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中妖》 第1章 【误竹生】江洲命案 暴雨初歇,林中泛起一层青白的雾。 少女挑着盏橙黄色的油纸灯笼,紧紧跟在穿官服的男人身后。 灯芯噼啪炸出火星,映出她那张眉头紧皱的脸。 “常大哥,这是这个月死的第几个了?” 常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始终保持着一个表情,回道: “第三个。” 说话间,他停住脚步,立在一扇屋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素白绢布递给她。 “话姑娘,把这个戴上,人死了五天,再加上天气热,已经有些臭了,戴上这个会好一些。” 话眠道了声谢,接过布将口鼻遮好这才跟着常湖进了屋。 屋子中央停放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据说这人是被妖物掏心而死。 就在两个月前,一向太平的江洲城突然发生了一起命案。仲夏雨夜,静心湖边,死了个青楼女子。 那晚,大雨下了一整夜,尸体也在雨中泡了一整夜。去收尸的人都以为那姑娘是雨夜路滑,不幸失足落水淹死的。 可没想到,衙门的人将尸体翻过来才发现,那姑娘胸口缺了一块,心,被人掏了。 掏心杀人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江洲城。 城中闹的人心惶惶,可衙门那边却一点进展都没有,凶手好像抹去了所有线索,只留下了一具无心的尸体。 诡异的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自那之后,每隔七天,城中都会有人被杀。 死者中有青楼女子、街边小贩、瘸腿乞丐、大家闺秀、郁郁不得志的书生,什么样的人都有。 而且,这些人死法相同,各个都被掏了心,死时面带微笑。 城中死了多久的人,官府就查了多久,但竟一无所获。 直到半月前,来了个道士,说城内有妖气。 官府这才察觉,掏心杀人的恐怕是只妖,当即就给了那道士赏银,让他帮忙捉妖。 可没曾想,那道士妖没捉成,反倒被妖掏了心,丢了命。 事情越闹越大,官府没办法,只好张贴告示召集能人异士来城中捉妖。 说来也巧,本来这事和话眠是没有关系的,偏偏她千里迢迢来江洲城求医,却被那个自称包治百病的神医骗光了银子。 走投无路恰好看到城中帖的告示,赏银百两四个大字让话眠红了眼。 她可太稀罕那些银子了。 于是,想也没想便接了告示,在了解事情的大概后,跟着江洲城的捕头常湖,来到这西郊的义庄查看尸体。 据常湖所言,原本是有七具尸体停在义庄的,但时间一久,早些时候的尸体开始腐烂,现下也就只有这一具能看得过去了。 可义庄温度虽低,尸体周围也放置了冰块,但这具男尸还是腐烂了,尸臭顺着烂掉的皮肤缓缓向上,透过绢布,飘进两人的鼻子中。 话眠控制住自己的胃,咬着牙,在脑海里描绘了一千遍银子的模样,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这人叫霍生,是个卖草鞋的,五日前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门前。” 常湖点燃一支蜡烛,放在窗台边,对着尸体说了句打扰后,掀开了盖在尸身上的那块白布。 没有白布的遮挡,尸体的惨象给了话眠不小的冲击。 虽说她也见过死人,但腐烂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眼前这具尸体尸身发绿,皮下缓缓溢出尸水,原本正常的身形已经变得有些鼓胀,尸体也并不完整,左胸口处缺了一颗心。 常湖说,仵作验过尸,这些人都是活着被挖心的。 可这么痛苦的死法,尸体的表情却极为平静,即使现下光线昏暗,面前的尸体脸部已经变了形,可话眠仍能从他脸上看出笑意。 他好像死的很幸福。 话眠侧过身子轻咳了一声,她想起师父曾经讲过,有种妖,名为幻妖,吐气即可化出“海市蜃楼”般的幻境,真假难辨,常诱人沉溺其中,然后趁机将其吃掉。 话眠想,莫非在城中到处杀人的是只幻妖? 常湖见话眠盯着尸体不语,猜测着话眠或许是看出了端倪,便问道: “话姑娘,可是看出了些什么?” 话眠听他这么一问,下意识摇起头来,少女的发带被扬起,在烛光中留下一抹残影。 常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这个个头还不到他肩膀的姑娘,她看着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梳着双髻,身形俏瘦,一双圆圆的杏眼即使在夜里也不减灵动。 小姑娘好像很喜欢亮色,身上的橙蓝衣裙在夜里十分显眼,方才来的路上他就注意到了。 常湖默默叹了口气,这分明还是个小丫头,他有些担心她究竟能不能捉到杀人的妖,可千万别再像之前那个道士一样丢了性命。 正想的出神,却听身旁的话眠长舒了一口气,问道: “常大哥,我有个疑问,你说这些人都是被掏心而死,那,心去哪里了?” 心? 常湖抿了抿嘴,眼神中透出淡淡的疑惑,妖杀人,掏了心,还会留下来吗? “话姑娘,妖掏心自然是为了吃,难不成,它还有别的用处?” “啧...” 话眠摇摇头,专吃人心的妖也不是没有,就好比画皮,魍狐这些妖物都好吃人心。 但眼前这具尸体的死相根本不像是被吃人心的妖挖走了心,更像是死在幻妖制造的海市蜃楼中,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心做了献祭。 可幻妖不需要吃心啊! 话眠有些矛盾,一时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妖物能让人在活着的情况下,心甘情愿,面露幸福的被掏走心,还不产生一丝痛苦。 她扶了扶额,有些头痛,她虽懂些捉妖术,但其实也只会三招。 画符纸、甩符纸、跑路。 当时接告示,完全是处于对赏银的极度渴望,现在真要抓这只妖,她倒是有些心有余力不足的感觉。 常湖见话眠眉头越皱越紧,抬手将烛光往她那边倾了半寸,道: “话姑娘,若一时想不出,不妨先缓缓,尸体就在这里,妖物也不会因为今夜查不出来就罢手。” 但话眠却像没听见他的话,只盯着尸体身上黑黢黢的缺口发愣。 片刻后,话眠表情松动了些,俯下身,用灯笼柄往尸身洞口戳了戳,眉头一挑,生出个主意。 她麻利的从袖子中掏出张符纸,借着常湖偏过来的烛光,念了个诀,将符纸扔到尸体的缺口处。 那张符瞬间燃了起来。 血红色的烟雾飘起,在屋内显得格外扎眼。 “敕令,借心问路!” 血雾炸开,像被无形的线拽直,笔直的朝尸体胸口处钻去。 雾中浮现出极小的纹路,沿着尸体胸腔一路向上蔓延,发出“哧哧”爬行的声音。 那具躺了五天的尸体身躯一颤,突然就笔直的坐了起来。 常湖被那尸体吓了一跳,他没见过死人还能自己坐起来的。 第2章 【误竹生】你要把鹰带去哪 “这...”他捏了把汗,向后退了几步,尽量让自己离那具尸体远一些。 “这是问心符,他虽无心,但身体记忆还是有的,他能带我们找到杀他之人的具体方位。” “...这...” 常湖冷汗直冒,先前被杀的道士也用过什么符纸,但什么都没找到就被杀了。 他有些质疑的看向话眠。 似乎是察觉到常湖的想法,话眠嘿嘿一笑,拍拍胸脯道: “放心吧,常大哥,我的符纸和外面那些不入流的东西不能相提并论,我画符可是很厉害的!” 她笑的毫不心虚,她也就画符最厉害了。 毕竟,她自小就偷懒,只有画符对她来说是最轻松的一项了。 两人说话间,就见那具尸体已经“咔哧咔哧”的歪过脑袋,正顶着一张鼓胀发紫,眼球外凸的脸呆呆地看着两人。 “咦!” 话眠倒吸一口凉气,向后跳了几步,退到常湖身后。 方才不觉得可怕,怎么这尸体一坐起来,她就觉得背后发凉。 “霍生啊霍生,你到底是怎么死的?挖你心的妖到底在哪里?” 话眠躲在常湖身后对着霍生的尸体问道。 “咔哧咔哧——” 他好像听懂了话眠的话,他又在动了。 他抬起一只手,手背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红色的细小纹路,那些纹路操纵着他的胳膊缓缓抬起。 僵硬的伸出一根手指,转了个方向,指向远方。 “仙人指路啊...” 话眠瞪大了眼睛,伏低身体,顺着霍生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西南方向。 义庄外是片竹林,因为觉得晦气,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可偏偏今夜,漆黑的林子里却出现一盏火光,忽明忽灭。 是有人挑着灯笼在夜里行路。 林中寂静,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在这时就显得极为诡异。 灯笼走走停停,到最后,似乎察觉到有道视线在背后注视着它,竟然停了下来,掉了个头,精准地朝义庄的方向望去。 话眠看不清林中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无由来的风冲她扑了过来,风里带着杀意。 “闪开!” 她惊呼一声,将身旁的常湖推了一把,两人皆是一个趔趄,分别倒在一边。 话眠被摔疼了手,哼哼唧唧的从地上快速爬起来,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画好的符纸,就要往窗外甩。 但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进来的一只黑鹰,直挺挺的朝她飞了过来,利勾似的尖嘴直奔话眠手中那张黄色符纸。 它太凶了,飞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发出“啁——啁——”的叫声,刺的两人不得不捂住耳朵。 那鹰很聪明,察觉到那张符纸可能有杀伤力,便精准的将符纸从话眠手中抢走,啄了个稀巴烂。 “你!你!” 看着自己的符纸被一只鸟撕的稀碎,还挑衅的扔在了她头上,更可气的是,那鹰,竟然在她头上拉了坨鸟屎! 话眠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莫名生出一种欺我可以辱我不行的想法,她咬牙切齿的追着那只鹰出了义庄,势必要将作妖到她头上的鸟拔毛下锅,熬出一锅大补汤来。 “话姑娘!你等等!” 常湖见话眠头也不回的追了出去,怕她出事,也火急火燎的跟着追了出去。 霍生的尸体也因为符纸上的法力燃尽,又躺了回去。 另一边,话眠卯足了劲要将那鹰抓住,于是,又追着它甩了好几张符,使出生平唯一会的一招,飞快的在手上结了个印,冲那只嚣张的鹰打了过去。 “啁——” 黑鹰惨叫了一声,扑闪着翅膀从空中落了下来,可怜兮兮的掉在地上,凄惨的叫着。 “死鸟!敢往我头上拉屎,还撕我的符!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是不行了!” 话眠上前将落在地上的那只鹰捡起来,提溜到跟前,仔细观察了一番。 方才它飞的太快,没看清楚,现在她才发觉,这不是只普通的鹰,而是只生了灵智的妖, 它黑里发蓝的羽毛很顺滑,头小而峻,额顶几缕短绒,软得像初雪。 那双鹰眼像融金里沉了玄铁,正瞪着眼睛怒视着她。 “你是只妖啊!怪不得!这么凶!” 她哼了一声,转身准备回去,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红色的细线。 红线的一头绑在她的右手腕上,另一头延伸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红线细的几乎要勒进皮肤里,话眠好奇的用手指去挑,可红线却纹丝不动。 “什么时候...” 她话音未落,却看到红线竟然自己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越来越快,不等反应,话眠整个人被拉的向前酿跄了一步,那红线似乎要拉着她往林子深处拖。 “百邪不侵!百邪不侵!” 话眠立刻察觉出不对劲,慌乱的从袖中去掏剩下的符纸,却一把摸了个空。 她才记起,方才已经把最后一张用掉了。 “老天!这到底是什么!我不就抓只鸟嘛,不至于死罪吧!” “所以,你要把我的鹰带到哪里去!” 一道淡漠却极具磁性的声音突然出现,那根红线震动了一下,将话眠硬生生拽入了林子深处。 救命啊! 这是话眠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她怕的双眼紧闭,只感觉自己像被人扔出去一般,飞了一会后,稳稳的落在了一只手里。 没错,就是一只手。 不过,那只手现在正掐着她的脖子。 “你把黑云打伤了?” 话眠被掐的有点喘不过气,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对方咬牙切齿的样子。 但从他的话里不难听出来,他就是那只往她头上拉屎的鹰的主人。 真是倒霉到家了!话眠在心里呸了一声,盘算着得找他赔点银子。 她努力用指头扒拉着那人掐住她脖子的一只手,睁眼的一瞬对视上了那人的眼睛。 只一眼,话眠所有的窒息感好像都消失了。 掐着她的是个少年,那张脸生的眉骨明朗,鼻梁高挺,唇红齿白。 鸦色长发被一根浅蓝发带高高束起,张扬的随着夜风扬起,有几缕发丝贴在嫩芽似的颈侧,黑得越黑,白得越白。 最要命的是那双与她对视的眸子:黑得发蓝,像映在冰湖底漾开的星河。 他微俯着头,睫毛投下一弧极淡的影子,却正好落在她颤动的唇峰上。 话眠一时间看呆了,甚至有些忘了自己还被掐着的事实。 她看着看着竟弯了弯唇角,眸中水雾忽地化开,映出一点痴痴的亮光。 那目光太过于直白,像赏花人骤见绝色,带着些惊艳和贪婪。 “真好看...” 话眠动了动嘴唇。 第3章 【误竹生】镇妖囊 像疯了,她竟然想若是被这样的人掐死,似乎也不亏。 “好看吗?再把你的眼珠子放我脸上,我会让你死的更好看!” 美人虽美,但说话可不怎么好听,而且,他手劲真的很大! 话眠收回眼神,窒息感再次涌上来,他又用了几分力气,似乎只要微微再加点力,她的脖子就会断在他手里。 “偷窥我,还打伤我的鹰,你是,活够了?” 话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空气一寸寸被抽离,眼前忽明忽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 这家伙好像是真想掐死她。 也顾不上什么好不好看了,在美色面前,她还是惜命更多一点。 但她在他的手掌下失了力,只能用两只手拼命抓住他的指骨,试图给自己多留些呼吸的空间。 “误...会...” 她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泪眼汪汪的看向他。 “误会?那黑云怎么会在你手上,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眼眸垂下,将目光落在地上昏过去的黑鹰身上。 话眠脖子痛的要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着头,眼泪被迫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或许是眼泪的温度让他觉得不爽,那人皱了皱眉头,嫌弃的看了一眼她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滴泪。 一瞬,他指节莫名松动了半分,最后,嫌恶的将话眠推倒在地上,用力擦拭着手上留下的水渍。 骤然松开的力道,像绷紧又断掉的弦,话眠一时失了支点,整个人重重的跌坐在地上。 没有了窒息的禁锢,空气猛地灌入她的喉咙,胸腔来不及反应,迫使她弓着腰,猛烈的咳出了声。 “吃了多少...手劲可真大...” 她揉着脖子,边咳边小声嘀咕。 一抬头,就见那人站在自己面前,未挪动半分,一只手小心的抱着那只晕死的鹰,另一只手上,还攥着一缕细细的红线。 话眠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右手腕上的红线是这家伙搞的鬼。 她抬了抬手,那红线也跟着动了动,细细的一缕,但勒的她手腕很不舒服。 她从地上爬起来,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态度,摆出一张喜庆的笑脸,凑上前去,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像个无赖似的伸出右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公子,当真是误会啊,我好好的在查案,是你这只可爱的鹰突然就闯了进来,撕了我的符,还在我头上拉屎。 我以为它是只野鹰,哪能想到,它是你养的...” 她嘿嘿一笑, “不过,这些我都不计较,我们就算扯平了吧...那个,我把鹰给你带过来了,你把线,给我解开?” 说完,她又将右手伸到他面前晃了几下,言外之意:鹰,给你;线,解开。 “扯平...” 对面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动作温柔的摸着怀里的鹰,脸却冷的像寒冬腊月。 “好啊,你方才用符纸打了黑云三下,伤了它的右翅,最后一次用的是术法,伤了他的脖颈。 既然你要扯平,那就先从你的右手开始...” 他垂眸,嗓音低而缓,像在叙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 “一共四招,你可得接好了。” “等等!” 话眠愣了半刻,惊觉不妙,扯平,是这样扯平的吗? 她来不及多想,只一个念头:跑! 但她忘了,她手上还绑着一根该死的红线。 “啊!” 少年就站在原地,左手只轻轻一动,便将跑走不到半米的人拉了回来,那根红线瞬间勒紧,陷入话眠的肉里,将右手腕勒出丝丝血痕。 疼的话眠连叫声都拐了弯。 “等等!我还有话没说!” 强烈的求生欲让话眠脑子一转,把毕生的鬼点子全使了出来, “这不公平,你不能单方面打我,那你的鹰还撕我符,还往我头上拉屎,你怎么只字不提!照你这么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让我的妖兽在你头上拉屎!” “...” 美人的脸越发黑了,几乎咬牙切齿的挤出了几个字: “你再说一遍?” “我...”话眠一下熄了火,但想一想,说不说好像都是一个结果, “你给我等着!” “符为媒,契为证,护吾者,显其形!”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骤然凹陷,白雾卷地,一只雪白的九尾狐踏雾而出,金眸半阖, “又打扰我睡觉!” 话眠急声道:“白笙,给我揍他!” 话落,那只狐狸耳尖动了动,冷漠的低头看了话眠两眼,却不见下一步行动。 “...”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狐狸大人,给点面子,帮我这一次!” “...” 狐狸还是不动,站在话眠身后倒像个看客, “结契的时候不是说过,生死关头我才出手,他没有杀你的意思,我出手不合适吧。” “死心眼啊你!” 话眠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只狐狸是她五年前收的。当时他妖力外泄,正巧碰到练习术法的她。 但自己是个菜鸟,偏偏就在那一瞬念错了口诀,一失误和他结成了契约。 明明知道他不是自愿的,但契约成,生死无悔,白笙只能被迫做了她的妖兽。 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他是不会出来的。 “他都骑咱两头上了,这你都能忍,你看看他那鹰,根本就是在挑衅你!” 话眠说着,朝少年怀中的鹰看去,刚才还昏死的鹰,此刻正睁着眼挑衅的看着她,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 让你打我,活该! 装货! 话眠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这黑鹰,刚才的晕倒分明就是装的! “它挑衅的是你。” “我!” 话眠气的牙痒痒,死狐狸,根本靠不住! “行,不指望您老,我叫别人出来帮我!” 狐狸却“嗤”地一笑,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匣开一线,囊中妖出,万妖听令,护吾者,显其形!” “囊中妖啊。” 狐狸笑出声来,话眠是个废材,术法不精,只会用符,但却偏偏是镇妖囊的主人。 她携一只香囊,名为镇妖囊。 镇妖囊,镇万妖,囊中尽是恶妖,拥有镇妖囊的人可驱使囊中妖。 不过,以话眠的法力,能召出来的都是些弱小到爆妖物。 狐狸不语,只等着看她这次又要召出哪只妖。 第4章 【误竹生】借给我 话眠咬住下唇,念完最后一个字,手上飞快的结印又落下。 一股妖风袭来,幽光翻涌,强大的妖气卷的林子猎猎作响。 狐狸金瞳微动,九条尾巴不安的晃着,这次的气息好像有些不同,那股铺天的妖气,分明是大妖才有的。 话眠被妖风推着后退了几步,镇妖囊在腰间剧烈震颤,这是她能召唤囊中妖后,第一次出现这样强大的妖气。 像新磨的利刃,一下劈开了夜色,那一瞬妖光,将黑夜生生撕裂,天地骤亮,如同白昼。 刺得话眠下意识抬手遮眼,但那昼亮不过一瞬便暗了下去。 妖风止,林中又恢复了平静。 “妖...呢?” 话眠吐出两个字,她什么也没能召唤出来。 “话眠,你好歹精进一下术法吧,之前还勉强能召出一两只小妖,如今真是越来越差劲了。” “...” 狐狸奚落道。 话眠转身,嘟囔着嘴不回答,只弓着腰,借着那少年挂在树杈上的灯四处寻着囊中妖的踪迹。 她想,或许是妖物太小,叫人看不大清楚。 “走了。” 不等她起身,狐狸眯眼,打了个哈欠,身上雪白的毛也跟着抖了抖,一转眼便没了身影,他懒得多搭理话眠,那少年并没有杀意,剩下的他也无需再管。 眼见狐狸没了影,这林中又只剩下她和那抱着鹰的少年。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度陷入冰点。 “我...” 话眠想开口再挣扎一下,这人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自己硬着来肯定是要吃亏的。 但对面的人却先她一步,扯着手中的红线,向前一步,几乎近的要贴到她面前。 话眠呼吸滞了片刻,他突然间要干什么? 少年瞳孔在光下极黑,他垂眸,眼中倒映出少女腰间上挂着的一只金色香囊。 囊面以极细的赤金线捻织而成,经纬交错处隐现鸾凤之纹,每一羽、每一瓣皆由数十根不同色的金线层层晕开,自淡金至赤金。 镇妖囊吗? 他嘴角抽了抽,指腹无声摩挲着,原来这就是镇妖囊啊。 传言囊中有一妖,名妖晷,掌控过去未来,若能得到,便可操纵此妖,纵横时间,改变过去。 他唇峰轻颤,笑意薄的只够掀起嘴角。 话眠心中生出一丝疑虑,直觉告诉她,他想干什么。 于是,她下意识用手护住腰间的香囊,嘴角绷出个难看的笑。 却不料,这人将灼热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来,竟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 他没有抢,而是用了个字:借。 话眠懵了,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她低头看向他的手。 那只手带着微微的冷白,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五指并拢,无缝可入。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只美手。 但这般好看的手现下就这么直直的伸在她面前。 “借我。” 他声音过于低冷,以至于话眠一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借我,你的香囊。” “?”话眠吓得后退一步,他这模样,分明和刚才掐着自己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嘛! “你,这是做什么?” “借我香囊。” 她这下听清了他的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要我香囊干什么?” “借我。” “我这香囊不能乱借人。” “不能借?”少年眉头微挑,“那给我。” “...”话眠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确定他没在开玩笑。 “公子,这是我的东西,它不能借更不能给...你想要,找人给你绣一个就是了。” 少年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盯着话眠的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人看了个遍,看的话眠心里直发毛。 “那你替我把妖晷召出来。我就不要你的香囊。” “...”话眠有些欲哭无泪,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妖晷?自己若真有那本事能把囊中妖翻个透,还能轮得到他在这里提这种无理的要求。 话眠有些心烦,怏怏地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公子,我的实力还用质疑吗,你刚才不也看见了,我要是真能召出什么妖晷,你早就躺在地上数星星了。” 她不想再和他多说,想起自己分明就是来查案的,现在却在这林子里耽误了许久。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话罢,她转身便要走,却被一阵极致的拉扯感又拽了回来。 手腕微痛,她怎么又忘了,手上还绑着根线! 她慢慢扭过头去,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那人,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公子,行个方便把这个解开?” “借我,给我,召妖,你可以选一个。” 发尾被夜风扬起,他却像只鬼魅,站在原地未动半步,左手死死攥着红线的另一端,唇角抬了半分,似笑非笑。 “我不要你的命,但你总得为打伤黑云这件事,付出点代价吧。” 他说完这话,那只鹰就像是为了配合自己的主人,发出了几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极其难听。 “可若你再不答应,这根线就不是缠在你手腕上,而是缠在你的脖子上了。” 话眠被他的话钉在了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她记得师父说过,镇妖囊很重要,绝对不可以弄丢或者送给别人,但现下这人分明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 话眠一只手悄悄攥紧香囊,另一只手在衣袖中摸索着什么。 她记得自己出门前,往袖中塞了一包画符纸用的朱砂,那些朱砂,够她再重新画一张新的符纸了。 她不动神色的将周围环境观察了一番。 这地方已是林子深处,杂草丛生,脚下并无宽敞的大路,那些陈年老树长的歪歪扭扭,繁复又密集,唯有西侧林中开了一口,正是方便她逃跑的地势。 她已经想好,等会要怎么甩开他了。 可这线缠着自己,她是万万逃不掉的,还是得想办法先骗他把线解下来,哪怕松一些,她也能用唯一会的那招术法将线震断。 片刻后,话眠抬起右手腕,洁白的细腕上已经被勒出丝丝血痕。她冲少年挥了挥手腕,瞪着一双杏眼,可怜巴巴的看向他,轻声道, “我替你召妖。但你把线放松点,太紧了,我手腕都勒出血了,很疼,我手一痛,就会抖,结不了印,施不了法。” 少年见话眠松了口,眉头也跟着松动了半分,中指扣着大拇指轻轻一弹,话眠便觉得手上的线真就散了半寸。 “开始吧。” 他不多话,向后退了一步,死死的盯着她,等着话眠的下一步动作。 “等等,我得先画张符,我术法不精,得靠符纸来协助。不然就会像刚才一样,什么都召不出来。” 似乎是相信了话眠的话,少年眼中虽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侧过身,用眼神示意她动作快一点。 夜里寂静的很,只一盏纸灯笼透出昏黄的光照着两人。 少年就站在离她身侧不到十步的距离,用一副冷淡的眼神锁住她,不透出半点温度,像口封死的古井,压抑的要命。 第5章 【误竹生】抱歉公子 气氛太过于压抑,那道视线落在话眠背后,像极了她学习术法时偷懒被抓包的感觉。 话眠睫毛微动,抬眼偷瞄, “你别这么盯着我,放松点嘛,我又不会跑。”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皱成一团的纸,铺平,试图用闲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姓话,名眠,公子你呢?” “...”对方没回答,似是完全没听到。 “别这么冷淡嘛,你告诉我姓名也无甚关系,我都帮你召妖了,就当是...” “你不需要知道。” 这人冷的很,半句话就能把人掐死。 话眠撇撇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用指尖沾着朱砂,在仅有的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细细地描摹着。 “天地玄黄,魑魅魍魉...哎呀!好痛!” 话眠忽地一声,夸张的叫出来,捂着右手腕抖个不停。 “又怎么了?” 少年蹙眉,朝她看过来,眼神中透出淡淡的疑问。 “还是太紧了,你把线再松点,我画符使不上力。” 她抬头望了他一眼,将画了一半歪斜的符纸拿起来冲他晃了晃。 他眸子暗了几个度,看了眼话眠手腕间的血印,没说话,转头望向自己手里的线,抬手,手指微动,那线也跟着抖了抖。 就在这时,话眠抓住他分神的片刻,指尖一松,将手中那张符甩了出去。 符纸薄如蝉翼,在空中拉出一道金线,直指少年眉心。 他反应极快,从腰间迅速抽出一把匕首,朝那张符砍了过去。 顿时,火光四溅,少年连同他怀中的鹰都停止了动作。 朱砂画出的符文像蛇一般蜿蜒爬向少年的手臂,牢牢缠着他,顺着他左手的红线一路爬向话眠的腕处。 “抱歉了公子,那是藏符,一半符咒用来定住你,另一半用来咬断你的线。只要你主动攻击它,它就会发挥作用!” 话眠吐了吐舌头,眼看着腕上的红线被符文蚕食殆尽。 断线残喘,落在地上,话眠揉了揉手腕,也顾不上其他,符纸效力有限,趁人还被定着,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走前她撇了那少年一眼,他还被定在原地,只有金色的符火映着他的脸。 美人的表情臭到了极致。 等人走后,他怀中那只鹰却发出叫声,扇着翅膀从少年怀里飞上了他的肩头。 他收了收表情,站直身体,捏着手里断裂的红线,轻轻一带,断裂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长长的细线一端依旧隐入丛林,不知去向。 “呵。” 他撒开手,冷笑一声。那根红线攀上他的左腕,贴肤而缠,像禁忌的符咒。 “黑云,计划要变了。先不去青梧城,我要先拿到镇妖囊。” 少年寻着那根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一路向林外走去。 这林子极大,夜深又起了雾,话眠失了可以照明的灯笼,抹黑小跑,等确定那少年不会再追上来后她才停下脚步。 却发现,没有方向的逃跑让她彻底在林中迷了路。 她已没了符纸,就连朱砂方才也全用光了,狐狸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毕竟他对自己一贯秉着不死就行的态度。 也不知道常湖能不能在林子里找到她。 虽是夏夜,但雨后林中还是有些凉。 白雾起,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远处还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声音,这动静让话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踩着脚下的湿苔,抹黑寻着路,忽得又想起自己那唯一一个招式,好歹能当成烛光凑合用用。 于是,她弹着指,掌心里紫水的光忽明忽灭,但也算能照亮脚下的路。 在第十次光熄灭后,前方忽地亮起一串灯火,有人抬着轿子在赶路。 灯火通明,将那一片地方都映成了橙色。 那是个八人抬着的乌木轿子,轿檐两侧分别垂着两只銮金的铃铛,随着轿身的轻晃发出声响。 看到前方有人,抬轿人默契的停了下来,片刻,轿帘轻卷,露出里头那人。 锦衣玉带,衣服上绣着并蒂海棠,针针分明,像是要活过来一般。那人约莫二十七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姑娘孤身?” 他声音很轻,几乎是没什么力气的飘进话眠耳中。 “林中危险,姑娘不知要去何处?在下可送姑娘一程。” 话眠没有立刻回答,夜路难行,这人却坐着这般豪华的轿子往林中去,不知是要做什么。 见话眠不语,那人轻笑一声,似乎是没控制住力度,笑声过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姑娘莫担心,我是百锦庄的人,白日里去城中谈生意,耽误了些时间,现在才要回百锦庄去。” 百锦庄,话眠来江洲城后,也听闻了一些事情,百锦庄是掌握江洲城锦缎织绣的地方,城中所有绸缎铺子的布匹丝绸,不论进出,都得经过百锦庄。 这人穿的如此华贵,想来是百锦庄里有身份地位的人。 话眠开口道:“我原是要入城,但现在迷了路,在这耽误了许久。” 那人稳了稳气息,道: “入城的话这个时段已是进不去了,夜里不安全,姑娘若信得过我,可暂且来我百锦庄住一宿,穿过林子便能到。等明日一早,我叫人送姑娘入城。” 话眠有些犹豫,她并不认识这人,但现下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子里黑的让人发寒,继续留在林中也不是个好选择。 “那就麻烦公子了!” “无妨。” 话落,他叫人低下轿子,让话眠进了轿。 轿内宽敞,点着灯,似乎还燃了香,话眠一上轿就嗅到了淡淡的花香。 这香极淡,但很甜,又让她想起了方才那少年身上冷淡的蔷薇香。 “在下方泽,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 话眠侧身,道:“我姓话,单名一个眠字。” 方才在外看不大仔细,这会进了轿子话眠才看清,热死人的天里,方泽身上竟还披着张狐裘。 她悄咪咪的观察着这人,他肤色极白,身形虽高大,但总给人一种病怏怏的感觉。 “话姑娘别介意,在下身体不大好,畏寒,这狐裘能让在下好受些。” 或许是察觉到话眠的疑惑,方泽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拉了拉盖在身上的狐裘,对话眠说道。 话眠露出个笑,附和了一句,有些尴尬,偷看别人被抓了个现行。 轿子摇摇晃晃,也不知走了多久,但好在,在话眠昏昏欲睡之前停了下来。 轿子倾斜,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轿。 “哇!” 出了轿子,话眠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百锦庄,过于贵气。 第6章 【误竹生】百锦庄 庄子内灯火通明,但真的走近才能发现,那并不是烛火,而是嵌在墙垣上的整片琉璃瓦,底釉乌金,面覆碎锦,只需几盏灯火一照,整个庄子就像被熔进金里一般。 正门五间七架,朱漆铜钉,门簪用整块羊脂玉雕成并蒂海棠,灯影里温润欲流。 两侧回廊,廊柱皆用整根沉香木雕成。 这般奢华的建造,是话眠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 “话姑娘,今夜你且放心住下,明日一早我便差人送你入城。” 话罢,方泽又轻咳两声,吩咐了他身边的仆人,带着话眠去了今夜的住处。 百锦庄极大,话眠跟着那人一路穿过正厅,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这一路,话眠的眼睛就没休息过。 庄子里的每一处都极为奢华。 “话小姐,这边请。” 年轻的仆人伸手对她做出个请的动作。 “方才那位是你们庄的什么人啊?” 那仆人似是疑惑道: “话小姐您不认识吗?那位就是百锦庄的庄主啊。” “哦?这么年轻的庄主!”话眠眼睛微挑,“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庄主人蛮温和的。” “那是,我们庄主可是这江洲城内一顶一的大善人。 庄主平日无事就会去城中做些善事。 而且,他不止对城中百姓好,对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更是没得说。能在这庄子里为庄主干活,那都是修来的福分。” 话眠侧脸看着这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由衷的露出自豪的表情。 话眠也放下心来,原来方泽是个这样的大好人。 “话小姐,就是这间了,您请。” 说话间,两人到了地方,那仆人推开一扇金丝楠木门,进屋点亮了屋内的烛火,又对着话眠做了个请的手势。 “庄主说了,让您不要拘谨,若话小姐您有任何吩咐,随时都可以唤我。” 话罢,仆人冲话眠行了个礼,便出了门。 话眠在屋内环视一圈,这屋内放置着一面屏风,那上面绘着竹林花鸟,竹下坐着两人,绘的栩栩如生,似是要活过来一般。 屋中央的桌上燃着一盏百花灯,灯身是整块水晶掏成的海棠,四壁粘着金叶子,烛火一亮,透过金叶再折进灯壁,光芒四散。 “这也太有钱了吧!” 话眠趴在桌边盯着那盏灯喃喃道。 回想今日的一切,都过于精彩,先是遇到个非逼她召妖的疯美人,现在又碰上个极度有钱的庄主,让自己眼前一亮又一亮。 看着烛光摇曳,话眠突地记起还留在义庄的常湖,这才后知后觉的担心起来,也不知常湖会不会找她一夜,夜深林中险,若是因为自己再出点事,那她真就是罪人了。 “白笙,好白笙,你帮我去找找常大哥吧!” 她拍了拍腰间的香囊,想叫狐狸出去找人,但那狐狸真是无情到了极点,不给她任何回应。 “人善被狐欺!” 她骂了一句,在房间里翻腾起来,她在找笔和墨。 虽无朱砂,但普通的墨也是可以用来画符的,只是效果没那么好罢了。 好在房间内原本就备有这些东西,话眠一气呵成画好了符纸,施了法让符纸带着自己的话去找常湖。 又用了张符贴在了门上,这样便不会有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闯进来。 做完这些,话眠已困的睁不开眼,疲倦感催着她直接倒在了床上,没多久,人便睡了过去。 桌上的百花灯也在她入睡后,被一阵风吹熄了。 “竹影摇风犹未歇,一节离肠一寸折。 欲将寸心凭君系,愿以余生绕指青。” “好诗!好一句绕指青!竹影都似活过来,替我牵袖留人了!” 笑声未落,另一人也轻笑,声音里带着少年的笃定:“等我考取功名,返乡那日,你我再把酒言欢,吟诗作赋!” “那便这么说定了,我在此等你归来!替我补全未作完的诗。” 少年笑声爽朗,风吹过竹林,将叶子卷上天,沙沙作响。 “吵!” 话眠用薄被包着头,不耐的翻了个身,捂紧耳朵。 太吵了,风声,说话声,笑声,充斥着她的耳朵。 她眼皮重的不愿抬起,只不耐的在床上用力翻身,企图用这样的方式屏蔽住那些声音。 接连几下,还是无法忽视耳边的笑声,话眠终于将薄被扔在了一边,气鼓鼓的从床上坐起, “什么毛病,大半夜作什么诗!” 她想大骂,但片刻后反应过来,这是在百锦庄,总得讲点礼数。 更何况,别人好心让她留宿,也不能因为这个拂了别人的面子。 她下床,想出去看看究竟是谁大半夜这么吵闹。 但等她真的清醒过来却发现,屋内屋外都安静至极,并无半点响声。 只是桌上的百花灯熄灭了。 话眠挠了挠头,心中不觉警惕起来,她入睡前并未吹灯,怎么就自己灭了。 屋内门窗紧闭,也不该是被风吹熄的。 想到这,话眠立刻跑向门边,查看她入睡前贴在门上的那张符,完好无损。 这表示,并无人来过。 只是这灯,莫非是自己燃尽了? 她返回桌边,再次将灯点亮,却见那灯芯触碰到烛壁,看样子是自己熄了。 “怪了。” 她揉了揉脖颈,回想刚才的声音,分明就在耳边,但为何只一瞬就没了声响。 她持着灯坐回床上,将灯置放在床边的小桌上,靠在床上,又昏昏打起了瞌睡。 闭眼后,又听那笑声响起,还是那首诗,还是那几句话,风吹叶落声,竹林沙沙声。 话眠听着听着,合上眼眸昏睡过去。 一夜多梦。 第二日,天刚亮,话眠就醒了过来,一整夜都在听那二人吟诗,反复几句没完没了。 这便罢了,但竟连笑声也一模一样。 话眠揉着眼睛疑心那是场梦,可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 她穿好衣物,下了床。 昨夜放在床边的百花灯,灯芯已彻底燃尽,她弯腰拿起灯又重新放回圆桌上。 抬眸,目光直撞进屋内那张屏风上。 竹林花鸟,竹下坐着两人,一人弹琴,一人写字。 “这画,昨日是长这样吗?” 话眠扶额,将脸凑近屏风,她依稀记得昨夜看到的是竹下两人坐在一起,怎地今日变成了一人弹琴,一人写字。 “奇怪,难道是我记错了?” 她叹口气,昨夜着实太累,兴许是看错了也不一定。 “咚咚——” 正疑惑时,屋门被敲响了,话眠一个激灵直起身来,看向屋门。 “话小姐,我家庄主请您去用膳。” 屋外是昨夜送她过来的仆人,话眠应了一声后,飞快直起身,撕掉门上的符纸,朝外走去。 第7章 【误竹生】线比人牢靠 出了门,她跟着那名叫善二的仆人,沿着回廊往膳厅走去。 昨夜住的地方,离正厅甚远,一路走来,话眠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她拢了拢衣袖,似是无心道: “昨夜更深,我恍惚听见有人在后院吟诗,可是府上哪位先生夜半兴起?” 善二垂眸,脚步未停,回道: “小姐可是听岔了,昨夜园里静的很,连风都没起。” 话眠“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百锦庄华贵无比,想来,住在这里定是极为舒适的。但昨夜一夜,她睡得并不是很好。 两人一路走到膳厅,早膳早已布好。 乌木圆桌上镶嵌着整块羊脂玉心,玉下压着温火,确保一桌的食物不会变了温度。 方泽已侯在桌边,他今日着一身月白暗纹袍,袖口依旧绣着并蒂海棠,却比昨日的更艳丽些。 可目光移到那张脸上,让话眠呼吸骤然一停。 他气色已经不能用不好来形容了,那张脸眼下发青,嘴唇苍白,脸僵的活像个尸体。 若不是还喘着气,话眠甚至都以为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话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好?” 没等话眠回过神来,他便先开了口。 “嗯,拖您的福,睡得很好。只是...”她停了半拍,还是问了出来,“您气色看上去不大好,是身体不适吗?” “咳咳!”他用袖子捂住嘴,“无妨,老毛病了,用过药就会好的。” 真的吗? 话眠心想,他这样子看着不像是普通的病症,倒像是将死之人。 但话眠压住了话,并未多说。 用过膳后,方泽差人准备了马车,将话眠送进了城内,这一路极为顺利。 只是还有件事话眠依旧有些想不通,昨夜究竟是梦还是真有人在吟诗谈笑。 到了城内,马车将话眠放在了她住的客栈前,道过谢后,她便看到了等在客栈外的常湖。 “常大哥!” 常湖迎上来,看了眼走远的马车。 “话姑娘,你没事就好,我昨夜在林中寻你,看见你派来给我传话的符纸,知晓你无事,我便也回来了。 不过,你昨夜竟遇到了方少主。” “嗯...常大哥,你可知这方少主他是怎样一个人?” 虽已从善二嘴里了解过方泽,但善二毕竟是方泽身边的人,说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 再加上昨晚的事情,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百锦庄不似看上去那么简单。 分明有人吟诗欢笑了一整夜,屋外的风也将园中的花草树木吹的沙沙作响,可善二却一脸笃定地告诉自己无事发生,甚至连风都未起。 这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 “方少主是个大善人,他常来城中布善施粥,城中百姓大都受过他的恩惠。 前段日子,因为城内杀人案,死了两个无依无靠的穷苦百姓,原本那尸体应该裹草席而埋,方少主看不下去,亲自掏了银子,为那二人置办了棺材。” “这方少主真是个善人呐,无亲无故的,竟为其操办后事,这也太善了。” 话眠揪着垂下来的发带,仔细想着常湖说的这些话。 这世道真有这样的善人吗? “这世上的人大多趋利避害,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更何况还是个坐拥万贯家财的人。” 这话不是出自话眠之口,却是一道男声。 “风公子?” 常湖侧过身向后看去,露出身后人粉白衣角,腰带上绣着浅色蔷薇,衣角随着他的步履微漾。 他越过常湖,出现在话眠眼前时,话眠瞳孔猛地一缩,昨夜那张逼她召妖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少年唇边弧度微扬,似笑非笑,更让话眠碎裂的是,昨夜被她亲手用符咒蚕食断掉的红线,此刻却好端端的缠在她的右腕间,鲜红如新。 绳结贴紧皮肤,尾端垂落,连到他的手上,像条蜿蜒的小蛇一般。 他抬眉,声音轻的只有她能听到,他说: “看来,线比人更牢靠。” 站在一侧的常湖完全未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只当两人不相识,淡然地介绍着他的身份。 “话姑娘,这位是风洛,风公子,他是特来协查剜心妖一案的。” 话眠指尖微僵,手指暗暗扯住那根线,背后发麻,这人真像是甩不掉的鬼。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雷,却不得不抬眼对视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此刻难缠的又何止是那一根红线。 话眠垂下袖,指甲陷进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风公子。”她嘴角露出客气的笑,仿佛昨夜逼她的是另一个人,“即来查案,想必已经了解过。” “是。死者七人,心口皆空,却未留下任何线索。不过我听常捕头说,话姑娘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只昨夜片刻,就找到了凶手的方位?” 话眠呼吸微滞,声音却越发平静,道: “只是大概方位,并不能确定凶手就在那里。” “哦?那可否具体告知?” “西南方,往义庄的西南方走。” “往义庄西南方走,那可是百锦庄的地盘。” 常湖眉心一跳,心生出疑虑,思索着话眠的符纸是不是指错了方向。 但话眠听到那三个字,胸口也是一跳,原来往那个方向走竟是百锦庄吗。 想着这点,昨夜诡异的事又浮了上来。 她垂眸掩住惊疑,想起方泽今早那般苍白的脸色,整个人都透出淡淡的死相,那模样正像是被妖夺了命脉。 于是便轻声道: “我昨夜在百锦庄住过一晚,倒确实发生了些怪事,不过,也不能确定,剜心妖就在那里。 但我有些猜测,百锦庄占地极大,又不在城内,正适合藏匿妖物,若真是这样,恐怕我们得去百锦庄查查了。” 常湖挠挠头,面露难色: “可那是方家的庄子,我们这无凭无据,若上门就说人家庄内有妖,怕是进不去。 更何况,万一那妖真藏在百锦庄,这不就是打草惊蛇。” “那简单。”话眠道:“我看方庄主似是身患病症,我就以答谢为由,上门为他看病,也正好能混进去。” “话姑娘还会治病?”常湖惊讶。 “不会,只是个借口罢了。” “那就有劳话姑娘了,在下身份特殊,恐不能跟着话姑娘去,还请风公子与话姑娘一同前去。 麻烦二位要快点了,明日又到了那妖杀人的日子。” 话眠面色一僵,看向风洛。 他勾着嘴角,神情温良的近乎无辜, “常捕头放心,我会同话姑娘前去,尽快调查出此事。” 他抬眼,语气礼貌,眼底却藏着一点极浅的得逞之意。 他左手微动,那根线也跟着动,对着她,像一句无声的挑衅: 弄的断吗? 第8章 【误竹生】你家少爷被抽了命脉 然而常湖全然不知两人发生过什么,只放心的安排了马车,让两人一同前往。 出城的路还算平坦,但话眠坐在车内,却觉得今日的马车格外颠簸。 风洛就坐在她对面,靠在车内,阖着眼,似睡非睡。 话眠则缩在马车内的另一角,不甘心的偷瞄着他。 乌发,粉衣,明明穿的如此温柔,做的事却如同恶棍。 再看他那张脸,安静的近乎无害,可昨夜逼她召妖的嗓音,还烙在耳后。 她默默对着合眼的人翻了个白眼。 正准备翻第二个的时候,对方却忽的开口,声音平淡的像一汪死水, “再瞪我,线就紧一分。” 尾音落下,红线果然猛得收紧,像是要将她的手勒断一般,疼的她倒吸一口冷气。 话眠握拳,用极低的声音怒道: “解开!” 可风洛却不睁眼,反而一笑,指尖懒懒一勾,那根线又回到了原本的松紧。 “想解开,也容易。” 他睁眼,黑眸里映出晃动的车帘, “帮我召妖,线自断。否则——” 他侧过脸,声音轻的像羽毛落下,却重重的钉在话眠耳朵里, “它便缠你至死。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月,期限一到,你若仍不肯帮我,我就自己动手取我要的东西。” 话罢,他又阖眼,好像刚才的威胁只是一句家常闲话。 马车内重归安静,只剩车轱辘声响在话眠耳边,一下一下敲着她的腕骨。 疯子。 话眠想。 马车很快到了百锦庄外,两人下了车,停在庄外。 守在外的两名门侯将两人拦了下来,一番询问后,仍不肯放二人进去。 恰好这时,昨夜给话眠领过路的善二背着个包袱正往百锦庄的方向赶来。 看到话眠,善二先是一愣,随后扯出个笑迎了上来。 “话小姐,您怎么回来了,是有东西落在庄上了?” 话眠摇头,轻笑道: “我是来向你们庄主道谢的。” “话小姐有心了,快些跟我进来吧!” 善二看了一眼那两门侯,示意将人放进去。两人这才让开一条路来。 善二领着两人,又沿昨夜的路线进了庄子。 “善二,你背的这是什么?” 话眠看向善后身上的包袱问道。 “不瞒话小姐,这是给庄主的药。自两月前,庄主就生了场大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城中的郎中换了好几波,各个都说只是操劳过度。 可开出的方子却越吃越差。” 话到这里,善二叹了口气,接着道: “想必话小姐今早也看到了,我们庄主脸色又差了。” 他叹气连连,对自己主人的病忧心忡忡。 “那正巧,我会些岐黄之术,不如让我替你们庄主瞧瞧病?” “当真!” 善二言语中透着喜色,连连将两人引进了前厅。 “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告知我家庄主。” 不过片刻,善二便挂着笑回来了。 “二位,庄主在里面休息,只是,身体有恙,恕不能出来迎接二位,还请二位同我进去。” 两人跟着善二的步子,绕过前厅,到了北院,这处和庄中其他院落不同,院中花香与药香混杂在一起,让人一时有些喘不上气来。 再加上院落后侧还有一方温泉,雾气袅袅,更让人觉得胸闷。 话眠暗暗捂住了鼻子,想通过这样让自己好受点。 风洛跟在她身后,一脸淡然,但脚下的步子却加快,追上话眠。 轻声道: “话姑娘把鼻子捂这么紧,是怕这味道熏得自己昏过去吗?” 话眠暗戳戳白了他一眼,不想同他多讲。 等进了屋,花香倒是淡了不少,但药香却更加浓郁。 屏扇后,方泽正斜倚在软榻上,面色比上午又差了几分。 两人一进屋,就听到满屋子的咳嗽声。 方泽用帕子捂着嘴,胸口不停起伏,过于虚弱的身体似乎无法承受这样的猛咳。 “话姑娘,昨夜之事不过举手之劳,竟还劳你专程跑一趟。” 他勉强抬手,试图从榻上起身。 但那副身体却实在支撑不住他的动作,只是稍稍支起半个身子,就又重重的倒在了榻上。 话眠怕人晕死过去,连忙上前阻止了他要起身的动作。 “方少主,您快躺着别动。少主昨夜肯收留我这个陌生人便已是天大恩情。 我虽没有名医之术,但我自小也患有病症,还是能懂些脉象病理的,您若愿意,可否让我替您把个脉?” 方泽无力说话,倚在榻上轻轻点了点头。 善二连忙抬了张椅子放在塌边,请话眠坐了下来。 话眠学着以往家门口大夫把脉的姿势,将指尖搭上方泽的腕脉,暗暗揣着方泽的脉搏。 脉象反复紊乱,乍紧乍散,分明有股妖气在体内乱窜,话眠暗暗心惊,但面上却依旧平静。 “善二,你家庄主这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善二连忙回话: “是两月前开始,来替我家庄主看过的大夫都说无甚大病,开了许多补药,可我家庄主这身体,非但没好起来,反而更严重了。 话姑娘,您可有法子?” “呵。” 风洛在后面低笑了一声,环着胳膊靠在一旁,好似他不是来跟着话眠查案的,倒像是来看她出丑的。 话眠眨巴眨巴眼,收回手,回道:“善二啊,你家庄主这确实不是什么大病。” “怎会!若我家庄主得的不是大病,怎会虚弱至此?” 话眠低声道:“你家庄主的脉象有异,似乎是让妖邪缠上,被抽走了命脉,身体自然就一天不如一天。” “妖!话姑娘,我家庄主怎会被妖缠上!” “咳咳咳!”方泽似乎被话眠的话刺激到了,捂住嘴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我今早不是问过你,昨夜是否有人吟诗,可你却说没有,但我分明听的很清楚。 所以我便想,昨夜我是不是遇到那妖了,或许和缠上你家庄主的是同一只。 而且,你家庄主是从两月前得了病,正巧城中两月前...” 话眠说到这里,突然止住,城中剜心案也是从两月前开始的,这与方泽患病的时间太过于一致。 更让她怀疑,剜心的妖就藏着百锦庄内。 可话眠想不通,为何它剜了别人的心,还要藏在庄内抽走方泽的命脉。 善二见话眠说了一半,也急了起来: “话姑娘,您的意思是,我家庄主是被城中那个剜了人心的妖害的?” 善二很聪明,话眠只是将话停在了那里,他便联想到了下面的事情。 第9章 【误竹生】追债人和欠债人 “话姑娘!您既然能看出妖邪来,就一定也能救我家庄主,求求您了,求您一定要救他。 我家庄主不能死,他可是个大好人呐,话姑娘!” 话眠没想到善二的反应这么大,他只听话眠说妖抽走了他家庄主的命脉,便“扑通”一下跪倒在话眠脚下,一个接一个响头对着话眠磕。 话眠哪里被人这样磕过,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呵!” 风洛靠在窗柩边,半掩唇角,笑里带着凉嗖嗖的调子, “善二,你家主人有你这样的侍从,该笑得合不拢嘴了。不过,你可别把话姑娘捧的太高,万一救不回来,她可下不了台。” 风洛这人有一开口就让别人下不来台的本事。 似乎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善二的动作僵住,躺在榻上的方泽也难受的喘出声。 话眠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僵硬的回头去看风洛,她咬牙切齿地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呲着牙道: “风公子,你可以暂时不用讲话的。” 风洛收起笑,挑衅般的看了话眠一眼。他又没说错,那个方泽,明显已经死一半了,就是神医来了也救不了。 更何况她一个术法烂到家的人,做什么都得靠符纸,要怎么救?总不能想着靠他吧。 虽说他对外是来帮着查案的,但实际上,他不过是想拿到自己所要的东西罢了,帮她? 想都别想。 除非,她先把他的事情办妥他倒是可以考虑。 他将头转向窗外,不再理她。 “善二。” 一直沉默的方泽这会终于攒足了一口气,虚弱道: “退下,我的事还用不着你来替我做主。” “庄主...” 善二带着明显的哭腔,跪在话眠脚下,看着可怜极了。 话眠心里被那几个头给磕软了,思索了半天还是开口道: “放心吧,我会把这只妖找出来的。就当是我的谢礼。只不过,还请方庄主允许我在这百锦庄里四处看看。” “那便多谢了。话姑娘不必顾忌,这百锦庄你可随意走动,不会有人拦着你的。” “多谢。” 话罢,话眠礼貌的回了句谢,又给了善二一张符纸,叫他贴在方泽的床下,若出事,符纸就会自燃,她立刻就会知道。 善二连连道谢,一边抹着泪珠子,一边将符纸收好。 话眠交代好一切后,出了屋子,临走前,将靠在窗边掐着海棠花花瓣的风洛也带了出去。 “风公子,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管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剜心妖的事。” “我知道啊。” 风洛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垂眸盯着她的后脑勺,很圆,头发上系着橙色发带,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被风吹的向后飘起,带着发丝扫过他的袖子。 他下意识躲开,用手背轻拍了两下发带扫过的地方。 “那你刚刚说话那么刺耳...”话眠的声音不减。 “倒是我的错了,没顾及话姑娘的面子。不过,你也应该清楚不是吗?你当真能救得了那个方泽吗?他的脉象生与死哪个更多一点,你看清楚了吗?” 风洛瞪圆眼睛,眼神何其明亮,却又低笑,说出的话一句都不让着她。 “如果没把握,或者明知道救不了,自然要早些让人知道,否则,只能是白白给人希望,惹人不快。” 话眠耳朵一动,心脏颤了颤。 他这人,除了相貌好之外,说话不怎么好听,做事也不让人讨喜,可怎么偏偏他刚才说的那话,竟让她觉得有那么一丝道理。 从满怀希望到失望的感觉,她也体验过,的确让人不好受。 她猛地刹住脚,一个转身,将走在身后的人也逼停了下来。 “好好走路,突然停下做什么?” 似乎是不满她突然转身,差点撞上他,风洛向后一退,连声音都阴了几分。 “不做什么,就是想听听风公子对这事的看法。”话眠挑眉,笑盈盈的看向风洛。 “将死之人,苟延残喘。” “不是让你说对方少主的看法!” “哦?”风洛嗤笑。“我听常捕头说,你帮官府捉妖是要拿百两赏银的。怎么,百两赏银这么好赚? 你自己不去查,偏来问我的看法,术法不精也就算了,脑子还这么...” “我怎么没查!我!” 话眠声音一大,院中来往的仆人都朝二人看过来,她微微一顿,压低了声音,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风公子!我现在不是正在去查的路上嘛。更何况,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自然是要合作才能更快找出那只妖,不是吗!”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完那些话。 “一条船?别抬举你自己,我和你只是追债人和欠债人的关系。” 风洛冷笑,越过她,往院外走去。 “?” 话眠很想把方泽房里的药罐子砸在风洛头上,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镇妖囊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召不召妖也是我的自由,何来欠债一说!” 简直蛮横不讲道理,纯纯一强盗! 话眠胸口烦闷,怎么出来一趟偏偏就遇上个毫不讲理的人。 “哼!” 风洛又是一声冷笑,不再说话,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院。 话眠凭着昨夜的记忆找到了她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她昨夜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听到的吟诗声。 “西院倒数第三间。”她轻声道。 推门进入房中,屋子还和昨晚一样,不过好似已被人打扫了一番。 桌上的百花灯也换上了新的灯芯。 她昨夜用来画过符纸的笔墨现在也被好好的归了位。 屋里的东西都被擦的很亮,就连屏风上的画好像也被人擦拭过。 “画?” 话眠看向屏风,那上面是用色彩艳丽的墨汁绘制而成的海棠花,蝴蝶,庭院。 “不对!这屏风有问题!” 话眠看到那些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针扎了般,忽得向后退了一步。 她这次清醒的很,屏风里的画,和昨夜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幅! 昨夜屏风上画的分明是两人在弹琴写字。 “屏风没问题。” 风洛双指一寸寸抚过屏风上的画面,彩色的墨汁浸透了薄薄的丝绸,并无半点异样。 “若不是屏风,那便是,画的问题。” 第10章 【误竹生】只来了一个人 说出这话后,话眠瞬间汗毛直立。 她昨晚竟然伴着那妖睡了一夜! “如此说来,我昨夜听到的声音并不是在屋外,而是在屋内。”话眠抱着胳膊搓了两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怪不得,善二说昨夜园里静的连风都没起。 原来那声音根本就是在屋子里。 “那你确实迟钝,镇妖囊跟着你倒是委屈它了,还是早些让它易主比较好。” 话眠心悸,这人真是找到机会就敲打她。 她别过眼,不与他对视,假装没听到他的话,又轻咳一声,岔开话题。 “那妖既然能变成画藏进这间屋子的屏风里,自然也能藏进别处,我想这么大的庄子里肯定不止我一人遇到过,我现在要去别处看看,风公子你随意。” 话眠说完,背着手,大摇大摆出了屋。 风洛掀起眼皮,望向她的背影,并没有立刻跟出去。 反而是绕着屋内慢走了一圈后,才出了屋子。 百锦庄地方大,庄子里的家丁,小厮,丫鬟也多,话眠出了屋不过百步,就先后遇到了六七个。 她逢人就拦,借着问路,又不经意的打探庄中是否有怪异之事发生。但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问的人越多,她心里就越疑。 妖就藏在庄子里,从方泽身体不适的时间来看,起码整整两月有余,庄中不可能没有一点异样。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的,绝不会毫无察觉。 她昨夜不过住了一夜,就已遇到了怪异之事,这些人每日都在这地方,怎么可能无事发生。 这太奇怪了。 细想一连串的事情,似乎件件都有不合理的地方。 她歪头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思考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跟上来的人。 “怎么,话姑娘问不出什么就开始偷懒?” 话眠一惊,端正了站姿,回过头望去。 风洛走在别人园里的草丛中,将脚下的枯草叶子全部踩扁。 “风公子,有没有可能我是在思考。” “那你思考出什么了。” “我告诉你,你能帮我?” “我干嘛要帮你。” “就当是为了以后我帮你召妖行个方便。” 风洛沉默,似乎是在考虑。 话眠眉心暗跳,看来这镇妖囊对他的诱惑极大,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倒是可以多多利用这一点。 “你说。”他两步走上前,坐到廊下的长凳上。 “方才问了这么多人,各个都说庄内并无异样,倒让我觉得太过于刻意。现在想想这些事情都有不对劲的地方。 其一,这庄子很大,人也多,剜心妖既然藏在庄内又需要人心,为何还要费尽心思去庄外杀人,在庄内杀人掏心岂不是更方便。 其二,它躲在庄内,为何只抽走方泽的命脉让他慢慢熬死,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其三,昨夜我与妖共处一室,它定能看到我在屋内的一举一动,所以我昨夜在屋内画符的事,想必它已知晓。 我记得常大哥说过,之前有个道士来江洲城捉妖反被剜心妖杀了,可见它并不怕我们这些捉妖人,可它却没对我下手。 反而把自己关在屋内让我做了一整夜的梦,它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嗯。” 风洛低声,声音很冷,但目光却忍不住的打量着话眠。 一半疑惑,一半赞同。 疑惑的是话眠居然不是纯笨;赞同的是,她说的这些疑点确实是有价值的线索。 “第一个问题好回答,也想的通。 妖不在庄内杀人无非就两个原因。 第一,怕自己暴露太快,失去藏身之处; 第二,这庄内可能有人与它是一伙的。” “第二个问题,或许你得亲自问问方泽,看他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遭了记恨。 至于第三个问题,我看,那妖不是不想杀你,有可能只是在观察你,若你无杀它的意思,那它自然也不会惹祸上身。” 风洛起身,走到廊外,随手揪下树上的一片叶子握在手里把玩。 “还有,你与其操心那个短命鬼,倒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 别忘了之前那个道士的下场。” “风洛,说话不要这么...” 话眠哑声,止住了接下来的话,她忽略了什么事情。 有些不可思议,可风洛就这么精确的点出了问题。 如果昨夜那妖对她并没有动手,是为了观察她对自己有没有杀意。 现在既已知道了她来这里的目的,就一定不会放过她。 “不会吧!” 她惊讶,又质疑,张大嘴巴不可思议的看向风洛。 “别冲我露出那副表情,丑。” 风洛别过脸去,嘴角抽了几下,她这表情真丑。 话眠倒不以为然,只仰着头,思考了一番,刚想开口,突觉袖口处一烫,袖子内塞着的一张符竟自燃了起来。 “好烫!” 她惊呼一声,将那张符甩了出来,袖口处已沾上一片灰烬。 “北院出事了!” 符纸是她方才交给善二的那种符,若他那边出事,留在她身上的下半张符也会跟着自燃。 不等风洛做出回应,话眠便一个箭步蹿了出去,速度快的只留给风洛一抹残影。 “急什么。”他瞧着那抹橙黄,冷笑出声,“跑的像个兔子。” 从西园到方泽住的院子是有段距离的,但话眠脚下生了风似的,一路快跑,没一会就到了北院。 “善二,你家庄主出什么事了!” 她喘着气,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穿过温泉长廊,径直奔向方泽的屋子,一把将门推开。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进屋,珠帘先挡住了话眠的视线,一道屏风又置放在榻边,叫她无法看清榻上的人。 但隔着屏风,却见一只血手紧贴在地上,胡乱的在地上攀爬。 “话小姐...” 似乎是手的主人在呼唤话眠,那声音是善二没错了。 话眠心中一紧,眉头紧皱,顾不上其他,直奔向血手的主人。 “符纸自燃了,是不是那只妖来过了?” “话小姐,我家庄主,先救我家庄主!” 善二浑身是血倒在地上,错开话眠的手,指着榻的方向。 方泽安稳的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毫无人气。 好像早就没了气息。 话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午还和她坐在一起用过膳的人,此刻,却全然没了气息。 她弯腰贴近方泽细看,心脏越跳越快。 “吱呀~” 忽地,身后响起木门的吱呀声,有人将话眠方才暴力推开的门,又关上了。 “只来了一个人啊。” 第11章 【误竹生】他们不是一伙的? “嘻嘻~” 那人站在门边低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黏腻的回音。 如针扎般猛刺向话眠的背。 “一个人......正好。” 那尾音拖的极长,好似一把杀过人的刀,滴着血一路蜿蜒到话眠脚下。 话眠手一僵,神经立刻绷紧,她半侧过脸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虽是白日,但屋内仍点着烛火,光在地上摇晃,将门口的影子拉的很长。 那身形,只是个人影。 “善二,你这是做什么?” 话眠看向地上的血迹,方才还躺在地上的人早已不在原处。 此刻,那名衷心的仆人正站在话眠身后,手中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痴狂的舔舐着上面的血渍。 “好好的路放着你不走,偏要再回来找死,话小姐,你说,你怎么就那么爱多管闲事?” 他说这话时,眉头皱起来,一只眼半眯着,目露凶光。 看他的表情,话眠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善二,老实敦厚,模样普通,她见一次都形容不出长相的人,这会正舔着血,一脸恶意的对她发出这样的疑问。 “呵。”话眠挺直腰杆,神色紧了几分,道: “演的这么好,我真以为你有多忠心。” “过奖了,话小姐。”善二嗔怪道。 话眠苦笑,还真被风洛给说中了,这庄子里果然有人与妖是一伙的。 “所以,你家庄主的病是你害的?你在庄子里养了妖?你纵容你养的妖在庄外杀了那些人?” “话小姐。”善二目光阴冷,拿起烛架上的蜡烛朝话眠靠了过去。 “死人,是不需要知道这些的。不过,话小姐的心我收下了。” 话眠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他,一只手伸入袖中,摸索着早些时候准备好的符纸。 她捏住符的一角,不带犹豫的将符打向了善二。 定身符。 是她上次用在风洛身上的那种,这种符较为被动,对方若不攻击它,它便不会发挥作用。 但若主动攻击,符文就会从纸上跳出来,缠住对方,将他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话眠的符伤妖不伤人,她能用的也只有这一种符。 但通常情况下,这种符她百试不爽。毕竟,看到一张符气势汹汹的朝自己飞过来,很少有人会乖乖站着让符纸打。 果然,人的下意识反应都是相通的,善二也不例外。 看着那张符带着火光朝自己飞过来,他眸子一暗,操起右手的匕首就冲那符划了过去。 一刀下去,善二却怎么也没想到,这符文竟然自己跑了出来,墨汁勾成细线,弯弯曲曲像毒蛇一般,攀上匕首,顺着刀刃蜿蜒向上,黏答答地缠上了他的胳膊。 “这什么东西!” 他甩了甩手,想将那东西甩下来,但抬上去的手还没落下,整个人就被定在了原地,动不了半分。 “无耻!” 话眠骂了一句,一个侧身越过善二,朝门边跑去,速度极快。 符撑不了多久,不管她此刻能不能抓得住善二都不重要,她得先把命保住。不然就真应了风洛的话,和那个道士一样的下场。 都说老实人狠起来最毒,果然没错。 话眠手忙脚乱的拉着门,一低头却发现,这个善二,关门就关门,还把门栓也拉了上去。 她低骂了一句,暴力掀开门栓,拉门,身子向前倾,右脚踏了出去,可另一只脚还没抬起,就被身后一股力量又勾了回去,面前的门重重关上。 院里的家丁听见动静,纷纷回头,但也只是一眼,像习以为常,又都忙着做自己的事了。 话眠一个猝不及防被人扔到墙上,巨大的力道撞的她头晕眼花,一时失了思考。 “话姑娘,睡吧。” 话落,话眠嗅到药香,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北院充斥着药香,花香,味道重的似乎要麻痹掉人的感官。 风洛捏着手里的碎叶,朝北院的方向走去,步子慢的不知踩死了脚下多少只蚂蚁。 他踱步,走在回廊下,穿过西园的花圃时又停了下来,站在花圃前赏着那些花。 一抬头,就看见黑烟卷着火星子从北院的方向飘了过来,。 “走水了!快救火啊!” 园子里的人全慌了起来,一时像被泼了沸油,哗啦一下,全提着水桶匆匆朝北院的方向涌了过去。 “北院怎么会失火?” 风洛随手拦下一个家丁。 “不太清楚,但听北院的人说有人被困在里面了。” 那人说完话,便匆忙朝失火的地方跑去。 “不会真被烧死了吧,那镇妖囊不会有事吧!” 风洛眨眼,手指动了动,左腕上的红线好好的系着,他有些失望的拉了拉那根线,一整根长长的红线显现了出来。 线的另一端从西园一直伸向北面。 他看了眼那线,又弹指将线隐去。 算了,既然没死,肯定会自己回来的。 他跺着步子朝北院走了过去。 此刻的北院一片混乱,起火的正是方泽住的那间主屋。 “快,救人,救庄主!” 几个壮一点的护院在身上泼了水,冒着火冲进屋子,没一会,就抬着两个人出来了。 风洛往那昏死的两人身上瞧了瞧,没有橙色衣裙,被抬出来的两人,一个是方泽,一个是善二。 话眠不在其中。 “庄主!庄主!” 周围人开始哭天喊地,不知两人是死是活。 “咳咳!” 人声嘈杂时,却见善二胸腔一动,咳出一阵黑烟,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善二一睁眼,就看到了混在人群里的风洛。 没有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他咳了两声,跌跌撞撞的朝着风洛跑了过去。 “风公子,话小姐出事了!快去救她,她被妖带去庄子后面的古树林了!” “你说什么?” 风洛眼皮微抬,表情不变,只冷冷的盯着善二的脸。 “妖,有妖,它把话小姐带走了,说是,要剜她的心。” 善二说这话的时候,胸口有规律的剧烈起伏,声音嘶哑的像被人割了喉咙。 “哦。” 风洛原本是懒得理这人的,但看样子是不行了。 这个善二满口谎话,一个刚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人,没有一丝害怕,也不给自己喘气的时间,自己的主子就躺在旁边,他不去关心,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直奔着他来了。 这么明显的陷阱,傻子都能看出来。 见风洛不动,善二语气急了几分。 “风公子,快!再晚一步,话小姐恐怕就...” “你主子你不管了?”风洛打断他的话。 善二哽了一声, “庄主无事,可话小姐是为了救庄主才被妖带走的,若我不找人尽快去救话小姐,她出了事,等庄主醒来,定会把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 所以风公子,您快去救...” 善二话没说完,在众目睽睽下喉咙忽被一道力扼住,风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掐上了他的脖子。 “她若真被妖带走,”他语气懒散,甚至带着笑,“那正合我意。” 善二瞳孔一缩,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风洛与话眠难道不是一伙的吗? 第12章 【误竹生】我本来也没打算找她 “倒是你,说谎也要找对人吧!”风洛手腕微动,又使了几分力气,“我问你,古树林有什么?这么迫不及待想引我去。” 他笑了两声,眼中捕捉到善二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想去,那就带路,去你说的古树林。” 风洛松开手,善二的脖子上多了一根黑色的线,牢牢缠着他的脖子。 “敢对我扯半个谎字,”风洛俯身,声音里带着浓厚的笑意,“我就当你是那只剜心的妖,勒断你的脖子,就地剖心,把你和你家主子,全杀了。” 话罢,他右手握紧,黑色的线在善二脖子上勒出一圈血痕,皮肉外翻,只需再一用力,便能勒断他的脖子。 “风...公子...我带你...去...” 善二这会脸比纸白,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风洛,看着清俊柔和,实际上,手段黑的连骨头里都渗墨。 他甚至觉得,他这会若说半个“不”字,脑袋下一秒就能被他削掉。 风洛眉眼缓和下来,扯了扯线,像牵狗一般将人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走快点。” 已是戌时,天地昏黄,风洛走在后面盯着善二的背影。 他身上还有被火烧焦的痕迹,但大多都集中在右臂。 风洛垂眸,看他身上的痕迹,根本就不像晕倒在火场里被火烧的。 反倒更像是自己持着火烧了自己的右臂。 对自己还挺狠。 古树林并不远,出了庄子,一直往北走,就到了那片无人的古林。 只是两人越往古林的方向走,风洛就觉得与话眠那根线的长度缩的越短。 虽然他能直接跟着线找到话眠,但他的确没有义务去找她。 偏偏善二这小子在这时候非要来自己面前晃,不管他要做什么,不成全他,风洛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风公子,这就是古树林了。” “哦?”风洛停住脚步,朝周围看去。 这林子里,全是百年以上的老槐和乌柏,树皮裂成扭曲的人脸,树缝流出暗红色汁液,像风干了的血,看着格外瘆人。 树桠间垂着无数灰白丝线,丝尾挂着干瘪的虫尸,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善二。”风洛望着他的右手轻笑,但笑意并不达眼底。 “你之前说,话眠被妖带走了,那你怎么没事?” “我拿了话小姐给的符,保了一命。” “什么符?定身符吗?” 风洛笑道。 从善二在火场里醒过来找上自己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 刚才在路上再仔细一看,他右手上有符文烧毁留下的痕迹。 那符文,他见过。 之前在林子里,被话眠摆过一道,那时候,她用的就是这种符。 “让我猜猜,或许庄中的妖邪与你有关?你养了那只妖。把我引到这地方来,莫非是为了杀我?” “风公子,果然是聪明人。” 话说到这份上,善二也没装下去的必要了,他收起脸上的害怕,换上方才面对话眠时的表情。 “不过,风公子就算是聪明,不也还是跟着我来到这了。” “你倒是挺坦诚的,我还以为,你好歹会再演演。怎么这么没耐心。 帮你杀人的妖,看上你什么了?” 风洛上下打量着善二。 “脑子不聪明,武力好像也不高,那就只能是蠢,和听话了,啧......” 他摇头,眼中含笑。 “风公子,还是关心你自己的处境吧。这里是古树林,入了夜,林中便会生出瘴气,轻则叫人辨不清方向,迷失在林子里。 重则,那些瘴气入体,会毒穿你的肺腑!让你的内脏烂成一滩血水。” 话罢,善二露出藏在袖子里的弯刀,用了十足的力气砍向勒住自己脖颈的线。 刀起线落,他得意的望着风洛,眼中尽是挑衅。 “风公子,你这手段也不过如此,我还当你这线是什么做的呢,原来也不过是一把普通匕首就能砍断的东西。” “啧!” 风洛低头,看向断线,露出一丝无辜的神情,他拉起断掉的那一端,自言自语道: “我这线看起来真这么弱?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能力弄断它?” “善二啊,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呢?” 他止声,抬头看向拿着匕首的男人,脸上并没有因为被人小瞧而露出不快,倒是委屈更多一点。 风洛眯起眼睛,嗓音压的极轻。 “我这线可是用冰玄丝制成的,你可知冰玄丝是什么?” 善二皱眉,脸上露出不耐,他懒得回答风洛的话,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风洛。 “我管你是什么丝,我只知道,你今天要死了。” 话音落下,善二握紧手中的刀,以极快的速度向风洛刺去。 可却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只觉得脖子一紧,根本来不及细想,喉咙便“嗬”地挤出一声破碎的惊喘。 方才被他切断的黑线正好好的缠在他脖子上,穿过他的脖颈,带出一滴血珠,滴在枯叶上。 他双眼猛的睁大,似乎是不可置信,惊恐的瞳孔里映出风洛的脸,温柔,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 下意识的,他张嘴冲风洛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 风洛看着他的嘴型,笑。 “哦,你说杀了你,我就彻底出不去了,也找不到话眠了是吗?” “呵——” 黑线又是一紧,“咔擦!” 极轻的骨裂声,脖子被瞬间绞断,善二的身体像被抽了线的木偶,双膝“扑通”跪倒在地。 他瞪大眼睛,双手徒劳的抓向空中,却只抓到一片湿冷的空气。 血珠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腐叶堆里,很快又被泥土吸干。 “人死,线断。” “还有,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你找错人了。我出不出得去,不必你费心。至于话眠,我本来也没打算去找她,跟着你过来,只是想看看你想做什么罢了。” “对了。”他俯下身,看向善二将死的眼神,道: “没人告诉过你,话眠好像有只妖仆,她的死活,自会有那只狐狸妖仆来管,用不着我操心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洛将那根沾了血的黑线扔在了地上,掏出一块帕子仔细擦着手指,确保自己身上不沾上任何一滴血。 地上的人不甘的望着林子深处,林中只留下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第13章 【误竹生】道貌岸然,蛇蝎心肠 “滴答——滴答——” 冰凉的水珠顺着岩壁滴落,砸在话眠脸上,潮湿又黏腻。 “别装了,再不起来我真不管你了!” 着一身白衣,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的男人冷脸站在阴冷的山洞内,用脚轻踢了两下地上躺着的小丫头。 语气无任何起伏,但却成功让地上的人睁眼爬了起来。 “狐狸大人真是嘴硬心软,每次都这么说,哪次又真的不管我了?” 话眠笑呵呵的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身上全是灰。 “被人揍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她摸了摸后脑勺,在百锦庄的时候,被人拎着撞到了墙上,她的头到现在还很痛。 “谁能想到他下手这么狠,我的脑袋和屁股都快裂开了!” 话眠一只手揉着头,一只手揉着屁股,叹气道。 “先别管你的脑袋和屁股了,你看那。” 白笙摆手,朝山洞深处看去。 洞的最深处,八盏亡魂灯排成半弧,其中有七盏火光青白,却照不亮洞壁,反把四周映得鬼气森森。 “在这里供灯,还真是难为他了。” 话眠叹了口气,朝那八盏灯走去,到了跟前才看清那八盏灯后面各立着一个小牌子,有七块上面刻的是人名和生辰八字,还有一盏不亮的灯和一块空白的木牌。 “无名、生辰不详; 李逢春,景耀三年,霜序望日,子时三刻; 万玉晴,玄澈九年,霜魄月,晦夜子时; 霍生,生辰不详...” 话眠将那些木牌举到眼前,一字不落的念完了上面的字,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上面刻的都是城中死者的名字。 “简直人面兽心,佛口蛇心,蛇蝎心肠,表里不一!” 意识到这一点,话眠破口大骂,若不是白笙拦着,只怕是要动手砸牌子了。 “七盏灯对应的是城内七个死者,那这另一盏没点亮的灯...” 两人不约而同向那盏灯看去,空的灯芯,空的木牌似乎在等着新的死者加入其中。 “是为明日要杀的人准备的。” “不过,现在应该是为你准备的。” “哎!” 话眠叹气,真是无妄之灾。 “咳咳!” 说话间,洞口传来咳嗽声,话眠揉着鬓角,又是一阵叹气。 见有人来了,白笙一声不响的隐去了身形。 洞外进来个人,那人看到话眠站在亡魂灯前,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过神,道: “话姑娘这么快就醒了?” “是啊,让您失望了,方庄主。” 天色已暗,洞中只有七盏孤零零的青白烛光摇曳着,来的人虽提着灯笼,但由于洞内光线太过昏暗,一般人还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话姑娘好眼力。” 方泽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柔,好似把人困在这洞中的并不是他。 “并非是我眼力好,只是庄主您身上的疑点实在是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方泽走近,将提着灯笼提高,照亮话眠的脸,轻声问道: “此话怎讲?” “本姑娘不太想为你答疑解惑。” “话姑娘可是在气我?” 他将灯挂在一旁的洞壁上,双手合十,在那些亡魂灯前跪了下来。 他并不抬眼,虔诚的冲着那几盏灯拜了下去。 “话姑娘恐是误解了,在下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也并非无缘由杀人取心。城内死的那几位,他们早有轻生念头。在下做这些,不过是帮他们圆心愿罢了。” “荒唐!”话眠一时失笑,这人脸皮厚得一开口便让人哭笑不得。 “你用那么残忍的手法将他们的心活生生剜出来,夺走别人的命,现在却说,是在圆他们的心愿? 你简直没皮没脸!” “话姑娘莫急,听完我的话,你便能理解我为何会这么做了。” 方泽拜了三下,跪在地上并未有起身的打算。 “话姑娘可知这些都是什么人?” “...被你害死的人。” 方泽摇头,“都是苦命人。各个都活不下去了。” “哼...”话眠冷笑。 “这个牌子上刻的是芳草街要饭的一个乞丐,他没有名字,断了一只胳膊,眼睛也被人打瞎了,还瘸了一条腿。” 方泽指着那块刻着无名的木牌说道: “我见他时,他拖着残腿往我马车上撞,准备寻死。我命人拦下了他,并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叫他好好去生活,但你猜他对我说什么?” “......” “他说他活不下去,他的命不会因为我给了二十两银子便能改变。他指着我骂,说我这种生来什么都有的人自是不会懂他的命。”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我给过他选择,但他是真的不想活了,我才让他在美梦中死去。” “疯子!” “这个,是万家的二小姐。”方泽看向那块刻着万玉晴的牌子,道: “她已是出嫁的年纪,本应嫁给青梅竹马的少年郎,可偏偏,那位要同她提亲的人却在前一日失足落马丢了命。万小姐有情有义,抱了殉情之意。 我便让她在梦中与那少年郎相聚。” “还有这位,李逢春,名为逢春,可生不逢春。应试科举十余年,却因朝中无人次次落榜。 失了活下去的意志,一心求死,我只能为他造场梦,叫他在梦中平步青云,得偿所愿。” “咳咳咳——” 话到这里,他胸腔猛的一抽,喉间迸出几声破碎的闷咳,身体也止不住的颤动,他本能抬袖遮掩,咳嗽声骤停的那一瞬,话眠看到他袖口晕开的血迹,格外刺目。 “这些人,都有自己的心愿,却各个都无法实现,他们不愿活,我便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帮他们解脱。” 方泽轻声道。 话眠一时失语,他怎么能将杀人,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她想起初见霍生尸体时,他面容平静,甚至带了些笑意,原来,真是方泽给他们造了场梦,叫他们在美梦中死去。 “起初,我以为剜心杀人的真是只妖。毕竟,做的太过于干净,什么线索都没留下,甚至将江洲府衙耍的团团转。没想到,竟然会是你,方庄主。” “不过,”话眠话锋一转,眉眼犀利,“除了你说的这些,你是否还隐瞒了什么?” 第14章 【误竹生】你不是病了 “为何如此问?” 方泽将袖口的血迹遮掩起来,像无事发生。 “你杀了那些人,给他们造了梦,可我想不通,你一个身患重疾,将死之人,这梦究竟是怎么造出来的。 你说你是为了替他们完成心愿,那又何必将他们的心活生生的剜出来,多此一举?你用那些心究竟做了什么,或者说你把心给了谁?”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方泽的身体真的很差。 “话姑娘倒不用这般刨根问底。在下不想回答了。但在下也很好奇,话姑娘究竟是如何得知,杀人的是我?” “花香,药香,善二,庄中的每一个人。” “这有何不妥吗?” “身在局中的人,自然不会察觉有异。一个病人,咳得这般厉害,又怎会在住的地方种满香气熏死人的花。 还在屋内煎药,这样对冲的味道,我一个常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方公子竟然能在这种地方生活,这不是活生生要了命吗。” “暂且不提善二,我今日向庄中的家丁,仆人询问过庄中可有异事发生。可庄中人却一口咬定无事发生。 可我不过才入住一夜就遇到了怪事,那日日夜夜生活在这里的人怎么会毫无察觉。 若有所察觉,那能让他们统一口径,闭口不提的人就只有一个。 那个人是百锦庄里地位最高的人,他掌控着这里的每一个人,这个人,只能是你,方泽。” “其实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本来并不确定,但今日我被善二引去,在逃跑的时候,你院中的那些人明明看到了,却各个都像无事发生一样,能让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也是因为你。” “对吗?方庄主。” 话眠止声,观察着方泽的反应,他却仍旧保持着原样,那般有礼,那般温和。 “话姑娘并不笨。比前段时日来的道士聪明许多。只是...” 他停住,终于起身,许是跪的太久,他身形不稳,摇晃的扶住洞壁。 “话姑娘的本事倒不如那道士。” “?” 话眠疑惑,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他起身靠近时,她清楚的闻到方泽身上的香气。 或许是海棠花香吧。 但话眠总觉得有些地方被她忽略了。 一个病人真能自己杀了那么多人? “在下并无坏心,可实在病的太久好不了了,话姑娘是个好人,便替我瞒一瞒,如何? 我自是不会行恶事的。在江洲城内,我帮过很多人,以后也会一直帮下去。这便是我方泽活着的意义。” 灯下,方泽脸色苍白,毫无血丝,在那七盏青灯的映照下更显可怕,似是死了很久的人,魂没了,但尸体却还如常人一般行走。 “病了太久!不!你不是病了,方少主,你是...”话眠喉咙微干,说出那个她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死了...” “咳咳咳咳——” “香是为了遮住你身上的尸臭,你并不是真的怕冷,而是...你的尸身早就死了,凉透了!” “话姑娘,慎言。在下活的很好。” 即使话眠已经把话说到这种份上,方泽还是温和不燥,只轻言细语的纠正她的话。 “我为你把过脉,那时没看出来,只觉得你体内有股妖气,现在一想,便通了。” “方少主,你,杀人是为了让庄内的那只妖帮你续命吧。你把心给了那只妖?” “话姑娘,到此为止。时间差不多了,我该为你画梦了。” “你自小患有骨痛症,发作起来痛的不如死了,你爹为你找了很多大夫都没治好,你的愿望就是治好病痛对吗? 话姑娘放心,在下定为你创造一个无病无灾的世界,让你如常人般生活。” “你从何得知我的事情?你背后的妖究竟是谁!” 话眠没想到方泽竟能准确说出她的病,甚至连她爹给她找大夫的事都知道,她眼睛一转,惊觉这绝不是他能调查出的事,他背后一定有别人! 可方泽却面色不动,轻咳着从袖中掏出一支笔,不沾墨汁,提笔在空中写写画画。 笔下生风,青光乍现,一笔一画都构成一颗字,方泽在写他为话眠勾画的新人生。 “无病无灾,一世安好...” 那笔妖气极重,方泽每提笔一下,话眠便觉脑子浑沌一分。 但她仍努力保持清醒,从身上摸索出一张符,念了个诀,手中飞快结印与那张符纸相连,一道金光乍现,在空中激出火花,符纸骤然腾空打向方泽。 方泽本无妖力,全凭那支笔,符纸冲他打来时,他面色骤变,用尽力气侧开身子,躲过那张符。 但那符并不伤凡人,只盯紧了他手中那支妖笔而去。 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直奔笔尖。 方泽只觉手腕一震,妖笔被符纸缠住,瞬间被扯离手中。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缕空风。 “世传有妖,竹节落地可化成笔,凡人用之,可以字造梦,落画成真,此妖名为梦簧,迟暮竹所化,百年不过一个而已。 今日也是运气好,让我遇上了。” 方泽眸色一紧,那支笔已到了话眠手中。 “还给我!” 他面容苍白,语气急促,带着喘音,看样子他的身体真撑到了极限。 “哪有到了手的东西有还回去的道理?” 回答他的不是话眠,而是突然出现在洞中的白笙。 “你是谁!” 似乎是被突然现形的白笙吓了一跳,他猛得一个趔趄跌坐在了地上。 “你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但方庄主,你还真是让人惊喜不断。” 话眠一只眼睛印出白笙眼中的金色,那是妖主印记。 “梦簧还挺大方,舍得把这笔给你,你和它究竟做了什么交易?我记得,他这种空心竹妖,不需要人心才对,为何你要替他杀人掏心?” “这人心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用?” “呵...”方泽冷笑,从怀中摸索出一把匕首,爬起来,不多言,手腕一翻,就冲话眠刺了过去。 速度极快,话眠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第15章 【误竹生】适合做针线活 她眼中映出刀尖。 匕首要刺向她时,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白笙闪身,拦在二人之间,那把刀稳稳的刺在了白笙手持的扇子上。 他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在话眠眼前留下一道残影。 扇子不知何时已展开,乌木扇骨在洞中泛着冷光,匕首刺在扇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铛”响。 匕首被扇子死死卡住,无法前进半分。方泽手腕一震,刀尖被一股大力震得微微偏移,他整个人也被震得后退一步。 白笙抬眸,眉眼间极为轻松:“话眠,这契约可又得减一天了。” “知道啦,狐狸大人!记得留他一命。” 话眠笑道。 脚尖轻轻一点,向后跳了两步,躲开两人的打斗,将得来的妖笔塞进了随身挂的布袋中。 白笙垂眸,掌心捻出一缕雾气,打在了方泽身上。 方泽只觉一阵寒意从肩头直透心底,身体瞬间脱力,仿佛被抽走了筋骨,他手脚一软便瘫在了地上。 “雾影缚,12个时辰之内,他不会再对你动手。” “啁——” 话语间,一声长长的鹰啸打断三人,话眠听见这声音,心里毛毛的,下意识想起那晚挑衅过她的鹰。 她心惊,这熟悉的叫声和遇见风洛那晚一模一样。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下一刻,就见一只黑鹰扇着翅膀从洞口飞了进来。 鹰嘴里叼着一撮线,线的另一头还绑着个东西。 黑乎乎的,身形却像个人。 “啪!” 果不其然,黑鹰将那东西拖到亮处,三人这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不会是...百锦庄的家丁吧?” 话眠认识那人身上穿的衣服,是百锦庄的衣服。只是看不清脸,因为那人晕了过去。 身体缩在一起,头也埋在胸口。 方泽也认出那人身上的衣服,知道是自己庄上的人,脸上表情终于动了动,似是有些慌。 他起身,小心翼翼的朝那人走了过去,俯身将人半托半扶,但手碰到那人的时候,却生出一丝异样感。 他扶着的人,咔嘣一声,脖子断了,歪歪斜斜的搭在肩上,一双眼睛还半睁着,直勾勾的看着方泽。 原来他不是晕了,而是死了。 “善二?” 方泽满是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自己的贴身仆从会惨死在这里,还被一只鹰拖进了山洞。 “谁干的!谁干的!” 他完全失了方才温和不惊的态度,话眠第一次听他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善二的脖子是被一根细线勒断的,原本还吊着一块骨头,现在被方泽这么一扶,已经完全掉了下来。 话眠啧了一声,皱起眉头,只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抬眼看拖着善二尸体进洞的那只鹰,又低头看了看他身上缠着的残线,隐约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这人不会是风洛杀的吧? 这么想着,就见洞口走进一人,黑发扬起,眼尾上挑,白的像玉似的,脸上还挂着浅笑。 “这个人不是方庄主身边的善二吗?怎么死在这里了?” 他笑的有些恶劣。 “你不知道?不对,不是你杀的吗?” 比起在这里见到风洛的震惊,更让话眠诧异的是他那毫不知情的语气,和脸上少有的笑。 “嗯。”风洛靠过来,歪歪头,露出一口白牙,耸了耸肩,一脸无辜的看向话眠。 “没错,是我杀的。” “你!你!” 话眠一时不知说什么,只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他怎么还能用无辜的表情说出这种话? “他用你当幌子,把我骗到林子里,要杀我,那我自然是要还击的,谁知道,他这么不禁打,一下就死掉了。” 话眠愣住,她又不是傻子,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就他的强盗行为而言,他可是巴不得她出事好拿走镇妖囊,怎么可能会好心为了救自己陷入困境。 但最终,她只吐出三个字。 “就这样?” 尸体都成这样了,难道不是你故意杀的吗? 她想问,但一番纠结,她还是把这话憋了回去。 “就这样。” 风洛招招手,黑鹰冲他飞了过去。 “不信,你问它。” 黑鹰眨眼,看向话眠。 “呵。” 问个鬼!谁不知道他俩是一伙的。 “罢了,白笙,先把人带去衙门吧。” “既然有人来了,那就让他去,我今日累了,走了。” 话罢,白笙拂了拂袖子,一转身又没了影子。 洞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别...呀....” 话眠捏了一把汗,狐狸太无情,多余的事是一点也不做,还真是只管她死活。 “风公子...咱们就替江洲百姓把人带回去呗...” 风洛哑声,半天不说话,也不回答好还是不好。 话眠指尖都快把手心抠烂了,陪着一张笑脸,眼巴巴的望着风洛。 半晌,却见那人捂着嘴抽抽起来,这让话眠心里更是发毛。 “可以,不过我说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 “......” “你看,我为了救你孤身一人被骗进林子里,也没个人帮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总不能让我寒了心吧?好歹也让我得点报酬。” 这下,轮到话眠哑声了。 这人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她的镇妖囊。 “风公子挺适合做针线活的。” “嗯?” “见缝插针。” 话眠嘴一挑,忽略风洛抽动的嘴角,不再搭理他,猛的甩头将发带打在他脸上,又慌忙蹲下身,将亡魂灯后面的木牌收了起来,打算把这些东西和方泽一起带回衙门。 一回头,却见方泽已捡起刚才落在地上的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将血往善二嘴里送。 “他说过,他的妖血可以续命,既然能续我的命,肯定也能续你的。” 方泽神神叨叨,看着像是疯了,似乎受了刺激,这下把善二的命全寄托在了他的那点血上。 “够了!方泽!” 话眠眼看着方泽将血滴进善二嘴里,喉头发紧,再也忍不住。 一个飞扑上去,将他和尸体撞开,抢过他手中的刀扔到一旁。 “别割了,你就算把血放干,善二也活不过来。” 方泽被撞翻在地,血从伤口处流出来,滴在地上,变成黑色。 但他丝毫不在意,整个人彻底脱了力,没了之前的仪态。像个躯壳瘫在地上。 话眠从身上摸出一块帕子,强硬地缠在他的伤处,又牟足了劲把人扶起来,打算将人带出去。 但她又怕半路生变,于是,甩了张符,让符纸去找常湖来接应他们。 做好一切后,又取下方泽挂在洞壁上的灯笼,这才拎着人往洞外走。 风洛跟上去,踩着话眠的影子。 “怎么,不让我帮你了?” 第16章 【误竹生】不好意思顺路 话眠脑袋一转,笑眯眯的对上风洛的眼睛。 “就不劳烦风公子了,我可给不起风公子要的报酬。” 话罢,她扶着人就要往洞外走。 到洞口,却听见风洛的脚步声寸寸不离的跟着自己。 话眠翻了个白眼,往身后看去,见风洛用帕子捂着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这是做什么?” “入夜后,林中有瘴气,我怕被毒死。” “你!” 你怎么不早说! 话眠连忙从身上又翻出仅剩的一块藕色帕子,严严实实的捂住口鼻。接着回头去看方泽。 半死不活的,这会就算有人捅他一刀他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方庄主,你身上有遮掩的东西吗?” “...” 方泽不说话,只低着头,像没了魂似的。 “真是欠了你们的!” 话眠皱眉,低头拉住方泽的袖子,一个用力将他的衣袖撕下一大块布片,粗暴的绑在他脑袋上,勉强捂住了口鼻。 好歹不会让他吸入林中的瘴气。 “走!” 她拉着人往洞外走去,没人帮忙,她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果然,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风洛全程盯着她看,他有些不解,方泽一个挖心的凶手,直接杀了就是。她怎么还管上他的死活了? 但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来。 因为他眼看着话眠走错了路,拉着方泽往林子更深处去。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白痴。 “要出去,往这边走。” 风洛止声,背对着话眠,往反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猛的停住,不到半刻,风洛便听见身后传来“沙沙”声。 话眠拉着人往他的方向小跑过来。 “不是不让我帮你,跟过来做什么?”风洛声音高了几个调子。 “不好意思,风公子,顺路,我也往这边去。” 林子很深,路也杂,再加上那些迷人眼的瘴气,一般人绝对会被困死在里面,但好在有风洛的黑鹰在前面引路,走的倒也算顺畅。 三人出了林子,便见一队灯火远远朝他们的方向移过来。 “常大哥带人来接我们了!” 话眠松了口气,总算是把人安稳带出来了。 她朝那串灯火的方向小跑了几步,可跑的越近,话眠越觉不对。 那群人根本就不是常湖带过来的。 那些人举着火把,提着灯笼,站成一排,形成一堵肉墙,将两人的去路堵死。 他们身上穿着的,全是百锦庄的衣服。 “把我们庄主还回来!” “放了我们庄主!” “快放了我们庄主!” 一群人前排的手持弓箭,斧头,后排的举着火把拿着刀,气势汹汹堵住了出去的路。 “各位这是做什么?”话眠的声音一改往日的清脆,说这话时,音色沉了几分,带上些严肃。 “做什么?话姑娘,我家庄主好心好意收留你在庄中过夜,你非但不感恩,却还带着人上门来欺辱我家庄主! 你这么做事,恐怕不合适吧!” 话眠心一紧,道: “各位,我无意冒犯你们庄主,也感谢那日他让我在庄中借宿。只是,他与城中剜心案有关,我必须要带他走!” “那又如何?不管我们庄主与什么有关,今日,你们都别想带走他!” 带头那人话落,身后那群人似是被带动了情绪,纷纷举着火把喊起来。 “放了我们庄主!快放人!” 场面一度混乱,甚至有人开始往他们这边挤了过来,弓箭,锄头撞到他们身上,这些人准备明抢。 “你们找死不是?” 风洛冷声,他被人用脏手推搡了几下,脸上明显浮出不悦,他看着袖子上的黑印子,恨不得用刀把那一块削掉。 这些人推推搡搡,叫他心中升起一丝烦闷,这种感觉,这种场面,他似曾相识,这群人真该死! “怎么!要动手啊!” “今日你们若是不把庄主还回来,我们便是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们踏出半步!”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们!” 那些人喊着,手里提着锄头刀剑,统统朝风洛打了过去。 “好,有骨气的很!”风洛咬牙,脸色越发的阴沉。 他杀人,不用别的,只用那根冰玄丝,既可操控对方,也能勒断对方的脖子。他这武器,是曾经雾山捉妖门派的掌门梧尘留给他的。 原是让他做事留一线,才将最柔软的武器给了他。 可梧尘却没想到,风洛将那么柔软的线,用的比刀剑还要锋利。 混乱中,话眠瞥见风洛脸色骤变,嘴角压平,手中扯出一根黑线,她一下就想到了善二的死法,他断掉脖子的模样似乎还在眼前。 她慌忙挤上去,只想着千万不能让他再杀人。 “别!”话眠手比人更先到风洛身边,她伸手,攥紧了风洛已经拽出去的那根线。 紧接着,一个趔趄,她被惯性带到了风洛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就这么直直撞进风洛眼中。 她整个人收势不及,额头几乎撞上他的下颌。 四目猝然相对,呼吸交缠的一瞬,对面的人睫毛轻颤,两只瞳孔中映出的全是少女的脸。 她冲过来时带动的那股风,将他鬓间的碎发撩起。 他眼中失了杀意,只剩下错愕。 “你们别动他!” 少女几乎是飞扑过来,替他挡住了那些打过来的利刃。 风洛呼吸一滞,随后,竟然下意识伸臂,扣住她的肩膀,将人顺势带到自己身后。 接着手中又多出几道线,将那些朝他打过来的东西全都交缠在一起,连同线,一起甩了出去,落在地上。 “吸!” “你突然冲过来做什么!” 他猛的收手,脸色异常。 话眠抬手,这才后知后觉,刚才握住那根线的手,片刻不到,手心便被割了条长长的口子,血从伤口处慢慢渗出来,比之前右腕上的勒痕还要严重。 他这线,竟然这么厉害吗?她小小的惊悟了一下。 “你别和他们打。” 话眠握住手心,将伤口藏住,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挡住了,不然真让他们打到风洛身上,他若生起气来这些人恐怕也和善二的下场没两样了。 风洛不接话,却偷偷打量着话眠的右手。 他不懂,她为什么要挡在自己身前,不过才认识两天,她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他手心握紧,攥住方才被她拦下的线。 心中生出一丝疑虑。 也就是在这时候,一直游离在外的方泽终于开口说话了。 “各位,不必为我费心,都回去吧!” 第17章 【误竹生】江洲府缉拿凶犯 此话一出,那群人推搡人的动作瞬间停下,皆是一愣,但很快,他们又叫喊了起来。 “庄主,我们绝不会让你被带走,今日我们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方泽摇头,“回去吧。” “庄主!” “话姑娘!求你给我们庄主留条活路吧!” 众人见方泽心意已定,便扑通一跪,纷纷转向话眠。 这场面,让话眠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又是这样,她这一天被跪两次了。 “各位,我知道你们与方庄主情谊深厚,但他犯的是杀人的罪过,江洲城总得给死者一个交代吧。” “庄主无罪!若要给交代,那便将我百锦庄上下三百多人,都带走!” “你们!”话眠断是没想到,他们的态度如此坚决。 “我们都是帮凶!”那群人叫嚣,明显就是确定了话眠几人奈何不了他们。 “住口!”方泽抬眸,眼中少有的透出些怒气。 “我叫你们回去听不懂吗?现在连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火光燃起,众人脸上神情一致,他们并没走,也确实没听方泽的话。 “话姑娘!请让我们把话说完,若庄主真该死,那我们绝不会拦着,但庄主这样的人,就应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话眠闭眼,彻底没了脾气,她叹了口气,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因何如此拥护方泽,于是,便示意众人往下说。 “玄澈二十一年,平乡发了疫病,我携妻儿逃难至此,途中我儿子感染风寒,我跪求了许多人,无人敢治,都怕我儿得的是疫病,只有庄主,将我妻儿留在山下的木屋中,找来大夫治好了我儿的病。 若不是庄主,我儿早就病死了。” “我十五岁被我爹卖到青楼,他们逼我接客我不肯,便被打个半死,是庄主差人交了千两赎银把我救出来。 出了青楼后,我无处可去,庄主便让我留在庄上做些洒扫的活。 若没有庄主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就死了。” “......” 火把越烧越亮,这里每一个人,几乎都是被方泽从泥潭里拉上来的。每一个人,都受过方泽的恩惠。 “两年前,城中大旱,粮仓粮绝,是庄主放粮赈灾,才撑到了朝廷派人下来。” “你去问问城中的百姓,哪一个,没有接受过庄主的帮助。” “难道,好人就该短命吗?” 嘈杂的质问响在话眠耳边,她有些无措,方泽救了他们是真的,但杀了人也是真的。 “这不是他杀人就能被饶恕的原因。不是只有他的命才是命。 用剥夺别人的命,来为自己续命,本就是错的。” “可那几个被杀的人,都是自愿放弃自己。一个乞丐,身有残缺,却无病无痛,但他还是一心寻死; 那个万玉晴,只因为一个男人,便要死要活,他们这些人,明明有珍贵的东西却不知道珍惜,我们庄主只是想活而已!这有错吗? 即使庄主不去杀他们,他们也会自寻死路。 倒不如,把他们的命续给庄主。” “可你又怎么知道他们各个都是真的想死呢? 如果只是因为别人一时失了理智,冲动了些,或因为别人的一句抱怨,就随便替别人决定生死,那与作恶有何区别。” 话眠心里重,这些人,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动的。 “若你们觉得,之前那些人是自愿寻死,那我问你们,先前城中来的那个道士呢?也是自愿寻死吗? 又或者,再近一点,今天被打晕扔进古树林的我呢?我也是自愿寻死吗?” “......” 那些人哑了声,被话眠的问题哽住了。 他们无法给出正当的理由,但很快,就有人开口了。 “他善恶不分!来到百锦庄,庄主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可他呢,一出门,就打算坑害我们庄主。 你也一样!我们庄主,净帮了你们这些白眼狼!” “...” 话眠挑挑眉,笑从喉咙里弹出来。生平第一次被人叫白眼狼,这感觉还挺特别。 风洛本就不快,听这群人这般叫嚣,眸子又暗了,“这哪是家丁,这简直就是一群疯子。” “疯子?”人群中挤出个瘦高个,正是今日将他们拦在百锦庄外的门守。 他将手里的斧头往地上重重一放,道: “对,我们就是疯子!我们今天就是要杀了你们,救出庄主!” “救庄主!” 混乱间,那人提起斧头往话眠头上打去。 斧头带起的风朝她劈下来,话眠虽术法和武功不行,但长久以来的逃命经验,让她行动十分灵活。 一个侧闪,在风洛惊愕的眼神下躲过了劈下来的斧刃。斧头擦着她的碎发劈在地上,碎石四起。 见有人开始动真格了,剩下的人也跟着来了劲,斧头,弓箭全往两人身上砍去。 但偏偏来得巧,就是在这时候,话眠出林子之前甩出去的那张符飞了回来。 和符纸一起的,是一支穿风而来的利箭。 箭上带着江洲府衙的标志,羽翎上还沾着夜露。 那箭不是对着话眠来的,而是直直的挡在人群前,将两人隔开。 “江洲府缉拿凶犯方泽,擅杀七命,即刻押回!若有阻拦,与其同罪,一并押走!” 火把连成一条赤龙,常湖收起弓箭,翻身下马。 方才那群人见官府来了人,也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纷纷避让,但依旧喊着庄主无罪。 人群太过嘈杂,常湖便带着身后的官差用未出鞘的刀将众人拦在外面。 “常大哥!” 话眠松了口气,总算是等到官府来人了。 她迎上去,道: “挖心的凶手已在这里,就交给你了,不过...”话眠停下,看了一眼死气沉沉的方泽,从见到善二尸体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半死不活。 “方泽活不了多久,我看过,他早就应该是个死人了,只是一直用妖血吊着命。 而且他背后有只叫梦簧的竹妖,但他不肯透露竹妖的行踪,也不说那妖究竟要人心做什么。 所以这案子还不算完。” 常湖惊措,原本方泽是凶手的消息已经让他很不可思议了,现在又告诉他,这事还不算完,让他又眉头紧了又紧。 第18章 【误竹生】姐姐好美 “虽然方泽已被抓,但若不找到背后的妖物,它必定还会想办法再害人。只是这捉妖的事情还得劳烦二位。” 他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我将人带回府衙,二位也一同进城吧。” 常湖话罢,叫人找了两匹马。 话眠点了点头,将从洞内带出来的死者牌一并交给了常湖,转身走向马匹,准备翻身上马。 拉住缰绳时,手心一阵刺痛让她又立马缩了回来。 方才为了拦住风洛,她徒手抓住了风洛用来杀人的线,手被割了道很深的口子,这会才后知后觉的痛起来。 话眠埋在马前,深吸一口气,用刚才捂嘴的帕子包住手心的伤口,又试图往马背上爬。 可手疼的厉害,根本使不上力,上马还好说,但等会若真要驾驭这匹马,只一只手,还真是有些危险。 话眠四处看了看,瞟过一众人,最后望向常湖,刚想开口求助,风洛却挡在了两人之间。 “你会骑马吗?”风洛质疑。 上个马都费劲。 “小瞧谁呢。” 话眠轻哼一声,若不是手受伤了,抓不住缰绳,她早走了。 风洛垂眸,沉思了一会,看向话眠包着帕子的那只手,刚才的伤应该很深,那块帕子上已经被染上了血迹。 但他并不多话,沉思片刻,便翻身上了话眠的那匹马。 眼看自己的马被人抢了,话眠“唉”了一声,眉眼挑起,想指责这个行径恶劣的人。 但还没开口,就听马上那人说话了。 “别人都在忙,你快些上来坐好。” 话眠有些茫然,他这是... “你手那样怎么骑马,快些上来。”风洛似乎有些不习惯说这话,说到后面,竟有些恼。 “再不上来我走了。” 话眠沉思,支着下巴看着这人,心想,他会这么好心? 但想归想,她这手的确不适合骑马。刚刚只用力了一下,血就浸湿了那块帕子。 再看看常大哥,正押着方泽要往衙门去。 算了,就信他一回。 话眠提着心上了马,坐在风洛后面,紧张的抱紧身下的马背。 “坐好。”风洛扔下两个字。 话眠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缰绳一抖,身下那匹马已撒腿跑了起来。 话眠惊呼一声,牢牢抓紧马背,生怕自己被甩下去。 “你就不能提醒我一下?” 话眠脸鼓成包子,她怀疑,这人就是为了捉弄她,报复她不给他镇妖囊。 但风洛不回答,眼中闪出一丝怪异的光。 突然的加速,让话眠不得不攥紧风洛的衣裳,风呼啸过耳根,吹的她发抖。 这么快的速度,果然是憋着坏水。 “我不欠别人人情。” 风洛突然莫名丢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管后面的人听没听懂,又加快了速度。 等到了城中,他才将速度渐渐放慢下来。 话眠被颠了一路,从中午到这会就没吃过东西了,这会又被马一颠,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 “风,风洛!风公子,停下,让我下去,我快吐了!” 或许是真坚持不住了,话眠捂着嘴,也顾不上马儿停没停,她只侧着身子作势要跳马。 看话眠扑腾的厉害,风洛这才收了缰绳。 马儿一停,话眠便急匆匆的溜下马,倚在一旁的墙上,干呕起来。 风洛眉头皱了皱,似乎是嫌弃,竟捂着鼻子将马拴在一边,头也不回的走了。 城中因为近日命案频发,一入夜,白日里繁华的街上便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偏偏风洛将马停在一处偏僻之地,等话眠终于舒服了些,再转身,身旁的人早就没了影。 只剩下一匹马,瞪着眼睛看着她。 时不时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 话眠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又被扔在了半道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该死的风洛!要折磨我也用些光明正大的手段,把人扔在这里算什么事!一声不响就走,果然是一肚子坏水!恶劣!” 她骂骂咧咧的将马绳解下来,手心打出一团紫水用来照亮,又牵着马往她所住的客栈方向走。 “轰隆!” 没走两步,一声惊雷就这么劈了下来。 马儿似乎也受了惊,不安分的跺着脚,停在原地不愿向前。 屋漏偏逢连夜雨,话眠这边还在安慰着马的情绪,那边就已经开始下起了雨。 这雨来得很急,不过瞬时,就将话眠淋了个透。 手心紫水的光也被雨浇灭了,她狼狈的牵着马,打算找个有遮挡的地方先避避雨。 恰好在这时,雨雾中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话眠眯着眼睛,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擦了擦沾在睫毛上的雨珠,朝雨中那二人看去。 一男一女,两人同撑着一把很大的伞,女人手里提着盏灯笼,正一深一浅的踩着脚下的水往话眠的方向走来。 是人还是妖? 这是话眠脑中浮出的第一个想法。 毕竟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不会有人敢在夜里行路了吧。 “姑娘?” 二人停住,疑惑的看向话眠,似乎也在试探话眠是不是人。 但等话眠看清来人的样貌后,心底呜呼一声,感叹道,对面的女子竟是个大美人。 两人快步走过来,女子示意身旁的男人将手中多出的一把伞递给话眠。 “姑娘快拿伞挡挡雨。” “姐姐好美!”话眠下意识接过那把递过来的伞,眼睛都亮了几个度。 这女子生的极艳,却柔的似水,一身素白薄衫,把人衬的和画中仙一样。 那女子轻笑一声,极为温柔。 “你也很漂亮。” 话眠眨巴眨巴眼,回过神来,赶紧撑开那把伞,挡住了倾盆大雨。 雨珠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听多了,让人有些犯困。 “妹妹不是江洲人吧?恐怕不知道这城中近日来不太平,还是快些回去吧,莫要在外面逗留。” 她似乎是真的在担心话眠的安危。 “姐姐放心,方才是马儿受了惊,现下没事了,我这就准备要回去了。” 许是女子太过于温柔,让话眠说起话来也变得柔了几分。 两人说话间,雨中又走来一人。 第19章 【误竹生】不图你什么 话眠老远就认出来,那是风洛。 他头发本就极黑,被雨这么一润,像墨在夜里化开,顺着颈侧蜿蜒贴肤,衬的身上的粉色越发薄艳。 是个桃花似的少年。 但话眠翻了翻白眼,心中只浮出五个字:人不可貌相。 “话眠。” 他朝她走过来,脸上神情绷的很僵硬。 话眠斜着眼睛看他,心里暗自道: 刚刚不是走了吗?这会又回来干什么,难不成是觉得自己实在恶劣,良心发现? 话眠眉毛微挑,但等风洛真的走近了,她才看清这人的表情。 他眉尾压着,下颌紧绷,唇线抿得发白,但耳根却透出怪异的薄红。 这又是搞什么? “不是让你等着,怎么跑这里来了?” 少年语气极淡,听不出情绪,但话眠快要被气死了。 他什么时候让她等着了,明明是他趁着自己呕吐,一声不响就走了,现在又回来倒打一耙。 这人真是难说,一会这样,一会又那样。 话眠胸口闷着一团火,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这人实在是太别扭,太神经了!简直莫名其妙。 “妹妹,既然有人来接你,那我夫妻二人就先走一步了。” 那女子似乎看出两人间的气氛,轻笑了几声,撑着伞同话眠道了个别,转身就要走。 话眠嗯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手中撑的伞还是那女子给她的。 于是忙追上二人。 “姐姐,这伞我如何还你?” 女子转身看了眼话眠,轻笑道: “无妨,不过一把伞而已,送给妹妹了。” 话罢,她便挽着身旁的男子走远了。 “哎!” 话眠叹口气,握紧手中的伞,转身去牵那匹马,一回头就看到风洛淋在雨里,一手牵着马,一只手背在身后,正面不改色的盯着她看。 “风公子,刚刚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风洛垂眼,面色不改。 “我没走,是你自己牵着马乱跑。” “呵。”话眠冷笑,倒打一耙。 “给。”风洛将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手心里躺着一个白色小瓷瓶。 “虽然不知道你替我挡下刚才那些人,心里是打了什么主意,但我不欠别人人情。 这个给你。” 话眠盯着他手心里的小瓷瓶,这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他好心带她,原来是刚才和百锦庄那些人起冲突的时候,她没过脑子就替他挡住那些人,让他误会了。 话眠眼珠子微动,这人还挺自作多情。 她是怕他杀人才这样的,那善二的下场已经摆在眼前了,她若不拦着,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憋住笑,盯着他的嘴角,道: “我能打你什么主意,我那是出于本能,完全是怕你受伤。” 风洛面色微动,有些僵硬,他别过眼,将手又抬高了些:“拿着。” 话眠嘴角抽搐,似是疑惑:“是什么?” “药。你手不是受伤了。” 话眠内心轰的一震,像有人牵着马在她心中碾了一个来回,所以他刚刚离开是去给自己买药了? 这人性格真真是猜不透,怪的很。话眠还没见过性格差这么大的人。 但这黑灯瞎火的,他又从哪去找的药? 见话眠半天不动,风洛手一紧。 “不要就算了。” 眼见他收回手,话眠嘴角一勾,连忙撑着伞凑了上去。 她现在浑身上下就剩下几枚铜钱,就连住客栈的钱都是常大哥付的,她哪还有多余的钱去买药。 免费的药不要白不要。 “怎么不要,当然要!” 话眠嬉皮笑脸的凑上去,将伞撑过风洛头顶,一把拿走他手心的药瓶。 瞪着一双杏眼,笑得像狡猾的猫。 “谢谢风公子啦!”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也不知道常大哥他们进没进城,这么大的雨,来的路上应该不好走。 “风公子啊,你说他们在路上不会出什么事吧?怎么这么久还不见人。” 话眠踩着脚下的水,对身旁的人说道。 风洛不语,只默默低头走着路,似是完全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整个人离她远远的。 虽然话眠努力在给他撑伞,但他一半身体还是淋在雨中。 话眠撑伞的胳膊越伸越长,到最后两个人都有一半身子淋在了雨中。 话眠终于忍不住了,她一个大跨步,往风洛身边一靠,几乎要贴着他。 风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往旁边退了几步,整个人都淋在了雨里。 “做什么?” 话眠几近无语,道: “风公子,你大可以不用离我那么远,这么大的雨,伞就这么大,你站那么远,我怎么给你撑伞?” 风洛脚步变缓,目光微微闪动,似乎犹豫了一下,想往伞下靠,但看到话眠猫似的表情,勾着嘴角冲他阴测测的笑。 他立刻止住了这个想法。 “别打什么歪主意,三十日,没到期之前我不会走,除非你...” “风公子,”话眠打断风洛的话,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只不过是给他撑个伞而已,他便生出这么多想法。 “只是撑把伞而已,你淋湿了,而我刚好有伞,顺手给你撑一撑,我没心思对你起歪主意。 更何况我这把伞,也是别人帮助才得来的,照你这么说,借我伞的姐姐也对我有歪心思了?不是所有的举动都是有目的的。” 马儿似是被雨淋的极不舒服,“咴”的叫了起来,不安的跺着脚,踩的地上雨水飞溅,打在两人的鞋子上。 话眠止住话,气哄哄的朝马走去。 “你不撑就算了,我给马儿撑!” 话罢,她举着伞挡在自己和马头上,似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嘟囔着嘴,摸着马头。 风洛被留在了雨里,他愣了片刻,雨水顺着睫毛滑下来。 他看见话眠撑着那把伞,将自己和马护在伞下,马儿得了伞立刻安分下来,湿漉漉的鬃毛贴着话眠的手腕,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撒娇。 风洛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面,又看了看伞下那一人一马的背影。 是了,一直都是这样,他从来不需要别人给他撑伞,也从来没有人给他撑过伞。 他低笑一声,攥紧右手,他遇到的人都怕他,提防着他,偶尔有人示好,也都是另有所图。 就连自己的师父也不信任他,防着他,到最后,因为他杀了两个作恶多端的凶犯,便被逐出师门赶下山来。 那根让人害怕的冰玄丝也不过是师父为了防止他杀人,给他最没用的武器。 第20章 【误竹生】拔了毛让你讨不到媳妇 可偏今日,他却分外想要那把伞。 她说他淋雨,而她刚好有伞,顺手为他撑一撑,不图什么。 风洛垂下眼帘,抬步走过去,用手勾住伞沿,往他的方向偏了偏。 对视上话眠疑惑的眼神。 “它不需要伞,”他声音压的极低,带着一点无奈的妥协,但又很渴望,“我...我需要。” “...” 话眠错愕,他变的还真快。 “好吧,进来吧。” 话眠微微挑眉,将伞往风洛的方向偏了过去。 像是伸手要糖得到了回应,他神情终于松动了些,抿着嘴乖乖的站到伞下。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人牵着马一路沉默,只有马蹄声和雨混合,将夜里搅得天翻地覆。 到第二日,雨总算是停了下来。 话眠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昨晚回客栈后给手上了药止住了血,现在已经好了大半。 方泽也被顺利带回了衙门,剩下的事就是抓住梦簧。 虽然方泽未透露出梦簧的下落,但好在昨日带回了梦簧的妖笔,只要跟着上面的妖气就能找到他。 竹妖夜晚妖力会大涨,也能很好的掩盖妖气,所以,最佳的时机自然是白日。 可话眠将布袋翻了个透,却怎么都找不到她从方泽那里拿回来的笔。 她对着床榻一通翻翻找找,褥子掀了,枕芯拆了,连床底的灰都抹了两把,却连妖笔的影儿都没摸着。 “怪了,我昨日明明放进这里了,总该不会是昨夜弄丢了吧!” 她一拍脑袋,仔细回忆着昨日的事,她拿到笔后,的确将那支笔塞进了布袋里,可今日再看,别的东西还在,偏只有那支笔不翼而飞了。 她急出一身薄汗,若真丢了被人捡去,会出大麻烦的。 她这么一想,便急匆匆的强召出了白笙。 白笙这妖,骨子里就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除非话眠遇到生死大事,否则平日里他是绝不会主动出来的。 可偏这会,他又被话眠强行召了出来。 “狐狸大人,好狐狸,出大事了,从方泽那拿来的笔丢了!” 话眠这会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也不在乎白笙是不是臭着一张脸。 “你快帮我找找,要是被有心人捡去,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事!” 白笙揉了揉额角,被人强行从梦里拽醒,脸上有些不悦,一双狐耳也在这时不高兴地蹦了出来。 “别找了,那笔是梦簧妖力所化,认主,它察觉到危险自然就回去找它主人了。” 他懒眯着眼,语气里带了些困倦和不耐。 话眠翻腾被褥的手一顿,似信非信,转头道: “真的?” “自然是真的,就像镇妖囊,除非你死,否则就算哪天你把它弄丢了,它也会自己来找你。 还有别的事吗?没事别打扰我睡觉。” 白笙狐颜不悦,耳朵不安分的抖着,一声不响又没了身影。 “真是心急,也不知道那镇妖囊里有什么,每次都来去匆匆,对我爱答不理,我好歹也算是你主人吧,你看看人家风洛那鹰,多粘人,再看看你...” 话眠嫌弃的撇撇嘴,这话却被白笙听的一清二楚。 “那正好,解了你我的妖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窗棂“吱呀”一声,白笙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缕青雾,眼睛斜斜的盯着话眠。 眼看刚走了人这会又回来了,还把自己的话听的一清二楚,话眠赶紧抬手挥了挥,尴尬的笑了两声。 “狐狸大人,说什么呢,那鹰哪有你好,乌漆嘛黑的,就会乱叫,连个人形都变不出来,还到处拉...” “啁——” 话到一半,话眠嘴一停,就见刚刚她斥责的那只黑鹰正站在窗柩外死死的盯着她,眼神里沾了些杀气。 “哼——” 白笙收起手,嘲讽一笑,手一挥又没了影子。 “啁——” 黑鹰站在外面,爪子不停的敲着窗柩,话眠第一次从一只鹰脸上看到怒气,它两眼一转,话眠立刻察觉到它的念头。 慌忙飞奔向窗边,眼疾手快的抓住窗户一角,就要关窗。 但那鹰比她更快一步飞了进来,对着话眠就是一顿扑扇,声音又哑又难听。 一人一鹰纠打在一起。 “咚咚咚!” 战况正激烈时,屋门突然被敲响,外面急匆匆的喊了起来。 “话姑娘,外头有人找您,您起了没?” 店小二在外面喊着,话眠一听有人来了,使出全力,将那鹰严严实实的裹在一片布里,包成粽子拎了出去。 一下楼,便见一身青蓝白衣的风洛万般无聊的坐在客栈的长椅上,同常湖一起,闷声喝着茶水。 话眠一愣,她怎么就没早点想到,这黑鹰在这,那它的主人必然也在。 她一个激灵,想起初见时风洛因为她打伤这鹰差点掐死自己。她看了看手中的鹰,慌忙将绳子解开,抱着那鹰在面前晃了晃。 “小茶鹰,你可不许告状,不然我就趁你主人不在,拔光你的毛,让你做只无毛鹰,一辈子讨不到媳妇!” 话罢,黑鹰眸子一暗,堂内喝着茶水的风洛手一顿,一口水下去呛的咳出了声。 话眠将鹰放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笑眯眯的看着二人,却见风洛面色异常,勾了勾手将她刚刚放开的鹰召了过来。 “让你别乱跑,哪天若是被人拔光了毛你上哪说理去。” “咳咳——” 话眠心里微微一虚,他这话说的巧,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她心虚,但越是这时候越要假装镇定。 于是,她便转头对着常湖道:“常大哥,这么一早过来找我,是方泽那边有进展了吗?” 一听话眠问这个,常湖面色微顿了一下,道:“方泽死了。昨晚在牢中断了气,今早才被发现。” 话眠知道方泽活不了几天,但也没想到他竟然死的这么快。 “怎么死的?” “仵作看过,说是病死的。就是尸体有些特别,才几个时辰,他身上就冒出了尸斑,而且尸身发臭,不像是刚死之人。 而且,他身上的血和常人不一样,是黑色的。” 第21章 【误竹生】柳郎 “果然,”话眠低头道: “他的命是用妖血吊着,昨夜正巧是第六日,他本应该用我的心去交换妖血,但被识破了,没了妖血吊着命,他支撑不住,人也就没了。” 此间,方泽是城中剜心凶手的消息已被传了出去。城中百姓这个时候大多也都在议论这件事。 “当真是可惜,好好一个人,偏得了病,犯了那样的事。” “多好一个人,这些年若不是他,我们一家老小这日子当真是难过,可怜了这么一个大善人。” 客栈里里外外的人对方泽的事皆议论纷纷,但大多都在可惜他的命。 好人不长命。 话眠心里极复杂,这方泽也不知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只一个愿望,活着。 偏偏老天爷不如他的愿。 非要叫他早死,他便逆天改命,哪怕是和妖作交易,也想活着。可最后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话眠叹气,默默给自己倒了杯茶。 “说起这挖心我就想起城东芳草街那片,最近也不怎么太平,这几天那条街上的牲畜不知道怎么了,隔三岔五就被杀,蹊跷的很啊!” 坐在客栈内喝茶的男人和同桌人聊起这事,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巧被几人听到。 “刘大娘家养的那只看门狗,前些日子就被杀了,那狗的心被掏出来,哎呦喂,那像是被什么东西吃了似的,上面坑坑洼洼的牙印,吃了一半,扔在狗尸体旁边。 我清早起来路过,一看那血肉模糊的,魂差点给我吓没了。” “呦,你说这有没有可能也是剜心案的凶手做的?”另一个灰衣男子问道。 “那不可能吧,不是说剜心案的凶手是百锦庄的那个大善人,不过我倒觉得这事有点怪,住在芳草街的那户,你可听说过?” 话到这里,三人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邻桌的话。 “芳草街姓柳的那家人。我就觉得他们有问题。说不定那些牲口就是他们家杀的。” “这话怎么说?” 话眠听着听着,实在忍不住,伸着脖子凑了上去,冲那黑衣服大哥问道。 黑衣大哥也没想到话眠会凑过来,皱了皱眉头,似乎是不太高兴有人听他们谈话。 但看到话眠身后的两人正直愣愣的盯着他,他还是开口道: “姓柳那户人,原本是对成婚不到半年的夫妇,但三年前,柳家男人柳向文上京赶考,可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过,但一年后与他同行的另一人却赶了回来,说这柳向文在途中遭山匪截杀了。 死无全尸。” “这与牲口被杀有什么关系?” 风洛摸着黑云的头,盯着黑衣大哥问道。 “公子莫急,听我慢慢讲。”黑衣大哥认真道。 “柳向文的死,那是整条街都知道的事,自从他死后,他那个娘子也不见了踪影,有人说是去找他的尸体了。 可就在三个月前,这柳向文竟然死而复生,与他娘子在一个雨夜回来了!” “死而复生?”话眠诧异道。 “没错,就是死而复生!”黑衣大哥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哎呦,当时整条街上的人都吓坏了,心想指不定是那柳向文的鬼魂回来了!” “原本大伙都要去请道士来捉鬼了,但被柳向文成婚不到半年的娘子慕婉拦了下来。说,三年前的死亡是个误会。是同行人搞错了。 还专门叫柳向文来给街坊邻里做解释,说自己三年前在路上遇到一穷书生,也是进京赶考,他看那穷书生天寒地冻的,却穿的单薄破旧,便好心将自己多出来的冬衣给了书生。” 黑衣大哥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继续道: “后来,书生说要与旧相识道个别,两人便分道扬镳,可没想到途中他的确遇到了山匪,但命大,逃过一劫,却跌落山崖。 他摔伤了,被山中一农户所救,昏了整整两年。一醒过来便赶回了江洲。在路上遇到了一直苦苦寻自己的慕婉。” “那死无全尸又是怎么回事?”话眠问道。 “柳向文不是将自己的冬衣给了那穷书生,两人分开后,那书生也遇到了山匪,山匪杀人不眨眼,自然是将那书生杀了。 之前与柳向文同行过的人,只见尸体上穿的衣物是柳向文的,便以为死的是柳向文。” 三人连连点头,但又从这话里察觉出遗漏。 “既然死的不是柳向文,那芳草街牲口死亡的事又和他们有什么牵连?” 话眠若有所思道。 黑衣大哥摇着头,四处张望了下,道: “自从这两人回来后,就怪的很,虽然柳向文平时与他娘子出双入对的,但总有人看见,他夜半出门,清晨又从外面偷偷溜回去。 而且,这芳草街的牲口都是从他回来以后才开始频繁被杀的,你说,三年不归的人突然回来,一回来就出这样的事,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话眠垂下眸,思考着这人说的话,这事听上去确实有蹊跷。