就见青岫捧着一身衣衫进来,“月娘子,这身是新的,你放心穿。” 苏赢月怔了一下。 “你的衣衫出行多有不便。”沈镜夷声音温润。 苏赢月回神,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他不是不肯带她去,而是思虑周全,以她的处境而言,抛头露面,难免遭人闲话。 她若扮作丫鬟,跟在他的身边,则不引人注目。 苏赢月心头一热,方才的失落和不甘顷刻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关切的周到妥帖感,和走出宅院做事的兴奋。 她没有任何犹豫,从青岫手中接过衣衫,向屏风后走去。 “我去门外等候。” 沈镜夷声音低沉,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房间,并反手将门关好。 淡月疏星,夜色溶溶。 “我好了。”苏赢月打开房门,轻声道。 沈镜夷垂眸看了她一眼,从那身普通的藕色丫鬟衣衫,到她白净清丽的脸庞,再到她包起的青丝。 他的眼神有短暂的停滞,仿佛在确认什么,又或是在将她此刻的形象与平日端庄的模样,和今日扮作商人之女的模样重叠对比。 随即,沈镜夷收敛目光,微微颔首,温润低沉道:“走吧。” 苏赢月抬步欲走,忽见张悬黎快速走来,她看向一身丫鬟打扮,却难掩清雅气质的苏赢月,眼中闪出一丝讶异,声音清亮又急切道:“月姐姐,你和表哥这是要去哪里?” 不待回应,她又道:“我听到表哥接连唤障尘和青岫,料想必定有事。”她语速略快,“我不管,我也要去。” 沈镜夷刚要开口,就又被她打断。 “多一个人多份力,我习武,对付三五人不在话下,若是有什么危险,我还可以护着月姐姐。” 她最后一句话击中沈镜夷,他虽答应带苏赢月去,但也一直忧心她的安危。圆舒聪慧但柔弱,玉娘武艺高强,若是玉娘也去的话,刚好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好。”沈镜夷目光沉静,“但你需要答应我,遇事不要冲动,切勿擅自行动。最紧要的是,保护好你的月姐姐,最好紧跟在她身边。” 张悬黎眼睛一亮,立刻抱拳,“得令,表哥请放心,保证不让月姐姐少一根头发。” 苏一赢月看着她耍宝的模样,轻笑道:“那就多谢玉娘了。” 张悬黎笑着挥手,“不谢,不谢!” 第三十二章 五行杀32 子时正刻,夜色浓稠,国子监周围万籁俱寂。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瞬间打破宁静。 疾驰的两骑在门前猛然勒住。 骏马喷吐着白色的雾气,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零星火花。 沈镜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锐利的目光扫过国子监紧闭的大门与周遭的死寂。 紧随其后,是共骑一匹马的苏赢月和张悬黎。 张悬黎飒爽利落地先翻身下马,而后抬手扶住苏赢月,使她稳当落地。 三人刚刚站定,国子监的大门便打开了,随即蒋止戈大步走出。 “鉴清,你们总算到了。”他疾步走上前来,一脸困惑,目光四处扫视一圈,“国子监门口都已安排好把守兵卒,但为何要封锁国子监?” “祭酒今日因公务恰住在廨舍,方才问我缘由,我都不知如何作答。” 沈镜夷清俊的脸庞一如既往地平静,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紧迫,简短回应道:“我和苏娘子今夜推演昨日与今日之案,发现其非为寻常仇杀,实乃幕后真凶循五行相生之序,行某种邪举。” 沈镜夷停下,看向苏赢月。 她心领神会,当即道:“现金案已过,水案已成,接下来必是木案,而国子监就是真凶所图之地。” 闻言,蒋止戈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所有疑问都被震惊代替。 张悬黎看着他的模样,暗道,大惊小怪,她方才听月姐姐讲时,也没有如此啊! 沈镜夷依然沉着平静,“当务之急,去见祭酒。” 蒋止戈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点头:“我带你去。” 四人不再多言,由蒋止戈带路,进入国子监大门。 院中黑暗无声,沈镜夷与蒋止戈在前疾行,行进间,沈镜夷状似无意回头,目光掠过苏赢月。 目光相对时,他又迅速转回头去。 苏赢月身侧的张悬黎瞧见,双眸锐利地扫视四周同时,更贴近苏赢月些许,对她保持护卫的姿态。 “玉娘,不用如此紧张。”苏赢月低声道。 “我不紧张,只是想保护好月姐姐。”张悬黎道。 四人迅速来到后院,学舍的太学生们业已休息,四周笼罩在黑暗中,只有祭酒的廨舍还亮着灯。 沈镜夷示意三人在门外等候,独自上前叩门,房门打开,他抬步进入,随即房门关上,将内外隔绝。 张悬黎看向蒋止戈,对他道:“你站月姐姐左边来。” 蒋止戈站着未动,一脸不解。 “凶手的真正目标是表哥和月姐姐。”张悬黎言简意赅道。 闻言,蒋止戈立马就要往祭酒房间冲,却被张悬黎拉住。 “表哥说首要是保护好月姐姐。”她道。 蒋止戈看了她一眼,而后两人突然就默契地挪动脚步,一左一右,把苏赢月护在了中间。 苏赢月怔了一下,而后心房涌起一股暖流,眼中烟波浩渺,“我没事的,你们不用如此。” “那不行,表哥特别交代要保护好你的。”张悬黎认真道。 蒋止戈十分认真道:“鉴清交代的,我必照做。” 苏赢月看向他,目露疑惑,轻声道:“恕我不解,蒋巡检为何如此听沈……”她顿了一下,又改口道:“如此听鉴清的。” “就是。”张悬黎附和,“我也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听表哥的?” “因为……”蒋止戈向房门处看了一眼,“他救过我的命。” “啊?”张悬黎惊,“表哥又不会武,如何能救你的命?” 蒋止戈轻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他救的是这里。” 苏赢月了然,去岁望都之战,蒋止戈的家人全部战死沙场,只有他一人生还。这种失去所有亲人的锥心之痛,与死去无别。 她听外祖父讲过,起初蒋止戈把自己关在蒋宅,不吃不喝,连官家的圣旨都召不动他,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过了月余。 后来听说沈镜夷去了一趟蒋宅,不久他就活了过来,并接受圣旨,担任了开封府做左右厢巡检,护卫京畿安全。 也不知道这沈镜夷到底同他讲了什么,竟会如此管用?不知同她的宫廷祝由科比起来,哪个更胜一筹? 苏赢月想着,眼神不自觉投向紧闭的房门,恰逢此时房门打开,沈镜夷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出。 两人的目光就在这猝不及防间,在空中骤然对上。 苏赢月一怔,一时忘了自己在扮丫鬟这件事。 沈镜夷显然也没料到此种情况,脚步微顿,微微摇头。 苏赢月猛地惊醒,长睫飞速垂下,并快速后退一小步,站到张悬黎身后侧。 沈镜夷回身,看向他身后穿着靛青色学官袍服之人,“周学正,有劳了。” 苏赢月抬眼,见值夜学官是外祖父的学生周恒,又连忙低下头去。 周恒却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她的面容,身形猛地一滞,震惊和困惑的神情迅速漫上他古板严肃的脸。 他甚至抬步上前,想要看得真切些。 “周学正。”沈镜夷开口。 周恒止住脚步,回头看向沈镜夷,抬手虚指一下苏赢月,“这……”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止住,顿了下才道:“沈提刑,祭酒吩咐,让我全力配合你查案,请随我来。” 苏赢月舒了口气,看来外祖父说得没错,这周恒看似古板,实则最懂变通。看见如此伪装的我,他也没有拆穿,不似那些真古板,动不动就拿礼法说事。 张悬黎看了她一眼,抬手拉住她,压低声音道:“月姐姐,别怕,跟紧我。” 苏赢月微微一笑。 刚穿过连接学舍和藏书楼的一道回廊,前方拐角处,一点暖黄的烛光伴着不知什么的小调出现。 渐渐走近,来人是一年轻女子,梳着包髻,身着窄袖短夹袄和长裤,腰间围着一条深色长围裙,两只手各提一只食盒。 “周学正。”女子骤然停下,福身行礼。 周恒停下脚步,语气严肃,但还算温和:“夜阑入定,各宜缄默,勿可喧哗。” “是,周学正,奴知错。”女子福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恒点了点头,“嗯,快将夜食送去祭酒处,而后速去休息。” “是,是,周学正。”年轻厨娘连忙应声,而后离去。 “一个老翁可以吃这么多吗?”苏赢月目光紧紧盯着那两食盒,忍不住喃喃低语。 祭酒已年逾五旬,纵使熬夜办公,胃口好些,也用不着两食盒的夜食吧?且食盒看着不小,若是分层,分量更是可观。 祭酒一介文官,并非骁勇武将,何来如此饕餮之量? 第三十三章 五行杀33 厨娘提着给祭酒的夜食,继续向祭酒廨舍走去。 苏赢月一直回首瞧着,直至厨娘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 她心中波澜暗起,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张悬黎看见她落在后面,停下问道:“月姐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苏赢月回首,快步跟上。 院落深深,夜风穿过长廊,带着初春的寒意。 周恒手中提着一盏明亮的青纱灯笼,在前方带着他们一行,向藏书楼方向走。 他侧首对沈镜夷道:“藏书楼由严域博士管理,他没有置宅,一直住在书楼的顶层。” “严博士痴迷金石之学,白日新得了个样式新颖的青铜器,这个时辰应还在摩挲欣赏。” 话落,藏书楼的门被他吱呀一声推开。 一楼厅堂空荡无人,只有几排高大的书架投下狰狞的阴影。 苏赢月借着前方灯笼的微弱光亮,四下扫视一眼。 一楼厅堂空荡无人,只有显出模糊轮廓阴影,排列整齐的高大书架。 “月姐姐,你先,我断后,保护你。”张悬黎小小声道。 “多谢玉娘。”苏赢月也小小声道。 众人沿着作响的木楼梯盘旋而上,顶层的空间略为逼仄,不似楼下那么宽敞,堆满了各种古籍箱箧和奇形怪状的阴影。 屋子中只有一点昏黄灯光,空气中似乎也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苏赢月轻嗅着,将身影隐匿,尽量做到不起眼,扮演好张悬黎身边丫鬟的身份。 她站到张悬黎身后侧,悄然打量着气味的来源,站在阴影中的核心——严域博士。 他和周恒曾同是外祖父的学生,听外祖父说,周恒是看似古板,而他是真古板且古怪。 只见他站在桌案后,手中拿着一块深色锦帕,认真擦拭着桌上的青铜器件。 她在书中看见过这器件,名为多枝连盏青铜灯树。 但他这个灯树造型稍微有些不同,不知为何其中有一支灯臂的末端尖锐如矛,严域更是在反复擦拭这个位置,动作中带着一种偏执的韵律感,像魔怔了一般。 他对众人的到来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根灯臂上。 灯盘里燃烧着蜡烛,火焰泛着一丝诡异的青绿色,将他枯槁的面容映照得如同鬼魅。 “严博士?”周恒出声,声音在空旷的顶层显得格外清晰。 严域身体微微一震,而后缓缓转过头。 在绿光的映照下,他的目光骇人中带着空洞,片刻后才道:“周学正啊,深夜带这么多人来藏书楼,所为何事啊?” 沈镜夷出声:“严博士,深夜前来,多有打扰!” 只见严域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眼中浮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愠怒和惊慌,而后眼神在他们扫视。 苏赢月立马低下头去。 “原来是沈提刑和蒋巡检,深夜前来,是有公干吗?”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巡查路过,瞧见藏书楼还亮着灯,便进来瞧瞧。”蒋止戈先沈镜夷应道。 严博士扯了扯干瘪的嘴唇,僵硬略显扭曲地一笑,“老夫夜赏器件,有何不妥吗?” 沈镜夷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未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抗拒与暗讽,他拿过周学正手中的灯笼,上前一步,略一抬手,那盏青铜灯树就被稳稳照亮。 “严博士言重了。”沈镜夷声音平稳,“博士这青铜灯树,样式别致,烟色奇异,实属罕见,不知……可否让沈某一观?” 他的话说得客气,带着一丝对金石之物的喜爱,眼神却清明冷静,没有丝毫赏玩之意,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潜在的证物。 室内凝滞一瞬。 严域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本就僵硬的笑容直接僵住,眼中更是露出几分惊疑不定,显然是没料到沈镜夷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片刻后,他皮笑肉不笑道:“此烛火乃吾特制而成,非寻常烛火,尔等外行人,自然不识。” 话落,楼下传来一阵压抑、似是用袖子掩住嘴的闷咳声,还有书籍掉落地上的响动。 “楼下有人!”蒋止戈道。 严域的脸上瞬间显出毫不掩饰的憎恶,冰冷刻薄道:“定又是那个不识抬举的穷酸,像啃噬堤坝的蚁虫一样,夜夜在此啃食圣贤书!驱赶多次,竟还敢来!简直是污浊我这清净之地。” 他语气中带着浓烈的恶意,苏赢月听着,一股寒意瞬间遍布全身。 周恒语气愤怒道:“严博士,你我皆为人师,太学生喜读书理当嘉奖,你言辞为何要如此刻毒,甚于蛇虺。” 严域不屑一笑。 “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周恒语气中带着震惊、失望、心痛、不解甚至愤怒,说完转身下楼。 苏赢月转身之际,严域又继续擦拭起那青铜灯树,青绿色火焰照着他的脸庞,她瞧着,觉得这一刻,他如地府中的幽鬼般吓人。 来到二楼,便见一排书架后有微弱光芒发出。走过去就瞧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太学生闻声抬头。 张悬黎瞬间低“啊”一声,声音里又惊又喜,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怎么是你?” 苏赢月和沈镜夷看向她,目露询问。 蒋止戈直接道:“你们认识?” “我初来汴京那日,找不到毕公宅邸,这是这位小郎君为我带的路。”张悬黎道。 话落,就见那青衫书生看向沈镜夷,脸上登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几乎要溢出的崇拜和激动,他登时行礼,声音略微颤抖:“沈提刑?!太学生冯言,见过沈提刑。” “你见到我为何如此激动?”沈镜夷疑惑。 周恒哈哈笑了两声,“沈提刑不知,这冯言对你最是崇拜,也想做屡破奇案、名动汴京的提刑官,因此发奋读书,常在此读书至深夜。” 沈镜夷审视着他,声音沉静道:“读书须有度,毋废寝食,爱惜自身,才是长久之道。” “夜已极深,若无必要,还是早些回学舍休息为好。”他顿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楼上,话中暗含提醒,“功名虽重,不及自身。” 第三十四章 五行杀34 沈镜夷的声音沉静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冯言当即合手俯身,随后抱着几卷书册,匆匆下楼离去。 “这冯言啊,就是个书痴,一点不知爱惜身子。”周恒捻着胡须,摇头笑道,“我几番劝导,他都充耳不闻。沈提刑一言,竟立时奏效,可见提刑在他心中分量。” 沈镜夷微微颔首,“周学正,劳烦带我们去架搁库。” “沈提刑,这边请。”周恒在前引路。 苏赢月垂首默默走在后面。 架阁库在国子监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阁楼,黑夜里,只能瞧见其轮廓阴影,看不清全貌。 周恒取出钥匙,打开门锁,“沈提刑,请。” 一入内,苏赢月便嗅到旧纸和墨锭特有的沉静气息,借着灯笼的光亮,她环视一眼,见屋中架阁林立,卷帙浩繁。 而沈镜夷同样目光迅疾地扫过整个屋子,而后开口,“国子监人员名册、近两个月的人员出入记录簿册和太学生注籍在何处?” “就是这两个书架。”周恒抬高灯笼,抬手一指,“沈提刑稍等,我去点燃烛火。” “周学正,让奴来提灯吧。”苏赢月适时上前。 周恒看了她一眼,而后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她。 沈镜夷径直走向目标书架。 苏赢月抬步跟上。 沈镜夷来到书架前,认真扫视一番后,动作利落地抽出所需册簿,而后走到中央那张积着薄灰的长条书案后坐下。 苏赢月站到他的身侧,抬高灯笼,目光悄然投向案上簿册。 沈镜夷翻阅的速度极快,手指划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眼神专注,几乎一目十行,迅速筛选着与案件可能相关的信息。 他的姿态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高效、专业的办案气场。 苏赢月跟随着他翻书的动作,也目下十行,快速浏览,在沈镜夷再次即将翻页时,她柳眉微蹙,用极轻的声音提醒道:“此处时辰好像对不上,与守门吏记录的差了一刻。” 沈镜夷手指一顿,快速翻到另一页核实,而后轻“嗯”一声。 两人看得专注又迅速,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对视,几乎没有多余的语言交流,却配合得异常默契。 一种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流转,那是智力上的彼此欣赏与契合。 蒋止戈一向对文书兴致缺缺,他靠着门框,抱臂而立,一双锐眼扫视着室内外,密切留意着四周动静。 他身形高大,即便随意站着,也如松柏般挺拔稳当,带着武将特有的警觉。 张悬黎则活泼得多。她看不进文书,又想帮忙,便帮着沈镜夷查找卷宗,身形轻盈地在书架间穿梭。 她动作快而无声,偶尔看到有趣的名字或记载,还会低声嘀咕一句,或是拿起某份记录,歪着头快速浏览,判断其是否有异。 她的目光灵动,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好奇与敏锐。 室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几人轻缓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越发浓郁,远处更是传来四下沉闷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几乎变了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这片宁静。 “不好了!死、死人了!周学正!不好了!”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滞住。 沈镜夷翻页的手指顿在半空。 苏赢月提着灯笼的手骤然握紧,眸光登时看向沈镜夷,恰他抬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看到他眼中与她同样的凝重与警觉。 蒋止戈最先反应过来,手按在腰间碎星剑上,冲出架阁库。 张悬黎利落跟上,刚跑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身走向苏赢月,手中的鞭子举在身前。 “月姐姐,别怕。”她道。 苏赢月向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护好她。”沈镜夷放下卷宗,起身走了出去。 苏赢月跟张悬黎随即跟上。 一路上,张悬黎都警觉地瞧着四周,后来直接抓住苏赢月的手。 循着声音,一行人再次往藏书楼方向而去。 转过回廊,就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小郎君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声音颤抖:“死、死人了。” 冲在最前方前方的蒋止戈问,“何处?何人?” 沈镜夷回头,目光精准锁定苏赢月,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回头去。 苏赢月来到他的身侧,便见他目光如电,锁定那惊慌失措的太学生。 他依然沉静,问道:“死者是何人?” 那太学生指着三层高的藏书楼,语无伦次,声音发颤:“是、是冯言……还有、还有小厨娘芳兰……他们、他们死在藏书楼了!” 冯言?正是方才被沈镜夷劝回的那名太学生! 沈镜夷脸色一沉:“何时发现?你可有动过现场?” “就、就刚才!学生入厕后,想着去藏书楼找本书来看……就、就看见……没敢动!学生吓坏了,赶紧跑来找周学正!” 周恒方才赶到,看向那太学生,手指哆嗦着指着他,声音尽量平稳道:“陈仁,你和冯言怎么就不能好生在学舍休息,深更半夜都瞎跑什么啊?如今出了这等命案,你们……让我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说到最后,已有些六神无主,又哀其不幸。 这名为陈仁的太学生涕泪交加,浑身抖得甚是厉害,看起来确实受惊过度。 “寅时……”苏赢月低语,语气里带上一丝凝重。 她和沈镜夷之前根据前两案推测,若真有凶案,可能发生在卯时和酉时,可如今案发在寅时,案发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 “带路!”沈镜夷命令道,没有丝毫犹豫。 蒋止戈立刻示意那学生在前,自己紧跟着他。 沈镜夷快步跟上。 周学正踉跄了一下,被张悬黎扶住。 苏赢月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抬步跟上。 夜色沉沉,一行人疾步走向藏书楼,唯有报信太学生压抑不住的抽泣和凌乱的脚步声。 第三十五章 五行杀35 众人再次回到藏书楼,推门进入。 一楼空荡无人,与之前并无区别,只是不似方才进来时只有纸墨灰尘的味道,这一次,空气中掺杂着浓重的鲜血腥气,自上而下涌来,令人作呕。 “就、就在二楼……”陈仁声音止不住颤抖,脸色惨白,手指哆嗦地指向二楼,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是夜里睡不着,便来书楼找本书读,没想到……在二楼看到冯言和芳兰躺在地上,血流不止。” 他身体不停地抖动,几乎要站立不住,描述模糊不清,只嘴里来回重复着“好多血”。 苏赢月一直悄无声息地盯着他,她观察到他在说话时,眼神慌乱,飘忽不定,几次飞快地瞥一眼沈镜夷。 周学正掩住口鼻,脸色发白。 蒋止戈“锵”一声,拔出碎星剑,率先上楼。 苏赢月眼前一暗,沈镜夷已站到她身前。她扬起脸,与她对望,乌眸如水。 沈镜夷垂眸,与她交换一个眼神,示意她务必小心,而后抬手从她手中拿过灯笼。 转身之际,他又看了张悬黎一眼,而后抬步上楼。 张悬黎立即又靠近苏赢月一步,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紧随其后。 再次踏上吱嘎作响的木楼梯,血腥气味愈往上走愈浓烈,其中还混合着铜绿燃烧的味道,与徐域那盏青铜灯树燃烧的蜡烛的气味如出一辙。 刚踏上二楼,烛火摇曳下,苏赢月便见冯言歪倒在地上,周身皆是鲜血,青衫的胸口处已被侵染成红色。 张悬黎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月姐姐,那女子好像是方才遇见的那位厨娘。” 苏赢月视线转移,便见那名唤芳兰的年轻厨娘上靠着桌角,半坐在地上,鲜血侵透胸口的衣衫,并从身下蔓延开,污染到她和冯言身前摆着的餐盘。 她身旁放着一个打开的食盒,正是方才遇见她时,她手中拎着的其中一个。原来这食盒是……,苏赢月心中惋惜,可如今咫尺之间,两人再也无法共食。 “哎呀!”周恒看到此景,发出一声短促地惊语,而后语塞,并以袖掩面,不忍再看第二眼。 那报信的陈仁更是夸张地“啊”了一声,身体剧烈一抖,瘫软在地,嘴唇止不住哆嗦,“太、太惨、了。” 他嘴里不断反复着这句话,似乎被眼前的惨状完全骇到,但不知为何,苏赢月觉得他那份惊恐之下,透着一种夸张地演绎。 沈镜夷面色依然沉静,只是下颌绷得极紧,声音冷静地近乎冷漠,“蒋巡检,命人封锁藏书楼,不得任何人进出。” “好。” 蒋止戈转身迅速往楼梯处走,经过她和张悬黎身边时,看了张悬黎一眼,交代道:“护好鉴清和苏娘子。” 张悬黎点点头,而后警觉地看着四周。 苏赢月已不是第一次见此场景,但胃里依然忍不住翻江倒海。她深吸几口气,将其强行压下,而后轻声道:“玉娘,我们上前去看看。” 张悬黎对此似乎并不害怕,她脸色如常,点点头。 就在此时,障尘带着陆珠儿赶到。 沈镜夷目光沉静地扫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惊魂未定的周恒和陈仁身上,声音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道:“周学正,烦请你带陈仁去一楼定下心神,稍后我有话问他。” “好、好。”周学正领着陈仁下楼去。 见二人下楼,沈镜夷又道:“障尘,你去楼下盯着。” “是,郎君。” 障尘转身下楼,与上楼的蒋止戈擦肩而过。 苏赢月来到沈镜夷身侧,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同时蹲下身去。 她在芳兰身上摸索一番,在袖口里找到了用朱砂书她八字的黄纸。 苏赢月抬眼看向沈镜夷,他也从冯言身上找到了同样的黄纸。 沈镜夷伸手,苏赢月便将手中的黄纸递过去给他。 “这上面又写的是你和苏娘子的八字吗?”蒋止戈问。 沈镜夷点头。 蒋止戈眉头皱起,“天杀的,到底是谁在幕后作怪,最好别让我抓住他,否则我一定宰了他。” “还有我,姑奶奶我一定抽死他。”张悬黎一脸气愤。 沈镜夷看了一眼苏赢月,目露关切。 苏赢月微微摇头,表示她无事。 “咦?”陆珠儿嗅着鼻子,微微蹙眉,“空气中怎么有某种药草被火燎过的气息?” “什么药草?”蒋止戈问。 “我也说不出,就是闻着使人微微头晕。”陆珠儿道。 “怪不得我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还以为是自己受寒所致。”张悬黎道。 闻言,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入苏赢月脑海。 她曾在外祖父收藏的杂学书籍中读过,前朝方士之术,有以曼陀罗之花合药,焚其烟,可致人头昏晕厥,乃至不省人事。 苏赢月心猛地一沉,侧身看向沈镜夷,语气略微急促又清晰道:“沈提刑,珠儿所说的药草应该是曼陀罗,我曾在书中看到过,曼陀罗染之可令人眩晕。” “而且,空气中还有徐博士那可以散发青绿色火焰的蜡烛的味道。” 沈镜夷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那个蜡烛应该是用铜绿或胆碱混合灯油特制而成,我在外祖父收集的一本孤本中看到过。”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继续分析道:“如果在这个特制蜡烛中再混入曼陀罗,就可以使人晕厥,再行杀之。” 沈镜夷眸子微微一缩,而后抬眼,望向三楼,眸中闪着锐利的光芒,如同猎鹰发现了猎物。 片刻后,他的目光又恢复沉静,只静静审视着三楼。 这短短几息,屋中寂静无比,只有烛火摇曳。 苏赢月也抬头瞧向三楼,只是下一秒,陆珠儿便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一只手赞叹道:“姐姐,你知道的真多啊!” “就是就是。”张悬黎立马挽上她另一侧手臂,“月姐姐比表哥懂得还多呢!” 苏赢月对二人微微一笑。 “苏娘子的意思是,他们二人在被杀之前,早已陷入了人为制造的、无知无觉的昏沉之中。”蒋止戈恍然,“怪不得现场几乎没有挣扎痕迹。” 第三十六章 五行杀36 若非中了迷烟,两个活生生的人岂会毫无反抗,任人宰割呢? 苏赢月垂着眼,看着死去的冯言和芳兰,心中止不住哀怜。 “咦!”冯珠儿蹲在芳兰面前,喃喃自语,“照胸前伤口、血溅、流血多少来看,凶手应是站在极近处,用某种机括发出短箭,一击毙命。” “极近,有多近?”张悬黎问。 冯珠儿指着她身前一步处,“大概就是这么近。” 张悬黎站过去,而后抬手向下,朝冯珠儿做出一个射箭的姿势。 “就是这样。”冯珠儿道。 某种机括?苏赢月脑中瞬间想到那盏青铜灯树的灯臂,尤其是方才徐域反复擦拭的那个灯臂。 她看向沈镜夷,轻声道:“徐博士方才一直反复擦拭青铜灯树的一个灯臂……” 沈镜夷看向她,昏黄的烛火照在他的一侧,他的脸庞一半亮一半暗,显得愈发沉凝。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两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最终落在那通往顶层的楼梯口。 “珠儿。”沈镜夷看向冯珠儿,“仔细查验二位死者,尽可能做到毫无遗漏。” 陆珠儿连忙福身,声音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专业:“珠儿明白,请沈提刑放心,我会竭尽所能,验明死因。” 沈镜夷看向张悬黎,“玉娘,你留在此处协助珠儿,从旁记录。” “好。” 沈镜夷目光随即转向蒋止戈,“休武,随我再上一趟顶层。”话落,看了苏赢月一眼,无声示意她跟上。 苏赢月瞬间明白沈镜夷的用意,顶层的徐博士和那盏发出青绿色火焰的青铜灯树,是眼下最直接、最可疑的线索。 她点点头,打起十二分警惕抬步踏上那嘎吱作响的木楼梯,越往上,铜绿的味道越发浓郁,与楼下浓重的血腥味重叠,令人胃中一阵翻涌。 三楼的情形与他们方才离开时基本无异,那盏青铜灯树依然在案上发着青绿色光芒,将周遭一切映衬的十分诡异。火焰跳动,照在屋中摆放着的那些青铜物件上,使它们犹如鬼魅一般骇人,好似活了过来。 而灯树的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酒坛,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徐域也并未如方才那般站在案前擦拭青铜灯树,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带着青铜灯树消失不见,亦或是对他们说些什么,试图欲盖弥彰。 他竟然瘫坐在案后的一张圈椅里,脑袋歪向一边,发出低沉又均匀的鼾声!他睡着了! 蒋止戈眼睛睁大些许,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就被沈镜夷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向徐域。苏赢月跟在他身后走过去。 只见徐域双手搭在圈椅上,自然向下垂着,花白的胡须应是被酒打湿,黏在一起,胸前的衣衫也湿了一片。 他的胸膛随着鼾声微微起伏,看上去睡得很是深沉,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只有那盏,可能会喷射迷烟与短簇的青铜灯树,在他身前的桌案上,依然安静地燃烧着妖异而稳定的青绿色火焰。 这样一幕看起来极其不合常理。一个有重大杀人嫌疑的人,在疑似杀人凶器旁,酣然沉睡。 苏赢月眉头微蹙,看向沈镜夷。 只见他依然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蒋止戈凑到徐域脸前闻了一下,“应是喝醉了。” 沈镜夷又看了他一眼,而后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那盏青铜灯树,最后视线定在方才徐域反复擦拭的那个灯枝上。 这个灯枝看起来比其他灯枝似乎粗了些许,那尽头装饰着莲包,不知有什么藏在其中。 沈镜夷俯身,抬手准备探查藏在它深处的秘密。 “鉴清且慢!”蒋止戈急促低喝一声,并快速来到他身前。 沈镜夷动作一顿,侧首看向他。 蒋止戈面色凝重,眼神锐利,盯着那灯枝道:“此等诡谲之物,内里乾坤未知,你一介文臣怎可涉险?” 蒋止戈拍拍胸膛,“我粗人一个,皮糙肉厚,更有这身铠甲护身,便是有什么毒针短箭,也能抵挡几分。让我来!” 不等沈镜夷回答,他已不由分手将沈镜夷拉至身后,自己挡在中间,如同一个坚实的壁垒。 沈镜夷沉声叮嘱,“务必小心,以免触发机关。” “放心。”蒋止戈头也不回应道:“我也是上过战场,见过无数兵器机括的。” 他顿了又道,“你和苏娘子站远点,以免误伤。” “你挪到那根粗灯枝后侧,再行检查。”苏赢月离开前对他道。 蒋止戈当即挪动身体,而后俯身凑近,目光如同是扫视战场一般,不放过任何一处。 而后他伸手,五指微张,用指腹轻轻地拂过青铜灯树主干和每个灯枝,他的动作谨慎又老练,完全不似平时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的指腹在一处看似与纹饰无异的蟠螭纹上掠过时,手指倏然一顿,那螭龙的眼睛似是可以按动。 蒋止戈眼神一凝,指腹试探性地向下一按。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同一瞬间。 “嗖”! 一道短促尖锐的破空声从那根粗壮的灯枝中迸发,灯枝前端的莲包骤然弹开,一道黑色的阴影喷射而出,直直射向对面书架! “噔”的一声,扎进木头里。 苏赢月跟着沈镜夷登时走过去。 一直长约三寸,通体黝黑,无羽的短簇,几乎全部没入坚硬的书架隔板之中,只在外侧露出稍许,显示出其惊人的穿透力和速度。 整个射出过程快如闪电,从机括响到穿入书架,不过短短一瞬。 沈镜夷盯着那没入书架的短簇看了稍许,而后转身走向那盏灯树。 蒋止戈立刻护在他的身前,脸色阴沉盯着那盏青铜灯树。 “无妨,已知机关在何处,小心避开便是。”沈镜夷道。 沈镜夷站在粗灯枝后侧,而后从袖中拿出一个素色手帕,而后虚掩住口鼻,似乎是想凑到那青绿色火焰前嗅辨气味。 就在他的鼻尖即将靠近那青绿色火焰时,苏赢月猛地开口,“且慢。”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关切的急促,在寂静的楼内显得格外清晰。 第三十七章 五行杀37 沈镜夷动作猛地一滞,侧头看向她,目露询问。 苏赢月上前,抬手将他向后拉了一步,而后抬头看向他,“这火焰,若如方才我在楼下所说,其中必含曼陀罗花。” 她稍停片刻,而后轻声却认真清晰道:“我曾在杂学古籍中读过,曼陀罗制成迷烟的气味,不如让我来闻,或能分辨出差别。” 沈镜夷脸色一滞,眸中讶异一闪而过,随即浮现出凝重关切,声音低沉道:“不可,此灯甚是古怪,岂能让你涉险?” “正因为古怪,才要确认。”苏赢月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我并非逞强,只是此地只有我知其独特气味,由我来辨别,比你盲目试探要好得多。” 她停住一瞬,又道:“你放心,只需一瞬就好,我会很快避开,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 沈镜夷静静注视着她,见她眼中俱是坚持,无奈缓缓颔首,“且记万分小心,只需浅闻一下,即刻退开。” 他说着手微微抬起,做好随时将苏赢月拉开的准备。 苏赢月点头,而后拿出绣帕轻掩口鼻,而后又稍稍移开些许,这样才能真切闻到,又不过量。 她屏住呼吸,迅速俯身凑近那燃烧的火焰,鼻翼微动,而后深深又短暂地吸了一口气。 只有一股灯油混着铜绿的气味冲入鼻腔,再无其他。 苏赢月微微一怔,而后迅速直起身,转头看向沈镜夷,眼中带着困惑,微微摇摇头,低声道:“奇怪,只有铜绿和灯油的混合气味,并没有曼陀罗燃烧后甜腻带草腥的气味。” “什么?没有迷药!”蒋止戈惊,“那令楼下二人毫无反抗之力的东西是什么?” 沈镜夷亦身体微微一僵,显然这个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他再次看向那盏灯树,目光中满是审视,不再是单纯的换衣,而是陷入更深的思忖。 “无迷烟之气。”他低声重复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思考其中的意味。 “难道那迷烟并非持续释放,而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苏赢月嘀咕。 “又或者……我们一开始就错了。”沈镜夷道。 错了吗?证据(灯树机关、短簇)依旧指向徐域,但关键的迷药却出现了断裂。 这种情况,徐域非但没有洗脱嫌疑,反而令案情更加扑朔迷离。眼前的老人,他沉睡在此,究竟是伪装,还是他也是这错综迷局中的一环? 苏赢月的目光看向徐域。 沈镜夷也开始审视徐域。 从他的睡姿,再到面色,尤其是垂下的双手,都一一仔细看了看,二人都想从上面找到某些痕迹——比如血迹。 然而,徐域的手虽然不算干净,带着墨迹、锈迹,却并无任何血污。他的睡颜甚至透出一股近似孩童的纯真。 蒋止戈忍不住抬手晃动他的身体:“徐博士,醒醒!醒醒!” 徐域鼾声一顿,嘴里咕咕噜噜,发出“嗯”的声音,极不情愿、极其艰难的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一片茫然混沌,好似神魂还未从梦中归位,他呆呆看着他们,又茫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后,脸上登时现出不悦之色,又恢复成那个古怪的老头,“沈提刑,你们为何又来此?” 徐域“哼”了一声,愠怒又阴阳怪气道:“深更半夜,扰人清梦!是有何等要事啊?” 他显然认为这是针对他的,极其无礼的冒犯,眼睛里盛满怒火,气鼓鼓地瞪着沈镜夷。 沈镜夷完全无视他的怒气,面沉如水,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道:“徐博士,藏书楼发生了命案,太学生冯言和厨娘芳兰殒命二楼。” 他的话如冰块投入沸油,徐域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眼睛陡然间瞪得更大些,神色间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沈镜夷不等他消化这个消息,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继续抛出致命一问:“据现场初步勘察,凶器疑似徐博士桌上的这盏青铜灯树。” “什么?”徐域惊呼,脸上的血色霎时清退干净,由通红转为惨白。他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神里先是惊愕,而后转为茫然,再之后猛然爆发出被诬陷的激烈愤怒。 “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徐域扯着嗓子嘶吼,手指颤抖地指着沈镜夷,又指向桌上那盏青铜灯树,“我的灯一直好好地放在桌案上,怎会变成杀人凶器?何况它就是一盏普通的灯,怎能杀人?我也一直在此安睡,你们、你们这是栽赃陷害!” 徐域情绪甚是激动,辨白在寂静的屋中绕梁不绝,满是读书人清誉受辱的惊愤交加,看起来不像是在伪装掩饰。 苏赢月看着他,在心底判断着。 沈镜夷丝毫不为所动,面容依然沉静如水,仿佛徐域激烈的情绪只是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掀不起半分涟漪。 待徐域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稳下来,沈镜夷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直击要害。 “徐博士。”他唤道,目光牢牢锁定他,“我等方才离开藏书楼后,至寅时案发,这期间,你在何处?做了何事?可有人证?” 徐域因他冷静又冷酷地问询,又一脸怒色,他花白的胡子翘起,浑浊的双眼瞪着沈镜夷,是一种老学究特有的被侵犯的极度不满,语气气冲冲道:“汝审贼乎?哼!” 他先呛了一声,才梗着脖子道,语气冲,声调却拉得很长,像是极不情愿地诵书一般,“老夫在此未动,欣赏一番灯树后,便拿坛酒来喝,而后睡去。” 沈镜夷毫不在意他的盛怒,又继续抛出第二问题,声音依然平静:“这期间,可有人来拜访你?亦或是你听到过什么异常动静?” 徐域不耐烦地胡乱挥手,仿佛问题很愚蠢,不耐道:“没有!老夫素来喜静,厌人打扰,除了那冯言怎么都撵不走,哪个不是躲着我?” 徐域说着又狠狠瞪了沈镜夷一眼,“深更半夜,除了尔等,一而再地,谁敢来?” 第三十八章 五行杀38 “至于什么异常动静,没有!老夫耳聪目明,若有什么宵小之辈,岂能不被老夫逮到!”徐域一脸不耐。 沈镜夷待他说完,语气不疾不徐,不夹杂一丝情绪,直击案件核心,道:“这盏青铜灯树,你从何处得来?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此物?或可轻易取用?” 闻言,徐域倏地握紧拳头,胸膛再次大幅度起伏,眼睛泛红,语气中带着一种心爱之物被玷污的痛心疾首,以及对他人品味的鄙夷:“这灯!可是前朝古物!是老夫今日在大相国寺万姓交易集市上,花一贯钱淘来的!”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那些俗人只识金玉,根本不识这些大雅之器,将其随意丢在边角处。” 徐域梗着脖子,双目瞪着沈镜夷,声音陡然拔高,“老夫就放在这书案正中,反复擦拭欣赏,碍着谁了?至于谁熟知?哼,国子监谁人不知?” 他的话,非但不能洗清嫌疑,还因为古怪的性情、抵触的情绪和对灯的珍视,将自己推进更加不利的境地。 没有人能证明他的去向,凶器又是他极其珍视又广为人知的私人物品。 苏赢月看着他,心里不由觉得他甚是可怜! 沈镜夷面容依然如一汪静水,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驳斥,侧首看向她。 苏赢月抬眸。二人视线交汇。 苏赢月看着他,瞬间明白他眼神中的全然信任和托付——他将打开谜团的钥匙,交给了她。 她微微颔首,而后向前迈了半步,姿态依如丫鬟般谦卑,但右手悄然抬起。 “徐博士,”苏赢月开口,声音柔和舒缓,同时手腕晃动,祝心链上的银铃当即发出“叮叮当当”的清音。 这铃声在万籁俱寂,又高度紧张的氛围中,显出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徐域正处在愤怒激动交加的情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清脆铃声一惊,下意识便看向苏赢月,紧紧盯住她手腕的祝心链。 苏赢月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手腕以一种极其规律、轻柔地节奏开始缓缓晃动,银铃随之发出细小、连续,有稳定韵律的“叮铃……叮铃”之声。 同时,她那轻柔到近乎哄孩童的声音再次响起,与铃声的奇妙节奏融合在一起,“你最爱青铜之物,今日偶得一青铜灯树,你爱不释手,反复擦拭欣赏着,心中愈发平静。” 徐域方才激烈的情绪渐渐被眼前单调重复的晃动,苏赢月轻柔与银铃交织的声音所安抚,眼神开始发直,胸膛的起伏也渐渐平稳下来。 苏赢月的声音如同温水一般,空灵柔和,“你点燃蜡烛放进青铜灯树,看见了什么颜色的火焰?” 徐域的回应略显迟缓,声音中的尖锐也被茫然的温顺取代,“青……绿色。” “青绿色。”苏赢月重复着他的话,铃声节奏放缓,“为何是青绿色?” “因为蜡烛是我用铜绿和灯油特制而成,只有这样颜色的火焰才能与青铜古器相配。”徐域慢慢道。 苏赢月:“看着这焰火,你是否觉得心神安宁,倦意上涌,仿佛重回与古器独处之时。” 这是蒋止戈初见苏赢月催眠他人,首次见到这种情形,他刚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见徐域的眼神彻底涣散,眼皮也耷拉下去,身体慢慢向后倒去。 他眼疾脚快,抬手扶住徐域,而后将他慢慢放在身后圈椅上,就听徐域无意识低喃,“是、倦了。” 蒋止戈眼睛再次睁大,抬头看了苏赢月一眼,而后看向沈镜夷,示意他解释下现在的情况。 沈镜夷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扰,而后目光紧紧锁住徐域。 蒋止戈瞬间呼吸放轻,眼中满是惊奇。 苏赢月见时机已到,轻柔的声音与铃铛的声音再次融为一体,问题直指核心,“你一直在擦拭欣赏灯树吗?期间可有离开过?或是有什么人来过?” 徐域如同梦呓,“我、一直在擦拭灯树,没有、离开过。”他眉头微蹙,似在潜意识里捕捉什么,“似乎……楼下有微响,应该是那个烦人的冯言又回来了。” 苏赢月立刻追问,声音与铃铛同步,“只有冯言吗?那酒是怎么来的?” 话落,她立即停止晃动祝心链。 徐域沉默了几息,缓缓摇头,“酒?楼梯上捡的,应是冯言怕我驱赶,悄悄放的。老夫喝了酒,就……睡过去了。” “你睡下时……是寅时之前还是之后?”苏赢月问。 徐域意识漂浮,问什么答什么,“之前,我睡前看了眼屋中刻漏,不到一刻就是寅时。” 得到关键信息,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手腕一停,银铃声便戛然而止。她抬手屈指,在徐域额头中间轻敲两下。 瞬间,徐域身体猛地一抖,眼睛茫然睁开,目光中满是困惑和疲惫,仿佛刚刚从一场深沉梦中挣扎醒来,对自己方才的言行完全记不得。 沈镜夷不再看他,视线转向蒋止戈,吩咐道:“叫两个人好好看着他。” “好。”蒋止戈当即下楼。 徐域神志已恢复如常,闻言当即目眦欲裂地瞪着沈镜夷,因愤怒再次咆哮,“岂有此理!好你个沈镜夷,你凭什么禁锢老夫?老夫要上奏,要面圣!” 这时,蒋止戈带着两个兵卒上来,“你俩在此好好看着徐博士。” “是。” 徐域咆哮,“滚开,都给老夫滚开。老夫乃国子监博士,朝廷钦命学官,尔等竟敢如此折辱斯文!沈镜夷,你身为提刑官,就是这样办案的吗?” 沈镜夷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侧头看向苏赢月,见其脸色有些许苍白,目露关切。 苏赢月眼神清明,微微摇头,无声回应他,她无事。 沈镜夷这才再次看向咆哮的徐域,平静道:“烦请徐博士在此好好休息,稍后许还会找你。” 话落,他便转身,毫不迟疑下楼。 苏赢月立刻紧随其后。 “看好他。”蒋止戈再次交代,而后大步跟上二人。 徐域的怒骂声再次响起,“沈镜夷,蒋止戈,你们给我回来,给老夫说清楚,凭什么限制老夫自由!你两竖子,岂敢如此折辱我!滚开,都给我滚开!” 第三十九章 五行杀39 沈镜夷倏然止住脚步。 “怎么了?”蒋止戈问。 沈镜夷目光看向那盏灯树。 蒋止戈瞬间明白,回身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拿起那盏青铜灯树,转身便走。 徐域冲上来,瞬间被两名兵卒按住,他只得嘶吼,“你给我放下,蒋止戈,你听到没有?给我放下……” 徐域所有的怒骂和咆哮,如浪花撞击岩石,徒劳无力,最终被剧烈的咳嗽和喘息代替,而后彻底隔绝在楼上,变得模糊不清。 苏赢月跟随沈镜夷再次回到藏书楼二楼,留守二楼的兵卒无声行礼。 沈镜夷微微颔首,目光便投向那跪趴在两具尸体前的陆珠儿。 苏赢月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陆珠儿验看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符合其年龄的老练,仿佛手指触碰的不是冰冷的尸体,而是亟待解决的有趣谜题。 她那盏萤火灯笼被她随意丢在身侧的地上,在黑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再看蹲在她身侧的张悬黎,这位平日率性而为的女侠,此刻异常安静,手中拿着纸笔认真记录着。 陆珠儿每验完一处,低声报出结果,张悬黎便低头,极快地在演示格目上写上,偶尔还会低声重复确认一两个字,生怕漏掉错写一处。 沈镜夷走上前去。 陆珠儿未抬头,似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反倒是张悬黎,抬起头对他和苏赢月飞快眨了下眼睛,算是打招呼,而后又低下头,看向手中纸簿,等着记录。 片刻后,陆珠儿停下手中动作起身,向沈镜夷福身行礼。 沈镜夷问:“都验好了?” 陆珠儿点点头,而后条例清晰地回禀,语速不疾不徐,“经查验,二人死亡时间应在丑时末,寅时初之间。” “二人的致命伤皆在胸口,一道极深的贯穿伤直抵心脏。” 陆珠儿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创口边缘整齐,皮肉无翻卷,而是呈现出……被一股极大力道猛然撑开,而后又瞬间收缩之状。” “两名死者身体里都有一根短簇,依据伤口的形态、角度和深浅判断,凶手应是立在死者正前方,两步之处,用某种可以发射短簇的机括,瞬间射向坐在地面的二人,穿胸而入,一击毙命。” 张悬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初闻时的惊异,“珠儿说,那机括非同一般,寻常手弩没有如此威力与准头。” “是这样吗?”蒋止戈按下手中灯树的发射按钮,短簇瞬间弹射而出,直穿入墙壁。 陆珠儿呆住,片刻后才点点头。 “好家伙!”张悬黎走到墙壁前,抬手摸着道。 陆珠儿也走过去,认真查看射入墙上的短簇后,发现与死者身上的创口形状相同,回首指着青铜灯树道:“这个就是凶器。” 一切都指向了徐域,但方才催眠徐域又知其不是凶手。 苏赢月脑中闪过陈仁方才报案的表现,猛然抬头,看向沈镜夷。 恰沈镜夷看向她,两人目光对视一瞬,而后视线同时转向楼下,显然他们想到了一处。 沈镜夷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带着一丝冷冽道:“去一楼。” 话落,他已抬步踏上木梯,苏赢月紧随其后。 蒋止戈从她身后越过去,又越过沈镜夷,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为他们开道。 苏赢月回停下回头,待张悬黎和陆珠儿走过来,才跟着往下走。 沈镜夷目光如电,看着那缩在书架下、瑟瑟发抖的报信太学生陈仁。 “陈仁,”沈镜夷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压迫,“你到藏书楼二楼时,冯言和厨娘芳兰就倒在血泊中吗?” “是。”陈仁哆嗦着道。 “有什么异响?或看见什么异常之人或物?”沈镜夷问。 陈仁身体越发哆嗦不止,眼神慌乱地避开沈镜夷的注视,结结巴巴道:“沈、提刑明鉴,学生、学生到来时便是如此,只、只有他们躺在地上,周围都是血,太吓人了,学生吓得当即就、就跑出去报信了。 “什么都没听到吗?”沈镜夷问。 陈仁沉默片刻,才又颤抖着道:“好像听见三楼有一丝响动,像是什么掉在了地上,许是徐博士在摆弄他那些青铜之物,他经常这样。” 这么着急就将凶手转移到徐博士身上吗?苏赢月看着他暗道。 “哦?”沈镜夷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你为何知道徐博士经常在夜里摆弄青铜之物?” “我、我、我喜欢来藏书楼看书,但徐博士喜欢清净,我就送些酒什么的给他,他就不再驱赶我,还给我看他收藏的那些青铜器。” “酒?这么说,今晚徐博士桌上的酒也是你送的。”沈镜夷道。 “不、不是,不是我。”陈仁连连摇头,额角渗出冷汗,“我、我今晚是临时起意来的藏书楼,想着悄悄拿本书就离开,没想到……” “暂且当作不是你送的酒,我们再说回你上二楼时,你当真未听到任何动静,连凶手逃跑的动静都没听到?”沈镜夷问。 “没、没有!真的没有!”陈仁额角渗出更多的冷汗,“我、我或许是被吓坏了,没留意。” 蒋止戈冷哼一声,显然不信:“吓坏了?吓坏了还能跑那么快,脚步稳健地去报信?” 他目光扫过陈仁看似文弱却并不单薄的身板,“看你身手,倒不像寻常弱质书生。” 张悬黎也眯起眼,低声道:“此人呼吸虽急,却沉而有力,并非全然惊慌之态。” 周恒闻言愕然看向陈仁,又看看沈镜夷,似乎明白了什么,又难以相信。 陈仁丝毫不因他们的话而有所改变,身体依然止不住抖动,显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沈镜夷紧紧盯着他。 他额头的冷汗越发多起来,而后抬手去擦。 苏赢月的目光猛地定在他袖口处,瞥见那里有一点极细微的、蹭上的暗绿色痕迹,与徐博士那盏青铜灯树的铜绿颇为相似。 苏赢月轻轻拽了沈镜夷的衣角,在他看过来时,指指自己的袖口,又指指陈仁。 沈镜夷瞬间明白,抬步走向陈仁,而后蹲下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你这袖口的铜绿又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章 五行杀40 沈镜夷的声音不高,却如一把冰冷的斧头,瞬间劈开陈仁的伪装,直击他的心底。 陈仁正沉浸在自己精心编制的惊慌发现者角色里,闻言身体瞬间僵住,不再抖动,而后下意识往身后缩手臂,眼神也从惊慌变为骇然,脱口辩白道:“这是……是我白日作画不小心蹭到的颜料,对,是颜料!” 他的辩解急促而坚定,反而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慌乱。 沈镜夷视线从袖口移开,慢慢向下扫视,最终目光定格在陈仁因瘫倒而上翻的青衫衣摆,衣摆内侧赫然沾着些许血迹。 “你方才说是在二楼楼梯处看到冯言和芳兰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而后就跑出去报信了,对吗?”沈镜夷问。 陈仁猛烈地点点头。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声音陡然变得冷沉,带着一种彻底碎开冰块的穿透力,道:“既然你如此,你衣摆内侧的这片血迹又作何解释?” 陈仁心中正暗暗为袖口的铜绿就此揭过而庆幸,闻言如遭雷击,怔愣一瞬,猛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摆。 那里赫然有小片他未曾想到、留意,或是以为绝不会被发现的暗红色血迹。 陈仁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片血迹彻底击垮。这才明白沈镜夷早已洞察一切,他之前所有的伪装和表演,只是一场拙劣可笑的小丑戏。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体好似抽去骨髓,失去支撑,彻底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哭笑不得的声音,不知是绝望还是悔恨,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然而片刻后,他忽然止住了笑声,缓缓坐起,甚至用手撑地,调整好瘫坐的姿势,抬起头看向沈镜夷。 陈仁脸上泪痕还在,但眼神里的恐惧慌乱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和扭曲的理直气壮。 他抓起衣摆,看了一眼,轻笑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地轻松和冷漠傲慢道:“这应该是那穷酸卑贱之徒的血。” 他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甚至带点不屑的弧度,“他该死。” 这三个字说得清晰且冷静,没有一丝悔意,反而有一种宣泄后的快感。 “穷酸卑贱之徒?是冯言吗?他为何该死?”沈镜夷问。 “呵。”陈仁嗤笑一声,仿佛说到冯言折辱了他一般,轻蔑道:“他那等穷酸,能入国子监已是天大的福气,就该感恩戴德,谨小慎微的缩在角落里。可他偏要处处相争,争学业也就算了,还要同我争女人,真是自不量力。” 他的眼神倏然变得狠辣又偏执,语气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还有芳兰,她一个小小厨娘,能被我看上是她的福分,可她偏不识好歹,胆敢三番五次拒绝我,也死不足惜。她一个低贱之人,死在我手里,都算是我的恩赐。” 苏赢月听着陈仁的话语里透出根深蒂固的等级之分和冷漠,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 她的心似是被侵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泛起一阵刺骨的冷意,满心俱感悲哀与荒谬。 她羽睫颤动,嘴唇紧抿,手指倏然握住袖口,似是要抓住一丝暖意。 张悬黎忍不住呸了一声,手中星落鞭瞬即向他甩出,骂道:“畜生,看姑奶奶不抽死你!” 鞭子即将抽到陈仁身上时,被蒋止戈一个闪身抓住,皱着眉头,绷着下颌道:“不可动用私刑,不然与他有何两样?” 张悬黎恶狠狠瞪了陈仁两眼,这才收回鞭子。 “你说,穷酸低贱之人?”陆珠儿上前一步,直视着陈仁。平时笑盈盈的少女,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一种不符年龄身份的冷冽平静,道:“我去岁才由贱籍贯改为良籍。”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沈提刑,将巡检他们却从未因此嫌我,反对我欣赏有加。” 陆珠儿顿了顿,纯粹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却字字诛心,“你视人如草芥,不是因为你是官宦出身,是因为你本身就心肠歹毒。若你是贱籍,你同样会仇恨官宦,只因你人恶。” “我人恶?不不不。”陈仁摇头,“我这是在匡扶正义,杀他们,是让国子监重回正轨,是让其他穷酸知道,鸾凤不与鸡雉同巢,蛟龙不与爬蛇居!” 他看向周恒,“周学官,这国子监清贵之地,就不该容这等贱胚进来,你也不该对他们青睐有加,你如今知道自己错了吗?” 陈仁哈哈大笑两声,微微扬起下巴,脸上一副源于出身的优越傲慢。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执行了“私刑”般的理所当然,好像他才是维护了某种秩序的人。 周恒气得浑身发抖,他伸出一只手,指向陈仁,嘴唇哆嗦半响,才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痛心、失望与愤怒的斥责,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畜生!你就是这么读圣贤书的?” 他踉跄着走到陈仁身前,老泪纵横在他那张受到惊吓又遭重击的脸上,声音泣血,哀鸣又绝望,“国子监是国家储备人才之地,圣天子开科取士,讲究选贤任能,国子监教书讲的是有教无类,求得是天下英才,寒门如何?官宦又如何?入了这国子监,便皆是天子门生,皆是读书为公!你你你!” 周恒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语无伦次,“你父亲亦是寒门,科举两榜进士入仕,才有你官宦出身。而你竟将这等门户之见,贵贱之分,视为天经地义。甚至为此戕害同窗,而毫无悔恨!” “你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畜生肚子了吗?你父送你入国子监,是盼你修身明理,成为栋梁,将来报效朝廷!不是让你来国子监显摆身份,欺男霸女的。” 周恒越说越生气、越激动,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道:“是吾之过,是吾等学官之过,竟让如此凶残之事发生在当朝最高学府!吾、吾还有何颜面立于圣贤前?有何颜面见祭酒?又有何颜面见天下人?” 说到最后,周恒又怒又痛,不成声,说完大口喘着气,看着陈仁,眼里盛着学术净土被权贵子弟的冷漠傲慢所玷污的极大悲恸与自我怀疑。 他一生效仿孔子教书育人,此刻只觉得无比失望与凄凉! 第四十一章 五行杀41 周恒的话字字泣血,发自肺腑,为心有悲凉的苏赢月,又渗入一丝复杂的暖意与酸楚。 这世间,纵有陈仁这样的宵小之辈,然终不及周恒这样的仁人志士之多。 苏赢月看向那兀自不知悔改的陈仁,眼中已是一片澄澈与明悟。 陈仁之罪,非止于杀人,其罪正如陆珠儿所言,乃人恶。名为仁,但其行却与仁背道而驰。想来真是可笑! 烛火微晃,一种诡异的寂静还在屋内萦绕。 沈镜夷面沉如水,仿佛方才陈仁扭曲的言论,和周恒的痛斥,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他目光依旧紧紧锁着,瘫坐在地,犹自梗着脖子的陈仁身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询问日常一般。 “既已认罪,便将你的作案经过,逐一说明。” 沈镜夷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是一种纯粹要求完整供述的指令。 但就是这种绝对的冷静,反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迫使对方必须直面自己的罪行和一切细节。 陈仁怔了一下,这才从方才那扭曲又疯癫的言行中回过神来。他抬眼对上沈镜夷的目光,而后又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似是同她一样,无法招架沈镜夷那幽黑,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陈仁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措辞,又像是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在挣扎。 他的嘴在张了几次后,终是发出声音来,语气比之前要平静些许,不似那般癫狂,但依旧带着令人不适的傲慢,眼睛中也有一种空洞的阴沉。 “我、我昨日午后,”陈仁声音干哑,“又去厨下寻芳兰,我许她银钱,许她日后给她个名分,可她却再次拒了我,还怒骂我一顿。” 他喉结滚动一下,眼中猛地窜起一股怒火,仿佛那屈辱感再次灼烧了他。 “她不过一个低贱厨娘,只是稍有几分姿色,我肯垂青于她,已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她竟敢、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 陈仁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着被“背叛”的疯狂。 “更、更可恨的是,她转头就给、给那冯言送吃食,还有说有笑!那冯言一个穷酸,有什么好的?他哪里比得上我?他根本不及我分毫!一副穷骨头,几句酸诗文,就让她那般笑逐颜开?” “对我却冷若冰霜,他冯言凭什么?凭什么?”陈仁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我明明处处强于冯言啊!家世、才学、前程,哪样不强过那穷酸百倍?芳兰她、她竟然为了那么个东西,屡次折辱于我?” 积压的妒火与羞愤彻底击垮陈仁最后一丝理智,撕下了日常那套“礼义仁”的伪装,露出其原本的面目,最原始、最卑劣的杀人动机——求而不得的占有欲与被他认为的“低贱者”拒绝和碾压后的暴怒。 “所以,”陈仁的声音的骤然冷下来,变得平静又令人毛骨悚然,“我便想,既然芳兰如此不识抬举,既然冯言如此碍眼,那就一起去死吧。我成全他们去阴曹地府做一对鸳鸯,也不再污我的眼。” 他目光又空洞下来,片刻后,再次道:“既然要动手,便要做得不留痕迹,寻个替罪羊才好。” 陈仁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学问,“徐博士性情古怪,平日独来独往,又因冯言常在藏书楼夜读,屡次扰他清净,二人早有龃龉,更要紧的是,他也看不起穷酸。” “国子监人人皆知徐博士素爱青铜之物,恰我日前偶买一个藏有机关的青铜灯树,便设计让徐博士今日买了去。” 说到此处,陈仁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我知他平时爱逛汴京的各个市集,今日又正是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会,我便找了一个卖器物的摊主,给了他些银钱,将青铜灯树放在他的摊上,并让他务必卖给徐博士。” “不出所料,徐博士如获至宝地将它带回了国子监,我装作与其巧遇,询问一番,而后将这个事情传地整个国子监人人皆知。”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这个徐博士,浑身皆是短处,我知他嗜酒成性,便买了坛好酒,悄悄放在三楼楼梯处,待他拿去喝醉后,我便将青铜灯树拿了来。” “而后换上与徐博士特制蜡烛一样的,只是多了迷药的蜡烛,来到二楼。那冯言,果然一如往常在二楼夜读,芳兰也如常来给他送夜食。”陈仁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狠辣,“我假意向二人道歉、祝福,待他们晕过去,寅时的梆子响起第一声时,按动灯树的按钮,射出短簇先杀了冯言,而后杀了芳兰。” “杀了他们二人后,我又将青铜灯树放回三楼,这样,即使查起来,也只会怀疑到厌恶冯言的徐博士头上。而后我便故作惊慌,跑去寻周学正报信。” 陈仁叙述完,舒了口长长的气,仿佛完成了一个满意的答卷,看着沈镜夷,眼底带着一丝挑衅,“断案如神的沈提刑,我这计谋如何?要不是你眼毒,瞧见袖口的铜绿和衣衫内的血迹,此计,也堪称完美、天衣无缝吧?”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只见他看着陈仁一脸病态的得意,脸色平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不屑。 那双深邃的双眸里,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刚才听见的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而是一个孩童自以为高明、实则漏洞百出的拙劣把戏。 反倒是他一旁的蒋止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毫不客气地从鼻孔发出一声嗤笑,“呵!就这?天衣无缝?井底之蛙,还妄谈天大!你可真够高看自己的!” “你笑什么?你说什么?”陈仁强撑出的得意和挑衅瞬间破裂,转为一种极度的难堪和羞愤,双目赤红瞪着蒋止戈,声音尖利道:“我的计策哪里不完美?若非我不小心露出血迹,他……” 他颤抖着手指向沈镜夷,“他能识破吗?他能吗?” 蒋止戈冷笑一声,声音陡然严厉,带着武将特有的血气,“老子跟着鉴清,朝堂迷案、民间奇冤,什么阵仗没见过?哪一桩不比你的小儿把戏复杂凶险万倍?鉴清不都如期甚至提前查明真相!” 他上下扫视陈仁一番,目光如同打量一件劣质,瓷器慢悠悠道:“就你这粗浅不堪、漏洞百出的算计,奥不对,应该是耍了点小聪明,也配在鉴清面前卖弄,简直笑死人了!” 第四十二章 五行杀42 闻言,陈仁陷入一种无力的颓唐,死寂的绝望。 沈镜夷在他神智渐渐回笼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道:“你的周全计谋中,寅时动手是何用意?” 陈仁身体猛然一颤,眼神躲闪,似乎这个问题比追问作案过程更触及到了他的隐秘角落。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像是认命般,用一种夹杂残余相信和无法理解的语气低声道:“是、是一个卜者告诉我的。” 他说到这个卜者时,声音里还带着下意识的恭敬和畏惧:“师父言,我命格属木,而寅时正是阳木时和阴木时相交之时,木气最盛,也是我气运最盛时,行事最易成功。” 陈仁越说声音越低,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在此刻显得荒谬可笑,“他还说寅时阴阳木交接时,是阳木压制阴木,能压制住死者的怨气,这样他们死后就不会来找我。” 他猛地抬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切又混乱,“那位先生算得很准的,他能说出我的家世和心中所想,他言寅时动手最为利我,能逢凶化吉,我……我才……可最后为什么我还是被抓住了啊?” 他因妒恨杀人,可精心选择的作案时辰,竟源于一个民间卜者虚无缥缈的卜算指引。他将自己的命运和凶残都寄托在鬼神之说上,企图逃避律法的制裁和内心的恐惧。 苏赢月听着心中一阵唏嘘,看向他的眼神,露出一股可悲可叹。 张悬黎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声音清脆又带着十足的鄙夷,道:“搞了这么半天,你折腾出两条人命,就因为一个卜者的胡言乱语。” 她发出一声短促又夸张的笑,“你在国子监的书真是白读了。” 张悬黎气不过,上前走到陈仁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脑门上,气势十足道:“我说这位太学生,你那些圣贤书和夫子,没教过你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我一个没读过几本书的女娘都知道的道理,你倒好,书读的是挺多,道理却都喂了狗。竟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屁话,真是滑稽!”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不变的道理,跟什么鬼时辰,烂命格没半个铜板关系。”张悬黎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脑子,要是真不知道怎么用,不如拿去腌酱菜,也比你杀人来得强!” 张悬黎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劈里啪啦砸向陈仁,把一向沉稳的沈镜夷都听得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苏赢月忍着嘴角的笑意,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冯珠儿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蒋止戈更是直言,“说得好!” 就连周学正都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反倒是张悬黎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而后退到苏赢月身边,撒娇般抱住她的手臂。 苏赢月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 “那卜者是何模样?年岁几何?在何处摆卦、栖身?将你知道的都如实说来。”沈镜夷平静道。 陈仁似被抽干神髓,眼神涣散,回忆了片刻,才断断续续道:“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留着很长的须子,眼睛很亮,看人时觉得能一眼看透你。” “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道袍,手里举着个幌子,上写‘灵龟卜’。” “声音有些嘶哑,对了,他的背微弓,好像站不直一般。” 随着陈仁的描述,沈镜夷眼睫微闪,这些特征,与前两案中出现的卜者形象,几乎一模一样!“长胡须”、“声音嘶哑”、“背微弓”这些细节都如出一辙! 这应该就是首幕后之人指使,亦或是这卜者就是幕后之人!沈镜夷垂眸思索。 苏赢月听着更是彷佛被什么关键词触动了记忆深处的一根弦,她下意识抬头,敛目凝眉,像是在急速翻阅脑海中记忆书册。 “背微弓……背弓……”这样的人她似乎之前在哪里见过,她无意识地重复这几个词,声音低地只有身侧的张悬黎能听见。 张悬黎侧首,无声地看着她。 忽然,苏赢月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陡然睁大一分,而后又迅速恢复平静。 张悬黎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月姐姐,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苏赢月看了看四周,轻轻摇下头,示意她此刻不便言说。 张悬黎点头表示明白。 似是察觉到两人在身后的动静,沈镜夷回头看向她们。 张悬黎用两人小时候传递情报的手势,向他无声比划了几下,他瞬间明白,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对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镜夷的心沉了下去,但面色依然没变,只在心底思量。 这个幕后之人与他们的渊源,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早,他并非最近才出现的对手,或许早就悄然藏在他们身边,谋划了许久,直至今日才露出一丝痕迹。 他手指在身侧轻叩几下,又看向陈仁,“死者身上写有八字的黄纸是那卜者给你的吗?” 陈仁麻木地点点头,眼神空洞的喃喃道:“他说这两个八字可以镇压亡魂,使死者无法化作厉鬼报复、纠缠于我!” 他根本不知道那两张八字是谁的,只当是两道好用的“符咒”,同上两案的凶手一样。 苏赢月瞬间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幕后那个一直与他们捉迷藏的对手,一种刻意地、充满恶意的挑衅与宣告。 她眼睫低垂,心下止不住冷笑,竟不知她和沈镜夷的八字,有如此多的妙用!不但可以震灾,还可以镇魂,当真是……别开生面,出人意表! 思及此,苏赢月抬头,看向沈镜夷,见他面上依旧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她细看片刻,赫然发现他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下压紧了寸许,透着一丝轻蔑与嘲讽。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侧头看向她。 果然如他所想,她拥有与他匹敌的慧黠与冷静,她的眼眸中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果然又来了”的厌烦,“竟将吾之八字作此龌龊之用”的愠怒,以及冰冷的讥讽。 瞬间,沈镜夷的心头如有蚁在轻咬,酥麻悸动不止。那是一种伯牙遇子期般,难以言喻的共鸣与熨帖。 沈镜夷静静地看着苏赢月半息,就转回头去,只是心中激起的波澜,却久久没有散去。 第四十三章 五行杀43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 蒋止戈抬手一挥。 两名兵卒立刻上前架起那已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陈仁。 “带回提刑司收押,严加看管,未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沈镜夷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兵卒沉声应道,轻易便把戴好铁链的陈仁拖拽起来,向藏书楼外走去。 脚步声和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镜夷看向周恒,“周学正,烦请将此事详情转呈祭酒,我还有公务要办,就不去叨扰祭酒了。” “好好。”周恒连声应下。 沈镜夷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向外走去。 苏赢月默然跟上。 一行人从藏书楼鱼贯而出时,已是晨光熹微。而后便从肃杀沉寂的国子监出来,一脚踏入渐渐苏醒的汴京城。 街边早市已开张有段时间,热气腾腾。各色食摊的小贩皆高声吆喝,此起彼伏,好似歌唱一般。人声喧嚣中,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赢月不由得抬起眼眸,她自幼长于深闺,出行皆在节庆日,且乘轿马出行,除了昨日,这是她第二次如此真切地置身于这般喧嚣滚烫的市井画卷之中。 她目光贪婪地一一看过眼前的各色食摊,新奇地瞧着琳琅满目的吃食,听着摊贩抑扬顿挫、韵味十足的吆喝,看着寻常人家为生计奔波忙碌,她深受触动。 这人间烟火,与她熟悉的琴棋书画、诗酒茶花,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真实入心。 一直悄悄留意着她的沈镜夷,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的好奇与失神。他顿时停下脚步,温润低声道:“寻个干净的摊子,用了早饭再回提刑司。” 蒋止戈略感意外,他以往办案废寝忘食是常事,更别说让他在市集用餐了,今日这是……蒋止戈侧头看了眼苏赢月,顿时明白,立刻开心道:“好嘞!” 张悬黎更是眼睛一亮,她的肚子已咕咕直叫,立刻直向一个食客众多,看起来颇为干净的汤饼摊,“那家瞧着就不错。” 六人当即走到汤饼摊,寻了个位置坐下,各要一碗汤饼。 苏赢月安静地坐在沈镜夷身侧,姿态端庄,但目光却很是灵动,悄然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然而,还未等汤饼端上来,周遭的议论声便如同清晨的薄雾,无孔不入钻入耳来。 流言的核心,精准指向她和沈镜夷。 “听说了吗?昨夜国子监又死了一对!” “可不是!这都三桩了,怎么觉得那么邪乎呢!” “还有更邪乎的!听说三桩命案现场发现的八字纸条上的八字,和沈提刑及其夫人的生辰,一模一样!” “什么?天爷啊?这是、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的吗?天谴!这是上天在示警!”说话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迷信的恐惧,“定然是之前的婚祭老天不满,这才杀了与他们八字相同的人示警。” “你的意思是……只要他们二人不死,这命案还会继续?” “对喽!都说了,这是老天示警,要想平息天怒,止住这连环凶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婚祭者死!”这四个字说得阴狠无比,“意思就是……沈提刑及其夫人献祭自身,才能平息天怒啊!” 就在这时,两个孩童对拍着手,唱起一首童谣:“婚祭后,地未安,八字同,索魂不留情。欲平天怒息凶杀,婚祭双双赴九幽!” 稚嫩的童声唱着如此恶毒的歌谣,让闻者无不脊背发凉。 “听见没!听见没!童谣都出来了,这是天意啊!”方才议论的人好似拿到了铁证,更加兴奋地宣扬。 “啪嗒”一声,张悬黎手中的木箸被她折断,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起身去抽那传谣的人,可苏赢月和沈镜夷一直不让。 蒋止戈和障尘同她一般因沈镜夷的阻止,即使怒不可遏,也只眼神凌厉如刀地盯着议论之人。 三人忍无可忍,再次看向沈镜夷和苏赢月,蒋止戈没说话,只张悬黎道:“月姐姐,表哥。” 苏赢月平静地再次摇摇头。 沈镜夷脸上的神色也分毫未变,低声道:“不可。” 张悬黎一脸愤愤不平,低吼道:“那就这样让他们诋毁你们,他们想让你们死啊!” 蒋止戈看了张悬黎一眼,猛烈点点头! 障尘亦如此! 陆珠儿蹙着眉,也点头附和! “这不挺好!”苏赢月平静道。 “挺好?”张悬黎惊异又迷惑。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眸中读出了心中所想。 苏赢月眼眸澄明,这幕后之人如此便跳了出来,她非但不惧不怒,反而有种迷雾即将散去的清明,对方越是活跃,越能让他们快点抓到他。 沈镜夷更是嗤之以鼻,如此大费周章的各种设计,这就按捺不住了!恰恰说明对方心神已不稳,这动静越多,露出的破绽便可能越多。 在他们二人眼中,这漫天飞舞的不是谣言,是对方急于求成,狗急跳墙了。 汤饼恰好端来。 二人拿起木箸,从容地吃起汤饼,仿佛还在耳边响起的不是索命的符咒,而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们的平静感染了张悬黎三人。张悬黎气鼓鼓地拿起一双新的木箸,挑起一片汤饼,放入嘴中,狠狠嚼起来。 “休武,吃完饭,你去查查,谣言和童谣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沈镜夷声音平静无波吩咐。 “好。”蒋止戈道。 沈镜夷看向张悬黎,“玉娘,你和障尘跟上那说得最多之人,将他带回提刑司。” 张悬黎眼睛一亮,“好,包在我身上。” 障尘点点头,“是,郎君。” “切勿伤及性命!”沈镜夷叮嘱。 “知道,打晕他嘛!”张悬黎道。 沈镜夷又看向陆珠儿,“珠儿,你去市井寻几个机灵的小童,问问是谁教他们唱的那歌谣。” 陆珠儿点点头。 沈镜夷最后看向苏赢月,声音中带着几分诱引和不容置疑道:“暂时可能要委屈苏娘子一阵,幕后之人未抓到之前,你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第四十四章 五行杀44 苏赢月随沈镜夷进入提刑司的高墙大院内,外界喧嚣恶意的流言都被隔绝在外。 一进入沈镜夷在提刑司的房间,苏赢月便开口道:“那个卜者……背微弓,声音嘶哑,我之前见过。” 沈镜夷脚步一顿,倏然回身,目光完全聚焦在她脸上,问道:“何时?何处?” 他知道苏赢月记性极佳,且心细如发,若她说见过,定非虚言。 “你应该也见过。”苏赢月眸若点漆,语速稍缓道。 “我见过?”沈镜夷语带疑惑。 苏赢月点点头,“就是婚祭那日,破阴镇煞礼时那个礼部令史。” 她的话让沈镜夷眉头微皱,陷入回忆。 苏赢月继续道:“彼时我还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今天陈仁说起时,我猛然想起,这个人好像和我在宫中催眠小莲时,她在司天监遇到的,就是给她《玉匣记》的那个司天监官员,是同一个人。” 这两个信息,如同两道惊雷,在沈镜夷心中炸响! 这绝非巧合!这个人可能就是在幕后策划婚祭和连环凶案的人! 沈镜夷声音低沉,缓缓道:“司天监官员……礼部令史……” 苏赢月点点头,继续分析道:“从这个人扮卜者,能算会卜来看,这个人在司天监任职的可能性最大,婚祭那日应该是他顶替或者假扮了某个礼部令史。” “陈仁说卜者的幡子上写的是‘灵龟卜’,龟的甲壳是隆起的,与人的背部弓起在外形上相似,这个龟字就是来说明这个人的外形的。至于灵……” 苏赢月顿住,凝眉思索时,沈镜夷当即接道:“是用来表明身份,司天监的官职中有灵台郎一职。” 灵台郎是负责天文观测的核心技术官员,诸如彗星、日食、月食、流星、云气异常等,都要详细记录并上报。 “灵台郎。”苏赢月喃喃着抬眸,“难怪当初司天监正史序,向官家上了那样的折子,一切应该都是这个灵台郎在幕后推波助澜。” 她的目光与沈镜夷的目光交汇,两人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凝重。 苏赢月眨下眼睛,又道:“你还记得夹在你送的聘礼中的那张写着‘婚则丧,嫁则亡’的谶言纸条吗?” 沈镜夷点点头。 “我今日发现,八字纸条的笔迹和谶言纸条的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苏赢月顿了下,“若是谶言纸条也出自这个灵台郎,还有那本《玉匣记》……” “他应该是在提醒你不要嫁给我。”沈镜夷语气笃定,“他的目标是我,在设计婚祭计谋后,对你又于心不忍,所以两次提醒于你。” 他看了她一眼,“可你依然嫁给了我,不听他的劝告,他便无所顾忌,放手实施起他的计划。” “应该就是这样。”苏赢月点点头。 沈镜夷看着她清丽的脸庞,一向平静的面容出现波动,温润又认真道:“是我连累了你。” 苏赢月看着他眼神中的自责,微微摇摇头,动作轻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超然物外,神色也是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她道:“你我既已成婚,便是命运同舟,风浪袭来,同担便是,何来连累一说。况且福祸相依,我亦有获益。” 沈镜夷一怔。 苏赢月微微一笑,认真道:“若不是这次赐婚,我还困在那宅院中,不知何时才能走出。” 也许她只是安慰他,但是她超然,像一道温暖坚韧的光,驱散了他心中沉重的自责。 沈镜夷静静看着她,眸光越发深邃。 苏赢月垂眸,耳尖悄然染上红晕。 “鉴清。”蒋止戈推门进来,打破一室寂静,疑惑地看了二人一眼,继续道:“谣言源头在御街的‘御街口’茶肆,据茶博士讲,昨日傍晚有个驼背的卜者和众人说的。” “我也一样。”陆珠儿进来,“找了几个小孩问,都说是个站不直的卜者教的,学会了,就给饴糖吃。” 线索已然明了。 此时,张悬黎也进来道:“表哥,那人我抓来了,障尘押去鞠谳厅了。” “去看看。”沈镜夷说着走出去。 刚进入鞠谳厅,那人就连连磕头,“沈提刑饶命,饶命啊!小人就是嘴贱,胡咧咧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哦?胡咧咧?”蒋止戈抢先道,拍拍他的脸,“那我问你,你怎么只胡咧天罚、婚祭者死,咋不胡咧些其他的啊?” 那人一时语塞,冷汗直流。 “说。”蒋止戈目光陡然凌厉,“这些说辞,是谁教你的,一字不拉地给我从实招来,否则……” 他手伸向腰间的剑,瞬间拔出剑鞘,指向那人的脖子。 那人受不住惊吓,带着哭腔道:“就是昨日天刚黑时,在‘御街口’茶肆,一个驼背的卜者同我们讲的,还请我们吃茶,给了一贯钱,让我们今日一早在人多的地方说道说道。” “昨日天刚黑,他便同你讲国子监死了两人?”沈镜夷厉声道。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小人不知啊,当时……当时小人还问他怎么知道,他只笑了下,小人只当他是唬人,没当真啊!” 一切都清楚了。这就是精心策划好的,针对他和苏赢月的一系列围猎! 这人真是够猖狂!凶案还未发生就开始散布,算准了他即使猜出,也阻止不了。沈镜夷眼中怒火一闪。 既然如此,他便与这人斗上一斗,看看谁更胜一筹! “圣旨到!” 突然,厅外传来一声尖细高亢的宣呼。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而后走出鞠谳厅。 只见一名身着紫袍,身体清瘦、目光锐利的老者,在一队禁卫和太监的簇拥下,手持明黄绢帛,步履沉稳走来,威仪赫赫,气压全场。 苏赢月看见来人,眸子骤然一缩,震惊又疑惑,外祖父来此作甚? 毕士安目光复杂地看向苏赢月,而后又看向沈镜夷,这才展开圣旨,朗声宣道:“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君临万邦,夙夜祗惧,惟刑是恤。” “迩者汴京连遭凶案,谶谣频兴,皆言提刑官沈镜夷及其妻苏氏以身祭天,方安天怒。” “民心摇动,舆情汹涌。为弭灾异,以安社稷,朕心恻然,然不得不。三日后,沈镜夷与其妻苏氏社稷坛死祭于天。望鉴孔昭,祸乱销弭。主者施行。” 第四十五章 五行杀45 那“三日后,沈镜夷与其妻苏氏社稷坛死祭于天”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厅前众人,包括苏赢月和沈镜夷,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般的圣旨内容劈得心神纷飞。 一时无人出声,寂静无比。 片刻后,苏赢月和沈镜夷几乎同时从极致震惊中回过神,猛地抬起头,看向对方。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未被击垮的清醒和质疑——这旨意,不合常理! 就在冬日暖阳也无法温暖众人的心时,毕士安屏退太监和禁卫,上前扶起苏赢月和沈镜夷。 他脸上宣读圣旨时的威严刻板已尽数退散,染上一层慈爱与沉重交杂的情绪。 毕士安的目光打量一番苏赢月的装扮,最后看向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抬手轻拍了下她的脸颊,而后看向看似平静,实则紧绷下颌的沈镜夷。 他慈爱一笑,声音低沉略带沙哑道:“圆舒、鉴清,你们随我进屋,我有话要同你们单独讲。” “好,阿公。”苏赢月轻声应道。 转身之际,张悬黎焦急唤道:“月姐姐,表哥,你们不会有事的,对吗?” 蒋止戈紧皱着眉头,对毕士安抱拳行礼,道:“毕侍郎,官家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而且还是你来宣旨。” 陆珠儿眼眶泛红,抓着苏赢月的手。 障尘握紧拳头,紧抿着嘴唇,看着他。 毕士安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看过去,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与感慨,笑容可亲道:“诸位少年人,老夫的外孙女与外孙女婿,能得尔等如此挚友倾心相护,我心甚慰。尔等放心,圆舒和鉴清不会有事的!” 四人闻言,顿时稍舒一口气,神色缓和些许。 苏赢月和沈镜夷这才跟着毕士安进屋。 “圆舒、鉴清。”毕士安唤道,语气里带着亲近慈爱,“今日这圣旨,非是官家不明是非,不信你们。实是局势已容不得犹豫半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说得都很沉重,“两刻前,宣德门外,突然跪满了请愿的百姓!人数众多!皆受谣言蛊惑,痛哭流涕,跪地哀嚎,高呼‘婚祭者死,天怒平,凶杀止’!声浪震天,几近民变!” 毕士安的眼中闪过一丝余悸:“官家在宫内,亦是痛心疾首,他深知鉴清之才,之冤。然官家乃天下人的官家,首重社稷安稳!” “民心不稳,则国本动摇!官家、李公、我皆心如刀割,但此时此刻,平息这沸腾的‘民意’才是紧要的。” 毕士安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镜夷,“这道明旨,是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但官家的还是为你和圆舒留了生机!” “这三日之期,不是断头之期,是我和李公谏言官家,为你留出的破案之期!”毕士安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充满了不容有失的告诫和期望,“官家信你是国之干城,能在三日内彻查真相,揪出元凶,自证清白!” “届时,真相大白于天下,谣言不攻自破,民心得到安抚,官家便可顺理成章赦免你和圆舒!” “反之你若不能……”毕士安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痛惜地看向苏赢月。 “阿公,没事的,你不常夸沈提刑断案有狄公遗风吗?”苏赢月微微一笑,“所以,阿公放心,他一定能如期破案的。” “阿公放心、放心。”毕士安应和她道,而后再次看向沈镜夷,“官家要我转告你,‘朕在宫内,等你的真相,莫要让朕失望,辜负朕的苦心和信任!” 沈镜夷重重点头。 毕士安轻叹一口气,再次嘱咐道:“你一定要揪住元凶,莫辜负我和李公在官家面前为你求情,最重要的是,莫让我失去圆舒。” 他顿下,“否则,我会后悔将圆舒嫁给你。” “阿公。”苏赢月低唤,尾音稍稍拉长,上前一把抱住毕士安。 毕士安轻拍她的后背,笑道:“都嫁人了,怎么还如孩童一般,你夫君可看着呢!” 苏赢月这才松开手,站好。 毕士安的话语如磐石压在沈镜夷心头,尤其最后那句,更尖锐的刺向他自责又柔软的内心。 她终是被他连累了! 他自责又温柔看了她一眼,而后看向毕士安。 沈镜夷目光沉静坚定迎上他沉重、慈爱的复杂目光,缓缓地、极其郑重的拱手俯身,久久未直起身。 苏赢月看着她,眼睫轻颤,他并未承诺保证什么,但行为已胜过一切言行。 毕士安看着眼前这个沉稳躬行的孙婿,抬手将他扶起,眼眸中的担忧消散一些,嘴巴翕张两下,最终抬手重重拍拍他的肩膀。 转身之际,他还是开口道:“查案中护好圆舒,莫让她陷入危险之地。” 说完,也不待沈镜夷回答,毕士安便走了出去。 张悬黎四人当即蜂拥进来,一个个目光焦急又关切。 “月姐姐,表哥,毕、外祖父到底说了什么?那圣旨……”张悬黎看着二人面色凝重却无绝望之色,“你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这个就要看,”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看你表哥三日内能不能抓住元凶了。” “那一定能啊!”蒋止戈当即开口,他看了苏赢月一眼,“鉴清和苏娘子都那么聪明,岂会抓不住?” 沈镜夷看了一眼众人,沉静道:“圣旨中的三日之期,是官家给我破案自证的期限。” “那还等什么?”蒋止戈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现在就去抓凶手啊!” “对对对!”张悬黎一脸狂喜和斗志。 陆珠儿和障尘也一脸喜色。 苏赢月瞧着一阵暖意涌上心头,这些人本是沈镜夷的亲人挚友,只因她嫁给了他,他们便将对沈镜夷的好,也给了她。 “说吧,要我做什么?”蒋止戈迫不及待道。 “还有我!”张悬黎道。 陆珠儿和障尘上前一步,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沈镜夷看着面前争先恐后,要为他谋生道的兄弟姐妹,睫毛轻颤,敛下眉眼。 苏赢月心中亦泛酸泛暖,瞧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如同没看到他平静下的动容。 第四十六章 五行杀46 就在此时,鞠谳厅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一名兵卒领着一个约莫六七岁,衣衫破旧的小童出现在门外。 “禀沈提刑,”兵卒抱拳,“这小童说,有人给了他饴糖,让他到提刑司送封信,并务必亲自交到你手上。” 苏赢月及其他人的目光瞬间看向那小童,只见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土黄色信函,那信封之上,无一字署名,透着一股非同寻常。 沈镜夷眼神一凝,而后朝他小童招招手,声音温柔,带着一丝笑意道:“过来。” 小童立马嚼着饴糖,跑过来,奶声奶气道:“你是沈提刑吗?” 沈镜夷微微颔首。 小童这才将手中紧握的信函递给他,“给你。” 沈镜夷接过,抬手捏了下他肉肉的小脸,笑道:“真乖!”而后从袖中又掏出几颗饴糖,“想吃吗?” 小童点点头。 沈镜夷,“那你说说,让你送信的人长什么样?说出来,这些就都是你的。” 小童眨着大眼睛,因吃着饴糖,口吃略微含糊道:“穿着青色的衫子,就、就像你身上这件一样。他的背这里有点弯。”小童模仿了一下,指指自己的背,“说话声音,好难听,像我外祖嗓子里卡着东西一样。” 小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细节,“他、他给我糖的时候,手背上有一大块是红色的。” 沈镜夷闻言,与苏赢月对视一眼,眼中锐光一闪。 他转头,摊开手,对小童道:“拿去吃吧。” 小童抬手拿了去,而后学着大人的模样,笨拙地拱起小手,像模像样地朝沈镜夷作了个揖,然后才转身跑走了。 这汴京城中,喧闹的街头,不知还有多少这般懵懂又乖巧的孩童,他们理应在朗朗乾坤下平安长大,而不是被谣言和阴谋吞噬。 苏赢月望着那小小的身影,目光温柔又坚定。抓住元凶,守护世间的基本公理和秩序,让她所珍视的这人间烟火,不被魑魅魍魉所熄灭。 她侧头看向沈镜夷,只见他已经抽出信纸,展开,她微探过去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嚣张,充满挑衅。 “沈提刑台鉴:汝为笼中困兽,吾乃执棋之人,即使汝有三日又如何?久闻阁下断案如神,趁此三日,不如你我且赌一局。看是汝抢先一步探破玄机,扼我于未发之时,还是我再度功成身退,汝与妻留冰凉尸首?哈哈!执棋人顿首。” “啪!”张悬黎气地将星落鞭甩向地面,溅起无数尘土,飞扬乱舞。 “狂妄之徒!”蒋止戈勃然大怒,周身杀气四溢,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写信之人大卸八块,“宵小之徒,有何能耐与鉴清堪比。” 陆珠儿、障尘认同地点点头。 苏赢月面色沉静,轻声道:“攻心之计,意在乱我们方寸,切勿动怒!” 沈镜夷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眼中没有一丝被挑衅的怒气,反而像是被彻底点燃斗志,目光凌厉,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好,他既如此相邀,我岂能不接!” “障尘。”他伸手道。 障尘当即从怀中拿出折叠好的汴京堪舆图递给他。 沈镜夷转身,走到桌案前,摊开汴京堪舆图,快速在图上标注出前三案的地点。 “圆舒,你来看。”沈镜夷声音沉静,手指指着他标注出的地点,“以你推测,下一案会在哪?”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苏赢月冷静分析,“东向属火,按元凶的张狂,这次应该会选在一个能引起巨大动静的地方。” “能引起巨大动静的地方,势必人来人往,热闹喧嚣。毕宅东向符合这些条件是……”苏赢月看向汴京堪舆图。 然后同沈镜夷异口同声道:“大相国寺。” 下一瞬,两人又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这种相处短短几日,却如此默契的行为,让身边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两人这种默契令张悬黎匪夷所思,又乐见其成。她愣了下,随后立马惊呼道:“月姐姐,你和表哥也太神了吧!” 陆珠儿更是怔愣地陷在深度思考、探究中,目光在苏赢月和沈镜夷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观察什么罕见的人体反应。 “为什么啊?”蒋止戈震惊又难以置信,“我和鉴清也共事有半年了,怎么就没有他和苏娘子这种默契?” “因为你笨啊!”张悬黎道。 蒋止戈怒看向她。 张悬黎毫不示弱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的举动再次引起陆珠儿的兴趣,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悠,而后目光变成在苏赢月他们四人身上转悠,似在比较他们之间的异同。 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双手各伸出食指和中指,其他手指蜷握起,低头看着,脸上绽出无声的笑容。 短暂的插曲,消散了众人的怒气,氛围变得轻松起来。 “木案是在国子监的藏书楼,这次凶手应该也会选在大相国寺的某个地方。人多,有火……”苏赢月凝眉思索,然后再次同沈镜夷再次异口同声,“大相国寺东廊。” 两个声音,一轻柔,一沉稳,几乎完美重合在一起,精准说出六个相同的字来。 这第二次的异口同声,比第一次更有冲击力! 张悬黎直接“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异和兴奋,眼睛亮晶晶道:“月姐姐,你和表哥是共用一个心眼了吗?” 陆珠儿张大了小嘴,她目光来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这就是老爹说的那种夫妻间心、心有灵犀吗?这也太妙了吧? 蒋止戈呆若木鸡,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哀嚎道:“为什么啊?怎么能又同时猜出呢?还有,为什么是大相国寺东廊啊?” 反倒是障尘,震惊后再次一脸吾心甚慰的样子,他家郎君就该配苏娘子这样聪慧的女子! 看着众人的反应,苏赢月忍不住轻笑,沈镜夷看着,也忍不住唇角微扬。而后温柔道:“圆舒,你来给休武解解惑吧!” 苏赢月看向蒋止戈,轻声又清晰,道:“大相国寺东廊,东向为火,且僧众极多,燃长明灯,日夜不熄。再加上东廊的夜市又卖火燠等烤食,三者叠加,此地火最盛!” 第四十七章 五行杀47 “对方既要赌,又要看戏,必要选择一个汴京重要之地。”苏赢月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大相国寺作为皇家寺院,无论在政治文化经济外交方面都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其轰动效应非寻常之地可比。” 她微微一顿,声音沉了一分,“在如今谣言盛行的时候,大相国寺又发生了同样的命案,百姓会如何联想?这盆指向我和沈提刑的脏水,岂不泼得更加‘有凭有据’?这样的戏,在对方看来,才更加‘精彩’,才能满足其癫狂的表演欲。” 她对理由和形势、心理的把握如此精准,沈镜夷觉得他无庸再赘述什么。他看着她,目光中满是赞许,而后看着众人,微微颔首,“圆舒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蒋止戈目瞪口呆,而后乐了,打趣道:“稀奇啊!还有你无言可补的时候。” 沈镜夷没有理会他,神色平静地扫过众人,而后缓缓道:“元凶是司天监的一名灵台郎。” 蒋止戈笑容倏然凝固在脸上。 不等除苏赢月外的他人笑话这个惊人的结论,立刻认真道:“元凶已落子,我分析最早就在今日巳午交接之时,现已巳时中,还有半个时辰,时限迫在眉睫。我等须分进合击,不容有失!” 他顿了下,而后指令清晰,如同战鼓擂响。 “休武,你亲率两队绝对心腹,直扑司天监,抓捕手背有红痕、声音嘶哑、背弓之相的灵台郎!若是扑空,即刻前往大相国寺,一队把守所有出口和外围制高点,一队在寺内排查,行动一定要快!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蒋止戈应着快步走了出去。 沈镜夷看向陆珠儿,“珠儿,你和陆行首常混迹市井,结交众多,我要你动用一切关系,混迹于大相国寺的人潮中,尤其是东廊,重点监控结伴而来的男女,并留意符合特征、形迹可疑人员,和类似火种的可疑物品。” “你的任务就是盯死大相国寺,若发现上述任何异常,立刻发信号,并尝试阻止,但一定要先保证自身安全!” “是,沈提刑。”陆珠儿脆声道。 “对你的好友说,若是尽心办好,提刑司有赏。”沈镜夷又道。 “好。” 陆珠儿应着转身即走。 沈镜夷思量一瞬,立刻开口道:“等一等。” 陆珠儿疑惑转身。 沈镜夷看向障尘,“障尘,你与珠儿同去,护其周全。到了大相国寺,你持我手令,找到附近的望火楼,让军巡铺的军士在大相国寺东廊,做好灭火准备。” “是,郎君。” 陆珠儿和障尘快速走了出去。 沈镜夷也随即向外走去。 张悬黎见所有人都有事情做,她却没有,立马追问道:“我呢?我做什么?” 沈镜夷停下脚步,看向她道:“你先暂时紧跟在你的月姐姐身边,护好她,稍后再有什么事情,会让你去做的。” “放心。”张悬黎拍了下胸脯,一把抱住苏赢月的手臂,“有我在,谁也别想伤我月姐姐分毫。” 苏赢月对她微微一笑,而后看向沈镜夷,略带不满问道:“那我做什么?” 沈镜夷眼底浮起笑意,“你与我,现在去司天监找出这名灵台郎的履历,人际关系、近期异常!挖出他如此行事的缘由,是私怨,还是对朝廷不满?亦或是纯粹的心里癫狂,又或是受人指使?” 苏赢月点点头,“好。” 街上一派繁华热闹,这一次,苏赢月无暇欣赏,脚下不停,随沈镜夷快速赶往司天监。 刚到司天监门口,早已率人先到的蒋止戈面色凝重地迎上来,沉声道:“司天监人员称,那个手背有红痕,背弓的灵台郎刘望,今日一早便托人称病告假,并未前来应卯。” 沈镜夷眼神一凛,轻哼一声。这分明是金蝉脱壳,若是先前是怀疑其人,现今已然被他自己坐实了。 蒋止戈又道:“我已问明他的寓所所在,这便带人去拿他!” “不!”沈镜夷抬手阻止,“他既已告假,岂会安心在家,何况他又给我送去那样张狂的信函。此刻必然躲在大相国寺的某处看戏。” “休武,你立刻带所有人换成便装,火速赶往大相国寺,依先前计划,秘密控场搜捕,切勿大张旗鼓,引起百姓恐慌。” “好。”蒋止戈毫不迟疑,手一挥,带着手下从司天监鱼贯而出,直冲熙攘的大相国寺而去。 司天监顿时显得空荡许多。 沈镜夷立刻对面前的少监沉声道:“陈少监,提刑司查案,刘望涉嫌近日的连环凶杀案和散播谣言,蓄意煽动百姓。本官需知晓其一切情况,并查阅他在司天监的一切文书内容。” 沈镜夷的风评在汴京一向甚佳,尽管现在是待罪之身,陈少监依然对其恭敬有加。 陈少监躬身回话,语气中带着官场中人的谨慎,和对同僚变故的惊疑道:“沈提刑,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刘望平日何处当值?”沈镜夷问。 “他一般都在灵台,操作浑仪等,观测并记录天气变化。”陈少监道。 “带我去看看,其他的路上说。”沈镜夷道。 陈少监抬手一伸,躬身道:“沈提刑请。” 去往灵台的路上,陈少监斟酌词句后,“刘望是咸平元年进士,在此任职六年有余,也算监中老人了。” “他平日里寡言少语,甚少与人亲近,性情颇为孤僻,除了公务交接,鲜于同僚往来。” 陈少监顿了下,继续道:“然其观测技术,精熟严谨,从无疏漏,在监中无有其二。除观测星象外,他还尤擅占卜之术。听说闲暇时爱在市井为人占卜测算。”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只是去岁……就是沈提刑因破要案有功,被官家赏赐提拔不久,他似与往日变得有些不同。” “哦?有何不同?”沈镜夷立刻抓住这点异常,追问。 “我也说不好。”陈少监皱起眉头,“似是突然变得与人热络不少,开始参与同僚宴饮,并在席上时常问些有关沈提刑的事情。” “这样半月后,他又变成以往那般,且愈发沉郁。时常一人在房内对着一堆星图推演,并喃喃自语。” “同僚间偶有传言,说他痴迷于一种‘以星象定人命数’的极偏之术,近乎走火入魔。” 第四十八章 五行杀48 沈镜夷的眸子若深潭,冷然地凝视着陈少监,问出了一个关键且极具压迫感的问题。 “刘望身为灵台郎,职责在于观测天象,推演历法。” 他停顿一下,才又缓缓道:“他为何要处心积虑、三番五次地探问、甚至窥测本官的事情?这与他的职责似毫无干系。” 陈少监顿时脸色一僵,他显然也意识到这其中的颇多不妥之处,甚至可以说是骇人听闻。 他连忙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惊慌与撇清:“沈提刑啊!这个事情,完全是刘望私衷,非关司天监啊!” “观测朝臣,这、这是绝无可能、也绝不敢有的章程!” “刘望此举,定是、定是其私心妄为,痴迷那偏门邪术到了走火入魔之境!司天监众官员实不知情,更从未参与!” 沈镜夷见陈少监连连辩解,唯恐沈镜夷怪罪到司天监,尤其他的头上。 他脸上的漠然之色稍稍缓和,手虚抬一下,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说道:“陈少监且宽心。” 他停顿下,才不疾不徐又道:“本官此来,只为询查案情,厘清因果,并非疑尔等有失。” “刘望其行,纯系其个人私为,尔等无需惊惶。只需将你所知之事,据实以告即可。” 闻言,陈少监脸色稍舒,猛然间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对沈镜夷的奉承,几分为同僚开脱的意思。 “我想起来了,据刘望言,他之所以对沈提刑如此关注,是艳羡提刑你少年得志,平步青云,得官家青睐。” 陈少监瞄了眼沈镜夷的脸色,这才继续道:“他说大人童子科出身,短短几年一路高升,且圣眷正隆,实乃他学习的榜样。不独有他,这汴京城中仰慕沈提刑、敬畏沈提刑威名,又何止千万?” “刘望他、他或许只是仰慕过了头,才……才行差踏错,妄图以邪术沾染些沈提刑的气运,也未可知。”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只见他神色平静,眼眸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回过头,声音温和却清晰地开口,插话问道:“陈少监,请问刘望可有在你面前说过上述之言?在言及仰慕沈提刑时,神色如何?是真心赞叹,还是另有他意?” “譬如,他当时是欣羡敬服,还是流露出不甘、怨愤或是近乎癫狂之色?”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直指刘望的心理状态——究竟是纯粹的仰慕,还是掺杂了嫉妒、偏执甚至恨意的复杂情绪? 陈少监被问得一怔,显然从未在这个方面想过。片刻后,回过神来的他,打量起苏赢月。 陈少监年近四十,也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极有眼力。他虽见苏赢月作丫鬟装扮,但观其气度从容、言谈雅致,更能在此时插话问出如此刁钻的问题。 而一旁的沈镜夷又无丝毫阻拦或不悦之意,甚至一副满意之色,心中立刻便知这位小娘子绝非寻常婢女,其身份地位恐怕非同一般,可能就是……他的新婚夫人,毕侍郎的外孙女。 此念一出,陈少监立刻想到一条官场铁律——女子只管内宅之事,不得过问外事。 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道,此乃公务,还请这位女娘莫要……以示规矩。但还未出口,就又被他压了回去。 罢了,人家外祖父是天子近臣,夫君也是,皆圣眷正隆。沈镜夷既敢将她带在身边查案,必定有所依仗,官家默许也不无可能。 我一个司天监闲散官员,在这瞎操什么心。即便有什么干系,那也是他沈镜夷承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于是,陈少监对待苏赢月保持着基本礼貌的态度,依然认真回答道:“经这位女娘一提,似有那么回事。刘望似乎确非简单的仰慕。他每每提及沈提刑,眼神都被清澈羡慕,反而有时发直,长时间瞪着某一虚处。” 陈少监回想着,语气越发肯定,“是了,他大多数并非与人正常感慨,而是喃喃自语,且时而亢奋,时而阴郁。” “有一次,他同我讲着,就自语起来,说什么‘凭什么、天命何其不公’,‘若我长得同他那般芝兰玉树,有他的气运,必能”,状确若癫狂。” “那模样绝非寻常仰慕者应有的神色!”陈少监得出结论,身体抖了一下,“更像是……入了魔障。”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两人对视一眼,皆心中了然。 刘望对沈镜夷没有羡慕只有极度的嫉妒,最终演化为一种“除之而后快”的歪念。 聊着聊着就到了灵台。 “这就是刘望的位置。”陈少监伸手一指,“他值夜时,常独自一人于灯下绘制些非官制的星图,卦爻交错,甚是繁复古怪,非司天监平日所用。他平日本就古怪,我们都只当他癖好特殊,未曾想……” “他所绘制的那些古怪星图以及其所有的文字记录,现在何处?”沈镜夷问。 “应都收在其个人值房的书箧或柜中。”陈少监道。 苏赢月在一旁再次轻声插问,语气温和:“陈少监可知,刘望手背上似有一处红痕,不知从何而来?平日可曾听他提及?” 陈少监点点头,“确有此疤,色暗红,状似火焰。” 他回忆着道:“他愿意同我们宴饮那阵,一次酒醉时提过一嘴,似是年少时家中遭了火灾,奋力救人时所留。” “只是听说他救那人恩将仇报,乃其平生大悔大痛之事。自此之后,他便越发沉默,也更倾心于这窥探天机之术,或许是想从中寻得一丝因果或解脱吧。”陈少监道。 他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他昨日曾独自在灵台值夜,我因事来灵台寻他时,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下官走近,听见他对着虚空低语,说什么要结束、气运、终将降临他身。语调和内容皆颇为怪异,我只当他又是沉迷推演占卜测算,故未开口追问。” 第四十九章 五行杀49 陈少监指着一个靠墙的木色书柜,语气笃定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好似交出去一个烫手山芋般,道:“沈提刑,这便是刘望日常用来存放私人物件与文书笔记的柜子了。” 苏赢月看向那个书柜,柜身是原色的木头,没有上漆,看起来有些陈旧,上面挂着一把打开着的普通锁头。 “这锁头是蒋巡检方才用剑劈开的,他说沈提刑来了方便查看。”陈少监道。 沈镜夷抬手拉开柜门,而后看向陈少监道:“有劳陈少监,查阅这些文书会费些功夫,你若有事,可先去忙。” 陈少监躬身施礼离开。 一股陈旧纸张、水墨、灰尘混合的味道从柜子中散发出来,苏赢月抬手轻捂住口鼻,看着柜内胡乱堆在一处的各式卷轴、书簿和散乱的纸张,忍不住蹙眉。 沈镜夷看着眼前杂乱无章的景象,亦忍不住眉头微皱,但心中也断定,这恰好说明刘望频繁翻动这些。 张悬黎兴奋地低“哎”一声,“月姐姐,我发现你和表哥一样,看见物品摆放乱七八糟,会忍不住皱眉。”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默契明白对方也是爱整洁之人。 两人相视一笑,而后沈镜夷略带嫌弃,把书柜里的物品一一拿出来。 苏赢月和张悬黎无需言说,便自然抬手接过去,放在桌案上。 三人目光对视一瞬,无需沈镜夷指挥,便自然形成最佳的查看阵型。 沈镜夷直指核心,伸手取过几本看起来最厚,书写最密集的册子,这是他刘望的私人记录册子。他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字迹,寻找着异常,诸如八字、人名、星象等。 苏赢月思维发散,杂学诸多,她更关注那些星图、散页、一些书籍的边缘批注,试图从中寻找出一些规律和联系,比如独特的符号,反复出现的词语、笔迹情绪的变化等。 张悬黎一向随心所欲,她另辟蹊径,专挑那些看起来不像正经文书的东西,压箱底的旧书信、卦辞、药方甚至一些小物件。 时间紧张,三人争分夺秒,各展所能,认真地一点点从纸堆里剥离出线索证据来。 沈镜夷的手猛地拿起一本日志,声音沉静道:“这本!”他手腕转动,晃了晃簿册,“这本日志完整记录了刘望是如何策划婚祭、五行连环凶杀案的。他竟策划、了将近2个月,也是够沉得住气。” 苏赢月拿起一张图画,“你看这个,这应是五行连环凶杀案的完整图示,果然如你我所想,他的下一个目标地是大相国寺东廊。” 她停顿一下,又道:“只不过他欲在正午时分火烧整个东廊。” 沈镜夷:“正午时分?很好!自作孽,不可活,此番,倒是他自家为我等腾挪出擒他之时。” 张悬黎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捏着一张揉皱的纸凑过来,语气兴奋:“还有这些,这铜绿、蜡油、曼陀罗什么的,是不是制作昨日那个发着绿光迷晕人的蜡烛的?” 苏赢月点点头。 沈镜夷猛地将手中簿册摔在案上,眼神凌厉,果断道:“带好这些证据,我们去大相国寺会会这位自命不凡的刘灵台郎!” 三人快速收好证据,疾步走出灵台、司天监,身影卷入汴京热闹的街道,脚步不停,直奔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的东廊是从山门开始向内延伸,连接主要殿宇的长廊建筑。它不是露天,而是有顶、有柱、有墙的室内长廊。 东廊的一侧向内部庭院敞开,另一侧则是一间间划分出来的廨,出租给各色人等的店面,也是每月固定几日的“万姓交易”的核心区域之一。 到了东廊,苏赢月就被眼前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情形惊住一瞬。 廊内僧众诵经声不绝于耳,廊外则是热闹的集市,各色摊贩,人潮涌动。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中、悄无声息抓到凶手,阻止纵火,真是难比登天。 “迎春花、新鲜的迎春花!”陆珠儿挎着花篮,声音清脆地叫卖着走过来,“这位郎君,给两位姐姐买支花吧。” 沈镜夷抬手,假装挑花,实则听陆珠儿汇报情况。 “暂时还未发现凶手踪迹,但我动用了所有认识的人,他们就在人流中,一旦发现凶手,就会向我发出信号。”她身子往后一撤,又脆声道:“这位郎君,你不买就别乱摸,把我花都摸坏了。” “怎么了,这是?”障尘扮作调解的路人走过来,低声汇报:“郎君,军巡铺的士兵已将寺内的水缸都蓄满了水,并分成三队巡防,东廊这边每半炷香巡逻一次。” 而后障尘又大了些声音道:“这位郎君都道歉了,小娘子就不要不依不饶了吧。” “好吧。”陆珠儿脆声道。 两人离开,三人刚迈出几步,一身便装的蒋止戈又迎面走过来,“哎,你这小娘子怎么撞人啊?看好路啊!” 张悬黎不甘示弱,叉腰道:“就撞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苏赢月瞧着这一个个的,心想都可以去唱戏了! 蒋止戈对沈镜夷低声道:“所有出入口和寺内都安排了人手,最高点也安排了弓弩手,只要类似刘望身形的人出现,绝无逃脱可能。” 沈镜夷点点头。 “算了算了,我好男不和女斗。”蒋止戈离开浑入人流。 三人继续前行,然而一阵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涌动从身后过来,像突如其来的潮水。 “小心。” “月姐姐。” 沈镜夷和张悬黎的声音只来得及短促响起,下一刻便隐没在人潮中。 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苏赢月,使她身不由己地向左侧漂去。她四下张望,试图寻找着张悬黎和沈镜夷,可视野起伏摇晃,只有一片令人目眩的人头攒动,色彩漩涡。 直到片刻后,人流不知为何突然四散开去,她才喘息之机。 苏赢月寻找着二人,又目光警惕看着四周,卖香烛的老翁,兜售字画的书生、烤饼的小贩……每个人看似平常,又都觉可疑。 “这位小娘子,请支香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沙哑的声音,苏赢月登时身体一僵,而后看向来人,见是个佝偻的老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看上去年岁不小,皱如树皮的手中捧着几支线香。 苏赢月正要摇头拒绝,猛然想起刘望曾扮作卜者这件事,心跳漏了一拍,身体再次僵住。 第五十章 五行杀50 “小娘子,请支香吧。”老妪再次道。 苏赢月冷静下来,故作轻松道:“这香有什么特别?” “这是老身特制的‘长寿香’,用料讲究,烟气醇厚,供奉佛祖最是灵验。”老妪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小娘子买一束,保佑家人平安。” 苏赢月心中微动,若面前的老妪是刘望易容而成,眼前这香便不是什么长寿香,而是夺命香!她如今一人,还不能拆穿他。 “那我买一束吧。”苏赢月掏出铜钱,接过那束香,顿觉重量与寻常之香略有不同。 老妪接过铜板,对她再次咧嘴一笑,浑浊的眼眸中一丝得逞的精光一闪而过,而后蹒跚离开。 苏赢月知手中之香必然有异,但眼下她还来不及查看,四处张望一下,没瞧见沈镜夷他们其中一个。 她略一思考,便抬步悄然跟上那老妪,边跟边搜寻着沈镜夷他们。她明白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与刘望抗衡。 “迎春花、新鲜的迎春花!” 听见这叫卖声,苏赢月眼睛一亮,循着声音看去,见不是预想中的陆珠儿,目光又黯淡下去。 见那老妪脚下变得快起来,便知她所料不错,此人就是刘望易容而成。 苏赢月心猛地一跳,又迅速冷静下来,继续边跟踪边寻找沈镜夷他们。 “这位小娘子,需要帮忙吗?”一道浑厚的男声响起。 苏赢月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只见两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壮硕男子,她警惕道:“不需要,多谢。” “小娘子莫怕,我们是小夜游神的好友,她同我们说起过你。”男子抬手指指,“我叫王大勇,这是我弟王二敢。” “珠儿的朋友?”苏赢月迟疑道,“你们是如何认出我的?” 王大勇抬手虚指了指她的发髻,“就是这个桃木簪,小夜游神说她的月姐姐发髻上插着一个兰花样的桃木簪。” 王二敢猛地点点头,并诚恳道:“我们真是小夜游神的朋友,她叫我来这找一个驼背的人。” 见他们如此说,苏赢月这才完全相信,连忙指着即将消失的老妪,略带焦急道:“跟上那个老妪,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放心,包在我们身上。”王大勇拍下胸脯,抬步便走,并交代道:“二敢,给小夜游神发信号。” “叽叽、喳喳、啾啾”三种不同的麻雀声登时响起,而后便如投石入水,涟漪四散般,在苏赢月身边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应该是珠儿他们之间的暗号吧!她想。 苏赢月这才垂头查看手中的香,她放在鼻尖轻嗅一下,便瞬间移开。这香果真蹊跷,被混入了大量迷药。 她又放在鼻尖轻嗅一下,便知是药性浓烈的山茄子、乌头和羊踯躅,这三种放在一起入香,闻之必使人昏迷倒地,进而呼吸不畅而死。 不好!苏赢月心中一动,立刻明白,刘望这是要用迷香杀死众人。 “迎春花,新鲜的迎春花!” 陆珠儿叫卖着快步走过来,障尘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月姐姐,怎么只你一人?沈提刑和张姐姐呢?”陆珠儿关切道。 “我们被人流冲散了。”苏赢月微微一笑,“刚遇见你两个朋友,他们帮我去追刘望了。” “刘望?他在哪?”障尘问。 “他易容成了个老妪,往大雄宝殿去了。障尘,你快去找沈提刑,告诉他刘望是要用这种迷香杀人。”苏赢月将手中的香递过去。 “是。” 障尘转身就要走,被陆珠儿抬手拦了下来。 “这么多人,你知道去哪找沈提刑吗?”她说完,不待障尘回答,口中便发出三声“叽叽”的声音,一个布衫小童便窜了过来。 “小五,你带这位哥哥去找沈提刑。”陆珠儿道。 “好。”小童点点头。 “障尘哥哥,小五会和我们的人打探,这样你也好找一点。”陆珠儿对障尘道。 障尘和小五离去。 苏赢月抬眼,发现不远处有好几个小贩也在兜售类似的香,立刻对陆珠儿道:“你同我去看看那些小贩的香。” 陆珠儿点头。 “老人家,这香怎么买啊?”陆珠儿询问。 苏赢月趁陆珠儿询价时,拿起一束香嗅了下,便向陆珠儿轻点下头,而后掏出一铜板递给老翁。 走到一旁,苏赢月悄声道:“珠儿,我看了,这里的香贩卖的都是这种带迷药的香。” 她微一思索,又道:“珠儿,你有什么办法,让这些香再卖不出去吗?” 陆珠儿一笑,口中发出二声“喳喳”之音,很快附近她的朋友便围了过来。 “你们假装买香,把这些香摊都团团围住,不要让其他人再来买,这些香有毒。”陆珠儿一脸认真,“多叫些人来,一定要把香摊围得严严实实。” 待她交代完,其朋友轰然散去,有的直奔香摊,有的则去叫人。 而陆珠儿小脸得意一扬,苏赢月点头赞许,继而目光一顿,她注意到东廊角落处一个安静的小摊。 那摊主不像其他人那般叫卖吆喝,只静静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个铜制手炉。更令人奇怪的是,他看似在售卖,却对上来问价的客人一脸不耐,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苏娘子。”蒋止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苏赢月看见他,立马道:“蒋巡检,那个卖铜炉的摊子瞧着有些奇怪,你随我一同去看看可好?” 蒋止戈如今对苏赢月也甚是信服,她说怎样便怎样。 来到铜炉摊,苏赢月发现这些手炉都已经点燃,散发着微弱的热气,而摊主的目光时不时瞟向东廊的木柱之类,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这手炉怎么卖?”她问。 铜炉的摊主似乎吃了一惊,随即镇定道:“五十文一个,小娘子要几个?” 苏赢月拿起一个手炉,手感十分沉重,热度也异常的高,“这里面烧的什么?怎么会这么热?” 摊主眼神闪躲,却凶狠不耐道:“你管烧的什么?不买快走!” 苏赢月低头,查看手炉,发现底部似有夹层,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抬头向蒋止戈使了个眼色。 这时,那摊主应该是明白了什么,突然扔下摊子,转身就跑。 蒋止戈大喝,“抓住他!” 第五十一章 五行杀51 埋伏在人流中的兵卒立即行动,人群一阵骚动! 那铜炉摊主身手矫捷,滑得如泥鳅一般逃脱,溜入人群,眼看就要逃脱。 就在这时,陆珠儿不知何时闪了过去,瞅准时机伸脚一绊。那摊主猝不及防,重重趴在地上,随即便被追上来的兵卒制服。 苏赢月见人已抓住,便蹲下身子,开始检查摊子上那些铜炉。 “苏娘子,你在做什么?”蒋止戈也蹲下身子,拿起一个铜炉,“这铜炉有何不妥?” 苏赢月小心地翻转铜炉,把底部展示给他看,她手指在铜炉正中向下处的浮雕莲花花心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铜炉底部的一圈莲瓣倏然弹开,露出一个小口来。 那小口之中,赫然燃烧着黑色的碳块,照底部的极高温度来看,应是某种特制的碳块。 蒋止戈瞳孔骤然收缩,而后快速又小心地检查了一遍摊子上所有的铜炉,发现每个底部都有夹层,并燃烧着碳块。 苏赢月神色平静,语速却比平日快了些许,“这碳块应是普通木炭加入硝石、硫磺、油脂特质而成,铜炉只是它的幌子。碳块在夹层燃烧,热量慢慢烘烤夹层,一旦温度达到……” 她没再说下去。 “硝石?硫磺?这……这是军中火器所用之物!”蒋止戈也立刻明白了其危险性,瞬间气爆,见周围满是人,又强压住声音道:“他这是要让在东廊的所有人全都……好歹毒的手段,其心可诛!” “蒋巡检,此时不是动气骂人的时候。”苏赢月一脸冷静,“你先命人守住这个摊子,而后即刻去搜查寺内所有这样的炉子。” “好。”蒋止戈应着手一抬,很快便有隐在人群中兵卒走上来。 “你们两个守好这个摊子,不要让人靠近。”蒋止戈举起铜炉展示给兵卒看,“其他人随我去寺内搜查这样的铜炉。” 蒋止戈离开后,苏赢月心中一紧,猛然想起好像遗漏了件事。 “珠儿,寺内有多少你的好友在?”苏赢月问。 “很多的。” “有懂香或药的吗?我们还需要检查寺内所有香炉里的香是否带有迷药。”苏赢月道。 “刚才已经悄悄检查过了,目前没发现异常。”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赢月猛地回头,沈镜夷已站在她面前。 “可有受伤?”沈镜夷声音低沉,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视一遍,检查她是否安好。 他的脸色依旧沉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着一种后怕、审视、焦虑交加一起的复杂情绪。 苏赢月轻轻摇头,在见到他的这刻,在他的目光下,方才分开后所经受的些许慌乱和焦心好似瞬间烟消云散。 距离正午时分越来越近,东廊内外人群更盛,诵经声,叫卖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喧闹。 “有烟!屋顶冒烟了!”突然有人惊呼。 苏赢月心头猛地一跳,终于开始了吗? 沈镜夷不动声色,只看了张悬黎一眼,她便手腕猛地一抖,那拿在手上的星落鞭便带着一声破空的一声轻啸,“啪”地向上飞窜而出。 鞭梢便精准缠在檐角一只嘲风兽石像上,绕了两圈,紧紧扣住。 张悬黎轻轻拽了两下,试试石像和缠得是否牢固。旋即,她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同时握鞭的手运足力道,猛地向下一拉,身体便借势腾空而起。 而后她足尖在红漆廊柱上轻盈连点两下,化解下落之势,并二次加速。电光火石间,她轻而易举地跃上房檐,落在瓦片上。 “好!”寺内香客以为是什么表演,视线瞬间从烟上转移,鼓掌喝道。 张悬黎查看后,重复上去的动作,飞身而下。 “是迷烟!”她收着鞭子,低声道:“应是凶手放的烟丸,但无迷烟。” 调虎离山?苏赢月立刻明白这是凶手意在引起恐慌,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但好在百姓被张悬黎的一番飞檐走壁吸引,无暇顾及迷烟,亦没有引起恐慌。 “继续追查,但不要声张,以免引起百姓恐慌。”沈镜夷冷静下令,环顾着四周,“他一定还有后手。” “那里!”沈镜夷指向屋顶,“上面有东西。” 苏赢月看过去,感觉那处略有些晃眼,目光一转,就见那处的对面,有些许光斑,凝眉一瞬,低声惊呼:“应是铜镜!” “刘望是想用铜镜聚焦阳光照射梁柱。”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过来,“通过镜子产生高温,慢慢烘烤木制廊柱,待到正午阳光最盛,便可燃烧,引起大火!” 他即刻下令:“玉娘、障尘,你俩立即去移除所有镜子。” “好。”张悬黎道 “是,郎君。”障尘道。 障悬黎再次借助星落鞭飞上房顶,而后在房檐垂下鞭子。 障尘借助廊柱起身向上,而后抓住鞭梢,同一时间,张悬黎使力上拉,他便落在了房檐。 “好!”有人大喝。 “大相国寺什么时候也有杂耍表演了?” “管他呢,有的看还不好吗?” 人群中无人知晓他们已避开几场灾难,只开心地看着热闹。 苏赢月看着他们,忍不住眼底浮出一丝笑意,真好! “都移除了。”张悬黎从屋顶下来,不确定地问,“我们这是成功了吗?” 沈镜夷没有放松警惕,“不会如此简单!” 苏赢月心中也是如此想的,她总觉得还有什么被忽略了,目光仔细逡巡东廊内外,不放过任何一处。 在看到东廊屋檐下挂着的一排灯笼时,她的目光倏然顿住。 沈镜夷显然也看到了,此时正好一个小和尚从身边经过,他抬手拦住问道:“这位小师父,那些灯笼是寺里挂的吗?” 小和尚抬头看了一眼,而后摇摇头,“不是寺里挂的,寺中没有这样式的灯笼。可能是摊贩为了招揽生意准备的装饰吧……” 沈镜夷盯着灯笼,眉头微凝,思索着什么。 在苏赢月转头,再次看向灯笼时,便听他声音低沉道:“灯笼里可能有东西!” 第五十二章 五行杀52 这时,王大永和王二敢走过来,揉着后脑勺,不好意思道:“苏娘子,我俩被那老妪打晕了。” “无妨,二位可还好?”苏赢月询问。 两人摇摇头。王大勇:“我们皮糙肉厚,不碍事不碍事的。” “可还有什么让我们做的?”王二敢问。 二位来的正好,可否帮着把那些灯笼取下来?”苏赢月轻声道。 “可以可以。”两人连连点头。 短时间内,她在人中就颇有望!沈镜夷看了二人一眼,又看了苏赢月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众人分工合力取下灯笼检查。 果然,每个灯笼内不仅点着蜡烛,还藏有一个小纸包。 沈镜夷取出打开纸包,“苏娘子,可知这是什么粉?” 苏赢月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下,轻声道:“是磷粉。” 磷粉遇热即燃,这些灯笼就是一个个悬空的火种! 沈镜夷即刻下令,“将灯笼中的纸包都取出来。” 就在他们紧急解除灯笼危机时,东廊内突然响起一声惊呼:“走水了!” 一小簇火苗从经卷堆中窜起,幸好僧人和军训铺军人反应迅速,立刻用准备好的水泼灭。 显然又是刘望的一个伎俩。 但令人不安的是,他们至今还未抓住刘望本人,他就像个幽灵,躲在暗处,操控着一切。 思及此,苏赢月倏然凝眉,这是不是说明有人在配合刘望行凶,他根本不是一个人? 她立刻看向沈镜夷,说出自己的思虑,“我怀疑不止刘望一个人,应该有不少人配合他,亦或是他背后还有人。” 听到她的话,沈镜夷神色依然平静,显然他方才也想到了这一层。 “这是什么意思?”张悬黎问。 “意思就是,刘望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所有的这些——香、手炉、迷烟、铜镜、灯笼,或许还有其他的,都是他事先布置好的,或者是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了他。他本人只需要隐在人潮中,远远看着,等待其中某个机关成功便可!”沈镜夷解释。 他目光朝四处看去,“所以他一定藏在能同时看到东廊内外的地方。” 苏赢月也四处扫视,自最终她和沈镜夷的目光同时锁定在寺内那座巍峨耸立、俯瞰众生的资圣阁。 资圣阁是大相国寺珍藏佛经、宝卷、御赐书籍和文物的地方,地位尊崇,是寺内最高、最宏伟的建筑,其高度和宏伟在汴京楼阁中也名列前茅。 刘望若是躲在资圣阁最高层的窗后,便可毫无遮挡地俯瞰整个东廊乃至大相国寺全景。 就在这时,去搜查铜炉的蒋止戈同他们会合一处,“鉴清。” 沈镜夷立即下令,“休武,火速带人包围资圣阁!” 蒋止戈领命带人迅速朝资圣阁跑去,他们也随即赶去。 资圣阁,高耸入云,雄踞寺中,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巍峨。 两名兵卒已守在一层门口。 沈镜夷回头看了苏赢月一眼,而后对大家道:“都多加小心。” 进入楼内,外界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只有木质楼梯发出带着年头的声响。 每上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到达第四层时,东廊的整个景象已可尽入眼底。 上至最高层,一眼便见虚掩着的门,仿佛一个张开的口袋,等待吞噬来者。 “底下都已检查过无人,刘望应该就在这里面。”蒋止戈对沈镜夷低声说着,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门一开,赫然便见一个微弓的背影对着他们,站在窗前,眺望着下方。 他没有回头,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毫不惊讶,也毫不在意。 “刘望。”沈镜夷沉静的声音打破顶楼的平静。 那身影这才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岁,不算好看的面孔,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张狂的光。 他的目光从沈镜夷开始,一一在他们身上扫视,最后再扫视回来,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带着嘲弄的微笑。 “不愧是名冠汴京、断案如神的沈提刑,到底还是让你寻到了。”刘望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仿佛等候多时。 “刘望,束手就擒吧,你已无路可逃!”沈镜夷沉声道。 “逃?”刘望轻声一笑,将手中的经书随意一丢,“我为何要逃?沈提刑,你不会认为已就此结束了吧?” 他哈哈大笑,声音甚是刺耳,而后两手摊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出戏才刚刚唱到精彩处,你看,”他伸手指向窗外东廊的方向。 “你们在下面疲于奔命,好似忙碌的蝼蚁一般,扑灭我设下的一个个小火种时,我在此处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一种病态的傲慢和满足,听起来令人极度不适,可以说恶心。 “说谁蝼蚁呢?”张悬黎气不过,欲上前挥鞭。 苏赢月对她摇摇头。 刘望看到张悬黎气愤的样子,似是被取悦到,又“哈哈”大笑两声。 苏赢月凝眉,看着他冷声道:“你为何要杀那么多人,他们与你有何仇何怨?” “苏娘子是吧?”刘望看向她,神色陡然变得尖锐又苦涩,“我两次提醒与你,你怎么就置若罔闻?非要嫁给沈镜夷呢?” 苏赢月冷笑一下,“这不是你设计好的吗?” 刘望“哦”了一声,“对!是我设计好的,可我也提醒你了啊!我与你无仇,与死的人也无怨。亦与这满东廊的人无仇,这满寺的泥塑木雕无怨!” 他倏然抬手指向沈镜夷,声调陡然变高,“我针对的,自始至终,只有你——沈镜夷,沈提刑一人!” “是你,是你害了那么多人!而不是我!” 沈镜夷眉头微皱,沉声道:“你我素不相识,毫无干系。” “素不相识?毫无干系?”刘望眼神瞬间暗淡,仿佛被这句话刺伤。 随即低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变得尖锐而凄厉,回荡在顶楼,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嘲讽。 “沈提刑官运亨通,圣眷正隆,自然不识得我这司天监卑贱小官!”他说着一步一步向前逼近沈镜夷,蒋止戈和兵卒倏然拔剑,他才停了下来。 “可我识得你!”刘望眼含妒火大声指控,“你的名字、你的事迹!甚至你的脸,他们、他们都能极尽溢美之词!” 第五十三章 五行杀53 刘望因激动,声音极尽声嘶力竭。 此话一出,室内寂静一瞬。 刘望大喘几口气,才继续道:“无论是在汴京的酒楼,还是在官署的回廊拐角,他们都在称赞你!” “什么青年才俊、断案如神、国之肱骨!他们恨不得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加给你!官家欣赏你,赐你御仙花袋,赐你无召出入禁中,就连惯常是临时派遣的提点刑狱公事这种官职,官家都可以让你常任,甚至还专门划出一个官署给你用。” “你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而我呢?”刘望冷笑一声,“你童子科头筹,我可是正经的科举状元及第,甚至比你还早入仕几年。” “可官家却因我相貌丑陋,便将我的状元名头给了旁人,并随意打发个司天监灵台郎给我,整日观星侧影、记录雨晴的末流小官。如今而立之年,我依然是个不入流的司天监灵台郎。”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屈辱,稍稍停顿片刻,又道:“而你却直接上任大理寺评事,而后便一路破格擢升,现今21岁就任权发遣提点刑狱司公事这种实权要职。” “凭什么?论才华我绝不输于你!境遇却为何这般不同?”刘望的目光如同刀子淬了毒,狠狠刮过沈镜夷的眉眼鼻唇,“就因为你生了这副好皮囊吗?我寒窗苦读十载,满腹经纶,到头来却不及一副好皮囊!可笑,真是可笑啊!” 他大笑两声,声音中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愤懑与不甘,“既然这世道如此不公,既然世人都如此看重外在皮相,那我便毁了它!毁了藏尽世间智慧的资圣阁!毁了你这貌美的沈提刑!” 刘望那饱含血泪与扭曲恨意的控诉,如同毒液喷溅在屋内的每一个人心头。 空气死寂,只余刘望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荒谬!”苏赢月清冷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屋内沉寂,“刘望,你之遭遇,此乃你与朝廷、与官家的恩怨曲直,与沈镜夷有何干系?” 她看了沈镜夷一眼,“他今日之地位,是他凭借自身的学识才能,夙兴夜寐屡破奇案、恪尽职守、一心为公换来的!好皮囊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你因自身不公,便将这滔天恨意倾泻在一个凭本事立足之人身上。而你却只看到他好看皮囊,并臆断其凭借皮囊一路高升。这与你受到的不公对待,有何本质区别?” 她逻辑严密,直指本质,清冷之余,可见维护。 苏赢月一直看着刘望怒斥,不知沈镜夷从她说话开始便侧首,静静看着她,随着她的话语,深邃的眼眸渐渐略空,不知在想什么。 “你同他不过才新婚几日,竟这般维护他,就因为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是吧?”刘望指着苏赢月,“若他生得我这般,你可还愿意嫁给他?可还这般维护他?啊?虚伪!” “你放屁!”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早已气得两颊通红的张悬黎,随即便张口怒叱。 “我表哥才不是靠脸,他和月姐姐都是聪明的人,所以才会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三岁就开始读书。每天公鸡还未打鸣,他就起来读书,一直读到深夜,就这样读到十八岁。” “你知不知道他自从做官,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你知不知他为了查案,几天几夜不合眼?他呕心沥血才破了那么多案子的!” 张悬黎“呸”了一声,“你自己没本事、运气差,就像条疯狗乱咬人吗?你长得丑心也丑!官家兴许就是看到了你这种偏激狭隘的性子,才换了你的状元名头!就你这样的心丑的人,真当了大官,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老百姓呢!” 她言辞激烈,连珠炮似的射向刘望,说到最后,她直接抽出星落鞭甩向刘望,“你再敢污蔑我表哥,看我不抽烂你的嘴,你要想自己的丑脸再丑一些,可以试一试!” “还有我!你再污蔑我家郎君,我定不饶你。” 障尘说着就要和张悬黎一起冲过去动手,一副“我才不管什么道理,你欺负我表哥就是不行,我就要打你”的架势。 “障尘。”沈镜夷出声喊住他。 苏赢月急忙抬手拉住张悬黎,奈何她正在气头,自己被她带的都脚下踉跄一下,“玉娘冷静。” 刘望露出一度极其轻蔑和怨恨的嗤笑,“一个小娘子,竟如此粗鲁!仗着会点功夫,就可以随意打人了吗?你们这些天生长得好的人,怎么会懂我的痛?” 蒋止戈脸色铁青,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神中满是自己兄弟被侮辱的愤怒和无比憋屈。“ 他声音低沉的可怕,带着压抑的怒火,“混账东西,你该庆幸这是汴京,要是战场,我早一剑了结了你,还能容你在这狗吠半天!” “鉴清的能力与人品,官家和朝中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你只看到他如今之位,可看到他彻夜不眠查案?可见过他在官家面前据理力争,为民请命?可见过他为查案陷入危境,险些丧命?” 他说着直接向前跨出一步,用他魁梧的身躯挡在沈镜夷身前,“他做这些的时候,你恐怕不知在哪里买醉,在想着如何算计他吧!你一句好皮囊就抹杀他所有的努力?真是井底之蛙,鼠目寸光!” “在这装什么兄弟情深?不过是官官相护,一丘之貉!你维护他,不过就是他对你仕途有益!假惺惺!” 刘望那双被仇恨灼烧的通红双眼,死死盯着蒋止戈,试图穿过他的身体去看沈镜夷。 他本想看到的是沈镜夷羞愧慌乱,甚至跪在他面前道歉,而不是几把同时出鞘、斩向他的、愤怒的剑。 “你们、你们懂什么?”他猛地发出一声嘶吼,像是困兽的哀鸣,又带着毒液,“都给我闭嘴!” “你们怎么都向着他?”刘望连退两步,“因为他好看吧?好好好,这世道真是歪了!” “你的恨意……蛮有趣!”陆珠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和刘望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根据医典所言,怒伤肝、怨结脾。再观你面相,你这肝火果真炽盛,目赤筋爆,脾虚如球,脘腹胀满。” 陆珠儿说着时甚至无意识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更近距离的观察刘望,像她平时验尸那般。 “你这般劳心劳力的恨一个人,肢体已然虚弱不支。可见恨意驱动你行事,却也日夜啃食你的心肝脾胃肾。” “所以,”她顿了一下,得出一个冰冷的结论,“你策划这一切的快感,与你身体实际承受的损耗,哪一个更重?这桩交易,对你似乎并不划算!” 第五十四章 五行杀54 陆珠儿的话,就像在沸水中投入巨量的冰块,使处在癫狂的刘望瞬间愣,“不划算吗?”他喃喃自语,“快感!损耗!损耗!快感!” 他来重复着这两个词,而后突然怒吼道:“不划算又如何?”他抬手指向沈镜夷,“只要他死,一切就都值得!” “官官相护,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你也尝尝无力的滋味!我要让你办案不利,让官家和百官,还有万千百姓看看你沈镜夷如何无能!才不是什么断案如神!让你圣眷尽失,身败名裂!”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资圣阁,“所以我精心挑选了这里,我要让这藏尽世间智慧的资圣阁燃起熊熊大火,届时这冲天的火光,将照亮我的不甘,世人也皆会知晓,他们是多么的愚蠢!竟白白错失一个奇才那么多年!” “哈哈哈……”刘望刺耳的狂笑充满即将成功的快意与疯狂,“一起死吧!” 他嘶吼着,猛地上前推倒、露出引火的经柜。 张韬的狂笑在资圣阁高耸的梁柱间回荡,充满了末日般的快意与疯狂。“…陪葬吧!”他嘶吼着,手臂猛地挥向那些被他推倒、露出引火之物的经柜! 然而,就在他从袖中拿火折子前一瞬,张悬黎星落鞭瞬即甩出,准确打在刘望的两只手腕上。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刘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点火和宣泄仇恨上,根本始料未及! 只听“啪”地一声裂响,伴随着一声痛极的闷哼,他整个人惨叫着后退一步。 那支即将脱袖而出的火折子,也随着他的松手“啪”地一声掉落在距离引火物尚有一步之遥的青砖地上,幽蓝的火苗顽强地闪烁了几下,旋即就被闪身而出障尘踩灭。 “就是现在!”蒋止戈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早已蓄势待发的四个兵卒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冲过去! 然而刘望虽手腕剧痛,但困兽犹斗,反应极快。后退的瞬间竟强忍疼痛,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怀中,竟又摸出了一把火折子,亮着幽蓝的火苗,猛地抛向引火的经柜。 “不好!”沈镜夷与苏赢月同时惊呼出声。 张悬黎反应极快,星落鞭再次甩向空中,精准打飞那空中的火折子,火星四溅。 然而,这竟是虚晃一枪! 就在兵卒即将近到他身前时,他猛地拉开衣衫,露出身上绑着的火器,而他手中,竟又亮起一个火折子! “都别动!”刘望大喝,“我自始至终目标只有沈镜夷一人,你们若是现在退出去,就不用给他陪葬。” 蒋止戈看了一眼沈镜夷,眼中带着歉意,似在说我可以同你一起死,但我的兵不能。而后厉声道:“你们都出去。” 兵卒无一人动。 沈镜夷直视着刘望,平静道:“所有人都出去吧,这是我和刘望的恩怨,与你们无关!” 兵卒这才迟疑地往外走,而苏赢月他们却没有。 就在这时,张悬黎如鬼魅般从刘望侧方梁上落下!她不知何时竟悄然攀上了房梁,伺机而动! “啪!”她手中的长鞭再次精准无比甩向刘望的手腕。 刘望吃痛,火折子又又一次掉落在地。 障尘再次闪身而出,一脚狠狠踩灭了地上那支危险的火折子。 刘望的眼睛一时看不过来。 就在这时,张悬黎又向刘望甩了一鞭。 他愤怒地抬眼,看向梁上的张悬黎。 张悬黎朝他做了个鬼脸。 几乎在同一时刻,蒋止戈和障尘趁机扑上,铁钳般的大手反剪其双臂。 还未走出的四个兵卒迅速回身上前,两个人快速拆掉他身上的火药,两个人用随身带的牛筋绳绑在他脚上,而后在火药拆除后,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张张悬黎甩鞭,到刘望被彻底制服,不过短短两三息功夫。方才还剑拔弩张、危如累卵的局面,竟被这默契无比的配合瞬间瓦解。 刘望像一摊烂泥般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砖石,眼底发出彻底失败的绝望,让他发出了不成调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声。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地面上三个未能完成使命的火折子残骸,眼中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点?为什么好运永远不站在他这边? 沈镜夷缓缓走上前,垂眸看着刘望那双写满不甘和怨毒的眼睛。双眸依然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的不甘,我听到了。”沈镜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望耳中,“你的冤屈,若属实,我必奏明官家,还你一个真相公道。” 刘望的呜咽声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但随即被更深的愤恨淹没。 他扭过头,却梗着脖子,不再看沈镜夷。 沈镜夷并不在意,继续道,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凌厉:“但你以万千百姓、文化瑰宝为你一人的不甘殉葬,实乃罪大恶极!你的公道,绝不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借口!这份罪,你逃不掉。”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地上的失败者。 “休武,将他押入大牢,严加看管。障尘,带人彻底清查此处及整个资圣阁,确保再无任何火患隐患。”沈镜夷道。 “是,郎君。” 蒋止戈押着刘望离开, 沈镜夷走向窗边。 苏赢月也走了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目光也投向窗外。 楼下东廊依旧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小贩的吆喝声、僧人的诵经声、孩童的嬉闹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鲜活而平凡的市井画卷。 根本无人知晓,就在刚才,就在他们头顶,一场足以震动汴京的巨大灾难与他们擦肩而过。 那份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不甘,最终只化作声声压抑的呜咽,消散在喧嚣热闹中。 苏赢月和沈镜夷同时侧首,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世间安澜的欣慰。 两人相视一笑。 真好! 一切喧嚣如常,一切安然无恙。 第五十五章 五行杀55 窗外日影西斜,渐渐下落。 沈镜夷从宫中出来,回到提刑司的时候,天色都已暗淡。 他坐在马车中,头靠着车壁,一路都在想官家说的话。 马车停下的时候,他从车中撩袍而下,正要进提刑司时,眸光扫到门前石塑后似是有人。 他转身去看,只见一女子背影,裙摆在寒风中微微飘扬,渐行渐远。 沈镜夷这才迈步走进提刑司,直往自己的住处而去。 此时的屋内,苏赢月正把从司天监带回来的证物分门别类,试图从那些反复的星图、狂乱的批注、以及一些零散的单方中,再梳理出些许遗漏的线索。 张悬黎虽有心想帮,但耐不住性子,时不时对刘望那鬼画符的狂乱字迹发出一声低啧。 “这是做什么?”沈镜夷推门进来。 苏赢月回头,清丽的面庞略显苍白,“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所以想再看看。” 沈镜夷未置可否,看了她一眼,只道:“切勿太过劳累。” 苏赢月点点头。 “我要去见刘望,你要同去吗?”沈镜夷问。 苏赢月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星图,起身走到他面前。 张悬黎见状,亦立刻紧随其后。 提刑司的监房里,刘望背对着栅栏而坐,背部隆起,腰部却挺直,仍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倨傲。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面色灰败,但眼神依旧灼亮,燃烧着病态的火焰。 看到沈镜夷,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讥诮的弧度,彷佛依然是那个可以夺人性命、戏弄百姓的执棋者。 沈镜夷立于栅栏外,身形挺拔,面色沉静,他并未开口,只静静看着刘望。 刘望见沈镜夷不语,脸上又露出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笑容,目光从沈镜夷身上移到苏赢月,又扫回沈镜夷,嘴角咧开:“二位是来看我在这方寸之地,如何神智崩溃的吗?” 不等他们回应,他自顾自笑起来,“可惜啊,让你们失望了。” 他猛地眼睛一睁,双眸中闪着笃定和狂妄,笑意更浓,甚至带上了几分怜悯,“这提刑司的监房是困不住我的,很快、很快就有人来救我出去。待我出去,呵呵……” 刘望笑了两声,彷佛胜券在握,“待我出去,我必杀你沈镜夷,绝不再如这般手软!哈哈哈……” 他嘶哑的笑声回荡在监牢中,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苏赢月心中凛然,他这番话,看着不像是单纯的虚张声势和精神失常的呓语,莫非真如她所想的那般,他背后还有人! “是吗?那本官拭目以待,你是如何走出提刑司的监房的。”沈镜夷声音平稳无波,“只是不知,你口中救你的人,是能破开这铜墙铁壁,还是能敌得过法网恢恢?” 他稍停顿片刻,又道:“自作孽、不可活!” 刘望脸上肌肉抽搐一下,似乎被自作孽三个字刺激到,冷哼道:“哼!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等着看吧!” 苏赢月心中有一疑惑,见沈镜夷不语,于是开口道:“刘望,聘礼中的谶言纸条和借宫女之手送我《玉匣记》的是不是你?你为何要那么做?” 刘望嘴角的讥诮冻住,看向她,声音嘶哑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我自始至终针对的只有沈镜夷一人,设计你和她婚祭后,我于心不忍,于是提醒与你,奈何你视而不见,偏要嫁与他,那我就只能成全你和他一同死了。” “于心不忍?”苏赢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要是于心不忍,从开始就不会设计婚祭这事。你要是于心不忍,就不会犯下那么多命案,甚至煽动百姓,祸乱汴京。” 她的语气自始至终都都很平静,“你是于心不忍吗?你只是自以为了解人性,认为人人都贪生怕死,我亦如此!提醒我也为看戏罢了!” 刘望似被说中了,却没有她预想中歇斯底里的反驳,反而怔住了。 “刘望,你想知道真相吗?”沈镜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珠玑,穿透监房的死寂,“你观星测象,自以为洞悉天命,自命不凡,可知你毕生执念的,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虚妄、一场误会。” 刘望再次怔住。 沈镜夷不容他喘息,语气依旧平静,可说出的话却足以摧毁刘望,“本官方才宫中回来,已从官家那查证清楚,你科考那一年,官家初登大宝,为示恩科,欲将一甲名额由三人增至五人,后因百官谏言无奈取消。” 刘望的身体猛然绷直。 沈镜夷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锐利,如同箭簇,直刺靶心:“而你,恰是那第五名。你的试卷,原被考官列为二甲名头。” “你所耿耿于怀的不公,官家换你状元的真相,就是如此!” 刘望那双燃着执念之火的眸子,光芒急剧退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沈镜夷的语气中带上一丝近乎残忍的怜悯,“你所信奉的天命,从未垂青于你,也从未薄待于你。一切,只是帝王之术,君臣博弈罢了!” “而你。”沈镜夷眼光一寒,给予他最后致命一击,“却为此虚妄之名,枉生邪念,戕害无辜。并为一己私欲和不甘,寻了个天道不公的借口。” “不!不可能!”刘望终于开了口,嘶哑破碎又挣扎,“你胡说,我不信!定是你,记恨我!骗我!谎言!” 沈镜夷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刘望崩溃的吼叫。 苏赢月亦漠然看着,只觉满目悲凉,为牵涉这场案件中所有的人! 刘望已停下嘶吼,粗重的喘着气,并从喉咙深处溢出绝望的呜咽。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两人对视一眼,欲离开。 就在这时,刘望的喘息声猛地一窒!他身体颤抖的动作忽然变得僵硬又怪异,不是情绪激动的颤抖,而是生理上的剧烈抽搐。 他双手猛地抬起,扼住自己的脖子,双眼暴突,脸上迅速弥漫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呃!”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响,眼睛中更是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第五十六章 五行杀56 “不好!”沈镜夷瞳孔一缩,厉声喝道,“开门!” 蒋止戈反应极快,拔剑劈开监房铁锁。 但已然来不及了。 刘望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地,四肢剧烈地痉挛了几下后,便彻底僵直不动。 那双暴突、满是痛苦与惊骇的眼睛,不复癫狂的神采,只剩下空洞,朝着阴冷的房顶。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从他疯狂嘶吼到他暴毙,不过短短数息。 监房内外,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张悬黎杏眼睁大。 蒋止戈迅速上前,蹲下身探其颈脉,随即看向他们,摇了摇头。 死了。 苏赢月怔住,清丽的脸庞上满是不可置信! 就在真相大白,在刘望信念崩塌的瞬间,他竟突然死了! 苏赢月回过神来,目光急速扫过监房的一切。视线最终落在他身旁那个空空如也的、粗糙的陶碗上。那里还残留着些许食物残渣。 “珠儿!”沈镜夷沉声道。 陆珠儿立刻上前,蹲下身子,极其专业地开始检查刘望的瞳孔、口鼻,最后指尖沾了一点碗中残渣,凑近鼻尖轻轻一嗅,又用银簪小心试探。 她抬起头,清秀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禀沈提刑,刘望并非死于急症或心脉骤断,而是中毒。” 她语气稍顿,“这毒我未曾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毒。” “是鬼鸩羽。”蒋止戈倏然出声。 一时间,监房内的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此前在边境同辽作战时,有兄弟中了辽国射来的毒箭,症状同刘望一样。”蒋止戈解释,“军医说是辽国特有的一种毒,叫鬼鸩羽,其性阴寒,中毒后约一刻后发作,一旦发作,顷刻毙命,药石无救。” 一刻。 苏赢月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被严加看管的钦犯,何处来的毒药?她想着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神色沉静,只是那双漆黑的双眸越发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守卫!”蒋止戈的声音已然带上了雷霆之怒。 先前退开的守卫连滚爬爬地跑过来,见到眼前景象,吓得面无人色。 “说!方才可有他人来过?何人给他送的吃食?”蒋止戈的目光几乎要将那守卫洞穿。 守卫吓得魂飞魄散,磕巴道:“回蒋巡检,约两刻前前,确有一女子前来探视,说是、说是刘望的远房表妹,听闻他入狱,特来送行。” “她还带了些吃食,小人检查过,只是寻常汤饼,并无利器,便放她进去了,停留时间不长,约有一刻,小人一直在门外守着。” “女子?何等模样?穿何色衣衫?”沈镜夷追问。 “身量不高,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声音听着倒是年轻,穿着寻常青色衣裙,并无特别之处。”守卫努力回忆。 一个神秘的女子,一次精准的探视,一碗下了辽国剧毒的汤饼。 这一切,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刘望背后之人正是辽国人。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见他神色恍然,显然他也猜到了。 有人先他们一步,用最彻底的方式让刘望永远沉默,以绝后患! 这后患绝了吗?看似绝了,实则没有,反而为他们提供了新的线索和方向。 持续多日的连环五行凶案终于了结,虽因刘望的暴毙留下些许未尽的疑云,但明面上的威胁已然解除,朝廷为安民心,迅速公示了案情,压在汴京的阴霾终于消散。 二月的汴京暖风拂过,阳光和煦,又适逢一个重要又盛大的节日——花朝节。 苏赢月见张悬黎自来到汴京便一直卷入案件之中,未曾好生领略过京师盛景,便提议带张悬黎去郊外赏花踏青。 “太好了,我终于又可以出门撒欢了。”张悬黎双手抬起高呼,“月姐姐,你不知道,这几日我在宅中都快闷出病了。” 苏赢月微微一笑,“我看出来了,所以才说明日带你出去赏花踏青放纸鸢啊!” “何事让你们如此开心?”沈镜夷走进来道。 张悬黎,“月姐姐说明日带我去踏青,表哥,你要不要同去?” 他整日忙碌于公务,应该不会去吧。苏赢月看向他。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而后道,“刚好明日提刑司没什么事。” 苏赢月怔住。他这是也要去的意思。 沈镜夷看着她呆呆的模样,转身之际,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镜夷去,蒋止戈自然也要去了。 第二日,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只乘了两辆青幔小车,带了寥寥数名可靠的仆从,出了汴京东门,往那游人如织的金明池、琼林苑方向而去。 车行不久,便已见春意盎然。道旁杨柳依依,吐出嫩绿的新芽,如同笼了一层薄薄的翠烟。野花星星点点缀于草甸之上,虽不名贵,却生机勃勃。远处农田阡陌纵横,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 张悬黎第一个跳下车来,深吸一口气,舒展了一下筋骨,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哇!这便是汴京的春天么?可真好看啊!” 她穿着一身的绯色衣裙,发髻上插着珠钗,整个人像一团明艳的火焰,与这春光相得益彰。 苏赢月身着鹅黄色襦裙,外罩月白色薄纱披帛,发髻间只簪了一枚简单的玉簪,清丽脱俗。 她看着张悬黎雀跃的样子,不由莞尔:“玉娘好景致还在后头呢。” “那我们赶快去看!”张悬黎回身拉住苏赢月的手就跑。 “慢点,玉娘,你慢点。”苏赢月道。 沈镜夷与蒋止戈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扬起。 他们沿着护龙河畔缓行。 此处视野开阔,绿草如茵,沿岸栽种的和野生的桃李杏花。早已有许多汴京百姓在此游玩。孩童们奔跑嬉戏,放着纸鸢;年轻士子们三五成群,吟诗作对;亦有小贩支起摊子,售卖些时令果子、糖人儿等小食,热闹非凡。 “真好看!”张悬黎跑到一株开得极盛的桃树下,仰着头赞叹,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甚至跃起去触碰那高处的花枝,身姿轻盈灵动,引来不远处几位郎君惊艳的目光。 蒋止戈立马冷眼扫去,并作势拔剑,吓退那几位郎君。 沈镜夷轻笑一声,“若能日日如此太平,便是百姓之福了。” 蒋止戈目光掠过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是啊,这亦是我平生所求。” 苏赢月和张悬黎走累了,便择了一处平坦草地,铺上毡布,摆出带来的食盒。几人围坐,暂歇片刻,张悬黎叽叽喳喳地说着江湖上的趣闻,其间还时不时和蒋止戈拌嘴几句。 然而,这片春日闲适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午时初刻,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众多马蹄声。 第五十七章 赤魇马1 那声响不同于商旅车马的嘈杂,也异于中原军队的马蹄。 蒋止戈最先警觉起来,霍然起身,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目光锐利地向声源处望去。 沈镜夷随即缓缓起身,抬眸望去。 苏赢月亦向那声响处望去,只见一支身着异服,约莫三十余人的精悍马队,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 她顿时心下了然,这队伍大抵就是吐蕃使团。 三日前,苏赢月从外祖父和沈镜夷那里听说吐蕃欲与宋修好,已遣使来宋的路上。 那吐蕃使团中没有喧闹的驼队,没有堆积的箱笼,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嘶声和人安抚马的低沉喉音。 苏赢月一眼便瞧见队伍中那三匹体型高大、结构匀称、远超中原马的良驹。一匹一身纯白,皎洁如雪;一匹浑身枣红,烈焰般耀眼;还有一匹通体如墨玉。 三匹良驹在驭马师的牵引下,踏起汴京郊外的尘土,成为一道鲜活又极具异域风情的风景线。 “好马!”蒋止戈脱口赞道,灼灼目光黏在马匹身上,“肩高约五尺七寸,蹄腕粗壮,这等筋骨的良驹,若是我能骑上……”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 他自知失言,轻咳一声,可目光依然热切地望着那良驹。 沈镜夷略一凝眉,声音温沉道:“吐蕃使团竟比信函中说的早了两日。” “早了就早了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张悬黎直言。 “这干系大了。”蒋止戈声音略急。 苏赢月见此时的官道上,除了些许驻足观望的百姓,不见半个礼部或鸿胪寺官员的身影。空荡荡的接官亭下,唯有那三十多名的吐蕃使团勒马停下。 她顿时眉头微蹙,这干系确实大了。外邦使团到来无人迎接,这是极大的失礼。 若处理不当,便是折损我朝体面,更可能寒了远人来归之心。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刚要开口,便听他沉声道:“休武,速去通知鸿胪寺,就说吐蕃使团已至西郊,请他们即刻按照规制出城迎接。” “好,我这就去。”蒋止戈没有丝毫拖沓,转身便走,几步便至拴马处,解缰绳,翻身上马,便绝尘而去。 沈镜夷看向张悬黎,“护好你月姐姐。” 张悬黎点点头,“表哥,你要去哪儿?” 沈镜夷没有回应她,目光看向苏赢月。 他还未开口,目光流动间,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赢月看着他,略一犹豫,上前一步,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并未有任何褶皱的常服。 沈镜夷未料到她有此举,身体陡然一僵,片刻后才垂眸看向她。 苏赢月抬眼,目光略有游移,轻声道:“你去吧。” “好。”沈镜夷温声回应。 他转身,神色从容地向着那孤零零的吐蕃使团走去。 “玉娘,我们也跟去那近处瞧瞧。”苏赢月回头对张悬黎道。 沈镜夷没有穿官服,身边也无依仗,此刻他只是一个寻常人士。 苏赢月在恰当的位置站定瞧着他,见他走到一个距使团恰到好处的位置,一个既不会显得唐突,又能让对方看到,而后站定,对着那使团中央的正使拱手欠身。 而后春风送来他清朗温和的声音,“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京城在望,不若先行下马,在汴京春色里赏玩歇息片刻,稍后自有官员前来相迎。” 沈镜夷没有表明身份,此刻他只是汴京一个知礼守节的士人,对外邦来客表达最基础的善意。 那吐蕃正使似能听懂沈镜夷的话,闻言神色意外,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旋即翻身利落下马,抬手抚胸还礼,用略带口音却流利的汉语回道:“有劳这位先生,是我等来得太急切了。” 沈镜夷微微一笑,自有一番清雅风度,“贵使言重了,骏马疾驰,难抑千里之足;良有相见,恨不能缩地即到。足下疾行如风,可见心诚,我朝欣喜尚不及。” 而后,他看向那三匹良驹,巧妙引开话题,从良驹的毛色、骨相到耐力,言辞内行又真诚,吸引了所有吐蕃人的注意力,也消融了方才的尴尬与不快。 他以一己之力,临时撑起了一片不失国体的从容气象。 他挺拔如松的身姿,立在那里,言笑温和,周旋期间。苏赢月瞧着一时失了神。 这种临机应变,于无声处化解风波的本事,不是谁都可以的。 她想着垂眸,看向自己手心微微沁出的薄汗,一时分不清是担忧紧张所致,还是什么其他难以言喻的情绪。 “月姐姐,我和你说,我表哥啊,真是……”张悬黎语气中充满嫌弃,“从小就能言善辩,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这本事,真是一如既往,一分没丢。” “是吗?”苏赢月略微惊讶,“他这也不是瞎说啊!” “反正很能说就是了。”张悬黎道。 苏赢月微微一笑,是挺能言善辩的。但在她看来,他的能言善辩从不是什么巧言令色,而是乱云渡水的从容与智慧。 这时,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传来。 苏赢月向城门处望去,鸿胪寺的旗帜迎风飞舞进眼帘,鸿胪寺一众官员带着仪仗疾驰而来。 直到那鸿胪寺少卿快步上前,与使团正式见礼,全套迎宾礼制终于得以顺畅进行。 沈镜夷这才仿佛一个偶然路过、热心的读书人一般,对吐蕃正使和鸿胪寺少卿再次拱手一礼,而后自然又优雅地抽身退出。 他转身,穿过纷扰的人群,目光搜寻着,停在苏赢月所在之处,而后朝她走来。 苏赢月看着他越来越近,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 沈镜夷垂眸看向她。 “一点小意外,让你、”他停顿一下,“和玉娘久等了。” “不久不久。”张悬黎摆摆手,“表哥,就是我有些好奇,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见谁都这么能瞎说呢?” “哈哈哈……”蒋止戈笑着走过来,边笑摇头,边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下眼睛,仿佛要擦去眼泪一般,声音里带着笑出来的颤音,“表妹这话……啧,一点不差。” 他目光看向沈镜夷,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声音也低沉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 “我可是亲身领教过的。”蒋止戈戳戳自己的胸口,“望都之战后,我人只剩半口气吊着,一心只想追随父母兄长而去,是他。”蒋止戈抬手指向沈镜夷。 “是他坐在我对面,不紧不慢地说了一下午,说的全是什么市井家常,可听着听着,怪了,愣是让他说得觉得、觉得就这么死了,好像挺亏的。” 第五十八章 赤魇马2 蒋止戈的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张悬黎已从苏赢月那里听说了他的事情,听着听着,一向洒脱的她眼圈微微发红。 苏赢月烟波浩渺,心头像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还以为他说的都是什么大道理,原来只是些寻常小事。 她看向沈镜夷,只见他神色沉静,低沉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你是怕月姐姐知道害怕你忽悠她吧?”张悬黎嘟囔。 本来还低沉的气氛,被她一句话瞬间搅乱。 蒋止戈破涕为笑,忍不住笑出声,“反正鉴清这本事,我是服气的。” 经她一言,一个突兀的念头,瞬间毫无预兆在苏赢月心头冒出。 他这般能说,连一心求死的人都能被他拉回人家,那日后,他若是想忽悠我,岂不是轻而易举,更何况他们本是赐婚促成的婚姻,并无情谊。 这个念头一出,苏赢月几不可察的身体抖了一下,方才萦在心间的欣赏瞬间被些许警惕搅合。 他如此善于言辞,日后若想瞒她什么事,是不是随口就编出个天衣无缝、情真意切的由头? 或若与他置气,他是不是三言两语就把我绕进去,最后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苏赢月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抬头看向沈镜夷,眼眸中盛着一丝冰冷的警惕,试图从他的神情里捕捉一丝端倪。 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沈镜夷略带警告地看了张悬黎和蒋止戈一眼,而后才看向苏赢月。 他神色一如既往平静,目光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深邃的眼眸中没有被冒犯的不悦,或被拆穿的闪烁。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这才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是对张悬黎和蒋止戈说的,目光却依然注视着苏赢月。 “玉娘惯会夸大其词。与休武那日,我也是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才说出那些话的。”他语气无奈,“何况我也没有一直讲。” 沈镜夷稍顿,看着苏赢月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一些,并添了几分难以难说的郑重。 “至于忽悠二字,”他唇角轻微向上提了一下,像是对这个不好的词感到无奈,“巧言令色,鲜矣仁。真正的道理,从不需要诡辩装饰,尤其……” 沈镜夷又微微停顿一瞬,漆黑的眼眸越发深邃,似是要看进苏赢月心中。 “尤其对聪明之人。”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些许,带着一种坦诚,不像是敷衍的安慰,更像是一种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认可的回应。 他没有说蜜语甜言,没有发誓,更没有试图辩解自己绝无欺瞒之心,那样更显虚伪。 沈镜夷只是冷静地甚至强硬地告诉她,他认为她不是能被花言巧语就轻易哄骗住、蒙蔽住的愚钝之人。 苏赢月对此毫不意外,她之前已见识过他的坦诚。但她觉得坦诚亦是另一种形式善辩。 她对他依然心存芥蒂,他的回应也只是在冰墙之上,凿开一条细缝而已。 苏赢月没有回应他,压下心头的思绪,轻声道:“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好。”沈镜夷平静道。 张悬黎和蒋止戈似乎察觉到,因自己失言,导致气氛微妙,一时都噤了声。 回去的路上,天空下起下雨,在三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汴京的空气愈发清新湿润,待天气再次放晴,已是四日后。 日光穿透窗户,在书案投下光影。 苏赢月执笔蘸墨,笔尖在画纸上细细勾勒,试图将郊游那日见到的,吐蕃那三匹良驹的神韵留在画中。 “月姐姐。” 一声清亮越带小心翼翼的声音打室内的安静。 苏赢月抬头,见两扇门只打开一点,张悬黎的头从那缝隙中探出,笑盈盈地看着她。 只是那笑容里少了些往日的洒脱张扬,多了些显而易见的歉意和讨好。 自郊游那日回来,张悬黎便像只做错事的小猫,变着法地来讨她开心,眼神中带着欲言又止的懊恼。 “又是什么好东西?”苏赢月搁下笔,微微一笑,招手让她进来。 张悬黎这才大开房门,快步进来,眼睛亮亮地,“我去集市买的,说是用露水和面做的桃酥,你尝尝。” 苏赢月抬手接过,轻咬一小口,“好似更酥松一些,味道也更纯香。” “是吧?”张悬黎目光闪烁。 苏赢月微微一笑,“玉娘,你没做错什么,不用如此小心翼翼,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肆意张扬的模样。” “可我。”张悬黎语气虚软,“可我让你和表哥感情不和了,都怪我乱说话。” 苏赢月轻笑,“你怎么就让我们感情不和了?我怎么不知道?” “表哥自那日郊外回来,都四日未回来了。”张悬黎声音低了下去,“这不是不和是什么?” “没有不和。”苏赢月轻笑一声,“我说你这几日怎么这般,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没有不和吗?” 苏赢月摇摇头,“没有,只是郊外那日与吐蕃正使一见,这位贵胄似乎对你表哥印象颇佳,在得知他是提刑后,就请命官家。” 她稍顿一下,“所以你表哥这几日都在和鸿胪寺一起接待吐蕃使团。” “原来是这样啊!”张悬黎半信半疑。 “这下开心了吧?”苏赢月笑。 “真不是我的原因?”张悬黎再次问道。 就在这时。 “月娘子。”青岫和云锦各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老太爷说姑爷一连几日宿在提刑司,实在辛苦。老太爷心疼外孙女婿,特意让厨房备了些滋补的汤菜,让你得空给姑爷送过去。” “送饭?提刑司?”张悬黎一把挽住苏赢月的手臂,声音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快!月姐姐,现在就去!” 她力气大得惊人,晃得苏赢月手臂发麻,“你不是说我没有让你和表哥感情不和吗?你去送饭我就信你。去嘛去嘛,正好出去透透气。” 张悬黎继续晃着苏赢月的手臂,“表哥见了你,定然十分欢喜!接待吐蕃使团更有劲头不是?” 苏赢月被她晃得头晕,无奈道:“他忙于公事,我贸然前去,怕是打扰……” “不打扰,不打扰。”张悬黎语速快地像蹦豆子,“这可是外祖父的一片心意,怎么能叫打扰?” “更何况你去送,这叫体贴,这叫关心!” 第五十九章 赤魇马3 张悬黎一边说,一边半推半就强迫地把苏赢月从桌案上拉起,而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梳妆台前。 “青岫,快,给月姐姐重新梳个发髻,再换件新衣裳!就换我昨日送的那身!” “就是去送个饭,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苏赢月无奈道。 张悬黎拿起一支花簪在她鬓边比划着,嘴里絮絮劝说道:“那不行,你和表哥都四日未见了,这好不容易见一面,必得打扮漂亮些才好。” “月姐姐,你不知道,那日回来我都悔死了!我就是不太会说话,明明不是那个意思,说出来却……我看得出来,表哥对月姐姐是极不同,定不会骗你的。” 苏赢月从铜镜中,看到她那双泛红,写满将功补过的眼睛,心下是既好笑,又无奈。 她这般积极主动,是想借着外祖父让送饭的机会,抚平郊外那日神带来的影响。 “好了,好了。”苏赢月抓住她忙碌的手,为了止住她的喋喋不休,只好道:“我去便是。” 张悬黎闻言,立刻舒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如释重负的笑容,好似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 初春午后的阳光温暖,路上行人如织,马车缓缓前行在去往提刑司的路上。 苏赢月端坐车内,看了一眼放置一旁的四个食盒,眼睫闪动,一股滞涩、又无法忽视的荒唐感,自开始便萦绕在她心间。 沈镜夷几日不回,是他的选择,他的公务所需,与她何干?他们并无情谊,为何她需得屈尊降贵,亲自去送这碗饭? 苏赢月看着那食盒,仿佛那根本不是盛着汤羹的食盒,而是一套无声地、庞大的规则。 这套规则告诉她:郎君不归,娘子便要表示关怀,送饭是最体现体贴的一种。 外祖父的吩咐,张悬黎的怂恿,乃至人们约定俗成的看法,皆是如此。 但她无法理解,也不认同。 她的关怀,就必须要牺牲自己的时间,抛下自己手头的事务,去亲自送一份不送也无妨的饭。 他是朝廷命官,公务繁忙,成婚之前不也常宿在衙署?提刑司也没缺他一口饭。难道成婚后,提刑司就不给他饭吃了? 若他有心,他自会回来;若他无意回,她送一次饭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去的意义究竟何在?是去彰显妻子的贤惠,还是去提醒他家的存在?亦或者去查看他真的是否忙碌? 苏赢月微微蹙眉,无论是哪种,都与她毫无干系。她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 “月姐姐,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啊?”坐在她对面的张悬黎问。 “只是想到一些事情。”苏赢月轻声道。 张悬黎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星落鞭,好似怕她反悔,这将功补过的行程出现差池。 苏赢月微微一笑,“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月姐姐要不和我说说,兴许说出来就开心了。”张悬黎提议。 “我暂时也没理清。”苏赢月不知她能否明白自己的想法,便寻了个借口,“以后再同你说吧。” “好吧。”张悬黎语气蔫蔫。 而后一路无言,直到马车稳稳停在提刑司门前。 方一下车,便恰逢蒋止戈巡检回来。 “嫂嫂好!表妹好!”他看见她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抱拳行礼,“真是巧了,您二位这是……” 苏赢月福身回礼。 他看了眼青岫、云锦手中提着的食盒,明白着笑道:“哦!嫂嫂这是来给鉴清送饭?他这几日都在接待吐蕃使团,不知这会儿回来没有,我先进去……” “不必了。”苏赢月连忙出声阻止,顺势将食盒交给他,好尽快完成这桩差事,“公务要紧,这食盒也不止给他一人,给蒋巡检你和障尘也准备了。” 她看了眼青岫,“那就劳烦将巡检拿进去,我们就不进去了。” “有劳嫂嫂。”蒋止戈接过食盒,一手提上两个,笑道:“嫂嫂真是会心疼人,这食盒拎着就分量不轻。” “那是。”张悬黎一脸得意,“你这是沾了我表哥的光。” 蒋止戈连声称是,想到郊游那日的情景,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甚至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意味,“嫂嫂你这来都来了,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他语气极其诚恳,仿佛天经地义的规矩,“嫂嫂送我这么多吃食,总不能连口水都不给喝就走,若是被朝中同僚知道,岂不是更要笑我是个粗鄙武将,不会办事了!” 他的话说得漂亮,半点没提沈镜夷,只道他和她,姿态放得极低,理由说得好似无法反驳。 张悬黎更是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 若再坚持不进去,反倒显得她不近人情,更坐实了那日的隔阂。苏赢月暗叹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抗拒,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有劳蒋巡检带路。” “好嘞!嫂嫂,表妹里面请。”蒋止戈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忙不迭在前面引路,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张悬黎更是一脸笑盈盈,拉住苏赢月的手就走,生怕她一下秒反悔似的。 刚进提刑司大门,走出不远,便瞧见沈镜夷远远走来。他神色一贯的沉静从容,正微微侧首听身旁之人说话。 而他身旁那人,正是那吐蕃正使厮陁完。他今日未着吐蕃服饰,而是换了一身宋袍,但深邃的五官和那头编缀着珠饰的发辫,一眼便可瞧出迥异于中原人。 他正用一种带着口音却流利的汉语对沈镜夷说着什么,神色间带着一种担忧。 两拨人骤然相遇,便俱停下了脚步。 沈镜夷看见苏赢月,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继而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随即,他身旁的厮陁完也看过来,目光在她和张悬黎身上一转。 “夫人,这位是吐蕃使臣厮陁完公子。”沈镜夷开口,声音平稳,随即又对厮陁完道:“此是内子。”而后又指向张悬黎,“这是家表妹。” 苏赢月福身行礼。 张悬黎抱拳。 厮陁完右手抚胸,依照吐蕃礼节,微微躬身。而后目光在她和沈镜夷之间一个来回,眼中带着笑意,真诚赞赏道:“沈提刑与夫人站在一起,真是朱玉相映,好看得很!” 第六十章 赤魇马4 厮陁完的赞美,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骤然打破了公式化的寒暄气氛。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 苏赢月下意识微微侧首,看向沈镜夷。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也因这句赞美而侧过头,垂眸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这猝不及防的瞬间,在空中短促相接。 他的神情依旧沉静,眼眸深邃,如同深潭,看不出什么明显波澜。 苏赢月依然,她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一片冷静的疏离。 她清晰地明白,这“相配”的只是容貌、气度这些外在的条件,与思想内心情感毫无干系! 两人对视仅仅一息,便如同蜂蛰般,默契地同时转头。 沈镜夷看向厮陁完,唇角牵起一丝得体又疏离的弧度,语气平稳道:“使臣过誉了。” 这句话,说得进退有度,既回应了称赞,又巧妙地将这份私人夸赞推拒开去。 苏赢月则微微一笑。 反倒是张悬黎抑制不住开心,朝她眨眨眼睛,仿佛在说,“看,大家都和我一样,都觉得你和表哥天生一对。” 蒋止戈也是一副,好似在夸他一般,一脸憋着笑的样子。 苏赢月看着他两的兴奋模样,再看看厮陁完真诚的笑容,心中顿觉复杂又好笑。 “厮陁完公子,您今日大叫大驾光临提刑司,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蒋止戈直接询问,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爽。 厮陁完闻言,脸上登时浮现出担忧之色,语气沉重几分,“不瞒蒋巡检,我今日来找沈提刑,确为一心事。” “吐蕃为了交好宋,进献的那三匹良驹,乃我吐蕃最好的良驹。它们生长在苦寒高原,骤然来到这繁华汴京,环境、气候、饮食皆变得不同。” 厮陁完忧色更甚,“我生怕它们有所不适,辜负了赞普厚望,也辜负宋皇陛下的隆恩。” “我心中实在忧虑,寝食难安,因此,这才特来寻沈提刑。”他目光恳切,“想请沈提刑拨冗,陪我一同去天驷监看视一番,这样我心中的大石才可落下。” 蒋止戈一听“良驹”和“天驷监”,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好似两盏小灯笼。整个兴奋地几乎要按耐不住跺脚,声音陡然又高了一些,迫不及待道:“去看马?好事啊!使臣先生,此等大事,吾愿一同前往护卫!” 他期待地看着厮陁完,脸上写满了“让我去吧让我去吧”的渴望。 他话音刚落,张悬黎也按耐不住,但她顾着厮陁完在,没有如平日那般大声嚷嚷,只是倏然伸出手,捏住沈镜夷的袖角,轻轻又急促地扯了两下。 沈镜夷侧头。 她抬脸,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里面盛满乞求和渴望,嘴唇无声说着,“表哥,我也要去看马,求你了。” 沈镜夷垂眸看了眼张悬黎可怜兮兮又急切的模样,没有回应,目光越过她,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怔了一下,他这是在询问她的意思吗? 她确实想去,那日郊外惊鸿一瞥,那三匹良驹的神采勾起了她描绘的欲望。回去当晚,她便铺纸描绘,但却不及神驹的十分之一神韵。 她一直想再看看良驹,却苦于没有合适的身份和理由。 思及此,苏赢月迎上沈镜夷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舒缓却清晰,道:“那日西郊远观三匹西域良驹风采后,我便尝试着将其画下来,只是远观终究未得其神髓骨骼……” 她话未说完,便被厮陁完打断,他眼睛发亮,带着极大的兴趣和惊喜看向苏赢月,“夫人竟精通画技?可是真的?” “略通一二,不敢当精通二字。”苏赢月谦虚道。 “哪是略通,是很通,我见过那画,马儿好似活了一般。”张悬黎插话道。 厮陁完一听,眼睛更亮了,他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唇角扬起一个微笑,从容不迫道:“厮陁完公子如此牵挂忧虑良驹,令沈某动容。既然内子恰巧在描绘良驹,而公子又这般挂念良驹,不若这样,让内子一同前往天驷监,观摩后绘出良驹送于公子。” “如此一来,即便公子日后离开汴京,亦可时常观画,如见真马,以慰思念之情。岂不两全其美?” 厮陁完闻言,当即又惊又喜,“当真?若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沈镜夷微微颔首。 “那还等什么?”厮陁完声音急切,“我们现在就去天驷监。” 沈镜夷和厮陁完你并肩在前,交谈着良驹可能水土不服的问题。 蒋止戈精神抖索地冲向最前面,吆喝着兵卒备马清道。 张悬黎立马悄悄挪到苏赢月身边,紧紧挽住她的手臂,脸上笑盈盈,边走边低声道:“月姐姐你真是太聪明了!画画这主意真是太妙了!” 苏赢月微微一笑。 心头那因送饭而起的烦闷,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看马之行悄然冲散了。就如同墨点滴入溪水,顷刻间便被奔流的活水带走。 “真是太好了,很快就可以近距离看到好马了。等到了地方,我要找个最好的位置,将马儿看得清清楚楚。”她嘴巴小声地说个不停。 忽然她停顿了一下,而后猛地晃了下苏赢月的手臂,脸上笑容越发灿烂,“月姐姐,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好笑的事。” 苏赢月微微侧首,看向她,“是什么?” 张悬黎脸上带着一种又好笑又好气的表情,更凑近她一些,压低声音说:“月姐姐,我瞧出来了,咱们以后不能给表哥送饭啦!上次给他送饭,遇上了命案。这次给他送饭,又遇上使臣看马。” “咱们这根本不是送饭的,咱们是‘喂’事的!你看,两次都这样,哪回也没吃着!一口都没有!” 闻言,苏赢月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旋即又迅速收敛,只化作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两次送饭皆是无用之功,反倒像是某种明确的暗示——这本就不该是她做的事。 如此也好,下次便可用此理由名正言顺推拒。 思及此,苏赢月心中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脚下也轻快起来。 第六十一章 赤魇马5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 一行人怀着各异却同样期待的心情,朝城西北的天驷监而去。 蒋止戈已先行一步,前往天驷监告知。 苏赢月坐在马车中,头靠着车壁,闭眼休息。 马车停下的时候,她才缓缓睁开眼睛,而张悬黎已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苏赢月在青岫的搀扶下,走下车来,一股阳光、青草以及马匹的体息混合而成的味道,那种浓烈又生机勃勃的气息,便迎面向她扑来。 一抬眼,便见张悬黎仰着头,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要将这旷野之中自由的气息全吸进肺腑中。 “这地方真好!比城里畅快多了!”张悬黎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向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苏赢月微微一笑,“是很舒服!” 话落,便见一位身着青色衣衫,头戴幞头、年约四旬的官员,领着两名官吏,从天驷监疾步走过来。 那为首的官员神色恭敬却不显谄媚,对着沈镜夷、厮陁完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下官天驷监博士周行仪,恭迎沈提刑、厮陁完公子。”他语速平稳,目光真诚,“得知二位前来探视贡马,下官便匆忙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镜夷微微颔首,淡然道:“有劳周博士。” 话落,他的目光极其快速又谨慎地扫了她和张悬黎一眼,便立刻微微躬身示意。 苏赢月微微福身回礼。 “下官已备好薄饮,请诸位先至厅堂稍事休息,再观良驹不迟。”周行仪侧身,抬手引着他们向驷天监走去。 厮陁完却连忙摆手,神色有些迫不及待,爽利直接道:“周博士不必多礼,薄饮就免了。我心系三匹良驹,还是先去看看它们的情况吧。” “理解理解。”周行仪从善如流,“尊使请随下官来,良驹安置在监内最好的甲字厩区,一切照料皆按最高规格。” “有劳周博士。”厮陁完语气依然忧虑。 苏赢月安静地跟在后面,随着他们穿过重重门禁,向天驷监深处而去。 一路上,她都不着痕迹的观察着这处皇家禁地。 沿途可见排列整齐的马厩,空气中是草料的清香和马匹特有的气息,却不难闻。 驭手们,刷洗、添料、遛马等,各司其职,动作娴熟。 走着走着,苏赢月注意到走在前方的厮陁完,步伐缓了下来。他不再四处观望,脸上的忧虑之色更胜。 “周博士,本使一路走来,深感贵国天驷监宏伟,管理精善。”他语气诚恳,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只是……不瞒周博士,三匹良驹自小生在吐蕃,我担心骤然离了故土,远涉千里,它们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水土、草料。” “我吐蕃此次进贡的三匹良驹,皆是我赞普从万千骏马中挑选出的上品,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堪称马中之龙。”厮陁完语气自豪,而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忧虑之情愈深。 “来时赞普再三交代,三匹良驹不仅是贡礼,更是承载我吐蕃对宋皇陛下及大宋的赤诚。若良驹在大宋神勇如昔,自是两国邦交稳固之吉兆;然若因水土缘故,稍有折损,恐生不必要的误解和嫌隙,故我才请沈提刑带我……”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满怀干草料的驭手,似乎是因为草料堆得太高,挡住了部分视线,脚步一个踉跄,竟直直撞到了正在认真说话的厮陁完后背。 “唔。”厮陁完被撞得身子一歪,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顿时现出不悦之色。 那驭手怀中的草料散落不少在地上。 “放肆!”周博士脸色一变,立刻呵斥道:“怎得如此毛手毛脚?冲撞了尊使,还不快请罪!” 那驭手连忙放下手中的草料,躬身作揖,声音颤抖道:“尊使恕罪,草料遮了眼,小的没看清路,这才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恕罪,求博士恕罪!” 厮陁完虽有不快,但身为使者,他也不便与一个小小驭手计较。皱着眉摆摆手,“算了,你也不是有意的。” 周博士忙不迭道:“尊使大度,下官定当严加管教,绝不会再发生此种事情。”说罢,他看向那驭手,面带厉色道:“还不快谢尊使!” “是是是,谢尊使!谢周博士!”那驭手手忙脚乱地抓起草料,踉跄着退了下去,迅速消失在旁边的马厩拐角。 周行仪再次致歉,厮陁完摆摆手,表示无妨,交谈着继续前而去。但眉宇间那因为爱马而起的阴霾,似有又因方才的事情加深了几分。 苏赢月却停在远处未动,她方才注意到,那驭手离去时看似慌乱,眼睛却异常冷静,甚至还偷瞄了沈镜夷一眼。 她垂眸看向地面,看着那驭手方才仓惶离去时的未能捡拾干净的草料,不由凝眉。 苏赢月微微俯身,佯装整理裙摆,青葱般的手指却悄然伸向那遗落在地的草料。 就在这时,已离去的张悬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月姐姐,你在做什么?” 苏赢月微微一怔,抬头看去,正对上张悬黎疑惑的目光。 她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迷茫又认真,“月姐姐是觉得这草料有什么问题吗?” 苏赢月点了点头。 “让我来,这事你做不合适。”张悬黎二话不说,就蹲下身子,抓起一大把。 苏赢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身份众目睽睽下捡拿草料确实太过显眼,极易惹人怀疑。 而张悬黎行为本就肆意洒脱,手中还常握着鞭,由她来做,确更恰当。 苏赢月微微一笑,低声道:“玉娘,没想到你平时看着跳脱,心思却这么细腻啊!” “我也很聪明的!”张悬黎笑嘻嘻回应着起身,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草料,仿佛只是无聊拈来玩。 她的笑容倏然一顿,手中摩挲草料的动作也停滞下来,盯着染了些许黄色的手指,低声道:“月姐姐,这草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苏赢月上前,凑近看她手中的草料,仔细分辨良久,才发现一些干草料上带着些许金黄色碎末。 她用手摸了下,而后放在鼻尖轻嗅,立即闻到一丝浅淡的腥臭味道。 苏赢月皱眉,一是被臭的,二是她意识到,这草料,绝对有问题! 第六十二章 赤魇马6 见状,张悬黎脸上的轻松随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和警惕。 她迅速将手中的草料紧紧攥入手心,不再把玩,同时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驭手消失的方向。 又看向前方对此毫无所觉,仍在热切交谈的沈镜夷他们。 张悬黎回过头,神色凝重道:“月姐姐,我们要告诉表哥吗?” 苏赢月沉默着看了一眼前方,而后垂下眼睫,心中踌躇着该如何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将这个发现告诉沈镜夷。 就在她思索时,面前忽然出现一道身影,挡住了她身前的阳光。 “圆舒。”沈镜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温柔,“可是身体不适?” 他何时折返回来的?苏赢月蓦然抬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的面容依然沉静,波澜不惊,但眼神中却含着一丝关切。 “我无事。”苏赢月摇摇头,而后飞快地四处看了下,确认无人注意他们后,上前一步,离沈镜夷更近了些。 她压低声音道:“我发现方才撞到使臣的驭手……” 她话刚说,便见沈镜夷的睫毛颤动,目光陡然锐利几分,但他并未开口。 “他抱的草料似有问题。”苏赢月继续,同时看了一眼张悬黎,“我和玉娘方才捡了些掉落的草料,发现有些草料上沾着些黄色的碎末,闻着还有股腐臭。” 她稍微停顿,紧紧盯着沈镜夷的脸,认真道:“我怀疑这粉末是雌黄。” 出乎意料,沈镜夷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眼神沉静如水,仿佛早已知晓。 “你方才已有怀疑?”苏赢月看似在问,语气却很肯定。 沈镜夷微微颔首,视线越过她,投向那驭手消失的拐角,声音压低道:“那人撞得太过巧合,离去时看似慌乱,实则很流畅,甚至还悄然观察了我们。” “我当时便对他有所怀疑,只是没想到问题出在草料上。”他垂眸看向苏赢月,温润低声道:“你、你和玉娘做得很好,此发现至关重要。” 苏赢月听到他的夸奖,看着他深邃的双眸,睫毛微闪,若无其事地偏离些许。 沈镜夷这才看向一旁的张悬黎,“玉娘。” “在。”张悬黎立刻应声。 “你立刻跟过去,探一探那驭手的底细。”沈镜夷吩咐,“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看清他做了什么,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并确认他经手的草料是否有问题。” “好,我这就去。”张悬黎当即应道。 “玉娘,务必小心!”苏赢月嘱咐。 “放心!”张悬黎看了苏赢月一眼,便转身离去,动作迅速,很快就没了身影。 沈镜夷和苏赢月一样,目送她消失,而后收回目光,看向苏赢月,“圆舒,我们该跟上去了。” 苏赢月点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很快便重新汇入看马的队伍中。 周学仪和厮陁完的交谈,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注意到才赶上的他们。反倒是蒋止戈,当即回头看向他们。 沈镜夷与他默契地交换了下眼神,他便若无其事的回过头去。 但下一秒,苏赢月就见蒋止戈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挂在腰间的剑柄。 三匹良驹已在眼前,它们比那日西郊远观到的更为神骏,皮毛皆光亮生辉,体型高大充满力量。 厮陁完一见三匹良驹皆健硕如初,脸上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和自豪,上前抚摸着马儿的皮毛,并低声絮语的,同良驹说起吐蕃语。 一旁的周学仪,不失时机介绍起监内为照料三匹良驹所做的种种精心安排。 苏赢月站在沈镜夷身侧,嘴角噙着一丝温婉的浅笑,目光在三匹良驹身上来回转悠,看上去似被神驹风姿吸引。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未达眼底,她看的也不是良驹,而是厩舍的食槽和水桶,每次瞥去,她的心弦都为之一紧。 那异样的草料,不知是否混入其中?这个担忧啃噬着她的镇定。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与她相比,他依然那么从容淡定,毫无破绽。他认真听着周学仪和厮陁完的交谈,并适时提出一些问题。 似是察觉到她在看他,沈镜夷侧首,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手指紧紧绞着手帕,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 下一瞬,他极其自然地微微向她侧身半步。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仿佛只是为了换个更舒适站姿。而后温润低声道,“圆舒,有我在,且放宽心。” 他稍微停顿一下,仿佛在欣赏马厩,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监内规矩,午时早过,酉时未至,非喂食之时。此刻食槽之物,不过是午间剩余,未清理之物。” 苏赢月心稍安。 沈镜夷看着她莹亮的双眸,轻笑一声,声音依然温而静,“你现在不好好看,当心回去画不出送厮陁完公子的良驹图。” 闻言,苏赢月眼波流转,声音轻柔,但话里却带着一丝不满,“沈提刑提醒的是。” 她说完立刻目视前方,认真观察起良驹的静立、踱步等神韵,并在心中描摹。 有趣!沈镜夷目光在她那看似温婉瓷白的脸上停留一瞬,而后唇角几不可见的向上弯了一下。 好似过了很久,张悬黎好似轻盈的燕子,悄无声息回来,并状似自然地融入进看马队伍中。 沈镜夷立刻捕捉到她,看似随意地后退一小步。 苏赢月察觉到沈镜夷的动作,立马回头。 张悬黎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甘。 苏赢月悄无声息挪到她身边,低声道:“玉娘,发现什么了吗?” 张悬黎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快又急,“我跟过去了,那家伙直接进了西北角的铡草料房,那里还有好几个驭手在干活,他一进去就埋头干活,后来那几个驭手同他说笑,他才说了几句。”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疑惑,“我趁他们不注意,仔细翻查了他抱进去的几捆草料,甚至又检查了之前铡好,在一旁堆着的。” “都干干净净,全是上好的草料,一点鬼东西都没有!” 第六十三章 赤魇马7 怎么会? 这个结果出乎苏赢月的意料。 难道刚才只是个意外,草料上的粉末也只是偶然沾染,亦或是恰好只有遗落在地的草料沾染了粉末。 可她分明看到那驭手冷静的眼睛…… 苏赢月百思不得其解,眼神一片茫然,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脸上没有任何失望之色,面容依然沉静,好似早已料到此结果。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如此,便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可能?” 苏赢月和张悬黎同时低声问道。 沈镜夷的声音依然温而静:“若他抱到铡草房的草料也有问题,或许还可解释为故意为之。但偏偏只有撞人后遗落在地的那一点有问题,这只能说明,这点‘问题草料’是意外。” 他稍稍停顿,才又缓缓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特意准备了一点问题草料,用来完成碰撞这个动作。其目的,或许是为了传递什么,亦或许……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 闻言,苏赢月心头一动。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诡谲,实在令人细思极恐。 这绝非一个普通驭手能有的心机! “表哥的意思是,他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去查?或者是在挑衅?”张悬黎眼神锐利几分。 “目前还难以断定。”沈镜夷目光重新投向那三匹受人赞叹的良驹,眼神凝重几分,“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的手已伸到这天驷监,且所图甚大。这三匹良驹,已然成了众矢之的。” 苏赢月心中泛起涟漪,她转头看向那三匹神采斐然的良驹,忽觉这么一刻,那美丽的身影周围,已弥漫开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准备着将其拖入毁灭的深渊。 而他们,才刚刚触到这张名为阴谋的巨网最边缘的一根丝线。 思及此,苏赢月恍惚抬眼,望向那西沉的夕阳。 天边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黄,马舍和食槽被拉出长长的影子。 厮陁完也心满意足地结束了他的探视。 马车辘辘而行,驶离天驷监。 回到毕宅时,夜色已如墨。 奔波半日,苏赢月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疲惫不堪,便没再去看外祖父,径直回了自己住的院落。 她晕晕乎乎的用了小半碗粥,又迷迷糊糊地洗了个热水澡,便再也支撑不住,陷入昏沉的睡梦中。 只是她睡得并不踏实,时而梦见那三匹神采飞扬的良驹,时而又梦见那驭手冷静的双眸,亦或是良驹吃了那异样的草料…… 不知过了多久,苏赢月在半梦半醒间,依稀听见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她挣扎着想要清醒些,但陷在梦魇中的她,好像被绳索缠绕住,逃脱不开,动弹不得。 “圆舒,醒醒!”沈镜夷低声温柔唤着她,试图将她从噩梦中拉回。 但见苏赢月毫无反应,身体反而微微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沈镜夷眉头微蹙,不再犹豫。他伸出手,隔着锦被,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力道平稳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微微晃了她两下。 “圆舒!”他再次温柔呼唤,“醒醒,只是噩梦!” “不要!”苏赢月猛地大喊一声,倏地睁开眼睛,但心神仍是迷离的。 她恍惚地看向沈镜夷,眼中云迷雾锁。 沈镜夷看着她惶惑的眼神,声音中带着点哄小孩的温润低声,“别怕,只是噩梦!” 苏赢月这才彻底清醒,神色染上一丝赧然,声音带着一丝梦靥初醒的低哑,“我梦到良驹吃了那异常的草料,死掉了。” “应是太过忧心所致。”沈镜夷声音温而静,“不要担心,我已安排障尘去天驷监守着。” “外祖父说你身子从小就比常人弱,不能过度忧思。”他从袖中拿出一颗饴糖,剥开递到她嘴边,“吃颗糖吧,压压惊,定定神。” 苏赢月怔了一下,才张开嘴巴吃了下去。一股甜丝丝的麦芽香气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慢慢驱散了她最后一丝惶恐消散,甚至感觉开心了不少。 她看了他一眼,终是忍不住开口,含含糊糊道:“你怎么会随身带着糖?上次给那个送信小童时,我就想问来着。” “办案费神,需要些甜物刺激。”沈镜夷神色如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声音略低了一些,“我自幼便喜甜。” 苏赢月愣住一瞬,没想到他冷静自持的提刑官外壳下,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她看着他微低着头,有些窘迫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伸出手去,“还有其他味道的吗?” 沈镜夷猛然抬头,深邃的眼睛看向她。 苏赢月眉眼弯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撒娇的语气,“我还想再吃一个。” 沈镜夷睫毛微闪,片刻后才微微摇头,温润低声道:“夜半子时,阴气最盛,脾胃运转迟缓。甜腻之物易生痰湿,积于中脘,非但无益,反损眠伤身。” 苏赢月一时语塞,无法反驳。她自幼脾胃失调,确实不应多食。可谁让他勾起了她的馋虫了呢? 这人,明明是他先给的啊,现在又不让吃了?苏赢月下意识鼓鼓嘴。 见她如此,沈镜夷轻笑一声,声音里似乎带上一点点无奈,“快睡吧,睡着就不想了。” 他稍顿一下,抬起袖口给她看,“真没有了!” 苏赢月这才躺了下去。 沈镜夷见她躺好这才转身走向那张窄榻。 她方才在做什么啊?苏赢月已回过神来,手按在砰砰跳的胸口,丢死人了! 然而疲惫很快战胜尴尬,她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夜越来越深,寂静无声。 忽然,“咚咚咚……”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猛地将寂静砸碎。 苏赢月倏然惊醒。 沈镜夷的反应比她更快,他已坐起,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沉声道:“何人?” “郎君,是我!”门外的障尘压低声音却难掩焦急的声音,“郎君,我有紧急情况禀报!” 闻言,沈镜夷没有丝毫犹豫,利落翻身下榻,抓起外袍,边穿边去开门,“可是天驷监出事了?” “是,郎君。那西域良驹、良驹”障尘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那良驹的眼睛,在夜里竟是绿的!” 第六十四章 赤魇马8 沈镜夷沉默。 障尘再次道:“幽幽发亮!像、像墓地的鬼火!我看得真真切切,绝对错不了!” “是绿色的光?”苏赢月走过来道。 “是,夫人,绿的瘆人!”身着驭手服饰的障尘看向她,“那西域良驹看着也有些焦躁,在马舍来回走动。” “郎君,这太过邪门,我看得心里直发毛,不会是冲撞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沈镜夷骤然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 障尘骤然噤声。 夜凉如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你可看真切了?”沈镜夷确认般问道。 “千针万确!郎君!”障尘斩钉截铁地回答,“绝非月光反射或其他什么。那光就是从西域良驹的眼中发出的,绿幽幽的,像两团鬼火,又像传说中山野精怪的眼睛。” “郎君,你知道的,我从不妄言的。” “我当然信你,只是此事太过诡异。”沈镜夷眉头微皱,“是三匹良驹皆是如此,还是其中一只?” “一只。” “一只……”沈镜夷思索着。 “这说明毒性尚在初发,或者只有一只食了带毒的草料。”苏赢月倏然出声。 沈镜夷猛地侧脸看向苏赢月,幽深的黑夜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漆黑明亮,带着几分询问,几分疑惑,安静地看着她。 苏赢月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似与别人不同,在黑暗的环境中反而比寻常时候更加明亮。 “眼泛绿光……”苏赢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之前在志怪故事中看到狐狸、狼什么的,眼睛泛青光,我还以为是作者杜撰的,未曾想……” 沈镜夷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若我白日所看不假,良驹应是食了带有雌黄的草料才会如此。”苏赢月声音轻柔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深思中提炼出。 “我在杂书乃至医理典籍中见过一些零星记载。像一些矿物、特殊的菌子、毒草,其毒性若侵入人体或动物体内,积累到一定程度,便可郁结于目,使得眼睛在暗处泛异色!” “而矿物染料中雌黄、雄黄、黄丹、赭石这些就是有剧毒的。”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我记得天驷监附近有一处为皇家生产瓷器的官窑,……” 沈镜夷立刻对障尘道:“去那处官窑查查,看是否有雌黄染料或染料丢失的情况。” “是,郎君!”障尘快速照做,转身之际,又听沈镜夷道:“这个让玉娘去查吧,你回天驷监继续盯着。” “让我查什么?” 张悬黎的声音倏然响起,下一瞬,人已来到眼前。 “表哥你这是嫌我白日查的不仔细,让我再去查查,还是让障尘替我去找补找补?”她语带不满。 被她吓了一跳的苏赢月,按着胸口,打趣道:“玉娘,你可是躲在我屋了?怎么每次都能听着这边的动静过来?” 张悬黎倏然挽上她的手臂,“月姐姐,你这可是太冤枉我了。你看我们的房间,就这距离,我不想听见都难啊!” 沈镜夷没理会她的辩驳,直接道:“既然过来了,便去查一查天驷监附近的官窑,是否有雌黄等黄色的染料,可有失窃过?” “好!”张悬黎笑盈盈,“我最爱跑腿了,这比呆在这宅子有趣多了!” 是啊,呆在这宅子确实无趣!苏赢月眼底浮现出一丝落寞。 “哎,你看我这嘴,该打!”张悬黎抬手拍下脸颊,“月姐姐,我不是那意思,是我……” 苏赢月微微一笑,“你说的对,呆在宅中确实无趣!” 沈镜夷睫毛微闪,听出了他的新婚妻子话里对自由的渴望。 张悬黎求助地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垂眸静静看着她,似是在心中权衡思索,而后温声道:“我知道你的诉求了。我会帮你的。” 苏赢月怔了一下,她仰头看着他,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没有完全明白。 沈镜夷轻叹一声,他上前一步,他的身影罩住她时,暖融又安然。 苏赢月仰着头,似看到烟波浩渺。 她听沈镜夷说:“若是圆舒愿意,日后可否助我查案,你的画技和一些杂学知识,是我欠缺的。” “你不怕招来非议?”苏赢月猛地睁大眼睛,“此事若教外人知晓,恐与你官声有碍?世俗之见,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干预公事。” 沈镜夷看着她震惊的眼神,神色又认真几分,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求知明理,岂分男女?你的学识见识远超男子,若因世俗之见便弃明珠不用,岂非因噎废食,愚蠢至极?” “夫人放心,那仵作小阿萤也是女子,郎君也并未遵守女子不得验男尸的规定。”障尘插话,“这是提刑司的秘密,夫人来帮郎君查案,我们就是再多一个秘密而已。” 苏赢月心中泛酸泛暖,她分明不想,但她睫毛一颤,一滴眼泪便滚出眼眶,垂在腮旁。 她当即背过身去,声音含糊:“我答应!” 沈镜夷三人立马移开目光,如同没看见她的狼狈。 “那驭手情况调查的如何?”沈镜夷道。 “回郎君,那驭手叫朱福。我暗访了他周边四户邻居、乃至常去的食摊,又询问了天驷监与他交好的三名驭手,皆言其为人本分善良,鲜少与人交际,整日与马为伍。” “也从未与人结怨,更无不良嗜好。有邻人提及,他偶尔会私下接济一个破落老军户,送些旧衣饭食。” 这近乎一个完人?苏赢月心想。 障尘继续道:“朱福照顾的都是一些不那么上等的马,根本没有接触西域良驹的机会。” “其他的一些,我都记在这上面了。”障尘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竹纸。 沈镜夷接过,目下十行,而后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盯着他。” 障尘犹豫片刻,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郎君,是不是我们疑心太重了?朱福看起来确实太过寻常了。” “不会!”苏赢月神色认真,“即使他没有问题,那他也必定被他人利用了。” “夫人说得对!”沈镜夷眼中锐利一闪而过,“障尘,你立刻去找蒋巡检,让他派些人手同你一起去天驷监潜伏。” “将喂养良驹的马舍死死看住,任何接近者,无论何种身份,都一一记下。至于绿光之事,切勿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若良驹再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沈镜夷交代。 “是,郎君!”障尘利落转身,悄无声息融入朦胧的青色中。 第六十五章 赤魇马9 “得了,那我也去了。”张悬黎转身便走。 “玉娘,等一下。”苏赢月出声叫住了她。 张悬黎脚步一顿,回头看来,眼神疑惑,似乎在问“还有何事”? 苏赢月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迅速转身回屋,走到她装颜料的柜子里,借着烛火的光,她小心地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又拈起一个塞着布塞的小白瓷瓶。而后她重新走回房门口。 苏赢月刚站定,沈镜夷已极其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意图明确。 她微怔一瞬,立刻会意,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了他。 两人这般默契,像是早已配合过无数次。 张悬黎在一旁瞧着,忍不住眉开眼笑。 苏赢月瞧了她一眼,这才打开那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黄色石块状矿石。 “这是雌黄的原石,你记下这个颜色和大致形态。”她轻声道。 张悬黎立刻收敛脸上的嬉笑,凑近仔细观察那原石。 待她看好记住后,苏赢月还未来得及回头,沈镜夷仿佛算好时机般,手已经伸了过来,手中是已经拔开布塞的瓷瓶。 同时他另一只拿着布塞的手,取走苏赢月刚刚展示完、还未来得及包起的油纸包。 苏赢月又怔愣一瞬,这才接过他递来的瓷瓶。 她将瓷瓶中的黄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出些许在绣帕上。粉末极其细腻,颜色鲜艳,与原石粗糙的质地完全不同。 “这是研磨好的雌黄粉,色金黄夺目,但有剧毒,万不可直接接触。”苏赢月嘱咐。 张悬黎神色认真,仿佛要将它们的特征刻进脑子里,“这看起来和白日我们在草料上见到的黄色粉末一样。” “对,就是这个。”苏赢月点头,“我怀疑良驹眼泛绿光,很可能就是吃了被雌黄污染的草料。” “你去天驷监查探官窑或工坊,重点关注雌黄,或者其他黄色的矿物颜料。原石和粉末形态的都要留心。” 张悬黎点点头。 “切记,不要直接触摸,最好用帕子隔着。”苏赢月叮嘱道。 “好,我知道了。” 苏赢月从沈镜夷手里拿过布塞盖好瓷瓶,又拿过他手里包好的油纸包,一并递给张悬黎,“你带上这些,若遇不确定之物,可做对比。” 她稍顿一下,再次叮嘱道:“且记万分小心,切勿用手直接触碰,更不要让其近口鼻耳目。” “放心吧,月姐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张悬黎了然又兴奋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纸包和小瓷瓶,好似在接什么烫手之物。 她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认真道:“有这两做样子,便错不了。月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的。” 说完,张悬黎冲苏赢月眨眨眼睛,将东西利落地收进她腰间挂着的皮质囊袋中。 而后看了沈镜夷一眼,利落转身,长鞭甩出,脚下一使劲,便翻墙而出。 沈镜夷见她还是一如既往不喜走门,爱翻墙,无奈摇摇头。 反倒是苏赢月见她如此恣意,忍不住微微一笑。 忽然头顶一暗。 苏赢月抬起头,便见沈镜夷低着头看着她。 沈镜夷眼中浮现笑意,温润赞赏道:“我都不曾想到要让玉娘带上实物做对比,还是圆舒思虑周全。” “这算夸奖吗?” 沈镜夷轻“嗯”一声。 苏赢月微微一笑,转身回屋。 沈镜夷看着她的背影,睫毛微闪,眸色又幽黑些许。 而他身后,第一缕曙光已冲破天际,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镜夷望了眼朝阳,刚要进屋,就听见一阵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忠叔试图阻拦、略带焦急的声音,“使者先生,请您不要硬闯,容老仆先通传……” “通传什么?”一道洪亮而充满怒意的声音如同炸雷响起,操着吐蕃口音的汉语,毫不客气打断阻拦,“我要问问你们沈提刑,贵国是如何对待我吐蕃送的良驹的?” “可这是内宅,使者这样贸然闯入……”忠叔欲言又止。 “是厮陁完使者吗?”苏赢月走回到沈镜夷身旁道。 沈镜夷没说话,凝眉向外走去,苏赢月当即跟上。 很快就见厮陁完高大的身影,他面色铁青,怒目圆睁。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神色不善的吐蕃随从,以及试图阻拦的毕忠。 两拨人对上,空气瞬间凝滞。 见果真是厮陁完,苏赢月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不知这个吐蕃使者为何一大早怒气冲冲地闯进毕宅? 反倒是沈镜夷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苏赢月挡在身后,迅速压下脸上的异色,拱手行礼,而后沉稳道:“使者何故如此动怒?” 闯入内宅的厮陁完自知理亏,但还是一脸怒气盯着沈镜夷,冷哼一声,“沈提刑,我且问你,我吐蕃进献的良驹为何在昨夜眼冒绿光,如同妖魔附体?” 此言一出,苏赢月心中一沉。 消息走漏了! 但又是谁走漏的呢?他们不过也才知晓不久。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见他只在使者话出的瞬间,有些许慌乱,现已恢复成平日的冷静,顿时安心下来。 沈镜夷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反问道:“敢问使者,你方才所言良驹眼冒绿光,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他稍顿一下,“本官收到消息,也不过半个时辰。为免人心惶惶,横生枝节,已下令严密封锁消息,知情者不过寥寥。” 沈镜夷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一字一句清晰道:“却不知……”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厮陁完的眼睛,“使者你,身居城内驿馆,是从何处、听何人说起的这桩本应绝密的异事?” 厮陁完显然没料到沈镜夷不仅不辩解,反而还反问他。他先是猛地一愣、随即那张本就愤怒的脸,又变得铁青。 “你!”厮陁完像是被极大冒犯,手指猛地抬起,指向沈镜夷,声音因暴怒而变得更加洪亮,吐蕃口音也愈发浓重,“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他停顿一下,“沈提刑,请你注意,我是代表吐蕃来与你宋国交好的,不是来让你审讯的!” 第六十六章 赤魇马10 厮陁完的随从见状,也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凶狠地瞪着沈镜夷。 院中一下子变得气氛紧张,剑拔弩张。 眼看事态要失控,情急之下,苏赢月下意识抬手,极轻极快地用指尖捏住他宽大的袖口一角,微微向后拉扯一下,以示提醒。 沈镜夷没有回头,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正在与厮陁完对峙的他,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小动作。 见他毫无反应,苏赢月欲再次轻扯下他的袖口。忽然,就见他那只垂在身侧,被她拉住袖口的手,手腕向内微微一转。 他并未回头,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手掌便精准地,仿佛只是自然垂放般,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他灼热而干燥的掌心,极其迅速地轻轻包裹住她的手指。 苏赢月的心停滞一瞬。 而沈镜夷的手掌已迅速收回,袖袍垂下,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触即分,一切好似蜻蜓点水,涟漪未荡开便已消失。 但手背上那无比清晰的灼热温度,使苏赢月明白方才他确实握住了她。 也称不上握,更像是无声地、带有安抚意味的触碰,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极快地轻按一下,仿佛在说“无碍,别怕”。 他明白她的提醒,并以他独特、冷静的方式,给了她回应。 这个结论让苏赢月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将那只被他触碰过的手收回袖中,抬眼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起。 “厮陁完公子,你误会了。” 沈镜夷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镇定的力量,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他目光直视厮陁完,继续沉稳道:“正因你是吐蕃的使者,身系两国邦交之重,我才必须问个明白。” 他稍顿一下,继续道:“有人向您私下传递本是严密封锁的消息——这绝非小事!” 沈镜夷声音陡然加重,“本官猜测,向你传递消息之人,应是使良驹异常的真凶,亦或是其同党,故意泄露,搅乱视听,其目的就是为了激怒使者,挑拨两国关系。” 厮陁完被这番话说得一愣,怒容依旧,但眼神中已显出一丝迟疑。 见状,苏赢月适时上前一步,从沈镜夷身侧稍后方露出身形,微微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开口道:“厮陁完公子请息雷霆之怒!”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看着他,“我夫君绝非有意隐瞒,实是因昨夜异状太过骇人听闻,且明显有人施以毒手所致。” “为了尽快查清真相,再生事端,也为了两国情谊,他彻夜都在安排部署。” 苏赢月看了厮陁完一眼,见他神情有所松动,又继续轻声道:“还请厮陁完公子想想,良驹出现异常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有余,便有人告知你这个消息,除了那迫害良驹、唯恐天下不乱的宵小之辈,还能有谁?你万万不可中了此人的奸计啊!” 听话她的话,厮陁完凝眉思考,那双喷火的眼睛浮现出几分疑虑和后知后觉的被利用的恼怒。 “正是此理!”沈镜夷适时接话,“请厮陁完公子放心,我定会以最快速度查明良驹异常的真相,给你一个交代!” “但在此之前,还请你暂息怒火,稳住阵脚,勿让那幕后黑手阴谋得逞!” 至此,厮陁完已完全冷静下来,抬手按在胸口,微微福身,“是我莽撞了,还请沈提醒勿怪!” 沈镜夷上前一步,将他扶起,“公子忧心良驹,我能理解。” 厮陁完一脸懊悔,看着沈镜夷,目光闪烁片刻,缓缓开口道:“有人从驿站的窗缝,向我房间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苏赢月微微一怔。没想到竟是如此! 她听沈镜夷沉稳问道:“不知公子是否方便告知,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厮陁完当即道:“其上用汉字写着‘宋人狡诈,隐瞒良驹目泛绿光之事,欲盖弥彰’。” “那纸条现在何处?”沈镜夷又问。 “在我房间的桌案上。”厮陁完道。 “纸条许乃关键线索,不知使者可否带我前去看看?”沈镜夷道。 厮陁完点点头,“请。” 沈镜夷回头看了苏赢月一眼,苏赢月当即抬步跟上。 一行人穿过热闹的街道,向怀远驿疾行而去。 恰在附近巡查的蒋止戈,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迎上,疑惑问道:“鉴清,这是?” “稍后再同你讲。”沈镜夷道。 进入怀远驿,直奔厮陁完住的房间。 厮陁完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快走几步,走到最前面,边开门边道:“便是放在窗边的桌案上,我看完就随手放在了那上面。” 厮陁完的脚步在门槛两步处定住。 苏赢月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临窗的那张黑漆木书案上,笔架、书本、砚台摆放整齐,桌面干净。 片纸不见!