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三年,王爷为我手撕深情剧本》 第1章 我是死去的白月光 在第九十九次被林宗耀掐死的时候,我终于觉醒,发现自己是话本里的一个角色。 这是一本爱情故事,书中男女主角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的夫君,宁王崔恕,正好是男主角。 而我,魏栀,却是他早死的发妻。 ——是一个注定与他的爱情毫无关联的女配。 我的灵魂轻轻的飘了起来,看到自己的尸体从林宗耀这个畜生的手中滑落。 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今天白天,他偷了姐姐熬夜做绣品卖的钱,去了青楼玩骰子。 他是赌鬼一个,还好色,没一会儿就被女人哄得昏昏大醉,输了个精光。 随后,他便被青楼的小厮丢了出来,在街上游荡,路过一个借口,便正好遇上了开棚施粥的我。 当时天色已晚,我从王府里带出来的人手都在忙着收棚,他见我穿着一身红色披风,正好与青楼妓子身上的红纱一个颜色,便起了歹心。 酒壮怂人胆,他装作可怜,很快便上前来向我讨粥喝。 我并不觉得怪异,只说今日的粥已经发完,你若还是饿,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自己拿去买些吃食就好。 谁知,他却一迭声的同我推辞了起来。 “王妃面慈心善,小的不敢得寸进尺——我知道前面巷子里有一家便宜又大方的面馆,不如王妃请小人去那里吃一顿面?” 我信了他,于是随他同去,也正是因为这个草率轻信的决定,才害我被他残忍杀害。 林宗耀将我骗去了巷子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面馆,也没有光。 这是一条死胡同。 我尖叫起来,却反复被他捂住嘴巴,我用牙咬住他的手,他便怒不可遏的反手掐住我的脖子,直至我断气。 我还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变成灵魂的我飘到巷子口四处张望着。 没过多久,发现王妃不见了的家丁们纷纷慌了神。 与此同时,东西两个方向,正有一男一女迅速向粥棚跑来。 东边,男人身骑一匹高头大马,面容清俊绝伦,正是我的夫君,宁王崔恕。 他今日与圣上外出打猎,临行前,承诺要送我一捧猎场采回的栀子花。 他果然没有食言,凛冽寒风里,他怀中的栀子花秀丽如星辰,随风颤抖。 而另一边的少女,显然就没有崔恕那般的意气风发了。 她很年轻,却也很是狼狈,红扑扑的小脸和粗糙的手,无不彰显着她贫苦百姓的身份。 其实,她并不丑,只是一身布衣掩盖了容貌。 非但如此,抛开外貌不谈,她也是个顶好的女子。 她手艺巧,会绣花,又十分上进,平日里总喜躲在乡塾的墙根下偷听先生讲课。 她心性坚韧,哪怕受再多的苦难,也从不放弃。 我知道她的名字。 她叫林枝枝,是林宗耀的姐姐。 而她,正是书里的那位—— 女主角。 这一幕在我眼前已经反复上映了九十八次。 前九十八次,无一例外,崔恕和林枝枝都是这样相遇的。 一般来说,相遇,相识,相知,接下来的,便是相爱。 爱情故事都是这样写的。 横死的王妃是痴心王爷的意难平,而后总会出现一个女主角,用她无邪的笑容和纯真的心灵,重新教会王爷爱人与被爱。 我是那个横死的王妃。 而林枝枝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她很快就要成为崔恕往后余生的天真无邪了。 只是奇怪,既然我已经死透了,准备给女主角让位,却不知为何,我总在反复死亡的轮回里循环往复。 并且,最为痛苦的是,我每次重生的节点都是断气前的前一秒,根本没有任何自救和反抗的机会。 ——这就是我目前所知的一切了,也是我重生九十九次后的所有记忆。 崔恕一到粥棚,就向家丁们问起我的去向。 “栀栀呢?” 他问,叫的是我的闺名。 很温柔的语气,一点也不似百姓口中那个杀伐果断的冷面王爷。 我们是青梅竹马,是生下来就长在一起的爱人。 他出生皇家,是陛下最为疼爱的皇子之一。 我生在魏家相府,与当朝太后同宗不同族,理应唤她一声外祖母,她见我生得可爱,就领我进宫住下,起名魏栀。 宫规森严,一般来说,崔恕是不该在仆从面前唤我小字的。 可他叫惯了,就像爱,根深蒂固,便改不了口。 家丁们乱作一团。 “回、回王爷,刚才我们都忙在忙着收拾粥棚,结果一转头的功夫,王妃便不见了……” “胡闹!” 崔恕眉头一皱,面色冷若冰霜,“还不快去找!” 说罢,策马扬鞭,扭头就往西街奔去。 我浮在他的身边,看到他皱紧的眉心,和额前流个不停的冷汗。 我想伸手替他擦一下,可半透明的手指却径直穿过了他的额头。 “栀栀!栀栀!你在哪里!” 他大声叫着,那紧张的模样根本做不得假。 我心中五味杂陈。 他之所以如此紧张,全都是因为爱我。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希望他不要这么紧张才好。 也许这样,他就不会遇见他的女主角了。 只可惜,天命难违。 果然,就在这时,林枝枝突然从前面的路口冲了出来。 这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崔恕闪避不及,只好奋力勒马。 黑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踢腾了几下,顿时将他甩在了地上。 林枝枝也因此跌倒在地,从马蹄下面滚了出来。 “公子,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冲撞的,我是急着找我弟弟才……” 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欲落不落的泪珠,我见犹怜。 真不愧是女主角。 哪怕在接下来的故事里,她即将取我而代之,甚至完全占有崔恕的心,我都没法恨起她来。 这有什么办法呢? 我只是个配角,而林枝枝,可是崔恕的女主角。 话本里的男主角生来就是要与女主角相遇再相爱的。 可我没看过自己做配的这本书,也不知道之后的剧情。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便是,从此以后,崔恕的世界里,不会再有我的存在。 第2章 女主角林枝枝 林枝枝的话没有说完。 她的膝盖擦破了,那伤口看上去就很疼。 她吃力的想站起来,却倒吸一口冷气,而崔恕急于寻我,根本无暇顾及于她。 其实他摔得远比林枝枝更重。 我飘在他的身边,可以清晰的听见他嘶哑的喘息声,和肋骨断裂的声音。 栀子花散落一地,如白雪、如纸钱。 崔恕强撑着身子爬了起来,抬手想去牵马。 谁知,林枝枝却突然拦住他道:“公子,你可有摔伤否?我叫林枝枝,家住锣鼓巷,你若需要受伤医治,药钱我一定会一分不少的赔给你的!” 她胆子不小。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敢大咧咧的去牵一个外男的手。 只可惜,在崔恕的眼里,除我以外的所有人,从无男女之分。 他一把甩开了林枝枝的手,不带任何多余的意思。 不是避嫌,更不是怜香惜玉。 就只是觉得,碍事,而已。 “让开!” 他声音由高转低,整个人已经开始急得碎碎念。 “栀栀最怕黑了,栀栀在等我……” 林枝枝眼睛一亮。 “公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欲言又止,脸色却在余光扫过青石板的时候忽然一变。 “这荷包是……”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地上落下的一枚灰布荷包,扁扁的,里面一分钱也不剩。 “这是我弟弟的荷包!” 她握紧荷包,咬着牙爬了起来。 然后顺着石子路,没两步就跑到一个黑漆漆的巷子口,对着里面正背向她的男人大喊。 “林宗耀,你拿着家里最后的一点钱跑了,你知不知道爹娘都已快急死了!” 林宗耀一动不动。 林枝枝笃定自己绝没有认错人,便想上前瞧瞧。 “林宗耀,你莫不是又喝酒了?” 她问道。 这时,林宗耀似乎也回过了神,便缓缓的扭过了头来,朝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姐……” 他结结巴巴的说,“我闯祸了……我好像,不小心杀了宁王妃……” 林枝枝面色一僵。 “哈?爹娘都让你少喝些酒了,你怎么又……” “——他娘的,我说我杀了宁王妃!” 林宗耀忽然大叫起来,状似疯癫。 “烦不烦,酒酒酒!要不是你不肯给员外做妾,家里也不至于没钱给我喝酒,我也不至于失手杀了宁王妃!你这贱人,这一切都怪你!” 他的声音在死胡同里无限回音,一遍又一遍。 林枝枝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可下一秒,一道清冷的嗓音却在夜色中响起。 我看到崔恕苍白的脸,也看到自己衣衫不整的尸体。 我颈间的勒痕沁着血色,就仿佛,崔恕身上的所有鲜血,都集中在了那道至我于死地的伤痕上一般。 “再说一遍。” 崔恕嘴唇颤抖,眼睛赤红。 他的目光越过林枝枝,也越过了林宗耀,正死死的盯着地上死去的我。 “我没听清。” “本王让你,再说一遍!” 崔恕也许是出离愤怒,也许是无法置信。 他其实不必多问,因为地上滚落的珠钗已经证明了一切。 白玉南珠,这是少时他赠予我的定情信物。 那年东南水患,他随我父亲南下历练,治水大捷后,归朝便带回此物,说:“这是东南郡守送的鉴别礼,本王用不上,你拿去。” 我垂眸,望着他满是细小伤口的手心,轻声笑笑。 他眉心一动,立刻将手抽回,不似不悦,而是心虚。 我并未戳穿他的谎言。 我生在豪门,长在宫中,自知东南盛产南珠,当地匠人更是技艺绝伦。 所以,眼前这支做工质朴到有些拙劣的珠钗,自然不会是郡守献上的礼物。 而是他——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一笔一画,亲自为我雕琢而成的。 任谁都知水患凶险,却不知崔恕为了此钗,在昏暗的油灯前熬了多少日日夜夜。 他怎会不识此物。 他又怎会认不出我。 他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栀栀,我来晚了……”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夜风吹动衣袍,堪堪掠过林宗耀的脸,像一道剑风。 林宗耀仓皇后退。 “你别过来、你别——” 扑通! 可崔恕只是重重的跪在了我的身前。 上次他跪我,是在大婚当日,三拜天地,从此同生共死。 只可惜世事难料,这次一跪,却是阴阳两隔。 他解下披风,将我难堪的身子遮住,然后抱在怀中,浑身颤抖。 “栀栀……” 他低唤我的名字,声音支离破碎。 “栀栀,你等我杀了他,便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即低又沉。 可林宗耀到底还是听见了。 他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可才跑出两步,崔恕却突然回过了身来。 腰间佩剑猛的出鞘,寒光如电,直刺林宗耀后心! “王爷不可!” 林枝枝惊呼。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扑上前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在弟弟面前。 剑锋擦过她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痕。 她痛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林宗耀不放。 “滚开!” 崔恕双目赤红,剑尖抵住林枝枝咽喉,“否则本王连你一起杀!” 林枝枝仰着脸,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王爷,我弟弟虽然罪该万死,可国有国法,就算您恨极了他,也不能对他动用私刑,否则便与杀人无异!”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荒谬的一幕。 林枝枝真不愧为女主角,勇气可嘉,巧舌如簧。 若非她所护之人正是杀我的恶徒,否则我都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可崔恕却全然不为所动。 此时此刻,痛失爱人的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只管将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寸。 “国法?” 他冷冷一笑,“本王就是国法!” 林枝枝脸色更白。 “王爷,如今连市井百姓都晓得,皇上要立太子了!据说朝中几位皇子明里暗里较着劲,在御前行走时连衣袍都不敢多皱一下——倘若您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一个平民动用私刑,又大放厥词,您猜这未来的皇位到底还会不会是您的?!”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仿佛一颗人头落地。 这本就是该掉脑袋的话,说不得。 但我却清楚,林枝枝绝不会命丧于此。 这番话,会成为一个契机,让崔恕多看她无数眼,直到看进他的心底。 我见崔恕的眼光果然更深。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疯狂、失控、偏执。 这让与他相伴了十数载的我,都捉摸不定。 “呵,你这女人……竟敢威胁于我?” 第3章 抱着我的尸体回府 林枝枝应声抖了抖。 她那模样当真教人怜惜。 惨白的一张小脸,眼中盈着泪,却始终倔强得不肯低头,正如荒野里努力开放的栀子花。 “哪怕王爷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王妃!” 她忽然说,“王妃心善,日日开棚施粥,不就是为了帮王爷在外博一个好名声吗?您若就此杀了我弟弟,岂不是辜负了王妃的在天之灵?我想,如果王妃还在,她一定也会阻止您的!”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从头到脚,瞬间浇透崔恕的全身。 林枝枝在利用我的善良,为她的弟弟脱罪。 崔恕身形一顿,剑尖微微颤抖。 我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林枝枝的话,无疑是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本来是不允我开棚施粥的,因为天寒,更因为我体弱。 那时的我们曾有过无数次争执,却次次都以崔恕的让步作为结尾。 因为他真的是太爱我了。 他既舍不得大声同我说话,又不舍得见我委屈落泪。 我飘下来,以面对面的姿势,静静的望着他。 现在,我的少年郎一定很是自责。 他自责自己的爱,竟会间接的害死了我。 我见他瞳孔骤缩,然后剧烈颤抖。 他的瞳孔里不再有我。 可他的眼里满是我的影子。 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郁结,却又瞥见巷子口忽然亮起的火光。 “找到王爷了——王爷,王妃她——” 看到眼前的一幕,王府的下人们迅速张口又闭嘴,崔恕的近卫十三穿过人群,正想抱拳,却也微微一滞。 “王爷……” 十三垂眸颔首,“此等恶徒自当千刀万剐,但……属下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先将此人较有大理寺处置!” 崔恕转头瞪他,目眦欲裂。 “十三,连你也!” “还请王爷想想已故的王妃,一切以大局为重!” “好、好……” 崔恕冷笑不止,随后死死盯住林宗耀,后者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林枝枝始终挡在他的身前。 四下无声,我便听到凉薄的风声,吹动我发间的钗环。 终于,崔恕收剑入鞘。 他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将此人压入大牢,严加看管。若让他跑了——” 十三立刻接话:“属下提头来见!” 侍卫们押着林宗耀退下,拖拖拽拽之间,不小心撞到了林枝枝,她便跌坐在地。 她捂着细细的脖子,哪怕伤口血流不止,也绝不喊疼。 她的目光追随着林宗耀而去,一直到他消失不见,才转到崔恕的身上。 “王爷,您答应了我的,绝不对我弟弟动用私刑……” 可崔恕根本不理她,只是重新跪在我身边,小心翼翼的将我抱起。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我冰凉的额头,轻声说: “栀栀,我们回家。” 夜风卷起散落满地的栀子花,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崔恕抱着我走过长街,林枝枝便默默的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飘在崔恕的身侧,发现他的步伐越来越沉,就连嘴角也渗出一丝鲜血。 ——这是方才坠马的伤发作了。 “王爷!” 十三惊呼。 崔恕摆了摆手。 他抱着我,继续往前走去,直到王府门前,他才终于支撑不住,骤然跪倒在地。 我曾听说,人死后,尸体会变得又重又硬,像一根圆木,很难抱住。 但崔恕宁愿自己摔跪在地,也不肯松开我哪怕一根手指。 终于,鲜血从他唇边低落,在我雪白的衣襟上绽开朵朵红梅。 “王爷保重啊,快些松手吧!” 仆人们哭成一片,而林枝枝却突然冲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手绢,说:“王爷,您先止血……” 可崔恕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对十三说道:“去请太医。” 顿了顿,又补充:“再请魏相来府。” 林枝枝举着手绢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就在这时,崔恕忽然注意到她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那是我最喜欢的花,更是我绣在他香囊上的图样。 他于是看向林枝枝,也是今晚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个姑娘。 “你……” 林枝枝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王爷,我叫林枝枝,家住……” “——退下。” 崔恕冷冷打断,“来人,给她十两银子治伤,再把她赶走。” 林枝枝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我飘到崔恕身边,想看清他眼中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 我不知道他和林枝枝之后会如何。 也许,恨会让他记住她,从而慢慢的忘记我。 忘记曾经的爱人,是爱上新人的开始。 总会有怎么一遭的。 我苦笑着安慰自己,并且默默在心里倒数。 ——时间该到了吧? 我的每次轮回与重生,都卡在他们二人初次相遇的时候,这一次是时间最长的一次,我甚至看完了他们的首次交锋。 我于是伸出手,抚上崔恕的嘴角,想再多看他几眼,也想帮他擦去唇边的血。 却毫不意外的两手自他脸颊穿过。 谁知,此时此刻,林枝枝的声音忽然不适时宜的再次响起。 “王爷,我会替我弟弟赎罪的,哪怕做牛做马,为奴为婢。” 满场寂静。 我扭头看向林枝枝,虽然魂体无心,却也觉得心如擂鼓。 难道,她是想以罪眷的身份入府吗? 不过这好像也并不奇怪。 人心非草木,只要朝夕相处,同在一个屋檐下,崔恕总能慢慢看到她的好。 毕竟,杀人的又不是她。 她又有什么错呢? 她只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少女罢了。 这或许会是一个好的开端,无论如何,有情人总会终成眷属的。 终于,月光下,我见崔恕缓缓转身,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薄唇轻启,竟是一笑。 可那笑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好啊。” “明日午时,你来王府,签卖身契。” “从此,生死由我。” “如何?” 林枝枝重重的点头。 “多谢王爷,我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崔恕轻笑一声,一字一顿:“那本王必定不会辜负于你。” 我听后,心一凉,只觉得说不出的悲戚。 第4章 林枝枝想当王爷的侍妾 林枝枝是被王府侍卫扔回锣鼓巷的。 她跌坐在自家门前时,我正飘荡在王府青瓦下的阴影里。 不必随她同去,我都知道她的家一定很破,透过漏风的窗户纸,屋里是她重男轻女的父母。 “宗耀呢?” 林母举着油灯冲出来,灯油泼在摞满补丁的裙摆上,她掐住女儿的肩膀狠狠摇晃,全然不顾林枝枝脖子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说去青楼抓他回来,人呢?” 林枝枝被晃得发髻散乱,好不容易才张开口:“娘,出事了……弟弟杀了宁王妃,已经被王府的人送进了大理寺……” 她话音未落,屋里突然砸出个破碗。 林父瘸着腿蹦到院中,酒气熏得人直犯恶心。 “老子早说过,女娃就是赔钱货!让你看住弟弟,你倒让官差抓了他!” 他二话不说,抄起院里的扁担就往林枝枝身上抽,“老子明早就把你卖给张员外,然后拿钱赎你弟弟出来!” 竹竿抽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如掐断一根喉骨,林枝枝抱头缩进墙角,忽然尖叫道:“爹!别打了,求求您别打了!我能进宁王府!王爷亲口允我明日入府为婢!” 竹竿悬在半空。 “当真?” 林父浑浊的眼睛迸出精光,一把夺过油灯凑近林枝枝被打的青紫的脸,“若你爬上王爷的床,那我们岂不是也成了皇亲国戚?” 林枝枝实在被打怕了,只好连连附和:“爹,你放心,我一定能当上王爷的侍妾!” 茅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暗卫十三的影子轻轻一颤,最后像壁虎一样潜入了黑暗。 …… 宁王府的黑夜比往日更冷。 这一晚,自始至终,我都静静的守在崔恕的身边。 ——就像他静静的守着我的尸体那样。 我躺在床上,崔恕便用温水沾湿锦帕,擦拭我颈间的血痕。 “王爷,魏相到了。” 下人在门外低语。 他忽然停住手,指尖悬在那青紫色的指印上方,像被火灼伤般颤抖。 “知道了。” 崔恕为我掖好被角,又取下我发间的白玉南珠压在枕下,好似一切如常,而我只是小睡一觉而已。 随后,他推门出去,不曾熄灭房中的灯火。 “栀栀,别怕,我马上回来。” 我跟着他穿过回廊,看见父亲正扶着廊柱剧烈的咳嗽。 我父亲身为宰相,素来端方持重,今日却官袍歪斜,灰发散落肩头。 我心疼不已,忍不住张口叫了声爹爹,却被父亲的声音掩盖。 “王爷,栀儿她真的……?” “岳父,是我无能。” 崔恕直挺挺的跪在了青石板上。 我父亲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流着泪,想要扶起崔恕,可崔恕却用额头抵着地面,喉间发出愤怒的呜咽。 “岳父,我会将那人千刀万剐——” 我飘到父亲身边,想替他擦去满脸的泪水,却见老人死死抓住崔恕的肩膀,一字一顿:“不能杀!林宗耀现在杀不得!” 崔恕猛的抬头,眼底血丝狰狞入蛛网。 “岳父,为什么你们都……” ——都不允许他杀了林宗耀。 我知道崔恕想这样问,但大理寺的人却来得飞快。 “见过宁王。” 更漏声中,大理寺少卿举着公文的手微微发抖,“我们刚审过了嫌犯,现在,按律当验尸取证。” 崔恕冷声道:“本王的王妃,轮不到外人碰。” “可林宗耀坚称是王妃主动勾引……” 寒光乍现。 少卿的官帽被剑气劈成两半,一缕短发飘然落地。 崔恕面无表情,目光阴沉。 “你再敢说那几个字,本王便让你和那畜生一起给王妃陪葬。” 院中照亮的烛火“啪”的爆了个火花。 我急得想去拉他衣袖,手指却穿过凛冽的剑光。 这时父亲突然开口:“王爷,此人当真杀不得。” “那岳父可知那畜生对栀栀做了什么!” “正因如此才杀不得!” 父亲含泪低吟,“王爷,想想东郊猎场。” 我浑身一震。 东郊猎场是去年崔恕射杀猛虎救驾之地。 当时有只老虎冲出围场,惊扰了圣驾,崔恕一箭射穿老虎后腿,不下死手,只将它赶回山林。 圣上于是抚掌大笑:“吾儿仁勇双全!” 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恩典。 可此刻,这四字竟成了锁住崔恕咽喉的铁链。 “王爷,圣上最喜仁德之举,你既要争那个位置,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倘若你此刻满心仇恨,便是给东宫那位递刀!” 剑尖终于垂下,在青砖上划出刺耳鸣响。 “王爷,便将此人流放南疆吧。” 父亲哀哀的说,“南疆毒花百日不谢,够那畜生日日忏悔了。” 我看着崔恕指节泛白的收起佩剑,忽然想起去年秋,他只因我一句“我也属虎”而放走那老虎时,唇边也是这样无奈又平静的笑。 “好。” “便听岳父的。” 大理寺的人最后悻悻离去。 我父亲走在后头,人在轿子里哭得几近晕厥。 梆子敲过三更,暗卫十三像片落叶飘进寝殿。 崔恕坐在床前,正用梳子蘸着栀子花油给我梳头。 这是他偷翻我话本子时看到的习俗,说是丈夫为妻子如此梳头满一百年,便可生生世世都做夫妻。 怎知此刻,梳齿卡在我发间一缕凝固的血渍里,怎么梳也梳不通,他有些着急,生怕这梳头的法子不灵验了,干脆就扯断那缕青丝缠在他腕上,像又一次结发。 “王爷。” 十三跪在屏风后回禀,“林姑娘没跑,她回家之后便和父母如实说了,明日就入府为奴。” “没了?” 十三咽了咽口水:“林姑娘还说……说她要当王爷的侍妾。” 银梳“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我浮在崔恕身后,看见镜中他扭曲的笑。 “好!” “好得很!” 他细细摩挲着我的软发,嘴角是掩饰不住的恶意,“既然林姑娘喜欢以色侍人,那本王成全她便是了!” 十三的身影在月光下晃了晃。 “王爷的意思是……?” “准备一份厚礼。” 崔恕道,“明日,接林姑娘风光入府!” 第5章 我尸骨未寒,林枝枝却风光入府 崔恕彻夜未眠,我也一样。 我看着他不眠不休的为我梳头、染指,心里却难过得紧。 他当真要迎娶林枝枝入府吗? 从她弟弟杀我到现在,不过短短的一夜,我尸骨还未寒呢。 难道这便是剧情的力量吗? 所有人都在阻止崔恕为我复仇。 而他,也即将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推向他命定的女主角林枝枝。 一时间,我竟分不出他的真心和假意。 我只恨这次的轮回不能早早重启。 我飞出寝殿,飘到王府的朱墙上,看着天色渐亮,看着林枝枝背着个蓝布包袱跨进角门。 晨露沾湿了她的衣服,她露着半截胳膊,衣袖是昨晚被林父给撕破的,没新的给她换。 角门开启的瞬间,我瞧见她眼底明亮的光。 她肯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的。 我酸涩地心想。 可管家的惠姑姑突然从回廊的阴影里闪出,她一把扯住林枝枝的包袱,说:“姑娘的脏东西可不能带进来。” 粗布撕裂声中,一本破旧的《诗经》从包袱里滚出,落入水沟,淤泥瞬间吞没纸张,救不回来。 林枝枝慌忙去捡书页:“这是王妃赏我的……” 我? 我皱了皱眉,努力思索,并不记得从前与林枝枝有过什么交集。 哦,不对。 那也许是我以前施粥的时候,曾经带过一些简单的书读给不识字的穷人们听,读完了便随手送出去。 没想到,缘起缘落。 我的书,竟是送了她去。 “晦气东西!” 惠姑姑一脚踩住她手背,“你还好意思提起我们王妃!” 她身边的丫鬟揪住林枝枝的头发往耳房拖,“还不快换上!这可是王爷的恩典,特地赏你的体面衣裳!” 当那件水红色纱衣缓缓抖开时,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崔恕所谓的厚礼,便是这个。 那是一件领口开得极低的纱衣,后腰还缀着银铃,是最下等的妓子才会穿的款式。 林枝枝白了脸,突然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 “这不是婢女的衣裳!” 她撞翻了妆奁,胭脂水粉撒了一地,“王爷答应了我的,要收我做婢女,我要见王爷!”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来当主子的?” 这时,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嗤笑,胭脂馆的王妈妈摇着团扇转出来,“宁王府一早就把你卖给我了,整整一百两雪花银呢!” 她捞起林枝枝的胳膊,使劲儿往前一拽,又叫了一声。 “哟!瞧瞧这守宫砂,今晚开苞价少说三百两!” 林枝枝浑身发抖。 “你胡说!昨晚我明明和王爷说好了……” “——说好让你入府为奴,你却想着爬上本王的床?” 耳室外面,崔恕的声音惊得我魂魄一颤。 他很快推门而入,唇边带着一抹讥笑。 林枝枝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我没有……” “王爷眼光毒,这丫头眼神倔得很,正合那些老爷们的胃口。” 崔恕没应,只是淡淡的说了声:“绑了。” 他摩挲着荷包穗子,目光却落向屋外的鎏金鸟笼——那是我生前养鹦哥的笼子,里面小鹦鹉才学会说话,成天都在叫嚷着:“栀栀,起床!栀栀,吃饭!” 这几句人话,都是崔恕教的。 他因为要上早朝,时常陪不了我,又担心我体弱多睡误了早膳,便想着让早起的鹦鹉叫我。 “栀栀!起床!” “栀栀!吃饭!” 小鹦鹉还在叫。 可它并不知道,那个每日晨间都被它准时叫醒的我,以后再也不会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喂它小米吃了。 气氛在这时变得难过,但不可否认,我心中居然隐隐感到一丝安慰。 幸好崔恕不是真的要娶林枝枝。 ——我应该这样想吗? 眼下,她分明已经被王妈妈强行绑上马车了。 我忍不住跟了上去。 胭脂馆的灯笼比血还艳,里面的脂粉气熏得我浑身不自在。 林枝枝被捆在了一张雕花大床上。 我悬在房梁的红绸间数她帐上的流苏,而崔恕,就在隔壁的雅间吃茶。 他执意要观摩这场好戏,偏偏我却笑不出来。 正当我数着流苏的金线时,门外终于传来了张员外油腻的笑声。 “枝枝姑娘——” 他满身酒气的撞进门来,这个曾想强纳林枝枝为妾的老色鬼,此刻正用镶了金牙的嘴撕扯她肩头的薄纱,“听说你弟弟差点就得手了宁王妃?真他娘的带劲!” 林枝枝的呜咽卡在喉间,我看见崔恕手中的茶盏裂开细纹,碧螺春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泊。 他的确是想着报复林枝枝的,不然也不会编排这出大戏。 既然她如此疼爱她那“好弟弟”,那便让她也尝尝被人凌辱的滋味! 可是…… 为什么当他听到张员外口中的“枝枝”时,心情竟会如此的糟糕? “来,枝枝,让爷听听,”张员外掐住林枝枝的脖子,“宁王妃死前是不是也这么叫的……” “砰!” 突然,厢房的木门轰然炸裂,十三的剑鞘卷着疾风抽碎张员外满口黄牙,崔恕脸色阴沉的走进屋子,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直到张员外含糊不清的喊出“枝枝救我”,他才恶狠狠的掐住那肥硕的脖颈。 “你也配叫这个名字?” 张员外瞬间滚下床塌,林枝枝颈间被他缠绕的红绳也随之断裂。 崔恕手腕青筋抱起,几乎要将张员外掐得晕死过去,却在目光瞥见林枝枝颈间的掐痕时顿住。 那青紫的指印与昨夜我尸体上的痕迹逐渐重合,最终化成一个锁链,圈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王妈妈带着龟公冲进来时,崔恕正用红色的被褥裹住林枝枝。 那是青楼里艳红的鸳鸯被子,青楼姑娘夜夜做新娘,被面上自然要绣鸳鸯戏水。 可林枝枝天生清丽,那张雪白的小脸从红色锦缎里冒出来,倒像个穿着嫁衣的、真正的新娘。 “王爷,人是您白纸黑字亲手卖给奴家的,现在却闹这出,这不和规矩!” 十三微微皱眉:“王爷的人,轮得着你过问?” “那王爷是要砸奴家的场子了?” “怎会。” 崔恕忽然轻笑,折扇挑起王妈妈鬓角的芍药花,“三年前,妈妈往东宫送的那个扬州瘦马,如今坟头草怕是都三尺高了罢?真可惜,皇兄本来甚是中意此女。” 王妈妈脸色一僵。 她推搡着龟公们让出一条道来,而我,则是飘到窗前,看着崔恕抱着林枝枝登上了马车。 我心中百味杂陈。 昨夜,他分明也是这样抱着我的。 然而,车帘落下时,他却蓦然抬头,望向我漂浮的位置。 我又惊又喜,以为他能看见我了,却立刻转醒。 痴心妄想什么呢? 倘若他现在看得见我,又怎会这般不顾我感受的抱着林枝枝? 果然,我不过只是他的人生中的一个,小小配角而已。 第6章 林枝枝引起了崔恕的注意 马车里,林枝枝与崔恕相对而坐。 我坐在他们的中间,左看看,又看看,试图想从他二人之间看出些不一样的气氛。 可是,什么都没有。 林枝枝只是尴尬的抱住自己的身体,睫羽轻颤,泪珠要落不落。 “多谢王爷出手相救,我这条命从此便是王爷给的了……” “本王救你,不过是不想听见那腌臜货色脏了‘栀栀’的名字。” 崔恕冷哼一声,“你该庆幸,你与王妃同名。” 林枝枝眼中光亮顿时一暗。 我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想,她大约是误会了什么。 也许她以为,初见之时,崔恕口中的“栀栀”叫的是她。 又或许,其实她明白一切,却还是在剧情的安排下,不可控的对崔恕产生了向往。 那是一个少女,对爱情的向往。 要知道,爱情里的一声呼唤,可抵过千千万万句情话。 车内重回寂静。 我托着腮,原以为林枝枝无话可说了,却没想到,刚到了王府门口,她便先行跳下了马车。 “王爷,我叫‘枝枝’,是枯枝烂叶的‘枝’,是没人要的树枝的‘枝’。” 她仰起脸,露出脖颈处新鲜的掐痕,“——不像王妃娘娘,是金尊玉贵的栀子花的‘栀’。” 充满挑衅意味的一番话。 崔恕剑眉一拧,“你找死。” “我现在已经是王爷的人了,王爷要杀要剐,随意便是!” 说着,林枝枝便一把丢开蔽体的锦被,露出里面破破烂烂的纱衣。 此情此景,王府门前洒扫的小丫鬟见了,旋即失手打翻了水盆,热水在青石阶上蒸气白雾,挡住了影壁后头窃窃私语的下人们。 “呀,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姑娘吗?瞧着倒有三分像王妃……” “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 “今日多舌者,杖五十,发卖出府!” 崔恕的乌靴碾碎阶下薄霜,我见他面色铁青,却是解下了大氅扔向林枝枝。 “披好。” 他声音淬着冰渣,“别再用你这下贱手段脏了人眼!” 我喉咙一苦。 我飘在空中,看到林枝枝倔强的眼睛渐渐泛红,里面是说不尽的委屈与凄楚。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刚才的举动绝非故意。 她天性坚韧不拔,是个倔脾气,崔恕看轻她可以,却不能看不见她的存在。 枝枝——这名字是爹娘给的,哪怕再不堪,也是她活着的证明。 她只是不想顶着我的名字而活。 我心中既悲戚又无奈。 我看得懂林枝枝,也看得清崔恕,可在剧情的操纵下,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创造暧昧的机会。 而我,一个死人,根本阻挡不了这个向女主角无限倾斜的世界。 林枝枝最后含着泪拢紧了大氅。 怎知,那领口狐毛却绞住她散乱的发髻,一支木簪“咔嗒”落地,簪头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栀”字,正是我从前消遣时刻着玩的废料。 “这是……” 她仓皇去捡,却被崔恕抢先一步踩住。 靴底碾着木簪缓缓移动,他沉声道:“偷东西,该剁哪只手?” 人群响起倒抽冷气声,林枝枝突然俯首跪地,说:“王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东西的——我只是怕进胭脂馆后失了清白,便想着与其受辱,倒不如以死明志,所以早上才从耳房里顺走了这个……” 她没有抬头。 崔恕也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的脸,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好像个面具。 好半天,他才忽然张口,声音淡淡的,仿佛自言自语一般。 “那栀栀呢?” 林枝枝茫然的望向他。 “……什么?” “我说,那我的栀栀呢?” 崔恕一字一顿,“你尚能自己选择生死,可我的栀栀呢?” “你弟弟给过栀栀选择吗?” “他给过我选择吗?” “我明明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栀栀好好的活着。” 晚钟恰在此时撞破寂静,惊起檐下寒鸦。 我飘在王府门前的白灯笼上,看见林枝枝在满地霜华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极了没人要的小狗。 “要死也别脏了栀栀的旧物。” 崔恕忽然抬脚越过她,“——滚去灵堂跪着,没本王的命令,不准起身。” 林枝枝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被林父打伤的膝盖却让她再次跌坐在地。 “装什么可怜。” 惠姑姑从门下走出来,命人揪住她头发,“老身这就教教你这腌臜货什么是规矩。” …… 我飘进灵堂时,林枝枝正对着我的冰棺叩首。 她换了身衣服,也捡回了木簪,将它端正的插回发间,然后从怀中掏出个粗布荷包,倒出五枚铜钱摆在供桌上。 “这是感谢王妃的书钱。” 她额头抵着蒲团轻声说,“我日日带着,本想着哪天能还给王妃……” 此处无人,我信她的真心。 但,很可惜,崔恕不信。 门外突然传来灯盏碎裂的声音,崔恕站在光暗的交界处,脚边是打翻的灯油。 他死死盯着供桌上的铜钱,突然冲上前来,将铜钱扫落在地。 “你也配祭她!还簪着她的发簪!” “何必假惺惺!栀栀根本不会在乎那几文钱!” 混乱之中,林枝枝被崔恕一撞,脑袋重重磕在琉璃棺盖上,她的鲜血顺着我脸的位置蜿蜒而下,仿佛我见这满室荒唐,悲悯落泪。 “可是我在乎!” 林枝枝忍着痛,一把抹去额前鲜血,“王爷,我本就是来赎罪的!我愿日日跪在王妃灵前诵经,为王妃祈福,哪怕是跪在炭火上……” “——那就跪炭火。” 崔恕打断她,冷笑着踹翻炭盆,“正巧王妃生前擅画红梅,你便用血给她染几枝。” 林枝枝的表情瞬间坍塌。 我飘到炭盆上方,看她重新捡回铜钱,随后犹豫了片刻,最终闭着眼睛、浑身颤抖的跪上那通红的木炭。 她绣鞋冒起轻烟的瞬间,崔恕转身便走。 可就在这时,林枝枝却咬牙叫住了他。 “王爷且慢!” 高温木炭可以烫得人瞬间皮开肉绽,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冷汗已经浸湿了林枝枝的脊背,可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依然坚定。 “敢问王爷。” “若我受伤误了工,王府可还照常发我月钱吗?” 第7章 林耀祖不是故意杀我 炭火灼烧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在灵堂,崔恕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住。 他侧过半张脸,烛光在棱角分明的下颌割出冷硬的阴影。 “王府婢女每月三两银子。” 他指尖摩挲着门框边缘,“的确比你青楼卖笑挣得少些。” 林枝枝的膝盖在炭火中微微发颤,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轻松。 “三钱银子……够了够了,每月拿回去给爹娘,足够他们每日多加一顿荤菜……” 说着,她忽然仰起脸,被烟灰熏黑的睫毛簌簌抖动,“王爷,我还有一问,不知我弟弟如今……” “三日后流放南疆。”崔恕转过身来,“南疆湿热,多生蛇虫鼠蚁——本王特意嘱咐典狱长,要人每日往林宗耀伤口涂三遍蜂蜜。” 铜钱滚落的声音突兀响起,林枝枝方才仔细捡起的铜板再次散落一地,五枚铜板叮叮当当撞在冰棺底座,瞬间没入黑暗。 她突然疯了一般扑向崔恕,被烧灰的素色裙裾在地上拖出蜿蜒墨痕。 “他才十九!您怎么能……” “栀栀死时也不过二十!” 崔恕轻而易举躲开林枝枝的扑袭,反手掐住她便往我的冰棺上按。 我的尸体隔着冰层与她对视。 而我的灵魂,分明就在她眼前,却被所有人无视。 “你可知她被掐断颈骨时,手里还攥着要送给本王的香囊?” 林枝枝的指甲在棺椁上抓出刺耳鸣响:“我弟弟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喝多了酒,一时糊涂……他胆子很小的,他真的不敢的……” “不是故意?” 崔恕突然笑出声,按着她头的力度更重一分。 “昨夜我给栀栀梳妆、染指甲,却发现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挣扎时抓下的皮肉!” “需要本王把你弟弟的供状念给你听吗?他说‘那贱人挠得他好疼’……” “如果你弟弟不是故意杀人,那难道我的栀栀是故意去死的吗!” 我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崔恕扭曲的面容。 寒风撞开窗棂,长明灯的火苗在林枝枝瞳孔里重重跳动。 她忽然瘫软在地,额头抵着冰棺底座喃喃:“可他终究罪不至死……” “他当然不会死。” “南疆治毒虫咬伤的药膏要五两银子一帖。” 崔恕松开林枝枝,将暗处的铜钱踢到她手边,“你攒够林宗耀的买命钱了吗?” 林枝枝剧烈颤抖起来。 她嘴唇哆嗦,摸索着拾起散落的铜钱,却并未把钱摆回供桌。 我见她捧着铜板,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五枚铜板,够一家三口吃上整整三天的白馍了。 此时此刻,林枝枝蜷缩在角落里数铜钱的声响,像极了灵堂外的更漏声。 她最终把钱分成了三份。 两枚攥在右手,两枚攥在左手,最后一枚,则重新放回了我的棺前。 我猜那四枚收回的铜钱是她留给家人的。 我不怪她。 可崔恕却说:“原来在你眼里,王妃的命只值一枚铜板?” 林枝枝头低得很低。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就只好蹲到她身边。 那炭盆离我仅一步之遥,可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热度。 可我却清楚的感知到林枝枝眼泪的热度。 “也罢。” 崔恕忽然道。 “早知道你是个会算计的。” “本王现在,想和王妃说说话。” “你退下吧。”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因我之死,崔恕其实早就耗尽了心力,此刻他眼下的乌青就是最好的证据。 爱人需要力气,恨也一样。 现在的他,既要去爱,又要去恨,整个人都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冷风里,林枝枝拖着两只伤脚,颤颤巍巍的走出了灵堂。 我知道,她无处可去。 崔恕并没有派人安排她的住处,也许今晚她只能在柴房里过夜。 可我的少年郎又未尝不是? 哪怕这里是宁王府,是我们的家,但他依旧无家可归了。 素幡随风而动,崔恕重新捡起了被打翻的灯盏。 “栀栀,别怕。” “我这就把屋子里的灯都点亮。” “有我在,夜不会黑。” 多此一举。 我想这样对崔恕说。 因为室内灯火早已亮如白昼。 因为我,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这就像他听不见我的声音,烛火照不出我的影子一样。 死别就是死别。 我像个被孤立的人,站在门前,看着崔恕孤零零的打扫地上的灯油,瓷盏碎片碎了满地,碎成我们再也拼不起的旧时光。 这一晚,崔恕席地睡在了我的棺前。 他以我们成婚时的喜服为被,大红色衣襟下是惨白的丧服。 而我躺在白森森的冰棺里,身上亦是一袭红妆,好像个嫁冥婚的纸人新娘,正好与他相配。 临睡前,崔恕轻声对我说: “栀栀,真希望明日一睁眼,你便又活了过来。” 我恍惚不已,只当他是和我一样,早已心碎到失心疯了。 窗外风声依旧。 我怕风声会吵醒崔恕,便坐在地上,用手捂住他的耳朵。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可我依然固执。 相爱的人都相似。 原来我和他并无区别。 我想起大婚那夜,窗外贺喜的鞭炮吵得没边,崔恕怕我受惊,便用一双大手轻轻捂住我的耳朵。 “栀栀。”他用唇语说道,“我爱你。” 那时的他,满眼温柔,爱意几乎淹没我的头顶。 我的少年郎呀。 直到现在,我也爱你。 可是总有一天,这份爱会随着我的消失而慢慢消失。 包括你对我的爱,也将不复存在。 …… 崔恕睡着后,我便跟着林枝枝飘进了柴房。 月光从瓦缝漏进来,我看她蜷在干草堆里褪下鞋袜,脚底的燎泡触目惊醒。 “嘶……” 她抓起灶膛里的冷灰往伤口上按,嘴里溢出的痛呼惊得梁上的十三呼吸一凛。 崔恕对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他总派十三跟着林枝枝,美其名曰“监视”。 我轻轻叹气。 不爱的时候,监视的确只是监视。 可一旦崔恕爱上了林枝枝,十三的监视就会变成保护。 十三从来都是崔恕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怎料,为了林枝枝,他甚至愿意将十三调离自己的身边。 我想,往后余生,林枝枝也许不会再遭遇任何不测了。 她和我不一样。 真爱不死。 女主角永不会死。 三更天的柴房飘着霉味,我看着林枝枝忽然褪下身上的丧服,随后——重重一撕。 “王妃莫怪……” 她抚摸着雪白的丝麻低语,“等我攒够了弟弟的药钱,一定重新来此祭您……” 我看不透她到底打算做些什么。 但是,无所谓。 她是女主角。 她总有她的道理。 第8章 王爷赏林枝枝药钱 第二天清晨,天一大亮,林枝枝便溜出了王府的角门。 路上没人拦她,反正有十三跟着,崔恕根本不怕她跑掉。 我飘在她身后,望见她怀里那方雪白丝麻,已然明白一切。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一方精巧绝伦的绣品,是她随手撕下的丧服? 昨晚,林枝枝将灶灰调成墨,用树枝蘸着在丧服上描花样,手边没丝线,便用头发丝做线,最终绣出一副栀子盈露图。 她当真是刺绣的一把好手。 这样的手艺,怕是连宫里的一等绣娘都比不上。 不愧是天选女主角。 我暗自赞叹。 林枝枝身上总有各种各样的光环加持。 要动口时,她便能一鸣惊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崔恕,使他对她印象深刻。 要动手时,她又有诸多技艺压身,轻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果然,就连当铺掌柜也对林枝枝的手艺赞不绝口。 “哟呵,双面绣?” 林枝枝踮起伤脚将绣品举过柜台:“掌柜的请看,这是上好的白丝麻。” 当铺掌柜取来放大镜,细细研究着绣品的纹样。 “不错,这图样甚是精美,可以卖到六七两银子……不对,这是栀子纹!” 镜片后,当铺掌柜眼珠骤然瞪大。 他猛的扯过绣品,对着晨光细看。 “宁王妃蔑了,全城绣坊禁绣栀子纹!” 林枝枝慌忙解释:“掌柜的,这是我自己绣着玩的,我不是绣坊的人,不知道这样的规矩……” “满嘴谎言!”掌柜敲响牌坊下的铜锣,根本不听林枝枝的话,“自己绣着玩的?你这穷酸样,怎么可能用得起上好的丝麻!” 说着,他一把扯开绣品边角,露出王府丧服特有的素银滚边。 “好哇!果然是个窃贼!我这就报官抓你!” 林枝枝小脸“唰”的变白。 官府的人很快赶来,二话不说便将她押住。 “我不是贼!我是王府的下人,不信你们去问王爷……” 我目光望向树影里的十三。 他似乎并没有出手阻拦的打算。 我猜这是崔恕给他的命令——尽管让林枝枝出丑。 而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猜错。 林枝枝被官府抓走后,十三便回到王府向崔恕禀报。 “回王爷,林姑娘被人当作窃贼抓起来了。” “有意思。”他冷声笑笑,“官府的人怎么说?” “按我国律令,行窃之人若无法取得物主的原谅,须断手谢罪。” 十三偷瞄着崔恕的表情,“王爷,属下以为,林姑娘不顾死者,把府中丧服拿出去卖钱,实属罪有应得。” 崔恕擦拭着冰棺的手微微一顿。 “放肆!这女人心机之深,居然连丧服也要算计!” “那属下这便去告诉官府,林姑娘就交给他们自行处置。” “——不。” 崔恕忽然打断十三,眼中飞速闪过一抹阴鸷。 “区区断手之刑,倒是便宜了她。” “来人,备车!” “本王要亲自走一趟衙门。” 十三一滞:“可是王爷,您的伤……还有王妃她,再过几日就该下葬了……” 崔恕回头看了我一眼。 此刻,我正巧坐在自己的冰棺上面,凝视他的背影。 他突然回眸,一时间,我竟分不出他究竟看的是我,还是我的尸体。 我有些紧张,立刻坐正。 可崔恕却决绝的转过了头。 “栀栀只是睡着了而已,我们回来她就会醒了。” “王爷,人死不能复生……” “栀栀不会离开我。” 崔恕斩钉截铁的说。 我听出十三喉咙一酸。 “……是。” “属下这就去办。” …… 今日有小雨,沾衣欲湿。 府衙门前,赵府尹丝毫不敢怠慢,崔恕刚下马车,便被请进去上座。 热茶如镜,倒映出崔恕冷峻的脸庞。 林枝枝跪在堂下,见崔恕来了,声音就一抖。 “王爷,枝枝知错了——但求您帮我作证,这丧服并非是我偷来的,我做事坦荡,绝不会做偷盗的勾当!” 崔恕冷哼一声。 “知错?” “我看林姑娘的态度,倒不像是知错的样子。” “不如你自己说说,你是错在偷,还是错在蠢?” 我飘到林枝枝身前,看到她怀里破碎的绣品。 人证物证俱在,她没法辩解。 崔恕非要她坐实偷盗的罪名。 这对于栀子花般纯洁清白的女主来说,或许是最恶毒的羞辱了。 林枝枝脸颊由红转白。 赵府尹适时问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崔恕轻蔑一笑。 “其实林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偷盗丧服,也只是为了换些银子给他弟弟买药。” “所以,本王念她姐弟情深,不仅不会追究她偷盗之事,还要重重的赏她一笔。” 崔恕刻意加重了“姐弟情深”四字的发音,显得极其讽刺。 林枝枝猛的抬头。 她眼光灼灼,眼里却不含半分希望。 我们都清楚。 崔恕对她,绝不会有好心。 “栀栀谢过王爷,但我非牛马,不受嗟来之食……” 崔恕不屑挑眉,“可林姑娘之前不是说,愿为我当牛做马,现在难道是反悔了?” 话毕,不顾林枝枝难看的表情,崔恕拍拍手,两个下人闻声,立刻抬来一个大木箱。 他用眼神示意林枝枝打开箱子。 “这些钱够买你弟弟的命。” 林枝枝没有动。 “我不信王爷就这样放过我。” “倒是学聪明了,”崔恕忽然轻笑,“箱子里的钱,你都可以拿去,但本王有个条件——” 府衙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爷请讲。” 最终,崔恕静静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数一枚铜板,挨一记鞭子。” “只要你数完箱中所有铜板,钱就归你。” “反之,若你数不完,便赤脚去城中游街,高喊自己偷盗。” “怎样,林姑娘意下如何?” 横竖都是死的选择。 崔恕果然恨极了林枝枝。 我看到林枝枝重重的吞咽了一下,紧抿的嘴唇缓缓张开。 “好。” 她一下子掀起沉重的木箱。 就在这时,暴雨突至。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她身上,堪比鞭子。 府衙的地面很快蓄起水洼,一道雷声响起,惨白电光瞬间照亮林枝枝的脸和箱子。 她脸上血色全无。 林枝枝看见箱子里青绿一片,满满都是长满绿锈的铜钱和碎瓷片。 我眉头紧蹙,悲哀的看着这一幕。 真不敢相信。 如今对林枝枝杀红了眼的崔恕,终有一天,会拥她入怀,然后缱绻万分的叫她一声—— “枝枝。” 第9章 王爷为林枝枝请太医 暴雨如瀑。 林枝枝跪在雨中,纤细的膝盖早已磨出血洞。 她颤抖着从绿锈斑驳的铜钱堆里扒出一枚,衙役的鞭子便立刻撕开雨幕。 “啪!” 血珠顺着铜钱边缘滚落,在积水里晕成淡红的雾。 “三十一……” 林枝枝边数边说。 我飘到崔恕伞下,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指节发白。 难道他是……心疼了? 我想,其实崔恕心里也清楚,杀人的并不是林枝枝,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出气筒而已。 他本不该这样对她。 可命运注定将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绑在一起。 现在的他对林枝枝虐得越深,以后对她就会爱得越深。 也许,再过一会,崔恕便会把伞举到她的头顶。 而这把伞,正是我生前最爱。 这是我与他成亲时,我的闺中密友平南郡主送来的贺礼。 绘满百子嬉春图的伞面,取吉祥如意之意。 多么美满的祝福。 只可惜我无福消受。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三十二——” 林枝枝突然惨叫,指尖被箱子里的碎瓷片割开深可见骨的口子。 可衙役的鞭子如影随形,在她试图蜷缩时抽在肩胛,逼得她不得不挺直脊梁。 铜钱在积水中浮沉,她只好摸索着去抓。 随后,她举起一枚被腐蚀得只剩半边的铜钱,两眼失神。 “怎么会这样……” “这些钱,根本花不出去……” 她声音嘶哑如泣血。 崔恕的冷笑穿透雨幕。 “现在才明白?” 他缓步上前,转动伞柄。 我以为他真的要给林枝枝打伞。 可下一秒,他却倾斜伞柄,故意让雨水顺着伞面浇在林枝枝头上。 “你弟弟的命,就像这些铜钱。” “肮脏,下贱,无用。” “他不配活着。” “你也一样。” 话音刚落,崔恕一脚碾碎地上的锈钱。 林枝枝猛的扑向他,只管疯了一样用身体护住那一小堆铜钱。 “我只要五两……只要五两就能买药了!” 我见她整个人都栽进泥水里,任凭鞭子抽在背上,好不狼狈。 最终,她突然仰头大笑,雨水灌进喉咙化作一声嘶吼: “王爷既然要我赎罪,又为何非要断我生路!” 崔恕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陡的踢翻木箱,里面的铜板瓷片哗啦啦洒了一地。 “你也配有生路!?”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喉间逐渐泛起一丝腥甜。 “栀栀那日可曾有过生路!” 惊雷劈开夜幕的瞬间,我看见林枝枝依然匍匐在地。 她手指皮开肉绽,却在砖缝里抠摸着一枚还算完好的铜钱。 “三十三……” 衙役的鞭子再次落下。 可这次,预料中的痛响却迟迟没有出现。 悬在半空的鞭子突然被十三握住。 这个向来如影子般冷酷忠诚的暗卫,居然在此红了眼眶。 “王爷,再打下去……” “再打下去怎么了!” “再打下去,林姑娘怕是……怕是受不住的。” 十三不忍的说道。 这就是女主角的力量。 所有人都会为她动容。 崔恕爱上她,只是早晚的事情。 林枝枝的血水顺着青砖的纹路流成小溪,连接我与崔恕,将我们三人绕成解不开的死结。 然后,她仰起脸,虚弱的冲崔恕笑了笑。 “王爷。” “如果王妃还在,她一定也不想看到您这样。” 崔恕身形一晃,低头看到水洼里自己的脸。 愤怒、扭曲、狰狞。 我伏在他肩头,同他一起端详着这张脸。 就好像曾几何时,他搂着我的肩膀,在镜前伴我描眉画眼那般。 我嫌他给我画的眉毛太粗,又不是掉光眉毛的老太太,这等手艺,还是留到我人老珠黄后再用吧。 可他却笑着捏捏我的脸,说:“我的栀栀老了也好看。” 所以,我想—— 我也许,是想看到崔恕如今这样的。 我想看他为我失控,为我心疼。 我是被崔恕亲手宠坏的宁王妃,我才没那么大度。 因为,崔恕的破碎与疯狂,是现在的我唯一能感知爱的方式了。 暴雨在此时初歇。 林枝枝栽进血水里的那刻,唇角竟浮着笑。 她染血的指尖堪堪擦过崔恕靴面,倒下去的样子像当初躺在地上的、我的尸体。 崔恕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只抓到满手空虚。 “栀栀——” 然而,话音未落,十三已抱起昏死的林枝枝。 “王爷。” 他轻声道。 “放过林姑娘吧。” “也放过您自己。” 百子嬉春伞“啪”的摔在地上,伞面上的胖娃娃脸被雨水泡胀,像一具具婴尸。 崔恕满脸死寂,忽然咳出一大口鲜血。 我无比心痛,却又分不清,他泣血究竟为谁。 惊雷的余韵还在府衙里震颤。 崔恕一把挥开了想上前搀扶的赵府尹,双眼狠狠一闭。 “本王身体不适,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吧。” 十三抱着一动不动的林枝枝走出府衙,血水顺着她垂落的手腕延绵成线,最终被王府门前的青铜狮子吞没。 今夜,王府上下注定不会太平。 惠姑姑开了门,瞧见浑身血污的林枝枝,立刻嫌弃的皱起鼻子。 “十三,还不快松手!”她声音尖锐的堵住十三,手中照亮的灯笼重重摇晃,“赶紧把这脏东西扔出去,莫让这贱婢的血脏了王妃的轮回路!” 然而,就在这时,崔恕却跨过门槛,一手死死扣住门框:“传太医——”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腥气,目光扫过林枝枝惨白的脸:“本王要她活着!” 第10章 惠姑姑替我出气 听了崔恕的话,惠姑姑猛然瞪大双眼。 “王爷,您糊涂了!这贱婢可是害死王妃的罪眷!” 崔恕眼神晦暗。 “正因为如此,本王才要她活!她欠栀栀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怎知袖中掉出一枚染血的铜钱——正是林枝枝昏死前攥在手心的那枚。 铜钱滚到惠姑姑脚下,却被她一脚踢开。 “下作东西!王妃尸骨未寒,这腌臜货色竟敢使些狐媚手段勾引王爷!” 不远处,崔恕和十三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可我并没有追上去,而是飘在惠姑姑身边。 她原本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亲眼看着我从小长大,我出嫁,太后疼我,便让她跟着我一同来了王府。 惠姑姑待我一向堪比亲子。 所以,她对林枝枝,自然态度恶劣。 这也许才是一个正常人对待仇敌该有的态度。 恨之入骨,赶尽杀绝。 而不是像崔恕那样。 给一巴掌,给一百巴掌,甚至给一百鞭子—— 然后再给一颗甜枣。 无论如何,他总少不了林枝枝的那颗甜枣。 难过吗? 有一点的。 因为我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府中琐事都由惠姑姑安排,她恨极了林枝枝,自然不愿给她个像样的住处。 因此,当太医提着药箱匆匆穿过回廊时,林枝枝正倒在柴房里痛苦的呻吟。 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我的鼻腔,我看见太医沉默的撕开她后背黏连的血衣,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 “给她用最好的药。” 崔恕突然出现在门边,阴影掩住他痉挛的手指。 “本王要她的皮肤恢复如初。” 太医擦擦额前的冷汗,道:“王爷,宫中玉蟾膏祛疤有奇效,但岂是这一介贱婢能用的……此等贱籍,留疤又何妨?” “咚!” 崔恕的玉扳指叩在药箱上,冷不丁发出一声闷响。 他垂眼盯着太医,忽然轻笑起来。 “许太医在太医院二十年,竟不知伤口结痂后揭疤的乐趣?” “本王要她的皮肉长成最鲜嫩的桃子——” 说到这,我见崔恕猛的攥紧拳头,指节青白欲死。 “再一刀刀剜出桃核!” 太医的冷汗滴在宣纸上,墨迹晕开“玉蟾膏”三个字。 随后,他又写了一张内服的药方,待崔恕离开后,交给了守在屋外的惠姑姑。 惠姑姑捏着药方穿过后院,后厨的丫头们围在药炉前议论纷纷。 其中,最年幼的烧火婢正红着眼嘟囔: “王爷怎能对那姓林的如此照顾?难道他与王妃娘娘多年的恩爱情深都是假的?” “人参三钱,”惠姑姑将药方拍在灶台,指腹在“人参”二字碾出褶皱,“按方子煎,半钱都不许少。” “姑姑!”大丫鬟银朱扯住她袖角,“不如我们添两钱黄连进去,苦死那狐媚子!” “傻丫头。”惠姑姑冷笑,“补药过盛则气血逆冲——” 她突然掐断话头,从怀中抖出颗老参。 “把这野山参切碎了熬。” 不一会儿,三更天的柴房里飘起异香。 林枝枝迷迷糊糊被人灌下参汤时,喉间灼如炭烤。 她瞬间被呛醒,恍惚睁开眼睛,却只看到面无表情的惠姑姑。 她眼底有失落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则是惠姑姑鬓角上的银光。 那缕寒光让林枝枝想起自己昏厥前最后的光景—— 崔恕染血的指尖悬在她眼前,唇边溢出的“栀栀”被暴雨裹挟,像极了幼时娘亲哄她喝药时的呢喃。 如此情真意切。 只可惜,她不是“栀栀”,“栀栀”也已不在。 终归是她不配。 “对了,木箱……” 思绪回笼,林枝枝突然支起身,溃烂的膝骨碾过草席,“我的钱,我还要给林宗耀买药……” 惠姑姑用目光指向柴房角落。 “姑娘的钱,王爷已经让十三公子送来了。姑娘不如赶紧数数,看看数目对不对。” 角落里,一只沾着褐色血痂的破口袋袋口散开,几枚铜板散落在地,边缘还嵌着一小片剥落的指甲。 林枝枝一眼就认出,那是她一枚枚亲手找出来的好钱。 “这几枚……边上没锈的……”她抬起头,脏污的小脸绽出希冀,“请问姑姑,能帮我把这些铜板兑成碎银么?” 惠姑姑忽然就笑了。 目睹这一切的我顿时不寒而栗。 “兑银?” 惠姑姑猛的掐住林枝枝下巴,“我们王妃生前最厌铜臭,你倒敢拿这脏钱侮辱她的亡灵!” 她一把夺过铜钱塞进林枝枝口中。 “既是王爷赏你的,那便好生含着!” 我视线轻移,不忍看尽林枝枝的惨状。 惠姑姑的手法极稳,这是她当年在深宫里练就的手艺。 铜锈混着血腥在舌尖炸开,林枝枝痛得根本发不出声。 这法子比掌嘴高明百倍,齿龈渗血的伤口藏在暗处,却能叫每口汤水饭菜都化作穿肠利刃。 “宫里的主子们最爱这招。”惠姑姑淡淡的说,“当年丽嫔顶撞了贵妃,含了三日生铁钉——最后连粥都喝成血水。” 林枝枝伏地干呕,惠姑姑瞥她一眼,最后笑道:“姑娘可要仔细些,若是撑不过这几日……” “倒是省了老身一包砒霜。” 柴房门打开又关上。 我再次看向林枝枝。 她两眼含泪,正小心翼翼的捡着沾血的铜钱。 可捡着捡着,她口中的血气突然化作呜咽,最终变成一声嚎啕。 林枝枝蜷进草堆最深处,将脸埋进霉烂的秸秆。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更漏声里,林枝枝脚底背后溃烂的皮肉与草席粘连,每次翻身,都像揭去一层皮。 渐渐的,她哭累了,就缩在角落里抽泣,我于是坐在她身边,静静的听着。 今晚,我并不想去守着崔恕。 这次的轮回已经太长,我也许天一亮就会离开,多看他哪怕一眼,我都难免觉得心酸。 可是,看着林枝枝,我却也觉得心寒。 我也想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的伤会好,人生会继续,未来还会嫁给崔恕,成为新的宁王妃,和我的少年郎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我呢? 我的人生就是,明明真正活过爱过,却注定沦为她的配角,成为一个虚无的回忆,最终被所有人遗忘。 我没法不去恨她,可又实在恨不起她。 所以,我也哭了。 伴着林枝枝呜呜咽咽的哭声一起,我与她一人一鬼肩并肩的坐在一处,哭成彼此的模样。 她会是我。 她会成为我,她会取代我。 其实,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我。 眼泪泡肿了林枝枝的眼眶,催她入睡。 时间过得飞快,晨光微亮时,她还未醒来。 我一夜未眠,起身迎向阳光。 ——好了,魏栀。 我在心中默念。 也许,是时候说再见了。 第11章 惠姑姑的手段 “栀栀,起床!” “栀栀,吃饭!” 宁王府在晨光中渐渐复苏,当我的小鹦鹉一如既往的叫起来时,我终于意识到—— 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了。 前九十八次,每当死亡循环重启,我都会在黎明前被黑暗吞噬。 那感觉像被无形之手拽入深渊,再睁眼,又是铺天盖地的血色,和林宗耀扭曲的脸。 可现在。 我飘在王府的庭院里,看着天光寸寸漫过青砖,却迟迟等不到熟悉的黑暗降临。 我……被困在了这里? 指尖无意识的穿过廊下飞花,我看见晨露的光亮,听见下人们窸窸窣窣的动静。 厨娘拍打着灶灰,小厮拖着扫帚划过石阶。 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纱,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轮回都来得清晰。 惠姑姑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有些急促。 她身后跟着的银朱,怀里抱着个铜盆,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飘着几朵新鲜的栀子花。 “你这丫头,当真是个痴傻的!” 惠姑姑蹙眉嗔怪道,“王妃刚去了,你若还按以往的规矩伺候王爷起床,岂不是要害得王爷睹物思人?” 银朱听后,鼻尖一酸。 “姑姑说的是,我这就去换一盆水来。” 是了。 从前这个时候,崔恕总会比我早起半刻。 我睡相不好,总爱把被子卷成一团,他看了便摇头,亲自用热帕子帮我擦脸。 有时我会突然抓住他的手,闭着眼睛往他怀里钻,声音带着睡意。 “夫君,再陪我躺躺……” 他就笑,然后轻手轻脚替我掖好被角,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下朝后,给你买莲花酥吃。” 崔恕不会为了我耽误早朝。 但我清楚,他此举并非不爱我,而是出于对百姓的责任。 不过,他很快就会变的。 我看过很多话本,书里往往都爱写,男女主角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此君王不早朝。 崔恕和林枝枝是话本里的男女主,他们迟早也会这样。 多可笑啊。 我本该庆幸能继续守在他身边,可喉咙里却也像塞满了铜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眼睁睁看着崔恕从怨恨林枝枝,到习惯她,再到……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虽然根本不留痕迹。 “姑姑,水换好了!” 忽然,银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惠姑姑点点头,带她一路走到崔恕的门前,轻轻叩门。 “王爷,天亮了。” 屋内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接着是崔恕沙哑的回应。 “……进。” 推门而入后,惠姑姑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和她都看见案几上堆满了信函和奏折。 至于崔恕。 他正坐在桌前,眼底布满血丝,唯独手心反复摩挲我的发钗。 白玉南珠。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我。 “您又彻夜未眠?” 惠姑姑拧了热帕子递过去,目光扫过桌案。 我也飘近了些,发现最上面那封信,赫然封着慈宁宫的印记。 ——是皇祖母。 “皇祖母哭晕了三次。” 崔恕的声音闷在热帕子里,“太医院说,是伤心过度引起的心脉淤堵。” 惠姑姑叹了口气。 “想当年王妃还在慈宁宫时,太后娘娘可将人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回您约王妃去骑马,太后娘娘都要拉着咱们王妃叮嘱小半个时辰……” 话音至此。 崔恕的肩膀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他也记得这些事。 那是我们定亲后的第一个春天。 崔恕牵着马在宫门外等我,皇祖母一边往我手里塞暖炉一边念叨。 “骑马断断不可跑快,也不许过河,更不许……罢了,今日风寒,你身子弱,还是不要去玩了,就让恕儿自己回去吧。” 我扭头看向宫门外的崔恕。 他冲我眨眨眼,笑着对我做口型。 “翻墙?” 然后我便真的与他翻墙跑了。 他抱着我跃上宫墙时,我的裙摆扫落了一地栀子。 惠姑姑的话,既是悼念,也是点拨。 “太后娘娘最疼王妃,一向容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和伤害。” “哪怕是您,也不行。” 姜还是老的辣。 崔恕立刻听出了惠姑姑的言外之意。 “柴房那边怎么样了?” 惠姑姑不怒不笑,语气平静无波:“林姑娘晚上吐了回血,现在或许还昏着呢。” 铜盆里水面突然荡起涟漪,崔恕猛的将帕子丢下。 “……好。” 他语气冰冷,眼神却飘向窗外柴房的方向。 “死不了就行。” 惠姑姑微微颔首,以退为进:“那要不要再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 我见崔恕又快又急的打断她,像是怕自己反悔一般。 “姑姑做事,我向来放心。之后的事,就请您自行定夺吧。” 惠姑姑福身退下时,我注意到她唇边的一抹冷笑。 我知道,她有的是手段让林枝枝吃吃苦头。 可我却不愿。 是因为同情林枝枝吗? 并不是。 她是书中的女主角,日后自有千万人的宠爱加身。 而惠姑姑不一样。 她话本里的反派,处处暗害女主,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 为了一个死人,不值。 我很想这样说,却又自私的在心中感到温暖。 真好。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一直记得我。 只可惜,这个人不是男主角崔恕,而是一个恶毒的反派。 …… 柴房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林枝枝已经醒了。 满身的伤口和惠姑姑的一味猛药让她发了一身汗,此时此刻,她简直脆弱得像只落了水的小鸟。 我看见惠姑姑站在几步外,对银朱扬了扬下巴。 “老身奉王爷之命,来给林姑娘送吃食了。” 哗! 一把干小米哗啦啦撒在地上,惊起满地的灰尘。 林枝枝瞪大眼睛。 “这、这是干小米……” “非也!这是一斤小米!”惠姑姑冷冷纠正道,“王爷听说林姑娘出身贫困,平日里连碗小米都吃不到,所以特命我送来整整一斤小米,让姑娘吃个够。” “可我嘴里都是伤,干嚼小米,会加重伤势的……” 惠姑姑再次冷笑,转身却故意踢翻了边上的破碗。 顿时,混着药渣的污水浸湿了地面。 这本是林枝枝唯一的解法了。 哪怕是一点点污水,只要能把小米泡干,也是好的。 可惠姑姑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林姑娘,别不知好歹。” “既是王爷赏的东西,哪怕是石子儿,您也得咽下去。” 阳光从小窗中倾泻而下,照得林枝枝睫毛发亮。 忽然间,我竟发现。 她居然长得和我有几分相似。 第12章 他特意去看林枝枝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林枝枝长得并不差。 她是女主角,自然会有副好皮囊,只不过以前日子清苦,脸上开皲,便不显容貌。 谁知,阳光一照,明晃晃将她照得又白又嫩,那张小脸就变得尤其像我,连惠姑姑见了都一愣。 我于是暗想。 惠姑姑厌恶林枝枝至深都尚且如此,那崔恕呢? 他一定会被迷惑的吧。 倘若他在,他或许会替林枝枝拨开脸上的碎发也说不定。 ——就像他曾经照顾生病的我那样。 我素来体弱,但凡冬日风寒,崔恕都会心疼不已。 他会守着我,轻声问我冷不冷,痛不痛。 我闭上眼,指甲再次嵌进掌心。 我应该习惯的。 我必须习惯。 刚才,有一瞬间,我回忆里自己的脸,竟变成了林枝枝的脸。 崔恕会与她重复一遍我们的相爱时光,并且,比爱我更爱。 可是,凭什么? 她弟弟林宗耀掐断我喉咙的时候,没人在意我痛不痛、冷不冷。 日头渐渐升高,地上的水渍慢慢洇开。 屋外传来清脆的鸟鸣,林枝枝无意识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站在柴房的光暗交界处,看着自己的衣摆被阳光穿透。 多荒谬啊。 活着的时候,我是崔恕心尖尖上的宁王妃,死后却成了见证他移情别恋的囚徒。 没人要我了。 连死亡都不要。 “我劝林姑娘好自为之!” 最终,惠姑姑的冷哼与门锁一同落定。 她离开不过半刻,林枝枝的惨状便传遍了王府后宅。 我随阳光穿过柴房小窗时,正撞见两个洒扫丫鬟冲着柴房嗤笑。 “瞧见没?还是咱们惠姑姑有主意,刚送了把小米给那狐媚子吃,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小米?”另一个丫鬟故意拨高声音,“那不是喂‘鸡’的吃食吗?咱们王府里什么时候养了‘鸡’?” 小窗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如泣如诉。 我猜,林枝枝一定是快哭了。 但她不敢,因为哭也费力气,也消耗身内的水分。 惠姑姑以小米喂鸡之说羞辱于她,暗讽她为“妓女”,她不是不知。 然而,被羞辱也坚强,再因为这样的闪光点吸引到男主,这是每个女主角注定的人生。 所有的苦难,都将为她和崔恕的感情推波助澜。 她不会例外。 ——而世界将为她例外。 “放肆!” 崔恕的怒喝突然炸响在院中,两个丫鬟顿时吓得跪倒在地,手中扫帚掉落,撞得青砖“当啷”一声。 我侧目望去,见本该待在房里的崔恕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换了身绛色的官府,显然是要入宫去。 阳光照不亮他眼下的阴影,唯独深蓝的蟒袍衬得他脸色铁青。 “你二人,自己下去掌嘴二十!” 他脚踩过阶前落花,毫不容情,“本王最恨乱嚼舌根之人!” 我看出他的愤怒,也知他此言并非借口。 只是我不确定,他此刻的暴怒,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了柴房里那个像我的影子? 从寝殿到大门,本是不需要路过柴房的。 这一点,无论是谁都心知肚明。 可崔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出现在这里。 我静静的看着他,却忽然见他唇齿开合,对着我在的方向低语,像是在说服一个不存在的人。 “栀栀,我不过是来亲眼瞧瞧她的惨状。” 崔恕喉结滚动。 我只当听不见。 何必说给我听呢? 他只要能说服自己便好了。 柴房近在咫尺,霉味混着血腥气从门缝渗出。 崔恕皱眉,手指覆上门环。 “吱呀——” 房门大开的刹那,斜射进来的天光如刀,硬生生将林枝枝惨白的脸割裂成阴阳两半。 唯独她的嘴唇艳红,好似抹了胭脂。 这许是她唇瓣上干裂的血痕吧。 你们看。 这就是女主角。 连苦难都偏爱她。 “林枝枝?” 崔恕瞳孔骤缩,轻声叫她。 可林枝枝只是一动不动的靠在草垛上。 “你装死?” 他踢开脚边打翻的陶碗,碎瓷片擦着林枝枝的耳廓飞过,“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本王……” 崔恕的尾音突兀的梗在喉间。 此时此刻,我和他都看到了。 林枝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烧得嫣红的眼尾沁出泪珠。 她睁开眼,泪水便滚落而下,悬在下巴尖上,将落未落。 她张着嘴,不说话,也说不出话。 崔恕猛的冲上前来。 “说话!” 他揪住林枝枝衣领,突然抬高声音,“你学栀栀的样子给谁看——” 然而,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如火,崔恕的话音瞬间收束。 这个温度,这个虚弱无力的触感…… 当真都和从前生病的我并无二致。 “王、王爷……求您给我些能下咽的吃的……” 林枝枝破碎的气音惊醒了他。 崔恕像被火舌燎到般缩手,踉跄着后退半步,却不小心撞到挂着农具的木架。 哗啦啦的声响吵得人心神不宁。 他余光扫到地上的一把干小米,柴房的角落,一只绿眼睛的老鼠正虎视眈眈。 这一切都是惠姑姑的手笔。 可就在这时,林枝枝却挣扎着爬向他去,只不过没爬多远,便面朝下栽倒在地。 我听见崔恕无力的狡辩。 “你这欲擒故纵的手段,的确要比青楼的妓子高明……” “醒醒,别在本王面前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崔恕冷哼一声,随后矮下身去拽林枝枝的肩膀。 可他摸到的,却只有满手的脓血。 “林枝枝……本王命你睁开眼睛!” 素衣“刺啦”一声被撕裂,露出林枝枝背上交错纵横的鞭痕,其中最深的那道伤口已经发黑,黄绿的脓液混着血水,正顺着脊椎缓缓下淌。 崔恕目眦欲裂,那表情与他见我死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快去传太医!现在!立刻!” 这声怒吼惊起了满室的细尘,当十三带着人敢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崔恕跪在地上,徒劳的用衣袖擦拭林枝枝背上伤口的模样。 “林枝枝,栀栀的债你还没还完,你怎么敢就这么死了!” 第13章 崔恕想为林枝枝撑腰 连续两日被宁王府急召,经验老道如刘太医,立刻就察觉出事情不妙。 所以,这次来府,他特意带了验毒的银具。 “——不是中毒。” 银刀刮过林枝枝背后的腐肉,带起黏腻的声响,刘太医刚想松口气,却又在扒开她口腔的时候双手一抖。 满口鲜血烂疮。 满室皆惊,所有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回王爷,”刘太医忙道,“林姑娘并未中毒,但舌苔白厚,很明显是毒火攻心之症,也就是我们俗称的——上火。” 崔恕挑眉。 “她,上火?” 刘太医谨慎拱手:“正是……依微臣看来,林姑娘至少服用了五钱以上的人参,而且,是经过黄酒泡制的老参……可,昨夜微臣只为林姑娘开了三钱的人参啊……” 刘太医欲言又止。 顿时,柴房里气氛肃穆一片。 崔恕背光站着,袖口和扳指上全是林枝枝干涸的血渍。 我只看了他的脸一眼,便瞥开视线。 他脸色难看至极。 那表情太过复杂,以至于我根本读不懂半分,也不敢解读。 曾几何时,我与他一直都是世人口中的少年夫妻老来伴,自成一段佳话。 却从未想过,我们俩也有相看两厌的一天。 我厌他为另一个女人动摇。 他厌我的脸总浮现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果然。 爱恨一体,永世不离。 我忍住不再多想。 好在,惠姑姑终于来了。 她是最后一个赶到柴房的,却不慌不忙,端的是副宫廷掌事的气派。 我看到银朱跟在她身后,手持银盘,上面摆着一杯热茶。 “王爷,”惠姑姑淡淡开口,“您伤势未愈,现在正是该喝参茶的时间。” 说着,她便捧起茶碗,递给崔恕。 可崔恕没接。 他站在原地,只丢出两个字。 “解释。” 惠姑姑捧茶的双手纹丝未动。 而我清楚的瞧见,就连她脸上平静的表情,也丝毫未变。 崔恕唇角渐渐绷紧了。 我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被欺瞒的滋味并不好受。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 然而,就在此时,草席上飘来的抽泣声却截断了他翻涌的怒意。 “回王爷,是我偷喝了惠姑姑煎给您的参茶。” 室内血腥气突然凝滞。 林枝枝抬了抬手,似乎是想去勾崔恕的衣角,可最终还是无力垂下。 她绽开一个惨笑,溃烂的唇瓣再次渗出鲜血。 “昨夜,我看到有丫鬟将您喝剩的参茶撤下,泼在了柴房的墙根外头……我想着这么好的东西,这样倒掉岂不可惜,所以就……” 说着说着,她喉咙一哽。 这不是装出来的。 现在的她,每说半句话就要吞一口血沫,所以喉间发出的声音早变成了幼猫般的呜咽,好不可怜。 “都是我。” “都是我自轻自贱。” “惠姑姑她……她待我很好,这一切,都不关她的事。” 话音刚落。 崔恕眉心再次紧锁。 “那你嘴里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他眼神上下打量林枝枝,挥散不去。 然后,在他无比专注的注视下,林枝枝终于露出一个苦笑。 她指了指墙角的钱袋。 “我怕有人偷钱,所以便将王爷赏的铜钱都含在了嘴里。” “至于伤口恶化——是因为我从小没吃过精米,看到院里有人拿小米喂鹦鹉,就……就忍不住抓了两把生嚼……” “所以,王爷不必动怒,更不要为了我迁怒他人。” “今日所有事情,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飘在崔恕的肩头,想从他的角度好好的看看林枝枝。 但是,很可惜。 我做不到。 我只感到心情沉重。 惠姑姑暗害她的每一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吃下诸般苦果,其中滋味更是旁人根本不能承受的。 可她却是一笑了之,甚至为了保下仇人,低三下四的自泼脏水。 这便是女主角吗? 或者说,这便是书中剧情对我的惩罚吗? 它一定也知道我的痛苦和不平,所以,它要让我看清自己—— 面对这朵高洁无暇的栀子花,死去的我简直就是一片灰尘。 碍眼,却又微不足道。 并且在消失之后,无人在意。 “够了!” 崔恕突然斥道。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捏住林枝枝的下巴,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人捏碎。 “你以为装可怜,本王就会对你心软了?” 林枝枝虚弱的在他手中挣扎,两手爬上他手腕,反复抓挠,却轻如猫爪。 “不……” “不要……” “放开我……” “你不是自甘下贱吗?怎么又装清高?”崔恕冷笑一声,却依言狠狠将她摔回草席,“惠姑姑——” “在。” “将府里去年剩下的陈米都拿给林姑娘,切莫怠慢了她!” “是。” 最后的最后,崔恕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既然她天生下贱,爱吃别人嘴里剩下的残渣,那本王这回,就让她好好吃个够!” 崔恕的愤怒很没道理。 其实,只要是个明眼人就都看得出来,是他要搓磨林枝枝的,如今林枝枝下场凄惨,他本该满意。 但是男女主角的感情没有道理。 他可以随时恨她,也可以随时变得在乎她。 就像刚才那般。 我猜,崔恕大约当真是怕林枝枝有什么三长两短吧。 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紧张。 又或许是他从林枝枝身上看到了曾经的我,他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明白人走茶凉的道理,也明白崔恕愤然转身离去的原因。 他并不是在逃离林枝枝。 他其实,是在逃离死去的我。 随着崔恕的离去,柴房里的人群也陆续离开。 午时已过,太阳毒辣,蒸得柴房里既干又热,可惠姑姑站在门前,影子却冰冷如鬼影。 “何苦替老身遮掩?”她不动声色道,“林姑娘莫不是以为,凭你的这些施舍和示好,我便会感激于你?” 林枝枝剧烈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才淡笑着说道: “惠姑姑,我不恨你。” “我知道姑姑对王妃一片忠心,所以我不忍姑姑为难。只要能让姑姑解气,哪怕打我骂我都使得。” “所以,惠姑姑,我真的不恨你。” “我原谅你。” 第14章 太后盯上了林枝枝 在被日光照白的灰尘里,我看到惠姑姑的表情突然松动。 她紧盯着林枝枝,脸上冰冷的面具渐渐碎裂。 难道女主角的力量竟如此之大,这么快就要感化反派,收为己用了? 我心里有一点恶毒的难过。 爱着我也记着我的人,马上又少一个。 但。 沉默良久后,惠姑姑却轻笑出声。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从冷笑变成狂笑,最后又如铡刀落地,戛然而止。 林枝枝不寒而栗的往后缩了缩。 “惠、惠姑姑……请问您在笑什么?” “笑什么?” 惠姑姑腰背挺直,居高临下的俯视林枝枝。 “我在笑林姑娘虽然出身低微,性子却十分傲慢。” 此话一出,林枝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我没有……我是当真心疼姑姑和王爷的。你们都是深爱王妃娘娘的人,我不忍心两位为了我反目!” 林枝枝声音坚定,只是越说越委屈,眼里很快蓄起两汪热泪。 可惠姑姑见了,却只是嘲讽。 “当真是天生的戏子。” “怎么忍着不哭?” “难不成是想跑到王爷的面前哭,好让他瞧瞧你这缠绵病榻的可怜模样?” 林枝枝用力摇摇头,“惠姑姑,我绝对不是媚上欺下之人!” “——那你就是个惺惺作态的晦气玩意儿!” 惠姑姑猛然吼道! 此刻的她,彻底放下了宫廷掌事的从容气度,终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就连我也被她吓了一跳。 我是由惠姑姑和皇祖母一起带大的,惠姑姑是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 听说,她十四岁便进了宫,悠悠几十载,先后辅佐过好几位后妃,最后助我祖母登上太后之位。 她从不失态,却因为我,露出话本里最惹人生厌的恶毒嘴脸。 “我何须你这贱人的原谅!” “你弟弟害死我家王妃,你们欠王妃的一条命尚且还没还来,又哪来的脸面向我们施舍原谅!” 林枝枝身子陡的一滞。 她的脸很红。 也许是因为发烧,也许是因为羞愧。 惠姑姑的一番话,无疑刺中了她心底最薄弱的地方。 毋庸置疑,她肯定不是惠姑姑口中的阴险之人,善于利用自己的软弱大做文章。 她是女主角,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好人。 她坚强、博爱、包容、纯洁,她的作风是以德报怨,是受委屈而不辩解,是一个人默默承受。 而正因为这样,眼下,她才会如此难堪。 难堪,并且狼狈。 我看她蠕动着嘴唇,眼眶越来越红。 可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惠姑姑眼神冰冷。 “我绝不会原谅你。” 柴房门再次关闭。 我飘在小窗的位置,看看林枝枝,又看看惠姑姑。 她们都有各自的苦衷。 但总有一天,她们都会从苦海中上岸。 林枝枝的岸是崔恕,而惠姑姑的岸却是林枝枝。 只有我。 我已沉入苦海,再无生路。 …… 日头高升,又倾斜。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朱红的宫墙被太阳晒成橘红色,慈宁宫里,佛龛前皇祖母的影子渐渐被拉长。 “太后娘娘,刘太医说过,您最近要多休息,佛祖在上,心诚则灵。” 徐嬷嬷在旁劝道,皇祖母手里的蜜蜡佛珠就一顿。 “不急。” 她声音苍老悲伤,无限哀痛,“恕儿说今日要进宫来见哀家,这孩子最是守时,定是有事耽误了,哀家能等。” 皇祖母面前,黄金佛像光芒万丈,仿佛还是五年前的春夕。 那天,一向不信神佛的崔恕,居然跑来慈宁宫,红着耳尖向佛祖上了炷香。 当时我见他动作笨拙,便上前教导。 “恕哥哥,香不能握在手里,而是要细细的捏在指尖,就像这样……” 然而,手指相触的瞬间,我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迅速跳开。 他茫然的抬头看我,却在看清我脸色之后,同我一起红了脸。 然后,皇祖母就来了。 她笑得意味深长。 “恕儿,求神拜佛,讲究心诚则灵。” “你今日心神不宁,明日再来。” 崔恕语滞,带着些丧气。 “是……” 可皇祖母又说,“日日敬拜,也是心诚,你可记住了?” 皇祖母怜我,也疼爱崔恕。 她看我们,既是在看子孙,也是在看一对璧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今日,她抄经念佛,不断许愿我能安心往生,崔恕能平安余生。 谁知,徐嬷嬷却忽然道:“太后娘娘,王爷今日大约是来不成了。刚刚宫门来了消息,说是宁王府接连两天宣了刘太医过去……” “可是恕儿身子不爽利?” 佛珠的声音顿时乱了。 皇祖母焦急想要起身,徐嬷嬷连忙上前搀扶。 “太后娘娘放心,王爷身子好着呢。” 徐嬷嬷安慰道,随后讳莫如深的说:“奴才听说,王爷急召太医,似乎是……似乎是为了个姑娘。” 皇祖母眼睛骤然睁大。 “满口胡言!” 她气得脸色涨红,胸前重重起伏,呼吸十分急促。 “恕儿和栀栀伉俪情深,如今栀栀尸骨未寒,恕儿怎可能与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有染!” 皇祖母年迈,以前太医时常叮嘱我,照顾老人,最忌讳大悲大喜。 从前,尚有我陪在她身边,逗她笑,陪她散步。 可如今,偌大的慈宁宫里,只有她悲痛的声音无限回荡。 “到底是哪些奴才在乱嚼舌根子,哀家断断不许他们抹黑恕儿!” “栀栀走了,恕儿远比我这老骨头心痛,恐怕只恨不得随她一起去了,哀家绝不会纵容那些刁奴……” 皇祖母,不是的,不会的。 ——此时此刻,倘若我听到皇祖母的话,我一定会这么想。 没有人抹黑崔恕。 他也没有心痛欲绝到想随我赴死。 我每天都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偶尔怀念我,又从另一个女人的身上怀念我。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 也许,日子越久,崔恕对我的爱,就越会变得微乎其微。 我有好多话想对皇祖母说,却好像没什么话想对崔恕说了。 太阳西斜。 就快到宫门下钥的时候了。 徐嬷嬷叹了口气。 “太后娘娘,千真万确。刘太医给宁王府开了两副玉蟾膏,那可是宫中女子用的美容祛疤之物,王爷一个男人,哪里用得上?” 蜜蜡佛珠冷然坠地,哗啦啦摔得四散。 皇祖母想起我出嫁那日,崔恕当天又来慈宁宫上了一柱香。 “菩萨在上。” “从今往后,无论什么神仙来了,崔恕都不皈依。” “我只皈依她。” 无数画面重叠,皇祖母潸然泪下。 她指向宫门的方向,突然颤声道: “给哀家查!” “哀家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来了,居然将我的恕儿迷惑至此!” 第15章 崔恕包庇林枝枝 时间过得很快。 经过又一夜的休息,林枝枝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 我前半夜曾去看过她一眼,当时柴房里多了一床破铺盖,也不知是谁的意思。 可能是崔恕吧。 我想。 毕竟,惠姑姑肯定是不会对林枝枝有好脸色的,而崔恕就不一样了。 他是林枝枝的男主角。 他的恨,会在剧情操控下,被控制的刚刚好。 点到即止的恨,再加上昙花一现的关心,两者合二为一,就变成爱情。 这样的爱情坚不可摧,因为足够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不像我和他。 从前的我们爱得太平淡了,而太平淡的东西,往往容易看过就忘。 所以,后半夜,我来到了崔恕的窗前。 他在给皇祖母写信。 我飘到他身边,见信中内容,正是解释白天之事。 他说自己失约,是因为肋骨伤势恶化。 他半句都没提及林枝枝。 烛光微亮,烛芯渐凉。 落笔后,他没有去睡,而是在桌前静坐。 我陪他一起坐着,心里默默帮他找好了所有借口来安慰自己。 崔恕不提林枝枝,也不一定是为了保护她。 或许,他是为了皇祖母呢? 皇祖母年事已高,如果她知道崔恕急召太医是为我的仇人之姐救命,又会对他作何想法? 他没法向一个老人交代他的复仇大计。 他一定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就笑了。 真不公平。 和主角相比,配角的人生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就像我,哪怕是死了,也得围着崔恕转。 天马上就要亮了。 崔恕一直不睡,我担心他的身体。 白天的事情不少,他不仅要接待上门悼念的宾客,再过几天,还要着手准备给我下葬。 可我只是一个魂魄,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没法“鬼吹灯”,逼他去睡。 我不忍心再看他憔悴的脸,只好逃避,打算飞去外面等天明。 谁知,就在我刚刚越过窗棂的时候,崔恕却无端开口了。 “栀栀,”他声音沙哑,“我好困。” 困就去睡! 我张开嘴,用尽全力很大声的对他说话,可四下里依然安静如初。 ……我想我也犯傻了。 我是鬼,人鬼殊途。 崔恕看不见我,更不可能听见我的声音。 然而。 在朦胧不清的光晕里,烛火混着莹莹的西沉月色,我却看到崔恕正冲着我笑。 不—— 他怎么可能对我笑,他应该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在笑。 然后,他又说: “可是,栀栀。” “我怕我睡着了,梦里没有你。” “也怕我睡醒了,你却没有醒。” “栀栀。” “我真的,好困。” 崔恕的话让我魂魄战栗。 我分不清这是剧情的安排,还是他对我真实的爱。 每本爱情故事的男主角都必须深情。 但他可以先对我深情,再对林枝枝深情。 我眼眶发酸,不敢细想。 此时此刻,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是个鬼而庆幸。 我飞得很快,一下子就飞上树梢,坐在宁王府最高的地方。 太阳东升西落,世上有循环法则。 我看到天刚蒙蒙亮,一个丫鬟就踢开柴房的门。 她劈头盖脸就丢给林枝枝一把扫把,说:“给你!还不快去扫地!扫不完不准吃饭!” 林枝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睁开眼。 “好,就来……” 小丫鬟竖着眉毛走了。 林枝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她脚上的背上的鞭伤依然很痛,但好在脓水止住了,多亏了刘太医开的玉蟾膏十分有效。 我见她脸上时不时流露出隐忍的小表情,却还是利落的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院中扫地。 今日府里宾客众多,大部分人都被惠姑姑派去前院忙活了,后院便显得有些空旷。 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枝枝!起床!” “枝枝!吃饭!” 四下无人,林枝枝奇怪的抬起头寻找声音来源,却看到屋檐下的鎏金鸟笼。 那是崔恕送给我的小鹦鹉,名叫雪衣娘。 无论春夏秋冬,它天天都在尽职尽责的叫我起床,催我吃饭。 我有点难过。 今天大家都很忙,便忘了它。 林枝枝是发现它的唯一一人,我希望她能帮我喂喂它。 她心底善良,一定会帮我如愿。 她果然凑了上去。 鸟笼里,雪衣娘的食盒早已空了大半,只剩下些空谷壳子,雪衣娘翻翻找找不见食物的踪迹,叫声便愈发急促。 “栀栀!吃饭!” “栀栀!起床!” 林枝枝听了,立刻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你是在叫我吗?” 她将受伤的手指伸入笼中,想摸摸绒呼呼的雪衣娘。 可回应她的,却是雪衣娘的重重一啄。 “栀栀!吃饭!” 林枝枝“嘶”了一声,“好痛……” 然而,话虽如此,我却并未从她脸上看出抱怨的神色。 她依然微笑,然后道:“真可怜,原来你也很饿……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给你拿吃的回来。” 林枝枝口中吃的,是崔恕昨天“赏”给她的陈米。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去年府中储存不当剩下的小米,其中半数已经发霉。 霉米有毒,误食可能会死,可民生艰苦,不少穷人百姓哪怕是霉米也吃。 所以,我并没有在冬天丢掉这些小米,而是想开春后再设法处理掉。 谁知,我还没活到那天,人就死了。 可现在。 我看到林枝枝正小心翼翼的从袖中筛出一小把小米。 ——那是她从霉米里面一粒粒挑出来的、尚且完好的小米。 我还发现她的指尖十分红润。 她手上本就有伤,想来,应是挑米的时候再次磨红的。 我不由得有些感动。 我与她,分明是势不两立的两个人。 她生我死,血海深仇。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帮我完成了连崔恕都无法实现的小小心愿。 “慢些吃,”林枝枝笑了笑,“不够还有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伸手,想摸摸雪衣娘的翎羽。 然而,雪衣娘毫不领情,忽然扑棱着翅膀尖叫飞开,利爪一下子抓伤林枝枝手背,惊得她踉跄后退,却撞进一个药香氤氲的怀抱。 第16章 她好像闯进了他的心扉 “谁准你碰它的?” 崔恕的声音如初春冷风,裹挟寒意忽来。 我和林枝枝都闻声一颤。 她笑容瞬间消失,慌忙伏地叩首,后背鞭痕因动作幅度太大而裂开细缝,隔衣渗出鲜血。 这是他们第几次面对面了? 我数不清。 但这或许是离开灵堂也离开柴房之后,崔恕第一次为林枝枝驻足。 日光下,少女薄薄的肩膀轻轻颤抖,美丽却脆弱。 这是所有男人见了都会为她产生保护欲的一幕。 可崔恕对她,却只是冷眼相对。 “本王问你,谁准你碰它的?” 林枝枝忽然仰起脸,字字恳切:“是它在叫我……” 崔恕顿时冷笑一声。 “林枝枝,你可真是个撒谎的好手。雪衣娘根本不认得你,又怎么可能叫你?” “我没有撒谎,它刚刚真的在叫我的名字!它说‘枝枝,吃饭,枝枝,起床’……它刚刚真的是在叫我!” 林枝枝努力辩解,可在崔恕轻蔑的目光中,她的声音却渐渐的低下去。 “……我明白了。” 她的嘴角不自然的僵住,“是我会错意了。雪衣娘叫的……其实是王妃的闺名吧。” 崔恕轻哼,“算你有自知之明。” 此时此刻,我又成了他们的特登席观众,看他们一个恶言恶语,一个受尽委屈。 “雪衣娘每日早晚都会叫上三次,在本王上朝后提醒栀栀起床吃饭。” “鹦鹉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它认了栀栀,从今往后,无论是谁来了,都不会再变。” “更何况……” 说到这,崔恕就话音一转。 “是你这般下作之人。” 林枝枝瞳孔摇颤。 她咬了咬唇,脸侧酒窝若隐若现。 我本以为,她会隐忍含泪。 想必崔恕也是这么想的。 谁知道。 春光下,林枝枝的万千委屈,竟都化作一个灿烂笑容,赫然刺痛崔恕双眼。 “真是太好了,雪衣娘是王妃养的鹦鹉。” 她说,“——那今日我有幸喂食雪衣娘,也算是向王妃赎了半分罪过吧。” 霎那间,满园落花飞舞。 那原本是林枝枝将要扫去的残花,却在此时纷飞,成就她闯入崔恕的心。 我转过头去,看着院中,发现自己闻不到花香。 我不再看林枝枝的笑脸,也不看崔恕落跑般的背影。 我只看飞花再次坠落,一如往日深情,终将成空。 …… 之后,整整一天,林枝枝和崔恕互相再没打过照面。 林枝枝老老实实在后院扫地,崔恕则是在前院会客。 虽说这是我的白事,可宾客之中真正悲痛的却并没有几个。 崔恕身为皇子,位高权重,又有继位之能,打他主意的人不在少数。 这其中,既有想害他的,也有想巴结他的。 有人暗中观察崔恕言行,想以“宁王沉迷儿女情长,不堪继承大统”之名参他一本。 有人在灵堂窥视我容貌,想趁机塞几个美人进府,好乘上宁王府这条大船。 诸多势力盘根错节,一天下来,崔恕早已身心俱疲。 我飘在崔恕身边,见他步伐不稳,几次险些摔倒,好在有十三在侧,他才平安回到后院歇下。 “王爷,”夜风里,十三的声音满是担忧,“您昨夜又没合眼。” 崔恕摆摆手,“本王不困。” “可您已经几日不眠不休了,甚至连饭也不吃!”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十三眉心紧锁,忽然两膝点地跪下,重重磕头。 “王爷,您可知,当年您南下治水时,临行前王妃娘娘曾亲自跪下求属下,让我千万护好您!” 话音至此。 十三再度抬头。 我见他额角渗出点点鲜血。 “从那天起,十三便立誓决不食言!哪怕豁出这条命去也在所不惜!而如今王妃去了——” 他欲言又止。 崔恕无比挣扎的闭了闭眼。 最终,半天过去,他才说:“十三,宣人,传晚膳来吧。” 十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然而,这样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崔恕的声音便再次打断了他。 “十三。” “属下在。” “你听,这院子里是不是太静了些?” 崔恕问道。 十三皱眉,刚想回话,脸色却忽然一变。 “……是雪衣娘!” “现在已至晚膳,可雪衣娘却并没有叫!” “它本该在此时叫王妃娘娘用饭的!” …… 暮色四合时,林枝枝刚刚扫完全院的青砖。 她饿了一整天,正准备去后厨捡些剩饭吃,却在半路被几个丫鬟强扭着双手拖走了。 她很快便被押到崔恕面前。 “不知我又犯了什么错,让王爷审犯人似的将我押过来!” 说话间,她背上鲜血再次润湿衣料。 我飘在半空,看得清清楚楚,却只觉得讽刺。 屋檐下,崔恕面色青白,周身寒意比怒气更甚。 十三从他身侧走出,将手里的鎏金鸟笼提到林枝枝眼前。 “林姑娘,你今天可是喂过雪衣娘?” 林枝枝点点头:“我看大家都在忙,没人喂它,就顺手给它喂了些吃的……我没乱喂的,它当时活蹦乱跳的,还啄我呢……” 说着说着,她目光移动。 ——却只看见笼子里雪衣娘一动不动的尸体。 林枝枝脸色一白。 “怎么会!” 她一把抢过鸟笼,雪衣娘轻飘飘的尸体便顺着她的方向滚来。 “它白天还好好的!” “那林姑娘喂了它什么?” 林枝枝咬咬嘴唇,轻声嗫嚅:“我喂了它一些小米……” “啪!” ——伴着一声刺耳的声响,一只小食盒猛的在林枝枝脚下砸得四分五裂。 她错愕的抬头,就瞧见崔恕嘴唇开合,牙齿几乎咬碎。 “你竟敢拿你那些发了霉的脏东西喂雪衣娘!” 崔恕双手紧握,指节发白失血,“你可知栀栀有多疼爱雪衣娘,每日都以何饲它!?” “我没有——我有把发了霉的小米挑出去,更何况……更何况发了霉的小米也是可以吃的!” “只有你这样的下贱之人才会吃发霉小米!” 说到这,崔恕猛的抬手,似乎一个巴掌立刻就会落下。 可林枝枝见了,非但不怕,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我听到她用比崔恕更大的声音吼道: “我是下贱之人不假!王爷可知我们贱民如何活命?我们吃观音土啃树皮时,王爷的鸟儿却在黄金笼子里啄玉粒!” 第17章 两个可怜人互舔伤口 林枝枝的反驳掷地有声。 崔恕黑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此刻,满园春意肃杀,隐隐透着死气。 我贴在雪衣娘的笼子边上,晚风吹起它一片羽毛,穿过我的灵体。 我数着数。 一。 二。 三。 崔恕的手,最终轻轻垂下。 我觉得他大约是被林枝枝说服了,也有可能是因为累了。 但他更有可能,是对林枝枝选择了纵容。 纵容是溺爱的开始。 这是迟早的事情。 可我没想到,林枝枝却不依不饶。 我头一次见她如此激动。 “王爷说的对,天下众生,的确分高低贵贱,但您难道以为,住着明亮的宫殿,穿着华贵的衣服,就是高人一等了吗?” 听到这,不待崔恕有所反应,十三便赶忙上前拉她。 “林姑娘,王爷已经不打算再追究下去了,你别再说了。” 可林枝枝却一把挥开他的手。 “不!我偏要说!” 她紧盯着崔恕,目光灼灼。 “王妃在城中施粥的时候曾经说过,‘人命不分贵贱’,而王爷日日对着王妃的灵位说相思,怎么连她半分慈悲都学不会!” 我眉心一跳。 旁边十三的抽气声也冷得不能再冷。 林枝枝的一番话,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倘若换作旁人,恐怕崔恕早就将人拖下去砍了。 可林枝枝是女主角。 她是不一样的。 她的话会变成一把匕首,深深刺进崔恕的心房。 那个曾经只装着我一人的地方,会血淋淋的向她敞开。 然后她会走进去,再住进去,重新修好那间房子。 对此,我深信不疑。 所以我转过头,就看见崔恕缓缓眯起眼,目光森寒。 这是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十三肩膀一颤。 “王爷,属下这就将林姑娘带下去……” “不,让她接着说,”崔恕紧咬着牙,“我看林姑娘倒是对王妃颇为了解。” 面对崔恕难得的耐心,林枝枝不卑不亢,又道:“我知道王爷憎我厌我,可王爷知不知道王妃以前是如何待我的?” “她根本不认识我,却在施粥时见我瘦弱便多舀一勺肉汤给我,见我在路边多看了一眼书摊,便会上前将书买下来送我。” “王妃做的这一切,我想王爷根本不会懂。” “因为王爷你,只是个无心无爱的可怜虫罢了。” 话音刚落。 我看到林枝枝涨红了一张小脸,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此刻,她像这死气沉沉的庭院里的唯一活物。 她打破了我与崔恕爱情的死水。 也彻彻底底的打破了我们的爱情。 崔恕的唇角微微勾起。 我视线上移。 却发现,他的眼睛并没有笑。 而是在干枯的哭泣。 “所以呢?” “你是想告诉我,我的栀栀有多么善良高贵,而我却是个恶毒卑微的可怜虫,根本配不上她?” 林枝枝一顿,没有接话。 可崔恕这回是真的在笑。 我见他扶着廊柱,身体渐渐佝偻。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痛。 断裂的肋骨让他连呼吸都疼痛。 更何况,他现在是笑着撕开伤口。 林枝枝察觉到他的异常,向前伸手,却又犹豫着缩回。 “林枝枝,你能言善辩,那我便想问问你。” “既然我的栀栀那么好,为什么死掉的人却是她,而不是我,更不是你弟弟林宗耀?” 林枝枝忽然哽住。 她身子一晃,欲言又止。 “我……” 崔恕冷冷打断她,“——你也配提栀栀的慈悲。” 林枝枝脸色惨白。 我站得离她很近,便听见她的轻声呢喃。 “我弟弟已经知错了,他会改的,他只是被爹和娘惯坏了而已,我也会替他赎罪的……” “怎么赎罪?就像今天这样,又毒死栀栀的雪衣娘?” 崔恕嗤笑道,“林枝枝,你也是个可怜虫。” 朱漆廊柱飘下片片碎漆。 崔恕拿开手,指尖隐隐带着血迹。 “十三。” “属下在。” “将雪衣娘好生安葬。” “……是。” 他转身欲走。 谁知,林枝枝却忽然叫住他。 “王爷,对不起,我……” “——你该死,”崔恕头也不回的说,“你和你弟弟一样,都该死。” 林枝枝身子轻颤。 崔恕又添了一句。 “我也该死。” “因为我杀不了你们。” 夕阳西下。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即将消散。 我站在庭院的正中间,看着这满院狼藉。 崔恕走了。 我的少年郎啊。 经此一遭,他的心终于被林枝枝生生刺出一个裂口。 可他不能拔掉这把名为林枝枝的匕首。 因为那会血流不止,会死。 没人不怕死,他也一样。 他对我的爱,远不足以支撑他随我赴死。 而林枝枝鲜活的生命,很快便会让他心生向往。 真好。 爱是双向奔赴。 而不是生离死别。 所以,现在我眼前的林枝枝,也和他一样失魂落魄。 十三无奈的叹了口气。 “林姑娘,这次是你过分了。” 林枝枝回过神来,“我不是故意……” 她攥了攥自己的手指。 我偏过头,看着她苍白的辩解。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王妃的好……可我弟弟,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十三摇摇头,怜悯的看着她。 “林姑娘,你和我家王爷一样,都是可怜人。” “既然两位同命相连,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 说到这,他便提着鸟笼走向花池。 林枝枝连忙追了上去。 “十三公子,你这是要去……” “王爷命我将雪衣娘安葬,”他指指缀满花苞的栀子花丛,“林姑娘若没什么事做,不如上前替我搭把手。” 林枝枝感激的看了十三一眼,很快取来了锄头。 天色渐暗,黄土一泼一泼的盖在雪衣娘的身上,这雪白的小家伙便也像落花一般,消失不见。 我有些难过,却又心想,雪衣娘会不会和我一样,也变成魂魄呢? 这样它就可以有陪着我了。 不,还是不要了吧。 我想,但凡是与我有所关联的东西,总会被剧情慢慢抹去的。 我想他们好好的活着。 哪怕,其中代价是我被世界彻底遗忘。 因为我知道,与我相关的配角都会成为林枝枝的垫脚石。 就像现在,雪衣娘死了,林枝枝双手合十,向它祭拜。 紧接着,片刻的安静过后。 她就对十三说道:“十三公子,我想向王爷道歉,你能帮帮我吗?” 第18章 林枝枝向崔恕道歉 听到这话,十三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跟随崔恕多年,一向清楚崔恕的性子。 崔恕爱我如命,断不容许旁人拿我做文章。 而林枝枝刚才的举动,无疑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现在崔恕不追究,一半是因为身心俱疲,另一半原因,则是又想起我,伤怀不已。 身为崔恕身边最得力的侍从,十三本不该答应林枝枝的。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林枝枝清澈的眼眸,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摇头浅笑。 这一点都不奇怪。 十三当然不会知道,但是我却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没人可以拒绝林枝枝。 就算是崔恕也不可以。 她是全书的女主角,整个世界都会围着她转。 无论旁人是好是坏,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为她铺路。 所以,鬼使神差的,十三听到自己张开了嘴,说: “本来王爷刚才是要用晚膳的,可是因为雪衣娘的事情耽误了。” “王爷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再这样下去,他身子一定受不住的。” 林枝枝眼睛一亮。 “多谢十三公子!” 晚风里,我见林枝枝匆匆忙忙的跑向后厨。 她脚底的燎泡还在,背上的鞭伤没好。 明明她每走一步、每动一下,都该痛彻心扉。 可她却依然满心欢喜的走进了厨房。 油灯亮起,照亮一室炉灶。 一时间,我和林枝枝都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 这厨房,未必也…… 太空了吧。 但,我和她都明白。 这是府里下人们给她的下马威。 林枝枝白天做活来不及吃饭,晚上做完活却吃不上饭。 他们是故意藏起蔬菜鱼肉的,为的就是让林枝枝饿肚子。 好在,大米白面都储存在大缸里,很难挪动,只要这些粮食还在,以林枝枝的厨艺,就一定有办法做些吃的出来。 我静静的望着灯下林枝枝忙碌的背影。 她很快煮好一锅白面,因为没有配菜,所以端出来的就只是一碗白面。 她的样子有点寒酸,也有点可爱。 我想,等下她敲响崔恕的房门时,崔恕一定不会拒绝的。 因为我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我记得清我们之间的每一件事。 所以,当崔恕打开门,怔怔的看着林枝枝手中的白面时,我根本不觉得意外。 “怎么是你……” “我听说王爷还没用膳,所以特意煮了面来。” 林枝枝诚恳的说。 “王爷,哪怕您再恨我,也得先养好了自己的身体,才好折磨我。” 崔恕微微皱眉,有些语滞。 林枝枝就轻松一笑,带着自嘲的意思。 “不是吗?” “……把吃的放下吧。” 林枝枝显然没有料到,事情发展居然会如此顺利。 她顿了顿,走进崔恕的房间,把面放下,随后转身。 可崔恕却在这时淡淡开口。 “林枝枝,你别以为本王这是接纳你了。” “我这样做,是因为栀栀。” 是了。 ——我第一次给崔恕做吃的,做的就是一碗白面。 那年是他生辰,我听宫人说,生辰要吃长寿面,图个好兆头,于是溜进慈宁宫的小厨房,摸黑为他煮了碗面。 那碗面很简单。 面是我亲手和面擀的,硬邦邦的,也没有浇头和配菜,因为我根本不会热油炒菜。 那天夜里,崔恕躲在慈宁宫的墙下,默默吃面,一言不发。 我以为他是嫌我煮的面难吃,让他不必勉强,便要收回碗筷。 可崔恕却一下子躲开。 月光下,他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竟然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面好吃。” 他说。 “但是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不能间断。” “我怕中途面断了,辜负了栀栀的心意。” 我和他瞬间破功。 他笑了笑,叫我一起吃面。 可那碗面实在是太难吃了,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不小心吃断了一根面。 也许,这也为我注定的死亡埋下了伏笔。 回忆中断。 我看着崔恕低头吃着林枝枝煮给他的白面,良久无言。 这一幕太过安静和谐,以至于让我怀疑,几个时辰前,他们红着眼互相对峙的场景都是假象。 林枝枝忽然开口。 “王爷,刚才是我不对。” 崔恕握着筷子的手顿时一滞。 他没有说话。 林枝枝又道,“我不该那样说您……但,雪衣娘的事,的确不是我有意为之。” 我听见崔恕冷淡的笑了一声。 “是不是故意,有那么重要吗?” “就算不是故意,雪衣娘也回不来了。” “哪怕是故意,我也不能杀你们偿命。” “不是吗?” 一语双关的一句话。 林枝枝脸色微变。 她知道崔恕其实是在说我。 只有这点,她无法反驳。 热气腾腾的面汤逐渐冷掉。 崔恕木着脸放下碗。 “退下吧。” 林枝枝挣扎片刻,最后轻轻点头。 “……是。” 接过碗时,她眼睛不自主的扫过崔恕满桌公文。 凌乱的纸张四处铺开,却只有一支白玉簪子好好的摆在案前。 任谁都看得出来,崔恕十分爱惜这只珠钗。 我敏锐的发现,林枝枝的头不自然的歪了一下。 月光倾进窗户。 莹白的光芒正好照亮她头上的发簪。 那是她之前捡走的、我闲暇时刻着玩的小东西。 只不过,这两只发钗材质上虽然有天壤之别,外形上却很是相似。 白玉南珠虽美,却缺乏生气。 枯枝木头不够贵气,却俏皮生动。 恰似我与她。 她最终沉默的离开了。 回到柴房后,林枝枝并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卸下发簪,仔细收好。 随后,她缩进破烂的薄被里,低低自语。 “王妃娘娘。” 她突然唤我,让我不由得有些诧异。 可是,在听完她后面的话后,我却不觉得奇怪了。 “原来……爱是诅咒。” “是您让王爷变成这样子的。” “因为您,王爷他……当真变成个可怜人了。” 我微微一笑,想反驳而不能。 她说的不对。 崔恕并不是因为爱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是因为即将爱上你这个女主角,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此时此刻,身为局外人的我,自然比她更懂崔恕的爱。 第19章 林母登门 第二天。 清晨的露珠还凝在檐角,林枝枝便已握着扫帚扫到了月洞门。 我不用睡觉,所以早在院中等她。 现在,每天看着这个坚韧不拔的女主角渐渐融入王府,已成为我的必修功课。 这样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以前我看话本,每当看到女主角左右逢源,便只觉得幸福美满,而每当看到有人欺负她,则会隐隐扼腕。 可现如今,我的感受却和过去的自己天差地别。 果然。 这世上本就没什么感同身受。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死人的感受。 青石砖上零落的栀子花瓣沾着露水,林枝枝每扫一下,都像在扫一地浸湿的纸钱。 经过花丛时,我见她放下扫把,郑重合眼。 “雪衣娘,我从厨房给你带了吃的。” 她温声道,“这次,是你爱吃的粟米种子。” 说着,她便将那一小把米粒埋进土中。 “叮咚——” 一阵清风拂过,铜壶滴漏突然报晨,林枝枝被这清响惊得一颤,回过头,就瞧见迈过门槛的崔恕。 视线碰撞。 两人俱是一怔。 我率先看出崔恕的不自然。 因为他目光抽离得比林枝枝更快。 他望向屋檐,那里空荡荡的鎏金鸟笼正随风摆动。 他喉结滚动一下,却又立刻咽回想说的话。 林枝枝忽然站得直了些。 经过昨晚之事,她对崔恕有了很大的改观。 男女主间的姻缘就是这么奇妙。 他们既可以为了一条人命互为仇敌,也可以因为一碗白面关系破冰。 林枝枝很快鼓起勇气说道:“王爷,该进早膳了。” 崔恕眉心骤紧。 “本王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罢,他越过林枝枝,径直穿过回廊。 可林枝枝哪怕被无视也不气馁,反而碎步跟上去。 “王爷,等等……您不能不吃饭,如果您是不喜欢厨子做的菜色,我可以再去为您煮面吃——” 她抱着扫帚,膝盖发颤,却突然被阴影里伸出的一只脚猛的绊倒。 抬起头,惠姑姑冷冰冰的脸正对着她。 “林姑娘,”惠姑姑嗓音拖长,“身为下人,怎能对着主子拉拉扯扯?也亏了这几天王府要为王妃发丧,不宜见血,不然,像姑娘这样的,可是要被拖出去杖毙的。” 话音刚落。 走在前面的崔恕脚步就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扑在地上的林枝枝,动作犹豫。 我以为他会上前扶她。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僵直。 这是我一个人的赌局。 如果崔恕最终扶起林枝枝,我想,从今往后,我便不必再为他黯然神伤了。 因为没必要。 他走出痛苦的速度足够快。 林枝枝带给他的爱也足够多。 可是—— 崔恕并没有这么做。 我看到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波澜,却转瞬即逝。 “惠姑姑,管好她。” 他冷冰冰的丢下话走了。 林枝枝表情顿时变得尴尬。 她的嘴角僵了僵,随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惠姑姑,我只是想劝王爷好好吃饭……” 惠姑姑不屑道:“用什么劝?难道是想用美色不成?”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王爷吃不惯府中的吃食,才想着去给王爷煮碗面——” “林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这才来我们宁王府几天,就已经端着主人的架子了!” 惠姑姑说话像淬了毒,“王府的厨子都是我们王妃从宫里带来的,自打两位成亲时就在府中了,难道不比你更清楚王爷的口味?” 说到这,惠姑姑看向林枝枝的眼神更加厌恶。 “还不快些爬起来?府外有人找你。” “你若再不去,我便让人将那贱妇打发走了!” 林枝枝立马抬起头,“妇人?” “是个疯疯癫癫的疯妇!”惠姑姑道,“她非说自己女儿嫁了王爷当妾——老身想来想去,府里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好像也只有林姑娘你了!” …… 王府角门。 我飘在气喘吁吁的林枝枝身后,一路上瞧见下人们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刚刚那人就是她老娘?” “正是呢!那疯妇一来就在正门前叫嚣,幸亏没让王爷瞧见,不然冲撞了王妃的丧事,大家都不好交代!” “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我视线收回,看到林枝枝面色惨白,仿佛林母是比之前的崔恕还要恐怖的存在。 她很快钻出门去。 “娘!” 林母闻声回头。 “这王府的规矩是谁教的?大门边上那几个侍卫竟敢把我丢到这来!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是你娘?” 林母骂骂咧咧的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林枝枝神情窘迫。 她连忙向门边洒扫的丫鬟赔笑。 “姑娘别生气,今天我来替你干活。” “——哎哎!”林母一把拉住她,“林枝枝,你如今可是王爷的妾室了,怎么能自降身份和下人混在一起?” 林枝枝急得满头大汗。 她实在是太了解林母的性子了。 她的这对双亲,向来都是人们口中的“泼皮”、“流氓”。 他们既蠢又坏,还自以为是。 倘若现在她如实告诉母亲实情,只怕林母会当场闹起来,让局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与崔恕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所缓和…… 她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想到这,林枝枝便支支吾吾的说:“娘,我现在……还只是府里的丫鬟,并没有当上王爷的侍妾。” 林母瞬间变了脸。 “什么!” “你当初可是告诉我和你爹,你能爬上王爷的床,我们才放过你的!” “不然我为什么不将你卖给张员外,还能换些银子好为你弟弟打点关系!” 林母声音又大又尖,林枝枝慌忙捂住她的嘴。 “娘,你别急——” 她紧张的看了看两旁,见四下无人,才贴到林母耳边小声说,“我现在虽然还不是王爷的侍妾,但王爷待我却是极好的,还赏了我几贯钱……” 她把袖子里的荷包塞进林母怀中,“娘,你听我说,这件事你和爹必须听我的!” “皇家最看重礼节,王爷的意思是,等王妃葬礼结束,再抬我为妾。” “可若是您像今天这样,莽莽撞撞惊扰了王爷,说不定他就不喜欢我了,抬我进房的事情又要拖延……” 我叹了口气。 这些话,都是林枝枝对林母的假意逢迎。 我知道,以她的品性,断断不会做些奴颜媚色的勾当设法爬床。 她和崔恕的爱会很纯洁。 她是开在尘埃里的栀子花。 至于林母—— 自然便是那尘埃了。 “哎呀,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母从裤腰里掏出个纸包,强塞进林枝枝衣襟。 “你是大姑娘了,要自己想办法抓住男人的心,娘就帮你这一次。” “说起来,你还得谢谢为娘给你生了个弟弟做靠山——这是你弟弟以前从花柳巷里带回来的媚香散,只要趁热泼在茶中,保准那鳏夫……” 纸包边缘渗出诡异的红色,衬得林枝枝脸色愈发苍白。 林母拍拍她的肩膀。 “我和你爹,坐等你的好消息!” 第20章 林枝枝下毒被抓现行 林母被林枝枝打发走了。 她的到来给林枝枝添了不少麻烦,甚至害她手里的活计又多一件。 我飘在林枝枝身边,看她很不好意思的向刚才那丫鬟赔罪。 “姑娘,地我帮你扫,你快去休息吧。” 谁知那丫头毫不领情,反而嗤她一声。 “什么叫‘帮’!你娘耽误了我干活,活该你来替我!” 边说着,她还指指屋檐下的水盆。 “都怪你们误事,我还有两盆衣服没洗完!” 林枝枝局促的抠抠手指。 “衣服给我吧,我来洗,”她轻声说,“都怪我,让姑娘为难了。” 太阳将树影照得婆娑,斑驳遮住林枝枝的双眼。 此时此刻,我想我是同情她的。 