又是牲口被吃了心,又是死而复生,这听上去太过于巧合。 “大哥,能告诉我们这柳家的地址吗?” “你们要作甚?”黑衣大哥一听这话,立马警觉起来,生怕他们做出点什么。 “自然是去问问死而复生的事情。” 刚还坐在长凳上的常湖,这会站起身来握紧腰间的佩刀低声道。 那黑衣大哥盯着他打量了半天,面色微微一变,似乎是才认出来常湖的身份,连忙起身。 “原来是常捕头!”他道,“哎呀,这柳家,就在芳草街南巷,门口种了棵橘子树,你们就找有橘子树的那户人家就是了。” “行,知道了,今日我们向你打听的这事不可说出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话罢,黑衣大哥连连起身,拉着身旁的人走了。 话眠也跟着起身,“常大哥,我听着这事似乎不同寻常,还是要亲自去看看了。 说不定,能找到些关于梦簧的线索。” 常湖点头,面色严肃,他将佩刀往腰后一送,低声道: “走,我为二位领路。” 三人出了客栈,穿过正街,往芳草街的方向走去。 还未到巷口,便闻到一股潮腥味,昨夜下的雨,地上积了不少水。 他们寻着黑衣大哥说的橘子树找去,果然,就看到了柳家的宅子。 黑门白墙,院外立着一颗葱郁的橘子树。上面缀着些青绿的果实。 “应该就是这里了。” 几人停在门前,柳家的院门紧闭,门槛下积着滩暗红的水洼。 第22章 【误竹生】脉象 话眠吸了口气,上前敲响了柳家的大门。 不一会,里面便传来一声轻盈的女声,“谁啊?” 这声音极温婉,听的话眠心中也平静下来。 “我...”话眠停了一下,直说自己的来意似乎有些冒昧,便改了个话道: “我路过此处,看您门前的橘树长的很好,想来讨几颗橘子。” 话罢,风洛却在一旁低笑了一声,这橘子青的生硬,不需尝,便能知道那有多酸,用这种理由谁能相信。 他想说什么,却被开门声打断了。 “吱呀~” 门内的人侧出半个身体。 是个生的极艳的女子,眉眼含烟,眼中秋水,朱唇微启,着一身紫色夏衫,美的让人一时挪不开眼。 “你是...” 话眠与那女子对视上,眼中突的闪过一丝惊喜,道: “你是昨夜借我伞的那位姐姐!” 对方眼中也是一惊,像旧人相识,她拉开了门。 “原来是你啊,昨夜可安全回去了?” “嗯!”话眠点头。 那女子看了看话眠身旁的两人,一个已有三十多岁,腰上还挂着佩刀,脸色严肃,一言不发。 另一个看上去和话眠差不多大,眉骨明朗,唇红齿白,俊的像画似的,肩上还站着只黑鹰,正是她昨夜见过的少年。 她轻笑一声,眨了眨眼,道: “妹妹其实不是来讨橘子的吧。” “确实不是橘子的事。” 话眠坦然一笑,她既已看出,那也无需再藏着掖着。 “昨夜多谢姐姐为我借伞,只是今日有些事不得不问。” 门内的人淡然一笑,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我知道了,几位进来说吧。” 三人跟着她进了院子,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像雨后海棠蒸出的甜腻。 院内收拾的很干净,厨房里正冒出阵阵白烟。 “相公,来客人了。” 她冲厨房内喊道。 没一会,几人就见厨房里走出个青衣男子,那青衣男子用围裙擦着手,一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温和的脸。 眉淡眼柔,像被雨水洗过的远山,嘴角带着一点腼腆的笑。 “我与娘子昨夜见过你二位。” 那人眼神掠过话眠,最后停在了风洛脸上。 “是了,就是昨夜遇见的那二位。”女子轻笑道,挽上他的胳膊,又道: “我是慕婉,这位是我相公柳向文。” 慕婉将三人迎进屋内,屋内窗明几净,屋角放着一只很大的玉白瓷瓶,瓶身亮的能照出屋内的影子来。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八仙桌上一壶新茶正腾着热气。 慕婉指尖抚过茶壶,为三人沏茶。 “三位今日是为了外头那些传言而来。” 她将茶杯放到三人面前,抬眼问道。 “正是。”话眠挠挠头,“听闻柳大哥失踪三年,慕姐姐也找了三年,三月前才归家,我想问慕姐姐,在这三年有没有发生过特别之事?” 话眠问完话,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二人。 慕婉肤色白,但气色红润,影子实脚下不虚,与常人无异。 而柳向文,身量高大,面色虽苍白,但却中气十足,说话铿锵有力,并无异常。 两人都不像妖邪鬼魅之物。 “特别之事?除了我相公遭遇山匪,死里逃生一事便再无其他。” 说话间,柳向文为四人添上新茶又坐到慕婉身旁。 “几位尝尝,这是今年新到的茶。” 慕婉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吹了吹,茶烟袅袅,在慕婉指尖打了个旋,衬得她唇色更艳。 柳向文替她托着杯底,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千万遍。 “听闻二位感情很好,”风洛端起面前的茶水闻了闻。 “不知慕姑娘可知晓柳公子常常夜半出门,清晨归家是去做了何事?” 听见这话,慕婉指尖一顿,又轻轻在杯沿敲击了起来,她笑意未减。 “柳郎他被山匪劫杀,掉下山崖受了伤,身体大不如前,需取后山林露水煎药,所以才会在夜半出门。” “露水煎药...”风洛低笑一声,“城中这么多大夫不去看,从哪里听来的用露水煎药可以治病?” “城中的大夫只开苦方,我们用的是坊间老法子。”慕婉接过风洛的话。 “哦,这样。那巧了,这位话姑娘懂些岐黄之术,不妨让她替柳公子看看。” 风洛狡黠的笑着,看向话眠。 话眠背顿时一僵,这人怎么还把自己推了出去? 她尴尬一笑,对上风洛的眼神,又立刻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有些妖邪单看外表是看不出什么的,妖力深厚者外表更是与常人无异。 但即便是这样,脉象,心跳是骗不了人的。 妖脉与人脉大有不同,之前探出方泽用妖血吊命,就是因为他体内混进了妖脉。 话眠忙接过话:“慕姐姐,不妨让我替柳大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更好的法子。” 慕婉眉眼微弯,指尖扣住杯沿,半晌才微微点头。 话眠立刻起身,轻轻搭上柳向文的手腕,柳向文温声道:“劳烦姑娘。” 话眠指尖搭上那脉搏,心里飞快的盘算: 脉象很有节奏,沉而稳,并无妖脉之象,但很奇怪那脉搏像被尺子量过的鼓点,每一搏都精确得过分,连强弱起伏都分毫不差,话眠心惊,哪有人的心跳会如此规整? 她将指尖稍稍用力,柳向文的肌肤温软、脉搏有力,却好似隔着一层薄纸,纸后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常人脉里该有的杂音。 没有偶尔的急促,没有因呼吸而起的微颤。 这脉平稳的过了头。 话眠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脉,而是一条被反复临摹的线。 她脸色稍钝,很快恢复如初。 “柳大哥的脉象很平稳呢,我把不出什么,若是硬要说,恐怕会闹笑话了。” 慕婉轻笑,替柳向文抚平袖口:“妹妹说笑了,你能看懂脉象已是很厉害了。” 话眠顺势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暗暗掐指,面上仍带浅笑: “柳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好好静养一定会恢复如初的。” 慕婉含笑。 话间,小厨房内飘出一股焦糊之味,柳向文兀的起身,脸色微变,道: “糟了,婉儿的海棠糕!” 话罢,他匆忙起身往厨房方向走去,慕婉也跟着起身。 “三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第23章 【误竹生】画人画皮 等两人走后,话眠神情微动。 “刚让你把脉,可看出些什么?” 风洛问道。 话眠压低了声音道:“柳向文并无妖脉,但脉象却平的吓人,像是刻意临画出的线。” “画?” “嗯。” 话眠低头,想到了昨日从方泽身上拿来的妖笔。她猛地记起那笔的用处。 以字造梦,落画成真。 柳向文的脉搏更像是画出来的。 不止脉搏,甚至是柳向文这个人都有可能是画出来的。 消失了三年,昏迷了两年,被山中一农户所救,死里逃生的戏码看似极为合理,但细想起来,处处都是漏洞。 一山中农户,怎会收留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陌生人整整两年? 戏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风洛抬头,看向屋外,小厨房在西南角,正好是视线死角,三人无法看到厨房内的情形。 但这也代表,小厨房里的人看不见他们在屋内的一举一动。 “黑云,去盯着小厨房。” 风洛摸了摸黑鹰的头,那鹰便不声不响的飞了出去。 黑云飞出去后,风洛一只眼中映出幽暗的室内,慕婉和柳向文两人正收拾着小厨房里的残局。 他唇角动了动。 “这两人究竟有没有问题,去里面看看不就知道了。” 风洛起身,往内间走去。 话眠指尖一紧,连忙起身,回头冲常湖打了个眼色。 妖的事常湖不懂,便留在原地给两人望风。 话眠小心推开门,里面是间卧房。 屋子不大,布置却十分讲究。 卧榻之上垂着紫色纱帐,被褥叠得方正,一侧的妆台上铜镜擦的雪亮,镜前放着一只白瓷小碟,碟中还残留着彩墨的痕迹。 东墙上挂着一幅画,花鸟,竹林,林下坐着两人兴致高昂的说着什么。 “这画!” 话眠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幅画。 她这次看的真切,这画她在百锦庄见过。 “就是这画!我和你说过的,百锦庄屏风上消失的就是这幅画!” 风洛上前,停在那幅画前,“没认错?” “不会认错的。”她低声,字字笃定,“一模一样,就连这竹子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风洛指尖在画轴上轻轻一弹,青绢发出极细的嗡鸣,像被拨动的琴弦。 一股极淡的妖气从画中隐隐浮出。 风飒飒而过,竹林被吹的沙沙作响。 二人惊觉不对,寒光闪过,竹叶化成利刃猝不及防朝两人刺了过来。 “闪开!” 风洛一把扯过话眠的手腕,一只手甩出冰玄丝,丝线瞬间缠住桌上的铜镜,他用力一拉,“当啷”一声镜面翻转,将大半叶刃挡在镜前。 余下的几片叶刃擦过两人身侧,打向身后的墙壁。 叶刃扎进墙中,化成墨绿纸屑,轻飘飘燃烧成灰。 巨大的声响引起了屋外人的注意。 常湖提起腰上的配剑冲进内室,一进门,便看见屋内东墙上挂的那幅画正剧烈的震颤着,画中竹林“哗”地卷起,无数利刃飞向画外。 更可怖的是,竹下那二人似活过来一样,回过头直勾勾的盯着画外的三人。 “画里的人!” 这是常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上次在义庄话眠让尸体坐起来他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这次又亲眼看到画中人活了过来,更是惊的他一时忘了要做什么。 常湖杵在门口,嗓子发干,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撞在门框上。 “常大哥,快躲一躲!” 话眠见常湖愣在那里,便冲他喊了一嗓子,常湖这才回过神来,抽出刀将打过来的利刃挡了下来。 又翻身躲在了屋内的柜子后面。 “三光为凭,妖邪受缚!” 风洛在手上快速结了个印,一道火光扑天,直冲墙上的画卷打去。 火焰不熄,竹林被火光包住,那幅画瞬间碎裂,“嗤”地燃尽了最后一点火光。 就在三人都松一口气的时候,风洛左眼一暗,听见屋外黑云的啸叫,他麻利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忽的朝门外扔去。 屋外惊叫一声,有个人被风洛扔出的匕首重重的钉在了门上。 “向文!” 几人顿时警觉,朝卧房外跑去。 卧房外,慕婉扑在柳向文身上,用力拔着插在他右肩的匕首,那正是风洛刚刚扔出去的那把。 力度很大,将柳向文整个人都钉在门中央。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好意让你们进屋,你们为何要伤我相公!” “为何?”风洛抬眸,嘴角一翘,笑意中满是讥诮。 “慕姑娘,那还是你相公吗?好端端的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何不见一滴血?” 慕婉被问的怔住,垂眼朝柳向文看去。 匕首仍钉在他的肩胛,可刀口处却不见一滴血,只翻出一层发黑的纸浆,伤口边缘慢慢卷翘,像被水浸过的旧画皮。 柳向文也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处,神情茫然,似乎第一次察觉到自己不会流血。 他抬手摸向刀口,指腹沾到的是黑色的墨汁。 柳向文抬头,眼神忽闪,小心翼翼的看向慕婉,颤声道: “阿婉,我...我好像记不起疼了...” 慕婉酿跄一步,翻身抱住柳向文,却听身后风洛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他已不是活人,现在的柳向文只是一张被精心养护的人皮画。 而真正的柳向文,早就死在三年前,他也从来就没有躲过山匪的劫杀。” 慕婉脸色苍白,指尖发抖,却固执地把掌心覆在柳向文的耳廓上,好像只要堵住了这句话,事实就不会钻进他的脑子里。 但柳向文却微微侧头,动作轻的像纸人: “阿婉,”他带着近乎温柔的困惑,“我是谁啊?” 慕婉眼眶一湿,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 “你是柳向文啊,你是与我成婚三年的夫君。” 柳向文望向她,眼底墨色翻涌。 “向文,”他喃喃重复,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他抓住慕婉的手按压在自己的胸口。 “咚,咚。”指尖触动到的是一层薄纸后空洞的回响。 “可我怎么记不得柳向文该有的过去...” 纸人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又折回慕婉的手掌。 “没关系,”她哽声,像哄他又像是在哄自己,“我记得就够了。” 我记得就够了。 第24章 【误竹生】人无心怎可活 柳向文木楞的眨了下眼,松开慕婉的手,将扎在肩胛的匕首用力拔了出来。 他仔细看着匕首上沾的东西,墨汁,纸屑,不会疼的伤口。 那些东西告诉他,他不是真的柳向文。 他只有三个月的记忆,从他有呼吸,有感知,有生命的那刻起,睁眼看到的就是慕婉。 他不记得过去,只知道自己叫柳向文,是慕婉的夫君,他要爱她,护她,与她死生不离。 他跟着慕婉回了家,日日夜夜叫他婉儿,他的婉儿为他作画,为他洗手作羹汤。 可他进不了正常的食物,没办法吃下婉儿给他做的东西。 原本不知是何原因,到今日他才知晓,原来他只是婉儿的画中人。 “芳草街近日死掉的那些牲口都是他做的吧。”风洛道。 “画无心可活,但人无心又怎可活?” “所以...”话眠看了一眼风洛,道,“画中人想要活下去,必须要给自己一颗心。” “那方泽剜的心都是给了他?”常湖惊道。 “不,我夫君没有参与这件事!他不是剜心的人!” 慕婉转身护住柳向文。 “她说的没错,他确实与那事无关,因为他剜的一直都是芳草街那些牲口的心。” 风洛敛眉: “他现在的身体还支撑不了一颗人心的重量,所以只能从那些动物开始。但时间一久,他就需要人心填补了。” 柳向文垂手,将身体靠在慕婉身上。 慕婉微微一颤,又立刻稳住身形,伸手环住柳向文的腰。 “慕姐姐,”话眠低声,不忍开口,“柳公子他...” “一把火烧了画叫他从哪来回哪去。” 风洛接过话眠的话,“慕姑娘你可考虑清楚了。若你还想留着他,等日后,你就得日日用人心喂养他。” 慕婉身子一僵,手上的力度不自觉加重了几分,紧紧攥住柳向文的衣衫。 “不过你如何决定都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干涉,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作出画中人的,或者说,你从哪里遇到了梦簧。” 慕婉脸色越发苍白,她微微摇头: “梦簧,我不认识,我只知道,有位好心的公子送了我一支笔,说那笔可以落画成真。” 慕婉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颤抖: “那位公子说,只要用这支笔在纸上画下想要的东西,就能让它成真。” “就是他,”话眠轻声道,“他是竹妖,也是这次江洲城剜心案背后的主谋。 慕姐姐,我知道你们并没有参与到剜心案中,你只是因为思念柳公子才将他画了出来。 但如今城中闹出的这些事都与那竹妖脱不了干系,所以还需劳烦你把知道的事同我们讲一遍。 我们要尽快找到他,不然的话,留他在外面必定会继续害人的。” “竹妖...” 慕婉抬眸,眼眶微红,她有些挣扎,当初拿到笔时,她并不觉得梦簧是妖,相反的,他算是她半个恩人。 但她也没想过,城中剜心案竟然和他有关。 纠结再三,慕婉还是开口: “两年前,与我夫君一同出发的友人突然归家,说我夫君惨死在山匪刀下,所有人都信了,但我偏不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便带着我夫君的画像一路寻他。整整两年都没有下落。 然而就在三月前,我在回江洲城的路上遇到了一位青衫公子,我见他一身书卷气,想着同为读书人,他或许会见过我夫君,我便将画像拿给他看。” 慕婉抽了口气,温柔的看向身边的柳向文。 “我没想到我真的赌对了,他说他见过画像里的人,他的一位友人有缘得到我夫君的相助,但可憾的是,他二人皆已被山匪所杀。” “后来他便给了我一支通体青翠的笔,叫我把所想的画出来。” 话眠皱眉,“所以,你便画了柳公子。可他给了你笔,你又用什么来做了交换?” “没有。”慕婉轻轻摇头,“他什么都没问我要,只说那支笔全当是报借衣之恩。” 话眠轻叹一声,想起客栈里那位大哥讲的故事,似是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梦簧的友人便是故事里的那位,穷书生。” “我懂了。” 常湖听完几人的对话,也缕清了思绪,道:“那书生死了,梦簧也画了一幅书生像,所以,他要心是为了给书生补心,叫他活下去。” 话眠微微点头,眼中透出恍然: “这么说来,在百锦庄的时候,我夜里听见有二人在吟诗,便是梦簧和那书生。 可那幅竹林图又怎么会到慕姐姐你手上?” “竹林图?”慕婉带着几分迷茫看向话眠,“我并没有见过什么竹林图。” 话落,几人背后皆是一凉。 众人齐齐回头,目光瞬间凝固,方才被风洛烧掉的画正完好无损的挂在客室的墙上,取代了原先的一幅山水画。 画中风卷竹叶,沙沙作响,但那上面,竹下却少了一人。 话眠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的抠进掌心,似乎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她嘴唇动了动,若那一人不在画中,必定是去了别处。 可屋内只他们五人,那就代表,或许那妖早就已经藏身在几人之间了,话眠警惕的看向身旁的四人。 慕婉搀扶着柳向文,风洛冷着脸的打量着屋内,一只手已隐隐扯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冰玄丝。 常湖站在风洛身后,握紧腰间的佩刀,警惕的看向墙上那幅画。 画卷猎猎作响,似乎有东西要从里面跑出来,整片竹林被翻涌过来,看着就要朝画外的人扑去。 也是在这时候,常湖抽出佩刀,先一步上前砍向那副画。 刀刃未落下,却被一根玄丝缠住,紧接着又被一道紫光打了回来。 “常捕头,画里的人还没出来呢,干嘛着急毁了它?”风洛抬手,勒紧手中的线。 “还是说,常大哥不想让画里的人出来。” 话眠手中打出紫水,接过风洛的话轻笑。 “竹妖要伤人,我自然要毁了它。”常湖收回刀,后退一步。 “竹妖是要伤人,但你究竟是想毁了画,还是想借机将画里的人护起来,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清楚吧,梦簧。” 第25章 【误竹生】不归 常湖蹙眉,似是不解道:“这话何意?” “字面意思,风洛的火都没把画卷烧毁,常大哥不懂妖,自然不会这么鲁莽用刀去劈。” 话眠盯着他手中的刀啧啧道。 “还有,”话眠看向屋角处放着的那个玉白瓷瓶,上面隐隐倒映出内室的影子。 一个人影倒在内室的柜子后面。 “不得不说你做事很麻利,竟然在卧房的时候就掉包了常大哥。” “常湖”低笑,嘴角弯出一抹阴柔的弧度。 “果然聪明,既被戳破了,那便不装了。” 话音未落,屋内簌簌卷起凉风,竹叶落下,“常湖”变成了个青衫男子,五官清秀,唇色淡如春竹初簧,风雅至极。 他怪有礼数的,冲几人行了个礼,“在下梦簧,见过诸位。” 竹叶沙沙声骤然静止,梦簧抬头,指尖轻掂,在空中凝出一片叶刃,扔向话眠两人。 “失礼了。” 话音刚落,空气骤然炸开,风洛与话眠脚下乍现一道青光,脚下的地如同被劈开的画纸,卷起细碎的纸屑。 不等两人看清他做了什么,脚下便裂开一条缝隙,妖风从裂缝中徐徐而上。 风洛反应最快,冰玄丝急射而出缠住房梁,他借力腾空,避开脚下那条缝隙。 话眠却慢半步,一只脚已被裂口咬住,整个人被吸着直往下坠。 “三光为凭,妖邪受缚!” 风洛手掌生出一团火朝梦簧打去,伴着火光,那缕冰玄丝又生出数根,尽数扑向梦簧。 火光映的竹妖脸上青白,在他眼底烧出一抹讥诮的绿意。 裂缝里的话眠见风洛压根没有管自己的打算,一只手攀着缝沿,一只手迅速抖出一张符纸。 “纸裂三更,墨沉九泉;太一敕令,摄魄擒魂!” 几乎是用喊的,那张符纸脱手而出,但并未打向梦簧,反倒冲着墙上的那幅画破空而去。 另一边被风洛用冰玄丝死死缠住的梦簧,眼见一张符冲竹林图飞了过去,他却仍挣脱不了那些缠住他手脚的丝线。 “不要!” 像笋裂开的声音,“噼啪”一声,那画轴便断了一半。 梦簧见画轴碎了,也没了先前的风雅。 屋内竹子生长的声音吵到让人耳痛。 梦簧妖力彻底外泄,一股妖风卷起,裂缝中极大的吸力,让本就悬挂在一边的话眠更是摇摇欲坠。 “你们找死!” 话眠心惊胆战的看着显出半个妖形的梦簧。 瞳仁呈竖形竹叶状,半张脸上生出细若叶脉的纹路,碧绿中掺着金纹。 他几乎是用尽了妖力挣脱出风洛的冰玄丝飞扑向画卷,用半个身体挡住了话眠的那张符纸。 梦簧扑的极狠,符纸的火舌在他肩头燃起,将青衫烧毁,露出他肩头竹膜般的皮肤。 他顾不上疼,竹叶形瞳仁微颤,火已烧穿竹林一角,林下那人还坐在原地不起。 梦簧嘶声低呵,一道青墨色的光晕自他掌心冒出,生生将画中的火逼停了下来。 “敢对他出手,我今日就拿你来为他补心!” 话眠还拼命扒拉在缝隙边缘,却听梦簧说要拿自己来补心。 她一个激灵,指尖一抖,差点就掉了下去。 “需要帮忙吗?” 话眠转头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蹲在裂缝边的白笙,她闭了闭眼,吼道: “你再不拉我上来,我就真死了!” “那说好了,契约天数得多缩减些。” “......” 话眠无力,咬牙点点头,伸出一只手准备抓住白笙,却见前面的梦簧像疯了似的打过来无数片利刃,各个都直冲她而来。 “这是要对我赶尽杀绝啊!” “谁叫你偏要烧人家的宝贝。” 话罢,白笙侧闪,避开那些利刃,朝话眠飞了一把扇子过来。 那把镶着金箔的扇子借着周围的妖风,将利刃尽数卷了回去。 “抓住扇柄。” 话眠不语,只听着白笙的指挥,艰难的攀住那把金贵的扇子。 死里逃生间,一抬眸,就望见风洛那双含笑的眼睛,眼尾微微弯起,瞳仁里映出火光,也映出她惊魂未定的脸。 话眠一眼就确定了,他在看笑话! 不救她就算了,竟然还看笑话。她昨夜果真是脑子进了雨,竟还觉得他有点人性。 话眠咬牙切齿的被扇子带上来,狠狠的剜了风洛一眼。 可刚站稳,那疯了似得梦簧便又冲话眠打了过来。 或许真是话眠烧了人家的宝贝,梦簧只一个劲的追着她打。 没完没了。 “收,还是杀?”白笙挡在话眠身前问道。 话眠摸了摸腰间的香囊,这竹妖固然可恶,但也并非十恶不赦,她想了想, “收了吧。” “知道了。” 白笙金扇一合,退后三步,妖气卷起,九尾将周遭的利刃统统化成一抹青烟,灵狐强大的妖力死死压制住梦簧。 话眠手中结印,念出收妖诀,下一瞬,她腰间的金线香囊应声飞起,囊口金纹流转,似半轮弯月。 “不行!还不行,就差一颗心他就能活过来了!我还不能死!” 梦簧应声而起,跪在地上护着身上的画,眸子溢出血色。 他顶着镇妖囊的威压,竖瞳溢出血水,嘶声逼近话眠。 “把你的心给我,只差最后一颗!” 就在他指尖要触碰到话眠衣袖时,一根极细的黑线“嗖”地从身后缠了上来。 紧接着,线尾一勾,从他怀中带出那卷被烧掉一角的画卷。 画卷上还残留着书生淡漠的轮廓,像随时都会消散。 “死便死了,你再强求也是无用。” 风洛坐在一边,勾出残卷抛向半空,指尖打出一个火花。 呼! 画卷遇火即燃,纸灰如雪,画中书生的最后一缕墨影在火舌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青烟,散了个干净。 看着最后的一点影子被烧了个净,梦簧乱了手脚,连滚带爬的扑向散落的灰烬,伸出手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但一抬手却扑了个空,连和灰都没能留下完整的形状。 他怔怔的看着四散的灰烬,喉咙滚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怎么,又差了一步...” 他忽地笑了,笑意苦涩。 但下一瞬,几人便见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竹纹从指尖蔓延而出,碧绿的妖力化作明火,蜿蜒而上。 话眠猛地撤诀,瞬间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 他想烧掉自己的妖灵! “你这样会魂飞魄散的!” 她惊呼。 “你一无心竹妖,本就比别人少一灵魄,你再烧掉自己的妖灵,就更是什么都剩不下了!” 第26章 【误竹生】误竹生 梦簧心中酸涩。 “我不入囊,也不入轮回,竹笔一生只能画他一次,现画已毁,秋旻再无生还可能,我已没办法再见他。 留一丝残魂又有何用?” “知交零落,生有何欢。可惜了,你无法归乡,我也再听不到那样的好诗词...” 话罢,火焰猛地蹿高吞没了梦簧的声音,也吞没了他的身形。 “可是,可是...” 可书生还有来世的。 话眠没说完这句话,只听“轰”地一声,梦簧最后一点妖灵炸成满天流萤般的青火,只亮了一瞬,便彻底熄灭。 刚才被划开的裂缝,因为梦簧的死又重新合了起来。 就在地缝合上的一瞬,一块青绿色碎片从梦簧消失的地方落了下来,“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发出刺眼的光。 只片刻,那块青绿色碎片又晃晃悠悠的浮上半空,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绕着众人转了一圈。 最后,在话眠面前停下,微微颤动,仿佛在犹豫。 “这是什么东西?” 话眠眨着眼,盯着那块碎片,注视着它的下一步动作。 “看上去也不像梦簧的妖灵...” 话未落下,碎片又浮出刺眼的光,像感应到了什么,光芒瞬间暴涨,将几人笼罩其中。 白光闪过,一幅幅画面如碎片被拼凑完整。 梦簧是生在江洲城外西郊林中的一根竹子,得天地造化修炼成妖,只是他比较笨,三百年才学会化形,六百年才练出自己的妖器。 他化成人形后最爱往热闹的地方去。 城中多有文人,他爱听那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但他自己却胸无点墨。 每次混进人中也总是躲在一边远远看着。但他渴望与那些人一样,出口成章。 于是日复一日,梦簧日日都要去城中听诗念句,终于有一天,他觉得自己似乎也能吟出几句诗来。 便起了兴混入那群人中,等待着一个展示才华的好时机。 可那天,偏偏文秋旻出现了。 他文采洋溢,随口一句便叫座下众人自愧不如,梦簧坐在其中,突然觉得自己多日来的渴望在文秋旻面前似乎得到了平静。 他发现自己不再渴望展示才华,而是被文秋旻的诗句深深吸引。 于是,人群散后,他找到了那个穿着麻布粗衣,却文骨铮铮的人。 两人并无相似之处,但把酒言欢,吟诗作赋。 梦簧虽做不出那样的诗文,却画得一手好画,弹的一首好琴。 人生几何,觅得一知己,也算是补上了梦簧百年的孤独。 可这样的日子总会有到头的一天。 人与妖终是不同,梦簧可活百年千年,寿命所长,也无须被困于世俗。 但文秋旻是人,过不了像妖那般潇洒自如的日子。 他本就家境贫寒,又一腔热血,最终还是决定进京赶考,临行前,他与梦簧约好等他返乡后再把酒言欢。 可这约定,却偏偏成了两人最后诀别。 文秋旻走后,梦簧日日守在林中,盼着他归来,但期盼无人可诉,他只得一遍遍问自己: “秋旻兄,你何时回来?” 秋旻兄还是没能回来。 再见到文秋旻的那天,他只差了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便能救下他。 梦簧到的时候,文秋旻的尸体还是热的。 他身上穿着件不属于自己的冬衣,棉花捂着热气,留下他身体的温度。 包袱里滚出一本厚厚的诗集,上面写着: 赠,梦兄。 竹妖无心,但那一刻,梦簧却觉得自己好似长出了一颗心,他不懂什么是难过,只知道,原来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 本就无心的胸口越发觉得空荡,他再也没了做妖的快活。 于是,他第一次用妖力将那些山匪全杀了,第一次用上了自己练了六百年的妖器,为文秋旻画了张像。 画中人栩栩如生,可终究还是缺了颗心。 人无心不可活。 从那一刻开始,他不再洒脱,不再自由,他只想要找到一颗能让日子回到从前的人心。 “你病了,活不久,我愿意帮你续命,你愿意帮我找心吗?” “我愿意。” 梦簧蹲下身,病榻上的方泽只剩一口气吊着。 外面跪了一院子的人,盼着他们的庄主能好起来。 然后,方泽真的就慢慢好了起来,那一口气吊了一日又一日。 方泽从没杀过人,但他太想活了。 可又不忍加害他人,只好去城中找那些走投无路,心如死灰的人。 加上城中道士,整整八颗心,一颗又一颗,梦簧还是没能让文秋旻活过来。 因为,他只差了一颗,仅仅,只差了一颗心。 “知交零落,生有何欢?” 碎片轻响一声,又落回在地上。 屋内恢复如常,但梦簧已魂飞魄散,世上再无此妖。 话眠大口喘着气,碎片里呈现的过往似乎就是梦簧的一生了。 一个只想吟诗作赋的妖,最后却落了这样的下场。 到底,从哪一步开始错了? 谁知道呢。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握在手心里,愣神的间隙,却想起,这世上,还有一人与梦簧有关。 “慕姐姐和柳公子呢?” 她转头问道。 从梦簧出现后,这二人便不见了踪影,等看完了梦簧所有的回忆,话眠这才想起还有两个人。 屋里没人,那一定是离开了这里。 话眠收好那块翠绿碎片,转头便要出门,回身的刹那,却被风洛一把拦了回来。 “剩下的事,让她自己决定。” 顺着风洛的目光看过去。 慕婉牵着柳向文坐在院内花藤下,她低头从油纸袋中拿出一块褐红色的山楂糕,动作轻柔的递到柳向文嘴边: “甜吗?” 柳向文缓缓点头,笑的苍白:“甜。” 他哭。 陪着慕婉的三个月来,除了芳草街那些动物的心,他再没有吃过别的东西。 他又不是人,吃不下慕婉做给他的东西。 今天这一口山楂糕咬下去,他已没了一半。 “可惜了,是昨夜剩的,早知道我今日就该做些新的给你。 隔夜的,不好吃吧。” “怎么会,我这一辈子,没吃过比这山楂糕更好的东西。” 他说的,是真的。 他这一辈子,只有三个月,这是他第一次吃下慕婉做的东西。 也是最后一次。 第27章 【误竹生】我心甘情愿 “...对不起,对不起...” 慕婉知道柳向文该是怎样的结局。就像梦簧无论如何都救不下文秋旻。 她捏着山楂糕的手颤抖不止,其实,她觉得,风洛有句话说的对。 死便是死了,再强求也无用。 她借着梦簧的笔,画出了柳向文,但她心里清楚的,画出来的人,怎么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人呢? 慕婉放下手中的山楂糕,从袖中抽出画轴,上面是柳向文的画像。 她颤声不止,此画一烧,她便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夫君了。 “婉儿,别怕。” 柳向文握住她的手,笑容有些生硬。他憋着泪,怕吓到慕婉。 “婉儿别怕,我不会疼的。” 他将火折子递到慕婉手中,握紧她的手,让火苗靠近他的画像。 “对不起,对不起...”慕婉泣不成声。 她亲手画出他,现今又要亲手送他去死。 “从前找你的时候,我只想着见一面,哪怕是尸体也好;后来知道你真的死了,又遇到梦簧,我便贪心起来,想着,就让你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你看,我贪心又自私,却要让你来承受这样的结果,对不起...” 她低低呢喃,声音碎在指尖。 “我心甘情愿。” 柳向文反手握紧她的手向前推了一把,火苗呼的一声蹿了上来,正好碰到那幅画上。 火卷上画纸,毒蛇般烧出火星。 慕婉哭的更凶了。 画里的人和眼前的人一起慢慢化成灰,她伸手想抱住柳向文,但她扑了个空。 火光里,话眠看到纸上的人似乎也落泪了。 “我替他见过你了,但婉儿,我不是他,你别把我忘了,别只记得他好不好...” 慕婉点头,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最后,她又听见他说。 “你还是...把我忘了吧...” 说话的人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包他还没吃完的山楂糕掉在地上。 慕婉捡起地上散落的糕点,他说隔夜的也好吃。 于是,她便将他剩下的那块塞进了嘴里。 山楂糕在她舌尖化开,酸涩得发苦,像含着一口未熟的青杏。 她嚼得很慢,好像多嚼一下,就能把那点酸味咬成甜味。 “早知道,我应该给你做新的。” 慕婉低头,声音轻的像风,酸涩冲得眼眶发热,她却没眨眼。 骗子。 隔夜的山楂糕一点也不甜。 可她还是把剩下的那一块,连渣带灰都咽了下去。 江洲城剜心案,就此了结。 “吸——” 被打晕的常湖这会才恢复了些许意识,他扶着额头从柜子后面站起来,却发现屋内只剩下了他一个。 他头疼的厉害,挡下那些妖刃后他便觉得脑袋一痛,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这下倒好,一睁眼,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他警惕的抽出腰间的佩刀,慢慢朝屋外走去。 “慕姐姐日后有何打算?” 话眠坐在院中,与慕婉并排。 “我想找个安静的院子住下来,再种些花,还有橘子树。把他埋在院子里,陪着他。” 话眠望向桌上那捧灰烬,是慕婉方才拼了命留下的东西。 是她唯一的念想。 “几位事情已了,慕婉就不留客了。” 她抬眼瞥见常湖走了出来。 “这是发生何事了,怎么我一醒来,事情就了了?”常湖不解,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一醒来,事情也结束了。 话眠站起身,长舒一口气,慕婉想送客,那他们也不好再留下来。 “慕姐姐,莫要太伤心。” 慕婉轻笑,没再多说,只将几人送到门前。 话眠一步三回头,来时还是热热闹闹的两人,去时便已天人永隔。 哎。 她摇头,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难过些。 “我说,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剜心案就这么结了?”常湖很是不解,“那个妖呢?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常捕头,你回去就禀,妖物已畏罪自杀便可。”风洛抬抬眼皮,认真的回道。 “那也不对。这位又是何人?” 常湖转头看向身后的白笙,这人从头到尾都写着“高贵”二字,俊的不像凡人。 他似是很不喜欢自己,一路上暗暗的白了自己好几眼。 “常大哥,这位是我朋友,你叫他白笙就好。”话眠解释道。 “哦,白公子。”他看向白笙,道:“白公子莫非也是捉妖人?” “呵。” 白笙冷笑,捉妖人?他岂止是捉妖人,他自己就是妖。 这话说出来只怕是要吓死常湖。 他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将扇子展开,道: “我可不是捉妖人,我是...” “白笙——”话眠制止他接下来的话,暗戳戳的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吓人。 “行,我不说。”白笙耸耸肩,合住扇子,低笑一声,雾气散开,他一个转身,当着常湖的面进了镇妖囊。 “这!这!这....”常湖再次语无伦次。 轻快的男声响起:“凡人,不就是用来吓唬的。” “啧!” 话眠唏嘘。 白笙这妖,除了懒之外,还有个缺点,他很喜欢吓唬人,但也很讨厌人。 就连她,也是与白笙相处了好几年,他才对她稍微有了些好脸色。 她不知道白笙以前是什么样的妖,只知道,她遇到白笙时,他在追杀一个道士,但具体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她没问过,毕竟,那是别人的过去。 想到这点,话眠又记起今日被迫看到的那段梦簧过往,她唏嘘不已。 “哎~” 她长长的叹口气,心不在焉的看着脚下的路,生平第一次离家这么久,破了这桩案子,她回去可得好好向她爹吹嘘一番。 当初离家时,话老头还怕她在外面惹事生非,又担心她受人欺负,不愿让她独自离家。 现在好了,这真是不声不响就干了件大事!还赚了足足二百两银子。 这些钱,得话老头伞铺子里卖多少伞才能赚回来。 一想到这,话眠就乐的合不拢嘴。 “常大哥,这案子也破了,妖也抓了,我那二百两银子什么时候给我啊?” “话姑娘莫急,等会回衙门,我就给你讨赏银去。” “那就谢谢常大哥啦!” “二百两,我看你赚的倒是轻松。”风洛在一旁暗戳戳道。 “哪轻松了,我在你眼皮子底下都死几回了,刚那裂缝,我不差点就丢了命?” 话眠撅着嘴,这人恶劣至极。 “你这不是被那狐狸救上来了。真是可惜了。” “可惜!”话眠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忽的转了过去,一下凑到风洛身旁,气鼓鼓道:“你什么意思?盼着我死?” “是啊,”风洛认真回望她,一张俏唇说出那么无情的话,“毕竟,你早死,我不费力就可以早点拿到我要的东西。” 第28章 【执伞】你找妖晷又是为了什么 江洲城一趟,话眠虽没治好病,但也是大赚了一笔。 二百两银子太多,她的荷包太小装不下,但她又死抱着那些银子不肯松手,也不愿换成银票,说什么薄薄的一张纸摸起来哪能和白花花的银子相提并论。 装又装不下,拉在马车上又怕被贼人惦记。最后,她死皮赖脸的求着白笙把那些银子装进了镇妖囊里。 真是个好天气! 如果,对面不坐着个扫兴的人,或许天气会更好。 话眠翘着二郎腿坐在马车上,脸被肉包子撑的鼓鼓囊囊。 “劳您大驾,还费心千里迢迢跟着我回鹤县。” “客气了,你不是也费心选了这么个千里迢迢的路程。” “哦。”话眠咽下嘴里的东西,“我选的是路,又没选你,你还挑上了。” “二十七日。”风洛不接她的话。 “路是绕了点,但也不至于走那么久。”话眠擦手。 风洛只笑笑,掀起帘子往外看。这一路颠簸,但马车外的风景却实在好。 “风公子,坐我包的马车,是不是得把银子给我?” 话眠就看不惯他这样,黑心豆子。 风洛视线不挪,也不回应,似是压根没听到话眠说了什么。 装死。 话眠撇撇嘴,得了,他和他那鹰一个德性,死装。 白蹭她的马车,连个银子都舍不得给她,一路上还要给自己脸色看,话眠愤恨的掏出包袱里油纸包着的一张糖饼。 是临行前常湖给她备的。 “还是常大哥好,走的时候吃的喝的都准备了。” 不像某些抠门鬼,一个子都不让她看见。 啪! 话罢,话眠一口饼还没咬下来,便觉得有东西掉在了自己怀中。 她低头一看,一锭银子正稳稳的躺在腿上。 “呀!” 话眠忙擦了擦手,笑眯眯的拾起那锭银子。 “风公子真是破费了,其实要不了这么多的...” “那还给我。”风洛掐断她的话。 “不要!”话眠别过身子,一把将银子扔进了荷包里,“给出去的银子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话眠紧紧护着荷包,生怕他再反悔把银子抢回去。 风洛不再说话,闭着眼靠在马车内,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石头的“吱呀”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路途遥远,话眠无聊至极,时不时朝对面坐的那人看去。 也不知他究竟是睡了还是没睡。 “风公子,你这鹰是从哪收来的,这么粘你?” “哎呀,”话眠长叹一声,见风洛还是闭眼不动,又道: “这一趟来江洲真是见了不少世面,那梦簧可真惨,好不容易交了个知己,结果最后是那样的结局。” “...” 车内安静,只有话眠耐不住无聊,喋喋不休的说着话。 “风公子,梦簧找心是想让文秋旻活过来,”话眠眨眼,嘴角牵出个笑,笑意狡黠。 “那你呢?你找妖晷又是为了什么?” 她眼神定在风洛脸上,带了些淡淡的试探。 她虽术法不行,也号令不了囊中妖替她做事,镇妖囊对她来说就是个收妖的普通香囊。 她菜,但并不代表她笨。 妖晷有逆转时间之力,贯穿过去未来,风洛一个凡人,要这东西有何用? 她就算不用知道背后的缘由,也能猜出来他大抵是为了做什么。 人若是错过了某样东西,往往会在心底生出一种执念,叫,如果当初。 梦簧挖心执着于复活文秋旻,那风洛执着妖晷又是为了何事? 马车轱辘碾到一块碎石上,车内的人被颠了起来。 风洛眉角微皱,周身气压瞬间降低,车下的石子似是硌在了他身上,他心上一怔。 惊恐地睁开眼睛。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颗石头冲他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的打在了他额头上。 “小杂种!这是你该待的地方吗?” 血糊了一脸,风洛抬手,用生了冻疮的手背将脸上的血用力擦干。 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嚣张跋扈的少年。 十岁的少年唇角勾着一贯的轻蔑,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将六岁的人推倒在泥潭里。 “你娘是个贱人,你是个杂种,杂种也敢脏了我的院子,给我打!” 少年后退一步,跟在他身后的玩伴得到了命令,全都冲了上来,拽住小小的人,拳头暴雨般落在他身上。 “贱人的儿子果然骨头硬!又脏又臭!” “听说你娘偷人被我爹发现了,果然是贱人,娼妇!” “我娘不是,我娘不是!” 六岁的孩童怎么会有反抗一群人的力气,他能做的只有缩在地上用生了冻疮的手挡住落下来的拳头。 用微弱的力气,为他娘申冤。但换来的是更凶狠的殴打。 “我娘不是!不是!” 风洛起身,用足了劲,抓住面前的人,一个翻身,将人抵在自己身下。 “你找死!” 话眠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被按在马车上,她不过就是问了句话而已,罪不至死吧! “我不问就是了,至于要杀人吗!” 话眠抿着嘴,抡起拳头打着风洛的腕骨。 他下手真狠。 风洛指节一颤,眼里那点失焦的雾被痛意震散,回过神来,涣散的眼神总算是有了焦点。 他眸子逐渐清明,见自己掐着话眠压在身下,面色一僵,嘴角抽了几下,不悦的松开手,急匆匆的起身跌坐回了原处。 他嗓音发哑:“离我远一些。” 话眠努着嘴,满脸不爽,短短几天,被人掐了两次脖子,还都是同一个人。 她没起身,倒是就着刚才的姿势,两腿一蹬,死鱼一样瘫在座上。 一脸生无可恋。 但经此一遭,话眠确定了,这人绝对有不得了的秘密,她刚才可听的一清二楚,他嘴里喊着: 我娘不是。 啧啧啧。 话眠瘫在那里,偷摸瞧着风洛的表情,慌张,是被人看到了不堪的无措。但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似乎是察觉到有双眼睛在偷偷打量着他。 风洛慢悠悠转过头,冲话眠抛出一个警告的眼神,将那道视线直勾勾的逼了回去。 话眠心里一毛,一个恍惚又想起善二的死相,她心悸的摸了摸脖子。 此人心机深沉,极具危险性,她是万万不可得罪他了。 话眠撇嘴,得出这么个结论。 第29章 【执伞】你带回来的郎君? 马车碾了足足七日,鹤县的轮廓终于在晨雾里显了出来。 鹤县不似江洲城那般繁华,地方小,四面环着山,只一条小河绕县而过,两人到时,太阳才出来不久。 街两边的铺子大多刚卸下半边门板,路上都没几个人。 “哟,眠丫头回来了!” “李叔,这么早就出豆腐了!” “可不是嘛,赶着日头卖第一板,晚了就老了!”李叔将湿布往肩头一搭,顺手切下一块豆腐装进碗里,塞到了话眠手上。 “你这丫头一出去就不知道回家,也不管你爹着急不着急!” 话眠接过豆腐,往案上塞了几个铜钱。 笑眯眯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她像个晒了太阳的猫,冲着李叔笑,但眼睛却往自家铺子门口望。 红门严丝合缝,看样子她爹今日是赖床了。 话眠这边同李叔说着话,风洛便在那边下了马车,站的远远的看着话眠手上端的豆腐,眯着眼睛冲肩上搭着湿布的中年男人笑。 鹤县小,人来人往的大家基本都相识,这个点街上人虽不多,但突然出现个没见过的人,又长得实在标致,过于引人注目。 风洛只是往那一站,就引来了不小的动静。 “这哪来的郎君,长得可真俊,怎么到鹤县来了?” “小公子多大了?有婚配了嘛?” “哎,这人...”围观的几个人中有人盯着风洛看了半天,又回头去看不远处豆腐摊前的话眠,啧了啧嘴,道: “我方才就见话家那丫头从这马上下来了,这小公子也是从这马车上下来的,哎呦!” 他一拍大腿:“话家丫头拐了个俊公子回来了!” 他这么一吼,周围人纷纷都挤过来看热闹。 风洛被围在马车前,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一群人将他围堵的水泄不通,叫他恍惚了一下。 “小公子,你真是眠丫头拐回来的?” “长得挺机灵,怎么看上我们这了?” “哎呦,这身段,比年画上的人还俊!”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也不知是热情还是为了凑热闹。 风洛脊背绷的笔直,像直插进河里的竹篙,被河水一波波的拍,却找不到着力的地方。 他的头快炸了,久违的窒息感一股脑的窜了上来,他下意识往话眠的方向看。 却见她正站在不远处,露出一口白牙乐呵呵的看着他。 明黄色的衣服在太阳下发光,刺的他眼疼,她就静静站在那里,一步也不动。 “小公子,你跟着眠丫头回来,是喜欢我们眠丫头?” 方才起哄的那人,笑的见牙不见眼,索性把嗓门再拔高一度。 “眠丫头,那小郎君真是你带回来的?”李叔放下手里的东西,也跟着好奇的看了两眼。 “不是的,李叔,是他自己死皮赖脸跟上来的。” “啊?”李叔哐啷一声,差点把豆腐摊子都掀了过来。 话眠呲牙,可不就是死皮赖脸跟着她来的,赶都赶不走。 她撇撇嘴,坏心思一点都藏不住,她很记仇的。江洲城的时候,风洛看着她掉进裂缝里见死不救,那就别怪她这次不帮他了。 她嘿嘿笑了两声,端上豆腐往自家铺子的方向走去。 “眠丫头,你爹这几日都没住在铺子里,你别去铺子里找人了,直接回家吧!” 话眠“嗯啊”了两声,对李叔道了个谢,转了个方向朝家奔去。 “爹!” 人还未进院子,声音隔着老远先回了家。 屋里的人还未起,一听见话眠莺歌似的声音,赶忙从床上坐了起来,穿好衣服,从一旁拿起东西背在身后出了屋。 话永华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自家闺女了,这会刚出屋子,便见一朵明黄色,太阳花似的闺女正迈开步子往家里冲。 话永华眼眶一酸,握紧手里的东西。 “乖丫头,爹可想死你了!” “爹,我也想你!”话眠将手里的豆腐碗放在院里的圆桌上,哭哭唧唧的冲话永华扑了过去。 “想爹啊?”话永华长舒一口气问道。 “嗯!” “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猝不及防的,话永华话锋一歪,拿出背在身后的鸡毛掸子冲着话眠的胳膊打了下去。 “你不讲武德!话老头!”话眠撅起嘴,被她爹这么一打,蹦的老高,躲着那个鸡毛掸子满院蹿了起来。 “讲武德?你一声不吭就跑了,跟谁学的?” 话永华跟着话眠后头,扬起弹子作势要打,却先把自己呛的一阵咳嗽,腰都弯了下去。 “爹!”话眠刹住脚,忙折了回去,“我去治病了嘛,您就别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我还赚了二百两银子呢!” “爹不是生气,爹是怕你...”话永华顿住,放下手中的弹子,被话眠搀着进了屋。 又后知后觉般听到话眠的最后一句话:赚了二百两银子。 话永华脚下一停,忽的转头,半信半疑盯着话眠的脸看了半天,突然笑出声: “乖丫头,你这是被爹打傻了,二百两,你也说的出口。” 话眠撇嘴:“我就知道您不信,等我把银子拿出来给您看,吓死您!” 她说着就低头往镇妖囊里摸索。 “行了,爹不指望你赚钱,爹能养得起你,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不要出...” “眠丫头!” 话永华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哎呀眠丫头,出事了!你拐回来的小郎君和人打起来了,你赶紧去看看!” “什么?” “小郎君!” 话眠和她爹几乎同时乍起。 “死丫头,出去一趟你还学会拐人了!” “不是的,爹!您消消气,我出去看看就回来!” “你!” 话眠将她爹重新按回椅子上,转身一溜烟就没了身影,留下话永华在屋里长吁短叹。 出了家门,话眠跟着刚才来喊人的大娘一路奔回方才下马车的地方。 “风洛!” 街口已被围的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风洛单手扣着一个粗布衣汉子的手腕,手背青筋微凸。 脸上表情臭到了极点,眸底暗潮翻涌,恨不得把人胳膊当场卸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 “再多问一句,我就卸了你的胳膊!” 这么说着,就听骨头“咔”地一声脆响,吓得众人哄吵了起来。 那汉子疼的脸色瞬间发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话眠一来就看风洛把人胳膊卸了,也是吓了一跳,比风洛掐她脖子的时候心还要慌。 她赶紧挤进人群里,一把按住风洛的手腕,把那汉子从风洛手里救了下来。 “对不住啊,苏大哥,你这胳膊...” “我说眠丫头,你带回来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我就问了几句他家中情况,二话不说就给我打一顿!” 第30章 【执伞】是不是受过委屈 “对不住对不住,他...” 话眠斜眼瞄向风洛,他脸上可没一点歉意,蹙着眉发狠的盯着人群,整张脸上写满了“戒备”二字。 她抓住风洛的那只手臂似乎在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 话眠真是被这人搞糊涂了,他卸了别人的胳膊,对方还没怕呢,他又在怕什么? “他有病,脑子不大好使,苏大哥,你这胳膊赶紧去看看,药费我来出,对不住了!” 话说完,话眠从兜里掏出之前风洛给她的银子,慌慌张张的塞进了那汉子手里,又借力把风洛拽出了人群。 她脑子空空,没有杂念,只有对破财的难受和他伤人的不解。 早知道,刚才就不应该把他丢在这里。 “长得挺俊,怎么还打人呐!” “长的俊有什么用,脾气不好,脑子还有问题,要不然怎么能看上咱们鹤县。” 风洛眉头紧皱,不知是什么原因,浑身都在发抖。 话眠也不多话,怕他再待下去又不知会做出什么,只得低着头把人往家里拉。 眼看着快到家了,这祖宗又闹起别扭了。 “松开!”风洛猛的一挣,声音哑的不像他。 话眠被他甩的踉跄半步,却仍不松开他的袖子。 “风公子,”话眠脚下险些一歪,连忙又正了正身体,但仍没松手。 “松开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打人。” 风洛僵住,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抿的发白,半晌,他开口: “火...他们...” 但只蹦出三颗字,他便立马止住了嘴,“松开你的手!” 他皱眉看着自己的袖口,被话眠牢牢攥在手里,心里一阵异样。 只想赶紧摆脱她的拉扯。 “乖丫头,这就是你拐来的?” 拉扯间,一道笑声从巷口斜斜插进来。 话眠动作一滞,条件反射的放开了风洛的袖子,转头就看见她爹话永华立在墙根下,眯着眼睛看着两人。 “不是爹,你听我解释...” “愣着干什么,赶紧请人进来。” 话永华堵住话眠的话,招招手,脸上堆满笑把人往屋里让。 风洛本就僵着,却被话永华这声“拐”刺的耳根通红。 他垂着眼,不再说话,但也并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啧! 见风洛不动,话永华也不尴尬,倒是上前一步,在风洛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将人推进了屋。 “既然是跟着乖丫头回来的,那便都是好孩子。” “爹,他可不是好孩子。”话眠咂了咂嘴。 他打人,杀人,威胁人,一样不落都做了。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命现在还握在风洛手里。 但这些事,话永华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偏头去看风洛,却见他脸隐在檐下,半明半暗,表情微僵。 方才那点郁结的神情在这会全没了踪影。 “好孩子”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叫他整个人虎躯一震,他活到现在,第一次听有人这么叫他。 好孩子吗?他垂眸。 “小公子叫什么?”话永华将风洛让到屋内,拉着他坐了下来。 “...风洛。”他垂着头,礼貌回道。 话永华笑眯眯的打量着风洛的模样。 这孩子唇红齿白,眉目周正,一身正气,叫他越看越喜欢。 他默默点头,肯定自家闺女的眼光。 不错。 “风公子是哪里人?这次来鹤县是要做什么?和我家...” “爹,时候不早了,铺子不开了?你不挣钱了?” 话眠凑到话永华身边,将人拉了出去,阻止他再问下去。 “哎呦,你看我这一高兴,都忘了,那行,爹就先去铺子里了,你可别再趁着爹不在家,偷偷溜出去了!” “不会了爹!您快去吧,我等会还要去万事亭见见师父!” 话永华被话眠嘟嘟囔囔的念叨了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家门,临走前还嘱咐话眠要好好招待客人。 “我爹走了,风公子现在可以说说了,为什么要打人?” 话眠没忘刚才的事。 她知道风洛是为了什么要跟着自己来鹤县,不论他是想杀她还是想生抢自己的东西她都不怕。 只是,鹤县是她的故乡,她自小没有娘亲,是她爹和街坊邻里一同把她拉扯大的,他们都是她的亲人。 他对她做什么都无所谓,但她就是不能让他伤了自己身边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 风洛低头不语,似乎是下了决心要装死。 “风公子,我知道你跟着我的目的,所以你对我要打要杀我都不会说什么,因为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但你方才见到的那些人不一样。 他们只是安安稳稳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不似风公子,会捉妖,会法术,他们不懂那些。” 话眠一改往日的嬉笑,说话时带上些少有的严肃。 “你想打人,他们自然也打不过你,但我希望风公能够将心比心,别为难他们。” 话眠盯着风洛的天灵盖,一丝一毫都不退让。 “...” 风洛喉结动了动,像被什么哽住。 可他仍旧垂着眼,发丝从颈侧垂下,手指泛白抠着桌子,眼尾像哭过似的,微微泛红。 话眠说了这么一大堆话,却见风洛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她一时有些语塞,便大了胆子弯下腰将脑袋凑了过去,抬眸去看风洛的脸。 不看还好,这一看倒叫她有了些罪恶感。 他这人做事虽不地道,但奈何长的实在无辜,那一双眼,此刻红艳艳的,明明没哭,却像受了委屈刚哭过似的,表情有些无措,但又僵着脸,倔的像头驴。 风洛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话眠心惊,他一改往日那般不懈的神情,也没了之前嘲笑她,威胁她时的威风。 如今这副可怜的样子,仍谁见了,都要扇自己两巴掌,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责怪他。 这还真是,性情多变,阴晴不定。 “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打人总要有个理由吧,那苏大哥虽然看着壮,但他又不是会武的人。 你就这么把人胳膊卸了是不是有些太...” “我没有要怪你,你不要再低着头了......” 话眠语塞。 “所以,”她蹲下身,“你为什么要打苏大哥...” 话眠想起苏大哥说过一句话:他说,只是多问了几句他家中情况,风洛便暴起将他打了一顿。 再联想到前几日在马车上时,风洛似乎在梦中念过他娘。 她虽不知他身世家境究竟如何,但从他的种种反应来看,或许他打人的原因,恐怕多是因为苏大哥提到了他的家世。 她轻声,又小心翼翼试探道: “你在家中的时候,是不是受过委屈?” 第31章 【执伞】倒霉师父 风洛猛的抬头。 收起刚才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眉眼瞬间沾上警惕,他忽地起身,与话眠拉开距离。 “我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与其揣测我,倒不如想想你自己,你只剩下二十日,若到时候你还不愿意给我要的东西,那我一定会杀了你。” 风洛脸色越发难看,有些恼羞成怒之意。 他只凶狠的撂下这句话,便转头出了屋子,只留下话眠还在原地凌乱。 果然,他这人真真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方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都是装的。 话眠气的牙痒痒,她真是自作自受,明明是他动手打了人,她竟然还担心起他了! 这人根本就是个黑心豆子! 她扶着桌沿起身,转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低声骂了句: “黑心豆子,最好出门就被石头绊个大跟头,再也别回来了!” 她声音不大,却咬的极重。 骂完仍觉不解气,又补上一句冷哼,这才进了自己的屋子。 换了件衣服后,又进了后院,在偏屋里挑了几坛好酒出了门,往万事亭的方向去了。 万事亭在鹤山脚下,离这不远,一炷香的功夫便能到。 话眠那个嗜酒如命的倒霉师父许怀安就住在万事亭。 为什么说他是倒霉师父,完全是有原因的。 许怀安和她爹年纪相仿,但他是个法术极好的捉妖师。 话眠八岁时,因为贪玩,瞒着她爹一个人偷溜进了鹤山里面抓兔子,结果踩中了别人的陷阱被吊了起来。 要是换成别的小孩,早就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话眠不一样,她就爱折腾,小小的一个人被吊在树上,不觉得害怕,反倒是苦中作乐,把那张困住自己的网当成吊床,躺在上面打秋千。 她也不觉得难受,一荡便荡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她将那张网子磨出个大洞来,瘦小的身体从那洞里掉出来,偏巧就砸晕了正好路过的许怀安。 许怀安也是真倒霉,刚捉完只狼妖,正是精疲力竭的时候,却被一小孩给砸晕了。 直到,太阳临近下山,话眠带着她爹又找了回来,这才被人抬下了山。 但头也被砸了个拳头大的包。 许怀安醒后,更是倒霉催的。 八岁大的小丫头趴在他边上,眨着杏子眼直勾勾的望着他。 水灵灵的,叫人越看越可爱。 可偏偏,这丫头顽皮的很,小小年纪,懂的倒是不少。 他人还没清明过来,便见这红衣小丫头端了杯茶水过来递到自己面前。 等他喝下,哪曾想,这丫头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喊了句“师父!” 许怀安当时就觉得当头一棒,他这是,被迫收徒了? 她爹一进屋就看到自己闺女又在这里乱拜,急的连忙把人拖了起来,堵住她的嘴冲许怀安道歉。 谁知小话眠,一个激灵从她爹身边蹿出来,道: “画本子上说了,穿成这样的就是道人,道人会法术,拜了道人为师就可以学习法术,强身健体! 师父,我正好有病,您要不教教我法术,让我也强强身,健健体?” 许怀安当时就被迫收了徒,虽然话永华一直告诉他不要把这孩子的话当真,但他觉得这丫头确实机灵,便也真收了她为徒。 但主要原因还是,他发现,妖界中可操控万妖的镇妖囊竟然认了这个小丫头为主。 世上少有人知晓镇妖囊的真正用处,大多捉妖师都未见过镇妖囊的真面目。 就算这么厉害的法器出现在他们面前,大多人都只会以为,那就是个普通香囊。 但许怀安有幸,他与镇妖囊的上任主人是旧识。自他死后,镇妖囊便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会在一个小丫头身上。 镇妖囊非凡物,能得到它的认可身份都不凡。但话眠却偏偏只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凡人小丫头。 于是,为了保护她和镇妖囊不被有心人利用,许怀安便做了话眠的师父,教授她自保的能力。 可这丫头似乎并没有什么大志向,一心只想治好自己的骨痛症。 术法不好好学,偷懒耍滑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徒弟收不好,师父也跟着倒霉。 话眠学习不好术法,他就教她画符纸,她学画符的时候,也不知道炸了他园子多少次。 五年前,他逼着那丫头去练习新学的术法,结果这丫头术法没练会,倒是误打误撞给自己招来只千年的九尾狐狸。 狐狸一步成仙,却在节骨眼上犯了杀戒,妖力外泄,差点入魔。 话眠是幸运了,可他这个师父倒是倒霉了。 那狐狸名唤白笙,原本是庙前一只白狐,日日在庙里闻香火,得到灵气供养,修炼成一只九尾大妖,眼看着就要得道了,却不知为何自己放弃了这个机会。 现在又不情不愿的被话眠收成了妖仆,堂堂大妖怎能忍得了这般落差。 但他又不能拿话眠怎么样,只能日日来万事亭捣乱。 扰的他苦不堪言。 打也不能打,收也不能收,这其中的辛酸苦楚只有许怀安自己知道。 好在话眠虽然顽皮不争气,但也算是个好徒儿。 磨了四年之久,那狐狸才消停了下来。 半月前,话眠最后一次来万事亭,拐走了许怀安的银子,说是要去江洲城看病。 许怀安虽失了银子,但也获得了半月的安稳日子。 只要话眠不来这里闯祸,就还是他的好徒儿。 万事亭靠山依水,灵气充沛,平日里又少有人来打扰,许怀安在这里一住便是十年之久。 话眠不来的时候,他要么就在修炼,要么就在喝酒。但大部分时间是在喝酒。 “师父!徒儿来看您啦!” 许怀安一口酒还未下肚,这会被话眠这一声脆喊吓得硬生生呛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酒壶,拍着胸口连连咳出了声。 话眠拎着两坛酒进了院子,门口看门的阿黄一见有人来了,摇着尾巴冲话眠奔了过来。 “阿黄,还看门呢,我师父在里面吗?” 阿黄冲屋子里叫了几声,不说话,就只围着话眠转起了圈。 “好了好了,等会再出来看你。” 话眠绕开它,穿过庭院,撩开门前的竹帘。 “师父,您在不在?我回来了,给您带了两坛好酒,我爹珍藏的。” 许怀安躲在屋子里,本来不打算出声,一听好酒,眼前一亮,好徒儿! 第32章 【执伞】阴阳两线 “快把酒拿进来!” 许怀安立马起身出了屋子。 话眠笑眯眯的将酒坛子放到桌上,冲许怀安行了个礼。 “师父,刚是不是躲我呢?” 许怀安一噎,心虚的回过身,去开话眠带来的那壶酒。 “嗯!好酒!好酒!” “这酒味道好吧!”话眠眯起眼睛笑。 许怀安也不看她,只一心放在酒上。 “这是你爹的醉春风吧!你爹怎么舍得让你拿来了?” 他咂巴嘴,品着手里的酒,懒散的坐到竹椅上。 “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许怀安喝完一口酒,斜着眼去看话眠。 他和话眠做了十年的师徒,这丫头什么性子他还是知道的。 “怎么会是偷的呢,自然是趁我爹不在家,光明正大拿来的。” “啧!” 许怀安手一顿,立马将没喝完的那坛酒放到桌上,推的远远的。 “你这不是拉我下水嘛!” 他啧了一声,却见话眠仍笑眯眯的盯着他,乖巧的让人害怕。 徒弟静悄悄,必定要作妖。 许怀安背后一阵发凉,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道: “说吧,又什么事?” 话眠嘟嘟嘴,见许怀安发话了,赶忙坐到椅子上。 “师父真懂我!”她笑眯眯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徒儿这次去江洲城遇到了些麻烦...也不是什么大麻烦,就是...” “说重点。”许怀安两眼一黑,就知道,话眠这丫头无事献殷情。 按照今日这酒的品级来说,肯定是个大麻烦。 “我在江洲城遇到个黑心豆子,威胁我给他镇妖囊,不给就要杀了我,还给我系了根解不开的线。” 话眠一口气未停快速说完了这段话,暗暗观察着师父的反应。 “......” 许怀安默默闭上眼,他这徒弟,一出门总得惹点事回来。 但话又说回来,她虽然不争气,好歹也是自己一手教大的徒弟,徒弟遇上这种事,他这个做师父的该管还是得管。 “什么线,拿来我看看。” 听许怀安这么说,话眠忙把手伸过去,她现在倒是看不见那根线,但能感觉出来,腕上缠着什么东西。 许怀安端正好身子,在眉心点了点,眼前立刻清明,他往话眠的腕上看去。 果然一条细细的红线如血丝般正缠在话眠手腕。 线头的另一端从万事亭伸出去,不知道连向何处。 “这是个好东西啊!” 许怀安赞叹了一句。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之前明明把它解开了,但第二日我再见到那小子的时候,这线又好好的出现在我手腕上?” 许怀安啧啧两声,又拿起方才被他推远的酒坛子,往嘴里灌了口酒,道: “这是冰玄丝,分阴阳两股线,阴线为黑,名死线,杀人不见形,一旦被死线缠上,只有三日可活,人不死,线不断; 而你手上这根红色的,是阳线,它的名字就比较好听了,叫伴生。 伴生为阳,不会像死线那般无情,三日必杀,它的作用主要是将两人牵引在一处。 不论两方相隔多远,双方都能隔着伴生找到彼此。 总的来说,它的危险性极低,但若纵线者对受缚者动了杀心,伴生也会变成死线。 而且这伴生一旦系上便不会轻易解开,除非纵线者自愿解线,否则,两人只能由一根线牵着。” “这线这么...无赖啊!” 话眠心死了一半,这东西果然也和它的主人一样,无赖至极。 “那怎么办呀,师父,你倒是想想办法呀,你总不能让徒儿把镇妖囊交出去吧...” 话眠急的原地打转,她可不想死。 “啧,没出息。”许怀安咂嘴,有些嫌弃自己的徒弟。 “行了,这事倒也没这么难。你等师父我想想。” “真的!” “不过,你是怎么招惹了雾山的人?” “雾山?”话眠没听风洛提起过。 “是啊,雾山捉妖门派。门中弟子上千人,各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但这些弟子很少出山门,给你系上这根伴生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 话眠转着眼睛想了想,风洛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别扭,冷漠,见死不救,情绪阴晴不定,还喜欢威胁人。 但好像也不是个完全的坏人。 他没对自己下过死手,每次都只是口头威胁,明明能杀了自己,但也只是给她系了伴生; 她今天那么说他,他也没对自己起杀心。 在江洲城的时候,他也只是杀了善二一人,对方泽,柳向生却并未真的动手。 “我也不知道。” 她回答。 许怀安一笑,又问:“他多大年纪?” “...不知道...但应该与我年纪相仿。” “这么年轻?很多年长的捉妖师都不曾认识镇妖囊,他这么年轻是如何得知你身上带的是镇妖囊?” 许怀安疑惑道。 话眠又摇头。 她这才惊觉,她对这个相处了半月之余的人竟然真的一无所知。 “雾山,”许怀安摇摇头,“他既然是雾山的人,看样子雾山有人一定对镇妖囊了如指掌。才会连门中弟子都能认出镇妖囊。” “那师父到底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给师父几日,我需要查查古书,这几日就先不要来打扰师父了,等找到办法,我就帮你解线。” “哦!” 话眠点头,但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可是师父,线解了,那风洛怎么办?就算没了那根线他还是想要镇妖囊啊。” “嗯...”许怀安沉思片刻,“先把线解了,剩下的交给师父。” 话眠眨巴眨巴眼,果然,徒弟菜师父就不能菜。 “还是师父靠谱!” 话眠嬉皮笑脸的给许怀安倒上酒,谄媚的送到他手边。 “行了,少拍马屁,你只要别给我到处惹祸,我就谢天谢地了!” 许怀安打断她的话,接过杯子又转过身去。 “汪汪汪——” 话眠还想说什么,却听阿黄在院里“汪汪”嚎叫起来,阿黄平时很少叫的这么凶,只有在见了生人时才会这样狂吠。 “阿黄!” 话眠起身,掀起竹帘朝外面看去。 阿黄不在庭院里,狗窝里也没有它的影子,话眠伸出脑袋向外张望了一会,又听见一声狗吠。 这才确定了位置,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外面去了。 这会正冲着外面的人狂叫。 第33章 【执伞】红伞 “哪个小子跑这来惹我的狗?” 许怀安原本在屋里喝酒,但阿黄吵的实在头疼,便也跟着出来往院子外瞧。 就见篱笆院外,站着个身形瘦俏的少年,白的和雪似的,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和狗对峙,身形倒稍微显得有些单薄。 “风洛?” 话眠疑惑,他刚才不是气汹汹的自己走了吗,这怎么又顺着线找过来了? 还真是一刻都不让自己闲下来。 许怀安听见那二字,恍然大悟,怪不得平时没人的地方,今日偏偏闯进个小子。 原来是跟着自己徒弟的伴生线来的。 “这小子看着不错,倒是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许怀安感叹道。 话眠一时语绝。果然,人长的俊就可以用外貌骗过所有人。 “风公子怎么找到这来了?你倒也不用盯我这么紧,我又不会跑。” “你爹出事了,我来找你。”风洛淡淡的一句话倒是让话眠急的跳了起来。 “我爹怎么了?” 她一听话永华出事了,慌的也顾不上其他,只丢下一句,我回去看我爹,便没了影。 “...你爹晕了...在伞店...” 话眠早没了影,风洛才对着空气说出后面那句话。 万事亭只剩下风洛和许怀安两人,还有一只大黄狗。 两人相对无言,但片刻后,风洛还是礼貌的道了句好,接着便要走。 “小子,你是雾山的人?怎么不在雾山待着,倒跟着我徒弟来了鹤县?” 风洛歪头,他并未对谁说过他是从雾山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雾山出来的?” 许怀安耸肩: “冰玄丝是雾山的法器,你既能拿到,便证明你是雾山来的。 风洛是吧,我说你小子,年纪轻轻要什么不好,非得缠着我徒弟要那镇妖囊。 你雾山的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镇妖囊是干什么用的? 还是说,你要镇妖囊是受了你师父的命令?” “与他无关。”风洛指尖掐进手心,声音极其冷淡,“我早就不是雾山的人了,别把我和雾山扯到一起。” 许怀安闷哼一声,两指捻到一起,指尖便多出一颗豆子大小的石子。 他只轻轻一弹,那颗小石子便打在了风洛的左手。 “没礼貌。” “你!”风洛被许怀安这么一打,眉头蹙起,眼神里夹杂上一丝淡淡的疑惑,但又沾着轻微的恼意。 “不管你是不是雾山的人,都与我没多大关系,但你要是敢伤我徒弟,那你可得小心喽!” 许怀安说完这话,对站在两人中间的大黄招了招手,带着大黄又进了院子。 风洛哗然,原来话眠是来找师父给自己撑腰了。 他抿抿嘴,心里生出一丝异样,他竟然有些羡慕话眠。 他自小是别人眼中的异类,妖邪,他所谓的家人各个都巴不得他死;而他在雾山的师父,也对他处处提防,从没有真的信任过他。 他在师父眼中,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逆徒。 师父说他没有慈悲之心,不懂得怜悯二字,可他却想问问,他怜悯别人,谁来怜悯他? 他一瞬间恍惚,指甲在手心里抠出个血印,他有些委屈,他没爹疼他,也没个这样的师父给他撑腰。 但冷静片刻后,风洛立刻敛去脸上的失态,松了松手转身往话眠离开的方向去了。 话家伞铺里,话眠提心吊胆的站在话永华身边,看着对街药堂的梁大夫给她爹把脉。 “梁大夫,我爹到底怎么了?我走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这怎么一下就病了?” 梁大夫眉头紧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把着话永华的脉,好半天才开口: “你爹这身体是没什么大病,就是心中郁结而致。可他这脉象怎么这么乱?” 梁大夫转头看向话眠:“眠丫头,你是不是惹你爹生气了?” “我!” 话眠停住,自己离家半月一个信没捎回来过,倒也算得上是惹她爹生气的一个原因。 “那我不惹他生气,他身体能好起来吗?” 梁大夫勾着嘴,这他也不好说,但还是点点头,最后道出一句: “少惹你爹生气,你爹这病吃药好不了。” “我知道了,梁大夫。”话眠点头。 梁大夫交代完一切,拎着医药箱就要回去,一只脚刚踏出门外,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话眠,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犹豫了半天还是道: “对了眠丫头,前些日子我去给李家的孙子看诊,半夜回去的时候,看见你爹一个人撑着他的那把宝贝伞往县外去了,第二天回来就病了,你可知道这事?” “我爹前些日子就病了?没听他提起...” 话眠摇头。 “你可得看着点你爹,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别老让他半夜三更往跑。” 梁大夫说完,出了店门往自家药堂走去。 话永华还没醒,话眠便搬个小炉子将方才梁大夫给的药煎了上去。 她坐在店里,入了秋的天气还是有点热,她便支着脑袋爬在柜前给自己扇着扇子。 她家店里的伞都是他爹亲手做的,每一把都不重样。因为伞面做的好,又不容易坏,所以她家店里的伞卖的也很好。 她从没见过有哪把伞是卖不出去的。 除了梁大夫方才说的那把宝贝伞。 自话眠记事以来,她便时常能见到那把伞。 大红的伞面,上面绘着白色的昙花,伞柄被打磨的圆润光滑。 伞骨上坠着六缕红线构成的花穗,撑起来摇摇晃晃的。 其实那把伞与店里的其他伞并无差别,但偏偏那把伞是她爹的宝贝。 话眠也不知道那伞的由来,只晓得她爹很珍视那把红伞,有段日子将那伞放在店里当镇店之宝。 但后来有一次,有个路过的商人看中了那把伞,非要买走,她爹不肯,从那之后,他爹便将那把伞藏了起来。 她也没再见过那把伞。 没想到,她竟然还能从梁大夫嘴里再次听见那把红伞。 她爬在柜台前玩着扇子,闻着店里的淡淡的药香,想着梁大夫刚才说的话。 她爹半夜三更撑着那把红伞出去做什么了? 印象里,她爹不是个喜欢外出的人,怎么她去了趟江洲回来后,家中竟然生出了这么多事。 话眠两眼放空,盯着药罐里煮的冒泡的药,思来想去总觉得心里不安生。 第34章 【执伞】执伞女 早知道,她就不去江洲了。 去之前话老头身体还好好的,回来后,就病了。 话眠有些懊恼,越想心里越揪的难受,便一下一下用扇子敲着柜面。 “咚、咚、咚——” 整个店里都是扇柄撞在木头上的声音。 “太吵了,话眠。” 白笙好好的在镇妖囊里睡觉,就听见话眠敲的桌子乱响。 “你是想吵死我还是想吵死你爹?” 话眠还趴在桌子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狐狸大人,你说我爹这身体还能和之前一样吗?” 白笙懒洋洋的靠在柜台边上,打了个哈欠,道: “那隔壁的老头不是说了,你别惹你爹生气就能好。” 话眠嘟嘟嘴,不太赞同白笙。 她总觉得心里慌的很,像压了块石头。 “行了,别趴着了,那药都快煮干了!” 白笙就见不得话眠这软趴趴的样子,干脆直接上手将人提溜起来,推到炉子前,让她去看药。 自己倒是坐到话眠方才的位置上,靠着椅子背眯眼打起了瞌睡。 药罐子冒着热气,“咕噜噜”的响,话眠蹲下身,用木勺在里面搅了几下。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炉子。 褐色,被大火烤的有些黑,本来也就只有两种颜色了,可话眠却偏偏在那里面看出了第三种颜色: 红色。 红的像血,鲜艳欲滴。 一团黏糊糊的红映在釉面陶瓷药罐上,衬出个人影来。 “啊!” 话眠猛地起身向后趔趄一步,撞的身后的人闷哼了一声。 “干什么?” 风洛向后猛退了几步,捂着胸口,不解的看向话眠。 见身后的人是风洛,话眠眼中滞了片刻,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指着地上的药罐道: “药罐里有人!” 听话眠这么说,风洛眼神里带上些看白痴的神情。 扒开话眠朝地上的药罐子看去。 釉面的陶药罐反着外面的影子,黑糊糊,红艳艳的一团。 不过就是倒出来的影子罢了。 “你...”风洛想说什么,但侧过身子,却瞥见一抹红。 伞店外的街巷里照不进阳光,风洛看见有个红绣罗裙的女人撑着一把极艳的红伞,站在巷子里。 伞被她撑的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张涂着艳红口脂的唇在外面。 只一眼,就让人瘆得慌。 “有妖气!” 店内两道男声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妖!” 话眠立刻警惕起来,立马从袖中摸出张符,三两步跨出店门,紧紧的盯着对面的巷子。 巷子里的女人似乎也看到了话眠,那张红艳的嘴角耷拉了下来,撑着伞一个转身朝巷子内走去。 “那把伞!” 话眠一眼就认出那女人手上撑的伞是他爹藏起来的那把。 “那是我爹的伞!” “你没认错?” 看着话眠就要追上去,风洛一把将人拦住问道。 “你拦我做什么,我爹的东西我自然不会认错!” 话眠说着便想挣脱风洛的手,但甩了几下却怎么都不见风洛松手。 她有点恼,想说什么,但被风洛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嘴。 “你看那女人,又停在那里了。” 店内的三人双双朝那巷子里看去。 果然,红伞女人真就直直的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走,似乎在等着话眠追过去。 “那女人怎么回事?” 那红太瘆人,再加上她大白天的偏要撑把红伞,把自己遮得连脸都看不见。 白笙最讨厌红色,现在看到那红衣女人厌恶的他连狐耳都蹦了出来。 “不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她是冲着我爹来的!” 话眠心里越发慌乱了。 “白笙,我去后面看看我爹,麻烦你帮我看着铺子。” 话罢,她便急匆匆的绕进了后屋,她爹忙的时候,会直接住在铺子里,所以这后面是个空间不大的卧房。 话眠还未踏进屋子,便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叮当”声。 她瞬间警觉起来,意识到有人在屋子里。 担心话永华出事,她也顾不上细想,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爹!” 话眠进屋的一瞬,便瞥见一道红影,俯身在话永华塌边,那张血红的薄唇几乎要贴到华永话身上。 “凝光化影,邪祟无踪!” 紫水从话眠手心窜出来,猛打向俯身在话永华身边的红影。 但她也反应极快,都不需要回头,便敏捷的躲开了话眠的招式。 紫水没打到人,又重新回到话眠手心。 “哪来的妖敢缠着我爹!” “呵~” 她背对着话眠,一个字不说,却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鬼魅的笑。 并不将话眠的攻击放在眼里。 话眠自然知道自己法术差,便收起掌心的紫水,捏出张符纸朝那女子甩了过去。 符纸碰到那女子之前,话眠灵敏的跳到话永华榻前,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不知那女子对她爹做了什么,但话永华到现在也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话眠懊恼的不行,都怪自己一声不响走了,这才让妖邪缠上了话永华。 “你敢害我爹,我就撕下你的皮,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妖!” 但话眠有些低估那女子,她显然不怕自己。 符纸燃起,在空中凝出道咒印,朝那女子打了过去。 灵光飞溅,几乎撼动了屋内的一切,但那女子却只是轻轻一点,红伞撑起,便将所有招式全挡在了伞外。 那女子转过身来,抬起红伞,露出伞下的脸。 那张脸并不妖邪,反倒生的极其平和,温柔,毫无攻击性。 就像路过的每一个女子。 眼中柔情似要溢出来,红唇在那张脸上也柔和了大半。 “乖丫头...” 那女子开口,轻轻喊出那三个字。 话眠呼吸一滞,这称呼是她爹常用来喊她的。 “乖丫头...” 连着好几声,话眠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那声音就像带了妖力,叫的话眠整个人晕晕乎乎,脑中一片混沌,一时竟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三光为凭,妖邪受缚!” 混沌中,话眠却听一道磁性的男声闯进耳朵里,字字有力,将她整个人从那片混沌里瞬间拉了出来。 她眼前也变得清晰起来,恢复意识时,便见那个藕色衣服的少年,侧身挡在自己身前,左手并指如剑,指间亮着一道淡金色的符纹。 是话眠刚才甩出去的那张符。 第35章 【执伞】风洛的过去? 话眠被他这么一护,呼吸一滞,似是不可思议。 他平日里不是都见死不救的嘛,怎么今日这般好心。 “不是要救你爹,愣着干什么?” 被风洛这么一吼,话眠立刻回神,转身往床塌上贴了张符纸,念了个诀将话永华护在一道白光下。 那执伞女子见屋内又闯进个人,眉眼一弯,转向风洛,盯着他的眼睛,像要把人看穿一样。 随后她勾起嘴角,冲他露出个极轻的笑。 “小洛儿...小洛儿...” 她轻启朱唇,声音柔的不像话,完全和方才喊话眠的时候,用的是不同的声音。 话眠微蹙眉头,她这是在模仿谁的声音? “闭嘴...” 不等话眠想出什么,便听风洛压低了声冲那女子吼了一句。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怒气,又微微颤抖,话眠几乎能从里面听出,他几近仓皇的祈求。 “小洛儿...” “小洛儿,娘好想你...” “娘好想你...” 这话像是扎到了风洛的命脉,他弓着腰,方才那道挡在话眠身前不屈的身影,瞬间失了力气。 原本还笔直的肩线,在一声声“娘好想你”里一寸寸垮塌。 风洛夹着符文的那只手因用力而变得煞白,青筋一寸寸暴起,整个人颤抖的几乎站立不住。 “小洛儿,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执伞女的声音越发阴冷,诱惑着单薄易碎的少年向她而去。 “风洛,你别听!” 话眠忙上前拽住他的衣袖,少女的声音让风洛眼神颤了颤。 但执伞女还站在原地,轻悠悠的转着手里的伞,用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看着两人。 “小洛儿,娘当年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高度,正好是四岁孩童的身高。 像被刺到了,风洛猛的抬头,眼底血丝遍布,浑身乍起,活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你闭嘴,我叫你闭嘴!” 他整个人狠狠一震,指尖一紧,方才那道符文烧的越厉害了。 “我娘,岂是你这种妖邪可以玷污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洛指尖的符文轰然炸亮,在空中炸出一道血红的火蛇,直冲向执伞女。 “你是什么杂碎,也配用我娘的声音来和我讲话?” 风洛直起身子,方才点燃火符的那只手现下已被烧的通红,房间里一瞬弥漫开皮肉烧焦的味道。 但风洛却像丝毫感受不到痛意。 “啊——” 火蛇不止烧了风洛的胳膊,也烧到了执伞女身上。 她执伞虽挡住了大部分火焰,但小腿还是沾上了火,朱红罗裙被烧掉了一大块。 似乎察觉到风洛的危险性,执伞女立刻换了个声音,没了方才柔情似水的眼神,那张柔和的脸瞬间变得鬼魅刻薄起来。 “小洛儿,你娘是怎么死的还记得吗?你倒是在这里快活,这么快就忘了你娘的仇吗?” “你娘死的时候你不是看着的吗?她是怎么死的,嗯?” “小杂种果然是小杂种,没良心的东西,克死了自己的娘,又烧死了自己的兄长,你与我到底谁才是妖邪?一个人人喊打的怪物竟也在这里做起了捉妖师,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闭嘴!” 少年的声音彻底撕裂,带着泣血的颤,墨黑的瞳仁被逼到极限,透出几乎癫狂的光。 这样的妖就该被碎尸万段,刨丹曝尸。 “想知道我与你谁才是妖邪,那就等你死了,去阴曹地府好好问一问!” 火光绽开,刺的话眠连连向后退了几步,用紫水的雾气护住她爹。 “风洛,你...” 话眠原本想说话的,可一张嘴便被一阵火气呛了回来。 她抬头便见冲天的火光都快把自家铺子给烧了。 更要命的是,她发现,那火并不是风洛使出的招式,而是活脱脱从他身体里溢出来的。 火蛇蜿蜒,一道道冲着执伞女打去,烧的她发出凄厉的惨叫。 话眠一时竟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她方才听到的太多。 风洛克死了自己的娘,又烧死了自己的兄长? 信息太多,她一时没办法消化。 只能顾着眼前的事,她得赶紧灭了这火。 不然再这么让他发疯下去,不止执伞女要被烧死了,风洛自己都快被烧死了! 想到这点,她用胳膊捂住口鼻,竭力冲风洛的背影喊道: “风洛你别听她的,你看着我,不要听她的话!” “不要上当,你再这么烧下去,别说她了,连你自己都要被烧死了!” 话眠没办法,他身上火烧成那样,她又没法子靠近,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方法。 “你想想你...”话眠原本想说想想你家里的人,但转念一想,就他之前的反应来看,他家里的人对他应该不是很好。 于是出口的话立刻拐了个弯,道: “你想想我吧,你不是还想要我的镇妖囊,你要是就这么把自己烧死了,你还怎么抢我的镇妖囊? 咱们之间不是还有三十日之约?你死了,那我可就把镇妖囊给别人了!” 话落,风洛身上的火“扑哧”一声,像不满她的话,竟然一下蹿到话眠脚下来。 吓得话眠连连跳起。 “你之前不是很威风吗?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就只会欺负我是吗?一个小小的伞女就让你破防了,你就这点承受能力? 你不考虑你自己,也得考虑考虑我吧!你现在烧的可是我家的铺子哎!” 火苗在话眠脚下蹿的厉害,她一边要担心这火会烧到她爹,一边又要操心风洛把自己烧死。 她踩着那团火蹦跶了两下,可却惊讶的发现,刚刚踩过的火焰竟是没有温度的。 “这...这火不伤普通人的吗?” 她疑惑道。 可她又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 风洛自己也是普通人,但那火却将已缠上他的左臂,将左手皮肉烧焦了一块。 他身上的火将三人一妖全困在屋子里。 也是在这时,话眠又听见门外“啪啦啪啦”的响了起来,紧接着,便有传来几声鹰叫,黑云似乎是察觉到主人有危险,正在门外拼命啄着门。 “别啄了,我施了结界,你打不开的。” 白笙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 “话眠,你自己想想办法,我在外面支着结界,这结界可不能破,若破了,里面的火就会涌出来,整条街都要跟着他陪葬。 你赶紧想办法叫那小子把火收回去。” 白笙的话给了话眠重重一击。 这火,不是凡火,也不是道火,而是从他身体里烧出来的,带着凶戾的金赤之焰。 风洛到底是什么人? 她思来想去,看了看还昏迷在床榻上的话永华,这火若再不熄,怕是连她爹都要受到牵连。 既然刚才那火没烧伤自己,那她也只好赌一把了。 话眠闭了闭眼,用手抱了抱自己,长舒一口气。 紫水为水系,说不定可以灭了风洛的火。 第36章 【执伞】异类 她手心兀地生出一团紫光,带着隐隐的雾气。 紫光里含着一团晶莹剔透的水雾,水雾在触到火焰的瞬间,竟神奇的破开了那些扭曲的火蛇。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戾火,在紫水的逼迫下渐渐灭了下去。 “你没事吧?” 原本应该苦口婆心的劝说却在看到风洛正面的一刹全都变成了四个字。 风洛在哭。 她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这样的也会哭? 执伞女已被烧的看不清面目,可依旧凄厉的喊着。 但话眠现在顾不上这些,面对这样的风洛,她只能先帮他灭了身上的火。 “紫水,拜托你了。” 话罢,话眠将那团泛着紫光的水雾用力打入了风洛的身体。 紫光瞬间没入风洛的肌肤,星星点点的光晕沿着他的脉络一路向上,所经之处,那些扭曲的戾火竟真的被一点点压制下来。 不止风洛身上的,就连执伞女身上的火苗也随着紫水的浸入彻底灭了下来。 眼看着火势渐渐小了下来,话眠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又对着风洛问了句: “你没事吧?” 风洛一时失语,耳边似乎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看到话眠的嘴唇动了动,一双灵动的大眼中带了些担忧。 他摇摇头,回应她。 刚才还燃着火光的少年,眼角泛着丝丝红晕,这次是真的因为眼泪留下的红痕。 他眼眶微酸,方才执伞女字字扎心的话叫他心底生出极大的愧疚,他越努力不去回忆,胸口就越发闷痛。 其实执伞女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怪物。 八岁那年他被妖邪附了身,自那之后只要动了极重的杀心,就会像今日这般,从身体里燃出戾火。 那火浇不灭,熄不了,除非他自己将火焰收回去 但幼年时他不懂如何控制那火,而执伞女口中的那个兄长,就是如同今日这般被烧死的。 他还记得他死时的模样,一具肉体被烧的黢黑,冒着尸油,比他大了五岁的身体在烧焦之后缩的比他的身量还要小。 他当时八岁,看着那具尸体,丝毫没有罪恶感,心里只觉得痛快极了。 他的兄长死有余辜。 烧死兄长后,他便被城中人视为妖邪,人人皆盼着他死。 最后,他的父亲,真就亲手将他绑在火刑柱上,浇上火油,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了一把火,把他困在里面。 所以风洛很难理解,为什么他身上的火,就这么轻易被话眠给灭了。 戾火消失后,外面的结界也被白笙打开了。 风洛的火将执伞女烧的面目全非,可那把红伞却被她好好的护在怀里。 见风洛暂时没有事,话眠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地上的执伞女。 “你为什么要害我爹?” 话眠从地上站起,连带着把风洛也扶了起来。 那女子缩在地上,只有两只眼睛是完好的,她转着眼珠子,将视线放到话永华身上。 暮地,她勾起灼烧干裂的唇轻轻笑了一下,摇摇头。 “我不曾害过他。” 她道。 话毕,她便失了力气,方才被伤的太重,此刻她身上泛出盈盈红光。 话眠眼看着她的身体就要消散了,慌忙想要用镇妖囊将她的妖灵收起来。 她看到执伞女在吸话永华的命脉,她还没问清楚呢,自然不想让她就这么消散了。 但镇妖囊还没发挥作用,屋子里突然闯进一团黑气,硬生生将话眠与那执伞女隔开。 有人施法将执伞女的妖灵聚了起来。 守在外面的白笙也察觉到了那股气息,追着那团黑气打了下去,试图阻止它要做的事。 “砰”一声。 操纵黑气的人似乎早就料到有人会挡在外面,所以早早便在那上面设下了另一道法咒。 专克狐妖。 法咒生出四道金光,将白笙死死锁住,让他动弹不得。 那光咒极为厉害,只在一瞬就逼的白笙显出了原型。 九尾的狐狸被困在光阵中眼看着那股黑气又冲进了屋内。 好在这时,黑云牟足了劲朝那团黑气扑了过去,试图将它冲散。 但黑云到底是没有那么厉害,只几个来回就被黑气打晕了过去。 “白笙!” 话眠冲出屋子,将自己身上的符纸统统甩了出去,生成一道光链将黑气困在中间。 那黑气在符阵中四处猛撞,企图冲破阵心,直撞的符阵砰砰作响。 话眠法力不高,已是使了浑身解数维持着符阵,黑气这么不要命的撞了几下,逼的话眠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那道符阵也被撞出轻微的裂痕。 “三光为凭,妖邪受缚,破!” 从风洛掌心出来的火焰打进了符阵中,精准地打在了那团黑气上。 黑气发出凄厉地惨叫,他似乎很怕那火,不过片刻便被烧没了影。 黑气消散,困住白笙的光咒也随之消失。 然而就在几人刚松一口气时,却惊见执伞女的妖灵被另一团新的黑气勾走了。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先前这道黑气只不过是用来迷惑他们的。后来的这一道才是真的要带走妖灵。 可眼下,妖灵已被拐走,黑气也没了踪影。 话眠还想追上那团黑气,却被白笙用狐尾勾了回来。 “别追了,我的妖力被光咒封住了,一时半会可护不了你。” 话罢,他松开尾巴,冲话眠展了展狐身。 话眠这才发现,白笙这么半天迟迟没有变回人的形态,竟是妖力被封住了。 她有些恼,但又立刻反应过来,话永华还躺在里面。 顾不上多说,话眠冲进屋子里,看到床上的人并未受到伤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伞铺里总算安静了下来,经此一遭,话眠干脆关了铺子,坐在屋里守着她爹。 白笙没了法力,只能以狐狸形态待在她身边。 “话眠,你在外面是不是得罪人了?” 想着刚才的事情,白笙问了这么一句话。 话眠摇头,她哪敢得罪人啊。 但这么一想,又觉得今天这事仿佛真是冲着她来的。 那黑气的主人貌似很了解她,甚至知道提前在黑气里种下专克狐妖的光咒。 要说这是意外,打死她都不相信。 “我觉得黑气的主人有问题,他可能早就盯上我了。” 话眠道。 “不止黑气,那执伞女也有问题。” 风洛直勾勾的盯着话眠,从刚才起,就不曾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说起这个,话眠又兀的想起那执伞女。 第37章 【执伞】药 她猛然起身在屋内四处看了一番后,道: “那把红伞呢?” 三人这才发现那把红艳的伞也不见了踪迹。 黑气走的时候不止带走了执伞女的妖灵,更带走了那把红伞。 “那东西是我爹的宝贝,可是,黑气要红伞干什么?那伞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话眠再次看向话永华,他从来都没有给自己讲过那把红伞的事。 “等你爹醒来,问问他关于伞的事,说不定你爹知道些什么。” 白笙道。 可话永华到底何时才会醒,谁也不知道。 话眠心里害怕极了,方才他们在屋子里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她爹都没醒。 她真的很怕话永华再也醒不过来。 可梁大夫明明说过,她爹只是心中郁结而生了病,不应该昏睡这么久。 “什么原因会让我爹心中郁结?” 话眠喃喃道。 思绪又飘了起来,她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知道她爹为什么会遭此一难。 “如果执伞女就是那把红伞呢?” 风洛从方才就安静待着,原本还在想着刚刚执伞女的话肯定被话眠听了个一清二楚,他猜测话眠一定会问自己身世问题。 但他在心里揣测了半天却发现,话眠从灭火后对他的身世,只字未提。 想来也是,她现在连自己都一堆麻烦事搞不清,哪里还有心思去关心别人。 更何况还是个对她有图谋的人。 “红伞成妖也不是不可能,可我爹那么宝贝她,她就算成了妖也不应该害我爹啊!” 话眠声线抬高,恨不得现在立刻找到那妖问个清楚。 “她最好祈祷我爹平安醒来,不然,我就是把鹤县翻过来,也要找到她的妖灵,将她鞭尸一百次!” 人气急了果然什么话都能说的出来。 白笙用爪子挠挠耳朵,这话他就当没听见,反正凭她的本事是不可能做到的。 倒是风洛,竟然难得的跟着点点头,露出些赞许的目光。 话眠长叹口气,脸色异常难看。 她很清楚,这伞妖只不过是被推出来挡箭,她背后肯定是有帮手的。 只是这个帮手未免阴险的有些让人害怕。 他不露面,却洞悉她的所有,甚至能精准的做出预判,提前布下对付白笙的咒术。 这就有些难搞了。 这分明就是敌在暗,他们在明。 想到这一点,话眠越发的头大,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材,竟然也会有被人算计的一天。 可是算计她做什么? 她若有所思,眼睛瞟向一侧的风洛,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算计她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一个镇妖囊。 真是祸从天降,终究还是自己连累了话永华。 但除了这些,还有一点她还蛮在意的。 那便是风洛了。 执伞女与风洛应是初次见面,可为何能知晓风洛那么多往事,甚至还能精准的模仿出风洛他娘的声音。 莫非这执伞妖与风洛的娘原本应是旧识? 话眠一想到这里,眼睛就不住的往风洛身上瞟。 这一眼却正好与风洛对视上。 “怎么了?”风洛难得说话不带调子。 “没...”话眠想了想,还是有些忍不住。 她并不想窥探风洛的身世,但现在执伞女与他们之间似乎都有扯不清的关系,她自然要问一问的。 “你以前见过执伞女吗?”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你那么多事?” 话眠战战兢兢道: “你要不再想想,你不是捉妖师吗,是不是以前在捉妖的时候得罪过什么人?” “得罪过人?”风洛少有的好脸色,他看向桌面,似乎是真的在回忆。 “我得罪过的人都被我杀了。” “......” 好吧... 话眠搓了搓胳膊,暗戳戳的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的左臂上。 方才没注意,这会才看到,风洛手背被烧伤的那块肉,血肉通红。 她看着都疼,风洛却一声不吭像个没事人一样。 那伤看的她心惊肉跳,她发誓,痛感真的会通过眼睛传染给别人。 她挪开眼睛用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转身去了前屋,从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总算是找到她爹之前留下的伤药。 “喏!” 话眠将药瓶和一小卷细棉布一并拍在风洛面前的桌上,瓷瓶磕出清脆的响声。 惊醒了在旁边闭眼休息的白狐。 风洛眼前多出两个东西,他暮然抬头,眼睛转都不转一下,就这么直白的望着话眠。 “这是什么?” 他脱口而出,可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什么。 “药,你手不是伤了。” 话眠回答他,但觉得这话有些似曾相识。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他低头道。 “......”话眠抿嘴露出个无语的笑,死鸭子嘴硬,明明眼睛都快贴到药瓶上了。 “行吧。”她收回手,“正好省了我爹的药。” “我受伤一贯不会用这种东西,都是等它自己流脓、生疮、再愈合。” “...”话眠眉毛挑起,收到一半的手又停了下来。 白笙耳尖动了动,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狐狸的低哼,它眯着狐眼,往两人这边瞟了一眼,又哼哼两声,将头埋进身体里。 “那你还是用药吧。”话眠又把东西推了回去。 风洛却不动,坐在桌前像尊石像,紧盯着那瓷瓶,眨巴着眼睛。 ...... 很久之后,话眠还是坐了下来。 “想要就说想要,本来就是给你的,别觉得不好意思。” 她嘟囔着嘴,手上的动作一点未停。 风洛手背的伤实在严重,她都怕这么好看的手以后会留下疤痕。 她动作极轻,生怕毁了这只手。 冰凉的药膏挨到伤口上,风洛指节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但实际上,是因为话眠的手指温度过热让他觉得有些不适。 他想立刻把手抽走的,但他竟然没有。 许是因为药膏的凉迷惑了他。 风洛盯着眼前给自己认真上药的少女,像猫儿一样,一双杏眼圆圆,里面似含着水,那张脸明明长的乖巧明媚的很,但他以前从未注意过。 她皱着眉轻轻对着他的手背呼了几下。 “好了!伤好之前,记得换药,不要碰水。” 他盯着她的唇,听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话眠一向这样,明媚,肆意,大方,即使被他威胁,她也没真的怕过,她还知道回来找她师父一起想办法。 风洛垂下眼帘,她活的好幸福。 这么想着,他竟然生出一种痴念,如果,他也能活成这样就好了。 如果他娘还在,如果他没被妖邪附体,那他会不会和话眠一样。 ? ?哎 第38章 【执伞】我杀了她 “听到没有?” 话眠替他包好伤口,却见风洛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 她将瓷瓶推到风洛手跟前,又紧着问了一句。 风洛的眼神未从话眠脸上挪开,只盯着她木讷的点点头,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 话眠听不见回应,抬头就见风洛这人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那眼神恨不得在自己脸上看出个洞来,盯的话眠心里直发毛。 这黑心豆子,又是怎么了。 她立刻起身,怕自己又惹到他。 话永华不见醒来,伞铺子地方又小,刚一场大战,屋子里被弄得乱七八糟。 话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她爹挪回家里。 话家虽然不大,但总是好过在伞铺子里。 话眠将人带回去后,怕那妖又返回来,于是她便在屋子里里外外都贴上了驱妖符。 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不晓得家中情况,但想着梁大夫说她爹半夜撑伞出去了,她猜测,她爹是不是早就见过执伞女了。 想到这事,话眠便趁着话永华还没醒,在他房间翻了起来。 她总觉得,应该能在屋里找到些什么线索。 可屋子就这么大,她里外都看过了,也没发现什么,她思来想去,最后总算想到了家中还有一处遗漏的地方。 那便是东南角供着她娘牌位的那间房。 她自小就没见过娘,记忆中也只有话永华的模样。 小时候,别的小孩都有娘抱,只有她没有。 有段时间隔壁一起读私塾的孩子取笑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没娘的石头。 她便哭着闹着要话永华带她去见娘亲。 那个时候,话永华脸上总是露出难过的神情。话眠以前不懂,后来长大一些才明白,她娘在她出生那天死了。 她从生下来就没有娘了。 话永华这么多年来,一直守着她娘的牌位,也从没有动过再娶的想法,他就这么守了她半辈子。 话眠有时会去给她娘上香,但总是没有话永华进去的那么频繁。 讲句不孝的话,话眠对她娘并没有什么很深的感情,她只从话永华嘴里听到过她娘的事,再者就是从牌位上看到过她娘的名字。 林棉。 她想,她的名字应该是他爹因为思念妻子所取的。 话眠还是打开了供着她娘牌位的那间房。 其实这里面地方不大,只够放下一张方形供桌,和几把梨花椅。 她爹常常会坐在梨花椅上喝酒,同她娘说话,但也只是自言自语,牌位从不会回应他。 话眠点上三支香,冲着她娘的牌位拜了拜。 “娘,眠儿不孝,没照顾好爹,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我爹平平安安的。” 话眠将香双手插进香炉中。 又冲她娘道了个歉,便在屋内翻找起来。 她并不是乱找,而是有目的直奔桌下那个乌木箱子去的。 那是她爹放在里面的,箱子上挂着把生锈的铜锁,平日里钥匙都在她爹身上。 话眠从没有对那箱子好奇过,因为她知道那里面可能是与她娘有关的东西。 但今日不同,她想找到她爹与那执伞女的关系,所以,任何一个地方她都不想错过。 话眠在心里默默冲她爹说了句抱歉。 便弯下腰去撬那锁,一根细细铜丝从锁孔伸进去,她将耳朵贴在锁边听了半天,“咔嚓”一声,那把锁便开了。 箱子被打开,里面呼出一股只属于旧物的味道。 话眠吸了吸鼻子,伸着脖子,像做贼似的往那箱子里看。 箱子内被他爹打理的很齐整。 东西一层层叠放着,话眠慢慢将那些东西往外拿,生怕磕了碰了。 旧诗籍,旧衣物,甚至还有褪了色的纸鸢。 越往下,话眠越心里越难受,这些东西不沾一丝灰尘,都是她娘的物品。 除了一些衣物书籍之外,话眠又从角落里抽出一卷画,画卷已经发了黄,不用想也知道那画已经存放了许多年。 话眠看着那画卷,心中痒得慌,她想,这画会不会是她娘的画像。 她从没见过她娘,更不知道她娘长什么模样,话眠捏着画,心跳的发慌,她想看看画卷里面是什么,但这想法一出,连带着对她爹的愧疚感也升了上来。 她趁着她爹晕过去的间隙,在这里偷看他的东西终究是不对的。 可话眠想了半天,还是手一抖,“啪”一下扯开了绑在画卷上的线。 没了线的束缚,那卷画在话眠手里缓缓展开,露出里面的真容。 画像上是个女紫衣女子,那女子头发被一支凌霄花簪挽起,眉眼温柔,朱唇微张,那张脸,温柔的像要把人溺进去。 话眠心头一颤,脚下怔怔地退了几步,身形也跟着晃了晃。 那女子的脸,分明就是今日俯在她爹床榻前的执伞女。 话眠呼吸猛地一滞,手中的画卷险些跌在地上,方才还有些期待的眼神,现在只剩下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画上的人为何与执伞女长着同一张脸? “这...是我娘吗?”她声音极轻,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问了一句。 但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牌位前的三支香徐徐燃烧着。 不会的,她娘是妖吗?她娘怎么会是执伞女呢,不会的,如果是她娘,为何这么多年,她都不曾出来,为何不来见他们,为何今日见到她也不认识她... 为何要害她爹... 话眠想出万千种理由说服自己,可那张脸却刻在她脑子里,提醒着她,画上的人和执伞女是同一张脸。 “话眠?...” 也不知风洛是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外的,但他也瞧见了话眠手中的画。 “我好像杀了我娘...” 也不管身后是谁了,话眠现在只想找个人说说这话,她太害怕了。 她怕执伞女真是她娘亲,又怕自己真的把她打了个妖灵四散。 她爹如果醒来,她该怎么面对他啊。 她手一抖,那画落了下去,风洛眼疾手快,三两步冲进屋内,说了句抱歉后一把接住了快要落地的画卷。 他瞧见那画上的人,也是一愣,这正是今日被自己烧成炭的执伞女。 风洛眸子一晃,下意识朝话眠看去,他心中竟也生出一丝害怕。 他今日真真是动了极重的杀心,恨不得将执伞女烧的连妖灵都不剩。 不过现在,他跟着话眠恍惚了。 这画中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真是话眠的娘。 第39章 【执伞】喝酒吗? “妖惯会迷惑人心,她既然是冲着你爹来的,便对你爹是有了解的,她不一定就是你娘。” 半晌,风洛才开口。 “你说的对...”话眠点头,似乎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我要等我爹醒来,我要问问这画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垂下眼帘,语气急促,从风洛手里接过画又重新卷了起来。 收好画后,话眠又伏低身子,将那画重新放回箱子里。 那箱子就这么大,里面的旧物刚才就被话眠拿了出来。 最后也只剩下了一个长长的匣子。 话眠手微颤,她不能虚,她还要救她爹呢。 于是,她拿出那盏匣子,用手掂了掂,想听听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但匣子里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个空匣子。 她长舒一口气,鼓足勇气打开那盏匣子。 “呼~” 盖子掀起,里面空空荡荡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几条不知从哪里落下来的花穗躺在里面。 话眠数了数,一共四条,其中有一条似乎是被火灼烧过,花瓣变成了黑色,卷缩成了一团。 她小心用手捏出一条花穗放到眼前,却觉得这花穗甚是眼熟。 “这好像是...”她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这花穗究竟为何如此眼熟。 这是她爹的那把红伞伞骨上坠着的花穗。 现如今,花穗还在,但伞却不在了。 话眠后知后觉,这匣子原来是他爹用来装伞的。 可那伞没了,跟着执伞女的妖灵一起被带走了。 她顿了顿,抬眸,目光暗了暗,手上的力气也跟着加重了一些,但随后将那东西又重新放了回去,心里难受的快要死了。 “你说,今日那个女人真的不是我娘吗?” 话眠还是没办法骗自己,毕竟那张脸... “...嗯...” 风洛喉咙动了动,看向箱子里那副画卷。 他哑了声,事实上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他哪里安慰过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更何况,今日杀了那女子的也并不是话眠,而是他。 “喝酒吗?” 沉默半天,风洛道。 他不晓得这个时候说这个合不合时宜,但他看别人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喝酒。 话眠歪过头,望向风洛的眼神里是明明白白的疑惑,不知他为何在这时想喝酒? “...我看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这样,”他顿了顿,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你要不要也试试?”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住。 若在今天之前,风洛断然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但不知为何,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缠的那圈细布,尾端被人细心的打了个小小的结,他忽就乱了。 “不要。” 话眠没动,只歪头看着他。 “我要守着我爹去,他还没醒呢...” “...”风洛低头,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好”字。 他抿了抿嘴,也没了后话。 话眠将方才弄乱的乌木箱子又重新整理好,只拿出那卷画像。 对着她娘的牌位拜了拜,重新锁上了这扇门。 风洛就站在门外一声不响的看着话眠做完这些事,他也不说话,只绷紧嘴角,默默跟在她身后,脚步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话眠抱着画像来到她爹的房门口,正想推门进去,余光却瞥见那道藕色的身影。 入了夜像极了孤魂野鬼。 她心中升起一丝烦闷。 “风公子,我要进去看我爹,你要是想喝酒,自己去厨房找,别跟着我了。” 风洛止住步伐,脸色晦暗不明,他不想喝酒。 但他也没说出口,只停在院子里,最后还是盯着话眠进了屋子。 等人进去后,他才抽了抽嘴角,握紧手上的细布,被烫伤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真是多此一举了。 入秋的夜里有些凉,但月亮却越来越明,他就坐在房檐上抬头望着,偶尔也逗逗黑云。 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发愣,时不时垂下眼帘往院子里看。 前半夜静的很,偶尔还能听见虫鸣声。 风洛坐在屋檐上守了大半夜都无事发生,他似乎也没打算要回屋休息,到最后,熬的黑云都睡死了过去,他却还清醒的很。 今日,心里烦闷的又何止话眠一个人。 他也被那妖扰的心烦意乱。 不知她从何得知自己的事情,但隔了那么多年,他听到娘亲的声音还是会恍惚。 十四年前,他娘常常这么抱着他,就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光,他缩在她怀里,听他娘唱童谣给他。 “月麽麽,白纱罗,洗亮梧桐一只鸟...” 他幼时从说书人那里听过些鬼怪故事,听后久久不能忘,他每每一害怕,他娘便抱着他轻哄。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这样的月色下,就是会有妖怪出现。 想到这,他屈起一条腿,左手搭在膝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缠在掌心的那截细布。 鬼使神差的低笑了一声,眼底浮出一抹红意。 “来了。” 风洛从屋檐上坐直身体,居高临下看向院内,白日里的那妖,甚至连今夜都没撑过去,这就又来了。 他从胸口闷闷的挤出两声轻笑,似乎早就知道这妖今夜会回来,才一直坐在屋檐上等着她。 一把绘着白昙花的红伞浮在院中,伞身轻轻摇晃着,伞骨上挂着的两条花穗也跟着一摇一晃。 一只极白的手握住伞柄。 伞骨“吱呀”一声轻响,伞下的红影贴地而行,却无半点声音。 那人每走一步,脚下便盛开出一朵与伞面一致的白昙花,瞬熄又枯成灰烬。 直到它停在话永华的窗边。 伞面微侧,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白的连上面的筋络都能看清。 那只手伸出去,轻敲窗柩,三长两短,极有节奏,像是和某人约好的暗号。 “吱呀~”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伞下的人红唇扬起,似乎终于等到了里面的人。 “永华...” 她轻叫了一声,声音柔和,不带魅惑,可就是让人听着那声音便想靠近她。 “我今日的模样有些难看,所以戴了这面纱,你不会嫌弃我吧?” 她似乎有些担心屋内的人嫌弃她,伸回方才那只手捂了捂脸上的薄纱。 “怎么会,不过比起戴着面纱的你,我还是更想看看,那层纱下面,到底长了怎样一张脸。” 第40章 【执伞】你是我娘吗? “吱呀~” 老旧木头摩擦,屋内的人推开门,脚步缓慢,硬生生将伞下人逼的连连后退。 “你不是永华!”看到屋内的人不是话永华,她有些怒,“永华在哪?” “这个嘛...”她轻声,带着狡黠,“我爹自然在安全的地方。” “是你!” 月光下,话眠一张俏脸阴的像刚杀过人,双眼眯起,眼中不带半点笑意,缓着步子将人一步步逼到了院子里。 “是我,又如何?”她挑眉,盯着伞下那张戴了面纱的脸,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执伞女意识到自己受了骗,立刻回身,手中那把红伞下一刻便有了生命,伞面上雪白的昙花全都活了过来,发出幽幽白光。 她手下并未留情。 伞身转动,伞骨“吱呀”一声轻响,那些昙花变成了杀人的武器,白光里夹杂着暗红的血色,恶鬼半朝话眠打了过去。 话眠自然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错开身子,脚底贴着一张黄符,她使了蛮力,一脚踩在那些花瓣上,脚下生焰,花瓣瞬时枯萎成了死物。 “风公子,别看戏了,过来搭把手啊!” 伞妖身躯一僵,脸色铁青,显然没想到这院中还有个人。 “急什么。” 声音落下,却未见人,反倒是黑云先冲着伞妖扑了过来。 话眠用符护着自己,脚尖在地上乱七八糟的点了一通,一道光咒立刻成形,从地上升起,将三人全圈在光咒里。 她抬头,光咒下黑云的身躯比平日足足大了两倍,那黑鹰,又肥又壮,周身妖气从天而下,周围的风也被带的卷起漩涡。 “好黑云!” 黑云一双翅膀刮过伞妖身边,猛地一扑,巨大的妖风差点要将那把红伞掀翻在地。 伞妖放低身子,连连向后退了几步,眉眼扭曲,隔着面纱都能感觉到她的怒气。 她死盯着黑云,恨得牙痒痒。想将这只肥鹰给打下来,她扭动手腕,伞身转的更快了,伞骨上仅剩的两束花穗也连带着飞起,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白昙花硬生生的从伞面挤出来。 可只浮出一半便被一道光强硬的压了回去,伞停在空中,被几道根根分明的线缠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操纵着那些线,像极了话眠小时候看过的傀儡戏。 “白日里你已来过一次,怎么今夜又赶着来送死?” 风洛终于从房檐上飞下来,指尖操纵着几根线将伞妖和她那把伞牢牢缠在话眠的光咒里。 光咒是个牢笼,进来了便轻易出不去。 “红伞妖吗?真稀奇,区区一把伞,也能分身了。” 他仔细打量着伞妖,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眉宇间杀意尽显,他自然也是没忘记这伞妖白日里是怎么挑衅他的。 他动了动手指,黑线缠上她的脖子。 伞妖躲闪不急,想逃却狠狠的撞到了话眠方才布下的光咒上,又被重重地弹了回来。 她四肢被线缚着,没法子再操纵自己的妖器,但她仍不甘心就这么被困住。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错综复杂的束缚下,妄图挣开那些线。 可她只稍一用力,裸露在外的皮肤便被割出一道道口子,鲜血混进红衣里黏黏糊糊,头顶的伞骨也多了些细微的划痕。 她有些痛苦,闷哼出声,却还是挣脱不了。 “安分点!”话眠看着伞妖,睫毛微颤,脚下却稳稳地朝她走了过去。 “我不太想废话,但还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伞妖冲话眠翻了个白眼,隔着面纱冷笑了一声。 “你千方百计接近我爹是为什么?” “你与我爹是旧识?” “白日里,带走你妖灵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会洞悉我的一切,甚至可以精准的对白笙下手?” “还有...” 话眠哽住,最后一句话,她不敢问了。 “你与话眠是什么关系?你又是如何得知关于我的事情?” 风洛见话眠犹犹豫豫,喉咙哽着,只张张嘴却一个声都没发出来,他便干脆替她问了出来。 “...” 伞妖抬头,眼神微变,似是疑惑,又像嘲讽。 但就是不回答他的问题,只冷哼一声,又低低的笑了起来。 “找死。” 风洛就像个炮仗,这会不点也着,他一贯睚眦必报,白日里的事情他可是一笔笔都记着的。 若不是还有话要问,他早就一把勒断她的脖子了。 但现在,他也只是稍稍用力,不让她死的前提下,也让她不那么好过受。 “风洛。” 话眠目光不曾从伞妖身上挪开,但一只手却抓住风洛勾着线的那只手臂,企图让他松松手。 “你...”她轻声问道,“是不是...我娘?” “什么?” 话眠问出这话,似乎也是伞妖没想到的。 她睁大眼睛将话眠上下打量了一番,眉眼弯了起来,整个人身体随后便开始微微颤抖。 光咒中,困住妖物的符文水波一般缓缓流动。 阵中极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片刻后,伞妖爆发出刺耳的笑声,起起伏伏,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连同她脚下的咒和身上的线也跟着一起震动起来。 “我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废物的娘?哈哈哈哈哈——” 她笑的连脸上的面纱也轻扬起来,红伞不住的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你法术又差,捉个妖还得靠别人,现在连自己的娘是谁都认不清吗?” 说到这里,她又立刻收起笑,眼中透出一丝狠厉。 “真是替永华不值得,竟养了个如此蠢笨的女儿。” “但今日你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夜会来?” 话眠闭闭眼,指甲掐进手心里,伞妖这般反应足以证明她不是自己的娘,既然不是,那她也不用再手下留情。 她露出个苦笑,说风洛睚眦必报,其实她也不是什么干吃哑巴亏的人。 有仇能报的时候,当然得抓住机会。 更何况,这伞妖害的是她爹。 她耸耸肩,今日在匣中看到那几枚花穗时,话眠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花穗是红伞上的东西,她爹那么宝贝这伞,怎么会让伞上的花穗掉下来。 于是,在和风洛交换过眼神后,两人立刻确定了一件事。 第41章 【执伞】夜夜思 白日在铺子里,三人最初见到执伞女的时候,她躲在巷子里勾着让话眠出去。 但三人都没上当。 紧接着,话眠立刻返回屋内后看到了俯身在她爹榻边的那女人。 屋内的人和屋外的人一模一样。 但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处,那便只能是分身了。 两个分身,一个被烧的只剩了妖灵。另一个就在此时默默不见了踪迹。 话眠虽不知伞妖要做什么,但她没有得逞一定会再来找她爹的。 只是她并不确定伞妖何时会来。 所以,她干脆与话永华交换了房间。 让她爹住进自己的屋子里,由白笙在屋内守着她爹。 白笙虽被暂时封住了妖力,但它好歹也是只大妖,若真遇到闯进来的人,以他的兽形也能将对方碾个半死。 再加上她的符纸,和风洛在屋子四周布下的暗线,便叫人只能出不能进。 而她自己住到了话永华的房间。 并提前在自己身上放下了符纸,又在院中设好灵咒。 符纸一燃,灵咒便立刻生效。 “你既不是我娘,又企图加害我爹,那我也没必对你太客气。” 话眠嗤笑,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笑,不含真情,倒像是被气笑了。 “你如果还想活,就把我刚才问你的问题,老老实实回答一遍。 不然,我就弄死你。” 这话说的顺口,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威胁人。 “你的真身是这把红伞吧,如果我把这伞毁了,你觉得怎么样?”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话眠也算是把风洛的精髓学了个一二。 但红伞两个字确实有震慑到伞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从未害过你爹,我与他有情义,又怎么可能会害他。” “你不知道?你今日仿着我娘的声音,你还敢说你不知道!” 风洛手中的线又勒紧了几分,割进了伞妖的肉中,她整个人几乎被吊了起来,细线磨着血肉,疼的她低哼了一声。 她皱紧眉,额角青筋凸起冒出丝丝汗珠,即使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出她的痛苦。 “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模仿过你娘...”她痛苦道,“我连你娘是谁都不知道...我也不认识你...” “你撒谎!” 风洛五指猛的一扣,线又紧了几分,在伞妖青白的皮肉里陷的更深。 血珠顺着线滑落,滴在脚下的咒纹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声音哑了几分,像被火燎过,“若你不认识我,为何会知晓我的过去!” 伞妖痛的浑身抽搐,却挣脱不开那线,她被迫仰起头,眼角滑出一滴血泪。 “我真的不知道,我今日只去铺子里看过永华,然后...” 她忽的哽住,像完全想不起她做过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的脸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生了一道疤...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风洛额角青筋跳动,可伞妖的样子不似是在说谎。 “风洛,先留她一命,她应该没说谎。” 话眠按住风洛的手腕,伞妖应该不会这么笨,白日里刚暴露,总不至于晚上又来找死。 “她这样子,倒像是也被人算计了。” 话眠对上风洛的眼睛,低声道。 “...” 风洛沉默半天,手腕一烫,片刻后还是松了手,线刚一松,伞妖便顺势跪倒在地。 她身上被那些难缠的线割出大大小小的口子,几乎没一块好肉。 “眠儿——” 稍松了口气后,一道极为虚弱的声音传进阵中。 话眠耳朵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惊喜。 “爹!” 话永华披着外衫,脚步虚浮地站在光咒外,鬓角的头发白了一撮,沧桑了不少。 他身后还跟着一只雪白的九尾狐狸。 话眠脚下一转,眼眶湿润,只急匆匆朝她爹跑去。 “棉儿...” 她伸出手去搀扶话永华,却被他硬生生地错开。 话眠双手扑了个空,一时有些疑惑。 她爹这是做什么? “对你不起,是我太贪心了,才会让你遭此一劫。” 那一声“棉儿”喊的不是话眠,而是被她和风洛困在光阵中的伞妖。 棉儿... 是棉儿,不是眠儿。 她爹从没这么叫过她。 她娘的牌位上刻着林棉,话永华一直喊的都是林棉。 是他过世的妻子,是他夜夜诉说思念的夫人。 话永华蹲下身去,取下自己身上的外衫,动作极轻的披在伞妖身上。 眼里模糊出两个人影。 “乖丫头,让她走吧。” 话眠歪过头,看到话永华的反应,也跟着红了眼。 “爹,你叫她棉儿,她是我娘吗?” 话永华表情微僵,眼中恍惚了一下,又轻轻摇头。 “不是。” 她自然不是,她不过是一把红伞而已。 话永华小心将她扶起,一双手抖的厉害,他看着伞妖身上的伤口,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加重那些伤。 “乖丫头,我知道你跟着怀安学了些捉妖的本事。 心里有大义,但今日爹也求求你,让她走吧。她没害过人,她是因为爹才会来这里的。” 话永华声音轻的像风,几乎带了些祈求。 “她不是恶妖,她呀,只是你娘生前最爱的一把红伞。” 阵中一时静了下来,连那些光咒都不再浮动。 话永华并非鹤县人,可与林棉初识却是在鹤县。 他那会也才刚刚16岁,跟着师父来鹤县收伞,但他总觉得那是件无聊的事情,便想着偷偷懒,从师父身边溜出去。 只是话永华也没想到,只那一次的出逃,却被一只纸鸢扰乱了心绪。 春日姣好,鹤县从不缺风筝的影子,可有一只却与他的紧紧纠缠在一起。 墨色的燕子纸鸢将牵着线的两人连在一起,猝不及防的,少女灵动的双眼也跟着一起撞进他心里。 “你的纸鸢真丑。” 这是林棉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话永华不在意他的纸鸢丑不丑,他被扰乱了心,一次对视便再也挪不开眼。 他只想与林棉多说说话,于是,他便回她: “你的纸鸢也不好看,黑乎乎的像只乌鸦。” “乌鸦?乌鸦才厉害呢,它们聪明的很,不像你的蝴蝶,只会傻傻的飞。” 后来,乌鸦和蝴蝶便再没分开过。 鹤县就此成为了他第二个故乡。 第42章 【执伞】愿晴日照长 年少一眼,便困住了话永华的一生。 两人成亲后,林棉跟着话永华回到了青梧城,那是话永华的故乡。 话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但也勉强算过的滋润。 两人在青梧城有了一处自己的家,小小几间屋子,便是天地了。 林棉喜欢花草,话永华便种了满院子的花; 院子里没有小池塘,他便将水缸放在花丛里,丢两条鱼进去,为林棉解闷。 林棉想看看昙花,话永华便为她种下来,哪怕昙花只一现,只要他的娘子喜欢,他便愿意为她做。 后来,话永华在青梧城开了家伞铺,铺子里第一把伞,就是那把绘着银白昙花的红伞。 伞柄,伞身,伞上不太精致的花穗,还有伞面上用笔细细勾出的花纹,都是话永华亲手而为。 他将伞铺第一把伞,送给了林棉。 那时,他们刚成婚一年有余,她十七,他十八。 青梧城的风吹动红伞上的花穗,也吹动两人藏不住的幸福。 伞陪着林棉度过了三个春秋,一把小小的红伞为她挡住雨,遮过雪,伞柄被她掌心磨的发亮,陪她越久,她便越喜欢这把伞。 可物件和人一样,都有坏的一天。 两人成婚第四年,那把伞折了,林棉也病了。 话永华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给林棉治病。 可青梧城虽大,却没有一个能治好她的郎中。 那些郎中看不出好歹,只会开药,林棉的身子几乎要被那些药腌入味了,可身体就是不见好转。 病越来越重,有时候她甚至会连着昏睡好几天。 话永华怕极了,一刻都不敢离开林棉。 林棉昏睡的时候,他就守在床边,给她擦脸,喂药,陪着她; 偶尔等她清醒的时候,话永华便会抱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看看她喂养的那些小鱼。 林棉大部分时间都是没有力气同他讲话的,但偶尔也会挤出笑,看着他,攒足了劲与他聊上几句。 有一天,林棉突然记起生病前被自己弄坏的那把伞,她便轻轻扯着话永华的衣角,问他,那把伞还能修好吗? 话永华点头。 修得好,修伞对他来说是此生最简单的事情。 于是,从那日后,他便将坏掉的红伞又找了出来,他要给娘子修好那把心爱的伞。 等娘子病好了,就又可以撑着它了。 冬去春来,又一年,话家院子里的花又盛开了一茬。 那把断掉的红伞也被话永华修好了。 伞身不见一道裂痕,甚至比之前还要牢固。 可伞修好了,他却再也没等到撑伞的人。 林棉还是没能看到新一年的春天。 “愿晴日照长。” 林棉二十一岁,最后,只留给了话永华五个字。 春日虽好,可于话永华而言,这个春日却无比漫长。 院子里的花枯了,就连水缸里的鱼也在林棉离开的那天死了。 话永华只剩下了一把红伞。 他想,他不要留在青梧城了,他要去鹤县,去他娘子长大的地方。 去他们相识的地方,再去看春日里的纸鸢。 青梧城终究还是太冷了,冷到没能留得住鹤县来的林棉。 那把红伞从此成了话永华的宝贝。 它一个死物,日日听着话永华诉说思念,一晃多年,就在半月前它终于生了灵。 红伞听了太多两人的过往,话永华的思念太重,她便晃了念头,以为自己就是林棉。 她生出与林棉同样的相貌,仿着和林棉一样的神情,她以为与话永华度过那几年的人就是她了。 于是,她便日日来看他,同他说话,听他讲在青梧城的日子。 鹤县又多了一个“林棉”。 只是没过多久,话眠回来了,话永华便告诉她,让她离开这里,走的远远的。 可伞妖从还是一个死物时,就在话永华身边了,她只有话永华一人,又能走到哪里去。 所以,她没走,而是偷偷躲在一边看着话永华。 话眠刚回来半日,她便又去了伞铺里看他。可午时一见,竟发现话永华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一碰到她,更是晕死了过去。 她一下急了,她又不会救人,更何况,她化形以来,只与话永华说过话。 她怕的很,听说凡人是很脆弱的,稍稍不适,就会死。 所以她想来想去决定把自己的妖气渡给他。 可妖气还没渡,铺子里便来了人。 那人一见话永华倒在地上,匆匆忙忙的喊了起来。 叫动了对街药堂里的白胡子郎中。 人挤进伞铺,她没了现身的机会,只能躲得远远的看着。 最后,看到一藕色外衣的少年,站在铺子外探头探脑了半晌,又急匆匆的走了。 不过片刻,话眠便回来了。 伞妖知道,话眠一回来,就更没了机会,于是,她扯下红伞上的花穗,化成了另外一个自己,让她替自己去救话永华。 但花穗没有完成自己的嘱托,后来的事情,她就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一睁眼,脸上莫名多出一道烧伤。 她空空荡荡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见永华。 后来的事情,便全发生在话家的院子里。 “她想陪着我,我也想再看看她的模样,我太想她了。” 话永华很少在话眠面前哭,这是第一次。 但他自然知道,就算脸长的一样,就算她也叫林棉,就算她有那段日子的记忆。 可她依旧不是林棉。 不是那个有血有肉的林棉。 她取代不了她。 话永华流下两滴泪,落在脚下的光咒中。 “让她走吧,乖丫头。” 伞妖不该死的。 话眠“嗯”了一声,一脚踩碎了阵心的光咒,金色的牢笼瞬间坍塌,破碎。 她一直未出声,这是她爹的事,也是她爹要做的选择,她无权干涉。 哪怕他爹要放伞妖离开。 伞妖并未害人,只是因为情字,便被困在了这里。 她收了阵后,看向风洛。 虽然她是同意放伞妖走的,但白日里的事情也的确牵扯到了风洛。 所以,话眠有些担心风洛会不会同意她这么做。 见有双眼睛灼灼的盯着他,风洛手微动,喉结上下滚了滚。 垂下手,别过脸去。 束缚着伞妖的那些线,竟自动解了。 第43章 【执伞】还喝酒吗? 话眠眨眨眼睛,朝他投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她也不想让她爹为难。 可得了自由的伞妖却并不想走,她拽住话永华的衣袖。 声音颤抖,似是不可置信。 “你不要我了吗?” 话永华停下,回头去看她,那张脸,他想了几十年,但他没法子不认清一个现实。 她不是她。 如果他把伞妖继续留在身边,就是对林棉最大的侮辱。 也是对他们感情的侮辱。 这世上只有一个林棉,谁也替代不了。 “对不起你,以前不知道你会因为我生出灵,但现在,你已不再是一把没思想的伞,你应有自己的生活,你不是她,你得成为你自己啊。” 话永华说完,拍了拍话眠的胳膊,话眠立刻会意。 扶着他朝屋子走去。 伞妖立在院里,捡起地上差点就被撕碎的红伞,怔怔地望着话永华的背影。 眼眶里滚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水中映不出她自己的模样,却让她想起了真正的林棉。 “我...