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那空荡荡的桌面,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狠狠抽打在厮陁完的脸上。 他脸上的血色霎时退的干净,随即又更汹涌地涨得通红,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上脸来。 “不!这不可能啊?”厮陁完猛地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到桌案前,双手近乎狂暴地在那空荡无一物的桌面来回扫荡。 好似那纸条隐形了,只要用力搜索就能找到。 “我明明就放在这里了?怎么会没有呢?” 他说着又去翻书本,每本都快速翻开找了一遍。他的动作慌乱而失态,完全没有方才冲进毕宅的愤怒和倨傲。 他甚至弯下腰,钻到桌底去看,又猛地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眼神里充满一种被巨大冤枉笼罩的惊慌。 “沈提刑!”厮陁完快速走到沈镜夷面前,声音急切,神色慌乱,近乎绝望的辩解,“你信我!” “你要信我!本使绝不是乱说之人!更不屑做这等栽赃陷害的龌龊之事!” 厮陁完言之凿凿,“千真万确有那纸条!其上内容,我方才已复述于你,若有半句虚言,愿遭我佛厌弃,叫我永坠阿鼻地狱!” 第六十七章 赤魇马11 纸条不翼而飞,空荡荡的桌案,像一张咧开、无声嘲讽的嘴,无情地吞噬了厮陁完的所有底气。 所有在场的人也震惊不已,背脊一寒。 屋中的空气好似也被冻结,唯有窗外渐盛的晨光,毫不知情地照进来,使笔架上狼毫笔的影子在桌案上拉得更长,那空处愈发显得刺眼。 “不、不可能啊!”厮陁完哀嚎着,又一个健步冲到桌案,抬手上下晃动指着,“我明明就放在这上面的啊!绝对没错!” 沈镜夷身姿挺拔如松,依旧纹丝不动站在那里,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目光沉静的看向即将要失控的厮陁完。 “厮陁完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静,“我,相信你。” 厮陁完瞬间一愣,连他身后那些侍从,也不由身体一僵。 “纸条消失。”沈镜夷稍顿,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房间,“恰恰证明你是清白的,也证明确实有一个阴险狡诈的敌人,就藏在我们周围。”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厮陁完一些,“这可能是他的计策的一部分,传纸条给你,激起你的怒火,然后再让纸条消失,引我怀疑你。用一张纸条挑起我们之间的事端,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亦或是,他害怕了。他知使者你冷静下来后,定会带我前来查看。他不得不兵行险招,在我们到来之前,将纸条销毁。” “而这,恰是他惊慌失措下,露出的最大马脚。” 听闻沈镜夷的一番话,厮陁完眼中的慌乱慢慢褪去,而后被一种更深沉的惊悸和后怕取代。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几次,才终于缓缓开口道:“我为我之前的冲动再次道歉,还请沈提刑海涵。” 沈镜夷微微颔首,“我从未怪罪使者,只是请使者以后莫要再冲动行事,好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厮陁完点点头,目光诚恳。 沈镜夷转身,看向蒋止戈,冷静吩咐道:“休武,立刻封锁怀远驿,所有人员只许进,不许出。” “并排查,自厮陁完公子离开驿站,至我们抵达驿站这期间,所有可能接近、看见、甚至路过这个院落的人!” “无论驿站官吏、仆役、兵卒,还是其他使团人员,哪怕是洒扫送水的杂役,无一疏漏,全部一一查问,巨细靡遗,皆记录在册。” “是。”蒋止戈抱拳,而后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房间。 沈镜夷这才将目光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当即会意,跟在他身后来到那张桌案前。 她先绕着桌案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梳篦,从不同角度审视着桌案和地面。此时的晨光能清晰照出浮尘,恰好帮了她的忙。 “沈提刑,”苏赢月轻声开口,指着桌案左侧的一处地面,“尘埃有被轻微拂动的痕迹,纹理与他处略有不同,但,并非清晰的足印。” 她稍顿一下,“更像是行动间,衣摆快速扫过,或是极其小心地踮脚走所致。” 沈镜夷立刻从窗边走到她身侧,而后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行,仔细审视着那处难以察觉的痕迹。 “你说的不错。”沈镜夷直起身。 “你有什么发现吗?”苏赢月抬眼看向他。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而后走到窗边,缓缓道:“此窗木质老旧,却有一道极新,比发丝稍粗的划痕。” 苏赢月走过去,低头凑近,窗缝下方确实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白色印记。 沈镜夷:“从痕迹的形状来看,像是用什么薄而韧的东西快速划过所致。” “这是不是说明贼人就是从此处划开窗户,将纸条塞入,又窃回。”苏赢月道。 沈镜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苏赢月没等他回应,便转过头去,鼻翼微动,捕捉着空气的气味,“除了厮陁完公子常用的柏枝香和墨锭的味道。” 她微微吸气,努力分辨,“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松木和汗液混合气味。” 厮陁完使劲吸吸鼻子,嗅了两下,什么都没闻到,便疑惑道:“敢问沈夫人,你是如何嗅出的?” 苏赢月微微一笑,“厮陁完公子见笑了,只是平日无事,捣鼓些香药香草,做些香粉香囊。时日久了,这鼻子就被花儿粉儿惯坏了,寻常气味过处,便也能分辨个一二。” “哦?苏夫人竟精通香道?”厮陁完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当即上前几步,走到苏赢月面前,“不知苏夫人可否为我制作两个香囊?不同于汴京市面上寻常的那些。” 他稍顿一下,又道:“我、我重金酬谢!” 制作香囊赠与陌生男子? 苏赢月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微微一怔后,她很快便恢复从容,嘴角泛起一丝浅淡而得体的笑意,思索着正要开口委婉拒绝。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清晰的咳嗽声恰如其分响起。 沈镜夷看向厮陁完,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冷硬,语气也稍快些许,开口道:“此事日后再谈,当务之急是寻找那消失的纸条,和幕后之人。” 厮陁完脸上期待之色瞬间僵住,随即涌上一丝歉意,“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案。” 闻言,苏赢月心中倏然松了口气,这为难之事算暂时过去了。 沈镜夷这才看向苏赢月,声音温而静道:“松木常见于货箱、扁担、一些低级吏员佩戴的木牌。汗味,说明此人行动时内心紧张。”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桌案。她慢慢俯身,目光几乎与桌案平行,逆着光线仔细观察那本该放着纸条的地方。 “桌面擦拭的不算干净,留有日常的些许磨损和灰尘。”苏赢月喃喃低语,“但灰尘的分布过于均匀了,像是、被一块更大的纸或者薄布之类的东西,极其平整的覆盖住,然后纸条整个取走,连带着吸附走了纸条下的灰尘。”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这说明此人胆大、心细、并对消除痕迹颇有心得。” 苏赢月点点头。 “他知道纸条的存在,又预判到我们会来,才能精准的利用中间的空隙,抢先一步。” 沈镜夷给出结论,“此人心思缜密,消息灵通,绝非普通毛贼。” 第六十八章 赤魇马12 沈镜夷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窗外的日头。 “使者离去,约在卯初,我等抵达驿站远门,是在卯正三刻,中间约有半个时辰的间隙。 他像是在对苏赢月说话,又像是在思索。 “这时长对于一个早有预谋,熟悉环境、且可能有内应的人来说,绰绰有余。”苏赢月接话道。 “不错。”沈镜夷颔首,“能在这期间行动的,第一,怀远驿内部人员。官吏、仆役、兵卒,他们最便利,可以假借送洗漱水、询问使者早膳、甚巡查路过等名义,靠近、进出这个房间。” “第二,其他使团的人员。相邻院落住着于阗使团,但其仆役若无充足理由,难以进入吐蕃使团院落。虽然这种可能性稍低,但亦不可不查。” “第三,出入怀远驿其他人员,像给驿站送菜的,送柴的等人员。” 沈镜夷顿了顿,目光微沉,“第四就是我们自己的人。知晓此行目的,且有机会短暂脱离队伍的人。” 最后这个可能性的提出,显得万分残忍,却也无比现实。 苏赢月倏然出声,问道:“假如就是你所说的这些人,试问他们为何要做此事?” “盗走纸条,对谁最有利?自然是那个投递纸条的人。”沈镜夷沉声分析,“他此举目的应有三。其一毁灭物证,让我们无法通过纸张、墨迹追查其来源;其二便为继续制造迷雾,挑拨使者与我们的关系,让我们互相猜疑。” “这其三嘛,或许纸条本身,还隐藏着我们尚未可知,但对他不利的信息。” 话落,沈镜夷倏然看向苏赢月,“投递纸条与窃走纸条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或属同一伙。” 就在这时,蒋止戈走进来,手中拿着几页纸。 “这是经过刚刚盘查,筛选出的人员名单。”蒋止戈递给沈镜夷,“共有四人曾接近或有可能到过此院落。” “驿卒两人,一人声称送热水,但此时使者已离开,未送入。另一人称巡查路过。” “还有一人是驿站的伙夫,说因昨日使者不满饮食,特来询问使者近日膳食。声称使者未回应,只在门外呆了片刻便离开。 蒋止戈稍顿一下,看了厮陁完一眼,才继续道:“还有一人是吐蕃使团的仆役,称出来寻找走失的羊皮水囊。” 厮陁完顿时一怔。 沈镜夷目光飞快地扫过纸上的字迹,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冷静。 “那便从最不可能之人开始。”他声音低沉,看向厮陁完。 厮陁完已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见沈镜夷看向自己,神色凝重点点头。 沈镜夷这才看向蒋止戈,“休武,去将那名寻找水囊的吐蕃仆役‘请’来,就说协助询问使者日常习惯,态度要客气。” “再将那名送热水的驿卒也叫来,带到另一个屋去。” “好。”蒋止戈应声离开。 不过片刻,他便将那名声称寻找羊皮水囊的吐蕃仆役“请”了进来。 那吐蕃仆役是个年轻的小伙,面色黝黑,穿着一身略显臃肿的皮袍。 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一进门便下意识向面色不予的厮陁完看去,似乎想从自家公子那里寻求一丝底气。 苏赢月站在窗边,看似在看窗外风景,实则在认真观察着来人。 沈镜夷随意站在屋中,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不必惊慌,唤你前来,只是想问问,今晨卯正前后,你在院外寻找水囊时,可曾瞧见什么可疑的人?” 吐蕃仆役汉语并不流利,结结巴巴地开口。 蒋止戈只好翻译起他的回答,“没、没看到,我就在院子外面,低头找水囊,很着急,那是,那是对我很重要的水囊。” 在他说话时,苏赢月静静审视着他。 他目光闪烁,尤其在说到“水囊”时,她见他双手下意识地搓起皮袍的衣角。 苏赢月眼眸一紧,随即悄无声息上前两步,轻嗅一下。 空气中,除了他身上浓烈的酥油和尘土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羊膻味和奶酸味。但没有松木味,也没有异常的汗味。 如此来看,此人应是机缘巧合下,无端遭到牵连。 见沈镜夷看过来,她微微摇了摇头。 沈镜夷转回头去,又问了几个水囊丢失的细节问题, 那吐蕃仆役的回答虽稍显慌乱,但前后基本一致,且细节具体,不似临时编造。 “好了,你去吧。稍后若想起什么,随时告知门外侍卫。”沈镜夷沉声道。 吐蕃仆役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去把那名送热水的驿卒叫来。” 蒋止戈转身便去,很快便将那名送热水的驿卒带进来。 苏赢月看去,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他穿着驿馆统一的青色短衫,低着头,脚步拘谨,一进来就躬身行礼。 “抬头回话。”沈镜夷开口。 那驿卒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 “陈福是吧?卯正前后,你可是来过这房间送热水?”沈镜夷问。 “是,沈提刑。”陈福声音有些发颤,“但,当小人敲门后,未得到使者的回应,想着使者应该还在睡着或是出门了,便把热水放在房门口,便离开了。” “真的没进来!”陈福双手快速晃动,急急辩解。 “哦?”沈镜夷语调微微上扬,“你怎知使者出门了?你看见他离开了?” “啊?不,不是。”陈福被问得一懵,连忙摆手,“是小的瞎猜的,小的真的没进来。” 苏赢月再次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 是一股驿馆厨房特有的煤烟和水汽味,还有一丝皂角的清洁气,仍然没有松木味。汗味也是那种寻常劳作的微酸,并非紧张所致的冷汗气息。 她忽然想起进来时,确实看见门口放着一个水壶。 沈镜夷继续追问,“你离开后,去了何处?可有人为你作证?” “小的、小的放下热水就回厨房了!王厨子,李三他们都能作证!小的回去还帮着重烧了一锅水!”陈福急得额头冒汗,语速也快了些许。 沈镜夷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道:“你在怀远驿当差多久了?可有见过吐蕃使团的人与其他使团的人私下往来?” 陈福被问得一愣,茫然地摇头:“回沈提刑,小的来了半年,平时只管送水送饭,从来不敢多看多问。” 苏赢月看着他的反应,心下判断着,陈福应该也不是。 第六十九章 赤魇马13 陈福离开。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 “不似作伪。”苏赢月再次摇摇头,“他身上的气味与现场残留气味不符。” 沈镜夷微微颔首。而后目光落向手中名单上的最后两个名字——巡查的驿卒和驿站的伙夫。 “传巡查驿卒。”沈镜夷沉声道。 很快,巡查驿卒便被带进来。 苏赢月看过去,见是一个四十余岁,面色幽黑之人。他脸上带着常年值夜的倦容,但眼神中却透着老吏特有的油滑和谨慎。 他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礼,垂手而立,面色镇定,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武是吧,是你巡查?何时?可进了这处院子?”沈镜夷开门见山。 “回沈提刑话。”驿卒赵武声音平稳,“小的每日卯正和酉正各巡查一遍火烛,这是定例。” “今早确实是卯正稍前来的,但也只在院中各屋窗外看了看,并未进屋。小的可以保证,绝无火患隐情。” “可曾看见什么人?或有什么异常?”沈镜夷问。 “没什么异常。”驿卒赵武摇摇头,随即像是又想起什么,“哦,路过此处院门时,好像看见阿吉,就是刚才那个吐蕃小伙,在墙根处低头找什么东西。” “对了,好像也瞧见王厨子神色匆忙从对面走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一下提及两个人,语气自然,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苏赢月却发现,他在说到张伙夫时,眼皮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气息也稍顿一下。 她微微轻嗅一下,瞬间捕捉烟燎火气下,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起的松木之气。 苏赢月心中一动,有了判断。 沈镜夷显然也注意到驿卒赵武话里的指向性,但他没动声色,只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可向他人提起。” “是是,小人明白。”驿卒赵武躬身退下,步伐稳健。 门再次关上。 “是他。” 苏赢月和沈镜夷异口同声。 沈镜夷目光沉静看着苏赢月。 苏赢月轻声道:“他身上的松木味,与屋中残留的味道一致。虽然与他身上的固有的老烟油味混杂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出,但依然可以嗅出一丝。” 沈镜夷目中厉色一闪而过,他盯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王伙夫。 “休武。”他沉声道。 “去,请王伙夫过来。”沈镜夷道。 蒋止戈领命而去。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厮陁完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不再焦躁,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目光在身镜夷和苏赢月之间来回打转。 见状,沈镜夷缓缓道:“厮陁完公子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厮陁完疑惑道:“不是已经知道贼人是谁了,为何还要传张伙夫来?” “那巡夜驿卒赵武言语之间,看似老实,实则句句都在将嫌疑引向他人,把自己撇干净。可以看出心思十分活络,是个老油子。” 沈镜夷手指在名单上轻点两下,“既然如此,那便如他所愿。就像钓鱼要稳,收线要缓。” 厮陁完好似不太听懂他的话,眼神迷茫。 苏赢月轻声解释,“沈提刑意思是,赵武想让我们怀疑他人,我们便顺着继续查下去……” “哦,我明白了。”厮陁完倏然打断她的话,“就是我们不急着抓他,让他放松警惕,自己露出马脚来。” 苏赢月点点头。 “不错,越是真相就在眼前,越不能急。”沈镜夷沉声道。 房门打开,蒋止戈带着王伙夫进来。 这王伙夫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腰间系着一条油腻的围裙,一双大手在上面来回搓着。脸上应是被火烤过,泛着红光。 他一进来,苏赢月立刻便闻到一股浓重的油烟、炭火和食物混杂的味道,与房中的檀香墨香形成鲜明对比。 王伙夫显然没见过什么大阵仗,一进门便扑通一下跪下了,声音哆嗦着道:“小人见过各位贵人。” “起来回话。”沈镜夷声音平和,“不必惊慌,只是问你几句话。” “是是。”王伙夫颤抖着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人。 “今晨卯正前后,送热水的驿卒可曾回到厨房。”沈镜夷直奔主题。 王厨子稍愣一下,而后点头如捣蒜,‘回了,回了。阿福是回来了,那时候灶上正忙,他还帮着添了把柴,重新烧了一锅热水哩。” 他的回答又快又急,话中带着市井的直白,与赵武的油滑截然不同。 苏赢月仔细分辨着他身上的气味,除了浓重厨房烟火气,再无其他。 “他烧好热水是否离开?”沈镜夷追问道。 “没、没再离开吧?起码小的没看见。”王厨子回忆着,“小的看见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厨房帮忙,直到贵人来问话。” 沈镜夷又问了一些厨房日常、人员往来看似无关的问题。 王厨子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都一一认真回答了。 “好了,没你的事了。今日问话,不得对他人说。”沈镜夷道。 “是是。”王厨子如蒙大赦,躬着身退了出去,脚步略急。 房门再次关上。 “他的说辞与送热水的陈福供词完全吻合。”苏赢月轻声道。 沈镜夷轻“嗯”一声,“这也说明赵武确实心思不纯,他刻意提起王伙夫,便为转移视线。殊不知却弄巧成拙,反画蛇添足。” “我这就去把那赵武抓来。”蒋止戈右手猛地按上腰间的剑柄,目光凛然,转身便要向外走。 “不可。”沈镜夷出声阻止他。 蒋止戈瞬间定住脚步,猛地转回身来,脸上写满不解,急切道:“为何?既已确实是他赵武,此时不拿,更待何时?万一他逃匿……“ 沈镜夷目光沉静看向他,并未直接解释,而是反问道:“抓了他,然后呢?” “然后?”蒋止戈一愣,“自然是严刑审问,问出他投递纸条,又窃取纸条的目的,以及他的同伙、幕后主使。” “若他矢口否认,抵死不招呢?”沈镜夷再次平静反问,“即便他招了,若只是胡乱攀咬,或是只承认投递纸条,却对良驹异常之事一无所知呢?” “我们手中,除了你嫂嫂嗅出的一点气味和赵武可疑的供词之外,还有何铁证可以定死他,乃至他幕后之人?” 第七十章 赤魇马14 蒋止戈被问得愣了又愣,按着剑柄的手微微松开,眉头紧紧皱起。 “为什么?”厮陁完也疑惑道。 “厮陁完公子,赵巡检,稍安勿躁。”苏赢月上前一步,轻声为他们解惑,“沈、夫君之意,并非不抓,而是此时不抓。” “此时抓赵武,无异于打草惊蛇,至多只能揪出赵武这个卒子,此举恐还要惊动他身后的帅。” 蒋止戈看着她,目光依然迷惑。 厮陁完也是。 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解释。 她语气柔和却字字珠玑,“那赵武,行事老练,消息灵通,绝非主谋,但应是一枚重要的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被利用的弃子。” “此刻动他,他背后之人立刻便会知晓事情败露,要么杀他灭口,断尾求生后,藏得更深,那我们现在仅有的一点线索便全断了。” “要么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之事,那良驹的处境便会更加危险。” “唯有暂且稳住他,”沈镜夷适时接话,目光看向窗外,仿佛已看到更远的棋局,“暗中布控,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看他与何人接触,传递消息给谁,下一步会做什么。” “顺着赵武这跟藤,或许才能摸出藏得更深的瓜;放出赵武这个长线,才能钓出他身后的大鱼。” 他目光在蒋止戈和厮陁完身上扫视一下,“所以,非但不能抓,反而还要做出我们犹在迷雾,毫无头绪的假象,让赵武和他背后之人,继续行动下去。” 沈镜夷稍顿一下,缓缓道:“一动不如一静,只要他们有下一步动作,我们就能获得更多线索。” “是我鲁莽了。”蒋止戈脸上的急切和疑惑这才完全褪去,“我现在便去安排。” 沈镜夷微微颔首。 房门打开又关上,蒋止戈离开。 “听沈提刑一席话,我甚觉佩服。”厮陁完起身走到沈镜夷面前,手按在胸口行了个吐蕃礼,“我原以为宋人官员都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今日见沈提刑才算见识了,你这脑袋瓜子里的弯弯绕,比我们吐蕃最险峻的山路还要多。” “放长线钓大鱼,说得好!”厮陁完声音激动不已,“我们吐蕃人狩猎,也是要先埋伏等待,才能逮到最狡猾的猎物。” 厮陁完的语气越发诚恳,“之前是我太心急了,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何事,本使绝不再冲动,都相信、全力配合你。” 面对厮陁完的这番真挚的赞誉,沈镜夷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神色依然沉静。他自然抬手,微微俯身还了一礼。 “厮陁完公子言重了。”沈镜夷开口,声音沉稳,“查案断狱,乃我分内之事。公子性情直率,忧心邦交,急切亦是常情。”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些许,“只是,幕后之人手段阴狠,布局周密,绝非寻常之辈。但显而易见的是,其借良驹行不轨,意在挑拨你我两国。” “故此,”沈镜夷看向厮陁完,眼带锋芒,真诚道:“此贼不除,你我心难安,国亦难宁。” “厮陁完公子愿信我,愿与我同心协力,便是最大的助力,我们定能力破此案。” 沈镜夷再次拱手,语气坚定,“请厮陁完公子放心,既承君信,必不负托。一旦有进展,必当知会与你。届时亦或需借重公子之力,共擒此贼。” 厮陁完手按在胸口俯身回礼。 沈镜夷回身走向窗边,手指无意识在窗棱上轻叩,眉宇深锁,思考着什么。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便没去打扰他。她身体已然有些疲累,遂寻了个椅子坐下。 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轻捷又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苏赢月瞧去,便见张悬黎的身影闪进来,反手又将门合上。 她发髻稍显凌乱些许,额角也沁出些许汗珠,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她那身便于行动的漂亮劲装上沾上几道灰白痕迹。 “月姐姐,表哥。”她兴奋开口,眼睛亮晶晶,透着一股雀跃,“我查到了!” 她的话瞬间攫取了屋内三人的注意力。 苏赢月凝神看着她,目露期待。 沈镜夷一如既往平静,深邃眼眸中沉静如初,看了张悬黎一眼,开口提醒,“先见过厮陁完公子。” 张悬黎这才抱拳行礼,“厮陁完公子好,一时情急,有失礼数,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还请这位小娘子快说说查到了什么?”厮陁完道。 “天驷监附近的官窑和匠坊我都一一查探了,近期确实有雄黄的领用记录。”张悬黎语速略快,但字字清晰,“量都不大,账目看起来来也很平整,各处查验也都对得上,乍看并无疏漏。” 她忽然顿住,卖起了关子。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苏赢月他们身上扫过,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但是!” 此词既出,如惊弦响箭。 苏赢月的心瞬间一提。 沈镜夷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一下。 厮陁完则直接瞪大双眼。 “我绕开那些管事,买通一个看守就料场的老匠人。”张悬黎眼珠滴溜一转,“他悄悄告诉我一桩事,说月前确实到过一批雌黄。” “老匠人说,那匹雌黄因矿源问题,毒性远超以往,又色泽黄中泛灰,不纯正鲜亮,无法用作颜料。便当作废料按规矩弃置深埋了。” “废料。”苏赢月下意识重复,心中一紧。 “嗯,废料。”张悬黎狠狠点头。 “好一个灯下黑,好一个瞒天过海!”沈镜夷声音稍显凌厉。 “负责处置这批雌黄的,”张悬黎适时抛出最终答案,“正是将作监一个杂役班组,领头的似乎姓、姓陈。” “陈姓,杂役班。”沈镜夷低声重复,手指在身侧轻点两下,凝眉思索着。 巡夜驿卒叫陈福,雌黄废料、杂役班、陈姓领头,苏赢月也在心中串联着线索。 而后两人目光对了一下。 “所以,”沈镜夷声音依然温而静,缓缓道:“杂役班陈姓之人,与巡夜驿卒陈福之间必有勾连!” 第七十一章 赤魇马15 屋外煦日韶光,屋内空气凝重。 怀远驿监官离开后,沈镜夷负手而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暖阳,眉头微皱。 苏赢月想着监官的话,缓缓开口道:“兄长在驿站观察动向,传递消息;弟弟则在官窑利用职务之便,提供毒物。” 她看了沈镜夷一眼,给出结论,“各司其职,背后定然有人安排指挥。” 苏赢月眼睫一闪,慢慢说出心中的猜测,“针对吐蕃良驹,破坏两国邦交,对谁最有利不言而喻。” 沈镜夷倏然转身,声音低沉而冷冽,“利益攸关者众多,但最得利非西夏、党项莫属。” 他的话刚说完,“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甚至来不及通报。 障尘疾步进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俱是惊慌和焦急,完全没有平日的沉稳。 “郎君,不好了!”障尘声音急切,“吐蕃良驹,那匹眼泛绿光的,它、它疯了!” 霎时,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镜夷瞳孔骤然收缩,他周身沉稳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些许,目光紧紧盯着障尘,似在示意他冷静下来,说清楚。 障尘下意识挺直身体,试图控制住自己的喘息。 苏赢月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但并非是害怕,而是她意识到这件事引发的严重后果。 一股寒意骤起,她下意识看向沈镜夷,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明白了彼此所想。 事情还是朝坏的方向发展了! “什么?”张悬黎柳眉倒竖,猛地走向障尘,“疯了?具体情形如何?何时发生的?伤人了吗?” 厮陁完几乎瞬间将他对沈镜夷的抛掷脑后,满脸怒气,下意识攥紧拳头,走向沈镜夷。 见状,苏赢月倏然出声,“厮陁完公子,别忘了你的承诺。” 厮陁完这才定住脚步,但脸色依然赤红,定定看着沈镜夷。 “厮陁完公子,还请稍安勿躁。”沈镜夷沉声安抚,而后看向障尘。 障尘终于缓了口气,“郎君,使者,那匹昨夜眼冒绿光的良驹,它疯了,横冲直撞、攻击一切靠近它的人,状似癫狂。” 沈镜夷眼中厉色一闪,沉稳开口,语速却比平日快了些许,如同玉珠落盘。 “障尘,你立刻找蒋巡检,让其封锁天驷监所有的出入口,严禁任何人进出,靠近、窥探、传递消息。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伤害那匹良驹。” “是!”障尘抱拳领命,毫不迟疑,转身如风冲出驿站房间。 沈镜夷这才看向忍着怒气的厮陁完,他神色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厮陁完公子,情况紧急,还请收敛怒气,随我即刻前往天驷监一看究竟。” “我沈镜夷保证,绝不推诿,必查明真相,给你一个水落石出的交代。” 厮陁完胸膛起伏已不那么剧烈,他死死盯着沈镜夷,眼中仍有滔天怒火和无法言说的恐慌。 最终,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才渐渐冷静下来,“一定是党项李德明伙同辽国,离间你我两国,好为死去的李继迁报仇。” 他稍顿一下,斩钉截铁道:“走,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花招。” 一行人骑马疾步至天驷监。 刚到天驷监门外,良驹凄厉绝望的嘶鸣声便如利刃划破天空,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那不再是神采飞扬的骏马长嘶,而是极端痛苦、无端恐惧和彻底狂乱的哀嚎,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其间还夹杂着马夫惊慌的呵斥声,铁链声和杂乱躲避的脚步声。 越靠近,越令人惊慌紧张。 蒋止戈安排的兵卒已经拉起一道严密的人墙,腰间佩刀半出鞘,弓着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发狂的良驹。 那匹昔日神采非凡、通体赤色的良驹,此刻正被臂粗的铁链死死死缠绕禁锢住。 它浑身油光水滑的赤毛被污泥、和自身挣扎造成的血迹糊成一绺绺,两倍狼狈不堪,强健的身躯疯狂地冲撞挣脱着。 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挣扎都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嘶鸣,痛苦又惊慌。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那双曾清澈温润、充满灵性的巨大双眸,此刻布满蜘蛛丝般的血丝,双瞳涣散空洞。 它的动作也完全失去了控制和协调,时而前蹄立起,发出绝望的嘶鸣,时而以头撞地,或用整个身躯猛撞绑着铁链的地桩。仿佛以此才能减轻亦或是摆脱那深入骨髓的痛苦。 苏赢月眼眸骤缩,心被紧紧揪起,甚觉可怜又可怕,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脚步虚浮,险些摔倒。 幸好,张悬黎及时扶住了她。 张悬黎也是一脸可怜又震惊之色,她轻声道:“月姐姐,没事吧?” 苏赢月摇摇头,看向一旁的厮陁完。 他呼吸好像骤然停滞一般,脸色也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白,脚步踉跄,在他侍从的搀扶下才堪堪稳住。 苏赢月又看向沈镜夷,见他神色一如既往沉静,好似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牵动他的情绪一般。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镜夷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略微苍白,沉声交代道:“良驹情况不明,你和玉娘就呆在此处,不可再上前。” 苏赢月点点头。 “让开!”厮陁完忽然低吼一声,近乎粗暴地挣脱着拉住他的侍从。 “公子不可!”侍从大喊着阻止。 “放开!”厮陁完再次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低吼,大力挣脱开侍从,不顾一切地向那匹发疯的良驹冲去,嘴里喊着:“赤影啊,我的好兄弟,我的好伙伴!” “使者不可!”蒋止戈反应快如闪电,他一个箭步侧挡在厮陁完面前,“它神智已失,识不得任何人,此刻靠近,非死即伤!”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厮陁完和赤影,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沈镜夷上前,来到他身旁,沉声道:“厮陁完公子,请冷静!” “冷静?”厮陁完双目赤红看向沈镜夷,所有的焦虑、悲痛、愤怒在这一刻爆发,低吼道:“我的赤影,我吐蕃的神驹,在你们天朝上国的皇家马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冷静?你让我如何冷静?” 第七十二章 赤魇马16 厮陁完手指向照赤影,因极度用力而颤抖,“一定是党项和辽国人干的,就是他们要害赤影,你快去抓他们啊!” 他双目赤红看着沈镜夷,见他不动,情绪越发激动,说出的话也变得粗鲁,“你怎么不去?你连凶手的一根汗毛都抓不到!废物!都是废物!” 苏赢月立刻上前,在距厮陁完两步处站定,“厮陁完公子,请你抬眼看看眼前。” 她的声音沉静,如涓涓细流融入冷却沸水,“良驹发狂之时,沈提刑便当即封锁天驷监,并派这么多士兵守着赤影,不就是为了保护赤影,防止贼人再下毒手。” “你此刻发此雷霆之怒,除了亲者痛仇者快,还有何益处?若因你莽撞上前,再次惊扰了赤影,使之更加癫狂,造成更大的混乱,岂不是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别忘了,我们还有两匹健康的良驹。” 一语惊醒梦中人。 厮陁完目光在马舍搜查一番后,急切问道:“乌骓和照夜白在哪里?” “请厮陁完公子放心,乌骓和照夜白我已让人转移到安全之地,有我的人照看,绝不会有任何闪失。”沈镜夷道。 厮陁完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再次看向赤影,跺着脚道:“可我的赤影怎么办啊?它现在这个样子,谁来救救它啊?” 张悬黎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摇摇头,“我只是看过一些关于人的医理典籍,皆乃纸上谈兵,于这等牲畜的剧毒急症,实在束手无策,不敢妄加施为。不如立即去请京城最好的医兽郎中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已经去请了,应该很快就到了。”蒋止戈道。 “那郎中医术如何?他能救好我的赤影吗?”厮陁完急切询问。 但他问话好似是为了缓解心中慌张,并未等蒋止戈回答,便跪坐在地。 这位高大的吐蕃汉子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望着赤影,口中开始念起吐蕃语,他的侍从也瞬间念起。 这是在祈祷平安吧。苏赢月心想。 沈镜夷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此刻承受的万千压力。 苏赢月目光在他和厮陁完之间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沈镜夷侧头,目光一顿,“救赤影的人来了。” 霎时,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苏赢月见来者竟是陆珠儿,不由目染疑惑,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微微颔首。 “见过沈提刑。”陆珠儿声音清脆,语调平平,毫无起伏。 “快去看看马吧。”沈镜夷道。 “是。”陆珠儿应声便走。 “等等。”厮陁完倏然出声,他一脸震惊和不可置信地看着陆珠儿,“你能救赤影?” 蒋止戈一把拉开他,“厮陁完公子,你若是还想救赤影,就不要再耽误时间,赤影可等不得了。” 厮陁完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看向沈镜夷,见他不语,最后无奈握了握拳。 赤影的癫狂越发严重,它前蹄抬起,倏然离地,发出撕裂般的悲鸣,沉重的铁链因它的动作,而绷得笔直。 倏尔又疯狂用铁蹄刨挖地面,溅起泥土和草屑。亦或疯狂甩头,眼眸里只有痛苦和毁灭的疯狂。 兵卒们手持套索和盾牌,却无人敢上前,任何企图靠近的行为都会引来赤影猛烈的攻击举动。 厮陁完看得心如刀绞,嘴中不停念叨着:“赤影啊,我的赤影……” 苏赢月亦是低下头去,不忍再看。 沈镜夷面沉如水,看向陆珠儿,平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迫道:“可能近前查看?或有什么法子,可令其稍安?”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珠儿,她瘦小的模样,在庞大的疯马面前,显得太过脆弱。 陆珠儿凝视着痛苦的赤影,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专注,好似在计算着什么。 而后,她从随身的背袋里掏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又摘下腰间的一个小皮囊。 她先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些许暗绿色粉末放在掌心,又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几滴琥珀色,看似蜂蜜的液体滴在上面,然后从皮囊里倒出一小撮,看着像是炒熟的粟粉。 她把三者快速混合揉搓,很快便搓成三颗比黄豆稍大,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小丸。 “蒋大哥,请令大家稳住,勿要惊扰它。”陆珠儿声音冷静,与她稚嫩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而后,她将手中的小丸子递给蒋止戈,“蒋大哥,你能趁马嘶吼时,趁机把这三个丸子投到它的口中吗? 蒋止戈稍愣一下,而后道:“我试试。” “要有万全把握才行,不然马惊了,后面可能就更不好投喂了。”陆珠儿道。 蒋止戈面露犹豫。 “我帮你。”张悬黎倏然出声。 她抬手便将手中的星落鞭向蒋止戈一抛。 蒋止戈下意识抬手,精准一把抓住鞭柄,张悬黎则迅速将鞭稍在自己的腰间飞快绕了一圈系紧。 两人对视一眼。 蒋止戈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珠儿。”张悬黎抬手道。 陆珠儿立刻将三颗小丸子放入她的掌心。 下一刻,她和蒋止戈便上前疾步,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但这个距离,对投掷如此小的丸子入马口,看起来依然是不可能成功的。 蒋止戈一腿后撤些许,重心下移,收紧握着鞭柄的手,沉声道:“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下一刻,张悬黎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一只轻捷的燕子,借力凌空而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蒋止戈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配合着她的起跃,双脚死死钉在地面,猛地向后拽起长鞭。 张悬黎借着鞭子悬在半空,凭腰腹之力稳住身形,她死死盯着赤影,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张不断开合的大口。 赤影因剧烈挣扎再次仰头嘶鸣! 张悬黎右手如闪电般探出,食指与拇指曲弹连射,动作快如闪电! 咻!咻!咻! 三颗小丸子好似长了眼睛,精准无比依次快速进入赤影那张开的大口之中。 一击成功! 第七十三章 赤魇马17 无需开口提醒,就在张悬黎出手的最后一刻,蒋止戈骤然发力。 他强壮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拉力,双脚死死抓紧地面,腰身猛地一转,就将腾空的张悬黎迅速拉了回来。 就在她被拉回的瞬间,赤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合拢巨口,狠狠咬下。 张悬黎轻盈地落在地面,但身影不稳,脚下踉跄一下。 好在,蒋止戈眼疾手快,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两人对视一眼。 “多谢!”张悬黎说着抬手去解腰间的鞭子。 待她解开,蒋止戈抬手把手中的鞭柄递给她。 整个过程惊险万分,但二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所有人都震惊于这电光火石间,精准如杂耍般的配合。 苏赢月见张悬黎平安落地,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沈镜夷眼底的担忧转为赞赏。 再看厮陁完还张着嘴巴,好似还处在震惊之中。 陆珠儿立刻将目光投向赤影,认真地观察着药效。 苏赢月也看向赤影,它似乎被喉咙里的小丸子彻底激怒,发出一声更加狂怒的嘶鸣,但随即,它的动作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 而后停止了横冲直撞的疯狂攻击,沉重地躺卧在地,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眼神中的狂乱也被困倦替代,最后慢慢合上了眼皮。 “药起效了。”陆珠儿清脆的声音打破寂静。 “珠儿,赤影中的应是雌黄之毒。”苏赢月开口提醒。 陆珠儿点点头,抬步便要上前。 “且慢!”张悬黎倏然出声,抬步走到陆珠儿面前,认真道:“马性难测,药效不知能维持多久,我陪你一起。你只管做你的事,若有异动,我第一时间护你周全。” 她话音刚落,蒋止戈也踏步上前,他快速又关切地看了张悬黎一眼,而后看向陆珠儿道:“张娘子所言在理,但此事凶险,应由我去。我力气更大一些,若马匹突然暴起,我能更快将其制住或阻拦一二。” 张悬黎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不服气道:“你力气是大,但我更灵活,可以带着珠儿快速避开。” “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和我对着干了,好吗?”蒋止戈道。 “我哪有?”张悬黎道。 见两人互不相让,沈镜夷倏然开口,“休武主防,玉娘策应。” “休武,你持盾在前,若有异动,务必挡下第一下冲撞,为后退后退争取时机。玉娘,你敏捷灵活,警戒四周和协助珠儿撤退。珠儿,你专心查验救治,越快越好。” “是。”三人同时领命应道。 蒋止戈立刻从身旁兵卒手中接过一面盾牌,举着盾牌走在最前面,如同一道坚实的壁垒。 张悬黎则握紧手中的星落鞭,护在陆珠儿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三人小心翼翼走到赤影身边。 陆珠儿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赤影良久,而后起身,附在张悬黎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而后,就见张悬黎疾步走过来,快速道:“珠儿说赤影中的确是雌黄之毒。她说此毒阴狠,并非寻常草木之毒,其性沉重,蔓延速度极快,侵入精髓后,寻常解毒汤药根本无法触及毒根。” “那赤影还有救吗?”厮陁完声音急切,而后看向沈镜夷,质疑道:“沈提刑,你如何确定她一个小女娘可以救活赤影?” “珠儿之父乃汴京仵作行首,对毒颇有研究,珠儿自幼得父真传,并远超其父。这汴京如果她救不活赤影,便再无他人能救。” 沈镜夷沉声安抚厮陁完,并目光示意继续张悬黎继续说。 张悬黎语速加快,仿佛背书一般,“珠儿说雌黄之毒,阴寒沉坠,非得以纯阳至烈的硫磺为引,以毒攻毒,激出赤影体内之毒,辅以峻下之济导泻而出,方有一线生机。” “硫磺?”厮陁完仿佛被踩到尾巴一般,再次惊呼,双眼瞪大,声音含怒,“我听说过那东西,那也是毒药,怎能用来救我的赤影?” 他稍顿一下,声音充满绝望,“你们若是救不了我的赤影,就不要再折磨它了。” 他看了赤影一眼,哽咽道:“就让它安安静静的走吧。” 苏赢月上前,声音冷静却带着一股力量,“厮陁完公子,请不要放弃!珠儿既然提出此法,必有她的依据和道理,她一定可以治好赤影,我们一定要相信她。” 见陆珠儿走回来,她当即问道:“珠儿,依你之法,有几成把握?可有先例?” 苏赢月问得直接,既是在问陆珠儿,也是在替大家问。 陆珠儿看着大家急切的眼神,抿了抿嘴唇,坦诚道:“风险极高!但我之前用此法治好过一匹中了雄黄之毒的骡子。” 她眼神清澈,“能治好骡子,马想来应该差不多,只是过程中,马匹会比较痛苦。但若不用此法,赤影必死无疑!” 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赤影痛苦的喘息声。 厮陁完看了它片刻,声音嘶哑道:“那就试一试吧。” “珠儿,需要多少硫磺?如何施用?”沈镜夷问。 陆珠儿显然早已想好,立刻答道:“硫磺一钱,研磨成粉,用新鲜鸡蛋液调和成丸。”她特意强调,“鸡蛋清可以缓解硫磺烈性,护其肠胃,亦能裹挟药力。” “玉娘,立刻去办,要快!”沈镜夷道。 “是。”张悬黎领命,星落鞭甩出,人已飞上天驷监房顶。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无比煎熬。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焦灼、忧心、期盼的复杂眼神,静静看着赤影。 很快,张悬黎便带着一小包硫磺粉和几个鸡蛋返回。 陆珠儿立刻从布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铜秤,称出可能决定赤影生死的一钱硫磺,而后倒入从布袋里拿出的小瓷碗里。 接着,她敲开鸡蛋,分离出蛋清,用镊子缓缓调和,最终搓成一粒葡萄大小的黄色药丸。 “蒋大哥,麻烦你带人掰开赤影的嘴。”陆珠儿看向蒋止戈。 蒋止戈当即带着两名兵卒上前,费力掰开赤影闭着的大嘴。 陆珠儿用长柄汤匙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寄托着所有人希望的药丸放入赤影喉咙底部。 随即她和蒋止戈,还有两名兵卒便退到安全地带,静静等待着赤影的反应。 第七十四章 赤魇马18 站在马舍外的苏赢月,双手下意识抓紧衣裙,目光牢牢锁住赤影。 “为什么毫无动静?”厮陁完焦急道。 无人回应他。 就在众人越发焦灼之时,赤影的身体猛地一震! 紧接着,赤影原本瘫软的身体骤然绷紧,爆发出远超之前的剧烈挣扎! 它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痛苦到极致的凄厉长嘶,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挣脱那束缚它的铁链! 口鼻之中更是喷涌出黑褐色的、带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液体!它的肌肉疯狂痉挛扭动,眼球暴突,那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眸,再次发出可怖的光芒,好似回光返照一般。 “啊!它要死了!它要死了!”厮陁完发出心胆俱裂的痛吼,彻底崩溃,就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蒋止戈和张悬黎同时出手,死死拉住了他。 苏赢月脸色唰的一下变白,身子微微一抖,下意识地抓住了沈镜夷的衣袖。 沈镜夷目光依然死死锁住,正在经历地狱般痛苦的赤影,却反手握住的手。 苏赢月的注意力都在赤影身上,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举动。 陆珠儿站在最前面,日光照亮她稚嫩却无比坚毅的侧脸。 她同样紧张得呼吸几乎停止,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紧紧盯着赤影的每一个反应。 不过片刻功夫,赤影的腹部开始剧烈蠕动。它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瘫在那里。 它开始无法控制地、大量地排泄出稀薄如水、恶臭无比、颜色诡异的黑绿色秽物,瞬间污秽了整个马舍。 然而,就在这污秽吐泻之后,奇迹发生了。 随着毒物的排出,赤影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狂乱之色,如同被水浇灭一般,迅速地、肉眼可见地黯淡、消散,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它暴突的眼球也慢慢恢复正常,虽然依旧紧闭,但那种狰狞的痛苦之色已然褪去。 赤影剧烈起伏的腹部逐渐平复,那撕心裂肺的喘息声也变成了微弱却平稳而悠长的呼吸。 直至它彻底脱力,陷入了一种极度虚弱却再无痛苦的深度昏睡之中。 活了! 赤影活了! 它挺过来了! 周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逆转生死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厮陁完最先反应过来,他挣脱了蒋止戈和张悬黎的桎梏,踉跄着扑到赤影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赤影湿润的鼻息。 那温热、平稳的气流拂过他的手指,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又再次伸出,反复确认。 最终,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陆珠儿,那双原本充满哀伤和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近乎敬畏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用带着口音却无比激动的汉语,大声说道:“这位娘子,你、你一定是菩萨派来的,你是赤影的恩人!是我吐蕃的恩人!” 他说着便对着陆珠儿深深行了一个吐蕃的大礼。 苏赢月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悬着的心在这一刻才真正放了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蓦然惊觉——自己的右手,一直被一只灼热、有力的大手紧紧握着。 这是何时握住的?她竟毫无察觉,苏赢月一下怔住。 沈镜夷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不少,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其中。他的手异常灼热,与她的冰凉截然相反。 那温度丝丝缕缕传来,让她觉得温暖又舒服,心头也没来由一颤。 苏赢月几乎下意识地轻轻挣脱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似乎立刻惊动了沈镜夷。 沈镜夷似乎也才意识到,他身体微不可察僵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本能收紧一下,但又随即松开。 他在松开手后,便极其自然地将手负到了身后,且自始至终目视前方,没有看她一眼,彷佛对此一无所知一般。 手掌骤然失去包裹和温暖之感,苏赢月竟觉心中有一刹那的空落。 她垂下眼帘,看了那只仿佛还残留着他体温和力道的手一眼,而后微微蜷起。 苏赢月试图保持冷静,但微微加速的心跳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她又看了沈镜夷一眼,这才将视线转向赤影。 而沈镜夷,却在她转头之时,侧头看向她,负在身后的手,也不自觉地微微收拢,仿佛想要留住指尖那柔软触感和冰凉的体温。 见苏赢月转头,他又立刻目视前方。 苏赢月看向陆珠儿,看着她苍白疲惫却闪烁着成功光辉的小脸,沉静的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蒋止戈和张悬黎也面露震撼与赞赏看向陆珠儿。 一时间,陆珠儿成了焦点中心。 “小阿萤,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蒋止戈道。 张悬黎猛点头附和。 陆珠儿直到这时,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虚弱的笑容:“是赤影命不该绝。” 苏赢月立马上前扶住她,柔声问道:“珠儿,这其中的道理,究竟是何?” 陆珠儿缓了口气,依循着他爹教的医毒之理解释道:“回月姐姐,雌黄之毒,性极阴寒沉坠,好似、好似跗骨之蛆,钻入骨髓经络。” “而硫磺则是至阳至烈之物,如同如同烈火燎原。以硫磺之‘烈火’,去灼烧逼迫雌黄之‘寒冰’,两相争斗,反而能将那深入骨髓的阴毒‘激’出来,逼至肠胃。” “此时再以芒硝、大黄这等峻下之药,好比开闸泄洪,方能将那些被逼出的毒物一举从谷道排出体外。看似凶险万分,实则是,给了邪毒一条出路,而非与它在体内硬耗。” 苏赢月微微颔首,心想回去要找一些相关书籍来看看。 沈镜夷目光从那沉睡却生命体征平稳的赤影身上,转移到厮陁完身上,沉声道:“接下来,赤影还需精心调养。” “但厮陁完公子请放心,我会派最好的兽医和人手照料,并派人暗中守护它,绝不会再让赤影出现任何问题。” 厮陁完此刻已心服口服,连连点头,而后他的目光在苏赢月、张悬黎、陆珠儿脸上一一扫过,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今日之前,我厮陁完就是井底之蛙,只看得见自己头顶的一片天。我们吐蕃高原流传大宋的女子皆娇弱不堪,不似我们吐蕃女子能骑马射箭。” 他顿了顿,自嘲地摇摇头,声音提高些许,充满真诚的赞叹,“但今天,就在刚才,在亲眼所见后,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他抬手指向陆珠儿,“这位小娘子,如此年轻,却在面对发狂的赤影时毫无惧色!更让人震惊的是,她为赤影配出了起死回生的灵药!这岂是娇弱的花朵?这分明是能辨别百草、救治苍生的仙女!” 接着,她又看向张悬黎:“这位如女侠一般,身手敏捷,那一下飞身投药,精准得就像我们吐蕃最好的射手射出的箭!还有那份临危不乱的勇气,与我吐蕃最英勇的女武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赢月身上,带着更深沉的敬意:“而沈夫人,更是了不得!她看似一朵娇花,实则却是暴风雨中最沉稳的山峦!” “能洞察一切,安排一切,言语能平息怒火,智慧能指引方向。身上有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就如我们吐蕃话里说的‘拥有雪山一样智慧和大海一样胸怀’的人!” 厮陁完再次激动地抚胸,看着她们真诚道:“厉害!大宋的女子,真的厉害!” “不止是容貌如天上的星辰,更有智慧、勇气和手段!像你们大宋最好的丝绸,外表柔滑美丽,内里却无比坚韧。” 在场五人,他一一看过去,而后诚恳道:“我厮陁完,为我之前的无知偏见和莽撞,向诸位道歉!也为赤影能遇到你们,感到无比的幸运!” 第七十五章 赤魇马19 厮陁完一番直白而热烈的赞美,使周遭出现片刻寂静。 最先打破平静的是张悬黎,她英气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丝得意却也不失谦逊的弧度,而后抱拳道:“多谢厮陁完公子夸奖,但今日之事,非我一人之功,是众人齐心,更赖珠儿妹妹妙手回春。” “嘿嘿。”陆珠儿一脸乐呵呵,“侥幸、侥幸成功了而已,当不起‘仙女’之称,真的当不起。” 她连连摆手,与方才面对疯马时的沉稳果决判若两人,透着一股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纯真。 众人皆被她的笑声感染,禁不住笑起来。 苏赢月也不由微微一笑,而后向厮陁完端端正正还了一礼,轻声道:“厮陁完公子您过誉了,我不过是分析推理,说了几句话而已,实在当不起您如此盛誉。” 她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更何况,保护贡马安危,查明真相,避免奸人挑拨离间之阴谋得逞,实乃我夫君分内之事,我不过是从旁协助罢了。” 话落,眼角的余光里,苏赢月看到沈镜夷的视线向她看来。 她目光移向他。见他神色平静,只是目光深沉了些许,不知在想什么。 下一瞬,他便移开目光,看向厮陁完,声音低沉而平稳,“厮陁完公子,赤影还需绝对静养,此处人多口杂,不宜久留。我会即刻安排人手,将其移至其他僻静安全的马苑,派专人十二时辰轮流看护,绝不会再有闪失。” 厮陁完重重点头:“好!一切听沈提刑安排!一定要护好赤影的安危。” 沈镜夷颔首,他目光扫过四周,而后压低声音,“只是还要请厮陁完公子陪我演一出戏。” 厮陁完一愣:“演戏?” “正是。”沈镜夷目光深邃,“赤影获救之事,需绝对保密。对外,它必须毒入骨髓,无药可医,即将死去。” 厮陁完神色骤然绷紧,眼神中充满疑惑不解,“为何?沈提刑,赤影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你为何又要咒它?” “为了抓出真凶。”沈镜夷声音平静,却没有转圜余地,“贼人此刻躲在暗处监视,等待结果。唯有让他们相信阴谋的得逞,他们才放松警惕,才会露出马脚。此乃引蛇出洞。” “马救活了是好事啊?”厮陁完眉头拧成疙瘩,“我们不应该让所有人知道,尤其贼人,他们的歹毒阴谋没有得逞,我们赤影福大命大。” “告诉他们,让他们再来害赤影吗?”沈镜夷反问,“我们能救下赤影一次,但不能保证次次都能救下它。此计也是为了赤影再受伤害。” 厮陁完看向赤影,不知是否在想赤影方才痛苦的模样,片刻后他点着头,突然高声道:“沈提刑,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吐蕃良驹的吗?它来时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你们皇家马苑没几天,就中毒,半死不活了?”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道:“你要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找你们大宋陛下要去。我现在就要去,有本事,你就拦住我。”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两个愣神的吐蕃随从怒吼一声,“我们走。” “厮托完公子。”蒋止戈厉声喝道。 但厮陁完根本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朝天驷监大门方向走去,背影决绝又愤怒。 沈镜夷甩袖轻哼一声。 苏赢月在一旁瞧着这两人一个怒发冲冠,一个冷面相对,一来一往,演的如此真切,心下不由暗叹,这二人,倒真是做戏的好手。 “贼人既来下毒,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沈镜夷声音已转为沉稳,“我们五人仔细搜查看看。” 苏赢月点点头。 五人迅速走进马舍,四散开去。 地面上混杂着纷乱的马蹄印、人的脚印、倾倒的草料、水渍以及那摊散发着恶臭的污秽之物。 兵卒们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陆珠儿则径直走过去蹲下。 张悬黎用脚踢开一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干草,仔细审视其下的泥土。 蒋止戈则检查着马槽和水桶的边缘,试图寻找强行灌药或投入异物的痕迹。 苏赢月绕着那根深深嵌入地面、此刻已有些松动的拴马石桩缓缓走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粗糙的石面。 忽然,她的脚尖似乎碰触到一样与泥土草料触感不同的东西。她当即停下脚步,蹲下身。 赫然便见在那石桩与马栏夹角的一处阴影里,半掩在脏污的草屑下,露出一角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色泽,是一个绣着疑似某种动物的鲜亮布料。 “这里有东西。”苏赢月轻声道。 沈镜夷立刻走过来。 沈镜夷抬手,用指尖轻轻捏住那布角,将其从藏匿处完全抽了出来。 “一个香包?”苏赢月蹙眉,“马夫或贼人落下的?” “不好说。”沈镜夷目光深沉,“藏得颇为隐蔽,不像无意遗落。” 苏赢月抬手轻捂住鼻子,只因这个香包散发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 底层是某种廉价劣质香料的刺鼻甜香,似乎是为了掩盖更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渍、马厩腥臊,以及一丝极淡的、令她鼻腔微微刺痛的熟悉气味。 苏赢月轻嗅一下,而后道:“这个香包应是用来装毒矿物雌黄的。” 沈镜夷没有回应她。 她看了他一眼,便又看向香包。 香包的做工很精致,底布是紫梅色,沾着些许泥点,上面绣着一只回首的鹿,周围点缀着类似云纹。 蒋止戈刚走过来,瞧见香包脸色倏然一变,脱口道:“这鹿……”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震惊,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张悬黎和陆珠儿也走了过来。 “休武,这香包是有什么问题?”沈镜夷手指指向那只绣鹿。 蒋止戈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低沉急促,“这鹿纹,乃辽人喜爱的样式。”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怔。 “我戍边多年,与辽人交手多次,他们的斥候、士兵的箭囊、刀鞘、皮袍中,最常见的就是这种鹿。”蒋止戈肯定道。 一个带着辽地风格的香包,出现在毒害吐蕃贡马之地。 苏赢月只觉一股寒意骤袭后背,她下意识看向沈镜夷,此刻他之前的猜测已然成真。 第七十六章 赤魇马20 沈镜夷负手而立,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冷光:“贼人想必仍在暗中观察。既然他们想看到结果,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结果’。” 他看向陆珠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珠儿,你让你市井的朋友散播消息出去,就说吐蕃贡马赤影剧毒攻心,药石罔效,已暴毙。” “好。”陆珠儿应声离开。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休武,你速带人转移赤影,并严禁任何人靠近此地,尤其是天驷监一应人等,但暗中留意所有人反应。” “是!”蒋止戈领命,眼神一凛,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一场无声的请君入瓮之局,就此布下。 太阳已然西沉,夜色渐渐涌上来。 天驷监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对外宣称赤影暴毙之后,此地便被划为禁忌,无人再敢靠近,只有夜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马栏,卷起几根残存的草屑。 苏赢月与沈镜夷隐藏在距那出事马厩不远的一处堆放饲料的阁楼上。 阁楼视野极佳,透过木板缝隙,能将下方情形尽收眼底。 张悬黎与蒋止戈则埋伏在马舍附近,如同等待猎物的夜枭。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阑更深,万籁俱寂。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等待中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显得格外缓慢。 苏赢月保持着凝神注视的姿势已有一个时辰,眼睛已然泛酸,再加上白日的劳心劳力,此刻疲惫便如潮水般袭上她身。 她眨了眨眼睛,强打起精神,可下一秒,便无法抑制的打了两个哈欠。她迅速抬手掩住,试图将动静消弭于无形。 然而,在这沉静狭小的空间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但她身旁的沈镜夷并未转头看她,目光依旧全神贯注注视着下方的空马舍。 苏赢月抬手轻拍下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就在这时,她感觉肩头一沉,随即身上便多了件青色披风。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侧头看去。 却见沈镜夷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神色沉静,连睫毛都未动分毫,彷佛刚才那个温柔的举动与他毫无关系。 “多谢。”苏赢月抬手整理一下披风,将自己包裹严实。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温润,“困了便去后面歇息,这里有我。” “无妨,等抓到人再说。”苏赢月强打着精神道。 就在这时,万籁俱寂之中,一阵极其轻微、蹑手蹑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来了!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 而后她透过缝隙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驭手粗布短褂、身形瘦小的男子,正鬼鬼祟祟地靠近那间被封锁的马厩。 他一步三回头,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来到马厩门前,试图从门缝中向内张望,里面自然是漆黑一片,空无一物。他显得更加焦急,竟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推那扇门。 就在这时,蒋止戈和张悬黎冲了出来。周围也被火把照亮!四五个个兵卒将他团团围住。 那驭手吓得魂飞魄散,“啊呀”一声惊叫,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手中攥着的东西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竟是一小捆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草药。 苏赢月和沈镜夷当即走出阁楼,来到马舍前。 “饶命!饶命!小人什么都没干啊!”他吓得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 两名兵卒迅速将其架起。 灯光下,苏赢月看清了他的脸——正是最初那个因冲撞使者、遗落有毒草料而被怀疑的驭手朱福。 沈镜夷面色冷峻,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来此禁地,意欲何为?莫非还想来看看你的‘杰作’?” 朱福闻言,更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不,不是的,请沈提刑明鉴!” “小人、小人听说赤影没了,心里放心不下,它是贡马,小的虽无缘喂养,但也实在不忍心它就这么没了。” “小人只是想,想来偷偷祭奠一下,给它烧点纸钱,放把马儿都爱吃的嫩草。”他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那悲伤之情,全然不似作伪。 苏赢月仔细审视着他。 他的恐惧是真的,悲伤似乎也是真的。 若真是他下毒,此刻成功之后,应是躲得越远越好,何必冒险前来祭奠? 这不合常理。 “放心不下?”沈镜夷语气依旧冰冷,“昨日见你,尚且惊慌失措,如今倒有胆子夜闯禁地了?” “小人白日里是怕,怕被冤枉。但、但一想到马死了,小的心里更难过了。”朱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的真的没有下毒,求沈提刑相信小的。” 苏赢月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拿出那个用帕子包裹的香包,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询问道:“此物,你可认得?” 朱福泪眼朦胧地看向那香包,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这、这……” “这、这、这什么啊?”蒋止戈不耐,“快说。” “这、这好像是赵平身上戴的那个!”朱福脱口而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就是他!他有个相好的姑娘绣的,他宝贝得很,一直挂在腰带上,怎会落在这里?” 赵平?巡夜驿卒的弟弟。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一切似乎越发明朗了。 “你看清楚了?确是赵平的?”沈镜夷追问。 “绝不会错!”用力点头,为了自证清白,说得又快又急,“您看那右下角,是不是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平’字?” “他那相好的手艺不好,买了个香包还非要自己再绣个字,为此他还被我们笑话过好几回!” 苏赢月立刻低头去看,果然在那紫梅底布的一角,找到了一个几乎被脏污掩盖的、针脚歪斜的“平”字! “我本来还不敢来,是赵平劝我说,既然放心不下,不如来看看,这样才能安心。”朱福又道。 闻言,苏赢月瞬间豁然开朗! 最初的怀疑方向就是错的!真正的嫌疑人,一直隐藏在深处的赵平,利用朱福巧妙地转移了他们的视线!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深沉些许,眼中也凌厉几分。 他猛地看向蒋止戈,沉声道:“立刻封锁所有出口,缉拿赵平。” 第七十七章 赤魇马21 “且慢。”苏赢月倏然出声阻止。 沈镜夷目光立刻转向她,带着一丝疑问。 张悬黎、蒋止戈也皆看向她。 见三人皆看着自己,苏赢月声音沉静,思路清晰道:“此刻贸然去拿人,恐非上策。赵平若真是下毒之人,我们白日闹出那么大动静,他必定有所警觉。” 她目光扫了朱福一眼,“他让朱福来看赤影,不就为投石问路。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来一招引蛇出洞。” 沈镜夷当即明白,看向朱福,“依你之意,是让朱福去告诉赵平……” “对。”苏赢月语气肯定,“就让朱福回去告诉他赤影确实已经毒发身亡。若他就是下毒之人,听闻自己已然成功,他即便再会伪装,也难免会露出一丝得意、放松,或是急着去向他幕后之人报喜!” 苏赢月稍顿,看了沈镜夷一眼,才继续道:“我们只需暗中严密监视跟踪他,便可顺藤摸瓜,将其同党,甚至幕后主使,一网打尽!” “这远比抓一个赵平,之后可能什么都问不出要有用的多。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必须从速办理。” 沈镜夷凝视着她,目光中盛满赞赏,而后他看向朱福,沉声道:“朱福,你可听清了?” “这是你洗脱嫌疑的唯一机会。你现在回去,将赤影死了的消息,自然地告诉赵平。若做得好,或有赏;若敢耍花样,或暗中报信……” 朱福早就吓破了胆,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小人你明白,小人明白。我一定按沈提刑说的办,绝不敢耍花样。” “放开他。”沈镜夷道。 朱福慢慢向天驷监驭手的监舍走去。 苏赢月和沈镜夷、张悬黎、蒋止戈便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 夜黑如墨,万籁俱寂。 驭手杂居之处,皆已熄了灯,陷入沉睡。 朱福打开其中一间监舍的房门,而后走了进去。 张悬黎和蒋止戈便如同猎豹一般,快速上前,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苏赢月和沈镜夷则站在房门十几步的一棵树后,能清晰听到里面的动静。 朱福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诉说声便断断续续传出来,“死了,真的死了,赤影就躺在那马舍里,周围的地上都是黑血。” “听说是中了什么剧毒,赵平,你说怎么就死了呢?是谁给它下的毒啊?” 朱福的表演可以说十分拙劣,但胜在真情实感。 屋中沉寂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略显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年轻男声响起,应该就是那驭手赵平。 “死了就死了,嚎什么嚎。一匹马而已,又不是你爹死了,关你屁事,赶紧滚回去睡觉去。” 冷静的近乎冷漠,甚至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果然有问题。 苏赢月和沈镜夷对视一眼。 若是无辜之人,听闻进贡的良驹死了,纵使不像爱马的厮陁完和朱福这般悲伤,至少也该有常人的震惊和外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厌烦、粗暴的态度。 就在这时,赵平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急促,“行了,没事你就赶快去睡,别在这傻杵着。晦气!我出去透透气。” 话音未落,那扇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猛地拉开。 苏赢月一惊。 好在张悬黎和蒋止戈反应快,迅速躲开了。 苏赢月这才放下心来,见赵平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闪了出来。他四处快速扫视一圈,见无异常,便快步朝着天驷监后门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绝不是随意、简单透透气而已。 苏赢月和沈镜夷远远跟着,全靠张悬黎和蒋止戈在前方留下信号。 苏赢月提着气,尽力加快步伐,但奈何身体疲累,再加上脚下坑洼不平,又是深夜,她越发力不从心。 她心中一急,便想小跑跟上,却不料踩上一颗石子,她忍不住轻“啊”一声,身形也随之一滞,眼看就要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精准又迅速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沈镜夷。 他的动作计划像是本能,手掌宽厚,骨节分明,那灼热的温度透过春日衣衫,瞬间传至皮肤。 苏赢月心有余悸,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后,下意识想抽回手。 然而,沈镜夷的手却握得更紧一些,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她挣脱,又不会捏疼她。 苏赢月微微一怔。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声音温润低沉,“跟紧。” 话落,那握住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一带,她便身不由己的被他带着向前疾行。 借着这股沉稳力道,苏赢月瞬间轻松许多,跟得不再那么吃力。 但手腕被他握住的那一圈皮肤,烫的惊人,仿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里。苏赢月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微微发烫起来。 她心砰砰直跳,根本无法平静,抬眸看了一眼沈镜夷,只见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夜色中显得冷峻又专注,仿佛全副身心都在追踪之上,就像根本没有牵着她一样。 反倒是她现在这般,显得多余又矫情。 苏赢月当即抬手轻拍两下脸颊,又微微摇了摇头,让自己将心思都转移到追踪上来。 就这样,他们沉默前行,他负责辨明方向,掌控节奏,她便暂时跟着他的引领前行。一路从郊外追到繁华热闹的汴京城里。 直到一处华丽的楼阁,门前车马如流,灯笼将楼阁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更是从里传出。 赵平四处看了一眼,那矮小的身影便转入楼阁一侧的暗巷,敲开华丽楼阁的后门,一头扎进了进去。 苏赢月微微蹙眉,抬头看了眼楼阁正门悬挂的巨大鎏金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三个大字——“天香楼”。 “天香楼。”她下意识喃喃低语,带着一丝探究的疑惑,“这是……” 闻言,蒋止戈立刻快速解释道:“此乃汴京颇负盛名的一处青楼。” 他身为汴京巡检,对城内的三教九流、各色场所了如指掌乃分内之事。 “青楼?”苏赢月微微一怔,旋即了然。难怪如此歌舞鼎沸,一股奢靡之气。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张悬黎便倏然开口,话中明显带刺,如冰珠一般,向蒋止戈砸去。 “蒋巡检倒是熟门熟路得很呐?连颇负盛名这种评价都知晓,看来没少来体察民情啊?” 第七十八章 赤魇马22 张悬黎抱着手臂,斜睨着蒋止戈,眼神中充斥着一丝嫌弃。 蒋止戈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尴尬。 “我,”他难得语塞了一下,眉头拧紧,随即又恢复成平日玩世不恭模样,“表妹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乃汴京巡检,自然知晓汴京的每一处,此乃公务所需之常识。” “常识啊?”张悬黎眉梢挑得更高,语气越发显得意味深长,“看来蒋巡检的‘常识’范围,还真是广泛得很呢。” “玉娘。”沈镜夷倏然出声,“休要胡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目光依旧牢牢锁视着天香楼的大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悬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胡闹了,声音蔫蔫道:“表哥,我错了。” 蒋止戈立刻示威般地朝她挑了下眉。 张悬黎抬手作势要打他。 苏赢月看着两人小孩般的互动,忍不住轻笑一声,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她脑海冒出。 那枚从马厩石桩下发现的绣着鹿纹的香包,赵平“相好的”所赠。 他此刻不回家、不躲藏,却如此熟悉又惊慌地直奔此地。 莫非那幕后之人是一名青楼女子,还就在这天香楼里? 苏赢月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沈镜夷,声音里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悟,“我明白了,那枚香包,就是马厩发现的那个香包,朱福说是陈平相好所赠。” 沈镜夷顺着她的话道:“他此刻又直奔这青楼而来,他口中那位‘相好的’,许就是这天香楼中的某位女子?” 苏赢月点头,语速因兴奋而加快:“他定是得知赤影死讯,便兴冲冲来找这名女子,而这名青楼女子……” 沈镜夷再次顺着她的话道:“而这名青楼女子,亦可能就是辽国潜入汴京的暗探,即幕后主使。” “但,”苏赢月凝眉,“陈平若真如朱福所说如此珍视那香包,为何又会遗落在现场呢?” “许是他下毒时被人撞见,情急之下只得塞在马厩夹缝中。”张悬黎道。 苏赢月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哎,你们三个等下再想。”蒋止戈声音急切,“眼下最要紧的不应该是跟上去看看赵平所见之人吗?” 他话音刚落,障尘和陆珠儿的身影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哎,障尘,珠儿,你们怎么也在这里?”张悬黎问。 “郎君。”障尘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是跟踪陈武来此,他刚从天香楼后门进入,看样子像是熟客。” 陆珠儿也小声道:“我是来城中散布消息时,遇见了蒋风,看到他跟踪那个官窑的陈文,便跟着一起了。” “陈文半刻钟前也从天香楼的后门进去了,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三个人全都来了这天香楼。 苏赢月望向天香楼的大门,目光中露出一股混合着“果然如此”的明悟和“大事将至”的紧张感。 她的心倏然一紧,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锁视那栋灯火通明的青楼,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冷硬如石刻,他沉默不语,显然在飞速思索。 “鉴清,是否立刻调人,冲进去拿人?”蒋止戈的手按在剑柄上,跃跃欲试。 “不可。”沈镜夷的声音低沉而果断,瞬间否定了这个最直接却也最鲁莽的方案。 “天香楼并非寻常妓馆,背景复杂,宾客非富即贵。我们的人,尤其是你和我。” 他稍顿一下,目光扫过蒋止戈和他自己,“在这汴京城中认得的人太多。大批官面的人冲进去,动静太大,无异于敲锣打鼓。一旦打草惊蛇,蛇必受惊钻洞,再想揪出来就难了。” 话落,沈镜夷目光看向苏赢月,眼神深邃,里面似翻涌着一丝无奈。 而后他又看向张悬黎和陆珠儿,缓缓开口道:“有人进去,确认他们与谁接触,盯死目标。待其出来,或待我们确认无误,再于外围实施抓捕,方为上策。” 苏赢月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他话中未尽之意。 果不其然,接下来,她便听他道:“圆舒、玉娘、珠儿。”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声音中带着信任和托付,“此事,需你们三人和障尘走一趟。” 这是要她们扮男装,入青楼。 苏赢月方才已然猜到,闻言依然镇定。 再看张悬黎更是眉头一挑,觉得此事颇为新奇。 陆珠儿更是一副开心的样子,确认般道:“真的要我去吗?” 沈镜夷微微颔首,“陈氏三兄弟,不一定会在同一处,你同去也好分开行动。”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凝眉道:“圆舒,让你进入天香楼,实属无奈,但是当下最忧之选。” “你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又擅画。所以我需要你进去看清与陈氏三兄弟接触之人,尤其是与陈平接触的。” “记住她的样貌、特征、甚至显着特征,出来后,将其绘制出来。” “此画像,将是指认真凶的关键线索、甚至可能借此查出她的真实身份。” 沈镜夷声音真诚,“此事只有你能做到。” 苏赢月迎上他的目光,虽然心中依然有深入虎穴的紧张,但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使命感,迅速压倒了心中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地回望着他,清晰而坚定道:“我明白的。” “好,我会让障尘跟着你,一切小心。”沈镜夷沉声道。 苏赢月点点头。 “圆舒扮作富家公子,玉娘和珠儿扮作护卫书童。你们和障尘进去之后,不必强求靠近,只需确认陈氏三兄弟与何人接触,便即撤离。”沈镜夷冷静安排道。 障尘已不知从何处搞来几套男子衣衫,一套是质料上乘的月白文士袍并同色方巾,另两套则是较为普通的青色和灰色劲装。 苏赢月他们迅速进入一旁的酒楼,开了一间房换上。 进入天香楼前,沈镜夷给苏赢月一个沉甸甸的绣花钱袋,目光深沉道:“一切小心。以自身安全为上。若有不对,立刻发出信号,我们会立刻冲进去。”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担忧。 “放心。” 苏赢月接过钱袋,指尖与他微触,重重颔首。 第七十九章 赤魇马23 踏入天香楼的大门,仿佛一步踏入另一个世界。 门外的汴京已极尽繁华热闹,门内却更胜一筹,滔天的声浪、甜腻脂粉香气与炫目色彩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密实的网,瞬间将人裹挟其中。 甜腻的脂粉、醇厚的酒液、熏燃的香饼,还有女子身上各式各样花香果香调和的香露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微醺又略感窒息的氛围。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娇声软语、男子粗豪的笑声、骰子落入玉碗的清脆撞击,种种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冲击着耳膜。 苏赢月敛眉正身,掩下初入此地的些微慌乱与不适,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瞬间流露出几分潇洒气度。 她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大堂宽敞,宾客满座,多是锦衣华服的男子,或搂着姑娘调笑,或聚众赌酒,或醉眼迷离地欣赏着中央舞台上的轻歌曼舞。 灯光靡丽,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却又平添几分虚幻。 苏赢月回首看了一眼。 张悬黎紧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穿着一身利落的紫红色劲装,璞头压得较低,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双眼睛却如寒星般锐利,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扮作书童的陆珠儿,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四处乱看,眼神中充满新奇。 障尘还是他那身护卫装扮,身子挺拔,眼神锐利。 “哎呦呦!这位小郎君瞧着面生得紧呐!真是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一个热情得近乎夸张的声音迎了上来。 苏赢月抬眼便见一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老鸨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锦缎衣裙,满头珠翠,摇着一柄团扇,一双历经风尘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目光在苏赢月和她身后三人身上转悠一圈。 她的笑容热情,但那眼底的精明却显而易见,带着几分的审视,几分探究。 苏赢月压下心头些许不适,镇定地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模仿纨绔子弟、略带轻浮的笑意,并将手中沉甸甸的绣花钱袋故意掂了掂。 那老鸨听见银钱碰撞的声响,脸上的笑容瞬间又大了些许。 “妈妈客气了。”苏赢月模仿着话本中纨绔子弟的腔调,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久闻天香楼大名,今日特从洛阳慕名而来。” 闻言,老鸨眼中闪过一丝“原来是外地豪客”的了然和更加炽热的光芒。 苏赢月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又继续道:“听说天香楼汇聚了天下绝色,风华冠绝中原。我一路奔波至此,就为赏尽天香楼群芳,妈妈赶快去把人都给我招来。” 老鸨脸上笑意未减,但就是站着不动。 “妈妈,我这好不容易才至汴京,你若不让我得睹群芳,岂不是如入宝山而空回?岂不辜负了这一番千里迢迢的辛苦?”苏赢月继续道。 “怎么,怕我家郎君出不起钱吗?”她身后的张悬黎没好气接道,并从怀中取出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 她拿着半展开的银票,在老鸨面前晃了晃,好让老鸨清晰看到抬头和那令人眩目的数字一角,随即又随意地合上。 “我家郎君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张悬黎豪横道。 苏赢月也当即头一扬,一副傲慢模样,“看到了吧,小爷有的是钱。” 她稍顿一下,神色恢复成好说话的模样,但依然带着一种纨绔子弟特有的、用钱砸开一切障碍的霸道。 “妈妈,现在可以行个方便了吧,将楼里未曾陪客的小娘子,都请出来一见吧。” 苏赢月目光扫过喧闹的大堂,嘴角勾起一抹看似狂妄却又带着品鉴意味的笑:“让本郎君好好瞧瞧,这汴京顶级的风流阵仗,究竟是何等光景!值不值得本郎君日后常来叨扰?” 那老鸨的眼睛,在看到银票的瞬间后,一直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她脸上的笑容更是从假惺惺的热络变成了近乎谄媚的激动。 苏赢月这等一掷千金只为“看一眼”的豪客,此刻在她眼里俨然成了行走的财神爷。 “哎呦喂!我的贵客爷!”她几乎是尖叫起来,声音因兴奋而拔高,团扇摇得呼呼生风,“您可真是……真是豪气干云!从洛阳远道而来,这份诚心,妈妈我怎能辜负了您!” 她猛地转身,对身边几个看得目瞪口呆的男杂役尖声吩咐:“快!快去!告诉各位娘子,都别磨蹭了!” “有位从洛阳来的贵客,豪爽大方,要见见大家!让她们都赶紧收拾收拾,到前厅来给贵客爷问好!快着点!” 整个天香楼的前厅,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乐声似乎都停滞了一下,无数道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焦到苏赢月,这个从“洛阳来的冤大头”身上。 张悬黎一副陪自家郎君胡闹的模样,一脸痞笑,站姿随意,实则目光警惕。 陆珠儿笑盈盈,眼睛滴溜溜乱转,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实则却在观察四周。 障尘双手环胸抱臂,眼神锐利,依然维持着一个冷脸侍卫的模样。 苏赢月则慵懒地歪坐在座椅上,悠哉游哉摇着折扇,即使手心一片冰凉汗湿,依然努力扮演着一个见惯大场面、等待检阅“百花”的风流郎君。 很快,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苏赢月状似随意回首,看了身后三人一眼。 三人当即了然,微微颔首。 苏赢月转回头去,莺莺燕燕们已从楼梯上、从回廊后、从珠帘内,如同被春风催开的花朵,纷纷涌了过来。 她眼眸一抬,姿态慵懒地看过去。 有的落落大方,巧笑倩兮;有的故作羞涩,掩口轻笑;有的睡眼惺忪,显然是刚从榻上被唤起;有的则带着好奇,打量着她这个陌生的豪客。 红飞翠舞,玉动珠摇。一时间,整个厅堂仿佛变成了一个流动的、活色生香的百花争艳图卷。 第八十章 赤魇马24 一众娘子站定,老鸨脸上堆起仿佛能挤出蜜来的笑容,冲着苏赢月夸张地行了个礼。 而后转头面向那些女子,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和训导的意味,“哎呦喂,我的好女儿们!都快瞧瞧!都快瞧瞧!” 她挥舞着香喷喷的帕子,指向苏赢月,“今儿个你们可是天大的福气临门了!这位可是打洛阳来的贵客爷,眼界高阔,品味非凡,出手豪横,这可是咱们平日里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啊!” “贵客爷想瞧瞧咱们这儿的真颜色,那是咱们天大的体面。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把精神头打起来,把你们那看家的本事、最水灵的模样儿,都给我显出来。别缩手缩脚的,丢了妈妈我的脸,更辜负了贵客爷的青眼!” 她猛地转身,对着苏赢月点头哈腰,脸上更是笑成了一朵花,“贵客爷,您瞧瞧!您好好瞧瞧!” 她手臂一展,好似在展示一幅绝美的画卷,“不是妈妈我自夸,这满汴京城里您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天香楼的女儿们,那是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 她手指一一点过去,“您看这一个个的,柳条儿似的腰身,秋水似的眼波,葱管儿似的手指头。弹琴唱曲、弈棋作画、谈风论月,那是样样拿得出手。” 苏赢月在老鸨极力游说下,这才抬起眼,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身姿,目光慵懒又挑剔,好似在评估一批新到的瓷器。 她的眼神流连在她们的双手、颈项、腰间的配饰乃至裙摆下的绣鞋,看似在欣赏局部之美,实则是在通过细节辨别谁可能是那幕后之人。 “贵客果真与众不同,别有一番风流情趣。”老鸨道。 苏赢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邪魅一笑,而后起身,走上前去。 陆珠儿也跟在她身后上前。 二人此举只为近距离辨别每个人身上的香气,看是否有与那马厩捡到的香包的气味相同之人。 苏赢月围着第一个姑娘绕上一圈,嘴角噙着笑,眼底深处却一片清明。 她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地轻摇几下,女子身上刺鼻的蔷薇香气,使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但她当即用折扇遮挡住,并悄然看了陆珠儿一眼,陆珠儿微微摇头。 她这才拿开折扇,并唰地一下合上,随即用折扇勾起面前女娘的下巴,笑着赞赏道,“这位娘子身姿高挑,想必舞技必定不俗。” 女娘当即心花怒放,娇滴滴道:“郎君果真眼力非凡,奴家喜欢你。” 她说着就要上手来挽苏赢月的手臂。 苏赢月连忙抬手,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推开,笑道:“这位小娘子,别急啊,这里还有这么多美娇娘等着我呢?我花了那么多钱,可不是只为看你一人。” “就是,就是,贵客,看我,看我。”其他女子七嘴八舌道。 苏赢月笑着看向下一个,重复着以上动作,欣赏完面前的一排姹紫嫣红。 她们很美,或娇羞,或大胆,或清冷,如同被精心修剪培育出的各式花卉,在这暗夜灯光下竭力绽放。 然而,却都不是她要找之人。 苏赢月摇着头坐回去,垂眸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 “贵客可是不满意?”老鸨询问。 苏赢月不语。 老鸨便开始指着女娘喋喋不休地夸耀,女娘们则努力展示起自己最美的仪态。周围的看客们投来或羡慕、或嫉妒、或看热闹的目光。 不能等了。 必须把水搅浑,把鱼逼出来! 苏赢月在心中思索着,眼眸流转间,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涌上心头。 随即,她看向张悬黎,对她耳语一番。 张悬黎微微颔首。 苏赢月转回头去,并猛地从椅子上起身。神色也从慵懒和挑剔,转变成一种近乎狂热的、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瞬间,她吸引了所有目光。 老鸨一脸惊愕地看着她。 苏赢月没有理会她,向前踱了两步,再次扫视了一眼眼前的娘子,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朗,却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狂放,“好,好,好。不愧是天香楼,妈妈你果真没有骗我,确是群芳荟萃,名不虚传。” 苏赢月击掌赞叹着,声音刻意放到最高,尽力使楼内各处都能隐约听到。 她稍顿一下,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中带着遗憾和一种“不过如此”的挑衅,道:“只是可惜……” 她欲言又止。 这四个字如同冷水泼入热油,全场瞬间一静。 老鸨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女娘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周围的看客们更是伸长了脖子,想知道她这位豪客为何突然变脸。 苏赢月环视四周,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后,这才慢条斯理,用一种极其惋惜又轻狂的语调道:“只是可惜美则美矣,但皆尚未到倾国倾城。不是能让本郎君一眼万年、掷千金而不悔的绝色啊!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老鸨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贵客爷,您这话……” 苏赢月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抬手接过张悬黎递上来的一沓厚厚的银票,用手指将其弹得“哗哗”作响。 随即,她便将那厚厚一沓银票,如同撒纸钱一般,猛地扬手撒向了半空。 崭新的银票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霎时,楼里陷入一阵死寂,随即便是巨大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呼和骚动。 “我的老天爷啊!” “是真的银票吗?” “那么厚一沓,得是多少钱啊?” …… 苏赢月站在纷飞的银票雨中,看着面前捡拾的人,努力高声道:“本郎君从洛阳而来,不好别的,就好一个‘绝’字!” “今日在此,无论是谁,无论是楼里哪位娘子,只要她的才貌品性能让本郎君心服口服,说一个‘好’字,同地上这般多的银票,便都是她的!” 她稍顿一下,“而且,本郎君另再赠她明珠一斛,为她赎身。” 此言一出,整个天香楼彻底炸了。 赎身!漫天飞舞的银票!明珠一斛! 这已经不是豪爽,这是疯了!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楼里一片惊呼声、议论声。 各个雅间的门,也纷纷打开。 客人、娘子、仆役皆纷纷探出头来,急切地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苏赢月努力使胸腔里狂跳的心平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视着四周,扫过每一扇推开的门,每一个探出来的人影。 在扫到二楼东向尽头那间打开的房门时,她的目光倏然一顿。 驭手陈平那张惊疑的脸率先露了出来,走到栏杆前,不明所以朝楼下看来。 紧接着,陈武和陈文相继皱着眉头出现二楼栏杆前,眼神锐利地向下扫视。 最后,一个倩影缓缓从陈氏三兄弟身后步出。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 苏赢月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钉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着紫衫的女子,面庞艳丽,乌黑的云鬓略有些松散,一支简单的玉簪斜斜绾住,几缕发丝垂落,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那双眼睛。 她没有看漫天飞舞的银票,也没有看楼下疯狂的人群。 她的目光,冷淡又锐利,穿越纷乱的人群,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苏赢月的脸上。 苏赢月迎着她的目光,痞笑着观察着她。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风尘女子见到豪客时应有的谄媚、惊喜和好奇,而是一种冷静和审视,以及一丝被这意外打搅后极淡的不悦与警惕。 苏赢月瞧着她此番模样,当即在心中作出判断。 是了,就是她! 第八十一章 赤魇马25 苏赢月看着她清冷且锐利的眼神,在心底默默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心念电转间,所有的思绪汇聚成三个字,演下去。 她看着老鸨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脸上的狂放笑容猛地一收,目光中更是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倦。 苏赢月颓然地坐了回去,身体向后一靠,并发出一声悠长又扫兴的叹息,仿佛方才那个豪放、挥金如土的人不是她一般。 她用指尖捏起一张掉落在桌上的银票,随手扔在地上,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迁怒道:“闹哄哄的,真是让人心烦。” 苏赢月此举,瞬间让自己从一个疯狂的豪客变成了一个脾气古怪、因要求未得到满足,而闹别扭的贵人。 闻言,老鸨如梦初醒,脸上的肌肉因心疼那些被践踏的银票和苏赢月莫名的行为而剧烈抽搐。 她几乎是扑过来,声音带着无奈心疼,“哎呦,我的贵客爷,你、你这是……” 苏赢月没理她,意兴阑珊地抬眼看向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抬手一挥,“都散了吧,吵得我头疼。” 女娘们怔愣一瞬,带着不甘和屈辱四散退去。 老鸨彻底懵了,完全摸不着苏赢月的脉,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 苏赢月仿佛这才想起她似的,斜睨着她,用折扇敲着桌面,不满地抱怨道:“妈妈,你这天香楼的盛名,呵呵,盛名难负啊。” “本郎君刚继承万贯家业,就立马从洛阳赶来,还以为能有什么惊喜,结果竟是些庸脂俗粉,乏味,真是乏味啊。” 她刻意提高了声调,确保楼内那些未关上的房门都能听到这番话。 老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辩解,又看着满地的银票不敢得罪,只能干笑赔不是,“是是是,贵客爷你眼光高。” “罢了。”苏赢月抬手打断她,脸上露出一种既然来了,也不能白来的表情,“去,把你们这最好的酒拿来,要最烈的,今日找不到绝色美人,便一罪解千愁吧。” 老鸨连声应着,吩咐小厮去取酒。 趁此之际,苏赢月身体微微后仰,仿佛闭目养神,嘴唇几乎不动,用极低的气音对身后三人道:“盯紧二楼东向尽头的那间房。” 话落,老鸨便端着酒走了过来。 她刚要斟酒,陆珠儿当即上前拦住,不满道:“我家郎君的酒一向都是我来倒的。” “好好。”老鸨赔着笑,语气却暗含阴阳,“不愧是贵客爷身边之人,各个性烈。” 陆珠儿打开酒壶盖,轻嗅一下。 “放心,都是上等好酒。”老鸨以为她在闻酒香。 而陆珠儿实则在确认是否有毒,而后才为苏赢月斟了一杯。 苏赢月端起起酒杯,借着袖口的掩护,将酒都倒在了帕子上,而后她懒散地看向老鸨,“妈妈,你不用守在这里了,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老鸨站着未动。 苏赢月抬手,张悬黎当即递上一张银票。 她两指夹着银票,向老鸨伸出手。 老鸨当即喜笑颜开,“好好,贵客爷你有什么需要,再唤我来。” 苏赢月斜坐着,端着酒杯,只沾湿嘴唇,目光不经意投向二楼。 这时,东向尽头的那间房门再次打开。 率先出来的是官窑差役陈文,脸上泛着油光,且堆满如释重负又洋洋得意的笑容。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下意识用用手掂量着怀里。那处衣衫鼓起,似乎装了什么东西,许是赏银。 神色间一种大事已成的轻松和满足,甚至还惬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好似身份都高了一等。 接着走出的是陈武,他作为大哥,显得稳重一些,但嘴角也控制不住的翘起,一副畅快又狠厉之色。 他眼神依旧警惕快速扫视走廊,但神色间带着一种功成的倨傲,并拍了拍陈文的肩膀,好似赞许,在说我们干成了。 最后,出来的是陈平和那紫衫女子。 陈平看着那女子,一脸憨厚、近乎傻气的喜悦和激动,目光死死盯着女子,搓着手,似乎想说什么,又激动地不知如何开口。 那女子则恰到好处、略带娇羞地温柔一笑,继而伸手替陈平整理了下衣衫,动作亲昵又温柔。 陈平似被她这温柔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咧着嘴傻笑,眼神黏在那女子脸上。 直到陈武催促,他才依依不舍离开,快步跟上,下楼来。 而那女子则缓步走向围栏,姿态慵懒地依靠在二楼的朱漆栏杆上,之前的柔情蜜意已荡然无存,神色恢复成一片冷淡,静静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心猛地一沉,警铃大作。 这女子是看出了破绽,还是对她产生了兴趣? 她思索着垂下眼帘,故意发出一声醉意朦胧的轻笑,对陆珠儿笑道:“这酒,没劲,比洛阳的醉仙酿差远了。” 余光瞄到陈氏三兄弟已下楼来,她猛地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障尘,用一种蛮横的语气,大声呵斥道:“傻站着干什么?没听见小爷我说这酒没劲吗?” 苏赢月抬手一指,指向陈氏三兄弟,声音扬得更高,“去,立刻去,去给本郎君把汴京最好、最烈的酒都买来,有多少要多少,今晚本公子要在天香楼大宴四方,不醉不归,快去!” 障尘作为沈镜夷的侍从,是何等机敏,瞬间领会,迅速抱拳应道:“是是,郎君,属下这就去买。” 话落,他便转身大步流星离开,跟在陈氏三兄弟后面走出天香楼。 自始至终,苏赢月都没有再看二楼一眼。但她能清晰感觉到,那女子清冷的目光一直在看着她。 苏赢月按耐住如擂鼓的心跳,而后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笑声,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悠哉游哉摇着起身,拎起酒壶看向张悬黎和陆珠儿,故意大声道:“这破酒,就赏给你俩喝吧。” “谢郎君。”两人配合着她。 “扫兴、真是扫兴,人不怎么样,酒也不怎样,这就是你们同本郎君说的汴京颇负盛名的风流地?啊?”苏赢月抱怨迁怒道。 张悬黎立刻躬身颔首,“郎君息怒,或许是今日不巧,好看的娘子都有客,不如我们先回客栈歇息,明日再寻些别的乐子?” “歇什么歇?”苏赢月立刻打断她,语气更加蛮横,“一肚子闷气,如何歇的安稳?” 她猛地转身仰天,正对着那女子处,一副颓丧的模样,“这老爹留下的金银阿堵物,多得不知销向何处,着实令人烦心啊。” 第一章 五行杀1 景德元年,正月二十四日夜。 细雪映寒夜。 汴京毕宅闲得居内,烛火明亮,炭火正红,炉中水汽升腾。 苏赢月端坐案前,眉目低垂,唇角微抿,纤指执笔,笔尖墨色点染,正认真临摹一幅花鸟图。 她画得极认真,即使月白袖口染上一点墨色都未察觉,在她笔触下画中枝桠已见雏形,画锋柔中蕴刚,清瘦劲峭,可见其功。 案旁一只白瓷笔洗盛着半泓清水,水面浮着几缕墨丝。 “阿公,您瞧我这一笔可还妥当?”她忽而抬头,整个面庞瓷白清丽,明珠般的眼眸中盛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小女儿的娇憨,全不似平日人前那般端庄娴静。 端坐桌案对面,当朝吏部侍郎、翰林学士——六十六岁的毕士安闻言,从书卷中抬首。 老人鬓发斑白,面容清癯透着几分病色,但双眼仍炯炯有神。 他放下手中校勘的《尚书》注疏——书页边密密麻麻地批着蝇头小楷。倾身端详外孙女的画作,忽而轻笑:“枝干之技倒是又精进,只这山石……” 话未说完,忽听嗡嗡嗡的异常响动,见笔洗中水面晃动,哐哐当当……椅倒杯翻。 毕士安脸色骤变,低呼一声:“地震。” 书架剧烈晃动,苏赢月扑向外祖父毕士安,试图挡住纷纷掉落的书籍,毕士安更是广袖一展,将她护在身前。 “砰!”书籍砸在了老人脊背上,他闷哼一声,双臂仍牢牢撑住案几,为外孙女隔出一方安全之地。 “有外祖在,莫怕。”他声音低哑,却稳如磐石。 苏赢月惊魂初定,立马钻出身来,鼻尖一酸,快速扒拉掉外祖身上的书籍,搀扶起他,同时扯过挂在屏风上的大氅裹住他。 “阿公,你可有伤到?”苏赢月一手扶住老人手臂,一手护在他头顶,两人相互搀扶着疾步走向门口。 丫鬟青岫赶来,急忙上前搀住另一边,三人刚踏出门槛,就听身后“轰隆”一声——书居塌了一角,屋内的一些孤本画卷,瞬间埋在了瓦砾残木之中。 苏赢月只看了一眼,边担忧地看向毕士安,“阿公,你伤着何处了?青岫,快去请……” “不妨事。”毕士安摆手打断,继而咳了两声,见外孙女眼眶泛红,笑着轻拍拍她手背:“别看阿公年纪大了,这把老骨头还很经摔打。倒是你,可吓着了?” 苏赢月摇摇头,只是手指微缩,这才轻声道:“阿公,我们暂且在院中坐一坐吧?” 毕士安点头应允。 “这个都震三次了!”青岫心有余悸,“月娘子,你说后面还再震吗?” “孰知呢?”苏赢月看向青岫,“去我房里拿件狐裘,再拿三个暖手炉来。”顿了一下,又道:“你也再添件厚衣裳。” 这次地震比前两次严重,汴京城的人们许是都奔出房子,周围一片喧嚣声。 苏赢月刚侍奉毕士安吃下药丸,就见老管家急匆匆走来,声音有些打颤,“毕公,宫中来人传你和小娘子过去。” 消息来得突然,苏赢月怔住,深夜宣召,本就绝非寻常,更加不寻常,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为何要召见她一个闺阁女? “忠叔,可有说什么事?”她问。 “没有,只说官家传令毕公和小娘子前去。” 苏赢月面上镇静,心里却在打鼓,她看向毕士安,轻声道:“阿公?” 毕士安正在心里思量,此次传召是否因白日街头传唱的童谣,听见她叫他,朝她笑了笑:“勿怕,万事有阿公在。” 听他这么说,苏赢月心中的鼓停止了击打,即使有什么大事,有外祖在,她就不怕。 雪夜又地震,道路泥泞湿滑,街上混乱不堪,轿马难行。 苏赢月左手提羊角灯,右手扶着外祖肘部,穿着油靴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泥泞不堪的御街上。 她隔着帏帽,隐约看见御街两侧一些屋舍倾颓,百姓聚集在一起,惶惶不安,议论纷纷。 “说是地龙翻身……” “朱雀门那儿裂了道一丈深的口子!” “阿弥陀佛,可别再震了。” “荀子言天灾降矣,人祸必作,今年世道不太平。” “摇鼓响,咚咚锵,地龙醒来翻身闹。东街摧,西街倒,夜半三更无消停。娶阴妻,嫁阳郎,地龙方休眼闭上。” 听见孩童口里的歌谣,毕士安猛然停下脚步,眼眸波动。 苏赢月疑惑,“阿公,怎么了?” 毕士安摇摇头,“无事,走吧。” 苏赢月眸光一转,看出外祖并不似说的那般无事,但也没有再问。 她心中疑惑连连,一路想着那首童谣,行至宣德楼前,忽觉臂间一沉,回看就见外祖身形向前倾倒,手中笏板更是飞了出去,她连忙去扶,可已然来不及。 恍惚间,一青色衣袖入眼,外祖父被其稳稳托住。继而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毕侍郎当心。” “原来是沈提刑。”毕士安稳住身体,微微颔首,“多谢,可也是陛下急召?” 沈镜夷目光扫过他身旁的苏赢月,见她帏帽垂纱,青裘环佩,心下了然应是毕侍郎那自幼养在身边的外孙女,微微颔首后便移开目光,分寸拿捏的极好。 苏赢月见状,便微微屈膝还礼。 “毕侍郎、沈提刑,官家可等着呢!”宫门口传来内侍的催促声。 沈镜夷抬手搀住毕士安手臂,道:“毕侍郎,不可让官家多等,下官扶您进去吧。” “有劳。” 夜黑天寒,宫道覆雪,引路内侍提着灯笼走在前方。 帏帽纱帘阻隔了八成光亮,苏赢月见外祖父在沈镜夷的搀扶下走得稳当,她便只管盯着自己脚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直到文德殿外。 苏赢月摘下帏帽交给宫人,跟在外祖父身后,保持半步距离进殿,她呼吸骤然轻缓,俯首视地,盯着自己的裙摆。 余光里只瞥见殿内炉火旺盛,烛火煌煌,官家不在御座,手中紧紧握着一封奏疏,在殿中来回踱步,似心事重重。 御案前三步处站立着一抹深紫色,身形瘦削,脊背略有佝偻,是同样病中的外祖好友,同平章事李沆。 “臣沈镜夷叩见陛下。 “臣毕士安叩见陛下。” “帝王之都,众人居之,接连地震,此乃不祥之兆。”官家的声音似缠着浓雾般传来。殿中静默一瞬。 官家又道:“朕夙夜内省,觉此乃朕听览不明所致,可朕自觉对政事尽心尽力,无懒政,故朕不得不觉得此乃朝中政令不通所致。”殿中三人当即下跪请罪,苏赢月见状也跟着跪拜。 李沆更是道:“政令不通是老臣失职,请官家准许臣辞去同平章事一职。” “爱卿别激动,朕只是有口一说,勿当真。”官家抬手,“朕手中是礼部的奏疏,其书称司天监夜观天象,汴京地动非比寻常,乃因‘太阴犯天关’所致,主兵戈之兆。” 李沆闻言,当即道:“陛下,天象之说虚无缥缈,岂可轻信?当务之急当先赈灾……” 毕士安附议:“天道远,人道迩,愿陛下先修人事。” 官家神色微沉,却并未斥责。 沈镜夷适时开口:“陛下,奏疏中可有提解决之法?” 官家脸色稍转,开口道:“奏疏中称‘阴阳合和而万物生’,阴阳调和,或可解此灾。” “何谓阴阳调和?”沈镜夷问。 “奏疏中称‘以纯阳之乾配至阴之坤,引天地正气镇四方煞’,即以八字极阴之女与八字极阳之男婚祭。”官家顿了下,又道:“吾听说民间也有此意的童谣传唱。” 极阴之女、童谣?苏赢月这一刻豁然懂了方才路上外祖的举动。 “是,但若因灾异乱点鸳鸯,恐伤朝廷体统。”李沆道。 官家脸色又沉,但依然未斥责。 李沆见状,话锋一转:“然确需如此,不若选臣子家眷,既全礼数,亦安民心。” “太初的建言与奏疏中司天监给出的建议不谋而合。”官家顿时心悦,笑着递出手里的奏折,“仁叟、鉴清,你二人看一看吧。” 毕士安垂首咳嗽。 沈镜夷只得先从内侍手中接过奏疏查看,他目下十行,片刻后抬首,神色平静,转呈给毕士安。 待他翻开,隐在烛火暗处的苏赢月悄然向前挪动了半步,微微侧首,眼神状似无意地瞄过去。 沈镜夷,甲申、戊辰、庚午、壬午,全阳,且双午火构成天性烈焰格局,应《三命通会》”火炼秋金“之相,阳气极盛。 苏氏赢月,己丑、丁卯、乙亥、癸未,全阴,且亥水与未土暗合木局,形成‘太阴藏春’命格。 二人命格堪称绝配,是以婚祭天的绝佳上选。 第二章 五行杀2 苏赢月怔了一下,她看着奏疏中的内容,似明白了其意思,又似没有完全懂。 炉火大爆了一声,她身体轻轻一颤,随即便听到官家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响起:“你就是仁叟自幼养在膝下的外孙女苏氏赢月,可有婚配?” 外祖父笏板猛地抬起,可官家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外祖父刚要张开的口便硬生生合上了,胡须微颤着后退半步。 苏赢月早已悄然回首转正,低垂着眉眼,交叠的双手无意识绞了两下后,盈盈伏地叩拜,轻声道:“启禀官家,臣女尚未婚配。” “起身回话。” 苏赢月起身,依然垂首视地。 “抬起头来。”官家道。 苏赢月缓缓抬眼,露出一张盈盈素靥,白白净净的脸庞如芙蕖初绽,双眉如远山含烟,眸如秋水莹亮,站在那里,尽显文静优雅。 “仁叟好福气。”官家笑,“朕瞧着与鉴清正是佳配。” 苏赢月闻言,呼吸一滞,袖中手指慢慢蜷缩在一起。她怎么也没料到,今日被召入宫,竟是这般情由。 因礼部一份奏疏,官家欲为他青睐的大臣赐婚,又恐她不堪匹配,特召入宫察她品貌。 甚至在官家的言语里,女子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好似一件精美的瓷器,点缀外祖父门楣,并待价而沽。 苏赢月抿紧下唇,身体站得越发挺直。 “陛……”毕士安欲开口,却止不住咳嗽起来。 沈镜夷执笏拜言,“陛下,臣愿为社稷分忧,只是此事关乎女子终身大事。”他顿了下,道:“臣与苏娘子并无情谊,还请陛下三思。” 苏赢月未料到他会如此说,猛地看向他。 他风姿清举,言行从容,温和之余,又点要害。 李沆道:“自古女子婚嫁,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是为保社稷,陛下赐婚……” 毕士安已平复下来,伏地叩首:“老臣感恩陛下垂爱,不瞒陛下,沈提刑青年才俊,朝中大臣都想其为婿,老臣亦是如此,只是……” 官家:“卿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毕士安思量一瞬,才缓缓开口:“臣这外孙女自幼失怙,老臣对其溺爱过甚,曾言终身大事由她自己做主,且臣自去岁病起,她每日侍奉塌前,并立誓若老臣不愈便终身不嫁……” “竟有如此孝心?”官家看向苏赢月,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苏小娘子能尽孝于家祖,想必也能尽忠于国,为天下黎民百姓谋安宁。” 是的,她能。他们从不知,女子本就不该被囿于闺阁,家国天下事也只非男子事。 但可笑的是,当允许女子行男职,见到的不是广阔天地,而是大大的祭坛。 苏赢月心湖泛着层层涟漪,眼神恍惚看向外祖父。 只见其垂在身侧的左手悄然舒展——中指叠上食指,向下微点,恰是他们祖孙对弈时落子的手势。 又见外祖又缓缓将掌心朝上摊开,五指舒展,最后收拢成拳抵在心口,这是幼时教导她,常做的“从心而择”的手势。 老人灰白的眉毛微微扬起,慈祥的眼睛里盛着三分期许,三分鼓励,四分担忧。 在他的目光下,苏赢月心中酸楚散了一半。 再看沈镜夷,他腰背挺直如松,眉目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 可当他抬眸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歉意。 苏赢月睫毛颤了一下,眼眸透出几分释然。 罢了,圣命难违,抗旨只会招来灾祸,连累外祖。 若嫁人就能让汴京地安,为百姓求福祉,这桩姻缘就还算不错。 嫁与沈镜夷,确比嫁给纨绔之流强。 沈镜夷其人,她今日虽是第一次见,但早已有耳闻——此人在京中风评甚佳。 沈镜夷,字鉴清,17岁便童子科中第,去岁更是破获妖僧谋逆、漕运白银两大要案,自此官家对其青睐有加,赐金纹御仙花袋,并擢升为权发遣提点刑狱司公事,掌管京东路刑狱,今不过年21,是当朝最年轻的刑狱官。 苏赢月在心中思量一番后,伏身而拜:“臣女愿从圣意。”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且坚定:“惟乞婚后仍侍奉外祖汤药——老人家近年咳血之症愈重,身边离不得人。” 殿中霎时一静。 官家笑问:“沈卿意下如何?” 沈镜夷再次叩首:“臣寓所狭小,本就不便,若盟恩准,臣愿暂居毕宅偏院。” “好!”官家展颜。 檐角雪片簌簌而下。 苏赢月扶着外祖父踏下石阶,忽觉青色衣角掠过身侧——沈镜夷恪守礼节站在一步之外,恰好在宫灯映照的明暗交界处。 他施礼道:“明日下官命人携雁礼登门。”他腰间金纹御仙花袋的流苏纹丝不动,分寸拿捏的极好,“只是仓促之间,恐礼数不周。” 毕士安捋须颔首:“无妨,倒是委屈沈提刑婚后暂居寒舍。” “是下官叨扰了。”他声音平静。 苏赢月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烛火的光只照到他的一侧,一半亮一半暗,忽然这么一刻,觉得他好似月下湖面,令人看不透。 沈镜夷感受到她的视线,微一转头,两人目光对上。 苏赢月睫毛微闪,继而垂眼施礼。 清雅幽闲,风致卓然,全无俗韵。 他回礼,垂眼时注意到她腰间佩戴的是司南佩,心有疑虑,但没有多言,只道:“下官还有要务,先行一步。” 他声音依然温而静,温和之余,又见疏离。 毕士安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忽然将暖炉塞进苏赢月手中,轻笑道:“圆舒觉得这沈鉴清如何?” 他故意用了沈镜夷的表字,枯瘦的手指拢了拢大氅,“这满朝的儿郎,能十七岁中进士,二十岁连破两大要案的,可只此一个。” 苏赢月望着雪地上的靴印,轻声道:“聪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聪明居宅中。如许裙衩应科举,女娘哪见逊男郎。” 毕士安闻言一惊,连忙四下看了看,见无人,这才安心下来,轻斥道:“此话万不可在外言,否则你一女儿家必遭人非议。” “圆舒知晓了,外祖莫生气,方才一时疏忽才失言。”苏赢月拽了拽他的衣袖。 毕士安叹了口气道:“外祖知你胸中丘壑,故才越礼恣你读书博学,不只习以女工。”顿道:“但你终是女子,眼下已一十六岁,外祖只能为你严选天下才子,与之为配。” “圆舒懂阿公的苦心,你能让我读书识字,我已很开心。”苏赢月语气中带着些许落寞,“外祖进宫之前可是已猜到赐婚之事?” “白日民间传出童谣,我就有此预料,只是未料圣意如此之快。”毕士安叹声。 稍顿,他又宽慰道:“这桩姻缘与你未必是坏事,寻常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们的婚事为攘灾赐婚,这已不同寻常。” “这第二嘛……”毕士安咳嗽两声,“方才殿中沈鉴清所言所行,你也看得真切,他这个人,许与你确是良缘。” 毕士安拍拍她的手臂,“以外祖识人之验,你们二人就是聪明女配聪明郎,”他捋须轻笑,“日后也当是自在人歌自在天。” 第三章 五行杀3 “外祖父如此看重他,当心看走了眼。”苏赢月打趣,神色中带着小女儿的娇憨。 “老夫都活了六十六载了,阅人无数,从无走眼。这本事可不是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看几本书就学的来的,要我说,你还嫩着呢!” “是,我哪及得上您呢?”苏赢月轻笑,“这样正好,若日后无舒眉之日,我也有托辞在外祖面前哭上一哭,谁让你识人不清呢!” “你这孩子!”毕士安无奈摇头,继而笑道:“我的圆舒如此聪慧,他沈鉴清岂会不倾心。” 倾心与否尚未可知,但沈镜夷的诚意,在第二日已随聘礼明了。缠红绸,扣金锁,数十抬檀木箱笼几乎摆满院中。 苏赢月缓步走近,却看见其中一抬箱子上的红绸打的是死结,像极了上吊用的绳结。 “沈家这聘礼中,主礼大雁活禽一对,副礼无数,其中竟有御赐的澄心堂纸、霞光云篆纸。”忠叔笑呵呵奉上礼单,“小娘子,可要开箱查看?” 沈镜夷怎么把官家赏赐之物也放在聘礼中? 苏赢月接过礼单,轻声道:“忠叔,打开这箱。” 忠叔欲除去红绸,低头一看,猛然“咦”了一声,“这绳结怎么是死结?” “死结?”青岫立马凑上去看,“这也太不吉利了,沈家怎么办事的?” “时间紧,一时忙中出乱也正常。”苏赢月道。 “不行,我得看看其他箱子的绳结。”青岫道。 箱子打开,里面满满当当、规规整整的摆着书籍。 “月娘子,我看过了,其他箱子都是打的吉结。”青岫走回来,“这怎么都是书啊?”顿了下又道:“怪不得呢?” “什么?”苏赢月问。 “忘了同娘子说,沈提刑的侍从前两日找我打听你的喜好。”青岫揶揄,“月娘子,这沈提刑是不是还挺好?” 苏赢月睫毛微颤一下,但也没有多想,她将礼单递给忠叔,轻声道:“这箱书籍抬我房里,其余的抬去库房,劳烦忠叔对着礼单清点一二。” 回到房中,苏赢月当即打开箱子,将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果然在箱角的底部找出一张小纸条,打开一看,赫然写着六个大字——、 婚则丧,嫁则亡。 “这……”青岫惊恐。 苏赢月低着眉眼,瓷白的小脸绷在一起,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青岫,此事万不可让外祖知道,这几日,你平日怎样,便怎样。” 她的话,既显得冷静,又有几分宽慰。 青岫点点头,犹豫一下,还是问道:“月娘子,你说会是谁干得呢?” 苏赢月想了片刻,将纸条折好收起,这才道:“许是有人恶戏。” “哪个不长眼的?闹喜也不能这么闹啊!”青岫气呼呼,忽而又大声道:“要是被我知道是谁,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苏赢月轻笑,没说什么,只让青岫去拿些点心来。 青岫走后,苏赢月趴在书摞上闭眼思考起来。 她和沈镜夷的婚礼,不,应该是祭礼定在三日后辛巳日,是司天监选的日子,由礼部呈报御前,说是天德、月德二星并临,最宜行婚祭大典。 难道这个日子,并不是吉日?还是有人故意…… 还未等苏赢月想明白,宫中便来人宣她入宫待仪。 因是祭礼,故在社稷坛行天地之礼,而她和沈镜夷,就好似那祭品,要在宫中存放安置,才算妥当。 苏赢月下轿,就见沈镜夷站在宣德门前,身形修长。 她由女官引着向前走去,颈项微抬,步履轻缓,自有一股端庄之仪。 行至他身旁,他蓦然回首,四目相对的霎那,苏赢月眼眸低垂,双手交叠,行万福礼。 “三日后……”沈镜夷欲言又止。 “三日后是祭礼,不是婚仪。”她声音很轻,却如碎玉投盘,清透分明。 沈镜夷睫毛微闪,他原以为她会难过,会慌乱,或者会有新嫁娘的羞怯——可她仪态端庄地站在他面前,眼神澄澈,神情平静,彷佛这场婚姻与她无关。 她今年不过二八年华,怎会将情绪掩藏的如此好?他探究的看了她片刻,目露恍惚,“你……” “沈提刑。”女官适时打断,“礼制所限,请二位各随礼官进宫待仪。” 苏赢月施礼离去,刚迈出一步,忽又停下,从袖中取出一个葱青色香囊,伸手递给他,“安神的,若沈提刑今夜不能寐,或可一闻。” 沈镜夷怔愣一瞬,这才伸手接过。他放在鼻尖轻嗅一下,瞬间被一缕幽香萦绕。再抬头,他怔怔望着她的背影看了良久,才随礼官进宫。 从今日起,二人要斋戒沐浴,以待三日后的婚祭。 寝殿中冷冷清清,宫女们都已退出,苏赢月这才倏然腰背松懈下来。 饥肠辘辘,她只能以水充饥,一连饮下几杯后,她才放下水壶。她趴在桌上,脑子有点乱,一会儿想这几日都不能进食,一会儿又想沈镜夷是否看到她藏在香包中的书信。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殿中想起轻微的敲门声。她连忙起身去看。 青年郎君站在门口,朗朗清举。 苏赢月心下了然他应是看过香包中手书而来,便顾不上一些虚礼,况且二人婚事在即,遂侧身抬手示意请他进屋。 沈镜夷犹疑,片刻后才抬步走了进来。 寝殿中只有他二人,灯火明亮,炉火温暖。不知为何,自他进来后,苏赢月觉得屋中似是更暖了几分。 苏赢月示意他坐,举止温婉,和他进来前,她独处时的放松判若两人。 沈镜夷分寸拿捏的极好,声音清润道:“深夜冒昧前来,多有打扰,不周之处还望沈娘子海涵。” 苏赢月摇摇头,不假缘饰便道:“沈提刑看过香包中的留书了?” “嗯。”沈镜夷拿起水杯饮茶。 “你看看这个。”苏赢月从袖中拿出纸条递给他,片刻后,她问道:“你可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可有什么要像我解释的?” 炉火微爆,“砰”的一声。沈镜夷眸子轻轻一缩,苏赢月目视其不移。 屋中寂静无声,二人四目相对。 第四章 五行杀4 烛火幽幽一闪。 沈镜夷睫毛轻颤一下,看着面前平静的女娘,眼眸清澈,脸如新雪映月。 沈镜夷道:“此事非我所为,我亦不知为何会如此。” “我知道。”苏赢月轻声,“我是想问问,你对此事如何看?我怀疑有人要借这桩婚事作妖。” 二人目光再次对上,又若无其事偏移。 沈镜夷带点诱引的温润低声道:“那么,你觉得是谁?” “这我哪知道?”苏赢月茫然道。 沈镜夷缓缓说:“应是冲着我来的。” “也对,你破获那么多案子,仇家应是不少。”苏赢月轻声道。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近乎疏离,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明日我就向官家言明,毁掉这桩婚约。” 苏赢月怔住。 在她回神前,沈镜夷又道:“苏娘子放心,沈某定不会连累你。” 说完,沈镜夷站起身欲走。 “等等。”苏赢月恍然叫住他,起身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明白我什么意思了?我说害怕了吗?不连累我,你拒婚看看连不连累?” 她一连几问,语速略快,全不似方才那般端庄,略带几分小女儿骄横之态。 沈镜夷没说话,乌黑眼眸深如潭,只静静看着她,直看得她面颊染上绯红,低下眉眼。 “那沈娘子何意?”他问。 苏赢月又恢复往日那般端庄之态,幽幽静静道:“对方既然出招,我岂有不接之理,这纸条无论何意,我都要一探究竟……” “你不怕吗?”沈镜夷问,他稍顿一下,又道:“说不定性命难保。” “比起这个,我更不想稀里糊涂地活着。”苏赢月认真道。 沈镜夷看着她眼中烟波浩渺,一时失了神,片刻后,他回了神,十分认真道:“我不会让你丢了性命的。” “那就多谢沈提刑了。”苏赢月轻笑一声。 月色清辉,清影自在。 宫中的日子,除了斋戒着实让苏赢月难挨,其他的倒没什么,转眼就到了大婚前日下午。 “沈娘子。”寝殿门打开,这两日照顾她的宫女小莲走了进来,“我得了本书,但我不识字,想着送给沈娘子,用来打发时日。” “多谢。”苏赢月接过,看到《玉匣记》三个字,犹豫片刻后问道:“这书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今日奉命去司天监传信,那里的一个郎君给我的,说是择日用的书。”小莲道。 司天监!苏赢月心中顿时警醒,一边翻书一边道:“嗯,这《玉匣记》是民间流传的择日禁忌书籍。比如说这日——庚辰日,冲煞,丁不剃头,头必生疮。” “这是什么意思?”小帘凑近道。 小莲对不住了,苏赢月心中暗道, “意思就是……”她抬手轻晃腕间祝心链,银铃叮当,轻声道:“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移开视线。” 她继续晃动祝心链,同时身体前倾,靠近对方,目不转睛,“铃铛的声音,会带你进入梦境,放松,你会越来越困。” 苏赢月停止晃动手链,抬手在她额间轻点一下,轻声道:“现在你在司天监,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小莲似入了半梦半醒的幻境,“郎君,你的书掉了?” 那郎君停住脚步,但未回头,只道:“送与女娘了,若是日后有事需要择吉日,可看看此书。” 苏赢月见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快速拍手两下,“醒来。” 小莲倏然清醒,似根本不记得刚才的事情,见她轻喘,忙道:“沈娘子,你怎么了?” “无事,就是许久未进食,身体一时有些虚弱。”苏赢月断不会告诉她,是使用催眠术所致。 小莲连忙倒了杯茶递给她,“沈娘子,喝了这杯茶,你就在榻上躺着吧,我要去殿外帮忙了。” “好。” 苏赢月认为这本书必不寻常,一定有什么藏在其中,小莲走后,她继续往下翻。 正月二十八日,辛巳日,大吉,吉神有天德、月德……宜嫁娶、远行、搬迁……诸事皆宜。 “怪不得司天监和礼部将婚祭选在这日。”苏赢月喃喃自语,抬手欲往下翻页之际,手顿住,右下角赫然写着“忌着青、绛色,否则血光隐现”。 这不正是她和沈镜夷明日所穿之色吗?血光,她倒要看看明日会有什么血光? 卯时三刻,婚祭仪仗从宣德门启程前往社稷坛,卯正一刻到达。 苏赢月头戴副笄六珈,身着青衣纁袡,配以水玉环,踩着素席缓步而行。沈镜夷立在坛前,戴玄端委帽冠,着浅绛纁裳,身前的土精玉佩纹丝不动。 她在他身侧站定,礼服广袖垂落,与他袖角不过寸余之距。 倏地,指尖一热——他宽袖微动,一折薄纸悄然塞入她手中。 苏赢月呼吸微滞,下意识收拢手指,将其收进掌心,带着他触碰后残余的热度。 她微微侧眸看他,他目不斜视,神情平静如常。 “是什么?”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又湮灭在突然响起的蕤宾律中。 他没有回应。 苏赢月也没多问,只道:“我昨日得了一本《玉匣记》,书中说今日着青色、绛色,会有血光之灾。” 沈镜夷侧头看向她。 “你看我们穿的什么?” 沈镜夷眼眸低垂,目光在自己和她身上扫了一眼,轻声道:“怕吗?” “不怕。”苏赢月侧头,眼眸清亮,“只是感到奇怪,这个人两次传信给我,究竟出于何种目的?是提醒还是诅咒?” “无论何种目的,我定不会让你有事。”苏镜夷道。 话落,就响起“坤得载物,德合无疆”的《地母经》吟诵,祭坛中央的黄土随之用耒耜破开九尺,重108斤铁牛被投入穴。 “‘裂土示警’仪毕,行‘阴阳梳栉’仪。”着素纱深衣的太祝高喊。 苏赢月双手微提起繁复的祭服,正欲拾级而上,忽觉手背一热,下一秒,沈镜夷的手已不容拒绝地握住。 “你……”她惊。 沈镜夷微侧首,神色平静,轻声道:“苏娘子未阅礼部所呈祭仪吗?” “祭仪我熟记于心,怎不记得有这一条?”苏赢月反问。 “汝之审阅,许有遗漏。”沈镜夷缓缓道。 苏赢月猛地圆眸微睁,嘴巴稍稍鼓起,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目视前方。 第五章 五行杀5 两人伴着埙缶走出的礼乐,踏上台阶,在社稷坛中站定。 礼部令史捧承盘来到两人面前。 苏赢月拿起犀角梳蘸黄河水,为沈镜夷梳发九下。 沈镜夷拿起桃木篦蘸泰山石粉,为苏赢月篦发六下。 “‘破阴镇煞’礼成。”祠部郎中道。 苏赢月看着礼部令史渐行渐远的背影,莫名有种熟悉之感,那微躬的背影似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还未等她细想,婚祭交感礼开始,先三献合卺。 苏赢月持玄武纹的阴合卺杯,沈镜夷持朱雀纹的阳合卺杯,共饮由熟地、黄精、稷米酿制成的地黄酒,之后分食由黍、稷、稻、粱、麦制成山形的五色粢,最后交换土精佩与水玉环。 “三献合卺仪成,行地络成结。” 苏赢月和沈镜夷转身相背而行绕坛,他行三步九迹禹步,她踏左三右二的女娲旋。 行至铁牛前,伴随着太祝吟唱“天维地络,永镇坤舆”的声音,两人将五色丝结网覆于其上后,行禳灾祈福仪。 伴随着36名童男童女环坛唱的《地载谣》——“后土皇只,载物以方;震不丧匕,吉蠲为饎;牝马攸往,君子攸行;永贞无咎,万寿攸酢。” 两人焚写有“戊己居中,震摇乃息”祭文于朱雀方位铜鼎,并埋合卺杯于祭坛艮位,象征“山岳永固”。 婚祭礼毕之时,天空放晴,阳光破云而出,金黄倾泻大地上。 “天光破晖,地德承休。”祠部郎中伏地高呼。 有大臣也跟着高呼,官家大悦,特赐宴群臣于宫中。 三日的斋戒与繁复的仪程已抽空苏赢月的力气,繁重的祭服首饰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晕晕乎乎地往坛下走,脚尖终是在石阶边缘踏空,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前倒去。 “当心。” 沈镜夷急向上跨两步,腰间水玉佩叮当作响,广袖抬起间,已稳稳托住她腰间。 苏赢月迷糊地跌入一个怀抱,然后如折柳般软倒下去。 沈镜夷本能收紧手臂,并看向她,发现她已晕了过去,双眼紧闭,眉心微微蹙着,脸色更是苍白。 他当即右臂横托其背,左臂屈抬其膝,并保持三寸距离,不与其身躯相贴,将她抱起,不曾想她却轻若鸿羽,掌下隔着厚重的祭服,依然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躯。 四周骤然响起抽气声,一众官员更是露出惊愕的目光。 惟有毕士安浑浊的瞳孔皱缩,神色担忧——他最清楚外孙女的命格,八字全阴,阴纬脉损,自幼离不得那桃木簪和司南佩。可今日婚祭大典,服饰都是按照规制穿戴,那辟邪之物定是不能戴。 他枯瘦的手握起,指节泛白,目光焦急地望着外孙女的方向,剧烈咳嗽起来。 神色有异的还有司天监监史序,他手指迅速掐算一番,抬头时正对上毕士安的鹰隼般的目光,默默将“彗星袭月”不祥的话咽了下去。 御史中丞执笏向官家欲谏,官家看了一眼毕士安,便笑着摆手:“朕每次行完祭礼,也是疲累的很,何况小女娘,累倒也是常理。”顿了一下又道:“你可知这祭祀的服饰配饰足有二十斤重。” 听官家如此说,李沆顺势笑道:“今日是两人的成婚日,说起来也不算逾礼。” “是是……”其他官员附和。 “传朕口谕,沈卿先送新妇回宅歇息。”官家对身边内侍吩咐,“待安顿好了,再入宫赴宴不迟。” 是夜,毕宅庭院结彩,院内遍燃红烛。 婚房更是雅致而喜庆,青红色的纱帐悬垂于雕花架子床,床楣贴着喜字。 苏赢月在绣有鸳鸯、并蒂莲吉祥纹样的锦被中悠悠醒来,身上依然穿着礼服,仅脱下外衫,头上饰物也未取下。 花烛摇曳间,她忽然想起婚祭仪式上的那张折纸——她缓缓坐起,葱白手指掀开锦被,起身走向花鸟屏风前,取下青衣纁袡,从袖带里拿出那张折纸,而后在妆台前坐下。 她一折一折打开,见纸张染淡绯色,纸面砑云气纹,她手指一顿,这纸张她认识,乃霞光云篆纸,是二级宫廷用纸,官家多赐有功之臣。 苏赢月眼波流转,十分好奇他用如此贵重的纸张写些什么。 折纸完全打开的瞬间,几行笔力遒健的字迹映入眼帘——结构严谨疏爽,点画圆融俊朗,墨色浓淡适宜。 苏赢月指尖轻颤一下,这样的字,像极了他那个人,温润却又疏离。 烛花摇晃。 苏赢月抬眼,见烛长过寸,当即起身去剪,剪完烛花,用红纸包好,这才回到梳妆台前。 阴阳爻动镜月合, 天命难违仍话诺。 从今与卿共朝暮, 各守心灯对星河。 她看完纸上的内容,呼吸蓦地一滞,脑内更是空白一瞬。 苏赢月属实未想到,沈镜夷竟然用御赐之纸写了一首却扇诗。 她睫毛轻颤,目露恍惚,垂着眼喃喃自语:“我同他并不是寻常婚仪,并没行却扇之礼,这却扇诗本不用写的,难道是因为赐婚那日官家言加却扇诗一首……” 苏赢月茫茫然,又复看一遍,在看出诗中暗含的温柔尊重时,她倏然怔住,眼眸中满是未曾预料到的惊疑,他…… 【天命难违仍话诺】 【各守心灯对星河】 她盯着这两句,视线久久没有移开。忽然这么一刻,觉得确如外祖所说,他许是良人。 他光风霁月,行止清正,温润之余,又见克制。 苏赢月垂着眼,心神迷离,判断着诗中所述情谊的真假。 房门打开,青岫走进来,唤了声“月娘子”。 苏赢月回神,收起却扇诗,微一思索,抬手让青岫走近些,在她耳边低语交代一番。 青岫起初还一脸平静,可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睁大,脸上浮现出笑意,眉眼间藏不住的兴奋,最后甚至忍不住笑出来。 “月娘子,当真要如此?”青岫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苏赢月点点头。 “好嘞!我这就去准备。” 第六章 五行杀6 夜深露重,一室静谧。 苏赢月靠在榻上看着书,忽听“轰隆”一声响,“似雷非雷”。 窗外更是瞬间有火光闪现。 苏赢月手中的书掉落在地,还未反应过来,“轰隆”声接踵而至。 这次“轰隆”的声响犹在耳前,如雷霆,震屋瓦。 苏赢月身躯一颤,坐了起来。 “月、月娘子,你没事吧?”青岫跑进来。 苏赢月摇摇头。 “是、地龙又翻身了吗?”青岫问。 苏赢月凝神细听,一脸镇静,“不像。”这次的声响与之前的地震的动静不大相同,这声响…… 又一声巨响伴随着一股剧烈晃动。 “是爆炸。” “爆炸?”青岫惊。 “外祖从宫中回来了吗?”苏赢月说着起身往外走。 出了房门,她嗅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预感不妙,脚下越发快了起来。转过回廊,就见外祖拄着乌木拐杖,稳步朝她走来。 “阿公。”苏赢月低呼一声奔过去,上下看了一番,见他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外祖无事。”毕士安轻轻拍了拍她,“轻微地动而已。” “不是地动。”苏赢月脸色认真,“方才的声响是爆炸所致,绝非地震。” “爆炸?”毕士安愣住一瞬,毕竟是为官多年的人,政治嗅觉敏锐,“难道是有人借着今日婚祭之事欲行不轨?” 苏赢月轻抿嘴角,道:“有件事之前未告知外祖,赐婚第二日,我在聘礼中发现一张写着‘婚则丧,嫁则亡’的纸条,婚祭前一日,收到一本《玉匣记》,书中写今日不宜着青、绛二色,否则易见血光。” 听她这么一说,毕士安一下子呼吸微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外祖?” “起初我以为是有人闹喜,故没有告知阿公,之后又在宫中。”苏赢月轻拽毕士安衣袖,“阿公别生气。” “阿公没生气,只是怕你出事。”毕士安凝眉,“这声响绝不简单。” “我听着声响像是从火药作传来的。”苏赢月道。 “应是火器实验,只是为何选在这个时候?”毕士安蹙眉。 话落,回廊响起急促脚步声,越来越近。 “毕公,苏娘子,属下是沈提刑的侍从障尘,我家郎君命我来传话,说今夜恐不回来了。熙熙楼出了命案,郎君从宫中出来直接去了现场。” 命案,血光之灾,苏赢月眉头微蹙,压下心头的思绪,声音平静道:“知道了,转告你家郎君勿要太过劳累。” 脚步声渐渐远去,青岫气的跺了下脚,“这算什么事啊!新婚之夜就丢下新娘子不管,去查什么命案?” “青岫。”苏赢月轻声道。 青岫立马闭嘴。 “谶言、婚祭、火器爆炸、命案,这些事凑在一处,绝非巧合。”毕士安神色越发凝重。 夜风吹过,吹动苏赢月鬓边的一缕碎发,她缓缓道:“方才外祖所言有人借婚祭行不轨之事,恐成事实。” “圆舒啊……阿公现在有些后悔应下这门亲事了。”毕士安咳嗽一声,浑浊的眼睛满是担忧之色,“你父母去的早,我答应过你娘要好好照顾你,若是因这门婚事让你陷入险境,九泉之下,我如何向你娘交代。” 说完,他止不住咳嗽起来。 苏赢月轻拍他的后背,声音轻柔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阿公且放宽心。” 顿了一下,她笑道:“我嫁的可是当朝断案如神的沈提刑,阿公不是常夸他来着。难道以往的夸奖都是假的,他实则徒有其表,是个绣花枕头?” “你啊……”毕士安笑,“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凡事外祖都与你一起。” “我就知道,外祖对我最好了。”苏赢月笑盈盈。 与此同时,金梁桥旁的熙熙楼外围满巡检兵卒,楼内烛火摇曳,人心惶惶。 沈镜夷撩袍进楼。 受提刑司调遣的京畿东路巡检司巡检史蒋止戈疾走迎上来。 “我的沈提刑啊,你可算来了。”蒋止戈抱拳行礼,语调略微轻浮却掩不住急切,“二楼西侧上房的一对夫妻横尸房中,尸身无伤,现场也无打斗痕迹。” 沈镜夷神色无恙,眸光沉静,抬步上二楼。 灯影晃晃,屋内两名死者横陈在床榻上,地面散着些许铜钱。 “沈提刑明鉴,末将这次谨记,这现场我半分都未动。”蒋止戈道。 沈镜夷沉默,俯身抬手查看尸体——男女背对背用细铁链捆绑,但捆绑方法甚是奇怪,他从不曾见过。 沈镜夷手沿着绳索走势缓缓游走,从男尸肩颈处的绳结开始,顺势向下,眸光在每一处缠绕、打结的细微处稍作停顿,似在脑中拆解这诡异的绑法。 “这是什么绑法?我初看便觉奇怪。”蒋止戈凑上前。 沈镜夷没回应他,手、心专注描摹着绳索直至末端,他才直起身子,道:“取纸笔来。” 不多时,便有兵卒呈上笔墨与纸张。 沈镜夷来到桌前,笔尖蘸墨,他手腕悬停一瞬,随即落纸——不过十余笔便呈现出尸体的轮廓与绳索捆绑,绳结交缠处着重下笔。 蒋止戈又凑过去,眉头皱着,“这绳结是有什么说法吗?” 沈镜夷不答,直至最后一笔落下。他起身,卷好画纸道:“你不觉得这桌上少些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蒋止戈目光一定,只见桌面上只有两个瓷白茶杯,当即道:“少了汤瓶和两只茶盏。” 沈镜夷挑眉,慢悠悠道:“还不算太笨。” “那是,毕竟我也随你查了那么多案子。”蒋止戈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头一转对屋内兵卒道:“快去找。” 沈镜夷转身,再次走向床边,伸手欲解铁链,却被蒋止戈占了先机。 “这种粗活让我来,你的手还是拿笔比较合适。”蒋止戈说着麻利地解开铁链,并轻轻将两名死者平放好。 沈镜夷俯身,翻动查看男死者身体,没有发现明显外伤。 他稍顿一下,视线定在死者腰间荷包,正面偏下处有一道整齐的裂口,裂口斜向下贯穿绣着的并蒂莲样,金线依然闪着细光,内里却空空如也。 第七章 五行杀7 “可查明死者身份?” 蒋止戈翻看手中簿册:“牛牧野,洛阳粮商,携妻牛杨氏来汴京游玩并捐资修庙,酉时二刻,一名女侍发现二人死在房中。” 沈镜夷继续查看尸体,从男尸胸前的衣襟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火把映照下,朱砂写就的字迹血般刺目:甲申、戊辰、庚午、壬午。 他眸光一滞,继而看向女尸,其胸前衣襟处隐约可见一角同样泛黄的纸张。 沈镜夷抬头,“传那名发现死者的女侍来。” 兵卒很快唤来女侍,她脸色微白,绞着衣角,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一进门就跪下颤着声道:“提、提刑明鉴,奴只是端茶送水的,人绝不是我杀的……” 沈镜夷走到她面前,抬手示意她起来,温声道:“莫怕,只是请你帮个小忙。”他侧身指向女尸,“那女死者前襟处有张纸条,我不便动手,烦你取出。” 女侍闻言一怔,眼中显出另一种惧色,她咬了咬唇,缓步走了过去。 沈镜夷等在原地,蒋止戈站在他身侧,二人看向门外,直到女侍取出纸条递上。 沈镜夷接过,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道:“有劳了。” “提刑可还有其他吩咐?”女侍脸色依然发白。 “不必惊慌,只问你些寻常事。”沈镜夷声音平淡,“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酒楼做什么生计?” “奴叫绣绣,负责客房的茶水,清扫。” “这房中死者你了解多少?”沈镜夷问。 “知道不多,他们每日都出门游玩,很晚才回来,只是今日那娘子好像病了,一早便让我请了桥头赵大夫来。” “今日你送了几次茶水?” “三次,还送了两次汤药。” “最后一次什么时间?” “快酉时了吧。”绣绣顿了下,“奴记得当时撒暂正准备挂栀子灯。” 沈镜夷看着她的眼睛,判断着她话中真假,缓缓道:“你最后一次送茶水后,可有将茶壶和茶杯拿去清洗?” 绣绣摇摇头。 “当时死者在做什么?可有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赵大夫走后,她就在房中试戴起买的各式首饰,郎君好像在算账。”绣绣从袖中拿出一对白玉耳铛,“这是前两日周娘子送我的。” “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绣绣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镜夷依然平静,“酉时二刻你来这间房做什么?” “询问杨娘子是否还要喝药。”绣绣道。 “你先退下吧,后面有事会再唤你。” 绣绣福身离开。 “不对啊,我一来就查过了,除了死者身上的,这房中并无其他女子首饰。”蒋止戈道。 沈镜夷不语,垂眼看向手中的纸条,同样用朱砂书写的八字——己丑、丁卯、乙亥、癸未。 这两张纸条上的生辰八字与他和苏赢月的一模一样。沈镜夷睫毛微颤,再细看,其中一张纸条的一角,沾着一小节炭黑指印。 “看出什么了吗?”蒋止戈问。 沈镜夷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只道:“传仵作来查验。” 他看向地面散落的铜钱,蹲身捡起一枚。 “我看过,就是普通的铜钱。”蒋止戈从旁道,“洒在此处不知是何作用?” 沈镜夷看了看,正面楷书“咸平元宝”四字,光背,是正常的铜钱,确无任何异样。 沈镜夷起身,拿起烛台,仔细查看房内每一处。 “我都看过了,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蒋止戈跟在他身后。 沈镜夷头也没回,轻“嗯”一声,平静道:“意料之中。” 蒋止戈“唉”了一声,惨兮兮道:“我一片赤诚随你查案,白不休,夜不寐,换来的却是你的冷嘲讽,心寒啊,心寒!” 沈镜夷侧首斜他一眼。 蒋止戈立马脸上带笑,手捂胸口,“不寒,这心暖着呢!” “心不暖不就死了。” 一道略微稚嫩的声音响起,随即一个手提萤火灯笼,着短衫束脚裤的小娘子扶着一病容老者走了进来。 “珠儿,休要胡说。”陆大年轻斥。 “知道了。”陆珠儿蔫声道。 “小阿萤,被骂了吧。”蒋止戈笑。 陆珠儿瞪了他一眼。 陆大年抬手轻拍她一下,行礼道:“见过沈提刑,蒋巡检。” 陆珠儿跟着福身。 “无须多礼,验尸要紧。”沈镜夷道。 陆珠儿看着死者,摘下绣花背袋,边取出验尸格目、记录文书,边道:“这不是死者原状吧?” “可以啊,小阿萤。”蒋止戈上前,“死者起初是背对背用这铁链绑着,放在床上的。” 陆珠儿嗅觉异于常人的灵敏,她刚接过铁链,就轻“咦”一声,又努力吸了吸鼻子,道:“这链子上好像有股淡淡的花椒味。” 沈镜夷正俯身查看,见桌脚处散落的几粒暗红果实,闻言若有所思,指尖捻起,放在鼻尖轻嗅一下,一股辛辣的味道顿时袭来。 “花椒味。”蒋止戈将解下的铁链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啊?” “很淡的,你闻不出也正常。”陆珠儿道。 蒋止戈又闻了闻,指腹忽然触到一处凹凸的痕迹,他眉峰微动,拿着铁链走到烛台旁,凑近烛光,看到“李记”两个小字,刻痕深且规整,显然是铁链未冷却时用钢印硬生生压出来的。 李记铁铺! 他知道这个铺子,是汴京有名的铁匠铺,就在金梁桥街末。门口挂着“官准造械”的木牌,除了打农具,还给衙门打镣铐之类。 沈镜夷注意到他的异常,朝他走去,“发现了什么?” “你看这里。”蒋止戈指着铁链末端道。 沈镜夷垂眸,后又抬眸看向他。 “我这就去查。” 话落,蒋止戈已走出房外。 “老爹啊,能不让灯笼乱晃吗?”陆珠儿抬头,炸毛道:“我要被你晃晕了。” “好好,不晃。”陆大年笑呵呵。 他席地而坐,一手执笔记录,一手提着女儿的萤火灯笼,光亮随着她的动作在尸身上浮动,如鬼火游移。 陆珠儿这才低头继续查看,眸光沉静,神色认真,全不似方才活泼模样。她一寸寸查看死者的每一处,手指、口鼻……连头发都一点一点拨开查看,但女尸没查出什么。 直到她翻开男尸的头发,这才发现了疑点,“奇怪,这两名死者怎么在百会穴处都有一颗朱砂痣。” 陆珠儿抬手,用指腹点在朱砂痣上,随着这一点,指腹染上红色,原本颜色红艳均匀的朱砂痣倏然褪色,变成了灰黑色,泛着金属光泽,触感坚硬。 第八章 五行杀8 她随即从绣花背袋里取出一瓷白小碗,又解下腰间装有醋水的小皮囊,打开才发现,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完了。 她瘪了下嘴,抬头看向沈镜夷,“沈提刑,可否让人取些沸醋来。” 沈镜夷手一抬,一兵卒当即出门去取。 这时,去毕宅传信的障尘走了进来,“郎君。” 沈镜夷看向他,并询问:“苏娘子可有说什么?” 障尘大咧咧道:“苏娘子很是关心郎君,让你勿太劳累。” 他们之间何谈关心?不过是碍着新婚的体面,随口一说罢了。 沈镜夷神色未动,指着桌上的杯子道:“这白瓷茶盏少了两个,你去帮着找找。” “是,郎君。” 障尘出去,取沸醋的士兵进来。 陆珠儿从验尸工具包里取出一挑针,放在沸醋淬之后,扒开男尸头发,夹住黑色坚硬物,慢慢向上提,一枚素钉渐渐显形。 重复以上,她在女死者的头上也拔出一枚素钉。两枚素钉观其成色,应是新打造的,无锈,又在钉帽处涂了朱砂,因此不易发现。 陆珠儿起身,用皂角水清洗工具,净手后,向沈镜夷递上冯大年写好的验尸单。 这时,出去查探的蒋止戈疾步而入。 沈镜夷看向他。 “这铁链是凶手从李记偷来的,据李铁匠说,他昨日给官府交货,才发现铁链少了一条。” 蒋止戈递上一个册子,“去铁匠铺的人员都记录在这里。” 沈镜夷翻看着问道:“验尸结果如何?” “禀沈提刑,这两名死者无明显外伤,头顶百会穴各被钉入素钉一枚,初步判断,两名死者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钉入素钉而死,死亡时间应该在酉时初。”陆珠儿道。 蒋止戈一惊,看向沈镜夷,“这说不通啊,活人怎么可能不反抗,等着被人钉入?” 沈镜夷没说话,眸色沉静,看不出想些什么。 陆珠儿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也不对啊,铁钉钉在头上怎么会没血呢?”蒋止戈又问。 “医理言,钉入百会穴则无血。”沈镜夷道。 蒋止戈猛然看向他,“这么说,凶手是女侍口中那个赵大夫?” 房中静默一瞬。 “郎君,在店中后厨滓桶中找到了茶具。”障尘端着一壶两杯进来。 蒋止戈“呕”了一声,“障尘,你不能清洗一下再拿过来吗?” “我怕清洗掉罪证,故没有……”障尘解释。 “那你好歹也清洗下外面吧,即使有什么,也在壶里杯里。”蒋止戈道。 “郎君。”障尘看向沈镜夷。 “照蒋巡检说地做。”沈镜夷道。 蒋止戈得意地看向沈镜夷,幽幽道:“见识到我的聪明了吧。” 沈镜夷没说话,只听陆珠儿“啧”了一声。 “你啧什么啧?”蒋止戈看向她,“我不聪明吗?” “聪明。”陆珠儿点头,稍顿下,到道:“就是比起沈提刑,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你个小夜游神,敢打趣你蒋大哥了。”蒋止戈一叉腰,作凶狠状,“别忘了,你是民,我是官啊。” “珠儿,你太无礼了,快向蒋巡检认错。”陆大年斥责。 仵作属于杂户,被视为贱役,他家还是因为去岁破案有功,沈提刑上表,为陆家请功,才变更为良籍。 陆珠儿年纪小,自以为相处久,就忘了官民有别。 陆珠儿见阿爹生气,瘪瘪嘴,福身道:“蒋大哥,对不起。” “陆行首严重了,我那是戏言,和小阿萤闹着玩呢。”蒋止戈轻拍了拍陆珠儿,“无论官还是民,都一样是大宋子民,是吧,沈提刑。” 沈镜夷带点儿安抚的温润低声,“人无贵贱,众生平等。” “郎君,清洗好了。”障尘进来。 “小阿萤。”沈镜夷道。 陆珠儿立马接过,陆大年随即从绣花背带里取出另一个瓷白小碗递给她。她倒出壶中残留的一点茶汤,见其浑浊非正常清透样,又拿起小碗轻晃两下,见泡沫消散很慢,当下有了判断。 “禀沈提刑,这茶汤中下了蒙汗药。”陆珠儿顿了一下,又道:“怪不得男死者口中有一小片茶叶。” “那就是说,这二人喝了下有蒙汗药的茶水晕过去后,再被凶手钉入铁钉。”蒋止戈分析,“小阿萤可以啊,不愧是提刑司的秘密仵作。” 陆珠儿叹了一口气,“律法要是允许女子能正式入职就好了,这样每次验尸就不用让生病的老爹陪我一起。” “律法还规定女子不能验男尸,你不也验了。”蒋止戈道。 陆珠儿施礼,“这还要多谢沈提刑,蒋巡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冒天下……” “冒天下之大不韪。”蒋止戈双手环抱,“你知道就好。”顿了一下,又道:“主要还是你技艺高超。“ 十四岁的陆珠儿嘿嘿一笑。 “蒙汗药,铁钉入百会穴无血,李记铁铺的记录里又有这个赵大夫……”蒋止戈一本正经分析一番。 他看向沈镜夷,“以我之见,凶手就是这个赵大夫见钱眼开,敢不敢打赌?” “若输了当如何?”沈镜夷问。 “若输了,我再补一月俸银给你做新婚贺礼。”蒋止戈挑眉一笑,“不过若你输了……” 他故意停顿片刻,一脸笑意道:“你明日就反穿官服参加朝会。” “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一月俸银。”沈镜夷唇角微扬,“你就脂粉敷面、冠梳、着旋裙,扮作女娘。” 障尘忍不住“噗”的一声。他想:他家郎君怎么会输。蒋巡检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珠儿更是乐得直拍手,笑道:“蒋大哥,你扮作女娘肯定很好看。” 沈镜夷嘴角几不可察的又上扬一下,“障尘,传酒楼掌柜来。” “是,郎君。” 障尘走了出去。 蒋止戈猛然看向沈镜夷,一脸疑惑,语气略急道:“当务之急不应该是去抓那赵大夫吗?还问什么话啊?” 而陆大年和陆珠儿,因沈镜夷的安排而明白:凶手绝不是赵大夫。 陆珠儿更是笑盈盈地笃定道:“蒋大哥你就等着扮女娘吧。” 第九章 五行杀9 “郎君,酒楼掌柜带来了。”障尘道。 沈镜夷侧头看去。 烛火幽幽一闪。 一个身材略胖,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右手更是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 “见过沈提刑,小人钱兴是这家酒楼的掌柜。”他声音略微紧张。 沈镜夷平日清俊儒雅,可一旦查起案来,那双温润的眼眸就变得冷冽起来,眼底无半分温度。 “钱掌柜,死者何时来的酒楼?期间都见过什么人?” “回沈提刑。”钱兴再次摸了摸腰间的钥匙,这是他常年养成的习惯,只有摸到这串钥匙,心中才安。 “五日前一早入住的,要了这间上房,每日二人一早就出门,很晚才回来,至于在外见了什么,小人也不知道。” “二人来时可有随身携带什么东西?” 钱兴咽了口唾沫,“每人一个青雀色绣花包袱,还有一个赤色手拎木箱,提手处缠着一条五彩绳,说装的是修庙捐资,住店时,直接从里面取出一块金条做房钱。”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你去找下他说的包袱和木箱。” “好。” 沈镜夷又看向钱兴,“死者入住时,可还有什么人见过他从木箱里拿金条。” “当时刚开门迎客,他们是同店里的两个铛头一同进来的。”钱兴回忆道。 沈镜夷没有说话,只审视着他。 “小人说的都是实话,请沈提刑明鉴。”钱兴再次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下一秒扑通跪下来,“小人这酒楼才开了一年,本钱还未收回来,就出了这档命案……眼下店里更是卖酒的掉了梁,烧饭的卸了灶,客人更是纷纷闹着要赔偿,若是抓不到凶手,小人这一家老小就无法过活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小人知道,沈提刑是破案高手,还请沈提刑尽快查明真相,还本店一个清白。” 沈镜夷伸手扶他起来,声音温而静,“这两个铛头何在?” “在后厨。” “去传。”沈镜夷吩咐后,再次看向钱兴,“你先退下吧,后面有事会再唤你。” 钱兴刚退下,绣绣忽然出现,被兵卒挡在门口。 “沈提刑,我突然想到一些事。”她道。 “放她进来。” 绣绣进来,施礼道:“沈提刑,奴刚才想起,最后一次送茶水走时,奴收走一个空碗,据杨娘子说是铛头李大在我进去之前送的乳糖圆子,她觉得好吃,所以很快就吃完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同李大说过,杨娘子送给我一对白玉耳铛,还给赵大夫付了很多诊金。他听了后也想要,所以去献殷勤。”绣绣道。 “冤枉啊,小人绝没有杀人。”伴随着声音,人直接跪在了沈镜夷面前。 沈镜夷居高临下看向他。 “小人李大,是这酒楼的第一铛头,见这间客房住的人出手阔绰,想着向杨娘子讨副好点的首饰,送给我家娘子,故今日送了碗乳糖圆子来。” “杨娘子给你首饰了吗?”蒋止戈问。 “给了一副白玉耳铛。”李大道。 “一定是你嫌少,心中不满,故杀人泄愤。”李大旁边跪着的人突然出声道。 沈镜夷视线左移。 “小人孙河,是酒楼的二铛头,我前两日就见李大在这间客房门口转悠,定是早就有不轨之心。” “你胡说。”李大声音急切,“我没有,我只是怕讨要首饰不成,才在门口不敢进去。” “我才没有胡说,你之前听到送绣绣白玉耳铛时,就羡慕地不得了。今日又听说给了赵大夫很多诊金,眼热得都能烙饼了。”孙河道。 沈镜夷安静地听着,烛光的火照得他面庞一半明,一半暗,令人看不清神。 “沈提刑,一定是他见钱眼开,杀人夺财的。”孙河更是信誓旦旦道。 沈镜夷不语,他垂着眼,平静地看着孙河激动的样子,观察到他眼神飘忽,手指微颤。 “沈提刑,快抓他啊,人一定是他杀的。”孙河继续道。 “冤枉啊!小人绝没有杀人。”李大言语苍白地大声辩驳。 “吵死了。”蒋止戈拎着赃物进来喝道,“你俩一个也跑不掉,都给我好好说啊!” “在哪里找到的?”沈镜夷问。 “在这二人放物件的矮柜里找到的。”蒋止戈道。 李大吓傻在原地。 “这矮柜我很少用,都是李大在用。”孙河语气急切,“定是李大杀人后放进去的,请沈提刑明鉴。” 沈镜夷终于开口,“李大,你腰间的布囊里装的什么?” “回、回沈、提刑,是花椒。”李大道。 “花椒?”蒋止戈上前一步,拽下他的布囊,“小阿萤,你闻闻是不是和铁链上的味道一样?” 陆珠儿接过布囊嗅了嗅,“就是这个花椒的味道。” “好你个李大,证据确凿,还不认罪。”蒋止戈道。 “小人冤枉啊,什么铁链?小人没见过啊。”李大鼻涕横流,“这花椒就是民间常见的,人人都可买到,并非小人一人所有,酒楼用的就是这种花椒。” “小人只是比较喜欢花椒的味道,才随身携带的,请将巡检明察。” “李大,孙河,你二人将双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沈镜夷道。 二人茫茫然伸出双手,手指皆黑。 “铛头长期接触铁锅调料,手指发黑很正常啊。”蒋止戈道。 “取两张纸来。”沈镜夷道。 “拿纸做什么?”蒋止戈疑惑。 沈镜夷没看他,只道:“你二人将双手拇指按在上面,指印控制在拇指一寸处。” 二人再次茫茫然地按下指印。 沈镜夷看了看两人按下的指印,缓缓道:“孙河,你可知罪?” “冤枉啊!”孙河大喊,“小人不知道沈提刑为何如此说?” 沈镜夷再次重复:“你可知罪?” “冤枉啊!你虽贵为提刑,但也不能平白往人身上泼脏水……”孙河道。 沈镜夷神色依旧平静,连睫毛都未动分毫,“孙河,捆绑死者的铁链和其身上的纸条都留有你的手印。” 孙河登时心如死灰,瘫倒在地,他设计那么多,欲嫁祸给李大,怎么最后因为一个手印就败露了呢? 第十章 五行杀10 沈镜夷冷眼瞧着瘫软在地的孙河,眸中厉色一闪而过。 不待他开口,蒋止戈已厉声道:“来人,蒋孙河带回提刑司。” 兵卒应诺上前,验过孙河手腕无旧伤后,这才取出铁链将其双手捆于背后,这种反翦缚手法,保留了一定活动空间,可以避免囚犯血脉壅绝。 “沈提刑,冤枉啊!”带走之际,孙河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大喊,“手印……手印定是有人栽赃!必是李大心中不满,报复于我……一定是他!” “住口。”兵卒拖着他往外走,并从腰间取出一只袜子塞入其口,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大,你和孙河之间有什么恩怨?”蒋止戈问。 李大闻言,脸色微变,叩头道:“沈提刑明鉴,即使小人与孙河有恩怨,也绝不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嫁祸他人。” 沈镜夷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回话,“你与孙河是何恩怨?” 李大低着头,“沈提刑,求您别问了。” 蒋止戈急,“那孙河嚷嚷着是你嫁祸,你若不洗清这脏水,日后在酒楼免不了遭人闲话,你担得起吗?” 李大闻言,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张了几次才道:“孙河他……他就是个畜生,他之前当街调戏我家娘子,还说是酒后胡言。” 闻言,女侍绣绣看了李大一眼,犹豫片刻后,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诉状道:“那孙河也曾酒后调戏过奴家,还有酒楼其他女侍,还请沈提刑为我们做主。” “好个孙河,说他恶贯满盈都不为过。”蒋止戈气道。 “若你们所说属实,我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沈镜夷接过诉状,“你们先退下吧。” “哼!”陆珠儿气呼呼,“这世道怪得很,教女娘笑不漏齿,却不教男子口不出秽言,手不乱伸……” 蒋止戈“噗地”笑了一声,被她给了一记眼刀。 “小阿萤,你这不对啊,不能因为一个孙河,就认为天下男子都是如此。”蒋止戈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陆珠儿道。 “我提醒你,你老爹也是男子。”蒋止戈道。 “老爹,我没说你。”陆珠儿看向陆大年,顿了一下,又道:“也没说沈提刑。” “合着说给我听的呗。”蒋止戈装出一脸凶相,“看我不把你……”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他立马住了嘴。 陆珠儿当即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好你个小阿萤!”蒋止戈笑,“看我……” “回提刑司。”沈镜夷道。 一行人出了熙熙楼,伴着夜色回到提刑司。 “沈提刑,冤枉啊!” 孙河还在喊冤,沈镜夷目光扫了他一眼,道:“孙河,既然你喊冤,那就分明说来,若你真冤枉,我会还你公道。” 孙河眼珠一转,答道:“定是李大报复我,杀人后栽赃于我。” “李大为何要报复你?”沈镜夷问。 “小人有次喝醉后,在街上对一女娘心生欢喜,就上前攀谈了几句,谁知那女娘是李大家里的。酒醒后我就向李大赔不是了,但李大却不依不饶的,在酒楼处处与我过不去,这次必定是他设计我的,小人今日一直在后厨,后厨的人都可为我作证。” “是吗?”沈镜夷声音低沉中带着厉色,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孙河看着沈镜夷那双冷冽的眸子,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下,但依然不肯招认,“是,是的。” 沈镜夷不语,只是缓缓翻开案宗,指尖停留在某行字迹处,“捆绑死者的铁链上的手印,死者身上的纸条上的手印,与你印在纸张上的指印,纹理大小一致,你作何解释?” 孙河已不似初听到那般时慌张,强辩道:“定、定是有人趁小人不注意,拿小人手指印在上面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蒋止戈冷笑,接着打了一个哈欠,“沈提刑,反正他也不说,要不明日再审,正好让我用孙河试试幔帐滴水的法子。” “何谓幔帐滴水?”沈镜夷问。 “就是将人放在小小的黑暗帐中,犯人呢被绑在一个前高后低的凳子上,坐不住又躺不下,帐顶竹管滴下的水珠,正落眉心,不停歇地滴,慢慢地,眉心的皮肉就绽开……” 孙河听着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不待蒋止戈说完,人已崩溃,伏地哭嚎:“小人招,小人招。” 蒋止戈嘴角带笑看向沈镜夷。 “小人闲暇时爱去赌坊赌上几局,二十五那晚,不知为何手气太差,输了个精光不说,还欠了赌坊很多钱,赌坊让我三日内还钱,否则他们要我性命。” “那日我从赌坊出来,遇到一个卜者。”孙河回忆起那天。 夜幕低垂,他耷拉着脑袋从赌坊出来,迎面撞上一个卜者。 那卜者道:“这位郎君,你眉间煞气冲财帛宫,今日可是折了‘青龙’,又赔了‘白虎’。” 孙河瞪大眼睛。 算命先生一笑,道:“但观郎君面相,不日便可转运。”他突然压低声音,“你每日经手的刀下肉,可都是肥油油的。” “先生的意思是……”孙河瞳孔骤缩。 “酉时最利解牛。”卜者捋着胡须走了。 “解牛?所以你就盯上了住在酒楼的粮商牛牧野。”蒋止戈问。 “起初,我以为卜者意思是让我找牛郎君讨些银钱,就趁李大每次在他门前徘徊离开后,借故告知进到房中,从牛郎君那里得些赏钱。”孙河道。 “既然给了你赏钱,为何还要杀人?”沈镜夷道。 “都怪那赌坊每日追着要钱,而且欠债还越变越多,恰好又遇见了那卜者,我就萌生了歹意。” 沈镜夷看着验尸格目道:“敷有朱砂的铁钉钉百会穴,铁链捆绑死者,现场撒铜钱,酉时行凶,这些都是那卜者告诉你的?” “是,他说按照他说的方法,我就不会被抓到。”孙河突然激动,“骗子!”他稍顿一下,“为了万无一失,我就琢磨着嫁祸给李大,让他对我不依不饶,不就同他娘子说了几句荤话。” 沈镜夷抬眸,目光如刀,声音依然平静,“说了几句荤话?” 他忽而轻笑,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厉声道:“《宋刑统》载,辱人致死者,以故杀论。强奸者流三千里,折伤者绞。” 蒋止戈更是一个箭步上前,对其猛踹一脚,“老子在边境杀胡虏时,最恨两种人,一种是背后放冷箭的,另一种就是欺负女人的。” “巧了,你个孙子两样都占。” 蒋止戈气急反笑,说着又踹了他一脚。 第十一章 五行杀11 孙河踹倒在地上,他被绑着,自己根本起不来。 沈镜夷示意兵卒将其扶起,“说说你怎么嫁祸李大的?” 孙河已被两脚踹老实,“二十六日上午,李大说要为他家娘子打把好用的剪刀,我谎称赔罪付账,跟着李大去了李记铁铺,趁人不备,顺了一条铁链就跑了。” “因李大随身携带花椒,身上有很重的花椒味,我回到家,便将铁链放在花椒中熏了两日,好让人误以为李大所为,没成想却在铁链留下了手印。” “捆绑死者的绳结有何意?”沈镜夷拿起他画下的捆绑图道。 “那卜者教我的,说是封经络防变厉鬼。” “死者身上用朱砂写就的纸条呢?”沈镜夷问。 “也是那卜者给我的,他说将这个放在死者身上,可镇压其魂魄,使其不敢来寻我,没想到这纸上留下了手印。”孙河懊恼。 “这卜者是何模样?”沈镜夷问。 孙河回忆了下道:“胡子长长的,声音不是很好听,有点哑。”他顿了下,又道:“对了,他后背有点凸起。” “还有吗?” 孙河摇摇头。 “你是如何将蒙汗药下入茶水中的?“ “我、我在绣绣送茶水之际,对其言语调笑,摸了下她的手,她害怕打碎了茶盏,我就将事先准备好的茶盏以赔罪给了她。”孙河害怕地看了蒋止戈一眼,恐其再来踹他。 沈镜夷扫了他一眼,翻着一叠诉状,缓缓道:“这诉状上都是你戏辱过的女子所呈,尔于某月日某处,以何言语动作戏辱何人,须逐一供明,若有隐瞒,定严惩不贷。” “快说。”蒋止戈喝道:“你若不老实交代,看我……”他说着抬起一只脚。 孙河吓得抖起来,“我说,我说……” 他不敢漏掉一点,口供如洪流奔涌,流过三更梆子,五更鸡鸣。当他在案卷上签字画押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蒋止戈站在门前伸了个懒腰,随即看向沈镜夷,调侃道:“洞房花烛夜,共度的不是美人是犯人,沈提刑作何感想?”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道:“蒋巡检何时扮女娘?” 蒋止戈不慌不忙,翘起兰花指轻点沈镜夷胸口:“沈提刑别着急嘛!” 沈镜夷没说话,微皱着眉头打掉他的手,并掸了两下衣服。 蒋止戈哈哈大笑,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愿赌服输,你让我什么时候扮就什么时候扮。” 沈镜夷平静清雅:“你上次赌输扮狗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蒋止戈一本正经道:“这次是真的。”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那先把上上次赌输欠我的十两银子还我。” 蒋止戈语塞,悻悻地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抬头望向天空:“……今日天气真好!” 沈镜夷也望向天空。 晨曦初露,冬日暖阳最可贵! 汴京城的青石板路上,一支负重的骡队,正缓缓入城,最前方油壁香车上的铜铃,叮叮当当,为汴京的早市增添了另一抹生机。 “停车。”一道清越的声音从油壁香车中响起。 待车停稳,小丫鬟先跳下车,青绸车帘掀起,一个穿着漂亮服饰的飒爽女娘自车中走下来,缀着珍珠的裙裾翻飞间露出缠枝牡丹纹云头履。 “哎呀!”张悬黎抬头抚上头发,“我的簪子好像挂住了,云锦,快帮我看看。” 云锦边帮忙,边揶揄:“娘子怎得还是如此毛躁,与你这身华服一点都不相称。” 张悬黎,“什么毛躁,我这叫不拘小节。” “是是。”云锦扶着她下来。 早市的声浪瞬间涌来。 “新出五色馄饨,好吃又好看。” “热乎乎的插肉面,好吃不贵!” “百味羹嘞!人生百味在其中,都来尝一尝啊。” …… “玉娘子,你想吃什么?”云锦问。 张悬黎看着面前众多的食摊,一时拿不定主意。 不知是哪个促狭鬼学了声猫叫:“小娘子,看看这炒肺啊!保证好吃,不好吃不要钱。” 他右边的摊贩也立马道:“小娘子,来吃插肉面啊,保证你吃完全身热乎乎!” 张悬黎和云锦对望一眼。 “玉娘子,我看什么都想吃,怎么办?”云锦道。 张悬黎干脆道:“那就都吃。” “插面家,来六碗插面。” “炒肺家,来六盘炒肺。” 张悬黎点完,又道:“烦请二位稍后给那几位押车的郎君送去。” “好嘞!”二人异口同声。 张悬黎这才带着云锦坐下来,她看着汴京的繁华,在心中暗道:“这次无论如何都要留在汴京。 “闪开,快闪开,骡子惊了——”人群轰然散开。 张悬黎看去,一匹骡子即将直冲过来,她登时起身冲过去,瞅准时机,倏然甩出手中的星落鞭,“啪”地缠上飞檐翘脚,足尖在墙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凌空而起,杏红缃裙宛如伞状散开。 她一个翻身跃坐在骡子上,尝试几次终将鞭稍扣进骡子鼻环,合拢鞭子回拉,纤足踢骡子肚子,那骡子才慢慢平静下来。 “多谢小娘子!”追赶上来的骡子主人气喘吁吁道。 “举手之劳。”张悬黎翻身下骡,“老丈,以后在闹市可要看好自己的骡子。” “好好,多谢!” 张悬黎这才回到食摊前。 “小娘子一副闺秀装扮,不曾想竟有如此好身手!”卖插肉面的旋作煮着面,眼里闪着赞赏道。 张悬黎走到他面前,“那铛头,刚才那招‘天女降骡’值几碗面?” 旋作笑,“一碗面吧。” “只一碗面啊!”张悬黎嘀咕着坐下,“我看怎么也得两碗面。”她一低头,“哎呀,我的袖子怎么破了?” 她盯着袖口撕裂的锦缎,指尖轻轻来回摸着破损处,眉头微蹙:“这可是阿娘给我新做的啊!” “定是方才抓骡子时挂在哪里了。”云锦递上木箸,“别管它了,先吃面吧。” 她话落,张悬黎腹中适时“咕噜”一声,她手摸上肚子,忽地展颜一笑:“罢了,还是祭五脏庙比较重要!” 第十二章 五行杀12 云锦早已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炒肺塞进嘴里,烫地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张悬黎看到,虽心急如焚,也只好夹着凉了片刻,才送入口中,接着又吃了一口插肉面,脸上立马浮现出满足的神情。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后,由衷赞叹道:“二位铛头的手艺真好!” “哈哈,我和阿兄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五年了。”炒肺的铛头挥动着手中的铁勺,“看小娘子面生,不是汴京人吧?” 张悬黎点点头,“我从洛阳来的,来给表兄送些物件。铛头可知道毕宅在何处?” “毕宅?”炒肺的铛头手中铁勺顿了一下,“小娘子的表兄莫非是名冠汴京的沈提刑?” 张悬黎眼睛清亮,“我表兄正是沈提刑,擅查案。” 铛头一边挥动着铁勺,一边啧啧称叹:“昨日,沈提刑同毕公的外孙女婚祭安灾来着,听说婚后为了照顾生病的毕公,暂居在毕宅。沈提刑真是一名好官和好孙女婿啊!” 一个食客附和:“可不是嘛!堂堂汴京提点刑狱,婚后竟肯屈居妻家。” “话不能这么说,毕公又不是我们普通人,当朝吏部侍郎,又曾在官家太子时,任太子右庶子。”另一个食客左右看了看,又道:“我听说李相公有意毕公接替其同平章事一职,这样的妻家,谁不愿意居呢?” “沈提刑为官清正,断案如神,绝不是趋炎附势之人。” “你怎知他不是呢?” …… 食客分为两派争论起来。 张悬黎拍了一下桌子,清脆道:“你们这话好没道理,无端揣测沈提刑我就暂且不说了,那婚祭安灾的又不是沈提刑一人,还有毕公外孙女,她一个小娘子为了百姓,舍弃自己和姻缘,才是最应该被赞赏的。” 闻言,众人愣住,片刻安静后,一老者捋着胡须道:“小娘子此言差矣,能嫁给沈提刑这样的好郎君,是汴京多少闺阁女子求之不得的福分。” 张悬黎把木箸在桌子上一拍。 “你这小娘子,沈提刑不是你表兄吗?怎么不帮自家表兄说话,反倒向着……”铛头笑道。 “为他说话的可太多了。”张悬黎目光扫视一圈,“不缺我一个,可新妇的大义却无人看见。” 一个戴方巾的青衫书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位小娘子说得在理,世人历来皆称丈夫节义,闺阁之德却视若罔闻。” 食摊一时安静下来。 张悬黎起身,微微一笑道:“烦请铛头告知我毕宅如何走?” 铛头还未言,那青衫书生先道:”小娘子沿着御街向北,过两个巷口右转,门口有一棵老紫藤的便是。” “多谢这位小郎君。”张悬黎正要离开,却听书生起身又道:“我正要去国子监,与毕宅恰是同路。” 张悬黎没说话,警惕地看着他。 “小娘子若是不嫌,我可在前方引路。” 云锦拉了拉张悬黎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张悬黎拍拍她的手,“无妨,他一个文弱书生,谅他也不敢怎样。”她这才对书生道:“那就多谢这位小郎君,烦请同我家车夫一道。” 出了食摊,张悬黎坐上油壁香车时,日头渐高,街上行人愈加多起来,御街更盛。 车队缓缓行走在御街上,右转穿过两个小巷,停在了毕宅门口。 “就是这儿了。”青衫书生对张悬黎道:“既已送到,我这便离开了。” “有劳小郎君了。”张悬黎施礼,“云锦。” 云集云锦上前,掏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出一些银钱递给书生。 “这些许饮资,还望笑纳。”张悬黎道。 书生连连摆着手后退,“庄子言‘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今日不过是顺路之便,若受钱财,与牙人何异?” “是我考虑不周了。”张悬黎轻笑,“小郎君这文邹邹的说辞,和我表兄还挺像。” “不敢当,沈提刑年少有为,功成名就是我等膜拜的对象。”书生施礼,“告辞。” 张悬黎上前叩门,等了片刻,一个老者打开大门,探出头来:“小娘子找谁?” 张悬黎施礼,“老人家,我是沈提刑的表妹,给他从洛阳带了一些物品,烦请通传一声。” 毕忠犹豫了一下,“那……你先等等,我去通报。” 门又关上了。 正月的早晨,依然寒冷,张悬黎双手放到嘴边哈了口气。 “我去取暖手炉来。”云锦说着已迈出一步。 张悬黎拉住她,“不用了。” 话落,门又打开了,忠叔道:“月娘子请小娘子进去。” 张悬黎跟在忠叔后面,身着缃裙依然挡不住她利落的步伐,裙摆更是带风,手中星落鞭上的小银铃铛发出悦耳声响。 “老人家,如何称呼你啊?你口中的月娘子就是我的表嫂吗?”张悬黎问。 忠叔看着这活泼的女娘,笑呵呵道:“称我忠叔就好,你若真是沈提刑的表妹,那月娘子就是你的表嫂。” “我是的,我真是沈提刑的表妹,我不骗人的。” 说着话,就来到了苏赢月房门口。 而这时,屋门打开,露出一张清丽的芙蓉面,娴静如花照水的女娘自屋内步出。 苏赢月身着松花色云锦夹棉交领袄,外罩一件青缂丝褙子,围着一白色狐毛领,湖色马面裙上隐约可见金线花草纹。 美人身姿纤秾合度,如新柳扶风,在日光下,面庞似新新雪初霁,莹润透白。 两个女娘四目相对。 张悬黎眼睛陡然一亮:“她表嫂真好看啊!” 苏赢月看着她,微微一笑,“洛阳来的表妹是吗?” 张悬黎喜笑颜开:“是,我叫张悬黎,小字玉娘,表嫂叫我玉娘即可。” “玉娘,你表兄暂时不在宅中,你有何事可先同我讲,若是不便……” “没什么不便的,本来也是给表嫂你送聘礼的。”张悬黎伸手一指她身后摆放的众多箱子。 “聘礼?”苏赢月疑惑。 张悬黎解释:“我父母收到表哥的飞书,便开始准备了。表哥为官不久,没多少家资,我阿娘说表嫂是大家闺秀,又为大义嫁与表哥,我们断不能怠慢与你,便准备了几车绸缎珠宝等,让我送来。” 她说得急了些,顿了下,又道:“本来想赶在你们婚仪之前送到,但遇上雪天,路上不是很好走,便耽误了一些时间,还望表嫂莫怪!” 听到张悬黎的话语,苏赢月一怔,忽然在这一刻,她再次心中暗忖,与沈镜夷的姻缘,倒也算得良配。 第十三章 五行杀13 “表嫂?”张悬黎轻唤一声。 苏赢月回神,说话轻柔:“有劳玉娘了,一路舟车劳顿,可有用过早膳?我这就让人准备饭菜。” “多谢表嫂,我已用过。” “玉娘远来辛苦,我这就让人收拾一间清净屋子,让妹妹好好休息。”苏赢月说完转头看了青岫一眼。 青岫当即会意,欲离去之时,张悬黎开口道:“且等下,可否让云锦同去,好方便安置下我的一些物件。” “自当如此。”苏赢月道。 “多谢表嫂。”张悬黎真是喜欢苏赢月,她貌美性柔,是她不曾见过的女子模样,她迟疑了一下,道:“表嫂,我可以唤你月姐姐吗?虽然这于理不合,但我觉得唤你月姐姐比表嫂更好。” 苏赢月:“可以啊,你想唤什么都可以。” “月姐姐。”张悬黎主动挽住她的手,“这是我第一次来汴京,你现在带我去逛逛可好?” 苏赢月看向这位性通脱的表妹,虽第一次见面,也喜欢得紧,轻笑道:“玉娘奔波几日,还有如此兴致,莫非是铁铸的人儿?” 张悬黎头扬起,几分张扬:“区区几日奔波,不在本女侠话下。” 苏赢月看着她肆意的模样,心中感慨,真好…… 油壁香车转过毕宅后巷的最后一棵柳树,忽如掀开了幕布——潘楼街的声浪轰然扑来。 “让让啊,都让让,油热着哩——”杂煎的推车挤过人群,铁鏊子滋滋冒着油泡,险些烫到油壁香车垂下的流苏。 车帘急急掀起,张悬黎率先下车,她眼睛应接不暇,扫视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挑担小贩穿梭其中,货郎摇着拨浪鼓招揽生意,行人来来往往,最注目的是那座五层高的酒楼。 “汴京真繁华,真热闹啊!”张悬黎不由感叹,“月姐姐是不是常来逛?” 苏赢月素白帏帽下的坠子微微晃动,声音隔着轻纱透出:“不过节庆时……” 话未说完,青岫忽然拽住她的袖子——一个扛着冰糖葫芦的小贩险些撞上来。 “小心。”张悬黎一把扶住苏赢月,并伸手撩开她帏帽的纱帘,“月姐姐这帽子好生碍事!” 青岫惊地倒吸一口气,嘴上说着“使不得”,手也跟着抬起欲打断张悬黎掀纱帘,“月娘子同张娘子不同,这纱帘万不可掀开!” 张悬黎不由撇嘴:“可月姐姐这装扮,什么都瞧不清啊?” 苏赢月指尖微蜷,她低着视线,借着帏帽下透出的些许光,望向街市——金银铺的鎏金招幡,卖花郎担上的山茶花、说书人挥舞的折扇,全被纱帘阻挡成模糊色块。 她抬手,葱白手指掀开一角纱帘,一切顿时都清晰起来,下一秒,苏赢月低声唤道:“玉娘,你瞧那家‘彩裳记’……”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张悬黎见彩帛铺子前立着一个假人,穿着一身茜色衣裙,衣襟大胆地敞着,露出腰间金线牡丹纹的束腰。几个商贾打扮的小娘子正嬉笑着在身上比划。 张悬黎眼珠一转,一脸笑颜道:“月姐姐莫非是要……” 苏赢月轻笑,“既看不清这汴京,便教汴京……也看不清我。” “我原以为月姐姐会是困于礼教的闺秀,未曾想却这么有趣!”张悬黎笑,“这样的月姐姐,我更加喜欢的紧了。” 苏赢月也笑。 张悬黎立马拉住苏赢月的手,往那彩裳记走去。 “月娘子,你们去哪里?”青岫道。 云锦一把拉住她,“你看不来吗?月娘子要扮作商人女。” “这怎么行?”青岫急得欲追上去。 云锦又一下拽住了她,“哎呀,你怎么同那些书生一样迂腐。” “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我家玉娘子不说,谁知道月娘子是什么身份。”云锦劝道。 青岫虽然还是担心,但想到自家娘子可以好好看清这市井热闹,便也不再坚持。 彩裳记里,苏赢月隔着朦胧纱帘,她的目光锁在了几件素色窄袖褙子——月白、青玉、少艾,皆是商贾女子常穿的利落样式,衣摆只滚着一道银边,日光下如水纹般闪动。 “玉娘。”她倏然开口,声音低却坚定,“我想试试这件。” “好嘞!”张悬黎脆声应着,转头道:“掌柜的,麻烦取下那件少艾色褙子。” 半盏茶后,菱花镜前,苏赢月望着镜中的自己怔住。素日里宽袖衣衫换成了窄袖褙子,百迭裙变成旋裙,去除帏帽披帛,整个人轻松利落了不少。 “月姐姐,你现在是洛阳‘张记锦缎’的张大姑娘。”张悬黎往她腰间系了串铁线,“若是有人问,你就如此说。” “好。”苏赢月看着铜镜里另一番模样的自己,她试探性地迈步,褙子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没有层层叠叠的衣料牵绊,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走罢。”她主动拉起张悬黎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却坚定,“我们姐妹二人去好好看看这汴京。” 走出彩裳记,张悬黎对在门口吃着冰糖葫芦的青岫和云锦道:“记住,现在我们是洛阳张记锦缎的大姑娘和二姑娘。” “是,二姑娘请吃糖葫芦。”云锦对张悬黎道。 “大姑娘吃糖葫芦。”青岫也对苏赢月道。 纱帘不在,苏赢月第一次看清这汴京,市井热闹一股脑涌进她猝不及防的眼里、心里、耳朵里。 潘楼街边店铺的望子是彩色的,被风一吹,随风招展,热烈而生动,不仅如此,为了招揽生意,酒楼还挂了灯笼,歌妓唱曲;茶坊挂名人字画,门前伙计支起桌子,放上茶盏,表演起点差;香药铺悬珍稀药材,书肆摆出新书。 忽听得一阵拨浪鼓由远及近,原来是货担郎来了,那“咚咚咚”声里,还夹着“彩线银针,胭脂水粉”的唱喝。耳边全是铜锣、叫卖、油脂爆响的混沌乐章。 “月姐姐。”张悬黎轻唤她。 苏赢月这才回过神来。 张悬黎从青岫手中接过糖葫芦,猛地塞到她嘴边:“尝尝,这才是活着的滋味。” 苏赢月轻咬一口,又酸又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忽然想起平日喝盏茶,都要用袖子掩住,她连忙抬头看去。 她原以为摘下帏帽会招来千万双眼睛,千万句指责,却发现根本没人看她。人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在这潘楼街的万千行人中,她不过是一粒微尘,根本无人在意。 这个认知,让苏赢月既失落,又在心中隐秘的欢喜。原来只要去掉目中之翳,心中之山,则天地自宽。 第十四章 五行杀14 旁边金银铺的鎏金招牌晃着光,正巧照亮她脸颊一抹红,原来打破规矩的感觉,比想象中要滚烫得多。 “月姐姐,走,去这家看看。” 苏赢月被张悬黎拉进了七宝斋,满室珠光登时披面撞来。 鎏金柜台上,南海明珠排作银河,颗颗浑圆饱满,如朝露,偏又裹着层蚌壳孕育出的月光。 张悬黎捏起一颗,放在苏赢月鬓边比对着,“月姐姐,也只有你的雪腮能与其媲美了。” 苏赢月轻笑,“小嘴这么甜。” 话落,张悬黎已被各式钗环吸引去,她迷失在一个又一个金银铺的金光玉翠中,财帛行的罗绮阵里。 而苏赢月每次都被那“足银百两”价牌,骇得黛眉直蹙,原来汴京的财帛金银铺,是个吐艳吞金的活物。 “好!” 忽听得街边喝彩声,苏赢月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张悬黎拉着挤进人堆。 原来男子的身躯还可以这样袒露! 寒冷的天气里,那相扑汉子的赤膊在日光下泛着油光,肌肉如老树根脉,周身冒着热气,汗珠簌簌而下,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苏赢月猛地闭眼,可那画面却在脑海里翻腾,烧得她耳根发烫。她双手绞在一起,《女诫》有云,男女不通衣裳,她怎可……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叫嚣:“那绿珠坠楼,不就是被礼教逼死的吗?” 好!周围响起喝彩声、鼓掌声。 苏赢月慢慢张开眼睛,原来是那相扑汉子将对手狠狠甩进沙坑了,震得沙子都四散溅起。 “好!”张悬黎大喊,并掷出银瓜子,下一秒,她回头看向苏赢月,并递出一个银瓜子,“月姐姐,你要不要掷一个。” 苏赢月看向她,怔了片刻后,慢慢抬手接过,用力投了出去,她看着那飞扬的沙子,忍不住轻笑起来。原来禁步之外的世界,连沙子都会跳舞。 日头高悬时,他们停在了潘楼门前,金字招牌在日头下明晃晃的,五层飞檐悬着七宝灯笼,白日也燃着,透出十二分的奢靡。 门廊下两个肤黑卷发的昆仑奴掀开青绸帘子,登时飘出混着胡椒味的炙羊肉香气。 张悬黎吸了下鼻子,下一秒,拉起苏赢月的手就走,“月姐姐,走,我们去这潘楼吃午饭。” 青绸帘一挑,就见一手拿双刀的厨娘,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杏红衣衫外罩着绣花围裙,两把菜刀在掌心转得飞快,案板上一只羊已被拆作白骨。 苏赢月看得一怔,那厨娘却对她挑眉一笑,“小娘子看好了——” 她抬手一抛,一个白萝卜倏然飞起又被她接住,接着刀光一闪,萝卜在她指尖化作牡丹花,花蕊颤巍巍顶着琥珀色蜂蜜。 苏赢月在震惊中落座。 “二位小娘子吃些什么?”茶饭博士问道。 张悬黎已摸出碎银抛过去:“贵点珍馐,挑好的上。” “好嘞!” 茶饭博士应着离去,忽听惊堂木一拍,说书人言道:“且说那绿珠……” “两位小娘子,要吃些蜜饯果子吗?” 苏赢月抬眼一看,竟是一位熟人——那捧着鎏金盘的女过卖,眉间一点朱砂痣,分明是去岁因父亲获罪而贬为庶人的薛棠,昔日执笔作诗的玉手,此刻正麻利的捻着蜜饯,往荷叶上码。 “薛姐姐,你怎么?” “原来是苏妹妹啊,你今日这身打扮倒叫我没认出来。”薛棠顿了下又道:“不过这样也好,可以看清之前看不清的汴京。” “苏妹妹尝尝,这是‘好’,柿子雕的。”她笑言。 苏赢月看着她,怔住一瞬,她此时脸上的笑,不是闺秀矜持的笑,而是眼角眉梢都漾开的鲜活笑容,好像这酒楼的过卖生活比闺秀生活快活许多。 “月姐姐快吃啊,真的很好吃。”张悬黎催促道。 苏赢月这才拈起一块放入口中:“薛姐姐做的果子还是如此好吃。” “那妹妹慢吃,我还要招待其他食客。”薛棠道。 苏赢月望着薛棠的身影,捏着杏脯的指尖渐渐泛白,原来宅子外的天地,女子能活得这般……这般鲜活! 薛棠售卖的声音,混着厨娘剁肉的“咚咚”声,竟比深闺的琴音更让她觉得悦耳。 张悬黎夹着一块炙羊肉,忽地眼波一转,笑吟吟道:“月姐姐,这里的炙羊肉、煎鱼如此好吃,我表哥忙着查案,肯定无暇吃饭,此时定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不如咱们等下给他送些去?” 苏赢月正吃着煎鱼,闻言险些被鱼刺卡到,耳尖微红着推拒,最后见推拒不掉,只得含糊应了。 张悬黎开心地唤来茶饭博士,让其包了几样菜肴——炙羊肉、白肉夹面子、樱桃煎……又特意添了一壶姜蜜水暖身。 饭罢,拎着打包的菜肴,二人从潘楼出来,途径东街时,忽闻“轰隆“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散在空气中,地面随之颤抖,好似地龙翻身。 “地龙又翻身了?” “不是说婚祭安灾吗?好像也没什么用?” “是啊,昨日白天婚祭完,夜里地龙就又翻身了。” …… 苏赢月听着议论声,微微蹙眉,她隐隐觉得,火药作选在这两日试验,透着一股蹊跷。 “敢偷姑奶奶我的荷包!”张悬黎喝道:“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苏赢月还未反应过来,她已提着裙摆追去,云锦紧随其后。 苏赢月望了一眼,对青岫道:“走吧,我们去追他们。” “让一让啊!” “小娘子买花吗?” 各色声中,青岫一时紧张起来,她紧紧跟着苏赢月,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苏赢月见状,轻笑道:“青岫,不用紧张,我现在是商贾女装扮,无碍的。” 青岫心中没底:“我这不是怕……” 苏赢月轻拍了拍她,“你看,无人在意我们。” 说着转入一个巷口,腥咸水气扑面而来,混着淤泥与水货的湿气。青石板缝里嵌着鱼鳞,日头照耀下,泛着彩光。 各家店铺前的木盆中活鱼跳跃,渔婆子蹲在檐下刮着鱼鳞,刀光一闪一闪的,见她们经过,咧嘴一笑,“小娘子,买鱼吗?” “不买不买。”追荷包回来的张悬黎摆着手,一转头,讪讪一笑,“月姐姐,我不是有意落下你的,只是着急追偷荷包的小贼。” 苏赢月微微一笑,“追到了吗?” 张悬黎荷包在手中抛了两下,“那是自然。” 苏赢月第一次来这水产巷,即使地面的水湿脏污脏了绣鞋,她还是兴致勃勃地逛着。 未时三刻的日头正盛,每家鱼肆门前也是人头攒动。 陈记鱼肆的鱼伢正高声吆喝“黄河鲤鱼,现杀现卖”,砧板上的鱼还在抽动。 孙记鱼肆的渔婆子正揪着偷鱼小童的耳朵骂骂咧咧:“小兔崽子,这鲥鱼价值三十文钱,你也敢摸?” 那小童衣衫褴褛,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炊饼,后撤着一边挣脱一边苦苦哀求:“阿婆,我娘还病着,就想吃口鱼汤……” 闻言,苏赢月心头一揪,抬步上前,轻声道:“阿婆,鱼资我替这小童付,你先放开他。” “够买十条了吧。”张悬黎先她一步抛出一个碎银,又一把抢过婆子手中的鱼,递给小童,“快去给你娘熬汤,记得放姜啊!” “二位小娘子心善,老婆子再送他条鲫鱼补身。” “谢谢二位姐姐。”小童鞠躬。 “快去给你娘熬汤去吧。”苏赢月扶起他。 小童离去后,苏赢月欲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隔壁那家“吴氏鱼行”铺门敞开一角,三四个客人在门前张望,却无人出来迎客。 “阿婆,”苏赢月伸手一指,“这家鱼行今日不做生意?” “小娘子不问,老身方才也奇怪要去看看,却一直脱不开身。”渔婆子浑浊的眼珠子一转,低哑道:“吴氏铺子向来是水产巷最红火的。” “吴大郎剖鱼的功夫无人能及,脑子好会做生意,连潘楼这样的几家大酒楼都指名要他供鱼,每天门前都排长队。” “他娘子荷花会做菜,尤其擅做这些鱼啊、蟹啊,好多人都来求这些菜的做法。” “小两口待人和善,谁家有难处都会帮一把,老婆子我这小小渔肆就是他们帮我开起来的。” “两人很是能干,这么大的鱼行就雇了一个鱼伢,每天早早开市,很晚才关店。” 渔婆往吴氏鱼行看了一眼,又道:“说来也奇怪,上午还开着呢……” 第十五章 五行杀15 苏赢月看向吴氏鱼行,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略一思索,便抬步走过去,透过那敞开的一角向里望去。 借着日光,她看到青石地砖上蜿蜒着水痕,一些鱼鳞混在其中,泛着明亮的光。 似铁铸的水箱排排横放在屋中,中间只余一条过道,里面游动着条条大鱼,鱼尾搅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门的右边是杀鱼的台面,放着一把亮晃晃的杀鱼刀,除此之外,再看不见其他。 苏赢月抬手轻触门板,“吱呀”一声,略显陈旧的木门缓缓打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她抬步欲进,却被张悬黎拉住。 “月姐姐,让我来,我会些拳脚,万一有什么,你跟在我后面稳妥些。” “好。” 青岫一时紧张,紧跟着自家娘子,防备娘子被什么伤到。她拉扯着苏赢月的袖子,小声:“娘子,不如我们还是出去吧,这里实在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怕什么,有我家娘子和我在,保证不会让人伤到月娘子和你。”走在最后的云锦一手拎着食盒,一手举着剑道。 穿过排排水箱,来到屋子深处,赫然发现有两男一女趴在一张方桌上,好似睡着了一样。 “店家?”苏赢月轻唤一声,片刻后又唤了一声,三人未动一下。 “店家?”张悬黎声音略大唤道,三人依然动也不动。 两人对视一眼。 张悬黎缓步上前,探过近前男子鼻息后,摇头道:“死了。” 青岫“啊”了一声,纵使万般害怕,还是紧紧抓着苏赢月,颤抖着声音道:“月娘子,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苏赢月心中也有些害怕,但还是轻拍了拍她,声音轻轻弱弱:“青岫,人命关天,既然被我们撞见了就不能不管。” 她看向张悬黎道:“玉娘报案。” “好。”顿了一下,张悬黎问:“去哪报?开封府吗?” 苏赢月:“权知开封府事奔丧回乡,现今汴京的大小案件一应由提刑司暂管。” “提刑司?那不就是我表哥在的衙门。”张悬黎道。 苏赢月点点头。 “云锦你速去报案,我和月娘子在这里看着。”张悬黎道。 “带青岫一起去吧,免得她在这里害怕。”苏赢月道。 “我不去。”青岫声音颤抖,“我还要保护月娘子。” “月娘子有我家玉娘子保护,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云锦拉起青岫就走。 苏赢月大着胆子上前,见男子唇角凝着抹怪异的微笑,轻声道:“玉娘,你看……” “奇怪,他是在笑吗?……我看看其他二人是否也这样。” 张悬黎扶起女子身子,却见她胸口微弱起伏,“月姐姐,她还活着。”她大叫。 苏赢月立马走过去,见其腹部的衣衫隆起一道圆润的弧,心中一颤,抖着声音道:“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女子此时缓缓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孩子,救……孩子……” “玉娘。”苏赢月声音颤抖,“快寻……寻稳婆,还有大夫。” 张悬黎登时跑出去。 苏赢月看女子嘴唇青紫,似书中说的中毒之状,一时无计可施,只得将女子先放平在地上。 她看着女子胸膛起伏越来越弱,急得连声唤道:“为了孩子,你要撑住啊!” 苏赢月急得脸上出了一层薄汗,抬眸间,忽见屋中有一灶,连忙起身走过去,掀开锅盖,见锅中正熬着黑绿豆羹,连忙用菜刀砍了些黄土,丢进锅里,搅和搅和后舀了一碗。 医书中的解毒万应丸就是由绿豆、黄豆、甘草、黄土制成的,只是少了甘草,还没有研磨,不知道功效几何。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苏赢月舀起一勺,送到女子嘴边,对她谎称,“这是豆水,可以解毒。”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 “为了孩子,你要尽可能喝下去。”苏赢月道。 “月姐姐。”张悬黎拉着隔壁鱼婆进来,“我找不到稳婆,想着渔婆会杀鱼就把她拉来了。” 苏赢月目露疑惑。 “我想着她这样肯定使不上力,我们像取鱼的内脏那样,把孩子取出来。”张悬黎道。 苏赢月圆眼陡睁,一时骇住,片刻后,才道:“这不合礼法。” “救孩子要紧,什么礼法不礼法的。”渔婆往杀鱼刀上倒着烧酒,“官府若要拿人,拿我老婆子就是。”她看向张悬黎,“小娘子,烦请去烧些沸水来。” “好。”张悬黎应道。 “这位小娘子,烦请找件干净的衣衫来。”渔婆又对苏赢月道。 苏赢月恍恍惚惚起身,在里室手忙脚乱地找了件女子的干净衣衫,出来就见渔婆要在女子的肚上下刀,她当即上前阻止。 “她已很虚弱,你若这样直接下刀,岂不是当场要了她的命。”她道。 渔婆停住,“那该怎么办?” 苏赢月四处找了找,竟然在屋中找到一瓶泡着乌头的烧酒,她连忙拿起,来到女子身边,涂抹在她的腹部,而后用乌头酒打湿手帕。 “考虑到你的身体情况,为了使你不太痛苦,又不至晕过去,我将这个放在你的鼻尖。”苏赢月温柔看着她,鼓励道:“为了孩子,你一定要撑住啊!” 做完这些,又让渔婆把刀子放在酒里泡了下,这才让她开始。 苏赢月不敢看她下刀,立马闭上了眼睛,可又忍不住睁开眼睛,见女子腹部出血,连忙拿起找来的干净布料,为女子擦拭,而后又同渔婆从血污中拽出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孩,她登时全身都瘫软下来。 渔婆倒提着婴儿,猛拍脚心三下。 第一下,无声。 第二下,喉间“咕”地一响。 第三下,“哇……”哭声响彻房间。 张悬黎端着冒着热气的木盆过来,“热水来了……” 渔婆简单清洗下婴孩,就裹上干净衣衫,对着女子唤道:“荷花,快看看孩子。”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看了孩子一眼后,倏然闭上了眼睛。 “荷花,荷花……”苏赢月连连唤她。 “造孽啊!”渔婆声音发颤,“荷花盼了那么多年,年近二十才二才盼来一个孩子。昨日还同我说,等孩子出生后,要认我做干祖母……” “可怜的小东西,一出生就没了爹娘……”她哽咽着,将孩子包裹好,“以后你就是我孙子,只要我老婆子在一天,定不会将你饿着。”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小银锁片,“这是我前些日给你打的,还去大相国寺开了光,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长大。” 为孩子戴上银锁片后,她咬着牙骂道:“哪个丧尽天良的畜生,连怀着孩子的妇人都害!” 苏赢月瘫倒在地上,裙摆沾了血污,手上脸上皆是,她却浑然不觉,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荷花,衣衫凌乱,腹部伤口狰狞,但面容平静,好像睡着了一样。 是因为看到孩子平安,所以才会如此吧。苏赢月想着,抬手给荷花清理身上血污,整理衣衫时,目光被一抹黄色吸引——从荷花的袖口处露出一角纸条。 她下意识伸手,轻轻抽出那张折叠的纸条,张开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字:“己丑、丁卯、乙亥、癸未。” 苏赢月停滞了一瞬,这个八字她再熟悉不过——因为这就是她的八字,而不是荷花的。 这一瞬间,她心中有股强烈的念头,这桩凶杀非比寻常,也许就是冲着她来的。 苏赢月将纸条收好,垂眼看向荷花,“你放心……”她低声道,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我一定会找到凶手,给你偿命的。” 第十六章 五行杀16 苏赢月跪坐在血泊的边缘,裙裾沾满血污,发髻松散,几缕碎发黏在颈间,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门“吱呀”一声打开,日光顷刻间涌进来。 苏赢月蓦然抬头,只见沈镜夷大步跨过门槛,靴底带起的浮尘,在光束中飞舞。 四目相对间,她心底蓦地一紧,下意识抓了下染了血污的裙角,难堪像潮水般涌向心头,烧的耳尖滚烫。 她现在这副模样,不知他如何看她?她会不会觉得…… 可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苏赢月掐灭。 这才是我,一个真实的我! 不是那个端庄娴静的闺秀,而是穿轻便衣衫,自由行走市井,会为救一陌生女子而沾满血污。 苏赢月倏然抬起下巴,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周身镀着一层金边,面容隐在阴影里,瞧不出神色。 苏赢月睁大眼,试图看清他的神色,却只捕捉到一双沉静的眼睛,没有惊诧,没有嫌恶,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了她一眼,而后伸出手。 苏赢月怔了一下,随即抬手,她看着手上的血污,停在了半空。下一秒,却被他握紧,手臂使力,将她拉了起来。 “多谢!” “可以说说这是什么情况吗?”沈镜夷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子,开口,嗓音低沉平稳。 苏赢月刚要开口,就被张悬黎一把拉至身后,“这是我的主意,你要抓就抓我,和月姐姐没有关系。” “我们发现这位娘子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她求我们救她腹中的孩子,我们只好像取鱼籽那般……” “肚子是我老婆子划开的,与二位小娘子无关,提刑司若要拿人,抓我老婆子就是。”渔婆上前一步。 室内寂静一瞬。 下一秒,苏赢月便听见沈镜夷温润低声问:“孩子活着吗?” 就这样?没有训斥,没有捉拿,只有对孩子的关心! 她一怔,湖水般的眼睛看向他。 二人目光对了一下,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活……活着。”渔婆声音颤抖道。 “这孩子可还有其他亲人?”沈镜夷问。 “他爹娘无甚兄弟姐妹,父母也都早逝。”渔婆看了一眼孩子,“可怜的孩子啊,一出生就成了孤儿。” “那便送到福田院抚养吧。”沈镜夷看着孩子道:“来人……” 渔婆子跪下,“请提刑开恩,让老身抚养这孩子吧!我与其母早有约定,这孩子出生后要认我做干祖母。” 苏赢月轻声:“沈提刑,你就答应渔婆吧,福田院那么多流浪儿童,这孩子在那里定不如渔婆照顾的周到。” 张悬黎:“就是就是,沈提刑你就大发慈悲,行行……” 沈镜夷扫了她一眼,她登时噤声。 “好,这孩子就交由渔婆你抚养,等她父母的案子结束,记得到官府登记入户。”沈镜夷道。 “好好,多谢沈提刑。” 渔婆欲下跪,沈镜夷抬手制止了她。 “先将孩子带下去妥善安置,稍后会找你询问案发情况。”他道。 渔婆抱着婴儿去了后面的卧房。 登时,张悬黎立马躲到苏赢月背后,双手紧紧抓着苏赢月的手臂,只露出半颗脑袋。 苏赢月疑惑,看了她一眼,张悬黎立马朝她摇摇头。 沈镜夷垂眸看过去,声音依然沉静,“玉娘……” 张悬黎立马从苏赢月身后走出来。 见状,苏赢月语气略急道:“沈提刑,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我吧。”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递上一方手帕,温声道:“先擦擦脸吧。” 苏赢月愣住。 张悬黎一把抢过来,放到她手上,“月姐姐,你右边脸颊有些脏。” 定是方才拭泪时沾上的。 苏赢月登时囧得低下头擦拭,她听到沈镜夷带点诱引的温润低声:“沈娘子,你和玉娘为何在此处?还作如此装扮?” 她抬头,莹亮的眼睛看向他,轻声道:“今晨玉娘来宅,说是奉姨母之命为我送聘礼……” “然后我求月姐姐带我逛逛汴京,她出门时的那身行头根本看不清路……”张悬黎道。 “我就在制衣铺换了这身衣衫,午时饭后我们在潘楼打包了一些吃食要给你送去,路上玉娘的荷包被偷,追小贼来了此处。这条街的商户每家都开着门迎客,只有这家鱼行关着门,同隔壁渔婆打听后,我觉得有异,就和玉娘进来查看。” 沈镜夷睫毛微闪,听出了这位柔弱女娘话里隐藏着的聪慧勇敢,这件事若是被其他女娘遇上,恐怕不敢如她这般进来查看,还做出…… 沈镜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女子。 苏赢月道:“这家鱼行经营者是吴大郎,和其妻荷花,请了一个渔伢帮工,这死者三人应该就是他们了。” 她看了沈镜夷一眼,缓缓道:“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沈镜夷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他垂下眼,观察到她身体微晃,瘦弱单薄。 他往屋门处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满室的水箱,知她应是冷了。他记得婚礼那日牵她的手,便凉得异于常人。 “将我的大氅拿来。”沈镜夷道。 一兵卒送上来,他递给她,示意她披上。 苏赢月素日身子便弱,今日逛了大半日,又遇上这命案,精力早已不济,心神都是迷离的。 她强撑着身体站着,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沈镜夷看她恍惚的眼神片刻,上前一步,为她披上了大氅。 苏赢月一瞬清醒,她睫毛一颤,看着他,“多谢!” 沈镜夷看向她身旁的张悬黎,“玉娘,扶你月姐姐去那边歇息,稍后有事会再唤你们。” 他在“月姐姐”三个字上音稍微重了一下,张悬黎知他后面定会训她,连忙应下,“好。” 苏赢月福身行礼欲走。 “沈提刑!” 一短衫束脚裤少女出现在门前,双螺髻松松松散散,无一饰物,反倒是腰间,挂着三个小皮囊,不知装些什么。 她看了看苏赢月她们一眼,欲言又止。 沈镜夷:“这是我新婚娘子和表妹,死者是她们发现的,珠儿有什么但说无妨。” 陆珠儿立马行礼。 苏赢月回礼。 陆珠儿这才看向沈镜夷低声道:“我老爹今日病重的起不来,我一个人来验行吗?会给沈提刑你添麻烦吗?” 第十七章 五行杀17 女子……也能验尸? 苏赢月心头蓦地一跳,呼吸微滞。 当朝仵作皆由男子担,女子须是稳婆才能协助验尸,且仅能验女尸。这名唤珠儿的少女断不可能是稳婆,听她所言,她验的也不仅是女尸。 这不合礼法……女子不能…… 下一秒,她猛然想起潘楼厨娘挥刀雕刻的模样,薛棠卖蜜饯的笑容,渔婆利落杀鱼……即如此,女子亦可执仵作之刀。 苏赢月看向陆珠儿,眼中烟波浩渺,心头涌上一股热意,忽然明白,是她画地为牢太久,自己将自己困住了! 之前纵使心中有丘壑,她也从没迈出一步,若不是今日所见,她可能还要困在礼法的牢笼中,自苦着不知到何时。 “无妨!照往常即可!” 苏赢月听见沈镜夷如此说,猛地抬眸看向他。他……竟一直默许女子验尸? 难怪他方才进来看见她那副模样,都没什么反应。原来,他也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这个认知,让苏赢月心中欢喜,她垂下眼眸,掩住眼底波涛汹涌,可唇角却不受控制,轻轻弯了一下。 沈镜夷瞧见她嘴角的笑,不知在开心什么,侧过头垂下目光。 苏赢月察觉到他的打量,抬眼,二人四目相对。 寒风裹着与鱼腥味袭来,她不自觉拢紧大氅,装作若无其事地偏离视线。 “劳烦二位姐姐退后些。”陆珠儿声音甜甜道。 苏赢月看着她利索地点上皂角,又一把扯下腰间的一个皮囊,扒开塞子,醋的味道登时弥漫开来,熏醋使味道愈加浓烈。 “老爹,记……”陆珠儿忽然想起老爹这次没来,话猛然顿住。 “珠儿妹妹,是要记什么吗?我可以代劳。”苏赢月轻声问。 “啊?好。这位姐姐,麻烦你帮我在这《验尸格目》上记录。”陆珠儿递上纸笔。 苏赢月抬手接过,并道:“隔壁渔婆说她叫荷花,我们在她临死之前从她肚子里取出了孩子。” “什么?”陆珠儿惊,眼睛陡然瞪大,“剖腹取子?” “姐姐,你们怎么做到的?”她声音带着急切,“那妇人岂不是疼死?血怎么止的?伤口缝合了吗?还有孩子怎么样?” 好似连珠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她猛然抓住苏赢月的大氅,“可是用了华佗说的麻沸散?” “用了乌头酒,有麻醉的功效。”苏赢月轻声道:“伤口还未缝合。” 陆珠儿慌忙蹲下身子去查看,而后转身翻起自己的工具包,哗啦啦倒出一堆骨针、鱼线,最后找出一根崭新发亮的银针,串着鱼线轻声道:“荷花小娘子请放心,我会将针脚缝的很漂亮的,我缝过很多尸体,定会将你缝合的完整如初。” 下针之前,她又猛然抬头,“那孩子……” “那孩子很好。”苏赢月声音虚弱。 张悬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连忙道:“孩子在卧房睡着了,渔婆看着她呢。” “那就好!”陆珠儿红着眼眶低头,为荷花认真缝合起伤口。 “需要我帮忙吗?”张悬黎问。 “好,麻烦姐姐将分开的皮肤拉到一处。”陆珠儿道。 苏赢月看着她们俯身为荷花认真缝合伤口,陆珠儿眉间凝认真,捏着银针的手,慎之又慎,像是怕刺痛了荷花。 再看玉娘,她拉拢皮肤的动作轻之又轻,也是生怕弄痛了荷花。 苏赢月想,这世间,唯有女子与女子之间才会如此相惜。 一道高大的身影挪过来,挡住了她的些许视线。苏赢月登时抬头,迷糊的眼睛看向他。 沈镜夷抬手扶住她微晃的身体,距离分寸拿捏的极好,又看了眼她的发髻和腰间,见桃木簪和司南佩都在,这才温声道:“不是让你坐下休息吗?” 苏赢月一下子呼吸急促,脸颊染红,说话都打了磕巴:“是,我正要、坐下来。” 沈镜夷抬脚一勾,圆凳便稳稳滑至她身后。 “坐下。” 伴着说话声,她被他按在了凳子上。 苏赢月怔了怔,抬头时,他已转身,青色官袍的下摆,在她裙裾处一拂而过。 她恍惚地坐着,连手中的《验尸格目》被张悬黎拿去,她都没有察觉。直到头顶再次一暗,那青色身影再度站在她面前。 苏赢月迷茫地抬头。 沈镜夷看着她迷离空洞的眼神,伸手递上一杯热茶。 热气缭绕间,苏赢月回了神,抬手接过,“多谢。” 沈镜夷:“苏娘子可有在女死者发现些什么?比如纸条之类的。” 他虽在询问,语气却很肯定。 苏赢月抬眼,仰着脸看他,这一刻,觉得他当真如传言中说的那般料事如神。 她拿出那张折叠的黄纸递给他,疑惑道:“不知为何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八字。” 沈镜夷没有回答她,看了她一眼后,再度转身离去。 苏赢月小口饮着热茶,茶水从喉间划入肚中后,周身慢慢热起来,她也恢复了几分精力,这才想起腰间荷包中的十全丸来,她立马掏出一颗,剥开纸衣,放入口中。 这十全丸可以补气血,尤在体倦乏力,面色苍白时服用。 苏赢月慢慢恢复过来,耳中开始灌进陆珠儿报死者勘验结果的声音,眼睛映着沈镜夷勘察的身影。 “死者男,约三十有余,唇甲青紫,死后快速尸僵,关节难曲,面部肌肉僵硬呈苦笑状,应是中剧毒所致……”陆珠儿声音略轻。 五步外,沈镜夷立在青石砌成的杀鱼台前,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下一瞬,就见他抬手拈起一个污物,对着日光看了看,“传渔婆来。” 渔婆很快从后方卧房走出,停在沈镜夷面前。 “这是何物?”他问。 渔婆辨认良久道:“似是河豚的皮。”她又仔细看了看,确定道:“是,是河豚的鱼皮。” 河豚? 难道这三人是中河豚毒而死? 不应该啊,一个鱼行老板,按理应该熟知河豚的处理方法。苏赢月想。 “河豚的皮血、肝脏、鱼泡、眼睛、这些部位都有毒,若要食之,必须完整剔除。”渔婆道。 “这河豚若食用,要去除有毒部位外,还有什么讲究?”沈镜夷问。 “吃前肉要用清水浸泡三日,期间要多次换水,吃时要沸汤煮,煮的越久越好。”渔婆顿了一下道:“提刑怀疑荷花一家是吃河豚而死吗?” “这不应该啊?吴大经营多年鱼行,他不会不知道如何吃河豚的。”渔婆嘀咕。 第十八章 五行杀18 苏赢月当即起身走到餐桌前,见桌上放着一根光亮银针,想必是死者吃前用来试河豚毒的。 银针未发黑,说明这河豚应该无毒。她思索着拿起银针,放在河豚菜肴里试了试后,她拿起银针看了下,未发黑,确定这河豚确实无毒。 苏赢月垂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餐盘上,三盘菜肴摆放地完全不规整。 她凝眉,按当朝习俗,若只上三菜,则摆放成“品”字形,若是四菜,则成方胜之局,可眼下这形状,像方胜之样少了一盘。 抬眼之际,苏赢月目光再次一凝。 桌边摆着四张榆木凳,除了荷花坐过的那张,因玉娘救她时被胡乱推远,竟还有一张被推得稍远,而这张更像是人起身时推开凳子的样子。 再看死去的吴大,他伏在桌边,头的朝向也正是那个方位。 苏赢月走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见桌布皱了一处,应是有人在此坐过。 她又俯身,伸手轻触凳面,忽然之间一点痛楚扎进指腹,她轻“啊”着缩回手,一点小的血珠已沁出来。 “月姐姐,你怎么了?”一旁记录的张悬黎抬头问。 “无碍,就是被凳子上的木刺扎了一下。” 苏赢月将手指放在口中轻吮一下后,蹲下身子去看那木刺,果不其然,那木刺上挂着小小一片褐色麻布料。 “发现了什么?”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赢月受惊抬头,目光中带着三分不满,轻声道:“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 沈镜夷没说话,只伸手将她拉起。 “你看。”苏赢月抬起手,伸到他眼前,“这是我在这个凳子上发现的,而且这处的桌布皱了一处,死者吴大头的朝向也是此处。” “而且,我还发现,桌子上的餐盘布局不对,必是少了一盘菜肴。” 二人目光对了一下。 沈镜夷眼露欣赏,他的新婚娘子当真聪慧。 他刚在灶上看到未用完的冬瓜块,而桌上的三道菜肴只有炸河豚、炙羊肉、山家三翠,没有一道菜肴需要用到冬瓜。 “沈提刑,我都验完了。”陆珠儿递上验尸格目,“三名死者均嘴唇青紫肿胀,衣领敞开,颈间、胸前布满抓痕,指甲发黑,死亡时间未时初。”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炸河豚,“三名死者的症状,和之前一桩因河豚中毒的死者症状一样。” “我方才验过,这盘炸河豚无毒。”苏赢月轻声道。 “无毒?”陆珠儿惊,“症状明明一样啊!” “确实无毒。”沈镜夷扬了扬手中的记事簿,“河豚宰杀、烹煮、试毒的过程,吴大都有记录。” 张悬黎一把抢过,捡着重要的念起来,“二十六日晚杀河豚,去除有毒部位,泡水三天,二十九日早煮上,午时炸好,尝脍,静待半个时辰,无恙。” 她兴致勃勃读完,发现沈镜夷瞧着她,她倏地反应过来,笑着微弯下腰,双手奉上记事簿,“沈提刑请。” 苏赢月看着她谄媚的样子,轻笑一声。 张悬黎大受打击,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月姐姐,你怎么还取笑我呢。你是没看到我表哥那眼神有多吓人,也奇怪了,我打小谁都不怕,就怕他。” 很吓人吗? 苏赢月抬头看向他,身形颀长,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再回想起之前两人见面的情形,不吓人啊! “阿婆可知三日内都有什么人来过鱼行?” 沈镜夷再次叫来渔婆询问。 “那可太多了,荷花家生意好,每天来鱼行买河鲜的人一个接一个,这要说都是什么人,我哪能知道。” “再说,我自己也要卖鱼,虽说是个小鱼肆,那人也不少哩,怎么能一直盯着她家看呢。”渔婆道。 顿了一下,她又道:“我想起来了,荷花曾说过吴大每做一笔生意,都会记下来,就是每天卖了多少鱼,卖给了谁。” 沈镜夷翻着手中的记事簿。 苏赢月悄无声息向他挪了一步,目光看向记事簿,发现这吴大不止记录每日的生意,还会记录一些生活中的琐事。 沈镜夷翻着记事簿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那里装订线处有一道新鲜的毛边,像是被匆忙撕去的痕迹。 “少了一页。”苏赢月不禁开口。 下一瞬,张悬黎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回首,目光疑惑。 张悬黎微扬了下头,眼神示意她。 苏赢月迷茫,转头一看,见沈镜夷正垂首看着她,目光幽深,似深潭。忽然这一刻,她理解张悬黎刚才抢了记事簿后,说他眼神骇人了。 沈镜夷开口,声音温而静:“苏娘子有什么看法?” 苏赢月顾不得许多,抬手快速翻了翻他手上的记事簿后,抬头认真道:“独独少了这页,说明这页记录的事情定是与凶手有关。” 沈镜夷回望餐桌,问道:“阿婆,你可知晓吴大平时与何人交好?” 对啊,能请到家里吃饭的人,除了平时交好之人,还能有什么人呢。苏赢月想。 “我好像听荷花说过,吴大有两个同乡,一个叫赵安,一个叫陈福,关系甚好,好像都是砖瓦匠来着。”渔婆回忆着道。 “你可曾见过他们的样子?”沈镜夷问。 “见过,他们隔三岔五的总来,有时还会和我老婆子聊上几句。”渔婆道。 沈镜夷垂眸,看向苏赢月,声音温润,“可否请苏娘子帮个忙?” “什么忙?” “我知苏娘子画技高超,可否以渔婆的口述,画下这二人的样貌。”沈镜夷道。 苏赢月颔首,“可以。” “有劳。”沈镜夷在记事簿上撕下两页白纸给她,“还请苏娘子将就一二。” “无妨。”苏赢月道。 话落,张悬黎递给她一个不知何时、何处寻来的笔。 苏赢月接过,“阿婆,请随我来。” 在渔婆的描述下,赵安的人脸在苏赢月笔下渐渐成形。 “像,真像。”渔婆连连称赞,“小娘子画得真好。” 苏赢月微微一笑,拿起递给张悬黎,“烦请玉娘先将这张送去给你表哥。” “好。”张悬黎接过,看了一眼,也称赞道:“月姐姐果真才貌双全,难怪表哥会同意官家的赐婚,之前好多女娘托人上门说媒……” “玉娘。” 沈镜夷的声音响起,张悬黎立马噤声跑向他。 好多女娘。 苏赢月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第十九章 五行杀19 “小娘子……”渔婆沙哑的声音响起。 苏赢月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阿婆,你接着说。” “这另一个听荷花说叫陈福,是赵安介绍给吴大认识的,两人好像都在东窑务干活。” 渔婆咧嘴一笑,“哎呦,这陈福可比赵安好看多了,虽然两人身量都瘦瘦高高的,穿的衣服也一样,但陈福皮肉白白嫩嫩,一点也不像个砖瓦匠,圆脸,鼻子高高的,大眼睛,浓眉,眉间还有颗朱砂痣,甚是好看。” 她说着忽然停下,叹了口气,“就是走路有点跛。” “阿婆,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苏赢月拿起画好的人像给她看。 “是是。”渔婆连连点头。 苏赢月起身,走到沈镜夷身边,递上画像,“沈提刑,我画好了,这幅是陈福的。” “有劳。”沈镜夷接过,看了看画像,再次询问起渔婆。 “今日这二人可有来过?”他问。 渔婆回忆了一下,“回提刑的话,大约正午,我在门口叫卖的时候,瞧见陈福进了吴大鱼行,就是大晴天的,不知为何戴了个斗笠。” “阿婆,你为何确定会是陈福?你刚才不是说两人身量一样,经常穿的也一样吗?”苏赢月问。 “陈福腿跛,这不打眼一瞧就能看出来的。”渔婆目露迷糊,“而且他进去不久,荷花就来请我过去吃饭,说是今日吃河豚、假煎肉什么的,我当时刚好来了生意,就没去。” “这假煎肉一般是用什么来做?”沈镜夷问。 “冬瓜啊,红烧出来有一股肉的味道。”渔婆顿了一下,又道:“我此前同他们一起吃饭时,听陈福好像说过,这假煎肉是他的拿手菜。” “这么说,桌上少的一道菜肴就是假煎肉。”苏赢月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只接着问渔婆:“陈福今日穿的是何颜色衣衫?” “和往常一样,褐色束脚裤,蓝色厚布袄。这陈福每次从吴大鱼行离开时,总要来同我聊上几句……”渔婆浑浊的眼睛浮起疑惑,“今日却闷头直走,连招呼都不打。” 沈镜夷的手指在腿上轻叩两下,“他走后,吴大鱼行有什么异常?” “我一直忙着杀鱼,直到这位小娘子问起……”她指了指苏赢月,“我才猛然想起好像自陈福离开后,鱼行就一直关着门,不见荷花他们出来迎客。” 渔婆说完,犹豫了下问道:“沈提刑若是没什么要问的了,可否放我回去,我那鱼肆还开着呢。” 沈镜夷:“你暂且先回去,但事情未了,这几日或会再召你的。” 渔婆行礼,回鱼行卧房抱出婴孩,再次走了过来,道:“这孩子是二位小娘子救下的,烦请二位为她取个名字吧。” 张悬黎平时最不喜读书,肚子里根本没几滴墨水,一时根本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她挠头道:“这个、还是让月姐姐来吧。” 苏赢月看着婴儿可爱的模样,略一思考道:“就叫她宁娘吧,希望她平平安安长大。” “宁娘,平安。”渔婆低复,“这个好,荷花也一定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宁娘、小宁娘。”张悬黎伸手逗弄着婴儿的小脸,“你要记住我是你玉娘姨姨哟!” 渔婆行礼离去。 “鉴清,我来了。”伴着大咧咧的声音,一个武将装扮的男子来到了面前。 “你来得正好。”沈镜夷将陈福的画像递给他,“把这个人带到提刑司。” “我这刚到,你就让我走啊。”他抬手一指,唇角微抬,“这二位是……”他又看向沈镜夷,“你怎不与我引荐?”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随手一指道:“这位是汴京左右厢巡检蒋止戈。” “还是他的好兄弟。”蒋止戈补充道。 沈镜夷神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先指向苏赢月,声音温柔道:“这位是我的新婚夫人,苏娘子。” “原来是嫂嫂!”蒋止戈抱拳作揖,恭敬道。 苏赢月福身回礼。 沈镜夷指向握鞭抱胸的张悬黎,“家表妹,张悬黎,今日刚到汴京。” 蒋止戈看了她一眼,眉峰一挑,“看样子表妹是个习武之人,可敢同我比试一二?” 张悬黎看了他一眼,侧头悄声对苏赢月道:“月姐姐,你之前见过这个蒋巡检吗?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怎么刚认识就要同人比武?” “表妹不敢吗?不会只是花架子吧?”蒋止戈道。 “不敢?花架子?”张悬黎嗤笑一声,星落鞭瞬即甩出,“吃我一星落鞭。” 蒋止戈后退一步躲开,举起手中的剑,笑道:“表妹可知此剑名唤什么?” “我管你叫什么?”张悬黎说着上前欲再次出鞭。 “玉娘。”沈镜夷出声。 张悬黎这才停了下来。 “此剑名唤碎星。”蒋止戈剑虚划一下,笑,“星落了。” “你……”张悬黎气,“看我不抽死你。” “玉娘。” “表哥,你不要老叫我。”被叫住的张悬黎不满道:“是他欺人太甚。”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抬手将两张画像往他胸前一拍,“快去拿人。” “只有一张画像,你让我去哪拿人。”蒋止戈道。 沈镜夷平静道:“这人名唤陈福,这个名唤赵安,皆在东窑务干活。” “我这就去。”蒋止戈转身离去。 忙活了半天,闲下来的苏赢月,垂眸看着沾满血污的衣裙,眉间不自觉凝起。 沈镜夷侧首,向她看去,被她察觉到,向他回看过去。 沈镜夷缓缓道:“案子未了,你作为报案者,还不能放你回去。” 苏赢月点点头,“我知道的。” “你出门时的衣裙可还在?”沈镜夷问。 “呀!”张悬黎猛然出声,“月姐姐,我们好像把衣服落在彩帛店了。” 沈镜夷轻叹一口气,略一犹疑,上前一步,抬手为苏赢月拢紧大氅,她身子一僵,仰头看着他。 “让青岫回去为你取衣裙,你先同我回提刑司,可好?”他声音温温柔柔。 苏赢月迷茫点头。 一旁瞧着的张悬黎目瞪口呆,这还是她那对女子淡漠疏离的表哥吗? 第二十章 五行杀20 “青岫,你现在回毕宅为你家娘子取干净衣裙,而后送去提刑司。”沈镜夷顿了下,又道:“若是外祖父问起来,就说苏娘子为我送膳的路上不小心摔倒,弄脏了衣裙。” 张悬黎再次目瞪口呆,他表哥什么时候思虑这么周全了。她看了一眼苏赢月,又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可是为救汴京百姓于危难,舍弃自己姻缘的女娘啊!若换作她,她一定做不到嫁给一个陌生人。 “云锦,你陪青岫一起去。”张悬黎道。 屋内余下四人。 “接下来我们是要回提刑司吗?”张悬黎问。 “最关键的……”沈镜夷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苏赢月已去了灶台间,抬步追去。 灶台间收拾得很干净,连渣滓桶里都干干净净。 张悬黎和陆珠儿这开开,那翻翻,似蜻蜓点水。 苏赢月俯身,见灶膛深处的积灰堆在一起好似小丘,微一思索,便蹲下身去。 她看向灶台旁的柴火堆,抬手挑了一根小木棍,认真扒拉起灶台的积灰,什么闺秀之仪全然抛在了脑后。 “月姐姐,你在做什么?”张悬黎问。 苏赢月没说话,认真扒拉着积灰,慢慢地,松散如沙的积灰中突然出现了块状物,她用木棍刮去上面的灰,露出了冬瓜的样子。 “果然在这里……”她说着欲伸手去抓,忽觉一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接着后领一紧,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苏赢月双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指尖沾的灰散在空中。她踉跄两下才站稳,抬眼看向沈镜夷,“你、你做什么?” 张悬黎也看向他,一脸疑惑,他表哥不是这样粗鲁的人啊! “月娘子,若这是那道有河豚毒的菜,你的手有伤口,恐有中毒风险。”露陆珠儿道。 原来是这样! “多谢沈提刑。”苏赢月心有余悸,顿了下,又道:“其实你完全可以开口制止我的。” 沈镜夷没说话。他当时本能就出手了。 “那这个怎么办?”苏赢月问。 “交给我吧,这个我最擅长。”陆珠儿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根银针,插入冬瓜中,再拿出银针已发黑。 “果然够毒。”她说着拿出布袋夹子,一块一块的夹到里面,而后又将灶台里的积灰装进去。 “我不太明白,这河豚毒是如何投到冬瓜里的?不是说肝脏、鱼籽这些有毒,这灶灰里只有冬瓜,也没有肝脏什么的呀?”张悬黎疑惑。 “应该是将有毒的部分研磨成粉,倒在菜里,烹煮后就看不到了。”苏赢月道。 “证物已找到,回提刑司。”沈镜夷道。 日头下沉,空气里的暖意散去。 苏赢月在张悬黎的相扶下,走出鱼行,她拢紧大氅,认真地将自己紧紧包住,浑若未觉张悬黎的饶有兴味的眼神。 她轻轻扯了扯苏赢月的衣袖,小声:“月姐姐,你觉得我表哥这人怎么样?” 苏赢月迷茫看她一眼,“是个好官。” “哎呀,不是……”张悬黎急。 “那是什么?他确实是个好官啊!汴京人人称颂,断案如神。” “就是,是……我发现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从没见过他那么温柔地看过哪个女娘。” “有吗?”苏赢月疑惑。 “有。”张悬黎神色认真,“你在旁边看他手里的记事簿时,他非但没说你,还温柔地问你看法。不像我抢走记事簿时,那眼神要吃了我。” 苏赢月没说话,掀起车窗布帘一角,隔着些距离,看向前方马上的青色背影。 在今天之前,她也就见过他不过三四面,新婚夜因为查案他都没有回去,两人之间可以说是陌生人,何谈温柔。 暮色四合,天色如未研开的墨,沉沉压下来。 苏赢月望着街上张灯结彩,行人如织,喧嚣热闹的模样,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大氅的皮毛,已一日了,今日她已出来整整一日。 今日见识许多的人,看清许多的景,经历他人的生死,心中更是豁然开朗。 “若是日日都如此……”她低喃着又止住,她明白断不会日日如此的,可心底那簇火苗却越烧越旺,日后只要有一丝机会,她便会主动走出那宅院…… 苏赢月恍恍惚惚想着这些,忽而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起,沈镜夷清俊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说:“提刑司到了,苏娘子请下车。” 