她的家庭就像是个泥潭,深不见底。 而她,明明想要上浮,却反复沉底。 甚至是林宗耀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心一阵刺痛。 关于这点,我并不想原谅她,却必须原谅她。 因为她也只是个被父母洗脑的可怜人罢了。 身为女主角,林枝枝本该是世界的中心。 但身为姐姐,她却始终要被弟弟踩在脚下。 不过没关系。 很快,她的前路就会一片光明,崔恕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林枝枝,你听到了吗? 我心说。 那些想拉你下水的恶毒父母,和吸你血的杀人犯弟弟,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总有一天,崔恕会为了你的幸福亲手除掉他们。 而不是为我,报仇雪恨。 …… 扫完角门,林枝枝便坐下来洗衣。 此时,前院来往的宾客渐渐少了些,我坐在林枝枝旁边的空板凳上玩水,就看见银朱忙里偷闲的回了后院。 她一眼就瞧见埋头苦干的林枝枝。 眼下,林枝枝正绞着一件素白中衣,看大小纹样,正是崔恕的。 银朱眉头一皱,顿时有了主意。 这丫头。 我暗自叹气。 她是魏家的家生子,跟着我的时间虽然不长,对我却是忠心耿耿。 她和惠姑姑一样,都是话本里反派恶女的角色。 我看她假惺惺一笑,走上前来。 “林姑娘,你身上伤还未愈,不该做这么重的活,不如我来帮你吧。” 林枝枝警惕的打量她一眼,摇摇头,“多谢银朱姑娘,但是不用了。” “大家以后都在王府当值,你又何必跟我客气?” 假模假样的客套了一番,银朱二话不说就来抢林枝枝面前的水盆。 可林枝枝本就体格娇小,身上又有伤,哪里是银朱的对手,银朱一用力,一整盆皂角水便都被她撞翻了。 顿时,水泼了林枝枝一身,皂角沫溅上她新结的痂,剧痛。 “呀!” ——但这尖叫并不是林枝枝的。 银朱瞪大眼睛,忽然指着林枝枝的胸口叫起来。 “林枝枝,你私藏了什么东西!” 林枝枝面色大变! 她忙从怀里掏出母亲给她的纸包,可里面红色的药粉遇水即化,妖艳粉红瞬间晕染满盆衣衫。 “这是误会!银朱姑娘,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枝枝想要扑上去抢救衣服,却被银朱扭着腰往人多的地方跑去。 “快来人啊!” “林枝枝心肠歹毒,想往王爷的湿衣裳里浸毒药!” 下人们很快汇聚过来。 我见林枝枝小脸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这件事,她几乎没有辩解的余地。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崔恕和惠姑姑一前一后的赶到现场。 崔恕的脸色并不好。 惠姑姑察言观色,便在边上当起了他的传话筒。 “你们一个个的,都放肆!” “王妃尸骨未寒,王爷伤心欲绝,如今王府最需要的就是后宅安宁!” “可你们呢,莫不是把老身教的东西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惠姑姑刚说完。 呼啦啦—— 满院下人瞬间跪了一地。 只有银朱膝行而出。 “奴婢不敢烦扰王爷!可是,王爷请看!” 她抖开水盆里一件被染粉的中衣,“这是王爷的贴身衣物,而林枝枝却将此物浸泡在毒水之中,若非奴婢及时发现……” 话毕。 崔恕目光一横,转头看向林枝枝。 “——你自己说。” 林枝枝仰头望着崔恕逆光的身影。 “王爷,这不是毒药。” “那这是什么。” 林枝枝艰难的咬唇,“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不会做谋害王爷的事!” 崔恕眉心紧锁,语气里带着厌倦。 “那就验,”他说,“把十三叫来。” 我看出崔恕耐心已达上限。 因为他正反复摩挲着手中的白玉南珠。 然而,惠姑姑却忽然上前一步,道:“王爷,不必请十三公子来。” 她冷笑一声,随后勾着指头挑起那件湿衣,左右看了看,便靠近一闻。 “回王爷,”惠姑姑微微颔首,“您可信老身的话?” 崔恕皱眉,“本王视惠姑姑为长辈,自然相信姑姑的话。” “好。” 惠姑姑一扯嘴角,猛的将那湿衣砸在林枝枝脸上。 顿时,啪的一声,尤比一记耳光更为响亮。 林枝枝被湿衣抽得小脸通红。 反观惠姑姑,却是容光焕发。 “老身愿以全部身家和职位为林姑娘作保!” “这衣服上的红水,并非毒药。” “而林姑娘,也的的确确没有谋害王爷之心!” 第21章 这是她对王爷的谋算 林枝枝捂住自己的脸。 她的样子很好看,身躯娇小,浑身湿透,楚楚可怜。 “惠姑姑,多谢……” 林枝枝嗫嚅道。 她脸上红痕未褪,眼里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模样我一看就知道,一定是她又天性大发了。 林枝枝天生纯善,几乎想不到任何人心险恶。 现在惠姑姑出手帮她,她根本不会去想其中的缘由,只当是自己先前对惠姑姑的善意有了回报。 林枝枝的成分极其简单。 她是女主角,她的行为很好被理解,也很好被拆解。 她是受苦与真善美的集合。 只要这样想,无论她遭遇怎样的不公,事后又得到怎样的结局,我就都不会奇怪。 我托腮,静静等待事情反转。 就连崔恕也不解的看着惠姑姑。 “……既然不是毒药,那就散了吧。” 他道。 我觉得崔恕的话里有点息事宁人的意思。 这或许是他对林枝枝不动声色的保护吧。 只可惜,下一秒。 他和林枝枝的希望瞬间落空。 “——王爷,且慢。” 惠姑姑突然翻脸,“这水里的东西的确不是毒药,可林姑娘虽然没有谋害王爷之心,却有谋算王爷之心!” 崔恕眼光一沉。 惠姑姑立刻撕下脸上虚情假意的面具。 “王爷,老身在宫中待了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药粉没见过!这所谓的毒水呈现粉红色,又伴随阵阵异香,分明就是——” “媚药!” 我比惠姑姑更先说出这个答案。 她和林枝枝脸色一红一白形成鲜明对比。 “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林姑娘倒是说说,事情是怎样的?” 惠姑姑用帕子掩住口鼻,仿佛林枝枝是什么秽物一般。 “林姑娘若是不服,大可以寻只野猫来试试这药的威力!” 顷刻间,院中唏声一片。 下人们站得很紧,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林枝枝围在里面。 而崔恕就站在唯一的风口处。 他逆着光,也发着光,仿佛是林枝枝唯一的救赎。 可他却冷着脸,目光紧锁林枝枝。 “解释。” 最终,崔恕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我看得很细,便觉得悲戚。 如果没有产生过希望,那失望根本就不会存在。 崔恕是因为相信过林枝枝,所以才会感到背叛的。 而我—— 我是因为还爱着崔恕,所以才会感到痛苦的。 我转头望向林枝枝。 她仰着脸,久久注视着崔恕,目不转睛。 “王爷……不信我?” 崔恕面若寒霜。 “你弟弟杀了本王的王妃。” “本王,为何要信你?” 林枝枝苦涩一笑。 她摇摇头,再次重复,“不是我。” “她撒谎!” 就在这时,之前洒扫角门的丫鬟忽然跳了出来。 她手指着林枝枝,眼神怨毒到极点。 “我今日在角门当值,听到了她和她娘在鬼鬼祟祟的说些什么!” “她们声音很小,我没全部听见,但是隐约听见了几句,说什么……‘爬床’、‘多亏了你弟弟’,还有‘鳏夫’什么的……” “她们一家没一个好人,今天这腌臜事,分明就是她们早就算计好的!” 林枝枝瞳孔震颤。 她深深望着崔恕,一边摇头,一边膝行两步,似乎是想靠近他。 可崔恕却猛的拔出佩剑。 他的手很稳,剑尖悬在林枝枝的眉心,分毫不差。 倘若林枝枝再敢上前…… 那她必死无疑。 “不是的!这药是我娘硬塞给我的,我从未想过……” 崔恕挑眉。 “林枝枝,多亏了你弟弟杀了栀栀,你如今才有机会来爬本王这个鳏夫的床……我说的对吗?” “鳏夫”二字如利刃劈开空气。 四下无声。 可我却嗅到一丝腥甜。 那是崔恕的嘴唇。 他字字句句尖锐如刀,不仅刺伤林枝枝,也刺伤自己。 但林枝枝突然不辩解了。 她跪在原地,就那么看着崔恕。 “既然王爷不信我,昨晚又为何要吃我煮的那碗面?” 崔恕表情一滞,却很快恢复满脸憎恨。 “昨夜那碗面……也是算计?” 林枝枝顿时笑起来,酒窝里盛着破碎的泪光。 “王爷觉得是算计,那便是吧。” 说完,她不顾规矩当众站起,转身欲走。 “王爷要杀要剐随意,只是奴婢还有活计还没做完,先行退下了!” 她伸手去捡那件被染红的中衣,弯下的腰佝偻得好像被人戳断脊梁骨。 我到底该怎么想林枝枝呢? 此时此刻,我心里忽然产生这样的疑问。 她如今被千夫所指,活得没了人样,只为背负一个本就不属于她的罪名。 这些都不是她应得的。 可这些事情却都能帮助她代替我。 就像现在。 林枝枝受尽众人的羞辱,却在捡起衣服的瞬间,目光一柔。 被皂角水泡皱的手指轻轻抚过衣服的袖口,那里正袖着一小朵栀子花。 那是我的杰作。 我本不善女工,那朵栀子花自然绣得平平无奇。 可当时崔恕看了,却十分欢喜。 因为那是他求着我绣给他的—— “栀栀,我今日上朝,父皇见新科状元郎袖口磨损,便要赐他一身新衣,谁知却被拒绝了。” “什么?抗旨可是死罪,状元他怎么敢的!” 崔恕笑着剥了颗葡萄塞进我嘴里。 甜蜜蜜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 “因为状元说,那袖子上有他乡下娘子亲手绣的花样,千金不换。” 那天的葡萄可真甜啊。 我笑着回忆。 然而,更让我觉得甜蜜的,应当是崔恕温柔的笑眼。 “栀栀,我也要。” “……你要什么?” “我也要娘子亲手给我绣的袖子。” ——这中衣上的绣纹就是这么来的。 可现在,那朵栀子花却因为衣服刚才被反复摔打而磨损,不仅开了线,甚至都快要散架。 林枝枝忽然道:“你们谁有针线?” 崔恕烦不胜烦的说:“你又要做什么。” “我要把王爷的衣裳补好。” 林枝枝坦坦荡荡的说,“这衣服上的栀子纹散了,如果再不缝补,恐怕上面的线就要脱光了——我想,王爷也不想王妃留下的图样就这么消失了吧?” 第22章 她缝缝补补,试图补全他的心 沉默。 我平静的注视着眼前的这场闹剧,忽然感觉,自己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气氛僵持。 崔恕没有立刻答应林枝枝,而是丢开剑,一把攥住林枝枝的手腕。 “——够了!” 我看见两只苍白的手腕互相交叠,可见崔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林枝枝伶仃的腕骨。 这本该是狠戾的一幕。 可不知为何,这叠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两只手,却让人越看越觉得相衬。 崔恕的手很宽很大,只要他不那么凶狠,林枝枝细细的手腕包在他掌心,便像一枚稀世珍宝。 所以,无论崔恕此刻说些什么狠话都不重要。 反正,林枝枝总会成为他的绕指柔的。 “你以为学她煮面,就能代替她?” “你以为学她缝衣,就能取代她?” “林枝枝,你算计我可以,却不能拿栀栀来算计我!” 林枝枝疼得吸气,却倔强的挺直脊梁。 “我从没想过代替王妃!” “那你为什么要和栀栀做一样的事情!” 崔恕每说一句话便逼进一寸。 林枝枝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身后是种满栀子花的花池。 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忽然,一阵风来,带起满园暗香和春日暖意。 林枝枝浑身湿透,被风一吹,自然发抖。 而我,却随她一起,只觉浑身发冷。 林枝枝以为崔恕是在羞辱她。 可我却看到崔恕是在依赖她。 这也许很难理解,但是,我想问——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把自己死去爱人的身影,投射到仇人的身上? 至少我不会。 但崔恕已经开始沉沦。 他开始从林枝枝的身上反复窥见我的影子,回味我们昔日的恩爱。 原来,我才是破烂的树枝。 我已死且蒙尘,却注定支撑起一朵纯白皎洁的栀子花在我枝头开放。 “因为羡慕啊……” 忽然,林枝枝开口了。 她声音甜美轻盈,与满庭芳再相衬不过。 “我羡慕王妃,从出生起就是空中明月,哪怕到街上施粥,裙角都不会沾灰。” 她指尖再次抚过崔恕的袖口。 “可我更羡慕这世上,有人二十年如一日的把她捧在掌心。” 崔恕像是被烫到般突然甩开林枝枝。 我看清他眼中的无所适从。 他在挣扎,在抗拒。 他挣脱不了我对他的束缚,所以,他在抗拒林枝枝。 可这未尝不是一种对我的抗拒。 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尸体还躺在王府的灵堂,供人瞻仰。 这几天,他天天都会去看我,替我描眉梳妆。 因为冰棺温度极低,再加上死后的尸僵,我的肤色逐渐变冷变白,并且越发的不容易上妆。 崔恕没办法,只好将我的妆容越画越浓。 我想,现在的我应当勉强还算是美的。 虽然妆容艳丽不似活人,但我好歹还像个美丽的纸人。 可是。 如果时间过得再久一些呢? 冰棺不是万能的,我终有一天要被下葬。 等被埋入地下,我会腐烂,会发臭,那张曾被崔恕亲吻的嘴唇也会被虫蚁吃空。 到时候他就能挣脱我了。 到时候,他就能穿上一件他的娘子亲手新绣的衣服了。 可他却对林枝枝说: “林枝枝,你也配得到爱?”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林枝枝最脆弱的地方。 我见林枝枝飞速红了眼眶。 “王爷,不是位高权重之人才配得到爱,蜉蝣也有蜉蝣的活法。” “你的活法就是深爱你的畜生弟弟和爹娘,却根本得不到他们的爱,所以试图来吸取别人的爱吗?” 崔恕嘲讽挑眉,转身退开。 可他的眼神却还粘在林枝枝的身上。 是不舍?还是想看林枝枝的笑话? 我不知道。 然而。 半晌过去。 林枝枝却并未如崔恕所愿,脸色变白。 她依旧含泪,也依旧微笑。 “得不到爱,不是我的错。” “而我爱我的弟弟和爹娘,也不是我的错。” “我虽然出生贫苦,日日都要为生计奔波,但我却知道,爱是没有道理的,是不能被阻挡也不能被计量的。” “错的是王爷。” “因为王爷你,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 阳光晒干地面上的水渍。 我飘在林枝枝和崔恕的中间,默默鼓掌。 林枝枝说得很对。 非但如此,她甚至预言得也很对。 爱不能被计量,所以崔恕曾经对我的爱完全没有重量和厚度。 但是爱不能被阻挡。 所以崔恕迟早会爱上她。 崔恕没再说话了。 他愣在原地,他身后的下人们也一动不动。 全场只有林枝枝,从容不迫的捡起崔恕的中衣,转身离去。 银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王爷,您不能就这么放过那个贱人!哪怕水里的东西不是毒药,但她谋算王爷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有了银朱的铺垫,惠姑姑也上前劝道:“王爷,倘若您今日就这么放过了林姑娘,那恐怕以后王府后宅……会变得难以管束。” 下人们面面相觑。 我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深知惠姑姑的话只是临场发挥。 这个世界,是为林枝枝精心编排好的舞台。 宁王府后院一向衷心太平,这是人人都清楚的事情。 托这些人的福,我生前几乎没在后宅琐事上犯过难。 曾经的我,还以为这是因为我待人随和,善有善报。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如今的剧情,书里设定好让他们一致对外林枝枝,深度刻画她坚韧小白花的形象。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却轻易的架住了崔恕。 他皱皱眉,喉结艰难的滚动。 “待她补好了本王的袖子,本王自然会罚她。” 惠姑姑厉声呵斥:“王爷,会补袖子的仆妇王府里遍地都是,就连老身也是宫中绣坊出身,何必让那腌臜货色来补王爷的衣袖?” “本王……” 我看见崔恕还想说些什么。 可院外侍卫的吼声,却突然撕裂这僵直的空气。 “报——!慈宁宫急召!” 崔恕脸色骤变,立刻走上前去,“是不是皇祖母那边出什么事了?” 侍卫摇摇头。 “回王爷,属下不知,只知太后急召王爷入宫,十万火急!” 第23章 崔恕在等我醒来 王府的马车飞速驶向皇宫,一路畅行无阻,不一会儿就到了慈宁宫外。 我飘在崔恕身边,见他额前发丝微乱,看来也是心急如焚。 我和他一样。 皇祖母贵为太后,做事一向沉稳有度,难见一次急召,真不知事情是喜是忧。 然而,因为太过焦急,我竟丝毫没有注意到,林枝枝居然因此又逃过一劫。 当她遇上解不开的死局,世界就会为她找到一个无痛脱身的办法。 也许,哪怕那天遇上林宗耀那般兽行的人是她,她也一定可以全身而退吧。 可我没有多想,只是紧张的跟着崔恕进入殿中。 慈宁宫墙下的栀子花开得正好,可殿内的药香却比我记忆中的更苦了。 我看到皇祖母靠在锦榻上,白发苍苍盘成发髻,压得她脖颈低垂。 崔恕忙上前请安。 “皇祖母,恕儿不孝,今日来迟了!” “起来说话。” 皇祖母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我心里忽然升起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龙头拐杖猛的杵地,沉重的闷响惊得我魂魄一颤。 “哀家听说,你府中新进了个会绣花的丫头?” 崔恕整理衣袍的动作顿时停在半空。 “……不过是个下等丫鬟,何劳皇祖母上心。” “哼,你还和哀家撒谎!” 皇祖母突然将一方丝帕丢在地上,我仔细一看,发现那正是林枝枝之前偷拿王府丧服绣的双面绣。 想不到皇祖母的手段如此了得,连这都查到了。 “——双面绣的栀子花,手艺巧,心思也巧,倘若放在宫里,想必定是个走得远的。” 崔恕的喉结动了动。 “……哪怕她绣得再好,也不及栀栀半分。” “你竟还拿她跟哀家的栀栀作比!” 皇祖母激动的咳嗽起来,“哀家已经查过了,此女心思歹毒,伙同她弟弟害死栀栀,可你却说什么要让她入王府赎罪——” “咳咳……你这竖子!你难道以为这是对栀栀的深情?不,哀家告诉你,大错特错!你这是往栀栀的心口扎刀子!” 越说到后面,皇祖母的咳嗽声就越重。 我急得团团转,只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崔恕赶忙扶住皇祖母,甚至不顾她连连打来的拐杖。 “皇祖母放心……孙儿将林枝枝留在府中,只是为了折磨她,并没有别的想法,更不会受她蛊惑——呃……” 崔恕有伤在身,直挺挺挨了两棍,自然是疼的。 我见他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凉气,皇祖母瞧了,便也心疼起来,说话软了些。 “恕儿,皇祖母不怪你,只是恨你糊涂。” “栀栀去了,你往后总是要再娶的,倘若王妃之位暂时定不下来,选几个通房进府,也不是不行。” “京中贵女数不胜数,如果你后面动了心思,皇祖母肯定不会拦你,只是现在不行,那个林枝枝更不行。” 崔恕忽然转向皇祖母,目光里满是坚决。 “皇祖母,孙儿曾对慈宁宫中的菩萨起誓,”他直指案前金佛,“恕儿此生,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生不会纳妾。” 崔恕话音刚落。 我便悲伤的看向他。 此时,香炉里一支线香正好燃尽,轻轻落入香灰,惊起一蓬飞尘。 崔恕说他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信。 说他终生不会纳妾,我也信。 因为这些承诺都不是给我的,而是留给他的女主角的。 他的一双人是林枝枝。 而我又算什么东西? 我是他向上苍许愿时的一个漏洞,享受过他生命里漏出来的一点爱意,就该退场了。 但他毫不自知,只留我一人烦恼。 皇祖母叹了口气。 “你当哀家愿意提这事?前日养心殿议事,太子一党参你‘耽于私情不思朝政’的折子,摞起来科比当年栀栀的嫁妆单子还厚!” “那就让他们参。” 崔恕猛然转身,走向佛像。 我见他执起三柱新香,神情诚恳,仿佛最忠诚的信徒。 “菩萨,求您显灵。” 崔恕轻声说。 “已经好几天了,栀栀还没醒。” “求您给我些征兆吧,我真的没办法了。” “只要您肯帮我……这次,我到死都供奉您。” 簌簌香灰落在崔恕指尖,我不知道他觉不觉得烫。 他供香,磕头,一次比一次重。 可我却听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刚刚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苍啊。 何苦让我的爱人来折磨我呢。 我此生最大的痛苦,也许根本不是死亡,而是见证崔恕对我的爱,随着我的死而一起死去。 这种感觉没人会懂。 以前我也拜过菩萨。 崔恕南下治水的时候,我日日都在烧香拜佛。 洪水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有去无回。 所以我当时就跟菩萨说,只要菩萨能许崔恕一生平安喜乐,我愿用我的命换。 没想到,现在我的命真的被换走了,崔恕的后半生都会平安喜乐的。 我该后悔吗? 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一直站在崔恕的身后。 阳光照进殿内,万丈光芒穿透我的身躯。 崔恕跪得太久,起身时稍有踉跄。 他爬起来,站直,正好与我并排。 我们俩,一高一低,手背紧贴,就这么站着,望着高高在上的菩萨。 当年,一拜天地,我们也是这样并肩而立。 那天我紧张,拜天地的时候绊了一下,喜帕险些落地。 他怕我出丑,就伸手一扶。 满堂宾客大笑,都说新郎官等不及要掀盖头了。 我羞红了脸,小声嘟囔:“他们真讨厌,乱说嘴。” 可崔恕却用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栀栀,你说的不对。” 我一愣,“我说的不对?” “对。是你说的不对。而不是他们。” 那时候,崔恕轻轻的笑声响在我耳畔,远远压过了司仪的高唱。 “他们没说错。” “因为我的确等不及,想掀你盖头了。” 天光渐暗,画面重叠。 皇祖母的龙头杖再次杵地。 “恕儿,瞧你现在疯成了什么样子……” 她惋惜的摇摇头,长长叹气。 “栀栀再也不会醒了,你又何苦说这些疯话徒增伤感。” 皇祖母明明说的很对。 然而,崔恕却神情严肃的说道:“皇祖母,我没疯,栀栀她——” “她迟早会回来的。” 第24章 崔恕向林枝枝低头 很快,时间以至傍晚。 皇祖母没留崔恕在慈宁宫用饭。 她还没有从失去我的悲痛中走出来,自然没法接受疯疯癫癫的崔恕在她面前提起我。 马车载着我和崔恕回到王府。 我把头探出车窗,看见黑云密布,细细密密的毛毛雨穿过我的身体。 然后,崔恕忽然就说了声,“好大的雨。” 我并不觉得奇怪。 其实雨不大。 但是,天色渐晚,回忆泛滥,我和他都有那么多的遗憾。 他没带伞。 王府的门前,也再没了我执伞等他回来。 接崔恕下车的人是十三。 我不由得替崔恕松了口气。 倘若现在来的是惠姑姑,恐怕他是清净不了的。 “王爷,您回来了。太后娘娘那边……可还安好?” “什么事都没有。” 崔恕三言两语将事情揭过,又问道:“林枝枝呢?” “……林姑娘一直在柴房补衣服,”十三欲言又止,“属下……没见她出来过。” 崔恕勾了勾唇。 这个笑很模糊,我看不出其中的意思。 “呵,她倒是尊贵,还得本王亲自去见。” “那属下这就让林姑娘去王爷的门前候着。” “不必,”崔恕说,“本王倒想看看,到底是何等的绣技,能让她闭不见人!” …… 我跟着崔恕来到柴房。 一路上,他步伐飞快,犹如一个焦急的情郎,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自己心上的姑娘。 小雨还在下,虽然不大,但也会淋湿肩膀。 我没管崔恕。 因为管不了,也不想管。 我想,我心里应当是有怨气的。 半个时辰前,他分明还对着佛像追忆我们的过往,结果一转头,他的心思却又放在了林枝枝的身上。 吱呀—— 房门打开,光照进来,照亮林枝枝花瓣似的小脸和嘴唇。 此时此刻,她刚好补完崔恕的袖子,正用牙齿咬断袖口的线头。 我和崔恕皆是一愣。 因为我和他都看到了,林枝枝手中的衣袖,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她将我的绣样改了。 我没再往柴房里进。 我飘在门口,明明只是个魂魄,感觉不到冷,却还是觉得冷彻心扉。 哦,不对。 我连心都没有。 我的心早就停跳了。 所以,为什么要难过呢? 林枝枝的绣功,明明比我好上太多。 她将我绣歪的花瓣改成了花苞,顿时,原本略显生硬的栀子花,瞬间就变得鲜活起来。 我当然知道我绣的花不好看。 我其实是个很笨的人,可我嫁的人却是个王爷,还是高高在上的宁王爷。 京城权贵的当家主母,个个儿手段一流,才情技艺样样不落。 而我,样样不会。 我当初绣好这袖子的时候,崔恕穿着赴宴,有人便笑问,王爷袖子上可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多丢人啊。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宁王妃绣花奇丑无比,把好好的栀子花绣成一团废纸。 可崔恕却当场打了那个人的脸。 “本王娶了王妃,自然是让她来享福的。倘若她工于绣花,岂不是说明我宁王府委屈了王妃?” 我曾因为别人的嘲笑掉过眼泪。 但崔恕对我的呵护,却让我幸福了很久很久。 然而,林枝枝稍微出手,便轻描淡写的将这份幸福给抹去了。 我久久不能回神,而崔恕已经目眦欲裂的冲了上去。 “你为什么要改栀栀的绣样!” 他一把抢过衣服,甚至没留心林枝枝尚未松手,结果就是将人带摔,林枝枝好不可怜的跪在他脚边。 “我是看着王妃的针脚错了不少,索性便改了……” 她轻轻咬唇,显得有些委屈。 “而且,旧时花谢,枝头上总会开出新花。” 我低下头,看着崔恕的袖子。 不得不承认,林枝枝改的图案很是精美。 互相依偎交缠的两个枝头,各挂一簇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寓意极好。 这样的图样拿出去,京中贵人定会人人称赞。 我猜都猜得到。 “王爷,王妃绣的栀子花太过单薄,风雨来了容易折断,而我这样一改,哪怕再有风雨,花枝也会相互依靠、不惧风雨……” 林枝枝絮絮叨叨,我看出她十分认真。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崔恕却突然吼道:“风雨?林枝枝,你好大的口气,还敢提风雨二字!如今这府里的风雨,不都是你们一家人带来的吗!” 林枝枝瞳孔骤缩。 她脸上柔和的表情瞬间变得难堪。 我知道,她不是那般心思深重之人。 她只是好心干坏事,只是恰好修改了我拿不出手的针脚,只是恰好剥夺了又一个崔恕怀念我的理由。 崔恕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没有咄咄逼人的继续说下去。 因为,没必要了。 林枝枝颤颤巍巍的看他一眼,“王爷,您若不喜欢我改的图样,我可以重新再改回去,我有办法的……” “改回去?”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崔恕忽然笑起来。 他盯着林枝枝,手中紧握衣服。 “林枝枝,我真羡慕你,活得如此轻松。” “林宗耀杀人,你说你来赎罪。雪衣娘被毒死,你说你会补偿。现在栀栀的绣样面目全非,你又说你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把线拆掉,再用你的手仿照栀栀的针脚绣一个赝品。是每天对着空鸟笼拜拜,浪费一把种子。是打着来王府当牛做马的旗号,破坏栀栀留下的每一件东西。” 说到这。 我见崔恕的眼中也漫起雾气。 他没有哭,声音却染上一丝哭腔。 “林枝枝。” “你如果真的有很多办法,那我当真想问一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栀栀活过来?” “只要你能做到,能实现我的愿望,我的命,就都给你。” 柴房里一片死寂。 林枝枝看着崔恕,久不能言。 崔恕静静与她对视,手里的衣服越攥越紧。 最后,他的手缓缓松开,像是死心一般,转过身去。 “林枝枝,你放过我吧。” 低头是爱人的一部分。 崔恕终于向林枝枝低头了。 我想,他们的故事很快就会有新的进展了。 第25章 他所谓的折磨就是为她遮风挡雨 崔恕没有继续哀求林枝枝。 有些事情,点到即止就好。 再多了,就对不起他们相爱相杀的关系了。 我想,小说都是这样写的,我这本也一样,剧情一定不会让男主轻易拜倒在女主角的石榴裙下。 因为那样平坦的爱情实在是太无趣了。 正如被抹杀的我一样,如果我的爱不是波澜迭起,那我这个人,就毫无存在的意义。 我飘在崔恕身边,看着他拿起衣服去了我的灵堂。 一路上,毛毛细雨渐渐连成珠帘,越来越吵。 我忍不住对他说:“阿恕,回去吧,这里冷。” 可崔恕根本不会听见。 此时此刻,灵堂里安静空旷,雨声反复回音,只剩烛火摇曳。 崔恕再次席地而坐,额头靠在我的棺边。 我坐下来,轻轻的抱住他。 虽然失去触觉,但我依然感受到崔恕的颤抖。 他的头低垂着,脸埋在那件改了绣样的衣裳里。 衣服还湿着,遇水无痕。 我没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哭了。 我和他,相爱已有十年。 十年,多难走的一条路啊,一个人的生命中能有几个十年? 很遗憾,我只有两个,还走得如此艰辛。 而更遗憾的是,抹掉这十年的感情,却只需要作者的了了几笔。 窗外雷声阵阵。 珠帘玉幕之后,便是暴雨将至。 灵堂外,白幡随风狂舞,雨滴砸在上面,声响如鬼哭。 林枝枝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她不顾脚底好不容易结痂的燎泡,赤脚踩过青石路,衣服下摆沾满泥浆。 起初,崔恕并没有察觉,是我先听到了动静。 我探出头,就瞧见雨里匆忙来去的林枝枝。 她抱着一捆从柴房里翻出来的油毡布,垫脚去够高处快要被风吹走的灵幡。 “不行,要系紧些……” 她轻声自语,崔恕却突然闻声。 他猛的推门而出,一举一动比我更像鬼。 林枝枝被他吓得瞬间滑倒。 她摔进积水,又被暴雨呛得咳嗽。 崔恕瞥她一眼,“滚。” 可林枝枝却坚持爬起来道:“不、不行……灵幡……王妃的灵幡要被吹走了……” “人都死了,要这些虚礼有何用。” 雨中,崔恕的声音分明比冰棺还冷。 但他的手,却已经攥住林枝枝的胳膊。 我看见他手指无意识的收紧。 随后,不出我所料,崔恕果然将林枝枝拖进了灵堂。 噼啪—— 我灵前的炭火忽然爆了个火星,恰到好处的打破他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林枝枝烘着冻僵的手指先说:“王爷怎么不回自己房里去?” 崔恕拨弄炭火的手一顿。 “整个王府,都是本王的家,本王想在哪就在哪。” 铁钳在灰烬中翻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从这里到花厅,再到书房,要经过一座石桥,然后再穿过春雨亭,才到我的寝殿。” “这一路实在是太远了。” “没人来接我。” 我不免有些难过起来。 林枝枝坐得离崔恕不近,两人之间还有一人之隔。 我于是坐在那里,侧头把脸贴在他肩上,像钻了个空子。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我以前说的。 那时我们新婚燕尔,我耍赖说宅子太大,我走不动路,要他接我去这去那。 他自然是答应的,还真的亲自背我回寝殿。 可这番话,林枝枝听后却是一笑。 “原来王爷住宫殿也有烦恼啊——我的家,可是七步就能走到头了。” 她缩缩脚趾,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崔恕扭头看来。 眼下,林枝枝浑身湿透,身体曲线暴露无遗。 还有她的脚,白生生的,晾在空气里,没有穿鞋。 崔恕触电般立刻回头。 “……为什么不穿鞋。” 林枝枝坦坦荡荡,“我只有一双鞋穿了,倘若弄湿了,明日干活就没得穿了。” 然而,话音刚落。 她却猛然明白了崔恕的意思,耳根子一红。 我维持着靠着崔恕的姿势,默默微笑。 这么快就开始气氛升温了吗,真当我是死的? 我视线移动,锁定冰棺。 我的尸体躺在那,安静得像个装饰。 好吧,难怪没人顾及我的心情。 崔恕动了动。 我见他避开我的亲近,然后脱下外袍,丢给林枝枝。 “穿上。成何体统。” 林枝枝红着脸,顺从的照做了。 崔恕的衣袍很长,下摆直直罩住她脚面。 她抱住自己,也抱住这件带着崔恕体温的衣服,继续说道: “我的家不仅小,而且还漏雨,下雨天的时候都不敢煮粥,因为水汽和雨水会打湿被褥。” “每次下雨,娘就会把家里唯一一个不漏雨的床位让给我弟弟,让他睡那里,让我站着睡。”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到底是不是爹娘亲生的,我觉得自己像他们捡回来的孩子。” 林枝枝说到这。 啪的一声。 崔恕忽然扔下铁钳。 “既然你觉得他们对你不好,那你又为什么要帮他们说话。” 他声线冷硬,却没说重话。 林枝枝叹了口气。 “他们也对我好过,更何况,我是姐姐,当然要照顾好弟弟。”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间恩仇,也都要一一回报——这是我听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说的。” “所以,王爷请放心,曾经王妃的仇,我会替我弟弟来扛,如今王爷的恩,我也会亲自来还。” 说着说着,她站起身来,望向窗外。 “雨变小了,我该走了。” 灵堂门扉半掩,烛光昏黄温暖。 我见崔恕冷不丁嗤笑一声。 现在的他,显然并不赞成林枝枝的话,也不欣赏林枝枝的伟大。 “林枝枝,多亏了你的道貌岸然,我才能毫无愧疚的折磨你。” 我摇摇头。 崔恕还不明白。 他不会明白。 话本世界的法则是爱,是男女主角的爱。 身为男主角,他对林枝枝的折磨并不只是折磨,而是爱与被爱的一种手段。 林枝枝不会怨恨他。 她只会因此觉得他深情且破碎,所以忍不住关心他、包容他,最后再,爱上他。 就像他自己,迟早也会爱上林枝枝的博爱与坚强一样。 我在自己无声的叹息中感到可笑,然后就看到林枝枝一只脚跨过门槛。 “难道王爷所谓的折磨,就是借衣服给我穿吗?” 她轻笑着说。 果然。 林枝枝既没有伤心,也没有辩解。 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世界中心,只要她想,只要他们的未来需要。 那她只要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牵动崔恕的心。 第26章 崔恕为我向林枝枝道歉 林枝枝离开后,崔恕久久不能回神。 灵堂里风声渐弱,依稀只剩下少女清脆的笑声。 我见他站起身来,面朝着林枝枝离去的方向,似是想追而不敢追的模样。 画面在这一刻变得尤其讽刺。 崔恕的身前身后,分明是他的余生和过往。 雨停了,新的月光照进灵堂,却照不到更里面的我的棺材。 死去的白月光,最终会成为老房子里的白灰尘。 我已经够幸运了。 我默默安慰着自己。 我死在崔恕最爱我的这年,他残留的爱会让我的消失显得还算体面。 我以前看过很多话本,大部分书里的女配都会因为深爱男主角而陷害女主,或在两人之间下毒手作梗。 我甚至应该感谢林枝枝。 是她的纯善,才让这本书的剧情免去我作恶,让我不用受到恶女结局的惩罚。 她让我带着爱死去,带着爱退场。 而不是作为一个恶毒的女配角,为爱而来,背着恨走。 所以,哪怕崔恕现在就要跑出去追林枝枝,我也并不会恨。 我只是看着崔恕从怔愣中忽然惊醒,发现地上林枝枝遗落的针线包。 他弯腰把东西捡起,随后来到我棺前。 冰层下,我的脸湿润却干瘪。 别怕,这不奇怪的。 棺中碎冰润湿我的皮肤,死亡抽走我的生气。 我仅剩的一点美丽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是连我自己都嫌的模样,又怎能要求崔恕喜欢。 但,紧接着。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崔恕突然重重将额头抵在我棺前,声音颤抖又克制。 “栀栀,你醒醒,你快醒醒。” “你为什么还不醒。” “你再不醒来,我就要去把东西还给林枝枝了。” 我明白崔恕内心的挣扎。 林枝枝早就乱了他的心。 人,只要心有动摇,便会拿不准主意,需要第三者帮忙做决定,其中轻的需要问人,重的则须问神。 崔恕目前属于前者。 现在,他对林枝枝的爱只是刚刚冒出苗头,等我下葬了、等我被遗忘了,他对林枝枝波涛汹涌的爱就会驱使他求神问佛去了。 他会问菩萨,自己到底该不该娶仇人为妻。 娶!当然要娶。 因为爱可平山海。 我的灵堂终究会撤下,白幡换红妆。 他们会在我棺材摆放过的位置一拜天地。 我不会醒来。 只要我不醒,崔恕就会追出去。 我看到他攥紧了手中的针线包。 里面两三根细针刺破布料,扎进他的肉里,渗出点点血花。 放手。 哪怕知道崔恕听不见,我也在他耳边低吟。 痛不会模糊他的意识,只会让他更加清醒。 越清醒,就越折磨。 我的少年郎啊。 别再犯傻了。 最终,崔恕的身体顺着我的棺材滑落。 他手心鲜血染红冰棺玻璃,正好挡住我苍白的脸。 然后,他头也不回的站起身,走掉了。 灵堂里万籁俱静。 我不气。 我只是觉得崔恕可悲。 他最终明明是要被推向林枝枝的,过程中却还是会因为我这个阻碍而承受痛苦。 但这也许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后一丝公平了。 我跟随崔恕穿过回廊。 雨后的夜晚,空气潮湿清冷,让人头脑清醒。 倘若人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什么糊涂事,想必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惠姑姑没给林枝枝蜡烛,柴房里黑漆漆一片。 她背对着门,褪下湿衣,背上尚未痊愈的鞭伤在痂痕边缘长出新肉,交错蜿蜒,如同一枝含苞待放的栀子。 崔恕的到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谁!” 这一刻,林枝枝惊惶转身,而崔恕也瞪大眼睛。 我旁观他们对峙。 “你背后的伤……”崔恕的手指悬在半空,“——为什么会留疤!本王不是给你用最好的药了吗!” 林枝枝慌乱披上中衣,衣带却在手忙脚乱间系得松松散散,一碰就开。 崔恕立刻就上前扒她的衣服。 “一定是你偷偷做了什么手脚!本王分明叮嘱过刘太医——可你不仅留疤了,疤痕的形状竟然还是!” 竟然还是,栀子花。 此时此刻,我的名字似乎不再是一个回忆,而是一种诅咒。 林枝枝闪躲尖叫。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伤口太痒就挠过,我连背后的伤痕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 “那现在的情况你要作何解释!” 崔恕一把将林枝枝丢在地上,“本王说过,若你再敢拿栀栀的事情算计本王,本王定不会饶你!” 微弱的月光下,林枝枝狼狈的拢着衣服,试图将自己裹起来。 她不明白崔恕为什么大发雷霆,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崔恕对她的态度还有所缓和,现在却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后背变成了什么样,就平白无故的遇上了这种无妄之灾。 但,这并不是恶果,而是世界送给她的礼物。 我心想。 这个触目惊心的伤疤,会让崔恕慢慢向她屈服,她得学会善用个伤疤。 林枝枝不愧为女主角。 她很快就作出反应。 因为,拿捏男主角的办法,女主角根本不需要人教,她只要生来就是无师自通了。 “可这些伤疤,明明就是王爷让人打的不是吗!怎么王爷现在知道后悔了?那王爷现在最该怪的人,难道不该是王爷你自己吗!” 屋檐下,滴漏突然翻倒,一声空响如同鬼魅。 林枝枝的针线包掉在地上,瞬间被崔恕踩在脚下。 可他刚才,明明还想将此物小心奉还。 不。 这个针线包,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引子。 作为引子,它负责引出男女主的爱恨纠葛,只要任务完成,即可黯然离场。 它的地位和我一样。 反之。 我的存在,和这玩意儿也没两样。 或许,崔恕还东西是假,以此为由想见林枝枝才是真。 见面眼红的一共两种人,仇人和情人。 崔恕和林枝枝两个都占了。 所以,我就听见崔恕咬牙切齿的对林枝枝说: “既然林姑娘言之有理,那本王,今日便郑重的向你道歉,可好?” 第27章 林枝枝认罪 今夜的宁王府注定不会太平。 雷声不断,干巴巴打在院中,崔恕拖拽着林枝枝,很快将她丢到我的灵前。 下人们都醒了,纷纷赶来灵堂,噤若寒蝉。 惠姑姑走在前头,上前福了福身。 “王爷,有何吩咐?” 崔恕用力一甩手。 “之前有些事,是本王错怪了林姑娘。所以今晚,本王要请各位做个见证,看本王亲自向林姑娘赔个不是。” 惠姑姑睨眼一看。 林枝枝歪着头,衣服尽湿,鬓发乱成一片。 明明是副狼狈的样子,可这妮子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还真是…… 让人不快。 在场众人,不只惠姑姑一个人这样想。 就连崔恕也一样。 此时此刻,对上林枝枝清澈明亮的眼睛,只让他感觉气血上涌。 愤怒,不甘。 以及……心虚。 这是活着的感觉。 这是我再也没法带给崔恕的感觉。 “林姑娘既然觉得,是本王害你背上留疤,那本王便还你一块新皮,如何?” 此话一出。 人群中连连响起倒抽冷气的轻响。 甚至见识多如惠姑姑,亦是肩膀一晃。 还林枝枝一块新皮? 这世上哪有什么换皮之术! 所谓换皮,不过是扒了她现在的皮,等她自己重新长一块皮罢了! 这些黑话,原本都是宫里的手段,普通人自然是不懂的。 可林枝枝却像是明白了一切一般,自知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慢慢偏过头来。 她倔强的盯着崔恕。 “不过是一块皮罢了,王爷位高权重,想撕就撕,何必征求我一介贱民的意见?” 激将? 我不确定林枝枝是鲁莽还是另有办法。 但此时的崔恕显然并不吃她这套。 我见他眼眸微眯,唇角勾起,似笑非笑。 这是他心情极差的表现。 “林枝枝,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本王是什么残暴之人,只是单纯的想折磨你为乐一样。” “难道不是?我背上的伤疤要怎么长、长成什么样,分明都是天意而为,岂是我能左右的!可王爷若是非要给我安个罪名,那我也只好认下了!” 说到这。 窗外雷声急促,几道电光紧跟其后,照得灵堂青白一室。 我看到崔恕的手微微发抖。 “好你个天意!” 突然,他一把抓起炭盆边的火钳,勾起林枝枝的衣服。 那朵栀子花似的伤疤顿时一览无余。 崔恕愤怒的大吼:“你以为本王愿意对你施刑?本王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更何况是亲自动手,都嫌脏了自己的手!本王这样做,不过是见不得你这种心思歹毒之人,背上背负着栀栀的名字罢了!” 众人大惊失色! “她背上的伤疤……不可能!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白天她老娘不还上门给她送媚药来着?要我看呐,她肯定就是早早算计好的!” “可不是吗!这贱人惯会钻空子,定是想着天天顶着这伤痕在王爷眼前晃悠,勾引王爷!” 下人们各有分说,却一个比一个骂得狠毒。 每句话,林枝枝都听进耳中。 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冷冷一笑。 “王爷要杀要剐都请快些,我林枝枝悉听尊便,只是千万别耽误了天亮时给王妃供香,免得到时候又怪到我头上来!若王爷怕脏了自己的手,那我自己来便是了——” 话音未落,林枝枝突然夺过崔恕手中的火钳,一字一句道: “既然王爷觉得这伤疤会让您想起王妃,那我便将它烫成枯枝烂叶!” 说着,她便举起火钳。 炭火遇风,烧得噼啪作响。 我手心发冷,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不要—— 我在心中大喊。 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善良。 我希望林枝枝停下,并不是因为可怜她受苦。 而是因为我知道,眼前的一切,一定都是剧情安排好的苦肉计。 烙铁肯定不会落下,而林枝枝的伤,会永永远远的变成一朵开在崔恕心头的栀子花。 就像她现在凛然决然的身姿,会深深刻在崔恕的心里一样。 紧接着,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伴随着咣当一声闷响,火钳竟被十三的剑一招打落在地。 “请王爷三思!” 出手后,这个忠心耿耿的少年立刻抱拳,跪向崔恕。 “王爷,林姑娘病体未愈,倘若伤上加伤,绝对必死无疑!” “那就让她——” “林姑娘绝不能死!” 十三声音拔起,与雷声一同响彻灵堂。 我见他持剑的手攥得发白。 “此话虽然大逆不道,但属下身为人臣,却不得不说!” “王爷不杀林宗耀,已是仁爱之举,又收林姑娘进府,更是尽显仁慈之心。” “倘若王妃头七未过,林姑娘却横死王府,一旦此事传出去,朝野上下定会有人大作文章,给王爷扣上一顶滥杀无辜的帽子!” 十三说得不错。 整个王府上下,他其实是除我之外最在乎崔恕的人了。 也许,他的说辞不够完美,听上去像是在为林枝枝开脱。 但他对崔恕的忠心,从来都做不得假。 身为皇子,崔恕身边无时无刻都跟着数不清的眼睛。 他们观察着崔恕的一举一动,如夜色里的狼,只要崔恕稍有松懈,他们就会倾巢而出,咬断他的喉咙。 我知道,夺嫡之争,并非崔恕所愿。 可他生在皇家,哪怕无意争抢,也注定会被卷入权力的漩涡。 要想活,就得争。 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里,只有坐上皇位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我对崔恕,始终是有爱的。 哪怕我们天人相隔,哪怕他终将移情别恋,我也希望,他能好好的活下去。 不可否认,我还没有宽宏大量到希望他忘记我、每天都能睡个好觉的程度。 但。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活得久一些,长命百岁,最好变成一个老头子再死掉。 这样,等他死后,我们再相见,我就可以嘲笑他怎么变成个糟老头子了。 到那个时候,他会看着我热泪盈眶吗? 他会用掉光牙齿的嘴含含糊糊的叫我的名字吗? 还是说,他会牵着同样老去的、林枝枝的手,奇怪的问我一声:你是谁? 我闭上眼,不再去想。 然而。 林枝枝的声音,却在此时再度打破了灵堂里的死寂。 “世人都说宁王仁善,可如今王爷却连一道伤疤都容不下,可见王爷仁厚爱民是假,虚情假意才是真!如此看来,想必王爷口口声声说的深爱王妃,也是装腔作势罢了!” 第28章 她的伟大延续了我的生命 此话一出。 灵堂里的寂静顿时被染上一层死气。 下人们都跪着,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连惠姑姑也微微退后,隐去身形。 一时间,气氛紧张到极点。 林枝枝不卑不亢的瞪着崔恕。 “呵。” 突然,崔恕冷声一笑。 他嗓音低沉,优雅从容,丝毫不见方才的癫狂与崩溃。 “本王容不下你,虚情假意?” “林枝枝,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若不是本王念着栀栀的好,否则你和你的畜生弟弟,早就死无葬生之地了!” 电光一闪,又照崔恕眉眼森冷。 我看着他眉目低垂,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林枝枝。 他的眼神里盛满我读不懂的光。 “林枝枝,你最大的错,就是模仿栀栀,想成为她的影子!” 然而,崔恕话音刚落。 林枝枝却猛的推开挡在她身前的十三,站了起来。 “我就是我,从不屑于模仿他人!哪怕王妃再怎么高贵,我也不会为了讨好王爷而模仿王妃,更别说当她的影子!” “那你不如看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一席白衣落在林枝枝的眼前,点点鲜血沾在衣袖处,染遍袖口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这赫然是林枝枝今日改过的那件衣服。 而其上鲜血,正是方才崔恕被她针线包里银针扎出的血花。 林枝枝喉咙一哽。 “这绣样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我只是想起王妃的种种善举,想还她一个圆满……” “王妃行善积德,在世间种下善果,那总要有人替她把花开下去……” 此时此刻,林枝枝的声音不大,却很是动听。 可崔恕并不为其所动,只是笑意更冷。 “林枝枝,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所作所为,是代替王妃,向本王行善?” 林枝枝抬眸,定定看他一眼。 “王爷,我只是希望您能走出来,不要再为旧物所困。” 听到这话,我顿时就笑了。 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 而是,普普通通的,心领神会的一笑。 林枝枝,你说的好有道理。 我坐在自己的棺材上,默默心想。 她是女主角,也许平时做事会失误,但她的道理和挑衅永远不会失误。 崔恕最受不了林枝枝提起我,更受不了林枝枝说他不够爱我,或是让他别再爱我。 因为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杀人的人,是她林枝枝的弟弟。 而痛失发妻的人,却是崔恕。 一个杀人犯的罪眷,竟能理直气壮的去指责一个受害者? 可笑。 只不过—— 如果不是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可能我也会这么想的。 但,在我身死为林枝枝让位之后,我已不会再对林枝枝的所作所为产生任何质疑。 她是女主角,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对的。 所以,她的劝说不是挑衅,更不是恶言恶语,而是激将。 她在牺牲自己,从而帮助崔恕尽快走出丧妻之痛。 她多无私啊。 她连否定崔恕对我的爱,都是情有可原的。 现在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崔恕身上的某种顽疾,挥之不去。 而林枝枝,恰好是救崔恕于水火的神女。 我拿什么比? 崔恕走不出我的阴影,那她林枝枝,就亲手拉他出来。 这样想着。 我就看到崔恕走到月光下,勾唇一笑。 他步步紧逼,林枝枝屡屡后退。 屋外电闪雷鸣,隐隐又有落雨之势。 “林姑娘,本王看你,当真善于慷他人之慨。” 崔恕道。 “你弟弟不过是下个大狱,流放南疆,他人还好好的活着呢,你都对他昼思也想,而我的栀栀凄惨横死,你却让我轻轻放下——” “还是说,你希望通过此举让本王多看你一眼,从而欣赏你的气节,好免去你弟弟的刑罚?” “可本王思来想去,觉得如此这般未免太过麻烦,不如我直接纳你为妾,从此做了你家的女婿,以后每年到了栀栀的忌日,我便携你一同祭拜她,再说一声:‘我替小舅向你赔罪了’,如何?” 林枝枝脸色煞白。 耳边,崔恕平静无波的话,却尤比他的雷霆之怒更为骇人。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可一道惊雷却猛的劈中灵堂的屋檐。 轰隆—— 伴着一声恐怖的巨响,屋顶瓦片瞬间粉碎! 支撑瓦片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猛的抬头,看见房顶破开一个口子,檐木将折未折,下方正是我的冰棺。 “小心!” 林枝枝的尖叫与木头的断裂声同时响起。 随后,她撞开崔恕,纵身扑向冰棺。 顷刻间,焦糊的木头擦着她后背坠落,将崔恕恨之入骨的那道栀子伤疤燎成焦炭,却堪堪避开我的棺木。 灵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崔恕有伤在身,林枝枝刚刚那一撞,正中他肋骨伤处。 我看着他吃痛摔倒,捂心冷嘶,下人们纷纷围上来。 “王爷,您怎么样了!快去请太医——” “不必!” 崔恕一把将人挥开,咬牙站起身来,“我没事,快去看看栀栀她怎么样了……” 室内灰尘纷纷,烟雾中传来皮肉炙烤的滋滋声。 崔恕举手扇了扇眼前的扬尘,很快冲到我的棺前。 然而。 在看清林枝枝惨状的瞬间,他的表情骤然凝结了。 此时此刻,一根焦木正压在林枝枝的背上,而她本人,正用血淋淋的手掌护住冰棺上方我脸的位置。 “王爷,不好了……王妃的冰棺、冰棺裂了道缝……” 雷声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破碎的屋顶漏进来,我飘到他们的头顶,看见林枝枝后背的伤疤已化作枯枝的模样。 而崔恕。 他指尖颤抖,向前伸去。 他的方向到底是哪呢? 是我的棺,还是林枝枝的疤? 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一个什么也左右不了的鬼魂而已。 我能做的,就只是看着我冰棺上倒映的两个人影,恍惚回到那年我与崔恕新婚,描金屏风上对影成双,是多么美好的样子。 第29章 太后娘娘的赏赐 子夜,太医院的马蹄声踏碎满街安宁。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我死后,三日之内,崔恕为了林枝枝三次急召太医。 王府门前灯火通明,刘太医刚刚下车,便被侍卫匆匆迎进府里。 “刘太医,您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慢?您要是再不来,王爷就该开罪我们了!” 刘太医被人架着一路小跑,额前汗水涔涔。 我飘在院中,俯瞰每一张脸。 刘太医边擦汗边说:“今日宫中有些要事,自然就来迟了。” 我听他出言犹豫,不像真话。 想必他额前的薄汗,也应当是因为后怕才发的冷汗。 刚才,林枝枝被檐梁砸伤后,崔恕立刻派人将她搬回了柴房。 但他并没有随下人跟进屋去,而是站在院子里,反复踱步。 雨过之后,石板湿滑,崔恕来回走着,衣袍下摆很快沾上泥泞。 我飘在他身后,轻声打趣:“心疼了?” 我知道他听不见。 所以,这话我是问给自己听的。 却不料。 我话音刚落。 崔恕却垂着头,忽然道:“不是的。” 我一怔。 他接话的时机实在太过凑巧,以至于我差点以为,他是真的可以听到我说话。 好在,下一秒,他就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不……不是的……我现在该去看栀栀……我得去陪着栀栀才对……” 我内心复杂。 不知为何,在发现刚才崔恕的反应只是巧合之后,我反而松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呢? 我本来就是他的妻子呀。 我想,可能我惧怕的是,哪怕我现在活过来,崔恕也会因为林枝枝的到来,而放弃我,选择她。 那简直比让我死了还痛苦。 眼前,崔恕还在碎碎念着。 他像个痴情的疯子,很是可怜。 我以为他会言行不一,留在林枝枝这边。 然而,挣扎许久之后,他却猛的转身,头也不回的奔向我的灵堂。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没有追过去。 因为我好奇林枝枝的伤势如何。 柴房窗棂沾染料峭春寒,我浮在草垛上,看刘太医一点点切去她背上烧焦的皮肉。 下人不配用麻药。 但,看在宣太医的人是崔恕的份上,刘太医特意为林枝枝破格。 一场潦草的手术很快完成。 我转头一看,林枝枝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照常开完药方后,刘太医忽然命人端来一个药碗。 林枝枝虚弱的动动鼻子。 “这药味……怎么比之前的药更苦?” 刘太医微微颔首,讳莫如深,“林姑娘,此乃太后钦此的益气汤。” “我不过是个睡柴房的丫头,太后娘娘怎么会无故赏我?” 说到这,林枝枝嘴唇苍白,自嘲一笑。 “恐怕,这碗药不是什么益气汤,而是鸩酒吧。” “——是避子汤。” 忽然,惠姑姑的声音穿过黑暗,冷冷硬硬惊得人眉心一跳。 我转头看向她。 她接过刘太医手中的药碗,褐色汤药沉浮不定,瞬间泛起涟漪。 “林姑娘,太后娘娘有旨,若你饮下这碗汤药,便允许你继续在王妃灵前侍奉。” 林枝枝指甲在地面抠出白痕,“我与王爷清清白白,连他的床沿都没沾过,太后娘娘为何要如此羞辱于我!” “正因如此,所以才要防患于未然,”惠姑姑附身,把药碗向前一递,“林姑娘入府不过几日,就已经生出这么些事端,倘若日后真被抬了通房……”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到时候,恐怕姑娘喝的就真是鸩酒了。” 窗外的风扑进来,带着屋檐上尚未落尽的雨粒。 林枝枝睫毛上的雾气化了又凝。 好大的屈辱。 我心想。 于林枝枝而言,皇祖母这般对她,堪比夺她性命。 不,倒不如说,在林枝枝眼中,自尊大过性命。 她是女主角,纯洁不可侮辱,她的痛苦和骄傲,与常人都不相通。 但。 她喉咙上也拴着一根锁链。 “那敢问惠姑姑,倘若我不喝呢?” 惠姑姑漫不经心道:“那太后娘娘可不敢保证,你弟弟在流放路上会不会不小心饮下穿肠毒药。” “——好,我喝。” 药碗被林枝枝一把夺过。 我看她喉咙滚动,眼中无光,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根本喘不上气来。 可怜吗? 可怜。 因为我当时也是这样被林宗耀掐住喉咙的。 …… 世界永远不会把林枝枝逼上绝路。 昨夜,我的灵堂突遭雷击,不仅救她一命,更让她立下一功。 但反观崔恕。 很显然,他就没那么幸运了。 安排下人迅速修缮好灵堂后,天刚蒙蒙亮,父亲的密信便由暗卫火速送到他手中。 崔恕揉揉眉心,从竹筒中取出信件,迅速看完,立刻丢入火盆中焚毁。 十三微一拱手,“王爷,有何吩咐。” 崔恕喉间溢出冷笑。 “岳父来信,说东宫得知我府中天降惊雷,劈坏栀栀的灵堂,便打算要挟钦天监,以此大作文章,说什么……紫微犯煞,正好可以将我和岳父一起赶出朝堂。” “王爷,鬼神之说怎可当真!陛下英明神武,自然不会听信这等谗言……” “父皇自然不会当真,”崔恕手指在胳膊上轻点,“但,满朝文武总会有些说法。更何况……” 话音至此。 崔恕微微一顿。 “我最恨有人,在我的栀栀背后乱嚼舌根!” 更漏声响。 林枝枝那边事了了,我就飘到灵堂的窗外,见崔恕眉心紧锁,化也化不开。 十三看出他所想,立刻抱拳跪地,等他吩咐。 “十三,你现在就去调运粮食清点人手,天一亮,重新开棚施粥。” “是。” 十三退下,灵堂里很快重回寂静。 崔恕抬起头,看看天花板上的补丁,又低头,看看棺盖上的裂痕。 最终,他轻轻一叹,莫名其妙的。 “栀栀,你知道吗。” “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这一次,好像全世界的恶意,都在奔向你。” 崔恕话说的云里雾里,我根本听不懂。 兴许,他说的是夺嫡之争波及到我一个死人身上。 但我却觉得,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死人不会张口辩解或还嘴,最好安罪名,也最好用来诬陷旁人。 身为皇子,这样的道理我不信崔恕不懂。 可能是关心则乱吧。 我默默帮崔恕开脱,也觉得有些开心。 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真好。 然而,这样的喜悦却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坐在屋檐上,两条小腿前后摇晃,忽然看见十三和惠姑姑迅速赶来。 “回禀王爷,粮食人手都已备齐。” “嗯。做得不错。” “可……” “怎么了?” “可现在林姑娘却吵着说,她也要随我们一起出府施粥……” 第30章 林枝枝撕下伪装 翌日清晨,京城东巷。 好几日都不曾架起炉灶的粥棚再次升起炊烟。 一时间,流浪的乞儿纷纷跑去角落里叫人,沙哑的声音透出笑意。 “大家快醒醒!宁王妃回来啦!粥棚来人啦!” 闻言,一个老乞丐翻了个身,叹小儿无知。 “傻囡,王妃娘娘几日前就去了,以后这城里再没人管我们了。” “不,王妃娘娘真的回来了!”小乞儿坚持说,“不信你们和我去看,王妃娘娘现在正和王爷一起,在粥棚施粥呢!” 我面带微笑,静静飘过大街小巷。 这个小乞儿,我从前见过。 她第一次来粥棚时,正生着病,连眼都睁不开。 我瞧她可怜,便让人去请了郎中。 郎中说,因为常年饥饿,体质过差,她得的病虽不重,但她人病得却很重。 热腾腾的粥就摆在面前,可她连张嘴吃粥的力气都没有。 没办法,当时我只好将她抱在怀里,亲自喂她。 她没见过我的长相,只听过我的声音,感受过我的怀抱。 所以,哪怕现在的她,将粥棚前的林枝枝误认为我,我也并不会觉得生气。 我四处转了几圈,最后飞回粥棚。 崔恕黑沉沉的脸在白汽后面模模糊糊,我看不清。 但我却能看清林枝枝的脸。 崔恕到底还是带她来了。 我一点都不意外。 男主角拗不过女主角,这是小说的天然法则。 我甚至在想,其实崔恕是有一点惧内的。 因为,以前我自以为自己是他的女主角时,他也很听我的话。 比如说,夏天到了,我要吃冰梅子汤,崔恕怕我吃了腹痛,不准,我就一瞪他,他立刻改口。 “那就只能吃一两口。” 他无奈摇头,手举起勺子,送到嘴边轻吹。 我瞬间笑了,“冰饮有什么可吹的?” “多吹一会,冰梅子汤就不冰了。” 回想起这些过往,我就看着林枝枝。 心想,眼前这个为百姓忙前忙后盛粥的姑娘,以后会不会也为了一碗冰梅子汤和崔恕撒娇呢? 我死后数日,粥棚一直荒废。 