不是她?” 这话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话永华,她也不清楚了。 但话永华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声门轴的“吱呀”声。 灯影斜斜切过门槛,将里面和外面划成两个世界。 那一瞬,红伞上的颜色似乎黯淡了几分。 “我只是一把伞吗...” 门关了,她越发难受,一场林棉的梦终于做到头了。 风洛垂下眸子,这伞妖倒是多情,明知道自己是妖,却还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活成另一个人。 真是...太可笑了... “你自己走还是我让黑云把你扔出去?” 风洛见伞妖还在院里,心中不免觉得她有些碍眼。 一个妖,刚化成形连做人都不会,就敢学人谈感情,可笑至极。 伞妖听风洛这么说,眼珠动了动,抬手将遮在脸上的面纱取了下来。 面纱下,那张脸还是眉眼柔和,只是脸上多了一块烧焦的疤痕。 “他为什么不再看我?我明明和她一模一样...” 她竟然转头对着风洛问出这个问题。 “...” 风洛哑声,人家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她还不死心。 他挥了挥手,黑云便乖乖飞了过来,站到他手臂上,用黝黑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会。 片刻后,又飞了出去。 黑云搅动妖风,将碍眼的伞妖,连妖带伞一起卷了出去。 “蠢妖。” 风洛得出两个字的结论。 身后的门又开了,话眠刚出屋子,就见黑云卷着伞妖飞了出去。 她心里沉了沉,看来,伞妖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个结果。 她关上门,朝院里的人走过去。 “风公子,多谢了。” 风洛耳尖动了动,回身便见话眠背着手站在自己身后。 身上渡着月光。 “我不杀她,可不是因为你。 只是我对她还有怀疑。自然要把她放出去,看看她方才说不记得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你是想通过她找出操纵黑气的人?”话眠恍然大悟。 因为她爹的事情,自己倒是忽略了这个。 “嗯,这背后的人倒也是个麻烦。” 但好在,她爹现在是安全了。 可自己,心里却七上八下,乱的很。 话眠在院里踱步了一会,见风洛也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咬咬唇,道: “风公子,还喝酒吗?” 问出这话,她心里地动山摇。 一下子有些后悔。 他们这关系,不过是经历了一场妖事,根本就没到能坐在一起喝酒的地步嘛。 她闭了闭眼,愁闷让人失误。 但又转念一想,喝酒这事,难道不是他先提出来的,自己为什么要害怕! “不去看着你爹了?”他问。 “我爹睡了,狐狸守着呢。” “好。” 风洛冷淡回应,用目光鄙视着话眠。 之前拒绝的很干脆,现在又要叫上自己,女人,果然猜不透。 但他还是答应的很快。 风洛在心里想,这并不是因为话眠,而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烦闷。 于是,话眠便又进了她爹藏着好酒的窖子里,拎了几坛酒丢给风洛。 “风公子敞开了喝,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放走伞妖,但对于我爹的事,我还是得对你说声谢谢。” “这些都是我爹藏下来的好酒,你尝尝。” 两人果然还是上了房檐,也不用杯子,就这么拎着坛子往嘴里倒。 “好酒!” “是吧,我算是知道,我师父为什么这么喜欢喝酒了!” 大半坛下去,话眠说话声音都大了不少。 “为什么?” “因为,一醉解千愁啊。”话眠张了张嘴。 风洛低头看着手里下去大半的酒坛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坛身,道: “愁,你也有愁吗?” 你这样幸福的人,也有愁? “我啊!”话眠脸蛋红红的,往风洛跟前凑了凑,近的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子,“以前不算有,但现在有了。” “你!”一股酒气直扑进风洛鼻子里,他耳尖一红,连连往旁边挪了挪,怎么同样是喝了酒,话眠身上的酒气这么大。 “你离我远些说话,味道太大了。” 他皱皱眉。 “干嘛呀!”许是喝了酒的原因,话眠胆子也大起来,风洛挪一下,她便也跟着挪一下。 “离得远了,我说话你就听不见了!” “听得见!” 话眠见风洛不依她,便仰头又是一大口,然后,故意冲着他呼了口酒气。 她眼睛转了转,头晕晕的,虽有些醉意,胆子也比之前要大很多,但还是晓得自己在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这样会让风洛不高兴。 但她就偏要这么做,她感谢风洛今日帮了她,可也对之前他威胁过自己的事念念不忘。 不能因为他今日只帮了自己一次,就忘了他接近自己的真实目的。 她喝了点酒,这就把平日里不敢做的事都借着酒劲全做一遍。 “我说你呀,总是冷着一张脸,阴气森森的干嘛呀!” 她眯起眼睛,在月光下,看着风洛那张俏脸,这会又绷直了嘴角,皱着眉头盯着自己。 像个要吃人的老虎。 她撇撇嘴,竟然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戳了戳风洛的脸颊。 触感软软的。 “第一次见的时候,我不就说过了,你这张脸真好看,那怎么不多笑笑,老是臭着一张脸有什么好的。” “还经常吓唬人,威胁人,动不动就要杀了我。还要抢我的东西,你说说你,怎么可以用这张脸做这种事?” 话眠努努嘴,嫌弃死他了。 被人莫名戳了脸的风洛也嫌弃她了。 他像个被石子打中的鸟,一下子往后偏了一寸,差点就要从房檐上掉下去。 ? ?感谢追到这里,比心 第44章 【执伞】记忆 “别动手动脚,我和你...” 风洛怔了怔,哪有人戳过自己的脸! “坐下!” 见身边的人一下站了起来,话眠咂巴了一下嘴,有些不高兴。 喝着她家的酒,还敢这么对她! 她想踹他下去,但那点酒劲还是被仅有的理智打败了。 她要真踹他下去,怕是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动手是不能动手的。 话眠脑袋摇摇晃晃,抱着酒坛子,仰头看着他,转移了话题。 “你刚刚不是问我是否也有愁?那我告诉你,我有!” 她摇头晃脑半眯着眼睛,又露出猫一样的笑。 “我呀,其实有病!” 风洛一愣,脸色僵了僵,却莫名的又想笑。她确实有病。 “骨痛症,没听过吧!” “这病发作起来真的很要人命的,就像浑身骨头被打碎了又接好,接好又打碎,反反复复。 话老头这些年一直在找郎中给我看病。但那些郎中没一个能治好我的病。 有段时间,话老头因为这事愁的连饭都吃不下。所以,我也跟着愁,可我那时候愁的不是这病,我是怕话老头为了我累垮身体。 所以从那之后我就想方设法给自己治病。” 不知是因为酒喝多了缘故,还是因为说起了这些事,话眠只觉得眼睛里好像有东西要出来。 “可我这次为了给自己治病,把话老头丢在家里,让他自己面对这些事情。 我一回来我看到他那样,我就难受。” 她晃了晃,“话老头今天躺在那里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他醒不过来。 而且,他养了我这么多年,我竟然从来都没关心过他和我娘的事,我要是早些问他,不让他那么难受,那他也就不用经历这遭了。” 话罢,她学着师父以前喝酒的样子,又抱着酒坛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大一口。 两个脸蛋更红了。 她坐着,仰着脖子就这么看着风洛,她这话也并不是真的对他说,很大一半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也有些埋怨自己。 伞妖说的没错,她就是蠢笨,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看不出她爹的心事。 风洛垂手站在她身旁,默默喝着坛子里的酒,神色黯淡,并不接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早该看出来的...” 话眠还在喋喋不休,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了,抱着怀里的酒似是要把脸都埋进坛子里。 “风洛~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话太多了?”她神情恍惚,又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我不说了,换你说吧!” 她将酒放到一边,两条腿舒展开来,就这么大剌剌的半躺在了房檐上,弄的脚下的瓦片叮当乱响。 风洛低头,动作僵了片刻,“我要...说什么?” 他问道。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随你开心!” 话眠吐口气,笑眯眯道。 那双杏子眼本就半眯着,说完这话后,似乎真的喝醉了,干脆将眼睛闭了起来。 风洛愣愣的盯着话眠的侧脸,手指微微发白,捏着酒坛子的力气逐渐增大。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我...” 他微微道。 风洛想不出自己还能说出些什么,于他而言,他能说的没有爱,只有恨。 他苦笑一声,就着刚才的姿势又坐了下来,入口的酒竟然变得有些苦涩。 身边的人发出微弱的呼吸声,似乎已经睡着了。 鹤县的月亮也圆的很,比青梧城的还要圆。 “我...我的故乡也在青梧城...” 说这话时,他声音极轻,轻的连自己都听不见。 “可...”他顿了顿,回头又看了话眠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睡了。 见话眠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他喉咙上下一滚,嗓音低的几乎只剩下气音,又接着道: “...我讨厌那个地方,我巴不得青梧城的人全死光。” “风家的人最该死。” 他胸口发闷,又想起当年的事情。 青梧城的中元夜,满城河灯飘的如星河倒泄,他四岁,刚能记事却还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他不记得青梧城当年的模样,也不记得那晚的河灯有多漂亮。 他只记得,风府的人将他娘送进了竹笼中,一群人里,他看到最高高在上的一双眼睛,带着蔑视,嘲讽,得意。 眼睛的主人一边命人将关着他娘的竹笼沉进湖里,又一边命人押着年幼无知的他跪在湖边看着他娘的下场。 竹笼浸水的那一刻,那人负手立在石阶最高处,欣赏着他娘的死亡。 湖面水花四溅,哭声,铁链声直凿进他的耳朵。 “看到了吗,贱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一双绣花软靴停在他面前。 “贱人的孩子自然应该被处死,但我身为风家主母,自不会做这般残忍之事,就把他带回去,给我儿当个下人吧。” 虚伪假面,这便是风家主母的嘴脸。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风洛捏碎手里的酒坛,扣在屋檐上,低声笑起来。 却是皮笑肉不笑。 他在青梧城的日子,一天都不敢忘。 “你醉了,回去吧。” 风洛低头又看向话眠,她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的心也安静了下来。 确定了方才的话,她一句都没听到。 他轻拍了几下话眠的胳膊,却见话眠侧了侧身,不安分的转了过去,似乎是睡着了。 “罢了...” 他俯身,长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用了用力,干脆将人一把抱起,轻踮脚尖从房檐上飞下来,把人带回了屋子。 他进屋子也不点灯,就借着屋外的月光,将话眠小心放在床榻上。 还顺手扯过旁边的薄被,盖在她身上。 被角掠过她下巴时,话眠无意识的蹭了蹭,这举动落入风洛眼里,更像是猫了。 他半蹲着看她,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点都不知道防备,就这么大剌剌的睡着了。 但片刻后,他起身,屋里的门“吱呀”响了一声后,似乎是怕吵醒床上的人,又被轻轻的关上了。 屋里越发的安静,床上的人轻轻动了动,将方才盖到她身上的被子拢了拢,翻了个身。 一双眼睛就这么圆溜溜的睁开了。 说她是猫果然没错的。 话眠浅浅呼了一口气,微眯起眼,她从小就偷喝她爹的酒,一喝就上脸。 第45章 【执伞】变故 后来拜了许怀安为师,更是跟上他,两人狼狈为奸偷喝了她爹不少酒。 这半坛子的酒,哪那么容易醉。 不过是上了头,有些晕罢了。小小一点酒不至于让她不醒人事,连话都听不见。 虽然方才风洛并没有多说几句,但话眠还是听到了一些,他说他巴不得那座城的人都死。 但他声音太轻,话眠竖起了耳朵都没听清他口中说的到底是哪个地方。 她躺在床上蹬了蹬腿,因为实在想不起那几个字,又加上喝了酒,这会头疼的越厉害了。 话眠转身抱住被子,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这次是真的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自从送走了伞妖后,话眠就成天跟在她爹身后,爹长爹短。 吵的话永华头都痛。 反而风洛在这段时日里,却安静的很。 他不是鹤县人,又是跟着话眠回来的,所以话永华便索性让他住在自己家。 话永华就话眠一个女儿,这下倒好,风洛一来,他倒是干脆把风洛当成儿子了。 但这落在话眠眼中,她真真就确定了风洛的本质。 装货。 自从得到允许住在话家后,风洛每日都起的极早。 先去井边打水,再劈柴、扫院,还会帮着话永华看铺子。 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话眠有时会觉得,这人为了顺利留在这里,甚至可以辛勤的去叫鸡起床打鸣。 这一套操作下来,是彻底征服了话永华的心。 “爹,你有没有想过,我才是你的女儿,亲生的。” 话眠看着盘子里仅剩的鸡腿跑到了风洛的碗中,愤恨的咬着牙,恶狠狠的盯着风洛。 话永华夹菜的手也在听到这话后顿了一下。 最后,他一巴掌拍在了话眠后脑勺上。 “饭是小洛做的,菜是小洛买的,你干什么了?” 话眠闷哼一声,扭扭歪歪了几下,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那他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话伯,我不吃鸡腿,给话眠吃吧。” 话刚落,一只金黄鲜嫩的鸡腿就到了话眠碗里。 “好孩子,多吃点菜...” 话永华眼神在两人身上瞟了瞟,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话眠撇撇嘴,送进碗里的肉不吃白不吃。 她露出尖牙,冲风洛呲牙咧嘴了一番,却发现人家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黑心豆子果然还是黑心豆子。 外面看着好,其实砸开里面是黑的。 话眠猛猛扒饭,饭桌上一片祥和。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好像也蛮不错的。 但这几日,话眠也察觉出话永华有些不对劲了。 他行动不像以往那般利索,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趁着话永华睡着的时候,偷偷给他把过脉,他的脉搏越来越虚,每次把她都有不一样的发现。 话眠有些怀疑是伞妖的缘故。 她虽没再出现过,但她之前留下的妖气还是会影响到话永华。 话眠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她师父来家里瞧瞧。 符纸传书这招是话眠从许怀安那里学来的,以前没对许怀安用过,这次,她狗胆包天的对着自己师父用了一次。 许怀安平日里过的自在,大多时间都用来喝酒了。 今日这么好的阳光他自然也是躺在院里的竹椅上喝酒晒太阳。 正尽兴时,却见空中突然飞过一张符纸,在自己眼前“啪”的炸开。 纸燃尽后,出现一行小字。 家中有危,师父速来。 许怀安虽懒散没正形,但见这字,便知道是话眠出事了。 他收起酒壶,立刻起身,丝毫不敢耽误一刻,生怕自己徒弟出什么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许怀安就到了话家门口。 但他却站在门外迟迟不进。 他当捉妖师几十年,见过很多妖物,善的恶的,强的弱的,统统都有。 但他今日站在话家门前,却第一次见这种妖。 为了不被人察觉出自己的妖气,她生生刨出了自己的妖丹,一个伞妖,将自己附在门前一盏纸灯笼上。 “何苦呢?害了你,也害了里面的人。” 许怀安盯着门口的灯笼。 灯笼听许怀安这么说,轻轻摇了摇,但没发出半点声音。 许怀安轻笑一声,随后大着声音冲里面喊了一久。 话眠正躲在暗处盯着风洛收拾厨房里被弄脏的灶台,这就听见许怀安的声音。 两只眼睛立马亮起来,整个人像打了鸡血。 “好师父!” 她一抖,从窗台上跳下来,朝外面冲了进去。 “怀安今日怎么有空来?又来讨酒了?” 话永华听见这声也从屋里出来往外走。 他嘴上嫌弃,但最近话眠盯他盯的紧,一口酒都不让他沾,他巴不得许怀安来同他一起偷摸喝两口。 “老话,这就几日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许怀安一进屋子就盯着话永华新添的白发问道。 话永华摇头,连连翻白眼,这人一来就要戳他痛处。 “再多说,我这酒可就不给你了。” 许怀安立马闭上嘴,又笑眯眯的看向话眠。 话眠冲许怀安猛使眼色。 “师父,快帮我爹看看啊,他身体怎么会越来越差了!” “这还用看,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 “门口挂着个妖呢,身体能好嘛?” “!”话眠两只眼睛瞬间睁得像铜铃般,“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许怀安鄙视,撇嘴,嫌弃,“我教你的时候你学吗?” 两个人挤眉弄眼好半天,最后,话永华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手敲了敲桌子,道: “有话当面说,不要挤眉弄眼,你们两个是不是又商量着怎么去窖里偷酒?” “冤枉啊爹!”话眠嘟嘴。 许怀安倒是稳的很,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对话眠道: “徒弟啊,你自己先出去玩会,我和你爹有事要说。” 话眠一愣,吱吱呀呀,心想不是我把你叫来的嘛,怎么现在反倒还让自己出去待着了。 她屁股挪来挪去,就是不愿意抬起来,主要这椅子也还没坐热,但磨蹭半天,还是被两人给赶出去了。 他爹和许怀安两人坐在屋子里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想听,但又听不到,只能鬼鬼祟祟将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屋里两人的对话。 但话永华和许怀安两人都不笨,自己养大的女儿和自己带大的徒弟,他们了解的太透彻。 话眠被推出门的时候,就差把隔墙有耳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于是,许怀安毫不留情的给那道门施了法术,叫话眠听不见屋内一点声音。 两人这才放下心来,不再顾忌谈论起来。 许怀安不是很理解,话永华为什么偏要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 第46章 【执伞】秘密 许怀安默默掏出酒壶倒了杯酒推到话永华面前。 “你当真做好决定了?” 话永华转着面前的酒杯,目光微颤,点点头。 “我说你呀,就是心太软。红伞虽因你而生,你不想取她性命我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话眠。” 许怀安难得严肃,他与话永华也相识快十年了,往日里两人没事就坐在一起喝酒。 虽一个是捉妖师,一个只是伞铺老板,但早就是挚友了。 半月前,话永华带着那把伞,慌慌张张来找他,说他这把伞似乎被妖怪附身了。 他每每擦完这把伞都会放进匣子里,但忘了从哪天开始,他一觉醒来就见床头突兀的放着一把撑开的红伞。 起初他并未多心,但后来发现,每天早晨醒来,那把被他装进匣子的伞都会莫名撑开在他床头。 他这才害怕起来,担心是什么邪祟缠上了。 于是,便带着那把伞去万事亭找了许怀安。 许怀安是捉妖师,身上总挂着些叮叮当当用来捉妖的东西。 那伞一碰见许怀安就吓破了胆,竟然化成人形跪在两人面前。 话永华第一次见到妖,却诧异的发现那伞妖竟与自己过世多年的妻子长的一模一样。 许怀安了解妖,妖贯会利用人的弱点迷惑人心。可他探究下来,却发现,伞妖是由话永华思念所化。 只是话永华的思念寄予在了红伞上,赋予了她生命,她从化形的那一刻起便全靠话永华的命撑着。 此消彼长,她的妖体越稳定,话永华的命就越薄。 许怀安自然是不愿意让个妖夺走话永华的命。 当即就要收了她。 却被话永华拦了下来。 那张与林棉一模一样的脸,他怎么下得了手。 果然,不出许怀安所料,话永华的身体越来越差。 若再不除妖,恐怕不出十日,话永华就要遭难了。 “你我相识多年,我走后,就劳烦你照顾乖丫头了。” 话永华饮下那杯酒,嗓子里火辣辣的烧。 “我一将死之人,就不要再造杀孽了,放那只伞妖一条生路。我已是多活了几十年,早就想去见棉儿了。现在正好。” “要是话眠知道自己爹做了这种决定,不知道会闹成哪样?” 许怀安碰了下他的酒杯,将酒壶中的酒一饮而尽。 “所以先替我瞒一瞒她。等我走后,你就看着她,等她缓过来了就让她去青梧城。 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壶底再不见一滴酒,许怀安起身,将酒壶重新系在腰间,挥了挥手。 “这些后事,你留着自己和她去说吧。” 他走到门边,手指轻轻扣了扣房门,似乎在告诉屋外的人,门要开了。 话眠整个人贴在门上,就差把耳朵塞进去了。 听见屋子里敲门的声音,她立刻立正,见出来的人是许怀安,便笑眯眯的眨巴了几下眼。 “师父,您和我爹有什么秘密要背着我?” 许怀安脚步没停,“没什么大事,你好好陪着你爹。师父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我爹什么情况啊,您方才说的妖呢?”话眠追了上去。 “无害的,不用在意,我带走了。”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走啊,吃顿饭呗师父!” “师父还得回去给你找解线的办法呢!乖徒儿,去陪着你爹吧!” 话眠眼神掠过许怀安的背影,心里越发担忧。 但许怀安丝毫没有要多说的意思,只叫话眠不要再跟着出来。 门上挂的灯笼无风自动,却被许怀安一把挑下来,掂回了万事亭。 许怀安走后,话眠只得又返了回去,迎面撞上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风洛。 风洛双手环在胸前,靠在墙上,一双墨色眼睛紧盯着她看。 “你盯我做什么?” 话眠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 风洛却直起身子,朝她走了两步。 “话叔最近看着气色不是很好,是和之前那伞妖有关系吗?” “我猜是有的,但我师父却什么都不说。”话眠低声道,“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想知道?”风洛朝屋子里望了望,“要不用点手段...我可以...” “对呀!” 被风洛这么一说,话眠似是被点了灵光,立马生出一个馊主意。 她步子轻快了许多,朝风洛跑过去,踮起脚拍拍他的肩膀,道: “多谢啦!风公子。” 话罢,便急匆匆的溜进了话永华的房间。 风洛侧过头盯着方才被话眠拍过的地方发愣。 他方才是想说,我可以帮你的... 可是被话眠打断了。 他有些僵,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心中猛一颤。 他可不是要帮她,他是为了话叔,话永华对他很好,他自然也不想让他出事。 没错,就是这样。 风洛点点头,肯定自己的想法。 话永华平日收了铺子,回到家中总会去林棉的牌位前陪她说说话。 不过近日来,他也察觉出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所以陪着林棉的时间也变短了些。 今日许怀安来过后,他便确定自己时日无多了。 子夜刚过,他伏在床边又咳了一嘴的血。 他望着手心里的那些血迹,匆忙拿旧帕子掩了,担心话眠发现,伸手就往床下面藏。 却摸到前些日子给话眠留下的信,他心里一惊,怕信沾上血迹,慌忙将信掏出来看。 信封干干净净,他松了口气,指腹轻轻摸过信上的字迹,对着那信自言自语起来。 另一间屋子里,话眠正盘腿坐在床上,指尖掐着一张传音符,屏住呼吸听着那头的声音。 那是今日午时,她偷摸溜进话永华的房间里放进去的。 她就怕被发现,所以,专门将符纸贴在了房梁上,她爹够不着的地方。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那边的话一字不漏的全进了她的耳朵里。 此消彼长,时日无多的字样被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爹的身体就是这么变差的,那伞妖口口声声说放不下她爹,原来都是假的吗? 用她爹的命来稳固自己的妖身,这和杀了自己有什么区别。 话眠眸色一暗,一把碾碎符纸,起身冲了出去。 第47章 【执伞】无眠 话眠的脚步几乎快出一串风来。 她推门时,话永华正把那封信往床下塞,听见声响慌忙抬头,血色全无的脸上硬挤出一丝笑。 “乖丫头,这么晚还不睡?” 话眠的目光先落在她爹脸上,又落在他身下的床榻上。 她看到她爹藏信的动作了。 她想问清楚,为什么明知那妖活着会害了自己的性命,还要留着她。 可思索再三后,话眠还是将憋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逼了回去。 “爹,我想起...”她低了低头,别过眼睛,“您今天是不是还没吃药?” 话永华轻咳了一声,松了口气。 “吃过了,晚上在铺子里吃的。” “吃过了就好...”话眠止住话,那药是她煎的,她自然知道话永华吃过药了,她说这话,不过就是为了不让她爹发现。 她已经知道了伞妖的事。 她咬咬牙,对着话永华连连点了点头,又退出了屋子,走前还专门嘱咐话永华早点休息。 一扇房门隔着两人。 但里外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出了话永华的屋子,话眠也没打算再回去。 她爹心善,会去怜悯那只因自己而生的妖。 但她不是,她就话永华一个亲人,话眠自然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话永华去死。 想起今日许怀安说了好几次让她多陪陪她爹这种话。 话眠心里就更烦郁。 她迟迟不回屋子,手指间夹着一张符忽的一下燃了起来,青烟徐徐升起,话眠的脸色差了不止一点。 偏屋里,风洛就这么倚着窗,一声不响的看着院里的人。 三更鼓声刚过,屋外就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万事亭的院子里,一盏不点灯的灯笼被细雨打的摇摇晃晃。 灯笼柄上淌着水,没一会,整个灯笼都被泡烂了。 忽地,从灯笼里出现一个撑着伞的女子,正是话永华身边那个红伞妖。 见外面下起了雨,她眸子亮了亮,撑着那把红伞就匆匆逃出了万事亭。 说是逃,其实也并非如此,万事亭的院里并未设什么法阵,所以她很快就出去了。 门口的阿黄耳朵动了动,伸了个懒腰从窝里爬了出来,看见一道红色的身影,随后,它耳朵立刻竖起,朝屋内叫了几声。 许怀安坐在竹椅上,听见外面的狗吠声,并没有出来。 倒是认真的看着手中的一副罗盘,轻轻拨动了几下,对着那罗盘说了句话。 他作为捉妖师,很是清楚伞妖越想靠近话永华,他的命就越薄。 他叹口气,眼角流下一滴泪,似乎已预知了今晚的结局。 伞妖一路都走的很顺利,她撑伞遮住雨,又来到了话家门前,她并无他求,只是想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在远处看着话永华就好。 可今夜她站在话家门前却总觉得阴气森森。 伞妖抬头朝屋檐看去,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她认出来了,是前些日子将她扔出话家的那只肥鹰。 她低笑一声,转了转伞,她可不想让这鹰再来坏事。 “吱呀~” 院门被推开了,伞妖手上的动作一顿,表情松了松,惊喜的朝门内看去。 她以为是话永华。 可那扇门打开,出现的却是话眠的脸。 “你!” 伞妖连连后退了几步,她只想看看话永华,并不想与他人起冲突。 可见话眠的脸却十分阴沉,望向她的眼神似乎是见到了杀父仇人。 “我与你无仇,不想害你父亲,只是想远远的看着他,你不必对我赶尽杀绝。” “哼~”话眠低头冷笑一声。 “我爹因为你,命都快没了,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话眠不愿多说一句,话音落下,当即就开了提前布下的阵法。 她活到现在还没杀过妖。 以往遇到些穷凶极恶的妖怪,她都会借着白笙的力量将其封印在镇妖囊中。 但今日面对夺走她爹寿命的伞妖,她并不想手下留情。 朱砂符文燃着赤焰,话眠一步步逼向前,每走一步,她脚下的符文就加深一度。 “你虽无心,但却还是夺走了我爹的命,对不住了,你今日必须死。” 她骤然抬手,符纸“啪”的朝伞妖打去,却被她硬生生的躲了过去。 符纸擦过伞妖的脸,划出一道伤口。 “你若是识趣,就把命还给我爹!” 她哑声,死死压住哭腔。 手中结印的速度却迅速加快,掌心升起紫水,但这次,却与以往都不同,紫水中带着淡蓝色的微光,如同闪电,每一下都发出凛冽的“噼啪”声。 站在房檐上的那只黑鹰歪头看向话眠。 一只眼睛微微发红,屋子里的风洛透过黑云那只发红的眼睛瞧见话眠掌心带光的紫水。 不似上次,这一次话眠打出来的招式,让他觉得分外熟悉。 他在十几年前的青梧城也见过同样的招式。 就是这招将他从火刑场上救了出来。 那一招,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紫光浮起,毫不留情的朝伞妖打了过去,细雨被卷起,风声戛然而止。 话眠手心微颤,就见一块罗盘挡在两人中间。 “乖徒儿,你爹的事就不要插手了。” 许怀安还是跟着伞妖来了。 紫光悠然凝滞,化作碎星融进雨里。 许怀安单掌收回銮金罗盘,挡在话眠面前。 “师父...”话眠声音发哑,指尖因收势太急微微泛白,“我爹就是因为她,身体才一天比一天弱...” “你爹...” 许怀安望向话眠身后,话永华不知什么时候已出了屋子。 扶着门框,发丝沾上微微细雨。 “你爹有话对你说,去吧。” 话眠委屈极了,虽不情愿,却还是转过身朝话永华走去。 “爹...” 她轻轻喊了一句。 话永华没出声,却抬起一只手抚上话眠的头顶,就像小时候一样。 “爹...” 话永华牵着话眠,就像牵着个八岁的孩子。 两人坐到屋檐下,话永华背着身猛咳了几声,手心兀地出现一片红。 他背过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乖丫头,爹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才只有这么大。” 他说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正是一个婴孩的大小。 第48章 【执伞】身世 话眠眨巴了下眼,用手背擦了擦被泪浸湿的睫毛,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话永华。 “爹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想你娘了...” “爹...”话眠止住他的话,“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将自己闷在袖子里,低低的哭了出来。 “傻孩子,”话永华叹了口气,“爹,不是不要你,爹也舍不得你。只是...” 话永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娘走的时候,爹也想跟着去,可爹就在那时候,突然听见屋外有孩子的哭声,就像小猫一样。” 他比划了一下,接着道: “爹捡到你时,你被包在一块红布里扔在我家门前,又小又弱,脸还没我巴掌大。” “我问遍了周围的邻居,他们都没看到究竟是谁把你放在那里的。 你太小了,若是把你丢下,你肯定活不了。我就想,或许是你娘怕我寻死,才让你出现在我面前。” 院外只点着一盏纸灯笼,照不亮整个院子。 话永华抬起手,想替话眠擦泪,可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话眠猛地攥紧他的袖口,瞳孔微微扩张。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她爹说自己并不是亲生的,而是被人扔在话家门前的一个弃婴。 她瞪大了眼睛,耳边只剩下话永华的声音。 “我...我不是您亲生的吗...”她抖的不像样子。 “是不是亲生的有那么重要吗?”话永华低下头轻声道,“更何况,我早就把你当成是我亲生的了。” “爹这些年把你养大了,你也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爹老了,想你娘了,是时候该去见她了。她一个人在下面肯定无聊极了。” 话永华说着,忽地弯下腰,手抚在话眠头上,一下下的,像是在摸一只小猫。 “别为难红伞,都是缘分罢了。爹遇见你,和遇见她都是缘...” 话眠不吱声,喉咙又干又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胸口好像埋着一块大石头,她动都不敢动一下。 怕稍稍喘口气,就会被那块石头给压死。 “爹走后,你就去青梧城,去找自己的姓名,你总要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爹...你别说了...我...” “你记住爹说的话了吗?”话永华忽地加重了语气。 话眠身形顿住。 “你永远是我话永华的女儿,但你不能不知道你自己原本的姓名。 爹不知道你的身世,但爹肯定,你绝非寻常人。” “你师父说过,你身上的香囊名叫镇妖囊,我捡到你时,那只香囊带子就牢牢的缠在你手上。” “以前你还小,这些事你不懂,爹怕说出来,你做出什么危险的事,现在你长大了,爹也到极限了。” “爹希望,你往后都能快乐,平安。” “...”话眠不回答。 话永华的手轻拍向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忽的,话永华胸口猛地一抽,剧烈地咳出声,一口血猝不及防的喷在了腿上。 他眼神慌了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重。 血落在青布袍上,暗红晕开。 “爹!” 话眠的惊呼,被突然下大的雨劈头盖脸的遮了过去。 她半跪在话永华面前,用一只手慌乱的去擦话永华的嘴角。 可话永华却先她一步,用袖口掩住唇,将余下的血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没事。”他喘地像漏了风的屋子,却仍出声想安慰话眠。 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在不受控制的轻颤。 “这叫没事?” 话眠声音变了调子,急切的哭出了声音。 她下意识的就去把话永华的脉。 脉象很混乱,急如走珠,却又虚若游丝,体内多了一股横冲直撞的妖气。 话眠心惊肉跳,这脉象和方泽的过于相似。 她白日里才给话永华把过脉,那时还好好的,怎么不到半日,就乱成这个样子。 像破了的水缸,话永华的气息,正飞速消逝。 “我去杀了她,把命给您索回来!” 话眠猛地起身,手中燃起一道符纸,火焰瞬间窜上来,将院里照了个透亮。 “乖丫头...回来!” 可话未说完,话永华整个人便向前倾去,几乎要摔到地上。 却被身后急射而出的线又扶了起来。 风洛三两步上前,一只手撑住话永华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 将人又搀扶着坐回了椅子上。 看见来的人是风洛,话永华已没了力气说话,用手指了指话眠逐渐远去的背影。 风洛立刻明白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左腕的红线,很久没用过了。 于是,他指尖生出一道光晕,用手轻弹了那线几下。 伴生便如得了命令般微微泛起红光。 一个轻颤,将快要跨出院门的话眠给拽了回来。 力道极大。 话眠身形不稳,脚步虚浮,整个身体都被身后的人直直拽了过去。 她踉跄后仰,后背直撞上一道温热的胸膛。 抬眼,只见风洛一手环在她腰际,另一只手正抵在她腕间的伴生红线上。 “多陪陪你爹。”他张张口,嗓音压的极低。“听他的话...” 这话显然不入话眠的耳,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伴生上的红光沿着线一路蔓延,像锁链,将她牢牢缠住。 “放开!”她声音嘶哑,“我要杀了那只害人的妖!” 风洛没说话,却一个用力,将话眠转了过来,强迫她看向话永华。 话永华坐在椅子上,微眯着眼,气息若隐若现。 而屋外伞妖那把红伞,却越发的鲜艳。 话永华冲话眠抬了抬手,想牵住她。 话眠就这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把握住他的手。 “爹...我在呢...” 话眠握住他的手,轻抚过自己的脸,半张脸染上血迹。 话永华张张嘴,他原以为还能再撑些时日,可没曾想,竟然会这么快。 突兀的让他都惊讶。 他还没教会话眠,什么是离别。 他瘫在椅子上,任由话眠拉着他,看她哭的眼睛红红的。 “...” 今夜的雨真的很大,是这几月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不知明日县外的那条河会不会涨水。 许怀安半个身子淋在屋檐下,手中的罗盘也被淋湿积了水,但他顾不上这些。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只看向廊下的话永华。 他从不阻拦话永华的决定,只是如今,廊下那人已悄然逝去,他还是有些后悔。 红伞“嘎吱”一声,方才被话眠打中的右肩忽地就不疼了。 她心中猛的一抽,被挖出来的妖丹又回来了。 ? ?是不是觉得话永华死的太仓促,太快了,这个是有阴谋论的,有人故意加快了这些事情的发展 第49章 【执伞】别了 雨势越发凶猛,砸的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院里却刹那间静下来。 话永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许怀安知道,明日,话家门前要挂上素纸了。 “我爹...睡着了...” 雨夜不眠夜,院里院外生死两边。 一个没了命,一个重聚了妖丹。 红伞不解,但听院里再没了声音,她探头向里望去,却见日思夜想的那人早已没了气息。 她心猛地一揪,多日的渴望在这一瞬被廊下的人狠狠击碎。 “他...死了?” 红伞疑惑的看向许怀安,期盼着从他嘴里听见“不是”二字。 可她却见许怀安点点头,半点没有骗人的意思。 “嘎吱”一声,红伞碎裂了。 伞骨微微颤动,被夜风折断一根。 “永华!” 她终于后知后觉,手中红伞猛然落地,砸进雨里,“噼啪”一声,溅起一地的泥水。 伞妖越过许怀安,脚下生风,直奔话永华而去。 “轰!” 可还未到门前,却被一阵强劲的风打了出来。 伞妖被打的翻了几下,落地时狼狈不堪,她跪在院门外,目光未曾离开过话永华。 “别靠近。” 风洛声音低沉,带着些警告。 “这里,不欢迎你。” 伞妖身子一颤,像被这话击中了要害。 “我想...再看看他...” “看什么?”话眠从地上起身,直直的过身子看向她,“看我爹是怎么被你害死的吗?” “不是的,我没有害过他...” “没有?”话眠笑出声,“你是我爹思念化出来的,你们此消彼长,你的妖命是靠吸附我爹的命得来的,你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伞妖一愣,脸色煞白,一阵恐惧莫名朝她袭来。 她猛地回头看向许怀安,嘴唇颤抖,眼里说不清是悲痛还是不可置信。 她拼命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吸走他的寿命...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 “不应该是这样啊,不是说,我和他的命应是牵在一起的吗?” “他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死...” 廊下,话眠冷笑一声,她真想杀了她,事到如今,还要这般惺惺作态。 但冷寂片刻后,话眠还是开口道: “我不杀你,你滚吧,滚的越远越好,你最好就这么活着,永远都别想赎罪。” 话罢,她俯下身,轻轻托起话永华的身体,将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爹,我们回屋。” 话眠本就力气不大,刚又跪了许久,扶着话永华沉重的身体让她脚下更是虚浮。 只踉跄着走了几步,几乎就要摔倒。 风洛见状,几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两人。 话眠愣了愣,但还是没松开扶着他爹的手。 “走吧。” 风洛低声道。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话永华对他好,他就权当是报恩了。 他轻托起话永华的身体,步伐沉稳地将他带进了屋内。 屋子里还亮着灯,是话永华之前点的。 话眠替他盖好被子,她爹的脸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嘴角若没有那丝血迹,话眠觉得,他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抚着她的头顶,喊她“乖丫头”。 但以后,没人再这么喊她了。 雨停之后,又是新的一天。只是话家门前,挂上了白幡。 鹤县的太阳照旧升起,却少了一个话永华。 话眠再不情愿,也还是将她爹扶进了棺材里。 一早,话家门口白幡一挂,鹤县的人便都赶了过来。 “逝者留七日,七日后,就将你爹好好安葬吧。” “眠丫头可怜,自小就没娘,现在连爹也没了,哎...” “这人去的突然,也不知最后受没受罪。” “眠丫头你放心,你爹虽走了,但以后,咱们都是你的亲人!” 前些日子被风洛打伤了胳膊的苏大哥拍着胸脯对话眠说道。 其他人也都跟着应和起来。 话眠一身孝衣立在棺材旁,实在说不出一句话,只用点头回应。 院里凉风簌簌吹过,街坊邻里窃窃私语,也有偷偷抹眼泪的。 只有话眠哭不出了,跪在灵前无声烧着纸。 这一跪就跪了七日。 终于到了话永华出殡的日子,话眠直愣愣的看着她爹那张青紫的脸,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怕。 她俯下身,替棺中人整理好衣物,这一送,便是最后一面。 “盖——” 话未落下,却见许怀安匆匆赶来,手上正抱着一把红艳的伞。 “这是做什么?” “人家起灵,他怎么带了把红伞过来...” 凡是看见那把伞的人都在低声议论。 “师父...”话眠眼神瞟了瞟,目光停顿在那把伞上,手不觉握成拳头,暗暗用力。 “这也算你爹和你娘共同的遗物,就让他带下去吧。” 许怀安将伞递到话眠面前。 “她怎么有脸来这里?” 话眠不接,只怨恨的看着那把伞。 许怀安轻轻摇头,做捉妖师多年,也算是在老友身旁,看到了一只如此痴情的妖。 他可怜她,她心只一窍,便认了死理,生生死死都留在话永华身边。 “昨日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她,她求我帮她一帮。让她和永华埋在一处。” “什么?”话眠微微侧头。 “她本就是你爹为你娘做的一把伞,现今,你爹走了,她也没了存在的意义。 便捏爆了自己的妖丹,自散妖灵,又变回一把伞了。她死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许怀安长舒一口气。 “她说,对不起你,害你没了爹爹。让你不要原谅她。” “...” 话眠身子微微一颤,目光没从那把伞上移开,一只死物,静静躺在那里,好像从没有过生命和感情。 “我不会原谅她的。” 话眠低声,眼眶微酸,半晌,却还是伸手接过那把伞,伞骨上有断裂的痕迹。 “让她跟着我爹一起去下面,再为他们遮风挡雨吧。” 话罢,她将那把伞轻轻放进棺中,放在他爹身旁。 “盖棺——” 棺起,唢呐凄凉,纸钱撒了一地。灵柩被抬起,隐没在晨雾中。 新的坟头立起一块碑。 话眠拜了又拜,恨不得也跟着话永华一起躺进去。 最后,还是被跟在人群最后的风洛给带了回去。 一场丧事,便结束了。 话眠将她爹的牌位,同她娘的放在了一起。 在牌位前放上一壶酒,是她爹生前酿的醉春风。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许怀安看着刚丧父的徒弟,心里苦涩,这丫头全然没了之前的模样。 顽皮,总也没有烦心事。 但今后,恐怕不会再像以往一样了。 第50章 【悲鸣素女】分道扬镳 “去青梧城吧,去看看,我爹和我娘在青梧城的家。” “好,好徒儿。” 许怀安拍拍话眠的肩,又不动声色的朝往窗外看了眼立在院中的风洛。 他压低了声音,又说道: “你打算和这小子一起吗?” 话眠闻言,目光从她爹的牌位上挪开,朝屋外看了看。 “他这些日子对我爹很好,也帮了不少忙,但我的事就是我的事,况且,他接近我本就是带着目的。还是尽早分开比较好。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话眠说到这里,想起前段时日两人酒后,风洛在屋顶说的那些话。 他应该也要回自己的家。 “师父,关于伴生,您找到方法了吗?” 许怀安“嗯”了一句,压低声音: “我正要和你说此事。不知你听没听过蠪侄?” “那是什么?”话眠脸上浮出一丝疑惑。 “万年大妖蠪侄,靠吃人而提升妖力,他的血极毒,能蚕食冰玄丝。只需用它的血滴在你手上这段红线上,便可解开伴生。” “师父,这妖即是万年大妖,想必是很厉害的,我们上哪去弄他的血?” “师父有一旧友,在多年前遇见过蠪侄,他拼着命将那大妖封印,临死前给了我一滴蠪侄血,叫我好好利用。” 许怀安说着,便从身上摸出一个玉瓶,在话眠眼前晃了晃。 “没想到,有一天真能用得到。” “你拿好这个,挑个合适的时机把血滴在线上,线自会断。只不过...” 说到这里,许怀安停了一下,又看了几眼风洛。 “他那边即刻会知晓,所以你若真打算要走,就先甩开这小子,等出了鹤县,再断线,他就找不到你了。” 话眠接过玉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愣神了片刻。 从江洲城一路到这里,她一直都想解开这根线,如今,师父找到了办法,她也松了口气。 “师父,我去青梧城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在鹤县要照顾好自己,等徒儿回来,再给您和我爹,买好酒喝。” 原本挚友离世,许怀安心中苦闷,现听话眠这么一说,眼中更是酸涩泛滥。 “你放心去吧。若遇到事记得找师父,师父在,家就在。” 门落了锁,话眠将他爹的屋子擦得干干净净,替他叠好床榻上的被褥,就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 收拾好屋子,她突然记起前些日子她爹往床上藏东西的动作。 话眠便伸手往床底摸了一把,果然摸到一封信件,正是话永华前些日子藏起来的。 纸上熟悉的字迹字字写的都是对话眠日后的担心。 但看到尾页又让她哭笑不得。 话永华在信中写: 【没等到乖丫头成婚,但爹瞧着那叫风洛的小子很不错,表情虽少,干活却利索,话少,但有担当。可以托付。】 “爹,你又被人骗了,他才不是那样的。” 话眠捏着信又哭了。 等她从青梧城归来,这话家就只剩她一人了。 她抹了两把眼泪,将信收好,出了屋子又去酒窖抱了一坛酒上来。 风洛一言不发的站在院落,盯着从酒窖里走上来的少女。 她身上的颜色比起初见时素多了。 “喝酒吗?” 话眠抿抿嘴,抱着坛子朝风洛招了招手。 “你...”风洛微顿,一脸懵然,昨日还要死不活的人,怎的现下就开始喝酒了。 “这几日你帮了不少忙,当作是我感谢你。” “不用...”风洛低声道,“若真想感谢,就把镇妖囊借给我...” “...” “不过,不是现在,我是说...日后...” “那便陪我喝两杯吧。” 话眠垂下眼帘,将酒坛子强硬的塞到风洛怀里。 “这可是我爹酿的,你上次喝过的。” 风洛被猛然塞入一坛酒,心中微动,话永华刚过世,想必话眠心中极其苦涩。 他垂头,罢了,就陪她喝这一回,他倒也能体会失去亲人的滋味。 不过这次,两人没上屋顶,就规规矩矩的坐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我还以为我爹会陪我很久呢...” 话眠小口小口抿着杯子里的酒。 “风公子近日帮了我很多,我自然想感谢你,这杯酒,我敬你。”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目光灼灼的盯着风洛手中的杯子。 风洛被话眠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心中不觉一软,总觉得不喝下这杯会让他产生莫名的愧疚感。 于是,他便也学着话眠的样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许是喝的太快,一杯下去,风洛竟觉得头晕晕忽忽。 “第二杯,也敬风公子。” 他眼中倒出话眠的模样,青白衣裙将她的活泼劲遮住了大半,就连艳丽的发带都换成了白色。 第二杯他也跟着喝了。 可今日这酒,不知是烈还是有别的原因。 风洛才两杯下肚,就已趴在了桌上,方才还捏在手中的瓷杯此刻已滚落在了脚边。 “第三杯酒,还敬风公子。” 双眼朦胧间,风洛看见话眠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朱唇轻启。 “愿风公子往后天天开心,一路顺风...” 这话,祝他也祝自己。 话眠立在桌前,眼看着风洛眼睛一点点闭上,这才松了口气。 风洛的杯子被她涂了三滴“软筋”,足够让他一觉睡到天亮。 话眠盯着桌上的人看了半晌,最后从屋里拿出件披风,展开来盖在风洛身上。 指尖碰到他微乱的鬓发,又立刻收回了手。 脸上稍纵即逝的闪过一丝歉意。 “抱歉啊,风公子,我不能替你召妖,也不能给你镇妖囊。这几日多谢你陪着我爹,但我们,就到这里吧。” 话落,她抬了抬手,从袖中摸出许怀安给她的瓷瓶,血滴在自己右腕的红线上,立刻被血烧的发黑,轻轻一碾就断了。 缠着她近一月的红线,终于离开了她的手腕。 马早已拴在门后,话眠背起小包袱,翻身上马,又望了望话家的院子,此后,这里再没有人盼着她回来了。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鹤县熟悉的花香,但话眠没回头。 连夜抄小路踏上了去青梧城的路。 也不知明日风洛醒来会是什么表情。 话眠嘴角淡漠的笑了笑,马儿又加快了速度。 “井底娘,井上郎, 井口三寸照月光。 娘生女,爹生郎, 女沉井,郎登堂...” 一顶轿子晃晃悠悠的从话眠马边擦过,大红的轿子,轿身上缠着喜花。 分明就是顶娶亲的轿子。 第51章 【悲鸣素女】喜轿 “呜~呜~” 夜风呼过山林,话眠心头一颤,耳边传来低低的歌声,唱的她背后簌簌发凉。 与她擦身而过的,明明是顶喜轿,却单单只有四人抬着轿子,轿夫皆穿着白粗布麻衣,头上各缠着一条白色素布。 喜轿配丧服,不走寻常路,却偏要在半夜出发。 入了夜,林里风大,吹过轿子,将鲜红的轿帘掀起一角,“呜呜”的声音更大了。 马蹄声在林中响起,断断续续,那群抬着轿子的人也就在这时突然停住脚步,一齐回头朝话眠看去。 “啧~” 话眠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已然摸出张符纸。 那抬矫的四人先看了话眠一眼,接着又回过头去,往轿子里瞧了瞧。 话眠与那喜轿错开一段路,也不知轿子里到底有没有坐着人。 “姑娘勿要赶夜路,这山中有吃人的冤鬼,专吃女子。” 前面领头的轿夫声音沙哑,露出一口白牙冲着话眠笑。 他的脸皮像是被刀割过,一道疤斜斜的从额头贯穿,直达嘴角。 话眠骑在马上,侧过身子惊悚的看了那人一眼。 声音抖的像筛子:“多...多谢!” 话罢,她一刻也不敢留,快马加鞭地朝山下赶去。 那四名轿夫看着话眠走了,又齐齐一笑,转过身抬着喜轿继续赶路。 山中雾大,却偏一顶红轿子在山路上摇晃。 “呜~呜~” 这“呜呜”声初听是风声,细听却是人声,且不止一个嗓子。 由远及近,一层叠着一层,最外层是少女的抽噎,像被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少女哭声后面又是老太婆沙哑的干嚎;再往里,竟带着婴儿的稚嫩声,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孩。 最后,便是一道完全辨不出年纪的尖笑,四重哭声相互撕扯,可用的却是一条舌头。 轿夫抬着轿子,也不觉害怕,只低着头默默走路。 山路崎岖,夜黑风高,四人也不打灯笼,却一步都未踏错过。 红轿子绕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上走。 最后停在路一座破庙前。 说是破庙,却也不恰当。 毕竟,那庙塌了半边,里面塑着一尊神像,供桌上也还有贡品。 可那神像近了看却与别处神像不同。 神像大多应是眉目慈善,可这尊神像却是一个青面獠牙,发如蛇尾,肚如裂翁的恐怖塑像。 最骇人的是他的手。 左手掐诀,右手却伸进了自己的肚子中,像是要从肚缝里掏出什么东西。 肚缝中渗出的泥沙也是红色的。 “落轿!” 轿夫微微屈腿,轿子便落在了地上。 “山神娶亲,闲人退避!” 领头的轿夫喊完话,其余几个轿夫立马转身,匆匆朝庙后跑去。 来的时候并未点灯笼,去时也没有灯笼可以照亮山路。 山路崎岖,上来容易下去难,夜深露重,四个轿夫送完亲,没办法再沿着原路下山,只得在破庙后找个地方躲起来。 庙外有口井,井旁有半面坍塌的土墙,这便是唯一的遮身之处。 那顶轿子如今落了单,里面的人哭声更响,一身大红喜服在轿子里更为诡异。 艳红的盖头遮住新娘的脸,没人看见新娘子长什么样子。 轿子内“咔嚓”一声响,里面的吱哇乱叫。 一股鲜红从轿底流出,紧接着,一只手臂便被扔了出来。 几个轿夫吓的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听着庙前“咔哧咔哧”的声音,一动不敢动。 山下,话眠骑着马儿总算是望见了几盏稀疏的灯。 她心中一喜,赶了大半夜的路终于找到落脚的地方。 马儿带着她,停在了山下村口,她点亮一只火折子,往村边的石碑上看了几眼。 上面写着:望儿村。 “望儿村。” 话眠就着那三个字念出了声,马儿也跟着不安分的跺了跺脚。 “小马,咱们今晚就在望儿村落脚吧!” 话眠摸摸马头,牵着它,越过石碑,朝村子里走去。 村中大部分人家都没有点灯,只几户人家这个时间屋子里还微微有些光亮。 话眠便挑了一户点灯的人家敲响了门。 可连着敲了几户,屋主人都在听到敲门声时迅速熄了灯。 到最后,只剩下了最后一盏还亮着的麻秸灯。 “这么晚,谁来了?” 屋里传出老妪的声音,话眠立刻站直了身子,冲屋子里甜甜的回应道: “婆婆,我要去寻亲,夜深了,路过此地,想来借宿一晚。” 屋里的灯晃了几下,话眠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丫头啊,快进屋!” 老妪端着一盏麻秸灯,将破破烂烂的木门开了半扇,匆忙将话眠拉了进去。 见话眠还牵着匹马,老妪便接过话眠手中的缰绳,轻车熟路的将马儿栓在了院中。 “快跟婆婆进来。” 她压低了声音,慌慌张张的牵着话眠往屋子里走。 话眠连连道谢,跟在老妪身后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身上穿的是件缝了补丁的粗布麻衣。盘着一头银发,身上的皮肤干的像枯枝。 两人进了屋后,老妪连忙把门拴拉起,又蹒跚着步子将手里的麻秸灯放在屋子中央的一张破木桌上。 借着昏暗的光,话眠看清了屋子里的陈设。 极为简单,只一张木桌子,上面搁着几只缺了口的碗,四把旧椅子,炕上还放着张矮脚桌。 炕头一架黑木柜子,就是屋里的全部了。 屋里只老妪一人。 “婆婆,谢谢您今夜收留我。” 她轻声道了谢,又朝那老妪看去。 老妪挪出把椅子到她腿边,示意话眠坐下说话。 “丫头,你从哪来啊,叫什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敢在外面乱跑。” 老妪倒了碗水递给话眠。 话眠赶忙从她手中接过碗,道: “婆婆,我姓话名眠,是准备寻亲去,路过此地了。”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和老妪领她进屋时的模样,又道: “婆婆,这村子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我敲了那么多户人家,大家好像都在避着什么似的?” 老妪听话眠这么问,连连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慌慌张张的朝四周看去。 “丫头,小声点,这话在村里少问。” 话罢,她丢给话眠一床被子,又道: “既然来借宿,就快些睡,一觉睡到大天亮,明日就早早走吧!” 第52章 【悲鸣素女】回来的喜轿 话毕,老妪将矮桌挪开,在炕上铺了铺盖,自行上了床。 话眠见她不再有说话的意思,便吹了灯,抱着被子躺到了炕头。 村里穷,各家用的都是麻秸灯,即便点着灯,屋子里也暗的压抑。现在熄了灯,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话眠把自己包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被里的味道还算好闻,应该是婆婆今日刚刚晒过,还有阳光的味道。 她缩在里面,闭着眼睛,哄着自己快快睡觉。 她从未在这么黑的环境中入睡过。 外面还能听见蝉鸣,虫叫,一切都很和谐,可院里的马儿却在这时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不安地在原地躲着脚。 话眠猛地被这声音惊醒,外面细细簌簌的,她立刻坐起,摸黑下了床,想隔着窗户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屋里黑,她想用紫水照照亮,可刚一伸手,指尖一热,猝不及防的摸到了个带着温度的树皮。 她惊得险些魂飞魄散,下意识想“啊”出声,却被一双枯手死死捂住了嘴。 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眼前一片漆黑,话眠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响个不停。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你干什么去?” 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阴寒,老妪死死捂着话眠的嘴,几乎要把她的脸捏成一团,她被拖回炕上。 “不是和你说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就走,这么晚别出去晃!” 话眠被捂的眼中泛泪,一时有些喘不上气,她没办法说话,只得就着老妪的手连连点头。 院里的马嘶叫一声,吭哧吭哧叫个不停,是惨烈的嘶叫,话眠心中一惊,这是,有人在杀马吗? “闭上嘴,赶紧睡!” 话毕,老妪终于松开了手,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话眠。 话眠嘴巴被捂的很痛,连忙伸出自己的手揉揉脸,猛烈的点头。 乖乖躺进被子里。 半晌,那老妪确认话眠在被中不动了,这才就着自己的被子躺了下去。 但话眠却睁着眼,紧紧的盯着老妪躺下的方向,她不动声色的捏出张符,悄悄贴在了老妪的身后。 符纸纹丝未动。 没一会,她便听到老妪打鼾的声音。 话眠一夜未眠。 第二日天刚亮,村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一户挨着一户,话眠醒了一夜,两只眼睛全是血丝。 “丫头,快把你的马牵走。” 老妪醒的极早,话眠刚起身就被旁边的老妪呵斥了一声。 “...婆婆...” 她穿上鞋子,本就准备赶紧离开,却被老妪先一步开了口。 昨晚屋子里昏暗,话眠都没看清楚,今日太阳往屋子里一照,话眠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 这婆婆起码有七八十岁了,整个人瘦的两颊都陷了进去,两只眼眶肿胀的像被蚊虫叮咬过,眼睛浑浊,额前几缕白丝垂下,挡住了鬓角。 “婆婆,多谢收留,这个给您。” 她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递到老妪手里,昨晚虽一夜未睡,但总好过一个人在野外过夜。 老妪家中破落的不成样子,话眠便想着就当是帮帮她。 “这是作甚,我不需要你的银子,快点走!” 可看着到了手里的银子,老妪却硬生生又塞回了话眠手中。 又连推带搡的把话眠扯到门边,正要开门却听院外一声吆喝。 “严婆,你家昨夜是不是来人了,来的是谁啊?” 问这话的是个男人,大概四五十岁,听声音中气十足。 老妪停下推门的动作,朝外面喊道: “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家的破事,一大早就来我院里,赶紧滚出去!” 话眠扯了扯嘴角,这婆婆看着虚弱,骂起人来却中气十足。 外面的人也一阵骂骂咧咧,但木栅门一开一关,还是走了。 等人走后,严婆婆才打开门,将话眠领了出来。 马儿昨夜被拴在院落的鸡棚外,这会正低头吃着干草。 她摸了摸马头,马儿健康的很,可昨夜她明明听到有人在杀马的声音。 昨晚她就觉得奇怪,严婆婆一举一动都让她怀疑,半夜盯着她不让出去,似乎是在怕外面有什么东西会害人。 话眠思索了一下,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婆婆,我昨夜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遇到了一顶送亲的轿子,可是轿夫却穿着丧服,婆婆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严婆婆一听这话,面色一僵,手抖得更厉害了,本就苟着的背这会更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没等严婆婆回答,村头便传来一声锣鼓,紧接着,就有人喊了起来。 “送亲的轿子回来了!” 两人皆是一愣,都纷纷朝村头望去。 只见一顶红红的轿子正摇摇晃晃的往村子里靠近,轿子上绑着喜花,正是昨夜话眠在山中遇到的那顶喜轿。 喜轿一进村,望儿村的村民们全都出了家门,伸着脖子往轿子里看。 抬轿的还是四人,穿着丧服,只是走路却没有昨夜那么稳了。 “这,轿子安全回来了,里面的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轿夫也回来了,那便没什么事。”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喜轿上。 四个轿夫将喜轿抬到村中央,一声落轿,四人便纷纷绕到了一旁。 可轿子里却丝毫没有动静。 “李家的,你还好吗?见到山神了?” 有个宽膀子的汉子壮着胆子走向那喜轿,弯着腰从帘子缝隙瞧去。 轿子里坐着个人,穿着喜服靠在轿内。 那汉子见里面的人不回答,搓了搓手,干脆上前一把掀开了帘子。 “啊!” 可帘子一掀开,一条断臂就“轱辘轱辘”从轿内滚了出来,手臂上还带着喜服的袖子,残断处血肉模糊已经结了痂。 村民们皆被吓了一跳,一窝蜂的散开来,离那轿子远远的。 话眠和严婆婆两人本就站在人群最后,这会那些人散开后,两人倒变成了最前面的。 而那轿子穿着喜服的人不知是死是活,就这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一头栽在了地上。 可脸上还蒙着盖头,但那顶盖头却被血浸透了大半。 “李家的,这是死了?” 第53章 【悲鸣素女】望儿村 人倒在地上,头被大红盖头包着,一动不动确实像死了。 那些村民们都吓破了胆,也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就在这时候,那四个轿夫竟也双双一跪,一头栽到地上,四个人全都晕了过去。 “啊!” 这场景更是惊吓了这些人。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众人都缩成一团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个女人,蓬头垢面,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外衣,脸上抹着柴灰,脏兮兮的。 她一边跑,一边喊着“死了,都死了!” 众人围在一起,老远的看着那疯女人站在喜轿前拍手,然后蹲下身去,一把掀开了包在新娘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张紫青紫青的脸,面容扭曲,眉头紧锁,即使双目紧闭也能看的出惊悚,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从脸开始到脖子全是猪肝色。 可话眠并不惊讶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她惊讶的反而是那张脸。 穿着喜服的根本就不是新娘。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啊——” “都死了!哈哈哈哈哈!” 疯女人看着地上的男人,拍手叫好。 “张南叔,赶紧把你家这疯婆娘带回去!” 方才掀轿帘子的大汉对着人群喊了一句。 没一会便冲出两三个男人,把围在轿子边拍手的疯女人连拖带拽拉走了。 “丫头,别看了,快牵上你的马该上哪,上哪去!” 话眠还盯着轿子看,却被严婆婆一把拽了回来。 “婆婆,村子里是招上什么东西了?昨夜听那轿夫说山里有吃人的鬼,这是怎么回事?” 严婆婆冷眼看了话眠一眼,哼了一声,道: “少管闲事!” “...” 话眠被训的一头雾水,这婆婆怎么回事,除了昨夜开门的时候,便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了。 “我没多管闲事,婆婆,您这不是收留了我一晚,我就想着村子里要是遇上什么事了,也能帮帮。” “你一个丫头片子能帮什么忙,别添乱,赶紧走!” 严婆一直催着让话眠离开村子,可这一催,再加上地上乱七八糟躺着的那几个人,话眠就更觉得这村中有鬼了。 “李家的怎么办,这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埋还是不埋?” “你去去探探气。” “我不去,你去。” “应该让李家的人去!” 几个男人混在人群里,叽里呱啦的议论,就是没人敢上去。 “我去。” 话眠松了松严婆的手,低声说了句。 这时,村中的人才发现人群里有个外地人,都一齐回头看向话眠。 只有严婆死死拉着话眠的袖子,低声呵斥。 “婆婆别担心,我是个捉妖师。” 她俯下身在严婆耳边悄悄说了这么一句话。 严婆眉眼一松,本就耷拉的眼袋这会更垂了。 “哪来的姑娘?” “诸位,我是昨夜路过此地,正巧遇到过这顶花轿,也算是缘分,我便替大家探一探。” 话眠说着松开严婆婆的手,朝那顶花轿走去。 人群一阵唏嘘。 “小心点啊姑娘,别沾上什么脏东西。” “呸!乱讲话,那是山神娶过的轿子,怎么能是脏东西。” “不是脏东西,你怎么不去?” “...”大汉哑声。 身后吵得厉害,但也不影响话眠查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她蹲下身,先是在几个轿夫鼻翼前探了探,还好,都是活着的,只是晕过去了。 “来几个人先把轿夫抬回去,还活着的。” 她低头道。 但手上的动作未停。 她伸手探向那具猪肝色的尸体,指尖刚到鼻翼又兀地收了回来。 似是不确定,话眠再次将手伸了出去。 “还活着。” 半晌后,她说了三个字。 “还活着?那岂不是又和之前一样...” “之前?” 话眠起身,这事越发有鬼了。村子里的人好像对这事并不感到诧异,夜半送出去的花轿里坐的不是新娘,而是个男人。 什么山神,什么娶亲。 这山神娶亲也得娶个女的吧,怎么娶个男的上山。 更何况,哪有山神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这分明就是恶鬼。 话面胳膊动了动,从身上捏出张符贴到了嫁衣男人身上。 “哗!” 符纸刚落下,便瞬间燃了起来。 呸,什么山神,分明就是吃人的恶鬼! 村子里的人见话眠往那人身上随手贴了张符后,那符纸一下就烧成了灰。 都唏嘘一声,纷纷围了上来。 “姑娘还有这本事呢!” “你是个道士吧!” “老天爷,总算给我望儿村给了条活路啊!”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围了上来,没一会就将话眠堵了个水泄不通。 “诸位要不先把人抬进去,方才听说这是李家的,李家还有人在吗?” 话眠伸出双手挡在自己身前,将自己和这些人隔开。 随后她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竟然惊讶的发现,这村子里竟大部分都是男人。 只有少数几位婆婆,但都已上了年纪。 “李家的来了!快听姑娘的,把人抬回去!” 一个四十多的中年男人这才站了出来,不情不愿的把地上的人抬走了。 “姑娘是道士嘛?能不能帮村子里看看。”这回说话的是望儿村的村长。 也是个五十多的中年男人了。 “村子里到底出什么事了?这花轿为何要抬着个大男人?山神又是什么?” “村子里前些年可能惹怒了山神,近几年村子一直灾祸不断。” 村长愁苦道。 “原本我们供奉的山神是很灵验的,每年只要送上贡品,就会保佑村子风调雨顺,可从三年前开始,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山神,送上去的贡品竟然都被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 他抽了口旱烟,继续道: “我们以为是山神不喜欢那次的贡品,便换了一个,可谁知道,山神将新换的贡品又还了回来,还夜半托梦给村里人说,他不要那些贡品,只要每隔一段时日送来一个男人便可。” 话眠眉头一紧,“不要贡品要男人?” 这分明是要吃人啊。 “谁说不是呢,可山神的要求我们也没法不答应,就三个月给他送上去一名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 可是这人倒是送上去了,第二天回来后,各个都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 ?求票,求赞,求评论,比心 第54章 【悲鸣素女】山神 “没找郎中瞧过?” “怎么没瞧过!”村长呼了口烟气,“这村头的郎中都来来回回瞧过好几次了,人就是不醒。” “这山神听着分明就是妖邪,你们就没有怀疑过?” 话眠低声问道。 可这话说出来,村民们连连对话眠做出噤声的手势。 “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讲,要是被山神听见了,村子就完了!” 话眠顺了顺气,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这些人真矛盾,不让她问,自己倒是说的起劲。 “村长,我这话也没错啊,你们应该都怀疑过吧,不然干嘛叫我帮你们?” 村里人息了声,但很快,有人开口道: “姑娘,说话要当心,我们只是叫你帮忙看看村子里是不是进了邪祟,缠上了这些人,可没叫你污蔑山神啊!” “就是,小姑娘别乱说话,可别害了大伙!” 话眠微微抬眼,这些人态度变的倒是快。刚还好言好语的让自己帮村子里看看,这会就横眉冷对了? “行,我不说这个,那各位到底想让我帮村子什么忙?” “姑娘有没有办法能让这些人都醒过来?” “我家儿都躺半年了,一点没有醒来的迹象。” “家里还指望他传宗接代呢,我儿要是一直不醒,这个家就完了!” ... “哎!” 话眠叹口气,伸手掏了掏耳朵。 她觉得,村里的村民完全没搞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照村长所说,这山神绝不是什么正经山神,左右瞧它都是个妖。 他们口中这些昏睡不醒的人八成就是被那妖勾走了魂,只剩下了个躯壳。 想叫醒他们,就必须找到走失的魂才行。 可偏这群人就是不愿意相信他们供奉的山神其实是个妖邪。 既然如此,话眠自然也不会将这事摆在明面上。 “好,但我得先去看看那些人,不然,我也不好确定,是不是被别的邪祟给缠上了。” “先去我家吧!姑娘,我家就在这边上,离得近,方便!”说话的是个瘸腿的瘦男人,用拐杖指了指不远处一间土房子。 “怎么能先去你家,要去也得先去我家!” 这群人吵的头疼,话眠在人群中寥寥一望,便惊觉,这村中有一大半人家中都躺着个被山神娶过的男人。 “姑娘,要不就去我家吧,我家男人是三个月前睡过去的,你看能不能给瞧出什么?” 终于有个妇人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还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的全是野菜。 这妇人肚子圆滚滚的,话眠一眼就看到了,她还怀着身孕呢,起码有六七个月了。 她便在一群男人争抢的声音中,跟着妇人去了她家中。 村子里各家都过的很苦,话眠前脚刚跨过门槛,便闻到一股潮冷的土腥味,像刚掘开的坟。 那妇人挺着六七个月肚子,颤声道: “这是我家男人,三个月前,轮到他上轿子,第二日回来后,就这个样子了。” 炕上的男人仰面僵躺,面色铁青,嘴唇乌紫,可胸口却剧烈起伏,像是做了噩梦般。 “他没醒来过?” 妇人摇摇头,“没有。” 话眠俯身,两指并拢按在他眉心,肌肤冰凉,无半点温度,眉心空洞,失魂之象。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今日从轿子中摔出来的那人也是没了魂,但却比这人的情况要糟糕很多。 村民们围在屋子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都希望能看出个一二来。 话眠不会聚魂术,她自然没办法在这里就把别人的魂招回来,可却还是往男人身上贴了张符。 “敕令,借心问路。” 符纸上立刻生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沿着男人身上一路蜿蜒。 “唰!”一声,躺了三个月的男人突然坐了起来。 “万田?” 妇人见炕上的男人坐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却还是出口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但男人并未给她回应。 却伸出一只手,朝屋外指了指。 在门外看热闹的那群人“轰”地一下就炸开了。 “万田坐起来了,这姑娘真有点本事啊!” “可得把她留下来!” 村里许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可话刚落,万田又直直的躺回了床上,和之前一样,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看着自家男人又躺了回去,喜悦立马没了大半。 “方才他指的方向是哪里?”话眠不回答却反问了一句。 那妇人思索片刻,嘴张了张,半天挤出几个字来。 “山神庙的方向啊...” 山神庙。果然,那山神根本就是个害人的妖邪。 “山神庙在哪?” “就在望儿山山顶。” “我知道了,你不用怕,方才他只是因为我的符纸才坐了起来,再等等,我会把他的魂找回来的。” 妇人得了话眠的承诺,一时欣喜,就要朝着话眠下跪,却被话眠一把拦住了。 “你还有身孕,不必如此。” 村中人也都各个欣喜,想着话眠定能让他们村中昏睡许久的男人们醒来。 出了妇人的屋子,话眠便瞧见之前收留她的严婆脸色阴沉的站在草垛前,直勾勾的盯着她。 “严婆婆...” 话眠小跑两步到严婆身边。 “婆婆,你不用担心,我会找出害了村子里这些人的罪魁祸首。” 严婆眼睛转了转,叹气摇了摇头。 看向话眠的眼神复杂。 “丫头,做人少管闲事。” 最后,她又丢给话眠这几个字。 搞的话眠一头雾水。 但也罢了,她不在乎这些,虽只是路过,但总不好看着村中这些人一个个倒下,却不作为。 话眠从严婆婆家牵上自己的马儿,打算去那个所谓的山神庙一探究竟。 望儿山,是昨夜话眠遇到喜轿的地方,她路过那山时并未有端倪,没想到,这山上竟然还藏着个山神庙。 村里人不知她要去山神庙,她也不能告诉这些人。 这些人供奉着所谓的山神,若是知道她要去山神庙,一定会想办法将她拦下。 话眠抄小路走,但不免也被村里的人看到,有人看到她走便想拦下,却听话眠说要去集市买些救人的东西回来,又见她没带包袱,便又放下心,让开一条道让人出了望儿村。 望儿山的路不平,但好在是白日里,话眠走的倒也快,只是马儿才到半山腰却罢了工,停在原地不肯再走一步。 “小马,你这是做什么?早上不是吃过草了,怎么还要耍赖。走两步,咱们马上就到了。” 话眠骑在马背上,俯下身子乖俏的拍着马儿的头。 可身下的马非但不听,反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来抗议。 紧接着,这马就像疯了似的,拼命跺着双蹄,晃的马背上的人差点就翻了下来。 “小马,你怎么了!” 话眠惊声,压低身子死死拽住缰绳,却不料,那马嘶叫一声,将话眠一下甩了出去。 山路极陡,话眠被马这么一甩,整个人便顺着山一路滚了下去。 ? ?求追读,求票票,求推荐,比心? 第55章 【悲鸣素女】塑像 速度太快,她甚至都来不及拽住身边的树枝杂草。 一路下滑,话眠脑中只想到一句话: 出师未捷身先死。 不过她并未真的身先死,因为她滚到一半,就被人像网野兔一般倒吊了起来。 瘦俏的身子挂在树上晃荡,瞳孔中闪过一个倒着的人影。 脸色极臭,耷拉着眼皮,用一脸“杀了你都不足为过”的表情盯着她。 “有些人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话眠闭了闭眼,还不如让她从山上滚下去。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冷硬的匕首贴上她的喉咙,锋利的刀刃就在她脖子上慢慢划过。 话眠一阵毛骨悚然。 一张一合的唇,离她近到快要贴上她的眼睛。 “要不,你先把我放下来?” “放下来你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信用可言。”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话眠疯狂摇头,本来就被倒吊着,这会更晕了。 “风公子怎么会像傻子呢?你简直就是鹰犬啊,行动迅速,追捕精准,比狗还要灵敏。” “哦,是吗?” 风洛贴上来,脸色越发阴沉,持刀的手轻轻滑动,从话眠脖颈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她腰间。 刀背抵着她用了用力。 “给你机会你不珍惜,我只好自己动手拿我要的东西了。” 话罢,风洛手腕微微用力,将刀背反过来,用刀刃割上她腰间的香囊带子。 可匕首刚碰到话眠身上,却被香囊上重重的力道给震开了。 风洛被震的后退了几步,再看去,那棵树上早没了话眠的影子。 他握住拳,狠狠往树上砸了一拳。 好一个最后一次!他竟连着在她身上吃瘪了三次! 果然,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风洛气的笑出声。 话眠! 等他再抓住她,一定把她五花大绑缠的死死的,叫她不能再跑半步! 此时望儿山不远处,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正驮着话眠往望儿山山顶飞去。 “狐狸大人,怎么这么好心主动来救我?” 她许久没见到白笙,自从他被封了妖力后,便一直在镇妖囊中沉睡。 身下的狐狸毛依旧很顺滑,话眠情不自禁的摸了两把。 “妖力恢复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真的!”话眠眼中一喜,摸着狐狸毛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狐狸鼻子发出一声冷哼,又加快了速度,不一会,便带着话眠到了望儿山山顶。 还未落地,狐狸便匆匆显出人形,单手抱着话眠轻轻落地。 “这便是山神庙?” 看着眼前破败的庙宇,打翻的香炉,还有庙中那尊惊悚的塑像。 话眠缩在白笙身后抖了两下。 “是啊,真是一群睁眼瞎,竟然把这东西拜做山神。” 白笙指尖在庙前掀翻的香炉上轻轻摸了一把,沾了一手的灰。 “不过,他们既然拜山神,为何让这庙宇破败成这个样子?” “可能没多少人上来过。” 话眠说着,一只脚便踏进那座破庙中。 庙里庙外一样破,塑像前的供桌早已积满了灰尘,房梁也塌了一半。 里面结满了蜘蛛网。 一进庙,多年积攒下来的霉味和尘土味直冲鼻子。 “这地方,应该荒废了很久。” 话眠低头看着地上自己踩出来的脚印得出一个结论,这庙里根本就没有人进来过。 这些村民口口声声说供奉山神,却连山神庙一步都没踏进过。 塑像前的供桌上散落着一堆算是贡品的东西,但早就被风干了,完全看不出模样,应该也是很久之前被放上去的。 供桌前的塑像眉目尽裂,瞪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睛盯着供桌。 和那双眼对视上的时候,话眠不自禁的背后一凉。 普通神像理应是面目慈善,慈悲俯视,可话眠看庙里这尊,分明就是邪神才有的神情。 一双眼睛虽是泥塑,却真像是从人眼框里挖出的双眸,因太过痛苦变得眉目眦裂。 “狐狸大人,你看这塑像的模样,能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吗?” 白笙捂了捂口鼻,一脚踏进庙中,抬头朝那尊塑像看去。 他见这塑像有些眼熟,像是曾经见过的一只恶妖。 裂翁饕罗。 肚如翁裂,凶残暴食,好吃人肉。 “嗯,是有些印象,不过,我倒不觉得这塑像就是饕罗。” 送上山的人都是昏迷而并非被吃掉,这与饕罗倒是不符。 “但我闻着,这周围似乎有很重的血腥味,不在这庙里,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味道...” 白笙探头,朝塌了半边墙的庙后方看去。 那墙后面,断壁残垣,黄土盖地,一点活气都没有,白笙嗅觉听觉皆很灵敏。 隔着厚重的残壁,也能嗅出丝丝异样。 “咕咚、咕咚~” 白笙话刚落,这次,两人都清楚的听见了一阵咕嘟声,像有人把舌头伸进湿泥里不停搅拌。 “咔~” 话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除了搅拌声外,又多出一道更惊悚的声音。 那墙后面“兹——”的一声拖出一道长长的颤音,听着像指甲与粗粝石壁摩擦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频率骤急,“咔咔咔咔咔咔咔”短促而癫狂,逼的人心中发闷,从头到脚汗毛直立。 “有人?” 话眠面色一紧,身上的弦瞬间紧绷,警惕的盯着断壁。 随后,就听见墙后一声叹息,指甲“啪”一声崩断在石壁上。 忽的,白笙耳朵动了动,一把拉开话眠,朝断壁后甩出把利刃,扇子骨朝墙后扎去。 “啊!” 一声尖叫后,那把扇骨又飞了回来,上面沾着淡淡的血迹。 那堵断壁也随之彻底坍塌。 在那些砖瓦掉落之时,一道残影快速朝庙中的塑像飞去。 那塑像顷刻之间如同活过来一般,嘴角翘起,裂到耳根子后的泥皮“咔啦”一声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线。 像虫,又像蠕动的发丝。 “哥哥,你看我像神吗?” 它说话了,可声音却不同于塑像的青面獠牙。 是稚嫩的女声,青涩,尖细,带着奶音。 塑像嘴巴蠕动,头部缓缓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错位声。 一只小手突然从塑像脑后面伸了出来,堵住了塑像的眼睛。 之后又探出一只小脚,那脚上穿着只极不合脚的红色绣花鞋,鞋头绣的不是普通花饰,而是莲花抱娃。 只是那娃娃是个空心的,正一滴滴往下流着血。 “哥哥,你看我像神吗?” 哥哥,哥哥,它只问白笙。 ? ?求票票,求追读,求评论,比心比心,马上有新人物要登场啦 第56章 【悲鸣素女】答错了 却不见白笙回答。 那小脚的主人似是等的不耐烦了,终于从塑像脑袋后探出脸来。 是个七八岁的孩童,一双眼睛瞪的圆溜溜的,脸白的像涂了脂粉,小孩子还绑着两个大麻花辫,人畜无害的盯着白笙。 “哥哥,你说我像神吗?” 她很执着,一定要逼问白笙这个问题。 可白笙依旧不答,将扇骨收起,微侧了身,指尖多出一缕狐火。 那小孩不见白笙回答,又瞧着他指尖多了一缕火焰,面容一变,绣花鞋上的血滴的越多了,塑像肚子尽数被血染了个透。 她那张稚嫩的脸上浮出一丝老态,呲牙咧嘴的盯着白笙。 身体也逐渐变大,瞬间就从七八岁的孩童,变成了十六七少女的模样。 但少女没有脸,又似乎有很多张脸,模糊的肉皮下,无数嘴脸争相浮现。 “哥哥,你看我像神吗?” 话眠心生出疑惑,这东西为什么非得执着问这句话。 只有黄皮子讨封的时候才会问别人: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看,这东西是不是要讨封啊?” 话眠低声问道。 “讨封?它不是早就被那些村民供奉为山神了?又讨的什么封?” “哥哥~” 孩童的青涩褪去,声音逐渐变得魅惑。 话眠竟从那张五官翻滚的脸上看出了四张脸。 一张是女婴的面孔,闭目啼哭; 一张是方才的女童; 另一张,又是十七八岁的绝色少女,唇角含笑; 而最后一张则是三四十的中年妇女,眉目慈善。 四张面孔在同一张脸上交替浮现,婴孩、还是少女? “你不回答,我便杀了你!” 三重声音响起,那多脸妖物呲牙咧嘴的从塑像上爬下来,像只四脚蜘蛛般扑向两人。 “若我回答呢?” 白笙丢出狐火,拉着话眠闪躲开来。 听见这话,那妖身形一顿,躲开狐火,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咯咯”笑出声。 “你若答对,我便让你走;若答错,你就会变成我!” “...” “话眠,你说吧,杀还是答?” 白笙收起手中的狐火,看向话眠。 话眠稍加思考,她的这个问题,只有像或者不像,二选一的答案,生死各一半。 可也不排除第三种情况,这妖的脸如此多变,只怕答案,也会由她随意解释。 若是这样,她和白笙不管答出什么都是死。 这么想来,倒是直接杀了更为稳妥些。 可这样的话,她就问不出望儿村那些人的魂魄在哪里了,万一就在她手上,她来一个鱼死网破,那村子里躺着的那些人,都会死。 “还是,答吧!” 她想了想。 多脸妖听见话眠的话,咯咯一笑,又冲着白笙问出了那句话。 像神吗? 白笙眉头皱皱,这个问题如何回答? 说她像神,只怕会和村子里那些把她奉为山神的人一个下场;可若说她不像,她大概会当场翻脸。 话眠轻咬着下唇,思索着这问题的答案。 “你...” 那四张交替的脸轮番浮现在她脑海中,这究竟是个什么妖才会长着这样的脸,又会坚持不懈的问别人这个问题? 她以前只听师父提起黄皮子是这样的,但从未听过还有别的妖也会拦人问话。 除非是... 话眠眸光轻颤,看向她那双不合脚的鞋子,上面绣的诡异纹样。 谁会在鞋上绣莲花抱娃? 而且那鞋子又不合脚,不管她的外形是几岁,鞋子似乎永远都大那么一点。 “你是...” 话眠想回答,可开口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又张了张嘴,却还是一丝声音都没有。 她这才发现,自己什么时候被多脸妖封住了声音。即便她想到了答案也说不出口。 她连忙惊慌看向白笙,朝他张了张嘴,用口型告诉他自己的答案,可白笙看了半天也没瞧出话眠在说什么。 笨! 话眠暗暗咬牙,这狐狸,平时就知道睡觉,现在到了关键时候,一点默契都没有。 她张张嘴,脑子一转,虽发不出声音,但她还有手,可以写出来。 供桌上厚厚一层灰正好方便她写字。 可话眠伸了伸手,却发现,自己不但发不出声来,甚至连动也动不了了。 “姐姐,”多脸妖忽地将头转向话眠,朝她露出个毛骨悚然的笑,“我的问题只有哥哥才可以回答哦。” “回答什么?”庙外少年的声音响起。 “甩下我的时候不是很利索?怎么现在却和你这狐狸被个多脸的丑东西牵着鼻子走?” 话眠心下一怔,这声音,她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方才跑的潇洒,也压根没想起这家伙竟然这么快就能找上来。 还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又来一个...”多脸妖探头向庙外看去,“哥哥...” “哈哈哈哈哈哈!” 看见风洛,她似乎更加兴奋,发出一阵扭曲的尖笑。 “你说我像神吗?” 她问。 “你不像神。”风洛往庙中走了几步,表情明暗不辨,“这世上哪有神?” 听见风洛的回答,多脸妖明显不高兴了,她跺了跺脚,带了些少女的娇憨。 “错了!” 女婴、孩童、少女、妇人,四道声音同时炸开,却不是从嘴里,而是从那尊裂口的塑像里涌出来的。 “为什么每个人都答不对?” 这一句倒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带了些委屈,不甘,恨意。 “既然没有人答对,就都留下来成为我吧。” 话落,庙中塑像缓缓而动,本应在裂肚中的右手正缓慢从肚中拔出。 等那只泥塑手彻底从肚中掏出来后,三人才看清那塑像的肚子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头骨。 有大有小,全带着潮湿的青苔和血线。 庙宇内妖气冲天,头骨翻涌,从肚子中争先恐后的挤出来,每一颗都裂开下颚,发出凄厉的啼哭。 四周光线突然就暗了。 妖气扑面,话眠顷刻却觉得自己能动了,嗓子也恢复如常。 “笨蛋!谁让你乱说话的!” 她手上多出张黄符,猛的丢向那些头骨。 符纸法力结印,将一众头骨圈住,却还是抵不住那股猛烈的妖气。 只片刻,便被撕了个粉碎。 没了阻拦后,那些头骨便铺天盖地的向三人袭来。 这些头骨又多又吵,哭声咔哒声混在一起,最能让人失去理智。 白笙金瞳一竖,狐火刚要腾起,却被风洛一掌压下。 “这是魂翁,火会让他们变得更厉害。” 说着,他扯出冰玄丝,将飞扑而来的头骨断了个稀碎。 白笙瞳孔放大,低骂一声,乌木古扇变成一把把锋利的刀刃,“锵”一声,穿骨而过,将最前排的头骨钉在了庙墙之上。 就在两人对付那些头骨之时,话眠却猛地发现,那些冲她而来的头骨,在距她还有半臂远时,竟全部急刹。 他们在空中悬停,下颌咔哒咔哒开合,像在仔细观察着她,随后划出一道弧线,绕过她,再次扑向白笙和风洛。 “它们...不攻击我?” 第57章 【悲鸣素女】专挑男人害 话眠微怔,甚至下意识伸手去阻拦,却只触到一阵冰冷的腥风。 一颗婴儿脑袋大的头骨从她手旁擦过,发出一声委屈的啼哭。 “只有两个人...” 她从那头骨嘴里听出了一句话。 两个人? 话眠再次望向风洛和白笙。 白笙也算人? 只一刹的疑惑,话眠就立刻反应过来,两个人的含义。 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男人。 不要贡品要男人,只要哥哥回答问题,这小妖怪,专挑男人害。 她哭笑不得。 “你还能笑出来?” 白笙这边正打着头骨,却听身后话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被这骨头弄烦了,也不再压抑着妖力,妖风起,九尾显现,巨大的白狐低喝一声,一脚踩碎脚旁的骨头,“哗啦”一声,尾巴卷起,将那些头骨统统碾裂在妖风里。 “伙伴们...没有了?” 多脸妖斜斜的看过来,见到满地的碎骨渣子,发出一声疑惑。 “又没有了?” 好像习惯了这种事情,多脸妖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倒是意外的心平气和。 “没关系,哥哥...” 她歪歪头,看向风洛和白笙二人。 “你们很快都会成为我...” 话罢,她咯咯一笑,三人都不太明白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突然,风洛蹙眉,低低出声: “魂翁,是死人怨气所化,不是一个死人,而是,很多...” 他停顿片刻,嘴唇微动,“很多很多的死人...” “怨不消,杀不尽...” 果然,话音刚落,庙中塑像再次摇晃,哭喊声铺天盖地而来,无尽的妖气直逼近风洛二人。 “别被这骨头打到,若是挨上一点,就会成为它的替身,被困住,唯有解怨方可破局。” 风洛捻上一张薄薄的符,为三人圈出一片法阵。 那些骨头嘶叫着撞上光阵,发出“哧哧”的声音。 “我知道了!”风洛话罢,话眠忽地拍了拍大腿,道: “望儿村那些人都是成为了头骨的替身,被困住了。他们迟迟不醒是因为这些东西怨气难解。那我们只要解了它的怨气,被掳走的魂自然就会回去!” “我真是聪明啊!” “哼!”风洛冷笑一声,手上结印的动作没停,“解怨,怎么解?你去问她有何怨她会告诉你?” “她是不会告诉我,可若我成为她,自然会知晓她有何怨气。” “你在说什么?你想成为她?”风洛掌印尚未收势,映的他眸子泛出隐隐红光。 “你要做她的替身,若是找不到缘由,会被困在里面一辈子!” 风洛声音稍稍拔高,沾上些怒气。 “怎么?怕我死?”话眠挑嘴一笑,“风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我死了难道不如你的意?” “你!”风洛沉眸,眉头紧皱,“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暂时不想要你的命!” “谢谢我爹爹。” 话眠收起笑,胆大包天的将手伸出光阵外。 “果真是疯了!何必要替别人做到这一步?” 风洛咬牙切齿道,可一只手却也没闲着,红线再次急射而出缠上话眠,猛地一拉,便将人带到了他身边。 白笙也骤起,主人若半死不活那他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可两人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话眠的手穿过了那些头骨。 不过二人却也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头骨根本就不会伤害话眠。 “二位今日真是特别让我感动,”话眠抿嘴,特意咬重了感动这二字。 “不过这头骨不会伤害我。因为...” 她又伸出手抚过那些头骨,依旧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我和这些数不尽的头骨一样,都是女子。” “什么?” 两人发出疑问,这是什么鬼理由,哪有妖物伤人还分什么男女的? “二位不解?那便以她的视角看看,到底什么怨这么难解。” “什么?” 疑问才发出声,光阵便裂了,两人被飞扑而来的头骨打了个猝不及防。 没受多大伤,只是一睁眼便不在这座破庙中了。 “哇——” 婴儿啼哭终于响起,风洛眨着眼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 她头上缠着素布,额头上的汗珠将那块布浸了个透。 “宝宝乖,不哭不哭~” 女人轻拍着他的背,手心的温度暖的让风洛想起自己娘亲。 他睁着眼好奇的朝四周看了一圈。 屋子破破旧旧,窗户上还漏着风,女人也不是躺在床榻上,而是盖着麻被,躺在一张草席上。 连个枕头都没有,只用几件破衣服一叠,垫在她脑袋下面。 屋里门窗紧闭,仅从缝隙中透出星星点点的光线。 他安静了片刻,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成为了某一个头骨的替身。 他闭闭眼,心情微微起伏,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既来之则安之。 他倒要看看,这些东西有什么放不下的怨念。 “咔嚓!” 此时,屋子外响起开锁的声音,紧接着,风洛便听到铁链被拉开的声音。 门被打开,先进来的,是屋外第一束阳光。 屋子里太黑,外面照进来的光刺的风洛一时睁不开眼睛。 太亮了。 光影里站着个人,拄着拐杖,看模样,好像也是个女人。 “咣!” 随着瓷碗落地声,风洛总算适应了眼前的光线。 他睁眼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个老妪,弓腰驼背,目光犀利,面目不善。 “吃!” 她踢了踢放在地上的碗,目露凶光的看向风洛和抱着他的女人。 “娘啊~” 女人低喘一声,看向碗中,是一碗清澈见底又不见一粒米的稀饭。 “给口吃的吧,我两天没吃东西了...没有奶水,孩子饿的不行了。” 她半起身,朝那老妪祈求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有脸吃?” 老妪语气极其不善,提起手中的拐杖就朝女人打了过去。 连着好几下,打的女人护住怀中的孩子,连连发出惨叫。 “没用的东西!” 她手抖的厉害,可落在女人身上的拐杖却一下都没有减轻。 “娘,别打了,要是打死了以后谁还给我生孩子?” 外面又走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皮肤黢黑,脸上胡子拉碴的。 他一进屋就挡住了老妪的拐杖,随后又顺手往地上扔了一块东西。 “死了,娘再去给你找一个,这些赔钱货,有什么用!你看看隔壁胡二家的婆娘,都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了。你找来的这女人,怎么就偏偏是个不生儿子的东西!” 第58章 【悲鸣素女】困女 风洛被这女子护在怀中,小小婴孩的身体被她的体温烫的发疼,他用手推了推,但婴孩的力气太小,推搡在她身上一点用也没有。 他听见木门“吱呀”一声合死,接着传来铁链上锁的声音。 屋里又陷入死水一样的黑暗。 “乖,乖,娘在呢。” 女人蓬头垢面,艰难的从草席上爬起,手臂被拐杖打出一道道紫青色伤痕,蹭到粗糙的衣物上火辣辣的疼。 她怕吓到怀中的孩子,仓皇用手背抹干了脸上的泪,将襁褓中的孩子轻轻哄拍了几下,稳稳的放在草席上。 随后,她几乎是扑向地面,慌忙捡起那汉子扔到地上的东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风洛躺在原处,歪过头去看她。 这才发现刚才那男人扔进来的是半块窝头。 发了霉的窝头。 她狼吞虎咽的吃着,嚼的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喉咙发出极低的呜咽,噎极了,又拖着身体爬向那碗清汤寡水的“粥”,抱起碗猛喝几口。 “哗啦哗啦——” 她爬动的时候,风洛听见有锁链被拽动的声音。 他以为是那老婆子又回来了,但听了半天他才发现,锁链声不在屋外,而是在屋内。 在那女人的脚踝上。 风洛胸口闷的慌,这声音让他想起自己的亲娘,死的时候也被绑着这样的铁链子。 他想破口大骂,骂那汉子猪狗不如;骂那老婆子黑心烂肺。 可他张了张嘴,声带里却只发出几声软软的“咿呀”声。 女人听见这声音,吃东西的手立马停了下来,匆匆朝朝他爬了过来。 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呼吸滚烫。 “别怕,别怕,等娘吃过了,就有奶了...” 她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却一直在重复这几句话。 但那半块发霉的窝头和一碗清水能有什么营养? 风洛挥着小手,暗暗发誓,等从这里出去,定要找到这一家人,杀个精光。 夜幕沉沉,天完全黑了下来。 门又响了,外面叮叮当当的将两人吵醒。 风洛睁眼,不安的在襁褓里翻着身体,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黑心老婆子又进来了。 风洛怒视着她,老不死的东西,拄根拐杖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黑心烂肺,早晚穿肠烂肚。 他握紧拳头,想一拳打死这老东西,但奈何手太小,咿咿呀呀只能在空中挥了挥。 毫无威慑力。 “把这孽障抱走。” 风洛停下手上的动作,坏了,这老东西原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想做什么?敢碰我一下我就把你的脑袋拧碎! 他吱呀了几声。 “娘,你们做什么?” 外面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举着火把,等着老婆子抱孩子出来。 老婆子冷哼一声,没回答。又是一拐杖打在了女人身上。 屋外一下冲进来两三个男人,各个五大三粗。 他们强硬的想将风洛从那女人怀中抱走。 女人似乎明白了他们想做什么,连忙俯身将孩子抱到一边,死死护在怀中。 “住手,这是我的孩子,谁都不许把她带走!” 她疯了般,在几个男人的拉扯下,张开嘴将那几只伸过来的手咬的血肉模糊。 可她本就刚生产完没几天,又饿了这么久,自然抵不过那些壮汉。 他们一边一个按住女人的肩膀,一个强硬的掰开她的胳膊,把她护在怀里的孩子硬生生扯走。 风洛在襁褓里被那几人拽出来,婴孩细软的骨头被扯的生疼。 他却连一声哭都发不出来,喉咙只挤出半声气音,便被一双大手掐住了脖子。 女人发疯似的扑过去,想把孩子抢回来,却被老婆子一拐杖打在膝盖弯上,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赔钱货,还敢护!” 老婆子啐了一口,头也没回的带着那几人走了出去。 风洛被提在手上拎出门槛,天地在颠倒中晃成一片灰。 他余光看见那女人最后重重磕在地上,艰难的爬行他,可脚上的锁链却把她困在那间破屋子里,寸步难行。 天黑了。 风洛再睁眼,他死了。 应该是,方才那婴孩死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从那具婴孩尸体里脱离出来。 身边漆黑一片,只听得见风声簌簌响起。 他抬头,掌心燃火,燃出的是他身体里的戾火,他幼时虽不能控制,但现在已能收放自如。 周身一凉,风洛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一口逼仄的井中。 这井干涸了不知多少年,早就没了水源。 但看清井底的东西时,风洛还是猛地揪了一下。 与其说这是一口井,倒不如说,这是个万人坑。 井底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尸骨,一个叠一个。 他脚下连块干净的地方都没有。 全是散落的骨头。 这些尸骨从大小上来看,有大有小,各不一致。 最大的有一个成年人那么大,最小的,却只有婴孩的身体大小。 风洛心口越发揪的喘不上气。 他突然想通了自己刚才是怎么死的。 原来,那婴孩就是被那群人扔进这井底活活摔死的。 只因为是个女孩。 他面色越发难看,想着刚才那一张张脸,他全都记住了,就等着从这冤魂的噩梦里出去,将那些人也原模原样的杀回去。 猪狗不如的东西,连孩童都不放过,这群人就该死。 井上生风,戾火又灭了。 等风洛再看到亮光时,已不在井底。 而是被一群人围。 “怎么是个女孩?” “又不能传宗接代,赔钱货一个!” “算了,将就养着吧,等大点就给她找个婆家,收点礼钱,咱家穷,也算是让她给家里添点口粮了。” 人群一哄而散,风洛眼中映出那些人嫌弃的嘴脸。 说这些话的有男有女,但各个都对女婴一脸不满。 一转眼,女婴长大了,七八岁却瘦的像个四五岁的孩童。 浑身上下只有屁股上的肉最多。 刚出生时白嫩的娃娃长到现在又黑又瘦。 风洛伸伸手,看了看女童的手心,满手创口,七八岁孩子的手却像四五十岁一样长满老茧。 他摸摸脸,脸颊的颧骨竟然有些硌手。 “死丫头站着干什么呢!让你去看着你弟弟,你敢在这偷懒!” 风洛猛然抬头,身体猝不及防向前倒去。 他被后面的人恶狠狠的踹了一脚。力道大的让这具干瘦的身体承受不住的扑倒在地上。 下巴硌到碎石渣子上,破了道口子。 第59章 【悲鸣素女】一百二十三具尸体 “还躺!还躺!” 他还没爬起来,身后的人便拿着棍子狠狠抽在他背后。 骂道:“家里大大小小的活一点不干,让你看着你弟弟都这么没用!我还不如当时把你献祭出去!” 男人粗着嗓子,一口唾沫吐到女孩子头上。 你要死吗? 风洛从地上爬起来,这次总算是个能说话的小娃娃了。 可话出口,却成了: “爹,你别打我了,我这就去看着弟弟。” “滚!” 风洛咬牙,在这些怨气里,他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事,只能走头骨生前的老路。 这姑娘已经干瘦成这般模样,手上的老茧足以证明她在家中干了多少活。 可这男人却半点看不见。 风洛推门,他忽的发现自己又长大了。 十六七的姑娘,坐在镜子前,好不容易换上一身新衣服,却是件血红的喜服。 盖头盖上,一群人涌在院外敲锣打鼓。 他被一双粗糙的手扶了出去。 “刘家的条件在村里已经很好了,聘礼给了一袋小米,十个鸡蛋呢。 你嫁过去不至于饿肚子。 去之后要勤快些,侍奉公婆,传宗接代,最好生个儿子出来。若受了委屈,就忍一忍,知道了吗?” 搀扶他的是这具身体的娘亲,她说话还算和善。可字字句句无一不扎着风洛。 忍一忍? 受了委屈自然要还回去,哪里有忍一忍的道理? 可这身体只能点点头。 被一群人拥着送到了刘家。 酒气袭来,盖头掀开,风洛原先还想着娶这身体的新郎到底是谁,可灯火摇摇,他抬头就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邋遢大汉,满脸猥琐的朝他扑过来。 靠了! 他咬牙切齿,衣服被撕开,一个巴掌落下,这身子被打懵了。 “让你别动!老子可是给你家送了一袋米呢!你就对老子这态度?” 风洛脸色越发的黑,他记住了这里的每一张脸,望儿村是吗? 等他出去,别说杀了这些人,他现在甚至都想屠了整个村子。 他闭眼,再一睁眼,便只觉肚子生疼,瘦弱的身体像被撕开,一阵婴儿啼哭声,结束了这一切。 “是个儿子!” “刘家总算没绝后!” 这群人围着婴孩欢笑,只有生下婴孩的女人已没了气息。 这是第三胎。 终于生了个儿子。 尸体又被扔进井里,他们甚至连埋都懒得埋。 一具具肉身被困在井中,不同年龄,不同人,却都是女子。 只因是女子,宿命便就在这井中了。 “拜山神!” 井外的庙中那些人欢欢喜喜的拜着山神。 庙后的井里却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尸骨。 “山神大人,今年也要保佑望儿村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什么是神? 什么像神? 风洛抬头望向井口,这村子绝不会有神保佑,也绝不会生出神。 “你不像神,也不是神,你就是你,你与他人一样珍贵。 世上女子不该成为迂腐的祭品,不止是女子,男子也不该。性别本无罪,有罪的应是迂腐害人的想法。” “风公子说的有道理。” 话眠蹲在地上,支着下巴眼巴巴的看着地上昏睡的人。 庙中塑像已恢复原样,那些头骨又重新回到泥塑的肚子中。 风洛的视线从朦胧到清晰,先对上一双微弯的杏眼,再往上,就是话眠红艳的唇角。 她似是蹲累了,干脆吹了吹地上的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支着下巴,眸子亮的过分。 “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风洛立刻起身,他方才经历的是那些头骨活着的时候,所经历的事情。 她们的生命全部结束在庙后那口井中。 “那些女子...”他扶额,头微微有些疼,“她们的尸身还在后面的井里。” 话眠点头,轻声回道: “是啊,整整一百二十三人。 可惜已经成为枯骨,拼不出人形了。” 一百二十三人? 风洛差点就要把自己的拳头也捏碎了。 “这些黑心烂肠的东西,早就该死绝了!我现在就下山,杀光望儿村这帮蠢东西!” “...”话眠抬眼,他倒是明目张胆的要杀人,现在是一点都不装着了。 “你杀光望儿村,这一百二十三人就能活过来?” 她起身,手心展出一小节指骨。 “她们连名字都没留下,你若让那一村子人全死在你手里,那她们就真成了井底的孤魂野鬼。” 风洛眸子暗了暗,手指攥的骨节发白。 “那就眼睁睁放过?”他有些生气,虽不是他的一生,但也亲历了,便嫉恶如仇,感同身受。 “放过?” 话眠侧头,望向庙中那尊泥塑。 这泥塑的确是望儿村村民们之前供奉过的山神。 但却不是正神,而是个邪神。 残忍嗜血,好吃人肉。 望儿村本就穷,靠种地为生。村民们为了祈求连年风调雨顺,便以人做贡品来交换。 可这村中自然不舍得将男丁送上去,于是,村里的人便决定每到祭神的日子,就在村中挑一名女婴当作贡品。 可女婴毕竟有限,没多久,村中便已没有女婴可以当作贡品。 可他们怕邪神发怒,让村子遭殃。 便将目标放在了女童身上,久而久之,女童又没剩下几个了。 于是,村中人最后想出个办法,将村子里剩下能生育的女子锁起来,让她们为村中继续诞下新的女婴。 可即便这样,他们见到女婴出生时,还是会心痛,恨女子不能为自家诞下传宗接代的男孩。 话眠握紧手心的指骨。 这村中人已然丧心病狂,早就不配做人了。 怪不得,村子里大多都是男人。仅剩下的女人皆为老妪。 “自然不能放过,但直接杀了却不能改变什么,得叫他们也去体会一番那些枉死女子的一生。” 她说着,冲泥塑后面招了招手。 九条大白尾巴便晃晃悠悠的从泥塑后显出来。 白笙变成一只小小的九尾狐狸,被个乖俏的小姑娘抱着。 “姐姐?” 她探出头,眨巴着眼望向话眠。 一张脸苍白苍白,不是活娃娃,而是方才追着白笙问话的小妖怪。 她又变回八岁孩童的模样了。 脚上蹬着双血淋淋的绣花鞋,每走一步,就在地上印出一个脚印。 “她叫悲鸣素女,是那些死去的女子,滔天怨气所化。 几百人的怨气,最后结出这么一个小娃娃。” 也难怪她一张脸皮上会有四个不同年龄的面孔。 第60章 【悲鸣素女】好久不见,师兄 “姐姐?” 小丫头并不害怕话眠,反而很喜欢她。 她一双手在白笙耳朵上不停揉捏,好奇的眨着大眼盯着话眠看。 “漂亮!” 她裂开嘴,盈盈笑着。但笑容只持续片刻,又塌了下去。 “等我长大,也会这么漂亮吗?” “会的。” 话眠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风洛握紧拳头,心里翻江倒海,话眠真是个骗子,这小孩子不管再过多少年也长不大了。 “让她留在山神庙中,继续当这个山神。” 话眠起身对上风洛的视线。 “有些仇须得她自己报才有意思,若是别人替了她,反倒不痛快了。况且...”话眠停了停,低头看向玩着狐耳的小丫头, “望儿村的问题不是杀了就能解决的,这世间有千千万万与他们同样的人,杀不尽。 素女的愿望是,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让那些人真真切切去经历一番,若哪天真心知道自己错了,愿意改,自然就能醒来。 可若泯顽不灵,那就只有在怨气里一遍遍重复她们生前的苦,直到肉身彻底死亡。” 素女是冤死的,但她的底色到底还是善,她恨,可还是给那些人留了条生路。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死亡,她渴望生,渴望爱。 所以,她让那些人成为死去女子的替身,承受她们的一生,叫他们也体会一番女子的不易。 针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会知道痛。 “走吧!下山!” 话眠冲那小姑娘挥了挥手,身后传来笑声,叫声。 两人抱着一白狐往山下走去。 白笙在怨气里走了一遭,那日子压根不是狐过的,生了几回孩子,已经累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所以他干脆变成狐狸模样,叫话眠抱着走。 “娇娇...” 狐狸闭眼睡得正香,却低低吐出呓语。 “什么娇娇?狐狸大人,娇娇是谁啊?”话眠将耳朵凑近,仔细听着他的梦话。 她撇撇嘴,娇娇? 哟,娇娇! 不得了,高高在上的狐狸大人也有个娇娇。 她努努嘴,下山的脚步加快了些,她还记得自己的马儿还在半山腰呢,也不知道一天过去了,马怎么样了。 风洛还一声不吭的跟在话眠后面,一路上却不见话眠搭理他,他就故意加重脚步,踢着脚下的碎石子。 也不说话,就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话眠被那声音吵的有点烦了,她快走了两步,却听身后的人也跟着加快了步伐。 “风公子打算一直跟着我吗?” “对!” “还打算把我绑起来生抢?” “...谁叫你一声不响就跑了,还给我下药。”风洛撇嘴,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威胁她,反倒是有些委屈。 “我又没做错,谁让你动不动就威胁人。更何况...”话眠说着转头看他。 少年脸上是少有的狼狈,他紧紧跟在自己背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我是没本事召出妖晷,就算有本事,你也得先告诉我你找时间之妖做什么?” 风洛加快脚步,追上话眠,有些急促: “我想见我娘!” 他脱口而出。 两个人都愣住了,山风徐徐,太阳已快落山,傍晚昏黄色的光格外柔和。 “我娘在我四岁时就走了,她是病死的,可我那时候太小,不懂事,贪玩所以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停顿片刻,可怜兮兮,像个被遗弃的小狗。 “这么多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她,想和她说最后一句话,想再叫一声娘...还有,我想再见见我的恩人,对她道句谢。” “你能帮帮我吗,话眠。” 风洛眨着一双墨色眸子,像星星在盯着她,眼里水汪汪的,不像第一次见他时,眼中是化不开的寒潭。 “你是为了你娘...”话眠轻声问道。 他点点头,眼尾忽的发红,从眼角滑出一滴泪。 委屈,无措,彷徨。 话眠原本盯着他眸子的双眼忽地就挪开了,这眼神太犯规了,只要和那双眼对视,便能让她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立刻转过身去,将怀中的狐狸抱紧了些。 “我懂你,风公子,所以我想帮你。” 话落下,风洛身子绷紧,嘴角抽了抽,心里生出一丝愧疚,但很快那点愧疚就被得逞后的欣喜压了下去。 他指甲掐进左手,还想说什么,却又听前面的人继续说道: “可是呢,我也有我的规矩。我和你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够纯洁,你呢,时时刻刻惦记着我的镇妖囊,我呢,时时刻刻只想离你远远的。 虽然你在我爹的事情上帮了不少忙,但是,我与你的关系,实在还没到那种可以为对方放下底线的程度。” “而且镇妖囊极为重要,更何况,妖晷有连接未来过去之力,若是被坏人召去,这...” 话眠停下,没往下说,只问道: “风公子,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吧?” 妖晷是一众妖物中最为重要危险的,它的能力可改变过去未来,自然不能轻易帮人召唤出来,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这世间的时间秩序必会受到影响。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又不是混账,只凭风洛一个卖惨就把这么重要的妖召出来。 “可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见见我娘,一面就好!” 他也没想到话眠会给他一个急刹,这姑娘相处了这么久,又一起经历了这些事情,本以为她起码会对自己稍稍放下戒心,可没想到,她还挺不好糊弄。 “我知道风公子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呢...” “嗖!啪!” 话眠一句话还未说完,忽地就从远处飞过来一把剑,直冲二人砍了过来。 剑锋泛光,剑气四溢,带着满满的杀意。 “!” 那把剑来的又猛又烈,话眠第一次遇上杀气这么强的剑,一时没来得及反应,余光便瞥见那把剑直逼两人。 “铛!” 好在风洛反应够快,侧过身子将话眠护在身后,掌心生力,硬生生将那把剑重重的打了回去。 林子里响起一阵簌簌声,槐树上落下个人影挡在两人面前。 话眠躲在风洛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往前看。 拦路的少年落地极轻,黑衣黑靴,只露一截冷白腕骨。 黑发随意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打湿,贴过眉尾,他看上去与风洛差不了几岁。 眸子黑且净,眉眼之间虽带着怒气,却也遮掩不了未褪的少年青涩。 他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师、兄!” 第61章 【悲鸣素女】血洗雾山 师兄? 话眠立刻竖起耳朵,她想起师父说过,风洛是雾山捉妖门派的人,这么说来,眼前这少年也是雾山来的捉妖师了。 她缩了缩脖子,神情稍稍放松了些。 原来是风洛的师弟啊! 她还以为是什么山匪打劫呢。 “连秋深?” 风洛面容动了动,带上丝惊讶,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 雾山的人,不到时候是不会下山的,连秋深此时出现在这里,有些反常。 “怎么?连师弟也被逐出师...” 风洛的“逐出师门”还未落下,连秋深已如离弦之箭扑了过来。 他一句话未说,掌心一击,那把被震飞的剑又回到了他手上。 剑刃带着杀气直刺向风洛咽喉。 风洛眸子一暗,转手拉开站在自己身后的话眠,侧身让过,袖口翻起,飞出一把匕首撞开了那把泛着寒光的剑。 他一脸阴沉看着对面的人,道: “这么重的见面礼,我可要不起。” 话眠被这两人搞得一头雾水,不是师兄弟吗,怎么一见面就下死手? 她看这个叫连什么秋的,每一式都是杀招,也不知风洛以前在雾山的时候怎么得罪他了,一见面话都未说半句,就开始打打杀杀。 话眠唏嘘了一声,怕他们误伤到自己,连忙抱着睡死过去的狐狸躲到了树后面,只探出脑袋看着这师兄弟两人打的不可开交。 可到底还是风洛手段要更高一些,他不攻击,只躲闪,便叫连秋深气喘吁吁。 但他越挫越勇,可他手中的剑每一式都扑了个空。 “连秋深,你别太过分!”风洛脚下一停,左手并指如刀,右手已扯出一根死线。 “不想死就赶紧给我滚!” 他话落下,可回应他的却是更凌厉的杀招。 “好的很!” 风洛几乎咬牙切齿,冰玄丝随即而出,下一瞬,便如毒蛇般缠上了连秋深的脚踝,不等连秋深反应,一提,一抛。 “砰!” 尘土飞扬。 连秋深已被倒吊在古槐上,黑衣卷起,黑发倒垂,像条被打了七寸的蛇。 他被这么一绑,手中的刀也跟着掉了下去。 连秋深很是不服,整个人像条蛆似的在空中疯狂扭动。 “你不在雾山,跑来这里杀我?疯了吧。” 风洛抬眸,眸中墨色沉淀。 可连秋深不回答,却猛地对着风洛啐出一口血沫,眼里血丝狰狞。 “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师父不过是将你逐出师门,你就要因为这个血洗雾山吗?” 风洛指尖微颤,眸色翻涌,嘴角逐渐向下压,视线移到连秋深脸上,声音低的能压死人。 “你说什么?” 少年被风洛这表情刺激到了,挂在树上嘶哑咆哮: “我说你狼心狗肺!血洗雾山上下千人!掌门、长老、师兄弟,一个不留!若不是师父掩去了我的气息,将我护在暗门之下,恐怕,我也是你刀下的冤魂了!” 风洛的表情几乎阴暗到极致,他握紧拳头挥向连秋深的脸,却在要砸到他的前一刻又急停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几乎发抖,却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重。 “你丧心病狂,毫无人性,我亲眼见你浑身是血,提着刀一间殿一间殿的找人杀!” “你残忍至极!将师父活剐了十八刀,砸了祖师爷的像,破了灵物阁的封印,雾山千人,只我一人活了下来。 风洛,你该被千刀万剐!” 话眠躲在树后惊的说不出话,上千人,这都快赶上她鹤县的人数了。 那么多人,就只剩了连秋深一个吗? 话眠惊恐的捂住嘴,血洗雾山,真真是残忍至极。 风洛上前一步,冰玄丝“哧”一下收紧。 似乎是不肯相信连秋深的话,双眼通红的瞪着他又问了一遍: “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已然发颤,尾音陡然拔高,“雾山...当真被灭门了?” 回应他的,是连秋深满目猩红的冷笑: “假惺惺,你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的血只怕还没干吧,要我再说一遍?” 风洛眸光剧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下一秒,他手一松,冰玄丝落地,连秋深被重重摔了下来。 一落地,他便捡起剑来,发了狠的朝风洛刺去。 “啁——” 剑未落下,却被林中飞来的黑云掀翻在地。 黑云护主。 “雾山...没了...” 风洛低声道,像是在最后确认连秋深说的是真的。 随后,他猛的抬起头,三两步走向连秋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朝他脸上扇了下去。 “姓连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我做的我绝不遮掩,但血洗雾山不是我干的!你要报仇连仇人是谁都搞不清,废物一个!” 掌风震落满树枯叶,连秋深嘴角渗血,却发出一声嘲讽的笑。 “我是废物,也比你这种欺师灭祖的人强,你杀人的时候,我就在暗门中,亲眼所见。 在雾山相处了八年之久,你那张脸,我怎么会认错!” “我被逐出师门后,就再没回过雾山,那不是我做的!” 风洛揪着连秋深衣领的手劲又加重了几分,双眼通红,再用力几分,似乎都能流出血来。 “是谁干的我自会找到,这仇,我记下了!至于你...” 他低头看了眼连秋深,“既然捡回条命,就给我好好活着!” 话罢,他松手将连秋深猛的推倒在地上,麻利起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假情假意!” 连秋深从地上爬起,仍不死心,又捡起剑朝风洛刺去。 这一次,风洛没躲。 但那剑却依旧停在了距离他不到一寸的地方。 朱砂符文缠上连秋深手的手腕,一张符纸“哧”的一声燃了起来。 连秋深被定在原地。 话眠探出脑袋从树后小跑过来,裙摆扫起一地落叶。 她上前来挡在两人中间,小心翼翼的将那把剑从连秋深手里抽走。 随后,她在少年肩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道: “小友,勿要冲动。灭门之仇若真落在风洛头上,我绝不拦你;可万一有人栽赃呢?先查清楚,好吗?” 连秋深被话眠的定身符纸定住,身体动不了半分,只能瞪着眼睛疑惑观察着面前的女子。 风洛见那把剑未刺向自己,便侧过身子向后看,瞳孔微微地震。 话眠替他拦下了连秋深这个一根筋。 “你信我?” 他疑惑开口。 第62章 【悲鸣素女】镇妖囊碎片 信不信,话眠倒不敢说。 只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风洛这人虽然开口闭口全是威胁人的话,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除了在江州城的时候杀了善二,其他的也都是嘴上说说。 要说他血洗了雾山这件事,实在是有些端倪。 “连小友,雾山被灭门这事是何时发生的?” 连秋深还被定着,只能眨眨眼睛,却说不了话。 话眠沉思片刻,“我给你解开,但你可不能再提着剑乱砍人了。” “答应的话,就眨两下眼?” 连秋深无语,但只能照着话眠说的做。 “那你告诉我,这事是何时发生的,在雾山你经历了什么。” 话眠在连秋深身上戳了戳,缠住他的符咒立刻消散。 连秋深喘了口气,试探性的动了动手,发现自己不再受那道符文的控制,面色一变,又冲风洛打了过去。 “喂,不是说好了不打人嘛,怎么不讲武德!” 话眠反应也快,转身一掏,拉住了这个撒手没。 “你要报仇得确定真是他干的,若不是他做的,你杀了他又该如何?” 听见话眠这话,连秋深身形一顿,咬牙切齿道: “好,那我就让他死个明白。” “十日前,我背着师父溜下山玩,等再回山时,发现雾山外的结界破了,有人闯进了雾山。 我虽不及门中师兄弟们那般厉害,可也不笨,我立马就察觉出不对劲。” 连秋深双眼微红,怒视着风洛。 “可我赶到师门中,却看到昔日一起练习术法,捉妖卫道的师兄弟们,全部惨死。 我找到师父时,他被打断了筋脉,吊在灵物阁前。我本想去救师父,可师父发现我后,用最后的灵力掩去了我的气息,将我藏进了灵物阁的暗门中。” “我就在暗门中看到他,提着师祖的剑,逼着师父打开灵物阁,师父不愿意,他便捅了师父整整十八刀。最后...” 连秋深几乎颤抖着说出这些话。 “师父昏死过去,风洛用法力强行破开了灵物阁,抢走了我雾山灵物,镇妖碎片。” “他那张脸我到死都不会忘!” 听着连秋深的话,话眠脑子飞速过滤着这些信息,她就觉得不对劲,听连秋深这么一说,果然有问题。 风洛虽混蛋,但也不是那种欺师灭祖的人。 她伸手将连秋深的剑缓缓压了下去,道: “这事是十日前发生的,可十日前,风洛同我在鹤县,并未离开过。 从鹤县到雾山要走多久我不清楚,但想必一夜之间绝不可能一个来回。除非他有通天的本事。” “还有,”话眠看向风洛,“他一个连剑都没有,还被逐出师门的人,真的有能力血洗雾山吗。 雾山即是捉妖门派,想必门中师父们各个术法都很厉害,又岂是他一人可以对抗的。” 话眠抱着狐狸掂了几下,又道: “你说看到了风洛,可曾从你师父嘴里听到叫他的名字?” 连秋深愣住,回忆着那天的场景,他被师父定身在暗门之中,虽看到了风洛的脸,但确实未听师父叫过一声他的名字。 出了暗门后,师父还尚有一口气,他交待后事的时候,也并未说过一句,灭门的就是风洛。 可明明那张脸就是他。 连秋深半信半疑,可眼见为实,难不成还能有假。 “你说他十日前,与你在鹤县,你又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看他这么护着你,你与他定是一伙的!” “我!”话眠噎住,这话她怎么反驳。 “我同他是在江洲城捉妖的时候认识的,算不上是一伙的。” 话眠撇撇嘴。 “你既然同他不是一伙的,就别替他说话!我今天一定要杀了这个欺师灭祖的畜牲!” 连秋深刚经过那种灭门之事,现在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话,只一心想着为师门报仇。 剑气再起,两人眼看着又要打起来了。 却听见一声野兽的低吼,震得三人都捂住了耳朵。 白笙从话眠怀里跳下来,方才还小小的狐狸一落地身形便大了数倍。 他似是十分不悦,满脸凶狠的冲着连秋笙哈了口气。 妖风逼得连秋深连退好几步。 “吵死了!睡个觉都不让人安生!” 九尾白狐生气的跺着前脚,怒斥三人打扰了自己睡觉。 “你!好啊!你们竟与妖为伍!” 连秋深见话眠的狐狸一下变成了只九尾白狐,身形如此巨大,分明就是只大妖。 他忙退后几步,警惕的盯着白笙。 “狐狸大人,您要不回去接着睡?” 话眠戳了戳狐狸的后腿,小心说道。 “睡?好好的一觉全被你们吵醒了!我今日非得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他闷哼一声,一双狐眼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连秋深。 金瞳微眯,比凡人大了数倍的身形挡在连秋深面前,压迫感十足。 妖风猎猎,杀气四溢。 话眠被那风刮得差点掀翻过去,好在风洛眼疾手快拦腰抱住了话眠。 将人稳稳地托在身前。 白笙今日也不知发什么疯,平时被扰了休息也只是脸黑一些,怎么今日就真动了杀心。 眼看着劝是劝不住了,话眠干脆手中结印,用妖契强硬的将白笙召了回来。 “好狐狸,别闹了,乖乖在里面睡一觉,里面没人敢打扰你睡觉。” 话眠拍了拍腰间的香囊低声说道。 连秋深瞪大了眼睛,将目光放在镇妖囊上,他胸前一阵起伏,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那是镇妖囊!” 那只香囊他见过,师父梧尘临死前,给他看过一本书,上面就画着那只香囊的模样。 师父告诉他香囊名为镇妖囊,是维持人妖两界平衡的重要法器。 但二十年前,用来镇压囊中妖的封印被妖力冲破,化为碎片散落在人间各地。 十年前,有位不知名字的捉妖师将其中一枚碎片交由雾山保管,并将镇妖囊的消息告诉了雾山。 镇妖囊碎掉的封印化为金、木、水、火、土五枚,只有将五枚碎片合为一枚,才能重新封印囊中妖。 囊中尽恶妖,时间一久,镇妖囊便会失去法力,囊中妖出,恶妖必会为祸人间。 梧尘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找到镇妖囊主人找回碎片,重新封印镇妖囊。 连秋深惊喜的望向话眠,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找到了镇妖囊主人。 他算是没辜负最后的师命。 第63章 【悲鸣素女】拯救苍生? “你是镇妖囊主人!” 他抬眼,眸子里血丝纵横,激动无比,一把抓住话眠的手, “姑娘既然是镇妖囊主人,那便随我走,找回五枚碎片,重新封印镇妖囊!” 话眠被连秋深拽的手腕生疼,她连连挣扎,可连秋深力气实在是大。 “放开你的手!” 风洛挡在两人之间,声音低冷,“啪”一掌打在连秋深手上。 他这一掌带着些戾火,烫到连秋深手背上,他火灼般猛的松开手,手背却留下五道乌青的手印。 他深吸口气,脸上浮出倔强之色,仍旧盯着话眠不挪眼。 “姑娘,镇妖囊若碎了,恶妖就会为祸世间,你既是镇妖囊主人,就应担起拯救苍生的责任。” “我...” 话眠被连秋深这番话说得愈发混乱。 什么封印碎片,什么拯救苍生的责任,于她而言,这些字眼仿若天边缥缈的云雾,触碰不到,也无从承担。 她不过是个普通人,贪玩偷懒,术法不精。连自己爹都救不回来,又何谈拯救苍生? 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把眼前的事做好,别的,她想都没想过。 话眠被风洛护在身后,从风洛肩头探出半张脸,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连小友,我不懂你说的拯救苍生,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我连我爹都拯救不了,我也拯救不了苍生,我只想去看看我爹和我娘的家,去那里找到自己的身世。完成我爹地遗愿。” 她声音轻的像风:“拯救苍生这种事,还是交给别人去做吧。” 连秋深听她这话,喉结动了动,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风洛挡在两人之间,没动半步,却把身子往她那边侧了半分。 “听到没有,她说她不做劳什子拯救苍生的事,你赶紧走。” 他沉声对连秋深说道。 “走?我与你之间还有帐未算完!你想让我走哪去?” 连秋深一愣,视线转移到风洛身上,连表情都狠了几分。 “我说了,血洗雾山的不是我,你爱信不信。” “你说不是就不是?我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那你真该把那双眼睛挖了,换一副新的。” “果然,师父当时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没心的东西,嗜杀残忍,当初就不该只将你赶出去,应当将你千刀万剐!” 风洛攥紧手心,指甲在掐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你找死!” 两人再起火花,话语间竟是刀光剑影。 话眠隐约察觉气氛不对,再不拦着估计又会打起来。 “够了,都别说了!”她从风洛背后探出身子。 “连小友,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这世间妖魔众多,会幻形者不计其数,你看到的有时只是别人想让你看的。” 她对连秋深说完这话,又转头看向风洛。 “还有你,你们不是师兄师弟嘛,好好说话不好吗,动不动就死死死的,活着难道不好吗!” 话罢,话眠闷哼一声,转身便往山下走。 天快黑了,夜路本就难走,这两人还在这里刀光剑影。 他们不走,她走! 最好谁也别跟来,烦都烦死了。 三个人就这么你追我赶,总算是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回了望儿村。 话眠在半路没找她的马,想着恐怕是被过路的人牵走了,便急匆匆的回了村里。 结果刚一进村就被村子里那些人围堵了起来。 “话姑娘回来了?买到东西没有?” 一大汉转着眼睛往话眠身上看,眼神并不是很友好。 “不是说去外面买救人的东西,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一双双眼睛盯着话眠,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那种凝视让她背后泛亮。 “话姑娘,你空着手回来是没找买到要用的东西吗?” 这时,村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村民们立刻为他让出一条路。 “没关系,我们也不是非要让你将他们救醒,这村子以前也来过几个道士,但没什么用,他们呀来一趟就都走了。” 村长说着,点燃烟斗,半眯着眼睛吸了一口。 “你既然来了我们村,就是缘分,不如就在村中多待几日。” 话罢,几个飙形大汉露出不善的笑,上前几步想将话眠围起来。 可刚走两步,从暗处飞来一把匕首直插进其中一人的脚上。 那大汉起初未反应过来,只懵懵的感觉脚上凉凉的。 等低头一看,才发现右脚被一把银色匕首捅穿了。 一阵钻心的痛后知后觉的蹿了上来,从脚底直贯全身。 大汉“啊”的惨叫一声,其余人随着他的惨叫猛地刹住脚步,朝他看了过去。 “离她远点!” 出手的是风洛。 话眠也微微一顿,心中不觉疑惑起来,回想起在望儿山发生种种,这人今日怎么这般护着她? 