苏赢月刚下车,就见蒋止戈领着兵卒,押着捆绑的陈福、赵安走过来,两人穿着一模一样,身量体型看起来也差不多。 只是陈福走路时,右腿总是慢一些,整个右半边身子随着这慢滞的动作向下沉,肩膀也不自觉地倾斜。 他低着头,不发一言,下颌却绷成一道弧线,瞳孔黑的骇人,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神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哀恳,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锐利。 反倒是赵安,每走一步都扯着嗓子嚎叫:“小人冤枉啊!”脖颈青筋暴起,眼珠却滴溜溜地扫视着。 甚至撞向陈福,“都是你连累我,枉我和吴大拿你当兄弟。” 陈福依然不发一言,直到他来到沈镜夷面前,“沈提刑,我是冤枉的。” “哟,你小子终于开口说话了。”蒋止戈看了他一眼,“我去拿他时,可是一句话都不说。” 沈镜夷看了看陈福、赵安一眼,平静道:“将陈福带去鞠谳厅,赵安带去监所,我稍后就到。” 蒋止戈照做欲走,又听他道:“将陈福绳子解了吧。” “他是嫌疑犯,万一跑了怎么办?”蒋止戈道。 沈镜夷:“不会。” 蒋止戈看了陈福一眼,再次照做。 “为什么不给我解绑啊?”赵安大叫。 “叫什么叫?”蒋止戈给了他一脚,“闭嘴,快走。” 苏赢月一直在观察二人,那赵安怎么看都是一副贼喊捉贼的样子。 反倒是陈福在听到沈镜夷说解绳子的时候,脸部的皮肉微微抖动,喉结更是上下滚动,好像在宣泄压抑的情绪。 张悬黎凑到她耳边,嘀咕:“月姐姐,我怎么觉得这陈福不像是能做出杀人性命这种事的,反倒是那赵安……” 苏赢月点点头,“我也如此想,不过还要审过才知。”她顿了一下,又道:“玉娘,你想不想旁观他们的审讯?” “想。”张悬黎看了一眼前方走着的沈镜夷,颓然道:“表哥肯定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吗? 苏赢月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了计谋,快走几步,追上沈镜夷,咬了咬唇,抬手抓住他的青袍,眼睫低垂道:“夫君!” 那尾音捻得绵软,似蘸了蜜的锦线,在唇齿间缠绵三转才落下。 第二十一章 五行杀21 沈镜夷脚步一顿,蓦然侧首低眉,女娘笑脸盈盈,眸若繁星。 二人四目相对。 苏赢月耳尖渐红,眼睫低垂下去。 沈镜夷神色一如往常,连睫毛都未动一下,平静道:“夫人何事?” “你……”苏赢月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些,“我可否借提刑司的纸笔一用,我有些话要写给你。”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听到沈镜夷带着诱惑的温润低声:“你要同我说什么?” “稍后你就知道了。”苏赢月微抬头,剪水双瞳看向他,“若是夫君看后心悦,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二人目光相对。 这短短几息,苏赢月心中甚是忐忑,呼吸几乎都要停了下来。 “好。”沈镜夷道。 听他这么说,苏赢月登时眉头舒展,眼角弯弯,福身道:“多谢夫君。” 这是美人计啊!张悬黎看得目瞪口呆,忽而一笑,没想到月姐姐竟是这样的妙人! 苏赢月跟着来到他平日办公的屋子,目不斜视,举止分寸拿捏的十分到位。 沈镜夷抬手指向桌案,示意她自便。 苏赢月福身行礼,才走向桌案。 “可用我研磨?”他问。 她闻言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一瞬,轻声道:“不用。” 苏赢月早已想好写什么,研磨铺纸后,便提笔书写,随着笔尖在竹纸上游走,一首诗倾泻而出。 她搁笔,拿起写好的诗走向沈镜夷,递给他之前,提醒道:“夫君莫要忘记你应允过我的。” 沈镜夷接过,垂眸,就见簪花小楷写诗四句: 楼台百尺入云霄,明月当空照人间。 六合虽吞二世亡,佳人对影辨假真。 沈镜夷起初只是平静地看着那花笺,可当他猜出四句中含着的“高悬秦镜”四字时,目光微微一顿。 她竟在夸他。 猝不及防! 他那惯常清冷的面容如春冰骤裂,化作一丝讶然的笑意,眉眼舒展。 “夫君笑了,是不是说你比较满意。”苏赢月道。 “我笑了吗?”沈镜夷神色一秒恢复平静。 “就是笑了,我可以作证。”张悬黎道。 沈镜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纸边缘,看着苏赢月,心中暗叹,她太过聪慧,这比当面直接的赞美更让他心悦。 旁人夸他“断案如神”“足智多谋”,他不过淡淡颔首,可此刻这隐晦的夸赞,却像羽毛般搔在心头,连胸腔都泛着微微的痒。 沈镜夷暂收心绪,徐抬星目,看向苏赢月,缓缓道:“卿有何求?” “我同玉娘想旁听陈福审讯。”苏赢月直截了当道。 沈镜夷:“刑统有规定:妇人不得与闻公堂事。” “刑统规定的是正式审讯场合禁止妇人,但今日这审讯算不上正式审讯。”苏赢月朝张悬黎使了个眼色。 “对、对啊,”张悬黎点头,顿了一下,道:“我在洛阳经常在衙门外围观审讯的,也没见官府驱赶女子啊!” “我们藏在屏风后面静观,保证不打扰你审案。”苏赢月补充道。 “为何非要旁听?”沈镜夷问。 苏赢月低垂乌睫,开口时故意将嗓音放柔三分,却因气息不稳带出些颤音,“尝闻夫君明察秋毫,妾心向往一睹夫君垂绅正笏之仪,望夫君允我。” 她眼中光亮点点,期待地看着沈镜夷。这么清亮潋滟的一双眼,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答应她。 沈镜夷听出她所言非真,只是用来迷乱他的。他静静看了她片刻,道:“若我不允呢?” 苏赢月敛容正色,星目直视,平静道:“若你不允,我亦有法。” 沈镜夷轻呵一声,不知是笑还是不屑,转身离去,刚迈出两步又站定,接着温而静的声音响起:“换好衣衫再来。” “多谢夫君。” 张悬黎一把拉住她,声音雀跃:“月姐姐,表哥他竟然答应了。” 顿了一下,她疑惑道:“你说我表哥不答应,你也有法子,是什么法子?” 苏赢月微微一笑,“偷听。” 张悬黎怔了一下,大笑,“我原以为月姐姐是端庄娴静之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有趣。” 提刑司鞠谳厅。 苏赢月刚在青纱屏风后面坐下,张悬黎突然起身。 “月姐姐,坐这里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啊!”她小声说着双臂一使劲,就把两张圈椅搬到了屏风跟前。 放下时,椅脚擦过青砖地面,发出些许声响。 两人吓得登时一动不敢动,好在外面的沈镜夷没什么反应。 张悬黎凑到屏风上,嘴里小声嘀咕着“这也不怎么清楚啊!” 下一瞬,她抬手就在屏风上用指甲划拉几下,而后双手一扯,一个小孔就出现了。 而后,她重复以上动作,又一个小孔出现,她满意地招呼苏影月,“月姐姐,快来!” 苏赢月见状,也不顾礼仪,脖颈前伸,脸也凑了上去,一眼便看见沈镜夷端坐案前的背影,腰背挺直,姿态清雅。 “堂下之人报上姓名籍贯来。”他道。 “小人陈福,蜀地人氏。” “陈福,我问你,你是否认识吴大?” “认识,小人与其是私交甚好,常去他开的鱼行,蒋巡检说我杀了吴大一家……”陈福情绪突然激动,“这怎么可能啊?我怎么会杀自己好友?我为什么要杀自己好友?” “我问你,今日你可有去吴大鱼行?”沈镜夷问。 “没有。”陈福摇摇头,“我本来是要去的,但有其他事情耽搁了,所以就没去。” “可隔壁鱼肆的渔婆说大约午时,看见你进了吴大鱼行。”沈镜夷道。 “不可能,一定是她看错了。” 沈镜夷平静道:“若不是你,你今日午时至未时在何处?” 陈福沉默一瞬,没有回答,只道:“反正小人是冤枉的,小人断不会杀吴大的。” “沈提刑明鉴。”陈福以头抢地,连连叩头。 “听渔婆说你会做假煎肉?”沈镜夷问。 “是的,小人会做的菜不多,这假煎肉是唯一拿得出手的菜了。” “吴大一家今日就是吃了你做的带有河豚毒的假煎肉而死。” “不是小人,小人今日真的没去吴大鱼行。”陈福辩解,“再说,这假煎肉是道寻常菜,也不是独小人一人会做,赵安也会。” “小人冤枉,请沈提刑相信我。”陈福再次连连叩头。 沈镜夷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待他停下后,起身走到他身后,俯身瞧了瞧他的臀部。 而后起身,他平静又认真道:“我也不信你会杀人,但你不说出今日去了何处……” 也许他只是为了安慰陈福,但这句话却让陈福愿意回答他的问话了。 “小人……小人一早就去了汴河那边,为李家娘子修屋舍,直到申时初才回东窑务的住处。” “方才问你为何不说?”蒋止戈问。 陈福:“那李家娘子是个孤女,我怕说出来有损她的清白,故……” 屋内安静一瞬。 看来她所料不错,这陈福果真是个正直之人。苏赢月想。 第二十二章 五行杀22 “你将陈福带去监所,再把赵安带过来。”沈镜夷向旁侧站着的蒋止戈说了一声。 蒋止戈迅速照做,刚走出两步,又听沈镜夷道:“你让人把赵安带过来,你去传那李家娘子来。” “好。”蒋止戈应了一声,押着陈福离去。 赵安很快被两名兵卒带上来。 “沈提刑!”赵安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脚腕间铁链哗啦作响,“小人冤枉啊!我与吴大是同村,打小就认识,感情深厚,我怎么会杀他啊!” “你和陈福相比,谁同吴大关系更好?”沈镜夷问。 “刚开始是我。”陈福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满,“也不知道从什么开始,那吴大与陈福走得越发近了。” 他咬牙,“我同吴大借二十文,他推三阻四,说什么都不肯借。而陈福借三十文,他二话不说就给他。” “我与吴大认识二十五年啊,他与陈福才认识几年,是我带陈福与他厮认给他的,他怎么能……” 赵安越说越气,面目有些狰狞起来。 沈镜夷静静听他说完,平静道:“所以你就杀了吴大?” 陈福怔了一下,连连摇头,嘴唇颤抖:“小人……小人没有。” 沈镜夷起身,走到他身前,“把他扶起来。” 两名兵卒拉起赵安。 沈镜夷走到赵安身后,俯身,盯着他的臀部看了一会,而后直起身,回到案后坐下。 “赵安,今日午时至未时,你可去过吴大鱼行?”沈镜夷问。 “没有。”赵安连连摇头。 “那你人在何处?”沈镜夷问。 “小人今日一直在东窑务的住处,和砖瓦匠赵二在一起斗蛐蛐。沈提刑可以去问他,小人说得都是实话。” 沈镜夷手指在大腿处轻叩两下,“斗的什么蛐蛐?你和赵二各几胜几负?” “斗、斗的灰灶,我十胜九负,赵二九胜十负。”赵安道。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先把他带下去,去东窑务传赵二来。” 不等去传,那赵二确自行前来,他身量同赵安差不多,也是高高瘦瘦的,一进门就跪下道:“沈提刑,赵安今日一整日都同小人在一起,他不会杀人的。” 他说话时,眼神闪烁,手指不自觉的搓着衣角,显然心中发虚。 “赵二,你说整日都同赵安斗蛐蛐,斗的什么品种的蛐蛐,你输了还是赢了?”沈镜夷问。 赵二不假思索,“当然是我赢了,斗的夜鸣郎。” 沈镜夷目光在赵二和赵安身上来回扫了一下,声音依然平静,“可赵安方才说他赢了,斗的蛐蛐也不是夜鸣郎,而是灰灶。” 赵二脸色骤变,额头渗出汗水,结结巴巴道:“是小人记错了,是他、他赢了……” 沈镜夷冷笑一声,忽厉声道:“赵二,按大宋律法,诸证不言情,及译人诈伪,致罪有出入者,流三千里。” 赵二浑身发抖,连连叩头,颤声道:“沈提刑饶命,小人是受赵安所托,替他说谎。” 沈镜夷看向赵安,冷冷道:“赵安,你让赵二替你作伪证,却不知细节会漏洞百出。” 赵安跪地叩首,“沈提刑明鉴,小人只是想赶快洗脱罪名,故才出此下策,但吴大真不是我杀的。” 赵安依然不认罪。 沈镜夷拿出那一小片褐色麻布料,“这是在吴大鱼行的凳子上找到的,我刚看了你裤子的臀部位置,确有新烂的痕迹,烂处的大小刚好和这块布料吻合。” 赵安登时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眼神慌乱,颤抖着声音道:“东窑务的砖瓦匠都是这种裤子,干活时被钉子什么的撕扯,是常有的事。” “沈提刑不能因为裤子上一个烂的洞,一小块布就认定我杀人啊?再说有谁看到我去过吴大鱼行?” 听他这么一说,苏影月一下子怔住,确实,无人看到他去过吴大鱼行,渔婆看到的是赵安。 “沈提刑,汴京人人都说你断案如神,从不冤枉一个好人。” 那赵安好似又有了底气,“我真的没杀吴大,你一定要为我做主,我是冤枉的。” 沈镜夷默然许久,“先将赵安、赵二带下去,严加看管。” “鉴清!”随着声音,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娘子被蒋止戈带了进来,应该就是陈福说的李家小娘子。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眼神慌乱,看起来不知所措。 “民女李彩兰见过沈提刑。” 沈镜夷:“陈福你可认识?” “……好像有些熟悉?”李彩兰思索着道。 “今日陈福可去过你家中修房子?” “有……没有。”李彩兰一脸茫然,眉头渐渐紧锁,突然就用双手捂住头,“我……我不知道。” 此话一出,室内寂静一瞬。 “不知道?”蒋止戈惊,“见过或没见过,什么叫不知道?” 沈镜夷不语,只静静看着李彩兰。 渔婆坚称看到了陈福,陈福说在李彩兰家修房子,李彩兰却说不记得。没人看到赵安去过吴大鱼行,但也无人证实他没去过。 案子似乎陷入僵局。苏赢月想。 这李彩兰的样子好像医书中说的那种遗忘症,神志错乱,问之不答,呼之不应。 她透过屏风看向沈镜夷,他背对着她,身影投在屏风上,朦朦胧胧,如他此时的模样,看不出神色。 苏赢月思考一瞬,便抬手轻敲了两下屏风。 沈镜夷转身看过来。 她又轻敲两下。 他抬步向屏风后走去。 苏赢月已起身站好,在他在她面前站定后,抬脸,轻声道:“我观这李彩兰的样子,像是医书中描述的久忘,陡然而忘,追之不复。从她口中应该问不出什么了。” “啊?那这样的话,陈福怎么办?”张悬黎道。 “我有法子知晓陈福今日是否去给李彩兰修过房子。”苏赢月道。 “什么法子?”张悬黎问。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抬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会意倾身,女子气息带着清雅的香气瞬间萦绕鼻尖,随着她开口,耳畔泛起丝丝痒意。在听到她的话后,睫毛一闪,愣了一下。 苏赢月说完,抬头,明眸看向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沈镜夷判断着她话中真假,认真看了她良久,才道:“照你说的做吧。” 第二十三章 五行杀23 张悬黎拉住苏赢月的手臂,茫茫然然,“月姐姐,你同表哥说了什么啊?” 苏赢月温柔一笑,“玉娘,这个我以后再告诉你,行不行?” “好吧。” 沈镜夷:“苏娘子和李彩兰留下,其他人都同我出去。” “出去?”蒋止戈疑惑,“为什么啊?” “表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张悬黎白了他一眼。 “我问下都不行吗?”蒋止戈不满。 “不行。” 房门关上,说话声戛然而止。 苏赢月来到李彩兰身边,轻声道:“彩兰小娘子,莫怕,请随我来。” 李彩兰疑惑,但还是随苏赢月走到青纱屏风后。 苏赢月示意她坐下。 在李彩兰抬头看向她的瞬间,抬起手,轻晃腕间祝心链,银铃叮当,每响一声,李彩兰睫毛便垂低一分。 同时苏赢月用轻轻柔柔的声音道:“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移开视线。” 苏赢月继续晃动祝心链,同时身体慢慢越发靠近李彩兰,目不转睛,“铃铛的声音,会让你心神归宁,放松,你现在在梦里。” 苏赢月继续晃动手链,轻声道:“此刻,你身处家中……有人叩门……” 李彩兰指尖微微颤动,唇间无意识地呢喃,“陈郎君,这日头刚出来不久,你怎么来这般早?” 苏赢月趁机追问:“陈郎君名唤什么?来你家做什么?” “陈福……帮我修屋子……” “屋子什么时辰修好的?”苏赢月问。 “未时……我听见更夫敲了五响。”李彩兰呢喃。 苏赢月抬手在她眉间轻敲两下。 李彩兰身躯一震,醒了过来,似乎完全不记得方才的事情,只茫然地看着苏赢月,像刚坐下一样。 “这位小娘子,你为何带我来此坐下,是有什么要同我说吗?”她问。 苏赢月道:“只是方才见你有些身体不适,带你来此休息片刻。” “多谢小娘子,我已经没事,只是方才沈提刑问起,我一时想不出来,有些着急。”李彩兰道。 “那就好,我带你出去吧。” 苏赢月带着李彩兰走出鞠谳厅,刚一打开房门,门口三人立马看向她。 苏赢月走过去,朝沈镜夷点点头。 李彩兰福身,“沈提刑还有什么要问吗?” 沈镜夷:“你且先退下吧。” “民女告退。” “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这么让她走了?”蒋止戈看着李彩兰背影道。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你去传吴大的邻居渔婆来。” “得,明白了,我就是个跑腿的。”蒋止戈离去。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陈福今日确实在李彩兰家修屋子,未时才修好。” 闻言,张悬黎愣住,片刻后,回神道:“月姐姐,你……”她瞧了瞧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懂摄魂吧,我听人说过这种,让人昏睡过去,问什么答什么?” 苏赢月笑,“这不是什么摄魂法,是宫廷祝由科,就是用五行理论引导人入睡,太医局里专设的咒禁博士就是这种。” 张悬黎:“五行理论?” “简单来说就是特定频率摇铃。”苏赢月抬手,晃动两下腕间的祝心链给她看,“像这样摇。” “这也太神奇了吧。”张悬黎一边看一边感叹,“可我为什么没有昏睡?” “因为我们没有对视。” “月姐姐你是同谁学的?可不可以让她也教教我?”张悬黎问。 苏赢月:“一个老太医,他已经不在了。” 她转头看向沈镜夷:“这是不是不能作为李彩兰的证词?” 沈镜夷点点头。 “怎么不能?这就是李彩兰说的啊!”张悬黎疑惑。 “《宋刑统·诈伪律》疏议言,祝由摄魂之言,非五听所据,不得为证。”沈镜夷道。 “那怎么办?”张悬黎问。 “带陈福。”沈镜夷转身进了鞠谳厅。 苏赢月跟上,再次来到屏风后。 “月姐姐,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在外面看吗?”张悬黎问。 张悬黎沉默一瞬,无奈道:“《礼记》有言——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什么意思啊?月姐姐,你怎么也和表哥一样掉书袋,你说点我能听懂的话嘛!”张悬黎撒娇。 “见过沈提刑。” 苏赢月闻言登时抬手捂住张悬黎的嘴。 “陈福,李彩兰无法说出你今日是否去过她家。”沈镜夷道。 陈福愣了一下,又瞬间明白,“她因救我,头受过伤,有时会忘事,没想到偏偏在今日发作了。” 他苦笑一声,“看来无人能还我清白……罢了。” 沈镜夷:“陈福,你与吴大是如何相识的?” “我同赵安同住东窑务的一间官舍,三年前,他被人追债,打得不成人形,我看不过,就帮他还了。” “自那以后我们关系就近了许多,后来他就带我去见了他的好友吴大,我们三人正好都是蜀地人,就结为异姓兄弟,吴大年岁最长,我最小,赵安老二。” “我们经常一同去吴大家吃饭,只是去岁冬至后,赵安有一段时间不愿去吴大鱼行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 “而且前两日,他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肝脏,背着我一点一点研磨成粉,包在一个黄色的纸包里,藏在衣柜后,墙上的一个小洞里。”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瞧见了。” 烛火的光和屏风的阴影都落在沈镜夷身上,他的背影看上去一半亮一半暗。他安静地听陈福说完,缓缓道:“你没有想过趁赵安不在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是什么?” 陈福摇摇头,“赵安经常在鬼市买些乱七八糟的玩意,见的次数多了,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沈镜夷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声音温而静道:“那你可知,这藏在墙洞里的纸包里,装着的也许就是用来杀死吴大的河豚肝脏。” 陈福瞬间眼睛瞪大,满脸震惊,半天才找回声音,“吴大那么好的人,赵安为什么要杀他,他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沈镜夷再次缓缓道:“因为你。” 陈福怔住,神色中透着震惊和茫然,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没有听懂。 第二十四章 五行杀24 沈镜夷继续平静地说道:“你与赵安同为吴大结拜兄弟,且赵安比你认识吴大的时间长,但吴大不愿意借钱给他,却愿意借给你。” 陈福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话,整张脸都凝固成一张僵硬的皮影,嘴唇微微发抖,“所以……他怀恨在心,杀了吴大?可……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赵安好赌,却总是输的多,赢的少,欠人好多债,每次都是帮他还上的。” “冬至前一天,他又赌输欠了很多债,吴大不想他再继续这样,就同我商量了个计策。” “赵安开口借钱时,让我也开口同他借钱,他不借给赵安,只给我,这样好让赵安明白,再赌下去,没人会帮他了。” “而我借的钱,实际就是帮他还赌债的。” 陈福说完,痛哭流涕,“吴大一心为他好,他怎么能……” 苏赢月在屏风后面听着,心中一阵感慨,吴大和赵安的事情,真是应了那句斗米恩,升米仇。 “这赵安也太不识好人心了。”张悬黎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可惜吴大,好人没好报。” 沈镜夷:“除却买肝脏磨粉,你可还见过赵安其他古怪的地方?” 陈福想了一会儿,“好像有,二十五那晚他很开心地回来,我问他是不是赢钱了,他说从赌坊出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卜者,告诉了他转运之法。” 闻言,沈镜夷的手在桌上轻点几下,似在思考着什么。 鞠谳厅的门忽然被打开,冷风直灌进来,烛火齐刷刷向一侧歪去。 蒋止戈领着渔婆进来。 沈镜夷当即起身:“苏娘子和渔婆留下,其他人都同我出去。” “不是,我这刚进来,”蒋止戈眉头皱成一团,眼里一片茫然,“为什么又要都出去?” “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张悬黎从屏风后走出来,杏眸瞪得溜圆,“问那么多干什么。” “哎、你……”蒋止戈一时语塞,而后抱臂,“我说这位表妹,我有得罪过你吗?” 张悬黎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没啊!“ 蒋止戈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起三分痞笑,“可我怎么觉得你总是拿话呛我?” 张悬黎:“有吗?” 蒋止戈:“没有吗?” 房门关上,拌嘴声戛然而止。 苏赢月来到渔婆身边,轻声道:“渔婆我有一些事情要问你,请随我来。” 渔婆不疑有他,跟着她来到屏风后面。 苏赢月示意她坐下。 在渔婆抬头看向她的瞬间,抬起手,轻晃腕间祝心链,银铃叮当,每响一声,渔婆睫毛便垂低一分。 同时苏赢月用轻轻柔柔的声音道:“渔婆,你看着我的眼睛,不要挪开。” 苏赢月继续晃动祝心链,同时身体慢慢靠近渔婆,目不转睛,“铃铛的声音,会让你心神归宁,放松,你现在在梦里。” 苏赢月继续晃动手链,轻声道:“此刻,你身处鱼肆……你看到隔壁吴大鱼行门前有一人……” 渔婆指尖微微颤动,唇间无意识地呢喃,“这不是陈福吗?青天白日怎么戴个斗笠?” 苏赢月趁机追问:“你看到的陈福是怎么走路的?” “他……跛脚啊,身体自然向一边歪了。” “向哪边歪?”苏赢月问。 “哪边……左边吧……对,是左边,他左脚在后面拉着走的。”渔婆呢喃。 苏赢月抬手在她眉间轻敲两下。 渔婆身躯一震,醒了过来,似乎完全不记得方才的事情,只茫然地看着苏赢月,像刚坐下一样。 “小娘子,你要问我什么啊?”她问。 苏赢月编了一个谎,但是真心话,“想问问阿婆宁娘还好吧,也想告诉阿婆,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到景龙门旁的毕宅找我。” “多谢小娘子记挂,宁娘可乖了,我来时她已睡下。”渔婆看了她一眼,犹豫一瞬道:“害,那么大的阵仗,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小娘子还有别的什么事吗?宁娘还……”渔婆欲言又止。 “麻烦阿婆了,我这就同沈提刑说,让他差人送你回去。”苏赢月道。 “不、不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成。”渔婆福身。 鞠谳厅门开。 “月姐姐。”张悬黎立马冲过来,抓住苏赢月的手臂。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蒋止戈道:“你去吴大鱼行搜一搜,若是搜到一个黄纸包就带回来,若是没有,就去东窑务赵安的住处,他柜子后头的墙洞里找。” “哎,不是,什么都不告诉就算了。”蒋止戈瞪着沈镜夷,“还一直让我去这去那的,我是骡子吗?一晚上不带喘气,净遛我了。” 张悬黎噗嗤笑出声来,“骡子可没你这么话多。” “你……”蒋止戈的眉心拧成川字,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哼。” “哼什么,我又没说错。”张悬黎。 “你一个小娘子,我不同你计较。”蒋止戈。 张悬黎呸了一声,“说不过就说不过,搬出女儿身说事算什么?” “你怎么这么粗鲁?”蒋止戈道。 “碍你眼了,那可太好了。”张悬黎道。 苏赢月瞧着两人斗嘴,觉着甚是有趣,忍不住掩唇轻笑,圆眸里漾着细碎的光,正巧跌进沈镜夷的眼中。 两人目光碰上。 苏赢月眼里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睫闪动,眼神飘忽。 沈镜夷垂眸看向腰间的御仙花袋,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待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清冷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目光在张悬黎和蒋止戈身上扫视一圈后,两人瞬间噤声。 “我这就去。”话落,蒋止戈已跑远。 再看张悬黎,她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鞋子,仿佛那绣着花的靴子可以救她一般。 她快速挪着脚步,一瞬间就躲到了苏赢月身后。 “玉娘,姨父姨母应该想你了,你明天就回洛阳。”沈镜夷道。 “月姐姐,我还不想回洛阳,救救我!”张悬黎小声道。 苏赢月侧头,轻声道:“我应该救不了你。” 她和沈镜夷毫无感情,他怎会听她的呢? 第二十五章 五行杀25 “会的会的。”张悬黎轻晃苏赢月的手臂,“月姐姐,你一定要帮我啊!”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二人不过是政治联姻,连话都没说过几次。昨天新婚夜他都没有回去,可以说二人无一丝情谊,她如何能说动他? 张悬黎再次轻晃她的衣袖,“我想留在月姐姐身边,留在汴京,求求你救我啊!” 苏赢月回头看向她,摇摇头,再次道:“他应该不会听我的。” 张悬黎:“月姐姐试一试嘛,玉娘求你了。” 苏赢月架不住她的再三请求,无奈松口:“那我试一试,但若是不成,你莫要怪我。” 张悬黎顿时眉眼带笑,连连点头。 苏赢月抬眼看向沈镜夷,轻声道:“玉娘今日初到汴京,我还未好好招待于她,况我与她甚是投缘,我想留她在家中多住上一阵,还请夫君应允。” 说完这些话,她都觉得荒谬。沈镜夷凭什么答应她?他们之间,除了那一旨赐婚,他们之间还有什么? 出乎意料,沈镜夷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苏赢月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答应了?” 沈镜夷看着她星眸微惊,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声音温润道:“是。” 就这么容易?她都准备好拒绝后如何安慰玉娘,却没想到沈镜夷竟答应的如此干脆。 苏赢月茫然福身,“多谢沈提刑。” 沈镜夷听到她瞬间变换的称呼,眉间微皱,她还真是……有事夫君,无事沈提刑。 张悬黎眼睛亮亮,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多谢月姐姐。”张悬黎俏皮地对苏赢月眨眨眼睛。 “夜深寒重,进去吧。” 沈镜夷说完这句话,便抬步离开。 苏赢月望着他的背影出神,他为何如此轻易就应允她的请求呢?她脑子里满是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张悬黎笑着拉住苏赢月的手臂,“月姐姐,好冷啊,我们快进去吧。” 鞠谳厅。 苏赢月走到沈镜夷面前,轻声道:“渔婆看见的人是左脚跛,而陈福是右脚跛。” 沈镜夷温润道:“有劳苏娘子。” 苏赢月微微摇头,而后走向青纱屏风后。 赵安再次被带进来。 “赵安,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吴大鱼行三人是不是你所杀?”沈镜夷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刮过。 “冤枉啊沈提刑!”赵安以头抢地,脚上绑的铁链在地上摩擦乱响,“小人在今日一整日都在东窑务官舍,怎么可能去吴大鱼行杀人呢?” 赵安咬死不认之际,鞠谳厅的门突然打开。 蒋止戈快步走进来,眼神凌厉,看了赵安一眼,走向沈镜夷,呈上一个黄色纸包。 “在吴大鱼行的灶台缝隙里找到的。” 沈镜夷:“赵安,你可认识此物?” “这……这不是我的……”赵安脸色刷地变白,声音开始发抖。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平静道:“陈福已交代,两日前你买了一块河豚肝脏,而后研磨成粉,用黄纸包着藏在衣柜后墙洞里。”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需要本官叫陈福来辨认吗?” “我……我……” 沈镜夷起身,缓步走到赵安面前,“你嗜赌成性,债台高筑,吴大帮你无数次,只因冬至那日未再借你银钱,你便怀恨在心,将他与其妻,连同鱼行鱼伢一同杀害了。” 他话锋一转,“吴大为何不借你,却借给陈福,你可知道?” 赵安猛地抬头,眼睛闪过一丝恨意。 “吴大不愿再看你涉足赌坊,才出此策,借给陈福的钱,实际是为你还赌债的。”沈镜夷道。 赵安发出野兽般的嘶鸣,“不可能!吴大那日……” 话戛然而止,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沈镜夷居高临下,慢慢收起记事簿,“吴大多次助你,且为你以后思虑,你却忘恩负义,一次不借你银钱,就将他杀害,甚至连他怀着婴孩的娘子都不放过。” 赵安瘫坐在地,眼神开始涣散,喃喃自语,“那日我同吴大借银钱,他……不借,还说……” 他突然暴起,额头重重磕向地面:“说从此与我恩断义绝啊!” 鲜血顿时在青砖上漫开,兵卒急忙按住他,却被沈镜夷挥手制止。 沈镜夷从袖中掏出一本记事簿,“这是从吴大家找到的,整本记录的都是这么多年为你还的赌债,数目达近千贯。”他话锋一转,“去岁冬至那日他写道——我今日狠心未借二弟银钱,后令吾弟福悄悄为二弟安还上赌债,望经过此次教训,吾弟安不再沉溺赌博,好生过活。” 这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劈开赵安的胸膛,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额头滴下的鲜血往下掉。 “我认……我认罪。”他抽噎着,突然撕心裂肺喊起来:“吴大兄啊……!” 这声喊叫仿佛抽干了他的所有力气,他瘫软在地,只剩肩膀在剧烈耸动。 苏赢月坐在屏风后,指尖无意识抓紧衣裙,一个人的痴妄可以杀死他人,还有他自己。 “若那吴大肯直接对赵安讲明……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等悲剧了。”她心中又想到。 沈镜夷命人将渐渐冷静下来的赵安扶起来。 “赵安,我问你,二十五日晚,你是否见过一个卜者?” 赵安还在抽噎,恍恍惚惚道:“好像……见过,那日我和赌友孙河都手气不佳,输了很多,被赌坊赶了出来。” “刚出赌坊,就遇见了一个卜者,他给孙河卜了一卦,说他有什么蹴鞠滚财之喜,说我是什么一双筷子折了根,常帮我的贵人,离我而去。” “我想,这不是说我和吴大吗?就找了个借口和孙河分开,追上那卜者,询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赢。” “他说离我而去的贵人克我,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赢不了。” 赵安顿了一下,“我一听就生出了歹念,那卜者好像看出我心中想什么,给了我两张写有八字的黄纸,说什么放在吴大和荷花的身上,可以保证他们的魂魄不来找我……” 第二十六章 五行杀26 苏赢月微微蹙眉,这个卜者为何会有她和沈镜夷的八字,又为何让赵安放在吴大与荷花的身上。 难道她和沈镜夷的八字可以镇魂? 还是说这桩凶杀案的真实目标是她和沈镜夷。 思及此,苏赢月身体一颤,一股冷意瞬间蔓延全身。她透过青纱屏风上的小孔看向沈镜夷,他微微低首,不知在想什么? 这已经是第二次发现死者身上有他和苏赢月的八字,这……不对劲。同一个卜者……昨日和今日,这两个案件之间定有某种关联……而这背后之人的目标,是他和苏赢月! 沈镜夷心中一动,顿觉一张巨大的网朝他扑来。这两个案件远比事实复杂。 他手指在案上轻叩着,转头看向青纱屏风,苏赢月的身影在其后若隐若现,唯有那双眼睛,贴在青纱的小孔处,清晰可见,眸若点星。 苏赢月一怔。他的目光不似平时的清明平静,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又极力克制着。 她忍不住想探究,可下一瞬,他已转回头去。 “可算结束了,我都快饿死了!”张悬黎伸着懒腰起身,“月姐姐,快走,我们去吃点好的去。” 她拉着苏赢月走出屏风后,来到沈镜夷面前,“表哥,我好饿啊!” 沈镜夷目光直接落在苏赢月身上,“抱歉。” 苏赢月摇摇头。 “鉴清,”蒋止戈走过来一把揽住沈镜夷的肩膀,“听说郑记食店新来了个江南厨子,手艺了得,不如我们……” “好啊!”张悬黎抢着应道,眼睛发亮,“表哥,我想吃。”顿了一下又道:“月姐姐也想吃。” 苏赢月被张悬黎拉住袖子晃了晃,见沈镜夷看过来,便微微颔首。 沈镜夷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转身朝他办公的屋子走去。 苏赢月一怔。 “哎,沈鉴清,你不吃饭吗?”蒋止戈喊道。 张悬黎目瞪口呆,片刻后,拉住苏赢月的手臂,声音犹豫,“月姐姐,表哥他……” 苏赢月唇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睫的弧度低了三分,“无妨,我们自己去吧。” “好吧。”张悬黎道。 蒋止戈挠挠头,开口,“嫂嫂,你不要多想,就是提刑司公务较多,鉴清他以往每日都至三更不辍。” 张悬黎不满,“不管怎么说,表哥这样就是不对。” 苏赢月拍拍她的手,轻声道:“走吧。” 刚欲离开,就见沈镜夷又走回来,臂弯里拢着他的黑色大氅,手中还拿着个金色暖手炉,炉盖上逸出袅袅烟气。 他走到苏赢月面前站定,伸手递出暖手炉,声音温润道:“夜里冷。” 原来他是……苏赢月怔住一瞬,才伸手接过来,“你有心了,多谢!” 沈镜夷将大氅散开,玄色断面衬得他手指越发白皙。他为她披衣时,手指避开了她后颈裸露的肌肤,且虚虚拂过她的身体,分寸拿捏得当,温柔之余,可见克制。 “多谢!”苏赢月垂眸,整理着大氅,将自己裹紧。 “我就说嘛,表哥不是那种无礼之人。”张悬黎道。 “啧啧……”蒋止戈双手抱臂,“铁石心肠今何在?都化作绕指柔……” 沈镜夷扫了他一眼,“书都读不下去的人,我竟不知你何时会作诗了?” “作诗嘛?有什么难的。”蒋止戈笑嘻嘻转身,故意拔高声音,再次吟诵,“铁石心肠今何在?都化作绕指柔……” 余音萦绕间,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 出了提刑司,四人便沿着御街南行,街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苏赢月以往只有在节庆日,夜晚才能出来逛逛,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汴京平日夜晚的景象。 她很是开心,脚步轻盈,即使被拥挤的人潮挤得踉踉跄跄,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心情。 反倒是沈镜夷眉头蹙起,不动声色地挡在她的外侧,手臂虚虚护在她的身后,替她隔开拥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蒋止戈瞧见,嘴角一扬,见张悬黎停在一个卖珠钗的摊子前,便走过去道:“张表妹喜欢这东西啊,随便挑,为兄付钱。” “谁是你表妹?谁要你付钱?”张悬黎白了他一眼,转头就笑吟吟道:“月姐姐,你快来瞧瞧,我戴这支怎么样?” 苏赢月瞧着她手中缠金丝的珠钗,浅浅一笑,“好看。” “这支怎么卖?” 她听沈镜夷问,转头看过去,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只玉雕的白茶花簪,花瓣层叠如雪,花蕊微微蜷着。 “这位郎君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的,做工十分精细,只要十两银子。” 沈镜夷没还价,直接付了钱,而后转,看向苏赢月,伸手递给她。 苏赢月怔住。 见她迟迟未接,沈镜夷抬手便簪在她的发上,动作甚是轻柔。 “多谢!”苏赢月抬头,一脸不解道:“你为何要送我簪子?” 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只是看见这簪子,便觉得像极了她——素雅又内敛。 张悬黎笑着拉住苏赢月就走,“月姐姐,别问那么多了,我快饿死了。” 身后,蒋止戈一把拦住沈镜夷,“哟,沈提刑这是铁树开花了!” 沈镜夷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赶快把手拿开,接着抬步便走。 四人很快到了郑记食店。 店内人声鼎沸,茶饭量酒博士穿梭期间。 见四人进来,一瘦瘦的茶饭量酒博士迎上来,躬身引路,笑言:“诸位郎君小娘子见谅,今日只余前堂这副座头,虽比不上楼上清净,胜在可以瞧见街上热闹。” 四人都饿了,也不挑剔,坐下听完博士报菜,张悬黎便道:“我要蟹黄汤包、梅花汤饼……” 将止戈:“羊签、螃蟹酿橙、二陈汤……” 二人你来我往。 “就这些。”沈镜夷阻止。 两人这才停下。 张悬黎揉着咕噜叫的肚子,“希望菜快些上来,我要饿晕过去了。” “刚点完就想吃啊!”蒋止戈揶揄她。 张悬黎欲回击,却听见邻桌一人道:“哎,你们听说了吗?婚祭后发生了两起命案,死者都是一对夫妻,男的八字与婚祭的沈提刑相同,女的八字与沈娘子一样。” 另一人道:“听说了,而且在他们死的时候地龙都翻身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婚祭根本镇不住地龙,反而触怒了地龙。” 另一桌的人凑过来,“我听说婚祭是假安灾,真正的解法是……”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得让婚祭之人以身填灾才行!” 第二十七章 五行杀27 沈镜夷眉梢微动,倏然看向苏赢月,他以为她会惊诧,会慌乱,或者会有埋怨,至少也该有些许波动。 可她依然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眼神略空,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她抬手执盏,袅袅热气间,白皙的脸庞浮出一丝红晕。 那双澄澈的眸子平静地如秋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惊惧、没有怨愤,彷佛这些议论与她无关。 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归于平静,是了,她就是如此,他之前已经见识过一次。 察觉到他的注视,苏赢月抬起眼来,四目相对间,她在那双素来冷情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一丝关切,仿佛在无声地问:“你可还好?” 苏赢月微微摇了下头,再看向他时,只见他眼底一片清明,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 两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似清泉与深潭短暂相映一下后,都若无其事地敛下了眉睫。 “什么意思?”邻桌闻者惊问。 “就是……婚祭的人死了,灾祸才能停。” 邻桌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喃喃道:“难怪死的都是成双成对的,这是上天在暗示啊……” 张悬黎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豁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转身之际手中星落鞭瞬间甩出。 “啪!” 鞭稍精准砸在邻桌上,桌子瞬间分成两半。桌上的盘啊、碗啊、盏啊、碟啊……全都哗啦坠地,破碎一片。汁水溅了那几位嚼舌根的食客满身。 四人惊愕回头,怒骂的声音刚要出口,在看到沈镜夷端坐桌前后,又生生止住了。 “沈……沈提刑,你怎么在这啊?”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道。 “当然是吃饭啊!”蒋止戈倏然起身,在四人身上扫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痞笑,“只是没想到还有别的收获。” “蒋、蒋巡检也在啊!”说话之人声音颤抖。 蒋止戈抬步上前,欺身逼近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的吓人,“几位聊的挺热闹啊!刚说沈提刑什么?再说一遍,老子耳朵不太好使,方才没听清。” 四人身体哆嗦,不敢言语。 “说,不说老子割了你们的舌头,让你们以后都不能讲话。”蒋止戈喝道,他拔剑指向其中一人,“你来说。” 那人哆哆嗦嗦,声音颤抖道:“这不是我说得啊,傍晚的时候街头都在传,说婚祭不灵,新人祭天才太平!”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附和,“是、是的,不信你去汴京街头听听,大家都在说……” 蒋止戈转头在殿内扫视一圈,见众人眼神躲闪,确定他所言不虚。 “接着说。”他回头道。 “大家都说,婚祭根本镇不住地龙,反而触怒了地龙,这两日接连被杀的夫妻,就是上天在暗示……” 他偷瞄沈镜夷一眼,“就是在暗示只有沈提刑和苏娘子死了,才能平息灾祸。” “我让你胡说,看我……”张悬黎手中鞭子欲甩出。 “玉娘。” 苏赢月和沈镜夷同时开口。 张悬黎回头,不满,“他们……” 苏赢月摇摇头。 张悬黎这才收回手。 沈镜夷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而后抬头,眼神微沉,目光缓缓在堂内众人扫过,而后停在议论的四人身上,神色平静,淡淡道:“流言如野火,智者不添柴,诸位慎言——”他略一停顿,“提刑司的监牢还空着许多,诸位若想去住一住的话……” “都听到了吗?”蒋止戈喝道。 全场鸦雀无声。 “行了,都继续吃吧。”蒋止戈把剑放回剑鞘。 “这……谁还敢吃啊。”有食客颤声嘀咕,往桌上放了几个铜钱,便匆匆起身。 不过片刻,原本喧闹的食肆如潮水般褪去,一时店内空空,只余他们一桌。 茶饭量酒博士僵在一旁,手中托盘的蒸笼冒着白气。 “博士,这是我们的菜吗?”张悬黎问。 “是、是。” “那还不快过来上菜,愣那做什么?”蒋止戈道。 茶饭量酒博士这才颤颤巍巍走过来,快速放下蒸笼,便要离去。 “等一等。”沈镜夷道。 “沈提刑有什么吩咐?”茶饭两酒博士问。 沈镜夷看向张悬黎。 张悬黎当即从腰间荷包中抓出几块碎银,递给博士,“这是我打碎店中物品的赔偿,够吗?” “够了,够了,多谢小娘子。” 茶饭量博士转身,与疾步走过来的障尘撞在一起,险些摔倒。 “郎君,我回来了。” 沈镜夷抬手示意他坐。 “障尘,你这是去哪了?你怎么不在表哥身边好好保护他?”张悬黎问。 “玉娘子?”障尘一脸惊喜,“你怎么来汴京啊?” “想来就来了。”张悬黎头一扬。 “是是。” “查的结果如何?”沈镜夷问。 障尘摇摇头。 “查什么?”蒋止戈问。 沈镜夷安静清雅,“先吃饭吧。” 饭毕,沈镜夷搁下木箸,看向苏赢月,温声道:“苏娘子,我还有公务要处理,让玉娘陪你回毕宅吧。” 苏赢月点点头。 张悬黎柳眉一竖,压低声音道:“新婚夜就不在,今日还要让月姐姐独守空房吗?” “你这样做想过月姐姐没有?别人知道该如何想她。”她道。 “就是就是,新婚燕尔的,公务哪有新娘子要紧。”蒋止戈附和。 张悬黎当即赞赏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沈镜夷心头莫名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歉意。 苏赢月根本不在意他人妄言,看着他,微微一笑,“无妨,你公务要紧。” “我同你们回去。”沈镜夷声音低了几分,“正好有事要同外祖父讲。” 回到毕宅,沈镜夷直接去找毕士安,两人谈了半个时辰,他才回到苏赢月的住处。 沈镜夷方欲进房,只见房门紧闭,门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两个纸封,三个杯盏,一个玉杯,一个瓷杯,一个瓦杯。 青岫站立一旁。 “这是何意?”沈镜夷问。 青岫行礼,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又佯装镇定道:“奉月娘子命,有三个题目要考沈郎君,三题俱中,方准进房。” 闻言,沈镜夷眉梢微挑,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侧首,隔着房门朝屋中看了一眼。 沈镜夷指着三个杯盏问:“这又是何意?” “那玉杯是盛酒的,那瓷杯是盛茶的,那瓦杯盛的是清水。”青岫抬手一一指了指。 “三题俱中,玉杯内美酒饮下,请进房中。若只答中两题,瓷杯中的茶水解渴,明宵再考。”青岫看了他一眼,“若只答中一题,瓦杯清水润喉,还请沈郎君书房夜读。” 第二十八章 五行杀28 书房夜读? 沈镜夷喉间逸出一声轻笑,脸上无半分被刁难的不悦,声音清朗道:“请出题。” “月娘子不似寻常女子,不学无识,看个话本而已。家主的藏书她皆看过,她的题目都好难哩!”青岫提醒,“这第一题是一首绝句,要新郎也做一首,并要合上出题之意。” “但出无妨。”沈镜夷一脸平静。 青岫拿第一个纸封拆开,请他自看。 沈镜夷打开纸封,取出杏黄花笺一幅,簪花小楷写诗四句: 笑问君心可有尘? 尘可有心君问笑。 旧人旧誓旧心违, 违心旧誓旧人旧。 沈镜夷看完,略一思考,即看出诗中询问他心中是否有人之意,提笔写道: 玉洁冰清不染尘, 尘染不清冰洁玉。 双栖不独向青云, 云青向独不栖双。 青岫折叠后从窗隙递进,高言:“第一题答毕。” 苏赢月自幼看过太多才子佳人故事,也曾幻想过自己的婚姻会是何模样。她和沈镜夷虽不是她想的那般情投意合,但若是相敬如宾也是好的。 可今天玉娘说他之前被好多女娘追求,她就不得不探探他的心意。他从前招惹多少桃花,与她无关,但若他心中藏有人,她必不能同他继续,不然她、他与他心中之人都痛苦。 苏赢月打开览之,阅完心稍安。 沈镜夷不仅瞧出她诗中格律及所问,更是回诗同她所出之诗一样,正读反读皆可,且句句在表明心迹,以玉自证清白,用大雁表明终身不二偶。 苏赢月起身,走到门边,唤清岫过来,对其附耳低语。 青岫走到沈镜夷面前,“沈郎君,我家娘子问你,被女子考较,会不会觉得委屈?” “沈娘子有才情,有主见,沈某只有敬佩。”沈镜夷神色认真。 出乎意料,苏赢月原以为他会恼怒的,至少也该有些不悦。她定了定神,向青岫递出第二封考题。 沈镜夷从青岫手中接过,打开纸封,取出杏黄花笺,依然是簪花小楷,写诗四句: 强项不折狱无冤, 雪夜访贤推案卷。 凿齿辨奸如烛照, 老吏何须靠刑鞭。 沈镜夷看完,略一凝思,便猜出:第一句写的是东强项令董宣,宁死不屈。第二句是唐梅花宰相宋璟,雪夜审案。第三句写的是西汉廷尉张释之,擅查细节。第四句写的是西汉循吏,黄霸,以德化民。 他走到案前,提笔在诗句后一一注明,而后折好,递于青岫。 青岫敲窗,而后从缝隙中递了进去。 苏赢月打开览之,微微一笑,看来他确实如传言般才识过人。 下一瞬,她轻摇头,自语道:“苏圆舒,你可不能因此就轻易放过他啊!” 说着她折好刚出好的第三道考题,装入纸封,眼中闪出一抹光彩,心下想道:“前两题不足为难,且看这第三题你如何解出。” 她轻敲窗,递出纸封。 青岫接过,当即递给沈镜夷。 沈镜夷拆开第三幅杏黄花笺看之,第一眼就觉写得怪异,每二字一连,杜杜鹃鹃啼啼时时动动情情月月色色梨梨花花白白满满庭庭流流萤萤飞飞复复息息夜夜阑阑卧卧听听风风吹吹蕉蕉不不眠眠人人愁愁损损双双眸眸珠珠泪泪落落纸纸笺笺字字晕晕泪泪痕痕深深三三层层纸纸难难载载相相思思望望月月叹叹凄凄哀哀 他看了两三遍,一时无从解起,眉心蹙着,目光如被蛛网缠住的蝶,定在花笺上反复瞧,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捻着,唇瓣张开两三次,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来。 “鉴清。”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沈镜夷抬头看去。 毕士安领着一行人走来。 “外祖父。”沈镜夷弯腰行礼,“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有要事?” 毕士安一脸慈爱,“也没什么要事,你和圆舒赐婚之时,老夫就思忖着婚祭当晚,为你两补上婚仪之礼。怎奈你昨晚公务在身,未能归来。” 沈镜夷说:“那还要请外祖稍等片刻,我还未解出圆舒的第三道考题,进不得门。” “这个圆舒啊!”毕士安笑。他这话,隐隐有无奈又宠溺之意。 “我来看看,是何难题,能难倒当朝第一才俊。”他又道。 沈镜夷奉上花笺。 毕士安接过,一览了然,欲告知,又恐苏赢月知道,失了沈镜夷体面。 于是咳嗽一声,抬手在花笺上点了点。 沈镜夷如梦初觉,心中深加愧叹,叹苏赢月才学,叹其聪慧,叹他所不及,叹她若为男子…… 他忍不住抬眼,向紧闭的房门看去,乌眸如潭。 片刻后,他才提笔书写: 杜鹃啼,杜鹃啼时时动情。动情月色梨花白,月色梨花白满庭。满庭流萤飞复息,流萤飞复息夜阑。夜阑卧听风吹蕉,卧听风吹蕉不眠。不眠人,人愁损,愁损双眸珠泪落。双眸珠泪落纸笺,纸笺字晕泪痕深。字晕泪痕深三层,三层纸难载。纸难载相思,相思望月叹,望月叹哀哀凄凄。 沈镜夷写毕,交与青岫,青岫又从窗缝塞入。 片刻后,只听吱呀一声,房门打开,苏赢月走了出来,手捧银壶,来到案前,将美酒斟于玉杯之中,双手奉给沈镜夷,并言:“沈提刑,请满饮三杯,权当答题赏劳。” 沈镜夷看着她花容月貌的瓷白面容,未接玉杯,只道:“第三道考题,我是在外祖的提醒下才答出。” 毕士安未料他如此坦荡,咳嗽一声。 苏赢月亦是,怔怔看着他片刻后,微微一笑:“你可以不告知我的。” 沈镜夷缓缓说:“你我既结连理,吾自当以诚相待。” 苏赢月又一怔,仰着头看了他,看到君子坦荡荡。 沈镜夷向她一步,他的影子罩住她,垂眸道:“所以,这酒还给我喝吗?” 苏赢月眼神略空,不知在想什么,在他开口之后,她回了神,奉上玉杯,十分认真道:“请。” 沈镜夷看着她的眸光骤亮,眸色幽黑,眉梢扬起三分意气,抬手接过她手中玉盏,仰颈一饮而尽,接连三杯。 第二十九章 五行杀29 三盏饮毕,苏赢月和沈镜夷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丫鬟拥入房中。 锦帐红烛,喜庆之物一概如昨,俨然新婚之夕。 苏赢月换好层层叠叠大衫与绯色长裙,披挂上绣纹缀珠的霞披,戴好装饰着珍珠宝石的珠冠帽,从花鸟屏风后走出来。 一抬眼,就见沈镜夷长身玉立于屋中央,他身着朱红宽袍,头戴展脚幞头,在这隆重衣冠映衬下,他风姿特秀,一派爽朗清举。 他回望过来,一时怔住,女娘浓衣淡容,如月中聚雪,般般入画。 苏赢月悄然垂下眼睫,不与他对视。 毕士安道:“你们的婚事非比寻常,婚仪也未按寻常办,外祖思量一番,欲为你二人筹补成婚之仪。” 丫鬟端来朱漆托盘,其上并排放着两只剖开的匏瓜,由一条红绳系着。瓢中盛着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两张拘谨的脸庞。 府中的一老妇人充当喜娘,高喊道:“请新人饮合卺酒。” 苏赢月和沈镜夷目光对一下,又迅速移开,各执起半块匏瓜饮下一半,交换时,她的手指拂过他的手背,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让两人都一激灵。 她的手怎能如此凉?沈镜夷想。 他的手为何如此灼热?苏赢月暗道。 两人互看一眼,这才低头继续饮完剩下的合卺酒。 丫鬟将两只匏瓜合在一起,红丝线缠绕两瓢的瞬间,两人又互看一眼。 喜娘呈上金剪。 沈镜夷撩起自己一缕黑发,剪刀寒光闪过,一缕发丝飘落锦囊中。 苏赢月也毫不扭捏,执剪断下一缕青丝,放入锦囊。 看着两人的发丝在锦囊中纠缠在一起,二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 下一秒,两人就被丫鬟扶向床边就坐。 “撒帐东,鸾凤和鸣喜重重——” 五色干果混着金箔剪的同心钱,雨点般落在婚床上,红枣桂圆花生争相在鸳鸯戏水的锦被上弹跳着,一些甚至向苏赢月袭来。 她下意识躲避,却不慎靠在了沈镜夷身上。 两人俱是一僵。 苏赢月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撒帐西,夫妻和谐长相守——” 唱词声中,沈镜夷忽然伸手,稳稳接住一颗飞落的花生,而后剥出两颗花生仁,递给苏赢月一颗。 “吃吧。”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撒帐歌淹没,“今日你受累了。” 苏赢月盯着那颗饱满的花生仁,睫毛闪动,垂着眼轻声道:“多谢。” 当最后一把金箔同心钱撒下,两人之间已堆起一座小小的“花果山”。 毕士安满意道:“今日劳累一天,早些歇息吧。” “外祖也是。”苏赢月起身挽住毕士安的手臂。 “我送外祖回房歇息吧。”沈镜夷也起身道。 “不用。”毕士安摆摆手。 众人退去,房门关上,屋内顿时静得能听见花烛爆裂的声音。 两人面对面站着。 苏赢月眼神飘忽,最后视线定在一床的金箔花果上,而后喃喃自语:“这要怎么睡啊?” 话一出口,她就反应过来,急忙抿住嘴唇,但为时已晚,沈镜夷已经听得一清二楚。 此番姿态,不似惯常的端庄娴静,倒见几分少女娇憨。 “确实……”沈镜夷几不可察轻笑一声,“要不……” 两人同时伸手去收拾床铺,指尖碰到同一颗红枣,手指不小心相触。 苏赢月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沈镜夷也立即收回手。 “我来收拾吧。”沈镜夷低声道。 他先是试着用手捧起一些,却总有干果从指缝间不断漏下;他又试图将其拢在一起,却让桂圆滚的满床都是,一颗颗滚着往远处去。 苏赢月看着这位平日光风霁月的提刑大人此刻面对一床干果无计可施的模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一声轻笑从唇边溢出,如春风拂过檐下的银铃,清越动听。 沈镜夷闻声转头,她连忙抬手掩住唇角,却掩不住眼底的盈盈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乌黑眼眸深如潭。 苏赢月羽睫颤动,无法招架他的注视,红晕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如同雪地染上胭脂色。 沈镜夷看着她可爱的模样,这才从容转过身去,俯身收拾床榻上的果子时,他的唇角弯起一点弧度,露出一抹怜爱又温柔的笑意。 苏赢月倏然抬手放在胸口,同时轻舒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微微松塌下来。 沈镜夷收拾好床榻上的果子,温声开口,“天色已晚,想必苏娘子也倦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房中另一张窄塌,语气斟酌的极为小心,生怕含有一丝轻慢,“我还有案宗要看,为了不惊扰苏娘子,今夜就歇在那处。如此,你我都自在些。” 苏赢月正坐在梳妆台,拆卸珠冠发钗的手微微一顿,而后心中一松,轻声应道:“好。” 见沈镜夷已自行抱了锦被过去,她起身走过去,拿起一个锦枕抱在怀中,朝他走去。 沈镜夷回身,忙道:“多谢,我自己来就好,你快去休息吧。” 苏赢月看看他,又看看窄塌,长度尚可,但对于身姿挺拔的他而言,过于局促,若他躺上去,只怕全身都无法舒展。 她抬起眼,平静又温和,语气自然道:“还是我睡这里吧,这塌本就是我平日看书时躺的。你身形高大,若歇在此处,定会全身酸痛,进而影响公务。” 沈镜夷没料到她会如此说,怔愣一瞬,唇角牵起一抹浅笑,温声道:“我时常看案宗熬至深夜,伏案而眠亦是常事,我早已习惯。这塌于我亦算宽敞,苏娘子不必为我忧心。” 他顿了下又道:“这窄塌前恰有桌案,正适合我看案宗。” “可是……” 苏赢月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他温和打断,语气带了一丝劝慰,依然温而静道:“真的无妨,你安心歇息便是。这本就是你的房间,若是让你屈就,我于心何安?” 苏赢月看着他眼底的温润和坚持,知道再争辩下去,便是徒增尴尬,她微微颔首,“……那好吧,你若是有需要,可随时唤我。” 第三十章 五行杀30 沈镜夷吹熄房中大部分明晃晃的喜烛,只余窄塌前方桌案上一盏孤灯,晕开一小团温暖又孤寂的微弱光亮。 障尘早已将近日两起案件的卷宗放在屋内,他的物品也已在婚祭前日搬来,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取出汴京地理堪舆图,就着那盏孤灯,端坐窄塌,专注地翻阅起案宗。 苏赢月瞧着,他挺拔的身姿被拉长,投放在身后墙壁上,沉默又专注。见他如此,她便转身向床榻走去。 她看了一眼大红色绣着并蒂莲的喜被,躺在自己睡了多年的床榻上,却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抬手,轻轻抚了两下胸口,而后闭上了眼睛。 可不知为何,平时可以说倒头就睡的她,今日却迟迟睡不着。 黑暗又寂静的夜里,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无比灵敏,苏赢月能清晰听到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他偶尔轻叩桌面的声音,甚至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屋子里,猛然多了一个几乎陌生,又存在感极强的男子,他的的每一个细小的动静,都在她心弦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了一颗颗石子。 她的睡意因他的存在迟迟不来造访,她闭着眼,却越来越清醒。 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她觉得喉间愈发干涩,最终轻手轻脚坐起身,想去倒杯水喝。 借着房中的那盏孤灯的光亮,她小心翼翼下床,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走到桌边。喝水时,目光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只见他垂着头,眉心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苏赢月本是无意一瞥,但见他如此,她心中好奇,下意识抬步朝他走去。她轻手轻脚,无声地走到他身侧站定。 沈镜夷正专注笔下,狼毫笔在纸上落下遒劲爽朗的字迹,是昨日劲量桥熙熙楼案与今日潘楼街东水产巷案的详情与线索分析。 他在纸张上画着方位草图,罗列着死者、物证、死亡时间、凶手等,似乎在找两起案件之间的牵连。 苏赢月瞧着,瞳孔渐渐放大,仿佛发现了某种令人震惊的事情。心跳骤然加速,一种基于独特观点的惊人发现,让她下意识开口。 “沈提刑……”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和发现真相的兴奋。 沈镜夷怔愣一瞬,有些意外她还未睡,又是何时来到他的身边,他抬头看向她。 灯光下,他的眼神带着疑惑和询问。 苏赢月轻吸一口气,垂下眼睫,轻声道:“沈提刑,你还记得婚前我同你说的,藏在聘礼中的谶言和《玉匣记》中关于婚祭那日的禁忌吗?” 她看了他一眼,“还有今晚郑记食肆的议论,如果结合起来看的话……” 沈镜夷打断她的话,“真正的目标是我和你。” “没错。”苏赢月抬手在他的汴京地理堪舆图上指了指,“如果以我们的住宅为中央,你再瞧瞧这两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案件的地点。” 她停下,清莹的眼睛看了沈镜夷一眼后,才继续轻声道:“金梁桥在毕宅的西方,西方在五行属金,而商人夫妇死在酉时,地上散落铜钱,凶器铁钉,这些皆属金。” 不等他回应,她又指了指汴京地理堪舆图上的水产巷,“潘楼街东水产巷,在毕宅的北方,北方属水,死者是开鱼行的,中河豚毒而死。”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眼眸中闪烁着不确定却又笃定的光亮,“两案正应“金生水”之象。” 沈镜夷初时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感,然而,当他顺着她的指引,结合两案的实情,方位、死者、死亡时间、凶器、凶手…… 他发现远远不止她说的五行相生这么简单,一种更加复杂,又严丝合缝,令人震惊的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性猛地击中他。 沈镜夷眼中登时变得光亮,先前所有的迷雾轰然散去,他拿起毛笔,迅速在案情的方位、死者等上画圈,并在一旁写下金、火、水、土,并在其间画上箭头。 “不止你所言,金案中还包含着火克金,水案中还包含着土克水。”他缓缓道。 “……五行相克?”苏赢月怔了一下,看向他的案情分析,瞬间明白,“金梁桥案中凶手伙夫、铁钉又涂朱砂,这些皆是火。” “而水产巷案,死亡时间未时,未时属土,凶手是砖瓦匠。” 沈镜夷道:“目标是你和我的话,这两起案子就是其中一部分过程,为的是生出最后的结果。” “而生者,又为起因,金梁桥熙熙楼案生出潘楼街东水产巷案。”苏赢月立刻接上,“同理,潘楼街东水产巷案又会生出下一个案子。而水生木,下一个案子应该会在毕宅的东方,具体位置会是……” 苏赢月垂眸看向汴京地理堪舆图,便见沈镜夷抬手一指,“国子监。” 苏赢月思索一瞬,轻声道:“是了,国子监生徒皆着青衫(木色),藏书楼里又有万卷木牍。” “没错。”沈镜夷抬头。 两人目光对上,皆眸亮如星。 沈镜夷目光沉静,郑重道:“若非你一言,使我拨云见日,我还要困在迷雾中,不得其法。” 苏赢月略佯装镇定道:“只是些浅薄建言,对你有用便好。” “苏娘子不必如此自谦。”沈镜夷道,语气依然温而静,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能得你相助,实乃我大幸。” 他顿了下,眼中泛起汹涌波涛,“苏娘子颖悟绝伦,见解独到,实乃令人惊叹。” 掷地一声,满室寂静,惟闻桌上红烛轻轻噼啪一声。 苏赢月眼睛陡然睁大。 沈镜夷目光灼灼,专注地、近乎失礼地看着她,仿佛想透过她白净脸庞和那双明亮的眼睛,探寻她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令人惊叹的聪慧。 苏赢月招架不住他从未有过的、直白而炽烈的目光,方才分析案情的聪明冷静,渐渐被一丝慌乱和羞赧代替,她羽睫闪动,目光稍稍偏离了三寸。 沈镜夷这才意识到失礼,敛下眼帘,将心中的万千波澜,化作嘴角一抹极其缓慢,又无比舒心的笑意。 第三十一章 五行杀31 夜未央。 孤灯照影案牍前,剖尽迷云语未休。 烛火幽幽一闪。 “金案死者在酉时,属金,与案子同属;而水案在未时,属土,与案件相克。”苏赢月喃喃低语。 沈镜夷抬头,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话,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又极其自然的动作。 他起身,而后伸出手,虚虚指向窄塌,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请坐”的手势。 自方才,他平日的疏冷之气已消散很多,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温润道:“圆舒,请坐。” 这个动作和称呼的变化,让苏赢月的心弦再次一紧。 他怎么不叫她苏娘子了?他唤她圆舒,那她唤他什么?她再叫他沈提刑是不是就不妥当了? 他的举动令她苦恼。 苏赢月目露恍惚,对上他的目光。 沈镜夷见她不动,再次道:“圆舒,请坐。” 此人行事,真是殊不可解。罢了。苏赢月在心底叹了口气,裙裾轻敛,缓缓坐下。 待她坐定,沈镜夷也随即在她身侧重新坐下,与她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苏赢月身体瞬间紧绷,眼睫微垂,自他坐下后,她觉得周身都热了许多,尤其是挨近他的那侧,彷佛有火在烤。 沈镜夷已察觉到此举稍显唐突,身形不着痕迹向另一侧又挪了挪,为她让出更多空间,也将注意力迅速拉回案情上。 “如你所言。” 沈镜夷的声音在她耳侧出传来,声音依然温而静,他伸手在案情分析图上指了指,“下一次事发,应在金时或木时,死者为国子监某年轻夫妻。” “而凶手为庚辛金命,或操金行之业者。”苏赢月瞧着前两案的生发时间,微一思索,又道:“按地支五行,酉属阴金,未属阴土。若按此推断,下一次事发应在酉时或卯时。” 闻言,沈镜夷看向房中刻漏,若是事发卯时,只剩下两个时辰稍余。 方才并肩低语,智慧交锋所带来的微妙氛围瞬间被紧迫感取代。 沈镜夷猛地站起身,衣袂带起一股风,烛火一时摇晃。 苏赢月跟着起身。 他开门沉声一唤,“障尘。” 稍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障尘应道:“郎君,何事唤我?” “即刻通知蒋巡检,调两班兵卒,一班封锁国子监所有出入口,另一班便装潜行入国子监。如遇形迹可疑人员,尤其是出入藏书楼的人员,暗中监视,非我命令,不得擅动,更不可打草惊蛇。” “是。”障尘毫不犹豫,转身迅速离去。 沈镜夷回身,快速走到屏风后,再出来时,身上的婚服已换成平日的衣衫。 苏赢月也已换好衣衫,眼睛在灯光下亮的惊人,在他走到身边时,清晰而认真道:“我同你一起去。” 沈镜夷脚步一顿,垂眸看向她,目光中带着犹疑、审视、更有担忧。他知道她的聪慧和学识,知她不是寻常的内宅女子。 他看着她莹亮的眼睛,沉声道:“敌暗我明,情况必然复杂凶险。” 他的话,不是拒绝,而是陈述。 “我知。”苏赢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然而幕后之人的真正目标是你我,无论我在哪里,都是逃不脱的。况且我对你有用。” 沈镜夷深深看了她一眼,便抬步朝门口走去。 苏赢月心头一紧,方才并肩探讨案件的情形犹在眼前,现在他却不发一言离开? 一股说不出的失落瞬间瞬间涌上,她以为他不同于其他世俗男子般轻看女子,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下意识转身。 就见他站在门前,沉声唤青岫。 青岫很快赶来,沈镜夷对她低语几句,她便疾步离开。 沈镜夷回身走到她面前。 苏赢月疑惑,“你唤青岫做什么?” 话落,就见青岫捧着一身衣衫进来,“月娘子,这身是新的,你放心穿。” 苏赢月怔了一下。 “你的衣衫出行多有不便。”沈镜夷声音温润。 苏赢月回神,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他不是不肯带她去,而是思虑周全,以她的处境而言,抛头露面,难免遭人闲话。 她若扮作丫鬟,跟在他的身边,则不引人注目。 苏赢月心头一热,方才的失落和不甘顷刻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关切的周到妥帖感,和走出宅院做事的兴奋。 她没有任何犹豫,从青岫手中接过衣衫,向屏风后走去。 “我去门外等候。” 沈镜夷声音低沉,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房间,并反手将门关好。 淡月疏星,夜色溶溶。 “我好了。”苏赢月打开房门,轻声道。 沈镜夷垂眸看了她一眼,从那身普通的藕色丫鬟衣衫,到她白净清丽的脸庞,再到她包起的青丝。 他的眼神有短暂的停滞,仿佛在确认什么,又或是在将她此刻的形象与平日端庄的模样,和今日扮作商人之女的模样重叠对比。 随即,沈镜夷收敛目光,微微颔首,温润低沉道:“走吧。” 苏赢月抬步欲走,忽见张悬黎快速走来,她看向一身丫鬟打扮,却难掩清雅气质的苏赢月,眼中闪出一丝讶异,声音清亮又急切道:“月姐姐,你和表哥这是要去哪里?” 不待回应,她又道:“我听到表哥接连唤障尘和青岫,料想必定有事。”她语速略快,“我不管,我也要去。” 沈镜夷刚要开口,就又被她打断。 “多一个人多份力,我习武,对付三五人不在话下,若是有什么危险,我还可以护着月姐姐。” 她最后一句话击中沈镜夷,他虽答应带苏赢月去,但也一直忧心她的安危。圆舒聪慧但柔弱,玉娘武艺高强,若是玉娘也去的话,刚好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好。”沈镜夷目光沉静,“但你需要答应我,遇事不要冲动,切勿擅自行动。最紧要的是,保护好你的月姐姐,最好紧跟在她身边。” 张悬黎眼睛一亮,立刻抱拳,“得令,表哥请放心,保证不让月姐姐少一根头发。” 苏一赢月看着她耍宝的模样,轻笑道:“那就多谢玉娘了。” 张悬黎笑着挥手,“不谢,不谢!” 第三十二章 五行杀32 子时正刻,夜色浓稠,国子监周围万籁俱寂。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瞬间打破宁静。 疾驰的两骑在门前猛然勒住。 骏马喷吐着白色的雾气,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零星火花。 沈镜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锐利的目光扫过国子监紧闭的大门与周遭的死寂。 紧随其后,是共骑一匹马的苏赢月和张悬黎。 张悬黎飒爽利落地先翻身下马,而后抬手扶住苏赢月,使她稳当落地。 三人刚刚站定,国子监的大门便打开了,随即蒋止戈大步走出。 “鉴清,你们总算到了。”他疾步走上前来,一脸困惑,目光四处扫视一圈,“国子监门口都已安排好把守兵卒,但为何要封锁国子监?” “祭酒今日因公务恰住在廨舍,方才问我缘由,我都不知如何作答。” 沈镜夷清俊的脸庞一如既往地平静,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紧迫,简短回应道:“我和苏娘子今夜推演昨日与今日之案,发现其非为寻常仇杀,实乃幕后真凶循五行相生之序,行某种邪举。” 沈镜夷停下,看向苏赢月。 她心领神会,当即道:“现金案已过,水案已成,接下来必是木案,而国子监就是真凶所图之地。” 闻言,蒋止戈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所有疑问都被震惊代替。 张悬黎看着他的模样,暗道,大惊小怪,她方才听月姐姐讲时,也没有如此啊! 沈镜夷依然沉着平静,“当务之急,去见祭酒。” 蒋止戈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点头:“我带你去。” 四人不再多言,由蒋止戈带路,进入国子监大门。 院中黑暗无声,沈镜夷与蒋止戈在前疾行,行进间,沈镜夷状似无意回头,目光掠过苏赢月。 目光相对时,他又迅速转回头去。 苏赢月身侧的张悬黎瞧见,双眸锐利地扫视四周同时,更贴近苏赢月些许,对她保持护卫的姿态。 “玉娘,不用如此紧张。”苏赢月低声道。 “我不紧张,只是想保护好月姐姐。”张悬黎道。 四人迅速来到后院,学舍的太学生们业已休息,四周笼罩在黑暗中,只有祭酒的廨舍还亮着灯。 沈镜夷示意三人在门外等候,独自上前叩门,房门打开,他抬步进入,随即房门关上,将内外隔绝。 张悬黎看向蒋止戈,对他道:“你站月姐姐左边来。” 蒋止戈站着未动,一脸不解。 “凶手的真正目标是表哥和月姐姐。”张悬黎言简意赅道。 闻言,蒋止戈立马就要往祭酒房间冲,却被张悬黎拉住。 “表哥说首要是保护好月姐姐。”她道。 蒋止戈看了她一眼,而后两人突然就默契地挪动脚步,一左一右,把苏赢月护在了中间。 苏赢月怔了一下,而后心房涌起一股暖流,眼中烟波浩渺,“我没事的,你们不用如此。” “那不行,表哥特别交代要保护好你的。”张悬黎认真道。 蒋止戈十分认真道:“鉴清交代的,我必照做。” 苏赢月看向他,目露疑惑,轻声道:“恕我不解,蒋巡检为何如此听沈……”她顿了一下,又改口道:“如此听鉴清的。” “就是。”张悬黎附和,“我也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听表哥的?” “因为……”蒋止戈向房门处看了一眼,“他救过我的命。” “啊?”张悬黎惊,“表哥又不会武,如何能救你的命?” 蒋止戈轻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他救的是这里。” 苏赢月了然,去岁望都之战,蒋止戈的家人全部战死沙场,只有他一人生还。这种失去所有亲人的锥心之痛,与死去无别。 她听外祖父讲过,起初蒋止戈把自己关在蒋宅,不吃不喝,连官家的圣旨都召不动他,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过了月余。 后来听说沈镜夷去了一趟蒋宅,不久他就活了过来,并接受圣旨,担任了开封府做左右厢巡检,护卫京畿安全。 也不知道这沈镜夷到底同他讲了什么,竟会如此管用?不知同她的宫廷祝由科比起来,哪个更胜一筹? 苏赢月想着,眼神不自觉投向紧闭的房门,恰逢此时房门打开,沈镜夷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出。 两人的目光就在这猝不及防间,在空中骤然对上。 苏赢月一怔,一时忘了自己在扮丫鬟这件事。 沈镜夷显然也没料到此种情况,脚步微顿,微微摇头。 苏赢月猛地惊醒,长睫飞速垂下,并快速后退一小步,站到张悬黎身后侧。 沈镜夷回身,看向他身后穿着靛青色学官袍服之人,“周学正,有劳了。” 苏赢月抬眼,见值夜学官是外祖父的学生周恒,又连忙低下头去。 周恒却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她的面容,身形猛地一滞,震惊和困惑的神情迅速漫上他古板严肃的脸。 他甚至抬步上前,想要看得真切些。 “周学正。”沈镜夷开口。 周恒止住脚步,回头看向沈镜夷,抬手虚指一下苏赢月,“这……”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止住,顿了下才道:“沈提刑,祭酒吩咐,让我全力配合你查案,请随我来。” 苏赢月舒了口气,看来外祖父说得没错,这周恒看似古板,实则最懂变通。看见如此伪装的我,他也没有拆穿,不似那些真古板,动不动就拿礼法说事。 张悬黎看了她一眼,抬手拉住她,压低声音道:“月姐姐,别怕,跟紧我。” 苏赢月微微一笑。 刚穿过连接学舍和藏书楼的一道回廊,前方拐角处,一点暖黄的烛光伴着不知什么的小调出现。 渐渐走近,来人是一年轻女子,梳着包髻,身着窄袖短夹袄和长裤,腰间围着一条深色长围裙,两只手各提一只食盒。 “周学正。”女子骤然停下,福身行礼。 周恒停下脚步,语气严肃,但还算温和:“夜阑入定,各宜缄默,勿可喧哗。” “是,周学正,奴知错。”女子福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恒点了点头,“嗯,快将夜食送去祭酒处,而后速去休息。” “是,是,周学正。”年轻厨娘连忙应声,而后离去。 “一个老翁可以吃这么多吗?”苏赢月目光紧紧盯着那两食盒,忍不住喃喃低语。 祭酒已年逾五旬,纵使熬夜办公,胃口好些,也用不着两食盒的夜食吧?且食盒看着不小,若是分层,分量更是可观。 祭酒一介文官,并非骁勇武将,何来如此饕餮之量? 第三十三章 五行杀33 厨娘提着给祭酒的夜食,继续向祭酒廨舍走去。 苏赢月一直回首瞧着,直至厨娘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 她心中波澜暗起,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张悬黎看见她落在后面,停下问道:“月姐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苏赢月回首,快步跟上。 院落深深,夜风穿过长廊,带着初春的寒意。 周恒手中提着一盏明亮的青纱灯笼,在前方带着他们一行,向藏书楼方向走。 他侧首对沈镜夷道:“藏书楼由严域博士管理,他没有置宅,一直住在书楼的顶层。” “严博士痴迷金石之学,白日新得了个样式新颖的青铜器,这个时辰应还在摩挲欣赏。” 话落,藏书楼的门被他吱呀一声推开。 一楼厅堂空荡无人,只有几排高大的书架投下狰狞的阴影。 苏赢月借着前方灯笼的微弱光亮,四下扫视一眼。 一楼厅堂空荡无人,只有显出模糊轮廓阴影,排列整齐的高大书架。 “月姐姐,你先,我断后,保护你。”张悬黎小小声道。 “多谢玉娘。”苏赢月也小小声道。 众人沿着作响的木楼梯盘旋而上,顶层的空间略为逼仄,不似楼下那么宽敞,堆满了各种古籍箱箧和奇形怪状的阴影。 屋子中只有一点昏黄灯光,空气中似乎也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苏赢月轻嗅着,将身影隐匿,尽量做到不起眼,扮演好张悬黎身边丫鬟的身份。 她站到张悬黎身后侧,悄然打量着气味的来源,站在阴影中的核心——严域博士。 他和周恒曾同是外祖父的学生,听外祖父说,周恒是看似古板,而他是真古板且古怪。 只见他站在桌案后,手中拿着一块深色锦帕,认真擦拭着桌上的青铜器件。 她在书中看见过这器件,名为多枝连盏青铜灯树。 但他这个灯树造型稍微有些不同,不知为何其中有一支灯臂的末端尖锐如矛,严域更是在反复擦拭这个位置,动作中带着一种偏执的韵律感,像魔怔了一般。 他对众人的到来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根灯臂上。 灯盘里燃烧着蜡烛,火焰泛着一丝诡异的青绿色,将他枯槁的面容映照得如同鬼魅。 “严博士?”周恒出声,声音在空旷的顶层显得格外清晰。 严域身体微微一震,而后缓缓转过头。 在绿光的映照下,他的目光骇人中带着空洞,片刻后才道:“周学正啊,深夜带这么多人来藏书楼,所为何事啊?” 沈镜夷出声:“严博士,深夜前来,多有打扰!” 只见严域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眼中浮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愠怒和惊慌,而后眼神在他们扫视。 苏赢月立马低下头去。 “原来是沈提刑和蒋巡检,深夜前来,是有公干吗?”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巡查路过,瞧见藏书楼还亮着灯,便进来瞧瞧。”蒋止戈先沈镜夷应道。 严博士扯了扯干瘪的嘴唇,僵硬略显扭曲地一笑,“老夫夜赏器件,有何不妥吗?” 沈镜夷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未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抗拒与暗讽,他拿过周学正手中的灯笼,上前一步,略一抬手,那盏青铜灯树就被稳稳照亮。 “严博士言重了。”沈镜夷声音平稳,“博士这青铜灯树,样式别致,烟色奇异,实属罕见,不知……可否让沈某一观?” 他的话说得客气,带着一丝对金石之物的喜爱,眼神却清明冷静,没有丝毫赏玩之意,反而像是在审视一件潜在的证物。 室内凝滞一瞬。 严域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本就僵硬的笑容直接僵住,眼中更是露出几分惊疑不定,显然是没料到沈镜夷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片刻后,他皮笑肉不笑道:“此烛火乃吾特制而成,非寻常烛火,尔等外行人,自然不识。” 话落,楼下传来一阵压抑、似是用袖子掩住嘴的闷咳声,还有书籍掉落地上的响动。 “楼下有人!”蒋止戈道。 严域的脸上瞬间显出毫不掩饰的憎恶,冰冷刻薄道:“定又是那个不识抬举的穷酸,像啃噬堤坝的蚁虫一样,夜夜在此啃食圣贤书!驱赶多次,竟还敢来!简直是污浊我这清净之地。” 他语气中带着浓烈的恶意,苏赢月听着,一股寒意瞬间遍布全身。 周恒语气愤怒道:“严博士,你我皆为人师,太学生喜读书理当嘉奖,你言辞为何要如此刻毒,甚于蛇虺。” 严域不屑一笑。 “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周恒语气中带着震惊、失望、心痛、不解甚至愤怒,说完转身下楼。 苏赢月转身之际,严域又继续擦拭起那青铜灯树,青绿色火焰照着他的脸庞,她瞧着,觉得这一刻,他如地府中的幽鬼般吓人。 来到二楼,便见一排书架后有微弱光芒发出。走过去就瞧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太学生闻声抬头。 张悬黎瞬间低“啊”一声,声音里又惊又喜,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怎么是你?” 苏赢月和沈镜夷看向她,目露询问。 蒋止戈直接道:“你们认识?” “我初来汴京那日,找不到毕公宅邸,这是这位小郎君为我带的路。”张悬黎道。 话落,就见那青衫书生看向沈镜夷,脸上登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几乎要溢出的崇拜和激动,他登时行礼,声音略微颤抖:“沈提刑?!太学生冯言,见过沈提刑。” “你见到我为何如此激动?”沈镜夷疑惑。 周恒哈哈笑了两声,“沈提刑不知,这冯言对你最是崇拜,也想做屡破奇案、名动汴京的提刑官,因此发奋读书,常在此读书至深夜。” 沈镜夷审视着他,声音沉静道:“读书须有度,毋废寝食,爱惜自身,才是长久之道。” “夜已极深,若无必要,还是早些回学舍休息为好。”他顿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楼上,话中暗含提醒,“功名虽重,不及自身。” 第三十四章 五行杀34 沈镜夷的声音沉静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冯言当即合手俯身,随后抱着几卷书册,匆匆下楼离去。 “这冯言啊,就是个书痴,一点不知爱惜身子。”周恒捻着胡须,摇头笑道,“我几番劝导,他都充耳不闻。沈提刑一言,竟立时奏效,可见提刑在他心中分量。” 沈镜夷微微颔首,“周学正,劳烦带我们去架搁库。” “沈提刑,这边请。”周恒在前引路。 苏赢月垂首默默走在后面。 架阁库在国子监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阁楼,黑夜里,只能瞧见其轮廓阴影,看不清全貌。 周恒取出钥匙,打开门锁,“沈提刑,请。” 一入内,苏赢月便嗅到旧纸和墨锭特有的沉静气息,借着灯笼的光亮,她环视一眼,见屋中架阁林立,卷帙浩繁。 而沈镜夷同样目光迅疾地扫过整个屋子,而后开口,“国子监人员名册、近两个月的人员出入记录簿册和太学生注籍在何处?” “就是这两个书架。”周恒抬高灯笼,抬手一指,“沈提刑稍等,我去点燃烛火。” “周学正,让奴来提灯吧。”苏赢月适时上前。 周恒看了她一眼,而后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她。 沈镜夷径直走向目标书架。 苏赢月抬步跟上。 沈镜夷来到书架前,认真扫视一番后,动作利落地抽出所需册簿,而后走到中央那张积着薄灰的长条书案后坐下。 苏赢月站到他的身侧,抬高灯笼,目光悄然投向案上簿册。 沈镜夷翻阅的速度极快,手指划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眼神专注,几乎一目十行,迅速筛选着与案件可能相关的信息。 他的姿态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高效、专业的办案气场。 苏赢月跟随着他翻书的动作,也目下十行,快速浏览,在沈镜夷再次即将翻页时,她柳眉微蹙,用极轻的声音提醒道:“此处时辰好像对不上,与守门吏记录的差了一刻。” 沈镜夷手指一顿,快速翻到另一页核实,而后轻“嗯”一声。 两人看得专注又迅速,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对视,几乎没有多余的语言交流,却配合得异常默契。 一种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流转,那是智力上的彼此欣赏与契合。 蒋止戈一向对文书兴致缺缺,他靠着门框,抱臂而立,一双锐眼扫视着室内外,密切留意着四周动静。 他身形高大,即便随意站着,也如松柏般挺拔稳当,带着武将特有的警觉。 张悬黎则活泼得多。她看不进文书,又想帮忙,便帮着沈镜夷查找卷宗,身形轻盈地在书架间穿梭。 她动作快而无声,偶尔看到有趣的名字或记载,还会低声嘀咕一句,或是拿起某份记录,歪着头快速浏览,判断其是否有异。 她的目光灵动,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好奇与敏锐。 室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几人轻缓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越发浓郁,远处更是传来四下沉闷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几乎变了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这片宁静。 “不好了!死、死人了!周学正!不好了!”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滞住。 沈镜夷翻页的手指顿在半空。 苏赢月提着灯笼的手骤然握紧,眸光登时看向沈镜夷,恰他抬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看到他眼中与她同样的凝重与警觉。 蒋止戈最先反应过来,手按在腰间碎星剑上,冲出架阁库。 张悬黎利落跟上,刚跑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身走向苏赢月,手中的鞭子举在身前。 “月姐姐,别怕。”她道。 苏赢月向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护好她。”沈镜夷放下卷宗,起身走了出去。 苏赢月跟张悬黎随即跟上。 一路上,张悬黎都警觉地瞧着四周,后来直接抓住苏赢月的手。 循着声音,一行人再次往藏书楼方向而去。 转过回廊,就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小郎君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声音颤抖:“死、死人了。” 冲在最前方前方的蒋止戈问,“何处?何人?” 沈镜夷回头,目光精准锁定苏赢月,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回头去。 苏赢月来到他的身侧,便见他目光如电,锁定那惊慌失措的太学生。 他依然沉静,问道:“死者是何人?” 那太学生指着三层高的藏书楼,语无伦次,声音发颤:“是、是冯言……还有、还有小厨娘芳兰……他们、他们死在藏书楼了!” 冯言?正是方才被沈镜夷劝回的那名太学生! 沈镜夷脸色一沉:“何时发现?你可有动过现场?” “就、就刚才!学生入厕后,想着去藏书楼找本书来看……就、就看见……没敢动!学生吓坏了,赶紧跑来找周学正!” 周恒方才赶到,看向那太学生,手指哆嗦着指着他,声音尽量平稳道:“陈仁,你和冯言怎么就不能好生在学舍休息,深更半夜都瞎跑什么啊?如今出了这等命案,你们……让我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说到最后,已有些六神无主,又哀其不幸。 这名为陈仁的太学生涕泪交加,浑身抖得甚是厉害,看起来确实受惊过度。 “寅时……”苏赢月低语,语气里带上一丝凝重。 她和沈镜夷之前根据前两案推测,若真有凶案,可能发生在卯时和酉时,可如今案发在寅时,案发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 “带路!”沈镜夷命令道,没有丝毫犹豫。 蒋止戈立刻示意那学生在前,自己紧跟着他。 沈镜夷快步跟上。 周学正踉跄了一下,被张悬黎扶住。 苏赢月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抬步跟上。 夜色沉沉,一行人疾步走向藏书楼,唯有报信太学生压抑不住的抽泣和凌乱的脚步声。 第三十五章 五行杀35 众人再次回到藏书楼,推门进入。 一楼空荡无人,与之前并无区别,只是不似方才进来时只有纸墨灰尘的味道,这一次,空气中掺杂着浓重的鲜血腥气,自上而下涌来,令人作呕。 “就、就在二楼……”陈仁声音止不住颤抖,脸色惨白,手指哆嗦地指向二楼,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是夜里睡不着,便来书楼找本书读,没想到……在二楼看到冯言和芳兰躺在地上,血流不止。” 他身体不停地抖动,几乎要站立不住,描述模糊不清,只嘴里来回重复着“好多血”。 苏赢月一直悄无声息地盯着他,她观察到他在说话时,眼神慌乱,飘忽不定,几次飞快地瞥一眼沈镜夷。 周学正掩住口鼻,脸色发白。 蒋止戈“锵”一声,拔出碎星剑,率先上楼。 苏赢月眼前一暗,沈镜夷已站到她身前。她扬起脸,与她对望,乌眸如水。 沈镜夷垂眸,与她交换一个眼神,示意她务必小心,而后抬手从她手中拿过灯笼。 转身之际,他又看了张悬黎一眼,而后抬步上楼。 张悬黎立即又靠近苏赢月一步,两人交换一个眼神,紧随其后。 再次踏上吱嘎作响的木楼梯,血腥气味愈往上走愈浓烈,其中还混合着铜绿燃烧的味道,与徐域那盏青铜灯树燃烧的蜡烛的气味如出一辙。 刚踏上二楼,烛火摇曳下,苏赢月便见冯言歪倒在地上,周身皆是鲜血,青衫的胸口处已被侵染成红色。 张悬黎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月姐姐,那女子好像是方才遇见的那位厨娘。” 苏赢月视线转移,便见那名唤芳兰的年轻厨娘上靠着桌角,半坐在地上,鲜血侵透胸口的衣衫,并从身下蔓延开,污染到她和冯言身前摆着的餐盘。 她身旁放着一个打开的食盒,正是方才遇见她时,她手中拎着的其中一个。原来这食盒是……,苏赢月心中惋惜,可如今咫尺之间,两人再也无法共食。 “哎呀!”周恒看到此景,发出一声短促地惊语,而后语塞,并以袖掩面,不忍再看第二眼。 那报信的陈仁更是夸张地“啊”了一声,身体剧烈一抖,瘫软在地,嘴唇止不住哆嗦,“太、太惨、了。” 他嘴里不断反复着这句话,似乎被眼前的惨状完全骇到,但不知为何,苏赢月觉得他那份惊恐之下,透着一种夸张地演绎。 沈镜夷面色依然沉静,只是下颌绷得极紧,声音冷静地近乎冷漠,“蒋巡检,命人封锁藏书楼,不得任何人进出。” “好。” 蒋止戈转身迅速往楼梯处走,经过她和张悬黎身边时,看了张悬黎一眼,交代道:“护好鉴清和苏娘子。” 张悬黎点点头,而后警觉地看着四周。 苏赢月已不是第一次见此场景,但胃里依然忍不住翻江倒海。她深吸几口气,将其强行压下,而后轻声道:“玉娘,我们上前去看看。” 张悬黎对此似乎并不害怕,她脸色如常,点点头。 就在此时,障尘带着陆珠儿赶到。 沈镜夷目光沉静地扫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惊魂未定的周恒和陈仁身上,声音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道:“周学正,烦请你带陈仁去一楼定下心神,稍后我有话问他。” “好、好。”周学正领着陈仁下楼去。 见二人下楼,沈镜夷又道:“障尘,你去楼下盯着。” “是,郎君。” 障尘转身下楼,与上楼的蒋止戈擦肩而过。 苏赢月来到沈镜夷身侧,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同时蹲下身去。 她在芳兰身上摸索一番,在袖口里找到了用朱砂书她八字的黄纸。 苏赢月抬眼看向沈镜夷,他也从冯言身上找到了同样的黄纸。 沈镜夷伸手,苏赢月便将手中的黄纸递过去给他。 “这上面又写的是你和苏娘子的八字吗?”蒋止戈问。 沈镜夷点头。 蒋止戈眉头皱起,“天杀的,到底是谁在幕后作怪,最好别让我抓住他,否则我一定宰了他。” “还有我,姑奶奶我一定抽死他。”张悬黎一脸气愤。 沈镜夷看了一眼苏赢月,目露关切。 苏赢月微微摇头,表示她无事。 “咦?”陆珠儿嗅着鼻子,微微蹙眉,“空气中怎么有某种药草被火燎过的气息?” “什么药草?”蒋止戈问。 “我也说不出,就是闻着使人微微头晕。”陆珠儿道。 “怪不得我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还以为是自己受寒所致。”张悬黎道。 闻言,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入苏赢月脑海。 她曾在外祖父收藏的杂学书籍中读过,前朝方士之术,有以曼陀罗之花合药,焚其烟,可致人头昏晕厥,乃至不省人事。 苏赢月心猛地一沉,侧身看向沈镜夷,语气略微急促又清晰道:“沈提刑,珠儿所说的药草应该是曼陀罗,我曾在书中看到过,曼陀罗染之可令人眩晕。” “而且,空气中还有徐博士那可以散发青绿色火焰的蜡烛的味道。” 沈镜夷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那个蜡烛应该是用铜绿或胆碱混合灯油特制而成,我在外祖父收集的一本孤本中看到过。”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继续分析道:“如果在这个特制蜡烛中再混入曼陀罗,就可以使人晕厥,再行杀之。” 沈镜夷眸子微微一缩,而后抬眼,望向三楼,眸中闪着锐利的光芒,如同猎鹰发现了猎物。 片刻后,他的目光又恢复沉静,只静静审视着三楼。 这短短几息,屋中寂静无比,只有烛火摇曳。 苏赢月也抬头瞧向三楼,只是下一秒,陆珠儿便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一只手赞叹道:“姐姐,你知道的真多啊!” “就是就是。”张悬黎立马挽上她另一侧手臂,“月姐姐比表哥懂得还多呢!” 苏赢月对二人微微一笑。 “苏娘子的意思是,他们二人在被杀之前,早已陷入了人为制造的、无知无觉的昏沉之中。”蒋止戈恍然,“怪不得现场几乎没有挣扎痕迹。” 第三十六章 五行杀36 若非中了迷烟,两个活生生的人岂会毫无反抗,任人宰割呢? 苏赢月垂着眼,看着死去的冯言和芳兰,心中止不住哀怜。 “咦!”冯珠儿蹲在芳兰面前,喃喃自语,“照胸前伤口、血溅、流血多少来看,凶手应是站在极近处,用某种机括发出短箭,一击毙命。” “极近,有多近?”张悬黎问。 冯珠儿指着她身前一步处,“大概就是这么近。” 张悬黎站过去,而后抬手向下,朝冯珠儿做出一个射箭的姿势。 “就是这样。”冯珠儿道。 某种机括?苏赢月脑中瞬间想到那盏青铜灯树的灯臂,尤其是方才徐域反复擦拭的那个灯臂。 她看向沈镜夷,轻声道:“徐博士方才一直反复擦拭青铜灯树的一个灯臂……” 沈镜夷看向她,昏黄的烛火照在他的一侧,他的脸庞一半亮一半暗,显得愈发沉凝。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两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最终落在那通往顶层的楼梯口。 “珠儿。”沈镜夷看向冯珠儿,“仔细查验二位死者,尽可能做到毫无遗漏。” 陆珠儿连忙福身,声音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专业:“珠儿明白,请沈提刑放心,我会竭尽所能,验明死因。” 沈镜夷看向张悬黎,“玉娘,你留在此处协助珠儿,从旁记录。” “好。” 沈镜夷目光随即转向蒋止戈,“休武,随我再上一趟顶层。”话落,看了苏赢月一眼,无声示意她跟上。 苏赢月瞬间明白沈镜夷的用意,顶层的徐博士和那盏发出青绿色火焰的青铜灯树,是眼下最直接、最可疑的线索。 她点点头,打起十二分警惕抬步踏上那嘎吱作响的木楼梯,越往上,铜绿的味道越发浓郁,与楼下浓重的血腥味重叠,令人胃中一阵翻涌。 三楼的情形与他们方才离开时基本无异,那盏青铜灯树依然在案上发着青绿色光芒,将周遭一切映衬的十分诡异。火焰跳动,照在屋中摆放着的那些青铜物件上,使它们犹如鬼魅一般骇人,好似活了过来。 而灯树的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酒坛,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徐域也并未如方才那般站在案前擦拭青铜灯树,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带着青铜灯树消失不见,亦或是对他们说些什么,试图欲盖弥彰。 他竟然瘫坐在案后的一张圈椅里,脑袋歪向一边,发出低沉又均匀的鼾声!他睡着了! 蒋止戈眼睛睁大些许,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就被沈镜夷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向徐域。苏赢月跟在他身后走过去。 只见徐域双手搭在圈椅上,自然向下垂着,花白的胡须应是被酒打湿,黏在一起,胸前的衣衫也湿了一片。 他的胸膛随着鼾声微微起伏,看上去睡得很是深沉,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只有那盏,可能会喷射迷烟与短簇的青铜灯树,在他身前的桌案上,依然安静地燃烧着妖异而稳定的青绿色火焰。 这样一幕看起来极其不合常理。一个有重大杀人嫌疑的人,在疑似杀人凶器旁,酣然沉睡。 苏赢月眉头微蹙,看向沈镜夷。 只见他依然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蒋止戈凑到徐域脸前闻了一下,“应是喝醉了。” 沈镜夷又看了他一眼,而后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那盏青铜灯树,最后视线定在方才徐域反复擦拭的那个灯枝上。 这个灯枝看起来比其他灯枝似乎粗了些许,那尽头装饰着莲包,不知有什么藏在其中。 沈镜夷俯身,抬手准备探查藏在它深处的秘密。 “鉴清且慢!”蒋止戈急促低喝一声,并快速来到他身前。 沈镜夷动作一顿,侧首看向他。 蒋止戈面色凝重,眼神锐利,盯着那灯枝道:“此等诡谲之物,内里乾坤未知,你一介文臣怎可涉险?” 蒋止戈拍拍胸膛,“我粗人一个,皮糙肉厚,更有这身铠甲护身,便是有什么毒针短箭,也能抵挡几分。让我来!” 不等沈镜夷回答,他已不由分手将沈镜夷拉至身后,自己挡在中间,如同一个坚实的壁垒。 沈镜夷沉声叮嘱,“务必小心,以免触发机关。” “放心。”蒋止戈头也不回应道:“我也是上过战场,见过无数兵器机括的。” 他顿了又道,“你和苏娘子站远点,以免误伤。” “你挪到那根粗灯枝后侧,再行检查。”苏赢月离开前对他道。 蒋止戈当即挪动身体,而后俯身凑近,目光如同是扫视战场一般,不放过任何一处。 而后他伸手,五指微张,用指腹轻轻地拂过青铜灯树主干和每个灯枝,他的动作谨慎又老练,完全不似平时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的指腹在一处看似与纹饰无异的蟠螭纹上掠过时,手指倏然一顿,那螭龙的眼睛似是可以按动。 蒋止戈眼神一凝,指腹试探性地向下一按。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机括咬合声响起。 同一瞬间。 “嗖”! 一道短促尖锐的破空声从那根粗壮的灯枝中迸发,灯枝前端的莲包骤然弹开,一道黑色的阴影喷射而出,直直射向对面书架! “噔”的一声,扎进木头里。 苏赢月跟着沈镜夷登时走过去。 一直长约三寸,通体黝黑,无羽的短簇,几乎全部没入坚硬的书架隔板之中,只在外侧露出稍许,显示出其惊人的穿透力和速度。 整个射出过程快如闪电,从机括响到穿入书架,不过短短一瞬。 沈镜夷盯着那没入书架的短簇看了稍许,而后转身走向那盏灯树。 蒋止戈立刻护在他的身前,脸色阴沉盯着那盏青铜灯树。 “无妨,已知机关在何处,小心避开便是。”沈镜夷道。 沈镜夷站在粗灯枝后侧,而后从袖中拿出一个素色手帕,而后虚掩住口鼻,似乎是想凑到那青绿色火焰前嗅辨气味。 就在他的鼻尖即将靠近那青绿色火焰时,苏赢月猛地开口,“且慢。”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关切的急促,在寂静的楼内显得格外清晰。 第三十七章 五行杀37 沈镜夷动作猛地一滞,侧头看向她,目露询问。 苏赢月上前,抬手将他向后拉了一步,而后抬头看向他,“这火焰,若如方才我在楼下所说,其中必含曼陀罗花。” 她稍停片刻,而后轻声却认真清晰道:“我曾在杂学古籍中读过,曼陀罗制成迷烟的气味,不如让我来闻,或能分辨出差别。” 沈镜夷脸色一滞,眸中讶异一闪而过,随即浮现出凝重关切,声音低沉道:“不可,此灯甚是古怪,岂能让你涉险?” “正因为古怪,才要确认。”苏赢月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我并非逞强,只是此地只有我知其独特气味,由我来辨别,比你盲目试探要好得多。” 她停住一瞬,又道:“你放心,只需一瞬就好,我会很快避开,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 沈镜夷静静注视着她,见她眼中俱是坚持,无奈缓缓颔首,“且记万分小心,只需浅闻一下,即刻退开。” 他说着手微微抬起,做好随时将苏赢月拉开的准备。 苏赢月点头,而后拿出绣帕轻掩口鼻,而后又稍稍移开些许,这样才能真切闻到,又不过量。 她屏住呼吸,迅速俯身凑近那燃烧的火焰,鼻翼微动,而后深深又短暂地吸了一口气。 只有一股灯油混着铜绿的气味冲入鼻腔,再无其他。 苏赢月微微一怔,而后迅速直起身,转头看向沈镜夷,眼中带着困惑,微微摇摇头,低声道:“奇怪,只有铜绿和灯油的混合气味,并没有曼陀罗燃烧后甜腻带草腥的气味。” “什么?没有迷药!”蒋止戈惊,“那令楼下二人毫无反抗之力的东西是什么?” 沈镜夷亦身体微微一僵,显然这个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他再次看向那盏灯树,目光中满是审视,不再是单纯的换衣,而是陷入更深的思忖。 “无迷烟之气。”他低声重复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思考其中的意味。 “难道那迷烟并非持续释放,而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苏赢月嘀咕。 “又或者……我们一开始就错了。”沈镜夷道。 错了吗?证据(灯树机关、短簇)依旧指向徐域,但关键的迷药却出现了断裂。 这种情况,徐域非但没有洗脱嫌疑,反而令案情更加扑朔迷离。眼前的老人,他沉睡在此,究竟是伪装,还是他也是这错综迷局中的一环? 苏赢月的目光看向徐域。 沈镜夷也开始审视徐域。 从他的睡姿,再到面色,尤其是垂下的双手,都一一仔细看了看,二人都想从上面找到某些痕迹——比如血迹。 然而,徐域的手虽然不算干净,带着墨迹、锈迹,却并无任何血污。他的睡颜甚至透出一股近似孩童的纯真。 蒋止戈忍不住抬手晃动他的身体:“徐博士,醒醒!醒醒!” 徐域鼾声一顿,嘴里咕咕噜噜,发出“嗯”的声音,极不情愿、极其艰难的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一片茫然混沌,好似神魂还未从梦中归位,他呆呆看着他们,又茫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后,脸上登时现出不悦之色,又恢复成那个古怪的老头,“沈提刑,你们为何又来此?” 徐域“哼”了一声,愠怒又阴阳怪气道:“深更半夜,扰人清梦!是有何等要事啊?” 他显然认为这是针对他的,极其无礼的冒犯,眼睛里盛满怒火,气鼓鼓地瞪着沈镜夷。 沈镜夷完全无视他的怒气,面沉如水,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道:“徐博士,藏书楼发生了命案,太学生冯言和厨娘芳兰殒命二楼。” 他的话如冰块投入沸油,徐域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眼睛陡然间瞪得更大些,神色间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沈镜夷不等他消化这个消息,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继续抛出致命一问:“据现场初步勘察,凶器疑似徐博士桌上的这盏青铜灯树。” “什么?”徐域惊呼,脸上的血色霎时清退干净,由通红转为惨白。他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神里先是惊愕,而后转为茫然,再之后猛然爆发出被诬陷的激烈愤怒。 “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徐域扯着嗓子嘶吼,手指颤抖地指着沈镜夷,又指向桌上那盏青铜灯树,“我的灯一直好好地放在桌案上,怎会变成杀人凶器?何况它就是一盏普通的灯,怎能杀人?我也一直在此安睡,你们、你们这是栽赃陷害!” 徐域情绪甚是激动,辨白在寂静的屋中绕梁不绝,满是读书人清誉受辱的惊愤交加,看起来不像是在伪装掩饰。 苏赢月看着他,在心底判断着。 沈镜夷丝毫不为所动,面容依然沉静如水,仿佛徐域激烈的情绪只是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掀不起半分涟漪。 待徐域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稳下来,沈镜夷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直击要害。 “徐博士。”他唤道,目光牢牢锁定他,“我等方才离开藏书楼后,至寅时案发,这期间,你在何处?做了何事?可有人证?” 徐域因他冷静又冷酷地问询,又一脸怒色,他花白的胡子翘起,浑浊的双眼瞪着沈镜夷,是一种老学究特有的被侵犯的极度不满,语气气冲冲道:“汝审贼乎?哼!” 他先呛了一声,才梗着脖子道,语气冲,声调却拉得很长,像是极不情愿地诵书一般,“老夫在此未动,欣赏一番灯树后,便拿坛酒来喝,而后睡去。” 沈镜夷毫不在意他的盛怒,又继续抛出第二问题,声音依然平静:“这期间,可有人来拜访你?亦或是你听到过什么异常动静?” 徐域不耐烦地胡乱挥手,仿佛问题很愚蠢,不耐道:“没有!老夫素来喜静,厌人打扰,除了那冯言怎么都撵不走,哪个不是躲着我?” 徐域说着又狠狠瞪了沈镜夷一眼,“深更半夜,除了尔等,一而再地,谁敢来?” 第三十八章 五行杀38 “至于什么异常动静,没有!老夫耳聪目明,若有什么宵小之辈,岂能不被老夫逮到!”徐域一脸不耐。 沈镜夷待他说完,语气不疾不徐,不夹杂一丝情绪,直击案件核心,道:“这盏青铜灯树,你从何处得来?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此物?或可轻易取用?” 闻言,徐域倏地握紧拳头,胸膛再次大幅度起伏,眼睛泛红,语气中带着一种心爱之物被玷污的痛心疾首,以及对他人品味的鄙夷:“这灯!可是前朝古物!是老夫今日在大相国寺万姓交易集市上,花一贯钱淘来的!”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那些俗人只识金玉,根本不识这些大雅之器,将其随意丢在边角处。” 徐域梗着脖子,双目瞪着沈镜夷,声音陡然拔高,“老夫就放在这书案正中,反复擦拭欣赏,碍着谁了?至于谁熟知?哼,国子监谁人不知?” 他的话,非但不能洗清嫌疑,还因为古怪的性情、抵触的情绪和对灯的珍视,将自己推进更加不利的境地。 没有人能证明他的去向,凶器又是他极其珍视又广为人知的私人物品。 苏赢月看着他,心里不由觉得他甚是可怜! 沈镜夷面容依然如一汪静水,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驳斥,侧首看向她。 苏赢月抬眸。二人视线交汇。 苏赢月看着他,瞬间明白他眼神中的全然信任和托付——他将打开谜团的钥匙,交给了她。 她微微颔首,而后向前迈了半步,姿态依如丫鬟般谦卑,但右手悄然抬起。 “徐博士,”苏赢月开口,声音柔和舒缓,同时手腕晃动,祝心链上的银铃当即发出“叮叮当当”的清音。 这铃声在万籁俱寂,又高度紧张的氛围中,显出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徐域正处在愤怒激动交加的情绪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清脆铃声一惊,下意识便看向苏赢月,紧紧盯住她手腕的祝心链。 苏赢月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手腕以一种极其规律、轻柔地节奏开始缓缓晃动,银铃随之发出细小、连续,有稳定韵律的“叮铃……叮铃”之声。 同时,她那轻柔到近乎哄孩童的声音再次响起,与铃声的奇妙节奏融合在一起,“你最爱青铜之物,今日偶得一青铜灯树,你爱不释手,反复擦拭欣赏着,心中愈发平静。” 徐域方才激烈的情绪渐渐被眼前单调重复的晃动,苏赢月轻柔与银铃交织的声音所安抚,眼神开始发直,胸膛的起伏也渐渐平稳下来。 苏赢月的声音如同温水一般,空灵柔和,“你点燃蜡烛放进青铜灯树,看见了什么颜色的火焰?” 徐域的回应略显迟缓,声音中的尖锐也被茫然的温顺取代,“青……绿色。” “青绿色。”苏赢月重复着他的话,铃声节奏放缓,“为何是青绿色?” “因为蜡烛是我用铜绿和灯油特制而成,只有这样颜色的火焰才能与青铜古器相配。”徐域慢慢道。 苏赢月:“看着这焰火,你是否觉得心神安宁,倦意上涌,仿佛重回与古器独处之时。” 这是蒋止戈初见苏赢月催眠他人,首次见到这种情形,他刚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见徐域的眼神彻底涣散,眼皮也耷拉下去,身体慢慢向后倒去。 他眼疾脚快,抬手扶住徐域,而后将他慢慢放在身后圈椅上,就听徐域无意识低喃,“是、倦了。” 蒋止戈眼睛再次睁大,抬头看了苏赢月一眼,而后看向沈镜夷,示意他解释下现在的情况。 沈镜夷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扰,而后目光紧紧锁住徐域。 蒋止戈瞬间呼吸放轻,眼中满是惊奇。 苏赢月见时机已到,轻柔的声音与铃铛的声音再次融为一体,问题直指核心,“你一直在擦拭欣赏灯树吗?期间可有离开过?或是有什么人来过?” 徐域如同梦呓,“我、一直在擦拭灯树,没有、离开过。”他眉头微蹙,似在潜意识里捕捉什么,“似乎……楼下有微响,应该是那个烦人的冯言又回来了。” 苏赢月立刻追问,声音与铃铛同步,“只有冯言吗?那酒是怎么来的?” 话落,她立即停止晃动祝心链。 徐域沉默了几息,缓缓摇头,“酒?楼梯上捡的,应是冯言怕我驱赶,悄悄放的。老夫喝了酒,就……睡过去了。” “你睡下时……是寅时之前还是之后?”苏赢月问。 徐域意识漂浮,问什么答什么,“之前,我睡前看了眼屋中刻漏,不到一刻就是寅时。” 得到关键信息,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手腕一停,银铃声便戛然而止。她抬手屈指,在徐域额头中间轻敲两下。 瞬间,徐域身体猛地一抖,眼睛茫然睁开,目光中满是困惑和疲惫,仿佛刚刚从一场深沉梦中挣扎醒来,对自己方才的言行完全记不得。 沈镜夷不再看他,视线转向蒋止戈,吩咐道:“叫两个人好好看着他。” “好。”蒋止戈当即下楼。 徐域神志已恢复如常,闻言当即目眦欲裂地瞪着沈镜夷,因愤怒再次咆哮,“岂有此理!好你个沈镜夷,你凭什么禁锢老夫?老夫要上奏,要面圣!” 这时,蒋止戈带着两个兵卒上来,“你俩在此好好看着徐博士。” “是。” 徐域咆哮,“滚开,都给老夫滚开。老夫乃国子监博士,朝廷钦命学官,尔等竟敢如此折辱斯文!沈镜夷,你身为提刑官,就是这样办案的吗?” 沈镜夷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侧头看向苏赢月,见其脸色有些许苍白,目露关切。 苏赢月眼神清明,微微摇头,无声回应他,她无事。 沈镜夷这才再次看向咆哮的徐域,平静道:“烦请徐博士在此好好休息,稍后许还会找你。” 话落,他便转身,毫不迟疑下楼。 苏赢月立刻紧随其后。 “看好他。”蒋止戈再次交代,而后大步跟上二人。 徐域的怒骂声再次响起,“沈镜夷,蒋止戈,你们给我回来,给老夫说清楚,凭什么限制老夫自由!你两竖子,岂敢如此折辱我!滚开,都给我滚开!” 第三十九章 五行杀39 沈镜夷倏然止住脚步。 “怎么了?”蒋止戈问。 沈镜夷目光看向那盏灯树。 蒋止戈瞬间明白,回身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拿起那盏青铜灯树,转身便走。 徐域冲上来,瞬间被两名兵卒按住,他只得嘶吼,“你给我放下,蒋止戈,你听到没有?给我放下……” 徐域所有的怒骂和咆哮,如浪花撞击岩石,徒劳无力,最终被剧烈的咳嗽和喘息代替,而后彻底隔绝在楼上,变得模糊不清。 苏赢月跟随沈镜夷再次回到藏书楼二楼,留守二楼的兵卒无声行礼。 沈镜夷微微颔首,目光便投向那跪趴在两具尸体前的陆珠儿。 苏赢月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陆珠儿验看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符合其年龄的老练,仿佛手指触碰的不是冰冷的尸体,而是亟待解决的有趣谜题。 她那盏萤火灯笼被她随意丢在身侧的地上,在黑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再看蹲在她身侧的张悬黎,这位平日率性而为的女侠,此刻异常安静,手中拿着纸笔认真记录着。 陆珠儿每验完一处,低声报出结果,张悬黎便低头,极快地在演示格目上写上,偶尔还会低声重复确认一两个字,生怕漏掉错写一处。 沈镜夷走上前去。 陆珠儿未抬头,似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反倒是张悬黎,抬起头对他和苏赢月飞快眨了下眼睛,算是打招呼,而后又低下头,看向手中纸簿,等着记录。 片刻后,陆珠儿停下手中动作起身,向沈镜夷福身行礼。 沈镜夷问:“都验好了?” 陆珠儿点点头,而后条例清晰地回禀,语速不疾不徐,“经查验,二人死亡时间应在丑时末,寅时初之间。” “二人的致命伤皆在胸口,一道极深的贯穿伤直抵心脏。” 陆珠儿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创口边缘整齐,皮肉无翻卷,而是呈现出……被一股极大力道猛然撑开,而后又瞬间收缩之状。” “两名死者身体里都有一根短簇,依据伤口的形态、角度和深浅判断,凶手应是立在死者正前方,两步之处,用某种可以发射短簇的机括,瞬间射向坐在地面的二人,穿胸而入,一击毙命。” 张悬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初闻时的惊异,“珠儿说,那机括非同一般,寻常手弩没有如此威力与准头。” “是这样吗?”蒋止戈按下手中灯树的发射按钮,短簇瞬间弹射而出,直穿入墙壁。 陆珠儿呆住,片刻后才点点头。 “好家伙!”张悬黎走到墙壁前,抬手摸着道。 陆珠儿也走过去,认真查看射入墙上的短簇后,发现与死者身上的创口形状相同,回首指着青铜灯树道:“这个就是凶器。” 一切都指向了徐域,但方才催眠徐域又知其不是凶手。 苏赢月脑中闪过陈仁方才报案的表现,猛然抬头,看向沈镜夷。 恰沈镜夷看向她,两人目光对视一瞬,而后视线同时转向楼下,显然他们想到了一处。 沈镜夷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带着一丝冷冽道:“去一楼。” 话落,他已抬步踏上木梯,苏赢月紧随其后。 蒋止戈从她身后越过去,又越过沈镜夷,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为他们开道。 苏赢月回停下回头,待张悬黎和陆珠儿走过来,才跟着往下走。 沈镜夷目光如电,看着那缩在书架下、瑟瑟发抖的报信太学生陈仁。 “陈仁,”沈镜夷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压迫,“你到藏书楼二楼时,冯言和厨娘芳兰就倒在血泊中吗?” “是。”陈仁哆嗦着道。 “有什么异响?或看见什么异常之人或物?”沈镜夷问。 陈仁身体越发哆嗦不止,眼神慌乱地避开沈镜夷的注视,结结巴巴道:“沈、提刑明鉴,学生、学生到来时便是如此,只、只有他们躺在地上,周围都是血,太吓人了,学生吓得当即就、就跑出去报信了。 “什么都没听到吗?”沈镜夷问。 陈仁沉默片刻,才又颤抖着道:“好像听见三楼有一丝响动,像是什么掉在了地上,许是徐博士在摆弄他那些青铜之物,他经常这样。” 这么着急就将凶手转移到徐博士身上吗?苏赢月看着他暗道。 “哦?”沈镜夷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你为何知道徐博士经常在夜里摆弄青铜之物?” “我、我、我喜欢来藏书楼看书,但徐博士喜欢清净,我就送些酒什么的给他,他就不再驱赶我,还给我看他收藏的那些青铜器。” “酒?这么说,今晚徐博士桌上的酒也是你送的。”沈镜夷道。 “不、不是,不是我。”陈仁连连摇头,额角渗出冷汗,“我、我今晚是临时起意来的藏书楼,想着悄悄拿本书就离开,没想到……” “暂且当作不是你送的酒,我们再说回你上二楼时,你当真未听到任何动静,连凶手逃跑的动静都没听到?”沈镜夷问。 “没、没有!真的没有!”陈仁额角渗出更多的冷汗,“我、我或许是被吓坏了,没留意。” 蒋止戈冷哼一声,显然不信:“吓坏了?吓坏了还能跑那么快,脚步稳健地去报信?” 他目光扫过陈仁看似文弱却并不单薄的身板,“看你身手,倒不像寻常弱质书生。” 张悬黎也眯起眼,低声道:“此人呼吸虽急,却沉而有力,并非全然惊慌之态。” 周恒闻言愕然看向陈仁,又看看沈镜夷,似乎明白了什么,又难以相信。 陈仁丝毫不因他们的话而有所改变,身体依然止不住抖动,显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沈镜夷紧紧盯着他。 他额头的冷汗越发多起来,而后抬手去擦。 苏赢月的目光猛地定在他袖口处,瞥见那里有一点极细微的、蹭上的暗绿色痕迹,与徐博士那盏青铜灯树的铜绿颇为相似。 苏赢月轻轻拽了沈镜夷的衣角,在他看过来时,指指自己的袖口,又指指陈仁。 沈镜夷瞬间明白,抬步走向陈仁,而后蹲下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你这袖口的铜绿又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章 五行杀40 沈镜夷的声音不高,却如一把冰冷的斧头,瞬间劈开陈仁的伪装,直击他的心底。 陈仁正沉浸在自己精心编制的惊慌发现者角色里,闻言身体瞬间僵住,不再抖动,而后下意识往身后缩手臂,眼神也从惊慌变为骇然,脱口辩白道:“这是……是我白日作画不小心蹭到的颜料,对,是颜料!” 他的辩解急促而坚定,反而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慌乱。 沈镜夷视线从袖口移开,慢慢向下扫视,最终目光定格在陈仁因瘫倒而上翻的青衫衣摆,衣摆内侧赫然沾着些许血迹。 “你方才说是在二楼楼梯处看到冯言和芳兰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而后就跑出去报信了,对吗?”沈镜夷问。 陈仁猛烈地点点头。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声音陡然变得冷沉,带着一种彻底碎开冰块的穿透力,道:“既然你如此,你衣摆内侧的这片血迹又作何解释?” 陈仁心中正暗暗为袖口的铜绿就此揭过而庆幸,闻言如遭雷击,怔愣一瞬,猛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摆。 那里赫然有小片他未曾想到、留意,或是以为绝不会被发现的暗红色血迹。 陈仁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片血迹彻底击垮。这才明白沈镜夷早已洞察一切,他之前所有的伪装和表演,只是一场拙劣可笑的小丑戏。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体好似抽去骨髓,失去支撑,彻底瘫软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哭笑不得的声音,不知是绝望还是悔恨,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然而片刻后,他忽然止住了笑声,缓缓坐起,甚至用手撑地,调整好瘫坐的姿势,抬起头看向沈镜夷。 陈仁脸上泪痕还在,但眼神里的恐惧慌乱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和扭曲的理直气壮。 他抓起衣摆,看了一眼,轻笑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地轻松和冷漠傲慢道:“这应该是那穷酸卑贱之徒的血。” 他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甚至带点不屑的弧度,“他该死。” 这三个字说得清晰且冷静,没有一丝悔意,反而有一种宣泄后的快感。 “穷酸卑贱之徒?是冯言吗?他为何该死?”沈镜夷问。 “呵。”陈仁嗤笑一声,仿佛说到冯言折辱了他一般,轻蔑道:“他那等穷酸,能入国子监已是天大的福气,就该感恩戴德,谨小慎微的缩在角落里。可他偏要处处相争,争学业也就算了,还要同我争女人,真是自不量力。” 他的眼神倏然变得狠辣又偏执,语气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还有芳兰,她一个小小厨娘,能被我看上是她的福分,可她偏不识好歹,胆敢三番五次拒绝我,也死不足惜。她一个低贱之人,死在我手里,都算是我的恩赐。” 苏赢月听着陈仁的话语里透出根深蒂固的等级之分和冷漠,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 她的心似是被侵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泛起一阵刺骨的冷意,满心俱感悲哀与荒谬。 她羽睫颤动,嘴唇紧抿,手指倏然握住袖口,似是要抓住一丝暖意。 张悬黎忍不住呸了一声,手中星落鞭瞬即向他甩出,骂道:“畜生,看姑奶奶不抽死你!” 鞭子即将抽到陈仁身上时,被蒋止戈一个闪身抓住,皱着眉头,绷着下颌道:“不可动用私刑,不然与他有何两样?” 张悬黎恶狠狠瞪了陈仁两眼,这才收回鞭子。 “你说,穷酸低贱之人?”陆珠儿上前一步,直视着陈仁。平时笑盈盈的少女,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一种不符年龄身份的冷冽平静,道:“我去岁才由贱籍贯改为良籍。”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沈提刑,将巡检他们却从未因此嫌我,反对我欣赏有加。” 陆珠儿顿了顿,纯粹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却字字诛心,“你视人如草芥,不是因为你是官宦出身,是因为你本身就心肠歹毒。若你是贱籍,你同样会仇恨官宦,只因你人恶。” “我人恶?不不不。”陈仁摇头,“我这是在匡扶正义,杀他们,是让国子监重回正轨,是让其他穷酸知道,鸾凤不与鸡雉同巢,蛟龙不与爬蛇居!” 他看向周恒,“周学官,这国子监清贵之地,就不该容这等贱胚进来,你也不该对他们青睐有加,你如今知道自己错了吗?” 陈仁哈哈大笑两声,微微扬起下巴,脸上一副源于出身的优越傲慢。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执行了“私刑”般的理所当然,好像他才是维护了某种秩序的人。 周恒气得浑身发抖,他伸出一只手,指向陈仁,嘴唇哆嗦半响,才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痛心、失望与愤怒的斥责,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畜生!你就是这么读圣贤书的?” 他踉跄着走到陈仁身前,老泪纵横在他那张受到惊吓又遭重击的脸上,声音泣血,哀鸣又绝望,“国子监是国家储备人才之地,圣天子开科取士,讲究选贤任能,国子监教书讲的是有教无类,求得是天下英才,寒门如何?官宦又如何?入了这国子监,便皆是天子门生,皆是读书为公!你你你!” 周恒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语无伦次,“你父亲亦是寒门,科举两榜进士入仕,才有你官宦出身。而你竟将这等门户之见,贵贱之分,视为天经地义。甚至为此戕害同窗,而毫无悔恨!” “你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畜生肚子了吗?你父送你入国子监,是盼你修身明理,成为栋梁,将来报效朝廷!不是让你来国子监显摆身份,欺男霸女的。” 周恒越说越生气、越激动,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道:“是吾之过,是吾等学官之过,竟让如此凶残之事发生在当朝最高学府!吾、吾还有何颜面立于圣贤前?有何颜面见祭酒?又有何颜面见天下人?” 说到最后,周恒又怒又痛,不成声,说完大口喘着气,看着陈仁,眼里盛着学术净土被权贵子弟的冷漠傲慢所玷污的极大悲恸与自我怀疑。 他一生效仿孔子教书育人,此刻只觉得无比失望与凄凉! 第四十一章 五行杀41 周恒的话字字泣血,发自肺腑,为心有悲凉的苏赢月,又渗入一丝复杂的暖意与酸楚。 这世间,纵有陈仁这样的宵小之辈,然终不及周恒这样的仁人志士之多。 苏赢月看向那兀自不知悔改的陈仁,眼中已是一片澄澈与明悟。 陈仁之罪,非止于杀人,其罪正如陆珠儿所言,乃人恶。名为仁,但其行却与仁背道而驰。想来真是可笑! 烛火微晃,一种诡异的寂静还在屋内萦绕。 沈镜夷面沉如水,仿佛方才陈仁扭曲的言论,和周恒的痛斥,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他目光依旧紧紧锁着,瘫坐在地,犹自梗着脖子的陈仁身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询问日常一般。 “既已认罪,便将你的作案经过,逐一说明。” 沈镜夷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只是一种纯粹要求完整供述的指令。 但就是这种绝对的冷静,反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迫使对方必须直面自己的罪行和一切细节。 陈仁怔了一下,这才从方才那扭曲又疯癫的言行中回过神来。他抬眼对上沈镜夷的目光,而后又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似是同她一样,无法招架沈镜夷那幽黑,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陈仁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措辞,又像是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在挣扎。 他的嘴在张了几次后,终是发出声音来,语气比之前要平静些许,不似那般癫狂,但依旧带着令人不适的傲慢,眼睛中也有一种空洞的阴沉。 “我、我昨日午后,”陈仁声音干哑,“又去厨下寻芳兰,我许她银钱,许她日后给她个名分,可她却再次拒了我,还怒骂我一顿。” 他喉结滚动一下,眼中猛地窜起一股怒火,仿佛那屈辱感再次灼烧了他。 “她不过一个低贱厨娘,只是稍有几分姿色,我肯垂青于她,已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她竟敢、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 陈仁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着被“背叛”的疯狂。 “更、更可恨的是,她转头就给、给那冯言送吃食,还有说有笑!那冯言一个穷酸,有什么好的?他哪里比得上我?他根本不及我分毫!一副穷骨头,几句酸诗文,就让她那般笑逐颜开?” “对我却冷若冰霜,他冯言凭什么?凭什么?”陈仁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我明明处处强于冯言啊!家世、才学、前程,哪样不强过那穷酸百倍?芳兰她、她竟然为了那么个东西,屡次折辱于我?” 积压的妒火与羞愤彻底击垮陈仁最后一丝理智,撕下了日常那套“礼义仁”的伪装,露出其原本的面目,最原始、最卑劣的杀人动机——求而不得的占有欲与被他认为的“低贱者”拒绝和碾压后的暴怒。 “所以,”陈仁的声音的骤然冷下来,变得平静又令人毛骨悚然,“我便想,既然芳兰如此不识抬举,既然冯言如此碍眼,那就一起去死吧。我成全他们去阴曹地府做一对鸳鸯,也不再污我的眼。” 他目光又空洞下来,片刻后,再次道:“既然要动手,便要做得不留痕迹,寻个替罪羊才好。” 陈仁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学问,“徐博士性情古怪,平日独来独往,又因冯言常在藏书楼夜读,屡次扰他清净,二人早有龃龉,更要紧的是,他也看不起穷酸。” “国子监人人皆知徐博士素爱青铜之物,恰我日前偶买一个藏有机关的青铜灯树,便设计让徐博士今日买了去。” 说到此处,陈仁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我知他平时爱逛汴京的各个市集,今日又正是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会,我便找了一个卖器物的摊主,给了他些银钱,将青铜灯树放在他的摊上,并让他务必卖给徐博士。” “不出所料,徐博士如获至宝地将它带回了国子监,我装作与其巧遇,询问一番,而后将这个事情传地整个国子监人人皆知。”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这个徐博士,浑身皆是短处,我知他嗜酒成性,便买了坛好酒,悄悄放在三楼楼梯处,待他拿去喝醉后,我便将青铜灯树拿了来。” “而后换上与徐博士特制蜡烛一样的,只是多了迷药的蜡烛,来到二楼。那冯言,果然一如往常在二楼夜读,芳兰也如常来给他送夜食。”陈仁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狠辣,“我假意向二人道歉、祝福,待他们晕过去,寅时的梆子响起第一声时,按动灯树的按钮,射出短簇先杀了冯言,而后杀了芳兰。” “杀了他们二人后,我又将青铜灯树放回三楼,这样,即使查起来,也只会怀疑到厌恶冯言的徐博士头上。而后我便故作惊慌,跑去寻周学正报信。” 陈仁叙述完,舒了口长长的气,仿佛完成了一个满意的答卷,看着沈镜夷,眼底带着一丝挑衅,“断案如神的沈提刑,我这计谋如何?要不是你眼毒,瞧见袖口的铜绿和衣衫内的血迹,此计,也堪称完美、天衣无缝吧?”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只见他看着陈仁一脸病态的得意,脸色平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不屑。 那双深邃的双眸里,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刚才听见的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而是一个孩童自以为高明、实则漏洞百出的拙劣把戏。 反倒是他一旁的蒋止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毫不客气地从鼻孔发出一声嗤笑,“呵!就这?天衣无缝?井底之蛙,还妄谈天大!你可真够高看自己的!” “你笑什么?你说什么?”陈仁强撑出的得意和挑衅瞬间破裂,转为一种极度的难堪和羞愤,双目赤红瞪着蒋止戈,声音尖利道:“我的计策哪里不完美?若非我不小心露出血迹,他……” 他颤抖着手指向沈镜夷,“他能识破吗?他能吗?” 蒋止戈冷笑一声,声音陡然严厉,带着武将特有的血气,“老子跟着鉴清,朝堂迷案、民间奇冤,什么阵仗没见过?哪一桩不比你的小儿把戏复杂凶险万倍?鉴清不都如期甚至提前查明真相!” 他上下扫视陈仁一番,目光如同打量一件劣质,瓷器慢悠悠道:“就你这粗浅不堪、漏洞百出的算计,奥不对,应该是耍了点小聪明,也配在鉴清面前卖弄,简直笑死人了!” 第四十二章 五行杀42 闻言,陈仁陷入一种无力的颓唐,死寂的绝望。 沈镜夷在他神智渐渐回笼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道:“你的周全计谋中,寅时动手是何用意?” 陈仁身体猛然一颤,眼神躲闪,似乎这个问题比追问作案过程更触及到了他的隐秘角落。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像是认命般,用一种夹杂残余相信和无法理解的语气低声道:“是、是一个卜者告诉我的。” 他说到这个卜者时,声音里还带着下意识的恭敬和畏惧:“师父言,我命格属木,而寅时正是阳木时和阴木时相交之时,木气最盛,也是我气运最盛时,行事最易成功。” 陈仁越说声音越低,似乎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在此刻显得荒谬可笑,“他还说寅时阴阳木交接时,是阳木压制阴木,能压制住死者的怨气,这样他们死后就不会来找我。” 他猛地抬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切又混乱,“那位先生算得很准的,他能说出我的家世和心中所想,他言寅时动手最为利我,能逢凶化吉,我……我才……可最后为什么我还是被抓住了啊?” 他因妒恨杀人,可精心选择的作案时辰,竟源于一个民间卜者虚无缥缈的卜算指引。他将自己的命运和凶残都寄托在鬼神之说上,企图逃避律法的制裁和内心的恐惧。 苏赢月听着心中一阵唏嘘,看向他的眼神,露出一股可悲可叹。 张悬黎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声音清脆又带着十足的鄙夷,道:“搞了这么半天,你折腾出两条人命,就因为一个卜者的胡言乱语。” 她发出一声短促又夸张的笑,“你在国子监的书真是白读了。” 张悬黎气不过,上前走到陈仁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脑门上,气势十足道:“我说这位太学生,你那些圣贤书和夫子,没教过你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我一个没读过几本书的女娘都知道的道理,你倒好,书读的是挺多,道理却都喂了狗。竟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屁话,真是滑稽!”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不变的道理,跟什么鬼时辰,烂命格没半个铜板关系。”张悬黎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脑子,要是真不知道怎么用,不如拿去腌酱菜,也比你杀人来得强!” 张悬黎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劈里啪啦砸向陈仁,把一向沉稳的沈镜夷都听得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苏赢月忍着嘴角的笑意,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冯珠儿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蒋止戈更是直言,“说得好!” 就连周学正都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反倒是张悬黎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而后退到苏赢月身边,撒娇般抱住她的手臂。 苏赢月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 “那卜者是何模样?年岁几何?在何处摆卦、栖身?将你知道的都如实说来。”沈镜夷平静道。 陈仁似被抽干神髓,眼神涣散,回忆了片刻,才断断续续道:“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留着很长的须子,眼睛很亮,看人时觉得能一眼看透你。” “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道袍,手里举着个幌子,上写‘灵龟卜’。” “声音有些嘶哑,对了,他的背微弓,好像站不直一般。” 随着陈仁的描述,沈镜夷眼睫微闪,这些特征,与前两案中出现的卜者形象,几乎一模一样!“长胡须”、“声音嘶哑”、“背微弓”这些细节都如出一辙! 这应该就是首幕后之人指使,亦或是这卜者就是幕后之人!沈镜夷垂眸思索。 苏赢月听着更是彷佛被什么关键词触动了记忆深处的一根弦,她下意识抬头,敛目凝眉,像是在急速翻阅脑海中记忆书册。 “背微弓……背弓……”这样的人她似乎之前在哪里见过,她无意识地重复这几个词,声音低地只有身侧的张悬黎能听见。 张悬黎侧首,无声地看着她。 忽然,苏赢月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陡然睁大一分,而后又迅速恢复平静。 张悬黎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月姐姐,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苏赢月看了看四周,轻轻摇下头,示意她此刻不便言说。 张悬黎点头表示明白。 似是察觉到两人在身后的动静,沈镜夷回头看向她们。 张悬黎用两人小时候传递情报的手势,向他无声比划了几下,他瞬间明白,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对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镜夷的心沉了下去,但面色依然没变,只在心底思量。 这个幕后之人与他们的渊源,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早,他并非最近才出现的对手,或许早就悄然藏在他们身边,谋划了许久,直至今日才露出一丝痕迹。 他手指在身侧轻叩几下,又看向陈仁,“死者身上写有八字的黄纸是那卜者给你的吗?” 陈仁麻木地点点头,眼神空洞的喃喃道:“他说这两个八字可以镇压亡魂,使死者无法化作厉鬼报复、纠缠于我!” 他根本不知道那两张八字是谁的,只当是两道好用的“符咒”,同上两案的凶手一样。 苏赢月瞬间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幕后那个一直与他们捉迷藏的对手,一种刻意地、充满恶意的挑衅与宣告。 她眼睫低垂,心下止不住冷笑,竟不知她和沈镜夷的八字,有如此多的妙用!不但可以震灾,还可以镇魂,当真是……别开生面,出人意表! 思及此,苏赢月抬头,看向沈镜夷,见他面上依旧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她细看片刻,赫然发现他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下压紧了寸许,透着一丝轻蔑与嘲讽。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侧头看向她。 果然如他所想,她拥有与他匹敌的慧黠与冷静,她的眼眸中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果然又来了”的厌烦,“竟将吾之八字作此龌龊之用”的愠怒,以及冰冷的讥讽。 瞬间,沈镜夷的心头如有蚁在轻咬,酥麻悸动不止。那是一种伯牙遇子期般,难以言喻的共鸣与熨帖。 沈镜夷静静地看着苏赢月半息,就转回头去,只是心中激起的波澜,却久久没有散去。 第四十三章 五行杀43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 蒋止戈抬手一挥。 两名兵卒立刻上前架起那已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陈仁。 “带回提刑司收押,严加看管,未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沈镜夷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兵卒沉声应道,轻易便把戴好铁链的陈仁拖拽起来,向藏书楼外走去。 脚步声和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镜夷看向周恒,“周学正,烦请将此事详情转呈祭酒,我还有公务要办,就不去叨扰祭酒了。” “好好。”周恒连声应下。 沈镜夷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向外走去。 苏赢月默然跟上。 一行人从藏书楼鱼贯而出时,已是晨光熹微。而后便从肃杀沉寂的国子监出来,一脚踏入渐渐苏醒的汴京城。 街边早市已开张有段时间,热气腾腾。各色食摊的小贩皆高声吆喝,此起彼伏,好似歌唱一般。人声喧嚣中,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赢月不由得抬起眼眸,她自幼长于深闺,出行皆在节庆日,且乘轿马出行,除了昨日,这是她第二次如此真切地置身于这般喧嚣滚烫的市井画卷之中。 她目光贪婪地一一看过眼前的各色食摊,新奇地瞧着琳琅满目的吃食,听着摊贩抑扬顿挫、韵味十足的吆喝,看着寻常人家为生计奔波忙碌,她深受触动。 这人间烟火,与她熟悉的琴棋书画、诗酒茶花,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真实入心。 一直悄悄留意着她的沈镜夷,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的好奇与失神。他顿时停下脚步,温润低声道:“寻个干净的摊子,用了早饭再回提刑司。” 蒋止戈略感意外,他以往办案废寝忘食是常事,更别说让他在市集用餐了,今日这是……蒋止戈侧头看了眼苏赢月,顿时明白,立刻开心道:“好嘞!” 张悬黎更是眼睛一亮,她的肚子已咕咕直叫,立刻直向一个食客众多,看起来颇为干净的汤饼摊,“那家瞧着就不错。” 六人当即走到汤饼摊,寻了个位置坐下,各要一碗汤饼。 苏赢月安静地坐在沈镜夷身侧,姿态端庄,但目光却很是灵动,悄然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然而,还未等汤饼端上来,周遭的议论声便如同清晨的薄雾,无孔不入钻入耳来。 流言的核心,精准指向她和沈镜夷。 “听说了吗?昨夜国子监又死了一对!” “可不是!这都三桩了,怎么觉得那么邪乎呢!” “还有更邪乎的!听说三桩命案现场发现的八字纸条上的八字,和沈提刑及其夫人的生辰,一模一样!” “什么?天爷啊?这是、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的吗?天谴!这是上天在示警!”说话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迷信的恐惧,“定然是之前的婚祭老天不满,这才杀了与他们八字相同的人示警。” “你的意思是……只要他们二人不死,这命案还会继续?” “对喽!都说了,这是老天示警,要想平息天怒,止住这连环凶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婚祭者死!”这四个字说得阴狠无比,“意思就是……沈提刑及其夫人献祭自身,才能平息天怒啊!” 就在这时,两个孩童对拍着手,唱起一首童谣:“婚祭后,地未安,八字同,索魂不留情。欲平天怒息凶杀,婚祭双双赴九幽!” 稚嫩的童声唱着如此恶毒的歌谣,让闻者无不脊背发凉。 “听见没!听见没!童谣都出来了,这是天意啊!”方才议论的人好似拿到了铁证,更加兴奋地宣扬。 “啪嗒”一声,张悬黎手中的木箸被她折断,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起身去抽那传谣的人,可苏赢月和沈镜夷一直不让。 蒋止戈和障尘同她一般因沈镜夷的阻止,即使怒不可遏,也只眼神凌厉如刀地盯着议论之人。 三人忍无可忍,再次看向沈镜夷和苏赢月,蒋止戈没说话,只张悬黎道:“月姐姐,表哥。” 苏赢月平静地再次摇摇头。 沈镜夷脸上的神色也分毫未变,低声道:“不可。” 张悬黎一脸愤愤不平,低吼道:“那就这样让他们诋毁你们,他们想让你们死啊!” 蒋止戈看了张悬黎一眼,猛烈点点头! 障尘亦如此! 陆珠儿蹙着眉,也点头附和! “这不挺好!”苏赢月平静道。 “挺好?”张悬黎惊异又迷惑。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眸中读出了心中所想。 苏赢月眼眸澄明,这幕后之人如此便跳了出来,她非但不惧不怒,反而有种迷雾即将散去的清明,对方越是活跃,越能让他们快点抓到他。 沈镜夷更是嗤之以鼻,如此大费周章的各种设计,这就按捺不住了!恰恰说明对方心神已不稳,这动静越多,露出的破绽便可能越多。 在他们二人眼中,这漫天飞舞的不是谣言,是对方急于求成,狗急跳墙了。 汤饼恰好端来。 二人拿起木箸,从容地吃起汤饼,仿佛还在耳边响起的不是索命的符咒,而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们的平静感染了张悬黎三人。张悬黎气鼓鼓地拿起一双新的木箸,挑起一片汤饼,放入嘴中,狠狠嚼起来。 “休武,吃完饭,你去查查,谣言和童谣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沈镜夷声音平静无波吩咐。 “好。”蒋止戈道。 沈镜夷看向张悬黎,“玉娘,你和障尘跟上那说得最多之人,将他带回提刑司。” 张悬黎眼睛一亮,“好,包在我身上。” 障尘点点头,“是,郎君。” “切勿伤及性命!”沈镜夷叮嘱。 “知道,打晕他嘛!”张悬黎道。 沈镜夷又看向陆珠儿,“珠儿,你去市井寻几个机灵的小童,问问是谁教他们唱的那歌谣。” 陆珠儿点点头。 沈镜夷最后看向苏赢月,声音中带着几分诱引和不容置疑道:“暂时可能要委屈苏娘子一阵,幕后之人未抓到之前,你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第四十四章 五行杀44 苏赢月随沈镜夷进入提刑司的高墙大院内,外界喧嚣恶意的流言都被隔绝在外。 一进入沈镜夷在提刑司的房间,苏赢月便开口道:“那个卜者……背微弓,声音嘶哑,我之前见过。” 沈镜夷脚步一顿,倏然回身,目光完全聚焦在她脸上,问道:“何时?何处?” 他知道苏赢月记性极佳,且心细如发,若她说见过,定非虚言。 “你应该也见过。”苏赢月眸若点漆,语速稍缓道。 “我见过?”沈镜夷语带疑惑。 苏赢月点点头,“就是婚祭那日,破阴镇煞礼时那个礼部令史。” 她的话让沈镜夷眉头微皱,陷入回忆。 苏赢月继续道:“彼时我还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见过,今天陈仁说起时,我猛然想起,这个人好像和我在宫中催眠小莲时,她在司天监遇到的,就是给她《玉匣记》的那个司天监官员,是同一个人。” 这两个信息,如同两道惊雷,在沈镜夷心中炸响! 这绝非巧合!这个人可能就是在幕后策划婚祭和连环凶案的人! 沈镜夷声音低沉,缓缓道:“司天监官员……礼部令史……” 苏赢月点点头,继续分析道:“从这个人扮卜者,能算会卜来看,这个人在司天监任职的可能性最大,婚祭那日应该是他顶替或者假扮了某个礼部令史。” “陈仁说卜者的幡子上写的是‘灵龟卜’,龟的甲壳是隆起的,与人的背部弓起在外形上相似,这个龟字就是来说明这个人的外形的。至于灵……” 苏赢月顿住,凝眉思索时,沈镜夷当即接道:“是用来表明身份,司天监的官职中有灵台郎一职。” 灵台郎是负责天文观测的核心技术官员,诸如彗星、日食、月食、流星、云气异常等,都要详细记录并上报。 “灵台郎。”苏赢月喃喃着抬眸,“难怪当初司天监正史序,向官家上了那样的折子,一切应该都是这个灵台郎在幕后推波助澜。” 她的目光与沈镜夷的目光交汇,两人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凝重。 苏赢月眨下眼睛,又道:“你还记得夹在你送的聘礼中的那张写着‘婚则丧,嫁则亡’的谶言纸条吗?” 沈镜夷点点头。 “我今日发现,八字纸条的笔迹和谶言纸条的笔迹出自同一人之手。”苏赢月顿了下,“若是谶言纸条也出自这个灵台郎,还有那本《玉匣记》……” “他应该是在提醒你不要嫁给我。”沈镜夷语气笃定,“他的目标是我,在设计婚祭计谋后,对你又于心不忍,所以两次提醒于你。” 他看了她一眼,“可你依然嫁给了我,不听他的劝告,他便无所顾忌,放手实施起他的计划。” “应该就是这样。”苏赢月点点头。 沈镜夷看着她清丽的脸庞,一向平静的面容出现波动,温润又认真道:“是我连累了你。” 苏赢月看着他眼神中的自责,微微摇摇头,动作轻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超然物外,神色也是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她道:“你我既已成婚,便是命运同舟,风浪袭来,同担便是,何来连累一说。况且福祸相依,我亦有获益。” 沈镜夷一怔。 苏赢月微微一笑,认真道:“若不是这次赐婚,我还困在那宅院中,不知何时才能走出。” 也许她只是安慰他,但是她超然,像一道温暖坚韧的光,驱散了他心中沉重的自责。 沈镜夷静静看着她,眸光越发深邃。 苏赢月垂眸,耳尖悄然染上红晕。 “鉴清。”蒋止戈推门进来,打破一室寂静,疑惑地看了二人一眼,继续道:“谣言源头在御街的‘御街口’茶肆,据茶博士讲,昨日傍晚有个驼背的卜者和众人说的。” “我也一样。”陆珠儿进来,“找了几个小孩问,都说是个站不直的卜者教的,学会了,就给饴糖吃。” 线索已然明了。 此时,张悬黎也进来道:“表哥,那人我抓来了,障尘押去鞠谳厅了。” “去看看。”沈镜夷说着走出去。 刚进入鞠谳厅,那人就连连磕头,“沈提刑饶命,饶命啊!小人就是嘴贱,胡咧咧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哦?胡咧咧?”蒋止戈抢先道,拍拍他的脸,“那我问你,你怎么只胡咧天罚、婚祭者死,咋不胡咧些其他的啊?” 那人一时语塞,冷汗直流。 “说。”蒋止戈目光陡然凌厉,“这些说辞,是谁教你的,一字不拉地给我从实招来,否则……” 他手伸向腰间的剑,瞬间拔出剑鞘,指向那人的脖子。 那人受不住惊吓,带着哭腔道:“就是昨日天刚黑时,在‘御街口’茶肆,一个驼背的卜者同我们讲的,还请我们吃茶,给了一贯钱,让我们今日一早在人多的地方说道说道。” “昨日天刚黑,他便同你讲国子监死了两人?”沈镜夷厉声道。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小人不知啊,当时……当时小人还问他怎么知道,他只笑了下,小人只当他是唬人,没当真啊!” 一切都清楚了。这就是精心策划好的,针对他和苏赢月的一系列围猎! 这人真是够猖狂!凶案还未发生就开始散布,算准了他即使猜出,也阻止不了。沈镜夷眼中怒火一闪。 既然如此,他便与这人斗上一斗,看看谁更胜一筹! “圣旨到!” 突然,厅外传来一声尖细高亢的宣呼。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而后走出鞠谳厅。 只见一名身着紫袍,身体清瘦、目光锐利的老者,在一队禁卫和太监的簇拥下,手持明黄绢帛,步履沉稳走来,威仪赫赫,气压全场。 苏赢月看见来人,眸子骤然一缩,震惊又疑惑,外祖父来此作甚? 毕士安目光复杂地看向苏赢月,而后又看向沈镜夷,这才展开圣旨,朗声宣道:“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君临万邦,夙夜祗惧,惟刑是恤。” “迩者汴京连遭凶案,谶谣频兴,皆言提刑官沈镜夷及其妻苏氏以身祭天,方安天怒。” “民心摇动,舆情汹涌。为弭灾异,以安社稷,朕心恻然,然不得不。三日后,沈镜夷与其妻苏氏社稷坛死祭于天。望鉴孔昭,祸乱销弭。主者施行。” 第四十五章 五行杀45 那“三日后,沈镜夷与其妻苏氏社稷坛死祭于天”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 厅前众人,包括苏赢月和沈镜夷,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般的圣旨内容劈得心神纷飞。 一时无人出声,寂静无比。 片刻后,苏赢月和沈镜夷几乎同时从极致震惊中回过神,猛地抬起头,看向对方。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未被击垮的清醒和质疑——这旨意,不合常理! 就在冬日暖阳也无法温暖众人的心时,毕士安屏退太监和禁卫,上前扶起苏赢月和沈镜夷。 他脸上宣读圣旨时的威严刻板已尽数退散,染上一层慈爱与沉重交杂的情绪。 毕士安的目光打量一番苏赢月的装扮,最后看向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抬手轻拍了下她的脸颊,而后看向看似平静,实则紧绷下颌的沈镜夷。 他慈爱一笑,声音低沉略带沙哑道:“圆舒、鉴清,你们随我进屋,我有话要同你们单独讲。” “好,阿公。”苏赢月轻声应道。 转身之际,张悬黎焦急唤道:“月姐姐,表哥,你们不会有事的,对吗?” 蒋止戈紧皱着眉头,对毕士安抱拳行礼,道:“毕侍郎,官家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而且还是你来宣旨。” 陆珠儿眼眶泛红,抓着苏赢月的手。 障尘握紧拳头,紧抿着嘴唇,看着他。 毕士安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看过去,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与感慨,笑容可亲道:“诸位少年人,老夫的外孙女与外孙女婿,能得尔等如此挚友倾心相护,我心甚慰。尔等放心,圆舒和鉴清不会有事的!” 四人闻言,顿时稍舒一口气,神色缓和些许。 苏赢月和沈镜夷这才跟着毕士安进屋。 “圆舒、鉴清。”毕士安唤道,语气里带着亲近慈爱,“今日这圣旨,非是官家不明是非,不信你们。实是局势已容不得犹豫半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说得都很沉重,“两刻前,宣德门外,突然跪满了请愿的百姓!人数众多!皆受谣言蛊惑,痛哭流涕,跪地哀嚎,高呼‘婚祭者死,天怒平,凶杀止’!声浪震天,几近民变!” 毕士安的眼中闪过一丝余悸:“官家在宫内,亦是痛心疾首,他深知鉴清之才,之冤。然官家乃天下人的官家,首重社稷安稳!” “民心不稳,则国本动摇!官家、李公、我皆心如刀割,但此时此刻,平息这沸腾的‘民意’才是紧要的。” 毕士安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镜夷,“这道明旨,是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但官家的还是为你和圆舒留了生机!” “这三日之期,不是断头之期,是我和李公谏言官家,为你留出的破案之期!”毕士安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充满了不容有失的告诫和期望,“官家信你是国之干城,能在三日内彻查真相,揪出元凶,自证清白!” “届时,真相大白于天下,谣言不攻自破,民心得到安抚,官家便可顺理成章赦免你和圆舒!” “反之你若不能……”毕士安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痛惜地看向苏赢月。 “阿公,没事的,你不常夸沈提刑断案有狄公遗风吗?”苏赢月微微一笑,“所以,阿公放心,他一定能如期破案的。” “阿公放心、放心。”毕士安应和她道,而后再次看向沈镜夷,“官家要我转告你,‘朕在宫内,等你的真相,莫要让朕失望,辜负朕的苦心和信任!” 沈镜夷重重点头。 毕士安轻叹一口气,再次嘱咐道:“你一定要揪住元凶,莫辜负我和李公在官家面前为你求情,最重要的是,莫让我失去圆舒。” 他顿下,“否则,我会后悔将圆舒嫁给你。” “阿公。”苏赢月低唤,尾音稍稍拉长,上前一把抱住毕士安。 毕士安轻拍她的后背,笑道:“都嫁人了,怎么还如孩童一般,你夫君可看着呢!” 苏赢月这才松开手,站好。 毕士安的话语如磐石压在沈镜夷心头,尤其最后那句,更尖锐的刺向他自责又柔软的内心。 她终是被他连累了! 他自责又温柔看了她一眼,而后看向毕士安。 沈镜夷目光沉静坚定迎上他沉重、慈爱的复杂目光,缓缓地、极其郑重的拱手俯身,久久未直起身。 苏赢月看着她,眼睫轻颤,他并未承诺保证什么,但行为已胜过一切言行。 毕士安看着眼前这个沉稳躬行的孙婿,抬手将他扶起,眼眸中的担忧消散一些,嘴巴翕张两下,最终抬手重重拍拍他的肩膀。 转身之际,他还是开口道:“查案中护好圆舒,莫让她陷入危险之地。” 说完,也不待沈镜夷回答,毕士安便走了出去。 张悬黎四人当即蜂拥进来,一个个目光焦急又关切。 “月姐姐,表哥,毕、外祖父到底说了什么?那圣旨……”张悬黎看着二人面色凝重却无绝望之色,“你们是不是不用死了?” “这个就要看,”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看你表哥三日内能不能抓住元凶了。” “那一定能啊!”蒋止戈当即开口,他看了苏赢月一眼,“鉴清和苏娘子都那么聪明,岂会抓不住?” 沈镜夷看了一眼众人,沉静道:“圣旨中的三日之期,是官家给我破案自证的期限。” “那还等什么?”蒋止戈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现在就去抓凶手啊!” “对对对!”张悬黎一脸狂喜和斗志。 陆珠儿和障尘也一脸喜色。 苏赢月瞧着一阵暖意涌上心头,这些人本是沈镜夷的亲人挚友,只因她嫁给了他,他们便将对沈镜夷的好,也给了她。 “说吧,要我做什么?”蒋止戈迫不及待道。 “还有我!”张悬黎道。 陆珠儿和障尘上前一步,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沈镜夷看着面前争先恐后,要为他谋生道的兄弟姐妹,睫毛轻颤,敛下眉眼。 苏赢月心中亦泛酸泛暖,瞧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如同没看到他平静下的动容。 第四十六章 五行杀46 就在此时,鞠谳厅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一名兵卒领着一个约莫六七岁,衣衫破旧的小童出现在门外。 “禀沈提刑,”兵卒抱拳,“这小童说,有人给了他饴糖,让他到提刑司送封信,并务必亲自交到你手上。” 苏赢月及其他人的目光瞬间看向那小童,只见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土黄色信函,那信封之上,无一字署名,透着一股非同寻常。 沈镜夷眼神一凝,而后朝他小童招招手,声音温柔,带着一丝笑意道:“过来。” 小童立马嚼着饴糖,跑过来,奶声奶气道:“你是沈提刑吗?” 沈镜夷微微颔首。 小童这才将手中紧握的信函递给他,“给你。” 沈镜夷接过,抬手捏了下他肉肉的小脸,笑道:“真乖!”而后从袖中又掏出几颗饴糖,“想吃吗?” 小童点点头。 沈镜夷,“那你说说,让你送信的人长什么样?说出来,这些就都是你的。” 小童眨着大眼睛,因吃着饴糖,口吃略微含糊道:“穿着青色的衫子,就、就像你身上这件一样。他的背这里有点弯。”小童模仿了一下,指指自己的背,“说话声音,好难听,像我外祖嗓子里卡着东西一样。” 小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细节,“他、他给我糖的时候,手背上有一大块是红色的。” 沈镜夷闻言,与苏赢月对视一眼,眼中锐光一闪。 他转头,摊开手,对小童道:“拿去吃吧。” 小童抬手拿了去,而后学着大人的模样,笨拙地拱起小手,像模像样地朝沈镜夷作了个揖,然后才转身跑走了。 这汴京城中,喧闹的街头,不知还有多少这般懵懂又乖巧的孩童,他们理应在朗朗乾坤下平安长大,而不是被谣言和阴谋吞噬。 苏赢月望着那小小的身影,目光温柔又坚定。抓住元凶,守护世间的基本公理和秩序,让她所珍视的这人间烟火,不被魑魅魍魉所熄灭。 她侧头看向沈镜夷,只见他已经抽出信纸,展开,她微探过去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嚣张,充满挑衅。 “沈提刑台鉴:汝为笼中困兽,吾乃执棋之人,即使汝有三日又如何?久闻阁下断案如神,趁此三日,不如你我且赌一局。看是汝抢先一步探破玄机,扼我于未发之时,还是我再度功成身退,汝与妻留冰凉尸首?哈哈!执棋人顿首。” “啪!”张悬黎气地将星落鞭甩向地面,溅起无数尘土,飞扬乱舞。 “狂妄之徒!”蒋止戈勃然大怒,周身杀气四溢,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写信之人大卸八块,“宵小之徒,有何能耐与鉴清堪比。” 陆珠儿、障尘认同地点点头。 苏赢月面色沉静,轻声道:“攻心之计,意在乱我们方寸,切勿动怒!” 沈镜夷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眼中没有一丝被挑衅的怒气,反而像是被彻底点燃斗志,目光凌厉,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好,他既如此相邀,我岂能不接!” “障尘。”他伸手道。 障尘当即从怀中拿出折叠好的汴京堪舆图递给他。 沈镜夷转身,走到桌案前,摊开汴京堪舆图,快速在图上标注出前三案的地点。 “圆舒,你来看。”沈镜夷声音沉静,手指指着他标注出的地点,“以你推测,下一案会在哪?”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苏赢月冷静分析,“东向属火,按元凶的张狂,这次应该会选在一个能引起巨大动静的地方。” “能引起巨大动静的地方,势必人来人往,热闹喧嚣。毕宅东向符合这些条件是……”苏赢月看向汴京堪舆图。 然后同沈镜夷异口同声道:“大相国寺。” 下一瞬,两人又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这种相处短短几日,却如此默契的行为,让身边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两人这种默契令张悬黎匪夷所思,又乐见其成。她愣了下,随后立马惊呼道:“月姐姐,你和表哥也太神了吧!” 陆珠儿更是怔愣地陷在深度思考、探究中,目光在苏赢月和沈镜夷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观察什么罕见的人体反应。 “为什么啊?”蒋止戈震惊又难以置信,“我和鉴清也共事有半年了,怎么就没有他和苏娘子这种默契?” “因为你笨啊!”张悬黎道。 蒋止戈怒看向她。 张悬黎毫不示弱迎上她的目光。 两人的举动再次引起陆珠儿的兴趣,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悠,而后目光变成在苏赢月他们四人身上转悠,似在比较他们之间的异同。 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双手各伸出食指和中指,其他手指蜷握起,低头看着,脸上绽出无声的笑容。 短暂的插曲,消散了众人的怒气,氛围变得轻松起来。 “木案是在国子监的藏书楼,这次凶手应该也会选在大相国寺的某个地方。人多,有火……”苏赢月凝眉思索,然后再次同沈镜夷再次异口同声,“大相国寺东廊。” 两个声音,一轻柔,一沉稳,几乎完美重合在一起,精准说出六个相同的字来。 这第二次的异口同声,比第一次更有冲击力! 张悬黎直接“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异和兴奋,眼睛亮晶晶道:“月姐姐,你和表哥是共用一个心眼了吗?” 陆珠儿张大了小嘴,她目光来回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这就是老爹说的那种夫妻间心、心有灵犀吗?这也太妙了吧? 蒋止戈呆若木鸡,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哀嚎道:“为什么啊?怎么能又同时猜出呢?还有,为什么是大相国寺东廊啊?” 反倒是障尘,震惊后再次一脸吾心甚慰的样子,他家郎君就该配苏娘子这样聪慧的女子! 看着众人的反应,苏赢月忍不住轻笑,沈镜夷看着,也忍不住唇角微扬。而后温柔道:“圆舒,你来给休武解解惑吧!” 苏赢月看向蒋止戈,轻声又清晰,道:“大相国寺东廊,东向为火,且僧众极多,燃长明灯,日夜不熄。再加上东廊的夜市又卖火燠等烤食,三者叠加,此地火最盛!” 第四十七章 五行杀47 “对方既要赌,又要看戏,必要选择一个汴京重要之地。”苏赢月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大相国寺作为皇家寺院,无论在政治文化经济外交方面都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其轰动效应非寻常之地可比。” 她微微一顿,声音沉了一分,“在如今谣言盛行的时候,大相国寺又发生了同样的命案,百姓会如何联想?这盆指向我和沈提刑的脏水,岂不泼得更加‘有凭有据’?这样的戏,在对方看来,才更加‘精彩’,才能满足其癫狂的表演欲。” 她对理由和形势、心理的把握如此精准,沈镜夷觉得他无庸再赘述什么。他看着她,目光中满是赞许,而后看着众人,微微颔首,“圆舒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蒋止戈目瞪口呆,而后乐了,打趣道:“稀奇啊!还有你无言可补的时候。” 沈镜夷没有理会他,神色平静地扫过众人,而后缓缓道:“元凶是司天监的一名灵台郎。” 蒋止戈笑容倏然凝固在脸上。 不等除苏赢月外的他人笑话这个惊人的结论,立刻认真道:“元凶已落子,我分析最早就在今日巳午交接之时,现已巳时中,还有半个时辰,时限迫在眉睫。我等须分进合击,不容有失!” 他顿了下,而后指令清晰,如同战鼓擂响。 “休武,你亲率两队绝对心腹,直扑司天监,抓捕手背有红痕、声音嘶哑、背弓之相的灵台郎!若是扑空,即刻前往大相国寺,一队把守所有出口和外围制高点,一队在寺内排查,行动一定要快!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蒋止戈应着快步走了出去。 沈镜夷看向陆珠儿,“珠儿,你和陆行首常混迹市井,结交众多,我要你动用一切关系,混迹于大相国寺的人潮中,尤其是东廊,重点监控结伴而来的男女,并留意符合特征、形迹可疑人员,和类似火种的可疑物品。” “你的任务就是盯死大相国寺,若发现上述任何异常,立刻发信号,并尝试阻止,但一定要先保证自身安全!” “是,沈提刑。”陆珠儿脆声道。 “对你的好友说,若是尽心办好,提刑司有赏。”沈镜夷又道。 “好。” 陆珠儿应着转身即走。 沈镜夷思量一瞬,立刻开口道:“等一等。” 陆珠儿疑惑转身。 沈镜夷看向障尘,“障尘,你与珠儿同去,护其周全。到了大相国寺,你持我手令,找到附近的望火楼,让军巡铺的军士在大相国寺东廊,做好灭火准备。” “是,郎君。” 陆珠儿和障尘快速走了出去。 沈镜夷也随即向外走去。 张悬黎见所有人都有事情做,她却没有,立马追问道:“我呢?我做什么?” 沈镜夷停下脚步,看向她道:“你先暂时紧跟在你的月姐姐身边,护好她,稍后再有什么事情,会让你去做的。” “放心。”张悬黎拍了下胸脯,一把抱住苏赢月的手臂,“有我在,谁也别想伤我月姐姐分毫。” 苏赢月对她微微一笑,而后看向沈镜夷,略带不满问道:“那我做什么?” 沈镜夷眼底浮起笑意,“你与我,现在去司天监找出这名灵台郎的履历,人际关系、近期异常!挖出他如此行事的缘由,是私怨,还是对朝廷不满?亦或是纯粹的心里癫狂,又或是受人指使?” 苏赢月点点头,“好。” 街上一派繁华热闹,这一次,苏赢月无暇欣赏,脚下不停,随沈镜夷快速赶往司天监。 刚到司天监门口,早已率人先到的蒋止戈面色凝重地迎上来,沉声道:“司天监人员称,那个手背有红痕,背弓的灵台郎刘望,今日一早便托人称病告假,并未前来应卯。” 沈镜夷眼神一凛,轻哼一声。这分明是金蝉脱壳,若是先前是怀疑其人,现今已然被他自己坐实了。 蒋止戈又道:“我已问明他的寓所所在,这便带人去拿他!” “不!”沈镜夷抬手阻止,“他既已告假,岂会安心在家,何况他又给我送去那样张狂的信函。此刻必然躲在大相国寺的某处看戏。” “休武,你立刻带所有人换成便装,火速赶往大相国寺,依先前计划,秘密控场搜捕,切勿大张旗鼓,引起百姓恐慌。” “好。”蒋止戈毫不迟疑,手一挥,带着手下从司天监鱼贯而出,直冲熙攘的大相国寺而去。 司天监顿时显得空荡许多。 沈镜夷立刻对面前的少监沉声道:“陈少监,提刑司查案,刘望涉嫌近日的连环凶杀案和散播谣言,蓄意煽动百姓。本官需知晓其一切情况,并查阅他在司天监的一切文书内容。” 沈镜夷的风评在汴京一向甚佳,尽管现在是待罪之身,陈少监依然对其恭敬有加。 陈少监躬身回话,语气中带着官场中人的谨慎,和对同僚变故的惊疑道:“沈提刑,我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刘望平日何处当值?”沈镜夷问。 “他一般都在灵台,操作浑仪等,观测并记录天气变化。”陈少监道。 “带我去看看,其他的路上说。”沈镜夷道。 陈少监抬手一伸,躬身道:“沈提刑请。” 去往灵台的路上,陈少监斟酌词句后,“刘望是咸平元年进士,在此任职六年有余,也算监中老人了。” “他平日里寡言少语,甚少与人亲近,性情颇为孤僻,除了公务交接,鲜于同僚往来。” 陈少监顿了下,继续道:“然其观测技术,精熟严谨,从无疏漏,在监中无有其二。除观测星象外,他还尤擅占卜之术。听说闲暇时爱在市井为人占卜测算。”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只是去岁……就是沈提刑因破要案有功,被官家赏赐提拔不久,他似与往日变得有些不同。” “哦?有何不同?”沈镜夷立刻抓住这点异常,追问。 “我也说不好。”陈少监皱起眉头,“似是突然变得与人热络不少,开始参与同僚宴饮,并在席上时常问些有关沈提刑的事情。” “这样半月后,他又变成以往那般,且愈发沉郁。时常一人在房内对着一堆星图推演,并喃喃自语。” “同僚间偶有传言,说他痴迷于一种‘以星象定人命数’的极偏之术,近乎走火入魔。” 第四十八章 五行杀48 沈镜夷的眸子若深潭,冷然地凝视着陈少监,问出了一个关键且极具压迫感的问题。 “刘望身为灵台郎,职责在于观测天象,推演历法。” 他停顿一下,才又缓缓道:“他为何要处心积虑、三番五次地探问、甚至窥测本官的事情?这与他的职责似毫无干系。” 陈少监顿时脸色一僵,他显然也意识到这其中的颇多不妥之处,甚至可以说是骇人听闻。 他连忙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惊慌与撇清:“沈提刑啊!这个事情,完全是刘望私衷,非关司天监啊!” “观测朝臣,这、这是绝无可能、也绝不敢有的章程!” “刘望此举,定是、定是其私心妄为,痴迷那偏门邪术到了走火入魔之境!司天监众官员实不知情,更从未参与!” 沈镜夷见陈少监连连辩解,唯恐沈镜夷怪罪到司天监,尤其他的头上。 他脸上的漠然之色稍稍缓和,手虚抬一下,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说道:“陈少监且宽心。” 他停顿下,才不疾不徐又道:“本官此来,只为询查案情,厘清因果,并非疑尔等有失。” “刘望其行,纯系其个人私为,尔等无需惊惶。只需将你所知之事,据实以告即可。” 闻言,陈少监脸色稍舒,猛然间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对沈镜夷的奉承,几分为同僚开脱的意思。 “我想起来了,据刘望言,他之所以对沈提刑如此关注,是艳羡提刑你少年得志,平步青云,得官家青睐。” 陈少监瞄了眼沈镜夷的脸色,这才继续道:“他说大人童子科出身,短短几年一路高升,且圣眷正隆,实乃他学习的榜样。不独有他,这汴京城中仰慕沈提刑、敬畏沈提刑威名,又何止千万?” “刘望他、他或许只是仰慕过了头,才……才行差踏错,妄图以邪术沾染些沈提刑的气运,也未可知。”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只见他神色平静,眼眸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回过头,声音温和却清晰地开口,插话问道:“陈少监,请问刘望可有在你面前说过上述之言?在言及仰慕沈提刑时,神色如何?是真心赞叹,还是另有他意?” “譬如,他当时是欣羡敬服,还是流露出不甘、怨愤或是近乎癫狂之色?”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直指刘望的心理状态——究竟是纯粹的仰慕,还是掺杂了嫉妒、偏执甚至恨意的复杂情绪? 陈少监被问得一怔,显然从未在这个方面想过。片刻后,回过神来的他,打量起苏赢月。 陈少监年近四十,也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极有眼力。他虽见苏赢月作丫鬟装扮,但观其气度从容、言谈雅致,更能在此时插话问出如此刁钻的问题。 而一旁的沈镜夷又无丝毫阻拦或不悦之意,甚至一副满意之色,心中立刻便知这位小娘子绝非寻常婢女,其身份地位恐怕非同一般,可能就是……他的新婚夫人,毕侍郎的外孙女。 此念一出,陈少监立刻想到一条官场铁律——女子只管内宅之事,不得过问外事。 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道,此乃公务,还请这位女娘莫要……以示规矩。但还未出口,就又被他压了回去。 罢了,人家外祖父是天子近臣,夫君也是,皆圣眷正隆。沈镜夷既敢将她带在身边查案,必定有所依仗,官家默许也不无可能。 我一个司天监闲散官员,在这瞎操什么心。即便有什么干系,那也是他沈镜夷承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于是,陈少监对待苏赢月保持着基本礼貌的态度,依然认真回答道:“经这位女娘一提,似有那么回事。刘望似乎确非简单的仰慕。他每每提及沈提刑,眼神都被清澈羡慕,反而有时发直,长时间瞪着某一虚处。” 陈少监回想着,语气越发肯定,“是了,他大多数并非与人正常感慨,而是喃喃自语,且时而亢奋,时而阴郁。” “有一次,他同我讲着,就自语起来,说什么‘凭什么、天命何其不公’,‘若我长得同他那般芝兰玉树,有他的气运,必能”,状确若癫狂。” “那模样绝非寻常仰慕者应有的神色!”陈少监得出结论,身体抖了一下,“更像是……入了魔障。”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两人对视一眼,皆心中了然。 刘望对沈镜夷没有羡慕只有极度的嫉妒,最终演化为一种“除之而后快”的歪念。 聊着聊着就到了灵台。 “这就是刘望的位置。”陈少监伸手一指,“他值夜时,常独自一人于灯下绘制些非官制的星图,卦爻交错,甚是繁复古怪,非司天监平日所用。他平日本就古怪,我们都只当他癖好特殊,未曾想……” “他所绘制的那些古怪星图以及其所有的文字记录,现在何处?”沈镜夷问。 “应都收在其个人值房的书箧或柜中。”陈少监道。 苏赢月在一旁再次轻声插问,语气温和:“陈少监可知,刘望手背上似有一处红痕,不知从何而来?平日可曾听他提及?” 陈少监点点头,“确有此疤,色暗红,状似火焰。” 他回忆着道:“他愿意同我们宴饮那阵,一次酒醉时提过一嘴,似是年少时家中遭了火灾,奋力救人时所留。” “只是听说他救那人恩将仇报,乃其平生大悔大痛之事。自此之后,他便越发沉默,也更倾心于这窥探天机之术,或许是想从中寻得一丝因果或解脱吧。”陈少监道。 他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他昨日曾独自在灵台值夜,我因事来灵台寻他时,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下官走近,听见他对着虚空低语,说什么要结束、气运、终将降临他身。语调和内容皆颇为怪异,我只当他又是沉迷推演占卜测算,故未开口追问。” 第四十九章 五行杀49 陈少监指着一个靠墙的木色书柜,语气笃定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好似交出去一个烫手山芋般,道:“沈提刑,这便是刘望日常用来存放私人物件与文书笔记的柜子了。” 苏赢月看向那个书柜,柜身是原色的木头,没有上漆,看起来有些陈旧,上面挂着一把打开着的普通锁头。 “这锁头是蒋巡检方才用剑劈开的,他说沈提刑来了方便查看。”陈少监道。 沈镜夷抬手拉开柜门,而后看向陈少监道:“有劳陈少监,查阅这些文书会费些功夫,你若有事,可先去忙。” 陈少监躬身施礼离开。 一股陈旧纸张、水墨、灰尘混合的味道从柜子中散发出来,苏赢月抬手轻捂住口鼻,看着柜内胡乱堆在一处的各式卷轴、书簿和散乱的纸张,忍不住蹙眉。 沈镜夷看着眼前杂乱无章的景象,亦忍不住眉头微皱,但心中也断定,这恰好说明刘望频繁翻动这些。 张悬黎兴奋地低“哎”一声,“月姐姐,我发现你和表哥一样,看见物品摆放乱七八糟,会忍不住皱眉。”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默契明白对方也是爱整洁之人。 两人相视一笑,而后沈镜夷略带嫌弃,把书柜里的物品一一拿出来。 苏赢月和张悬黎无需言说,便自然抬手接过去,放在桌案上。 三人目光对视一瞬,无需沈镜夷指挥,便自然形成最佳的查看阵型。 沈镜夷直指核心,伸手取过几本看起来最厚,书写最密集的册子,这是他刘望的私人记录册子。他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字迹,寻找着异常,诸如八字、人名、星象等。 苏赢月思维发散,杂学诸多,她更关注那些星图、散页、一些书籍的边缘批注,试图从中寻找出一些规律和联系,比如独特的符号,反复出现的词语、笔迹情绪的变化等。 张悬黎一向随心所欲,她另辟蹊径,专挑那些看起来不像正经文书的东西,压箱底的旧书信、卦辞、药方甚至一些小物件。 时间紧张,三人争分夺秒,各展所能,认真地一点点从纸堆里剥离出线索证据来。 沈镜夷的手猛地拿起一本日志,声音沉静道:“这本!”他手腕转动,晃了晃簿册,“这本日志完整记录了刘望是如何策划婚祭、五行连环凶杀案的。他竟策划、了将近2个月,也是够沉得住气。” 苏赢月拿起一张图画,“你看这个,这应是五行连环凶杀案的完整图示,果然如你我所想,他的下一个目标地是大相国寺东廊。” 她停顿一下,又道:“只不过他欲在正午时分火烧整个东廊。” 沈镜夷:“正午时分?很好!自作孽,不可活,此番,倒是他自家为我等腾挪出擒他之时。” 张悬黎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捏着一张揉皱的纸凑过来,语气兴奋:“还有这些,这铜绿、蜡油、曼陀罗什么的,是不是制作昨日那个发着绿光迷晕人的蜡烛的?” 苏赢月点点头。 沈镜夷猛地将手中簿册摔在案上,眼神凌厉,果断道:“带好这些证据,我们去大相国寺会会这位自命不凡的刘灵台郎!” 三人快速收好证据,疾步走出灵台、司天监,身影卷入汴京热闹的街道,脚步不停,直奔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的东廊是从山门开始向内延伸,连接主要殿宇的长廊建筑。它不是露天,而是有顶、有柱、有墙的室内长廊。 东廊的一侧向内部庭院敞开,另一侧则是一间间划分出来的廨,出租给各色人等的店面,也是每月固定几日的“万姓交易”的核心区域之一。 到了东廊,苏赢月就被眼前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情形惊住一瞬。 廊内僧众诵经声不绝于耳,廊外则是热闹的集市,各色摊贩,人潮涌动。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中、悄无声息抓到凶手,阻止纵火,真是难比登天。 “迎春花、新鲜的迎春花!”陆珠儿挎着花篮,声音清脆地叫卖着走过来,“这位郎君,给两位姐姐买支花吧。” 沈镜夷抬手,假装挑花,实则听陆珠儿汇报情况。 “暂时还未发现凶手踪迹,但我动用了所有认识的人,他们就在人流中,一旦发现凶手,就会向我发出信号。”她身子往后一撤,又脆声道:“这位郎君,你不买就别乱摸,把我花都摸坏了。” “怎么了,这是?”障尘扮作调解的路人走过来,低声汇报:“郎君,军巡铺的士兵已将寺内的水缸都蓄满了水,并分成三队巡防,东廊这边每半炷香巡逻一次。” 而后障尘又大了些声音道:“这位郎君都道歉了,小娘子就不要不依不饶了吧。” “好吧。”陆珠儿脆声道。 两人离开,三人刚迈出几步,一身便装的蒋止戈又迎面走过来,“哎,你这小娘子怎么撞人啊?看好路啊!” 张悬黎不甘示弱,叉腰道:“就撞你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苏赢月瞧着这一个个的,心想都可以去唱戏了! 蒋止戈对沈镜夷低声道:“所有出入口和寺内都安排了人手,最高点也安排了弓弩手,只要类似刘望身形的人出现,绝无逃脱可能。” 沈镜夷点点头。 “算了算了,我好男不和女斗。”蒋止戈离开浑入人流。 三人继续前行,然而一阵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涌动从身后过来,像突如其来的潮水。 “小心。” “月姐姐。” 沈镜夷和张悬黎的声音只来得及短促响起,下一刻便隐没在人潮中。 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苏赢月,使她身不由己地向左侧漂去。她四下张望,试图寻找着张悬黎和沈镜夷,可视野起伏摇晃,只有一片令人目眩的人头攒动,色彩漩涡。 直到片刻后,人流不知为何突然四散开去,她才喘息之机。 苏赢月寻找着二人,又目光警惕看着四周,卖香烛的老翁,兜售字画的书生、烤饼的小贩……每个人看似平常,又都觉可疑。 “这位小娘子,请支香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沙哑的声音,苏赢月登时身体一僵,而后看向来人,见是个佝偻的老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看上去年岁不小,皱如树皮的手中捧着几支线香。 苏赢月正要摇头拒绝,猛然想起刘望曾扮作卜者这件事,心跳漏了一拍,身体再次僵住。 第五十章 五行杀50 “小娘子,请支香吧。”老妪再次道。 苏赢月冷静下来,故作轻松道:“这香有什么特别?” “这是老身特制的‘长寿香’,用料讲究,烟气醇厚,供奉佛祖最是灵验。”老妪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小娘子买一束,保佑家人平安。” 苏赢月心中微动,若面前的老妪是刘望易容而成,眼前这香便不是什么长寿香,而是夺命香!她如今一人,还不能拆穿他。 “那我买一束吧。”苏赢月掏出铜钱,接过那束香,顿觉重量与寻常之香略有不同。 老妪接过铜板,对她再次咧嘴一笑,浑浊的眼眸中一丝得逞的精光一闪而过,而后蹒跚离开。 苏赢月知手中之香必然有异,但眼下她还来不及查看,四处张望一下,没瞧见沈镜夷他们其中一个。 她略一思考,便抬步悄然跟上那老妪,边跟边搜寻着沈镜夷他们。她明白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与刘望抗衡。 “迎春花、新鲜的迎春花!” 听见这叫卖声,苏赢月眼睛一亮,循着声音看去,见不是预想中的陆珠儿,目光又黯淡下去。 见那老妪脚下变得快起来,便知她所料不错,此人就是刘望易容而成。 苏赢月心猛地一跳,又迅速冷静下来,继续边跟踪边寻找沈镜夷他们。 “这位小娘子,需要帮忙吗?”一道浑厚的男声响起。 苏赢月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只见两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壮硕男子,她警惕道:“不需要,多谢。” “小娘子莫怕,我们是小夜游神的好友,她同我们说起过你。”男子抬手指指,“我叫王大勇,这是我弟王二敢。” “珠儿的朋友?”苏赢月迟疑道,“你们是如何认出我的?” 王大勇抬手虚指了指她的发髻,“就是这个桃木簪,小夜游神说她的月姐姐发髻上插着一个兰花样的桃木簪。” 王二敢猛地点点头,并诚恳道:“我们真是小夜游神的朋友,她叫我来这找一个驼背的人。” 见他们如此说,苏赢月这才完全相信,连忙指着即将消失的老妪,略带焦急道:“跟上那个老妪,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放心,包在我们身上。”王大勇拍下胸脯,抬步便走,并交代道:“二敢,给小夜游神发信号。” “叽叽、喳喳、啾啾”三种不同的麻雀声登时响起,而后便如投石入水,涟漪四散般,在苏赢月身边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应该是珠儿他们之间的暗号吧!她想。 苏赢月这才垂头查看手中的香,她放在鼻尖轻嗅一下,便瞬间移开。这香果真蹊跷,被混入了大量迷药。 她又放在鼻尖轻嗅一下,便知是药性浓烈的山茄子、乌头和羊踯躅,这三种放在一起入香,闻之必使人昏迷倒地,进而呼吸不畅而死。 不好!苏赢月心中一动,立刻明白,刘望这是要用迷香杀死众人。 “迎春花,新鲜的迎春花!” 陆珠儿叫卖着快步走过来,障尘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月姐姐,怎么只你一人?沈提刑和张姐姐呢?”陆珠儿关切道。 “我们被人流冲散了。”苏赢月微微一笑,“刚遇见你两个朋友,他们帮我去追刘望了。” “刘望?他在哪?”障尘问。 “他易容成了个老妪,往大雄宝殿去了。障尘,你快去找沈提刑,告诉他刘望是要用这种迷香杀人。”苏赢月将手中的香递过去。 “是。” 障尘转身就要走,被陆珠儿抬手拦了下来。 “这么多人,你知道去哪找沈提刑吗?”她说完,不待障尘回答,口中便发出三声“叽叽”的声音,一个布衫小童便窜了过来。 “小五,你带这位哥哥去找沈提刑。”陆珠儿道。 “好。”小童点点头。 “障尘哥哥,小五会和我们的人打探,这样你也好找一点。”陆珠儿对障尘道。 障尘和小五离去。 苏赢月抬眼,发现不远处有好几个小贩也在兜售类似的香,立刻对陆珠儿道:“你同我去看看那些小贩的香。” 陆珠儿点头。 “老人家,这香怎么买啊?”陆珠儿询问。 苏赢月趁陆珠儿询价时,拿起一束香嗅了下,便向陆珠儿轻点下头,而后掏出一铜板递给老翁。 走到一旁,苏赢月悄声道:“珠儿,我看了,这里的香贩卖的都是这种带迷药的香。” 她微一思索,又道:“珠儿,你有什么办法,让这些香再卖不出去吗?” 陆珠儿一笑,口中发出二声“喳喳”之音,很快附近她的朋友便围了过来。 “你们假装买香,把这些香摊都团团围住,不要让其他人再来买,这些香有毒。”陆珠儿一脸认真,“多叫些人来,一定要把香摊围得严严实实。” 待她交代完,其朋友轰然散去,有的直奔香摊,有的则去叫人。 而陆珠儿小脸得意一扬,苏赢月点头赞许,继而目光一顿,她注意到东廊角落处一个安静的小摊。 那摊主不像其他人那般叫卖吆喝,只静静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个铜制手炉。更令人奇怪的是,他看似在售卖,却对上来问价的客人一脸不耐,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苏娘子。”蒋止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苏赢月看见他,立马道:“蒋巡检,那个卖铜炉的摊子瞧着有些奇怪,你随我一同去看看可好?” 蒋止戈如今对苏赢月也甚是信服,她说怎样便怎样。 来到铜炉摊,苏赢月发现这些手炉都已经点燃,散发着微弱的热气,而摊主的目光时不时瞟向东廊的木柱之类,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这手炉怎么卖?”她问。 铜炉的摊主似乎吃了一惊,随即镇定道:“五十文一个,小娘子要几个?” 苏赢月拿起一个手炉,手感十分沉重,热度也异常的高,“这里面烧的什么?怎么会这么热?” 摊主眼神闪躲,却凶狠不耐道:“你管烧的什么?不买快走!” 苏赢月低头,查看手炉,发现底部似有夹层,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抬头向蒋止戈使了个眼色。 这时,那摊主应该是明白了什么,突然扔下摊子,转身就跑。 蒋止戈大喝,“抓住他!” 第五十一章 五行杀51 埋伏在人流中的兵卒立即行动,人群一阵骚动! 那铜炉摊主身手矫捷,滑得如泥鳅一般逃脱,溜入人群,眼看就要逃脱。 就在这时,陆珠儿不知何时闪了过去,瞅准时机伸脚一绊。那摊主猝不及防,重重趴在地上,随即便被追上来的兵卒制服。 苏赢月见人已抓住,便蹲下身子,开始检查摊子上那些铜炉。 “苏娘子,你在做什么?”蒋止戈也蹲下身子,拿起一个铜炉,“这铜炉有何不妥?” 苏赢月小心地翻转铜炉,把底部展示给他看,她手指在铜炉正中向下处的浮雕莲花花心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铜炉底部的一圈莲瓣倏然弹开,露出一个小口来。 那小口之中,赫然燃烧着黑色的碳块,照底部的极高温度来看,应是某种特制的碳块。 蒋止戈瞳孔骤然收缩,而后快速又小心地检查了一遍摊子上所有的铜炉,发现每个底部都有夹层,并燃烧着碳块。 苏赢月神色平静,语速却比平日快了些许,“这碳块应是普通木炭加入硝石、硫磺、油脂特质而成,铜炉只是它的幌子。碳块在夹层燃烧,热量慢慢烘烤夹层,一旦温度达到……” 她没再说下去。 “硝石?硫磺?这……这是军中火器所用之物!”蒋止戈也立刻明白了其危险性,瞬间气爆,见周围满是人,又强压住声音道:“他这是要让在东廊的所有人全都……好歹毒的手段,其心可诛!” “蒋巡检,此时不是动气骂人的时候。”苏赢月一脸冷静,“你先命人守住这个摊子,而后即刻去搜查寺内所有这样的炉子。” “好。”蒋止戈应着手一抬,很快便有隐在人群中兵卒走上来。 “你们两个守好这个摊子,不要让人靠近。”蒋止戈举起铜炉展示给兵卒看,“其他人随我去寺内搜查这样的铜炉。” 蒋止戈离开后,苏赢月心中一紧,猛然想起好像遗漏了件事。 “珠儿,寺内有多少你的好友在?”苏赢月问。 “很多的。” “有懂香或药的吗?我们还需要检查寺内所有香炉里的香是否带有迷药。”苏赢月道。 “刚才已经悄悄检查过了,目前没发现异常。”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赢月猛地回头,沈镜夷已站在她面前。 “可有受伤?”沈镜夷声音低沉,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视一遍,检查她是否安好。 他的脸色依旧沉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着一种后怕、审视、焦虑交加一起的复杂情绪。 苏赢月轻轻摇头,在见到他的这刻,在他的目光下,方才分开后所经受的些许慌乱和焦心好似瞬间烟消云散。 距离正午时分越来越近,东廊内外人群更盛,诵经声,叫卖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喧闹。 “有烟!屋顶冒烟了!”突然有人惊呼。 苏赢月心头猛地一跳,终于开始了吗? 沈镜夷不动声色,只看了张悬黎一眼,她便手腕猛地一抖,那拿在手上的星落鞭便带着一声破空的一声轻啸,“啪”地向上飞窜而出。 鞭梢便精准缠在檐角一只嘲风兽石像上,绕了两圈,紧紧扣住。 张悬黎轻轻拽了两下,试试石像和缠得是否牢固。旋即,她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同时握鞭的手运足力道,猛地向下一拉,身体便借势腾空而起。 而后她足尖在红漆廊柱上轻盈连点两下,化解下落之势,并二次加速。电光火石间,她轻而易举地跃上房檐,落在瓦片上。 “好!”寺内香客以为是什么表演,视线瞬间从烟上转移,鼓掌喝道。 张悬黎查看后,重复上去的动作,飞身而下。 “是迷烟!”她收着鞭子,低声道:“应是凶手放的烟丸,但无迷烟。” 调虎离山?苏赢月立刻明白这是凶手意在引起恐慌,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但好在百姓被张悬黎的一番飞檐走壁吸引,无暇顾及迷烟,亦没有引起恐慌。 “继续追查,但不要声张,以免引起百姓恐慌。”沈镜夷冷静下令,环顾着四周,“他一定还有后手。” “那里!”沈镜夷指向屋顶,“上面有东西。” 苏赢月看过去,感觉那处略有些晃眼,目光一转,就见那处的对面,有些许光斑,凝眉一瞬,低声惊呼:“应是铜镜!” “刘望是想用铜镜聚焦阳光照射梁柱。”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过来,“通过镜子产生高温,慢慢烘烤木制廊柱,待到正午阳光最盛,便可燃烧,引起大火!” 他即刻下令:“玉娘、障尘,你俩立即去移除所有镜子。” “好。”张悬黎道 “是,郎君。”障尘道。 障悬黎再次借助星落鞭飞上房顶,而后在房檐垂下鞭子。 障尘借助廊柱起身向上,而后抓住鞭梢,同一时间,张悬黎使力上拉,他便落在了房檐。 “好!”有人大喝。 “大相国寺什么时候也有杂耍表演了?” “管他呢,有的看还不好吗?” 人群中无人知晓他们已避开几场灾难,只开心地看着热闹。 苏赢月看着他们,忍不住眼底浮出一丝笑意,真好! “都移除了。”张悬黎从屋顶下来,不确定地问,“我们这是成功了吗?” 沈镜夷没有放松警惕,“不会如此简单!” 苏赢月心中也是如此想的,她总觉得还有什么被忽略了,目光仔细逡巡东廊内外,不放过任何一处。 在看到东廊屋檐下挂着的一排灯笼时,她的目光倏然顿住。 沈镜夷显然也看到了,此时正好一个小和尚从身边经过,他抬手拦住问道:“这位小师父,那些灯笼是寺里挂的吗?” 小和尚抬头看了一眼,而后摇摇头,“不是寺里挂的,寺中没有这样式的灯笼。可能是摊贩为了招揽生意准备的装饰吧……” 沈镜夷盯着灯笼,眉头微凝,思索着什么。 在苏赢月转头,再次看向灯笼时,便听他声音低沉道:“灯笼里可能有东西!” 第五十二章 五行杀52 这时,王大永和王二敢走过来,揉着后脑勺,不好意思道:“苏娘子,我俩被那老妪打晕了。” “无妨,二位可还好?”苏赢月询问。 两人摇摇头。王大勇:“我们皮糙肉厚,不碍事不碍事的。” “可还有什么让我们做的?”王二敢问。 二位来的正好,可否帮着把那些灯笼取下来?”苏赢月轻声道。 “可以可以。”两人连连点头。 短时间内,她在人中就颇有望!沈镜夷看了二人一眼,又看了苏赢月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众人分工合力取下灯笼检查。 果然,每个灯笼内不仅点着蜡烛,还藏有一个小纸包。 沈镜夷取出打开纸包,“苏娘子,可知这是什么粉?” 苏赢月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下,轻声道:“是磷粉。” 磷粉遇热即燃,这些灯笼就是一个个悬空的火种! 沈镜夷即刻下令,“将灯笼中的纸包都取出来。” 就在他们紧急解除灯笼危机时,东廊内突然响起一声惊呼:“走水了!” 一小簇火苗从经卷堆中窜起,幸好僧人和军训铺军人反应迅速,立刻用准备好的水泼灭。 显然又是刘望的一个伎俩。 但令人不安的是,他们至今还未抓住刘望本人,他就像个幽灵,躲在暗处,操控着一切。 思及此,苏赢月倏然凝眉,这是不是说明有人在配合刘望行凶,他根本不是一个人? 她立刻看向沈镜夷,说出自己的思虑,“我怀疑不止刘望一个人,应该有不少人配合他,亦或是他背后还有人。” 听到她的话,沈镜夷神色依然平静,显然他方才也想到了这一层。 “这是什么意思?”张悬黎问。 “意思就是,刘望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所有的这些——香、手炉、迷烟、铜镜、灯笼,或许还有其他的,都是他事先布置好的,或者是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了他。他本人只需要隐在人潮中,远远看着,等待其中某个机关成功便可!”沈镜夷解释。 他目光朝四处看去,“所以他一定藏在能同时看到东廊内外的地方。” 苏赢月也四处扫视,自最终她和沈镜夷的目光同时锁定在寺内那座巍峨耸立、俯瞰众生的资圣阁。 资圣阁是大相国寺珍藏佛经、宝卷、御赐书籍和文物的地方,地位尊崇,是寺内最高、最宏伟的建筑,其高度和宏伟在汴京楼阁中也名列前茅。 刘望若是躲在资圣阁最高层的窗后,便可毫无遮挡地俯瞰整个东廊乃至大相国寺全景。 就在这时,去搜查铜炉的蒋止戈同他们会合一处,“鉴清。” 沈镜夷立即下令,“休武,火速带人包围资圣阁!” 蒋止戈领命带人迅速朝资圣阁跑去,他们也随即赶去。 资圣阁,高耸入云,雄踞寺中,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巍峨。 两名兵卒已守在一层门口。 沈镜夷回头看了苏赢月一眼,而后对大家道:“都多加小心。” 进入楼内,外界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只有木质楼梯发出带着年头的声响。 每上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到达第四层时,东廊的整个景象已可尽入眼底。 上至最高层,一眼便见虚掩着的门,仿佛一个张开的口袋,等待吞噬来者。 “底下都已检查过无人,刘望应该就在这里面。”蒋止戈对沈镜夷低声说着,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门一开,赫然便见一个微弓的背影对着他们,站在窗前,眺望着下方。 他没有回头,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毫不惊讶,也毫不在意。 “刘望。”沈镜夷沉静的声音打破顶楼的平静。 那身影这才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岁,不算好看的面孔,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张狂的光。 他的目光从沈镜夷开始,一一在他们身上扫视,最后再扫视回来,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带着嘲弄的微笑。 “不愧是名冠汴京、断案如神的沈提刑,到底还是让你寻到了。”刘望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仿佛等候多时。 “刘望,束手就擒吧,你已无路可逃!”沈镜夷沉声道。 “逃?”刘望轻声一笑,将手中的经书随意一丢,“我为何要逃?沈提刑,你不会认为已就此结束了吧?” 他哈哈大笑,声音甚是刺耳,而后两手摊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出戏才刚刚唱到精彩处,你看,”他伸手指向窗外东廊的方向。 “你们在下面疲于奔命,好似忙碌的蝼蚁一般,扑灭我设下的一个个小火种时,我在此处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一种病态的傲慢和满足,听起来令人极度不适,可以说恶心。 “说谁蝼蚁呢?”张悬黎气不过,欲上前挥鞭。 苏赢月对她摇摇头。 刘望看到张悬黎气愤的样子,似是被取悦到,又“哈哈”大笑两声。 苏赢月凝眉,看着他冷声道:“你为何要杀那么多人,他们与你有何仇何怨?” “苏娘子是吧?”刘望看向她,神色陡然变得尖锐又苦涩,“我两次提醒与你,你怎么就置若罔闻?非要嫁给沈镜夷呢?” 苏赢月冷笑一下,“这不是你设计好的吗?” 刘望“哦”了一声,“对!是我设计好的,可我也提醒你了啊!我与你无仇,与死的人也无怨。亦与这满东廊的人无仇,这满寺的泥塑木雕无怨!” 他倏然抬手指向沈镜夷,声调陡然变高,“我针对的,自始至终,只有你——沈镜夷,沈提刑一人!” “是你,是你害了那么多人!而不是我!” 沈镜夷眉头微皱,沉声道:“你我素不相识,毫无干系。” “素不相识?毫无干系?”刘望眼神瞬间暗淡,仿佛被这句话刺伤。 随即低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变得尖锐而凄厉,回荡在顶楼,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嘲讽。 “沈提刑官运亨通,圣眷正隆,自然不识得我这司天监卑贱小官!”他说着一步一步向前逼近沈镜夷,蒋止戈和兵卒倏然拔剑,他才停了下来。 “可我识得你!”刘望眼含妒火大声指控,“你的名字、你的事迹!甚至你的脸,他们、他们都能极尽溢美之词!” 第五十三章 五行杀53 刘望因激动,声音极尽声嘶力竭。 此话一出,室内寂静一瞬。 刘望大喘几口气,才继续道:“无论是在汴京的酒楼,还是在官署的回廊拐角,他们都在称赞你!” “什么青年才俊、断案如神、国之肱骨!他们恨不得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加给你!官家欣赏你,赐你御仙花袋,赐你无召出入禁中,就连惯常是临时派遣的提点刑狱公事这种官职,官家都可以让你常任,甚至还专门划出一个官署给你用。” “你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而我呢?”刘望冷笑一声,“你童子科头筹,我可是正经的科举状元及第,甚至比你还早入仕几年。” “可官家却因我相貌丑陋,便将我的状元名头给了旁人,并随意打发个司天监灵台郎给我,整日观星侧影、记录雨晴的末流小官。如今而立之年,我依然是个不入流的司天监灵台郎。”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屈辱,稍稍停顿片刻,又道:“而你却直接上任大理寺评事,而后便一路破格擢升,现今21岁就任权发遣提点刑狱司公事这种实权要职。” “凭什么?论才华我绝不输于你!境遇却为何这般不同?”刘望的目光如同刀子淬了毒,狠狠刮过沈镜夷的眉眼鼻唇,“就因为你生了这副好皮囊吗?我寒窗苦读十载,满腹经纶,到头来却不及一副好皮囊!可笑,真是可笑啊!” 他大笑两声,声音中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愤懑与不甘,“既然这世道如此不公,既然世人都如此看重外在皮相,那我便毁了它!毁了藏尽世间智慧的资圣阁!毁了你这貌美的沈提刑!” 刘望那饱含血泪与扭曲恨意的控诉,如同毒液喷溅在屋内的每一个人心头。 空气死寂,只余刘望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荒谬!”苏赢月清冷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屋内沉寂,“刘望,你之遭遇,此乃你与朝廷、与官家的恩怨曲直,与沈镜夷有何干系?” 她看了沈镜夷一眼,“他今日之地位,是他凭借自身的学识才能,夙兴夜寐屡破奇案、恪尽职守、一心为公换来的!好皮囊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你因自身不公,便将这滔天恨意倾泻在一个凭本事立足之人身上。而你却只看到他好看皮囊,并臆断其凭借皮囊一路高升。这与你受到的不公对待,有何本质区别?” 她逻辑严密,直指本质,清冷之余,可见维护。 苏赢月一直看着刘望怒斥,不知沈镜夷从她说话开始便侧首,静静看着她,随着她的话语,深邃的眼眸渐渐略空,不知在想什么。 “你同他不过才新婚几日,竟这般维护他,就因为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是吧?”刘望指着苏赢月,“若他生得我这般,你可还愿意嫁给他?可还这般维护他?啊?虚伪!” “你放屁!”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早已气得两颊通红的张悬黎,随即便张口怒叱。 “我表哥才不是靠脸,他和月姐姐都是聪明的人,所以才会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三岁就开始读书。每天公鸡还未打鸣,他就起来读书,一直读到深夜,就这样读到十八岁。” “你知不知道他自从做官,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你知不知他为了查案,几天几夜不合眼?他呕心沥血才破了那么多案子的!” 张悬黎“呸”了一声,“你自己没本事、运气差,就像条疯狗乱咬人吗?你长得丑心也丑!官家兴许就是看到了你这种偏激狭隘的性子,才换了你的状元名头!就你这样的心丑的人,真当了大官,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老百姓呢!” 她言辞激烈,连珠炮似的射向刘望,说到最后,她直接抽出星落鞭甩向刘望,“你再敢污蔑我表哥,看我不抽烂你的嘴,你要想自己的丑脸再丑一些,可以试一试!” “还有我!你再污蔑我家郎君,我定不饶你。” 障尘说着就要和张悬黎一起冲过去动手,一副“我才不管什么道理,你欺负我表哥就是不行,我就要打你”的架势。 “障尘。”沈镜夷出声喊住他。 苏赢月急忙抬手拉住张悬黎,奈何她正在气头,自己被她带的都脚下踉跄一下,“玉娘冷静。” 刘望露出一度极其轻蔑和怨恨的嗤笑,“一个小娘子,竟如此粗鲁!仗着会点功夫,就可以随意打人了吗?你们这些天生长得好的人,怎么会懂我的痛?” 蒋止戈脸色铁青,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神中满是自己兄弟被侮辱的愤怒和无比憋屈。“ 他声音低沉的可怕,带着压抑的怒火,“混账东西,你该庆幸这是汴京,要是战场,我早一剑了结了你,还能容你在这狗吠半天!” “鉴清的能力与人品,官家和朝中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你只看到他如今之位,可看到他彻夜不眠查案?可见过他在官家面前据理力争,为民请命?可见过他为查案陷入危境,险些丧命?” 他说着直接向前跨出一步,用他魁梧的身躯挡在沈镜夷身前,“他做这些的时候,你恐怕不知在哪里买醉,在想着如何算计他吧!你一句好皮囊就抹杀他所有的努力?真是井底之蛙,鼠目寸光!” “在这装什么兄弟情深?不过是官官相护,一丘之貉!你维护他,不过就是他对你仕途有益!假惺惺!” 刘望那双被仇恨灼烧的通红双眼,死死盯着蒋止戈,试图穿过他的身体去看沈镜夷。 他本想看到的是沈镜夷羞愧慌乱,甚至跪在他面前道歉,而不是几把同时出鞘、斩向他的、愤怒的剑。 “你们、你们懂什么?”他猛地发出一声嘶吼,像是困兽的哀鸣,又带着毒液,“都给我闭嘴!” “你们怎么都向着他?”刘望连退两步,“因为他好看吧?好好好,这世道真是歪了!” “你的恨意……蛮有趣!”陆珠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和刘望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根据医典所言,怒伤肝、怨结脾。再观你面相,你这肝火果真炽盛,目赤筋爆,脾虚如球,脘腹胀满。” 陆珠儿说着时甚至无意识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更近距离的观察刘望,像她平时验尸那般。 “你这般劳心劳力的恨一个人,肢体已然虚弱不支。可见恨意驱动你行事,却也日夜啃食你的心肝脾胃肾。” “所以,”她顿了一下,得出一个冰冷的结论,“你策划这一切的快感,与你身体实际承受的损耗,哪一个更重?这桩交易,对你似乎并不划算!” 第五十四章 五行杀54 陆珠儿的话,就像在沸水中投入巨量的冰块,使处在癫狂的刘望瞬间愣,“不划算吗?”他喃喃自语,“快感!损耗!损耗!快感!” 他来重复着这两个词,而后突然怒吼道:“不划算又如何?”他抬手指向沈镜夷,“只要他死,一切就都值得!” “官官相护,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你也尝尝无力的滋味!我要让你办案不利,让官家和百官,还有万千百姓看看你沈镜夷如何无能!才不是什么断案如神!让你圣眷尽失,身败名裂!”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资圣阁,“所以我精心挑选了这里,我要让这藏尽世间智慧的资圣阁燃起熊熊大火,届时这冲天的火光,将照亮我的不甘,世人也皆会知晓,他们是多么的愚蠢!竟白白错失一个奇才那么多年!” “哈哈哈……”刘望刺耳的狂笑充满即将成功的快意与疯狂,“一起死吧!” 他嘶吼着,猛地上前推倒、露出引火的经柜。 张韬的狂笑在资圣阁高耸的梁柱间回荡,充满了末日般的快意与疯狂。“…陪葬吧!”他嘶吼着,手臂猛地挥向那些被他推倒、露出引火之物的经柜! 然而,就在他从袖中拿火折子前一瞬,张悬黎星落鞭瞬即甩出,准确打在刘望的两只手腕上。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刘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点火和宣泄仇恨上,根本始料未及! 只听“啪”地一声裂响,伴随着一声痛极的闷哼,他整个人惨叫着后退一步。 那支即将脱袖而出的火折子,也随着他的松手“啪”地一声掉落在距离引火物尚有一步之遥的青砖地上,幽蓝的火苗顽强地闪烁了几下,旋即就被闪身而出障尘踩灭。 “就是现在!”蒋止戈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早已蓄势待发的四个兵卒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冲过去! 然而刘望虽手腕剧痛,但困兽犹斗,反应极快。后退的瞬间竟强忍疼痛,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怀中,竟又摸出了一把火折子,亮着幽蓝的火苗,猛地抛向引火的经柜。 “不好!”沈镜夷与苏赢月同时惊呼出声。 张悬黎反应极快,星落鞭再次甩向空中,精准打飞那空中的火折子,火星四溅。 然而,这竟是虚晃一枪! 就在兵卒即将近到他身前时,他猛地拉开衣衫,露出身上绑着的火器,而他手中,竟又亮起一个火折子! “都别动!”刘望大喝,“我自始至终目标只有沈镜夷一人,你们若是现在退出去,就不用给他陪葬。” 蒋止戈看了一眼沈镜夷,眼中带着歉意,似在说我可以同你一起死,但我的兵不能。而后厉声道:“你们都出去。” 兵卒无一人动。 沈镜夷直视着刘望,平静道:“所有人都出去吧,这是我和刘望的恩怨,与你们无关!” 兵卒这才迟疑地往外走,而苏赢月他们却没有。 就在这时,张悬黎如鬼魅般从刘望侧方梁上落下!她不知何时竟悄然攀上了房梁,伺机而动! “啪!”她手中的长鞭再次精准无比甩向刘望的手腕。 刘望吃痛,火折子又又一次掉落在地。 障尘再次闪身而出,一脚狠狠踩灭了地上那支危险的火折子。 刘望的眼睛一时看不过来。 就在这时,张悬黎又向刘望甩了一鞭。 他愤怒地抬眼,看向梁上的张悬黎。 张悬黎朝他做了个鬼脸。 几乎在同一时刻,蒋止戈和障尘趁机扑上,铁钳般的大手反剪其双臂。 还未走出的四个兵卒迅速回身上前,两个人快速拆掉他身上的火药,两个人用随身带的牛筋绳绑在他脚上,而后在火药拆除后,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张张悬黎甩鞭,到刘望被彻底制服,不过短短两三息功夫。方才还剑拔弩张、危如累卵的局面,竟被这默契无比的配合瞬间瓦解。 刘望像一摊烂泥般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砖石,眼底发出彻底失败的绝望,让他发出了不成调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声。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地面上三个未能完成使命的火折子残骸,眼中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点?为什么好运永远不站在他这边? 沈镜夷缓缓走上前,垂眸看着刘望那双写满不甘和怨毒的眼睛。双眸依然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的不甘,我听到了。”沈镜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望耳中,“你的冤屈,若属实,我必奏明官家,还你一个真相公道。” 刘望的呜咽声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但随即被更深的愤恨淹没。 他扭过头,却梗着脖子,不再看沈镜夷。 沈镜夷并不在意,继续道,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凌厉:“但你以万千百姓、文化瑰宝为你一人的不甘殉葬,实乃罪大恶极!你的公道,绝不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借口!这份罪,你逃不掉。”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地上的失败者。 “休武,将他押入大牢,严加看管。障尘,带人彻底清查此处及整个资圣阁,确保再无任何火患隐患。”沈镜夷道。 “是,郎君。” 蒋止戈押着刘望离开, 沈镜夷走向窗边。 苏赢月也走了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目光也投向窗外。 楼下东廊依旧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小贩的吆喝声、僧人的诵经声、孩童的嬉闹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鲜活而平凡的市井画卷。 根本无人知晓,就在刚才,就在他们头顶,一场足以震动汴京的巨大灾难与他们擦肩而过。 那份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不甘,最终只化作声声压抑的呜咽,消散在喧嚣热闹中。 苏赢月和沈镜夷同时侧首,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世间安澜的欣慰。 两人相视一笑。 真好! 一切喧嚣如常,一切安然无恙。 第五十五章 五行杀55 窗外日影西斜,渐渐下落。 沈镜夷从宫中出来,回到提刑司的时候,天色都已暗淡。 他坐在马车中,头靠着车壁,一路都在想官家说的话。 马车停下的时候,他从车中撩袍而下,正要进提刑司时,眸光扫到门前石塑后似是有人。 他转身去看,只见一女子背影,裙摆在寒风中微微飘扬,渐行渐远。 沈镜夷这才迈步走进提刑司,直往自己的住处而去。 此时的屋内,苏赢月正把从司天监带回来的证物分门别类,试图从那些反复的星图、狂乱的批注、以及一些零散的单方中,再梳理出些许遗漏的线索。 张悬黎虽有心想帮,但耐不住性子,时不时对刘望那鬼画符的狂乱字迹发出一声低啧。 “这是做什么?”沈镜夷推门进来。 苏赢月回头,清丽的面庞略显苍白,“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所以想再看看。” 沈镜夷未置可否,看了她一眼,只道:“切勿太过劳累。” 苏赢月点点头。 “我要去见刘望,你要同去吗?”沈镜夷问。 苏赢月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星图,起身走到他面前。 张悬黎见状,亦立刻紧随其后。 提刑司的监房里,刘望背对着栅栏而坐,背部隆起,腰部却挺直,仍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倨傲。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面色灰败,但眼神依旧灼亮,燃烧着病态的火焰。 看到沈镜夷,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讥诮的弧度,彷佛依然是那个可以夺人性命、戏弄百姓的执棋者。 沈镜夷立于栅栏外,身形挺拔,面色沉静,他并未开口,只静静看着刘望。 刘望见沈镜夷不语,脸上又露出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笑容,目光从沈镜夷身上移到苏赢月,又扫回沈镜夷,嘴角咧开:“二位是来看我在这方寸之地,如何神智崩溃的吗?” 不等他们回应,他自顾自笑起来,“可惜啊,让你们失望了。” 他猛地眼睛一睁,双眸中闪着笃定和狂妄,笑意更浓,甚至带上了几分怜悯,“这提刑司的监房是困不住我的,很快、很快就有人来救我出去。待我出去,呵呵……” 刘望笑了两声,彷佛胜券在握,“待我出去,我必杀你沈镜夷,绝不再如这般手软!哈哈哈……” 他嘶哑的笑声回荡在监牢中,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苏赢月心中凛然,他这番话,看着不像是单纯的虚张声势和精神失常的呓语,莫非真如她所想的那般,他背后还有人! “是吗?那本官拭目以待,你是如何走出提刑司的监房的。”沈镜夷声音平稳无波,“只是不知,你口中救你的人,是能破开这铜墙铁壁,还是能敌得过法网恢恢?” 他稍停顿片刻,又道:“自作孽、不可活!” 刘望脸上肌肉抽搐一下,似乎被自作孽三个字刺激到,冷哼道:“哼!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等着看吧!” 苏赢月心中有一疑惑,见沈镜夷不语,于是开口道:“刘望,聘礼中的谶言纸条和借宫女之手送我《玉匣记》的是不是你?你为何要那么做?” 刘望嘴角的讥诮冻住,看向她,声音嘶哑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我自始至终针对的只有沈镜夷一人,设计你和她婚祭后,我于心不忍,于是提醒与你,奈何你视而不见,偏要嫁与他,那我就只能成全你和他一同死了。” “于心不忍?”苏赢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要是于心不忍,从开始就不会设计婚祭这事。你要是于心不忍,就不会犯下那么多命案,甚至煽动百姓,祸乱汴京。” 她的语气自始至终都都很平静,“你是于心不忍吗?你只是自以为了解人性,认为人人都贪生怕死,我亦如此!提醒我也为看戏罢了!” 刘望似被说中了,却没有她预想中歇斯底里的反驳,反而怔住了。 “刘望,你想知道真相吗?”沈镜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珠玑,穿透监房的死寂,“你观星测象,自以为洞悉天命,自命不凡,可知你毕生执念的,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虚妄、一场误会。” 刘望再次怔住。 沈镜夷不容他喘息,语气依旧平静,可说出的话却足以摧毁刘望,“本官方才宫中回来,已从官家那查证清楚,你科考那一年,官家初登大宝,为示恩科,欲将一甲名额由三人增至五人,后因百官谏言无奈取消。” 刘望的身体猛然绷直。 沈镜夷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愈发锐利,如同箭簇,直刺靶心:“而你,恰是那第五名。你的试卷,原被考官列为二甲名头。” “你所耿耿于怀的不公,官家换你状元的真相,就是如此!” 刘望那双燃着执念之火的眸子,光芒急剧退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沈镜夷的语气中带上一丝近乎残忍的怜悯,“你所信奉的天命,从未垂青于你,也从未薄待于你。一切,只是帝王之术,君臣博弈罢了!” “而你。”沈镜夷眼光一寒,给予他最后致命一击,“却为此虚妄之名,枉生邪念,戕害无辜。并为一己私欲和不甘,寻了个天道不公的借口。” “不!不可能!”刘望终于开了口,嘶哑破碎又挣扎,“你胡说,我不信!定是你,记恨我!骗我!谎言!” 沈镜夷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刘望崩溃的吼叫。 苏赢月亦漠然看着,只觉满目悲凉,为牵涉这场案件中所有的人! 刘望已停下嘶吼,粗重的喘着气,并从喉咙深处溢出绝望的呜咽。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两人对视一眼,欲离开。 就在这时,刘望的喘息声猛地一窒!他身体颤抖的动作忽然变得僵硬又怪异,不是情绪激动的颤抖,而是生理上的剧烈抽搐。 他双手猛地抬起,扼住自己的脖子,双眼暴突,脸上迅速弥漫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呃!”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响,眼睛中更是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第五十六章 五行杀56 “不好!”沈镜夷瞳孔一缩,厉声喝道,“开门!” 蒋止戈反应极快,拔剑劈开监房铁锁。 但已然来不及了。 刘望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地,四肢剧烈地痉挛了几下后,便彻底僵直不动。 那双暴突、满是痛苦与惊骇的眼睛,不复癫狂的神采,只剩下空洞,朝着阴冷的房顶。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从他疯狂嘶吼到他暴毙,不过短短数息。 监房内外,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张悬黎杏眼睁大。 蒋止戈迅速上前,蹲下身探其颈脉,随即看向他们,摇了摇头。 死了。 苏赢月怔住,清丽的脸庞上满是不可置信! 就在真相大白,在刘望信念崩塌的瞬间,他竟突然死了! 苏赢月回过神来,目光急速扫过监房的一切。视线最终落在他身旁那个空空如也的、粗糙的陶碗上。那里还残留着些许食物残渣。 “珠儿!”沈镜夷沉声道。 陆珠儿立刻上前,蹲下身子,极其专业地开始检查刘望的瞳孔、口鼻,最后指尖沾了一点碗中残渣,凑近鼻尖轻轻一嗅,又用银簪小心试探。 她抬起头,清秀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禀沈提刑,刘望并非死于急症或心脉骤断,而是中毒。” 她语气稍顿,“这毒我未曾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毒。” “是鬼鸩羽。”蒋止戈倏然出声。 一时间,监房内的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此前在边境同辽作战时,有兄弟中了辽国射来的毒箭,症状同刘望一样。”蒋止戈解释,“军医说是辽国特有的一种毒,叫鬼鸩羽,其性阴寒,中毒后约一刻后发作,一旦发作,顷刻毙命,药石无救。” 一刻。 苏赢月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被严加看管的钦犯,何处来的毒药?她想着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神色沉静,只是那双漆黑的双眸越发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守卫!”蒋止戈的声音已然带上了雷霆之怒。 先前退开的守卫连滚爬爬地跑过来,见到眼前景象,吓得面无人色。 “说!方才可有他人来过?何人给他送的吃食?”蒋止戈的目光几乎要将那守卫洞穿。 守卫吓得魂飞魄散,磕巴道:“回蒋巡检,约两刻前前,确有一女子前来探视,说是、说是刘望的远房表妹,听闻他入狱,特来送行。” “她还带了些吃食,小人检查过,只是寻常汤饼,并无利器,便放她进去了,停留时间不长,约有一刻,小人一直在门外守着。” “女子?何等模样?穿何色衣衫?”沈镜夷追问。 “身量不高,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声音听着倒是年轻,穿着寻常青色衣裙,并无特别之处。”守卫努力回忆。 一个神秘的女子,一次精准的探视,一碗下了辽国剧毒的汤饼。 这一切,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刘望背后之人正是辽国人。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见他神色恍然,显然他也猜到了。 有人先他们一步,用最彻底的方式让刘望永远沉默,以绝后患! 这后患绝了吗?看似绝了,实则没有,反而为他们提供了新的线索和方向。 持续多日的连环五行凶案终于了结,虽因刘望的暴毙留下些许未尽的疑云,但明面上的威胁已然解除,朝廷为安民心,迅速公示了案情,压在汴京的阴霾终于消散。 二月的汴京暖风拂过,阳光和煦,又适逢一个重要又盛大的节日——花朝节。 苏赢月见张悬黎自来到汴京便一直卷入案件之中,未曾好生领略过京师盛景,便提议带张悬黎去郊外赏花踏青。 “太好了,我终于又可以出门撒欢了。”张悬黎双手抬起高呼,“月姐姐,你不知道,这几日我在宅中都快闷出病了。” 苏赢月微微一笑,“我看出来了,所以才说明日带你出去赏花踏青放纸鸢啊!” “何事让你们如此开心?”沈镜夷走进来道。 张悬黎,“月姐姐说明日带我去踏青,表哥,你要不要同去?” 他整日忙碌于公务,应该不会去吧。苏赢月看向他。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而后道,“刚好明日提刑司没什么事。” 苏赢月怔住。他这是也要去的意思。 沈镜夷看着她呆呆的模样,转身之际,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镜夷去,蒋止戈自然也要去了。 第二日,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只乘了两辆青幔小车,带了寥寥数名可靠的仆从,出了汴京东门,往那游人如织的金明池、琼林苑方向而去。 车行不久,便已见春意盎然。道旁杨柳依依,吐出嫩绿的新芽,如同笼了一层薄薄的翠烟。野花星星点点缀于草甸之上,虽不名贵,却生机勃勃。远处农田阡陌纵横,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 张悬黎第一个跳下车来,深吸一口气,舒展了一下筋骨,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哇!这便是汴京的春天么?可真好看啊!” 她穿着一身的绯色衣裙,发髻上插着珠钗,整个人像一团明艳的火焰,与这春光相得益彰。 苏赢月身着鹅黄色襦裙,外罩月白色薄纱披帛,发髻间只簪了一枚简单的玉簪,清丽脱俗。 她看着张悬黎雀跃的样子,不由莞尔:“玉娘好景致还在后头呢。” “那我们赶快去看!”张悬黎回身拉住苏赢月的手就跑。 “慢点,玉娘,你慢点。”苏赢月道。 沈镜夷与蒋止戈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扬起。 