今日再开,棚下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林枝枝系着素麻围裙穿梭在蒸汽里,每打一勺粥,就说一声:“这些米粮都是王妃娘娘生前留下的恩泽,各位切莫忘了王妃的好!” 说着,她便一指崔恕身后的灵位。 那是一个简单的小木台,我的牌位就摆在那。 这是林枝枝早上想出来的主意。 王府上下消息传得快,又经十三之口,林枝枝很快也明白了崔恕的处境。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聪明女孩,既然东宫要辱我为灾星,牵连崔恕和我父亲,那她就要大张旗鼓的再次让我的善名传遍盛京。 果然,在林枝枝的引导下,许多灾民纷纷流泪高呼,“王妃仁善!” 崔恕侧头,眼光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 我知道,他现在一定是有些心动的。 至少,哪怕他心中没有悸动,也一定充满了对林枝枝的好奇。 为什么林枝枝会为了我的事情如此上心呢? 明明他昨晚几乎要把她置于死地。 好奇心是感兴趣的开始。 感兴趣之后,则是探究。 这一切,都是一种渴望了解对方的冲动。 崔恕对林枝枝开始产生好奇了。 他快要爱上林枝枝了。 男女主相爱的过程就是这么简单直白。 我抱胸轻笑。 谁知,下个瞬间,意外突发。 正当林枝枝和崔恕都在盛粥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个蓬头垢面的小孩。 那孩子撞翻粥桶扑向供桌,脏手抓起我的牌位就要跑。 我的牌位是金漆描的,倘若细算,当真值钱。 他顿时抠掉我半边名字。 崔恕手中陶碗与金箔同时落地。 “拦住他!” 十三挥出剑风,削去孩童半缕头发:“放肆!” 他出手迅速,一招便将人拦下。 可他刚用剑鞘挑起孩子的衣领,人群中却挤出个锦袍男子。 “宁王府好大的威风,居然连个垂髫小儿都要动用私刑?看来钦天监的预言果然不假——雷劈灵堂,此乃灾厄之兆,必有妖物从中出现,为害我朝!” 崔恕脸色一沉。 我跟着皱眉。 这人名叫周宪,是太子的门客。 没想到,东宫的爪牙无处不在。 此局难破。 我心道不妙。 太子以昨夜之事做局,等的就是现在这一幕。 于情于理,这孩子辱我灵位,都该受罚。 但。 倘若崔恕对此子用刑,却是坐实了妖物出世的传言。 没有百姓愿意跟随一个暴虐的王。 而且,不知太子是不是还安插了其他人手,人群中很快掀起一阵音浪。 “此子侮辱王妃,必当杀之!” “没错!杀之!” 饥饿的人群很难拥有正常的判断力。 他们很容易受人驱使摆布。 一时间,崔恕进退两难。 孩子自然是不能杀的,可无论杀还是不杀,都难平民愤,难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 我见崔恕的手指微微发白。 “没错,此子该杀!”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林枝枝。 一向善良可人的她,此时居然猛摔木勺,热粥溅了满地,让挤在一起的人群瞬间向外散开。 就连崔恕也错愕不已。 “林枝枝,你——” “王爷,此子必不能留!他今日敢明抢王妃的描金灵位,明日就敢当街杀人掠货!” 林枝枝一反常态,在崔恕震惊的目光下大声说道。 “依我看,这些贱民都一个样,不如咱们杀一儆百,让这些白眼狼都涨涨教训!” 第31章 妖女林枝枝 人群霎时沸腾。 林枝枝的话过于残暴,哪怕是放在贵族之中,也鲜少有人敢说。 周宪眸光亮起。 他只当林枝枝是个蠢货,护主心切,殊不知这样做,反倒遂了东宫的心意。 很快,人群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骂声。 “毒妇!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倘若王妃娘娘在世,一定不会这样对我们的!” “对方还只是个孩子啊,他什么都不懂,孩子能有什么错?” “你们别看她刚刚装得殷勤热络,要我说啊,分明处处都是算计!不然为什么有小乞丐将她认成王妃,她却不辩解?” 骂声不断,林枝枝很快被推向风口浪尖。 周宪愈发得意的脸色渐渐阴沉。 不好! 人们声讨的方向有变,这贱婢倒是跳出来帮崔恕挡枪了! 我拧紧眉毛,与崔恕一起望向林枝枝。 面对群情激愤的百姓,她毫不畏惧,脸上仍挂着强装出来的凶狠表情。 其实她的表情挺假的。 相由心生。 林枝枝天生纯善,再怎么装恶毒,也不传神。 可这却给了人们另一个骂她的理由。 “这女的佛面兽心,让人看了就恶心!” “王爷明鉴,千万不要被这女子蒙蔽了啊!” “宁王妃行善积德,王府怎么可能生出妖物!大家评评理,那钦天监预言里说的会不会是这个妖女,冤枉了咱们王爷和王妃!” 眼看着百姓的呼声越来越高,几乎要将林枝枝淹没。 直到这时,崔恕才终于出手。 他一个眼神过去,十三立刻收回剑鞘。 那个偷盗的小孩瞬间跌落,而崔恕却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接住。 “此子偷窃,人赃俱获。” 崔恕边说边将孩童放下,嘴里明明是冷酷的话语,做出的动作却十分温柔。 “但,念及稚子无辜,本王决定——” “从明日起,全城增设三处粥棚。” “而他,该罚则罚,明日便随王府下人一同早起施粥吧。” 话音刚落。 百姓们的欢呼声顿时震动满枝春花。 让那孩子随行发粥,分明是明罚暗赏。 宁王英明仁厚,无人不喜。 无力回天的周宪默默离去。 然而,如此皆大欢喜的局面里,却只有一人伶仃。 我看到棚子下林枝枝僵硬的小脸。 她攥着手,指节发白,脸上半笑不笑,骑虎难下。 崔恕忽然斜睨她一眼。 “至于调唆本王的奸佞之人……当以扰乱赈灾之罪论处!” “来人!” “将这妖女关入王府地牢,等待发落!” …… 暮色染红街道时,崔恕终于带着家丁们收拾好粥棚回府了。 我飘在半空,看见大家脸上都挂着喜色,为崔恕和我成功洗刷污名而感到开心。 但,人群中,崔恕却没有笑。 他眉心紧锁,显然是在忧心什么。 随后,他便转头看向队伍里管事的小厮,道:“林枝枝呢?” 小厮连忙拱手,自信一笑。 “早听王爷的话,将人送回王府关进地牢了!想必现在应当都被泼过两轮辣椒水了吧!” “——胡闹!” 突然,崔恕一甩衣袖,勃然大怒,小厮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跪地。 “小、小的知错!那林枝枝蛇蝎心肠,泼辣椒水已是便宜了他,小的早该安排人拔她指甲的……” 眼见下人越说越离谱。 崔恕终于耐不住性子,重重揉了揉太阳穴。 “来人,去把林姑娘从牢里放出来,再给她找身干净衣服换上,带到我书房来。” “王爷,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崔恕再次重复,“快去,别让本王久等!” …… 书房里。 林枝枝很快被下人带来。 她样子很是狼狈,表情却十分柔和。 崔恕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下人们不懂事,让你受苦了。” 林枝枝轻声笑了笑。 “王爷不必向我道歉,我今日口出狂言,受些惩罚是应该的。” “你很会揣度人心,”崔恕摸索着手中的白玉南珠,“白日那出戏,连十三都差点信了。” 林枝枝肩膀一颤。 她伤口未愈,又被泼了辣椒水,现在浑身都疼。 可崔恕的话却更让她觉得不自在。 “既然王爷知道我在做戏,为何不趁此机会直接除掉我?” 她的笑容渐渐发苦,略显自嘲。 “我本就是个不讨喜的人,爹娘厌我,王爷恨我,王府上下乃至宫中太后都视我为下作之人……” “我自己也清楚,王爷之前每次留我一命,也并不是真心不想我死。” 话音至此。 我清楚看见崔恕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 愧疚会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加倍付出。 这是男女主角感情即将升温的信号。 但,崔恕并没有直接回答林枝枝的问题。 他握着我发簪的手一顿,随后便将东西收入袖中。 “巧了。” “本王向来与你不合。” “但现在,本王对你,也有一问。” 林枝枝茫然的抬起头来。 “王爷想问什么?” “既然你知道我对你并非真心,那又为什么心甘情愿替我背上骂名?” 满室寂静。 夕阳余晖洒进书房,照得林枝枝小脸绯红。 崔恕迎着光看她。 这一刻,他们两人视线交汇,毫无保留。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们俩如此般配。 旗鼓相当的两个人。 多好呀。 林枝枝比我聪明,比我更能为崔恕做出牺牲。 也许,他们当真能成就一段佳话也说不定。 我是个没用的宁王妃,我唯一的优点只有家世,为崔恕唯一的牺牲是以死换来他的女主角降临。 而林枝枝呢? 她身上无一处不好,唯一的缺点只有家世。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崔恕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家世。 他需要的,是爱,是包容。 林枝枝正好符合他的所有择偶标准。 ——包括她的长相。 以前,曾有人欲献妖娆胡姬给崔恕,却被他果断拒绝。 他喜欢清秀如栀子花般的姑娘。 就像我,就像林枝枝。 我不能再去和林枝枝比较了。 我是过去式,总会被人遗忘,不该再被提起。 谁知—— 下一秒,林枝枝竟忽然开口。 “请王爷不要误会。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王爷,而是为了王妃。” 第32章 她的唇印 林枝枝话音刚落。 崔恕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似乎是从未想过林枝枝会如此作答,所以崔恕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有关这一点,我绝对不会看走眼。 相爱十年,同床共枕五年。 我的枕边人是个什么样的,我最清楚不过。 尴尬时,崔恕总会习惯找些小物件在手中把玩。 此时,我的白玉南珠分明还在他手中。 可这一次,他却选择了低头转起手上的扳指。 “你说你是,为了……王妃?” 林枝枝点点头。 “没错。我做的这些,全都是为了王妃,也只会是为了王妃。” 她平静的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谄媚。 “王妃娘娘于我有恩,无论是曾经买书赠我、赏我饭吃,还是……因我弟弟之事,使我苟活至今,都是因为王妃的仁善。” “所以,太子一党想拿王妃做文章,我绝不会坐视不理。并且,只要是王妃的心愿,不管千难万险,我都会去努力帮她一一实现。” 夜风徐徐,荡起院中栀子花香。 林枝枝站在窗前,像在融金的夕阳里闪闪发光。 一时间,崔恕竟望着她移不开视线。 只是,听到林枝枝口中提起我的名字,他到底还是有些不快,便问道: “据本王所知,王妃生前和你并无任何关系,最多只是一面之缘,你又是如何得知王妃的心愿的?” 林枝枝笑着摇头。 “王爷果然不懂。我是自打见了王爷之后,才知晓王妃的心愿。” “……见了本王?” “我初见王爷时,王爷在街上焦急寻人,后来找到王妃,王爷心碎欲绝,口吐鲜血……甚至是在我入府之后,王爷每次折磨我时,我都能看出王爷的孤独。” 林枝枝一叹。 “王爷时常睹物思人,几次还从我身上看到王妃的影子——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被王爷如此深爱的王妃,她心中的遗愿,一定就是王爷你呀。” 说到这。 我与崔恕皆是一怔。 林枝枝的话,对也不对。 我的遗愿,的确是崔恕不假。 可我希望的,从来都不是崔恕走出孤独,重新过上幸福的人生。 诚然,我也不想看崔恕为我殉情。 但,至少。 他幸福的代价,总不能是忘了我。 这个世界是为林枝枝和崔恕所造的,所有人的存在都是为了成为他们的陪衬。 我也好,我的父亲和皇祖母也罢。 只要这两位主角不再需要他们,那他们就会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一切活过的痕迹被尽数抹去。 所以,换言之,崔恕的记忆,就是我存在的证明,也是我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我不希望他忘记我。 这个世界已经对我太不友好了。 而林枝枝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更不好过。 “放心吧,王爷。” “王妃的恩情,我此生不会忘记。” “我会为了死去的王妃,照顾王爷一生一世。” “哪怕,王爷对我厌恶至极。” 一生一世。 我坐在崔恕的桌上,撑着脸,细细端详着林枝枝。 她连这样的词都用上了。 我以前有说过吗? 只要是女主角说的话,就一定会实现。 她是世界的宠儿,是呼风唤雨的预言家。 所以我相信,林枝枝一定会和崔恕一生一世的。 只不过,面对如此直白的话语,崔恕并没有脸红心跳。 他依然维持着冷脸皱眉的姿态,只有嘴唇微微颤抖。 我发现他的嘴唇起皮了。 也是,今日在外施粥,忙了一整天,结果刚刚回府,他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说要见林枝枝。 我觉得这是他活该。 但,于林枝枝而言,这却是个机会。 果然,见崔恕嘴唇干燥,她立刻道:“王爷请稍等。” 说完转身就走,随后很快回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茶壶和茶杯。 我看着林枝枝的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她与崔恕相处已久,是这王府的女主人一般。 林枝枝倒了杯热茶递给崔恕。 “王爷,你一天都没喝水了吧。” 崔恕眉心紧锁,并不接过。 他盯着林枝枝,没说话。 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我不禁替林枝枝捏了把汗。 “茶是干净的!” 突然,林枝枝收回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没在里面放任何东西!” 说着,她便将喝光的茶杯放在崔恕面前,想以此自证清白。 我瞧见那紫砂杯子上小小一轮唇印,湿湿的,正对着崔恕。 我忽然就觉得,林枝枝身上原来也有风情。 那是少女的风情,不自知,但迷人。 目光移动。 我又望向崔恕。 此时此刻,他的喉结重重的滚了一下,像吞下往事。 他和我一样,都望着那枚湿漉漉的唇印出神。 他会因此想起我吗? 我有些好奇。 我和他之间,也曾做过些荒唐事。 有一次,我们外出射猎,我摘了个很酸的杏子吃,却骗他很甜,非要让他也吃一口。 杏子我一共摘了两个,打算一人一个。 谁知,崔恕却拿走我咬过的那个杏子,就着我的齿痕就咬了下去。 我脸一红,崔恕就说:“不酸啊。很甜。” 我不信,他便哄着我说:“我咬的这个地方就很甜,不信你尝尝?” 我是个傻的,对着他咬过的地方又是一口,结果还是觉得酸,酸得直跺脚。 然后崔恕便笑了。 那时他意气风发,坐在马上,是我此生不渝的少年郎。 而现在。 我见他犹豫着举起杯子,送到嘴边。 我心一悬,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崔恕,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我在心中落泪。 至少,求你不要这么快就这样放下我。 我的少年郎啊。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我缓缓扭头,直直望向崔恕正对面的林枝枝。 她的双眸晶晶亮亮,像一枚铜镜,倒映出崔恕的身影。 多明亮的一双眼。 这是一双有情人的含情目。 我见林枝枝眼中的崔恕手依然举在半空。 我于是低头,这回是彻彻底底的不敢再看了。 紧接着,突然一声脆响。 我不会听错。 那分明,就是茶杯盖子开合的声音。 第33章 为了崔恕,不委屈 开盏,品茗,用茶杯盖子轻刮边缘浮沫。 紫砂茶具摩擦碰撞的声音清脆动人。 我猜的到崔恕的每一步动作。 他不爱饮茶,但规矩却学得很好,从不会出错。 谁知,正是此刻。 ——哗啦! 茶盏碎裂的声响竟猛的在房中炸开! 我匆忙回头,几乎错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迸出裂痕。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崔恕。 他沉着脸,一动不动,只是目光低垂,正盯着地上泼渐而出的水痕。 上好的紫砂茶杯,就这么被他狠狠砸碎。 碎片飞溅满地,还冒着热气,氤氲缭绕。 “滚出去,换套新的。” 崔恕的嗓音如同冰棺里凿出来的一般。 “你碰过的东西,本王嫌脏!” 我魂魄一颤,迅速扭头看向林枝枝,只见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被溅起的热茶烫到,又像是委屈的无所适从。 很明显,林枝枝很难接受崔恕的突然变脸。 明明上一秒崔恕还好好的,甚至嘴唇即将碰到茶杯。 怎么一眨眼,却又对她恶言相向? 林枝枝睫毛抖动得厉害,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将一切看在眼中,也有些不明所以。 崔恕到底是怎么了? 他刚才的样子,当真像个从鬼迷心窍的梦中猛然惊醒的人。 我穿过桌子,飘到他身边,担忧的握住他手。 然而,在我无声的触碰下,崔恕的袖子里竟忽然流出一丝血痕。 我一惊,忙想翻起他的袖子查看,可半透明的双手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 崔恕手腕青筋暴起,指节青白。 我终于瞧见他手中紧攥的白玉南珠。 原来,他是被我的发簪一不小心刺破皮肉。 我想叫林枝枝过来看看崔恕,哪怕因此两人有肢体接触也无妨。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的我,除了嫉妒,无法再为崔恕做任何事情。 这感觉真不好受。 反观林枝枝。 她咬唇蹲下身,将茶杯碎片拢进帕子,睫毛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模样温顺可人。 “王爷教训的对。这茶是有些凉了,该去换壶新的来。” 看似服从的一句话,其实话里满是怨怼。 ——人走茶凉。 林枝枝的话里究竟有没有这层意思呢? 我不敢妄下定论。 但我能看出她心中的不甘。 她飞快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片,起身端起茶壶就走。 带上书房门时,林枝枝十分用力。 砰! 那门几乎是用摔的。 然而,面对林枝枝的无礼行为,崔恕却无动于衷。 他仍坐在桌前,面若寒霜。 我见他眉心越皱越紧。 随后,半晌过去。 崔恕整个人像是突然绷断的弓弦一般,一下子大喘起粗气。 “不、行……”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看上去非常痛苦,仿佛在与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抗争。 我四处看看。 全屋就只有我和他,既没有别的人,也没有别的鬼。 “我一定是太累了……” 忽然,崔恕扶着额头,自言自语道。 “我得睡了……我必须得睡了……等睡醒了,栀栀就会回来了……” “这次我要带她去猎场,不让她去施粥了……我要亲自带她去采花……不,不对,我本来……” “——我本来,是要做什么来着?” 话音至此。 我与崔恕都窒住了。 我与他,一人一鬼,相对而坐。 我看他像个疯子,他看我如同空气。 气氛在这时变得沉默。 夕阳渐渐散去,月影爬上树梢。 我看着崔恕伏在桌上,头枕着胳膊,眼睛缓缓闭合。 他的手腕已经不流血了,干涸的血迹凝结,一碰就碎。 “栀栀,你一定要快点醒来……” 崔恕的呼吸渐渐平稳。 入梦前,他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给我。 我有些心酸。 这个世界总给我藕断丝连的温柔。 夜风微冷,拂动崔恕的发丝。 我知他身上有伤,又一连数日缺乏休息,便想给他盖条毯子。 但,我是鬼魂,无法干预现实,便只好去院中寻人。 其实,说是寻人,可我也没办法真把人直接叫去崔恕身边。 我生前是个没用的宁王妃,死后是个没用的鬼,甚至连作祟都做不到。 说白了,我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找个心理依托。 那么,找谁好呢? 首先,十三不行,因为我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 其次,惠姑姑也不行,因为她晚间还要处理王府的诸多杂事。 所以,只能是林枝枝了。 我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飘向后厨。 果然。 还没进入厨房,我便在屋外看见了里面的灯火。 林枝枝蹲在灶前,一壶热茶烧了半天。 她口中仍有抱怨。 “再大的委屈都受过,这点小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说着,她睫毛上蓄起一滴泪珠,险些落入茶汤时,却被她用手背抹去。 我看到她指尖鲜红的伤痕。 本来,她的手都快好了,却因为今日被泼辣椒水,情况再次恶化。 她的委屈原本理所应当。 但不知为何,我始终无法对她感同身受。 这时,茶水滚沸,过了香味最浓的时机。 林枝枝虽然不懂茶艺,却也闻得出香气,为了弥补,便快步去园中摘了些栀子花回来,泡入壶中。 我微微蹙眉。 她是如何得知……我日常习惯的? 我生前饮茶,总爱在茶中放入三五栀子花,芬芳扑鼻。 其实,我最应该清楚,许多人都会以鲜花入茶。 可唯独林枝枝这样做,会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这感觉如同自己的影子有了生命一般,甚至还将本体吞噬。 但,很可惜,我不是那个本体。 我是那个影子。 我只是沾了林枝枝的光,昙花一现来人间走过一遭,等她站到正午时分的太阳下,我就该消失了。 我二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并不是我真正的习惯,我生来东施效颦,只为提前让崔恕适应他未来真爱的一举一动。 我看着林枝枝端起新沏的茶离开厨房。 花香袅袅,萦绕满园。 她很快来到崔恕的门前。 眼前,书房大门紧锁,只有窗户大开。 林枝枝敲了敲门,无人应声。 我以为她会就此离去。 谁知,她却自作主张的推开了房门,并且轻道一声: “王爷,我回来了。” 第34章 我会一直陪着你 林枝枝的话在我耳中含义重重。 我回来了。 ——说得好像她本就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不过,其实她也没有说错,一切都怪我的嫉妒心作祟。 她本就是崔恕的女主角,理应站在他身边。 她只是回到了她原本的位置。 然而。 林枝枝话音刚落,却看见伏案沉眠的崔恕。 她的呼吸顿时收紧,随后缓缓放轻。 林枝枝动作很是小心。 我早说过。 面对崔恕,哪怕受尽折磨,林枝枝也会待他心细如发。 我见她小心翼翼的将茶具放在桌前,发出悦耳的响声,并不吵人,反倒有种风铃般的安稳感。 崔恕没醒。 林枝枝便站在桌前端详起他的脸。 不可否认,崔恕本身长得就很好看,眉眼俊朗,轮廓优美,在与我成婚之前,一度被京中无数贵女所追捧。 可就是这张脸,如今竟惨白如纸,不复当年。 哪怕是在梦中,崔恕的眉头也从未展开。 月光倾入室内,如银纱蒙在他肩头,将那道总是绷得笔直的脊梁勾勒出脆弱的弧度。 林枝枝稍显踯躅。 “……王爷?” 她将嗓音放得比落花还轻,柔情似水。 崔恕依然闭着眼睛。 林枝枝于是转身取来毛毯,盖在崔恕的身上。 我终于长舒一气。 太好了。 也许这样崔恕便不会着凉受风了。 我心想着,就飘在林枝枝身后,忽然见她抬起手来,悬在崔恕的眉心。 林枝枝这副样子,似乎是想触碰他而不敢。 我明白,这是少女的心动。 就像我当年春心初萌,想偷抚崔恕的睡颜又怕惊醒他,最后只敢用目光描绘他眉眼轮廓。 只不过,后来我们成婚,崔恕便告诉我,他是装睡。 “我当时等了好久,心想,只要栀栀碰我一下,我就立刻抓住你的手,以后再也不放开了。” 可我的手最终收回。 崔恕没抓住我。 所以,他以后的生命里也不会再有我。 那么,现在呢? 他是否也在装睡,等待一个抓住林枝枝的契机? 窗外的更漏声忽然变得很响,蜘蛛悬在檐角,织出一张将所有人都困住的网。 林枝枝转身欲走。 谁知。 “枝枝——” 突然,崔恕紧紧攥住林枝枝的手腕,不肯松手。 我和林枝枝都以为他是醒了,却很快因他喉间溢出的低吟弄清现状。 崔恕这是做梦说梦话了。 我看着他紧握的手,比以前瘦了一圈,指骨突起。 他神情痛苦,无意识摩挲着林枝枝的手腕。 “枝枝,别走……” 这是我第一次不确定崔恕到底是在叫谁。 是“枝枝”,还是,“栀栀”? 我看向林枝枝。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不知崔恕梦见了什么,他的手力道很大,拉得林枝枝被迫俯身迁就于他。 书房里没点灯,月光拉长她的影子,与身后的我完美重合。 看吧。 我才是那个影子。 我木着脸,飘上去,站在他们两人中间。 然后,我开始用力去掰崔恕的手指。 我希望他松手。 可我的魂魄却穿透他的骨血,狠狠撞上冰冷的地面。 好疼啊! 我大喊了一声,没人听见。 我又气又委屈,便转向崔恕,再次高喊:“崔恕,你给我醒醒!” 他不会醒的。 我明明都知道。 以前,崔恕教我拉弓射箭,掌心贴着我的手背,紧紧不松。 然而,此时此刻,他手心的温度却透过另一个女人的肌肤流淌,我却连一阵风都掀不起来。 林枝枝试图将手抽回,但只是在做无用功。 最后,我见她将嘴唇贴近崔恕的耳畔,吐息拂乱他额前的一丝乱发,轻声道: “王爷,枝枝在呢。” “安心睡吧。” “枝枝会一直陪着你。” 崔恕眉心一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甚至连紧握着林枝枝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 林枝枝见机,立刻把手收回。 “嘶——” 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神情微微变化。 如果说,刚才不经崔恕允许就进入书房的林枝枝尚且泰然自若,那现在的她,显然已经是小鹿乱撞了。 林枝枝的目光湿漉漉的。 我跟随她飘出书房。 她难道也觉得心痛吗? 我想,她可能是以为崔恕将她误认成我了吧。 但这种事情谁说得清楚。 我觉得崔恕是在叫她,她却觉得崔恕是在叫我。 一生一死的两个人,女主和女配,我和林枝枝唯一一次的公平居然体现在崔恕的一句话上。 只可惜,我不该跟着林枝枝离开书房的。 我本意是想眼不见心不烦,暂时避开这个伤心地。 谁知,我和林枝枝前脚刚走,崔恕便幽幽转醒。 他睁开眼,皱眉,握过林枝枝的那只手反复握紧再松开,犹如回味。 然后,他看见桌前半冷的栀子香茶,瞳孔骤缩。 崔恕猛的站起身来。 “是栀栀……” “一定是栀栀醒了,这是她给我泡的茶……” 毛毯从他肩头滑落,窸窣隐入黑暗,可他毫不在意,只是疯狂跑向寝殿。 “栀栀,是你回来了,对不对!明日你不准去施粥,我带你去猎场……” 崔恕的声音无限在黑暗的长廊里回响。 他奔跑着,却远远看见漆黑一片的寝殿,心顿时凉了半截。 可他并没有放弃,而是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压抑满口血腥气,转头奔向我的灵堂。 “从这里到花厅,再到书房,要经过一座石桥,然后再穿过春雨亭,才到我的寝殿。” 那么,反过来呢? 这里是我的陈尸之地。 这里是我从前的家。 这里,是崔恕迷路无法返回的归宿。 明月高悬,照亮灵堂门前两排白幡。 崔恕气喘吁吁的停下,双手撑膝。 他缓缓迈步,一步一顿,目光死死盯着灵堂的正中央。 我的冰棺没有移动,仍在原位。 可他却小声低喃:“不会的……一定不会的……说不定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然而。 走进室内,站定棺前。 崔恕终于看清冰棺内我日渐凹陷的脸。 他脸色白如纸钱,声音颤抖到无可救药。 “为什么会这样?” “这和我们说好的根本不一样!”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为什么栀栀你还没醒来!” 第35章 崔恕走出阴影 今夜的宁王府异常平静。 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的。 离开崔恕的书房后,我跟了林枝枝半宿,看她自己消化好情绪后睡下,便跑去王府大门上坐着吹风。 至于崔恕之后在哪里、做了什么,我都一概不知。 因为我没心思再想了。 此时此刻,眼见晨光熹微,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便是—— 今日,正是我尸体的下葬之日。 天色很快大放光明。 王府门前,侍卫更值,洒扫的丫鬟婆子们陆续开工。 我起身飘下屋檐,打算去看看崔恕,怎知却在半路碰上了神色慌张的惠姑姑。 “王爷人呢?寝殿那边可派人去看过了?” 银朱一路小跑着穿过长廊,急切的回应:“回姑姑,王爷也不在寝殿!” 惠姑姑急得直跺脚。 “今日王妃下葬,不一会儿就有百官前来悼念,怎么王爷忽然不见了!” 她两手交握片刻,最后用力一捏。 “——快去灵堂看看!如果书房和寝殿王爷都不在,那一定是在王妃的灵堂里!” 我眉头紧皱。 崔恕半夜醒后……去了我的灵堂? 怎么会? 然而,来不及多想。 下人们已经纷纷跑向灵堂,我也随之一同跟去。 他们脚步极快,一眨眼便赶到灵堂门口。 屋外白幡随风急颤,惠姑姑率先走进去。 灵堂内,蜡烛尽数熄灭,照不到光的角落漆黑一片。 惠姑姑轻声试探:“王爷……您在吗?” 无人回应。 惠姑姑壮着胆子又往里面走了两步。 然后,她便看见了斜靠在棺材后面的崔恕。 惠姑姑的尖叫刺破晨雾。 “王爷!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迅速飞近,却在看清崔恕的模样后魂魄一颤。 天啊。 崔恕他—— 他的样子好糟糕! 我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他。 狼狈得像是……快要死掉一般。 冰棺后,灰蒙蒙的角落里,我见崔恕歪歪扭扭的躺在地上,明明没有喝酒,瞳孔却涣散得可怕。 形销骨立。 ——我脑中突然冒出这个词。 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他整个人竟如同暴瘦了一大圈似的,眼下的黑青色甚至堪比下巴上胡茬的青痕。 “快来人!将王爷扶起来!” 惠姑姑忙说。 银朱应声,立刻上前。 她抖着手去扶崔恕,却不料被他猛的挥开。 银朱顿时一惊。 此时的崔恕虽然看着颓靡,力气却很大,他全无收敛之意,银朱毫不设防,一下子便被他推倒。 “王、王爷……” 她小心轻呼,崔恕却如聋了一般喃喃道:“不对……不对……” 下人们面面相觑。 “王爷在说什么?” “是什么东西不对?” 我凑上前,把耳朵贴在崔恕的嘴边,极力想听清他的自言自语。 “不对……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马上就要下葬了,为什么栀栀还不醒……”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对……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茫然的抬头。 若非是我早就知道,崔恕未来一定会与林枝枝幸福百年,不然看他现在这样,我当真以为他要随我去了。 我有些不忍,就伸出手,轻轻拍拍他的脸,想唤醒他。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但我还是尽可能的放柔了声音,带着笑意说道: “崔恕,该醒的人是你。我不会醒了,你快醒醒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 在我话音刚落之时,崔恕突然猛的仰起脸,望向我。 我一怔。 他这是……知道我在? 不。 怎么可能。 因为同一时间,我听到门外林枝枝的声音。 “你们都让开!” 林枝枝嗓音清脆,裹着晨露的清寒,来得很是及时。 也是,今早王府下人全员出动,她肯定也不能缺席。 我放眼望去,见她提着食盒跨过门槛,素白丧服被风吹得紧贴腰身,衬得她身形纤细如竹。 惠姑姑眉头一皱。 可她刚要呵斥,却见林枝枝将食盒中的供果点心一一取出,放在我的灵前,随后径直走到崔恕的身边,端上一碗姜汤。 她目光清澈,直接把碗抵在崔恕开裂的唇边。 “王爷,昨夜您在书房伏案而眠,受了风寒,请喝些姜汤驱寒吧。” 崔恕身体一颤,目光缓缓移向她。 “你昨晚又去了书房?” “是,”林枝枝面不改色道,“昨晚我再去书房送茶时,王爷已经睡着,我不敢打扰王爷,只好给王爷披上毛毯便退下了。” “你胡说!” 突然,崔恕猛的暴起掀翻姜汤,瓷碗顿时碎裂,碎片擦着林枝枝脸颊飞过。 可她不躲不闪,只是静静的跪在崔恕脚边。 “昨晚的茶里煮了栀子花,一定是栀栀她……” “——不是‘栀栀’,而是林枝枝。” 林枝枝毫不留情的打断崔恕。 “茶是我泡的,毛毯是我披的。所有事情,都是我林枝枝做的。王妃娘娘已死,请王爷认清现实!” 灵堂骤然死寂。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崔恕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林枝枝一把拉过他的手。 我看着他们俩相交的双手,一如昨夜,密不可分。 林枝枝用力的拖着他往我棺前靠。 “王爷请看!请睁大眼睛看看!” “王妃娘娘一直都躺在这里,她不会动,哪里都去不了!根本不可能给王爷端茶添衣!” 日光一闪,我冰棺旋即反光。 崔恕在下一秒对上里面双眼紧闭的我。 我手指甲的颜色变了。 刚死时,崔恕为我梳妆染甲,曾用凤仙花将我指甲染成红色。 可是,现在,那十个指甲已然都变成黑色。 我明白,这是我不可逆转的死局。 人死后,血液凝固,尸僵开始,皮肤会随之变青变白,指甲变黑脱落。 我就是死了啊。 哪怕崔恕为我穿上当年的婚服,将我双手交叠安然放在身前,使我保持一副安详入睡的姿态。 但我就是断气了,就是没救了,就是死掉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挣扎什么、期待什么。 反正我早已放弃挣扎,放弃期待。 他应该像我一样,放下。 就像林枝枝说的,人走茶凉。 凉了的茶不好喝,要倒掉,换新的,人也一样。 死寂。 我静静的望着崔恕。 半晌过去了。 他忽然动了一下,渐渐双手幅度变大,甩开林枝枝。 然后,他双拳握紧,压在我的棺盖上。 “来人,伺候本王洗漱。” 崔恕声音冰冷,却突然变得十分清醒。 “今日王妃下葬,事务繁多。” “本王……一刻也不想耽误。” 我缓缓飘向灵堂门外。 看吧。 我就说,他一定能走出来的。 只要有林枝枝在,崔恕就一定可以走出一切悲伤。 第36章 你这负心汉! 一刻钟后,洗漱完毕的崔恕再次来到灵堂。 他剃净了胡茬,头发整齐梳好,再竖起,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丝毫不见刚才的狼狈与不堪。 我等在檐下,见他神情冷淡,负手而立。 其实,那表情也不算是冷淡吧。 我心想。 此时此刻,望着崔恕面无表情的脸,我觉得那更应该是一种麻木与漠视。 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从夜晚到清晨,甚至三四个时辰都不到,他竟像换了个芯子,与从前判若两人。 可我依然确定,他还是崔恕,不会有错。 他手里握着我的发簪,从未松开,有下人来告,送葬的宾客马上就要到了,他便低头看一眼簪子,道:“知道了,让大家好生招待客人,切莫伤心过度,失了礼数。” 话毕,他就收起簪子,走向王府大门。 今日的王府好生热闹,来往宾客众多,堪比当年我与崔恕新婚。 我穿梭在人群中,细细看了几眼,发现有些客人也在感叹:“几年前王爷和王妃成婚时我还来吃了喜酒,怎知如今,哎……” 他后半句叹息点到即止。 算了。 不提也罢。 我扭头又去看别人。 然而,就在这时。 一双素轿停在王府门前。 我一看,就瞧见与我生前最为交好的平南郡主任苏宜,正扶着我的父母下轿。 几天不见,父亲母亲好像突然老了几十岁。 他们的腰很弯很弯,我那身为丞相的父亲尚能自持,可母亲却早已哭成个泪人。 “我的栀儿乖巧善良,怎么会就这样……你让母亲以后该如何是好……” 任苏宜红着眼眶位母亲连连拭泪,道:“伯母,别再哭了,阿栀定不想看到你们伤心!从今往后,我便是二老的亲女,一定替阿栀向两位敬孝!” 正说着,她便与我母亲踏入门槛,对上旁边崔恕的身影。 “……见过表兄。” 任苏宜轻轻颔首。 她属皇室异姓宗亲,与崔恕算表亲关系,这样叫他,也是应当。 可崔恕根本不搭理她,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任苏宜很快抬眉。 她盯着崔恕的脸,看了又看,眉心也随之越皱越紧。 直到连我都等得有些急了,她才开口问道:“表兄不难过吗?” 崔恕瞥她一眼。 “什么?” “苏宜是想问,今日阿栀下葬,满堂宾客皆痛心疾首,唯独表兄一人神情冷淡,苏宜不解,便想问问理由。” 我一怔。 任苏宜是个急脾气、直肠子。 我与她相交甚笃,最知她眼中黑白分明,容不得半分虚情假意。 而她见证我和崔恕相爱多年,如今却见崔恕满脸冷淡,自然就坐不住了。 我很着急,想劝她而不能,只好围在她和崔恕身边打转。 好在,崔恕并没有因为她的尖锐而翻脸赶人。 他只是面不改色的回了一句:“没什么理由。就只是不想做表情而已。怎么,不行?” 我瞬间扶额。 完蛋了。 此刻,我只恨不能捂住崔恕的嘴,让他少说两句。 他这话当真不如不说,越说越气人! 任苏宜果然生气了。 她瞪着崔恕,眼中泪水早已晾干,手一指,头上的白花便随风一晃。 “呵,表兄说话可真‘好听’!” “以前京中人人称赞你与阿栀是天生一对,连陛下都说你二人情谊深厚!可结果呢?” “再一会儿阿栀就要被送去城外下葬了,而你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好丈夫,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掉!” “表兄可知哪怕阿栀不嫁你,也能嫁给其他皇亲国戚安度平生,但她偏偏嫁了所有皇子里最为势微的你!” 任苏宜越说越激动,一张小脸迅速涨红,与崔恕清冷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我母亲在旁看着,已有些情急了,便连连拽着任苏宜的衣袖。 “苏宜,别再说了,王爷身负重任,万万不可因儿女情长失了分寸……” 眼见着局势愈发不可控制,任苏宜几乎要单方面和崔恕吵起来时。 林枝枝突然出现了。 我没注意她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却看她低眉顺眼,挡在崔恕的身前,道:“郡主误会了——王爷昨夜思念王妃,伤心过度几次晕厥,现在他只是太累了……” 任苏宜冷笑一声。 “我与表兄说话,哪里轮得着你这贱婢插嘴?” 她上下打量林枝枝一眼,忽然抓住她的胳膊往崔恕跟前一拽,“表兄为何默不作声,任由一个女子替你讲话?莫非……这贱婢是你的新欢不成!?” 任苏宜话音刚落,林枝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可我转头望向崔恕,却发现他依然无动于衷。 “你说是就是。” 他冷漠不已。 我喉咙发苦,一时间,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眼下,崔恕这样做……真的只是因为伤心过度吗? 我攥了攥手指。 然而,这样想着。 下一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只见愤怒至极的任苏宜猛的抬起手来,作势便要抽崔恕的耳光。 “好你个负心汉!阿栀待你情真意切,你如今竟然如此惺惺作态,我今日定要替她讨回这笔债来!” 我立刻急扑上前! 可我一时急忘了,现在的我早已没有躯体,除了旁观,别无他法。 我的魂魄陡然穿过任苏宜高举的手。 “不要!” 我大声喊道。 但,与此同时。 林枝枝的声音竟与我的声音完美重叠。 我见她一下子冲上前,义无反顾的迎上任苏宜的巴掌。 谁知。 一只大手突然出现,横空挡住任苏宜,立刻将林枝枝护住。 我错愕的看向崔恕。 而他,却皱着眉,冷冷的看向任苏宜。 “闹够了吗?” 他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厌恶。 第37章 还我一个体面 崔恕话音刚落。 任苏宜便愣住了。 “表兄这是在同我说话吗?” 她面容僵硬,脸上不见半分尴尬,我看着她许久,试图读懂她的表情,最后却只看出她眼中默默燃烧的怒火。 可崔恕却说:“除你之外,还会有谁?” “哈?” “表兄之意,难道是我故意大闹灵堂,想让阿栀难堪,而非你待阿栀情如纸薄,而非这贱婢虽是阿栀的仇人之姐,却仍可以在宁王府登堂入室?” “依我看,表兄既然如此维护这贱婢,不如趁今日阿栀下葬后,就将她风光纳入房中,也省得你夜长梦多!” 任苏宜一鼓作气骂完崔恕,说到后面,唇角便突然勾起,描绘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表兄,承认吧,你护不住阿栀,自然也护不住这贱婢。” 崔恕喉结一动,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任苏宜向来嘴不饶人,于她而言,想要戳中崔恕内心的痛点,实在轻而易举。 世人都说女子小人难养也,殊不知女子间的友谊往往坚不可摧。 我想,倘若任苏宜拿得起剑,恐怕她早就为我一剑刺向崔恕泄愤了。 但林枝枝可不许任苏宜这么做。 身为女主,光环加身,林枝枝天生就善良无比。 她见不得有人用恶语伤人。 哦,不对。 崔恕除外。 因为崔恕是男主角。 话本里的男女主总会互相护短,双向奔赴。 所以,她不允许任苏宜这般嘲讽崔恕。 “平南郡主为何要对着王爷的伤口撒盐!” 林枝枝忽然振振有词的问道。 “郡主可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王妃去了,最难过的人就是王爷!可他碍于身份不能表露心情,已经是痛上加痛了……而郡主你身为王爷的表妹,不仅不知道关心他,反而句句带刺,挑王爷的错!” “……现在,所有人都在埋怨王爷没保护好王妃,可你们之中又有谁想过王爷呢,王爷他又该由谁保护?” 说着说着。 林枝枝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许多宾客见门前喧哗,纷纷扭头望向这边。 我焦急不已,只希望这场闹剧能尽快结束。 崔恕和任苏宜,一边是我的结发丈夫,一边是我的金兰姐妹。 我不愿看到他们反目成仇。 然而,他们这对表亲本身关系就不密切,如今又多了个林枝枝夹在中间搅浑水,别说让他们和睦相处了,恐怕连维持现状都难。 我左右看看他们几人。 任苏宜先笑出了声。 “表兄他怎么没人保护了?他不是有你这贱婢挡在身前吗?” 话音至此。 任苏宜再度转向崔恕,道:“表兄,若不是因为你,阿栀她明明会有更好的结局和选择。” 伴随着这句话的轻轻落地,我只见崔恕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他的表情变化很是奇怪。 明明刚才还是冷冰冰的一张脸,不过一瞬,竟像有人藏在他皮下一般,奋力撕开冰冷的面具,刚探出头来嘶吼一声,旋即又被塞回皮囊。 我眨眼的频率甚至跟不上崔恕变脸的速度。 他立刻恢复了冷漠。 “……那就让她选别人啊。” 我顿时遍体生寒。 这次,我真的没法再调侃自己聊以慰藉了。 我笑不出来。 任苏宜也笑不出来。 因为崔恕很快又道:“平南郡主伤心过度——十三,本王命你将郡主扶到偏殿休息。” “表兄,你竟敢——” 林枝枝应着崔恕的话打断任苏宜,眼中隐隐泛起泪光。 “求求郡主别再闹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今日之事我甘愿受罚,只求郡主给王妃留些体面吧……之后您怎样处置我都可以,只是别在王妃下葬的这个时机……” 林枝枝说话间,十三已然提着剑走了过来。 他向任苏宜抱拳行礼,剑穗轻晃。 “郡主,请吧。” “惺惺作态!我又不是犯人,犯不着你来押我!” 任苏宜恶狠狠的说,随后盯了林枝枝一眼,转身就走。 “你这贱婢,居然好意思提起’体面‘二字?现在王府上下最不体面的人便是你,最不体面的事就是表兄准你踏入阿栀的灵堂,像你这样的角色就该彻底消失,以免脏了阿栀的眼!” 任苏宜很快离开了。 她人刚走,林枝枝便低下头,咬唇不语。 崔恕冷淡的瞥了她一眼。 “委屈?” 林枝枝鹌鹑似的,“没有。” “那你先退下吧。” “不行!今天王妃下葬,宾客众多,我得守在她灵前……” “——你不配。” 突然,崔恕态度骤变。 我微微一惊,就瞧见他硬邦邦的对林枝枝说道:“林枝枝,你难道不觉得任苏宜说的每句话都很对吗?” 林枝枝面色一僵。 “王爷,我……” “我其实真的觉得她说得很对。栀栀就不该嫁我,这样她就不会死,甚至还会有个好结局。而你……” 说到这。 崔恕的声音里尽显疲倦。 我飘在半空,将他的后半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而你,林枝枝,你这种人,为什么就不能像个配角一样,早点消失呢?” 此时此刻,接踵而至的人流压死满庭栀子的清香,王府里宾客穿流,闹中有静。 崔恕的话轻轻落地,很快便被人们的脚步踩得稀碎。 我不知道林枝枝听见了没。 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听到了的。 因为她身形滞了下,立刻转身跑了,头也不回的。 崔恕没去追她,只是扶着我的母亲微微苦笑。 “岳母,让您见笑了。” 母亲迟疑后退半步:“王爷,您还好吗……?栀儿已去,活着的人更应当节哀顺变……” 他们的脚步离我的灵堂越来越近。 就和其他人一样,事到如今,我的母亲和别的所有人都在安慰崔恕节哀顺变。 甚至连我也是。 我飘在崔恕身侧,只恨不能显灵,给他纠正一下错误。 ——林枝枝不是配角,更不会消失。 她是注定与崔恕纠缠一生的女主角,他们谁也躲不开对方的存在。 他们会长命百岁长长久久,活得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幸福圆满。 身为主角,崔恕和林枝枝,只要安心被我们这些配角衬托着生活下去就好了。 我绝不会害他的。 第38章 堂堂宁王妃,丢入乱葬岗 下葬之日事务繁多。 崔恕只陪了我父母片刻,便去忙其他的事情了。 这期间,惠姑姑曾神色匆匆的来过灵堂一趟。 “惠姑姑,皇祖母那边可有消息了?” “回王爷,太后娘娘的懿旨还没到,怕是被什么人绊住了!这可如何是好,如果没有太后娘娘的旨意,王妃便只能葬在寻常郊外了……” 我神色一顿,恍惚回神。 ——我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按照我朝律法,外嫁女不得葬入娘家祖坟,而是要随户籍一样,统统迁入夫家那边。 然而,倘若出嫁三年后,在夫家尚未产子便死了的,哪怕身为当家主母,亦不可以葬入夫家的坟中。 我正好就是这种情况了。 我与崔恕成婚五年,膝下却无一子嗣。 不是没想过要孩子。 只是崔恕怎么都不肯罢了。 一直以来,陛下子孙单薄,早盼着谁能生个长孙来讨他欢心。 当时,东宫正妃之位空悬,其他皇子尚未娶妻,崔恕明明占据了得天独厚的优势,众人却迟迟不见我的肚子有动静。 怎么可能有动静嘛。 婚后数年,崔恕向来鲜少碰我,我又不可能一个人生。 想到这,我不由得瞪了崔恕一眼。 此时此刻,他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好像个人偶。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我轻轻一叹。 以前,崔恕总以我身子娇弱为由来搪塞我,说产子危险,极度伤身,他不急,一切都等我养好了身体再说。 有时他也会有欲望。 但他宁愿自己疏解,也不愿让我帮忙。 对我们来说,寻常夫妻随时都可以的亲密,偶尔几次已是极限,因为我体弱,几乎每次都难以承受他的胃口。 我曾以为这些都是崔恕对我的珍视与爱。 可如今看来。 这或许是剧情为林枝枝铺设的另一个台阶。 男主角早死的妻子因膝下无子只能葬入乱葬岗,被世人淡忘,变成孤魂野鬼。 而在未来,林枝枝终有一日嫁给崔恕为妻,便不会给别的女人的孩子当后娘。 并且,她还会因此得到一个几乎完璧的贞洁男人,禁欲五年,欲海涛天,有她受的。 思绪收回。 我感觉喉咙发苦。 我猜得到,皇祖母为了我的着落定会请旨一封,特准我葬入皇陵。 但。 宫中太后下旨,本该畅通无阻,此时耽搁,其中必有蹊跷。 我没往别的方向想。 无论是意外也好,人为也罢。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剧情的安排。 谁知,眼看着出殡的时辰将至,皇祖母懿旨却还未送达。 就在这时,林枝枝竟与皇祖母身边的徐嬷嬷,抱着卷黄绸跑到了灵堂! 我大吃一惊。 只见徐嬷嬷面色惨白,林枝枝却泰然自若。 她步伐极大,背后伤口随动作牵扯,疼得她小脸皱起。 可她毫不在意,径自就跑到我灵前抖开卷轴,高声唱道:“宣太后娘娘懿旨,诸君,跪——” 我与崔恕瞬间瞪大眼睛! 来宾或许不知,但我和崔恕却是心知肚明的。 皇祖母的懿旨不知因何原因,分明至今还没送到! 而徐嬷嬷。 她虽是皇祖母身边的人,但并不是现在才赶来的,而是一早便到王府代替皇祖母送葬的! 林枝枝竟敢假传太后旨意!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果然,不待我飘至林枝枝身边,崔恕已经上前拉了她一下。 “林枝枝,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他用只有我和林枝枝才能听到的低音说。 然而。 面对满脸严肃的崔恕,林枝枝只是从容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微微颔首。 “王爷,此乃太后娘娘懿旨,你得跪着接旨——” 说着,她又扭头,对徐嬷嬷使了个眼色。 徐嬷嬷喉咙一哽,旋即吞吞吐吐的附和道:“正、正是……此乃太后娘娘懿旨,老身今日嗓子哭哑了,念不清楚,为不辱太后之威,特请林姑娘代为宣旨。王爷,请跪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崔恕算是看出来了。 这一局,进也难,退也难。 他只能赌一把! 哗—— 衣袂纷飞,崔恕猛的一甩衣袍。 “崔恕接旨!” 话音刚落。 满庭宾客随他一同跪下,哗啦啦俯首遍地。 我迅速飞到林枝枝身后,见她对着写着“王妃横死,太后伤心欲绝,落泪不止,已晕厥三次”的黄绫卷轴大声念道: “太后懿旨: 宁王妃魏氏,少承哀家膝下,及配宁王,虽无子嗣,然贤行堪表,哀家甚怜之。 今薨逝,特念其幼侍慈闱、伉俪至诚,破例准其入葬皇陵,享宗庙永祀。 着礼部依制操办,百官举哀,以彰贞懿。 钦此!” 如果鬼魂也会落泪,那我想,自己现在一定会哭出来的。 日光照下来,明晃晃照白林枝枝的小脸。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 但,只有离她最近的我才能发现,她的双手其实抖的厉害。 是啊。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啊。 哪怕是天选女主角,可对林枝枝来说,这个世界一直遍布迷雾与荆棘。 她不知道云开雾散后会不会有天明。 可她却知道,倘若不是她弟弟害我致死,我也不会有今日即将被下乱葬岗的结局。 所以,哪怕不为崔恕,只为我。 她林枝枝也会拼上这条性命,为我换一块安葬之地! 一直以来,我对林枝枝的印象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我没法原谅她,也没法感谢她。 只是,这一次…… 我甚至能够猜到,她在后院听到皇祖母懿旨迟迟不来后,比崔恕还要焦急的神色。 她没读过几本书,我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办法编出这篇天衣无缝的诏书的。 别再想了。 我在心中默念。 因为,她话音刚落,崔恕便嘶声力竭的长应了一声—— “谢,太后娘娘恩泽!” 百官齐声拜谢之声不绝于耳。 林枝枝强行压下双臂的颤抖,来到崔恕面前。 “王爷,节哀顺变。” 她仔细卷好黄绫,交付于崔恕之手。 日光灼灼,我瞧见崔恕眼中再次亮起光芒。 这难道是爱吗? 还是感谢? 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的少年郎忽然就回来了。 这真是太好了。 无论是于他,还是于我,甚至是于林枝枝而言。 这都很好。 第39章 王妃下葬 有了林枝枝的帮助,我的棺椁终于得以起灵。 出城的过程还算顺利,无风无雨,王府家仆边走边撒纸钱,鼓声传遍大街小巷。 崔恕抱着我的牌位,面无表情的走在最前方,引起路人纷纷驻足。 “王爷与王妃果真情谊深厚,这天下哪有丈夫给妻子扶灵的道理……” 听着街边窃语,我默默跟上崔恕的步伐。 他走得很慢很慢,我以为他是旧伤复发。 那可是肋骨伤啊! 肋骨位于心脏之上,是保护心脏的一堵墙,无比重要。 可是,为了勒马保护林枝枝,崔恕的肋骨就那么折断了。 他是南下治过水、也披甲战过水贼的皇子,怎会不知自己的安危? 他明明都知道。 但他是男主角。 世界不会让女主因男主而死。 对于他们的爱情而言,肋骨断裂,只是一点必要的小伤罢了。 忽然,我正想着。 一旁的惠姑姑就垂泪道:“王爷,走快些吧,不然天色要晚了。” “不碍事,”崔恕死水般的脸上泛起一丝波澜,“我想陪她多走一会儿。” 说罢,他便回眸望向我的冰棺。 冰棺胜雪。 而躺在里面的我,一袭嫁衣,也胜鲜血。 这哪里像是送葬呀? 若不是纸钱纷飞,旁人见了,肯定以为这是新妇送嫁。 当年,我就是这样嫁给崔恕。 现在,他亦如此送我离开。 因果轮回。 崔恕这么做,倒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我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崔恕,你知道吗? 你走得再慢也没用。 初春马上过去,气温即将升高。 冰棺里的碎冰会化,香料会失效。 你该走快点,趁着我还有人样的时候将我下葬。 不然,你那点微乎其微的对我的爱和回忆,恐怕都要付水东流。 送葬的队伍洋洋洒洒的走了大半天,最后来到皇陵。 任苏宜已被崔恕放了出来,此刻正跪在地上,不停的抚着我母亲肩膀。 “我的栀儿,你怎么舍得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母亲再次崩溃大哭。 我于心不忍,连忙转过头去,却看到林枝枝默默跟了上来。 她冲崔恕微微颔首。 “王爷,快些将王妃娘娘下葬吧,不然王妃母亲真的要哭晕过去了……” 她喉咙哽咽,脸上难过之色不像是装的。 “老人家身子孱弱,大悲大哭容易伤身,我家隔壁的陈伯就是这样走的……他儿子在矿上摔死,他当场哭晕,再也没起来,也随着去了……” 我知道她是好意劝慰。 可崔恕根本不给她好脸。 “该做什么,本王不用你教,退下!” 然而,话刚说完。 崔恕却转头对着侍从和司仪点头吩咐道:“将王妃……下葬吧。” 一句话,六个字。 那么短那么短,根本不用中间换气停顿。 但崔恕竟说得无比艰难。 我就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无论是他的停顿与窒息、哭腔与忍耐,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少年郎啊。 我们俩,终于都解脱了。 不是吗? 我微笑着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想,如果有人看得见鬼,那现在我和崔恕的这一幕,看上去一定十分滑稽。 一个面容清俊、身材高大的男人,此刻正把嘴唇咬到变形,死死忍住眼眶中的热泪。 而他身侧,却是个笑容甜美的娇弱女子,与他一高一矮,形成鲜明对比。 她拍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时不时笑嘻嘻看着他泛红的眼睛。 真是的。 都这么大一个人了,却还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要人哄。 “落棺——”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崔恕身形便猛的一抖。 黄土一泼一泼覆上琉璃棺盖,却盖不住崔恕满眼血色。 我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黄土之下。 最先被土盖住的,是脚部。 等那双鸳鸯绣鞋看不见了,再来到腿和腰处。 我叹了口气。 可惜了。 这身喜服,可是崔恕当年亲手为我绣的呢。 没错。 是崔恕绣的,而不是我。 一想到他大大的手拿着针线焦头烂额的模样,我就觉得甜蜜又好笑。 世人都说,女子嫁人,婚服合该亲自裁剪。 但崔恕却觉得,我嫁他,就该是来享福的,什么活都不能干。 所以,为了这身婚服,他便亲自跑去宫中绣坊学艺,一件衣服费时半年,期间不知剪坏了多少匹布,刺破过多少次手指。 我本来还想着,这件嫁衣,以后一定要传给我和崔恕的孩子。 崔恕早说过,他喜欢女儿。 可他也说过,我们不急着生。 哎。 我当初真不该听他的话。 现在好了,平白浪费一身好衣服,罪过罪过。 我笑眯眯的撑住自己的表情,以为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然而。 下一秒。 黄土自下而上,渐渐没过我的肩膀。 崔恕突然收住眼泪,猛的冲上去推开铲土的几人,“你们都住手!”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任谁也来不及反应。 宾客们瞬间愣住,就连我,亦是满脸空白。 我抬着头,只见崔恕拼命挥开两侧众人,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不能埋!栀栀还没有醒,你们不能就这么把她埋了!” 众人皆惊! 我父亲迅速回过神来,立刻吩咐几个家仆拦住崔恕。 “还不快将王爷拉走!” 他边说边向宾客们拱手致歉,嘴里还不忘替崔恕解释。 “一日夫妻百日恩,王爷见小女下葬,最后一面生死相别,难免失了些分寸,还望诸君莫怪。” 有人打起圆场,“怎么会?王爷王妃伉俪情深,便是连老夫见了,也深感动容。” 可是。 话音刚落。 人群中还是响起窃窃私语。 我侧耳一听,发现他们说的都是什么,如今宁王疯魔,恐怕不利于夺嫡之争之类的话。 我担忧的看向崔恕。 这真的是,太奇怪了。 此时此刻,被家仆拖拽的崔恕表情痛苦,仿佛体内有一场天人交战,正为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而大动干戈。 我见他大力的甩着头,好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出脑内一般。 尚未蒸发的眼泪随着他的动作飞出眼眶,穿过我魂魄心脏的位置,溅落在地。 我心痛不已,却听崔恕嘴里冒出些我们都听不懂的话,吼道: “如果你们现在埋了栀栀,那她醒来后,一定会活活在棺材里闷死的!到那时候她就真死了,就真的不会再醒过来了!快停下,你们这是在杀人!” 第40章 她是他的镇定剂 不知为何,眼下崔恕的力气忽然大得出奇,根本不像一个肋骨断裂的伤员。 他两眼猩红,形如搏命,几个没吃住力的下人还没抓稳他的胳膊就被狠狠推开,父亲见势不妙,只好叫来侍卫。 “都愣着干什么!王爷伤心过度,已经站不稳了,还不多来几个人扶住王爷!” 说罢。 父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崔恕的手。 “王爷,别在此时犯糊涂!” 我站得离他们很近,就听到父亲颤抖欲泣的声音。 “王爷,求您仔细想想,咱们为了那条路,已经隐忍了如此之多,怎能在此时前功尽弃!” 崔恕脸色一僵。 我看他眉眼逐渐坍塌,最后脸上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岳父,栀栀她……栀栀她还会醒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父亲狠狠跺脚,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人死不可复生!王爷,你当真是糊涂了呀!” 眼看着这边僵持不下,任苏宜也坐不住了。 她先是安顿好我母亲,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过来。 “表兄倒也不必因为我之前的几句话,就在这里装深情!反正阿栀是看不见的!” 她压低声音,冷冷一笑,无比挑衅的瞪着崔恕。 可崔恕只是僵笑的应她一声,像是醒悟了什么似的。 “好,原来是这样……任苏宜,原来你也不知道。” 他说话没头没脑,任苏宜听后愈发烦躁。 “表兄,差不多就行了。如果事情闹大,你在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没关系,父皇那边好说,总会有办法的,我一定没事。” “——你!” 任苏宜陡然一惊。 “平南还请表兄慎言!陛下的事情怎能胡说!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 “无所谓,我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望着崔恕笑比哭还难看的脸,我眉心越皱越紧。 