莫不是经历了素女的人生后,良心发现了。 不过出手倒是狠了些,一下就废了别人的脚。 “哼,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对无辜之人出手毫不留情!肆意伤人!丧心病狂!” 连秋深不知这村中情况,只见风洛一出手就废了别人的脚,连连骂了起来。 风洛脸色极差,阴沉的让人害怕。 白日里他在怨气中经历了那一番,现在真看到望儿村这些人,他更是恨的牙痒痒。 若不是话眠说过,要让素女自己报仇,只怕他这会真会血洗了望儿村。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丝丝惊慌,显然没想到话眠后面还跟着两个男人。 几人见有人受了伤,知道这两人不是好惹的主,便都软下来,村长熄了烟,脸上堆了笑。 先叫人把受伤那汉子扶了起来,又换上另一副嘴脸朝几人走去。 “哎呦,话姑娘怕是误会了?我只是想让话姑娘留下来做做客,当感谢话姑娘愿意为我村子费心救人。” “感谢?” 风洛三两步上前,将话眠拉到身后,手心挨到话眠腕间热的发烫。 下意识的,她呼吸滞了片刻,胸口闷闷的,想起第一次见面掐她脖子时,这人也是这副要杀人的表情。 那会的他,好像和现在的他不是一个人似的。 “怎么感谢?把人绑起来锁在家中吗?” 第64章 【悲鸣素女】妖与人谁更恶? 风洛认得这群人,这些脸和怨境中一模一样。 这些人一边瞧不起身为女子的她们,一边又如同蚂蝗,爬附在她们身上,将她们最后一滴血都吸个干净,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这群人比那吃人恶妖还要坏上千倍万倍。 妖吃人尚且是为了生存,而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人有七窍,恶念丛生。 一张人皮下活着的,究竟是人还是妖? 村长收起笑,似乎是被风洛戳破了秘密,脸色一变,也不再客气。 “我望儿村村民向来淳朴,小公子可不能乱讲话。” “我好意请姑娘留下做客,却招来公子的无端猜测,还打伤我村中人,如此做事恐怕不妥吧!” 村长这话,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定会觉得这村中人着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事实上,不过就是被戳破了事实,狗急跳墙,开始撕下面皮不再伪装罢了。 “可笑,我再怎么不妥,也好过你们这群披着人皮装腔作势之徒。” “呵!”连秋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要说披着人皮装腔作势,谁能比得过你风洛?伤了人都不知道赔罪道歉的吗? 你杀妖也就罢了。 这些村民又哪里惹到你了,让你这么对待他们?” 连秋深话里带刺,虽打不过风洛,但奚落人他是一点也不比风洛差。 话眠撇撇嘴,不愧是一个师门出来的。 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风洛面容微动,他与连秋深不过前后脚进入雾山。 他八岁进入雾山,两年后,梧尘又从山下捡回来一个小乞丐,便是连秋深。 印象中,连秋深贪玩且笨,师父教的术法他一遍就会,但连秋深要很久才能悟出道理。 两人虽是一个师父,年纪又只差了两岁,但却从不往一处走。 连秋深喜欢玩,被师父打了很多次也不好好学; 而他一心只有练习术法,想变强大,等长大之后回青梧城为他娘报仇。 他在雾山没有贴心的人,因为性格不讨喜,又不爱与人交往,对待妖物下手狠厉,很少留活口,师门上下人人都避着他。 而连秋深爽朗,与人交好,同他完全是两个极端。 但这次再遇见他,没想到,连秋深竟完全变了样子。 无忧的少年,好似也被上了枷锁。 眼里只有仇恨。 风洛嘴唇动动,只瞪了他一眼,却没回应。 似是觉得有人帮他们说话了,村长立马将攻势放到了连秋深身上。 “还是这位公子明事理。” 村长微微一笑,语气又软下来,开始卖惨: “小公子,我们就是些穷苦人,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公子,竟把我们说的如此不堪,村里人又被他恶意中伤,小公子可要我为我们做主啊!” “各位放心,我最清楚他的嘴脸,这公道我定会替大家讨回来!” 连秋深站向风洛对立面,眼里恨意滔天。 话眠连夜赶回村子是为了将素女给她的指骨放入村中。本就没打算多待,可这两人现在却把局面搅得一团乱。 她心中一阵烦躁,一个风洛还不够,现在又跟上来个连秋深,她真是头都大了。 “够了!连小友!”话眠出声制止,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 “有些事你不知道就不要乱出头,这村子可没有好人。” 连秋深一听这话,急了,方才风洛伤人的时候话眠不拦着,他只想替那些村民们讨个公道,她却开始拦他。 “话姑娘,不知你缘何说出这样的话,但他方才无缘无故伤人是真的,我只不过是想给被伤到的人讨个说法。” “这村...”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村子里的疯女人又跑了出来,这一次,她拿着火把,扔到了众人脚下。 吓得众人一哄散开。 “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哈哈哈哈哈!” 她脚上连鞋也没有,脚心被碎石划出口子,但她却丝毫不觉得疼。 她疯疯癫癫的跑到三人面前,好奇的盯着话眠看。 “活着...”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就顿住了,停在几人面前。 “孩子,我的孩子去哪了?” 风洛心里猛地一怔,这女人! 他认出来了,这疯女人就是他在怨境中看到的,被抢走孩子的那女人。 她竟然疯了。 “快把这疯子关回去!” 村长见形势不对,立马吼了一声,身后冲上来几个大汉,强硬的将那女人拖走了。 “畜牲!” 这一幕渐渐与多年前重合,他好似看到了他娘的影子。 被几个大汉架起,拖向要了她命的地方。 “黑云,去把他们的眼睛啄下来!” 黑鹰本不在风洛身边,但得了令从云霄直冲而下,飞扑向拖拽着女人的彪形大汉。 这村子的人还是活的太久了,三年都没让这些衣冠禽兽归天。 “风洛,停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话眠的,另一道是连秋深。 黑云速度很快,但话眠速度更快,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话眠的符纸已经先到了黑云身上。 光阵困住了黑云,也将连秋深的攻击挡在光阵外。 风洛本不想与连秋深计较,但见他对黑云下了死手,便也不再忍着,一掌将连秋深拍飞了出去。 “蠢蛋!” 他低骂道。 黑云没啄到那几人的眼睛又乖乖飞了回来,挑衅的看着被打飞的连秋深哇哇叫了起来。 似乎在骂他有眼无珠。 “别冲动,做完该做的就走,别把事情搞复杂!” 话毕,话眠将素女留给她的指骨包进符纸中,念了诀,在一阵青光中指骨顷刻间化成了灰,被望儿村这些人吸入了口鼻中。 顷刻,村中人竟像中了邪,停下手中的动作,双眼失神,纷纷转向山神庙的方向,以一种赎罪的姿势跪在地上。 是素女来梦中了。 从今夜起,所有恶念丛生的望儿村村民将夜夜活在那些惨死女子的一生当中,反复体会她们的痛苦,直到诚心悔过。 “你们对这些村民做了什么?” 被揍翻的连秋深眼看着这些人中邪似的跪了下去。 心中一阵怪异,这姑娘真是镇妖囊主人?她分明在帮着妖邪害人!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第65章 【浮生一梦】河洛镇 连秋深瞬间暴起,怪不得话眠方才替风洛作证,原来,两人合起伙来一起害人! “破晓,诛邪!” 连秋深手中结印,白色符文在掌中浮现,雾山捉妖符,可破除一切邪魔。 话眠看出连秋深要对他们出手,这小子,想必是认了死理,仅凭村长那几句话,便只看到了表象,认定了是他们要害人。 今日若不让他亲身体会一番,想必他必会揪着这事不放了。 “伏魔,破心!” 话眠法术不行,但用符很厉害,她若愿意,自然能将符纸的效果用到最好。 “诛邪不如先破心,连小友,我帮你明明心,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妖邪!” 话眠的符纸就是比连秋深的快一步,连秋深掌中那道捉妖符还尚未形成,话眠的符便先一步脱手。 “簌——” 符纸薄如蝉翼,却携着凌厉的破风声,贴向连秋深眉心。 少年瞳孔骤缩,指间灵力一滞,白色符文霎时溃散成碎光。他只觉一股冰寒自额心灌入,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他不再是他,而是进入了别人的身体。 从出生到死亡,望儿村女子潦草的一生都叫他历了个遍。 他在幻境中看到了望儿村,看到了方才被风洛重伤的男人,看到了道貌岸然的村长,看到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子... 他也同那些女子一般,经历了她们的一生。 连秋深大口喘着气,幻境中的疼痛是真实存在的,他双目通红,终于明白,为什么风洛看到这些人会这么气愤。 这村中人做的事,才更像是妖邪所为。 “呼——” 符纸燃尽,连秋深从幻境中回过神来早已泪流满面。 惨。 只一个字,便打消了他要为这村子讨回公道的想法。 连秋深就算再嫉恶如仇,但也到底还是个孩子,再加上本就经历了灭门之祸,现在又看到这村子过往的所作所为,更是心中郁结。 他抹抹眼泪,喉咙上下滚了滚,开口就对着话眠道歉。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们了!” 话罢,他吸了吸鼻子,又转头对风洛说道: “望儿村的事,是我误会你了,但师门的仇是另一码事,我与你还是没完!” “虽然话姑娘为你作了证,但我还是不能信你,毕竟,你的脸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连秋深用剑鞘抵着风洛,“我现在是打不过你,但早晚我会超过你,杀了你!给我雾山上千人报仇!” 风洛被剑鞘抵着胸口,若在平时,他早就将人掀翻了,但现下他却只是垂眸盯着那把剑,沉默不语。 今日听到连秋深说师门没了的时候,他心里猛的一揪。 他讨厌师父,讨厌雾山,可听见师门上下皆惨死的消息,他心里只有害怕。 他怕连秋深说的是真的。 印象里严厉刻板的师父、背后讥讽他的弟子……他以为自己巴不得他们消失呢。 可原来“没了”两字这么轻飘飘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挖走了。 他虽已被逐出师门,可雾山也是他的家啊。 风洛依旧沉着脸,一句话都不对连秋深说,他错开那把剑鞘朝话眠走去。 “走吧,去青梧城。” 言简意骇,倒是让话眠愣了半刻。 风洛表面看上去如此淡定,但反应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连秋深这么挑衅他都能完好无损的站着,看样子,雾山的事对风洛打击貌似很大。 只是他总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才会让别人觉得他真是没有心的人。 若换做是常人,听到这消息早就崩溃的昏天暗地了。 但话眠倒是把这人看透了。 他与常人并无不同,只不过就是个假装厉害的幼稚鬼而已。 明明心里难过的要死了,却还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话眠挑挑眉,小声道: “去青梧城可能还要好久才到,你不回雾山看看了吗?去找真正的凶手。” 风洛手心攥紧,眸色未动半分。 “仇,得一件件报。” 话罢他便往村口走去。 话眠的马丢了,这下去青梧城又得迟上好几日。 她抿抿嘴,罢了,将就着走吧。反正,青梧城就在那里,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最后能找到她想要的答案就行。 “我也要去!” 连秋深握紧剑,紧跟上两人。 “你?连小友,你跟着我去青梧城做什么?你不是受了师命还要去拯救苍生吗?” “师父让我找到镇妖囊主人,我跟着准没错。更何况...” 连秋深说着又咬牙切齿的看向风洛。 “这个凶手还在这里,我自然不能走!” 话眠无奈皱了皱眉,看样子,这前路不好走。 “小友,你也不必执着于他,雾山发生那事时,他的确同我在鹤县不假,我没理由骗你。” “我相信话姑娘,但我不相信他。他在雾山时就嗜杀成性,一肚子坏水,所以才会被逐出师门。” “...”话眠没回话,空口无凭,连秋深有自己的怀疑也是应该的。 毕竟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对事。 “那便慢慢来吧,同他一起找到真的凶手。” 去青梧城的路还有很长,三人一同前往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望儿村这些村民重男轻女,犯下如此恶行,他们也必将自食恶果。 * 与两人同行的路上,不免少不了摩擦,话眠倒还好,只是连秋深这一路上没少找风洛的麻烦。 但大多时候,风洛都无视了。只有实在忍不住时,才会暴打连秋深一顿。 每次被风洛揍完,连秋深都会安静几天,但他也不长记性,没几日又开始找起了风洛的麻烦。 话眠也是头大,这两人根本就是跟在身边的麻烦,三天两头就要打一架,恨不得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揍。 骂人的时候也是一个不饶一个。 两个人打也就罢了,偏偏这时候风洛那只黑鹰也要出来凑热闹,帮着自己的主人去殴打连秋深。 连秋深看着聪明,挑事不手软,但每次也只有挨揍的份。 好不容易到了河洛镇,可这两人依旧针锋相对。 过了河洛镇就是青梧城,话眠在心里数着时日,若这两人不在路上挑事,不出十日便可到达青梧城。 但要是... 话眠把视线转到两人身上,眉头瞬间一皱。 “你的良心真是被狗吃了,不,被狗吃了都是在侮辱狗!天杀的风洛,你不得好死!” “我不得好死之前也要拉着你一起!” “好啊,那就一起去死,到下面给师父们赔罪!” 话眠两眼一翻,真想就此晕厥过去。 没完没了。 她加快了脚步往城中走去。 听闻河洛镇民风淳朴,以医术闻名,话眠到这镇上又起了希望。 算着时间她的骨痛症又该发作了,不知河洛镇的郎中能不能治好自己的病。 第66章 【浮生一梦】盲算命理,卦卜灵通 “盲算命理,卦卜灵通!姑娘,要来算一卦吗?” 一柄拂尘挡住话眠去路,她回头,拦住自己的是个盲眼男人,看着四十好几,年纪和她爹相仿。 他坐在一张木桌后,桌旁立着盏写着卜卦算命的布幡。 “姑娘碰到在下的拂尘就是有缘,在下愿为姑娘算上一卦!” 他收回拂尘,一只手在空中瞎比划了一会。 话眠低下头,一言不发的瞧着这算命师,说是瞎子,却精准的拦住了自己,还能知道自己是个姑娘,怕不是装瞎的吧。 这么想着,话眠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姑娘别试了,在下看不见。” “真看不见啊...”话眠低声道。 “干什么呢?” 后面吵架的两人见话眠停在算命摊前,停下争吵,也堵在了算命师面前。 “算命。” “算命?”两人同时皱眉,疑惑的往那盲眼大师脸上看了看。 “二位公子也要算?” “不必了。” 风洛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什么盲人算命,分明就是骗银子的。 他拽了拽话眠的袖子,小声道:“别信这个。” 那算命师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头一歪,挥了挥手中的拂尘,大声道: “我给姑娘算,若姑娘觉得我算的对,可给我三枚铜钱,若算的不对,姑娘大可转身就走。童叟无欺!” “...”话眠犹豫片刻,想着算就算了,三个铜板便是给他了,就当照顾照顾他生意。 于是,她拉开桌前的板凳坐了下去,“那大师可要算准点。” 大师微微一笑,闭着眼睛在话眠手心瞎摸了几下,脸色忽地一变,连笑也没有了。 注意到他的表情,话眠忙问道: “大师可是算出什么了?” “这个...”大师停顿片刻,神神秘秘道:“姑娘这手相可是少见的很啊。” “姑娘命中本无亲,却横插一道多了一亲,可这一亲却是以命换命;你手上有一道极深的命纹直通生死线,这可是大凶之相。” “姑娘听声音年纪不大,可这命线却已有万年,这可真是,奇!” “什么破算命的,大凶?你不会算就别乱讲!” 在一旁听二人谈话的风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沾上一丝不悦,他猛地扯过话眠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后,将她与那算命师隔开一段距离。 随后,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桌上,桌上的铜钱卦签纷纷震了一下,倒在桌子上。 签筒中却恰巧滑出一根卦签。 算命师耳朵动了动,一只手摸到了那根签子。 他手指抚过上面刻出的文字,嘴角勾了勾,没有对风洛的无礼感到气愤,反倒是笑了起来。 将那根卦签塞到了风洛手中。 风洛一愣,手上忽地多了一根卦签,方才的不悦全被压了下去。 “是头亦是尾,因缘机遇,皆因一人而起。”算命师指尖轻敲着木桌,长叹一口气。 “姑娘,这卦我不收你钱,我送你六个字,你且记住了。” “人非人,妖非妖。” “大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眠听不懂也悟不出这六个字,只观字理解可译为:人并非是人,妖并非是妖。 连秋深眉眼一弯,面上一笑,道:“话眠姐,这话还不好理解?大师这意思是告诉你,当心身边人,有些人看着是人,做的事却并非人事。” 他说着,意有所指的看向风洛。 却收到风洛一个蔑视的眼神。 算命师只笑笑,对话眠摇头道:“往后你会明白的。” 话眠想了想,其实想来这算命师倒也说的对,她是被抛弃的孤儿,那便是没有亲;而话永华捡到了她,便是多了一亲。 但这一亲却是以命换命,她爹的命换了伞妖的命。 这些倒也说的通。 只是这大凶的生死线不知又是从何说起。 她掏出三枚铜板放在桌上,道: “大师算的很准,只是我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大凶的生死线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算命师摆摆拂尘,只道出六个字。 “...好吧...” 话毕,话眠又想起件事,既然这算命师算的这么准,不如叫她算算自己的病能不能治好。 “大师,我再给你三枚铜钱,你替我算算我的病还能治好吗?” 她说着,又往大师桌上放了三枚铜钱。 可算命师却将话眠新放上去的铜板又推了回去,道: “这卦算不了,姑娘本身无病,不必寻求治疗之法。” “果然是胡说八道的。” 风洛“哼”一声,他虽未亲眼见过话眠的骨痛症发作,但他记得话眠说过的。 这病折磨她十几年都没能治好。 可这瞎子算命师却说她本身无病,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走吧。” 三人离了算命摊子,直奔向客栈。 天色渐晚,从望儿村来河洛镇的路上,三人赶路若遇到夜晚,都是找个地方将就休息了。 话眠感觉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床了。 好不容易遇到个繁华点的镇子,自然要在这里找个客栈好好休息一晚。 “三位要的肉丝面,雪菜鸡,糖醋鱼,清炒甜瓜来喽!” 店小二声音洪亮,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过来。 话眠盯着盘中的吃食,眼睛都快冒出光了。 “太香了,这几日辛苦劳累,总算是能吃上顿热饭了。” 话眠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又含糊不清的对着桌上的雪菜鸡夸赞了几句。 店小二在一旁听的高兴,连连道: “这雪菜鸡是我们店的招牌菜,吃过的人都夸!我们店的鸡都是一等一的好,就连镇上最有名的药师吃了我们这鸡都赞不绝口!” “啥?药师?” 话眠耳朵动动,咽下嘴里的菜。 河洛镇就是以医术闻名的,不知这最有名的药师有何本事,是否能帮她瞧出病。 那小二看出三人不是河洛镇本地人,也是十分热情,连连向三人解释起这药师的事。 “几位这就不知道了吧。我们河洛镇有位神医,救苦救难,药到病除。” “四年前镇子上发了瘟疫,死了好多人,是那药师制出了救人命的药丸,分发给大家,治好了镇子里的瘟疫。” “若不是那药师,我们河洛镇哪里会有今天的景象。” 第67章 【浮生一梦】药师 话眠听见药到病除四个字,赶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认真的问道: “小二,这药师现住何处?可还在看病救人?” 小二收起托盘,道: “自然,”小二看了眼三人,“三位可是有人要医病才来的河洛镇?” 话眠点点头,虽只是路过,但遇上了她还是要瞧瞧的。 小二把托盘往臂弯一夹,笑着指了指镇子东头: “几位若要找贺先生,沿着这条街走到尽头,有棵老槐树,树后的青瓦小院便是。” “不过...”店小二停了停,又接着说道: “几位要看病还是得白日里去,夜里就待在客栈里不要出门了。” “为何?”风洛倒了杯茶推到话眠手边。 那小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 “因为,一入夜镇子上就有狐妖出现,这妖怪会勾人魂魄,专掏人的心肝吃!” “你们是外乡人,应该不知道,你看我们这镇子上家家户户可都贴着驱妖的符纸呢!” 小二说着指了指客栈内,窗柩上方贴着的一张黄符。 这符贴的极其隐蔽,上面还用挂饰挡了起来。 “狐妖?吃人心肺?” 话眠垂眸看了眼镇妖囊,她不就带着只狐妖嘛。 似乎是听到小二说狐妖的事,白笙在镇妖囊里不爽的动了动。 “这妖吃过人?那你们怎么不找捉妖师收了它?” 连秋深炸起,一脸正气的盯着小二问,将店小二吓了一跳。 他尴尬的笑了笑,回道: “其实镇上倒是没人遇害,只是传闻就这么传着,大家为了安心,就默认了夜里不出门。” “那怎么行,怎能因为镇上没人遇害就纵容它?妖就是妖,它虽现在没害人,可万一呢,等镇上真有人遇害就晚了!若真为了安心,更应该除掉这妖!” 连秋深一听,这镇上人竟这么不拿这事当回事,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公子别激动,这妖又未伤人,我们自然就没道理捉它,若只因它是妖,我们就去杀了它,这很难说的过去嘛。” “可是!”连秋深还想说什么,却被风洛一脚踹到了椅子上。 风洛收回脚,淡定喝了口茶: “就你话多。” 连秋深捂着腰弓在桌上,额角青筋直跳,却愣是被这一脚踹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瞪着眼睛狠狠冲风洛翻着白眼。 心里暗暗骂道:装什么装,在雾山的时候,你不就是因为滥杀才被逐出师门。假清高,真畜生! “妖若未犯事,人便没道理开杀戒,没想到你们镇上的人如此通晓事理。” 话眠低声道,她倒是很少见这么明事理的人,而且整个镇子都是如此。 店小二点点头:“其实起初大家也是不愿的,只是贺先生说了,妖与人是一样的,不问身份,只论善恶。” “贺先生德高望重,我们自然信他。” “那这狐妖吃人心肝的传闻又是怎么出来的?” “这个啊!”店小二笑道:“是用来吓唬孩子和你们这些外乡人的。” “好吧。” 话眠点点头,这镇子果然民风淳朴。 不过她倒是更好奇那药师了。 既能妙手回春又是个顶顶的明理之人。 “明日我同你去找药师。”风洛说着这话,手上动作未停,他拆下一只鸡腿放进话眠盛菜的碟中。 刚咬下一口面的人差点被噎住。她震惊抬头,盯着碟子里的鸡腿连嘴里的面都忘了嚼。 她又做什么了?没惹到他吧? 这突如其来的示好叫她浑身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没事吧?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话眠瞳孔地震,指尖发麻,强迫自己猛猛吃了一大口面才冷静下来。 “你没事吧?”话眠憋出四个字。 “怎么了,不爱吃吗?”风洛有些疑惑,她刚才不是对着那只鸡夸了好久嘛。 “不是....”话眠眼巴巴望着那只鸡腿,嘟囔了一会,还是有些忍不住的问道: “你干嘛突然对我这样,让人怪害怕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风洛盯着鸡腿道:“要和一个人搞好关系,不就是要事事关心她。” “你干嘛要和我搞好关系?” “前些日子你不是说你和我的关系还没到那种为对方放下底线的程度,那我便试着靠你近点,对你好一点,努力让我们的关系好到可以为对方放下底线。” “...” 话眠嘴角抽搐,这人真是无孔不入,一举一动都是有目的的。 本来以为是转性了,没想到还是为了镇妖囊。 他倒真是锲而不舍。 “我吃!” 观察着两人的连秋深筷子一伸,从话眠碟子里夹走那只鸡腿。 “眠眠姐不想吃你这种人夹的东西。” 话罢,他呲牙咬下一口肉,挑衅的看着风洛。 “眠眠姐?” 听见这个称呼,风洛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道: “你凭什么这么叫她?你同她很要好吗?” “反正比你要好!” 风洛脸色一黑,手指动了动,面前的茶水便尽数泼在了连秋深脸上。 “欺师灭祖的!要打堂堂正正和我打,用这种手段算怎么回事!” 连秋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起,拿起剑便要招呼风洛。 客栈里的人都纷纷看过来,掌柜和小二吓得站在一旁连连摆手劝架。 但这两人哪里还管别人,火星子都快把房顶燃起来了。眼看着又要打起来了,话眠一拍桌猛地站起身。 “你们要打出去打,别砸了人家的客栈伤到人。吃顿饭都不让人安生,又不是小孩子!” “这一路上走过来你两打了多少架,每次都要人劝才听,我又不是你们老妈子!” “啪!” 话眠说完,放下筷子,转身回了客房。 留下两个人在下面吹胡子瞪眼。 “二位客官?这菜还吃吗?” 店小二战战兢兢的问道。 两人冷哼一声,没回话,气冲冲的上了楼。 店小二和掌柜的默默擦了把冷汗,还好没打起来,客栈算是保住了。 暮夜沉沉,入了秋天就黑的快。 话眠抱着被子躺在床上,自从离开鹤县,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会安静下来后才有些活着的感觉,她舒服的笑出声来。 可镇妖囊的带子却不安分的动了动,白笙从囊中一出来就看到话眠这副样子,不悦的皱了皱眉。 “你还有心情睡?你不觉得这地方让人闷的不舒服吗?” 第68章 【浮生一梦】狐妖 “有吗?” 话眠在床上翻了个身,呈大字形望着白笙。 他气色看上去不是很好,一副头痛的样子倚在床边看着她。 “你是不是在镇妖囊里睡太久了?闷出病了?” “不是这原因。”白笙摆摆手,靠着床坐了下来。 这镇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与他呼应,他一到河洛镇就觉得心慌慌的。 “总之你今夜别睡那么死,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话眠眨了眨眼,把被子往上一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棉絮里: “店小二说这镇子有狐妖,该不会因为这妖是你的同族,所以你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不会的,”白笙摇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 “狐族的气息我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但河洛镇这感觉与其说是狐妖,倒更像是我狐族人死后留下的妖灵气息。” 他按住胸口,指节发白。 “可这气息,又有残缺。压抑的胸口发闷。” 话眠将被子扯下来,露出鼻尖,声音懒散: “那就是说,这店小二口中的狐妖有问题。” 她猛的坐起身,“那传闻中的狐妖是不是已经死了?” 白笙摇头,他不确定。 “啧,总之今夜清醒点,这镇子绝对有问题。” 白笙话罢,推开窗一个借力变为狐型,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这镇子里的狐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月亮高悬,一只雪白的九尾狐狸在房檐上跳来跳去巡视着河洛镇。 子时已过,镇中百姓早已入睡,连狗都没了动静。 白笙晃着大尾巴路过槐树旁的一户人家时,脚下一顿,忽的瞥见院里有人出来了,年纪不大,三十左右,看不清脸,但白笙却见他提着一兜子纸钱在院里烧了起来。 不逢年不过节,这男人却提着一兜子纸钱背着人烧,准是做了亏心事。 白笙停下,趴在房檐上悄咪咪看着那男人跪在地上将那一堆纸钱全烧了个干净。 烧完后,从篮子里取出一只烧鸡,插上三根香,放在地上拜了拜。 白笙鼻子动了动,这鸡的味道太香了,勾的他差点就从房梁上跳了下去。 他嗅嗅鼻子,闻着那股烧鸡味直流口水。 白笙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尾巴在瓦缝里偷偷绷直,像随时都要跳下去一口叼走那只油光锃亮的鸡。 可那男人还跪着,香头三点红,像是给那鸡带上了火箍。 “不知你在那边如何,当年的事大家都有难处,你还要恨多久才肯放过河洛镇?” 白笙耳尖一抖,这男人究竟是在给谁烧纸? “沙沙——沙沙——” 极轻的几声,这个时间,还有在外徘徊的人。 白笙动动脖子,转过头朝院外看去。 来的人是个粉衫女子,眉眼如黛,肤如凝脂。 那女子轻飘飘的进了院里,直走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贺郎。” 她轻唤一声,目光不移的盯着男人的脸。 男人听见这声音,整个人一怔,瞬间从地上跪起。 他脸上没有喜悦之意,更多的是难过害怕。 “是你吗?” 他问。 白笙眼瞧着那女子站在男人面前,可男人却似瞎了一般,根本就看不到她。 呵。 白笙轻哼卡在喉间,像被根刺突然钉住。 风掠过,将那女子的裙摆扬起,月光灌进去,裙腰以下空的干净,没有腿,也没有影子。 果然,他的感觉没有错。 粉衫女子的确是狐妖,但她是个妖灵,也就是说,她已经死了。 可不知是何原因竟然让她还能保持着人的形态。 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白笙的气息,猛地回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对上狐眼,女子侧头冲他弯眸,笑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可是那双眼睛却是一口黑洞,阴气森森,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张了张嘴,对白笙说了句什么。 但他没听到,下一刻就见那女子轻飘飘的落在屋脊另一端,无脚也能站得稳。 “狐族?” 她歪头道。但片刻后,她像嗅到了什么气息,脸色一变,眸色狠戾,从袖中甩出一只银铃朝白笙打去。 “你身上有捉妖师的臭味!” 银铃绕开白笙,却朝着他身后飞去,“叮铃铃——”铃铛发出轻响,声音不脆,反而粘的发稠,一入耳就糊住思绪。 “破晓,诛邪——” 连秋深的声音响起,符纸擦过铃铛,将银铃生生逼停了下来。 “妖孽,竟敢在此害人,我今日就替天行道,收了你这装神弄鬼的狐妖!” 话落,连秋深打向那只叮叮当当的银铃。 “别碰!” 符纸燃起,白笙回头见连秋深伸手就要去捏那颗银铃,慌忙想拦下他。 可还是晚了一步,话音未落,就见那傻子已经一把捏住了那只银铃。 铃声四响,小小一颗铃铛冒出一团白光,刺的人睁不开眼。 等白光消失之时,那颗铃铛也随即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连秋深却不见了踪迹。 “蠢蛋!” 白笙低骂了一句,耳朵一动,金瞳忽的亮了一下,他长叹口气,右眼瞥见了一抹橘色的身影正匆匆往他的方向赶来。 橘色身影提着裙角,一路快跑转过巷口,话眠喘的发急,身后还跟着个人。 “连秋深呢?我刚看他尾随你出了门,你没...” 话音戛然而止,银铃轻响,方才被连秋深捏在手心的铃铛晃悠悠的飘起。 话眠脚步急刹,裙尾扫过地上的青苔,跟在她身后的那人没防备,一步撞上了话眠的肩胛。 将人撞的向前踉跄几步,他立马做出反应,伸手一捞,把人捞进自己怀里。 “叮铃——” 铃铛悬在半空,离地三尺,无风自转。每转一圈,铃口便吐出一圈银白音浪。 “离远点,这是狐族密术,能夺人心神,使人沉溺其中!” 白笙跳下屋檐,不再以狐形示人,青绿衣袍划过,薄纱扬起,绿的近乎妖异。 他挡在话眠面前,用透明狐尾护着她,将她和那铃铛隔开。 “狐族,为何帮着捉妖师?” 粉衣女子声音魅惑,开口就能迷人心窍。 “狐族,”白笙没回答,一抬手,哗啦一声,腕上狐火顺着袖纹游走,“为何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女子空裙微晃,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轻薄的裙摆下空空荡荡。 可她却并不在意,指尖微动,面上闪过一丝不善。 “我与夫君恩爱,碍着你们何事了?你一狐妖,竟与这些讨人厌的捉妖师混在一起,真是丢足了我狐族的脸!” 第69章 【浮生一梦】夫人看清我是谁 “与夫君恩爱?” 白笙朝青瓦小院里看了一眼,笑道: “你说的夫君可是里面那位?” 院里那男人两眼空洞,直愣愣望着天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符纸,正战战兢兢的对着四周拜求。 “阮芜,别再来了,别再来了...求求你...放过河洛镇吧...” “这就是你恩爱的夫君?”白笙讥笑出声,可怜可恨,她口中恩爱的夫君,此刻正苦苦拜求着她,祈求她离开河洛镇。 “你懂什么,他是因为爱我,才会如此,他怎的不去磕拜旁人?” 靠了! 话眠唏嘘一声,这狐妖脑子没问题吧。还是说这狐妖本就是因为伤到脑子才死的? “姑娘,你生前到底被灌了多少迷魂汤,要是这也算恩爱,那我每天拜财神是不是就能跟财神爷成亲?” 话眠实在忍不住,将心里话说的超大声,说完,她还怕不够,又偷偷拽了拽白笙的袖子,小声道: “这狐妖,肯定是磕坏了脑子才死的。” “与凡人称恩爱,可笑,我狐族可没有你这么蠢的东西!” 白笙沉下脸色,凡人多变,怎会与妖生情?顶多也就是有用时虚情假意,无用时弃之敝履。 看这狐妖的样子,必是被那人坑害死的。 对面的狐妖,肉眼可见的脸色发青,姣好的脸抽了抽,抬手指向三人。 “你们懂什么,一个老狐狸,一个黄毛丫头,还有个小白脸的臭小子,懂什么是爱?” 银铃再次响起,许是因为有人质疑了她与夫君之间的爱意,有些恼羞成怒。 那银铃叮叮当当又变成黏腻的响声。 一圈圈音波肉眼可见的荡开,空气里突然升起一股甜的泛苦的梨花香。 白笙金瞳竖起,燃起狐火扑向银铃。与狐火一起去的是风洛的冰玄丝。 狐火与冰玄丝差一寸便要打到那颗扰人心绪的铃铛。 可阮芜却轻笑一声。 “毁了我的音铃,方才那个傻头傻脑的小子也会死。” 她未指名道姓,但听见傻头傻脑四个字,话眠便知道她说的那人定是连秋深了。 “风洛、白笙,收啊!” 话眠说着,手中紫水冲向那团狐火,将其猛地截停下来。 风洛手中的线也兀地收了回来。 他眼神一顿,目光沉而冷,连秋深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笨。 这银铃只需打碎了即可,现在却因他不得不另想办法。 “先救连秋深!” 见两人都停下攻势,话眠赶忙说道。 白笙咬牙切齿,他本就不喜凡人,连秋深这小子更是扰人心烦,做起事来横冲直撞,不带一点脑子。 两个男人皆是一副吃了憋的样子。 “呵~” 阮芜笑的妩媚,看着三人窘迫的样子,心情瞬间好了大半。 她指尖轻弹,“叮”一声脆响,银铃轻晃,散下满天梨花,花瓣近乎透明,溢出甜味,甜的发苦,苦的又让人作呕。 “想救人,便入铃中,得浮生一梦。” 狐族密术,浮生一梦,踏入之人,必将忘却自己,沉溺美梦,无法自拔。 叮铃—— 三人躲闪不及,被那圈音波震的耳朵痛,风洛却下意识去捂话眠的双耳,可手未落下最后一片黏着苦香的梨花就触了地,巷口忽然“咚咚锵”一声,锣鼓炸响,欢天喜地。 白光一闪,三人便觉脑中一空,前尘往事皆烟消云散。 噼里啪啦一阵声爆竹响,耳边传来恭喜声。 “恭喜恭喜!话、连两家结亲,喜事连连!” 喜娘挥着手里的大红盖头,笑的见牙不见眼,她扭着屁股走向梳妆台前的新娘子。 “新娘子可梳妆好了,新郎马上就到了!” 围在新娘身旁的几个丫鬟手忙脚乱的为她戴上最后一支金钗。 “哎呦,凤冠歪了,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 “口脂淡了吧,再添些,要艳才显得喜气!” 铜镜里,一张盈盈小脸美的让人心跳加快。 眉毛弯而柔,杏眼水灵,朱唇皓齿。连艳俗的口脂在这张脸上都显得美艳了许多。 是话眠的脸,今日要出嫁的是话眠。 “新娘子可真美!快把这盖头盖上,新郎已经在到门口了!” 喜娘心急的将盖头盖上,牵着新娘子出了闺房。 盖头一落,话眠眼前顿时被染成红色,她被人扶着一步步的走,凤冠上的金钗叮当作响,像一串小铃紧跟银铃的大调子,催命似的往前赶。 盖头下闷的发晃,她忍不住想抬手掀开透透气,却被喜娘一把按住。 “哎呦可动不得!这盖头须得由新郎掀起才可!” 她的手被压了回去,外面锣鼓喧天,总算是安稳的出了屋子。 院外,同样身着喜服的男人早已等在门外,见新娘终于出了门,他嘴角挂出一抹笑,迈着步子朝她走去。 在众人的恭喜声中,喜娘压低了声音对盖头下的人说道: “新郎官俊的很呐!” 盖头下的人轻轻一笑,手被人握住。 “新娘子上轿!” 话眠被喜娘口中的新郎官牵上了喜轿。 锣鼓喧天,众人哄吵,轿子抬过三条街才停了下来。 新郎翻身下马,将话眠扶出轿子,一对新人入了府。 透过盖头,话眠看到红绸铺地,两侧立满了宾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牵着她缓缓进入前厅。 “一拜天地——” 这一声尾音拖的老长,两人转身,并肩而拜,低下去的那一瞬,细碎的画面闪过眼前。 月亮,红线,香囊,画面快的捉不住,只剩下心跳怦然。 “二拜高堂——” 高堂位上并坐着一对夫妇,妇人眉目慈善,笑意温柔,男人英俊挺拔,正气凌然。 “夫妻对拜——” 红绸相牵,两人相对而拜,额间相触的一刹,话眠忽的心头一颤,压了块石头似的有些喘不上气。 她心里慌慌的,像忘记了什么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何事。只记得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礼成!” 府上欢呼声四起:“送入洞房!” 彩纸满天,梨花香浓的化不开,话眠由新郎牵着,一步步走向灯火深处。 红烛高照,映出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融合,像是本就该如此。 话眠坐在喜床边,声音隔着盖头,轻声叫道:“秋深...” 立在面前的人微微顿住,伸手想掀盖头的手停在半空中。 话眠低头看到面前那双喜靴不安分的跺了几下,一道声音冷冷开口。 “夫人叫我什么?” 盖头下的人身形一僵,听出那声音并不是她口中人,她下意识的就要掀开盖头去看个究竟。 可手刚碰到红绸,便被那只手拦了下来。 “夫人急什么?这盖头自该由我来掀。” 话落,话眠眼前忽的一亮,屋内喜烛刺的她闭了闭眼。 一只手却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将她往另一侧偏了偏。 温热的呼吸打在话眠脸上,腻的慌。 “夫人看清楚我是谁。” 第70章 【浮生一梦】我是抢亲了,那又怎样 戏弄的笑声在话眠耳边响起,她被迫睁开眼。 就见一张眉骨硬朗,轮廓分明的俊脸近在咫尺。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摄人的是那双眸子,乌黑明亮,星河晕开,明明含笑,却透着极具危险的侵略感。 话眠微微张嘴,有些哑声,瞳孔微动。 她睨着他的脸,道: “我嫁的人是秋深,你为什么会在这?” “秋,深?” 他咬着这两个字,眼里尽是不满,自己抬进门的夫人,却在新婚之夜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被气笑了。 大手一挥,将那方盖头扔了出去,打灭了桌上的一盏红烛。 “夫人可看清楚了,和你拜了天地的是我,”他低笑,嗓音中带了些沙哑,“我才是你夫君,我叫风洛!” “你!”话眠微颤,心头一梗,鼻尖的梨花香尽数变成了蔷薇香。 是风洛身上的味道。 “我嫁的不是你,你抢亲了?”她往后挪了挪,声音带了些恼意。 风洛盈盈笑着,被身上那套大红的喜服衬的越发像登徒浪子。 “我是抢亲了,那又怎样?” “你!”话眠像只猫,顿时炸起,伸出一只脚便要往风洛身上踹。 却被风洛一手捉住,顺势脱了话眠脚上的喜鞋将人往床上带。 “嘘!”他制止住话眠,“夫人别生气,那个姓连的不好,傻里傻气的,你嫁给我我会对你很好的。” “傻里傻气?” 话眠躲避的动作停了片刻,身形一顿对上风洛的眼,头晕晕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一样。 “是啊,”风洛边说着,一只手边去解话眠身上的喜服。 “更何况,”他低笑,蔷薇花香竟然让话眠安下心来,“我陪你长大,陪你哭,陪你笑,陪你醉酒,那傻子才认识你几天。” 他手已解开最外层的喜服,大红绣袍滑落肩头,露出内里鲜红的中衣。 指尖似有若无的掠过话眠的锁骨,引得她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那白斩鸡似的身材,”风洛俯身,呼吸烫的发腻,“风一吹就倒,脑子又笨,做事都做不好。我...” “你...” 话眠脑中一阵眩晕,像有东西要从脑海里破土而出。她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却只抓住他胸前喜服的盘扣。 “我不一样。”风洛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胸口,声音低哑而柔,“我喜欢你,心里只有你,从小到大,从未变过。” “你喜欢我?” 掌心下,他的心跳急促而有力。 “喜欢你,一直喜欢你。” 屋内喜烛摇曳,烛泪顺着烛身一道道淌下,话眠被那甜腻的香气裹得头晕,心跳竟不受控制地跟着掌心下的节奏走。 咚、咚、咚。 喜欢、喜欢、喜欢…… 喜帐低垂,烛火半明半暗,话眠被抵在喜床上,听着那句喜欢的话。 她还未回过神来,风洛的吻便落在唇上,微凉的蔷薇香里混着一丝压抑太久的灼热。 话眠心跳如擂鼓,指尖下意识攥紧他身上的喜服,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眠眠...”他声音低哑,像喝醉了似的,“我娶到你了。” 外衣被扔到一边,里衣的系带在他指尖轻轻一勾便散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肌肤触到空气,话眠肩头发颤,本能的往他怀里缩了缩。 唇再次相贴,动作生疏却热烈,呼吸交缠,风洛含糊道: “以后,只我叫你眠眠好不好?” “嗯?”话眠被吻的脑子一片混沌。 “不许让他叫你眠眠姐,他算什么东西。” 他嘟囔着,可吻却不停,一下下的从话眠的唇角啄到下巴,再到雪白的肩头。 他吻的又细又慢,磨的话眠直喘。 眼看着就要往下,就在这一瞬,话眠颅内“嗡”一声锐响,剧痛劈过太阳穴,无数画面倒灌而入。 从江洲城到鹤县,从望儿村到河洛镇,狐妖、银铃、风洛,白笙...所有的事情如碎片撞进话眠脑中。 浮生一梦! 她猛的睁眼,眸中迷离尽褪,只剩下清明。可面前的人依旧伏在她身前,呼吸灼灼,显然还沉浸在浮生一梦中。 话眠衣衫半褪,脸唰一下红了个透。 “风洛!” 她用足了力气将人从身上推开,慌乱的去捡被扔在一旁的衣服。 可他似乎听不见似的,只凭本能拽住她的手,就要把人往怀里抱。 话眠又急又羞,抬手抵住他的身体,一个巴掌便要呼到他脸上。 却被风洛一抬手拦了下来。 “怎么了,眠眠?” 他眼神迷离,有些难受。 “你!你清醒点!这是在狐妖的浮生一梦里!”话眠喘的厉害,脸红的像是要滴血,只能用薄被挡住身体。 风洛眨眼,眼中蒙着一层雾气,他低头蹭她的额角,“眠眠在说什么?什么狐妖,什么浮生一梦?” “你别这样!” 话眠用足了力将人推开,胡乱的穿好衣服,光着脚便要下床。 这地方她从未见过,也不知这浮生一梦究竟要如何出去。 她和风洛两人都进了梦中,那就说明,白笙和连秋深也一定在这里。 当务之急,是得先找到那二人。白笙同为狐族,应当知晓浮生一梦的玄机。 风洛方才的燥热已完全被压了下去。他冷着一张脸,看话眠匆匆忙忙往床下跑,心里越发堵得慌。 “你去哪?” 话眠一只脚刚落地,便听风洛一股怨气。 她闻声回头,见风洛冷脸坐在喜被间,衣带渐解,他眼底没有半分迷离,只有被徒然打断的恼与妒。 “洞房花烛你便要抛下夫君去找那个人吗?” “那个人”三字咬的极重。 话眠被这质问噎的呼吸一滞,慌乱中竟生出一丝心虚,好像她真是风洛口中,大婚之夜抛下夫君去私会他人的无情之人。 可下一瞬,她便掐住自己掌心,她为什么要心虚,这里只是狐妖的浮生一梦啊。 人进入这里,就会忘却一切,沉溺美梦。 她深吸口气,理了理凌乱的衣服,声音稳了稳: “我不是去找谁,是要去找出去的路。风洛,这地方是假的,我们都被狐妖困在梦境里了。” “你与我,可不是夫妻,我们现在得找到白笙和连秋深。你也跟我一起走。” “走?”风洛冷笑,眼里黑水翻涌,“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去找那个呆子!” 第71章 【浮生一梦】我喜欢你是真的 他忽的起身,猛然逼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话眠,你看着我!我才是你拜过天地的夫君,我怎么都不会让你去找那个人的!” 他说着便又要将人往怀里拉,话眠一急,来不及细想,“啪”一声,一个巴掌实实在在的落在了风洛脸上。 “你!” 两个人都呆住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喜房里回荡,风洛偏着头,左颊迅速浮出五道红痕。 他眼里先是震惊,继而翻涌起近乎委屈的难过: “你就这么厌恶我?” 话眠攥着发麻的掌心,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这巴掌打得太重了。 “我...我不是...”她语无伦次,眼神慌乱的不敢直视眼前的人。 “我没有厌恶你...风洛...” “我真的没有...厌恶你...” 她微微抬眸,观察着面前的人,风洛双眼红红,眼里的委屈不甘全都化成一滩水流了下来。 眼泪落下来,砸在话眠手背上烫的惊人。 “你...你别哭啊...” 话眠手忙脚乱,这人怎么到了梦境中像变了个人似的,就这么轻易在她面前哭了? “可你已与我拜了堂,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是要生同衾,死同穴。” 他将那最后六个字咬的极重。 “随你打好了,我不会放你走的。” 他喉咙微滚,伏在话眠肩头,一字一句的咬着这句话。 “风洛你!” 没招了,话眠彻底没招了。 她几乎是被这人禁锢在怀里,一点都挣脱不开。 平日里那么冷漠,警惕性又那般强的人,怎么到了这浮生一梦中,全然失了理智。 任她怎么说也说不动。 她无力的被这人禁锢着,沉默半晌,话眠脑袋忽的一转,白笙与她结过契,她完全可以用妖契将他召过来。 想到这点,她两只胳膊环上风洛的脖颈,双手飞快结印。 “符为媒,契为证,护吾者,显其形!” ...... 屋内安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话眠手中结印的动作停下,却不见有任何反应。 “眠眠,别走好不好。” 风洛的声音近乎祈求,抱着她的身体开始连连发抖。 白笙并没有被召来。符纸,契约,在这里好像都失去了作用。 接着话眠诧异的发现,自己身上连镇妖囊都没有了。 浮生一梦,当真是让人彻底忘却了现实,所有的一切,在这里都成了虚无。 想要出去,恐怕得等到这场梦结束,或者找到真正的梦眼所在。 但她不了解这个地方,此刻冲出去也不是个最佳的选择。 至于白笙与连秋深,如果他们还有记忆必然会来找自己。若今夜过后还没来,想必也是同风洛一样,沉浸在这梦中了。 罢了,今夜暂且这么过吧,等明日她去城中找找办法。 “风洛,”话眠一只手抚上他的背,极轻的拍着,“你抬头。” 他身形顿了片刻,迟疑的抬头,眼泪滴到被褥上,湿了一片。 话眠呼吸一滞,伸出指尖碰到他的眼尾,她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擦去眼角那道湿痕。 “我不走。”她轻声道。 “真的?” “嗯。” 见话眠点头,风洛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擦去眼角的泪,道: “那眠眠,我们是不是该休息了!” 他说着一只手又要去解话眠的衣服。 话眠指尖一僵,猛的按下他探向衣襟的手,咬着牙道: “风洛,你的手要是再不老实,我就真走了。” “可是眠眠,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风洛!”话眠用力抓着他的手,咬紧后槽牙,“可能我现在说的你不明白,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是假的,你其实并不喜欢我,只是受了梦的影响。” “若等你记起自己是谁,记起你究竟是为何接近我,就不会这么想了。” 风洛指尖顿住,眼里的亮色像被陡然掐灭的烛芯,黯得发疼。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掌心握成拳,指节发白,却偏要弯唇笑。 “不懂眠眠在说什么,”他向前一倾,将下巴搭在话眠肩头,“但我喜欢眠眠,是真的。” 话眠沉默片刻,最后无奈长舒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躁意。 “罢了,你乖一点,若你真的喜欢我,就安稳睡觉,不许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话眠,她将人从肩头推开,自顾自的躺在了床的一边,并用枕头隔出条楚河汉界。 风洛抿着唇,无辜的看向她,没一会也顺势歪在枕上,睫毛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珠,一脸无辜。 “都听眠眠的。” 话眠被这人盯的脸上滚烫,便干脆背过身去,睁着眼应了一声。 可身后那道视线还未从她身上挪开,仍烙在她背上,烫的她根本不敢闭眼。 片刻后,身后窸窸窣窣的响了几声,身后的人将脸精准的搁在了楚河汉界的枕头上,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唇几乎贴着她散在床榻上的发丝。 “等眠眠愿意的时候,我再同眠眠圆房。” “......” 圆你个头啊!!! 话眠扯咬着袖子,一句话不回,她若应他一句,这人今夜指定没完没了了。 夜很深,红烛早熄,窗外雾色翻涌。 风洛终于不再动,呼吸绵长,似乎是真的睡了。 话眠总算安下心来,高度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她原本还打算一夜不睡的,但这喜床躺着实在舒服,没一会,人便昏睡了过去。 见话眠呼吸逐渐平稳,风洛眼睛忽的睁开,快速抽走隔在两人之间的枕头,整个人朝着话眠的方向挪了过去。 趁人熟睡之际,他一把将人抱进怀里,下巴抵上她的发顶,这才满意的睡了。 第二日一早,屋外鸡一叫,话眠就条件反射的睁了眼,昨夜睡的还算安稳,只是白日里一睁眼,她就被吓了一跳。 明明夜里还隔着楚河汉界,今日一早她与这人便抱在了一起,昨晚用来挡住他的枕头现在全被扔到了地上。 她枕着风洛的一条胳膊,麻木了片刻,然后,一股脑从床上窜起来。 想起今日要做的事,连忙换了衣服,往门外冲。 可门一开,话眠便迎面撞上了四个穿着一模一样的少女。 “少夫人醒了,奴婢来给少夫人梳洗换衣。” 第72章 【浮生一梦】敬茶 少夫人! 话眠瞪大眼睛,有些茫然,在梦境里成亲也就罢了,怎么还有这么一群丫鬟! 她还未反应便被这几人又请回了屋中。 “老爷、夫人已经等在前厅。” “嗯?” 话眠被按到梳妆台前,什么老爷夫人。 “少夫人忘记了,少夫人进门第一日,要去给老爷夫人敬茶呢。” 话眠脑袋“嗡”一声,这梦境怎么连公婆都搞出来了! “眠眠怕嘛?” 风洛从榻上坐起,乌发披散,衣襟半敞,满脸春光的望着话眠。 “眠眠放心,爹娘很喜欢你的,不用怕,我陪着你呢。” 他说着,起身朝话眠走来,接过丫鬟手中的木梳,朝那几人挥了挥手,几个丫鬟便都退了出去。 “我家中没那么多规矩,爹和娘都很随和。” 风洛轻笑着,捏起话眠的一缕秀发帮她梳了起来。 铜镜里,风洛的影子俯在她头顶,木齿一绺一绺刮过青丝,动作轻得像在逗猫。 若不是她还有记忆,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恐怕,她都要被这梦境骗过去了。 她不清楚风洛的家世究竟如何,但她能确定的是,风洛的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心中一荡,想来,这家中有父母,有爱人的景象,便都是风洛最渴望的。 她从镜中看他,他脸上的幸福藏都藏不住,笑便是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不再是之前的皮笑肉不笑。 “好了,走吧。” 他低头为话眠戴上一支赤红的凌霄花簪,温柔的捋了捋她的发丝,笑意柔和。 话眠被他牵着,心中竟然暖了一下,这样的风洛她是第一次见,于是她便想着,就陪他演完眼下这场见公婆的梦吧。 “爹、娘,眠眠来了。” 她跟着风洛踏进前厅,高堂上坐着两个人,十分年轻,男的三十多,女的也就二十来岁,看着并不像是可以做风洛爹娘的年纪。 “眠眠,敬茶了。” 在话眠愣神的间隙,风洛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 话眠嗯哦了一声,接过旁边丫鬟递过来的茶水,往前一步,俯下身毕恭毕敬道: “爹、娘,儿媳来给您二位敬茶了” 两人笑呵呵的接过茶水,看表情对话眠甚是满意。 被叫做娘的女人,面目和善,一脸柔和的牵着话眠的手。 对她好一通嘘寒问暖,最后,还是风洛从中打断了两人,这才停了下来。 两人谈话间,话眠仔细瞧着这两人,虽然两人这个年纪的确生不出风洛这么大的孩子。 但风洛对此却一点也不起疑,好像他们本就该是这副样貌。 “眠儿,以后不必日日来敬茶,咱家不兴晨昏定省,你多睡会儿,高兴就好。” “若他欺负你,你便来告诉娘,娘替你收拾他。” 说这话时,她眼角笑纹舒展开来,慈爱得近乎逼真。 话眠心口莫名发紧,生出一种“倘若自己真有婆婆,大概也会这样护短”的荒唐念头。 风洛在这时横插进来,揽住话眠的肩,嗔怪道: “娘,您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我还要带她出去逛逛呢。” 听见这话,她才止声,笑着摆手,让两人出了屋。 走出前厅,话眠心中才稍稍平静了下来,方才那一幕祥和的属实不像话。 让她都有些沉溺。 但清醒过来,话眠还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总之先得将人找齐了才能带出去。 但在府中肯定是找不到线索的,只有出去说不定才有线希望。 想到这点,她回握住风洛的手。 “你刚不是说要带我出去逛逛,我们去哪?” “先去和香楼,听说那里出了道新菜,雪菜鸡,你不是最喜欢吃的了,带你去尝尝。” 和香楼是他们来到河洛镇所住的客栈,而雪菜鸡,是他们刚吃过的菜色。 话眠眨眨眼,看来这浮生一梦并不是真的凭空造出来的,而是由现实的东西支撑起来。 如此说来,风洛的爹娘的确就是他爹娘。 只是... 话眠微微张嘴,意识到了一个真相。 那二人为何模样那般年轻。 原是风洛从未见过他们逐渐年长的样子。 话眠抿抿嘴,未再多言。只由风洛牵着出了府。 河洛镇街市正热闹,这地方话眠虽不熟,但跟着风洛拐过一条街后,慢慢也认出了周遭的环境。 她白日找那大师算命时,走的就是这条路,再往前,拐过两个巷口就能到和香楼。 只不过,这街景倒是有些变化。多了一些她未见过的铺子。 “香包,香包!驱蚊辟邪,招桃花嘞!” “姑娘要看看扇子吗,乌木骨扇,刻字刻花,一把只需十文钱!” 此起彼伏的吆喝不停,话眠路过那扇子摊时脚下一顿,风洛也跟着她停下来。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个扇子摊,摊边摆着个小小的招牌,上面写着:第一扇。 那摊子旁站着个紫衣女子,正盯着手中一面扇子仔细的瞧着。 话眠的目光就停在那面扇子上。 奇了怪了。 她想。 那扇子竟然和白笙的法器一模一样。 乌木骨扇,十二木,金箔嵌在骨脊最薄处,斜花纹首尾相连。 更让话眠诧异的是,那扇面也与白笙的那把分毫不差,扇面纯白,没有题字,也没有画,只一把白扇而已。 短胡子老板见那紫衣女子对这扇子爱不释手,赶忙问道: “姑娘可是喜欢这把扇子?在我这里买扇子,可随意题字作画,只需十文钱!很划算的!姑娘要不来一把?” “就这把了!我不题字,也不作画,就要这白扇!” 紫衣姑娘从荷包里掏出十文钱递给老板,欣喜的将那把扇子小心收好。 老板收下钱好奇的问道:“姑娘可是要自己回去作画?” “嗯,”那姑娘低头笑了笑,“这扇子是送人的,只是我不知这上面应该题些什么。” 老板一听,来了兴趣。话眠也来了兴趣。 她想看看这扇子为何会与白笙的法器一模一样。 “姑娘是要送给心上人?”老板八卦道。 话眠立在一边,见那姑娘面色一红,微微点头。 “是啊,他是个谪仙般的人,所以我想这扇面上理应题些与他相配的字画。” 没等老板回话,那女子身后便跟过来个人,乌发绿衣,步履轻缓,腰间缀着一枚青白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像汪春水荡进巷子里。 咦! 话眠眼珠子险些凸出来,却被身旁的风洛挡住了视线。 第73章 【浮生一梦】认错人 “娇娇可是看上这些了?” 这声音,柔的能将腊月的雪尽数化掉。 只是话眠险些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呀,这位公子莫非就是姑娘...” 老板一看来人,的确如那紫衣姑娘所说的一般,他刚想夸他,却被那姑娘打断了话。 “阿笙,我还想去那边买些别的东西!” 咦! 话眠再次唏嘘。 白笙与这女子!! 难道,是一对? 可这女子怎么看都是个凡人啊! 话眠有种天塌了的错觉。 一向厌恶凡人,无情无欲,懒惰不堪的白笙,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 她在这浮生一梦中也算是开了眼。 白笙低头看那女子,眼里柔情似水,他伸手牵住她的手,便要离去。 话眠看人要走,赶忙拨开风洛,从他身侧越过,小跑上前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风洛脸色一暗,立马跟上,警惕的看向白笙。 “白笙!” 这二字一出,白笙脚步顿住,回眸,眼底却是一片陌生的温雅: “姑娘是在唤我?” 那神情,没有半分往日的锋利,更没有昔日懒洋洋的欠揍劲儿。 姑娘? 得。 话眠强行扯出个笑,看样子,他和风洛一样,也是完全沉溺在这浮生一梦中了。 “阿笙,”紫衣姑娘晃了晃他的手臂,小声问,“你们认识?” 白笙含笑摇头,“怕是认错人了。” 话罢,他牵着那姑娘就要绕路。 话眠指尖一紧,顿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但却脱口而出道: “浮生一梦,狐狸大人可还记得?” 听见这话,白笙猛的回头,看向话眠的眼神中闪过丝慌张,下意识地去瞧身边姑娘的反应。 确定她并未听到这才松了松那姑娘的手,半步上前,想问清话眠她是如何得知自己狐狸的身份呢。 可人还靠近,却被风洛横插一脚挡在了中间。 “离我夫人远些。” 风洛警惕的看向他,目光阴冷,生怕白笙伤到话眠。 “哼。”白笙冷笑,忽视掉他,歪过头,隔着风洛看向话眠,冷声道:“借一步讲话。” 话眠双眸笑的弯弯的,难得见到白笙紧张的样子。 “夫人!”风洛黑着一张脸,面上明显也慌张起来。 “走吧。”话眠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臂,将人拉到了一边。 白笙见话眠并没有要逼着风洛的意思,眸子暗了暗,但也没说什么。 “姑娘是什么人,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不重要。”话眠摆摆手,“你先告诉我要如何才能从浮生一梦中出去。” “?” “浮生一梦?狐族密术。”白笙皱皱眉,这姑娘既知晓自己的身份,又知道狐族密术,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是何人,我凭什么告诉你我狐族密术的破解之法?” 白笙警惕的看着她,他不认识话眠,自然不会告诉她这些。 话眠有些急,这一个两个都忘了自己,全被这浮生一梦影响了。 “我们是伙伴,一起相伴了很多年,只是你现在不记得了,我也没办法向你证明,因为我们的契约在这里全然消失不见了,就连镇妖囊也不见了。” “这个地方就是浮生一梦,我们现在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假的。” “白笙,你可以不信我,但我绝对没有坏心思。你只要告诉我如何破解这梦就行。” 白笙眸色暗了片刻,看向四周,半晌,他开口道: “我在这生活了近一年,与娇娇也马上要成婚,你却说这些都是假的?呵,满口谎话的骗子!” “我看你,无非就是想要我狐族密术之法,不知从哪里打听来我的名字,跑到我面前来找这种死!” 他话罢,手心微动,身上透出丝丝杀气。 眼见白笙变了脸,风洛一步横在话眠面前: “想动我夫人,先问过我答不答应。” “你?”白笙笑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两个人四目相对,刀光剑影,谁也不让着谁。 但若真打起来,风洛现在肯定是打不过白笙的。 “你若觉得我骗你,便可用你狐族密术的破解之法试试,反正对你也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话眠抬手,按住风洛紧绷的肩,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听见。 白笙收了收脸上的不悦,低头仔细想着话眠的话。 思来想去,不知为何,他对这姑娘确实有些熟悉之感,半晌,他终于开口道: “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这密术没有破解之法,若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劝你也不要在这里白费力气。” “浮生一梦半真半假,须得搞清楚织梦者造出梦境的缘由,并陪她过完梦中一生才能出去。” “织梦者...”话眠垂眸,“阮芜!” 搞了半天,原来这里的本质还是阮芜的一生。 那便去找阮芜。 河洛镇不大不小,但找一个人还是得费些日子,不过,她倒是知道该去哪里找阮芜。 槐树后,青瓦小院。 是那个药师贺先生的家,也是阮芜将他们送进浮生一梦的地方。 “行,我知道了,白笙,你回去可想想我说的话,若想起些什么,可来风府找我。我和他都等你。” 她话罢,扯了扯风洛的衣袖,示意让他跟着自己走。 “夫人,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风洛紧跟着话眠,两只眼睛就差把人盯穿了。 他方才听话眠说什么真的假的,这话昨晚她也对自己说过,今日见到这姓白的,又对他说了一番,还说两人是伙伴,相处了很多年。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嘟囔着嘴,明明自己同她一起长大,他怎么不知道她还认识了别人。 “夫人,眠眠!你跟我说说话。” 见话眠只顾着低头走路,全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风洛连连贴着话眠,一句接一句的问道。 话眠一心只想着去找阮芜,哪里还有闲工夫管他。 风洛急得几乎要伸手去拉她袖子,又不敢太用力,只虚虚地攥住一点布料,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委屈: “眠眠,你这是又要去哪,不是说好了同我去和香楼?” 话眠猝然刹步,鞋跟碾过青石,“哒”一声脆响,让风洛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你信我吗?”话眠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听眠眠这么问他,风洛的指腹无意识收紧,几乎是本能的点头:“我当然信眠眠。” 话眠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他手腕。 “信我,就同我走。”她拽着他往侧巷暗处一扯,衣袂翻飞如刀,“跟着,别说话。” 风洛被拽的一个踉跄,他下意识反扣住她的手腕,少年的声音带了些沙哑:“去哪?” “去找,”话眠顿了顿,呼吸轻得像风,“能让我们出去的人。” 第74章 【浮生一梦】贺方 风洛仰头,喉咙动了动。 他的眠眠不对劲,总说这里是假的,但他不在乎,她喜欢就随她闹,她开心就好。他愿意陪她。 不论真假,他都不在乎。 绕过两条街巷,话眠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棵老槐树,青瓦院子又破又旧,连门都是用一些木板子搭出来的。 这地方比她先前见到的还要破旧,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可看隔壁邻里屋瓦,倒是与她之前见过的并无两样。 难道贺药师家的院子是后来重新修缮过的。 两人在院外徘徊了一会,话眠想敲门打听打听关于贺药师的家中情况,不曾想,人还未到门边,就见有人怀里抱着个草兜子匆匆忙忙朝他们的方向跑过来。 “娘!娘!我找到药了!” 那人看着还很年轻,只是一身上下却十分狼狈。 他身上的衣服不知穿了多少年,几乎没有一处是好的,缝缝补补尽是补丁。 脚上一双深色布鞋应是自己亲手所做,但早已磨出毛边。 他跑的飞快,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与两人擦身而过时,话眠认出那张脸,他就是那个在院里烧纸的男人。 贺药师。 但与她见过的贺药师不同,这人明显要比她见到的那个药师年轻很多。 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却又有股倔强。 话眠恍然大悟,这个梦境应该要比真实的河洛镇还要早很多年。 “娘!我找到给您治病的草药了!” 人还未进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朝屋里的人喊了起来。 “这是我从一个药师那里得来的,他说这能止住您的咳嗽。” 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脚下不停的往屋里跑。 “贺药师。”话眠低声道。 她有些感概,那店小二说过,贺药师是镇上德高望重的人,可这怎么看都不像。 “眠眠,你认识这人?” 风洛学着话眠的样子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看。 “你带我来就是找他?”他盯着话眠的后脑勺,有些不解,但看她那副认真的神情,便也就顺着她了。 “进去?”风洛拽了拽她的袖子,朝那院里扬了扬下巴。 话眠有些为难,原本是来找阮芜的,但没见到阮芜却碰见了年轻的贺药师。 她还有些纠结到底要不要进去问。 “两位找谁?” 这贺家的门原本就破,话眠和风洛两人又鬼鬼祟祟的在门前探头探脑,像做贼似的。 正巧就被隔壁出门的大婶瞧了个正着。 大婶一脸鄙夷的打量着二人。 “你们...”她停顿片刻,大声道:“贺方家都穷成这样了,怎么还有人打他家的主意,穿的人模狗样,这是光天化日之下来做贼了!” 大婶快速转身,从自家院里拿出一把大扫帚,往门前一立,警惕地看着两人。 话眠心里一紧,这大婶是把他们当成贼了。 “婶子别冲动!” 话眠连连开口:“我们是来找贺药师的!” “呸!什么贺药师!”她往地上吐了一口,骂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就仗着这脸不做好事是吧!” 她这么一嚷,巷子里靠得近的几户人家全出了院,都愤愤的朝两人看过来。 话眠一看情况不妙,赶紧解释道:“大家误会了,我们真是来找贺方贺药师的!” “贺方,贺药师?”那婶子疑惑的看了一眼话眠。 “笑死人了,你说的贺药师,该不会是那个连药都给她娘买不起的贺方吧?” 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就是啊,贺方那个穷小子,还当药师,他连自个娘的病都没办法,哪里来的脸当药师?家里穷的叮当响,他又没学过医,怕是连药材都认不全吧!” “他不是自学的嘛,找了几本破书天天看,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起哄,语气里满是不屑。 “快别惹人笑了!老实交代,你两人是不是来偷东西的!” 这些人犀利的嘲讽句句灌进耳朵里,话眠听的难受极了。 贺方在邻里眼中原是这个样子吗? “吱呀——” 在众人的哄吵声中,破院的门被推开了。他们口中那个贺方一脸疲倦的从门内跨了出来。 一出门,就见自家门口围着一群人,他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各位这是作何事?” “哟,贺药师出来了!” “喏,这就是你们要找的贺药师。” 众人看到贺方,都纷纷调侃起来,一口一个贺药师叫着。 贺方一脸不解的看着话眠二人,很是不解为什么大家要这么称呼自己。 “二位是找我?” 他偏过头去,将话眠两人上下打量一番,这一男一女绝非普通人家,他们身上穿的,单一件衣服就够他吃一年了。 只是这样的人找他有何事? 贺方局促的拉了拉自己挂满补丁的袖子,“二位莫不是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药师。” 他向后退了几步,用门槛挡住自己破了口的鞋子。 “没找错....”吧。 话眠有些不敢确定了,可这脸却与她在梦境外见到的确实是同一张,只不过,眼下的这脸是年轻的些,也多了很多倦态。 但确实就是同一人。 话眠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好奇,这些年里,贺方到底做了什么,让自己从个众人调侃取笑的穷小子,变成了河洛镇德高望重的贺药师。 难不成这些都是因为阮芜? 话眠清了清嗓子,道: “没找错,就是你。” “我?二位找我何事?” “我...有些事想向你打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话眠压低声音问道。 贺方虽有些疑惑,这两人莫名来找自己,不知是不是有所图谋。 但他又一想,他家穷成这样,谁会对他有所图谋。 他自嘲的笑了笑,道:“两位屋里请。” 邻里又是一阵哄吵,没想到这两人还真是来找贺方的,见人进了院子,大家也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纷纷散开回了自己家中。 贺方家是真的穷。 家中虽有几间屋子,但都是空荡荡的,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只有一间,里面稍微放进去了几样家具。 但也很简单,只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纸都是补了又补。 他将人请进屋里后,挪出仅有的两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尘土,让给了两人。 “二位坐,家中贫寒,没什么可以招待二位的,请不要见怪。” 第75章 【浮生一梦】叫我话眠 话眠朝屋外看去,院子的角落里放着几个簸箕,里面堆满了药草。 贺家家徒四壁,看样子,家中也只有他与母亲两人,而阮芜这时候又不知道在哪里。 但既然能造出这个时期的梦,那大概,这个时候两人已经遇见了。 “贺药...” 话眠原想开口叫他贺药师的,但转念一想,他这个时候还不是那个德高望重的药师,便紧急改了口。 “贺公子可是精通医术药材?” 贺方顺着话眠的目光看过去,那堆晒干的药草散在簸箕里,根根分明。 “其实,也不是很懂,只是我娘生了病,家中又没多余的银钱,我只能自己对照书上的东西,进山采些合适的药罢了。” 话眠听他这话,倒是有些惊讶,这贺方,还是有些能耐的,竟然自学成材。 “贺公子可有想过做一名药师?” “这我哪敢想,我现在只求治好我娘的病就行。”贺方揉揉脑袋,这姑娘似乎有些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过,我近日在山中采药时,遇到个药师,她很厉害。原先我自己采的药,连我娘的咳嗽都止不住,但我依着她教给我的东西去采药,这几日,我娘的身体肉眼可见好了很多!” 话眠听到这,心中一动,山中遇到的药师,莫非是阮芜! 她忙问道: “贺公子,这药师这么厉害,能方便告诉我她住在哪吗?我其实也有病症,一直治不好,想要找个厉害的大夫帮我瞧瞧。” 听见话眠说这话,坐在一侧安静如鸡一直盯着话眠的风洛眨了眨眼睛,心想,眠眠又在说瞎话了。 “这个...”贺方听话眠提起这事,面上露出丝为难之意,“姑娘,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我与那药师有约定,不能告诉别人关于她的事...” “哦?” 风洛疑惑一声,终于将目光从话眠身上转到了贺方所在的方向。 “既与别人做过约定,为何还会说出她的存在?” “......” 风洛果然还是那个风洛,就算忘了之前种种,说话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带刺。 “我...抱歉...”贺方面上闪过一丝愧疚,“方才一时口快,就将心中话说了出来。” “实在是太久没有与人这样说过话了。” 风洛冷笑,他不喜这个贺方,前言后语一点都圆不上,只是看上去是个老实人,深究起来却处处都让他不舒服。 “是没与人这般说过话,还是根本就没打算将那约定的事藏在心里。” “公子此话何意,”贺方闻言,立马站起身来,“我的确是口快了些,并未有其他意思!难道今日二位来,就是为了奚落在下?” “不不不!” 见贺方面上微微不适,沾了些恼意,话眠立刻起身,一把捂住了风洛的嘴,转身向贺方道歉。 “他不是这个意思,贺公子别误会,我原本是想向公子打听个人的,但现在看来,好像弄错了,是公子与我认识的那人长得过分相似。” 如此状况,话眠也不打算问了,她已经有了更好的主意。 “今日的确是我们唐突了,贺公子勿怪,我二人这就先行一步了!” 话罢,话眠将一脸无所谓的风洛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拉着他就往屋外走。 贺方面上是有些不悦,但很快也就没了,倒是二人走的时候,他倒是恳请话眠不要将那药师的事情说出去。 话眠低头答应,她就算说了也没关系,这些事理应都是发生过的,只不过是在重现而已,梦境里的事影响不到现实。 两人匆忙离开了贺家,风洛一脸得意,这贺方吃瘪的样子蛮有意思的。 “眠眠的事情办完了吗?”他露出个无害的笑,“若办完了,我们就去和香楼吃饭吧!” 话眠脚步一停,吃?事情都被他搅黄了,他还惦记着吃。 但她听风洛这么一说,肚子倒确实有些饿了。 话说回来,今日虽没有打听出阮芜究竟在何处,但也并不是全无收获。 贺方口中的药师有很大可能就是阮芜。 只要她搞清楚贺方去山中的时间,不声不响的跟去就能摸清地方。 事已至此,吃饭也要紧的很。 “那我要吃雪菜鸡,糖醋鱼,冰圆子,酒酿醪糟...” 话眠肚子一饿,脑子里就只有吃了,一张口就是一串长长的菜名。 反正在这里吃东西不用花她的钱,那干脆就把想吃的都点一遍。 风洛也不打断她,只笑眯眯的跟着她的步子,轻轻点头。 “夫人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话到这里,话眠“吧嗒”一声,停下脚步,突地转身,用食指堵住了风洛的嘴,一脸严肃的摇头。 “不要叫我那个称呼,以后要叫我话眠,或者...” 话眠眼珠子一转,笑道:“叫我话眠姐也是可以的!” 她眯着眼睛笑,杏眼弯成一条缝,像个狐狸。 风洛只笑,垂眼看向堵着自己嘴巴的手指,往前一倾,吻了上去。 “哦,那姐姐。” 话眠像被火烧了一般,身形一顿,连笑都僵住了,她猛地缩回手,胸口“砰砰”跳个不停。 这人怎么回事,腻的慌,一整个没皮没脸,完全转了性。 也不知从浮生一梦中出去之后,他还会不会有这里的记忆。 若是有,那可真是... 话眠不敢想。她心里慌的很,连向后退了几步,尽量离他远远的。 “你别总做这种过于...羞耻的事情...” 话眠停顿片刻,说话有些着急。 “这不符合你的...哎呀!就是不符合你的性格,等我们出去了,你若是想起这些,可能会暴怒杀我灭口。” 风洛脑袋一歪,听不懂话眠在说什么,但眼中全是她叽里咕噜的样子。 “我喜欢眠眠,爱护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杀你灭口。” “看来,”他向前一步,弯下腰,对上话眠惊慌的眼神,“眠眠还不相信我对你喜欢。” “我...”话眠伸手将两人的距离隔开了些,“都说了这是假的,你被这地方影响了,我们只是因为镇妖囊才认识的...” 她胸口怦怦炸开,像有人在里面乱敲战鼓。 这感觉有些无措,风洛这样子太犯规了,他怎么能把“喜欢”这种事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在这浮生一梦中,她没有镇妖囊,他也不是为了这个接近自己,可他却将喜欢,抢婚这种事做的行云流水。 “眠眠又说胡话。” 第76章 【浮生一梦】对不起这个篇章有点长 风洛眉眼一弯,几步贴到她跟前。 “饿了。吃饭去!” 尾音还未散尽,他忽然俯身,薄唇几乎擦过她耳廓,他在话尾低低补上一声笑。 像猫逗完老鼠,心情变得异常好。 也不管话眠是什么反应,他便伸手牵住她,大步往长街走去。 河洛镇的秋天很舒服,少年的发尾像被风故意扬起,就那么肆意张扬,话眠任由他牵着,跟在他身后,盯着划过眼前的发尾。 这才该是少年原本的样子,张扬,明亮。 和香楼,雪菜鸡。掌柜的和店小二都未变过。 这一顿饭,风洛还真就大手一挥,将自己刚刚报过名的菜全点了一遍。 话眠也不是什么饭缸,自然吃不下那么多,但就是拦不住风洛硬要点。 这般铺张浪费的事情,也就只能在梦里做做了。 一顿饭,若不是风洛拦着,话眠险些就要将肚子撑破了。 吃饱喝足也该去些做正事。 话眠扶着桌起身,肚子撑的硬邦邦,她余光瞥见风洛抽搐着嘴角,似是在嘲笑她。 “好笑吗?” 她白了一眼风洛,“都说了用不着点那么多,我说的话你一句不听!” “哈哈哈!”风洛笑出声,支着桌子回应道:“是我的错。” 话眠闷哼一声,冷着脸又白了他好几眼,这才往外走去。 时间还早,她想去镇子上逛逛,顺便打听一些关于贺方的事。 风洛也顺着她,陪着话眠又晃晃悠悠转到了贺方家所在的那条街附近。 这条街巷孩子多,又正是吃过午饭之时,一些不愿待在家中午睡的小孩全聚在一起。 就在这街边玩着草蟋蟀。 话眠眼睛一转,指示着风洛去街边的铺子里买些零嘴回来。 风洛也不问缘由,转头就去了街旁的蜜饯铺。 等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大堆东西。不过那一堆蜜饯最后还是到了那几个小孩手里。 这些孩子原本还是很警惕的,但看到零嘴,各个眼睛发亮,一股脑将贺方的事全说了出来。 话眠听了听,大概知晓了贺方的具体情况。 他家中只有他与母亲二人,年前,贺母患了心疾,时常喘气不止,严重时几次三番晕死过去。 那些镇子上的郎中都说心疾没得治。 但贺方孝顺,一直也没放弃过,总是想着法子给他娘治病。 只是他家中实在是贫苦,没有多余银钱,因此他很快就花光了家中仅剩的积蓄。 可贺方这人虽不是好吃懒做之辈,但就是老爱想一些有的没的,家里穷还活的清高。 因此,他刚开始还能请得起郎中,后来银子花光了,请不起郎中,又没钱买药。他自己也不愿意出去找营生,便干脆从市集上淘回来本医书,自己看着书,去山里给他娘采药。 镇子外的不问山很少有人出入,贺方便是进了那座山。 两月前,他出入山中的次数逐渐变得频繁,街坊邻里也发现,他时常带着一大堆草药回来给他娘煮药。 也不知那些东西有没有用,反正常常闻见贺家院里有一股驱散不开的药味。 他有时碰见人,会拦着别人聊自己采药的事,说自己若是再多看些医书,就能治好他娘的病。 但大家都不爱听,觉得他是被他娘的病压垮了,疯疯癫癫的,喜欢胡说八道。 他家中都穷成这个样子了,年纪轻轻不说出去找个营生挣点钱,反倒是整日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街坊邻里都不爱和他打交道。 话眠咂嘴,其实对贺方这种人,她不能说他做这事是对的,但也不能说他不对,毕竟他只是在坚持自己想做的事。 虽不是个绝对明智的做法,但他确实是成功了。 “姐姐,我能走了吗?” 小孩抱着一堆零吃,眼巴巴的看向话眠。 “嗯,不过,你还得告诉姐姐,不问山该怎么走?” “出了镇子,朝着太阳落山的地方一直走,不问山外有一大片梨花林,很好辨认的。” 秋初的梨花早就谢了,不问山前那片林子郁郁葱葱,结了许多果子。 两个人根据那小孩指的路,顺利找到了不问山。 话眠踩着脚下的叶子往进钻,这片梨花林子大,但也平坦,没用多久就走到了尽头。 只是过了林子,山路就有些陡峭了。 话眠扶着腰,这段山路走的着实有些吃力。 “路这么陡,怪不得那小孩说这不问山没几个人上来。”她说着脚下轻飘飘的晃了几下。 “是啊。”风洛上前,一把扶住话眠,生怕她从半道上摔下去,他有些担心:“还走吗?” 听他这么问,话眠立马挺直背,道:“走!当然要走!” “贺方说的那位药师肯定就是阮芜,只要我们找到她,就能搞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梦境自然就能结束。” “不过,这不问山是真陡,那贺方日日上来,也不觉得累。” 风洛跟在话眠身后,听她说这些莫名奇妙的话,不知从何接话。 这路又陡,他只将注意力全放在话眠脚下,边走边伸手扶着她。 可不问山路势险峻,两人走的好好的,山道突然一转,拐出一处断崖。 惊的话眠险些就从崖上掉下去。 但柳暗花明,话眠震惊之余发现,这断崖下面竟然有一处极为平坦的地势。 是梨花林。 浓郁的梨花香在这地方显得格外诡异。 这个时节本不应有梨花。可眼下这大片的梨花林却是真实存在的。 除了这个,梨花林里还落着一处木屋。 院落林子与这不问山格格不入。好似它是凭空多出来的。 屋外是片小花圃,里面种了什么话眠不认识,但看这模样,木屋里肯定是住了人的。 但林子茂密,看不清这里面住的到底是谁。不过那些梨花已经告诉话眠,这木屋的主人就是阮芜。 因为她被带入浮生一梦时,先看到就是散落的梨花了。 “阮芜,这次的草药很有用,我娘最近很少犯病了!” 话眠与风洛做贼似的趴在崖边,眯着眼往林中看,只见林中有人衣诀翻涌,大步朝木屋跑去。 是贺方! 话眠与风洛对视一眼,一下就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第77章 【浮生一梦】她要什么答案 “你什么时候再教我更厉害的东西?”贺方嗓音轻快,带着些期许。 木屋门“吱呀”一声,从屋里走出个女子。 她着一袭紫白窄袖纱裙,袖口绣着极细的白梨花,像雪线缠枝。 她年纪不大,也是话眠印象里的那张脸,只是这阮芜死了和活着一样,肤色都白得近乎透明,眉尾淡若远山,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阮芜,你看!” 贺方两步迎上去,将怀里的竹兜高高举起。 “白及、穿心莲、功劳木...你看,都是按你说的采的。怎么样,我这次总没有认错这些药吧!” 阮芜垂目扫过药篓,指尖在白及上轻轻一点,唇角微弯。 “根须完好,算你聪明了一回。” 她声音不高,清冽的像泉水流过。 贺方被她一夸,耳根瞬间飞红,忙不迭追问: “那……你什么时候再教我更厉害的东西?我想制出更厉害的药,给我娘治病!” 他嗓音轻,尾音却打着颤,唯恐被拒绝。 阮芜抬眼。 “想学更厉害的?”她眸色微敛,似笑非笑。 “嗯!”贺方重重点头。 阮芜没回答他,却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点,一缕梨花离枝,旋成雪色漩涡,忽地化作白蝶,扑棱棱飞向贺方眉心。 “那你说,我于你而言是什么人?” “是...”贺方有些犹豫,他怕自己说不好,阮芜就不教他了。 “师父?”他垂眸试探性的说道。 “只是师父?”阮芜双手背后,头一歪,有些生气。 “那...”贺方不知如何答。 三月前,他来不问山采药,一脚踩空了路,从不问山崖边掉了下去。 等再睁眼时,便已躺在了阮芜院外的这片林子里。 阮芜就坐在梨花树上,支着下巴盯着他。 他开始以为阮芜只是久居深山的寻常女子,但有一日,他忽的发现这林中的梨花似乎从未有过变过,像是停止了生长。 花开花谢在这里似乎并不受用。 他在心中隐约生出猜想,不问山鲜有人来,只因崖势陡峭,山中野兽频出,大抵是不会有人选择在这种地方隐居。 所以,他猜阮芜应不是常人。 他见阮芜对医术十分精通,便想着若能从她这里学些什么,便再好不过了。 河洛镇的那些郎中不愿教他,说他是穷出病了,脑子有问题,连药材都不认识几个就想学医。 他想,他若是认识,还用得找他们学吗? 那些人知道他娘患了心疾,一个个都告诉他,心疾没得治,叫他早做准备。 但他就是不信,这河洛镇没人能治好他娘的病,那他就去外面找。 他们不教他,那他就自己去学。 他遇见阮芜后,知晓她精医术,便求着她教自己识药医病。 可他身上又没有值钱的东西,想来想去,最后从衣服里翻出一只布袋,将里面一只穿着红绳的银铃铛给了她。 这是贺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他出生时,她娘给他的长命铃。 贺方怕阮芜嫌弃那铃铛过于寒酸,拿出手的时候有些颤颤巍巍。 但阮芜根本就不在意那铃铛的价值是多少。 她要的只是贺方的心意,贵重轻贱于她而言只是虚无。 百年来,不问山只有风与花陪她。 结界像一口透明的井,偶尔跌进的飞鸟都被她放走了。 直到贺方背着药篓,一脚踩进不问山,带着滚烫的呼吸与心跳。 她第一次与凡人接触,觉得十分新奇。 她想留下这个人,时常陪在她左右。 于是,阮芜收下了那只长命铃,她答应教他医术药理,给他娘治病,但前提是,贺方须得陪着自己,让自己随意差遣。 并做下约定,贺方不得告诉外人自己的存在。 贺方答应的很快,也的确做到了。 平日里,他除了在家中照顾他娘,其他时间都会来不问山。 这一来,就是两个月。 阮芜无趣时常常会捉弄他,有时她会叫他去结界外采一些无用的药草,采回来又扔掉; 有时也会故意将自己制坏的药丸喂给他吃,贺方偶尔会因此中毒,但每次阮芜又都会将他治好。 类似的捉弄还有很多,但贺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每次被捉弄,他都不恼,只摸着头笑道: “原来是这样,这些药不能放在一起用,会中毒。在下受教了。” 阮芜彻底被这人打败了,无论她做什么,贺方都不会生气。反倒是将这些事一一记下来,感叹自己又受教了。 后来,她再让他去采那些没用的药草,他就会在路上把每种草都画下来; 再喂他毒丸时,他也会先留一半藏在荷包里,夜里对照医书一页页翻查。 贺方把所有捉弄都当成授课。 阮芜心里微动,叫不出名字的情愫在心里悄然升起,她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贺方。 于是,她便决定不再捉弄他,也真的开始教他。 “所以,我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人?” 阮芜见贺方眉目低垂,久久都不回答她的问题,她有些闷,什么师父,她一点也不想做他的师父。 “是...”贺方也急,除了师父他再想不出别的什么了,到最后他也只憋出两个字。 “姐姐?” 阮芜嘴角抿成一条线,这个答案她不满意。 她一把夺过贺方抱在怀里的药兜,不再给他半分好脸色。 “你走吧,等想好自己的答案再回来找我!” 贺方怀里一空,药兜被抽走,带起一阵风,吹的他额前碎发乱晃。 他下意识伸手,却只抓了个空。 “阮...”他张了张嘴,只喊出一个字,就被阮芜的一个“走”字打断了。 阮芜背过身,紫白裙角在风里翻飞,像拒人千里的刀。 长命铃在她袖中闷闷响了一声,被袖料压住,听不出情绪。 贺方停在原地,脚底和灌了铅似的,不解为什么这两个答案都不是阮芜想要的。 师父、姐姐、恩人? 她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她教他医术,不就是师父吗?还能是什么。 贺方蹙眉,喉咙上下滚了滚,声音喑哑,对着阮芜的背影,挤出几个字。 “我明日再来找你!” “啪!” 木门被狠狠关上,将贺方搁在外面。阮芜不太想回应他。 贺方也不多言,只无措了片刻,便转身下了山。 阮芜在屋子里瞧着他离去,心里越发来气。什么师父姐姐,也不知他是迟钝还是故意的。 第78章 【浮生一梦】八条尾巴 崖边上两人偷窥成瘾,有些事果然还是看别人做比较有趣。 “你猜阮芜要的答案是什么?”风洛低声道。 话眠撇撇嘴,轻笑一声。 “这还用猜,阮芜是想听贺方说,喜欢她。” 这点小心思,谁还看不出来了,除了贺方。 话眠早就看出,那贺方根本就不喜欢阮芜,若是喜欢,怎会聋了两只耳朵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懂。 他要钱没钱,要长相也就那样,也不知阮芜到底喜欢他什么?孝顺?执着?还是呆? 喜欢到最后死了还要跟着他。 “啊啾!” 崖边风大,两人趴的有些久,话眠一个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山谷空荡,巨大的回应撞击崖壁。 完了。 这动静,是个聋子都能听到了吧。 果然,话眠刚闭上嘴,就见林里的梨花尽数飞起,漩涡似的朝两人打了过来。 话眠嗓子眼一紧,慌忙伸出手去摸身上的符纸,可掏了半天,也没摸出半张符。 她这才记起,自从来了这地方后,身上的东西全不见了。 那阵梨花带起风来的猛烈,即便风洛反应够快,护着话眠往后避让,也还是没躲过去。 风卷着两人从崖边跌落,掉进阮芜的梨花林中。 “哪来的人贼,敢到我地盘偷窥?” 妖风吹动屋门,一支捣药锤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向两人。 捣药锤刮着破风声旋来,风洛把话眠往怀里一捞,侧身堪堪避过。 “咣”的一声,锤头陷进泥地三寸,木柄嗡嗡乱颤。 梨花落尽,阮芜倚门而立,袖口半卷,露出细白腕骨,指尖还沾着药汁。 她脸上没带怒,反而笑吟吟的,那笑意却叫人心口发凉。 “偷窥?” 她眼尾轻挑,缓缓走出屋子,声音不高,却压得四下风声瞬间噤声,“二位倒是挺会挑地方。” 话眠被风洛护在身后,一只手徒劳地摸着空空的袖口,没有可以用的符纸,她只能干笑: “误会,路过……赏景。” “赏景?”阮芜轻笑一声,屈指一弹,第二柄药杵从窗棂飞出,直取风洛面门,“那便将眼珠子留在这里,好好赏个够!” 风洛偏头,药杵擦着耳廓掠过,削断几缕碎发。 他反手抓住杵柄,拱手,一本正经道: “抱歉,我夫妻二人原是来山中采药,遇到断崖踏了个空。我夫人体弱,走了这么久山路又受到了惊吓,这才停在崖岸边稍作休息。” “没想到却闯进了姑娘的地方。” 风洛话罢,将那柄药捶礼貌的放在了林边的石桌上。 “体弱?” 阮芜眼尾扫向话眠那张小巧的脸,嗤笑,“我可没见过哪个体弱之人能嚎得山谷都带回声。” “更没见过,哪位体弱的人,能爬得上不问山,还能找到我这儿来。” “姑娘,我是真的肺弱,一受风就——啊啾!” 话眠十分配合地打了个喷嚏,鼻涕泡差点糊到风洛袖口。 阮芜看得眼皮直跳,指尖在袖里一捻,有些嫌弃的往后退了两步。 手挥了挥,方才飞转的梨花又尽数回到了树上。 话眠见阮芜不再有攻击他们的意图,心下松了松,笑眯眯道: “姑娘这地方可真神奇,我看山脚下的梨花全谢了,没想到在山顶上还有这般好风景!” 阮芜眉眼微挑,一双狐眼上下打量着话眠。 片刻后,她道: “我这里的梨花,只有有缘人能见,你们既然能找到我这儿来,我也不为难你们。” “既然姑娘觉得我这梨花好看,那也没有白看的道理,我看两位就留下来,将这些梨花树替我好好打理一番。” “打理?”话眠抬头望一眼漫山遍野的梨树,喉喽滚动,这得干到猴年马月? 她想讨价还价一番,可阮芜却似没瞧见她脸上闪过的苦色,指尖在空气里一划,两把花剪“哐啷”一声,坠到两人脚边,刃口寒光闪得恰到好处。 “一日剪完,剪得让我满意,便放你们下山。” 她抬手,腕间的长命铃轻响,梨枝无风自动,“剪得不称我心……那就再留一日,直到修剪至我满意为止。” 阮芜轻飘飘的说完这些话,连眼神都不再留下,转身便要回屋子里去。 话眠看她这就要走,慌忙追了两步,想叫她通融通融。 可人还没靠近阮芜半分,就见阮芜身上起了一阵红雾,几条巨大的红色狐尾呈半透明状在阮芜身后摇摇晃晃。 “姑娘,若再靠近我半步,可小心我真将你那双漂亮的眼珠子挖出来,给我的梨花当肥料。” “眠眠,过来!” 风洛一看阮芜那几条透明尾巴,立马将话眠拉到自己身后。 他蹙眉,盯着那尾巴,警惕的捡起地上的花剪,道: “姑娘无须吓唬我夫人,这梨花林,我剪便是。” 阮芜低笑,侧身盯着风洛看了几眼,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的话眠,没说话,只挥挥手,收起尾巴进了屋子。 屋门“吱呀”一声阖上,梨林重归寂静,只剩满地花影在风里摇晃。 风洛这才松开话眠的手腕,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低头检查她周身,声音压到最低: “有没有被那妖气扫到?” 话眠摇头,目光却还落在阮芜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原来是只红狐狸,她这尾巴倒是和白笙的不相上下,只是...” 她垂眸回忆了一下,方才她盯着那尾巴仔细数了数,与白笙不同的是,阮芜只有八条尾巴。 “一条尾巴的狐狸居多,九条尾巴的狐狸很少,八条尾巴的狐狸,也是第一次见。” “管她几条。”风洛把花剪往地上一插,脸色发青,“她若是敢伤你,我就先剪了她。” 话眠抬眼看他,忽然笑出声,指尖点点他紧蹙的眉心: “风公子,人家可是修炼了八条尾巴的狐妖,你拿把修树剪子就想割尾巴?” “而且,你现在可不是那个冷脸捉妖师,而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你连法术都不会,怎么和人打?” 风洛板着张脸,用剪子戳着一旁的树。 “我本来就不是捉妖师,但我就算不是,也可以保护你。” 第79章 【浮生一梦】喜欢哪有道理可言 话眠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阮芜丢下的那把花剪。 “知道啦,风大公子,你最厉害,那就劳烦你保护我了!” 话眠踮起脚,顺手把一朵梨花别到他耳后,眯眼笑着。 浮生里的风洛可比现实里的要可爱多了。 他温和,甜腻,有人情味。 她都有些舍不得这个风洛了。 风洛就这么僵着脖子,由她把那朵梨花别在自己耳际,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却一点没躲,反而微微俯身,让她够得更顺手。 “那你还想不想那个连呆子了?” 他垂眼,却在这时候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话眠手一顿,从他耳边划过,往下抓住了那把剪子。 “我又不喜欢他,干嘛要想他?” 话眠指尖还停在剪柄上,空气却忽的一滞。 风洛的眸子亮了一下,一点不掩饰脸上的表情。 但他还要故作镇定地“哦”一声,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脸上只写了“高兴”二字。 话眠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现在回过神,倒觉得这话似是给风洛长了势。 而且她这么说,心里倒有些对不起连秋深。他们三人本来就是为了救连秋深才进入浮生一梦的,结果现在,压根就把他抛在了脑后。 她清了清嗓子,把花剪往怀里一抱,转过身往梨花林深处走。 “别拖拖拉拉了,再不干活,阮芜可真就把我们留在这里了。” 风洛弯起眼睛,跟着话眠也往林子里走。 阮芜坐在窗边,药杵在她手里一圈一圈空转,臼底早被碾成泥的草药溢着清苦香。 她却停了动作,把下颌搁在窗边上,看着林里两道忽远忽近的身影。 白花落在两人肩头,又被风卷到半空;少年抬手替少女摘掉发间的花瓣,少女回身扬剪,作势要吓他,却只剪下一枝斜横的梨枝递过去。 阮芜看得出了神。 这里的梨花都是她用妖术维持的,一根枯枝烂叶都没有,她让他们留下来,与其说是打理花林,倒不如说,是变着法子给自己找些热闹。 她在不问山待了三百多年,只见过四个人。 一个是教她药理的老师父,一个是贺方,剩下两个就是话眠和风洛了。 师父陪她最久,整整十二年。 可师父也是个凡人,生老病死,尽管她最后瞒着师父断掉了自己一条尾巴为她续命,却也没能维持多久。 她师父还是死了。 那之后,她便孤零零一个人在不问山又过了两百年。直到贺方闯进结界,她才又见到了活着的凡人。 阮芜趴在窗边叹气,外面那两人看起来蜜的要粘在一起。 “……真碍眼。” 她轻声嘟囔,却舍不得阖窗。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长命铃,铃身亮晶晶,照出她眼底藏不住的艳羡。 片刻,她起身,推门朝林中走去。 “我让你们来是打理花林的,不是叫你们谈情说爱的。” 阮芜嘟着嘴,双手环在胸前,阴测测的盯着两人。 话眠脚下一顿,笑容定在脸上,她忽的跳起,看向阮芜。 “我们没有谈情说爱,这不是在修剪枝桠嘛。” 她说着,摊开手,将撮干枝递到阮芜面前。 阮芜眼睛一闪,不听她的话,“修剪枝桠需要凑到对方耳根子上去修剪?” “!” “我说...”阮芜将两人上下一扫,酸溜溜的对话眠说道:“你和他是怎么做夫妻的?” “什么?”话眠不解她的意思。 阮芜闭闭眼,似乎有些不大好意思说,但纠结一番还是开口。 “你和他不是夫妻吗?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做夫妻的?” 她抬起手腕,右手摸着腕上的铃铛。 “为何我同贺郎就那般生疏,他只当我是师父...” “小姑娘,你说,我怎么才能让心上人明白自己的心意?” 话眠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她还以为阮芜是来监督他们的,原来是来问这种问题。 话眠一本正经的轻咳两声,止住笑,她没同人谈过感情,但这问题还不简单嘛,喜欢就说喜欢。 话眠抿了抿嘴角。 “阮姑娘,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喜欢就说喜欢,大胆告诉他就好了。” “告诉他?”阮芜眉头一皱,“你是说让我告诉他,我喜欢他?” “对!直接告诉他,不能让他装聋作哑!” 话眠猛猛点头。 她今日在崖边看那贺方,似是对阮芜没有男女喜欢之意。 正因如此,她才要阮芜直接说出来,这样被拒绝后,她便也能死心。 阮芜垂眸思考话眠的话,先是疑惑,而后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懂了。 她狐族什么时候做事如此畏畏缩缩了,喜欢便是要说出来的。 阮芜想,等明日贺方再来的时候,她便不能再别扭了。 就算他没有想好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也要告诉贺方,自己是喜欢他的。 “你们走吧,我这梨树不让你们修枝了。” 她边说着,提着裙边就往屋里跑,长命铃叮叮当当,响在话眠耳边。 话眠盯着阮芜的背影微微发愣,之前她骂阮芜是脑子被磕坏了,被人灌了迷魂汤。 现在她倒真有些搞不懂了。 狐妖一贯长的都美,阮芜又是个妖力深厚的八尾狐妖,怎么最后就沦落成死灵飘荡在河洛镇了。 若不是她见过以后的阮芜,她还真不敢将眼下这个与河洛镇那个阮芜联系在一起。 “风洛,你说阮芜到底喜欢贺方什么?那贺方哪里都配不上她,可她怎么就喜欢到死了呢?好没有道理啊!” 风洛哑声,低头将花剪放到树下,抬手接了几片落花,才低声答: “喜欢这种事,要有什么道理。有道理的,那叫权衡,不叫喜欢。” “喜欢哪有道理可言。” 他低头看手心里的花瓣,语气轻得像怕惊动谁: “贺方穷、呆、又只是个最为普通的凡人,家里还有个重病的娘,可这样的人,就偏被阮芜喜欢了。” “感情哪有配不配,只有肯不肯。” “喜欢啊,”风洛声音极轻,将捏着花瓣的那只手递到话眠眼前。 “从来不是挑最好,而是,一眼撞进眼里,从此以后,便可为她生,为她死。” 第80章 【浮生一梦】病症 同她生,为她死。 话眠垂眸,一时语塞,她抬手捏起一片花瓣。 山中结界打开,林中多了条通往山下的路。 “回去吧。” 阮芜靠在窗边,看着林里相对而立的两人。 她希望明天来得早一些,她想快点见到贺方。 第二日,天光刚露一线,梨林还浸在淡青色的雾里。阮芜便推门出了屋子,她身上只披着件外衫,青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她踮着脚朝林子里望了望。 贺方还没有来。 阮芜有些失望,但还是坐在屋外的石桌前,数着地上的花等着贺方。 但梨林却始终安静如初,她坐在外面等了整整一上午都没等到贺方。 阮芜心里着急,她想贺方今日是不来了吗? 想来想去,她忽的起身,想起昨日她对贺方说的那些话。 没想好答案就不要来。 阮芜眸色一紧,有些懊恼,她不该说那样的话。贺方今日一直不出现,一定是因为受了那话的影响。 阮芜突然就害怕起来,万一贺方一直没想好答案,是不是就再也不来了。 阮芜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山里的风溜过石桌,卷起她脚边的落花,也卷起她满脑子荒唐念头。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过于无理?” “他会不会……直接回了河洛镇,从此再不进不问山?” 越是这么想,她心口就越空。 以前自己一个人的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期待。 但在经历过热闹后,她便再也没法承受那样的孤独。 她猛地起身,木簪被动作带得松了,青丝泻了满肩,也顾不上扶,转身就往屋里冲。 “不等了!” 她从未出过不问山,但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凡人命很薄,稍不留心可能就会死。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抬手掐诀,长命铃“叮”一声脆响,八条虚影再身后展开,她要破了结界直接去找他。 但结界刚裂开一条缝,她便听林尽头有人闯了进来。 “阮...芜...” 林间的叶子被踩的哗哗作响,贺方在距离她十步外急停,双手撑膝,大口喘气,额上全是汗珠。 “阮芜...求求你...帮帮我!” 阮芜愣在原地,八尾虚影“嘭”地散成光点消失。 她心猛的一提,不知贺方有没有看见自己的尾巴。 “你...” 阮芜错愕的看着他,贺方气喘吁吁,面容疲倦,没了往日的朝气。 “出什么事了?” 贺方步履酿跄,跌撞靠近她,拽住阮芜的衣袖,几乎跪下。 “我娘不知怎的,昨夜突然发了病,心腹绞痛,高热不退,我请不起郎中,只好按照书上的方法熬了药,可我娘的症状丝毫不见好。” “我没别的办法了,只有你能帮我了,求你了阮芜,救救我娘吧!” 贺方说着便要跪下,却被阮芜一把拦了下来。 “我跟你下山去。” 她不多言,只道出六个字便让贺方眼中一亮。 似是找到些希望。 阮芜回身,从柜子中取出她平日里用来放药的匣子递给贺方。 “走。” 她掠过贺方身侧,脚步带起的风里掺着淡淡药香。 贺方只愣了一瞬,便跟上了她的脚步,怀里抱紧那只可以用来救命的匣子。 下山的路不平,要总这里出去嗨得费些时间。 阮芜见贺方神色焦急,也不想因为山路而耽误时间。 抬手便在空中轻点几下,对贺方到。 “抓紧我。” 贺方先是不解,但也不犹豫,伸手抓住了阮芜的衣袖。 他眼睛只眨了眨,便觉得身体腾空而下,双脚再落地时,人已经到了山下。 “这!” 贺方被惊的吐不出一个字。他虽猜测过阮芜不是寻常人,但今日所见所闻,还是叫他一时转不过神。 “嘘!”阮芜伸出食指,在贺方唇上点了点,轻声道,“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不告诉别人我的事。” 贺方被那一指冰得回了魂,忙不迭点头,声音卡在喉咙里,只余热气呼在她指尖: “我、我绝不说!” 阮芜收回手,指尖却仍残留他唇上温度,耳根悄悄红了。 她侧身掩了失态,快步往镇口走:“先去你家。” 她跟在贺方身后,用面纱挡着脸,她是为了贺方才下山的,并不想叫别人看到她。 好在贺方家住的偏,现下街巷里倒没几个人。 阮芜跟着他到了家中。 她是狐族,嗅觉自然是要比常人好很多。一进院子,她便隐约闻到些不太妙的气味。 像牲畜死后腐烂的臭味。 她不自觉用手堵了堵鼻子,可这动作却被贺方看在眼里。 他缩了缩脖子,有些不自在。 “对不住,家中实在贫寒,让你见笑了。” 阮芜摇摇头,她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那股臭味。 “我娘就在里屋!” 贺方说着,推开门将阮芜迎了进去。 贺母昏睡在床上,面红如朱,气息不匀,神智已处于混沌。 “娘!我带了药师来为您瞧病,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阮芜蹙眉,她心中隐隐浮出个不好的猜测。 “你娘这病是什么时候发的?” “昨夜吃过饭后就这样了。” “发病前可有预兆?” 贺方摇摇头,他娘昨日就同平日里一样,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那最近镇子里有没有同你娘有相同病症的人?” 贺方又摇头。 他平时不关注这些,只一心放在他自己的事上。 “罢了!” 阮芜俯身,双指并拢,轻轻掀开贺母盖在身上的被子,在她腕上把了把。 她眼眸一暗,这病症是她的医书中描写的一种传染性极强的致死病。 赤魇瘟。 初发者高热谵妄,面红如朱,看似与普通热症无异,但却很难治愈。 那些药材对赤餍瘟并没有作用,染病者三日后必死。 她猛的缩回手看向贺方。 赤餍瘟传染性强,镇子里有没有人与贺母患上同一种她不清楚,但贺方日日都在贺母身边,他肯定是被传染了。 阮芜一言不发的拉过贺方的手,沉着脸在他腕间把了把。 眉头一蹙,藏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病感染极快,但却一时看不出,她现下为贺方把脉,是怕他也被传染上病。 但从脉象看,贺方倒是正常,并没有感染。 第81章 【浮生一梦】治病 “阮芜,我娘怎么样?” 他见阮芜眉头紧皱,不觉心中一紧,坎坷不安。 阮芜不急着回答,但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递给贺方。 “把这个戴上,你娘得的是赤餍瘟,会传染的。” “赤餍瘟?” 贺方接过帕子,但并没有戴,只对阮芜说的那个病症有些许疑惑。 他没听过这个病。 “是个传染病,就是你们常说的瘟疫。” “瘟疫!” 贺方脸色瞬间惨白,他虽未经历过这种病,但以往听人家聊起别的地方染瘟疫的事。 一村染疫,十室九空,尸车过处,连狗都不敢吠。 他攥着帕子的指节瞬间发青。 “我娘很少出门,怎么会染上这种病?” “阮芜,你是不是看错了?” 阮芜不语,只起身按住他肩膀,把帕子结结实实给他系到耳后。 “我没看错,我师父原先也得过这病。” 阮芜垂眸,教她医术的老师父当年就是染了这病,疫病没得治,想断掉传染源,就得把尸体或是染了病的人拉出去烧掉。 “你师父?” 贺方一下失了方寸,她娘究竟从哪里染上的这病? “阮芜,你有办法对不对?” 他眼里透出几丝期许,迫切的看向阮芜。 阮芜沉默不答,这病无药可医。 阮芜的沉默像一记闷棍,砸得贺方胸腔发空。 “……连你也没法子?”他声音发颤,脚下踉跄半步,几乎碰翻床边放着的一只空碗。 “贺方,你不用太伤心,人生老病死是常有的事,你娘也是到了命数。不怪你。” 阮芜眨眨眼,一只手轻放在他肩头,试图叫他平复下来。 她师父说过,生老病死是人需要经历的,都是命数,不必强求。她其实不太懂,因为她的寿命很长。 即使这些人都老了,死了,她也还是这个样子。 虽惋惜,但这就是凡人的命数。 “赤餍瘟会传染,只有烧掉得病的人,才能中止传染。贺方...” “你是说,”贺方肩头一僵,缓缓回头,“让我烧掉我娘?” “可我娘还活着呢!” 他错开阮芜的手,直起身体,将阮芜方才蒙在他脸上的手帕一把丢了出去。 “我知晓你不是常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怎么会没有办法,你都能让不问山上那片梨林常开不败,怎么会没有救我娘的法子?” 帕子轻飘飘落在脚边,像被踩碎的梨花。 阮芜垂眸,声音低得发苦: “梨林常开,是妖力幻术。但是赤餍瘟...不一样...” “它会传染很多很多人,若是不及时根除,河洛镇连同你,都会很危险。” “可是...” 贺方还想说什么,两个字出声却哽住了。 他眼睛微眨,止住声。 罢了,阮芜本就没有道理帮他。 “你回不问山吧。” 贺方起身,重新给他娘盖好被子,不看阮芜,但却下了逐客令。 阮芜不动,也不出声。 “你回不问山吧。”贺方见她不动,再次重复道。 阮芜一时也不知要说什么,但贺方似乎是在生气。 气她不救他娘,气她让他烧掉他娘。 阮芜嘴唇微动,想了半天才开口道: “若是你娘死了,你会怎样?” “会死。” “我知道了。” 阮芜从下山前带来的匣子中取出一粒药,喂进贺母嘴里。 “这个可以帮你娘续命两日,我会想办法制出治疗你娘的药,两日后,你再来不问山找我。” 阮芜阖上药匣,裙边掠过桌角,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不问山。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她到不问山只用了片刻,但却觉心神疲倦。 原本今日下山是想找贺方表明心意,谁知却遇上了这种事。 “阮姑娘!” 清脆的女声叫她回了回神。 阮芜没想到这两人还敢再来不问山。 “阮姑娘,你下山了?” 话眠瞧见阮芜戴着面纱,一身行动像是出了远门。 “你们来做什么?”阮芜轻声。 话眠见她情绪有些低落,想她恐怕是被贺方拒绝了。 但也不好直问,只擦着话的打听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不曾想,阮芜竟也没有打算隐瞒,只将在贺方家的事说了出来。 “疫病!” 话眠想起来了,和香楼小二说的疫病就是这个了。 原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四年前的事。 小二说,疫病是因为贺方制出了药才救了大家。这么说来,贺方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本事了。 “二位下山吧,我还有事要做,不送了。” 她挥挥手,结界一开,起了阵妖风便将二人送下了山。 这是话眠下山最快的一次了。 只是阮芜的妖风让她有些眩晕。 等冷静下来,她才理清了这其中的事。 河洛镇即将爆发疫病,贺方制出药丸救了镇上的人。 这也就意味着,她马上就要知道阮芜究竟是怎么死的了。 白笙说,陪织梦者渡过一生,知晓前因后果,便可结束浮生一梦。 两人是被阮芜送到镇口的,这疫病就在镇子里。 虽然现在还没有全面爆发,但估计也要不了多久了。 果然,两人才进镇子没多久,就发现镇子里的氛围有些不同于之前。 两街上的药铺子里挤满了人,都是在买什么草药。 话眠随手拦住一位过路的婶子,想问问她这些人怎么都疯了似的抢药材。 “最近天气不太好,镇上好多人在昨夜突发了高烧,这不,今天全来买清热解毒的药。”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药包,又道: “姑娘,要买药得快点了,不然再过一阵子,连药渣都没有了!” 她话罢,掂着一堆药匆匆往家中赶去。 风洛见状,心觉不妙,不等话眠说什么,便拉着她往风府的方向走。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发热,而是阮芜说的赤餍瘟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话眠能听得见。 “一定是了。”话眠皱眉,虽然她知道现在经历的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但这一刻,却真实的不像话。 这赤餍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希望不要死太多。 但她还是将这病的厉害之处想的有些简单了。 一路走来,镇上人几乎全掂着药,好似每家每户都有病人。 不过,话眠也发现了件稀罕事。 在这个时候,只有风府的人却还如往常一般。 府上并没有出现病人,好似大家也根本不知晓镇上发生的这些细微变化。 府中来来去去的家丁护院,丫鬟厨子全然不知外面的事。 第82章 【浮生一梦】爆发 本来以为赤餍瘟没那么快爆发。 但话眠还是猜错了。 不过才一个夜晚,一出府,镇上便只剩了嚎啕声。 话眠诧异,河洛镇四年前的疫病竟然来的这么凶猛。 只短短一个夜里,就已死了十几人。 天刚蒙蒙亮,她踏出府的瞬间,便觉镇上不对劲。 长街上横着几具尸体,白布只盖到胸口,露出的手青紫发黑;远处药铺门口排起长队,哭声、咳嗽声、嚎啕声混在一起。 原本安稳的河洛镇似乎成了人间地狱。 “怎么会一夜爆发……”她喃喃,脚步踉跄地跨出门槛。 鼻尖充斥的再不是河洛镇特有的药香,而是令人作呕的腐腥。 离风府不远处的拐角,一个老汉正抱着小孙子哭喊,那孩子面色赤红,呼吸急促,偶尔咳出两声。 话眠想上前,却被旁边风洛死死拽住袖子: “别过去!这病碰不得!” 风洛的话还未完,那小孩的哭声已经戛然而止,断了气。 古有书记载,赤疫忽起,旬日之间,巷无行人,户无炊烟。 若不是已身在局中,话眠都要觉得那些只是夸大其词。 “郎中啊!救救我孙子吧!” 河洛镇从这刻起,再不似往日那般安详。 话眠心下一凉,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不知贺方究竟何时才能制出救命的药。 即使知道这些并不是当下所发生的,但她还是心惊肉跳,没有人能真的在这种情况下独善其身。 “风洛,我想去槐树巷子,找贺方问药!” 话毕,她也不等风洛回应,提着裙子匆匆往贺家跑去。 之前来过一次,现在已经轻车熟路。原本安静的巷子也与其他地方变得一样。 到处都是哭叫,虽然巷子里还能隐约闻到药香味,但谁都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贺家还是一如既往的破,但这次,她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手往那木门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贺家院中放着几个炉子,炉子上正咕噜噜的煮着药。 “贺方!” 话眠人未进门,声音先到。 贺方守了他娘一整晚,一夜未合眼。 贺母吃过阮芜味的药丸后,虽不发烧了,但也只是暂时吊着口气。 等药效过后,还是会因为赤餍瘟死去。 贺方本就有些心力交瘁,这会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倒是精神了片刻。 他从里屋掀帘出来,脸色比纸还白,眼下一片乌青。 “话姑娘?”他声音嘶哑,带着整夜未眠的沙粒感,“你怎么来了?” “外头……” 话眠刚开口,巷尾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她指尖一颤,把余下的话咽回肚里,改口道,“镇上死了好多人,你可知道治这病的法子?” 贺方苦笑,侧身让出半步:“法子?我若知道,定会先救我娘了。” 说话间,风洛也推门而进,刚巧听到他这句话。 他反手合上门,先是为话眠戴上一块帕子遮住口鼻,才转身看向贺方,疑惑道: “你娘也染上赤餍瘟了?” 贺方面色更差了,沉着脸点了点头。 “二位来不会就是要问我这件事吧?我没有法子,二位赶紧走吧。” “你真没有法子?一点都没有?”话眠是不太信的,店小二明明说过,就是贺方给的药,才救了全镇的人。 “你是不是还在找办法?只是还没找到?” 话眠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贺方实在是架不住话眠的追问,连连摆手: “我真是没法子,我不过才看了几天医书,镇上那些行了大半辈子医的人都没法子,你要我有何法子?” “我若真有那本事,何至于还要去求阮芜!” 他有些恼,一激动又将阮芜的名字道了出来。 意识到这点后,他又连忙捂住嘴,眼里空白了片刻,随后赶忙挥手赶人。 话眠见他如此,一下就想明白了。 或许救了河洛镇的根本就不是贺方,而是阮芜。 贺方只是顶了阮芜的功劳,成为了河洛镇德高望重的贺药师。 那阮芜岂不是太憋屈了。 话眠心头猛地一坠,若真相如此,阮芜何止憋屈? 她连命都可能押上了,最后却只成全了“贺药师”这三个字。 话眠心下顿觉不适,出了贺家院门直奔不问山。 可她前脚刚出贺家,连巷子口都没拐出去,就听巷外传来一阵打杀声。 那声音格外耳熟。 “你别拦我,镇上这病起的怪异,若不烧了这些尸体,一传十,十传百,只会没完没了!” 话眠脚步一顿,整个人都精神了几番,这声音,不就是连秋深嘛! 好嘛,人总算是凑齐了! 她加快脚步拐出巷口,风洛急急跟在她身后,帕子捂着脸,看不清表情,但一双眼却直直盯着话眠急促的背影。 拐出巷口后,便见连秋深身着一身官服,手持火把,腰间横刀未出鞘,正被一个白发老妪死死抱住腿。 老妪涕泪齐流,指着地上用草席盖了一半的尸体哭喊: “那是我儿啊!他还有口气,你们就要烧他,简直是丧尽天良了!” 连秋深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却冷硬了几分。 “松手!”他硬着嗓子,“镇上有令,凡染病死亡者,即刻焚毁!” 老妪一声哭喊,连秋深甩开她的手,命人将她拖走,接着,又差人在那具尸体上泼上烈酒,一把火下去,尸体被火烧的噼啪乱响。 酒味混着肉体被烧焦的腐臭冲上来,熏的话眠连连作呕。 “没天理了,当街烧人了!” 方才被拖开的老妪见自己连儿子的尸身都没留下,连哭带喊的就要往那群官差刀上撞。 “婆婆,染了病的尸体是断不能留的!” “往年也有地方发过疫病,就是因没有妥善处理尸身,才会导致有些地方整村整村的死人。” 连秋深虽对那老妪脸色微缓,却仍不退让。 “现今如何救治这病的法子还未有结果,若是再留着这些尸身,那河洛镇不出几日便会尸横遍野,整个镇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话毕,连秋深带着身后那群人便要走,却正好对上话眠的视线。 他皱皱眉,将腰间的佩刀往后提了提。 “话眠?” 第83章 【浮生一梦】百里符咒 “!” “你记得我?”话眠微微一怔,连秋深还有意识! “当然!”连秋深往她这边走了几步,“你可是差点就要嫁给我了。” “不过被那小子抢了去!” “...” 这话说的根本就是浮生一梦里发生的事情。 “嗯...是...”话眠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早些回去,镇子现在不太平,当心别被染了病。” 他说完,招了招手,身后便跑来个穿官服的男人。 “阿桥,送话姑娘回去!” 那名叫阿桥的官差应了一声,可却被风洛伸手拦了下来。 “我自己的夫人,不劳烦别人惦记。” 连秋深眼神冷了几分,这才看到话眠身旁的人。 “你在啊。我还以为你是死了,外面现在这么危险,竟还放的下心叫她出来。” “她要如何,我自然尊重她,她想出来我就陪她,想做什么我也不会阻拦,用不着你在这里瞎操心。” 这两人不管在哪里都这般剑拔弩张。 “行了行了,别吵了!” 话眠不耐的打断两人,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吵的出来。 “连秋深,你去办你的事,不用管我,我只是路过确认一下是不是你。” “确认?”连秋深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一圈,“那也得回去,勿要在外逗留,阿桥,将话姑娘和这...” 他白了一眼风洛,没叫出他的名字,只道了句“送回去”。 “不劳你...” “若是有人反抗,便以妨碍官差办事抓起来!” 连秋深不多说,只留下这句话,便带着人拐去了下个地方。这办事的样子的确同梦境外的判若两人。 话眠没法子,只得被那名叫阿桥的官差送到了风府。 他走之前,又对两人嘱咐道: “二位近日无事还是不要出门了,免得染上疫病再徒增死亡。” 这下倒好,原本还想着去不问山找阮芜的,现在可是连门都出不去了。 话眠在屋里急的团团转,出不了门还如何得知阮芜的死因。 不知死因又如何结束这梦境。 见话眠在家中坐立不安,风洛却放心了不少。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懂话眠要做的事,只是跟着她,陪着她,尊重她。 现在她出不了府倒也是件好事。那赤餍瘟这么厉害,他也怕她出事。 风洛倚在门边,看话眠第七次绕室打转。 他笑:“眠眠别转了,我头好晕。” 话眠刹住脚,猛地往桌前一坐,脑子飞快的转着,以前被困住,好歹还有白笙,再不济也有师父,现在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思量许久,她道:“风洛,府上有朱砂吗?” “你要朱砂做何事?” 话眠摆摆手,“别问这么多,你就说有没有吧!” “有!” 有就好办,她从前在师父的书中看到过有种符,名为百里,画符者可以自身鲜血混入朱砂中画出此符,若成功便可通过符咒去到心中所念之地。 但她从未试过,而且这种符咒会消耗自身血气,用多了会折命。 但眼下的情况也顾及不了这么多,她总不能真被困在府里,等着镇上疫病全消。说不定那时候,阮芜都死了。 “师父保佑,愿徒儿一次就能成功!” 她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拔下头上的簪子在指尖刺出一滴血。 风洛一见她刺破了手,连忙站起来,急促道:“你这是做什么?” 话眠不答,却只将指尖的那滴血滴进了风洛方才拿给她的朱砂中。 加上清水,混着血搅合均匀。 狼毫笔尖蘸着混了血的朱砂,轻轻在纸上画出一条条符纹。 风洛看的有些疑,他竟不知道话眠何时学会了画符。 “朱砂染血,一念破界,千里如咫,现!” 话眠捻了个诀,桌上的符纸也跟着有了反应。 “呼!” 话眠心中松了口气,虽然身上的东西都没了,但看样子,符纸在这里还是有用的。 “眠眠,这是!”风洛大惊,没想到话眠还有这样的手段。 “百里符,想着心中要去的地方,便可通过符咒...” 话音未落,却见方才还灵气十足的符摇摇晃晃了几下,竟然炸出一道红光,反噬到了话眠身上。 百里符失败了! 话眠被那反噬过来的符文打了个猝不及防,两眼一花,晕了过去。 风洛慌了神,徒手捏住那张符,掌心却被符上的光火灼的血肉模糊。但他顾不上疼,一把将其撕碎扔了出去。 抱起地上的人轻唤了几声。 怀中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珠,眉心那道被符文反噬的红痕像道裂开的朱砂线,刺得他眼眶发红。 “连华!叫常大夫过来!” 常大夫是风洛府上的郎中,只给风家人医病,自然也是住在风府。 连华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不多时,常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而入,一见榻上情形,脸色立时凝重。 他不敢耽搁,两指并起搭在话眠腕上,凝神片刻,又翻看她眉心红痕,低声道: “少爷放心,少夫人这是血气冲脉,只需休息两日便可好。” 风洛闻言,紧绷的肩才稍稍一松,挥了挥手,示意人都出去。 他半跪在榻前,想着这几日话眠的变化,胸口隐隐发闷,只觉得她近日画符这样子有些莫名熟悉。 好像在什么时候,他也见过有人在他面前这么画过符。 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到半点影子。 倒是话眠这一晕,足足便晕了两日,等她再醒来时,就见床榻边趴着个人。 是风洛。 他身上衣服已经换了一套,手上还缠着素布。 话眠支起身体,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半点都提不精神。 她翻了翻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榻边的人。 她见风洛那脸微微皱眉,看见她起身的那刻,眼中亮了亮。 “你醒了!” 他坐直身体,握着话眠的手放进胸口。 话眠指尖颤了颤,张张口,声音沙哑道:“我晕了多久?怎么你都长胡子了?” 她盯着风洛下巴上那点胡茬,疑惑道。 “整整两日!” “两日!”话眠惊起,头兀的一痛,没想到百里符失败后的反噬这么厉害。竟然叫她昏睡了两日! “那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了?” “你还惦记着外面?你自己都...” “到底什么情况了,镇子上的人都如何,阮芜有没有消息?” 第84章 【浮生一梦】求药 “放心吧,已经有人被治好了。” 听见话,话眠心下一惊,这么快!贺方莫不是已经拿到了药! 她想着,赶忙起身,可脚刚落地,双腿就软了下去。 “急什么?外面的事与你无关,那些染了疫病的人自然有人去管,用不着你操心。你躺在这里整整两日,一醒来就只关心外面,那我呢?” 风洛一把揽住话眠,将人又带回了榻上。 “你怎得不问问我好不好?” 话眠怔住,抬眼撞进风洛布满血丝的眸子里。 她心下一动,试探道: “你...你不会是,在这守了两天,没合眼吧...” “是。”风洛委屈应道,一点也不隐瞒。 话眠将视线转到他右手上,怯怯道:“那你的手...” “烧伤了。”他说着,刻意的将右手往衣袖里一藏,“但没事,我不疼。” “...” 好一个我不疼,他这委屈的表情,摆明就写着,你快来关心我。 话眠垂下眼睫,盯着风洛那只手,半晌才道: “你的手还好吗?我看看,是不是伤的很重?怎么受的伤?” 风洛耳尖微动,这才露出个笑,“现在没事了。倒是你,以后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还好这次只是晕了两天,万一...” “嘘!”话眠用手堵住他的嘴,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这次是特殊情况嘛!” “那你现在可以说说,我昏睡的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洛撇撇嘴,又哼了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告诉了话眠。 就在昨日,贺方他娘吃了贺方调配的药,竟然痊愈了,也退了烧,整个人都像重活了似的 住在槐树巷子里,原先看不起贺方的那些邻里见贺方治好了他娘的疫病,立马对贺方改了脸色,各家都上门求着贺方给药治病。 这事情传到河洛镇知镇的耳朵里,他当夜就带着人亲自到贺方家去求药。 “求药?向贺方?”话眠惊疑,“然后呢?” “然后?”风洛笑笑,“贺方说,自己为了救他娘配制了许多药,至于究竟是哪副方子他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话眠再次惊疑。 这哪里是记不清了,明摆着那药就不是他制出来的! 哪有人能记不得自己开的方子。 “再然后呢?” “知镇为了求出治疗赤餍瘟的药,给了贺方百两赏银,并给他两日时间,叫他找出方子。” “贺方答应了?” “自然。”风洛起身,倒了杯茶水递给话眠,“这种得钱又得名的事,他有理由不答应吗?” 话眠接过杯子,往嘴里送了口茶水,愤愤道: “那药是他制出来的嘛,他就敢空口答应,他将真正制药的人当成什么了!” 她一激动,水便呛着了嗓子,叫她止不住的咳了起来。 “眠眠,你慢点。”风洛抽走她手里的茶杯,坐回榻边轻拍着她的背。 “我要去找贺方,我倒要问问看,他这药究竟是谁给的!” 疫病虽还未结束,但镇上人几乎都知晓贺方有治病的法子,那些还未染病的百姓,都自发的带着礼等在贺方家门前。 称呼也从“穷疯了的贺方”变成了“贺药师”。 “贺药师,求贺药师赐药!” “求贺药师救救我家小儿吧!” 两人穿过人群,见这贺家门前围堵着一群人,各个双手合十,像拜佛似的冲贺方家里拜。 风洛护着话眠,肩膀被挤得生疼,仍挡不住一声声“药师”。 他低低嗤笑:“穷疯了的贺方,如今也配受万民朝拜了。” 话眠却笑不出来,她清楚,贺方绝不可能在短短两日就制出治疗赤餍瘟的药。 “回去吧!贺药师不在这里,都回去吧!” 不出片刻,有人站在巷子口喊了起来,是官府来的官差。 “贺药师不在?” “他去哪里了,还请贺药师赐药啊!” 众人一顿哄闹,却被那些官差用刀挡了回去。 话眠见这些百姓都一哄而散,也立马止住了脚步。 贺方若不在家中,但又想拿出药来,只能去不问山了。 于是,话眠立刻改了道,朝不问山走去。 她已经来过不问山好几次了,梨林的结界似乎认出了她,自动为两人开了条路。 河洛镇镇内死尸遍地,但不问山上还是如往日一般安静。 “阮芜,能不能再给我几颗药,或者,将那药的方子给我也行,镇子上现今死了好多人,他们都指着我拿药去救人。” 两人刚进林子,就见贺方跪在阮芜屋前求着药。 “我已经给过你一颗了,你娘的病不是也被治好了嘛。” 阮芜的声音轻飘飘从屋里传出来。 “我知道,多亏了你,我娘才活了下来。救命之恩,贺某铭记在心,此生也绝不会忘记。贺某甘愿为你当牛做马!” “但眼下,镇中尸横遍野,我实在不忍看河洛镇的百姓因为赤餍瘟死绝了,他们虽与我无甚交集,但众生皆在受苦,我实在无法一人独享这份安宁。” “阮芜,求你,再帮帮我,最后一次,你只要给我方子就行,药我自己制,绝不会打扰你。” 话眠与风洛将他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我就知道,那药不可能是你制出来的!” 贺方一惊,他没想到这梨林里还有别人能进来。 “你们...”他震惊道,“话姑娘?” “别叫我,你还真是...”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还没有亲眼看到阮芜最后的结局,但话眠已经猜出个七八分。 这世上多薄情寡义之人,有弃糟糠之妻者,有叛刎颈之交者,有受恩反噬、功成名就便忘来路者。 他们高坐明堂,将别人的牺牲碾作尘泥,最后再来一句,当时的事,大家都有难处,便就此掩去所有血迹。 “借着别人的药,来给你铺路,贺公子真是好大一张脸!” “哦,不,镇中百姓现在都称你为贺药师!” 话眠一步向前,裙角将地上的梨花瓣掀起,居高临下的瞪着跪在地上的贺方。 “咳咳!” 屋子里总算又有了动静,门被风推开,阮芜扶着门踏了出来。 她脸色很不好,不知是不是生了病,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小姑娘,这不关他的事。” 第85章 【浮生一梦】入药 阮芜一出来,便是为护着贺方。 话眠被气的低笑了一声,她倒是忘记了,阮芜死后,也是这副德行。 “你清醒点,他拿着你的药去给自己博名声,这摆明就...” “不关你的事!” 阮芜语气有些不好,眉头一皱打断话眠的话。 “你不了解他便不要揣测他。他并非是为了博名声,只是因为心善,想救那些人,我与他相识这么久,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会不清楚。” 她一步横在贺方前头,将话眠隔开。 话眠被她这护犊子的架势气的笑出了声,她倒成恶人了。 “他心善?” 话眠冷笑,你知不知道你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死了,成了妖灵飘在河洛镇。 可被你护着的人却成了人人敬仰的贺药师。 你死后,他还烧纸画符,求着你不要再来了。 真是只蠢到家的狐狸! 不过这些话都是话眠在心里喊出来的。她纵使气愤,但也还是有丝理智在的。 “好,我不揣测他,也不管你们的事,我就是来看看,贺药师到底是怎么制出药的。” 贺方脸色苍白,跪在阮芜身后。 “阮芜,我没有告诉过别人你的事情,不知他们是如何找上来的...” “我知道。” 阮芜转身,将贺方扶起。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求药这一件事?” 贺方抬头,有些疑,但想了想,他娘还未染病之前,阮芜问过他一个问题。 他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回答她。 “不是,除了这个,我还有件事要对你讲。” “嗯?”阮芜偏过头看他。 “前几日你问我那个问题,我想好答案了。” “我同你相遇,你教我药理,为我娘治病,你于我而言...” “我心悦你。”阮芜捏住贺方的衣角,打断他的话。 “你与我而言,与他人不同,贺郎,我心悦你,你看不明白吗?” 话落,林中死寂,话眠与风洛看似人还在这林中,但实际上却早就被两人当成梨林里的树了。 话眠撇撇嘴,这贺方真是比她想的还要没皮没脸。 挑这个时候提起那个问题,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吧。 “我教你药理,为你制药,救你娘都是因为我心悦你,你对我...” “我!”贺方接过她的话,“我想通了,阮芜,你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我不想失去你。” 呵。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话眠立在一边狂翻白眼,这男人,连句心悦你都不愿意说,只说是重要的人。 真是天大的笑话! 也就只有阮芜这样的白痴狐狸才会相信他的鬼话了。 “我想,等我救了镇上那些人,就同你一起。不管去哪里,我们都在一起,行吗?”贺方小心问道。 “好。”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不要脸和没脑子遇到了一起。 “阮芜,那药方你能给我吗,我只拿着它去救人,绝不会让你为难。” “药方...” 阮芜犹豫了片刻,“那药中有一味药材是你绝对找不到的,只有我族才有,你若是想要救人,就必须用到那一味药才行。” “那该如何?” “你等我一等,明日一早我给你药。但...” 她停了片刻,似乎在纠结这剩下半句话该不该说。 最后,还是开口道: “这是最后一次给你药了,再多可就没有了。” “阮芜,你放心,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讨药,只要救了镇上的百姓就好了!” 