他们沿着护龙河畔缓行。 此处视野开阔,绿草如茵,沿岸栽种的和野生的桃李杏花。早已有许多汴京百姓在此游玩。孩童们奔跑嬉戏,放着纸鸢;年轻士子们三五成群,吟诗作对;亦有小贩支起摊子,售卖些时令果子、糖人儿等小食,热闹非凡。 “真好看!”张悬黎跑到一株开得极盛的桃树下,仰着头赞叹,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甚至跃起去触碰那高处的花枝,身姿轻盈灵动,引来不远处几位郎君惊艳的目光。 蒋止戈立马冷眼扫去,并作势拔剑,吓退那几位郎君。 沈镜夷轻笑一声,“若能日日如此太平,便是百姓之福了。” 蒋止戈目光掠过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是啊,这亦是我平生所求。” 苏赢月和张悬黎走累了,便择了一处平坦草地,铺上毡布,摆出带来的食盒。几人围坐,暂歇片刻,张悬黎叽叽喳喳地说着江湖上的趣闻,其间还时不时和蒋止戈拌嘴几句。 然而,这片春日闲适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午时初刻,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众多马蹄声。 第五十七章 赤魇马1 那声响不同于商旅车马的嘈杂,也异于中原军队的马蹄。 蒋止戈最先警觉起来,霍然起身,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目光锐利地向声源处望去。 沈镜夷随即缓缓起身,抬眸望去。 苏赢月亦向那声响处望去,只见一支身着异服,约莫三十余人的精悍马队,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 她顿时心下了然,这队伍大抵就是吐蕃使团。 三日前,苏赢月从外祖父和沈镜夷那里听说吐蕃欲与宋修好,已遣使来宋的路上。 那吐蕃使团中没有喧闹的驼队,没有堆积的箱笼,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嘶声和人安抚马的低沉喉音。 苏赢月一眼便瞧见队伍中那三匹体型高大、结构匀称、远超中原马的良驹。一匹一身纯白,皎洁如雪;一匹浑身枣红,烈焰般耀眼;还有一匹通体如墨玉。 三匹良驹在驭马师的牵引下,踏起汴京郊外的尘土,成为一道鲜活又极具异域风情的风景线。 “好马!”蒋止戈脱口赞道,灼灼目光黏在马匹身上,“肩高约五尺七寸,蹄腕粗壮,这等筋骨的良驹,若是我能骑上……”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 他自知失言,轻咳一声,可目光依然热切地望着那良驹。 沈镜夷略一凝眉,声音温沉道:“吐蕃使团竟比信函中说的早了两日。” “早了就早了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张悬黎直言。 “这干系大了。”蒋止戈声音略急。 苏赢月见此时的官道上,除了些许驻足观望的百姓,不见半个礼部或鸿胪寺官员的身影。空荡荡的接官亭下,唯有那三十多名的吐蕃使团勒马停下。 她顿时眉头微蹙,这干系确实大了。外邦使团到来无人迎接,这是极大的失礼。 若处理不当,便是折损我朝体面,更可能寒了远人来归之心。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刚要开口,便听他沉声道:“休武,速去通知鸿胪寺,就说吐蕃使团已至西郊,请他们即刻按照规制出城迎接。” “好,我这就去。”蒋止戈没有丝毫拖沓,转身便走,几步便至拴马处,解缰绳,翻身上马,便绝尘而去。 沈镜夷看向张悬黎,“护好你月姐姐。” 张悬黎点点头,“表哥,你要去哪儿?” 沈镜夷没有回应她,目光看向苏赢月。 他还未开口,目光流动间,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赢月看着他,略一犹豫,上前一步,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并未有任何褶皱的常服。 沈镜夷未料到她有此举,身体陡然一僵,片刻后才垂眸看向她。 苏赢月抬眼,目光略有游移,轻声道:“你去吧。” “好。”沈镜夷温声回应。 他转身,神色从容地向着那孤零零的吐蕃使团走去。 “玉娘,我们也跟去那近处瞧瞧。”苏赢月回头对张悬黎道。 沈镜夷没有穿官服,身边也无依仗,此刻他只是一个寻常人士。 苏赢月在恰当的位置站定瞧着他,见他走到一个距使团恰到好处的位置,一个既不会显得唐突,又能让对方看到,而后站定,对着那使团中央的正使拱手欠身。 而后春风送来他清朗温和的声音,“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京城在望,不若先行下马,在汴京春色里赏玩歇息片刻,稍后自有官员前来相迎。” 沈镜夷没有表明身份,此刻他只是汴京一个知礼守节的士人,对外邦来客表达最基础的善意。 那吐蕃正使似能听懂沈镜夷的话,闻言神色意外,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旋即翻身利落下马,抬手抚胸还礼,用略带口音却流利的汉语回道:“有劳这位先生,是我等来得太急切了。” 沈镜夷微微一笑,自有一番清雅风度,“贵使言重了,骏马疾驰,难抑千里之足;良有相见,恨不能缩地即到。足下疾行如风,可见心诚,我朝欣喜尚不及。” 而后,他看向那三匹良驹,巧妙引开话题,从良驹的毛色、骨相到耐力,言辞内行又真诚,吸引了所有吐蕃人的注意力,也消融了方才的尴尬与不快。 他以一己之力,临时撑起了一片不失国体的从容气象。 他挺拔如松的身姿,立在那里,言笑温和,周旋期间。苏赢月瞧着一时失了神。 这种临机应变,于无声处化解风波的本事,不是谁都可以的。 她想着垂眸,看向自己手心微微沁出的薄汗,一时分不清是担忧紧张所致,还是什么其他难以言喻的情绪。 “月姐姐,我和你说,我表哥啊,真是……”张悬黎语气中充满嫌弃,“从小就能言善辩,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这本事,真是一如既往,一分没丢。” “是吗?”苏赢月略微惊讶,“他这也不是瞎说啊!” “反正很能说就是了。”张悬黎道。 苏赢月微微一笑,是挺能言善辩的。但在她看来,他的能言善辩从不是什么巧言令色,而是乱云渡水的从容与智慧。 这时,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传来。 苏赢月向城门处望去,鸿胪寺的旗帜迎风飞舞进眼帘,鸿胪寺一众官员带着仪仗疾驰而来。 直到那鸿胪寺少卿快步上前,与使团正式见礼,全套迎宾礼制终于得以顺畅进行。 沈镜夷这才仿佛一个偶然路过、热心的读书人一般,对吐蕃正使和鸿胪寺少卿再次拱手一礼,而后自然又优雅地抽身退出。 他转身,穿过纷扰的人群,目光搜寻着,停在苏赢月所在之处,而后朝她走来。 苏赢月看着他越来越近,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 沈镜夷垂眸看向她。 “一点小意外,让你、”他停顿一下,“和玉娘久等了。” “不久不久。”张悬黎摆摆手,“表哥,就是我有些好奇,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见谁都这么能瞎说呢?” “哈哈哈……”蒋止戈笑着走过来,边笑摇头,边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下眼睛,仿佛要擦去眼泪一般,声音里带着笑出来的颤音,“表妹这话……啧,一点不差。” 他目光看向沈镜夷,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声音也低沉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 “我可是亲身领教过的。”蒋止戈戳戳自己的胸口,“望都之战后,我人只剩半口气吊着,一心只想追随父母兄长而去,是他。”蒋止戈抬手指向沈镜夷。 “是他坐在我对面,不紧不慢地说了一下午,说的全是什么市井家常,可听着听着,怪了,愣是让他说得觉得、觉得就这么死了,好像挺亏的。” 第五十八章 赤魇马2 蒋止戈的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张悬黎已从苏赢月那里听说了他的事情,听着听着,一向洒脱的她眼圈微微发红。 苏赢月烟波浩渺,心头像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还以为他说的都是什么大道理,原来只是些寻常小事。 她看向沈镜夷,只见他神色沉静,低沉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你是怕月姐姐知道害怕你忽悠她吧?”张悬黎嘟囔。 本来还低沉的气氛,被她一句话瞬间搅乱。 蒋止戈破涕为笑,忍不住笑出声,“反正鉴清这本事,我是服气的。” 经她一言,一个突兀的念头,瞬间毫无预兆在苏赢月心头冒出。 他这般能说,连一心求死的人都能被他拉回人家,那日后,他若是想忽悠我,岂不是轻而易举,更何况他们本是赐婚促成的婚姻,并无情谊。 这个念头一出,苏赢月几不可察的身体抖了一下,方才萦在心间的欣赏瞬间被些许警惕搅合。 他如此善于言辞,日后若想瞒她什么事,是不是随口就编出个天衣无缝、情真意切的由头? 或若与他置气,他是不是三言两语就把我绕进去,最后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苏赢月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抬头看向沈镜夷,眼眸中盛着一丝冰冷的警惕,试图从他的神情里捕捉一丝端倪。 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沈镜夷略带警告地看了张悬黎和蒋止戈一眼,而后才看向苏赢月。 他神色一如既往平静,目光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深邃的眼眸中没有被冒犯的不悦,或被拆穿的闪烁。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这才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是对张悬黎和蒋止戈说的,目光却依然注视着苏赢月。 “玉娘惯会夸大其词。与休武那日,我也是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才说出那些话的。”他语气无奈,“何况我也没有一直讲。” 沈镜夷稍顿,看着苏赢月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一些,并添了几分难以难说的郑重。 “至于忽悠二字,”他唇角轻微向上提了一下,像是对这个不好的词感到无奈,“巧言令色,鲜矣仁。真正的道理,从不需要诡辩装饰,尤其……” 沈镜夷又微微停顿一瞬,漆黑的眼眸越发深邃,似是要看进苏赢月心中。 “尤其对聪明之人。”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些许,带着一种坦诚,不像是敷衍的安慰,更像是一种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认可的回应。 他没有说蜜语甜言,没有发誓,更没有试图辩解自己绝无欺瞒之心,那样更显虚伪。 沈镜夷只是冷静地甚至强硬地告诉她,他认为她不是能被花言巧语就轻易哄骗住、蒙蔽住的愚钝之人。 苏赢月对此毫不意外,她之前已见识过他的坦诚。但她觉得坦诚亦是另一种形式善辩。 她对他依然心存芥蒂,他的回应也只是在冰墙之上,凿开一条细缝而已。 苏赢月没有回应他,压下心头的思绪,轻声道:“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好。”沈镜夷平静道。 张悬黎和蒋止戈似乎察觉到,因自己失言,导致气氛微妙,一时都噤了声。 回去的路上,天空下起下雨,在三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汴京的空气愈发清新湿润,待天气再次放晴,已是四日后。 日光穿透窗户,在书案投下光影。 苏赢月执笔蘸墨,笔尖在画纸上细细勾勒,试图将郊游那日见到的,吐蕃那三匹良驹的神韵留在画中。 “月姐姐。” 一声清亮越带小心翼翼的声音打室内的安静。 苏赢月抬头,见两扇门只打开一点,张悬黎的头从那缝隙中探出,笑盈盈地看着她。 只是那笑容里少了些往日的洒脱张扬,多了些显而易见的歉意和讨好。 自郊游那日回来,张悬黎便像只做错事的小猫,变着法地来讨她开心,眼神中带着欲言又止的懊恼。 “又是什么好东西?”苏赢月搁下笔,微微一笑,招手让她进来。 张悬黎这才大开房门,快步进来,眼睛亮亮地,“我去集市买的,说是用露水和面做的桃酥,你尝尝。” 苏赢月抬手接过,轻咬一小口,“好似更酥松一些,味道也更纯香。” “是吧?”张悬黎目光闪烁。 苏赢月微微一笑,“玉娘,你没做错什么,不用如此小心翼翼,我还是比较喜欢你肆意张扬的模样。” “可我。”张悬黎语气虚软,“可我让你和表哥感情不和了,都怪我乱说话。” 苏赢月轻笑,“你怎么就让我们感情不和了?我怎么不知道?” “表哥自那日郊外回来,都四日未回来了。”张悬黎声音低了下去,“这不是不和是什么?” “没有不和。”苏赢月轻笑一声,“我说你这几日怎么这般,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没有不和吗?” 苏赢月摇摇头,“没有,只是郊外那日与吐蕃正使一见,这位贵胄似乎对你表哥印象颇佳,在得知他是提刑后,就请命官家。” 她稍顿一下,“所以你表哥这几日都在和鸿胪寺一起接待吐蕃使团。” “原来是这样啊!”张悬黎半信半疑。 “这下开心了吧?”苏赢月笑。 “真不是我的原因?”张悬黎再次问道。 就在这时。 “月娘子。”青岫和云锦各提着一个食盒进来,“老太爷说姑爷一连几日宿在提刑司,实在辛苦。老太爷心疼外孙女婿,特意让厨房备了些滋补的汤菜,让你得空给姑爷送过去。” “送饭?提刑司?”张悬黎一把挽住苏赢月的手臂,声音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快!月姐姐,现在就去!” 她力气大得惊人,晃得苏赢月手臂发麻,“你不是说我没有让你和表哥感情不和吗?你去送饭我就信你。去嘛去嘛,正好出去透透气。” 张悬黎继续晃着苏赢月的手臂,“表哥见了你,定然十分欢喜!接待吐蕃使团更有劲头不是?” 苏赢月被她晃得头晕,无奈道:“他忙于公事,我贸然前去,怕是打扰……” “不打扰,不打扰。”张悬黎语速快地像蹦豆子,“这可是外祖父的一片心意,怎么能叫打扰?” “更何况你去送,这叫体贴,这叫关心!” 第五十九章 赤魇马3 张悬黎一边说,一边半推半就强迫地把苏赢月从桌案上拉起,而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梳妆台前。 “青岫,快,给月姐姐重新梳个发髻,再换件新衣裳!就换我昨日送的那身!” “就是去送个饭,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苏赢月无奈道。 张悬黎拿起一支花簪在她鬓边比划着,嘴里絮絮劝说道:“那不行,你和表哥都四日未见了,这好不容易见一面,必得打扮漂亮些才好。” “月姐姐,你不知道,那日回来我都悔死了!我就是不太会说话,明明不是那个意思,说出来却……我看得出来,表哥对月姐姐是极不同,定不会骗你的。” 苏赢月从铜镜中,看到她那双泛红,写满将功补过的眼睛,心下是既好笑,又无奈。 她这般积极主动,是想借着外祖父让送饭的机会,抚平郊外那日神带来的影响。 “好了,好了。”苏赢月抓住她忙碌的手,为了止住她的喋喋不休,只好道:“我去便是。” 张悬黎闻言,立刻舒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如释重负的笑容,好似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 初春午后的阳光温暖,路上行人如织,马车缓缓前行在去往提刑司的路上。 苏赢月端坐车内,看了一眼放置一旁的四个食盒,眼睫闪动,一股滞涩、又无法忽视的荒唐感,自开始便萦绕在她心间。 沈镜夷几日不回,是他的选择,他的公务所需,与她何干?他们并无情谊,为何她需得屈尊降贵,亲自去送这碗饭? 苏赢月看着那食盒,仿佛那根本不是盛着汤羹的食盒,而是一套无声地、庞大的规则。 这套规则告诉她:郎君不归,娘子便要表示关怀,送饭是最体现体贴的一种。 外祖父的吩咐,张悬黎的怂恿,乃至人们约定俗成的看法,皆是如此。 但她无法理解,也不认同。 她的关怀,就必须要牺牲自己的时间,抛下自己手头的事务,去亲自送一份不送也无妨的饭。 他是朝廷命官,公务繁忙,成婚之前不也常宿在衙署?提刑司也没缺他一口饭。难道成婚后,提刑司就不给他饭吃了? 若他有心,他自会回来;若他无意回,她送一次饭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去的意义究竟何在?是去彰显妻子的贤惠,还是去提醒他家的存在?亦或者去查看他真的是否忙碌? 苏赢月微微蹙眉,无论是哪种,都与她毫无干系。她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 “月姐姐,你怎么看着不太高兴啊?”坐在她对面的张悬黎问。 “只是想到一些事情。”苏赢月轻声道。 张悬黎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星落鞭,好似怕她反悔,这将功补过的行程出现差池。 苏赢月微微一笑,“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月姐姐要不和我说说,兴许说出来就开心了。”张悬黎提议。 “我暂时也没理清。”苏赢月不知她能否明白自己的想法,便寻了个借口,“以后再同你说吧。” “好吧。”张悬黎语气蔫蔫。 而后一路无言,直到马车稳稳停在提刑司门前。 方一下车,便恰逢蒋止戈巡检回来。 “嫂嫂好!表妹好!”他看见她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抱拳行礼,“真是巧了,您二位这是……” 苏赢月福身回礼。 他看了眼青岫、云锦手中提着的食盒,明白着笑道:“哦!嫂嫂这是来给鉴清送饭?他这几日都在接待吐蕃使团,不知这会儿回来没有,我先进去……” “不必了。”苏赢月连忙出声阻止,顺势将食盒交给他,好尽快完成这桩差事,“公务要紧,这食盒也不止给他一人,给蒋巡检你和障尘也准备了。” 她看了眼青岫,“那就劳烦将巡检拿进去,我们就不进去了。” “有劳嫂嫂。”蒋止戈接过食盒,一手提上两个,笑道:“嫂嫂真是会心疼人,这食盒拎着就分量不轻。” “那是。”张悬黎一脸得意,“你这是沾了我表哥的光。” 蒋止戈连声称是,想到郊游那日的情景,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甚至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意味,“嫂嫂你这来都来了,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他语气极其诚恳,仿佛天经地义的规矩,“嫂嫂送我这么多吃食,总不能连口水都不给喝就走,若是被朝中同僚知道,岂不是更要笑我是个粗鄙武将,不会办事了!” 他的话说得漂亮,半点没提沈镜夷,只道他和她,姿态放得极低,理由说得好似无法反驳。 张悬黎更是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 若再坚持不进去,反倒显得她不近人情,更坐实了那日的隔阂。苏赢月暗叹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抗拒,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有劳蒋巡检带路。” “好嘞!嫂嫂,表妹里面请。”蒋止戈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忙不迭在前面引路,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张悬黎更是一脸笑盈盈,拉住苏赢月的手就走,生怕她一下秒反悔似的。 刚进提刑司大门,走出不远,便瞧见沈镜夷远远走来。他神色一贯的沉静从容,正微微侧首听身旁之人说话。 而他身旁那人,正是那吐蕃正使厮陁完。他今日未着吐蕃服饰,而是换了一身宋袍,但深邃的五官和那头编缀着珠饰的发辫,一眼便可瞧出迥异于中原人。 他正用一种带着口音却流利的汉语对沈镜夷说着什么,神色间带着一种担忧。 两拨人骤然相遇,便俱停下了脚步。 沈镜夷看见苏赢月,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继而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随即,他身旁的厮陁完也看过来,目光在她和张悬黎身上一转。 “夫人,这位是吐蕃使臣厮陁完公子。”沈镜夷开口,声音平稳,随即又对厮陁完道:“此是内子。”而后又指向张悬黎,“这是家表妹。” 苏赢月福身行礼。 张悬黎抱拳。 厮陁完右手抚胸,依照吐蕃礼节,微微躬身。而后目光在她和沈镜夷之间一个来回,眼中带着笑意,真诚赞赏道:“沈提刑与夫人站在一起,真是朱玉相映,好看得很!” 第六十章 赤魇马4 厮陁完的赞美,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骤然打破了公式化的寒暄气氛。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 苏赢月下意识微微侧首,看向沈镜夷。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也因这句赞美而侧过头,垂眸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这猝不及防的瞬间,在空中短促相接。 他的神情依旧沉静,眼眸深邃,如同深潭,看不出什么明显波澜。 苏赢月依然,她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一片冷静的疏离。 她清晰地明白,这“相配”的只是容貌、气度这些外在的条件,与思想内心情感毫无干系! 两人对视仅仅一息,便如同蜂蛰般,默契地同时转头。 沈镜夷看向厮陁完,唇角牵起一丝得体又疏离的弧度,语气平稳道:“使臣过誉了。” 这句话,说得进退有度,既回应了称赞,又巧妙地将这份私人夸赞推拒开去。 苏赢月则微微一笑。 反倒是张悬黎抑制不住开心,朝她眨眨眼睛,仿佛在说,“看,大家都和我一样,都觉得你和表哥天生一对。” 蒋止戈也是一副,好似在夸他一般,一脸憋着笑的样子。 苏赢月看着他两的兴奋模样,再看看厮陁完真诚的笑容,心中顿觉复杂又好笑。 “厮陁完公子,您今日大叫大驾光临提刑司,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蒋止戈直接询问,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爽。 厮陁完闻言,脸上登时浮现出担忧之色,语气沉重几分,“不瞒蒋巡检,我今日来找沈提刑,确为一心事。” “吐蕃为了交好宋,进献的那三匹良驹,乃我吐蕃最好的良驹。它们生长在苦寒高原,骤然来到这繁华汴京,环境、气候、饮食皆变得不同。” 厮陁完忧色更甚,“我生怕它们有所不适,辜负了赞普厚望,也辜负宋皇陛下的隆恩。” “我心中实在忧虑,寝食难安,因此,这才特来寻沈提刑。”他目光恳切,“想请沈提刑拨冗,陪我一同去天驷监看视一番,这样我心中的大石才可落下。” 蒋止戈一听“良驹”和“天驷监”,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好似两盏小灯笼。整个兴奋地几乎要按耐不住跺脚,声音陡然又高了一些,迫不及待道:“去看马?好事啊!使臣先生,此等大事,吾愿一同前往护卫!” 他期待地看着厮陁完,脸上写满了“让我去吧让我去吧”的渴望。 他话音刚落,张悬黎也按耐不住,但她顾着厮陁完在,没有如平日那般大声嚷嚷,只是倏然伸出手,捏住沈镜夷的袖角,轻轻又急促地扯了两下。 沈镜夷侧头。 她抬脸,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里面盛满乞求和渴望,嘴唇无声说着,“表哥,我也要去看马,求你了。” 沈镜夷垂眸看了眼张悬黎可怜兮兮又急切的模样,没有回应,目光越过她,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怔了一下,他这是在询问她的意思吗? 她确实想去,那日郊外惊鸿一瞥,那三匹良驹的神采勾起了她描绘的欲望。回去当晚,她便铺纸描绘,但却不及神驹的十分之一神韵。 她一直想再看看良驹,却苦于没有合适的身份和理由。 思及此,苏赢月迎上沈镜夷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舒缓却清晰,道:“那日西郊远观三匹西域良驹风采后,我便尝试着将其画下来,只是远观终究未得其神髓骨骼……” 她话未说完,便被厮陁完打断,他眼睛发亮,带着极大的兴趣和惊喜看向苏赢月,“夫人竟精通画技?可是真的?” “略通一二,不敢当精通二字。”苏赢月谦虚道。 “哪是略通,是很通,我见过那画,马儿好似活了一般。”张悬黎插话道。 厮陁完一听,眼睛更亮了,他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唇角扬起一个微笑,从容不迫道:“厮陁完公子如此牵挂忧虑良驹,令沈某动容。既然内子恰巧在描绘良驹,而公子又这般挂念良驹,不若这样,让内子一同前往天驷监,观摩后绘出良驹送于公子。” “如此一来,即便公子日后离开汴京,亦可时常观画,如见真马,以慰思念之情。岂不两全其美?” 厮陁完闻言,当即又惊又喜,“当真?若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沈镜夷微微颔首。 “那还等什么?”厮陁完声音急切,“我们现在就去天驷监。” 沈镜夷和厮陁完你并肩在前,交谈着良驹可能水土不服的问题。 蒋止戈精神抖索地冲向最前面,吆喝着兵卒备马清道。 张悬黎立马悄悄挪到苏赢月身边,紧紧挽住她的手臂,脸上笑盈盈,边走边低声道:“月姐姐你真是太聪明了!画画这主意真是太妙了!” 苏赢月微微一笑。 心头那因送饭而起的烦闷,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看马之行悄然冲散了。就如同墨点滴入溪水,顷刻间便被奔流的活水带走。 “真是太好了,很快就可以近距离看到好马了。等到了地方,我要找个最好的位置,将马儿看得清清楚楚。”她嘴巴小声地说个不停。 忽然她停顿了一下,而后猛地晃了下苏赢月的手臂,脸上笑容越发灿烂,“月姐姐,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好笑的事。” 苏赢月微微侧首,看向她,“是什么?” 张悬黎脸上带着一种又好笑又好气的表情,更凑近她一些,压低声音说:“月姐姐,我瞧出来了,咱们以后不能给表哥送饭啦!上次给他送饭,遇上了命案。这次给他送饭,又遇上使臣看马。” “咱们这根本不是送饭的,咱们是‘喂’事的!你看,两次都这样,哪回也没吃着!一口都没有!” 闻言,苏赢月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旋即又迅速收敛,只化作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两次送饭皆是无用之功,反倒像是某种明确的暗示——这本就不该是她做的事。 如此也好,下次便可用此理由名正言顺推拒。 思及此,苏赢月心中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脚下也轻快起来。 第六十一章 赤魇马5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 一行人怀着各异却同样期待的心情,朝城西北的天驷监而去。 蒋止戈已先行一步,前往天驷监告知。 苏赢月坐在马车中,头靠着车壁,闭眼休息。 马车停下的时候,她才缓缓睁开眼睛,而张悬黎已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苏赢月在青岫的搀扶下,走下车来,一股阳光、青草以及马匹的体息混合而成的味道,那种浓烈又生机勃勃的气息,便迎面向她扑来。 一抬眼,便见张悬黎仰着头,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要将这旷野之中自由的气息全吸进肺腑中。 “这地方真好!比城里畅快多了!”张悬黎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向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 苏赢月微微一笑,“是很舒服!” 话落,便见一位身着青色衣衫,头戴幞头、年约四旬的官员,领着两名官吏,从天驷监疾步走过来。 那为首的官员神色恭敬却不显谄媚,对着沈镜夷、厮陁完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下官天驷监博士周行仪,恭迎沈提刑、厮陁完公子。”他语速平稳,目光真诚,“得知二位前来探视贡马,下官便匆忙前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镜夷微微颔首,淡然道:“有劳周博士。” 话落,他的目光极其快速又谨慎地扫了她和张悬黎一眼,便立刻微微躬身示意。 苏赢月微微福身回礼。 “下官已备好薄饮,请诸位先至厅堂稍事休息,再观良驹不迟。”周行仪侧身,抬手引着他们向驷天监走去。 厮陁完却连忙摆手,神色有些迫不及待,爽利直接道:“周博士不必多礼,薄饮就免了。我心系三匹良驹,还是先去看看它们的情况吧。” “理解理解。”周行仪从善如流,“尊使请随下官来,良驹安置在监内最好的甲字厩区,一切照料皆按最高规格。” “有劳周博士。”厮陁完语气依然忧虑。 苏赢月安静地跟在后面,随着他们穿过重重门禁,向天驷监深处而去。 一路上,她都不着痕迹的观察着这处皇家禁地。 沿途可见排列整齐的马厩,空气中是草料的清香和马匹特有的气息,却不难闻。 驭手们,刷洗、添料、遛马等,各司其职,动作娴熟。 走着走着,苏赢月注意到走在前方的厮陁完,步伐缓了下来。他不再四处观望,脸上的忧虑之色更胜。 “周博士,本使一路走来,深感贵国天驷监宏伟,管理精善。”他语气诚恳,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只是……不瞒周博士,三匹良驹自小生在吐蕃,我担心骤然离了故土,远涉千里,它们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水土、草料。” “我吐蕃此次进贡的三匹良驹,皆是我赞普从万千骏马中挑选出的上品,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堪称马中之龙。”厮陁完语气自豪,而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忧虑之情愈深。 “来时赞普再三交代,三匹良驹不仅是贡礼,更是承载我吐蕃对宋皇陛下及大宋的赤诚。若良驹在大宋神勇如昔,自是两国邦交稳固之吉兆;然若因水土缘故,稍有折损,恐生不必要的误解和嫌隙,故我才请沈提刑带我……”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满怀干草料的驭手,似乎是因为草料堆得太高,挡住了部分视线,脚步一个踉跄,竟直直撞到了正在认真说话的厮陁完后背。 “唔。”厮陁完被撞得身子一歪,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顿时现出不悦之色。 那驭手怀中的草料散落不少在地上。 “放肆!”周博士脸色一变,立刻呵斥道:“怎得如此毛手毛脚?冲撞了尊使,还不快请罪!” 那驭手连忙放下手中的草料,躬身作揖,声音颤抖道:“尊使恕罪,草料遮了眼,小的没看清路,这才冲撞了贵人!求贵人恕罪,求博士恕罪!” 厮陁完虽有不快,但身为使者,他也不便与一个小小驭手计较。皱着眉摆摆手,“算了,你也不是有意的。” 周博士忙不迭道:“尊使大度,下官定当严加管教,绝不会再发生此种事情。”说罢,他看向那驭手,面带厉色道:“还不快谢尊使!” “是是是,谢尊使!谢周博士!”那驭手手忙脚乱地抓起草料,踉跄着退了下去,迅速消失在旁边的马厩拐角。 周行仪再次致歉,厮陁完摆摆手,表示无妨,交谈着继续前而去。但眉宇间那因为爱马而起的阴霾,似有又因方才的事情加深了几分。 苏赢月却停在远处未动,她方才注意到,那驭手离去时看似慌乱,眼睛却异常冷静,甚至还偷瞄了沈镜夷一眼。 她垂眸看向地面,看着那驭手方才仓惶离去时的未能捡拾干净的草料,不由凝眉。 苏赢月微微俯身,佯装整理裙摆,青葱般的手指却悄然伸向那遗落在地的草料。 就在这时,已离去的张悬黎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月姐姐,你在做什么?” 苏赢月微微一怔,抬头看去,正对上张悬黎疑惑的目光。 她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迷茫又认真,“月姐姐是觉得这草料有什么问题吗?” 苏赢月点了点头。 “让我来,这事你做不合适。”张悬黎二话不说,就蹲下身子,抓起一大把。 苏赢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身份众目睽睽下捡拿草料确实太过显眼,极易惹人怀疑。 而张悬黎行为本就肆意洒脱,手中还常握着鞭,由她来做,确更恰当。 苏赢月微微一笑,低声道:“玉娘,没想到你平时看着跳脱,心思却这么细腻啊!” “我也很聪明的!”张悬黎笑嘻嘻回应着起身,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草料,仿佛只是无聊拈来玩。 她的笑容倏然一顿,手中摩挲草料的动作也停滞下来,盯着染了些许黄色的手指,低声道:“月姐姐,这草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苏赢月上前,凑近看她手中的草料,仔细分辨良久,才发现一些干草料上带着些许金黄色碎末。 她用手摸了下,而后放在鼻尖轻嗅,立即闻到一丝浅淡的腥臭味道。 苏赢月皱眉,一是被臭的,二是她意识到,这草料,绝对有问题! 第六十二章 赤魇马6 见状,张悬黎脸上的轻松随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和警惕。 她迅速将手中的草料紧紧攥入手心,不再把玩,同时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驭手消失的方向。 又看向前方对此毫无所觉,仍在热切交谈的沈镜夷他们。 张悬黎回过头,神色凝重道:“月姐姐,我们要告诉表哥吗?” 苏赢月沉默着看了一眼前方,而后垂下眼睫,心中踌躇着该如何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将这个发现告诉沈镜夷。 就在她思索时,面前忽然出现一道身影,挡住了她身前的阳光。 “圆舒。”沈镜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温柔,“可是身体不适?” 他何时折返回来的?苏赢月蓦然抬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的面容依然沉静,波澜不惊,但眼神中却含着一丝关切。 “我无事。”苏赢月摇摇头,而后飞快地四处看了下,确认无人注意他们后,上前一步,离沈镜夷更近了些。 她压低声音道:“我发现方才撞到使臣的驭手……” 她话刚说,便见沈镜夷的睫毛颤动,目光陡然锐利几分,但他并未开口。 “他抱的草料似有问题。”苏赢月继续,同时看了一眼张悬黎,“我和玉娘方才捡了些掉落的草料,发现有些草料上沾着些黄色的碎末,闻着还有股腐臭。” 她稍微停顿,紧紧盯着沈镜夷的脸,认真道:“我怀疑这粉末是雌黄。” 出乎意料,沈镜夷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眼神沉静如水,仿佛早已知晓。 “你方才已有怀疑?”苏赢月看似在问,语气却很肯定。 沈镜夷微微颔首,视线越过她,投向那驭手消失的拐角,声音压低道:“那人撞得太过巧合,离去时看似慌乱,实则很流畅,甚至还悄然观察了我们。” “我当时便对他有所怀疑,只是没想到问题出在草料上。”他垂眸看向苏赢月,温润低声道:“你、你和玉娘做得很好,此发现至关重要。” 苏赢月听到他的夸奖,看着他深邃的双眸,睫毛微闪,若无其事地偏离些许。 沈镜夷这才看向一旁的张悬黎,“玉娘。” “在。”张悬黎立刻应声。 “你立刻跟过去,探一探那驭手的底细。”沈镜夷吩咐,“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看清他做了什么,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并确认他经手的草料是否有问题。” “好,我这就去。”张悬黎当即应道。 “玉娘,务必小心!”苏赢月嘱咐。 “放心!”张悬黎看了苏赢月一眼,便转身离去,动作迅速,很快就没了身影。 沈镜夷和苏赢月一样,目送她消失,而后收回目光,看向苏赢月,“圆舒,我们该跟上去了。” 苏赢月点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很快便重新汇入看马的队伍中。 周学仪和厮陁完的交谈,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注意到才赶上的他们。反倒是蒋止戈,当即回头看向他们。 沈镜夷与他默契地交换了下眼神,他便若无其事的回过头去。 但下一秒,苏赢月就见蒋止戈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挂在腰间的剑柄。 三匹良驹已在眼前,它们比那日西郊远观到的更为神骏,皮毛皆光亮生辉,体型高大充满力量。 厮陁完一见三匹良驹皆健硕如初,脸上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和自豪,上前抚摸着马儿的皮毛,并低声絮语的,同良驹说起吐蕃语。 一旁的周学仪,不失时机介绍起监内为照料三匹良驹所做的种种精心安排。 苏赢月站在沈镜夷身侧,嘴角噙着一丝温婉的浅笑,目光在三匹良驹身上来回转悠,看上去似被神驹风姿吸引。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未达眼底,她看的也不是良驹,而是厩舍的食槽和水桶,每次瞥去,她的心弦都为之一紧。 那异样的草料,不知是否混入其中?这个担忧啃噬着她的镇定。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与她相比,他依然那么从容淡定,毫无破绽。他认真听着周学仪和厮陁完的交谈,并适时提出一些问题。 似是察觉到她在看他,沈镜夷侧首,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手指紧紧绞着手帕,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 下一瞬,他极其自然地微微向她侧身半步。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仿佛只是为了换个更舒适站姿。而后温润低声道,“圆舒,有我在,且放宽心。” 他稍微停顿一下,仿佛在欣赏马厩,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监内规矩,午时早过,酉时未至,非喂食之时。此刻食槽之物,不过是午间剩余,未清理之物。” 苏赢月心稍安。 沈镜夷看着她莹亮的双眸,轻笑一声,声音依然温而静,“你现在不好好看,当心回去画不出送厮陁完公子的良驹图。” 闻言,苏赢月眼波流转,声音轻柔,但话里却带着一丝不满,“沈提刑提醒的是。” 她说完立刻目视前方,认真观察起良驹的静立、踱步等神韵,并在心中描摹。 有趣!沈镜夷目光在她那看似温婉瓷白的脸上停留一瞬,而后唇角几不可见的向上弯了一下。 好似过了很久,张悬黎好似轻盈的燕子,悄无声息回来,并状似自然地融入进看马队伍中。 沈镜夷立刻捕捉到她,看似随意地后退一小步。 苏赢月察觉到沈镜夷的动作,立马回头。 张悬黎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甘。 苏赢月悄无声息挪到她身边,低声道:“玉娘,发现什么了吗?” 张悬黎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快又急,“我跟过去了,那家伙直接进了西北角的铡草料房,那里还有好几个驭手在干活,他一进去就埋头干活,后来那几个驭手同他说笑,他才说了几句。”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疑惑,“我趁他们不注意,仔细翻查了他抱进去的几捆草料,甚至又检查了之前铡好,在一旁堆着的。” “都干干净净,全是上好的草料,一点鬼东西都没有!” 第六十三章 赤魇马7 怎么会? 这个结果出乎苏赢月的意料。 难道刚才只是个意外,草料上的粉末也只是偶然沾染,亦或是恰好只有遗落在地的草料沾染了粉末。 可她分明看到那驭手冷静的眼睛…… 苏赢月百思不得其解,眼神一片茫然,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脸上没有任何失望之色,面容依然沉静,好似早已料到此结果。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如此,便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可能?” 苏赢月和张悬黎同时低声问道。 沈镜夷的声音依然温而静:“若他抱到铡草房的草料也有问题,或许还可解释为故意为之。但偏偏只有撞人后遗落在地的那一点有问题,这只能说明,这点‘问题草料’是意外。” 他稍稍停顿,才又缓缓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特意准备了一点问题草料,用来完成碰撞这个动作。其目的,或许是为了传递什么,亦或许……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 闻言,苏赢月心头一动。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诡谲,实在令人细思极恐。 这绝非一个普通驭手能有的心机! “表哥的意思是,他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去查?或者是在挑衅?”张悬黎眼神锐利几分。 “目前还难以断定。”沈镜夷目光重新投向那三匹受人赞叹的良驹,眼神凝重几分,“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的手已伸到这天驷监,且所图甚大。这三匹良驹,已然成了众矢之的。” 苏赢月心中泛起涟漪,她转头看向那三匹神采斐然的良驹,忽觉这么一刻,那美丽的身影周围,已弥漫开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准备着将其拖入毁灭的深渊。 而他们,才刚刚触到这张名为阴谋的巨网最边缘的一根丝线。 思及此,苏赢月恍惚抬眼,望向那西沉的夕阳。 天边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黄,马舍和食槽被拉出长长的影子。 厮陁完也心满意足地结束了他的探视。 马车辘辘而行,驶离天驷监。 回到毕宅时,夜色已如墨。 奔波半日,苏赢月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疲惫不堪,便没再去看外祖父,径直回了自己住的院落。 她晕晕乎乎的用了小半碗粥,又迷迷糊糊地洗了个热水澡,便再也支撑不住,陷入昏沉的睡梦中。 只是她睡得并不踏实,时而梦见那三匹神采飞扬的良驹,时而又梦见那驭手冷静的双眸,亦或是良驹吃了那异样的草料…… 不知过了多久,苏赢月在半梦半醒间,依稀听见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她挣扎着想要清醒些,但陷在梦魇中的她,好像被绳索缠绕住,逃脱不开,动弹不得。 “圆舒,醒醒!”沈镜夷低声温柔唤着她,试图将她从噩梦中拉回。 但见苏赢月毫无反应,身体反而微微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沈镜夷眉头微蹙,不再犹豫。他伸出手,隔着锦被,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力道平稳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微微晃了她两下。 “圆舒!”他再次温柔呼唤,“醒醒,只是噩梦!” “不要!”苏赢月猛地大喊一声,倏地睁开眼睛,但心神仍是迷离的。 她恍惚地看向沈镜夷,眼中云迷雾锁。 沈镜夷看着她惶惑的眼神,声音中带着点哄小孩的温润低声,“别怕,只是噩梦!” 苏赢月这才彻底清醒,神色染上一丝赧然,声音带着一丝梦靥初醒的低哑,“我梦到良驹吃了那异常的草料,死掉了。” “应是太过忧心所致。”沈镜夷声音温而静,“不要担心,我已安排障尘去天驷监守着。” “外祖父说你身子从小就比常人弱,不能过度忧思。”他从袖中拿出一颗饴糖,剥开递到她嘴边,“吃颗糖吧,压压惊,定定神。” 苏赢月怔了一下,才张开嘴巴吃了下去。一股甜丝丝的麦芽香气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慢慢驱散了她最后一丝惶恐消散,甚至感觉开心了不少。 她看了他一眼,终是忍不住开口,含含糊糊道:“你怎么会随身带着糖?上次给那个送信小童时,我就想问来着。” “办案费神,需要些甜物刺激。”沈镜夷神色如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声音略低了一些,“我自幼便喜甜。” 苏赢月愣住一瞬,没想到他冷静自持的提刑官外壳下,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她看着他微低着头,有些窘迫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伸出手去,“还有其他味道的吗?” 沈镜夷猛然抬头,深邃的眼睛看向她。 苏赢月眉眼弯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撒娇的语气,“我还想再吃一个。” 沈镜夷睫毛微闪,片刻后才微微摇头,温润低声道:“夜半子时,阴气最盛,脾胃运转迟缓。甜腻之物易生痰湿,积于中脘,非但无益,反损眠伤身。” 苏赢月一时语塞,无法反驳。她自幼脾胃失调,确实不应多食。可谁让他勾起了她的馋虫了呢? 这人,明明是他先给的啊,现在又不让吃了?苏赢月下意识鼓鼓嘴。 见她如此,沈镜夷轻笑一声,声音里似乎带上一点点无奈,“快睡吧,睡着就不想了。” 他稍顿一下,抬起袖口给她看,“真没有了!” 苏赢月这才躺了下去。 沈镜夷见她躺好这才转身走向那张窄榻。 她方才在做什么啊?苏赢月已回过神来,手按在砰砰跳的胸口,丢死人了! 然而疲惫很快战胜尴尬,她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夜越来越深,寂静无声。 忽然,“咚咚咚……”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猛地将寂静砸碎。 苏赢月倏然惊醒。 沈镜夷的反应比她更快,他已坐起,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沉声道:“何人?” “郎君,是我!”门外的障尘压低声音却难掩焦急的声音,“郎君,我有紧急情况禀报!” 闻言,沈镜夷没有丝毫犹豫,利落翻身下榻,抓起外袍,边穿边去开门,“可是天驷监出事了?” “是,郎君。那西域良驹、良驹”障尘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那良驹的眼睛,在夜里竟是绿的!” 第六十四章 赤魇马8 沈镜夷沉默。 障尘再次道:“幽幽发亮!像、像墓地的鬼火!我看得真真切切,绝对错不了!” “是绿色的光?”苏赢月走过来道。 “是,夫人,绿的瘆人!”身着驭手服饰的障尘看向她,“那西域良驹看着也有些焦躁,在马舍来回走动。” “郎君,这太过邪门,我看得心里直发毛,不会是冲撞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沈镜夷骤然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 障尘骤然噤声。 夜凉如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你可看真切了?”沈镜夷确认般问道。 “千针万确!郎君!”障尘斩钉截铁地回答,“绝非月光反射或其他什么。那光就是从西域良驹的眼中发出的,绿幽幽的,像两团鬼火,又像传说中山野精怪的眼睛。” “郎君,你知道的,我从不妄言的。” “我当然信你,只是此事太过诡异。”沈镜夷眉头微皱,“是三匹良驹皆是如此,还是其中一只?” “一只。” “一只……”沈镜夷思索着。 “这说明毒性尚在初发,或者只有一只食了带毒的草料。”苏赢月倏然出声。 沈镜夷猛地侧脸看向苏赢月,幽深的黑夜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漆黑明亮,带着几分询问,几分疑惑,安静地看着她。 苏赢月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似与别人不同,在黑暗的环境中反而比寻常时候更加明亮。 “眼泛绿光……”苏赢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之前在志怪故事中看到狐狸、狼什么的,眼睛泛青光,我还以为是作者杜撰的,未曾想……” 沈镜夷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若我白日所看不假,良驹应是食了带有雌黄的草料才会如此。”苏赢月声音轻柔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深思中提炼出。 “我在杂书乃至医理典籍中见过一些零星记载。像一些矿物、特殊的菌子、毒草,其毒性若侵入人体或动物体内,积累到一定程度,便可郁结于目,使得眼睛在暗处泛异色!” “而矿物染料中雌黄、雄黄、黄丹、赭石这些就是有剧毒的。”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我记得天驷监附近有一处为皇家生产瓷器的官窑,……” 沈镜夷立刻对障尘道:“去那处官窑查查,看是否有雌黄染料或染料丢失的情况。” “是,郎君!”障尘快速照做,转身之际,又听沈镜夷道:“这个让玉娘去查吧,你回天驷监继续盯着。” “让我查什么?” 张悬黎的声音倏然响起,下一瞬,人已来到眼前。 “表哥你这是嫌我白日查的不仔细,让我再去查查,还是让障尘替我去找补找补?”她语带不满。 被她吓了一跳的苏赢月,按着胸口,打趣道:“玉娘,你可是躲在我屋了?怎么每次都能听着这边的动静过来?” 张悬黎倏然挽上她的手臂,“月姐姐,你这可是太冤枉我了。你看我们的房间,就这距离,我不想听见都难啊!” 沈镜夷没理会她的辩驳,直接道:“既然过来了,便去查一查天驷监附近的官窑,是否有雌黄等黄色的染料,可有失窃过?” “好!”张悬黎笑盈盈,“我最爱跑腿了,这比呆在这宅子有趣多了!” 是啊,呆在这宅子确实无趣!苏赢月眼底浮现出一丝落寞。 “哎,你看我这嘴,该打!”张悬黎抬手拍下脸颊,“月姐姐,我不是那意思,是我……” 苏赢月微微一笑,“你说的对,呆在宅中确实无趣!” 沈镜夷睫毛微闪,听出了他的新婚妻子话里对自由的渴望。 张悬黎求助地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垂眸静静看着她,似是在心中权衡思索,而后温声道:“我知道你的诉求了。我会帮你的。” 苏赢月怔了一下,她仰头看着他,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没有完全明白。 沈镜夷轻叹一声,他上前一步,他的身影罩住她时,暖融又安然。 苏赢月仰着头,似看到烟波浩渺。 她听沈镜夷说:“若是圆舒愿意,日后可否助我查案,你的画技和一些杂学知识,是我欠缺的。” “你不怕招来非议?”苏赢月猛地睁大眼睛,“此事若教外人知晓,恐与你官声有碍?世俗之见,女子不宜抛头露面,干预公事。” 沈镜夷看着她震惊的眼神,神色又认真几分,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求知明理,岂分男女?你的学识见识远超男子,若因世俗之见便弃明珠不用,岂非因噎废食,愚蠢至极?” “夫人放心,那仵作小阿萤也是女子,郎君也并未遵守女子不得验男尸的规定。”障尘插话,“这是提刑司的秘密,夫人来帮郎君查案,我们就是再多一个秘密而已。” 苏赢月心中泛酸泛暖,她分明不想,但她睫毛一颤,一滴眼泪便滚出眼眶,垂在腮旁。 她当即背过身去,声音含糊:“我答应!” 沈镜夷三人立马移开目光,如同没看见她的狼狈。 “那驭手情况调查的如何?”沈镜夷道。 “回郎君,那驭手叫朱福。我暗访了他周边四户邻居、乃至常去的食摊,又询问了天驷监与他交好的三名驭手,皆言其为人本分善良,鲜少与人交际,整日与马为伍。” “也从未与人结怨,更无不良嗜好。有邻人提及,他偶尔会私下接济一个破落老军户,送些旧衣饭食。” 这近乎一个完人?苏赢月心想。 障尘继续道:“朱福照顾的都是一些不那么上等的马,根本没有接触西域良驹的机会。” “其他的一些,我都记在这上面了。”障尘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竹纸。 沈镜夷接过,目下十行,而后道:“我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盯着他。” 障尘犹豫片刻,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郎君,是不是我们疑心太重了?朱福看起来确实太过寻常了。” “不会!”苏赢月神色认真,“即使他没有问题,那他也必定被他人利用了。” “夫人说得对!”沈镜夷眼中锐利一闪而过,“障尘,你立刻去找蒋巡检,让他派些人手同你一起去天驷监潜伏。” “将喂养良驹的马舍死死看住,任何接近者,无论何种身份,都一一记下。至于绿光之事,切勿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若良驹再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沈镜夷交代。 “是,郎君!”障尘利落转身,悄无声息融入朦胧的青色中。 第六十五章 赤魇马9 “得了,那我也去了。”张悬黎转身便走。 “玉娘,等一下。”苏赢月出声叫住了她。 张悬黎脚步一顿,回头看来,眼神疑惑,似乎在问“还有何事”? 苏赢月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迅速转身回屋,走到她装颜料的柜子里,借着烛火的光,她小心地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又拈起一个塞着布塞的小白瓷瓶。而后她重新走回房门口。 苏赢月刚站定,沈镜夷已极其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意图明确。 她微怔一瞬,立刻会意,将手中的瓷瓶递给了他。 两人这般默契,像是早已配合过无数次。 张悬黎在一旁瞧着,忍不住眉开眼笑。 苏赢月瞧了她一眼,这才打开那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黄色石块状矿石。 “这是雌黄的原石,你记下这个颜色和大致形态。”她轻声道。 张悬黎立刻收敛脸上的嬉笑,凑近仔细观察那原石。 待她看好记住后,苏赢月还未来得及回头,沈镜夷仿佛算好时机般,手已经伸了过来,手中是已经拔开布塞的瓷瓶。 同时他另一只拿着布塞的手,取走苏赢月刚刚展示完、还未来得及包起的油纸包。 苏赢月又怔愣一瞬,这才接过他递来的瓷瓶。 她将瓷瓶中的黄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出些许在绣帕上。粉末极其细腻,颜色鲜艳,与原石粗糙的质地完全不同。 “这是研磨好的雌黄粉,色金黄夺目,但有剧毒,万不可直接接触。”苏赢月嘱咐。 张悬黎神色认真,仿佛要将它们的特征刻进脑子里,“这看起来和白日我们在草料上见到的黄色粉末一样。” “对,就是这个。”苏赢月点头,“我怀疑良驹眼泛绿光,很可能就是吃了被雌黄污染的草料。” “你去天驷监查探官窑或工坊,重点关注雌黄,或者其他黄色的矿物颜料。原石和粉末形态的都要留心。” 张悬黎点点头。 “切记,不要直接触摸,最好用帕子隔着。”苏赢月叮嘱道。 “好,我知道了。” 苏赢月从沈镜夷手里拿过布塞盖好瓷瓶,又拿过他手里包好的油纸包,一并递给张悬黎,“你带上这些,若遇不确定之物,可做对比。” 她稍顿一下,再次叮嘱道:“且记万分小心,切勿用手直接触碰,更不要让其近口鼻耳目。” “放心吧,月姐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张悬黎了然又兴奋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纸包和小瓷瓶,好似在接什么烫手之物。 她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认真道:“有这两做样子,便错不了。月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的。” 说完,张悬黎冲苏赢月眨眨眼睛,将东西利落地收进她腰间挂着的皮质囊袋中。 而后看了沈镜夷一眼,利落转身,长鞭甩出,脚下一使劲,便翻墙而出。 沈镜夷见她还是一如既往不喜走门,爱翻墙,无奈摇摇头。 反倒是苏赢月见她如此恣意,忍不住微微一笑。 忽然头顶一暗。 苏赢月抬起头,便见沈镜夷低着头看着她。 沈镜夷眼中浮现笑意,温润赞赏道:“我都不曾想到要让玉娘带上实物做对比,还是圆舒思虑周全。” “这算夸奖吗?” 沈镜夷轻“嗯”一声。 苏赢月微微一笑,转身回屋。 沈镜夷看着她的背影,睫毛微闪,眸色又幽黑些许。 而他身后,第一缕曙光已冲破天际,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镜夷望了眼朝阳,刚要进屋,就听见一阵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忠叔试图阻拦、略带焦急的声音,“使者先生,请您不要硬闯,容老仆先通传……” “通传什么?”一道洪亮而充满怒意的声音如同炸雷响起,操着吐蕃口音的汉语,毫不客气打断阻拦,“我要问问你们沈提刑,贵国是如何对待我吐蕃送的良驹的?” “可这是内宅,使者这样贸然闯入……”忠叔欲言又止。 “是厮陁完使者吗?”苏赢月走回到沈镜夷身旁道。 沈镜夷没说话,凝眉向外走去,苏赢月当即跟上。 很快就见厮陁完高大的身影,他面色铁青,怒目圆睁。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神色不善的吐蕃随从,以及试图阻拦的毕忠。 两拨人对上,空气瞬间凝滞。 见果真是厮陁完,苏赢月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不知这个吐蕃使者为何一大早怒气冲冲地闯进毕宅? 反倒是沈镜夷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苏赢月挡在身后,迅速压下脸上的异色,拱手行礼,而后沉稳道:“使者何故如此动怒?” 闯入内宅的厮陁完自知理亏,但还是一脸怒气盯着沈镜夷,冷哼一声,“沈提刑,我且问你,我吐蕃进献的良驹为何在昨夜眼冒绿光,如同妖魔附体?” 此言一出,苏赢月心中一沉。 消息走漏了! 但又是谁走漏的呢?他们不过也才知晓不久。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见他只在使者话出的瞬间,有些许慌乱,现已恢复成平日的冷静,顿时安心下来。 沈镜夷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反问道:“敢问使者,你方才所言良驹眼冒绿光,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他稍顿一下,“本官收到消息,也不过半个时辰。为免人心惶惶,横生枝节,已下令严密封锁消息,知情者不过寥寥。” 沈镜夷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一字一句清晰道:“却不知……”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厮陁完的眼睛,“使者你,身居城内驿馆,是从何处、听何人说起的这桩本应绝密的异事?” 厮陁完显然没料到沈镜夷不仅不辩解,反而还反问他。他先是猛地一愣、随即那张本就愤怒的脸,又变得铁青。 “你!”厮陁完像是被极大冒犯,手指猛地抬起,指向沈镜夷,声音因暴怒而变得更加洪亮,吐蕃口音也愈发浓重,“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他停顿一下,“沈提刑,请你注意,我是代表吐蕃来与你宋国交好的,不是来让你审讯的!” 第六十六章 赤魇马10 厮陁完的随从见状,也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凶狠地瞪着沈镜夷。 院中一下子变得气氛紧张,剑拔弩张。 眼看事态要失控,情急之下,苏赢月下意识抬手,极轻极快地用指尖捏住他宽大的袖口一角,微微向后拉扯一下,以示提醒。 沈镜夷没有回头,身形依旧挺拔如松,正在与厮陁完对峙的他,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小动作。 见他毫无反应,苏赢月欲再次轻扯下他的袖口。忽然,就见他那只垂在身侧,被她拉住袖口的手,手腕向内微微一转。 他并未回头,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手掌便精准地,仿佛只是自然垂放般,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他灼热而干燥的掌心,极其迅速地轻轻包裹住她的手指。 苏赢月的心停滞一瞬。 而沈镜夷的手掌已迅速收回,袖袍垂下,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触即分,一切好似蜻蜓点水,涟漪未荡开便已消失。 但手背上那无比清晰的灼热温度,使苏赢月明白方才他确实握住了她。 也称不上握,更像是无声地、带有安抚意味的触碰,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极快地轻按一下,仿佛在说“无碍,别怕”。 他明白她的提醒,并以他独特、冷静的方式,给了她回应。 这个结论让苏赢月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将那只被他触碰过的手收回袖中,抬眼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起。 “厮陁完公子,你误会了。” 沈镜夷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镇定的力量,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他目光直视厮陁完,继续沉稳道:“正因你是吐蕃的使者,身系两国邦交之重,我才必须问个明白。” 他稍顿一下,继续道:“有人向您私下传递本是严密封锁的消息——这绝非小事!” 沈镜夷声音陡然加重,“本官猜测,向你传递消息之人,应是使良驹异常的真凶,亦或是其同党,故意泄露,搅乱视听,其目的就是为了激怒使者,挑拨两国关系。” 厮陁完被这番话说得一愣,怒容依旧,但眼神中已显出一丝迟疑。 见状,苏赢月适时上前一步,从沈镜夷身侧稍后方露出身形,微微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开口道:“厮陁完公子请息雷霆之怒!”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看着他,“我夫君绝非有意隐瞒,实是因昨夜异状太过骇人听闻,且明显有人施以毒手所致。” “为了尽快查清真相,再生事端,也为了两国情谊,他彻夜都在安排部署。” 苏赢月看了厮陁完一眼,见他神情有所松动,又继续轻声道:“还请厮陁完公子想想,良驹出现异常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有余,便有人告知你这个消息,除了那迫害良驹、唯恐天下不乱的宵小之辈,还能有谁?你万万不可中了此人的奸计啊!” 听话她的话,厮陁完凝眉思考,那双喷火的眼睛浮现出几分疑虑和后知后觉的被利用的恼怒。 “正是此理!”沈镜夷适时接话,“请厮陁完公子放心,我定会以最快速度查明良驹异常的真相,给你一个交代!” “但在此之前,还请你暂息怒火,稳住阵脚,勿让那幕后黑手阴谋得逞!” 至此,厮陁完已完全冷静下来,抬手按在胸口,微微福身,“是我莽撞了,还请沈提醒勿怪!” 沈镜夷上前一步,将他扶起,“公子忧心良驹,我能理解。” 厮陁完一脸懊悔,看着沈镜夷,目光闪烁片刻,缓缓开口道:“有人从驿站的窗缝,向我房间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苏赢月微微一怔。没想到竟是如此! 她听沈镜夷沉稳问道:“不知公子是否方便告知,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厮陁完当即道:“其上用汉字写着‘宋人狡诈,隐瞒良驹目泛绿光之事,欲盖弥彰’。” “那纸条现在何处?”沈镜夷又问。 “在我房间的桌案上。”厮陁完道。 “纸条许乃关键线索,不知使者可否带我前去看看?”沈镜夷道。 厮陁完点点头,“请。” 沈镜夷回头看了苏赢月一眼,苏赢月当即抬步跟上。 一行人穿过热闹的街道,向怀远驿疾行而去。 恰在附近巡查的蒋止戈,看见他们过来,立刻迎上,疑惑问道:“鉴清,这是?” “稍后再同你讲。”沈镜夷道。 进入怀远驿,直奔厮陁完住的房间。 厮陁完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快走几步,走到最前面,边开门边道:“便是放在窗边的桌案上,我看完就随手放在了那上面。” 厮陁完的脚步在门槛两步处定住。 苏赢月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临窗的那张黑漆木书案上,笔架、书本、砚台摆放整齐,桌面干净。 片纸不见!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那空荡荡的桌面,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狠狠抽打在厮陁完的脸上。 他脸上的血色霎时退的干净,随即又更汹涌地涨得通红,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上脸来。 “不!这不可能啊?”厮陁完猛地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到桌案前,双手近乎狂暴地在那空荡无一物的桌面来回扫荡。 好似那纸条隐形了,只要用力搜索就能找到。 “我明明就放在这里了?怎么会没有呢?” 他说着又去翻书本,每本都快速翻开找了一遍。他的动作慌乱而失态,完全没有方才冲进毕宅的愤怒和倨傲。 他甚至弯下腰,钻到桌底去看,又猛地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眼神里充满一种被巨大冤枉笼罩的惊慌。 “沈提刑!”厮陁完快速走到沈镜夷面前,声音急切,神色慌乱,近乎绝望的辩解,“你信我!” “你要信我!本使绝不是乱说之人!更不屑做这等栽赃陷害的龌龊之事!” 厮陁完言之凿凿,“千真万确有那纸条!其上内容,我方才已复述于你,若有半句虚言,愿遭我佛厌弃,叫我永坠阿鼻地狱!” 第六十七章 赤魇马11 纸条不翼而飞,空荡荡的桌案,像一张咧开、无声嘲讽的嘴,无情地吞噬了厮陁完的所有底气。 所有在场的人也震惊不已,背脊一寒。 屋中的空气好似也被冻结,唯有窗外渐盛的晨光,毫不知情地照进来,使笔架上狼毫笔的影子在桌案上拉得更长,那空处愈发显得刺眼。 “不、不可能啊!”厮陁完哀嚎着,又一个健步冲到桌案,抬手上下晃动指着,“我明明就放在这上面的啊!绝对没错!” 沈镜夷身姿挺拔如松,依旧纹丝不动站在那里,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目光沉静的看向即将要失控的厮陁完。 “厮陁完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静,“我,相信你。” 厮陁完瞬间一愣,连他身后那些侍从,也不由身体一僵。 “纸条消失。”沈镜夷稍顿,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房间,“恰恰证明你是清白的,也证明确实有一个阴险狡诈的敌人,就藏在我们周围。”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厮陁完一些,“这可能是他的计策的一部分,传纸条给你,激起你的怒火,然后再让纸条消失,引我怀疑你。用一张纸条挑起我们之间的事端,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亦或是,他害怕了。他知使者你冷静下来后,定会带我前来查看。他不得不兵行险招,在我们到来之前,将纸条销毁。” “而这,恰是他惊慌失措下,露出的最大马脚。” 听闻沈镜夷的一番话,厮陁完眼中的慌乱慢慢褪去,而后被一种更深沉的惊悸和后怕取代。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几次,才终于缓缓开口道:“我为我之前的冲动再次道歉,还请沈提刑海涵。” 沈镜夷微微颔首,“我从未怪罪使者,只是请使者以后莫要再冲动行事,好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厮陁完点点头,目光诚恳。 沈镜夷转身,看向蒋止戈,冷静吩咐道:“休武,立刻封锁怀远驿,所有人员只许进,不许出。” “并排查,自厮陁完公子离开驿站,至我们抵达驿站这期间,所有可能接近、看见、甚至路过这个院落的人!” “无论驿站官吏、仆役、兵卒,还是其他使团人员,哪怕是洒扫送水的杂役,无一疏漏,全部一一查问,巨细靡遗,皆记录在册。” “是。”蒋止戈抱拳,而后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房间。 沈镜夷这才将目光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当即会意,跟在他身后来到那张桌案前。 她先绕着桌案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梳篦,从不同角度审视着桌案和地面。此时的晨光能清晰照出浮尘,恰好帮了她的忙。 “沈提刑,”苏赢月轻声开口,指着桌案左侧的一处地面,“尘埃有被轻微拂动的痕迹,纹理与他处略有不同,但,并非清晰的足印。” 她稍顿一下,“更像是行动间,衣摆快速扫过,或是极其小心地踮脚走所致。” 沈镜夷立刻从窗边走到她身侧,而后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行,仔细审视着那处难以察觉的痕迹。 “你说的不错。”沈镜夷直起身。 “你有什么发现吗?”苏赢月抬眼看向他。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而后走到窗边,缓缓道:“此窗木质老旧,却有一道极新,比发丝稍粗的划痕。” 苏赢月走过去,低头凑近,窗缝下方确实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白色印记。 沈镜夷:“从痕迹的形状来看,像是用什么薄而韧的东西快速划过所致。” “这是不是说明贼人就是从此处划开窗户,将纸条塞入,又窃回。”苏赢月道。 沈镜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苏赢月没等他回应,便转过头去,鼻翼微动,捕捉着空气的气味,“除了厮陁完公子常用的柏枝香和墨锭的味道。” 她微微吸气,努力分辨,“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松木和汗液混合气味。” 厮陁完使劲吸吸鼻子,嗅了两下,什么都没闻到,便疑惑道:“敢问沈夫人,你是如何嗅出的?” 苏赢月微微一笑,“厮陁完公子见笑了,只是平日无事,捣鼓些香药香草,做些香粉香囊。时日久了,这鼻子就被花儿粉儿惯坏了,寻常气味过处,便也能分辨个一二。” “哦?苏夫人竟精通香道?”厮陁完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喜,当即上前几步,走到苏赢月面前,“不知苏夫人可否为我制作两个香囊?不同于汴京市面上寻常的那些。” 他稍顿一下,又道:“我、我重金酬谢!” 制作香囊赠与陌生男子? 苏赢月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微微一怔后,她很快便恢复从容,嘴角泛起一丝浅淡而得体的笑意,思索着正要开口委婉拒绝。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清晰的咳嗽声恰如其分响起。 沈镜夷看向厮陁完,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冷硬,语气也稍快些许,开口道:“此事日后再谈,当务之急是寻找那消失的纸条,和幕后之人。” 厮陁完脸上期待之色瞬间僵住,随即涌上一丝歉意,“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案。” 闻言,苏赢月心中倏然松了口气,这为难之事算暂时过去了。 沈镜夷这才看向苏赢月,声音温而静道:“松木常见于货箱、扁担、一些低级吏员佩戴的木牌。汗味,说明此人行动时内心紧张。”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桌案。她慢慢俯身,目光几乎与桌案平行,逆着光线仔细观察那本该放着纸条的地方。 “桌面擦拭的不算干净,留有日常的些许磨损和灰尘。”苏赢月喃喃低语,“但灰尘的分布过于均匀了,像是、被一块更大的纸或者薄布之类的东西,极其平整的覆盖住,然后纸条整个取走,连带着吸附走了纸条下的灰尘。”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这说明此人胆大、心细、并对消除痕迹颇有心得。” 苏赢月点点头。 “他知道纸条的存在,又预判到我们会来,才能精准的利用中间的空隙,抢先一步。” 沈镜夷给出结论,“此人心思缜密,消息灵通,绝非普通毛贼。” 第六十八章 赤魇马12 沈镜夷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窗外的日头。 “使者离去,约在卯初,我等抵达驿站远门,是在卯正三刻,中间约有半个时辰的间隙。 他像是在对苏赢月说话,又像是在思索。 “这时长对于一个早有预谋,熟悉环境、且可能有内应的人来说,绰绰有余。”苏赢月接话道。 “不错。”沈镜夷颔首,“能在这期间行动的,第一,怀远驿内部人员。官吏、仆役、兵卒,他们最便利,可以假借送洗漱水、询问使者早膳、甚巡查路过等名义,靠近、进出这个房间。” “第二,其他使团的人员。相邻院落住着于阗使团,但其仆役若无充足理由,难以进入吐蕃使团院落。虽然这种可能性稍低,但亦不可不查。” “第三,出入怀远驿其他人员,像给驿站送菜的,送柴的等人员。” 沈镜夷顿了顿,目光微沉,“第四就是我们自己的人。知晓此行目的,且有机会短暂脱离队伍的人。” 最后这个可能性的提出,显得万分残忍,却也无比现实。 苏赢月倏然出声,问道:“假如就是你所说的这些人,试问他们为何要做此事?” “盗走纸条,对谁最有利?自然是那个投递纸条的人。”沈镜夷沉声分析,“他此举目的应有三。其一毁灭物证,让我们无法通过纸张、墨迹追查其来源;其二便为继续制造迷雾,挑拨使者与我们的关系,让我们互相猜疑。” “这其三嘛,或许纸条本身,还隐藏着我们尚未可知,但对他不利的信息。” 话落,沈镜夷倏然看向苏赢月,“投递纸条与窃走纸条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或属同一伙。” 就在这时,蒋止戈走进来,手中拿着几页纸。 “这是经过刚刚盘查,筛选出的人员名单。”蒋止戈递给沈镜夷,“共有四人曾接近或有可能到过此院落。” “驿卒两人,一人声称送热水,但此时使者已离开,未送入。另一人称巡查路过。” “还有一人是驿站的伙夫,说因昨日使者不满饮食,特来询问使者近日膳食。声称使者未回应,只在门外呆了片刻便离开。 蒋止戈稍顿一下,看了厮陁完一眼,才继续道:“还有一人是吐蕃使团的仆役,称出来寻找走失的羊皮水囊。” 厮陁完顿时一怔。 沈镜夷目光飞快地扫过纸上的字迹,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冷静。 “那便从最不可能之人开始。”他声音低沉,看向厮陁完。 厮陁完已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见沈镜夷看向自己,神色凝重点点头。 沈镜夷这才看向蒋止戈,“休武,去将那名寻找水囊的吐蕃仆役‘请’来,就说协助询问使者日常习惯,态度要客气。” “再将那名送热水的驿卒也叫来,带到另一个屋去。” “好。”蒋止戈应声离开。 不过片刻,他便将那名声称寻找羊皮水囊的吐蕃仆役“请”了进来。 那吐蕃仆役是个年轻的小伙,面色黝黑,穿着一身略显臃肿的皮袍。 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一进门便下意识向面色不予的厮陁完看去,似乎想从自家公子那里寻求一丝底气。 苏赢月站在窗边,看似在看窗外风景,实则在认真观察着来人。 沈镜夷随意站在屋中,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不必惊慌,唤你前来,只是想问问,今晨卯正前后,你在院外寻找水囊时,可曾瞧见什么可疑的人?” 吐蕃仆役汉语并不流利,结结巴巴地开口。 蒋止戈只好翻译起他的回答,“没、没看到,我就在院子外面,低头找水囊,很着急,那是,那是对我很重要的水囊。” 在他说话时,苏赢月静静审视着他。 他目光闪烁,尤其在说到“水囊”时,她见他双手下意识地搓起皮袍的衣角。 苏赢月眼眸一紧,随即悄无声息上前两步,轻嗅一下。 空气中,除了他身上浓烈的酥油和尘土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羊膻味和奶酸味。但没有松木味,也没有异常的汗味。 如此来看,此人应是机缘巧合下,无端遭到牵连。 见沈镜夷看过来,她微微摇了摇头。 沈镜夷转回头去,又问了几个水囊丢失的细节问题, 那吐蕃仆役的回答虽稍显慌乱,但前后基本一致,且细节具体,不似临时编造。 “好了,你去吧。稍后若想起什么,随时告知门外侍卫。”沈镜夷沉声道。 吐蕃仆役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去把那名送热水的驿卒叫来。” 蒋止戈转身便去,很快便将那名送热水的驿卒带进来。 苏赢月看去,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他穿着驿馆统一的青色短衫,低着头,脚步拘谨,一进来就躬身行礼。 “抬头回话。”沈镜夷开口。 那驿卒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 “陈福是吧?卯正前后,你可是来过这房间送热水?”沈镜夷问。 “是,沈提刑。”陈福声音有些发颤,“但,当小人敲门后,未得到使者的回应,想着使者应该还在睡着或是出门了,便把热水放在房门口,便离开了。” “真的没进来!”陈福双手快速晃动,急急辩解。 “哦?”沈镜夷语调微微上扬,“你怎知使者出门了?你看见他离开了?” “啊?不,不是。”陈福被问得一懵,连忙摆手,“是小的瞎猜的,小的真的没进来。” 苏赢月再次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 是一股驿馆厨房特有的煤烟和水汽味,还有一丝皂角的清洁气,仍然没有松木味。汗味也是那种寻常劳作的微酸,并非紧张所致的冷汗气息。 她忽然想起进来时,确实看见门口放着一个水壶。 沈镜夷继续追问,“你离开后,去了何处?可有人为你作证?” “小的、小的放下热水就回厨房了!王厨子,李三他们都能作证!小的回去还帮着重烧了一锅水!”陈福急得额头冒汗,语速也快了些许。 沈镜夷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道:“你在怀远驿当差多久了?可有见过吐蕃使团的人与其他使团的人私下往来?” 陈福被问得一愣,茫然地摇头:“回沈提刑,小的来了半年,平时只管送水送饭,从来不敢多看多问。” 苏赢月看着他的反应,心下判断着,陈福应该也不是。 第六十九章 赤魇马13 陈福离开。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 “不似作伪。”苏赢月再次摇摇头,“他身上的气味与现场残留气味不符。” 沈镜夷微微颔首。而后目光落向手中名单上的最后两个名字——巡查的驿卒和驿站的伙夫。 “传巡查驿卒。”沈镜夷沉声道。 很快,巡查驿卒便被带进来。 苏赢月看过去,见是一个四十余岁,面色幽黑之人。他脸上带着常年值夜的倦容,但眼神中却透着老吏特有的油滑和谨慎。 他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礼,垂手而立,面色镇定,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武是吧,是你巡查?何时?可进了这处院子?”沈镜夷开门见山。 “回沈提刑话。”驿卒赵武声音平稳,“小的每日卯正和酉正各巡查一遍火烛,这是定例。” “今早确实是卯正稍前来的,但也只在院中各屋窗外看了看,并未进屋。小的可以保证,绝无火患隐情。” “可曾看见什么人?或有什么异常?”沈镜夷问。 “没什么异常。”驿卒赵武摇摇头,随即像是又想起什么,“哦,路过此处院门时,好像看见阿吉,就是刚才那个吐蕃小伙,在墙根处低头找什么东西。” “对了,好像也瞧见王厨子神色匆忙从对面走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一下提及两个人,语气自然,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苏赢月却发现,他在说到张伙夫时,眼皮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气息也稍顿一下。 她微微轻嗅一下,瞬间捕捉烟燎火气下,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起的松木之气。 苏赢月心中一动,有了判断。 沈镜夷显然也注意到驿卒赵武话里的指向性,但他没动声色,只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可向他人提起。” “是是,小人明白。”驿卒赵武躬身退下,步伐稳健。 门再次关上。 “是他。” 苏赢月和沈镜夷异口同声。 沈镜夷目光沉静看着苏赢月。 苏赢月轻声道:“他身上的松木味,与屋中残留的味道一致。虽然与他身上的固有的老烟油味混杂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出,但依然可以嗅出一丝。” 沈镜夷目中厉色一闪而过,他盯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王伙夫。 “休武。”他沉声道。 “去,请王伙夫过来。”沈镜夷道。 蒋止戈领命而去。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厮陁完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不再焦躁,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目光在身镜夷和苏赢月之间来回打转。 见状,沈镜夷缓缓道:“厮陁完公子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厮陁完疑惑道:“不是已经知道贼人是谁了,为何还要传张伙夫来?” “那巡夜驿卒赵武言语之间,看似老实,实则句句都在将嫌疑引向他人,把自己撇干净。可以看出心思十分活络,是个老油子。” 沈镜夷手指在名单上轻点两下,“既然如此,那便如他所愿。就像钓鱼要稳,收线要缓。” 厮陁完好似不太听懂他的话,眼神迷茫。 苏赢月轻声解释,“沈提刑意思是,赵武想让我们怀疑他人,我们便顺着继续查下去……” “哦,我明白了。”厮陁完倏然打断她的话,“就是我们不急着抓他,让他放松警惕,自己露出马脚来。” 苏赢月点点头。 “不错,越是真相就在眼前,越不能急。”沈镜夷沉声道。 房门打开,蒋止戈带着王伙夫进来。 这王伙夫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腰间系着一条油腻的围裙,一双大手在上面来回搓着。脸上应是被火烤过,泛着红光。 他一进来,苏赢月立刻便闻到一股浓重的油烟、炭火和食物混杂的味道,与房中的檀香墨香形成鲜明对比。 王伙夫显然没见过什么大阵仗,一进门便扑通一下跪下了,声音哆嗦着道:“小人见过各位贵人。” “起来回话。”沈镜夷声音平和,“不必惊慌,只是问你几句话。” “是是。”王伙夫颤抖着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人。 “今晨卯正前后,送热水的驿卒可曾回到厨房。”沈镜夷直奔主题。 王厨子稍愣一下,而后点头如捣蒜,‘回了,回了。阿福是回来了,那时候灶上正忙,他还帮着添了把柴,重新烧了一锅热水哩。” 他的回答又快又急,话中带着市井的直白,与赵武的油滑截然不同。 苏赢月仔细分辨着他身上的气味,除了浓重厨房烟火气,再无其他。 “他烧好热水是否离开?”沈镜夷追问道。 “没、没再离开吧?起码小的没看见。”王厨子回忆着,“小的看见的时候,他一直都在厨房帮忙,直到贵人来问话。” 沈镜夷又问了一些厨房日常、人员往来看似无关的问题。 王厨子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都一一认真回答了。 “好了,没你的事了。今日问话,不得对他人说。”沈镜夷道。 “是是。”王厨子如蒙大赦,躬着身退了出去,脚步略急。 房门再次关上。 “他的说辞与送热水的陈福供词完全吻合。”苏赢月轻声道。 沈镜夷轻“嗯”一声,“这也说明赵武确实心思不纯,他刻意提起王伙夫,便为转移视线。殊不知却弄巧成拙,反画蛇添足。” “我这就去把那赵武抓来。”蒋止戈右手猛地按上腰间的剑柄,目光凛然,转身便要向外走。 “不可。”沈镜夷出声阻止他。 蒋止戈瞬间定住脚步,猛地转回身来,脸上写满不解,急切道:“为何?既已确实是他赵武,此时不拿,更待何时?万一他逃匿……“ 沈镜夷目光沉静看向他,并未直接解释,而是反问道:“抓了他,然后呢?” “然后?”蒋止戈一愣,“自然是严刑审问,问出他投递纸条,又窃取纸条的目的,以及他的同伙、幕后主使。” “若他矢口否认,抵死不招呢?”沈镜夷再次平静反问,“即便他招了,若只是胡乱攀咬,或是只承认投递纸条,却对良驹异常之事一无所知呢?” “我们手中,除了你嫂嫂嗅出的一点气味和赵武可疑的供词之外,还有何铁证可以定死他,乃至他幕后之人?” 第七十章 赤魇马14 蒋止戈被问得愣了又愣,按着剑柄的手微微松开,眉头紧紧皱起。 “为什么?”厮陁完也疑惑道。 “厮陁完公子,赵巡检,稍安勿躁。”苏赢月上前一步,轻声为他们解惑,“沈、夫君之意,并非不抓,而是此时不抓。” “此时抓赵武,无异于打草惊蛇,至多只能揪出赵武这个卒子,此举恐还要惊动他身后的帅。” 蒋止戈看着她,目光依然迷惑。 厮陁完也是。 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解释。 她语气柔和却字字珠玑,“那赵武,行事老练,消息灵通,绝非主谋,但应是一枚重要的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被利用的弃子。” “此刻动他,他背后之人立刻便会知晓事情败露,要么杀他灭口,断尾求生后,藏得更深,那我们现在仅有的一点线索便全断了。” “要么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之事,那良驹的处境便会更加危险。” “唯有暂且稳住他,”沈镜夷适时接话,目光看向窗外,仿佛已看到更远的棋局,“暗中布控,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看他与何人接触,传递消息给谁,下一步会做什么。” “顺着赵武这跟藤,或许才能摸出藏得更深的瓜;放出赵武这个长线,才能钓出他身后的大鱼。” 他目光在蒋止戈和厮陁完身上扫视一下,“所以,非但不能抓,反而还要做出我们犹在迷雾,毫无头绪的假象,让赵武和他背后之人,继续行动下去。” 沈镜夷稍顿一下,缓缓道:“一动不如一静,只要他们有下一步动作,我们就能获得更多线索。” “是我鲁莽了。”蒋止戈脸上的急切和疑惑这才完全褪去,“我现在便去安排。” 沈镜夷微微颔首。 房门打开又关上,蒋止戈离开。 “听沈提刑一席话,我甚觉佩服。”厮陁完起身走到沈镜夷面前,手按在胸口行了个吐蕃礼,“我原以为宋人官员都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今日见沈提刑才算见识了,你这脑袋瓜子里的弯弯绕,比我们吐蕃最险峻的山路还要多。” “放长线钓大鱼,说得好!”厮陁完声音激动不已,“我们吐蕃人狩猎,也是要先埋伏等待,才能逮到最狡猾的猎物。” 厮陁完的语气越发诚恳,“之前是我太心急了,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何事,本使绝不再冲动,都相信、全力配合你。” 面对厮陁完的这番真挚的赞誉,沈镜夷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神色依然沉静。他自然抬手,微微俯身还了一礼。 “厮陁完公子言重了。”沈镜夷开口,声音沉稳,“查案断狱,乃我分内之事。公子性情直率,忧心邦交,急切亦是常情。”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些许,“只是,幕后之人手段阴狠,布局周密,绝非寻常之辈。但显而易见的是,其借良驹行不轨,意在挑拨你我两国。” “故此,”沈镜夷看向厮陁完,眼带锋芒,真诚道:“此贼不除,你我心难安,国亦难宁。” “厮陁完公子愿信我,愿与我同心协力,便是最大的助力,我们定能力破此案。” 沈镜夷再次拱手,语气坚定,“请厮陁完公子放心,既承君信,必不负托。一旦有进展,必当知会与你。届时亦或需借重公子之力,共擒此贼。” 厮陁完手按在胸口俯身回礼。 沈镜夷回身走向窗边,手指无意识在窗棱上轻叩,眉宇深锁,思考着什么。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便没去打扰他。她身体已然有些疲累,遂寻了个椅子坐下。 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轻捷又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苏赢月瞧去,便见张悬黎的身影闪进来,反手又将门合上。 她发髻稍显凌乱些许,额角也沁出些许汗珠,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她那身便于行动的漂亮劲装上沾上几道灰白痕迹。 “月姐姐,表哥。”她兴奋开口,眼睛亮晶晶,透着一股雀跃,“我查到了!” 她的话瞬间攫取了屋内三人的注意力。 苏赢月凝神看着她,目露期待。 沈镜夷一如既往平静,深邃眼眸中沉静如初,看了张悬黎一眼,开口提醒,“先见过厮陁完公子。” 张悬黎这才抱拳行礼,“厮陁完公子好,一时情急,有失礼数,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还请这位小娘子快说说查到了什么?”厮陁完道。 “天驷监附近的官窑和匠坊我都一一查探了,近期确实有雄黄的领用记录。”张悬黎语速略快,但字字清晰,“量都不大,账目看起来来也很平整,各处查验也都对得上,乍看并无疏漏。” 她忽然顿住,卖起了关子。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苏赢月他们身上扫过,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郑重,“但是!” 此词既出,如惊弦响箭。 苏赢月的心瞬间一提。 沈镜夷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一下。 厮陁完则直接瞪大双眼。 “我绕开那些管事,买通一个看守就料场的老匠人。”张悬黎眼珠滴溜一转,“他悄悄告诉我一桩事,说月前确实到过一批雌黄。” “老匠人说,那匹雌黄因矿源问题,毒性远超以往,又色泽黄中泛灰,不纯正鲜亮,无法用作颜料。便当作废料按规矩弃置深埋了。” “废料。”苏赢月下意识重复,心中一紧。 “嗯,废料。”张悬黎狠狠点头。 “好一个灯下黑,好一个瞒天过海!”沈镜夷声音稍显凌厉。 “负责处置这批雌黄的,”张悬黎适时抛出最终答案,“正是将作监一个杂役班组,领头的似乎姓、姓陈。” “陈姓,杂役班。”沈镜夷低声重复,手指在身侧轻点两下,凝眉思索着。 巡夜驿卒叫陈福,雌黄废料、杂役班、陈姓领头,苏赢月也在心中串联着线索。 而后两人目光对了一下。 “所以,”沈镜夷声音依然温而静,缓缓道:“杂役班陈姓之人,与巡夜驿卒陈福之间必有勾连!” 第七十一章 赤魇马15 屋外煦日韶光,屋内空气凝重。 怀远驿监官离开后,沈镜夷负手而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暖阳,眉头微皱。 苏赢月想着监官的话,缓缓开口道:“兄长在驿站观察动向,传递消息;弟弟则在官窑利用职务之便,提供毒物。” 她看了沈镜夷一眼,给出结论,“各司其职,背后定然有人安排指挥。” 苏赢月眼睫一闪,慢慢说出心中的猜测,“针对吐蕃良驹,破坏两国邦交,对谁最有利不言而喻。” 沈镜夷倏然转身,声音低沉而冷冽,“利益攸关者众多,但最得利非西夏、党项莫属。” 他的话刚说完,“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甚至来不及通报。 障尘疾步进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俱是惊慌和焦急,完全没有平日的沉稳。 “郎君,不好了!”障尘声音急切,“吐蕃良驹,那匹眼泛绿光的,它、它疯了!” 霎时,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镜夷瞳孔骤然收缩,他周身沉稳的气息瞬间变得锐利些许,目光紧紧盯着障尘,似在示意他冷静下来,说清楚。 障尘下意识挺直身体,试图控制住自己的喘息。 苏赢月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但并非是害怕,而是她意识到这件事引发的严重后果。 一股寒意骤起,她下意识看向沈镜夷,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明白了彼此所想。 事情还是朝坏的方向发展了! “什么?”张悬黎柳眉倒竖,猛地走向障尘,“疯了?具体情形如何?何时发生的?伤人了吗?” 厮陁完几乎瞬间将他对沈镜夷的抛掷脑后,满脸怒气,下意识攥紧拳头,走向沈镜夷。 见状,苏赢月倏然出声,“厮陁完公子,别忘了你的承诺。” 厮陁完这才定住脚步,但脸色依然赤红,定定看着沈镜夷。 “厮陁完公子,还请稍安勿躁。”沈镜夷沉声安抚,而后看向障尘。 障尘终于缓了口气,“郎君,使者,那匹昨夜眼冒绿光的良驹,它疯了,横冲直撞、攻击一切靠近它的人,状似癫狂。” 沈镜夷眼中厉色一闪,沉稳开口,语速却比平日快了些许,如同玉珠落盘。 “障尘,你立刻找蒋巡检,让其封锁天驷监所有的出入口,严禁任何人进出,靠近、窥探、传递消息。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伤害那匹良驹。” “是!”障尘抱拳领命,毫不迟疑,转身如风冲出驿站房间。 沈镜夷这才看向忍着怒气的厮陁完,他神色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厮陁完公子,情况紧急,还请收敛怒气,随我即刻前往天驷监一看究竟。” “我沈镜夷保证,绝不推诿,必查明真相,给你一个水落石出的交代。” 厮陁完胸膛起伏已不那么剧烈,他死死盯着沈镜夷,眼中仍有滔天怒火和无法言说的恐慌。 最终,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才渐渐冷静下来,“一定是党项李德明伙同辽国,离间你我两国,好为死去的李继迁报仇。” 他稍顿一下,斩钉截铁道:“走,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花招。” 一行人骑马疾步至天驷监。 刚到天驷监门外,良驹凄厉绝望的嘶鸣声便如利刃划破天空,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那不再是神采飞扬的骏马长嘶,而是极端痛苦、无端恐惧和彻底狂乱的哀嚎,闻之令人毛骨悚然。 其间还夹杂着马夫惊慌的呵斥声,铁链声和杂乱躲避的脚步声。 越靠近,越令人惊慌紧张。 蒋止戈安排的兵卒已经拉起一道严密的人墙,腰间佩刀半出鞘,弓着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发狂的良驹。 那匹昔日神采非凡、通体赤色的良驹,此刻正被臂粗的铁链死死死缠绕禁锢住。 它浑身油光水滑的赤毛被污泥、和自身挣扎造成的血迹糊成一绺绺,两倍狼狈不堪,强健的身躯疯狂地冲撞挣脱着。 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挣扎都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嘶鸣,痛苦又惊慌。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那双曾清澈温润、充满灵性的巨大双眸,此刻布满蜘蛛丝般的血丝,双瞳涣散空洞。 它的动作也完全失去了控制和协调,时而前蹄立起,发出绝望的嘶鸣,时而以头撞地,或用整个身躯猛撞绑着铁链的地桩。仿佛以此才能减轻亦或是摆脱那深入骨髓的痛苦。 苏赢月眼眸骤缩,心被紧紧揪起,甚觉可怜又可怕,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脚步虚浮,险些摔倒。 幸好,张悬黎及时扶住了她。 张悬黎也是一脸可怜又震惊之色,她轻声道:“月姐姐,没事吧?” 苏赢月摇摇头,看向一旁的厮陁完。 他呼吸好像骤然停滞一般,脸色也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白,脚步踉跄,在他侍从的搀扶下才堪堪稳住。 苏赢月又看向沈镜夷,见他神色一如既往沉静,好似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牵动他的情绪一般。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镜夷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略微苍白,沉声交代道:“良驹情况不明,你和玉娘就呆在此处,不可再上前。” 苏赢月点点头。 “让开!”厮陁完忽然低吼一声,近乎粗暴地挣脱着拉住他的侍从。 “公子不可!”侍从大喊着阻止。 “放开!”厮陁完再次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低吼,大力挣脱开侍从,不顾一切地向那匹发疯的良驹冲去,嘴里喊着:“赤影啊,我的好兄弟,我的好伙伴!” “使者不可!”蒋止戈反应快如闪电,他一个箭步侧挡在厮陁完面前,“它神智已失,识不得任何人,此刻靠近,非死即伤!”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厮陁完和赤影,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沈镜夷上前,来到他身旁,沉声道:“厮陁完公子,请冷静!” “冷静?”厮陁完双目赤红看向沈镜夷,所有的焦虑、悲痛、愤怒在这一刻爆发,低吼道:“我的赤影,我吐蕃的神驹,在你们天朝上国的皇家马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冷静?你让我如何冷静?” 第七十二章 赤魇马16 厮陁完手指向照赤影,因极度用力而颤抖,“一定是党项和辽国人干的,就是他们要害赤影,你快去抓他们啊!” 他双目赤红看着沈镜夷,见他不动,情绪越发激动,说出的话也变得粗鲁,“你怎么不去?你连凶手的一根汗毛都抓不到!废物!都是废物!” 苏赢月立刻上前,在距厮陁完两步处站定,“厮陁完公子,请你抬眼看看眼前。” 她的声音沉静,如涓涓细流融入冷却沸水,“良驹发狂之时,沈提刑便当即封锁天驷监,并派这么多士兵守着赤影,不就是为了保护赤影,防止贼人再下毒手。” “你此刻发此雷霆之怒,除了亲者痛仇者快,还有何益处?若因你莽撞上前,再次惊扰了赤影,使之更加癫狂,造成更大的混乱,岂不是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别忘了,我们还有两匹健康的良驹。” 一语惊醒梦中人。 厮陁完目光在马舍搜查一番后,急切问道:“乌骓和照夜白在哪里?” “请厮陁完公子放心,乌骓和照夜白我已让人转移到安全之地,有我的人照看,绝不会有任何闪失。”沈镜夷道。 厮陁完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再次看向赤影,跺着脚道:“可我的赤影怎么办啊?它现在这个样子,谁来救救它啊?” 张悬黎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摇摇头,“我只是看过一些关于人的医理典籍,皆乃纸上谈兵,于这等牲畜的剧毒急症,实在束手无策,不敢妄加施为。不如立即去请京城最好的医兽郎中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已经去请了,应该很快就到了。”蒋止戈道。 “那郎中医术如何?他能救好我的赤影吗?”厮陁完急切询问。 但他问话好似是为了缓解心中慌张,并未等蒋止戈回答,便跪坐在地。 这位高大的吐蕃汉子仿佛被抽走了脊梁。他望着赤影,口中开始念起吐蕃语,他的侍从也瞬间念起。 这是在祈祷平安吧。苏赢月心想。 沈镜夷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此刻承受的万千压力。 苏赢月目光在他和厮陁完之间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沈镜夷侧头,目光一顿,“救赤影的人来了。” 霎时,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苏赢月见来者竟是陆珠儿,不由目染疑惑,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微微颔首。 “见过沈提刑。”陆珠儿声音清脆,语调平平,毫无起伏。 “快去看看马吧。”沈镜夷道。 “是。”陆珠儿应声便走。 “等等。”厮陁完倏然出声,他一脸震惊和不可置信地看着陆珠儿,“你能救赤影?” 蒋止戈一把拉开他,“厮陁完公子,你若是还想救赤影,就不要再耽误时间,赤影可等不得了。” 厮陁完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看向沈镜夷,见他不语,最后无奈握了握拳。 赤影的癫狂越发严重,它前蹄抬起,倏然离地,发出撕裂般的悲鸣,沉重的铁链因它的动作,而绷得笔直。 倏尔又疯狂用铁蹄刨挖地面,溅起泥土和草屑。亦或疯狂甩头,眼眸里只有痛苦和毁灭的疯狂。 兵卒们手持套索和盾牌,却无人敢上前,任何企图靠近的行为都会引来赤影猛烈的攻击举动。 厮陁完看得心如刀绞,嘴中不停念叨着:“赤影啊,我的赤影……” 苏赢月亦是低下头去,不忍再看。 沈镜夷面沉如水,看向陆珠儿,平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迫道:“可能近前查看?或有什么法子,可令其稍安?”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珠儿,她瘦小的模样,在庞大的疯马面前,显得太过脆弱。 陆珠儿凝视着痛苦的赤影,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专注,好似在计算着什么。 而后,她从随身的背袋里掏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又摘下腰间的一个小皮囊。 她先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些许暗绿色粉末放在掌心,又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几滴琥珀色,看似蜂蜜的液体滴在上面,然后从皮囊里倒出一小撮,看着像是炒熟的粟粉。 她把三者快速混合揉搓,很快便搓成三颗比黄豆稍大,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小丸。 “蒋大哥,请令大家稳住,勿要惊扰它。”陆珠儿声音冷静,与她稚嫩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而后,她将手中的小丸子递给蒋止戈,“蒋大哥,你能趁马嘶吼时,趁机把这三个丸子投到它的口中吗? 蒋止戈稍愣一下,而后道:“我试试。” “要有万全把握才行,不然马惊了,后面可能就更不好投喂了。”陆珠儿道。 蒋止戈面露犹豫。 “我帮你。”张悬黎倏然出声。 她抬手便将手中的星落鞭向蒋止戈一抛。 蒋止戈下意识抬手,精准一把抓住鞭柄,张悬黎则迅速将鞭稍在自己的腰间飞快绕了一圈系紧。 两人对视一眼。 蒋止戈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珠儿。”张悬黎抬手道。 陆珠儿立刻将三颗小丸子放入她的掌心。 下一刻,她和蒋止戈便上前疾步,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但这个距离,对投掷如此小的丸子入马口,看起来依然是不可能成功的。 蒋止戈一腿后撤些许,重心下移,收紧握着鞭柄的手,沉声道:“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下一刻,张悬黎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一只轻捷的燕子,借力凌空而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蒋止戈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配合着她的起跃,双脚死死钉在地面,猛地向后拽起长鞭。 张悬黎借着鞭子悬在半空,凭腰腹之力稳住身形,她死死盯着赤影,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张不断开合的大口。 赤影因剧烈挣扎再次仰头嘶鸣! 张悬黎右手如闪电般探出,食指与拇指曲弹连射,动作快如闪电! 咻!咻!咻! 三颗小丸子好似长了眼睛,精准无比依次快速进入赤影那张开的大口之中。 一击成功! 第七十三章 赤魇马17 无需开口提醒,就在张悬黎出手的最后一刻,蒋止戈骤然发力。 他强壮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拉力,双脚死死抓紧地面,腰身猛地一转,就将腾空的张悬黎迅速拉了回来。 就在她被拉回的瞬间,赤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合拢巨口,狠狠咬下。 张悬黎轻盈地落在地面,但身影不稳,脚下踉跄一下。 好在,蒋止戈眼疾手快,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两人对视一眼。 “多谢!”张悬黎说着抬手去解腰间的鞭子。 待她解开,蒋止戈抬手把手中的鞭柄递给她。 整个过程惊险万分,但二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所有人都震惊于这电光火石间,精准如杂耍般的配合。 苏赢月见张悬黎平安落地,捂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沈镜夷眼底的担忧转为赞赏。 再看厮陁完还张着嘴巴,好似还处在震惊之中。 陆珠儿立刻将目光投向赤影,认真地观察着药效。 苏赢月也看向赤影,它似乎被喉咙里的小丸子彻底激怒,发出一声更加狂怒的嘶鸣,但随即,它的动作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 而后停止了横冲直撞的疯狂攻击,沉重地躺卧在地,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眼神中的狂乱也被困倦替代,最后慢慢合上了眼皮。 “药起效了。”陆珠儿清脆的声音打破寂静。 “珠儿,赤影中的应是雌黄之毒。”苏赢月开口提醒。 陆珠儿点点头,抬步便要上前。 “且慢!”张悬黎倏然出声,抬步走到陆珠儿面前,认真道:“马性难测,药效不知能维持多久,我陪你一起。你只管做你的事,若有异动,我第一时间护你周全。” 她话音刚落,蒋止戈也踏步上前,他快速又关切地看了张悬黎一眼,而后看向陆珠儿道:“张娘子所言在理,但此事凶险,应由我去。我力气更大一些,若马匹突然暴起,我能更快将其制住或阻拦一二。” 张悬黎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不服气道:“你力气是大,但我更灵活,可以带着珠儿快速避开。” “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和我对着干了,好吗?”蒋止戈道。 “我哪有?”张悬黎道。 见两人互不相让,沈镜夷倏然开口,“休武主防,玉娘策应。” “休武,你持盾在前,若有异动,务必挡下第一下冲撞,为后退后退争取时机。玉娘,你敏捷灵活,警戒四周和协助珠儿撤退。珠儿,你专心查验救治,越快越好。” “是。”三人同时领命应道。 蒋止戈立刻从身旁兵卒手中接过一面盾牌,举着盾牌走在最前面,如同一道坚实的壁垒。 张悬黎则握紧手中的星落鞭,护在陆珠儿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三人小心翼翼走到赤影身边。 陆珠儿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赤影良久,而后起身,附在张悬黎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而后,就见张悬黎疾步走过来,快速道:“珠儿说赤影中的确是雌黄之毒。她说此毒阴狠,并非寻常草木之毒,其性沉重,蔓延速度极快,侵入精髓后,寻常解毒汤药根本无法触及毒根。” “那赤影还有救吗?”厮陁完声音急切,而后看向沈镜夷,质疑道:“沈提刑,你如何确定她一个小女娘可以救活赤影?” “珠儿之父乃汴京仵作行首,对毒颇有研究,珠儿自幼得父真传,并远超其父。这汴京如果她救不活赤影,便再无他人能救。” 沈镜夷沉声安抚厮陁完,并目光示意继续张悬黎继续说。 张悬黎语速加快,仿佛背书一般,“珠儿说雌黄之毒,阴寒沉坠,非得以纯阳至烈的硫磺为引,以毒攻毒,激出赤影体内之毒,辅以峻下之济导泻而出,方有一线生机。” “硫磺?”厮陁完仿佛被踩到尾巴一般,再次惊呼,双眼瞪大,声音含怒,“我听说过那东西,那也是毒药,怎能用来救我的赤影?” 他稍顿一下,声音充满绝望,“你们若是救不了我的赤影,就不要再折磨它了。” 他看了赤影一眼,哽咽道:“就让它安安静静的走吧。” 苏赢月上前,声音冷静却带着一股力量,“厮陁完公子,请不要放弃!珠儿既然提出此法,必有她的依据和道理,她一定可以治好赤影,我们一定要相信她。” 见陆珠儿走回来,她当即问道:“珠儿,依你之法,有几成把握?可有先例?” 苏赢月问得直接,既是在问陆珠儿,也是在替大家问。 陆珠儿看着大家急切的眼神,抿了抿嘴唇,坦诚道:“风险极高!但我之前用此法治好过一匹中了雄黄之毒的骡子。” 她眼神清澈,“能治好骡子,马想来应该差不多,只是过程中,马匹会比较痛苦。但若不用此法,赤影必死无疑!” 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赤影痛苦的喘息声。 厮陁完看了它片刻,声音嘶哑道:“那就试一试吧。” “珠儿,需要多少硫磺?如何施用?”沈镜夷问。 陆珠儿显然早已想好,立刻答道:“硫磺一钱,研磨成粉,用新鲜鸡蛋液调和成丸。”她特意强调,“鸡蛋清可以缓解硫磺烈性,护其肠胃,亦能裹挟药力。” “玉娘,立刻去办,要快!”沈镜夷道。 “是。”张悬黎领命,星落鞭甩出,人已飞上天驷监房顶。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无比煎熬。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焦灼、忧心、期盼的复杂眼神,静静看着赤影。 很快,张悬黎便带着一小包硫磺粉和几个鸡蛋返回。 陆珠儿立刻从布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铜秤,称出可能决定赤影生死的一钱硫磺,而后倒入从布袋里拿出的小瓷碗里。 接着,她敲开鸡蛋,分离出蛋清,用镊子缓缓调和,最终搓成一粒葡萄大小的黄色药丸。 “蒋大哥,麻烦你带人掰开赤影的嘴。”陆珠儿看向蒋止戈。 蒋止戈当即带着两名兵卒上前,费力掰开赤影闭着的大嘴。 陆珠儿用长柄汤匙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寄托着所有人希望的药丸放入赤影喉咙底部。 随即她和蒋止戈,还有两名兵卒便退到安全地带,静静等待着赤影的反应。 第七十四章 赤魇马18 站在马舍外的苏赢月,双手下意识抓紧衣裙,目光牢牢锁住赤影。 “为什么毫无动静?”厮陁完焦急道。 无人回应他。 就在众人越发焦灼之时,赤影的身体猛地一震! 紧接着,赤影原本瘫软的身体骤然绷紧,爆发出远超之前的剧烈挣扎! 它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痛苦到极致的凄厉长嘶,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挣脱那束缚它的铁链! 口鼻之中更是喷涌出黑褐色的、带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液体!它的肌肉疯狂痉挛扭动,眼球暴突,那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眸,再次发出可怖的光芒,好似回光返照一般。 “啊!它要死了!它要死了!”厮陁完发出心胆俱裂的痛吼,彻底崩溃,就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蒋止戈和张悬黎同时出手,死死拉住了他。 苏赢月脸色唰的一下变白,身子微微一抖,下意识地抓住了沈镜夷的衣袖。 沈镜夷目光依然死死锁住,正在经历地狱般痛苦的赤影,却反手握住的手。 苏赢月的注意力都在赤影身上,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举动。 陆珠儿站在最前面,日光照亮她稚嫩却无比坚毅的侧脸。 她同样紧张得呼吸几乎停止,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紧紧盯着赤影的每一个反应。 不过片刻功夫,赤影的腹部开始剧烈蠕动。它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瘫在那里。 它开始无法控制地、大量地排泄出稀薄如水、恶臭无比、颜色诡异的黑绿色秽物,瞬间污秽了整个马舍。 然而,就在这污秽吐泻之后,奇迹发生了。 随着毒物的排出,赤影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狂乱之色,如同被水浇灭一般,迅速地、肉眼可见地黯淡、消散,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它暴突的眼球也慢慢恢复正常,虽然依旧紧闭,但那种狰狞的痛苦之色已然褪去。 赤影剧烈起伏的腹部逐渐平复,那撕心裂肺的喘息声也变成了微弱却平稳而悠长的呼吸。 直至它彻底脱力,陷入了一种极度虚弱却再无痛苦的深度昏睡之中。 活了! 赤影活了! 它挺过来了! 周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逆转生死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厮陁完最先反应过来,他挣脱了蒋止戈和张悬黎的桎梏,踉跄着扑到赤影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赤影湿润的鼻息。 那温热、平稳的气流拂过他的手指,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又再次伸出,反复确认。 最终,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陆珠儿,那双原本充满哀伤和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近乎敬畏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用带着口音却无比激动的汉语,大声说道:“这位娘子,你、你一定是菩萨派来的,你是赤影的恩人!是我吐蕃的恩人!” 他说着便对着陆珠儿深深行了一个吐蕃的大礼。 苏赢月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悬着的心在这一刻才真正放了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蓦然惊觉——自己的右手,一直被一只灼热、有力的大手紧紧握着。 这是何时握住的?她竟毫无察觉,苏赢月一下怔住。 沈镜夷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不少,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其中。他的手异常灼热,与她的冰凉截然相反。 那温度丝丝缕缕传来,让她觉得温暖又舒服,心头也没来由一颤。 苏赢月几乎下意识地轻轻挣脱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似乎立刻惊动了沈镜夷。 沈镜夷似乎也才意识到,他身体微不可察僵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本能收紧一下,但又随即松开。 他在松开手后,便极其自然地将手负到了身后,且自始至终目视前方,没有看她一眼,彷佛对此一无所知一般。 手掌骤然失去包裹和温暖之感,苏赢月竟觉心中有一刹那的空落。 她垂下眼帘,看了那只仿佛还残留着他体温和力道的手一眼,而后微微蜷起。 苏赢月试图保持冷静,但微微加速的心跳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她又看了沈镜夷一眼,这才将视线转向赤影。 而沈镜夷,却在她转头之时,侧头看向她,负在身后的手,也不自觉地微微收拢,仿佛想要留住指尖那柔软触感和冰凉的体温。 见苏赢月转头,他又立刻目视前方。 苏赢月看向陆珠儿,看着她苍白疲惫却闪烁着成功光辉的小脸,沉静的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蒋止戈和张悬黎也面露震撼与赞赏看向陆珠儿。 一时间,陆珠儿成了焦点中心。 “小阿萤,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蒋止戈道。 张悬黎猛点头附和。 陆珠儿直到这时,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虚弱的笑容:“是赤影命不该绝。” 苏赢月立马上前扶住她,柔声问道:“珠儿,这其中的道理,究竟是何?” 陆珠儿缓了口气,依循着他爹教的医毒之理解释道:“回月姐姐,雌黄之毒,性极阴寒沉坠,好似、好似跗骨之蛆,钻入骨髓经络。” “而硫磺则是至阳至烈之物,如同如同烈火燎原。以硫磺之‘烈火’,去灼烧逼迫雌黄之‘寒冰’,两相争斗,反而能将那深入骨髓的阴毒‘激’出来,逼至肠胃。” “此时再以芒硝、大黄这等峻下之药,好比开闸泄洪,方能将那些被逼出的毒物一举从谷道排出体外。看似凶险万分,实则是,给了邪毒一条出路,而非与它在体内硬耗。” 苏赢月微微颔首,心想回去要找一些相关书籍来看看。 沈镜夷目光从那沉睡却生命体征平稳的赤影身上,转移到厮陁完身上,沉声道:“接下来,赤影还需精心调养。” “但厮陁完公子请放心,我会派最好的兽医和人手照料,并派人暗中守护它,绝不会再让赤影出现任何问题。” 厮陁完此刻已心服口服,连连点头,而后他的目光在苏赢月、张悬黎、陆珠儿脸上一一扫过,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今日之前,我厮陁完就是井底之蛙,只看得见自己头顶的一片天。我们吐蕃高原流传大宋的女子皆娇弱不堪,不似我们吐蕃女子能骑马射箭。” 他顿了顿,自嘲地摇摇头,声音提高些许,充满真诚的赞叹,“但今天,就在刚才,在亲眼所见后,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 他抬手指向陆珠儿,“这位小娘子,如此年轻,却在面对发狂的赤影时毫无惧色!更让人震惊的是,她为赤影配出了起死回生的灵药!这岂是娇弱的花朵?这分明是能辨别百草、救治苍生的仙女!” 接着,她又看向张悬黎:“这位如女侠一般,身手敏捷,那一下飞身投药,精准得就像我们吐蕃最好的射手射出的箭!还有那份临危不乱的勇气,与我吐蕃最英勇的女武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赢月身上,带着更深沉的敬意:“而沈夫人,更是了不得!她看似一朵娇花,实则却是暴风雨中最沉稳的山峦!” “能洞察一切,安排一切,言语能平息怒火,智慧能指引方向。身上有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就如我们吐蕃话里说的‘拥有雪山一样智慧和大海一样胸怀’的人!” 厮陁完再次激动地抚胸,看着她们真诚道:“厉害!大宋的女子,真的厉害!” “不止是容貌如天上的星辰,更有智慧、勇气和手段!像你们大宋最好的丝绸,外表柔滑美丽,内里却无比坚韧。” 在场五人,他一一看过去,而后诚恳道:“我厮陁完,为我之前的无知偏见和莽撞,向诸位道歉!也为赤影能遇到你们,感到无比的幸运!” 第七十五章 赤魇马19 厮陁完一番直白而热烈的赞美,使周遭出现片刻寂静。 最先打破平静的是张悬黎,她英气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丝得意却也不失谦逊的弧度,而后抱拳道:“多谢厮陁完公子夸奖,但今日之事,非我一人之功,是众人齐心,更赖珠儿妹妹妙手回春。” “嘿嘿。”陆珠儿一脸乐呵呵,“侥幸、侥幸成功了而已,当不起‘仙女’之称,真的当不起。” 她连连摆手,与方才面对疯马时的沉稳果决判若两人,透着一股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纯真。 众人皆被她的笑声感染,禁不住笑起来。 苏赢月也不由微微一笑,而后向厮陁完端端正正还了一礼,轻声道:“厮陁完公子您过誉了,我不过是分析推理,说了几句话而已,实在当不起您如此盛誉。” 她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更何况,保护贡马安危,查明真相,避免奸人挑拨离间之阴谋得逞,实乃我夫君分内之事,我不过是从旁协助罢了。” 话落,眼角的余光里,苏赢月看到沈镜夷的视线向她看来。 她目光移向他。见他神色平静,只是目光深沉了些许,不知在想什么。 下一瞬,他便移开目光,看向厮陁完,声音低沉而平稳,“厮陁完公子,赤影还需绝对静养,此处人多口杂,不宜久留。我会即刻安排人手,将其移至其他僻静安全的马苑,派专人十二时辰轮流看护,绝不会再有闪失。” 厮陁完重重点头:“好!一切听沈提刑安排!一定要护好赤影的安危。” 沈镜夷颔首,他目光扫过四周,而后压低声音,“只是还要请厮陁完公子陪我演一出戏。” 厮陁完一愣:“演戏?” “正是。”沈镜夷目光深邃,“赤影获救之事,需绝对保密。对外,它必须毒入骨髓,无药可医,即将死去。” 厮陁完神色骤然绷紧,眼神中充满疑惑不解,“为何?沈提刑,赤影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你为何又要咒它?” “为了抓出真凶。”沈镜夷声音平静,却没有转圜余地,“贼人此刻躲在暗处监视,等待结果。唯有让他们相信阴谋的得逞,他们才放松警惕,才会露出马脚。此乃引蛇出洞。” “马救活了是好事啊?”厮陁完眉头拧成疙瘩,“我们不应该让所有人知道,尤其贼人,他们的歹毒阴谋没有得逞,我们赤影福大命大。” “告诉他们,让他们再来害赤影吗?”沈镜夷反问,“我们能救下赤影一次,但不能保证次次都能救下它。此计也是为了赤影再受伤害。” 厮陁完看向赤影,不知是否在想赤影方才痛苦的模样,片刻后他点着头,突然高声道:“沈提刑,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吐蕃良驹的吗?它来时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你们皇家马苑没几天,就中毒,半死不活了?”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道:“你要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找你们大宋陛下要去。我现在就要去,有本事,你就拦住我。”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两个愣神的吐蕃随从怒吼一声,“我们走。” “厮托完公子。”蒋止戈厉声喝道。 但厮陁完根本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朝天驷监大门方向走去,背影决绝又愤怒。 沈镜夷甩袖轻哼一声。 苏赢月在一旁瞧着这两人一个怒发冲冠,一个冷面相对,一来一往,演的如此真切,心下不由暗叹,这二人,倒真是做戏的好手。 “贼人既来下毒,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沈镜夷声音已转为沉稳,“我们五人仔细搜查看看。” 苏赢月点点头。 五人迅速走进马舍,四散开去。 地面上混杂着纷乱的马蹄印、人的脚印、倾倒的草料、水渍以及那摊散发着恶臭的污秽之物。 兵卒们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陆珠儿则径直走过去蹲下。 张悬黎用脚踢开一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干草,仔细审视其下的泥土。 蒋止戈则检查着马槽和水桶的边缘,试图寻找强行灌药或投入异物的痕迹。 苏赢月绕着那根深深嵌入地面、此刻已有些松动的拴马石桩缓缓走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粗糙的石面。 忽然,她的脚尖似乎碰触到一样与泥土草料触感不同的东西。她当即停下脚步,蹲下身。 赫然便见在那石桩与马栏夹角的一处阴影里,半掩在脏污的草屑下,露出一角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色泽,是一个绣着疑似某种动物的鲜亮布料。 “这里有东西。”苏赢月轻声道。 沈镜夷立刻走过来。 沈镜夷抬手,用指尖轻轻捏住那布角,将其从藏匿处完全抽了出来。 “一个香包?”苏赢月蹙眉,“马夫或贼人落下的?” “不好说。”沈镜夷目光深沉,“藏得颇为隐蔽,不像无意遗落。” 苏赢月抬手轻捂住鼻子,只因这个香包散发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 底层是某种廉价劣质香料的刺鼻甜香,似乎是为了掩盖更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渍、马厩腥臊,以及一丝极淡的、令她鼻腔微微刺痛的熟悉气味。 苏赢月轻嗅一下,而后道:“这个香包应是用来装毒矿物雌黄的。” 沈镜夷没有回应她。 她看了他一眼,便又看向香包。 香包的做工很精致,底布是紫梅色,沾着些许泥点,上面绣着一只回首的鹿,周围点缀着类似云纹。 蒋止戈刚走过来,瞧见香包脸色倏然一变,脱口道:“这鹿……”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震惊,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张悬黎和陆珠儿也走了过来。 “休武,这香包是有什么问题?”沈镜夷手指指向那只绣鹿。 蒋止戈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显得低沉急促,“这鹿纹,乃辽人喜爱的样式。”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怔。 “我戍边多年,与辽人交手多次,他们的斥候、士兵的箭囊、刀鞘、皮袍中,最常见的就是这种鹿。”蒋止戈肯定道。 一个带着辽地风格的香包,出现在毒害吐蕃贡马之地。 苏赢月只觉一股寒意骤袭后背,她下意识看向沈镜夷,此刻他之前的猜测已然成真。 第七十六章 赤魇马20 沈镜夷负手而立,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冷光:“贼人想必仍在暗中观察。既然他们想看到结果,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结果’。” 他看向陆珠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珠儿,你让你市井的朋友散播消息出去,就说吐蕃贡马赤影剧毒攻心,药石罔效,已暴毙。” “好。”陆珠儿应声离开。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休武,你速带人转移赤影,并严禁任何人靠近此地,尤其是天驷监一应人等,但暗中留意所有人反应。” “是!”蒋止戈领命,眼神一凛,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一场无声的请君入瓮之局,就此布下。 太阳已然西沉,夜色渐渐涌上来。 天驷监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对外宣称赤影暴毙之后,此地便被划为禁忌,无人再敢靠近,只有夜风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马栏,卷起几根残存的草屑。 苏赢月与沈镜夷隐藏在距那出事马厩不远的一处堆放饲料的阁楼上。 阁楼视野极佳,透过木板缝隙,能将下方情形尽收眼底。 张悬黎与蒋止戈则埋伏在马舍附近,如同等待猎物的夜枭。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阑更深,万籁俱寂。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等待中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显得格外缓慢。 苏赢月保持着凝神注视的姿势已有一个时辰,眼睛已然泛酸,再加上白日的劳心劳力,此刻疲惫便如潮水般袭上她身。 她眨了眨眼睛,强打起精神,可下一秒,便无法抑制的打了两个哈欠。她迅速抬手掩住,试图将动静消弭于无形。 然而,在这沉静狭小的空间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但她身旁的沈镜夷并未转头看她,目光依旧全神贯注注视着下方的空马舍。 苏赢月抬手轻拍下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就在这时,她感觉肩头一沉,随即身上便多了件青色披风。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侧头看去。 却见沈镜夷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神色沉静,连睫毛都未动分毫,彷佛刚才那个温柔的举动与他毫无关系。 “多谢。”苏赢月抬手整理一下披风,将自己包裹严实。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温润,“困了便去后面歇息,这里有我。” “无妨,等抓到人再说。”苏赢月强打着精神道。 就在这时,万籁俱寂之中,一阵极其轻微、蹑手蹑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来了!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 而后她透过缝隙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驭手粗布短褂、身形瘦小的男子,正鬼鬼祟祟地靠近那间被封锁的马厩。 他一步三回头,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来到马厩门前,试图从门缝中向内张望,里面自然是漆黑一片,空无一物。他显得更加焦急,竟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推那扇门。 就在这时,蒋止戈和张悬黎冲了出来。周围也被火把照亮!四五个个兵卒将他团团围住。 那驭手吓得魂飞魄散,“啊呀”一声惊叫,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手中攥着的东西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竟是一小捆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草药。 苏赢月和沈镜夷当即走出阁楼,来到马舍前。 “饶命!饶命!小人什么都没干啊!”他吓得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 两名兵卒迅速将其架起。 灯光下,苏赢月看清了他的脸——正是最初那个因冲撞使者、遗落有毒草料而被怀疑的驭手朱福。 沈镜夷面色冷峻,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来此禁地,意欲何为?莫非还想来看看你的‘杰作’?” 朱福闻言,更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不,不是的,请沈提刑明鉴!” “小人、小人听说赤影没了,心里放心不下,它是贡马,小的虽无缘喂养,但也实在不忍心它就这么没了。” “小人只是想,想来偷偷祭奠一下,给它烧点纸钱,放把马儿都爱吃的嫩草。”他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那悲伤之情,全然不似作伪。 苏赢月仔细审视着他。 他的恐惧是真的,悲伤似乎也是真的。 若真是他下毒,此刻成功之后,应是躲得越远越好,何必冒险前来祭奠? 这不合常理。 “放心不下?”沈镜夷语气依旧冰冷,“昨日见你,尚且惊慌失措,如今倒有胆子夜闯禁地了?” “小人白日里是怕,怕被冤枉。但、但一想到马死了,小的心里更难过了。”朱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的真的没有下毒,求沈提刑相信小的。” 苏赢月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拿出那个用帕子包裹的香包,在他面前缓缓展开,询问道:“此物,你可认得?” 朱福泪眼朦胧地看向那香包,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这、这……” “这、这、这什么啊?”蒋止戈不耐,“快说。” “这、这好像是赵平身上戴的那个!”朱福脱口而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就是他!他有个相好的姑娘绣的,他宝贝得很,一直挂在腰带上,怎会落在这里?” 赵平?巡夜驿卒的弟弟。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一切似乎越发明朗了。 “你看清楚了?确是赵平的?”沈镜夷追问。 “绝不会错!”用力点头,为了自证清白,说得又快又急,“您看那右下角,是不是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平’字?” “他那相好的手艺不好,买了个香包还非要自己再绣个字,为此他还被我们笑话过好几回!” 苏赢月立刻低头去看,果然在那紫梅底布的一角,找到了一个几乎被脏污掩盖的、针脚歪斜的“平”字! “我本来还不敢来,是赵平劝我说,既然放心不下,不如来看看,这样才能安心。”朱福又道。 闻言,苏赢月瞬间豁然开朗! 最初的怀疑方向就是错的!真正的嫌疑人,一直隐藏在深处的赵平,利用朱福巧妙地转移了他们的视线!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深沉些许,眼中也凌厉几分。 他猛地看向蒋止戈,沉声道:“立刻封锁所有出口,缉拿赵平。” 第七十七章 赤魇马21 “且慢。”苏赢月倏然出声阻止。 沈镜夷目光立刻转向她,带着一丝疑问。 张悬黎、蒋止戈也皆看向她。 见三人皆看着自己,苏赢月声音沉静,思路清晰道:“此刻贸然去拿人,恐非上策。赵平若真是下毒之人,我们白日闹出那么大动静,他必定有所警觉。” 她目光扫了朱福一眼,“他让朱福来看赤影,不就为投石问路。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来一招引蛇出洞。” 沈镜夷当即明白,看向朱福,“依你之意,是让朱福去告诉赵平……” “对。”苏赢月语气肯定,“就让朱福回去告诉他赤影确实已经毒发身亡。若他就是下毒之人,听闻自己已然成功,他即便再会伪装,也难免会露出一丝得意、放松,或是急着去向他幕后之人报喜!” 苏赢月稍顿,看了沈镜夷一眼,才继续道:“我们只需暗中严密监视跟踪他,便可顺藤摸瓜,将其同党,甚至幕后主使,一网打尽!” “这远比抓一个赵平,之后可能什么都问不出要有用的多。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必须从速办理。” 沈镜夷凝视着她,目光中盛满赞赏,而后他看向朱福,沉声道:“朱福,你可听清了?” “这是你洗脱嫌疑的唯一机会。你现在回去,将赤影死了的消息,自然地告诉赵平。若做得好,或有赏;若敢耍花样,或暗中报信……” 朱福早就吓破了胆,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小人你明白,小人明白。我一定按沈提刑说的办,绝不敢耍花样。” “放开他。”沈镜夷道。 朱福慢慢向天驷监驭手的监舍走去。 苏赢月和沈镜夷、张悬黎、蒋止戈便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 夜黑如墨,万籁俱寂。 驭手杂居之处,皆已熄了灯,陷入沉睡。 朱福打开其中一间监舍的房门,而后走了进去。 张悬黎和蒋止戈便如同猎豹一般,快速上前,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苏赢月和沈镜夷则站在房门十几步的一棵树后,能清晰听到里面的动静。 朱福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诉说声便断断续续传出来,“死了,真的死了,赤影就躺在那马舍里,周围的地上都是黑血。” “听说是中了什么剧毒,赵平,你说怎么就死了呢?是谁给它下的毒啊?” 朱福的表演可以说十分拙劣,但胜在真情实感。 屋中沉寂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略显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年轻男声响起,应该就是那驭手赵平。 “死了就死了,嚎什么嚎。一匹马而已,又不是你爹死了,关你屁事,赶紧滚回去睡觉去。” 冷静的近乎冷漠,甚至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果然有问题。 苏赢月和沈镜夷对视一眼。 若是无辜之人,听闻进贡的良驹死了,纵使不像爱马的厮陁完和朱福这般悲伤,至少也该有常人的震惊和外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厌烦、粗暴的态度。 就在这时,赵平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急促,“行了,没事你就赶快去睡,别在这傻杵着。晦气!我出去透透气。” 话音未落,那扇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猛地拉开。 苏赢月一惊。 好在张悬黎和蒋止戈反应快,迅速躲开了。 苏赢月这才放下心来,见赵平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闪了出来。他四处快速扫视一圈,见无异常,便快步朝着天驷监后门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绝不是随意、简单透透气而已。 苏赢月和沈镜夷远远跟着,全靠张悬黎和蒋止戈在前方留下信号。 苏赢月提着气,尽力加快步伐,但奈何身体疲累,再加上脚下坑洼不平,又是深夜,她越发力不从心。 她心中一急,便想小跑跟上,却不料踩上一颗石子,她忍不住轻“啊”一声,身形也随之一滞,眼看就要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精准又迅速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沈镜夷。 他的动作计划像是本能,手掌宽厚,骨节分明,那灼热的温度透过春日衣衫,瞬间传至皮肤。 苏赢月心有余悸,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后,下意识想抽回手。 然而,沈镜夷的手却握得更紧一些,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她挣脱,又不会捏疼她。 苏赢月微微一怔。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声音温润低沉,“跟紧。” 话落,那握住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一带,她便身不由己的被他带着向前疾行。 借着这股沉稳力道,苏赢月瞬间轻松许多,跟得不再那么吃力。 但手腕被他握住的那一圈皮肤,烫的惊人,仿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里。苏赢月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微微发烫起来。 她心砰砰直跳,根本无法平静,抬眸看了一眼沈镜夷,只见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夜色中显得冷峻又专注,仿佛全副身心都在追踪之上,就像根本没有牵着她一样。 反倒是她现在这般,显得多余又矫情。 苏赢月当即抬手轻拍两下脸颊,又微微摇了摇头,让自己将心思都转移到追踪上来。 就这样,他们沉默前行,他负责辨明方向,掌控节奏,她便暂时跟着他的引领前行。一路从郊外追到繁华热闹的汴京城里。 直到一处华丽的楼阁,门前车马如流,灯笼将楼阁照得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更是从里传出。 赵平四处看了一眼,那矮小的身影便转入楼阁一侧的暗巷,敲开华丽楼阁的后门,一头扎进了进去。 苏赢月微微蹙眉,抬头看了眼楼阁正门悬挂的巨大鎏金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三个大字——“天香楼”。 “天香楼。”她下意识喃喃低语,带着一丝探究的疑惑,“这是……” 闻言,蒋止戈立刻快速解释道:“此乃汴京颇负盛名的一处青楼。” 他身为汴京巡检,对城内的三教九流、各色场所了如指掌乃分内之事。 “青楼?”苏赢月微微一怔,旋即了然。难怪如此歌舞鼎沸,一股奢靡之气。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张悬黎便倏然开口,话中明显带刺,如冰珠一般,向蒋止戈砸去。 “蒋巡检倒是熟门熟路得很呐?连颇负盛名这种评价都知晓,看来没少来体察民情啊?” 第七十八章 赤魇马22 张悬黎抱着手臂,斜睨着蒋止戈,眼神中充斥着一丝嫌弃。 蒋止戈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尴尬。 “我,”他难得语塞了一下,眉头拧紧,随即又恢复成平日玩世不恭模样,“表妹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乃汴京巡检,自然知晓汴京的每一处,此乃公务所需之常识。” “常识啊?”张悬黎眉梢挑得更高,语气越发显得意味深长,“看来蒋巡检的‘常识’范围,还真是广泛得很呢。” “玉娘。”沈镜夷倏然出声,“休要胡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目光依旧牢牢锁视着天香楼的大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悬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胡闹了,声音蔫蔫道:“表哥,我错了。” 蒋止戈立刻示威般地朝她挑了下眉。 张悬黎抬手作势要打他。 苏赢月看着两人小孩般的互动,忍不住轻笑一声,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她脑海冒出。 那枚从马厩石桩下发现的绣着鹿纹的香包,赵平“相好的”所赠。 他此刻不回家、不躲藏,却如此熟悉又惊慌地直奔此地。 莫非那幕后之人是一名青楼女子,还就在这天香楼里? 苏赢月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沈镜夷,声音里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悟,“我明白了,那枚香包,就是马厩发现的那个香包,朱福说是陈平相好所赠。” 沈镜夷顺着她的话道:“他此刻又直奔这青楼而来,他口中那位‘相好的’,许就是这天香楼中的某位女子?” 苏赢月点头,语速因兴奋而加快:“他定是得知赤影死讯,便兴冲冲来找这名女子,而这名青楼女子……” 沈镜夷再次顺着她的话道:“而这名青楼女子,亦可能就是辽国潜入汴京的暗探,即幕后主使。” “但,”苏赢月凝眉,“陈平若真如朱福所说如此珍视那香包,为何又会遗落在现场呢?” “许是他下毒时被人撞见,情急之下只得塞在马厩夹缝中。”张悬黎道。 苏赢月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哎,你们三个等下再想。”蒋止戈声音急切,“眼下最要紧的不应该是跟上去看看赵平所见之人吗?” 他话音刚落,障尘和陆珠儿的身影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哎,障尘,珠儿,你们怎么也在这里?”张悬黎问。 “郎君。”障尘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是跟踪陈武来此,他刚从天香楼后门进入,看样子像是熟客。” 陆珠儿也小声道:“我是来城中散布消息时,遇见了蒋风,看到他跟踪那个官窑的陈文,便跟着一起了。” “陈文半刻钟前也从天香楼的后门进去了,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三个人全都来了这天香楼。 苏赢月望向天香楼的大门,目光中露出一股混合着“果然如此”的明悟和“大事将至”的紧张感。 她的心倏然一紧,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锁视那栋灯火通明的青楼,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冷硬如石刻,他沉默不语,显然在飞速思索。 “鉴清,是否立刻调人,冲进去拿人?”蒋止戈的手按在剑柄上,跃跃欲试。 “不可。”沈镜夷的声音低沉而果断,瞬间否定了这个最直接却也最鲁莽的方案。 “天香楼并非寻常妓馆,背景复杂,宾客非富即贵。我们的人,尤其是你和我。” 他稍顿一下,目光扫过蒋止戈和他自己,“在这汴京城中认得的人太多。大批官面的人冲进去,动静太大,无异于敲锣打鼓。一旦打草惊蛇,蛇必受惊钻洞,再想揪出来就难了。” 话落,沈镜夷目光看向苏赢月,眼神深邃,里面似翻涌着一丝无奈。 而后他又看向张悬黎和陆珠儿,缓缓开口道:“有人进去,确认他们与谁接触,盯死目标。待其出来,或待我们确认无误,再于外围实施抓捕,方为上策。” 苏赢月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他话中未尽之意。 果不其然,接下来,她便听他道:“圆舒、玉娘、珠儿。”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声音中带着信任和托付,“此事,需你们三人和障尘走一趟。” 这是要她们扮男装,入青楼。 苏赢月方才已然猜到,闻言依然镇定。 再看张悬黎更是眉头一挑,觉得此事颇为新奇。 陆珠儿更是一副开心的样子,确认般道:“真的要我去吗?” 沈镜夷微微颔首,“陈氏三兄弟,不一定会在同一处,你同去也好分开行动。”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凝眉道:“圆舒,让你进入天香楼,实属无奈,但是当下最忧之选。” “你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又擅画。所以我需要你进去看清与陈氏三兄弟接触之人,尤其是与陈平接触的。” “记住她的样貌、特征、甚至显着特征,出来后,将其绘制出来。” “此画像,将是指认真凶的关键线索、甚至可能借此查出她的真实身份。” 沈镜夷声音真诚,“此事只有你能做到。” 苏赢月迎上他的目光,虽然心中依然有深入虎穴的紧张,但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使命感,迅速压倒了心中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地回望着他,清晰而坚定道:“我明白的。” “好,我会让障尘跟着你,一切小心。”沈镜夷沉声道。 苏赢月点点头。 “圆舒扮作富家公子,玉娘和珠儿扮作护卫书童。你们和障尘进去之后,不必强求靠近,只需确认陈氏三兄弟与何人接触,便即撤离。”沈镜夷冷静安排道。 障尘已不知从何处搞来几套男子衣衫,一套是质料上乘的月白文士袍并同色方巾,另两套则是较为普通的青色和灰色劲装。 苏赢月他们迅速进入一旁的酒楼,开了一间房换上。 进入天香楼前,沈镜夷给苏赢月一个沉甸甸的绣花钱袋,目光深沉道:“一切小心。以自身安全为上。若有不对,立刻发出信号,我们会立刻冲进去。”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担忧。 “放心。” 苏赢月接过钱袋,指尖与他微触,重重颔首。 第七十九章 赤魇马23 踏入天香楼的大门,仿佛一步踏入另一个世界。 门外的汴京已极尽繁华热闹,门内却更胜一筹,滔天的声浪、甜腻脂粉香气与炫目色彩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密实的网,瞬间将人裹挟其中。 甜腻的脂粉、醇厚的酒液、熏燃的香饼,还有女子身上各式各样花香果香调和的香露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微醺又略感窒息的氛围。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娇声软语、男子粗豪的笑声、骰子落入玉碗的清脆撞击,种种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冲击着耳膜。 苏赢月敛眉正身,掩下初入此地的些微慌乱与不适,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瞬间流露出几分潇洒气度。 她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大堂宽敞,宾客满座,多是锦衣华服的男子,或搂着姑娘调笑,或聚众赌酒,或醉眼迷离地欣赏着中央舞台上的轻歌曼舞。 灯光靡丽,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却又平添几分虚幻。 苏赢月回首看了一眼。 张悬黎紧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穿着一身利落的紫红色劲装,璞头压得较低,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双眼睛却如寒星般锐利,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扮作书童的陆珠儿,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四处乱看,眼神中充满新奇。 障尘还是他那身护卫装扮,身子挺拔,眼神锐利。 “哎呦呦!这位小郎君瞧着面生得紧呐!真是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一个热情得近乎夸张的声音迎了上来。 苏赢月抬眼便见一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老鸨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锦缎衣裙,满头珠翠,摇着一柄团扇,一双历经风尘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目光在苏赢月和她身后三人身上转悠一圈。 她的笑容热情,但那眼底的精明却显而易见,带着几分的审视,几分探究。 苏赢月压下心头些许不适,镇定地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模仿纨绔子弟、略带轻浮的笑意,并将手中沉甸甸的绣花钱袋故意掂了掂。 那老鸨听见银钱碰撞的声响,脸上的笑容瞬间又大了些许。 “妈妈客气了。”苏赢月模仿着话本中纨绔子弟的腔调,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久闻天香楼大名,今日特从洛阳慕名而来。” 闻言,老鸨眼中闪过一丝“原来是外地豪客”的了然和更加炽热的光芒。 苏赢月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又继续道:“听说天香楼汇聚了天下绝色,风华冠绝中原。我一路奔波至此,就为赏尽天香楼群芳,妈妈赶快去把人都给我招来。” 老鸨脸上笑意未减,但就是站着不动。 “妈妈,我这好不容易才至汴京,你若不让我得睹群芳,岂不是如入宝山而空回?岂不辜负了这一番千里迢迢的辛苦?”苏赢月继续道。 “怎么,怕我家郎君出不起钱吗?”她身后的张悬黎没好气接道,并从怀中取出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 她拿着半展开的银票,在老鸨面前晃了晃,好让老鸨清晰看到抬头和那令人眩目的数字一角,随即又随意地合上。 “我家郎君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张悬黎豪横道。 苏赢月也当即头一扬,一副傲慢模样,“看到了吧,小爷有的是钱。” 她稍顿一下,神色恢复成好说话的模样,但依然带着一种纨绔子弟特有的、用钱砸开一切障碍的霸道。 “妈妈,现在可以行个方便了吧,将楼里未曾陪客的小娘子,都请出来一见吧。” 苏赢月目光扫过喧闹的大堂,嘴角勾起一抹看似狂妄却又带着品鉴意味的笑:“让本郎君好好瞧瞧,这汴京顶级的风流阵仗,究竟是何等光景!值不值得本郎君日后常来叨扰?” 那老鸨的眼睛,在看到银票的瞬间后,一直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她脸上的笑容更是从假惺惺的热络变成了近乎谄媚的激动。 苏赢月这等一掷千金只为“看一眼”的豪客,此刻在她眼里俨然成了行走的财神爷。 “哎呦喂!我的贵客爷!”她几乎是尖叫起来,声音因兴奋而拔高,团扇摇得呼呼生风,“您可真是……真是豪气干云!从洛阳远道而来,这份诚心,妈妈我怎能辜负了您!” 她猛地转身,对身边几个看得目瞪口呆的男杂役尖声吩咐:“快!快去!告诉各位娘子,都别磨蹭了!” “有位从洛阳来的贵客,豪爽大方,要见见大家!让她们都赶紧收拾收拾,到前厅来给贵客爷问好!快着点!” 整个天香楼的前厅,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乐声似乎都停滞了一下,无数道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焦到苏赢月,这个从“洛阳来的冤大头”身上。 张悬黎一副陪自家郎君胡闹的模样,一脸痞笑,站姿随意,实则目光警惕。 陆珠儿笑盈盈,眼睛滴溜溜乱转,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实则却在观察四周。 障尘双手环胸抱臂,眼神锐利,依然维持着一个冷脸侍卫的模样。 苏赢月则慵懒地歪坐在座椅上,悠哉游哉摇着折扇,即使手心一片冰凉汗湿,依然努力扮演着一个见惯大场面、等待检阅“百花”的风流郎君。 很快,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苏赢月状似随意回首,看了身后三人一眼。 三人当即了然,微微颔首。 苏赢月转回头去,莺莺燕燕们已从楼梯上、从回廊后、从珠帘内,如同被春风催开的花朵,纷纷涌了过来。 她眼眸一抬,姿态慵懒地看过去。 有的落落大方,巧笑倩兮;有的故作羞涩,掩口轻笑;有的睡眼惺忪,显然是刚从榻上被唤起;有的则带着好奇,打量着她这个陌生的豪客。 红飞翠舞,玉动珠摇。一时间,整个厅堂仿佛变成了一个流动的、活色生香的百花争艳图卷。 第八十章 赤魇马24 一众娘子站定,老鸨脸上堆起仿佛能挤出蜜来的笑容,冲着苏赢月夸张地行了个礼。 而后转头面向那些女子,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和训导的意味,“哎呦喂,我的好女儿们!都快瞧瞧!都快瞧瞧!” 她挥舞着香喷喷的帕子,指向苏赢月,“今儿个你们可是天大的福气临门了!这位可是打洛阳来的贵客爷,眼界高阔,品味非凡,出手豪横,这可是咱们平日里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啊!” “贵客爷想瞧瞧咱们这儿的真颜色,那是咱们天大的体面。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把精神头打起来,把你们那看家的本事、最水灵的模样儿,都给我显出来。别缩手缩脚的,丢了妈妈我的脸,更辜负了贵客爷的青眼!” 她猛地转身,对着苏赢月点头哈腰,脸上更是笑成了一朵花,“贵客爷,您瞧瞧!您好好瞧瞧!” 她手臂一展,好似在展示一幅绝美的画卷,“不是妈妈我自夸,这满汴京城里您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天香楼的女儿们,那是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 她手指一一点过去,“您看这一个个的,柳条儿似的腰身,秋水似的眼波,葱管儿似的手指头。弹琴唱曲、弈棋作画、谈风论月,那是样样拿得出手。” 苏赢月在老鸨极力游说下,这才抬起眼,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身姿,目光慵懒又挑剔,好似在评估一批新到的瓷器。 她的眼神流连在她们的双手、颈项、腰间的配饰乃至裙摆下的绣鞋,看似在欣赏局部之美,实则是在通过细节辨别谁可能是那幕后之人。 “贵客果真与众不同,别有一番风流情趣。”老鸨道。 苏赢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邪魅一笑,而后起身,走上前去。 陆珠儿也跟在她身后上前。 二人此举只为近距离辨别每个人身上的香气,看是否有与那马厩捡到的香包的气味相同之人。 苏赢月围着第一个姑娘绕上一圈,嘴角噙着笑,眼底深处却一片清明。 她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地轻摇几下,女子身上刺鼻的蔷薇香气,使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但她当即用折扇遮挡住,并悄然看了陆珠儿一眼,陆珠儿微微摇头。 她这才拿开折扇,并唰地一下合上,随即用折扇勾起面前女娘的下巴,笑着赞赏道,“这位娘子身姿高挑,想必舞技必定不俗。” 女娘当即心花怒放,娇滴滴道:“郎君果真眼力非凡,奴家喜欢你。” 她说着就要上手来挽苏赢月的手臂。 苏赢月连忙抬手,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推开,笑道:“这位小娘子,别急啊,这里还有这么多美娇娘等着我呢?我花了那么多钱,可不是只为看你一人。” “就是,就是,贵客,看我,看我。”其他女子七嘴八舌道。 苏赢月笑着看向下一个,重复着以上动作,欣赏完面前的一排姹紫嫣红。 她们很美,或娇羞,或大胆,或清冷,如同被精心修剪培育出的各式花卉,在这暗夜灯光下竭力绽放。 然而,却都不是她要找之人。 苏赢月摇着头坐回去,垂眸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 “贵客可是不满意?”老鸨询问。 苏赢月不语。 老鸨便开始指着女娘喋喋不休地夸耀,女娘们则努力展示起自己最美的仪态。周围的看客们投来或羡慕、或嫉妒、或看热闹的目光。 不能等了。 必须把水搅浑,把鱼逼出来! 苏赢月在心中思索着,眼眸流转间,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涌上心头。 随即,她看向张悬黎,对她耳语一番。 张悬黎微微颔首。 苏赢月转回头去,并猛地从椅子上起身。神色也从慵懒和挑剔,转变成一种近乎狂热的、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瞬间,她吸引了所有目光。 老鸨一脸惊愕地看着她。 苏赢月没有理会她,向前踱了两步,再次扫视了一眼眼前的娘子,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清朗,却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狂放,“好,好,好。不愧是天香楼,妈妈你果真没有骗我,确是群芳荟萃,名不虚传。” 苏赢月击掌赞叹着,声音刻意放到最高,尽力使楼内各处都能隐约听到。 她稍顿一下,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中带着遗憾和一种“不过如此”的挑衅,道:“只是可惜……” 她欲言又止。 这四个字如同冷水泼入热油,全场瞬间一静。 老鸨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女娘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周围的看客们更是伸长了脖子,想知道她这位豪客为何突然变脸。 苏赢月环视四周,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后,这才慢条斯理,用一种极其惋惜又轻狂的语调道:“只是可惜美则美矣,但皆尚未到倾国倾城。不是能让本郎君一眼万年、掷千金而不悔的绝色啊!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老鸨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贵客爷,您这话……” 苏赢月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抬手接过张悬黎递上来的一沓厚厚的银票,用手指将其弹得“哗哗”作响。 随即,她便将那厚厚一沓银票,如同撒纸钱一般,猛地扬手撒向了半空。 崭新的银票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霎时,楼里陷入一阵死寂,随即便是巨大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呼和骚动。 “我的老天爷啊!” “是真的银票吗?” “那么厚一沓,得是多少钱啊?” …… 苏赢月站在纷飞的银票雨中,看着面前捡拾的人,努力高声道:“本郎君从洛阳而来,不好别的,就好一个‘绝’字!” “今日在此,无论是谁,无论是楼里哪位娘子,只要她的才貌品性能让本郎君心服口服,说一个‘好’字,同地上这般多的银票,便都是她的!” 她稍顿一下,“而且,本郎君另再赠她明珠一斛,为她赎身。” 此言一出,整个天香楼彻底炸了。 赎身!漫天飞舞的银票!明珠一斛! 这已经不是豪爽,这是疯了!是梦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楼里一片惊呼声、议论声。 各个雅间的门,也纷纷打开。 客人、娘子、仆役皆纷纷探出头来,急切地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苏赢月努力使胸腔里狂跳的心平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视着四周,扫过每一扇推开的门,每一个探出来的人影。 在扫到二楼东向尽头那间打开的房门时,她的目光倏然一顿。 驭手陈平那张惊疑的脸率先露了出来,走到栏杆前,不明所以朝楼下看来。 紧接着,陈武和陈文相继皱着眉头出现二楼栏杆前,眼神锐利地向下扫视。 最后,一个倩影缓缓从陈氏三兄弟身后步出。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 苏赢月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钉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着紫衫的女子,面庞艳丽,乌黑的云鬓略有些松散,一支简单的玉簪斜斜绾住,几缕发丝垂落,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那双眼睛。 她没有看漫天飞舞的银票,也没有看楼下疯狂的人群。 她的目光,冷淡又锐利,穿越纷乱的人群,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苏赢月的脸上。 苏赢月迎着她的目光,痞笑着观察着她。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风尘女子见到豪客时应有的谄媚、惊喜和好奇,而是一种冷静和审视,以及一丝被这意外打搅后极淡的不悦与警惕。 苏赢月瞧着她此番模样,当即在心中作出判断。 是了,就是她! 第八十一章 赤魇马25 苏赢月看着她清冷且锐利的眼神,在心底默默思索着下一步的行动。心念电转间,所有的思绪汇聚成三个字,演下去。 她看着老鸨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脸上的狂放笑容猛地一收,目光中更是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倦。 苏赢月颓然地坐了回去,身体向后一靠,并发出一声悠长又扫兴的叹息,仿佛方才那个豪放、挥金如土的人不是她一般。 她用指尖捏起一张掉落在桌上的银票,随手扔在地上,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迁怒道:“闹哄哄的,真是让人心烦。” 苏赢月此举,瞬间让自己从一个疯狂的豪客变成了一个脾气古怪、因要求未得到满足,而闹别扭的贵人。 闻言,老鸨如梦初醒,脸上的肌肉因心疼那些被践踏的银票和苏赢月莫名的行为而剧烈抽搐。 她几乎是扑过来,声音带着无奈心疼,“哎呦,我的贵客爷,你、你这是……” 苏赢月没理她,意兴阑珊地抬眼看向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抬手一挥,“都散了吧,吵得我头疼。” 女娘们怔愣一瞬,带着不甘和屈辱四散退去。 老鸨彻底懵了,完全摸不着苏赢月的脉,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 苏赢月仿佛这才想起她似的,斜睨着她,用折扇敲着桌面,不满地抱怨道:“妈妈,你这天香楼的盛名,呵呵,盛名难负啊。” “本郎君刚继承万贯家业,就立马从洛阳赶来,还以为能有什么惊喜,结果竟是些庸脂俗粉,乏味,真是乏味啊。” 她刻意提高了声调,确保楼内那些未关上的房门都能听到这番话。 老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辩解,又看着满地的银票不敢得罪,只能干笑赔不是,“是是是,贵客爷你眼光高。” “罢了。”苏赢月抬手打断她,脸上露出一种既然来了,也不能白来的表情,“去,把你们这最好的酒拿来,要最烈的,今日找不到绝色美人,便一罪解千愁吧。” 老鸨连声应着,吩咐小厮去取酒。 趁此之际,苏赢月身体微微后仰,仿佛闭目养神,嘴唇几乎不动,用极低的气音对身后三人道:“盯紧二楼东向尽头的那间房。” 话落,老鸨便端着酒走了过来。 她刚要斟酒,陆珠儿当即上前拦住,不满道:“我家郎君的酒一向都是我来倒的。” “好好。”老鸨赔着笑,语气却暗含阴阳,“不愧是贵客爷身边之人,各个性烈。” 陆珠儿打开酒壶盖,轻嗅一下。 “放心,都是上等好酒。”老鸨以为她在闻酒香。 而陆珠儿实则在确认是否有毒,而后才为苏赢月斟了一杯。 苏赢月端起起酒杯,借着袖口的掩护,将酒都倒在了帕子上,而后她懒散地看向老鸨,“妈妈,你不用守在这里了,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老鸨站着未动。 苏赢月抬手,张悬黎当即递上一张银票。 她两指夹着银票,向老鸨伸出手。 老鸨当即喜笑颜开,“好好,贵客爷你有什么需要,再唤我来。” 苏赢月斜坐着,端着酒杯,只沾湿嘴唇,目光不经意投向二楼。 这时,东向尽头的那间房门再次打开。 率先出来的是官窑差役陈文,脸上泛着油光,且堆满如释重负又洋洋得意的笑容。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下意识用用手掂量着怀里。那处衣衫鼓起,似乎装了什么东西,许是赏银。 神色间一种大事已成的轻松和满足,甚至还惬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好似身份都高了一等。 接着走出的是陈武,他作为大哥,显得稳重一些,但嘴角也控制不住的翘起,一副畅快又狠厉之色。 他眼神依旧警惕快速扫视走廊,但神色间带着一种功成的倨傲,并拍了拍陈文的肩膀,好似赞许,在说我们干成了。 最后,出来的是陈平和那紫衫女子。 陈平看着那女子,一脸憨厚、近乎傻气的喜悦和激动,目光死死盯着女子,搓着手,似乎想说什么,又激动地不知如何开口。 那女子则恰到好处、略带娇羞地温柔一笑,继而伸手替陈平整理了下衣衫,动作亲昵又温柔。 陈平似被她这温柔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咧着嘴傻笑,眼神黏在那女子脸上。 直到陈武催促,他才依依不舍离开,快步跟上,下楼来。 而那女子则缓步走向围栏,姿态慵懒地依靠在二楼的朱漆栏杆上,之前的柔情蜜意已荡然无存,神色恢复成一片冷淡,静静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心猛地一沉,警铃大作。 这女子是看出了破绽,还是对她产生了兴趣? 她思索着垂下眼帘,故意发出一声醉意朦胧的轻笑,对陆珠儿笑道:“这酒,没劲,比洛阳的醉仙酿差远了。” 余光瞄到陈氏三兄弟已下楼来,她猛地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障尘,用一种蛮横的语气,大声呵斥道:“傻站着干什么?没听见小爷我说这酒没劲吗?” 苏赢月抬手一指,指向陈氏三兄弟,声音扬得更高,“去,立刻去,去给本郎君把汴京最好、最烈的酒都买来,有多少要多少,今晚本公子要在天香楼大宴四方,不醉不归,快去!” 障尘作为沈镜夷的侍从,是何等机敏,瞬间领会,迅速抱拳应道:“是是,郎君,属下这就去买。” 话落,他便转身大步流星离开,跟在陈氏三兄弟后面走出天香楼。 自始至终,苏赢月都没有再看二楼一眼。但她能清晰感觉到,那女子清冷的目光一直在看着她。 苏赢月按耐住如擂鼓的心跳,而后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笑声,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悠哉游哉摇着起身,拎起酒壶看向张悬黎和陆珠儿,故意大声道:“这破酒,就赏给你俩喝吧。” “谢郎君。”两人配合着她。 “扫兴、真是扫兴,人不怎么样,酒也不怎样,这就是你们同本郎君说的汴京颇负盛名的风流地?啊?”苏赢月抱怨迁怒道。 张悬黎立刻躬身颔首,“郎君息怒,或许是今日不巧,好看的娘子都有客,不如我们先回客栈歇息,明日再寻些别的乐子?” “歇什么歇?”苏赢月立刻打断她,语气更加蛮横,“一肚子闷气,如何歇的安稳?” 她猛地转身仰天,正对着那女子处,一副颓丧的模样,“这老爹留下的金银阿堵物,多得不知销向何处,着实令人烦心啊。” 第八十二章 赤魇马26 苏赢月摇着折扇,内心却如绷紧的弓弦。 就在她心底打算着演一个醉倒离场时,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年纪甚小、眼神却异常沉稳的丫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 她并未看向张悬黎和陆珠儿,而是径直走到苏赢月面前,盈盈一礼,手中托着一方折得极为精巧的杏花色花笺。 “这位郎君,”她的声音细细的,却清晰入耳,“我家娘子说,满堂喧嚣皆俗物,明珠蒙尘待君识。若郎君尚有品鉴孤芳的雅兴,可移步房间一叙。” 瞬间,苏赢月全身的血液微微凝滞,随即笑问,“你家娘子是何许人?姿色如何?” 丫鬟抬手一指,“那便是我家娘子。” 苏赢月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见就是那名紫衫女子。 见她看过去,紫衫女子朝她挥挥手,而后转身进入房间。 这是鱼儿上钩了? 苏赢月在心底思索着去还是不去。 去,风险巨大!每一步都可能充满危险。但可以近距离观察,能探探她的底,找出些证据来。 不去,可能错失良机,以后再想接触,会更加困难。 赌一把! 瞬间,苏赢月脸上的醉意和厌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极大勾起兴趣、甚至带些受宠若惊的兴奋。 她当即抬手一把抢过那方花笺,并放到鼻尖一嗅,俨然一副风流公子模样。并挑了下眉,拉长了声调,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还等什么?快带路。” 小丫鬟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郎君请。” 苏赢月当即迈步,而后又猛地停住,转头看向张悬黎和陆珠儿,不耐道:“还不快跟上,一天天傻不愣登的。” 张悬黎和陆珠儿立马上前,“是是是,郎君莫怪。” “我家娘子只请了公子一人。”小丫鬟阻拦。 苏赢月立刻收起脸上的期待,神情间俱是不悦和被冒犯,用带着讥诮的口气道:“呵,本郎君还以为来这汴京顶级风月之地,能有些不一样的见识。原来规矩还不如我书房大。” “罢了。”苏赢月唰地收起折扇,“你家娘子若觉不便,或恐我这下人惊扰,那便作罢吧。” “本郎君这便去汴京那‘兰汀馆’、‘风吟阁’,想必他们的地方,定然是宽敞的。” 丫鬟抬头看向二楼。 那紫衫女子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对她点了点头。 小丫鬟当即道:“请。” 苏赢月这才摇着折扇,跟着那小丫鬟,抬步走上楼梯。很快便到了二楼东向那间房门口。 小丫鬟打开房门,苏赢月和张悬黎、陆珠儿便走了进去。 随即,房门在身后无声合上,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房内布置得极为清雅,与外面的奢靡恍若两个世界。一架屏风,一张琴,一局未下完的棋,博山炉里烟雾袅袅升起。 而那紫衫女子,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并未起身相迎。 她手中把玩着一只翠玉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不似之前的冰冷审视,而是一种带着些许玩味和探究的打量。 “小郎君请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珠玉落盘,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苏赢月故作惊艳状,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身上流转了一圈,才仿佛如梦初醒。 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动作略显夸张:“啧啧,方才惊鸿一瞥,已知娘子非凡品,如今细看,更是、更是……唉,小子书读得少,竟找不出词来形容了!” 见她看向张悬黎和露珠儿,苏赢月立刻露出一个风流倜傥的笑容:“娘子莫怪。我这两个下人,虽则碍眼,却各有些雕虫小技,离了他们,这乐趣便要减半。” 苏赢月抬手指向张悬黎:“我这护卫,非但能护我周全,更是能舞上一曲,最是助兴。” 接着,她又指向芷儿:“我这小童,鼻子灵过狸奴,最善辨酒,是十年的陈绍还是新酿的村醪,她一闻便知。有她在,才不辜负娘子的好酒啊。” “若是寻常俗物,本郎君自然不屑带来。正因娘子是雅人,才需他二人锦上添花。” “郎君考虑果真周全,只是还不知如何称呼郎君?”她微微一笑。 “我家郎君姓张。”张悬黎道。 “去,这哪有你说话的份。”苏赢月呵斥,“娘子问的是我,不是你。” “无妨。”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郎君这模样,奴家一瞧就知,您是学富五车之人。” 苏赢月哈哈一笑,“那娘子可就看错了,本郎君平生最不爱读书,只是之前被家里老爹逼着,才胡乱读了一些。” 她双手一摊,“这不老爹刚撒手西去,我就迫不及待来了此地。还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唤奴家花影就好。” “云破月来花弄影,这名字甚好。”苏赢月拍手道。 “郎君好文采,竟还说自己不爱读书。”花影语带不满,“怎得一见面就如此诓骗奴家?” “我家郎君比较爱谦虚。”陆珠儿插嘴。 “去,你俩怎么这么爱插嘴。”苏赢月轻斥,而后对花影一笑,“花影娘子莫怪,是我对下人疏于管教了。” “哪里?张郎君一看就是和善之人,所以他们才会如此。”花影恭维,“郎君从洛阳远道而来,豪掷千金,只为寻一‘绝色’,这般气魄,怎会是寻常人物?” “哎,快别提了!”苏赢月摆手,做出懊恼又憋屈的表情,“家里头是做药材生意的,铜臭味儿!憋屈!哪有这汴京城来得快活?” “本想着天香楼大名鼎鼎,能有什么新鲜花样,结果……唉!” “哦?药材生意?”花影眼波微动,闲聊般道:“那可是积德的行当,不知郎君家中,都经营些什么药材?”。 苏赢月见鱼儿上钩,做出一副“你可算问对人了”的得意样子,信口胡诌:“多了去了!南来的北往的,人参鹿茸灵芝首乌什么的。” “但凡叫得上名儿的,咱家铺子里都有!尤其是那辽东的老山参,啧啧,品相一流!” 苏赢月故意将“辽东”二字咬得略重,暗中观察她的反应。 花影神色如常,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是吗。那郎君可知,辽东参与其他地方的山参,有何不同?” 苏赢月立刻露出一副“这你可难不倒我”的神情,故意用炫耀的口吻道:“这有何不知?” “辽东参芦碗密,皮老纹深,须清疏而长,珍珠点明显,气味清香带苦,回甘醇厚!最是补气固脱!比那高丽参可强多了!” 她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流利,俨然一个被家里逼着认过药材、却只学了个皮毛的纨绔郎君。 第八十三章 赤魇马27 闻言,花影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淡去些许,轻轻颔首:“郎君倒是见识广博。” 苏赢月心下稍安,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她身体前倾,凑近花影些许,压低声音,一副神秘模样,眼神热切:“花影娘子,不瞒你说,我今日撒那些银票,实在是因憋闷太久。” “家里头规矩大,这不让那不让,还总逼着我读书,我就想寻点有趣的。”苏赢月眼神里俱是暗示和渴望,“我看娘子你就绝非寻常人物,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外面玩不到的‘特别’乐子?” “特别?”花影放下茶杯,眼波流转,笑容带着些许意味不明,“不知郎君所谓的‘特别’,是指什么?是红绡帐暖的极乐?还是刀头舔血的惊心?”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尤其是最后四个字,仿佛毒蛇的信子,轻轻探出。 苏赢月当即配合地露出既兴奋又有点害怕的神情,咽了口唾沫:“都、都行,只要够有趣,够刺激,最好是那种说出去能让我那死去的爹,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花影倏然轻笑,站起身,袅娜地走到雕花铜炉边,用银簪轻轻拨弄了一下香灰。 “郎君可知,妾身这炉中香的苦味,源自何物?”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苏赢月心中一凛,明白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闻着,像是某种药根。”苏赢月故作不确定地猜测,故意说了几种常见的苦味药材,“黄连?还是黄柏?亦或是胡黄连?” 花影转过身,一副难以言喻的模样,眸中鄙夷一闪而过,“郎君果然家学渊源。此苦味,乃妾身独家秘方,取自一种极罕见的塞外药材,名唤‘鬼哭蓟’。” “其性极寒,微量可镇痛安神,过量嘛……”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幽深,“便是穿肠腐骨的剧毒。” “妙啊。”苏赢月拍案,脸上更是一副又怕又兴奋的表情,“这就是我想找的!够劲!娘子你果然非同凡响!连熏香都如此别致!” 她眼神灼热地盯着那铜炉,仿佛看到的不是毒药,而是什么稀世珍宝。忽然她脸上的狂热笑容滞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苏赢月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虑和介意,“我方才在楼下时,似乎瞧见有三名男子从娘子房中走出?” 她此举是为试探花影是否对那陈氏三兄弟用了这“鬼哭蓟”之毒,说完便紧紧盯住花影的眼睛。 花影闻言,微微一怔后,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轻蔑的弧度。 她用银簪随意拨弄着香灰,语气变得冷淡下来,仿佛在谈论几只恼人的苍蝇。 “郎君说笑了。”她轻笑一声,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嘲讽,“不过是三个。”她稍停顿一下,才继续道:“贪财好色的蠢物罢了。” “不过是些,”她语调拉长,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过来,“闻着腥味便扑上来的蠢狗,给些残羹冷炙便能打发。怎及得上郎君您这般实力雄厚、雅趣非凡?” 她大概率未对那陈氏三兄弟使用这鬼哭蓟,苏赢月心中暗松一口气。不然那陈氏三兄弟若是暴毙,线索证据便全断了。 苏赢月脸上立刻露出一种被奉承后的舒坦和被说服的释然,重新堆起笑容,“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花影娘子莫怪,莫怪。” 陆珠儿立刻为她斟了一杯酒。 “我自罚一杯,哈哈哈。”苏赢月一饮而尽。 花影审视着她,目光越发深沉、慵懒。她不再拨弄香灰,而是执起酒壶,将她面前的空杯缓缓斟满。 她动作优雅,眼波流转,声音更是柔了几分,“郎君说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那家中想必定然是堆金砌玉,福比王侯了?” “不敢当,不敢当。”苏赢月摆手,神色却是一副被戳中痒处的舒坦和故作谦虚的炫耀,“不过是祖上挣下的微薄家业,哈哈哈。” 花赢月眼底精光一闪而过,轻轻叹息一声,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怨与向往。 “郎君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像妾身困于这方寸之地,整日对着的尽是些纨绔儿。” 她语气中带着自怜,而后话锋极其自然一转,“有时想想,若是能像郎君这般,挥金如土,只为博一心头好,甚至能为自己赎买一份真正的自由,那该是何等快幸之事?” 她目光幽幽看过来,脸上一副脆弱、真诚的模样,“只是不知,郎君今日这般豪情愿不愿意分给奴家一二呢?” 狐狸尾巴这就露出来了。 苏赢月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种要英雄救美的豪情和冲动。她猛地坐直身体,目光灼灼,“那是自然。” “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若是能换得花影娘子的真心笑颜,本郎君在所不惜。” 苏赢月拍着胸脯,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狂傲,“不瞒花影娘子,别的不敢夸口,但这黄白之物,本郎君多的是。” 她夸口道:“莫说赎买自由,便是花影娘子想买下天香楼,只要开口,我也可办到。” 闻言,花影双眼骤然一亮,随即又恢复平静。 苏赢月知鱼已上钩,端起酒杯,将饮之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小几下方。 那里似乎卡着一小片极其微小的、不同于中原纸张材质的暗褐色皮质边角,上面似乎还有模糊的图案一角。 那很可能是密信信封或是某种信物的一角。 苏赢月心跳骤然加速,但脸色依然平静。 花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目光一瞬间的游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苏赢月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极大,假装因激动而掉落手中的酒杯,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哎呀!瞧我这毛手毛脚的!”苏赢月道歉,目光却看向那小几下方,并快速抬手拉了一下那暗褐色皮质信封,好让那图案完整呈现出来。 那是用金色颜料绘制的一只奔跑的鹿。 线条简单,鹿首回望,鹿角以一种充满力量的角度向后延申。 与之前在天驷监马厩发现的那个香包上绣的鹿纹一模一样。 第八十四章 赤魇马28 就在这时,花影抬手一伸,宽大的袖袍如同流云般拂过地面,瞬间就将那深褐色信封挡得严严实实。 她唤来门外的小丫鬟收拾,再转过头来,脸上又换上了那娇媚的笑。 “张郎君真是,毛手毛脚。”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却不再有之前的柔媚,反而透着一股急于结束一切的疏离与警惕。“瞧这一地狼藉,怕是也扰了郎君的雅兴了。” 苏赢月还未回应,她便款款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语气温柔的下着逐客令,“您看,天色实在不早了。郎君您也饮了不少酒,不如,今日便到此为止,你先行回去歇息?” 苏赢月见她如此着急要赶自己走,知她应是心虚,需要处理那个意外暴露的信封。 苏赢月脸上立刻堆起极度不情愿和赖皮的表情,身体向后一靠,几乎要瘫在椅子上,拖长了声音耍赖:“这才哪儿到哪儿?酒没喝尽兴,话也没说痛快,花影娘子这就赶我走,未免也太狠心了。” 苏赢月眼神哀怨地看着她:“我才刚见识到花影娘子的好,正想着多多亲近。酒楼房间哪有娘子这里温暖香软?” 花影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不耐烦与厌恶。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笑容重新变得“真诚”一些,柔声哄道:“郎君,您说的这是哪里话?妾身岂会不愿与你多聚?” “只是瞧您眼底下都有青影了,必是白日里舟车劳顿所致。若是累坏了身子,岂不是妾身的罪过?” 她说着走上前来,拈壶斟了一杯酒,声音放得又软又糯,“不若今日郎君先好生安歇,养足了精神,明日妾身定然扫榻相迎,与郎君一醉方休,这样可好?” 见状,苏赢月顺势而下,脸上露出一种被说服又心有不甘的纠结表情,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忽然,她眼睛一亮,向花影伸出手去,用一副无赖的语气,道:“那花影娘子须得赠我一件信物。不然,我回去定然想你想得睡不着,明日若忘了路,可如何是好?” 苏赢月目光灼灼地看着花影,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不拘什么,你贴身的汗巾子、香囊儿都好,让本郎君带回去,也好睹物思人。” 闻言,花影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鄙夷和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嫣然一笑,抬手点了苏赢月的额头一下,“郎君您呀,还真是贪心。” 她转身走向梳妆台,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物来。而后走回来,将那物品轻轻放在苏赢月的掌心。 “喏,这个香包,是妾身平日亲手所用,里面填的便是那‘鬼哭蓟’与其他几味香草。”她笑吟吟,眼神带着一丝戏谑。 “郎君不是最爱这别致的苦香吗?拿去时时嗅着,便如妾身在侧了。只是切记莫要拆开,若是误食了,妾身可是会心疼的。” 苏赢月低头看向掌心。 这是一个做工很精致,底布是紫梅色,上面绣着一只回首的鹿,周围点缀着类似云纹的香包。 最重要的是,这个香包与之前在养马苑石桩下发现的那个香包一模一样。 苏赢月瞬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的惊喜笑容。她一把将香包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得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多谢花影娘子,我一定好好珍藏。明日,明日我一定来。”苏赢月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手反复摩挲着那个香包。 花影微笑道:“那郎君回去好生歇息。” 苏赢月点点头,“花影娘子也是。” 她回头看了张悬黎一眼。 张悬黎当即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看也不看地塞到旁边小丫鬟手里。 “给花影娘子买些胭脂、补品什么的。”苏赢月交代。 “多谢郎君。”花影笑道。 苏赢月这才紧紧攥着那枚至关重要的新证物,在花影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苏赢月脸上的醉意与痴迷瞬间褪去,与张悬黎、陆珠儿对视一眼,便迅速下楼离开。 苏赢月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拐进那条与沈镜夷约定汇合的漆黑小巷。 在天香楼的高度紧张与极致表演,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疲累。 她脚步有些虚浮,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巷子深处,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 沈镜夷负手站在那里,身姿气场挺拔,那双黑眸在见到苏赢月的一瞬间,又清亮了几分。并当即大步走向她。 苏赢月尚未开口,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便打开披风为她披上。 “还好吗?”沈镜夷温润低声中带着一丝关切。 苏赢月没有说话,只点点头,并将披风拉紧一些。 沈镜夷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向张悬黎。 “表哥,我没事,主要是月姐姐太辛苦了。”张悬黎道。 沈镜夷的视线看向陆珠儿,“珠儿怎么样?” 陆珠儿摆着手,“我和张姐姐就是站在那里,根本没做什么。主要是月姐姐,她一个人在那周旋,太辛苦了。” “沈提刑,你快扶月姐姐上车吧,她肯定累坏了。”陆珠儿催促。 沈镜夷看着苏赢月苍白的小脸,眉头一皱,抬手便搀住她,声音中带着一丝心疼,“圆舒,慢点。” 苏赢月靠着车壁,见沈镜夷进来后,马车便驶了出去,声音虚弱道:“玉娘和珠儿呢?” “她俩说要走着回去。”沈镜夷道。 苏赢月此时已被排山倒海的疲惫包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他,只微点了下头。 她靠在微微晃动的车厢壁上,眼皮沉重的快要睁不开,意识也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轻微颠了一下,她便不受控制地向一旁一倾,恰好靠在了沈镜夷的肩头。 那一瞬间,苏赢月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想要退开。 然而,就在她要行动之时,沈镜夷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并微微调整了一个更让她舒适的角度。 苏赢月瞬间怔住,一时不知自己要如何。最后还是身体的疲累压倒一切礼法、矜持。 她放弃挣扎,任由自己依靠着他,而后闭上了眼睛。 第八十五章 赤魇马29 寅时初刻,万籁俱寂。 沈镜夷将苏赢月送回毕宅,就又赶回提刑司审讯陈氏三兄弟去了。 苏赢月推开房门。 屋内的青岫看着她愣了片刻,迟疑道:“月娘子?” 苏赢月点点头。 青岫这才快步迎了上来,熟练地替她解下身上的披风。 “月娘子你怎么这副装扮?”青岫云袖的声音轻柔,带着关切,“累坏了吧热水已备好,可要现在梳洗?” “嗯。”苏赢月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 她径直走向内室那面光可鉴人的梨花木雕花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眉目俊朗的“少年”面孔。 这便是汴京来的张郎君。 苏赢月看着镜中之人,一头乌黑长发被璞头盖住,无一丝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眉毛比她本来的柳叶眉粗犷英挺许多,眉峰锐利,斜飞入鬓,平添了几分少年郎的张扬之气。 平日白皙透亮的脸庞也变成一种年轻男子特有的、健康的微深色泽,五官看起来也更立体挺拔。 身上那件月白色暗云纹锦缎袍子,剪裁合体却又使她的肩膀看起来宽厚平直许多。 玉娘的妆饰技艺果真高超。 这任谁看去,都是一个家世良好、略带骄矜之气的翩翩少年郎模样。 苏赢月静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片刻后,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抬手抚上璞头,稍一用力,璞头便被摘下,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散开来,如瀑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后背,一下子柔和了镜中面孔过于硬朗的线条。 “青岫,打盆温水来。” “是。” 温水很快端来。 苏赢月用细软的棉巾浸湿,拧得半干,开始细细擦拭脸颊。 温水拂过,那些用以改变肤色的膏脂渐渐融化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细腻肌肤,柳叶细眉,饱满柔润的天然唇色。 待到妆容尽去,镜中人已是一位眉眼如画、清雅秀丽的女子,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盛满疲惫。 她解开玉带,褪下那件承载了太多表演的男式袍服,换上一身柔软舒适的月白细棉寝衣。 而后再次坐到妆台前,她拿起一把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指尖轻轻按摩着头皮,缓解一整日的胀痛疲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短一长、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进来吧,玉娘。”苏赢月放下玉梳,语气舒缓。 张悬黎推门而入。 她也已换下了那身利落的灰色劲装,穿着刺绣的青色襦裙。 “月姐姐。”张悬黎唤了一声,目光落在苏赢月透着浓浓倦色的脸上,眼中满是心疼,“月姐姐,今日真是太辛苦你了。” 苏赢月微微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容:“何止我辛苦,你和珠儿不也一样。一直紧绷着精神护在我身边,更耗心神。” 张悬黎在她身旁坐下,忍不住赞叹道:“月姐姐今日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演得真是惟妙惟肖,嚣张、任性、挥金如土,连眼神里的那股子混不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苏赢月微微一笑笑,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紧的太阳穴:“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将话本子里和往日里见过的那些不成器的世家子弟的做派,放大几分罢了。” 她稍顿一下,叹道:“就是演起来太累人。” “那是肯定的啊。就月姐姐那手‘天女散花’,当时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张悬黎心有余悸,“生怕被人瞧出那些银票是假的,那可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苏赢月看着她,微微一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语气平静,“你当我不知风险么?只是当时情势,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我既敢用,自有几分把握。” 她抿了口水,继续道:“一来,天香楼那种地方,灯火迷离,人多眼杂,人心又皆被贪欲所蔽,谁会静下心来细辨真伪?二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不是让你混入许多小额真银票,只有少许大额假银票。那些抢到大额‘银票’的人,要么狂喜之下无暇他顾,要么做贼心虚生怕被人瞧见,只会赶紧藏起来,哪会当众仔细研究?” 张悬黎听了这番分析,仔细回想当时混乱的场景,觉得确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但另一个疑问又浮上心头:“可是月姐姐,你何时准备了这么多?我竟全然不知。今晚行动仓促,你又是何时将这些……这些‘杰作’带在身上的?” 苏赢月放下水杯,走回妆台前,拿起玉梳,一边慢慢梳理着长发,一边透过镜子看向张悬黎。 “你忘了?查案的前一日,你来找我说你的银票,明明是真的,柜行老板却说是假的。你求着让我画张假的,你要一并拿去给那柜行老板认。” 经她一提,张悬黎猛地想起来。 那日她确实来找苏赢月,推开书房门时,只见她正俯身案前,执着一支极细的画笔,全神贯注地勾勒着画卷。 当时她便好奇地问道:“月姐姐,你画技如此好,能不能画银票?” 苏赢月抬头笑了笑,说私自伪造官方钞引是极其严重的罪行。但拗不过她的一番央求,最后才无奈同意。 之后,苏赢月便将画好的、看起来颇为逼真的数张“银票”拢了拢,塞到她手里,半开玩笑地说:“拿去吧,这些‘富贵’够你戏弄柜行老板了。” 于是她便将那数张画工精细的银票,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用于装些零碎物品的皮质腰囊里。 没想到今晚在天香楼,这些看似玩闹之物的“假银票”,竟在关键时刻,成了扭转局面的利器。 想到此处,张悬黎脸上不禁露出又是好笑又是后怕又是遗憾的复杂神情,她摸着自己此刻空瘪的腰囊,“都被你洒了,我还怎么去戏弄那柜行老板?” 苏赢月莞尔一笑:“那我就没办法了。有违国法之事我定然不能再做。” 张悬黎连忙摆手:“我也不敢了,这要是被我表哥知道,不得把我抓起来。”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 第八十六章 赤魇马30 晨光熹微,透过窗户,在室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苏赢月还在熟睡。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朝露气息的沈镜夷走了进来。 他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榻上的人安眠。 沈镜夷径直走到床榻前,静静站立,目光落在苏赢月恬淡的睡颜上,清冷的眉眼间不自觉露出一丝柔和。 或许是他的注视太过专注,亦或是天光太亮。 苏赢月眼睫微颤,轻轻哼了一声,而后幽幽转醒。她刚一睁眼,便当即怔住,朦胧的睡意瞬间也被吓得消散。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苏赢月声音带着刚醒时的软糯微哑,撑着手臂,坐起身,“审完了?” “嗯。”沈镜夷看了她一眼,略一犹豫,伸手替她拢了拢锦被的边缘,动作熟稔自然,好似做过无数次。 “刚回来不久,见你还睡得沉,便没唤你。”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透着一丝疲惫,“陈武、陈文、陈平,都已画押招供。” 闻言,苏赢月的眼眸清明起来,“结果如何?” “与我们所料相差无几。”沈镜夷言简意赅,“三人供认不讳,下毒、制造混乱,皆是受那花影指使,陈武陈文为财所驱,陈平为色所迷,但都对其底细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又道,“花影此人,比我们想的更为谨慎,所用皆是弃子。” 苏赢月微微颔首,这个结果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掀被下榻,取过一旁的外衫披上,“如此说来,她背后定然还有上线。从她那里,除了我昨日给你的香包,可还找到其他线索?” “有。”沈镜夷神色一凝,从袖中取出几样用细软丝绸仔细包裹的物件,伸手递给她,“这是障尘从她房中隐秘处搜出的,你看看。” 苏赢月接过,垂眸落在那些物品上。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暗红色矿物碎块,色泽沉郁,不知是否是花影昨日所说的那种鬼哭蓟原料。 一张看似空白的鹿纹信笺,纸倒是汴京常见的竹纸。 一卷写满女子名字的清单,从名字来看,似都同她一般的青楼女子。 一枚造型古拙的铜制令牌,令牌边缘磨损,显然有些年头,其上雕着一只鹿,透着一股异域气息。 “暗红色矿物,珠儿初步辨认,说是昨日花影房中铜炉中燃烧的鬼哭蓟原料。” 沈镜夷指向那信笺,“这些纸,已让珠儿用她所知的方法试过,暂无反应,或许需要特殊的显影药物。” 他最后点向那枚令牌,“至于这个,和这份女子名单,暂未可知其用途。” 苏赢月拿起那枚令牌,触手冰凉沉重,垂眸仔细看着。 “一只奔鹿,”苏赢月喃喃自语,指尖划过那冰冷的刻痕,“蒋巡检不是说辽人喜鹿,花影的香包上绣的也是此物。这令牌,许是他们的标志。” 她又展开那份女子名单,目光快速掠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留在三个被极细的朱砂笔悄然圈起的名字上:“青芬、青竹、柳儿,标记这三个名字,是何用意?”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是主谋?还是同党?亦或是花影下一个利用的目标?” 沈镜夷垂眸,与她一同审视着这些充满谜团的物品,沉声道:“陈氏兄弟虽已落网,但此案,绝非终点。” “花影及其这些线索表明,辽人在汴京的渗透,已远超我等想象。毒杀刘望、毒害西域良驹,或许只是他们的开始。汴京今后恐怕不得平静。” 苏赢月抬起头,迎上他凝重的目光,宽慰道:“任他辽人诡计千般,我们亦可携手破局。” 沈镜夷点点头。 苏赢月再次拿起那张空白信纸,对着日光看了看。 纸张是汴京常见的竹纸,质地算不上顶好,边缘甚至有些微毛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张废弃的草稿或随手放置的普通纸张。 但此物是与那鹿纹令牌一同藏得那般隐秘,若说它只是一张废纸,苏赢月是万万不信的。 沈镜夷负手立于其旁,同样目光沉静地审视着那张纸,沉声道:“密写之术,自古有之。或需火烤,或需水浸,或需特定药物方能显影。” “珠儿已试过她知晓的几种显影之法,皆无反应。”沈镜夷眉头微蹙,“可见此法极为刁钻,非寻常手段可破。” 苏赢月看了看那奔鹿令牌,思索着抬起眼,“这显影之法,或许并非依赖外物,而是与这令牌有关?” 闻言,沈镜夷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这令牌本身,便是钥匙?” “未尝没有可能。”苏赢月拿起令牌,入手一片冰凉。 她将令牌翻转,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特别是那奔鹿雕刻的凹陷处、边缘的缝隙,试图找到任何可能残留的粉末或液体痕迹,却一无所获。 “或许,并非涂抹。”她喃喃自语,视线在令牌光滑的正面与信纸之间来回移动。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将令牌的光滑正面轻轻覆盖在信纸之上,然后对着日光,缓缓缓移动角度,仔细观察。 沈镜夷微微向其倾身。 “有些密写,用的是微雕之法。”苏赢月解释道,眼神依旧注视着白纸。“就是将字迹以极细的针尖刻于硬物之上,以此为‘印’,蘸取极稀薄的无色涂料,再压印于纸面。” “肉眼观之,纸面毫无痕迹,但若以特定角度光照射,利用印章微雕字迹与纸面形成微小凹凸阴影,或可窥见端倪。” 然而,令牌平滑如镜,光影也并未在纸面上投下任何有规律的阴影。 此法显然不通。 苏赢月并未气馁,她放下令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脑中飞速运转,“不用药水,不用微印……那会是什么?” 苏赢月闭上眼睛,微微侧头。而后她伸出右手食指,用指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从信纸的一端抚向另一端。 沈镜夷默默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看着她。 只见她的指尖在纸张的某些区域停留的时间稍长,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忽然,苏赢月的手指在靠近纸张右下角的一片区域停住,反复来回摩挲了几次。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转身走向梳妆台,研磨出一小碟极细的青黛粉。 之后,苏赢月用一支全新的、柔软的小羊毫笔,蘸取极少量的青黛粉,将笔杆在指尖轻轻弹动,让那细若尘埃的粉末极其均匀地、薄薄地撒在信纸表面。 然后,她捏住信纸两角,极其小心地轻轻一抖,将浮粉抖落。 这时,信纸右下角那片原本空白的区域,在残留的薄粉衬托下,赫然显现出几行极其浅淡的、并非书写而是微微凹陷的压痕字迹! 那字迹并非汉字,而是弯弯曲曲、如同虫鸟般的符号,所料不差的话,应是契丹文字。 “是压痕密写。”苏赢月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书写者用硬笔在垫着软物的纸上用力书写,纸背虽未破裂,但纸张已形成永久性的凹陷。” “平日肉眼难辨,但若撒上极细的粉末,粉末落入凹陷处,便能显形。” 沈镜夷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俱是欣赏。 第八十七章 将军劫1 苏赢月没有看他,依然垂眸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怪异字符,并轻声道:“只是此法显形的字迹无法长久保持,我须立刻誊录下来。” 她说着,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新杏黄笺纸,取过一支小楷狼毫,随即便笔走龙蛇。 她神情专注,那双平日作画的玉手,此刻施展出的依然是精妙的技艺。 每次与她相处,总能发现她身上新的闪光之处,她好似那挖掘不尽的宝藏。沈镜夷静静看着她,背着光,他那双眼睛显得越发深幽。 苏赢月凭借过人的摹画功底,很快便将纸上浮现的字符一个不差地誊录下来。 就在她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纸面上的字符果然如预言般开始淡化,最终消失无踪,恢复成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 苏赢月拿起摹写好的笺纸,和那张消失密文的白纸,一同递向沈镜夷。 沈镜夷神色又恢复成一贯的沉静,他抬手接过,“有劳圆舒。此物至关重要,我必须立刻去找休武破译。” 苏赢月点点头。 沈镜夷看着她依然困乏的眼睛,声音温润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天色尚早,你可继续去睡。” “好。” 沈镜夷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回了提刑司。 蒋止戈之前与父母兄长常年守在边境,自幼便习得契丹语,是朝廷中少有的“北语”通才。 他看到纸上的文字,脸色骤变。 “鉴清,此物从何而来?”蒋止戈惊道。 “障尘昨晚夜探天香楼花影住处所得。”沈镜夷神色严肃,“先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蒋止戈深吸一口气,指着译文,一字一句地念道:“狐已确认,鸢携重宝,将于三月十五前后沿汴河官道入巢。幽鹿首行换枣之计。若失败,则即刻启动惊蛰换宝。” 房间内一片死寂。 狐、鸢、重宝、幽鹿、取枣、惊蛰,这一连串充满隐喻的词汇,组合成一段令人心惊肉跳的密令。 狐显然是潜伏在大宋的辽国探子代号,鸢应是携带重要物品(重宝)的目标人物。 入巢即是进入汴京。幽鹿许是探子组织名,亦或是行动人员。换枣,枣应该指代的就是重宝是目标,亦或是行动地点,枣,汴京有枣的地方,新曹门外的枣林。 而惊蛰换宝,听起来像是一个失败后的备用或声势浩大的掉包计划。 沈镜夷的大脑飞速运转。 三月十五,就是三日后,沿汴河官道入京的重宝? 近期符合条件的,且值得辽国探子如此大动干戈的…… 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划过他的脑海——镇、定、高阳关三路都部署王超。 而他身上最贵重的“重宝”,无疑就是那份关乎北境安危的最新边境布防图。 沈镜夷低睫轻颤,再抬头时,眼眸已恢复清明。 蒋止戈急切道:“怎么样,分析出是什么了吗?” 沈镜夷沉声道:“辽国探子的目标是三日后进京的镇、定、高阳关三路都部署王超身上的。” 他话未说完,蒋止戈便打断道:“北境布防图?” 沈镜夷点点头,“他们不仅要在枣林偷,还要用掉包的方式。” 他稍顿一下,眉眼凝重,“若是成功,朝廷又在短期内没有察觉,那后果不堪设想。” 蒋止戈深知利害,急切道:“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天香楼将那花影抓来,严加审讯,不怕她不招。” “不可。”沈镜夷眼眸乌澈,清明若水,“昨日障尘夜探恐已打草惊蛇。” “那你说怎么办?”蒋止戈声音焦急。 沈镜夷神色平静,“还有三日,容我想一个周全之计。” “好。” 就在这时,房门从外面被打开。 沈镜夷侧过脸去,就见苏赢月和张悬黎走进来。 “表哥,我和月姐姐来给你送早膳。”张悬黎拎着食盒的手向上一抬,“之前送的你都没有吃到,不知今日……” 她的话倏然一止,随即脸上便漾出笑来。 苏赢月看着她幸灾乐祸的样子,抬手轻拍了她一下。 沈镜夷却明白她话中隐隐为苏赢月抱不平之意,目光看向苏赢月,神色认真道:“今日就是天塌地陷,我也定将这饭吃完再跑。” “这可是你说的啊。”张悬黎走向他,“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死死按住你。不然又白白浪费月姐姐一番心意。” “都是外祖父命人准备的。”苏赢月当即解释。 沈镜夷静静看了她片刻,才道:“那也有劳圆舒送来。” 沈镜夷的回答,似是知晓她对送饭的抗拒,但这次外祖父这次让她给沈镜夷送饭,反倒很乐意,只因她很想知晓那密文到底写的是什么。 苏赢月听着他温和清润的声音,微微一笑。 沈镜夷似乎也知道她此番前来的目的,当即便将译文内容和他的猜测告知了她。 苏赢月听完,沉吟片刻,道:“对方计划周详,既有内应狐确认目标,又有幽鹿执行掉包,还有失败预案惊蛰。” “若我们只是加强防备,他们很可能启动惊蛰,甚至采取更极端的手段,比如刺杀王超都部署。届时不仅图可能保不住,王将军性命亦堪忧。” “所以,我们不能阻止他们偷,”沈镜夷眼眸沉静,“而是要让他们‘成功’地偷走我们准备好的东西。” “将计就计?”苏赢月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那我们需要一份足以乱真的假图。” “不止是乱真,”沈镜夷嘴角勾起一丝冷沉的弧度,“这份假图,本身就要是一个陷阱。要让辽国探子拿到后,如获至宝,却不知每一步都在我们的算计之中。” 苏赢月眸光闪动,已然明白。 “我需见过真图,知其笔法、用印、乃至纸张旧色,方能仿制。而且,我要知道关键节点,才能埋下致命的陷阱。” 沈镜夷点点头,看着她,声音温柔道:“三日后,春光正好,不知圆舒可有雅兴与我同往城外寻春?听闻枣林深处,别有一番景致。” 闻言,苏赢月当即了然,微微一笑,“好啊。” 第八十八章 将军劫2 蒋止戈当即环胸抱臂,对沈镜夷促狭地眨下眼睛,“如此偷闲的事情,你们岂能独享?这枣林之行,我和张表妹定也是要去的,也好让你这二人世界。” 他稍顿一下,一脸笑容道:“热闹些。” “就是就是。”张悬黎立即附和,“人多才热闹嘛。”她一把挽住苏赢月的手臂,“月姐姐,你可不能丢下我啊。” “我怎么会丢下你呢?”苏赢月微微一笑,“少了你岂不少了许多乐趣。”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那便就这么说定了。” 三日后,汴京北郊枣林。 阳春三月,枣树已长新叶,阳光从其间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这片平日里游人踏青的林地,今日却因蒋止戈的暗中布控,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静谧。 苏赢月身着月白襦裙,与身着杏红衣裙的张悬黎在前方放着纸鸢,笑语嫣然。 沈镜夷和蒋止戈并肩站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目不转睛看着二人,并交谈着。 四人俨然一副趁春光正好、结伴出游的两对有情人模样。 然而,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沈镜夷的目光不时看向林外官道,蒋止戈也时不时地扫视着林间动静。 “来了。”沈镜夷低语一声,声音虽轻,却让其余三人神色一凛。 苏赢月看去,便见清一色的高头骏马,膘肥体壮,四五个穿着轻甲的士兵跟随着中间的,骑着一匹神骏黑马,身穿玄色常服,外罩暗色披风,身姿魁梧之人。 此举无异宣告着来者身份,此人便是镇守北疆、立下赫赫战功的三路都部署王超。 苏赢月看了一眼张悬黎,张悬黎当即抬手,用手上特制的银镯划断引线,纸鸢便缓缓掉落在王超面前,挡住去路。 她当即拿着引线和张悬黎跑向官道,脸上带着几分闯祸后的惊慌无措。 沈镜夷和蒋止戈则追在她们身后。 王超抬手迅速抓住,眉头紧锁,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枣林,而后看向苏赢月。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苏赢月,又看了一眼纸鸢,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呵斥道:“是你两个小女娘的纸鸢?”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苏赢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沈镜夷已快步走了过来。 王超看见他,怔愣一瞬。 沈镜夷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几分文人遇兵事的惶恐,对着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将军息怒,小妹无知,不慎让这顽劣纸鸢惊扰了将军虎驾,万望将军海涵。” 王超已回过神来,他皱着眉头,抬步走过来,显然对在此地、以此种方式会面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悦。 待他走到跟前,沈镜夷立刻低声道:“沈某奉官家密令,在此迎候王将军。” 王超警惕四周,沉声道:“沈提刑,是何要事,需在此地相见?”他的目光扫过苏赢月等人,疑虑更深,“这二位女娘是?” “将军放心,皆是可信之人,亦关乎今日之事成败。”沈镜夷侧身引见,“这位想你必定认识,是毕侍郎外孙女,如今也是我夫人,精于画技。这位是我家表妹。我等今日扮作踏青游人,掩人耳目。” 王超微微颔首,而后扬起纸鸢,大声道:“以后可要当心点,要是因为这纸鸢惊了马,你们的罪过就大了。” “是是是。”沈镜夷笑着回应。“将军风尘仆仆,若是不嫌弃我等粗陋,可否赏光移步,暂歇片刻?容晚辈奉上水酒一杯,为小妹赔罪。” 王超闻言,脸上的怒色稍霁,但依旧带着倨傲。 他目光锐利地打量了一下沈i镜夷,又瞥了一眼枣林方向,沉吟片刻,他才用鼻音哼了一声:“哼,也罢。本将正好也有些乏了,便给你这个面子,歇息片刻再走。” 说完,他大手一挥:“尔等在此等候!” 沈镜夷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王超引向林中一处颇为隐蔽的空地,那里早已摆放好简易的石凳木几。 蒋止戈和张悬黎守在四周。 苏赢月则坐下来,开始煮饮子,烟雾袅袅。 “王将军请看此物。”沈镜夷不再迂回,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杏黄笺纸,正是那张由“白纸”显形、经苏赢月临摹、蒋止戈破译的契丹密信译文,郑重递到王超面前。 王超带着疑惑展开纸张,目光甫一接触其上文字,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眼中锐光爆射,之前的疑惑尽数化为震惊与雷霆之怒,压低了声音却怒意更盛:“此物从何而来?这‘鸢’、‘重宝’等,皆所指为何?” 他身为边关大将,岂会不知“鸢”可能指代携带重要物品的目标,而“重宝”结合自身,答案呼之欲出。 “此乃潜伏汴京的辽国探子组织‘幽鹿’所传密令。” 沈镜夷语气沉静,却字字如锤,敲在王超心上,“‘鸢’正是将军您。‘重宝’便是您此次携回关乎北境安危的《边境布防详图》。” “他们的计划,便是在您进城前,于此地枣林,或后续路段,实施掉包。” “砰!”王超一拳砸在木几上,震得杯盏跳动,饮子四溢。 他豁然起身,胸中怒火如炽,额角青筋隐现,“混账!辽狗安敢如此欺我,视我大宋将士如无物耶?” 布防图乃军事绝密,更是他职责与荣誉所系,敌人竟敢图谋抢夺,此辱甚于刀剑加身。 “沈提刑!”他目光灼灼,逼视沈镜夷,“既已获此逆谋,尔身为提刑官,掌刑狱缉捕,理当调集人手,沿途设伏,将这干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他稍顿一下,这才继续道:“为何在此与吾做戏,还牵扯,”他看向苏赢月,语气带着疑惑,“还牵连上苏侄女?” 苏赢月微微一笑,奉上饮子,“王世伯息怒,还请听鉴清细细道来。” 沈镜夷神色沉静,起身伸手虚引。 王超这才压下怒火疑惑坐下。 沈镜夷缓缓道:“若依常理,大张旗鼓加强防备或抓捕,无异于告知‘幽鹿’我等已洞悉其谋。” “彼见无机可乘,必如毒蛇般缩回巢穴,蛰伏更深,或另行他招。届时,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如何抓获根除?” “况且,密令末尾提及‘若事败,则启动惊蛰’。我等至今不知惊蛰为何,或许是更极端的刺杀、破坏之举。” “若将其逼急,转而铤而走险,危及将军性命,岂非因小失大?” 第八十九章 将军劫3 王超冷哼一声,傲然道:“本将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搏杀而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区区辽贼鼠辈暗算有何惧。” “王世伯勇武,世人皆钦。”苏赢月倏然接话,声音清柔,如溪水潺潺,“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王超听着她一直自然亲切的世伯叫着,脸色稍舒,目光柔和地看向苏赢月,“苏侄女,几年不见,你。” 他看了沈镜夷一眼,略带不满,“你怎么就嫁给了这个名冠汴京的沈提刑了?” 他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世伯上次回京,就该替我家那小子提亲。” 苏赢月微微一笑,“世伯说笑了。” “据我所知,世伯家的小郎君尚不满十三。”沈镜夷沉声道。 “谁是你世伯?”王超语带不满。 “世伯。”苏赢月轻唤一声。 王超这才语气缓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哎,罢了,是世伯没福气。”他看向沈镜夷,“你小子,可要好好对待苏侄女,否则……”他扬起手,握紧拳头。 “请世伯放心。”沈镜夷微微颔首,“只是当下正事要紧。” “苏侄女,你继续说。”王超道。 苏赢月为他添了饮子,才继续道:“辽贼狡诈,收买笼络人心,下毒、制造意外,无所不用其极。在边境,世伯有万千将士拱卫,自是安如泰山。” 她稍顿一下,才继续道:“但此番回京,路途迢迢,情况繁杂,敌暗我明,百倍凶险于前方战场。” 苏赢月眼眸清澈地望向王超,“况辽贼首要目标乃是图纸。若图有失,纵使世伯万金之体安然抵京,边关防线洞开,万千将士百姓又将如何?此非世伯一人安危之事,实乃国家社稷所系。” 这番话重重地敲在王超的心头。 他沉默片刻,人已沉静下来,但眉头依旧紧锁:“那依苏侄女之见,该当如何?” “难道要世伯将这性命攸关的布防图,拱手相让不成?”王超语气中充满不甘与质疑。 “非是相让,而是请君入瓮,李代桃僵。”沈镜夷适时开口,清晰道出核心计划,“由圆舒仿制一份足以乱真的假图,交由将军携带。沈某则携真图,先行进宫面圣,直呈官家。” “将军您依旧按原计划进京,甚至可故意露出些许破绽,给幽鹿创造一个他们认为‘有机可乘’的时机。” “待他们动手掉包之际,便是我等收网,将其连根拔起之时。此举,既可确保真图绝对安全,又能引蛇出洞,铲除奸细,更能以假图误导辽邦,可谓一石三鸟。” “荒唐!”王超再次拍案而起,脸上不仅是愤怒,更是被冒犯,尊严受损之色,“让老夫行此鬼祟之事,若传扬出去,我王超的颜面何存?朝廷体统何在?” “名满汴京的沈提刑,你就出如此的好计策?” 他几乎指着沈镜夷鼻子,把那份对婚事的不满也借此发泄出来。 林间气氛瞬间凝滞。 王超似是察觉自己失态,咳嗽一声,继续冷脸道:“此图关系无数边军心血,岂能儿戏仿制?若被辽贼识破,岂不徒留把柄,贻笑大方?” “王世伯,请稍安。”沈镜夷迎着王超愤怒的目光,语气依旧沉静,“正因此图关乎社稷,才更不能行险。您是国之柱石,更知孰轻孰重。” 王超闻言,瞪了沈镜夷一眼,而后重重哼了一声,但愤怒似被他的话压下些许,不再言语,只是胸口仍起伏不定。 沈镜夷见王超脸色有所缓和,这才继续道:“假图之策,看似行险,实则是化被动为主动。” “至于仿制能否瞒天过海……”他看向苏赢月,目光中充满信任,“圆舒之能,想必世伯定然知晓。” “苏侄女之能,我当然知晓。”王超目光移向苏赢月,“她那手妙笔丹青,可通造化。只是画花鸟毕竟与画边防图不同。” 苏赢月微微一笑,当即从随身画筒中取出一幅,她此前依据众多书籍中关于北境地貌描写,精心整理描绘出的地貌草图。 “请世伯甄别,此图可能入眼?”她将其徐徐铺开在桌面上,“仿制之事,侄女或可胜任,真假虚实,有时亦可成为克敌利器。” 王超本欲轻斥,但目光落在图上后,便瞬间被吸引。 他是本朝崛起的第三代军事将领,为朝廷在前线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他对北境地貌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王超凝目细观,初时还带着挑剔,后来越看神色越是惊异。 图中山峦水系、城郭关隘等细节标注,都与军中制图几乎无异。若非他深知真正布防图的精确细节,几乎要被瞒过。 “这,”王超神色间俱是难以置信,抬头紧紧盯着苏赢月,“此图,真是你亲手所绘?” 苏赢月微微颔首,“仓促习作,未得精髓。