崔恕真的好不对劲。 我想,他真的该放下了。 我一直自信的以为,哪怕我躯体已死,但至少在崔恕心中,我会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虽然会随着时间淡化,但总归是好的。 我真的太自信了。 我自信到从未想过,比起美好回忆,我更可能是崔恕的一段梦魇。 我折磨他,让他夜不能寐,让他如同行尸走肉,满嘴疯话。 原来,我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自己那么好。 原来,这个书中的世界根本不会对主角以外的人产生任何慈悲。 一直以来,我都庆幸自己只是个早死的女配,还觉得剧情只是写死我,而没有抹黑我。 至少,它好歹保留了我的部分美好让崔恕缅怀,不是吗? 我生前没被夹在崔恕和林枝枝中间干坏事,这已经很足够了。 直到今日。 我终于明白了剧情的安排。 我的恶,将在我死后,和林枝枝一同降临。 都说死去的挚爱是白月光。 可我是地上明月光,白如砒霜,是穿肠毒药。 崔恕中了我的毒,能解之人,唯有林枝枝。 你看吧—— 就像现在。 仿佛感受到某种预兆一般,一股力量驱使着我回头。 然后,我就看见林枝枝拨开人群,义无反顾的挤到崔恕的身边。 “不可以!你们不能这样对王爷!快放手,你们都放手!王爷他受不得刺激!” 她瘦瘦小小的,模样看上去很是乖巧可怜。 我心想,这样的她,究竟要怎样才能安稳穿过重重人潮呢? 答案是无解。 因为世界会给她开道。 七手八脚拖着崔恕的侍卫被林枝枝一一拉开。 就连我父亲和任苏宜,也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开。 此时此刻,这世上只剩男女主角两个人。 他们的背景板是人像模糊的众人。 而他们的陪衬,则是弃如敝履的我。 剧情逼我见证他们相爱。 林枝枝牵起崔恕双手的那一刻,我见他疯疯癫癫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且沉寂的一张脸。 崔恕睫羽轻颤,破碎又安静。 这副模样,无论是谁看了,都没办法把他和刚才那个状似疯癫的男人联系起来。 我就说吧。 林枝枝是崔恕的镇定剂。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牵住他的手就好,崔恕就会瞬间恢复平静。 我默默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们。 崔恕浑身僵硬,突然跪倒在地。 随后,他口中猛的呕出一口鲜血,混着黄土,被人一把铲入坑中。 一泼、两泼…… 黄图越埋越高,淹上我的脖子,盖住金色凤冠。 这样才对。 我那凹陷青白的脸,终于消失在崔恕眼前了。 而他,目眦欲裂,两手十指紧紧抠入泥土,却再也没有为我失了礼数。 他的悲伤和痛苦,桎梏和理智,在此时此刻都回来了。 司仪在旁唱道:“封土,礼成,拜——” 身后的人们纷纷跪下。 林枝枝身为婢女,本该退到人群的最后方,但她现在来不及回到原位,便只能顺势跪在崔恕的身边。 崔恕沉默不语,任由唇边鲜血顺着下巴尖滴落。 林枝枝再次取出她绣着栀子花的粗布手帕。 “王爷,擦擦吧……”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死那晚,崔恕抱着我的尸体走回王府时,也曾呕血。 当时林枝枝就把自己的手帕递上去了,只不过崔恕没接。 那么,现在呢? 我想,这次肯定会不一样了。 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听到林枝枝的声音,崔恕便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眉头紧皱,表情一如寻常。 我看他眼中带着防备、带着探究,更带着克制,带着一切能为爱情铺路的情绪。 然后,他缓缓接过林枝枝的手帕,捏在手中,力度加重。 手帕上留下他的指印,栀子花纹被揉皱。 谁知。 正当我觉得一切本该如此的时候。 只听见啪的一声。 轻轻的。 崔恕忽然松开了握着林枝枝手帕的手。 第41章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林枝枝脸色一滞,看着手帕就这么掉在地上,沾染泥土。 与此同时,崔恕唇边鲜血再次滴落,顿时染红帕子的一角。 “王爷,”林枝枝小声道,“如果你是因为疼痛剧烈而拿不稳手帕,那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 崔恕突然打断她。 他冷冰冰的语气和口吻让林枝枝心里一凉。 我也皱皱眉。 男主角,别在这时候掉链子呀。 我飘在半空,自上而下看着他们的身影,肩并肩,齐齐跪在一处,很像成亲拜堂,一拜天地。 我努力笑了笑,嘴角勾起,却很快垂下。 不行。 笑不出来。 原来万事万物都和爱有相似之处。 就像爱与喷嚏相似,都遮掩不住一样。 同样的,爱和笑容,也一样勉强不来。 我于是静静的等待着两位主角的下文。 崔恕如此冷落林枝枝,林枝枝自然也是伤心的。 我见她捡起手帕,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血迹,久不能言。 可崔恕却说:“只是一点小恩小惠,竟妄想迷惑本王?滚去后面跪着。” 林枝枝手指瞬间攥紧。 她将手帕揉成一团,任由崔恕的鲜血在上面晕染开来。 “王爷,若我此刻起身,便是打断百官哭灵的流程。” 林枝枝在我的墓前跪得笔直,看上去不卑不亢。 “王爷想治我的罪,不妨等王妃入土为安后再说。” 她话里有赌气的成分。 我听出来了。 祭拜仪仗尊卑有别,林枝枝身份低微,能站到前排已经是坏了规矩。 她本该退下去,可她偏赖在这。 凭什么? 就凭她林枝枝是女主角,就凭她拥有崔恕的偏爱。 是的,没错。 我没说错。 偏爱。 或许,你只看到了崔恕对林枝枝的冷言冷语。 但我却看到崔恕对她的容忍和让步。 到头来,崔恕还是允许林枝枝跪在他身边了,不是吗? 他甚至不会因为林枝枝忤逆于他,便让人将她拖走。 灵幡随风呼啸,纸钱漫天飞舞。 百官叩拜声如潮水漫过我的坟茔。 林枝枝就这么留在了崔恕的身边。 我看着这一幕,捏捏自己的脸。 嗯,都是真的。 我的手穿过虚空,眼睛看着石碑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真的死了。 而我的少年郎,也真的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 …… 伴着崔恕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墓园的上空天色渐晚。 宾客们纷纷乘车离去,崔恕在后一一送客,完全不复刚才的疯癫模样。 若不是见他手中紧握的白玉南珠,只怕我也要以为,前面发生之事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 我父亲和任苏宜是最后走的。 父亲心事重重,忍不住再次叮嘱崔恕。 “王爷,以后切莫感情用事,这是最后一次了。” 崔恕收敛目光,低声道:“是。” 任苏宜跟在我父亲身后,欲言又止。 她看看崔恕,又看看他身后的林枝枝,忽然问道:“表兄,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如实回答我?” 崔恕微微皱眉。 “说。” “你和这贱婢,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 崔恕和林枝枝都身躯一晃。 林枝枝率先望向崔恕。 我从她眼中看到了期待的光芒。 但。 很可惜。 崔恕根本没有回头看她。 沉默片刻,崔恕最终抬头应声。 “——仇人关系。” 他一字一顿。 林枝枝脸色骤变。 崔恕的话宛如一把刀子,字字句句,扎得她血肉模糊。 诚然,此刻的林枝枝还没有和崔恕定情,要说他们俩是仇人关系,本来也不算说错。 那,为什么要显得如此失望呢? 不就是因为,林枝枝已经开始对崔恕产生了除愧疚以外的、其他感情了吗? 我淡笑不语。 任苏宜也在听到答案后冷笑一声。 “那就好。” “我就说嘛。” “仇人就是仇人,仇人是不能成为爱人的。” “你觉得呢,表兄?” 崔恕依然皱眉,“你说过,只问一句。” 任苏宜摆摆手,转过身去。 “真小气,我还当表兄也能对我如此大度呢。” 任苏宜的这番话,都是冲着林枝枝来的。 林枝枝也不傻,一早就听出来了。 可她没法反驳,只能轻轻福身。 “恭送平南郡主。” 任苏宜随我父母一同离开。 望着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崔恕就叫来惠姑姑,吩咐家丁打点好车驾,准备回府。 因为伤口疼痛,崔恕没法骑马,只能乘车。 王府的队伍慢悠悠走出皇陵,只留我的坟墓在后面落单。 我留在自己的坟前,没着急走。 其实,作为魂魄,我很自由,根本不会因为尸体葬在这里,而被绑在此处不能离开。 至于为什么在原地久等—— 我想,我其实也在期待吧。 就像林枝枝一样,我对崔恕,也有着不该有的感情。 我身已死,和崔恕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们的关系在我死后就到此为止,我不该再期待他还爱我。 可是。 我多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 哪怕,就一眼呢。 崔恕的马车渐渐远去,我看见车轿后跟着的林枝枝。 她和其他家仆们走在一起,却不知为何,她的位置正好是离崔恕马车最近的。 只要崔恕掀起车窗,回头看到的第一眼,就一定是林枝枝。 果然,这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命运早已安排好的必然。 我坐在自己的墓碑上,打算吹一会儿夜风再跟上去。 然而。 就在这时,崔恕的车窗忽然掀起。 只见他微微探出头,向后看去。 我与林枝枝几乎同时露出笑脸。 崔恕的目光就那样投过来,停驻很久很久。 我不确定他到底是在看谁。 也许,他就是在看林枝枝。 又或许,他的视线早已越过了林枝枝,正往我的坟墓望去。 可是我离他实在太远了,真的太远了。 马车跑进夕阳余晖,我越来越看不清崔恕的脸,更别提分辨他的表情。 最后,崔恕把车窗陡然关上,马车渐渐在我眼中变小。 至于林枝枝。 她依然跟在车子的后面,只是步伐明显要比刚才轻盈了许多。 我想,这应该就是崔恕给我的答案了吧。 第42章 懿旨造假 我太没出息,王府人马刚离去不久,就立刻起身飞回他们身边。 林枝枝默默跟车,惠姑姑在她旁边走着。 “林姑娘。” 惠姑姑突然道,“今日之事,多谢了。” 林枝枝一愣,应该是没反应过来惠姑姑所指为何。 可正当她想明白惠姑姑的意思时,马车内却传出崔恕冰冷的声音。 “林姑娘今日被侍卫不小心推伤了,叫她到车上坐着吧。” 顿时,队伍里嘘声一片。 “王爷这是要跟这贱人同乘一辆马车?” “此女卑鄙歹毒,她怎么配的!” “嘘,你们看她今日出尽了风头,没准是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呢……万一日后她真的自荐枕席成功,那咱们……” 说到这。 惠姑姑凛然呵斥一声,无数闲言碎语瞬间戛然而止。 “都给我住嘴!王爷开口说话,哪轮得着你们指手画脚!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到底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话毕,惠姑姑再次转向林枝枝,扬了扬下巴。 “还不快去?别让王爷久等。” “……是。” 林枝枝很快登上马车。 我十分好奇接下来她和崔恕的对话,便和她一起钻进门帘。 谁知,刚放下帘子,崔恕便劈头盖脸砸来一卷黄绸。 “林枝枝,解释!”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愤怒半掺。 “你竟敢偷拿本王书房里的信函冒充太后懿旨!” 林枝枝眉头微皱。 她很快捡起信函,仔细卷好后,再次捧向崔恕。 “王爷,当时事态紧急,我实在没别的办法。” “此事不是儿戏!倘若东窗事发,你以为要掉脑袋的只有你一个?你这样做只会害死王府里的所有人!” “那王爷说,除了这个方法以外,还有什么法子能让王妃娘娘免于横尸乱葬岗!” 林枝枝有些激动,“徐嬷嬷已经同我说了,太后娘娘本来就写了道谕旨赐给王爷,只要那卷真的懿旨不出现,那咱们手中这份就是真懿旨,不会有人怀疑!” 林枝枝的话不无道理,我自然也是赞同的。 可崔恕的担忧,我亦能理解。 身为王爷,他肩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 哪怕他曾经真的深爱过我,也不能因我一人,害了全府上百条性命。 所以,此时此刻,我真的由衷希望,林枝枝的话可以再次成真。 可偏偏就在这时。 马车骤停。 崔恕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 车夫吞吞吐吐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王爷!前、前面是……太后娘娘宫里的肖总管!” 什么! 我与崔恕同时大惊。 肖总管是皇祖母宫里的传旨太监,今日的懿旨,本该由他送来。 可他当时迟迟不见踪影,现在又姗姗来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假传懿旨的事情这就暴露了? 这到底是什么说曹操曹操到啊! 我焦急的看向林枝枝。 她怎么不灵了? 顿时,我只恨林枝枝不是庙里的抽签桶,摇一摇,就能给我一个欢欢喜喜的上上签。 想到这。 我头一偏,就看到崔恕撩起了门帘。 外面,肖公公带着一小队人马,风尘仆仆,神情惊恐。 “请王爷赎罪,奴才……” 崔恕立马打断他的话:“肖公公不必见外,从皇宫赶来一路颠簸,想必您也累了,有什么话,不如上车来叙。” 肖公公心领神会,却依然面色惨白。 他上车后,见林枝枝还在车里坐着,便有些犹豫。 “王爷……有些话,可不兴外人听了去。” 谁知,崔恕却道:“肖公公但说无妨。她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 我就瞧见林枝枝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而肖公公也在此刻开口。 “王爷,老奴该死,误了传旨的时辰!其实今日我等早早便带上太后懿旨出宫了,不想半路却遇上歹人,将我们打晕,我们醒后,立刻检查行李人马,谁知那最重要的懿旨竟不见了踪影,想来定是被那歹人偷了去!” 说到这,肖公公已然痛哭流涕,跪在了车上。 他重重向崔恕磕头。 “老奴办事不力,罪该万死,错失宣旨时机,使王妃娘娘不得安葬,还请王爷责罚!” 崔恕一把扶起他。 “肖公公,收声。” 崔恕声音冰冷果断,肖公公一听,眼泪瞬间收住。 “肖公公,无需自责,今日之事本王已经处理妥当,你只管安心回皇祖母那边复命便是。” “那,王妃她……” 崔恕拍拍他的手。 “已入皇陵,葬下了。” 肖公公肩膀猛的塌下去。 “太好了、太好了……倘若王妃真的因为老奴之过而……那老奴倒不如一头撞死,再无颜去见太后娘娘!” 眼见着肖公公情绪逐渐安定。 我和崔恕心里却根本开心不起来。 真懿旨丢了。 东窗即将事发。 所谓歹人,一不杀人,二不抢钱,只越货,显然今日之事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谋划已久,只为陷害。 至于到底是谁想以此做文章,对崔恕发难,答案显而易见。 ——东宫。 我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两字。 诚然,加上崔恕,皇帝膝下一共四位皇子,他们谁都有嫌疑。 但。 除太子之外,另外两人与崔恕并无矛盾,实在犯不上在此时对崔恕动手。 我转向崔恕。 他之后又不咸不淡的安抚了肖公公几句,甚至亲自送人下了车。 只待肖公公离去,他才又放下车帘,冷脸坐下。 林枝枝忍不住说:“王爷,不必担忧,真懿旨肯定会很快找回来的!而且,王妃娘娘善名在外,我想,一定不会有人拿着这份懿旨故意来陷害王爷……” 我苦笑一声。 林枝枝到底还是太善良了。 她把世上所有人都想的太好。 她这样的品性,倘若放在平和的日子里,的确可称之为锦上添花。 可朝堂势力复杂,处处勾心斗角,林枝枝的善良只会害人害己。 崔恕十分烦躁,于是轻蔑一笑。 “呵,你倒是天真无邪!既然你认为善有善报,世上人人都是好人,那为什么你弟弟要杀了我的栀栀?” 拉扯再次开始,仿佛这样才是他们二人相处的正轨。 林枝枝笑容一僵。 崔恕撇过头去。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然而,就在此刻。 林枝枝却忽然插嘴问道:“王爷难道是在担心假懿旨暴露的事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办法。” 第43章 他竟为了林枝枝无视十三 “你有办法?” 林枝枝话音刚落,崔恕便惊讶的挑起眉来。 不过,他只问了一句,便又立刻自言自语的嘲笑一声。 “呵,本王当真是糊涂了,差点将你的话信以为真。” 我坐在崔恕身旁,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其实,别说是崔恕了,就连知道这个世界真相的我,这次也不太相信林枝枝。 的确,作为女主角,林枝枝天生便有气运加持,可以冲破一切难关。 可…… 这是懿旨。 皇族旨意至高无上,天下谁能忤逆君威? 我把事情想得太过理所应当,以至于忘记了林枝枝才是这世上唯一的至高法则。 果然,下一秒。 见崔恕不信自己,林枝枝就说:“王爷,我是真的有办法。如果真懿旨丢失,那我们自己再造一份懿旨出来不就行了?” “荒唐!” 崔恕猛的低吼,随之带起一阵咳嗽,林枝枝刚想上前照顾,却被他一把推开。 “林枝枝,你好大的胆子!假传懿旨还不够,居然敢把主意打到假造懿旨上面来!你可知这不仅是欺君之罪,更是诛九族之罪!”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大动干戈翻便京城,让所有人都知道宁王府假传懿旨的事情?” 林枝枝压低声线,气势却分毫不减。 在我映象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严肃的与崔恕相对。 此时的她,既不可怜,也不孱弱,分明像一枝倔强迎风的花,让人移不开视线。 “王爷,我在刺绣方面,有过目不忘之能。任何图样,只要我见过一次,就能原原本本的绣出个一模一样的来。” “你有何打算?” “——我可以仿绣一副懿旨,还可以模仿太后娘娘的笔记!” 林枝枝恳切道,“王爷,你我之间虽有仇怨,但我对王妃娘娘却绝无二心!只要能向王妃赎罪,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退一万步来讲,哪怕我造的懿旨被认出是假,王爷大可以直接将我丢出去做挡箭牌!” 听到这话,崔恕喉咙一紧。 “你,挡箭牌?” 月影摇晃,透过车窗,照出崔恕冷冷一笑。 “一个罪人而已——你倒是抬举自己。” 这本是无比嘲讽的一句话,倘若换作之前,林枝枝听了,定会为此红了眼眶。 谁知。 我转向林枝枝,却发现此刻的她满脸坚决。 “王爷,正因为我是罪人,这个说辞才能行得通!” “我弟弟流放南疆,至今无可宽恕;而我攒不出钱来替他买药,更爬不上王爷的床吹枕边风……若我现在想救我弟弟,唯一的办法便是立个大功,将功底罪!” “我假传假造懿旨,都是我一人急功近利之举,如果有天真的东窗事发,所有罪责自然是我一人来扛,与王爷王妃、王府众人,都没有关系,不是吗?” 林枝枝话音刚落。 我和崔恕双双一震。 好在我是魂魄,迅速定下心神后,便望向崔恕。 他眸光暗烈,里面掀起一场海啸狂澜。 人非草木。 我想,此时此刻,哪怕崔恕的心再硬、硬得像块石头,也总该被林枝枝捂热了吧。 ——她甚至愿意为他赴死。 我忽然就笑了。 亏我刚才还急得要死,操心不断。 我怎么就忘了呢,他们可是男女主角。 只要他们携手与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样想着。 我便抬起自己的手,在眼前握了握,然后伸手握住崔恕的手,渐渐收紧。 可我只握住一片空气。 我和他,再不会有手牵手的那一天了。 而林枝枝呢。 这只是她和崔恕的小小开头而已,完全不足挂齿。 …… 马车一路驰行,回到王府。 书房内,崔恕、林枝枝、十三,三人相对而立。 我在书房外飘了一圈,见没人偷听,就将身体穿过墙壁,回到室内。 结果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我皱皱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十三是崔恕的心腹,崔恕许多事情都会与十三商议,并交由他料理。 而现如今,崔恕竟把林枝枝带到十三面前议事,说明林枝枝在他心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这可是我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是的。 以前我与崔恕相处,他从不在我面前提及政事。 按照崔恕的说法,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能让我无忧无虑的生活,不被朝堂风云所波及。 可身为他的妻子,我真心所盼的,却并不是当一朵安于后宅的小白花,而是做一枝能与他一起迎风抵浪的枝条。 所以,你看吧。 我做不到的事情,林枝枝都能做到。 我得不到的东西,林枝枝应有尽有。 然后我就听到她和十三争执的声音传来。 “王爷,伪造懿旨罪不容诛,此事请王爷三思!” “十三公子,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了!” “不可!” 十三突然打断她,随后附在崔恕耳边小声道,“王爷,虽然林姑娘心思单纯,不会有心害人,但……万一有人利用林姑娘反制王爷……” 这话意味深长,带着些提醒。 我明白,十三这是让崔恕对林枝枝有所提防。 一旦崔恕首肯林枝枝假造懿旨,那便等于将自己的命脉交付他人之手。 然而,不知为何。 十三的声音明明很小,却还是被林枝枝听见了。 她顿时涨红了脸,整个人显得委屈又愤怒。 “我怎么可能害王爷!” “林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争吵还在继续。 但。 “——你们两个,都给本王住口!” 突然,崔恕一拍桌子,瞬间惊停两人。 甚至连我也被他吓到。 “我意已决。” 沉默良久,崔恕终于开口道,“十三,你现在就去库房取金线来。林枝枝,你既然有十成把握,今夜便留在书房宿下。” “王爷不可!” “多谢王爷!” ——十三和林枝枝的声音异口同声的响起,一忧一喜,形成鲜明对比。 我静静的看着崔恕。 而他,先是抬头看了看满眼光芒的林枝枝,随后才转向十三,轻轻一叹。 “十三,去吧,此事不能耽搁。” 第44章 林枝枝成功上位 满室寂静。 这是夜晚子时,夜静人也静。 我夹在所有人中间,看得清他们每个人的表情。 林枝枝的激动、十三的担忧与失落,以及…… 崔恕的疲惫。 他们各有各的道理。 可这却是崔恕头一次把天平偏向了林枝枝。 听了崔恕的回答,我发现十三明显愣了一下。 显然,他也没想到,办事一向谨慎的崔恕竟会如此铤而走险。 是因为太过信任林枝枝吗? 可几天前,崔恕分明还对她恨之入骨…… 想到这,十三目光移动,落在林枝枝身上。 我和他一起看过去。 只见林枝枝面带微笑,杏眼弯弯,哪怕现在王府上下正处于紧要关头,她也依然乐观。 随后,感受到十三的视线,林枝枝也很快回过头来。 “十三公子,请相信我。” 十三没说话,而是转向崔恕,微一拱手。 “请王爷稍等,属下这就去库房取金线来。” 话毕,他转身便走。 书房门打开又关上,漏进一丝夜风。 崔恕默默无言,拿起茶杯,正欲喝下。 林枝枝却在半空扶住他的胳膊。 “王爷,这杯茶冷了,我重倒一杯给你。” 崔恕看看她,“嗯。” 我见崔恕的表情淡淡的,却比冷淡少了一丝冷漠,并没有为难林枝枝。 林枝枝也感觉到这一点,就说:“王爷,谢谢你。” “呵,本王可担不起你这声谢。更何况,本王并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 “王爷信我,这便是王爷对我最大的恩情了,这份恩情足以让我铭记于心。” 说到这。 崔恕似乎是难掩尴尬,便朝林枝枝解释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只是不喜欢做事拖泥带水罢了,并非对你有所信任。” 热茶重新沏满茶杯,氤氲的热气里,我看到崔恕飘忽不定的眼睛。 林枝枝道:“王爷,请喝热茶。” 可崔恕却摇摇头,“放着吧。” 他手里再次摩挲起我的发簪。 珍珠的光泽明亮如月,白玉的温度渗透他的手掌。 整整一晚,崔恕滴水未进,我想他早该口渴了。 所以,为什么不喝下这杯林枝枝亲沏的热茶呢? 是因为突然想起我了吗? 还是因为对我产生愧疚了? 我无声轻笑。 无所谓。 无论是哪个理由,其实本质都一样。 如果崔恕想起我,那是因为他现在正看着林枝枝。 如果崔恕对我产生愧疚,那是因为他现在正在爱上林枝枝。 对我而言,这两者并无区别。 我平静的等待着他们的下文。 我本以为,这份平静会由林枝枝率先打破。 却没想到。 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是崔恕。 “罢了。等十三回来后,你就拿着金线先行退下吧。” 林枝枝一愣,“可王爷不是说,此事十万火急……” “有些事情,急也没用。” 崔恕忽然道,“事情成功与否,本来就有天意安排。” 林枝枝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而我站在崔恕的身边,也感到奇怪不已。 因为,崔恕话音刚落,又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句话,他说得声音很小很小,林枝枝根本听不见。 只有我,身为鬼魂,无处不在,离崔恕最近,自然就听到了。 “我都那么急的赶回来了,可栀栀还是……我明明已经试过那么多次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为什么就是不行,是不是真的没办法了……?” 又开始了。 从几天前开始,崔恕就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听不懂,只能干着急。 可转念一想。 这说不定是固有的剧情安排。 我的死,会让崔恕变得时而正常时而疯癫,而林枝枝的责任,便是将这样的崔恕变回原状。 她会成为崔恕的嘴眼手脚,帮他根除满口关于我的疯话,剜出他眼中我的残像,然后拉着他的手,与他一起走出我的阴影。 林枝枝是多好的一个人啊。 就像现在。 哪怕听出崔恕是有意赶她,林枝枝也会笑着替他开脱。 “好,今日王妃下葬,王爷这几日又伤心过度,是该好好休息一场了。” 说完,她欲转身。 可崔恕却忽然叫住她。 “从今日起,你便搬出柴房,和其他仆妇住在一起。” 林枝枝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崔恕缓缓点头。 “本王之后还需你缝制懿旨,倘若你休息不好,误了工期,那可就麻烦了。” “另外,以后后院的差事就不用你做了,明日起,你便来本王书房里专门伺候笔墨。” “多谢王爷恩赐!” “本王对你可不是恩赐,”崔恕轻声道,“本王只是不想再看到你把后院弄得一团糟罢了。” 林枝枝甜甜一笑。 她没说话。 我也没有。 我只是站在她和崔恕中间,默默露出一个笑容。 开始了—— 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 我早知道他们的关系会渐渐拉近,却没想到,这段关系居然这么快就迈出了一大步。 这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一个妻子看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养了外室。 起初,丈夫还有所收敛。 可等妻子一死,丈夫便将外室风光进进府中,放在身边,以好日日相看。 哎呀,想什么呢。 我扇扇自己眼中不存在的眼泪。 我只是一个女配,以前能占着崔恕的正妻之位,不过是剧情对我的施舍罢了。 我怎么可以贪婪的想要更多。 夜幕低垂,窗外打更声悠长连绵。 不一会儿,十三便取回了金线,交到林枝枝手中。 “多谢十三公子,这金线贵重,我一定会好好保管。” 十三点点头,语气郑重:“林姑娘,我信你,所以拜托你莫要辜负王爷。” 说罢,他便点上灯笼,按照崔恕的吩咐,领着林枝枝向仆妇们的房间走去。 十三只将送林枝枝到门前便走了。 林枝枝抱着铺盖推门而入时,正在床边梳头的银朱故意将铜镜转向她,照出林枝枝红扑扑的小脸。 “哟,这不是想爬王爷床的狐狸精吗,怎么在王爷的书房待到三更天才回来?可离我们远些睡,免得那一身骚气污了我们的被子!” 第45章 羊入虎口 我飘在屋内横梁上,看着门前林枝枝尴尬的笑脸。 银朱话刚说完,她就站着不动了,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 是了,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虽然仆妇们的房间环境更好,可房中却有讨厌林枝枝的丫鬟们等着。 在我生前,这些丫鬟们一向对我忠心耿耿,敬我爱我。 结果呢? 白天,我的尸身才下葬,府中气氛悲伤。 可一到晚上,林枝枝便从崔恕的书房里走了出来,任谁看了都气不打一处来。 我很为难。 因为我知道林枝枝是清白的,却没办法替她辩解,只能放任银朱欺她辱她。 只见床头的银朱放下了铜镜,走到林枝枝跟前。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说着,银朱就一把夺过林枝枝的被褥,往地下一摔。 “脏死了,可别把柴房的跳蚤带进我们屋里!” 有了银朱开头,一旁的春杏也笑道:“姐妹们闻闻,这贱人身上还沾着王爷书房里的墨香呢?” 她上下打量着林枝枝,突然一把扯过林枝枝的手腕,语气里满是轻蔑。 “莫不是……用身子磨的墨吧?哈哈哈!” 室内顿时笑声一片,我看着林枝枝被人推来推去,嘴里却连半句辩解的话也没有,有些心疼。 她的嘴倒是很严。 假造懿旨乃欺君大罪,万万不能走漏风声。 林枝枝愿意为了崔恕忍辱负重,我真心谢她。 又过了一会儿。 面对百般辱骂,林枝枝始终不哭不闹,活像一团棉花。 春杏气恼了,便上去拽她的衣服。 谁知,正是此刻。 林枝枝突然反击,猛的攥住了春杏的手,狠狠将她推开。 “春杏姑娘,王爷今晚刚吩咐我以后去书房当差,我怀里揣的是王爷的墨锭。倘若这墨锭沾上了姑娘身上的脂粉气,明日研开后王爷闻了不喜,你说,到时候该怎么办?” 好呀。 我挑挑眉,心想。 原来林枝枝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瞧,她都已经学会拿崔恕给自己撑腰了。 我啼笑皆非,一时竟忘了,林枝枝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保护她怀中的金线不被人发现。 我又以小人之心揣测林枝枝了。 可能这就是女配和女主的区别吧。 不过,很快,有了崔恕的威慑,丫鬟们纷纷散去。 我看着林枝枝走到房间角落,铺开被子,安安静静的躺下。 她右边是墙,左边却是刚和她闹过的春杏。 春杏朝林枝枝翻了个白眼,忽然看到桌前有人正写着家书,就抢过桌上的墨盒,哗啦啦泼在林枝枝的褥子上。 “柴房的跳蚤精也配睡被褥?” 林枝枝一愣。 她看看被墨水打湿的被褥,又看看春杏,眼中飞速闪过一丝的委屈和不甘。 但她只是颤抖着往后一退,把湿褥子叠成方枕。 “多谢春杏姑娘教我。从前我在柴房里枕稻草睡觉,倒不知被褥沾了墨香竟然这般助眠。” 林枝枝脸上挂着勉强又甜美的微笑。 她没和春杏纠缠,就这样蜷在硬梆梆的木板上睡去,浑然不觉丫鬟们正对着她的后背指指点点。 我轻轻叹了口气,来回看着这一屋的丫鬟。 她们本来都是很好的姑娘,单纯、护主、忠心,却因为我这个女配的缘故,一朝沦为小说里的反派角色。 是我对不起她们。 我对不起每一个人。 ——包括林枝枝。 这晚,我再没离开这间小屋,生怕丫鬟们又欺负林枝枝。 直到五更天亮,窗户微明。 林枝枝自顾自的起床了。 她的手脚很轻,可难免还是弄出了一些动静。 隔壁床的春杏翻了个身,朦胧间瞥见林枝枝怀里金光一闪,瞬间就瞪圆了眼。 我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春杏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故意骂了林枝枝一句。 “弄这么大声音,还让不让别人睡了!” 林枝枝听了,连连赔着不是退出屋中。 “对不起呀,我当大家都是这个点起床呢,以后我一定注意,你们接着睡吧!” 林枝枝走后,春杏猛的翻坐而起。 她立刻摇醒还在睡觉的银朱,表情紧张又兴奋。 “银朱,别睡了,快醒醒!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王妃娘娘都走了,府里以后还会有什么好消息……” “刚才我亲眼所见,林枝枝那贱人好像偷了府里的金线!” 春杏用力捏捏银朱的脸,强行把她拖起来,“我们得抓住这个机会,这次要让她彻底翻不了身,好为咱们王妃娘娘报仇!” …… 天光越发明亮,我跟在林枝枝身后,打着哈欠看她清扫书房外的空地。 虽然崔恕免她不必再做杂活,可林枝枝依然闲不下来。 她对崔恕,明明绝无半分虚情假意,却无一人看得出来。 其实她也很可怜吧? 没关系,先苦后甜。 我笑笑,转头看向月洞门。 ——这不,她的男主角来了。 晨雾里,晨光下,崔恕一袭白衣,缓缓走向这边。 他这几日瘦了不少,为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平添几分破碎之感,让人心疼。 林枝枝见他来了,竟不自主的一愣。 “王、王爷……” 崔恕轻轻抬眸,脚步忽滞。 “……栀栀,你怎么在这?” 我错愕不已,连忙望定崔恕的表情,才发现他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中。 我也许猜的到他此时心中所想。 婚后崔恕公事繁忙,时常前往东南督察水利。 每回南下,他都会寄回家书。 当时的我难得的改掉了赖床的毛病,只要崔恕离家,就天一亮在书房前等信,比谁起的都早。 久等无事,我就拿起扫帚亲扫庭前落花,祈祷崔恕平安。 谁知,连续几天早上,送信的人都没来。 我急得要命,险些握不住扫把。 我担心崔恕出事。 然而。 正当我扶着扫把拭泪时,身后却传来崔恕的声音。 “……栀栀,你怎么在这?” 我不可置信的回头。 然后就看见,我的少年郎,风尘仆仆,衣摆上满是泥泞。 他见我眼眶通红,立刻冲上前,灰扑扑的大手伸在半空,想为我擦泪又不敢。 “栀栀,你怎么哭了?!莫不是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欺负你?” “不是,是我好几天没收到信,还以为你……” “原来是这样。” 崔恕怜爱的揉揉我的脑袋,“这次我是提前回来的,信在出发时寄出,恐怕是送信的人脚程不如我快,不如我——归心似箭。” 第46章 他好像一只愤怒的小鸟 那几年,我和崔恕正恩爱,满心满眼都是彼此。 只可惜,物是人非。 以前的崔恕有多爱我,现在的我就有多可笑。 他甚至差点将林枝枝认错成我。 认成那个,日日在院子里等他家书来报平安的魏栀。 我别过头去,想拭泪却无泪,就瞧见林枝枝笑容甜蜜,朝崔恕挥挥手。 她可能又听错了崔恕的话,以为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不过,这也不好说。 说不定崔恕就是在叫她的名字。 说不定崔恕以后都会叫她的名字。 这是剧情的大势所趋。 林枝枝道:“王爷,我早起想为你打扫下书房,这样窗明几净,你也好办公……” 我看着崔恕在她的呼唤中猛的惊醒。 他皱着眉走过来,“谁让你在这里扫地的?” 林枝枝笑笑。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没人安排我。” 听到这。 崔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先是上下打量林枝枝一番,随后绕过她,径直推开书房门。 “地谁都能扫,以后别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本王让你来书房是做正事的。” 冷冰冰的一席话。 却隐约有嘴硬心软之嫌。 我苦笑着摇头,不知林枝枝是怎么想的。 却没料到,她很是受用。 “好,多谢王爷关心。” “本王可没关心你。” 他们俩语言暧昧不清,我很难解读,也不想解读。 无论崔恕是真拒绝也好、假迂回也罢。 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因为这一出,整个上午,林枝枝都显得十分开心。 她在缝制懿旨时经常偷瞄崔恕,眼中带着柔光。 书房里没人说话。 也对。 男女主之间本就无须多言,反正天意自有安排。 没人看得到我,我就大剌剌的斜倚在崔恕的桌上。 生前,虽然崔恕十分娇纵我,但我毕竟是宁王妃,总归还是要遵守礼仪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好了,我是鬼,想怎么无礼就怎么无礼,无人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人。 想到这,我就翻了个身。 却一不小心对上了崔恕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正提笔凝墨,迟迟未落。 我以为他办公走神了,便在他眼前挥挥。 “诶,崔恕?” 没反应。 嗯,看来是真的走神了。 可是,下一秒,他却没道理的忽然一笑,满眼温柔。 我一下子坐起来,仿佛被他看到了窘态一般。 崔恕右侧的林枝枝见状,立刻奇怪的问道:“王爷怎么忽然笑了?” 崔恕缓缓恢复淡漠的表情,一指窗外。 “看到两只小鸟争食而已。”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 书房外的树枝上,两只麻雀正在互啄。 它们其中一只猛撞另一只,像在撒气。 结果那只被撞了的也不生气,反倒用喙梳起同伴的羽毛。 林枝枝看了就笑:“的确有趣,我猜这两只小麻雀是一对,王爷以为呢?” 崔恕不太想搭理她,便低下头,继续翻阅书案。 “关本王何事?” 崔恕脸变得飞快,好在林枝枝一点都不生气,还起身为他沏茶。 我转过头,暗自嗤笑。 我看崔恕和林枝枝就挺像那两只麻雀的。 崔恕是愤怒小鸟,林枝枝是温柔小鸟。 那我呢? 我和崔恕应该代入不进去的。 除非我是愤怒小鸟,崔恕是温柔小鸟。 可是我一点也不愤怒。 我只是觉得心寒罢了。 …… 一眨眼,日头高升,时间很快来到正午。 崔恕整个上午都待在书房,惠姑姑便亲自把吃食送了过来。 “王爷,该用膳了。” 她端着描金食盒进屋,汤羹的热气熏花了窗纸,“王爷,千万多吃些,这几天您腰带松了三指,老身看了都心疼。” 听到这话,林枝枝忽然抬头。 她目光停在崔恕腰间,片刻后,再次转动。 “我来给王爷布菜!” 林枝枝抢先说道。 我见她兴冲冲的起身,飞快靠近崔恕身边。 又看到崔恕刚想说些什么,林枝枝脚下就一滑,瞬间摔进他怀里。 崔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放肆!” 他猛的推开林枝枝,自己也向后退去,“滚出去,本王不用你伺候!” 林枝枝心虚的爬起来挠挠头,“请王爷恕罪,我刚刚脚滑了……” 我兴致盎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有趣。 视线移动,我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林枝枝手上。 只见她手指微蜷,并用指甲在指腹上掐出个印子。 这分明就是量尺寸的动作。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刚才双手状似无意环住崔恕腰的行为,就解释得通了。 书中剧情开始飞奔。 这一次,世界将再次为了女主角林枝枝而倾斜。 她的春心萌动不会错付。 她与我不同。 女主角永远被爱。 林枝枝她,只要随心而动,做自己就好了。 就像现在。 哪怕崔恕将她赶了出去,这顿饭,他也吃不下去了。 目睹了一切的惠姑姑站在桌边皱眉。 “王爷,老身知道,这次的事情还须林姑娘从中设法……但,”惠姑姑顿了顿,“但是,哪怕林姑娘这次帮了王妃和王府,她也照样还是王妃娘娘的仇人之姐!” 崔恕闻言,抬头看看惠姑姑。 “本王知道。” “那老身便不打扰王爷用膳了。” 临走前,惠姑姑将饭菜一一摆好,顺便把一道清炖鲈鱼推到崔恕跟前。 “这是王妃娘娘生前最爱吃的鲈鱼——老身办事不力,忘了叮嘱厨子要换菜色,还请王爷责罚。” 话中有话的一句话。 惠姑姑做事总这样。 崔恕意会,点点头。 “姑姑不必担忧自责,之后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惠姑姑转身退下。 窗外的小麻雀还在打架。 这次,它们似乎是为了一只小虫。 愤怒小鸟啄了两下虫子,想把它吃掉,却因为虫子疯狂扭动而错失。 旁边的温柔小鸟见了,就认真的帮它把虫子啄成两段,不料愤怒小鸟毫不领情,吃了虫子又撞它一下。 崔恕看着那两只麻雀,忽然就笑:“你看它们,怎么就和你一样,爱吃鱼却不会剃鱼刺?” 第47章 春心萌动的小心思 谁不会剃鱼刺了? 我皱皱眉,却不生气,知道崔恕大概是忽然想起我了。 可是。 到底是谁不会剃鱼刺了! 我明明就会! 只是转念一想,崔恕觉得我不会,或许也情有可原。 我们一起长在宫墙内,小时候被宫人伺候,嫁给他后,又有他伺候。 所以,崔恕自然当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废物。 在他眼中,我不会绣花,也不会剃鱼刺,甚至在府中还要他背。 这样的妻子好吗? 好。 因为娇妻何须羡美妾。 那么这样的宁王妃好吗? 不好。 因为崔恕总要登上高位,我这种经不起风雨的栀子花,是无法与他携手相伴的。 崔恕需要的,是个有主见、也有本事的女子。 遇事时,她会坚韧勇敢,而面对他时,则会变得柔情似水。 好在,这个人已经出现在崔恕身边,正是女主角林枝枝。 我苦笑一声。 林枝枝,你其实不必羡慕我。 你不必羡慕我拥有的爱,更不用羡慕我的名字。 你名字里的“枝”,从来都不是枯枝烂叶的“枝” 那是枝繁叶茂的“枝”,是傲骨寒枝的“枝”。 这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名字。 …… 白日时光飞快的过去。 崔恕用完午膳后,林枝枝便回到书房继续伪造懿旨。 懿旨做工讲究,黄绸边缘绣满暗纹,工艺非寻常绣女所能企及。 但这根本难不倒林枝枝。 有着剧情赐予的天赋傍身,区区一道谕旨,完全不在她话下。 我惊讶的看着林枝枝手指纷飞,如鱼得水。 又看看旁边的崔恕。 果然,我就知道—— 面前,崔恕的目光正粘在林枝枝的身上,半寸都挪不开。 我不怪他。 因为这样的林枝枝,不可能不吸引人。 阳光逐渐变得昏黄,丝丝缕缕照进书房,停在林枝枝的脸上。 这几日,她待在王府,虽然受过打骂,却再没有四处奔波干过粗活,皮肤明显比之前变得细腻了些。 正好这阳光一照,就把她的脸照成一只饱满的桃子,显得十分甜美。 崔恕原本是在看她的绣工。 可不知怎么,目光却渐渐向上,看向她清润透明的眼睛。 真遗憾。 要是我能作祟,我现在一定打破几个瓶瓶罐罐,好吓崔恕一跳。 然而,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忽然抬头问道:“王爷,我脸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吗?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崔恕一愣。 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他便随手点了个方向,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刚刚有没有看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顿时,我和林枝枝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因为崔恕点的正好是我在的位置。 因为林枝枝看到这里根本空无一物。 林枝枝停下握针的手。 “王爷……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看错了?” 我觉得也是。 谁知。 崔恕不依不饶,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林枝枝的瞳孔,又问道:“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王爷,我何必骗你?” 说完,林枝枝再度埋下头去干活。 我左右想不通崔恕所为为何,便飘近了些,贴在他肩上看他脸色。 嗯,林枝枝说的没错。 崔恕全脸青青白白的,眼下淤黑,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痴人之话不可信。 我笑了声,便不在理会他了。 而林枝枝那边。 她做了整整一天的绣工,自然有些累了,便整理好金线和黄绸,在心里粗算了一下。 崔恕给她的这些金线,绣完懿旨是绰绰有余的。 既然如此,那她想拿着剩下的余线做些别的,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我看着林枝枝偷偷望向崔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 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林枝枝贸然摔倒,还试图测量崔恕的腰围,以及她现在摆弄着线盘,思来想去的样子。 种种迹象,无一不在证明,她对崔恕动了心思。 我猜,林枝枝也许是想绣一条腰带给崔恕。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安静。 我看着崔恕消瘦的身形,只觉得无力。 就这样,天色暗下来。 崔恕起身离开书房,临走前瞥了林枝枝一眼。 “退下吧,今日到此为止。” “可是,王爷,我还能再绣一会儿……” “点灯不如阳光,懿旨之事事关重大,不能出错。” 崔恕说完,扭头便走。 林枝枝咬了咬唇。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我不好说。 那表情给人的感觉就像,委屈里带着些眷恋。 ……算了。 反正我也没必要深究,不是吗。 于是,我跟在林枝枝身后,随她一起离开书房。 傍晚的王府安静祥和,虽然哀悼我的白幡尚未撤下,却丝毫不影响庭院的美丽。 我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浅浅微笑。 从前,一到傍晚,我便会和崔恕一起用膳,然后在院中走走。 我本意是想,在院子里修个秋千架给我玩,可崔恕却不答应。 “不安全,栀栀。” 他当时的声音很轻,“荡秋千可能会死人。” 我觉得崔恕小题大做,故意说大话塘塞我,转头与他冷战数日,一连好几天都分房睡,甚至告到皇祖母那去。 结果皇祖母却说:“我的好孙女,恕儿他这是心疼你呢。” 我歪歪头,听不懂。 “我的好栀栀,你可知恕儿的母妃是如何去的?” “皇祖母说的可是德妃娘娘?大家不都说她是意外早逝的吗?” “这倒是哀家忘了,你比恕儿小几岁,又是后面才进宫的,自然不清楚事情的原委——恕儿他母妃,便是荡秋千死的。” 我脸色一白,皇祖母就继续说道: “皇帝一共就这几个儿子,要想在夺嫡之争中少些阻碍,只能提前除掉对手就好。所以,有人便在德妃宫里的秋千架上做了手脚,只要秋千荡到最高点,必定线断人亡。” “可谁也没想到,那天恕儿为了给他母妃过生辰,亲自推德妃荡秋千,结果……结果就是恕儿亲眼看着德妃从高处跌落,当场摔死。” “可怜我的恕儿,那年还不足哀家的膝盖高,还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所以栀栀,你要记住,无论恕儿做了什么,都一定是为了你好,你千万要信他。” 皇祖母的话,我自然铭记于心。 哪怕时至今日,我身已死,每每看着空旷的庭院,我依然相信曾经崔恕对我的爱。 可是,现在。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崔恕的爱和好,没法带到一个死人身上来。 同样的,一个已死之人,也没法回报活人的爱。 我甚至,连亲手为他缝一条合身的腰带,都做不到。 好在如今,这些事情,有林枝枝替我来做。 我看着她去库房里取了一块布料,然后高高兴兴的揣进怀中。 她把金线和布料都放在胸口。 ——连带着她的心也一起。 第48章 王府失窃 天色已晚。 晚饭吃了些剩饭剩菜,林枝枝便回到了仆妇们的房间。 被褥上,昨夜春杏泼的墨汁已经晾干,黑糊糊一大片,显得十分难看。 可林枝枝没有能换洗的铺盖,只能凑合着继续用。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还不到辰时。 轮换着值夜的丫鬟们还没回房,屋内,几个话少的姑娘正坐在桌前看书,点着一只白蜡烛。 林枝枝见没人搭理自己,便在角落里悄悄铺开布料。 我又猜对了。 她原来真打算取一些金线给崔恕绣腰带。 室内灯光昏暗,我眯着眼睛凑过来,很好奇林枝枝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否也能飞针如画。 然而。 出乎我意料的是。 就算林枝枝是书中的女主,在绣工上无人能及。 可如果硬性条件实在很差,那她也做不到万能。 夜风吹来,烛火摇颤。 林枝枝没看清针脚,一个不小心,针尖便刺破指尖。 我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下床,抱着针线便要出门。 我看看窗外。 哦,难怪呢。 今夜月色圆满,庭院亮如白昼,的确要比室内视线清晰许多。 更何况,女主角在冷冷夜风中为男主绣腰带,这样的剧情何其动人? 我迅速细数自己以前看过的话本,甚至为林枝枝写好了下文。 月色清冷,崔恕半夜不睡觉,偶遇庭中刺绣的林枝枝,两人相对无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甚好甚好。 我宽慰的拍拍自己心口。 人总是会习惯的。 现在的我,已经可以时不时调侃一下男女主角,以抒胸志了。 这总比我看着他们俩日渐生情,自己却只能满心怨怼来得要好。 这样想着,我便追上林枝枝。 谁知,房门却在此刻忽然打开,迎面走来的春杏和林枝枝顿时撞了个满怀。 “怎么又是你这狐狸精!没脸没皮不说,难道连眼睛都没有吗,不知道走路看路?” 林枝枝一骨碌爬起来,忙捡起撞掉在地的布料和金线,头也不抬。 “都是我的错,还望春杏姑娘莫怪……” 春杏没接林枝枝话,只是往地下一看,眼前就一亮。 我立刻暗道不好。 林枝枝很快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再抬头时,便看到春杏意味深长的笑脸。 “林姑娘这是有心上人了?怎么在绣男子的腰带?” 林枝枝微微一滞。 “……不、不是的,就是绣着玩玩。” “哦,是吗。” 春杏扭过头,对一起回房的丫鬟们说道,“大家可都听见了?幸好林姑娘这腰带不是绣给情郎的,不然惠姑姑知道了,可是要生气的!” 说完,一群女子叽叽喳喳笑作一团,纷纷回到房内。 只不过,出了这种事,林枝枝也没心思继续绣腰带了。 我飘在门边,看着她跟在人群的最后进了屋,然后铺床睡觉,一晚上再也没说话。 …… 守夜太无聊,我就坐在房檐上等天亮。 林枝枝一向勤勉早起,只要她一推门,我就知道现在是几点几时。 可是。 我今早在外面已经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林枝枝出门。 我以为她是睡过了头,便飘进窗户,想看看情况。 结果刚探头,就看见林枝枝惨白着一张小脸,正在来回翻找被褥。 “怎么会……昨晚睡觉时金线还在的,怎么早上起来却不见了!” 林枝枝喃喃自语道,又忍不住推了推一旁的春杏。 “春杏姑娘,你醒醒,请问你可有看见一团金线,那是我……” “什么金线银线,我可没见过!走开走开,别吵我睡觉!” 春杏话刚说完。 林枝枝的脸色就更白了。 我绕在她身边,几乎和她一样,急得双手发颤。 这件事拖不得! 非但如此,金线事关伪造懿旨之事,她更不能隐瞒,必须把事情立刻告诉崔恕! 想到这。 林枝枝飞快的翻身下床,丝毫没有发觉,不仅是金线,就连她给崔恕绣了一半的腰带,也不见了。 来不及梳洗,林枝枝发丝凌乱,一路跑向书房。 我跟在她后面,刚穿过月洞门,就撞见一前一后走来这边的崔恕和十三。 “王爷,不好了!” 林枝枝焦急道。 崔恕看她这副模样,便皱皱眉。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是金线——金线丢了!” “你说什么!” 崔恕瞬间大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本王不是让你好好保管吗!” “我真的有好好收着金线,”林枝枝声音染上哭腔,“昨晚金线还在的,可不知为什么,我一睡醒东西就没了……” 此时鸟鸣声声,又是院中的那两只小麻雀。 我看看崔恕,他今日没被它们逗笑,而是脸色黑得可怕。 十三忙道:“王爷莫急,既然东西是在仆妇们的房间里丢的,只要搜查一番便是了。昨晚是我领值,王府里不可能进贼。” 崔恕看了看林枝枝。 此刻的林枝枝,颤抖又可怜。 她跪在地上,任由晨露打湿发梢,黏在她小小的脸上。 谁忍心呢。 连我都不忍心。 所以,我就听到崔恕再度开口,虽然语气仍是不善。 “起来。” “可是王爷,我……” “让你起来就起来,”崔恕软话硬说,“你跪在这里,只会耽误本王派人搜查,再无他用。” 听到这话,林枝枝终于破涕为笑。 崔恕这是信她了! 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疑心她! 这样想着,林枝枝缓缓起身。 谁知,就在这时。 惠姑姑突然领着几个丫鬟疾步走来,道:“王爷,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第49章 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循声望去。 只见惠姑姑身后跟着的丫鬟正是春杏! 崔恕眼眸微眯,轻哼一声。 “不必。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惠姑姑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老身就……如实禀报了。” “嗯。” “今晨,春杏说林姑娘丢了一团金线,在房中遍寻不获,便请老身带人,寻遍了下人房。” 惠姑姑边说,边抖开一卷包袱,里面赫然是缠着半截玄色腰带的金线。 “好在东西已经找回,老身便特意来报,以免王爷忧心。” 金线暴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松了口气。 看来金线没被调包,也没有作假。 只不过,东西失而复得,本是件好事。 但崔恕却追问了一句。 “东西在哪找到的?” 惠姑姑欲言又止,春杏适时跪下。 我那一口气再次提起。 “回王爷,这些东西,是在林姑娘的……是在拆林姑娘被褥时发现的!” “这不可能!” 一旁的林枝枝突然大喊。 我见她焦急的想要上前解释,却被崔恕一步退开,拉开距离。 林枝枝眼中光芒一暗。 “这不可能,我刚才找遍了铺位和房间,明明什么都没有……” 春杏跪在地上,在崔恕看不到的地方嘴角噙笑,活像只叼住猎物的狸猫。 “请王爷明鉴!”她冤枉道,“今早林姑娘一早就起床折腾,闹的我们所有人都睡不着,还说什么,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天亮了就得起床干活……现在想来,恐怕林姑娘在那时便设计暗度陈仓了,故意用这些借口为自己窃取金线打掩护!” 崔恕眉头紧锁。 不待林枝枝反驳,他的目光忽然指向包袱里的腰带。 “那这又是什么东西?” 春杏故作惶恐的重重磕头。 “奴婢不敢说,怕王爷听了怪罪……” 我奇怪的看看那腰带。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 不就是林枝枝缝了条腰带吗。 可春杏越是这样欲盖弥彰,就越显的事态危矣。 眼看着崔恕的表情愈发不耐。 春杏终于故作姿态的说道: “回王爷,这也是从林姑娘被褥里搜出来的!” “昨晚我们下值时就看到林姑娘在缝腰带,她说不是缝给外男的,可见林姑娘并没有与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暗通款曲……” “可这样一来……这条男子的腰带,就只能是林姑娘缝给她那个弟弟的了!” 春杏话音刚落。 林枝枝“腾”的一下就扑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污蔑我!” 她眼眶发红,伸手就想抢走腰带。 谁知。 崔恕却先她一步,将腰带拿起。 “这绣工的确精致。” 我飘在崔恕身侧,看他指尖轻轻抚过布料,喉结滚动。 “——看来林姑娘到底是和自家弟弟感情深厚,连绣一条腰带,都要用上堪比懿旨的手艺。” 林枝枝小脸瞬间褪尽血色。 她缓缓摇头,不可置信的望着崔恕。 “王爷不信我?” 啪。 崔恕面无表情的把腰带扔在她身上。 “那你说,这腰带是绣给谁的。” 林枝枝张了张嘴。 “……我不能说。” 气氛变得僵直,还带着火药的味道。 我就知道。 以林枝枝的脾气,是绝不可能说出真相的。 她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性格,受了委屈一向选择默默承受。 更何况,这次情况完全不一样。 这条腰带,不仅代表了她的委屈,还意味着她萌动的春心。 林枝枝不会在这个时机对崔恕表明心意。 看来,我们的男女主角,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而另一边。 听了林枝枝的回答后,崔恕的表情很快变得难看起来。 “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他冷笑一声。 “本王早知道你们姐弟心心相印,你若真想为他打点,坦坦荡荡说出来倒也不算嘴脸难看。” 林枝枝自嘲的勾起嘴角。 我猜她思绪千回百转,到头来,却只有苦意漫上眉梢。 “王爷既然这么想我,那我无话可说。” “你还在嘴硬!” 突然,一旁的春杏跳起来,指着林枝枝的鼻子就骂。 “你弟弟害死我家王妃,王爷不计前嫌准你入府赎罪,你却吃里扒外!你老娘上次来王府寻你,你还把一袋子钱塞给她,叮嘱她在外千万要打点好你弟弟的事情,守得云开见月明!” 春杏演技极好,骂着骂着便带上哭腔。 “你们林家倒好,只用一个畜生就换到了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王府的钱你要拿,王府的金线你也要拿,难道你们拿了我们王妃的命还不够,还想掏空我们整个王府不成!” “——够了!” 崔恕猛的大吼。 他通身染上怒意,一个目光就吓得所有人统统噤声。 惠姑姑斜瞪了春杏一眼,示意她适可而止。 两人纷纷福身行礼。 一时间,在场众人,只有林枝枝高昂着头颅,不卑不亢,不肯低头。 “林枝枝,你监守自盗,还有什么解释?” “没有解释。我说了,我没有。没有就是没有。王爷不信我便罢了!” “你让本王如何信你?” ——这句话。 我敏锐的听出崔恕声音变得低哑。 是失望了,难过了…… ……还是,心疼了? “十三,”他哑着嗓子说,“去取剪子来。” 十三沉默的抱拳领命。 林枝枝颤抖的摇头。 “不……王爷你要干什么,不可以……这不是我缝给弟弟的……你不能……”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滋味比林枝枝更加复杂。 在我的内心深处,曾经希望这条腰带永远不要绣好。 可真到了这天,我却惊觉,为此受伤的人竟不止林枝枝一个人而已。 崔恕也在痛苦。 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拿起剪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几下就把腰带剪了个稀巴烂。 黑布和金丝碎片纷纷如雨,自林枝枝眼前飘落。 她眼中蓄满了泪,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直到崔恕这样说了一句: “这种脏东西,根本不配留于世间。” 瞬间,林枝枝眼泪决堤。 她没在争辩,只是看着满地的碎布头,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崔恕偏头不再看她。 “哭什么。” “本王一向赏罚分明。只要你做好你该做的,本王就不会过问你今日的罪责,还会重重赏你一笔。” 林枝枝没搭话。 沉默片刻,崔恕又道:“林枝枝,看来那天在马车上,你说的那番话,并不是在为本王着想,而是真的在为你弟弟打算,对吗?” 第50章 他逃她追,他们插翅难飞 安静。 庭院里只剩下鸟鸣。 眼看着崔恕和林枝枝又要闹僵,我索性飘到树梢,和小麻雀们一起坐下看戏。 任何一本话本,都不会让男女主角的爱情变得太容易。 因为那太无聊了,不会吸引着读者继续往下看。 