见两人和和睦睦谈好了药的事情。话眠几乎要被阮芜气晕过去。 她不在其中,自然能看得出来贺方的用意。 他明摆着就是为药而来。 罢了,反正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也无法改变。 阮芜的药很有用,也不知她究竟在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几粒药下去,河洛镇的百姓果真就好了大半。 经过这遭,贺方药师的名头更响了。 只是,阮芜给的那些药,也只是救了一半的人。 赤餍瘟传染很快,染上病后又不会立马就发作,只一波接着一波的来。 但凭之前的药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而贺方收了官府给的赏银,镇中百姓又对他期望颇高,他便只能厚着脸又去了不问山。 只是,他也发觉了,每一次来不问山,阮芜的气色都要差上几分。 他开始也是担心她的身体,但渐渐几次后,便也习以为常了,只想着恐怕是阮芜为制药累着了,便只说让阮芜照顾好自己。 话眠为了探清阮芜的死因,也是日日上山,一点都不嫌累。 阮芜虽嘴上不说,但见这地方除了贺方还有人这般关心她,心里早就将话眠当成朋友了。 话眠见她气色一天不如一天,终于起了疑心。 只是制药,绝不会虚弱成这个样子,她一定还做了什么。 两日后,话眠再上山时,远远便瞧见阮芜倚在木屋门框,指尖捻着梨枝,却连抬手的力气都似耗尽。 她快步上前,一把扣住阮芜腕脉,她虽不及阮芜那般懂医术,但也是懂看脉象的。 而阮芜的脉象虚浮,血气两亏,竟比昨日又弱三分。 “你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你那药是用什么做的?” 话眠声音压得极低,风洛也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般生气。 可阮芜却和没事人一样,将手腕从话眠手中抽走。 “我没事的,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可是狐妖,只不过是亏了些气血而已,不出几日便可恢复。” “你骗人!”话眠脸色更臭了,盯着阮芜的脸道:“若只是单纯的制药,不会让你变成这个样子,你先前对贺方说的那一味药材,到底是什么?” 阮芜别过脸,扔掉手上的梨花枝,扶着身旁的门框起身,并不打算回答话眠。 可脚下无力,刚起身便重重的跌了下去,这感觉来的仓促,带的她身上起了一阵妖气,身后的狐尾缓缓升起,包裹住她的身体。保护着阮芜不让她受伤。 话眠眼见着阮芜红色的尾巴展开,惊的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风洛站在屋外,听到里面的动静,怕两人出事,便急匆匆朝阮芜的木屋里跑去。 他只往台阶上踏了两步,也同话眠一般立在了原地。 第86章 【浮生一梦】打赌 屋里红光刺目,阮芜背门而立。 话眠与风洛在第一次来梨花林时就见过了阮芜的真身。 八条尾巴的红狐狸,但现今,那尾巴却让两人皆一愣。 “阮芜,你怎么只剩一条尾巴了?” 原先柔软蓬松的八尾,此时已只剩下了一条。 最后那条红尾此刻正缓缓舒展,可毛色却黯淡得近乎锈褐,边缘已看不出狐尾原本的颜色。 “你!” 话眠瞪大眼睛,嗓音也跟着劈了岔。 “你说的那一味药,就是你的尾巴?” 她窒息的倒退了两步。 “你疯了!你怎么能自断狐尾,你这样和自尽有何区别!” 怪不得她面色一天比一天差,贺方每来一次,阮芜都会断掉一条尾巴。 如今只剩下一尾了。 “传言狐妖的每条尾巴都算一条命,贺方他知不知道他拿走的那些药,都是用你的命换来的!” “他不需要知道。” 阮芜抬手掩住最后那条黯淡的狐尾。 “尾巴而已,反正我是妖,能活很久,尾巴没了我可以再修炼。” “但眼下,他要救人,等不了,我若不出手帮他,镇子上那些人都会死。” “况且,他早就答应我了,等疫病结束,就同我一起,看山,看云,采药...” “我再也不用一个人等在梨林了。” 话到尾音,带着笑,但话眠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骗你的,你根本就等不到那时候。他若心中真有你,就不会让你用命去给自己博名声。” 话眠不想听她说那些话,这狐狸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命,就为了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诺言自断狐尾。 简直是...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镇上的病到现在还没能彻底结束,可你只剩下了一条尾巴。”话眠举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阮芜,若是贺方还来问你求药,你当如何?” 阮芜顿住,她现在只剩下了一条尾巴,若再断掉那一条,她便要真会因此丢了性命。 但想了片刻,阮芜又摇摇头,道: “他不会再来求药了,他昨日说过,是最后一次。” “是吗?” 话眠低笑,她若没记错,十日前,贺方跪在这里第一次来求药的时候,也说是最后一次。 “那我便同你打个赌,赌他究竟还会不会再来求药。” “好。”阮芜犹豫片刻,还是应下,但她心里却总觉不安,她竟然会怕自己输。 有了这赌约,话眠也不下山了,就死赖着一张脸缠着阮芜给她一间屋子。 她与风洛都厚着脸皮住了下来。 夜黑风高,杀人的好时机。 “我干脆冲去贺家把贺方给杀了吧。也省得他祸害阮芜了。” 深更半夜,话眠在竹床上辗转难眠,心里对贺方恨的牙痒痒。 风洛扯了扯被子,将话眠包裹了个严实,低笑一声回道: “杀了?他现在可是镇上的救命稻草,恐怕你还没摸到他家去,就先被人给杀了。” 话眠翻了个身,嘴角挤出一丝不悦,她就只是说说而已,又不是真去杀,她心里清楚的很,在这里她只能作为看客。 因为,不论她在这里怎么阻止,该发生的早就已经发生过了。 “风洛,你猜,那贺方还会不会来求药。” 她眨眨眼,侧身盯着风洛脸问道。 风洛靠在一边,抱着手臂,用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道: “他绝对还会来的。” “哦?”话眠眼尾微挑,“你倒是猜的准,明明什么都不记得,竟然还能被你给说中。” “人本就如此,人心,更是如此。有了第一次便会想要第二次,一次又一次,人只会越来越贪心。” “啧!” 见风洛说的一本正经,话眠眼睛一转,包着被子像只虫一样涌到风洛眼前。 盯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不怀好意的说道: “我现在是对你越来越好奇了,我就奇怪了,你说你在这里怎么就这么懂呢?是发生过什么事让你能说出这种话?” “你现在的表现,就像是看透了一切,好似大彻大悟一般。但是,你自己到底为什么非得纠结一个妖晷呢?” “过去之物对你如此重要吗?” 风洛被她冷不丁的拱到眼前,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额,呼吸交缠,他却没有后退半分。 “又胡说八道。”他指尖抵住话眠的额头,“睡不睡?” “切!”话眠被抵了回来,闷闷的抗议了一声,裹着被子又拱了回去。 她心情不是很好,在床上滚了一圈,使唤着风洛熄了灯,这才有了睡意。 屋子里一片黑,一点亮光都没有,没了视觉,听觉反倒变得格外敏锐。 “阮芜,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往日里,家中很少吃这些东西,今日我娘难得做,你尝尝,还是热的。” 话眠耳朵竖起,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她摸黑扯了扯风洛的衣袖。 “你听见了吗?” “嘘!”风洛精准的找到话眠的嘴,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唇。 “是,贺,方。” 两人闭上嘴,安静听着隔壁的声音。 “趁热。”贺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会听着倒是带了些温软。 “桂花糕?”阮芜的声线里含着点意外,随即是极轻的笑声,“你大半夜上山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嗯。我想着还从未为你做过什么...”贺方轻声细语,“只是,我买不起贵重的东西,也只有这个能拿出手了。” 放屁! 话眠在隔壁阴测测的听着,他给镇上人送药医病,官府可是给了他一大笔赏银呢,他脸皮可真厚,扣扣搜搜只给了阮芜一包桂花糕。 还是他娘做的。 呸! “慢点吃,小心烫。” “嗯,很甜。” 桂花糕的香气充斥着鼻尖,叫阮芜一时忘了与话眠做下的那个赌约。 “你怎么不吃?” “这是给你带的。” 隔壁轻笑,傻狐狸,也不知道究竟开心什么。 “你还下山去吗?”阮芜朝窗外望了望,下山的路黑成一片,不太好走。 贺方身子挪了挪,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不回答,却反问道: “你想让我下山吗?” 听见隔壁的响动,话眠“腾”的一下坐起。 “他他,他!他想干什么呀他,他要走就走,问这话做什么。” 听着隔壁动静不对劲,话眠连滚带爬起身想要冲过去。 第87章 【浮生一梦】事发 可人还没下床就被风洛摸黑又捞了回来。 他将人按回去,堵住话眠的嘴,低声道: “人家的事,你少操心。” 话眠扑腾了两下,这贺方大半夜上山分明就是不安好心了。 “你别拦着我呀,那贺方大半夜上山,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心,谁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边说着,边扑腾了几下,却也挣不脱风洛的禁锢。 “别折腾了,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你什么事。阮芜心悦贺方,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但心悦一个人的前提下那也得对方是个人吧,你看那贺方,做的事哪一点像人做的。” 话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任由隔壁再发展下去,她扑腾了几下,见挣不开风洛,低头便追着他的胳膊去咬。 不过,风洛到底是男子,一困着她,话眠连劲也使不上了。 “不知瘟疫何时才结束,只是这段日子不能每日来看你了。但我真的很想你。” 贺方的声音忽高忽低,隔壁两人停止了打斗,仔细听着那两人的动静。 “我最近常想起之前同你一起的日子,越发想念以往。” “先前说过,等这事结束后,就陪着你,这话不是假的,阮芜,你信我吗?” “我信。”阮芜回答的毫不犹豫。却叫隔壁偷听的人心里梗的慌。 两人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小,话眠几乎就要贴在墙上了,也没听对面再说一句话。 “啧,这两人干嘛去了,怎么不说了?” 话眠急的在床上干转,等了半天却只听见对面有人闷哼了一声。 她耳朵立刻竖起,生怕贺方对阮芜做点什么。 “疼吗?” “不疼。” “那我继续了...” 阮芜挥挥手,屋内的烛光随之熄灭,窗户忽地一声被关上。 阮芜手腕上还带着贺方之前给的长命铃,那银铃被贺方撞的叮当乱响。 喘息声断断续续传到隔壁,听的话眠心里七上八下。 “他们这是...” 话还没说完,耳朵就被风洛堵住了,有力的掌心捂着话眠的耳朵,将人从墙上扒拉下来。 “别听了。” 竹床吱呀一响,话眠被风洛掌心的温度差点烫到。 她忽然反应过来,隔壁两人这是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 意识到这点后,话眠“唰”一下,涨红了脸。 忙推开风洛,一把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声音从被中闷出来。 “睡觉!” 风洛低低笑出声,不拆穿她,只躺在一侧闭上眼睛,呼吸逐渐稳下来。 隔壁折腾了大半夜才安静,阮芜脸色因此事沾上丝丝红晕,她喘着气枕在贺方臂弯处。 “我明日同你一起下山?” 贺方平躺着,胸口起伏,没有正面回答阮芜,却只说: “镇子现在还很乱,依旧有百姓因病死亡,镇外烧了很多尸体,知镇逼我逼的紧,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想就留在这山上。” 他叹口气,不等阮芜说什么,又开口道:“但我娘还在山下,又可怜了那些百姓。我实在不忍看着往昔熟识的脸因为该死的疫病变成尸体...” “阮芜,如果我也同你有一样的本事就好了。” 贺方抱着阮芜连连叹气。 阮芜也任他抱着,掌心贴在他背脊,一下一下顺着,心里也跟着贺方烦闷起来。 片刻后,她舒了口气道: “瘟疫的事,我帮你,药而已,我再给你。” “当真?”贺方惊起,眼中露出丝丝欣喜,但也只一闪而过。 “可...”他犹豫半晌,“还是算了,我昨日答应过你,是最后一次向你寻药,不能言而无信。药的事,我会再想办法!” 阮芜还想说什么,却被贺方堵住嘴。两人都不多言,但躺在一处,心里各有各的想法。 第二日一早,等阮芜再醒来的时候,贺方早就下山了,只在留了张字条,叫她不要担心自己。 隔壁两人,昨夜听了半夜的墙角,今日也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话眠一醒来便匆匆忙忙往阮芜的屋子跑。人还未出屋,就被林里的梨花香的差点晕过去。 “话姑娘,早啊。” 阮芜今日心情极好,起后便坐在院里捣弄着一堆草药。 话眠算是看出来了,阮芜耳根子软,只被贺方昨夜用桂花糕哄了一下,今日连气色都好了几分。 “他昨夜来找你做甚?” 话眠明知故问。 阮芜笑吟吟盯着话眠的脸,眼睛转了好久才答道: “你输了,话姑娘。” “哈?”话眠掏了掏耳朵。 阮芜笑:“我说那个赌约,你输了。贺郎他并没有向我求药,反而还阻止我。” 她说着,放下手里的药草,倒了杯茶推到话眠手边。 “我早说过,他不是那种人,他心善,我与他初识的时候,那般戏耍他,他都未起过报复之心,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忘恩负义之辈。” “呵!” 话眠抓起杯子,将杯中的茶水尽数灌进嘴里,冷笑一声: “行,我输了。” “那你得遵守约定,以后莫要再随意揣测他。” 话眠心凉了半截,她见过阮芜之后才算是理解了什么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话眠把空杯往桌上一磕,她抬眼扫过阮芜,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与贺方昨夜的甜蜜中了。 “风洛。”她起身拍了拍衣服,想叫他一同下山去。 但话刚到嘴边,就被林中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打断了。 “阮芜,快走!快逃啊!” 三人一齐回头朝林中望去,来的人是贺方,只是与往日不同,他现下浑身是伤,明显一副逃命的模样。 贺方踉跄着冲进梨林,衣袍被树枝刮得七零八落,身上还有道道鞭痕。 “阮芜,快走!”他嗓音嘶哑,几乎破了音,脚下一绊,重重扑倒在离阮芜几步远的林中,又仓皇爬起,顾不得拍去脏污,伸手就去拽她手腕。 “昨夜镇上来了个道士,今日见我说我身上沾着妖气,那道士传你是赤餍瘟的瘟源,要带人来收你!” 话眠与风洛听见这话,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惊雷。 话眠一步上前,盯着他身上的伤疑道: “你又不是妖,你身上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贺方眼眶赤红,狠狠抹了把脸上血污: “因我身上留着阮芜的气息,那道士告知知镇,说我定是与阮芜相识,便抓了我去盘问。” 第88章 【浮生一梦】结束 他说着,转头向阮芜: “但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告诉他们关于你的事情!” 话眠眉眼上扬,带些疑惑,又上下打量着贺方: “既然被抓了,又是怎么出来的?” 贺方咽下嘴角的血水,“因前几次,我用阮芜的药救过他们,所以镇上百姓替我求情,知镇思虑再三,便放了我。” “是吗?”风洛接过话,“既然明知他们要抓阮芜,那你为何还来这里?” “为何?”贺方急了,“自然是通知阮芜叫她快跑!” “通知?”风洛低低笑了一声,“你前脚刚用她的药攒下人情,后脚就把追兵引到她门口,这便是你的‘通知’?” “什么?”贺方瞳孔忽的睁大,脸色一白,唇角止不住的哆嗦。 “我没有...” 说话间,梨林里的风忽的卷起,勾着落在地上的梨花簌簌作响。 阮芜瞬间警惕了起来,她指尖一僵,竖瞳骤然缩成细线,一条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 “有人来了!” 阮芜住的这地方是用结界生出来的虚无之地,寻常人不会有机会找到这里。 但这结界今日明显异动,有人不但找到了这里,还试图打破结界。 “这不可能...”贺方哑声,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跟着他上来。 “我来的时候明明看过了,没有人跟着我,怎么会...” “贺郎!”阮芜瞳孔恢复原样,一把扶住贺方,“这不怪你!” “是那道士,要与我为难!” “道士”二字出口,结界里那股阴冷妖气瞬间凝成冰霜,根根分明。 “不行,阮芜,这里还有别的出口吗,你快走,我替你挡着!” 贺方拽着阮芜的手腕,便要拉着她往山后跑,可没走几步,却被阮芜又拽了回来。 “这地方,只有一条出路,那道士要找的是我,与你们无关,你们不必跟着我一起。” “不行!”贺方急促道,“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你不会被发现,我说过的,你救过我娘的命,我不能忘恩负义,将你置于死地!” “贺方,你知道我是谁吗?”阮芜打断他,道: “我可是九尾灵狐!这世间九尾灵狐只极少数,但每一个,妖力都很强,这样的我还怕一个小小道士不成?” “你不走,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话毕,她转向话眠,“话姑娘,相识一场,就劳烦你与风公子带贺郎先行离开。” “等我摆平了那道士,自会来找你们。” 她说罢,起了一阵妖风,将三人卷了进去。 话眠甚至来不及说个不字,便被她的妖风带走了,她心中泛起一阵苦闷,她清楚的很。 这应该就是阮芜的结局了。 她只剩下一条尾巴,妖力早就受了重创,还拿什么去对付一个道士。 阮芜,不会再有找他们的机会了。 长风四起,等了许久三人才终于落地。话眠回过神来已是在山脚下。 “好啊,这不问山,果然有妖孽!” 耳边叮叮当当响了几声,话眠定睛后转身才发现,就连这山脚下也被河洛镇的官差围堵了起来。 “连秋深!又是你!” 风洛一眼便看到跟在那知镇身后的人。一脸正气,但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 “话眠?风洛?” 他惊道,似乎也没想到在这地方能见到两人。 “连秋深,这是?”话眠看着这群人惊异道。 连秋深只惊讶片刻,便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道: “官府捉妖,两位还请别添乱。” 随后,一直紧抿唇角的知镇瞧了几人两眼,道: “来人,将这三人都带上去。” 话眠还来不及反应知镇这句话,便被几个官差架了起来。 “疯了吧,捉妖拿我们做什么?” “哼!”知镇冷笑一声,只挥挥手。 又两个官差往几人身边凑,却被风洛一脚踹了出去,又抽出那人腰间的佩刀,一刀扎在了架着话眠那两人的手背上。 疼的那两官差忽的松手,风洛便顺势将话眠揽了过来。 “谁再对她动手动脚,我定砍了谁的手!” “你个毛头小子!还敢阻拦官府办案!”知镇声音突然拔高,“来人,给我抓回去!若还敢反抗,便就地斩杀!” “等等!”眼见着这些官差拔了腰间的佩刀往风洛身边靠,话眠赶忙出声道: “知镇大人别动怒,我们同你走就是了!” 话罢,她又拉了拉风洛的手指,小声道: “没事,跟他们走。” 风洛这才眉宇稍稍缓和,乖乖由话眠牵着。 三人刚被阮芜送下来,便又被带上了山。 只不过才离开一会的时间,再上不问山,梨林的结界已被那灰袍道士打破了。 阮芜嘴角沾着血,连狐耳都冒了出来,她为了给贺方制药,断了剩下的七条尾巴入药,早就元气大伤。 现在又被这道士一打,更是已用尽了力气。 灰袍道人站在焦黑的梨枝间,指尖捻着一张燃到一半的血符,阴冷目光直勾勾盯着勉强以尾根撑地的阮芜。 “九尾狐?”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如今只剩一条残尾,也敢与我抵抗。” 阮芜用指腹抹去嘴角血迹,竖瞳却亮得骇人:“一条尾,也足够让你滚下山。” “是吗?口气倒是不小!”这话是出自另一人之口。 “你一狐妖,迷惑我镇中百姓,竟在镇中生出赤餍瘟这样恶毒的疫病,害我百姓性命!今日,你便是有九条命,也得给我留下!” “贺郎!” 阮芜收起狐尾,嘴角沾血,诧异的看向被押上来的三人: “我不是送你们走了吗?” “走?没抓到你这狐妖,谁也别想走!” 知镇怒声道。 “呵!”阮芜嘴角沾血,低笑一声,“你们这些废物,自己没法子治好疫病,便拿我来做借口,我狐族做事堂堂正正,岂是由你们这些鼠辈肆意污蔑的!” “赤餍瘟与我无关,你们便是杀了我,赤餍瘟也不会消失。” 灰袍道人盯着阮芜的脸,沉声道:“都说九尾狐的尾巴,每一条都是救命的灵药,而心头血更是稀世珍宝,可起死回生。” “你说,杀了你有没有用?” 第89章 【浮生一梦】小狐狸啊 “放开她!”贺方被两官差压着跪在地上。 “疫病与她无关,你们不要为难她!” 知镇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挂着笑,道:“贺方,你可知她是什么东西?” 贺方咬牙:“我知道,我知道她是妖。可她从未害过人,你们不能这样对她!” 知镇冷笑一声,抬手制止官差的动作,慢悠悠地踱步到贺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知道还要护她?我承认,你的药的确救了镇中百姓,可如今这瘟疫就是她引来的,我既是河洛镇的知镇,便要为这镇上的百姓除去这妖孽。” 话落,他摆摆手,两把刀便架在了贺方脖子上。 灰袍道士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捋了捋胡子,对阮芜道: “狐妖,我给你个选择,今日,你是要留他的命,还是要留自己的命?” 选择? 话眠一咬牙,她懂了,这哪里是选择,这分明就是逼着阮芜去死。 “你若是自愿交出心头血,为我镇上百姓做药引子,我便自会保下他的命。” “可你若还要反抗,那这两把刀可就不长眼了。” 道士不安好心,今日根本就没想让阮芜活。 可镇子上的疫病和阮芜又有何关系。她不过是个傻傻断尾救人,最后还要背负骂名的小狐狸而已。 她又何其无辜。 话眠闭了闭眼,她不想再接着往下看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阮芜声音沙哑,只道了一个“好”字。 跟着知镇来捉妖的人都松了口气,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让阮芜服了软。 话眠心头猛地一揪,不敢睁眼,害怕看见她血溅当场的样子。 惨,冤。 长命铃叮叮当当的响起,在这时候就像个笑话。 一只小狐狸的命,换下了整个河洛镇。 可后来,镇上的人只记得有个贺药师。却将那只狐狸当作是吓唬人的传言来对待。 铃铛上的红绳断掉,长命铃砸在地上。 话眠恍惚了片刻,这铃铛在阮芜死后成了她的法器。在河洛镇的那些时日全被她织成梦寄托在铃铛上。 “你们俩还要抱多久?” 头疼欲裂,话眠耳边却传来白笙的声音。 她还没回过神来,怎么白笙就突然出现了。 话眠动了动,感觉四肢酸痛,但身下却暖烘烘,软绵绵的。 她伸手摸了摸,手掌心下摸到的是个男人的胸膛。 “你起来...” 她还闭着眼,却听一道低而沙哑压抑的男声撞进耳朵里。 身下人的胸膛也跟着上下起伏了半刻。 话眠终于睁眼,循着声音看,她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趴在风洛身上。 两人目光交汇,脸上皆一红。 话眠猛地从风洛身上爬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将自己绊倒。 风洛也慌忙爬起,伸出手下意识想去扶她,却僵了僵,停在原地。 浮生一梦里发生的事他一件都没忘,风府、成亲、洞房、不问山... 他越想,心里越烧的难受。 “大家都没事就好,”话眠稳了稳步子,往身旁瞟了几眼。 四人都从浮生一梦中平安出来了。 在浮生一梦中近两月的时日,在外面也只过了片刻。 四人虽没有遇到一起,但各自都在里面经历了一些事情,从浮生一梦中出来再次碰面时,气氛竟有些微妙的尴尬。 “那个...”话眠张了张口,“阮芜呢?我们进去之前,阮芜不是在这里嘛,怎么现在不见人了。” 风洛轻咳两声,道:“是不是找贺方去了?” “嗯,哦,对!”话眠连连点头。 白笙立在槐树下一言不发,面上却心事重重;连秋深倒是最自在的一个。 “话眠姐!你看我,是不是从那里面出来后,看着更有魄力了!” 连秋深几乎是连蹦带跳的扑向话眠。 少年的表情似乎在说,快夸我。 “哈~”话眠抽了抽嘴角,想说不是。 就被风洛打断了话。 “离我夫人远点!” 这话一落下,三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风洛嘴角紧绷,微微抽动,像是咬着后槽牙,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连秋深也僵住,动作定格在落下的最后一个字上。 话眠更是像被人点了穴道,这称呼在浮生一梦时听着也没这么别扭。 怎么现在出来了再听风洛这么叫,却烫的她浑身不自在。 “夫....夫...夫人?”连秋深结巴道。 但很快就对着风洛翻了个白眼。 “你要不要脸,别把里面那套带出来占话眠姐的便宜!” “要不是因为浮生一梦的影响,就你这样的,话眠姐眼瞎了都不会看上你!” “看不上我?”风洛抬腿就往连秋深腿上踹,“难道看得上你?” 他将人打量一番,“个还没我高,脑子又笨,连灭门凶手都能认错,你还好意思说!” “那也好过你这欺师灭祖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不是对话眠姐不怀好意!” ...... 两个人这么一吵,尴尬的气氛也散了一半。话眠抿了抿嘴,耸肩掠过两人,一言不发朝槐树下的白笙走去。 “狐狸大人,我们先去找阮芜吧。” 她摸了摸腰上的镇妖囊,道: “她死的又冤又惨,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她。” “而且,对于她的死因我还有个问题没想明白。” 白笙扶着槐树目光涣散的盯着脚下一块青砖,压根就没在听话眠的话。 话眠见他没反应,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白笙?” 白笙这才回神,喉结滚动,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阮芜最有可能去的地方便只有贺方身边了。从槐树后绕过去,转个弯,旁边的青瓦院子便是贺方家。 四人从浮生一梦出来不过片刻,院里的人已经收拾好东西进屋了。 阮芜就立在贺生卧房门边,扒着窗户往里面看。 门上贴着辟邪的符纸,阮芜没办法进去,只能立在外面等。 有了浮生一梦的体验,几人再看见阮芜的时候脸上都沾了些惋惜之意。 阮芜死的时候,挖出了心头血,断了自己最后一条尾巴。现在的她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话眠目光在阮芜背影上停了半刻,这才轻轻开口,唤了她一声。 第90章 【浮生一梦】参破 “你们?” 阮芜转过身,抬了抬下巴,“这么快就出来了?” 话眠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像浮生一梦中一样,抓住她的胳膊,轻声道: “阮芜,不问山,贺方,赤餍瘟...”她有些难过,“你这只傻狐狸,才是救了河洛镇的药师。” 阮芜眸子蓦得一亮,从前,师父与贺方就这么叫她的名字,可后来不知怎的她再没听过有人用这种语气叫她了。 偶尔听贺方叫她的名字,可都没了从前的感觉。 但她还是扬扬下巴,道:“你放手,别装作与我很熟的样子。” “看到了又怎样,你们别想将我和他分开。” 这高傲又拒人千里的模样倒是与浮生里的样子差不了几分。 话眠从胸腔挤出笑: “我的确想将你同他分开,可是你的脑子太笨了,一点弯都转不过来,我在里面劝你那么多次,都没把你劝回来,如今你这个样子,更是不可能了。” 她说着,摸了摸镇妖孽的带子,接着道: “可是,阮芜,浮生一梦里是你的一生,我虽看过了,却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阮芜甩开话眠的手,面上不是很高兴,银铃又回了她手中,她神色冷淡,不说话只冷眼看着话眠。 “你真的是被知镇与那道士逼死的吗?” 当年事发时,话眠并没有遇见阮芜,她只是那个故事的看客,不沉溺其中。 所以看完阮芜的死因后,话眠就一直郁闷,当时的变化过于突然,明明之前还被捧上高位的贺方,只因外来一个道士几句毫无证据的话就被抓起来严刑逼问,着实奇怪的很。 浮生一梦是阮芜的记忆所织,白笙说过,里面发生的事半真半假。 当年那些人给贺方定下串通妖物的罪名,但现如今,在河洛镇里,竟然没有人提起当年他串妖一事,只尊称贺方为德高望重的贺药师。 这完全与浮生一梦中所发生的事相悖。 再加上之前看到贺方战战兢兢在院里给阮芜烧纸,又求着阮芜不要再来的祷告。 话眠更确定,浮生一梦中看到的结局是假的。 又或者说,阮芜的死是被人骗了。 被一个,以爱为由,以牺牲为由的人彻底的欺骗了。 事实的真相,远比她想的要更伤人。 “贺方当年明面上极力保你,但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破绽。” 话眠垂下眼帘,回想着当时的事。 他若真想让阮芜平安,必不会在被知镇放出去的时候,就大摇大摆的去不问山找人。 亦不会在阮芜被指控是赤餍瘟源头的时候绝口不提,是她的药,救了河洛镇百姓。 “阮芜,你好歹是修行了百年的灵狐,你当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还是说,你知道,但根本就不想面对?” 话眠的逼问一句接一句,阮芜垂着头,空荡荡的裙摆被风吹的像要碎了一样,可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知道的吧。”话眠咬了咬牙,一步逼近她,声音压得极低。 “但是你不敢承认,那个被你捉弄了也只会笑、跟着你学习医术,说不忍镇中百姓受苦,说要和你在一起的男人,其实每一步都在把你推向死路。” 她抬手,指节几乎要戳到阮芜心口。 “你被污蔑是瘟疫源头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说救人的药是你炼的,但他说什么了?他什么也没说。” 阮芜喉咙发紧,明明死了就感觉不到痛了,但她竟然觉得自己的胸口痛的慌。 “再说事发前的那夜,”话眠句句紧逼,“他为什么偏要那夜上山?为什么偏要在那夜与你坐实了关系。” “他就是为了稳住你,再为你套上枷锁,让你对他的爱更深,更无法拒绝他。” “你心心念念的贺郎,恐怕,早就知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那救命的药是怎么做的了。” “你以狐尾入药,一条尾巴算一条命,剩下最后一条尾巴的时候,他怕你不会乖乖像往日一般为他制药,所以,早就串通好官府和道士来演这么一出戏了。” 话眠说的每一个字都似箭一样扎在阮芜身上,她呼吸乱了,透明的狐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微微发颤。 “不是的...他...” “呵!”话眠冷笑,“你以妖灵的模样跟在他身边四年了吧,这四年你难道就没有发现过吗?” “哦,不。”话眠朝贺方之前烧纸的地方瞧了瞧,接着道: “你应该发现了,毕竟谁会以那种表情语气来给自己的爱人烧纸。” 话眠憋了许久,这下终于把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她倒是松了口气,但阮芜可就惨了。 她本就已经很虚弱了,话眠说的那些话又像毒针一样扎着她。 她极力想隐藏的事实,就这么被话眠撕开,翻放在她面前,叫她不想面对都不行。 “我知道。”阮芜终于开口。 四年前她在不问山,官府的人以贺方的命所要挟,叫她自尽并交出心头血与狐尾。 她怕贺方死,便遂了他们的意。 但就是因为她怕贺方死,所以死后妖灵并未散尽,而是藏进了不问山山脚下已经凋谢的梨林里。 她怕官府那些人不遵守承诺,便在死后第三日,以妖灵状态找到了贺生。 就是在那晚,知镇在府上大摆宴席,宴请贵客。 贵客不是别人,正是被定下串妖罪名的贺方。 看到他走进知镇府中时,阮芜死掉的心险些就要活过来了。 她听到他们的对话。 听到事情的真相。 在贺方为他娘第一次求药的时候,就意外看到了阮芜的八条尾巴。 但他当时只想着救他娘,便将自己知道阮芜是狐妖的事掩盖了过去。 后来,赤餍瘟爆发,他便想到了阮芜,起初,他真的只是想找阮芜讨要治疗瘟疫的药方子,但阮芜却告诉他,有一味药只有自己有,他便猜到了可能是狐尾。 但他并没有阻止阮芜,他一次次上山,求着阮芜给自己药,用阮芜的命去换镇上百姓的命。 因为阮芜,他被百姓称为神医、贺药师。 平日里那些对他冷言冷语的人也在这时候,开始与他好言相待。 他们,包括知镇都将他奉为救命恩人。 人一旦尝过甜,就再也吃不下苦了。 他变得越来越心安理得。 直到,他发现阮芜越来越虚弱,只剩下了一条。 第91章 【旧事】苦是苦,甜也要甜 他突然发现,阮芜只剩下了那一条命。 他原本是想收手的,但镇上疫病又发,碰巧在这时来了个道士。 见他身上沾着妖气,机缘巧合,他便抛弃了与阮芜的约定,将她的事尽数告诉了那道士。 就是这时候,他动了心思。被人捧高之后,他再也不想回到原来的处境了。 于他而言,阮芜不过是只妖,死了也无所谓。更何况,他是为了救镇中百姓才这么做的。 那么多人的命自然是要比一只妖的命更为重要。 贺方心歪了,同道士和知镇合谋,在阮芜面前演了一场戏。 他赌对了,阮芜为了救他,交出了自己最后一条命。 “这便是事情的始然,可你明明都知道,为何还要自欺欺人?” “我...”阮芜顿住,似乎无话可说。 “因为她傻。”白笙原是一言不发的,此刻却从墙影里走过来,金眸里燃着冷火。 “傻到把喜欢当成护身符,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能盖住人心里的贪。” “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便是人。阴险多变,贪欲无穷。” 是了,白笙的话字字戳心。 “你不傻,为何也同我一样心心念念个凡人,差点让自己妖力外泄,走火入魔?” 阮芜抬眸,鄙夷的看向他。 话眠唇峰微动,这两只狐狸互相攻击起来都是直戳对方心肺。 但这么想着,她疑惑道: “白笙也有这样的过往?” 阮芜忙接话道:“怎么没有,我在浮生一梦里能看到所有人的过去,自然也清楚你们的过往。” 话眠惊阙:“当真?” “自然!”阮芜嘴角一挑,先前是话眠揭露自己的过往,现在也该轮到她披露别人的过往了。 “白狐狸,你说我傻,你呢,还不是为了一个凡人姑娘,将自己一直困在那个结局里。你觉得我傻,我还觉得你傻呢!” 白笙右手一握,指节捏的咔咔响: “闭嘴。” 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金眸眯出一条线,映出阮芜的脸。 话眠记起浮生一梦里跟在白笙身边的那个姑娘,越发好奇。 她歪头,带了些探究:“狐狸大人也爱过一个人?” 爱过,很爱。 白笙垂眸,恍惚间像是又看到了她,忘不了,所以即使在浮生一梦中也有她。 片刻后,白笙动了动唇,答道: “没爱过。” “白狐狸,”阮芜冷哼一声,道:“看来你不止傻,还是个骗子。一点也不坦荡,也难怪,你和她最后以那样的结局收场。” “不冤枉。” 白笙咬牙:“你!死狐狸!” 话眠双手拢袖,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明明都是狐狸,却搞得像对头一般。 阮芜没接话,转身靠在墙上,将手伸进袖中摸索起来。 “缘分罢了,我们狐族之人做事从不计较得失,爱就是爱了,就算被骗,落得这个下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坦荡行事,不愧对任何人,他骗我那是他的错,我总不能因为他的错,就让自己一直痛下去。” 她声音哽咽几分,接着道: “他害了我,却也救了河洛镇那些百姓。” “坏又没坏透,好也不是对我好。” “我还能怪他什么,还能怪河洛镇什么,苦归苦,但甜还是要甜啊。” 傻狐狸。 阮芜笑笑,从袖中摸出个东西递给白笙。 “这个送你了,反正我也用不上了,话姑娘说的对,我该清醒过来了,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白笙接过她递过来的东西,仔细瞧了瞧,是一面极为普通的小镜子。 镜面不过掌心大,木背磨的发亮,映不出半分妖气。 “这是...”他顿了顿,认出了那面镜子,“鉴真。” 他更难受了。 鉴真,如其名,可映出世间一切真相。 阮芜拿着这面镜子这么久,又怎么会落得肉身俱毁的下场。 白笙疑道:“你,为什么不用它?” “若是用了,可拆穿谎言,看透真相,也不至于...” “我不是说了,爱就爱了。爱的时候靠的是信任,不是镜子。” 阮芜无所谓的耸肩,“镜子只是个法器,若两人之间的关系需要靠一面辨别真相的镜子去维持,还不如趁早分开。” “我知道你又要说,人心不可信,但又不是人人都那样。话姑娘不就很好嘛。” “我喜欢人,我的第一个师父就是凡人。她待我极好,我的医术就是跟她学的。” 她转身,靠近白笙,道: “白狐狸,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不要因为一个人就否定所有,我们做妖的有好坏,做人的自然也有善恶。” “你因为个凡人把自己困太久了,你觉得她背叛了你,所以你讨厌凡人。正好我把鉴真送你,你便可以自己去看看,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白笙手一紧,握的镜子响了几声,只盯着镜子垂眸不语。 这时,在外面刚打完一架的风洛和连秋深也进了院子,引得院中一阵吵闹。 “谁啊?” 那两人像土匪一样,他们方才在院中都没惊动屋里的人,这两人刚进来,就吵到了屋子里熟睡的人。 门被推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中往外看。 “是谁?” 方才还聚集在院里的这会像壁虎般全贴在了墙边。 里面的人瞧了瞧,见没人,这才又关了门,回屋去了。 墙角的阴影下,话眠咬牙切齿的看着那两人,道: “你们两个白痴,生怕别人不知道有人闯进他家院子了嘛!” 连秋深双手合十,扯出个笑低声道了个谦。 风洛则被话眠强硬的抵在墙边,表情臭的要命。 阮芜与白笙坐在墙头看着下面的三人,她擦了擦眼睛。 视线落在风洛与话眠身上。 浮生一梦里发生的事情她在银铃里看到了,这两人指定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她一脸坏笑,凑到白笙耳边问: “这两个是不是一对?” 白笙嫌弃的往一边挪了挪,看也不看她,“不是。” “怎么不是,浮生一梦里这两个可是成过亲的,进了我梦境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映出的都是心底隐藏最深的欲望。” “那个呆头呆脑的,渴望独当一面,实力大增,所以成了官府之人;话姑娘旁边那个,想要个家,所以有了爹娘,还与话姑娘成了亲;但话姑娘我就看不透了,她是唯一一个在我梦境中清醒着的人;至于你嘛...” 第92章 【旧事】坏的不彻底,好的不彻底 阮芜上下打量他一番。 “你心里还想着她,想和她成亲,过普通人的生活,对吧?” “滚。” 白笙冷着脸,一瞬就到了巷子里,他不想和阮芜说话,这狐狸真是不讨喜。 但她送的那面镜子,却叫他没法子忽视。 镜子里到底是怎样的真相。 犹豫间,话眠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她见白笙手里捏住那面镜子反复摩擦,都快把镜子磨透了。 她松开风洛,朝白笙踱步过来。 “狐狸大人,我觉得阮芜说的对,要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 话眠突然出声,让白笙身躯一怔,手忙脚乱的将镜子往身上藏。 他哼一声,道:“你话越来越密了。” 话眠撇撇嘴,“是啊,不好吗?” “好得很。”白笙冷嗤,袖口却下意识收紧,把镜子整个盖住。 话眠瞄着他的动作,贼兮兮的笑。 这时,风洛与连秋深也过来凑这个热闹。 阮芜更是不放过一丝机会,从墙头轻轻跃下来,奚落白笙还没自己一个姑娘坦荡。 五个人生气的生气,看热闹的看热闹,各有各的事做。 而后,阮芜收了笑,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比方才还要轻透许多,她闭了闭眼,轻叹一声,转头对话眠道: “话姑娘,我的妖灵好像要散了。” 话眠一下止住笑,诧异的看向阮芜的身体,果然,本就透明的身体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到几分了。 “怎么回事,你方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淡成这个样子?” 阮芜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铃铛,道: “原来是因为我不想离开,所以一口妖气撑到了现在,但眼下...” 她停了半刻,“我想通了,想走了,自然就要散了。” 话眠神色微动,本能的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却扑了个空。 “你真放下了?你这一散等同于魂飞魄散。” 阮芜点头,她自然知道,靠着一点执念撑着,执念没了,自然就什么都没了。 话眠有些难过,还想留住她,但风一吹,阮芜只剩下了半张脸。 执念让她多撑了四年,没了这东西,只不过一阵风就将她带走了。 “白狐狸,好好用我给你的东西,别浪费了...” 白笙神色微动,目光掠过阮芜,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随后,她就彻底消散了。 同为九尾,看着族人死去,白笙虽不说,但心中还是因她失落了片刻。 善的人死,虚伪的人活着。 世间的道理,始终没有“公平”二字。 话眠心中愤慨,“这世道真是...” 她咬了咬牙,手摸上腰间的镇妖囊。自江洲城之后,她就再没用过这东西了。 她没本事召出什么大妖,但召出个小妖,让那吃狐血的贺方倒倒霉还是可以的。 镇妖囊或许是许久没有开过了,话眠这次竟用的十分顺利。 法印落下,一只肤色青灰,布满黑色霉斑,好似发霉馒头的小妖怪便站在了四人面前。 他个头才到话眠膝盖,身后还拖着一条短尾,揉着没有眼白的眼睛,痴愣愣的看着四人。 连秋深看那小妖从话眠腰间的香囊里飘出来,不禁感叹一声:“哇,这就是镇妖囊的妖怪!好厉害!” “呵。”话眠心虚的笑了一下,对着那小妖怪说了几句话,晦厘子便朝贺方家的院子跑去。 连秋深见那妖怪进了屋子,心里大惊,“这是要干什么?咱们可不能害人啊!” 风洛鄙夷的瞄了一眼他,竟然耐心的解释道: “这东西叫晦厘子,害不了人的命,只能叫人倒霉些。” 解释完,他还不忘奚落一番,“好歹是捉妖师吧,连这都不认识。” 连秋深白了他一眼,想开口,却被话眠打断。 “阮芜舍不得教训他,我可舍得,从今日起,他会连着倒霉三年,就当是我为阮芜讨回些什么。” 话落,那小妖怪又拖着尾巴摇摇晃晃的回来了,一副得意的表情,似乎在向话眠邀功。 “好好好,你真厉害!” 她俯身摸摸晦厘子的头,拍了拍镇妖囊,小妖怪又高高兴兴的回香囊里去了。 连秋深看的眼睛发直:“不愧是镇妖囊主人,这妖怪还挺听话!” “不过话眠姐,你可得小心了,这么重要的法器,可别被某些人盯上抢了去!” 连秋深意有所指,虽没指名道姓,但这话让气氛僵了僵。 风洛抬眼,眸色淡淡地扫过连秋深,语气覆了层薄霜: “我若要抢,早在江洲城就动手了。又何必...” 他顿了顿,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他之前,确实动过杀她的心思。 也给了她三十日的考虑时间。 但算算时日,三十日期限早就到了,可现下,他脑子里全是两人在浮生一梦里发生的事,镇妖囊什么的,他竟然半点都未记起。 就连刚才话眠用镇妖囊召妖时,他的目光也只停在她身上。 风洛微微侧头,小心观察话眠的表情,却只看她一脸平静,完全没有镇妖囊会被抢夺的担忧。 他心下微怔,疑惑她为什么不与往日一般防着他。 难不成,经过浮生一梦后她也对自生出了特别的感情?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风洛被自己惊的指尖一颤,慌忙转过脸,平复了下心情。 话眠却未注意到这边的两人,只看着阮芜刚才消失的地方发愣。 她怜惜阮芜,虽无法感同身受,但她的结局,还是让她心里难过了好一阵子。 不管是江洲城的梦簧,还是害了她爹爹的红伞,他们死的似乎都合乎情理。 只有阮芜,明明没有做过坏事,却还是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一团气压在话眠胸口,其实方才,她是起了坏心思的,想帮阮芜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但她很快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贺方对于阮芜来说,的确忘恩负义,虚伪至极,可偏偏,对于镇中百姓而言,他又确实救了他们的命。 可能,他还有点良心,也可能是做了亏心事夜不能寐。 阮芜死后,他提出镇上不得无故杀妖。话眠不知那是真心,还是将假仁义贯穿到底。 不过,背后的理由已经不重要了。至少这四年来,河洛镇的百姓真的做到了,非恶妖不杀。 他就是这般,好的不彻底,坏的也不彻底。 第93章 【旧事】鉴真镜 正是这份不上不下的灰,才最磨人。恨他,嫌不够恶;怜他,又嫌不够善。 但妖和人的结局,似乎从未圆满过。 话眠自嘲的笑笑,侧身却见白笙始终都盯着阮芜留下的镜子发愣。 她隐约猜到了些事情,白笙同他那位名娇娇的心上人,也不曾圆满。 “狐狸大人,想看就看,阮芜留给你这个就是为了让你自己去找真相,有些结,早晚都是要解开的,不是吗?” 话眠难得对着白笙正经一回,一方面她希望白笙能解开心结,另一方面,她真的很好奇,高高在上的狐狸大人,究竟和那女子发生过什么。 白笙不看她,只盯着镜子,神情却微微有些松动。 他轻声问道:“你也觉得,我该去看看吗?” 话眠努努嘴,冲那镜子扬了扬下巴:“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白笙勾嘴,低笑一声,用指腹摩挲着镜面,良久,低低“嗯”了一声。 话眠眼睛亮了亮,快步朝他走去。 鉴真在他手心擦出红光,白笙手指发白,但还是开口问道: “往昔,何为真?” 镜子忽的烫了一下,在他手中摇摇欲坠。 风洛侧目看过来,就见一旁的二人忽的被那道红光吸进了镜子。 他一急,三步并两步,却扑了个空,连话眠的衣角都没抓住。 镜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风洛气急的捡起镜子,就听话眠在镜子里大喊了一声: “等我和狐狸办完事就出来!” 风洛听见她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收起镜子便要回客栈。 又被连秋深挡了下来,伸手问他要镜子。 风洛沉着脸,一言不发的绕开他,但连秋深却不依不饶。 又拔出刀与他四目相对。 “这镜子你不能拿走,谁知道你会起什么心思!” 风洛不想同他多言,也懒得搭理他。 “怎么不说话,心虚了?是不是想对镜子做什么?把话眠姐困在里面?”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把镜子给我!” 风洛走一步,连秋深便跟着骂一句,扰的风洛最后忍无可忍,一掌将人拍飞,这才回了客栈。 连秋深被打的撞到瓦墙上,疼的闷哼了几声。 心里更是不爽。 另一边,话眠和白笙进了镜子后才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 话眠惊叹于镜子里的世界,和镜外不相上下。 繁华集市,春枝秋雨,尽被装进了镜中。 “鉴真镜里竟然是这样的世界吗?我还以为里面是一片混沌。” 白笙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不接她的话,却只看着不远处的一家糕点铺子。 话眠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跟着看了过去。 铺子里人挤着人,但她一眼就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话眠有些激动,指着站在铺子外的人道: “白笙,那是你!” 白衣公子,手执油纸伞,伞沿微抬,露出那张与身旁白笙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眉梢少了戾气,眼底像春日柔光。 他正侧身替一位青衫姑娘挡去檐角水滴,另一只手提着刚买的桂花糕,纸包还冒着热气。 白笙瞳孔骤缩,掌心猛地发烫,那是他,是五年前的他。 他看见自己低头对那女子笑,小心的扶着她,两人有说有笑,往城中去了。 “娇娇……”白笙喉头滚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浮生一梦中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她。 眼看着那两人走远了,身旁的白笙却动也不动一下,话眠怕跟丢了人,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 白笙这才微微挪了几步,却还是不肯跟上去。 话眠急了:“你干嘛呢,快跟上啊,你今日不就是来找真相的。” 听话眠这么说,白笙才收了收方才失控的情绪,嘴唇抿的发白,带着话眠往两人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两人一路跟着,就见那女子脚步停在了一家酒铺前面。 “白笙”宠溺的为女子付过酒钱,最后拎着一大坛酒往酒铺后的巷子走去。 话眠见人又拐了进去,连忙拉着白笙跟了过去。 “快快快,跟上,但也别跟太紧,免得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这些都是虚影。” 他指尖发凉,脸色越发苍白。话眠回头见他这般模样,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还好吗?” 白笙不答她的问题,只迈着步子往前走,似是对这路格外熟悉。 话眠撇撇嘴,也是,能出现在鉴真镜里的,都是白笙的过去。 他自然对这地方熟悉的很。 两人就这么紧紧跟着五年前的“白笙”。 巷子里时不时有饭香飘过来,闻的话眠肚子直叫。 一路无言,前面两人终于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 话眠眼睁睁看着二人进了屋子,她心中暗暗想,莫非这两人已经成亲了,所以住在一起。 正这么想着,身边的白笙却忽然开口道: “那坛酒,本来是要留在成亲那日喝的,可后来,那坛酒全碎了。” “嗯?”话眠疑惑,“为什么全碎了?” 白笙自嘲的笑笑:“喜酒,变丧酒罢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微光翻涌,像说给话眠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成亲之日,喜酒成了丧酒。 话眠惊讶,心里七上八下的,娇娇莫非死在了与白笙成亲的那天。 她下意识捂住嘴,她想过两人可能是因为背叛而分开的,倒是没想过,新娘子竟然是死在了大婚之日。 白笙对那女子应是爱极了,才会在浮生一梦里都是她。可这样的结局,怎么配得上他的爱。 话眠唏嘘,果然,妖和人的结局都不完美。 或许是因为白笙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周围的环境突然扭曲了起来,话眠看着这些扭曲的碎片,刚想伸手触碰,忽的,场景又变了。 回过神来时,两人已不在巷子里,而是站在城中街巷旁,看着街上行过一支送丧的队伍。 话眠心一揪,又疑惑,怎么没看到什么,娇娇就死了。 她正惊疑着,忽听丧队里有个女人哭喊起来。 “老爷啊,你走的惨啊,留下我可怎么办啊!” 她这么一哭,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开始议论起来。 第94章 【旧事】伍先生 “听说周老爷是被妖迷了眼,夜里寻花问柳回来的路上,被只妖吸的只剩下一张皮了。” “是吗?咱们这什么时候也有妖了?” “这你还不知道,草芥林前些天也有人死了,听说就是那妖干的。” 话眠听周围百姓议论纷纷,心里也不禁生疑,这与白笙的往事有何关系。 场景再次变换,这一次,两人来到了一间客栈厢房内。 厢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娇娇,另一个却不是白笙。 话眠有些好奇,便绕到两人正面去看,却见另一人穿着简单,黑衣黑靴,手边放着只罗盘,要上还挂着一串用红线串联在一起的铜钱。 长得不是很讨喜,虽说不能以貌取人,但话眠还是觉得这人面相不好。 双眼眯成一条缝,八字胡并不好看,倒是带了些奸诈。 她越看这张脸,越觉得感官不好。可却又觉得这人竟然隐约有些眼熟。 但她也想不起自己究竟见没见过这人。 话眠观察完这人的面相,抬眼看向白笙,却见白笙平日里那双勾人的眸子,这会却微微压下眼角,带了些怒,恨。 她眼睛一转,立马猜到了他与这人有仇。 话眠有些好奇,又联想刚才白笙说婚事变丧事的话有了些猜想。 她实在是没忍住,小声问道:“这人与你有杀妻之仇吗?” 白笙眼皮子挑了挑,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 “是死仇,就算把他千刀万剐也不解我的恨。” 话眠嘴角抽搐了几下,还是不太懂他的意思,又问: “那到底是什么仇?他杀了你爱人?” 白笙听这话,冷笑一声,语气凉薄,转头看向娇娇。 “爱人?”他笑。 似乎想起了过往,又无人倾诉。 他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竟然就顺着话眠的话往下说了下去。 “我与你相识这么久,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遇见我的?” 话眠眨眼,疑惑的点头。她记得是五年前,她在林子里学习师父新教的术法,就是那时候,遇到了白笙。 那会他像是刚杀了人,一身红衣染着血,又妖力外泄,见谁都要喊打喊杀。 她原本是打算将他收进镇妖囊的,没曾想,第一次一个人面对白笙这种大妖,一紧张,念错了咒,和人强行结了妖主契约。 “遇见你的前一日,本应是我与她大喜的日子。” “但那日,她从此人口中得知我是狐狸所变,便伙同他,给交杯酒里下了毒,打算要我的命。” 白笙一字一句道: “什么恩爱不疑,什么白头偕老,根本就不堪一击。” “原先,她不知我是妖,与我真心相待,可一发现我与凡人不同,便立刻变了心,要将我置于死地。” 白笙说这话,表情越发冷淡起来,像腊月寒冬的冰湖似的,冷的话眠缩了缩脖子。 “你们这些凡人!”他声音忽然变大,眉头蹙起,怒视话眠。 “性情不定,心思多变,只因我们是妖,只因我们与你们不同,便要赶尽杀绝,你们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恶心!” 话眠目瞪口呆,白笙对着她说这话,连带着她也一起骂了。 眼见金瞳快要燃起火了,话眠连忙摆摆双手,低声道: “冤枉,我可没这么想过...” 白笙冷哼句,不接她的话。 话眠战战兢兢的站在他旁边,闭上嘴,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他生气,再伤到自己。 两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厢房里对坐的一男一女。 “叶姑娘,我这罗盘不会出错,你那位枕边人的确是妖无疑。” 八字胡男人将手边的罗盘推到娇娇面前,用手轻点了两下桌面,道: “他不是普通的妖,而是只千年的九尾狐狸。” “叶姑娘,你可知近日城中死了好几个人,都是被吸干了精气而死。吸人精气那可是狐妖最擅长的事,你可得当心了。” 娇娇垂眸盯着那罗盘,指尖轻颤,却未出声。 见人不说话,男人轻咳了两声,又道: “我能理解叶姑娘,毕竟陪伴了这么久的人竟是只害人的妖物,这事换了谁一时都没法相信。” “我这里有面镜子,名照妖,我且借给叶姑娘,你只需用这镜子对着那妖一照,镜中自会显出他的本来面目。” 叶玉娇面色有些犹豫,但还是伸手接下了那面镜子。 白笙指节捏的咯吱响,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叶玉娇拿走镜子后,场景忽的又变了。 还是在厢房里,但与刚才的又不是同一处。 这间明显要更大一些,屋子里还立着一面屏风。 话眠往里面瞧了瞧,有两个人正坐在屏风后面。 话眠眼神带了些探究,看了眼白笙,问道:“还是叶玉娇和那个捉妖师?” 白笙不回答,先一步绕到了屏风后面。 眼框微酸,他见叶玉娇面上明显闪过惊慌,此刻正坐在桌前,将照妖镜推到那捉妖师面前。 “伍先生,您说的没错,他的确是狐狸所变...” 听见这话,白笙啼笑出声,他的娇娇原来是这么怕自己。 竟已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自己用了照妖镜。 “叶姑娘,既然已知道他的身份,你又会作何选择?是继续跟着他,替他隐瞒,还是配合我一起捉妖除邪,替天行道?” 叶玉娇脸色难看,只盯着面前茶杯中浮起的一片茶叶。 她不答话,捉妖师急。 话眠也跟着急,从她的表情来看,叶玉娇心里分明是有白笙的,可怎么最后就与捉妖师合谋了。 等了好半天,叶玉娇才终于开口了。 “先生,城中那几起命案,真是他做的?” “这还有假,你应去亲眼看看那些尸体。” 话眠也疑惑,吸人精气的妖有很多种,怎么他就一口咬定是白笙干的。 她盯着那捉妖师对白笙道:“这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他怎么就这么着急想让你死呢?” 白笙冷笑不语。视线始终停在叶玉娇身上。 她想杀他,他却到现在还放不下她。 可笑至极。 “不可能。他虽是妖,但他并不会害人,反而待人极好,温和有礼。” “伍先生,倒是你,根本就没有探查过那几起命案真正的凶杀是谁,便跑来这里污蔑我的未婚夫。” “你意欲何为?” 第95章 【旧事】谁杀了夏玉娇 伍先生被她问得面皮一紧,八字胡抖了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他没想到叶玉娇根本就不信他。 除了他,站在虚影里当看客的两人也没想到叶玉娇是这副反应。 虚影外,话眠瞪圆了眼,手肘轻撞白笙: “叶玉娇是信任你的,你知道吗?” 白笙怔怔望着叶玉娇纤瘦的背影,金眸里浮光闪动,低声道: “我...不知,她竟...她竟真的信我?可当年那杯毒酒确实是她递给我的。” “好,好!”虚影里,伍先生连道两声,咬碎后槽牙。 但为了维持捉妖人的体面,还是对叶玉娇露出个笑。 “叶姑娘不信也罢,但我作为捉妖师,自然不会冤枉一只好妖,也不会放过一只恶妖。” 伍先生从身上掏出一只青白瓷瓶,放到桌上,接着道: “我相信叶姑娘并非不辨是非之人,这是吐真水,叶姑娘若还有良善之心,便想法子叫他喝下去。” “等那时,你问他,他便说不出谎,若城中那些人真是他所害,也请叶姑娘勿要助纣为虐。” “若不是他,我自不会滥杀无辜。” 药瓶碰到桌上,轻响一声,叶玉娇眼神坚定,站起身一把抓过那只瓶子。 “好,若他不是凶手,你便安静的走,以后都不许再找他的麻烦。” 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关上,叶玉娇的背影消失在白笙眼睛。 看到这里,白笙步子轻晃了几步,一时间有些无措。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已经知道后面的事情了。 他已经不需要再接着往下看了。 “走!” 白笙失控了,脚下晃了晃,像踩空似的,腿一软,差点就跪在地上。 还好话眠离他不远,一步冲过去拽住了白笙的胳膊。 她疑道:“怎么了?为什么不看了?不是还没到最后...” 白笙却闷哼一声,“走...” 厢房碎了,红绸满地,这次,屋子里贴上了大大的喜字。 整片的红,晃了话眠的眼。她扶住白笙,诧异的看向他。 大婚之日,喜酒变丧酒,可话眠还是不懂,明明叶玉娇是护着白笙的,怎么最后,还是死了。 虚影还在重复当年的事,叶玉娇端着红杯,一杯给自己,一杯递到了白笙手里。 白笙接过喜酒,眼睛往里面瞄了瞄,低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娇娇可还有话与我说?” 叶玉娇垂眸,指尖在杯沿上轻敲,似在斟酌一字一句。 半息后,她抬眼,眸子里映着烛火: “先喝交杯酒吧。” “娇娇,想让我喝?” 白笙盯着叶玉娇,神情复杂。 话眠站在两人身侧,总算是将这事情看了个明白。 白笙可是千年的狐狸,只需要闻一闻,就能知道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可他不拆穿,偏要向叶玉娇确认,他在试探,在等着她做选择。 “喝吧,我们一起喝。” 白笙握住叶玉娇的手,笑道: “好。” 一杯酒饮下,两人相对而坐,叶玉娇在酒里放了吐真水。 她在等,他也在等。两人都在等药效发作。 话眠也在等,等着看接下来的事。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娇娇,你...” 爱过我吗? 虚影里的白笙一口血吐了出来,叶玉娇惊呼了一声,显然是没有想到,吐真水为何会伤到白笙。 她一把扶住他,喜袖翻飞,酒渍与血点同时溅在地上。 “白笙!”她几乎是用喊的。 随后却被一道力气重重弹开。 门外进来个人,是伍先生,他手里捧着罗盘,一脚踩扁了地上的喜花。 “叶姑娘,有劳了。” 白笙扶着桌沿,血吐了一地,眼角血泪滑到下巴,双眼充血,被酒里的毒穿了心肺。 叶玉娇张了张嘴,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千年的九尾狐,每一条尾巴都是珍宝,妖丹更是厉害。若交予我炼化,我这一身的术法,不知要升到什么境界。” “炼化?”叶玉娇半张嘴,从地上艰难爬起,显然是没想到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叶姑娘不必担心,他喝了化妖水,不出一柱香的时间必死无疑。” 原本话眠就觉得这个伍先生有些面熟,但一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间见没见过他。 此刻听他说这话,话眠才想起来,这个伍先生不就是她遇见白笙时,被白笙追着杀的那个臭道士嘛。 “不要再看了,话眠。” 白笙忽然拽住话眠的手腕,将人使劲往外拉。 “为什么...”话眠道出这三字后,又立马住了嘴。 再后来的事情,好像也没必要在看了,伍先生杀了叶玉娇。 白笙妖力外泄,又杀了伍先生。 “怪我,怪我!”白笙忽然痛哭,松开蹲下身去,扶着虚影里的叶玉娇。 “若我当时直接问出口,她便不会死,若是,若是我信她,如她信我那般,她便不会死。” 他伸手想抱叶玉娇却扑了个空。 “什么恩爱两不疑,起了疑心的只有我一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我,可我...” 话眠被白笙这模样吓了一跳,她看着白笙将两只手摊开,放到眼前,这动作,分外熟悉。 “你!”话眠惊觉:“杀了叶玉娇的不是那个道士,是...你?” 怎么回事?白笙竟然是杀了叶玉娇的人。 “是我。” 白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记闷雷响彻话眠的耳膜。 “你为她甘愿喝下化妖水,又何还要杀她?” “为何?” 虚影中人给了话眠答案。 伍先生一心想要白笙的九尾与妖丹,但他过于自大,忽略了白笙九尾的妖力有多强大。 白笙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药而死,反倒是妖力外泄,虽暂时失了理智,也重创了伍先生。 不过他却忘了,屋子里还有个叶玉娇,她凡人之身,又没有修习过术法,根本承受不了他四散的妖力。 屋内喜字被撕碎,喜烛被斩断,喜绸被割裂,喜酒被摔了个粉碎。 叶玉娇被妖气掀翻,背脊重重撞上喜桌,喉头一甜,鲜血溅在碎裂的喜字上。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觉胸口被千斤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撕裂般的疼。 “白……笙……”她气若游丝,仍竭力抬手,伸向面前失去理智的人。 “对,就是这样...” 虚影外,白笙跪在她面前,“是我杀了她。” 第96章 【旧事】借镜 两人之间的误会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一人开口问一问就能解开,可这两人偏偏都闭口不提。 于是毒酒端在手里,千言万语的疑问都咽进喉咙,化成一句轻飘飘的“喝了这杯酒”。 叶玉娇着了伍先生的道,白笙又一心只在叶玉娇身上。但凡两人能够坦诚些,直白些,都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错过只消一瞬,误会却成一生。 只差一步,两人便可厮守下去。 结果落到最后,一死一伤。 话眠唇角动了动,也不知是该安慰他还是该如何。 白笙跪在地上,想抱叶玉娇,却穿过她的身体扑了空。 虚影碎成漫天萤火,火光坠地,话眠听见镜子碎裂的声音,再回神,两人已在客栈内。 风洛等在客栈里,一直盯着镜子等着两人出来。 那面镜子被他握在手中忽然闪了闪,他连忙将镜子放到桌上,等白光过后,就见两人已经从镜子里出来了。 见两人脸色都不是很好,他清了清嗓子,道:“出事了?怎么都是这副表情?” 话眠听他这么问,摇摇头没回答,白笙这事与他们都无关,想来,以他的性格,也不愿意同别人讲这些事情。 话眠摆摆手,表情一变,朝风洛笑了笑,顺势又拉着他推门往外面走,留下白笙一人呆呆的立在原地。 风落被她忽然的举动弄的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浮生一梦里两人相处的模式。 他跟着话眠的步子,由她拽着衣袖默默走了一段路后,又忽的开口: “你拽我出来做什么?那是我的房间。” 话眠脚下一顿,赶紧撒开手,转身靠在客栈走廊的扶手上。 “这个时候就不要计较这个了,风公子人俊心善,就把房间暂时借给他吧。” 风洛嘴角抽了抽,闭上嘴不再说话。 客栈里烛火被基本都熄灭了,只剩下柜台前还亮着一盏极昏暗的烛火。 住店的人都休息了,就连守夜的店小二也披着衣服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两人都不说话,就安静坐在楼下的方桌前。 话眠不想去打扰白笙,她毕竟不是当事人,也没法子完全体会白笙现在的心情,若这个时候追着他再管太多,只会适得其反,有些事别人说再多也没用,还得自己看得开才行。 她趴在桌上盯着楼上的房间,风洛坐在一旁盯着摇头晃脑的她,两人一个盯着一个。 就在这时,两人却听见二楼有人出来了,听那脚步声鬼鬼祟祟的,像个贼。 话眠条件反射的直起身体,警惕的朝楼上看去,风洛也注意到了上面的动静,终于把目光挪到二楼。 门开一声,关一声,连着开了两扇门,忽然,“砰”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有人被打飞了出去。 楼下两人立刻起身,往楼上跑,就连睡着的店小二也被惊醒了。 两人飞起到了二楼,还没稳下脚步就见从屋子里飞出来的人竟然是连秋深。 风洛那间屋子的门被砍砍劈开,砸在连秋深身上。 白笙摇着九尾,怒气冲冲的站在屋内。 隔空掐着连秋深的脖子把人吊了起来。 话眠心中大惊,失意的人最可怕,尤其是刚刚受了打击的人。 “毛都没长全,就敢跑来我这里偷东西?” 话眠听清白笙的话有些不解,又怕他真把连秋深掐死,慌忙上前插话道: “狐狸大人,你冷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连秋深他怎么会偷东西?” 白笙冷哼一声,他原先是讨厌凡人,现在更是厌恶捉妖师。 “怎么不会?这些道貌岸然的捉妖师,为了自己想要的,无所不用其极,当年那个伍先生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说一句话,手上就捏紧一些,掐的连秋深直翻白眼。 风洛眼见连秋深要被掐死,虽说他也讨厌他,但毕竟,连秋深是雾山最后一人,总不能真看着他去死。 于是,他手指动了动,冰玄丝急射而出,竟然将白笙的术法从中斩断。 连秋深捂着脖子从空中掉了下来。他被掐的紧,脖子上青筋暴起,脸色通红,趴在地上连连咳嗽。 白笙被人打断了事情,面色更加不悦,冷着脸转头看向风洛。 “果然师承一脉,师兄弟惺惺相惜吗?” 两人针锋相对,风洛却面不改色。 话眠怕事情越发严重,赶紧冲上去挡在两人面前。 “狐狸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屋子是风洛的房间,连秋深恐怕是去找风洛的...” “是吗?”白笙低头,看向话眠,“若是来找他那个师兄,又在我身边偷偷摸摸找什么?话眠你觉得,我与风洛长的像吗?” “若不是,他为什么见到是我却不离开,反倒趁我闭目在我身上到处翻找。” “翻找?”话眠也懵了,疑惑的看向连秋深。片刻后,她才开口: “连秋深,你偷东西?” “我没有!”连秋深暴起,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大声道: “我只是,只是想借鉴真镜一用!” “鉴真镜?”话眠立马反应过来,连秋深的用意。 “你想用鉴真镜问雾山灭门的事情?” 连秋深擦擦血,神情倔强。 “是,话眠姐你说过,雾山被屠的时候,他和你在一起,我虽然恨他,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也不会让真正的凶手逃走。” “所以,我需要鉴真镜。” “你怎么不直说,”话眠叹口气,有些无奈,“你说了,他定会借给你,又何至于偷偷摸摸,还遭人一顿打。” “我!”连秋深微微睁眼,被打的有些头晕,“他这么讨厌捉妖师,肯定不会借给我...” “啧!”话眠吸口气,这小子真是一根筋,轴得很。让他挨顿打也没错。 她转向白笙,道:“狐狸大人可愿意将镜子借给他?” 白笙冷哼一声,脸色阴沉,瞪了一眼连秋深,再看向话眠时,嘴角绷直,挥挥手,将鉴真送到了她手里。 “雾山究竟是谁屠杀的都与我无关,镜子给你,若没别的事,便别来烦我。” 第97章 【旧事】碎片 话眠接过镜子,刚想对白笙道谢,却见他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走了。 步子虚浮,恐怕还没从当年的事情里走出来。 也是,哪有那么快就能接受的,他们可是差一点就能圆满了。 白笙走后,连秋深这才松下紧绷的神经,看着话眠手里的镜子有些激动。 “话眠姐,这真的可以吗?” 话眠点头。 连秋深过于激动,颤巍巍的去接镜子。 小小一面古铜镜,竟然有这样的能力。他喉咙一紧,心里便想着当时的情景。越想,眼睛越红。 “你到底还要不要问?” 风洛见这人只会捏着镜子发呆,迟迟不问那个问题,便催促了一句。 “你急什么,若不是心虚了?” 连秋深转头瞪他。 风洛冷笑一声,忽然转了个话题。 “你今晚去我的房间真只是为了偷镜子?” 听见这话,话眠也看向连秋深。 连秋深也跟着冷笑,“不是,我是为了趁你睡着去杀你!没想到那只狐狸竟然在你房间。” “呵。” 这回答风洛倒不是很意外,他打不过自己,只能这样子偷摸的来。 “你有那个本事就来,偷偷摸摸,丢人现眼。”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话眠赶紧把话又引了回去。 “快问,用完我还得把镜子还回去!” 两人这才停下,风洛便盯着连秋深用那镜子。 “屠戮雾山的,是谁?” 连秋深捏着镜子问出这句话,鉴真忽然亮起红光,在他手心微微发烫,话眠以为这次又要和之前一样,带他们进入镜中,却没曾想,鉴真镜里发出悲鸣,一阵滚烫,不安的在连秋深手心颤抖。 像在抗议。 连秋深急了,捏紧镜身,又追问: “到底是不是,怎么不带我进去看看!” 镜子抖的越厉害,忽然,鉴真镜熄了光,像死了一样,再没了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三人都疑惑,不带他们去看,也不做出任何反应,反倒沉默起来。 话眠接过镜子,举到半空中疑惑的端详起来。 “这镜子怎么回事?是不是我们问的太频繁了,它刚给了白笙答案,还没缓过来?” “不能吧,它不是法器吗,怎么会这样?” 连秋深从话眠手里又拿过镜子,仔细端详起来,想再问一次,却被风洛伸手又拿走。 “雾山灭门时,我与眠眠在一起。” 话落,镜子突然又有了反应,镜中突然现出一段景象,是两人在鹤县时的画面。 “镜子没坏。” “那便是血洗雾山的人有问题。连鉴真也不敢回答。” 连秋深夺过镜子,“我不信!” 鉴真到了他手里,他又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真假参半,但鉴真都一一回答了他。 鉴真既然能答,就说明它未损,也未疲惫。 真正让镜子沉默的,是某段真相让它不敢回答。或者是答不出口。 话眠拍了拍连秋深的肩膀,道: “看来,凶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厉害到连法器都怕了他。” 连秋深心态有些崩塌,鉴真确定了事发之时,风洛确实与话眠在一起,可这就更不可思议了。 那屠杀雾山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和风洛长的一模一样。 他急的直抓脑袋,以为凶手就在身边,结果问了镜子后,更是一片迷雾。 “不是他会是谁?谁会与他长的一模一样?” “你说,到底是谁!” 连秋深转身便伸手要抓风洛的衣领,却被风洛一把掀翻。 “你长点脑子行不行,离开雾山时你就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或者,师父临终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连秋深从地上爬起来,仔细回忆着那天。 之前一直不敢回想,一闭眼就是血淋淋一片,现在,为了师门之仇,他只好逼着自己去想那日的细节。 想来想去,他终于想出了一点眉目。 青天白日,那个风洛身上穿的竟然是一身道袍。 话眠惊疑:“道袍!” “是道袍!”连秋深沉声道,“当时,我只顾着看他的脸了,完全忽略了他身上的衣服,确实是一身道袍。” “...”连秋深闭上眼,“师父最后告诉我只让我去找镇妖囊主人,至于风洛,他并没有提起...” 话眠点头,心中起了主意:“他抢碎片定是要做什么事,你与风洛便可跟着碎片这个线索查下去,一定会找到背后的人。” “碎片!”连秋深听话眠这么说,又一个激灵,“对,碎片!碎片现在不知所踪,那碎片就是镇妖囊的封印碎片,你可以帮我的,只要有你在,就能找到碎片在哪里!” “我?”话眠指了指自己。 “对!镇妖囊与碎片总会产生联系,碎片一定会出现它周围!” 话眠摆摆手,觉得有些扯,“这镇妖囊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厉害,它左右就是个收妖的袋子而已,碎片什么的还能闻着味来?” “更何况,我又不知道碎片长什么样子,就算见了也不认识。” “我见过!我画下来!” 连秋深说着,就翻出房间内的纸笔,开始涂涂画画。 不一会,便画好了所谓的碎片。 “就是这个!” 他将纸摊开放到两人面前,话眠与风洛盯着宣纸上的墨迹看了半天,两人忽然对视一眼,瞳孔放大,眼睛亮了亮。 随后,话在身上翻找了起来。 没一会,她伸手摊开在连秋深面前,指着手里的东西问道: “你说的碎片,是这个样子的吗?” 连秋深皱皱眉头,盯着话眠手心那块绿油油的东西看了半天。 这东西通体泛绿,形状不规则,与他画在纸上的东西极为相似,只是方向反了。 他低头捏起这块翠绿碎片,往画上一对,虽然与画上的线条大小不一,但竟然能将就合在一起。 “我师父说,碎片有五枚,雾山丢失的只是其中一枚,属金,话眠姐你的这个应该是五枚中的另一枚,属木。” “木!碎片?” 话眠有些惊讶,这块碎片是在江洲城收服竹妖梦簧的时候,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她当时只是觉得好看就捡起来了。 没想到,意外得来的竟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第98章 【妒火焚心】青梧城 话眠若有所思道:“这么说,雾山被夺走的那枚也是这样子的,只不过属性不同。” 风洛盯着碎片,道: “现在还有四枚不知所踪。如果,找到了剩下四枚,会如何?” 连秋深沉默片刻,回道:“碎片合为一枚,重新回到镇妖囊中镇压囊中恶妖。” 三人皆低头将目光放在话眠腰间那只金线香囊上。 一只小小香囊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话眠姐,我之前在望儿山说的事情,你可考虑好了?” 连秋深旧事重提。 话眠沉思片刻,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碎片,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解决我自己的事情。” 连秋深一听话眠答应了,眼睛亮了亮,声音也高了几分。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就跟着你!” 话眠将那枚碎片又放回布袋,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道: “那先说好规矩,既然现在知道风洛不是灭门凶手,你们若还要与我同行,便不许在路上动手打架!” 风洛轻哼一声,没回答,连秋深眉头皱起,咬着下唇,道: “话眠姐,这也得看情况吧,若是他挑衅我,那我...” “嗯?”话眠脸色一变,蹙眉看向连秋深。 “行!”连秋深撇撇嘴,对风洛还是讨厌。而且,他还没完全相信他,鉴真镜又没有直说,风洛一定不是凶手。 再加上他那张脸,他现在看到就气。 但为了跟着话眠,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风洛不屑于和他打,反正每次都被自己揍到地上。 他现在心中只关心两件事。 一是仇; 二便是话眠。 和她相处这么久,他现在对她生出了许多好奇。 镇妖囊是一方面。 在鹤县时她灭了自己身上的戾火使出的那一招让他觉得熟悉,总感觉很多年前被人救出火刑场时就见过。 但过去十多年,他已经记不清救他的那人是男是女了。 虽然不可能是话眠,但招式他却记得清楚,和话眠用的一模一样。 再者,自从浮生一梦后,他的目光总不自觉被她牵动,一出视线,他就觉得心慌不安。 莫名其妙。 “既然都答应了,那今日就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就出发,过了河洛镇就到地方了。” 话眠说完,伸了伸胳膊,打了个哈欠,收好镜子离开了风洛的房间,走的时候看了两眼被白笙砸坏的门,叹了口气。 又从囊中拿出银子往楼下走去。 店小二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但一声响动之后再没了声,他困的厉害,也就没在管。 话眠下楼的时候就见那小二又趴在柜台上打起了瞌睡。 她撇了撇嘴,本来想着砸坏了门去赔点银子的,见小二睡着了也不忍吵醒他,便回了房间,想着等明日一早去给掌柜的道个歉,重新赔他一扇门。 白笙这一整晚都没合眼,坐在客栈的屋檐上一遍遍回忆着在鉴真里看到一切。 叶玉娇不曾背叛过他,只是心思单纯,遭了伍先生的欺骗。 他当时误伤她之后,心智全失,一心只想着杀掉伍先生,全然将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白笙越想胸口越闷,她那么怕疼的人,最后却孤零零自己死在了贴满喜字的房间里,她那时候得有多痛。 他亲手把她留在了那里。 爱人疯魔,是自己亲手造成的,她比自己还要痛吧。 他把自己关在镇妖囊这么多年,想逃避的最后还是没逃过去。 明月高悬,他感觉自己又有了新的枷锁。 话眠这一觉睡的也不算踏实,越接近青梧城,她心里就越慌,总觉得那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她这一晚都在做梦,梦里混沌一片,自己好像只是站在某个地方,有火,有树,有水,周围还有嘶哑的尖叫声。 一些奇形怪状的好像在喊叫什么,她听不清,但梦的最后,她看见一只手将她打碎... 然后她便惊醒了。 她长舒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起身朝窗边走去,今日太阳格外好,正是赶路的好天气。 话眠眨了眨眼,平复了一下心情,收拾好东西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一推门就见白笙黑着一双眼,双手环胸站在门前,眉头紧皱像个怨妇。 话眠被吓了一跳,还没开口说话,白笙就开口了。 “我要走镇妖囊里待几天,你近日来别唤我。” 话罢,他不给话眠反应的时间便急匆匆进了镇妖囊。 香囊在话眠腰间一动,她确实也没反应过来,只是等人没了影子后才后知后觉听到白笙的那句话。 不过话眠并不惊讶,他估计又躲到镇妖囊里给自己疗伤去了。 须臾的静默后,隔壁住的两人也都整理好东西出了房。 “话眠姐,我们这次走那条路,去哪个地方?” “我们这次骑马去,到青梧城!” 三人离开客栈之前,给了掌柜的修门的银子,又听客栈内那些人议论起来,说槐树巷的贺药师,昨夜家中被老鼠偷了,一屋子的药材全被啃了个光。 三人听着这些闲话,翻身上马,往青梧城的方向走去。 河洛镇离青梧城不远,三人又骑了快马,只两日时间,便到了地方。 青梧城富饶,南下靠水,城中百姓靠水吃水,家中皆富饶,民风也开放,比江洲城还要热闹许多。 连秋深第一次见这么的城,街巷铺子里卖的东西,好多都是他没见过的,说到底,他还是年纪小,看见这些东西就两眼发光。 话眠当他是弟弟,便也由着他去。 可反观风洛,这一路上就没怎么说过话,越靠近青梧城,他越发沉默,好像又变回了话眠第一次见他时的状态。 冷,冷的像腊月寒冬。 三人找到客栈后,连秋深便去了别处,只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话眠也是第一次来青梧城,再加上这里是话永华的故乡,她也对这地方好奇的很。 想着先去城里逛逛也好。 可她眼瞧着风洛像杀了人似的,脸臭的不行,也不好开口叫他一起。 只自己默默起身,往客栈外走去。 可一只脚还未踏出门,就被叫停了。 第99章 【妒火焚心】 “你做什么去?” 风洛皱眉,盯着话眠的背影。 她背后一凉,收回脚,僵硬的转头道:“我去城中逛逛。” 风洛眸子暗了暗,一言不发的起身,走到她面前,丢下一句话: “我同你去。”话罢,他便自己出了门。 “...”话眠抽了抽嘴角,后知后觉的哦了一声,这才跟了出去。 风洛步子迈得大,话眠小跑两步才追上。 出门没走几步,他忽然停步,侧头丢下一句:“往哪边逛?” “……随便。” “那就往东。”他抬脚便走,语气淡得像习以为常。 话眠呲牙咧嘴的跟了上去,她跟在风洛背后,盯着他的背影“啧啧”两声。 感叹道:果然还是那个阴晴不定的人,还是浮生一梦里的比较可爱。 东市正热闹,糖糕、绢花、糖人摊子挤作一团。 话眠在一处捏面人的挑担前停住,多看了两眼,摊主立刻热情招呼:“姑娘要捏个什么?鸳鸯?并蒂莲?” 风洛见人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往后看,目光掠过摊子,落在她脸上: “并蒂莲?” “……我就看看。”她耳根微热,转头要走。 “等等。”风洛掏出碎银,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摊主听见,“捏两个小人吧,一男一女。” “好嘞公子!”摊主高高兴兴的接过银子,手上也跟着忙活了起来。 话眠愕然,疑惑的瞧着他。 却瞧见风洛耳尖微红,倒有些浮生一梦里的影子了。 她嘟嘟嘴,转过头盯着摊主手里的面人儿。 面人师傅手巧,不多时两只食指大的小人便成型了。 一男一女。男的梳着高马尾,头上戴着没小小的银色发冠,身穿紫衣,腰带上还刻着小小的蔷薇花。 女的扎着双髻,蓝色发带飘起,身上的湖蓝衣裙掺杂着淡淡的浅粉,模样活泼灵动。 话眠惊疑,这两小人不就是她和风洛嘛! “公子,姑娘,两位的面人儿捏好了!” 摊主说着,将面人递了过去。 话眠还没来得及伸手,风洛便先一步接过来,将两个小人举到眼前仔细瞧了瞧。 又伸手递给了话眠一个。 话眠瞧着他递过来的面人,努努嘴: “我要我的。” 风洛撇了一眼她,没说话,又转头走了。留下话眠瞧着手里的面人咬牙切齿。 两人一路走,话眠就一路瞧,最后停在一家首饰摊子前。 摊主什么都卖,簪子,口脂,香囊都有。 话眠停下来不是因为她想买,而是在这些簪子里看见了一支极其眼熟的发簪。 那是只朱红凌霄花簪,是用铜片捶打出凌霄花攀援的弧度,烧珐琅釉成火焰色,像话眠用过的朱砂笔。 她瞧着那支簪子,正是浮生一梦里风洛给自己亲手戴上的那一支。 只不过,浮生一梦的东西是假的,什么都带不走。 而眼前这支簪子,却是真实的,能触碰到的。 话眠有些疑,怎么在浮生一梦的东西也会在现实出现,还是在青梧城。 她捏起那支发簪左右瞧了瞧,确认了这的确与那支一样。 风洛跟在她身后,瞧着话眠拿起一支簪子又放下,最后离开。 他沉默一会,脚步一顿,跟在了她身后。 不过两人没走几步就听见城内有人扯闲话。 说的是青梧城首富家里又在找江湖捉妖人了。 听到这,风洛握了握拳头,指甲几乎嵌进皮肉,这闲话听的他心里不爽的很。 话眠也察觉到他的变化,想着估计是这些话又哪里招惹他了,便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 便听这两人说什么,城中首富府中接连死人,死的全是那老爷娶回来的姨娘。 这些姨娘最惨的前日里刚抬进门,第二日就惨死府上。 但这老爷好色,死一个,他便娶一个。 唯一活的最久的一个,也是死在怀上身孕的第二月。 发妻多次劝告,可老爷就是不听。还曾与她大闹一番,将人关了足足一月的禁闭。 话眠听着这话,不禁咂舌,这首富老爷真不是个东西。 却又听两人说道,这些姨娘死的蹊跷,都被扒了脸皮,淹死在水里。 这么残忍的死法,除了妖,便没人能做的出来了。 前些日子那老爷又娶了个新的姨娘,是万花楼的头牌。 可刚娶进门的第三日,又被人发现死在了后院的小池塘里。 那老爷这才急了,又开始张罗着找道士,找捉妖师给府中驱邪。 话眠听的起劲,胳膊却被人拉了一下,风洛不知什么已经贴到了她面前,整个人像堵墙似的,连身后的太阳都堵住了。 “走!” 他只丢下一个字,便拉着她的胳膊往反方向走去。 话眠被拽的趔趄了几步,可风洛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她眼瞅着风洛这是要把自己往客栈带。 她手挣扎了片刻,道: “你别走这么急啊,又怎么了?” “走了一天了,回去歇着。” 话眠努嘴,回道:“我不,我等会打算去我爹娘住过的地方瞧瞧!” 风洛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松开手,转身看她。 片刻后,他垂下手,像是妥协了,道: “你自己去?你找得到路嘛?” “当然,我爹在信里写过的,我只要问问城中百姓,自然就能找得到。” 风洛垂眸,叹口气,“走吧,我同你去。” “你?” 话眠抿抿嘴,想拒绝,话到嘴边就成了“行吧。” 于是,两个人一路打听着,终于在太阳下山前找到了话永华在青梧城的家。 话永华父母早逝,原是跟着师父在学制伞,后来林棉死后,他又恰巧在那一天捡到了话眠,便离开了这地方,带着话眠去了林棉的故乡。 这屋子本来就偏僻,过了这些年,早就破败不堪了,周围连个人都没有。 话眠推开破门,进了院子,才走了两步,脚下就被一块陶瓷碎片硌到了。 她趔趄两步,绕开那块碎片,走到院子里面才发现,那碎片是院中一口褐色陶缸碎后留下的。 屋里屋外,早就破的不成样子,话永华当年就是在门边捡的她。 那时候周围还有人,现在已经只剩下一堆破屋了。 第100章 【妒火焚心】 话眠对这地方没什么印象,毕竟那会她尚在襁褓之中。 但这里应该是找不到什么线索了,还是明日在城中找人打听打听,应该能找到当年与话永华相识的人。 说不定他们会知道是谁把话眠放在话家门口的。 天快黑了,两人趁着还能看清路赶回了客栈。 谁知道刚进屋内,连秋深便冲了进来。 手里举着封信,冲话眠挥了挥。 他呲着牙,笑的无害,气喘吁吁的抽开椅子坐下,像是累极了,猛灌了几口水这才开口道: “我今日在城中接了个捉妖的活,主家老爷叫风瑾年。” “风瑾年”三个字一出口,风洛搁在桌上的手明显一滞,指背青筋微显。 话眠抬眼,捕捉到那一瞬异样,却没急着追问,只接过连秋深手里的信看了看。 信封用的是青梧城最贵的洒金笺,火漆上压着一个篆体“风”字,笔锋凌厉,不带一丝阴柔。 信内只有寥寥数行,是请连秋深去府中捉妖的字样。 话眠想起白日里在城中听到的传闻,原来说的就是风府。 不过,话说来,风洛刚才的那点异样全被她看在眼里,想着风洛的姓,她猜测风洛可能与这风府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连秋深又说话了: “我打听了一下,城中人对这个风府的看法似乎都不是很好,据说府中之所以会死那么多人,是因为府上有厉鬼一直在作怪。” 话眠把信折起,抬眸看向连秋深,疑惑道:“厉鬼?” 连秋深又一杯水下肚,连连点头道: “他们说十几年前风府有个女人被私自处死了,那女人死后阴魂不散,府上怪事频发。” “风家大夫人,也就是现在的当家主母,找了道士将她的魂锁在府中偏远的一口枯井里,这才消停了下来。” “只不过,才十几年,那道士的阵法就松了,那女人的魂便又从井中跑出来作恶。所以府上才连着死人。” 连秋深眨巴两下眼睛,将话眠递回来的信又重新装进了信封中。 风洛坐在话眠一侧,脸色阴沉,手中暗暗使着劲,险些就要把杯子捏碎了。 话眠瞧见了他的小动作,她抬手,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刚想叫连秋深先别说话,但却又一步被抢先了。 连秋深这人就像是看不来脸色。 也没瞧见风洛这些小动作,仍压低了嗓子卖关子: “听说,那个女人姓洛,叫洛薇,活着的时候是风瑾年的姨娘,她死的时候,孩子也才四岁...” 连秋深越说,风洛的脸色就越难看,到最后,他阴沉着一张脸,突然起身,一言不发的转身出了客栈。 连秋深和话眠都被他吓了一跳。 虽不晓得具体缘由,但看风洛这反应,话眠也猜了个七八分。 风瑾年、洛薇、风洛... 联想风洛朦胧的身世,话眠怀疑,风洛与风瑾年极有可能是父子。 在鹤县时,两人有次坐在屋檐上喝酒,她依稀间似乎听见风洛说过自己的家乡。 再加上伞妖在初次见面时,就说过,风洛的娘在他四岁时死了,而这个洛薇死时,孩子正好四岁。 所以,她推测风洛就是洛薇的孩子。 若是如此,那他来了青梧城为何不回去,之前她说要来青梧城时,他也没有表现出半点异样。 想到这点,话眠也起身追了出去。只留下连秋深一脸不知所措的坐在桌边。 话眠追出客栈,在城中绕了大半圈也没看见风洛的影子,就在她准备回去的时候,却看见黑云从不远处的屋檐上飞了过去,极有目的性朝某个方向飞了过去。 有黑云的地方就有风洛,话眠拔腿就跟着黑云跑了起来。 绕过白日里两人捏过面人的东市,又拐过几条街巷,穿过夜市摊子,黑云总算停了下来。 但不消一刻,它“唰”的一下隐入黑暗里再没了影子。 话眠没了领路的鹰,又正巧拐进了巷子里,周围连灯都没有点几盏,她本就对青梧城不熟悉,若是按照出来时走过的路原路返回,她还能早些回到客栈,但现在跟着黑云乱七八糟的绕了一大圈,话眠早就忘了来时的路。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听见巷子尽头传来几声惨叫。 听声音是两个男人无疑。 话眠瞬间警惕起来,手心向上,调动气息凝聚在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紫水已经用的很顺手了。 刺啦一声轻响,紫水的光在掌心亮起,将巷子照亮,不远处,一道修长的影子从暗处走了出来,一脚踩进紫水的光里。 透过光,话眠看到面前垂眸不语的人,是风洛! 她忙向前跑了几步,停在他面前,有些担心。 方才听那叫声有些惨烈,她恐是风洛遇到了事。于是便绕着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来。 “你没事吧?刚才是有人受伤了吗?” 话眠问道。 风洛不回答她的话,倒是出乎意料的将俯下身,在紫水的光里,将下巴轻轻搭到话眠肩上。 风洛的下巴靠上来时,话眠整个人僵住。 紫水浮在半空,冷紫的光晕笼着两人,这距离过于近,动作过于亲密,就像是... 她忽然想到了浮生一梦洞房的那一夜。本来这个姿势过于亲密,话眠又想到了不该想的,瞬间两耳一红,连声音也抖了几分。 “...风洛?” 她轻唤,却只听见风洛的呼吸声平稳的响在她耳边。 “啊!我的眼睛!” 两人就这么保持这个姿势时,忽然,巷子里又传出一声嘶叫,听上去极为痛苦。 话眠身体又一僵,下意识抬手去推风洛,却听见,他贴着自己,懒洋洋的说了句:吵死了。 随后,又是一阵惨叫。 话眠又一颤,这次用了些力,将手中的紫水飞出掌心,绕着街巷转了一圈这才又回到她手上。 她借着光,瞧见墙角处倒着两个人,正痛苦的在趴在地上漫无目的的摸索着。 一边爬,一边惨叫。 话眠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可能真的看清那两人的脸时,她更是惊悚了几分。 “...那两个人...不会是你干的吧!” 第101章 【妒火焚心】 那两人若不是现在这模样,倒也算不上是难看,但偏偏这两人全没了眼睛。 一双眼睛不知被什么东西戳的稀烂,两个人脸上血混合着泥,其中一个壮一点的跪在地上,双手沾血痛苦的嚎叫着。 另一个,像瞎了眼睛的狗一样,一只手捂着被戳烂的双眼,另一只手则被折断了五根手指,正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在地上到处乱爬。 距他们不远处的地上滚着几颗血淋淋的眼球,有一颗已经被踩碎了。 黑云就挺着胸脯立在两人身旁的墙头上,嘴角红红的。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黑云干的。它之所以会这么干,是因为有人授了意。 话眠看到这场面,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还是反应过来了,得赶紧将人送去医馆。 可风洛却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似乎是累极了,连眼睛也不想睁。 话眠想将人推开,却只听他闷闷的问了句:“怕了吗?” 话眠心头一颤,咬咬牙: “怕什么?你干的?” 她皱眉,“不管是不是你干的,总之,得先送人去医馆!” 可谁知,她刚一动,身前的人就立刻紧绷起来,抿着嘴,声音也凉了几分。 “就是我干的,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你不许送他们去医馆!” 话眠没想到,他说这话时,有些强硬,几乎是用浑身的力气抵着自己。 她眨眨眼,朝那两人看去,这才发现,那两人身上穿的衣服,竟然是一样的,两人左胸前都有绣纹,青底云纹。 她瞬间明白风洛为何说是他们“应得的”。 她心中忽然一动,竟然莫名对风洛生出一丝怜,但又不止是怜。 随后,话眠伸出手轻拍在他背上,像是安抚,又轻声开口道: “风洛,青梧城,也是你的故乡吧。” 风洛身体一怔,似乎连呼吸声都没了,过了好半天才将下巴从话眠肩头抬起,垂眸望着话眠的眼睛。 “你猜到了吗?” “嗯。”话眠点点头,目光不移的看着他,“你爹爹的姓氏和你娘亲的名字,加在一起就变成了风洛。” “对不对。” 风洛低低笑了一声,“对。”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瑾年的风,洛薇的洛,加起来就是...” 他自嘲的笑了笑,即使光线昏暗,话眠也能清楚的看到,风洛在哭。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哽咽抽泣,他只是安静地哭,像脓包被刀刺破,让多年积压的脓血自己流出来。 他哭着,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偶尔滚出一声极低的、含糊的音节,却听不出是笑还是喘。 第一次。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哭,终于不再是初见时冷漠扭曲的那个人。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才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少年。 “我娘死了,眠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风洛已经从“话眠”变成了“眠眠”。 话眠刚开始是不习惯的,但现在竟然听着听着就觉得顺耳了。 她轻轻点头,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风洛颤的厉害,许是有人在身边。 “那两个人当年就是杀害我娘的帮凶。我娘她不是什么厉鬼,她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这些人不肯放过她,她都不在了,为什么还要给她泼脏水?” 话眠皱着眉,风家的事情她不了解,但只听今日那些传闻,她便觉得风瑾年不像什么好人。 儿子都这么大了,还要一房接着一房的往进娶,还有那些娶进门的妾室,她可不认为,这些人是单纯被妖害死的。 明知娶进门会死,却还要娶,明摆着就有问题。看样子,这风家的人果然没几个是好人。 风洛哭的委屈,话眠就陪着。 地上那两人也跟着嚎,但片刻后,风洛抬抬手又放下,那两人嘴上瞬间就多了张符纸,两个人哼哼哈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其实,若不是话眠突然出现,风洛原本是打算将这两人大卸八块的。 毕竟当年,他亲眼看见这两人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娘亲身上。 他恨,恨这城中的每一个人。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吧。” 话眠说罢,从衣服里摸了块帕子递给风洛,让他擦眼泪。 风洛不语,默默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摸了几下,顺手便放进自己怀里。 之后,便全然没了方才的模样,又开始冷着一张脸,作势牵起话眠的袖子,平静道: “走吧。” 情绪转变有些快,话眠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跟着他往回客栈的方向走去。 路上,她斗胆打听了一下风洛母亲的事情,才知,风洛四岁那一年。 风家主母苏荷构陷风洛生母与人通奸,在风瑾年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处死了洛薇。 “我当年虽小,但我不会忘的,我当时就躲在床底下,看见她带着这两人闯进了我娘的屋子,生生折断了她两根手指,逼着她认下通奸的罪名。” 风洛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一幕。 杀母之仇,怎能不报? 话眠一言不发的听着,她忽然有些明白,风洛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镇妖囊了。 他原是想回到过去,改变他娘最后的结局。 可是,时间有法则,妖晷虽是妖怪,却也极遵守时间法则。 逝去之事不可更改,若有人一旦动了这个念头,它就会将人扔进时间洪流里,永远迷失其中,最后彻底抹杀掉他存在过的痕迹。 话眠想想,心都要碎了。 他从一开始接近自己,威胁自己,其实一直都是为了他娘,他不是个坏人。只是因为心里仇恨太深了,所以总把自己真实的一面藏起来。 浮生一梦才是他本应有的模样。 好可惜,若是洛薇还活着,风洛现在应该会过的很幸福。 两人一路穿过青梧城的长街,这里比其他地方都要热闹,即使到了夜里,也人声鼎沸。 长街灯火万点,再没有一盏是等他回家。 穿过长街拐过几条巷子就到了客栈。黑云很懂事,不跟着两人进来,只自己找了棵树栖在树上。 可连鹰都这么懂事,连秋深却连鹰也不如。 第102章 【妒火焚心】风府 连秋深完全没看出风洛的异常,见两人回来了,他立刻起身,道: “我明日要去风府,话眠姐可否同我一起?” 话眠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拼命对着连秋深使眼色叫他不要再说了。 但她眼角都快抽成筛子了,连秋深还傻愣愣地凑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话眠姐,你眼睛进沙子啦?我帮你吹吹?” “…” 话眠一巴掌把那只爪子拍下去,余光偷瞄风洛,果然,就见他刚迈进门槛的脚停在半空,鞋尖一点尘都没带起来。 好不容易回暖的脸,此刻又结了一层薄霜。 “去风府?” 风洛缓缓把脚落稳,声音听不出起伏,“我同你去。” 连秋深脸上浮出丝诡异,不懂风洛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他道:“随你。” 话眠却有些担心,风洛和风家的关系应该很僵硬,他如今再踏入风家,心里必然是难过。 “风洛...你真要去?” “嗯。” 他被逐出雾山后,原本就打算回青梧城杀人,只不过在江洲城遇见话眠,他就改变了计划。 现在又来了青梧城,也是时候把刀架在那些人脖子上了。 于是,第二日一早,风洛便早早等在客栈外了。 连秋深一夜都没睡好,这是雾山没了后,他第一次一个人接下除妖贴。 原先都是有师兄师弟们一起,但现在,整个雾山只有他了。 连秋深左右看看,握剑的那只手紧张的渗出汗。 三人碰面后,都不说话,却格外默契的并肩往长街尽头走。 走了不多时,风家的鎏金匾额逐渐显现。 门前石狮张牙,灯笼高悬,朱漆大门敞开一条缝,仿佛早知有人要来。 果然,三人刚站到风府门前,就见府中匆匆跑出来一个人,身上穿的是风府特有的玄色暗云纹长袍,腰带上悬着一串铜色钥匙。 这人不胖不瘦,五十多,鬓角已有少许白发,眼框深陷,眼袋有些大。 他是风府的大管家,名左康。 左康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一番,最后定在风洛脸上,恭恭敬敬的说道: “想必这位就是雾山的连公子吧,快快请进,我家老爷已经等您很久了!” 左康说完这话,在场的三人面上都变了变。 话眠瞳孔微微震了震,心想风洛应是风家的少爷,怎么这管家却不认识他。 倒像是从未见过他一样。 风洛嘴角绷直,一只眉毛向上挑了挑,眸色暗淡的盯着左康,一言不发,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左康被风洛这眼神看的背后一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连秋深赶紧挤到中间,掂了掂身上的配剑,大声道: “左管家,我才是雾山来的捉妖师!” 左康一听这话,发觉自己认错了人,面上有些尴尬,但很快就平复了。 他赶紧朝连秋深道了句谦,侧过身子将三人请进了府中。 进了院,三人才发现这里面还挂着白幡。 左康见三人默契盯着这些白幡,忙解释道: “姜姨娘刚去,老爷说,这些白幡需挂足七日才能撤下来,几位贵客不必在意。” 风洛脚步未停,听左康说这些话,不由的翻了个白眼,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姜姨娘?”他嘴角勾了勾,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风府老爷真是有情有义啊,一个妾室,也配挂七日白幡?” 左康脸色一僵,干笑两声,没接话。 风洛也没看他,目光扫过那些随风翻飞的白幡,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那些白幡在他眼里,极为讽刺。当年他娘死时,尸体被泡在水里整整七日才被捞上来。 连块遮尸的布都没有,可现今,风家为了个妾室挂幡七日。 实在是讽刺。 若不是还有事没做完,他早就一把火把风家连同这些人烧个干净。 叫他们好好挂一挂白幡! “到了!” 左康领着三人进了前厅,高位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扶额斜倚在太师椅上。 虽上了年纪,但依然能看出来,他年轻时应该是个极为俊朗的人。 话眠小心瞥了眼风洛,再瞧了瞧这男人,两人眉眼间竟真有丝丝相像。 这男人就是风瑾年,风洛的父亲。 话眠瞪圆了眼睛,等着看父子两人重逢的画面。 “老爷,连公子来了。” 左康说完这话,风瑾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转头朝三人看来。 他起身,表情忧虑,看上去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他朝三人走过来,在风洛与连秋深脸上流转了一下,最后将目光停在风洛身上。 盯着风洛的眉眼,细细瞧了起来。 风洛心里一紧,生怕风瑾年开口叫自己的名字。 风瑾年唇角微动,最后开口道: “久仰雾山捉妖门派,连公子可算是雪中送炭,不远千里来青梧城为我府上捉妖,有劳了!” 风洛嘴角抽搐,连秋深也跟着嘴角抽搐。 话眠更是瞳孔地震,有些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她惊疑,这风瑾年与风洛究竟是不是父子!为什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 风洛到底多少年没回过家了。 她轻轻舒口气,背后冷汗直冒,爹认不出儿子,儿子不知是什么心情。 连秋深有些语塞,怎么各个都认错人。 “风老爷,我是雾山来的捉妖师,连秋深,他是...” “我叫洛枳。” 连秋深刚要说出风洛的名字,就被风洛打断了。 他随口扯了个名字,目光淡淡的看向连秋深。 连秋深愣了半拍,嘴角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度,眼神却明显迷茫了一瞬: “啊?洛……枳?”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风洛,正对上风洛那双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他弯着眼正对连秋深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像是在警告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连秋深再迟钝也反应过来,风洛明摆了是要隐瞒自己的姓名。 “风老爷好啊,我叫话眠,是同连小友一道来的,也算半个捉妖师吧!” “这位洛公子,同我一样。” 话眠开口打破僵局,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连秋深顺着他们二人的话说下去。 连秋深收了收目光,连话眠都改了口,这种情况,他自然也不能拆穿了。 第103章 【妒火焚心】无脸尸 于是,连秋深只得硬着头皮,顺着话眠的话,道: “对,这位...是洛公子,他...也算个捉妖师。此次同我来,也是为了府中的妖怪。” 风瑾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没怀疑,请三人坐下后,才叹了口气。 有些头痛的扶着额角道: “想必几位已经听到了城中的传言,我府上确实出了妖怪,清儿死的实惨,我也不敢下葬,想着若寻到了捉妖师,尸身恐怕能用的上,哎!” 他哽咽了几下,又接着道: “三位若能帮我捉住府中害人性命的妖物,我必会好好答谢三位。” 风洛神色不变,但指尖却轻轻敲着桌面。 “风老爷怎知,杀人的就是妖,而不是人呢?” “自然是妖,人怎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呵。”风洛冷笑。 连秋深接话道: “风老爷可有什么线索?其实我们来之前也听闻了关于府中的一些谣言。说...” 他顿顿了:“府上之所以频频死人,是与十几年前死在府上的一个女人有关。城中百姓传言,这女人阴魂不散,所以才频繁害人。” “这事可有假?” 连秋深没什么心眼子,有话就会直说,哪怕他知道有些话会让对方不舒服,但是他还是会直言不讳。 果然,提起十几年前的事,风瑾年的表情变了变,胡子也跟着嘴角抽了几下。 但又碍于三人在场,他只好沉声道: “十几年前,的确是有个女人死在了府上,但...她是犯了通奸之事,才会被处置。她又不是枉死,为何会在十几年后害得我一家不能安生?” “通奸?”风洛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像冰棱坠地,清脆又寒得吓人。 风瑾年微微点头,愁眉苦脸: “是,她当年被我夫人捉奸在床,府中上下这么些人都是知道的,哎!家丑啊!家丑啊!” 他说着,用力拍了几下自己的大腿。 风洛脸色更冷了,目光像刀子似的,几乎要将坐在高位上的人刺穿。 风瑾年低着头,并未察觉到他的目光,话眠知晓风洛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怕他露馅,连忙用手捣了捣他。风洛这才收回目光,又皮笑肉不笑的浮出个笑。 “清儿的尸体还留着,几位可跟我去看看她身上的伤。” 风瑾年起身,领着三人来到后院布置的简易灵堂里。 灵堂虽简易,但该有的都有。 只是话眠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灵堂。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里面,没有白蜡,只有不干不净的烛台;桌上没有贡品,也没有上香,但却还是照旧摆放着空盘子和空香炉。 “风老爷,为何灵堂上不点蜡也不烧香?还要放三个空盘子在上面?” 话眠问道。 风瑾年又是一口长气,道: “这便是让我确定有妖的地方。其实,香蜡贡品这些都有,可不知为何,坛中香每每燃烧成型都是断的...” 风瑾年喉结动了动,“香头刚起火就折,火舌齐根而断,一根不剩;蜡烛更怪。” 他抬手指向灵桌正中,那里只剩三截冷白烛桩,“一旦点燃,烛泪逆流,全往烛芯里灌,火就会被‘呛’灭。” “至于供盘,”风瑾年吸口气,继续道: “最初摆的都是新鲜的糕点瓜果,可第二天一早,盘中的东西就全没了,盘子上还有蛆虫爬过的痕迹。” 风瑾年压低声音,补了最后一句:“更邪门的是,清儿的尸身。” 说话间,四人已来到棺材旁。 棺盖只盖到一半,三人都清楚的看到了里面的尸体。 这绝不是普通的死法,而是被人完整的扒下脸皮,折断手指,抠下指甲,泡在水中活活溺死的。 “这!” 话眠胃里翻滚,险些失控,棺中人看不清样貌,脸上血肉模糊,身体很明显是被水泡的肿胀起来。 看着似乎是个胖子,但其实,姜清生前极为苗条。 话眠捂着嘴,将目光移开,道: “风老爷,姜姨娘是死在何时,何地?” 风瑾年想了想,道: “四日前,也是进门的第三日,许是死在夜里吧,没人听见,只是第二日一早,就有人发现清儿的尸体泡在池塘中。” 话眠仔细想了想风瑾年的话,姜清死亡的时间,尸体的肿胀的程度都和他说的有些对不上。 “那就有问题了,如果照风老爷说的,姜姨娘是死在夜里,以这么残忍的死法,她必定会惨叫出声,可府上竟然没有一人听见。” “再者,她前一夜死的,第二日一早就被捞上来了,尸身不可能会肿胀成这副模样。” 风瑾年摇摇头,道: “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才确定了,清儿定是被妖物所杀,若凶手是人,绝不会毫无声响的就杀掉她。” 连秋深点头赞同,这尸体却是太惨了。 “那风老爷在这之前可有报过官?” 话眠问道。 风瑾年摇摇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家丑不可外扬。” “呵。” 风洛又是一声冷笑,目光黯淡的盯着棺材中尸体的手指,那折断的弧度与他十几年前见过的一样。 话眠倒是礼貌笑笑,却在心里想着:什么家丑不可外扬,风家这些事,城中人早就传遍了。 这简直是掩耳盗铃,此地无银嘛! “风老爷放心,我定会找出这个害人的妖,还风府一个清静!” 连秋深拍拍胸脯道。 风洛嘴角又是嘲讽之意,清静? 想的美。 风瑾年得了连秋深的保证,脸上表情松动了,连连道谢。 “三位既然是来捉妖的,再次期间可住在我府上,我这就叫左管家给三位准备房间,还望三位莫要推辞。” “对了,三位可在府中随意走动,只要能捉妖,干什么都行!” 风瑾年真是为捉妖拼了,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不过风瑾年话音落地,自己先愣了半瞬,似乎也没料到会把“干什么都行”这种放肆的承诺说出口。 可话已出口,他索性一挥袖,做出满不在乎的豪态,仿佛整座风府不过一间空壳,任三人拆翻。 左康不知什么时候已来了灵堂,这会正在旁听得眼皮直跳,却不敢插嘴,只能躬身应是,心里却把“看紧这三位”写满了小账本。 连秋深眼睛一亮,差点把“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问出口,被话眠一把按住手腕,生生把话咽回喉咙,改作乖巧笑容: “那就叨扰风老爷了。” 第104章 【妒火焚心】 风洛倒是没应声,只抬眼扫过后院景象,这风府还真是与他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交待完这些后,风瑾年便离开了。左康则带着三人在府上认路。 左康在前,三人随后。最后,左康停在了一处院落前。 “这是蔷薇苑,几位贵客就住这,离灵堂最近,夜里若有异动,也方便几位行事。” 这地方院门半朽,铜 四下可谓是一片黢黑,唯有沿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线还依稀可见,嗞嗞嗞,远处不时传来了电锯的切割音,配合着寒风吹打在窗户上的动静,气氛甚是诡异。 听唐八爷这么一说,刘和坤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了,但是转而又摇摇头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更加诡异的是,这单元楼家家户户都有防盗门防盗窗,自己当时一丝不挂又是怎么开门撬锁的 河道变宽,行船也多了起来,明轩的游船不大,又只是远远跟在船队的后面,丝毫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这样的修炼速度,若是被学院那批苦修大半年都未曾达到淬体二层的学员知道,恐怕会当场惊掉下巴。 北斗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就是能够穿透长长的距离到达地下,顿时北斗感觉到刚才发出的张浩然情绪出现了一丝剧烈的起伏。 此时的三太子坐在桌子前,拿着筷子,正大口大口的吃着面前一桌子的佳肴。而一旁的里昂正襟危坐,饶有兴致的看着吃相颇为难看的三太子。 提前庄老这个老顽童,林景弋还有些头大,自己答应教他的“游鱼针法”的事情还没有兑现,不过自己现在也很忙,能躲一阵就躲一阵再说吧。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倾塌的残破的建筑上攀满了古藤怪蔓,充斥着一股荒凉孤寂气息。 然而每处圆环上皆是驻扎了大量的护卫军,他们自然不会让敌人肆意嚣张。 嘟裁判吹响了比赛的号角,叶枫把球回传给坦吉,然后回到了自己习惯的右边路。 那么,难道要一命换一命卫风脑海里正进行着千秒分之一的紧密运算,不,绝不能一命换一命,目前我已经占据上风,为何还要一命换一命既然迟早要面对他,那么何不迎头而上,杀他斤。措手不及 那个老头,大手在地上一拍,整个大地好像硬生生拨开了一层皮,对着叶扬席卷而来,像被子一般,要将叶扬包起来。 在没拿到这份报告之前,他非常的激动,能在有生之年找到了那个孩子,他就算是现在就死也能闭上眼睛。 天,这只彩蛛有多大能与这只巨大无比的彩蛛拼得难解难分,吼声惊遍四周,对方肯定不是善物。幸好见机得早,否则城『门』失火必殃及池鱼。 原振侠向门外的那些人作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望着海棠的背影,思绪乱成一片。 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他是支着一根手杖站起来的,原振侠自然而然向他的脚看了一眼,却又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左脚刚要触球的瞬间,突然变向,皮球从费拉里的双腿间传过,滚入左路禁区。意大利球门亮起了红灯。 他们的确连人带车都在一架巨大的升降机之中,这时,在升降机中,又多了几个大汉,升降机的门打开。 可丁母见了嘟嘟爪中之物,很眼熟,是莲籽嘟嘟似知丁母来意不善,本来慢嚼细啃突然风卷残云般,将那颗莲籽塞到肚子里去了,还打起饱嗝。 第105章 【妒火焚心】 少女听见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吓得冲着话眠连连摇头,放下手里的布袋子,急的伸手在话眠眼前比划起来。 “你” 少女比划的着急,可就是不开口,话眠察觉出一丝异样,惊疑道: “你不会说话” 少女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话眠,用力点点头。 嘴巴微微张开,对着话眠用手指了指 而这时候老太太慢慢的醒过来了,她看着我,先是一愣,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想不起来我是谁了,我也有些心慌,到时候就怪我了我咋整 在突生惊愕之下,呆滞了片刻的铁面险些被看出破绽的卫士们偷袭成功,当下也只得收敛心神专心应敌。 修炼这项武功主要是要内力浑厚,俗话说力从地起,你可以先找村头修脚的王大爷把你脚上的鸡眼抠了再练习。 在陈二狗和严方一问一答间,严方所说,均是道理,大家对他的医术越加敬重,这顿酒席一直到了酉时,陈二狗说要回翠红楼安排一下事务才结束。 其中有一只狗头人,甚至拼命地想要跳出陷阱,凶狠地想要扑向贾正金。 见我有些兴师问罪的架势,司命一边冲艳艳嘀咕着,一边讪笑着向我走来,扶手拜一回尊上安好,便左看右看,装模作样地赏风赏月。 王爷有权,又长得好看,天下怕少有这样的男子了,为什么她会不喜欢 外面静悄悄的,我坐在床上,屏气凝神,等了半天,也没反应。终于松了口气。 略显疲态的祝江涛轻轻揉着太阳穴,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熬了一夜,全身上下哪儿都疼。 “当然要打开,万一有人被关在石棺里怎么办!”周永立刻说道。 太常道人始终想不通这其中道理,就这样又是过了七天七夜,那只鹿又来到了河边喝水。太常道人紧绷神经,希望再能得到什么暗示。 “首先我们去未来几乎其实是可以确定的。”这点我确实同意,“我认为那未来的我们素不相识的原因是……”我等待着,等待着他的猜测,也许会很惊艳,也许会很low,但不知为什么,我很期待。 他心头仇恨,自己的王位没有了,康敏还背叛自己,就连阮星竹,甘宝宝和秦红棉都被捆在灵鹫宫。 虽然对方依旧摆着一副部长的架子,面对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依旧昂首挺胸不肯落得半分气势。 高园园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幸好堂嫂现在不在这里,不然心里肯定不舒服。 络云看的真切,这气浪看似简单,但却蕴含了深厚剑道之力。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击中的话就算不死,可能也会终身残疾。 忽然发现,就算自己提前做过准备,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双手接过青冥剑,一股纯粹而又强大的力量顿时充斥了他的全身。 “前期的准备已经做好了,该买的东西也都买齐全了,该布置的也布置了,也就用不了多少灵石了。”大白猫懒洋洋的说道。 王承恩瞧着这乳白色的药丸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却也知道张嫣不会害了自己。换句话说,张嫣就算要害了自己,他即使不情愿,也同样会吃了。 林风傲然伫立苍穹,腐蚀下来,浑身超然脱俗,仿佛有一种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飘渺之感,于生死之中超脱自我,在不断的磨砺自己的道。 第106章 【妒火焚心】 不过,这巴掌可不是落在话眠脸上的。 在碧喜未收起笑之前,话眠忽然抬手,快如闪电,抢先一步,“啪”地一声脆响,已反手扇在碧喜那翘得老高的下巴上。 “一。” 碧喜被这巴掌抽得踉跄后退,脚跟踩空,直接跌坐在地,耳边嗡嗡作响,半张脸瞬间肿得老高。 话眠甩甩手,笑得温文尔雅: “算轻的还是算重的?哦,对,我才打了一下,还差十九。” 原本转过身的苏荷,听见身后这响声,立马回过身来看。 就见碧喜被打的跌坐在了地上,脸肿的老高。 苏荷的眉心狠狠一跳,她回身看向话眠,眸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戾气终于破茧而出。 “好!好的很!” 苏荷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我执掌风家后宅十余年,你是第一个敢当我的面打我的人。” “打狗也要看主人。”她俯身,亲自扶起碧喜,指尖却掐得丫鬟臂肉生疼,“你既动了手,就该知道后果。” 话眠甩了甩手腕,笑得云淡风轻: “风夫人莫气,我不过按风府规矩办事,不敬主母者,掌嘴二十。方才碧喜姑娘口出恶言,对客不敬,我替夫人先行惩戒,省得您亲自动手,传出去再叫人说您纵容身边丫鬟,欺辱客人。” 话眠微一倾身,这会倒是有礼数了,可话却带锋,“还剩十九下,夫人要继续么?” “你!”苏荷气笑了,“你算哪门子客人?” “我?”话眠耸耸肩,“我呀,是来替风老爷捉妖的。” “你?”苏荷胸口起伏,上下打量着话眠,明显对话眠说的话带有怀疑。 “你若真是老爷请来的捉妖师,我为何不知?” 碧喜捂着脸,怒视着话眠,插嘴道: “夫人,您别听她瞎说,捉妖师哪有她这样的,她分明就是...” “啪!” 碧喜话没说完,一颗石子便打在了她腿上,她右腿一痛,猝不及防的跪了下去。 “你是什么东西?”风洛忽然从暗影里踱出,指尖还掂着一粒剩余的石子,声音凉的让话眠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杀人。 “你家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碧喜跪得膝盖生疼,猛一回头,正见风洛一步步朝几人走了过来,眸色沉得看不见底。 她张了张口,却被那气势压得半个字也吐不出。 “你又是何人?” 苏荷也闻声看向风洛。 视线落在风洛脸上时,起初,她只是淡淡一瞥,可很快,她的视线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双眼睛,太像了! 苏荷搭在丫鬟胳膊上的手不自觉的加大力道,捏的身边丫鬟冷汗直冒,可却仍不敢发出一丝响声。 “你!你是!” 她几乎要尖叫,苏荷忘不了,十多年前,那女人被处死时一双眼睛怨毒的看着她。 而那女人生下的种,更是可恶,在给她两个儿子做了四年的狗后,就在某一天,他暴起将自己的大儿子风永瑞活活烧死在了妖火中。 “小杂种!你怎么,还没死?” 苏荷的嗓音尖的变了调,她猛地甩开丫鬟,指甲直戳风洛面门,却在离他一极细黑色的细线缠住腕脉。 风洛抬手一扯,苏荷的手便僵在半空,再近不得分毫。 风洛连眼皮都没颤,只微微俯身,让那张与洛薇四分像的脸更清晰地映进苏荷瞳孔。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却像蛇信舔过耳廓: “风夫人,我与你是第一次见面吧,为何要对我说出如此恶毒的话?” 苏荷瞳孔骤缩,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她踉跄后退,踩住裙摆几乎跌倒,却被身后丫鬟死死撑住。 “风夫人怎么了?”风洛继续笑,“莫不是我与风夫人的故人长的极为相似,所以才叫风夫人慌了神,以至于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苏荷彻底癫狂,什么风家主母,什么贵妇人的仪态全都不要了。 她一把甩开扶着她的丫鬟,几乎怨毒的扑向风洛。 “你怎么还活着,我儿子都被你这个妖孽害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风洛!风洛!” 苏荷全然没了之前的淡然,这会才真的像个疯狗一样扑打向风洛。 话眠微微挑眉,在苏荷扑向风洛之前,用紫水形成一道屏障,挡在了苏荷面前。 “风夫人,您认错人了。”话眠一字一句的说道:“他叫洛枳,是个捉妖师。” 苏荷被紫水困住,听到风洛假名字的时候更疯了,但终于还是抽搐着嘴角将自己努力压制了下来。 她喃喃自语道:“洛!他姓洛!他姓洛!” 洛这个姓,更戳她。 洛薇的洛。 碧喜见自家夫人失了态,也顾不上别的,赶紧将苏荷扶住。 话眠与风洛一并站着,两双眼睛都盯着苏荷,瞧的她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来,这风府的确有妖。”话眠说着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两张符纸,看似不计前嫌的将符递到碧喜面前。 “快拿着吧,碧喜,你家夫人这样子可别是被妖附身了,我这符纸虽然看着简单,可驱妖却厉害的很。” 碧喜怒视着话眠,垂眼瞟了瞟符纸,却不动。 话眠不容碧喜拒绝,直接将符塞进了碧喜袖中。 “风夫人可得小心了。” 风洛嘴角勾起弧度,对苏荷笑了笑,随后,牵起话眠的手便离开了。 两人走远后,话眠的心又悬了悬。 “她刚才认出你了,你不怕吗?” 风洛低笑一声,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摩挲,“她认出的是十多年前那个会哭会求饶的孩子,不是我。” “她从今日起,恐怕,要夜夜噩梦了。” 风洛勾勾唇,这只是刚开始而已,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话眠似懂非懂的点头,苏荷这么怕风洛,这以后的日子,怕是清静不了了。 两人走了半道后,话眠手心忽然发痒,紫水竟然自己在手心凝成一团水汽,躁动不安。 风洛疑惑道:“你的紫水还能自己动?” 话眠摇摇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紫水就使得越来越利索了,以前都撑不过片刻就会自己熄了,不过现在她已经能很好的操控它了。 而且,再也没有掉过链子。 但紫水自己跑出来,还是第一次见。 第107章 【妒火焚心】 紫水凝成淡淡的雾气在话眠手心翻滚拉扯,事出反常必有妖,话眠想来想去,忽然想起方才她遇见哑女时,往她袖中藏了一缕紫水雾气。 她捏住手心,道: “……那哑女出事了。” 话眠指节一紧,掌心的紫水雾气骤然扭曲,像被看不见的钩子生生拽向远处。 她阖眼,雾线另一端传来细微却尖锐的颤,像是恐惧,也像是求救。 风洛没听话眠说起过哑女的事,所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话眠在说什么。 但见话眠步履匆匆,紫水在她手心又凝成个罗盘,他没问缘由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罗盘,竟然一路到了苏荷所住的东苑。 风洛黑着一张脸:“又是她。” 谁说不是呢,这个苏荷,怎么哪都有她。 可是,东苑外有人把守着,两人根本就没法进去。 就在这时,却见左康正往东苑的方向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躲进了草丛后面。 左康前脚刚进了东苑,两人就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风洛脸色一变,用食指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没一会黑云就飞了过来。 风洛摸了摸它的头,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左眼暗了暗,黑云便飞进了东苑。 黑云对于风洛来说,是他的眼睛,透过黑云的鹰眼,风洛能看到黑云眼中所映出的一切。 左康唯唯诺诺的进了屋子后,先是冲着苏荷行了个礼,还没直起身子时,一只白瓷茶杯就摔到了他脚边。 “左康,老爷是不是找了捉妖师?” 左康应了一声。 “啪!”紧接着,又一只茶杯砸在地上。 “好的很!风瑾年现在已经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吗!” 苏荷气的牙痒痒。 “先前,他背着我一房接一房往进抬人的时候,我便就不说什么了,现如今,这么大的事也不知会我一声,他究竟想干什么!这是明摆了要与我作对!是想让我死在这里吗!” “夫人慎言。”左康垂手立在碎瓷旁,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吩咐过,捉妖的事,不许惊动您。其实,也是怕扰了您。” “怕扰了我?”苏荷气笑了,胸口剧烈起伏,牙齿直打颤,“他抬那些贱蹄子进门时,我看也没担心过会扰了我;如今连捉妖师都住进府了,怎么,还要让我装聋作哑吗?” “他找捉妖师是什么想法以为我不知道吗?” 苏荷轻颤着肩膀,抖着手撑着桌子,道: “不就是听了外面那些传言,想找捉妖师召回那个贱人的魂嘛,真以为我傻吗?” “我看他现在恐怕是得意的很吧。那个贱人生养的小杂种又回来了,怎么,风瑾年和那个小杂种相认了吗?” 左康耳朵动了动,听见苏荷这话吓得赶紧跪在了地上,也不顾膝下就是白瓷碎片。 “夫人慎言啊,您难道忘记了,当年那个孩子可是被老爷亲手绑到了火刑场,不会有假啊!” “你是在质疑我?”苏荷沉着脸,一点都没有主母的气势,现在的苏荷就是个疯子。 “我今日可是亲眼见到了那个小杂种,我不可能会认错的!” “风瑾年当时根本就没烧死他,他一定是偷偷将他放走了!所以他现在才会回来,他来这里要做什么?他以捉妖师的身份回来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 苏荷癫笑,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他已经害死我的瑞儿了,如今还回来做什么,他一定是来给那个贱人报仇的!” 左康跪在地上,弯着腰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今日来的那三个捉妖师,一个姓连,一个姓话,另一个姓洛。 这三人除了叫洛枳的与十几年前死去的洛薇同姓之外,便再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了。 左康头上冷汗直冒。苏荷发起疯来连风瑾年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他。 他现在膝盖被瓷片割的稀烂,又要应付着苏荷这个疯子,左康低着头不动声色的翻了个白眼。 只祈祷苏荷快点发完疯让他走。 “你!” 在他担惊受怕的时候,苏荷却偏偏将矛头对准了他。 左康战战兢兢的应了句。 苏荷用手指了他两下道: “你来说说,那几个捉妖师的来历。” 左康赶紧抬头,将三人的情况一一说给了苏荷。 苏荷听着,渐渐冷静下来,一双眼睛毒舌一般,原本就已有了皱纹的脸上,这会更难看了。 “你说,那个洛枳只是跟着真正的雾山捉妖师来的?” “正是。” “哼!”她抽了抽嘴角,长舒一口气,想心中放松了不少。 最后,她靠在椅子上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让左康走了。 但走之前,又警告左康,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左康这才跛着膝盖赶紧逃离了东苑。 等人走后,黑云也飞离了院子,风洛左眼亮了亮恢复正常。 方才苏荷房里的一切被风洛从头看到了尾。 苏荷打的什么算盘他也基本上猜到了,不过,风洛打算就这么放任她,这把火需要越烧越旺才好。 “风洛,里面什么情况?除了这个有没有看到一个干瘦的,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话眠还惦记着哑女,她方才离开园子时在哑女身上留了丝水雾,就是为了方便找到她,不过现在却被挡在了东苑外。 风洛摇头,“没看见你说的哑女,但你找她做什么?” 话眠将方才的事讲了一遍,又接着道: “我怀疑那哑女可能对姜姨娘的死知道些什么。否则也不会偷偷摸摸烧纸。” “姜姨娘的死,府里都说是妖做的,连棺材都没让人看。” 他语气低,“可若那哑女真撞见了什么,那她倒是个重要人物。” 话眠点头道:“所以得找到她。也不知她是不是东苑的丫鬟。” 说话间,一阵痴痴傻傻的声音突然从一侧传来。 “哦!是只大蝴蝶,大蝴蝶飞喽!飞喽!” 声音分明是个成年男子,可说话的调子听上去明显是个傻子。 “你快去给抓蝴蝶,我要抓蝴蝶!等抓到蝴蝶,我也要像蝴蝶一样,飞喽!” “哈哈哈哈哈!” 