若世伯允准鉴清之策,稍加点拨真正关窍,圆舒定可仿制出那份真图,并有九成把握可臻完美。” “且我可在世伯的点拨下,在假图中预设几处至关重要的‘谬误’。若辽贼得之,信以为真,依此用兵,则正中我军下怀。” 王超点头称赞,“圆舒画技可称巧夺天工,这图若不是熟悉之人细看,确实很难辨认。只是……” 沈镜夷趁势而上,言辞恳切,“世伯,此计绝非对您能力的不信,恰恰相反,正是深知世伯威名足以取信于敌,定力足以担当此诱敌重任,方行此策。” “此非儿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反击。不仅可保真图无虞,更是为了揪出乃至铲除幽鹿这颗毒瘤,护卫我朝安危。” 王超看看地图,又看看娴静的苏赢月,最后狠狠瞪了一眼沉稳如山的沈镜夷。他颓然坐下去,沉默许久。 对辽贼的愤怒,对计策的不甘,对沈镜夷的迁怒,对苏赢月的才华惊叹以及那份挥之不去的遗憾,在他脸上交织。 最终,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似无奈妥协般。 “罢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些许疲惫,“便依你们之计。说吧,需要老夫如何配合?” 第九十章 将军劫4 官道旁僻静处,一方巨大的青石板被临时充作画案。 苏赢月已将随身携带的画纸铺开,并用镇纸压住四角。而后她一一摆出画笔、颜料、砚台、水盂,放置整齐,就似即将出征的将军陈列他的兵刃一般。 王超站在石板前,双手撑于石面,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透过这张画纸,看到的是他守护了半生的北境山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一变。 瞬间从一位略显固执的老将,化身为对北境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的活地图。 “自北而起,第一处镇北关。”王超专注回忆,声音低沉而清晰,“但边军士卒皆喜称它为鬼见隘。顾名思义是一处险峻到连鬼魅见了都要发愁、绕道而行的关隘。” “在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漆黑山崖之间,是穿越连绵数里的断魂山脉的唯一通道。” “隘口是一条长约一里,宽仅数丈的狭窄通道。中段横跨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常年云雾缭绕,阴风呼啸。连接两岸的是一座木板铺成的古老吊桥。” “在隘口最高处,依附悬崖建有一座黑头石堡,因形似骷髅,得名鬼头堡。戍卒五人。” 王超为确保赢月能跟上,语速放得缓慢。 “在两侧悬崖的腰眼部位,利用天然洞穴,开凿了数层隐秘暗垒。常驻精锐弩手,常备射程极远的神臂弩和火箭。这些暗垒是鬼见隘真正的杀手锏。”他补充着细节。 苏赢月屏息凝神,手执一支小巧的狼毫笔,蘸取淡墨,手腕悬空,落笔果断。只见笔下线条流畅而精准,寥寥数笔,陡峭的崖壁、骷髅似的石堡便已具雏形。 她并不急于渲染,而是先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整体的山川骨架,手法稳健,丝毫不像闺阁女子画花鸟之技,倒似经验老道的山水画师。 沈镜夷站在一旁,静默观看,生怕打扰了这至关重要的“绘制”。 他还时不时抬头,看向守在路边放哨的张悬黎和蒋止戈,密切关注着周围动静。 “鬼见隘往西二十里,是落日原。”王超继续口述,“此地名为原,但实为一片缓坡丘陵,视野开阔,但坡后密林丛生,可藏千军。一条名为饮马河的河流在坡前蜿蜒而过,水浅可涉。” 王超抬眼向远方看去,似是望向那远在北境的落日原,“每当黄昏,落日原就展现出最震撼人心的一面。红色的太阳,将整个落日原染成一片血色,云彩也似被点燃,呈现出紫红交错的瑰丽色彩,甚是壮美。” 闻言,苏赢月笔停一瞬,也抬眼看向远方,想象、向往着那种长河落日圆之景。 片刻后,她才继续依据王超的描述,精确地标注出距离、地形特征。 她时而用侧锋皴擦出山石的质感,时而用中锋勾勒水流的走向。并对王超提到的关键地点,如石堡、烽燧、溪流,她都用特定的符号清晰标注。 时间悄然流逝,只有画笔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和王超沉稳的叙述声。 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苏赢月专注的侧脸上。 大约一个时辰后,整幅北境地貌图的骨架已然成形。 山川、平原、河流、关隘、城池,尽数跃然纸上,虽未着色,但已透着一股大气磅礴,仿佛能听到山风的怒吼,感受到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 “接下来,是布防细节。”王超的声音更加凝重,他目光在沈镜夷和苏赢月身上扫视一圈,缓缓道:“此乃绝密,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绝不可外泄。” 苏赢月和沈镜夷同时颔首。 “落日原缓坡之后,密林之中,隐有弓弩营一处,伏兵三百,皆备强弓硬弩,火箭千支。此为御敌第一道暗卡。” 苏赢月闻言,笔尖微顿,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微微颔首。 苏赢月会意,在落日原的密林处,并未标注任何伏兵记号,反而在图纸边缘的注解中,用极细的笔触写下:“林深路险,巡查不易。” 王超并未察觉这小动作,继续道:“落日原再往南十五里,便是埋瓮谷。” 提到此地,他语气加重,“此乃咽喉要道,两山夹峙,谷深路窄,仅容三马并行。此乃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之地。 “谷口筑有石堡一座,常驻精兵两百,配备滚木礌石、火油若干。谷口两侧山腰,各有暗堡三处,每堡藏兵五十,可交叉火力封锁谷道。” 埋瓮谷?沈镜夷眸中精光一闪。 他向前一步,低声道:“世伯,此处暗堡,可否‘减’去?在图上不予体现,只留谷口石堡,标注为常备兵力。” 王超猛地抬头,瞪向沈镜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埋瓮谷乃重中之重,暗堡乃杀手锏!岂能虚报?” 顾清风目光沉静,与之对视:“世伯,你忘了,此图不是呈给官家,是为诱辽贼所作,故必不能将埋瓮谷之情如实标注。 “要让他们以为此处虽有险隘,但守备并非无懈可击,诱其由此进军。届时,隐藏的暗堡方能发挥奇效,关门打狗。” 王超已反应过来,但胸口依然起伏,“便依你,但若因此有失……” “后果由沈某一力承担!”沈镜夷斩钉截铁。 苏赢月这才在埋瓮谷处精心标注,只显露出一座石堡,兵力也做了下调。 而在注解处,她模仿军中文书的笔迹,写下:“谷口险要,然两侧山体时有落石,一座石堡守备足矣。” “过了埋瓮谷,便是鹰眼哨。”王超压下心中的不适,继续口述,“此地是一座孤峰,三面皆是刀削斧凿的万丈悬崖,只有一面有一条名为登天梯的狭窄小径可攀援而上。“ 他稍顿一下,感叹道:“是真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此处利用天然岩洞,向外延伸出一个悬于半空的鹰巢,可以俯瞰方数十里,视野毫无遮挡。” 沈镜夷再次开口:“世伯,鹰眼哨的登天梯,可否在图上稍作偏移,并标注为车马可行?同时,在山峰的其他一面虚构一条采药径,标注路径隐蔽,可登山顶。” 王超此刻已有些明白沈镜夷的意图,但依旧感到一阵心悸:“你是要引他们踏入断头谷?” “正是。”沈镜夷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让他们自以为找到了一条捷径,实则是一条死路。” 苏赢月心领神会,她巧妙地将真正的登天梯画得模糊不清,反而在旁边绘制了一条清晰的采药径,并特意标注路况佳,可避耳目。 绘制在继续。 每到一个关键节点,沈镜夷都会与王超低声商议,进行或“加”或“减”的调整。 苏赢月则完美地在纸上画出来,且为了不引起辽人怀疑,她还需要确保每一处改动都自然合理,符合地理常识和军事逻辑。 她在此前已向外祖父询问过布防图的颜料的使用,故现在用以绘制山石的赭石、花青,勾勒水流的淡墨,都与真图所用的矿物颜料色泽相近。 她甚至还特意对画纸边缘进行了做旧处理,使其看起来与经常被展开研讨的真图别无二致。 当最后一道关口、最后一处兵力标注完成时,一幅细节丰富、标注清晰、几可乱真的“边境布防图”便完整呈现出来。 然而,唯有在场之人知道,这幅看似严谨的图纸上,布满了多少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第九十一章 将军劫5 苏赢月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的手指,并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耗尽心力完成一件杰作后的疲惫与满足。 王超凝视着这幅倾注了苏赢月心血、融入了沈镜夷奇谋的“假图”,神情复杂。 此图墨迹虽新,但经苏赢月巧手做旧,色泽沉敛,细节逼真,与常年随军使用的真图可以说有八九分神似。 王超拿着这副假图,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篦子,一寸寸扫过图纸上的每一条山脉、每一道河流、每一个关隘标注。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严肃审视,渐渐变为难以掩饰的惊异。 良久后,他叹道:“苏侄女,你这双手,当真是巧夺天工,胜过千军万马啊!” 说完,他目光转向沈镜夷,声音浑厚,似提醒,似叮嘱,一字一句道:“沈提刑,此计若成,功劳簿上,我苏侄女可是首功。” 沈镜夷并未立刻回应,他侧头看向苏赢月,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带着几分温柔,几分赞赏。 苏赢月落落大方回望他一眼。 随即,沈镜夷回首,面向王超,沉声道:“世伯所言极是,圆舒之能,确非常人可及。” “此计成败关键,就是这副钓饵能否令幽鹿深信不疑。圆舒妙笔,乃此计之胆,之功臣,吾亦深以为然。” 沈镜夷稍微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更加沉稳有力:“然而两方博弈,钓饵需精,执竿之人亦需沉稳老辣,方能把握时机,一击制敌。世伯您,便是这执竿之人。” “若后续无世伯取信于敌,掌控全局,此图再真,亦不过死物,此计亦不可行。” “故,此计若成,乃众人同心之果。首功之誉,圆舒受之无愧,然若要决胜千里,必要世伯首当其冲。” “吾与圆舒等,愿与世伯合力,共破辽贼。” 王超听完此番话,原本对其不虞的眼底掠过一丝激赏。 沈镜夷光明磊落、行止清正的表现,让他对这个“抢走”他心中佳媳的年轻人,第一次从心底生出几分真正的认可。 “好!好一个众人同心!”王超脸上露出今日第一个畅快的笑容,“既如此,老夫便来做这个执竿人。闲话少叙,换图。” “换图”二字一出,气氛瞬间庄重起来。 王超神色凝重,从腰间解下一个长约一尺二寸,杯口粗细的纸槌筒,表面光滑,色泽暗沉,两端紧箍的鎏金铜环也略显磨损。 他双手分别握住筒身和筒盖,他按照特定顺序左右各旋转数次,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起,这才将筒盖缓缓旋开。 然而,筒盖内侧,赫然可见一层完整的、暗红色的火漆封缄,漆印上清晰显示出王超的私印纹样。 这层封缄,表明这份图纸自离开北境后再未被开启。 王超抽出腰间匕首,一把薄如柳叶的精致小刀,沿着封蜡边缘轻轻撬动,动作娴熟而谨慎,生怕损坏了筒盖或蜡封的完整性。 终于,完整的蜡封被取下,他轻轻放在石板上,露出筒内妥善存放的,用防水油布紧密包裹的图卷。 苏赢月瞧着,即便隔着油布,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王超小心翼翼将其取出,而后递给沈镜夷。 沈镜夷神情肃穆,双手接过,入手便觉沉甸甸。 他并未展开,迅速将其装入早就备好的竹筒中,而后放入胸前的衣衫里。 同时,苏赢月把用油纸包裹妥当的假图,双手奉至王超面前。 王超接过关系着后续所有谋划的“钓饵”,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其放入筒中。但当他拿起那枚被完整取下的火漆封缄时,动作却顿住了。 他眉头微微蹙起,面露难色。火漆易拆难封,此行仓促,他随身只携带了铜印。 但若没有这层封缄,筒盖的机关便形同虚设,敌人稍加留意,便可轻易发现图纸已被动过。 就在这时,苏赢月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锦盒。 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放着几枚暗红色的火漆棒、一个迷你铜盏,以及一盏可随身携带的便携小油灯。 “王世伯,”苏赢月声音轻柔,“侄女此前特意向外祖父询问过军中图纸的封存事宜。” “他老人家说,军中机要,火漆封缄乃最后一道保险,故我准备了这些。” 闻言,沈镜夷身形及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的目光骤然聚焦在锦盒上,又快速看向苏赢月。 那双一向沉静的双眸,更是掠过一种包含惊愕、欣赏和骄傲复杂情绪。 他自认思虑已算周详,从假图的绘制到沿途的埋伏,甚至失败后的预案,皆在脑中推演数次。 然而,他却忽略了这看似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一环——那就是确保假图在送到幽鹿手中前,从未被开启过的印记。 还好,苏赢月心思细腻,悄无声息的为他弥补了。她不仅会完美的执行他的计划,还会将这条计策打磨得天衣无缝。 沈镜夷看着她点燃油灯时宁静的侧脸,眼眸越发深邃,她此刻在他眼中,好似笼罩着一层智慧的光晕。 王超亦是怔愣一瞬,片刻后脸上便绽开一股混合感慨、赞赏的复杂笑容,那笑声浑厚而带着几分唏嘘:“哈哈哈,好!不愧是毕公的亲外孙女,心思也如此缜密。” 他稍顿一下,回忆道:“你外祖父这一生,从翰林院的清贵笔墨,到军器监的繁琐庶务,再到督运粮草的奔波劳顿,一生经历数职,就没有他不懂的。” “有他老人家指点,难怪你能想到这一层。好啊,真是太好了。” 这番笑声,瞬间冲淡了方才换图的凝重与紧张。 王超不再犹豫,就着苏赢月点燃的小油灯,熟练地将火漆棒在铜盏中融化,滴在筒盖接口处,然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筒印,稳稳压了下去。 随即,一个崭新的、几乎与原来别无二致的暗红色火漆封缄,出现在了筒盖上。 而这次,它封住的,不再是一份真实的国防机密,而是一个精心编织、充满杀机的战略陷阱。 王超将封好的纸槌筒重新挂回腰间,神色也恢复了以往的运筹帷幄、大将之风。 他看了一眼苏赢月与沈镜夷后,便转身走出枣林。 很快马蹄声响起,在扬起的尘土中,王超带着那只关乎大局的纸槌筒,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 第九十二章 将军劫6 苏赢月目送着他,直至官道上只剩下扬起的尘土。 张悬黎和蒋止戈快速走过来。 沈镜夷看着二人,沉声道:“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 “休武、玉娘,你们即刻动身,赶往前方枣林,与埋伏在那里的障尘汇合。按原计划行事,密切监视官道动静,尤其是注意形迹可疑之人,和暗中跟随王超将军之人。” “好。”蒋止戈神情严肃道。 张悬黎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紧张又兴奋的光芒。 二人没有片刻耽搁,骑上准备好的快马,一抖缰绳,沿着官道边缘,向着枣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扬尘里。 沈镜夷这才看向苏赢月,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许,“圆舒,真图必须万无一失,越快入京越好,我们走小路。” 苏赢月点点头。 两人来到备好的马前,沈镜夷利落上马,而后对苏赢月伸出手。 苏赢月抬手附上,借力坐在了他身后。 “抓紧我。”沈镜夷沉声道。 苏赢月也不扭捏,当即伸手抱住他的腰。触手之处,她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灼热的温度。 下一秒,马便驮着二人疾驰而去,而后滑入一条几近被荒草淹没的狭窄小径。 这条小路,是沈镜夷早已勘察好的隐秘小径,可绕过官道上的所有关卡和可能存在的辽贼眼线,快速进入汴京城中。 小径蜿蜒,马蹄踏着长满草、松软的泥土,快速向前而去。 沈镜夷全神贯注地控着马缰,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在几乎无法辨认的道路上穿行。 苏赢月紧紧靠在他身后,沉默不语,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她亦感受到他的身体因颠簸产生的起伏,心中莫名有种自由的快意,好似二人要去浪迹天涯。 可这份快意便被隐隐的忧心取代,揽着沈镜夷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还好吗?”沈镜夷低声问道。 苏赢月轻嗯一声,作为回应。 沈镜夷似是感受到她的不安,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握着缰绳的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放心,”他的声音依然沉稳,“真图在我们这里,是安全的。枣林那边,我们也已布下天罗地网。 苏赢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下意识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 然而,她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却似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散。 苏赢月说不清这不安源于何处,是对王超安危的担忧,还是对幽鹿底细的未知? 骏马一路疾驰,行至新曹门一里外的急递铺前才猛地停下。 沈镜夷勒住马,环顾四周后,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这才利落翻身下马,随即伸手,稳稳扶住苏赢月。 沈赢月在他的搀扶下站稳。 沈镜夷这才对迎出来的铺兵队长亮出令牌,语气急而不乱,“权发遣提点刑狱公事沈镜夷,有十万火急之事须即刻面圣,需启用‘马上飞递’。” 那队长验看令牌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换马!” 两名铺兵立刻牵出两匹养得膘肥体壮、专供急递的官马。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当即明白,接下来,她不能再同行,她微微一笑,“正事要紧,你快去吧。” “好,我让这里的兵卒护送你回去。”沈镜夷道。 苏赢月摇摇头,“我自己回就好。” 沈镜夷看着她清亮的眼睛片刻,才沉声道:“好,路上当心。” 苏赢月点点头,“嗯,你也是。” 沈镜夷又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动作矫健翻身上马。 几乎同时,那铺兵队长也跃上另一匹快马,在前方引路,运足中气,对着城门方向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长喝:“急报,闲杂避让。” 喝声如同波浪,远远传开。 沈镜夷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射向城门。 守城兵卒早已听到呼声,提前将路人驱至道旁,拉开木挡。 两骑毫不停留,冲入城门。 苏赢月也抬步朝城门走去,在经过守城兵卒例行检查后,便随着入城的人群,进入汴京城。 在急递铺的护送下,沈镜夷很快便到宣德楼前。 他翻身下马,快速走了进去,一路疾行至文德殿。 “臣,沈镜夷,奉密令接应王超部署,现已将北境边境布防详图真本安全携至,敬呈陛下。” “王部署也已依计携仿制之图,引蛇出洞,此刻应已至京郊枣林。” 内侍接过竹筒,层层打开,最终将那卷略显陈旧的画卷呈送至御案之上。 官家亲自展开图纸,仔细审视。 “沈卿辛苦了。”官家看向沈镜夷,郑重道:“爱卿此番谋划,胆大心细,关乎社稷安危。朕已令皇城司策应你,务必要将这伙辽谍揪出并彻底铲除。” “臣义不容辞。”沈镜夷顿首。 与此同时,苏赢月已安然回到毕宅。 房间内,熟悉的墨香、熏香和满架的古籍字画,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下来。 “月娘子,怎么是你一个人回来的?”青岫疑惑道。 苏赢月没有回答,只道:“青岫,给我沏壶豆蔻熟水吧。” “我这就烧水。”青岫道。 苏赢月这才走向窗边那张醉翁椅坐下,整个人半躺下去,闭目揉了揉眉间,试图以此平复内心的波澜。 然而,那种自从小径上便萦绕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回到这安全熟悉的房间后,变得更加清晰。 阳光透过窗棱照进来,和煦温暖,若是往日这种情形,她定然感到闲适又自在,而今只觉一股暗流在平静下涌动,就如这光影中漂浮的尘埃。 “太顺利了……”她喃喃自语。 从换图,到行小路进城,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沈镜夷的计划完美进行。甚至连入宫面圣,看起来也毫无阻滞。 但正是这种顺利,让她隐隐不安。 此前案件便可看出,幽鹿绝非蠢钝之辈。他们此次能策划出如此周密的掉包计划,甚至还有惊蛰后手,难道会对沈镜夷的反制毫无察觉? 王世伯固然是明显的目标,但他们会不会,也预料到了真图可能会被另辟蹊径送回? 第九十三章 将军劫7 苏赢月半躺在醉翁椅上,房间一片寂静。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回忆起白日与王世伯会面的每一个瞬间。 当沈镜夷说出李代桃僵之计时,王世伯很是愤怒,以致拍案而起。但此刻细细想来,似乎有些不对劲。 一位常年镇守边关,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面对如此“羞辱性”的计策,王世伯的那番怒火、拒绝,不像是被真正触及逆鳞时的暴怒,反而更像是一种表演,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会有此计。 沈镜夷固然说得在理,但以王世伯的固执,真的会这么快就被一番“大局为重”的道理说服? 他那声长长的叹息和“罢了”的妥协,现在想来,与其说是被说服,不如说是为之前的愤怒,到最终的顺从找一个合理的台阶。 “月娘子,豆蔻熟水来了。”青岫推门进来。 苏赢月接过瓷杯,饮了两口豆蔻熟水后,她模糊地忆起,在她俯身绘图时,曾有一瞬间,感觉到一道并非来自沈镜夷、也非来自王世伯的注视目光。 那目光极其短暂,一触即收,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一个个疑点,如同散落的珍珠,苏赢月用不安的丝线串联起来。 如果,如果王世伯的妥协并非本意,而是他早已身不由己? 苏赢月的手指无意识捏紧了瓷杯,一个当时被忽略又极其刺眼的细节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使她瞬间惊醒。 兵卒。王世伯身边的亲兵,太少了,竟然只有五六个。这根本不合常理。 一阵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苏赢月的脚底涌至头顶,身体也下意识战栗一下。 王超是镇、定、高阳三关部署,北境砥柱,携带着关乎边境安危的布防图回京。按照朝廷规制和常理,这等重要的将领返京,纵使不为排场,仅为安全计,也至少应有数十人的精锐卫队随从。 旌旗仪仗这些或许可省,但护卫力量绝不可如此单薄。五六个人,别说应对大批辽谍突袭,便是遇到一股稍具规模的悍匪,也足以陷入险境。 王世伯久经沙场,岂会如此托大? 再者,即便是为了“诱敌”,故意示弱,这也弱得太过分了。 一个只有五六名亲兵护卫的边关大将,幽鹿一看便觉有违常理,从而心生警惕,怀疑这是个陷阱,选择继续潜伏或启用更极端的惊蛰计划。 一个合理的诱饵,应该是看起来足够强悍,但又有隙可乘。而王世伯这支队伍,简直就像是在赤裸裸地告诉他人有问题。 而且,王世伯从出现到离开,对于自己的轻装简从,对他们没有丝毫解释。仿佛这些少的可怜的随从,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思及此,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现在苏赢月脑海。 这五六个随从,或许王世伯根本就不能完全掌控。 他们可能根本不是普通的亲兵,而是监视者,是幽鹿安插在王世伯身边,确保他必须按照设计好的行事,是“押解者”。 如果是这样的话,王世伯那看似表演的愤怒和“顺畅”的妥协,都有了答案。 他可能早已被挟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他必须演出愤怒,也必须最终“被说服”,以便让“换图”计划顺利进行下去。 而真正的阴谋,远在枣林伏击之前,就已经开始。 这五六个人,不是护卫,而是锁链。他们是为确保王世伯这颗棋子,准确地走到幽鹿需要他到达的地方。 若真是如此,沈镜夷送往宫中的那份真图,很可能也是假图。 甚至,他和自己之前的所有谋划,都落在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圈套之中。他们以为自己在设局,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局中人。 苏赢月倏然起身,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内衫。 她必须立刻、马上去找沈镜夷,把这个可怕的推测告诉他,局势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 苏赢月猛地起身,冲向门口。 “月娘子,你去哪?”青岫倏然出声问道。 苏赢月似是被她叫住,她的脚步倏然僵住,定在了原地。 她要如何去告诉他呢? 沈镜夷此刻应还身在宫中,面圣奏对。那是戒备最森严的禁地,就是朝中官员,没有传召也无法踏入半步。她根本不可能见到他。 若是传训给他,又该如何传递呢? 写一封密信?交给谁?家中的丫鬟仆役吗? 即使他们绝对可靠,但万一这毕宅四周,早已被幽鹿的眼线盯梢,她任何试图向外传递消息的举动,都有可能打草惊蛇。 届时,不仅消息送不出去,反而还会立刻暴露自己,甚至让眼线意识到阴谋已被识破,从而提前发动更恶毒的计策。 苏赢月站在门口,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感受到的却是一阵阵冷意。 似有一股冰冷的窥视从暗处投来,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如芒在背。 辽谍一定在监视这里,他们费尽心机构筑此局,绝不会放过沈镜夷身边任何亲近之人。 苏赢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缓缓收回踏出的脚,仿佛只是被阳光晃了眼,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看了眼天空,而后自然转身,慢悠悠掩上门扉。 她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脑内更是一番波涛汹涌。 不能去皇宫,不能送信。那么,她该如何做才好? 沈镜夷从宫中出来,会去哪里? 他献上图之后,最关心的是什么?必然是枣林的伏击结果,是王世伯的安危,是能否擒获幽鹿。 所以,他出宫后绝不会回来,也不会回提刑司,他一定会亲自赶往枣林。 是的,就是枣林。 得出结论,苏赢月的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她看向青岫,凝重道:“青岫,你等下去告知外祖父一声,小心暗影。” 青岫虽不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苏赢月立刻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衫,走向后院的侧门。 她在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轻轻拨开门闩,闪身而出,而后迅速融入小巷中稀疏的人流,快步向新曹门方向走去。 第九十四章 将军劫8 三月阳春,温暖和煦,午后的枣林游人如织。 沈镜夷伏在的高坡后,此地遮挡与视野兼具,再加上他目力本就好,官道情形尽收眼底。 他神色依然沉静,只是下颌略有紧绷。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官道上。 沈镜夷抬手附在额前,遮挡住直射的阳光,目光锐利,牢牢将其锁定住。 王超一身戎装,腰悬那个至关重要的纸槌筒,骑着神骏的黑马,腰杆挺得笔直,行在最前。 沈镜夷目光越过他,扫向他身后时,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他这才注意到王超身边只有区区六名士兵,这已不是轻装简从,可以说近乎形单影只。 提刑官的本能,使他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怀疑。 队伍渐近,已能看清人的面容。 沈镜夷凝神静气,看着王超,他端坐马上,目视前方,面色沉静如水,双手看起来像是紧紧握着缰绳。 沈镜夷早因查案练出观察入微的本事,他敏锐捕捉到王超的嘴角似乎抿得异常的紧,像是在竭力压抑、隐忍着什么。 更让沈镜夷疑虑的是,他身后眼神锐利的六名士兵。 他们护卫在王超的周围,但从散开的方位来看,却隐隐构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尤其是靠后的两名士兵,他们的视线并非全然警惕扫视着周边游人,反而大部分都落在王超身上。 那眼神看起来不像护卫,反而似审视和监视的意味。 思及此,沈镜夷的心缓缓沉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冒出来。 他当即对身边的障尘吩咐道:“传令下去,情况有变,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妄动。重点盯住王部署身边那六名亲兵。” “是。”障尘快速照做后,他看向枣林,犹豫着开口道:“那蒋巡检和张娘子呢?要不要通知他们?” 就在这时,忽闻一年轻女子惊呼,声音尖锐,“啊,我的簪子。” 几乎在惊呼响起的同时,数名遮面的黑衣人突然从枣林涌出。 沈镜夷看着,道:“来不及了。” 面对扑来的黑衣人,王超的六名随从,抵挡看似凶猛,却总是慢半拍。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看起来打斗的十分激烈,却几乎没有真正的杀招。 他们不像是在拼死护卫主帅,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套路式的对练。 甚至,有两名士兵恰好被黑衣人逼离王超的身边,后退之势看起来更是流畅自然。 当混在游人中的张悬黎和蒋止戈冲过去时,一名士兵却突然开始手忙脚乱地后退,恰好挡在蒋止戈前面,口中还喊着,“部署小心。” 另一名士兵也有意无意地挡在张悬黎周围。 更有甚者,当两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如鬼魅般贴近王超,欲取竹筒时,距离最近的两名士兵好似没有看见一般,攻向其他黑衣人。 王超看起来也好生奇怪,当黑衣人割向他腰间竹筒时,他去拔腰间的佩剑的那只手,却异常迟缓而沉重。 他虽然口中发出一声惊怒的吼声:“大胆。”但那愤怒之下,却似有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甚至可以说,他是眼睁睁看着那黑衣人割断绳索,取走纸槌筒,再为他挂上一个一模一样的。 整个过程,他这位久经沙场的名将,竟毫无还手之力。 这根本不像一场袭击,更像是里应外合的交接仪式。 沈镜夷将一切尽收眼底,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从心底升起。 这六名士兵,全是内鬼。 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掉包顺利进行,并阻拦任何可能会产生干扰之人。 沈镜夷神色依然冷静,但双手却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下方,那黑衣人得手后,发出一声唿哨,便迅速撤退。 而那六名士兵好似力战不支,才让黑衣人轻易脱身,惊魂未定地围拢到王超身边。 “部署,您没事吧?” “是末将护卫不力,让贼人惊扰了部署。” 更有一名似士兵头目模样的人,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王超腰间那个新挂上的纸槌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道:“部署,那图?” 王超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问话的士兵,目光如同要将对方生吞活剥,而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无妨,图还在。” 全力御敌的蒋止戈和张悬黎冲过来。 “王世伯,您……”蒋止戈急切地问道。 他方才已察觉出不对,说着目光便锐利地扫过那六名看似忠心护主,一脸愧疚的士兵。 王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眼神意味深长,声音疲惫而沙哑:“我没事,一群毛贼而已,图未失。” 张悬黎也看出了端倪,她气得小脸通红,却没有说话,只愤怒地盯着那六名士兵。 沈镜夷这才带人从高坡走过来,他面色凝重,对王超拱手道:“吾来迟了,才使世伯受惊。” “贼人狡诈,已被其遁入林中,我已派人追踪。请世伯放心入城,沿途我会加派人手护卫。” 王超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点了点头,便重新上马。 那六名士兵也立刻上马,护卫在他周围,缓缓向城门走去。 望着他们的背影,蒋止戈低声道:“鉴清,那六名士兵……” 他还未说完,便被张悬黎打断,她喘着气,气呼呼道:“表哥,方才你为何不让障尘带人出来帮忙?” 沈镜夷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质问,而是先对障尘沉声道:“派去跟踪的人,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郎君。”障尘道。 沈镜夷这才将目光转向气鼓鼓的张悬黎,以及她旁边眉头紧锁、似乎已察觉到些许异常的蒋止戈。 “玉娘,你看清楚了,刚才那些黑衣人,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他沉声道。 “当然是王世伯身上的布防图啊。”张悬黎脱口而出。 “不错,是布防图。”沈镜夷目光锐利地扫向城门,“那你可曾看清,他们是如何得手的?王世伯身边那六名号称百战精锐的亲兵,当时又在做什么?” 张悬黎一愣,而后也察觉出似乎有些不对劲。 蒋止戈本就觉得不对劲,经沈镜夷一点,当即明白过来,“鉴清,那六名亲兵,有问题是不是?” 沈镜夷点了点头,“不是有问题,而是他们很可能就是幽鹿的人。” “他们也不是在保护王世伯,而是确保这场掉包的戏码,能顺利完成。” 第九十五章 将军劫9 闻言,张悬黎怔愣一瞬,便明白过来,她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所以,刚才根本不是袭击,是交接?” “没错。”沈镜夷语带冷意,“我们以为自己在钓鱼,却未料到,鱼饵早就被变成毒饵。甚至连我们都可能早就变成猎物。” “我若刚才下令全力截杀,最多留下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而真正的大鱼,依然隐藏在暗处。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眸中浮现一丝凝重:“王世伯的性命,恐怕也危在旦夕。那些士兵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必然有所依仗。” “若我所料不差,王世伯很可能被他们挟制。我们贸然行动,只会逼他们狗急跳墙。” 话落,张悬黎彻底没了声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这才明白,沈镜夷按兵不动,并非有意或失误,而是看穿了更深层的阴谋,故才做出如此决定。 蒋止戈怒道:“好一个幽鹿,竟歹毒至此。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还有那被换走的图”。 沈镜夷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沉声道:“等,等跟踪的消息。我们的目标不是偷图的贼,而是下令掉包的人。” 这时,马蹄声响,他侧头看去,就见苏赢月策马而来。很快马便在他面前勒停下来。 苏赢月喘着气,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打斗后的混乱。翻倒的货摊,零星的血迹,还有惊魂未定的游人。 她垂眸看向沈镜夷,没有言语,但在看到沈镜夷眼神的瞬间,她紧绷的心弦骤然又紧了些许。 他定然是也知晓了。 他的眼中没有计划得逞的轻松,也没有伏击失利的懊恼,甚至对她的突然到来也不觉惊讶。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看透棋局的冷寂,也有一贯的平静清明。 他定然是在亲眼看到王世伯被那些所谓的亲兵困在中央,看到他们是如何默契地配合黑衣人完成那场看似掉包,实则交接的戏码。 沈镜夷仰头看着她,而后向她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握着缰绳的手。 他的手心灼热而有力,声音低沉道:“下马。” 苏赢月借着他的力道,从马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四目相对。 “我来了。”苏赢月轻声道。 沈镜夷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姐姐,我们中计了。”张悬黎气呼呼,“王世伯身边的那些亲兵,根本不是保护他的,他们和辽贼是一伙的,这是一场戏。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苏赢月平静回应。 闻言,张悬黎猛地愣住,一双杏眼圆睁,似是在说,她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这不是表哥刚分析出来的结论吗?月姐姐又没在,她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张悬黎下意识看向沈镜夷。只见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连一丝询问的眼神都没有。 刹那间,张悬黎脑海中一片清明。 她目光在沈镜夷和苏赢月之间来回扫视。 表哥能在混乱中瞬间看穿阴谋,月姐姐能于千里之外洞察先机。他们两人,根本就是同一种人,那就是极致聪明之人。 这种情形,之前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嘛。 张悬黎眼底现出笑意,还是忍不住感慨道:“怪不得表哥会娶月姐姐,怪不得你们能成为夫妻。” 蒋止戈也朝二人竖起两个大拇指。 忽然,张悬黎“哎呀”一声,轻呼道:“差点把他忘了。” 她说着握紧星落鞭的鞭柄,猛地一拽,就将那用鞭梢捆缚着,堵住嘴、双手反剪的黑衣人拉了过来。 那黑衣人踉跄着被拖到几人面前,他遮面已去,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戾气的脸,眼神凶狠地瞪着众人,但因口不能言,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呜”声。 “表哥,”张悬黎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黑衣人,语气带着几分擒获贼人的得意,微蹙着眉,询问道:“这个要怎么办?” “我看他身手不错,兴许是个小头目,就将其逮住了。是现在就审,还是捆结实了带回去慢慢问?” 她话问得轻松,然而,眼神里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显然很期待立刻从这俘虏口中撬出点情报来。 “此地人多眼杂,带回去再审。”沈镜夷沉声道。 “那我把它绑紧些。”张悬黎道。 蒋止戈适时递上绳子,“我帮你。” 此时春光明媚,一行人却无暇欣赏,快速回往提刑司。 鞠谳厅内暗室。 刑架后墙壁上的一盏小油灯,是室内唯一的光亮。 灯焰微小而昏黄,照亮不过方寸的黑暗,其余皆被浓稠的墨色吞噬。 黑衣人被捆绑在刑架上,无论如何拷问都顽固地不肯开口。 常规的审讯已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却连这黑衣人的真实姓名都未能撬出。 蒋止戈皮鞭都打断了两根,他要么沉默以对,要么便以混杂着契丹语的污言秽语咒骂,眼神中的轻蔑与决绝令人心寒。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每过一刻,幽鹿就可能转移得更远,阴谋就可能更深一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味与绝望的气息。 沈镜夷站在光亮和黑暗的交界处,身影一半亮,一半暗。他眉头皱起,指尖无意识轻叩着桌面。 苏赢月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似与黑暗融为一体。她一直在观察,捕捉着黑衣人身上的微妙之处。 他在每一次遭受拷问后,因疼痛而产生的肌肉绷紧,眼神下意识的闪烁,以及那深藏在凶狠背后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都瞧得一清二楚。 苏赢月这才看向沈镜夷,轻声开口,声音在暗室中格外清晰,“要不让我试试?” 闻言,沈镜夷侧头垂眸看向她,眼中露出了然和担忧之色,“圆舒,你的身体可以支撑吗?” 苏赢月点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此人太过泯顽不灵,常规之法显然已无效。而我们却不能再耽搁下去。” 沈镜夷看着她凝定的眼神,和略显苍白的脸色,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他挥手屏退暗室的兵卒,沉声道:“所有人退出暗室,未有号令,不得入内,亦不得发出任何声响。” 蒋止戈看了他一眼,明白道:“我去门外守着。” 沈镜夷点点头。 暗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室内只剩一盏孤灯,映照着一坐、一立、一被困缚的三个身影。 第九十六章 将军劫10 苏赢月起身,缓步上前。 但她并未靠近黑衣人,而是停在距他两步之外,一个既能施加影响又相对安全的位置。 她并不像蒋止戈那般严刑拷问,而是抬手伸向他,并晃动腕间的祝心链。 银铃叮当。 她将祝心链正对黑衣人的眉心,并以一种特定的韵律缓缓摇动。 “看着我的眼睛。”她声音轻柔,似温软的泉水,与这暗森的房间格格不入,但却似有种奇异的安抚力、穿透力。 “此刻你很累了,浑身疲惫不堪,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走你一丝力气,带来更深一层的困倦。” 起初,那黑衣人剧烈地挣扎,拼命扭开头,目光充满着抗拒与嘲讽,喉间还发出呵呵的不屑声。 但渐渐地,他的视线便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被那银链吸引。 苏赢月那轻柔的声音和银铃的低响,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他。 那手腕的摆动,银铃的晃动,好似带着魔力,让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人也变得昏昏欲睡。 他挣扎的力道也在逐渐变小,脖颈不再那般僵硬地梗着,急促而愤怒的呼吸也变得绵长、粗重。 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球,开始不自觉地、艰难地跟随手腕的摆动,缓缓转动。 苏赢月的声音更加低和柔和,语速也慢了下来,如同呢喃一般,却又带着强烈的引导。 “任务你完成的很好,很成功。你回到了你认为最安全舒服的地方,并彻底放松下来,你眼皮沉重,很想睡觉,眼睛慢慢合上。” 随着黑衣人闭上眼睛,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也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苏赢月身体本就有些虚弱,每次使用宫廷祝由术,对她的身心都是一种巨大损伤。 她必须完全掌控对方的心神,如同在悬崖边牵引一头失控的坠马。 沈镜夷静默站在她身旁,看着黑衣人从紧绷到松弛,从抗拒到被动接受。即使之前已看过,他依然觉得震撼。 他缓缓侧头,看向苏赢月,见她脸色愈发苍白,刚松开的拳头,下意识又紧紧握在了一起,眼神关切却又不敢打扰。 “告诉我,”苏赢月在黑衣人眼神涣散的瞬间,低音如鬼魅,“你们得手之后,要去往何处?向何人复命?” 黑衣人嘴巴翕动几下,喉结剧烈滚动,脸颊上的也抽搐起来。 苏赢月见他仍在抵抗,腕间的摆动愈发稠密起来。她的脸色也更白了一分,额上的汗水也多起来。 终于,他那几乎黏连在一起的齿缝间,艰难挤出一些模糊的声音来,“天……香……” “哪里?”苏赢月声音依旧平稳轻柔,带着安抚与引导。 “天香楼……戌时。”黑衣人眼神空洞,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戾气,变得平板无调。 “何人在那里?” “花……花影娘子……交图给她。” 又是这位花影娘子! 沈镜夷睫毛微闪,神色依然平静。 苏赢月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阵阵眩晕,开口问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惊蛰,是什么?” 惊蛰二字一出,黑衣人的面部肌肉骤然扭曲,绑在刑架上的身体也弹动起来。 苏赢月见他如此恐惧与抗拒,猜想这惊蛰应是烙印在其心底最深处的禁忌。 她再次稳定且快速的摆动手腕,银铃叮当作响,轻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道:“告诉我,惊蛰是什么?说出来你就解脱了。” 话落,她手腕的摆动还在继续,银铃也还在低响。 黑衣人这才断断续续地吐露,“是……火,纵火烧粮仓、码头,夺……夺鼓楼、城楼,杀……杀大臣。” 他说着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意识到自己泄露了核心机密。而后他被绑着的双手握成拳头,胸膛猛烈浮起,而后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眼睛倏然睁开,清醒过来。 他目光带着些许狠厉,死死地瞪着苏赢月。 “呃!” 苏赢月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眼前也骤然一黑,身体更是不受控制晃动,脚下虚浮,踉跄着便向后退去。 腕间祝心链上的银铃,随着她手臂向下,发出叮当轻响。 就在她身形摇晃之时,沈镜夷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一把揽住她下坠的腰身另一只手则迅速托住她的头。 苏赢月整个人便软软地倒在他宽阔灼热的怀抱里。 她的额上满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弱,眉头蹙着,神色痛苦又疲倦。 “圆舒。”沈镜夷低唤一声,一向沉稳的声音里赫然变得焦急。 他扶抱着她的手臂收紧,让她完全倚靠在自己身上,他低头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疼与怒火在他眼中交织。 沈镜夷抬手,动作小心又轻柔,为她擦去额头的汗水,而后将她打横抱起,对闻声进来的蒋止戈道:“严加看管。” 又对他身后的张悬黎道:“玉娘,快去请大夫,去赵太丞药铺请,速去!”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中人那张苍白的面孔。他抱着她,大步流星走出鞠谳厅。 苏赢月在他的怀抱中,感受着他身上灼热的温度,双手无意识抬起,环住他的脖颈。 沈镜夷身体一僵,目中波澜涌起,抱着她的双手骤然又收紧一些。 他抱着苏赢月,快步穿过提刑司内衙幽静的回廊,径直走进自己平日处理公务间隙用于休息的厢房。 他小心且轻柔地将她放在自己那张铺着素色棉褥的床榻上,并盖好被子。 沈镜夷看着她额头的汗水,欲起身去一旁的铜盆中拧一块湿毛巾来,为她擦拭一下。 就在他直起身子之际,苏赢月却抬手攥住他的衣衫一角。那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柔韧的丝线,瞬间绊住了他的脚步。 沈镜夷身形一顿,低头看去,只见苏赢月依旧双眸紧闭,脸色苍白,似是无意识抓住了他。 他看着她,下一瞬便坐回榻边,而后抬起手,用自己质料细密柔软的衣袖内侧,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为她拭去额间、鬓角不断渗出的冰冷汗珠。 就在这时,苏赢月那只原本攥着他衣衫的手,忽然松开。而后那只白皙冰凉的手,探寻着,准备覆在他正在拭汗的手背上。 沈镜夷倏然一怔。 她的手很凉,与他灼热的温度截然相反。 苏赢月并未用力,只是轻轻按着,使他手掌缓缓张开,完全覆在她光洁而冰凉的额头上。 见她如此,沈镜夷登时想到毕士安对他的话。说苏赢月自小阴纬脉损,需以阳补阴,阴阳调和,可得新生。 思及此,他立刻顺应她,宽大的手掌完全贴合在她的额头,让自己灼热的温度更好传递给她。 第九十七章 将军劫11 夕阳西下。 苏赢月的眼睫如蝶翼般颤动几下,而后缓缓掀开。 她眨了几下眼睛,视线才从模糊慢慢变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有些陌生的环境。 苏赢月怔愣一瞬,而后反应过来这是沈镜夷在提刑司用来休憩的房间。 她这才清晰地感受到,额间传来的那份灼热干燥的触感。 是沈镜夷的手。 苏赢月再次怔住,而后她微微侧头,一眼便见坐在床沿的沈镜夷。他神色依旧沉静,只是下颌线却有些紧绷。那双黑亮如星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见她醒来,他眸中的担忧,瞬间转变为惊喜。 “醒了?”他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苏赢月刚要开口回应,旁边就响起张悬黎喜中带急的声音,“月姐姐,你终于醒了,你快吓死我们了。” 苏赢月这才注意到,张悬黎和陆珠儿也守在床边,尤其陆珠儿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苏赢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先别说话。”沈镜夷立刻道。 张悬黎适时递上温水。 沈镜夷抬手去接,并将一直覆在她额上的手移开,那骤然离开的温暖,让苏赢月额间骤然一空,心底也跟着生出一丝空落。 张悬黎立刻凑上前,叽叽喳喳地说道:“月姐姐你不知道,你都昏睡两个时辰了。是表哥一路把你抱回来的,他那脸色,比你这昏过去的人还难看呢。” 陆珠儿当即补充,语气里满是感慨:“是啊,月姐姐。沈提刑还一直守着你,手也一直搭在你额上,我们说换他一会儿,他都不肯。” 张悬黎用力点头,“对对对,还有刚才喂你喝参汤和安神药的时候,表哥只有一只手空着,也非要亲自喂你。” 她双手抬起并合拢,“我就只好这样捧着药碗,像侍药的小童一般站在一旁。” 苏赢月瞬间被她浮夸的模样逗笑,诚恳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悬黎笑着摆手,“最辛苦还是表哥。” 苏赢月这才看向沈镜夷,脸上掠过一丝羞涩,耳尖微红,微微一笑,道:“麻烦你了。” “你我是夫妻,这本就是应该的,何来麻烦之说。”沈镜夷抬手,动作轻柔地扶她坐起,而后将水杯递到她唇边,“先喝口水吧。” “我自己来。”苏赢月接过,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清水。 这温水不仅滋润了她干涸的喉咙,更仿佛一路流淌进了心里。 她想起昏迷前他那坚实可靠的怀抱,想起醒来时他始终不曾离开的手掌,再听到张悬黎方才的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喝了几口水,感觉好些了,立刻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声音虽轻却清晰:“事情可有进展?” 沈镜夷抬手接过水杯,看着她依旧有些苍白却泛起红晕的脸,眼底深处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声音温柔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好好休息。 “我已经没事了。”苏赢月轻声道。 沈镜夷静静看了她片刻,才沉声道:“障尘那边暂时还没什么消息传来。” “以我看,这辽贼真是狡诈。”张悬黎气愤道。 “他们潜伏在京多时,必然会藏得很深。”沈镜夷思索着,“我们需要一个能打入其内部的契机。” 闻言,苏赢月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或许,我们可以送一个‘自己人’回去。” 沈镜夷猛地看向她,眼眸深邃。 “那个被擒的黑衣人。”苏赢月缓缓道,“我们可以让他‘逃’回去,带着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 “让他带着我们想让他们的知道的信息。”张悬黎重复着,“那要如何做?故意说给他听?写个纸条故意留给他?” “可他要是不信怎么办?”陆珠儿一脸疑惑。 “他会信的,也会照做的。”苏赢月笃定道。 沈镜夷静静看着苏赢月,声音依然温而静,“所以,你的意思是……” 苏赢月点点头。 “可你的身体……”沈镜夷看着她还略微苍白的脸色,目露担忧。 “无妨。”苏赢月打断他的话。 “当真?”沈镜夷依然不放心。 “真的无事。”苏赢月轻拍了下他的手背。 沈镜夷又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点头应允,“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就带我去暗室。” “那我要做什么?” 张悬黎和陆珠儿异口同声。 “守在暗室门外,别让人来打扰。”苏赢月道。 鞠谳厅暗室,依旧是那盏浑黄的油灯映照着。 沈镜夷扶苏赢月在椅中坐下,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忧心。 “圆舒,若是不成,不必勉强。我们另寻他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且很温柔。 苏赢月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刑架上,被捆绑着的黑衣人。 “这是目前最快,或许也是唯一能打入幽鹿内部的法子了。”她声音轻柔,却很坚定,“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此人便是我们递进去的‘耳朵’和‘舌头’。” 说完,苏赢月便闭上眼,凝神静气。 一刻钟后,她缓缓睁开眼睛,而后起身,走向那黑衣人,依旧站在距他两步之处。 那黑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瞬间绷紧,但眼睛却似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赢月脸上,迸射着混杂着警惕、忌惮的光芒。 他嘴巴一咧,而后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声“嗬”。 而后他将头偏向一边,不去看赢月的眼睛,下颌绷起,声音沙哑道:“妖女,你又想来摆弄你那套邪术?” “爷可不是那等心智不坚的废物,任你揉圆搓扁?告诉你,同样的亏,老子绝不会吃第二次。”他说话时眼神闪烁,并始终侧着头。 苏赢月不语,只平静地看着他。 “省省力气吧,”他啐了一口,“有什么腌臜刑罚,尽管使出来。想再钻进老子脑子里捣鬼,你做梦。” 苏赢月还是没有理会他,神色依旧平静。而后她缓缓抬起右手,但这次她没有晃动手中的祝心链,而是将食指与中指并拢。 指尖对着那黑衣人的眉心方向,开始以一种独特的、带着古老韵律的频率,虚空中缓缓划动。祝心链上的铃铛也随着划动发出低低的声响。 黑衣人嗤笑一声。 “看着我的指尖。”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很强的穿透力,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直接钻入耳膜。 黑衣人鉴于之前的经历,下意识要扭过头去,但他的眼珠却已开始不受控制地随着转动。 “你很累了,每一次呼吸,都让你离那片能让你安心之地更近一步。” 苏赢月的声音如同泉水,温柔地一点点侵泡着他的抗拒。 第九十八章 将军劫12 油灯如豆,摇曳着照不亮方寸之间。 苏赢月的指尖依旧以某种独特韵律,缓慢而稳定划动。 那轨迹,好似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黑衣人挣扎着,拼命想移开视线,但那规律移动的指尖,仿佛带着魔力,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 “你记得那个声音,就在一个时辰前,”苏赢月的声音带着诱引,将他往回拉扯,“你靠在刑架上,听见暗室门口,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一个时辰前,蒋止戈确实在暗室门口听兵卒禀告。 黑衣人的呼吸略微一滞,挣扎的动作缓慢下来。 苏赢月立刻抓住时机,声音越发轻柔,带着强烈的诱引,开始在这段真实的记忆上,嫁接精心编织的虚假枝蔓。 “是那个蒋巡检在问沈提刑图怎么样了?”她声音越发低了下去,“沈提刑回答他,真图,在今日上午,他已直送大内,呈交给官家了。” 黑衣人的眉头无意识蹙起,仿佛真的在努力回忆这个模糊听到的片段。 苏赢月不容他细想,语速平稳却极具压迫地继续构筑这个虚假的“事实”,“王部署身上那份,不过是请苏娘子精心绘制的诱饵,只为引蛇出洞。” “你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是不是?”她的声音带着怜悯,“所以你才会在枣林动手时,奇怪为何没有士兵出来阻止,奇怪一切都太过顺利。因为那本就是别人故意送到你们手上,引你们上钩的鱼饵。” “不,不是。”黑衣人从喉咙深处挤出抗拒的嘶吼,身体剧烈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你记得蒋巡检是怎么回话的吗?”苏赢月无视他的挣扎,笑着道:“大快人心,等那帮辽贼拿着假图欢天喜地回去,发现白忙一场后,脸色必定精彩得很。” “假图!”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黑衣人的心头。 苏赢月反复地、用不同的细节、从不同的角度,加固着这个事实。 黑衣人的眼神也逐渐变得迷茫、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苏赢月的手指缓缓垂下。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间布满细密的汗水,整个人看起来都虚空了,只是在强撑着站立。 沈镜夷立刻上前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而刑架上的黑衣人,则颓然地垂着头,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假的,图,竟然是假的。” 沈镜夷看着苏赢月此刻的模样,心头一紧,却知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厉声吩咐道:“来人,将此人押回大牢,严加看管。” 两名兵卒立刻走进来,解开捆绑在黑衣人身上的铁链,推搡着还有些浑浑噩噩的他走出暗室。 沈镜夷也抱起苏赢月,走了出去。 张悬黎和陆珠儿立刻迎上来,关切道:“月姐姐,你还好吗?” 苏赢月虚弱道:“还好。” “别说话了,你现在需要休息。”沈镜夷声音温润,目光深处藏着心疼。 “是是,表哥你快带月姐姐去休息。”张悬黎侧身催促。 四人从鞠谳厅出来,便见两名兵卒押着黑衣人,经过提刑司院内一处墙角时,突然出现一名神色匆忙的衙役,并将两名押解的兵卒不慎撞倒。 就在这时,从阴影里又窜出一人,迅速拉起那名被催眠的黑衣人,低喝道:“我是来救你的,快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那名被催眠的黑衣人,应是求生与报信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毫不犹豫地便跟着这个所谓的同伙,爬上一张事先备好的梯子,翻墙而出。 “玉娘,跟上他们。”沈镜夷沉声道。 张悬黎瞬间甩出手中星落鞭勾在靠近墙边的廊柱上,而后飞出墙去。 沈镜夷则抱着几乎虚脱的苏赢月,望着墙,目光锐利。 “种子已经播下,”苏赢月靠在他怀中,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笃定,“现在,只待它在那黑暗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了。” 这时,陆珠儿却开口道:“月姐姐,沈提刑,要不要我再去添把柴?” 好的,这是女三柳姑娘提出“添柴”计策后,四人的精彩互动。 她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 苏赢月与沈镜夷同时看向她,眸中都带着询问。 “珠儿想如何添这把柴?”沈镜夷声音里显露出一丝兴趣。 陆珠儿嘿嘿一笑,眸子里闪着灵动的光。 “上次我随月姐姐去天香楼,留意到那花影娘子房间的窗户临着一条僻静的后巷。平日里虽少有人迹,但并非无人经过。” 她顿了顿,看向苏赢月,语气带着敬佩,“月姐姐已在那黑衣人心里埋下假图的种子。但若这种子,并非只来自内部,也来自外部的‘巧合’,岂不是更能让他们深信不疑?” 苏赢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赞许的神色:“你是说,让他们‘偶然’听到外面的议论?” “正是。”陆珠儿点头,“我可以找两个绝对可靠的市井朋友。让他们走进那那花影窗下的小巷,假装闲谈议论。” 她稍稍压低声音,模仿着市井之人闲聊的口吻,“哎,听说了吗?今日辽贼在枣林抢了回京的王部署,但他们抢走的那东西,是假的。沈提刑早就李代桃僵啦。” “可不是嘛,我朋友在提刑司当差,亲耳听沈提刑说的,真图早送进宫咯。”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点市井的油滑和炫耀都模仿了出来。 苏赢月被她逗笑,夸赞道:“珠儿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刚赶来的蒋止戈听得眼睛发亮,拍手道:“妙啊!那什么花影娘子在房间里听到,定会心生怀疑,再加上被嫂嫂催眠回去那家伙的话,便由不得她不信。” 沈镜夷没有立刻回应,抱着苏赢月的手,无意识地在她身上轻叩两下后,才看着陆珠儿,眸光中带着一丝赞赏,缓缓道:“珠儿此计确实是妙,虚实结合,定能乱其心志。只是……” 他语气稍变严肃一些,“你那两位朋友,必须万分可靠,且最好不要让花影看到面容,以防幽鹿报复。” “沈提刑放心,我那些市井的朋友都很机灵可靠着呢,辽贼根本抓不到他们。”陆珠儿道。 苏赢月看着她骄傲的模样,再次忍不住轻笑,“如此一来,双管齐下,花影必乱。她一心乱,势必也扰乱幽鹿的阵脚。珠儿,有劳你了。” 陆珠儿笑呵呵,“月姐姐言重了,能略尽绵力,是我的荣幸。” “好,那就依计行事。珠儿去添柴,休武你去天香楼附近策应玉娘,我稍后就到。” 沈镜夷垂眸看向怀中的苏赢月,语气不自觉又柔了几分,“至于圆舒,你就安心地好好休息。” “好。” 第九十九章 将军劫13 夜幕落下,灯笼亮起。 天香楼更是亮如白昼,丝竹管弦与男女调笑之声不绝于耳。 沈镜夷站在天香楼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的包间窗户前,窗户仅开一道不大的缝隙,但却足够将整个天香楼尽收眼底。 他神色沉静,目光如炬,扫视着天香楼每一个可能进出的角落。 蒋止戈与其手下精锐乔装散布在天香楼前后门及周边街巷。 楼下越来越热闹,就在这行人如织中,出现一道略显踉跄的身影,他步履虚浮、身形微偻。 此人,正是那个被苏赢月催眠,在其脑中植入“假图”记忆,又被刻意放走的黑衣人。 他如同受惊的老鼠,反复回望后,才迅速闪入天香楼那扇不起眼的侧门。 鱼儿回塘了。沈镜夷神色平静瞧着,在心中暗道。接下来就看这条鱼儿能在这潭深水中激起多大的涟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三声猫叫声。 这是他与蒋止戈约定的信号,沈镜夷将窗子又稍拉开一些,向下望去,只见楼下,伪装成卖货郎的蒋止戈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有人前来汇合。 几乎同时,两个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流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蒋止戈身侧。 其中一人,正是枣林掉包后,携带布防图离去的黑衣人。 另一人,便是他派去追踪黑衣人的障尘。 障尘看到蒋止戈怔愣一瞬,见他手指向上一指,立刻抬头看去。 沈镜夷微微颔首。 枣林的“大鱼”,也游回了这天香楼,看来这个花影娘子并非普通辽国探子那么简单。 沈镜夷望着那身形矫健,身背纸槌筒之人。 他身携重要之物,比被催眠的黑衣人来的还晚,想来应是察觉到被跟踪,确认甩掉后才返回来。 障尘朝蒋止戈打了个手势,便快速进入茶楼。 “郎君,”障尘推开房门,又迅速关上,“我跟着那携图的黑衣人,在城里绕了好久,最后来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疑惑道:“郎君,你怎么会在这里?是猜到了吗?” 沈镜夷没有回应他,只道:“跟踪途中可有发现其他什么?” 障尘点点头,“那人在途中,与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在暗处有过短暂接触,但因对方警惕性太高,未能近前确认。” 沈镜夷眼神一凛,回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天香楼,目光投向东向最外的那扇窗户,隐约可瞧见那花影娘子的身影。 “好戏要开始了。”沈镜夷沉声道,而后拇指与食指指尖相碰,放入口中,发出哨声。 张悬黎正紧紧趴在那扇窗户的房顶之上,听见哨声,当即小心翼翼揭开一片青瓦,透过狭小的缝隙,向花影房间瞧去。 熏香袅袅,琴案寂寂。 花影正对镜插着钗环,铜镜中映出她姣好却淡漠的容颜。这时门外传来两长一短的叩门声。 “进来。”她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推开,两名黑衣人先后闪入,迅速掩上门。 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个被赢月催眠的黑衣人,他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呼吸急促。 跟在后面的,则是枣林掉包的头目,他手中紧握着那个纸槌筒,神色虽疲惫,却带着一丝任务完成的笃定。 “如何?”花影转过身,目光首先落在纸槌筒上。 那被催眠过的黑衣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花影娘子,完了,我们、我们都被骗了。” 花影纤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起:“说清楚。” “图!我们换来的图是假的。”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真图、真图早就被沈镜夷送进宫了。王超身上那份,从头到尾就是个诱饵,我们拼死换回来的,是个没用的假图。” “胡说八道!”那手拿纸槌筒的黑衣人闻言,立刻厉声呵斥,他将纸槌筒高高举起,“你昏头了?这图是我们亲手从王超身上换来的。千真万确,怎会有假?” “是真的,我亲耳听见的。”被催眠的黑衣人激动地反驳,将赢月植入的“记忆”如同亲身经历般嘶吼出来,“今日下午提刑司暗室外,沈镜夷亲口对蒋止戈说的,真图早已入宫。这就是个局。” 掉包的黑衣人又惊又怒,上前一步:“你放屁,这明明就是按上头与王超计划好的掉包,过程顺利无比,怎会是假?” “上头能与王超设计,”被催眠的黑衣人发出凄厉的惨笑,“王超就不能也与沈镜夷设计吗?你醒醒吧。” “我看是你失心疯了,王超全程都在我们的监视中,他怎么与沈镜夷设计?” “你才失心疯?是你蠢却不知。” 两人激烈争吵起来。 “够了!” 花影呵斥一声,两人立刻噤声,垂首而立,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花影站起身,缓缓走到两人面前,伸出素白的手:“纸槌筒。” 实施掉包的黑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纸槌筒递了过去。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说话声。 “听、听说了吗?”一个打着酒嗝,声音含混却足够清晰,“今日枣林那事儿,辽狗抢走的那东西,是、是假的。” “嗐!我早知道了。”另一个声音更加得意,“我二舅姥爷的表侄在提刑司当差,亲耳听沈提刑说的。真家伙,早就被他送进宫啦。那帮辽狗,白忙活一场,哈哈哈……” 两人醉醺醺地笑骂着,晃晃悠悠走远。 茶楼上的沈镜夷,见那花影娘子站在窗前,看着二人,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陆珠儿安排的这出“巷议”,时机和火候都恰到好处。 花影在听到二人的话后,眼神晦暗不明,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槌筒,手指用力握紧,而后在房间踱起步。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良久,花影停下脚步,将纸槌筒轻轻放入抽屉中。 “此事蹊跷,真假难辨。”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凝重,“在未得上峰明确指令前,此图,暂按不动。”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两个手下,“今日之事,不得对他人提起半个字。一切,等上面的消息。” “是!”两人齐声应道,下一瞬便看向对方,目光中充满了不信任与疑虑。 第一百章 将军劫14 天香楼对面的茶楼。 沈镜夷透过窗隙,静静瞧着花影房间的窗户。 忽然,房门被推开,他登时回头看去。 是苏赢月。 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眉宇间凝着一抹急色。 她关上房门,疾步走向沈镜夷,低声道:“王世伯来了,现就在提刑司,说有要立刻见你。” 沈镜夷睫毛微闪,眼中惊愕一闪而过。王世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亲自到提刑司? “他状态如何?”沈镜夷沉声道。 “乔装而来,只身一人,神色看起来颇为凝重,说有关乎存亡之事,必须当面与你言明。”苏赢月语速比平日快了些许,“我让他在你房中等候,便立刻来寻你。” 苏赢月瞧着他的神情,缓缓说出心中疑虑,“不知王世伯这时寻你,是陷阱?还是摊牌?亦或是……” 沈镜夷没有回应,思索片刻,便对障尘道:“你去告诉蒋巡讲和玉娘,盯死天香楼,花影若有任何异动,你立刻报于我,但在我回来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 “是,郎君。”障丞点头应允。 沈镜夷不再多言,与苏赢月对视一眼,两人便迅速下楼。身影很快融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朝着提刑司方向疾行而去。 提刑司,沈镜夷平日用来休息的房间内,烛火昏黄。 王超神色凝重,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那身普通的深色布衣难掩其久经沙场的挺拔脊梁,但肩膀却微微耷拉着。 苏赢月和沈镜夷进屋时,向他看了一眼,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面容比往日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鬓角似乎一夜之间添了更多霜色。 然而,那双看过来的虎目之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且好似藏着孤注一掷的坦诚。 “沈侄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你回来了。” “世伯。”沈镜夷拱手一礼,目光沉静,“不知世伯深夜冒险前来,所为何事?” 王超并未开口,而是朝房门处看了一眼。 苏赢月当即明白,轻声道:“珠儿已在门外守着,她是信得过之人,还请世伯放心。” 王超这才将目光收回,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气尽数吐出,而后直接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老夫已背弃君恩,苟且投敌?” 此言一出,室内瞬间寂静无声,好似冻结一般。 苏赢月下意识攥住衣裙。 沈镜夷神色未变,沉声回应:“侄婿不敢妄断,但世伯今日所为,从轻装简从,到枣林前换图,再到枣林之变,桩桩件件,皆有违常理,由不得人不生疑。” “生疑就对了。”王超猛地向前一步,情绪激动,却又强行压低声音,如同困兽的低吼,“因为从老夫接到返京述职旨意的那一刻起,走的每一步都布满荆棘,如履薄冰。” 他目光在沈镜夷与苏赢月脸上扫视一番,视线最终定格在沈镜夷脸上,语气沉痛而决绝。 “沈侄婿,我且问你,若你明知身边有奸细,与辽贼里应外合,你携真图返京,途中必被其盯上偷走,致使北境门户洞开,万千将士百姓血染疆场,你会如何?” 沈镜夷神色一凛,与苏赢月对视一眼后,沉声道:“当不惜一切代价,另辟蹊径,确保真图绝对安全,并送达御前。” “不错,唯有如此。”王超神色凛然,眼中燃起一簇悲壮的火焰,“故老夫以身入局,并施以计策,力能破此死局。” “什么计策?”苏赢月眸中俱是好奇与惊异。 王超捻须,沉声道:“老夫所行计策,并非死守,而是流转。” 他轻哼一声,“辽贼自以为老夫被他们成功胁迫,却不知老夫也为他们布下了乾坤局。” “辽贼以我京中独子性命相挟,逼我合作。” “我本来计划的是给他们一份我准备好的,足以乱真的假图给他们,作为我的投名状,让他们以为得到了真图,从而给照儿解毒。” 他稍顿一下,才继续道:“但此举根本无法完全取信于他们。那辽贼狡猾多疑,为确保万无一失,又设计出一个枣林掉包计。于是我便将计就计,兵行险招。” 苏赢月和沈镜夷静静听着,并未搭话。 “我将真图给了他们,这样掉包过后,真图就会回到我手里。” 他骤然停下,看向苏赢月和沈镜夷,“我在出发前收到毕公的加密信,得知你们也知晓了此事,并计划在枣林前与我换图,我便改变了计划。由给辽贼真图变成给其假图。” “而后。”王超看向苏赢月,“我与你们合力又绘制出一副假图,并互换。此举便将真正的布防图通过绝对可靠的沈侄婿,提前、安全地送入了宫中。” “至于那六名随从,皆是我可信之人,是我故意露给你们的破绽,他们在枣林掉包中的异常举动,也是我们事先商量好,演给辽贼看的一出戏。” “那不该是奋力抵抗才对吗?”苏赢月疑惑。 王超低笑两声,“辽贼确实派人监视着我,只不过都被我给制服了。” 苏赢月立刻明白过来,“世伯的六名随从在扮监视你的辽贼,故不能奋力抵抗。” 王超满意地点点头,而后语带嘲讽道:“而那辽贼自以为是的,用他们手中的假图,又换回去一副假图。” “而老夫,则痛心疾首、无可奈何地带着他们换回来的假图,安然回到了京城。” 言毕,房间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世伯,”沈镜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与一丝沙哑,“您、受苦了。是鉴清愚钝,未能早识世伯苦心。” 苏赢月也恭敬福身,“世伯为国为民,忍辱负重,圆舒感佩万分。” 王超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却又释然的笑容,“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况乎个人之毁誉。” 闻言,苏赢月莹亮的眼睛水波闪烁。 王超抬手轻拍下她的肩膀,继续道:“如今这盘棋,已是收官之际,然越是此时,便越凶险。这最后一步,一定要谨慎行之。” “世伯是说照儿弟弟吗?”苏赢月眼神清亮,“这个世伯不用担心,门外守着的珠儿妹妹,最擅解毒。” “好好。”王超眼神陡亮,继而凝重道:“这最后一步,便是要揪出藏于我身边的魑魅。” “我设计此乾坤局,便是为此贼。” “世伯的意思是,身边有奸细?”沈镜夷眼中锐光一闪。 “不错。”王超眼神凛冽,“幽鹿在我身边埋了一颗毒钉,也是执行那未知的‘惊蛰’毒计的关键人物。我隐忍至今,就是为了让他,彻底暴露出来。” 他目光恳切而郑重地看向苏赢月和沈镜夷,“苏侄女,沈侄婿,老夫今日前来,便是告知二位实情。并希望你们能与我一道,铲除这个心腹大患。”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而后异口同声道:“愿与世伯同心擒贼!” 第一百零一章 将军劫15 室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好似三座相互守望的山峦。 王超的一番开诚布公,驱散了彼此间的最后一丝迷雾。但也使空气中弥漫出一种大战在即的凝重。 苏赢月主动打破这短暂的沉寂。她抬起清亮的眼眸,看向眼前威武的老将,缓缓道:“世伯,既已确定身边有奸细,您心中,可有具体怀疑之人?” 王超没有立刻回应她。 他那双看惯边关风沙、血泪与计谋的眼眸,缓缓从苏赢月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用那布满老茧且骨节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那声音不大,却敲进人的心坎,好似带着千钧重压。 良久,他眼眸微微眯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粗粝,“怀疑?自然是有的。且不止一个。” 他起身踱步到屋中悬挂的巨幅汴京堪舆前,凝视片刻后,他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好似闷雷在云层中滚动一般,“能做到挟持我儿,并将我携带布防图、回京之期,极其精准又及时泄露出去,此人……”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镜夷和苏赢月。 “其一,须是我近身之人,熟知我家中情况。” “其二,须得是枢要之人,能统揽全局,洞悉各种军务。寻常校尉、偏将,所能知者不过一隅。 “其三,其职在其位,故能谋其政。观其行止,查阅文书、汇总军情、传递号令,皆是其分内之事,顺理成章。即便频繁接触核心密要,在旁人看来,亦是各尽职守,忠于任事,绝不会引人怀疑。” “其四,也是至关紧要的一点。”王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和失望,“其恃吾信而行,故能无疑。” 他稍顿一下,才继续道:“正因是我的左膀右臂,手握信赖,故他之所为,即使有不合理之处,旁人亦会为他寻个由头开脱。这自己人的身份,便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王超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后,回到桌边,缓缓说出早就藏于心间的名单。 “细察数月,能同时符合上述情由者,不过寥寥。”他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首推左参军刘文礼,此人总揽军书檄文,凡塘报、密函,无分等级,必先经其手勘合、归档。近水楼台,嫌疑难脱。” “骑兵校尉赵闯,”他继续道,“性子看似粗豪,作战勇猛,但其麾下斥候调动最为频繁,负责前沿侦察,有机会窥得敌军动向细节,亦有可能……是故意伪装,以莽夫形象掩盖其细作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同冰冷的箭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以及我的副将,张鸣。” “张副将?”苏赢月低呼出声,眸中满是震惊。 “意外?”王超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又几分自嘲的弧度,“正因其是我的左膀右臂,方有这行事之便。” “协理军务,总览文书,无论大事小情,其皆有权处置。若遇紧急军情,他亦可代行调兵之权。这军中之务,对对他而言,几无秘密可言。” 他的语气越发凝重,“可怕之处,便在于此,老夫与他人对他所行皆视而不见,且自行会为他寻由头开脱。” 苏赢月眼睫闪烁,只觉心惊肉跳。 “但此皆是基于行迹推演,终非铁证。”沈镜夷目光沉静清明,“且说张鸣其人,深得人心,战功彪炳。” “若无真凭实据,仅凭这些疑影就动他,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打草惊蛇。” “届时不仅不能把他绳之以法,还会让他背后之人藏得更深。若将他逼得狗急跳墙,恐生更大祸端。” 王超看着沈镜夷,眸中欣赏之意愈浓,能在如此大事中,依然保持冷静,属实难得。 “沈侄婿所言极是。”王超点头赞许,“故首要在于人赃并获,须得让他自己,将那截狐尾,明明白白露出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凝眉,“只是如何才能让那奸细露出狐狸尾巴呢?”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后,目光移向王超,轻声道:“世伯,不必忧心。那‘香饵’,我和鉴清早已投下。如今,只待他们循味而来,自投罗网。” 闻言,王超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沈镜夷微微颔首,证实其所言非虚。 苏赢月微微一笑,“我们已设计传信给花影,他们抢回去的图,是假的。但以他们之计,本应是真的。如此一来,真假难辨,其焉能不乱?” “她定会坐立难安,急着寻那奸细当面问个分明。图,究竟是真是假?纰漏,究竟出在何处?” “而我们只需盯死他们这次会面,便能人赃并获。” “届时,”苏赢月稍顿一下,缓缓道:“无论他们是急于确认,还是互相指责,抑或是商讨补救之策,都必将我们要的铁证,送到眼前。” “不止如此。”沈镜夷接口,“我们更要借此二人,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好一招以假乱真。”王超连连点头,眸中俱是对二人的欣赏,“在老夫坦言之前,你二人竟先行布下这等迷惑之策,乱其心志,迫其会面。” “好啊,少年睿智,谋定乾坤,有尔等这般人在,何愁奸佞不除,设计不宁。” 而后,王超捻须一笑,眼底精光隐现,“不瞒二位,老夫也在那奸细身边埋了暗桩。就是张鸣最信任的书记官,王忠。” 苏赢月微微一笑,“世伯这着暗棋,可真是微乎其微,至于无形。侄女佩服。” 沈镜夷亦言:“明修栈道易,暗度陈仓难。世伯此番深得形人而我无形之妙。鉴清受教。” 王超大笑两声,敛容道:“王忠会密切关注张鸣一切动向,并随时向我汇报。”他抬手捻须,“至于老夫,便继续装聋作哑,稳住张鸣那贼子,防其在会面之前有所察觉。” “那我们便依此计行事。”沈镜夷沉声道。 苏赢月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王超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好似已经看到那张正在无声收拢的巨网,声音低沉充满肃杀之气。 “张鸣,这请君入瓮之局,老夫已为你备下,看你如何能逃!” 第一百零二章 将军劫16 翌日,窗外日头正盛,窗内温馨静谧。 苏赢月躺在榻上休息。 沈镜夷坐在案前翻阅案牍。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进。” 门被推开又快速关上。 “郎君,目标动了。”障尘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急切。 沈镜夷立刻抬眼,沉声道:“讲。” “一刻前,那花影自天香楼后门乔装而出,扮作寻常采买丫鬟模样,挎一竹篮。” “属下与蒋巡检交替尾随,一路跟着她穿街过巷,最终确认,其前往方向正是大相国寺。”障尘道。 “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沈镜夷瞬间了然。 万姓交易会人潮如织,三教九流混杂,声响鼎沸,确是隐秘接头的绝佳之地。 “可有人接应?或中途与人接触?”他问。 障尘摇头,“未有。她很谨慎,多次驻足、突然折返,观察身后,但未曾与任何人交谈、传递物品。” 沈镜夷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果然不出所料,这花影终是按耐不住,要同张鸣会面了。 “大相国寺周边,可有安排好我们的人?”沈镜夷问。 “回郎君,按你之前的吩咐,蒋巡检已带手下精锐,跟着那花影去了大相国寺。” “好。”沈镜夷起身,身形颀长,“告诉蒋巡检不要轻举妄动,只管盯紧她,我稍后就到。” “是。”障尘领命,如同来时一般,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镜夷当即走向榻边,见苏赢月呼吸匀长,那双慧黠灵动的眼眸紧闭着。 他眼底不自觉泛起一抹温柔,犹疑片刻,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她两下。 “圆舒。”他低声唤道。 苏赢月刚睡着不久,睡得并不沉,几乎是立刻便有了反应。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两下,便缓缓睁开。 “吵醒你了。”沈镜夷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丝紧迫,“我们盯着的花鹿,离巢了。此刻正往大相国寺而去,应是去会那奸狐。” 他微微停顿片刻,语气充满尊重与邀请,“时机将至,该收网了。你可要同我一起去?” 苏赢月眼底瞬间清明,睡意消散无踪,她没有丝毫犹豫,坐起身来,声音微哑却坚定,“当然要去。” 沈镜夷似乎早料到她的回答,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直起身,自然取过她叠放在一旁椅上的外衫,而后递到她手边,同时开口道:“王世伯那边,应也已收到风声,往大相国寺去了。” 苏赢月接衣衫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两人视线交汇,无需言语,便已明了。 苏赢月迅速披衣下榻,一边整理着发髻,一边道:“我们走吧,莫要错过一场好戏。” “好。”沈镜夷应着,顺手取了下披风,这才跟在她身后出门去。 大相国寺后院资圣门前。 殿宇巍峨,香火缭绕,诵经声、钟磬声与此起彼伏的交易吆喝声混作一团。 百货杂陈,珍奇罗列,行人如织。 沈镜夷和苏赢月自然融入其中,俨然一对寻常香客。 他看似随意在闲逛,目光却在搜寻着自己人,很快便看到了正在与摊主讨价还价的障尘,蹲在地上挑选旧书的蒋止戈,挎篮卖花的张悬黎,以及看似闲汉的兵卒们。 他和苏赢月踱步到张悬黎面前。 “这位郎君,给你家娘子买支花吧。”张悬黎道。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挑一支。” 苏赢月低头挑选。 三人看似在卖花买花,实则目光都在四处乱看。 忽然,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资圣门廊柱旁,正是那扮作采买丫鬟的花影。 她站在一个卖扇面、字画的小摊前,挑选着扇面,眼神却四处乱飘,带着一丝焦灼。 三人对视一眼。 “这位娘子,你把这满篮的花都掐遍咧。要买就买,不买你就发发善心,往前面那家看看呢?”张悬黎指着与那扇面小摊隔着一个摊子的花摊道。 “那我就去那家看看吧。”苏赢月无奈道。 苏赢月和刚要往那花摊走去,便见一身着靛蓝色圆领常服,身材魁梧,步履沉稳的中年男子,不疾不徐地走向那卖扇面、字画的小摊。 正是张鸣。 他虽着常服,但眉宇间的肃杀之气与走路姿势,难掩其身份。 他手中拿着一卷画,目光随意地扫过一个个小摊,像是来此淘换画作。 他先是在几个书画摊前流连,并与摊主交谈几句,甚至还拿起一幅山水画仔细端详,做足了姿态后。 他才状似自然地踱步到镜花所在的摊位前,看了两眼,便拿起眼前的一副画。 苏赢月和张悬黎早在张鸣走过来前,蹲下了身子。苏赢月低头挑花,沈镜夷则拿着她挑好的几支花,遮挡住脸庞,微微侧脸,透过缝隙向那卖扇面的小摊看去。 摊位前,张鸣与花影并肩而立,好似在共同品评一幅画。 “你疯了?这时见我。”张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怒火。 花影猛地转头看向他,情绪激动,,压抑着声音道:“图为什么是假的?你告诉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鸣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耐道:“胡言乱语,图岂能有假?若有假,也是尔等行事不密,休要与我攀扯。” “攀扯?”花影几乎要控制不住声音,肩膀微微颤抖,“之前行动接连失手,上边早已对我不满。如今图再是假的,你让我如何交代?今日你若不给我说明白,若我要死,必将拉你一起。” “放肆。”张鸣眼中凶光一闪,低声呵斥,“注意你的身份,再敢妄言,休怪我无情!” “你想杀我?”花影冷笑一声。 张鸣向她逼近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那也是你逼我的。” 闻言,沈镜夷立刻拇指与食指指尖相碰,放入口中,发出哨声,接着哨声此起彼伏。 这声音混杂在鼎沸人声中,并不响亮,却已足够。 几乎就在哨声落下之际,王超的身影在人群中骤现。 他身着深褐色锦纹衣衫,脊梁挺直,气势威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穿行在书画古玩摊位前。 但他的方向却是直直朝着张鸣与花影所在的那个小摊而去。 第一百零三章 将军劫17 王超并非独自一人,他身旁还跟着两位文士打扮的魁梧随从,看似随意四处乱看,实则目光如炬。 王超步伐沉稳、闲庭信步般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到那扇面小摊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正在言语交锋的张鸣和花影,好似被冻住的游鱼。 花影执扇的手猛地握紧扇柄,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眸,瞳孔也瞬间骤缩,紧接着,眼珠转动,瞟向张鸣。 而张鸣脸上那副混杂着恼怒、杀意与不耐烦的表情也瞬间僵住,他的目光在接触到王超目光霎那,好似被烙铁烫到,猛地一缩。 他魁梧的身躯也仿佛被下了定身咒,僵硬如铁,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王超只轻飘飘扫了一眼张鸣,好似他只是路边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而后便看向花影。 他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近乎和煦的笑意,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落入张鸣与花影耳中,“花影娘子,这些天,辛苦你了。” 这句话不啻为一道惊雷。 他在说什么? 花影猛地抬头,双眸满是震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天旋地转。 而一旁的张鸣,如遭雷击。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花影,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你、你这贱人。”张鸣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右手下意识就摸向腰间隐藏的短刃。 就在这时,王超倏地转过身来,目光牢牢钉在张鸣脸上。那目光冰冷且威严,好似在瞧蝼蚁一般。 “张鸣,”王超平静的近乎冷漠,“你终于自己跳出来了。” 张鸣怔愣一瞬,倏然抱拳对王超道:“部署,您来得正好。” 他伸手指向花影,目光锐利,声音急切:“部署明鉴,末将暗中查证多时,已确认此女便是潜伏的辽国探子,她方也已亲口承认,我正要将其拿下。” 他话音刚落,花影便苍白着脸,身子微微发抖,眸中水光点点,带着哭腔怯生生道:“谁能为奴家做主啊?” “奴家只是一个负责采买的丫鬟而已。”她畏惧地看了张鸣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奴家根本不认识这位郎君,实在不知这位郎君在说什么?不知道这位郎君为何要冤枉奴家是辽人?” “你。”张鸣气的目眦欲裂,急忙对王超辩解道:“部署且勿被此女蒙蔽,末将却有实证。” “实证?”花影抬起泪眼,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清晰,“郎君若说有证据,莫非是你方才强行塞给奴家的这把扇面?奴家不收,你说,你说若是不从,就要对奴家用强。” 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百姓,闻言登时议论纷纷,并对张鸣投去鄙夷的目光。 张鸣气急败坏,“胡说八道,分明是你……” “够了。” 王超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都安静下来,他锐利的目光在张鸣和花影之间逡巡,最终落在张鸣脸上。 “张副将既然声称有实证,那便随本将回去细细道来。至于这位小娘子……”他看了眼低着头瑟瑟发抖的花影,淡淡道:“也请同我一并回去问话。” “部署,末将冤枉,你不要轻信此女之言。”他嘶声拖延,同时右手向腰间探去。 张鸣掏出一把短匕,匕首划出一道寒光,试图逼退上前的,那两个文士装扮的随从。 “张鸣,你逃不掉的。”王超声音沉稳,稳立原地。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部署也太小瞧我了吧。”张鸣嘴硬道。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张鸣的困兽一搏吸引时。 一直垂着头,瑟瑟发抖、柔弱无助的花影,趁着场面混乱,惊呼声四起,她好似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悄然向后退去,动作迅捷,与方才的柔弱判若两人。 然而,就在她刚退出人群,一道凌厉的鞭影便朝她甩过去,并精准向她的脚踝缠去。 花影腰肢猛地一折,一个灵巧的侧翻,避开了鞭梢。同时,她右手已从发间抹过,指缝间寒光一闪,多了一根细如牛毛、却淬了剧毒的银簪! “哟,反应不慢嘛。”张悬黎清脆道。 花影根本不答话,眼神一冷,猛地朝张悬黎冲去。 不待她扑过来,张悬黎的星落鞭又再次甩出。 那花影躲闪着,根本近不得她身。 两人缠斗之际,蒋止戈也从后面拔剑而来。 花影眸中骇然,急忙侧身躲避,身形飘忽,如同风中柳絮,她袖中又滑出几枚毒针,挥手射出,试图以灵巧和诡异的招式突破。 张悬黎长鞭一抖,鞭影如环,毒针尽数被扫落。 “雕虫小技。”蒋止戈冷哼一声,不闪不避,星落剑舞动,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影,将毒针全部挡下。 花影猛地向后一跃,试图逃离。 “还想跑?”张悬黎低喝一声。 她挥出星落鞭,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后,缠绕住花影那握着毒簪的手腕。 “啪!”鞭身如同藤蔓,瞬间缠紧! 花影吃痛,手腕被勒住,毒簪也“叮当”落地。 当她想用另一只手去解时,蒋止戈已至其身前,长剑划向手腕,一股鲜血瞬间流出。 “呃!”花影闷哼一声,被蒋止戈剑抵颈项。 张悬黎手腕一抖,长鞭松开手腕,转而在她身上快速缠绕数圈,将她上半身连同手臂一起捆得结结实实。 “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花影挣扎着,眼眸中再无半分柔弱,只有不甘与怨毒。 张悬黎走到她面前,用鞭柄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语带着嘲讽:“花影娘子,你这采买丫鬟的身手,未免也太好了些。” 蒋止戈警惕地扫视四周。 “表哥,捉住了。”张悬黎对走过来的沈镜夷道。 沈镜夷看了花影一眼,“带回提刑司。” 花影听到提刑司三字,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她还来不及再说什么,蒋止戈已将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塞入她的口中。 扮作闲汉的兵卒上前,将她紧紧绑好,而后带走。 沈镜夷弯腰,用丝帕小心地拾起毒簪包好。 而张鸣那边,他虽奋力抵抗,但终是敌不过王超。 面对百姓的惊呼,王超朗声道:“诸位勿慌!此人乃吾副将,与那辽人勾结,罪证确凿,意图反抗,惊扰各位,王某在此赔罪。” 围观百姓看得心惊肉跳,闻言瞬间叫好叫骂一片。 “呸,勾结辽人,果然不是好东西。” “看到了吗?那匕首是喂了毒的。真坏啊!” “好,将军勇猛。” “哎,刚才那小娘子呢?吓跑了吧?真是可怜……” “定是将军派人去保护那小娘子了。” 张鸣被王超的随从死死摁在地上,嘴被堵上,只能不甘地发出“呜呜”声。 沈镜夷走来,对王超拱手:“王世伯,凶徒皆已擒获,我这就回提刑司,严加审讯。” 王超看了被押走的张鸣一眼,目光与沈镜夷微微一碰。 “有劳。” 第一百零四章 将军劫18 大相国寺僻静处。 沈镜夷、苏赢月与王超相对而立。 王超沉声开口,率先打破沉默,“今日之事,虽险,却畅快。” “张鸣在军中党羽不少,此番拿下,军中必要掀起一场雷霆清洗。此事,老夫回去自会处置干净,不留后患。” 他稍顿一下,语气变得深沉,“但,张鸣不过是一柄被人利用的刀。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那藏于幕后,能驱动张鸣之人,是那意图祸乱我大宋的‘惊蛰’毒计。” 他微微向前一步,神色凝重道:“只是前路幽深,恐暗桩漩涡不断,你肩之责,任重道远。” 沈镜夷神色肃然,沉声道:“吾掌刑名之责,胡谍潜行,自当索之掘之,令其无所遁形。” “好。”王超抬手轻拍其肩膀,“汝年轻有为,大宋之幸啊。” 他看了苏赢月一眼,又对沈镜夷道:“还有苏侄女这般慧心娘子,你若不知珍惜,老夫那独子可还等着迎娶,倒是休怪我无礼。” 沈镜夷侧头看向苏赢月,片刻后,才看向王超,沉声道:“世伯说笑了。有妻如圆舒这般,我岂会予人可趁之机?” 王超大笑两声离去。 而苏赢月只当他说的场面话,并未在意,目光更是被天边夕阳吸引过去。 日影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 沈镜夷却并不急着审讯张鸣和花影。 他命人将张鸣囚在提刑司内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 室中一桌一椅一榻,文房四宝俱全,更有《春秋》、《汉书》等典籍,但放置在案头最显眼处的,是一份空白的《宋史·叛臣传》稿纸。 每日三餐奉上,但无人与他言语。 张鸣每日面对那《判臣传》的空白稿纸,心中饱受煎熬,仿佛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烙于其上。 第三日,沈镜夷才踏入这书房。他未着官服,仅一袭青衫,好似访友。 “张承信,”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手中拿着一份枢密院文书副本,“咸平五年,辽军突袭,都部署王超急需三千张弩箭,是你以‘校验弓力’为名,故意在武库拖延三日,致使守军弩箭耗尽,伤亡惨重给,对否?” 张鸣浑身一震。 他本准备好应对背叛的审讯,却万万没想到,沈镜夷只字不提不问,而是直接、精准地坐实他一场具体、无法辩驳的军事失误。 “你以为改换门庭,可得新主赏识,搏个前程?”沈镜夷展开一幅边境地图,指尖划过几个州府。 “看看吧,这是你传递情报后,辽军真正的劫掠路线——肃州、莫州、祁州。此三州,乃你张家祖籍、田产、姻亲故旧所在。” “而这都拜你张承信所做,你亲手将桑梓故里,父老乡亲,献于敌骑铁蹄之下,任由蹂躏。” “你、你胡说。”张鸣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沈镜夷不再多言,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空白的《叛臣传》。 “你的名字,已注定在此。然,如何书写,尚可斟酌。” 他稍顿一下,才继续道:“是写‘张鸣,蠢钝如猪,为虎作伥而不知,害死袍泽,祸连桑梓三州’,还是写‘张鸣,虽陷迷途,然迷途知返,助破贼谍,保全宗族,稍赎前罪’?” “皆在你一念之间。” 张鸣目露恍惚,心神迷离。 沈镜夷盯着他空洞的眼睛,“‘惊蛰’所谋为何?说出来,你才能在青史,哪怕是叛臣传中,留下最后一点像样的东西。” 张鸣在“身后名”与“家族罪人”的双重碾压下,颓然道:“辽为大战计,已派探子潜行汴京,多如过江之鲫,窥探情报,杀官员,兴风作浪。” 沈镜夷静静看着他,判断着他话中的真假,而后不动声色退了出去。 而此时,提刑司后衙一间清净的值房,焚着淡淡的安神香。 苏赢月与花影面对面而坐。 她亲手斟了一杯豆蔻熟水,推至对方面前。 苏赢月开口,声音温柔,“想必你早已喝惯汴京的茶饮。” 花影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苏赢月不以为意,轻轻叹息一声,“有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该让花影娘子知道。” “那张鸣,为求活命,已尽数交代。他言道,是你以色诱之,逼他就范。更言你只是一个末流探子,知晓的还没他多。 “他放屁。”花影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起,眼中怒火燃烧。 她最讨厌别人说她不入流,这远比被抓住更让她愤怒难堪。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他一个奸细,我们怎可能让他知晓太多?就像‘惊蛰’之秘,他知道吗?不过是个见色起意、不忠不义的蠢货。” 苏赢月静静地看着她,不言不语,那清亮的眼睛好似在说,“是吗?那你说给我听。” 花影当真被她的轻视激怒,“‘惊蛰’岂是尔等能揣度的?它并不是单一之事,而是连环之事。” 她得意一笑,“而其中之一便是下个月,我们要借天象,制造天谴,要让那些欲与我大辽打仗的官员获罪于天。” 闻言,苏赢月见好就收,不再看她一眼,起身便向门口走去。 行至门前,她脚步顿住,但并未回头,只是淡然留下一句话,“心浮气躁,难当大任。你这般性子,终究是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而已。” 身后死寂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刺耳的铁链刮擦声。 “你站住。”花影挣脱禁锢她的兵卒,向前踉跄一步,眼睛死死盯着苏赢月的背影,尖声嘶吼。 “你激我?” 苏赢月没有理会她,开门走了出去。 当她回到沈镜夷在提刑司休憩的房间时,他已负手立于窗前。 暮色已深,最后一缕残光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他并未回头,只静静望着窗外。 苏赢月反手轻轻合上门扉,走到桌案前坐下。 沈镜夷这才回身,缓缓道:“张鸣招认,无数辽国探子已潜入汴京,‘惊蛰’意在搅乱汴京。”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轻声接上,但每个字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花影言惊蛰非简单一事,而眼下之事,便是下月借天象行天谴,谋杀朝中力主与辽开战的大臣。” 第一百零五章 将军劫19 “借天象行天谴?” 沈镜夷眸子轻轻一缩,把目光都投在她的脸上。 幽沉的暮色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更显得漆黑幽深,带着几分震惊、几分思索,静静看着她。 苏赢月点点头。 沈镜夷没再说话,又看了她片刻,回身去点蜡烛。 烛火亮起,整个屋舍,都明亮起来,却驱不散室内空气中的凝重。 “下个月,借天象行天谴……”苏赢月眉头微蹙,将这句话又缓缓说了一遍,语调沉重。 天象、天谴,辽人究竟要如何在汴京上演这出戏? “沈提刑。”苏赢月轻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必须……” “我们必须更快。”沈镜夷转过身,眼神沉静中带着锐利,“明日我便请旨去调阅司天监近年的天象记录,看看他们到底要利用什么形象。” 然而,还未等沈镜夷去请旨,天刚刚亮,毕宅的大门便被叩响。 “月娘子。”青岫急匆匆叩响房门,站在门外,声音急切道:“宫里来人了,带着旨意,老太公说请您和姑爷速去前院。” 消息过于突然,苏赢月瞬间从迷糊变得清醒,并坐了起来。 “可有说何事?”沈镜夷披着外衣,眉头几不可察蹙起。 “没有,但忠叔的样子看起来很着急。”门外的青岫道。 “这就去。”沈镜夷沉声道。 苏赢月下床,与沈镜夷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妙。 她整理下头发,而后接过他递来的外衣穿上,便同他快步而出。 天色将明未明,天空还灰蒙蒙的。 苏赢月一时也不知心里头是慌还是镇定。她看了沈镜夷一眼,他对着她的半张脸依然平静,看不出什么变化。 她登时回首,稳住自己的心神。 行至通往前院的回廊,她一眼便看见外祖父已站在廊下。 老人家身着常服,拄着拐杖,背脊却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丝毫不乱。 他看着她和沈镜夷走近,神色透着沉静的凝重。 苏赢月心稍稍安定几分,若真是破天大祸,外祖父不会是这般姿态。 她侧头看向前院正中站着的中官,见是官家身边的二等内侍黄内侍,手中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刺得苏赢月眼睫一闪。 但又见他没带仪仗,只带着两个侍从。她心中又稍安下来。 待她和沈镜夷走到面前,毕士安目光在他二人脸上停留一瞬,便沉声道:“走吧,莫让中官久等。” 苏赢月点点头,并抬手搀住他。 沈镜夷也搀住他另一侧手臂。 步入前院站定。 “中官清晨到访,不知有何见教?”毕士安拱手道。 那黄内侍神色平和,他并未立刻宣旨,而是上前一步,低声道:“毕侍郎、沈提刑,借一步说话。” 三人移至一旁,低声交谈一番。 沈镜夷走回来,目光沉静看向苏赢月,低声道:“无妨,且宽心。” 苏赢月点点头。 而后,她随着沈镜夷与外祖父一同跪下,耳畔便响起黄中官平板无波,又略微尖细的声音。 “汴京权发遣提点刑狱公事沈镜夷,多名官员上书参尔:一则治家无方,内帷不修,纵容妻妹出入市井,干预刑名,有伤士大夫体统;二则亵渎法典,颠倒阴阳,竟使妇人行仵作事,检验男尸,骇物听、坏风俗!士林清议沸腾,朕亦为之震骇!着即闭门思过,罚俸一月。钦此!” 每一个罪名,都精准刺向他们近来的所为。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皆明了此举为何。 旨毕,黄内侍走过来,亲手扶起毕士安,而后将圣旨递给沈镜夷。 他叹息一声,“沈提刑,官家让咱家带句话。” “黄中官请讲。”沈镜夷道。 苏赢月立刻凝神侧耳。 “官家说,”黄中官模仿着官家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回护,“沈鉴清这个愣头青,朕让他查案,他倒好,把那些老学究最看重的规矩体统踩了个遍。现在满朝御史的弹劾奏章都快把朕的桌子淹了。让他赶紧给朕滚回家去,好好‘思过’!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闻言,苏赢月猛地抬头。 沈镜夷深深一揖:“臣,谢官家回护之恩。臣领旨。” 黄中官点点头,目光又转向苏赢月,静默片刻才道:“另外,刘妃也让咱家告诉苏娘子,那些迂腐之言,不必放在心上。” “这世道,男子画个圈,便叫我们女子一生安守其中。凭什么?你能与夫君并肩,于国于民有所作为,这很好,甚好。” 苏赢月福身一礼,从容回应,“娘娘之言,臣妇必当铭记于心。今日之事,亦请官家刘妃放心,我和夫君明白,定日日自省,不负所望。”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黄中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和沈镜夷一眼,“那,咱家就回宫复命了。沈提刑,苏娘子,好生‘思过’。” 望着黄中官离开的背影,苏赢月轻轻舒了口气,而后将目光投向沈镜夷和外祖父。 毕士安抬手轻拍下沈镜夷的肩膀,一脸慈祥,“旨意已下,多思无益。闭门未必是困局,思过亦可谋新局。” 沈镜夷俯身,“谨遵外祖父教诲。” 毕士安又轻拍他两下,而后看向苏赢月,眸光闪烁,泛着心疼,“圆舒,经此一事,你可明白,这方寸宅院,还是万丈红尘,究竟何处,更是你的天地?” 苏赢月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泛起一丝明媚的笑,“阿公,圆舒记得你曾说过风雨淬炼,方见风骨。” 她眼底清亮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往日只懂其意,今日方解其魂,走出宅院之心非但未折,反更胜往昔。” 闻言,毕士安眼底的忧色散去,化作深沉的欣慰和赞许,他缓缓颔首,“好,好。” 说罢,他转身便欲离去,步履沉稳。 可刚走出几步,他却倏然停步,转过身来。 他目光在苏赢月和沈镜夷身上轻轻掠过,而后眼底浮出笑意,语气轻松,好似在说一桩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如此也好。闭门无事,正可夫妻厮守,闺房增趣。” 第一百零六章 星宿谶1 苏赢月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极淡的绯色迅速从耳根蔓延开来,好似胭脂色在白瓷上晕开。 她神色平静,但微微颤动的长睫,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羞赧。 沈镜夷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毕士安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随即反应过来,一向平静的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一丝无措。 他下意识清着嗓子转头,目光却与苏赢月的目光碰个正着。 瞬间二人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又状似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一种微妙的气氛却在两人之间流转开来。 苏赢月看向毕士安,娇嗔道:“阿公真是,愈发为老不尊了。” 闻言,毕士安捻须大笑,而后对身旁的毕忠道:“阿忠,今日起闭门谢客,说老夫病体需静养,不便见客。” 言罢,他便不再停留,转身缓缓离去。 毕忠正欲离开去安排闭门事宜。 “忠叔,且慢。”沈镜夷倏然出声。 毕忠立刻停下脚步,“姑爷有何吩咐?” “若是蒋巡检来访,还请忠叔放他进来。”沈镜夷道。 “是,姑爷。”忠叔回应。 “忠叔,还有陆小娘子。”苏赢月补充道。 “是,月娘子。”忠叔再次恭敬回应。 因毕士安的话,苏赢月当下是半分也不敢看沈镜夷。 于是在忠叔离去的同时,她也立刻迈开步子,步履略显急促,径自朝着自己院子方向走去。 那背影,透着几分仓皇,可她挺直的背脊和依旧优雅的步态,却又维持着平日的镇定与优雅。 沈镜夷先是一愣,随即眼底不由自主浮现出温柔又了然的笑意。 他心中暗道一句面皮竟这样薄,而后才不紧不慢的抬步跟上。 他始终与她隔着一段恰到好处距离,却又如影随形。 苏赢月听得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心中暗道,平日大步流星的,今日这是怎得? 他若要赶上她,不过瞬息之间,可他偏不,就要这般跟着,步伐沉稳得近乎刻意。 这从容,反倒将她衬得有些,嗯,有些不够稳重。 思及此,苏赢月便觉自己也不能输了阵势。瞬间,她将本就挺直的脊背绷得更紧了些,下颌微收,目光牢牢锁定前方,做出一副心无旁骛,只管行路的模样。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目光是虚浮的,院中海棠开了几朵,她未曾入眼。指头鸟雀啼叫是婉转还是清脆,她也未曾入耳。 她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用来聆听身后那人的动静了。 沈镜夷跟在她身后,将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情态尽收眼底,被闭门思过的一丝郁气也因此冲散,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按耐不住,轻笑出声。 “原来她还有这样有趣的一面。”沈镜夷心中暗忖。 于是,他飞非但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更加放慢了些许,目光带着欣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继续“演”。 沈镜夷甚至故意将自己脚步放得更轻、更缓,想看看她这份“目不斜视”,究竟能坚持到几时。 就这样,二人一前一后踏进他们住的小院。 那层萦绕在他们之间,由羞赧、斗智交织成的无形薄纱,便被如疾风般聚卷至眼前的张悬黎打破。 “月姐姐,表哥。”她声音清亮,带着怒火与急切,“我听青岫说了,宫里来人宣旨,说让表哥闭门思过,真是岂有此理!可是那些辽贼在背后搞的鬼?我这就去将他们都揪出来。” 她说着,便气冲冲欲向外走。 见状,苏赢月急忙拉住她的手腕,阻止道:“玉娘,不可胡来。” “你去哪揪他们?你当是江湖寻仇,直接打上门去吗?”沈镜夷沉声道。 张悬黎被两人拦住,犹自不忿,胸口微微起伏,“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欺辱?这口恶气你们咽得下,我可咽不下去。” 苏赢月握紧她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正因为不能任人欺侮,才更不能在此时冲动行事。” “你月姐姐说得对。”沈镜夷神色沉静,“对方一出招,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 张悬黎看了看二人,强压下怒火,重重一跺脚,“听你们的便是。” 话音刚落,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又急促的脚步声。 苏赢月侧首望去,就见一身常服的蒋止戈大步踏入,他剑眉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心和愤懑。 他身后,跟着同样神色担忧、却眼神躲闪的陆珠儿。 “鉴清,我都听说了,那些酸腐文官竟敢如此构陷于你,什么狗屁亵渎律法,你等着,我这就去寻那几个言官的晦气,看我不打断他们的……” “休武。”沈镜夷出声喝止,“不得胡闹,不要添乱。” 蒋止戈被他喝得一愣,满腔怒火生生堵在胸口,只能狠狠“哼”了一声,喘着粗气,兀自生着闷气。 这是,一直低着头的陆珠儿缓缓上前,她不敢看沈镜夷,也不敢看苏赢月,双手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哽咽道:“沈提刑,月姐姐,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验验尸,才连累了你们,惹出这天大的祸事。” 说着,她眼圈一红,眼泪如珠儿般落了下来。 苏赢月连忙上前,用手帕为她擦着眼泪,温声道:“珠儿,快别这么说。” 沈镜夷也道:“珠儿,你验男尸是我听我命令,何来连累之说?你凭借自身技艺,让死者开口,寻得一个又一个案件的关键线索,此乃大功,你并没有错。” “就是。男子能做的,女娘为何做不得?什么狗屁礼法?去他的。”张悬黎道。 这次,沈镜夷没有呵斥她,他沉静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之人,沉声道:“今日之祸,根源在辽贼奸猾,在于朝中有人借题发挥。却唯独不在我们之中任何人。” 苏赢月点点头,“他们想用这礼法困住我们,但我们岂能让他们如愿。若因畏惧人言便放弃追求真相,追求真正的真理,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陆珠儿这才止住眼泪。 蒋止戈和张悬黎也渐渐平静下来。 沈镜夷的目光再次在场所有人,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份圣旨,沉声道:“原以为已占先机,孰料,还是慢了一步。” 他稍顿一下,“这‘过’,确实该好好思一思了。” 第一百零七章 星宿谶2 沈镜夷刚话落,苏赢月便抬眸看他,眼眸清亮。 “你之前说今日要去请旨查阅司天监的天象记录。”她语气平和,“结果思过的旨意先至,这条路,眼下是走不通了。” 苏赢月略顿一下,见沈镜夷凝视着自己,才不紧不慢道:“不过,我倒是想起,阿公早年有位得意门生,姓冷,如今正在司天监任夏官正。此人醉心象学,尤好杂学……” 沈镜夷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圆舒的意思是……” 苏赢月点点头。 沈镜夷沉吟片刻,“此事由外祖父出面,最为稳妥。只是,此事需要绝对保密,信中内容……” “我明白。”苏赢月接口,“只言外祖父欲修订着作,需借阅近年天象实录,以为佐证。” “以往阿公也同他借阅过,此由正当,不会惹疑。” 沈镜夷微微颔首,眼眸中更是流露出赞赏,声音温润道:“那,便劳烦圆舒去外祖父那一趟。” 一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张悬黎,再也忍不住,疑惑开口道:“月姐姐,你和表哥在打什么哑谜?什么旧着?什么天象实录?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苏赢月看向她,见她眼神迷茫,再看蒋止戈和陆珠儿亦是如此。 她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明着咱们在家思过,暗地里继续查那辽国探子。” 张悬黎眼睛瞬间亮了,她一脸雀跃,“原来这样啊。那需要跑腿打架、探听消息,尽管交给我。” 苏赢月看着跃跃欲试的模样,莞尔一笑,而后轻声提醒:“玉娘,你忘了,圣旨上说得明白,你我也在闭门思过之列。这段时日,你就出不了门了。” “啊?”张悬黎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小脸一垮,肩膀也耷拉下去,不满嘟囔道:“那我岂不是要闷死了!” 闻言,蒋止戈下巴微扬,拍着胸脯,得意出声道:“所以啊,这外面跑腿打探的活儿,终究还是要靠我啊!” “还有我。”陆珠儿高抬起手,“我对汴京的街巷也很熟悉,还有很多市井朋友,我也能帮忙。” 苏赢月与沈镜夷欣慰对视一眼,纵使被困,他们也不是孤立无援。 “好,休武,珠儿,你们稍等片刻,待圆舒从外祖父那回来,你们再离开。”沈镜夷沉声道。 蒋止戈和陆珠儿同时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忠叔的声音。 “月娘子,姑爷,早膳备好了,老太公吩咐,请诸位过去一同用膳。” “好,有劳忠叔,我们这便过去。”苏赢月回应。 一听吃早膳,方才还蔫头耷脑的张悬黎又活泛起来,她眼神发亮,神色得意道:“蒋巡检、珠儿,你们今天可是有口福了。” “我和你们说,月姐姐家的厨娘,那手艺可是一绝,别处绝对吃不着。”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如数家珍,“尤其她做的莲房鱼包、蟹黄毕罗,那滋味……” 蒋止戈对吃食并不讲究,但被她这么一说,忍不住喉头滚动,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我真有些迫不及待想尝尝。” 陆珠儿更是被馋得眼睛亮晶晶,下一秒,眼神却黯淡下去。 苏赢月听着身后的议论,与沈镜夷相视一笑。 膳厅内,食案上摆着张悬黎盛赞的蟹黄毕罗、莲房鱼包和几样清爽小菜。 毕士安坐在主位,神态平和,看着面前的一众年轻人,脸上笑意不断。 张悬黎吃得心满意足,然后对蒋止戈和陆珠儿说:“我没骗你们吧?” 蒋止戈埋头狂吃,只用点头回应。 陆珠儿眼中流露出惊叹,却小口吃着。 见状,张悬黎道:“珠儿,你怎么小鸡啄米似的,大口吃啊。” 此言一出,膳厅登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去。 苏赢月轻声道:“珠儿,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陆珠儿摇摇头,她慢慢抬起头,略微怯生生道:“老、老太公,珠儿身份低微,按礼不配与您同膳,心中实在惶恐。” 闻言,毕士安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在场的每个人,“礼法?人活到老夫这个年岁,若还让规矩坐在上首,那才真是白活一遭。” 苏赢月解释,“阿公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不然我也不会同你们一道查案。” 毕士安目光温和,抬手示意了一下满桌菜肴“所以孩子,安心吃饭。别再拘泥那些虚礼。这满桌珍馐,再不快吃,可就凉了。” 闻言,陆珠儿鼻尖一酸,眼底水汽弥漫。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重重“嗯”了一声。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蟹黄毕罗,便往口中送。 张悬黎笑了一下,抬手将那叠蟹黄毕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待众人用得差不多了,苏赢月接过青岫递上的豆蔻熟水,抿了一口,从容开口。 “阿公,您那位如今在司天监任夏官正,名唤冷远修的学生,不知近来可有来探望您?” 毕士安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远修?他月前来过,怎的忽然提起他?” 这时,侍立一旁的忠叔立刻带着所有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关上了膳厅的门。 苏赢月轻声道:“不瞒阿公,我和鉴清查出一些缘于辽谍的下一步动向,他们欲借天象行不轨之事。鉴清本欲请旨查阅司天监天象实录。” 她稍顿一下,才道:“故我便想起冷学官,您之前同他借阅过天象实录副本。” 沈镜夷放下茶盏,沉声附和,“我和圆舒想的是,若能预知辽人可能利用何种星异,便可抢先一步。” 毕士安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圈,眼底一片了然。他缓缓将茶杯放回案子,沉声道:“好,闭门亦不忘磨刀。” 他没有再问,轻轻放下茶杯,眸光沉静,“我这就为你们修书一封。” “谢谢阿公。” 苏赢月和沈镜夷当即起身上前搀扶住他。 来到书案,苏赢月碾磨。 毕士安提笔蘸墨,看向她,缓缓道:“阿公写欲修缮旧着,需借天象实录副本一用,可行?” 苏赢月笑着点头。 毕士安这才落笔,笔走龙蛇,很快写成一份文辞雅致的请托信,吹干墨迹,装入普通信函,递给她。 “拿去罢。”他看向沈镜夷,意味深长道:“思过之期,正宜沉心静气,读些杂书。” 第一百零八章 星宿谶3 “谨记外祖父教诲。”沈镜夷颔首,双手接过。 而后,他来到膳厅,将信函交给蒋止戈。 “休武,此信你需亲自交到冷远修手中,并将他交付的东西,完好待会。”他语气郑重。 蒋止戈接过,利落地收入怀中,认真道:“放心吧,必不辱命。” 他稍顿一下,又恢复成以往的嬉皮笑脸,抬手欲拍向沈镜夷的肩膀,“你就在家好好陪嫂嫂,外面的事,交给我。” 沈镜夷迅速后撤一下,躲开他的手,沉声催促,“快去。” 蒋止戈迅速离去。 陆珠儿福身,也跟着他离开。 但下一瞬,蒋止戈去而复返,他快速关上房门,并低声道:“外头有眼睛,趴在院墙上,盯着院中。”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鉴清,嫂嫂,我明日再来看你们。”蒋止戈开门故意扬声说了这么一句,而后离去。 “看来,我们得唱出戏了。”沈镜夷淡淡道。 沈镜夷轻轻颔首,“那便,唱一出郁郁寡欢吧。” “那我做什么?”张悬黎跃跃欲试。 苏赢月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片刻后,毕士安摆手,“去罢。” 三人随即开门走向院子中。 沈镜夷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他缓缓走到院中一株正含苞待放的海棠树下站定,负手而立,目光空洞。 他望着那枝头,背影挺拔,却难掩落寞。 一片花瓣被风吹落,擦着他的肩头翩跹而下,他仿若未觉,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成了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苏赢月眼神黯淡,好似无意看了他一眼,便在他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 她微微侧身,低垂着眼眸,手指无意识摆弄着裙裾上的司南佩的流苏。那流苏被她纤细的手指绕起、又松开,周而复始。 她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致,周身都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这时,张悬黎的声音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清亮地响起来:“表兄,你别愁了!官家只是一时生气。” 苏赢月没有抬头,眼角的余光里瞥见张悬黎绯色的裙角移动到沈镜夷的青色袍服边。 她这才微微抬头,见张悬黎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沈镜夷的衣袖。 他这才缓缓侧过头,向张悬黎投去一瞥,眼神空洞,随即,他便又转了回去。 “月姐姐,你看今日天气多好,不如我陪你回房歇息,或者我们去后院喂喂鱼?总比在这里闷着强呀!”张悬黎跑到她身边道。 苏赢月缓缓抬起眼帘,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唇边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而后又低下头,重新将目光锁回那纠缠的流苏上。 张悬黎叹了一口气,又向沈镜夷走去,叽叽喳喳一番,又回来苏赢月身边,絮絮叨叨一通。 几次三番后,张悬黎叉腰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泄气地跺了跺脚。 庭院里一时寂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日头越升越高,日光微醺,透过窗棱,在房中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赢月躺在窗前的醉翁椅上,闭目养神。 忽然门外响起叩门声,而后便被推开,又迅速关上。 苏赢月以为是青岫,便躺着没动,也未睁眼。 蒋止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青布包裹着的厚实卷宗,低声道:“拿到了,冷学官手中目前只有近三年的天象实录副本,都在这里了。” “好。”沈镜夷道。 蒋止戈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苏赢月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解着青布,移步至她身旁。 苏赢月抬眼看去,里面是书册装订整齐的手抄本,边缘有些磨损,应是常被翻阅。 她自然伸手,沈镜夷便递给了她一本。 苏赢月随意翻着,轻声道:“我记得,冷学官曾对阿公说过,若论近来星异之显,无出一年左右。” 沈镜夷垂眸看她。 “意思就是今年的星象,可以参考上一年的。”苏赢月掩唇打了个哈欠。 沈镜夷当即翻看起手中的所有书册,而后抽出两本来。 他垂眸,再次看向苏赢月,声音温柔道:“要看吗?” 苏赢月点点头。 “不休息会?”沈镜夷道。 话落,苏赢月已起身,下一瞬,他手中的书册也被她拿走一本。 沈镜夷看着她的倩影,嘴角微扬,向房中那张书案走去。 他在那张窄榻一侧坐下,苏赢月拿着之前看的天象书籍回来,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另一侧。 两人之间隔着两臂有余的礼貌距离。 起初,两人皆全神贯注,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赢月对比着天象书籍与天象实录,看得入神,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笔。谁知她的指尖却触到他正欲翻页的手背。 两人皆是一顿。 沈镜夷的手指悬在纸页上方,没有动。 苏赢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强作镇定,只低声道:“失礼。” “无妨。”沈镜夷淡声回应,目光始终看着书卷,只是执卷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些许。 从这以后,“失礼”与“无妨”的戏码便开始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 苏赢月边看书,边活动疲惫的身体,身子无意识向他那边倾斜而去。 她专注于书卷上的内容,未曾留意自己一缕鬓发已悄然垂落,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袖臂。 沈镜夷翻页的动作倏然一滞。 那细微的、若有似无的触感,像羽毛搔过心尖,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痒。 他目视前方,僵在原地,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一下,任由那缕青丝在他的青色衣袖上,留下看不见的涟漪。 苏赢月却始终未察觉,直至坐正。 不知何时,案上也变得拥挤起来。 她的札记不知不觉放在他那边,而他记录分析的纸张,也悄然叠在她的书籍上。 终于,在两人又一次同时伸手,欲取书卷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相触。 他的指尖灼热,而她的指尖则微凉。 苏赢月瞬间怔住,却没有立刻收回。她抬起眼,恰好撞进他望过来的目光里。 那目光依然沉静,却带着些许探究。他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眸,此时更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令人看不透。 第一百零九章 星宿谶4 “这册?”苏赢月缓缓开口,声音略带一丝紧张。 “嗯。”沈镜夷率先移开手指,拿起那册书,递到了她面前,“你先看。” “多谢。”苏赢月愣了一下,接过后快速低下头。 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微微摇了摇头,强行将注意力拉回密密麻麻的书页上。 然而,触碰却并未就此结束。 苏赢月的手臂偶尔会因为书写而轻轻触碰到沈镜夷的手臂。 起初几次两人还都会身体微微一僵,迅速避开。 但次数多了,那份僵硬便不复存在,渐渐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容忍,乃至习惯。 沈镜夷甚至在苏赢月又一次因专注而挤碰到他时,不动声色就将自己面前的砚台,往他这边挪了挪,为她腾出些许书写的空间。 窗外日头已西沉,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暖金色。 苏赢月的目光这才从写满字迹的书页上移开,她抬起酸涩的脖颈,轻轻向左转动,而后向右转动。 随着转动,她的视线下意识就落在了沈镜夷身上。 他长睫低垂,正凝神于手中书册,侧脸在夕阳下显得轮廓分明,又带着一丝柔和。 他看得很专注,那修长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轻叩着。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低着头的人忽然转过脸来。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苏赢月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沈镜夷眼睫闪动,不动声色掩去眼底的一丝笑意。而后沉声道:“你也发现了?” 苏赢月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紧紧捏着引起她注意的那页实录。 她轻“嗯”一声,“这页上面有几行关于北方星宿异常云气的记录,值得注意。” 沈镜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而后将手中的手伸到她面前。 苏赢月低头,见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稳稳按在一处关于“星孛”的记载上,力道不轻不重,却仿佛要将那两个字摁进纸里。 沈镜夷将手中的书册放在两人中央,指尖点着那处关于“星孛”的记载,声音低沉,“自去岁入春至今,关于北宫玄武七宿的异常记录。” 他的指尖顺着文字移动,苏赢月的目光也随之移动,“尤其‘危’、‘室’二宿,竟有七次之多。” 就在他话落的瞬间,苏赢月也立刻将自己手中勾画了多处标记的书册放了过去,与他的并在一处。 纸张边缘相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不止如此,”苏赢月手指点在被她用笔圈出的地方,“这七次记录,有五次都伴随着‘云气赤黄,壅蔽星体’的描述。”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在“赤黄”、“壅蔽”等几个关键词下方划过,书页上登时出现一丝印记。 “这天象的描述,”她抬起眼,看向他深邃眼眸,“是不是过于刻意?” 她稍顿,斟酌着词句,“像是有人精心安排,布下的障眼法。” 沈镜夷没有立刻回应她,他垂眸重新去看那几行记录。 霎时,沉默萦绕在两人之间。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却只道:“圆舒有何高见?”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问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不知你是否知道《酉阳杂俎》中记载的‘假月’的故事?” 沈镜夷不知她为何如此问,却仍顺着她的话答道:“可是书中所述,有人能以秘术,于夜空再造一月?” “正是。”苏影月颔首,“古人皆知天象可仿造,何况今人?” 沈镜夷静静看了她片刻,沉声道:“依你之见,他们要人为制造一场‘荧惑守心’或者‘星孛于北斗’的戏码。” 苏影月缓缓点头。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汴京上空,出现了辽人用某种诡谲手段“制造”出的不祥之星,全城百姓人心惶惶,陷入一片混乱。 “而且,”她微蹙眉头,“很可能是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 四月,万众瞩目,她在脑海中迅速思索着。 “浣花日。” 两人异口同声。 随即,房间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这沉寂中,苏赢月钝感一阵眩晕与口干。她抬手欲去取旁边的茶杯,却见沈镜夷已递了过来。 “多谢。”苏赢月接过。 沈镜夷却依然看着她,他的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苏赢月清亮的眼眸里一片迷茫。 那眸中映着窗外的天光,没有丝毫知晓滔天阴谋后的畏惧和慌乱,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满身的疲惫。 “圆舒。”沈镜夷缓缓开口,声音柔和,“猜出此等倾覆之谋,你不害怕吗?” 闻言,苏赢月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 “若说不怕。”她声音很轻,“那自然是假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眼神澄澈,“可要说怕,好像,也没有。” “知晓了对手要做什么,这心里,反倒比之前雾里看花时更踏实。”苏赢月抬手轻按了按自己微微发胀的额头,神情疲倦地看着沈镜夷,“难道你不是吗?” 沈镜夷微微颔首。 “那不就好了。”苏赢月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我现在最想的,反而不是在这里忧心他们何时动手,如何动手。” 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清亮的眸子蕴起水雾,“我现在最想的,是去睡觉。看了整整一下午,实在是太累了。” 天光下,她面庞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容,却也有一种“天塌下来也得先歇口气”的从容。 仿佛外面即将掀起的滔天风浪,与此刻她急需的安眠相比,都成了可以暂且搁置的身外之事。 沈镜夷看着她这副模样,怔愣一瞬,而后笑意从眼底深处弥漫开来。 是了。 他怎么忘了。 她本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风暴要来,便等它来,但在它来之前,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沈镜夷心底紧绷的弦,也因她这出人意料的反应而松下来。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位夫人在侧,便是真的天塌下来,或许,也能寻到一处可以安然栖身的角落。 第一百一十章 星宿谶5 “好。”沈镜夷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那就去睡。” 苏赢月没有说话,只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自然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后,她缓缓起身,径直走向床榻,脱去外衫,扯开锦被,刚躺下,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闭上。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起身点燃一盏蜡烛,便回到桌案重新坐下,继续翻看书册。 接下来的时日,毕宅大门紧闭,完全遵照圣旨“闭门思过”。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窗棂照进房中。 苏赢月躺在窗边的醉翁椅上,翻着一本新得的话本子,姿态慵懒。 沈镜夷则坐在书案看书。 室内一片静谧,只闻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余光中,苏赢月瞧见沈镜夷伸手,打开案几一侧的暗格,取出那只他用来存放甜食的小匣子,继而一顿。 随即他又合上匣子,推回暗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重新执书翻阅。 苏赢月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她慢条斯理地将看到的那一页话本折了个角,然后放下书,站起身。 她径直走向靠墙放置的那个放杂书和私物的小匣前,打开,伸手取出放在上面的,一包用油纸裹的方正整齐的东西。 她拿着那包东西,走向书案。然后,轻轻将那包东西放在书案的一角。 “这是我平日爱吃的。”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此家滋味清甜,不腻喉。” 言罢,她转身便走,躺回自己的醉翁椅,重新拿起话本看起来。 沈镜夷怔愣一瞬,目光才落在那油纸包上。 片刻后,他放下书册,伸手,修长的手指灵活解开系着的麻绳,展开纸张。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蜜煎,晶莹的糖霜均匀地附着其上,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侧首看了她一眼,回首时,唇角漾开一抹弧度,并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一股清甜瞬间从口中蔓延至心中。 日影慢慢西斜,夜色降临,并慢慢变深。 房间里烛火摇曳。 苏赢月从睡梦中醒来,口渴难耐,缓缓起身,走向桌边。 她拿起一个瓷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书案,沈镜夷依旧坐在那看书,脊背挺直。 “你要不要喝水?” 沈镜夷转过头,“好。” 苏赢月倒了两杯,端起走向他。 她递给他一杯后,小口喝着水,借着摇曳的烛光,看到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轻声开口,“我之前看过一则故事,颇有些新奇。” 沈镜夷抬眼,眸中带着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说这个,但依然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苏赢月又抿了口水,才缓缓道:“说的是一个书生夜宿荒宅,总见窗外有鬼影徘徊,状似索命。后来才发现……” 她故意停顿片刻,“那不过是有人用皮影戏,借月光和对面屋角的铜镜,将远处另一人所做的动作,投射到书生窗上,而形成的鬼影。” 苏赢月本以为沈镜夷会对此嗤之以鼻,或者不予理会。 然而,却见他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两下,神色平静,“漏洞百出。” “啊?”苏赢月一怔,“漏洞百出?” “若依此法,‘鬼影’挥刀杀人,血迹如何能同时出现在书生房内?月光与铜镜折射,只能投影虚像,岂能沾染实物?若现场梁柱墙壁未见喷溅血迹,此诡计便纯属无稽之谈。” 他条理清晰,语气平淡,却瞬间将话本里营造的诡异氛围戳地无影无踪。 苏赢月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一股兴奋如同小小的火苗,“噗”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瞬间点燃她的眼眸。 “沈提刑所言极是。”她眸光晶亮地看着他,“但若那‘鬼影’并非为了演示杀人,而只是为了恐吓呢?” “试想,那书生本就心神不宁,被这鬼影惊扰数日,心神濒临崩溃,最终不堪重负自行了断,或仓皇逃出荒宅,失足跌落……这岂非也是一种杀人手法?” 她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继续道:“亦或是为了掩盖他同时进行的其他勾当呢?” “譬如,真凶正在另一处行事,需要这‘鬼影’吸引人们的注意,为他做掩护呢?声东击西,金蝉脱壳,乃三十六计中之常策。” 随着话落,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苏赢月低着头,眸光明亮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应。 沈镜夷仰着脸,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若星辰的眸子,心底涌出一丝陌生的悸动,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和惊叹。 忽然在这一刻,觉得她像是误入凡间的精怪。披着大家闺秀的皮囊,内里却藏着洞悉世情的狡黠与通透。 那些被世俗视为“杂学”的志怪传奇,在她手中却成了剖析人心的利刃。 这份灵动与慧黠,与人前的那个沉静端庄的苏赢月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又觉她像是一株悄然绽放的夜昙。 白日里收敛着光华,混迹于百花之中,唯有在无人窥见的深夜,才会对他展露这惊心动魄的美丽与独特香气。 沈镜夷忽然生出一种隐秘的庆幸,庆幸这株独一无二的花,已开在了他的院子里。 他眼眸越发深邃,又静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辨、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意识到的打趣:“圆舒果真是腹有锦绣,口吐珠玑。” 他稍顿一下,又道:“这般见识,若只是屈居内宅才真真屈才了。” 闻言,苏赢月先是一愣,随即莞尔一笑。 她学着他平日那副沉稳持重的调子,微微歪了头,一本正经地回敬。 “不及沈提刑,连解闷的志怪故事,都要鞭辟入里,细细拆解一番,力求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沈镜夷看着她狡黠灵动的模样,微微摇摇头,便重新执起书册。 但那唇角,却在她转身时,再也按耐不住,向上牵起一个不小的弧度。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星宿谶6 又过了两日。 苏赢月闲来无事,便将自己积攒的各色书籍、札记和画作分门别类整理一番。 有些收入箱笼,有些打算时常翻看的,便依旧放在触手可及的架子上。 忙完这些,她身体已有些疲累,但看着整齐的书架和几个整理好的箱子,心头却很松快。 最后,她清点起散落在案几上的几册书,目光掠过一本蓝布封皮,名为《无常勾魂图》的薄册时,动作微微一顿。 那册子是她自己描摹的《澧都异闻录》中的插画,多是些鬼怪魍魉之形,她私下觉得画工奇诡,颇有意趣,便摹了下来, 那是她之前看志怪书籍,觉得里面的内容颇有意趣,便试着描绘出里面的神鬼精怪魍魉之形。并在册子扉页她戏题了“无常勾魂图”几个字。 这图集尚未装订完成,只是用针线粗略地固定着。 她略一沉吟,将它拿出放在一旁,想着待会儿好好装订一番。 就在这时,青岫在门外唤她。 “月娘子,院中的棣棠开了,非常灿烂,你快来看啊。” “月姐姐快来。”张悬黎也大声招呼她。 “这就来。” 苏赢月应着,快速将手中的书册放进架上,便向门口走去,一时竟将那本名为《无常勾魂图》的画册忘在脑后,遗落在书案。 等她与张悬黎赏花玩闹一番,回到房间时,脚步却在门口处倏然停住。 沈镜夷不知何时已从外祖父处回来了。 他正站在书案前,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而他的手中,赫然拿着她那本《无常勾魂图》画册。 他已翻开了几页,修长的手指捏着书册边缘,垂眸看着,神情专注,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瞧不出他真切的神情。 苏赢月心中微微一跳,说不出是赧然还是惊慌,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几步并作一步冲了过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伸手一把抽走他手中的画册。 “不许看。”她说着将画册藏在了身后。 沈镜夷微微一怔。 “你堂堂提刑,怎可偷看别人的私物?”苏赢月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和显而易见的嗔怪。 沈镜夷的手还维持着执书的姿势,空落落悬在半空。 他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不自然地将悬在半空的手收回。 他目光游弋一瞬,才重新落回苏赢月因激动愈发明亮的脸上,缓缓沉声道:“确是吾之过也,望圆舒莫怪。” 苏赢月没想到他会如此说。她本以为他会辩解一番,或觉此画不成体统。 她怔愣一瞬,恍惚点点头,并立刻向门口走去,逃离这令人尴尬的境地。 苏赢月背对着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眼紧抱在怀中的蓝布册子,轻拍了两下胸口。 而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慢慢转过身去,声音轻柔,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故意拿捏的、云淡风轻的腔调:“先不为例。”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转过身去,开门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关上房门。 房间内,沈镜夷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房门,半响,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苏赢月去了张悬黎房间,直到晚膳时才在饭桌上与沈镜夷见面。 两人都是一副沉静模样,仿佛午后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膳后,苏赢月先去张悬黎房间取回那本画册,在回自己房间时,却见沈镜夷正站在庭院里对障尘说着什么。 她看了一眼,便回过头去,继续往房间走去。 然而第二天,醉翁椅旁的小几上,却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摞崭新的书册。最上面一本,靛蓝色的书封,上面是银钩铁画般写着《《酆都志异》四个字。 苏赢月脚步一顿,呼吸也随之一滞。 她惊讶地拿起,翻开,里面记载的都是冥府、鬼魂等奇闻异事,正是她素日里最爱看的那类。 苏赢月愕然抬头看向沈镜夷。 他依旧坐在书案后,看着手中的公文,神情平静,只淡淡道:“障尘路过书肆,被店主忽悠买的。” “他个粗人,也不看这些。”沈镜夷未转头,“放着无用,正好给你解闷。” 苏赢月倏然明白那日他在院中同障尘说的是什么,指尖抚过书册精致的封皮,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抱着书,缓步走到书案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不知是哪家书肆的店主,眼光如此独到,竟能一眼看出障尘需要这般,”她稍顿一下,“雅致的读物?” 沈镜夷翻书的手几不可察顿了一下,而后抬头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笑意更浓,抱着书册,微微福身,柔声道:“多谢夫君。” 说完,她便转身,心情愉悦地躺倒在醉翁椅上,翻看起来。 苏赢月看得入迷,书中描绘的幽冥鬼吏,奇诡精怪,形态各异,充满了想象力。 她看了一个时辰后,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心中涌动,指尖发痒,很想将这些光怪陆离的形象付诸笔端。 她遂起身走到书案,在空处铺开宣纸,细细研墨。 沈镜夷不语,只快速收好桌上的书册,为她又空出大片地方。 苏赢月站在他对面,俯首案前,执笔勾勒。宣纸上,狰狞又威严之态渐次成形。 但她的笔触却突然凝滞,总觉得欠些神韵。 苏赢月微微蹙眉,兀自出神,思索该如何修改,并未注意到沈镜夷已不知何时放下手中书籍,从对面起身,悄然站在了她的身侧。 他的目光掠过纸上逐渐成形的精怪,又落在她专注的侧颜上,日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苏赢月描得专注,笔尖游走,力求还原那份诡谲神韵。 见她完成最后一笔,轻轻搁笔端详,沈镜夷忽然开口,“这魑魅的描法,似乎与寻常画作不同。” 苏赢月愣了一下,才缓缓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她点点头,指尖轻点画上线条:“沈提刑好眼力。此画我使用的是铁线描法。线条匀劲有力,如屈铁盘丝,才能显出鬼神的筋骨。” 苏赢月说着又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两笔:“起笔藏锋,行笔需稳,转折处尤见力道。” 下一瞬,却见沈镜夷朝她走近一步,目光并未看纸,而是看向她执笔的手。 “可否,”他顿了顿,声音温润,“让我执笔一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星宿谶7 苏赢月微微一怔。 他这是要学画? 她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还是将笔递了过去。 沈镜夷接过画笔,依着她方才所言,在纸上落笔,然而那线条却滞涩无力,与画上的魑魅相去甚远。 他蹙了蹙眉,看着自己画出的歪斜线条,沉默片刻,将笔递还到她面前。 “如此不得要领。”他看着她,眸色深沉,“不如,你执我手,示范一次。” 苏赢月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她抬眼看他,他神色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对笔法的探究,那清冷的眉眼中看不出半分旖旎心思。 苏赢月略一迟疑,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他仍握着笔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灼热的手背皮肤时,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苏赢月敛眉,稳住心神,手稍稍施力,引导着他的手,缓缓落笔。 “腕需悬空,力发于指尖……”她的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可将她的手反包在内。 她感受着他手背的肌肤和灼热温度,小心翼翼带动着他的手缓缓移动,一道流畅而匀停的墨线终于出现在纸上。 然而,两人的注意力似乎都不在那条完美的线条上。 沈镜夷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 苏赢月的脸颊开始发烫,连耳根都漫上绯色,只能强自镇定地专注于笔尖,目不斜视。 一笔画毕,她如同被烫到般想收回手,他的手掌却快速自上而下,覆在她的手上,并微微收紧,将那即将逃离的微凉玉手拢在掌心。 “此处转折,”沈镜夷声音低沉,目光仍落在纸上,仿佛真的在请教,“该如何运力?” 苏赢月的手被他握住,分毫动弹不得,她僵在原地片刻,才勉强凝神,再次引导他的手腕,完成一个圆劲的转折。 笔尖在纸上划过,日光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亲密无间。 这一次画完,沈镜夷缓缓松开了手。 苏赢月立刻将手收回袖中,指尖蜷缩,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声音略微颤抖,“大、大致便是如此了。” 沈镜夷看着纸上那一道由她引导画出的、与他之前截然不同的流畅线条,目光深沉。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尚可。” 话落,房间便安静下来。 可方才那片刻的肌肤相亲与呼吸交缠,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心中泛开层层涟漪,荡漾开来,久久未平。 自此以后,那种新婚时的客气与疏离,好似不复存在,一种更细微、更隐秘的东西,无声无息滋生、缠绕在两人之间。 然而,墙内的宁静与墙外的喧嚣不过一墙之隔,很快便到了浣花节当日。 苏赢月与张悬黎牵手行在通往汴河的人流中,身后跟着沈镜夷和蒋止戈。 虽说是“闭门思过”,但此等全民同乐的大节,深居简出反倒惹人生疑,外祖父只嘱咐了一句“人多眼杂,早去早回”,便放他们出来了。 才近河岸,喧嚣声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汴河之上,早已是锦绣成堆,笙歌鼎沸。 数十艘结彩的大船连樯而至,首尾相接,宛若一条斑斓的巨龙游弋于碧波之上。 最大的龙头舟上,乐工端坐,箜篌琵琶与笛箫之声清越入云,间或有戴着面具的舞者随着鼓点腾挪旋转,衣袂飘飘,引得两岸欢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月姐姐、张姐姐。”陆珠儿挥舞着手臂,挤过人潮,向她们走来。 “珠儿,正好,一起看热闹。“张悬黎不由分手挽住她的胳膊,就像挽住苏赢月的手臂一样。 “快看那艘船,上面的灯笼好生别致。”陆珠儿指向一艘装饰着无数莲花灯的彩舫,雀跃不已。 苏赢月看了两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的沈镜夷身上。 他今日着一袭玄青色暗纹襕衫,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镜夷侧过脸来。 “放宽心。”她轻声道。 沈镜夷缓声道:“盛会之下,鱼龙混杂。正是浑水摸鱼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方才过来时,似乎看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面孔。” 这是,一阵寒暄声传来。 苏赢月抬眼望去,见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笑着拱手走过来。 “沈提刑,许久不见,听闻你近日在家‘修身养性’,没想到今日也能在此偶遇。”来人正是礼部郎中张仰,他语带双关,笑容却爽朗。 沈镜夷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拱手还礼:“张郎中说笑了。如此盛景,闭门不出,岂非辜负春光?” 他目光转向张仰身旁那位身形魁梧、面色微黑的官员,“王兵部也在。” 兵部郎中王骥性子更显直率,他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沈提刑,躲清闲可是不行!如今北边……” 他话说到一半,似觉不妥,收了声,但脸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愤懑却显而易见,只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今日只赏景,不谈政事。” 张仰却摇了摇头,接口道:“王兄,有些事,不是不谈便能无视的。” 接着,他看向沈镜夷,神色郑重了几分,“鉴清,你虽暂离提刑司,但消息定然灵通。” “近来北境小股辽骑滋扰愈发频繁,边民苦不堪言。朝廷若再一味强调‘仁德’怀柔,恐非良策,徒长他人气焰!”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辈读圣贤书,所求不过国泰民安。” “然则,若无雷霆手段,何以彰显菩萨心肠?这‘仁德’,有时也需铁血来铸!只盼官家能早日下定决心。” 王骥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虎目中精光闪烁。 苏赢月并未搭话,只安静地立于沈镜夷身侧,听着三人交谈。 她看到沈镜夷目光一凝,沉声道:“二位忠心体国,所言甚是。只是如今朝堂之上,风向未明,还需谨慎。” 张仰闻言,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谨慎?呵,再谨慎下去,只怕我大宋的脊梁都要被那些软骨头磨平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星宿谶8 张仰愤愤不平,目光扫过安静立在沈镜夷身侧的苏赢月后,立刻堆出一丝笑容,又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今日浣花盛景,不说这些扫兴的话。鉴清,尊夫人也在,我等就不打扰你们游兴了。” 言毕,他便与王继一同拱手告辞,转身便汇入熙攘的人流。 那王继离去前,还回头冲着沈镜夷重重点了点头,眼眸中盛满决然与期待。 沈镜夷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久久没有言语。 苏赢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语:“这位张郎中,言辞如此激烈,恐已成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止是他,”沈镜夷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两道身影,声音低沉且轻,“那王继就在兵部,亦是力主加强北境防务、革新军制的干将。他二人太显眼了。” 闻言,苏赢月心底一沉,抬眸望向那已远去的二人,眸中露出一丝担忧。 “月姐姐,表哥,快看快看,那里有卖面人的。”张悬黎回头催促,一脸兴奋。 “去看看。”沈镜夷护着苏赢月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挤挤挨挨到了面人摊前,等着买的人很多。 “我要一个侠女面人。”张悬黎道。 苏赢月思索着要一个什么面人,便暂时将张仰二人带来的沉重思绪抛诸脑后。 她微微踮起脚尖,想要把匠人捏面人的动作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忽然向后一下,她躲避着没站稳。 沈镜夷眼疾手快,抬起手臂一把她揽住了她,声音低沉道:“小心些。” 苏赢月慌张地点着头,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轻声道:“多谢。” 沈镜夷轻“嗯”一声,那揽在她腰上的手却并没有收回,只稍稍撤开一些,依然在她身后虚虚环着。 他用一个恰到好处的姿态,为她隔开人潮,并保护着她的安危。 苏赢月的心漏跳了一拍,怔怔看了他片刻,才转回头去,唇角却不由自主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短暂又微妙的一幕,恰好都被另外三双眼睛尽收眼底。 蒋止戈咧开嘴,用手肘轻撞张悬黎一下,朝沈镜夷和苏赢月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语气满是促狭,“瞧见没?咱们沈提刑这‘护驾’之功,甚是了得。” 闻言,张悬黎立刻扭头去看,眼神登时亮晶晶,对蒋止戈用力点头,小声道:“我就说嘛,表哥只是看着有些冷淡,其实心里可紧张月姐姐了。” 而后,两人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脸上带着笑容继续看起杂耍。 而站在张悬黎身侧的陆珠儿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睁大那双圆溜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沈镜夷和苏赢月。 她还回头拉住张悬黎的袖子,声音清脆,“张姐姐你看,沈提刑那架势像不像我老爹说的那种围而不攻呀。” “就是那种看起没碰到,但其实已经把危险都挡在外面的架势。” 她这话一出,蒋止戈先是一冷,随即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张悬黎则是又好笑又无奈地捏捏她的脸颊,低声道:“珠儿,你这说得都什么跟什么啊?一点不搭好吧。” 陆珠儿却眨眨眼睛,一脸认真,“这不是一个道理吗?” “不是。”张悬黎又捏了下她的脸颊,手动将她的脑袋转回,“你还是看看想要什么面人吧。” 陆珠儿嘿嘿一笑。 买好面人,正好各式彩舫相继而出,水上百戏登场。 张悬黎又立马招呼着众人去往桥上。 “月姐姐,你看那个傀儡,像不像你之前给我讲的鬼怪故事里那个成精的木偶?”张悬黎扯着苏赢月的袖子,指着那精美的傀儡,眼睛亮晶晶。 “成精的木偶?”陆珠儿眼神疑惑。 “倒是有几分形似,神韵还差了些。”苏赢月微笑着点评。 “还有那个……” 三人凑在兴致勃勃谈论着一个又一个的百戏里的人物。 沈镜夷和蒋止戈听着她们的交谈,根本插不上话,两人对视一眼,蒋止戈对期耸了耸肩。 直至夕阳西沉,悬黎的晚霞将汴河染成瑰丽的胭脂色,街边店铺的灯笼亮起,五人才踏上归途。 行至一处僻静巷道附近,忽闻前方一阵骚动和惊呼声。 沈镜夷神色一凛,下意识靠近苏赢月一步,并将其护在身后。 苏赢月跟在他身后快步前去查看,只见巷口一个更夫打扮的人正瘫坐在地,面色惨白,身体发抖。 昏暗的巷道深处围着几个人,隐约可见地上倒着一人,一动不动。 “好像张郎中的宅邸就在这附近。”蒋止戈道。 闻言,苏赢月心中一沉,立马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就在她要开口之时,他倏然抬眼看了她一眼,而后看向张悬黎,沉声道:“护好你月姐姐。” 张悬黎点点头。 “怎么回事?”沈镜夷看向吓得面无人色的更夫。 “小、小人也不知道。”更夫结结巴巴,“刚打这儿过,就、就见张郎中倒在那儿了,身边也没其他人。” 沈镜夷不再看他,对蒋止戈道:“看住他,别让人靠近他。” 蒋止戈点点头,恰见一队巡逻的兵卒,便招手让其过来。 “蒋巡检。”领头的兵卒抱拳。 蒋止戈吩咐,“一个人看着他,其余人把守住两侧巷道口,不要让其他人靠近。” “是。” 安排妥当,五人毫不犹豫向昏暗的巷道内走去。 到了近前,见倒在地上真是张仰,苏赢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张仰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痛苦之色,除此之外,周身竟不见任何明显伤口血迹。 “张郎中。”沈镜夷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向张仰的颈侧,片刻后,他收回手。 “尸身尚有余温,死去不久。”他沉声道,随即看向陆珠儿。 陆珠儿当即上前,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光,先查看起张仰裸露在外的皮肤,特别是颈部和双手。 她看得专注,甚至拔开张仰后颈的衣领查看。 过了好一阵。 陆珠儿起身,声音清脆冷静,“体表确无明显外伤,死亡时间应在两刻,似是窒息之兆,却又、有些不同。” 她微微蹙眉,“而且,他的指尖干净,指甲缝里连一点挣扎时应有的皮屑污垢都没有。” “真是太过干净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星宿谶9 陆珠儿话音刚落,一个不高不低、带着几分阴阳的嗓音便从巷口处传来。 “啧,本官还道是谁在此主持大局,原来是沈提刑。” 苏赢月蓦然回头。 只见一身着靛蓝色便服之人,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踱步而来。 他目光先在张仰僵硬的尸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像沾了脏东西般迅速移开,最终落在沈镜夷脸上,唇角弯起一抹虚伪的关切。 “沈提刑,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他语调拖长,脸上挂着刻意装出的,恰到好处的惊讶,“您如今不是应该在闭门思过吗?” “官家隆恩,让您静思己过。你却出现在这命案现场,如此不尊圣意,不尊礼法,你意欲何为啊?”他声字字如针,刺向沈镜夷。 苏赢月的心骤然一紧,猛地看向沈镜夷。 她见他面色依然沉静,挺拔的身姿纹丝未动,甚至连衣角的波动都未曾有一丝。 反倒是蒋止戈脸色一沉,虎目含威,上前半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挡在沈镜夷身前。 张悬黎更是柳眉倒竖,俏脸含霜,若不是苏赢月及时拉住了她,她几乎要向其甩鞭,并出声斥骂。 蒋止戈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皮笑肉不笑道:“李文玉李郎中,你莫要血口喷人,今日浣花盛会,官家特准鉴清出门游玩。” “是吗?”李文玉笑回。 沈镜夷抬手轻拍下蒋止戈肩膀。 蒋止戈这才挪开身去。 沈镜夷看向李文玉,目光平静无波,双眸深不见底。 李文玉脸上那故作关切的神色,瞬间僵住。 “李郎中。”沈镜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眼见朝廷命官横死街头,若因自身区区荣辱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那才是真正的、有负圣恩。” 他略一停顿,目光锐利,缓缓扫过李文玉那略显不自然的脸,继续道:“至于礼法,查明真相,告慰同僚,肃清奸佞,便是最大的礼,也是最根本的法。”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李文玉你身为刑部郎中,难道不明此理?” 李文玉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眼角抽搐了一下。 而后,他的目光不甘心地移开,扫向沈镜夷身侧,随即像是抓住了新的把柄,眸中闪过一丝阴鸷,脸上也重新堆起假笑。 “沈提刑忠勇可嘉,本官佩服。”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黏腻的蛛丝,缠绕在苏赢月身上,“这位便是苏娘子吧?” 他话语中带着虚假的赞叹,“早就听闻毕翰林家教开明,不拘俗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文玉稍顿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加刺耳,“只是苏娘子,此处乃命案之地,您一个士族闺秀,不仅抛头露面,还驻足观看此等污秽之事。” 他啧了两声,“这事若是传扬出去,让外人议论毕家门风不谨,不仅有损您的清誉,届时毕翰林的一世清名也将遭到非议。” 他痛惜地叹了口气,“唉,这等情形,实在非吾所愿见啊。” 话落,苏赢月感觉手中,拉着的张悬黎的手腕都在发抖。 苏赢月松开手,轻拍了她的手两下,而后上前半步,与沈镜夷并肩而立。她目光清正,姿态从容,声音不高,“有劳李郎中挂念,吾心领了。” “汝熟读圣贤书,应知‘见义不为,无勇也’。若因拘泥虚礼,而对死者置若罔闻,才是真正愧对家学,愧对‘明理’二字。” 她微微停顿,迎上李文玉的目光,唇角泛起一丝浅淡、清冷的笑意,“至于毕家的门风,就不劳李郎中费心品评了。我外祖父常教导我们小辈要明事理,辨是非,而不是畏首畏尾,隔岸观火。” 苏赢月目光扫过地上张仰的尸身,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与不解,随即又看向李文玉,话锋陡然一转。 “李郎中与张郎中同朝为官,又同任郎中一职。而今张郎中死因不明,横尸于此。于公而言,李郎中不应该关切案情,协助缉凶,以慰同僚在天之灵吗?” “怎地在此时此地,反对我一女流大谈门风,清誉,这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苏赢月停住,看着李文玉脸色一点一点变难看,才继续道:“于私,李郎中眼见昔日同僚遭此大难,即便只是寻常路人,也当有恻隐之心。而李郎中却仿佛视若无睹,只专注于品评我等女眷是否合礼法。” 她再次停住,眸光探究,轻声反问道:“莫非在李郎中心中,这礼法二字,重过同僚之命吗?也重过为人最基本的悲悯之心吗?” “你……”李文玉指着苏赢月,却被她一番连消带打,字字在理的话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悬黎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俏脸含煞,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明显的讥讽。 “就是,我们女娘尚且知道死者为大,而某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却对死者毫无怜悯,对活人百般刁难。” 她抬手指向李文玉,“我看你就是心中有鬼,要不然怎么会对张郎中的死一点都不关心,只在这里汪汪乱叫。” 李文玉气得脸色青白不定,手指微微颤抖。 而后他猛地将目光射向一直安静站在后面、睁着大眼睛的陆珠儿,仿佛要将所有怒气发泄在这个看似最弱小的少女身上。 “还有你。”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鄙夷和训斥,“你就是那验看男尸的小女仵作吧?” 李文玉怒“哼”一声,连珠炮般道:“目无礼法,不成体统,伤风败俗。” 他那根带着浓浓鄙夷的手指,和“伤风败俗”、“不成体统”的斥责,像一阵风似的刮过来。 陆珠儿正琢磨着张郎中的死因,闻声愣了一下,随即抬眸,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而后伸出纤细的手指,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神色困惑,声音清脆。 “啊?你是说我吗?” 李文玉顿时脸色发僵,嘴巴张了又张,也没说出话来。 陆珠儿收回手指,向前凑了一小步,眉毛蹙起,歪着头,眼神迷茫,语气真诚道。 “伤风败俗?”她重复着这个词,低头看了看,而后抬头道:“我穿着衣服的呀?” 第一百一十五章 星宿谶10 “你……”李文玉气得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噗。” 张悬黎没忍住,发出一声极快又极力压抑的喷笑声,她赶紧忍住,肩膀却控制不住还在抖动。 她一双美眸弯成月牙,看着陆珠儿,眼里满是“干得漂亮”的赞许。 陆珠儿看了她一眼,眨了眨那圆溜溜的大眼睛,又抬手举起她那个装满宝贝工具的布背包。 “我在这里,是在帮张郎中‘说话’呢。他躺在这里,又冷又冤,总得有人听听他想说什么吧?”她双眼亮晶晶。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对着李文玉说道:“李郎中您管着刑部,是帮活人断公道;我验看尸体,是帮死人鸣冤屈。我和你做的事从道理上看是一样的啊。” 她的小脑袋又歪向另一边,一脸天真烂漫,疑惑道:“怎么您做的就是‘体统’,我做就不成体统,伤风败俗了呢?难道只有活人的话算数,死人身上的证据就不算数了吗?” 她这番逻辑清奇却又直戳要害的反驳,像一套让人摸不着门路的“乱拳”,彻底把李文玉给打懵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点了哑穴。嘴巴张了又张,那些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礼教大道理,却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文玉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纯净、道理却一套一套的小女娘,所有的力气都无处可使,憋得脸色通红,几乎要吐血。 “说得好!”张悬黎第一个忍不住,出声叫好。 蒋止戈嘴角抽搐,肩膀抖动,附和着拍了拍手。 苏赢月微笑着,轻轻摇头,并非不赞同,而是对她这番出乎意料又无比贴切的歪理感到由衷佩服。 沈镜夷的脸色也微不可察柔和了半分。 李文玉手指一个个指过去,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手指颤抖,“你、你们。” 可他却像是被堵住了喉咙,其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周身起初那股盛气凌人的气焰,此时像被戳破了一个大洞,嗤嗤地漏着气。 巷道里一时寂静下来,只有李文玉的喘气声。 苏赢月看着李文玉那副窘迫至极的模样,心中并无快意,反而生出一丝警惕。 她知道,像李文玉这样心思不正之人,受此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会想出更阴损的法子来报复。 更何况沈镜夷还在闭门思过期间,确实不宜查案。 思及此,她下意识看向沈镜夷,他神色依旧沉静,但嘴唇却微微抿着,应是在思索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一道平和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此处好生热闹。” 苏赢月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深绿色官服、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在几名手持水火棍的开封府衙役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走过来。 他先是目光沉痛地扫过地上张仰的尸身,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随即视线抬起,精准地落在沈镜夷和李文玉身上,姿态不卑不亢,各施一礼。 “开封府推官,孙敬。”他声音清晰,不高不低,“见过沈提刑,李郎中。” 李文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立刻调转了矛头,脸上堆起混杂着愤懑与委屈的神色,指着沈镜夷对孙敬道:“孙推官,你来得正好。” “你可要秉公执言。”他着沈镜夷,“沈提刑罔顾圣意,在‘闭门思过’期间随意干涉凶案,此风断不可长。还有这些……” 他的目光狠狠剐过苏赢月三人,“这些女眷,参与查案,成何体统!” 孙敬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沈镜夷,语气依旧平和,“沈提刑,李郎中所言,亦是依律而言。圣意难违,还望体谅。” 他话锋随即一转,声音沉稳有力,“然张郎中一案,发生在开封府辖内,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此案,便由开封府接手彻查。” 苏赢月看到沈镜夷下颌线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弛下来。 他并未看李文玉,只对着孙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孙推官秉公执法便是。沈某只是恰逢其会,既已确认死者身份,便不再叨扰。” 苏赢月心下明了,这已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她轻轻拉了一下犹自气鼓鼓瞪着李文玉的张悬黎,又对眼神中还带着点小得意和探究的陆珠儿微微摇头,示意她们准备离开。 孙敬拱手:“多谢沈提刑体谅。” 他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对身后的衙役沉声下令,“即刻起,此地由开封府接管,三丈之内,严禁闲杂人等靠近。给本官仔细搜查,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不可放过。” “是。”衙役们齐声应喝,立刻行动起来。 李文玉站在一旁,脸上像是打翻了颜料铺,精彩纷呈。 他狠狠瞪了沈镜夷一眼,又碍于孙敬在此,不便再发作,只得重重冷哼一声,带着一脸悻悻之色,与随从快步消失在巷口。 苏赢月跟在沈镜夷身后,迈步向巷口走去。 就在他们与孙敬擦肩而过时,那位面容肃穆的推官却极自然地侧过身,像是为他们让路,同时低声开口。 “沈提刑,”他目光平视前方,并未看他们,语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风雨欲来,各自珍重。” 他微微停顿,仿佛随口一提,又仿佛意有所指:“此案干系重大,您如今虽有不便,但若想知晓案情进展,派人来开封府问便是。孙某必知无不言,如实相告。” 苏赢月猛地心头一跳,回首看向他。 他这是在暗示沈镜夷,可以通过他接入此案件吗? 她看向沈镜夷,只见他脚步停住,神色沉静,目光深沉地看了孙敬一眼,片刻后,他才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颔首,同样用低沉的嗓音回了一句: “孙推官好意,沈某心领。” 孙敬见状,脸上露出一种你明白就好的释然,也不再赘言,抬步向孙仰的尸首走去。 沈镜夷也不再停留,虚护着苏赢月快步离开。 走出巷口不远,张悬黎开口道:“那个孙推官,看着倒还不坏,比那个李郎中强多了。” “是个明白人。”蒋止戈意味深长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星宿谶11 “明白人?”张悬黎不解地看向蒋止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明白什么了?” “你当那推官是单纯心善?他精明着呢。”蒋止戈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官场规则的谙熟,“他比谁都清楚,鉴清不光能力出众,更深得官家信重。如今这局面,不过是暂避风头。” 他略微停顿,又继续道:“自那位年岁稍大的权知开封府去岁回乡丁忧后,这汴京城里的大小案子,但凡是棘手的、牵连广的,最后都落到了提刑司,落到了鉴清肩上。” “这份能耐和圣眷,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话落,蒋止戈回头望了一眼那已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巷道,语气笃定道:“他孙推官明白,此案以他的能力必不能胜任。他今日这般,也不过是知道,鉴清很快就会复起的。”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这才叫叫真正的‘明白’。” 张悬黎听得似懂非懂,但“官家信重”、“复起”这几个词她是明白的,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神色。 她“哦”了一声,“我懂了,所以他不是帮我们,是在帮他自己铺路。” 苏赢月清晰将身后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她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蒋止戈看得透彻,这确实是官场常态,也是人性使然。然而,这份基于利益算计的“明白”,在沈镜夷此番境地下又显得有些珍贵。 就好像行在漆黑的夜路上,意外获得一盏虽不明亮,但却足以照见脚下崎岖的孤灯。 苏赢月抬头看了眼月亮,心想,也许只有日月才会将光毫无保留地照到任何一处。 随着月落日升,毕宅在清晨的鸟叫声中醒来。 苏赢月坐在窗边的醉翁椅上,手执一册《酆都志异》,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昨夜巷道里张仰那双圆睁的、凝固着惊愕与不甘的眼睛,总是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出现。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房门便被敲响并推开,障尘神情有些慌张地出现在门口。 苏赢月心中莫名一紧,“障尘,何事如此惊慌?” 障尘看向她,“回苏娘子,那位兵部王郎中,他、他今天早上在自家院子里,突然就倒地不起了。” 苏赢月猛地坐起身来,一股寒意布满全身。她侧头看向书案后的沈镜夷。 “可知具体情形?”沈镜夷起身走过来。 障尘摇头,“只听说本来好好的,突然倒地,就没气儿了,都说怕是犯了什么急症。” “急症?”苏赢月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这般巧合的急症。 “继续打探。”沈镜夷沉声道。 “是,郎君。“障尘应声走了出去。 沈镜夷却站在那里未动,身姿挺拔望着门外,神色依然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苏赢月起身走到他身边。 沈镜夷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望着门外,声音低沉,“第二个了。”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着她,双眸凝重,“他们开始行动了。” “我们会抓住他们的。”苏赢月声音轻且坚定。 沈镜夷没有说话,静静看了她片刻,回身走向书案,拿起纸笔,开始整理案情。 见状,苏赢月当即上前相助。 是夜,无月,夜空看起来是一种沉厚的黛蓝色。 饭后,苏赢月与沈镜夷从后院溜达到前院,并肩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星空。 夜风带着凉意,拂动两人的衣袂。 星河迢迢,璀璨依旧,却再也无法让人感受到往日的宁静与壮美,心头只有沉痛。 苏赢月的目光无意识地在星空间游移,试图从那亘古不变的光辉中寻得一丝安定。 忽然,她的目光被东北方向一颗之前未曾留意、或者说并未如此明亮的星辰吸引。 它孤悬于一片略显空旷的天域,光芒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颗星……”她下意识地轻声开口,指向那颗星的方向,“似乎比往日要亮些?” 沈镜夷循着她所指望去,眉头微蹙,他对星象并无深入研究,却也觉得那颗星的位置和亮度有些突兀。 就在这时,毕士安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约莫三十余岁的官员。 苏赢月认得,那正是借天象实录给他们,如今在司天监任夏官正的冷远修。 “圆舒,你和鉴清在看什么?”毕士安走到近前,顺着他们先前的目光望去,落在了那颗显眼的星辰上。 冷远修行礼,“沈提刑,苏娘子。” 苏赢月福身回礼。 “冷学官。”沈镜夷颔首,而后目光看向那颗星,“冷学官精于星象,可知此星有何说法?” 冷远修顺着他的指引望向那颗星,神情审慎,他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道:“按《天文志》所载,观其形色、位置,此星当是周伯星。” “周伯星?”苏赢月轻声低喃,她曾读过些星象杂学书籍,“可是那主祥瑞,昭示仁德之星?” “苏娘子果真学识渊博。”冷远修颔首,语气平和,“正是。此星现,按古书记载,是吉兆,象征君主仁德,兵戈止息,天下太平。” 话落,他目光缓缓扫过沈镜夷与苏赢月,眼眸透出对世事的洞察,话锋陡然一转。 “然,星宿悬于天,吉凶却系于人心。” “吾钻研天象多年,深知再好的吉兆,若被有心人利用,亦可曲解渲染,成为攻讦异己、动摇人心的利器。” “届时,吉,也可能变成大凶。反之,凶,也可能变成大吉。” 他话落下的一瞬间,苏赢月呼吸一滞,心头更是一震。 她猛地侧头看向沈镜夷。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镜夷倏然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间。 苏赢月清晰看到他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骤缩一瞬,下颌更是紧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她明白他也已豁然开朗。 是了! 吉兆! 正因为是象征“仁德”、“止戈”的吉兆,一旦被曲解,其造成的擅动之势,反比凶兆更为骇人。 而张仰、王继力主对辽作战,正好成了“违背”这吉兆所示天意的“罪人”。而他们的死,也正好可以被附会成“天谴”! 辽人及其党羽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们将屠刀藏在吉兆之后,将他们的谋杀粉饰成合乎“天意”的惩罚,真可谓名正言顺!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星宿谶12 苏赢月双手下意识攥紧衣裙,掌心沁出的冷汗很快将那处濡湿。 她再次抬眸,望向夜空中那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周伯星。 那象征吉祥的清辉,此刻好似一束冷漠又讥讽的目光,俯瞰着人间阴谋。 次日清晨,苏赢月早膳用得都比往常少了些,沈镜夷亦是,只有张悬黎吃得不亦可乎。 窗外的阳光比往日更加灿烂和煦,却照不散心底的沉郁。 “月姐姐,你们这是怎么了?”张悬黎察觉出似乎有些不对劲。 苏赢月摇摇头,“没什么,你继续吃便好。” 张悬黎看了看,试图找些轻松的话头,活络下气氛,她抬眼望望窗外,笑脸盈盈道:“月姐姐,我方才瞧见墙角那几株晚桃,悄没声地开了好些花苞,粉嫩嫩的,瞧着就喜人。” “吃过早膳,我想去好好瞧瞧,月姐姐,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是吗?”苏赢月声音温和,“那便去看看吧。” 张悬黎立刻转头看向沈镜夷,“表哥,你要不要也一起?” 沈镜夷没看她,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见他兴致缺缺,便回头对张悬黎道:“玉娘,我陪你就好,你表哥还有事情要忙。” “都去看看吧。”毕士安捻着胡须,脸上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微微颔首,“也好,春光难得,莫要辜负。” “是,外祖父。”沈镜夷恭敬回应。 四人出了膳厅,张悬黎和苏赢月在前,沈镜夷搀着毕士安在后,缓步走向庭院,走向张悬黎说的那处墙角。 那几株晚桃确实开了好多花苞,在晨光下带着娇嫩的粉色。 张悬黎凑到花前,饶有兴致地品评着哪一朵开得最好。 苏赢月含笑看着她。 毕士安和沈镜夷负手而立,目光悠远。 这时,一阵风过,不仅送来淡淡花香,还清晰送来了高墙外路人,那压低却又带着惊恐与兴奋的议论声。 “哎,你听说了吗?张郎中和王兵部,是因为力主对辽开战,违背了周伯星昭示的‘仁德’,才因此遭了天谴。” “我就说嘛,怎么会那么巧,两人都……” “嘘!小声点!这可是上天示警啊……” 话音落下,墙角陷入一片死寂。 苏赢月心下一沉。 张悬黎则她柳眉倒竖,俏脸含煞,若是星落鞭在手中,她定已翻墙而出。如今她只扭头望着高墙,目光愤怒,“他们胡说什么?简直……”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只见他依旧姿势未变,身形挺拔如松,目光也未曾移动分毫,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闲话。 只是他下颌紧绷,那双黑亮的眼眸也愈发深邃。 她又看向毕士安。 只听外祖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而后沉声开口,“辽人这是要诛心,更要断我大宋脊梁啊。” 闻言,张悬黎气得低声骂道:“卑鄙。” 苏赢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流言猛于虎,我们不能任其肆虐。” 她话刚落,沈镜夷立刻开口道:“障尘。” 障尘快速走来,“郎君。” “你速去探明这流言的源头与散布情形。”沈镜夷吩咐道。 “是,郎君。”障尘应声越墙而出。 就在这时,墙外又传来孩童的声音。 “周伯星,亮晶晶,仁德照汴京。谁要动刀兵,天公不容情。星君眨眼睛,张王二郎倒,灯笼高高挂,门前白布飘。哎呀呀,劝君莫言战,哎呀呀,天谴道,无处逃。” 苏赢月闻言脸色一变。 “好啊,连孩童都利用上了。”沈镜夷气急反笑。 “真是气死我了,不行,我要去问问。” 话落,张悬黎已借着墙边的桃树,翻墙而出了。 “利用天象,操控舆论,乱我国本。辽人此番,所图非小。”毕士安神色凝重,捻了下胡须。 他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锐光一闪,看向沈镜夷道:“鉴清,你如今闭门思过出不得宅门半步,你暂且安心呆着思索对策,老夫这就进宫走一走。” “阿忠,去取我的官袍来。” 毕士安吩咐完,又继续道:“老夫便去朝会瞧瞧,这‘天谴’之说,究竟在朝堂之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也看看,官家对此究竟是何圣意。” “阿公,你的身体可以吗?”苏赢月担忧道。 “放心,有你精心照养阿公这么久,已无碍了。”毕士安一脸慈爱。 “可朝堂风波险恶,请您务必小心。”苏赢月依然不放心。 毕士安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泰然,“放心,老夫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 “些许宵小借天象兴风作浪,还掀不翻这大宋的朝堂。”他顿了顿,看向沈镜夷,意有所指,“鉴清,且沉心静气,静观其变,未必不是良策。” “我明白,外祖父。”沈镜夷颔首。 毕士安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直至中午时分,他才从宫中回来。 苏赢月和沈镜夷早早等在门口,见他下轿,便立刻上前搀扶住他。 毕士安脸上带着一丝倦容与怒意,他没说话,只看了二人一眼。 回到房中坐下,他手掌重重在案上拍了一下。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他连说了两句,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苏赢月连忙放下他的官帽,为他斟茶饮,柔声道:“阿公,动怒伤身体。” 毕士安接过茶杯,却没有喝,目光扫过她和沈镜夷,沉痛中带着讥讽,“今日朝会,几个蠢货和装糊涂的东西,联名上书了。尤其那李文玉,最能蹦跶。”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些官员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却又颠倒黑白之词。 “他们言,周伯星现,乃是上天嘉奖官家仁德,警示刀兵之祸。” “张仰、王继二人,一贯鼓吹打仗,有违天和,如今接连暴卒,正是上天降下责罚,以儆效尤。” “他们还借此攻讦所有主张加强边备的同僚,说他们妄动兵戈,惹怒上天。要求陛下下诏申饬、抑制抗辽言论,以免再招天谴。” 闻言,苏赢月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沈镜夷。 却见沈镜夷静坐椅上,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缓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 而后他才缓缓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依然沉静,声音也一如既往平稳。 “意料之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星宿谶13 毕士安也已冷静下来,看向沈镜夷,沉声道:“你似乎毫不意外。莫非,早已获得消息?” “只要稍加分析,便可想而知。”沈镜夷回应。 毕士安点点头。 沈镜夷目光扫过赢月,最后又落回毕士安身上,话锋一转,语气沉静而笃定。 “他们此番,为的从来不只是杀人,而是要借此搅乱朝堂,折断北境的军备。” 毕士安凝眸思索。 “外祖父,”沈镜夷身体微微前倾,“今日朝堂,官家虽未当场采纳李文玉等之言,但亦未厉声驳斥,可是如此?” 毕士安颔首,“圣意难测,但确有犹豫之色。” “明白了。”沈镜夷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眼中锐光一闪而过,“这表明凭目前的情形,这‘天谴’之说还尚不足以撼动朝堂。流言可畏,但真相更重。”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静静望着门外片刻,回身坐了回去,他手指在椅背上轻叩两下后,缓缓道:“所以当下最紧要的是尽快查清所谓天谴的来龙去脉,和两位郎中暴毙的真相。” 毕士安点头,“据我所知,目前开封府尚未查出什么。” 沈镜夷沉吟片刻,道:“所以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闻言,苏赢月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沈镜夷沉声道:“明路已断,唯有行险,走暗路一搏。” “暗路?”苏赢月喃喃低语,眼眸瞬间亮了几分,“孙……” 沈镜夷点点头,而后便朝门外喊道:“障尘。” 障尘应声而入,“郎君。” “你立刻去找蒋巡检。”沈镜夷语速比平日快了些许,“让他去找开封府孙推官,就说今夜子时,开封府后堂,沈某拜访,望孙推官屏退左右,静候。” 他稍顿一下,补充道:“此事务必隐秘。” “是,郎君。”障尘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沈镜夷起身,怕毕士安不允,深邃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安,“外祖父……” “去吧,放手去做。”毕士安摆摆手,“有老夫在,不必忧心朝中。” “多谢外祖父。”沈镜夷郑重行了个大礼。 苏赢月也福身,而后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出去。 站在院中,她扬起脸,抬头望了眼那高悬天空的日头,乌眸清亮且坚定,笃定真相必将大白于天下。 那些宵小之徒的阴谋,无论有多少,她和沈镜夷五人都会将其一一戳破。 因晚上要出去,苏赢月回到房中直接睡下,醒来时,窗外已一片漆黑。 她换上轻便的衣衫,同沈镜夷、张悬黎悄悄从毕宅后门出去,直奔开封府后门而去。 夜色深沉。 三人在路上与蒋止戈、陆珠儿汇合,五人行迹匆匆,悄无声息赶往开封府后门。 抵达时,孙敬已等在后门,他独自一人,身着官袍,脸上带着凝重与一丝紧张。 “沈提刑。”孙敬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诸位请进。” 沈镜夷回礼进入。 苏赢月等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到了开封府后堂,沈镜夷没有寒暄,直接便问:“孙推官,案情可有进展?” 孙敬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毫无头绪。现场没有任何痕迹,张、王二位郎中也没有伤口,无论怎么看,都像得急症而死。” “府衙内,已有同僚倾向于‘天谴’之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孙某无能,至今未能找到有力线索,驳斥此等荒谬之言。” 堂内寂静一瞬。 孙敬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青色手帕包裹着的东西。他将其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而后缓缓打开。 “不过,”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镜夷脸上,“我在张郎中身下的地面砖缝里,发现了此物。” “因其太过细小,且看起来与案情似乎关联不大,故尚未录入正式卷宗。” 闻言,苏赢月垂眸看过去,只见那手帕中央,静静躺着一枚极为小巧精致的珍珠耳坠。 珍珠虽小,却圆润有光泽,底下缀着一点小小的、打造成兰花苞形状的银托,做工精巧,绝非寻常市井之物。 “耳坠?”张悬黎忍不住出声。 苏赢月当即上前一步,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审视。 那耳坠的样式清新雅致,看起来应是某位品味不俗的女子所戴之物。 “此物出现在张郎中身下,”沈镜夷沉吟片刻,缓缓道:“其一,是某位路人女子不慎遗落,其二便是某位与张郎中关系密切的女子遗落。至于其三……” “凶手?”张悬黎道。 “这么说凶手是女子?”蒋止戈道。 “有这个可能。”苏赢月接口,“但也有可能是凶手故意布下的疑阵。但无论如何,这枚耳坠是第一个将案情指向‘他人’而非‘天意’的实证。” 话落,她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而后看向孙敬,“劳烦孙推官将两案的卷宗给我一看。” “我早为沈提刑备下。”孙敬走到桌案前,“这些都是。” 沈镜夷微微颔首,“还要劳烦孙推官一事。” “沈提刑请讲。” “劳烦你带珠儿去殓尸房,并将张、王二位郎中的位置告诉她。” 孙敬颔首。 沈镜夷看向陆珠儿,“珠儿,你立刻随孙推官,去殓尸房,勘验张与王、王二位郎中的尸身,尽力找出确切的死因。” “是。”陆珠儿脆声回应,脸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兴奋。 接着,他看向张悬黎,“玉娘,你立刻去张郎中宅邸夜探一番,看能否找到另一只耳坠,或是其他线索。” 张悬黎点点头,转身离开。 沈镜夷又看向蒋止戈,“休武,你去王郎中宅邸走一趟,看看案发之地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稍顿一下,补充道:“务必仔细。” 蒋止戈点点头,转身离去。 最后,他看向苏赢月,眼眸深邃,语气也柔和几分。 “圆舒,你心细,先同我一起查阅张、王二位郎中的卷宗,然后我们去张郎中遇害的巷道再查看一次,可好?” 苏赢月颔首应道:“好。”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星宿谶14 沈镜夷似是想到了什么,倏然出声叫住已走到门口的孙敬。 “孙推官,且慢。” 孙敬疑惑回头。 沈镜夷抬步,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有劳孙推官提早备下卷宗,辛苦了。”下一瞬,他却话锋一转,“然,我心中尚有一虑。” 他稍顿一下,才继续道:“张、王二位郎中死得颇为诡异,我担心,这可能与他们过往的其他事务有所牵连。” “为免遗漏蛛丝马迹,我想去开封府的卷宗库,查阅有关二位郎中的所有卷宗,或许能从一些陈年旧案中查出些许线索。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闻言,孙敬立刻拱手,语气爽利,“沈提刑思虑周详,下官佩服。此案千头万绪,若能从旧案中寻得一丝线索,自是甚好。” “卷宗库就在府衙东向,下官这便带沈提刑前去。” “你继续带珠儿去殓尸房便好。我自行过去便是,麻烦孙推官指下路即可。”沈镜夷道。 “好,这是卷宗库的钥匙。”孙敬双手奉上,随即一手虚指,“从这里出去沿着长廊直走,然后右转,再走到回廊尽头左转即可。” 沈镜夷微微颔首,“有劳。” 孙敬回礼后,便带着陆珠儿离开。 苏赢月拿上桌上的卷宗,便跟着沈镜夷向卷宗库走去。 他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引路,她紧跟在他的身侧。 这时,一阵夜风吹来,带来几分凉意,钻入衣襟。 苏赢月体质偏寒,身体一颤,肩头微缩,下意识便向沈镜夷又靠近些许,瞬间便觉如阳光照在身上。 几乎同一瞬,在她颤抖的时候,沈镜夷握着灯笼的手平稳依旧,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而另一只手却悄然抬起,动作自然流畅,用那宽大的袖袍,为她挡住袭来的夜风。 两人依旧并肩而行,步履未变,谁也没有侧首看谁一眼。 沉默了一段路,沈镜夷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今夜,怕是要熬得很晚。” “无妨。”苏赢月轻声应道,“案情要紧。” 又走了几步,沈镜夷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朦胧的夜色,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辛苦你,陪我奔波。” 苏赢月侧过头,借着朦胧的灯光,能看到他棱角分明侧脸。 “非是陪你奔波。”她声音清浅却坚定,“沈提刑,是我们一同查案。” 沈镜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首看向她,神色也柔和了几分,静静看了她片刻,声音温润道:“嗯,你说得是,是我思虑不清了。” 苏赢月微微一笑,打趣道:“那沈提刑以后可要注意休息,不然会变傻哦。” 闻言,沈镜夷没说话,只轻笑一声,随即左转,便到了开封府的卷宗库。 沈镜夷拿出钥匙开门,苏赢月当即接过他手中的灯笼。 房门推开,借着灯笼的光芒,苏赢月便见一个个木架高耸至顶,其上卷帙浩。 沈镜夷点燃房中桌案上的蜡烛,沉声道:“你先看着,我去找找其他卷宗。” 苏赢月点点头,当即坐下,查看从后堂带过来的几册案宗。 她轻柔地打开一册卷宗,目光缓缓流淌在书册上,并非一目十行,而是逐字逐句,耐心又谨慎,生怕遗漏了什么。 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得格外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越发柔和,长睫偶尔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赢月纤细的食指沿着墨字缓缓移动,逐行细读着张郎中家人的问话记录,内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她便继续向下看去,直到她看到王朗中的姨娘的问话记录。 苏赢月点着纸页的手指却倏然顿住,而后拿起张郎中的卷宗翻开,找到姨娘的问话记录。 她的目光在两个卷宗上来回移动,眉头微蹙,思索着什么。 这时,沈镜夷找卷宗回来。 苏赢月抬头看向他,手指点着卷宗,轻声道:“你看看这两个地方。” 沈镜夷倾身去看。 “张郎中和王朗中家,姨娘的问话记录太过相似。二人描述二位郎中的身体状况,皆用了一个‘健’字,言语简洁得如同背书。”苏赢月解释。 沈镜夷的视线也凝在那几行字上,闻言并未立刻回应,目光却敏锐地向记录旁扫去,落在了书吏以更小字体添加的批注之上。 神色悲切,然并无慌乱。 顺着他的目光,苏赢月也看到了这行小字。 新丧夫主,又那般突然,且死因诡异,身为妾室,悲切或许是真,但全然没有该有的惊慌、质疑,似乎不大合常理。 更不合常理的是,失去亲人的人,问话时言语应该会混乱,而不会如此简洁。 她在“并无慌乱”四字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抬眼,望向沈镜夷。 四目相对。 沈镜夷神色未变,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沉声道:“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可疑之处。” “好。” 沈镜夷也在她的对面坐下,身姿挺拔如松。他修长的手指翻开一册泛黄的卷宗,目光如炬,逐行扫视,不敢遗漏半分。 跳跃的烛光映着二人专注与冷静的脸庞,室内寂静无声,唯有纸页摩挲的沙沙声,和着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在空气中轻轻回响。 忽然,沈镜夷翻页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指尖,精准而有力地在某一列文字之上轻叩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苏赢月立刻抬眼望去,只见他惯常无波的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却锐利的光。 “圆舒,”他开口,声音低沉,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看此处。” 闻言,苏赢月起身向前倾身过去,目光在他指尖所指之处落下。 “去岁,河北边军冬衣采买案。张仰、王继奉旨核查,劾罢贪墨官吏三人。” 她的心轻轻一沉,而后抬眼,与沈镜夷的目光撞个正着。 “冬衣采买,”苏赢月低语,嗓音微凝,“此乃边军过冬命脉,其中脉络,怕早已盘根错节。” 沈镜夷微微颔首,指尖在那行字上又点了点,力道沉实,继而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触动此等利益,不啻与虎谋皮。” 第一百二十章 星宿谶15 苏赢月轻吸一口气,卷宗库内带着陈年纸墨的味道,却让她思绪愈发清明。 她微微颔首,语气冷静,“若果真如此,那这两位姨娘,便绝非仅仅是无辜的内眷。” “她们太过镇定,言辞也基本一致,这绝非巧合能言。更像是训练有素,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沈镜夷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而后缓缓道:“棋子。”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亦笃定,“应是知情者,甚至是执行者。” 下一瞬,他霍然起身,行动间带起一阵微风,案上灯焰随之晃动。 “卷宗是死物,言语亦可雕琢。”他垂眸看向苏赢月,眼神沉静,“案发之地,或许还留着她们来不及,或是不屑于抹去的痕迹。” 闻言,苏赢月将阅过的卷宗轻轻合拢,随即起身,目光与沈镜夷相接。 “去巷道。”他言简意赅。 两人走出卷宗库。 夜色浓稠,夜风微凉。 出府衙之前,沈镜夷脚步一转,苏赢月立刻回应,默然跟上。很快便到了开封府殓房。 苏赢月随沈镜夷步入其间,一眼便看到了那并排停放的两具尸身,覆盖着素白麻布,无声无息,勾勒出僵硬的轮廓。 墙壁上油灯的光晕昏黄,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却更添几分压抑。 孙推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青白,官手中捧着纸笔,站在距门口不远处。 见他们进来,忙躬身行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紧握着笔杆的手指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宁。 陆珠儿站在一尸体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牢牢锁在覆盖在遗体的白布上,平日那张活泼的小脸,此时皱成一团,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连嘴角都无意识地向下撇着,神色间满是困惑与不服气。 沈镜夷走过去,停在石台前,目光扫过盖着白布的尸身,而后看向陆珠儿。 “珠儿,验得如何?”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平稳,打破了殓房的寂静。 陆珠儿身体抖了一下,这才从极深的思绪中惊醒,猛地回过头。 苏赢月微微一笑。 陆珠儿看到是他们,她紧绷的小脸松了一瞬,随即又皱起。 她几步走过来,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挫败和不解。 “沈提刑,月姐姐,”她语速略快,“真是奇了怪了。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查了好几遍,愣是……愣是没找到一处像样的伤口。” “没有刀伤,没有勒痕,没有淤青,连指甲缝里都干净得很。就好像、就好像他们真是突然得了什么急病,一口气没上来就……” 陆珠儿说着,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相信这个结论。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能”三个字。 闻言,苏赢月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那白布覆盖的隆起之上。 没有伤口?两位朝廷命官,先后毙命,死状相似,却寻不到任何痕迹? 确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她看了沈镜夷一眼,见他眼睫低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苏赢月又看了看那盖着白布的尸身,而后看向陆珠儿。 “珠儿,或许,”她缓缓开口,“那痕迹,藏在更不显眼之处。” “藏在更不显眼之处。”陆珠儿低语重复,而后用力点点头,“月姐姐说得对,我一定漏掉了什么。” “我得再好好验验,头发里,耳朵后,还有那些穴位……我就不信,真能做得天衣无缝!” 她说着,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脸上重新焕发出认真自信的光芒。 沈镜夷微微颔首。 他再次抬眼,目光扫过那两具尸身,沉稳交代,“有劳珠儿,务必仔细。任何微末异状,都可能至关重要。” “嗯!”陆珠儿重重应了一声,便立刻转身。 她走向尸身,借着昏黄的灯光,弯下腰,开始更细致入微的查看。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 而后他移开目光,朝孙敬微一颔首,“有劳孙推官在此了。” “无妨,无妨。”孙敬摆手。 沈镜夷再次颔首,便迈步向外走去。 苏赢月紧随其后,当她走到门口之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陆珠儿对着尸身行了一个大礼,而后轻轻揭开他身上覆着的白布。 房中几盏油灯努力燃烧着,好似想为她再照亮一些。 陆珠儿那张平日里机灵活泼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她再次仔细检查了张郎中尸身的头面、颈项、胸腹、四肢,甚至掰开手指,查看了指甲缝隙。 “奇怪,真是奇怪。”她喃喃自语着,又走到王郎中的尸身前,行了个礼,而后轻轻掀开覆盖在他尸身的白布。 尸身的面容因死亡而显得灰败,嘴唇微张,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愕。 “无外伤,无勒痕,指甲也干净得很……”她歪着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一个极难的谜题,“难不成真是突发恶疾?可两位郎中先后‘突发恶疾’,这未免也太巧了些吧。” 孙敬站在门口处,听着她的嘀咕,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陆小娘子,府衙仵作亦多有此疑,然、实在找不到缘由啊。” 陆珠儿没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尸身上,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不对,不对。老爹说过,凡行过,必留痕。若是人为,总会留下破绽。除非,这破绽藏在寻常人看不到的地方。” 她说着,忽然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王郎中的头发上。 她伸出涂抹麻油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拨开他脑后的发丝,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头皮。 见状,孙敬取来一盏油灯为她照亮。 眼前赫然一亮,陆珠儿抬眼一看,连忙福身道谢,“多谢孙推官。” “不谢,不谢。”孙敬抬手示意,“陆小娘子继续验,继续验。” 陆珠儿再次弯下腰,贴近王郎中的头发,一点一点扒开,神情专注。 “望、闻、问、切,医家之道,活人能用的法子,死人没道理不行。”她低声念叨,像是在温习功课,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望其形,这王郎中面色青中带紫,定是憋着口说不出的冤枉气。” “闻其气。”她鼻尖微动,又自顾自点头,“这若有若无的香味,很像是女娘身上的胭脂, “问……呃,尸身不会说话。”她说着自己乐了,转头看向孙敬。 “孙推官,您说尸身要是能开口,第一句会说什么?是‘我好冤’还是‘真疼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星宿谶16 还未等孙敬回应,陆珠儿便转回头去。 孙敬看着她近乎古怪的举动,嘴巴张了又张,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继续屏息凝神地看着。 油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陆珠儿还在自言自语。 “发根无异,耳后也无。”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但手上的动作依旧平稳而轻柔。 她小脸皱着,伸手欲扒开王郎中胸前的衣衫。 “陆、陆小娘子。”孙敬像是被烫到,倏然急声开口,手臂微抬,似欲阻止。 他脸上惊慌不安,声音急切,“这、这于礼不合啊。” 陆珠儿双手顿住,回头看向他,双眸里满是迷茫和不解。她眨了眨眼睛,目光里满是被打断的困惑。 孙敬看着她清澈又直白的目光,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这陆小娘子是沈镜夷带过来的人,验着女子不能验的男尸,他若要阻止也该在她开始验尸时阻止,而不是等到现在,纠结什么于礼不合。 想到这里,孙敬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的窘迫,连忙放下抬起的手臂,对陆珠儿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尴尬和催促,“是我迂腐了,陆小娘子,你继续,继续。” 陆珠儿立刻转回头去,小心翼翼掀开王郎中胸前的衣衫,而后她才缓缓低下头。 当她的指尖从脖颈缓缓下移至胸前,触摸到膻中穴的位置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在这处,一个细如芥子、颜色淡红的点状痕迹静静存在着,但若不凝神细观,便很难发现。 “咦?”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兴奋的疑问,头又凑近些许。 孙敬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忍不住又往前凑近一些,“陆小娘子,有何发现?” 陆珠儿没有回答他,只道:“孙推官,可否将灯照得再近些。” 孙敬立刻凑近照射。 又亮了些许,那红点也愈发清晰,边缘规整,陆珠儿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覆于其上,没有凸起,不似天然疣痣。 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倏然一怔。 那红点之下的肌肤,竟透着一股异于寻常尸体,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坚硬。 陆珠儿反复按压数次,又按压了数次他处,确认这处与周围皮肤不同,更冰冷坚硬些许。 她直起身,盯着那微小的红点,眸子里浮现出浓浓的困惑。 她下意识鼓了鼓嘴巴,而后喃喃低语,“何物所伤才会出现如此红点?” “针?刺?凶器又何在?” 陆珠儿嘀咕着,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根长约三寸的细长银针。 她用灯焰燎下针尖,而后屏息凝神,将银针的尖端,对准那处红点,极其谨慎而缓慢地轻轻扎入。 银针没入一小截,她停了下来,“似坚硬如石,”她喃喃着,继续慢慢按下去,“又似是瘀血凝滞深处。可为何独独凝聚于此穴处?” “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快、极准地一下刺入。” 孙敬瞪大眼睛,努力想看清那所谓的“瘀痕”,在他眼中,那几乎与周围的皮肤无异。“陆小娘子,这、这能表明什么?” 陆珠儿没有回答他,小心翼翼拔出银针,借着灯光,她清晰看到,银针上有湿意。 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瞬间凉凉的、湿湿的。 “凉?为何会如此?” 她怔了一下,连忙看向那处红点,赫然洇开着一小圈极其微小的湿痕。 那湿痕清澈无色,看起来不是血,也不是脓液。 陆珠儿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快速触碰一下那圈湿痕。 一股异于尸温、刺骨的冰凉感、顺着她的指尖,直窜心头。 冰冷?冷?冰? “莫非凶器是……” 一个大胆的、惊人的念头,猛地劈入她的脑海。 “陆小娘子,你知道凶器是什么了?”孙敬问。 陆珠儿没有回答他,她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处细微瘀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嘀咕着。 “用如此隐秘的手法,是怕人发现?还是故意留下这近乎无形的痕迹?” “入体即化,确实找不到凶器了。可,这也太难以塑形,也易折断,若不是,那又会是什么?” 陆珠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而蹙眉,时而恍然,孙敬早已被她抛诸脑后。 她收好银针,又俯下身,凑近王郎中的鼻口和衣领处,轻轻嗅了嗅。 她鼻翼微动,“好像有一种极淡的香味?” 陆珠儿不确定地低语,“像是苏合香?又好像混了点龙脑,还有一丝……” 她又仔细闻了闻,秀眉蹙得更紧,“一丝苦意?这是什么香?” 她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孙敬:“孙推官,您来闻闻,看可能辨出此香是什么?” 孙敬有些犹豫地凑近嗅了嗅,随即茫然地摇头,“我实在闻不出有什么香气,只觉得有些尸身之气。” 陆珠儿神色如常,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管什么香,但可以断定的是女子所用之香。” 她说着转身,重新走向张郎中的尸身,小心翼翼掀开他胸前的衣衫。 当她看到张郎中膻中穴处,也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细微至难以察觉的红点状瘀痕,并且同样嗅到了那丝清冷异香时,她的脸色倏然兴奋起来。 “皆是膻中穴。”她站直身体,目光在两具尸身间来回扫视,语速也快了些许,“一处人体要穴,重刺或击打可致晕厥,甚至死亡。” “张、王两位郎中,绝非突发急症,定是他杀。是用特制的尖锐且冰冷的器件刺入膻中穴而死。” 孙敬闻言,脸色骤变,声音都带着些微颤抖,“特制兵器?还是冰冷的?刺入膻中穴?陆小娘子,此言当真?” “不会有错。”陆珠儿语气笃定,她指着两具尸身,“你看他们,虽面容惊惧,但衣衫整洁、指甲干净,周身并无搏斗留下的伤痕皮屑。” “显然死前并未与凶手缠斗,甚至可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瞬间制住,或是根本来不及反抗。” 陆珠儿闪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继续分析着。 “凶手力气未必多大,但应该是习武之人,手法精准老辣,心思缜密。应该还是能近二位郎中身之人。” “还有那异香,要么是沾染凶手身上的,要么便是那特制兵器的。” 听着她的一番话,孙敬惊得说不出一句话话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星宿谶17 就在陆珠儿于开封府殓房有所发现的同时,张悬黎灵巧的身影,也悄然潜入张郎中的宅院。 夜色深沉,张宅一片肃穆寂静,唯有檐下几盏白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洒下惨淡的光。 张悬黎悄无声息地伏在张娘子居所的屋檐阴影下,她屏住呼吸,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投向室内。 屋内,灯火昏黄。 张娘子一身素缟,坐在铺着青色锦垫的座椅上。烛光映着她未施粉黛的脸,苍白而憔悴,眼角犹带泪痕。 她望着站在下首的,穿着一身素白衣裙,身形窈窕,低着头的女子,眼神里充满一片近乎悲悯的温柔。 “青芬娘子,”她开口,声音轻柔,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戚与一丝疲惫,“你年纪轻轻,刚嫁给郎君月余,如今郎君。” 她顿了顿,而后叹了口气,“往后你作何打算?若你想离开,我也不会阻拦,愿予你些银钱,放你归去。” 那名唤青芬的娘子,听到张娘子这话,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沉默片刻,才抬起脸。 烛光下,她姣好的面容上一片平静,看不出新丧夫君应有的悲痛。 “娘子心善,妾感激不尽。”青芬音色柔婉。 但张悬黎细却听出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的紧绷,像是拉紧的琴弦。 张悬黎又凑近些,只见她垂下眼帘,避开了张娘子温和的视线。 “只是郎君新丧,妾身若此时离去,恐惹人非议,说妾身无情无义。恳请张娘子容妾身再为郎君守些时日,略尽心意。” 她语调平稳,长睫低垂,眼眸也无泪意。 见状,张悬黎瞬间蹙起了眉头。 一个刚嫁不久的年轻妾室,在主母主动给予自由和钱财时,不应该欣喜接受吗?她怎么还拒绝? 