爱情,要色香味俱全,有苦有泪,有甜有笑,才算完整。 我是他们笑与泪的一环。 所以,我坐下来看戏,并不能算我没有良心。 眼看着林枝枝一言不发。 崔恕便再度开口。 “林枝枝,我算不过你们林家人。你弟弟装可怜,害死我的栀栀,恐怕有朝一日,你也会装可怜害死我吧。” 说到这。 林枝枝霍然抬头,湿漉漉的眼睛直视崔恕脸庞。 此时,她的眼神里心痛比委屈更多。 “王爷认为我会害你?” 崔恕默不作声。 林枝枝就自嘲一笑,呜咽被她堵回喉间。 “王爷不必烦恼,我林枝枝就算殒命,也不会做任何对王爷不利的事。” 说着,她便蹲下身去,拾起满地碎片。 “用金线绣这腰带,的确是我的主意。但我一开始就算好了线的用量,不会耽误正事。不过这样也好,王爷剪碎这腰带,倒是让我彻底收了心,不会再想别的。” 崔恕眉头紧锁。 从刚才开始,他的表情就始终没有变过。 我观察着这一切,苦笑不止。 崔恕正在潜移默化的爱上林枝枝。 ——自打他嘴里蹦出那句“装可怜”的话时,我就发现了。 诚然,很多时候,面对上位者,装可怜的确有用。 但,要想装可怜能骗到人,还得有个大前提。 那就是,这个人可怜的样子,会让人心疼。 崔恕心疼林枝枝,自然也会心疼她的可怜。 小麻雀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好像都在担心崔恕和林枝枝。 你们以为这俩人是在吵架? 错。 我看这男女主角分明就是在拉扯。 崔恕嘴硬道:“那你最好速速做好你该做的事情。” 说完,他转身欲走。 惠姑姑追在后面问:“王爷,您早上不在书房办公了?” 崔恕烦躁的叹了口气。 “没心情了——去将公文拿到本王房里来,这书房外的鸟叫声太吵。” 我顿时就笑了,连忙点点两只小鸟的小脑袋。 只不过,不出所料,我的手指依然保持着透明的状态,穿过了它们身体。 “男主角乱给你们扣帽子,不要放过他!” 我笑嘻嘻的说,“等下咱们一起跟到他房外叫去!” 谁知,我正说得来劲。 崔恕却突然抬头,视线精准的望向树梢。 也许是他的气场过于强大,小麻雀们瞬间噤声,连带着我也收住表情。 我正襟危坐,与崔恕对视。 但,很快。 我忽然反应过来。 我是鬼,崔恕早就看不到我了,还能管我偷偷笑他恋爱受挫不成! 我气鼓鼓的飘下枝头,来到崔恕身边。 他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小麻雀,好像真的很在乎它们的叫声一样。 因为离得很近,我看得清崔恕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不知怎么,看着看着,他似乎是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恍惚中。 难道,他这是后悔对林枝枝说重话了? 我好奇的扭头,又看看林枝枝。 却见她早已收拾好线团,转身退下了。 对此,崔恕并没有过多理会。 他只是看着那树梢,好半天才收回视线,落到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走吧。和我回房。” 十三抱剑跟上他,“是,王爷。” “不是说你。” 十三一愣,连忙回头叮嘱惠姑姑。 “惠姑姑,烦请将王爷的公文送到寝殿去,再备些糕点吃食。” 惠姑姑微微颔首:“十三公子放心,老身随后就到。” 惠姑姑办事妥帖,我和十三都信她。 看着崔恕渐渐走远,我便在惠姑姑身侧停下。 她很快板起脸来,对春杏说:“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怎么敢编排这一出戏来欺骗王爷!” 春杏不服气的撇撇嘴。 “我若只是做局,王爷必定不会轻信。而王爷今日既然信我,就说明王爷本来也厌恶那林枝枝!” 春杏边说,便扭头狠狠瞪向书房。 “惠姑姑,这贱人几天不到就进了书房当差,想必手段了得。王爷丧妻心痛不已,自然没功夫多想,但您可不能掉以轻心!” 春杏不知懿旨之事,自然敢拿金线设计林枝枝。 而惠姑姑就不一样了。 惠姑姑老谋深算,做事张弛有度。 她不会放过林枝枝。 但要想置林枝枝于死地,却不是现在。 惠姑姑于是道:“我知你是为王妃娘娘着想,但现在,王爷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等她没了利用价值,再将她赶出门也不迟。” 春杏听的半知半解,便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 “那你先退下吧,老身还要为王爷准备早膳。” “是。” 庭院里再次恢复安详平静。 透过书房的窗户,我看到林枝枝正一个人坐在桌前赶工。 她的绣工了得,肉眼可见黄绸上的金丝暗纹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只要今天不再出什么岔子,可能懿旨的刺绣部分很快就能完工。 晴天的太阳像把金灿灿的梳子,将林枝枝的头发柔柔梳顺,笼上一层光芒。 忽然,她对着虚空轻笑,自言自语道:“都说这金线难得,比人命还贵,可我却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一颗真心,远远要比金线难求。” 我沉默片刻,觉得她说的对也不对。 的确,真心难求。 但她是书中的女主角,只要她有求,那上天就必应。 我抬起头,仰望天空。 晴蓝一片的天色,照得人暖洋洋的,却唯独照不暖我的魂魄。 你看呀。 林枝枝说她的家庭里没有爱。 那剧情就把她带到宁王府来,给她爱。 以后,林枝枝想要的东西只会更多。 她可能会想要一条华美的裙子,那剧情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让她穿上那条裙子。 她想要这个,想要那个。 直到最后。 林枝枝会想要我的少年郎。 到时候,这个书中的世界,就会把我的心爱之人双手奉上,推到她眼前。 就连现在也是。 林枝枝受尽委屈,百口莫辩,心里想的却满是崔恕。 她想见他,不可阻挡。 所以,这个世界马上就会给她安排一出,男女主角重归于好的好戏的。 不信我们走着瞧。 第51章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一碗梅子汤 上午时光转瞬即逝。 一开始,我还待在书房外看林枝枝。 可她做事真的太认真了,一点也不开小差,我觉得无趣,就走了。 或许是巧合吧,我刚刚飘起,树上的麻雀就陪我一起飞了起来。 它们灵动可爱,让我想起我的雪衣娘。 可叹我的雪衣娘虽然身份高贵,却困于笼中一生,最后无端惨死。 想到这。 我忽然一怔。 别说雪衣娘了—— 就连我,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似乎也是这样。 这就是书中的世界,集结了一切美好与残酷。 只可惜,美好是留给男女主角的。 只有残酷,是属于我的。 我扭头看看追在我身旁的小麻雀。 它们自由、快乐,有着更为鲜活的生命。 它们多像林枝枝啊。 它们远超于我,也是世界的主角。 我身姿骤停,飘荡在院中,无所归依。 其实,崔恕的寝室就在前面了。 只要我随风而去,就会看到窗前我的少年郎。 但我没有。 因为小麻雀们已经先一步降落在他窗外,叽叽喳喳开始乱叫。 似乎是为了报复崔恕刚才推卸责任的行为,两个小家伙叫得格外大声。 我以为崔恕会不堪其扰。 谁知,风中却传来他一声轻叹。 “她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我瞬间愣住了。 她? 哪个她? 反正不是我就是林枝枝。 我反正是死了的,那崔恕说的就一定是林枝枝了。 我心中怒火和委屈同时燃起,就“呼”的一下飞到崔恕窗前,狠狠的瞪着他。 这个男人! 明明刚才,他还疯狂对林枝枝放狠话,怎么这么快就后悔服软了? 虽说我本不该再管这么多。 可一看到崔恕这副样子,我就来气。 以前,他对我的确也很好,很少吵架,从不大声说话,万事能顺我则顺我,基本有求必应。 崔恕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哄我。 然而。 若我们真的吵架了。 崔恕却根本不会来哄我。 我记得一件事。 婚后我和崔恕第一次分房睡,就是因为在圆房一事上起了争执。 崔恕多次以我身子弱、还需静养为由,不肯碰我。 我单方面同他置气,就说:“既然如此,你我也没必要同床共枕了!你不想碰我,我也不想看到你的脸!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就这样,七天过去。 崔恕居然真的没在我面前出现过。 我当时可生气啦。 我心想,我这一字字一句句,哪怕是个傻子听了,也知道是气话。 谁知崔恕就是个死脑筋。 十三看不下去,想帮我们从中周旋。 他日日都打着崔恕的名头,说今日送来的某点心某奇巧之物,都是王爷特意为王妃挑选的。 我看都不看,就问他:“那他为什么不自己送过来?” 十三磕磕巴巴的说:“王妃娘娘,王爷他……他怕您还没消气,不敢出现在您面前。” 这件事,后来还是我亲自去见崔恕,才得以收场的。 他那天见了我还很委屈,一直红着眼眶,口口声声说,怕我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了。 所以你看。 一个是要我反过去哄他的。 一个是要崔恕主动去哄人的。 孰轻孰重,高下立见。 你说我生不生气。 可我死都死了,又没法拿崔恕怎么样,就只能和小麻雀一起在他耳边叫嚣。 “耻乎崔恕!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结果你不出一个时辰就忘本!” 我咬牙切齿。 可正说着。 阳光倾斜,洒进屋内,正好照在崔恕苍白的脸上。 我见他静静的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我的白玉南珠,两眼直视虚空,愣愣有些发直。 难道是在犹豫吗? 我心想。 想去见林枝枝那就去啊,在这发呆有什么用,林枝枝又看不到。 崔恕,你这样子做给谁看? 我怒火半退,最终化为唇边的苦笑。 没用的。 我的确会因此心疼你不假,但我已不能再为你牵动心弦。 小麻雀在青石砖上蹦了几下,忽然展翅,飞上窗棱。 崔恕被它们吵到回神,目光收回,柔柔的落下。 “……你们说,她会来看我吗?会不会生我的气?可我不是故意的……不知为什么,最近有的时候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这一刻,气氛变得尤其沉默。 明明我与崔恕相隔仅一步之遥,却又存在着不可逾越的生死之隔。 我想说,不会的,阿恕,你不要担心,林枝枝不会生你的气,她会来看你,还会原谅你。 如果她没来,那也不要紧。 只要你去看她就好了。 林枝枝很大度,她是个好女孩,会包容你的一切。 所以,崔恕。 你不需要在林枝枝身上产生任何忧虑。 这些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情绪,从不该属于你。 你爱的人一定也爱你,她不舍得你担忧。 林枝枝会带给你甜蜜。 至于那些坏心情。 崔恕,你只要把它们留给我就好了。 “啾啾啾!” 小麻雀们左右乱跳,那只愤怒小鸟,还大着胆子去啄崔恕的袖口。 崔恕耐心的低下头,顺着小麻雀拖拽的方向移动视线。 往前、再往前、再再往前…… 等等。 怎么回事? 我一愣。 为什么小麻雀带着崔恕望向我这边了? 我顿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飘开,又觉得没必要。 我于是就这么和崔恕大眼瞪小眼。 他目光安静深邃,如穿越千山万水。 真深情啊。 我暗暗感叹,又插起腰来。 谁知。 下一秒。 就听到噗嗤一声—— 崔恕忽然就笑了。 他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此一瞬,仿佛又回到了我们十五岁的那年盛夏。 我与他对座御花园,他心悦于我,却没开口。 我们各饮一碗梅子汤,我扶碗抬头,碎冰碰壁当啷一响。 再搁下碗时,我见崔恕烧红了脸,正紧张局促的盯着我。 我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忙低下头喝汤。 “无事。” “我就是说。” “这酸梅汤真好喝呀。” 又是这样没头没脑的一笑。 虽然今时已非昨日,但我还是选择了像曾经那样,不予追究。 我看着崔恕,最终也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鸟鸣在此刻静止。 然而,就在这时。 惠姑姑的声音忽然从屋檐下传来—— “王爷,老身刚才看林姑娘赶工的速度变慢了,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我猛的惊醒。 好险,我差点就给忘了。 现在想要男女主两人重新见面的,可不止男主角一人。 既然崔恕想见林枝枝,林枝枝也想见崔恕。 那么,哪怕是惠姑姑这样的反派角色,也会成为剧情的道具,为这两人的爱情推波助澜。 我就说嘛。 有情人不会被辜负。 第52章 冷战只是他们的情趣罢了 王府游廊。 崔恕和惠姑姑一前一后的走着,两人时不时接一句话。 “姑姑刚才来送吃食时,不还说林姑娘并无异常,只是手指被针扎了几次,便赏了瓶金创药给她吗?” “回王爷,林姑娘是无异常,可事关懿旨,马虎不得。” 惠姑姑边走边说,表情淡淡。 “实不相瞒,老身刚才又去看了林姑娘一次,却发现那金创药她根本没用,宁愿手指就那么伤着,误了工期。” “——简直胡闹!” 崔恕突然转过头来,“金创药赏给她了都不要,难道是要本王亲自去求她上药吗!” 惠姑姑连连福身,“王爷消消气,林姑娘有脾气,现在是咱们有求于她,只能委屈王爷几日了。” 我飘在崔恕身边,心中感叹不停。 看得出来,惠姑姑的恶毒反派人设立得很稳。 她想借机挑拨崔恕和林枝枝的关系,殊不知,剧情早有安排,一切反派的算计,都终成男女主角相信相爱的催化剂。 果然。 惠姑姑话音未落,崔恕就已经加快了脚步。 别急嘛。 你别看崔恕现在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敢打赌,待会儿见到林枝枝,他肯定会软下来。 穿过月洞门,书房就在眼前。 我和惠姑姑接连追上崔恕的脚步。 崔恕恶狠狠的推开门,就瞧见林枝枝手指一抖,又被针尖刺了一下。 顿时,血珠渗出,低落在地。 这一幕被崔恕撞了个正着,林枝枝甚至连掩饰都来不及。 “……王爷来了。” 崔恕不说话,只是冷着脸走到林枝枝的面前,高大的身躯逆着光,威压感十足。 “为什么不用药。” “我是卑贱之躯,不配用王府的金创药。” 林枝枝把受伤的手指往后藏,却被崔恕陡的攥住手腕。 他力道极大,惊得林枝枝慌忙抬头。 “请王爷松手!这个纹样还差几针……” “林姑娘既然自知卑贱,那就该处处放小心些,别让你身体里的脏血滴到懿旨上去!” 崔恕突然甩开她的手,又将桌上的黄绸打横铺开。 “这懿旨的进度好不容易有所进展,本王奉劝林姑娘,千万别因为一些小事,坏了自己的大计。” 说到这。 崔恕就冷冷一笑。 “若你误了工期,本王可保不了你弟弟的狗命!” 他话音至此。 这下便轮到林枝枝坐不住了。 “王爷,我们早已说好的,不再对我弟弟动用私刑!” “怎么,林姑娘难道只允许你为你弟弟谋算,却不允许本王耍些手段?” 崔恕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看来林姑娘平时满口公平和大爱,都只是障眼法而已啊。” 我越听越头疼。 崔恕这个人,真是的。 明明刚才,他还在寝室里甜甜蜜蜜的幻想着和林枝枝和好呢。 结果呢。 结果他见了人就说狠话,生怕林枝枝不知道他嘴巴毒似的! 不过。 我以前甚至不知道,崔恕口舌竟有如此之能。 因为他在我面前总是笑笑的,讲话也动听,做事也温柔。 可人们都说,若想看一个人真实的性格如何,还要看他生气时的表现。 由此可见,现在林枝枝面前的崔恕,才是真正的崔恕。 他如今表现出的、不完美的坏脾气,往往最是人们不愿意展露给外人看的一面。 人只会把自己的缺陷展露给至亲至爱之人。 我不是崔恕的那个人,所以他没对我发过火。 但林枝枝不一样。 以后,她不仅会是崔恕的至亲至爱,更会是他的真命天女。 崔恕的一切好与不好,完美与不完美,都会毫无保留的展现给她。 就像锁子甲下的软肋。 爱和命门,都在那里。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俩冷战。 要说吵架,我觉得这两人应当是吵不起来的,顶多互相对峙几句。 我见林枝枝委屈又心痛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开口。 “好!既然王爷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有个条件。” 崔恕轻蔑的瞥她一眼。 “本王就知道你满心算计!看来你之前种种,都是为了这句话做铺垫!” 林枝枝眼含热泪,要落不落,“我会好好绣完懿旨,但请王爷到时候允许我将功抵过,赏我些银子,我要买药寄给我弟弟。” 书房内寂静一片。 崔恕没拒绝林枝枝,却也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我看着他拿起金创药,再次放到林枝枝的面前,说:“擦药。” “不必……” “——今天不用再绣了。” 崔恕毫不留情的打断林枝枝,“养好伤再说,不然本末倒置。” 诚然,崔恕的语气的确很冷。 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柔情。 到底还是心疼了吧。 如果不是心疼,那他又怎会这样拐弯抹角的想要对林枝枝好呢。 我猜林枝枝会懂的。 她一定也懂了,所以她的眸光渐渐亮起。 “好……那就听王爷的。” 林枝枝悄悄勾起唇角。 虽然以崔恕的角度,肯定是看不到她这抹笑的。 但我随时可以贴到林枝枝的脸上去,所以我不仅看到了,还看得一清二楚。 唉。 好可惜啊,惠姑姑。 你的计划落空了。 可我也是。 我的一片痴心也落空了。 我飘上房梁,慢慢躺下。 如果这个书中世界存在一个监视之人,那么,此时此刻,祂看到眼前这一幕,一定会十分满意。 男女主角两情缱绻,恶毒女配和炮灰女配在旁眼红。 真好,真甜蜜。 真让人看了春心荡漾。 甚至这还不够。 正当我拖着腮自怨自哀时,林枝枝忽然又说:“王爷,虽然我今日无法再拿针了,但写字还是可以的。为了不拖延工期,不如我们……今日先把懿旨的文字部分,一起誊写出来吧?” 第53章 男主角总在掉链子 林枝枝的用词很妙。 “一起”。 誊抄懿旨不是难事,只要有纸笔就行,一个人就能做好。 可是。 她却偏要叫着崔恕陪她一起。 我想了想,这活要怎么陪? 难道是让崔恕在她旁边伺候笔墨,陪她干瞪眼吗? 不。 我连连摇头,飞快将这个念头从脑中甩出。 林枝枝可是女主角,她才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林枝枝的一举一动,或喜或悲,背后都各有道理。 好像她身上有根发条,拧动之后,便会驱使着她奔向崔恕。 所以,这次一定也一样。 这是剧情为林枝枝亲手拧下的发条。 我猜,他们会因为这场陪伴而感情升温。 谁知。 林枝枝话音刚落。 一旁的崔恕却皱了皱眉。 “本王还有事要处理,你自己先誊抄几份,多练练仿仿皇祖母的字迹便是了。” 明明白白的拒绝,不带半点弯弯绕绕。 我奇怪的看着崔恕。 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不是他一心想见林枝枝的吗? 甚至想见她想到对着小麻雀说胡话! 我从房梁上探出头,又看看林枝枝。 林枝枝脸色微红,语气里带着些挽留。 “王爷,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请你留下的原因了。” “说。” “王爷,我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可我没念过私塾,更没有正经摸过笔墨,并不太会写字……所以,我想请王爷先教教我怎样握笔写字,才好模仿太后娘娘的字体……” 说到这。 林枝枝的脸色已经是通红一片了。 此时此刻,我猜她一定心脏狂跳,既害羞又羞愧。 她羞赧于即将与崔恕肌肤相贴,又懊恼于自己文化不高,有些丢人。 不过没关系。 林枝枝本来就很聪明,相信有了崔恕的帮助,之后的她说不定还能后来者居上。 很好。 现在一切都理清了。 我马上就能看到崔恕亲手教林枝枝写字的场景了。 他会不会从林枝枝的背后环住她呢,会不会握着她的手一时恍惚呢? 一瞬间,我想到无数种可能。 却唯独没想到这样一种—— 听着林枝枝的声音,崔恕忽然说道: “来人,取手帕来。” 林枝枝一愣,不明所以,“王爷要手帕的话,我这里有,给……” 可她手刚伸了一半,崔恕却扭头接过了外面下人送来的绢子,道: “不必。你的东西,本王嫌脏。” 说着,崔恕便用手帕盖在林枝枝的手上,再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皇祖母的字风骨绝代,走笔龙蛇,对你而言的确有些难度。但,本王可以教你写字,却完全不想与你有所接触。” 崔恕的话冷硬至极。 我看见林枝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她如坠冰窟,连手都僵硬起来,只任由崔恕握着她的手,提笔落纸。 这下连我也愣住了。 我本以为,拥有上帝视角的自己,一定会对剧情的走向了如指掌。 可是。 为什么意外总是出现,还总出现在崔恕身上? 这已经是我死后的第九天了,真的和以往的轮回都不同了。 我没法离开,只能被迫坐上看台。 我猜想,唯一能让我脱身的办法,或许就是崔恕和林枝枝达成完美结局。 但崔恕老是掉链子。 照这个进度走下去,男女主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真的是太折磨了。 折磨我,折磨他,也折磨林枝枝。 有那么一瞬,我甚至觉得崔恕似乎也和我一样,知晓了这个书中世界的真相。 ——不! 我猛的掐灭心中想法,只觉得荒诞可笑。 他肯定不会知道的。 如果崔恕真的知道的话…… 算了,不要再想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就看到林枝枝眼中的泪光。 她身量纤纤,站在崔恕身边,本就比他矮上许多。 而现在。 她又低着头,便更显得娇弱了。 就像崔恕看不到她羞怯的笑容一样。 此时的崔恕,也看不到她委屈的泪水。 皇祖母的字就摊在桌前,空白宣纸上,崔恕握着林枝枝的手,走笔龙蛇。 握笔讲究刚柔并济,可林枝枝却伤心的连笔都拿不稳。 崔恕感觉出林枝枝的心不在焉,立刻松手将她甩开。 “你到底要不要练字!” 他语气很不耐烦,一点也不像演的。 我有些焦急,也有些担心。 不要这样啊,男主角。 虽然话本里都这样写,男女主角之间或有血海深仇,从恨到爱,长路漫漫。 但你也不能处处这样冷待林枝枝呀。 可是。 我只是个早死的女配,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枝枝会怎么想。 我不由得为崔恕捏了把汗。 真是的。 再这样下去,之后有你后悔追妻的时候! 听出崔恕的厌恶,林枝枝忽然轻颤。 “对不起,王爷,我不是有意走神的,我只是觉得……王爷的手,似乎比王妃娘娘的手要凉上许多呢。” 林枝枝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强装微笑。 这样的一幕,或许本该令身为男主的崔恕心头一悸。 可崔恕对林枝枝做出的回应,却只有一张冷脸。 “握笔。” 他一把扯过宣纸,将镇纸压上去,“皇祖母的运笔,本王只教你这一次。接下来的,你自己写。” 说完。 崔恕转身欲走。 林枝枝突然叫住他:“王爷难道还在怨我!” 崔恕面无表情的回头看她一眼。 “本王凭什么不怨你?” 我看他缓缓回身,脸上不做表情,却比做了表情更显冷意。 “林枝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为栀栀谋算葬入皇陵,就等同于偿完了你弟弟的债?” “我没有……” “呵,你的确没有。” 崔恕冷笑一声,“因为你的野心不止于此,不是吗?若不是懿旨丢失,也没有你今日得以趁机邀功。你们林家坏事做尽,却好处占尽,怎么还不知足?” 崔恕的目光如刀子般寸寸割破林枝枝的表情。 我夹在两人中间,一时间,竟不知稍后剧情到底该如何圆场。 剧情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我偷瞄着崔恕的脸。 他的怒气还未消散,当真和刚刚寝室内的那个少年郎判若两人。 “林枝枝,胃口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 第54章 情之所钟?情之所终。 崔恕和林枝枝再次不欢而散。 哦,不对。 不是散,没有散。 因为这次崔恕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选择留在书房,监督林枝枝临摹懿旨。 我心想,哼,谁叫你刚才那么凶,现在两人不仅没和好,反而矛盾加深,后悔了吧。 我觉得崔恕特别狼狈。 他强赖在书房里的样子,真的很像追着喜欢的人四处跑而不敢说的小郎君。 我们少时他便如此了,心口不一,却处处对我留心。 那么,对林枝枝呢? 我不好说。 反正,就目前来说,他对人家只有恶言恶语。 但好在,我看过的话本比较多,像崔恕这样的男主,也不是没见过。 这种男主角前期往往嘴毒的厉害,动不动就对女主角甩脸色,不把人当人看。 可一旦到了后期,男主发现了自己对女主的心意,便会立刻化身忠犬,宠妻无度。 甚至智力下降,没了女主便寸步难行,活不下去。 我细细的想了下,如果崔恕狗一样的黏在林枝枝身边的话—— 那肯定很好笑,也很难过。 好笑的是,我没见过崔恕的那番模样,自然觉得新奇有趣。 至于难过的,则是因为我没见过崔恕的那番模样。 从前,崔恕待我细致温柔的确不假。 可他却肯定不会没了我便活不下去。 不信你看。 他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嘛。 我叹了口气。 时间已过中午,林枝枝默默练字,崔恕就在边上看着。 只不过,崔恕大概是乏了,看了林枝枝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就取来书本笔墨,在旁边自顾自的抄写起诗词解闷。 书本摊开,纸张随风轻动,最终停在有描红的一页。 崔恕瞳孔骤缩,笔也一顿。 这难道又是巧合吗? ——我看着书页上自己稚嫩的笔迹,摇头轻笑。 想来应是崔恕把心分在了林枝枝的身上,找书的时候便没注意,错拿了我识字时用的课本。 嗯。 这本书,并非什么诗词歌赋。 而是我在宫中,随太傅读书时,留下的旧书。 因为从小长在皇祖母膝下,我的功课自然是和宫中的王子公主们一起念的。 那年我在上书房学习,崔恕也在其列。 我算不上好孩子,上课打盹,被太傅揪起来念书。 念到“情之所钟”,“钟”字不认识,崔恕便为我打掩护。 “情之所……” “——钟!” 我越着急越越听不清他的小话,崔恕就忽然说:“钟、钟声响了!” 我不明所以,以为外面真的有钟声响起,便说:“太傅,钟声响了,下课。” 太傅道:“魏家小姐,这是上课的钟声。但下课后,请你和三皇子来领罚。” 那日,我和崔恕最终各罚三板戒尺,一起疼的龇牙咧嘴。 当时崔恕让我把“钟”字用红笔圈起来,在旁写了“下课”两字。 “栀栀可记住了吗?这是下课钟的钟。” 我记住了。 情之所钟。 那么,崔恕。 你呢? 你可还记得,情之所钟。 午间阳光浮光掠影,洒入书房。 一旁的林枝枝忽然握住崔恕执笔的手,仿着皇祖母的字迹,将那只抄了一半的句子补全。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是《晋书》里的一句话。 讲的是晋王死了家人,十分悲伤,有人安慰他,劝他放下。 晋王却说,世上谁都能忘了她,却独独自己不会忘,痴情绝对。 真的好巧啊。 我心想。 如果说,我是晋王那个死去的家人,那林枝枝便是那个劝晋王放下的良人。 至于崔恕—— 你以为,我会说他是晋王? 不,我不会。 他就是他,他是宁王崔恕,他会放下我,再娶良人。 所以,我的角色,只会是他曾经的家人,只会是一个不足挂齿的配角而已。 林枝枝学习能力极强。 这才短短一中午的时间,她模仿皇祖母写字的神韵,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两人皮肤接触的瞬间,我敏锐的听出崔恕的呼吸乱了。 写字时,林枝枝微微俯身,崔恕的鼻息便拂乱她鬓间的碎发。 倘若我站在屏风后,必定能看到他们的影子,宛如一对交颈的鸳鸯。 真不愧是男女主角,不管再怎么吵都能和好。 我苦笑连连,就听到林枝枝说:“王爷,我刚才练字时有所感悟,觉得不管是太后娘娘的这手字体,还是平时自己写字,下笔时都最忌讳迟疑。” 她偏头说话时,唇瓣险些擦过崔恕的耳垂。 “王爷刚才这一顿,可是想起什么人了?” 林枝枝大大方方的望向崔恕。 可她眼中有情愫,我不是看不懂。 突然,崔恕触电般的躲开她。 “皇祖母的字你可写明白了?” 林枝枝坦然的将抄满懿旨内容的宣纸递上,“已经掌握了,王爷请看。” 崔恕半信半疑的接过宣纸。 却在低头看清眼前的字迹时,震惊不已。 我有些好奇,也凑上去。 谁知。 ——这不可能。 若不是亲眼所见,倘若有人拿着这张纸说,这是皇祖母亲笔,我也是信的。 看来林枝枝过目不忘和模仿的能力,真的堪称一绝。 这便是她身为女主角的、一个“小小”的过人之处。 我知道,今后,林枝枝艳压旁人的时刻还会有很多。 可现在,她只需要先让崔恕一人为她惊艳,就够了。 我看到崔恕缓缓的放下宣纸,随后目光移动,对上林枝枝的眼睛。 林枝枝笑了笑,脸上早没了刚才的委屈和尴尬。 “王爷觉得,我学得像吗?” “……看不出,你倒真有如此本事。” 林枝枝风轻云淡的说:“都是被逼出来的——我家很穷,我爹和弟弟喝酒赌博,母亲只知道哭,所以全家只能由我外出赚钱。可因为出身卑贱,哪怕我绣的图样再好,也没人愿意收,我只好仿照宫廷绣坊流传出来的纹样绣花,以此换些银钱。” 她语气淡淡,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些苦难。 崔恕就这样听着,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是,下一秒,我再望向崔恕。 却发现他脸色一僵,仿佛一条蛇被人掐住了七寸。 原来是林枝枝突然玩笑似的说了句: “王爷,我虽然口口声声说,不愿模仿任何人,可我唯一做的好的事情,好像却只有模仿别人。说不定哪日王爷思念王妃,我也可以完美仿照出王妃娘娘的绣活和墨宝呢。” 第55章 赝品的下场 林枝枝的话,本来没什么的。 她只是在不经意间向崔恕诉苦而已,说说自己来时的路有多艰难。 平心而论,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苦楚。 一个生在底层市井的女孩子,父母不仅不让她读书,还想卖她赚钱。 林枝枝能平平安安的活到今天,实属不易。 在我看来,她模仿的天赋只是她求生的手段。 可是。 在现阶段、刚刚丧妻的崔恕眼中。 这份天赋,却无疑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哈。” 忽然,崔恕轻笑一下。 “你说你,可以模仿我的栀栀?” 虽然崔恕努力掩盖住语气里的愤怒。 但我还是听出来了。 他的声线颤抖,濒临爆发。 而林枝枝心思单纯,还以为崔恕只是随便一问,殊不知自己已经将他惹怒。 “正是。王爷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我都可以帮忙。不仅是绣样和字体,做菜口味上我也可以尽力一试……” 林枝枝热心肠的说道。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用力咽了咽口水。 不得不说。 林枝枝和崔恕,这两人在某些地方的确般配。 就比如说,在互相惹怒对方的这一点上。 只见林枝枝滔滔不绝,一旁的崔恕终于忍不住了。 阳光照在桌案,将他执笔的手影拉得老长。 笔尖上,不堪负重的墨水滴落的瞬间,崔恕开口了。 “林枝枝,你见过真正宫廷绣坊的图样吗?” 林枝枝一愣。 “真正的……没见过,我只见过民间拓印的图样。” 崔恕哼笑一声。 我看着他将刚才的手帕丢在桌上,目光很是轻蔑。 “这个便是宫中绣坊所绣的手帕了,你拿去看看,和你以前绣的图案到底一不一样。” 听了这话,林枝枝十分开心。 她原以为这是崔恕要送她东西。 却不想。 她刚刚看过那手帕上的图案,眉心便微微皱起。 “这么细看的话……手帕上原本的图样,的确和外面流传的图案不太一样呢,细节上还是宫中的更为精妙。” “当然不一样了,因为这才是真品。” 崔恕手指轻敲桌面,“而赝品,终归是赝品。” 此话一出。 林枝枝的笑容瞬间凝固。 充满恶意与讽刺的一句话。 这是崔恕专门说给她听的。 我见林枝枝努力牵起嘴角,想朝崔恕笑笑,挽回局面。 可崔恕却问道:“林枝枝,你知道赝品的归宿是什么吗?” 林枝枝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望着崔恕,目不转睛,委屈极了。 “那本王就告诉你。” “所有赝品的下场,就是被扔进垃圾堆,消失于世间。” “记住了吗?” 崔恕站起来,俯身把嘴唇贴在她耳边。 “就凭你,也配模仿我的栀栀。” 崔恕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听得清清楚楚。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眼泪,慢慢扩散。 林枝枝虽然脸上强装笑颜,我却知道,她内心一定在哭。 书房里再次恢复沉默。 好半天过去,崔恕终于准备离开。 “对了,还有一事。” 他说,林枝枝听了就道:“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事?难道是羞辱我的事吗?” 崔恕没搭理她微弱的反击。 “你弟弟,明日流放南疆,天一亮就启程。” 他推开房门,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犹如谪仙。 然而,在林枝枝的眼中,崔恕的样子或许堪比阎罗。 “你若是想见他,今天便是最后一晚。” 林枝枝下笔一顿,和刚才的崔恕如出一辙。 “王爷当真会好心让我去见我弟弟?” “你不想去就算了,”崔恕说,“反正,本王是要在他上路之前,特别‘叮嘱’一二的。” …… 傍晚,饭后。 王府门前,崔恕在十三的护送下登上马车。 我看着林枝枝低头跟在他后面,忽然小声问道:“王爷,这件事我可以告诉我爹娘吗?” 崔恕挑眉,显得不太耐烦。 可他说出的话里却满是纵容。 “随便你。” “多谢王爷!” 林枝枝眼睛亮起,随后飞快向十三行了一礼。 “十三公子,我现在要去锣鼓巷见我爹娘,让他们一起来看弟弟,你和王爷就先出发吧。” 谁知。 十三刚要答应下来。 崔恕却抢先一步说道:“你上车随本王同去。你父母那边,本王会让下人代你传话。” “没事的王爷,我很快就会赶去和你们汇合的。” “你现在身负重任,也算是拿着本王的把柄,本王怎么可能任由你自由行动——还不快上车!” 噫—— 听到崔恕的这番话,我瞬间嫌弃的咧咧嘴。 你可真别扭啊,崔恕。 他的种种行为,真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口嫌体正”。 你看他,面对林枝枝时,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 可私底下,不仅要偷偷问小鸟,林枝枝来没来。 就算当着林枝枝本人的面,也要用一些拙劣的借口,把人强行绑在自己身边。 我看看林枝枝的表情。 她脸上先是一僵,随后却是一笑。 那不是苦笑。 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种释怀的、欣慰的笑。 “好,那我就先谢过王爷,允许我坐马车了。” 崔恕瞥她一眼,“哼,自作多情。” 林枝枝是不是自作多情,我不知道。 可你崔恕嘴硬得不行,我却实打实的感受到了! 一时间,我竟说不出心中的滋味。 一方面,我觉得他们俩能重归于好是件好事。 可另外一边,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心机恶毒的偷窥狂,无时无刻都在觊觎林枝枝和崔恕的爱情之路。 这种感觉好糟糕。 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一只得了红眼病的老鼠。 我低下头,马车在这时缓缓跑动。 马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三在车前拱手道:“王爷,那我去请林家二老,稍后就来。” “嗯。速去速回。” 很快,十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车厢里,崔恕和林枝枝相对而坐,也相对无言。 我想,此时此刻,我们三个人的心情一定都很复杂。 我马上就要见到杀我的仇人。 崔恕马上就要见到他杀之不得的肉中刺。 而林枝枝。 她马上就要见到与她血肉至亲的畜生弟弟。 她会为林宗耀辩解吗? 我不知道。 大理寺的监牢不一会儿就到了。 林枝枝和崔恕一前一后的下了马车。 然而。 就在林枝枝足尖落地的那一刻。 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56章 王爷,我弟弟他罪不至死 “你看,孩子他爹,我就说吧!咱们闺女有的是出息,这就和王爷同乘一辆马车了!” 刺耳、尖锐、贪婪。 不待崔恕有所反应,林枝枝立刻扑上前,捂住了母亲的嘴巴。 她回头惶恐的看了眼崔恕,见他面无表情,好像并未听清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娘,你声音小些!” 林母掰开她的手,有些不满。 “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真!是不是为娘给你的东西派上了用场,不然就凭你这猪脑子,比不上你弟弟半分,怎么可能会有今天?” “娘!这里是大理寺,要保持肃静!” 林枝枝焦急的直跺脚,又看向一旁的林父。 “爹。” 她虚虚的叫了声,没说别的话。 我猜,林枝枝大概是从前被林父打怕了。 和林宗耀一样,林父也是个酒鬼。 他一向不喜欢丫头片子,又觉得林枝枝是赔钱货,所以对她动不动就非打即骂。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一家,仿佛都是畜生,只有林枝枝一个例外。 林父上下打量了林枝枝一番。 随后。 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这赔钱货,别以为你爬了王爷的床,就可以压老子一头了!” 林父凑到林枝枝耳边,恶狠狠的说,“你既然可以派人来通知我,为什么不让那跑腿的顺便带些钱来!” 林枝枝一惊,连忙辩解:“我没有……而且十三公子不是跑腿的,他是王爷身边的侍卫……” “好哇,你竟敢派侍卫拿着剑来威胁老子……” “——都给本王闭嘴!” 陡的,崔恕忽然在他们身后呵斥道。 “大理寺监牢之前,尔等也敢交头接耳?” 他声音冰冷无情,不怒自威,无不透露出上位者的绝对权威与冷酷。 林父腿一软,黄牙碾过舌苔,不情不愿的住了嘴。 崔恕径直穿过这家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林枝枝,你不是说,自己和弟弟感情深厚吗?” 林枝枝迟疑的接话:“是……” “那本王倒是好奇,等下……你还认不认得出你弟弟的模样。” 这话说得让人心惊肉跳。 林枝枝刚想发问,可崔恕已然在典狱长的引领下走入了监牢。 我飘在崔恕的身边,随他默默穿过一间又一间囚室。 一路上,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狱卒手中铁链哗啦作响,惊起墙角一群啃食腐肉的老鼠。 突然,一只老鼠迅速爬过林枝枝的脚背。 她被吓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没发出任何声音。 再看看林父林母那边。 他们到底只是普通老百姓,哪里见过这番惨状,被暗处囚犯嘶哑的哀嚎声一吓,顿时连辱骂林枝枝的心思都没有了。 又走了片刻, 前方的典狱长忽然停下脚步。 “王爷,林宗耀就在前面了。” 典狱长颔首微笑,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身处会客厅一般。 “可有按照本王的吩咐照顾好他?” “那是自然。” 他二人对话平静无波,林母听着,还以为崔恕真的因为林枝枝之故,好生照料着自己的儿子。 “哎呀,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家宗耀平时不好伺候,日日都要喝酒吃肉的,还请典狱长多加用心,酒一定要温过才可以给他喝……不然,我家女婿一生气,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母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 我全程蹙眉听完。 她后半句的发言真的极其危险。 索性,林枝枝即时将她拖到了身边,大声打着哈哈替她圆场。 “——我娘都是胡说的,请大人千万千万不要当真!” 典狱长勾起唇角,笑容诡异。 “无妨。” 他便说边与崔恕对视一眼。 “按律,林宗耀每日都要承受鞭刑,若我每天不用酒泼他伤口消毒、不喂他吃腐肉充饥,恐怕他也活不到今日,更别提明日流放了。” 此话一出。 不待崔恕闪身,林父林母已经尖叫着扑了上去。 “林枝枝,你这丧门星!你弟弟要是被打死了,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熟悉的刻薄叫骂,铁栅栏后,林宗耀吃力的探出头来。 他手上松松挂着一根染血的布条,残缺的指甲抠在栏杆上,露出森森指骨。 “爹,娘,你们快救救我,救救我……” 林母见林宗耀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顿时就哭了。 她转身嚎啕着拉过林枝枝的衣袖,“刺啦”一声,就把袖口拽脱了线。 “死丫头!你弟弟都这副样子了,怎能再受流放之苦!你还不快去求王爷开恩!” 说着,她又从林枝枝腰间拽下一枚钥匙。 “这值钱玩意儿给你戴真是糟蹋,快拿来为你弟弟打点一下狱卒!” 电光火石间。 我一眼认出,林枝枝腰上正是仆妇们房间的钥匙。 这钥匙统一由惠姑姑派发,钥匙绳都缠着银线,是王府的象征。 想不到,林母对待林枝枝竟如此刻薄。 我有些不忍,就看着林枝枝踉跄着后退,背后撞上潮湿的石墙,随后朝崔恕猛的跪下。 “王爷,我弟弟才十九岁,你怎么能让他们废了他的手!我求求你,对他网开一面吧,他以后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路要走,他的手废了可怎么活……” 听到这话。 我心中对林枝枝的一丝怜惜瞬间消失。 我皱着眉,难以言喻心中的感情。 这难道就是那所谓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 不。 我想,这应该是剧情安排给林枝枝的唯一软肋。 我扭头看向崔恕。 果然。 他也渐渐皱紧眉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枝枝。 “林枝枝,你觉得你弟弟还能活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本王觉得,这已经够久了,不是吗?” 林枝枝小脸煞白:“王爷,你总不能让我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弟弟虽然杀了人,可我爹娘到底无辜……” 林枝枝说到这。 崔恕忽然就笑了。 我见他好半天才停下来,仿佛这话有多可笑似的。 “——对。你说的对!” 倏尔,崔恕止住笑声,冷冷说道,“这件事上,本王的确考虑不周,所以,林枝枝,不如你来说说,你弟弟到底应当如何受罚?” 第57章 狗咬狗 林宗耀到底该如何受罚? 这种问题,哪怕被杀的人不是我,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做出回答。 杀人偿命,按律当斩。 可是。 就因为我天生该死,是话本中的女配角。 林宗耀便可以沾沾女主角林枝枝的光,侥幸活命,甚至堂堂宁王都拿他没办法。 可悲吗? 这便是书中的世界。 男女主角幸福美满的背后,是一个个配角的残肢断臂。 我还好,还算体面。 但我并不会因此原谅林宗耀,更无法谅解林枝枝对他的包庇。 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林枝枝。 她跪在地上,身旁是红了眼的林父林母。 那两人毫不在意林枝枝的感受,刚抢走她的钥匙,现在又去扒她的荷包。 “怎么什么钱都没有!是不是你偷偷把钱自己藏起来了!” “你快说啊,让王爷放了你弟弟,再让王爷给他弄个小官当当!你弟弟这么聪明,以后有了出息,一定能帮衬上你和王爷……” 地牢里,烛火的幽光忽明忽暗。 林枝枝没有反抗,任由爹娘对她撕扯。 我见她昂着头,冲崔恕凄惨一笑:“王爷,我自请代替我弟弟,流放南疆。” 听到这话。 栅栏后的林宗耀顿时激动不已。 “姐,你终于舍得救我了!” 他嘴里满是血沫,口齿含糊不清。 但我还是大概听懂了一二。 “对,就这么定了,你替我流放!你是娘们,只要放下身段,遇事两腿一张,流放路上能吃什么苦?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男人,儿郎膝下有黄金!” 说着说着,林宗耀又讨好的看向崔恕,嘿嘿一笑。 “王爷,你听到了吗!这贱人很听话的,若是你舍不得她,大不了今晚最后让她伺候你一次……” 此时此刻,林家这三人的种种行径,无不让我感到恶心。 我想堵住自己的耳朵,也堵上林枝枝的耳朵,好让这些下流话在我们耳边统统消失。 可我只是一缕游魂,我做不到。 而林枝枝呢。 她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等于早已深陷泥潭,无法自己脱身。 我明白。 这是剧情对她煞费苦心的折磨。 只有让女主角困于笼中,男主角才好化身英雄,从天而降,将她救出。 ……这剧情,真是同样的恶心。 我转头望向崔恕。 只见他眉心紧锁,已是盛怒。 我就知道。 虽然现在的他,还没有和林枝枝化干戈为玉帛、互通心意。 但是。 无论如何。 林家这几个人,嘴脸都太过丑陋,犹如畜生。 “林枝枝,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人?” 忽然,崔恕挑眉问道。 “哪怕他们如此对你,你也愿意为他们献出生命?” 林枝枝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溢出。 “还请王爷成全。” 她的样子真可怜。 像一朵开在泥泞与血污里的纯白栀子花。 不知怎么,可能是崔恕见了林枝枝这副样子,心生怜爱。 我看到他十分烦躁的吐了口气,就说:“你们一家人,吵得本王心烦。不如这样——” 话音至此。 崔恕扬扬下巴,示意典狱长上前。 他吩咐典狱长拿把短刀来,随后递到林枝枝的手心。 林枝枝脸色惨白。 “王爷这是何意?” “本王只有一副耳朵,也只能听一个人说话,”崔恕沉声道,“你们一家,谁留到最后……” 崔恕余音未了,故意留下悬念。 但,在我眼中,一切却都很明白了。 当着所有狱卒的面,崔恕将武器给了林枝枝。 他偏爱谁、要留谁,已经不言而喻。 而明面上。 这场看似逼迫林枝枝与家人互相残杀的戏码,却又因为披上了一层“为我复仇”的皮,而显得无比正义。 我笑不出来。 诚然,我当然很乐意看到,崔恕将林枝枝救出困境。 可他不该这样做。 他不该打着爱我的名号,变相的去爱另一个女人。 人世间,情难两全。 世上无人不知这个道理,却并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做正确的事。 只有我。 因为我是女配,我爱上了女主角的男人。 哪怕,这个男人,本来就是我青梅竹马的少年郎。 崔恕拍了拍林枝枝的手背。 这次,他全然忘记了,之前自己对触碰林枝枝皮肤的抗拒。 他转身离开,背后跟着语焉不详的典狱长。 “我和王爷稍后再来。” 典狱长说。 地牢里,烛火幽暗,照得林父林母还有林宗耀,面如鬼魅。 他们先是面面相觑一眼,又转头看向林枝枝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 林宗耀猛的向后退去,躲进栅栏的阴影里。 “别看我……王爷是让你们三个互相残杀,选出一个人来拿主意!这不关我的事,反正你们几个总得挑一个人出来替我顶罪……” 我望向林宗耀。 现在,那个关着他的铁笼子,恰好成了他的庇护之所。 林父脑筋一转,觉得林宗耀说的不无道理,便将目光移到了林枝枝和林母的身上去。 他眼神贪婪恶毒,把林母吓得直哆嗦。 “孩子他爹,这种事情难道还用想吗,只要把这贱妮子推出去……” 林母说到这。 一旁的林枝枝猛的颤抖起来。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母,声音里染上哭腔:“娘,你真的忍心让我去死!我已经情愿给弟弟顶罪,为何你们还要这样对我!难道这个家里只有弟弟是你们亲生,我就不是了吗!” 满室寂静。 我和灰尘血气一同浮在半空,看着这家人互相撕咬。 狗咬狗。 真活该。 我情绪翻涌,很难压住心中的恨意。 可是。 一旦视线触及林枝枝,我又会为她心软。 我知道,作为女主角,林枝枝一定会活到最后。 所以,关于这场厮杀的结局,其实剧情早已有了安排。 只不过。 剧情让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亲手弑父弑母,真的对吗? 我知道,虽然林枝枝对这个家的爱愚昧过头。 但,爱没有错。 林枝枝没有错,我也没有。 只有这一点,我绝不让步。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 林枝枝握刀的手越来越抖。 我真怕她一个不小心,没拿住,把这珍贵的防身武器弄掉。 谁知。 就在这时。 林宗耀突然说道:“爹,不能杀我姐!” 第58章 林枝枝代替林宗耀流放 只此一瞬,我和林枝枝同时瞪大了眼睛。 我猜,眼下林枝枝心中所想,或许和我的一模一样。 那便是—— 像林宗耀这种猪狗不如、视女子性命为无物的畜生,怎么可能会对她这个姐姐,产生怜悯之心? 我看到林枝枝眸光一颤,却没有说话。 然而。 还不等她消化掉这种复杂的情绪。 林宗耀便再度开口道: “爹,我姐还年轻,还有几分姿色,你留她活着替我流放,让她一路上出卖色相,这样她不仅可以苟活,说不定还能挣些钱寄回来。” “等到了南疆,先让她绣花赚钱,或者继续卖身,等她卖不动了,就让她回京城来,咱们再把她卖给外面的人做小,这银子可是源源不断的!” 听到这。 我已经目眦欲裂,被林宗耀的无耻恶心到无以言对。 可下一秒,他居然还能再次打破为人的底线,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来。 “至于我娘嘛……” “像她这样人老珠黄的老女人,估计卖到暗窑里都没人要,留下她,不划算。” 林母顿时大惊! “林宗耀,我可是你亲娘!我生你养你,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结果你却……” 她边说边哭,又扭过头,期待的看着林父。 “孩子他爹,你不会也是这样想的吧,咱们夫妻在一起过了二十多年,哪怕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面对哭天抢地的林母,林父始终闭口不答。 我看着林母眼中的火光一寸寸熄灭,渐渐被怨恨所取代。 “你就当是为了儿子。” 林父突然说。 随后,话音刚落。 他猛的扑向林母!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就连我都没有做好准备。 只见林父掐着林母的脖子,脸被林母的指甲挠出浓郁的血痕。 可林母到底是平时做惯了重活的女人,身上有的是力气,林父掐她半天不死,还险些被她反扑。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 我见林父眼中余光忽然落在林枝枝的手上。 此刻,林枝枝早被眼前的混乱场景吓傻了,于是紧握着崔恕给她的短刀,颤抖的缩在角落。 她太过柔弱,也太过悲惨。 以至于林父掐着林母,将林母的后心抵在她刀尖上时,她甚至什么也做不了。 “姓林的,你们一家子畜生,竟然选了这个赔钱的野种……” ——噗嗤。 突然,一声闷响。 林母的哭喊声瞬间停止。 就这样,地牢空气里,只剩她的余音和血腥气弥漫。 林父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这臭婆娘,力气还挺大!” 他抹了把脸,立刻疼的直吸冷气,发现脸上的肉被挣扎中的林母挠掉了几缕。 我颤抖得不能自已,只觉得冰凉蚀骨。 几天前,我也是这样死的。 虽然知道林母是个心思歹毒之人,又是林宗耀的亲生母亲。 可是,亲眼看到她被人掐住喉咙,再用刀捅死,我依然不免为之胆寒。 因为这种感觉,就像是亲眼看着自己,再死一次一般。 原来魂魄也会有喘不上气的时候。 我捂住心口,头痛欲裂。 窒息感占据大脑,以至于我根本没心思再去细想,林母死前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野种? 不清楚,不知道。 难道林枝枝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 又或者说,这只是单纯的一句咒骂而已?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转头看见林枝枝,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在刚才,林父嫌林母的尸体横在狭窄的地牢里十分碍事,便揪着她的领口将人拖起,丢到一边。 霎那间,林母背后的刀口鲜血喷射,溅了林枝枝一脸。 “赔钱货,老子留你一命,你可别不知足,记得赚了钱一分不少的孝敬我和你弟弟!” 嘀嗒。 忽然,一滴血顺着林枝枝的下巴尖滑落在地。 似乎正是因为这声轻响,林枝枝才回过神来。 她一下子松开手,匕首掉落在地,声音清脆悦耳。 “爹,你怎么能——” “给老子闭嘴!” 林父揪住林枝枝的头发撞向铁栏,“你要是赚不到钱,小心老子连你也一起杀……他娘的,当年就该把你卖给张员外做妾!” 随着林枝枝顺着栏杆滑倒在地,地牢里再度陷入死寂。 我环视四周,看到有狱卒快步跑了出去,应该是去请崔恕了。 我攥紧双手,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祈求上苍,让崔恕快点赶到,拯救林枝枝。 崔恕,你快来。 求求你救救林枝枝,也救救我吧。 我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好在,怔当我眼前越发的模糊不清时。 身后终于传来了崔恕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快,想必心中一定十分迫切。 也对。 毕竟,所有的错,本来错都不在林枝枝。 只要林枝枝能与这些畜生家人割席,崔恕一定可以很快和她在一起的。 “王爷,慢些,小心污了您的眼。” 狱卒拱手道。 而崔恕并不理会,只是拂袖看去。 谁料,只一眼。 他便皱起眉。 “怎么回事?” 崔恕大步走上前去,不顾林枝枝满身血污,一把将她拉起。 “林枝枝!说话!” 崔恕眼中有一丝慌乱飞快闪过。 是担心林枝枝死了吗? 我缓过神来,自嘲一笑。 怕什么,林枝枝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她还要留着命和你白头偕老呢! 只是,看着崔恕不惜弄脏雪白衣摆也要拉林枝枝起来的样子,我心里始终不是个滋味。 我于是偏过头去,偷偷在旁边苟延残喘。 而另一边,崔恕看了看林枝枝,发现她除了受了些惊吓之外,并没有受什么刀伤,才微微放下心来。 林父急切的说道:“王爷,我们一家已经商量好了,我是一家之主,这家我说的算——就让这赔钱货替我儿子流放,你只要给我们些钱作为补偿就好了,毕竟这么个大姑娘,你也不能让我白养了她,是不是?不然我本来可以拿她卖个百十两银子的……” 第59章 你为什么不和我走 地牢里的腐臭混着新鲜血气冲得人作呕。 崔恕眉心紧锁,并不理会喋喋不休的林父,而是扫了一眼地上林母的尸体。 软塌塌的一个人,身下鲜血冒个不停。 这么看来,林枝枝身上的血迹应该都不是她自己的。 一旦这个想法得到了验证,崔恕很快恢复了平静,任由林父在他面前当跳梁小丑。 我吃力的回过头,看到林父唾沫飞溅,涎水顺着嘴角滴进血泊。 “王爷,我要的不多,你只要给我拿五百两棺材本儿就成了!” 崔恕睨他一眼:“五百两够吗?” 林父一喜,就说:“这么算来,确实是不够的,我儿子受了伤,还需要一笔医药费呢……算上这治伤的钱,恐怕要六百——不,七百两!七百两才够!” 听了这话。 崔恕顿时笑出声来。 “呵,区区一个杀人犯而已,口气倒是不小!你可知这是何处?大理寺牢房重地,尔等竟敢当众杀人?” 忽然,噼啪一声。 狱卒手中的火把轻轻炸响。 火光微颤,把崔恕冷峻的眉眼照得愈发冰冷。 “这、这怎么是杀人呢——不是王爷让我们选个做主的人说话吗?” 林父脊背突然僵住,眼珠浑浊乱转,“我可是早早就把那婆娘收拾掉了,就等着和王爷商量我那贱丫头的去处……” “本王何曾这样说过?” 蟒纹玄靴碾过染血的匕首,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倒是你——” “杀妻弑亲,其罪当诛!” “不是我!” 林父扑通跪地磕头,脑门撞得地砖闷响,“是、是那婆娘先动的手!” 我见他抬起头,猛的转向林枝枝,随后一把将她拉到身前来,又道:“是这毒妇先要杀我女儿的!她还抓烂我的脸!” 说到这。 林父连连推搡着林枝枝,希望她能为自己辩解一二。 “他娘的,老子饶你一命,你还不快和王爷说清楚!你以为你这条命是谁给的!” 可林枝枝只是两眼空洞的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嘴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着眼前的场景,崔恕厌烦的冷着脸。 下一秒,他摆摆手,叫来狱卒。 “将此人关起来,务必严加看管。” 林父一下子爬起来大吼。 “你们不能抓我,我可是王爷的岳父……” 然而。 大理寺狱卒训练有素,不待林父后半句话说完,已经在他口中塞上了抹布。 吵闹的监牢顿时安静下来。 狱卒拱手,“敢问王爷,杀人偿命,按律当斩,那这人要如何处置……” 崔恕神情复杂的看了林枝枝一眼。 “留他一命。” 目光移动,我看到崔恕转头望向栅栏后狼狈的林宗耀。 感受到崔恕剃刀般的视线,林宗耀迅速躲进暗处的草垛里,活像一只下水道的老鼠。 “本王仁善,相信林家人个个都善良胆小,从不作恶。所以,至于林父杀妻弑亲,想必只是个意外,罪不至死。” “王爷的意思是,就像对林宗耀那样……?” “嗯,”崔恕点点头,“只不过,虽说是过失杀人,但毕竟也是犯法,总要吃点苦头,以正视听。至于流放——” 说到这。 崔恕微微一顿,十分吊人胃口。 一时间,无论是林宗耀还是林父,又或是林枝枝。 甚至是我。 都迫不及待的想要听到下文。 “至于流放,就免了吧。” 最终,崔恕一勾唇角,傲慢又残忍。 “毕竟,林姑娘可攒不出两个人的药钱。” 林枝枝身子猛的一颤。 崔恕转身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林宗耀的嘶吼和林父的呜咽很快落在他身后。 我看看林枝枝,又看看崔恕飞快离去的背影。 最后,我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大理寺外。 马车前。 十三抱剑而立,见崔恕出来,立刻行礼。 可他刚叫了声,却发现林枝枝并没有和崔恕一起,便问道:“王爷,林姑娘怎么不在?” “本王怎么知道她。” 崔恕不耐烦的说,眼睛却诚实的瞄向身后。 然而。 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崔恕背后,除了黑漆漆的监狱入口之外,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个他看不见的我,跟着他,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但是,没用的。 反正崔恕看不见我。 就这样,崔恕又看了一会儿,见林枝枝半天都不出来,便自己先上了马车。 我站在风中,望向监狱的大门。 忽然,十三在我旁边叹气。 “哎,王爷这是何苦呢?” 是呀,何苦呢。 爱,本来就该大大方方的说出来才好,为什么非要历经痛苦与折磨呢?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这样似乎也不太对。 曾几何时,我和崔恕就是大大方方的相爱,没有一点恨。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说死就死,我们的爱也说没就没。 或许,爱本身就是一种痛苦的存在,若不是由苦难铸成,便易碎无比。 嗯,一定是这样的。 我觉得我悟了。 这样想着,我看到夜色里林枝枝蹒跚而出的身影。 她一路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十三正要上去扶她,却见她满身血污,便吓了一跳。 “林姑娘,你这是……” “这是王爷对我的赏赐。” 林枝枝凄苦一笑,随后抬起手,“十三公子,请问能扶我上车吗,我真的……走不动了。” 我和十三纷纷低头看向林枝枝的双腿。 还好,没有受伤,但已经抖成了筛糠。 她是真的上不去马车了,并不是故意装柔弱、博同情。 “小事,林姑娘不用客气。” 十三说。 