树后的两人将叶子拉到面前,盯着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男的瘦高个,身子单薄,白的像得了病,二十多岁;女的看样子应是他的贴身丫鬟。 话眠皱皱眉,疑道: “这人莫非是个痴傻?” 话眠看着他在不远处的草垛旁蹦蹦跳跳,又是撒娇又是打滚,正常男子哪里会做这样的事情。 第108章 【妒火焚心】傻子和饿鬼 分明是个痴傻没错了。 话眠撇撇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而那痴傻男子见丫鬟捉不到蝴蝶,干脆脱了鞋子躺在地上开始打滚。 急的丫鬟连连蹲下身去扶他,一边扶还一边说道: “少爷,地上凉,您这样会着凉的...” “少爷?”话眠微微歪头。 风府还有个少爷竟然是个傻子吗? “风祈安!” 风洛眸子暗火四涌。这个风祈安是苏荷的二儿子,只比风洛大两岁。 风永瑞死后,他便是风府里唯一的少爷了。 这么多年来,苏荷也未曾再有过孕,风瑾年还想再要个孩子,所以才指望着他抬进门的那些姨娘们,可偏偏,这些姨娘们一进门就死。 以至于,风瑾年的愿望都一一落空了。 风洛扶额低笑,“好一个风祈安,不过十年没见,竟然成了个傻子!” “十年,”他眯眼,看地上那人滚得满身草屑、口水横流,“当年他拿我当人凳,踩着我肩去摘风筝,同他哥一起欺辱我的时候,不知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 话眠侧首看向风洛,竟不知,他幼年时还有这样的遭遇。 地上的风祈安忽地翻身坐起,冲蝴蝶咧嘴傻笑,涎水顺着下巴滴在锦袍前襟。 丫鬟慌忙去擦,却被他一把推开,踉跄扑向花丛。 “蝴蝶!要蝴蝶!”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孩童般的尖细,一路踩折花枝,惊起草丛中的蝴蝶飞起。 这时,苏荷从院中走出,远远看见风祈安,脸色骤变,提着裙角急奔而来:“祈安!别跑!” 苏荷怕风祈安受伤,慌忙叫人制止住了他的举动,顺手还打了小翠一巴掌。 本应是母慈子孝,但两人却发现,风祈安在见到苏荷后,面上止不住的浮出惊恐之意,像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迅速躲到了小翠身后。 苏荷脸色一变,收了收方才的戾气,语气柔和下来。 “安儿,咱们不捉蝴蝶了,娘带你去吃好吃的。” 说话间,她便要去拉风祈安,可风祈安突然暴起,一巴掌推开苏荷的手,差点将她推倒在地。 “吃?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害怕!害怕!” 风祈安说着“哇”一声哭了起来。 对吃的害怕? 两人听的一清二楚,风祈安虽然是个傻子,但说的话应当不傻。 “住口!”苏荷脸色忽然一沉,也没了方才那副慈母的样子。 竟直接叫人将风祈安抬了进去。 等人全走光后,两人这才从树后面出来。 这一场闹剧看的风洛心中甚是舒畅。 风洛倚着树干,低低笑出了声。 “当年他们把我捆了,系在马后,说要‘遛畜生’。” 他抬手,看着腕间似乎在想当年的事,语气轻飘: “雪地里拖了半里,背上的皮磨得能看见骨头。如今他们一个烧成炭,一个成了傻子。” 他侧头,冲话眠弯唇,眼底却漆黑一片: “眠眠,你说,这算不算天道好轮回?” 话眠没立刻答,只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不过,”风洛也没打算听她回答,接着道:“我更喜欢亲手送的报应。” 话眠瞳孔微缩,风洛来这里,就是来寻仇的。 不过,她作为旁观者来说,今日风祈安面对苏荷时的反应很奇怪。 好像在风祈安眼里,她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个可怕的妖物。 等再回到蔷薇苑时,连秋深已经在屋里了,两人走到院中,正巧一只蝴蝶从风洛眼前飞过,他微微挑眉,伸手就捉住了那只蝴蝶。 捏住蝴蝶的一瞬,火苗从手心窜起,呼啦一下,火舌一卷,翅粉“噼啪”溅出幽蓝的光点,映得他眼底一片阴鸷。 “你...”话眠脚步顿住,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风洛堵住了嘴。 “你看这只蝴蝶,可怜吗?” “嗯?” “眠眠,我接下来要对他们做的事,就是这样,你怎么想?” “你是变态吗?”连秋深大步从屋里走出来。 “你烧蝴蝶做什么,疯子!” 他横插在两人中间瞪了眼风洛。 又将他完全忽视,转头就要去拉话眠的胳膊。 可手还没挨到话眠身上,就被突然蹿过来的火苗灼了一下。 他迅速收回手,怒视风洛。 “管好你的手,不然我不敢保证下次会不会直接烧断它。” “疯了吧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告诉他们你根本不是什么洛枳!” “你去。”风洛冷笑。 “你!” 话眠喉咙紧了紧,伸手拦住两人。 “在别人府上,就不要吵架了,秋深,你出去一趟是有什么发现吗?” 连秋深收回手,嘟囔着嘴,不情不愿,但还是道: “我方才去府上打听了一下,有下人说,他们晚上在灵堂外似乎有看到过奇怪的黑影在供桌上爬动。但也只是一眨眼的事,就没了。” “黑影?” “嗯,不过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因为府上有一半人没有见过,只有少部分当值夜差的人看到过。但都是一闪而过。” 话眠垂眸,风府还真是精彩。 癫狂的主母,惨死的姨娘,疯了的少爷,断舌的哑女,供桌上一闪而过的黑影和,空空如也的供盘。 想想今日姜姨娘的尸体和灵堂的模样,话眠微微眯眼,联想到了什么。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种妖,怕火、怕光,只在子时前后阴气最盛时觅食。” 三人进屋,关上门,风洛拉过椅子推到话眠腿边。 “你想说的是,饿鬼?” 话眠坐下,点点头:“饿鬼虽叫鬼,却是妖的一种,好吃,不挑食。食人,食恶,只要是它觉得能吃的东西,都不会放过。” 连秋深眼睛一亮,道: “话眠姐,你的意思是,灵堂上之所以没有贡品,是因为被这个饿鬼给吃了!那府上的姨娘们,也都是饿鬼杀的?” “不是。”风洛看向话眠,接着道: “饿鬼若杀人,必定会吃个干净,但那些姨娘们都是被剥去脸皮,扔进水里痛死淹死的。不符合饿鬼的性子。” 话眠点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但,有种情况下,饿鬼是会留下尸体的。” 第109章 【妒火焚心】掌嘴二十 “哪种情况?”连秋深瞪大了眼睛,瞪着话眠的回答。 话眠张张嘴,正要开口,就听院外来了人。 “几位贵客在里面吗?老爷请几位去前厅一叙。” 来的人是左康,刚被瓷片割碎了膝盖,他腿还跛着。 三人对视一眼,止住方才的话。 连秋深起身秧秧的去开门,三人跟着左康一路到了前厅。 看清里面坐的人后,话眠冷笑一声,苏荷行动还挺快。 也不知是给风瑾年说了什么。 “三位来了,快快请坐!” 风瑾年见三人来了,立马起身,又指着身边的人介绍道: “这位是我夫人,想必几位应该见过了。” 风瑾年话音未落,苏荷已款款起身,火凤蓝玉簪在鬓边轻晃,笑得端庄温婉,仿佛上午那场歇斯底里从未发生。 她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风洛时,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却很快掩下,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原来今日在园子里见到的真是几位贵客,这位是,话姑娘,这位是...” 她目光放在风洛脸上,道: “哎呦,这位公子的眼睛真是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呵。 苏荷这戏演的可真好。明明早上三人在园中闹的极不愉快,她这会竟然还能像没事人一样。 真不愧是主母,想必,这些年来都是凭着这副演技才稳坐在这个位子上。 风洛冷笑,演戏什么,那他便要一层层撕下她的皮,看看里面究竟是黑是红。 “风夫人,这话您之前在园子里已经说过一次了。” 风洛笑,盯着苏荷的眼睛,道: “您忘了吗?就是您指使丫鬟殴打话姑娘的时候,您见到我说我长得像府上之前的一个...” “小...杂...种。” 这三个字一出来,风瑾年立刻被呛了一下,就连苏荷的脸色也变了变,左康这个管家站在风瑾年身后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 小杂种这三个字,他们都知道是在说谁。 只不过这些年里,府上没有人提及。便也都慢慢忘了,但这三个字就像颗种子,稍一浇水,就会发芽。 风瑾年清了清嗓子,怕得罪捉妖师,赶紧道: “这是哪里的话,洛公子...” 风瑾年话没说完,风洛抬手示意他停住,目光仍锁在苏荷脸上,笑得温雅: “风老爷别急,我只是替夫人回忆回忆,那时她指着我,亲口说的‘小杂种’,还说‘你怎么还没死’。”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把旧疤一层层揭开,让满室人瞬间想起那段被刻意遗忘的往事。 风家的人脸色更难看了。若不是三人还在场,风瑾年只怕是会一巴掌扇在苏荷脸上。 他瞧了瞧风洛,虽面上没显出来,但心中确是偷偷将风洛的模样想了又想。 但他并不觉得风洛像当年的那个孩子。 “洛公子,这事确实是我夫人做的...”不对两个字又被塞了回去。 风洛摆摆手,像是大度: “无妨,毕竟谁都有不愿回忆之人,我倒是无所谓。” 风瑾年听风洛这话,刚松了口气,可很快又被噎了回去。 “但风夫人指使身边的丫鬟去欺辱话姑娘的事,该怎么算?总不能只一句做错了,就代过吧?” “风老爷,您是个明理之人,我们来为府上捉妖,却遭这种事,哎...” 风洛叹口气,目光放到话眠身上,微微一笑。 连秋深虽不知两人今日在园子里发生的事,但听话眠被欺负了,也立马严肃起来。 “是啊,风老爷,这事您总得有个交待吧。” 苏荷脸色微僵。 她知道风洛的身份肯定是假的,但现在她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倒也没法子拆穿他。 她叫这三人本来是想给风洛难堪的,没想到这小子心机重的很,倒是先发制人。 一点都不避讳的将园子里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 她暗暗咬牙,手藏在袖子里险些将指甲抠出来。 风瑾年也是没想到,苏荷竟然会叫人去打话眠,他脸上尴尬了片刻。 可却听苏荷开口道: “老爷,这事我的确做错了,我还以为话姑娘是府上新来的姨娘,这才想让碧喜教教她规矩,没有要欺辱话姑娘的意思。” “更何况,话姑娘并没有被打,反倒是打了碧喜,这...” “你住口!”风瑾年着实忍不下去了,他本就烦苏荷,今日若不是苏荷又以子嗣威胁他,他怎么会带她来见三人。 “你今日闹这么一出,还嫌不够丢人?” 风瑾年皱眉,闭了闭眼,道: “今日是怎么欺辱话姑娘的?” 他盯着苏荷,目光阴沉,苏荷没说话,倒是碧喜上前一步跪在了地上。 “老爷,这不关我家夫人的事,是碧喜先对话姑娘不敬,求老爷饶了我家夫人吧!” 风瑾年没说话,倒是风洛又接着道: “风老爷府上的下人,可真是...忠心的很。” 风瑾年脸色又变了,指着碧喜道: “我们说话,哪有你这个下人插嘴的份,来人,给我拖下去掌嘴二十!” 苏荷一听,立马起身,虽没说什么,但是却往前半步,将碧喜护在了身后。 她脸色青白,可背脊挺得笔直,一副“我看谁敢动”的架势。 风瑾年手指虚空点了两下,气得发颤: “你还要袒护这贱婢?” 苏荷垂眼,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满厅听见: “老爷,碧喜是妾身的陪嫁丫头,打她,就是打我的脸。” 她抬眼,目光在风瑾年与风洛之间迅速一转,忽然转身,亲自按住碧喜的肩,把人往前一推:“不过——” “既然老爷嫌她多嘴,那就由我亲自管教。” 话音未落,她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比先前话眠那巴掌更脆、更狠,碧喜半张脸瞬间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丝,却硬是一声不敢吭。 “第一下。”苏荷淡淡数着,反手又是一掌,“第二下。”连抽五六下,她自己的掌心也见了红,却不停,像要把满厅的难堪都扇在这丫头脸上。 风瑾年面色铁青,袖手冷眼。 风洛负手而立,唇角勾着,看戏一般。 话眠微挑眉,苏荷这是在弃车保帅,用碧喜的肿脸换自己的台阶,好一个“亲自管教”,既堵了风瑾年的嘴,也免得将这罚真落在自己身上。 第110章 【妒火焚心】捉妖 二十记耳光很快数完,碧喜已跪不稳,脸颊紫胀,泪混着血滴在地板上。 苏荷甩了甩发麻的手,转身朝风瑾年福了福,声音温婉得体: “老爷,下人嘴碎,妾身已惩戒过了。若再无他事,便叫她滚下去吧。” 风瑾年冷哼一声,拂袖坐回主位,不再看她。 话眠也算是松了口气,风洛这是借着自己在打苏荷的脸。 果然还是利用了她。 不过,她竟然心中有丝痛快,这苏荷,的确该被打。 等人走后,风洛长叹一口气,道: “真是可怜了这丫鬟,既然,风夫人已经惩治过了,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还望风夫人以后,谨言慎行啊。” 苏荷咬着牙,扭曲的扯出一个笑,控制住自己想杀人的冲动,应了一声。 风瑾年脸色松下来,左康也算是活了过来,刚才差点吓死他。 这是,一直未开口的话眠道:“不知风老爷找我们来是有何事?” 何事? 问到这里,风瑾年又擦了擦汗,还不都是苏荷,闹着要见他们三人,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现在好了,闹成这样。 风瑾年笑笑,道: “其实也无甚大事,只是今晚想设宴,感谢三位来为府上捉妖。” “这倒不必了。我们捉妖天经地义,更何况,这妖还没捉到,我们可不敢松懈。” 连秋深接过风瑾年的话。 “若无其他事,我们就先行一步了,毕竟还得准备准备今夜捉妖的事宜。” “对对对!那既如此,我就先不留三位了,今日的事,让几位看笑话了。” “无妨。” 话罢,三人离开了前厅,人刚一走,风瑾年就猝不及防的扇了苏荷一个巴掌。 “蠢货,你平日里在府中做的那些事我从未干涉过你,今日为什么要去招惹那几个捉妖师?” “风瑾年!” 苏荷捂着脸,似是不可思议,风瑾年竟然敢打她。 这一巴掌,将她打的彻底没了理智,像个泼妇似的,抓住他胸前的衣襟骂道: “你是瞎了吗?看不出来洛枳就是那个杂种!” “他的眼睛和洛薇太像了,他还姓洛,我不信你没看出来!” 风瑾年起身,又是一巴掌:“你闭嘴!当年你趁我去晋城,私自处死了她,你以为我忘了吗?” “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还能不清楚?就算她与人通奸,你也应等到我回来再处置她!你倒好,背着我将人杀了,搞得我风府至今都不得安生!” “你最好在他们走前给我安分一点,否则,你别怪我狠心!” 黑云在树上看着两人的一举一动,风洛在那边也看的清清楚楚。 风府的人,每一张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碧喜,跟了苏荷十几年,当年也是害死她娘的凶手之一。 今日的巴掌只是让这主仆二人先痛一痛,开胃菜而已。 三人回了屋子,连秋深虽然笨笨的,但通过刚才的事,也多少看出了些猫腻。 风洛为什么来这里就要隐瞒自己的名字,再想想他的姓,连秋深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恐怕苏荷嘴里的那个“小杂种”就是他了。 不过连秋深没问,他对风洛的身世并不感兴趣,他只想继承师门捉妖的意志,完成师父最后的嘱托,同时能找到凶手为师门报仇。 除此之外的事,他不会去多关心。 连秋深还记着他们之前谈论饿鬼的事情。 回了屋子后,连秋深把门掩实,迫不及待开口: “话眠姐,你方才说饿鬼杀人还有种情况会留下尸体,究竟是哪种情况?” 话眠眼睛亮了亮,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甩到了门上,连秋深有些不解。 话眠解释道: “隔音符,防止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 连秋深还不解,谁会来偷听他们谈话,还非得用上隔音符。 “鬼食人,通常连皮带骨吞噬干净,不会留尸;可若是有人以血长久的供养它,它便会为供养人所操控,为供养人做事。” “在这种情况下,它会根据供养人的命令去杀人,供养人叫它做什么,它便做什么,只是在杀完人后,必须喂它血和食物才行,否则,就会反噬供养人。” “这!”连秋深惊起,“这不就是傀儡妖吗?” “不一样。”话眠摇头,“傀儡妖是用线操控的,但养饿鬼,需要几样东西,缺一不可。” 如果今夜能确定黑影就是饿鬼,那凶手一定就是风府的人。 “今夜,去灵堂外守着,只要姜姨娘的尸体还停放在灵堂,饿鬼会再出现的。” 连秋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入了夜,三人并没有在一起行动,连秋深躲在灵堂外,话眠去了东苑。 风洛则留在蔷薇苑。 子正,更鼓刚敲过第一声,风府的灯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依次掐灭,只剩灵堂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晃,纸门“哗啦”作响。 连秋深按照话眠说的,给供盘里放了满满当当的点心。 又插了香,换了新的烛台。 三炷香插上,并没有像风瑾年说的那样,齐根折断,烛泪也没有倒流,倒是好好的烧着。 连秋深贴柱而立,屏息,左手掐诀,右手执师门铜铃,铃舌缠了红线,不让它发出半点声响。 更鼓结束,忽的,供桌底“咔”一声轻响,像有人踩裂了干香灰。 听见这声音,连秋深心上一跳,指节收紧,目光循声,低头就见一团黑影从帷帘缝隙渗出。 没形没状,边沿不断滴落暗红碎屑,落地即化成灰。 它先扑供盘,空碟里立刻浮起一层潮润舌痕,舌头舔过盘面的粘腻声听的连秋深心里直发毛。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捉妖。 还是这种恶心吧啦,又吃人不吐渣的饿鬼。 他顺了顺呼吸,安慰自己。 黑影吃完了供盘里的东西,又伸长舌头去吃一旁的香灰。 就在这时,连秋深惊讶的发现,黑影在吃光食物后,方才还没形没状的身躯,竟然逐渐有了人形。 他正大张着腿,躬着腰蹲在供桌上,用手抓住香炉里的三根香,齐根折断往嘴里喂。 长长的舌头柔软扭曲,缠住香身尽根一卷,那三根香便断掉了。 它并没有吞进去,倒是用那根粘腻恶心的舌头舔了舔香头,随后就将香扔到了地上。 靠!! 第111章 【妒火焚心】围剿 连秋深一阵恶心,饿鬼舌头上散发着恶臭,粘腻的口水声响彻耳边。 他快被恶心死了。 若不是话眠说过,一定要等到它显出形状后才能捉它,他早就抽出剑将它砍成肉泥了。 终于,在舔灭白烛之后,桌上那只饿鬼完完全全有了人的形状。 连秋深从白帐里看去,饿鬼是个男人的模样,此时似乎是吃饱了,从供桌上跳了下来。 盯着灵堂里的棺材去了,他目光炙热的看着姜姨娘的尸体,连秋深清楚的看到他咽了咽口水,似乎是很想吃掉棺材里的尸身。 但却在距离棺材不到两步的地方忽的停了下来。 耳朵动了动,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指令。 他忽的转身,便要离开灵堂,连秋深握紧手中的铃铛,定了定神,双手捻诀,方才那只不会响的铃铛“叮”一声。 饿鬼被铃声震得一顿,身形逐渐扭曲,露出一张模糊小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转身就要遁地。 “想跑!” 连秋深低喝,袖中符箓如白蝶四散,瞬间贴住地面,结成雾山锁魂阵。 灰光一闪,黑影被生生困在方寸之间,不断翻滚,却冲不出符墙。 而另一边,紫水化雾,贴着墙根潜行。守夜的家丁们只觉颈后一凉,回头却空无一人。 主寝灯火早熄,窗纸却透出极细一缕金红,话眠溜进东苑,往苏荷的住处潜去。 供养饿鬼,有三个必要的东西,血,无骨灰,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便是供养饿鬼所需的肉体。 苏荷那种人,自然不会用自己的肉体来供养,那便只能是用别人的肉体。 话眠现在还不确定她用的到底是谁的身体,但今日所见所闻,已经叫她有了个不切实际的猜测。 血,应是苏荷自己的,毕竟血是操控饿鬼的线。 而无骨灰这东西,听起来像是骨头烧成的灰,可实际上,它是舌头,割下舌头,烧成灰,喂给饿鬼。 话眠今日遇到的那个哑女,不是天生的哑巴,而是被人割掉了舌头才不能说话的。 所以,那哑女便是无骨灰的来处。 剩下最后一个,肉体,将饿鬼寄养于肉体中,白天藏身,夜里行凶。 啧! 话眠头一痛,她已经知道凶手了,也知道杀人的妖是谁,只是现在还缺一个证据。 她摇头,看样子,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捉妖速度太快,以至于她都没什么体验感,更何况,她想把这妖留给风洛。 蔷薇苑里,风洛没点灯,只身一人坐在屋子中央,如果今夜就安稳过去了,代表连秋深那边成功了。 若相反,则代表连秋深又让饿鬼钻了空子。 忽然,漆黑的屋子里传来粘腻的爬行声,风洛冷笑一声。 “失败了?” 果然还是那个被师父师兄弟们保护的太好的连秋深。 连这么一个饿鬼都治不住。 因为黑,所以风洛的听觉更敏锐了,爬行声很响,且离他越来越近。 “急什么?是灵堂里的东西没让你吃饱吗?”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不急不缓,甚至还带了些嘲讽。 听见风洛说话了,饿鬼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但很快,它又急切的爬了起来,口水滴在地上,发出轻响。 风洛皱眉,鼻尖一动,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太臭了。这饿鬼真是什么都吃,连口水都这么臭。 饿鬼半吐着舌头,它的目标很明确,吃了风洛。 于是,它便不顾死活的往风洛坐的方向爬,可刚靠近了一点点,它便发出凄厉的惨叫。 身体被割裂了,左腿被什么东西割断了,正咕噜咕噜的滚向一边。 风洛笑了起来,手指轻轻动了动。 屋子里到处都是冰玄丝,不管它爬向哪个方向都会撞上去。 “我就在这里,过来吃我,只要你能爬的过来。” “你刚刚是断了条腿吧?疼不疼?哈哈哈哈!” “喂养你的人,这会腿应该也很痛吧!下一次会断掉哪里呢?手?脚?还是...” 风洛声音越发低迷,更像变态了。 “脖子?” 吭哧吭哧! 饿鬼吃过无骨灰,所以没法说话,只会发出这种让人恶心的声音。 它又爬了几步,这次不知道被伤到了什么地方。 它疼的向后退去,似乎在试探,但片刻后,它放弃了,快速朝门外爬去。 它虽不能言,但它清楚的很,以它今夜的状态,根本吃不了风洛。 于是,它又化成一团黑气逃走了。 很仓促。这是连风洛也没想到的。 但风洛没去追。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拍了拍衣摆,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窗外更鼓两声,他抬眼望向灵堂方向,唇角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自语道:“逃吧,逃得越快,带路越准。” 不一会,藏在东苑的话眠就见一道黑影子直冲苏荷的屋子而来。 看来,风洛与连秋深已经见过这东西了。 它速度极快,但话眠怎么可能就这么让它舒舒服服的走掉。 既然今夜的捉妖是三个人一起“围剿”,那必然要在它身上都留下点什么。 话眠笑笑,抽出袖中风洛给她的匕首,在饿鬼与她擦肩而过时,将符纸缠在匕首上,狠狠扎进了饿鬼的身体里。 先前已经被连秋深和风洛重伤的饿鬼本就虚弱不堪,这会又挨了一刀,彻底倒了下去,已经完全没了人形,又同最开始一样,成了一团无形无状的黑影子。 但带了符的匕首不似普通刀刃,话眠擅符,朱砂加血,这张符是专克饿鬼的。 这一刀,虽要不了它的命,但能让它好几天都没法子行动,估计,它的供养人得好好放放血了。 捅完刀后,屋里的人似乎也有了反应,话眠只听屋内有东西被推倒,紧接着一声痛苦的哀叫。 话眠向前几步,将耳朵贴在门边,还想再听个仔细,可腕间却烫了烫,她低头,一根红红的细线缠在她右手腕上。 一如在江洲城的那个夜晚。 “回来。” 细线动了动,温柔的很,一点都没伤到她的手腕。 只轻轻一扯,她人便从东苑瞬间来到了蔷薇苑。 话眠稳了稳脚步,看向屋内两人。 第112章 【妒火焚心】拉拢 她耸耸肩,道: “没抓住,让它给跑了。” 连秋深握拳砸了砸桌子,右手上有道伤口,方才和饿鬼打斗时被咬了一口。 似乎被妖气影响了,连秋深倒是少有的暴躁。 他怒视着风洛,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非要让大家分开。” “我早说过了,我一个人在灵堂根本就拿不下它,现在让它跑了,它和养它的那个人,肯定会有防范,我们要再想抓它,可就难了!” 风洛任他吼完,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彻底忽视连秋深的话,转头轻声细语的对话眠道: “你没受伤吧?” 话眠摇摇头。 “我扎了它一刀,估计三日之内它不会再出来了。而且,它的供养人应该也受了伤。”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风洛轻笑,“拖着,慢慢来。” “拖着?”连秋深不愿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道: “风洛,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才是被风家请来捉妖的,你算个什么?你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我雾山的血债!饿鬼的事,怎么样也得我说了算吧!更何况,捉妖这种事怎么能拖着?” “若是在这期间,又死了人,谁来负责?” 风洛冷哼一声,不紧不慢道: “要捉妖,你自己去,又没人拦着你。你冲我吼什么?” 风洛说着,白了他一眼,嘴上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说拖着,那是我的事,谁管你了,你爱怎么捉妖就怎么捉,我不管你,你也少来指使我,废物一个!” “你若真有本事,早就自己在灵堂里把那妖给杀了,还能等到现在?” 连秋深被戳中了痛楚,起身一脚踹翻椅子,气的说不出话,手上倒是还记得拔出剑指向风洛。 “好!”他气的发抖,“你厉害!从现在起,我同你势不两立!你最好祈祷风府不要再死人,否则,我一定会连你也一起砍!” 话罢,他又踹了踹倒在地上的椅子,气急败坏的回了自己房间。 话眠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着两人,这场面习以为常了。 只不过今夜的连秋深格外暴躁。 而且看这样子,他是彻底与风洛闹翻了。 风洛扶起被连秋深踹倒的椅子,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院外,一个影子匆匆忙忙逃离,往东苑的方向而去。 东苑苏荷房内,身穿夜行服的男人跪在地上,正向苏荷禀告着蔷薇苑里的动静。 “夫人,您猜的没错,那个洛枳就是洛薇的儿子,风洛。” 苏荷原本侧躺在榻上,听见这话,立刻起身,欣喜的盯着男人。 “炎羽,你确定听清楚了?不会有假?” “回夫人,属下亲耳所闻,一字不差。” “连秋深的确叫他风洛,而且连秋深似乎与风洛不和,两人因为饿鬼的事闹翻了。” 炎羽一字不落的向苏荷汇报了他在蔷薇苑外听到的事。 苏荷今夜原本就是让饿鬼去试探风洛的本事,虽然,饿鬼受了些伤,但她试探成功了。 而且,还有了意外收获。 连秋深与风洛之间似乎还隔着血仇。 苏荷满意了,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炎羽身影一闪,没入廊下没了影。门扇阖上的瞬间,苏荷终于笑出了声,低低的、哑哑的,像夜猫在井底啼叫。 “闹翻了?血仇?” 她一边笑,一边低语: “洛薇,你儿子回来了又怎样?小杂种一个,胆敢用妖火烧死我的瑞儿,等着吧,这次,我一定会让他死的透透的,早点下去陪你!” 一夜终于过了,一大早连秋深就没了人影,说是去找风瑾年谈妖物的事。 风洛也不见踪影,话眠看了看时候,已经快接近午时了,也不见两人回来。 话眠干脆出了风府,去城中打听她爹的事情,可询问了好一圈,最后只打听到话永华的师父木良,只不过木良在两年前已经过世了。 除此,也没有任何有关于她身世的消息了。 话永华原先的邻居,大多死的死,剩下的都是些小辈,根本就不认识话永华。 话眠只能一无所获的又回了府,可经过内院的时候,话眠就撞见了连秋深。 他身边还跟着碧喜。 话眠眯着眼睛瞧了瞧两人,心里不禁感叹,苏荷真是没人性,碧喜昨天才被她抡了二十个巴掌,脸还肿的和猪头一样,也不让人好好休息,今天就使唤人出来干活了。 不过,碧喜带着连秋深又打算去哪? 话眠有些好奇,想着跟上去瞧一瞧,可最后只是跟到了东苑外面,她进不去,但她看着连秋深跟着碧喜进去了。 话眠贴着影壁,看连秋深背影没入垂花门,心里“咯噔”一下。 东苑是苏荷的地方,碧喜带着伤还领人进去,明显不是普通差事。 昨夜他们三人分别都伤了苏荷的饿鬼,今日却到现在也没见她这边有什么异动,倒是很反常的将连秋深带了进去。 话眠心下一紧,他们三人里,苏荷唯一在意的就是风洛,对于连秋深,她倒是没什么可在意的。 那么今日她叫连秋深去,无非就是两个可能,第一,试探他,想摸清他们三人对饿鬼的查探进行到哪一步了;第二,或许她想利用连秋深来对付风洛。 话眠把两种可能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很快就得出一个结论:不能让连秋深独自待在苏荷的地盘。 连秋深这人,说实话,脑子偶尔有些笨,而且,是个心直口快的孩子。 苏荷呢,歹毒的中年妇人,话眠就怕苏荷稍一引导,连秋深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眼看着两人进了院没了身影,话眠一咂嘴,干脆也就闯了进去。 但没走两步,就被人拦在外面。 “大哥,我找风夫人有急事,通融通融,先让条路呗?” 她眨巴眨巴眼,试图装可怜,可眼睛还没眨完,还是被两人架了出去。 话眠有些不爽,可被这两人架在半空,她只能扑腾着脚,闹了几下。 吱哇乱叫了几声,最后,也只是将碧喜给吵了出来。 她虽然脸肿着,但看话眠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一副“你算什么东西”的模样。 第113章 【妒火焚心】装腔作势 “话姑娘,我家夫人说了,想和雾山来的捉妖师聊聊,您...” 她说着,上下打量着话眠,眼神里带了些鄙夷。 “您又不是雾山名门正派的捉妖师,我看您啊,还是好好待在蔷薇苑吧!” 话眠听罢,既不怒也不笑,只抬手理了理袖口,轻笑。 她上下扫了碧喜一眼,目光在那高肿的脸颊上略一停顿,才慢悠悠开口: “哟,碧喜姐姐脸上的巴掌印还没褪呢,就急着替夫人出来拦人?” 碧喜一噎,下意识捂脸,眼底闪过怨毒。 话眠撇撇嘴,不理会她那点无用的情绪。 倒是就地坐在了地上,从旁边掐了一片叶子玩了起来。 “既然不让我进去,我就待在这里,等连小友出来,这样总行了吧?” 碧喜冷哼一声,没回话,转头又回去了。 屋内,连秋深被请到椅子上,面前还放着一杯清茶。 苏荷笑的极为端庄,好似昨日那个人不是她。 “连公子,听老爷说,你昨夜去了灵堂,可是有发现什么吗?” 连秋深平静的看了一眼苏荷,垂眸想了想,道: “昨夜确实有见到过一只妖物,只不过,让它跑了。” 苏荷眼底微光一闪,面上却仍是惋惜: “那可真是可惜。不知那妖物是何模样?又往何处逃了?若能说个大概,我也好命下人留心,若察觉异样也来得及通知连公子。” 连秋深抬眼,声音平静:“黑影一团,昨夜咬了我一口,我一失神,它就钻地不见了。” “也不知,这妖物到底跑去哪了!不过夫人放心,既然我接了风府的捉妖帖,就定会帮府上抓住这只害人的妖物!” 苏荷一听,转着手上的戒指连连点头。 又道: “我早前就听闻雾山是江湖有名的捉妖门派,今日见了连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对了,与连公子您一起的那二位,也是雾山的捉妖师?” 说起雾山,连秋深就恨的牙痒痒,他表情终于变了变,道: “不是,只我一人,但话眠姐是我师父让我务必找到的人,至于那个风...” 说到这里,连秋深顿了顿,立刻住嘴,话锋一拐, “疯子一样的洛枳,他不配做我雾山的捉妖师,他早就被雾山除名了!” 苏荷眼底暗潮涌动,她微低着头,看着杯中茶水里浮起的茶梗,嘴角险些要压不住了。 她方才清楚的听到,连秋深叫了风洛的姓。 “连公子提起洛枳似乎很生气,二位莫非是有什么过节?” 她声音极轻,不紧不慢,就像是熟悉的朋友在闲聊家长里短。 连秋深握拳,想起昨夜两人争吵的内容,心里又是一阵气,下意识道: “何止是过节,简直就是隔着血仇!” “血仇!”苏荷惊讶道,捂着嘴诧异的看向连秋深。 “没错,他与我之间不共戴天,那个疯子,杀了我的师父和师兄弟们!” 连秋深到底是小孩子,稍微一引,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苏荷努力压着嘴角,表现出一副极为诧异的模样。 “可这洛枳看上去不像这样的人,怎么会...” “怎么不会!昨夜也是因为他,我才...” 连秋深长舒一口气,止住话,似乎察觉到自己多言了,忙说道: “抱歉,我一时有些激动,多言了。若夫人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他便要起身,可苏荷却拉住了他,像个慈母,拍着他的背,道: “无妨,我有个儿子,也只比连公子大几岁,他在你这个年纪就这样,不过,他得了病,如今变得有些痴傻,我今日见你,倒像是见到了他还健康时的样子。” “他自从得病后,已经很久没有人陪我这么说过话了,若是连公子愿意,可同我多讲讲。” 连秋深被她突然的亲昵吓得背脊一僵,手指下意识扣住椅沿,脑子里嗡嗡直响。 这苏荷怎么这么热情?没听说过府上还有个痴傻的少爷。 正想着,忽然门边传来响声,是碧喜的声音。 “小少爷,夫人房里有贵客,您还是等会再来吧,碧喜姐姐先带你去捉蝴蝶好不好?” 话落,门就被推开了,一个不胖不瘦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他一只脚没穿鞋,似乎是受伤了,跛着脚往屋子里跳,左眼上缠着块素布。 流着口水,嘻嘻哈哈的朝两人的方向蹦跳过来。 “吃的,好吃的!我要好吃的!饿!” 他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点心,发了疯似的猛的冲向桌边,用脏兮兮的手去抓盘子里的点心吃。 连秋深被吓了一跳,但见苏荷一把护住了他,又转身将冲进来的傻少爷拉到了椅子上,将糕点推到了他面前。 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道: “慢点吃,安儿,小心别噎着。” 连秋深瞳孔地震,瞬间明白这就是苏荷方才说的痴傻的儿子。 他有些语塞。 苏荷却笑道: “没吓到你吧,这是我儿子,祈安。” 她边说,边抹眼泪:“原本,我是有两个孩子,可是...” 连秋深震惊的看着她,继续听她道: “你应听说过风府的传闻,十四年前,府上死了个与他人通奸的姨娘,那姨娘还有个儿子,那会才四岁。” “虽然,洛姨娘做了伤风败俗的事,但她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我作为风家主母,自然不会去为难一个孩子,便好心将他留在我两个儿子身边当书童。可是...” 苏荷说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想到,那孩子是个妖孽,在他八岁那年,竟然用妖术烧死了风家的嫡子,也就是,我的大儿子,风永瑞。” “我虽伤心欲绝,可好歹还有安儿陪着我,可现在,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就连安儿也...” 连秋深嘴角抽抽,苏荷哭的厉害,他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办。 “昨日我见到洛枳,一时认错了人,以为,以为他就是当年那个妖孽...风洛,可昨日老爷说,你们是雾山来的捉妖师,我才知道是我多疑。误会了他。” 连秋深瞳孔放大,听到苏荷嘴里的那个名字,微微怔了一下,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您刚刚说,他叫什么?” 第114章 【妒火焚心】背叛 “风洛,那孩子,叫风洛。” 苏荷低声啜泣。 连秋深心里一慌,手慌乱的去抓茶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盯着苏荷的脸,再次疑惑开口: “您确定,他叫风洛?” 苏荷用帕子擦了擦眼泪,一只手温柔的搭在风祈安肩上,道: “自然,那孩子原是老爷的孩子,风家庶子,可洛姨娘与人通奸的事暴露后,我才知晓,就连孩子,也不是老爷的亲骨肉。” “他是个妖孽,身体里会冒出妖火,浇不灭,我的瑞儿当年就是被他烧死的。瑞儿死后,老爷找了道士,也说他是妖孽的孩子,必须用天火烧死他才行。” “后来那孩子被送上了火刑场,再之后,听说被人救走了,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 “昨日我见你那位同伴,也是吓了一跳,长的太像了,所以才会失控做出了那样的事。” 苏荷话罢,坐到风祈安身旁,观察着连秋深的表情,继续道: “连公子,我并没有想伤害你朋友的意思,只是,看到与烧死自己儿子长的如此相似之人,自会失控,让你们见笑话了。” 连秋深直愣愣的坐下,嘴唇颤抖说不出半个字,这下,他彻底明白风洛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跟着他来风府了。 他是洛薇的儿子,想必这次来,也不是好心帮他捉妖的,十有八九是来这里杀人的。 连秋深目光一暗,近日种种,叫他心头一颤。 不管是雾山,还是风府,果然都逃不过风洛这两个字。 他咬咬牙,表情有些扭曲,道: “风夫人,若有一天害死儿子的人又回来了您会如何?” 苏荷微钝,道: “若是以前,我自然会想给我儿子报仇,可如今,我的安儿已经变成了这幅模样,我自知我没有那个能力去对付一个妖孽,自然不会去硬碰硬。” “我现在只想守着安儿,希望他平平安安,若是,那妖孽不再对我风府做出什么事,也就罢了吧。” 连秋深咬牙,握紧拳头,风洛来这里,绝对会杀人。 他绝不能让他像屠杀雾山那样,再去害人。 “风夫人,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哦?” 话眠蹲在屋外,等了许久才见连秋深从东苑出来。 他脸色不是很好,是被碧喜送出来的。 话眠眼睛不瞎,一眼就看出连秋深的异样,这与他方才进去的时候是两种状态。 “秋深?你这表情,出什么事了?” 连秋深微微侧头,僵硬的看向后话眠,道: “话眠姐,我将你当成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风洛来这里的目的了,却伙同他一起瞒着我?” “你...”话眠唇一僵,这小子。 “你...” “你别骗我了,风洛来风府是不是来杀人的!是不是想要像屠戮雾山一样,将风家也杀个干净!” 连秋深第一次对话眠用吼的。 碧喜还未回去,听到这动静后连连转身躲到廊柱后,听着两人的争吵,直到两人走远再也听不见一点声音,这才放下心回去将这事告知了苏荷。 苏荷就坐在桌前,给风祈安递着点心。 “很好,就是这样,那个小杂种这次,可没有人再将他从火场上救走了。” “我要让他死在自己同伴手里,让他好好体会一番瑞儿被烧死的痛苦!” 碧喜不解,疑道: “夫人,连秋深能答应帮您杀了风洛吗?” “自然,毕竟,他与我一样,与风洛有血仇。” “可是,他们毕竟是一起来的,万一连秋深临时变卦该如何是好?” 苏荷低笑,“他不会的,因为...” 她起身,走到碧喜身旁,伸出手轻轻划过碧喜肿胀的脸。 “他真的很蠢,我只是稍微哭一哭,卖卖惨,用瑞儿的死让他共情,他就把风洛的身份全都告诉我了。” * 话眠将人绑回了蔷薇苑,她有种不妙的预感。 “所以,你到底同苏荷说了什么?” 连秋深抬起眼,血丝爬满整个白仁,声音却低得只剩气音。 “我告诉她...” “风洛的名字。” 话眠沉默片刻,连秋深果然,向苏荷告知了风洛的真实身份。 那么,接下来,苏荷一定会利用连秋深来对付他。 让连秋深成为她手里的一把刀。 “你对他还真是,毫不留情。” “不留情?”连秋深闷哼一声,“我做的还比不上他万分之一,他手上沾了多少血,雾山,现在又是风府。” “话眠姐你知道吗,风夫人说,她原有两个儿子,但嫡子被风洛杀了,他杀人的时候才八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话眠不语。连秋深接着道: “意味着,他就是个满手沾血的畜生,师父当年就不该将他带回雾山,他应该死在十年前的火刑场上,如果那时候他死了,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雾山也不会被灭!”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风洛一只脚就踏进了门槛,连秋深的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那你打算怎么办?” 风洛目光淡然的扫过连秋深的脸,平静的坐在,给自己倒了杯茶。 “杀了我?还是,将我交给那位一心想让我死的风夫人?” “风洛!”连秋深一拳砸在桌子上,弄出很大的动静,蔷薇苑外来来往往的丫鬟下人们全都看了过来。 门开着,扫洒丫鬟见里面气氛不对,怕闹出事,忙问道: “几位贵客这是...” “无事,你不用管我们。” 风洛朝那丫鬟抛出个笑,他的脸原本就俊,这么一笑,让那丫鬟脸一红,忙低下头,应了声好,转身去干自己的活。 连秋深恨的牙痒痒,一把揪起风洛的衣襟,将人强迫从椅子上拉起来,道: “我知道你跟着我来是想做什么,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不但不会,我还会让你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你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一个人!” “哦,是吗?”风洛垂眸盯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襟的手,眼睛弯起来,没生气,也没像往常一样羞辱连秋深。 倒是淡淡的笑。 “可是,我已经杀了啊。” 第115章 【妒火焚心】 “你说什么!”连秋深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我说,”风洛低笑,“我已经杀了。” 连秋深瞳孔骤然赤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抡拳便砸。 风洛不躲不闪,任由那一拳落在肩骨,发出沉闷一声响,像捶在朽木上,可他连眉都没皱。 话眠见连秋深真动手了,脸色一变,声音比人先上前一步。 “风洛你别激他了!” 三人扭成一团。 “不好了,后院的荷花池里浮出一具死人!” 院外,风府人全往荷花池的方向跑,连秋深手一顿,将风洛一推开,脸色苍白也跟着往荷花池跑。 一具浮尸泡在塘水里,脸朝下,胳膊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的衣物虽穿着完好,但却空荡荡的漂在水面。 是具女尸,看衣物也是府上的丫鬟。 风瑾年背着手站在岸边,眉头紧锁。 两名护院腰上缠着麻绳正拖着那具尸体往岸边走。 “将人翻过来,看看是谁。”风瑾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那两人将尸体正放在岸边,围看的人都吓了一跳。 尸体脸上的肉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衣服前襟被血水染红,又被塘水泡成了淡淡的粉色。 脖子上有道勒痕,看着不像绳子勒的。 “这是...” 左康弯下腰,替风瑾年仔细瞧了瞧这尸体,辨认了半天才惊讶道: “这好像是秋燕...” 风瑾年脸色一变,立马道: “她不是祈安的丫鬟吗,怎么会落水死在这?” 风瑾年说着,转身就对上了连秋深。 他面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又赶紧开口: “连公子,您怎么来了,这...” “王八蛋!靠!畜生不如的东西!” “*******” 连秋深气急败坏的骂完,风瑾年被骂的懵了半瞬,脸上乍青乍白,艰难的张张嘴,擦了擦冷汗,道: “连公子这是何意?” 连秋深面色黑的像碳,安静片刻,这才开口道: “风老爷,在下有些话想单独对您讲,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风瑾年连连点头,带着连秋深去了前厅。 话眠和风洛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不少,只留下左康吩咐着几人将尸体往外抬。 话眠当即拦下了几人,掀开白布往秋燕的尸体上看了两眼。 尸体左脸被啃噬,露出白骨,血肉模糊,伤口处沾着浮萍,看着有些瘆人。 整个尸体都显得有些干瘪。 话眠眸子暗了暗,向风洛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他便伸手将秋燕的袖子撸了上去,在场的几人都唏嘘出声。 左康嘴角一抽,看到衣服里的景象,险些吐出来。 “话姑娘,洛公子可是有发现?” 风洛低哼一声,冷言道: “你看不到?” “啊?”左康疑惑一声,认真的盯着尸身,想看看风洛说的是什么。 “这伤这么明显,你还问我?” “....”左康被莫名回怼。 “行了,走吧。”风洛起身,擦了擦手。 左康被风洛几句话说的从里到外的尴尬。 忙叫人抬着尸体走了。 等人走后,两人又回了蔷薇苑,关上门,话眠抽出隔音符贴在门上,保证两人说的话不被任何人听到。 “秋燕不就是那天陪风祈安捉蝴蝶的那个小丫头。苏荷倒是会利用,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她究竟图什么?” “若只是想杀你,好像也并不是,毕竟在你来风府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供养饿鬼,让其杀人了。” 话眠支着下巴望向风洛,他看上去很平静。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预想中的情况发展。 “她倒不一定是为了杀我才养的饿鬼,她在见到我之前,应该不知道我还活着。” “她杀人,纯粹就是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私欲,嫉妒。就像当年杀我娘一样。” 提起洛薇,风洛眼神动了动,柔和了许多,也痛苦了几分。 “她这个人,又疯又自私,嫉妒成性,坏事做尽,她越想让我死,我就越要顺着她的意来,她以为自己拉拢了连秋深,那我就给她下一剂猛药,让她,自己把自己毒死。” 话眠挑挑眉,接话道: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日这具尸体会让连秋深加深直接坐实你是凶手这件事。” 话眠撇撇嘴,支着下巴趴在桌前。 “而为了阻止你继续杀人,他现在估计已经在找风瑾年坦白你的身份了。” “不怕吗?风洛。” 风洛低笑一声,“怕?” 他抬手,指尖在桌面慢慢写下一个“风”字,指尖一用力,木屑翻飞,“我巴不得他们现在就来找我。” 话眠抬眼看他,“好。” “秋燕是怎么死的,大家都清楚,在这个时候被喂给饿鬼,是因为饿鬼昨夜受了伤,她想让饿鬼尽快好起来,好来要了我的命。” “既然如此,那便将计就计,把她递过来刀再反刺回去。” “杀人又诛心” 话眠今日出府,除了打听话永华的事,也顺便问了问风府旧事。 风瑾年在成为青梧城首富之前,只是个商户之子,家里做瓷器生意,只是生意不景气。 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两人家境相差无几,自小就订了娃娃亲,那姑娘名叫,洛薇。 也就是风洛的亲娘。 两人感情很好,如果苏家小姐没出现的话,两人应该会依照婚约成婚,生子,安稳渡过一生。 可坏就坏在,一次花灯节上,苏家小姐苏荷遇到了风瑾年,一眼便看上了他。 苏家当时是青梧城有钱有势的人家,只苏荷一位千金,她想要什么,只要开口撒撒娇就会得到。 可偏偏风瑾年不吃这一套,他以早有婚约为由,在众目睽睽下拒绝了苏荷。 苏荷被娇宠惯了,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包括人。 于是,苏荷让家中使了些手段,险些将风家的铺子搞破产,逼着风瑾年他爹借了很大一笔银子,最后她又提出条件,让风瑾年解除与洛薇的婚约,同自己成亲。 风瑾年没办法,他不能看着他爹去死,也不能让风家产业毁在他手上。 只能答应苏荷的条件。 后来,两人成了婚,风瑾年看着无害,可心机颇重,只两年不到,就将苏家产业全部接手,成为了背后真正操控苏家的家主。 第116章 【妒火焚心】 后来,洛薇被强娶进了风府,原本应是风瑾年名正言顺的正妻,再次嫁给他,却成为了妾。 好在,风瑾年对洛薇的感情不变,就算他无法将正妻的位置留给洛薇,但却把所有的爱,都给她。 风洛,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 风瑾年很喜爱这个小儿子,他给他取名,为洛。 乘长风而济洛水。 他终于娶到了心爱的女子,他们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所以,他叫风洛。 但风洛四岁那年,风瑾年去了晋城,再回来时,洛薇就死了。 他的夫人说,洛薇与人通奸,败坏了风家名声,被她就地处死。 而他疼爱的儿子,也与他没有血缘关系。 风瑾年气急了,原想将风洛送走,却被苏荷要了去,给她的儿子做书童。 他没反对。 但小风洛的日子并不好过。 苏荷将人带进东苑,交给风长瑞和风祈安。 告诉他们,这是给他们带回来的狗。 于是,小风洛从那时候起,就有了很多新名字。 小狗,杂种,野种... 再也没人叫过他:风洛。 他没有房间,风长瑞和风祈安心情好的时候,会让他睡在地上。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让他同院里养的狗一起睡。 腊月寒冬,别的孩子都有厚厚的冬衣穿,只有他,搓着一双冻红的小手穿着单薄的衣服,好几次险些冻死过去。 若不是有丫鬟实在看不下去,扔给他一件破冬衣,估计,他早就死在没有娘亲的第一个寒冬了。 那两个所谓的兄长,将他当成一只畜生,苏荷默许了府上所有人都可以来踩他一脚。 至于风瑾年,他看不见,听不见,纵容着一切,像是在报复洛薇的背叛。 风洛太小,可命却出奇的硬,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后,风府发生了一件事。 风家长子被活活烧死了,烧死他的人,是八岁的风洛。 有人亲眼看见,他掌心冒出火,将风长瑞按在地上,活活烧死了。 后来,苏荷煽动城中百姓,一同找了位道士,将小风洛送上了火刑场,他们要烧死这个妖孽。 小风洛是被风瑾年亲手绑在火刑架上的,道士点亮天火,他必死无疑。 不过,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模糊了,只记得天火灭了,风洛不见了,似乎是被救走了。 但对于救了风洛的那个人,所有参与了那场火刑的人,都模糊了记忆,甚至不记得他是男是女。 虽然已过了十年,从这些人嘴里听到关于风洛真正的过去,话眠心中五味杂陈。 人最大的弱点是共情,明明没有看到,没有经历,可听到时,总会莫名的共情。 好像自己也经历了一番。 话眠心里麻麻的,痛感,心疼,他被人叫了那么多年的杂种,野种;被人当成牲口对待,风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可以欺辱他。 怪不得,他恨,他想杀人。 那样的幼年遭遇,换成谁都会疯。 可他好像,并没有真的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坏人。 他杀谁了呢? 话眠一时想不起来。 * 秋燕的尸体被停在废弃的偏院里,只裹着一张草席。 连秋深看完尸体,面色又阴沉了几分。 “听说这是小少爷身边的贴身丫鬟,为什么会被杀了扔进塘里。” 他看向左康,目光阴测测的。 左康结结巴巴,方才刚被风洛怼过,这会又面对连秋深这张黑透了的脸,他心虚的不行。 “不知道,估计是妖干的。” “哼!”连秋深冷笑一声,“什么妖,我看,就是被某人为了报复别人,故意将这丫鬟杀了,扔进水里的。” “某人?”左康擦擦冷汗。 连秋深还没回答,就听有人来了:“连公子说的某人是谁?” 来的人是苏荷,她被碧喜扶着,小心走进了停着尸体的院子。 “是不是风洛,他已经开始报复我们了?” 苏荷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头晕了几下,痛苦的闭眼。 “风夫人。”连秋深转身,见来的人面色苍白,眼睛红肿,似乎是刚刚哭过。 “是。” 他低声道,一个“是”字说的铿锵有力。 “他今日亲口对我说,他已经杀了人,虽并未道出姓名,但被他杀的人,大概就是秋燕了。” “风夫人,他这次来,不会放过风府的,秋燕应当只是个警告。下一个,恐怕就是祈安少爷了。” 连秋深盯着苏荷的脸,一字一句说道。 苏荷面色微微变了变,扶住身边的碧喜: “不行,我绝不能让他伤害安儿,连公子,你可有办法阻止他?你不是雾山来的捉妖师吗,一定有办法阻止他的吧!” “我?”连秋深目光暗了下去,轻笑一声:“我要是有办法,就不会让他屠尽雾山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继续道: “风夫人完全可以报官,毕竟府上死人了,可以交由官府来查,到时候让人将风洛捉进牢里,您便不用再担心小少爷的安危了。” “不可!”苏荷听见报官两字,声音提高了几分,皱眉道: “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人是他杀的,如果报官,只会打草惊蛇。况且,就算他被官府带走,也不会承认他来风府的目的。” “连公子,我记得你说过,他与你曾经为同一师门。” 苏荷试探性看向连秋深。 “若你肯...” 她忽然放轻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把剩下半句咽回喉咙,只留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连秋深。 “你想让我配合你,杀了他?” “不是杀!是阻止他,你说过,他屠杀了你的同门,现在他又要来屠杀风家,连公子,你心怀大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雾山的惨剧再次发生吧?” “我自然不会!” 连秋深的回答,让苏荷松了口气。 她放低了声音,道: “十年前,曾帮风府除过妖的道士给过我一张符纸,他说,只要将符纸烧成灰放进水里,让人喝下去,就可以逼着他说出真话,到时,等他承认了罪行,我们再报官也不迟。” “真言符?” 连秋深疑道。 这种符他只听过,并没有真的见过,很多时候,都是一些江湖骗子在用这种符纸招摇撞骗。 可苏荷一个深宅妇人,为什么会问道士要这么一张符。 第117章 【妒火焚心】受骗 “你是他师弟,你有没有办法让他将符水喝下去?” 苏荷期待的眼神烙在连秋深身上,盯的他极为不适。 连秋深垂眸思考了片刻,最后伸手,“给我,我自然有办法。” 苏荷心中一松,手一伸,碧喜自然的将一张符纸递到她手上。 “连公子,一切就劳烦你了。” 连秋深接过符纸,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文。 符纸有些发旧,但上面的符文清晰可见。 他是第一次见这种符,以前只在师父嘴里听过,这种符不仅可以让人吐真言,还可以操控服用者的身心。 连秋深手紧了紧,若是真给风洛喝下去,他必定会对持符者言听计从。 他面上顿了顿,有些犹豫,但片刻后还是开口道: “风夫人,今夜我会想办法让他喝下符水,子时之前,还请风夫人在灵堂前等我,我若是来了,便是成功了,若是没来,就代表他没有喝下符水。” 话罢,连秋深转身离开,去了蔷薇苑。 等他回去的时候,话眠已经将隔音符撕毁了,风洛正坐在屋外擦着手上的匕首,话眠已经睡下了。 见连秋深黑着一张脸回来了,风洛转过身,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连秋深看到他,脚步一顿,握紧拳头,有些不甘,道: “你倒是冷静,杀了人还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倒胃口。” “呵。”风洛冷哼,就是不回应他的话。 连秋深自嘲的笑笑,停在他面前:“所以,你屠戮雾山时,也是这样的,对吗?” 风洛听见这两字,“啪”一声,将匕首别在腰上,盯着连秋深的眼睛,开口道: “说你蠢倒真是没冤枉你,白笙的鉴真镜不是已经给过你答案了。” “我不信。”连秋深握紧拳头,一只手抽出苏荷给的那张真言符。 用术法点燃它,将符灰撒进杯中,递给风洛。 “这个是真言符,你有种就喝下去。” “回答我的问题。” 风洛冷脸看了一眼他,站起身来,骂了句“蠢猪”,然后进屋去了。 只留下连秋深举着杯子站在原地。 子时还未到,苏荷就已经带人等在灵堂前了。 灵堂里没有点蜡,也没有烧香,后院漆黑一片,几个下人跟在苏荷身后。 “夫人,您说风洛会喝吗?” 碧喜小声问道。 苏荷没说话,目光有些焦急。 若是他真将符水喝下去,她现在只要摇摇哑铃,就能将风洛做成新的饿鬼了。 以后,他都会听自己的命令,等她用够了,便可一把火烧了他。也算是给风长瑞报仇了。 蔷薇苑里安静至极,没有一点声响,甚至于,连秋深也不在蔷薇苑。 眼看着快要到子时了,苏荷却迟迟不见人来,她实在有些等不及了,想从怀中取出哑铃试探一番,却见有人从不远处过来了。 来的人是连秋深。 苏荷眼里一喜,看样子,他成功让风洛喝下符水了。 连秋深人还未到她身边,就听苏荷小声问道: “连公子,事情如何了?” 他没说话,却径直走向了灵堂,从案上捏起三支香点燃,插进了香炉中,并俯身对着灵堂拜了拜。 烟灰徐徐窜起,味道扑了苏荷一脸。 她捂着鼻子咳了几声,不解连秋深的举动。 “连公子,莫非没有成功?” 连秋深直起身,转向苏荷,轻声道: “成功了。” 话落,就见远处又走来一人,步伐缓慢,双眼无神,像是提线木偶。 来的人正是风洛。 苏荷瞳孔骤缩,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 她摸索出袖中一只哑铃,轻轻晃了晃,便见不远处的风洛踉跄了几步。 苏荷心中一喜,看来,连秋深果然没有骗她。 等风洛进了灵堂,连秋深这才转过身与他对视。 “风夫人,人我给你带来了,但记得你答应我的,找到他杀人的证据,你便报官,把他交给官府。” 苏荷藏起哑铃没回答,低低笑了一声。 她盯着风洛将人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在他的眼睛上。 “这双眼睛,长的可真像那个贱人。真想把这双眼挖下来!” 她伸手抚过风洛的眼,面目扭曲,手心痒痒的,一时没控制住,一巴掌扇到了风洛脸上,将他扇的头歪了过去。 连秋深被吓到了,似乎没想到苏荷会这么做。 他清了清嗓子,赶紧道: “风夫人,你这是做什么?我把他带来可不是让你来虐待的!” “你若是还要动手,我便直接带他去官府。反正他现在中了真言符,说的话不会有假,带去官府便直接定他的罪!” 连秋深的话让苏荷低笑出声,她扬起头,分了半个眼神给他。 “连公子,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我何时答应过你要送他去官府?” “我要留着他,慢慢折磨他。” 连秋深闻言,眉心狠狠一跳,袖口里的指节已捏得泛白。 “你骗我?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骗你?” 苏荷叶懒得装了,干脆从袖中掏出哑铃,轻轻摇了几下,“是你自己太蠢,连公子,对不住了。” 话罢,风洛突然暴起,失了神智般,一把抽走连秋深的佩剑朝他刺去。 好在连秋深反应还算快,侧身躲过了他的攻击。 “苏荷!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操控了他?你给我的不是真言符?” 连秋深咬牙切齿的问道。 苏荷如同看戏一般,被碧喜扶着坐了下来。 “不错,我是操控了他,这还得多谢你,连公子。” “我给你的根本不是什么真言符,那符文是用我的血混着无骨灰写的,烧成灰放进水里,让他喝下去,他就成了我的狗,成为新的饿鬼。” “我叫他做什么,他便会做什么。不出几月,他就会彻底失去神智,白日里变成一个傻子,晚上成为一只恶心的饿鬼。” “你好歹是个捉妖师,怎么会这般愚笨,连真言符与饿鬼咒都分不清。” 苏荷眯着眼,看着打斗的二人,似乎想起了不愉快的事,又徐徐道: “洛薇那个女人,霸占了瑾年那么多年,还为他生了这么一个小杂种出来恶心我!” “他一出生,瑾年便连我的儿子都没再正眼瞧过一次!” “凭什么,那两个贱人哪里比得上我!” 第118章 【妒火焚心】骗局 连秋深躲着风洛的剑,余光撇向苏荷,她面目狰狞,更像个真正的饿鬼。 “所以你当年是因为妒忌,才杀了洛薇?那你先前告诉我通奸的事,也是假的?” “没错!”苏荷猛的站起身,心里突然一阵烦躁,双目浮出血丝,恶狠狠的盯着两人。 “不止是她,那些被瑾年带回来的姨娘也都是我杀的!” “她们,都长着一双狐媚子眼睛,就像当年那个贱人一样!” “他每娶一房进来,我就多杀一个人,我把她们的脸皮扒下来,叫她们再也不能勾引他!” 话说到这里,碧喜心中一惊,连连去拉苏荷。 “夫人,快别说了!” 苏荷被拉扯了几下,或许是被风洛的脸刺激到了,她却根本停不下来。 碧喜被她一把甩开,她咬牙切齿道: “为了爱他,我杀了那么多人,可他却还是不肯看我一眼,我甚至将我儿子都搭进去了,就算安儿变得痴傻,他也不肯踏进我的院子半步!” “所以,我把那些碍眼的都杀了!对了,还有之前那个怀了身孕的姨娘,她竟然敢跑到我面前挑衅我,所以我扒了她的脸皮,折断了她的手指,刨了她的孩子!” “风瑾年不爱我,不愿意碰我,我就让他断子绝孙!” 灵堂里,连秋深刚上的香徐徐染着,香气扑鼻,熏的苏荷眉心直跳。 她揉了揉额头,道: “今日,我把那个贱人的儿子也做成饿鬼,等他杀了你之后,便没人再知道这件事。 连公子,你就安心去吧,等你死,我便叫他顶下罪名,让他自焚,他也该尝尝瑞儿被火烧死的痛苦!” “是吗?风夫人。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风洛将连秋深的剑插回剑鞘,转过身,阴测测的看向苏荷。 “夫人,他,他!” 先反应过来的是碧喜,她看见风洛一步一步逼近,鞋底碾过地上掉落的香灰,发出细碎声,像踩碎枯骨。 少年眸色深得看不见光,唇角却带着笑,笑的碧喜背后发凉。 “他,他醒过来了夫人!” 苏荷后知后觉,脸色苍白,似乎察觉到自己说多了,又见风洛分明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就连连秋深也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打斗被伤到半分。 苏荷连连退了几步,不可思议道: “你怎么会,怎么会!” 话到这里,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恶狠狠的盯着连秋深。 “你骗我?你根本没给他喝下符水!” 连秋深面色一松,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学着苏荷方才的语气,道: “风夫人,我好歹也是个捉妖师啊,就算我笨,又怎么会分不清符纸呢?” “更何况,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选择跟你合作,去背叛我曾经的师兄?” 连秋深扬手,指尖“啪”地夹出一张尚带余温的符纸。 “你给我的符,在这呢。” 话罢,连秋深两手一捏,将符纸撕了个粉碎。 纸屑落在地上,苏荷慌了神。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似是还有后路。 她抬起捏着哑铃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阴测测道: “安儿,有人要伤害娘,出来,替娘杀了他们!” 灵堂里忽然静下来,压迫感十足,不远处有人来了,走了几步后又停了下来,没一会,又往灵堂的方向赶来。 “风夫人,你的安儿大概是来不了了。” 话眠从暗处走出来,笑眯眯道。 苏荷猛地抬头,只见话眠一手挑着一盏灵幡,朝他们走来。 “你!”她嗓子发干,哑铃被她死死攥在手心,“你把祈安怎么了!” “没怎么。”话眠摇了摇手里的白幡。 “不过是给他贴了张符,让风小少爷暂时睡一觉。” 苏荷浑身发抖,恨的牙直哆嗦。她猛地反应过来,连秋深从一开始就在骗她,他根本就没打算跟她合作。 “连秋深!你一直在演戏,你明明告诉我,灭了雾山的是这个杂种,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帮着他!难道你不管师门的仇了?” “仇?”连秋深压下眼眸,道: “我自然要报,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更何况,我来风府,是接了捉妖贴来捉妖的,既身为捉妖师,自然要先斩妖。” “若我真将个人恩怨凌驾在道义之上,那我也不配做雾山的弟子。” “况且,在风府的第一晚,我们就知道了,风府里真正杀人的是你!而并非什么妖邪!” 苏荷像被雷劈中一般,浑身抽搐,嘴唇直哆嗦:“你……你们早就知道?” “是啊,早就知道。”话眠松手,将白幡扔在地上。 “第一晚,风小少爷的腿和眼睛应该受伤了吧?” 她转身点燃供桌上的白烛,火光一下窜上来,照亮了苏荷狰狞的脸。 “当然了,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在府中养饿鬼的是谁,但我那日偏偏遇到了哑女躲在假山后给死去的姜姨娘烧纸。” “又瞧见了风祈安,他虽然痴傻,却无意中说了一句,他害怕,吃的东西。” “再加上灵堂上空荡荡的供桌,我便锁定了府上有只恶鬼,所以那晚我们兵分三路,灵堂,蔷薇苑,还有一处,便是夫人的东苑。” “风祈安被你做成了饿鬼,白日里痴傻,夜里就成为妖邪,受你操控。那晚他先是在灵堂里被连秋深的阵法打伤了,后来又被风洛伤了腿,最后,他逃回东苑的时候,遇到了我。” “我那一刀,正巧扎中了他的一只眼睛。” “我想你应该也察觉了,但你并不确定我们是否掌握了饿鬼的真实身份。” “所以第二日,你找到了连秋深。” “可是...” 话眠笑笑,戏虐的看着苏荷。 “你不知道的是,在伤了饿鬼的当晚,我们早就互通了消息,那晚,也是我们故意闹矛盾,让你派来偷听的人以为风洛和连秋深真的决裂了。” “演戏嘛,自然要演的真一点。” “至于风洛的身份嘛...” 话眠眨眨眼,看向连秋深,回想那晚发生的事。 风洛是风瑾年儿子的事情,连秋深原本是不知道的,但那日在前厅发生过那种事之后,他心中就有了猜测。 第119章 【妒火焚心】 风洛会来风府必定是为了给他娘报仇。 连秋深虽迟钝,但也不是真的傻,这事过后就去打听了风府当年发生的事情。 得知风洛当年在风家的遭遇后,便同话眠一起有了这个计划。 话眠说过,要同他一起去找镇妖囊碎片,他们三人便是同伴,纵使他讨厌风洛,但也不会放任他不管。 而且他也怕,风洛真的会杀光风府。毕竟当年在雾山的时候,他对那些纵妖者一贯的处理方式,都是杀。 苏荷过于着急,一方面担心风洛会对自己不利,另一方面又怕连秋深几人真的查出饿鬼的事情。 所以,只要对方稍微抛出些矛头,她就会不顾一切的抓住。 风洛没想到话眠和连秋深早就安排好一切,他也是刚刚才得知两人的计划。 就在连秋深拿着那张符来找他的时候,两人才完完全全的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 但他并没有很惊讶,他只是不懂,明明这是他的事,为什么会有人比他还上心。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本来应该在一月前就回到风家,将这些人杀个干净。 可一切都在江洲城变了。 他最初的目标也只是拿到镇妖囊,回到过去,救下他娘必死的结局。 也不知道是哪一步走岔了,他留在话眠身边,有了所谓的同伴。 “屠府容易,屠心难。风洛,你要和我们一起演完这场戏,还是自己一个人去杀了他们?” 这是来灵堂之前,话眠给他的选择。 他选了前者。 他不想一个人了,他想和她一起。 苏荷狰狞着,作为主母伪装出来的那一点温婉贤淑全没了。 她微微抬唇,指着几人癫狂道: “就算你们知道又怎样,空口无凭,只要我不承认,谁会相信你们,谁会信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是杀害那些人的凶手?” “不会有人信的,那手法分明是妖干的,与我何干?” 她说着,便甩开碧喜,扑过来要撕打话眠。 却被连秋深用剑鞘抵了回去。 “风夫人,我和你说过的,我会报官。” 连秋深话刚落,灵堂四周忽地亮起,一排火把同时点燃,橙黄火光顺着回廊蜿蜒,眨眼间把灵堂围成白昼。 风瑾年沉着脸站在最中央,二十余名县衙捕快分列而站。 苏荷脸色“唰”地惨白,踉跄后退,脚跟撞在姜姨娘的棺材上,发出“砰”一声闷响。 她瞪大的瞳孔里,火光摇曳,映出自己扭曲的影子: “你们...你们早有准备...” 风洛眸子猩红,若不是来之前答应过话眠绝不杀人,只怕这会他手中的冰玄丝早就勒断苏荷的脖子了。 他咬紧牙,一步步走向苏荷,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苏荷,你说空口无凭。如今还有比你的供词更有力的证据吗?” “方才,大家可都听的一清二楚,你是怎么杀了府上那些姨娘,怎么害死我娘的!” 火把“噼啪”炸出一粒火星,落在苏荷脚边,她猛地一颤,像被烫穿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不是的!”她彻底慌了,一转身对上风瑾年怨恨的眼神。 “瑾年,不是我!我方才只是想吓唬他们!那些人不是我杀的,是...是祈安,是他杀的!” 话落,“啪”一声。 风瑾年上前一巴掌将苏荷扇倒在地。 “毒妇!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嫁祸给别人!你怎么这么狠心,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利用!” 苏荷她为了得到风瑾年的一个眼神,甚至不惜将风祈安变成了饿鬼。 那可是她亲生的孩子。 她跪扑向风瑾年,却被他一脚踹开。 “梁捕头,有劳了!” 风瑾年让开一条路,对为首的中年铺头梁策说道。 他并不打算同苏荷多讲。 铁链“哗啦”上前,锁住了苏荷的一双手腕。 捕头一声令下:“带走!” 苏荷便被拖出灵堂,她不甘心,回过头,一双眼睛怨毒的盯着风洛,一路嘶吼道: “你以为你赢了?” 苏荷的声音被铁链拖得支离破碎,却像锈钉般往风洛耳里钻。 “你娘死之前,我找人折断了她的手指,给她身上印上了下贱的烙字,对了!” “我还找人玷污了她!哈哈哈哈哈哈!” “你娘到底还是个荡妇!贱人!你也一样!” “你以为你回来给你娘报仇了?你错了!风洛!” “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有人纵容,我哪里敢...” 嘶吼戛然而止。 梁策抬手,一记刀鞘重重击在她后颈,周围瞬间安静。 只听得见火烧裂木头的声音,和风洛捏着拳头筋骨噼啪作响声。 风瑾年立在阶前,背脊挺得笔直,却无人看见他袖中颤抖的指节。 他松了松气,目光巍巍看向风洛。 那双眼睛,他从见到的那一刻起,就认出来了,只是,他不敢承认。 他心里恨着洛薇,也恨着风洛。 他一直觉得风洛的存在是洛薇背叛他的证据,所以,洛薇死后,风洛所遭受的那些,都是他默许的。 十年前,风洛体内爆发出戾火烧死风长瑞时,他便下定了决心,要将风洛烧死。 只是后来,没有如愿。 如今,再见到风洛,他隐瞒了姓名,藏进风府,原是准备来杀人的。 而就在刚才,苏荷道出真相的瞬间,风瑾年心底某根弦,被生生烫断。 他心里所有的阴暗,一下就暴露出来,久违的见了光。 叫他坐立难安。 风瑾年不敢直视他,只小声叫了句: “风洛。” 这个情况下,话眠和连秋深不好再掺合什么,两人默默出了灵堂。 给风洛留下空间,让他去解决这事。 可两人离开没多久,就见灵堂的方向冒出滚滚浓烟。 话眠当即反应过来,灵堂失火了。 连秋深一惊,像只恶犬,从地上瞬间跳起。 “风洛这是在杀人放火!” 两人方向一转又匆匆赶回了灵堂。 果然,还没走近,话眠就见风洛身上溢出丝丝火光,与他在鹤县失控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这是怎么了?苏荷不是都被抓起来了,他还要杀人?” 连秋深说着就要拔剑,却被话眠一把拦了下来。 第120章 【妒火焚心】借刀 话眠往灵堂跑去,手心瞬间升起一团水气,她学着在鹤县时压下戾火的那一招,生生将紫水打入了风洛身体里。 水压火。 她的紫水蔓延至风洛全身,一点点吞噬掉他身上的火焰。 连秋深看呆了,没想到话眠会这么厉害。 风瑾年原本是被风洛掐着脖子抵在棺材边的,可风洛一发疯,身上戾火乍起,便将他一掌拍到了地上。 打的他差点没了半条命,这会正艰难的拖着身体往灵堂外爬。 “快带人出去!” 话眠冲连秋深喊了一句,便扶着风洛出了灵堂。 府上的下人们见失了火,纷纷提着桶来灭火。 话眠搀扶着风洛,连秋深带着风瑾年。四个人靠在院子里的假山边大口喘着气。 风洛脸黑的像碳,等恢复神智后,他一见风瑾年还好好靠在一旁,又瞬间乍起。 作势要去杀风瑾年。 却被话眠拦了下来。 风洛身上刚燃过火,这会只是碰一下就觉得烫手,话眠却死死揽住他的腰,将人拦了下来。 “风洛,冷静一下,苏荷已经被抓了,你现在杀风瑾年,你也会被抓进去!”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同我一起,现在想反悔了吗?” 风洛的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的猩红忽明忽暗。 “我答应过的是你,”他声音嘶哑,指着瘫靠在假山下的风瑾年,“可是,他也该死!” 苏荷纵然是疯,但所有的源头都来自于风瑾年。 他并非传言那般,与洛薇是一对被拆散的苦命鸳鸯。 真相是,风瑾年为了风家的生意,自愿抛下了洛薇,娶了苏荷。 在这之后,洛薇也重新许了人家。 但风瑾年一边放不下富贵,一边又想抱得美人归。 所以,他强娶了洛薇。 她本应是别人的妻子,却因为风瑾年的不甘心,成为了他的妾室。 若不是他,洛薇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风瑾年抢了人回来,虽已掌管了苏家商行,可同时也怕苏家人报复他。 他总归还是要给苏家一个面子的。 苏荷在风府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包括她对洛薇做的那些事。 但他没有阻止,反而是纵容着她。 他一直假装不知道当年的事,一直默认了苏荷对洛薇做的一切。 对于他来说,假装将苏荷的谎话当成是真的,就能减轻他的罪恶感。 苏荷是坏,但风瑾年所做的更该死。 风洛就算是杀他一万次都不足为过。 但现在,话眠不能让他杀人,杀了青梧城首富,官府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话眠抱着风洛,眼神暗了暗,道: “你不可以杀人,府上还有个妖没除。” 风洛的喉结在话眠臂弯里滚了滚,像块烧红的铁被凉水骤然浇淋,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妖?” 他嗓音沙哑,眼底未熄的火苗瞬间收拢成针,“风祈安?” 话眠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苏荷用饿鬼符把亲儿子炼成了半妖,只要她一息尚存,符印就永远烙在骨血里。官府抓她坐牢,可暂时还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我的符纸只能让他昏睡两个时辰,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要醒了。” “估计会来灵堂找吃的...” 话还未落,果然就听见灵堂内发出一声巨响。 棺材被推倒了,姜姨娘的尸体掉了出来。 供盘里没有贡品,众人只见有团黑洞洞的影子快速朝地上的尸体爬去。 覆在尸身上,发出一阵咕噜声,像是肚子饿了才会发出的声音。 “来了!” 话眠瞬间警觉。 若没有人控制,饿鬼先吃的一定是腐尸,其次就是活人。 话眠松开抱着风洛的手,起声对连秋深道: “先去把人群疏散开,别让他们围在这里!” 之后又低头看向风洛,手扶在他肩上,道: “愣着干嘛,把戾火灭了,然后...”她侧眸看向风瑾年。 风洛瞳孔亮了亮,明白话眠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起身,手中快速结印,灵堂里的火瞬间就熄了。 连秋深带着一群人有秩的离开,话眠则甩出符纸将风祈安引到假山下。 他没吃到尸体,这会肚子正饿的慌,一过来,便见三个活人在这里,饿鬼形态下的风祈安瞬间暴起。 恶臭顺着嘴飘出来,作势就要扑向两人。 风洛右手一抖,手上的冰玄丝铮地绷直,像赤铁锁链,缠在风瑾年的腰上。 男人还没从半昏迷里回神,就被拖得踉跄前扑,正挡在饿鬼与两人之间。 饿鬼闻到风瑾年的味道,先是一愣,随后竟张开嘴朝风瑾年身上咬了下去。 疏散完人的连秋深正折身往回跑,碰巧就见到这一幕。 “靠了!风洛!你是畜生吗!” 竟然拿自己的亲爹当盾。 连秋深手一松,一把剑便飞了过去直冲饿鬼。 可偏偏,剑偏了半寸,扎在了风瑾年的肩头。 “噗——!” 利刃穿肩,血花溅在冰玄丝上,被撕咬的痛混合着利刃捅进骨肉的痛,让风瑾年瞳孔骤缩,惨叫卡在喉咙里,混着血腥喷出一口雾,溅到饿鬼身上。 连秋深傻了。 “连秋深!”风洛挑眉,勾出个笑。 “瞄的可真准。” “我瞄的是饿鬼!” 连秋深脸色铁青,剑指一引,扎在风瑾年肩头的剑“锵”地拔出,血珠甩成半弧,又朝饿鬼眉心刺去。 眼看着就要刺到饿鬼额头,连秋深忽地停了下来,剑转了个弯又飞回剑鞘。 “娘的!忘了这饿鬼是风祈安!” 话眠嗤笑一声,扔出几张符纸,将风祈安困在里面。 “等着吧,等天亮了,他自然会恢复人的模样。” 风祈安被操纵的时间太久了,作为正常人的神智被吞噬的仅剩下了一丝。 他现在已经完全成了个傻子。 白日里以人的身份活着,夜里就变成饿鬼出来杀人,抑或是觅食。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让苏荷死,他才能不再继续变为饿鬼。 但神智依旧恢复不了,只能以傻子的模样活着。 风洛收回冰玄丝,风瑾年没了着力点扑通一下倒地。 肩头上又被连秋深意外扎了一剑。 这点疼已经让他完全清醒了。 他捂着肩头,跪在地上,以一副赎罪的姿态望着风洛。 老脸纵布泪痕。 风洛看到他,就恨的牙痒痒。他竟然还有脸求自己原谅他。 第121章 【妒火焚心】第二片 眼看着天马上就要亮了,风祈安身上的黑气也淡了不少,可偏偏这时候,话眠却莫名觉得一阵心慌。 许久不见的白笙突然从镇妖囊中蹦了出来,他一来,就给了风祈安一掌。 打的他在符阵中吱哇乱叫。 话眠眉头一紧,以为是自己又吵到狐狸睡觉了,连连上前制止住他。 却被白笙的金瞳吓了一跳。 狐狸的瞳仁比平日里颜色还要深。 “你...你怎么了?” 话眠疑心白笙有些妖气四溢的迹象,就像是她第一次见到白笙那样。 可白笙却未停下手,一掌拍在了风祈安身上。 “你放进镇妖囊里的东西有问题,压的万妖燥动不已,导致我现在很想杀人!” “那你打他干什么?” 白笙顿了顿,停下手上的动作,片刻后又一掌打了下去。 “不知道。” “……就是看他不顺眼。”白笙甩甩腕子,金瞳里翻着没睡醒的躁意,又一掌把风祈安拍回符阵中央,黑气“噗”地散成烟圈。 “但好像,他身体里也有一样的东西!” 三人愣了片刻,话眠最先反应过来白笙说的话。 先前她将从梦簧那里捡来的碎片丢进了镇妖囊里。 连秋深说过,碎片有好几枚,若是遇到了定会有感应。 “碎片!” 她惊呼出声。 风洛和连秋深也反应过来,赶紧拽住白笙制止住他马上要落下去的一掌。 “风祈安身体里怎么会有碎片?”话眠先是疑惑,又随即问道: “连秋深,这东西应该怎么取出来?” 连秋深“啊”了一句,摇摇头。他没听师父提起过。 “啧!”白笙被拦住下一步动作,心里很是不爽,金瞳暗了暗,道: “打出来!” 话未落下,他一掌又拍到了风祈安身上。 “砰——!”掌风落下,风祈安整个人被拍得像虾米一样弓起,后背重重撞在符阵边缘,一口黑血“噗”地喷出,血中竟混着一块泛光的金色碎片。 “真打出来了!”话眠默默鼓掌,“不愧是狐狸大人!” 风祈安被白笙这一掌打的晕了过去。 时间刚刚好,太阳升起,他身上的黑气也散尽了。 话眠破开符阵,捡起地上那枚金色碎片。 连秋深的眼睛瞬间看直了。 “这是!放在灵物阁里的那枚!怎么会在他身上!” 连秋深一把捏过话眠掌心的碎片,手指发颤,声音哽咽起来。 风洛将眼神放在连秋深手上,道:“你确定,这是雾山灭门后被夺走的那枚碎片?” 连秋深从嘴里挤出三个字:“我确定!” 他转头看向晕过去的风祈安,拳头瞬间硬了。 “为什么会在他身上!这碎片明明是被血洗雾山的那人带走的!” 几人哑然,本应在雾山的碎片却出现在了风府,还是在风祈安身上。 话眠想了想,道:“这个,恐怕要问问苏荷了。” 苏荷一个深宅妇人,不知从哪里学会了这种妖术,操纵了自己的儿子杀了这么多人。 现在想想,并非是她一人能做到的,这背后,必定还有人帮她。 连秋深眼眶发红,指节捏得咯吱响,他想着这两日与苏荷交谈中的一些细节,忽然,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道士!苏荷说,这个符是一个道士给她的,想来,她能操控风祈安,一定和那道士有关!” 他说着,匆匆便往府外走,嘴里喃喃喊着要去找苏荷问个清楚。 可还没走两步,就遇上了匆忙而来的捕头,他是来找风瑾年的。 风瑾年这会还靠在假山石上,缓着身上的疼痛。 左康陪在他身边。 几人见方才刚压着苏荷回了衙门的梁策又折了回来,心中顿时一阵不详。 果然,梁策一开口,彻底堵死了连秋深的行动。 就在刚刚,苏荷自尽了。 听见这消息,几人的反应各有不同。 风洛眸子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似乎没想到苏荷会自尽。 连秋深险些将碎片捏破。 话眠怕他真这么做,连连上前,从连秋深手心里掏出那枚碎片。 “别着急啊,苏荷虽然死了,但风祈安还活着,再不济,她那个丫鬟碧喜也还在。” “她跟了苏荷这么久,想必也是知道些什么的,不如去问问她。” 话眠收起碎片,一只手拍在连秋深肩上,一只手扶在风洛背上,安抚着两人。 “别生气,都冷静,遇到问题先想办法,生气没有用,只会变老。” “两位不如跟我去找碧喜,撬开她的嘴,问个清楚,怎么样?” 两人后背一僵,迟疑的回头看向话眠,却见她微笑着点头。 两人沉默,但都一致跟在了话眠身后。 白笙打完人,心里好受多了,但镇妖囊里那些妖物因为碎片吵得厉害,他便也没再回去。 安静跟着三人去见了碧喜。 这一夜,十分热闹,东苑的人有一大半都被带走了。 碧喜是苏荷的贴身婢女,苏荷死了,衙门怕碧喜也自杀,便叫人看的紧紧的。 不过,他们倒是高看碧喜了。 牢房潮冷,铁栅一响,碧喜就扑通跪地,额头撞得“咚咚”直响。 “小少爷饶命!小少爷,奴婢都是被逼的!都是夫人……不,苏荷!是她指使我的!” 风洛站在牢门外,垂眸看她,眼神静得像潭死水。 他没有怒,也没有恨,只是静静看着她的丑态,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碧喜被这目光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猛磕头一边道: “当年害死洛姨娘的事,我都是听命啊!奴婢也不想的!求小少爷开恩...” 她边说边哭,也是让话眠开了眼 她之前还挺嚣张的。 话眠眉毛一挑,脑子里突然浮出一句话,叫:狗仗人势... 话眠“啧”了一声,用手肘捣了捣风洛。 提醒他不要被碧喜的情绪牵着走。 风洛脸色差的要命,俯下身直视碧喜的眼睛,毫无情绪的开口道: “不想死也可以,但你得让我知道你的诚意吧?” “总不能磕几个头就想让我饶了你,那也太便宜你了。” 碧喜吓得一哆嗦,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连哭都不敢出声,只剩喉咙里“咯咯”地打颤。 风洛蹲下身,两指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说说,这个东西是怎么到苏荷手上的。” 第122章 【妒火焚心】道士 碧喜顺着风洛的手看去,就见一枚金色,透亮的不规则碎片躺在风洛手心。 碧喜瞳孔骤缩,忙跪起身,道: “小少爷,奴婢知道这个东西,这东西是一个道士给夫人的!” “道士?” 碧喜连连点头,道: “对,大概在一月之前,有个道士暗地里找到了夫人,他给了夫人这个东西,说是可以帮夫人做她想做的。” “而且,还教了夫人制作饿鬼的办法。” “道士什么模样?”连秋深声音一沉,接过碧喜的话,脸黑的像是要杀人一样。 碧喜吓得魂不附体,忙不迭磕头: “奴婢不知道!他穿着一身道袍,但脸上带了面具,看不清脸...” “该死的!”连秋深一拳砸到墙上。 “你当真没看清楚过他的脸?” “是真的!奴婢说的都是真的,他一直带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连秋深垂眸。“若让你再见到那双眼睛,你还认得出吗?” 碧喜连连点头。 连秋深想了想,指着风洛道: “你好好看看,那双眼睛和他长得一样吗?” 碧喜脸色一僵,战战兢兢的看向风洛。 “你瞧仔细,不许撒谎。” 风洛冷声道。 碧喜喉咙发干,视线在风洛的眉眼间来回游移,片刻后,她摇摇头。 “不是,那双眼睛看上去不像年轻男子,倒像是个中年人。” “他是一月前来的?” “对。” “一月前...”连秋深低声重复,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正是雾山被屠后...” 他抬眼,眸中结了层霜: “时间对的上,如果那道士才是屠戮雾山的人,他为什么要把抢走的碎片送给苏荷?” 话眠接过风洛手中的金色碎片,仔细瞧了瞧。 它从风祈安身体里掉出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些黑气,本来以为是饿鬼的气息,但这会再瞧着这些淡淡的气息,倒有些不对劲了。 话眠把碎片举到火把下,眯起眼细看,原本金灿灿的表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像被火烤过的蛛丝,一缕缕缠在棱角里。 她指腹一搓,雾气竟活过来似的往皮肤里钻,冰凉、滑腻,带着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这不是风祈安身上的黑气,这好像...” 话眠脸色微变,指间紫水立刻覆上,把那缕灰雾强行逼出,“是妖气。” 连秋深瞳孔骤缩:“妖气!哪里又来的妖气?是白笙的吗?” 白笙“啧”一声,“别把我和那种脏东西相提并论。” 风洛眸色瞬间阴沉,盯着话眠掌心的灰雾道: “如果,给了苏荷碎片的道士其实是只妖的话,碎片上就会沾上他的气息。” 话眠点头,脊背发寒: “那就麻烦了,这代表,那道士不仅认识风洛,也知道风洛被逐出了师门,而且,他不但知晓雾山有枚碎片,还清楚镇妖囊的秘密。” “他屠尽了雾山,抢走碎片,又嫁祸给风洛,将碎片带给苏荷...” “不过,他既然屠尽了雾山,便没人知道是谁做的,为什么还要嫁祸于人...” “除非...”话眠看向连秋深:“他早就知道当时暗阁里藏了人,他是故意让你看到风洛的脸,留着你的命,好让你去找真正的风洛!” 连秋深被点破最后一层窗纸,脸色唰地一白,额侧青筋猛跳。 从头到尾,被算计的不止风洛,还有他这个“目击证人”。 “不!”连秋深咬牙,道: “如果话眠姐你的猜测是对的,那他真正要找的,就不是风洛。” 话眠歪头,探究的看向连秋深,却听他继续道: “他做了那么多抢走碎片,却又留着我的命,如果,他想让我与风洛互相残杀,这未免有些多此一举。” “他能一人屠尽雾山,定能一人杀掉风洛。可为什么他要绕这么一大圈,我觉得,他不是为了留下我去找风洛。” “他要找的应该...” “是我。”话眠淡淡吐出两个字。 镇妖囊主人。 “这简直,太疯了。” 话眠把指尖捏得发白,声音却轻得像叹息。 “他知道镇妖囊封印碎了,也知道风洛和我在一起,所以才会变成他的模样杀人。” “方便你更好找到我。” 话到这里,话眠突然记起他们在鹤县的时候,伞妖第一次出现,有人在她背后操纵着她,布下了专克狐妖的结界。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她周围了。 可很奇怪,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她。 若真是要镇妖囊,为什么抢走碎片后又要给苏荷? 话眠蹲下身,阴测测的看向碧喜,厉声道: “那道士给苏荷碎片的时候,除了教她操控饿鬼,还说过什么?” “他为什么要把碎片给苏荷?” “我真的不知道了,话姑娘!”碧喜吓的躬着腰,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惹到几人。 话眠盯着她的脸仔细瞧了瞧,确定她没在说谎,这才起身。 “走吧,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那就这么放过她?那道士还没下落,我们就这么走?” 连秋深不甘,好不容易找到些线索,就又这么断了。 “有下落的,跟着这缕妖气,就能找到他。” 四人回了风府,连秋深本来打算收拾好东西就去找那个假道士,但被话眠制止了。 她想让风洛在这里多陪陪他娘亲。 洛薇的尸身当时并没有被好好下葬,而是被苏荷扔进了井里,还找了道士做法封了那口井。 风洛来风府的那日,就砸了那口井,将他娘的尸骨从井中捞了上来埋在了青梧城郊外的一片蔷薇林里。 连秋深同白笙回到他们刚来时住的那家客栈。 话眠陪着风洛去看望了他娘亲的墓。 这块墓碑晚了整整十四年。 话眠停在林口,让风洛独自进去,有些事,只能一个人做。 可风洛却牵着话眠的袖子,不愿意放开。 话眠只好陪着他一起来了林中。 风洛将一坛梅子酒洒在碑前,又将沾了露的野蔷薇花放在地上。 “娘,小洛儿回来了。” 少年俯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碑沿,声音低哑却平静。 “砸井的时候,我把他们的锁链也砸碎了。以后没人能再把你关在任何地方。” 第123章 【世外桃源】妖源之境 他伸手触碰那凹刻的名字,指腹沾了石粉,一片灰白。 “害你的人,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只有那个...不过他也活不了多久。” “娘,我今日还带了个人来见你,是...你应该在浮生一梦里已经见过她了...” 风洛突然侧过身,让出半步。 他耳尖微红,声音却维持着平静:“娘,这是话眠。” 话眠被忽然点名,愣了愣,连忙对着碑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晚辈礼,语气轻却认真: “洛伯母,我是话眠。您放心,以后...我会看好他的。” 话眠露出个笑,认真的看着碑上的名字,在心底道: 伯母,您放心,风洛他成长的很好,他没有因为那些不堪就变成一个坏人。 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朋友,还有师门,虽然那个师门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将风洛好好的养大了。 风洛垂眸,掩去眼底的波动,只伸手拂去碑上新落的蔷薇瓣,像在替洛薇回答。 他趴在碑头,小声同洛薇讲着话,他说,以后,有人愿意陪他了。 苏荷自尽了,当年东苑里欺辱过他的人有一半被他丢进了牢里,还有一半被他在话眠不知道的情况下杀了。 因为苏荷的死,风祈安彻底成了个傻子,再没有恢复的可能。 而风瑾年,昨晚在他戾火失控前,他就打伤了风瑾年的心肺,就算自己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风家,很快就会垮了。 原以为风府是有妖作祟,现在看来,苏荷比妖还要邪。 只是因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就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爱一个人真的比良知还要重要吗? 风瑾年也没好到哪里去。虚伪,贪心,想要财又想要人。 得到了洛薇,却又担心被苏家牵制,纵容苏荷所做的一切。 洛薇她本不应该遭受这一切。风洛原本应是活在娘亲身边的小孩。 但这些本应,都被打碎了。 世人说妖为恶,怕妖,惧妖。但真正的恶生于心,并非是妖这个物种。 话眠留在青梧城的这几日,始终是没有找到有关自己身世的消息,话永华在青梧城留下的痕迹,就只剩下了那个快要坍塌的小院子。 虽然,话眠还是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但她从来都不纠结。 因为她早就有了一位爱自己如生命的父亲。 就算没有血缘,但话永华给她的爱是真真切切的。 话眠不再纠结自己的身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答应过连秋深要找齐镇妖囊碎片,重新镇压囊中万妖。 三人通过白笙敏锐的嗅觉,跟着碎片上的妖气一路往南,越靠近南边,白笙觉得自己的妖力就越强。 “再往南继续走,不出两月,就到妖源之境的入口了。” “妖源之境?” 三人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妖的老家。”白笙金瞳闪了闪,脸色不怎么好看。 “妖之本源,世间万妖在这里都会妖力大增。” 连秋深惊疑道:“若是那假道士去了妖源之境,那我们岂不是会被他碾压?” “嗯。”白笙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燥色,“但妖源之境有个特别之处。” “非妖者不可入,非善妖者不可出。” “也就是说,若那假道士真去了妖源之境,他必须符合两个条件才能进去。” “第一,他是妖;第二,他不是个恶妖。” “等等!”话眠抬手打断白笙的话,眉心拧成川字: “假道士若真是妖,还屠了雾山满门,恶字都刻进骨缝了,那肯定是没法进去的,既然进不去,他为什么还要去妖源之境。” “啧!”白笙金瞳微微收缩,啧了一声,用手堵住话眠的嘴。 “别插话。” “是妖就可以进去,但恶妖只要踏入妖源之境,便只能进不能出。” “所以,若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善妖还是恶妖,还是不要轻易踏入妖源之境。” 话眠听着白笙的话,连连皱眉。 “既然如此,那他不是找死吗?” 白笙摇头,道: “妖书上记载,恶妖进入妖源之境想要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那便是,以妖源之力,暂时夺取万妖妖力供自身使用,但只有一炷香时间。” “可这种办法,寻常妖物没法做到,大部分恶妖想尝试,都会自爆而亡。只有万年大妖才有成功的可能。” 话眠捂着嘴,后背发凉:“所以那假道士有可能是只万年大妖?他想用这种办法从妖源之境出来?” “可他去那里要做什么?进去再出来?冒着一死的风险,总得图点什么吧?” “图什么?”风洛目光放在话眠腰上,“镇妖囊。” “那就更奇怪了,图镇妖囊,直接来找我就好了,干嘛费那么大功夫,又是布局,又是冒着一死的危险,这不纯纯折磨自己嘛!” 连秋深也跟着摇头。 “不懂,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跟着去妖源之境?” 话眠想了想,这事蹊跷,而且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个道士恐怕是他们认识的人。 “去!” 话眠一锤定音,眸色亮得吓人。 她抬头对上风洛,等着他的回答。 “去。” “那就去!找到他,报我雾山灭门之仇!” 少年的壮志被困在了暴雨里的梁家村。 “几位今夜就安心住在这里,等明日雨停了再出发也不迟。” 村长梁方抱了几床被子搁置在方桌上。 几人连连道谢,这场暴雨来的突然。 话眠把窗推开一条缝,雨幕像倒挂的珠帘,砸得屋瓦噼啪作响。 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 暴雨赶夜路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几人一商量,还是决定留在村长家中过夜。 梁方四十多岁,一眼看上去就是个老实人,无儿无女,他的娘子也在四年前因病过世了。 他家三间房,他便腾出两间房给四人过夜。 鉴于话眠是个姑娘,梁方将其中一间收拾的很干净。 梁方把油灯搁在窗台上,灯芯拨得高高的,照得那间小屋里灰墙木床都泛着暖光。 “姑娘,家中简陋,但被褥都是白日晒过的,你将就歇一晚。” 他搓着手,声音低而腼腆,像是怕惊扰了客人。 话眠扫了一眼。 床角叠着干净的粗布被,洗得发白的帘子半掩,窗棂外暴雨敲瓦,屋里却飘着淡淡艾草香。 她心头微暖,点头道谢:“已经很好了,多谢梁叔。” 梁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指了指堂屋:“灶上温着姜汤,姑娘待会儿自己来舀,祛寒。” 说罢,他提了灯,转身出了屋子去检查院门是否闩牢。 第124章 【世外桃源】暴雨 门一合上,屋里只剩雨声。 隔壁突然传来推门声,风洛的声音隔着雨幕闷闷传来: “有事敲墙,两步路。” 话眠愣了半刻,随后低声应了一句好。 却没听到风洛的回应,她以为风洛回去了,便想熄了灯睡下,刚抬了抬手,就听风洛又道: “你若是一个人害怕,记得扯一扯手上的线,我随时都在。” 听风洛这么说,话眠忽的想起,前段日子在风府,他们三人配合捉饿鬼的第一晚,风洛怕她出事,将伴生又系到了她的腕上。 一直也忘了没摘下来。 灯芯“噗”地晃了一下,映得红线像一截温热的铜丝,静静缠在她腕骨上。 外头雨声砸瓦,乱如鼓点,可那一点细线却把喧嚣隔在远处,另一端系在风洛腕上,像一道门闩,只消她轻扯,他就会来到她身边。 话眠指腹摩挲过线身,想起江洲城初遇时,这伴生曾被他用作威胁,稍一用力,便能勒得她腕骨生疼。 如今却松垮垮绕了两圈,结扣打在脉搏处,随着心跳起伏,像是被驯服的小火苗。 她低低嗤地笑了一声,声音散在暗里:“小洛儿...” 莫名的就喊出了这三个字。 隔壁没出声,但话眠知道他肯定听到了。 片刻后,她终于听到风洛的声音: “睡吧。” 门又被关上了。 话眠熄了灯,躺了下去。近几日都是就地而眠,又是很久没睡过床了。 她一挨到床上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日一早,几人起来的时候,屋外的雨已经停了。 四人收拾好东西,向梁方道了谢,又想留下银子,却被梁方拒绝了。 几人只好道谢离去。 梁家村背靠山,前靠水,又地势平坦,村民们既能打猎,又可以种地,日子过的很好。 出村的路上,几人遇到过一些村民,有挑着篮子回家的,有推着木车载酒的。 女人们围在一起织布,绣花;男人们背着锄头去地里干活。 村子里的小孩围着自家娘亲嬉闹,一个不小心跌倒了,坐在一旁绣花的妇人连忙起身,将小孩扶起。 训斥自家孩子顽皮,又小心检查着他身上的伤。 村中一片祥和。 风洛见话眠瞧着这些人的目光有些艳羡。 “你想过这样的生活?” 女织布,男耕田。 话眠眨眨眼,“倒也不是想,就是觉得,他们很幸福。如果我爹还在的话,我...” 话到这里,话眠止住嘴,这话说出来,纯纯伤人。 他们几个人凑到一起,都拼不出一对完整的爹娘。 风洛早早没了娘,那个爹也等同于没有;连秋深是孤儿,九岁时被他师父捡回了雾山;白笙就更不用提了,他一个千年狐妖,靠着佛前的灵气修成人形,爹娘在哪都不知道。 “走吧,等找齐了碎片,解决这些事,我们也会这样的!” 话眠扬起下巴。 风洛却紧张的盯着她的脸,脚下步子也慢了下来,他道: “等一切结束后,我要跟你回鹤县。” “嗯?”话眠抬头看他,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风洛呲牙道:“你也知道,我没家,没地方去,性格又不好,爱杀人,所以我只能跟着你。” “...”话眠喉咙吞咽了一下,愣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眼尾弯成月牙: “小洛儿,这是在撒娇?” 风洛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不是撒娇,是陈述事实。” “好,事实。” 话眠伸手,指尖勾了勾他腕上的伴生红线,语气软下来: “但鹤县地方小,我爹的伞铺子旧,现在只有我一个管铺子了,倒确实缺个伙计,只不过,我没什么钱,工钱可给不了多少,你还要跟我回去?” 风洛垂眸,盯着她勾线的指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 “嗯。” 一旁的连秋深皱眉往风洛的方向看了几眼,低声骂了句:装什么! 他在雾山可不是这样的。 风洛啧一声地回头,冲连秋深递过来一个杀人的眼神。 连秋深撇撇嘴,嘟嘟囔囔的骂着风洛。 白笙双手环胸,狐疑的看着前面的一男一女,忽然想起在河洛镇时,几人刚出浮生一梦,阮芜问他的问题。 这两人是不是一对? 他那时回答,不是。但现在看来,是他没眼力见了。 四人眼看着就要到村口了,可一只脚还没踏出去,一阵惊雷声随之劈了下来。 惊的几人都是一怔。 随后,暴雨又接踵而至。 雨水落下来,不过片刻,几人就被淋了个透。 四人躲不及,幸好有路过的村民将几人带回了家中。 村口土屋里,炉火“噼啪”作响,湿衣服被竹竿支在火边,蒸得满屋都是白雾。 这家主人是个佝偻老农,咧着缺牙的嘴递来粗瓷碗:“先喝口姜水,山里雨邪,驱寒。” 话眠双手接过,热气熏得她睫毛都是水珠。 刚要道谢,就听旁边“哈啾”一声巨响,连秋深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抱怨: “我算看明白了,某人刚装完可怜,老天就倒水让他演个够。” 风洛端着碗,发丝上还滴着水,闻言淡淡抬眼:“老天要真看不过去,会先劈嘴碎的。” “你说谁嘴碎?” “谁接话就说谁。” 老伯被俩少年斗嘴逗得直乐,转身去灶台添柴。 白笙抖了抖湿透的衣袖,懒洋洋趴在火边,金瞳被火光映得半眯: “省点力气,这雨邪的很,我看,今日恐怕又赶不了路了。” 话眠捧着碗,透过窗缝望向外面,这雨来的猛又烈。 就像昨日,他们刚进梁家村,暴雨就来了。 话眠抬手擦擦睫毛上的水珠,道: “老伯,梁家村的雨一向都来的这么猛烈吗?” 老伯转过身,露出一排牙,笑道: “是啊!这个季节就是这样,暴雨一场接一场,我们都习惯了。” 风洛停下与连秋深的争吵,道:“老伯,您觉得这雨几时能停?” “不好说,快则半日,慢则几日。” 话眠猛灌一口姜水,道: “看样子,今日的确不能赶路了。” 老伯刚添好柴,院里就来人了。 几人一听那声音有些耳熟,是村长的声音。 他正撑着伞,来给老伯送东西。 一进屋,就瞧见淋成落汤鸡的四人。 “哎哟,这可真是巧了!” 梁方拍打着伞面上的水珠,抬眼一瞧,顿时笑出声。 “方才还说几位贵客恐怕要淋雨了,没想到就在梁伯家中遇到了。” 第125章 【世外桃源】发病 老伯忙迎上去,接过梁方手里的篮子,掀开粗布一看,里头是几块黄嫩嫩的玉米糕,还冒着热气。 “想着你一个人,雨又下得邪性,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梁方解释完,转头看向火炉边的四人,随即笑道: “几位这是被雨赶回来了?山里天气就这样,说变就变。” “我看这雨,这几日恐怕都停不了了,几位要是不嫌弃,还是住在我家中吧。”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白笙懒洋洋的不说话,风洛同连秋深用一脸等待主人吩咐的表情盯着话眠。 最后,话眠点点头,又连连道谢。 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群人,真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雨又下了一整天,村外的路也被堵了,几人这下更走不了了。 只能跟着梁方回去,住的还是那几间屋子。 但又不好白吃白住,白日里,几人便帮梁方干了些活,算是付了报酬。 入了夜,几人围在炉子旁,和梁方闲聊,才知道这村子大概有一百多户人家,都是土生土长,几乎没有外来村民。 梁家村没有外姓人,村子里的人不出去,村外的人也不进来。 有时几乎好几个月都见不到外乡人。 不过,这么和谐的一幕,话眠总觉得哪里有种淡淡的违和感。 她趴在桌子上,听着梁方的话。 “梁家村一百二十三户,全都姓梁。祖上迁来三百多年,没出过一个外姓。山路难走,外头的人懒得进,里头的人,也不想出去。” 他说着,给每人添了半碗热茶,水汽飘起来,屋子里又热了几分。 “这几个月,你们是第一批踏进村的生面孔。”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静得只剩雨点砸檐。 白笙用指甲轻刮碗沿,叮叮两声;风洛把眼帘垂得更低;连秋深却看向窗外,面上浮出淡淡的愁容。 话眠没吭声,端起茶喝了两口。 梁方见几人都不说话了,以为他们是累了,便收了东西,嘱咐几人早些休息。 等人走后,风洛这才淡淡开口。 “不觉得梁家村就像个世外桃源吗?” 三人点点头,一致觉得风洛说的有道理。 可能是因为村子里太过美好,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感。 话眠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道: “不说了,我要去睡了,你们也早些休息,明日雨停还要赶路呢。” 话罢,她打着哈欠回了自己的屋子。 同昨日一样,也是刚沾床就睡了过去。 夜里静的很,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屋里没亮灯,话眠从睡梦中惊醒。 只感觉骨头里像有无数细齿在来回啃噬。 她猛地睁眼,一口冷气噎在喉咙里,痛来得毫无预兆,从腰椎一路窜到肩胛,仿佛有人拿烧红的烙铁,顺着骨缝一点点往里烫。 她的骨痛症发作了。 话眠疼的额头直冒冷汗,她咬住袖口,把溢到唇边的呻吟全都咽了回去。 隔壁住着风洛几人,再隔壁是梁方。 除了白笙,剩下几个都没见过她发病时的模样。 太丑了,额角因为疼痛青筋暴起,脸色白的像个死人。 双眼通红,整个身体都在抖。 她撑着床沿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骨渣上,门闩被拉开的瞬间,夜风灌进来,身上的痛被吹得愈发锋利。 她怕吓到几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出去,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 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痛过去了,再回来。 风洛同连秋深两人睡在隔壁,他睡眠本就浅,隐约听到院外有人出去了。 他立刻翻身坐起,将窗推开一条细缝,窗外一道粉蓝色身影正扶着墙,一寸寸往外挪,步子虚得像纸人。 话眠? 风洛随手抓过外衫,无声跟上去。 这大半夜的,话眠是要去哪。 村道泥泞,又下过雨,话眠单薄的身子在夜里摇摇晃晃,风洛几次都想追上去扶住她。 但想了想他还是忍住了,她半夜自己一人出来,想必是不希望有人看到这副模样。 便只悄悄跟在她身后,护着她不让她出事。 可刚出村口,风路就见话眠两腿一软,整个人跌跪在地上的水洼里。 “眠——” 他一个字还未喊出来,就见不远处跌跌撞撞走来两个男人。 似是喝多了酒,步子不稳。 瞧见话眠跪跌在地上,那两人咧了咧嘴。 朝话眠的方向走了过来。 “啧,是个小美人啊!” 其中一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就要去掰话眠的肩。 可指尖还没碰到衣料,风忽然“嗡”地一声反卷。 那人没看清来人是谁,喉咙就被一记掌刀劈碎,软骨刺进气管,嗬嗬两声,人便烂泥般倒下。 “离她远点!” 另一人吓破了胆,转身就要逃,却被风洛一脚踹在后心,整个人扑进泥水里,溅起一片脏污。 “我让你走了?” 他贴着他的耳朵,“你们刚刚想对她做什么?” 风洛的声音低得发寒,没等那人回答,他便揪住那人后领,手起掌落。 “咔。”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那人连求饶都没来得及,瞳孔一缩,便软了下去。 看着倒地的两个醉鬼,风洛这才反应,自己下手重了。 他忽的大喘气,有些心惊看向话眠。 她以跪姿半晕了过去,风洛俯下身将人一把抱起。 他掌心去探她颈侧脉息,跳得急促而细弱,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极为痛苦的哽咽。 “痛...” 风洛只听见一个字。 怀里的人眼尾发红,身上凉的像没了气,但浑身都在抖,他甚至能听见她骨头碎裂的声音。 好像被人打断,又重组。 风洛愣了愣,才想到,这就是折磨了话眠十几年的骨痛症。 怪不得,她一直想要找到治病的办法。 原来,这病发作起来,这么痛苦。 “我该怎么帮你?怎么帮你你才不会这么痛?” 风洛抵着话眠的额头,低声问了句。 但是怀里的人不可能回答他,回应他的只有话眠痛苦的哽咽声。 风洛慌了,身边还躺着两具尸体,他下手过了,他有些害怕。 他抱紧话眠,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带你走。” 他不敢让话眠知道她杀了两个村民。如果她醒来看到尸体,一定不会再理他了。 于是,他起身,用力将地上两人踹开,抱着话眠朝村外走去。 第126章 【世外桃源】升温 村外有一片林子,风洛挑了棵树抱着人坐在了树下。 怀里的人疼的翻来覆去,喉咙挤出一声声低呜。 风洛听的也跟着痛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时难受的睡不着觉,娘亲就会抱着他,用手掌轻拍他的背,哄着他睡。 风洛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让她的脊背贴着自己胸口。 骨痛来得很凶,话眠浑身绷得僵直,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臂肉里。 她偏又倔强,死活不肯叫出声,只把呜咽往喉咙深处咽,偶尔漏出一丝,像钝刀拉过锈铁,听得风洛心脏一抽一抽地发疼。 “没事了,没事了...” 他声音低得近乎气音,左手覆在她纤瘦的肩胛,一下一下顺着她急促的呼吸轻拍。 每数一下,便轻拍一次;每拍一次,怀里的颤抖便轻一分。 不知是疼劲过了,还是她实在力竭,话眠的呼吸终于从急促的抽噎转为细长的颤抖。 她额头抵着他锁骨,冷汗浸透两层衣料,却忽然极轻地蹭了蹭,像猫儿寻到一点暖。 风洛也就着她的姿势蹭了上去。 这一夜,两个人过得都很煎熬。 等再睁眼,话眠先看到的是揽着自己腰的一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而白,干净的不像话。 话眠愣住,呼吸一下卡在喉咙里。 那手安安静静环在她腰际,既不肯再收紧,也没打算松开。 话眠像被电了一下,风洛昨夜这是陪了自己一整晚! 她下意识想挪开,却才稍微一动,耳后便拂来一阵温热呼吸。 “眠眠?” 风洛的声音低哑,带着通宵未睡的砂砾感。 话眠脸色顿时涨红,她像个小孩一样,被风洛抱在怀里,这姿势太亲密,让她想到两人在浮生一梦时做过的那些事。 “风洛...你怎么...” 风洛睁眼,定定的望着她,一点都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昨晚的回忆忽然涌了上来,话眠依稀想起自己昨夜半晕在村子前,然后,来了两个人,再之后,就听见风洛的声音。 她咽咽口水,这记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两个人好像消失了。 话眠盯着风洛的眼睛,声音极轻: “风洛,昨晚...” “你还痛吗?眠眠?” “不,不痛了。昨晚你…” “雨停了,我们回去吧,眠眠。” “?我是想说...” “得快点了,我们已经在这耽误两天了,说不定,那个假道士已经去了妖源之境。” 风洛一本正经的将话眠扶起来,少年看上去明媚极了。 话眠怔怔的将手递给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任由他牵着自己往村子里走。 话眠跟在他身后,盯着他后颈那截冷白的皮肤,忽然伸手拧了下他的耳朵。 风洛“啧”一声回过头,对上话眠亮晶晶的眸子。 “我想试试,你是真的风洛,还是假的风洛。” 风洛“嗯”一声,调子里带着疑问。 话眠解释道: “我记得你之前都对我呲牙咧嘴的,现在怎么不这样了?” “你...”话眠眨着眼,目光不移,“喜欢我?” “咳咳咳!”风洛连连咳嗽,他猛地别过脸,脚步一乱,差点踩进路边水洼,溅起泥点。 “...别胡说。” 他声音哑得发飘,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哦~”话眠故意拖长尾音, “那你就是假的。” “真的风洛,会凶我。” “会瞪我。” “还会说,我给你三十日,若是还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我就自己动手取我要的东西~” 话眠笑的简直像是狐狸。 “现在可不止三十日了,风洛,你还想要镇妖囊吗?还想杀了我吗?” 风洛被问的后背一僵,他猛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将话眠一把带到自己面前。 呲牙咧嘴道: “三十日早过了,利滚利,现在算三千日。” 他龇出一口森白的牙,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狼,可眼底却全是慌。 “镇妖囊,等三千日结束了,我再问你要!” 说完,他气鼓鼓的转身,又拉着人往前走,嘴上也不停。 “所以,这三千日里,你别想跑,我会一直跟着你!” “缠着你!” 永远缠着你。 话眠吐吐舌头,对着风洛的背影做出个鬼脸。 嘴硬。 风洛低头走路,牵着话眠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 刚才话眠提起昨夜,他吓得魂险些就没了,还以为她记起昨夜他杀人的场景。 幸好他今早趁着人睡着了,将那人的尸体埋了起来。 不然,被她发现,定是不会再理他了。 话眠一直觉得他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 但她不知道,在青梧城的时候,他杀的人,可不止她见到的那些。 他在背地里,杀了好多东苑的人。 * 两人加快步子回了村。 连秋深和白笙两人已早早收好东西等在院子里。 见两人身上都脏兮兮的,白笙眉梢一挑,目光从风洛沾泥的靴尖滑到话眠被晨雾打湿的发梢,最后落在两人紧牵的手上,唇角勾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哟,这是去泥里打滚了,还是去私奔了?” 话眠脸一热,下意识想抽手,却被风洛攥得更紧。 他面无表情地回视白笙,语气淡淡:“摔了一跤。” 白笙撇撇嘴,懒洋洋地靠在篱笆边,没再多说,但一眼就看透了话眠。 估计又是犯病了,风洛陪了一晚上。 连秋深倒是眉头一皱,目光紧盯着风洛的手,阴测测的道: “你手那么脏,干什么牵着话眠姐!快松开!” 他说罢,将早就收拾好的包袱砸到风洛身上。 风洛被这么一砸,一只手接住了包袱,另一只手却还是牢牢牵着。 风洛不语,挑衅的看着连秋深,手倒是越握越紧。 直到话眠将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 “我去洗洗!换件衣服!” 话眠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风洛掌心一空,下意识想追,连秋深却横移半步拦住,眼神阴得能滴水。 “你少缠着话眠姐了!” 风洛彻底无视他,捏着包袱擦过连秋深身边,冷哼一声,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白笙笑眯眯的靠在一旁,全程淡然的看完一切。 他瞧着连秋深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觉得好笑极了。 他便勾勾嘴,笑道: “小朋友,你在雾山的时候,山上的师父都教你什么了?” 连秋深闷哼一声,不理会白笙,转身跟着风洛进了屋子。 白笙被个小毛孩忽视,倒也不恼,懒洋洋的掏了掏耳朵。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点眼力都没有。 这哪里是一个人缠着另一个,分明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127章 【世外桃源】暴雨? 雨一停,梁家村的人就都出来活动了,下地的下地,织布的织布。 村里的小孩在自家娘亲的织布机前嬉闹。 有小孩跌倒了,鼻涕眼泪流出来,那妇人忙放下手里的织物,扶起孩子训斥着他的顽皮。 又仔仔细细检查着孩子身上的伤口。 话眠目光掠过这些村民,一切如昨,祥和一片。 梁方送着四人往村外走,还没出村,就见村外有人推着木车往村子里走,车上放着几坛大罐子。 “村长,晚上来我家吃酒啊!” 来人迎面碰上几人,热情的招呼了一句,这人留着一撮短胡子,身板不是很壮,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风洛瞧着这人,眸色暗了暗。 身旁的梁方与那人热情附和了几句,又转头对话眠四人道: “今日梁二他娘过寿,请村里人去喝酒,几位要留下一起吗?” “不了,我们已经耽搁好几日了,得快些出发了。” 连秋深接话道。 几人跟着点点头。 村长还想说什么,却被梁二先一步打断了。 梁二脸上堆着笑,黄牙仍露在外头,目光却往四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停在话眠脸上,眼神混浊,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哟,外乡的姑娘?长得真水灵,喝口寿酒沾沾喜气再走呗。” 话眠还没开口,风洛指尖已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连秋深冷哼一声,上前半步,正好堵住梁二的视线;白笙则笑眯眯地拨了拨鬓发,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梁方见状,忙打圆场:“梁二,人家有急事,下次再说。” 梁二“嘿嘿”两声,目光在话眠身上上下扫了扫,又推着车往村里走,经过风洛身边时,木车轮子碾过水洼,溅起半处泥点。 等梁二走远,风洛转身问梁方: “这个叫梁二的,还有兄弟吗?” 梁方愣了愣,不懂风洛话里的意思,但摇摇头,道: “他家是独子,只他一人。” 听见梁方的回答,风洛身上的寒气更重了。 他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盯着梁二的背影,一言不发。 话眠见风洛表情有些怪异,用手指戳了戳他,又转头对梁方道: “梁村长,就送到这吧,这两日给您添麻烦了。” 梁方连连摆手,几人道过别后,转身便往村外走。 忽然,一道惊雷劈下来,暴雨又来了。 四人皆是一愣,就连梁方也是跟着一颤。 同昨日一般,雨噼里啪啦的砸下来,没一会,又险些将几人淋湿。 梁方带着几人慌忙躲雨,又去了离村口最近的梁老伯家。 还是昨日的屋子,屋里烧着炉子,炉子旁支着架子。 几人淋湿的外衣搭在架子上放在炉边烘烤。 梁老伯咧着嘴笑,朝几人递来粗瓷碗,道: “先喝口姜水,山里雨邪,驱寒。” “...” 话眠双手接过,心里生出一丝疑惑。 这一幕同昨日颇为相似。 同样的暴雨,同样都是刚踏出村子,同样的姜水,同样的话。 话眠垂眸,吹了吹滚烫的姜水,开口道: “老伯,梁家村的雨一向都来的这么猛烈吗?” 话毕,风洛抬眼瞧了话眠一眼,递给她一个淡淡的眼神。 白笙耳朵动了动,隐约想起昨日话眠问过这个问题。 只有连秋深,和傻子一样,拧着衣服上的水,端起碗“哐哐”往下喝。 梁老伯原本在给炉子添柴,听到这问题,转身笑道: “是啊!这个季节就是这样,暴雨一场接一场,我们都习惯了。” 果然,同昨日的回答一模一样。 风洛放下手里的碗,接着道: “老伯,您觉得这雨几时能停?” “不好说,快则半日,慢则几日。” 梁老伯还是笑眯眯的,答案像提前编好的曲,连停顿都卡在昨日的拍子上。 风洛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敲,脆声混进雨幕,目光却掠过炉膛里跳动的火苗。 梁老伯并没有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好像这些问题都是他今日第一次听到。 三人脸色皆一变,却听旁边的连秋深道: “梁老伯,我能再喝一碗吗?” 梁老伯接过连秋深的空碗,笑眯眯道: “想喝几碗就喝几碗,这里还多着呢!” 话眠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连秋深真的,反应很迟钝。 这时,梁方突然开口。 “这雨来的猛,看样子,几位和梁家村有缘,又要多留几日了。” “是啊,又要麻烦村长了。” 风洛声音低了低。 梁方笑得温温的,像屋外檐角滴答的雨水,平缓的让人挣脱不得。 “麻烦什么,”他抬手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他眼角皱纹深深浅浅,“只管把这儿当自己家。” 风洛垂睫,指腹摩挲着碗沿,低声应和: “那就叨扰了。” 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梁家村很祥和,从踏进来的时候,就有种违和感。 几人今日总算是想通了,这种莫名的违和感是从何而来。 一百多户,全是梁姓;几个月不见外乡人;雨下得恰到好处;他们四人被雨赶进来,又被雨留下,明明眼见着天晴了,又再被暴雨一次次困在村子里。 梁老伯一个字不变的回答。 这村子有问题。 梁家村很明显是要困住四人。 风洛的指尖停在碗沿,无声地数:一、二、三... 第三天了。 如果他们再迟钝一点,怕是会被暴雨封了路这个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但这村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这几日,他们并没有察觉到妖气,所以才会忽略了这一点。 莫非真是个世外桃源。 梁老伯笑呵呵的继续往几人碗里添着姜水,连秋深喝饱了,也不再动。 风洛却起身,向梁老伯借了把伞,说是要去村子里逛逛。 梁方赶忙起身,道: “风公子,外头雨大路滑,村巷又绕,还是让我给你带路吧,省得迷了方向。” 风洛眸色微闪,唇角却勾出客气弧度:“不劳烦梁叔了,我自己去。” 几人神情一变也不知风洛要去干嘛。 连秋深道: “梁叔,你别管他,谁丢了,他都不会丢。” 风洛笑笑,没理他,却对上话眠的眼神,只叫她放心。 随后,撑着伞出了门。 三人也不闲着,白笙借口困了,提前回了梁方家,连秋深倒是因为多喝了几碗姜茶,这会正帮着梁老伯干活。 梁方同话眠坐在一起烤火,雨一直下,弄的屋子里一股子潮气。 话眠有一句没一句同梁方聊着村子里的情况。 每一句话,都带着不经意的目的。 风洛出门后,没在村子里瞎晃,倒是直接去了早晨遇到的那个梁二家中。 第128章 【世外桃源】杀两个人试试 他昨夜下手有些重,杀了两个人,夜里埋尸体的时候看的一清二楚,其中有一个,就是梁二。 被他杀掉的人,今日清晨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 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过。 风洛抿了抿嘴,原本还怕他杀人的事被话眠知道,现在看来也不用再担心了。 他撑着伞,露出个阴测测的笑,敲开了梁二家的门。 “你是?”梁二开门对上风洛的脸,片刻后,认出了风洛。 “你是这几日住在梁村长家里的外乡客人!” “是我。”风洛微微侧头。 他盯着对方那张完好无损的脸,黄牙、短胡、眼角堆笑,连左颊那粒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风洛确定了,这就是昨夜被他杀掉的人。 梁二赶紧侧过身请风洛进屋。 风洛脚下却没动,只是将伞沿再抬高一寸,让雨线直直打在梁二的脸上。 水珠顺着那张黄皮皱面滑下。 “公子?”梁二被雨水浇得眯眼,仍咧嘴陪笑,“外头冷,进来喝口姜茶,暖暖身子。” 风洛喉结轻滚,眸色深得像一口井。 忽然,他伸手,掌心覆盖在梁二的胸口。 梁二胸膛的心跳的很有节奏,他被风洛的举动吓了一跳。 疑惑道: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风洛眯着眼睛,笑的格外危险,他开口问: “昨夜,你去哪了?” 梁二被问的一头雾水,诧异道: “我昨日和我娘在家中,公子这话是何意?” 风洛眯了眯眼,露出个笑。 这笑看的梁二心里发毛,合上嘴也不笑了。 刚想回屋,脖子却一痛。 冰凉的利刃划过喉咙,他瞪大眼睛感受着脖子上的湿润。 “我有件事要验证,麻烦你死一个看看。” 风洛挤出一句话。 “嗞——” 血线滋出,梁二踉跄半步,喉结还在艰难滚动,却再发不出完整声音,只剩风穿过喉管的嘶嘶漏气。 风洛反手收刀,伞沿压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冷白的下颌。 “明日,再见。” 少年嗓音轻飘,替梁二关好门,撑着伞转身出了屋。 没走几步,就瞧见斜对面的院落外有人顶着雨正往屋内跑。 巧了。 风洛撑伞往那人所住的院子里走。 “大哥,好巧,我昨晚好像见过你。” 那男人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穿着麻布粗衣,一脸凶相。 他脚下一刹,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把本就凶戾的五官衬得更像没开锋的刀坯。 “见过?”他嗓音沙哑,“你谁啊?老子可没见过你!” 风洛半步不退,伞沿略抬,露出个温吞阴冷的笑: “那你现在见过了。” 话落,男人只觉脖颈一凉,一把匕首飞过来划破了他的喉咙。 血线溅在雨里,淡得几乎被瞬间冲淡。 风洛撑伞推开院门走近半步,垂眸看着对方逐渐失焦的瞳孔,嗓音轻得像雨丝: “昨晚死过一次了,今日再死一次也没问题吧。” 话罢,他将男人拖进屋,而后,关好房门,出了院子。 因为暴雨的原因,村子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在家中避雨。 话眠同连秋深还在梁老伯家。 在察觉村子有异后,话眠就同梁方打听起了村里的事情。 梁方说,这村子四年前发过瘟疫,当时村子里有一半人都死了。 但好在,官家救治的及时,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村子算是保下来了。 这故事,话眠觉得耳熟,就像是河洛镇一样,那个镇子也是发了疫病。 不过,这村子里可没有一个贺药师,也没有一个阮芜。 梁方说起几年前的疫病,可谓是痛心疾首。 他作为村长,没能力让村子的人都活着,虽然保下了一半人,但他还是很愧疚。 梁方说起这话时,眼睛并不看火,而是看手里那根火钳。 “...保下一半,也算很好了。那些因病过世的人,若知道村里还有人活着,也会安心的。” 连秋深干巴巴地安慰,却见梁方摇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盖过: “不。” “那天之后,我每晚都梦见另一半人站在村口,不喊、不哭,就盯着我。” “我实在是...哎!” 梁方叹气,提起这些话,痛苦的表情倒不像是假的。 话眠不语,手指摩挲着掌心,心里很不安。 提起四年前的疫病,梁方痛心疾首,可一旁的梁老伯却像没事人一样。 越发的诡异。 他的一举一动,就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每天,每天,都是如此。 他添柴、搅锅、舀水,三步走完,又从头再来。 炉子里的姜茶永远不见少。 连秋深终于也发现了异样,少年藏不住事,目光追着那老人转了一圈,脸色微白: “梁...梁伯,您不难受?” 梁老伯呵呵两声,声音沙哑: “难受啥,都过去喽。” 梁方见连秋深脸色变了,低笑了一声,摸了摸眼泪,起身: “对,不难受,都过去了,既然我们活着,就要好好活着,不想那些难过的事了!” 话罢,他拿起靠在门外的伞,对屋里的二人道: “回去吧!让梁伯早些歇着。” 连秋深还怔着,话眠却已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秋深,别打扰梁伯了。” 连秋深慌慌张张的起来,又盯着梁伯看了几眼,见人要走了,他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出了屋子同三人道别。 回去的路上,梁方走在前面,连秋深紧跟着话眠。 他这会倒是不迟钝了,低声对话眠道: “那个梁伯是不是有问题?我现在想想,他好像同昨日一样。添柴倒水的动作都没差。” 话眠一脸欣慰的点点头,用一副孩子长大的表情看着连秋深。 “不止是这样,我觉得,这个村子,除了村长,其他人好像都再重复昨天的事。” “?!” 话眠抿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用只有连秋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昨日早晨我们出村的时候,就见到那些村民在村中劳作,今日也是如此。” 连秋深后颈的寒毛“唰”地起立。他努力让视线不乱飘,只用气音回: “话眠姐,你是说...整个村子在重复昨日?” “可是,他们劳作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话眠微微颔首,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非也。” “若是普通的劳作,那倒是正常的,可若是连时间,表情,发生过的事情都一模一样,就有问题了。” 第129章 【世外桃源】死村 “你还记得昨日早晨我们在村中看到的场景吗?” 连秋深想了想,道: “男耕田,女织布,村里的小孩在玩耍。” “这有什么不对吗?” 话眠摇摇头,刚想开口,梁方便道: “今日梁二他娘过寿,但这雨下这么大,估计是办不了了。原本还想请几位去喝酒呢。” 话眠微笑。 “无妨,其实,我们几人都不擅长饮酒。” “那便罢了,等天晴再补席。”梁方温声说。 连秋深紧紧跟在话眠身旁,话眠应付完梁方,这才又低声对连秋深道: “昨日早晨我们出村的时候,一路走过来看到那些村民都在各自忙碌,走到村中时,有个小孩摔倒了,他娘在训斥他。” 连秋深点点头,认真盯着脚下的路,有些不解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 话眠松了松气,回道:“今日我们过来的时候,那个小孩又摔倒了。他娘也在训斥他。” “啊?”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小孩摔倒的位置、哭腔、甚至他娘的动作,”话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都与昨日一模一样。” 连秋深后背一麻,倒吸一口冷气,方才喝下去的姜汤都不暖了。 “话眠姐,你没记错?” 话眠摇摇头,盯着梁方的背影。 “昨日有个拉了一车酒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可有印象?” 连秋深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那人就是梁二。” “嗬!”连秋深险些被口水噎到。 走在前面的梁方听见连秋深的动静回过头看向他。 “连公子没事吧?” 连秋深用力咳了几下,连连摆手。 “无妨,”话眠替他圆场,笑得温婉,“应该是先前姜水喝多了,呛了喉,梁叔不必在意。” 梁方点点头,转身继续引路。伞背朝他们,看不见神情。 连秋深瞪大眼睛用口型问道: “可昨日梁二没同我们打招呼,今日却请我们去喝酒,这又是怎么回事?” 话眠瞟了连秋深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梁方。 连秋深不解,梁方在前面好好走着,并无不妥之处。 “我的意思是,”话眠看连秋深反应不过来,道,“梁二并不是同我们打招呼,而是在同梁村长问好。” “昨日,梁村长又没送我们出村,梁二自然不会来找我们说话。” “但今日,梁村长同我们一起,所以梁二才过来与我们说话。” “但其实,他真正要说话的人不是我们,而是村长。” 话说的这么明白,连秋深终于恍然大悟。 这村子里的人,好像除了梁方,都在重复着前一日所做过的事。 那边风洛杀完人后,将尸体处理好,这才撑着伞往梁方家走。 刚巧与往回赶的三人碰了面。 风洛脚步不徐不慢,好像只是去散了个步。 “风公子逛完了?正好,一道回屋去。” 梁方笑道。 风洛应声,三人跟着梁方进了屋。 一推门就见白笙以一种极为懒散的姿势侧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他的那把宝贝扇子。 “呦,回来了?” 话眠点点头,对上白笙的金瞳,挑了挑眉。 用口型问道:“成了?” 白笙合上扇子,朝话眠勾起个笑。 他先几人回了梁家,自然不是真的回去休息。 在梁老伯家中发现异样时,他就与话眠交换了眼神。 他们来这个村子快三天了,都是村长梁方在招待他们。 这便是诡异之处。 村长说过,村子里几乎没有外人进来,而他们是村子近几月来第一批进村的外乡人。 若是寻常,别说是人了,就算是条陌生的狗进村,都会引起大家的注意。 但他们三人来了这几日,在村子里来来去去的,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只有村长,从头到尾陪着他们。 他们四人就像被其他人忽略了一样。 