这看起来不太符合常理。 难道是她不能走,或者说,不想走。 但张娘子显然未曾多想她又叹了口气。 “难为你有这份心了……”张娘子语气带着些许欣慰,而后目光落在青芬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腕上,“咦?你手上这镯子样式好生别致,往日似乎未见你戴过?” 那是一只造型奇特的镯子,并非简单的圆环,而是雕琢成细密缠绕的藤蔓状,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几乎话音刚落的瞬间,青芬猛地将左手抬起,飞快地覆在了右腕的镯子上,将其严严实实地遮住。 “啊?”她抬起眼,目光与张娘子接触一瞬便迅速闪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是、是妾身娘家带来的旧物,平日、平日舍不得戴。” 闻言,张悬黎心中冷笑,越发肯定此物非同寻常。 张娘子见她如此反应,虽觉有些奇怪,却也未深究,只当她是珍视故物。悲戚重新涌上心头,她眼圈一红,声音愈发哽咽。 “也是个念想。”她喃喃道,思绪飘远,“说起来,郎君前几日还在我跟前念叨,说你心思灵巧,为你按摩之后,他心口舒畅了许多,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谁知、谁知竟这般突然。” 按摩心口? 窗外的张悬黎登时警觉。 室内,张娘子还在垂泪,沉浸在丧夫之痛与对青芬的怜悯中。 张悬黎则避开巡夜家丁,并从他们的话语中,找到了青芬居住的房间。 她快速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清辉,勉强照亮房内。 张悬黎的目光先落在房内那座梳妆台上。 台上摆放着几个打开的胭脂水粉盒子,张悬黎逐一打开看了看,又轻轻嗅了嗅,而后放了回去。 随即,她的视线随即妆奁本身。 这是一个紫檀木所制的多层妆奁,做工精巧。她将其轻轻抱起,入手微沉。 她抬手在奁身各处细细摸索,敲击侧板时,一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实木的空洞回响。 有夹层? 张悬黎眸色一凝,将妆奁放平,借着微光仔细审视。 终于在奁身底部,她发现了一条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细密缝隙。 她抬手拔下发簪,小心翼翼地探入,轻轻一撬。“咔哒”一声,一块薄薄的木板弹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铺着一块素色的软绸。软绸之上,静静躺着一只珍珠耳坠。 张悬黎的心倏然一跳。 她抬手拿起,凑到眼前,从大小、形状、珍珠的光泽,到底下那兰花苞状的银托,都仔细看了看。确定其与之前在开封府后堂看到那只珍珠耳坠一模一样。 张悬黎轻轻吸了一口气,快速将这只耳坠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 她压下心中的激荡,复原妆奁后,又继续搜寻。 她的目光转向那些瓶瓶罐罐,拿起一一查看,最终,她的目光被一个看起来不起眼、颜色深暗、密封得极其严实的小圆瓷瓶吸引。 她拿起瓷瓶,入手冰凉。而后她拔开以蜡封口的木塞,瞬间一股清冷,带着一丝苦杏仁底味的异香,瞬间逸散出来。 张悬黎不曾见过这种香,她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胭脂瓶,将里面的膏体倒入房中花瓶内,用桌上的茶水快速冲洗擦干,然后用指甲从那小圆瓷瓶内刮取出一些,放入自己的胭脂瓶。 她用手抚平空处,才盖上瓶塞,将小圆瓷瓶放回原处。 张悬黎也不知道什么有用,反正只要觉得奇怪,她就都看看,带走。 她扫视着整个房间,目光最终落在床榻的枕边。 那里,放着一只银镯,与方才看见的,青芬手腕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迅速走过去,将其拿起。入手果然比看上去要沉,绝非普通银饰该有的分量。 借着朦胧的月光,张悬黎仔细端详。 镯身雕作藤蔓缠绕之形,纹路细密精致。可当她的指腹抚过一处藤蔓结节时,动作微微一顿。 这纹路,似乎不太对。 张悬黎略通一些机括之术,此刻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浑然天成。 那看似自然的纹理下,藏着一道极细却规整的缝隙,细若发丝,却笔直得不像雕刻应有的弧度。 她尝试着用指甲抵住缝隙,左右施力。镯子纹丝不动,严丝合缝得反常。 她又试着向内按压,那处凸起竟有毫厘之微的沉降感,虽即刻弹回,却绝非装饰该有的反应。 “内有机关。”她心头一凛。 她下意识攥紧了镯子,转身欲走。 可下一瞬,她又顿住。若是她带走此物,必会引起那青芬警觉。 她深吸一口气,回身走到枕边,依着原样将银镯轻轻放回枕边。为免打草惊蛇,她又走到妆奁前,从怀中取出珍珠耳坠,也放回那暗格中。 做完这一切,张悬黎便不再停留,迅速走出房间,没入夜色。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星宿谶18 就在张悬黎的身影,借着夜色,悄无声息隐在张宅廊下时,蒋止戈则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领着一队兵卒,停在了王宅门前。 王宅大门紧闭,门檐下两盏白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得门前的石阶一片惨淡。 火把的光跳跃着,映照出蒋止戈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那双锐利的眼眸。 他快速上前,握住门环,“咚咚咚”地叩响了门扉。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门房老仆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待看清门外是一队兵卒时,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蒋、蒋巡检,这么晚了,有何贵干?”老仆的声音带着惶恐。 “本巡检奉命夜巡,途经贵府,见一黑影自东墙翻入,身形矫捷,恐非善类。为保贵宅安全,特来查看。”蒋止戈沉声道。 老仆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将门大开,“有、有贼人潜入?蒋巡检快请进,小人这就去告知王主管。” 此举很快惊动王宅内众人,灯火次第亮起,人纷纷走了出来。 王主管披着外袍匆匆赶来,脸上惊疑不定。 蒋止戈站在前院中,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而后目光定在王主管脸上,“宅中人员可都安好?可有受到惊扰?尤其是内眷。” 张主管连忙躬身,“回蒋巡检,都已查问过,并未见贼人踪迹,也未丢失财物,许是、许是巡检您看错了?” “看错了?”蒋止戈神色一凝,“本巡检亲眼所见,岂能有假?许是那贼人见我前来,藏匿了起来。” 他扫视着四周,“张主管,本巡检职责所在,不能因你一句看错了,便不顾贵宅安危,转身不便走。” “夜深需谨慎,为防万一,还是让本巡检全面查看一番,确认无虞,你我皆能安心不是?” 闻言,张主管面露难色,他搓了搓手,犹豫片刻,躬身道:“蒋巡检思虑周详,是小人短见了。” 他稍顿一下,“只是内宅,小人不敢擅专,需得请示宅中娘子。还请蒋巡检稍等片刻。” “可。”蒋止戈微微颔首。 王主管再次躬身,旋即转身,步履匆匆向内院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的阴影里。 前院一时只剩下蒋止戈与他带来的巡兵。 火把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蒋止戈负手而立,目光却开始看似随意地扫视整个前院。 他的视线掠过影壁、廊柱、庭院中的草木,最终定在通往内院的一处月亮门周围。 他倏然想起,王继便是在回府后,于这前院之中突然昏厥,继而身亡的。 心念一动,蒋止戈看似随意地踱步过去。 果然,这处的地面,与周围有些许不同。这里的土壤看起来颜色似乎略深,砖缝间的泥土也显得格外紧实,仿佛被反复冲刷或踩踏过。 随即,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来,假意整理自己的靴子。 就在这俯身的刹那,他的指尖已迅速拂过脚下那块青砖的缝隙。 借着火光,他清晰看到指甲缝里,是一些极细微的、不同于寻常尘土的暗褐色颗粒。 是血? 他不动声色,缓缓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蒋止戈收敛心神,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 只见一位身着缟素的娘子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她云鬓微松,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而在她身侧稍后半步,跟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也是一身缟素。 蒋止戈当即上前抱拳,“王娘子。” 王娘子微微福身,神色哀戚,声音无力,“听王主管言,蒋巡检夜巡见宅中有贼人潜入。” 蒋止戈微微颔首,将方才对王主管所言又清晰陈述了一遍,而后道:“为保万全,本巡检需全面查看一番,以防那贼人藏在宅中,使王娘子陷入危境。 话落,他的目光越过王娘子,落在了她身后那位始终低着头的女子身上,疑惑道:“这位是?” “这是郎君新纳月余的妾室。”王娘子道。 “妾身青竹,见过蒋巡检。”她款款一礼,声音柔婉。 “姨娘不必多礼。”蒋止戈虚扶一下,目光却不动声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一身素白,脸上虽无脂粉,却也不见泪痕,眼眸里更没有王娘子那般的哀戚,看起来很是平静。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她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银质的镯子。藤蔓缠绕的造型,与寻常银镯似是不同。 蒋止戈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娘子缓缓道:“有劳蒋巡检挂心,夫君新丧,宅中上下也惊慌不安,若真有宵小潜入,妾身一介女流,心中更是惶恐。只是……” 她话锋一转,“内宅皆是女眷,又在深夜,实在不便让蒋巡检入内。巡检好意,妾身心领了。宅中亦有健仆守夜,若有异动,自会立即报官。” “王娘子节哀,是在下唐突了。”蒋止戈抱拳,“既无财物损失,人员安好,许是那贼人见巡防严密,已然遁走。如此我也心安,便不打扰了。” 王娘子微微福身。 “王娘子节哀,惊扰你休息了,还请见谅,告辞。” 说完,蒋止戈便转身带着巡兵,大步离去。 王宅的大门也很快紧闭,宅内的灯火也陆续熄灭,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与黑暗。 蒋止戈带着巡兵走出巷口,他停下脚步,对副手低声吩咐:“你等继续按路线巡逻,我另有公干。” “是。”副手领命,带着队伍离去。 蒋止戈则迅速闪身进入另一条黑暗的巷道。 他利落地脱下身上的公服,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玄色劲装,他借着夜色,折返回王宅外墙边。 他向后退了几步,而后猛冲向高墙,进入院中。 他伏在阴影里,从仆人的交谈中,知晓了青竹居住的院落。 他屏住呼吸,借助庭园中的山石树木掩护,悄无声息地来到其窗下。 房内,青竹背对着窗户,站在梳妆台前,那盏孤灯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神色间满是冰冷的专注,还带着一丝焦躁,完全不复方才的平静和柔顺。 她抬着右手,就着灯光,认真地审视着腕上的那只银镯,手指在藤蔓的结节处反复摩挲、按压。 就在她的指尖又一次用力按下那结节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机括弹动声从镯内传出。 “咔。”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星宿谶19 就在“咔”声发出的同时。 “咻。”一道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银光自那结节处喷射而出,眨眼之间,直直刺向她面前的梳妆铜镜。 那银光的尖端与坚硬的铜镜镜面猛烈撞击,“铮”的一声脆响后,崩碎成几截,四散飞溅开来。 只有几粒较大的碎片落到了妆台上,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 青竹整个人僵在原地,抬着的手臂都忘了放下。她脸色煞白,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镜面上那正在迅速消失的撞击痕迹,以及妆台上那几处微不足道的水渍。 “还好又确认了下,不然。”她心有余悸,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随即,青竹猛地抬起另一只覆在那手镯上,仿佛那镯子是什么见不得人之物。 原来如此。 蒋止戈瞬间恍然,他下意识要破窗而入,但下一刻,沈镜夷的嘱咐将他的理智拉回。 不能打草惊蛇。 他神情重新恢复冷静与耐心,目光牢牢锁定房内的青竹。 只见她松了口气,又从妆奁的夹层中取出一张纸条,就着灯火迅速看完,随即移到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蒋止戈当即闪身。 “姨娘,娘子有事找你。”丫鬟道。 “好。” 青竹应着开门,随她离去。 蒋止戈趁此之际,闪身进入房内。他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摸索到那个暗格。 “咔哒”,暗格弹开,他伸手取出里面的物件。 一张质地特殊的桑皮纸,上面以娟秀而冷硬的笔迹写着一行字:“白露已落,青鸾衔书。风紧,慎言,待新枝。” 白露?青鸾?新枝? 蒋止戈眸光一闪,迅速将其记在脑中,而后放回暗格,并复原。 他正准备离开,目光无意间瞥见床头随意放着的一方手帕,露出的一角绣图让他脚步一顿,而后走上前去。 他拿起手帕,只见手帕上绣着一只回首的鹿。 幽鹿!那个辽人暗探组织的标记。 蒋止戈的呼吸为之一窒,而后原样放回,快步走出房去,融入院中的阴影之中。 经过王娘子房间时,听到房中的说话声,他脚步一滞,悄无声息隐在廊下。 “青竹娘子,”王娘子声音轻柔悲伤,“我与夫君多年无子,这才纳了你,如今郎君已去,只剩我一人,我一介女流,恐以后也护不住你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才继续道:“你年纪轻轻,往后有何打算?” “若你想离开,我也不会阻拦,并予你些银钱,或是替你寻个安稳去处。总好过困在这宅中,陪着我这未亡人虚耗。” 闻言,蒋止戈心中微微一动。这位王娘子,确是个心善之人。 “娘子心善,”青竹的声音响起,“妾身……感激不尽。” 她稍顿一下,语气平稳,“只是王郎君新丧,尸骨未寒,妾身若此时离去,恐惹人非议,说妾身无情无义。恳请娘子容妾身再为郎君守些时日,略尽心意。” “难为你有这份心了,也是个苦命的人。”王娘子叹了口气,不再强求,只是悲戚地喃喃,“郎君,郎君身体一向康健,谁能料到他会……” 一向康健? 闻言,蒋止戈心中警觉。 “世事无常,娘子还要注意自己身体。”青竹劝慰道。 王娘子啜泣两声,“郎君公务繁忙,身体会有些疲惫,这在所难免,但也不至于……” 她又啜泣两声,“郎君还说,自你进门后,每当他疲累时,你便为他按摩额头和肩颈,身体便会舒缓很多,可怎么还是?” 闻言,蒋止戈又在心中快速记下。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清晰看到,那青竹放在膝上的左手极其快速地动了一下。 她指尖下意识地向右手腕的镯子摸去,但下一瞬,又硬生生止住,重新放回了膝上。 蒋止戈眸光一闪,心中有了论断。 善良的王娘子如同一面镜子,照出青竹那冰冷坚硬、绝非寻常妾室的内心。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王娘子道。 “好,娘子也早些休息,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莫要太过悲伤。”青竹道。 王娘子摆摆手。 青竹福身离开。 蒋止戈迅速闪身离开,直奔王继的书房而去。 他来到王继的书房,借着月光,在房内搜寻着。 他的指尖拂过书架,快速抽检几本文书,又拉开书桌的抽屉,逐一翻看。多是些寻常公务往来,并无特别。 最后,蒋止戈的目光锁定在书桌下方一个带锁的小木匣上。 他浓眉微蹙,而后从靴筒中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尖精准地插入木匣缝隙,用巧力一撬。 “啪”,木屑轻溅,匣盖弹开。 里面装的并非金银,而是几封私信和一本薄薄的账册。 蒋止戈快速翻阅,指尖在一页记录上骤然停住。那是一笔纳采的礼单,记录着为迎娶青竹所费的财帛,里面还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他拿起展开,一看是青竹的卖身契,当他的目光看到落款三个字时,瞳孔猛得一缩。 天香楼? 那辽谍花影所在的天香楼,看来这青竹应也是。 思及此,他快速折叠好,纳入怀中。木匣恢复原样,退出书房,身影再次没入黑暗。 然而,就在他准备按照原路撤离,途经王宅侧门附近的一条小巷时,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之后。 巷口,一个推着独轮车、打扮如同寻常小贩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似乎是在整理货物。 但蒋止戈看得分明,那汉子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的货物上,而是如同钩子一般,时不时地、极其隐蔽地瞥向王宅的侧门。 再看他的身形精干,蹲踞的姿态稳如磐石,绝不是一个辛苦谋生的小贩该有的体态。 暗哨? 蒋止戈心念一动。 王宅之外,果然有青竹的接应和监视之人。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蒋止戈心中雪亮,他倏然转身,利用墙壁与夜色的掩护,从另一个方向悄然远离。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星宿谶20 蒋止戈悄无声息撤离王宅时,苏赢月和沈镜夷刚达张仰毙命的那条巷道。 夜色浓稠,巷道一片黑暗,唯有沈镜夷手中的灯笼,散发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身附近。 一阵穿堂风过,吹得灯笼摇晃一瞬。 苏赢月紧跟在他身侧,下意识便收拢双臂,并用手掌上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上臂。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当即向她靠近一步,挡住了她半个身躯。 苏赢月抬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睫一闪,此时的他好似一座可靠的山峦,为她照亮前路,隔开巷风。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并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点一点扫视着巷道两侧。 下一瞬,他停下脚步,回首看向她,沉声道:“初验卷宗记录,现场并无搏斗痕迹,亦无凶器。” 苏赢月微微颔首,目光随之看向一处幽暗的角落,轻声道:“但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即使凶手再心思缜密,也会留下些什么。只是之前可能被忽略了。” 沈镜夷点头,举着灯笼四处照着看着,忽然便定在墙面一人高处。 “看这里。” 说着他抬起左臂,横亘在苏赢月身前,示意她暂留原地,而他则上前半步,更仔细地查看。 苏赢月安静地停在原地,待他回首,才缓步上前,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那片墙砖上,有一块不规则的水渍晕染痕迹,颜色与周围干燥的墙面相比略深。 “连日天干物燥,”沈镜夷伸出食指,轻轻触碰那痕迹,“此墙厚重,应非渗漏所致。” 苏赢月也伸出手摸了下,而后抬眼,看着他,轻声道:“许是谁不小心把水泼在了上面?” 沈镜夷没有回应她的话,只道:“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苏赢月点点头,俯下身,目光投向水渍下方的墙根处,那里滋生着厚密青苔。 几乎在她蹲下的瞬间,沈镜夷便不动声色把灯笼向她偏移,光晕倾泻到她周身的地面,照向那些幽暗之处。 但灯笼的光晕微弱,苏赢月不得不靠得更近,她的脸几乎贴在了那潮湿的地面上。 她用指尖细致地拨开一丛丛深绿色的苔藓,仔细检查着下面的泥土。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有一处青苔被轻微碾压过,在那碾压的痕迹旁,她看到几点深褐色、已然凝固的蜡油。 而那蜡油细碎分布,看样子并非随意滴落,更像是溅射上去的。 苏赢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一点,凑到鼻尖,她轻嗅一下,闻到一股蜡本身的气息外,还有一股极其浅淡、却十分清冷的异香。 “沈镜夷。”她立刻唤道,并将手伸了过去。 闻言,沈镜夷低头俯身,凑到她的手边,隔着两寸许,轻轻一嗅。 因这举动,他和她靠得近了些,他的头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手,她瞬间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心尖一颤。 他轻嗅着,凝视着,片刻后眉头微皱一下,“这蜡油的香气……” 沈镜夷眸中锐光一闪而过,“绝非巷道该有之物。” 旋即,他直起身。 苏赢月也瞬间松了口气。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回身继续搜寻,目光专注,手指轻轻拨开碎蜡周围的苔藓和浮土。 顿时,几片被碾得细碎、已经干枯的深绿色草屑显露出来。 苏赢月小心拿起,而后凑到灯笼前仔细辨认。草叶形态特殊,虽已破碎,仍能看出其原本的韧性。 她仔细瞧了又瞧,而后看向沈镜夷,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是‘薤叶芸香’?”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抬手接过那几片草屑,看了看,用指腹捻了捻,片刻后,沉声道:“确是薤叶芸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侧首,再次将目光投向墙上那处异常的水渍。 “往年夏日,我曾见汴京一些售卖冰酪、凉浆的饮子铺,便是将此物与冰块层层相间,覆以棉絮,置于桶中,用以延缓冰融。” “而薤叶芸香本身便带一丝清凉之气,茎叶坚硬,中空含香,能丰富饮子风味,故被商家选用。”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双眸疑惑,“只是为何会出现在张郎中倒地之处?”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 沈镜夷抬眼,环视一圈黑暗的巷道后,缓缓道:“饮子铺用其保冰,那么,在此地,在死者暴毙之处,需动用薤叶芸香来维持的……” “唯有冰。”苏赢月接话,将目光看向墙面上那突兀的水渍上,声音冷静,“唯有冰,融化成水,方能解释这墙上水渍的不合常理之处。” 她稍顿一下,“而且,绝非大冰块,需如此小心翼翼用特制蜡封容器盛放,又用薤叶芸香贴身保温的,应是体积不大,却又要保持某种稳定样式的冰。” 沈镜夷颔首,看了她一眼,而后抬手。 苏赢月怔愣一瞬,才伸出手去,放在他的手掌上,而后缓缓起身。 然,她蹲得太久,腿脚有些发麻,加之青苔湿滑,起身时脚下不由稍稍滑了一下。 “当心。” 沈镜夷手掌瞬间握紧,并使力一拉。 苏赢月借着他的力道,这才稳住身形,站直身体。 “没事吧?”沈镜夷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苏赢月摇摇头,耳根微热,眼神闪烁。 沈镜夷眸带关切,静静凝视她片刻,才神色恢复如常,缓缓收回手。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来。 吹动苏赢月的鬓边的几缕头发,此时的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脸颊发热。 “可凶手用特定样式的冰做什么呢?”她喃喃低语,“杀人吗?” 她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缓缓道:“卷宗记录,张、王二位郎中身上皆无外伤,若凶器是冰的话,或可解释此状。” “你的意思是……”苏赢月道。 沈镜夷提灯,照了下墙上的那处水渍,而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冰,制成细锐之物,刺入人体,随即被体温融化,化作无形之水。待尸身被发现时,自然寻不到凶器。”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星宿谶21 “若照此说法。”苏赢月秀眉微蹙,凝神细思,“只是,即便冰做的凶器融化成水,可它毕竟是穿体而入,刺破了肌肤血脉。 “即便伤口再如何细微,也该留下些痕迹,比如一个极小的穿孔,或是皮下些许瘀青。初验时,当真就毫无发现么?” “你所言极是。”沈镜夷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冰虽化去,痕迹却未必能全然抹除。” 他抬眼望向开封府的方向,“这个就要看珠儿的本事了,看她能否从尸身之上找出。” 苏赢月点点头。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想必他们三个,也都有所收获了。”沈镜夷道。 苏赢月随即跟着他走出巷道。 夜色越发浓稠,毕宅的闲得居却灯火通明,将五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陆珠儿毫无形象地趴在宽大的书案一角,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脸色疲惫,那双灵动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张悬黎则慵懒地靠在一张太师椅里,闭着眼睛,指尖百无聊赖地绕着一缕垂下的青丝, 蒋止戈双腿叉开,双臂环胸抱剑,半躺在太师椅上。 苏赢月将托盘轻轻放在桌案上,声音温和,“都累坏了吧,王厨娘送了些新做的糕点和新制的豆蔻熟水。都过来用一些,垫垫肚子,提提神。” 她话音刚落,方才还如同抽了骨头的三人瞬间起身,迅速涌了过来。 “我来了。”陆珠儿欢呼着起身。 然而,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几乎同一时,蒋止戈和张悬黎好似被同一根丝线提着的木偶,同时从太师椅起身。 张悬黎离桌案稍近,她身形灵巧,一个轻盈的转身便欲抢先一步。 可蒋止戈也不遑多让,长腿一迈,后发先至,竟瞬间与她站在一处。 然,两人不知怎得,谁也不肯相让。 蒋止戈凭借身高腿长,肩膀作势便要越过她。 张悬黎也是不肯吃亏的主,她秀眉一挑,非但不停下,反而灵巧抬手,手肘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准地往他身侧一顶,欲将他挤开半分。 “蒋巡检,你堂堂七尺男儿,连口吃食也要抢在头里?”她语带嘲讽,脚下步伐不停。 蒋止戈身形稳如磐石,连晃都未晃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反唇相讥。 “表妹身手矫健,蒋某佩服。只是这争先恐后的,未免有失体统。” 说话间,他硬是又往前挤了半步,宽阔的肩膀几乎将张悬黎完全挡在身后。 “你!”张悬黎气得说不出话来。 目瞪口呆的陆珠儿走到二人身后,疑惑地看着二人,忍不住出声道:“二位,至于嘛?” “至于。”两人异口同声道。 而后继续互不相让,就这样,二人几乎是肩并肩、同时抵达案前,互相瞪了一眼,这才各自伸手去取杯盏。 苏赢月对二人这突如其来、又瞬间平息的“争夺”,不由得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一直静立一旁的沈镜夷,目光扫过二人,“看来,你们是真饿了。” 也不等二人回应,他目光已移向浅笑着的苏赢月,自然抬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微微使力,声音柔和,“别管他们,你快坐下歇歇。” 苏赢月瞬间脸颊发烫,直到沈镜夷双手挪开,她才松了一口气。 待三人吃饱喝足。 沈镜夷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有什么发现,都说说吧。” 他话音未落,陆珠儿“腾”地一下直起身子,迫不及待地开口,语速快得几乎要蹦出珠子:“我先说我先说。两位郎中绝对是他杀,不是什么鬼天谴。” 苏赢月看着她,不由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位郎中膻中穴处皆有一处细小的红点,那处皮下比别处冰冷,我用银针刺入后,有些许水洇出。” 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快速说出,最后补充道:“还有还有,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冷冰冰的香味。” 话落,她睁着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向沈镜夷和苏赢月。 苏赢月迎着她期待的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我们重勘了巷道,发现墙上异常水渍,还在墙角找到混有异香的蜡油和薤叶芸香草屑。” 沈镜夷接话道:“由此推断,凶手应是用冰制作的凶器杀死张郎中的。” “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陆珠儿雀跃道:“月姐姐,沈提刑,你们太厉害了,仅通过物件就能推断出。” “说完了吧,那该我了。”张悬黎从袖中取出用手帕包好的香粉盒装着的香膏,放在书案上。 “这是我在张宅那位青芬房里找到的,”她挑眉,打开香粉盒,“珠儿,你闻闻。” 陆珠儿立刻凑过去,仔细嗅了嗅,随即重重点头:“对,就是这个冷香味。” “王宅那位青竹姨娘身上也有此味道。”蒋止戈倏然开口,“而且她还有一个可以发射出冰针的,藤曼造型的宽银镯。” “张宅的青芬姨娘也有,还是两个。”张悬黎接话,稍顿一下,又道:“还发现了另一只珍珠耳坠,我本来是要拿回来的,可又怕打草惊蛇,就又放了回去。” “玉娘,做得对。”沈镜夷道。 张悬黎这才眼神不再闪烁,恢复光亮。 “这是从王继的书房搜出来的。”张悬黎从怀中掏出那张身契,“是青竹的身契,落款是天香楼。” 天香楼? 苏赢月心中似是想到什么,可一时又不能清晰想起。 “我在那青竹的房中还发现了一封密信,为免打草惊蛇,我只在心中记下。密信内容是白露已落,青鸾衔书。风紧,慎言,待新枝。” 闻言,沈镜夷的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思索片刻道:“白露应是那青竹的代号,亦或是王郎中,而“青鸾”则是她的上线,至于新枝……” “应是新的指令,或是新的刺杀目标。”苏赢月道。 沈镜夷看向她,微微颔首。 “这是不是说,青芬与青竹就是杀死张、王二位郎中的凶手?”张悬黎道。 随着烛火噼啪一响,苏赢月与沈镜夷异口同声。 “可以这么说。”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星宿谶22 陆珠儿眨着那双灵动的眼睛,“哇“了一声。 张悬黎目光在苏赢月和沈镜夷身上打个来回,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打趣道:“原来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苏赢月对上她那促狭的目光,抬手作势要打她。 张悬黎后扯着身体,“哎,月姐姐,我说得没错啊。” “还说是吧。”苏赢月扬手道。 “月姐姐,我错了。”张悬黎求饶,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泪花,含糊道:“结束了吗?我现在好想回去抱着枕头睡上一大觉。” 似被她感染,苏赢月也掩唇打了个哈欠。 陆珠儿也懒懒地伸了个腰。 “今日大家辛苦了,都回去好生歇息,我们明日再议其他。”沈镜夷沉声道。 闻言,陆珠儿几乎闭着眼睛就走。 张悬黎当即抬手拉住她,“珠儿,太晚了,要不你同我睡吧。” 陆珠儿当即睁大眼睛,“可以吗?” “当然可以。”张悬黎笑着拉着她就走。 见状,蒋止戈看向沈镜夷,“要不你也给我找个地儿睡?” 闻言,沈镜夷目光自然转向身旁的苏赢月,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温柔,那眼神里仿佛在说:“你意下如何?” 苏赢月被他看得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从容,微微一笑,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 “既如此,你便同障尘睡去吧。”沈镜夷看着蒋止戈道。 “这不太好吧?”苏赢月轻声道。 “没什么不好,嫂嫂。”蒋止戈大咧咧,“有个地儿睡就行。”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微微颔首。 “那我让青岫带你去障尘的房间。” 苏赢月说完便唤青岫进来。 蒋止戈随青岫离去。 转眼,书房内便只剩下苏赢月与沈镜夷二人。 “我们也回去吧。”沈镜夷柔声道。 “嗯。” 回到二人的房间,沈镜夷点燃桌案的灯火,而后自然接过她手中拿着的卷册,声音低沉柔和:“给我吧,累了一晚,快去休息吧。” 昏黄的烛光照在他的脸庞,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 苏赢月轻轻“嗯”了一声,正欲转身,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桌案上最上方的册子。 是吐蕃良驹那案,障尘在辽国探子花影的房间搜出的那本名册的副本。 方才在书房那个一时想不起的念头,在看到此册后,如流星划过夜空,骤然在她的脑海变得清明。 她身体微微一顿,而后便抬手,下意识地便伸向那本名册。 “怎么了?”沈镜夷抬头看她。 苏赢月没有立刻回应他,只迅速地将那本名册拿起,借着灯光,翻开看起来。 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清晰可闻。 苏赢月神情认真,急切地掠过一行行名字与记录,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一处圈起的名字上。 她看向沈镜夷,指尖点着册子上两个并排的、用朱笔圈注过的名字,将册子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你看。” 沈镜夷倾身,顺着她莹白的指尖看去。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跳动,映着册子上那两个刺目的名字——青芬、青竹。 “张仰、王继的妾室。”沈镜夷深邃的眸中瞬间风云涌动,“原来如此。” 他稍顿一下,沉声道:“这天香楼恐怕不仅仅是个青楼那么简单,很可能是辽人筛选、培养、输送女探子的据点。”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眸光闪动,“你的意思是,辽人培养青楼女子作暗探,而后这些青楼女子凭借美色与技艺,接近朝中官员,或套取情报,或在必要时。” 她稍顿一下,后背一阵寒凉,“或在必要时杀人灭口,张、王二位郎中的死便是如此。” “不错。”沈镜夷眸中锐光一闪,“照此看来,汴京连续发生的这几案,皆是辽人精心编织的,而天香楼很可能是这个幽鹿组织的一个据点或巢穴。” “好精密的布局,好长远的谋划。”苏赢月感慨。 闻言,沈镜夷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布局再精,谋划再远,但画皮终究是画皮。我们既已窥见裂痕,撕开它便是。” 苏赢月扬起手中的名册,“那便从它开始撕吧。” 沈镜夷目光与她一触,“不错,就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必有迹可循。” “重点先查青芬、青竹做妾室之前,在天香楼的过往,与何人交往,受过何种训练。”苏赢月道。 沈镜夷微微颔首,“还有天香楼的底细,再就是这名册上的女子皆要一一查实。” 苏赢月点头回应,掩唇打着哈欠。 “好了,你快去休息,其他的明日再说。”沈镜夷抽走她手中的名册合上,声音温和催促道。 苏赢月站着没动,烛光映着她清亮的眸子,她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轻声问:“那你呢?” “我还不困,再看会儿。”沈镜夷语气平静,说着放下手中的名册,又拿起一册卷宗。 就在他指尖触到书页的刹那。 苏赢月忽然抬手按住,并向前倾身,凑近了他。 沈镜夷倏然一顿,鼻尖萦绕着她淡淡的馨香,他怔住一瞬,才抬起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 苏赢月却丝毫没有察觉两人过于近的距离,借着灯光,仔细瞧了瞧他的脸,最终停在他眼下。 随即,她唇角弯起一个浅笑,声音轻柔却笃定,打趣道:“还不困?沈提刑眼下的这乌青,怕是可以研墨了。” 沈镜夷又怔住,看着她眸中的狡黠,眉眼不由得又柔和几分,正要开口。 苏赢月已伸出手,不由分说,轻轻巧巧将他手中的那册卷宗抽走了。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你这般糟蹋。”她将卷宗背在背后,语气温婉又坚持,“案子固然重要,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你也该休息了。” 怕他不听,苏赢月佯装生气道:“还有就是,你这桌案的灯,亮晃晃的,映到我那边,是很扰人清梦的。” 沈镜夷看着她娇嗔的模样,心头漾开一圈涟漪,他静静看了她片刻,无奈摇摇头,唇边也忍不住溢出笑来。 “好,听你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星宿谶23 翌日。 毕宅闲得居。 苏赢月和沈镜夷边讨论边等着张悬黎、蒋止戈和陆珠儿回来。 张悬黎是第一个回来的,她一身丫鬟装扮,步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却又难掩兴奋的神色。 她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豆蔻熟水一饮而尽,然后才看向苏赢月和沈镜夷,眼眸亮晶晶的,“月姐姐,表哥,我可是打听到不少有趣的事儿。” 苏赢月“哦”了一声,“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吧。” 沈镜夷则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沉静看向她。 “张家那边,可真是有意思,据几个丫鬟讲,这青芬每三天雷打不动要去天香楼前的小摊选购香料。” “还有,张郎中出事前那几天,据他贴身的小厮说,精神不济,时常说头晕目眩,都是青芬为他按摩头颈。” “还有,还有,这位青芬,入张宅前,可不简单是天香楼的清倌人。她最早是在城西的‘俏春风’挂牌,那时便以一手精妙的按摩手法和调香技艺小有名气。” 张悬黎稍顿一下,“后来不知怎的,被天香楼重金挖了过去。” 沈镜夷与苏赢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时,蒋止戈也大步走了进来,他二话不说,同张悬黎一样,先自顾自地倒了杯豆蔻熟水,连饮三杯才停下。 见状,张悬黎眉毛微微一挑,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语带调侃的开了口,“呦,蒋巡检这是在天香楼没喝水吗?知道的晓得你去查案了,不知道,还以为咱们蒋巡检醉倒在温柔乡了呢。” 蒋止戈放下杯子的动作一顿,侧过脸,痞笑道:“表妹说什么呢?我就是去查案了,你晓得啊。” 张悬黎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别斗嘴了,快说。”沈镜夷催促。 这天香楼的东家是一个姓钱的商人,但追查下去,发现此人早年曾在河北边境频繁往来,与几家背景复杂的辽商有大量银钱交割。” “更重要的是,天香楼近两年购入的香料、绸缎,甚至一些乐器,多有来自辽地的特产,数量远超寻常青楼所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点,我在天香楼发现一个极不寻常的女子。” 闻言,张悬黎倏然开口,“呦,有多不寻常?你这莫不是借着查案,假公济私,动了凡心?” “表妹今日怎么对我说话夹枪带棒的,我是哪里得罪你了?”蒋止戈笑道。 “你……” “玉娘。”沈镜夷沉声道。 张悬黎这才住口。 “休武,你继续说。”沈镜夷看向蒋止戈。 “此女名唤玉腰,是天香楼的头牌。然而,据其他女子言,此女虽声名在外,却几乎从未见她接过客。更蹊跷的是。” 蒋止戈稍顿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那天香楼的老鸨对她非但不敢有半分逼迫,反而看起来颇为忌惮,甚至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天香楼一些涉及大额钱财、人员调动的事情,有时竟需过问她的意思。我怀疑,这玉腰绝非普通妓子。” “一个青楼头牌,不事迎来送往,老鸨还对其言听计从,确实不像普通妓子。”苏赢月轻声说着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沉声道:“她应是坐镇,实际掌控天香楼的人。那些被训练、被送出的女子,如青芬、青竹,还有上一案抓住的花影,很可能皆是听她吩咐。” “花影应是直接听她吩咐,而青芬、青竹等,应是听花影的。”苏赢月接口分析道。 话落,陆珠儿和障尘刚好进来。 二人也是先自顾自地道倒了杯豆蔻熟水喝起来。 见状,苏赢月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圈,又看了看张悬黎和蒋止戈。 而后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嘴角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轻声道:“看来这四方打探消息的活儿,确实是件极费口舌的辛苦事。” 闻言,沈镜夷眼眸浮现出一抹笑意。 陆珠儿喝过熟水,缓过气来,立马迫不及待道:“月姐姐,沈提刑,据王宅的刘婆婆讲,青竹偶尔会让她帮忙扔掉一些烧过的纸灰。” “还有几次,她在青竹的房中见到过一些薤叶云香,而且,王郎中去世前一晚,她又见到了,青竹还以学习音律为由,不让人打扰。” 障尘接道:“听王郎中的近身仆人讲,这青竹并非汴京本地人,约是三年前被卖入天香楼,之前来历不明。” “还有就是她进入王宅,是因为一日王娘子上街,险些被惊骡撞到,是她救了王娘子。” “王娘子见她长相可人,天资聪颖,因自己多年无所出,这才纳了她作为王郎中的妾室,希望她能为王郎中生下一儿半女。” 闻言,张悬黎轻笑一声,接口道:“那受惊的骡子恐怕是她弄出的。” 陆珠儿认同地点点头。 “这两位姨娘,一个善‘按摩’,一个通‘音律’,还真是各有所长啊。”张悬黎又叹道。 就在这时,忽闻院中传来一阵重重的拍打声、叫嚣声。 “怎么回事?”张悬黎神色一紧,豁然起身,冲出书房。 与此同时,蒋止戈也长腿一迈,右手按在剑柄上,也冲了出去。 “是走水了吗?还是拍门借醋的,这么大声?”陆珠儿嘀咕着快步走到门外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才缓缓走出去。 “开门,快开门,刑部奉旨办案,速速开门。” 苏赢月心中一紧。 “刑部?奉旨?”张悬黎眼中满是惊疑。 蒋止戈手按刀柄,目光扫视着大门处,沉声道:“鉴清,情况不对。” 沈镜夷面色沉静,目光望着大门处。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深处一丝冷光一闪而过。她不由蹙眉,他如今是闭门思过,停职之期。 刑部此时前来,莫非是发现他在查案。 大门被蛮横撞开,随之一群刑部衙役气势汹汹直闯进来。 苏赢月瞧去,见李文玉从他们身后走出来,心中便知没有好事。 李文玉神色得意地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阴冷笑意,声若洪钟。 “沈镜夷,尔可知罪!”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星宿谶24 沈镜夷还未开口,陆珠儿先“哇”了一声。 “李郎中,这阵仗……”她坐在阶前,歪着头,“是抄家呢,还是灭门啊?” 此话一出,张悬黎忍不住笑出声。 苏赢月也微微一笑。 蒋止戈嘴角抽搐。 只有沈镜夷一如既往神色平静,看着李文玉,声音沉稳,“李郎中,沈某奉旨家中思过,不知身犯何罪,劳你如此兴师动众前来?” “思过?”李文玉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两声,“那你要不要拿出圣旨再看一遍,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他稍顿一下,言辞变得严厉,“朝中人人皆知,陛下明旨,令你静思己过,不得参与外事。” “而你,”李文玉手猛地指向沈镜夷,“你沈镜夷竟敢阳奉阴违,罔顾君命。” “你暗中差人私查张仰、王继身故之案,不仅窥探官员内帷隐私,还擅查青楼娼寮,此乃公然违逆圣意,欺君罔上!” 他每说一句,气势便盛一分,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沈镜夷,你还有何话说?” 他不等沈镜夷回应,便厉声道:“来人,将此欺君罔上、违逆圣命之徒,给本官拿下。府中一干人等,皆为同党,一并锁拿候审。” “哗啦。”衙役们瞬间棍棒重重顿地,兵卒刀剑半出,寒光凛冽。 几乎在兵卒拔剑的同时。 “锃”的一声,一道更加清越的声音后发先至。 蒋止戈碎星剑完全出鞘,身形如惊鸿般越至最前,稳稳挡在众人之前。剑尖斜指地面。 他目光凌厉扫视一圈,声音沉如寒铁,“我看谁敢!” 几乎在他抬步上前的同一瞬,张悬黎也一跃上前,迅速将坐在阶前的陆珠儿拉至身后。 而后她手握星落鞭,抬至胸前,鞭尾随时可甩出。 她嘴角掀起一抹冷笑,环视着欲上前的衙役和兵卒,“想抓人?先问问姑奶奶的鞭子答不答应。” 张悬黎一双眼眸锐利如刀,清脆的嗓音因愤怒而拔高,字字如箭射向李文玉。 “李文玉是吧?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我表哥不放?” 她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连珠炮似的逼问,“每次你都跳出来横加阻拦,你这么怕他查下去,难道说是做贼心虚?那两位遇害的郎中,根本就是你指使人杀的?” 李文玉脸色倏地一白,紧接着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大喝道:“放肆,小小女子,安敢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好一个血口喷人。” 沈镜夷轻轻抬手,安抚性的在蒋止戈肩膀轻拍一下,随即缓步上前。他目光沉静中带着厉色看向李文玉。 “李郎中,你不就正在做吗?” 他丝毫不给李文玉说话的机会,语速平稳,却字字珠玑,“你口口声声道我暗中查案,证据呢?拿不出铁证,便是污蔑构陷。” “不错。”张悬黎附和,“证据拿出来瞧瞧啊,拿不出来,就是你心里有鬼。” “正是。”蒋止戈亦出声道。 “李郎中要将我等拿下,请问捉拿诏书何在?你无中书门下之诏,便擅闯朝廷命官宅邸,擅拿朝廷命官。你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陛下天威?” 李文玉被他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来脸色青转白,再转青,恼怒至极,而后眼中凶光一闪,挥手喝道:“给本官……” “李郎中。”苏赢月倏然开口,声音清冷平静。 她慢慢走沈镜夷侧后方上前,而后在他身侧站定,神色平静地看向李文玉,语气温和。 “你堂堂刑部郎中,理应比谁都通晓这王法纲纪啊?” 随即,她语调微扬,“依《贼盗律》‘夜无故入人家’条,主人登时格杀亦勿论。今日尔等白昼之下,无中书门下之诏,便擅闯命官私邸,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苏赢月语不带停,律法信手拈来,“再依《捕亡律》,官司无缘辄入人家,笞四十,若致损伤,各从杀伤法论。” 言及此处,她稍作停顿,目光冷冷扫过面前众人,威仪更胜几分,“李郎中如此兴师动众,闯我毕宅,是觉此地无人能上达天听?” 她微微侧头,望向毕士安居住方向,“我外祖父虽近来因病告假,然陛下每隔几日便遣宫中内侍前来问安,赐下药饵。” “若他老人家被你此举惊扰,得知有人擅闯,并欲无诏擅拿他的至亲,”苏赢月稍顿一下,“不知陛下闻之,是会认为我等有罪,还是会……” “说得不错。”一个平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 苏赢月看去,只见毕士安身着深色居家常服,手持紫檀木杖,缓步走来。他看了李文玉一眼,“李郎中,好大的官威啊。” 苏赢月和沈镜夷登时上前,站在他的两侧。 李文玉顿时脸上挂起一丝笑容,拱手道:“下官见过毕翰林。沈镜夷违逆圣旨,擅查案件,下官依律拿问,还请毕翰林莫要干涉。” 毕士安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平淡,“哦?依律拿问?不知李郎中依的是哪一道律法?” “是《宋刑统》哪一条,赋予了刑部郎中不经三司、不奏陛下,便可带人闯入官员宅邸,锁拿朝廷命官?”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直视李文玉,声音陡然转冷。 “还是说,李郎中以为,凭借一番‘疑似’、‘可能’的推断,加上曲解陛下令其‘思过’的圣意,便可越俎代庖,行‘先斩后奏’之事?” “陛下未夺鉴清官职,未定其罪,你便如此迫不及待,是要替陛下做这个主吗?” 此话一出,李文玉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无话可说。 毕士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些衙役和兵士,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 “尔等听令行事,情有可原。此刻退下,尚可保全。若执意妄为,这‘擅闯私邸,胁迫官员’的罪名,不知李郎中可能替你们担待?” 衙役和兵士顿时面面相觑,气势萎靡,很快便悄悄将刀剑归鞘,棍棒收回。 李文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狠狠瞪了沈镜夷一眼,又忌惮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毕士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毕翰林,下官受教了。我们走!” 第一百三十章 星宿谶25 就在“走”字的尾音刚落地的刹那。 “圣旨到。” 一道悠长尖亮的声音传来,骤然刺破院内的冷肃,也瞬间斩断李文玉欲离去的步伐。 他怔住一瞬,猛地回头,那双三角眼里迸发着骇人的光,脸上俱是惊喜、得意中之色。 “哈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迅速转身看向沈镜夷,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沈镜夷,你听到了吗?” 他抬手虚指,“圣旨,定是官家知你狂妄,降罪于你。我看你这次还如何狡辩逃脱?” 话落,他带来的衙役和士兵,也个个挺起胸膛,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李文玉更是对他们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跪下,迎旨。” 他率先跪倒,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压抑不住笑意,目光直直看着沈镜夷,那眼神好似在说,“你完了。” 苏赢月怔愣一瞬,侧头看向沈镜夷。 他眼中一片沉静,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安心。 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而有力。 只见数名皇城司护卫鱼贯而入,分立两侧,肃立无声。而后黄中官他手持明黄卷轴,神情肃穆,缓缓走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目光落在毕士安脸上,微微颔首致意后,他尖声道:“有旨意。” 闻言,李文玉高声呼喊,语气中的谄媚与急切几乎溢于言表,“臣恭迎圣旨,陛下圣明!” 那架势,好似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黄中官这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一下,声音平和,却带着审视与威压。 “李郎中?”他略微停顿,“今日并非休沐,此刻亦为散班。尔身为刑部郎官,不在部曹理刑名案牍,为何会在此处?” 李文玉脸上那谄媚的笑顷刻冻结,神色化为措手不及的惊慌与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转念一想,他擅闯命官私邸,意图强行拿人,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眼珠慌乱转动,情急之下,抬手指向跪在一旁的蒋止戈。 “回、回黄中官,并非下官擅离职守,而是见蒋巡检无故来此,下官恐生事端,影响沈提刑思过,毕翰林养病,故特来查问缘由。” 闻言,蒋止戈欲驳斥,被沈镜夷眼神制止。 黄中官目光淡淡看了蒋止戈一眼,又看回李文玉,眼神已带上几分凌厉,声音依旧平稳。 “蒋巡检职司京城巡警、缉捕盗贼,这汴京内外,凡有风吹草动之处,他皆可去得,亦应当去。此乃其分内之职,何时需要向你刑部郎中禀报行踪?” 他微微一顿,语气加重,“倒是你,李郎中。刑部案头,此刻怕是堆着不少亟待复核的州县重案吧?” “你不坐镇部曹,详阅卷宗,反倒有闲情逸致,跑来这官员宅邸,过问起巡检巡察各处的细务?” “莫非在你眼中,这汴京城里巡检该去何处巡逻,比刑部那关乎人命的复核大案,还要紧不成?” 话落的瞬间,只听张悬黎倏然出声道:“说得好!” 苏赢月几乎是立刻侧头,不着痕迹地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张悬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对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迅速低下头去,但肩膀仍因压抑着兴奋而微微耸动。 出乎意料的是,黄中官严肃的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后,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道:“敕:朕绍承天命,临御万方。顷者二臣连陨,死因悬疑,物议喧腾,深骇朕听。值此危疑之际,着即起复沈镜夷,专一究勘此案。许尔便宜行事,各部协理。” 圣旨宣读完毕,黄中官合上卷轴,语气缓和,“沈提刑,接旨吧。” “臣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报陛下。”沈镜夷声音沉稳,上前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绢帛。 “不可能,不可能。”李文玉挺直的腰板佝偻下去,他猛地抬头看着黄中官,眼神里俱是难以置信和崩溃。 黄中官未看他一眼,对毕士安微微颔首,便带着亲从官们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李文玉踉跄着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沈镜夷,看向那卷明黄的圣旨,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最终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对沈镜夷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干涩,好似从喉咙挤出来,“沈、沈提刑,恭喜起复,本官拭目以待。” 他说完便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的快步离开。 “咦?”陆珠儿清脆的声音响起,似自言自语,“李郎中怎么走得比来时还急呀?” “是家里的灶上还炖着汤吗?跑得这样快,可别糊了锅,那股子焦糊味儿,我们在这儿都仿佛能闻见了呢!” 她天真烂漫的话语,使李文玉匆忙的脚步一顿,背影看起来也更加僵硬。 张悬黎适时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快瞧瞧,李郎中这来去一阵风的架势。” “来时威风凛凛、喊打喊抓,活似那占了山头的癞皮狗,吠个不停。可怎么圣旨一到,立刻怂成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了。” 她故作疑惑歪下头,眼神却亮的惊人,“瞧那落荒而逃的架势,怕是只恨少了两条腿。” “表妹妙言。”蒋止戈高声赞道:“我看他何止丧家之犬,分明是被断了尾巴的野狗,连叫不都敢,就逃了。” 说完,他冲着李文玉的背影,重重啐了一口。 沈镜夷倏然看向蒋止戈,神色沉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一下,仅仅就那样看了一眼。 而蒋止戈倏然收敛神色,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李郎中。”毕士安却倏然开口。 李文玉不得不停下脚步,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闪烁,微微躬身,声音干涩:“毕翰林还有何指教?” 毕士安目光平和地看着他,片刻后,他才徐徐开口,“《尚书》有云:‘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语气愈发深沉,“今日之事,望你好生思量,善自珍重。” 话落,只见李文玉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几乎是仓皇地再次拱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出去。 而苏赢月却始终静默,她眼睫垂落,没有去看一眼李文玉那仓皇而逃的背影。 沈镜夷同她一样,没有看李文玉一眼。他神色沉静,目光低垂,落在手中那卷明黄的绢帛上,指尖在其上轻扣两下后,他抬起头。 他目光率先看向苏赢月。两人相视一笑后,他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平静。 “好了,现在可以去堂堂正正,会一会那些魑魅魍魉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星宿谶26 沈镜夷话音刚落,众人皆精神振奋,正准备回房商议下一步行动,大门再次被撞开。 苏赢月回身望去,只见方才狼狈离去的李文玉,竟去而复返。 他不似方才落荒而逃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却略显僵硬。他的目光似淬了毒,死死盯着沈镜夷。 他嘴角微微抽动,拉出一个怪异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带着愤恨和隐秘兴奋的扭曲之色。 他身后不仅跟着原先那群衙役,竟还有两名面色肃然、着青袍的官员。 “监察御史?”蒋止戈眉头一皱,声音里带着警惕和疑惑,“他们来做什么?” 苏赢月登时看向沈镜夷。 他神色平静回望,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 这时,张悬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问:“御史是什么官?很厉害吗?” 苏赢月侧首看向她,快速轻声解释:“御史乃言官,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即使无确凿证据,仅凭听闻亦可上奏弹劾。被他们盯上,极为麻烦。” 闻言,张悬黎脸上浮现出厌恶之色,低啐道:“原来是群专门找茬的。” “找茬?”陆珠儿插话,看了一眼那些人,声音清脆道:“我明白啦,这个李郎中自己输了,就赶紧去叫来了会告状的帮手。” 她眨了眨眼睛,“他这不就跟街上孩童打架打不过,就去告诉先生和爹娘一个样嘛。” 张悬黎噗地一声笑出来,“珠儿说得对。” 苏赢月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毕士安捋着胡须,看向沈镜夷,“李郎中此番携御史去而复返,看来是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外祖父说得是。”沈镜夷微微颔首,“他若方才得逞,自是最好,若不成,便携御史纠缠,继续阻扰查案。” 苏赢月眉头微蹙,目光看向气势汹汹而来的李文玉,疑惑道:“他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甚至不惜借用御史阻扰,究竟为何?难道他……” 沈镜夷神色平静,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李文玉身上,沉声道:“他与此案,必有牵连。” 他稍顿一下,补充道:“至于具体是何牵连,目前尚不可知。” 苏赢月点点头。 而李文玉终于来到他们面前站定,他抬手指向沈镜夷,声音尖锐而高亢,“沈镜夷,你完了。” “是吗?”沈镜夷平静道。 李文玉狠狠点头,而后高声道:“本官方才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妥。即便你现有圣旨在手,然你此前无诏窥探官员内帷是不争事实。” “你行如此鬼祟之事,已损官员清誉,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满朝文武?” 他回首看向身旁的御史,“二位监察御史,你们说呢?” 其中一位年岁稍长的监察御史缓步上前,面无表情地拱手,“沈提刑,李郎中所言甚是。” “风闻奏事乃我等职责,既然有人检举沈提刑私查内帷、未秉公处置,我等只好……” 他刻意止住,未将话说尽。 另一位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的青年监察御史则悠然开口。 “沈提刑年轻有为,想必更该珍惜羽毛。此事虽小,却关乎朝廷体统。若执意为之,恐惹物议,到时怕是不美啊。” “不美?”陆珠儿清脆又带着困惑的声音倏然响起,她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疑惑。 “什么不美啊?”她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沈镜夷,“沈提刑很美、很好看啊!” 然后她的目光在苏赢月、张悬黎、蒋止戈、毕士安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她还用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笃定道:“月姐姐、张姐姐很美,蒋巡检很俊,老太公也很精神,连我自己也长得不赖呀!” 她再次看向那青年监察御史,眼神迷茫,“我们这里,没有不美的人啊!” 院内寂静一瞬。 那青年监察御史脸上温和的假笑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一下,一时语塞。 “噗。” 张悬黎和蒋止戈同时笑出了声,肩膀笑得直抖。 苏赢月眼底也忍不住漾开笑意,她看向沈镜夷,见他面色依旧沉静,但细看之下,他眸底深处也有笑意浮出。 就连毕士安都从鼻息间溢出一声轻哼,带着些许揶揄,似笑非笑。 李文玉气急败坏,抬手指向陆珠儿厉声呵斥,“住口,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官不客气。” 他话音刚起的瞬间,苏赢月便上前一步,精准地将仍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陆珠儿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目光平静看向他,语气平稳道:“李郎中此言,是在说你自己吗?” “珠儿是我视如亲妹的孩子,在我家中,说几句孩童稚语,是她的自在。” “而李郎中您,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请自来,率众持械闯入,高声呵斥,威逼恐吓。” 苏赢月稍顿,目光扫过他和他身旁的两位监察御史,最后落回李文玉脸上,“你方才那句哪有说话的份,如今听来,倒像是颇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是在他人府上胡言乱语。” 她再次停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讥诮,“还是说,李郎中此刻也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实则与‘胡言乱语’无异,故而才如此感慨?” 李文玉的脸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两监察御史,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片刻后,李文玉抬手指向沈镜夷,手指颤抖,眼神怨毒,声音愤怒变得尖利扭曲,嘶声道:“沈镜夷,你好啊,好得很!” “自己缩在一旁默不作声,纵容家中女眷在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你堂堂汴京提点刑狱公事,莫非就只会躲在女子裙裾之后逞威风吗?” 他眼眸一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浮现出邪恶的笑容,故意拉长语调道:“哦,本官险些忘了,你这提点刑狱之位,尚是个权发遣吧?” 他刻意停顿一下,随即上前一步,声音又高了几分,“你今日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无非是仗着陛下眼前一时的青睐罢了,若是他日圣心不再……” 他的目光在苏赢月和毕士安身上转悠一圈,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刻薄的弧度。 “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李文玉虚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啧了一声,“还是沈提刑深谋远虑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星宿谶27 李文玉刻意顿了顿,而后才道:“我等效忠陛下,仰赖的不过是些许微末功劳与圣心明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他随即话锋猛地一转,“怎比得上沈提刑,今年一娶,便为自身,乃至全家老小,都寻到了一座真正的‘泰山’!” 他看似恭敬地看向毕士安,“毕翰林那可是帝师之尊,被官家倚为股肱,门生故旧更遍布天下。有他老人家在朝一日,沈提刑自然是安如磐石,何惧风波?” “唉,真是令我等羡煞,却又学不来啊!”他拖长尾音,语气讥诮。 沈镜夷神色平静,甚至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 他尚未开口,蒋止戈已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李文玉,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看我不一鞭抽得你再也说不了话。”张悬黎柳眉倒竖,上前一步,手腕一抖,鞭子几欲甩出。 苏赢月在她手腕抖的瞬间,迅速抬手覆在她紧握鞭柄的手上,并对她微微摇头。 张悬黎这才退了回去。 苏赢月这才从容转身,看向身侧的沈镜夷。 她素手微抬,极为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方才因接旨而微皱的衣襟,微微一笑道:“夫君,衣冠正,则心术正。一些狺狺狂吠,弹去即可,莫要污了耳。” 沈镜夷神情瞬间柔和些许,抬手为她理了理鬓发。 “鉴清。”毕士安声音温和,“老夫记得,你去岁为追回丢失漕运白银,五日不眠,险些丧命,硬是追回了那笔漕银。那时你可没什么人可倚仗,全凭一颗赤子之心。” 他这才仿佛刚想起还有他人,转正身体,用请教的语气反问道:“李郎中,你方才是在讨论为官者,是‘倚仗’重要,还是‘本心’更重要?” 李文玉:“这……” “李郎中,”沈镜夷声音平稳,“你口口声声说我窥探官员内帷,打探女眷之私。” 他稍顿一下,缓缓道:“证据呢?” 李文玉又一时语塞,他脸色涨红,强辩道:“此等之事,何须证据!你此前行为鬼祟,人人皆知。” “人人皆知?”沈镜夷重复,语气中带上讥诮,“李郎中身为刑部官员,当知‘捉奸捉双,拿贼拿赃’。” “无凭无据,便以流言构陷同僚,污其清誉,这,便是你刑部断案的章程么?” 随即,他目光转向那两位监察御史,神情坦荡,声音清朗:“二位御史,沈某奉旨查案,所行之事,皆为国法,为真相。” “无论涉案者是男是女,身处前堂还是内帷,于律法面前,唯有是非曲直,并无内外之别。” “若因涉及内帷便畏缩不前,岂非纵容罪恶藏于暗处,让真相永沉深渊?此,绝非陛下授我权柄之本意。” 那两位监察御史若有所思点头,而后拱手道:“今日失礼,告辞。” “哎……”李文玉震惊,急忙开口,“二位,别走啊。” 那两位监察御史却头也不回离开。 李文玉又气又急,下意识跺了下脚,他抬手指着沈镜夷,手指颤抖,却说不出来。 “李郎中,”沈镜夷沉稳开口,“你口口声声说我窥探官员内帏,怕沈某污蔑良善。既然如此,可敢与沈某同往已故张、王二位郎中宅邸,亲眼一观?” 李文玉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邀请他,怔愣一瞬,而后头一昂强,“有何不敢!本官正好亲眼看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如此甚好。” 话落,沈镜夷恭敬看向毕士安。 “去吧。”毕士安道。 沈镜夷目光看向苏赢月,只一眼便转身向大门走去,步伐沉稳。 蒋止戈当即跟上。 “月姐姐,我们不去吗?”张悬黎见苏赢月站在原地未动。 苏赢月看向她,又看了一眼陆珠儿,解释道:“此节骨眼上,我们跟去会被李文玉等人拿来做文章,给你表哥扣上更多莫须有的罪名。” 张悬黎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她是对的,只得用力跺了跺脚,朝着李文玉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低声嘟囔:“狗东西。” 陆珠儿小脸上满是遗憾,喃喃道:“没有热闹看啦。” 毕士安捋着胡须,微微仰头,眯着眼瞧了瞧庭院中升得老高的日头,那阳光已带上了一丝正午的炽烈。 “日头到顶了,该用午膳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三人,神情和蔼,声音温和,“外面就让他们闹去吧。你们三个小女娘,陪我这个老叟,用顿便饭,可好?” 陆珠儿一听有饭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遗憾一扫而空,雀跃道:“老太公真是太好了,吃饭吃饭。” 张悬黎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语,心中的憋闷消散了大半,声音兴奋些许,“外祖父,我要吃肉。” “有、有。”毕士安笑道。 苏赢月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微微一笑,柔声应道:“好啊,阿公。” 毕宅又恢复一派岁月静好。 而沈镜夷那边则是剑拔弩张。 李文玉一刻不离地紧跟在沈镜夷身边,好似生怕他脱离视线去“伪造”证据。 “砰砰砰!” 李文玉带的衙役上前,用力叩响了张宅那紧闭的大门。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神色惊异,看到来人后,瞬间又脸色煞白。 “奉旨查案,开门!”蒋止戈厉声道。 门房登时匆忙开门。 李文玉率先进入,目光四处扫视,仿佛在寻找任何一丝可能被“伪造”的痕迹。 沈镜夷神色一如既往平静,对他此举毫不在意。 反倒是蒋止戈抬脚,朝他背影虚踢两下。 沈镜夷在院中稍站片刻,就见张娘子在丫鬟的陪同下匆匆赶来,她一身素缟,面容憔悴,眼中带着悲愤与惊惧。 “沈提刑,李郎中。”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先夫尸骨未寒,二位如此闯入,是何道理?” 李文玉抢先一步,义正辞严道:“张娘子节哀!本官与沈提刑此来,正是为了查明张郎中死因,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沈提刑言说府上青芬小娘子或有嫌疑,为证清白,需立即问话。” “嫌疑?”张娘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镜夷,又惊又怒,“沈提刑,此话从何说起?”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星宿谶28 “青芬她自先夫去后,悲痛欲绝,终日以泪洗面,怎会……”张娘子继续道。 沈镜夷还未开口,李文玉便倏然出声。他目光目光倨傲,声音洪亮,“沈提刑可是奉旨查案,张娘子如此阻拦,小心被他以同党论处。 说完,他目光随即斜睨向沈镜夷,嘴角更是勾起一抹弧度。 沈镜夷并未理会他的挑衅,目光都未移向他半分,只对张娘子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声音平稳道:“张娘子稍安,例行问话而已。还请青芬娘子出来一见。” “不必请了!”一个柔媚中带着凄楚的声音响起。 沈镜夷侧看去,只见身着素白衣裙的青芬,在一名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她云鬓微乱,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瞧着确像连日悲泣的模样。 她走到近前,盈盈福身,未语泪先流,“妾身青芬,拜见沈提刑,不知唤妾身前来,所为何事?” 话落,她抬起泪眼,目光扫过沈镜夷和李文玉,最终落在张娘子身上,更是泣不成声,“姐姐,可是妾身做错了什么,惹得姐姐不快,才……” 见状,李文玉立刻出声,一副怜香惜玉模样,语气中更是带着一丝主持公道的意味。 “青芬小娘子不必惊慌,沈提刑有些话要问你,你只需据实回答便可。” 他语气特意在“据实”二字上加重一二,同时目光斜睨沈镜夷。 沈镜夷目光未动分毫,对青芬的悲切之色也恍若未见,神色一如既往平静,沉声道:“青芬娘子,本官问你,张郎中暴毙在巷道时,你在何处?” 青芬哭声一滞,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回沈提刑,妾身从浣花节回来,就去买夫君爱吃的酥糕了。” “是吗?”沈镜夷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据本官所查,张郎中尸身上残留着一种独特的冷香,与你身上所用,别无二致。” 青芬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捏着帕子的手指也收紧些许。虽极快恢复,但依然没有逃脱沈镜夷的眼睛。 “沈提刑明鉴,妾身与先夫朝夕相伴。”她稍顿一下,声音更加柔弱道:“肌肤相亲,先夫身上留有妾身的气息,这不足为奇吧?” “说得好!”李文玉挑眉看向沈镜夷,“沈提刑可听清楚了,按你这说法,但凡谨慎伺候的妻妾,岂不都可被你这般怀疑?” “你这个香气定罪的说法,是要让天下为妻为妾者人人自危吗?” 沈镜夷神色不变,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李郎中何必急于定论。” 随即他目光转向青芬,“寻常香粉自然不足为奇。只是这‘冷香’中混着薤叶芸香与龙脑。” 他稍顿一下,见青芬眸底闪出一丝惊慌,才继续道:“这两味药材,一是冰窖存冰所用,一是医家醒神开窍之药,不知青芬娘子日常熏衣,为何要特意添上这两味?” “巧的是,汴京最大的青楼之一天香楼,这月不知为何在门口摆摊售卖起香粉,其中便有这混着薤叶云香和龙脑的香粉。” 沈镜夷看了一眼青芬,缓缓道:“这天香楼不正是青芬娘子的老东家吗?而这天香楼……” 他刻意止住,目光紧盯着青芬。 这时,张娘子倏然出声,眼中充满困惑与痛楚,嘴唇哆嗦着,“青芬,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与我说的安神香?” 青芬抬起泪眼,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凄楚与无辜。她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柔声道:“夫人,您忘了么?” “是你心疼郎君政务繁忙,夜不能寐,您知晓妾身略懂香理,便让妾身调制些能安神静气的香品,让夫君能睡得好些。” 张娘子怔住一瞬,回忆着道:“确有其事,可这香怎么又来自天香楼了?” “是妾身不小心配制多了,正好天香楼摆摊售卖香粉,便放在他们那里寄卖,好挣些银钱,贴补下家用。”青芬道。 “沈提刑,你可听清楚了,这香并不是什么杀人罪证。”李文玉神色又张狂起来,“你借此窥探诬陷官员女眷,简直荒谬绝伦,耸人听闻。你还有何话说?” 青芬低垂着头,嘴角极快极轻地勾了一下。 就在这时。 “表哥,月姐姐让我给你送丸药过来,说是你风寒未愈,需按时服药。” 张悬黎手中托着一个小小的锦盒走过来,一边说着,一边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向沈镜夷,将锦盒递过去,同时借着身体的遮挡,对沈镜夷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沈镜夷心领神会,神色平静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蜜色糖丸。 被打断的李文玉很是不悦,皱眉道:“此地正在查案,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张悬黎却像是没听见,她转身,目光落在青芬身上,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轻一拍手,“对了,我方才来时,瞧见一个小贼鬼鬼祟祟翻进张宅后院,身形灵活的很,眨眼就不见了。” 她话音刚落,蒋止戈立刻道:“小贼?敢在本巡检眼皮底下作案,断不能容其逃脱。” 他噌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低喝一声,“跟我来。” 随即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和阻拦之机,便带着人冲向后院。 见状,那低垂着头的青芬,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她猛地抬起头,柔弱无辜地看向李文玉。 李文玉当即高声道:“沈镜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做什么?非想强闯内帷,栽赃陷害不成?” 沈镜夷看向他,“李郎中话可不要乱说,你方才也听见了,是张宅后院进了贼,蒋巡检才去抓贼的。” “就是就是,张郎中新丧,就有小贼来欺负他的家眷。李郎中你能坐视不管?”张悬黎道。 “这自然不能。”李文玉斩钉截铁,而后看向张娘子和青芬,“二位娘子放心,有本官在,定不会让那贼人偷走宅中一分一毫和逃脱。” “多谢李郎中。”张娘子福身。 青芬跟着福身,神色间却无法掩饰的惊慌,指甲更是深深掐着手背。 随即,一行人各怀心思,迅速向后院走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星宿谶29 蒋止戈一马当先,手拿碎星剑,身形迅捷,直奔青芬所居的院落。 跟在他身后的兵卒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训练有素,一进入院子,无需他命令便已两人一组,迅速散开。 “仔细搜查,不要让那小贼跑了。”蒋止戈高声道。 李文玉目光狐疑地在院落中扫视,显然并不完全相信有什么贼人,但他此刻被“缉盗”的名义裹挟,一时也难以发作。 “贼人狡诈,或已潜入室内,需入内搜查。”沈镜夷看向张娘子,“还请张娘子海涵。” 张娘子神色略带一丝无奈,“无妨。” 闻言,青芬也不好说什么。 张悬黎看了她一眼,随即脆声道:“若是二位娘子有不便,我可帮忙去查二位娘子的住处。” 张娘子几乎是立刻就如释重负地点头应允,感激道:“如此,便有劳这位小娘子了。” 张悬黎欲走。 “夫人,”青芬忽然开口,她抬起头,声音轻柔,“这位小娘子毕竟对宅中布局也不甚熟悉。” “妾身,妾身虽柔弱,愿陪这位小娘子同往,为其引路。” 张悬黎看着她,心中冷笑,面上却绽开一个笑容,“哎呀,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语气轻巧,“这样,我也安心些,免得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再碰坏了贵宅的什么贵重物件儿。” “小娘子,既然要查,不如从夫人房间开始吧,也免得夫人心中不安。”青芬体贴道。 “青芬有心了。”张娘子道。 “这都是妾身该做的。” “青芬娘子考虑的真周到。”张悬黎赞赏,随即抬手示意,“请带路。” 她随着青芬走进张娘子的房间,目光先迅速扫视一圈。房间陈设素雅,带着礼佛的沉静气息。 张悬黎知道这里不可能有什么,便象征性地检查一番妆奁、衣柜等处,动作麻利却并不深入。 “夫人房中整洁,并无异样。”张悬黎说着便转身就欲往外走,“看来那贼人定是藏到别处去了,我们快去别处看看。” 她作势要直奔青芬房间的方向。 “小娘子且慢。”青芬立刻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她的去路,神色担忧,“小娘子辛苦了。只是将巡检方才那么大的动静,那贼人恐怕早已被惊走。” 她稍顿一下,“搜查之事,不如就交由蒋巡检他们。小娘子不如随我去花厅喝杯茶,歇息片刻?” 张悬黎立刻蹙起秀眉,脸上露出几分后怕,“哎呀,青芬娘子你可别吓我,万一那贼人没走,就躲在你的房间,等你回房时跳出来,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青芬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又道:“小娘子考虑的是,是妾身想简单了。只是妾身那房间狭小简陋,怕是会污了小娘子的眼。” “青芬娘子这话可就见外了。”张悬黎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亲热,“查案要紧,哪还顾得上这些?” “再说了,堂堂郎中的宅院,哪有狭小简陋之处?走吧走吧,查完了我也好安心。”她说着伸手拉住了青芬的手臂,带着她就要往其房间的方向去。 青芬身体一僵,被张悬黎这近乎无赖的热情裹挟着,脚步不由得随着她而去。 她脸上温婉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与阴鸷。她几次想开口再找理由拖延,却都被张悬黎连珠炮似的话堵了回去。 “青芬娘子你看那树影是不是在动?” “哎呀这太阳真好啊!” “听说厉害的贼能缩骨藏在箱柜里呢!” 张悬黎东拉西扯,就是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脚下步伐却越来越快。 很快,两人就到了青芬的房门前。 青芬的手微微颤抖,迟迟不肯推开那扇门。 张悬黎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却故作惊讶,“青芬娘子,你怎么不进去?莫非……” 她眼珠一转,“房里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方便让我看?” 青芬浑身一凛,回首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沈镜夷他们一眼。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娘子说笑了,请、请进。” 她终于伸出手,缓缓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沈镜夷同李文玉未动,站在门口处等待。 房间整洁干净,香烟袅袅。 张悬黎没有一进屋,就直奔妆奁而去,她装模作样地先打开柜子、箱子看了看,才走向那张梳妆台。 青芬紧紧盯着她,看似平静,瞳孔却骤缩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抓住了衣裙。 张悬黎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光洁的台面。她的指尖在台面与抽屉相接的那道细缝处,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下。 青芬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屏住了。 然而,张悬黎的指尖却缓缓上移,落在了那个材质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妆奁上。 她打开妆奁的盖子,里面是分层摆放的些许首饰,金银皆有,但数量不多,款式也算不上顶新顶好。 张悬黎用指尖拨弄着那些首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拿起一支素银簪子看了看,又放回去,动作慢条斯理。 青芬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见她只是在翻看明面上的首饰,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丝,但眼睛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张悬黎仔细翻看过后,感叹道:“青芬娘子的首饰也太过朴素。” 青芬笑了笑,声音依旧柔婉,“妾身出身微寒,不比夫人,让小娘子见笑了。” “看来那贼人眼光挺高,看不上这些寻常首饰。”张悬黎说着抬步欲走。 青芬神色稍有松懈,下一瞬,却见张悬黎突然俯身,瞧向妆奁底部。 “咦?这是什么?”她声音里俱是惊讶与好奇。 青芬脸色瞬间骤变,她下意识地上前,伸着手欲拉张悬黎,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急促,“小娘子,那、那里只是积了些灰尘,没什么好看的。” 话落,张悬黎已撬开那块薄薄的木板。 “咔哒”一声,青芬好似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张悬黎取出油纸包,直起身,抬起手晃了晃,看向面如死灰的青芬,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青芬娘子,看来这‘积灰’的地方,还真藏着宝贝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星宿谶30 房间寂静一瞬。 青芬那双含情眼眸,瞳孔急剧收缩一瞬,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手臂微抬,但那动作只做到一半又骤然停下。 她脸色微白,却依旧强自镇定。 张悬黎看了她一眼,脸上绽放出一丝笑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油纸包,声音清亮。 “看来这窃贼眼光独特,非但不偷金银,还给我们‘留’下了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张悬黎慢条斯理地拆开油纸包,露出一只小巧精致、珍珠圆润、底下缀着兰花苞银托的耳坠。 “呀,好别致的耳坠。”张悬黎故作惊讶,将其高高举起,让门外的沈镜夷等人都能看清。 “青芬娘子真是好眼光,这等好东西,怎么不戴?反倒藏在暗格里?” 青芬一脸哀戚与柔情,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道:“这是先夫生前所赠,妾身心中珍爱,唯恐日常佩戴有所损毁,故而小心收藏起来。” “这难道也犯法吗?”她说着,泪眼婆娑地看向李文玉,一副无助与委屈的模样。 李文玉又怜香惜玉起来,对着沈镜夷厉声道:“沈镜夷,此乃张郎中所赠之物,青芬小娘子珍视收藏,有何不可?” “你莫不是要以此作为罪证,简直荒谬。” 沈镜夷未看李文玉一眼,面色沉静,抬手从袖中取出用素白手帕包裹的物件,而后打开。 手帕中央,静静躺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珍珠耳坠。 “青芬娘子,”沈镜夷沉声道:“你既如此珍爱此物,为何另一只,会遗落在张郎中遇害的巷道之中?”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是在张郎中尸身下的砖缝里找到的。” 张悬黎将另一只递给他。 两只耳坠并排放在一起,在日光下闪烁着完全相同的光泽,连那银托上细微的铸造瑕疵都如出一辙。 “这、这不可能。”青芬失声叫道,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闪烁,“定是、定是那日我不小心。” “不小心?”一直强忍悲愤的张娘子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走上前,指着青芬,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想起来了,郎君出事那天的傍晚,你从外面回来,神色匆匆,我问你是否不适,你还说是不小心掉了一只耳坠,心中懊恼。” 张娘子泣不成声,“原来、原来竟是你在那巷道杀了夫君。我和夫君对你百般疼爱,你、你为何要如此啊?” “夫人,”青芬嘴唇哆嗦着,还在试图狡辩,“我、我没有,我从那巷道走时,并没有看到夫君啊。” “没有看到?”张悬黎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话。 她迅速走到青芬身前,一把抓住青芬的右手腕,将她的袖子向上捋起,露出腕上那只雕琢着藤蔓纹路的银镯。 她看向张娘子,“张娘子,她之前是不是告诉你,这镯子是她娘家带来的旧物?” 张悬黎紧紧攥着青芬的手腕,目光却看向张娘子,“夫人您看清楚了,这不是什么娘家旧物,这是杀死你夫君的凶器。” 张娘子踉跄着上前,颤抖着伸出手,几乎要触到那银镯,又在最后一刻猛地缩回。 她看着青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血口喷人。”青芬手腕疼得蹙眉,却依旧强撑着狡辩,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眼神却闪烁着慌乱。 “这不过是个样式别致些的镯子,确是我娘家传下来的。你们凭什么说它是凶器?证据呢?就凭它长得奇怪吗?天底下奇怪的镯子多了!” 她说着手腕挣扎两下,却被张悬黎更用力地握住。 李文玉又立刻帮腔,语气严厉:“不错,办案要讲真凭实据,岂能因一件首饰样式奇特,就妄断为凶器?此等臆测,如何服众?” “臆测?”沈镜夷看了他一眼。 “这镯子是一对。”张悬黎道。 蒋止戈闻声而动,立刻带着兵卒对房间进行搜查。 他直接走向那梳妆台,看看敲敲,很快在台面与柜体连接的复杂榫卯结构深处,找到了一个更深的暗格。 他直接拔剑撬起,暗格被强行打开,露出另一只完全相同的藤蔓银镯,几根晶莹剔透、细如牛毛的冰针,用新鲜的薤叶芸香细心包裹着。 青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但她仍不死心,神色哀婉。 “这只是我闲暇时做着玩的冰雕,那镯子本就是一对,你们不能这样诬陷我。” 这时,李文玉又跳了出来。 “沈镜夷,几根冰做的细针,如何证明就是凶器?也许只是这妇人的古怪癖好。” “儿戏?古怪癖好?”张悬黎嗤笑一声,松开青芬的手,转向蒋止戈。 她伸手一把抓起那只银镯,又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起一根晶莹剔透的冰针。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她将冰针的尾部,精准对准银镯藤蔓结节处的极其细微的孔洞,小心翼翼插进去。 紧接着,在青芬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李文玉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张悬黎拇指运起巧劲,对着那处结节,猛地向下一按。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咻!” 一道微小的银光光自那孔洞倏然射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擦着李文玉的耳边,直直钉向他身后的窗户纸。 “噗!”一声轻响,窗户纸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而那枚冰针,在击穿窗纸后,落地摔碎又消失。 房间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青芬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瘫软跪倒在地。她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只剩下全然的绝望与灰败。 两名兵卒当即上前,刀精准地压在她的肩颈上。 张悬黎看了她一眼,随即目光便移向目瞪口呆的李文玉身上,举起手中银镯,脸上带着一丝笑,一字一句道: “现在,李郎中,你还觉得,这是‘儿戏’,是妇人的‘古怪癖好’吗?” 李文玉被吓得精神恍惚,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张娘子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崩溃的尖叫。 她脸上毫无血色,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扭曲。 “为什么?夫君待你不薄,我待你如姐妹。自你嫁入,这宅中何曾亏待过你一分一毫? 她情绪激动,几乎要晕厥过去,幸得丫鬟搀着,才不致倒地。 “你为何要对夫君下此毒手?为何啊?”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星宿谶31 “因为她从接近你的那一刻的目的,就是为了取张郎中性命。” 沈镜夷上前一步,沉稳的声音打破悲痛。 他目光如炬看向瘫倒在地的青芬,语气沉缓,“青芬娘子,或者该叫你萧青芬?” “你并非寻常宋女,你的母亲,曾是汴京青楼中一位才情不俗的女子。而你的生父,是十六年前以商人身份为掩护,实则监视我朝动向的辽国萧氏贵族,萧忽敌。” 青芬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他与你母亲一场露水姻缘,不料却有了身孕。”他稍顿一下,缓缓道:“而且,怀的还是双胎。” 双胎二字如同惊雷,在房间炸响。那一直低着头的青芬更是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你自幼在青楼长大,因这特殊的胡汉血统,既不被宋人完全接纳,又背负着‘胡儿’的蔑称。” “在青楼受尽屈辱,直到半年前,你被辽国细作所救,将你从俏春风赎进天香楼,赋予你萧之姓,告诉你大辽才是你血脉的归处,并将你和胞妹都训练成细作。” 青芬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揭开伤疤的刺痛,有对过往的不堪回首,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命运不公的怨恨。 她猛地抬起头,神色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扭曲的激动,声音嘶哑。 “是,我是萧青芬,那又如何?”她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之人,最终狠狠瞪向沈镜夷,语气充满了自嘲与愤懑。 “你们宋人的青楼是什么好地方吗?若不是他们给我一条生路,我早就屈死在那里了。” 沈镜夷神色平静,缓缓道:“一个月前,你们姐妹接到任务,一个刺杀张郎中,一个王郎中……” 他稍顿一下,“你先接近张娘子,而后顺利嫁入张府。张郎中的每一分好,张娘子的每一分善,于你而言,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需要忍耐的温情假象。” 青芬冷笑一声,“张继是待我不薄,可他整日上书攻打辽,要灭大辽,断我唯一的活路,他就必须死!” 闻言,李文玉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他脸上的得意和倨傲早已消失不见。他眼神慌乱地闪烁,不敢与沈镜夷对视。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想离青芬远一些,离他本想利用却彻底失控的案子远一些。 不料下一瞬,沈镜夷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缓缓道:“李郎中,现在,你还认为是我无故窥探官员内帏吗?” 不等他回应,沈镜夷已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青芬,沉声道:“接下来,该去请你的胞妹——萧青竹了。” 青芬眼神瞬间狠厉,欲起身,却被肩上的两把刀死死压制住。 沈镜夷不再看她,沉声下令:“休武,让人将人犯萧青芬押入提刑司监牢,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蒋止戈应着一挥手,他的副将同两名兵卒当即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目光死寂的青芬捆绑好,而后从地上架起,押解着向门外走去。 沈镜夷目送她被押走,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脸色惨白、站在原地进退维谷的李文玉。 “李郎中,”沈镜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张宅之事已了。接下来,本官要去王宅,‘请’另一位萧娘子。” 他稍顿一下,才缓缓道:“李郎中,可要一同前往,再做见证?” 李文玉的面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但心中强烈的嫉恨与不甘让他无法低头。他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色厉内荏地强撑着脸面。 “哼!沈镜夷,你不过是、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才在这张宅让你侥幸寻到了些似是而非的由头。” 他愤愤不平,“本官就不信,你一直都这般好的运气,还能在王宅搜出些什么?” 他话音刚落,张悬黎便嗤笑出声,语带戏谑。 “哟,李郎中这眼睛要是用不上,不如挖出来送给有需要的人呢?刚才那‘歪打正着’的人赃并获,您是一个都没瞧见啊?” 蒋止戈蓦地环胸抱臂,痞笑着看向李文玉,而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不屑的:“哼。” 李文玉顿时二人一唱一和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他先抬手指向张悬黎,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尖利:“你一个女娘,仗着几分机巧,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还有你,蒋止戈。”他又猛地转向蒋止戈,“你身为朝廷武官,不思秉公,反倒与一个女娘沆瀣一气,言语无状,成何体统。” 他越说越气,“你们一个个得意什么?侥幸查获一个,就真当自己火眼金睛了?简直不知所谓!” 张悬黎柳眉一竖,俏脸上满是讥诮,红唇轻启,就要再怼回去:“李郎中您这……” “玉娘。” 沈镜夷声音响起。他没有看她,只是简单地叫了她的名字。 张悬黎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顿住,她有些不甘地瞪了李文玉一眼,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 沈镜夷看着气得呼哧带喘的李文玉,迎上李文玉充满质疑与挑衅的目光,语气沉稳道:“口舌之争,于事无补。李郎中既然想看,跟着便是。” 他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亲眼看看沈某的运气,究竟能好到何种地步。” 说完,他袍袖一拂,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身影挺拔如松,将他彻底晾在了后边。 蒋止戈紧随其后,痞笑看了李文玉一眼。 张悬黎则在经过李文玉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递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李郎中,可要跟紧了,仔细看看我们是如何‘歪打正着’的。” 李文玉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脸憋得通红,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咬牙切齿地跟上。 他死死盯着三人的背影,嘴里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愤慨道:“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得意几时?” “待会在王宅若搜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定要你们好看!”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星宿谶32 张宅的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沈镜夷一行穿过汴京的街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宅的飞檐便映入眼帘。 蒋止戈命兵卒守住王宅前后所有的门,这才上前敲门,门房开门一看,不敢怠慢,急忙开门通禀。 不过片刻,王娘子便带着两名婢女匆匆迎了出来,哀容上带着一丝困惑。 “沈提刑,您这是?”王娘子看着沈镜夷及其身后众人,语气迟疑。 沈镜夷拱手一礼,开门见山,沉声道:“王娘子,冒昧打扰,实非得已。本官有事,需询问贵宅姨娘,请她出来一见。” 王娘子虽心中不解,但仍点头对身旁的丫鬟吩咐,“快去请青竹娘子来前厅。” 丫鬟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声音急切。 “夫人,不好了,青竹娘子不在房中。房里还乱得很,像是遭了贼一般。” “什么?”王娘子惊愕地掩住口。 沈镜夷眸光一闪,沉声道:“不瞒王娘子,根据目前查获的线索,青竹极可能与王郎中遇害有重大关联。” “她此刻不在房中,房间又一片混乱,只怕是意图潜逃。” “什么?”王娘子登时脸色煞白,身体晃了几晃,几乎站立不稳,好在被身旁的丫鬟慌忙扶住。 “潜、潜逃?青竹她……”她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事关重大,请恕本官失礼。”沈镜夷拱手微微俯身,“需立刻查看青竹房间,并搜查宅邸。” 话落,他便不再耽搁,带着张悬黎、蒋止戈一行迅速穿过前厅,直奔后院青竹的房间。 李文玉也不由自主跟上。 王娘子则呆立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恐慌。 一踏入青竹的房间,果然如丫鬟所言,一片狼藉。衣物散落,妆奁翻倒,首饰零星洒落。 沈镜夷神色沉静,环视一圈房间。 蒋止戈则直奔那妆奁,见那暗格已开,里面的密信也已不在,回身对他摇摇头。 张悬黎随意地这看看,那翻翻。 就在这时,一名兵卒快步进来,抱拳禀报:“沈提刑、蒋巡检,王宅后门并未闩死,开了一条寸宽缝隙,门外有零星的残缺脚印。” “追!”蒋止戈毫不犹豫,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的箭冲出房门。 “哼。”李文玉脸色一沉,虚张声势道:“这能说明什么?” “许是下人手脚不干净,趁主家悲痛疏于防范,入室行窃。青竹小娘子或许只是受了惊吓,暂时躲到别处去了。” 他声调提高几分,“沈提刑,你莫非又要仅凭这点子虚乌有,就妄加揣测,给人定罪?” 沈镜夷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他走到翻倒的妆奁旁,蹲下身,指尖拂过散落的首饰,专注地检查着每一处。 张悬黎则仔细检视起散落的衣物和被翻动的抽屉,寻找着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 两人专心致志,完全将喋喋不休的李文玉当成了空气。 李文玉见无人理会他,脸上更加挂不住,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与强烈的尊严交织,让他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声音也拔高了些。 “沈提刑,本官看你是多虑了。这后门开着,有脚印,再寻常不过。” “许是、许是府中仆役偷懒,从此处溜出去买酒吃。亦或是野猫野狗撞开了门。仅凭这个就断定青竹小娘子逃跑,未免太过武断。你们……” 他话未说完,正在检查床榻边缘的张悬黎实在听不下去了,猛地直起身,转过头,英气的面容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打断了他的话。 “李郎中。”她声音清脆,带着十足的嘲弄,“您这双眼睛若是不用,就剜出来喂一喂你说的那‘撞开门’的野狗野猫,好吗?” 张悬黎随手拎起一件被故意撕破的织锦襦裙,指尖在整齐的裂口处轻轻一捻,转身对着脸色铁青的李文玉挑眉。 “李郎中且看,这料子要撕得这般利落,少说也得是练家子的手法。”她又一手扒开床榻的枕头,露出底下精致的珠钗。 “若真是贼人闯入,还能留下这一看就贵重的珠钗?” 她冷笑一声,句句带刺,“您在这儿替凶手找补什么呢?怎么,是怕青竹万一没跑成,对质起来,显得你特别,嗯,‘明察秋毫’吗?” 她的话使李文玉所有的伪装和强撑,都暴露出来。 他被怼得脸色瞬间涨红如同猪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张悬黎,“你、你”了半天。 最终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张悬黎不再理他,继续搜查,目光一扫,立刻定格在墙角。 那里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被随意丢弃,盒子打开着,露出一抹深绿色。 “表哥,你看。”张悬黎立刻出声,并伸手指向那里。 沈镜夷转身望去,而后快步上前捡起,盒子打开着,露出里面深绿色的草叶,盒壁上还凝结着些许冰屑。 他抬手捻起一片草叶在指间,声音沉稳:“是薤叶芸香。” 李文玉也凑上前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随即不屑地嗤笑,“不过是几片绿叶子,加上些冰屑子,能说明什么?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沈镜夷连眼皮都未抬,只专注地检查着盒内残留的冰屑,仿佛根本不曾听见他的话语。 张悬黎却忍不住再次反唇相讥。 “李郎中说得是,这薤叶芸香确实寻常,寻常到汴京的一些饮子店都用它来保冰,正店用它来保险鱼鲙。” “只是不知这青竹在卧房里存着保冰的叶子是要作甚?莫非是要在枕边片鱼生不成?” 李文渊被噎得脸色发青,强辩道:“休要胡搅蛮缠,许是、许是青竹小娘子体热,用来镇枕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陡然拔高,“这薤叶芸香汴京哪家药铺买不着?单凭这个就要定罪,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说着竟伸手想去夺那木盒:“拿来,本官倒要看看……” 张悬黎立刻抬手,用手中握着的星罗鞭,点向他的手背,虽只使了两分力道,但还是让李文玉缩回了手。 李文玉吃痛,捂着发红的手背又惊又怒,“你……” 话未说完,便听院中传来蒋止戈的一声低喝。 “在那边,拦住她!” 第一百三十八章 星宿谶33 沈镜夷和张悬黎同时抬步向门外快步走去。 李文玉捂着手,一脸痛苦的紧随其后。 只见青竹正身影仓皇,在假山、曲廊间急速穿梭。 蒋止戈不如她熟悉王宅的布局,总在即将得手之时,被她惊险避开。 “能跑是吧?”蒋止戈耐心耗尽。 他在她准备掠过一座瘦削假山的之时,脚下猛地发力,身形瞬间疾射而出,伸出右手,劲风凌厉,直取她肩胛处,意图一举擒拿。 然青竹仿佛背后长眼,急旋回身,右手抬起,露出腕上藤蔓银镯,正对蒋止戈面门。她眼神狠厉,拇指在结节处一按。 “咻”的一声,一道透明的银光自镯中激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线残影。 蒋止戈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腰腹瞬间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侧空翻,冰针带着刺骨寒意,擦着他掠过。 “笃”一声轻响,冰针深深钉入后方廊柱,针尾急颤,迅速融化,在廊柱上落下一片水渍。 李文玉先前见青竹那娇弱之躯竟能翻假山,已是目瞪口呆。 此时他再看到那银镯中竟真能射出冰针,更是骇得脸色发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张,喃喃道:“她、她竟真……” “李郎中现在可瞧真切了?”张悬黎看向他,“她腕上镯子会吐冰针呢!”她故意学着李文玉先前的腔调,“你要不要再凑近些瞧瞧?说不定还能变出朵花儿来?” 李文玉似被吓到,竟没有理会她。 张悬黎觉得没趣,便没再说下去,再次将目光投向青竹。 青竹借着蒋止戈闪避的瞬息空隙,足尖在假山上连点数下,身姿轻盈如燕,双手猛地攀上了近一人高的墙头。 “想走?” 张悬黎骤然出声,随即她身形一动,借着手中星落鞭,足尖轻轻一点,飞身掠出。 待快至青竹身前时,星落鞭再次甩出,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而后精准缠向青竹刚刚发力、正要蹬墙借力的右脚踝。 张悬黎眼神一厉,顺势回手,手上使力,狠狠将鞭子向后一拽。 “啊!”青竹惊呼一声,身形顿时失衡,被硬生生从墙头拽落。 但她在下坠的半空中,竟强行扭身,抬起手,快速发射出两枚冰针,分袭蒋止戈与张悬黎。 “小心冰针。”蒋止戈反应极快,在青竹抬手瞬间低喝提醒。 同时他左手猛地探出,在张悬黎持鞭的手臂上一带,巧妙推开张悬黎,使其避开射向她的银针,又未影响长鞭的缠绕。 随即他自己一个迅疾的后仰,射向他心口的冰针便擦着他的衣袍前襟掠过。 张悬黎被他一带,顺势旋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就在青竹双针落空、身形将落未落的霎那,一旁的兵卒伺机冲上去。 两人将刀架在她肩颈上,一人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青竹试图再次激发手镯的右手手腕。一人则闪电般拂过她的左腕,利落地将那只藤蔓银镯褪了下来。 张悬黎利落收回星落鞭,上前一步,冷冷道:“跑啊?怎么不继续用你这传家宝了?” 青竹挣扎不得,只能用一双淬了毒般的眼睛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蒋止戈则面无表情,手法专业地在她身上快速搜查,很快便从贴身暗袋里摸出一张未来得及销毁的桑皮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密语。 他看了一眼,冷声吩咐道:“将她绑结实了,带到沈提刑面前去。” 兵卒领命,取出绳索,将青竹双手反剪在身后,捆得结结实实,推搡着她向一直静立观战的沈镜夷走去。 青竹发髻散乱,衣衫也因之前的追逐和捆绑显得有些狼狈,她低垂着头,但脊背却异常僵硬,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张悬黎收好长鞭,步履轻快地跟在旁边。 她先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被捆缚的青竹,随即目光便转向脸色难看、眼神躲闪的李文玉,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明媚又带着十足嘲讽的笑容。 “李郎中,”她声音清脆,故意拉长了调子,“您现在可看清楚了?这就是又翻墙又放冷箭的‘柔弱姨娘’,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她稍顿一下,“不知比起你方才极力维护的那番‘深明大义’,哪个更精彩些?” 李文玉被她这话噎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想反驳却无从下口,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随即他偏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去看沈镜夷那沉静的目光。 就在这时,王娘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匆匆赶来。 她看到被五花大绑、狼狈却眼神冰冷的青竹,嘴唇哆嗦着,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发出声音。 “沈、沈提刑,”她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看向沈镜夷,“这、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青竹她、她性情最是温婉柔顺,侍奉郎君与我皆是尽心尽力,连句重话都不曾有过,她怎会、怎会是那等凶徒?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沈镜夷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沉稳道:“夫人,您看到的温柔,都是她最精心伪装。她入宅的唯一目的就是取王郎中性命。” 王娘子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 随即她看向青竹,声音凄厉地质问,“青竹,你告诉我,沈提刑说的不是真的。” 她抬手拍打了青竹两下,“你说话啊,郎君待你不薄,我待你如姐妹,你为何要如此?你究竟是为什么啊?” 被缚的青竹看着情绪崩溃的王娘子,神色冰冷,眼底浮出讥诮,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为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夫人,您待我确实不差。” 她冷笑一声,直言不讳道:“可惜,我从踏入王宅的那一刻起,目的就只有一个——取王继的性命。他的命,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你、你,”王娘子被她这番话震得连连后退,手指着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体险些站不住,好在被丫鬟及时扶住。 “天啊!”王娘子发出一声泣血般的悲鸣,声音中充满无尽的绝望与自责。 “是我,竟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郎君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星宿谶34 在王娘子的哀悔声中,沈镜夷一行押着青竹离开王宅,回到提刑司。 青芬和青竹二人被关在鞠谳厅一间特殊的审讯室内。 这房间被一道厚重的石墙一分为二,让两边的人无法接触,也看不到对面的一切。 左侧关着的是青芬,右侧关着的是青竹。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两盏灯火。 沈镜夷脸色晦暗不明,面对着二人,端坐正中,透过铁栅栏,他的目光沉甸甸投向二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看着二人。 “说吧。”沈镜夷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毫无感情,“你们是受何人指使。” “要杀就杀,废什么话。”青芬带着一丝挑衅,“休想赐给我们这里得到半个字。” 青竹在另一边,紧抿着唇,目光坚定,沉默点头。 开始便陷入僵局。 沈镜夷手指在太师椅背上轻叩两下,欲开口之时,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苏赢月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沈镜夷看见,紧绷的下颌线立马柔和了些许,并起身迎上去。 “饿了吧?我备些吃食,你和蒋巡检用一些吧。”苏赢月透过木栅栏看向里面的二人,“吃了才有力气好好审问。” “多谢嫂嫂。”蒋止戈一个箭步上前,接过食盒。 “有劳圆舒。”沈镜夷柔声道。 他打开食盒,一股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是炙肉的焦香,混合着汤饼的面香,还有一丝糕点的甜香。 “嫂嫂家的厨娘手艺就是好。”蒋止戈夹起一块油亮的炙肉,入口后满足地叹谓,“比汴京一些正店的手艺还好。” 沈镜夷挑起一根汤饼,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方才的冷硬尽数化去,嘴角含着一丝暖意,“面很劲道。” 当沈镜夷与蒋止戈吃得津津有味时,苏赢月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目光投向铁栅栏后的青竹。 她手捂在腹部,神色看似平静,瞳孔却放大些许,目光死死盯着蒋止戈筷子上那块油亮的炙肉。她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也微微张开。 随后,苏赢月的目光转向青芬。 青芬闭着眼睛,她甚至将头转向另一边,侧脸决绝,仿佛这样就能屏蔽食物的诱惑。 但她的肩膀却绷得极紧,看起来很是僵硬。还有她那双耳朵也微微动着,似乎在捕捉着身后每一次碗筷的轻响,每一句关于饭菜味道的评价。 苏赢月甚至敏锐地发现,她的喉间,也极其轻微的上下滚动两次。 苏赢月微微一笑,而后起身,提起准备好的另一个食盒,走到两人刚好可以看见的地方停下,而后慢慢地打开盒盖。 当那诱人的食物香气散发出来时,苏赢月清晰地看到,青芬整个人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目光瞬间被食盒牢牢吸住,眼眸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在看那侧着头,面对着墙壁的青芬,肩膀剧烈颤抖一下后,她脖颈僵硬地、一寸寸地转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眼神复杂地看向食盒,目光中有愤怒,有屈辱,更有渴望。 见状,苏赢月动作优雅缓慢地从食盒最上层,端出一只白瓷小碗,碗里是熬地半透明的肉羹。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她抬手捏住碗中小瓷勺柄,轻轻搅动起汤羹,瞬间便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肉香。 她见青竹趴在铁栅栏上,目光死死黏在汤羹上,便起身走到她面前,端着肉羹在她鼻尖一晃而过。 热气扑到青竹脸上时,她下意识闭眼深吸了一口。 苏赢月回到食盒前,又取出一只略大的碟子,上面是刚出锅不久的炸酥饼,饼皮金黄,上面还撒着些许白芝麻。 她用指尖,在其中一只酥饼的边缘,轻轻一掰,便响起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嚓”碎裂声。 碎裂的饼皮簌簌落下,露出了内部裹着油脂和葱花的层层叠叠内里。 这时,蒋止戈手里举着半个类似的酥饼,对着沈镜夷赞叹道:“快吃,这饼须得趁热吃才行。” “要是凉了,这酥脆劲儿就没有了,里头的猪油也凝了,吃起来那就是天差地别了。” 说完,他张大口,将手里的饼全塞进了嘴里。 青竹转头,隔着石墙看向青芬那处,声音里带着些许哭腔,几近哀嚎道:“姐姐,我饿,我真受不了了。” 青芬没有回应,她死死盯着苏赢月手中那盘酥饼,胸膛剧烈起伏。 苏赢月看着她们,微微一笑,提起食盒,轻声道:“招了,这里面的就都是你们的。” 她顿了顿,看着两人骤缩的瞳孔和青竹那几乎要沁出泪来的渴望眼神,声音轻快道:“不招,就只能继续饿着喽。” 话音落下,她“啪”地一声合上食盒盖子,转身坐回太师椅上。 青竹的身体顺着冰冷的铁栅栏滑下去,跪倒在地,“我说,我说。” “青竹,闭嘴。”青芬发出一声嘶哑的厉喝。 苏赢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再次打开食盒,端出那盘酥饼,缓缓走到青竹面前,在她鼻尖处再次一晃而过。 青竹又猛地一颤,双手在空中乱抓,声音急切道:“是天香楼的花影,是她训练我们,并指使我们接近官员,伺机杀害。” “我说完了,快把酥饼给我。”她双手向前伸着,想要去够那近在咫尺的酥饼。 苏赢月却猛地回首看向沈镜夷,清亮的眸中带着一丝错愕。 蒋止戈更是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头皱起,看向沈镜夷,含混道:“花影不是早被我们抓起来了?” 沈镜夷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碗筷,起身走向那在够着酥饼的青竹,沉声道:“那个三月末就被抓起来的花影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她人在牢里,竟还能控制你们,杀害张、王二位郎中?” “我没有说谎,就是她。”青竹点着头道。 “青竹说得都是实话。”青芬倏然开口,“这是她在被抓前交代给我们的任务。我们进入张、王二宅是在三月中。” 青芬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有一本女子名册,她会从中挑选合适的,派去接近想要刺杀或策反的官员。” 闻言,苏赢月倏然想起什么,反问道:“是不是被派去的女子,名字都会被用红笔圈出来?” 第一百四十章 星宿谶35 青芬点点头。 苏赢月与沈镜夷目光对了一下,而后又看向青芬,问道:“那么,柳儿被派到了哪个官员身边?” 青芬回忆,“好像是一名姓李的刑部官员,叫李文……” “李文玉。”沈镜夷沉声道。 青芬点点头,“好像是叫这个。” 她说好像,语气却却很肯定。 听她这么一说,苏赢月呼吸骤停一瞬,怔怔看向沈镜夷。 “呵,怪不得他处处和我们过不去。”蒋止戈神色气愤,“原来如此啊。” 沈镜夷却不动声色,声音依然沉稳:“所以,柳儿的任务也是杀李文玉吗?” 青芬摇摇头。 “那就是招安了。”蒋止戈道。 沈镜夷平静地近乎冷漠,“你说是受花影指使,在花影被抓之后,是谁向你们安排的任务?” “是、是玉腰姐姐。”青竹倏然接话,目光仍死死盯着地上的食盒。 这个第二次出现的名字,让沈镜夷、苏赢月和蒋止戈神色一凝。 “玉腰。”蒋止戈下意识地重复,眉头紧锁。 青芬似乎认命了,声音沙哑地补充,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白,“花影姐姐就是听命于她的,我们从未见过玉腰的真容,只有花影姐姐和楼里妈妈见过。” “她在天香楼深居简出,只隐约听花影姐姐提过,玉腰姐姐是幽鹿组织的重要人物,能直接接触首领。” 接触首领? 苏赢月猛地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睫毛微闪,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铁栅栏后的两人,判断着话中的真假,声音依然沉稳平静,“从未见过真容?那么,这位玉腰是如何给你们下达命令的?” “密信。”青芬声音幽幽,“我们定期去天香楼门前的香粉摊,密信就藏在香粉里给我们。” “我们知道的都已交代了,快把吃食给我们。”青芬既急切道。 “给她们。”沈镜夷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这才从食盒里拿出酥饼、肉羹分给二人。 “看好她们,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说完,沈镜夷不再看因为得到食物而如蒙大赦、几乎要瘫软在地的二人,转身看向苏赢月和蒋止戈,沉声道:“我们走。” “再去会一会那位花影。” 三人从鞠谳厅出来,疾步直奔提刑司的监牢。 然而,刚到囚室门口,苏赢月便见两名狱卒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牢门打开,花影安静地躺倒在地,身体蜷缩,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蒋止戈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探其颈侧,随即脸色难看地收回手,对沈镜夷摇摇头。 “怎么回事?”他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地的狱卒。 一个年长的狱卒身体颤抖着抬头,声音中带着恐惧。 “小人、小人也不知道。方才、方才送饭时还好好的,就一炷香的功夫,再来查看就、就没了气息。” “这、这锁和门窗都是好的,怕是、怕是畏罪自尽了吧?” “自尽?”蒋止戈猛地揪起那狱卒的衣领,眼神锐利如刀,“你们是干什么的,看个人都看不住。” “小人冤枉啊。”狱卒吓得魂飞魄散,“真的没有任何动静,也没人进来过。” “没人进来过?”沈镜夷缓缓出声。 他声音平静地近乎冷漠,缓缓走到那狱卒面前,垂眸凝视着他,“那你告诉我,这地上的饭菜是怎么回事?” 中年狱卒身体颤抖,垂着头道:“小人也、也不知道。” “不知道?”蒋止戈怒,“你的眼睛长着是干什么吃的?” “小人一直好好守着的,就是腹痛才离开一会儿。”中年狱卒解释。 “你离开期间,还有谁守在门外?”苏赢月开口问道。 中年狱卒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狱卒。 那青年狱卒瞬间抖成筛子,“小、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蒋止戈立马抓住他胸前衣襟,眼神凌厉,“快说,有谁来过这里?” 年轻狱卒额间渗出冷汗,‘没、没有人来过。” “你腰间的荷包哪来的?”沈镜夷声音依然平静。 “快说。”蒋止戈松开手。 年轻狱卒登时全身瘫倒在地,涕泪横流,“沈提刑饶命,沈提刑饶命,是有一个带着帏帽的女子。” “她、她给了小人十两银子,只求小人将她带来的饭菜送进来,她说、她说只是家乡的饭菜,让这个娘子留个念想。” 他磕头,“是小人贪心,鬼迷心窍。” “小人以为只是送些饭菜,不会出事。这些饭菜小人都尝过一口,没毒的,真的没毒的。” “小人也不知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 年轻狱卒崩溃的说完,声音里满是绝望和不解。 蒋止戈又一把揪住狱卒的衣领,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尝过?你当我们是三岁孩童吗?人死了,你告诉我饭菜没毒?那她是怎么死的?” “休武,放开他。”沈镜夷开口,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只空了的食盒和散落的碗碟,“饭菜应当没有毒,不然他试吃后不会还好好的。” “万一是他下的毒,他在这贼喊捉贼,演苦肉计呢?”蒋止戈手未松,“他既能被收买送饭菜,就不能被收买下毒吗?” “他不会。”沈镜夷语气平静,“休武,提刑司的人,我不敢说人人德行无亏,但能被选入的,皆是经过我层层筛选的,他们或许会因贪念,收些蝇头小利。” 他目光看向恐惧的狱卒,语气笃定,“但要他杀人,杀已定罪的囚犯,用这等诡谲手段毒杀,他还没有这个胆子,更没有这个狠辣心肠。” 他上前,轻拍蒋止戈的手,使其放开,“你看他现在这样,是事情败露的恐慌,还是因做错事,并对眼前之事无法理解的恐惧?” 蒋止戈看去,见那狱卒眼神涣散,嘴里更是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他才彻底松开狱卒。 闻言,那中年狱卒声音哽咽,“沈提刑明察秋毫,从今日起,我严锁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刀山火海,只要大人一声吩咐,小人要是皱一下眉头,便是猪狗不如。” 那年轻狱卒情绪更加汹涌,他抬起挂着泪水的脸,眼眸中燃烧着一种狂热的忠诚,“沈提刑,小人糊涂,小人知错了。” 他用力捶下自己的胸口,发誓道:“从今往后,提刑你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一步。” “无论水里火里,只要沈提刑让我去,我钱来绝不眨眼,愿用这条贱命赎今日之罪。”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星宿谶36 听到他们二人以命相还的话,沈镜夷微微皱下眉,声音沉稳道:“起来说话。” 待严锁和钱来惶惑起身,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你们的命,是父母所赐,岂可轻言予人?” 二人怔怔看着他。 沈镜夷继续道:“我沈镜夷,要的不是谁的性命,而是能秉公执法、恪尽职守的衙门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钱来身上,“你既知错,便将这份悔意用在日后当差上,心思放正,手脚干净,便是将功补过。” 他又看向严锁,“严锁,你年长持重,更当为表率,严守规章,带好下属,便是你的本分。” 二人连连点头。 沈镜夷最后语重心长道:“记住,身为衙门之人,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不负朝廷俸禄,不负身上公服,便是对我,对提刑司,最好的报答。” 严锁与钱来互看一眼,而后眼神清明与坚定的点点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苏赢月隔着绣帕拾起地上那张用来包裹点心的油纸,而后凑近鼻尖,轻嗅一下。 随即,她眼眸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将那张油纸递到沈镜夷面前,“是这张纸。” 沈镜夷抬手欲接。 苏赢月快速后扯一下,“不可,此纸有毒。” 沈镜夷怔一下,垂眸看着她。 “我曾在一本医毒异志中看过,说北地有种奇毒,名曰北冥幽息。生于极阴,汁如清水,性寒,能引内阴而绝心脉,状如冰毙。” 苏赢月又稍顿一下,补充道:“但若直接口服,反而无毒。” 说完,她便看向钱来,询问:“你尝饭菜,可是用的木箸?” 钱来点点头。 “这就是了,他未曾沾毒。”苏赢月看向沈镜夷,眼眸清亮,“我方才查看,花影手上有糕点碎屑,可见她是用手拿的点心,毒液便通过她指尖细微的伤口,或是她之后揉搓眼睛、触碰口鼻时,渗入了体内。” “好歹毒的心思,好厉害的算计。”将止戈叹道。 苏赢月神色凝重几分,“这北冥幽息很是罕见,绝非寻常人能弄到。” 沈镜夷听出了她话背后之意,看着她手中那张油纸,睫毛微闪,随后他拿出自己的青色手帕小心接过来,递到钱来面前。 他说:“你小心拿着此物,等陆仵作来了交给她,并将你方才听到的都告诉她。” “是。”钱来道。 沈镜夷转身看向苏赢月和蒋止戈,沉声道:“我们走,去会一会那位神秘的玉腰娘子。” 亥时,天香楼正是歌舞鼎沸的之时,丝竹绕梁,男女调笑,觥筹交错,香粉气酒气混杂,俨然一派醉生梦死的热闹。 蒋止戈一马当先闯入,兵卒快速分列两排,楼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宾客与青楼女子纷纷惊慌看来。 随从装扮的苏赢月这才随着沈镜夷缓缓走进来。 打扮的花枝招展,浓香扑鼻的老鸨扭着腰肢快速迎上来,脸上带着浮夸的笑容。 “哎呦,我当谁呢?这不沈提刑、蒋巡检吗?今儿是什么风把二位贵人吹来我这小小的天香楼?” “小小天香楼?”蒋止戈剑眉一挑,目光凌厉,“能把辽国探子安插进汴京各大官员宅邸,怎么会小呢?” 此话如平地惊雷,不仅轰得老鸨魂飞魄散,连周围的宾客和青楼女子也瞬间哗然,惊慌不已。 “都听着。”蒋止戈环视一圈,高声道:“提刑司办案,捉拿辽国细作,整个天香楼已被团团围住,就是只鸟也休想飞出去。” “都给老子原地好好呆着,谁敢乱动、喧哗或试图传递消息。”他蹭地一下拔出剑,剑尖向前,“一律论同党处置。” 老鸨瞬间面如死灰,身体踉跄两下,才站稳。 沈镜夷看着她,开门见山道:“让玉腰娘子出来吧。” 老鸨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提刑,您、您说的是谁啊?天香楼没有叫玉腰的姑娘啊。” 她话音刚落,眼前寒光一闪。 蒋止戈的碎星剑精准停在她颈项半寸之处。 “沈提刑有耐心,我可没有。”蒋止戈声音冰冷,“我的剑,也没有。” 老鸨颤抖着身子,几乎站不住,惊慌道:“走、走了,玉腰娘子,她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了。”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眼眸中皆有一抹凝重。 沈镜夷平静地看向老鸨,“带路,去她房间。” 蒋止戈这才收剑,但看老鸨瑟瑟发抖站在原地不动,不耐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沈提刑的话吗?带路,快走。” “是是是。”老鸨仓皇转身,“蒋巡检息怒,这边请,这边请。” 老鸨哆哆嗦嗦引着三人来到后院一处极为僻静的雅阁前。推开门,房间里一派雅致。 蒋止戈一进去,便直接打开衣柜查看,手指在木板上有节奏地敲击。 苏赢月和沈镜夷均站在原地,环视一圈后,才缓步上前。 沈镜夷走向房中的书案。 苏赢月则走向梳妆台,首饰寥寥,且样式素净。她认真查看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走向琴案。 她一眼便瞧出琴是上好的梧桐木所制,虽无华饰,却光泽温润,有些年头了。 她抬手,指尖拂过琴弦,弦丝紧绷,轻轻一划,琴音悦耳。 案上摆着香炉,烟气袅袅,这玉腰离开之前,应弹奏过一曲。 苏赢月想着,在琴后坐下,歪头瞧去,便见那琴身底部,与赤色桌案的微小缝隙里,露出一抹柔白之色。 她立即起身,将琴小心抱起,一张对折的白纸便整个露了出来。 “沈镜夷。”她轻声唤道。 沈镜夷回身看向她,而后抬步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垂眸看向桌上那抹白色,而后拿起。 苏赢月这才放下琴。 蒋止戈也好奇凑过来。 沈镜夷与苏赢月对视一眼,这才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纸正中的一行墨迹,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星宿谶37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蒋止戈盯着那诗句,眉头拧起,“好大的口气,但这到底什么意思?”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 而后她再次看向那句诗,思索着开口,“这句诗出自王昌龄的《从军行》,字面是赞将士戍边卫国之志。” 她稍顿一下,“但那玉腰留下此句,应有深意,关键应在……” “金甲与楼兰,”沈镜夷接话。 苏赢月看向他,点点头,继续道:“金甲实为将士的铠甲,但也可泛指一切军械之物,而楼兰是汉时西域古国。” 她微顿,轻笑一声,“呵,这玉腰是把我们大宋比作楼兰。” “什么?”蒋止戈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她竟把我大宋比作楼兰?” 他抬手戳着纸上的诗句,语气愤懑,“那楼兰不过西域一个首鼠两端、苟且偷生的弹丸小邦,岂是能同我大宋天朝上国相提并论的?” “蒋巡检稍安。”苏赢月温声安抚,“正因为如此,才显其野心与狂妄。” “在她玉腰,或者她辽主眼中,或许正在做着如汉武扫西域一般,吞并我大宋的美梦。” “不错。”沈镜夷沉声道:“她这是在宣告,不破楼兰终不还,在她心里,便是不灭大宋终不还。” “我呸。”蒋止戈胸膛剧烈起伏,“做他的春秋大梦,老子迟早把大宋的旗幡插到他辽人的上京城头。” 沈镜夷没有说他什么,继续道:“从此诗看,若想破楼兰,重点便在穿金甲这穿字,既是穿上,也可能意味着刺穿,破坏。” “沙场将士仪仗的正是手中锋刃,身上坚甲。若这金甲出了问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苏赢月也已听出他话中之意。 “你的意思是,”她看向他,“她下一个目标是军事器械。” 沈镜夷点点头。 “军事器械?”蒋止戈听到这里,有些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道:“可这范围也太大了,弓、弩、刀、枪、甲、胄、箭、矢、矛、盾……” “汴京制造兵器的作坊库房众多,这让我们如何防备?” “休武所言极是。”蒋止戈与苏赢月交换一个眼神,将那页纸笺收入袖中,沉声道:“虽未窥尽全貌,但也摸到他们下一步的走向。” 苏赢月颔首应和。 “休武,带那老鸨进来。”沈镜夷道。 蒋止戈立刻开门,叫门口惊慌的老鸨进来。 “关于玉腰,你知道多少?”沈镜夷问。 老鸨此刻已如惊弓之鸟,便将自己都知道的交代出来,“天香楼经营不善之时,是她出资买了下来。至于她从哪来,是什么人,我真不知道,也不敢问啊。” “那她是何模样,你总知道吧?”苏赢月问。 老鸨摇摇头,哭丧着脸,“不知道,她从第一次出现,就带着厚厚的面纱,声音也刻意放低了,实在看不清,也听不出啊。” 她生怕眼前三人不信,抬手发誓补充道:“我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天打五雷轰。”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眼眸平静,对此并不意外。 下一瞬,老鸨似是想起什么,抬手,用指尖虚虚点了一下自己左眉上。 “哦,对了,她左眉稍上的地方,似乎有颗小痣,颜色很浅,好似朱砂点上去的,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 说完,她便把头低了下去。 眉心朱砂痣? 是天然生成,还是刻意伪装?若是天然生成,那便是知晓她真容的唯一标记。苏赢月想。 “知道了。”沈镜夷神色不变,声音平淡,而后拿出一本名册打开。 “这些人,”他的指尖虚指着名册上的名字,声音沉冷,“可都是你天香楼的?如今,人在何处?” 老鸨伸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她认得这名册,这绝非明面上的女子花名册。她嘴唇哆嗦着,不敢隐瞒。 “沈提刑明鉴,这名册上的,有些、有些确曾是楼里的姑娘,但大多都已被赎身,或是、或是安排到别处去了。” “还在楼里的,有几个?”蒋止戈不耐烦追问。 老鸨吓得一缩,慌忙指向名册上的两个名字,“就、就只剩秋月、春棠还在,其他的,真的都不在了。” “安排到别处的,你可知安排到了哪里?”沈镜夷问。 老鸨摇摇头,“这些都是花影娘子做的,我只负责管理楼内之事。”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休武,带她去指认秋月春棠。” 蒋止戈点头领命,看向老鸨,低喝道:“走。” “是,是。” 沈镜夷这才看向苏赢月,柔声道:“圆舒,你我再看看,可有遗漏。” 苏赢月点点头,不经意垂眸,目光就又被面前那张古琴吸引。 她的视线定格在这张琴的岳山上,就是琴手高起的的那根木条。她瞧着这张琴的岳山似乎比寻常的岳山要略微高出那么一些。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用指节在琴底不同位置,极轻、极缓地叩击了几下。“咚、咚”,声音沉闷,浑厚,缺乏上好桐木应有的松透共鸣。 “不对。”她轻声自语,黛眉微蹙。 沈镜夷听见,当即走向她,温声问:“圆舒,有何发现?” 苏赢月没有立刻回应他,她再次叩击一下琴底,侧耳倾听那沉闷的回响后,才抬起清亮的眸子望向他,“这琴腹内,恐是藏了东西。” 闻言,沈镜夷当即抬手,沉声道:“我看看。” 他把琴放在案上,便俯身垂首,小心地卸下琴弦。 苏赢月惊,“你会拆琴?” 沈镜夷轻“嗯”一声,解释道:“我母亲,曾留给我一张琴。年少时不小心摔坏过一角,我不敢假手他人,怕他们修坏了母亲的心爱之物。便自己摸索着,偷偷拆开,修复了内部断开的音柱。”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赢月却能想象,他是如何怀着对亡母的思念与珍视,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尝试修复那件唯一遗物的情景。 因为她也曾如此。 苏赢月的心中泛起一丝疼惜和理解,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拿起一旁用来拨动香灰的小银柄,而后递给他。 沈镜夷未抬头,便自然接过。他用那纤细的银柄,探入琴身与琴底木板结合的细微缝隙,而后指尖微微使力,“咔哒”几声后,琴底和琴身便分开了。 琴腹内部的狭长的暗格也随即露了出来,里面赫然躺着几张折叠在一起的纸张。 沈镜夷伸手,将那几张折叠的纸张从琴腹暗格中取出,展开并一一铺在琴案上。 苏赢月垂眸去看,便见一行行格式规整的清晰记录。 景德元年,一月,资银八百两。运作寒烟入吏部考功司主事张永宅。 景德元年,一月,资银一千两。运作含烟入礼部郎中王朗宅。 …… “景德元年三月,资银一千两,运作柳儿入刑部李郎中府。” 一条条,时间、金额、官员、青楼女子名号,一目了然。 苏赢月倒吸一口凉气,“竟有这么多官员被……” 沈镜夷在桌案重重一拍,声音中带着怒意,“好一条用财色铺就的登天路。” 第一百四十三章 星宿谶38 证据确凿,再无迟疑。 沈镜夷收好行贿记录,抬眼看向刚进门的蒋止戈,沉声道:“休武,将天香楼彻底查封,一应人等,无论主从,全部押回提刑司大牢,分开关押,严加看管。” “是。” 蒋止戈立即转身,吩咐手下兵卒行动。 不消片刻,方才还歌舞喧嚣的天香楼,如冬日沸水,瞬间死寂。随即又向响起哭喊声、求饶声。 老鸨同秋月春棠等一众涉案之人,个个蔫头耷脑,被铁链锁着,押解出天香楼。 沈镜夷看了一眼,回身对蒋止戈道:“休武,你将他们押回,严加看管。” 蒋止戈点点头。 “务必小心,防止有人中途劫囚或灭口。”沈镜夷又叮嘱道。 “明白。”蒋止戈重重点头,“我亲自押送,倒要看看哪个不怕死的敢来。” “好。”沈镜夷颔首,“你留下几人带老鸨随我去李宅,其余的都随你回去。” 蒋止戈招手,“你们几个听沈提刑吩咐,其余人随我回提刑司。” 一众人渐行渐远。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温声道:“随我去李宅走一遭,可好?” 苏赢月点点头。 天香楼很快被甩在后面,夜色深沉中,苏赢月随着沈镜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李宅门前。 “砰、砰、砰。” 兵卒叩门片刻后,李宅大门从里拉开一条缝隙。 苏赢月亮出令牌,“提刑司办案。” 大门立刻完全打开。 苏赢月随着沈镜夷进去。 他们刚进入院中,李宅主管就慌慌张张迎上来,“沈提刑啊,这、这是?” 沈镜夷停下脚步,沉声道:“你们李郎中呢?叫他出来。” 不等主管去通传,一身常服、满脸怒容的李文玉已从内院疾步而来。他看到沈镜夷,先是一愣,随即怒容更甚。 “沈镜夷,”李文玉站定,目光愤怒,“深更半夜,你带人持刀闯进我宅邸,意欲何为?” 闻言,沈镜夷嘴角轻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弧度,缓缓道:“李郎中这就生气了?” 他语气平淡,“你莫非忘了,昨日你也是这般带着刑部的人,硬闯我外祖父宅。当时,我可没同你这般愤怒,也没问你意欲何为。” 李文玉被噎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辩道:“我、我那是公务,岂能与你这般私闯民宅相提并论?” 他说着气势又足起来,眼中精光一闪,神色了然道:“哦,我明白了,你这是因昨日之事怀恨在心,意图报复。” 他激动地抬手,手指几乎要戳到沈镜夷面前,“没想到你这般小肚鸡肠,竟使如此下作手段,真是岂有此理。” 沈镜夷面对他的指控,神色未变,眼眸沉静,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反问道:“李郎中,你当谁都同你一般?” “你、”李文玉深吸一口气,色厉内荏道:“你最好有十足的正当理由,否则,明日我必到官家面前,参你一个滥用职权、惊扰朝臣之罪。” “好啊。”沈镜夷从袖中缓缓取出那份记录,姿态从容,“巧了,我这里,也正好有些关于李郎中的要事,需要禀报官家。” 李文玉瞳孔微缩,死死盯着他手中的纸张,声音猛地拔高,“我能有什么事?你休要在此故弄玄虚。” 沈镜夷未立刻翻开记录,而是向前一步,又靠近他些许,这才缓缓问道:“你上月可是新纳了位姨娘,名唤柳儿?” 李文玉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后,怒问:“是又如何?这与你深夜带人闯我家宅有何关系?” “有何关系?”沈镜夷将手中拿着的记录,缓缓举起,“这是从辽国细作巢穴天香楼搜出的。” 他慢慢展开,“其上清晰记录着,景德元年三月,资银一千两,运作柳儿入刑部郎中李文玉宅。” 沈镜夷每念一个字,李文玉的脸就白上一分。 “胡说、这是构陷。”他指着沈镜夷,手指颤抖,怒声道:“沈镜夷你为了报复我,竟捏如此恶毒的罪名构陷于我。” “李郎中既不信,何不请那位柳儿娘子出来,当面对质一番?”苏赢月倏然开口提醒。 李文玉如梦初醒,看向身旁的主管,声音急切,又带着一丝咆哮,“去,快去叫柳儿出来。” 不消片刻,便闻环佩轻响。 一身素雅衣裙的女娘袅袅娜娜地走来,声音娇柔,“郎君,唤奴家做什么?” 李文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急声问道:“柳儿,他们说你是辽国细作。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 柳儿瞬间泪水盈眶,声音委屈又惊惧,哽咽着道:“郎君你知道我的呀,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啊?” “妾身不知为何竟要受此污蔑。”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见状,李文玉心头一松,转而对沈镜夷怒目而视,“沈镜夷你听见了吗?你还有何话说?” 他稍顿一下,又补充道:“你为了报复我,竟如此污蔑一个弱女子。” 沈镜夷眸色深沉看了他一眼,随即微微侧首,“带上来。” 两名兵卒押着面如死灰的天香楼老鸨走上前来。 不待沈镜夷发问,那老鸨已伸手指向柳儿,疾声道:“就是她,她就是柳儿。当初便是我按玉腰的吩咐,将她精心调教后,再运作到李宅来。” “柳儿,天香楼都完了,大家都被抓了,玉腰也已跑了,你再撑着还有何用啊。” “老实交代,或可换得一线生机,你我皆是宋人,为她辽人卖命,本就错了。” 柳儿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满脸木然。 李文玉整个人僵住。 他目露恍惚,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那么懂我,知冷知热。” “她常说、说我才学见识皆在你之上,为人处世也更圆融练达,理应比你更受官家青睐。” 李文玉猛地哽住,呼吸急促,神色扭曲,“可她又总说、说我时运不济,不如你沈镜夷会揣摩上意,不如你会笼络人心。” “她说你是借查案之名,排除异己、构陷同僚才是真,下一个对付的就是我。”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星宿谶39 “我竟信了,我竟全都信了。”李文玉猛地抬起头。 他血红的眼睛看着沈镜夷,“我嫉妒你步步高升,愤懑自己怀才不遇。” “我把自己所有的不顺都归咎于你,我针对你,在官家面前谏言,原来、原来全都是她,是她和她背后的人,想借我的手,来扳倒你,为他们铺路。” “哈哈哈,张小娘子说得不错,我这双眼真该喂给街上野猫野狗。”他悔不当初,“我李文玉,竟成了他们手中一把最好用刀。” “哈哈哈,一把自以为是的蠢刀。” 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苏赢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悲悯。她微微侧首,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果然如此的得意,也没有被针对的愤怒,他的神情依旧沉静,但他眼睫低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待李文玉癫狂的笑声渐渐止住,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她说的,并不全错。” 李文玉猛地一颤,愕然抬头。 沈镜夷目光平静看向他。 “我的确不够圆融练达,亦没有笼络人心。”他语气淡然,“我查案,行的是煌煌国法,看的是非曲直。” “至于官路经营,”他稍顿一下,眸光深邃,“非不能也,实不屑也。” 苏赢月眸中水光闪烁,怔怔看着沈镜夷,看他君子端方、行止清正,这样一个人,为何却总惹人嫉恨。 大概是明珠固然可以不蒙尘,但长夜,却容不下这唯一的光。 她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忽有这么一刻,觉得他像孤悬明月,一身清辉,徜徉在寂寥之中。 “他这般行止,在朝中应是孤臣了吧。”苏赢月心底轻叹。 沈镜夷察觉到她的注视,侧首看向她。 四目相对。 苏赢月微微一笑。 片刻后,她看向李文玉,字字珠玑,“李郎中,其实是你一直在与沈镜夷暗自较劲,计较着个人得失却不自知。否则她怎能窥见你心中的不甘,怎能拿来无限放大,大做文章?” 李文玉身体一僵,喃喃道:“我?” “她撬开你心防的,不是什么高明手段,不过是利用你早已滋生的心魔。这心魔让你忘了自己为官的职责。” “你争的是个人高低,她谋的却是大宋万里山河。”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幽幽静静继续道:“李郎中,如今你可明白?” “那柳儿根本不在意你与沈镜夷谁强谁弱。她要的只是你们争斗不休,互相牵制。” “这样沈镜夷查案时便处处受你掣肘,而你的精力,也尽数耗在这无谓的争斗之中,最终无论你和沈镜夷谁胜谁负,赢家,都只会是她们。” 李文玉踉跄后退一步,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被抽空,眼神空洞,一片死灰。 他这番颓唐姿态,不复之前的针锋相对、颐指气使。 沈镜夷移开的目光略空,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狼狈,转身下令。 “将柳儿押回提刑司。李郎中暂关宅中,听候圣意。” 这夜后,风波暂息。 苏赢月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待她洗漱完毕,沈镜夷也从宫中返回。 彻夜劳顿使他神情略显疲惫,眼下也一片淡淡乌青。 苏赢月倒了杯豆蔻熟水递给他。 沈镜夷落座,端着茶盏,未立刻饮用,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声音带着一丝夙夜未眠的沙哑。 “陛下震怒。”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名单所涉官员,皆按实情斥责论罪。” “李文玉呢?”苏赢月轻声问。 沈镜夷喝了一口熟水,嗓音清润不少,“陛下念他受人蒙蔽,未通敌叛国,且此番也算付出了代价,削去实职,并降两级。” 这个结果,苏赢月也不意外,皇权之下,既要肃清奸佞,也需维持体面。 “你一宿未睡,要不要休息片刻?”她问。 沈镜夷没有回应她,只道:“还有一事。” 他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目光微凝,语气沉了几分,“军器监少监空缺多时,今日朝会,不知为何,兵部尚书高尹明突然力荐麾下的严昭明郎中接掌此位?” 闻言,苏赢月略一思索,轻声问道:“我听外祖父言,高尚书素来持重,他举荐下属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沈镜夷摇摇头,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疑虑,“说不上何处不妥,只是心中隐隐有种异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疲惫。 见状,苏赢月心中浮出一丝疼惜,轻声道:“既然尚无头绪,便先别想了。” “你一夜未睡,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去歇息。任何事,都等你养好精神再想。” “好。” 沈镜夷依言站起,一身疲惫的向他那张窄榻走去。 “等等。” 苏赢月倏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镜夷脚步顿住,回身看她,眸中带着些许疑惑。 苏赢月微微侧了下脸,耳尖微微发烫,声音低了些许,“你、你去床上睡吧。”她顿了顿,找补似的道:“你身量高,那窄榻睡着不舒服。你又一夜未睡,若是休息不好,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 沈镜夷一时愣在原地未动。 苏赢月快速看他一眼,又移开,欲盖弥彰解释道:“只是我睡好了,且今日高兴,暂借于你。你且去床上,能睡得舒坦些。” 沈镜夷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那明显不自然的神态,心底的弦,好似被突然轻轻拨动了一下。 见他还站在那不动,苏赢月一着急,也顾不上羞赧,当即上前两步,伸手轻推下他。 “快去呀。”她轻声催促着,“你不累吗?” 被她这么一推,沈镜夷才回过神来,他垂眸看着她莹亮的眼睛,泛红的脸颊,心底蓦地一软。 “好。”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温润低沉几分。 话落,他便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那属于他们夫妻,他却从未睡过一次,更为宽敞的床榻。 苏赢月这才悄悄抬起手,用手背冰了冰自己发烫的脸颊,而后一手落下,按在心口,试图平复心底那“怦怦怦”的跳动。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弩影祸1 庭院中的石榴花已开,转眼已是五月端午。 一阵微风拂过凉亭,石榴花的淡香和箬叶的清新气息瞬间萦绕在鼻尖。石桌上摆满黍米、秫米、枣、栗、糖蜜、箬叶和五色彩丝等。 苏赢月看着手中不成形的粽子,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也凝重几分。 她脸颊微微鼓起,用指尖小心地把露出来的秫米一粒一粒拨回去,然后再尝试将箬叶角压下去,但还是不行。 她停下,抬眼看向厨娘,静静盯着厨娘那双灵巧的手片刻,又低头继续。最终,费了好一番力气,她才勉强包出一个粽子来。 苏赢月看着掌心歪歪扭扭、没个样子的粽子,忍不住轻叹一口气,终究不是这块料啊。 她抬眼看向张悬黎,见她一脸气鼓鼓看着手中包不成的粽子,忍不住轻笑一声,“我二人于此,真是拙也。” 张悬黎抬眼,看着她手中的粽子,也忍不住笑出声,笑盈盈道:“月姐姐别谦虚了,你这至少包在一起,是个闭目将军。” 她手向上微抬,“你看我,简直是溃不成军。” 说完,她还夸张地哀嚎一声。 云锦立刻举起自己手中同样不成形的,凑到张悬黎面前,笑嘻嘻道:“玉娘子莫恼,你瞧我,还不如你呢?” 张悬黎眼睛一亮,用沾着秫米的手指点了她一下,笑道:“怪不得咱两这般投缘,原来在手拙上,竟不相上下。” 闻言,苏赢月看向青岫,瞧着她手中刚包好的匀称角粽,不由莞尔,柔声玩笑道:“那依玉娘之言,我和青岫这般云泥之别,莫非倒是殊途同归了?” 青岫闻言,立刻摆着手欠身,恭敬又不失俏皮地笑道:“奴婢可不敢与娘子们并论,娘子们是志不在此,若论读书画画习武,奴婢拍马也赶不上啊!” 说完,她还俏皮地眨眨眼睛。 她这话一出,凉亭里顿时笑作一团。 “刘妈妈,这也太难了啊!”张悬黎看着手中怎么都包不住的粽子,泄气道:“这比让我舞一套鞭法还累人。” 苏赢月点头,赞同道:“看来,我还是比较适合去读书画画。” 刘厨娘被她二人逗笑,一边利落地包好一个标准的柏索粽,一边慈爱地看着苏赢月。 “月娘子这是心巧,琴棋书画哪样不精?只是这手上的活计嘛,确实差些火候。老奴记得你小时候学打络子,也是这般。” 正说笑着,忽听回廊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苏赢月看去,见沈镜夷和外祖父正缓步走过来。 “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在乐些什么?”毕士安一脸和蔼,“圆舒,说与阿公听听可好?” 苏赢月莹亮的眼眸闪过一抹狡黠,她伸手,轻轻拈起自己包的那个粽子,举到他面前,微微晃了晃。 “阿公你看。”她声音依旧轻柔,语调里却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和俏皮,“这是我包的,你说可不可乐?” 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金辉,那双如秋水的眸子里,跳跃着灵动的光。 此番模样,不见平日一贯的端庄娴静,反见几分少女娇憨、鲜活灵动。 沈镜夷的目光在她举起粽子的那一刻便定住了。他心口好似被一片鸿毛拂过,唇角也不自觉跟着她向上弯起。 士安被她逗得开怀,朗声笑道:“你呀,打小就手不巧,长大了,还是这般。” “阿公。”苏赢月娇嗔一声。 毕士安又大笑。 这时,却听见沈镜夷温和坚定道:“挺好的。” 苏赢月下意识看向他。 四目相对,她心漏跳一拍。 “老太公、姑爷来了,可要试试包粽子?”刘厨娘笑着招呼。 沈镜夷还未开口,张悬黎已将一片宽大的箬叶塞进他手里,抢白道:“表哥,快来。你从小学什么都快,过目不忘,我倒要看看你包粽子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他没说话,看了一眼,便在苏赢月身侧坐下。 他仔细看过刘厨娘如何卷叶、填米、压实、折叠、捆扎后,才开始。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拿着青翠的箬叶,显得格外好看。 苏赢月见他动作虽不熟练,却沉稳有序。不消片刻,一个虽略显生疏但形状规整的粽子便在他掌心成型。 张悬黎惊呼,“还真没什么能难倒你啊?” 苏赢月看着他手中那个粽子,当即抬手拿起箬叶,低下头,认真与手中的箬叶和秫米较量起来。 她努力将最后一角箬叶折好,奈何米填得稍多,那一角总是弹开,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莹白的糯米却从缝隙中漏出几粒。 就在这时,身侧突然伸过来一只好看的大手,并轻轻覆上了她忙碌的手背。 苏赢月动作一滞,抬眸便见沈镜夷近在咫尺,眼眸深邃。他整个倾身过来,另一只手绕过她,稳稳地扶住了那个不听话的粽子。 “这里,要这样压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响在她耳侧,她瞬间感觉耳尖发烫,身体一僵。 沈镜夷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拿着粽叶的手,带着她微微用力,将那个顽固的叶角稳稳地压了下去。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节,带着热热的触感,让她从指尖热到心尖。 沈镜夷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取过一根五彩丝线,而后垂眸看向她,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微抬下下巴,示意并低声道:“捏住一端。” 闻言,苏赢月才恍然回过神来。她依言伸出手,微颤着捏住五彩丝线的另一端。 沈镜夷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动作灵巧地开始他缠绕,直至一个精巧的扣结落下,一个像模像样的角粽出现了。 沈镜夷这才缓缓地、完全松开手,并抽身坐了回去。 苏赢月脸颊绯红,垂下眼帘,小声道:“谢谢。” 方才还欢笑喧闹的凉亭,忽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毕士安眸中满是欣慰和愉悦,捻着胡须,目光慈爱地看着二人。 刘厨娘和青岫忍着笑,低下头,假装专注自己手中的活计。 而张悬黎则学着苏赢月方才的样子,举起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粽子,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开口道:“哦,我算是看明白了。” 她看向刘厨娘,道:“刘妈妈,怪不得我总包不好,你教的方法不对啊。” “哪里不对?” 张悬黎目光灵动地在沈镜夷和苏赢月脸上溜一圈,而后意有所指道:“得手、把、手地教才行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弩影祸2 张悬黎话刚落,众人便忍不住低头一笑。 苏赢月脸颊越发烫,她轻瞪张悬黎一眼,随即便镇定开口,“玉娘这般懂得,想来是深有体会,或是心向往之了?” “月姐姐你怎么也乱说起来了。”张悬黎惊讶,而后她俏皮地晃晃脑袋,“我倒是希望有人来教教,可没有啊!” 她神色得意,声音清脆,“不知哪位能来教教我呀?” 她话音刚落,一道声音倏然响起,“我教。” 苏赢月侧首看去,只见蒋止戈手中拎着东西快步走来。 他抱拳躬身,“老太公。” 毕士安微微颔首。 他这才走到张悬黎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脸上带着他惯有的、略带几分不羁的笑容,看着她。 张悬黎上下打量他一眼,故意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怀疑,“就你?蒋大巡检,你知道要教什么吗,就敢开口说教?” “有什么是我不会的吗?”蒋止戈眉毛一挑,“说吧,教什么?” 张悬黎一笑,举起自己手中那个七歪八扭,下一瞬就要散开的粽子,几乎要戳到他鼻尖,带着点小小的挑衅,“这个,包、粽、子,你会吗?” 蒋止戈“嗬”了一声,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他当即从桌上拿起两片青翠的箬叶叠在一起,嘴里还说道:“这有何难?看好了啊!” 然而,箬叶在他手里根本不听话,卷成的漏斗形状也总是不对,填入秫米后,更加不是这边漏就是那边翘。 蒋止戈忙乱地一通补救,才最终勉强用丝线捆扎起来,只是那粽子形状怪异,松松垮垮,看起来惨不忍睹。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两人相视一笑。 张悬黎更是“噗嗤”一声笑出来,神采飞扬,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指着那粽子,调侃道:“就这?” “蒋大巡检,你还是先把自己手里的‘宝贝’包好了,再来当我师父吧。” 闻言,蒋止戈耳根瞬间红透,却还强自争辩道,“是这箬叶太滑,我才失手的。” 此言一出,更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自己技艺不精,怎还推诿于物?”张悬黎道。 事实确实如此,蒋止戈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蒋大哥,你填米前,没有在叶底戳一个小孔排气,所以捆扎时糯米受挤,才会从侧面爆开。” 苏赢月看去,见陆珠儿扶着其父陆大年缓缓走过来。 “珠儿快来。”张悬黎招呼。 陆珠儿点点头,却未立即过来,她随其父对毕士安恭敬行礼,而后又对着她们行礼。 “毕老太公,端午安康。”陆大年语气诚恳,递上手中之物,“晚辈家中清贫,没什么好东西能带给你,聊表寸心,还请您勿要嫌弃。” “这是自家酿的桑葚果酒,用的是甜桑葚,酒性温和,睡前小酌一杯,最是安神。” 接着,他又郑重捧上一个细长的、用青布包裹的物件。他解开布套,里面是一根手杖。 苏赢月当即上前两步,仔细看去。 手杖通体深褐色,打磨地光滑润泽,杖身线条流畅优美,杖头是精心雕琢的松鹤延年,鹤唳松枝,栩栩如生。 最重要的是,杖底还包裹着一层薄而坚韧的铁包头。 陆珠儿扬起笑脸,声音中带着几分小骄傲,“老太公,我爹一听月姐姐邀请我们来你家过端午,就特意去求他那位在军器监的好友为您做了这手杖。” “那位工匠伯伯可厉害了,这是他用制作神臂弓的边角余料和闲暇功夫做的,保证工艺精湛,重心匀称,您用起来定是顺手又舒服,比市面上买的强十倍。” “好,好,好。”毕士安摩挲着手杖,眼中满是喜欢,“陆行头有心了,这果酒,这手杖,比什么金银珠玉都更合老夫之心。” “老太公喜欢便好。”陆大年道。 毕士安点头,随即握在手中用起来,而后看向陆珠儿,捻须笑问,“珠儿会包粽子吗?” 陆珠儿当即拿起一个粽子,仔细端详后,认真答道:“依我看,包粽子应该和验尸差不多,讲究稳、准、匀。” “此言怎讲?”毕士安笑问。 “这粽叶捆绑的松紧,恰如检验绳结的力道,过紧则米粒破形,过松则整体涣散。” 她这番话,引得毕士安哈哈大笑,连声道:“有趣,真乃触类旁通。” 苏赢月也不禁莞尔。 毕士安看向陆大年,道:“不知陆行头可会下棋?” “略懂一二。”陆大年道。 “好,那就让她们小辈在此玩闹,你且随我去下一盘。” 两人离开凉亭。 苏赢月坐下,正欲伸手去取新的箬叶,指尖却碰触到一片灼热。她抬眼看去,是沈镜夷将一叠修剪整齐的箬叶推至她手边。 沈镜夷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静的眼神示意她继续。 苏赢月微微一笑,拿起箬叶,垂下眼帘,开始认真包起来。 这一次,她动作流畅很多,虽然费了些功夫,包的也不完美,但已规整不少。 她看着手中的粽子,下意识伸到沈镜夷面前。 沈镜夷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他垂眸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将粽子并排放在自己的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苏赢月却觉心中一阵悸动,唇角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蒋止戈,你那是填米还是塞砖?要松松地铺进去。”张悬黎声音气急。 苏赢月看去,便见蒋止戈手里拿着一个鼓胀欲裂的粽子。 “松了如何立得住?我这是、这是为了骨架坚实。”蒋止戈强自辩解。 “坚实?”张悬黎拿起他那个沉甸甸的粽子,“这扔出去都能砸死人了,五谷有灵,还请你手下留情。” “你行,你来。”蒋止戈不服气。 “我来就我来,你看好了。”张悬黎道。 陆珠儿握着手中的箬叶,秫米都没来得及装。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沈镜夷与苏赢月,一会儿又看看蒋止戈和张悬黎,忙得不亦乐乎。 苏赢月见她脑袋转个不停,笑着叫她,“珠儿,你在做什么?” 陆珠儿立刻凑到她耳边,小声兴奋道:“月姐姐,我告诉你啊。” 她的手指向沈镜夷,“从你拿起箬叶起,沈大哥视线往你这边偏了不下十次,方才你手指被丝线勒住的时候,他当即就向你伸手了,只是你已解开了。” 她顿了顿,黑亮的眼珠闪着光,语气笃定。 “我自小观察过无数人的情态,沈大哥这般情状,绝非在看粽子,而是在看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弩影祸3 陆珠儿这句附耳之言,像一滴清水落入滚油,在苏赢月心间“刺啦”一声炸开。 她下意识轻声反驳,“莫要胡说。”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飞快地朝沈镜夷瞄了一眼。 恰沈镜夷看过来,她的目光与他的,在空中撞个正着。 苏赢月怔愣一瞬,随即快速移开。但她却脸颊发烫,心也咚咚咚地直跳。她垂下头,浓密的眼睫急速颤动,试图掩盖心底的慌乱与一丝甜意。 陆珠儿看她这般,笑得愈发灿烂,正欲再说两句,却见苏赢月递来一个毫无震慑力的“威胁”的眼神。 苏赢月眼波流转,瞄到正含笑欣赏手杖的外祖父,顺势自然问道:“珠儿,你父亲送的手杖着实称我外祖父的手,你可知你父亲那位好友,还擅长做些什么别的精巧物件?” 陆珠儿立刻挺直腰板,一脸与有荣焉,“周伯伯可是军器监数一的老工匠,手上功夫可厉害了,就没有他不会的。” 闻言,苏赢月眼睛一亮,“竟如此厉害?那不知他可擅长修补精细的木器嵌饰?”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珍视与惋惜,轻声解释道:“我母亲留给我一个螺钿首饰盒,前些时日被我不慎摔了一下。” “导致边缘的贝嵌有些松脱,花纹也损了一角。我遍寻城中工匠,皆说此物精巧,难以复原如初。” 陆珠儿一听,几乎不假思索地伸手,“月姐姐快把首饰盒给我,我去求周伯伯,保证给你修得天衣无缝。” 苏赢月当即脸上露出笑容,命青岫速去取来。 陆珠儿将首饰盒带走,不过两三日,便来对她说修复需要些时日,请她宽心等待。 苏赢月听了心下稍安,却也忍不住挂怀,但每隔两日,陆珠儿都会跑来告知她修复的状况,她便也安下心来。 十日后,清晨。 苏赢月挽着外祖父在庭院散步。 毕士安拄着那根杉木手杖,忽然叹道:“这手杖着实称手,近来走路都轻省不少。制作它的周工匠,手艺当真了得。” “可不嘛!”苏赢月眼带笑意,“母亲留给我的那个螺钿首饰盒,京里多少匠人都说修不了,只有这位周匠人能复原。昨日听珠儿,今日就能送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大门打开。 陆珠儿带着一个年轻郎君,急匆匆跑过来。那郎君一身工匠短衫打扮,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 苏赢月猜想应是来送首饰盒的,脸上笑意更盛,迎上前去,“珠儿,是首饰……”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那年轻工匠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将首饰盒高高捧过头顶。 苏赢月这才看清,他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因压抑着哭泣,身体不停颤抖。 苏赢月惊,看向陆珠儿,“珠儿,这是怎么了?” 陆珠儿一脸沉重,“月姐姐,他是周伯伯的徒弟石头。周伯伯他、他昨夜没了。” “没了?”苏赢月脸色一僵,“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石头抬起头,一脸泪水,声音嘶哑:“求贵人为我师父做主,我师父、他死得古怪。他、他身子一向硬朗,怎么会睡一觉就?” 他抽噎两声,“他修完这盒子时还好好的,还笑着说总算不负所托,怎么转眼就……” 他泣不成声,捧着首饰盒的双手剧烈颤抖。 苏赢月接过盒子,轻声道:“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下一瞬,沈镜夷便到了她身旁。 苏赢月看向他,他回望过来,没说话,只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何事。 “这是周工匠的徒弟。”她解释,而后看向石头,抬手许扶一下,“石头,你起来说话,究竟发生了何事?好好说与沈提刑听。” 石头起身抬头,脸上涕泪纵横,眸中惊恐又悲愤。 “沈提刑,”石头猛地抓住沈镜夷的手臂,声音嘶哑,“我师父、周工匠他昨夜突然就没了。” “监里上下都说他是突发急病,累倒的。可、可我师父身子骨一向硬朗,甚少生病。” “可他昨夜突然人就没了。他昨夜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样子太吓人了。” “他根本不像寻常病故,沈提刑,我师傅他死得不明不白,你一定过要为他做主啊!” “你是第一个发现周工匠死亡的吗?”沈镜夷问。 石头点点头,“我和师傅同住军器监的一间监舍。” “他死前有何异状?尸体现在何处,你细细说来。”沈镜夷问。 石头用手抹了把脸,“身体剧烈抽搐,口吐白沫,还胡言乱语。军器监的人说他中邪了,被恶鬼缠上了。” “他们怕也被那恶鬼缠上,天一亮就要拉我师傅去城外乱葬岗草草埋了。他们连口薄棺都不给,我拼死拦着,才拖到这时候……” “草草下葬?”沈镜夷瞬间眸光一厉,他看向刚走过来的张悬黎,沉声道:“玉娘。” 张悬黎立刻快走两步,来到他面前,“表哥,何事?” “你立刻去找休武,让他即刻带人前往军器监,不得任何人出入。并在我去之前,不得任何人靠近擅动周工匠遗体。” “是。”张悬黎毫不迟疑,转身快步向大门走去。 “鉴清,圆舒。”毕士安倏然开口。 苏赢月当即看向他。 毕士安看着她和沈镜夷,眼眸深邃凝重,“为了北疆战事,军器监正倾尽全力赶制床子弩。这个当口,最好的工匠却突然死了。” 他微微一顿,杖头轻轻点了一下青石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周工匠之死,无论缘由为何,都绝非小事。若真是急病,便是天不佑我大宋,需厚待其亲族,稳定军工之心。” 他稍顿一下,语速放缓,字字惊心,“若是人为,那你们要面对的……” 他话未说完,苏赢月心中却已明白。 若是人为,他们面对的就是那潜入汴京的辽国细作,是汴京见利忘义的蠹虫,甚至是不愿见大宋重振军威的朝中之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弩影祸4 沈镜夷并未开口,只是对毕士安微微颔首,便转身而行。 苏赢月和陆珠儿当即跟上。 石头抹去眼泪,赶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几道热闹街巷,便到了军器监那扇玄黑的大门前。 门吱呀吱呀缓缓开启。 苏赢月刚进去,一股混杂着炭火、铁锈、木料与皮革的浓郁气息便扑面而来,灌入她鼻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车辙与磨损痕迹。 蒋止戈迎上来,语速低而快道:“这是监正派来的书吏。” 沈镜夷当即明了,看向那瘦弱书吏,沉声道:“带路吧。” 书吏立刻侧身引路。 苏赢月跟在沈镜夷身旁,随他穿过广场,向监正办公处走去。 其间偶有抱着文卷的低阶官员匆匆穿行于廊下,步履迅疾,低声交谈。 监正是个体态微丰、面色沉稳的中年官员,言语客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不耐。 “沈提刑亲至,有失远迎。”他略一拱手,开门见山,“周铁一事,监内已确认暴病,不知沈提刑为何还要命人围了我军器监。” 沈镜夷目光沉静,“职责所在,人命关天,既有人鸣冤告状,便不能不察。” 监正眉头微蹙,“沈提刑,非本官不让你查,实乃军器监非寻常衙门,每一刻都关乎边境安危。” “若因一介工匠,闹得人心惶惶,耽误了兵器交付,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监正大人所言极是。”沈镜夷神色未变,“正因如此,才更应查清真相。若工匠死因不明,恐更易滋生谣言,动摇人心。” “若查明确系病死,便可即刻还监内一个清白,杜绝悠悠众口。若真有隐情,则更是为军器监拔出毒疮,永绝后患。” 他稍顿一下,缓缓道:“因此,于公于私,都应该查个水落石出。” 监丞蹙着眉头沉吟片刻,看向那名带路的书吏,冷声吩咐,“你带沈提刑去周铁住处看看。” “是,监正。”书吏拱手领命。 “有劳。”沈镜夷看向他。 那书吏只微微欠身,“沈提刑,请随我来。” 苏赢月跟在沈镜夷身后,见一路行来不见几个工匠身影,心中便明白,这书吏是有意避开人,避开制作军器的地方。 他的步伐稍快,背影也透着一股冷漠。 下一瞬,她便听沈镜夷开口,仿佛只是闲聊,“这位书吏怎么称呼?” “鄙人姓李。” “李书吏在监内任职有些年头了吧?监正看着很器重于你。”沈镜夷道。 “我只是尽职办事。”李书吏目不斜视,声音平直。 沈镜夷不以为意,继续道:“听闻监内工匠分作三班,昼夜不息,不知他们平日膳食如何?可还充足?” 李书吏语气毫无波澜,“工匠膳食自有厨院打理。我职在文书,此非吾分内之事,并不知晓。” “李书吏,我见监内屋舍井然,如周铁这般资历的老匠,监内多吗?”苏赢月倏然开口。 李书吏脚步一顿,缓缓回首,看了她一眼,“你就是京中传为美谈,与夫查案,夫唱妇随的苏娘子吧。” 他看似在问,语气却很肯定。 他嘴角微扬,眉头却蹙着,“没想到今日竟让我在这军器监遇见了。” 苏赢月知他话中之意,却毫不在意莞尔一笑,并点点头。 “李书吏。”沈镜夷声音平稳开口,并侧身小半步,挡在她面前,“今日是来查案,与案情无关的话题,还是不说为好。” “况且断案,凭的是明察秋毫的慧心,是抽丝剥茧的韧劲。吾夫人能见人所未见,察人所不察,她为何不能同我一起查案?” 李书吏脸色一僵,片刻后才道:“有几个吧。” 这之后,他便不愿再开口,直至来到周铁监舍的门前。 他抬手,语气平静无波,“此处便是周铁与其徒石头的住处。”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这才走了进去。 屋内,陆珠儿正俯身仔细检查着周铁的尸身。 “岂有此理!”李书吏惊怒,“妇人怎可验验男尸,何况是如此小的一个女娘,这成何体统?” 他看向沈镜夷,皱着眉道:“我早就听闻民间传言,说沈提刑常携妻、妹查案,允女子验男尸,之前只当是民间讹传,今日亲眼得见,方知、方知……” 他话堵在喉咙,一脸的惊骇与不认同。 沈镜夷神色未变,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沉声道:“我明白了,李书吏恪守礼教。” “既如此,”他侧身抬手,指向门口,语气温和,却客气疏离,“若实在不合李书吏心中的体统,看着碍眼,那便请门外等候吧。” “待珠儿查验完毕,有了结果,沈某自会告知。” “你……”李书吏愠怒。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毕竟,比起虚无的体统,眼前的真相,更需人去揭开。况且,珠儿的本事还在男儿之上。” “李书吏请便。” 沈镜夷说完便转身,走向石头,道:“石头,把你昨夜看到的,再细细讲与我。” 石头又看了一眼周铁尸身,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努力冷静下来。 “昨天晚上,师父在赶工修复贵人的首饰盒,就是、就是苏娘子的那只。他怕灯暗伤了眼神,就把油灯拨得亮了些,放在他床头的矮凳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虚指着。 这时,苏赢月指尖触到枕下细微声响,她轻轻一探,便摸出个素麻小包。她解开一看,是些切片的甘草。 她拈起一片瞧了瞧,转身看向石头,温声问道:石头,这是你师父的吗?” 石头抹着眼泪点头,“师父近日总说嘴里发苦,饭也吃不香。这是药铺买的甘草,大夫说泡水喝能回甘。” 他稍顿一下,猛地道:“师父昨夜修盒子的时候,就泡了几杯,睡前才不喝。” 苏赢月将甘草片凑近鼻尖轻嗅一下,抬头见沈镜夷看着她,便凑到他耳边低语道:“甘草味甘性平,本是无妨。只是……” 她目光扫了一眼周铁干裂的唇部,才继续道:“若与别物同用,恐生变故。” 第一百四十九章 弩影祸5 沈镜夷与苏赢月目光对了一下。 他睫毛微闪,听出了她话里隐藏的意思。 沈镜夷没有说什么,只微微颔首,目光又看向石头,见他还在哭泣,便沉声道:“石头,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也很害怕。” 他稍顿一下,“但你要帮你师父申冤,就必须把昨晚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这样我才可以去找证据。” “你仔细回想,从你被惊醒开始,一点一滴都不要漏掉。” 石头用力点点头,用袖子重重抹去眼泪,“嗯,我听沈提刑的。” 沈镜夷:“你是怎么被惊醒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咯咯咯的声音,像、像快死的小鸡在叫,又像牙齿在打架,听得我头皮发麻……”石头说完还模仿出那恐怖声音。 沈镜夷与苏赢月交换一个眼神,又沉声道:“你醒来后,第一眼看到周师傅是什么样子?” 石头抽噎着,“师父他蜷缩在铺上,像、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左右翻滚,抖得也很厉害,脚把被子都踹开了。” 沈镜夷:“他有没有说什么,脸色如何?” 石头脸上浮现惊恐之色,“师父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看着就要凸出来。嘴里全是白沫子,顺着嘴角流。他好像想说话,但只能发出那种‘咯咯’声。” 沈镜夷:“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别的举动,比如他的手?” “他的手?”石头回忆着,“他一只手死死抠着席子,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肚子。” 沈镜夷道:“肚子?” 石头点点头,“他按地很用力,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那样子好像、好像肚子里有什么一样。” “就是这里。”他抬手按在自己的上腹,“我当时吓坏了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他是不是疼得肚子疼得厉害?” “好。”沈镜夷微微颔首,“石头,你再想想,在出事之前,周工匠有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或者是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 石头闭了下眼睛,整张脸皱起来,片刻后,才继续道:“有。” 他抿下嘴唇,“师父最近总说嘴里发苦,没滋味,吃饭不香。还、还总是口渴,一下工就抱着水瓢猛喝,夜里也要起来喝好几次水。” 沈镜夷静静听着,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石头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几秒,继续道:“他的脚、脚脖子这几天有点肿,按下去会有一个坑。我劝他歇歇,他说不碍事,就是累的。” 沈镜夷点点头,“好,手头,我们再说回昨夜,最后周工匠什么样?或者说他最后是怎么停下来的?” 石头的泪水再次涌出,喃喃道:“就、就突然一下,师父他整个人猛地向上挺了一下,特别用力。” “然后、然后又一下子落下,就再也不动了。”他哽咽两声,“我连忙扑过去喊他,可怎么也叫不醒他。” “我想出去叫人,可我却怎么也迈不开腿。”石头自责地痛哭失声,“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看着师父他在我眼前没了。” 他垂下头去,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 “我不敢相信,伸手去探他的鼻子,又去摸他的脸和手。”石头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沈镜夷,眼神里俱是绝望和不解。 “沈提刑,我师父身子一向硬朗,之前还能扛着几十斤的铁料走二里地,什么样的急病,能让人、让人那样抽着就死掉了。” “我不相信,不相信师父是生了急病没的。”他语气肯定,“绝不是病!绝不是!”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一亮,“还有、还有监里的厨子王二,他前几日还和我师父吵过嘴。” “他嫌我师父说他做的菜咸得发苦,像打翻了盐罐子,还说旁人都无事,就我师父找事。我师父骂他糟蹋东西,他当时眼神可凶了。” 沈镜夷扶起石娃,沉声道:“你做得很好,记得很清楚。若你师父之死真有隐情,我会查清的。” 闻言,石头哭着再次拜倒。 这时,陆珠儿面色凝重地走过来。 沈镜夷看向她。 “沈提刑,我反复验看几次,周伯伯的情状颇为异常。”陆珠儿神情疑惑。 沈镜夷没说话。 “周伯伯虽肌肉壮实,但皮皱肤缩,触手干涩,不似新丧之人。”陆珠儿凝眉,“倒像、像在烈日下曝晒多日。我按压其身皮肤,指痕良久不复,肌肤毫无弹性。” 她抬手,指尖轻触自己下眼睑,“尤其眼窝处,深陷如窟。” “更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口鼻四周凝着些白屑,我仔细细看了看,不是寻常污垢,倒像是盐霜。” 陆珠儿展开手中的素绢,她方才用此拭过周铁口鼻,上面沾着些白色之物。 “还有。”她继续道:“他十指指甲青紫,照死亡时间及我反复验看,确非尸斑。” “这些症状同现一尸,绝非急病应有之状。”陆珠儿直视沈镜夷,目光清亮,“依我所见,此乃中毒之兆。” “不是砒霜之类立时毙命的剧毒,而是一种能耗竭人身津液,令气血逆乱的阴损之物。” 她蹙眉,“只是中的究竟是何毒物,我暂时还无法断定。” “珠儿你识毒无数。”张悬黎忍不住出声,“若连你也识不出,这汴京城里怕是没人能识破了吧。” 她说着,不自觉看了一眼周铁的尸身,眼神哀悯,下一瞬,又气愤道:“好歹毒的凶手,等姑奶奶我抓到他,定抽他个八鞭十鞭的。” 苏赢月侧首,看着铺上周铁的尸身,微微出神,这就是修好母亲留给我的钿盒之人,没想到第一见,竟是在这般情景。 她目光渐凝,心中默念,周工匠,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不明不白的。 苏赢月瞧着周铁干枯的皮肤,又想到石头的话,她眼眸一缩,猛地看向沈镜夷。 “我曾在外祖父收集的古籍医典《杂疗方》读到,盐卤中毒者,令人暴渴,皮肤枯槁,气逆而厥。” 此言一出,监舍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目光皆看向她。 第一百五十章 弩影祸6 苏赢月对上沈镜夷的目光。 他听到他带着点诱引的温润低声,“你的意思是?” 苏赢月指向周铁干燥的皮肤与青紫的指甲,“记载虽与周工匠抽搐之状略有不同,但这津液骤竭、气血逆乱之象,与古籍所载盐毒机理如出一辙。” 她稍顿一下,“外祖父收集的岭南医札里,也提到海边灶户因多次误饮卤水,后肤如皱纸,十指见绀的情状。” 她再次拿出那包甘草,目光明澈,“若将甘草泡水与过量盐毒结合起来看,我猜应是有人用寻常之物,行阴损之事。” “月姐姐推测的在理。”张悬黎认同地点点头,下一瞬,她又忧心道:“但这些终究是猜测,若无实证,恐难……” “对。”蒋止戈开口,“盐与甘草皆是寻常之物,若他们咬定周工匠自己饮食不当,我们……” “难道、难道我师父就要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吗?监里一句急病,就要把我师父这条命草草了结吗?” 石头泪水涌出,对着沈镜夷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叩首。 “沈提刑,汴京人人都说你断案如神,你一定能找出真凶的,对不对?求你为我师父做主啊,求你了!” 沈镜夷俯身,稳稳托住石头的手臂,将他拉起。 “石头,起来。” 石头抬起泪眼看着他。 沈镜夷目光沉静又坚定,“提刑司接下的案子,从来都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你既信我,我便不会让你师父含冤。” 他看向苏赢月,而后目光又从张悬黎、蒋止戈、陆珠儿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又看回苏赢月。 “既然有了方向,接下来我们便顺着这条线,揪出凶手。” 他与苏赢月交换下眼神,随即一同走出监舍。 一直候在门外的李书吏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惯有审慎。 “有劳李书吏等在此处。”沈镜夷语气平和。 李书吏微微躬身,“沈提刑客气,不知可有查出些什么?” 沈镜夷没有回应他,目光扫过远处升起炊烟的方向,沉声道:“烦请李书吏带路,我要去监内后厨一看。” 闻言,李书吏神色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平静道:“沈提刑,后厨油烟污秽,实在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沈镜夷目光微沉,“李书吏这是不肯了?” 话落,石头突然冲上前来,伸手扯住李书吏的衣袖,疑惑道:“李书吏,是你告诉我,说我师父死得冤,说沈提刑最是清明,让我去告状。怎么现在就不肯带路了?” 李书吏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来。他看了眼石头,终是侧身抬手,低声道:“随我来吧。” 他领着他们走进一处堆满木柴的院落,在一间冒着炊烟的屋舍前停下。 “沈提刑,这里便是后厨了。”李书吏道。 苏赢月迈步进去,只见十来口大灶正腾着热气,数十名伙夫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蒸粟米的香气与炖菜的咸香。 还未等他们开口,石头就抬手指向一人道:“那人就是王二,就是他同师父吵架。” 苏赢月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目光落在正挥动着锅铲胖伙夫身上。 沈镜夷:“石头,你去把他叫来。” 石头当快步走过去,停在灶台边,喊道:“王二。” 王二看了他一眼,一手抡着大勺头,一手挥了挥,“去去去,老子忙着呢。你师父死了关我屁事,你少在这儿触我霉头。” “你。”石头气得发抖,声音高了几分,“沈提刑找你问话。” 王二炒菜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过来,随即他手里的大勺“哐当”一声砸在锅沿上。 他脸上横肉抽动两下,恶狠狠瞪了石头一眼,这才不情不愿从灶台后走出来。 他一边用围在腰间的麻布蔽膝擦着手,一边堆起笑容走上前来。 他躬身行礼,“小人王二见过李书吏、沈提刑,二位贵人有何吩咐尽管说,小的定当尽力配合。” “王二,沈提刑有些关于周铁的事情要问你,将你知道说出来便是。”李书吏道。 “是是是。”王二点头哈腰。 沈镜夷神色沉静,“王二,我问你,周铁近日用饭可还正常?” 王二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躬身回道:“回沈提刑的话,周老哥的饭食,小人一向是多加照顾的。” “他那份菜,小人总是多给一勺,监里不少工匠都瞧见过。” 他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无奈又关切的神情,主动说道:“只是、只是周老哥近来不知怎地,口味变得极重。” “他每每打了饭,还要自己端着碗过来,嫌不够咸,要小人再给他多放些盐。小人也曾劝过,说吃太咸伤身,可他总摆手不听,说嘴里发苦,没滋味,就靠着这点咸味下饭呢。” “你胡说。”石头双眼通红的指着他,“我师父明明当众说过几次菜咸得发苦,昨日白天还把汤汁泼在地上,你当时还扯着嗓子骂嫌咸就别吃。” 他看向沈镜夷,“沈提刑明鉴,我师父气得手直抖,回来就说心口有些发闷。”他抬手指着王二,“定是他怀恨在心。” 王二脸色一白,随即露出委屈之色,连连摆手,“哎呦,我的小石头啊,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他看向沈镜夷,苦着脸躬身,“沈提刑明鉴,这满监上下几百号,用的都是一锅饭食。若真咸得发苦,怎地旁人都不曾言语,偏就周老哥一人尝出来了?” 他抬眼瞄了瞄沈镜夷,又道:“许是周老哥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舌苔厚了,尝不出味儿?” “小人也是好心,是周老哥让我多添些盐提提鲜,怎就、怎就成小人的不是了?”他抹了下眼角。 “周老哥走得突然,小人也心痛得很。可这、这总不能把过错都推到小人这一勺盐上吧?” 下一瞬,王二看向李书吏,声音急切。 “李书吏,您可得为小人说句公道话。您平日也在厨院用饭,这饭菜咸淡如何,您最是清楚不过。” 不等李书吏回应,他转而看向围观的伙夫嚷嚷,“大伙儿都说说,我王二掌勺这些年,饭菜做得如何?” 说着他又看向沈镜夷,扑通跪倒。 “沈提刑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试菜。但凡能尝出半点儿异常,小人愿受千刀万剐。” 第一百五十一章 弩影祸7 闻言,沈镜夷欣然颔首。 “好,就依你所言。正好本官也想见识见识军器监的灶上功夫。” 王二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之色,忙不迭点头,随即转身走回灶台,忙活起来。 沈镜夷侧身对张悬黎低声交代几句,随后她便悄无声息离开了后厨。 苏赢月看了一眼,心中猜了个大概,便抬步向灶台走去。 她并没有看王三那花哨的做菜动作,目光在灶台间流转,细致地观察着摆放在上面之物。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个半旧的大盐罐旁,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陶罐。她悄然走近,指尖轻点罐身。 “这罐中所盛是何物?” 王二翻炒的手微微一滞,头也不回地应答,语气自然,“那个啊,那是给监正他们小灶备的青盐,颗粒细,味道淳,比给工匠用的粗盐贵上好几番哩。” 苏影月拿起,揭开罐口,里面果然是雪白细腻的青盐,她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并趁机快速倒出些许在手中绢帕上,她这才将罐子盖好,放回原处。 王二颠着勺,笑呵呵道:“灶前油烟重,当心熏着娘子,娘子还是站远些好。” 苏影月微微颔首,而后走回沈镜夷身边,稍稍凑近他耳边,低声道:“盐罐旁还有一小罐青盐,王二说是专给官员小灶之用。” 沈镜夷沉默着看向灶台,片刻后看向她,微微颔首。 这时,王二用腰间蔽膝擦着手,走过来,恭敬道:“沈提刑,菜已做好,可以试菜了。”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抬步走到灶前,看了眼锅中之菜,这才看向蒋止戈,“休武,取一只空碗和周工匠平日用的饭碗来。” 蒋止戈转身看向噤若寒蝉的帮厨们,厉声道:“谁能告诉我周铁平日用饭的器皿在哪?” 帮厨个个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王二,又迅速低下头。 这时,一个瘦小的帮厨怯生生地指向灶台角落,声音如蚊呐,“在、在灶神爷底下,那个有豁口的陶碗便是。” 蒋止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满是油污的灶神龛下方,发现了一只满是裂纹的旧陶碗。 他正要上前,那帮厨又急忙补充道:“王、王厨头特意交代过,说周工匠的碗要单独放。” 闻言,苏赢月登时看向王二。 王二脸色骤变,额头更是冒出冷汗,猛地扭头瞪向那帮厨,厉声喝道:“小贼囚根子,胡说些什么?那碗分明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急忙转向沈镜夷挤出笑容。 他声音略颤抖,“沈提刑明鉴,是周老哥自己说这碗用惯了,非要放在灶头暖着,小人也阻止不了啊。” “你胡说!”石头又冲过来,眸中愤怒,“我师父最爱干净,常说灶头油污火燎,连抹布都不愿多沾,他怎会把自己的饭碗往那油垢最厚的地方搁?” 他看向沈镜夷,声音带着哭腔,“沈提刑,他在说谎。我师父每次用完饭,都要把碗涮洗三遍,拿干布擦净再放回后厨的木匣里。这事整个监里的人都能作证。” 沈镜夷没有理会二人,只看向蒋止戈,声音平稳,“取碗。” 蒋止戈快步走去从灶神下取出那只豁口陶碗,又从那瘦小帮厨手里接过一只空碗。 他把两只碗放在灶台旁,拿起锅勺,先盛一勺菜汤倒入空碗,清汤荡漾并无异样。 他又舀一勺倒入周铁的碗中,热汤触碗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碗中更是泛起细密白沫,碗壁上也凝结出霜花一般之物。 围观的帮厨各个倒抽一口气。 王二脸色骤变,声音急切道:“沈提刑明鉴,这、这定是周老哥近来总让小人多加盐,才会如此的。” 他指着另一只碗,“这只就没有,沈提刑若是不信,可拿其他的碗再试。或者去问问其他工匠,我所言是否有假。” 王二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李书吏,抬手拉住他的衣袖,急切道:“李书吏,您倒是说句话啊。您平日用饭,可曾觉得饭菜咸涩?” 李书吏被他拉扯,脸色十分难看,甩袖斥道:“放肆。” 王二点头哈腰。 李书吏看向沈镜夷,声音平直,“我平日用饭,确实无异。” 苏赢月忽然轻声插话,“敢问李书吏,你所用的是大灶,还是那官员小灶?” 李书吏面容平静,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我岂有资格用官员小灶?” 他转向沈镜夷,“沈提刑,不如去问问其他工匠?” 沈镜夷微微颔首,而后看向蒋止戈,“休武,把周铁的饭碗收好。” “是。” 蒋止戈立即将碗中菜汤倒入泔水桶,那瘦小帮厨适时递上油纸。他接过,将陶碗仔细包好。 沈镜夷看了一眼王二,随即转身离去。 行止门口,他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沉声道:“王二。” 王二身体一颤,猛地抬头。 沈镜夷:“今日所言,你仔细思量。此案未结前,你要随时听候传唤。” 话落,他便离去。 苏赢月瞧了一眼擦着冷汗的王二,这才抬步跟上。 “李书吏,周铁平日是在何处做工?”沈镜夷道。 “弓弩院。”李书吏道。 “好,那便去弓弩院看看。”沈镜夷道。 一行人走出后厨,很快便将那油烟气和王二的怒骂声甩在身后,朝着弓弩院的方向走去。 众人刚穿过堆满弓胎的料场,张悬黎便从另一条小径快步走来,气息微促,将一张草纸递到沈镜夷手中。 她低语,“这是在他枕席下发现的,压在草絮的最底层。” 沈镜夷展开草纸,只见上面用炭条画着几个扭曲的符号,形如鸟爪,又似星芒,笔触急促潦乱。 苏赢月凑近细看,“奇怪,这符号我看着怎么觉得有几分眼熟。” 将止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不是寻常标记,这是契丹小字。” 闻言,李书吏身体一震,脸色骤变,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难怪。” 沈镜夷敏锐捕捉到他的异样,眼眸深邃,缓缓道:“李书吏,可是知道些什么?”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弩影祸8 李书吏却像被烫到般,猛地低下头去。 沈镜夷没有再问,继续抬步向前走去。 随着弓弦的低沉嗡鸣,刨刀刮削木头的沙沙声传入耳中,便到了场地宽敞的弓弩院。 院内声响嘈杂,工匠们见他们进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翘首张望。 李书吏快步走到工匠面前,抬手安抚,“诸位不必惊慌,这是名满汴京的沈提刑。此行前来是为询问周铁之事,大家将自己知道的如实告知便可。” 话落,一个年逾五十、皮肤黝黑,身着褐色短打的工匠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 他躬身道:“小人杨诚,是此处的都料。不知沈提刑要问什么,小的们定知无不言。” “杨都料,不必多礼。”沈镜夷语气平和,开门见山,“听闻周铁生前在此处校验弓弩?” 杨诚面色一黯,“是,周铁是院里最好的校验匠,他这一走……” “他近日可有何异常?与何人往来?”沈镜夷道。 “异常?”杨诚仰头,“周铁生性善良,就爱琢磨手艺。” 他稍顿一下,“不过,前几日他确实跟人红过脸。” “哦?”沈镜夷眸色一凝,“何人?” 杨诚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给弩机上弦的壮实工匠,“就是他,张莽。” 他叹了一口气,“也不是啥大事,就是为了一批弩臂的用料,周铁说木质有瑕,张莽说他吹毛求疵,耽误工期,两人就吵了几句。” 沈镜夷对蒋止戈使了个眼色。 蒋止戈会意,当即抬步走向那张莽,“前几日,你可与周铁有过争执?” 张莽直视着他,梗着脖子道:“是,那老周头轴得很,非说弩臂木材有瑕,要俺返工。这不是耽误工期吗?” “可俺吵完就后悔了,当晚就请他喝了酒,这事好多人都看见了。” 一旁工匠纷纷点头。 这时,石头红着眼,激动地指着他,“你会说,那晚师父回来,说根本没喝你的酒。” “他说,他说嘴里苦得很,什么味道都尝不出,连你递的炙肉都咽不下。” 此言一出,张莽怔愣一瞬,随即点头道:“是是是,他还说俺买的酒不好,俺当时只当他还在生气,心里直可惜白费了俺的酒。” 在张莽说完,苏赢月目光四处扫过,见一个年轻工匠正心神不宁地频频望向这边,手中弓弰打磨都慢了下来。 苏赢月当即走向他,声音温和,开口问道:“这位小郎君,你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年轻工匠有些慌乱。 “这是刘安,有时会同我一起给师父打下手。”石头道。 苏赢月拿起他身旁已打磨好的一个弓弰,指尖抚上,光滑如玉,轻声赞道:“刘小郎君手艺真好,这弓弰打磨得这般润泽。” 刘安听见夸奖,耳根微红,局促地在身上擦了擦手,低声道:“是、是周工匠手把手教的。” 他稍顿一下,神色哀戚,“旁的工匠都藏着掖着,嫌俺笨。只有周工匠不嫌,总说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得多教,才能有人传下去。” 他话音未落,苏赢月就见周围几个工匠不自在地挪开脸。 石头死死咬着嘴唇,眼睛又红了。 刘安看了石头一眼,也红了眼,“我早就在心底把周工匠当我师父了,可我还没告诉他,他就……” 苏赢月心中也是一沉,片刻后,才缓缓道:“周工匠都是怎么教你的?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刘安声音哀戚,“师父、师父他每次校验前,都要先用湿布净手。说、说手上有汗,会损了弓弦。”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前日师父校验完那批要送走的弩机后,脸色很不好,一个人在纸上画了好多奇怪的记号,嘴里还念叨、念叨着什么不对,数目对不上。” “数目不对?”苏赢月声音一凝,“刘安,你可知他指的是何数目?” 刘安摇头。 苏赢月当即看向张悬黎,凑到其耳边低语几句,张悬黎就又再次离开。 她这才又看向刘安,“那周工匠校验时,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规矩吗?” “师父校验,”石头插话道:“师父校验同大夫一样,必先‘望、闻、问、切’。望其形制,闻其弦音,问其用料,最后才上手拉切,感受力道。他常说,‘器若有灵,必诉于声’。” 苏赢月微微颔首,很是认同周铁之言。 她目光转向刘安,继续问道:周工匠同你一块时经常喝水吗?” “喝的。”刘安点头,“尤其最近,师父每日都觉得渴,要喝很多水。” 苏赢月点点头,“好,你继续打磨弓弰吧。” 她转身走回沈镜夷身边。他还在询问杨都料。 杨诚:“周工匠最近干活时常打不起精神,还总嚷着口渴,水囊不离身。我有一次还瞧见他挽起裤腿时,脚踝有些浮肿。” 他稍顿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张了下嘴,又很快合上,目光也朝李书吏瞥了一眼,双手更是搓着衣角。 不等沈镜夷说话,那李书吏立刻皱起眉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悦,语气平和道:“你看我作甚?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杨都料被他这么一说,更是惶恐,连忙躬身道:“小人只是、只是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镜夷目光在他和李书吏之间逡巡,最终定在他脸上。 “就是周工匠为人向来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前几日,因一批箭簇的数目问题,他曾与监内陈书吏在库房外有过几句争执,那动静,着实不小。” 他稍顿一下,又补充一句,声音却低了下去,“不过,想来也只是为了公事,寻常口角罢了。” 沈镜夷看向李书吏。 李书吏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语气平直道:“我有所耳闻,但未实见。但想来二人皆是为公务尽心,偶尔意见相左,也是常情。” “冒昧一问。”苏赢月倏然开口,“不知李书吏在监内,具体负责何事?” 李书吏并未看向她,只平静道:“皆是些琐碎之事,不足为道。” 苏赢月毫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道:“想必抄录、归档各类兵器物料清单应在汝职责内吧?” 李书吏点点头。 苏赢月与沈镜夷目光对一下,才又看向李书吏道:“李书吏,方才我听闻周铁生前两日,曾念叨说数目对不上。” 她稍顿一下,“你既掌管文书档案,可知他所说的是什么数目?监内可有此记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弩影祸9 听她这么一说,李书吏神色一凛。 他沉默片刻,才平静道:“周铁生前确找过我一次,当时他说做出的弓弩与账目略有出入,怕是哪里记差了。只是后来便不了了之。” 沈镜夷判断着他话里的真假,却不动声色,声音依然沉静,“此事可有记录?” “有。”李书吏平静得近乎冷漠,“俺监内规矩,工匠核验物料存疑,无论大小,皆需在《物料核验备要》中记上一笔,以备后查。我当时便依规记录了。” “记录现在何处?可否一观?”沈镜夷即刻问道。 “此事吾不能做主。”李书吏神色平静,声音平稳,“下官职责所在,只管记录保存,无权调阅。沈提刑欲查看,请询监正。” 闻言,沈镜夷转头,给蒋止戈递去一个眼神。 蒋止戈当即会意转身,步履生风地离去。 弓弩院内炉中炭火烧得旺,打铁锻造的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苏赢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她四处看了看,而后指着一处,轻声道:“石头,那边可是茶水房,我能否讨杯水喝?” 石头忙不迭点头:“是,我这就去给苏娘子倒水。” “你带我过去就可以。”苏赢月道。 “好。” 茶水房看起来很简陋,混杂着茶沫与烟火的气味。 苏赢月四下扫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块写满杂事的木质水牌上。上面写着“领炭十斤”、“明日洗弓”等粗犷字迹。但在最下方的,却有几行被用力擦拭过,模糊的小字。 她抬步上前,微微俯身凑近,这才看清上面写的内容。 “告?不告?心如沸。” 字迹间透着一股挣扎与决绝,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端着水碗过来的石头,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行字。 他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碗险些拿不住。 “这、这是我师父的字。”石头的声音颤抖,却又无比肯定,“我师父写字时,喜欢最后一笔拉长,苏娘子你看这个不字的最后一笔,还有心的,绝不会错。” “当真?”苏赢月眸光一凝,随即压低声音,语气严肃,“石头,此事你暂且藏在心里,对谁都不要提起,明白吗?” 石头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但仍用力点点头。 恰在这时,一位鬓角花白的老工匠端着空茶壶走了进来,正要到炉子上续水。 苏赢月不着痕迹地转身,用身子挡住了那块牌子。她眼眸一眨,看着那老工匠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老师傅,打扰您片刻。我方才无意间看到这水牌右下角有行小字,听石头说,似是周师傅的笔迹?” 话落,苏赢月挪开一小步,露出身后水牌一角。 闻言,老工匠抬眼看向水牌,待看清她手指的地方,提着壶的手微微一颤,脸色也随之黯淡。 他沉默片刻,叹了一口长气,才道:“是老铁头的字。”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惜和追忆,“他那几天,总是魂不守舍的,蹲在水牌那角落里,拿着炭笔,写了擦,擦了又写。” “老师傅,你可知周师傅写的什么吗?”苏赢月问。 老工匠摇摇头。 ‘那他可是当时遇到了什么难事吗?” 老工匠立刻四处看了看,而后走上前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何止是难事,他是心里揣着一团火啊!” “有天夜里,他就拉着我,在这门口,”他指了指茶水间外的阴影处,声音愈发低沉,“他问我:‘老哥哥,你说,为了一桩天大的公道,把咱们这蝼蚁一样的命填进去,值不值得?’” 他停顿一下,再开口,声音哽咽,还带着无尽的后怕与悔恨。 “我当时、我当时吓坏了,我只劝他,‘老铁头,莫要犯傻,咱们微末小民,命比纸薄,天大的公道,能有咱的饭碗要紧吗?莫要强出头啊!” 老工匠老泪纵横,“我、我要是早知道他会被人害了,我当时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该问个明白,是我害了他啊!” 再看石头,早已听得泪流满面,紧紧咬着嘴唇。 老工匠看着苏赢月,突然跪下,凄声道:“小娘子,我知道你和沈提刑,是来查老铁头的死因的,你一定要找出真凶,还老铁头一个公道啊!” “老师傅,你起来。”苏赢月连忙俯身扶起老工匠,“你不必如此,我们也定会查出真相的。” “只是有一事相求,还请老工匠不要对他人说起周师傅在水牌留字一事。” “不说,不说,我谁都不说。”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便拎着水壶走出茶水房。 苏赢月又看了一眼那模糊的字迹,这才走出茶水房,回到沈镜夷身边。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颔首。 他这才移开目光。 这时,蒋止戈也快步返回。他看向李书吏,清晰道:“李书吏,监正有令,此案关乎军器监清誉,命你尽心配合沈提刑,凡有查询,务必据实以告,无需再禀。” 闻言,李书吏立刻侧身抬手,“沈提刑请。” 穿过各式兵器制作院落,越往里走,工坊的嘈杂声越弱,到了架阁库所在的院落,便彻底安静下来,甚至可以说清冷。 苏赢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其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黄铜锁。 下一瞬,便见李书吏从腰间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他在钥匙碰撞中捏住其中一把,插入锁孔。 随着“咔哒”一声,铜锁便打开了。他双手用力,缓缓推开了那扇木门。 苏赢月跟在沈镜夷身后,抬步进屋,只见一排排高耸至顶的柏木架阁,架上分门别类,密密麻麻地码放着无数卷宗、册簿与札子。 她无意间瞥向斜前方一个木架,恍然间一个白色人影一闪而过,她猛然出声,“谁在那?” 沈镜夷立刻看向她,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温声询问,“怎么了?” “我、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影。”她指着那处书架道。 话落,蒋止戈已快步走过去查看,过了一会儿,他手拿着一件衣衫和一个信封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凝重。 “我仔细看了,并未发现什么人。”他说着举起手中的白色衣衫,“只在地上看到这件衣衫。” 接着,他伸手递给沈镜夷一个未封口的信封,“衣衫之下,放着这个。”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弩影祸10 苏赢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镜夷接过信封,取出信笺,缓缓展开。 苏赢月凑近去看。 信笺上,只有一行内容,“账目之误,皆我之过。心神耗尽,无颜苟活。周铁绝笔。” “这是周铁的遗书?”蒋止戈惊。 “不对。”苏赢月神色一凝,“这墨迹不像昨日所写。” 沈镜夷看向她。 苏赢月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我听石头说,周师父书写时,习惯最后一笔拉长,你看这信上之、过二字,最后一笔皆书写正常。” 她稍顿一下,语气笃定,“这绝非周师傅绝笔,应是有人伪造。” 沈镜夷与她对视一眼,缓缓收起信笺。这才看向李书吏,沉声道:“李书吏,我需要调阅军器监近一月内,所有工坊和后厨所有的文书记录。” 闻言,李书吏抬起眼,声音平稳,没有起伏道:“沈提刑,依你所需,这各类单据卷宗,诸如采买、入库、领用、核销、银钱支取等等,林林总总,数量极为庞大,怕是能堆满半间屋子。” 他稍顿一下,“你确定要全部调阅吗?” 沈镜夷没有说话,只淡淡地颔首。 “好。” 李书吏抬步向架阁走去。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休武,去帮李书吏一把。” “好。”蒋止戈应着迈开步伐,两步便跟上了李书吏。 就在二人身影没入架阁后时,苏赢月快速走近沈镜夷。 沈镜夷立刻垂眸看向她。 她抬手掩在唇边,压低声音道:“我在弓弩院茶水房发现……” 沈镜夷立刻又向她倾身。 苏赢月愣了一下,才继续道:“我看到水牌上有周师傅留下的一行字,虽然被擦拭过,但我还是依稀辨出,写的是——告?不告?心如沸。” 闻言,沈镜夷眼睫一闪,看了她一眼。 “还有。”苏赢月继续道:“一位与周师傅走得近的老工匠言,他死前那几日,常独自发呆,沉默寡言,那异常之举,旁人都瞧得分明。” 她稍顿一下,“最紧要的是,周师傅曾拉着那老工匠,极痛苦地问,若为一桩公道,可能要赌上身家性命,值不值?” 沈镜夷站直身体,手指摩挲着信封,望着前方,眼神略空,看不出在想什么。 这时,蒋止戈和李书吏抱着册簿、卷宗等回来,放在宽大的桌案上,又返回册架。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当即走向桌案,各自拿起一册,翻动起来。 这时,蒋止戈和李书吏又各自搬着一摞回来,放在桌案上。 如此往复,起初苏赢月和沈镜夷面前还空旷的宽大桌案,渐渐被堆得满满当当。 苏赢月瞧着面前一捆捆的卷宗,一本本的簿册,心道,不知道又要看到何时? 她闭了下眼睛,抬手拿起一捆卷宗,解开缠绕的麻绳,缓缓展开。 这时,张悬黎走进来,走到苏赢月身边,轻轻拍了下她。 苏赢月抬眼。 张悬黎摇摇头。 苏赢月眼眸一凝,轻声道:“无妨。” 她看了一眼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又道:“玉娘,你也拿几本看看,或许能发现些什么不对之处。” 闻言,张悬黎立刻眉头微蹙,脸上满是抗拒,嘴上更是抱怨道:“月姐姐,你饶了我吧,你让我跑腿还行。” 她双手一摊,耸下肩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弯弯绕绕的文字东西,我看着就头晕,根本看出什么子丑寅卯。” 她嘴上虽这么说,手上却已不自觉从案几边缘拿起一本看起来稍薄些的册子。只是嘴里还嘟囔着,“我这看了也是白看。” 闻言,陆珠儿看向她,灿烂一笑,脆声道:“玉姐姐无妨的,我也是瞎看,说不定就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张悬黎一听,噗嗤一笑,冲她扬了扬手中的册子,一脸洒脱,“那好,我就和你就一起瞎看,说不定真能撞见鬼呢。” 蒋止戈放下手中的最后一摞簿册,声音爽朗,“算我一个,多个人多份力,多个香炉多个鬼嘛。” 他说着,当即随手抓起一本账册,但在翻开之前,他目光一转,看向李书吏,朗声道:“李书吏,一起参详参详如何?” “你常年与这些文书打交道,最是熟悉其中关窍,定能看出我等看不出的异常。” 李书吏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淡漠神情,声音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就不了,诸位自便。” 蒋止戈碰了个软钉子,也不以为意,耸耸肩,不再理他,自顾自地翻开账册看起来。 然而,下一瞬,他便瞧见李书吏默不作声地走到条案旁,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起距离他最近的一本册子,旁若无人地翻阅起来。 蒋止戈登时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哟,李书吏,不是‘不了’吗?怎么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李书吏翻动书页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眼皮也未曾抬起,只是用他依然没有起伏的声调,平淡地回了一句: “只是确保文书档案无恙。”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无声笑了一下后,又抬手拿起一叠用线缝钉的底单。 她一页一页慢慢翻开,突然翻页的手顿住,眉头微蹙,低声道:“这单据的顺序,似乎被人动过。” 沈镜夷立刻看向她,从她手中接过,一张一张认真翻看着。 就在在此时,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沈提刑真乃国之栋梁,躬亲庶务,宵旰忧勤,实在令下官钦佩不已啊。” 苏赢月抬眼瞧去,只见一身着绿袍的中年官员,脸上堆满笑容,步履从容走进来。 他目光飞快地在堆积如山的案几上扫了一眼,一丝冷意一闪而过。 而后又笑着来到条案前,对着沈镜夷躬身一揖。 沈镜夷起身回礼,平静道:“阁下是?” 他脸上笑容不变,“下官军器监书吏吴咎。” 他稍顿一下,看了一眼沈镜夷腰间悬着的那御仙花袋,笑意更深。 “下官微末小吏,自不比沈提刑这般天子近臣,您不识下官,再是平常不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弩影祸11 吴咎话音刚落下。 苏赢月就见李书吏,翻书的指尖停在纸页边缘,并按压了一下,随即纸页便出现一个微小的折痕。 但他并未抬头,只是眼睫轻颤了一下,那一贯紧抿的嘴唇,也抿得更用力了一分,神色显得愈发冷硬。 片刻后,他更是朝吴咎在的相反方向挪了一小步,稍稍又离他远了些许。 他这是不齿吴咎的言行?苏赢月想着,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吴咎身上。 “下官为官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沈提刑这般,不辞辛劳,尽心竭力,一页一页翻看这些繁琐账目。”他语带感慨,言辞恳切。 稍后他却叹了一口气,“唉,下官看着都替沈提刑觉得辛苦,此等不避繁琐、亲力亲为的行止,实在令人动容。” 吴咎笑着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 沈镜夷只是安静听着。 “这些文书册簿,琐碎枯燥,寻常官员唯恐避之不及,沈提刑却甘之如饴,此等严谨务实之风,足为我等楷模。” 他脸上满是叹服之色,随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继续道:“只是如此巨量文书,逐一核验,恐耗时日久,徒耗沈提刑精神。若您信得过,不如下官挑选几名得力属下,协助沈提刑筛查,或能事半功倍,也好让您早些休息。” 沈镜夷这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有劳吴书吏挂心。只是分内之事、职责所在,还是不假以他人之手为好。” 说完,他便不再看吴书吏,重新拿起一册簿册展开。 见状,吴咎脸上的笑容依然未减,他转动目光,在看到苏赢月后,倏然停下。 他打量着着她,轻轻“哎呀”一声,便对着她恭敬一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道:“恕下官眼拙,这位莫非就是……” 他稍顿一下,才继续道:“近日汴京城盛传的,于归之喜后便随在沈提刑身侧,伉俪情深,更屡助沈提刑剖玄析微的沈娘子吧?” 闻言,苏赢月抬起眼,目光从卷宗移向吴咎,眼神清亮,声音平静道:“吴书吏消息真是灵通。” 随即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只是盛传二字,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我随行在此,并非为成就任何一段伉俪情深的佳话。” 她目光扫过眼前浩繁的卷宗,又继续道:“世间之理,不会因男女之别而有所不同。” “案情迷障当前,多一人静心推究,便多一分拨开迷雾的可能。我在此处,只因我认为此事值得,而我,亦有能力尽一份心,出一份力。仅此而已。” 她说完便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沈镜夷道:“这里的数目,与根底对不上,差异虽小,但出现的频率很有规律。” 还未等沈镜夷开口,吴咎已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容,极其自然地插话。 “哦?竟有此事?许是誊录时抄错了,不若给我看看,监内账目流程,下官最为熟悉,是抄错还是另有缘由,一眼便知。”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欲从苏赢月手中拿过来。 苏赢月蹙眉后扯。 沈镜夷倏然眼神一冷,刚要开口,便听见一个声音响起。 “不必。” 只见原本沉默立于稍远处的李书吏,快步走上前来,手中捧着另一本册子。 他一眼也没看吴咎,而是直接看向苏赢月和沈镜夷,将册子翻至某一页,精准地指向一行记录。 李书吏的声音依然没有丝毫起伏,“此乃《物料支用底簿》,为防篡改,向来由我单独保管,与流水账册分置两处。其上所载乙字号库房上月十五熟铁支用数,与苏娘子方才所见,完全一致。” 说完,他才看向吴咎,淡淡开口,“吴书吏,你方才提及的抄错,不知错在何处了?” 房间安静一瞬。 吴咎脸上笑容一僵,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重重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哎呀,瞧我。”他神色懊恼,看向沈镜夷,“我还以为苏娘子说得是那处,这才……沈提刑莫怪,莫怪。” 沈镜夷没有多生事端,只问:“吴书吏说得那处是?” 吴咎迅速解释:“约莫五日前,下官官复核旧档时,确实发现一批熟铁的数目在初次誊录时有些许偏差。因此,下官便按规程,另纸记录了修正缘由,并附上了正确的数目,重新归档。” 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快速扫视着条案上的文书堆,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与焦急。 “那修正的附页,按理应与原始记录放在一处才是,想必是有人不小心夹带到别处,或是归入了其他卷宗里。”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这张吗?” 只见陆珠儿手中捏着一张边缘有些卷曲的纸页,高高举起。 吴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显出如释重负的惊喜,连声道:“是是是。”他又看了看,肯定道:“正是此页,正是此页。” “这位小娘子真是眼明心亮,可算是帮了下官天大的忙,不然我就百口莫辩了。此等敏锐,实在令人佩服。” 陆珠儿眨了眨眼睛,“吴书吏,您从进来就说个不停,我觉得……” 她神色认真,思索片刻,才继续道:“您不该做书吏的,应该去瓦子里说书,肯定会很受人欢迎。” “噗嗤。”张悬黎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又赶紧忍住,肩膀却微微耸动。 吴咎脸上的笑容再次一僵,且不知如何接话,他干咳两声,勉强挤出一句话。 “小娘子说、说笑了。” “吴书吏。”蒋止戈倏然开口,一脸痞笑,“既然误会已解,您若无事,便请自便吧。莫要在此处,耽误我等干活。” 吴咎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依然维持着笑容,“蒋巡检此话从何讲起?下官一片赤诚,只想在此协助、分担些许,怎会耽误诸位呢?” “从何讲起?“蒋止戈抱臂,嘴角勾起一抹痞笑,他朝陆珠儿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散中带着戏谑。 “喏,我们珠儿不是刚说过了,吴书吏你口才了得,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一屋子的人光听你说书了,我们这正经活,还干不干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弩影祸12 吴咎脸上一僵,但片刻后,他脸上又堆起笑容,“蒋巡检真会说笑。” 他扫了一眼桌案上堆积如山的簿册,“下官对监内文书最为熟悉,留在此处,或可……” “不必了。”蒋止戈直接打断他,目光转向李书吏,意味深长道:“有李书吏在此足矣。他一样熟悉文书,且更为妥帖。就不劳吴书吏费心了。” 吴咎这下脸色彻底挂不住了,他收起笑容,神色难看地看看蒋止戈,又看看沈镜夷。 见沈镜夷垂首看着簿册,并不理会自己,他只好悻悻然地拱了拱手,“既如此,本官就先行告退。” 但在转身之际,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李书吏,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道:“李书吏,沈提刑查案,事关重大,你、可要好好配合才是。” 李书吏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他说话,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册子。 吴咎低“哼”一声,脸色难看地拂袖而去。 架阁库内,又恢复了清净,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赢月认真看着手中的后厨采买与申领记录,每日盐用量平稳无波,但当她看到不起眼的不依常例支拨一栏时,眉头微微蹙起。 她迅速向前回溯,指尖在一行行记录上轻点,最终停在青盐一栏。她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沈镜夷。 “你看这里。”她将册子递到他面前,指尖轻点在连续几条记录上,“近一月月,厨子王二以‘试菜’为名,先后五次从官库申领青盐,数额远超常理。而每一次的特批人……” 她稍顿一下,指尖轻点在签章处,“吴咎。” “而且,据记录显示,王二领取青盐的日子,恰好都是他当值负责工匠膳食之时,且领取的量,绝非试菜那么简单。” 沈镜夷凝视一瞬,眼眸深邃,而后拿起那两本簿册,对她道:“你也看看在这些。” 苏赢月接过,目光在一行行数字间缓缓移动。她看完一批硝石的入库记录,随即立刻找出对应的领用核销记录。 她看着看着目光一凝,随即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柔声问,“看出什么了?” 苏赢月当即两本簿册并排放在桌案上,左手点着入库的总数,右手点着核销后的记录。 “原收一百五十斤,除破一百斤。”她顿了顿,“见在应为五十斤。” 沈镜夷微微颔首,指尖重重敲在账册上,“所以,如今这五十斤硝石,去了何处?” 两人四目相对,眸色凝重。 “二位也看看这些。” 李书吏倏然出声,并走过来,将三张薄薄的批条放在沈镜夷面前。 “此三份勘验文书,一为废铁集中处置,二为库房东南隅夜巡,三为特许民间匠人修缮损箭。”他声音平淡。 稍顿,他看了沈镜夷一眼,才继续道:“依监内规程,此三类事务皆非吴咎职分,他此行实为侵官越职。” 他点到即止,没再说什么。 但此三札,一涉物料出纳,一涉衙署关防,一涉匠作外泄。三者相连,其背后勾当私运官物、窥探要地、乃至技艺外流。 思及此,苏赢月背后一凉,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神色依然沉静,沉默片刻,他缓缓道:“休武,唤吴书吏来。” 蒋止戈立刻走出架阁库。 不多时,那吴咎便随着他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似谦虚又热络的笑容。 “沈提刑这么快就唤下官回来,可是有何处需要下官效劳?”他拱手笑道。 沈镜夷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确有几件小事,需要吴书吏解惑。” “沈提刑尽管问,下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吴咎言辞诚恳。 “好。”沈镜夷拿起那册青盐记录,沉声道:“首先便是这青盐。据载,伙夫王二以试菜为由,月内五次申领官库青盐,数额皆不小,亦皆由你特批。” 他看了吴咎一眼,“沈某不解,何等珍馐,需耗费如此多青盐反复试之?” 闻言,吴咎脸上立刻露出无奈与愤慨。 “此事说来,下官亦是受其蒙蔽,那王二言辞恳切,言及欲研新菜,为工匠们改善膳食,所需用料特殊,下官体恤其心,便批了。” 他当即拱手,“未料此人竟敢借此名目,行中饱私囊之举。此乃下官失察,待此间事了,吾定对其严惩不贷。” 沈镜夷判断着他话的真假,却不动声色,声音依然温而静,“吴书吏既已查明缘由,本官心中便有数了。看来,关键还在那王二身上。” 闻言,吴咎眼底掠过一丝得色,连忙躬身,“下官必定深刻反省,日后定会严加管束杂役。” 沈镜夷不置可否,继而拿起那硝石账目,声音微沉:“那么,乙字库这批硝石,吴书吏又作何解释?” “入库一百五十斤,账上核销一百斤,依算见在应有五十斤。但沈某并未在账目看到记录。” “请问吴书吏,这五十斤硝石,如今何在?” 吴咎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茫然,随即恍然,他轻轻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此事怪我,怪我未及时备注。” “那五十斤硝石,因品质不纯,已按废料登记在册,另行堆放,故而未计入常例库存之中。” 他拱手道歉,“这是下官疏忽,忘记在流水账上标注明白,引得沈提刑误会,实在该死。” 沈镜夷眼神依旧沉静,最后拿起李书吏找出的那三份批条,一张张翻看着道:“还有这三份批条,一废铁集中处置,二为库房东南隅夜巡,三为特许民间匠人修缮损箭。” 他看着吴咎,缓缓道:“听闻按规程,此三类事务,似乎并非在李书吏职权之内?” 吴咎目光看向那三份批条,笑容不变,解释道:“这是那几日恰逢负责此事的几位同僚或告假、或另有公务,监正便吩咐下官暂且代为处理,以免贻误公事。” “下官亦只是遵命行事,暂代其劳,绝无越权之心啊。沈提刑若仍有疑虑,尽可向监正垂询,这几事情状,监正皆知情。” 沈镜夷平静地看着他,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有劳吴书吏解惑。” 吴咎看了看他,才躬身道:“沈提刑若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告退了。” “请便。” 吴咎身影刚一消失,蒋止戈便急道:“鉴清,他一看就是在巧言令色,推诿狡辩。” “那青盐、硝石、越权批条,桩桩件件都指向他,你怎能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 沈镜夷目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 “他自会回来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弩影祸13 沈镜夷看向门口处,眸光幽深,沉声道:“他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往往会自己走回聪明误的局中。” 蒋止戈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你的意思是欲擒故纵?他会去……” 沈镜夷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沈提刑。” 李书吏倏然出声,并对着沈镜夷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李书吏,你这是何意?”沈镜夷声音沉静。 李书吏直起身,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有些动容。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房间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诸位,今日李某行为异常,或可称之为有意之举,皆乃我有意为之。” 沈镜夷神色未变,沉默看着他。 反倒是蒋止戈,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沈镜夷,“下官,只为试探沈提刑是否如传闻那般公正严明,断案如神。” 他稍顿一下,“我早已怀疑吴咎与外勾结,侵吞监内物资,以及周铁之死,也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你早有怀疑?”苏赢月轻声追问,“可有凭证?” “有。”李书吏重重点头,“约莫半月前,周铁曾私下寻过下官。他当时神色惶惑,说他发现成器与熟铁、硝石、火油的原料数目根底都对不上。” “他还言,曾亲眼见到吴咎的心腹,在深夜将一些封箱的物料运出,标注的却是‘废料’。” 张悬黎冷“哼”一声,“好一出监守自盗,这市井泼皮挂羊头卖狗肉的戏码,他姓吴的学得倒是不错。” 陆珠儿则轻“啊”了一声,而后偏着头,皱着脸,轻声自语,“夜班?封箱?废料?” 她猛然抬眸,眼中漾起一抹纯然笑意,“我晓得了,定是那箱子里的废料生了怪,长了脚,见不得光,非得趁着夜色,才好悄默声地走去它该去的地方。” 蒋止戈猛地一拳砸在簿册上,厉声道:“好个直娘贼,前方将士风餐露宿的,等着军械杀敌,这些子蛀虫,竟敢盗卖军资,肥己之私。” 他虎目圆睁,怒视前方,仿佛吴咎就在眼前。 “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按军法,该当问斩。” 沈镜夷神色不变,只道:“说下去。” “周铁当时心中恐惧,不知该信任谁,只觉此事非同小可,便来告知下官,问下官该如何是好。” 李书吏语气沉痛,“下官当时因无实证,只劝他暂且隐忍,收集更多证据,莫要打草惊蛇。岂料,短短数日之后,他便急病身亡了。” 他脸上满是悔恨,“周铁之死,如同当头棒喝。李某自知有愧,便开始暗中留意吴咎的行踪。” 他顿了顿,“我曾数次尾随他,发现他每逢休沐,常会前往城西一个名叫遗珍坊的杂物铺。” “那铺子门面不大,陈设也看似寻常,与临近商铺并无二致,卖些寻常的笔墨纸砚、瓷器漆器,还有些旧物。”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一凝,“那铺子的掌柜是一名年轻女子,荆钗布裙,却难掩其殊色。其容姿之盛,与寻常商贾格格不入。” “还有就是,”他声音更沉,“下官曾在对面茶摊留意多时,发现出入那铺子的最多的,竟是一些身形魁梧,言语间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男子。” “他们来去匆匆,神色警惕,不像是来采买文玩,反倒更像是接头之类。”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清亮的眼眸看向李书吏,声音平稳道:“李书吏,你既察觉如此重大嫌疑,可曾禀报监正?” 闻言,李书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道:“未曾。” “为何不报?”苏赢月问。 他苦笑一声,“吴咎在监内经营多年,深受监正信任。然我入职不足一年,人微言轻,手中更无半点实证。” “况周铁刚刚因数目之事暴卒,死得不明不白。我若贸然禀报,且不论监正是否信我,只怕会走漏消息,打草惊蛇。” “届时真凶逍遥法外,周铁冤沉海底,军器监蠹虫依旧,下官万死难赎啊!” 他深吸一口气,“下官思前想后,唯有隐忍不发,暗中查证。” “所以,你让石头报官。”苏赢月道。 李书吏点点头,“我听周铁说过,他与陆行头是多年好友,自知石头会去找他,而陆小娘子也定会带他去苏娘子和沈提刑。” 他稍顿一下,“但我与沈提刑从未接触,只从市井听过一些言论,故今日初见才会那般冷硬。如今我已知晓沈提刑为人,知这便是唯一的机会,这才和盘托出。” 苏赢月轻声道:“李书吏忍辱负重,辛苦了。” 蒋止戈更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李书吏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赏:“是条汉子。”他稍顿一下,又补充道:我起初就觉得你不是坏人。” 沈镜夷安静听完,目光深沉:“李书吏,你所言之事,关乎重大。你可能保证,今日之言,句句属实?” 李书吏毫不犹豫,躬身肃然道:“下官李璟,愿以性命担保,所言无半字虚妄。” 沈镜夷抬手虚扶他一下,而后微微颔首,声音沉静,“自此刻起,你不再独行。” 李璟目光闪烁,重重点头。 走出架隔库,已是傍晚。 一行人说着话向军器监大门方向走。 苏赢月的目光不经意一扫,她猛地一顿,随即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沈镜夷的衣袖。 沈镜夷会意,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伙夫王二,换下一身沾满油污的庖厨短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低着头,脚步匆匆向着军器监的侧门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 “我追上去看看。”蒋止戈当即道。 沈镜夷却抬手制止了他,低声道:“再等等。” 他们隐在一处,静静注视着王二,直至其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外。 随后,便见吴咎也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官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并与路遇同僚点头寒暄。 “监清。”蒋止戈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沈镜夷待吴咎身影消失在侧门,才沉声道:“休武、玉娘,你们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去何处,见何人。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张悬黎点点头。 “明白。”蒋止戈应着转身。 两人脚下生风,身形一闪,便很快消失不见。 第一百五十八章 弩影祸14 提刑司一房间。 苏赢月和沈镜夷正依着今日所得物证和所询之词,低声分析。 陆珠儿则安静坐在一旁,神游天外。 忽然房门被猛地推开。 张悬黎便疾步走进来,她气息微促,脸上却带着兴奋。她来到案前,先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才开口。 “月姐姐,表哥,我跟到那厨子王二了。” 她语速略快,“他出了军器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转,还专往人多的地方挤,一看就是在防有人跟踪。” “他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最后,才一头钻进城西的遗珍当。” “遗珍当?”苏赢月轻声重复,随即看向沈镜夷,“这和李书吏说的遗珍坊仅一字之差。” 沈镜夷没有说话,只目光一凝。 “他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悬黎继续道:“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全无进去时的那股慌张,看着像是松了口气,还有些许得意。” “他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用手捂着右边的袖袋,那里面鼓鼓囊囊的,不是银钱就是什么物件。” 张悬黎顿了顿,话锋一转,“我看他走远后,便进了那当铺,假意要当一支旧玉簪。” “我趁机打量,柜上是个四十来岁的朝奉,笑容客气,但眼神透着精明。” “我旁敲侧击,说刚才出去那位大哥像是得了什么好事,朝奉立刻收了笑容,只板着脸说客官,本店规矩,银货两讫,不问来去。问我当不当,不当别耽误他做生意。便不再搭理我。” 张悬黎皱眉,有些挫败,“铺子里看着一切如常,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帘子后面的内间盯着外面。而且,我闻到一股淡淡的,之前抓获的青芬、青竹身上那种熏香味,就是从内间飘出来的。”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正欲开口,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吴咎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沈提刑可在?下官吴咎有事求见。” 苏赢月和沈镜夷睫毛微闪,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二人迅速收起桌上所有的文字之物。 “呀!”张悬黎忍不住低声惊呼,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随即压着嗓子用气声道:“表哥,还真让你说着了,他还真自己找上门来了。” 陆珠儿望着紧闭的房门,眨眨清亮的眼睛,轻声道:“这是鱼急着来咬沈提刑放下的饵了。” 苏赢月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沈镜夷嘴角也微微勾了一下,才沉声对外道:“进来。” 吴咎推门而入,目光在屋内快速一扫,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和的笑容。 “打扰沈提刑了。”他拱手道,“下官方才忽然想起一事,心中不安,觉得还是应向沈提刑禀明。这才冒昧前来。” 沈镜夷神色沉静,“无妨,只是不知吴书吏所为何事?” 吴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 “唉,说来惭愧。下官听闻,李书吏似乎向沈提刑提过,下官曾与周工匠有所争执。” 他摇摇头,神色些许不满,语气却满是宽容。 “年轻人,急于在上官面前表现,难免会捕风捉影,言语失当。那日下官与周师傅,确实因一批箭簇的数目问题争论了几句。” “声音是大了些,但纯粹是为公事,绝无半点私怨。此事监内多人皆可作证。还望沈提刑明鉴,莫要因些无谓之言,误解了下官一片为公之心。” 不等沈镜夷回应,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另外,关于那厨子王二,此人下官倒也略知一二。” “听闻他嗜赌如命,在外欠了不少债。此人品性如此,若是有心人以重金相诱,难保他不会见利忘义,做出些糊涂事来。” 他稍顿一下,“甚至受人指使,也未可知。沈提刑不妨细查查他的财路,或能有所突破。” 沈镜夷安静听完他的一番言辞,脸上未见丝毫波澜,目光深邃看着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道:“吴书吏有心了。” 吴咎微微躬身,“沈提刑言重了,有心二字,下官万不敢当。” 他言辞诚恳,“下官蒙朝廷恩典,在军器监效力,只求能略尽绵薄之力,助沈提刑早日查明真相,还监内一个清净,便心满意足了。” 沈镜夷没有回应他此番言论,只语气平稳道:“李书吏是否急于表现,本官自有衡量。至于王二。” 他微微停顿,目光平和看了吴咎一眼,才不疾不徐道:“他的财路,本官自会详查。凡有牵扯者,皆不会遗漏。” 说完,沈镜夷端起手边的茶盏,沉声道:“若吴书吏无他事,便请回吧。本官还有卷宗需审阅。” 吴咎脸上笑容不变,识趣拱手,“那就不打扰沈提刑了,下官先行告退。” 说罢,他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与进来的蒋止戈擦肩而过。 蒋止戈回头看了眼他的身影,走到桌边,道:“我跟着他发现他来了提刑司,便在外逗留了会,才进来。” “别说,还真让鉴清猜着了,他还真自己找上门来了。” 闻言,陆珠儿清澈的目光立刻在他和张悬黎身上来回扫了扫,惊喜道:“玉姐姐,蒋大哥最后一句话,和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啊!” 蒋止戈愣了一下后,立即看向张悬黎,嘴角更是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打趣道:“表妹,你说咱两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我呸!”张悬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啐了他一口,瞪着他,没好气道:“谁和你心有灵犀,不过是巧合罢了,再说是人都会这么说。”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她微微一笑,他无奈摇头。 陆珠儿则笑盈盈,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蒋止戈见嘿嘿一笑,不再逗她,转而看向沈镜夷,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那吴咎极其狡猾,在街上绕行良久,最终才走进遗珍坊后巷,从其侧门进入。” “那地方我无法靠近,只能远远监视。约莫一炷香后,他独自出来,看着和进去时一般,没带什么东西。” “但在他离开后不久,一名伙计打扮的人从那侧门快步走出,我跟在其后,发现他去了遗珍当。” “遗珍当?”张悬黎猛地看向他,“王二就是去了那里。” 第一百五十九章 弩影祸15 闻言,苏赢月目光倏然看向沈镜夷,而沈镜夷也恰好望向她。他那双沉静的眸子也愈发深邃。 两人的视线无声交缠一瞬。 苏赢月微微颔首。 沈镜夷眸光一敛,继而看向蒋止戈,沉声道:“休武,你带人盯紧遗珍当,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遗珍坊的,一个不漏,全部盯住。但有异动,立刻拿下。” “好。” 蒋止戈应着欲转身离开。 “等等。”沈镜夷叫住他,又补充道:“你调些人手给玉娘,去监视遗珍坊。” 他目光转向向张悬黎,“玉娘,盯好遗珍坊,若有异动,见机行事,并遣人来报。” 张悬黎点点头,同蒋止戈一起快步离去。 一时,房间内只剩苏赢月、沈镜夷、陆珠儿及障尘四人。 沈镜夷的目光目光在障尘和陆珠儿身上扫过,缓缓开口道:“珠儿。” 陆珠儿眨眼,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 “有一极重要的事,需你和障尘一起去做。”沈镜夷道。 “沈大哥请讲。”陆珠儿脸上立刻露出认真之色。 “你同障尘去市集,买两只健壮的小羊回来。”沈镜夷道。 “买羊?”陆珠儿眨了眨眼,一敛疑惑,歪着头,脱口问道:“买羊做什么?是晚上要吃烤羊吗?还是做羊肉汤宵夜?” 闻言,苏赢月忍不住莞尔一笑。 “我的小夜游神啊,你怎么就知道吃啊?郎君这肯定是要办事啊。”障尘笑道。 陆珠儿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用一种看笨蛋的疑惑眼神看着他,脆生生反问:“养的正事,不就是被人吃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然它们长得那么好吃,是为什么呢?” “噗。” 苏赢月这次破功,一下笑出声来。 连沈镜夷的嘴角都微微扬起。 障尘则被她的话砸懵,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歪理?” 陆珠儿鼓了下嘴,“才不是歪理呢。” 苏赢月眸中带着了然与笑意,看着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小馋猫。若我猜得不错,你沈大哥此举,肯定不是为了口腹之欲。” 她顿了顿,看了沈镜夷一眼,才继续道:“他应是想用两只羊,验证那过量之盐,是否真能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 沈镜夷看着她,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转向陆珠儿,详细交代。 “不错,羊买回来后,在提刑司寻个僻静处,分为两栏饲养。” “一栏喂以正常食水,另一栏,”他顿了顿,眸光一闪,“则在其草料与饮水中,掺入大量青盐。” “你每次喂食后,需仔细观察并记录下两只羊各自的状态、饮水量与体态变化。” 陆珠儿郑重点了点头,“沈大哥放心,我我一定会看好它们,并记清楚的。” 沈镜夷微微颔首。 “小珠儿,那我们走吧。”障尘道。 “好。” 陆珠儿正欲转身离去,却忽然又转回身来,神情认真地看着沈镜夷,声音清脆道:“沈大哥,既然要喂羊吃盐,那我是不是不仅要买羊,还要去买盐啊?” 她微微蹙起眉头,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还有就是,那厨子王二用的是青盐,那可是官盐,金贵又管得严,这我可搞不来啊?” “噗嗤。”快走到门口的障尘没憋住,直接笑出声。 苏赢月也再一次忍不住轻笑出声。 沈镜夷不禁莞尔,温声道:“无需青盐。你去市集,买最寻常的粗盐来即可。” “啊?”陆珠儿眨眼,脸上写满疑惑,“粗盐?那能一样吗?” 苏赢月眸中含笑,声音温和解释道:“青盐、粗盐,其性皆在于咸。” 她稍顿一下,“若我猜测不错,凶手用青盐,是因其体细腻,其质易融,入沸汤无色无痕,很难被人察觉。” “而粗盐体沉质糙,投入食中,沙涩沉底,一眼便知。” 沈镜夷微微颔首。 听着她的话,陆珠儿眼睛渐渐亮起来,脸上疑惑也渐渐消失,她重重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她语气轻快,“就像不管穿的是绫罗还是麻布,从山上掉下来都会摔疼一样,我们验的是掉下来这件事,不是验衣服。”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俱是欣慰与无奈的笑意。 “妙,实在是妙啊!”障尘对她竖起大拇指,“还别说,经你这么一比,我这脑袋瞬间便明白了。” 闻言,陆珠儿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看了他一眼,“这回怎么不说我是歪理了?” 障尘被她噎了一下,抬手饶头。 苏赢月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沈镜夷语带笑意道:“正是此理,快去吧。” “走喽。” 陆珠儿说着离开。 顿时,房间只剩苏赢月和沈镜夷。 她看向他道:“凶手能想到用青盐毒害周师傅,可见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刁毒。” 她微微一顿,“那厨子王二,一介庖厨,应想不到此等阴诡之法吧?” 沈镜夷看向她,睫毛微闪,沉声应道:“他是想不到,但吴咎定能想到。” 苏赢月颔首,一缕青丝随之滑落,垂在她白皙的颊侧。 她似没有察觉,只眼眸清亮看着他,轻声道:“玉娘珠儿她们都被你安排去做事了,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沈镜夷没有回应她,只静静看着她,片刻后,他极其自然地抬手,指尖灼热,动作轻柔地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为她掠至耳后。 他的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耳廓,虽一触即分,但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漾开层层涟漪。 苏赢月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耳廓也迅速发烫,眼神迷离,怔怔看着他。 沈镜夷看了看她,目光看向窗外,片刻后又转向她,声音温而静,“我们?”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们现在回军器监,来一出打草惊蛇,如何?” 苏赢月已回过神来,闻言眸中光华大盛,唇角亦扬起一抹浅笑,“好啊!” “蛇若一直蛰伏于洞中,反倒不好下手。”她看了沈镜夷一眼,眸光清澈,“惊它一惊,让它自己动起来,才好瞧清它的七寸,究竟藏在何处。 第一百六十章 弩影祸16 夜色浓郁。 苏赢月与沈镜夷并肩走在前往军器监的路上。 刚走到一个街角,便见李璟提着个食盒从对向走过来。 “沈提刑,苏娘子。”他快走两步上前,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没想到在此遇上。” 沈镜夷扫过他手中的食盒,声音沉静道:“李书吏这是?” “哦,”李璟微微举了举食盒,“下官今日值夜,腹中突然饥饿,遂来买些吃食。” “军器监不是设有公厨吗?”苏赢月轻声问。 “公厨早已过了饭点。”李璟顿了一下,轻笑一声,“至于那值夜的小灶,可不是下官能享用的。” 说完,他看了看苏赢月和沈镜夷,语气带着关切,询问道:“二位莫不是要去军器监?莫非、是查到了什么紧要线索?” 沈镜夷目光沉静看向军器监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言简意赅道:“去唱一出戏。” “唱戏?”李璟疑惑。 “不错。”苏赢月微微一笑,轻声解释道:“唱一出引蛇出洞的戏。” 李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明白了。” 沈镜夷看着他,眸光沉静,语气平淡却带着信任,“李书吏,可愿一同唱这出戏?” 李璟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清亮如水,平声道:“理当相伴。” 闻言,沈镜夷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并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状,李璟神色坦然,也伸出手,姿态从容。 下一刻,沈镜夷率先抬步,苏赢月自然与他并肩同行。 李璟则稍后二人一小步。 提刑司的四名衙役提着官灯跟在后面。 夜色下的军器监,不复白日的喧嚣,一片寂静。 苏赢月和沈镜夷在院中站定。 沈镜夷看向李璟,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李书吏,还请差人通知监内所有工匠,暂留于各自宿处,无令不得随意走动。本官要逐一问话。” 李璟颔首,立刻转身,招来监内值守的护卫,按沈镜夷所说交代给他。 护卫领命,快步奔向监舍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急促。 李璟看向沈镜夷,“沈提刑,已安排妥当。我们这就过去?” 沈镜夷却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语气平和道:“不急。你手中这夜点心尚温,先用了再说,莫要辜负。” 闻言,李璟微微一怔,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脸上掠过一丝不解,“命令已下,正是趁热打铁之时。若耽搁久了,恐生变故啊。” 闻言,苏赢月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笑意,她向监舍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才转向李璟,声音沉静柔和。 “李书吏所言,求的是一鼓作气。”她微微一顿,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慧黠,“然而,惊弓之鸟,若只是受了一惊,未必会离巢。” “需得让它觉得,巢穴已不再安全,且猎手已然离开,它才会振翅出逃,自露行藏。” 沈镜夷微微颔首,并看向她,深邃的双眸满是赞赏,片刻后才看向李璟。 “不错。” “铁,要烧得通红,再浸入冷水,方能坚不可摧。”他声音沉静,“先让这消息在监内多传一会儿,晾一晾,往往更能震慑心魄。” 闻言,李璟脸上显出叹服之色,心悦诚服道:“是李某愚钝,谢沈提刑、苏娘子点拨。二位真是珠联璧合,相映生辉。” 随后,他后退半步,对着苏赢月深深一揖,而后直起身子。 “苏娘子大才。”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他稍顿一下,又继续道:“说来惭愧,此前市井传闻苏娘子随夫查案,下官虽不敢妄议,心下却觉着,这或是夫妻情趣,或是民间夸大其词。” “直至今日,亲闻苏娘子高见,方知自己竟是坐井观天,一叶障目。”他语气稍微激动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自责。 “李某今日已见识到苏娘子慧智兰心,此等谋断,远胜朝中诸多男子。我现是心服口服。” 苏赢月微微一笑,坦然道:“市井传闻,只道我随夫查案,却不见我与夫断案。今日李书吏既已亲眼得见,望你知晓,女子立世,凭的亦是自身之智,自身之能。我在此处,非因我是谁之妻,只因我能解此案。” 她初说之时,沈镜夷的目光便已看向她。 他深邃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欣赏,如同仰望高悬于空的明月。唇角更是勾起细微的弧度,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吾妻。” 李书吏目光在他和她脸上转了转,忽然明白,这二人之间,远非世俗所能框定。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同道,是知己。 此刻,他忽然觉得苏赢月站在这里,不再有任何不妥。反而觉得,若此地没有她,才是真正的缺憾。 言毕,三人移步至值夜房。 李璟从容地打开了食盒,慢条斯理吃起来。 苏赢月与沈镜夷一旁静静喝着茶水。 待李璟用罢夜点心,三人这才起身,不疾不徐向监舍走去。 刚进入监舍院落,便见各屋都亮着灯,窗纸上更映着不安晃动的人影。 刚在院中站定,苏赢月便瞧见那厨子王二正从他住监舍的门缝中探头张望,一脸惶惶。 苏赢月轻拉下沈镜夷的衣袖,并眼神示意他。 沈镜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王二的目光便与二人的视线骤然相遇。 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如同白日见鬼般,“嗖”地一下缩回头,“嘭”地一声紧紧关上了房门。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院落正中,衙役已摆好桌椅,火把灯笼照得四周一片明亮。 沈镜夷神色沉静,环视一周后,抬手随意指向一排监舍,沉声道:“从这间开始,将人依次带来问话。” 衙役听命而去,很快便带着一名老工匠走回来。 苏赢月见他一脸局促地站着,一双粗糙的手更是紧紧攥着打了补丁的衣角。 她遂上前,走到其面前,眉眼微弯,声音轻柔道:“老师傅,莫要紧张。”她语气温缓,“就是循例询问您些事情,您照实说便好,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知也无妨的。” 闻言,老工匠抬头快速看了她一眼,对上她清澈温和的眸子,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些,连连点头,声音也找回了一些。 “哎,哎,好。这位娘子请问,小老儿一定照实说,照实说。” 第一百六十一章 弩影祸17 “老师傅,近日身体好吗?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苏赢月声音温柔,“譬如非常口渴,或双腿浮肿,感觉沉重?” 闻言,老工匠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即摇头道:“回这位娘子的话,小老儿身子骨还算硬朗,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这时,苏赢月眼角余光敏锐捕捉到,那王二的头又探出门来。 她神色不变,目光依然温和地落在老工匠身上,仿佛全然未觉。 “那老师傅与周师傅相熟吗?”她继续问道。 “熟,熟得很。”老工匠连连点头,随即神色哀戚,声音也低落下来,“我们都是弓弩院的老匠人了,可惜老铁头……” 苏赢月心中也是一沉,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轻声问道:“那你可曾听周师傅生前抱怨过公厨的饭菜?” 老工匠凝眸,认真回想了会,语气笃定,“是有过那么一两次,他说不知为何最近的饭菜齁咸。” 他稍顿一下,又补充道:“我还尝了尝他那份,确实咸得发苦。说来也怪,明明是从同一个锅里打出来的饭菜……” 苏赢月眸光微微顿了一下,而后微笑着点头,“好,多谢老人家告知。你先回去歇息吧。” 待老工匠转身离去,苏赢月状似无意地抬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王二监舍方向。 她眼神沉静,只略略扫过,却让那探头的王二猛地缩了回去。随即她便听到“嘭”的一声轻响,像是后背撞上门板的声音。 苏赢月这才从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沈镜夷身边。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随即目光转向面前刚被带来的年轻工匠身上。 他看起有些紧张,手指垂在身侧,却握着拳头。 “不必惊慌,”沈镜夷语气平稳,“本官只是循例问话。你在监内,与哪些人往来较多?” 闻言,年轻工匠稍稍松了口气,答道:“回沈提刑,多是同坊的李大、张五这些,还有厨下的王二,他为人爽利,有时打了酒菜,也会与我们说笑几句。” 沈镜夷神色未变,只继续问道:“你与王二平时都会聊些什么?” “就是些瞎聊,”年轻工匠挠了挠头,“干活累不累,哪家的酒水便宜,娶妻什么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 “哦?”沈镜夷看似随意地追问,“那王二有没有同你讲过什么特别的事,或是你觉着奇怪的话?” 闻言,年轻工匠低头努力回想。忽然,他猛地抬头,不太确定地说:“沈提刑这么一问,好像还真有那么一次。” “大概半月前,我们在一起喝酒,喝到兴头,王二就得意地跟我们说,说监内吴书吏交代他办一件大事,办成了有许多好处。” 沈镜夷眸光一凝,但声音依旧平稳,“什么大事?”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年轻工匠摇头,“他当时话没说完,就醉倒了过去。第二天我们好奇再问他,他就支支吾吾,怎么都不肯说了,只让我们别瞎打听。” 话音刚落,便听见“哐当”一声,像是茶壶被打翻的声响,猛地从王二的监舍传出。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紧接着,便听见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 苏赢月迅速与沈镜夷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镜夷这才又看向年轻工匠,继续询问道:“公厨近日饭菜如何?是否可口?” “好吃的。”年轻工匠连连点头,“别的不说,王二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没有饭菜很咸的情况吗?”苏赢月突然开口。 年轻工匠看了她一眼,稍稍低下头,接着摇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沈镜夷接着问:“你可曾与周师傅一同用过饭,席间可曾听他抱怨过饭菜滋味?” 年轻工匠摇摇头,“没有。周师傅用饭都是和几位老匠人一起,小人不曾与他同席。” 话落,他脸上显出一丝歉意,似乎觉得自己的回答没有什么用处。但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小人虽然没和周师傅一起吃过饭,但曾见他死前几日,常往茶水房跑。” “那几天,他几乎是水囊不离身,隔一会儿就要去灌水,我们都还私下里嘀咕,周师傅这是怎么了,怎么渴得这么厉害。” 沈镜夷没有继续再问,只道:“好,你可以下去了。” 年轻工匠连忙躬身退下。 沈镜夷随即看向苏赢月,声音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依询问所见,周铁之死症结恐在饮食。” 苏赢月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王二监舍一眼,见他房门开着一条小缝隙,随即将声音提高了些许,“不错。” 她声音凝重,“种种迹象皆指向公厨,不如我们立刻前往公厨,再细细查看一番。” 沈镜夷却摇摇头,“今日时辰太晚,灯火不明,难免有所疏漏。等明日清晨,再行查验也不迟。” “好。” 李璟适时开口,对沈镜夷恭敬道:“沈提刑,不如今夜就问到此吧,工匠们明日还要赶工,也该让他们安歇了。” 沈镜夷微微颔首,“李书吏所言甚是。” 说罢,三人便带着兵卒离开。 刚走出监舍院落。 沈镜夷对跟随的兵卒吩咐道:“将烛火都熄了。” 兵卒闻声立刻吹灭手中灯笼,熄灭火把。 黑暗中,苏赢月屏息凝视,紧紧盯着监舍方向。 一阵夜风吹来,虽说已近夏日,但夜深露重,苏赢月又生性畏寒,身体不由自主轻轻抖了一下。 下一刻,她的肩膀便被一只灼热宽厚的手掌揽住。 她倏然一愣,随即侧头,却只见沈镜夷的侧脸。 他依然目视前方,神色自然,但揽住她的手却微微又收紧几分,并将她往他身侧带了带。 他身上传来的热意,透过轻薄春衫,丝丝缕缕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 苏赢月很是受用,没有挣脱,又看了他一眼,便转头继续盯着监舍处。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一道身影从监舍院落鬼鬼祟祟溜出来。 正是王二,他站在拱门处,惊恐地四处张望了下,这才猛地抬步,脚步又急又碎,几乎小跑起来,直奔公厨方向。 李璟倏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惊叹。 “沈提刑和苏娘子,这招引蛇出洞,竟如此快便奏效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弩影祸18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微微颔首,随即沉声道:“跟上。” 话落,他已抬步向前。 苏赢月当即跟上。 一行人疾步而无息地朝公厨而去。 公厨内,黑暗中。 王二正在灶台前,背着身子,伸手摸索着那个不起眼的小陶罐。手下碰着各色调味料的罐子,发出轻微的叮当之声。 终于,他摸到了那个装着青盐的陶罐,一把抓起,打开罐子,伸手摸了摸,又再次确认一番,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刚盖上盖子,欲转身的刹那,忽见眼前一亮,随即便听到“砰”的一声。 公厨那扇木门被沈镜夷一脚猛地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吱哇乱响。 王二猛地转过身来,脸上血色尽失,僵在原地。 他怀里的盐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白花花的盐洒了一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沈镜夷带来的两名兵卒已迅速闪身而上,唰地一下抽出腰间佩刀,架在王二颈项上。 王二身体剧烈抖动,声音断断续续道:“沈提刑,这是作甚?” “王二。”沈镜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王二又猛地一颤,“你深夜不在监舍休息,跑到后厨做甚?” “沈提刑明鉴。”王二强自镇定下来,声音却带着颤,“小人、小人就是睡不着,想来厨房看看明日需采买些什么?” 沈镜夷看了一眼地上白花花的青盐,声音陡然转冷几分,“采买?不是吧。我看你很像来藏匿物证的。” “物证?”王二脸色一惊,随即拼命摇头,“小人不知沈提刑在说什么。” “不知?”李璟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稍后你会知道的。” 沈镜夷没再说什么,只沉声道:“带走。” 一兵卒当即收刀回鞘,又从腰间解下绳子,反剪王二双手后,紧紧捆绑住。 “沈提刑,我什么都没做,我冤枉啊!”王二被兵卒押着往外走,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小人只是来厨房看看,这有何罪啊?”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随即抬步走向那散落着盐处,她刚要蹲下身子,却被沈镜夷一把抓住手腕,拉起来。 她疑惑看向他。 沈镜夷柔声道:“碎瓷锋利,还是我来比较好。” 苏赢月微微点头,并将手中绣帕递给他。 沈镜夷接过,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收起摔碎的盐罐和洒落的细盐,放进手帕包好。 这才起身,这才走出公厨,穿过重重院落,朝军器监值夜房走去。 值房内点着一盏烛火,昏暗不明。 王二跪在房正中,浑身抖如筛糠。 沈镜夷端坐案后,面沉如水。 他未急于发问,而是将用手帕包好的盐罐碎片和青盐,递给一旁的兵卒,示意他拿给王二看。 兵卒接过,走到王二面前,打开手帕。 王二看了一眼,身体又剧烈抖动起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道:“这、这是小人为监正他们做小灶用的。” 闻言,负责记录的李璟“哦”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今日是我值夜,你的意思是深夜跑到后厨找盐,是为了给我做小灶?” 他神色冷淡,“我在监中从不吃小灶,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王三瞳孔猛地收缩,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镜夷开口,声音低沉,“方才你还说是看看明日需要买些什么菜。转眼之间,就又变成要做小灶了。“ 他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你这谎话,编得未免太不周全。” 王二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扫落叶。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声音瞬间冷了几分,“王二,还不从实招来吗?” “小人、小人就是睡不着,才去后厨看看的。”王二额头汗珠越来越多。 “睡不着?”沈镜夷冷笑一声,“军器监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去后厨?” 王二猛地抬头,急声道:“小人是厨子啊,去后厨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小人就是习惯夜里去那里看看。” “习惯?”苏赢月倏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王伙夫这个习惯倒是特别。白日里在后厨待了一整天,夜里睡不着,第一件事还是想去后厨。” 她的目光扫过王二颤抖的双手,缓缓道:“莫非这后厨里,有什么特别让你牵挂的东西?” 沈镜夷适时接话,声音沉静,“还是说,你牵挂的不是后厨,而是后厨里某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王二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镜夷缓缓站起身,走到王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 他声音不大,却让王二浑身一颤。 “你今夜去后厨,究竟所为何事?” “就是睡不着,想去后厨看看。”王二坚持着。 “王二,”沈镜夷声音陡然转厉,指着李璟手中的手帕,“你深夜潜入后厨,意图销毁这害死周铁的青盐,是也不是?” “是,啊不是。”王二开始语无伦次,‘小人只是想、想清理。” “清理?那不就是销毁了。”李璟看向沈镜夷,“沈提刑,他已经招了。” 王二怔了一下,急声道:“我、我没有,我就是去看看。”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回身坐回案后。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李书吏,劳烦去传下方才问话的那年轻工匠。” “是。” 李璟应声起身离开。 苏赢月看了王二一眼,眼眸一闪,随即起身,走到沈镜夷身边,轻声道:“我近日翻阅书籍,见一前朝旧事,倒是颇有意思。”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当即会意,他为她斟了一杯熟水,语气闲适道:“哦?是何旧事,能让夫人觉得有趣?” “说的是前朝一种雅称‘雨打白沙’的刑罚。” “何为雨打白沙?”沈镜夷问。 苏赢月不疾不徐道:“就是将犯人以净布裹体,缚于刑架之上。行刑人用稀薄的糖水,一遍遍刷在犯人身上。初时只觉黏腻,尚可忍受。” 她微微一顿,目光似乎无意扫过王二。 跪在地上的王二猛地一颤,茫然抬头看向他们。 “而后,将其置于蚁穴之旁。”苏赢月声音依旧平稳,“蝼蚁闻甜而至,循体而上,钻入布帛之下,于肌肤之上啃噬……” 她稍稍停顿,便听见王二粗重的喘气声。 苏赢月眼睫一闪,这才继续继续道:“犯人奇痒难耐,继而剧痛钻心,最终在万蚁噬身中,体无完肤,哀嚎数日方绝。” 话落,便听王二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 “嗬。” 第一百六十三章 弩影祸19 苏赢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静默片刻,那双清亮的眼眸才从沈镜夷,转向王二。 只见他脸色一片青白,瞳孔放大,身体抖动,仿佛已有无数虫蚁正钻入他的衣襟中,爬在他的皮肤上。 苏赢月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最可怕的是,犯人自始至终都神志清醒,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只蚂蚁是如何。“ 她稍顿一下,“如何一点一点,啃噬他的血肉。” 话落,只听“呕”的一声。 王二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疯狂扭动着,仿佛真有无数蚂蚁正在噬咬他。 他艰难吞咽着,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之声。 沈镜夷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这才瞥了一眼地上几乎崩溃的王二,随即又看向苏赢月,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温柔。 “夫人真乃博学多识。” 他微微停顿,又缓缓道:“不过此等酷刑,有伤天和,我朝仁厚,早已废止了。” 他的这句话说完,不知为何,王二却发出一声尖利的短叫,眼神恍惚。 这时,值房的门被推开,李璟带着那年轻工匠走了进来。 年轻工匠甫一进来,便立刻紧张躬身行礼,“小、小人拜见沈提刑。” “不必多礼。”沈镜夷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沉稳,“你且看看,可认识此人?” 年轻工匠转身,看到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王二,立刻点头:“认识,这是厨下的王二。” “好。”沈镜夷神色沉静“那么,将你之前同本官说的,关于他酒后所言之事,在此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年轻工匠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道:“回沈提刑,就是之前有次,王二他喝了酒,跟我和李大他们吹嘘。” “说、说吴书吏让他办一件大事,办成了少不了他的好处。我们当时还追问他是什么大事,他醉醺醺地不肯细说,只让我们别瞎打听。” “你胡说。”瘫在地上的王二像是被蜂蛰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用力嘶吼,眼神绝望。 “我没有,李大他们都可以作证。”年轻工匠认真道。 此言一出,王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尽褪,万念俱灰地瘫倒在地。 沈镜夷看着他,缓缓开口,“王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现在招供,指认主谋,尚可酌情;若再顽抗,方才你听过的雨打白沙,本官不介意命人在你身上复原一下。” “我说!我全说!”王二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伏地哭喊,“是吴书吏,都是吴书吏逼迫小人的啊。” 沈镜夷:“细细讲来。” “小人、小人好去赌坊,但手气总是很背,所以欠了很多印子钱。” “小人还不上,吴书吏说我只要帮他办些事,不但替小人平了账,还许我重金。”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交代。 “那些青盐,都是他特批给小人,让小人每天在周师傅的饭菜里多加,他说这样查不来。” “今天白日,他突然交代小人必须把盐罐毁了,说沈提刑你应已察觉。” “小人本来还不情愿,不想去,可方才见沈提刑你在监舍那么细的盘问,句句都问到盐和吃喝上,小人、小人就慌了神,想着毁了就没事了,这才鬼迷心窍去了后厨。” “沈提刑饶命啊,小人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王二求饶。 沈镜夷看着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继续问道:“遗珍当,又是怎么回事?” 王二求饶声瞬间止住,他猛地抬头,眼中刚刚平复些许的恐惧再次如潮水般涌上,甚至比先前更加浓烈。 “沈提刑在说什么?小人不明白啊。”他下意识否认,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不明白?”沈镜夷声音沉了几分,“那本官就提醒提醒你。就在数个时辰前,你去了遗珍当。” 他稍顿一下,“从遗珍当出来,你袖中多了些……” 说到此处,他故意停了下来。 王二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显然没有料到,连这件事都被查得一清二楚。 沈镜夷声音冷了几分,“说,你去当铺做什么?当的是什么?又是谁让你去的?” 王二身体一抖,颤声道:“是、是吴书吏,他让小人把周师傅生前记录物料数目的册子,都送到当铺去。” “什么样的册子?”苏赢月适时追问。 “就是、是周师傅自己记的,上面写着他经手的物料,实际用了多少,跟账上对不上的数目。” 王二的声音越来越低,“吴书吏说,这东西留在监里是祸害,让小人装作当旧物,送到遗珍当,自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是谁?”沈镜夷紧追不舍。 “这个小人不知,真的不知。”王二拼命摇头,“当铺里就是个寻常朝奉,小人把册子给他,他给了小人一些散碎银子,装作是当金,别的什么都没说。” 说完,他惊慌看着沈镜夷,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还有什么想说的?”沈镜夷问。 王二犹豫着开口,“吴书吏除了让我送册子,还让我送了几样军器的图纸。” 苏赢月瞬间抬头,与沈镜夷凛然的目光撞个正着。 “什么军器的图纸?”沈镜夷沉声道。 “听吴书吏说是、是弩机的改良图,还有、还有一批箭簇的什么图来着。” “制式图。”李璟倏然开口。 王二点头,“对对对,小人、小人不识字,更看不懂那些图,只是按吴书吏的吩咐,用油纸包了,连同那些册子,一起送到遗珍当。” 苏赢月眸光凝重,这个遗珍当,恐怕就是个传递情报、销赃匿迹的窝点。 “李书吏。”沈镜夷沉声道。 “下官在。”李璟立刻起身。 “让他画押。” 李璟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供词和印泥,走到王二面前。 一名兵卒上前,利落地解开了反绑王二双手的绳子。 王二颤抖着抬起发紫的右手,拇指蘸满殷红的印泥,在供词上,重重摁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刚摁完手印,兵卒立刻又将他双手绑紧。 沈镜夷:“吴咎替你平账的凭据,还有他给你的赏银,现在何处?” “赏银花了一部分,其他都在、在小人监舍床铺下的砖缝里。”王二道。 沈镜夷看向李璟,“李书吏,有劳你带人,即刻去将证物取来。” “是。”李璟应声而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弩影祸20 供词画押,证物取到,沈镜夷当即起身:“回提刑司。” 李璟看着被兵卒押走的王二,快步跟上沈镜夷,低声急切道:“沈提刑,既然王二已然招供,为何不即刻抓捕吴咎?若他闻风潜逃……” 沈镜夷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而后看着沉沉的夜色,平静道:“不着急。” 他稍顿一下,“明日你见到吴咎,便将今夜王二被抓,且已然招供之事,无意间透露给他。” 闻言,李璟怔愣一瞬,下意识追问:“这是为何?” 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这才看向李璟,代为解释道:“李书吏,这就是另一出打草惊蛇了。” 沈镜夷微微颔首。 李璟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猛地一亮,不禁抚掌低声道:“妙啊,下官明白了。” 他稍顿一下,激动低声道:“这蛇已从王二,变成更狡猾的吴咎,及其与之联络之人。” “沈提刑让我将“王三已招供”的消息,故意放给吴咎,会让他陷入恐慌。” “他无法断定王二究竟招供了多少,是只到贪污,还是到了盐杀,抑或是、已经到了那最要命的军器图纸。” 沈镜夷微微颔首。 见状,李璟说得更加起劲,与初次相见的情形大相径庭。 “这种不确定会逼他做出选择,是立刻仓皇出逃,自投罗网?还是冒险去通知同党、销毁最终极的证据?” “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路,都会在沈提刑你早已布下的监视之中,暴露出更多的破绽与同伙。” “李书吏说得不错。”沈镜夷平静道。 李璟眸光明亮,语气笃定道:“沈提刑放心,下官明日一早,定让吴咎‘恰好’知晓此事。” “好,就有劳李书吏了。” 沈镜夷说完,便不再多言,走出值房。 押着王二,穿过街巷,在夜色掩映中,苏赢月与沈镜夷回到提刑司。 一进后院,她便见陆珠儿和障尘蹲在临时筑起的羊圈前,就着灯笼的光,照看着两只羊。 陆珠儿喂着的那只羊,看起来有些焦躁,并不太安心吃草,反而频频挣脱,将头扭向旁边的水槽,急切地舔舐着所剩不多的清水。 障尘喂的那只,则津津有味的吃着。 陆珠儿放下手中青草,拿起笔开始在小册子上认真写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这才第一个时辰,便如此焦渴,饮水次数也远超另一只。” 闻言,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而后走上前去。 “珠儿,怎么样了?”她轻声道。 陆珠儿猛地抬起头,一脸欣喜,“月姐姐,沈大哥,你们回来啦。” 苏赢月轻轻点头。 陆珠儿抬手指向那只羊,一脸求夸奖的样子,“月姐姐,快看,它从刚才起就一趟趟地去喝水,拦都拦不住,这和周伯伯的症状,看起来很像。” “嗯。”苏赢月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做的不错。” 陆珠儿嘿嘿一笑,随即又继续看向那羊,认真记录起来。 苏赢月便不再打扰,同沈镜夷离开。 夜色渐渐散去,晨光熹微。 提刑司后院。 陆珠儿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而后双手抬起,伸了伸身体,对着面前的小羊道:“小羊啊小羊,为了仔细瞧着你,我可是一宿没敢合眼啊。” 她说着还戳了戳小羊的脑门,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障尘,笑盈盈道:“等用它证完案子,咱们是不是就可以把它烤了吃了?” “小夜游神,你怎么就知道吃?”障尘打趣她,看了一眼羊道:“这可是喂了超多盐的羊,你敢吃啊?” 陆珠儿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另一只道:“那吃这只总行了吧。” “这得问郎君和娘子,我可做不了主。”障尘道。 “行,让你吃。” 苏赢月说着走过来。 陆珠儿回头,见她和沈镜夷并肩而来,立刻迎了上去。 苏赢月看着她脸上虽带倦色,眼神却清亮,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月姐姐,沈大哥,你们看。”她指着那只喂了盐的羊,“它一夜都焦躁不安,频繁饮水,几乎是另一只的三倍有余,而且精神明显也萎靡了。” “做得很好。”苏赢月温声道,“但还需继续观察,详细记录。” “嗯!”陆珠儿重重点头。 苏赢月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这是青岫一早送来的早膳,你和障尘拿去吃。” “谢谢月姐姐。”陆珠儿接过,立刻招呼道:“尘哥哥,快来吃。” 在他们吃饭时,苏赢月和沈镜夷在蹲在那看起羊来。 过了好一阵,沈镜夷看向苏赢月,温声道:“我们该去军器监外,等那条‘蛇’出洞了。” 苏赢月点点头。 沈镜夷看向刚吃完早膳的障尘,沉声道:“障尘,今日你同我一起去。” “是,郎君。” 军器监不远处的茶摊。 苏赢月和沈镜夷静静等待着,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军器监那扇侧门。 “昨夜让李书吏今早放出消息,此刻他应该已经收到风声了。”苏赢月轻声道。 沈镜夷微微颔首,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若是他心中有鬼,今日必有动作。” 话音刚落,只见侧门开启,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出来。 正是吴咎。 他脚步比平日快上许多,神色虽看似镇定,但那不时四下扫视的举动,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慌。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 “他果然慌了。”她道。 “他这条奸诈的蛇终于出洞了。”沈镜夷道。 说完,他们便抬步跟上。 苏赢月见吴咎直奔遗珍坊而去,看向沈镜夷道:“看来这遗珍坊才是真正的巢穴,那遗珍当,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皇子,或是传递消息的掩护。” 沈镜夷眼睫一闪,温声道:“圆舒所言,直指要害。” 说完,他目光转向障尘,吩咐道:“你速去遗珍当通知蒋巡检,让他抓了那朝奉,再火速带人前去支援玉娘,务必将无咎和他联络之人一并抓获。” “是,郎君。” 障尘领命,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 第一百六十五章 弩影祸21 马车在距离遗珍坊一个街口外的巷角稳稳停住。 车帘微动,沈镜夷率先下车,随即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苏赢月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借力下车,裙裾拂过车辕。 二人刚站稳,张悬黎便悄无声息靠拢过来。 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一丝兴奋,“月姐姐,表哥,那吴咎刚进遗珍坊。” 苏赢月微微颔首,目光随即头投向遗珍坊,眼神沉静,若有所思。 沈镜夷也扫视着遗珍坊前后门,而后则沉声道:“盯紧了。” “嗯。”张悬黎重重点头。 片刻后,她眼珠灵动地一转,一脸跃跃欲试,询问道:“那、我要不要靠过去,听听墙角?说不定能听到他们说些什么?” 沈镜夷目光依旧锁定着遗珍坊,声音低沉而果断道:“不必,贸然靠近,只会打草惊蛇。” 他微微侧头,看向张悬黎,眸光沉静,“你去这附近的最高处,牢牢盯住,防止他们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脱身。” “好。”张悬黎应声。 “玉娘,多加小心。”苏赢月轻声嘱咐。 “放心吧,月姐姐。” 张悬黎说完,便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掠向一旁的屋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檐角之后,去往附近的最高处。 她刚离开片刻,便听一阵略沉且急的脚步声传来。 苏赢月循声望去,只见蒋止戈同障尘正大步流星的赶来。 他气息微促,语气却利落道:“嫂嫂、鉴清,遗珍当那边已得手。” “那朝奉试图从后门溜走,被我们堵个正着,人赃并获。我已命两位弟兄将其押回提刑司看管。” 闻言,沈镜夷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微微颔首道:“很好。” 他声音平稳,“休武,你带你的弟兄,将遗珍坊的前后门给我死死盯住。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好嘞。”蒋止戈应声转身。 他对跟随而来的一队常服兵卒打出几个简洁的手势。那精锐兵卒便立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无声而迅速地散开。 他们分别占据前门、后门以及几处看不到,却可能用于逃脱的地方。 不消一炷香功夫,吴咎便从遗珍坊的后门探出头来。 沈镜夷当即抬起右手,做出一个握拳的动作。 后门不远处,那个一直拖着长音叫卖炊饼的常服兵卒,遂快步上前,脚下不慎一滑,肩头的担子便猛地甩向遗珍坊后门处。 竹篾担子在空中巧妙散开,炊饼滚落一地,不偏不倚封住遗珍坊后门前面的通路。 兵卒低头抱拳,“对不住,对不住,小人脚滑了,这就给你收拾。” 吴咎一脸怒容,“没长眼的杀才,这青天白日的,赶着去投胎吗?” 他抬脚欲踢开炊饼,怎料却脚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个仰面朝天。 吴咎疼得龇牙咧嘴,指着兵卒破口大骂,“哎呦,蠢虫,瞎了你的狗眼,还不快过来扶你爷爷。” 兵卒点头哈腰上前。 “作死的蠢驴,若是耽误了爷爷的要紧事,仔细你的皮。” 兵卒连声应着“小人该死”,伸手去扶。 吴咎骂骂咧咧地借力起身。 下一瞬,那兵卒手上迅捷,一手拧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另一手已从腰间抽出短刀,冰冷的刀锋抵在吴咎脖子上。 吴咎所有的骂声戛然而止,浑身僵住。 反应过来时,沈镜夷和苏赢月已站在他面前。 吴咎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沈、沈提刑,这是何意啊?” 沈镜夷负手而立,目光沉静看着他,缓缓道:“稍后你自会知晓。” 随即他看向障尘说了一声,“将人带回提刑司,严加看管。” “是,郎君。” 障尘领命,押着吴咎欲离开。 被捆的吴咎却挣扎着回头,“沈提刑,这定是有什么误会,下官、下官可是军器监正八品书吏,你岂能无故拿人?” 沈镜夷没有回应,也没看他。 “放开,尔等可知私押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吴咎声音惶急 沈镜夷这才抬手示意停下,而后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吴咎,声音沉稳道:“误会?那吴书吏说说来此处做甚?” 吴咎支支吾吾,“我、我……” 不等他说完,便听遗珍坊内传来打斗声。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目光凝重。 沈镜夷便不再同吴咎多言,只抬手一挥,障尘便快速将吴咎押走。 苏赢月回首,便见蒋止戈同一青衫女子缠斗着,从古玩店后门破门而出。 一时间,剑光鞭影充斥巷中。 “鉴清,快带苏娘子退开。”蒋止戈横扫着直来的鞭梢,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沈镜夷迅速抓住苏赢月的手腕,疾步退至巷口处。 几乎同时,三枚柳叶钉“欻欻欻”钉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面上,尾羽犹自震颤。 那女子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朝蒋止戈又扔出三枚柳叶钉。 蒋止戈挥剑抵挡。 她顺势向凸起的檐角甩出长鞭,并缠住。 “想跑。”蒋止戈沉喝,“没那么容易。” 苏赢月见那女子想借此腾空逃走,心骤然揪紧。 下一瞬,耳边便听见拉弓之声,她转头看去,不知何时沈镜夷已执弓在手。 “砰”地一声,弓弦回直,箭去如流星,精准地袭向女子握鞭的手腕。 女子被迫撒开鞭柄后退,箭簇擦着她的手背没入巷墙。 她霍然转头看向沈镜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提刑,没想到你竟有如此箭法。” 话音未落,她手中寒光连闪,三枚柳叶钉朝沈镜夷甩出。 苏赢月怔愣一瞬,随即拉住沈镜夷,欲躲开。 “快躲开。”蒋止戈大喊着,闪身、转向、挥箭,一气呵成。 剑光如匹练卷过,叮当三声脆响,飞镖尽数被击落。 女子也趁机拿回长鞭,甩向欲攻上来的蒋止戈。 剑身震颤,鞭索寸寸。 女子左手扬起,手中赫然五枚柳叶钉,随即甩出。 蒋止戈快速挥剑,钉雨撞上剑幕,叮当之声密如骤雨打芭蕉。 最后一枚柳叶钉被剑尖挑飞的刹那,女子的长鞭又如影随形抽向他面门。 蒋止戈侧首避过,鞭梢堪堪擦颊而过。 第一百六十六章 弩影祸22 蒋止戈忽然弃守为攻,人随剑走,直撞入鞭影正中。 女子疾退,腕底再翻,新月短刃滑出袖口。兵刃相交,溅起的火星照亮她眼底惊色。 蒋止戈剑势迅猛,很快将她逼至巷角。眼看就要得手,她却足跟猛跺墙根,并长鞭甩出,借力冲天而起。 蒋止戈剑尖急挑,却只削落她一丝裙袂。 女子落在屋脊,她回眸一笑,“蒋巡检好剑法,可惜……” 她刻意停住,摇了摇头,随即看向沈镜夷,“沈提刑倒是令我意外,你一文官,竟有如此好的箭法。” 沈镜夷神色平静,“君子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艺本是分内之事,何足道哉。” 女子目光流转,又落在苏赢月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这位便是苏娘子吧?没想到经历了前番为你精心准备的‘口诛笔伐’,你竟还敢随沈提刑查案。” 闻言,苏赢月眸光一闪,声音沉静道:“先前在民间散布流言,并指使官员弹劾我夫君携我查案、有违礼法的,是你?” “不错。”女子轻笑,“不仅如此,你们之前办的那几桩案子,背后也都有我的手笔。” 她稍顿一下,“怎么,很意外吧?” 苏赢月神色未变,思索片刻道:“你、是玉腰?” 她虽在问,语气却很肯定。 “正是。”女子笑容更甚,“苏娘子果真聪明,不过,终究还是差我一筹。” “是吗?”苏赢月神色平静看着她,缓缓道。 “你怎么可能比我月姐姐聪明?” 张悬黎的声音倏然响起。 玉腰猛地回头。 张悬黎沿着瓦片向上,并向其甩出星落鞭。 玉腰闪身躲避,也向其甩出鞭子。 两道鞭影交错,如同两条蛟龙在青瓦间缠斗。 张悬黎的星罗鞭灵巧迅疾,专攻下盘,鞭梢过处,瓦片应声碎裂。 玉腰的蟒鞭则势大力沉,每一次挥动都带着裂帛之声。 “你的鞭法,还欠火候。”玉腰冷笑,长鞭陡然变向,缠向张悬黎足踝。 “是吗?”张悬黎纵身跃起,星落鞭在空中抖出三个鞭花,真假难辨。 “那就请你试试这招‘三叠浪’。” 她话音未落,三道鞭影已甩向玉腰面门。 玉腰急退,鞋底在瓦楞上刮出刺耳声响。就在她格挡的瞬间,张悬黎手腕一沉,鞭梢却转向她右肩。 “呃!”玉腰闷哼一声,从屋檐跌落。 就在她将要坠地的刹那,蟒鞭倏地卷住廊柱,借力翻身落地。 几乎同时,蒋止戈的剑锋已到,“这次看你往哪跑?” 说着,他快速挥剑,封住她去路。 玉腰蟒鞭横扫,逼得他后撤半步,这时张悬黎的星落鞭已至。 三人战作一团,剑光鞭影在狭巷里交织一团。 眼见势单力薄,玉腰忽然探手入怀,扬出一把粉末。 “后会有期。” 话落人已远。 待烟粉散尽,人早已不知所踪。 苏赢月和沈镜夷快步上前。 “玉娘,休武,可有受伤?”沈镜夷问。 两人同时摇头。 苏赢月放下心来,俯身蹲下,用指尖拈起地上残留的粉末,而后放到鼻尖,轻嗅两下。 她起身,轻声道:“不必担心,只是寻常胭脂粉,并无毒性。” 张悬黎却一脸不高兴,“可惜,让那玉腰跑了。” 蒋止戈当即抱拳,“鉴清,是我的问题,才让她跑了。” 沈镜夷抬手扶住他,眼神沉静,“无妨,她既露面,便有机会抓住她。” 苏赢月点头,“不错,我们已知晓她的样貌,知晓她与之前诸多案件有关,这些都是收获。” 沈镜夷看了一眼遗珍坊的后门,随即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沉声道:“我们进这遗珍坊看一看。” 苏赢月点头,随他走进店里。 店内明亮整洁,与寻常古玩店并无二致。四面榆木多宝阁沿墙而立,每件器物下都垫着素净的宣纸。 东面架上放着瓷器、铜器,西墙挂着字画,柜台紫漆光润,算盘旁搁着翻开的账册。 张悬黎从多宝架上取下一只宋钧窑天青釉梅瓶,从瓶口仔细往里瞧去。 张悬黎瞧见,嘴角挂起一抹笑,调侃道:“蒋巡检莫非以为,那辽国细作会把什么重要之物藏在如此显眼的瓷瓶里吧?” 蒋止戈看向她,脸上挂起一抹痞痞的笑,“也未尝不可。” 张悬黎瞪了他一眼。 蒋止戈笑容收敛一些,“不是常言道‘灯下黑’么?越是瞧着不可能之处,往往越安全。” 闻言,张悬黎怔了一下,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神色间带着几分认同,“你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蒋止戈得意一笑。 张悬黎随即也从架上取下一只耀州窑刻花斗笠盏,指尖轻叩盏壁,侧耳倾听声响,也开始认真查验起来。 苏赢月瞧见二人的举动,忍不住微微一笑。 沈镜夷看见她的笑容,温声道:“圆舒在喜什么?” 苏赢月眼神示意他。 沈镜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张悬黎和蒋止戈一人对着一个瓶口,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两人相视一笑,便分作一左一右,认真查看起来。 苏赢月眸光沉静,指尖悬空掠过一件件古物,稍觉有异的,便停下来细细查看一番才算。半炷香过去,却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她看向沈镜夷,恰沈镜夷也看向她。 两人四目相对,随即又同时摇了摇头。 苏赢月轻吸一口气,随即看向挂在内室门口的帘子,下一瞬,她和沈镜夷便同时抬步,走了过去。 内室布置虽然简单,但却留有明显的女子之物,应是那玉腰临时居住之所。 苏赢月站在门口,目光一点一点扫视着,直到看到房间正中靠墙的桌案处,她的目光定了下来。 那处静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白瓷观音像。日光透过窗棂,正落在观音低垂的眉眼上,悲悯中透着一丝诡异。 她缓步上前,俯身围着观音像细细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 她凝神思索片刻,取出袖中丝绢,垫在手中,而后轻轻捧起观音像,查看底座。 她边看边用指尖触摸底座,直到摸到底座边缘一处细微的刻痕,她手指顿住。 第一百六十七章 弩影祸23 沈镜夷看到,抬步走到她身侧,温声道:“发现了什么?” 苏赢月看向他,将观音像底座转向他,指腹摩挲着那行刻字,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个道观的名字。” 闻言,张悬黎也凑过来。 “上清宫?”她略一思索,“我好像听京中多名女子提过。” 苏赢月看向她。 她继续道:“说这个观里的观主,名为观音奴,医术极好,专为女子诊治,因此在汴京女娘中声望很高。” 蒋止戈轻笑一声,对她打趣道:“表妹你来汴京不过数月,这些坊间传闻倒是知道得清楚。” “不是只有你蒋巡检知晓汴京各事。”张悬黎挑眉,“你莫小瞧人,这女儿家的事,我自然比你大老爷们灵通。” 苏赢月凝视着那行娟秀的刻字,若有所思。 同为女子,她自明白许多隐疾确实难以向大夫启齿。 她看向张悬黎,轻声道:“若照你之言,许是那玉腰也曾向这观音奴求过医,故才会供奉这座观音像。” 张悬黎点点头,“极有可能。” 沈镜夷见眼下没查出什么,便对蒋止戈道:“休武,命人封了此地,并派人暗中看守。” 蒋止戈点头,“是。” 四人步出遗珍坊,正午的日头正盛。 “回提刑司,审吴咎。”沈镜夷道。 “鉴清。”蒋止戈抬手遮眼,仰头看了一眼,“你看看这天色,已正午了。” 他稍顿一下,笑道:“即使你不饿,苏娘子和玉娘总要吃饭的。你以为还是咱俩查案时,随便两个炊饼就能对付过去?” 闻言,沈镜夷立刻看向苏赢月,面露歉然。 “圆舒,是我一时疏忽。”他声音温柔,“饿了吧,想吃什么?” “无妨。”苏赢月微微一笑,她顿了顿,眸中带着一丝关切,“你、常这样吗?” 沈镜夷问:“什么?” “常为了查案,废寝忘食?”苏赢月问。 沈镜夷露出一抹笑,柔声道:“偶尔为之。” “什么偶尔?”蒋止戈拆台,“简直是常常好吗。去年为追一伙江洋大盗,他三天就靠两个炊饼撑着。” 闻言,苏赢月眉头微蹙,看着沈镜夷的目光,带着一丝心疼和责备,她轻声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沈镜夷看着她眼中水光闪烁,下意识抬手,却在快触到她脸颊时又停下。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没说什么,只重重点了点头。 见状,张悬黎脸上露出笑容,随即指着街角一个支着布棚的小摊,“月姐姐,我看那家摊子就不错,闻着也香,要不要去尝尝?” 苏赢月点头。 张悬黎当即拉住她,直奔那摊子而去。 摊主是位手脚麻利的老者,看见四人,当即招呼他们坐下。 正值正午,五月末的日头已有几分毒辣。 张悬黎看着摊上的吃食,立刻对老者道:“老伯,劳烦四碗槐叶冷淘,再切一盘水晶鲙,再拌个麻油莴苣,再加一碟糖霜冰雪冷元子。” 蒋止戈挑眉看她,打趣道:“呦,这么会点?” “那是。”张悬黎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在洛阳那可是吃遍全城的,哪条巷子藏着什么好吃食,没有我不知道的。” 张悬黎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张悬黎立刻靠近她,挽住她的胳膊,开心道:“月姐姐,我给你说,洛阳南市有家胡人开的毕罗店,他家的樱桃毕罗,外皮酥得掉渣,里头的樱桃馅儿酸甜冰凉,一口咬下去……” “是吗?说得我都想尝尝了。”苏赢月笑道。 闻言,沈镜夷看向她,温声道:“等空闲了,我带你回洛阳。” 苏赢月怔了一下,随即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蒋止戈立刻道:“那我也要去。” 张悬黎白了他一眼,“表哥带月姐姐,那是回乡省亲见家人,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蒋止戈看着她,痞笑道:“我跟你去也可以。” 张悬黎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随即扭过头,没好气道:“谁要带你。” 蒋止戈大笑。 这时,那老者摊主送来四碗碧莹莹的槐叶冷淘,他身后的小郎君随即也将水晶鲙、麻油莴苣、糖霜冰雪冷元子端上桌。 苏赢月光瞧着,就觉心中清凉,暑意被驱散。 她刚要伸手去拿桌上放着的木箸,就见沈镜夷将几片薄如蝉翼的水晶鱼鲙夹到了她的碗中。 苏赢月侧首看向他。 沈镜夷神色自然,柔声道:“快吃吧。” 苏赢月亦神色自若,轻声道了句“多谢”,便低头享用。 见状,蒋止戈也夹起一筷鱼鲙放进张悬黎的碗里。 张悬黎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柳眉一竖,“谁要你夹了?无事献殷勤。” 她嘴上虽这般说着,手上却当即夹起送入口中,眼睛微亮,并含糊不清地嘟囔,“嗯,倒是真好吃。” 蒋止戈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说张大表妹,不是说不要么?” 张悬黎咽下食物,理直气壮地瞪他一眼,“哼,都放进我碗里了,不吃岂不是白白浪费?” 蒋止戈又笑一声,这才低头吃起冷淘。 接下来,四人便都不再言语,低头静静用饭。 蒋止戈吃得最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三两下便将一碗冷淘吃完,又去夹那水晶鲙。 张悬黎小口吃着冰雪冷元子,冰凉清甜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沈镜夷吃得最为斯文,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却也不慢。 苏赢月细嚼慢咽,姿态优雅,碗中的槐叶冷淘和水晶鲙也渐渐见了底。 一时间,小小方桌上,只闻细微的碗筷碰撞声与咀嚼声,旁人的声音就清晰起来。 “上清宫那观主观音奴,当真是观音在世。前阵子我那难言之疾,多少大夫都瞧不好,观主几剂汤药便舒坦了。”一妇人低声道。 “可不是?”另一妇人压低声音,“咱们妇道人家的病症,找她最是合适不过,不用遮掩,又细心。” 闻言,苏赢月执箸的手一顿。 她愈加确定,那玉腰定是因同样的缘由寻观音奴诊治过。 出于感激才将那尊刻有道观名号的观音像,恭敬地供奉在了遗珍坊中。 第一百六十八章 弩影祸24 提刑司监房。 沈镜夷端坐桌前,神色沉凝如水。 他并未急着开口,只手指轻叩着桌面。 反倒是吴咎,沉不住气,开口急声道:“沈提刑,你为何要抓我?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沈镜夷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语气,“吴书吏,到现在你还称误会,是真觉得我手中没什么吗?” 吴咎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沈提刑,下官不知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冤枉,我冤枉啊。” 他大喊着,仿佛真的受了什么天大的不白之冤。 沈镜夷神色未变,沉声道:“那就说说遗珍坊吧。” “遗珍坊?”吴咎眼睛转动,“下官、下官确实偶尔去淘换些文玩雅器,附庸风雅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他的强词夺理,沈镜夷并未开口回应,只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直至吴咎眼神闪烁,不自觉移开视线。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王二已招供,是你指使他在周铁饮食中加入大量青盐。” 此言一出,苏赢月见吴咎置于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袍,指关节因用力而瞬间泛白。 但他随即又快速镇定下来,脸上一副受到污蔑,愤慨之色,声音更是拔高了些许。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他挥舞着手臂,“那王二,一个粗鄙厨子,他的话岂能轻信?” “他这是血口喷人。定是他自行其是,不知何故害了周师傅,如今东窗事发,便想胡乱攀咬,拉下官垫背。” “沈提刑,您明鉴啊。”吴咎神色哀切,“京中人人都道你秉公执法,断案如神,你可不能单凭一个厨子的片面之词,就定下官的罪啊。” 他稍顿一下,“这有损你的英名,也于法不合,于理不通啊!” 沈镜夷指节轻叩案面两下,而后沉声道:“带进来。” 下一瞬,陆珠儿便牵着两只羊走进去。 一只活蹦乱跳,另一只耷拉着脑袋,四条腿也肿着。 “沈提刑,这是何意?”吴咎问。 沈镜夷将茶杯放在那只萎靡的羊羔前,而后看向陆珠儿。 陆珠儿当即指着那只活泼的羊羔道:“吴书吏,这只是正常喂食的小羊羔。” 她又指着那只萎靡,埋头狂喝水的羊羔道:“而这只,是喂了两斤粗盐的羊羔,你看它现在疯狂喝水,蔫头耷脑,腿部浮肿的样子。” 她稍顿一下,才继续道:“与我周伯伯,就是周师傅死前的症状可有一丝差别?” “周伯伯死前抽搐口渴,皮肤干皱,石头说是你咬定是急症。”陆珠儿斥责,她忽然掐住病羊后颈迫其抬头,露出青紫的口腔,“你看看这是急症吗?” “我刚好带了粗盐来,要不你也多吃点,亲自体会下你口中的急症?” 吴咎身体颤抖。 沈镜夷缓缓开口,“你与王二,一个篡改记录、偷盗图纸军械,一个投毒灭口、传递消息。” “你以为是同玉腰合作,博一场富贵前程。但在她眼中,你与那王二,并无区别。” “你和他都不过是玉腰随时可弃、用过即丢的棋子。事成,你或许能得些残羹冷炙;事败,你便是她随时可弃,甚至杀之灭口。” “棋子、灭口。”吴咎看着那喂了食盐的羊羔,瞳孔涣散,嘴里喃喃地重复着。 这时,苏赢月从监房外走进去,垂眸看向吴咎,开口道:“吴书吏,我刚从贵宅回来,与尊夫人……” 吴咎猛地抬头,大声打断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整日只知相夫教子,从不问外事。” 吴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那双刚才还充满“冤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慌。 “吴书吏,素闻你与夫人鹣鲽情深,令郎亦以父为荣。不知当他们得知,你口中‘公务繁忙’的日夜,实则是在为辽人效命时——这份敬仰,还能留存几分?” 吴咎浑身剧震,“不、不要告诉他们!求你!” 他开始语无伦次,断断续续道:“犬子前日刚入国子监……夫人她常年心悸……若是知晓……” 苏赢月未再言语,只静静注视着他。 沈镜夷手指在桌面轻叩着。 吴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在硬木椅子上,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我……” 苏赢月倏然开口,“你夫人的药方,不是非那贵重的犀角不可。” 吴咎惊疑地看着她。 “我们来监房之前,恰在街上遇见你夫人旧疾发作,亏我月姐姐略懂医术,这才救回她的命。”张悬黎没好气道。 吴咎怔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滑落,“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官身体面。 苏赢月示意沈镜夷止住他。 吴咎抬头看向她。 苏赢月轻声道:“我已告诉她换成三钱丹参合欢皮。” “沈提刑,我、我招,下官招,全都招!”他涕泗交流,语无伦次,“是、是那玉腰,她、她知我夫人需要一味贵重药材根治顽疾,逼我就范,为她窃取神臂弓的图纸,和部件弓弩的各个部件。” “她许我事成之后,不仅奉上那药材,还、还另有重酬。” “周师傅,周铁他校验弩机时,发现数目对不上,私下询、询问于我。我假意安抚住他,转头便让王二在他饭菜里下盐。” 张悬黎抱臂冷笑,抬脚踢了踢他散落的官袍。 “哟,看不出啊吴书吏,还是个情种?那你把神臂弓图纸送给玉腰时,可曾想过,等辽人用这弓射穿大宋将士的胸膛时,你夫人的药罐子还端得稳吗?” 吴咎猛地噎住,惨白的嘴唇哆嗦着,“我、我……” “我什么我?”蒋止戈猛然俯身逼近,声音冰冷,“你递图纸的手沾着同袍的血,煎药的罐子烧着将士的骨。” “我问你,你夫人知晓后,这药还喝得下去吗?” 吴咎抱头啼哭,官袍被揉成一团。 陆珠儿蹲下身,歪着头打量他,忽然从袖中掏出块素帕扔过去。 “喂,别哭了,小孩子才哭哭啼啼,你堂堂官老爷,羞不羞?” 吴咎哭声非但没止,反而愈发凄厉,似夜枭啼鸣,在监房里久久回荡。 第一百六十九章 汴河魇1 “月姐姐,这雨何时才肯停啊?” 张悬黎百无聊赖趴在回廊的栏杆上,伸出一只手出去,接檐下落下的雨水。 “人都要闷得发霉了啊!”她随意晃动着手指,玩着掌心的雨水,随即蹙起眉头,嘟囔道:“入了六月便没个晴日,算来这都第五日了。” 她倒掉掌心的雨水,伸手指向地面,“你看,那石板上都长出青苔了。” 苏赢月正在翻阅着一卷《酆都志异》,闻言从书卷中抬起头来。 她看着张悬黎没精打采的模样,唇角微弯,放下书卷,声音轻柔。 “玉娘,我带你玩点有趣的如何?” 张悬黎瞬间眼睛一亮,来了精神,“月姐姐,是什么好玩儿的啊?” “稍后你就知晓了。”苏赢月笑道。 “还挺神秘。”张悬黎搓了下手,“不过我更期待了。” 苏赢月看向青岫。 青岫当即上前。 “去取一只素白瓷碟和一小罐清墨,和一张画纸来。”苏赢月轻声道。 “好。”青岫应着转身。 张悬黎眼珠一转,随即对自己的侍女交代道:“云锦,去搬张小几来。” 云锦点头离去。 张悬黎当即看向苏赢月,一脸得意道:“月姐姐,是不是要作画?” “是也不是。”苏赢月语带笑意。 张悬黎眼神疑惑。 苏赢月笑笑,没再说话。 待青岫、云锦将东西取来,苏赢月才对她道:“我们来‘拓雨’。” “拓雨?”张悬黎惊呼。 “取天地之象,成水墨之戏。”苏赢月在小几上摆着物品,一边柔声解释。 “唐人张彦远有云,‘运墨而五色具’。我们今日,便不看画师笔墨,只看这水、墨、雨三者,能造化出何等‘无色之色’的天然画图。” 她说完,回头看向张悬黎,见她还有青岫云锦皆一脸疑惑,忍不住轻笑一声,又道:“就是将画纸浸透清水,覆在碟中,再往纸上弹洒些许墨汁。” “雨点落下来,墨迹便会随水珠晕开,每一瞬的形态都不同,如同水墨丹青自生,最是意趣无穷。” 张悬黎这下明白了,立刻新奇地凑上前帮忙。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纸浸湿、铺平,苏赢月用指尖蘸了少许墨,轻轻弹洒在湿纸上,深淡不一的墨点如远山云雾般氤氲开来。 “呀!”张悬黎轻呼。 只见那墨迹遇水,倏然流淌、晕染开来,浓淡不一,有如远山朦胧,有如云气氤氲,俨然一幅灵动的烟雨朦胧之象。 “现在,该‘请’雨了。”苏影月浅浅一笑,“青岫,云锦,将小几搬到檐边,放在雨水能触及之处。” 二人立刻照做。 不消片刻,几粒被风挟来的雨珠,轻盈地闯入碟中。 张悬黎忍不住再次轻呼,青岫云锦亦是。 只见那雨珠坠入墨晕,墨迹再次晕散、交融,生出更为细密复杂的纹来,仿佛山川间骤然增添了溪流,云雾里又翻涌出无尽层次。 随着每个雨珠的滴入,纸上画不停变动着。 苏赢月凝望着碟中变幻的景致,轻声道:“道法自然,墨戏亦然。” “这水使墨活,雨又使水动,顷刻之间,气象万千,非人所能及也。” “真好看!”张悬黎说着也学着苏赢月浸湿画纸,青岫云锦也上前加入。 三人一时玩得不亦乐乎,廊下响起少女轻快的笑语。 可当新鲜劲过去,看着依旧不绝的雨,那无聊又被勾了回来。 张悬黎放下手中的画,看向苏赢月,撒娇道:“月姐姐,这拓雨是挺有趣的,但雨还在下,时辰也还早,总不能一直玩这个吧。” 苏赢月思索片刻,轻声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如何?” “好啊好啊。”张悬黎眨了眨眼,带着期待道:“我要听那种,让人心微微提着,却又不是吓得不敢走夜路的。” 闻言,苏赢月莞尔,“你一身武艺,又飞来飞去的,还怕走夜路啊?” 张悬黎点点头。 “我家玉娘子,小时候在夜里走丢过一次。”云锦开口道。 闻言,苏赢月便明白了,她唇角弯起一抹浅笑,“为了满足玉娘的要求,请容我想一想啊。” 过了一阵。 苏赢月缓缓开口,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越发轻柔,却又带着一丝幽远。 “前朝有位文书小吏,职责是抄录刑狱案卷。”她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瓷壁。 “他写得一手秀雅绝伦的楷书,铁画银钩,工整如刻印。每每拿到那些沾着血泪、字迹潦草的诉状,他总觉不堪入目,必要焚香净手,用最匀净的墨,最挺括的纸,重新誊录一遍。” 张悬黎双手托着腮,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这不是很好吗?字迹清楚,看着也舒服。” 苏赢月轻轻摇头,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起初确是好的。” 她稍顿一下,“可久而久之,他的心神,全都系在了那一笔一画上,只追求字字珠玑,卷卷工整。” “至于那状纸上陈述的冤情是何等惨烈,那字里行间浸透的血泪是何等沉重……他竟渐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说到此处,苏赢月声音又低了几分,“在他笔下,滔天的冤屈,也只是一行行待他美化排列的墨字罢了。” “后来呢?”张悬黎小声追问。 “后来,他寿数尽了,魂归酆都。”苏赢月的语调变得平缓中带着一丝肃穆。 “森罗殿上,判官令他于殿前录写生平,以定功过。他欣然提笔,依旧是那手漂亮得无可挑剔的字,笔下流淌出的生平,堪称文采斐然。” 苏赢月话音微微一顿,目光看着虚空,缓缓道:“然而,奇事发生了。” “他写出的每一个字,落在判官面前的纸上,墨迹并非凝固,而是瞬间化作一股漆黑之气,蒸腾而起。” “啊!” 三声轻呼同时响起。 张悬黎下意识抓住苏赢月的衣袖。 青岫云锦更是直接抱作一团。 苏赢月仿若未见,继续讲着,声音听起来越发空幽。 “那黑气在空中扭曲、挣扎,变幻出种种形状。” “有时是囚犯戴枷的痛苦面容,有时是受刑者蜷缩的躯体,有时甚至能听到隐约的哀嚎……” “森罗殿里冤魂嘶鸣,黑气缭绕,皆出自他手中那支笔下。” 第一百七十章 汴河魇2 张悬黎听得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仿佛那怨气已随着雨水弥漫在周身。 “判官震怒,掷下冥册。”苏赢月的声音恢复了沉静,“原来,他当年笔下所忽略的每一滴血泪,都成了他自身的罪业。” “那些被他用工整且美的字迹掩盖的冤屈,并未消失,反而附着于他的文墨之中,化作最深的业力。” “最终,判官判他永堕‘墨池狱’,日日亲手磨洗自己写下的、那无穷无尽化为怨气的字迹,直至洗尽怨气,识得本心。” 她声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静,唯有雨声敲打廊檐。 张悬黎脸色发白,还沉浸在“墨池狱”的可怖想象中,小脸微微发白。 这时,忽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张悬黎惊得一个激灵,轻吸一口气,才转头看去。 见是沈镜夷,这才神色一松,放下心来。 苏赢月看着她眼波微转,唇角泛起一抹笑意,声音柔声,打趣道:“方才听那‘墨池狱’都没这么害怕,怎么自家廊下的脚步声,倒把我们玉娘吓成一只受惊的雀儿了?” “看来我这故事讲得不好,竟让你连你表兄的脚步声都分辨不出了。” 她稍顿一下,又道:“你表兄的职司倒是与酆都的判官有些相通。” “掌管刑名,笔下千金,关乎的不仅是律法条文,更是人命关天。若失了本心,文字再美,亦是作恶。” “月姐姐,你这是在夸表兄吗?”张悬黎眼睛亮晶晶。 苏赢月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笑意,坦然道:“是啊。” 她话音刚落下,沈镜夷已带着一身水气走了过来。 张悬黎立刻冲到他面前,神情雀跃,语气又快又脆,“表哥,月姐姐刚夸你呢?” 说完,她已笑着迅速跑走。 见状,青岫和云锦也迅速起身离开。 廊下,一时只剩二人。 沈镜夷垂眸看向她,眼神深邃,声音温柔道:“圆舒,夸我什么了?” 苏赢月耳尖一烫,但还是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笑道:“我同玉娘讲了个酆都判官的故事。” 她声音轻柔,却不带丝毫扭捏,“说那判官明察秋毫,执掌阴阳律法,笔下判定的是灵魂的归宿,最需公正严明,也需一颗悲悯敬畏之心。” 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我说,你的职责同那判官有相通之处,都是在纷繁迷局中,为无辜者伸张,为含冤者昭雪。” 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又缓缓道:“这人间有你在,便能少一桩冤案,那酆都的‘墨池狱’中,也能因此清静几分吧。” 沈镜夷眼睫微闪,眸光越发深邃,静静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 “故事讲得不错。” “不过下次,”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更加漆黑明亮,“最好我在的时候讲。” 苏赢月微微一怔,眼神迷茫看着他。 沈镜夷又向前一步,靠她更近一些,随即缓缓俯身。 苏赢月身体一僵,一动不动,怔怔看着他。 沈镜夷牢牢锁住她有些错愕的眼眸,声音平稳,一字一句道:“我想第一次就听见。” 苏赢月的心瞬间漏跳一拍,很快又剧烈地鼓动起来。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顿觉脸颊发烫。 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想避开他的目光,最终却还是勇敢地迎了上去,在他沉静的注视中,轻轻应了一声:“好。” 沈镜夷拿起放在她身侧的那册《酆都志异》,伸手递给她,声音低沉道:“我送的书,这故事自然该我第一个听,不是吗?” 他这是? 苏赢月微微一愣,才抬手接过来,轻轻点头,神色却依然迷茫。 沈镜夷看着她清亮却疑惑的目光,神色无奈,抬眼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才又垂眸,看着她,自然伸出手,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回房吧。” 苏赢月又一怔,指尖微微蜷缩一下,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轻声道:“好。” 她手指微凉,触及他灼热的掌心时,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顿了一下。 随即,沈镜夷手指合拢,将她的手牢牢包裹起来,力道不轻不重。 他稍稍使力,苏赢月借着他的力道,盈盈起身。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他的手掌,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又收拢了些许。 苏赢月登时抬眸,讶异地看着他。 沈镜夷神情依旧平静,声音低沉道:“走吧。” 随即,他便转身,迈开步子。 苏赢月心下泛起涟漪,耳根皆脸颊微微发热,但她也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她任由他牵着手,跟着他不疾不徐地走回房去。 行至卧房门口,沈镜夷方才松开手,推开房门。 刚一进去,苏赢月便顿觉脚底一片异常的湿凉。她低头,见地面一片水汪。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目光扫过地面,随即抬眼望向房梁,语气沉稳道:“应是多日下雨,雨水从瓦缝间渗了下来。” 苏赢月点点头,随即提起裙摆,小心地绕过那滩积水,向里走去,查看是否还有其他遭殃的地方。 她的目光先是掠过自己的妆台、书架,见都安然无恙,刚松了口气,视线却定了那张窄榻上。 榻上铺着的湛蓝色锦褥俨然已湿透,颜色深了几分,滴答着水珠,落在地面。 苏赢月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水晕,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镜夷安置好外间的琐事,走进内室,看到的便是她这般望着那张湿透的卧榻出神的模样。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再明显不过的水渍。 苏赢月下意识侧头,看向他,声音中带着一种茫然,轻声道:“我都看了,只有你的榻湿了。” 沈镜夷轻“嗯”一声。 “那你今晚睡在哪里?”苏赢月下意识问道。 沈镜夷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如水。他没有立刻回应她,静静看了她片刻,才开口,声音温润。 “依圆舒之见,我今夜当宿何处?” 第一百七十一章 汴河魇3 苏赢月正忧心着床褥,闻言,下意识轻“啊”一声,随即侧头,直直撞入他深潭般的双眸。 她心头猛地一跳,后知后觉品出了话里那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怔住一瞬,随即,一抹绯色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如同上好的白瓷染上了胭脂。 她飞快垂下眼睫,并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句,怎就嘴快说了那般傻话,这下倒叫他抓住了话柄。 苏赢月双手无意识抓着衣裙,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沉默不过一息,却漫长得让她心慌。 苏赢月抿了抿嘴唇,随即抬起头,眼波流转,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反问道:“那、以郎君之见,”她学着他方才的语调,尾音却微微上扬,“又想宿在何处呢?” 她问得坦然,那双莹亮清澈的眸子里,漾着几分灵动与反击,仿佛在说难题是你出的,答案自然也该你来想。 沈镜夷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 他微微一怔,随即,喉间竟溢出一声极低的笑。这一笑让他周身那清冷疏离之气瞬间淡化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越发清俊。 苏赢月仰着头,好似看到朗月清风。 沈镜夷静静注视她,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片刻后,他才直起身,沉声道:“此屋恐难安寝。” 他目光扫过那湿透的锦被,声音平静,“今晚我去书房暂歇。” 沈镜夷抬步走向门口,唤来障尘,对他说道:“我今夜有许多卷宗要看,你去收拾下书房。” “是,郎君。”障尘应声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铜盆中水滴清脆的“嘀嗒”声,以及二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很快,障尘去而复返,面带难色,衣摆沾着湿气。 “郎君,书房渗水更甚,忠叔正带人紧急搬挪书籍,地上已漫开水渍,怕是无法用了。” 闻言,沈镜夷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障尘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屋内陷入了一种更为奇特的静谧。 空气仿佛凝滞,唯有水珠滴答声。 苏赢月绞着手指,侧头看向沈镜夷。 恰他也正好回望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赢月心头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镜夷那双惯常沉静的双眸里,此刻越发深邃,看起来像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她飞快垂下眼睫,脸颊却不受控制发烫,连耳根都悄悄染上了绯色。 她交错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心绪纷乱,如同窗外被风雨搅乱的芭蕉。 沈镜夷则显得平静许多。他面容依旧沉稳,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比平日更漆黑几分,像是蕴藏着化不开的浓墨。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耳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手指在身侧轻点两下,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看来。” 他稍顿一下,似乎在斟词酌句,又似乎只是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今夜只能……” 他话未说完,声音也没什么起伏。 但苏赢月却瞬间明白他话中之意,更觉他的声音好似带着热度,拂过她的耳畔,让她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苏赢月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胸腔。 沈镜夷看着她低垂的、泛着绯色的颈项,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极轻,语气中带着试探和期待,询问道:“……可以吗?” 苏赢月的心跳瞬间停滞,随即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好似打鼓一般。 她轻吸一口气,缓缓转身看向他,佯装镇定,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在她点头的霎那,沈镜夷睫毛闪动,整张脸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随即,他不再犹豫,抬步走到门口,再次召唤障尘。 障尘很快跑来,“郎君。” “去拿床新的枕头和被褥来。”沈镜夷道。 “是,郎君。”障尘快步离开。 沈镜夷站在未动,直到障尘拿来被褥枕头。 障尘递给他,轻轻关上门离开。 沈镜夷抱着被褥枕头迈步走到苏赢月身边,垂眸看向她,温声道:“你睡外侧,起夜方便。” 他略一停顿,盯着她莹亮的眼睛,补充道:“我睡里侧,可好?” 苏赢月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 沈镜夷这才抱着被褥枕头走向房中那张宽大的床榻,俯身将自己的枕头被子放在里侧,并将外侧的锦褥抚平,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将那处整理得妥帖而舒适。 苏赢月看着他的背影,目中水光闪烁,看他分寸拿捏的极好,看他温润如玉,行止清正。 下一瞬,却见他抬手,手指搭上腰间那枚质地上乘的玉带钩,动作熟稔,姿态从容,动作没有丝毫滞涩,俨然一副平日独自就寝时的模样。 他、他这就……要宽衣了?苏赢月瞬间睁大了眼睛,脑内瞬间一片空白。 下意识,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温热从脸颊轰然烧到耳根。 可下一瞬,她又忍不住慢慢张开手指,从那细细的缝隙,悄悄看去。 沈镜夷已利落地解开了带钩,将那件深色的官袍外衫脱下,随手搭在了一旁的梨花木屏风上。 昏黄烛光下,白色的中衣勾勒出他挺拔而不过分魁梧的肩背线条。 就在她透过指缝偷偷打量时,沈镜夷却突然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那双捂着眼睛的手,以及那几根分明张开着、正在“窥视”的手指,眸光闪动。 苏赢月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放下垂在身侧,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就是不敢再看他。 沈镜夷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而后如同没看到她的惊慌,不动声色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温柔。 “不睡吗?” 闻言,苏赢月胡乱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沈镜夷看着她此番模样,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向她招招手,声音温柔道: “过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汴河魇4 苏赢月下意识抬步,但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云端,轻飘飘的,脑子里更一团乱麻。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挪到他面前。 沈镜夷垂眸,看着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床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需要帮忙吗?” 苏赢月猛地抬头看他,反应过来,又猛地摇头,那架势几乎是要把自己晃晕。 沈镜夷几乎下意识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两侧,止住了她。 苏赢月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只仰着头,呆呆看着他。 沈镜夷微微俯身,与她对视,声音更加低沉温柔,“仔细晃着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打趣,“摇得人眼晕。” 苏赢月怔怔看着他,脸颊被他手掌贴着的地方,异常发烫,那股热意更迅速蔓延至全身。 沈镜夷看着她这副完全懵掉,好似任人宰割的模样,心底越发柔软。他拇指的指腹,微微在她脸颊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 快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随即,他便松开了手,重新站直身体,恢复一贯沉稳的模样,眼神却愈发温柔。 苏赢月这才恢复神智,目光游弋,声音低低道:“你、你先躺下吧。” 让他先躺下,总好过他从她身上挪过去,那场面想想都让她窒息。 闻言,沈镜夷轻“嗯”一声,随即他动作利落地翻身到了床榻里侧,并面向里壁,背对着外侧。 苏赢月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闭下眼睛,神情像是要赴汤蹈火般,抬手慢慢褪去衣衫。 最后,她坐在床沿,慢慢脱下绣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鞋子有千斤重。 苏赢月摆好绣鞋,却坐在床沿迟迟未动。 她该如何躺?直接背对着他躺下去?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可若是面向他,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脸颊快要烧起来了。 她僵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锦褥,内心天人交战。 沈镜夷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向里侧又挪动了几分,整个人几乎快要贴到墙壁。 然后,他伸手,将自己的被子又往身上拢了拢,而后道:“放心,我睡觉很规矩。” 苏赢月看着他的一番举动,又听到他的话,紧张顿时少了几分,又恢复平日的冷静,下意识回道:“我也很规矩。” 下一瞬,便见沈镜夷身上的被子快速耸动一下,快得让她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他方才是笑了吗? 苏赢月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吹熄蜡烛,小心翼翼掀开锦被,躺了下去。 她睡觉一贯仰卧,这次依然规规矩矩仰面躺着,只是没有如往日那般躺在正中,而是紧紧贴着床沿。 苏赢月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泛着红晕的小脸和散在枕上的乌发。 两人一个侧卧,一个仰卧,中间隔着的距离,宽得仿佛还能再躺下一人。 一室寂静,只有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水珠滴答声。 苏赢月紧紧靠着外侧床沿,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动也不敢动。她紧紧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快点睡去。 可黑暗中,除了看不见,其他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平日常盖的柔软锦被,今日却仿佛带着细微的针,让她全身不适。更令她无所适从的,是旁边那人。 独属他的男子气息霸道的侵占着她的鼻息,温热又清冽,让她心尖发颤。 苏赢月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一声声敲在耳尖,似乎那渗进来的雨水,滴答滴答之声,还要喧闹。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到他。 然就在这紧绷又寂静之时,一道金蛇裂空而过,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转瞬即逝。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是在耳边炸开,床榻也随之轻轻一颤。 苏赢月下意识身体一颤,双手猛地抓紧锦被,并低呼一声。 接着,她便听见身镜夷翻身的动静,随即便他道:“汴京夏雨,雷声大,雨势急,但去得也快。” 黑暗中,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显温沉。 苏赢月僵着身体,轻声道:“我晓得的,只是太过突然,所以才……” 沈镜夷轻“嗯”一声,而后道:“若实在不安,可、靠过来些。” 闻言,苏赢月呼吸一滞,片刻后才轻声回应,“好。” 沈镜夷没再说话。 苏赢月却因此莫名放松下来,她僵硬的身体一寸寸软化,一直狂乱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 随即,困意如同潮水般温柔地席卷而来,她很快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沈镜夷先醒了过来,便察觉到了异样。 他微微侧首,便见苏赢月的面庞近在咫尺。她的一头青丝如瀑,散落了几缕在他的枕畔。 她睡得正沉,面容恬静中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娇憨,不见平日里那份温婉端庄。 沈镜夷支起手肘,静静看着她的睡颜,而后,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想将她唇边的一缕发丝拨开。 这时,苏赢月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沈镜夷手指一顿,缓缓收了回去。 苏赢月还未清醒,眼神茫然地看着他。 沈镜夷睫毛闪动,深邃的目光却并未立刻移开。他的视线,缓缓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再到她的嘴唇。 苏赢月已完全清醒,却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沈镜夷又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比平日更低沉几分:“醒了?” 苏赢月瞬间心如擂鼓,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闻言,沈镜夷用那依旧带着沙哑的嗓音,又缓缓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苏赢月脸瞬间发烫,声如蚊呐,“尚、尚可。” 说完,她猛地坐起,手忙脚乱地下榻,嘴里慌乱地说着:“我、我叫青岫进来梳洗……” 看着她近乎仓惶的背影,沈镜夷忍不住唇角上扬,随即他才撤手躺平,双手枕在脑后。 只是,那悄然泛上耳根的、清晰的薄红,却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第一百七十三章 汴河魇5 雨时而哗哗,时而淅淅沥沥。 汴京已被连绵的雨幕笼罩了十余日。 空气潮湿又闷热。 闲得居内,窗户大开,扇子和冷饮冰食齐备,试图驱散这粘稠的闷湿。 苏赢月半卧在门边的躺椅上,静静看着手中书籍。 张悬黎却有些耐不住这沉闷,窗外的雨声使她烦躁,她坐在苏赢月身旁,看着手中的星落鞭,忍不住嘟囔。 “这雨真是下得没完没了,闷死人了,连鞭都没处耍,骨头都要发霉了。” 闻言,苏赢月目光从书中移向她,唇角含着一抹恬淡的笑意,轻声道:“玉娘,你细看,这雨日,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 “韵味?”张悬黎望了一眼窗外,眼神疑惑,“除了湿漉漉、阴沉沉,没有什么了啊?” “你听,这檐角滴水,嘀嗒嘀嗒的,是否比琴师调弦更显清越?”苏赢月声音轻柔,“你再看那青瓦之上,雨水汇流而下,好似悬了一幅水晶帘。” 她稍顿一下,又道:“你再观院中芭蕉,被雨水浸润得愈发碧油油的,每片叶子上都托着一汪亮晶晶。” 她微微一笑,对张悬黎道:“你不是觉得无聊,帮我去办些事可好?” “好啊,要我做什么?”张悬黎问。 “既是口中无味,心里空落,那便去取些实在的滋味来填补。去把刘妈妈准备的杨梅渴水取来,记得装在荷叶青瓷盏里。 张悬黎眼睛倏地一亮,“腾”地起身,“我这就去。” “等一下。”苏赢月叫住她,又道:“把井水里浸着的冰雪冷元子也取来,搭着更好吃。” 张悬黎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笑容,“好嘞。” 她话音未落,人已像一只欢快的燕子,脚步轻快地旋出了房门。 苏赢月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满了柔和的笑意。 她复又低头,继续看起手中的《酆都志异》。 很快,张悬黎就带着青岫、云锦回来。 她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从青岫手中接过青梅渴水,一饮而尽,随后又从云锦手中接过冰雪冷元子吃起来。 苏赢月见她吃得太快,立刻轻声道:“慢点吃,小心冰着身子。” 张悬黎嘴里嚼着冰雪冷元子,含糊道:“真好吃。” 苏赢月无奈摇头,小口慢饮着青梅渴水,几口下去,觉得浑身都凉快了许多。 喝过青梅渴水,吃完冰雪冷元子,不消片刻,张悬黎又觉得无聊,她忍不住拿着星落鞭跑到院中,耍了起来。 苏赢月连忙起身,招呼道:“玉娘,快回来,当心着了风寒。” “月姐姐,我没事,我还是头一次在雨中挥鞭,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苏赢月见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言,看了她片刻,忽然转身走到房中的大桌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画纸,用镇纸压得平整。 她挽起袖口,露出皓腕,开始研墨。拿起画笔,却并未落下,而是凝神望着门外,细细观看后,才开始落笔。 她蘸了些许淡墨,从画纸左上角开始,细细勾勒起来。云层、庭院、树木、芭蕉,还有舞鞭的张悬黎,在她笔下一一显现。 “圆舒。” 闻言,苏赢月猛然抬头,见是外祖父,连忙放下画笔,“外祖父,你何时进来的?” 毕士安垂眸看着她案上之画,声音和蔼中带着一丝凝重,“你画的、非是寻常烟雨之气啊。” “外祖父慧眼。”苏赢月挽住他的手臂,“我方观东南方向,云色有异,浑浊不堪,似有倾覆之象,外祖父可有瞧见。” 毕士安点点头,看着画中那团浊黄,脸色凝重,缓缓道:“此非烟雨,乃泽气也。” 他稍顿一下,又道:“《淮南子》有云,‘水积则生相食之鱼,土积则生自冗之兽’,此乃地气上涌,水失其性之兆。雨再不止,恐生民患。汴河,危矣。” 闻言,苏赢月心下一沉,她回望画作,那团浊黄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朝她扑来。 好似为了印证毕士安的担忧,午后的雨势骤然加剧。 就在声势浩大的雨声中,一种更低沉、更磅礴,如同大地深处发出的闷响,隐隐从东南方向传来。 苏赢月翻书的手猛地一顿。 张悬黎也瞬间停止抱怨。 “玉娘,”苏赢月看向她,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紧绷,“你听见了吗?” 张悬黎点点头。“听着好像非雷非雨。” 苏赢月神色一凝,“莫非是汴河决堤了?” 闻言,张悬黎豁然起身,神色严肃,“月姐姐稍待,我去高处瞧瞧。” 话音刚落,她已几步蹿出书斋,来到庭院,甩出手中星落鞭,借力跃上了宅中最高的一处阁楼屋顶。 她立于飞檐之上,全然不顾倾盆大雨瞬间打湿衣襟,抬手搭在额头,极目远眺,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在了一处。 片刻后,张悬黎飞身而下,落地时溅起一片水花。 她冲回书斋,衣裙紧贴身体,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她也顾不上,急声道:“月姐姐,不好了。朱雀门方向白茫茫一片,尽是水光。” “街巷如同河道,如黑点般的人影正拼命往内城奔逃。” “朱雀门?”苏赢月喃喃道:“那定是汴河决堤了。” 她话刚落,就听见忠叔的声音响起,“老太公,娘子,姑爷,不好了。” 他声音又急又慌,“外面都传遍了,说汴河、汴河决堤了,朱雀门外已成汪洋。咱景龙门这边逃过来好多人。” 苏赢月连忙疾步走出去,刚出房门没多远,就看见沈镜夷大步流星走过来。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着油衣,手拿斗笠,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神色虽依旧沉稳,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苏赢月立刻走到他面前,急切问道:“汴河当真决堤了?” 沈镜夷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沉重,他没有说话,只是下颌线绷紧,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时,毕士安在忠叔的搀扶下也疾步走了过来,他一把抓住沈镜夷的手臂,声音急迫地追问。 “鉴清,眼下外间情形如何?水势可控制住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汴河魇6 沈镜夷接过苏赢月递来的锦帕,却没有擦拭,只是握在手中。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沙哑,“堤坝溃口二十余丈,朱雀门外已成泽国。水势太急,眼下堵是堵不住了。” 此言一出,毕士安握着手杖的手一紧,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唉,苍生何辜!” 沈镜夷目光看向苏赢月,声音平稳,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许。 “我回来,一是让家中知晓情势,早做防备,紧闭门户,以备不测。二则,情势危急,我这就要返回,带领提刑司众人,全力引导百姓往内城撤离。” “好,救人要紧,你速去,不必担忧家中,自有老夫在。”毕士安道。 沈镜夷点点头,转头看向苏赢月,眼神深邃,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等等。”苏赢月连忙开口叫住他。 沈镜夷停下脚步,回身看她。 苏赢月连忙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从身上解下一个香囊递给他,“这里面是我配的藿香、艾叶、苍术等药囊,你随身佩戴,以防时疫。” 沈镜夷接过,握在手中,声音温柔,“圆舒有心了。” 苏赢月抬手正了正他身上的油衣,而后仰头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道:“你万事小心。” 说完,她又看向一旁的障尘,嘱咐道:“障尘也是。” “苏娘子放心。”障尘躬身。 沈镜夷缓缓抬手,极其轻柔地为她拂去脸颊的鬓发,随即声音低沉却温柔,“放心。” 话落,他便转身离开。 障尘迅速跟上。 苏赢月站在原地,直到沈镜夷的背影消失。 “月姐姐,要不我出去打探一下吧?”张悬黎倏然开口,声音急切,“这般干等着,心里实在焦灼。” “不可。”苏赢月眉头微蹙,“眼下外间情况不明,混乱不堪,你一人出去太过危险。还是呆在家中最为稳妥。” 张悬黎抬起手中的星落鞭,“月姐姐放心,没人能伤得了我的。” 苏赢月犹豫。 张悬黎立刻抓住她的手臂,晃着道:“月姐姐,正是不明,所以才要去打探啊。” “我们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成了聋子、瞎子?总要知道水到了何处,百姓往哪里逃,我们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才能真正帮上忙啊!” 毕士安目光赞许,沉声道:“玉娘所言,甚是在理。” “《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刻,敌者,天灾也。若不知其势,我等便如盲人执烛,空有点亮之心,却无照路之明。” “玉娘去探明情势,便是为我等‘知彼’,方能谋定后动。” 闻言,苏赢月不再犹豫,转头对青岫道:“速去我房中取那件新制的油衣来。” 青岫快步离去。 苏赢月迈步,在张悬黎面前站定,目光凝重地叮嘱:“务必小心!探明水势与百姓流向即可,切勿涉险,速去速回!” 张悬黎点头,接过青岫递来的油衣,一边披挂一边朗声道:“月姐姐放心,我晓得。” 这时,早就穿好油衣的云锦道:“玉娘子,我同你一起去。” 张悬黎看向她,“好。” 话落,二人便疾步离去。 苏赢月看向毕士安,一脸忧色,语气沉稳道:“外祖父,恐稍后便会有大量流民涌至景龙门一带避难。不知、官仓可有开放赈济?” 闻言,毕士安也一脸凝重,他缓缓摇头,叹息道:“纵然官仓已开,仓促之间,面对如此众多的灾民,只怕也是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啊。” 苏赢月沉吟一瞬,“家中尚有存粮,若真如阿公所说,我们届时在门外开设粥棚如何?” 毕士安点点头。 “阿公,雨大,当心着了风寒,我先扶您回房可好?”苏赢月道。 毕士安望着雨幕未动。 “阿公,家中有我,家外有鉴清,您就放心吧。”苏赢月轻声宽慰。 “好,阿公放心。”毕士安这才抬步。 苏赢月刚从毕士安房中出来,便见张悬黎和云锦浑身湿透回来。 更重要的是张悬黎背上用油衣牢牢缚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已然昏睡过去,穿着宽大油衣的小女孩。 “玉娘。”苏赢月立刻撑伞迎上去。 “月姐姐,我回来了。”她的发丝黏在额前脸颊,模样十分狼狈,声音急切,语速略快。 “水已漫过朱雀门外五里,低洼处的民房只剩屋顶。百姓皆往城内高地奔逃,秩序混乱,多有踩踏。官差人手不足,顾此失彼。” 她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小女孩,眼圈微微发红:“这孩子的娘亲,为护她被水中冲来的断木撞开。” “我赶到时,只来得及从水里捞起这孩子,她娘亲、转眼就被冲走了,寻不见了。” 说着,她解下背上的女孩,抱在怀里。 苏赢月接过青岫递来的干爽布巾,为她擦拭脸上的雨水和混在其中的泪水。 “你做得很好。快去换身干爽衣裳,莫要着了风寒。这孩子,我会妥善照料。” 张悬黎点了点头,将孩子递给她,这才离开。 苏赢月刚为小女孩换上自己儿时的衣衫,便听一名守门的小厮便急匆匆跑来,在门外廊下高声禀报:“月娘子,不好了。” “门外来了几个逃难的百姓,浑身湿透,挤在咱们檐下避雨,瞧着、瞧着甚是可怜。” 闻言,苏赢月立刻将小女孩交给青岫,“你来喂她姜汤。” 随即走到门外,沉稳吩咐道:“传我的话,即刻打开西侧院门,请门外的百姓都进院来,到廊下避雨安置!” 忠叔愣了一下,下意识提醒:“月娘子,这人多眼杂,恐生事端啊。” 苏赢月沉吟片刻,声音平稳,“事急从权,忠叔,这样,你立刻召集家中所有得力人手,就在宅门外那片空地上,用现成的木料和油布,紧急搭起两座棚子。” “一座大些的,专供百姓避雨歇脚,四面最好能用苇席遮挡,免受风寒。” “另一座,立刻架上咱们家中最大的锅灶,生火煮粥,务必让受难的百姓都能喝上一口热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汴河魇7 雨势渐收,天空阴沉。 毕宅门外,两座雨棚下,挤满了从水患中逃出的灾民,无人喧哗,脸上皆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悲戚之色。 这时,毕宅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苏赢月步履沉稳地走出来,径直走向那口正在施粥的大锅旁。 排队领粥的灾民纷纷向她看去。 正在掌勺的毕忠一愣,声音急又慌,“哎呀,月娘子,你怎么出来了?这里人多事杂,恐不太……” “无妨的,忠叔。”苏赢月微微一笑。 “忠叔,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月姐姐。” 张悬黎抬起手中握着的星落鞭,神色一凛,目光扫过眼前长长的队伍。 苏赢月按下她的手臂,看着众人疲惫狼狈的模样,轻声道:“他们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坏心思。” “月姐姐,这你就错了,趁乱生事的人不在少数,还是要多加提防的。”张悬黎认真道。 苏赢月眼神一凝,点点头,“好,那就有劳玉娘为我保驾护航了。” 张悬黎抬手拍下胸脯,“放心吧。” “忠叔,我来吧。”苏赢月声音平和,抬手欲从毕忠手中接过那柄巨大的粥勺。 毕忠面露难色:“月娘子,这粗重活计,还是让老奴来吧。” “忠叔,你忙活好一阵了,先歇息一会儿。” 苏赢月稳稳接过那柄比她手腕还粗的粥勺。 她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后,对面前的一位抱着幼儿、衣衫褴褛的妇人柔声道:“这位大嫂,请将碗递过来。” 闻言,那妇人受宠若惊,颤抖着将一只破旧的陶碗递上。 苏赢月舀起满满一勺浓稠的米粥,小心地倒入碗中,生怕溅出一滴。 “小心烫,让孩子慢些吃。”她轻声叮嘱,语气真诚。 那妇人眼眶瞬间红了,抱着孩子就要跪下磕头。 苏赢月连忙虚扶一下:“快不必如此,天灾难测,互相扶持是应当的。” “多谢娘子。”妇人连连感激着带着孩子走向另一座雨棚。 她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将浓稠滚烫的米粥舀起,再稳稳地倒入伸到面前的一只只碗中。 动作虽不那么熟练,甚至因木勺沉重而略显吃力,但她始终做得很认真。 蒸腾的热气熏红了她的双颊,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恍若未觉。 领粥的人不断增加,队伍缓缓前行。 一位拄着树枝、步履蹒跚的老翁颤巍巍地走上前,双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 见状,苏赢月微微侧首,看向身旁侍立的仆役,轻声吩咐道:“帮这位老丈端到那边,寻个稳妥处坐下再用。” 老翁连连俯身,“多谢娘子,娘子真是菩萨心肠。” 苏赢月微微一笑,嘱咐道:“老人家你等一下啊,我让人搀你。” 仆役上前接过老翁的碗,小心搀扶着他走向一旁。 “姐姐。”一个约莫五六岁、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怯生生道。 他神色惊恐,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苏赢月看着他,心仿佛被轻轻刺了一下。她从身上的荷包里拿出两颗饴糖,而后稍稍俯下身,视线与小男孩平齐。 “来,吃颗糖,就不害怕了。”苏赢月声音轻柔。 小男孩抖着手接过,“谢谢姐姐。” 苏赢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而后直起身,盛了满满一碗粥,用双手捧着,稳稳地递到他面前。 她唇角微微弯起,“有些烫,小心拿着,慢慢吃啊。” 小男孩看着她的笑容,眼中的惊慌怯懦少了些许,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过,“谢谢姐姐。” “不用谢。” 苏赢月笑着,又舀了一碗粥递给他的母亲。 “多谢娘子。”她母亲道谢后,带着小男孩慢慢走开。 接下来,是一个中年汉子。 他双手接过那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热粥,对苏赢月点头弯腰,“多谢苏娘子。” 离开之时,他的同伴忍不住低声问道:“你认识这位娘子?” 中年汉子道:“这位便是毕老太公的外孙女,沈提刑的夫人。” 听他这么一说,他的同伴看着粥棚内忙碌的苏赢月,眼中流露出恍然。 “嘿,你这么一说,老汉我想起来了。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沈提刑携妻查案之事,说的不就是这位夫人吗?” 中年汉子点头,眼神真诚,发自内心的感慨道:“就是这位夫人。既能随夫破案安民,又能布粥济困,当真是、当真是这个。” 他空出一只手,翘了翘大拇指。 消息在等待领粥的队伍中悄然传开,众人看向苏赢月的目光,从最初的感激,渐渐多了一丝敬佩。 尤其是那些妇人,眼神更是灼热,她们低语着: “瞧瞧苏娘子,真是给咱们女子长脸!” “谁说女子只能困于后宅?苏娘子这般,才是女子表率。” 张悬黎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她嘴角一扬,看向苏赢月,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低声道:“月姐姐,你听,人们都在夸你呢!” 闻言,苏赢月侧过头,对她轻轻笑了一下,而后继续盛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作此想。 队伍中一个穿着略显体面、像是读过几天书的老学究,闻言便皱紧了眉头,对身旁的人低声嘟囔。 “话虽如此,可终究是官家夫人,这般抛头露面,与贩夫走卒厮混一处,实在是有失体统,于沈提刑的官声也无益啊!还是深居简出为好。” 他声音虽不大,但却能令人听得清晰。 张悬黎登时柳眉倒竖,心头火起。她生性自由洒脱,最听不得这等迂腐之言。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夺过那老学究刚刚接到手里的粥碗。 “哼!”张悬黎端着那碗粥,瞪着那目瞪口呆的老学究,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喝着我月姐姐给的粥,竟还堵不上你这张碎嘴。” “既觉得女子抛头露面有失体统,那这‘不体面’的粥,你也别喝了。” 她稍顿一下,气不过,又补充道:“给你,还不如喂门口那条懂得摇尾巴的黄犬。” 第一百七十六章 汴河魇8 那老学究被当众夺碗斥责,顿时面红耳赤,又羞又恼,指着张悬黎囔囔起来。 “你、你一个小女娘怎可如此粗鄙?老夫只是就事论事,一片好心……” “你一片好心?”张悬黎双手抱臂,轻呵一声,“恕我没看出来。” “玉娘。” 苏赢月将手中的粥勺递还给毕忠,缓步走了过来。 她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脸上并无任何怒意。 苏赢月对张悬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如此无礼,随即目光坦然看向那老学究,语气平和地问道: “这位老人家,可是这粥食有何不妥?或是招待有何不周?让你心生不快了?” 见她如此这般以礼相待,那老学究倒有些无所适从了。他神色讪讪,憋了半天才道:“粥是好的。” “老夫也感激夫人施粥活命之恩,只是……”他抬眼看了看苏赢月,硬着头皮说道:“只是夫人毕竟是女子,又是官眷,总该以贞静为要,这抛头露面之事,还是略有不妥啊。” 苏赢月静静听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道:“老人家之言,是关爱之意,我心领了。” 随即她话锋一转,“然,做事不分男女,只问对错。女子亦可济世安民,亦可立于天地之间,尽一份心力。” “今日若因拘泥于虚礼,而置灾民性命于不顾,那才是真正的失德失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灾民,尤其是那些眼中闪着光的妇人,声音更加坚定。 “我在此施粥,非为扬名,只为心安。若因此惹来非议,我一力承担,但求问心无愧。”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之声,尤其是那些妇人,更是极力维护苏赢月。 方才吃到饴糖的小男孩母亲猛然开口,声音因激动还有些发颤。 “这位老人家,您的话,恕奴家不能认同。” 她衣衫沾满脏污,神色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她上前一步,盯着那老学究,指着棚外尚未退尽的泥泞和积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愤。 “老天爷降下这大水的时候,分男女了吗?那大水冲垮我们的屋子,卷走我们的家当时,分男女了吗?” 她不待那老学究说话,便转身,抬手指向静静看着她的苏赢月,眼中已噙满了泪水。 “既然天灾不分男女,要活命,还讲什么男女?” “对。” “就是。” 其他妇人附和。 小男孩母亲语气愈发激烈,“我男人没了,家里顶梁柱塌了。我若不抛头露面出来挣命,难道要我和孩子饿死在家里,才算守了你说的体统吗?” “就是,没男人了,女人和孩子就不活了吗?”一妇人激动道。 “苏娘子是女子,我们这些逃难的,也有不少女子和孩子。若不是苏娘子这样的女子出来主事,谁知道我们妇孺的苦处?” 小男孩母亲越说越激动,泪水终于滚落。 “苏娘子出来施粥,是积德行善,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不是了?难道要我们都守着你那套‘体统’,活活饿死、冻死,才算合乎礼法吗?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这位嫂子说得在理。” “就是,没有苏娘子,我们早就没命了。” “我们感激苏娘子还来不及。”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情绪激动,她们看向那老学究的目光,充满了不满与谴责。 那老学究却依然不服气,反驳道:“牝鸡司晨,终非正道。” “这位老丈,此言差矣。”一个洪亮的声音倏然响起。 苏赢月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短褐、工匠模样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 他面色黝黑,双手粗糙,但眼神清亮,他先是对着苏赢月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对那老学究。 “俺是个粗人,不懂老丈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苏娘子此前在军器监,同沈提刑一起,为了不让老周头死得不明不白,是如何尽心尽力查案的。” “还有今天这发大水的时候,给了俺们一条活路。没有苏娘子这碗粥,俺老娘和娃儿就得饿肚子。” 他环视四周,声音愈发坚定。 “天灾面前,还分什么男女?有力出力,有粮出粮,便是英雄好汉。苏娘子一个女子,都有这般胸襟和气魄,我等男子汉大丈夫,不思感恩,反倒在这里嚼舌根,岂不羞愧?”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立刻引来了众多男子的附和。 “李大哥说得对。” “苏娘子是活菩萨,谁说道不是,我第一个不答应。” “咱们受苏娘子恩惠,就得护着她。” 这下,那老学究彻底孤立无援,神色灰溜溜,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臊眉耷眼就想钻出人群。 “老人家,等等。” 苏赢月倏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老学究更是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苏赢月看向一旁还气鼓鼓的张悬黎,而后目光落在她手中,刚才夺下的那碗粥上。 “玉娘,把粥还给这位老人家。”苏赢月声音温和。 “月姐姐?”张悬黎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和不情愿,“他都那样说你,我才不要给他吃。这粥喂……” “玉娘。”苏赢月轻轻打断她,并摇了摇头。 “我在此施粥,是为救人,而非结怨。他言辞虽有不当,但腹中饥渴与他人无异。既来了,便是该受助的灾民,岂能因言废食,真让他空腹而去?” 张悬黎这才不情不愿,几步走到那老学究面前,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粥往他手里一塞,语气硬邦邦。 “喏。拿着。也就是我月姐姐心肠比菩萨还软,不跟你计较,以后说话前掂量掂量再说。” 那老学究双手捧着这碗失而复得、却重若千钧的粥,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苏赢月,一脸无比的羞愧,那浑浊的老眼里也涌上了泪光。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对着苏赢月深深地弯下身子。 “老人家,无需如此。”苏赢月连忙上前扶起他,声音轻柔,“粥快凉了,快喝吧。” 老学究点点头,端着那碗粥,慢慢向一旁走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汴河魇9 连日雨水终于停歇,阳光穿透云层照向大地。 水患已退,官府开始组织灾民返家。 毕宅门外的粥棚,排起最后一列队伍。 苏赢月依旧站在那口大锅后,为灾民舀粥。连日的操劳,让她身形清减一些,但眼神依然沉静稳重。 张悬黎依旧站在她的身旁,手中握着星落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此前维护苏赢月的那名寡妇牵着小男孩排到了面前。 苏赢月微微一笑,“陈大嫂,把碗给我吧。” 陈寡妇点着头,把手中的碗刚递给她,一直安静跟在苏赢月身边帮忙的小女孩。 就是张悬黎从洪水中救回的那个孩子,她眼睛一下亮了。她松开攥着张悬黎衣角的手,像只小鸟一样扑过去,抱住了陈寡妇的腿,仰起小脸,甜甜地叫了一声:“娘娘。” 陈寡妇眼中立刻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怜爱。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声音温柔:“诶,小豆荚真乖。” 苏赢月瞧着,想到这几日,小豆荚除了爱黏着她和张悬黎,唯独对这陈寡妇的格外亲昵。 她将满满一碗粥递给陈寡妇,目光在她与小女孩之间流转,心中已有决断。她柔声问道:“陈娘子,日后有何打算?” 陈寡妇接过粥碗,眼圈微红,低声道:“谢苏娘子关怀。家中虽被大水冲了,但总归是要回去的。手脚还在,总能活下去。” 小豆荚紧紧抱着陈寡妇,不肯松手,只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苏赢月和张悬黎,眼里全是对陈寡妇的喜爱和期待。 张悬黎瞧着,抱着的手臂渐渐放了下来。 苏赢月看向她,与她对视一眼,便心中明了。 她微微颔首,而后将盛粥的勺递给一旁的青岫,从大锅后缓缓走出来,来到陈寡妇面前,温言道:“陈娘子,想你也看出来了,小豆荚很是喜欢你。” 她稍顿一下,“我和玉娘本想将她养着,但她看起来与你更亲近,不知你是否愿意带她回去?米粮和安家之资,我会让人稍后送去。” 闻言,陈寡妇不敢相信地看向她,又看看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小豆荚,她连连点头。 “愿意,民妇愿意。我定会对她如对虎儿一般,再苦再难,也绝不让她受委屈。” “我有妹妹了,我有妹妹了。“虎儿蹦着道。 苏赢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那你可要好好对妹妹,保护好她。“ 虎儿点点头,“我会的。” 苏赢月这才看向小豆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自己绣的荷包,塞到她手里,柔声道:“跟着你陈娘娘,好好的。我和玉姐姐会去看你的。” 小豆荚看看她,又看看张悬黎,最后紧紧拉住陈寡妇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张悬黎忍不住蹲下身,抱了抱她,而后看着她道:“玉姐姐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陈娘娘啊?” 小豆荚抬头看了看陈寡妇,又转回来,用清澈的大眼看向张悬黎,声音稚嫩道:“她长得像娘。” 闻言,张悬黎猝然怔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堵住了,一个字也说出来。 她只能红着眼眶,再次抱住小豆荚,低低骂了一句,“这害人的大水。” 苏赢月也眼圈红红的,怜惜地望着小豆荚,她明白了,小豆荚与陈寡妇绝非简单的投缘,而是孩子在绝境中,本能的追寻母亲的影子。 再看陈寡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好一阵,才慢慢转过身,看向小豆荚,目光中满是心疼,和被信任的震动。 虎儿看了看娘亲,而后看向小豆荚道:“妹妹,这就是你我的娘亲啊。” 小豆荚看向陈寡妇,缓缓开口道:“娘亲。” “都是娘的好孩子,都是。”陈寡妇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娘亲这就带你们回家。” 苏赢月别过头去,用帕子拭了拭眼泪。 张悬黎直接抬手一抹,而后从怀中拿出一包碎银子,塞到陈寡妇手中。 “陈大嫂,这些你先拿着应急,稍后我和月姐姐会再给你送些银钱和物资过去。” “够了,这些就够了。”陈寡妇连连道谢,“多谢二位娘子,你们是奴家的大恩人,奴家这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啊?” 苏赢月红着眼,微微一笑,目光清亮,“陈娘子,世间万事讲个缘分。小豆荚与你有缘,我们与你们有缘,这便是命运的安排。” “你无需挂怀报答之事,只要你们好好生活,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便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陈寡妇连连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抚养虎儿和豆荚长大。” 苏赢月微微颔首。 “虎儿、豆荚,来,我们去那边喝粥了,喝完这碗粥,娘就带你们回家。” “玉娘,你再给她们送一碗粥过去。”苏赢月道。 张悬黎点点头。 雨后放晴的阳光,亮白的晃眼。 苏赢月和张悬黎就这么站在日光下,看着她们三人吃完粥,而后陈寡妇一手牵着虎儿,一手牵着豆荚,一步一步,缓缓且坚定地回家去,直到背影消失。 “这样好像也还不错。”张悬黎轻声说。 苏赢月轻“嗯”一声,目光悠远,依旧望着空荡荡的街角,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大二小紧紧牵着手的身影。 而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张悬黎,缓缓开口。 “大水无情,撕扯人命,也撕扯人心。但你看,正是在这般倾覆之下,方能生出这般全无算计的温情,就像废墟里生出的新芽。” 她微微仰头,看向那湛蓝的天空,声音沉静且悠远。 “人呐,往往是靠这点点温情撑着,才觉得这人间终究值得,这日子,也总能过得下去。” 闻言,张悬黎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看起来也沉静了些许,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月姐姐说得是。”她目光在苏赢月脸上逡巡,随即话锋一转,“你和表哥在这滔天的大水里,有没有生出点什么不一样的温情来啊?” 不待苏赢月回答,下一瞬,她脸色一垮,自顾自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忧虑。 “唉,还生什么温情?表哥都多少天没回来了。期间也只派人捎过一次平安口信,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苏赢月心底一沉,望着前方,目光略空,在心底担忧道:“是啊,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衣裳湿了有没有换……”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汴河魇10 苏赢月忧虑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让她下意识抿紧了唇角。 就在这心神不宁的刹那。 沈镜夷恍然出现在眼前,他步履沉稳却难掩疲惫,一步步向着她走来。 苏赢月骤然呼吸一滞,目中水波闪烁,怔怔看着他。 沈镜夷整个人几乎变了一番模样。 原本干净挺阔的青色官袍,沾满泥浆看不出本色,下摆更是被划破。 他消瘦憔悴了许多,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唇上干裂起皮,发髻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沈镜夷在她一步之遥停下,垂眸看向她。 “表、表哥?”张悬黎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她绕着沈镜夷走了半圈,声音中满是震惊。 “老天啊,表哥你、你素来不是最爱干净的吗?书案上落点灰都要亲手擦拭的人,怎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没事的。” 沈镜夷看着她,目光沉静。 “哪里没事?我看很有事。”张悬黎忍不住心疼,“你一个提刑官,弄得同河工一样……” “身为官员,刑名是本责,抚民亦是本责。”沈镜夷倏然打断她的话,淡然道:“水患不平,则流民四起,盗贼滋生,届时刑狱更繁。我去抚民救济,正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说完,他便看向苏赢月,声音温柔带着明显的沙哑,“我回来了。” 闻言,苏赢月眼圈一红,眸中水光闪烁。 沈镜夷下意识抬手,然而,手臂刚刚抬起寸许,他又倏然顿住,而后缓缓放了下去。 就在他的手放下的瞬间,苏赢月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沈镜夷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哑声道:“脏。” 苏赢月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低下头,目光牢牢锁在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上。手被水侵泡的发白,并满是一道道细小的划痕,翻卷起些许皮肉。 她手指纤细白皙,他的手伤痕累累。 苏赢月眼睛一酸,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沈镜夷一见,惯常平静的脸上倏然一慌,声音温柔中带着焦急,“圆舒,别哭啊,只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的。” 苏赢月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拂过他手背上最深的一道红痕旁边,仿佛怕弄疼了他。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哽咽,“你平日那般谨慎的一个人,这次怎么、怎么这么不注意?” 沈镜夷看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的一颗颗泪珠,看着被她紧紧攥住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与轻颤,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随即,他反手,用回握住她的手,并抬起另一手,用手腕内侧,极其轻柔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圆舒,不要哭。” 苏赢月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而后用带着哽咽的声音,轻声道:“回来、就好。” 张悬黎看着深情脉脉的二人,立刻大声道,边说边跑。 “我回去让人准备热水,好让表哥梳洗。” 这一句话,苏赢月骤然回神,她拉着他便往大门走,边走边道:“快随我回去梳洗,然后好好歇息。” 沈镜夷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拉着。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素白纤细的手指,与他污浊伤痕的手掌紧紧相扣。 那一瞬间,仿佛连日来的疲惫、堤坝上的喧嚣、大水的冰冷,所有一切都烟消云散。 一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又无比精准地撞入他心中,撞得沈镜夷心神俱颤。 原来,他之所以在洪流中最危险的时刻,脑海中会闪过她作画、读书、坐卧等等身影;之所以在精疲力竭的深夜里,会无端想起她递来的紫苏熟水,饴糖糕点。 之所以在归来时,心中第一个想见的是她,这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爱上了她。 不是责任,不是欣赏,甚至不是习惯,只是爱。 这个认知让沈镜夷眸中泛起惊涛骇浪,他看着她的侧颜,不由自主地,稍稍收紧了回握的力道。 暮色昏黄,晚风送来丝丝清凉,驱散了白日的暑气。 苏赢月躺在门前的醉翁椅上,抬手欲接青岫递来的冰酪。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热意的大手从旁伸出,抢先一步,稳稳地接过了青岫手中那盏青色瓷盏。 苏赢月一惊,倏然抬头,却撞进一双沉静含笑的眼眸里。 沈镜夷不知何时已醒来,并来到了她身边。 睡了一觉,他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清俊模样,一根玉簪绾着墨发,身着月白常服,身形挺拔。 只是他那双手还伤痕累累,端着那碗本应属于她的冰酪,唇角噙着一抹笑,静静看着她。 “你醒了?”苏赢月眸光一亮,却未起身。 “嗯。”沈镜夷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流转片刻,随即落回手中的瓷盏,声音低沉又温柔。 “你身子本就偏寒,手足皆凉,此物不宜多用。” 闻言,苏赢月心底一暖,然而一下瞬,她倏然瞪大双眼。 只见沈镜夷自然地执起小瓷匙,从容不迫地舀了一勺冰酪送入口中,仿佛那本就是为他准备的一般。 “哎,你!” 苏赢月见那乳白的酥山被他舀去一大块,几乎下意识起身,伸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瓷盏,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你怎可吃我的?” 沈镜夷未料到她会来抢,舀冰酪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眸,便瞧见她那双因着急而格外明亮的眸子,微微鼓起的脸颊,与平日的端庄娴静判若两人。 这鲜活可爱模样,让沈镜夷一时忘了躲闪。 苏赢月便趁他怔忡的瞬间,指尖已碰到微凉的盏壁。 然,沈镜夷却反应迅捷,手腕一转,便轻松避开,并将瓷盏举高,使她更难以够到。 “你……”苏赢月落空,气得鼓着嘴,瞪着他,“这是我的,哪有你这般强占的道理?” 她说话时,目光还紧紧锁着那只瓷盏,仿佛生怕沈镜夷再吃一口。 沈镜夷瞧着她,只觉得眼前之人无比生动可爱,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抢我的冰酪,竟然还笑?”苏赢月气道。 沈镜夷这才将手放低了些,却仍未将冰酪还她,只是眼带笑意,慢条斯理地道:“强占?圆舒此言差矣。” “为夫这是代为保管,以防某人贪凉伤身。” “你……” 苏赢月气结,正欲再辩,却见他已看向她身后小几上那碗特制的冰酪,目光意味深长。 她瞬间反应过来,若再与他争这碗寻常的,只怕那碗更好的也要保不住。 苏赢月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刻坐回原位,小声嘟囔了一句:“强词夺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汴河魇11 端着冰酪,沈镜夷在她身旁坐下。 看着眼前的人,一副不满的样子,目光还时不时瞟向他手中的碗,俨然不舍。 沈镜夷瞧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心底一软,抬手执起小匙,舀了一勺冰酪,然后,自然而平稳地伸到了她的唇边。 他此举令苏赢月始料未及。 她怔愣一瞬,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错愕地看着递到唇边的小匙,随即抬眸看向他。 沈镜夷目光沉静,神情自然柔和。 苏赢月伸手,指尖轻轻虚扶在瓷盏边缘,想要从他手中接过,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 “我、我自己来就好。” 然,沈镜夷捏着小匙的手指并未松开分毫。 他的手稳稳停在她唇边,目光沉静看着她,眼神温和,神色间却是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 苏赢月手指还虚搭在瓷盏边缘,进退不得。她疑惑地看着他。 “不是想吃吗?”沈镜夷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显温沉,“我已舀好,不必再多此一举。” 他这是?是坚持要喂她? 苏赢月的心跳猛地一滞,随即又怦怦猛跳。她看了看他,随即看向那勺乳白色的冰酪,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的凉气与甜香。 她咽了下口水,又挣扎一瞬,而后睫毛轻颤着,微微倾身,就着的手,将那勺冰酪含入了口中。 口中是冰凉甜润的滋味,心中却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之感。 沈镜夷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和染上绯红的耳尖,深邃的双眸深处掠过得逞的笑意。 他这才缓缓收回手,语气温而静:“可还合口?” 苏赢月没回应他,只快速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怨,却并无多少恼意。 沈镜夷看着她那无措的娇嗔模样,心底软成一片。他目光在她染霞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长睫上停留片刻,将小匙放回瓷盏中,而后递到她面前。 苏赢月还在兀自生气,看着面前的冰酪,怔愣一瞬,而后缓缓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他方才那般,此刻又这般。 苏赢月眼波流转,下一瞬便学着他方才沉稳的语气,轻声道:“你身子本就偏寒,此物不可多用。” 她目光在那乳白的酥山上停留一瞬,才继续道:“沈提刑方才一番金玉良言,我深以为然。此物性寒,确是不该再用。” 说完,她便转回头去,非但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将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更从容地交叠起来。 见状,沈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将瓷盏端得更稳。他眉头微挑,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语带笑意,缓缓道:“圆舒此言差矣。” 苏赢月猛地看向他。 沈镜夷微微一笑,“此一时,彼一时也。” 苏赢月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方才劝阻,是因你不知节制,恐伤其身,是为规劝。此刻奉上,是见你已知分寸,当得奖掖,是为嘉许。” 沈镜夷稍顿一下,语气沉稳,继续道:“二者看似相悖,其爱护之心,如出一辙。” 苏赢月被他说得微怔,竟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忽然,张悬黎某日说的一番话,在她脑中响起。 “月姐姐你不知道,表哥那张嘴哟,黑的能说成白的,圆的能辩成方的,活的能说成死的……” 彼时她只当是张悬黎夸张,一笑置之。此刻亲身领教,方知此言不虚。他岂止是把死的说活,简直是能把夺食说成恩赏。 想到这里,苏赢月顿时哭笑不得,她眸中水光潋滟,横了沈镜夷一眼,而后伸出手,快速接过那只微凉的瓷盏。 她拿着小匙,舀着冰酪,轻声慢语中带着一丝调侃,“玉娘说得果然不错。” 她故意顿了顿,才悠悠道:“沈提刑这一套活的道理,我今日算是领教了,自愧不如啊。” 沈镜夷怔愣一瞬,随即便明白了“玉娘说得不错”所指为何。他看着她那双清亮带着笑意的双眸,狡黠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温柔中带着纵容:“莫要听玉娘胡说。” 苏赢月没有回应他,只是舀了一口冰酪送入口中,几乎立刻,她那双澄澈的眸子便几不可察地微微眯起,连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沈镜夷瞧着,眼底的笑意越发浓郁。 夕阳西下,天边昏黄。 苏赢月侧头看向沈镜夷,眼神清亮,缓缓开口,轻声道:“你此次出门,那几日的情形可否同我讲讲?” 沈镜夷翻着她那册《酆都志异》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帘未抬,只温和应道:“都过去了。” 苏赢月目光沉静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道:“我想知道。” 沈镜夷这才将目光从书本上缓缓移开,抬眸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他静静看了她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问道:“真想知道?” 苏赢月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镜夷将目光投向院中,这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 “溃口之处,水势凶猛。我与众人在齐腰深的急流中垒筑沙袋,腰间皆系绳索相连。” 他稍微停顿,才继续道:“有一处漩涡,水流吸力极大,需冒险靠近方能堵住。一名衙役脚下被水下断木绊住,身形失衡,连带牵扯数人。” 闻言,苏赢月下意识捏紧手中的小匙,指尖微微泛白。 “我正专心垒沙袋,忽觉腰间绳索传来巨力,脚下淤泥一松,整个人便被扯得向前踉跄。”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收紧,“眼看便要栽入那漩涡之中。” 说到此处,他猛然顿住,目光从院中,缓缓移到苏赢月的脸上。 “忽在那一刻,”他看着她,眼眸愈发深邃,“我忽然想起离家之时,你递给我的药囊和对我说的话。” 苏赢月一怔,蓦然忆起自己当时说的话,“我让你万事小心。” “嗯。”沈镜夷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牢牢看着她,“那时,我一低头便看见腰间悬挂的药囊,想到你还在家中等候……” 他又顿住,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继续道:“心神一定,脚下便也牢牢定住。” 第一百八十章 汴河魇12 沈镜夷的话落下,两人陷入一片寂静。 苏赢月怔怔望着他,似听懂了他的话,又似没有听懂。 她听懂了他说的险境,听懂了他因药囊而稳住心神、最终脱困,这让她心绪难平,又觉陌生。 她只觉得心口有些发酸,又有些莫名的滚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那句“你在家中等候”。 她与他成婚四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敬重他的才学与担当,他懂她所想,尊重她所行。 可此刻,他却说出这番话。 他会因为看到她给的药囊爆发出求生的力量? 生死关头,他想到的竟是她? 苏赢月思绪翻飞,心神迷离。 沈镜夷看着她惶惑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温声道:“冰酪要化了,快吃吧,莫要浪费。” 苏赢月下意识低头,看向那乳白色的冰酪,眼神略空。 沈镜夷又看了她一眼,便缓缓站起身,转身向房中走去。 苏赢月看了看眼前的冰酪,又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心中那一团乱麻,愈加乱了起来,根本理不清。 夜色深沉,室内一片寂静。 苏赢月静静坐在床边,等着沈镜夷先入里侧。 沈镜夷缓步走来。 苏赢月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眼睫轻颤。下一瞬,沈镜夷便已在她眼前站定。 她抬头看向他,眼神疑惑,他为何不坐下脱靴,而是站在她面前?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而后缓缓俯身,伸手拿起枕头,随即又伸手捞起薄被,一并抱在怀里。 苏赢月瞬间一脸错愕和迷惑。 沈镜夷垂眸看向她,见她眼神迷茫,眸光一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温和如常。 “夜深了,圆舒早些安歇吧。” 说完,他不等苏赢月回应,便转身朝房中那张窄榻走去。 苏赢月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清澈的双眸里满是迷茫。 他这是? 一起睡的这几日,不是相安无事吗?甚至可以说融洽。 苏赢月细细回想自己今日的言行,并无任何不妥啊?她思绪翻涌,却终是不得其解。 苏赢月眨了眨眼睛,下一瞬,便掀开被子躺下。 既然他不愿明言,她亦不愿徒增烦恼。他自便就是。更何况,她终于不用再那般拘谨地贴着床边睡了。 思及此,苏赢月坦然地向床榻内侧挪了挪,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拉过锦被盖好,并闭上了眼睛。 沈镜夷铺好床褥,回头便见苏赢月已睡下,一时定在原地。 她就这么睡了? 连一句他为何睡回窄榻的询问都没有,仿佛他的去留,于她而言无足轻重。 这个认知,让沈镜夷心头莫名一堵。 他以为自己此举,会引起她的不解或不舍。届时,他或许便能顺势言明心意。 可她竟、竟就这么睡了? 一句不问,一言不留。仿佛他睡在何处,都与她不相干。 真是岂有此理! 沈镜夷薄唇紧紧抿着,心中郁起一团闷气。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又看了看苏赢月,终是摇着头,无奈笑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 有了傍晚那前车之鉴,他就该明白,对她这般心思澄澈、于风月上全然未开窍的人,任何隐晦的行为与暗示,都如同对牛弹琴。 两人因屋顶渗水好不容易才睡到了一处。 他怎的就为了让她明白心意,主动睡回这冷硬的窄榻? 这万万不对。 这岂不是让她更加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思及此,沈镜夷便觉自己的行为显得如此多余且可笑。 下一瞬,他猛然转身,伸手捞起被子和枕头,而后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床榻。 苏赢月还未睡熟,察觉到床边有人过来,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见沈镜夷去而复返,还抱着枕被,瞬间怔愣一瞬。 随即,她猛地拥着被子坐起来,惊疑道:“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镜夷没有立刻回应她。 他先将枕头放回原处,继而将薄被展开,妥帖放在里侧。做完这一切,他才看着苏赢月,缓缓开口,语气坦然。 “是我思虑不周。” 他微微停顿,才继续道:“你应习惯了身侧有人,独寝会睡不踏实。” 他在说什么? 苏赢月猛地怔住,睡意一扫而空,眼眸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人、当真还是那个温润如玉、克己复礼的谦谦君子的沈镜夷吗? 他怎会说出如此的话来? 苏赢月脑中一片混乱,只觉眼前之人陌生,又扰乱心神。 沈镜夷瞧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瓣,难掩惊愕的眸子,心头那点因她不明白、不在意而生的闷气,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瞧着她怔忪的模样,忽觉逗弄她甚是有趣。他忍不住从喉间一出一声低低的笑。 苏赢月正迷惑不解,被他突然的笑声弄得愈发茫然,“你笑什么?” 沈镜夷依然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才慢悠悠开口,只道:“圆舒若不让让,为夫如何进里侧?” 闻言,苏赢月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他话中那层更深之意。她若执意不让,他难道要……从她身上越过去不成? 思及此,她瞬间脸颊发烫,但她依然迎着他的目光,佯装镇定,追问道:“你还未回答我。方才为何离开,此刻又为何回来?” 沈镜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温声反问:“我方才离开时,圆舒为何不问?” 苏赢月一怔,下意识答道:“你行事,自有缘由,我何必多问。” 闻言,沈镜夷嘴角微微一勾,顺着她的话,从善如流接道:“既然如此,那我此刻回来,自然、也有我的缘由。” 苏赢月瞬间气结,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只能鼓着嘴,瞪着他。 这人,可真是会强词夺理。 沈镜夷看着她哑口无言、气鼓鼓的模样,心头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肩头微微耸动,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一声低沉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来。 “你……” 苏赢月正兀自生闷气,听见他的笑声,愈发恼怒,猛地掀被下床,仰头瞪着他。 第一百八十一章 汴河魇13 沈镜夷这才堪堪收住笑声。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而后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将她整个手轻轻、完全包裹。 “好,不笑了。”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未尽的笑意,他指腹无意识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声音愈发低沉柔和,“是我的不是。” 苏赢月没有回应他,脸色却舒缓了很多。 “睡吧。”沈镜夷声音低沉温和。 苏赢月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轻轻挣了一下,并小声嘟囔道:“你这样,我怎么睡啊?” 沈镜夷这才松开手,而后先行进入里侧,自顾自地躺好,闭上了眼睛。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心绪翻涌,又是气闷,又是无奈,她鼓了鼓脸颊,这才躺下睡觉。 深沉的夜色,终不敌渐亮的天光,悄然退去。 苏赢月还在睡着,却睡得并不踏实。她觉得自己好似被暖炉包围,周身都热热的。 她无意识挪动一下,却发现怎么都挪不动。自己的手臂、乃至半边身子好似被什么轻轻压着、贴着。 她因八字的原因,素来体凉,即使在炎热的夏季依然如此,今日却为何如此热? 苏赢月热得额角沁出一些细密的汗,她不情愿地挣扎着醒来,困惑地去寻找这热意的来源。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沈镜夷不知何时靠在了她身上。他侧身向着她,一只手臂自然地,隔着伯被横亘在她腰上,而她的手臂半边身子,则与他紧密相贴。 苏赢月一下怔忪住,随即猛然惊醒,眼睛陡然睁大。她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轻了下来,神色茫然又无措。 他许是因八字全阳的缘故,周身散发着蓬勃的热意,在这六月的清晨,简直如同一个火炉。 原来,她竟是被他热醒的。 苏赢月看着他,感受着他鼻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脸颊愈加发烫,全身更加燥热。 苏赢月屏气凝神,小心翼翼挣脱,试图从那片炽热坚实的包围中悄然滑出。她缓缓地、轻轻地,生怕惊动了沈镜夷。 然就在她即将成功挣脱一点之际,那只横亘在她腰上的手臂却猛然收紧。下一瞬,她便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苏赢月僵在那里,维持着一个欲逃未逃的别扭姿势,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他。 沈镜夷迷茫一瞬,随即便眼神清明。他垂眸看了一眼,见自己近乎侵占的靠着她,睫毛微闪。 他素来体热,而她周身清凉,应是在睡梦中,身体本能使他靠近她,靠近这份舒适。 思及此,沈镜夷眉头微凝,在心中自嘲,沈镜夷啊沈镜夷,枉你自诩定力过人,结果却在睡梦中…… 他垂着头,如同没有看到苏赢月一般,迅速且自然地收回手臂,同时,他顺势向后退开,躺回里侧,并闭上了眼睛。 见状,苏赢月错愕不已,呆呆看着他。 片刻后,她便见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又沉静。 “吵醒你了?“沈镜夷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微哑,语气温和道:“昨夜似乎、睡得沉了一些。” 苏赢月懵了一瞬,随即便顺着他的话,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慌乱,轻声道:“无妨,你连日辛劳,是该好生安睡。” 她说着转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天光,快速说了一句“时辰尚早,你可再歇息片刻”,随即几乎立刻起身下床。 苏赢月匆匆套上鞋子,便径直向外走去。 沈镜夷看着她故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背影,目光静静追随着她的身影,直至消失在门口。 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笑意,嘴角也忍不住扬起,这才缓缓躺了回去,合上了眼睛。 晨光渐炽,蝉鸣初起。 苏赢月与张悬黎一同走进饭厅。 张悬黎说着趣事,引得苏赢月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正与毕士安交谈的沈镜夷,听见说笑声,抬眸朝她看去。 似是感受到他的注视,苏赢月笑着看去。 两人四目相对。 霎时,苏赢月笑容一僵,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清晨醒来时那过分亲近的画面,脸颊微热,下意识转开了目光。 张悬黎看着,目光在她和沈镜夷身上扫了扫,眼珠一转,趁着落座的间隙,轻轻扯了扯苏赢月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道: “月姐姐,你同表哥这是怎么了?方才那一眼,怎的像是耗子见了猫儿似的?” 苏赢月心头正乱,被她这般直白地问起,耳根更热,面上却强装镇定,执起面前的茶盏,目不斜视地低声回道:“休要胡说,什么事都没有。” “我才不信呢。”张悬黎又凑近了她一些,声音里满是笃定与好奇,“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莫非是昨晚你和表哥……” “玉娘!”苏赢月急忙打断她,侧过头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张悬黎这才嘻嘻一笑,做了个把嘴封上的动作,压低声音道:“好啦好啦,我不问便是。姐姐快用膳吧,这蟹黄汤包凉了可就腥了。” 毕士安见她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脸上不由得露出慈祥的笑容,捋着胡须温声问道:“圆舒、玉娘,你们两个在悄悄商量什么好事呢?” 闻言,苏赢月立刻抬头,轻声道:“阿公,我和玉娘正在商量,想着一会儿去陈娘子家看看,看看小豆荚她们过得如何,给她送些吃的用的去。” “嗯。”毕士安点头,“水患初过,想必什么都缺。你们既要去,便多带些米粮布匹银钱,务必周全。” “我晓得的。”苏赢月应道。 她话刚落,便听沈镜夷道:“我今日休沐,正好有空,饭后,我陪你们一同前去。”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自然沉稳自然。 苏赢月微微一怔,眸中讶异,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应了一声“好”。 见状,张悬黎眼睛亮亮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意味深长地打了个转。 毕士安更是眼中带笑,抚须颔首。 “如此甚好。有鉴清陪着,老夫也更放心些。” 第一百八十二章 汴河魇14 汴京街道,一片热闹喧哗。 苏赢月被张悬黎挽着手臂,微笑着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镜夷则跟在二人身后,目光紧紧追随着苏赢月。 三人刚一拐弯,便见身着短衫笼裤的陆珠儿迎面走来,她手中拎着一个不小的竹篮。 看见她们,陆珠儿脸上立马露出笑容,并快走两步到她们面前,“月姐姐,玉姐姐,这么巧啊,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珠儿,你这篮子里装的什么啊?”张悬黎问。 陆珠儿立马掀开上面覆盖的绿叶,露出里面鲜嫩的果子来,她开心道:“我家中院子里的李子熟了,想着送些给你们吃。” 张悬黎当即拿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就放入口中,她含混道:“真甜啊。” 她说着伸手将竹篮接了过去,并自然地递给障尘,头都没回一下。 障尘接过,拿起一个就吃。 苏赢月瞧着,微微一笑,对陆珠儿道:“珠儿,我们要去朱雀门那边,那你要不要同去?” “好啊好啊。”陆珠儿点头,随即疑惑道:“月姐姐,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你玉姐姐在水患中救了一个小女孩,她现在与一位陈娘子在一起,我们想去看看她们。” 陆珠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那正好,我这些果子可以分给她们一些。” “嗯。”苏赢月嘴角带着笑意,“不过,我们还要再买些其他的带上。” 话落,便听见蒋止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呦,人这般齐全,都在啊!莫不是知晓我要来,在此列迎接我啊?” 蒋止戈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张悬黎立刻给了他一个白眼,双手抱胸,毫不客气回敬道:“我呸!” “迎接你?蒋止戈,你这脸皮怕是比景龙门的城墙还要厚上三分。我们这是路遇,路遇懂不懂?” 张悬黎话说得又快又脆,“少在那自作多情,往自己脸上贴金。” 闻言,蒋止戈非但不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慢悠悠地举了举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盒,而后慢慢揭开盖子,立刻冒出丝丝冷气。 他啧啧两声,而后看向张悬黎,意味深长道:“看来有些人啊,是不想尝尝这今早第一波上市的、用冰块镇了半日、汴京城独一份的‘蜜罐儿’甜瓜咯!” 闻言,张悬黎的眼睛瞬间黏在了那食盒上,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而后又强自移开目光,硬生生扭过头,轻“哼”一声。 “谁、谁稀罕!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吹牛。” 她这么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往食盒那里瞟。 蒋止戈瞧着她,又缓缓盖上盒盖,而后笑眯眯地递给苏赢月,“嫂嫂,你尝尝,保证清甜解暑,绝非虚言。” 苏赢月看了看张悬黎,笑着道:“有劳蒋巡检了。” 她说着便伸手去接,下一瞬,沈镜夷的手便从一旁伸过来,并自然地接过食盒。 苏赢月立刻转头看向他。 他神色柔和,语气低沉,“这食盒有些分量,我来吧。” 苏赢月缓缓收回手,目光游移,轻声道:“好。” 她话音刚落,便听陆珠儿悠悠开口,“蒋大哥今日这瓜,送得真好啊。” 蒋止戈看向她,笑问道:“小阿萤,此话怎讲?” 陆珠儿看着眼前成双成对的四人,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缓缓道:“我瞧着,月姐姐和沈大哥,玉姐姐和蒋大哥,就像这瓜一样啊。” 闻言,苏赢月一脸疑惑。 陆珠儿目光在她和沈镜夷脸上逡巡一圈,而后道:“月姐姐和沈大哥之间就像甜的瓜。而甜的瓜,自然有人抢着替你拿。” 随即她视线转向蒋止戈和张悬黎,抿唇一笑,“你们两个就是闹腾的瓜。” “好啊,你个小珠儿,敢打趣你玉姐姐我了。”张悬黎立刻抬手捏住她的脸颊,“还闹腾的瓜?那你就看看我怎么闹腾你吧。” “玉姐姐,我错了,饶了我吧。”陆珠儿求饶。 张悬黎这才松开她的脸颊。 苏赢月看着忍不住笑。 蒋止戈更是哈哈大笑:“小阿萤,高见,高见啊!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还真是个闹腾的瓜。” 张悬黎立刻飞过去一个眼刀,“你知道就好!” “表妹别忘了,你也是闹腾的瓜啊。”蒋止戈抱臂一笑,眉眼疏朗。 “闹腾是吧?”张悬黎挤出四个字,慢慢欺身上前,双手拽着鞭子,对他恶狠狠道:“我今日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闹腾。” 见状,蒋止戈嘴里嚷着“鉴清,救命啊”,脚下便要往沈镜夷身后躲去。 然,他刚迈出半步,沈镜夷就朝苏赢月那侧避了避,姿态优雅,却浑身都写满“莫挨我”三个大字。 苏赢月瞧着被张悬黎和蒋止戈的打闹逗得忍不住笑起来,下意识追随着两人的身影看去。 下一瞬,目光却不偏不倚,正正撞入沈镜夷看过来的目光。他神色温和,眸光沉静。 苏赢月看着他,猛然又想起了今晨之事,让她心头一慌。那唇角的笑意,立刻像被冻住一般,僵在脸上。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深邃的,让她无所适从的目光,耳根却忍不住漫上一丝热意。 沈镜夷瞧着她与受惊后匆匆逃开的小鹿一般,不复往日端庄,甚觉有趣。他觉得她现在就好似一副素净的画卷上染上了颜色。 他垂眸看着她,而后微微俯身,又靠近她些许,声音温沉道:“圆舒,今日为何一直不敢看我?” 苏赢月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的这番举动,让沈镜夷心底一软,他瞧着她脖颈泛起微红,心中更是泛起丝丝涟漪,他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眉眼越发柔和。 陆珠儿的目光在他和她脸上轻轻一转,心中若有所悟。 原来,沈大哥这颗甜瓜已然熟透,月姐姐却刚透出一点朦胧的甜意。想到此,她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一颗熟瓜耐心守着一颗生瓜慢慢变甜,这往后的一幕幕,怕是比任何话本子写地都要精彩。她以后可是有眼福了。 陆珠儿笑着看向还在打闹的张悬黎和蒋止戈身上,看着蒋止戈只躲不还手,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藏不住的、带着宠溺的笑意。 陆珠儿不由得轻轻摇头,这么瞧着的话,闹腾的瓜,好像也挺甜。 第一百八十三章 汴河魇15 烈阳高悬。 曾经车水马龙的朱雀门外大街,此刻遍布淤泥,表面是干裂的硬皮,底下依然软烂。 马车刚行至此处,便再难前进半步。车轮陷在看似硬实,实则泥沼,任凭障尘如何吆喝,马车都无法挪动一下。 “郎君、娘子,车轮陷在泥里,实在走不了一点啊。”障尘回头,朝马车里道。 闻言,苏赢月掀开车窗帘一角,向外看去,见路面一片泥沼,她回头看向沈镜夷。 恰沈镜夷也放下车帘,回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道路泥泞不堪,看来只能步行了。”沈镜夷温声道。 苏赢月点点头。 沈镜夷当即起身,掀帘下车,站在泥泞中,他一如既往平静,而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苏赢月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腕上,另一手微提裙裾,缓缓走下马车,踏入泥泞。 她甫一站定,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快的响动。 转头便见陆珠儿,一手撑着车辕,利落地一跃而下,而后稳稳站在她身旁。 她拍了拍手,一双灵动的眼睛四处看了看,而后道:“这朱雀门外大街,好似一具泡发了的巨大尸身啊。” 闻言,苏赢月举目四看,满街淤泥,残骸遍地,昔日繁华热闹的朱雀门外大街,此刻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破败与死寂。 她心头一凛,低声道:“是挺像的。” 张悬黎将马拴好,一脚踢开挡路的碎木,踏着泥泞走到她身边,“这淤泥看着真糟心,寸步难行。” 话落,张悬黎转头看向刚走到身边的蒋止戈,调侃道:“蒋巡检,你看着此状,不准备做点什么吗?” “表妹怎知我心中所想?”蒋止戈笑,“我正想回去召集人手,清理街巷淤泥。”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沈镜夷倏然出声,“清淤之事,稍后再行。”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可是发现什么异常之处?”苏赢月问道。 沈镜夷却没有立刻回应她,只看了她一眼,而后踱开几步。 苏赢月踩着淤泥,跟上他,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定在一块歪斜的地界石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张悬黎不以为然,“发了那么大的水,把这些石头从地下冲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蒋止戈点头附和:“确是如此。洪水之力,足以掀屋拔树,冲出一块界石实属平常。” “不止一块。”陆珠儿惊呼,“你们快看,这边好几块都露出来了。” 苏赢月转头看去。 “咦?”陆珠儿歪着头,疑惑道:“它们怎么都歪脖子似的朝着一个方向?” 她话音刚落,便听几个孩童唱着古怪的童谣从远处走来。 “水来了,鬼来了。水退了,鬼不退。夜游鬼,夜游鬼,穿着黑裳没有腿。贴着地,舔着泥,专对界石移啊移。” “水来了,鬼来了……” 苏赢月听着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看向沈镜夷,“这童谣、似乎透着某种古怪。” 沈镜夷微微颔首。 “古怪?”张悬黎看向苏赢月,“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着,她立刻上前,抬手拦住一个唱着童谣的孩童的去路。 张悬黎蹲下身,目光与小男孩平齐,语气急切但不失友善,“小郎,这童谣跟谁学的?告诉姐姐,是谁教你的?” 陆珠儿也凑上去,眼神亮晶晶,盯着那小男孩,好奇问道:“你见过夜游鬼吗?它长什么样?” 她随意指向一块地界石,“夜游鬼是怎么移地界石的?是‘嗖’地一下,就推着石头滑过去了吗?” 苏赢月见那孩童露出怯意,立刻看向沈镜夷,并伸出手,轻声道:“可否给我一块饴糖?” 沈镜夷立刻从袖中取出两颗递给她。 苏赢月接过,提着裙裾,缓步来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身子,柔声道:“小娃别怕,这童谣挺好听的,我们也想学。” 她张开手,露出里面的饴糖,“你若告诉姐姐你是在哪里听到的,这两颗糖就都是你的了。” 张悬黎一见,也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糖霜桃脯,她拈起一颗,爽快地递过去。 “喏,这是糖霜桃脯,甜得很。你老实告诉我们,这歌儿跟谁学的,姐姐这包就都给你。” 陆珠儿一旁看着,眼睛一转,立刻解下腰间的一个小皮囊,拿在手里晃了晃,笑嘻嘻道:“我这儿也有好东西。” 她又晃了晃,“这是用鲜嫩李子压的甜浆,又解渴又好喝,全汴京独一份。你乖乖回答姐姐们的话,就给你喝一口,怎么样?” 那小男孩看着眼前又是饴糖、又是桃脯、还有闻着就酸甜的果浆,眼珠直愣愣,并吞咽着口水。 然,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道甜甜的声音。 “姐姐,我告诉你们,你们给我吃饴糖、桃脯,喝果浆,好不好?” 闻言,张悬黎立刻转身,看着她,一脸笑容,爽快道:“当然好,小娘子,你说,说完这包桃脯都归你。” 陆珠儿也立刻面对她,晃着手中的李子果浆,轻快道:“还有我的甜浆,快说快说。” 就在她们二人热情对着小女孩时,小男孩一看,眼前只剩下拿着蜜饯、神色温和的苏赢月。 他迅速抬手,一把抓过苏赢月手中的蜜饯,迅速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并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唔……”他边嚼边含糊不清道:“是从街头说书人那里听来的。” 说完,他转身便跑,很快就跑没影了。 小女孩见状,立刻问道:“姐姐,他都说了,我还能吃吗?” 女主立刻看向她,轻声道:“当然能。” “可你已经没有饴糖了啊?”小女孩问。 “还有的。”苏赢月对她微微一笑,而后仰头看向沈镜夷,并自然伸出手去。 沈镜夷垂眸,看着蹲着身子的苏赢月,忍不住嘴角轻轻一勾,抬手又从袖中取出两颗饴糖,缓缓俯身,温声道:“圆舒,这是最后两颗了。” 闻言,苏赢月怔愣一瞬,随即脸颊发烫,轻声道:“我会给你再买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汴河魇16 闻言,沈镜夷嘴角微勾,这才将饴糖轻轻放入她掌心。 苏赢月立刻转向小女孩,连同张悬黎那包桃脯一并递到她的小手里,声音温柔道:“这些都是你的。” “那你告诉姐姐,刚才那个小郎君说的街头说书人,是真的吗?” 小女孩用力点点头,“是真的。那个说书先生在这一带很有名的。”她稍顿一下,又道:“可是最先唱,不是王这个童谣的,不是说书先生。” 闻言,苏赢月仰头看了沈镜夷一眼,随即又看向小女孩,温声道:“哦?那是谁最先唱的呢?” 小女孩不语,眼巴巴看着陆珠儿手中的小皮囊。 “珠儿,给她喝一口。”苏赢月当即道。 “好。”陆珠儿回应着,扒开皮囊塞,送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这才满足地继续道:“是一个姐姐,长得很好看,像仙女一样。” “发水前,我在河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玩,那个姐姐跟我说,学会这首童谣,就给我买冰酪吃。” 小女孩眼睛一眨,“说书先生是在后来,后来才唱的。” “多谢你啊,姐姐知道了。”苏赢月温柔地摸摸小女孩的头,并叮嘱:“快回家吧,记住,若是再见到那个姐姐,”她抬手指向蒋止戈,“记得悄悄告诉这个巡检哥哥,好不好?” “好。”小女孩点点头,而后离开。 “听见没?蒋巡检。”张悬黎起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蒋止戈,打趣道:“这可是正经事,别整天玩世不恭的,当心吓坏报信的小孩子。” 蒋止戈听着她的话有些无奈,还是笑着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书先生,仙女姐姐……这童谣传得可真花哨。”陆珠儿感叹道。 “是、”苏赢月说着欲起身,却因蹲得太久,脚下一阵酸麻,身形微晃。 沈镜夷眼疾手快,立刻抬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并温声道:“小心。” 苏赢月耳根一红,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缓缓抬头看向他,佯装镇定道:“一首童谣,竟有这么多来历,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沈镜夷微微颔首,“此事暂且记下,稍后再详查。眼下最紧要的是我们此行的正事,莫要耽搁了。” 苏赢月点点头。 于是,一行人不再停留,踩着还未清理完的淤泥向陈寡妇经营的香粉铺走去。 距陈氏香粉铺还有些距离,苏赢月便看见陈娘子正在门前默默清理淤泥。 突然,便见从她邻店气势汹汹地走出来三个人。走在最前方的应是店主,他他手里拿着一油纸卷。 “陈娘子,且慢清理。”那男子声音洪亮,引得周围正在清理淤泥的街坊纷纷侧目。 陈娘子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脸上带着疲惫与戒备:“胡员外,有何指教啊?” 胡员外抖开那卷纸,对着陈娘子指了指,而后又指了指脚下泥泞的地面,朗声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水退了,这地界也得重新厘清。” 他举了举手中的那张纸,“根据我这地契所载,你我两家店铺之间,应以一条三尺宽的明沟为界。” 他看了看地面,“如今明沟虽被淤泥填平,但位置不变。” 他的手猛地指向陈娘子脚下,“你如今清理的这片地方,连同你堆置废物的地方,已侵占了至少两尺我胡家的地基。” “你胡说。”陈娘子立刻急声道:“我家的铺面一直到这里,几十年从未变过。” “这分明是地界石被挪动了。” “地界石?”胡员外冷笑一声,用脚踢了踢旁边淤泥中一块歪斜的石头,“你说的是这块吗?” “大水汹涌,冲垮房屋无数,移动几块石头有何稀奇?它现在的位置,正与我地契所载相符。” “你说你家的范围到此,空口无凭,你的地契呢?” “我、我的地契存放在店内木匣中,大水一来,连同匣子都被冲走了。”陈氏声音弱了几分,“可你也不能趁着天灾,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强占我的宅地啊!” “陈家娘子,你这话可就昧良心了。我胡大是讲道理的人,可这道理,大不过老天爷的安排。”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猛地指向脚下,“你瞪大眼睛看清楚,这地界石不是我挪的,是它自己长脚跑到我这边来的。” “你胡说。”陈娘子气得浑身发抖,“这石头几十年都没动过,定是你,定是你趁水退,偷偷把它撬了过来。你欺我孤儿寡母,想霸占我的宅地。” “哎哟,陈娘子,你可别乱扣屎盆子。”胡员外提高嗓门,挥舞着手臂,“大家伙都看着呢,谁不是昨天水退才回来?我一直忙着清理店铺,谁有那闲工夫?”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渐渐聚拢的人群,举着手上那张地契展示给众人看。 “各位乡邻都来看看。官契上白纸黑字,明沟为界,如今陈娘子无凭无据,便要强占我二尺地基,天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说完,他便向陈娘子上前一步,语气变得强硬:“烦请你立刻将这些东西搬回你自己的地界,否则,就别怪我让人帮你清理了。” 他说着之时,他身后的两个伙计作势欲上前。 “这地是我孙家祖辈传下来的,白纸黑字写在鱼鳞册上,不信你去官府查。”陈娘子大声说着,并张开双臂,阻挡着那两个伙计。 “不许欺负我娘。”石头和豆荚跑来,护在陈娘子身前,推着那两个伙计。 胡员外挥下手,那两名伙计退下。 陈娘子将虎儿豆荚护在怀中,怒视着胡员外,“胡员外,你、你这是仗着有张纸,且人多势众,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胡员外故作叹息,“陈娘子,话不能这么说。我胡某人最重规矩,白纸黑字,官印为凭,这才是规矩。你无凭无据,便是告到官府,我也占着理呢!” 他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继而故作好意提醒道:“陈娘子,即便你是一个妇道人家,也要讲王法,讲规矩啊!” 他话音刚落,沈镜夷清冷的声音便倏然响起。 “好一个王法规矩!” 第一百八十五章 汴河魇17 众人循声望来。 豆荚一看见苏赢月,猛然朝她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姐姐,姐姐。”豆荚仰着脸,伸手指着胡员外,声音颤抖道:“他们、他们欺负我娘亲。” 苏赢月立刻蹲下身子,用丝帕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温柔,“别怕,姐姐在这里,没人能再欺负你娘亲。” 她牵起豆荚的手,稳步走向陈娘子。 陈娘子见到她,如同见到了亲人,方才强撑的坚强松了下来。 苏赢月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陈娘子,安心,我们来了。” 张悬黎握着星落鞭挡在她身前,目光凌厉的扫过胡员外及其伙计,大声道:“光天化日,如此欺负孤儿寡母,真当无人管了不成?” 张悬黎甩了鞭子,又继续道:“谁再敢动她们一下,先问问姑奶奶我的鞭子答应不答应。” 胡员外吓得缩了缩脖子,后退半步。 这时,沈镜夷稳步停在他面前,目光沉静,直直注视着他,沉声道:“你口中的规矩,若只是手中这张纸,未免太小看我朝王法了。” 胡员外被他的气势所慑,神色间稍有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脸上堆起委屈之色,对他躬身一揖,而后大声道:“沈提刑明鉴,草民绝无此意。” “沈提刑,小人经商,向来最是守法,这街坊四邻皆可作证。今日之事,绝非小人欺她陈寡妇,实是她侵我产业,小人不过是依契据理力争罢了!” 说完,他对着沈镜夷,又将那张地契高高举起,片刻后,又举着展示给围观之人看。 “陈娘子地契遗失,确实令人同情。可同情归同情,总不能因她一人之失,便要让小人平白无故割让祖产吧?这、这实在于国法不合,于情理也不通啊!” 沈镜夷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胡员外看了沈镜夷一眼,又继续开口,话语中暗含意味。 “莫非、莫非是因小人是商贾之身,而陈氏是寡居之人,沈提刑便要、便要偏袒弱者,罔顾这白纸黑字、官府朱印吗?” 他此言一出,围观的街坊中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一位老者捻着胡须叹息,“唉,胡员外这话,听着也是在理啊,毕竟地契在手。” 旁边一个抱着臂的壮汉却“呸”了一声,嗤之以鼻道:“什么在理,分明是趁火打劫。欺负人家没了男人。” 更有人低声道:“可若沈提刑真偏帮了陈寡妇,这、这以后契书还有何用?反正都是官老爷一句话说了算。” “这就看沈提刑如何断案了。” 听着众人的议论,张悬黎瞬间怒上脸来,她一步上前,同时手中的星落鞭,“唰”地一声甩出,精准缠住胡员外拿着地契的手腕。 “我让你乱说,敢如此污蔑沈提刑。”她厉声喝道,手下用力一拉。 “哎哟。”胡员外吃痛,惨叫一声,地契差点脱手。 下一瞬,他便如杀猪般嚎叫起来,“沈提刑您看看,大伙都看看啊。青天白日,沈提刑的人就这么欺负小民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镜夷神色未变,只看了张悬黎一眼。 张悬黎只好不情不愿、气呼呼地手腕一抖,长鞭灵巧地收回。她狠狠瞪了胡员外一眼,这才退后半步。 胡员外揉着发红的手腕,心中惊惧,面上却立刻涌现出愈加委屈之色,恭敬道:“是是是,是小人失言,沈提刑大人大量,莫与小人计较。” “汴京人人都道沈提刑公正严明,明察秋毫。”他说着又将那张地契高高举起,几乎放到沈镜夷眼前。 他语气愈发恭敬,“地契在此,地界写得明明白白。还求沈提刑秉公执法,为小人做主。” 还未等沈镜夷说话,苏赢月瞧着那张地契,倏然开口,“胡员外。” 胡员外登时看向她。 苏赢月缓步上前,神色沉静,而后向胡员外伸出手,轻声道:“这地契,可否予我一观?” 闻言,胡员外脸色一变,他看着苏赢月,随即神色恍然,拱手道:“失敬失敬。您就是苏娘子吧?恕小人眼拙,方才竟未认出。” 他微微一顿,“早前就听闻,苏娘子婚后屡助沈提刑断案,名动汴京。今日得见,实乃我荣幸。” 苏赢月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胡员外过誉。” “只是沈娘子,”胡员外话锋一转,“这地界划分,不同于你以往经手的那些凶案命案。” “此地界之事,讲究白纸黑字,官府印信,是铁打的凭证,是死的规矩。” 闻言,苏赢月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胡员外,我只是想一观地契,并无它意。胡员外这诸多言辞,倒让我有些不明白了。” 她稍顿一下,“莫非这地契有什么不便让我看清之处?” “哪里?”他脸上堆着笑,手腕却微微一缩,将地契稍稍拿远,“这地契是小人的身家性命所系,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凭证,小人这才万万不敢假手于人。” “胡员外思虑果真周全。”苏赢月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若依胡员外所言,此契绝不能假手于人,今日这宅地你恐怕是要不回去了。” 胡员外一惊,眼神慌乱。 “此刻,沈提刑在此,蒋巡检在此,街坊四邻亦在此,正是最公正不过的场合。” 苏赢月神色沉静,眼神清亮,“公堂断案,首重证据。你口口声声说有地契为凭,却紧握在手,不给查验。” 她微微侧身,目光在围观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而后缓缓道:“即便真如你所言,是陈娘子侵占了你的宅地,你却不让我们看这唯一的真凭实据。” 苏赢月微微一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气势,反问道:“试问,你让沈提刑如何为你做主?让在场诸位,如何信你所言为真?你让这王法规矩,又从何谈起?” 她话音刚落,围观之人纷纷出声。 “你说陈娘子侵占了你的地基,既有地契在手,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就是,这么怕看,是不是心中有鬼啊?” …… 这下,胡员外骑虎难下,只得干笑两声,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地将地契递给苏赢月。 “苏娘子,请看。” 第一百八十六章 汴河魇18 苏赢月接过地契,缓步走到沈镜夷身侧。 二人一同仔细审阅。 苏赢月目光一一扫过立契人、产业四至、交易价格,最后落在那方鲜红的官府大印上。 待一一看过,她抬起头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回望她一眼,而后抬起头,声音平稳道:“此契格式规范,朱印完备,确系官契无疑。” “若单以此契所载四至而论,”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面色惨白的陈娘子,“陈氏,你现今屋舍所及,确实侵占了胡员外地契所载之地。” “沈提刑果真公正啊!”胡员外脸上瞬间迸发出喜色,挺直腰背,得意地看向陈娘子。 “不可能。”陈娘子身体一软,被张悬黎搀扶才站住,她悲呼道:“沈提刑,定是他胡员外使了什么坏。” 苏赢月却并未抬头,目光依然盯着地契,她看着立契日期,和纸上墨色,眉头慢慢蹙起。 而后,她抬起头,猛然开口,“这地契墨色不对。” “此契立契日期,约是三十年前。时至今日,书写的墨迹,早已入纸已深,色泽沉黯,字迹应有自然晕散与褪色。” 她微微一顿,话锋一转,“然而这张地契上的字迹,墨色浮于纸表,黝黑光亮,这分明是写了没有几日的新墨。” 闻言,沈镜夷目光一凝,立刻从她手中拿过地契,认真查看。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对蒋止戈递去一个眼神。 蒋止戈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动到胡员外身后。 沈镜夷这才看向胡员外,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如既往平静,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道:“胡员外,一份三十年前的旧契,是如何做到,字迹竟如昨日新书一般的?” “字、字迹?”胡员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神色慌乱,下意识向前一步,似乎想从沈镜夷手中夺回地契。 蒋止戈立刻拔出手中碎星剑拦住他。 胡员外立刻定在原地,声音颤抖,略微语无伦次道:“不,不是的。沈提刑,这、这契纸是小人、小人珍藏得好。” “对,珍藏的好。”他点着头,“小人用上好的桐油布包裹,密不透风,这才、这才保持了墨色如新。” 陆珠儿正在和虎儿、豆荚分享果浆,闻言猛地“咦”了一声。 她头也不抬,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桐油布防潮是不假,可它还能防老吗?” “年岁这东西,一更一更走得可快了。要是油布这么厉害,棺材里封着的人岂不是都鲜嫩如初了?” 她的话让胡员外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他急忙指着围观的四邻道:“街坊四邻都可以作证,这地契绝对是真的。他、他们都知道。” “陈氏她就是侵占了我的地。沈提刑您不能因为墨色新一点就、就冤枉小人啊。” 他话音刚落,围观人群中忽然有人道:“沈提刑,小人的地契与胡员外的是同年所立,也是用油布仔细包裹存放,那墨色确实还算新。” “沈提刑您看,我没说谎。就是这样的!”胡员外立刻大喊道。 沈镜夷却并未看他,只对那围观街坊道:“这位乡亲,可否劳驾取来一观?” 那人点头。 就在他取去地契的间隙,苏赢月目光从那份墨迹可疑的地契上抬起,看向陈娘子。 只见她看着胡员外得意又挑衅的嘴脸,她紧紧咬着唇,怒视着他。若不是张悬黎扶着她,她几乎站立不稳。 苏赢月心下一紧,朝她微微颔首。 张悬黎也对她道:“陈娘子,有我月姐姐和表哥在,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去。”她轻轻拍了拍陈娘子手臂,“他们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话落,去拿地契的乡亲已返回,他向沈镜夷恭敬地递上地契。 沈镜夷接过。 苏赢月立刻将手中的地契放在一旁,她目光在两张地契上转动。 那位乡亲的地契,虽因保存得当,字迹清晰,但墨色也褪了不少,沉暗无光。而胡员外这张幽黑光亮。 两张地契俨然天差地别。 苏赢月眼睫一闪,随即又将两张地契都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随即,她抬起眼,看着沈镜夷,目光清亮,声音不高,却足以令在场之人都听清。 “这位乡亲的地契墨香已几近于无,但隐隐可闻出是松烟墨。” 说完,她又举起胡员外那张地契,“而胡员外这张带着一股明显的麝香,是今年市面才出的新款油烟墨的味道,专供文人雅士,价格不菲。” 胡员外彻底慌了,手指颤抖地指着苏赢月,“你、你休要乱说。”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张悬黎早已按捺不住,身手敏捷掠至胡员外身前,抬脚便踢向他脚窝处。 “啊呀!”胡员外惨叫一声,“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之中,疼得龇牙咧嘴。 他下意识看向拿剑拦着他的蒋止戈。 然,蒋止戈却在他目光看来的瞬间,迅速侧过头去,并若无其事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张悬黎用手中握着的鞭子拍了拍胡员外的脸,怒声道:“我呸,你个黑心肝的泼才,满口规矩王法,一肚子的狼贪虎毒。专欺人家孤儿寡母,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她话音刚落,围观的人也纷纷指责他。 “胡大,你这烂心的杀才,孤儿寡妇你也下得去手,就不怕夜游鬼敲门,拉你去汴河底下填淤泥吗?” “今日你想霸占陈寡妇的铺,明日是不是就要来强占我的屋?” “我呸!以后谁还敢去你胡大的商行买东西?怕是尺子短三寸,秤砣重五两,你个专坑街坊的贼店。” …… 待众人的谩骂渐渐平息,沈镜夷这才缓缓道:“胡大,还不如实招来?” “快说。”张悬黎又踢了他一脚,“若不老实交代,休怪姑奶奶手中的鞭子不长眼。” “我说,我说。”胡大惊恐,“地契、地契是真的,但被水泡毁了。我、我就花了重金,找人仿造了一张。” “是我鬼迷心窍,贪图陈家这块地界,想趁着水灾后混乱,吞并过来。沈提刑饶命,沈提刑饶命啊!” 第一百八十七章 汴河魇19 胡大瘫跪在泥地上,一副慌怕的模样,完全不复之前对着陈娘子的蛮横。 沈镜夷垂眸,俯视着他,神色沉静,声音沉稳,道:“按我朝律法,伪造地契乃重罪,况你妄图诈取他人财产。” 他稍顿一下,缓缓道:“依律,当处绞刑。” 闻言,胡大以头抢地,连连求饶,“沈提刑饶命啊,小人知错了,求沈提刑开恩,饶小人一命。” “饶命?你的命不在本官手中,在你自己手中。”沈镜夷道。 胡大猛地抬头看向他。 沈镜夷微微俯身,“你若想活,唯有一条路,将功折罪,老实交代。” “我交代,交代。”胡大猛地点头。 沈镜夷举着手中的假地契,沉声道:“此契是何人仿造?于何处仿造?此人现在何处?” “是、是找常在这朱雀门外大街摆一个破烂书画摊的刘令归画的,他摊位上写代写书信,仿古补画。” “半年前小人的货船出事,一份救命的货单掉进河里毁了,我心急之时从他摊前路过,顺嘴问了一句,这才、才渡过难关。” “他的手艺,是真的能以假乱真。所以这次,小人也找他仿了这地契。” “刘令归?”蒋止戈倏然出声,看向沈镜夷,“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沈镜夷目光沉静,缓缓道:“去年那桩科举案,他替礼部侍郎之子临摹夹带。” 蒋止戈“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判他革职流放,后来听闻他因在流放地表现良好,被提前赦回。” 他微微一顿,“没想到如今竟在汴京做这等勾当,我这就去把他拿了。” “不急,稍后再去也不迟。” 沈镜夷神色沉静,又看向胡大,沉声道:“胡大,你虽贪婪,但此前多年与陈氏相安无事。” “为何偏偏在水患之后,行此险着?是你一时起意,还是有旁人点拨、怂恿于你?” 此话一出,胡大身体一颤,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快说。”张悬黎立刻抬脚,作势朝他而去。 胡大吓得身体后退,“我说、我说,我之前一直想霸占陈家铺子……” “所以你就借水患趁火打劫,是不是?”张悬黎怒道。 “是是是。”胡大惊恐道。 “好你个胡大。”陈娘子猛然出声,“怪不得你总有意无意打探我地契放在何处,原来存着这等坏心思。” 她话刚落,便见虎儿、豆荚朝胡大扔了一坨烂泥,“让你欺负我娘亲。” 胡大躲闪着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看向陆珠儿。 陆珠儿这才上前将虎儿、豆荚拉走。 “胡大,我有一事不明。”苏赢月倏然开口,上前一步,看着胡大,“水患昨日方退,你同众乡亲皆是昨日才重返家园。” “你为何在今日,就能拿着仿造好这指向‘新界’的地契,来找陈娘子?” 她微微一顿,“莫非,你能未卜先知,算准了这地界石、一定会被‘挪动’?”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哗然,“对啊,他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紧接着,更是听见有人大喊一声,“啊?我家的地界石好像也被挪动了。” 这下,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快,快去看看咱家的界石。” 众人纷纷冲向自家地界,顷刻间,惊呼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我家的界石也被挪了。” “我家的也是!” “还有我家的!天杀的!这是怎么回事?” 人们又纷纷围拢上来,群情激愤,看向胡大。 “胡大,是不是你搞的鬼?” “定是你用了什么妖法,挪动了大家的界石,好趁机霸占产业。” “沈提刑,一定严惩这个黑心肝的。” “对,严惩,还要让他说出搞鬼的法子。” 场面混乱得近乎失控。 蒋止戈猛地上前一步,身形威武,声如洪钟道:“肃静!” 他目光凌厉扫过骚动的人群,碎星剑微微抬起,虚虚一指,“都退后三步,莫要扰乱办案。” 众人向后退去。 “诸位乡亲,少安毋躁。本官在此,必会查个水落石出。”沈镜夷沉声道。 他转身看向胡大,“胡大,若再不从实招来,这激起的民愤,本官也弹压不住。” 还未等胡大开口,便听人群中一妇人,声音发颤道:“夜游鬼,一定是夜游鬼。” “孩子们唱的都是真的,水来了,鬼来了。水退了,鬼不退。夜游鬼,夜游鬼,穿着黑裳没有腿。贴着地,舔着泥,专对界石移啊移。” “没错。”另一个汉子立刻脸色煞白地附和,“我、我昨夜起来清理淤泥,真的看见一个黑影子,贴着地皮,‘嗖’地一下就滑过去了。当时还以为眼花。” “我好像也看见了。” “水鬼,定是水鬼。” “是汴河里的水鬼上岸了。” ……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乡亲,此时个个恐慌不已。 “鬼?”陆珠儿倏然开口,声音清脆,“我验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泡胀的、烧焦的、拼都拼不起来的。” “这鬼真是没见过一个。”她看向胡大,“倒是这种趁着发大水偷人祖产的活鬼,今儿个见着一个。” 闻言,围观乡亲爆发出哄笑,瞬间冲淡了刚才的恐慌。 张悬黎鞭子一指胡大,厉声喝道:“胡大,是不是你搞的鬼?扮神弄鬼,挪动界石。” “对,胡大,是不是你?” 所有人又将矛头都对准胡大。 面对千夫所指,胡大吓得魂飞魄散,跪在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哪有那个本事。”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而后看向胡大,缓缓道:“那你是从何得知你和陈娘子的地界石会被挪动一尺?” “是,”胡大忙不迭交代,“是、是昨日我刚回到店里,就来了一个戴着帷帽、看不清脸的女子,是她告诉我的。” “她说,大水之后,地脉就活了,地界石会自行移动,送我一尺地界,天赐良机,让我莫要错过。” “我、我就是听信了她的鬼话,才动了这歪心思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 汴河魇20 沈镜夷身形挺拔如松,虽身着常服,气势依然威严。他目光凛然,缓缓扫过在场之人,而后沉声道:“胡大,伪造地契,意图侵占邻产,证据确凿。” 他微微一顿,“先将胡大收押,押后依律严惩不贷。” “好!” “沈提刑好官啊!” 众人纷纷叫好,大呼。 一直强撑的陈娘子喜极而泣,对苏赢月、张悬黎躬身道谢。 苏赢月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声音轻柔,“陈娘子,事情已然分明,都过去了。” 她取出一方素净的手帕递过去,继续道:“至于地契,你不用忧心。开封府衙户房的鱼鳞册档上必有记录。” “待街面清理干净,衙门恢复正常公务,便可依册为你补办新契。” 陈娘子点头,擦了擦眼泪,这才问出心中疑惑,“苏娘子、张娘子,你二位怎的过来了?” 苏赢月微微一笑,“不是原就说好要送些银钱物资给你。” 闻言,陈娘子眼眶又一红,“这样小事,奴家只当你会派个丫鬟仆人来。” “本是的。”苏赢月目光温柔看向,正在和陆珠儿一起玩的豆荚和虎儿,这才继续道:“只是我和玉娘心中都惦念这两孩子,想亲眼看看你们是否安好。” 张悬黎立刻接话道:“我们若是不来,怎会知道你被那姓胡的堵在家门口欺负。” 苏赢月微微颔首。 陈娘子看着二人,感激之情从眼里满溢出来,“谢谢你们,这应该是天意,虽然遭了灾,却叫奴家认识你们。” “这叫,”张悬黎顿了一下,思索着道:“叫人善人欺天不欺。” 说着,她转头欲叫蒋止戈搬东西,却发现人不在。 “咦,这蒋大巡检哪去了?” “沈大哥让蒋大哥押解胡大回提刑司了。”陆珠儿道。 “沈提刑饶命啊,饶命啊!”被押走的胡大哀嚎。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就又收回视线,看着陈娘子,继续温声道:“我们先进去吧。” 陈娘子点点头。 苏赢月抬步欲走,却听见一乡亲说道:“沈提刑,胡大之事虽了,可这地界石挪动之事?” 她立刻停下来,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神色平静,沉声道:“这地界石移位之事,本官自会查明缘由,给诸位一个交代。”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个老者拄着木杖颤声道:“沈提刑,非是小老儿不信你,可若挪动地界石的,真是汴河里爬出的夜游鬼,无影无形的,你、你要如何去查啊?”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神色间带着些许恐慌。 闻言,张悬黎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手不自觉握紧星落鞭,“管它什么鬼,它若敢现形,姑奶奶的鞭子正好尝尝鲜。” “玉姐姐,我还没验过鬼呢。你若是抓到,将它给我验验好不好?我看看它的骨头是不是软的,能不能在泥里滑着走。” “好。” 围观乡亲听着二人的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却莫名放松下来。 沈镜夷负手而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才缓缓道:“《礼记》有云:‘山川鬼神,亦莫不宁’。” “即便真有精怪,也是朝廷该管的事。尔等安心归家清理屋舍,本官既知晓此事,断不会让邪祟乱我汴京,扰百姓安宁。” 待他话落,苏赢月温言补充道:“老人家,你方才说鬼无影无形,既如此,它穿墙过壁亦非难事,它大可直入卧榻,害人索魂。” “可它却偏偏要挪动这冷冰冰的地界石,此举费力不说,于鬼怪本身也无半分益处。这太不合乎常理啊!” 围观的人脸上浮现出思索之神。 苏赢月继续道:“即使真如诸位所言,真的看到了鬼影,然鬼魅亦惧浩然正气,诸位心中皆存正气,自不必惧区区鬼魅。” “故眼下最紧要的,是诸位互相帮衬着把家重新立起来。待街道清理干净,房屋修缮完毕,这朱雀门外大街恢复往昔的繁华热闹,便是真有邪气,也断不敢再来。” 众人纷纷点头,互相招呼着,渐渐散去。 陈娘子拉着虎儿和豆荚,走到男主面前,便要郑重下拜,“今日多谢沈提刑为民妇做主,此恩……” 她话未说完,沈镜夷已抬手臂,虚虚扶其手臂,并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立刻拉住陈娘子手臂,阻止其跪下。 “陈娘子不必多礼,此乃本官职责所在。”沈镜夷声音沉稳,又看了苏赢月一眼,才继续道:“况今日,我本是陪夫人,来看孩子的。” “就是,陈娘子,你不用同我表哥看客气的。” 张悬黎说着将手里一个不小的包袱塞到男主怀里,“蒋止戈不在,劳烦表哥拿下这个。” 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塞,沈镜夷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接住包袱。 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张悬黎怀中,而后一弯腰,单手便将地上那袋最沉的米稳稳提起。 见状,张悬黎伸手就要去拿,“哎!表哥,那个重。你给我吧。” 沈镜夷侧身避开,瞥了她一眼,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满,道:“你表哥我,还没那么文弱。” “我不是那意思。”张悬黎急忙解释,而后握拳屈臂,“是我习武,力气大,这种粗活我干比较合适。” “我还堂堂男儿呢。”沈镜夷语气平淡回了一句。 “来来来,买定离手啊!”陆珠儿兴奋地吆喝。 苏赢月立刻朝她看去,只见她拿着几个铜板,分给虎儿和豆荚,嘴里念叨着:“押沈大哥赢的一赔二,押玉姐姐赢的一赔一。” “虎儿、豆荚,你们押谁?” 苏赢月顿觉无奈又好笑,嘴角噙着笑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也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 “好你个小珠儿。”张悬黎作势要打陆珠儿。 陆珠儿朝她吐下舌,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包袱,边跑边道:“珠儿赢了,都押珠儿啊。” 苏赢月嘴角笑意愈浓,可下一瞬,她手中却猛地一空。她顿时懵了,随即看向沈镜夷。 他手中赫然提着她方才提的那盒点心。 沈镜夷眼神温柔,微微一笑,便提着米和点心,步履稳健地朝陈氏脂粉铺内走去。 苏赢月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回想着他方才的一番略微幼稚的举动,眼中忍不住浮出笑意。 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沉稳如山、审案断狱的沈镜夷,流露出真性情时,倒比平日君子端方的模样更令人心悦。 第一百八十九章 汴河魇21 脂粉铺后院。 院子已收拾出部分。 众人在院内凉亭的石凳上坐下。 苏赢月递给陈娘子一个李子,微微一笑,温声道:“陈娘子,我有一事想问你。” 陈娘子接过李子,“苏娘子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 “你家这地界石,在胡大与你争执之前,你可曾留意到它已被移动了?” “不曾。”陈娘子摇摇头,神色茫然,“若不是胡大今日拿着地契硬指我侵占,我根本不曾察觉。这石头几十年都在原处,谁会特意去瞧它。” 苏赢月微微点头,又问,“那关于夜游鬼你又知道多少?”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陈氏看了一眼正在吃李子的虎儿,“就在大水来的前两日,虎儿从外头跑回来,嘴里就念念叨叨着什么‘夜游鬼,挪界石’。” 她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后怕之色,“当时只当是孩子们胡编的戏言,谁曾想……” 闻言,苏赢月立刻看向虎儿,对他招着手,温声道:“虎儿,你来,姐姐有话想问你。” 虎儿立刻两步跑过来。 苏赢月立刻从凳子上起身蹲下,平视着虎儿,柔声问:“虎儿,你告诉姐姐,那关于夜游鬼的童谣是从哪儿听来的?” 虎儿睁着大眼睛,“是水来了,鬼来了。水退了,鬼不退。夜游鬼,夜游鬼,穿着黑裳没有腿。贴着地,舔着泥,专对界石移啊移。” “姐姐,是这首童谣吗?” 苏赢月点点头。 “是从常在这大街说故事的王先生那里听来的,好多小郎和小娘子都在学。” 又是这个说书人。 苏赢月抬眼看向沈镜夷,两人四目相对,交换了下眼神。 沈镜夷随即看向陈娘子,缓缓开口道:“陈娘子,你可知这王先生全名为何?平日常在这朱雀门外大街何处说书?” 在他问话的时候,苏赢月看见陈娘子手指猛然抓紧衣裙,眼睫一颤,目光更是快速往后门处扫了一眼。 她低了下头,片刻后才抬起眼,慢慢道:“他本名叫王侃,但大家都喜欢叫他巧嘴王三。” “他平日就在朱雀门大街的瓦子、茶楼说书,并无固定之处。” 陈娘子稍稍停住,“如今大水刚退,瓦子都没开张,他、他此刻应在家吧。” 苏赢月察觉到她有些异常,紧着追问道:“陈娘子,你可知他家在何处?” “他家在何处?”女主紧接着问。 陈娘子脸上顿时脸色白了几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这、奴家、奴家就不知了。” 苏赢月双眸深了几分,判断着她话中的真假,虽觉她有所隐瞒,神色依然未变,她并未再继续追问,只温和道:“我知晓了。” 说罢,她抬眼,见日头还未到中天,随即对陈娘子道:“天色尚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要收拾这前店后院太过辛劳。我们既然来了,刚好帮你一起收拾。”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陈娘子惊恐,“苏娘子,你和沈提刑、玉娘子都是金贵之身,怎能让你们碰这些糟污粗活。” “这、这真是折煞民妇了。”她手足不错。 “陈娘子此言差矣。”苏赢月温婉一笑,“世间之人并无贵贱之分,我们也不是什么金贵之身。你如今有难处,我们看见了,理当搭把手,何来折煞一说?” 