谁知。 他话音刚落。 马车帘帐内却传来崔恕低沉的嗓音。 “不准扶她。” 崔恕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区区一个贱婢,行路没有跟上主人,已是失责,现在竟然还想充主人的面子,让人扶上马车?简直做梦!” 我一听这话就笑了。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崔恕竟然如此口是心非? 你看这话说的。 看似责怪,实则撒娇。 明面上,崔恕是在以主人之姿问责林枝枝。 可实际上呢? 他话里话外无非一个意思,就是—— 林枝枝,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可你刚刚为什么不和我走? 第60章 林枝枝,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夜风习习,带来阵阵花香,盖住了林枝枝身上的血腥味。 我转头一看。 原来是路边的野栀子开花了。 这花真好,生命力顽强,花朵还纯白美丽。 就像林枝枝。 哪怕浑身沾染血污,她的眼睛也闪闪发光。 “既然王爷嫌我脏,不愿让我上车,那我在车外走着便是。” “可笑。” 忽然,崔恕撩开车帘,掷来一方锦帕。 “擦擦吧,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这是我娘亲的血,我怎么会觉得恶心?” 林枝枝接住手帕,另一只手却紧紧扣住车厢的雕花,死不松开。 “王爷是故意挑拨我的家人,早算准了他们会自相残杀的吧?现在王爷可满意了?” 十分冷硬的一句话,带着怨和恨。 我和崔恕同时看向林枝枝。 崔恕笑了下,却不是真的在笑。 “你在怪本王?” “王爷让我如何不怪你!” 林枝枝颤声道,“那是生我养我二十年的父母,你却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血溅当场,我怎么能不怪……”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凝固的血痂,忽然落下一滴眼泪。 想必,刚才林母血浆漫过她手指的温热触感,现在在林枝枝脑海中依然历历在目。 “我娘虽然是个市井里的粗蠢妇人,可我小时候生病时,她也亲手喂过我米汤……王爷当真好狠的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非要让我听到那些话、看到那些场景!” 空空荡荡的街道上,林枝枝的怒吼不过一瞬便弥散在风中,没有一点回音。 崔恕坐在车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枝枝。 他脸上冷冰冰的表情逐渐褪去,像是一张白色的面具被冲掉了油彩,只剩面无表情的五官。 “林枝枝,原来你也知道心痛啊?” 说出这句话时,崔恕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的样子淡淡的,看上去很冷静。 是平静大于冷淡的那种冷静。 “林枝枝,要不是看到你也会为了至亲之人流泪,不然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 “连你那些畜生一样的家人你都会去可怜、会去心疼,那你为什么不发发慈悲,不可怜可怜我,也可怜可怜我的栀栀?” 崔恕话音至此。 本就低沉阴霾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电光。 又要下雨了。 春雨如酥,最近常有。 我不以为意,却在看到崔恕眼角一抹泪光时心头一颤。 “你爹杀了你娘,你来找我要说法。” “那我呢?” “你弟弟杀了我的栀栀,我又该去找谁要说法,谁又能给我一个说法?” “你甚至还想让我原谅你弟弟,让我放下仇恨,让我给他一笔钱治伤,让他安稳余生。” “林枝枝,你的确不是畜生,但你这样做,和畜生又有何异?” 轰隆—— 云层中的雷声沉闷不已,压得人呼吸困难。 我望着崔恕,见他攥着布帘的手指已经发白,抖得比林枝枝还厉害。 我的少年郎啊。 我求你不要再这样时好时坏的和林枝枝互撕伤口了。 因为那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我很愿意看你们偶尔小打小闹,在误会中慢慢建立起新的感情。 我会祝福你们,白头偕老。 只要你不再为了我的血海深仇,伤敌一千自自损百八。 好吗? 我缓缓伸出双手,想要触碰崔恕。 可就在这时。 似乎是眼中的那滴泪即将落下,崔恕为了不让旁人看见,便触电般的松开了布帘。 我因此与他瞬间隔绝。 布帘荡起一道弧度,穿过我的手。 我的虚影摇晃了一下,就像水面的波澜,很快归于宁静,恢复原状。 我将手收回,没有跟进车内。 我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我不想。 我不想看到崔恕流泪的样子。 我和崔恕从小一起长大,从相知再到相爱,几乎从未有过分离。 我没怎么见过崔恕哭,哪怕在他小时候,也少有。 倒是有一次,是我初来癸水的那回。 那天我在御花园里疯玩,不知自己来了初潮,就看见满裙子的血,便躲在假山后头哭鼻子。 崔恕原是随皇祖母来接我回宫吃饭的,宫人遍寻我而不获,只有他找到我。 他见我满身是血,哭成个小鼻涕虫,还以为附近有刺客,便一把将我抱起往外跑。 颠簸中,我忽然感到有雨滴落在我脸上,温热的,并不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啊。 原来是崔恕哭了。 他以为我要死了,舍不得我,所以为我哭了。 索性,这场乌龙有个好的结尾。 崔恕将我抱到皇祖母面前,宫女们纷纷围上来。 大家见崔恕如此慌张,还当真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好在检查过后,发现只是初来癸水,便哄笑着将我挡住,又去笑他。 这件事的确很好笑。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却从此再也不想看见崔恕哭了。 他当时哭的那么伤心,我只要一想起来,就心里跟着抽痛。 所以现在,我一点也不想跟进马车看他。 街道上,雷声和闪电都愈演愈烈。 十三叹了口气,拍拍林枝枝的肩膀。 “林姑娘,我也想问你一句。” 林枝枝失神的回过头来。 很显然,现在的她不仅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还被崔恕刚刚的一通质问问到自我怀疑。 “……十三公子请说。” “林姑娘你,难道真的觉得我家王妃该死吗?” 听了这花,林枝枝连忙摇头。 “怎么会!王妃在我心中温柔仁慈,她的善良全京城的百姓都有目共睹!我连为王妃烧香拜佛,祈祷她长命百岁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觉得她该死!” “那林姑娘既然这么想,又为什么总让我家王爷原谅你弟弟呢?” 十三口吻平静却悲伤,“林姑娘,你的亲人是亲人,王爷的亲人也是亲人,而且,对于王爷而言,王妃娘娘不止是他的亲人,更是他的爱人。林姑娘一次次在王爷的伤口上撒盐,与你弟弟残杀我家王妃的做法又有何异?” 第61章 爱不是拥抱,是伸出又缩回的手 听了十三的话,林枝枝喑哑的张了张嘴。 我见她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逃避。 许久过去,十三见她始终不答,便说:“林姑娘如果不想说,或是还没想好答案,那就算了,当我没问。” 不一会儿。 车轮碾过三更天的街道,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林枝枝跟在马车后面,默默的走着。 一阵凉风吹来,吹冷她身上被血浸湿的衣服,冻得她连连打起喷嚏。 我眼尖的发现,车窗的布帘忽然一晃,就像是有一只手藏在后面,想把帘子掀起而犹豫不决。 好你个崔恕,你这厮—— 我有些不满,想起以前看过的诸多话本小说,里面都在讲,爱是一件小心翼翼的事,要克制。 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你就要战战兢兢的去爱。 要控制自己的嘴,不要总把爱说出来。 也不要想拥抱就拥抱,而是要努力收回想要触碰的手。 总的来说,所谓真爱,就应该是现在崔恕和林枝枝这样。 互相折磨,将对方化作伤疤,烙印在自己体内,不可剥离。 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那么,我和崔恕之间,算不算有爱呢? 我们俩以前想念了就拥抱,睁开眼就互诉衷肠。 这么一看,我们的确好像有点肤浅了。 也许,这也是爱的一种。 但,在这个书中的世界。 我和崔恕的爱,顶多算是演给读者的逢场作戏,用来衬托男女主的旷世绝恋。 仅此而已。 车轮转个不停。 林枝枝接连又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次比一次大声。 这次崔恕终于坐不住了。 我坐在车驾的旁边,就看见他猛的掀起车帘,说:“把你的嘴闭上。吵得本王心烦。” 林枝枝不卑不亢的抬起头。 “王爷管天管地还不够,还要掌管我爹娘的生杀大权,怎么,现在还要管我冷热饥寒,打不打喷嚏?” 林枝枝伶牙俐齿,摆明了还在气头上。 我想,崔恕肯定会为了她做出让步的。 我阅文多年,关于男女主角的感情线发展,我一向猜的很准。 果然,下一秒。 崔恕突然叫停了车夫,随后转向林枝枝。 “上车,”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波动,“本王还需要你做事,倘若你病倒了,岂不是耽误了本王的时间?” 林枝枝直视着崔恕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是清澈,看似柔软,却像一支利箭,飞射而去,占据崔恕的心。 “多谢王爷。” 林枝枝最后轻声说道。 以退为进的一步棋。 ——虽然奕者无心。 我暗自叹服,看着林枝枝慢慢走上马车。 她可真命好,天生拿的就是女主剧本。 我把头探进车里,看着这两人。 崔恕原本坐在车厢主位,林枝枝刚一进去,他便挪了挪,让出一席之地,与林枝枝相对而坐。 “一身血气,难闻至极。” 崔恕嫌弃的说。 林枝枝没有反驳。 随后,一路沉默。 我背对着他们,静静的遥望夜晚的街道。 崔恕,你看你。 多少次为了林枝枝,你连规矩都不要了。 且不说这两人互为主仆关系。 只单说他们的身份,一个鳏夫、一个未婚少女,两人深夜同乘一辆车驾,已经足够暧昧。 可能这就是偏爱吧? 反正我没感受过。 我虽然和崔恕自幼长在一处,却也从未在婚前破过男女之防。 以前,他每次来慈宁宫来找我,都会向皇祖母层层报备。 譬如,今日去哪玩,都有谁、带了谁,吃什么做什么,几点回宫……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以至于出门在外,我甚至从未和崔恕有过二人世界。 我还记得,有年元宵节没宵禁,京中许多公子纷纷邀约宫中公主,赴夜宴,看花灯。 我当时小鹿乱撞,早早换了新装,就等崔恕来约我。 可他久久不来,直到宫墙外的灯火彻底熄灭,他才提着只花灯上门。 我赌气窝在被子里,听他在窗外狡辩。 “栀栀,这是魁首灯,可漂亮了,你说你喜欢,我就给你赢回来了。” “你既然知道我喜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灯会?” “因为猜完灯,时间就太晚了。” 崔恕道,“我送你回来,外人会说你的。” “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们……” 反正我们,迟早都是要在一起的。 我本来想这么说。 可崔恕下一句话却让我硬生生住了嘴。 他说:“栀栀,比起你的名誉,我的思念不值一提。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不用急。” 我没怀疑过崔恕的话。 我以为花灯年年都有,我与他岁岁都会好和。 可是,我们都错了。 婚后几年,崔恕时常南下治水,多次错过元宵节。 我的生命里,从此只有这一盏魁首灯,不会再多。 而我的少年郎。 他曾以万千思念不及我的理由拒绝我。 如今却无所顾忌的,和另一个女子深夜同出同入。 想到这。 我忽然就觉得。 越是回味,我就越能发现,崔恕对我的爱好像真的微乎其微。 马车渐行渐远,王府的白灯笼渐渐走入我的视野。 我自嘲一笑。 心想,等这灯笼撤下,恐怕我和崔恕之间也不剩什么了。 王府门前,依旧是惠姑姑在此等候。 她一手拿伞,一手提灯,一看就是护主心切。 “王爷,大理寺血腥味重,若有什么放不下心的,您让十三去看看便是了,何须自己多跑一趟?” 惠姑姑边说,边拍拍崔恕的衣袍。 忽然,灯笼里烛火一晃,照出崔恕袖边一抹血渍。 惠姑姑大惊,“这是怎么回事?王爷受伤了?” “无妨。” 崔恕摆摆手,转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惠姑姑,你带她去清洗一下。” 话音刚落。 夜色里,浑身是血的林枝枝猛的栽下车辕。 惠姑姑打了个哆嗦,眉毛瞬间竖起。 “难道是这贱婢——” “都不是,”崔恕疲惫的说,“惠姑姑不必多问,只管照顾好林枝枝便是。明日一早,还得让她接着赶工。” 第62章 林枝枝想在王府供奉林母 浴房里。 袅袅蒸汽氤氲着血气蒸腾,林枝枝浸泡在红水中,看惠姑姑劈头盖脸丢来一件衣服。 “现在库房的人早已下值,没法再去领一身新的衣裳给你。” 惠姑姑冷冰冰的说,“这是银朱的旧衣服,你先拿去穿。” 林枝枝湿着头发站起身,向惠姑姑轻轻一笑。 “多谢惠姑姑,也多谢银朱姐姐,这衣服我一定会爱惜着穿的。” 刚才回到王府,崔恕并未理会身后的林枝枝。 他只吩咐完惠姑姑,便转身走了。 我嗅出他们两人之间不自然的气息,预感之后又有一场拉锯大戏。 梳洗干净,换上新衣。 林枝枝打扫好浴房,走进庭院。 走廊里,灯笼的光芒照得她衣领青亮,棉布束腰勒出她玲珑的曲线。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且慢。 这件衣服…… 怎么这么眼熟? 我一拍脑袋,顿时想起,银朱的这件衣服,我曾借来穿过。 嗯。 我,堂堂宁王妃,借身边侍女的粗布衣服穿。 此事说来话长,可一旦想起,我便不由扶额。 起因是当时京中盛行一话本,十分难买,我几次派人都没买到,便萌生出了亲自出马的想法。 可我身上到底还背着王妃的包袱,有些事做了丢人。 我自己倒不怕掉面子,却总担心掉了崔恕的面子。 所以,思来想去,我终有一计。 我扮成银朱出门买书,再让银朱穿上我的衣裙,待在房中掩人耳目。 但事情特别不巧。 崔恕下朝回来,路过市集,一眼便认出伪装后的我。 “栀栀,你怎么在这?” 我立刻回头,随后立刻后悔。 真该装聋作哑的! 可我已没了回头路,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 “我来买书。” “买书便买书,怎么身边一个人都不带,还打扮成这样?” “我怕丢你的人。” 听了我的话,崔恕一下子就笑了。 “若栀栀嫁了我却活得不够恣意,那我才丢人。” 他的笑,春风得意,就扭头便跃下马,站在我身边,随手丢给店家一包银子。 “店家,买书。” “王爷要买什么书?” 崔恕冲我扬扬下巴:“栀栀,你和他说。” 我小声说了书名,店家露出为难的神色。 “王爷,这书是限量的,售完即止,恐怕您只能等下次了……” 我失落的拉拉崔恕的袖子。 “算了,又没买到,我们回去吧。” 但崔恕不肯离开。 我站在他身旁,只见他又拿出两张银票递出,道:“有劳您转达作者,让他今日到宁王府来,带着手稿,一起。” 店家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王妃想看这本书,以后还想第一时间看到后续,您只管让人来就是了。” 那天我特别开心,任由崔恕将我抱上马,把我圈在怀里。 我问他是怎么认出我的,明明我平时不穿青色。 崔恕就说:“不知道,只是心里觉得,那个人是你,就一定是你。” 真好啊。 每每想起这些过往,我都会发自内心的微笑。 而现在。 这件衣服穿在林枝枝的身上,无比合适。 这种合适,其实并不是衣服尺寸上的合适。 而是比起我、她更适合崔恕的那种合适。 我飘在林枝枝身边,看她一步步走向书房。 房门被推开,烛火摇曳中,黛青宫装的少女垂首立在屋檐下,后颈碎发黏着未干的水珠,清秀动人。 “栀栀……” 崔恕喉间溢出的低吟骤然冻结。 我见他错愕了一瞬,在林枝枝抬起头时收住情绪。 “……你来干什么?” 林枝枝不知这衣服背后的隐情,只是轻声道:“我有几件事,想问问王爷。” “快点说。深更半夜,本王还要休息。” 崔恕偏开头,故意不看林枝枝。 而我看得清所有人。 此时此刻,我早已贴近崔恕身边,看见他渐渐握紧的手。 你看,我就说吧。 崔恕他一定会想起来的。 他会想起我们的过去。 但他也会因为林枝枝忘掉我们的过去。 可能许多年后,他再次看见这一抹黛青色,想起的便不再是我了。 而是今夜月影藏云,屋檐下林枝枝纤瘦的身影。 这便是书中世界的可怕之处了。 我的一切,都会被林枝枝一点点抹去。 她总有办法取我代之。 这远比只是让人遗忘我更为残酷。 我安静的坐在他们两人中间,等待着下文。 林枝枝道:“王爷,我想自请在府中供奉我娘的灵位。” 她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崔恕顿时转向她,目光变得阴冷。 “林枝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说到这。 林枝枝和崔恕的目光终于交汇在一处,迸出火花。 我啧啧不已。 看来只有势均力敌的两个人,才会在一起碰撞产生爱情。 “我娘生养我多年,她死在我面前,更因我而死,我只是想简单打个牌位祭拜她而已,并不会占用王府一分一毫……” 林枝枝越说越心碎,最后声音甚至染上哭腔。 “王爷,我弟弟杀了王妃,错却不在我爹娘,如今我娘因王爷而死,我们也算扯平了,难道王爷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扯平……吗? 听到这两个字,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 的确,以命换命,我和林母都是人,谁也不比谁高贵。 但……难道我的生命真的如此轻飘,只配成为女主角口中等价交换的筹码而已吗? 我轻轻咬唇,望向崔恕。 其实,我不该这样的。 我不该期待他会为此出言维护我。 一个配角,不该爱上男主角,甚至贪婪的想要更多。 沉默。 书房里油灯长燃不灭。 死一般的寂静里,忽然,崔恕冷冷开口了。 “林枝枝,你做梦。” 林枝枝脸色一白,就听见崔恕继续说道: “林枝枝,我们俩,这辈子都没完。扯平?你想都别想。” “那王爷为什么要做局!让我弑母毁家,难道你便能痛快了!” 烛泪滚烫低落,像一个人真正的眼泪。 林枝枝崩溃的喊道:“难道这世上只有王爷对王妃的爱是真心,我们的心便不是真心了!就算是杀人犯的家人,可我们之间也是有爱的!王爷如此忌讳谈及真爱,莫非是怕了不成!” 第63章 魂牵梦绕她的背影 我自惨然一笑。 真不愧为女主角。 林枝枝她,的确说中了崔恕的心。 崔恕现在之所以这么忌讳提起爱,正是因为害怕。 他怕自己因爱生恨,怕对我的爱烟消云散。 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两手的牵引线分别握在我和林枝枝的手上。 可是,我的少年郎啊。 你又错了。 你在我的事情上,总会出错。 你不是木偶,你是全书唯一深情男主角,地位之高,无人能及。 没人能在一本书中操纵男主角。 我不能,而女主角则不需要。 林枝枝是崔恕命中注定的爱人,她的一切自有剧情安排。 所以,我相信。 崔恕现在,只是在回到正轨,爱上他该爱的人而已。 至于我—— 我是他前半生误入的歧途,不足为外人道也。 “林枝枝,你说我怕提及真爱,难道你就不怕了吗?” 昏暗的书房里,崔恕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以为自己处处体恤爱戴你的亲人,他们便会爱你了吗?” “你这么做,无非是怕自己得不到他们的爱,所以才拼命讨好罢了!” 互揭伤疤的一场对局,崔恕没有留情。 不得不说,他们这方面真的很像。 每次吵架都往对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捅刀子。 我看到林枝枝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但她没哭,而是哽咽着反问崔恕。 “王爷,爱是不需要回报的。” “就像你和王妃一样,难道王爷爱王妃需要王妃回报吗,难道王妃爱王爷需要王爷回报吗?” 说到这。 林枝枝又是一噎,抽得浑身一颤。 那样子楚楚可怜,特别惹人心疼。 “王爷,如果王妃还在人世,我想她一定不会以爱相挟,要求你为了她如此对我苦苦相逼的。你对我这样赶尽杀绝,难道不觉得丢人吗?” 话到此处,两人已经没必要再聊下去。 林枝枝余音都还未落,人便匆忙向崔恕一福身子,转身离去。 我看着林枝枝的背影,心想,这个礼其实不行也罢。 因为崔恕根本不会在乎这些虚礼。 毕竟,作为女主角,林枝枝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崔恕面前呼吸,就足够让他魂牵梦绕了,不是吗? 书房再次归于宁静。 我百无聊赖,便斜靠在崔恕身边,指了指门的方向。 “林枝枝穿青色真好看。” 我真心实意的夸奖道。 这句话不带丝毫嘲弄与讽刺,只是单纯的为崔恕感到开心。 我认为他配的上世间最好的女子。 往后余生,有林枝枝这样一个人美心善的姑娘守在他身侧,我很放心。 谁知。 我话音刚落。 一旁的崔恕却突然扭过头来。 我们的目光瞬间交汇,可我知道,此时的他一定看不见我。 我于是顺着崔恕的目光所指,看向身后。 哦。 原来他看的还是白天里的我的那本书。 我就说嘛。 如果崔恕真的看到我了,那就是真的见鬼了。 我才不要呢。 我怕我会吓到他。 现在的我,连照镜子都照不了,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只是我听说,人死后变成鬼,会维持自己死前的样子。 那我岂不是会变得很丑? 一般来说,被掐死的人,都好看不到哪去。 我想,我肯定也不例外,脸上血色全无,脖子上还有勒痕。 那一看就是个怨气冲天的女鬼。 想着想着,我就笑了。 却不知怎么,崔恕依然注视着我的方向,忽然也跟着笑起来。 我没多想,就傻乐着看他拿起笔,寥寥数笔,便在纸上绘出一个黛青色的倩影。 “你穿青色真好看。” 崔恕放下笔,说。 我的笑容瞬间僵住。 画纸上,崔恕并未绘出女子的正面,所以我只能根据背影判断,他画的到底是谁。 我觉得,不是我。 因为,同一身衣服,我、银朱、林枝枝都穿过,首先排除银朱这个龙套,其次排除我这个死人,那么剩下的唯一选项,就只能是正确答案了。 更何况。 我平时又没梳过丫鬟的发髻,只有外出买书那一回算例外,而林枝枝日日做丫鬟打扮,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我不认为崔恕能记住我当时的模样至今。 我收住笑,跟崔恕隔空对话。 “崔恕,你把人画的丑死了,真丢人。” 他冷不丁开口:“……有什么丢人的呢,反正我觉得,你穿青色真好看。” 我“嗖”的打了个哆嗦。 崔恕这厮,莫不是想林枝枝想痴了! 怎么人都走了,他还在惦记着人家,甚至睁着眼睛说梦话!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又不想听崔恕继续自言自语,便飘出窗子。 抬起头,只见天上云中月,忽明忽暗,隐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我看了看树梢上的小麻雀,见它们早已相拥着睡着了,才放心的转向崔恕。 “你也回去吧。” 我轻声道。 “从书房到寝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如果再下雨,我没法为你撑伞。” 很快,房内的烛火熄灭了。 我坐在树上,崔恕走出屋檐。 和我一样,他也抬头远望。 那样子既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我。 我知道崔恕看不见我,就笑嘻嘻的冲他挥挥手。 “快去睡吧,阿恕,我一直都在这个家里陪着你。” 然后。 可能是我眼花了,也可能是崔恕又自言自语了。 我看到他唇角一勾,又笑了笑,随后喃喃问道:“你会陪我走下去吗?” 我心想,那还用说。 如果你的女主角不和你走一辈子,难道要我做鬼缠着你一辈子吗? 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应。 “我会的。” “阿恕,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哪怕只是,做你身边的配角。” 夜风习习,伴着点点雷声。 雨夜即将到来,冲尽一切虚妄。 崔恕的白衣渐渐融入月色,我揉了揉麻雀们的小脑袋,准备去看看林枝枝那边怎么样了。 哎,谁让我是女配呢? 为了书中男女主角的爱情铺路搭桥,本就是我天然的宿命。 我没法抗拒这个由剧情操控的世界。 哪怕是男主角崔恕,也不能。 真好,这样倒也算公平。 第64章 林枝枝被逼上绝路 现在是三更天的王府后院,洗衣房方向却传来阵阵搓洗声。 我想也不想就知道,那一定是林枝枝在干活。 她很爱干净,又不怕吃苦,所以离开书房便去洗衣服了。 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冷,我绕在林枝枝身边,只见她双手浸在水中发白,瑟瑟颤抖。 随着清水变成血水,一盆盆倒掉。 她之前穿的那身血衣很快恢复了原貌。 或许是为了假造懿旨之事能尽快完成,惠姑姑今晚破例,给林枝枝开了诸多后门,以便她把心思都用在正事上。 就比如现在。 惠姑姑不但允许林枝枝擅用洗衣房,更允许她使用烘笼烘干衣服。 我看了看眼下的时间,是真的不早了。 可很显然,林枝枝并没有回房的意思。 我猜,她大概是想赶快换回自己的衣服,好把银朱的衣服还回去。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更何况银朱本身就对林枝枝有意见。 这衣服烫手。 说干就干。 昏昏月色下,林枝枝再次撸起袖口。 我反正闲来无事,便守着她坐下。 可没想到,这一守就是一晚。 …… 卯时,天光初放,府中青砖湿润。 林枝枝抱着洗净的青衣走进下人房,正好撞见对镜描眉的春杏。 “哟,又是彻夜不归。” 春杏挑挑眉,从铜镜里斜睨一眼林枝枝,道,“且不说知道情况的人有几个,光是说说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林姑娘是王府里养的暗娼呢,夜夜在外游荡!” 一片哄笑声中,林枝枝尴尬的蜡在原地。 我见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又变红,十分难堪的样子。 我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我以前便知,春杏这丫头性子泼辣,却没想到她对林枝枝竟然如此耿耿于怀。 我有些难过,不想看春杏因为为我出气,而说出些难听的话来。 好在,林枝枝早已习惯了春杏的冷嘲热讽,便很快调整好状态,重新开口。 “昨晚雨大,潮气重,我洗衣服半天烘不干,所以才没回屋睡觉。” 我见林枝枝走到一旁的银朱床前,郑重的将衣服递给她,目光真挚。 “银朱姐姐,谢谢你借我衣服穿,我用皂角煮了好几遍,洗得很干净,请你收下。” 然而。 林枝枝话音未落。 银朱却突然抓过衣裳掷向熏笼! 顿时,炭火“滋啦”一声舔上青衣,焦糊味混着皂角的淡香弥漫开来。 “这衣服被你穿过了,我还怎么敢穿!” 银朱忿忿道,“你之前被丢进过胭脂馆,这几日又夜不归宿,平时还总在府中使些狐媚手段,谁知道你这人是不是窑子里学出来的,有没有染花柳病!” 说着说着,银朱又高喊道:“姐妹们都离她远些,免得惹得一身腥,洗都洗不干净!” 说到这。 房内丫鬟们纷纷议论起来。 “我说呢,刚刚她一进屋,我就隐隐闻见一股子腥气,怕不是真得了什么病吧?” “哎,对的对的,我也闻到了,就是猪肉摊上的猪血味儿,又腥又臭!” 闲言碎语渐渐没过林枝枝的头顶。 我看着林枝枝,只见她双拳紧攥,嘴角绷紧,却始终一言不发。 这些丫鬟们不知道,昨夜,林枝枝刚刚丧母。 她那一身腥气不是别的,正是林母喷溅而出、止也止不住的泊泊鲜血。 被迫丧母,又被迫遭受羞辱。 这两种痛苦犹如一座大山,压得林枝枝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 林枝枝什么也没说,却猛的埋头,转身跑出房间。 房门被她用力撞开,弹在墙上又回弹。 我连忙追上去,就听见春杏在后面骂道:“要死啊!等下门都被你撞烂了,丧门星!” …… 这是清晨,府中没几个人在忙碌,所以林枝枝掩面一路跑出后院,也没人阻拦。 她跑得极快,眼泪顺着脸庞姗姗滑落,却又风干在晨雾中。 只是,昨晚雨夜,今日地滑,林枝枝不小心脚下一滑,瞬间就扑在地上。 新洗的衣服,就这样,又弄脏了。 林枝枝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既心疼又为难,就陪她一起蜷在王府角门下发抖。 檐下,两只石狮子大张狮口,凶猛威武,却在某些角度显得像在大笑。 我拍了拍狮子的嘴,哪怕知道徒劳,却还是安慰道: “林枝枝,她们不该这样说你的,我替银朱春杏向你道歉。或者我努努力,试试看能不能给她们俩托梦,好好给她们个教训……” 然而。 我正胡言乱语。 一双锦缎云头靴,却冷不丁出现在我和林枝枝的眼前。 我猛的抬头。 只见太子的门客周宪,不知什么时候绕来了宁王府。 他哗啦一收折扇,随后挑起林枝枝的下巴,啧啧称是。 “哎哟,你瞧这可怜见的,宁王竟把宁王府的恩人糟蹋成这样?” 林枝枝一下子惊醒退后,慌忙裹紧湿衣。 “奴婢粗笨,不知道周大人在说些什么。” “哎,何必如此紧张,我说的不过是钦天监预言一事,难不成林姑娘还想到了别的?” 周宪咧嘴一笑,轻忽拱手。 “我主太子仁善,昨夜听闻大理寺内死了个疯妇,便差我打听这妇人的出处。结果你说巧不巧,我这四处一找,竟发现那疯妇正是林姑娘的亲母!所以一早就来见林姑娘了。” 林枝枝微微一顿,敛住眼角泪花。 “你们知道我娘……” “怎么会不知道呢?一向以严格督察闻名的大理寺竟出了一具无名女尸,咱们太子殿下一向勤勉爱民,自然会多加留意。只可惜,林姑娘娘亲的尸体一早便被扔去乱葬岗了,也没个人收尸,恐怕晚上便会被野狗啃光吧?” 周宪话音至此。 林枝枝突然激动的揪住他的裤腿。 她语气急促,浑身颤抖,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宪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 “周大人,我娘没害过人,她不该就这么死了!还请您行个方便,带我去坟岗将她尸体好生收敛起来!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 听到这里,我心中顿时一凉。 不好! 周宪来者不善,林枝枝不能信他,更不能跟他走! 第65章 林枝枝受到挑拨 周宪的到来,彻底打破了王府的宁静。 我急得团团直转,却又无力阻止爱母心切的林枝枝。 眼下的她,已经被丧母之痛冲昏了头脑,无法再想更多。 更何况,她是如此的善良单纯,根本不会把人往坏处想。 所以,趁着清晨,王府众人还未全部苏醒。 林枝枝最终选择大着胆子,随周宪前往乱葬岗,为林母收尸。 我在她耳边扯着喉咙大喊。 “林枝枝,你不能和他走!太子崔恒和崔恕一向不对付,周宪拜在崔恒门下,他一会对你们不利!” 可林枝枝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 气死我了。 我咬牙切齿的想。 怎么聊斋里的人死了,还能变鬼化人,干涉人间的人和事。 结果轮到我。 竟连吹阵阴风都做不到! 难道就因为聊斋里的鬼,死是主角鬼,而我,活是配角人? 看来配角真的没有人权可言。 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林枝枝的身影。 然而。 意料之外的是,周宪并未带着林枝枝去到什么人烟罕至的地方。 他顺着朱雀大街,带领林枝枝一路穿行,时不时还体恤几句。 “林姑娘一早就在角门外坐着,莫不是一宿没合眼,甚至连早膳都没用过?” 林枝枝客气的说:“多谢周大人担心,但我已经习惯了。” 林枝枝说的习惯,到底是哪种习惯呢? 我思索一番,还是将她的回答往好的方向想去。 也许,林枝枝的意思是,她早已习惯了早起贪黑的苦命生活,而不是习惯了王府众人对她的百般羞辱。 我到底还是护短的。 在这一点上,的确是我对不起林枝枝。 可是,像这样模棱两可的回复,往往是说者无心,听着有意。 周宪听了,立刻就来了劲儿,开始借题发挥。 “造孽啊,宁王府竟如此苛待于人?” 周宪边说,边在路边买了个肉包子抵来,道,“来,林姑娘,趁热吃。” 就在这时。 周宪话音刚落,林枝枝的身后便响起一声长号。 “大理寺通行,闲杂人等退避——” 我闻声望去。 只见一队长龙浩浩荡荡穿过街道,其中一排黑衣狱卒拱卫在侧,另一边则是身披木枷、脚缠铁链的囚犯。 林枝枝的眼睛骤然瞪大。 因为她和我一样,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排在队首的林宗耀。 他们姐弟二人分别不过短短一夜,林宗耀的样子居然又惨了三分。 我双手攥得死紧,盯着这个残忍的杀人犯,一步一个血脚印,缓缓挪动。 林枝枝猛的冲上前去。 官差眼疾手快,抽出鞭子打在她脚下:“闲杂人等退避!这些可都是流放重犯,姑娘难道是想劫囚!” “这个人是我弟弟,我只是想和他说一句话!” 林枝枝挣扎道。 林宗耀也在此刻眼中爆出精光。 “姐,姐姐,你救救我!他们在出发前,为了彰显宁王的仁慈,并没有用鞭子打我,而是在我全身涂满鱼血,让猫舔了我整整一晚,使我皮肤溃烂!这样等我出发南疆,定会引来蛇虫鼠蚁……如果到时候他们再往我身上涂蜂蜜的话,那我真的就没活路了!” 林宗耀正说着,一旁的周宪忽然走上前来。 “苍天有眼,这么个年轻人,只不过一时糊涂竟要遭此劫难!都说宁王心善,可他这样折磨人,与钝刀子割肉有何区别,简直比凌迟还要恶毒三分!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看宁王倒不如一刀给他个痛快算了!” 流放队伍被打乱,街道两边,渐渐响起百姓们的交头接耳。 周宪这人,一向善于挑拨离间。 我眉眼压低,对他的算计只有厌恶。 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多年过去,周宪和太子两人,真是一点也没变。 一片嘈杂声中,我再度望向林枝枝。 我期盼她心明眼亮,识破这场阴谋,回到崔恕身边。 哪怕取我而代之,也没关系。 我不希望她成为刺向崔恕的一把刀。 可她只是唇色苍白的,把手里的包子塞给林宗耀。 “我现在还没攒够钱帮你,但我之后每个月都会想办法寄钱给你买药……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是你杀了王妃娘娘……” “他娘的,谁稀罕这破包子!我要你何用!” 热乎乎的肉包子被林宗耀打落在地。 林枝枝僵在原地,眼中蓄满泪水。 愧疚、心疼、无能为力…… 我看出她眼中的百般情愫。 以及,一点点微弱的,疲惫。 怎么会这样呢? 我心想。 为什么要为了这样的畜生折磨自己、也折磨所有人呢? 但。 林枝枝没有回答。 直到旁边的周宪忽然哎哟一声,叹了句可惜。 “来,小郎君,这银票你收着。” 周宪挤眉弄眼,将一张叠好的银票递到林宗耀手上,“别怕,你的事情,自有太子殿下为你做主!只要你熬过这阵子,待太子为你沉冤昭雪,以后定能让你重回京城!” 说到这。 他便摆摆手,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冲狱卒微微颔首。 “耽误几位出城,诸君一路顺风。” 流放队伍再次汇成了长龙,渐行渐远。 我心跳如擂鼓,越来越快。 这样的情绪实在令人难以平复。 直到,林枝枝重新开口。 “多谢周大人出手相帮,您给家弟的钱,我会慢慢偿还。” 周宪装作客套的说:“不多不多,林姑娘不必挂心。” “不行,钱要算得分明,该是多少便是多少,少一分都不行。” “那……刚刚的银票正好是一百两,林姑娘打算如何偿还?” 林枝枝一下子抬起头来。 我看着她的嘴巴张开又闭合,最后重重的吞咽一下。 “周大人,我一个月月钱只有三两银子,恐怕会还得比较慢……但,我一定不会亏欠,定会想方设法早日将钱还上。” 林枝枝话音至此。 周宪就嗤笑一声。 “一个月三两月钱?倘若林姑娘不吃不喝,分币不花,想要偿还这一百两银票,恐怕也要等上整整三年才行!到时候,别说你弟弟是生是死,就是盘黄花菜,也早凉透了吧!” 第66章 林枝枝背叛崔恕 听了周宪的嘲笑,林枝枝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幕。 可周宪的阴谋远不止于此。 这才哪到哪啊? 太子一党的威逼利诱,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直接邀请林枝枝倒戈太子,这样的行为目的太过明显,周宪当然不干。 他要的是,林枝枝心悦诚服的向太子投诚,背叛崔恕。 于是,望着林枝枝窘迫的神情,周宪再次说道: “林姑娘何须慌张,周某我又不是高利贷,而是太子的门客。我的钱便是太子的钱,而太子的钱便是百姓的钱。此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林姑娘大可以安心收下。若真有心偿还,只要感念太子仁德,偶尔向菩萨为殿下祈福便是了。” 话毕,他再也不提钱的事情,转头又买了个包子,送给林枝枝。 “林姑娘快些吃了吧,不然等下到了乱葬岗,只怕你连想吃都吃不下了。” 再之后,林枝枝跟随周宪出城,一路无言。 我全程跟随,确定沿途并无任何埋伏。 还好,他们并没有绑架林枝枝的打算。 可这却让我更加担心。 城外,坟岗。 林母的尸体裹在一张破草席里,一动不动。 然而,现在不过才至初春,天气微凉,一个死了不到一夜的尸体,竟能招来如此多的蝇蚊,倒也实属罕见。 不,其实也不是不行。 我咬唇暗想。 如果尸体惨遭血虐,浑身污迹…… 那无论天气或冷或热,都会招来飞虫叮咬的。 我看见林枝枝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膝行两步,上前掀开草席的一角。 错不了。 这具尸体,的确是林母不假。 只不过,林母昨夜死时,只有后心和颈部有伤,肢体别处都还完好。 怎么今天却浑身遍布伤口,以至于血水泊泊,甚至染红了整张席子? “娘,你怎么……” 周宪适时插嘴道:“都说死者为大,没想到宁王竟因为王妃之死满心仇恨,不仅牵连了林姑娘,甚至连你母亲的尸体都不放过,只是让她死还不痛快,居然还要虐尸……” 林枝枝眼中涌出两行热泪。 “周大人的意思是,这是王爷属意……?” “朝堂上,大理寺向来与宁王共同进退,互为一党,能使得动大理寺的人,我朝一共才有几个?” 答非所问、甚至是用问题来回答问题的一句话。 可在现在的林枝枝的耳中,这句话却仿佛一道惊雷,劈碎她对崔恕初萌的丝丝眷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抽噎着盖好草席。 周宪又说:“林姑娘别难过了,太子仁厚,特意为你母亲选了块向阳的地方。” 半绺沾灰的头发从草席中露出,刺痛林枝枝的双眼。 她走向周宪所指的那块空地跪下,以手为锹,刨开泥土。 然而。 渐渐的。 林枝枝刨土的手忽然一顿。 “为何这里的泥土如此松软?” 周宪长叹一声。 “前几日,本该有位无子的贵人葬在此处,谁知她人却阴差阳错的埋去了陵墓中。哎,真是世事无常……” 话到此处。 周宪故意停顿。 我与他一同看见林枝枝猛然抬头。 “不过也有种说法,说是有人死后,如果怨气冲天,便会拉个人做替死鬼,和自己一起受苦受难。说不定林姑娘的母亲,便是被人拉着做了替死鬼呢。” 我瞬间汗毛倒竖。 这个周宪,说的都是些什么疯言疯语! 他这摆明了是在暗示林枝枝,是崔恕虐尸林母,是我拉林母垫背! 且不论崔恕是否可以操控大理寺,我又能否手通阴阳。 单单是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我们俩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我觉得自己快要气疯了。 说真的。 要是我真能闹鬼,我第一个闹的就是崔恕。 别误会,我不是想吓唬他。 我只是想和他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怪林枝枝了,而是要对她好一点。 不然,以后你要怎么和她过日子呢? 难道两眼一睁就是互捅刀子吗? 不可以的。 任何一本小说的男女主角,都是齐心协力,夫妻联手,冲破层层阻碍,打破反派们的层层阴谋。 你们不该为了我有所隔阂。 那太不值了。 就像现在。 我想,如果之前,崔恕能对林枝枝温和一些,也许就不会出现现在的画面了。 林枝枝默默将林母埋入土中。 雨后清晨,坟岗的泥土潮湿,却并不难挖开。 因为,这个土坑,很明显是为之前的我所准备的。 有关这一点,我和林枝枝都心知肚明。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僵局。 周宪看了看日头,便说:“林姑娘,眼看这时间正好,不如等下一起用个午膳?” 林枝枝摇了摇头。 “不了,我在王府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一个月三两银子的工作吗?少一上午也无妨的……” “——不。” 突然,林枝枝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周宪的话。 “王爷对我和我的家人虽有怨愤,却肯放下心结,对我委以重任,我虽然也怨他这般对我母亲,但却绝不能因此在工作上辜负于他。” 说完,林枝枝埋头填完最后一捧泥土,站起身来。 “周大人和太子的恩情,我林枝枝定不会忘,但天色不早了,我该赶回王府干活了。” 听了这话。 从刚才到现在,我那一直悬在喉咙眼的心跳,终于缓缓放轻。 我庆幸不已。 还好,这本书的女主角是林枝枝。 虽然,很明显的,今日之事,她误会我和崔恕颇多。 但,她却完全没表现出背叛崔恕的意思。 还好还好。 这样我就能少为她和崔恕的事情操点心了。 我顿时感觉自己像个宽厚无比的大房,处处不为自己打算,只为了丈夫和妾室的和和美美费心。 怎么回事? 我怎么突然觉得,一旦我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便很容易带入配角的视角了。 这真令人唏嘘。 原来,我对崔恕的爱,也会因为身份的变化而随之改变。 由此可见,我到底是不如林枝枝的。 这样想着,我便飘在林枝枝身旁,同她一起转身,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 一辆金帷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树下。 我一愣,随后很快作出反应。 金帷…… 这是,太子的车驾。 第67章 我是女配,那男配在哪? 上午阳光穿过树影,照得马车金帷波光如水。 那布料,一看就是上好的材质,普通人或许倾尽一生都见不到一次。 而太子,却能将之用于车驾,毫不爱惜。 忽然,一只保养得当的男性手掌掀起帘幔。 我和林枝枝呼吸双双一滞,就看着太子从后露出脸庞。 林枝枝连忙低头,霍然跪地。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没有太子的首肯,林枝枝不能起身,更不能与之对视。 而我却不同。 我是鬼,我想瞪谁就瞪谁。 我于是恶狠狠的瞪着崔恒。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贵雍容,甚至尊贵到连车都不肯下,生怕坟地的湿土弄脏他鞋尖。 我了解崔恒,就像了解崔恕那么了解他。 这并不难解释。 我既然是在宫中长大的,那身为太子的崔恒自然也是我的青梅竹马。 可我不喜欢他。 诚然,比之崔恕,崔恒有着更为体面的背景。 他生母乃是贵妃庄氏,家族显赫,能甩崔恕的母亲德妃好几条街。 但庄贵妃本人却十分不好相处,经常搓磨宫人,崔恒受她影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跟随太傅读书时,我曾亲眼看到,有天课后,崔恒以“求教”之名,将一位同窗约到湖边,再趁其不备,把人推入水中。 索性,这人后来被宫人们及时救下,并无性命之忧。 可我却记得清楚。 那天,只因为大家一起做文章,太傅多夸了这人一句,却没有夸崔恒,才有了之后那可怖的一幕。 我见过崔恒太多的恶。 以至于现在,看到他忽然冲着林枝枝轻轻一笑,再邀请她上车一叙时。 我甚至以为是自己眼睛耳朵出问题了。 “林姑娘请起。此处林深雾重,小心着凉,不如上车坐坐?” 林枝枝一顿,有些推辞。 “太子殿下,我出身卑贱,恐怕不妥。” “无妨,”崔恒笑道,“天下尊老爱幼之人,皆为孤的座上宾!” 眼看着崔恒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枝枝实在不好拒绝,便提起沾满湿土的裙摆,小心翼翼的上了车。 我与她一同进入车厢。 一股浓烈的龙涎香瞬间扑面而来,呛得林枝枝直咳嗽。 “林姑娘以为,孤这马车,比我那三弟的如何?” 崔恒边说,边把一只暖炉推到林枝枝的脚边。 林枝枝刚想开口感谢,却在看清暖炉旁的牌位时,身体瞬间僵住。 车里,暖炉中飘出阵阵白烟,模糊了崔恒的脸。 “孤知道,我那弟弟肯定容不下林姑娘,便特意请人连夜打造了这座牌位。不过因为工时太赶,做工就粗糙了些,还请林姑娘不要见怪。” 林枝枝双手颤抖,猛的抱住牌位。 我看见上面篆刻林母姓名的金字闪闪发光。 崔恒啊崔恒。 如果这座牌位的做工也叫粗糙的话。 那恐怕我的牌位,也得靠边站站了。 他这是有备而来。 我的心再次揪紧。 此时,我身旁爱母心切的林枝枝,隐隐已有落泪之势。 我见她正用染着尸泥的指甲,用力抠着牌位的花纹。 “殿下大恩,奴婢……” “嘘。” 突然,崔恒用一根手指压住了林枝枝的嘴唇。 他的笑容从烟雾后面转出。 “林姑娘何须多言。你要做的,不该是来拜孤,而是应该好生祭拜你的母亲。” 此话一出。 林枝枝瞬间眼泪决堤。 就这样。 崔恒满意的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枝枝,转头敲了敲车厢的门框。 “走吧,孤要亲自送林姑娘回府。” …… 回府的路上,崔恒和林枝枝并未怎么交流。 我横在他们中间听了一路,一共只听到四段对话。 一是崔恒问林枝枝是否需要手帕拭泪。 二是崔恒问林枝枝是否觉得马车颠簸。 三是崔恒问林枝枝是否有些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只有四,稍稍有一点问题。 崔恒问:“林姑娘,你在宁王府过得可好?孤听周宪说,你一早便在角门外当值,连饭都吃不上,需不需要孤帮帮你?” 说这话时,崔恒两眼温柔,显得深情款款。 看到这一幕。 我心中瞬间跳出三个字来: 男、二、号。 我猛的攥紧拳头! 话本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一本书里,既然有了男女主角,那就肯定要有男配女配。 一般来说,女配负责明面上的恶毒,她的职能是作为男主角的白月光,使男主对女主又爱又恨,虐身虐心,让两人的爱情故事一波三折。 而男配,就不一样了。 这个角色往往以极度善解人意、且深情无比的形象出现,通常会在女主受了男主委屈时,负责为女主提供温暖和庇护,好让男主产生危机感,从而加速两人关系发展。 并且,在暗地里,男配和男主总是互不对付,充分体现了什么叫作“白切黑”。 我越想越不对劲。 是了是了。 崔恒身上的每一个特点,分明都和男配要素完美契合。 ……政敌变情敌? 我冷汗簌簌从背后渗出。 一时间,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应该关心崔恕的哪一方面。 是该关心他即将被崔恒陷害,还是该关心他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被崔恒横刀夺爱? 想到这。 我默默转头看向崔恒。 真想不到。 如他这般的人,笑里藏刀、阴险狡诈,居然也会对一个女子倾心? 果然,书中世界就是书中世界。 女主角万众瞩目,无人不爱。 真不愧是女主角。 真不愧是林枝枝。 我连连称是,却感觉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我立马探出头,看到外面的景象并不是王府正门,而是距王府大门不足百步的一个路口。 崔恒再次温柔一笑。 “林姑娘,倘若孤再把你往前送,恐怕宁王会疑心你我二人的关系。所以,孤只送你到这了,还望林姑娘谅解。” 他想得如此周到。 最近在王府中受尽委屈的林枝枝听了,顿时感动不已。 “谢谢殿下,我虽然身份微小,但以后若有能帮上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尽请吩咐我!” “没什么可谢的,林姑娘只要照顾好自己,便是对孤的最大感谢了。” 说到这。 崔恕摆了摆手。 “去吧,林姑娘,改日再见。” “好,改日再见!” 林枝枝话音刚落,便跳下马车。 我追在她身后,急得不行,所以自然无暇观察崔恒之后的一举一动。 随着林枝枝消失在路口转角。 车里的崔恒忽然冷笑一声。 “周宪。” “臣下在。” “等会儿回宫后,将这马车拖出去烧了。” “可是,殿下,这马车是今年新造的……” “新的又如何?” 崔恒不屑一顾道,“再新再好的木头,让刚刚那贱民坐过了,孤还如何用的下去?” 至此,天光已然大亮。 我和林枝枝奔向王府,崔恒则与我们背道而驰。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我便永远也听不到他接下来的那句话了。 “还有,那个林宗耀,记得差人好生将他料理一番!崔恕仁慈心软,但孤可没那么好心,能眼睁睁看着杀死小栀子的罪魁祸首活于世间!” 第68章 我就该把你挫骨扬灰! 王府角门。 林枝枝跑得气喘吁吁,哪怕紧赶慢赶,到底还是延误了上值的时间。 看着她小脸通红、满头大汗的样子,就连我都不由得心生喜欢。 就像我之前所说。 书中世界的女主角,永远都会是万人迷。 她们漂亮、善良,能力超群、品行高洁。 只要是书中角色,无论是人还是飞禽走兽,都会拜倒在她们的魅力之下。 但,只有一个例外。 那便是男主角。 男主是一本小说的核心,他对女主的爱,绝不会如此肤浅。 他会越过女主的一切美好外壳,爱上她的灵魂。 就像现在。 林枝枝小跑着奔向书房,一路上,频频惹得旁人驻足回望。 哪怕是极度厌恶林枝枝的银朱和春杏,都不免说道:“这狐媚子擦了什么脂粉,怎么看着这么好看?” 银朱紧随春杏其后,翻了个白眼。 “好看又怎样?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恐怕又是赶着去勾引王爷呢!” 我飘在林枝枝身旁,和她穿过月洞门,停在书房屋檐下。 见她来了,室内的崔恕微微皱眉,冷眼以对。 “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 他口吻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好似完全不为林枝枝的样子心动。 而林枝枝被崔恕这样一盯,胸中方才有所缓和的情绪再度翻涌,最终化作满心的怨怼。 “王爷痛失王妃,都好几日茶饭不思。而我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只是迟到而并未怠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崔恕突然反问。 “你对本王、你们一家对本王,到底有什么仁,有什么义?怎么本王毫不知情?” 此话一出。 林枝枝瞬间哑口无言。 的确。 林宗耀残忍将我杀害,自己却侥幸活命。 光是这一点,林枝枝便永远无法在崔恕面前翻身。 可她还是不甘心,更痛心。 于是沉默片刻,便再次说道: “我的家人虽然对王爷无情无义,但他们对我,却有情有义。他们生我养我,给我饭吃,给我屋住,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理,任由他们或惨遭流放、或曝尸荒野!” 说到这,林枝枝已有些哽咽了。 我看着她紧紧捂住心口,那里正藏着崔恒给她的、林母的牌位。 “我只是去送别。送别弟弟,也送别我娘。” 崔恕冷哼一声。 “好了,不必再说。不过是虚情假意的一家人,演起戏来倒是逼真。” 然而。 正当崔恕刚刚闭嘴,打算继续伏案书写时。 林枝枝却突然红了眼眶,咄咄逼人的走上前去。 “王爷这话说得可真轻松!三言两语便将自己身上的问题摘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你小肚鸡肠,嫉恨我娘,连夜安排人把她的尸体虐到惨不忍睹,我又何须出城替她殓尸!” 崔恕握笔的手一顿。 我见他莫名的抬起眼来,望向林枝枝。 “满嘴疯话。本王怎么会知道你母亲的事?一介疯妇、杀人犯之母,死了便死了,别再说给本王听!” “我若不说,那我娘就真的要被王爷害到惨遭野狗分食了!” 林枝枝哭喊着,伸手直指崔恕眉心。 “王爷有什么怨恨冲着我来就是了!我娘死都死了,已经替我弟弟偿了命,王爷哪怕还没消气,也不该让人把她的尸骨砍得皮开肉绽!” “本王才没做那些事情……” 崔恕低声道,却很快被林枝枝的又一波质问盖住声音。 “都说死者为大,王爷心疼王妃,不许任何人在王妃灵堂做出失礼之事,可王爷自己却将他人的尸体羞辱至此……依我看来,恐怕王爷对王妃大抵也没多爱吧,不过都是你的一己私欲罢了!” 砰! 突然,伴着一声闷响,崔恕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林枝枝被吓了一跳,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就看到崔恕猛的站起,正面色阴沉的看着自己。 “——林枝枝,本王再说一遍!本王没做那些事情!你可听清楚了!” “可是,除了王爷,谁还会对我娘下此毒手?” 林枝枝睫毛微颤,“况且,我娘死在大理寺狱中,能接触到我娘尸体的人,也只有大理寺的狱卒,王爷不如说说,除你之外,谁还能使得动大理寺的人?” 此时,一旁看戏的我,终于悄无声息的绷紧了神经。 很显然,周宪对林枝枝的挑拨,已经初显成效了。 这个办法虽然拙劣,但很是有用。 生死之事,本就让人难以解释。 更何况,林母之死,的确也和崔恕脱不了关系。 我忍不住的为崔恕捏了把汗。 崔恕,你一定要好好回答林枝枝。 你可以嘴笨,说不清楚,但你一定要好好说,不能不长嘴。 毕竟,一本书里,不长嘴的角色只有一个就够了。 我紧张的搓搓手,凑到他身边,为他小声加油。 “崔恕,你要是再不好好对待林枝枝,她的男配角可就要登场了!” 突然。 我话音刚落。 面前的崔恕似乎是冥冥之中感受到我的鼓励,便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我开心坏了,就目不转睛的望定他,等着听他辩解。 谁知。 下一秒。 崔恕却语出惊人。 “好,林枝枝,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娘的尸体就是我派人损毁的,怎样?我还嫌不够解气呢,昨晚真该让人把她分尸的,然后再挫骨扬灰才好!你说是不是?” 第69章 受虐狂崔恕 随着崔恕声音落下。 书房里的空气冷得出奇。 我想,我或许应该收回自己之前的发言。 就是那句,如果我能闹鬼,我一定要给崔恕托梦,让他好好对待林枝枝。 嗯。 我要收回这句话,重新改改。 改成,如果我能闹鬼,我一定要倒反天罡,夺舍崔恕! 我以前从来不知,他这张嘴竟会如此歹毒! 我简直要被崔恕和林枝枝气死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直接把话讲清楚,真的有那么难吗? 的确,作为崔恕曾经的妻子,我并不想看到这两人这么快就双宿双飞。 但,像他们现在这样,拉拉扯扯,黏糊不清。 于我而言,未必不是另一种折磨。 然而。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好巧不巧。 崔恕骂完刚刚那几句还觉得不够,便抿了抿唇,似乎还有话说。 “大理寺的人到底还是下手轻了,本王昨晚就该亲自动手的。或许再割你母亲两根手指也不错,看她以后可还敢再找些腌臜药来祸害别人?” 说这些话时,崔恕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林枝枝的脸上移开。 他就这么看着她,眼中满是讽刺和轻蔑。 我早该有所预料的。 男配一旦出现,崔恕和林枝枝之间的矛盾必将升级。 误会无可避免,唯一的解法只有爱与包容。 我闭上眼睛。 却没想到,林枝枝竟在此刻忽然握住桌上的茶杯,猛的泼向崔恕! “哗”的一声。 崔恕上半身瞬间湿透。 我被林枝枝的举动一下子惊起,立刻转向崔恕,忙去检查他有没有被茶水烫伤。 我看着他迅速站起身来。 “林枝枝,你放肆!” 崔恕咬牙切齿,伸手拂去满脸水渍。 他的语气十分不善。 也是。 突然被人泼了一身水,无论换成谁,都会生气的吧。 更何况,崔恕本就是皇亲国戚,受万人供候。 而林枝枝。 她虽是女主,可就身份而言,到底只是一介下人。 其实,像林枝枝这样以下犯上的行为,哪怕崔恕要将她拖出去杖毙,都不为过。 我飘在崔恕身边,看着后知后觉的林枝枝,一时无言。 就在刚才,她泼完了崔恕之后,自己便愣住了。 悲痛、怨恨、委屈、迷茫、无措…… 这些情绪盈满了林枝枝的双眼。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被热茶泼脸的人是崔恕。 可是,为什么那个哭到泣不成声的人,竟会是林枝枝呢? 我心里有些难受,便又侧目看了看崔恕的脸颊。 还好。 多亏了今早林枝枝外出,崔恕茶不思,饭不想,所以热茶在杯中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并不很烫。 崔恕没有被烫伤,我本该高兴才是。 但我却不敢忘,真正烫伤崔恕的,其实是面前林枝枝的泪水。 我看着茶杯从她无意识的手中掉落,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茶杯没碎。 而有人的心却碎了。 林枝枝哽咽的说:“王爷,对不起。” 崔恕看她一眼,没作声。 林枝枝又说:“我以下犯上,对王爷大不敬,理应受罚,还请王爷责罚。” 话毕。 我见她抽出袖中的手帕,小手颤颤巍巍的就想往崔恕的脸上擦。 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枝枝没有恶意。 她这么做,也不是想故意设计崔恕的。 就像我上面说的,一本书里,男女主角之间总要有数不清的误会。 这些误会其实都很小,只要有嘴就能说通。 但,很可惜。 男女主角是不会长嘴的。 他们解决误会的方法,永远都不会是语言,而是行动。 因为语言太轻,承载不了爱。 克制而触碰的肌肤,或是抚摸脸颊、或是亲吻嘴唇…… 这些,难道不都比语言来得更加深刻浪漫吗? 就像现在。 林枝枝的手即将抚上崔恕的侧脸。 我相信,他们今早的一切矛盾,都会在这次触碰中消弭殆尽。 我屏住呼吸,用眼睛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 突然。 崔恕陡然退后一步,冷不丁避开了林枝枝越靠越近的小手。 他脸上是冷冰冰的一片,像面无表情,也像茶水没擦干净。 “滚出去。” 崔恕说。 林枝枝一怔,手就那么尴尬的悬在半空。 “王爷,若不及时把头发和衣服擦干,会着凉受风寒的……” “滚、出、去。” 崔恕再次重复道。 这次,就连我都听出来了。 崔恕的语气异常沉重。 是的。 崔恕对林枝枝加重了语气,却没有表现出愤怒。 原来如此。 他对林枝枝的偏爱,竟是藏在了这种地方。 我苦笑着摇头。 或许你只看到了崔恕对林枝枝的拒绝。 而我却看到了他对林枝枝满满的偏心与爱护。 崔恕现在将林枝枝赶出书房,其实并非斥责。 他一个皇上亲封的宁王,倘若被人看见自己被下人泼了茶水,便是之后他想保林枝枝,也保不住了。 所以,此时如果不尽快把林枝枝支开,到时候,恐怕林枝枝只有死路一条。 不长嘴的男主角就是这样的。 我安慰着自己。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魏栀? 你看看你,天天操着不属于自己的一颗心,到头来,崔恕和林枝枝的关系,还不是会有条有理的慢慢升温。 你只是一个女配。 你是死是活、是存在还是不存在,都不会影响男女主角相爱。 你只要,亲眼看着崔恕,爱上林枝枝,就够了。 这就是虐恋。 我拍拍自己的脸,强撑起一个笑,然后往崔恕和林枝枝中间一站。 “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是我之前没教好崔恕,所以才让你受委屈了……” 我自说自话,自娱自乐,没人听得见。 我的笑容越灿烂,我的行为就越可悲。 直到最后。 林枝枝半天说不出话来,忽然掉头跑了,我才收住笑脸,静静的望向崔恕。 “男主角,你可知错了吗?” 我问他。 他不答。 怎么可能回答嘛。 毕竟。 从头到尾。 这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 就这样,我陪崔恕坐着,看他任由衣服上的茶水在袖口蓄成水滴,慢慢滴落。 滴答,滴答。 我怕崔恕着凉,就对着他身上湿透的地方吹气,希望布料能快些干透。 谁知。 正当我鼓起两腮,向崔恕用力吹气的时候。 窗外居然真的吹来一阵凉风。 崔恕浑身湿透,顿时打了个哆嗦。 我立马捂住嘴,慌得不行。 