再加上今日,那些村民都在重复前一日的动作,叫几人更确定,这村子里,只有梁方一个是正常人。 而其他的一百多户人家,就不知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了。 不过,话眠并不打算今日就拆穿这件事,毕竟,他们还不清楚梁方的底细。 虽然梁方看上去并无害,但不排除他是在以这种面貌麻痹几人。 梁方一进屋,就张罗着要做饭,话眠几人便将连秋深推出去帮忙。 等人一出去,话眠就甩了张隔音符贴到了门口。 “说吧,找到什么了?” 白笙抱胸扬了扬下巴,对话眠道: “契约是不是得多减几天?” “...”话眠忍住想要扑上去咬他的冲动,咬牙道:“减减减!三天,三天够多了吧!” “真是,小气啊。我辛苦找到的线索,就拿三天来打发我?” “那你想几天?” 白笙伸出一只手,摆出个五。又伸出一只手,同样摆出个五。 “十天。” “你强盗啊!”话眠乍起。 “你就说行不行吧?要是行,我就告诉你我在梁方屋子里找到了什么。” “若是不行...那...” 白笙“啧啧”两声,两指弹出狐火摆出一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贱兮兮的盯着话眠。 “行!”话眠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算你狠!” 听到自己满意的回答,白笙这才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个册子扔到桌上。 “看看吧。” 墨黑色的册子,封皮已经很旧了,边缘磨得发白,透着一股子陈年墨香,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老账簿。 话眠指尖一顿,抬眼扫了白笙一眼,狐狸正懒洋洋地撑着下巴,金瞳里闪着“你翻开就知道”的狡黠。 话眠指尖捏着纸角,捧着册子快速翻动了几下。 只几眼,甚至都没多看,话眠已经知道这册子里写的都是什么东西了。 “这里面写的,是梁家村一百二十三户人家。” 风洛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表情微微变了变。 “这上面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了一个“卒”字。” 话眠瞳孔猛的放大,惊道: “这些村民,全都死了!” 白笙点点头,有些似笑非笑。 “也并非全死了,其实,还有活着的。” 他说着,细长的手指隔着空气将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梁方。 第130章 【世外桃源】皮尸 他的名字后面没有跟“卒”字。 这简直就是个恐怖故事。 话眠背后发凉,捏着册子的手有些发颤,整个梁家村的人全死了,只留下了一个梁方。 她忽然意识到: 梁方口中,四年前瘟疫死的根本不是一半,而是除了他之外的整个村子。 梁方把所有人写进亡册,再用某种办法把他们留在阳世,一遍一遍重复着生前的日子,好让村子看起来活着。 但真正的活人,其实,只有他一个。 “那...我们这几日,岂不是和一群死了四年的人在打交道!” 话眠手指一松,册子“啪嗒”一声掉到桌子上。 她原本是觉得,村子里的村民大概是被梁方用什么东西操控了。 可她没想到,那些村民根本连人都算不上。 大概率应该是尸体。 或许,连尸体都不是。 风洛若有所思的拿起册子,仔细的翻着,在那些名字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梁二和梁东。 正是被他杀掉的那两人。 他彻底放下心。 “这些村民们是杀不死的,也可以说,就算被杀了,第二日也能完好的出现在村子里,并且,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 话眠与白笙异口同声道:“你怎么知道?” “我...”风路笑笑,认真且柔和的答道: “我是雾山来的,没有什么事是不知道的。” 白笙勾勾嘴角,金瞳眯成一条线,似是看破了风洛。 “你该不会是昨夜正好杀了个人,验证出来的吧?” “呵。” 风洛别过脸,脸上一丝心虚的表情都没有。 “不是昨夜。” “是刚刚。”他一本正经的说着假话。 屋内一阵寂静,白笙撇撇嘴,将册子收回。 话眠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恶狠狠的盯着风洛。 “你去杀人了?” “你疯了!都还没确定是不是这样,你就去杀人了!” “万一推论有误,他们...” “我错了。” 风洛道歉极快,打断话眠让她一时忘了应该说什么。 一句话卡在嘴里,嘴唇半张不张。 风洛从桌上拿起一小块玉米糕塞进话眠嘴里,堵住她的嘴。 扯开话题,淡定道: “雾山有书记载,有种妖邪之物是因人思念所生,名为皮尸。” “失亲之人因太过想念亡者,所以将逝去之人的皮保留下来,以人皮为页,把亡者拓在阳世,让他们日复一日替亡人活着。” “皮尸,不会老不会死,不怕火也不怕水。” “唯一怕的,是失亲之人。” 话眠把玉米糕咽下:“失亲之人?” “既然梁家村的人全死了,那失亲之人便是梁方了。” 风洛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嗯。不过,他们怕的不是梁方这个人,”他声音压低,“而是他的思念断了。” “一旦失亲之人动摇、后悔、或者遗忘,他们就会不复存在。” 话眠唏嘘:“这听上去,好像是梁方一人的执念,拴住了整村不得超生。” “或许吧。”风洛应声。 白笙“啪”地展开折扇,露出两颗尖牙,道: “这么说来,若是梁方哪天死了,那整个梁家村也就跟着他一起没了。” “啧啧啧!这凡人做事,真是比妖还要狠。” 话眠白了一眼他,并不是很赞同白笙的说法。 可白笙金瞳里满是看戏的兴奋: “一念成牢,四年锁尸,比妖还像妖。” “他只一个凡人,哪来这么大的能耐,留得住村子里一百二十三户人家?” 话到这里,白笙终于坐直身子,目光阴厉起来,道: “不过我现在可不关心那些皮尸,我更关心,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这梁家村里。莫不是也想让我们做他的皮尸?” 话眠摇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毕竟从进村子到现在起,梁方都没有表现出要害他们的意思。 虽然每次想出村的时候都会被暴雨强行留下来,但梁方对几人确实是很好的。 三人正说着关于皮尸的事情,就听连秋深在外面叫喊。 “吃饭了!吃饭了!” 三人默契地收声。 白笙“啪”地合上折扇,金瞳里的厉色瞬间换成懒散,将那本册子递给话眠,叫她暂时收进镇妖囊里。 风洛起身,伸手撕下话眠贴在门口上的隔音符,往袖里一塞,动作干净利落。 “来啦。”话眠扬声应了一句,嗓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推开房门,雨声扑面,潮气里混着一股浓烈的饭菜香,叫几人方才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下来。 连秋深站在檐下,手里端着空碗,一脸急不可待,小声问道: “你们方才在里面说什么了,我怎么半个字都没听到?” 风洛目光在连秋深身上上下一扫,露出个阴测测笑。 “想知道?” 连秋深不爽的看着风洛,却又听他道: “晚点告诉你,我怕你吃不下饭。” 连秋深把空碗往怀里一抱,翻了翻眼,骂道: “卖关子遭雷劈...” 风洛按住连秋深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你等会闭上嘴只管吃饭就行。” 连秋深撇撇嘴,终究没再追问,只嘀咕一句:“神神叨叨……” 四人前后脚进了堂屋。 梁方早已摆好碗筷,话眠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红烧野兔、清蒸河鲫、炒山笋、玉米糕,还有一大壶自酿的糯米酒。 “快坐,快坐。”梁方冲几人连连招手。 “都是自家的东西,算不上丰盛,各位不要嫌弃。” 三人笑笑,跟着梁方入了座。 话眠勾勾嘴,客客气气道:“梁叔,这几日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们打算今日就走。” 听见这话,梁方和连秋深都愣了一下。 “今日?” 两人一同发出疑问。 梁方往屋外看了看,似乎有些不解,“外头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这路上恐怕不好走啊。” 话眠却道:“不等雨停了,我瞧着这雨,应该要下好久,我们若再耽误下去,恐怕,要在梁家村安度晚年了。” “而且,每回我们一到村口这雨就下,比更鼓还准。” “我怕我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话眠声音不高,却让梁方脸色变了又变。 第131章 【世外桃源】梁家村 梁方的笑僵在嘴边,面上隐隐有些失望之意。 他往面前的碗中倒了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话姑娘这话说的,叫人接不住。” “罢了,既然几位要走,我也不拦着,但雨天路滑,不好走,几位路上可得小心些,别出事。” 他放下碗,笑容如常。 话眠颔首,礼数滴水不漏:“借梁叔吉言。” 一顿饭结束,几人收拾好包袱,撑开伞便往村外走。 从梁方家出门,不过才百来步,几人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这些被标记了已卒的村民,这会正定定的站在各家屋外,整齐的朝几人看过来。 不是“望”,也不是“盯”,而是“朝向”。 像一百二十三口纸皮人,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后脑勺轻轻一提,脸就齐刷刷拧了过来。 雨太密,四人撑着伞,看不大清楚他们的眼。 只看见每一张惨白的嘴角,都裂着一模一样的弧度: 一寸半,不上扬,也不下垂,像用尺量着剪出来的口缝,在雨里泛着潮,微微泡发,好像一戳,就会“噗”地瘪下去。 连秋深走在最前,看到这些人全朝他们看过来,猛地收脚,被吓了一跳。 “这些村民...怎么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冷的发颤。 话眠伸长脖子往雨幕里瞧了瞧:“看样子,梁村长这是准备和我们摊牌了。” “摊牌?”白笙“啪”地合上折扇,“不,这叫掀桌子。” 连秋深还没搞清楚这村中的情况,只大概知道村子里的人每天都在重复着前一日。 他虽疑惑,但周围这些村民的模样,叫他立刻警惕起来。 这些村民,不大像是活人。 果然,白笙的话刚落下,所有村民同时抬脚,他们身形一转,面无表情的朝几人同时走来。 步子几乎一致,明显是准备围堵几人。 连秋深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些人要干什么?他们这是中邪了?” “中什么邪?这些根本就不是人。”风洛解释,“这是皮尸。” 连秋深没见过皮尸,但却从雾山记录妖邪的书籍上见过。 “不会吧,他们全是?” 连秋深想起这几日在村子里发生的事,又想到他还吃了村里不少吃的东西。 心里一阵发毛,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敢再说话,生怕自己再多问一句,风洛就告诉他,这几日他吃的都是皮尸做出来的东西。 他隐隐呕了几下。 眼瞅着这些皮尸离几人越来越近,白笙忽的一下将手中的折扇丢了出去,扇子旋转着飞出,边缘亮起一圈妖红的符纹。 等再回来的时候,这些皮尸的脖子已经被统统被割开了。 皮人的最前方,站着村口的梁老伯,他脑袋掉了,断口处的血,像浆糊一样喷出来,糊了一地。 扇子重新回到白笙手里时,扇面上沾上了淡淡的碎屑,似乎是从人皮上脱落下来的东西,血迹斑斑。 白笙嫌恶的挥了挥手,将那些东西瞬间清理干净。 “啧,真厉害,一个皮尸做的和真人一样,竟然连血都有!” 他咂舌。 但身旁的连秋深脸色瞬间白了,他本就隐约作呕,这会看见白笙将一众皮人的脑袋全削了下来,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 “呕!我早上还在梁老伯家喝了好几碗姜水!” 话眠转了转伞柄,胳膊上汗毛直立,似乎是觉得白笙手法太过恶劣。 但这些被断掉脑袋的皮尸,确实不动了。 “书上不是说,皮尸杀不死?他们怎么就这么死了?” 连秋深惊异道。 这话刚落,那群断了脑袋的皮尸竟忽的一动,像是在回应连秋深。 这动静,叫几人瞬间又紧张起来。 “你看清楚,他们没死...” 风洛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地上那些被断了头的皮尸竟“哗啦”一声坐起。 下一秒,所有皮尸齐刷刷转身,撑着没脑袋的身体再次站了起来。 “我靠了!”连秋深像被雷劈了一样,原地起跳,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以前捉妖好歹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东西,可这些皮尸,简直比那些妖还要诡异。 火烧不死,水淹不死,刀砍断了头竟然还能活蹦乱跳。 “快跑!” 话眠忽然出声,尾音还未落下,几人便见她窜出了半里地。 后面三人也反应过来,这皮尸打不得,因为不管他们打多久都没法子彻底杀死他们。 话眠一边跑,一边往外撒着符,有皮尸过来拦路,她打不动,但符好歹能定一定那些皮尸,给几人逃跑拖延些时间。 风洛的冰玄丝一路过来,勒断了不少皮尸的腿。 那些皮尸没了腿,下半身拖在泥水里,只用双手撑着地,十指抠进泥里,发出“嚓——嚓——”的刮地声,他们拖着半截湿淋淋的身体,对几人穷追猛打。 整个梁家村的具皮尸发了疯似的往几人身上贴,更有甚者,手里操着斧头朝几人砍下来。 白笙被追的有些烦,干脆使了法力,准备一把火烧了这些皮尸。 可火苗蹿上来,沾到尸体上,那尸体却完好无损,倒是带着一身的狐火扑向四人。 连秋深手里的剑虽然砍掉了不少皮尸,但沾上那些皮尸身上的狐火,被烫的“哇哇”直叫。 “我说那只狐狸,你放火能不能说一声,你想烧死我们吗!” 连秋深跳着脚把剑往泥水里猛插,“呲啦”一声白雾冒起,狐火非但没灭,反而顺着水珠往上爬,火舌舔上剑柄,烫得他撒手把剑扔出三丈远。 “靠了!” 白笙翻了翻白眼,太烦人了! 他收回狐火,又将扇子打开,起了一阵妖风,一众皮尸都跟着风被卷了起来。 眼瞅着村里的路终于空了下来,四人对了对眼神,立刻往村口的方向跑。 可这背后操纵皮尸的人铁了心不想放四人走,出村的路被堵了,村口也早就布好了十几具皮尸等着四人。 那些皮尸里有两具风洛格外眼熟。 正是刚被他杀掉不久的梁二和梁冬。 他之前割断了梁二的脖子,但现在出现在几人眼前的梁二,脖子已经重新长了回去,身上完好无损。 风洛心里一紧,这些皮尸同普通皮尸不一样,他们能自己修复好身体。 这皮尸的制作人,看样子很厉害。 而跑在最前面的话眠对上这些皮尸后,猛刹住脚。 终于也是忍不住了。 “大爷的梁方!没完没了了!” 话眠一甩伞沿,雨珠子甩出去打在那些皮尸身上,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梁家村就活了你一个,让你好日子过多了是吧!” 第132章 【世外桃源】有人要留你们 “你弄这些皮尸是怀旧吗?” “是为了让村子看上去好像从前一样?” “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很珍惜梁家村。” “我们是杀不了这些皮尸,不过嘛...”话眠眼尾挑起,露出个不做好人的笑。 “我看梁家村的屋子盖的挺好,可我觉得有些碍眼,所以,我打算把村里的房子全烧了,让你的这些皮尸,无家可归。” 话罢,话眠冲白笙眨眨眼,道: “狐狸大人,知道你爱放火,这次你就放个够,烧光梁家村!” 白笙“唰”地一声展开折扇,金瞳在亮得吓人: “正合我意。” 语罢,他并指在唇边一吹,“呼!” 赤金火苗窜上扇骨,瞬间卷成火浪。 白笙抬手一挥,妖风裹着狐火扑向最近一排屋檐,雨遇火即化成白雾,火势借雾烧的更狂,眨眼爬上梁家村上空。 刚起火势,躲在背后的梁方就忍不住了。 嘶哑的吼声从火海里传出:“住手!” 白笙笑出狐狸音。 “老东西,这火烧的漂亮吗?” “雨天寒凉,给你和你那些皮尸暖一暖!” “啧!”连秋深苦大仇深的摇摇头,“真缺德。” “缺德吗?我觉得还不够。” 风洛指尖一弹,冰玄丝缠火借势,“嗖”地飞起。 下一刻,冰玄丝带出几具皮尸,细线缠在皮尸上,操控着让他们跪在地上。 风洛将两指放在嘴边,吹响哨子。 “黑云,去拿他们练练手。” 话落,一只巨大的黑鹰从雨幕里盘旋而下,朝跪在地上的几具皮尸飞去。 古往有种刑罚,会将罪人绑在悬崖之上,刺破肉体,让崖边盘旋的秃鹫来啄食罪人的身体,直到吃光他们的肉身。 梁方在乎村子,若是让他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被人这样对待,大概率会气疯吧。 黑云收翅俯冲,鹰爪噗地扣进一具皮尸肩胛,虽是皮尸,可却做的有血有肉,被黑云撕裂的地方鲜血溅落一地。 连秋深和话眠同时捂眼,这还真是风洛的风格。 梁家村混乱一片,什么世外桃源在几人的攻势下全然被毁了。 梁方自是不忍看到自己辛苦维持的梁家村就这么没了,终于露了面。 他从狐火里冲出来,跪扑在几人面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别烧了!停下!快停下!” “要烧就烧我,不要毁了我的村子,不要折磨他们了!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东西了,我求你们了!” 梁方声音嘶哑,像是被狐火熏坏了喉咙。 话眠方才的确很生气,但见梁方这样子跪在他们脚下替那些皮尸求饶,她竟然莫名的愧疚起来。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体在雨里显得格外单薄。狐火淋不灭,随着白笙的妖风徐徐吹过来,火苗沾上梁方的皮肤,烫的他连连抖了起来。 想起之前梁方对几人的态度,话眠这会觉得自己确实是混账了些。 “白笙,别烧了。” 白笙眸子暗了暗,“啧”了一声,一挥手,将那阵狐火停了下来。 火一停,只剩雨水噼啪砸在焦梁上,蒸出滚烫的白雾。 梁方的脸色更差了。 风洛见话眠这边收了手,便打了个响指,黑云便立刻展翅飞向了自己的主人。 几人撑伞靠近梁方。 “既然这么珍视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将我们困在梁家村?” 梁方跪在雨里,垂着头,方才被烧到的皮肤已经起了水泡。 他颤了一下,并没有想隐瞒事实,哑声开口: “不是我想困你们,是有人想让我留你们几天。” 四人对视一眼,捕捉到重要信息。 “谁?” 梁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的恩人。教我留住村里人的恩人。” “恩人?”连秋深皱眉,“什么恩人要与我们过不去?” “不对,什么恩人会知道我们要途径此路?” “还能有谁。”风洛冷脸。 “假道士!”连秋深反应过来。 “假道士”三字一出,几人脸都黑了一截。 梁方没看见几人的表情,继续道: “恩人教我制作皮尸,替我造了一个新的梁家村。我何德何能,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村里人。” “村里人?”风洛冷笑,指节捏得伞柄咯吱响,“你见到的不过是会渗血的人皮怪物,连人都算不上。” 风洛这话,惹得梁方不高兴了,他忽的起身,朝几人大喊道: “你们懂什么!你们又没有失去过重要之人,你们怎么会懂我,哪怕他们只是怪物,那也是我心心念念,再也见不到的重要之人!” ...... 梁方这话,让四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怎么会不懂失去重要之人的感受,他们早就体会过了。 话眠胸口顿时闷得慌,想起刚来梁家村的那日,他们还没有发现这些村民们是皮尸。 当时,她也只觉得这村子其乐融融,像世外桃源。 现在再想,梁方不过是想要一个梁家村而已。 话眠把伞往前倾了倾,替他挡住细火雨屑,声音低下来: “梁叔,我们知道的。” “你只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念旧之人。只是你这个恩人,却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梁方微微惊讶,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滑。 他表情惊讶又难过。 话眠到底还是心软,又想起自己方才教唆着白笙,将梁家村毁了大半,心里更愧疚了。 到目前为止,梁方也只是受了假道士的蛊惑,想将他们困在梁家村。 但事实上也并未做出伤害他们之事。 “梁叔,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失去亲人这种事,我们都经历过,如果有机会能再见到他们,不止是你,我们也会这么做。” “所以梁叔,我们理解你。” 梁方喉咙滚动两下,慢慢抬起头,像是对自己所作所为愧疚极了。 他声音暗哑,语气带着歉意:“话姑娘,风公子...” “嗯。” “我话说重了,不知道你们小小年纪,已经经历过了失亲之痛。” “抱歉,真的抱歉。” 梁方说着,眼眶瞬间红了,嘴唇也止不住的哆嗦。 可怜的一张脸,语气却拐了个弯冷下来,挑眉冷笑道: “可是,你们失亲之痛关我何事?我不管替我重造梁家村的人究竟是好是坏,不管他们是人还是怪物,我只要梁家村。” “对不住了各位!” “梁家村,你们是走不出去了!” 第133章 【世外桃源】属于这里的只有你,话眠 话眠再有意识时,先对上的是一双黑亮的眼睛。 小小的脑袋离话眠只一拳的距离。 利勾似的嘴只差那么半寸就要戳进话眠眼睛里了。 “黑云!” 话眠立刻出声制止,语气急了些。 黑云缩了缩脖子,利喙在她睫毛前停住,似乎被她吓到了。 “...抱歉黑云。” 话眠喘了口气,抬手想揉眼睛,却发现手腕沉重,手掌一阵刺痛,手心里一块皮肤被灼烧了一块。 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黑云低低咕了一声,脑袋又往前凑,这次只用颈侧最柔软的羽去轻碰话眠手背,动作有些焦急。 话眠忍住手心的痛,抱起黑云,脑袋一阵昏沉,却怎么也不见风洛三人的影子。 她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 还是在梁家村内,但这场面似乎比她晕倒之前要惨烈太多。 整个村庄的房屋全毁了,所有皮尸尽数被碾碎成肉泥。 话眠心中“咯噔”一下,这些皮尸死了,全死了。 这说明,梁方也死了。 可眼下,整个梁家村只剩下了她一人,风洛,白笙,连秋深三人全不见了踪迹。 她一阵头痛,在废墟里寻找三人的身影。 却连半个影子都没见到,雨也停了,梁家村变成了乱葬岗,到处堆满了皮尸的残肢断臂。 所有的飞鸟鸣虫全没了声音,村子寂静的让话眠喘不上气。 她胸口狂跳,一时用力,让怀里的黑云发出一声惨叫。 话眠被叫声拉回了神。 想问问黑云,风洛三人究竟去了哪里,却想起黑云根本不会说话。 她胸口疼的慌,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她一人。 话眠扶住坍塌的屋墙,大口喘着气,低头的瞬间却瞧见镇妖囊还好好挂在腰间。 她垂眸冷静了片刻,将黑云放到一边,抿着唇,念出与白笙的妖主契。 可手上却怎么都结不出法印。 话眠心里一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妖主契...没了?” 她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妖主契只有两种情况下才会解开。 一种,是结契双方主动放弃;另一种便是结契双方,其中有一人死掉,契约方可解除。 现在,她还活着,但妖主契却消失了。 话眠嘴唇发抖,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巨大的恐惧在胸腔里翻涌。 “契约断了……”她声音发颤,“那白笙...” 她慌乱的朝四周看去,却见四周景象倏然扭曲。 焦土、残尸、废墟顷刻化作黑雾四散。话眠只觉得脚下骤然一空,耳边传来黑云的叫声,她整个人却已坠入一片漆黑。 妖风骤然四起,将话眠单薄的掀翻在地。 四周亮起一双双幽绿、猩红、惨白的眼睛。铁栏重重,锁链拖地,妖邪嘶吼震耳。 “放我们出去!” “是她!杀了她!” 妖嚎声一波接一波涌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话眠跌落在地,被四起的妖风一下下撕裂着皮肤,伤口疼的她脑子都清醒了大半。 “这是什么地方!风洛!白笙!” “连秋深,黑云!你们在哪?” 话眠咬牙切齿的吼出了声。 昏迷之后醒来,只剩了自己一人这件事太诡异。 “大爷的,我不信你们都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眠胸膛剧烈起伏着,嘴角流下血,滴在衣服上。 她忽然暴起,忍痛从地上爬起来,逆着那阵妖风,单薄的身体一下接一下被撕裂。 “你们三个混账,要是敢死,等我找到你们的尸体,我就把你们也做成皮尸!” “但我可不会好好供着你们,我会日日鞭尸,打的你们从阴曹地府爬回来!” 话眠一边说,一边迎着妖风,手心慢慢聚起一团十分刺眼的光亮。 紫水原本是一团雾气包裹着水球,却在此时竟生出一道刺目的雷电,闪着蓝光,朝周围嘶叫的众妖劈了下去。 雷光劈落,紫水电蛇四散,混沌中牢栏应声而碎,妖邪惨叫倒卷。 话眠掌心焦黑,血顺指缝滴落,她却一步不退,瞳中映着雷火,亮得骇人。 她就用烧焦的指尖在掌心划一道血痕,带着哭腔几乎颤抖着念道: “以血为引,以名为契,白笙,回应我!” 血印炸开赤光,一圈火浪以她为中心横扫。周围妖邪被灼得尖啸后退,可话眠依旧听不见白笙的回应。 听不见任何一个人的回应。 只有那些被击散又重聚的妖邪,魅惑的嚎叫。 “放弃吧,他们不在这里。” “属于这里的,只有你,留下来陪着我们!” “闭嘴!”话眠嘶吼,嗓子已劈。 她根本冷静不下来,脑袋里一片空,只有一个念头,要找到莫名消失的那三个人。 她不相信,他们会死。 “啁——” 话眠本想劈出第二道紫水,却在这时依稀听见了黑云的叫声。 鹰叫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话眠带出这里。 可很快,黑云的叫声就被混沌黑暗里的妖邪压了下去。 “留下来,话眠,这里才是属于你的。” “你本就应该和我们在一起,永永远远!” “你不是已经找到所有的碎片了?” “回来吧,这里才是你该来的地方!” 妖物横飞,妖气四溢,碎掉的牢笼又重新重组。 话眠头痛欲裂,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闭嘴!你们这些妖邪!” 紫水再次闪过,可这些妖邪散了又聚,嘲笑的声音越来越大。 “做了几年人就忘记自己是谁了吗?话眠!” “这里才是你该来的地方!” ...... 这里,这里是哪里? 话眠听清楚了其中两句,她到底是是谁? 她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这些妖说她已经找到了五枚碎片,是什么意思,他们明明只找到了两枚。 一枚金,一枚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头快裂开了,身体像要被撕裂,手心被紫水灼伤的皮肤隐隐作痛。 神经几乎崩溃。 那些声音侵蚀着她,他们是真的想把她留在这里。 她痛到想死,但脑子里依旧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死,她也要见到那三人,确认他们还活着。 “啁——” “话眠!话眠!” 第134章 【世外桃源】 梁方没死,但那些皮尸却被碎成了肉屑,残肢断臂掉了一地。 焦土之上,梁方佝偻着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瘫坐在肉屑与残肢之间。 他脖颈间搭着一把剑,是连秋深那把名为“悲悯”的剑。 连秋深用剑抵着他的脖子,几乎是用吼的。 “你到底对话眠姐做了什么,为什么她身上会爆出妖力?” “说!” 剑锋再压半寸,梁方被抵得后仰,脖颈顿时现出一道血线,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愣愣望着远处。 话眠被风洛半扶半抱,右手焦黑,紫水残光还在指缝噼啪游走。 身上却妖气翻涌,整个人都被淡淡黑气笼罩着。 话眠双眸紧闭,明明周围没有可以伤到她的东西,可她的伤却越来越多。 风洛将人抱到干净处放下,单膝跪在话眠身侧,冰玄丝缠住她腕脉,一层又一层,仍压不住那狂暴妖力。 白笙金瞳暗沉,掌心血口未干,不断将气渡过去,稳住她的心脉,可却迟迟不见话眠睁眼。 梁方眼神空洞,在连秋深的威逼下,应到: “她毁了我的村子,我还没她问对我的村民们做了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去你娘的梁方!”连秋深怒吼一声,剑尖再压,血线瞬间变粗。 “我叫你回答我,我不是再同你请教,你若不说,我就把你头砍下来!” “连秋深!” 风洛突然出声,制止住了连秋深。 他跪蹲在话眠身边,手一抬,黑色的死线就缠上了梁方的脖子。 他面无表情的将梁方拖拽到自己眼前。 默默从白笙怀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展开放在梁方眼前。 “老东西,这个是你梁家村所有人的名簿,应该是你最后留下的东西了,我烧了它如何?” 梁方原本一脸你奈我何的表情,现在看到那本册子,他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抽搐。 “你!别...” 他肌肉抽搐,跪起身,语气也软了下来。 “我只是按照恩人说的,将他给我碎片,打在话姑娘身上而已。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毁了我的村子。” 风洛沉默片刻,手指忽然一动,缠在梁方脖子上的线猛然收紧,勒的他连连喘气。 “什么碎片?” “是...恩人说...是...镇妖囊...” “镇妖囊碎片!”连秋深惊声道。 这时,黑云突然不安的叫了起来。 白笙试图帮话眠稳住脉络气息的动作一停,就见镇妖囊忽然不安分的动了起来。 里面镇压的东西似乎想要逃出来。 几人脸色皆一变,连秋深赶紧道: “师父说过,得尽快找全五枚碎片重新封印镇妖囊,否则,它会彻底碎裂,恶妖尽出。” “这香囊,该不会是要碎了吧!” “不会的!” 白笙厉喝,金瞳骤然亮起,指间妖血逼成一道猩红符纹,试图让镇妖囊安静下来。 触碰到镇妖囊的瞬间,话眠身上又多出几道伤口,她的表情似乎更加痛苦了。 “话眠!话眠!” 他嘶声低吼,狐尾虚影在身后炸开,九条残影一并护着话眠。 混沌中,话眠几乎被伤的体无完肤,但她仍不停下手心的紫水。 这些妖,嘴上叫的凶狠,话眠闭上眼睛听着他们的声音。 她敢肯定,这里绝不止十几只妖物。 她眉头紧皱,额角冷汗直冒,这地方,起码有上万只妖。 混沌黑暗里,一双双眼睛紧盯着话眠,压迫感十足。 那些发光的眼睛看的话眠头晕目眩,她不想看见这些眼睛,便一直闭着眼,想要从这些妖嘴里听出一些线索。 找到这里究竟是何处的答案。 囚笼,万妖,镇压... 镇妖囊! 话眠猛的睁眼。 她在镇妖囊里面!那个她自小一直佩戴着,当成是收妖香囊的东西。 她只知道里面镇压着万千恶妖,拥有镇妖囊的人,可号令囊中万妖。 但她从小没什么天赋,又因为贪玩,学不会师父教的法术,只会用符。 所以她号令不了万妖。 如今她竟然被困在镇妖囊中,受着囊中恶妖的怨气。 话眠哭笑不得。 她擦去嘴角的血,身体上的疼突然就没了感觉。 “区区恶妖,就想把我留在这里,你们做梦!” “我可是镇妖囊主人!” 话语落下,万妖寂静,似乎在等话眠下一句话,但片刻后,它们一哄而笑。 “听见了吗?她说她是镇妖囊主人!” “一个被蠪侄撕裂的废物,不过是镇妖囊的衍生物而已,真以为自己是镇妖囊主人了!” “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是我被压百年以来,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她做了十几年的人,竟然废物到这个地步!” 笑声像潮水扑来,一浪比一浪高,震得话眠耳朵嗡嗡作响。 话眠被妖气打到,吐出一口血来,单膝跪在地上。 膝下烫的厉害。 她低头,见膝下压着三枚微微发光的碎片。 金、木、土。 碎片沾了话眠的血后,竟然慢慢融合成了一块。 话眠捏起碎片,只觉得身体一阵燥热,像是骨痛症又发作的感觉。 但身体里却意外充斥着莫名的力量,似乎正灌输给她强大的法力。 连秋深说过,封印碎片合一可封印镇妖囊,压天下阵法。 分可让得碎片者妖力大增。 她抬手,指腹抹过唇角残血,缓缓直起脊背,目光扫过那些讥讽的眼睛,声音不高,一字一顿: “笑够了吗?” 话眠伸手,指尖在虚空一划,一滴心血凝成细小符纹,悬在指侧。 “笑够了的话,该轮到我了。” 指尖落下,召妖令成,万妖忽然止声。 只剩下话眠清脆的声音,一字一句重重落下。 “匣开一线,囊中妖出,万妖听令,护吾者,显其形!” 死寂维持了半息。 混沌被利爪撕开,最先冲出的是一条十丈骨蛟,白骨生电,尾鳍一甩,电弧噼啪扫灭前排恶妖。 紧接着,赤焰狐影、金瞳巨猿、双头夜枭... 那些被镇压千年百年,早已憋疯的恶妖挣脱锁链,被无形的咒纹带到话眠面前。 话眠双眼微眯,嘴角带笑: “我是镇妖囊主人,你们有异议吗?” 万妖寂静。 “我号令囊中万妖为我所用,我可让你们生,亦可让你们死!” “不服的,尽管上前!” 第135章 【世外桃源】 镇妖囊不动了,彻底没了声响。 话眠撤了召妖令,身上所有力气几乎被用光了。 她腿一软,又倒在了地上。 方才融合的三枚碎片从她掌心掉出来,“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发出刺目的光。 恍惚间,话眠透过光影里看到,三个人围在自己身边。 她努力稳住心神,疲惫的睁眼。 看见风洛三人,正用几乎快要崩掉的表情看着自己。 “话眠姐!”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 风洛的脸还是清冷逼人,但话眠从他表情里看出了害怕。 “眠眠...” 话眠张张口,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虽然没听到完整的一句话,但三人也总算松了口气。 方才梁方动作太快,将碎片打入话眠身体后,她身上忽然爆发出强大的妖力,不仅将整个梁家村的皮尸都毁了,还重伤了他们几人。 之后,话眠身上气息逆流,妖气缠身,如果不是白笙用自己的妖力护着她,恐怕话眠的身体会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妖力而崩溃。 在话眠晕过去的这段时间,三人几乎把命都拼上了,才把她从妖力暴走的悬崖边拽回来。 此刻,见她终于睁眼,哪怕只挤出一个“嗯”,也足够让三人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咽回肚子里。 白笙最先撑不住,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因为用力过度而显现的狐狸耳朵都耷拉下来,用一脸你欠我的表情对话眠认真道: “祖宗,你再不醒,我这一身的妖力可就都得易主了。” 连秋深抹了把脸,结果把血和泥水抹得满脸都是,咧嘴时牙关还在打颤,嘴里一直喊着“话眠姐”。 风洛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握住她腕脉,确认脉搏平稳,才暗暗吐出一口气,指尖却仍克制不住地发颤。 他垂眸,目光停在话眠被妖气灼伤的手心,声音低哑:“疼不疼?” 话眠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在镇妖囊里的时候,手心被灼伤的痛感异常明显,但这会出了镇妖囊,痛感反倒轻了不少。 她摇摇头,猛的想起自己好像因为失力将融合的三枚碎片掉进了镇妖囊。 她轻哼一声,攒足了力气这才道: “碎片,掉了。” 风洛没听清她的话,便俯身将耳朵凑到话眠嘴边,这才听清话眠嘴里吐出的四个字。 “无妨,掉了再找回来便是。” 他应了一声,想将人抱起来,一低头却发现话眠右手紧握,手心似乎捏着什么东西。 风洛微一怔,轻拨开她蜷曲的指节,却见话眠右手心里正躺着三枚已经融合的碎片,金、木、土三色光被血污遮得只剩朦胧一点。 原来所谓掉了,只是话眠昏沉间的错觉。 碎片一直被她死死攥着,哪怕妖气冲体、力竭晕倒,也没松过半分。 风洛低低叹了口气,把碎片连同她的手一并包进自己掌心,低声道: “在这儿,没丢。” 话眠听见,才放心地“嗯”了一声,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整个人彻底松懈下来,呼吸绵长而轻。 白笙撑着地面挪过来,瞥见碎片,眼眸恍惚半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散的表情。 这时,被风洛绑在一旁的梁方突然开口道: “她已经醒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没等几人说话,风洛先一步侧头,目光像冰渣子一样甩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放你走?” 他抱着话眠,动作轻缓地让白笙接手扶住,自己起身,一步一步踩到梁方面前。 “你差点害死她,还想走?” 风洛话没说完,一脚踹在梁方腿上,疼的梁方直吸气。 “我已经告诉你们实情了,你们毁了我的村子,还想怎样?” “怎样?” 风洛嗤笑,把杀人两个字已经写到了表情里。 他抽出连秋深的剑,一剑扎穿了梁方的左手。 “之前,就是用这只手碰的她吧!” 梁方左手被刺穿,疼的连声惨叫。 风洛却不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心里很不爽。 这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伤了话眠。 风洛的剑尖在梁方掌心缓缓旋了半圈,骨碎声像干裂的木柴,噼啪作响。 梁方惨叫未落,少年已抬膝顶住他胸口,把人死死压进泥水里。 因为梁方的惨叫声太大了,话眠被那惨叫猛地刺得眼皮一颤。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随后才聚焦到少年的身影上。 风洛正背对着她,肩胛因用力而绷紧,膝下压着惨叫的梁方,剑尖还在他手心里缓慢旋转。 “风...洛...” 她嗓子干得发哑,声音被掩去大半,却足够让少年身形一僵。风洛瞬间回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戾气,却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猛地松了手。 “眠眠...” 他冷静了片刻,用身体挡住话眠的视线。 白笙与风洛对上眼神,沉默了半刻,低头对话眠道: “他不无辜。” “你觉得为什么梁家村全死光了,他却还能活下来?” 话眠抬眼,微微摇头。 白笙垂着金瞳,声音低缓道: “四年前,梁家村大疫,村民来向梁方讨药,但梁方怕自己被传染,见死不救,自己藏了药并且逃离了村子,离开前,他放了一把火,将整个梁家村,连同那些染上病的村民,尽数烧死。” “他逃出村后,在外生活了一段时间,可良心不安,夜夜恶梦都能看见那些被他烧死的村民,拖着焦黑的身体来找他。” “质问他为什么要烧死全村人。” “他怕心虚不止,为了赎罪,又回到了梁家村。” “他遇见了假道士,”白笙勾了勾嘴角,“也就是屠杀雾山,给苏荷出谋划策的那个人。” “假道士承诺他可以帮他重建梁家村,但前提是...” “困住我们。”话眠接过白笙的话道。 “他怕死,怕被染上病,所以杀了梁家村的人,又因为怕被噩梦缠身,心生不宁,又重建了梁家村,利用假道士做了这些活死人。” 白笙抬眼,满脸嘲讽。 “果然,人心就是这样,你以为他有情有义,其实不过是个自私自利,虚伪至极的人。” 第136章 【卦象卜生死】蠪侄 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大火,梁家村或许还能活下几个人。 但最后还是贪生怕死压过了良心。 可真的丢了良心后,却又不安起来。 梁方呲牙咧嘴的表情,在话眠眼里变得更加丑陋。 就算被风洛打个半死,他也不忘求生的本能。 将自己所谓恩人的行踪计划透露了个一清二楚。 “他说他叫蠪侄!” 梁方吐了口血,被风洛踩在脚下叫喊。 听见那两个字,话眠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骤变。 “蠪侄?” 她在鹤县的最后一晚,师父帮她解开伴生时用的就是蠪侄血。 在镇妖囊中时,她虽神智不太清楚,但也从万妖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她一下来了力气,从白笙怀里爬起来,撑着身子走向梁方。 “你方才说他叫蠪侄?” 梁方还被剑逼着,他怕风洛真杀了自己,连连点头回应话眠。 “是!他是半月前来的,帮我重建村子后,告诉我,半月后会有个叫话眠的姑娘,带着三个男人路过这里,让我一定要拖你们几天。” 梁方话说的很快,生怕说慢一点,又会遭来一顿毒打。 几人脑袋嗡嗡作响,梁方嘴里的蠪侄是传说中的万年大妖,九头九尾,声如婴孩,形状如狐,食人恶妖。 话眠疑道:“我师父说,蠪侄早在多年前就被杀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会知道,我们四人一定会经过梁家村?” 梁方道:“他说,你们要去妖源之境一定会经过这里,所以才叫我多多留心。” “你撒谎!”风洛的剑又扎深了几分,“半月前,我们刚到青梧城,他又为何得知,我们一定会去妖源之境!” 梁方被扎的连连惨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风洛努力保持着脸上的表情不变,但手上的动作却一下比一下狠。 “他只告诉我这么多,还留了句话让我告诉你们!” 风洛嘴角勾了勾,挤出一个字:“说。” 梁方连连喘气,“他说,他等着你们带着五枚碎片去妖源之境找他!” “妖源之境...五枚碎片...” 话眠忽的一笑,明白过来。 他们四人全被蠪侄耍的团团转,他早就盯上他们了。 看似是他们四人在调查蠪侄的行踪,但实际上,分明就是他在逼着他们去妖源之境。 好大一个棋局,他们竟然都不知不觉成为了他的棋子。 “王八蛋!” 连秋深冲了过来,一拳砸在梁方脸上。 “蠪侄!我***” 连秋深的话有些脏,似乎是将梁方当成了蠪侄,将他一顿暴揍。 眼看快把人打死了,话眠抬抬手,道: “别打了,他又不是蠪侄,让他滚吧。” 风洛拔出插在梁方手上的剑,将连秋深控制着拉到一旁,转身将话眠抱起。 “先别管这些了,你怎么样?” 话眠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终于得到自由的梁方见几人不再有为难他的意思,即使被揍的浑身疼痛,也不忘在这样的情况下逃生。 什么村子,什么名薄都没有他自己的命重要。 梁家村已经被毁了,所有的美好,全都灰飞烟灭。 美丽的表皮下终于露出丑陋的真相。 话眠不再说话,被抱着昏昏睡了过去。 等有了意识时,她已躺在一间客栈内。 风洛眼下一片乌青,正支着脑袋坐在她床边昏昏欲睡。 她晃了晃脑袋坐起来,觉得身上一阵虚软,好一阵子才适应下来。 她靠在床边,低头瞧了瞧自己,手上缠着素布,一股浓郁的药味从布里面窜上来。 看样子,在她昏睡的时候,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 她歪过脑袋盯着风洛的脸,瞧的入神,可脑子里却回想着昏睡前发生的事。 她总结了一下,大概就是,自己破天荒的在镇妖囊里召唤出了很多只大妖,而且,他们知道了假道士的真名。 他不是人,也不是道士,是个万年恶妖。 他的目的果然就是镇妖囊和五枚碎片了。 可奇怪,她记得那些妖怪说过,她已经找齐了五枚碎片,可明明,她手上现在只有三枚,剩下的两枚还不知在哪里。 “呼!” 话眠长舒了口气,算是把之前的乏气全吐出来了。 “话眠姐!” 门被推开,连秋深端着一碗粥从外面走了进来。 话眠轻嗯一声,风洛也醒了过来。 见话眠醒了,他连忙凑上来,表情严肃的伸手在话眠头上探了探,之后,脸色才稍稍好了一些。 一言不发的起身,出了门。 “话眠姐,你这次烧的可厉害了,可吓死人了。白笙说你是受了伤,又脱力了这才昏迷不醒的。” 连秋深走过来,将粥放到桌上,冲话眠笑。 “不过还好,烧总算是退了,不然有些人就差把这城里的大夫全请个遍了!” “嗯?”话眠微微疑惑,她发烧了? 她伸手往自己额头上摸了摸,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烫了。 怪不得风洛刚才第一时间要来探自己的额头。 “秋深,我睡了多久?” 连秋深眉梢微抬,站到话眠床边,伸出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道: “整整五天了!” 话眠倒吸一口凉气,五天!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难怪一醒来觉得浑身松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过,她倒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白白连累大家耽误了这么久。 话眠尴尬的笑笑,又听连秋深道: “托话眠姐的福,我们也算是休养生息了!” 话刚落下,就见风洛又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药碗。 他听见连秋深这话,唇角一抿,道: “这样的福给你你要不要?不如我也把你打到让你昏迷五天?” “咳咳咳!” 连秋深被口水呛了一下,连连咳嗽,闭上嘴不同风洛接话。 风洛走过来将人撞到一边,丝滑的坐在话眠床边,放下药碗,又端起方才连秋深放在桌上的粥。 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递到话眠嘴边。 “不烫了。” 话眠盯着嘴边的勺子,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是喝还是不喝。 连秋深呲呲牙,道: “话眠姐,吃点东西吧,有些人快急死了。” 第137章 【卦相卜生死】求亲 气氛一阵尴尬,风洛转头瞪了一眼连秋深,连秋深嘻嘻一笑,赶紧出了屋,还贴心的把门关上了。 “我...自己来吧。” 话眠声音有些哑,伸手欲接碗,掌心却虚软得发颤,指尖刚碰到勺柄,整只手便不受控制地一抖,粥险些洒出。 风洛立刻把碗移开,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手腕,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喂你。” 话眠抿嘴点点头,好奇的打量着风洛。 少年脸色苍白,耳尖却带着异样的红。 她不语,只十分配合的将碗里的粥喝光了。 结束后,风洛又端过药碗,往话眠嘴边送了送。 “这个也要喝。” 话眠打了个饱嗝,有些抗拒的看向那碗乌漆麻黑的汤药。 小心说道: “刚吃了粥,再喝药会吐。” 风洛却截断她的话: “你怕苦,不吃药身体就不会好。” “......”话眠额角直跳,这药的味道闻起来就很难喝。 她抬手捂了捂鼻子,想找借口躲过去,但看风洛这样子,是非得她喝下去不可了。 “你喝完这个,快些养好身体,我们就去找第四枚碎片。” “第四枚?”话眠一听这个,来了精神,“你们有第四枚碎片的下落了?” “嗯。” “在哪?” “你喝完就告诉你。” “....”话眠瞪圆了眼,这家伙是拿碎片勾引她喝药。 风洛捏着勺子又往她唇边凑了凑,一脸“你不喝我就不开口”的淡漠。 话眠咬牙切齿,最后还是在他的目光下将药喝了下去。 苦的她想吐。 于是,她干脆故意呕了一声,像是要报复风洛逼她喝药一样。 可刚张嘴,风洛就飞速往她嘴里塞进一个东西。 话眠没反应过来,舌尖一抵,先是碰到了风洛的手指,随后,又尝到一阵甜。 她的心跳唰一下加快,目光盯着刚被自己舌尖碰到的那只手。 脸烫的不像话。 嘴里的甜也很合时宜的化开了,是橘子糖。 然后,风洛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脸认真的看着话眠,问道: “甜不甜?” 甜。 话眠僵硬的点点头,下一秒就见风洛抬起那只被她碰到的手,露出个邪笑,道: “我就知道很甜。” “噗!” 话眠险些被噎住,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嘴角的笑。 他有病吧? “这个给你。” 正想着,却见风洛收了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递到话眠面前。 “什么?” 话眠心跳恢复正常,垂眸看向风洛手里的东西。 她眼前亮了亮,有些惊讶。 “这个!” 是他们刚到青梧城时,她在街市上看到的那支朱红凌霄发簪。 也是,浮生一梦里,风洛送给她的。 “你怎么有这个!你是...” 风洛低哼一声,很自觉的将发簪戴在了话眠头上,眼睛变得亮亮的,目光柔和,似是在看珍贵之物。 “青梧城的时候,我见你很喜欢这个,就顺手买了。” “果然好看。” 话眠身形一僵,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就像是两个原本对立的人,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莫名的牵绊。 “浮生一梦里,你好像就很喜欢我送你的那支簪子。” “!!”话眠的弦好像崩断了。他还记得两人在里面发生的事情。 那岂不是... 想起两人成亲入洞房的场景,话眠简直要碎了。 没等她回神,又听风洛道: “这几日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放过你。” “?”话眠心惊,他这话意思是,还想要镇妖囊? “你一直不醒来,让我很担心。所以,我们成亲吧。” 风洛话刚一出口,话眠就将那颗橘子糖整个咽了下去,呛的咳嗽连连。 风洛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把这两句话联系到一起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话眠连连反问,吓的心惊肉跳。 却见风洛十分认真的点头。 “自然。” “?!” “我不想看你受伤,不想让你被人欺负,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就像浮生一梦里那样。我喜欢你。” 风洛一脸认真,虽然面上表情没变,但却让话眠将眼前的他同浮生一梦里的他重叠了。 他就这么说出了“喜欢”两个字。 话眠慌了,成亲?她喜欢风洛吗? “我...你...我们...” “我们”了半天,话眠终于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地飘出来: “...先让我把气喘匀。” 风洛见她久不出声,指尖微微收紧,克制地保持着距离,声音低哑: “我可以等,你想喘多久都行。” “你说愿意或者不愿意,都行。我可以等。” 话眠脸埋在掌心里,身形松了松,却又听风洛道: “你是不是嫌弃我?” 话眠身躯又是一震,抬头,脱口而出道:“我没有!” “那你,在怪我一开始时,对你做的那些事?” “不是...” “你讨厌我?” “没有...” “你不喜欢我?” “不是...” “你不愿同我成亲?” “不是...” “真的?” “真的。” 话眠一口气答完,才发觉自己被他绕进了死胡同,每一声“不是”都像在往愿意那个答案上走。 风洛眼底泛起极浅的笑,声音低得几乎哄人:“那......就是愿意了?” 话眠愣住,脸颊“轰”地烧了起来。 “啪啪啪!” 这时,一旁突然传来拍手声。 “好啊!在下提前恭喜两位!” “白笙!” 话眠惊的险些将床砸出个洞。风洛却镇定自若,一双眼睛只盯着话眠的脸。 “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笙倚在门框上,金瞳弯成月牙,折扇“啪”地合上,笑眯眯地拱手: “我一直都在这啊。只是你们两太忘我了。” “但我先说明,我可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讲话的。” 嘴里说着“不是故意”,脚下却半点没动,目光还促狭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补一刀: “喜酒我可要喝头一杯,别忘了给我留座。” 话眠咬紧后槽牙,转移话题,大声道: “风洛,你刚刚不是说,有第四枚碎片的下落了,说来听听!” 白笙轻笑一声,也等着风洛的一句话。 “没有。” “没有?”话眠语调上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嗯。骗你的。” 第138章 【卦相卜生死】破庙 “骗我的?” “对啊,你不喝药。”风洛耸耸肩,眼神近乎溺爱。 话眠一瞬间起了杀人的念头。 “你们!” 白笙挑挑眉,插话道: “不说这个了,我来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我?” “既然知道了蠪侄的目标是什么,你还要去妖源之境吗?” 话眠侧眸看了眼他,眼神恍惚了一下。 囊中妖说,她是被蠪侄撕裂的废物,她的身世一定同蠪侄有关系。 她坚定道:“去,当然要去。” “他费尽心思下这么大一盘棋,只怕就算我们不去,他也会找上来。” “与其被动,倒不如主动一些。” 风洛单手托腮,目光落在她脸上,是化不开的蜜。 “不过,剩下两枚碎片我们要去哪找?” 话眠犯了愁,前面三片几乎都是偶然所得,现在真想找的时候反而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就先往妖源之境走吧,就算找不到剩下两枚,我们也总能找到蠪侄的。” “行。”白笙合上扇子,目光在话眠身上停留了一会,最后落到风洛身上。 他露出个狡猾的笑,道: “不过我可告诉你,妖源之境凶险万分,若是没有做好准备贸然前去,会很危险的。” “就算是我,也不能保证将你完好无损的带出来。” “所以,我建议你养好身体再出发,否则到时候缺胳膊少腿了,可不能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话眠点点头,苍白的唇扯出一个笑,道: “放心吧,我可是镇妖囊主人,而且,我现在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她拍拍胸脯,骄傲的指着腰间的香囊。 “我前几日在镇妖囊里随手就召唤出了十几只大妖,你是不知道,当时就将囊中那些小妖,吓得屁滚尿流!” “哎!”话眠吐口气,一脸遗憾道:“只可惜你们没缘看见,我当时是多么的威风!多么的有气魄!” “呵!”白笙冷哼,“吹吧你就。你能召出什么大妖?有我指甲盖大?” 话眠翻翻白眼,打断白笙的话。 指了指镇妖囊,将前几日在镇妖囊里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两人。 半个时辰后,房间里传来一阵阵惊疑声。 “什么!你进镇妖囊了?” “什么!你的伤是那些不知死活的妖弄的?” “什么?那些妖竟然真认主了?” “你没昏了头吧?我能相信你吗?” “需要我展示一次吗?” 话眠愤恨的给了白笙一拳,白了他一眼,道: “虽然我也不太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实力,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双手一摊,皱眉:“所以我觉得,我的身世肯定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你们还记得在河洛镇的时候,那个算命先生给我的签子吗?” 两人想了想,这事依稀是有些印象的。 “哦,你是说,那算命的说你掌心的命线已有万年,但确是大凶这种话?” 话眠点点头,现在想来,那算命的好像说的是有些道理。 “那个蠪侄这么了解我,他专门给梁方一枚碎片,让他放进我身体里,那碎片一进来,我的意识就进了镇妖囊,像开了窍一样,突然就会法术了。” 她叹口气,“这么一想,我觉得,他是故意的,莫非我其实不是人!那个蠪侄该不会是...我...爹吧?” “你爹?”白笙指着话眠的脑袋,“你做什么梦?那可是蠪侄,万年大妖,他到处作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我一个千年灵狐,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你这小丫头片子,今年才多大?” “啧,眠眠!”风洛又塞了一颗橘子糖给她,“他分明就是要害人,给你碎片让你接受那些妖力,险些害得你肉身爆开。” 一想起这件事,风洛就恨的牙痒痒。 “若真找到了他,我会将这些全都还回去!” 话眠捏着橘子糖,若有所思的听着两人的话。 心里一阵躁郁。 说到底,这些事也都是基于目前的猜测,并不能真的说明什么,一切只有等找到他之后才能真相大白。 她的伤确实有些重,眼下要做的便是养好身上的伤。 好在湖心镇气候还是很适合养伤的。 四个在这里住了小半月,养伤期间也算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话眠整日憋在屋子里人都快发霉了。 终于在初冬来临时,四个人上了路。 因为天气越来越冷,话眠也穿的越来越厚,几个人的行李渐渐多了起来。 但好在连秋深从雾山带了法器,几人平日里的行李就收在连秋深的法器里。 自从风洛同话眠求过亲后,变的越来越粘人,好像他才是那个受了伤的人。 连秋深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只觉得风洛变的越来越令他作呕。 一路上,他总看见风洛做作的模样。 “真是世风日下!” 连秋深第无数次把剑往肩后一甩,大步越过风洛,故意把脚步声踩得震天响。 而风洛正剥开一颗橘子糖往话眠嘴边递。 “眠眠,这颗好像要更甜一些。” 声音低柔,带着笑,让连秋深听得头皮发麻。 他黑着脸坐到白笙旁边,将怀里的柴火往地上一堆。 “你看看他,真恶心,话眠姐是怎么忍住不打他的?要是谁对我这样,我早就把他打的连娘都不认识了!” 旁边两人坐在一块,一个说着话,一个认真听着。 “今夜就在这破庙里暂时凑合一晚吧,等明日下了山再找客栈住。” 风洛说着,两指一弹,方才被连秋深扔到地上的那堆干树枝立马燃了起来。 他们一路赶过来,最后落脚在了半山腰上的这座庙里。 这庙已有许多年头,庙院不大不小,但却早已荒凉。 断梁歪柱,蛛网垂得到处都是,泥塑的佛像上落满了灰,连五官都看不清了。 连秋深把破庙门勉强合上,回身便见风洛已铺好一层干草,正解下外袍往话眠那边垫。 连秋深就看不惯风洛这副样子。 小声骂了几句。 这庙破的厉害,虽然关了门生着火,可到了半夜,话眠还是被冷醒了。 一醒来,就见连秋深靠在一旁的柱子下睡死了。 白笙也双手抱胸靠在一边睡着了。 只风洛一人坐在火边,用棍子戳着火苗。 第139章 【卦相卜生死】无脚和尚 话眠揉了揉眼,身上虽然还盖着风洛的衣服,但实在是有些冷,于是干脆起身也坐到了风洛身边。 “怎么醒了?” 见话眠不睡了,风洛扔下手里的棍子,往旁边挪了挪。 话眠抱着胳膊,顺势坐了下来,她将手伸到火堆前,一阵暖意。 “过了山下的镇子就要到妖源之境了,你怕吗风洛?” 风洛没想到话眠会问这个,他把掌心翻过来,烤着火,侧脸柔和了许多。 “眠眠怕吗?” 话眠伸了伸手,轻叹了一声: “我总觉得,那地方和我有关系,好像去了之后就能找到我的身世。” 不知为何,眼看着就要到地方了,她竟然有些怕,说不出理由的害怕。 仿佛是大事发生前的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们一路走来,迟迟都没有找到第四枚碎片,可她在镇妖囊里听的很清楚,那些妖说,她已经找齐了五枚。 但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出剩下两枚究竟在哪里。 再加上这几日她一直在想河洛镇那个算命师给她的命解。 大凶,妖非妖,人非人... 让她心里越来越慌。 似乎是看出话眠的担心,风洛伸手在腕间轻轻点了两下。 一根红色的细线便出现在两人腕上。 这根线,从青梧城开始,一直也忘了没有解下来。 “别害怕,你看,这线缠着你和我,只要我不解开,它就不会断,换言之,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让你有事的。” 话眠怔怔看着那条红线,她没想到,当初她一心想摆脱的线,有一天会这样存在着。 话眠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风洛眼神一沉,动作极快,袖风扫过,火堆“哧”的一声灭了。 几乎同一瞬,他反手把话眠按进自己怀里,两人快速起身。 摇醒了离他们最近的白笙。 白笙警惕性很高,耳朵动了动,一下反应过来外面有东西在靠近。 三人没发出一点声音,连秋深还靠在柱子上睡,在半梦半醒间,便觉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条件反射的想打回去,一睁眼就对上白笙那双金色的眸子,在黑暗里越发显眼。 白笙捂着连秋深的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四人便默契的躲在了那尊蒙了尘的佛像后面。 刚站稳脚,就听那扇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借着屋外的月光,四人看见推门进庙的竟然是一个和尚。 那和尚一身暗黄袈裟,在夜里却泛着湿腻的暗红,他脚步极轻,若不细听,几乎是听不见声音的。 他身上的衣物似乎有些不合身,衣摆过长以至于遮住了整个脚面,在几人眼中,就好似和尚是在贴着地面而行。 他进了庙后,没有去别的地方,也没往别的地方看,倒是径直走向庙内那尊佛像。 这动作叫躲在塑像后的几人呼吸一滞,风洛手中已勾出一根黑线。 他险些就要冲出去杀人了。 可却见那和尚停在了佛像前,双手合十,虔诚的朝着佛像拜了拜。 随后竟坐在原地开始诵起了经。 就像是万千庙宇里的其他和尚一样。 虔诚至极。 四人躲在后面听着和尚所念的经文,几乎要昏昏欲睡。 也不知等了多久,那经文总算是停了下来。 经文一停,破庙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静的好似空无一人。 那般安静反倒让几人心里发毛。 四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着节拍。佛像后背积尘厚重,稍一动作就会簌簌落下,没人敢动。 可又实在是好奇,想看看那和尚究竟走没走。 在这种人烟鲜少的山上,又是这种破落许久的庙宇,一个和尚大半夜只身来此诵经,绝非是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在不明是敌是友前,四人都不敢贸然上前。 “谁出去看看?” 话眠比了个手势。 风洛垂眸,扯住手中的线,回了她一个眼神,便准备侧过身子去探探外面的情况。 可没等他行动,便听连秋深“吱哇”一声叫了出来。 三人神经再次绷起。 白笙的扇子已化成刀,话眠手里捏住几张符。 三人同时向连秋深的方向看去。 只见连秋深一脸惊恐的瞧着他们身后,手里的剑也抽了出来。 一个猝不及防就扔向三人身后。 “啪!” 连秋深的剑扎进了庙宇后破败的柱子上。 “阿弥陀佛!” 三人背后一凉,那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几位施主夜半来我普陀寺所为何事?” 话眠喉咙紧了紧,几人缓慢转身,看到那和尚时,瞬间松了口气。 他看上去只是个普通和尚。 “吓死我了!”连秋深长舒了口气。 三人紧绷的神经也总算是松了下来。 没想到,这破庙竟然还有名字。他们白日里进来时,只看到破败的庙门。 其余的都是些断壁残垣。 风洛面色如常,侧身将话眠护在身后,对那和尚道: “我们在山中迷了路,见此庙,便来寺中借宿。” “借宿?”和尚疑惑道。 随后又轻笑了几声,这一笑,让连秋深几乎晕了过去。 和尚脸色逐渐苍白,他缓缓抬眼,月色下,那张脸已不似活人,脸上紫青,泛着尸斑,十分僵硬。 可嘴角却噙着慈悲的笑。 连秋深又说不出话了,拽住白笙的袖子抖起来。 三人皆察觉到了和尚的不同之处,话眠下意识低头往下看,却见和尚长长的衣袍下竟然是空的! 果然,正常人怎会夜半来此地诵经。 话眠目光一紧,捏着符纸蠢蠢欲动。 下一瞬,就听那和尚说出一句话,叫几人汗毛直立。 “你们,果然能看见我。” “靠啊!”连秋深他怪叫一声,脚下踉跄,手上极快的捏出一张驱邪符。 “破晓,诛邪!” “施主且慢!” 和尚这一声喊得又轻又缓,却像湿手掐住脖子,尾音拖得人心口发凉。 连秋深刚捏出的符也硬生生停在半空,指尖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张脸比墙皮还白。 一时,庙宇里变得混乱起来,连秋深反应最大。 白笙的剑又变回扇子,他“啪”的一声展开,挡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你不是捉妖师吗?慌什么。” 第140章 【卦相卜生死】你们帮我找一个人 “我慌跟我是捉妖师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吗?”连秋深急的声音劈了叉,喊道: “他没有脚!他没有脚!” 那和尚单手立掌于胸,微微俯首,正是禅门单掌礼。 他一声低叹,声音却像贴着耳廓响起: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尾音未落,袈裟无风自扬,空荡荡的下摆飘起,果然没有脚。 话眠压住连秋深捏着驱邪符的那只胳膊,沉声道: “别喊了,他没有恶意。” 和尚低眉,单掌仍竖,低声道: “几位施主勿怕,贫僧在此只是为了等一个友人,并无恶意。” “友人?”风洛挑眉道:“大师缘何以无脚之躯守在这庙里等人?” 和尚侧过身,看向庙外,月光冷清将和尚勾的更显诡异。 “不知为何,贫僧出不了庙门。无法下山,只能在此等候。” 话眠盯着他空荡的脚,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她试探的问道: “大师可知自己现在的处境?” 那和尚转身道:“处境?” “施主是想说,普陀寺已没有多少僧人了吧。” “贫僧自然知晓,普陀寺不会再有人来了。八年前,一场山洪,将寺冲毁,寺中僧人皆离开此处另寻庙宇。” “从那之后,普陀寺逐渐荒凉,只留下贫僧还守在此处。” 和尚语气平静,像在诉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几人都知晓,话眠问的不是这个。 “大师,您可知晓,普陀寺早就荒芜了,而您,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和尚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是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他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言不发的将大殿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番。 随后,他低叹一声,像自嘲又像是解脱。 淡淡道:“原来...施主说的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死了吗?” 众人这才明白,和尚竟然并不知晓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难怪,我等不到他来。” 和尚低低笑了一声,转身,看向殿外那条被山雾吞没的山道。 “我还以为,是他忘记我们的约定了。”他轻声道,像在解释:“原来,是我已经不在了。” 话眠喉头一紧,这听上去,好像又是一件憾事,她心里生出一丝好奇。 “大师……”她喉头滚动,还是问出口,“您等的人,是谁?” 和尚回眸,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表情,那些尸斑骤然散开,他记起了自己无法出寺的原因。 十年前,普陀寺还不是现在这般光景。 他原是寺中一位高僧,法号“普缘”。 他与友人相约十日后在寺中会面相谈佛法,可到了约定前一日,寺中偏殿突然起火。 他冲进殿内救人之时,被轰然倒塌的梁柱砸中了头骨,当场毙命。 许是死的太过仓促,普缘竟未意识到自己已不是活人。 依旧每日每日在寺内念经诵佛,日复一日等着友人来找他相谈佛法。 他死后第二年,一场山洪冲毁了普陀寺,寺中僧人只能另择良地。 只有他,不愿意离开,照常守在庙内等着友人,这一等便是十年。 可他依旧没有见到友人。 从此普陀寺便困住了他,他再也无法出寺。 “普缘大师,或许,您要等的友人已经忘却了和您的约定,您大可放下执念,安心上路。” 普缘听完,垂首良久,却摇摇头。 “不,他不会忘记的,或许是有什么事情牵绊住他了。” 话眠嘴角抽了抽,心想,十年了,要来早就来了。 “贫僧出不了庙,可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他一面,几位施主可否帮贫僧一件事?” 几人静了静,连秋深也不怕了,大着胆子道: “您讲,若是我们能帮到的可试一试。” “那便有劳了。”普缘垂眸,“我那友人是山下祥安镇上有名的大善人,姓李名惟。” “几位施主可替贫僧去见见他,带句话给他就好。” “这没问题,一句话的事。”连秋深拍拍胸脯道。 话眠揉了揉额头,这事倒也不难,自然可以顺手帮一把,但四人同行,总该也要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她对上风洛的眼睛,还没开口就听他道: “要帮忙也可以,但不能白帮。大师可有与我们交换的东西?” 普缘微怔,随即失笑,透明指尖轻点虚空,片刻后他道: “几位施主可是在找一样东西,却陷入了困境?” “倒是有这么一回事...”话眠接过话,脑子里想的是镇妖囊碎片。 “贫僧方才替几位算了一卦,卦相已给出了答案,几位替贫僧找到人,贫僧亦可告知施主所寻之物的下落。” “好。” 约定既成,几人根据普缘的提示下了山。 白笙并不想多管闲事,但见三人都被那和尚的条件吸引了,也只好作罢。 祥安镇并不是个很富裕的镇子,但街市却意外的热闹。 不过几人仔细瞧了瞧,却发现这里的街市与其他地方的街市有些不同。 一般来说,街市上大多卖的都是些吃食零嘴,手作之物,但这边的街市却让话眠不止开了眼界,甚至惊的她一路上嘴巴都没合上过。 “这哪里是街市,这简直就是黑市啊黑市!” 四人停在一家铺子前,望着里面的货品。 话眠瞪着铺面,下巴差点砸到脚背。 铺子没有招牌,门楣悬着一盏青绿灯笼,灯罩上歪歪斜斜写着“活物”二字。 铺子里陈列的货品让四人同时倒吸凉气: 人。 确切的来说,笼子里的都是些身体有残缺的人。 有男有女,这些人被当作货物一样关在笼中任人挑选。 “哟,客官,别光站在外面呀,进店挑选,店里什么样的奴隶都有。” 肉嘟嘟,嘴上涂着艳丽口脂的胖老板娘见四人目瞪口呆的站在店外,摇着手里的绢子扭出店门,脸上堆着笑。 “几位面生,第一次来无灯镇吧?别害羞,里边儿请!想要个什么样的奴隶?活的、死的、健康的不健康的,咱这儿应有尽有。” 话眠收了收下巴,敏锐的捕捉到老板娘的第一句话。 无灯镇。 “无灯镇?”她带着疑问重复了一句。 “这里不是叫祥安镇吗?” 第141章 【卦相卜生死】无灯镇 “祥安镇?” 老板娘愣了愣,随即掩嘴咯咯直笑,涂得鲜红的嘴唇几乎要咧到耳根。 “几位客官,怕不是被外头那些老黄历给骗了。” 她扭着腰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这地方啊,十年前就改叫无灯镇了,祥安?早就不祥也不安了。” 话眠心头一凛,和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十年前,正是普缘和尚离世的那一年。 “为什么改名?”风洛冷声问。 老板娘却笑得更加欢畅,手里的绢子一甩,指着街巷最尽头的地方道: “因为咱们这,太阳落山就没再点过灯!” “灯一亮,就要死人!” 她话音未落,街巷不远处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紧接着,一群人便朝声音来源处涌了过去。 几人皆朝那个方向望去,人群嘈杂间,话眠依稀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下鲜血直流。 话眠刚想上前,却被老板娘抢先一步,堵在话眠身前。 她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热情招呼着: “几位客官,来都来了,就算不买,也可以进店慢慢看!” 她嗤笑一声,将目光放在白笙身上,黏糊糊的凑到他身边,拉扯着白笙的袖子。 “这公子长的真俊啊,跟奴家进来,奴家帮您挑个适合您的奴隶!” 白笙眼尾一挑,金瞳里闪过一丝厌恶,可脸上却笑得比老板娘还甜: “姐姐盛情,怎好推辞?” 站在白笙身边的三人打了个寒颤,默契的回头看向白笙。 白笙使了个眼色,让几人配合自己。 别的地方他不好说,但这无灯镇根本就不像是普通镇子,更像是他们妖界的妖市。 几人最终还是跟着老板娘进了店。 “姐姐长的如此娇美,为何抛头露面做这买卖奴隶的生意?” 白笙到底是充分发挥了他的优势。 老板娘听的心花怒放,道: “镇上的贵人就喜欢看这些奴隶争斗,自然,这个生意就是镇上最赚钱的。” “贵人?” “可不是嘛。”老板娘绢子一甩,掩唇娇笑,肥肉乱颤。 “无灯镇的天是黑的,可金子亮啊。镇东头无灯楼里,那位手眼通天的主儿,最爱看活物见血,奴隶斗得越狠,他越欢喜,赏钱跟流水似的。” 她凑近白笙,压低声音:“公子若是想赚钱,就得有个好奴隶,奴家这就带公子去挑个好的!” 她说着伸手便要摸白笙,却被白笙硬生生躲开了。 话眠眸色一沉,他们来这镇子原本只是来找李惟的,但没想到,这祥安镇真是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姐姐,我们来这里原本是想找人的,没想到祥安镇已经变成了无灯镇,也不知我们要找的人还在不在这里。” 老板娘手下一停,脸色变了变,道: “来无灯镇找人?找谁?” 白笙冷声道:“李惟。” “李惟?”老板娘调子突然高了几分,铺子里的人都纷纷看了过来。 “找谁?!” “他说他找李惟!” “哟,这几人谁啊,这么大胆,怎么敢的?” 铺子里的人听见这个名字,都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像炸了锅的沸水。 “活腻了吧,这几张生面孔,怕不是外乡来的肥羊。” 议论声此起彼伏,老板娘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那张涂着厚脂粉的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干笑: “几位客官,请慎言啊!” 此话一出,再加上周围人的反应,几人立马察觉出李惟这个人在镇子里大概是个违禁词。 可普缘和尚说,李惟是镇子里的大善人,又怎么会让人谈之色变? “这位姐姐,这人是有什么不对之处吗?” 白笙又笑眯眯起来,老板娘被白笙那双含笑的狐狸眼一晃,顿时骨头都酥了半边,嘴上的胭脂也掩不住飞起的红晕。 “哎哟,公子有所不知。”她扭着腰,手上的绢子一甩,声音甜得发腻。 “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位手眼通天的大贵人,无灯楼的楼主。” “镇子上,可没人敢直呼他的名讳,你们几人可得小心了,方才那么大声音提起他的名字,当心惹祸上身。” 这可真是罕事一件,大善人变大恶人,到底是谁说了谎。 白笙双手一拱,道: “我们知道了,多谢姐姐解答,但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姐姐。” “怎样才能见到无灯楼楼主?” 老板娘勾了勾嘴角,压低了声音,捂着嘴道: “要见楼主就得进无灯楼,进无灯楼就得买擂牌,买了擂牌去斗奴,若是得了头魁,楼主会亲自接见。” “若是得不了头魁,也无法挤入当晚前三的奴隶,都会被无灯楼杀掉。” “啧,也就是说,必须是斗奴人才能进入无灯楼,可这擂牌又是在哪里买?” 老板娘笑得眼角直颤:“巧了,这擂牌就在我这,买奴隶,送擂牌!” ...... 四人彻底无语,捆绑买卖真该死! “姐姐,我们不买奴隶,能只卖给我们擂牌吗?” “那可不行,”老板娘绢子一甩,“一牌一命,童叟无欺!不买奴,哪来的牌?你们若是想进去,就得买奴隶,赶紧挑个顺眼的,今晚就能下擂!” 几人脸色一沉,这地方人多眼杂,他们也不了解,总不能生抢,最后几人商量一番,咬咬牙。 “我们四个人买一个!” “啧!”老板娘嫌弃的看了几人一眼,“四个人就买一个?你们就一个人进去?” “怎么,一张牌只能进一个人?” “自然!没有一牌多用的道理!若是都像你们这么干,我这店还做不做生意了!” “行!”话眠咬咬牙,摸着自己的荷包,道:“你们店的奴隶,要多少银两?” 老板娘转身,伸手在空中划一圈,道:“按照奴隶的等级不同,价格便不同,最高等的奴隶三百两银子,最低等的奴隶只需要十两银子。” 听到价格,连秋深脱口而出道: “我靠了,三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老板娘没接话,白了他一眼,骂了句:小屁孩子。 第142章 【卦相卜生死】低等奴隶 “贵有贵的道理,最高等的自然厉害,最低等的嘛,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些身体残疾的奴隶。” 话罢,她命人掀开了被黑布遮盖住的笼子。 里面关着的,都是些身体残缺的人。同外面那些笼子里的人一样。 “这些只需要十两,当然,这些奴隶都是一次性的,上场即死,用来玩乐,或者是,只当成进入无灯楼的牌子也是可以的。” “玩乐?”风洛脸色变了变。 这些活生生的人,在这里竟然只被这些人当成是玩乐。 “十两银子,买一条命,只图个乐?”少年眸色冷得吓人,指节微动,手上显出死线,缓缓绕着手指往上爬。 话眠瞄见那根死线,怕风洛杀人,连忙拉住他的手,将人往自己身后带。 “我们就要这些,十两银子的。” 老板娘笑了笑,“可以,自己去挑一挑,不过我可提前说了,这些都是一次性的,死了可不能来找我。” 话罢,老板娘带着几人到了笼子前。 这些人被关在里面饿的面黄肌瘦,肋骨根根可数,眼窝深陷得像被勺子挖过,嘴唇干裂得起皮,却连舔血的力气都没有。 笼底散落着发霉的馒头渣,有人伸手去抠,被铁栏夹得指骨变形也浑然不觉。 老板娘拿绢子掩鼻,嫌恶地踢了踢笼栏:“别装死,有客人来了,起来亮个相!” 锁链哗啦响,几个残缺少年艰难抬头,眼神就像被抽干的井,只剩黑洞洞的绝望。 最边上的男孩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左眼蒙了一层白雾,只能用一只眼睛视物。 他似乎很久没有吃过饭了,正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努力把身体往外挪,声音嘶哑得像锉刀: “买我...我很能打的...” 风洛喉咙发紧,指节捏得发白,这孩子,让他想起自己从前在风府时过的日子。 他也被关进过这样的笼子里,一连几日不给饭吃,只能饿的趴在地上任人欺凌。 话眠见风洛表情不对,侧过身,挡住他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别想,都过去了。” 白笙用扇子掩唇,金瞳冷得像淬冰,他皮笑肉不笑的问老板娘: “姐姐,怎么给这些奴隶饿成这样,这上场还怎么打?” “啧,这你就不懂了。” 老板娘一脸理所当然,“就是要让他们饿!饿极了才凶,才咬人,才好看!反正上去也是一刀的事,喂饱了反而浪费粮食。” 她回头,指着笼角一个被铁链箍住脖子的少年,少年右臂齐肩而断,却还被铁钩吊着,像件破布偶。 “瞧见没?这小子饿七天了,今晚放上去,准能撕几个回合,血沫子飞溅,贵人最爱看!” 连秋深当场炸了,剑尖噌地出鞘半寸:“你们还是人吗!” “哎哟,小公子别激动。” 老板娘不以为然地摆手,“我们这就这样,要想做个人,就得斗,更何况我都说了这些是一次性的,死得快,你们买回去当入门牌就行,何必管饱?” 话眠深吸一口气,紫水在指缝噼啪炸响,却被她硬生生压下。 她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吓人:“四个人,四笼,我全要了。” “好嘞!”老板娘笑起来肥肉横飞,连连吩咐底下人开锁。 三个少年,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断了一条手臂,另一个虽看着是好的,但却聋了一只耳朵。 最后那个少女,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诺,这是擂牌,到时候你们挂在腰上即可。” 老板娘说着,递给四人一人一块黑色牌子,木牌沉甸甸的,边缘泛着暗红,上面刻着无灯楼三个字。 “这个是给奴隶的手环,带上手环才能入场。” 手环很简单,是用布条编制成的一根软链,上面缀着“斗奴”字样的小木牌。 话眠黑着一张脸,从镇妖囊里取出四十两银子丢给老板娘。 拿到钱后,胖老板娘又道: “几位慢走,若是对店里的奴隶满意,可再来哟~” 风洛侧过脸瞧了那老板娘一眼,“放心吧,一定会再来的。” 四人带着四个买回来所谓的奴隶住进了客栈。 客栈就在无灯楼旁边。 到了客栈后,四人并不着急去无灯楼,倒是要了一桌吃的,让那四个小孩先填饱了肚子。 少年吃饱后,擦了擦嘴,“扑通”一声跪在了几人面前。 “主人,我虽然瞎了一只眼睛,但我很能打的,真的!” 他一跪,剩下的三个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起来!”风洛衣袖一拂,沉声道。 “我们买你们,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去参加斗奴。” 几个孩子愣愣的跪在地上,也不起身,就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几人。 “主人这话是何意?是不想要我们了吗?” 跪在最前面的那孩子已经快哭出来了,以为四人要将他们再送回那家铺子。 刚想弯腰磕头,却被一阵柔力扶了起来。 话眠摘下四人手上的奴隶手环,道: “别怕,不会把你们送回去的,只是不想让你们去送死。”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让你们去斗奴的意思。” “等我们办完事情后,你们就回家去。” 那少年抹了抹眼泪,不可思议道: “回家?” 几人点点头。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我们都是孤儿,爹娘死后就被扔进奴隶铺子了,我们没有家。” 听见这话,几人皆是一愣,话眠声音不自觉放轻: “那就把回家改成一起走远些,你们大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走远点,远到没人敢再把你们关进笼子。” “对!”连秋深把剑往桌上一拍,少年们吓了一跳。 “你们才不是什么奴隶,这些狗屁都是无灯楼里那个恶人搞出来的。” “等我们端了无灯楼,便要叫这无灯镇再改回祥安镇!” 似乎是从未听过有人说这样的话,几个少年互相看了看,眼里那点不敢相信的光,慢慢变成了滚烫的希冀。 “真的?” “到时候,我们是不是不用再厮杀,不用死了,大家是不是都能吃饱饭了?” 原本是来替和尚带句话的,但眼下看来,这事恐怕是要变了。 无灯镇,活像是个人间地狱。 这叫几人无论如何也没法心安理得的离开了。 第143章 【卦相卜生死】无灯楼 “真的。” 风洛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笃信,“等事情结束后,你们不用再被关进笼子里买卖,也不用再怕饿肚子。” 几个少年愣愣站直,眼睛湿亮,还想说些什么,话眠已把热粥推到他们面前: “先吃饱,才有力气活下去。你们叫什么名字?” “阿九!”左眼看不见的少年用力抹嘴。 “一只耳朵失聪的是小石头,缺胳膊的叫阿豆,那丫头叫小满。” “嗯。”话眠轻声答应,又道: “这几日,你们就在客栈里哪也别去,好好养身体,还有,以后不许再叫我们主人,也不许称自己为奴隶。” “最后,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们。” 阿九喝下最后一口粥,认真点点头。 “恩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只要是我们知道的,绝不隐瞒。” “你们可知道关于无灯楼楼主,李惟的事情?” “我知道!”阿豆道: “我娘说那个李惟,原先是镇子上出了名的大善人,行善积德,镇子上的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就变了,搞得镇子里乌烟瘴气,最开始,也只是纵人行凶而已,他家中有钱有势,镇子上的人不敢说什么。” “时间一久,他越来越过分,八年前,他建了无灯楼,开始让奴隶们参加斗奴供人观赏。还定了规矩,夜里不许百姓们点灯,整个镇子一入夜,漆黑一片,只有无灯楼才有资格亮灯。” “再后来,”阿九接过话,声音低哑: “没人再敢直呼李惟的名字,都怕惹祸上身。斗奴场越建越大,奴隶越买越多,镇上的人都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大家都指着我们这些奴隶赚钱。” 小石头用剩下的那只耳朵贴着桌沿,怯生生补充: “我听说一个哥哥说...他每赢一场斗奴,就要逼输家亲手杀掉自己的奴隶。” “若是让他高兴,就会给那人金子,若是让他不高兴,也会把斗奴主杀掉。” 小满用一只手攥紧破衣角,另一只手在空中咿咿呀呀的比划着。 她是个小哑巴,不能说话,但她也想做点什么。 可几人看不懂她的意思。 阿九便解释道: “小满的意思是说,镇里老人私下传,李惟不是变坏了,是被鬼附身了。” “十年前的某一天,他就像换了个人,脾气、字迹、甚至口味都变了,像壳子里换了魂。” 几人对视一眼,这时间说来也是巧的很。 普缘和尚说,他与李惟的约定就在十年前,可他在赴约前一日便死了。 想来,普缘又未离开过普陀寺,就算他死了,只要李惟去寺中赴约,他便能见到李惟。 可十年间,他却一次也没有见过李惟。 这只能证明一点,十年前李惟根本就没有去赴约。 若真是小满所说的,李惟被鬼附身了,好像也是说的通的,因为壳子里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所以普缘和尚不管等多久,也不会等到有人去赴约。 不过,这些暂时都是猜测,李惟究竟有没有被附身只有等见到他之后,才能确定。 “恩人,那个李惟很厉害的,他手底下就有很多厉害的奴隶,几乎没有人可以在无灯楼里拔得头筹。” “就算有人侥幸得了头筹,他的奴隶也会被李惟抢走。” “若是不给,他便会只有死路一条。” 阿九有些担心,话眠几人不让他们去斗奴,那他们进去之后该如何是好。 话眠眨眨眼,他们自然是不能让这些孩子们去送死。 他们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他们应当活的更久。 至于他们要怎么参加斗奴拔得头筹,几人在来客栈的路上已经想好了。 不过今夜自然是不能贸然参加的。好在有了擂牌,先去探探情况也是可以的。 果然,无灯镇就如其名,一入夜,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漆黑中。 无人敢点灯。 唯有高耸的无灯楼亮着红光。 四人利用擂牌进了无灯楼,楼外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楼里却红的晃眼。 初入无灯楼,与其他客栈并无两样,可越往里走,灯就越红,地方也越大。 到了最里面,侍者推开一扇铜门后,里面便完全变了样子。 巨大的斗奴场呈环形下沉,像口血井;井壁嵌满铁笼,笼里关着披锁的奴隶,井底是沙地,沙面暗褐,显然浸过无数血。 话眠被这里的味道熏的捂住鼻子。 “二位贵客,斗奴场到了,表演快开始了,请贵客早些入座。” 侍者带着四人走向宾客席,到了地方后,却突然止住了步子。 他瞧着四人,又对话眠道: “二位的奴隶不可入宾客席,他们的位置在下面。” 话眠顺着手指往下看。 斗奴场的井壁嵌着一排排铁笼,离地两三丈,笼门正对沙地,锁链一松就能把今夜要上场的奴隶直抛进场。 话眠脸黑了几个度,冷声道: “我们只是来观赏的,不参加今夜的斗奴。” 那侍者动作未变,仍做出“请”的姿势,却又皮笑肉不笑地解释: “虽然二位不参与今夜的斗奴,但只要是奴,自然也得进场,毕竟那里才是他们的观赏席。二位若想留他们服侍,可另出赎金,每场十两,今夜一共三场,每个奴隶总计三十两。不然,”他做了个抛掷手势。 “开场前就得锁进去,免得他们在这里扰了其他贵客的眼。” 话眠咬着后槽牙,克制住想打人的冲动,龇牙道: “一个人三十两,两个就是六十两对吧!” “正是。” “好!”话眠握紧了拳头,“我...” 买字还没出口,就被风洛拦了下来,他在话眠手心写了两个字: 别买。 话眠闭上嘴,虽然不知道风洛是什么打算,但还是忍住了最后一个字。 她瞧了瞧风洛和白笙,两人冲她点点头。 最后,在话眠与连秋深担忧的眼神中,两人被侍者带去了下面。 落座后,连秋深凑过来,张望着下面的情况,小声道: “话眠姐,他们俩在下面没问题吧,那么多笼子,我看着就心慌。万一,那些人疏忽,碰巧放错了他们的笼子可怎么办呀!” 第144章 【卦相卜生死】押生死 话眠咬咬牙,捂住连秋深的嘴,沉声道: “小秋深,盼着点他们好行不行?” “...我就是担心...” “嘘。” 话眠指节收紧,目光死死盯着斗奴场四壁的铁笼。 风洛和白笙被分别推进相邻的铁笼里。 笼门“咔哒”落锁,侍者将锁链扣在井壁的滑轨上,只要上头一拉铁环,对应的笼子就会整个倾翻,把奴隶直接倒进斗奴沙地。 风洛抬眼,正对宾客席。 话眠坐在贵客席中间,黑牌垂在腰侧,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连秋深半侧身子,目光不断扫向井壁滑轨,嘴里念念叨叨,像在数着场上的奴隶数量。 两人面前摆着果酒与筹码,却无人动一口。 白笙倚在笼子里,依旧懒散,似乎他并不是在这种狭小逼仄的铁笼子中,而是坐在贵客席上。 但事实上,整个斗奴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汗、血、火油、甜酒,混成一股令人作呕的闷热。 白笙向来五感敏锐,但这次却没有表露出半分不悦。 整个场上的铁笼里,这两人混在其中倒成了最显眼的。 不用仔细去找,只一眼,就能瞧见两人在哪个位置。 但这并不好,起码在这种情况下不是个绝对的优势。 能来这地方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太显眼,反倒会惹祸上身。 但这地方场下有看守,是六个光膀子的彪形大汉,奴隶上不来,斗奴主下不去。 话眠和连秋深现在能做的,只有坐在席位上等着今晚的比试早早结束。 两人正端坐着,一边注意着风洛与白笙的动向,一边观察着斗奴场里的情况。 在整个场地的上方,还有二层与三层看台。 二层围栏嵌着青绿灯笼,灯罩上烛形符纹一闪一闪,照出里面一张张戴着半脸面具的贵客。 三层更暗,只垂下厚重珠帘,帘后偶尔掠过一抹暗红袍角,让人看不清楚。 但话眠猜,三层大概率只有一个人。 连秋深也注意到了三层的情况,假装俯身端酒,借杯沿遮挡,小声嘀咕: “三层那家伙这么神秘,应该就是楼主了吧?” “九成九。” 话眠以指背轻敲桌面,用极低的声音回他。 “一层看台是我们这些散客,二层应该是权贵包厢,三层只垂一道帘,摆明就是给楼主独享的最佳视角。” 两人正嘀咕着,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突然凑了过来。 这男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与这斗奴场格格不入。 “二位是新来的吧?看着很面生啊?” 话眠抬眼,正巧与这人对视上,她指尖微顿,面上却带笑,道:“是啊,第一次来,图个新鲜。” 男人“哦”了一声,扇子轻摇,扇骨竟是用红玉雕成,烛影一照,像有血光流动。 他压低声音,笑得温文尔雅:“那二位可要小心,这儿的新鲜,常常要用人命来换。” 连秋深假装嚼果子,侧头含糊道:“不就是斗奴,死呀活呀的,这个我们进来前已经听说过了。” 男人低笑一声,似乎是被连秋深的话给逗笑了。 “斗奴?那只是开胃小菜。”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真正要人命的,可是这里的押注。” “押对了,活;押错了,死。” “尤其,是你们这样的新奴主,可得小心了。” 押注这件事,几人都没听说过,铺子老板娘说,只需要夺得魁首就能见到楼主,可并没告诉他们还有什么押注环节。 话眠心里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生了出来。 她想问问关于押注的事情,却被这男人挡了回来。 他笑的实在阴邪,红玉扇子碰到话眠嘴边,堵住话眠的下一句话。 “嘘,姑娘,斗奴要开始了。” 果然,他话刚落下,场上一声锣鼓敲响,整个斗奴场瞬间鸦雀无声。 铜面鼓手扬起槌,第二声紧随而至,血井四壁的火把“嗤”地窜高。 话眠被鼓点震得胸口一紧,唇边还残留着红玉扇骨的冰凉。 那男人的笑近在咫尺,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姑娘,押注马上开始,你可选好了生与死?” 他收扇起身,衣袂掠过她手背,话眠脸色一白,瞪大杏眼,方才的不安感在这刻彻底落实下来。 连秋深察觉异样,刚要开口,却被鼓声打断。 场中侍者高举铜盘,依次走过每张几案,盘中放着四枚乌木筹码,其中两枚刻着红色的“生”字,另外两枚却刻着黑色的“死”字。 侍者在话眠与连秋深桌前停下,躬身微笑:“贵客,请押。” 同一时间,井底铁笼开始倾斜,锁链哗啦啦收紧,奴隶们像被倒出的货物,一个接一个滑向沙地。 两人一时间在筹码与场地之间来回转着视线。 押生还是死?押了会怎样,两人一概不知。 侍者见二人迟迟不做出选择,俯身,声音高了几分: “二位可选好了?若是再不定注,铜生便要替二位选择了,到时押中生或死,可就不由二位做主了。” “等等!” 自称铜生的侍者顿了顿,等着话眠的下一句话。 “若押了,会发生何事?” “您只管押,多的还请不要过问。” 连秋深冷哼一声,道:“这是什么道理?让人押生死,又不讲清楚规则!” 铜生仍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声音却带着黏腻的冷意: “贵客,无灯楼的规矩,押下即生效,其余不必知晓。” 他微微俯身,将托盘又往前递了半寸。 连秋深猛一拍桌,甜酒溅出杯子,还想说什么,却被话眠一把压了下来。 “我们押,双死。” 话眠深吸一口气,眸色冷到极点,在两个死字上指了指。 话落,连秋深眉头紧了几分,在一旁看笑话的年轻公子也展开扇子,挡住勾起的唇角。 铜生眉梢一跳,似乎没料到有新人敢在无灯楼押“双死”。 他抬手,在“死”字的筹码上烙下猩红的印记。 “押注已成,祝二位今夜愉快。” 铜生将筹码牌挂在桌角,又举着托盘走了。 连秋深急的团团转,却也不能做什么,只道: “为什么押双死,怎么不是双生?若是押错,可就麻烦了!” 话眠垂眸,她原本是想押双生的,却瞥见方才那公子遮着面在冲她摇头。 虽不清楚他为何要做出这般举动,但话眠仔细想了想。 初到无灯楼的人,面对这样的环境,大概率都会选择双生。 但无灯楼这种地方,自然不会给人留下生机。 所以,她咬咬牙,选择了双死。 如果左右都活不下来,干脆拼一把,向死而生。 大不了最后撕破脸皮,将这无灯楼掀个底朝天。 第145章 【卦相卜生死】押双死者 又一道锣声响起,铁索哗啦齐动,新的奴隶又被扔上了场。 两人目光在沙场上那些混乱的奴隶身上,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翻身落地,黑色马尾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弧线高高扬起。 过于出众的样貌让四周顿时喧嚣起来。 “好俊的奴隶!” “那是谁的奴隶,质量这么高!得花不少银子吧!若是这场结束,他还活着,我愿意花钱把他买回来!” ...... 议论声四起,几乎所有人都盯上了场上那个紫衣少年。 话眠瞳孔骤缩,和连秋深猛地起身,黑牌撞在桌上发出脆响。 “不是说了我们不参与今晚的斗奴赛!你们凭什么把人放上去!” 话毕,两人险些掀桌而上,却被一旁的侍者拦了下来。 “奴隶既已出笼,便不可返回。贵客若想停下斗奴,”他做了个割喉手势,“按无灯楼规矩,奴主与奴隶同罪,当场格杀。” 连秋深拔剑半寸,被两侧守卫瞬间按住肩,寒刃贴颈。 侍者依旧温声细语:“贵客动武,同样格杀。” 话眠咬紧后槽牙,指节因克制而发白。 沙场上,风洛抬眼,冰玄丝悄然缠上手指,他对她微微摇头,示意话眠别冲动。 台上两人只得沉下心来。 铜锣余音未散,沙场上传来一道极具磁性的嗓音。 “诸位贵客!” 说话的竟然是方才与话眠二人交谈过的执扇公子! 他抬手,五指张开,二十根白木签“哗啦”一声自袖中泻落,每根签尾都系着一条细若发丝的赤金丝。 那是写着奴隶姓名的牌子。 “今夜奴斗,共二十奴,无兵器,无盟友,无赦免!” “三场之后,仍站立者,暂活;倒地不起者,当场枭首。” “本场押注,单押生者,奴主与奴隶同生同死;单押死者,若奴隶死,奴主独善其身;若奴隶活,” 他手腕一转,吐字轻飘: “奴主反噬,当场血祭。” 最后一字落下,他展开手中的红玉扇,勾起意味不明的笑看向话眠的方向。 “押双生者,与单押生者同。” “押双死者...” 他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话眠。 “奴隶与奴主,无论奴隶死活,奴主皆可独善其身。” 话落,他冲话眠抛去个媚笑。 场上顿时沸腾。 “杀!杀!杀!” 看客们齐刷刷起立,衣袂相撞,玉佩乱响,似乎下面要见血的不是人,而是一群牲口。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人命,甚至连自己的命也不在乎。 那执扇公子的眼神轻飘飘的放在话眠身上,他不再言语,眼神却烫的话眠心神不宁。 这人的身份还是个谜,但话眠肯定,他与无灯楼楼主李惟关系一定很密切。 否则,他不会知道押注的结果。 但这场斗奴,不论结果如何,都会有人死。 话眠几人原本打算今夜只是来探一探无灯楼,没曾想,竟然被迫逼上了场。 这种被动的局面对他们很不利,而且这无灯楼明摆着就是无赖之地。 规矩不放在明面上。 此刻沙场上的奴隶们在接到一声“开始”的指令后,都为了活命,拼死杀向对方。 他们没有武器,便只能近身肉搏。两两厮打在一起,或用手,或用拳头,用脚,也有体弱的,打不过对方,便像野兽一样死死撕咬住对方不放。 在这地方,风洛不能用冰玄丝,也不能用匕首,他不好在场上杀人,但又不能输,也不能只将对方打趴。 最后,他选择前两场将这些人揍趴,第三场便找机会封住他们的命门,制造假死的迹象。 第一场的奴隶,都是些不怎么厉害的角色,有的只需一掌就能将其击飞,不过片刻,场上便只剩下风洛一人。 原本是还没到敲鼓的时间,但风洛下手太快,鼓手只能被迫提前敲响了结束的鼓声。 第二场,依旧如此。 第三场,是至关重要的一场,这场结束,台上的奴隶要死,席位上的押过注的奴主也有大半要死。 风洛只能管台上奴隶的命,至于那些席位上的就只能交给话眠和连秋深了。 白笙未被放进场,这会盘腿坐在笼子里已经快要睡着了。 但在第二场结束后,白笙便清醒过来,他是妖,又是借着佛缘修行而成的,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五感反倒更敏锐了。 从第一场结束后,他便依稀觉得斗场内有些特别的气息。 整个场上充斥的暴戾之气似乎都在往一个地方涌去。 白笙抬头,左眼金瞳亮了亮,往看台方向瞧去。 就在散客席之上,第三层垂着厚重珠链的悬空阁内,一道暗红身影定定立在帘后,那些暴戾之气尽数涌进那人身体里。 像是养分在滋养花草。 “妖。” 白笙捂住左眼,利用妖主契约将信息传递给话眠。 接到这个消息,话眠先是一顿,望向珠帘之后,但距离实在远,她看不大清,只能依稀瞧见那后面站了个人。 “第三场结束前,想办法上三层找到那妖,控制住局面。” 两人快速互通过消息后,白笙又端坐在笼中,话眠则俯身,压低了声音同连秋深交待了几句后,便起身向外走去。 原以为会有人拦着自己,但话眠没想到的是,自己倒是一路顺畅。 整座无灯楼,地上只露一座三层楼阁,但真正的无灯楼,全埋在地下,一层比一层深。 斗奴场内共有四层,奴隶包括散客席位所在的是最底层。 想要到达三层,必须要经过上面权贵所在的楼阁,除此,在二层楼阁之上还有一层,是没有展现出来的,那一层里面究竟有什么,没人知道。 话眠顺利拐过第一层,上了二楼。 二楼并非“散客”之地,而是权贵厢。 每间厢房外都悬着鎏金小牌,牌上以朱笔写绰号,不见真名。 房门半掩,锦袍角、象牙扇、翡翠杯,在灯火里晃得人眼花。 他们凭栏而坐,目光穿过嵌玉栏杆,直射底层斗场, 好似那里不是血肉沙场,而是自家后花园的锦鲤池。 话眠侧目往里面瞧了瞧。 就听见上面的人正争论着什么。 “我出五百两,赌那个紫衣奴今夜能得魁首。” 话眠脚步未停,足尖点在阴影里,呼吸压成一线,却把那几句赌词尽数收进耳中。 “五百两?呵,爷出一千,赌他活不过子初!” 第146章 【卦相卜生死】 “那可不一定,我看今夜这个奴隶厉害的很,两次都叫鼓声提前了,这可是楼主的奴隶都做不到的事。” 话眠眉头皱了皱,她听出来了,他们口中的紫衣奴隶说的是风洛。 这些人正在拿风洛作赌。 话眠胸口一阵闷,拿人做赌,叫人听着实在生气。 她便轻手轻脚的转过身,准备循梯再上。 却在这时,便听见离她最近的侧厢房传来一声低笑。 “诸位要赌便赌大一些,别只押银子呀。” 话眠贴在旋梯暗角,这声音,她听的真真的,又是那位执伞公子。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能在这无灯楼自由行走。 话眠来了兴趣,便停下脚步想着听一听。 “银子太俗。” 他勾起桌上的一只翡翠杯,道: “不如押各自最舍不得的。” “押眼,押舌,押心尖上那一寸肉。” “押你们藏在心底的秘密; 押你们哄骗发妻、暗中养的外室子...” 每说一句,他便以扇骨轻击桌面一声, “嗒”“嗒”“嗒” 听在同屋人耳朵里,简直像是在催命。 话眠贴在暗角处,心惊胆战,这人果然不能只貌相,瞧着俊俏的,心却黑的像碳一样。 “李公子,我们只是说说,并没有真要下注的意思。还请您高抬贵手啊!” 扇子不合时宜的合上,那公子低低笑出声,但他笑的越厉害,同屋人心里越发毛。 “冬风,再教教他们无灯楼的规矩。” 话眠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却只听里面一阵刺耳的尖叫。 血肉飞溅的声音传出来。 话眠神经一绷,无灯楼的人果然都是疯子! 她眼眸暗了暗,抬脚,转身朝阁楼走去。 可一转身却偏迎面遇见了正往上走的无灯楼侍者。 那人只匆匆一眼,就确定了话眠不是二楼的人。 “姑娘留步。”侍者声音不高,却阴冷至极。 话眠脚尖一顿,手不自觉的背在身后,紫水已在掌心凝成雾气。 “二楼以上,非贵客不得擅行。” 那侍者侧过身子,抬手便要唤人过来,却突然止住了嘴。 望着话眠身后毕恭毕敬的喊了句: “无咎公子。” 话眠身后一凉,便听身后人道: “是我带这位姑娘上来的,你有什么疑问吗?” 侍者闻言,腰弯得几乎折成直角。 “无咎公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属下眼盲,未曾看见您大驾。” 话眠后背一瞬绷紧。 无咎,就是之前在楼下让她选择双死牌的执伞公子。 她在厢房外听到那些人喊他李公子,而这侍者又喊他无咎公子。 李无咎。 联想起他的姓氏,再加上他又能在无灯楼里自由行走,话眠浮出个猜想。 李无咎不过二十出头,但李惟已不惑之年。 这两人八成是父子。 话眠浑身寒毛倒竖,李无咎忽的俯身,贴着她的耳朵低语: “姑娘好生厉害,竟然能安稳上到这里。” 他轻笑了两声,潮湿阴冷。 话眠眯起眼睛,紫水绕指而行: “公子说笑,我只是,迷路了。” 话眠没有回头,也没有退。她只微微侧了侧颈,露出一点笑。 李无咎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抬手,用扇子指了指不远处的楼梯。 “姑娘是想上去吧?那上面可是有什么好东西吸引着姑娘?” “不如,带我也去看看?” “呵。”话眠终于回头,直勾勾对上李无咎的眼睛。 他不像是个人,倒像是白笙那样的男狐狸精。 但话眠早就清楚,在这种地方,越美的人越狠毒。 尤其是他这种手握权势的人。 “对不住了,李公子!” 话眠笑了笑,一把灰粉忽然撒向他。 符纸烧成的灰。 话眠手上快速结印,符灰被李无咎尽数吸了进去。 “李公子,得委屈你一会了,回去吧。” 话落,李无咎直起身体,双眼空洞,直直转身往厢房走去。 符灰能让李无咎暂失神智。 等人走远后,话眠躲过侍者闪身掠上三楼,这一层并不是厢房,而是一整个锁着奴隶的地牢。 似乎是坚信不会有人上来这里,这一层,只用一道铁栅门锁着,话眠拐上楼后,便见里面锁着十几个奴隶。 这些奴隶与底下斗奴场的不同,他们身上虽有伤,但却很是精壮,而下面的那些奴隶,瘦弱不堪,脸上尽是倦态。 这时,里面的人也看到了话眠,最边上那个兀地起身,神情闪过一丝激动,他张嘴发出“嗬嗬”声。 话眠心里一紧,怕他喊出声,紫水瞬间萦绕指尖,打算把人先打晕了。 可没曾想,那人“嗬嗬”了半天,连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反倒是很焦急的用手比划着什么。 话眠这才发现,这人没有舌头。 与此同时,里面的奴隶听到了细微了动静,也都朝栅门外看过来。 话眠怕动静闹大,连连对着他们比着噤声的手势。 但这些人全都在“嗬嗬”,他们都没了舌头。 最前面那个男人,很高很壮,看上去能一拳打死三个,此刻正手舞足蹈的对着话眠比划着。 他先指了指自己,又做出一个双手合十拜地的姿势,最后,又冲话眠指了指门上的锁。 话眠反应了半天,才看懂,他的意思是,求求你放我们出去。 这些奴隶都是被无灯楼楼主拔去舌头关在里面的可怜人。 他们原本是镇上的百姓,但自从李惟办了这种斗奴场后,这些无权无势的穷苦人就成了权贵们取乐的玩物。 话眠心里一万句脏话没说出口,她瞧了瞧数了数被关在里面的人。 整整十六个。 “嘘!”话眠压低了声音道,“各位别着急,我一定会救大家出来的,但现在我得先去上面,找到楼主。” “只有解决他,大家才会平安无事。” 说完,话眠想了想,又问了句。 “难道你们都是被李惟关在这里的?” 铁栅里静得瘆人,十六双眼睛同时盯着她。 他们拼命点头,但点头之后就是又一阵的手舞足蹈。 话眠实在看不懂,最后,她便叫其中一个人写给她看。 第147章 【卦相卜生死】干翻无灯楼 好在里面有识字的。 那人沾着口水,指尖在地上飞快的划过。 “勿多留,三场结束,栅门会打开。” 话眠垂眸,看着地上的字,道: “你是说,第三场结束后,你们都会被放下去?” 周围几个奴隶同时点头,眼里闪着惊惧又克制的光。 最前面识字的人飞快抹了把嘴角,指尖继续在地上拖出湿痕: “李惟不是人,拔舌是为了保守秘密。” 话眠眉心猛地一跳。 对了,这就对了。 果然和白笙说的一样,珠帘后站着的是只妖。 这就好办了。 既然是妖,那碰上他们四个可真是算他倒霉。 抓人有抓人的方法,除妖有除妖的方法。 话眠不善抓人,但若说起妖,她并不比那些捉妖师差。 “以前来救我们的人都死了。” 话眠闻言,道:“以前也来过别人?” 众人点点头,话眠还想问什么,却听见楼下沙场内传来巨大的鼓声,整整三声。 声音响起的一刹那,被关在牢笼里的人脸色一变,前面那人赶紧写道: “快走,赶在第三场结束前离开。” 话眠来不及多问,按照风洛的揍人速度,她的确要快点行动了。 几乎在鼓声结束时,话眠便往自己身上贴了张符纸。 这种符纸能够降低人的存在感。 若是想去四楼楼主所在的厢房,她必须保证在剩下的路不被发现。 她已经不打算用常规的办法了,既然是妖,那便用妖的方式,干翻无灯楼。 但她首先要做的是确定上面有人。 离开三层牢房,拐过一条点了红烛的长廊便是通往四层的木楼梯。 这一路上,话眠倒是见到了许多带着刀的打手立在墙两侧,但由于话眠给自己贴了符,只要不发出声音,这些打手是不会注意到她的。 在一层看时,话眠觉得四层应当是个极为奢侈的看台,可现在到了这里却发现这里空得骇人。 四层看台名曰“空空”。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对应这空荡的厢房。 但好像也不对。 话眠双指捏符,精神高度紧绷,这厢房内,珠帘半掀,就在珠帘之后,坐着个身穿暗红衣袍的男人。 他此刻正背对着话眠。 在他身后,堆着些许楠木箱子,话眠从门缝里望去,依稀只能瞧见那箱子里堆满了什么东西。 话眠将手里的符纸扔了进去,在进入厢房的一瞬间,符纸便火速燃起,不过眨眼,便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话眠的这道符纸叫:寻妖。 遇妖则燃。 越凶的妖物,燃的越快。 看样子,李惟果然已不是当年的李惟了。 符纸燃的这么快,是个大妖没错了。 话眠闭了闭眼,小心将双指放在自己左眼上,那边白笙的左眼一亮,与话眠产生通感。 这也是妖主契能够做到的一部分事情。 “告诉那两个,可以放开手干了。” “遵命,小话眠。” 白笙金瞳一亮,脸上终于多了道笑意。 这笼子里坐着到底是没有坐在外面舒服。 再加上这地方臭气熏天,对于他这么一个爱干净的狐狸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但是又要保持不怒不燥的状态,他已经在笼子里默默忍了很久了。 白笙变出扇子,轻摇着扇了几下,坐在里面伸了个懒腰。 笑眯眯的看着在场上厮杀的风洛。 少年虽打翻这些人毫不费力,但数量一多,再加上他又要偷偷用术法封住对方的命脉,便难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少年发丝也乱了,半张着嘴微微喘着气。 白笙终于收起扇子,对着沙场喊了一句: “小话眠说,可以放开了干。” 下面的少年听到这句话,身形稳稳落地,嘴角上扬,那一瞬,风洛像被解了缰。 少年落地,足尖点沙,竟不闻半点声响;唯有一圈霜白以他为中心,砰地绽开,像冰湖乍裂。 场上那些还在死斗的奴隶瞬间被这一道气震的弹开数米。 看台上更是炸开了。 “谁的奴隶,好生厉害!” “我赌他今夜是魁首!” 只有混在看客里的连秋深知道,话眠找到那间厢房的位置了。 连秋深噌的起身,反手拔出腰上佩剑,身后带刀打手眼见不对,也立刻抽出刀朝连秋深砍去。 “滚开!” 连秋深反手劈了下去。 到底是雾山出来的捉妖师,就算是再不济,这一剑也将对方的佩刀劈了个粉碎。 “来人!有人来砸场子了!” 盯着连秋深的打手眼瞅着打不过他,便大呼了一声,不过片刻,便涌上来十几个带刀的男人。 来看斗奴的客人尽数哄堂而起,散客席乱成一片。 就在沙场上,白笙扇面轻敲铁笼,那笼子便像纸一样碎了。 不止是白笙的笼子,他的妖力只半点,便将在场所有关着奴隶的笼子尽数震碎。 那些突然得了自由掉入沙场上的奴隶们,先是一愣,随即又条件反射的冲向对方,厮打在一起。 “各位,你们自由了,还不跑?” 白笙落下,轻摇着扇子,对厮打成一片的人群说道。 那些人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滞,像被冰水浇了头。 自由? 他们有些人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久到都忘记了自由是什么东西。 此刻乍一听,反而比那些自称奴主的人抽打在他们身上的鞭子更疼。 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抱头蜷缩,还有人,眼底迸出狼一样的绿光,却不是对外,而是对身旁同样发怔的同伴。 “跑?”一个缺耳汉子咧嘴,嗓音嘶哑得像锈钉刮过铁。 “往哪儿跑?出去了,也是被捉回来,往死里打一顿,再关进这笼子里!” 他话未落,旁边瘦小的少年突然暴起,一把掐住他脖子: “主人说了,打败你们,我就能活!我要活下去!我要杀了你们!” 两人滚进黄沙,拳拳到肉,血点飞溅。 白笙“啪”地收扇,眉心微蹙。 野兽关得太久,开门第一件事不是逃,而是回头咬笼栅。 他抬手,狐火在指尖一闪,正欲点燃这些代表囚笼的铁笼,一抬眼却见一具尸体飞了下来。 “没听到吗?你们自由了,不必再被关进笼子里,不必再被这些烂人当成是牲畜!” 第148章 【卦相卜生死】姑娘好手段 当众人看到操控他们的刽子手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这才有了反应,意识到,他们真的可以逃了。 于是,沙场上瞬间炸开,所有的奴隶解开绑在手腕上的奴隶牌,狠狠扔在地上。 “逃!” 他们一哄而散,整个斗奴场全乱了套。 “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看台上的打手终于回过神,铜锣敲得震天响,铁钩、锁链、刀盾齐刷刷朝下涌。 可奴隶潮已起,像决堤的洪水,哪里还堵得住? “关门!落锁!”奴隶场上管事的嘶喊声被人群撞得七零八落。 最前面的侍者刚摸到门拴,手背忽地一紧,一根黑线贴着铜制手柄绕了一圈,猛地收紧。 他低头,只来得及看见血线绽开,身体便失控地向前扑倒。 风洛跳上鼓手所在的位置,将擂鼓人一脚踹开,冰玄丝急射而出,缠住场上打手,生生将脖子勒断。 连秋深将面前的桌子一把掀翻,转身朝沙场上跑去。 二层之上,那些所谓贵客眼看下面乱成一团,也顾不上今夜的押注,纷纷四散而去。 李无咎端坐厢房内,一边品着茶,一边看着底下混乱的场面。 茶烟袅袅,浮在他指畔,但他一点也不着急。 这时,厢房外突然来了人,是无灯楼的侍者。 “公子,楼里全乱了,场下有两个奴隶,震碎了笼子,把咱们收押进来的奴隶全放跑了!” 李无咎放下手中的杯子,慢吞吞起身,视线落在楼下三人身上。 “有趣,真是有趣。” “公子?”侍者一时间没明白,“是否立刻调动楼中哑奴去追捕?再迟些,怕是那些奴隶就全跑光了。” 李无咎却像没听见,只抬手“啪”地展开红玉扇,扇面掩唇,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先还闷在喉咙里,转瞬便放开了,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越,却叫人心底发毛。 “冬风,你觉得,他们这次能成功吗?” 冬风瞳孔瞬间睁大,“公子,小的不敢说。” “不敢说?”李无咎以扇骨轻抵下颌,“那就看着吧。” 李无咎并不打算调动楼中的哑奴替他们去捉人。 这是冬风猜到的,毕竟,他家公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斗奴场建成的这些年里,有过不少反抗的人,但每次稍一闹出乱子,都会被楼主李惟亲手摁灭。 而李无咎也曾是制造动乱的其中一位。 三年前,李无咎作为少楼主,却与楼主李惟离心,暗地里操纵一众暗卫,将关在无灯楼的奴隶全放跑了。 但那些奴隶大半都被李惟又重新抓了回来。 李惟将除了李无咎之外,参与这件事的,尽数关进了无灯楼的地牢里。 割去舌头,将他们训练成新的哑奴。 而李无咎,被李惟关了禁闭,不知李惟用了什么方法。 从那之后,李无咎便再也没有反逆过李惟了。 冬风倒吸一口凉气,他家公子这次好像又要跟着闹事了。 冬风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可却不敢表露出来。 只眼睁睁看着自己公子脸上含笑,悠哉悠哉的出了厢房。 他想要跟上去,却被李无咎拦住了。 楼下已乱成一团,可坐在楼层之上的李惟却一动也不动。 话眠就守在门口,脚下不安分的划拉着地面。 “眠眠!” 风洛解决完楼上的打手,跟着腕间的红线找到了话眠。 两人一碰面,先是将对方从上到下快速打量了一番,确定双方都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李惟在里面?”风洛顺着门缝朝里看了两眼。 却不见里面有动静。 可却又听话眠说屋子里的确有人坐在幕帘之后。 但却不见任何响声。 话眠指了指脚下的空地,脚尖轻点了两下,两人站的地方便多了一道阵法。 “拘妖阵?” 话眠点点头,她迟迟不敢进屋子的原因就在这里。 她方才用寻妖符探过,这里面的绝对是只大妖,而且是她一个人绝对对付不了的那种。 话眠怕自己打不过那大妖,便一直猫在外面,等着三人上来,又趁着这段时间在外面布好阵法。 防止三人上来之前,那妖先一步出来。 这阵法虽不是什么高阶阵法,但好歹也能困住他一会,给他们拖一拖时间。 不过现在风洛上来了,话眠顿时觉得心里安稳了不少。 “不对劲。” 风洛突然止声,将话眠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就在话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见风洛伸手将那道虚掩着的门一把推开了。 “怎么了?” 话眠瞬间警惕,手上已做好了甩符的动作,却听风洛低声道: “幕帘后面的,只是个躯壳。” 话眠瞳孔猛的放大,方才隔着门和幕帘没有看清楚,此刻推门进来才惊觉。 坐在幕帘之后的,是一个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暗红色外衣,与话眠在楼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话眠脸色骤变。 “大概,是李惟。”风洛牵着话眠,往那人身旁稍稍靠近几步。 “李惟!不对啊,白笙说,这厢房里的人在吸食场上的暴戾之气,我用寻妖符也探过,里面的人的确是妖。” 风洛没回话,眼神暗下来,他双指并拢去探那人的脉象。 一息之后,他皱眉:“没有脉搏,只有妖息。” 听闻这话,两人瞬间向后退了几步,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洛条件反射甩出匕首扎在门上。 话眠手心的紫水已经飞了出去。 “姑娘好手段!竟能绕开这么多打手来到这里。”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李无咎用红玉扇挡过风洛的匕首,却被躲过话眠的紫水。 他被打的整个人撞在门上闷哼一声,却还不忘开口调戏话眠。 风洛眸子暗下来,用一副看死人的毒蛇表情盯着李无咎。 “你又是什么东西?” 李无咎扶着门框,用右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忽略掉风洛,冲话眠笑道: “姑娘,我不是说让你带我上来看看,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了?” 话眠指尖一挑,紫水“嗡”地悬停半空。 第149章 【卦相卜生死】收妖 “李公子这不是自己上来了。” “更何况,无灯楼少楼主想去什么地方,还需要别人带吗?” 李无咎轻声笑了笑,摆出一副无赖似的表情。 “姑娘好无情,亏我方才给你押注留了信息,还帮你支走了侍者,你就这么报答我?” “支走侍者?”话眠低笑,“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少楼主?” “在下不强求,只是姑娘此时对我的态度真是让人寒心。” 他又撑开红玉扇子,挡住勾起的嘴角,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姑娘,所以我打算再救姑娘一命。” “?”话眠皱眉。 李无咎无奈的笑笑,道: “你们在无灯楼里搞出这种事情,很难不被我爹发现。” 说着他瞧了瞧幕帘后的人。 “看时候,我爹应该快醒了,姑娘若是再不走,恐怕等会就走不了了。” 两人质疑的顺着李无咎的目光看去。 发现他正看着身后那个一动不动的躯壳。 话眠疑道: “他是你爹李惟?” 李无咎轻笑,“怎么,你们专门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我爹?现在见了人却不认识?” “那是你爹?你爹不是人,你倒是个人?”风洛嗤笑。 李无咎脸色变了变,白了他一眼,却仍没理他。 “我无意为难姑娘,但姑娘还是听我一句劝,早些离开,免得出事,不然我会很心痛的。” “离开?” 风洛面色不爽,侧身横挡在两人之间,一脸敌意的看着李无咎,却对话眠说道: “眠眠,要走还是要留?” “留。” 话眠抬眼,眸底紫水的光芒未散,反而愈发澄亮,“既然已经闹翻天了,索性就再闹的大一点,空跑一趟算什么。” “更何况,我们还得帮普缘和尚带句话呢!” 风洛闻言,嘴角勾起一点笑,收回扎在门上的匕首在指间翻了个花,“那就留。” 李无咎见二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扇面下的脸上表情有那么片刻的松动,但很快,便全然没了方才的自在。 就在这时,楼下一声巨响,火焰腾起,话眠一眼就认出来,是白笙的狐火。 楼下都是些赤手空拳的凡人,若不是遇上了劲敌,白笙自然不会使出狐火。 李无咎脸色变了,收起扇子朝窗边栏边走去。 三人一起往下看。 却见楼下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正与一道黑红的戾气缠打在一起。 戾气凝成实体,形似虎,背上生翼,壮硕无比。 简直是白笙狐身的三倍之大,似乎一脚就能将白笙踩个粉碎。 李无咎瞳孔瞬间睁大,无灯楼里何时有这么大的妖物了! “那是!”话眠一眼认出了那只妖,“白笙闪开!”她大呼一声,不带一丝犹豫的甩出了身上所有的符纸。 白笙闻言,一个窜身从那妖身下躲过去,化成人形跳到二层观台上。 朱砂符文里混了话眠的血,符力比普通墨汁要更胜一筹。 符纸飞出,霎时由黄转赤,十二道朱光同时腾起,像十二条锁链当空一绞。 将那只大妖圈在了符阵之中。 “连秋深!去三层带那些人走!” 一句话的功夫,紫水已在她掌心凝成形。 连秋深早在台下候命,闻声翻身跃上木楼,找到话眠说的地方,用剑劈开困住那些哑奴的铁栅和铁链,朝惊魂未定的奴隶大喝: “想活命都跟我走!”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喑哑声,潮水般涌向出口。 连秋深手起剑落,劈断拦路铁链,身影在人潮中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 无灯楼里的打手和侍者还想拦人,却被一道狐火生生逼退。 “连秋深带人出去!” 白笙拐上三楼,将提着刀的打手一一击杀,给连秋深开出一条路。 李无咎原本只想着,这几人在楼里闹一闹便会被他那个所谓的爹压下去,但眼下,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狭隘了。 这四个人,虽然看上去毫无攻击性,可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从几人用符纸的熟练程度猜测,他们应当是江湖里来的捉妖师。 捉妖师带着一只九尾大妖,这个组合,倒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而此刻,符阵内,那只大妖被十二道朱光锁得嘶声咆哮,背生黑翼猛地拍击,符纸顿时被震得裂纹遍布。 “三光为凭,妖邪受缚!” 风洛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亮着赤橙的光。 楼下被那大妖震裂的符阵正一点点恢复如初。 “穷奇,凶兽,万年大妖。要想收了它,恐怕得费一番功夫了!” 风洛低声,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不过片刻,整个符阵的裂纹便全部消失了。 李无咎倚在栏边,仔细看着下面符阵的变化。 那大妖被困在其中拼命挣扎,似乎是出不来了。 他又侧头望了望幕帘后的李惟,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于是,拱手对话眠道: “在下没想到几位有这般本事,方才是在下唐突了。” “但在下有一事相求,还望姑娘看在我刚刚帮过你的份上,答应在下一件事。” 话眠手中结印,正帮着风洛制住穷奇,却听李无咎语气忽然就软了下来,但她分不开神与他讲话,只单一个字: “说!” 李无咎也知晓现在不是打扰二人的时候,便省去了一番废话,说道: “几位若是来找我爹的,还请也帮我除去我爹身上的妖物。” 话眠眉头一皱,瞥了一眼李无咎,心中逐渐升出疑虑。 可却没说出口,只专心对付着阵中那只大妖。 李无咎不见两人回答,倒也不急,便回了幕帘之后坐在了李惟身边。 两人眼见着阵内的那只妖逐渐安静下来,可偏偏就在这时出了意外。 不知何时,阵中竟然跑出个身穿鼓衣的男人,那人一脸慌张的从堆积如山的笼子下面爬了出来。 正瞪圆了眼睛惊悚的看着四周。 风洛皱皱眉头,一眼认出了这人是之前被他一脚踹飞的敲鼓手。 在瞄到被囚于他上方的那只虎形大妖时,那人身形一顿,被当场吓破了胆,尿了一地,惊恐的喊出了声。 两人和那妖同时注意到了鼓手。 “糟了!” 第150章 【卦相卜生死】李惟 穷奇不是有脑子的妖,但它以人为食。 眼下它被困在阵中挣脱不得,这鼓手在这时候出现,简直就是它的储备口粮。 “啊啊啊——!”鼓手惨叫破嗓,裤裆湿成一片,竟瘫在碎笼堆里动弹不得。 同一瞬,穷奇血眸骤亮,被困在符阵里的巨躯猛地一挣。 震得铁笼哗啦塌陷,十二道符光“咔嚓”又裂出缝隙。 它直奔鼓手所在的方向而去。 正在施法的两人看出它的意图,它这是动了吃人念头。 风洛面色冷了冷,原本不打算管那人的死活,却瞥见话眠脸上异样的神情,思虑半分,果断捻出一张符,念了诀扔向穷奇。 冰玄丝也跟着飞了出去,一端缠上鼓手的腿,他手指一动,那鼓手便被冰玄丝拖着从穷奇脚下绕过。 “救我!救我!” 穷奇被那张符打到,整个身体向后一倒,背上顿时灼烧一片。 它彻底被激怒了,也不管什么阵法符纸,发了疯似的冲向地上那人。 张开嘴,一口将那人从头吞到了尾。 风洛的冰玄丝还未及时撤回,被穷奇一带,整个人从栏边翻了下去。 见风洛被穷奇拖了下去,话眠脸色一变,本能的使出紫水打向穷奇。 这一掌紫水,本是情急之下逼出的,水光潋滟里夹着细碎雷纹,劈在穷奇背脊上顿时炸开。 白光闪过,由暴戾之气化成的妖兽瞬间消散,妖躯“嗤”地腾起漫天黑雾。 风洛坠到半空,冰玄丝缠着的鼓手只剩一双靴子。 穷奇在化为黑气前一刻也不忘将那人生生扯断。 还没等他反应,便又见四散的暴戾之气尽数透过符阵裂缝冲向话眠所在的地方。 风洛心头猛地一沉,二人一上一下同时反应过来。 方才话眠打散的只是虚无的一团戾气,穷奇真正的肉身,不是这个。 风洛立刻翻身,与话眠相连着伴生的那只手颤了颤,红线立刻收紧,将还未定神的人一把拽向自己怀里。 “风洛,我知道了,李惟才是他的肉身,他是冲着李惟去的!” 风洛眼眸一眯,却瞧着话眠打量起来。 他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在确认话眠完好无损后,这才又单手搂着人跳上凭栏。 此时,李无咎还坐在李惟身边,却见一道黑红色的戾气突然冲进李惟的身体里,瞬时,原本一动不动的李惟双眼忽的睁开,身上妖气四溢,将李无咎重重的打飞了出去。 冬风赶上来时,便见自己公子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他慌忙上前将人扶起。 风洛抱着话眠脚尖刚刚点住凭栏,便听见“砰”一声闷响。 他一回头,正见冬风护着李无咎像断线纸鸢般撞碎半扇朱漆窗棂,血雾在月色里划出一道猩红弧线。 “公子——!”冬风的声音都劈了叉,连滚带爬扑过去,把李无咎的上半身托进怀里。 李无咎胸前衣襟尽碎,一道泛着黑气的疤痕烙在锁骨下方,皮肉翻卷,汩汩流着血。 风洛稳住身形,朝先前李惟坐的地方看去。 却见李惟五官乱飞,身上汩汩黑气,但很快,他的身形也稳了下来。 李惟长舒一口气,瞳孔红的瘆人。 他起身盯着被妖气打飞的李无咎,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冬风一惊,眼看着李惟身上不对劲,慌忙挡在李无咎身前,抽出刀与李惟对峙。 李惟,或者说,那具被穷奇驾驭的躯壳在靠近两人时突然停住了。 他低头,瞥见双脚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圈黑线,像毒蛇般正贴着他的脚踝向上盘旋。 “怎么,又想吃人了吗?” 风洛笑道,双手操着黑线将李惟定在原地。 “他不是你儿子吗?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好歹是万年大妖,好生不要脸!” “虎毒不食子?” 李惟先是愣了片刻,像是反应过来风洛在说什么,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像是铁片刮过锈钉。 他瞧了两眼倒在地上的李无咎,笑。 “不过是个蠢笨的凡人,怎么会是我儿子?” 他说着,缓缓抬头,赤红瞳孔里映出李无咎的影子,像在看一盘已经端到嘴边的冷肉。 “十年前我成为李惟,谁知道他竟然还有个麻烦的小崽子。” “我原本该吃了他,可惜,他那会才八岁,太小了,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什么儿子?”李惟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是我养肥的饲料而已。” 说这话时,他伸出舌头在唇角上舔了舔,好似已经尝到了什么美味。 这时,李无咎缓缓睁眼,似乎是不能相信他嘴里说的话。 眼中先是不可置信,再是迷惑,最后变成痛苦的质疑。 “爹?”他扶着冬风支起半个身体,道: “爹,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不是你儿子?” “你忘了吗?小时候你那么疼我,你是不是被妖迷了心智?” 李惟闻言歪了歪头,像是在咀嚼一个极其滑稽的笑话。 “疼你?” 他伸出手看向手心的血迹,是方才他打伤李无咎时留下的血。 “我是疼你啊。” “怕你瘦,怕你病,怕你一命呜呼浪费了一身好血肉。” “所以才让你活到如今,正好十八,骨肉匀停,筋络初成!” 他伸出舌头,慢慢舔了一口手心的血,享受般的咂着嘴。 “味道果然不错,养肥了。” 挡在李无咎身前的冬风红了眼,抽出刀狠狠劈向李惟所在的方向。 却被一阵妖气又弹了回来。 李无咎似乎被打击到了,双眼变得空洞起来,什么翩翩公子的模样尽数没了影子。 他不敢相信李惟会说出这样的话。 李无咎猛的喷出一口血,声音嘶哑,痛苦的哀嚎起来。 李惟像是很满意他这副样子,舔着嘴角瞳孔又暗了几分。 是准备吃人前的预兆。 “好儿子,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也到了你该报答爹的时候了!” “别怕,爹下手很快。” 他咧嘴,唇角裂到耳根,露出不属于人类的森白獠牙。 李无咎瞳孔骤缩,一口血呛在喉咙,咳得弓成虾米,指节抠进地砖,指甲翻裂。 “公、公子——!” 冬风爬着扑过来,却被李惟袖袍一扫,黑雾化作虎利爪,将他整个人掀出三丈,撞碎栏杆跌入庭中。 第151章 【卦相卜生死】囊中之妖 风洛眼底一沉,冰玄丝忽的地绷直,刚欲出手,却听李无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掺着血沫,却带着奇异的清亮。 “……原来如此。” 他抬手,颤巍巍抹去下巴上的血,目光笔直刺向李惟。 “你不是我爹。” “我爹...早死了。” “怪不得,从那时起,我就觉得爹变了!” “嗜血,好斗,残忍!” 李惟挑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清明噎了一下,随即失笑。 “好儿子,你才发现啊?” 他话落,掌心化为兽爪,撕向缠住自己的冰玄丝。 一掌还未下去,便觉背后一痛,连秋深不知何时已返回无灯楼,纵剑刺向李惟后背。 “穷奇是吧?让你尝尝我雾山的镇妖术法!” 一瞬,剑锋破肉,寒光带出一缕黑血,血珠在半空便凝成冰晶,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李惟低头,看见一截雪亮剑尖从胸口冒出,刃口上刻着雾山云纹,正滋滋灼烧他的妖气。 “镇妖术?”他像是被逗笑了,喉头抖动,发出一阵低笑。 话眠眼睛一亮,连声道: “秋深,快躲开,那术法伤不了他!” 话音未落,就见李惟背脊猛地一震!黑雾顺着剑身倒卷,化作无数细小獠牙,一口咬住连秋深的虎口。 “嘶!” 连秋深虎口迸血,却寸步不退,反手掐诀,剑上云纹顿化青藤,顺着李惟经络疯长,将他整条右臂钉在原地。 “青藤缚妖,给我锁!” 几乎同一瞬,风洛的双指并拢,冰玄丝攀岩上去,缠住捅穿李惟胸口的那把剑,又像是有了思维般,狠狠扎向李惟胸口。 这一扎,似乎是触及到了李惟的妖心,他猛的咳出一口血,弓着腰的身体突然炸裂开,人形皮囊被撕裂,他显出了原身。 风洛的冰玄丝与连秋深的剑尽数被弹开。 妖气将半个无灯楼险些震垮。 连带着风洛与连秋深两人都被巨大的妖气所伤,震飞到沙场之内。 话眠被那妖气逼出数米远,好在白笙及时接住了她。 两人还没站稳,便见穷奇张开大口,要将无灯楼内的人尽数吞进肚中。 白笙放下话眠,九尾展开,尾尖一抖,漫天狐火簌簌而落,照得半座无灯楼一片青白。 九尾同时横扫,狐火缠成巨大火环,生生套住穷奇张开的深渊巨口,火舌顺着獠牙往喉咙里灌,发出“嗤嗤”油炸般的爆响。 但也只困住了它半刻,便被它踩碎了狐火围成的巨大火环。 它伸出舌头在受伤的地方舔了舔,用近乎嘲笑的声音道: “小小九尾也配与我抗衡?” 狐火被踩碎,白笙被妖气反噬,胸口一闷,一缕血线顺着唇角滑下,却顾不上擦,反手将话眠往身后一推,自己却被穷奇另一只兽脚死死压住。 “退。” 眼瞧着穷奇再次张嘴,将无灯楼里的还活着的人尽数往下吞吃。 话眠摸了摸袖子,却发现带来的符纸已经用光了。 眼下,风洛和连秋深都被伤到了,两人虽还能再拖着穷奇片刻,但也抵不住它万年的妖力。 白笙不过千年灵狐,自然不能与万年大妖相提并论。 眼见穷奇快要将人吞吃进腹,话眠腰间香囊自觉一颤,像是在提醒话眠她还有最后一招。 话眠抬手摸向镇妖囊,果断抽出囊中金丝,召妖诀出口,香囊簌簌剧震,硬生生盖过了穷奇的妖风。 “匣开一线,囊中妖出,万妖听令,护吾者,显其形!” 再一次,话眠见到了先前在镇妖囊里见到的场景。 妖风四起,在空中劈开一条裂缝,龙纹巨爪撕开裂缝一跃而下。 只一掌便将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穷奇压在了爪下。 妖龙青黑色的身体泛出隐隐红光,一双龙眼紧紧盯着话眠。 虽居高临下,但望向话眠的眼睛尽是臣服。 龙吟低沉,却压过了漫天妖风。 