陈娘子依然惶恐,“不可、不可啊。” “陈娘子不必恐慌,”沈镜夷倏然开口,沉声道:“为官者,上佐天子,下安黎民。而你便是这众多黎民中一员。” “黎民百姓的安居乐业,正是本官分内之事。今日帮你清理庭院,并非帮闲,乃是尽责。” “若身为官员,连百姓院中的一片瓦、一根木都觉污糟,不愿俯身,又如何能做得好官?” “哎呀,陈娘子,你就别阻拦了。”张悬黎拿起一把铁铲,“人多手脚快,这样你也好早些重开脂粉铺,赚银子养虎儿和豆荚啊。” “就是、就是。”陆珠儿拿起一个破箩筐,“我验过那么多尸体,可比这糟污多了,这算不了什么。” 陈娘子看着他们,眼眶发热,劝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能哽咽着看着苏赢月,道谢,“多谢苏娘子、玉娘子、陆小娘子。” 众人霎时忙碌开来。 苏赢月蹲着身子,捡拾几片碎裂的瓷瓶,而后起身正欲放置竹筐中。她一抬眼,却见陈娘子怔怔地立在那里。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抹布,眼神空洞,呆呆望着正在搬运断木的沈镜夷。 “陈娘子,”苏赢月走过去,温声唤她,“你是有什么事吗?我看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陈娘子一惊,慌乱地看向她,目光游移,连声道:“没有、我没有什么事,多谢苏娘子关心。” 苏赢月神色未变,只温声道:“你若是累了,就先歇息片刻。” “我不累,不累。”陈娘子说着走开。 苏赢月见她拿着一把扫帚,无意识、反复地扫着后门处,那一小块早已干净的青砖地面,眼睛却看着后门。心中若有所思。 这时,沈镜夷搬完一截断木,悄无声息走到她身边,用汗巾擦拭着掌心,目光也淡淡地看向不远处的陈氏。 苏赢月察觉到他的到来,并未看他,依旧望着陈氏,声音低低道:“我觉得陈娘子有些奇怪?” 这时,恰陈娘子一抬头,目光与二人碰个正着,神色慌乱,又迅速低下头去。 沈镜夷这才轻“嗯”一声,而后沉声道:“她从我们问起说书人,便开始心神不宁,目光畏缩。” 苏赢月侧首看向他,“你也早就发现了?” 沈镜夷微微颔首,而后缓缓道:“关于那说书人王侃,她定然有事隐瞒。” 他话音刚落,苏赢月便见陈娘子被自己手中的扫帚拌了一下,险些摔倒,幸得虎儿、豆荚扶住。 “娘亲,你没事吧?” “娘亲没事。” 苏赢月目光转向沈镜夷,眼神清亮,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觉得她怕的似乎不是事,更像是怕那个人做了坏事。” 第一百九十章 汴河魇22 暮色渐染,被大水冲过的院落店铺已被收拾出来。 苏赢月清洗干净脸上、手上的污渍,回身对陈娘子道:“陈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今日真是多亏了苏娘子你们,”陈氏搓着衣角,神色真诚又局促,“你们、你们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用些便饭再走吧。” 苏赢月微微一笑,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陈娘子不必张罗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才是正理。我们这便回去了。” 说完,她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微微颔首。 然他们转身,刚迈出几步,便听陈氏在身后猛然喊道:“苏娘子、沈提刑请等下。” 苏赢月脚步一顿,看向沈镜夷,两人交换了下眼神,而后同时缓缓回身。 只见陈娘子追了上来,双手抓了抓衣衫,嘴唇哆嗦了半晌,才终于开口道:“民妇、民妇有罪。我之前、之前没说实话。” 苏赢月抬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陈娘子,你不要害怕,慢慢说。” 陈娘子:“我认得那说书的王侃,我、我知道他住在哪儿。” 说完,她神色一松,好似终于将背负的包袱拿了去。 闻言,张悬黎眼睛瞬间睁大,脱口而出道:“陈娘子,你既认得他,我月姐姐和表哥刚开始问你时,你为何不说啊?” 陈娘子被她说得身体抖了一下,连忙开口解释,声音却断断续续。 “民妇、民妇是怕、怕说出来,便再也说不清。” 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这才又看向她,温声道:“陈娘子,此处说话不便,不如我们先进屋再说。” 陈娘子立刻点头,招呼着他们回到后院的屋中。 一进屋,她便朝沈镜夷跪下,“民妇此前怕坏了名节,又怕王侃真犯了什么王法,故在沈提刑和苏娘子问起时,才没敢说出。” “还请沈提刑恕罪,恕罪啊!” 沈提刑抬手虚虚扶她,“陈氏,你且起身。” 苏赢月立刻直接将她扶起。 沈镜夷看着她,这才沉声道:“你将所知之事,关于那王侃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如实道来,本官才好明辨是非。” 陈娘子连连点头,“民妇定如实说,再不敢有半分隐瞒。” 苏赢月看着她,微微颔首。 陈氏这才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交代。 “王三郎他,他原也是个读书人,只是屡试不第,心灰意冷才做了说书人。” 陈娘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先夫离去第二年,虎儿有一日身子滚烫,吃了汤药依然昏迷不醒。” “奴家只好去请京中最好的大夫,着急忙慌中摔倒,正好王三郎路过……” “他替我去赵太丞家请了坐堂大夫。三帖药下去,虎儿睁眼唤娘了。” 陈娘子朝门外看了一眼,正在院中同陆珠儿、豆荚一同玩的虎儿。这才继续道:“自那以后,奴家和他便渐渐熟络起来。” “他常借着买脂粉、代写文书的由头来铺子,待上片刻就走。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怕伤了我们的颜面。” 陈娘子眼中忽然水光潋滟。 苏赢月将手中锦帕递于她。 她接过,只拿在手中,“王三郎虽是市井说书人,却比许多读书人更知礼守节。” “这两年来,他连奴家这屋的门槛都未曾迈进一步,每回都立在院门口说话。” 苏赢月眼睫一闪,轻声道:“后门处,你扫了很久的那块青砖?” 陈娘子眼泛泪花,又带着笑,“是、是去年夏天连日下雨,我在那处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知道后,连夜搬来的。说是少些泥泞。”她微微一顿,“他待我和虎儿极好的,常教孩子认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那关于夜游鬼的童谣,他可曾同你说些什么?”苏赢月问。 “他只说是从书里看来的。”陈娘子猛然抓住苏赢月的手臂,“民妇知道的都说了,但他绝不是歹人。” 说到这里她突然激动起来,“他知道童谣传开后还很懊恼,说不该让孩子们传这些神鬼之事。” “苏娘子,地界石挪动之事绝不会是他干的。” “陈娘子,你且宽心。”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这才又看向她,继续道:“沈提刑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正因为要还他清白,才需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陈娘子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目光沉静,沉声道:“陈氏,王侃是否有涉地界石挪动,不凭你我一言而定,须看实证。他若清白,本官自不会冤枉与他。” 他话音刚落,便听院中响起一道关切声音。 “陈娘子,我见院门开着,想着你一个人……你这院子,怎地收拾得这般快?” 苏赢月抬眼望去,便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的郎君,脸上带着笑容走过来。 下一瞬,他脸上笑容僵住,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原、原来陈娘子有贵客在此,在下告、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欲走,却听虎儿猛然从屋中跑到他身边,开心道:“王伯伯,你来了,给我带冰酪了吗?” 他钉在原地,进退不得,神色间是显而易见的慌乱。 沈镜夷看着他,倏然开口,“你便是说书人王侃,巧嘴王三?” “沈、沈提刑?”王侃连忙拱手躬身,“正、正是在下。不知沈提刑在此,冒昧打扰。” “你来得正好。”沈镜夷缓缓走到他面前,“本官正有事问你。” “不、不知沈提刑所问何事?”王侃慌乱又略微迷茫。 沈镜夷直截了当,沉声道:“关于夜游鬼的童谣,你从何得来?” 闻言,王侃神色一松,瞄了陈娘子一眼,这才答道:“回沈提刑,此童谣是是水患前几日,我在愈家分茶说书时,从一位女客处听来的。” “女客?”沈镜夷看着王侃,追问,“细细道来,莫要遗漏任何细节。” 王侃回忆,“那日我讲完一段《风尘三侠》,众人皆散去,唯有一位头戴帷帽、身着淡紫衣裙的女子未走。” “她走到我近前,直言在下方才的故事过于陈腐,了无新意。” “说我的这段书是故纸堆里嚼了几遍的冷饭,引不起唏嘘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汴河魇23 “听她那么一说,在下心中着实不服,便问她有何高见。那女子也不恼,只说她有一则汴河的传说。” 王侃微微一顿,“她问我可知这汴河底下沉着多少冤魂?” “接着,她便娓娓道来,说历朝历代的漕工、渡客,还有水患时遇害的百姓,他们的怨气在河底淤积千年,早就化作了一种叫‘汴河魇’的秽物。” “每逢大水漫灌,这些魇魅就会顺着淤泥爬上河岸。它们没有脚,只能贴着地皮滑行,最喜在子时前后挪动界石。 “因为它们觉着这人间本就不公,需重新划分。” “她讲完,便念出了‘水来了,鬼来了。水退了,鬼不退。夜游鬼,夜游鬼,穿着黑裳没有腿。贴着地,舔着泥,专对界石移啊移’这首童谣。” “在下觉得这故事新奇诡异,童谣也朗朗上口,对其润色一番,便将其讲给客人听。” 王侃目露恐慌,言辞恳切,“沈提刑,我实在不知此谣会引来如此祸事,若是知道,我定不会去讲。” 沈镜夷神色平静,没有安抚或回应,只问:“你可看清那女子的样貌?” “回沈提刑,那日天色已晚,那女子帷帽垂纱甚密,草民实在未能看清她的面容。”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而后目光沉静看向王侃,轻声道:“王先生请再想想,除容貌外,那女子可还有其他特别之处?譬如衣着、配饰、声音。” 王侃凝眉沉思,而后无奈摇头,“我当时只顾着琢磨故事,实在……” “三郎你怎地忘了?” 陈娘子倏然开口,走了过来,“那日你回来不是还说,那女子腰间香囊绣的纹样甚是奇怪,说在汴京从未见过。” 王侃恍然,“是是,那女子腰间香囊绣着一只回头鹿,鹿角用金线缠成弯月状。” 回头鹿?幽鹿?那个名为魅影的辽国探子组织的标志。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恰沈镜夷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两人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 沈镜夷看向王侃,神色沉静,“可还能再想起些什么?” 王侃摇头。 沈镜夷沉声道:“今日便到此。若你再想起什么,随时到提刑司禀报。” 王侃点头,而后看了陈娘子一眼,抬步离开。 张悬黎抬手,舒展了下身体,而后看向沈镜夷,“表哥,累了一天,这下咱们该回去了吧?” “不急。” “不急。” 苏赢月和沈镜夷异口同声道。 她怔了一下,随即看向他,恰他也看向她,随即两人相视一笑。 张悬黎啧了一声,看着二人抱臂挑眉。 陆珠儿眼睛亮晶晶,看着苏赢月道:“月姐姐,你和沈大哥现在这样,是不是就像你之前教我的那首诗。” 她歪了歪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苏赢月脸颊微微发烫。 “我是觉着这两句诗挺配月姐姐和沈大哥的。”陆珠儿又小声嘀咕。 苏赢月垂着眼,下一瞬却听沈镜夷道:“圆舒说说为什么不急。” 她这才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眼眸深邃,又带丝丝温柔。 苏赢月眼睫微闪,这才缓缓道:“若我猜得不错,你可是想留在此处,会一会那夜游鬼?” “是要捉鬼吗?”张悬黎眼中瞬间一亮。 “捉鬼?”陆珠儿也一脸兴奋,“好玩好玩。正好我还没验过鬼呢,抓到可否让我验一下,正好看看鬼的骨头和活人有什么不同。” 苏赢月看着两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沈镜夷看着一脸笑意的她,眸光越发温柔,赞许道:“知我者,圆舒也。” 闻言,苏赢月垂下眼,眼底却一片笑意。 沈镜夷这才看向沉沉夜色,声音温而静道:“既然百姓皆言见夜游鬼挪动界石,那我们便在此会一会这所谓的夜游鬼。” 他话刚落,蒋止戈已大步走进院来。 “捉鬼这等热闹事,怎能少了我?” 张悬黎睨了他一眼,“押送个胡大竟去了一整天?我们这头淤泥都清完了你才回来。” 蒋止戈笑嘻嘻看向她,解释道:“我这不是顺道审了审那胡大,想着能掏出点新线索来。” 张悬黎刚要开口,却被沈镜夷输倏然打断,“审出什么了?” 蒋止戈立刻收敛笑容,看向他,摇头道:“没什么新鲜的,问那女子相貌也不知。” 他微微一顿,“不过,他倒是说那女子腰间悬挂的香囊绣着回首鹿。” 闻言,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轻声道:“看来与王三郎遇见的是同一个女子。” 沈镜夷轻“嗯“一声,“明日我们去俞家分茶问问,看是否能再查出些那女子什么线索。” 苏赢月点头。 “奴家这就去给各位贵人准备饭菜,吃饱了才好有力气捉鬼。”陈娘子倏然开口。 苏赢月看向她,温声道:“有劳陈娘子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氏连连摆手,语气恳切,“贵人们方才帮我清理淤泥,现在又要帮我们捉鬼,是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相比贵人们为我做的,我这一顿饭根本不值一提。” 苏赢月刚想开口,就见沈镜夷目光微转,看向张悬黎。 张悬黎立刻会意,爽利地从腰间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陈氏手中:“陈娘子这是我们几人的饭钱。” 陈娘子像是被烫到,手连忙后缩,脸上写满惶恐,“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 “今日贵人们已送了很多物资银钱来,我岂能为一顿饭再收银子,这真是要折煞民妇了。” 苏赢月上前一步,从张悬黎手中拿过银子,而后握起陈娘子的手,放入她手中,温声道:“陈娘子,你且安心收下,就当这是我们给虎儿、豆荚的。” 张悬黎笑着去推陈娘子的手臂,往灶台间走去,“陈娘子,快些去做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玉姐姐,我来帮你。”陆珠儿拉着虎儿、豆荚也凑过来,笑嘻嘻地帮着张悬黎,将陈娘子往灶间推。 虎儿和豆荚边推边道:“娘亲,我饿……” “好、好。”陈氏脸上露出笑容,“娘这就去做饭。” 第一百九十二章 汴河魇24 夜色深沉,黑暗笼罩着陈氏小院。 众人用过晚饭。 陈娘子利落地收拾好碗筷,而后牵着虎儿和豆荚道:“民妇哄孩子入睡,不打扰各位贵人办正事了。” 苏赢月温和点头,“陈娘子自去安歇,不用顾及我们。” 陈娘子离开饭桌,领着孩子走出去,并小心带上房门。 沈镜夷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而后目光在苏赢月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我来安排下蹲守的事宜。” 苏赢月点头。 沈镜夷看向张悬黎,沉声道:“玉娘,你待会伏于陈娘子脂粉铺的屋顶,隐在阴影处,俯瞰四周。” “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示警,以猫叫为号,并截断其逃跑之径。” 张悬黎点头,“这位置好,待那装神弄鬼的玩意出现,姑奶奶就给它来个从天而降。” 沈镜夷将目光移向蒋止戈,“休武,你隐在陈娘子后门那棵柳树上,不必急于出手,待目标挪动界石时,封其退路,与玉娘形成合围。” “好。”蒋止戈拍了胸脯,“放心,它若敢来,我必不让其逃脱。” 沈镜夷微微颔首,继而看向陆珠儿。 “珠儿,你需藏在街上,靠近地界石的隐蔽之处。” “记住,你的任务是看清他如何动作,用你的眼睛,用你的鼻子,去验看这‘鬼’。” “待其离去,立即查验其留下的痕迹。” 陆珠儿点头,“沈大哥,我知晓了,我定会好好验这鬼。” 沈镜夷点头,看向障尘。 “障尘,你伏在珠儿不远处,一为保护珠儿,二为配合玉娘和蒋巡检。” “是,郎君。”障尘应声。 沈镜夷这才看向苏赢月,眼神深邃,声音温而静,“圆舒,你和我留守脂粉铺内,凭窗观望,以为策应。” 苏赢月点头,“好。” 沈镜夷这才将目光移向众人,沉声道:“你们务必各守其位,谨遵安排,不要妄动。” 众人点头。 “力求一举人赃并获,破除谣言,安定民心。”沈镜夷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好,速速按计划行事。” 苏赢月立即起身。 刚走到铺子后门,张悬黎就甩出星落鞭,借力身影一闪,便翻上屋顶,她像只猫一样,身体紧贴瓦片,没入屋脊阴影处。 苏赢月随沈镜夷走入脂粉铺。 蒋止戈径直朝脂粉铺前门走去,他轻轻打开铺门,探头看了看,这才走了出去。 陆珠儿和障尘随其而出。 苏赢月走到门边,便见蒋止戈寻了一棵靠近一处地界石,枝叶茂密的大树,三两下就没入枝叶,不见身影。 陆珠儿则找了一个大大的竹筐,而后蹲在墙角,将自己全身罩住。 障尘便隐在她不远处的一个货摊后。 苏赢月这才关上房门。 脂粉铺内未点灯火,只有月亮透过窗户照进点点光亮。 苏赢月和沈镜夷窗边,借着窗户的缝隙,向外看去。 然夏日炎热,再加上大水刚退,蚊虫滋生颇多。 苏赢月因早晨之事,心神恍惚中就忘了佩戴香囊,眼下她只觉耳边嗡嗡声不绝,下一瞬便觉手腕一阵痒意,她垂眸,抬手抓痒,下一瞬,手腕便红了一片。 沈镜夷借着月光,目光掠过那处红痕,未发一言,只抬手解下腰间那枚艾草香囊。 他将香囊轻轻环过苏赢月的手腕,而后在她手腕利落的打了个结。 苏赢月怔愣一瞬,而后轻声道:“这香囊是我送你那只?” 沈镜夷轻“嗯”一声。 苏赢月:“你一直都带在身上?” 沈镜夷又轻“嗯”一声。 苏赢月轻轻摩挲着腕间的艾草香囊,而后仰头道:“你将香囊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无妨,蚊虫向来不近我身。”沈镜夷温声道。 闻言,苏赢月微微蹙眉,声音略微郁闷道:“怎会如此不同?我每年夏日总要被叮得满身红点。” 她说着,又抓了抓手腕上蚊子叮咬的地方。 “莫非,”她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是因你身上太热,蚊虫怕被烫着?而我身体寒凉,正合它们消暑?” 这话说得苏赢月自己都觉着好笑,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沈镜夷听着她有些幼稚的话语,唇角微微扬起,而后目光望向窗外。 万籁俱寂,天色渐渐由浓墨转为鱼肚白。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五更天。 晨曦微露,东方既白。 那夜游鬼依然没出现。 苏赢月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刚要开口,忽听房顶传来一声猫叫。 苏赢月登时清醒,目光警惕地望着街上。 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苏赢月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她目不转睛,听着那“窸窣”声越来越近,似是到了跟前。 下一刻,一只个头稍大,浑圆的玄猫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一只老鼠,它“喵”了一声,甩着尾巴快步跑开了。 苏赢月:“……” 她心下一松,无奈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垂眸,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看来是见不到那夜游鬼了。” 苏赢月点头。 沈镜夷抬步,开门,走出脂粉铺。 “都回来吧。” 蒋止戈利落从树上跃下,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树叶,走了过来。 陆珠儿拿掉竹筐,从墙角缓缓起身,揉了揉双腿,才缓缓走过来。 障尘紧随其后。 过了一阵,张悬黎才从房顶翩然落下。 蒋止戈看着她,笑着道:“哟,我们女侠表妹怎么最后才下来?莫不是在屋顶睡着了?” 张悬黎立刻飞过去一个眼刀,没好气道:“睡你个鬼啊。我是在上面趴得太久,身体酸麻。” 她活动着手脚,“有本事你在那硌死人的瓦片上趴一夜试试?” “好好,下次换我试试。”蒋止戈道。 张悬黎没再理他,转头看向沈镜夷,神色疑惑道:“表哥,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夜游鬼?” 沈镜夷没有立刻回应她,他抬眼望了望冷清的朱雀门外大街,神色沉静,目光深邃。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而静。 “鬼确实没有,有的只是那扮鬼之人。” 第一百九十三章 汴河魇25 “管它是鬼还是人。” 张悬黎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守了一夜,五脏庙早就唱空城计了,天大的事,也等祭了肚肠再说吧。” “就是,鉴清,先去吃饭吧。”蒋止戈挑眉轻笑,“夜游鬼没逮到,要是再把我们女侠表妹饿成个饿死鬼,这买卖可就亏大了。” 张悬黎立刻瞪他一眼,“你才饿死鬼。” 苏赢月瞧着二人,眼底浮出笑意。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这才缓声道:“走吧,找个地方先用些朝食,其他稍后再谈。” 闻言,陆珠儿立刻挽住苏赢月的手臂,开心道:“月姐姐,我知道朱雀门外大街御廊两侧有家卖羊肉炕馍的,做得非常好吃。” 她微微一顿,神色一敛,“只是,不知这大水刚过,有没有开张?” 苏赢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我们先去看看。” “就是,去瞧瞧。”张悬黎也宽慰她,“若是若没开,左不过多走几步路的事。” 陆珠儿点头,抬起另一只手拉住张悬黎,就往前走去。 “月姐姐,玉姐姐,我和你说,卖炕馍的那家旁边,是卖各式饮子的。若是他们都开着,我们都买好不好?” “好。”苏赢月温声道。 殊不知,她们身后的蒋止戈瞧着,忍不住看了看身边两侧的沈镜夷和障尘,脸上浮出笑意。 “瞧瞧她们,咱们仨倒显得生分了。要不我也学学珠儿,牵起二位的手走?” 沈镜夷脚步未停,只侧首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加快步伐,向前走了。 “将巡检,你还是、正常些吧。”障尘摇头。 蒋止戈立马抬手攀上他的肩膀,“好你个障尘,我怎么就不正常了?” 就这样,蹲守一一夜的疲惫在笑闹间抛在身后。 晨光明媚,御廊两侧已没有水患的痕迹,店铺食摊已开起不少。 “月姐姐、玉姐姐,就是那家。”陆珠儿眼睛明亮,抬手指着,微微一顿,“太好了,他旁边的饮子摊也开着。” 苏赢月她们在食摊前的木桌坐下,很快羊肉炕馍和点的一些冷的饮子就端了上来。 苏赢月执起木匙,小口尝着冰雪冷元子,不经意间抬眼,便见俞家分茶的招牌,店门大开。 她放下手中木匙,轻轻扯了扯沈镜夷的衣袖,微一下巴,示意他。 沈镜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片刻后,目光转向她,声音低沉且温柔,“饭后去看看。” 苏赢月点头。 “这冷元子倒是消暑,”张悬黎含糊道。 “有没有消掉表妹没抓到夜游鬼的火气。”蒋止戈打趣。 张悬黎白了他一眼,“那估计需要再吃个五碗、十碗的。” 闻言,苏赢月莞尔,看向她,温声道:“没想到玉娘火气竟如此大,那还是吃茶比较管用些。” “吃茶?”张悬黎疑惑。 苏赢月颔首,见众人皆已吃好,便轻声道:“走吧,茶楼该开市了。” 俞家分茶。 苏赢月她们刚踏进茶楼。 柜台后的掌柜低头拨着算盘,头也不抬道:“客官对不住,水患刚过,茶楼还在整理,今日暂不接客。” 蒋止戈将手中碎星剑猛地放在账本上,“提刑司查案。” 掌柜的指尖一顿,算珠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沈提刑和蒋巡检啊,草民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无妨,本官今日前来,是有些事要询问。”沈镜夷沉声道。 掌柜微微一怔,随即脸上又堆起笑意,“沈提刑有何要问,小店定当竭力配合。” 他微微一顿,又道:“不若几位先请楼上雅间稍坐,小人这就命人备茶。” 沈镜夷微微颔首。 掌柜的亲自引着登上二楼雅间。 甫一坐定,沈镜夷便直接发问:“掌柜的,水患前几日,可有一位戴帷帽,腰间悬挂绣着回首鹿的女客前来吃茶听书?” 掌柜的躬身道:“沈提刑明鉴,这茶楼每日往来宾客如云,小人实在记不清您说的是哪位女客啊。”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温声道:“不若将茶楼的茶博士和店小二都叫来问问。他们终日奉茶迎客,兴许会有人记得。” “苏娘子说得是。”掌柜恭维,“我这叫他们进来。” 说完,他躬身欲离开。 “等等。”沈镜夷开口。 掌柜脚下顿住,回身,“沈提刑还有何吩咐?” 沈镜夷:“先叫一名茶博士进来。” 掌柜点头,“小人明白了。” 过了一阵,他便带着店里的一名茶博士进来。 “沈提刑,这是店里唯一的茶博士。”掌柜道。 沈镜夷微微颔首,“有劳掌柜的,你有事可先去忙。” “哎,好。”掌柜的躬身退下。 沈镜夷这才抬眼,目光看向那年约四十的茶博士,他手提长嘴银壶。 沈镜夷手指在桌面轻点两下,缓缓道:“请茶博士为我们每人点一杯茶。” “不知各位贵客都想点些什么茶?”茶博士问。 沈镜夷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轻声道:“劳烦博士,我点一瓯蜜煎金橘茶。” 茶博士恭敬道:“金橘要用蜜渍三蒸的方得真味,还请娘子稍待,我去取蜜渍金橘来。” 苏赢月点头。 茶博士离去。 “表哥。”张悬黎一脸不解地看向沈镜夷,“你怎么不问他那女子之事,反而点起茶来了?” “是啊,鉴清。”蒋止戈附言,“你此举何意啊?” 陆珠儿没说话,但也是一脸疑惑地看过来。 见状,苏赢月不由莞尔,随即看向沈镜夷,轻声道:“沈提刑还不快给他们解惑。” 沈镜夷看着她,嘴角微扬,目光赞许,温声道:“圆舒不是早已洞悉吾意,又何须我再赘言?便由你为他们解惑吧。”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转向张悬黎他们,温声道:“此举,意在让茶博士放松心神。” “人在做自己最熟稔之事时,心防最易松懈,也最能忆起平日忽略的细枝末节。” 她言罢,目光又看向沈镜夷,“沈镜夷,你可是这个意思?” 听到她第一次如此直呼自己的名字,沈镜夷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出笑意,声音愈发温柔。 “知我者,圆舒也。” 第一百九十四章 汴河魇26 门开,茶博士端着蜜渍金橘回来。 他执银匙舀出两粒金橘置于茶盏,提壶高冲,金橘在琥珀茶汤中载沉载浮,果香茶香交融,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 苏赢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颔首赞道:“金橘蜜香清郁,与茶味相得益彰,茶博士好手艺啊。” 闻言,茶博士露出得色,话也多了起来,“这位娘子是懂茶的。” “来这茶楼的女子,大多都爱点这道蜜煎金橘茶。” 他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但令小人印象最深的,还是水患前一日。” “那日有位娘子,头戴帏帽,独坐角落,竟连饮了十盏这金橘茶,小人我添水都添不及哩!” 他话音未落,苏赢月便与沈镜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她看着茶博士,声音温和道:“老师傅,那女子腰间是否佩着一枚绣回头鹿纹样的香囊?” 茶博士手中提着银壶,连连点头,“有有有,那鹿角用金线缠成弯月状。老拙倒茶时看得真真切切。” 苏赢月指尖轻抚茶盏,语气温和如闲话家常。 “那娘子如此钟爱老师傅这金橘茶,想来定是赏识老师傅您,不知老师傅可还记得,她可曾同你留下什么话?或是,可看清她的模样?” 茶博士点头,“毕竟是夏日,暑气逼人,那位娘子又连饮数盏热茶,到底耐不住,便将帏帽的纱帘掀起了好一阵。”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立即会意,看向障尘道:“去找掌柜取纸笔来。” “是,郎君。” 障尘应声而出,很快便将纸笔取来。 苏赢月抬手,将素笺轻轻铺在案几上。 下一瞬,便见沈镜夷挽袖执起墨锭,在那方石砚上从容地画着圈。 她怔愣一瞬,随即神色如常地取笔蘸墨。 张悬黎瞧着二人,脸上忍不住浮出笑意。 殊不知,蒋止戈见她笑,脸上也露出笑容。 陆珠儿眼睛亮晶晶,在四人脸上来回转着,一脸笑盈盈,并小声嘀咕道:“这可比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故事好看多了。” 苏赢月听见,侧首看了她一眼,这才看向茶博士。 “老师傅,劳您仔细回想那女子的样貌。”她将笔蘸着墨,“越详尽越好,这样我好依言绘来。” 茶博士点头,沉吟片刻,便开口道:“那娘子应是外地来的,脸盘更显棱角,颧骨微高。” 苏赢月埋首起笔。 茶博士:“一双微微上挑的凤梢眼,看人时,眼珠子亮得跟煮茶用的铜铫子似的。” 他微微停顿,“那娘子的鼻子生得最为周正,似玉山,挺拔之姿与娘子您几位不同,倒像是古画中的胡姬。” 张悬黎下意识摸下自己的鼻子。 苏赢月瞧见,忍不住莞尔。 茶博士忽然又道:“那女子左眉稍上有颗朱砂痣,颜色稍浅,但她掀起纱帘时,正巧日头照在她脸上,老朽倒茶时就看见了。” 他话说完,苏赢月最后一笔也已完成。 张悬黎瞧着,下意识道:“这不是……” 她话未说完,就被沈镜夷打断,“有劳茶博士,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了。” 茶博士躬身退出。 房门关上。 张悬黎这才道:“这不是那辽国细作,玉腰吗?” 她虽在问,语气却很肯定。 蒋止戈“哼”了一声,“她还真是贼心不死。”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看着她,眼神沉静,手指轻叩案几两下,缓缓道:“既然她又现身,此番定不会再让其逃脱。” 张悬黎点头,“这次我定叫她有来无回。” “上次是我大意。”蒋止戈手按在碎星剑上,“这次,我定不会放过她。” 沈镜夷将茶钱放在案几上,随即起身,“走吧。” 众人踏出俞家分茶,踏入恢复一些喧嚣的朱雀门外大街。 苏赢月手中握着那张画像,刚转过一个街角,就被一个埋头疾走的青衫,看起来书生模样之人撞了一个踉跄。 那张画像也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好在沈镜夷眼疾手快,抬手一把抓住她手腕,而后稳稳托在她腰间。 张悬黎见她无事,这才看向那书生,厉声道:“走路不带眼睛么?” “小生该死,小生该死。”那青衫书生拱手俯身,连连道不是。 “无妨。”苏赢月借着沈镜夷的支撑站稳。 那书生直起身,看了一眼,随即又躬身,“小生见过沈提刑。” 沈镜夷看着他,声音温和中带着提醒,“这位郎君,纵有十万火急之事,行走市井也当留神脚下。” “是是是,小生再也不敢如此莽撞。” “今日是撞到我,若撞到那年迈或身怀六甲之人,你可想过后果?”苏赢月道。 “小生再也不会了,定当谨记此次教训。”青衫书生再次躬身,恰见那掉落在地的画像,不由惊呼,“这、这不是甜水巷刘郎君家的杜娘子吗?” 陆珠儿俯身捡起,递给苏赢月。 苏赢月接过,又看向那书生,“郎君认得这画中之人?” 书生点头。 沈镜夷看着他,神色沉静,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口中的刘郎君名为?” “刘郎君名为令归。” “刘令归?”蒋止戈惊,看向沈镜夷,“他与……” 沈镜夷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脸上波澜未现,仿佛早已料到。 蒋止戈看向书生,“你是如何识得这刘令归的?” 书生:“小生家穷,又想读书,只能去书摊买旧书来读。” “那刘郎君在朱雀门外大街摆摊卖书,得知小生囊中羞涩,常送书与我。一一来二去,便与他日渐熟稔。” “杜娘子又是?”苏赢月问。 书生:“杜娘子是刘郎君的红颜知己。” “你第一次见杜娘子是何时?”苏赢月问。 书生沉吟片刻,“应是上月底,那日我见刘郎君未出摊,便去他家寻他,正见刘郎君喂她喝药。” “他对我讲,杜娘子是家里给他订的娃娃亲,刚来汴京几日,不适应汴京的天气,得了风寒。” “风寒?”张悬黎冷笑一声,看向蒋止戈,“应该是被我们打伤的吧?” 第一百九十五章 汴河魇27 “玉娘。” 苏赢月轻声唤她。 张悬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书生,明白自己言语有失,立即住口噤声。 沈镜夷看着书生,目光平静,声音毫无起伏,“可否带路去刘郎君家?” 书生面露难色,搓着手支吾不语。 见状,蒋止戈立刻厉声道:“这般犹豫,莫非是你有所隐瞒?” “蒋巡检明鉴。”书生急声道:“实在是家母旧疾复发,下生正要赶去请大夫……” 闻言,蒋止戈神色随之缓和,立刻抱拳道:“原来如此,是我莽撞了。” 书生连忙躬身还礼,直起身子,沉吟片刻道:“刘郎君就住在甜水巷里侧,小生实在是不便,还请沈提刑和各位自行前往。” “一个巷子中少数也有数十户人家,你让我们从何找起?”张悬黎问。 闻言,书生面色为难,抬手挠头,一时不知所措。 苏赢月沉吟片刻,轻声道:“那刘郎君家门前可有什么显眼的标记?比如一棵特别的树,或是其他易于辨认的物事?” 闻言,书生眼睛一亮,点头道:“有的有的。” “刘郎君家门前贴着副‘雪压梅枝硬,官清贼骨清’的对联,整条甜水巷独此一家。” 苏赢月点头,“我知晓了,令堂的病耽误不得,你快去请大夫吧。” 书生揖手躬身离去。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见他眼神略空,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回了神,沉声道:“去甜水巷。” 日头渐渐高挂,暑气也越来越盛。 苏赢月见沈镜夷额头点点汗珠,遂将手中绣帕递给他,轻声道:“擦下汗吧。” 沈镜夷目光这才从门上的对联移向她,他垂眸,眼眸深邃,温声道:“多谢圆舒。” 苏赢月微微一笑,随即看向那副对联,轻声读起,“雪压梅枝硬,官清贼骨清。”她抬眼看向横批,“冷暖自知。” “月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啊?”张悬黎疑惑。 苏赢月:“若我解读不错,这刘郎君应是以雪压梅枝自比,即使受到压迫,也绝不屈服。” “至于下联官清贼骨轻,是说如果当官的清正,做贼的自然会心虚。” 张悬黎点点头。 蒋止戈却轻哼一声,“他刘令归一个作奸犯科之流,也配自比梅花?真是平白辱没了这高洁之花。” 苏赢月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垂眸,看了她一眼,声音温而静,“这下联真正之意是在反讽,正因为官不清,所以他刘令归这等贼骨才不轻。” 他微微一顿,“这刘令归是将自己置于被迫害的正义之位。” 蒋止戈“呵”了一声,“他得了吧,就他还正义?要不是你,他都不是流放三年那么简单。” 他微微一顿,“哎,不对啊,官不清,这不会是在说你吧?” 沈镜夷点点头。 蒋止戈一听怒了,猛地抬脚踹向院门,谁知脚掌却踹在空处。他瞬间拔剑而出,剑尖向前。 那两扇院门,在他脚触及的瞬间,便毫不费力地开了。 门没锁? 莫不是那刘令归早料到他们会来? 苏影月正在思索,下一瞬,便觉手腕一热,被沈镜夷紧紧握住。 与此同时,张悬黎更是闪至她面前,握着星落鞭的手抬起,并与蒋止戈对视一眼。 她怔了一下,随即侧首看向沈镜夷。然他却未看她,只目光警惕地望着门内。 “你们稍候,我们先进。”张悬黎道。 话落,她和蒋止戈小心翼翼进入院中,目光警惕四下巡视。 苏赢月和沈镜夷不约而同地微微探身,向院内望去。 只见张悬黎和蒋止戈默契地逼近正屋。两人分至一左一右,无声地贴在了屋门两侧。 片刻后,她和他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后,同时抬手轻轻按在门板上,试探性地一推。 “吱扭”一声,打开一道缝隙。 蒋止戈身形一闪,先行掠入房内。 张悬黎紧随其后。 苏赢月脸色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 过了一阵,便见张悬黎从屋内走出,摇了摇头,道:“里面没有人。” 闻言,苏赢月和沈镜夷立刻抬步走了进去。 蒋止戈从房内走出,看向沈镜夷,神色凝重。 “茶壶是空的,屋内整洁,只是所有个人细软与贵重物品皆已不见。”他顿了顿,“应不是仓促逃窜,而是早有准备。” 闻言,沈镜夷脸上毫无波澜,目光沉静。 蒋止戈神色比刚才又凝重几分,似在斟词酌句,“桌上给你留了东西,你进屋看看吧。” 苏赢月下意识看向沈镜夷,眸色带着一丝担忧。 沈镜夷察觉到她的目光,垂眸看向她,温声道:“无需担心。” 苏赢月点点头,随他一同进屋。 屋子果然如蒋止戈所言,空荡、整洁得过分,仿佛无人居住。 那张置于屋子中央的八仙桌,以及桌上那幅平整铺开的宣纸,便显得过分夺目。 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 两人走上前去。 快到桌前,沈镜夷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苏赢月疑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桌面,那张纸上写满字迹,并用镇纸压着,平平整整的。 “这?这不是你的字迹吗?”苏影月倏然开口,微微一顿,又道:“不对,这是那刘令归临摹的。” 沈镜夷微微颔首,“这是去岁科举时,他帮礼部侍郎之子写的那篇文章。” 苏赢月见那文章最后,写着八个大字,轻声读道:“舞弊作伪,斯文扫地。” “这是我定他罪名时,那判词里的八个字。” 闻言,苏赢月眉头一蹙,看向沈镜夷。 “他用你的字迹,临摹他犯罪的文章,和你当年给他的判词。”她声音低低的,眸中带着忧色。 “他这是在用他犯罪的手法向你挑衅,向你下战书。” “什么?”张悬黎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他自己做下那等舞弊作伪的丑事,自毁前程,与表哥何干?” “难道表哥秉公执法还错了不成?”她眼睛睁圆,满是不忿。 “这等不思己过、只会怨尤他人的小人,也配给表哥下战书?真是天大的笑话。” 第一百九十六章 汴河魇28 张悬黎带着怒意的声音刚落,蒋止戈沉冷的声音便立刻响起,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玉娘说得对。”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刘令归自己行差踏错,反倒怪律法无情?怪定他罪之人?” “这般作态,与市井无赖何异?枉他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 张悬黎用力点头,“就是。有本事别做那腌臜事。还给我表哥下战书,我呸!” “不过话说回来。”陆珠儿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响起。 苏赢月看向她。 她双手叉腰,歪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纸,“这好像也不是沈大哥第一次被人下战书了吧?” “呀!还真是!”张悬黎立刻被点醒,猛地一拍手,脸上怒容瞬间消了几分,“之前那个连环凶杀案的刘望不就是,自己因相貌丑陋仕途不顺,却怪罪于表哥。” 蒋止戈冷哼一声,“皆是些无能之辈,自己技、德皆不如人,便只会怨天尤人,从不反思自我。” “这话说得不错。”张悬黎拍了下他的肩膀。 蒋止戈下巴一扬,神色得意。 苏赢月莞尔,眼波流转,看向沈镜夷,打趣道:“古人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看来,我家这棵‘秀木’,倒是快把京城的‘风’都引来了。” 她本是调侃他因公正严明而树敌众多。 然,沈镜夷听着都如风过耳,未曾停留。唯独那两个字,清晰地烙在了他心尖上。 “我家”。 他倏地侧首,眼眸深邃,静静看着她。沉静的眼底像是碎开了万千星辰,漾起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从他眼底蔓延至唇角,清清楚楚。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温柔带着笑意,将那两个字又重复一遍,“我家。” 苏赢月听着他偏题万里的回应,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顿觉脸颊微微发烫,她眨了眨眼睛,略微偏移他目光寸许。 却见张悬黎朝她眨下眼睛,嘴角更是忍不住上扬。她笑着用手肘轻撞了下蒋止戈。 蒋止戈也轻撞她一下,以示回应。 见状,苏赢月顿觉脸颊越发滚烫,侧目又见陆珠儿一双笑眼弯成了月牙儿。 下一瞬,便见三人对视一眼,而后学着沈镜夷的语调,又重复了那两个字:“我家。” 这下,苏赢月觉得全身都热起来,直接低下头去,不再看他们。 沈镜夷神色已恢复如常,目光在三人、还有笑着不敢言语的障尘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脸上一一扫过。 他眼底并无半分真正的责备,目光依然沉静。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好了,说正事吧。” “好的。”张悬黎忍着笑意道。 “这纸背面好像还有字。” 苏赢月说着抬手,拿起那张纸翻转过来,只见一行与另一面截然不同的字迹。 那字迹锋芒毕露,起笔处多有尖锐的顿挫,仿佛积蓄着诸多的不甘和愤懑。而撇捺之处更是锋芒尽显,尾端肆意挥洒,几乎要破纸而出。 苏赢月看着那字迹,轻轻读起来,“君以笔墨断我前程,我后会以君之笔墨,为君书就墓志铭。” 她念出的语调,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依然如常平静。念罢,她看向沈镜夷。 “刘令归留下这么一副字,绝不会只为留下这么一句诅咒那么简单。” 苏赢月翻转纸张,看着那纸上满满的字迹,“他将你的字迹模仿到如此地步,足以以假乱真,定是有所图谋。” 她抬头看向沈镜夷,沉吟片刻,眼睛陡然睁大,惊道:“他莫不是要用你的笔迹伪造什么文书,行构陷嫁祸之事?” 闻言,沈镜夷睫毛微闪,随即微微颔首,声音依然温而静,“有此可能。” “若真如此,他会从何事入手?”苏赢月思索着道。 “表哥行事光明磊落,他哪有空子可钻?”张悬黎道。 “不好说。”蒋止戈神色凝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像这等小人,歹毒伎俩定是层出不穷。” 他微微一顿,“这刘令归既善临摹,伪造一封鉴清与他人的‘密信’,内容无需复杂,只需‘恰到好处’,便是滔天巨浪。” 苏赢月点头。 陆珠儿歪着头,“我听老爹说过,像刘令归这种小人,最喜欢使的阴毒伎俩无非两种。” “一种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的,什么下药、绑架、散布流言蜚语败坏名声,龌龊至极,却也好防。” “另一种便是自诩高明的。布设圈套,运用计策。” 苏赢月点头,“珠儿说得不错。” “刘令归应是自诩高明的那种,他留下此书,应是要从律法、规矩的层面将鉴清置于死地。” 鉴清二字从她口中唤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落在沈镜夷心底。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字。 沈镜夷微微一怔,而后缓缓看向她,那双总是沉稳的双眸中,再次迸发出浓烈的情谊,温柔又缱绻。 苏赢月却未注意到,依然凝眉思索,喃喃自语道:“他那么恨你,你让他丢官获罪,那他最想看到的,应也是你丢官……” 反倒是张悬黎他们又一脸笑着看着二人。 尤其陆珠儿,那脸上的笑意比春日的盛开的鲜花还要盛上几分。 苏赢月抬眼,看着她的笑容,疑惑道:“珠儿,你怎么这么开心?” 陆珠儿歪头俏皮道:“我只是想到无论怎样,刘令归最终都会被我们抓到,就忍不住开心。” 苏赢月莞尔,看向沈镜夷,“沈提刑,这便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吗?大家看起来尽是胸有成竹。” 沈镜夷原本也在思索,目光落在虚空处,听到她的话,目光才渐渐聚焦,而后侧首看向她,目光温和。 “圆舒此言,”他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只说对了一半。” 闻言,苏赢月微露诧异。 沈镜夷目光在陆珠儿等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又转回苏赢月,声音又沉了几分,仿佛只说与她一人听。 “他们本是利刃,锋芒自成。”他微微一顿,“而你的到来,如同为这利刃配上了最相宜的刀鞘。” 他神色越发温柔,“刀光因此更凝练,出鞘之时,便更添一份从容不迫的底气。” 第一百九十七章 汴河魇29 沈镜夷的话音刚落。 张悬黎立刻开口,她一双眼睛带笑,语气里满是欢喜,“虽然不太明白表哥这一番刀啊鞘啊的。” 她看着苏赢月俏皮地眨了眨眼,“但我看懂了,月姐姐和表哥光这么站着,就比那刚熬好的蜜糖还要甜呢!” “正是。”陆珠儿笑着附和,目光在苏赢月和沈镜夷之间流转,“我看着月姐姐和沈大哥,只觉得这屋里分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哪还有什么杀气怨气。”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蒋止戈“嚯”了一声,语调拖长,带着十足玩味儿。 他双手环抱,脸上带着痞气十足的笑意,目光也在苏赢月和沈镜夷脸上溜了一圈,最终落在沈镜夷脸上。 “我的好兄弟啊,”他声音悠悠,“你这哪是在论剑啊?你这分明是……”他“啧”了一声,“分明是把我们几个当成劈柴烧火的粗胚,反手就给嫂嫂递上了一盏琉璃盏,里面还盛满了最上等的蜜酿。” 他说着看向障尘,询问道:“障尘,你说我说的是不是?” 障尘看了一眼沈镜夷,傻笑着挠了挠头。 蒋止戈又看向沈镜夷,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 “又是刀,又是刀鞘的,看似在夸我们,实则就是想告诉嫂嫂,”他刻意微微一顿,看了一眼张悬黎,才继续道:“有嫂嫂在,他更有底气了呗?” 张悬黎笑着点头。 蒋止戈眼底盛满笑意,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看着沈镜夷叹息一声。 “鉴清,早知道你谈情说爱是这般,呃,文采斐然,弯弯绕绕。你新婚之时,我就不该送什么银子,应该送你几册话本子才对。” 他的一番话,惹得张悬黎和陆珠儿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闷笑。 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然,沈镜夷只安静听着,什么也没说。他神色毫无起伏,目光依然沉静。 苏赢月则是一脸茫然,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疑惑地看着张悬黎他们。 “玉娘,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或者说在笑什么?” 张悬黎登时“噗”的一声,随即又“咳咳咳”,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她一张俏脸瞬间憋得通红,一边咳嗽一边慌乱地摆手,“没、没什么。月姐姐,我们就是、就是因为表哥夸你而感到开心。” 陆珠儿笑着蹲了下去,将头埋在腿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蒋止戈怔愣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充满不可思议的轻笑,他看向沈镜夷,调侃道:“兄弟,前路漫漫啊。”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苏赢月,眼神深邃中带着一丝无奈。 苏赢月仰头,清亮的双眸看向他,轻声道:“他们是觉得你如此夸奖我,有些过于文雅了吗?” 她说着,又看了看张悬黎他们。随即目光又转回沈镜夷脸上,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不过,听到你夸奖我,我还是挺开心的。” 房间寂静一瞬。 她听懂了他的每一个字,却唯独漏掉了字里行间最汹涌的情意。 沈镜夷一时之间,也有些哭笑不得,他眼睫闪动,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无奈和失落,最终却只化作唇边一抹笑意。 他声音低沉,温柔中带着一丝宠溺,顺着她的话道:“圆舒开心就好。” 话落,苏赢月便见蒋止戈朝他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她目露恍惚,却也没说什么。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神色沉静,缓缓道:“大家来说说这刘令归后续会有何动作?” “从他留下的这幅字来看。”张悬黎最先开口,思索着道:“该不会要用表哥的字迹造些假文书什么的吧?”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不无这个可能。”苏赢月点头,“他擅长模仿字迹,又会刻章,伪造一份提刑司的假文书应不在话下。” “只是他会因何事去造假文书呢?”蒋止戈道。 “管他造什么假文书。”陆珠儿手一挥,“无论他手段多高明,心是脏的,路数就难免透着股邪气,迟早会露出马脚。” 沈镜夷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而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山,“你们说得都不错。” “我们眼下并无太多线索,更不能自乱阵脚,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苏赢月看着他点点头,轻声道:“不错。我们要等他先出招,然后见招拆招,最后让其反噬自身。” 沈镜夷拿起桌上那张纸,缓缓收起,“我们且看看,一个连自身过错都不敢直面之人,能布下何等棋局。” 然,接连两日,风平浪静。直至第三日清晨。 苏赢月坐在马车中,还未至提刑司门口,便听见人声喧嚣。 “我们要见沈提刑。” “沈提刑出来,请给我们一个交代!” …… 苏赢月几乎立刻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沈镜夷。 沈镜夷回看她一眼,随即抬手,将车帘掀开。 苏赢月立刻凑过去,向外望去。 只见提刑司门前,已被数名百姓围得严严实实,群情激愤。 人群前方,一个年轻郎君正挥舞着手中的文书,声音凄厉地呐喊。 “我们需要沈提刑的一个解释,这告民书究竟是何意?” “就是,沈提刑不是说必会查清夜游鬼,还我等安宁的吗?怎么?” 他话还未说完,一个壮汉便吼道:“可如今呢?地界石接连两日被挪,提刑司却突然张贴文榜说不查了。” “沈提刑当初的承诺,莫非是放屁不成!” 又一人举起一张文榜,悲愤交加: “我见过沈提刑以前张贴的文榜,这告民书就是他的字迹。” “这文榜说什么此事牵扯甚广,这意思不就是不再查了吗?他们官官相护,我们这些小民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说什么必查个水落石出,给我们一个交代,全是骗人的!” “骗子!大骗子!” “请沈提刑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沈提刑出来,沈提刑出来!” “沈提刑,我们要一个交代! 第一百九十八章 汴河魇30 苏赢月认真看着窗外。 沈镜夷却手指一松,车帘随之落下。 苏赢月还没来得及坐回去,他便已转过头来。 他的脸,近在咫尺。近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烫得她身体一僵。 苏赢月怔在原地,一时动弹不得,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 沈镜夷也没有动,静静看着她,眼眸深邃。 片刻后,他的手抬起,扶在她的腰间,无声地,将她放回对面位置。 苏赢月垂着眼,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腰间被他碰触的那两处也滚烫。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抬头,声音尽量平稳道:“看着像是朱雀门外大街那的百姓,有几个瞧着眼熟。” 沈镜夷眸色深沉,点了点头,随即开口道:“障尘,停车。” 马车停下。 沈镜夷掀帘下车,而后抬手,稳稳扶住苏赢月。 苏赢月扶着他的手走下车来。 “月姐姐。”张悬黎立刻护在她的身侧。 苏赢月微微一笑,示意她放宽心。 提刑司大门前,蒋止戈正带着一队兵卒,严阵以待,死死挡住激愤的百姓 “退后,全都退后。”他竭力呼喊,“擅闯衙门是何罪过,你们不清楚吗?” 然而百姓皆太过激动,他的呵斥收效甚微。 “月姐姐,表哥,我去帮他一下。”张悬黎道。 沈镜夷点头。 “玉娘,小心啊。”苏赢月轻声嘱咐。 张悬黎点点头,随即身影如同灵雀,自衙门旁侧的围墙上一跃而起。 下一瞬,她手中星落鞭在空中“啪”地甩出一声清脆的炸响,绑在门前廊柱上,接着便从涌动的人群头顶一掠而过,衣袂飘飞,稳稳地落在蒋止戈身旁。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沸腾的人群瞬间一滞,所有人都下意识仰头,愣愣地看着她。 趁此间隙。 苏赢月和沈镜夷在障尘的护送中,神色沉静,步履沉稳,径直走到提刑司大门前的台阶上。 他们刚一站定,百姓们皆已回过神来,又纷纷叫嚷起来。 几个站在前头的汉子,举着手中的告民书,脸红脖子粗地吼起来。 “沈提刑,这告民书是什么意思?” “沈提刑,你今天要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 …… “肃静!”蒋止戈雷霆般的怒吼猛地炸响,如同平地惊雷,压过所有嘈杂。 此时,他平日里的痞气丝毫不见,神色凛然,目光凌厉扫过众人,“唰”地一下拔出腰间的碎星剑。 “谁敢再喧哗,莫怪我手中的剑不长眼。” 百姓这才安静下来。 沈镜夷上前一步,目光平和,扫过面前一张张或愤怒、或惶恐的脸,沉声道:“本提刑在此。尔等聚众围堵提刑司,究竟所为何事?” 他话音一落,人群又如同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就要开口。 “肃静。”蒋止戈再次厉声喝道,“你们如此吵吵囔囔,让沈提刑究竟要听谁的?” “你。”他未拿剑的那只手,随意一指,指向人群中一个看起来还算老实的中年汉子,“你先说。究竟怎么回事。” 那汉子被他一指,身体颤了一下,这才哆哆嗦嗦地举起手中的纸,声音略微颤抖。 “沈提刑、沈提刑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您之前明明承诺说要查清夜游鬼挪界石之事,可、可怎么就突然张榜又说不查了。” 他这一开头,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是啊,沈提刑,为什么不查了?” “您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挤到前面,声音颤抖着喊道:“沈提刑,不是我们非要闹事,是、是这夜游鬼闹得人心实在不安啊!” “是啊,沈提刑,接连两夜,好多人都亲眼看见,那‘夜游鬼’穿着黑袍,贴着地,挪了好多家的地界石。这实在太吓人了啊!” 他这话一出,仿佛点燃了众人心中最深的恐惧,人群顿时更加骚动起来。 “肃静。” 蒋止戈又大喊一声。 百姓静下来。 沈镜夷目光沉静看着众人,沉声道:“诸位方才说,又见夜游鬼挪动地界石,此话当真?” 他实在正常问询,然在惶惶不安的百姓听来,却以为他不相信。 人群顿时再次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 “前夜和昨夜都有,那黑影飘忽不定,还伴着怪异的叫声。” “好多地界石都被挪了至少一寸,这还能有假。” “沈提刑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看!” 闻言,苏赢月上前一步,与沈镜夷并肩而立。 “诸位乡亲,请稍安勿躁。”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沈提刑并非不信诸位。恰好相反,沈提刑非常重视此事,” 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沈提刑在承诺彻查此事的当夜,便亲自带人在朱雀门外大街彻夜蹲守,直至天明。” 她微微停顿,才继续道:“然,那一夜,夜有鬼并未出现。” “故沈提刑才追问,是想确定,这‘夜游鬼’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再次出现的?这或许是破案的关键。” 闻言,百姓的叫嚷声渐渐小了下去,面面相觑,眉头皱起。 方才讲话的那老者捋着胡须,迟疑道:“沈娘子这么一说,好像、好像沈提刑蹲守的那夜,确实啥事没有。” 其他人点头附和。 老者继续道:“街坊们早晨还都说,是沈提刑的正气威仪镇住了邪祟……” 他旁边一个妇人猛地尖声道:“对对对!” “就是第二夜,沈提刑没来的第二晚开始,那鬼东西就又出来了。比之前还猖狂,几乎挪了整条朱雀门外大街的地界石。”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人群中陆续有人附和起来。 那老者拍着脑门,声音里带着恐惧,补充道:“而且、而且不只那晚。从那之后,每夜那夜游鬼都会出现。吓得大家现在晚上都不敢出门。” “没错,每晚都有。” “再这么下去,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明白这定是刘令归和玉腰搞的鬼。 沈镜夷随即看向百姓,沉声道:“本官知晓了。” “自今夜起,本官会让蒋巡检加派三倍人手,彻夜巡逻朱雀门外大街,绝不会让所谓的夜游鬼危害你们其中一人。” “诸位若还信得过沈某,就且先安心归家。沈某定会尽快查清此事,还诸位乡亲安宁。” 第一百九十九章 汴河魇31 然,沈镜夷话落,聚集的百姓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如同生根,无一人挪动。 蒋止戈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催促,“沈提刑已承诺会查个水落石出,定会言出必行。诸位乡亲就别继续围在这里了,速速散了散了。” 百姓脸上显出挣扎之色,人群微微骚动,却依然无人离开。 见状,苏赢月眼眸流转,随即上前半步,声音温和,“诸位乡亲不肯离去,可是心中还有什么疑虑?不妨直言。” 她话音刚落,那位领头的老者仿佛下定了决心,用苍老的声音说道:“苏娘子,小民们确实还有些疑惑,想问问沈提刑。”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两人对视一眼。 沈镜夷目光看向讲话的老者,温声道:“老丈有什么疑惑,但讲无妨。” 那老者猛地举起手中那张略微发皱的纸,“敢问沈提刑,你既然还在查夜游鬼之事,为何又要张榜说不查了呢?” “对啊。”他旁边一个壮汉激动地接口,“沈提刑您口口声声说还在查,可这盖着提刑司大印的榜书,为何又贴得到处都是?” “说什么不查了,让我们自认倒霉?”他挥舞着手中的榜书,看着众人,“这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是啊,哪个才是真的?” “还请沈提刑给我们一个明白。” “给我们一个明白。” 苏赢月眼睫闪动,下意识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目光沉静,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首看向她,微微颔首,似在安抚她。 苏赢月同样微微颔首,似在回应他,她没什么。 “肃静。”蒋止戈大喊。 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沈镜夷沉静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正欲开口,苏赢月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微微侧首,四目相对间,他心领神会,朝她略一颔首。 苏赢月目光移向前方,平和地看着那老者,声音温和,“老丈,可否将您手中的榜文,给我一观?” 那老者点点头,正要上前,张悬黎的身影已如风般掠至他眼前。 她抱拳,爽利道:“老丈,给我吧。” 随即,她接过老者递来的榜文,转身利落交给苏赢月。 苏赢月接过,垂眸细细观看。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 “诸位乡亲,我方才仔细看了这榜文。其笔迹、印文,乍看之下,确实足以乱真。” 她随即话锋一转,“若我是各位,见到这白纸黑字、还盖着官印的文书,心中也定然是又惊又怒,倍感绝望。” “大家今日聚在此处,确非是无理取闹,实是因见到这文书而太过心寒。” “是啊。” “对。” 不少百姓认同道。 沈镜夷适时开口,目光沉静,声音沉稳,“既是如此,诸位乡亲,沈某有几个问题想问诸位。” 百姓皆看向他,目光疑惑。 他从苏赢月手中拿过那张榜书,举起来道:“诸位乡亲可想想,提刑司以往发布此等关乎人命、凶案、诡案等的安民告示,是如何做的?” “是否是像今次这般,只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张贴几张榜书,却无一名吏人衙役当众宣读,明确告知?” “这个我知道。” 陆珠儿的清脆声音陡然响起。 苏赢月看去,只见她背着那花布小包,快步走到人群中。 “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以往提刑司出告示,不管是缉拿要犯还是发布新策,那可都是正大光明地贴在城门、市口、衙门口那些官定的榜谕场所的。” “而且必有衙役大哥们在一旁敲锣打鼓,大声念给大伙儿听,就怕有人不识字,错过了衙门的消息。” 她歪着头,指着一人手中拿着的榜书,“这位大哥,你这张文书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我一早在自家门口发现的。” 陆珠儿眨眨眼睛,“那这就不太对了吧?这、这跟我们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啊。” 她看了看众人,又继续道:“而且也没见哪个差大哥来宣读,这算什么官府告示?倒像是、像是有人做贼心虚,夜半三更偷偷摸摸搞事。” 听到她的一番话,百姓不由得点头称是,脸上显出怀疑之色,开始交头接耳。 “这小娘子说得在理啊……” “是啊,往常官府的榜文,那阵仗可不小。” “我这张,好像是昨天半夜有人贴在门口的,我还听听到了动静,但害怕夜游鬼,没敢去看。” “是吧。”陆珠儿混在人群中,“要我说,这一定不是官府发的。” 她微微一顿,“说不定是那假扮夜游鬼的,害怕沈提刑查出来他在弄虚做鬼,自己搞的呢。” “有道理。” 百姓纷纷点头。 沈镜夷适时再次开口,“诸位乡亲,沈某若真已决意不再查案,罔顾人命,此刻又何必站在这里,向诸位解释承诺,这于情于理,似乎不通啊!” 话落,苏赢月见许多百姓露出了思索之色。 沈镜夷目光环视众人,他再次举起手中那张榜文,声音提高了些许。 “这榜文若真是本官所发,其上必用提刑司正印。” “凡动用印信者,按我朝律令,都必须在《印历》上严格记录,以备核查。” “此簿册一式两份,存放衙门架阁库,由专人看守。” 他微微一顿,“若诸位乡亲不信,即可随沈某一同前往提刑司架阁库,当场调取簿册核对。” “看看《印历》上面,究竟有没有记录过,发出过这样一份‘止查夜游鬼’的榜文。” 在众人思索之际,沈镜夷神色认真,沉声道:“沈某知道空口无凭,故沈某可在此立下字据。” “取纸笔来。” 他话落,一衙役快速跑进提刑内。 沈提刑沉声道:“沈某郑重承诺,自今日起,夜游鬼之事所有进展,无论巨细,每日张榜公示于衙门口和朱雀门外大街口。” 他抬手指向蒋止戈,“且所有榜文皆由蒋巡检宣读。” 闻言,百姓纷纷拍手,齐声高喊。 “好!” 第二百章 汴河魇32 取纸笔的衙役跑回来。 张悬黎环视四周,眉头蹙起,“这衙门口,也没有适合书写的地方啊?” 她话音刚落,蒋止戈没有丝毫犹豫,双腿分开,腰胯下沉,稳稳地扎下一个四平八稳的马步。 “在这里写。”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这行吗?”张悬黎疑惑说着,却上前抬腿,支撑在他小腿之后。 下一瞬,障尘则抬腿,支撑在他的另一侧。 “我说你俩,这是侮辱我呢?”蒋止戈笑道,却并未阻止。 他敛色,吐出一口气,随即上半身慢慢俯下去,将自己宽阔坚实的脊背,化作一张临时书案。 “老天爷,这、这是在做什么?”老丈惊呼出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嘶。”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更有许多人瞪大眼睛,张着嘴。 人群中,陆珠儿悠悠开口,“这还看不出来吗?沈提刑要当场给我们立彻查夜游鬼的字据,蒋巡检给他当桌子呢。” “鉴清,快。”蒋止戈声音沉闷道。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随即将素白纸张放在他背后。 苏赢月立刻伸出手去,按压在纸张上方的两个角处。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取笔蘸墨,悬腕落笔,毫尖摩擦纸面,发出细微沙沙声。 他神情专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落下,沈镜夷将笔放下。然后,从苏赢月手中接过。 蒋止戈这才慢慢直起身。 张悬黎立刻扶住他的胳膊,“慢点。” 蒋止戈侧首看着她,笑道:“没事,我好歹也是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怎会扎会马步就起不来。”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手持字据,走向那老者。 他来到老者面前,微微俯身,亲手将告示递到老者颤抖的手中。 “老丈,请收好。”他声音温而静。 他目光扫过面前众人,声音清朗,“沈某字据在此,定会将夜游鬼之事查个水落石出。 老者双手紧紧捧着那张字据,看着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颤声道:“小老儿信,我们都信沈提刑。” “我们信沈提刑。” 众人大喊。 沈镜夷双手抬起,示意大家安静,“既然诸位乡亲信沈某,就都别再围在提刑司门前,安心回家去吧。” 此言一出,百姓开始缓缓移动,逐渐散去。 “月姐姐,我刚表现怎么样?”陆珠儿一下蹦到苏赢月面前。 苏赢月莞尔,“小机灵鬼,做得不错。” 陆珠儿立刻喜笑颜开。 “表哥,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张悬黎问。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垂眸看了那张伪造的榜文,缓缓道:“就先从这张假榜文查起。” 张悬黎看着那张假榜文,英气的眉毛拧在一起,忍不住疑惑道:“可是就这一张纸,要从何查起?” 蒋止戈点头附和。 苏赢月微微一笑,看了沈镜夷一眼,轻声道:“正因其只是一张纸,才不会说谎。”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若我猜的不错,你是不是想从伪造榜文所用的纸张与墨色查起。” 沈镜夷颔首,深邃的眼底盛满赞许,温声道:“圆舒聪慧。” 陆珠儿看着二人,眉眼弯弯,随即脸上换成疑惑之色,“这纸墨不都长得一个样吗?” 她看了那张假榜文一眼,“粗看起来,这和咱们衙门里用的也没什么不同啊,这能有什么分别?” 沈镜夷眼眸温柔看着苏赢月,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温声道:“还请圆舒解惑。” 苏赢月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从他手中拿过那张假榜文,将其展开。 “你们请看。”她纤指轻点,“万物皆有源,这纸墨亦然,看似相同,实则内藏乾坤。” “先说这纸。”她指尖拂过纸面,“按所用材料,便有皮纸、竹纸、麻纸、草纸之分;按产地亦有澄心堂纸、歙纸、蜀纸、温纸、蠲纸之分。更遑论按工艺和外观去分。” “想不到一张纸,竟有这么多种类啊。”陆珠儿感叹。 苏赢月看向她,轻声道:“对啊,这墨的分类与纸大相径庭,种类不下数十种。” 话落,她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接道:“朝廷官府文书常用纸张,是温纸和蠲纸,而这两种纸都产自官方作坊,民间难得。” 苏赢月指尖轻轻捻动假榜文的纸缘,又举起对着日光细看一番,轻声道:“此纸,初看确似温纸,厚薄也相仿,几乎可以乱真……” 她话锋一转,将纸递到沈镜夷他们面前,“但你们细摸其表面,虽光滑,却是一种浮滑,而非温纸温润如玉的润滑。” “再对光看,其纸纹看似均匀,细看却有断续粗细之变。” 话落,她抬眼看向沈镜夷,眼神清亮,轻声道:“你打我一下。” 闻言,沈镜夷怔住,深邃的眼眸满是疑惑与不解。 张悬黎更是直接脱口问出,“啊?月姐姐,为什么要让表哥打你啊?” 苏赢月见沈镜夷不动,立刻看向张悬黎,“玉娘,你来,打我手臂一下,稍微使点劲哈。” “啊?”张悬黎摸不着头脑,看看她,又看看沈镜夷,虽不解,但还是依言抬手打了苏赢月一下。 苏赢月吃痛,眼眶瞬间就红了,一滴眼泪迅速盈满眼眶,她立刻低头,那眼泪便滑出,滴在那张假榜文上,泪迹迅速晕开。 “看,眼泪很快吸收,说明这纸用胶不足。真正的温纸为保证墨不晕散,用胶极重,水滴其上应如露珠凝荷,片刻不散。” “此乃仿品无疑,但算是技艺颇为高超的仿品。” 张悬黎“哦”了一声,神色恍然,看着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叫道:“月姐姐,原来你让我打你,是为了这个啊。” 苏赢月揉了揉还有些痛的手臂,那双尚带着一丝水汽的明眸里,流露出几分无辜与理直气壮。 “对啊。这不是一时找不到水,此法最快么?” 她这话说得太过坦然,以至于大家均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出来。 陆珠儿直接笑得捂着肚子,声音断断续续。 “月姐姐,我一直以为你沉稳睿智,没想到竟和我一样,想法这般、这般令人想不到。” 第二百零一章 汴河魇33 陆珠儿语气欣喜,像是找到了难得的知己。 蒋止戈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沈镜夷,眼眸里闪着戏谑的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调侃。 “鉴清,我原以为你和嫂嫂都是沉稳冷静之人,这日子难免枯燥,看来是我走眼了。” 他微微一顿,脸上笑容愈发浓郁,“没想到嫂嫂竟是位妙想天开的女诸葛。你这往后的日子,定是妙趣横生啊!” 沈镜夷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苏赢月身上。 他看着她与张悬黎、陆珠儿亲昵挽着,看着她因怪念头而露出的,与平日端庄截然不同的,灵动的笑意,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双眸。 沈镜夷深邃的眼底,浓的像化不开的墨,漾着丝丝欣赏和温柔。 张悬黎瞧着,与陆珠儿交换一个眼神,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 沈镜夷这才回过神来,无奈摇了摇头,嘴角漾开一抹笑意,语气纵容又宠溺,“圆舒倒也不必如此。吩咐一声,去取盏水来,还是很快的。” 苏赢月“哦”了一声,摸着还有些痛的手臂,轻声道:“下次再也不会了。” 她稍作停顿,随即指尖指着墨迹道:“再说这假榜文用的墨。” “墨色虽黑,却呆滞发灰,浮于纸面。”她将纸张凑到鼻尖轻嗅一下,“细闻之下,还有一丝烟火燥气与劣胶的酸味。这是用急火催干的劣质松烟墨。” 她看了沈镜夷一眼。 沈镜夷接道:“官府文书用墨,乃是徽州桐油烟墨,加入冰片、麝香等物,使用牛皮胶、鱼鳔胶优质胶料,捣杵数万次以上方成。” “使用此墨写出的文书墨色黑润如玉,沉静内敛,光而不耀,纸墨相发,可持久保存。” 苏赢月颔首,看向张悬黎,轻声道:“故,只需循着这‘仿官纸’与‘劣质松烟墨’,排查城中所有的文房店铺,询问近期何人大宗采买此两类物品即可。” 她稍稍停顿,“伪造文书绝非一张之数,用量必大,此间差异,便是贼人留下的破绽。” “原来如此。”张悬黎恍然,“月姐姐真是玲珑心思,这我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陆珠儿点头,眼睛亮晶晶,满脸钦佩,忍不住惊叹道:“月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好像就没有你不懂的?” 闻言,苏赢月唇角泛起一抹浅淡而温的笑意,轻声道:“我这不过是纸上谈兵。” 她稍稍停顿片刻,才继续道:“若你从小因体弱或其他缘由,鲜少出门,只能终日与书册为伴,以此打发漫漫长日,你也会如此。”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往昔那被囿于方寸之间的落寞。 沈镜夷敏锐察觉到她语气中的怅然,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声音低沉道:“圆舒此言差矣。” 苏赢月转头看向他,眼神清亮。 他迎上她的目光,眸光愈发深邃,“你往日所学,看似是生活闲趣,实则是瑚琏之器。” “每每在勘破迷局的关键时刻,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点拨开迷津,这亦非有用二字刻意概括,而是定鼎之功。” 听完他的一番夸赞之词,苏赢月面颊微微发烫,微微一笑道:“倒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有的有的。”张悬黎急声道:“我打小就不爱看书,这肚子里除了吃食,是一点学问都没有。” “就是就是!”陆珠儿用力点头,随即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跟月姐姐比起来,我感觉自己这脑袋里就跟空了似的,啥也不懂。” 苏赢月莞尔,“玉娘、珠儿,话岂能如此说?” 她目光看向张悬黎,“玉娘你一身好武艺,星落鞭更使得出神入化,飞檐走壁亦不在话下。每到危险之时,更是冲在前面保护我。” 苏赢月目光移向陆珠儿,“珠儿你仵作技艺精湛,能让死者‘开口’说话,为案情取得关键线索,且识毒解毒的本事无人能及。” 她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你们二人的这些本事,都是我万万不及的。” 她言辞恳切,语气真诚,一番话说得张悬黎和陆珠儿笑盈盈。 “哎呀,这么一说,大家都很厉害嘛!就别在这里互相夸来夸去啦。”张悬黎道。 蒋止戈笑着插话道:“要我说,三位皆是女中豪杰,各有千秋。”他说着,用手肘碰了一下沈镜夷,挑眉问道:“鉴清,你说是不是?” 沈镜夷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苏赢月脸上,眼中蕴满温柔的笑意与认可,声音温而静,“自然。” 他微微一顿,拱手道:“得三位相助,是沈某之幸。” 他话音刚落,蒋止戈立刻歪头,把脸伸到他眼前,抬手指着自己鼻子,神色期待,笑问道:“那我呢?” 沈镜夷看了他一眼,随即抬步朝提刑司走去。 蒋止戈脸上笑意僵住,怔在原地一瞬,反应过来,大声嚷道:“哎,鉴清,你别走啊。快说,有我是不是你之幸?” 沈镜夷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着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声音平稳,缓缓道:“当然是。”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抬步继续向前走去。 蒋止戈瞬间喜笑颜开,得意洋洋,冲着沈镜夷的背影大声道:“这还差不多。” 张悬黎看向他,笑着调侃他,“瞧把你给美的,表哥不过是敷衍你罢了。” 蒋止戈这次破天荒没有回嘴,只笑着侧首看了她一眼,随即快步追沈镜夷去了。 张悬黎怔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她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苏赢月和陆珠儿,神色带着几分困惑,不解问道:“他、他这次怎么不回嘴了?” 苏赢月看着她,不由莞尔一笑,眼眸清亮,轻声反问道:“怎么?玉娘,蒋巡检不与你斗嘴,你不习惯了吗?” 陆珠儿看着张悬黎,一脸笑意,灵动的眼珠更是转来转去。 张悬黎微微蹙起英气的眉毛,片刻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用带着点不服气又不得不承认的语气,讪讪道:“好像是有点。” 第二百零二章 汴河魇34 提刑司书房。 苏赢月埋首书案,鼻尖在纸上游走,认真描画着刘令归和玉腰的画像。 一炷香后,她将笔搁回笔挂。 随后,她拿起画好的四张的画像,走向沈镜夷。 苏赢月递给他,轻声道:“这是刘令归和玉腰的画像,各两张。” 沈镜夷接过,翻看一眼,又抬眼看向她,见她神色稍显疲惫,温声道:“有劳圆舒,辛苦了。” 苏赢月轻轻摇头,随即在桌案坐下。 沈镜夷在桌案上缓缓铺开一张汴京堪舆图,随即指尖划过图上的分界线,抬眼看向张悬黎和障尘。 “玉娘,你和障尘拿着刘令归和玉腰的画像,去查朱雀门以东的文房铺子。” “重点是规模较大、实力雄厚的文房铺子,并看看铺子里有无官用的温纸、蠲纸或上等徽墨异常交易。” 张悬黎点头,“明白。” 沈镜夷目光转向陆珠儿,“珠儿,你机灵又市井朋友众多,找两个同你一样机灵又可靠的,同你一起,拿着画像去查朱雀门以东。” “潘楼街、大相国寺万姓交易,还有汴河岸的货栈,是南来北往商货的集散地,那‘仿官纸和劣质松烟墨,最可能从那里来。” 陆珠儿点头。 沈镜夷颔首,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又道:“记住,打探务必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三人点头。 “我呢?”蒋止戈看着他,神情疑惑,“打探这事我最在行啊。” 沈镜夷看向他,目光沉静,语气平稳,“休武,你是京畿巡检,汴京城内大多都认得你。你去查探动静太大,容易引起对手警觉。” 他稍微一顿,又道:“况且,自今日起,你需每日前往朱雀门外大街,亲自张榜公告,向百姓宣讲案情进展。” “故这次就不安排你去了,你只管做好安定民心之事,也可在明处吸引对手的注意。” 蒋止戈点头,“明白了,这‘明修栈道’的差事,我必定办得风风光光,让该看的人都看见。” 他话音刚落,张悬黎立刻上下打量他一番,撇了撇嘴道:“到时候别光顾着耍威风,逗弄小娘子,把正事给忘了。” 蒋止戈一听,立刻喊起了冤,笑着反问道:“哎,我说玉娘妹妹,你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我每日不是四处巡查,就是与你一处查案,你倒是说说,我何时、何地、去逗弄哪家小娘子了?嗯?” 他一边说着,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头向她凑近些许,目光紧紧盯着她。 沈镜夷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一怔,脸上竟有些微微发热,一时语塞。 她猛地起身,强自镇定地哼了一声:“谁、谁管你这些。总之,你记得正事就行。” “障尘,我们走。”她拿起画像,几乎慌乱地快步朝外走去。 蒋止戈看着她的背影,勾起嘴角,痞气十足。 陆珠儿笑盈盈起身,挥了挥手中的画像,脆声道:“月姐姐,沈大哥、蒋大哥,那我也去了。” 苏赢月点头嘱咐,“珠儿,自己要当心。” “放心吧。”陆珠儿拍着胸脯,“我打小就在市井窜,这对我来说不难的。” “呦,得瑟的你。”蒋止戈摆着手,“快去吧,去吧。” “论得瑟,我可不比蒋大哥。” 陆珠儿说着对他做了个鬼脸,跑走了。 “哎,好你个小珠儿。”蒋止戈笑道。 苏赢月瞧着忍不住轻笑。 沈镜夷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蒋止戈道:“你也收敛些,整天没个正形。” 蒋止戈笑嘻嘻地抱拳,“遵命。” “休武,虽说不让你去查城中文房店铺,但有些地方的查探,却非你这位巡检莫属。”沈镜夷道。 蒋止戈立刻敛色,认真道:“何地?” 沈镜夷缓缓道:“我要你以巡查火禁与点视官物看守为名,借机打探一下京中各纸墨官坊,近来的收支账目与库存虚实,是否有异。” 他声音平稳,又嘱咐道:“ “记住,你此去是例行公事。账目要看,库房要查,人要问,但一切都要在以防祝融之患的由头下进行,切不可流露出半分对纸墨本身的特别关注。” “我要知道,那用来伪造文书的仿造之物,究竟是不是从根子上流出来的。” “明白。”蒋止戈点头,但神色却露出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鉴清,那纸和墨不都是假的吗?怎会从官坊流出?” “蒋巡检可否还记得军器监之案。”苏赢月开口问道。 蒋止戈点头,随即恍然道:“嫂嫂之意是,要查的是那造纸墨的物料。” 苏赢月点头,“蒋巡检真是一点就透。” “伪造之术,最高境界在于以假乱真。但若要仿造官用纸墨,只用劣质物料是万万不行的。” “那仿官纸,就必须在稻草新竹的浆料中,掺入一定比例的青檀皮料,方能模仿其五六分风骨。同样,那劣质松烟墨,若想墨色稍显沉凝,而非一味浮躁,也需掺入少许上等桐油烟或珍贵胶料来调制定型。” 她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适时开口,“而这些青檀皮、上等桐油烟、乃至麝香、牛皮胶等物,皆受官坊严格管控,民间极难获取。” “伪造者能造出这般足以乱真之作,其背后应有一条能窃取官坊珍贵物料的隐秘渠道。” “因此,你此去官坊,明查火禁,暗查物料。若有异常,便可揪出官坊中的蛀虫,亦可顺藤摸瓜查出这仿造纸墨出自京中哪家文房店铺。” 闻言,蒋止戈一拍桌案,“妙啊,此真乃一石二鸟。” 他目光在苏赢月和沈镜夷脸上转了转,“要我说,鉴清和嫂嫂真是珠联璧合,总能想到一处去。” 沈镜夷看了苏赢月一眼,随即又看向他,道:“就你话多,既已明白,还不快去。” “得令。”蒋止戈笑嘻嘻起身,大步离去。 就在这时,青岫与他擦肩而过,急匆匆跑进来。 她满脸焦急,甚至来不及向沈镜夷行礼,便直接看着苏赢月,声音带着哭腔道:“月娘子,不、不好了,老太公、老太公他忽然咳血昏过去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闻言,苏赢月腾地站起身来,脸色煞白。 沈镜夷眼疾手快,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形,神色沉稳看着青岫,问:“何时的事?请大夫了吗?” “就在方才,我立刻就来寻月娘子了。忠叔已让人去请了。”青岫道。 苏赢月已恢复冷静,用一种异乎寻常,几乎听不出颤抖的平静声音道:“回家。” “我们一起回去。”沈镜夷温热的手掌稳稳扶在她的腰间,声音温而静。 “别担心,外祖父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第二百零三章 汴河魇35 马车在毕宅门前还未完全停稳,车身尚在微微晃动。 沈镜夷已掀帘率先从车上一跃而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苏赢月伸出手去。 苏赢月将手递给他。 他却未牵,直接覆在她的腰间,稳稳地将她从车上拦腰抱下。 苏赢月双足一落地,便提着裙裾,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向宅内。 沈镜夷立刻大步跟上。 她和他疾步穿过庭院,径直向外祖父的卧房而去。 毕忠满面愁容地守在床榻旁,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前,疾声道:“月娘子、姑爷,你们回来了。” 苏赢月看向床榻,外祖父双目紧闭,面色略白,一位须发皆白的大夫正凝神为其施针。 “忠叔,”苏赢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她强自镇定,目光却紧紧锁在外祖父身上,“阿公他、他情况如何?” 毕忠摇了摇头,脸上忧色更重,“赵大夫正在全力施救,已经有一会儿了,但具体,他还未说。” 闻言,苏赢月目光又看向床榻,眼底一片焦急。 沈镜夷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沉稳,“圆舒,稍安勿躁。赵大夫是曾是宫中太医,定能让外祖父无虞。” 苏赢月抿着唇,点了点头。 她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一刻也未从外祖父身上离开,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沈镜夷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支撑,并同她一样,目光牢牢锁着床榻上的外祖父。 不知过了多久,赵大夫将银针缓缓收回。他站起身,面色如常地走向苏赢月。 苏赢月立刻迎上前两步,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赵阿公,我、我外祖父,他怎么样了?” 赵太丞和缓地摆了摆手,神色如常,带着一丝宽慰。 “苏娘子,暂且宽心,无需过于惊慌。老夫细细诊过,仁叟此番,可谓是‘因祸得福’啊。” “因祸得福?”苏赢月神色疑惑。 “正是。”赵太丞捋了捋须,从容解释道,“仁叟胸膈之间,有一股陈年瘀血郁结不去,阻塞肺络,已成‘宿瘀’。” “这就如同朽木壅塞河道,是暗中损耗元气、导致他近年来体弱缠绵的根本。今日急火攻心,气血翻涌,竟阴差阳错,将此顽结之瘀一举咳出。” “苏娘子且看此血。”他抬手指向痰盂,“色泽暗紫,结成块状,此乃‘病根’,而非新伤之血。” “如今这‘壅塞’已通,‘邪有出路’,实乃一大幸事。待老夫开一剂‘通络化瘀’的方子,再以老山参汤固本培元,仔细调养一段时日。” “老夫断言,仁叟的身子非但无碍,日后反而会比以往更见硬朗,旧日的一些沉疴痼疾,也有望减轻。” 听完他的一番话,苏赢月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开心地朝床榻看了一眼,随即又她追问道:“赵阿公,我还有一问。” “我阿公此前常伴咳嗽之症,是否也是因这团淤血作祟?” 赵太丞眼中闪过赞许之色,颔首道:“苏娘子聪慧,一点即通。” “此谓之‘瘀血咳’。平日之气促、胸闷,夜间咳甚,皆因这团‘宿瘀’阻塞气机,身体欲排之而不得。” “苏娘子放心,如今仁叟病根已去,这咳嗽之症自也消去。” 闻言,苏赢月脚下一晃,神色也随之一变。 “圆舒,你怎么了?”沈镜夷垂眸,“外祖父不是已无事了吗?” 苏赢月神色懊恼,喃喃道:“我以往所为,可能险些害了阿公。” 闻言,赵太丞道:“苏娘子,老夫冒昧问一句,你此前是给仁叟吃过什么止咳之药吗?” 苏赢月点头,轻声道:“不瞒赵阿公,我此前见外祖父每日咳嗽不止,只当是年老体虚,肺燥津亏,阿公也自觉无大碍。” 她微微一顿,“我、我便按医书上滋阴润肺的方子,为阿公调配过不少含有川贝、百合、麦冬的药丸与药膳……” 她越说声音越轻,脸上更是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 “苏娘子不必过于自责。”赵太丞语气温和,“仁叟性情看似温和,实则刚强,最不喜人视其为病夫。” “平日些许胸闷刺痛,他总以为是年老常态,自行忍耐,从不与我等细说。这病症,病人不言,医者难察啊。” “再这瘀血咳之症,隐蔽极深,若非其急性发作,症候显露,极易与虚劳之咳混淆。你分辨不出,实属正常。” “你所用川贝、百合等皆是润肺止咳的良药,若是对寻常燥咳,自是极好的。”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也略微凝重。 “但用于仁叟这瘀血咳,却如同向淤塞的河道倾倒糖蜜,初时似有滋润,转眼反增其黏稠壅滞啊。” 赵太丞捋了捋胡须,进一步解释道:“苏娘子,你想,那川贝、百合、麦冬,其性甘寒滋腻。甘能助湿,寒能凝滞,滋腻之品更会妨碍气血运行。” “仁叟体内本有瘀血阻滞,气血运行已然不畅,再服此等药物,岂不是雪上加霜,让那团宿瘀凝结得更加牢固?” “这也就是为何仁叟平日服药后,虽觉咽喉暂得滋润,咳嗽稍有缓解。” “但病根未去,一旦停药或遇情志、气候波动,便会反复发作,且一次重于一次的根本原因。” “你这是治其标未治其本,反而闭门留寇了。” “若非赵阿公,我险些酿成大错,害了阿公。”苏赢月心中一阵后怕,又倍感庆幸。 她向赵太丞深深一福,“今日得赵太丞教诲,胜读十年医书。” 沈镜夷也随着她郑重躬身,“有劳赵太丞。” “分内之事,苏娘子和沈提刑不必多礼。”赵太丞捋须笑道:“老夫去岁致仕后,选择在汴京开这赵太丞家医馆,为的便是无论何人,但有疾苦,皆可来瞧。” 他看了床榻上的毕士安一眼,随即又看向苏赢月,目光慈和,“还有就是人老了,总不愿太过冷清,也不愿远离老友。” “开间医馆,既能听闻市井烟火,得享人间热气;若故人好友有疑难时,也能就近寻得我。” 他捋须一笑,“岂非两全其美?” 第二百零四章 汴河魇36 “赵阿公不仅医术通神,更怀有一颗济世安民的仁心。实乃圆舒及汴京百姓之幸。” 苏赢月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与感激。 赵太丞含笑点了点头,回身提起药箱,“老夫不叨扰了。” 苏赢月福身,“赵阿公慢走。” “月娘子,我随赵太丞去抓药。”毕忠上前道。 苏赢月点头,“有劳忠叔。” 屋内安静下来。 苏赢月抬步走到床榻边,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外祖父微凉而干瘦的手。 她静静地望着他沉睡中渐趋平和的容颜,一直紧绷的心神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沈镜夷静静陪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苏赢月感到掌心中,外祖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立刻抬眼看去。 只见外祖父眼睛轻轻颤动,最终缓缓地睁开,眼神逐渐清明。 苏赢月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她紧紧握住外祖父的手,喜极而泣。 “阿公,您醒了,真是太好了!” 毕士安看到她泪如雨下,声音虚弱,带着宠溺道:“我的圆舒啊,都嫁作人妇了,怎么还、还动不动就哭鼻子呢。” 沈镜夷抬手,轻轻放在苏赢月肩膀,温声道:“外祖父,圆舒这是看您醒来,心中欢喜,情难自禁。” 闻言,毕士安看向他,微微摆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不碍事了。” “提刑司事务繁多,夜游鬼之事还在查,你们速去忙正事要紧。” 闻言,苏赢月立刻道:“阿公,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守着你。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您的身子要紧。”” 她微微一顿,眼泪又流下来,“都怪我,之前只顾着自己,忽视了阿公,才让你……。” “傻孩子,阿公身体一直这样,即使你陪着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去做些自己想做的。”毕士安道。 “外祖父,诸事均已安排妥当,您尽可宽心。待您饮过药,安睡片刻,我们再走不迟。”沈镜夷声音沉稳。 毕士安看着二人,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屋内刚松快些,便被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去抓药的忠叔拎着药包进来,神色中带着一丝慌张,他快步走到苏赢月面前,低声道:“老太公、月娘子、姑爷,官家来了。” 苏赢月正侍奉外祖父喝水,闻言手下动作未停,只抬眼平静地问,“官家这次是便服还是仪仗?” 毕忠忙道:“便服,已到二门了。” “知道了,”苏赢月神色如常,转头看向沈镜夷,眼眸清亮,“官家此来正是时候。外祖父病榻之前,正是禀明那伪造文书一事的绝佳时机。” 沈镜夷微微颔首,“圆舒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圆舒、鉴清。”毕士安声音虚弱却沉稳,“事情,棘手否?可需外祖父稍后在陛下面前帮衬一言?” “阿公,您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养。此事,我与鉴清自有分寸,定会妥善处置。” 沈镜夷接话道:“外祖父安心,我和圆舒回来的路上已想好对策,本就只需一个恰当的时机呈报陛下。” 闻言,毕士安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瞬,官家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身着常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朕一进门,就听说仁叟晕过去了。”他脚下步子极快,边说边径直朝床边走来。 苏赢月与沈镜夷立刻行礼。 “见过陛下。” 官家随意挥了下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老臣……”毕士安挣扎着便要撑起身体。 官家见状,立刻抬手轻轻按住他,同时在床边坐下,语气关切,“哎,仁叟,快躺好。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养病要紧。” 外祖父依言缓缓躺了回去,苍白的面容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虚弱道:“老臣失礼了。这次,怕是无法陪陛下手谈一局,闲话古今了。” 闻言,官家神情柔和,温言道:“仁叟说的哪里话。朕来你这里,难道就只为下棋闲谈不成?”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沉,“朕是觉着,在您这儿,耳边能清静片刻,心里也能松快些。” 他仔细端详着老人的气色,眉头微蹙,看向苏赢月,问道:“苏娘子,你外祖父这病可有大碍?需要朕再让太医来瞧瞧吗?” 苏赢月福身,从容禀告。 “回陛下,已请了致仕的前太医院太丞赵儒来看过。他言外祖父阴差阳错将胸中一团积年瘀血咳出,反除了病根。再喝几副固本汤药,身子骨或比以往更见硬朗。” 官家一听,龙颜大悦,笑道:“好,太好了。此乃天佑贤臣,更是天助朕也。” 他稍显激动,“不瞒仁叟,如今李相病体沉疴,恐难久持,朕心忧如焚。” “朕早有心思,欲先提你为参知政事,再为同平章事,为朕分担这千斤重担。奈何你此前一直病弱,朕、朕始终不忍,难以决断啊。” 闻言,外祖父挣扎着欲起身。 “快躺好,躺好。”官家又将他轻轻按下。 毕士安连连摆手,声音虚弱。 “陛下,万万不可啊。老臣年事已高,精力衰颓,实难当此重任。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官家神色温和,“仁叟,你与李相一样,皆是朕从太子潜邸时就倚为臂膀、一路走来的股肱之臣。” 他略作停顿,“况且,李相多次向朕举荐的接替之人,首推的,也正是仁叟你啊。” “你们二人,是朕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环顾朝堂,能让朕毫无保留信任的,除了你们几位,还有谁人?” 官家言辞恳切,“故于公于私,朕都望仁叟你莫要再推辞。” 他话音刚落,恰好忠叔端着刚煎好的汤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苏赢月立刻上前,从容地接过药碗,轻声道:“陛下,阿公的药煎好了。大夫再三叮嘱,此药需趁热服用,片刻耽误不得,否则药性便要散了。” “是朕心急了。仁叟身体要紧,快,快服药。”官家说着下意识想要接过药碗。 “不敢劳动陛下。”苏赢月微笑着手微微后撤。 “陛下,让圆舒来便可。”毕士安适时开口,“这喝药之态,实在不雅,恐污了圣目,不若让鉴清陪您去书房坐坐,手谈一局。” “也好,朕在此,你反而不能安心服药,好生静养。” 官家起身,看向沈镜夷,脸上带着笑意,“沈卿,你便随朕去书房,陪朕下一局。也让朕看看,你的棋艺有无长进。” 沈镜夷躬身,沉稳应下,“臣,遵旨。” 第二百零五章 汴河魇37 沈镜夷与官家离开,苏赢月回身,重新坐在床边,拿起药碗,温声道:“阿公,吃药了。” 她将一匙药汁吹温,递到外祖父嘴边。 毕士安张口饮下,眉头因汤药的苦涩微微皱了一下,“陈老头开的方子,还是这般、厚重。” 闻言,苏赢月微微一笑,而后拿起备在一旁的蜜饯,示意道:“阿公,我备了你最喜欢吃的柑橘蜜饯哦。” “好好。” 毕士安应着,张口又喝下一匙药。 苏赢月再次舀起一匙药汁送至他嘴边,他却并未立刻张口。 毕士安慈爱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虽略显浑浊,却闪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圆舒,”他声音低低的,“近日你和鉴清又在查什么棘手的案子?” 待他饮下,苏赢月收回手,轻声道:“汴河水患后,朱雀门外大街的地界石奇怪移动,百姓皆说是身穿一黑裳的鬼怪所为。” “子不语怪力乱神。”毕士安喝下一口药,“天地之间,自有法度纲常。所谓鬼魅,不过是人心惶惶,以讹传讹。” 他稍微顿下,“亦或是有心之人借以行奸佞之事的幌子罢了。” 苏赢月点头,“我和鉴清也是这么想的。” “你和鉴清要向官家禀明的就是此事?”毕士安问。 苏赢月摇头,“是有人摹仿鉴清的笔迹,伪造提刑司文书,在朱雀门外大街张榜,言提刑司不再查地界石挪动之事。” 她说着将药匙再次递到外祖父唇边。 毕士安缓缓咽下,眉头因苦涩而微蹙,眼神却睿智,“摹仿鉴清笔迹,伪造文书?” 苏赢月点头。 他未追问具体细节,只道:“已知是何人所为了?” “阿公慧眼。”苏赢月微微一笑,“阿公可还记得去岁科举舞弊?” 毕士安点头,“我记得前礼部侍郎的小郎君夹带,还是鉴清查的此案。” 苏赢月点头,“就是涉及此案,而被罢官的刘令归所为。” 闻言,毕士安思索一瞬,“想起来了,此人擅临摹。” “是,我和鉴清是怕他今后,摹仿鉴清笔迹,再伪造出其他危害更严重的文书来。故想着先发制人,将此事先禀明陛下。” 毕士安点头,“你和鉴清想得不错,他后续必定还会再用此招,伪造更阴毒的文书。” “阿公,你说他会再伪造些什么内容?”苏赢月凝眉,“官府文书已用了一次,被我和鉴清识破,我觉得他不会再故技重施。” “你所想不错。”毕士安嚼着柑橘蜜饯。 “这刘令归恨鉴清,认为他丢官受罚全是鉴清所致。而且,据我们目前所查,他同那辽谍玉腰已联手。”苏赢月道。 闻言,毕士安陷入短暂沉默,眼眸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在薄被上轻点着。忽然,他敲击的手指一顿,眸中精光一闪,倏然坐起。 “阿公,你……”苏赢月一惊。 “这刘令归若只想扳倒鉴清,方法多的是。但若联手辽谍,又用模仿笔迹之法,其图谋、恐怕要致鉴清于死地。” 毕士安微微喘息了一下,“他们真正的杀招,恐怕是要用鉴清的笔迹,伪造通敌叛国之书。”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便是陛下想保鉴清,恐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苏赢月恍然又惊恐。 “圆舒,去,快去,去禀明官家。”毕士安催促,“要抢在对方之前,让陛下心中有底。” “唯有陛下知晓支持,你们方能毫无挂碍地继续彻查此案,应对接下来的风浪。” “是,阿公,圆舒明白了。”苏赢月应着起身,“忠叔,阿公就交你照看了。” 毕忠点头,“月娘子,放心。” 苏赢月快步朝门外走去。 她一路疾行,直至闲得居门外。 苏赢月整理下衣衫,随即福身恭敬道:“臣女苏氏,有急事向官家禀奏。 片刻后,书居门从里打开,内侍走出来,尖声道:“苏娘子请。” 苏赢月颔首,步履沉稳地走进去。 沈镜夷见她进来,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才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 官家凝神审视着棋盘,片刻后缓缓落下棋子,这才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深深一福:“臣女参见陛下,冒然打扰陛下,万望陛下恕罪。” “不必多礼,”官家虚扶一下,询问道:“可是你外祖父病情有变?” 苏赢月抬起头,目光扫过一旁沈镜夷,而后目视官家,平稳道:“回陛下,外祖父服药后已休息,并无碍。” 闻言,官家面色一松:“那你前来所谓何事啊?” 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想必夫君已禀明陛下有人摹仿夫君笔迹,伪造提刑司文书一事。” “不错。”官家点头,看向沈镜夷,笑道:“苏娘子对你真是颇为关切。看来朕赐的这桩婚,倒真是成就了你们这对佳偶。” “陛下隆恩。”沈镜夷立刻起身,躬身道。 官家摆摆手,示意他坐。 沈镜夷这才坐下。 官家看着苏赢月,温声问:“苏娘子,你继续说。” “方才臣女喂外祖父药时,同他谈及夫君近日所查的案子,外祖父有所推断,关乎重大。故不敢隐瞒,特让臣女前来代为禀奏陛下。” 苏赢月微微顿了顿,迎着官家目光,一字一句道:“外祖父言,那幕后之人模仿夫君笔迹,其最终图谋,恐非简单构陷,而是欲造通敌之书,行绝户之计。” 她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只见官家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丝震惊之色,问道:“通敌?绝户之计?” 苏赢月心中紧张,但依然镇定地点了点头。 官家缓缓靠回椅背,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在她与沈镜夷之间流转,最终落在沈镜夷身上。 “沈卿,古人云‘心有灵犀一点通’,朕今日算是亲眼得见了。你二人不在一处,竟能不谋而合,同见于此,实乃天作之合。” 苏赢月一怔,随即看向沈镜夷。 官家轻笑一声,又道:“你方才在棋局间,与朕密奏的,不也正是此节吗?” 第二百零六章 汴河魇38 苏赢月顿时了然,原来他也已推断出,并奏明陛下。 官家看着二人,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啊,很好。那朕,便陪你们同那歹人好好下一盘大棋。” 沈镜夷立即起身,躬身道:“谢陛下信任。” 官家看着他,温声嘱咐:“此事,朕已知之,你便放手去查。朕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沈镜夷再次躬身,声音沉稳道:“臣谨遵圣意。必当缜密行事,揪出元凶,不负陛下信任。” 官家颔首,随即从容起身,伸着腰道:“好了,棋也下完了,话也说明了。朕便回宫了,你们一切如常。” “恭送陛下。” 苏赢月福身。 沈镜夷躬身。 官家离去,屋内只剩下她和他,以及棋盘上那局未分胜负的残局。 几乎同时,两人不约而同地侧头,看向对方。 目光在空中交汇。 随即,她和他竟都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苏赢月唇角微扬,眼眸清亮。 沈镜夷不答,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温柔地看着她,反问道:“那你呢?你又笑什么?” 苏赢月上前一步,微微仰头看着他,下意识娇嗔道:“是我先问你的。” 她微微一顿,“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也猜到那通敌之计的?我原以为,外祖父的洞察已是先手。” 闻言,沈镜夷神色微敛,语气诚恳,带着些许歉意:“圆舒,非是我有意隐瞒于你。” 他望入她的眼睛,“只是此念,亦是方才同陛下对弈时,于方寸棋盘间,猛然想到的。” “本想时候告知于你,没想到你便已来了。” 沈镜夷微微一顿,抬手拂了拂她的鬓发,温声道:“你能想到此节,并立刻赶来,我心中甚是感佩,亦无比庆幸。” 苏赢月怔怔看着他,片刻后才垂着眼,轻声道:“此乃分内之事。你若出事,我和阿公亦难逃脱。” 她缓缓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不过眼下有了陛下的首肯,我们今后行事便无后顾之忧了。” “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步步为营。” “嗯。”沈镜夷颔首,“圆舒所言极是。” 话落,他便自然牵起苏赢月的手,声音温和,“我们去看外祖父吧,也要让他老人家知道官家的回应。” 苏赢月恍惚点头。 踏出闲得居,盛夏午后炽烈的日光瞬间晃了眼。 苏赢月被这强光一刺,下意识地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欲遮挡在眼前。 然就在她抬手的瞬间,被牵住的那只手骤然一松。 只见沈镜夷脚步轻移,便转到了她另一侧。瞬间,那恼人的强光,便被他颀长挺拔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 苏赢月瞧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中暗道:“昂藏七尺,终非徒然。” 沈镜夷瞧了她一眼,又自然牵起她的手,随即便迈开沉稳的步子,向着外祖父的卧房走去。 苏赢月刚进门,便听见外祖父的声音倏然响起。 “可是圆舒回来了?” 他说着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 苏赢月心头一紧,立刻应道:“阿公,是我。” 她应着快步走向床榻边,见外祖父正费力想要撑起虚弱的身体,她连忙俯身,双手轻柔却坚定地按在他的肩头,将他重新按回柔软的枕褥间。 “阿公,您快好生躺着,”她神色间俱是关切担忧,“仔细起猛了又要头晕。” 外祖负目光紧紧盯着她,声音虚弱却急切地问道:“可已禀明陛下了?” 苏赢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她侧头看了沈镜夷一眼,又立刻转回头,语气里带着点儿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嗔怪。 “阿公,我们白担心了。我去之前,他啊”她说着回首瞪了沈镜夷一眼,“他早已猜出关窍,并先行禀明陛下了。” 闻言,毕士安微微一怔,随即松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沈镜夷,眼中尽是激赏与无比的欣慰,“好,好!” 他稍稍一顿,又道:“圆舒、鉴清,我已无大碍,你们不必守在我这儿了,查案要紧,快去吧。” 苏赢月摇头,抬手握住他苍老的手,柔声道:“外祖父,今日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守着你。” “是吧?”她回首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点头,“正是,外祖父,查案也不急于这一时。我和圆舒今日的正事,就是陪着你。” “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遵大夫嘱咐,静心养神。其他的什么也不要想,也不用管。” 闻言,毕士安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只极轻地反握了一下苏赢月的手,低声道:“罢了,随你们吧。” 说完,他缓缓阖上眼帘,安心睡去。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房门打开,张悬黎快步跑进来,声音焦急道:“外祖父,你……” 苏赢月猛地抬手,纤白的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示意她噤声,她的目光随即转向榻上安睡的外祖父,又对她摇了摇头。 张悬黎立刻会意,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讪笑。 她蹑手蹑脚地凑到苏赢月身边,将声音压得极低,问道:“月姐姐,外祖父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现已无事了。”苏赢月亦低声回道,随即她话锋一转,低声询问:“你那边如何?可查到些什么?” 闻言,张悬黎眼睛一亮,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见状,沈镜夷目光微凝,看向她和苏赢月,沉声道:“这里不宜详谈,我们去外间说。” 苏赢月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向外走去。 张悬黎脸上带着些许兴奋,压低声音,语速略快道:“月姐姐,表哥,我照安排拿着画像,去查朱雀门外大街以东的文房铺子。” 她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继续道:“我挨个铺子去问,假称画像上的是我兄长和嫂子。” “说因家母不同意二人婚事,他二人竟私奔来了汴京。” “老母得之后一病不起,我只好出门来寻,打探数日,得知哥哥是靠着给人抄书、临摹字画为生,就想着来你这铺子打听打听。” 她又猛灌了一口,兴奋道:“你还别说,还真让我打听到了。” 第二百零七章 汴河魇39 “我问了城西几家大的文房铺子,这刘令归确去过毫素居和松雪斋。” 张悬黎目光微凝,“这两家铺子的掌柜和伙计都说,约是两三日前,刘令归约在午时左右出现在他们店里,但只买了少量贵价纸张。” 苏赢月:“贵价纸张?是什么样的?” “我也好奇,便问掌柜的。起初他还百般推脱,说是铺子的镇店之宝,不便轻易透露。” 张悬黎神色露出些许得意,“于是我就便编了个由头,说家中姐姐酷爱作画,寻常纸张皆不入眼,愿重金求购上品。”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叶子在指尖翻转,“我又拿这个出来,那掌柜的立刻从内室取了一刀给我看。” 她微微一顿,蹙起眉头,“可说来惭愧,我翻来覆去地瞧,除了觉得质地格外细密,并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你就不能买些回来?”沈镜夷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清冷。 “这还用你说。”张悬黎轻哼一声,从袖中倏然抽出一卷,递给苏赢月。 苏赢月接过,缓缓展开,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又仔细看了看纹理,神色渐渐凝重。 “这纸细密纯净,光泽柔滑,民间作坊鲜能造出。“她将纸递给沈镜夷,“若我没看错,这定是官坊所造,专供各衙门文书所用。” 沈镜夷接过,用指腹轻柔地摩挲一番纸面,又凑到鼻尖细嗅了嗅,最后,他又对光瞧了瞧。 他这才缓缓开口,沉声道:“确是官坊真品。” 他微微一顿,目光一凝,“这恐怕是通过特殊渠道,从官府中流出的残次品或淘汰品。” “残次品?”张悬黎拿过来瞧了瞧,“可我看着完美无瑕啊。” 沈镜夷没有回应她,只道:“按理,这类不入等的官纸,也需登记在册,统一监督销毁,以防流用。” “如今它们不仅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市面上,还经由文房铺子这等看似正规的渠道,悄无声息地售卖。”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中浮出一丝凝重,“这意味着,管理官坊的吏治已出了漏洞。有人利用职权,将这些本该销毁的瑕疵品偷偷运出,中饱私囊。” 苏赢月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沈镜夷,眼神清亮,“这刘令归曾是文思院的专典,可能在任时就做过此中饱私囊之事。故才会如此知晓汴京哪家文房铺子会有这官纸。” “不错。”沈镜夷颔首,随即看向张悬黎,“玉娘,盯紧毫素居和松雪斋。” 张悬黎点头,“我让障尘守在那里了。” 她话音刚落,陆珠儿就推门冲进来,“月姐姐,老太公……” 张悬黎猛地抬手,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示意她噤声,又指了指里间,随即双手合在一起,放在下巴处。 陆珠儿立刻抬手捂住嘴巴,轻手轻脚走过来,神色关切,低声焦急道:“月姐姐,我回提刑司,他们说老太公病了。” “珠儿不用担心,已经无事了。”苏赢月轻声道。 陆珠儿立刻抬手轻拍着胸口,喃喃道:“那就好。” “珠儿,你打探到什么了?”张悬黎问。 陆珠儿小脸一扬,神色得意道:“我得到了非常准确的信儿。” “这么厉害?”张悬黎催促,“快说、快说。” “汴河岸卖仿官纸的刘胖子说,三四天前,这玉腰确在他那儿买过一刀纸,买了之后,直接就往汴河北岸、州桥以东的那片巷子去了。” 她顿了顿,喝了一大口渴水,才继续道:“我还问了大相国寺门口卖杂货的王婆,她看得真真儿的,说她在苦水巷见过刘令归和玉腰,前日玉腰还在她那儿买过火石和灯油。” 她话音刚落,房门又被从外猛然推开。 蒋止戈一脸汗水走进来,急声道:“听说老太……” 张悬黎和陆珠儿同时抬手,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蒋止戈立刻闭嘴,轻手轻脚走过来,急声道:“嫂嫂,听说老太公病了……” “已经无事了。”苏赢月打断他的话,宽慰道。 闻言,蒋止戈倏然松了一口气,随即,拿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快速饮下一杯渴水。 沈镜夷拎起茶壶,适时为他续上。 他咕咚咕咚,又很快一饮而尽。 “你水牛啊!”张悬黎调侃。 蒋止戈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巴,看着她笑道:“表妹敢说,你回来之时没有喝水?” 张悬黎一时语塞。 看着二人,一见面就打嘴仗,苏赢月与沈镜夷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陆珠儿则眼睛亮晶晶,一副又煞是好看的模样。 “休武,汴京堪舆图可还带在身上?”沈镜夷问。 蒋止戈立刻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在一起的一小副汴京堪舆图。 沈镜夷接过,快速展开放在桌案上,目光快速在城西的毫素居、松雪斋,与汴河北岸、州桥以东的甜水巷、苦水巷之间迅速扫视。 苏赢月也凑近瞧着,眸光渐渐凝在一处,随即抬手。 恰沈镜夷也抬手,两人手指同时落在堪舆图的一处。 苏赢月怔愣一瞬,抬眼看向沈镜夷,恰沈镜夷也抬眼看她。 二人相视一笑。 张悬黎看着二人,疑惑道:“月姐姐,表哥,你们发现什么了?快告诉我们吧。” 苏赢月笑着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看向沈镜夷,抬手示意他来讲。 沈镜夷嘴角微勾一下,随即开口道:“我们一直以为,刘令归逃离甜水巷,定会远遁他处,藏于更深更远的暗处。” “对啊。”张悬黎立刻接话,理所当然道:“这是人之常情。换了是我,肯定是寻一远处躲藏,这才有可能不被抓住。” 陆珠儿轻轻点了点头。 蒋止戈也微微颔首,“玉娘说得在理。从常理推断,犯罪之人,趋吉避凶是本能。” “甜水巷已暴露,他刘令归自然另寻远离此地的安全之处。” “是吗?”沈镜夷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视一圈,沉声道:“但亦须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他抬手,指尖重重地点在标着甜水巷和苦水巷位置之处,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但若他反其道而行之,根本未曾远走呢?” 第二百零八章 汴河魇40 “未曾走远?” 张悬黎和蒋止戈异口同声道。 沈镜夷颔首,“你们看。” 他指尖猛地点在堪舆图上,一家名为乐丰楼标记处,“它的前后分别是什么?” 蒋止戈凑近细看,念出标记它后的文字,“苦水巷?这名字与甜水巷真是对比鲜明。” “哎?”张悬黎惊呼道:“你们看,这前面不就是甜水巷吗?” 沈镜夷抬手在乐丰楼上虚画一条线,“一街之隔,一墙之背,即是两条不同的巷子。” 房内霎时一片寂静。 苏赢月望着图上那条虚线,轻声道:“所以,他不是逃远了。他只是从后门而出,就从甜水巷变成苦水巷。” “好他个刘令归。”蒋止戈怒,“我这就去把他抓来。” “不急。”沈镜夷抬手制止,“我们现无真凭实据,你抓了他又当如何?” “那就这么放任不抓?”蒋止戈急。 “不是不抓,是要抓他个人赃并获。”沈镜夷神色平静,“先说说你今日查的如何?” 蒋止戈摇了摇头:“官坊那边,明面上的账目和物料,干净得像白纸一样,滴水不漏。” “我设法查验了近日楮皮、麻、竹纤维等物料的入库记录和领用单据,数目严丝合缝,与造出的纸张数目大致都对得上。” “库房里堆放的物料,也都是合规的上等货色,单从这一点上看,找不到任何私自挪用或以次充好的证据。” 闻言,张悬黎没好气道:“那你岂不是白跑一趟?” “非也。”蒋止戈嘴角勾起一抹笑,“物料是死的,账目是人做的。我虽没找到物证的破绽,却嗅到了人身上的异味。” 苏赢月和沈镜夷只静静听着,并未开口搭话。 蒋止戈看了他们一眼,继续道:“文思院那位掌管物料库的王专典有些过于机敏了。” “在我问物料损耗、瑕疵品处理时,话还未说完,他便抢过话头,熟练地说了一套官坊用料严谨,损耗皆有定规的说辞,且讲话时眼神闪烁。” “还有之后我在库房走动,他的眼珠子就差黏在我背上了。” “他在怕。”苏赢月轻声道。 “没错。”蒋止戈点头,“他不是那种老油条胥吏,还做不到镇定自若。” “我故意在离开时,随口问了一句文思院对瑕疵纸张的处理,他对答如流,甚至精准到何时处理了多少张。” 沈镜夷缓缓道:“这就与玉娘查到的对上了。” “休武,派人盯紧这个王专典,在他下次去文文芳铺处理瑕疵品时,一举抓他个现行。” “明白。”蒋止戈一笑,“我回来时,就已让人留下注意他的动静了。” 他稍微蹲下,又道:“真是没想到,本来在查夜游鬼,却阴差阳错查出了官坊的腐败。” “这何尝不是另一个夜游鬼呢?”苏赢月轻叹道。 “管他什么鬼。”张悬黎眉毛一挑,脸上扬起一抹笑容,举着手中的鞭子道:“任它是装神弄鬼,还是暗怀鬼胎,撞到我们手里,就都得让它现出原形。” “不错。”蒋止戈附和,“即使是鬼,也休想从本巡检剑下逃脱。” 陆珠儿眼睛亮晶晶,手高举,兴奋道:“怎么办?我已经等不及,想要抓鬼了。” 她此话一出,顿时引得苏赢月他们笑起来。随即又猛地止住,同时回首看了一眼里间。继而相视一眼,无声一笑。 沈镜夷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缓缓道:“既然珠儿等不及,今夜,我们便再去会一会那朱雀门外大街,爱挪地界石的夜游鬼。” “太好了!”陆珠儿兴奋地低喊。 沈镜夷看向蒋止戈,“休武,你让陈副巡检,带人盯死甜、苦水两巷通往朱雀门外大街的东口。” “一旦发现刘令归、玉腰或穿黑袍的可疑人员出现,前往朱雀门外大街,立刻发信号。” 蒋止戈疑惑,“这还是我去比较好吧?” 沈镜夷:“我猜测,扮夜游鬼之人应非刘令归或玉腰。让陈副将盯着,只是以防二人万一出现。” “明白了。”蒋止戈道。 沈镜夷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今夜,我们五人就直捣黄龙,生擒拿所谓的夜游鬼。” 此时窗外日头落下,夜色笼罩下来。 朱雀门外大街,随着夜色越发沉沉,也从车水马龙、喧嚣热闹归于沉寂。 沈镜夷结合朱雀门外大街百姓的描述,分析推理后,今夜,他们五人,埋伏在了夜游鬼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这次分工也同上次一样。 张悬黎埋伏在屋顶。 蒋止戈埋伏在树上。 陆珠儿头顶竹筐蹲在墙角。 苏赢月和沈镜夷躲在暗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夏日的虫鸣似乎都变得清晰。 将近子时,万籁俱寂。 突然,一阵轻微的窸窣之声传来。 那声音极轻,像是野猫踏过落叶,又像是老鼠啃食木头。 然,苏赢月他们皆是耳朵灵敏之人,瞬间便警觉起来。 苏赢月和沈镜夷对视一眼。来了! 只见一道矮小的黑影,黑袍长长拖在地上,贴着地面,速度极快,看着好似滑过来一般。 他四处看了看,确认安全后,便快速走到地界石前,然,他却未有任何行动,只是在地界石前停着不动。 苏赢月疑惑,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回看她一眼,便发出一声猫叫。 瞬间, 蒋止戈第一个从树上一跃而下,拔剑直冲向黑影。 几乎同时,房上的张悬黎凌空跃下,手中长鞭甩出,直卷向黑影身体正中。 两人一下封死黑影的逃脱路径。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埋伏,身形猛地一僵,当即就被张悬黎收鞭,收到面前。 蒋止戈看着这毫无反抗之力的“鬼”,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啧,就这么简单便捉住了?” 张悬黎下巴微扬,月光照在她明媚又带着几分傲气的脸上,“不然呢?”她语气轻快,“本姑奶奶难道还得跟他大战三百回合不成?那也太给他脸了!” 她收紧长鞭,抬脚,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穿着长长黑袍,身材矮小的黑影,笑道:“真是好奇,这黑袍之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二百零九章 汴河魇41 张悬黎话音刚落,躲在暗影里的苏赢月和沈镜夷对视一眼,随即迈步走出。 与此同时,陆珠儿也从从内顶开竹筐,起身拍拍衣衫,也快步向张悬黎走去。 见苏赢月他们过来,张悬黎脸上立刻扬起明媚略带一丝得意的笑容,稍微扯了下手中的鞭子,示意道:“月姐姐,表哥,看,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 一旁的蒋止戈却神色稍显凝重,手中的剑谨慎指着眼前的黑袍,语气略带着疑虑,道:“且慢高兴,这抓得实在太过顺畅。” 他微微一顿,看着沈镜夷,询问:“会不会,有诈?” “能有什么诈?”张悬黎毫不在意,“即使有诈,有本姑奶奶在,他就毫无可趁之机。” “蒋巡检说得也没错,小心些总是应该的。”苏赢月开口道。 闻言,张悬黎立刻警觉,询问道:“那月姐姐,接下来要怎么做?” 沈镜夷:“先瞧瞧这黑袍下的真面目。” “好。”张悬黎以防黑袍下的东西逃脱,又将鞭子收紧了些。 她看了蒋止戈一眼。 蒋止戈当即会意,握着剑的手腕倏然一抖,他手中的碎星剑向前探出,剑尖在黑袍上连点数下。 咻咻几声后,那长长的黑袍瞬间裂成数片,掉落在地,当即露出里面那毫发无损、所谓的“鬼”。 只见一个身形异常矮小的人低头蜷缩在那里,身高不过三尺。 陆珠儿当即“咦”了一声,清脆的嗓音里透出几分讶异,“怎么是个三岁孩童?” 张悬黎俯身,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嗬,用孩童来扮鬼?倒真想得出来。” 她看向蒋止戈,“有点意思哈。” 蒋止戈没有说话。 苏赢月缓步上前,在那人面前蹲下身,借着月光瞧去。 她发现,这人虽身形如幼童,脖颈和手腕露出的皮肤却很松弛粗糙,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他惊恐地看着她,眉眼间早已脱了孩童的稚气,只剩下沧桑。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短打,显得整个人怪异又可怜。 苏赢月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起身,对众人道:“他不是三岁孩童。若我没看错的话,这应是地臧奴。” “什么是地藏奴?”陆珠儿问。 沈镜夷:“就是身材特别矮小的人,普遍称谓是侏儒或矮民。” 苏赢月微微颔首。 “可人怎么会长得如此矮小?”张悬黎不解。 “除少数是自身原因,大部分都是被人用药物或残酷手段阻止其正常生长。”蒋止戈沉声道。 “这也太可怜了吧。”陆珠儿看着那人,蹲下身子,询问:“你是被人胁迫了吗?” 那人惊恐地点点头。 “你不会说话吗?”张悬黎也蹲下身子。 那人张嘴发出“啊啊”之声。 “他舌头被人割了。”张悬黎猛地起身。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玉娘,刘令归和玉娘的画像还带着吗?” 张悬黎点头。 “拿给他看。”沈镜夷道。 张悬黎当即拿出画像,又蹲下身子,“是画像上的人让你扮鬼的吗?” 地藏奴点点头。 “一切都明了了,就是刘令归和玉腰暗中指使他扮鬼吓人,闹得百姓人心惶惶,动摇我朝国本。”苏赢月道。 “可地界石真的动了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张悬黎疑惑。 沈镜夷缓缓道:“恐非人为,应是自然之力。” “自然之力?那是如何做到的。”蒋止戈问。 沈镜夷看了地界石一眼,道:“眼下还未可知。” “哎呀,那就稍后再说。”张悬黎看着眼前矮小之人,毫无还手之力,收回长鞭,道:“既然鬼已抓到,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她话音刚落,街两旁原本紧闭的大门皆被推开。随后,好多百姓缓缓围拢过来。 当看清那只是一个身形异常矮小的侏儒时,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就是这、这矮东西吓我们?” “不可能吧?这么个矮东西,能挪动那么重的地界石?” 闻言,苏赢月开口解释道:“诸位乡亲,他并未挪动地界石。我们亲眼看见,他只是在地界石旁停留了片刻。” “没挪?那地界石为什么动了?”一个壮汉忍不住高声问道。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沉稳开口,“诸位乡亲,地界石为何被挪动,其中另有缘由。明日,沈某自会在此,给诸位一个明白交代。夜色已深,大家先行回去歇息吧。” 然,人群并未散去。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看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侏儒,眼中满是怜悯。 “沈提刑,”老者声音苍老,“老夫方在院中,隐约听到诸位的话了。此人,也是个可怜人,受人胁迫,又被割了舌头,实在是遭了大罪啊。” 他顿了顿,继续为侏儒求情,“他虽扮鬼惊扰我们,却也未曾真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反观他自己。”他叹了口气,“沈提刑,他受的罪,怕是比我们受的惊吓还要多得多啊。” 他躬身,“老夫恳请沈提刑,不如、就将放了他吧?” “是啊,是啊,看着怪可怜的。” “沈提刑,放了他吧!”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被陈氏牵在手中的虎儿猛然挣脱开,跑到侏儒面前,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随即看向陈氏,大声道:“娘,他怎么还没我高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神色一凝。 苏赢月心中也是一酸,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本就因证据不足,难以定罪,有意放了侏儒。此刻见民意如此,便顺势而为,颔首道:“既然诸位乡亲为他求情,而他确实也难以定罪,本官便依诸位所言,放他离去。” 陆珠儿立刻俯身对侏儒道:“沈提刑说放了你,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然,那侏儒却依旧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赢月瞧着,上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轻柔道:“你是不是没有地方可去?” 那侏儒身体微微一颤,那双盈满泪水与惶恐的眼睛,用力地眨了眨,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苏赢月心中恻然,正想开口说“那你先随我回去”,话未出口,便听见虎儿用稚嫩而响亮的声音说:“娘,他没地方去,好可怜。” 他扯着陈氏的衣角,“要不让他和我们回家吧?” 第二百一十章 汴河魇42 陈娘子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虎儿,随即又抬眼望向那可怜的侏儒。 “娘,你就答应哥哥吧。”豆荚也晃着她的手臂道。 陈氏牵着虎儿和豆荚,走到苏赢月面前,行礼道:“沈提刑,苏娘子,若是你们同意的话,不如就让他随我们回去吧。”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脂粉铺平日里研磨珍珠粉什么的,正缺个细致有耐性的人手。” 她看了一眼那侏儒,“我看他虽长得矮小,口不能言,但手脚齐全,研磨脂粉应不在话下。” “我家还有间堆放杂物的小房,收拾出来也能住人,总强过他流落街头,冻死饿死。” 闻言,苏赢月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欣慰,她看向沈镜夷,他微微颔首。 苏赢月立刻看向陈娘子,“陈娘子当真愿意收留他?” 陈娘子点头,“此前遭水患时,是苏娘子好心救助,我们娘三才能活下来。”她看向侏儒,“眼下这日子又走上道了,我也想像苏娘子一样,遇到有难处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苏赢月颔首,随即再次蹲下,对那侏儒温言道,“这位陈大嫂是好人,她愿意给你一个住处,你可愿意随她去?” 闻言,那侏儒看看陈氏,又看看正对着他眨眼的虎儿和豆荚,最后又看向苏赢月。 下一瞬,他猛地跪下,朝着苏赢月和陈氏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呃呃声。 见状,苏赢月眸中水光闪烁,连忙抬手欲扶起他。 “快别这样,快起来。”陈娘子也眼泛泪光,上前去扶他,“往后再也没人欺辱你了。” 虎儿和豆荚也凑过来扶他。 陈氏:“虎儿、豆荚,快牵着小人儿叔叔,我们回家。” 虎儿牵着侏儒的手,好奇问道:“小人儿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啊?” 侏儒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呃呃之声,他焦急地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巴,眼中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张悬黎蹲下,道:“虎儿,小人儿叔叔不能说话。” 虎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仰头看向陈娘子,道:“娘,小人儿叔叔不能告诉我们他的名字,我们就给小人儿叔叔起个名字吧。” “好啊,这样大家也好叫小人儿叔叔了。”豆荚开心道。 陈氏怔愣一下,看向苏赢月,恭敬道:“苏娘子,民妇读书不多,怕取不好。不如请你为他取个名吧?” 然,苏赢月却缓缓蹲下身,与虎儿、豆荚平视,温柔地摸了摸二人的头,柔声道:“虎儿、豆荚,不如你俩给小人儿叔叔取个名字。” 虎儿、豆荚眼睛一亮,认真歪着头想起来。 片刻后,虎儿脆生生道:“娘,我们就叫小人儿叔叔小安,好不好?” “虎儿为什么会取小安这个名字啊?”陈娘子问。 虎儿看着侏儒道:“我希望小人儿叔叔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他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随即,乡亲们纷纷看着侏儒,开口喊道:“小安。”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苏赢月顿时眸中又水光闪烁。 那侏儒——如今该叫小安了,听着一声声的小安,眼中盈满泪水,然后对着众人深深一拜。 虎儿和豆荚扶起他,一人牵住他的一只手,齐声道:“小安叔叔,我们回家了。” 小安看着二人稚嫩的脸庞,开心点头,而后被虎儿、豆荚牵着离开。 苏赢月看着三人小小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陈娘子向她微微福身,随即转身,牵起虎儿的手。 就在他们四人迈步的瞬间,原本围在一起的百姓,立刻默契向两边分开,在中间让出一条宽畅的路来。 陈娘子对他们微微颔首,而后四人,一步一步,稳稳地朝脂粉铺走去。 他们走后,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微微走到沈镜夷面前,躬身道:“沈提刑几位,辛苦你们为我们捉鬼了。” “老丈,无需多礼。”沈镜夷抬手虚扶,“这是沈某应做的。”他抬眼,“诸位乡亲,天色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不消片刻,人群尽散。月光下,只余苏赢月他们五人,陷在一片寂静。 蒋止戈见张悬黎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他立刻用手指轻点了她一下,脸上带着一丝痞笑,调侃道:“哟!” 他刻意一顿,见大家都看向他,才继续道:“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张女侠,方才擒‘鬼’时英姿飒爽,这会儿怎么反倒掉起金豆子了?” 闻言,张悬黎立刻红着眼,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她扬起下巴,嘴硬道:“蒋止戈,你胡说什么?” “谁掉金豆子了?这是、是这天太热,热出来的汗。” 她话音刚落,陆珠儿一边用袖口轻轻擦拭着眼角,一边瓮声瓮气地拆台:“蒋大哥,你、你还好意思说玉姐姐呢?你自个儿的眼圈,不也红了吗?” 蒋止戈脸上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目光却恰好扫过沈镜夷。 他当即扬声道:“喂喂,小阿萤,你怎么光说我?你快看看你沈大哥,别看他平日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那心也是软的啊……” 苏赢月正擦着眼泪,闻言,抬眼看向沈镜夷。 只见他眼睫微闪,继而敛下眼帘,垂眸看着她。他没有开口,不承认也不反驳。 他下意识手指在身侧轻点,而后微微吸了一口暑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将胸中那翻涌的澎湃心绪压下。 此番模样,少了几分平日沉稳持重的从容,难得流露出几分未曾设防的温柔。 苏赢月眸中荧光点点,移开的目光略微空泛,如同没看见他的一丝狼狈。 “我表哥一向心怀悲悯,体恤弱小。哪像你似的,整日没个正形,眼泪都流得轻浮。”张悬黎顿时护短道。 陆珠儿也帮腔道:“就是,沈大哥的心软是仁义。不像你,明明就是被感动了,还非要笑话别人。” “好好好,都护着他是吧?” 蒋止戈哭笑不得,认栽道:“二位姑奶奶说得是。鉴清光风霁月,在下轻浮。” 苏赢月被三人逗得直接破涕为笑。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也无奈摇摇头,唇边勾起浅淡的弧度。 “行了,都别斗嘴了,该做正事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汴河魇43 “什么正事?”张悬黎下意识疑惑道:“我们不回去吗?” 苏赢月看了沈镜夷一眼,随即看向她,轻声解释道:“自然是寻找这挪动地界石的‘元凶’。” 蒋止戈“诶”了一声,“我记得鉴清此前说此乃自然之力。” 沈镜夷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接着他率先抬步,朝着最近一块被移动过的地界石走去。 苏赢月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迈步跟上。 五人围拢到一块最近的,半陷在泥土中的地界石旁,神色专注瞧起来。 苏赢月蹲下身,目光沉静地审视着。过了一阵,她抬眼,轻声道:“你们看,细观地界石挪动的轨迹,它是朝汴河方向移动的。” 张悬黎看了一眼,随即跑到另一块地界石去看。 见状,蒋止戈也跑去看其他的。 “月姐姐,沈大哥,你们看这里。”陆珠儿眼尖,指着地界石底部与地面接触之处低呼,“地面是宽平的拖痕,不是人为撬动的那种尖锐痕迹。” 借着明亮的月光,苏赢月的目光锁在那道拖痕上。 沈镜夷看了片刻,抬首看向陆珠儿,问道:“珠儿,借你件验尸工具一用。” 陆珠儿手伸向身上背着的布包,边翻边问,“沈大哥想用什么样的?” 沈镜夷:“可以刮取泥的就可以。” “那就这个解腕刀吧。”陆珠儿递给他。 沈镜夷接过,将解腕刀小心翼翼伸入拖痕的缝隙之中,轻轻刮取了几下,随即抬起。 刃尖上沾着少许深褐色的土,与周围黄土截然不同。他用手触摸,又用手指捻开仔细瞧了瞧,发现其明显滑腻,又黏黏的。 沈镜夷又将手指凑近鼻尖嗅了嗅,眼神微凝,随即沉声道:“这土又腥又黏,应不是此处的土。” 说完,他立刻起身,走向另一处被移动的地界石。 苏赢月当即跟上。 张悬黎迎上来,“月姐姐,表哥,我刚看了几处,发现所有挪动的地界石,都是朝向汴河方向。” 蒋止戈也跑回来道:“我看的也是。” 沈镜夷没有说话,只是蹲下又取了拖痕的缝隙中的土来看。 “这土有什么问题?”张悬黎问。 陆珠儿咦了一声。 苏赢月看向她。 陆珠儿看着沈镜夷,“沈大哥,这土可以给我看看吗?” 沈镜夷把解腕刀递给她。 陆珠儿接过,用手指拈下一些,借着月光,放到眼前看了看,而后道:“我知道了,这是汴河里的淤泥。” “汴河的淤泥?” 蒋止戈和张悬黎异口同声道。 陆珠儿立刻喜笑颜开,看着二人,“玉姐姐,蒋大哥,你们……” “哎呀,小珠儿,你快说。”蒋止戈催促。 陆珠儿收敛笑意,“沈大哥第一次取这土时,我就觉得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我小时候和爹爹在汴河里游过水,曾挖过汴河岸边的淤泥拿来玩。”她搓着手指上的粘土,肯定道:“这就是汴河里的淤泥。” “汴河的淤泥?”张悬黎低声重复着,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苏赢月看向她。 张悬黎:“定是之前汴河发大水,将河底淤泥带了上来。大水退去,这淤泥就留在了岸上,裹住了地界石。” 她神色得意,看向苏赢月,语气急切地问:“是吧,月姐姐?我猜得对不对?” 苏赢月看着她那求表扬的模样,不禁莞尔,赞许地点了点头。 “玉娘说得不错。”她柔声肯定,“你能这么快就想通其中的关窍,心思真是越发缜密了。” 闻言,张悬黎下巴一扬,看向蒋止戈。 蒋止戈立刻笑着无奈道:“表妹甚是聪明。” 下一瞬,张悬黎神色一敛,疑惑道:“只是这淤泥和地界石挪动有什么关系呢?” 陆珠儿和蒋止戈也一脸疑惑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没有直接回应,只看着蒋止戈道:“休武,你去汴河河滩处,弄些新鲜的淤泥,和普通泥土带回提刑司。” 闻言,蒋止戈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他并未多问,只道:“好,我这就去。” 说罢,他转身快步向汴河方向而去。 “表哥,要那又腥又臭的淤泥做什么用呀?”张悬黎问。 “因为让地界石自行挪动的‘元凶’,可能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淤泥。”苏赢月解释。 “我明白了。”陆珠儿看向她,“月姐姐,是像上回我们喂羊羔吃盐,观察它的反应一样,对吗?” “正是。”苏赢月点头,眼中含着笑意,“此次,我们需知道淤泥如何移动地界石的,才好告知百姓。” “正所谓,需知其然,更需知其所以然。” 沈镜夷看了她一眼,声音温而静,“我们回吧。” 苏赢月点头。 沈镜夷便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欲去牵她的手。 然,却有人先他一步。 几乎同一时间,张悬黎亲昵地一把挽住苏赢月的右臂,嘴里还在兴奋地说着:“月姐姐,我们回去的路上,要不要买些冰酪吃啊?” 而她的另一只手臂,则被陆珠儿挽住,“只是不知这个时辰店开着没?” 苏赢月瞬间被二人一左一右“挟持”,双臂被牢牢占住。 沈镜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这么堪堪停在了半空。 苏赢月看着他,看着他僵在半空的手,又对上他带着一丝无奈和错愕的深邃双眸,眼底忍不住浮出笑意。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含笑的眸子望着他,好似在说“实在是没有空着的手给你牵了”。 张悬黎终于注意到一丝异样,看着沈镜夷顿在半空的手,疑惑问道:“表哥,你手怎么了?是抻着了吗?” “沈大哥手抻着了?”陆珠儿看向沈镜夷,眼神清澈,认真道:“沈大哥,需要我给你正骨吗?我手艺很好的。” 苏赢月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颤动,终是低低笑出声来。 沈镜夷看着她眉眼弯弯,再看看她身侧两位毫无自觉的“护卫”,只得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他神色恢复一贯的沉稳,不动声色地将手负到了身后,声音温而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无事,天色不早了,走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汴河魇44 提刑司书房,灯火通明。 张悬黎舀了一大勺乳白色的冰酪送入口中,满意地眯起眼,一脸惬意道:“这冰酪真好吃。” 她微微一顿,又道:“汴京真好啊,这么晚了还能吃到这等美味。” 陆珠儿闻言点头,咽下口中的冰酪,如数家珍道:“那是自然。” “汴京有早市、日市、夜市,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开市,自然什么都能买到。” 苏赢月坐在沈镜夷身侧,默默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听着她俩的话,唇角掀起一抹浅笑。 她伸手,欲再舀下一勺,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她立刻侧目看去,只见沈镜夷对她微微摇头,温声道:“你身子弱,又已是深夜,冰酪性寒,少吃些为好。” 苏赢月看了看碗中剩余的冰酪,眼中虽流露出一丝不舍,但知他所言在理,只好无奈放下手中的小银匙。 张悬黎瞧见,立刻笑嘻嘻道:“月姐姐,你既然不吃了,放着多可惜啊。” 她微微一顿,“不如给我和珠儿吃吧?我们保证解决的干干净净。” 陆珠儿虽没说话,但看着那碗冰酪,下意识点点头。 “好。”苏赢月将面前的冰酪轻轻推向她们,“都给你们,不过你们慢慢吃,当心凉着胃。” 两人顾不上说话,只点点头。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推开。 蒋止戈带着一身汗水走了进来,朗声道:“鉴清,两种泥土都带回来了,就放在院中。” 不等沈镜夷说话,他便瞧见正凑在一起吃冰酪的张悬黎和陆珠儿l立刻夸张地叫起屈来:“好啊!” “我在那黑灯瞎火的河里挖泥巴,弄得一身又是汗又是泥,狼狈不堪。你们两个倒好,竟在这屋里美滋滋地吃上冰酪了。” 闻言,张悬黎舀冰酪的手一顿,随即挑眉看向陆珠儿,故意扬高了声调问道:“珠儿,你听听,他这么说我们俩。那我们特地给他留的这碗冰酪,还给他吗?” 陆珠儿头也不抬,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给。” 蒋止戈一听,脸色随之一变,连忙凑上前,语气软了下来,一脸谄媚道:“别呀!好玉娘,好珠儿。” “是我错了,是我有眼无珠,错怪了二位娘子的一片好心。我这嘴里正干渴得冒烟呢。” 张悬黎见他服软,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 她抬手打开桌上放着的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完好的冰酪。 看着三人,苏赢月与沈镜夷相视一眼,神色无奈又好笑。随即二人同时起身,一言不发,径直朝门外走去。 见状,张悬黎和陆珠儿也立刻起身,迅速跟上。 蒋止戈“哎”了一声,“我说,你们、你们好歹让我吃上一口啊!” 他忙不迭地用勺子狠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那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个哆嗦,“哎哟”一声。 他欲放下碗,可又舍不得。最后干脆端着那碗冰酪,快步追了出去。 院中。 沈镜夷命两名衙役拿来两个宽大的木槽,且并排而放。随即又命衙役将滑腻深褐的汴河淤泥和普通的黄褐色泥土分别放入槽中。 待放好后,沈镜夷又道:“取两块大小相同的石块,分别置于两个木槽的泥土上。” 衙役领命而去,很快便搬来了石块,放置其上。 沈镜夷:“先向泥槽浇水,一刻后再移至火下烘烤,最后再移至通风阴凉处静置,如此反复不停,直至天亮。 “是,沈提刑。” 苏赢月始终凝神观察。 只见那槽普通泥土中的石块,除了表面被水打湿,始终纹丝不动。 而陷入汴河淤泥中的那块石头,在经历一夜的打湿、烘烤、静置的交替后,其位置竟真的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偏移。 张悬黎看着那泥浆槽中已偏移的石块,脸上满是惊异与不解。她瞪着大眼睛,看向苏赢月,急问:“月姐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珠儿也看向她,“对啊,石头怎么自己就动了?” 苏赢月看着二人惊异的模样,微微一笑,正欲开口解释其中“燥湿相推,泥流石移”的关窍。 然,她还未说出口,沈镜夷却轻轻抬手制止了她。 苏赢月转头,看着他,清亮的眼眸满是疑惑。 他垂眸看了看她,随即目光移向张悬黎她们,最后又看回她,唇角微勾,声音沉稳,缓声道:“此中缘由,还是等我们到了朱雀门外大街,再一并揭晓吧。” 苏赢月立刻了然他的用意,当即颔首,将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对张悬黎和陆珠儿递去一个安抚眼神。 此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青色,晨光初晓。 沈镜夷看了一眼天色,又看向苏赢月,温声道:“圆舒累吗?” 苏赢月摇头,“还可以。” “既然如此,我们就趁热打铁,去朱雀门外大街走一遭。”沈镜夷道。 苏赢月点头。 “来人,将这些搬去朱雀门外大街。”蒋止戈道。 几个兵卒应声上前,搬起两个木槽,跟着他们向提刑司大门走去。 清晨的朱雀门外大街,已有几分热闹。 只见蒋止戈手里拎着一面黄澄澄的铜锣,另一只手拿着锣槌,优哉游哉地走过整条大街。 “铛、铛、铛……” 他边敲边扬声道:“诸位乡亲父老,都听真喽。” “沈提刑有令,请大家移步街口。”他一边继续敲锣,一边声音洪亮地喊道:“今日便要当众揭晓,那地界石挪动的真相。大家伙儿都来看个分明,瞧个真切喽!” 他的喊声伴着锣响,一声接一声。 人们纷纷从院中、店铺里探出头,相互招呼着,议论着,向街口走去。 苏赢月看着渐渐围拢来的百姓,侧头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垂眸,看着她温声道:“圆舒是想待会,为百姓解说,揭晓此谜吗?” 苏赢月摇头,微微一笑道:“我就不抢沈提刑的风头了。” 沈镜夷微微向她倾身,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纵容与亲昵道:“无妨,我倒是心甘情愿被你抢风头。” 苏赢月微微一怔,随即摆手,连声道:“不了,不了!” “这般出风头的事,还是沈提刑亲自来吧。” 第二百一十三章 汴河魇45 沈镜夷看看她这般模样,眼底浮现一丝笑意。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抬步,面色从容地走到中间。 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面前,神色疑惑或期盼的众人。他没有开口,但嘈杂的人群便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沈镜夷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连日来,鬼影挪石一事闹得人心惶惶。今日,沈某便在此,为大家揭开谜底。” 他侧身,抬手指向那两个木槽,“此乃汴河淤泥,彼为寻常泥土。” 他目光看回众人,“接下来将仿照前几日的天时,令其经历日晒夜寒。” 说完,他便命人如昨夜一般,先向木槽洒水,再用火烘烤,如此反复两次。 围观百姓皆闭口不言,眼睛紧紧盯着木槽。 当他们看到淤泥槽中的石块果真自行移动寸许,而旁边普通泥土中的石块纹丝不动时,人群中登时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一个壮硕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动了?石块真他娘的自己动了。这、这石头难道成精了不成?” 他身旁的老者捋着胡须,连连摇头:“非也非也,不是成精,是它底下的淤泥在动啊。老夫活了六十载,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一抱着孩子的妇人轻轻拍着怀中的婴孩,猛然松了一口气,对身旁人说道:“原来是这样。” “可吓死个人了,还以为是冲撞了哪路鬼神,夜里都不敢让孩子啼哭。这下好了,是泥在动,不是鬼挪的。” 虎儿和豆荚,还有几个小娃兴奋地挤到最前面,指着木槽叽叽喳喳:“快看快看!又动了一点!泥在带着石头跑啊!” 围观百姓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声音中充满释然与新奇。 “原来是淤泥作怪啊!” “我就说嘛,世上哪有什么鬼?” “以后可别再自己吓自己了!” “沈提刑真是神了,连泥的脾气都摸得一清二楚!”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神色间再无恐惧,连日笼罩心头在心头的疑云,此刻彻底被冲散。 苏赢月瞧着,也忍不住在心底开心。 沈镜夷抬手,待人群安静下来,缓缓道:“相信诸位乡亲都看清楚了,地界石挪动非鬼神之力,实乃天时地理之常理。” 他微微一顿,“诸位细想,地界石挪移,是否皆指向汴河?” 人群中有不少人立刻点头称是。 一人更是问道:“沈提刑,这是为何啊?我们大伙儿虽看清楚了,但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啊?” 此话一出,引得不少人附和。 “是啊,沈提刑,你快给我们说说吧。” 沈镜夷颔首,沉声道:“此前汴河决堤,水带着河里的淤泥冲上来,水退后,淤泥却留了下来。” 他稍顿一下,“汴河淤泥,质地特殊,饱含水分。入夜后露水湿重,使泥浆稀软,土力不支,石块便会下陷。” “白天日光烘烤后,泥浆中的水枯竭,则土体因燥而紧,其势向内;下层之水尚存,见上方有隙,遂携泥粒,乘隙而动,缓缓流向更为阴凉湿润的汴河方向。” “如此往复,便拖着地界石,挪动了位置。” 话落,百姓寂静一瞬,随即神色恍然,眼神明亮,纷纷又议论起来。 “沈提刑的本事,真是厉害了。” “我就说沈提刑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这下信了吧?” “汴京有沈提刑在,什么牛鬼蛇神都得露出原形。” 一白发老者更是不住点头,“格物致知啊,沈提刑这是把天地间的道理都琢磨透了!” 他环顾一圈,大声道:“诸位乡亲都看见了吧,这、便是学问的力量。能破邪说,能正人心。人还是得多读书啊。” 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男子点头谈道:“老丈说得在理。不读书、不明理,便只能人云亦云,自己吓破自己的胆。” 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听到,又看着台上清风朗月的沈镜夷,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后,对她身旁的郎君开口。 “当家的,等咱们娃儿再大些,即使省吃俭用,也要送他去学堂,也学沈提刑这样的学问本事。”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带着五岁小娃的货郎立刻接话,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朗声道:“听见没?” “你娘早就这么说了,可我总觉得能认几个字、会算账就成。现在看来,这书里的学问,是真能顶大用。臭小子,待会回去就给老子好好去学堂。” 陈娘子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不说考取功名,至少不能像咱们一样,遇见点怪事就只会害怕。虎儿、大豆荚,娘就是再苦,也供你们念书。” “娘,我也能读书吗?”豆荚仰脸问道。 陈娘子点头,“当然能,无论男娃女娃,多读些书总是好的。” 她说着不由自主看向苏赢月,眸中满是钦佩和向往。 苏赢月误以她有事,遂抬步走过来,轻声道:“陈娘子有事?” 豆荚开心道:“姐姐,娘亲说要我也去读书。” 苏赢月微微一笑,柔声道:“这是好事啊。” 陈娘子:“我是看苏娘子,张娘子、陆娘子,你们皆是有本事之人。” “想着让豆荚也读些书,好明事理,长见识,将来也像苏娘子你们一样,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 旁边有人听了,也笑着附和:“陈娘子说得是,女娘也要有本事,像苏娘子一样。多读书,总是好的。” 苏赢月微微一笑,柔声道:“二位言重了。女子读书,不为成为谁,只为明心见性。” 她微微一顿,“读书能让我们知善恶,明是非,遇事不慌,遇难不惧。便如眼前这事,若多一分见识,便少十分惊恐。” 话落,她缓缓蹲下身子,目光温柔地看着豆荚,柔声道:“小豆荚,姐姐不盼你将来像谁一样。” “姐姐只盼你,读了书,明了理,今后能眼中如今般明亮,识得广阔天地,不止在小院方寸之间。” 豆荚懵懂却坚定点头。 苏赢月抬头摸了摸她的头。 “小豆荚记住,若长大后,你觉得自己过得一日比一日更明白、更舒心,那便是读书,最好的用处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汴河魇46 苏赢月对豆荚说完话,在陈娘子感佩的目光中,带着温婉的笑意缓缓起身。 她视线不经意扫过人群,站在最外处,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撞入她的眼帘之时,她顿时怔住。 此人、好生熟悉。 那脸部轮廓,还有眼睛,都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待她回神,欲穿过人群上前细看时,那虬髯汉子却猛地转身,快步离开。 苏赢月目光紧紧看着那个迅速远去的背影,凝眸思索。 是他? 刘令归! 她心头一震,立刻转身,疾步走向沈镜夷。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迫使他俯身靠近,随即抬手指向刘令归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我在人群中看到刘令归了!他刚才就在人群中。” 沈镜夷睫毛微闪,瞬间抬眼,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只见刘令归身形一闪,消失在街角。 他垂眸看向她,神色依然平静,温声道:“圆舒,你可看清楚了?” 苏赢月点头,“他虽做了伪装,脸上贴了胡须,但脸部的骨骼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我绝不会认错。” 她擅画,观人骨相神韵,比常人更为敏锐。 沈镜夷对她的话毫不怀疑,温声道:“我信你。” 苏赢月看了街角一眼,“可惜让他跑了。” 沈镜夷温声道:“无妨,他看到了也好。” 他微微一顿,“他若一直缩在暗处,我们反倒难以下手。如今他亲眼见到你我破了他的鬼挪石之局,必会急于出招。” 沈镜夷眼神深邃,神色沉静,缓声道:“他只要动了,我们就能抓住他。” 苏赢月颔首,见人群心满意足散去,轻声问道:“此间事已了,我们回吗?” 沈镜夷却并未直接回答,他看着眼前已恢复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的朱雀门外大街,片刻后温声道:“不急。” “此前皆忙于查案,未曾好好看过这汴京城的繁华。” 闻言,张悬黎立刻立刻凑上前,神色兴奋道:“表哥,你的意思是,今日下午,我们可以好好逛一逛、玩一玩了?” 沈镜夷点头。 陆珠儿立刻举起双手,眼睛亮晶晶,雀跃道:“太好了!” 张悬黎立刻一手挽住苏赢月,一手挽住陆珠儿,兴致勃勃道:“月姐姐,珠儿,走!” “我知道前面新开了一家制衣铺,绣样时新得很。隔壁的脂粉铺子听说来了南海的珍珠粉,还有家首饰铺,样式新巧。我们去瞧一瞧啊。” 苏赢月微微一笑,不由打趣道:“玉娘,你屋里的衣服和首饰,多得怕是穿到明年也穿不完,匣子都堆不下了,还买啊?” 张悬黎下巴一扬,理直气壮道:“哎呀,月姐姐,女儿家的衣柜里,永远是缺一件衣服、少一样首饰的。” “月姐姐、珠儿,待会你们都好好挑一挑啊,若是有喜欢的,都算在我账上,我买给你们。” 陆珠儿开心,“玉姐姐为人真是不小气啊!” 苏赢月也道:“玉娘可真是一掷千金。” 张悬黎被二人夸得喜笑颜开。 身后的蒋止戈一听,立刻凑上前,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扯了扯自己那件用料考究、明明崭新的靛青长衫的衣袖。 他哀叹道:“玉娘妹妹,你瞧瞧我这身行头,都穿旧了,整日巡检,风吹日晒的也没件新衣裳。你好人做到底,也给我买一件呗?” 张悬黎登时止住笑容,飞了他一个白眼,脱口道:“想得美!自己卖,不是,自己买去。” 闻言,蒋止戈立刻转身,一把抱住沈镜夷的手臂,委屈地哭诉道:“鉴清,你快管管表妹吧。她怎可这般厚此薄彼?” 沈镜夷神色沉稳,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平静而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魔爪中抽了出来,顺便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衣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该。” 苏赢月、张悬黎和陆珠儿顿时忍不住,齐齐笑出了声。尤其是张悬黎,更是得意地冲蒋止戈扬了扬下巴。 蒋止戈手捂着胸口,看着她们,痛心道:“真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啊!” 他此举又逗得苏赢月她们笑起来,就连沈镜夷嘴角都微勾了下。 五人便这样说说笑笑,逛逛玩玩,暂时将案牍劳形与阴谋诡计抛诸脑后,尽情沉浸在汴京热闹喧嚣的街巷中。 日落月升,又月落日升,新的一日到来了。 毕宅后院凉亭, 苏赢月躺在贵妃榻上,静静看着《酆都志异》。 一旁空地上,张悬黎挥舞着手中长鞭,发出清脆的呼啸声。 她正在练习一套新琢磨的鞭法,身形翻转,动作迅捷,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月姐姐,你快看看我这招回风拂柳如何?”张悬黎收势,气息微喘,神色得意,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苏赢月目光从书册移向她。 张悬黎立刻又舞了一遍,而后朝她走来。 苏赢月将一杯渴水递给她,温婉一笑笑道:“力道足矣,只是收势时下盘略。” 她话未说完,便见沈镜夷和外祖父的身影。 张悬黎顺着她目光看去,“是表哥和老太公下朝回来了。” 苏赢月一笑,收回目光,继续看起书来。 沈镜夷很快来到她身边。 张悬黎看着他,疑惑道:“表哥,今日朝中有什么事吗?你怎么这副表情?” 闻言,苏赢月放下书册,看了他一眼,他身着青色朝服,更显清俊。只是他的神色,沉静中多了一丝凝重。 她缓缓起身,斟了一杯渴水递给他,轻声询问:“通敌书信出现了?” 她虽在询问,语气却很肯定。 沈镜夷颔首,声音平稳无波,“今日早朝,御史当众呈上了那封通敌信。陛下震怒,当庭下旨将我停职待勘,禁足宅中。” 苏赢月看着他,微微一笑,轻声道:“这不是你我早料到的吗?你怎的还这副凝重模样?” 沈镜夷抿了一口渴水,声音又清润些许,声音低沉道:“戏,总要做全套。迷惑敌人,神态举止也需装得像才是。” 他的话音未落,便听张悬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惊慌失措大声道:“啊?” “表哥,这可如何是好?接下来是不是就要下狱了?我们、我们不会要被抄家,要掉脑袋了吧?” 第二百一十五章 汴河魇47 张悬黎一边说着,一边朝苏赢月和沈镜夷使了个眼色。 苏赢月接收到她的示意,目光向庭院东侧那道临街的院墙瞟了一眼,便见一人的脑袋。 她当即垂下眼帘,发出一声轻叹,脸上覆上一层阴霾。 沈镜夷眸光微动,随即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他看着张悬黎,眸中略带疲惫,声音沉静而低沉:“玉娘,慎言。” 他顿了顿,看向庭院,目光略空,沉吟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力道:“朝廷自有法度,是非曲直,静待勘察便是。此时莫要妄加揣测,徒惹是非。” “知道了。”张悬黎蔫蔫道。 苏赢月抬手,轻轻拭了拭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眉头微蹙道:“夫君、玉娘,这日头太大了,别晒着了,我们回房吧。” 张悬黎立刻用手扇着风道:“回,快回,热得人心烦意乱的。” “也好。”沈镜夷颔首起身。 三人离开凉亭,来到闲得居。 苏赢月看向沈镜夷,轻声问道:“可否向我说说今日朝堂情形?” 沈镜夷颔首,“御史说书信是一名小娃送给他的。” “小娃?”张悬黎疑惑,“这些坏人,怎么一个个都爱找不懂事的小娃送信啊?” “先前那个刘望是,如今这刘令归也是。” 闻言,苏赢月微微一笑,缓声道:“大抵是小娃比较好用,几文钱、几颗饴糖、一串糖葫芦便能支使。” “而且他们心性单纯,不会问信的内容,也不会偷看,即便被问起来,也答不出什么所以然。” 张悬黎点头。 沈镜夷这才继续道:“陛下看到信后震怒,外祖父为我求情,陛下便允我上前陈情。” 他略微停顿,好似在回忆朝堂上的情景,随即清晰复述出当时的奏对。 “臣蒙冤难雪,恳请陛下彻查信源。臣请于朱雀门外设‘验诬台’,甘领天下质询,并悬赏千金,求索誊写之人。一日不得真凶,臣一日不离此台。” 闻言,苏赢月眸中露出赞赏之色,道:“你此请,实乃转守为攻之妙手,以阳谋破阴谋。” 张悬黎:“月姐姐,你和表哥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啊?” 苏赢月看向她,解释道:“你表哥主动请设验诬台,便是将自身从待审的案上鱼肉,转变为请君入瓮的垂钓者。” 张悬黎“哦”了一声,恍然道:“我明白了,就是表哥以自己作饵,引刘令归、玉腰现身呗。” 苏赢月点头,“差不多这意思。” 沈镜夷神色一凛,缓缓道:“这验诬台,便是我为他们准备的断头台。” 闻言,张悬黎直接道:“表哥,你就直说吧,我们要怎么做?” 她话音刚落,书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蒋止戈和陆珠儿步履急促地闯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蒋止戈语速极快道:“我听说今日早朝,御史说你通敌,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要去朱雀门外立什么验诬台,当众接受什么质询? “休武,稍安勿躁。”沈镜夷看着他,“你先去把门关上。” “我关,我去关。”陆珠儿说着回身。 沈镜夷见陆珠儿关上门,这才缓缓道:“今日朝堂上的一切,皆在预料之中。这本就是我与陛下,早已定下的请君入瓮之策。” 蒋止戈愣了一下,惊讶道:“陛下、也知道?” “自然。”沈镜夷颔首,“通敌是何等大罪,若非陛下早已知晓内情,我此刻应在刑部大牢,岂会只是停职待勘这么简单?还会允许我设什么验诬台?” “原来如此。”蒋止戈这才放下心来。 陆珠儿也倏然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沈大哥要……”她拍了拍胸脯,“还好还好。” 苏赢月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日光白得晃眼,蒸腾着暑气。 朱雀门外大街却人头攒动,喧嚣热闹。 街口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巍然矗立,台上悬挂着旗幡,幡上写着三个遒劲大字——验诬台。 台下围满百姓,水泄不通,议论声不绝于耳。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伸长脖子,问旁边的人:“老丈,这验诬台是做什么的?俺只听过擂台、戏台,这验诬台,听着着实新鲜!” 他身旁的老者捋着胡须,解释道:“验是查验,诬是诬陷。依老朽看,这怕是有人受了冤屈,要在此地当众澄清,自证清白呐!” “自证清白?”一个抱着臂膀的壮汉嗓门洪亮,“那得是多大的冤屈,要闹到这朱雀门外,让全城的人都来看?”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一个看似闲汉的插嘴,压低了些声音,“听说是沈提刑,被人告了通天的大罪。” 闻言,苏赢月立刻看向沈镜夷。 沈镜夷目光示意隐在人群中的兵卒,盯着闲汉。 “沈提刑?”老者疑惑,问那闲汉,“你是如何知道的?” 那闲汉支支吾吾,“这、这不是看见沈提刑在这儿嘛。我瞎说的。” “话不要乱说。”老者轻斥他,“谁不知道这汴京识案断狱都靠沈提刑,他在在这,一定是为查案。” 苏赢月抬眼,看着沈镜夷,低声道:“看来你在汴京官声清越,民望素着。” 沈镜夷没说话,深邃的眼眸静静看着她,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抬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随即,他不再迟疑,抬步登上木台。 他身着常服,站在木台中央,神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方才还在说话的百姓,逐渐安静下来。 沈镜夷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静,“诸位汴京父老,今日设此验诬台,只因有人诬告我沈镜夷,私通北辽。”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什么?通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我就说,若不是天大的事,何至于此!” “看吧,我就说是沈提刑,你们还不信。”那闲汉得意道。 他身旁老丈立刻怒声道:“我就是不信!自元日来,沈提刑抓了多少在汴京的辽国探子,就凭此事,沈提刑就不可能通辽。” 面对众人议论,沈镜夷神色不改,目光依旧沉静。 待众人议论平息,他便对在场两名兵卒吩咐道:“张贴文书。” 兵卒应声展开一巨幅临摹,其上内容与笔迹同原书信如出一辙,正是出自苏英赢月之手。 沈镜夷抬手指着道:“这便是贼人构陷于我的那封通敌信,欲将叛国的污名扣在我沈某头上。” 他微微一顿,“然,我沈某的清誉也不是一些宵小之辈,轻易就能……” 沈镜夷刻意停住,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众人,沉声道:“有识此信笔迹或提供线索者,赏千金。” 第二百一十六章 汴河魇48 人群顿时哗然。 就在这时,只听方才的那位老丈道:“哎,后生,你方才不就知道点什么吗?还不快说。” 苏赢月立刻转头看去。 那闲汉被众人盯着,显得有些犹豫和局促,搓着手,眼神躲闪。 老丈又道:“傻小子,没听见沈提刑方才说的吗?赏千金。你若真知道什么,说出来,下辈子都吃穿不愁了。还犹豫什么?” 那闲汉猛地抬起头,眸中露着一丝贪婪,高高举起手,大声喊道:“沈提刑,小人有线索要禀报,小人知道那送信的小娃在哪儿。” 沈镜夷神色一凛,目光紧紧盯着那闲汉,沉声道:“我只言有人诬告,张贴的是书信临摹。可从未提及,送信之人乃是小娃。” 他上前两步,一字一顿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我。” 那闲汉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神色间俱是惊慌失措。 “抓住他。” 沈镜夷立刻对守在台下的兵卒下令。 兵卒领命而动,拨开人群直扑过去。 那闲汉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跑,可他刚转身,便被方才抱臂的壮汉,猛地攥住了后脖领子。 “嘿!想跑?在沈提刑面前还敢耍花样?给老子回来吧你。”壮汉声若洪钟。 “多谢这位好汉仗义出手。”兵卒抱拳。 那壮汉爽朗一笑,同样抱拳回礼:“客气!这等鼠辈,人人得而擒之!” 说罢,他便将手中面如死灰、挣扎不休的闲汉,像提小鸡一样,移交给了兵卒。 两名兵卒利落地将闲汉双臂反剪,牢牢捆缚。 “沈提刑,好好审他,一定要揪出陷害你的幕后之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立刻得到其他人的回应。 “对!好好审!看是谁这么黑心肝!” “绝不能放过他们!” 闲汉被带到台上,跪在地上。 沈镜夷居高临下看着他,沉声道:“说吧,你是如何得知送信细节的?” 那闲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带着哭腔连连磕头道:“沈提刑饶命啊!” “小的、小的可不是什么同伙。小的只是今早在御史台附近,无意中瞧见、瞧见一个戴着斗笠、满脸胡子的汉子,塞了几个铜板和一封信给一个玩耍的小娃,然后小娃就进了御史台。”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小的好奇,就多嘴问那人让小娃送的什么信。本以为那人不会回答,谁知他竟笑着说,告诉你也无妨,是让那名满汴京的沈提刑死的信。” “说完,他就大摇大摆地走了。沈提刑,小的当时只以为是句疯话浑话,没敢当真。” “直到看见这阵仗,才知道、才知道那是真的。小的就知道这些,真的再不知道别的了。” 闻言,人群发出一阵失望的唏嘘声。 “就这?” “还以为他真知道些什么?” 这时,方才的老丈抬臂高声道:“诸位乡亲,但这也证明了这封信非沈提刑所写,沈提刑是被人构陷的。” “对。” 老丈又道:“沈提刑自任后,在汴京察冤情,屡破奇案。今日更是不畏人言,在此自证清白。这等好官,我等若不信他,还能信谁?” “我们信沈提刑。” “沈提刑,我们信你。” “是谁要害沈提刑,别让我揪出那杀千刀的。”壮汉道。 群情激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瞧着此景,苏赢月顿时眼睛湿润,眸中水光闪烁。 沈镜夷睫毛闪动,他抬起双手,缓缓下压,看着台下的每一双灼灼眼睛,他拱手,深深一礼。 他声音沉稳中带着动容,道:“诸位乡亲父老今日之言,沈某铭记于心。” 老丈道:“沈提刑,你不是一个人,咱们全汴京的眼睛都看着呢,自元日以来,你抓了多少辽国探子,我们可都看着呢。” “你若是都能通辽,那还有好官吗?” “就是,谁通辽,沈提刑都不可能。” “沈提刑,我们陪着你,陪着你找出那陷害你的恶人。” “够了!” 忽然一声夹杂着愤怒与戾气的暴喝,压过所有的声音。 众人立刻循声看去。 “哈哈哈……”他哈哈大笑,尖锐又刺耳,如同夜枭啼鸣。 “好一出官民情深的戏码!” “哈哈哈……” 苏赢月看着他,眉头微蹙。 下一瞬。 只见那原本深深佝偻着背、一副市井走卒模样的男子,在狂笑声中,猛地抬手,一直扯下藏在衣服里的包袱,随手扔在地上。 随着包袱离身,他那原本驼着的背陡然挺直,整个人瞬间高大许多。 这惊人的变化让周围百姓发出一片惊呼。 但这还没完。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抬起手,用指甲在耳后用力一抠,随即猛地向下一扯。 一张制作精良、满是伤疤的人皮面具便被他硬生生撕扯下来,并抬手随意一丢。 去掉面具,他露出的是一张苍白、阴柔,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因极致恨意而扭曲的脸,整个人看起来阴骘又狠毒。 苏赢月确实未曾想到他换了装扮,微微一怔。然,这怔愣不过短短一息,下一瞬,她的唇角便微微勾起。 他果然上钩了,且因百姓对沈镜夷的拥戴,他嫉妒到理智尽失,乃至当场自爆。 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台上的沈镜夷,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怨毒。 他咬牙切齿道:“沈提刑,你可还认得我?” 未等沈镜夷回答,他便又大喊道:“你这伪君子!凭什么?” 他红着眼睛,愤恨道:“凭什么你能得君王信重,能得百姓拥戴?凭什么这世间的风光、清名,都让你一人占尽?” 他猛地伸手指向沈镜夷,状若疯魔。 “今日,我就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撕下你这张道貌岸然的假面。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的沈提刑,是怎么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 他说着抬步上前,人们被他疯狂的模样惊到,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路。 他目光狠毒,死死地盯着沈镜夷,一步步向前走来。他指着沈镜夷,目眦欲裂。 他愤怒道:“沈镜夷,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第二百一十七章 汴河魇49 沈镜夷站在台上,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落在他的脸上,如同看着一个如期而至的客人,淡淡道:“就因为百姓区区几句话,便让你自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刘令归,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刘令归怔愣一瞬,血红的眼睛看着沈镜夷,嘶声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我谋划至此,天衣无缝?你怎么可能知道?” 他话音刚落,台上的蒋止戈便冷笑一声,扬声道:“天衣无缝?刘令归,你这天衣的针脚,未免太粗了些。” 蒋止戈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莫非忘了,甜水巷房子中留下的那篇文章。” 蒋止戈笑了一下,“你用它来挑衅沈提刑,是生怕我们找不到你,特意留下的路引吗?” 刘令归爆发出凄厉的惨笑,“那又如何?即使那么早就知道是我,他沈镜夷不也照样没抓到我吗?” “非不能也,实不欲也。留你至今,只是想看看,你的戏码是否与我猜的分毫不差。” 沈镜夷声音沉静,“现在,你不是自己走进了,专为你设的瓮中。” 他稍微停顿一瞬,又缓缓道:“你的心性,终究是、太浅薄了。” “你、你闭嘴。”刘令归似是被戳到痛处,怒道:“你是在指教我吗?沈镜夷,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脸颊抖动,手指着沈镜夷,厉声嘶吼,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凭什么?凭什么永远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陛下的信任,同僚的敬重,如今还有这愚民们的爱戴。” “凭什么?”他大喊一声,胸脯剧烈起伏,“凭什么?凭什么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你的?”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指控,沈镜夷神色毫无起伏,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刘令归死死盯着他,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你和我一样,在朝中无根无基,为何你就能一路平步青云,官居要职,受陛下信重,得这些愚民爱戴?凭什么我就该罢官流放,身败名裂?” 不等沈镜夷说话,他继续愤怒指控,试图在言语上占上风。 “你以为自己靠的真才实学吗?不!你能有今天,不过是比我更会钻营,更会装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我呸,是你道貌黯然,会钻营吧?”陆珠儿倏然出声,“真是阴沟里的老鼠呆久了,就觉着天底下没太阳了。” 她回头看向众人,大声道:“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嗐!这就叫自己浑身黑,就看谁不白净。他心里那点腌臜玩意儿,还当沈提刑跟他一样呢!”壮汉道。 “是啊。”百姓纷纷附和。 百姓的议论,好似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刘令归敏感不堪的心中。 他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恶狠狠地扫视着。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百姓被他吓得集体一静,下意识往后又都退了几步。 几乎在刘令归转头的同时,陆珠儿脚步一错,便迅速挡在了苏赢月身前,目光锐利,一只手悄然探入腰间装着毒粉的小皮囊中。 苏赢月并未惊慌,她神色沉静,注意到蒋止戈已借着这短暂骚动,正悄无声息贴近刘令归。 与此同时,几名原本分散在人群前方的精干兵卒,也以合围之势,封住了刘令归所有退路。 就在刘令归因百姓的退缩,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正准备转回头之时。 蒋止戈手一抬,几名兵卒如猛虎扑食,一人拧其臂,一人锁其喉,另一人直取其膝弯。 刘令归来不及做出反抗,便被狠狠摁倒在地,脸颊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然,就在这时。 嗖、搜、嗖。 数支弩箭不知从何处激射而出,发出尖锐破空声,精准射向正按住刘令归的那几名兵卒的手腕。 “小心冷箭!”蒋止戈惊呼。 兵卒们下意识地松手格挡,却还是中箭。 被松快的刘令归猛地反手“锵”地一声拔出了身旁一名兵卒腰间的佩剑。 他持剑踉跄起身,胡乱地向四周挥舞着,剑锋闪着寒光,逼得兵卒们不得近前。 “都别过来!”他嘶吼着。 “啊!” “怎么回事?”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扰,发出一阵惊呼,下意识地后退推搡,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苏赢月和陆珠儿被障尘护着,快速后退。 她刚躲好,便见一道素色的纤细身影,从人群后方腾空而起。 她手中一道黑色的长鞭,随意绕在百姓的身上,借力飞纵,直向刘令归而去。 然,就在她旧即将落地的瞬间,张悬黎已从木台后的店铺二楼飞出,同时她手中的星落鞭直卷向那红衣女子纤细的脚踝。 那红衣女子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心中大惊,只得强行拧转身形,迅疾翻身,避开了星落鞭,向后飘落丈许,方才站稳。 张悬黎稳稳落地,她看着对面那红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明艳又挑衅的笑容,扬声道:“玉腰,又见面了。” “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你休想再逃。” 她说着手中鞭子又甩出。 “是吗?”玉腰冷笑一声,也挥出鞭子。 她身形灵动地几个后跃后,精准落在正持剑乱挥的刘令归身后,与他背靠着背,长鞭在身前舞出一个防御的鞭花,警惕地盯着前方的张悬黎。 “蠢东西!”她对刘令归呵斥一声,“还得老娘救你。” 这时,蒋止戈也从木台下来,稳稳站在张悬黎身侧,“唰”地一声,拔出腰间那把碎星剑,剑锋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偏过头,对张悬黎勾起一抹痞笑,语气轻松道:“玉娘妹妹,看你需要个帮手,我来了。” 张悬黎全神贯注地盯着玉腰,想也不想地回怼道,语气里满是嫌弃:“哼,谁要你帮?一边待着去,别碍着我抽她。” 话虽如此,但她紧绷的脸上却松动了几分。两人甚至无需对视,脚步微错,便已默契地一左一右,欲向玉腰发出攻击。 然,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沈镜夷却忽然开口。 “刘令归。” 他站在台上,目光沉静看着刘令归,语气平淡,缓缓道:“你可知,你身旁这位,对你不离不弃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第二百一十八章 汴河魇50 刘令归持剑的手微微一颤,强自镇定地嘶吼道:“沈镜夷,你想说什么?” “你休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他像是要说服自己,语气愈发激动,“我当然知道她是谁。她的家人也是被你判刑流放的。她同我一样,恨你入骨。” “是吗?”沈镜夷语气平淡反问。 “不是吗?”刘令归大声反问。 沈镜夷平静看着她,缓缓道:“那你可以问问她,关于她的身份,可曾对你说过一句实话?” 刘令归神色一怔,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玉腰侧脸,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玉腰眼神一凛,手中长鞭一振,语气急促而冰冷,“和他废什么话?我这就带你杀出去。” “杀出去?”刘令归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浮现出近乎崩溃的惨然笑容。 “我信你。但、”他执拗地追问,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祈求,“但沈镜夷,他不会无缘无故说出此话。” “告诉我,你是谁?” 最后一句,已近乎哀鸣。他手中的剑,也微微垂下。 玉腰沉默。 刘令归眼中怀疑与绝望愈盛。 蒋止戈倏然扬声道:“她不敢说,刘令归,不如我来告诉你吧。” 他微微一顿,神色一凛,冷然道:“她名唤玉腰,是在汴京的辽国探子组织魅影的重要人物。” 闻言,刘令归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怔,双眸中俱是难以置信。 他回过神来,猛地挪到玉腰面前,与她面对面,声音颤抖,“蒋止戈说的、是真的吗?” 玉腰依旧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张悬黎冷哼一声,厉声道:“她在汴京兴风作浪,手上沾了多少鲜血?这等恶贯满盈之事,她当然不敢认。” “刘郎,你不是最恨沈镜夷吗?”玉腰声音略急切,“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帮你啊!” 闻言,刘令归缓缓抬眼,看了台上静立的沈镜夷一眼,随即他又看向玉腰,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近乎温柔的笑容。 “对,你是在帮我。” 玉腰眼睛骤然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温柔:“是,刘郎,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爱你,真心帮你。” “对,你爱我,”刘令归喃喃道,“我也、爱你。” “我这就带你杀出去。”玉腰振奋道,手中长鞭再次扬起。 “好。”刘令归顺从地点点头,声音轻飘。 玉腰大喜,急忙道:“那你躲到我身后来,我来对付这两个人。” “好。”刘令归依言,抬步向她身后走去。 玉腰全神贯注,正要挥鞭迎战张悬黎与蒋止戈。 然,下一瞬,异变陡生。 苏赢月瞧着,全身一僵,瞪大眼睛。 只见刘令归眼中温柔瞬间消失,变换成暴戾。他猛地抬起手中一直紧握的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毫不犹豫地从背后,一剑捅穿了玉腰的身体。 “噗。” 玉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的剑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鲜血涌出。 只听“噗通”一声,她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神色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刘令归“哐当”一声松开剑柄,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地上迅速被鲜血染红的玉腰,他神色茫然,眼神空洞。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为什么、偏偏是辽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准备大战一场的张悬黎愣住。她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解。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一伙的吗?他怎么、把她给杀了?” 蒋止戈耸了耸肩,摇头道:“谁知道呢?这人心啊最是难测。不如……”他挑眉看着她,唇角一勾,“我替你问问?” 张悬黎立刻抱臂,下巴一扬:“你问啊!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蒋止戈立刻看向失魂落魄的刘令归,用剑尖虚点了一下玉腰的尸身,朗声问道:“喂,刘令归,你们不是情深意重吗?” “你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说爱她吗?怎么一听她是辽人,就二话不说,亲手把她给捅了?” 刘令归听到蒋止戈的话,先是沉默,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而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咳咳、哈哈……”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就在这时,躲在墙边的壮汉忽然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别笑了!你倒是快说啊。到底为啥?不是一伙的吗?” 闻言,苏赢月忍不住嘴角微勾。 张悬黎对蒋止戈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听见没?看来咱们汴京的父老乡亲,也挺想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愤怒,都死死地盯着刘令归,等待着他的答案。 刘令归这才止住笑,赤红的眼睛嘶声道:“是,我是恨沈镜夷,构陷他通辽,妄图将其置于死地。” 他目光扫视一周,最终目光停在沈镜夷身上,“我刘令归是卑鄙小人。可我读的是圣贤书,此前做的是大宋的官。” “我即便再不堪,也知华夷之辨,忠奸之分。尔等辽狗,乱我河山,侵我国土,害我百姓,此乃国仇!” 刘令归缓缓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双手,喃喃低语。 “我即便恶贯满盈,利欲熏心,可我刘令归终究是个宋人。她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辽人。” “她撕了我最后一张脸,也抽了我最后一根、能站着做人的骨头。” 他目光空洞,万念俱灰地缓缓地走到玉腰的尸身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弯下腰,握住那把插在玉腰身上的剑柄。 “呃。”他发出一声闷哼,猛地将长剑拔了出来,鲜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刘令归没有丝毫犹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反手将带血的剑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缓缓转身,看向沈镜夷,平静道:“这一局、是我、输了。” 话音刚落,他握剑的手猛地横向一拉。 血光迸现。 “铛”的一声,剑落在地,刘令归的身体也随之重重倒地,倒在了玉腰身旁。 第二百一十九章 画噬魂1 甫一进入七月,赤日当空,酷暑难耐。 然首日的大相国寺万姓交易市集,依然人潮如织。 殿宇廊庑间,百货杂陈,珠宝、衣物、书籍、古玩、香药、时果等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 苏赢月小心在人流中穿行,躲闪着那些横冲直撞的孩童和挑着担子的货郎。 她正专注脚下,忽沈镜夷热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随即握住她的手指。 苏赢月登时抬眼看向他,只看见他清俊的侧脸,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一次,两次……不知从何时起,她早已习惯了他此举。 这次,她神色平静,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她原本因拥挤而微微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放松下来,任由他牵引着,行走在人流中。 忽然,苏赢月轻轻晃动一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轻声道:“你看那个摊子,已开始售卖磨喝乐了,塑得真是精巧可爱。” 沈镜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用泥塑成的小儿娃娃,手持荷叶,放置在彩绘木栏座里,引得不少女娘驻足流连。 沈镜夷点了点头,“嗯,你若喜欢……” 还未等他说完,苏赢月便拉着他向那摊位走去。 此番急切姿态,不见平日的端庄稳重,透出几分少女心性。 沈镜夷怔愣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任由她拉着自己向那泥塑摊而去,并注意着周围人群,小心护着她。 张悬黎看见,便要快步跟上,却被蒋止戈一把拉住。 她回头看他,没好气道:“我要去找月姐姐,你干嘛拉我?” 蒋止戈脸上挤出一丝痛苦的笑,“我说,玉娘表妹,你踩到我脚了。” 张悬黎柳眉一竖:“我什么时候踩你脚了,你快放开我。” 蒋止戈被她气笑,低头笑道:“不知表妹今日的鞋子厚几寸啊?” 张悬黎随着他低头看去,见自己的脚确实踩在他脚上,怔了一瞬,快速挪开脚,嘴硬道:“分明是你自己不看路,往我脚底下撞。” “好好好。”蒋止戈无奈,笑道:“表妹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这还不是同你学的。”张悬黎甩开他的手,向前走去。 “同我学的?” 蒋止戈猛地转头,看向身后正捧着一包果脯,吃得两腮鼓鼓的陆珠儿。 “小阿萤,我是她说的那样吗?”他神情期待道。 闻言,陆珠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从果脯上移开,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用力点点头。 她眼睛弯成月牙,嘴里含着果脯,含糊又诚恳的“嗯”了一声。 “你……”蒋止戈气得差点跳脚,“好啊,你个小阿萤,白疼你了。” 说着,他劈手夺走陆珠儿怀里的那包果脯,并得意地拿出一块抛入口中。 陆珠儿看着他,小嘴瘪了一下,随即道:“蒋大哥,我找玉姐姐告你的状去。” “还你还你。”蒋止戈立刻塞回她怀中,“拿好拿好。” 陆珠儿抱住果脯,笑道:“蒋大哥,你要多和沈大哥学学,看他如何对月姐姐的,温柔又体贴。” “再看看你,整日就知道和玉姐姐斗嘴,欺负她。” 蒋止戈抬手伸向她,边拿果脯边道:“小孩家家的,你懂什么?” “是是是,我不懂。”陆珠儿鼓着腮帮,笑呵呵、含混道:“反正我瞧着欢喜就行。” 蒋止戈抬手在她脑门弹了一下,“别傻乐了,要追他们去了。” 挤挤挨挨,五人随着人流逛逛停停,看看瞧瞧,不知不觉行至寺内东北角的净土院。 此处相比前殿,甚是清净。 刚一踏进净土院,还未及看清院内景致,苏赢月便听到前方传来一声满是焦灼的叹息。 “这可如何是好?工期紧迫,这、这真是……”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座看似新建的殿宇前,站着三人。两名僧人,另一位则是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不待苏赢月细看,张悬黎倏然出声,“唉?那不是军器监的那个李书吏吗?” 蒋止戈嘴角一扬,笑着纠正道:“什么李书吏,人家现在将作监的李监丞。” “哦,对对对。”张悬黎恍然,随即又疑惑,“可他一个将作监的官儿,不在将作监待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陆珠儿递给她一块果脯,含混道:“看样子像是在为什么事发愁?” “我瞧着也像,三个人看起来都满面愁云的。”张悬黎嚼着果脯道。 三人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那边的三人闻声转过头来。 李璟看见苏赢月他们,神色一怔,随即抬步朝他们走来。 苏赢月和沈镜夷对视一眼,也立刻抬步上前。 “沈提刑、蒋巡检、苏娘子。”李璟拱手一揖,“真是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巧遇你们几位。” 苏赢月福身还礼。 沈镜夷拱手还礼,语气沉稳平和,解释道:“公务稍歇,今日恰逢万姓交易,便陪夫人出来走走,散散心。” 他目光在李璟、以及后方住持与另一位大师的脸上扫过,顺势问道:“方才远远便见三位面有难色,可是遇上了什么为难之事?” 闻言,李璟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熟稔和一丝窘迫。 “沈提刑,不瞒您说,下官蒙你和毕公引荐,到将作监任职刚满月余。” “这督办大相国寺新殿壁画的差事,是李某领的头一件正经差事,本想做出些成绩,不负你和毕公的举荐之恩,谁知、谁知刚开始,就遇上了难题。” “什么难题?”蒋止戈询问,“李兄说来听听,看我们是否能帮上些什么忙?” 沈镜夷微微颔首。 “那是新建的弥勒殿宇。”李璟抬手一指,“李某愁的正是这弥勒殿的《地狱变相》壁画之事。” “原定画壁画的翰林图画局张待诏,昨日突发恶疾,竟溘然长逝了。” “嗐,我当是什么大事。”张悬黎口快,爽利道:“这有何难?” “那张待诏即是翰林图画局的人,如今他去了,你们从图画局再找一名待诏顶上,不就行了。” 第二百二十章 画噬魂2 “是啊,李兄。”蒋止戈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翰林图画局里还能缺了画画的高手?随便指一个来不就结了。” 然,李璟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反而苦笑得更深了。 “蒋兄,张娘子,你二位有所不知。若真是这么简单,我又何至于此啊?” 张悬黎不解,“怎么就不简单了?” 李璟苦笑着解释:“这幅《地狱变相》并非普通画作,乃是陛下为国祈福、消灾解难的泰安壁。” “张待诏乃是陛下亲点的画师,风格雄浑苍劲,尤擅佛道鬼神,在图画局中堪称此道翘楚,其余几位擅花鸟、山水的待诏,皆难以在短期内承接如此宏大且风格特定的画作。” 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浓,继续说道:“最要命的是,正值夏月,宫内及各大官署的修缮、装饰工程繁多,图画局诸位待诏、艺学早已各有职司,工期都排得满满当当,人手抽调起来极为困难。” “若要等他们层层协调,排出合适的人选,至少也需要一两个月之久。” 李璟又重重叹了口气,“而这新殿,是定了必须在中秋之前开光启用的,工期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一个半月。” 张悬黎神色一变,“听来确实挺愁人的。” 蒋止戈抬手拍了拍李璟的肩膀。 沈镜夷看着愁容的李璟,温声道:“李兄,事已发生,急也无用。” “你初任监丞,便遇此事,非你之过。陛下和朝廷,亦非不近情理。” “眼下最要紧的,是莫要自乱阵脚,稳住心神,方能寻得解决之道,总会有办法的。” 苏赢月亦轻声道:“李监丞且宽心,此事乃朝廷之重,众人皆知,绝非你一人之责。集众人之智,未必不能度过此关。” “二位所言甚是,是我失态了。”李璟神色稍松些许,但脸上愁容依然在,他目光不自觉投向弥勒殿。 “只是这时日紧迫,实在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方不负圣望,不负沈提刑和毕公的知遇之恩啊!” “阿弥陀佛。”一直静默的住持突然出声,双手合十。 “惟净住持。”苏赢月福身,见他苍老的而眉宇间虽凝着忧虑,但自有一份得道高僧的沉静。 他目光平和看着她,又看了看沈镜夷,声音缓慢而厚重道:“沈提刑、苏娘子,二位名动汴京,见识非凡,七窍玲珑。” “住持过誉了。”沈镜夷颔首,声音温而静。 “沈提刑谦虚。”住持合十颔首,“老衲和李监丞已是身在事中,心绪烦乱,难觅出路。” “不知,”他眸中闪过一丝期待,“不知二位可有何善策,能解眼下之困?若能指点迷津,敝寺上下,皆感大恩。” 住持话音刚落,张悬黎便脱口而出道:“这有什么难的?眼前不就有一位大画师吗?” 她说着挽住苏赢月的手臂,神色得意,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对住持和李璟道:“我月姐姐的画功,绝不在那什么图画局待诏之下。” “你们是没瞧见过,她笔下的神鬼精怪,就跟活过来似的。让我月姐姐来画,保管比原来的那位张待诏画得还好!” 她此番话一出,李瑾一愣,随即脸上愁容不见,现出神采。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声音激动。 “哎呀!瞧我这脑子!真是急糊涂了!真佛就在眼前,却忘了拜!” 他看向住持,激动解释道:“上月我老娘做寿,沈提刑送的就是苏娘子画的《观音像》。” “那笔法,那气韵,当真是、当真是吴带当风,曹衣出水,将观音的慈悲与庄严绘得出神入化。当时便叹为观止,至今记忆犹新。” 李璟越说越激动,“若能请苏娘子执笔,非但能解燃眉之急,更是为此殿增光,圆陛下祈福之圣心啊!” “这、这真是柳暗花明,天无绝人之路!” 然,住持听完他的一番话,脸上并未出现惊喜之色,而是微微敛目,双手缓缓拨动念珠,似在沉吟。 他再次抬起眼时,目光已变得平和。 “阿弥陀佛。”他看着苏赢月,缓缓开口,声音庄重,“李监丞言及苏娘子画功了得,笔下观音神韵天成。” 他微微一顿,“不知、不知苏娘子对《地狱变相》可有所了解?此次弥勒殿绘《地狱变相》关系重大,《地狱变相》也非寻常佛画。” “绘此画不仅需技法超群,更需一颗洞明因果、悲悯众生的佛心,方能绘出其神髓,而非徒具骇人之形。” 在住持那审视与期盼的目光下,苏赢月并未立刻回答。她微微垂眸,片刻后方才抬起眼帘,目光清亮而沉静。 “惟净住持,当年吴道子在景公寺绘《地狱变相》,并未画一刀一锯、一锅一镬,但画中却阴风惨惨,恶业昭彰,竟让长安城内的屠夫和渔人观后心生大怖,纷纷惧罪改行。” “此乃‘笔未至而意已达’,直指人心之功。” 闻言,住持微微点头。 苏赢月继续道:“《地狱变相》并非在于描绘刑狱之惨状,以怖人眼目。而是好似一面镜子,照的并非幽冥,而是人心。” “其神髓在于因果,在于展现‘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之理。画中诸般苦楚,并非神佛所加之惩罚,而是众生起心动念、言行造作后,必然承受之结果。” 她话音落下,净土院中寂静一瞬。 住持原本微蹙的白眉缓缓舒展开,他眼中是难以抑制的惊叹与赞许,朗声道:“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住持声音略激动,“苏娘子真乃深得我佛慈心,洞明佛法三昧。” “住持过誉。”苏赢月道。 住持看向李璟,“李监丞,此乃佛法加持,冥冥之中自有指引,才让苏娘子于此危难之际现身。” “老衲确信,此《地狱变相》之重任,非苏娘子不可担当!” 一直静默一旁的净慧双手合十,垂眸道:“阿弥陀佛,实乃寺门之幸。” 李璟神色一正,后退一步,对着苏赢月郑重一揖,语气恳切。 “望苏娘子出手相助,此乃功德无量之事,李某与阖寺僧众,皆感念大恩!” 第二百二十一章 画噬魂3 面对李璟的恳求,郑重一揖,苏赢月稍稍侧身避开,不肯受他全礼。 她并未立刻开口应承,而是先抬眼看向身旁的沈镜夷。 恰沈镜夷也看向她,二人目光相触。 他目光沉静,眼眸深邃,盛着一片温柔。他没有作声,只微微颔首,似无声在说,“遵循你心即可。” 苏赢月似看懂她的意思,轻轻点了下头,随即回首看向李璟。 “承蒙李监丞看重!” “此壁关乎陛下为天下苍生祈福之诚,更是佛门清净功德之所系。于公于私,吾都责无旁贷。”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住持与净慧,最终回到李璟身上,缓声道:“只要陛下允准,翰林图画局无异议,此事吾愿竭尽所能,一试之。” 她话音甫落,李璟大喜,脸上愁容一扫而空和,声音激动道:“得苏娘子此言,李某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再次拱手俯身,后直起身道:“苏娘子且放心,李某这便回去草拟奏章,将此事前因后果、以及苏娘子你愿挺身而出之高义,一并上达天听。必不叫你为难。” 李璟说着朝沈镜夷、住持拱手,“沈兄、惟净住持,此刻刻不容缓,李某便先行告退,去准备奏疏了。” 沈镜夷拱手,“李兄请便。” 李瑾转身,步履稍显急匆匆,整个人看着却是轻快的,与先前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瑾的奏章上得极快,宫中的旨意下来得更是迅捷。 第二日,苏赢月尚在用早膳,圣旨便到了毕宅。 旨意言简意赅,准了李璟所奏,命苏赢月即日起接手大相国寺弥勒殿壁画绘制,翰林图画局及将作监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不止如此,官家还赐下一些宫廷珍稀颜料给苏赢月。 苏赢月捧着颜料匣,瞧着匣中色泽纯正的朱砂、莹润剔透的青金石等,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 这些颜料皆是极品,对于一个作画之人,这些赏赐比任何金银珠玉都更珍贵。 毕士安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他轻捋须,温声嘱咐道:“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圆舒,你的才华终遇此良机,可尽情施展了。” 他轻拍下她的肩膀,“好好画,让世人看看,何谓‘扫眉才子,笔参造化’。” 苏赢月点头,“阿公放心,圆舒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亦不负阿公教诲。” 毕士安欣慰颔首。 “月姐姐,”张悬黎则跳过来,挽住苏赢月的手臂,撒娇道:“你一个人去大相国寺里多闷呀,让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她抬手起誓,“我保证不捣乱,不生事,还能护你周全。” 苏赢月瞧着她认真的模样,莞尔一笑,握住她的手,放下去,“好啊,我本就有此意的。有玉娘相伴,再好不过。” “月姐姐,这给我来拿。”张悬黎开心,抬手拿过她手中的颜料盒。 一直静默一旁,含笑看着她的沈镜夷,温声道:“走吧,我送你去大相国寺。” 苏赢月点头。 沈镜夷自然牵起她的手向门外走去。 然,行至院中,苏赢月便停下了脚步。 沈镜夷回头看她。 苏赢月微蹙眉,轻声道:“方在房中,恐阿公担心,我不好开口同你讲。” 沈镜夷没有开口,只静静听着她说。 苏赢月:“张待诏之事,我总觉得、太过蹊跷。” “张待诏与阿公也算旧识,我还曾与他探讨过画艺。知他身体素来硬朗,怎会一夜之间便突发恶疾而亡?” 沈镜夷眼眸深邃,“我昨日已派人问询过张待诏的家人,他去世前两日,并无任何患病征兆。此事,确有蹊跷。” 苏赢月略惊,“你已经派人去查了?” 沈镜夷点头,“或许是查案成了习惯。初闻张待诏急病身亡,本能的便生出一分警觉。” “太多的阴谋,都藏在看似合情合理的巧合之下。画壁关键时刻,画者却恰好亡故,这其中的恰好,往往最可疑。” 苏赢月清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凝重,轻声道:“故我接手此事,怕是亦入了某人的局。恐此后,丹青之外,另生波澜。” 闻言,张悬黎脸上露出些许不知所措,“那个,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神色懊恼,“若不是我昨日嘴快,对李璟说月姐姐会画画,你或许就不用接下这桩危险的事了。” 苏赢月对她微微一笑,柔声道:“玉娘,快别这么想。若此真是一个设好的局,那么无论你有没有开口,那做局之人,无论如何,最终都会让我接下这画壁之事。” “你不过是让这件事,发生得更顺理成章一些罢了。” “圆舒说得不错。”沈镜夷看向张悬黎,目光沉静,“玉娘,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你眼下最紧要的事,是从现在起,时刻跟在你月姐姐身边,寸步不离。寺内人多眼杂,务必护她周全。” 张悬黎点头,“放心吧,表哥,我绝不会让月姐姐有事的。” 沈镜夷颔首,“走吧。” 三人向大门走去。 马车已停在宅门外,车轮辘辘,一路向着大相国寺行去。不多时,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大相国寺门前。 苏赢月在沈镜夷的搀扶下,刚一下车,便看见李璟与净慧已候在门前。 李璟立刻迎上前,脸上满是笑意拱手道:“沈兄、苏娘子、张娘子,你们可来了。李某与净慧大师已在此恭候多时。” 苏赢月福身,“有劳李监丞和净慧大师在此等候。” “阿弥陀佛。”净慧手持念珠,双手合十,脸上亦带着笑意,“寺中已为苏娘子备好了画壁所用之物和歇息的禅房,若还有其他需要,可随时告知贫僧,贫僧定竭力办妥。” “有劳净慧大师费心。”苏赢月再次福身。 李璟:“苏娘子,此次画壁,由李某总体督办,净慧大师协理寺内一应事宜。你只管安心作画,凡有所需,无论是人力还是物料,尽管告知我等。” “正是。”净慧接过话头,语气诚恳。 “苏娘子乃是为我寺新殿画壁,但凡在寺内有任何需求,无论是画材、饮食还是觉得何处不妥,且尽管开口,贫僧必竭尽所能。” 第二百二十二章 画噬魂4 苏赢月神色平静,只礼貌地回道:“有劳净慧大师。” 张悬黎手扇着风,忍不住开口道:“我说诸位,这日头太毒了,咱们就别在寺门口站着寒暄了吧?有什么话,进去再说成吗?” “张娘子说得是。”李璟笑道:“是李某疏忽了,沈兄,苏娘子,咱们先进寺吧,也好让苏娘子早些熟悉下画壁事宜。” “李兄,还请见谅。”沈镜夷拱手,“沈某此行只是送夫人前来,提刑司尚有公务,沈某需得先行一步了。” 李璟立刻拱手,脸上堆满理解的笑容。 “沈兄与苏娘子琴瑟和鸣,真是令人称羡。既然沈兄尚有公务在身,李某便不多留了。” 沈镜夷目光转向苏赢月,声音温和道:“晚些我来接你。” 苏赢月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好。” 目送沈镜夷的马车离去后,苏赢月和张悬黎便同李璟和净慧一道,进入大相国寺,向着净土院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净土院的弥勒殿。 净慧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新木、桐油和颜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苏赢月被这刺鼻的气味一冲,忍不住以袖掩口,轻轻咳嗽了一声。 张悬黎更是被扬起的细微灰尘呛得连扇了几下,皱着眉脱口而出道:“这殿里又闷又热的,气味也重,为何不把门窗都打开呢?” “张娘子有所不知。”李璟笑着解释道:“此时正值盛夏,日光酷烈。这绘制壁画的颜料,无论是朱砂、石青还是铅白,都最忌曝晒与疾风。” “日光直射,时日一久会使色彩褪变;而风沙尘土若沾附其上,更是会污了画面,难以修补。因此作画之时,殿内需保持如今这般阴凉、稳定才好。” 张悬黎对画画一窍不通,对颜料曝晒什么的更是一无所知,她下意识就扭头看向苏赢月,眼中带着询问。 苏赢月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轻声道:“李监丞所言,确是正理。作画之处,于光、于尘、于温湿,关系匪浅。非止画技,亦关存藏,不可不慎。” 听到她的话,张悬黎这才打消顾虑,不再多言,只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画画还有这么多门道……” “阿弥陀佛。”净慧赞叹道:“苏娘子于画道之精研,已由技而近乎道矣。” “非止笔下有神,更能通晓这存藏之道,如此慧心明澈,实乃泰安壁之幸,我寺之幸。” “净慧大师过誉了。”苏赢月神色沉静,语气平和道:“此乃作画之人的本分,凡于此道有所用心者,皆通晓此理,不敢道慧心二字。” “阿弥陀佛。苏娘子过谦了。” 净慧道:“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敝寺承蒙苏娘子于危难之时相助,故寺中为画壁所备的诸般画材,皆是上乘。” “苏娘子,请随贫僧一看。” 苏赢月随他走向殿内一角,那里整齐摆放着数个箱匣。 净慧上前,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数个用锦囊盛放的瓷罐。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罐,揭开密封的油纸,露出内里色泽极为纯正、研磨得异常细腻的朱砂。 “此乃贫僧托人,自辰州觅得的上等朱砂,精心研磨多时,专为此泰安壁而备。” “其色正而不妖,其质纯而无杂,最是能历经岁月而不改本色。此外,尚有极品铅白、石青若干,皆已备齐,请苏娘子过目。” 苏赢月上前一步,伸出纤指,从那罐中拈起一小撮朱砂,置于掌心,凝目细观其色,只见其红得纯正饱满,毫无杂色。 她又用指尖轻轻捻动,细润无渣,毫无滞涩。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上佳颜料。 她微微颔首,随即用一方素净的绢帕细细擦净手指,这才抬眸对净慧道:“净慧大师有心了。” “此砂确是上品,细润纯正,吾定当善用,不负此良材。” 净慧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意,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苏娘子喜欢便是最好不过。贫僧只怕准备不周,耽误了你的神技。这朱砂你既已过目,其余如铅白、石绿等颜料,可需贫僧取来,你一并查验?” 苏赢月目光扫过那些封装完好的其他颜料匣,略一沉吟,便摇首道:“净慧大师办事周全妥帖,吾是信得过的。” “既已看过朱砂,余者便不必一一查验了,免得反复开封,受了潮气。” 闻言,净慧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从善如流地应道:“是,一切但依苏娘子之言。” “既然如此,”李璟拱手,“李某与净慧大师就不打扰苏娘子清净作画了。” 苏赢月福身,“二位慢走。” 李璟和璟慧转身,朝殿门走去。 就在这时,苏赢月忽地从新木和桐油交织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息。她轻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开口唤道:“请留步。” 李璟与净慧已至殿门前,闻言,立刻停下脚步,回身望来。 李瑾脸上带着些许疑惑,关切地问道:“苏娘子,可是还有事要讲?” 苏赢月并未看他,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大殿,而后问道:“并无要事,只是想问下,这殿中是点了什么香吗?” 净慧恍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边走回来,边从容解释道:“阿弥陀佛,是贫僧疏忽,一时忘了告知苏娘子。” “如今正值夏日,殿宇幽深,难免有蚊虫滋扰,加之作画劳神,需得宁心静气。” 他走向殿宇一角,“故贫僧特地在殿角香炉中,每日焚烧一种特制的柏子安神香,此香气息清冽,有驱虫避秽、静心凝神之效。” 苏赢月垂眸看向那只不起眼的鎏金香炉上,炉中正有丝丝青烟袅袅升起。 “原来如此。”她神色沉静,微微颔首,“净慧大师有心了。” “安神香?”张悬黎用力吸了吸鼻子,眉头骤然蹙起。 “这味道闻着是有点特别,但说能安神,我怎么觉得有点闷闷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画噬魂5 闻言,净慧毫无愠色,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神色从容,声音不疾不徐。 “阿弥陀佛,张娘子真是敏锐。” “此香初燃时,气味确实较寻常檀香浓郁些,然这也正是其中药物发散,引气归元。 “待这第一阵药气过去,那烦闷之感自会消散,反能助人摒除杂念,神思清明。许多初次闻到此香之人,也皆有此感。” “是这样吗?”张悬黎道。 “玉娘。”苏赢月看向她微微摇了下头,“客随主便,既是寺中一番心意,且有其道理,我们初来乍到,不妨稍安勿躁,且适应片刻。若稍后真有不妥,再告知大师也不迟。” 张悬黎手依然在鼻尖来回扇着。 李璟见状,连忙打圆场道:“张娘子若真是不喜,灭了这香便是。一切以苏娘子和张娘子的舒适为要。” “李监丞所言甚是。”净慧也从善如流,面露关切地附和,“此香本为助益,若反令二位娘子不适,便是贫僧的罪过了。贫僧这便去熄了它。” 他说着,便作势要走向香炉。 苏赢月目光平静地扫过香炉,随即开口道:“净慧大师且慢。” 她目光转向李璟和净慧,“此香既是特意为作画调配,想必与这殿中的木材、漆料乃至颜料气息,都已考量过搭配。骤然熄灭,殿内气息骤然一变,恐适得其反。 她稍微顿下,“作画尤重‘定境’,这气息是其中一环。我需知晓它长久燃烧下,于光、于气、于我心绪究竟是何影响,方能决定去留。否则,今日灭了,明日若觉殿中气息沉浊再点,反反复复,心神难定,更耽误工夫。” 李璟点头,“苏娘子说得在理。” 苏赢月:“不若这样,今日便让它燃着,容我体会一番。若明日仍觉不适,再请大师更换或撤去,可好?” “阿弥陀佛。”净慧双手合十,躬身道:“苏娘子雅量且思虑周全,贫僧感佩。那便不打扰了,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人即可。” 李璟也拱手道:“李某也先行告退。” 这次,二人真正退出殿去,并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骤然一片寂静,唯有香炉中那一缕青烟,在无声地袅娜上升,散发着幽冷清苦的气息。 苏赢月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丝缝隙,向外瞧了一眼,随即她转过身,目光关切看向张悬黎,轻声问道:“玉娘,你方才说香闻着‘闷’,身体可确有不适?” 闻言,张悬黎神采灵动,她凑到苏赢月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月姐姐,我诈他们的。”她眼睛亮晶晶,“我记着你和表哥来之前说的话。怕香有问题,才说自己闻着闷的。” 苏赢月听罢,神情舒展,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笑意,“无事便好。”她目光盛满赞许,又补充道:“玉娘,你做得极好,现在是越发机智了。” “月姐姐快别这么夸我。”张悬黎嘴上这么说着,神色却带着一丝小得意,“我这点小聪明,还不都是和月姐姐学的。看多了你和表哥查案,我要是没学会儿点什么,岂不是个榆木脑袋。” 苏赢月微微一笑,又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看了一眼,这才低声对张悬黎道:“玉娘,你去香炉那边,先灭了那香,然后取些冷灰,再挑几粒未燃尽的香料出来。” “注意莫要碰到热灰,更莫要留下任何翻动的痕迹。” 张悬黎重重点头,“好。” 只见她快步走到香炉旁,先熄灭燃着的香,然后手腕一翻,从袖中滑出一柄小匕首。 她用匕首尖端极轻地拨开香炉表层新落的香灰,取了些冷灰和几粒未被完全焚化、仍保持原状的深褐色香粒,放入手帕。 她将棉帕折好,塞入袖中,转身走回到苏赢月身边。 苏赢月低声道:“玉娘,还要劳烦你将那些装在匣子里的颜料,每样都仔细且少量地取一些出来。尤其是那罐朱砂,还有铅白。” “要小心些,分别包好,莫要弄混。晚上同香灰一并带回去,好一一查验。” 张悬黎点头,再次回身去取颜料。 苏赢月透过缝隙注意着殿外动静,待张悬黎取好,这才关上了窗户。 “月姐姐,都收好了。”张悬黎小声道。 苏赢月点头,目光在香炉和颜料匣扫过,眸色深沉,最终看着张悬黎道:“阿公常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这香和这颜料,究竟是精心准备的心意,还是那堵看不见的危墙,我们总得自己瞧个明白。” 张悬黎拍了拍腰间的荷包,眼神晶亮,认真道:“月姐姐放心,这些东西,我一定妥妥当当地带回去。” “嗯。”苏赢月轻轻点头,“现在可以开始作画了。” 张悬黎看向那几匣颜料,又看了看苏赢月,脸上满是纠结:“月姐姐,咱们都怀疑这些东西不干净,那、那还怎么用它们画呀?” “这岂不是明知是坑还要往里跳吗?” 苏赢月唇边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轻声道:“玉娘忘了,你替我背来的那个画箱了?我们可以先用自己的啊。” 张悬黎拍了下脑袋,“对哦。” 她说着走到自己放画箱的地方,轻轻拎起来走到苏赢月身边。 苏赢月接过,打开箱盖,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类她惯用的画具与颜料。 她边从箱中取出几个熟悉的瓷罐和色碟,边轻声道:“出行前,我惯用的颜料都带了些许,虽不足以完成整幅巨制,但用以勾勒定稿,铺设最初的骨相与气韵,已是绰绰有余。” 苏赢月拿起一罐自己研磨的,也算上乘的朱砂,继续道:“至于后面大面积的敷色所需的大量颜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可疑的颜料匣,“那便是李监丞和将作监需要去解决的事了。届时,我们自有说法。” “我明白了。”张悬黎恍然,“月姐姐你是要用自己的颜料打底子,把事情先做起来,既不耽误功夫,又不用碰他们的脏东西。” 她眼睛一亮,“还能、还能反将他们一军。” “不错。”苏赢月颔首,眼神澄澈,“作画时,最为要紧的是心平气和。” 她说着,已先将一小块广胶,放入瓷碗中,用清水浸着。 “用自己的颜料,方能心无挂碍。至于他们的好意,我们感激收下,暂且不用,便是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画噬魂6 阳光透过窗格,在弥勒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赢月站在那面待画的巨大的墙壁面前,宛若一株静立的玉竹。 “月姐姐,”张悬黎站在她身边,声音压低道:“昨夜查验带回去的颜料和香灰,都没发现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不确定道:“那、那今日画壁,咱们要用他们预备的这些吗?” 苏赢月没有立刻回应她。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掠过角落袅袅升烟的香炉,最后落回颜料与墙壁。 “玉娘,”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冷,“你可曾听过附子炖羊肉,大补亦大毒之说?” “单看附子,是药;单看羊肉,是膳。二者分置,皆无碍。可若同釜而烹,火候时辰稍有差池,便是夺命的剧毒。” 张悬黎一愣,瞳孔微缩,随即恍然,“月姐姐的意思是,单看每一样东西是好的,但合在一起,在这个闷罐子似的殿里,就可能生出问题?” “不错。”苏赢月微微颔首,“查不出,不等于没有。或许是因为我们查的,只是附子与羊肉,而非那同釜而烹之后的东西。” “这殿,这香,这颜料,还有我们作画时的灯火、呼吸、乃至心绪,或许,便是那口釜,那簇火。” 她微微一顿,沉静道:“我们自己的颜料所剩不多,今日、便先用他们的。我们需得知道,若真有毒,这毒究竟是如何在釜中生成的。” “可是。”张悬黎神色担忧。 “莫怕。”苏赢月莞尔,“你瞧着时辰,我们每隔半个时辰,就出殿透一口气。” 张悬黎点头。 苏赢月又补充道:“你还需仔细留意我的脸色,若有一丝异样,就立刻打断我。” “我知道了。”张悬黎重重点头,“月姐姐放心,我定会寸步不离,盯紧了你,也盯紧殿中的动静。” 苏赢月轻“嗯”一声,便开始准备作画。 她昨日离开时,便将胶浸下,如今已饱胀透亮。她用炭火化开胶,放置一旁,便打开净慧准备的颜料匣,开始研色。 待一切准备就绪,苏赢月踩着木梯,走上那用杉木搭起的棚架站定。 她持笔站于壁前,凝神静气。阖眼一瞬,再睁开时,眸中越发沉静。下一瞬,她抬手落笔,一道朱红弧线便显现在素壁上。 苏赢月运笔如风,泼写结合,大块铺设血色背景。朱砂之色真似火光流动,映得她沉静的脸庞也染上几分妖异的红晕。 勾勒鬼卒轮廓时,她换用了小笔。笔尖在壁上行走,时而铁线银钩,绷出鬼足筋肉;时而游丝描,画出冤魂的飘忽。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 “月姐姐。”张悬黎站在梯下,抬头出声:“时辰到了,我们该去殿外透口气了。” 闻言,苏赢月手腕悬停,将最后一笔云纹勾勒圆满,略活动了一下因抬臂过久而微微发酸的腕子。这才回首道:“好。” 张悬黎立刻一手稳稳扶住木梯,另一手向上伸去,轻声道:“月姐姐,扶着我,慢些下。” 苏赢月扶着她的手臂,小心从梯子上稳步下来。 张悬黎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压低声音问:“月姐姐,在那么高的地方待了半晌,可有什么不适?头晕吗?或是觉得闷?” 苏赢月微微摇头,神色如常:“并无。一切安好。”随即她关切道:“玉娘你呢?可觉得有何不适?” “我也没什么不适。”张悬黎也摇摇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声音压低道:“月姐姐,你说会不会真是我们想多了?那张待诏的事或许真是意外。” 苏赢月目光扫过角落无声燃香的香炉,又掠过那些颜料匣,最后落回张悬黎写满疑惑的脸上。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张悬黎扶着自己的手背,语气温和却清醒,“宁可思之过慎,也莫失之疏漏。小心些,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疑踪已现,宁信其有。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纵使最后虚惊一场,也不过是白费些心思;可若万一……” 她没再说下去,但张悬黎也已明白。 “我懂了,月姐姐。”张悬黎神色一凛,“无论怎样,咱们多加小心就是。” 苏赢月颔首。 两人不再多言,向殿门走去,推开沉重的殿门,踏入廊下。 阳光白晃晃的,带着灼人的热力,完全不似殿内的阴凉。 苏赢月和张悬黎刚在廊柱旁的阴凉处站定,便见一个小和尚端着茶盘走来。 “二位施主,”小和尚约莫十三四岁,面容稚嫩,有些腼腆地奉上茶盘,“净慧师父吩咐,说天气炎热,作画辛苦,让送些渴水来,请用。” 张悬黎接过茶盘。 “有劳这位小师父。”苏赢月温声道谢,“不知如何小师父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慧明。” 张悬黎倒了一杯渴水递给苏赢月,看向慧明,笑嘻嘻地问:“慧明小师父,在大相国寺多久了?” 慧明见她俩和气,又放松了些,“在大相国寺快四年了。” “四年?那对寺里一定很熟了。”张悬黎顺着话头,状似随意地问,“我看那位净慧大师,很是周到妥帖,他在寺里很多年了吧?” 慧明点头道:“净慧师父是寺里的维那,管着好多事呢。对了,他还是住持亲传弟子,是住持早年云游时,在北境救下的。” 张悬黎看向苏赢月。 苏赢月心中微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啜了一口渴水,道:“想来净慧师父也常外出云游,参访名山宝刹吧?” 慧明摇头,“净慧师父倒是很少远游。不过今岁他被大相国寺选为佛教代表,多次参与佛道论衡。” 张悬黎看向苏赢月,疑惑道:“月姐姐,什么是佛道论衡啊?” 苏赢月解释,“佛道论衡简单来说,就是佛教高僧和道教高士辩论。”她微顿一下,又补充道:“就像你平日和蒋巡检斗嘴一样。” “这样啊。”张悬黎眼睛一亮,随即看向慧明道:“听着甚是有趣。看来净慧师父懂得真多,都能和道士斗嘴。” “是啊!”慧明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净慧师父懂得可多了。好多道观私下经常约他去论衡。尤其是城西的好几家道观。” 慧明越说越激动,“不止如此,净慧师父屋里还有好些北地来的经卷和图册,有些上面的字弯弯曲曲的,我们都看不懂。” “听说是梵文异体,是从契丹那边传过来的,很是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