巨龙俯首,爪下踩着挣扎的穷奇妖身。 “青餍,参见。” 话眠瞳中震惊片刻,这便是镇妖囊真正的用处。 不是收妖,而是驭妖。 青餍,上古妖龙。 妖籍所载,它最后一次现世,是万年前天裂之役。 一口龙息焚尽三郡,十万生灵化作焦骨。 后来却凭空消失,妖籍除名,人间只留一句,龙祸已绝,不复为患。 如今话眠才知,龙妖哪是绝了,而是被无名之人以通天手段镇入囊中,成了囊中之妖。 念头及此,话眠不由胆寒,自己一个连术法都用不好的黄毛丫头,真是走了大运,竟能召来如此大妖。 青餍似察觉她心中波澜,龙尾轻扫,将穷奇又往泥里碾了半尺,声音低沉而恭敬: “吾主莫惊。” “区区小妖,不值一提。” “小妖?” 话眠低低重复了一遍,目光掠过被龙爪碾得骨骼爆鸣的穷奇。 那只巨兽在青餍爪下像被踩住脖子的野猫,嘶嚎声都淹没在泥水里。她忽然觉得荒诞。 这便是青餍的实力。 白笙从穷奇爪下跳出,以狐狸身姿跳到话眠身边,九尾护住话眠身体,以免她被妖气伤到。 顺带又将风洛与连秋深两人统统勾了过来。 这是三人第一次亲眼见到话眠召出如此大妖。 连秋深捂着受伤的那只手,疼得直抽气,却还不忘道: “话眠姐,不愧是,镇妖囊主人!” 风洛止声,这是他第一次真实意识到,那个只会画符,只能使出紫水一招的姑娘,是能让万妖臣服的镇妖囊之主。 许是召妖费力气,话眠此刻唇色苍白,看上去摇摇欲坠。 风洛收回神,连忙上前扶住她。 却见青餍正要对爪下的穷奇下死手。 四人先一愣,随后,便听话眠脱口而出。 “稍等片刻,我还有话要问它!” 青餍爪尖一停,黑雾翻涌的穷奇被重重按在残砖上,骨骼尽碎,却还剩一口气。 话眠深吸一口气,调下气息,推开风洛搀扶,踉跄上前两步。 “李惟……”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凌厉。 “当年你对李惟做了什么?” 穷奇咧开獠牙,血沫混着黑雾喷出,笑声癫狂: “李惟?我就是李惟啊!” 话眠瞳孔骤缩,指尖掐进掌心,厉声道: “说实话!” 她止声,青餍爪下用了用力,吐出一口龙息,似是起了杀意。 第152章 【卦相卜生死】十年前 感受到青餍杀气的穷奇停了半刻,眼睛狡黠转动,竟然对几人提出了条件。 “你们若立誓放我一条生路,我便告诉你们真正的李惟去了哪里。” 青餍的龙息正灼在穷奇颈侧,鳞纹一闪就能割开它的喉咙。 话眠还未答话,却听李无咎虚弱的声音响起。 “姑娘,算是帮我一个忙,我想知道,我爹的下落...” 话眠侧头,见李无咎浑身是血靠在墙柱旁,神情松动,沉默片刻道: “我不要你的命,但你若是敢撒谎,我叫你死的连渣都不剩!” 穷奇得了话眠的承诺,兽眼一亮,黑雾滚动,急急开口: “十年前,我化作凡人路过无灯镇,恰巧遇见两人因抢占地盘而斗,我喜看凡人相争,便停了下来想看谁输谁赢。” “却不曾想,二人打斗正盛时,来了个不长眼的横插在中间劝阻二人。” “我生来就不喜善人,看着让人心烦,那人偏偏在我正起兴时出现,扰了我的兴致,我便杀了他,将尸体扔进了山崖。” “而后下了山我才知,那人原来叫李惟,是山下祥安镇上出了名的大善人。” “我喜惩善扬恶,又见他在镇子里地位颇高,干脆变成他的模样,顶了他的身份在祥安镇落了脚。” 穷奇越说越兴奋,黑雾在獠牙间翻涌,狰狞无比。 “可祥安镇竟然善人颇多,与我十分不合。再加上镇外山上有座灵气十足的寺庙,叫我好生难受!” “我便在八年前,用妖力发了一场山洪,冲毁了山上那座庙,没了佛光与福气。” 他咳了两声,继续道: “祥安镇从此风调雨顺不再,反倒灾病连连,人心惶惶,善念自然跟着消磨。” “我抓住机会,建了无灯楼,以戾气养身,用金子做饵,鼓励他们作恶,他们的恶念越大,我便能吃的越好。” “不过,祥安镇之所以变成无灯镇,也不全怨我。” “若是他们坚守善念,怎么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我可没有强迫他们。我不过推了推,他们就自己往下跳。” “我只是把金子摆在桌上,把刀放在他们手边。” “他们便自己撕破脸皮,自己选择作恶。” “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才有了今天的无灯镇,今日的无灯楼!” 它抬爪,黑雾凝成一幕幕旧景: 兄弟为争一块饼,反目成仇; 母亲为求一碗药,推女入火坑; 无灯楼外,众人只为一锭黄金,便将手足,将友人,将长辈推向深渊。 穷奇欣赏着众人脸色,舔爪嗤笑: “无灯镇之所以无灯,是他们自己吹熄了最后一支烛火。” “我,只是替他们省了点灯油而已。” “还有李惟,谁让他倒霉,偏偏在那日路过撞见了我,又扰了我的兴致。” “但凡他是个恶人,我也不至于杀了他,相反,我还会送他一笔金子。” 李无咎浑身发抖,听着穷奇的话眼泪混着血滚下来。 他八岁那年,父亲说要上山与友人会面,答应他,等归家后替他刻一只小木马。 但那一别,他再也没等到疼爱他的爹爹回家。 反而等到了一个戾气十足,却顶着父亲面容的怪物。 八岁的李无咎不知他是妖,只知道,父亲去了一趟普陀寺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忘不了那天,李惟回来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 哭什么哭,再哭打死你。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直到今天。 他一天天长大,看着曾经温和善良的父亲变成一个手段残忍,暴戾无良的恶人。 看着他建了无灯楼,将祥安镇改名为无灯镇,以镇中百姓的苦难为乐。 他越来越怀疑当年回来的究竟是不是他的爹爹。 三年前,他逐渐掌握了自己的势力后,便暗中放走了一批奴隶。 可即便他做的再小心也还是被假李惟发现了。 假李惟将那些逃跑的人又重新捉了回来,将他身边可信的侍卫尽数充做奴隶。 只留下他与冬风两人。 李惟虽没有杀他们,却也狠狠的告诫了他,与他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他帮多少人,他便让多少人生不如死。 李惟就是要将李无咎调教成他一样的恶人。 就像真李惟从善人变成百姓口中的恶人一样。 这个过程,让穷奇十分享受。 从此之后,李无咎便不敢再做出任何举动,他怕只因自己一点失误,便会害了更多的人。 可即便是这样,李无咎也一直没有动过要杀掉假李惟的念头。 他只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被妖怪附了身才会做出如此邪恶之事。 但今日,他看见自己的爹爹变成一只妖兽出现在眼前时,多年来的自欺欺人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生他,爱他的爹爹早就在十年前去普陀寺的那天,死在了半路上。 就连尸身也没留下。 李无咎终于放下所有的妄念,他第一次,用看死物的眼神看向穷奇。 他声音发哑,却字字清晰: “你将我爹扔在了何处?” 或许是李无咎的眼神太过于冰冷,穷奇竟被盯得兽皮一紧,他本不想回答,却被青餍狠狠一脚,踩的兽骨几乎碎裂。 凶兽喘了口气,不敢再耍滑,嘶哑开口: “...星崖底,乱石滩。” “当年我随手将尸体扔下崖,卡在崖壁裂缝里,十年风雨,恐怕……只剩骸骨。” 李无咎指节捏得发白,却不再颤抖,声音低而稳: “带我过去。” “若找不到我爹的遗骨,我会将你刮成肉片!” 话罢,李无咎牟足了力气扶着墙柱起身,抬眼看向话眠,想开口寻求帮助。 话眠却先一步接过他的话道: “我也正有此意。我们此番来祥安镇本就是受人之托寻找李惟,眼下既然有了下落,自然要去找他。” 李无咎喉头滚动,原本准备好的哀求全被堵了回去,只剩沙哑一句:“多谢。” 话眠摆手,示意他先别急着道谢,随后转身看向众人。 “如何?” 青餍龙尾一摆,扫开一片残垣,低首候命。 白笙收起九尾,哼笑: “自然,你们可是答应了别人,哪怕李惟是死了,但话总得带到。” 第153章 【卦相卜生死】故人不归 连秋深用左手撕下衣角,缠住受伤的手,少年意气不减:“自然要听镇妖囊之主的。” 风洛更干脆,冰玄丝缠住穷奇脖颈,像拖死狗一样报复性的勒紧它的脖子: “让它在前头带路,省得再耍花招。” 话眠点头,最后目光落回李无咎,声音轻却带着笑: “还能走吗?” 李无咎深吸口气,扶着墙柱站直,血衣猎猎,眼底清亮: “能。” “公子...”冬风不知何时已爬了上来,虽一身伤,但却还惦记着他家公子。 “冬风愿同公子一起找回老爷尸身!” ... 断星崖边,寒风猎猎,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如刀割面。 穷奇被青餍以龙息锁链五花大绑,匍伏在崖边,探着脑袋在崖上嗅来嗅去,黑雾从獠牙缝里溢出,像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 “就在下面……” 它声音发虚,却不敢停顿,兽眼滴溜溜转,努力做出诚恳的模样,生怕自己慢一点,押着它的青餍直接结果了它。 “当年我把尸体扔在崖壁中段一道裂缝里,距崖顶约三十丈,侧生一株歪脖子老松,很好认。” 李无咎握紧刀柄,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崖下幽暗深渊。 他父亲竟然在这种地方躺了整整十年! 话眠抬手,道: “你扔下去的,你便负责将人带上来。若是敢跑,弄死你!” 穷奇浑身一抖,连忙点头,黑雾凝成一条粗索,缠住崖边古藤,笨拙地往下滑。 而风洛的冰玄丝还缠在它脖子上,青餍爪上勾着锁链,将穷奇牢牢拴住。 大约半刻,崖底终于有了动静。 穷奇攀上崖边,身上拖着具碎烂的骨骸。 那具骨骸身上缠着脏烂布条,是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原本身上的衣物已经腐朽成丝丝缕缕,风一扬,便像灰白的蝶四散飞去。 骨骸被粗黑雾索捆在穷奇背上,一路拖拽,骨节磕碰岩壁,发出轻脆的“咔哒”声,仿佛随时会散成一堆碎渣。 青餍的锁链勒进颈骨,龙爪每收一寸,鳞甲就割开一道新口子,黑血顺着石壁淌成蜿蜒小溪。 它却不敢停,四爪并用,驮着骨骸爬过最后一块凸岩,扑倒在崖顶寒泥上,喘得像破风箱: “人...人带上来了...” 李无咎早在崖边跪等,一见那碎烂骨骸,眼泪顿时决堤。 他踉跄扑过去,伸手想抱,又恐骨头散架,指尖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爹……”少年声音哽咽,几乎听不见。 少年声音哽咽,几乎听不见。 冬风跟着跪倒,以额触地,哭喊: “老爷,公子来接您回家了!” 风洛冰玄丝一抖,将穷奇拖离骨骸数丈,防止它再污染遗骨。 青餍收链,金瞳冷瞥,龙息一吐,又把它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崖顶霎时只剩寒风的呜咽,与少年压抑到极点的抽泣。 李无咎终究没敢去碰那具碎骨,十指悬在半空,怕一用力就把父亲最后的存在捏成粉末。 但总归还是要带李惟回去的。 最后,冬风解下外袍,铺在地上,与李无咎一起将碎骨缓缓移至衣上。 一座迟了十年的新坟立了起来。 李无咎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冰冷泥土,白衣铺展。 穷奇被青餍的锁链押在坟边,龙爪按着它后颈,强迫它那颗狰狞的脑袋正对坟丘。 如今,李惟的尸骨已经找到,罪魁祸首也已伏诛,但普缘和尚的话,李惟终究还是听不到了。 话眠看着新起的坟头,碑前竟然生出一朵小白花。 “李无咎,我们受人之托来给你爹带一句话,但现在,他不在了,这话便由你来替他听吧。” 李无咎身形一顿,疑惑的看向话眠。 却见话眠俯身,凑近他耳边,嘴唇动了动。 李无咎的眼泪又砸下来。 他转身跪在墓前拜了几拜,上前摘下李惟坟头长出来的那朵白花递给话眠。 “我无法替我爹回答,劳烦姑娘,将花带回去,就当是我爹回信了。” 话眠接过花,放进镇妖囊中。 “祥安镇后面的事,就交予李公子了。” “那便,告辞。” 山风卷着纸钱灰,在坟头打了个旋,又散成白点飘下。 青餍龙尾轻扫,锁链哗啦收回,穷奇被拖得一个趔趄,不敢吭声。 话眠摆摆手,镇妖囊徐徐摇晃,这次不是召妖令,而是收妖令。 穷奇为恶兽,已有万年,作恶多端,今于此,镇压于囊中,永不得出。 四人没打算在祥安镇逗留,但临走前,他们回了一趟客栈。 那四个孩子还在客栈里等他们回来。 几人没法带着他们一起上路,于是便将四个孩子交给了李无咎。 从客栈离开前,答应过四个孩子的事情,他们做到了。 无灯镇的牌子被砸了下来,重新改回祥安镇。 穷奇被封印,关于李惟的恶名,就此结束,十年还了他一个清白。 话眠最后看了一眼高悬的祥安镇新匾,转身上马,四人带着跨越十年的坟头花,往普陀寺行去。 许是听到了马蹄声,还未到普陀寺,几人便见普缘和尚已立在坍塌的寺门前等着他们。 “普缘大师。”话眠低声叫了一句。 普缘似乎已有了感应,只笑不语,表情却比先前要更为释然。 马蹄声停,话眠翻身下马,取出镇妖囊,指尖一点,那朵坟头小白花轻轻飘出,落在普缘掌心。 “大师。”话眠拱手,声音比风还轻。 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声叹息。 “原来,我要等的人,在赴约的路上已经先去了。” 他低低一句,风掠过,花瓣轻颤,仿佛是李惟在应答。 普缘抬手,将花别在衣襟处。 “花归寺,人归土,恶名归雪。” “贫僧代友人,谢诸位施主。”他合掌,深深一礼。 “先前为几位算的卦相,贫僧也该如实告知。” 普缘目光在话眠与风洛身上来回转了转,轻声道: “施主所寻之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两位施主渊源甚深,若想拨开迷雾还需从过去找答案。” 话眠一怔,只下意识握紧指尖。 风洛却比她先开口。 “大师指的过去,是我二人各自的,还是...共同的?” 第154章 【妖晷】时间之妖 普缘微微一笑,合掌低声道: “过去本无两般,只是有人忘了,有人还未经历。” 他抬手,指向寺后那片焦黑的桃林,八年前被山洪连根拔起,如今却抽出一株新芽,粉花三两点,颤在残阳里。 “如同此树,根枯在昨日,花开在今朝。” “施主所寻之物,亦如此花。” “看似新芽,实则旧根。” “因果轮回,是头亦是尾。” 话眠顺着他的指向望去,胸口忽然没来由地一紧。 过去未来,她和风洛能有什么渊源吗? “施主,最后一卦是送给四位的。” “未来之事,九死一生,贫僧愿几位此去一帆风顺,逢凶化吉。” 普缘和尚话落,身躯已化作点点金屑,随风升入暮色。 和尚心愿已了,再无牵挂,而山中从此再无普陀寺。 金屑散尽,晚风卷过焦土,只剩残钟兀自摇晃,发出空旷的回响。 话眠望着桃林那株新芽,胸口莫名发紧。 “是头亦是尾,这卦相倒跟河洛镇那个算命大师的一字不差。” 她伸手,透过五指缝隙看向远处,从过去找答案,她与风洛的过去从未有过交集,可普缘的话又是何意? “可这普缘大师说话怎么云里雾里的,说了半天我就只听懂一句九死一生。” 连秋深牵着马把缰绳往臂弯一拴,左手拍了拍剑柄,“不过,他这九死一生说的应该是妖源之境吧!” “那地方既然是妖的老家,肯定凶险非凡,但我不怕,就算凶险,我也要找到蠪侄,杀了他为师父师兄们报仇!” “嗯。”话眠微微点头,面上若有所思,她在思考普缘的话。 “既然拨开迷雾需要从过去找答案,那我们便回到过去,看一看,老和尚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到过去?”风洛眉心一跳,他知道话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镇妖囊中有一妖物,名妖晷,虽为妖,却拥有拨动时间之力。 往前可看未来,往后可观过往。 当时,他盯上镇妖囊便是为了此妖而来。 他想回到过去,救下他的娘亲。 但现在,他毅然释怀。 “眠眠,”风洛低声唤她,“你想要召妖晷,看过往吗?” 话眠抬眼,目光坚定。 白笙屏息,眉头微皱,似乎不太赞同话眠的想法。 “话眠,”他用扇子轻拍着手心,“妖晷虽不如青餍那般厉害,但它却狡猾的很。” “他之所以被压入镇妖囊是因这妖怪善蛊惑人心。” “我听闻,当年它贯用人心,勾起那些凡人悔恨的过往,欺骗他们自己拥有改变过去的能力,然后,将动心的人丢进时间洪流里,迷失致死。” “然后看着他们被时间之轨撕成碎片,连魂灰都捞不回来。” 白笙语重心长,两指一弹,狐火忽的在指尖升起,映得他眼尾发红。 “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连秋深听出这妖的危险性,也跟着拧眉,左手下意识按住剑柄: “要真相,咱们可以查卷宗,不一定非得把命押给一只会骗人的妖。” 风洛没说话,只抬手,伴生轻轻勾住话眠袖口,生怕她下一秒就被风吹走。 可话眠却面色不改。 “白笙。”她盯着白笙的脸认真道,“囊中妖若是违背镇妖囊之主会怎样?” 白笙合拢折扇,狐火在扇骨上一闪,映出他少有的严肃。 “违背镇妖囊之主?”他轻声重复,眼尾因为狐火而带上一点赤金,“抗主者,妖丹碎,妖力减半。” 话眠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么霸道的条约,我想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会拿自己的妖命来试探。” 话罢,她笑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所以,”她抬手,指尖在镇妖囊口轻轻一弹,金纹闪出一声清鸣,“有镇妖囊束缚,妖晷不敢耍花招;真正该提防的,是我们自己别被过往困住。” 白笙眼尾微挑,最终还是笑出声。 “也罢,你既已决定,我自然不会多言,只是,若是进了里面真看到让自己痛苦的过往,那就把它当成别人的戏文看完就好。” 话眠点点头,双指并在一起,咒起咒落,妖风阵阵。 等妖风散去后,四人只见一个提灯小女孩出现在面前。 这小孩长着一张圆滚滚的脸,身穿红衣,一双眼睛却是银白色的。 眼下是金色的日晷状金纹。 连秋深捂住嘴,“你是...妖晷?” 他有些不敢信,白笙嘴里狡猾的恶妖竟然是个毫无攻击力的小姑娘。 妖晷并没有理他,倒是十分乖巧的冲话眠行了个礼,笑吟吟道: “吾主唤吾所为何事?” 但话罢,她便低头自己又回答了起来。 “您是来找吾打开时间之轨的,那么,是想要回到过去改变某件事情?” “还是想要去未来看看?” 话罢,妖晷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可风洛却脸色一沉,“别想耍花招,改变过去这种事,其实是假的吧?” 妖晷听闻,嘿嘿一笑。 “主,请听吾一言。” “吾可带主进入时间之轨,过来未来由主选择,吾会根据主的选择,将主带到因果起始或结束之地。但主请切记。” “过往之事皆不可更改,亦不可有此念头。时间之轨是很严苛的法器。若有人违背法则,便会被抛进时间洪流,身消魂散。” “我明白。”话眠抬眸,眸光冷定如星,“我不会去改变事情节点,只是为了去看清因果而来。” 话毕,她回眸望了一眼风洛,道: “我去去就回,你们在外面等我。” 风洛没应声,只抬手把伴生在她腕上又多绕了一圈,生死扣系得死紧。 “你又想甩开我?” “没门。” 话眠眼里微微波动,想开口,却先一步被妖晷抢了话。 “时间之轨唯有因果相连之人一同进入,这位小公子,若想进去,便试一试你有没有被选择。” 话落,她抬手一挥,灰银雾气化作两条并列的光轨,一条星光点点聚成星河,一条幽暗无星凝成深渊。 “星河是过去,深渊是未来,主要选择哪一条河?” 第155章 【妖晷】 “过去之事,那便是过去之河。” 妖晷轻笑一声,躬身作揖:“领命。” 她双手一推,星河更盛,两人的身影瞬间淹没在星河之中。 白笙与连秋深心里一紧,同时上前,却被星河重重的挡了回来。 连秋深蹙眉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进不去?你是不是动手脚了?” 妖晷瞥了眼两人,提着手里的灯果断转身: “两位不在因果之中自然看不了别人的过往。” “什么?”连秋深声音高了几分,“你...” 不过话还未说完,妖晷便也没了影子。 连秋深双手握拳,原地踱了几下脚,道: “他们俩进去不会出事吧?” 白笙一脸淡然,就地而坐,“安心,我还是了解小话眠的。” 话眠两人进了星河之后,周围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 或许话眠不熟悉,但风洛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此刻所在之地。 青梧城。 他们又回到青梧城了。 “这是十八年前的青梧城,因果即将开始的地方。” 妖晷声音自虚空传来,却不见她的身影,似乎是故意留下空间,让两人自己寻找因果起始。 “怎么会来到青梧城?十八年前我都还没出生呢,在这里会有什么因缘?” 话眠疑惑,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城。 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似乎在过什么节日。 风洛隐约恍惚了,这是青梧城的元宵灯会,他的印象里,每年到这个节日,风府上下都喜庆无比。 风瑾年都会带着苏荷还有他们的两个儿子去看花灯。 而他,这个时候应该被关在府中的笼子里,与狗抢吃的。 他握紧拳头,牙齿不自觉的咯咯打颤。 话眠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明白,这地方勾起风洛的回忆了。 看样子,是不怎么好的回忆。 她垂下眼帘,握住风洛的手,“风洛,”她声音极轻,只够他一人听见。 “都过去了,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才是真的。” 风洛低头轻笑,回握住话眠的手。 人潮拥挤,但只有他身边的人是真的。 “公子,要买盏花灯吗?” 这时,风洛衣袖被人扯了两下,两人这才惊觉,他们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十八年前。 扯袖子的是个半大孩子,破袄里抱着几盏纸扎花灯,仰脸瞅他们,眼睛乌亮倒映满城灯火。 “公子,姑娘,买盏灯吧,三文钱一个,许愿可灵了。” 风洛喉结微动,这样的场景,原先他只能靠想象。 多年前他趴在狗笼铁栏间,也曾隔着锁链听这叫卖。 只是那时灯影摇红,他手里只有半块被踩脏的冷馒头。 而如今,他握着话眠温热的手掌,袖口垂落干净丝缎,不再是铁栏里乞食的幼兽。 “...好,买两盏。” 他摸出碎银,递给孩子,又低声补一句,“再给你三文,替我点亮灯芯,不必找零。” 孩子欢天喜地跑开,风洛捧过灯,递一盏给话眠。 灯面描着并蒂莲,灯火透过红纸,映得她眸底也生出暖色。 “放灯吗?”话眠轻声问。 风洛摇头,把灯柄缠在两人交握的指间:“不放,提着。” “好,提着。” 两人并肩汇入灯潮。 却偏偏在这时,话眠瞥见不远处正站着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正为妻子别上一支精致的发簪。 隔着老远便知道,两人恩爱至极。 风洛见话眠的目光停在那两人身上,也好奇的看了过去。 那女人隐约有些眼熟,风洛思来想去半天,才突然意识到,那女人,是当初在鹤县时一直缠着话永华的伞妖。 “眠眠,那是伞妖?” 他有些诧异,可话脱口而出时,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红伞是在话去江洲城那段时日才生出妖灵的,而现在的时间,是十八年前。 那会,还没有伞妖。 这么说来,那个女人就是话永华真正的娘子,林棉。 而站在林棉身边的则是,年轻时的话永华。 他猛地收声,突然明白,这是话眠的因果,不是他的。 风洛下意识侧头,却见话眠整个人已怔在原地。 她目光穿过灯潮,落在两人身上,眼里滚烫。 没想到,有一天,她还能见到那个独自一人将她抚养大的爹爹。 “眠眠...”风洛低唤,伸手握紧她冰凉的指节,“要去看看吗?” 话眠停顿片刻,随后点点头。 两人牵着手往话永华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的话永华还很年轻。 “棉棉,这个发簪也很适合你,戴上看看。” 话永华说着,从摊子上又拿起一支蓝色发簪别在林棉头上。 “真好。” 话永华还未出声,却听站在他们身侧的姑娘喃喃开口,他回头看去,便见一个梳着双髻的蓝衣小丫头正站在二人身侧,一双眼睛痴痴的望着两人。 话永华笑了笑,对身边的林棉道: “我娘子戴上就是好看。” 或许是眼下两人太幸福,话眠竟然想起后来的事情,林棉不在了,只留下话永华一人守着牌位。 她站在摊前,眼眶发热,却不敢眨眼。 风洛捏了捏话眠的手,柔声道: “两位很是恩爱,若是以后有女儿一定会很幸福吧。” 话永华与林棉对视一眼,一同笑了。 他瞧了瞧话眠与风洛两人牵着的手,笑道: “公子与姑娘也很是般配,不知两位成婚否?” 话眠耳尖一热,下意识想抽手,却被风洛握得更紧。 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点笑: “尚未,不过...” 他侧头看向话眠,目光温软却认真:“我求过亲了,但心上人还未答应,我想等回去后再求一次。” 话眠猛地抬头,瞪圆了眼:“风洛!” “嘘——”风洛指腹在她掌心轻挠两下,像安抚炸毛的小兽,小声道:“先答岳父的话。” “你!”话眠脸顿时涨的通红。 话永华朗声大笑,林棉也掩唇,目中带暖。 “那便提前祝二位白首同心。” 话眠扯出个尴尬的笑,风洛与无耻这两个字也很搭。 话永华为林棉买了簪子,向二人道了别后,牵着林棉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还在原地。 “吾主,去看看吧,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这时,妖晷突然又出声了。 第156章 【妖晷】水火两枚 指引着两人跟去了话永华在青梧城的家。 话眠心里越发不安,普缘和尚算到的卦相,说他们要找的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但还需去过去找答案。 碎片与她爹爹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妖晷要带他们来看这些。 虽然与话永华已经交谈过,但无故跟踪别人回家还是不好的。 话眠便对自己和风洛用了符纸。 贴上符纸后,两人便可以不被话永华夫妇看见。 两人并肩,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缀在话永华与林棉身后。 转过拐角,一间院子出现。 这地方话眠认识,十八年后已经成了废屋。 但眼下,这院子里满园都打理的很好。院中梅花树发着幽幽淡香。 树下有盏鱼缸,两人进屋后,话眠便见林棉兴冲冲的拿着鱼食往里面撒。 话永华拿着件厚披风搭在林棉身上,笑道: “娘子,我今日喂过了,再喂就撑死了。外面冷,快些进屋。” 两人眼看着话永华拥着林棉进了屋,话眠还在疑惑,这里究竟有什么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眼前却忽的一亮,便见天角处坠下一颗发着光的星星,可越靠近两人,两人便看的越清楚。 那颗所谓的星星闪着两种不同的光晕。 一道蓝,一道红。 两道光交缠在一起,直冲向他们所在的地方。 速度极快,拖着长长的光尾。 话眠心头一颤,惊觉不妙,刚想用符纸挡住那道光,却听“扑通”一声。 那枚星星已经砸进了鱼缸里。 两人立刻上前查看,却见星星只浅浅的闪了两下,便沉浸了下来。 风洛提着灯靠近了鱼缸,给里面照了照亮。 两人这才清楚的看清掉进鱼缸中的东西是什么。 赤色的光点与蓝色的交缠在一起,话眠脱口而出: “封印碎片!” “而且是两枚。” 风洛将灯柄再探近半寸,赤蓝双色光点在水底交错。 她心头骤跳,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普缘说拨开云雾还得回到过去,原来,剩下的两枚碎片竟然在我爹的院子里!” 两人看着水底的碎片相视一笑,那两枚,便是剩下的水与火。 “但是...”刚松口气,话眠又想起那日在青梧城时,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但那时她看过,那个破败的水缸里并没有碎片。 “十八年后,这碎片去哪了?我当时在里面没有发现这两枚碎片。” “是不是被人拿走了?” 风洛摇头,将手伸进鱼缸里探了探。 手指碰到那两枚交缠在一起的碎片时,忽的指尖一痛,一抹戾火从指缝中生了出来。 “怎么回事?你的戾火这是和碎片有感应?” 话眠有些惊讶,紧紧盯着他指尖跳跃的火苗。 风洛皱眉,松了松手将指尖戾火压下去。 “要不把碎片带走吧?” 话眠却果断摇摇头: “这两枚碎片本来就应该放在这里,若是被我们拿去了,过去就会被改变,那我们俩会被丢进时间洪流。” 风洛垂眸想了想,又将东西放回了原处。 “找到了碎片的位置,我们恐怕又要回一趟青梧城了。” 话眠若有所思点头,刚想叫妖晷送他们出去,却发现方才如墨一样的夜色突然变成了白日。 两人一转身便来到了青梧城中。 街市上依旧热闹,叫卖声接连不断,话眠定了定神,眯着眼睛努力适应着白日里刺眼的光。 “这怎么回事?刚不是还在我爹的院子里?怎么一眨眼就到这了?” 两人瞧着四周的景象,在环视一圈后,话眠眼尖的瞧见了个脸熟的人。 混在糕点摊子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地上,身边放着挑担,正专注的捏着手里的面人。 “风洛你看!”话眠声音高了几分,“这个人是不是我们之前在青梧城捏过面人的那个老板!” 风洛跟着话眠的视线看过去,辨认了一下,这男人还很你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但模样确实与之前他们在青梧城里见到的极为相似。 他没怎么变化,就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和胡子。 这时,那老板似乎听见了两人的交谈,抬起头往两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招呼道: “姑娘要不要来捏个面人?” 话眠笑了笑,摇了摇头。 “走吧。”她拽了拽风洛的袖子。 两个人有些漫无目的。 可妖晷说的对,他们会被送到因果起始的地方。不论如何,即使看起来再无意义的一条街,恐怕也藏着关于他们的因果机缘。 两人手里还提着花灯,在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吸引了不少小孩子的注意。 青梧城很太平,所以街市上的小孩也多。 “糖人!又甜又脆的糖人咯!” 长街拐角处,小贩一声长吆,甜腻糖香顺着风钻进人堆。 风洛脚步猛地一顿,手里花灯微晃,灯影在地面拖出颤抖的尾巴。 前方五步,一个温婉女子抱着约莫三四岁的男童,正俯身接过小贩递来的糖人。 “小洛儿慢些舔,别沾到衣袖。” 女子声音轻软,带着笑。她抬头的瞬间,风洛如遭雷击。 洛薇。 他四岁那年,被人构陷害死的娘亲,此刻正活生生立在眼前,鬓边别着一支清透的蔷薇发簪。 一颦一笑与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小风洛窝在娘亲怀里,小手攥着糖人,乌亮眼珠滴溜溜转,忽然望向风洛这边,奶声奶气: “娘亲,那个哥哥的花灯好漂亮!” 人群涌动,小风洛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撞进十四年后的自己。 糖汁顺着唇角淌到下巴,亮晶晶的,像他幼年时永远擦不干净的眼泪。 洛薇顺着孩子目光抬头,眸光温柔,却在掠过风洛时微微一滞,指尖无意识地抚了抚鬓边蔷薇簪,轻声呢喃: “...好生眼熟。” 风洛整个人僵在原地,指节泛白,花灯柄被他捏的咯吱裂响。 “风洛!” 话眠也认出了洛薇,她与浮生一梦里几乎无甚变化。 隔了十几年再次见到自己的母亲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话眠知道他现在是怎么样的心情。 就像她见到话永华那样。 在风洛的注视下,小风洛已扭着身子从洛薇怀里滑下,举着半化糖人,跌跌撞撞扑到风洛跟前,小声道: “哥哥,花灯能给我瞧瞧吗?” 第157章 【妖晷】走散 话眠唇角勾了勾,小风洛果然和长大后的他一样。 喜欢什么便会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糖汁啪嗒滴在风洛靴前,温热黏腻,风洛垂眸,喉结滚动,终究缓缓蹲下,与小小的自己平视。 他伸手把花灯往孩子面前送了送,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慢些拿,别掉。” 小风洛眼睛一亮,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指尖碰到灯柄那一刻,却听一声温柔的轻唤。 “小洛儿!” 风洛眼眶一红,低低应了一句。 洛薇急走两步,温柔地攥住小风洛的手腕,朝风洛歉意一笑: “孩子年幼,公子莫怪。” 她抬眸,目光落在风洛眉骨明朗的脸上,表情微微一顿。 洛薇只觉得,这脸十分的熟悉。 她怔了怔,眼底浮起疑惑,却仍礼貌颔首,抱起孩子退后半步。 风洛张了张口,娘亲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可嗓音却始终哽在喉咙里,只吐出一句极轻的: “……无妨。” 小风洛趴在娘亲肩头,童音稚嫩冲他挥手:“哥哥,花灯还你呀!” 风洛终于找回声音,沙哑却温柔:“不...” 话眠见他又哽住了,便对小风洛摆摆手,道: “你是个乖孩子,哥哥姐姐喜欢你,这花灯也喜欢你,它想跟你回家。” 话眠弯起眼睛,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所以,你愿意收留这只花灯吗?” 小风洛眼睛亮成了星子,奶音拖得长长的:“愿意!” 小风洛抱紧花灯,像得了全世界。 洛薇轻笑,转头对二人道谢。 风洛这才收回神,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洛薇的脸。 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他眸色微动,心头忽然紧了起来,他记起来了,这正是他四岁那年,他娘出事的前一日。 明明前一日,他还被娘亲抱着哄着,可过了夜,他便成了个人人喊打的小杂种。 风洛呼吸一滞,眼泪还是掉下来。 洛薇面上浮出一丝诧异,不知为何眼前的公子一哭,她便觉得心里很是难受。 “公子?你...” 洛薇怀里的小风洛也睁圆了眼睛,奶音怯怯:“哥哥怎么哭了?” 话眠侧头瞧着风洛的泪,心口一抽,上前半步,忙抬手行了一礼,声音轻稳: “夫人见谅,我...他是想起早逝的娘亲了,一时触景生情。” 洛薇闻言,眸中诧异化开,浮上柔软的疼惜。 她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从袖里摸出一块绣着蔷薇的帕子,递到风洛面前,声音轻得像春夜的风: “公子莫哭,令慈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惦念,也会心疼。” 帕角蔷薇的幽香飘过来,风洛喉头滚动,几乎要跪下去,那是他娘亲最爱的花。 他不敢接帕子,只深深作揖,泪落在尘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多谢夫人。” 小风洛探出身子,软软的小手够到风洛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握住,奶声奶气地哄: “哥哥不哭,拍拍就不难过了。” 说着,他真的伸出小胳膊,努力在风洛手背上拍了两下,笨拙又认真。 风洛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忍不住喊一声“娘”。 洛薇见风洛没接帕子,想了想觉得是自己有些唐突了,便将帕子又收了回去。 “公子勿要伤心,我想,你娘一定不想看到你哭,她肯定希望你,好好长大,好好生活。” 风洛喉咙又是一哽,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念头。 他已经知道了娘亲的结局,机缘巧合,偏偏他回到了当年事发之前,如果,他能救下洛薇,救下自己的娘亲,是不是往后就都不一样了。 他娘会好好活着,会拥有完整的一生。 而不是背上污名,被丢弃在狭窄的井中枯萎。 他眼睛暗了暗,这个念头忽的就重了。 他要救他娘。 可就在这时,天色突变,似乎马上就要下起暴雨。 洛薇将小风洛往怀中抱了抱,与两人道了别后便匆匆离去。 话眠抬头瞧了瞧忽变的天,刚想与风洛讲话,一回头却见风洛身上竟沾上了丝丝寒霜。 “你怎么了?”她慌忙牵住风洛,可手下一晃,扑了个空。 身边人已经全然没了踪影。 “风洛!” 话眠只抓住一把寒气,冰屑从她指缝簌簌落下。 四周街市依旧,人潮依旧,可叫卖声、孩童笑闹,一下子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她急促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鸣。 风洛消失不见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她眼前消失了! 话眠脑中忽的闪过妖晷的警告: 过往之事皆不可更改,亦不可有此念头。若有人违背时间法则,便会被抛进时间洪流,身消魂散。 风洛方才那一瞬的动摇,想救娘亲的念头,被时间之轨捕捉,强行抛入了时间洪流。 “该死!”话眠低骂了一声,强行召出了妖晷,“你把风洛弄到哪里去了!” 妖晷见话眠又急又凶,自己倒是委屈了起来,小声道: “主,是他触了时间法则被时间之轨丢进去的,可不关吾的事。” “吾只是个小妖,可没有将人丢进时间洪流里的本事。” “少废话!”话眠指尖夹出一张符纸,作势道: “时间之轨是你的法器,你别想撇清责任!赶紧把人给我弄回来,不然,可别怪我打小孩!” “别别!” 妖晷捂着头,可怜兮兮的叫道。 “主,你听吾说。时间之轨是连吾也不能随心所欲就操纵的法器。” “他被丢进洪流里,只有等主您经历完所有的因果之后,从这里出去,才能进入时间洪流把人带回来。” “所以主,您还是安心留在这里,经历完一切因果之后,吾自会带您去找到他。” 话罢,妖晷笑笑,银色睫毛轻颤。 话眠眼底一沉,先是疑惑道: “经历完所有因果?” 又是冷笑: “等我经历完所有因果,他在时间洪流里还能活吗?” “能的!”妖晷眼下的那道日晷金纹亮了亮。 “吾用生命发誓,他死不了的。” 话眠脸色冷漠,危险的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才道: “好,便信你一次。” 第158章 【妖晷】人非人,妖非妖 妖晷松了半口气,又道: “主,方才的时间混乱了,接下来,真正的因果开始了。” 长街尽褪,时间好似在回流,把话眠猛的拽回了17年前的青梧城,话家小院外。 “这不还是在我爹家中?” 话眠质疑,她与风洛两人最开始来的就是这个地方。 妖晷却摇摇头,道: “非也,这里是17年前,比之前晚了一年,也是您出生的那一年。” “我出生!”话眠眸子瞬间瞪圆。 当初从鹤县离开,就是去青梧城找自己身世的。 结果半路遇上连深秋,虽到了青梧城,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究竟从何而来。 现在进了过去之河,却误打误撞地回到了自己的源头。 冬日风寒,话眠身上衣衫有些单薄,此刻站在院中冷的止不住颤抖。 这院子里不如上次她与风洛来时那般好看。 院中的树只剩下枯枝,一片花瓣都不见了。 不知道是天太寒还是院子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顾过这棵树了。 它枯的像是要死了。 看到那棵树的模样,话眠心中一惊,忽然想起她被话永华捡来的那天,似乎就是林棉离世的那一日。 话眠愕然捂住嘴,屋子里静的让人害怕。 她不敢出声,怕被屋里人听到,只小声的挪着步子,凑到窗外往里看。 青绿床慢明明是生的颜色,可话永华却依在床边,一下一下的摸着林棉的额头。 “天太冷了,棉棉。” 他轻声道: “等春天来了就好了。到时候院子里的花又会开,我再扶着你去院里晒太阳。” “到时候我再做个花环给你,好不好?” 话眠贴在窗棂下,指尖死死扣住木框,指节泛白。 她又看到了话永华那么悲伤的神情。 年轻的脸将那种悲伤无限放大。 床上的人不说话,只抬起一只手艰难的回握住话永华的左手。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话永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便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林棉嘴边。 听她喃喃低语。 话眠不知道林棉说了什么,却只听得院里一声脆响。 放在梅花树下的那只黑陶鱼缸似乎是被冻得太久了,竟然自己裂开了。 她惊厥,下意识回头看向树下,那只鱼缸碎了一面,一枚蓝色的封印碎片跟着水流滑落出来。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低低的哭声,话眠猛的透过窗缝看向屋内。 她知道,林棉死了。 几乎是同一瞬,屋里爆发出话永华的哭声。 可偏偏男人嘶哑的悲恸里,竟然裹着新生婴孩清亮的啼哭。 像一道雷迎头劈下,话眠猛地直起身,身体却抖的更厉害了。 妖晷轻声解释: “主,那便是您。” “您非人,非妖。是镇妖囊封印碎裂后的一枚碎片。” “借林棉之命化成婴孩,这才被话永华抱回,成了他的女儿。” “所谓的骨痛症也不是病,而是封印碎裂时,被撕裂的感觉印在了您的魂灵深处。” 妖晷说的极为平静,像是在念戏文。 可每一个字都让话眠险些呼吸不上来,她耳中嗡嗡作响,婴孩的哭声混着妖晷的话正在颅内裂开。 人非人,妖非妖; 命中本无亲,却横插一道多了一亲,可这一亲却是以命换命; 大凶之相... 河洛镇算命先生的话一一浮出。 话眠哭笑不得,原先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如今才知晓,先生已将她的身世告诉了她。 她偷走了林棉的命,害了话永华的妻子,毁了他们本该幸福的一生。 却安心的成为了话永华的女儿。 如果没有她,话永华不会孤独一生;红伞不会因思念生灵变相害死他;林棉不也会死。 是她,将他们的春天狠狠杀死在林棉的最后一个冬日里。 他们都见不到来年的春日。 所有的恶果,都是因为她。 如今真相摊开,身世明了,话眠扑通一声跪在屋外,指甲抠进冻土,指缝渗出血,笑出了声,可却比哭还难听。 妖晷立在侧后,似乎不解话眠此刻的举动。 “主,为何是这副表情?找到身世难道不是您的心愿吗?” “心愿?”话眠笑得肩膀直抖,“我的人生都是偷来的,我...” 她说不下去了,不敢再说,可妖晷不懂,只当她是喜极而泣。 她歪头看着话眠,声音还是那般平直温和: “主,另一层因果开始了...” 妖晷声音空荡,似乎在星河之外。 时间之轨猛的转动,枯败的院落变得更残破。 话眠脚下的地变得干裂,院里杂草丛生,面前的屋子彻底成了废屋。 这里已经没有人住了。 话眠还未从方才的情绪里转变过来,如今看到这副景象,心底一阵寒气涌上来。 她用力擦了擦泪,转身对妖晷道: “还想让我看什么?” 妖晷笑笑:“主,这是八年后的青梧城。” “八年后?”话眠嗓子发哑,“又跳八年,你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自然是,主所求之物,碎片。” 话眠瞳孔猛的睁大,对,碎片,还剩下最后一枚碎片未找到。 正这么想着,忽听院内那棵枯树下轻响一声。 一只耗子从树下跃过,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 话眠捡起一颗抬手扔了过去,将那只耗子嘴里的东西打落在地。 她定了定神,紧皱的眉头却一丝也未舒展开。 “碎片?” 红色的碎片在地上打了个转,似乎是有了神智一般,竟自己生了火,而后,那些火沾上院子里的杂草,呼啦一声,全部烧了起来。 话眠瞳孔骤缩,本能的将紫水打了出去。 她不能让这火烧了她爹爹的院子。 紫水克火,不一会,院中的火苗全被熄灭了。 可火灭了,碎片也没了,最后留给话眠的只是一道赤红的光。 “主,碎片往青梧城中心飞去了,若是不管,整个青梧城都会被大火毁掉。” 妖晷突然出声,声音带了些笑。 “整座城?” 话眠心里一紧,忽的回头,见那抹赤光的确是往城中方向而去。 她来不及多想,随即便冲出了院门,往城内赶去。 妖晷没有跟上去,反倒是留在原地,掂了掂手里的灯,垂下眼眸朝灯内看了一眼。 露出个晦暗不明的笑。 第159章 【妖晷】最后一枚碎片 话眠一路跟着那道光往城中跑去。 最后,她一个止步,停在了一座府邸前的巷子口。 “快啊,把这小杂种给我拖进去狠狠打一顿!让他知道做狗不听话的下场!” 她不是因为碎片而停下,而是被一群小孩子挡了道。 四个男童正在围堵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脸上沾满泥灰,只剩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瞪着围攻他的那几个小少爷们。 “小杂种,还敢瞪我们?”领头的锦袍男童一脚踹在他胸口,“给我按住了打!” 另外两个立刻扑上去,抓住那孩子的胳膊,把他摁跪在地上。 第四个孩子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住手!” 话眠实在看不下去,一声冷喝,紫水灵力威压瞬间荡开,将四个男童掀得踉跄后退。 孩子们摔坐在地,惊恐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少女。 话眠快步上前,一把将那孩子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她低头一看,顿时怔住。 虽然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 “...风洛?” 她声音发颤,眼前这个被叫作小杂种的孩童,竟是八岁时的风洛! 小风洛却警惕地后退半步,挣开她的手,像只受伤的小兽,随时准备再逃。 话眠心口一疼,立刻想到,当初在青梧城时,她打听过风洛的身世。 就是在八岁这年,他烧死了苏荷的嫡子,被城中百姓当成妖怪处以火刑。 话眠不知这事究竟是哪一天发生的,但想起风洛身上的戾火,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她脑海里蹦了出来。 最后一枚碎片,就在风洛身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便就说的通了。 她记得在镇妖囊中,那些妖灵说过,她已经找齐了五枚碎片。 前三枚都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而剩下的两枚中,有一枚是她自己,若还有一枚真的在风洛身上,那些妖怪说的话,就是对的。 五枚碎片,早就碰面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话眠心中一滞,她所求的真相,身世,几乎要碾碎她所有的清醒与理智。 她无措地看着身后的孩子,他露出的手腕上,一道道青紫鞭痕新旧交错,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 可他却抿紧干裂的唇,瞪着一双眼睛狐疑的盯着她,脸上满是戒备。 这时,那几个小孩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似乎是不甘心被话眠打断了他们的好事。 带头的那个小胖子张口便道: “你谁啊!少管闲事!我娘说了,他本来就是个小杂种,小野种!打他两下怎么了!” 小胖子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底气明显比刚才壮了几分,身后三个同伴也跟着起哄: “对!他是外面的野种,和他娘一样不要脸!” 站在话眠身后的小风洛一听有人骂他娘,脸色瞬间煞白,死死咬住牙,握紧拳头倔强道: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那些小孩也不甘示弱,骂道: “我说错了嘛!你娘和人通奸,不要脸,荡妇!你身上流着和你娘一样的脏血!你娘是贱人,你也是!” 话眠目光一凛,惊讶的看着骂出这些话的孩子。 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怎么会对比自己小的孩子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这些话他们自己想不出来,必定都是听家中长辈说的。 话眠心底的火腾地一下窜上头,刚想开口教训几个小孩,却见小风洛像阵风一样窜了出去。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人影,便见小风洛用瘦小的身子牟足了劲将比他高一头,胖了整整几圈的孩子一下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抡圆了胳膊朝那孩子脸上打。 “你骂我可以,不许你说我娘!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你娘才是贱人!” 小风洛的拳头带着破风声,一拳接一拳砸在那张胖脸上,每一下都迸着火星子似的恨意。 “我让你骂!让你骂!” 他嗓子撕得沙哑,眼泪却倔强地含在眼眶里,不肯掉下一滴。 瘦小的背脊弓成一条绷紧的弦,好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挨过的打、受过的骂,一并抡圆了还回去。 那小胖子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抱着头惨叫,另外三个同伴吓呆了,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疯、疯子!”他们踉跄后退,一哄而散。 话眠这才回过神,急忙想冲上去拦住他,可人还未走一步,背后忽的一亮。 她一路追踪的碎片竟自己找上来了! 赤红碎片破空而至,戾火轰地炸开,直扑小风洛后背。 “等等!” 话眠几乎已经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真的如同她猜测的一样。 那枚碎片化作光球,就这么不留余地的飞进了小风洛身体里。 “啊!” 被碎片忽然侵蚀的身体让小风洛手下一顿,瞬间惨叫了起来,身上一阵阵的滚烫,随后便渗出丝丝戾火。 话眠如遭雷击,手心忽的升起紫水想以此来灭掉风洛和那小胖子身上的火。 可却还是迟了一步,虽然,风洛身上的戾火被压了下去,可那些火早就烧在了风洛身下的小胖子身上。 话眠呼吸一滞,明白过来。 地上那个,就是苏荷的长子,风永瑞。 他死定了。 就算话眠的紫水压下了戾火,但由于风永瑞到底还是个孩子,胖乎乎的身体倒成了燃起戾火的油脂。 不过片刻,他便成了碳。 烧焦的味道在话眠的鼻腔里弥散开。 当年他们都说是风洛故意烧死了风永瑞,就连风洛也是这么说的,可话眠知道了。 这才是真相。 眼看着方才还被自己打的惨叫连连的风永瑞,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碳。 小小的风洛被吓了一跳,立马从风永瑞的尸身旁弹开,瑟瑟发抖的抱着自己的身体蜷缩在一旁。 “我把他烧死了?我把他烧死了!” 他受了不少的惊吓。 话眠顾不得胸口翻涌的血气,扑过去一把将风洛搂进怀里,死死按住他的后脑勺,把那张被火烤得通红的小脸埋进自己肩窝。 “不是你烧死的,不是你,这事情和你没关系...” 小风洛却像没听见,浑身滚烫得吓人,眼泪混着烟尘在她肩头蹭出一片黑痕,嗓子哭哑了: “我杀了他...我把他烧死了...” 第160章 【妖晷】为什么不救救她 “不是你!”话眠低声道,抬手覆在他后心,将紫水的灵力丝丝渗入,替他压下仍想要乱窜的火丝, “是碎片,是戾火,不是你!” 可小风洛依旧止不住地抖,牙齿打颤,连呼吸都带着火星子味。 就这么片刻,小风洛终于不抖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他挣扎着在话眠怀里动了动,最后一把将话眠推开。 红着眼睛对话眠喊道: “你走开!” 话眠猝不及防,被那小小的手掌推得肩后一仰,紫水灵力险些岔了经脉。 她立刻收势,只顺势半跪在地上,蹙眉望向风洛。 安慰道:“没事了。” 可小风洛却吸着鼻子,道: “姐姐是神仙吗?” “姐姐会法术,能灭火,能救我...所以你是神仙吗?” 话眠愣了片刻,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却又听他道: “如果是神仙,那我娘死的时候,为什么不救救她?” “那个时候,你去哪了?” 话眠像被扎了一刀,“我...”她张了张口,嗓子被火烤过似的,发不出声。 她去过那天,去过洛薇出事的前一天。 也见到过她,可是她做不了什么,就连风洛,也只是刚刚起了个救人的念头,就被丢进了时间洪流中。 而她谁也救不了。 救不了洛薇,救不了林棉,救不了话永华,救不了...任何人... 她半跪在小风洛面前,缓缓垂下头,最后,只轻声道: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重重砸在自己心口。 “那个时候...我还不在。”她声音哑得发颤,却不敢抬眼看他,“如果我在,一定拼命救她。” 她说谎了。 她谁也救不了。 她或许连自己都救不了。 小风洛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滚下来,他抬手胡乱一抹,转身就往巷子外跑去。 小风洛跑走了,话眠还半跪在原地。 “小杂碎,果然是个妖孽,烧死我儿子!你个妖孽!” 刚刚跑出巷子的小风洛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最前面的是苏荷,站在人群后的是风瑾年。 苏荷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手里拿着铁锁,棍子,狠狠打向小风洛。 不知何时,已经有人将巷子里发生的事通风报信了。 “瑞儿!瑞儿!” 抓住小风洛后,苏荷哭丧着冲进了巷子里,抱住早已烧成焦炭的风永瑞,泪水混着焦灰滚落。 她猛地抬头,目光落在被家丁按在地上的小风洛,眼中瞬间燃起疯狂的恨意, “是你!是你杀了我儿子!” “当年就应该把你也淹死!贱种!” 苏荷骂完小风洛,又转头对人群后的风瑾年道: “老爷,都有人亲眼目睹了他掌心冒火,烧死了瑞儿,你总该信他是个妖了吧!” “早就说过他不是你的种,我们瑞儿死的好惨,你得为瑞儿做主!” 话落,她又指示着家丁去殴打被按在地上的小风洛。 “住手!”话眠收起眼泪,猛的起身。 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混在人群里被淹没了。 巷子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便成了其中的一个。 “主,还记得时间之轨的规则吗?” 妖晷的声音自天际传入她的耳朵,这是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 过往之事皆不可更改。 她握紧拳头,双眼无神,盯着虚空,背后一阵阵发寒。 小风洛的话又回荡在她耳边。 为什么不救救她... 话眠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周围人声四起,议论纷纷。 “我就看着这孩子不像普通人,大冬天那么冷,被人拉着在雪地里当靶子都没死,你说说,这若是普通小孩,早就冻死了吧!” “就是,方才那火你们瞧见没?是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邪门得很!” “怕不是妖胎转世,来索命的!” “像这种妖孽,还是要趁早杀了,小小年纪就杀人,等他长大了,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 那些人跟着附和。 “我听说他娘是被处死的,啧啧啧,我看,八成不是这个原因,恐怕是这妖孽害死的!” 一句比一句尖刻,像钝刀割肉,割在话眠心上。 她深吸一口寒气,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些蠕动的嘴唇,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心口一闷: “闭嘴!” 这些人到底是害怕还是,只为了看热闹。 他们可以用如此尖酸刻薄的语言去对一个八岁的孩童。 他们便不是纯粹的怕,也不是纯粹看热闹,而是怕里掺着乐,是看热闹里带着踩一脚的痛快。 嘴上说着妖胎,眼里却透着兴奋,他们把一个八岁的孩子说的如此邪恶。 好像就在说: “看啊,不是我狠心,而是他该死。” 话眠心口越发疼痛,如今,她看着这些事,还能做什么呢? 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她闭了闭眼。 她也成了那些人群里的一个,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话眠被人群挤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就听有人高喝了一声: “这孩子是妖胎,不能让他活下去,烧死他!” 人群瞬间沸腾。 “妖胎!灾星!” “烧死他,城才能安生!” 每一声喊,都在把小风洛往死路上推。 苏荷恨意满满,但见城中百姓都站在了她这边,表情微微一松,嘴角颤抖,转头向身后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低声询问了一句话后。 黑斗篷便站了出来,拿出张符纸毫不客气的贴在了小风洛身上。 对众人道: “此子是否为妖邪,且看贫道的封妖符,若符纸有反应,他便是妖邪!” 话音刚落,话眠便见符纹红光暴涨,把小风洛周身命脉死死扣住。 苏荷见状,立刻红了眼,尖声喊道:“诸位都看见了!符纸起反应,他不是妖是什么?” 人群被符纸上的余波震得后退,却也更信了小风洛就是妖邪的话。 于是,百姓们的恐惧变成怒火,石块、木棍再次砸向风洛。 “烧死他,城才得安生!” “风老爷,这孩子是妖邪,你可不能包庇他啊,他若不死,咱们青梧城以后可就不能安宁了!” 一直沉默的风瑾年被人忽然提起,他眉宇微皱,双眼死死盯着小风洛,终于开口: “既然他是妖邪,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自然留不得。” 第161章 【妖晷】是头亦是尾 话眠瞳孔地震,虽然已经知道风瑾年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亲耳听到这话时,她的心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整个青梧城的人,都盼着风洛死。 就连他的亲爹,也盼着他死。 “好!风老爷宅心仁厚,为民除害,贫道今日便替天行道,除此妖孽!” 在众人的簇拥下,小风洛还是被带到了火刑场上。 话眠像具行尸走肉,被人潮挤着往前挪,她掐着手心,从人群中对视上小风洛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恨意滔天,不知是在恨谁。 或许是恨苏荷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又或许是恨风瑾年的假面虚伪,再或者是恨城中百姓的推波助澜... 又或者,是在恨她。 恨她为什么不出手救人,恨她也与芸芸众人没有任何区别。 话眠倒吸一口凉气。 时间之轨的规则让她没办法插手过往。 但她知道,在火势刚起时,会有个人来救他,他会活下去,会去雾山,会在十年后的江洲城再次和她相遇。 火刑台已搭好,柴堆高高垒起,风瑾年亲手将小风洛绑在了刑架上。 那道士站在台侧,眉目沉肃,指尖掐诀,火符高扬,赤焰轰然卷向小风洛。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仿佛真在看妖邪伏诛,而非一场赤裸裸的弑子。 话眠耳膜被掌声与呐喊震得发麻,她浑身冰冷,不敢看他,却又挪不开眼睛。 她眼睁睁看着火燃起柴堆,越烧越旺,眼看着烈火马上就要将人吞没。 她心里越发慌乱,怎么还不来。 那个救他的人,为什么还不出现! 她眼睁睁看着火焰爬上风洛的衣角,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被浓烟吞没,看着他透过人群直视着她,嘴唇无声开合。 “骗子...” 话眠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怎么还没有人来救他? 再等等,他就要死了! “紫水灭焰,敕!” 一道凛冽的水雾带着白盈盈的光扑向刑台。 水雾在半空炸成漫天冰珠,噼里啪啦砸进火堆。 赤焰被紫水一压,发出嘶响,火舌瞬间灭了下去。 人群惊呼四散,话眠眼底血丝崩裂,紫水缠住刑架,将木柱连根拔起。 小风洛被铁索束腕,随断裂的刑架一同坠落。 她扑过去,一把接住他,惯性让她在地上滚出数丈。 小风洛在她怀里剧烈颤抖,睫毛被烤得卷曲,嘴唇干裂渗血。 他努力睁眼,透过水雾与浓烟,对上她的视线。 那声“骗子”还挂在唇边,可表情已变得茫然。 “姐姐……”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这次是要救我吗?” “嗯。”话眠收紧手臂,声音发颤却坚定,“对不起。” 她抱着人往人群外跑,那黑衣道士明明瞧着她使出了法术,可竟然没有拦住两人。 反倒透过人群意味不明的看了话眠片刻。 人群涌动上来,想抓住救走妖邪的她,可话眠自然不会给他们机会,一道紫水打了回去,将那些人困在其中。 她抱紧小风洛,足尖点地,几个起落便掠至巷口。 她对青梧城不熟,此刻能去的地方只有话永华那个早已破败的院子。 小风洛许是被烟熏了太久,又被吓到了,一直到话眠踏进话家的院子里都没有醒。 她抱着小风洛,踩着枯草杂叶一路直奔堂屋,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房门。 屋内比外头暖些,却布满蛛网与灰尘。 话眠挥袖扫落一张积灰的椅子,才将小风洛放在上面。 她蹲下身瞧着他的模样,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将他救了下来。 这么一来,她便是改了过去,风洛也不会再遇见当年救下他的人。 话眠心里一紧,若是这般,风洛又该如何。 她又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她看完因果是要回去的,而如今,她抢了风洛与那位恩人见面的机会,他小小年纪又该如何自处。 正担心着,忽听院外有人进来了,话眠立刻起身,害怕是方才在城内的那些人追了上来,连忙抱起风洛躲在了门后。 可院外的人并没有进屋,反倒是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会,似乎丢下了什么东西便离开了。 话眠躲在门后等了片刻,确定屋外人是真的离开之后这才出门。 可一脚刚踏出门槛,就瞧见门口地上扔着个叫她极为眼熟的东西。 封印碎片。 那是一枚金色的碎片。 话眠慌忙捡起碎片,心中疑惑更甚。 五枚碎片她已经全部找到了,为何金色那枚会被人有意放置在话家门口。 她神情慌乱了片刻,忙低头去镇妖囊里检查碎片的数量。 金,木,土。 三枚碎片都好好躺在香囊内,一片都未曾丢失。 话眠指腹在金色碎片上摩挲,凉意顺着指骨爬进脊背。 金碎片明明好端端躺在镇妖囊,可眼下这枚却与囊内那枚一模一样,连缺口都无缝吻合。 话眠心里正疑惑时,却听妖晷的声音忽然响起。 “主,您还没发现吗?” “什么意思?”话眠疑惑。 却听妖晷轻笑一声,一阵银铃声响起,叮叮当当吵的话眠头疼。 妖晷想让她发现什么? 多出来的碎片?还是... 想到这里,话眠呼吸一滞,这才意识到妖晷的意思。 时间之轨法则严苛,风洛只是动了动改变过去的念头就被丢进了洪流,可她从火刑场上亲自救下小风洛,却到现在依旧毫发无伤。 这只能证明一点,她并没有改变过去。 或许从一开始救下小风洛的人一直都是她。 是她救下了八岁的风洛。 “主,发现了吗?” 妖晷轻笑,垂下眼眸看向灯中的人影。 风洛被困在灯中,与她一同看到了当年发生的一切。 话眠并不属于十年前,时间之轨不会允许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留下丝毫印记。 所以,在话眠救下风洛后,所有见过话眠的人都会将她彻底遗忘。 但风洛因为身体里有碎片的一部分,所以,在话眠走后,他只记得当年有个人在火场上救下了他。 却怎么也记不起那人的模样,现今,他算是明了了。 就如普缘和尚所说,过去之事本无两般,只是有人忘了,有人还未经历。 第162章 【妖晷】洪流之中 风洛被困在妖晷的灯中,指尖隔着虚空抚过话眠的脸。 她的招式,十年来一直留在他记忆里,可却怎么都看不清记忆中那人的脸。 直到今天,他才轰然明白,那一道劈开火墙的橙蓝身影,是话眠。 在千千万万个日夜之前,他们就已经相遇过了。 妖晷的灯晃了晃,忽然暗了下来。 她转身坐在原地,支着脑袋无聊的看着话眠的身影。 她终于在这么多线索里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话眠瞧着还尚未恢复神智的孩子,快速思索了一番。 她早晚是要回到十年后的,在走之前,她不能把小风洛一个人扔在青梧城。 为了确保风洛一定会进雾山拜师,她要亲自把他带到雾山去,连同那枚多出来的金色碎片。 趁着人还没醒,话眠连夜乔装,赶着马车去了雾山。 妖晷在另一边看着,手上的灯已经完全熄灭,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原定的轨迹发展。 话眠将风洛送去雾山,找到掌门梧尘,将多出来的那枚碎片交给了他。 同时,一并告诉了他关于镇妖囊和封印的事情。 在话眠离开雾山之前,她看到了雾山的众多弟子,和那个一身灰衣,从厢房里跑出来想要拦住她去路的八岁的风洛。 他刚被带上山,尚未脱去那身烧焦的破衣,发尾还沾着火灰。 梧尘转身,朝她淡淡一笑: “姑娘此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不和那孩子道个别吗?” 话眠隔着人群,遥遥望着他,小小的影子正奋力朝她的方向跑来。 却好似隔着很远,怎么都到不了她身边。 “不了,反正,他很快就会把我忘记的。” 她嘴唇动了动,又对着风洛说了句什么。但是距离太远,他听不到,只看到那个救下他的姐姐嘴唇一张一合,然后,她转身离开了雾山。 小风洛快急疯了,他还没道歉,也还没道谢。 “姐姐!”稚嫩却倔强的童声被山风吹的只剩了一半,变成哽咽。 他被一个人留在了雾山。 话眠踏出雾山的那刻,就做了个决定,连秋深说,镇妖囊封印碎裂后,囊中万妖都跃跃欲试想要逃出镇妖囊。 囊中虽还残留着封印碎裂前遗留下来法力,但也支撑不了多久。 只有让五枚碎片融合重新封印镇妖囊,才能压住恶妖,不使其出来为祸人间。 她本身就是碎片,最后到底还是要变回碎片的。 她害了那么多人,她没办法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活下去了。 唯一赎罪的办法,只有重新回到她原本该待的地方。 脚下的山路逐渐变成来时的星河,话眠一脚踩下去,脚下溅起一汪水。 “主,现在可以送您回去了。” 妖晷跟了上来,露出人畜无害的笑,眼下的金纹又亮了亮。 星河点点波光,如同来时一样。 可话眠却不急着走,她声音极为静,问道:“风洛呢?” 妖晷眨眨眼,忽的出声,似作惊讶道: “哎呀,怎么将他给忘了。” “主,吾劝您,还是不要管他了,他已经去了洪流之中,单凭自己是走不出来的。” “是吗?”话眠说着从袖中捏成一张符,目光凌厉的盯着妖晷。 妖晷瞧着那张朱砂符,睫毛一颤,嘿嘿笑道: “但是,吾可以为您指路。” “指路?”话眠两指夹符,逼到妖晷鼻尖,紫水在朱砂纹上闪跳,“我要的是活人,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指路。” 妖晷被符光烫得往后缩,手里那盏灯笼上的铃铛叮当乱响,举手作投降状: “主莫急,洪流深处自有牵魂引,但需一件因才可。” “因?”话眠眸色一沉,“什么因?” 妖晷偷偷瞄向她,道: “您与他共有的封印碎片,便是最好的因。” “以碎片为灯,以血为芯,可照归途。” 它抬手,手中那盏灯笼忽然亮起,话眠这才看清楚,那灯笼上是用金丝勾出来的日晷纹样。 纹样上面的指针倒转,一条灰银细线从话眠心口引出,直指向脚下影子。 “洪流无岸,进去容易,出来需得您亲自带他出来。” 话眠毫不犹豫,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那个日晷上,光照之处,影子裂开一道幽暗缝隙,寒流扑面,那里便是时间洪流的入口。 话眠抬脚便要进去,却听妖晷又在身后急急说道: “主,进去之后,切莫回头,无论何人叫你都不要管,若您回头,您也会被困在里面,再也走不出来。” 话眠将她的话听的一清二楚,却没吭声,转身进了洪流之中。 洪流里没有昼夜,只有倒卷的时辰与碎裂的画面。 灯悬在话眠头顶,照出一丈见方的冷光,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虚无。 “风洛!”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黑暗吞没,连回音都没返回。 话眠只得继续往前走,可走了很久,脚下却像被无形的手拖拽,每一步都踏在黏稠的回忆里。 所有画面倒着播放,像一条逆流的长河,把她往深处拽。 “风洛!”她又喊了一句,可仍听不见任何回应。 话眠决定,脚下的路似乎越来越难走,若是再找不到他,自己的体力也很快就会被耗尽,到那时,他们两就真的再也出不去了。 想到这里话眠停下脚步,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周围的声音,试图从这里听出一丝丝关于风洛的动静。 但此处,极为安静,连她的脚步声都不会有。 忽然,她猛的睁眼,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她看到腕间那抹红色时,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伴生还在。 还好,没有解开。 话眠脸上总算有了些表情,跟着腕上的红绳一点点往前走去。 它会带着自己,去到风洛所在的地方。 忽然,远处亮起一点橘红,话眠眼睛亮了亮,快步朝那抹光走过去。 却在半途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眠眠,回头。” 那声音清俊熟悉,是风洛的。 话眠脚步一顿,肩膀猛地绷紧,可低头,伴生的线扯向前方。 “不能停!”话眠咬咬牙,继续往前。 可唤声却越来越多。 “姐姐,骗子。” “眠眠,是不是又偷喝爹新酿的酒了?” “乖徒儿,师父要出去几日,教你的术法记得练习!” 第163章 【妖晷】 话眠堵住耳朵,跟着伴生一直往前去,一刻都不曾回头。 那抹光渐渐亮了起来,光晕里有个少年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眠眠,话眠!” 他张了张嘴,飞扑向话眠,一把将人揽入怀里,力道大的似乎想将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 “我找到你了。” “对不起。” 少年湿漉漉的眼泪和有温度的身体让话眠心里安静了下来。 她确定了,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幻觉,也不是洪流里那些用来拦住她的影子。 “风洛,找到你了!” 她回抱过去,耳边又听见风洛的道歉声。 话眠眼神疑惑了片刻,望向他,问道: “为什么道歉?” “那时候...”风洛带着哭腔,“骂你是骗子,还那么看你...” “...” 话眠静了片刻,他对她道歉,可是他骂的本来就没有错。 她不止是个骗子,她还是个小偷。 她明明不会救洛薇,却还是骗他,如果自己在场,一定会救下她。 她明明是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碎片,却偷走了林棉的命,让自己活了下来。 话眠抬起手,覆在他的后颈,指尖摸到少年因哽咽而绷紧的筋络。 “那声骗子,”她轻声开口,声音像被水泡过,却带着笑,“我收下了。” 风洛一怔,眼泪掉得更凶。 她把他稍稍推开,指腹按在他唇角,止住那颤抖的呼吸。 “可你也得收下我的道歉。” 她指了指风洛的心口。 “碎片进入你身体里的时候,我没有拦下来,让你被当成妖怪送上火刑架;我的确也骗了你,我救不了你母亲...” “不是的。” 风洛摇头,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你听好了,”他哑着嗓子,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骂你骗子,是因为我以为你不会来,可你来了。” “我以为自己会烧死,可你把我背出来了。” “我以为这世上除了我娘没人肯为我拼命,可你赌上了命。”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下来,带着少年倔强的哽咽: “你本就不欠我的,救与不救,都没有错。” “我那时小,戾气重,说的话不算数。” “于我而言,你只要出现,就是救赎。” “所以,是我应该道歉。” 话眠鼻尖发酸,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他明明受了那么多苦,为什么还能这么赤诚。 见话眠不说话,风洛轻笑一声,忽然胆大妄为的吻了吻话眠的额头,道: “而且,我早就说过了,我喜欢你,在浮生一梦里说过很多次了。” 话眠被那轻轻一吻定在原地,像被光映住的影子,连呼吸都忘了。 风洛见她呆住,耳根瞬间红透,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声音低哑却认真: “我知道这个情况下说这些不合适,但我害怕,害怕你不知道,害怕我又和你分开十年,所以,我要说。” “我喜欢你。” “你呢?你也喜欢我吗?” 话眠僵住,闭了闭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怎么给他答案呢? “风洛,你知不知我是谁...”话眠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就是个碎片,若要重新封印镇妖囊,她必须死。 可却被风洛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但我说过了,在很久之前我就喜欢你了,在知道是你救了我之前就喜欢你了。” “不管你有没有救过我,我都喜欢你。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这个举动。” “你不必担心我会将恩情与喜欢分不清。” “我不是那些蠢货,我知道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我若喜欢就算你十恶不赦害人无数我也喜欢,我若不喜欢,就算那人救过我数百次我也不会喜欢。” 话眠望着少年发红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声开口:“……那如果,我恰好就是十恶不赦的那一类呢?” 风洛哼笑,指腹胡乱擦过她眼角的水汽,语气又倔又认真: “十恶不赦又如何?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收回去,我拱手奉上;你你想让我跳火坑,我便就去跳火坑。” 话眠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吓人。 她忽然伸手,揪住他衣襟,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傻吗,我怎么会让你跳火坑...” 风洛“嗯”了一声,“那我们出去吧。” “嗯。” 两个人抹完眼泪,话眠跟着那盏灯,牵住风洛的手一步步的走向了出口。 纵使身后呼唤的声音再大,他们都不会再回头了。 妖晷立在出口的光缝前,银铃轻响,她便见两人并肩出来了。 她瞧了瞧两人紧牵在一起的手,忽的笑了一下。 “主,人已经带出来了,吾现在送你们回去。” 话罢,她转头带路,却又悠悠道: “其实,方才的因果里还差了一人,不知吾主有没有在里面见到他。” “差了一人?谁?”话眠脚步微顿,与风洛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茫然。 妖晷轻笑。 “吾也不知,吾没有看见他的脸,但那人一直跟在主身边。” 话眠心口一紧,背脊窜上寒意,狐疑的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思来想去便只有那个放在碎片的人最符合了。 “我可以再回去看看嘛?” “不能。”妖晷侧头,银眸弯弯,“时间之轨,只能为一人开一次。错过了,十年之内便再也不能回去了。” “若想再看,十年后可以再来找吾。” 十年。 那是不可能的,她根本就等不到那个时候。 镇妖囊的残存的封印马上就要碎了,她没有时间了。 妖晷银铃一顿,一抬手,就如来时一般,光线晕开,星河漫漫,等再回神,两人已经出来了。 还是在破败的普陀寺。 白笙与连秋深正生着火,便听后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一股熟悉的蔷薇香伴着清风徐徐而来。 “出来了!” 白笙顿时起身,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逐渐变大的光点。 眼瞧着两人牵手走了出来。 “找到了吗?” 话眠定神,冲白笙点点头。 第164章 【妖源之境】黑斗篷 妖晷在走之前告诉话眠,风洛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所以话眠选择隐瞒了这一点,只告诉了他们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连秋深嚷嚷着要取出风洛身体里的碎片,但被话眠制止了,现在还有些早。 她还没给师父道别,也还没给爹爹最后再上柱香。 就当她是自私吧,她想要再多活一段时间。 等解决完蠪侄的事后,她自然会重新封印镇妖囊。 普陀寺不是个可以长久待下去的地方,过了这里,他们便要到妖源之境了。 越靠近妖源之境,这里的人就越警惕,镇子上几乎每家每户都贴着符,用驱妖符来求个平安。 镇子上的道士也比其他地方要更多。 他们几个只是单纯路过镇子落个脚,都要被细细盘问。 他们到镇上时已是半夜,掌柜的大概是半夜被吵醒似乎有些不愉快,连态度都冷冷淡淡。 连秋深站在客栈柜台前,缓缓打了个哈欠。 “掌柜的,我觉得你可以笑一笑,表情这么严肃,像是在审问犯人似的。你们都不怕把客人赶走了。” “嗯...”掌柜懒懒的抬起眼皮瞄了连秋深几眼,“小公子若是看不惯,可以去别家。” “出门左转五里之外还有一家。” “...”连秋深被噎了回去,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片刻后,掌柜带着四人上了三楼了。 “这是最后的三间房了,你们要是住,就安静些,隔壁的客官喜静,你们可不要吵到别人。” 几人接过钥匙应下了掌柜的话,他这才转身走人。 掌柜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走廊只剩昏黄烛影。 连秋深把钥匙抛起又接住,哈欠还没打完,就听最里侧房间“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啪”一声,往门上贴了张黄符,又快速关上了门。 连秋深嘴角抽了抽: “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当妖怪防?” 白笙撇撇嘴,不爽的转身,变成狐狸回了镇妖囊里。 这地方到处都贴着符,让他有些不舒服。 三人瞧了眼那门上的符,话眠却觉得符纸有些眼熟,很像是自己的手笔,但又不是完全一样。 转念想想,符纸嘛,应该都差不多。 连秋深打了个哈欠,推门进了屋,风洛瞧着话眠的眼神盯着那符,想了想,便也从自己身上掏出符纸递给了话眠。 “这几张符都是雾山的驱妖符,你若是害怕,就贴在门上,它会保护你。” 话眠垂眸看了一眼那符纸,她倒也不是害怕,只是单纯觉得那符纸眼熟而已。 但她还是接过来了。 两人对望一眼,竟然都没有再说话,片刻后,话眠笑了笑,道了句晚安后,便回了房间。 回屋后,话眠倒在床上,眯着眼瞧着烛火。 宁安县在妖源之境外,明日下午,他们便能到达妖源之境。 只希望在这之前不出什么意外。 长明灯火,青梧街巷,封印碎片,话眠瞧见自己的身体破碎,变成一枚蓝色的碎片,与其他几枚渐渐融合,最后,回到镇妖囊中成为封印重新镇压囊中万妖。 风洛的哭喊在阵法里被撕碎,缠着他们的伴生断了,她看见风洛踏入阵法同自己一起死在了妖源之境。 “不要,不可以!” 话眠猛然惊醒,身上被冷汗浸透了。 她大口喘息,回忆着梦里的画面,身体碎裂、风洛哭喊、伴生红绳断裂的场景仍在眼前晃动,挥之不散。 “做噩梦了?” 白笙懒洋洋的靠在床边,手里转着他的那把扇子,瞧见话眠醒过来这才合上折扇,漫不经心的问道。 “魇着了?方才你喊得震天响,我差点以为蠪侄打到家门口了。” 话眠却没接他的玩笑,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 她抬眼环顾四周,屋内灯火安稳,外面已经白天。 她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只是场梦。 她起身披上衣服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暂时走不了了。”白笙摇着扇子,语气里却没带惯常的调笑,反而指了指窗外,“天刚亮,风洛和连秋深就被个带面具的黑斗篷勾引走了。” “戴面具的黑斗篷?” 话眠想了想,这听上去有些熟悉。 在青梧城的时候,碧喜说,给苏荷碎片的就是个带着面具的人。 另一边,风洛和连秋深追着斗篷一路到了县里的西市,黑斗篷虽带着面具,但这一路上却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两人瞧着黑斗篷进了一家酒楼,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啪”地往桌上一拍。 店小二便笑吟吟的拎了壶酒放到了他手边。 黑斗篷不说话,只是拧开酒壶喝了一口,随后又出了酒楼。 连秋深表情有些不适,他们两已经跟着这人在城中绕了大半圈了。 “他不会是早发现我们了,所以才故意遛着我们的吧?” “你去试探一下。”风洛认真道。 连秋深瞬间炸毛。 “你自己怎么不去?” 风洛撇嘴,“他在妖源之境外,又是这身打扮,斗篷下面还穿着道袍,我看,他有些像碧喜说的那个人。” “那人与苏荷有瓜葛,应是知道我的模样,但你不一样,他没见过你,你去不容易暴露。” “你少扯了,若他是你说的那个人,他也是屠戮雾山的凶手,我当时就在雾山,他若是故意留下我的命,想必也是知道我的模样。” “啧...”风洛垂眸,想了想,倒也有理。 片刻后,他便唤出黑云,叫黑云去跟着他。 他便用左眼,透过黑云的眼睛,仔细瞧着那人。希望黑云能帮他看见那人的正面。 可瞧了半天,那人就连喝酒,也都戴着他的破面具不肯摘下来。 最后,两人又跟着黑斗篷绕了一路,停在了四人落脚的客栈外。 似乎早已察觉出身后有人跟着。 黑斗篷总在两人快要跟丢的时候,放慢速度,像是故意等着两人跟上来。 这会到了客栈里,他却停在了门口,只一只脚踏进了门槛里。 掌柜在里面正拨着算盘,就见披着斗篷的人站在外面迟迟不进来,他便停下手里的活,笑道: “道长回来了?怎么不进来?是出了何事?” 第165章 【妖源之境】好久不见 “呵...” 那人终于摘下面具,眼睛微微向后一瞥,道: “无事,只是有两个小朋友似乎在与我玩捉迷藏的游戏。” “哦?”掌柜疑惑的向外看了看,并未瞧见有人跟在后面。 他轻笑一声,摇摇头,又拨起了算盘。 暗巷尽头,风洛与连秋深躲在墙后,借着黑云的眼睛瞧着里面那人。 摘下面具的那张脸,平顺温和,一脸正气,是个四十多的中年男人。 风洛眯了眯眼,这脸看着有些似曾相识。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他就是想不起来。 正疑惑之时,就见客栈楼上下来个人,刚迈下楼梯,就见黑斗篷冲那人笑了笑,扬起手里的酒,道: “乖徒儿,好久不见啊。” “...” 话眠眼中一愣,停下脚步,随即,那点子疑惑全然消失,只剩下惊讶和委屈。 “师父!!” 她跑了几步,一下扑上去,跑到那人面前,鼻子一酸,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似乎是委屈极了,像受了苦最后终于见到长辈的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躲在暗巷里的风洛瞳孔微微张开,他终于想起那张脸为何眼熟了。 那人就是话眠的师父,许怀安。 许怀安被话眠这么一哭,倒是有些手足无措,连连拍着话眠的背道: “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我徒儿了,告诉师父,师父替你收拾他!” 话眠被逗笑了,还没说什么就听见白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收拾什么,你徒弟都快被人拐走了,你也不管管。” 许怀安愣了愣,想起了什么,悠悠道: “是躲在外面那两位小友中的哪一个?” “哦?”白笙侧过头朝外瞧了两眼,随即道: “你见过的,就是之前,威胁你徒弟的那个!” 许怀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说,捉迷藏的两位小友,”他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外面的两人都听到,“是不是该出来露露面了?跟了我一早上该累了吧?” 连秋深是没见过许怀安的,现在一听他是话眠的师父,心中不觉有些尴尬,话眠姐的师父,果然厉害,早就发现他们在跟踪自己了。 少年脊背笔直,把自己绷的像把剑,恭敬地朝许怀安躬身: “晚辈风洛,见过许道长。” 先前见许怀安的时候,他的目的还只有镇妖囊。 现在不一样了,他和话眠之间有了层牵绊,再见到许怀安他竟变得忐忑起来。 生怕因为之前的事情,许怀安对他心存芥蒂。 这念头在风洛脑子里转了一圈,便化作掌心里一层薄汗。 许怀安半晌没开口,只微微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听的风洛脊背更僵。 “镇妖囊,”许怀安终于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今可还想要?” 风洛指尖一颤,毫不犹豫垂首:“晚辈先前糊涂,现今只想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许怀安挑眉,目光掠过话眠,又落回少年紧绷的侧脸,忽地轻笑,“看样子,风公子如今的意已不在镇妖囊,而在于...” “镇妖囊的主人喽。” “咳咳!师父!”话眠连忙制止住许怀安的话。 许怀安挑挑眉,“怎么,师父说错了?” “徒儿到底是长大了,留不住喽!这就开始护短喽!” 话眠耳朵一红,忙岔开话题: “师父,你不是在鹤县嘛,怎么会来宁安县?” 见师徒两人有话要讲,三人便识趣的要走。 许怀安倒是不介意,但两人到底是许久未见,定是有些话要说,三人便给话眠留出了与徐怀安独处的空间。 这客栈人很少,两人坐在厢房里也听不见外面的声响,正好适合说话。 话眠同许怀安讲了他们一路走来发生的事情,也将镇妖囊碎片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许怀安。 一听到封印碎片与蠪侄这事,许怀安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这么说来,你们是跟着蠪侄的指引才来妖源之境的?” 话眠点点头,支着脑袋趴在桌子上。 “师父,我记得您先前说过蠪侄被您的旧友封印了,可现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扮成风洛的模样灭了雾山?” “蠪侄……”许怀安眉头微微一颤,声音低哑。 “当年的确是被封印在了镇妖囊中,他被封印后,我那位旧友也因命数耗尽而死,此后,镇妖囊便不知所踪,直到我在鹤县见到了你,发现你身上戴着镇妖囊。” “若是照你所说,镇妖囊封印已碎,那蠪侄便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逃出来的。” “他要五枚碎片恐怕是为了将囊中万妖放出来。” “什么?”话眠蹙眉,“碎片不是用来封印的吗?怎么还能放出囊中妖?” 许怀安摇摇头,认真道: “碎片是能封印,但若是五枚合一被一同毁掉,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能封印囊中妖的东西了。” “届时,镇妖囊会碎裂,万妖尽出,这世间恐怕就不得安生了。” 说到这里,许怀安眸子暗了暗,又严肃道: “好徒弟,你且记住师父一句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将碎片交给他。” “若可以,还是尽早让碎片合一。” 话眠趴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垂着眼,没接话。 却又听许怀安道: “你方才说,五枚已经找齐了,你可将它们放在了安全的地方?” “嗯,其中三枚已经被我收进镇妖囊里了。还有两枚...” 说到这里,话眠顿了顿,不知如何开口。 “那便好...”许怀安话一转,有些疑惑道:“但为何只有三枚被收进了镇妖囊?其他两枚呢?” 话眠指尖无意识地蜷紧,垂眸盯着桌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两枚,不在香囊里...” 许怀安挑眉,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仍带着长辈的温和,却多了分不容回避的锐利: “不在囊里?那便取出来让我看看。碎片共鸣非同小可,若散在外头,随时会被蠪侄感应。” 话眠咬了咬唇,她不敢告诉师父还有一枚是自己。 若是得知这事,不知师父会急成什么样。 第166章 【妖源之境】摊牌 但许怀安神情严肃,让话眠又不好不回答: “还有一枚在我和风洛身上,我们一人保管一片,若是放在一处,我怕反倒叫蠪侄更容易得到。” 许怀安听完,眉心并未舒展。 “胡闹!” “碎片分离,共鸣更强;蠪侄若真逼近,你们两人就是活靶子!” 话眠被说得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 “可若合在一处,一旦我们被擒,他便能一次性得手...” “那你也不能让自己去当靶子!”许怀安打断她的话。 但见话眠面色逐渐苍白,许怀安最终松了口。 “罢了。” “师父就你这么一个徒弟,总不能眼睁睁看你送死。你且把其他三枚碎片拿出来,师父替你加道息印,只要你不解开息印,蠪侄便暂时不会感应到碎片所在之处。” 话眠眸子一亮,又迟疑: “师父您何时对碎片这么了解了?” “你忘了,师父旧友曾是镇妖囊前主。” 话眠微微点头,在镇妖囊处轻轻一点,三枚碎片便落到她掌心。 三种光在一起,十分显眼。 她伸了伸手,想递给许怀安,可却又一顿,伸出去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 五指握住,将三枚碎片包裹在手心里。 “师父,您...的旧友是何时封印的蠪侄?” 许怀安微微一愣,道: “许久了,师父也不记得,但那时,你应当还未出生。” 话眠喉咙发痛,握着碎片的手更紧了。 蠪侄是万年大妖,白笙虽不及蠪侄那么厉害,但也已有千年。 他活了千年都没真的见过到处作恶的蠪侄,师父不过一个活了四十多年的凡人,又怎么会有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友人,封的住一只连白笙提起都要感叹一番的大妖。 许怀安见话眠手心又握紧了些,道: “怎么了?” 话眠微微一笑,将手收回。 “师父,还是算了,若是加了息印那蠪侄察觉不到碎片,会不会就不现身了。” 话罢她立刻起身,作势要将碎片重新收回去。 余光却瞥见许怀安也跟着她起了身,冲她露出个笑来。 “乖徒儿到底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 话落,话眠便觉身体一僵,身上已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话眠身上多了道光咒锁链,将她紧紧捆住。 许怀安起身,满脸歉意,却并不真诚。 话眠心中一紧,第一个念头便是,眼前这个人不是师父。 “你根本就不是我师父!你究竟是谁?” “你是...”她张张嘴,叫出他的名字,“蠪侄!” 话眠眼底恨意翻涌上来,蠪侄可以在雾山变成风洛的样子,自然也可以在这里变成许怀安的模样。 “我的徒弟果然聪明,不过...”蠪侄收声,“为师得纠正一点。” “你我做师徒九年,你可不能不认师父啊!” “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九年师徒,日日教诲,怎么,乖徒儿难不成是忘记了?”许怀安轻笑道。 “你这用符的本事还是为师教给你的,庇护了你这么多年,现在,也到了你该孝敬为师的时候了。” 话落,许怀安将符咒困的紧了些,强迫话眠张开手,他只挥一挥手,碎片便落在他手中。 眼见碎片就这么进了许怀安的手里,话眠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相处依赖了九年的师父,竟然就是背后犯下如此恶事的蠪侄。 记忆中,他是个正气凌然,爱喝酒,却又十分疼爱自己的师父。 可现在,面前这个人,露出了贪婪,狡诈的表情。 好像只是个披着师父外皮的恶妖。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话眠还是有些不敢承认,自己的师父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目的接近自己的。 “你一直都在骗我和我爹?你做我的师父,教我术法,教我画符只是为了碎片?” 许怀安低笑,虽已不再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可脸上却还要摆出一副慈爱的表情。 千年前,蠪侄作恶多端,被镇妖囊之主收入囊中,可蠪侄妖力强大,经此一遭镇妖囊之主也就此殒命。 从此之后,镇妖囊掉落世间不知所踪。 蠪侄虽被镇压其中,却一日都不曾停下想要毁掉镇妖囊的念头。 终于在被镇压千年后,他蓄足了妖力,拼死震碎了封印,趁此机会从囊中逃了出来。 但封印碎片也散落四地无处寻回。 蠪侄为了彻底毁掉碎片,在人间寻找良久,却也只找到了一片。 直到后来,他在青梧城见到了一个带面具的男人。 那人摘下面具后竟与自己长的一模一样。 他说自己,是借着时间之轨来到此地,特来找他,并告诉他一定要将金色的那枚碎片放在青梧城西,郊外那座已经荒废的院子里。 蠪侄虽不明白为何,却依旧照做了。 后来,他几经辗转在鹤县见到了话眠,于是他便有了个计划。 话眠是碎片化身而来,镇妖囊又在她身上,只要待在她身边,碎片自会主动找到她。 等话眠凑齐了五枚碎片,在融合之际吸取碎片力量,同时将其毁掉,他便可放出囊中之妖,成为新的妖主。 所以,他化作许怀安,成为了话眠的师父。 他把自己伪装的很像一个人,陪了话眠整整九年。 他虽一直鼓励话眠多出去游走,可收养了话眠的那个男人却一直不同意。 直到那日,话眠说,自己要去江洲城找神医治病,他知道机会来了。 要逼话眠主动去找碎片,只有斩断她的亲缘,让她离开鹤县。 他在话眠离开鹤县之时,找到了话永华时常擦拭的那把红伞,给了她灵智,让她待在话永华身边被动夺取他的生机。 果然,不出一月,话永华便只剩下了一息。 眼看着话永华快死了,巧的是,话眠刚巧趁这个时间赶了回来。 来时,还带了个人。 他听话眠说那小子是为了镇妖囊而来,于是心中逐渐起疑,世间很少有人知道镇妖囊的事情。 在镇妖囊之主死去之时,关于镇妖囊的一切便都成了传说,后世之人没有人见过镇妖囊的真正模样。 可那小子不过才十八,竟然能认出镇妖囊,还知道里面有只掌控时间的妖晷。 一念及此,许怀安背脊生出寒意,便试着打探了一下这小子的底细。 第167章 【妖源之境】拿着碎片来找我 却听话眠说,风洛给她缠上了一条解不开的红线,他瞧见话眠手腕上的细线时,一下明了,风洛是从雾山来的。 他一个毛头小子,如此年轻却能一眼认出镇妖囊,这本就是疑点。 镇妖囊已销声匿迹多年,雾山虽是捉妖门派,但都是些小辈,就算是最老的,不过也才几十。不可能会有人见过镇妖囊这东西。 许怀安想了想,确定了,并不是风洛认出了镇妖囊,而是雾山有人对镇妖囊了如指掌。 他当即便有了个决定,以寻找解线之法为由,他告诉话眠,暂时不要找他。 他化成风洛的模样,到了雾山,却不知风洛早已被雾山除名。 他眼见着进不去雾山,便干脆顶着风洛的脸将雾山脚下守门的弟子杀了个精光。 上山后,他找到掌门梧尘,想知道雾山之人从何得知镇妖囊之事。 可谁知悟尘一眼便看破了他的伪装。 悟尘问自己顶着雾山之徒的脸闯入山中所为何事。 他只道出镇妖囊三个字。 雾山弟子便齐齐摆阵,想要诛杀他。 许怀安虽已多年不曾大开杀戒,但他到底是万年大妖,又岂是这种凡人可以抗衡的。 一息之间,门中弟子尽数惨死,各门长老也皆不敌他。 他虽不知雾山究竟隐瞒着什么,但却见雾山之内,唯有灵器阁内施加了众多封印。 他便打开灵器阁,意外在其中发现了他们藏在里面的一枚金色碎片。 夺走碎片后,他杀了悟尘,却瞥见暗阁内竟还藏着个少年。 原本,他是想杀了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但转念一想,反正他顶着风洛的脸,倒不如,留他一命,让他去找风洛。 做完一切后,他出了雾山,想起话永华的现状,若他死后,必定会让话眠回到青梧城,于是,他便去了青梧城,将从雾山夺来的那枚碎片也一并带走。 他原本想将碎片重新放回原处,却恰巧遇到了风家主母上香归来。 她满身戾气,黑气绕身。 许怀安便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将那枚碎片给了苏荷,并教她制鬼之术。 而后,他又若无其事的回到鹤县,这个时候,话永华已经时日无多。 话永华死后,他用自己的血给话眠解开了伴生,等她离开鹤县后,他便也离开了此处。 一路跟着几人,暗中操纵着一切。 现在到了妖源之境外,他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 许怀安并不打算隐瞒这些事,反正他们早晚是要摊牌的。 至于她会怎样,他根本就不在乎,因为从一开始,话眠也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乖徒儿,谢谢你替为师找齐了碎片,这三枚为师就笑纳了,剩下的两枚,你自己拿好了,记得到时候带上碎片来妖源之境找我!” 许怀安目光落在话眠腕间,又是一笑: “棋子走完,棋盘便该掀了。” 话罢,他转身想走,却见一道闪着光的紫水朝自己劈了过来。 他脚步微微一顿,转身惊讶道: “好徒儿竟然能挣开为师的咒链,怎么,徒儿莫非是要欺师灭祖?” 话眠苦笑,听完许怀安的话,她才知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绕了一圈,她身边的人遭受的惨剧都是由她而起。 师父不是师父,徒弟不是徒弟。 爹爹,娘亲,雾山满门,皆是因她而死。 如果当年,她没有夺走林棉的生机,永远只做一枚碎片,话永华就会和林棉过完一生,纵然平淡,却也幸福。 如果她没有在江洲城外的义庄里追出去遇到风洛,风洛便不会认识她,便不会因此而见到镇妖囊。 如果他没有见到镇妖囊,便不会同自己回鹤县。 纵使回了鹤县,她没有同许怀安讲这件事,那他也不会化成风洛的模样血洗雾山。 那些人皆因她而死。 而她却将凶手当成是最后一位亲人,当成是最尊敬的师父。 “你...畜生不如!你杀了我爹,杀了那么多人,只为了毁掉碎片,你...” “该死!” 话眠嘶吼出声,嗓音被恨意撕得破碎,紫水在掌心炸开。 可许怀安仍旧不动声色,笑得温文尔雅: “乖徒儿,众生皆棋子,你如今才悟透?” “不要把这事怪在师父身上,要知道,每一步,都是你走的。” 他声音轻飘,“我不过推了推。” 话眠眼底血丝崩裂,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滚落,却感觉不到疼。 “是你夺了林棉的生机,是你带风洛回鹤县,是你把风洛的事告诉师父。” 许怀安声音低得像蛇信,“你才是那把刀,我只是握刀的人。” “那些人可都是你害死的,不是吗?” 话眠瞳孔散开,一个泄力,跪倒在地上。 许怀安的话字字戳心,她没法反驳,她真的是那把刀,害死了所有人。 “徒儿,三日后,带着剩下的两枚来妖源之境找我,若是不来,我会杀光宁安县。到时,你害死的可就不止你爹他们了。” 话落,许怀安推门而出,就在他离开的一瞬,话眠似乎彻底被刺激到了,她身上的妖力又开始混乱,如同春雷炸开。 外面三人见许怀安走了,心里正觉惊疑,却见厢房内丝丝妖气凌乱,三人顿觉不妙。 顾不上别的,风洛一脚踹开房门,就见话眠周身黑气,双眼通红,身上经脉浮出红纹,像极了入妖的境界。 “话眠?”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话眠猛然回头,看到风洛和连秋深那张脸时,更为刺激。 脑中翻涌着雾山那些活生生的弟子们,就在一息之间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黑气顺着她脖颈爬满眼尾,像张妖异的蛛网。 三人被同时吓到了,不知许怀安究竟同她讲了什么。 黑气此时正顺着她的经脉猛窜,她喉头一甜,一口血溅在地板。 风洛扑上去,指尖掐诀,替她将气顺下来。 “话眠,看着我!” 他抬手,伴生顺着话眠的手腕向上爬去,寒气顺着丝线疯长,一寸寸压住黑气。 “冷静下来,看着我,好吗?” 第168章 【妖源之境】 似乎是察觉到了周围人的担心,话眠闭上眼睛逐渐冷静,身上那些黑气慢慢散了下来。 等彻底恢复清明后,几人这才扶着人坐回了椅子上。 说起许怀安的事,三人更觉震惊。 白笙与许怀安相处时日虽不比话眠久,但却也已有五年。 震惊之余,他更多的是心疼。 在话眠眼里,许怀安算是她第二个父亲,可如今假面撕破,真相竟是如此。 连秋深咬着牙,将直接捏的噼啪作响。 随后,一掌拍在桌子上,大骂道: “无耻之徒,猪狗不如,早就看他有问题,果然如此!” “话眠姐,这种畜生真不值得你伤心。” 连秋深破口大骂,一句比一句难听,还立了死誓要杀了许怀安为师门报仇。 骂到最后,还是白笙捂住嘴将他拖了出去,这才停下来。 师父变仇人,这种身份的转换任谁一时之间也是接受不了的。 话眠像是失了语趴在桌上一言不发,风洛没说话,只把掌心覆在她绷紧的背脊上,一下一下顺着,像给炸毛的猫抚顺呼吸。 掌心热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你若是想哭,就哭;不想哭,就趴一会儿,但别憋着。” 话眠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却仍旧没有声音。 风洛也不催,只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棵沉默的小树,任她把全身的重量都靠过来。 门外,连秋深还在骂,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一句比一句难听,却一句比一句更像替她出气。 白笙拖他走远的声音渐渐低了,屋内终于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我没事。”话眠终于开口,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她抬起头,眼尾红得吓人,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 “恨蠪侄?可那九年里的疼惜和教诲,都是真的。” “我想来想去,好像最可恨的还是我自己...” 听她这么说,风洛忽然伸手,堵住她的嘴。 “你没错,错的是那只披着人皮,狡猾多端的妖。” “他能在你身边潜伏九年,便证明了他有多恶,九年的朝夕相伴都换不来他一刻真心,而你,只是和普通人一样,因为信任,因为有情,所以,才会着了他的道。” 话眠沉默片刻,好半天才吐出句话: “可我爹他们的确是因我而死,我又怎么能释怀,就算我杀了许怀安,事实也还是事实,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原谅自己。” “而且,碎片...也没了,他用宁安县百姓的命来威胁我,将剩下的两枚带去妖源之境交给他。” “我又该如何?” 去,会被夺走碎片,释放万妖;不去,宁安县会成一片血河。 话眠双眼迷茫,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妖源之境于他有利,他之所以选择在那里就是因为他在那会妖力大增,我们的胜算又有几分?” “我不敢想象,到时我们又会如何...” 风洛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伸手覆在她攥得死紧的指节上,一寸一寸把她的拳头掰开,让自己的掌心贴上去。 “眠眠,你怕吗?怕死吗?” 话眠垂着眸,摇摇头。她不怕死,她本来就不该活。 可她怕自己又害了他们。 “那,你爱这世间吗?” 话眠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点点头。 “你知道吗,我不爱。” “我一点都不爱,这世间对我不好,幼年时,我曾一度想杀光所有人。” “后来,我到了雾山,那些师兄师弟们都视我为异类,就连师父,也觉得我戾气太重,早晚有一天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遇见你的那天,正巧是我被逐出师门的后几日。我那日本来就是要去青梧城的。” “你知道我那时打算回去做什么?” 话眠点点头,回道: “给你娘亲讨公道。” 风洛摇摇头。 “我那时被师父逐出师门,原本是打算回青梧城杀光所有害过我娘的人,和当年将我推上火刑场的那些人。” “可偏偏那日,你从林中追出来,拦住了我。” 他轻笑,似乎透过话眠的眼睛看到了当时的场景。 “是你救了我,也救了青梧城的人。” “如果不是你拦住我,我恐怕早就杀光那些人了。” “若当时,我真的按照原有的计划走,我也会在屠杀了他们之后,死在那里。” “如此一来,我娘的冤屈也不会被人知晓,我身体里的碎片,肯定会到别人手中。” “一直以来,你都在救我,而不是害我。” “那些人的死,从来都和你没有关系,就算你没有告诉许怀安我当时跟着你的目的是镇妖囊,他也会用别的方式去杀害别人。” “即使不是雾山,也会有西山,南山...他想杀人不需要借口和理由,就是因为他恶,所以他才会被上任镇妖囊之主镇压囊中。” “他作恶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本身就恶。” “还有你爹爹,明明杀了伞妖他就能活,可他还是选择自己赴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话眠睫毛微颤,没回答。 “因为那把伞是林棉留下来唯一的东西,他舍不得毁了它,就算是死,也要留下与林棉相关之物。” “你爹爹的死,你无需自责,坏的是许怀安,不是你。” 风洛俯身也趴到桌子,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却像一锤一锤钉进她心里: “你爹把命留给那把伞,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比命更重。” “所以,你不需要拿如果来审判自己,就算没有你,蠪侄照样会杀人。” 话眠睫毛颤了颤,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吓人。 风洛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所以,不要怕,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我不爱这世间,但我爱你。” “你要救,我就跟着你救;你若想毁,我便给你递刀。” 话眠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哑声开口吐出一个字。 “好” 第169章 【妖源之境】 话眠收起眼泪,摸了摸胸口,心脏正在里面跳的厉害,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就是碎片。 却在释怀后决定,取出风洛身体里的碎片带去妖源之境。 她要抢回三枚碎片,先许怀安一步将五枚合一,重新封印镇妖囊。 在此之后,她必死无疑,所以她想了许久才决定叫白笙来谈谈自己的决定。 “什么?你要和我解除妖主契约?” 从五年前开始,白笙就一直盼着早日重得自由,他便总以为话眠做事来减少契约天数。 可眼下听话眠这么讲,他倒是不大习惯了。 更多的是直觉里的一种质疑,他怀疑,话眠有事瞒了大家。 白笙面带不爽,收起往日的散漫,严肃的盯着话眠,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一丝破绽。 却瞧见话眠自顾自的吃着手里的橘子糖,道: “别激动,只是暂时的,你不是说,妖源之境会增强妖力,那地方于你而言就是老家。” “对蠪侄而言,也是如此。但我和你之间的妖主契约会限制住你,到时候,我们可能会不敌他。” “倒不如,先解开契约,你的妖力也不会受契约束缚,等我们真的赢了他,我可是要和你重新结契的,别忘了,你还欠我五年呢!” 白笙眯起眼,狐耳无意识地一扫,带起一阵细小的狐火。 他盯着话眠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一把抢过她手里那半颗橘子糖,扔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哼道: “少来这套,你以为我傻?” “我可是跟了你五年,你眼睛一眨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星碎的狐火映得他眼尾发红,一贯散漫的声线此刻冷得像冰渣: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有事瞒着我们。” “你这么爱讨价还价的人,会主动与我解契,你心里有鬼,话眠。” 话眠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空的糖纸,面上毫无表情,脑中却飞快的在想借口。 最终,她面色沉重的叹了口气,道: “的确。一方面我是想借用你的妖力,亲手杀了许怀安。” “另一方面,是我听说,与同一只妖签订第二次妖契时,契约会比之前增加一倍,到时候,你就得与我定下二十年之期,这么一来,我就赚大了。” “呵。”白笙轻笑一声,翻了个白眼,“说实话。” 话眠手里的糖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无语的笑了笑。 果然,还是骗不了狐狸。 “好吧,但你要保证,绝对不可以向外面那两个透露半个字。” 白笙侧头,若有所思的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干枯的树杈上站着只黑鹰,让他觉得格外眼熟。 但他没说话,又回过身点点头。 得知话眠的身份时,白笙也随即愣了片刻,狐狸耳朵不安分的动起来。 “你说这些都是真的?”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你真就打算让自己变回碎片?”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她抬眼,眸底映着狐耳: “所以,才要叫你保密。这件事只能我来做,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所以,我们必须要解契。白笙,拜托你了。” “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命,还有世间千千万万百姓的命。我只是从哪来回哪去罢了。” 白笙沉默良久,狐狸耳朵终于慢慢垂下,却终究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但若有别的办法,你也要尝试一番,好歹给自己留条命。” 窗外的黑鹰黑瞳一转,听完两人的话转身飞走了。 与许怀安约定的时间还剩下两日,白笙一直都在找留住话眠的办法,但妖族大多都不知碎片的秘密。 连秋深在客栈内养精蓄锐,将师父留下的那把剑擦了又擦。 想起在雾山的日子,他贪玩耍皮,常常背着师父偷溜下山,师父虽会罚他,但大部分情况下,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师兄师弟们护着他,偶尔得了师命一同下山捉妖,他也总是队伍里拖后腿的那个。 师门破灭后,他常常辗转难眠,虽然有段时间他刻意不去理会脑海里总是起伏的思念,但却依旧控制不住。 如今,真到了要给师门报仇的那天,连秋深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再努力一点。 他不想再做队伍里的拖油瓶了。 风洛虽嘴上不说,但他看得出来,所有人的心情几乎都很低落。 在面对未到来之事,或是,他们已经对结果已经有了猜想,大家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在做好应对之策之前,风洛做了个打算。 他找店小二要来了纸笔,连夜写了婚书,聘单。 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找县里的绣娘连夜制了婚服,准备了一应纳采之礼,连喜烛都挑了最亮的那对。 天未亮,客栈长廊尽头已支起一架绣架。风洛把写好的婚书摊在灯下,指腹摩挲过每一道折痕。 店小二揉着眼睛,被这阵仗吓得瞌睡全无:“公子,您这是……要成亲?” “嗯。”风洛没抬头,只在红纸末端落下最后一笔,“明日。” “新娘子是谁?” 他喉结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夜色:“话眠。” 店小二倒吸一口凉气,还想再问,却被少年眼底那点温柔的决绝噎住,默默退了出去。 大红嫁衣铺开,金线绣着并蒂莲,一瓣落在裙摆,一瓣落在袖口,喜烛、喜果、合卺酒,一应俱全。 他站在绣架前,望着那件嫁衣,忽然笑了。 等天一亮,他便要同她生生死死都纠缠在一起了。 纵是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天将亮未亮,窗纸外泛起蟹壳青。风洛把将蜡烛最后一截芯剪平,火舌“啪”地窜高,映得婚书上的字迹像是要活过来。 他合上衣箱,钥匙在掌心攥得发烫。 那里面装着,一件喜服,一双珍贵的羊皮绣鞋,一顶凤冠,一页折成方块的婚书,还有一箱装着其他的聘礼。 虽不多,但是他的全部。 他抱着东西,轻手轻脚推开话眠的房门。 少女和衣而卧,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却睡得极不安稳,指尖无意识攥着被角。 风洛蹲在床前,伸手,指腹擦过她眼尾,没叫醒她,却将一众之物放在了屋内,关上门,等着话眠醒来。 第170章 【妖源之境】婚事 似乎是察觉到屋子里多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话眠隐隐睁眼,就见屋内置放着一件分外精致的喜服。 一张婚书,安静的躺在桌上。 话眠恍惚了片刻,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睡意散去,她才意识到,这些是真的。 她坐起身,赤足踩在地上,冰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却压不住心口的怦然。 婚书被窗缝透进的冷风掀起一角,露出风洛末尾那行小字: 死生同穴,永不分离。 她的心猛然漏了一拍。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怕打扰到屋内的人,话眠瞧见少年的影子静静立在屋外,似乎在等着她醒来。 “风洛?” 她轻叫了一声,外面的人立刻转身,道:“眠眠,我可以进来吗?” 她伸手拢了拢披散的衣襟,指尖触到冰凉的嫁衣缎面,回应道: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的一瞬,又被少年迅速掩在身后。 话眠瞧见了,他耳朵通红,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风洛看着话眠的眼神有些发虚,像怕惊碎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手里捧着只木盒,里面也不知放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她赤足上,眉心轻蹙,快步进来,单膝点地,把木盒放在脚边,又伸手去握她冰凉的脚踝:“地上冷,别冻着。” 掌心热度顺着皮肤爬上来,话眠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伸手去拉他,带了些慌乱。 “风洛……”她声音发哑,却带着笑,“你这是做什么?” 少年抬眼,眸中映着喜服的红,也映着她微红的眼眶: “我来求娶你,眠眠。” 他看着话眠,想象着她穿上嫁衣的样子,眼底的疯狂逐渐浓郁。 “你知不知道,我们明日就要去妖源之境了,生死都难料,你今日...” “我知道。” 风洛仰头,堵住她的话,拉过话眠的双手,认真的道: “我知道,我知道。” “不论生死,我都想和你一起,所以,求求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他半跪在地上,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势握着她的手,紧张的等着话眠的回答。 话眠睫毛湿漉,瞧了他半天,将双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风洛睫毛颤了一下,有些慌张的盯着话眠的唇,不敢与她对视。 却见话眠俯下身向他凑过来,两只细白的的胳膊抱住了他,只在风洛耳边落下一个“好”字。 明日便是同许怀安赴约的日子,婚礼必定不会很繁复,但风洛还是用了些办法尽可能让这场婚事好一些,再好一些。 喜烛点了客栈,连木楼梯的扶手都缠了红绸。 满院灯笼,将屋外照的透亮。 掌柜见这场婚事无甚亲友,便将还在客栈里的人留了下来,就当是添些热闹。 白笙抬指一弹,狐火化作漫天赤蝶,在两人头顶盘旋;连秋深抱剑立于阶前,以剑气为屏,遮住外头的夜风。 婚礼虽简,但仪式却不曾少。 两人拜完天地,最后的誓言,便只听到风洛吐出八个字。 死生同穴,永不分离。 最后一个字落下,天上白了一瞬,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飘飘然的落了下来。 “下雪了。” 话眠低头,从盖头下看到落在地上的雪花,只一瞬便化了。 周围宾客逐渐热闹起来,她听见有人在打趣。 今日成婚的新人,也是共白首了。 “走吧。” 风洛低声,弯腰一把将人抱起往客栈内走去。 喜服的裙摆被风掀起,像簇火掠过雪中。风洛抱着她,一步一步踩进客栈的灯火里,伴生在腕间轻轻晃,红绳缠得死紧,似是要将两人永永远远缠在一起。 身后,掌柜笑着高声补了一句:“新人入洞房!” 起哄声、爆竹声、狐火余烬,全被关在了门外。门扉合上的瞬间,世界忽然安静,只剩喜烛“啪”地爆出一粒烛花。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看样子,明日定会白了一片。 风洛没有把人放下,只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盖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眠眠,这次可不能再丢下我了。” 话罢,他才将人放到床上。 那身喜服裙摆像朵绽放的花铺开在床面,盖头下的人不说话,却等着风洛来为她挑盖头。 上次成婚,她记起来了,还是在浮生一梦里,他们走完了仪式,却唯独停在了这里。 她想,今日好像是在完成那场未完成的婚事。 盖头被缓缓掀起,屋子里烛火摇曳,把人的衬的十分旖旎。 话眠就坐在床上,眨着亮晶晶的眸子抬头对上风洛的眼神。 少女似乎是被屋内的红衬的,脸颊上沾着淡淡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耳尖,连眼尾都泛起一层水亮。 风洛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盖头在他指间落下,烛火摇得厉害,把话眠鬓边的碎影投在他锁骨上,一金一红,交叠成晃眼的纹。 风洛喉结轻滚,方才还沉稳的嗓音此刻低得几乎听不见:“……眠眠。” 话眠被他叫得耳热,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喜服,金线并蒂莲在指缝间微微闪。 她小声应他。 风洛突然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雪里突然跃出的第一缕春。 他转身,坐到她身边,牵住话眠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我是你的。” 他低声道。 不是,你是我的,而是我是你的。 话眠心口被这四个字烫得发颤,指尖无意识蜷紧,却舍不得抽回。 风洛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唇落在她指节,不是少年人急切的亲昵,倒像把一生的重量都压进这一吻里。 嫁衣的盘扣一粒粒解开,他近乎虔诚,渴望的看着她的眼睛,询问,我可以吗。 话眠被他问的心里一颤,双眼不自觉盯着风洛那张殷红的唇,心里一软,向前一倾,吻了上去。 本来只是想浅尝辄止的,可她刚准备离开,却被面前的人一把按住了后脑勺。 呼吸杂乱,不止是她的。 是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让人听不清外面的声音,耳边只剩下了“砰砰”的心跳。 黏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一瞬间,话眠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 第171章 【妖源之境】妖源之境 她甚至想,若是能再多一些时日,该有多好。 喘息和潮湿不曾平静,屋外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连秋深在院子里用木棍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祈求自己的伙伴能顺遂安康。 白笙端坐在屋内,瞧着连秋深蹲在雪地里,用棍子戳着积雪,画出来的东西丑的要命。 可他却还宝贝的紧,新的雪落下来覆在上面,他便执着的再画一遍。 白笙无奈的笑了笑,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 似乎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抬手挥了挥,妖力替他挡住了一些风雪。 地上的笑脸越发明显了。 “这下,不会被新的落雪再盖住了。”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那笑脸真就再也没被新的雪盖住过。 第二日天刚亮,四人便已在客栈门前。 掌柜睡意还未褪,只见四人已匆匆下楼,看样子似乎是要去做什么大事。 “几位客官怎起的这般早,屋外雪还未停,冷的紧,几位怎的不在客栈歇着?这是要去做甚?” 风洛没回答他的话,只在桌上留下几锭银子,道: “房钱,先留在这,屋子替我们留着,若是能回来,到时候帮我们温壶酒。” 他停了停,转身握紧话眠的手,“若是回不来,掌柜的也不必再等我们了。” 掌柜不知风洛的话是何意,但听着好像是要给他们留房的意思。 他瞧了几眼四人,沉思片刻,收下银子,道: “几位放心去吧,我收了银子自会给几位留房,等着你们回来。” 风雪总是不停,往妖源之境的路似乎长了许多。 出了宁安县,再不见人烟。 天地像被倒扣的一只灰瓷碗,雪片就是碗里摇晃的盐,簌簌地撒,永不见底。 雪太密,脚印刚出现,就被新白填平,好像从来没人走过。 也不知走了多久,四人终于在刺眼的雪光中瞧见了一块残碑,半截埋在雪里,半截露在外面。 显出“妖源”二字。 “到了。” 白笙停下步子,朝那块碑看去,他蹲下身,拂开积雪,露出碑座下方剩下的两颗字。 妖源之境。 三人跟在身后皆是一顿,雪地里一块碑这么孤独的立在这里,似乎并没有瞧见入口,也并未瞧见有其他人在此。 连秋深吸了口气,疑惑道: “我们该如何进去?这地方光秃秃的只一块石碑,莫不是入口在石碑底下?” 白笙摇摇头,撑着伞的手抖了抖,顷刻之间便被划破,妖血滴在石碑上,一道裂缝轰然出现。 强大的光似乎要将几人都吸进去,可最终还是没有。 却只浮出几行小字。 “非妖者不可入,非善者不可出。” 几人瞧着这话,才反应过来。 “连秋深。”话眠沉下语气,“你回客栈等我们。” 连秋深愣了半息,猛地反应过来话眠的意思,后退一步,踩得积雪“咯吱”一声脆响。 “为什么!”少年嗓子被冷风吹得发哑,却拔得老高。 “我不会拖后腿的,我也可以帮你们,蠪侄也是我的仇人,你们不能将我排除在外!” 风洛垂伞,遮住风雪。 “你进不去的,你非妖,没法子进去。” “你和话眠姐也不是妖,怎么你们就行了?那只有白笙是妖,我们三个岂不是都进不去!” 连秋深质疑,他不可能在他们面对那么危险的恶妖时,还能做到安心回客栈等着。 白笙垂眸思索了片刻。 他们四人中,的确只有连秋深进不去。 话眠是碎片的化身,本就属于妖界。而风洛身体里亦是有碎片,所以,他也能进去。 只有连秋深,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 白笙抬眼,雪色映在他眸底,寒气凛冽。 “确是如此。” 声音轻,却砸得连秋深心口发闷。 “为什么?难道让我干等着,我做不到!” “不是让你干等着,你回客栈内,等我们回去了也好有人接应我们,对不对?” 话眠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样。 总之,连秋深是去不了妖源之境的,不如让他回去,还能留一线生机。 连秋深垂眸,眉头紧皱,思索了半天,这才咬咬牙,点了点头。 三人见连秋深点头,都松了口气。 白笙指尖一弹,一缕光韵便破开了妖源之境外的结界之门。 连秋深就停在原地,目送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结界内。 直到光晕消失,又只剩下了一块石碑。 他将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手心顿时暖和了不少。 少年撑着伞,并不打算离开这里,让他一个人回去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所以,他要在这里等,一直等到他们活着出来。 通过结界之门,三人便踏入了妖源之地。 话眠没想到这地方与她想象中的全然不一样。 外面风雪正盛,可里面却暖如春日。 四处遍布葱茏草木,花香浮动,蝶鸟相逐,暖风拂过,吹得话眠耳侧的发丝黏在唇角。 让她竟生出片刻恍惚,好似他们不是来赴一场死局的,更像是误入了桃源之地。 “别被表象骗了。”白笙低声提醒,指尖拈起一缕风。 “妖源之境分为两地,一处就是我们现在所在之地,另一处,是恶妖聚集之地,那里风沙迷眼,百里不见活物,只有那些戴着锁链,伺机而动的妖邪。” “最重要的,妖源之心在那里。” “蠪侄若是真进入了妖源之境,那他一定会去恶妖聚集地。” “因为在那里,他可以借助妖源之心,吸取万妖之力供自己使用,虽只有一炷香时间,但也足够毁掉碎片,杀了我们。” “还能顺手破开结界放恶妖出去。” 风洛听完,伞骨“咔”地一响,低声道: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赶在他借用妖源之力之前找到,并且杀了他,否则,一旦让他毁了镇妖囊,那他便会放出万妖,涌入人间。” “到那时,恶妖必会屠戮人间。” 话眠低笑一声,蠪侄扮作师父,装模作样了九年,为的就是这一刻。 她闭了闭眼,胸口跳的厉害,风洛瞧着她的表情,握住她的那只手也更加用力了。 伴生隐隐缠紧,将两人拉的更近。 “走吧,去恶妖之地。” 第172章 【妖源之境】镜妖 两人跟着白笙往里走去,绿洲似乎是一望无际的,偶尔会有些小妖从几人身边跑过,但大多都因为好奇而躲在一旁偷偷瞧着三人。 眼见着三人的方向是恶妖之地,有长耳朵的兔子见不得三人往那边而去,匆匆跑出来拦住几人去路。 “不要再往前走了,再过去,你们会没命的!” 那兔子通体雪白,耳尖却泛着淡青,它后腿直立,前爪捧着的花是一束星灯草,白日闭合,夜里亮起,能给沙漠迷途者引光。 “再走,风沙会把骨头都磨成粉。” 小兔子声音糯软,却急得发颤,“恶妖之地没有日升月落,只有吃人的漩涡。姐姐,你们回去吧。” 话眠蹲下身,接过花束,指尖在花瓣上轻轻一点,星灯草便“噗”地亮起微芒,像捧了一簇小小的星。 她抬手,替兔子拂去耳尖落下的叶片,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知道前面是什么。可若我们不去,后面的人间,也会变成那样的风沙。” 兔子耳朵耷拉下来,红宝石般的眼睛蒙了水汽:“可……可你们不是恶妖,进去会被撕碎的。” 白笙露出一双狐狸耳朵,冲那小兔子做了做鬼脸,吓得那兔子连连跳上树。 “那便将星灯草送予你们,各位可在里面照照亮!” 她一边跑,一边说。 不消片刻,便躲没了影子。 白笙勾起嘴角,收起耳朵,又展开折扇,笑道:“胆子真小。” 话眠笑了笑,是啊,这兔子胆子真小。 可这么小的胆子,还敢鼓足勇气来拦住他们,她又一点都不胆小。 越往前走,风便越凌厉,那些藏在暗处的妖虽无坏心思,但被一路这么盯着还是让话眠脊背冷飕飕的。 尤其是进了绿林后,这种感觉似乎更甚。 “我们好像在这林子里已经走了许久,怎么还不见尽头?” 林中枝叶繁茂,遮住了些许光线,话眠甚至怀疑,是不是他们走岔了路。 风洛停下脚步,用匕首在树上划了一刀,树皮被割开留下个菱形伤口。 他往里瞧了瞧,对两人道: “我怀疑,这林子是假的,有人不想让我们走出去。” 话眠闻言凑过来也朝树干上瞧了过来,却见方才被风洛划开的地方并不是普通树皮。 反而像面镜子,映着对面葱郁的树木。 “这是!”话眠伸手摸了摸,发现那块缺口处竟真是一面镜子。 风洛见状,又反手划破了几棵树皮,果然,里面依旧如此。 “这树在拦路,分明就是不想我们出去,看样子,我们之前的感觉应该没错,的确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话落,风洛右手轻抬,未等两人看清,眼前几棵树已经轰然倒下。 断树落在地上,不似普通树木倒地的沉闷声,反而是一阵脆响,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碎镜片?” 白笙弯腰捡起一枚,碎裂的树变成了镜子。 他眸子转了转,万物有灵,有部分妖并不是由动物精怪化身,而是器物,沾上了人气,有了灵智,时间一久便成了妖。 果然,他只将碎片捏在手中片刻不到,那些碎镜片便在他指缝里轻轻震颤,发出“叮”的脆响。 “呵!” 镜子里传出一道尖锐的笑声,白笙手里的碎镜片突然生出一阵雾气,与方才碎了一地的镜子尽数融合,慢慢形成了一只满身金箔的妖。 “我救你们,你们却打碎我的镜子?” “啧。”她似乎有些恼,“真是不识好歹!” 白笙瞧见她的模样时,轻笑了一声,果然是镜妖,怀里抱着面铜镜,镜面如水,正映出几人警惕的脸。 “原来是镜妖啊!”白笙感叹了一句,“打碎你的镜子,是我们不对,不过,我们可没惹你,你为何要拦住我们的去路?” 镜妖金箔覆体,眸子却是冰蓝色,瞧着白笙时冷的像寒潭。 她听别人叫她镜妖,似乎更不爽了。 “我名照!”镜妖声音脆亮,“百年来,我都在这里,救迷途者于水火,你们要去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所以在此拦一拦你们,就当是救命了。” 她顿了顿,一脸鄙夷的盯着三人,又继续道: “可我瞧你们三人真是一心寻死,连我的镜子也敢碎,那你们可得小心些了,我这镜子脾气不好,恐怕今日是不能轻易放你们走了!” 话落,她怀中的铜镜突然翻转,镜面对准三人,一圈灰白波纹骤然荡开。 话眠只觉眼前一花,林间树藤竟飞速向他们袭来,直奔他们的手脚而去。 风洛抽出匕首一把斩断即将靠近话眠的藤蔓,转身挡在她身前,冰玄丝飞快将藤蔓尽数割断。 可那藤蔓似乎有生命,他们割断一截,藤蔓便都会以百倍的速度生长出来。 话眠的符纸在这时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像是完全被妖源之境压制了,符刚甩出去,便瞬间化成灰烟。 白笙的妖力倒是大涨,他的火将藤蔓烧了个大半。 好在,被狐火烧过的藤蔓都不再生长。 镜妖有些生气,却也未表现出半分,只用指腹轻轻摸着那面铜镜,对着镜子似乎是念咒般的窃窃私语。 “几位为何如此执着?” 她眸子暗了半分,看着镜中三人的倒影,殷红的唇勾起,忽的一笑。 “我可以放你们走,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要和我打个赌!” 风洛将话眠护住,声音暗哑,双指放在嘴边吹了吹,一只黑鹰便急旋而下。 “没兴趣和你打断,我倒有兴趣送你一程!” 话落,冰玄丝与黑云都在他的指示下冲向了镜像。 黑云身躯比平日里大了不止一倍,冲下来时险些将镜妖掀翻在地。 可却连镜妖一边都没沾上一丝,黑云便被吸进了镜子里。 “小公子太心急了,不如与你那两位同伴一起来玩镜中玩个游戏如何?” 瞧着黑云被吸进了镜子里,风洛脸色黑了几分,十分不悦。 想发作,却被话眠拦了下来,她冲他摇摇头,拉过手将他往自己身边拽。 又对镜妖道: “你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