哎呀哎呀哎呀。 我都忘了,我是鬼。 我要是真能吹气成风,那多半也是阴风,可晦气了。 我于是愧疚的看着崔恕。 只见他手指纤长,轻轻抚过濡湿的衣物,仿佛甘之如饴似的。 怎么回事? 难道这厮又在细细回味林枝枝对他的一举一动嘛? 好哇! 与崔恕相爱多年,我竟不知,他原来不仅嘴毒,还喜欢受虐! 第70章 把鬼的脸气绿,就是鬼火绿 我生前听说,鬼火都是蓝色绿色。 所以我想,如果我能照镜子,那一定能看到现在的自己,脸都被崔恕气绿了。 明明我刚刚还担心他着凉呢! 结果他却在这里想着林枝枝傻乐? 我看我就该多吹几口气,多吹几阵阴风,吹不死他! 这样想着,我变又鼓起两腮,狠狠的对着崔恕狂吹一口恶气。 只不过,这一次四下无风,证明了我并无闹鬼的本领。 方才的凉风应当只是凑巧。 可我却没想到。 不知崔恕是不是魔怔了。 我刚吹完气,他竟然低声笑了笑。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他笑得有多真情实意一般,是从他心口发出来的。 “枝枝,你再这样闹,下次我就生气了。” 我脸色骤变。 他居然还在提林枝枝? 我心中一连蹦出三个好字。 好好好。 崔恕。 你也就只能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场合,偷偷对着你的女主角表达爱意了。 这是我生平头一次,真真切切的对崔恕产生了鄙夷之情。 我以前总以为,崔恕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他对我,一向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 就比如说,有年宫中流行花钿,我便和郡主任苏宜天天黏在一起,琢磨花钿的样式。 那几天,我没怎么理过崔恕,他每次来找我,我都说没空。 起初,崔恕尚能安然离去。 可拒绝的次数刚一过三,他就坐不住了。 那天照样是个晴天。 我正等着任苏宜入宫,却看见崔恕气势汹汹的杀来。 “栀栀,你今日可有空了吗?” 我说:“没空。” 崔恕就道:“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说:“我这几天都没空。” “栀栀,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话音刚落。 突然。 崔恕就这样问道。 我一愣,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脸就已经先红透了。 诚然,我与崔恕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本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明显是两码事。 崔恕大大方方的问我喜不喜欢他,就等于他大大方方的在说他喜欢我。 什么呀。 他这是想羞死谁呀! 我立刻别过头去。 “谁喜欢你了?你可不要胡说。” “我没胡说。” 崔恕伸出手,严肃的掰正我的脸。 他一字一顿道: “栀栀,你若是不喜欢我了,就告诉我,以后我一定不会再来烦你。但你要是对我有情,便告诉我,这几日为什么不肯理我了,好不好?” 我那时年少,我的少年郎也年少。 他的手捧着我的脸,他的眼睛里盛满了上万颗星星。 那是晨光晴好的白天。 而我却在崔恕的眼中,看见了璀璨银河。 我当时是怎么回他的来着? 记不太清了。 我好像是如实和崔恕说的。 我说我要和任苏宜在眉心画花钿,可我们俩画画都很差劲,怎么画都画不好,又不想让侍女帮我们画,就一耗一整天。 我的少年郎爽朗又直白。 在我面前,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意。 崔恕当时就笑了,然后一手拿起鎏金笔,一手托住我的下巴尖,左右细看好几遍。 “这个好说。” “太傅总夸我擅画。” “要是栀栀身边缺个描花钿的,那这差事以后交给我来便是。” “我愿为你,鞍前马后,侍奉终生。” 所以,你看嘛。 崔恕对我就是这样的。 没有迂回,没有克制。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更没有一个人在书房里默默回味。 我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但是,左右这是书中的世界,女主得到的一定是最好的,而我得到的不仅和林枝枝的不一样,甚至还完全相反。 那想必,崔恕对我这样,就应该是坏的了。 嗯。 很坏很坏。 我用力点头。 再看看崔恕。 他唇边依然挂着一抹淡笑。 我气不打一处来,就阴阳怪气的学了他一句。 “‘你再闹我就生气了’,呵,也没见你真的生气。” 说着说着,我便又蓄力吹他一口。 谁管他生气不生气呢。 反正崔恕也没法对着我生气。 正好这时,又一阵风来。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而崔恕也因为被吹冷了,就往旁边侧了侧身。 谁知,他这样一动。 整个人就朝我的位置贴来。 我身体顿时一僵。 若非我是个魂魄,再无实体。 恐怕,现在我和崔恕的姿势,应该会很像他黏在我身边,像条大狗一样对着我蹭来蹭去。 如果说,鬼脸都是绿的…… 那,鬼害羞的时候,脸会不会变红? 莫名其妙的,我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此时此刻,我与崔恕离得很近很近。 如今的我,分明已经感觉不到人体的任何温度。 却不知为何,我竟还能分辨出崔恕温热的鼻息。 这感觉是如此熟悉。 就好像曾经的我们,总喜欢依偎在一起谈天说地,崔恕习惯把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每当他笑起来时,那股暖流便会将他的体温平分给我,让我不必再裹着披风取暖。 我于是在心里对自己说。 魏栀,没事的。 你可以趁机依偎在崔恕怀里。 这里没有别人,没有林枝枝。 这里没人看得见你,崔恕也不能。 所以,你也可以像崔恕那样,偷偷的去爱一个人。 只要你不嫉妒,不纠缠,不计较得失。 那你就可以一直爱一个人了。 这样想着。 我便将身体靠向崔恕。 可能是因为我的爱,正如我的行为一样,都是痴望的原因吧。 在我钻进崔恕怀中的那一刻。 我仿佛又听到了崔恕的笑声。 他说: “栀栀,随你闹我吧,我这辈子,都不会怪你的。” 第71章 想她想到头痛欲裂 雨过天晴,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 我与崔恕坐在一起,安静得仿佛时光荏苒,我们彼此都在。 可我骗不了自己。 因为,只要一低头,我就会看到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我和崔恕的接触,仅限于此。 我们的轮廓相接,却永远不会真正的触碰。 我不能继续向他靠近。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如果再靠近些,那我和崔恕的结局会是怎样的呢? ——我的身体会径直穿过他的。 这该多吓人啊。 我会像是崔恕体内长出的怨灵,以爱之名,纠缠于他。 刚刚的美好氛围会不复存在,从白头偕老,变成恶灵附身。 所以,我必须克制。 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东西。 我的爱,就是这短暂的温存。 而我的代价,就是这双不可触碰的手。 书房外,小麻雀活蹦乱跳,叽叽喳喳。 它们的叫声提醒了我。 我很知足了。 于是,我识趣的从崔恕身旁滑走,再次飘到窗边,与他拉开距离。 向外张望了一番,我发现林枝枝早已离去。 也不知道她又躲到什么地方哭去了。 我默默扶额。 怎么办? 现在女主角跑了,谁来管管崔恕? 其他配角呢? 我双手合十,许愿十三或者惠姑姑尽快出现。 然而。 正当我苦思冥想之际。 身后的崔恕忽然自言自语道:“这样下去不行……” 我回过头,看到崔恕边说边站起身来。 只见他十分用力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表情痛苦扭曲。 “我不能……不能就这样放弃……” “如果连我都妥协了,那就真的没有人会在乎她了……” 眼看着崔恕的状态越来越奇怪。 我连忙扑上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又犯了头疼症。 哦,是我忘了说了。 ——头疼症。 这是崔恕的老毛病了。 他以前时常在外,不比别的皇子养尊处优,多年的奔波使他淋不得雨,一旦头部受风,必定头痛难忍。 过去我总提醒崔恕,外出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下雨天要打好伞,回来的路上也不要急,不要老是骑马跑回来,要乖乖坐马车。 可崔恕却从来不听我的话。 一次,他又是快马加鞭的赶回京城,我在城门口迎接,见面便问: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你慢慢坐马车回京,我也是在的,也是会来接你的呀。” 当时,崔恕从马上一跃而下,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奔波千里,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结果崔恕只是拍拍它的脖子,就将我一把抱上马鞍,道:“马车太慢,栀栀,我要赶回来见你。” 我记得那天,京城飘雨,我是特地来接崔恕的。 而他。 我的少年郎。 为了能尽快见到我,他不分日夜的赶路,无论是头发还是衣衫,都早已被雨淋湿。 结果可想而知。 当晚,崔恕便犯了头疼症。 我请了太医,可太医却说,这是头风之症,无法根除,只能崔恕自己注意。 “那可有缓解之法?” “倒是也有,”刘太医道,“泡澡可以驱寒,按摩能够化淤,王妃若是方便,大可以为王爷一试。” 从那之后,崔恕一旦头疼,我便会命人烧水,给崔恕泡澡驱寒。 他不喜欢别人伺候,我便亲自进到浴房,一边为他按揉头部穴位,一边说起他不在的日子里,我都在做些什么。 只是现在。 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只能看着崔恕痛苦的挣扎。 而他呢。 哪怕头痛欲裂,他嘴里也不忘念着林枝枝。 什么放弃、什么妥协,什么在乎不在乎。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崔恕。 我在心中默念。 林枝枝只是跑出去哭,并不是离你而去。 的确,就目前来说,王府上下,好像除崔恕之外,就再没别人在乎林枝枝了。 但是没关系呀。 从今天开始,本书的男配已经登场。 崔恕的兄长,太子崔恒,会在崔恕弄哭林枝枝时,代替他去关心她。 ……我发誓我没有阴阳怪气。 我只是觉得,既然男女主的美满结局早有安排,那崔恕大可不必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我心想,崔恕,你与其担心林枝枝,倒不如来担心担心我。 要是哪天崔恕彻底把我忘记,那我就真的和这个世界失去联系了。 到那时,我才是真的没人会在乎了。 想到这。 崔恕那边已经头痛得直不起腰来。 我见他努力支起身体,又咚的一声摔坐回原位,不免有些心疼。 而他发出的声音不小,立刻惊得小麻雀们纷纷跳脚。 顿时,叽叽喳喳的叫声盈满屋檐,迅速引来了路过的惠姑姑。 惠姑姑在书房外敲了敲门。 “……进。” 随着惠姑姑一脚迈过门槛。 我眼前立刻一亮。 太好了! 救星来了! 我就知道,剧情一定不会放任男主角不管的! 进入书房,惠姑姑看到崔恕面色苍白,表情马上就变了。 “王爷,您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怎的王爷衣服头发都湿了!” “不妨事,是刚刚我不小心,有点小意外……”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他”,不小心,小意外? 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小心和意外,能让崔恕自己泼自己一身水? 我已经懒得骂他痴情种了。 好在,惠姑姑并未深究其中的原因,只是转头叫来几个奴婢,让人去准备热水和换洗的衣服。 直到安排好一切,惠姑姑忽然严肃的望向崔恕。 “王爷,如今王妃不在了,您更应当记得她的叮嘱,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万不能由着性子来,不顾后果。” 我看了看崔恕。 此时,他正用毛巾擦着头发,眼神飘忽不定。 崔恕这副模样给人的感觉很是奇怪。 就好像…… 他体内有个人格刚刚走神了,现在正在试图重回他的身体。 这个样子的崔恕,我不是没见过。 正是在前不久,我下葬的那日。 那天,他突然的挣扎与安静,虽然和眼下走神的眼神不完全一致,但整个人的状态却十分相似。 我猜不出其中的原因,只好安慰自己。 或许是这会儿,崔恕心里正想着林枝枝,所以才无心与惠姑姑讲话吧。 但,很快。 崔恕擦着头发的手忽然一顿。 然后,他默默的抬起头来,对惠姑姑说道:“姑姑,我总感觉,栀栀她没死。” 此话一出。 转瞬间。 满室寂静。 第72章 是谁在偷看王爷洗澡! 我和惠姑姑几乎是一同变的脸色。 惠姑姑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王爷,您又糊涂了,王妃三日前才下葬。”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另一块干毛巾换给崔恕,又道:“恐怕是您刚刚犯了头疼病,一时间心乱了,老身这就去请太医来。” 然而。 惠姑姑话音刚落。 崔恕却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姑姑是怎么在我犯头疼病的时候及时赶来的?难道不是栀栀她把姑姑叫过来的吗?” 惠姑姑皱了皱眉。 “王爷,老身方才只是路过,全然不知您犯了头疼病。若说是王妃将老身叫来的,那便更不可能了。倒是王爷书房外的那两只小麻雀,确是有些通人性的,大约是看王爷头风发作便大叫起来,老身才因此闻声赶来。” 一口气将话说完,惠姑姑再次低眉颔首。 “王爷,还请您移步浴房吧,或许泡个澡、驱驱寒,您便能清醒些了。” 他们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 我飘在崔恕身后,并没有去想他话里背后的含义。 因为没必要。 按照小说节奏,现在应该还处于剧情的前期。 男主角刚刚丧妻,却与明媚可爱的女主角相识。 一面为亡妻痛心疾首,一面对新欢心动犹豫,这都是男主会有的正常表现,完全不冲突也不矛盾。 所以,依我多年的读书经验看来,崔恕现在这样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是剧情在给崔恕立人设呢。 只要崔恕越表现得对我深情,那之后他与林枝枝的爱情就会越显得深刻与纠缠。 真不愧是女配啊,我。 就算是死,我都得死得其所,持续为男女主的感情发光发热,添砖加瓦。 这简直和鞭尸没什么区别。 一路跟随崔恕穿过月洞门,来到浴房。 我忽然就有些犹豫。 我到底要不要跟着崔恕进去? 进去吗? 那不太好吧。 虽然生前也不是没看过。 但崔恕现在,理应算是林枝枝的男人了,我既然碰不得,那就更不该偷看。 可是…… 如果不进去呢? 万一崔恕头痛欲裂,在浴桶里不小心咳嗽、呛水,然后淹死了,那该怎么办? 我紧张得不行,已经彻底把“这是书里的世界,男主角必不可能死掉”的定律抛诸脑后。 你会相信我吗? 我其实真的不是为了偷看。 我只是,太担心崔恕了而已。 以往,崔恕每次犯头风,我都会跟进浴房照顾他。 这是平时生活中,我极少会照顾他的地方。 成婚之前,崔恕曾经向我许诺,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跟我举案齐眉。 因为举案齐眉的意思是,妻子将端饭的木盘举得和眉毛一样高,对丈夫百依百顺,服侍到位。 而崔恕对我说的却是: “栀栀,我不用你照顾我,我想你自由、快乐,在嫁我之后,也要像从前你在皇祖母膝下那般,依旧受尽宠爱。”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道理,要女子嫁人之后过得不如从前。” “更没有任何道理,要让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子颐指气使。” 说这话时,慈宁宫中正好也有一窝小麻雀在啾啾啾的叫。 现在想来,那两只小麻雀也挺有意思的。 个头小点的那个特别懒,天天就知道蹲在树枝上,等大一点的那只麻雀投喂它。 但只有一次,大大小麻雀翅膀受了点伤,飞不动。 小小小麻雀就飞出去觅食,换它来照顾大大小麻雀。 我想,它们俩,或许就是崔恕所期望的那种爱情的样子。 在我眼中,崔恕就是大大小麻雀。 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小小麻雀。 因为我没有出去觅食的本事。 我能做的,只有在崔恕头痛的时候,走进浴房,陪着他说话,帮他揉开额前紧绷的经脉。 我也问过崔恕一次。 我问他,别人娶妻,都是娶回来给自己做帮衬的,结果你倒好,堂堂宁王,竟要娶个废物回家供着,就不怕别人议论你惧内? 谁知。 崔恕听了我的话,却笑得很是开怀。 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特别的理直气壮。 “议论就议论。我就是惧内,如何?” 那天,我的少年郎摇头晃脑,拉着我的袖子不撒手。 “栀栀,若你事事都做得好,那还要我有何用?” “你不会做的事情,我来做。你不愿做的事情,也有我来做。” “只要你在,只要你能给我一个家,那便足够了。” 所以。 我现在真的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进浴房陪崔恕,完全是出于习惯。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他派得上用处的地方了。 王府的下人手脚勤快,从不偷懒。 等崔恕推开浴房大门的时候,满室热气瞬间扑面袭来。 惠姑姑早已准备好了崔恕换洗的衣服,就摆在浴桶旁边。 惠姑姑毕恭毕敬退出室内,临走前还问了一句:“王爷,可需要人伺候吗?” 崔恕微微皱眉。 “不必了。” “可是……” 惠姑姑欲言又止。 我知道。 惠姑姑是想说,我已经死了,没人会在旁边照顾崔恕,要不还是传唤几个丫头来吧。 可崔恕根本不答应。 “姑姑,不必了。” 这次,崔恕的语气里带着疲惫。 惠姑姑立刻福福身子,将房门带上。 “是。老身知道了。” 白昼的阳光被隔绝在外。 浴房里,崔恕缓缓退去湿透的衣衫,露出赤裸而精壮的躯体。 我鬼鬼祟祟,在屏风后面晃来晃去,心中天人交战。 要回头看一眼吗? 就一眼。 我真不是好色。 更何况,有什么害臊的啊魏栀,你和崔恕好歹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不是吗! 这么想着,我终于鼓起勇气,猛的回头。 然而,映入我眼帘的,却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美好肉体。 或许……你见过重病之人的身体吗? 暴瘦的,虽然活着,却已经与尸体极其相似的,那种身体。 嗯。 我说的就是崔恕。 没想到,我死不过十天。 我的少年郎,竟然已经快没了人形。 第73章 崔恕为我殉情 浴房蒸汽模糊视线。 我飘在崔恕身后,看他脱下层层濡湿的白衣,露出背后凸起的脊椎。 “怎么瘦成这样……” 我哽咽着抚过他的后背。 我的少年郎,真的不该是这副样子。 人不人,鬼不鬼,任谁见了都要唏嘘两句。 崔恕他,分明是陛下亲封的宁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享千万户食邑。 在南方治水,奋勇杀敌。 他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应该是白马金鞍的少将军。 我的夫君崔恕,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他应该是,也可以是,甚至必须是这世间任何美好的样子。 所以,他绝不能因为我,变成这副失心疯的模样。 看着这样的崔恕,我到底还是不争气的哭了。 他后背骨头嶙峋,腰腹间陈年伤疤交错如蜈蚣。 而最近那根断掉的肋骨,此时此刻,已然在他胸口形成一片淤青。 那里正是心脏的位置。 从我的位置看去,那淤青就好像崔恕被人剜了心一般。 我猛的转过身,然后盯着梁木上的雾气忍住哭腔。 “阿恕,我们好像有十天不见了吧?” 我张开嘴,蜷在屏风后絮絮的说起胡话。 可不可以不要笑我呀。 我知道崔恕听不见。 但我没办法。 我就是忍不住,就是想和他说话。 “以前我们分别,你都会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这次我有哦。你们每日给我供的饭菜和水果,我都会去啊呜啊呜的吃两口,虽然我闻不到香味,也没法真的把饭菜吃下去就是了。” “哎,今天惠姑姑还蒸了栗粉糕给我送去呢,这个做起来太麻烦了,你告诉她下回不要再做了,然后把栗粉糕端走,分给银朱和林枝枝她们吃吧,她们是女孩子,一定爱吃甜食。” 说到这。 浴桶里的水“咕咚”冒了个泡。 我没往心里去,继续念叨。 “其实你也该多吃点的,多吃甜食多长肉,然后睡觉时梦里都是甜甜的。我现在不用睡觉,也不能做梦,有点可惜,真希望能梦到我们小时候,有次我把蝈蝈放进皇祖母妆奁里,还是你替我顶罪受训……” 突然。 啪嗒一声。 房梁上,一滴凝结的水珠悄然滴落,正好穿过我的身体,从我眼前滑过。 我一愣,只觉得真有眼泪从眼框里溢出。 “阿恕,我不想死……” 我吸了下鼻涕,哇啦一下,就仰头哭了。 其实,我倒也不是真的有鼻涕。 就只是真的太难过了,已经难过到喘不上气了。 “我、我才二十出头,才出宫没几年,好多好玩的都没玩过,好多好看的也没看过……我还坚持喝了很久的汤药,那么苦,我都为了我们的未来忍过来了……可是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我会死啊,如果我早知道自己会死的话……” 话音至此。 我不由得一顿。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死的话,我又会作何选择呢? 我会不会就不爱崔恕了? 毕竟,宫中皇子除他之外还有三人,我嫁谁不是嫁。 就拿太子举例吧。 崔恒为人虽然阴毒,但从前对我还算不错。 每当逢年过节,不仅崔恕会送我礼物,崔恒也会。 他母族家底丰厚,出手自然大方,赠与我的珠宝首饰都是顶顶好的。 但。 崔恒不会像崔恕那样,只因为我无心的一句“夏天知了太吵了,害我睡不着觉”,就扛着竹竿,在烈日炎炎下为我打一下午的知了。 你能想象得到吗? 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就为了心上人的一句话,便傻乎乎的把自己折腾到皮肤晒黑脱皮。 所以啊。 如果可以重来一世。 如果可以早早知晓自己必死的结局。 我还是会义无反顾的,爱上我的少年郎。 崔恕,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又一滴水珠从高处落下。 我再无话可说了。 这一刻,浴室里安静得出奇。 屏风后的水声越来越弱,我几乎听不到崔恕的声音。 无论是刚才水波浮动声。 还是他低沉的呼吸声。 都听不到了。 我脑袋瞬间炸开! “崔恕!” “咚咚咚!” 我尖叫着穿过屏风,身后却在同一时间响起一阵敲门声。 “王爷,我是林枝枝,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用茶水泼你的,为了赔罪,我特意煮了姜汤……” 原来是林枝枝来了啊。 可现在,我根本无心管她,只是惊恐的扑向浴桶,想要拉起沉入水中的崔恕。 “崔恕,你快出来——” 我徒劳的拍打着水面,伸出的手却被水花打出虚影。 眼下,只见崔恕把头完全没入水中,两眼紧闭,一动不动。 唯一能让我确定崔恕还活着的,是他鼻间时不时上浮的细小气泡,如将熄的星火。 可恶! 我刚才就不该说“担心他自己泡澡会被淹死”这种晦气话的! 说不定我闹不了别的鬼,却在咒人这方面天赋异禀呢! “崔恕,你不能死!你快上来好不好,我拉不住你,我救不了你!你不要为我死掉,你就算是死了也见不到我的,雪衣娘的死就是答案了……你不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我大声哭喊,渐渐感到喉咙中的咸腥。 半透明的手一次次被水波吞没,又一次次的伸向崔恕。 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自认为,自己从没做过任何坏事。 所以。 为什么要逼我看着我爱的人爱上别人? 又为什么要逼我见证我爱的人寻死轻生,而我却无能为力? 这不公平。 可是,我认,我都认。 只要林枝枝现在可以冲进来,把崔恕救上来。 那无论剧情给我安排怎样的结局,我都认。 我只要我的少年郎好好的活着。 我不要他像我这样,孤伶伶的在世间飘荡,与所爱之人生死相隔。 这种苦,只要我一人承担,便足够了。 门外,林枝枝“咚咚咚”的敲门声逐渐加重。 崔恕不理她,她便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于是,“咚咚咚”变成了“砰砰砰”,从敲门变成拍门。 “王爷,你难道真的厌恶我至此,甚至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吗?” 林枝枝在外大声问道。 我心急如焚,真想对她说:别问了,问那么多干嘛,崔恕迟早会是你的男人,你只要勇往直前的奔向他就行了。 然而。 事情好像并不如我所愿。 我是女配,从不幸福,也从不幸运。 世界的天平从未偏向于我。 正当我揪紧心脏,听着拍门声越来越大,只待林枝枝闯进浴房时。 滴答。 一滴水落下。 ——世界陡然重回安静。 就这样。 林枝枝敲门的动作,毫无预兆的,停下了。 第74章 我好像又要重生了 我大惊失色,近乎绝望的顺着浴桶滑落。 不,不可以…… 林枝枝不能走! 如果她走了,谁来救崔恕! 他会死的! 我目眦欲裂,看着水下气息愈发微弱的崔恕,终于撕心裂肺的朝着门的方向大喊。 “剧情,你救救他,救救我的阿恕!我把他还给女主角,还给林枝枝!这个男人我不要了,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只要你们让阿恕活着!” 这一刻,千钧一发。 我话音刚落。 只听见“砰”的一声。 浴房大门竟被林枝枝猛的撞开! 我身体一软,就看到盛着姜汤的瓷碗在门边掉落炸裂。 而林枝枝。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也像一束光,与屋外真正的阳光一同照亮室内。 “王爷!” 我看着林枝枝不顾男女大防,一个劲的冲到屏风后。 她半个身子探进浴桶,粗糙的小手探入水中,死死扣住崔恕的肩膀。 “王爷,醒醒,我拉不动你!” 林枝枝着急大叫。 眼下,崔恕人虽然暴瘦,可身体到底还是男人的骨架。 饶是林枝枝再怎么用力,也很难凭一己之力将一个失去意识的男人从水中捞起。 我急得要命,也不顾崔恕能不能听见,就埋头沉入水中,贴在崔恕耳边说道:“阿恕,你快睁眼,我来救你了,我回来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够说动崔恕。 毕竟,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这是我躯体的自然反应。 因为,爱着崔恕,早已成为我的本能和习惯。 谁知。 下一秒。 仿佛是剧情回应了我的愿望一般。 崔恕突然挣扎着将身体破出水面! 他像一尾窒息的鱼,痛苦的上岸,不知何去何从。 崔恕没有睁眼。 我见他头倚着浴桶边缘,双眼紧锁,眉目之间是化不开的郁结。 林枝枝忙去拍他的脸。 “王爷,不能睡!你这是呛水了,如果就这么睡过去,会死的!” 可崔恕一动不动。 我心顿时一紧,一刻不敢松懈。 怎么会…… 我朝着崔恕伸手,想要探探他的鼻息。 然而。 就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崔恕脸颊的瞬间。 我的魂魄如被千斤巨石碾压,浑身骨头迸裂出粉碎般的剧痛!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下子从浮空状态跌落在地,狼狈的倒在地面的积水中。 无数画面蜂拥进我脑海,我甚至分不出力气重新站起身来—— 少时崔恕在太傅课上丢给我的小纸团,打开来,里面写着课后同游御花园的邀请; 大婚当天,崔恕喝多了酒,醉醺醺傻乎乎的抱着我蹭来蹭去,我让他松手,他却说怕是做梦; 还有还有。 婚后,秋日围猎,我头上发带被风吹走,崔恕策马,搭手挽弓,一箭便将我发带射下,然后兴高采烈的冲着我笑…… 过往种种,一一在我脑中浮现。 可画面最后,却停在我被林宗耀狠狠掐死的那一幕。 好痛—— 我浑身发抖,只觉得这种感觉无比熟悉。 就好像…… 每次轮回重启时,我的魂魄被强行抽离世界那般。 好在,林枝枝的尖叫在此刻再次响起,疾速将我拉回现实。 “不好,王爷没气了!” 我抬起头,看到她的手颤抖停在崔恕鼻尖。 而崔恕。 他的状况很糟糕。 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崔恕低垂的睫毛,湿漉漉的,一点颤抖也无,在他青白的脸上倒影出一片死亡的阴影。 不要…… 如果说,我所在的这本书里,必须要死一个人的话。 那就让我去死好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推辞。 哪怕是林宗耀,我也不会。 只要我的死有意义,能让我的少年郎活着—— 那一切,就都值得。 这样想着。 我就看见林枝枝突然捏住了崔恕的下颚。 她淡粉色的唇瓣在蒸腾的雾气中显得晶莹剔透。 女主角可真好看啊。 她甚至不需要一抹胭脂,就能让这双嘴唇成为一个甜梦。 我依然痛得动弹不得,却也没有任何阻拦林枝枝的想法。 因为我知道,她这是想救崔恕。 通过嘴对嘴吹气,可以让呛水的一方恢复正常呼吸,从而转危为安。 我不会难过的。 林枝枝能救我的少年郎,我连感谢她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难过,怎么会恨? 从始至终,我唯一只恨一人。 那就是无能的我自己。 眼看着林枝枝的嘴唇逐渐向崔恕贴近。 我强忍着身上的重压,用力舒了口气。 看来,我的轮回要在今天重启了。 我就说吧。 只有男女主角真正走到一起,我才能从这个世界脱身。 却不料。 我正还想着。 斜上方的崔恕竟毫无预兆的睁开了双眼! “唔——” 冷空气骤然灌进两肺,辛辣的痛觉使崔恕咳嗽不断。 我欣喜不已,同时感到全身的剧痛瞬间消失不见。 若非是我现在还虚弱到无法浮起,不然我真的会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很快,我就看到崔恕挣扎着坐起来。 热水在他锁骨处聚成两汪水潭,又随着他的动作散落满地。 “放肆!谁准你进来的!” 崔恕抓起浴桶边的皂盒就砸向林枝枝!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挡住脸。 然而,等了半天。 我却只等来一滴落入水中缓缓晕开的血珠。 “我想跟王爷说对不起,可王爷在浴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担心王爷出事,所以就……” 额前被皂盒砸出伤口,林枝枝一把抹去渗出的血水,转而看向崔恕。 她的笑容十分明媚。 我看着她捡起皂盒,放回原位,眼神里既无算计,也无抱怨。 她就只是,为崔恕感到高兴。 仅此而已。 第75章 惠姑姑让崔恕纳林枝枝为妾 只不过。 饶是林枝枝如此大度。 刚才皂盒砸中她额头的闷响,依然在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枝枝纹丝未动。 额头上的血止不住,她擦了几下,索性也就不擦了。 屋内热气蒸红她的脸,我看着林枝枝,只见血珠顺着她眉骨滑落,在那张动人的小脸上拖出一抹嫣红,反倒衬得她一双眼睛明亮惊人。 “总之,看到王爷安好,我就放心了。” 说这话时。 又一滴血水淌到林枝枝睫毛。 她于是抹泪似的抹了抹眼睛,哭都不用哭,就已经看上去我见犹怜。 只不过,我却发现。 在此期间,林枝枝的目光始终直勾勾的凝在崔恕脸上。 水汽氤氲中,崔恕湿发贴在嶙峋的锁骨,水珠滚过胸口交错的旧伤,最终没入蒸腾的浴桶。 这可真是…… 非礼勿视啊。 我默默移开视线。 早知道林枝枝胆大。 但没想到她胆能这么大。 崔恕于她,不仅是主子,更是外男。 女子直视外男裸体,几乎等同于自己失身。 虽然这样的礼法很不公平,但,女子生于世间,许多地方不得不委曲求全。 我想,林枝枝之所以能够成为女主角,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善良和坚韧吧。 她勇敢,敢于打破常规。 没人不会被这样的林枝枝所吸引。 就连我也一样。 然而。 我正想着。 崔恕却猛的抓过屏风上挂着素绫寝衣裹住身躯,对林枝枝低声呵斥道: “还不快滚!不然本王便将你的眼睛剜出来!” 他话音刚落。 林枝枝这才如梦初醒,脸颊瞬间烧熟。 “……是!” 只见她踉跄后退,雪白裙摆被热水打湿,整个人都慌张得不成样子。 我努力飘起来,躲开被林枝枝撞倒在地的小东小西。 然后,我便听见了,林枝枝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崔恕一定是听不见的。 事实上,这样的心跳声,林枝枝也未必想让崔恕听见。 这是少女怀春的悸动,她定然羞于启齿。 我调侃的摇摇头。 恐怕不仅如此,现在林枝枝的脑海中,一定还萦绕不去崔恕的身影吧。 因为当年的我也是这样的。 随后,我扭过头。 就看到门扉开合的刹那,林枝枝转身就跑。 我身后的崔恕没有反应。 反倒是浴房外面,林枝枝刚刚跑出门,就迎面撞见了惠姑姑和银朱。 看到林枝枝浑身湿透的模样,惠姑姑的脸色顿时就青了。 而她身旁的银朱自然也不例外。 银朱本来手捧着一盆煮了药材的热水,原想着是用来给崔恕熏头的。 结果,一见到林枝枝,那铜盆便“咣当”坠地了。 热水泼湿了两人的鞋袜,可惠姑姑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的盯着林枝枝。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特别,这个“一室”,还是沐浴这种极为私密的地方。 林枝枝这样做,真的很难让人不会想歪。 “林姑娘。” 突然。 惠姑姑冷冰冰的叫住林枝枝。 林枝枝抬起的脚步猛的顿住。 “见过惠姑姑,请问姑姑有什么吩咐?” 惠姑姑一字一顿:“林姑娘刚才在后院洗衣服,却不小心被失修的墙瓦砸伤额头,此乃老身对王府房屋近况的疏忽,是该赔偿林姑娘一些银子。” 说到这。 惠姑姑便拿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枚饱满的银子,递向林枝枝。 “林姑娘,请你收下。” 林枝枝脸上瞬间浮现出奇怪的表情。 “我刚刚没去洗衣服啊,我是来给王爷送姜汤……” “——不!你就是去洗衣服了!” 惠姑姑陡的抬高声音,打断林枝枝的话,并且再次强调: “林姑娘,王府上下一向尊卑有序、赏罚分明,不该你的不会给你,属于你的也绝不会亏欠!这银子你收下,之后你便可以去上药了。” 看来,惠姑姑的意思是…… 想将此事瞒过去了? 我闻声,向外瞄了几眼。 只见林枝枝犹犹豫豫的抬起手,正要接过银子。 然而。 最后关头。 她却骤然将手收回。 “惠姑姑,这钱我不能收。因为我不能撒谎,更不能平白无故收人钱财。” 林枝枝道。 惠姑姑和银朱脸色双双一白。 可林枝枝才不管这些,她自有一套说法,也自有她身为女主角的态度。 “如果惠姑姑是为了避嫌,想用封口费买我对刚才的事情缄口不谈,那就不必了。因为,为了王爷的名声,我是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话毕。 不顾惠姑姑脸上极为难看的表情。 林枝枝转头就走。 银朱连忙捡起地上的铜盆。 “姑姑,怎么办,这贱人满腹心机,不肯收封口费……” “无妨。” 沉默半晌,惠姑姑缓缓将银子收起,又哼了一声。 “不过是个想爬床的贱丫头罢了——哪怕有朝一日,她真想靠着今日之事让王爷纳了她,老身也还有别的法子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说完,惠姑姑又补充道:“还有你,哪怕再厌烦这林枝枝,也要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知道了吗?” “知道了……” 眼看着林枝枝的背影渐渐消失。 我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如果可以,我倒是很乐意开口,替林枝枝辩白两句。 她是坦坦荡荡的女主角,才不会做那些设计爬床的腌臜事。 只是,惠姑姑和银朱,她们作为书中世界的反派,自然不会相信林枝枝的人品。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我竟希望她们几人可以尽快和解。 和和睦睦的多好啊。 这样一来,不仅林枝枝可以拥有幸福,就连我所爱的人们,也不必再被剧情操控,做出恶毒反派的种种行径。 我身边的人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希望所有人都幸福。 就像崔恕和林枝枝那样,这些人也应该拥有作为自己人生主角的幸福权。 想着想着,我又转向崔恕。 眼下,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却因为刚刚溺水,整个人还很虚弱,便只能扶着墙壁往外走。 守在浴房门外的惠姑姑见到这样的崔恕,顿时大吃一惊。 “王爷,您怎么——” 崔恕吃力的摆摆手:“呛了点水罢了,不碍事。” 此话一出。 惠姑姑顿时警惕起来。 崔恕虽贵为皇子,可到底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在惠姑姑眼中,崔恕一向报喜不报忧,又十分懂得体恤他人,向来懂事得很。 就拿一盘菜来举例吧。 倘若厨子做得太咸,惠姑姑问起,如果崔恕说,“无事”,那就是略咸。 或者,如果崔恕说的是“还好”,那就是太咸。 最严重的,如果崔恕说了“有点咸”,那就是齁咸了。 所以,现在。 崔恕在惠姑姑眼皮子底下说,“呛了点水”。 说不定背后的真相,就是崔恕差点被水淹死了。 这么一想。 惠姑姑立刻板起脸来,道: “王爷,方才林姑娘慌慌张张的离去,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知老身了,还请王爷不要再加隐瞒,尽快把林姑娘纳入房中吧!” 我一愣。 不不不。 惠姑姑这话,又是几个意思? 第76章 崔恕产生幻听 惠姑姑语出惊人,我心头有一丝不解一闪而过。 但,很快,我却又反应过来。 惠姑姑她,这是在诈崔恕呢。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其实惠姑姑根本不知道,刚才林枝枝和崔恕到底在浴房里发生了什么。 可她的这句话,一箭双雕。 这么做,不仅可以逼崔恕自己将真相托出,更可以在崔恕面前泼林枝枝的脏水。 然而,我却觉得。 惠姑姑的心里或许并不好受。 诚然,她这句话里丝毫没有提到我的存在。 可话里背后的含义,却无疑是在用我的死,来向崔恕的真心施压。 崔恕从不会拿我的事情开玩笑。 他果然立刻就招了。 寝殿里。 短短十天,我曾经爱用的铜镜已然蒙上薄尘,映出崔恕模糊的侧影。 我虚抚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缓缓向惠姑姑道出一切。 起初,惠姑姑尚能皱眉静听。 直到崔恕说到后面,他险些溺死,是林枝枝碰巧将他救下的瞬间。 惠姑姑终于扑跪在地。 “王爷,老身冒死进言!” 惠姑姑声音发颤,我几乎听出她声音里的哭腔。 “王爷虽与王妃娘娘伉俪情深,但也万万不能存了追随王妃而去的心!王爷,娘娘若是得知您有此举,那她九泉之下又该如何安眠?” 说到这,惠姑姑猛的抬起头来,眼含热泪望向崔恕。 “说句冒犯的话,老身照顾娘娘和王爷多年,早将两位视作自己的孩子了。如今一个孩子走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孩子,也失去活着的念头!若王爷真的走不出来,那老身,甘愿王爷再娶!” 惠姑姑话音刚落。 崔恕摩挲我发簪的手倏然顿住。 “姑姑以为本王想要轻生?” 崔恕拧紧眉头,目光深沉。 “不管姑姑信或不信,但,本王从未有过轻生的想法。” 惠姑姑一愕。 “那难道是……王爷最近几日疲劳过度,所以在浴桶里睡着了?” “不知道。” 说到这。 我就瞧见崔恕无声无息的低下头去。 白玉南珠在他手中握紧又松开。 我看得出,现在的崔恕自己也很迷茫。 可是,为什么? 有关这一点,不仅是惠姑姑想不通,就连我也想不通。 刚刚在浴房里,我分明看到崔恕的样子绝不像是意外睡着。 他把头全部沉入水中,很明显像是刻意而为。 只是…… 我也并不觉得,崔恕会在这时向惠姑姑撒谎。 长久的沉默中,崔恕始终没有抬头。 我心想,会不会是我猜错了呢? 会不会是我对崔恕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呢。 然而。 正当我以为,崔恕心虚了的时候。 他却皱着眉头发愣,然后自言自语的低声说了一句: “我是听到有人在叫我。” ——这句话,崔恕说的很轻很轻。 可惠姑姑如今神经紧绷,自然不会放过他的任何举动。 听了这话,惠姑姑瞬间大惊失色。 “当时浴房外面没有任何人当值,怎么可能会有人和王爷说话!” 崔恕摇了摇头。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而是从水里。” “他让我……沉下去。” 寝殿里静下来了。 我身上鸡皮疙瘩顿时掉了一地。 崔恕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男主角,我请你搞搞清楚! 这是一本虐恋爱情小说,不是什么怪力乱神的志怪故事! 崔恕这话讲的,完全就像是浴桶里面有水鬼,正好向他索命一样! 不行不行。 我最害怕听鬼故事了。 我要躲到外面去,我才不要听。 可是。 等一下。 ……现在我也是鬼了耶。 如果鬼也怕鬼,那是不是显得我太过窝囊? 我于是咳嗽两声,连忙往崔恕身边凑了凑。 这时,惠姑姑也转过弯来了,便试探着问道: “那,王爷可听清楚那声音是谁的了吗?会不会是……王妃娘娘?” 崔恕立刻摇头,十分坚定。 “不,不是栀栀。” “本王不会听错,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更何况,栀栀她……” “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情,更不可能想害死我。” 崔恕话音至此。 我原本害怕到颤抖不已的身体,突然就停下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随后淌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飘在崔恕的侧后方,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 一瞬间,也不知是怎么,我忽然就觉得。 好像,为了我的少年郎。 哪怕是要我去死,也值得了。 阳光静好,岁岁年年。 我希望崔恕一切都好。 可下一秒,他却用力捂住额头,整个人都扑倒在桌案上。 “不、不对——我的头……” 崔恕痛苦的低吟,似乎是又犯了头痛症。 怎么会! 他不是才沐浴过吗,哪怕不能根治,但好歹也能缓解一二的啊! 崔恕的头痛症从来不会犯得这么频繁! 我焦急不已,一旁的惠姑姑也立刻站起身来。 “王爷,请稍等,老身这就去请太医!” 她和我一样心疼崔恕,心急则乱,自然也就忽略了崔恕此刻的表情。 他的面容扭曲,却不单单只是因为痛苦。 如果我可以在这时抛开关心,而是认真分析一下崔恕的情况的话。 那我定能发现,他的脸上,不仅仅只有痛苦。 还有一种,仿佛是在努力回想和思考的神情。 眼看着崔恕疼痛难忍,根本直不起身。 我情急万分,便飞出窗外,想看看十三在不在附近。 也正是因为这个决定,才导致我错过了崔恕接下来所说的话。 只见他手中紧握着我的发簪,口中断断续续发出几句呻吟。 “错了,都错了……” “是我在叫我自己……那个叫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他让我‘重启’,让我想办法……” “他让我回去几天前,回去……救我的栀栀!” 第77章 什么娇气包男主,怎么还要人哄着睡觉? 一个时辰后。 日光渐渐黯淡,寝殿内安静无声。 刘太医手指搭在崔恕腕间,反复试探。 我虚倚在床柱旁,看着床幔后的崔恕。 他眉宇间的皱纹,好像自我死后就再没有展开过。 刘太医半天都没说话,旁边侍疾的惠姑姑一时心急,便问道:“刘太医,请问王爷身子可有哪里不妥?” “惠姑姑不必担心,王爷只是脉象虚浮,并没有别的问题。” 刘太医收回手,“此乃思虑过甚所致,只要好好休息便会有所好转。” 崔恕身子一顿。 “真想不到,本王从前治水时三日不眠,也不见晕厥,如今倒是被个‘思’字撂倒了。” 他笑得苦涩又孤单。 我暗暗心痛,就看到刘太医叹息着打开药箱,开了副安神的汤药递给惠姑姑。 “王妃新丧,王爷夜夜枯坐到五更,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王爷,身体上的症结可以靠汤药医治,但心病只能自救,解铃还须系铃人。” “微臣,就此告退了。” 刘太医就这样转身离去。 惠姑姑紧随其后,也忙着去为崔恕熬药了。 此时此刻,只剩我与崔恕共处一室。 我想,崔恕自己应该心里也清楚,他需要休息。 可任谁都知道,若想让他安安稳稳的睡个觉,哪有那么简单? 在我下葬后的几天里,晚上除了守着林枝枝以外,我偶尔也是会去看看崔恕的。 我知道,他常常整晚整晚的睁着眼。 要么睁眼到天明,要么半梦半醒,睡一下又突然被什么东西惊醒。 我不想看到崔恕这样,所以就选择了逃避。 只要看不到他,那我就不会心痛了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彻夜陪在崔恕的身边,拉着他的手,哄他睡觉。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么做,只会让两个人的痛苦加倍而已。 刘太医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 错只错在,他认错了系铃人。 崔恕的系铃人不是我。 而是林枝枝。 想着想着,我就往床上一倒。 我和崔恕的这张床很大,可以任我在上面翻骨碌,我很是喜欢。 结果以前崔恕老怕我睡觉不老实,就总让我睡床里面。 只是现在,我人死都死了,他却依然保持着过去的习惯,自己睡外面,把里侧我的位置空出来。 我于是嘿啾嘿啾从崔恕身上翻过去。 “你难道是小宝宝嘛,睡觉还需要人来哄?” 我故意说道,然后就掐掐崔恕的脸。 可他的脸太瘦了,很难掐。 而我的手,也径自穿过崔恕的身体,呈半透明状,悬在半空。 就这样。 我看着崔恕。 崔恕则看着我躺的位置。 我们俩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犹如湖水。 真不愧是男主角啊。 我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道。 你瞧瞧。 崔恕连看个空床铺,都能像看挚爱般深情。 我顿时觉得有点悲从中来。 就说:“崔恕,如果床太大,你睡不安稳,那你就换一张小床去睡。如果我死了,你爱不了了,那就换一个林枝枝去爱。懂不懂?” 这是我的自说自话。 我没指望崔恕能有所回应。 然而,却不知为何。 或许只是凑巧吧。 崔恕竟在我话音落下时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没当真,以为他只是在调整睡枕头的姿势,便又说道: “你又装傻,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不对?你知道自己的心,只是你不敢承认罢了。” 我承认。 这句话里,有我赌气的成分在。 但我只是自己生闷气,根本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熟料,崔恕却在此刻忽然闭上眼睛,仿佛在和我置气一般。 “我没有。” 他动作幅度极大的翻过身去,拒绝和我面对面。 我看了,脑子一热,也不管崔恕听不听得见,抱起他的肩膀就啃起来。 “我说你有你就有!大家都是书里的角色,难道你还能反抗剧情不成吗?你和林枝枝是迟早的事,我要求不高,只要你之后在婚礼上为我祝酒一杯就好了!” 我哇啦哇啦的闹了半天,崔恕始终一动不动。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不想理我。 可转过头来一想。 崔恕看都看不到我,又怎么会管我怎么说怎么做? 我于是翻过来一看,就发现侧躺着的崔恕不知几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我看到他嘴角带着笑意,只是眉头还化不开。 莫不是梦到林枝枝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枝枝今天才救了崔恕一命,倘若他现在梦见林枝枝,倒也不算太奇怪。 只是,我心中也有私心。 我很好奇,崔恕是否也曾梦到过我。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 若所念所想所爱之人已经身死,而你却梦不到他,那便说明,他还依然在你身边。 但,若有一天,他忽然入你梦来。 那便是他在向你预告,这个你所爱的人,即将彻彻底底的离你而去了。 或许……这也是我无法向崔恕他们托梦的原因吧? 原来鬼能做的事情这么少,条条框框还那么多。 还是活着好啊。 我长长一叹,虚抚着崔恕紧锁的眉眼,终于忍不住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听见没有,阿恕,还是活着好。你要好好活着。连着我那份一起,好好的活着,好好的幸福。” 或许是剧情偶尔也会对我有所施舍。 这一天,祂难得的回应了我的期盼。 我希望崔恕能好好睡一觉。 然后他便真的如我所愿的睡着了。 太阳还挂在天边,寝殿里却沉寂得像在水底。 我觉得自己像只水鬼,正拖着崔恕,不许他离开。 而他终有一天,会挣脱我的束缚,浮上水面。 就像今天这样。 林枝枝会将他拉上岸去,重见光明。 到那时,我就只能阴暗的待在水下了。 嘿嘿。 原来我不仅是个女配,还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小老鼠。 这样想着,我便仔细算着时辰,想让崔恕能多睡一会儿。 然而。 又过了一会儿。 殿外却传来十三的敲门声。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第78章 如果你爱王妃,那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去死 我呼啦一下坐起来。 十三! 虽然我知道,你对崔恕一向忠心耿耿。 但是! 你能不能不要在崔恕好不容易睡着的时候,忽然就把人叫起来啊! 小嘴巴,闭起来! 小嘴巴,不说话! 我气得直跺脚,却依然无法扭转局势。 只能看着崔恕被吵醒,吃力的揉着眼睛,道:“进。” 十三闻言,没有片刻的犹豫。 他推门而入的瞬间,屋外阳光倾泻,照得满室温暖。 只是,看到崔恕睡眼朦胧的样子,十三还是不由得一顿。 “王爷刚刚是在睡觉……?” “嗯,小睡了片刻。” 崔恕低着头,目光若有似无的在我坐的位置停留了一下。 “不知为何,本王总感觉栀栀在我旁边,自然而然也就睡着了。” 听了这话,十三面上喜忧半参。 诚然,崔恕能好好休息一下,身为人臣,他见了自然是欣喜的。 可崔恕张口闭口,嘴里说的还是我这个死人,这就让十三有点难办了。 要不要劝劝王爷,望他早日看开呢? 恐怕不太好吧,总觉得这样像是在泼崔恕的冷水。 于是,十三索性不说了。 转而沉默一瞬,接着汇报工作。 “王爷,属下方才已经查明,林姑娘早上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说。” 十三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一眼崔恕,又低头。 “林姑娘她……早上和太子门客周宪一起出城,又在坟岗处,见了太子殿下,并由其送回。” 我两眼一黑,就听到啪嗒一声,崔恕将窗前的茶杯重重一合。 “周宪……崔恒手下的那条走狗是吧?” “正是。” 十三道,“王爷,此事不太寻常,前脚太后娘娘的懿旨刚弄丢了,后脚林姑娘便挺身而出,而如今她与太子有所交集……是否需要属下对林姑娘审问一番?” 说这话时,十三眼神果决,再没了平时的淡然和平静。 嗯,很好。 真不枉我曾经磕头拜他,求他定要护好崔恕。 但是…… 林枝枝只是接受了周宪和太子的帮助,并没有答应他们任何事。 身为女主角,林枝枝是绝对不会背叛崔恕的。 我愿意为她证明。 毕竟,十三的厉害之处不仅在于护卫和追踪,就连审讯也极为拿手。 倘若崔恕答应他的请求,那林枝枝必然不死也残。 那可不行。 男女主的矛盾可不能再加深了。 我于是紧张的看向崔恕。 只见他神情复杂的望着十三,好半天过去,终于吐出两个字来: “不必。” 我顿时如释重负。 而十三却急忙进言。 “王爷,此事马虎不得!” “本王知道。” 崔恕烦躁的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本王自有打算——你先去看看,林枝枝做什么去了,本王要亲自会会她!” …… 时间过得飞快。 被十三叫醒后,崔恕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去喝了药。 他做事有条不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而我和十三却都明白。 这一切,不过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 我胆战心惊,一刻都不敢离开崔恕身边。 直到晚膳后,崔恕放下筷子,默默走到书房前。 只见纸窗内灯火昏沉,和现在的天色一般。 我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走进屋中。 由于崔恕没有敲门,所以,当林枝枝看到他时,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讶。 “王爷,你怎么来了……” 崔恕看着林枝枝包扎过的额头,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这是因为,刚刚他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自己进门的那一瞬间,林枝枝似乎是将什么东西迅速藏到了桌下。 “把东西拿出来。” 崔恕直白明了。 而林枝枝身子却猛然一僵。 “王爷是指什么,我不明白。” “本王没耐心和你废话。” 崔恕道,“你是打算自己把东西拿出来,还是等本王剁了你的手,替你把东西拿出来?” 林枝枝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我看着她肩膀颤抖,慢吞吞从桌下拿出一块牌位。 啊,这…… 这不是太子崔恒赠与她的、林母的牌位吗? 我头皮发麻,转头望向崔恕。 果然。 想都不用想。 我一眨眼,就看到崔恕瞬间黑了脸。 “这是你母亲的牌位,哪来的?” 林枝枝吞吞吐吐:“这是……这是我早晨去了街里相识的丧葬铺子赊账买的。” 啪! 我重重一拍自己额头,心中大喊不妙。 林枝枝,你不可以撒谎的啊! 你今天才救过崔恕一命,他心里对你肯定是好感倍增的。 你应该趁热打铁,好好攻略他才是啊! 我很了解崔恕的脾气。 他是个很坦荡的人,最讨厌与人虚与委蛇。 倘若现在林枝枝对他坦诚相待,或许他反而会觉得林枝枝敢作敢当。 然而。 林枝枝却骗了他。 那崔恕必然会因此寒心的。 他对林枝枝的感激之心,肯定会再次化作无尽的怀疑。 这可怎么办? 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崔恕忽然哼了声。 “什么丧葬铺子,说来听听?” “只是市井小作坊,王爷定然看不上的。” “呵。” 崔恕冷声一笑。 “本王竟不知,哪家的市井小店,竟用得起御贡的紫檀木做牌位!” 随着崔恕话音刚落。 林枝枝猛的将牌位藏入怀中! 我看着她小脸瞬间涨红,眉毛紧皱,牵动额头伤口,纯白纱布立刻泛起点点猩红。 “我只是供奉生母而已,并未偷拿王府一分一毫,难道王爷这也要管!?” “管?你母亲教子行凶,教你龌龊手段,也配享这等香火!” 崔恕劈手想要抢夺林枝枝怀中的牌位。 一时间,两人争吵不休,声音都有些撕心裂肺。 我被吵得头大,一边想劝架,一边又想将他们的嘴巴通通缝上。 可是我两边都做不到,就只能破罐子破摔的想道: 无所谓,吵就吵吧。 最好其中一个人赶紧把架吵赢,让大家耳根子都清净。 谁知。 我刚刚一想,事态便朝着我预言的那般发展了。 只见林枝枝突然瞪向崔恕,随后大声喊道: “我娘是蠢是毒,可她做错的事也总归用命来还了!可王爷呢?王妃娘娘惨死,你口口声声说爱她欠她,却连半分表示也无,不是吗!” 第79章 这个虐恋是非谈不可吗? 房间里静得可怕。 我没想到林枝枝会这样说。 我人都死了,崔恕还能为我表示什么呢? 发疯,还是殉情? 可崔恕发疯时,林枝枝分明次次都觉得委屈,要为家人伸冤。 而今,崔恕差点为我殉情。 她却又同情心泛滥,坚持把人救了起来。 别误会。 我的意思并不是在责怪林枝枝救了崔恕。 恰恰相反,我对她很是感激。 多亏了林枝枝,我的少年郎才能安让无恙,不是吗? 此情我永世难报。 我只是不喜欢她在这种时候如此伶牙俐齿罢了。 林枝枝她那么幸运,是全世界的中心,她对所有人都温柔,却唯独对我和崔恕不温柔。 说白了,林枝枝的这番话,其实就是把我当成刀子,用来活剐崔恕。 诚然,我以前也看过几本古早话本,里面都爱这么写。 女主角直言不讳,敢说敢做,因此闯进男主心房。 可我的少年郎,他现在过得很不好。 他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暴瘦了好几圈,像是随时都会死掉的样子。 包括今天浴房里的那件事。 崔恕是真的差点死掉了啊。 这个虐恋难道是今日非谈不可吗? 缓一两天,难道都不行? 我无话可说,只好怜悯的看向面前的两位主角。 林枝枝话音落后,崔恕立刻面无表情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哈,表示。” “林枝枝,我警告你,少得了便宜还装乖。” “栀栀死了,你以为谁才是最终赢家?” 他眼眸眯起,透出丝丝蔑视与嘲讽。 林枝枝不敢直视崔恕的眼睛,就抱紧了林母的牌位,盯着桌上快要完工的懿旨。 “林枝枝,你给我听好了。” “栀栀死后,你的畜生弟弟流放,赌鬼父亲入狱,伥鬼母亲入土。” “而你,却因此进入王府当值,拿月钱赏钱,享华美屋舍和鱼肉大米。” “你才是那个真真正正的最终赢家。” “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 林枝枝哑口无言了。 我看着崔恕,他脸上依然还是那副神情。 淡然的,漠然的。 麻木极了。 就连他的声音也是,音量并不大,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觉得,崔恕和林枝枝的状态很像是在两军对垒。 林枝枝出招,崔恕就接招。 他们俩能不能互相见招拆招我不清楚。 但,有来有回,不分胜负,永远不会停下。 这一点,我很能够保证。 果然,沉默不过多时,林枝枝再度开口。 那是一阵断断续续,又有点抽抽嗒嗒的声音。 “王爷这话说的,难道是在心疼我以前的处境吗?” “你觉得我以前过的不好,而今王妃一死,我却因此换来了荣华富贵,是这个意思吗?” “那王爷你可真是宽宏大量啊。” “你以为我家人死的死,伤的伤,我便摆脱了一个魔窟,可实际上却是——我的家没了。” “我爹被下大狱,我却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我弟弟被流放,我竟连一帖膏药也送不了他。还有我娘……” 说到这。 林枝枝眼眶通红,精致的鼻尖也泛起红色。 “我娘被杀,我甚至不可以为她发丧,好好的哭一场。” “王爷,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我才是最终赢家?” “如果我真的赢了,那为什么现在的我却无家可归,要孤零零的被困在王府?” 我闭上眼睛。 就在刚刚,林枝枝说话时。 烛影和夕阳斜影纷纷照亮她脸上一行清泪,显得她柔弱纯洁。 我没去评判林枝枝的反击到底在不在理。 因为这并不重要。 爱情不看谁有理,只看谁先心软。 心软的人先动心,动心的人先服软。 这是铁律。 我于是没再杵着,扭头飘出房间。 你就等着看吧。 崔恕马上也会出来的。 他不会和林枝枝继续吵下去,更不会坚持夺走林母的牌位。 我了解崔恕,也了解剧情。 很快,他会两手空空的离开书房,甚至把自己的心也落下。 不信? 那我数三个数。 三。 “吱噶——” 忽然,书房大门毫无预兆的被打开。 我甚至还没数到一和二,崔恕就已经如我所料退出室内。 我就说吧。 男主都是有深情人设加持的,不可能不心疼眼眶通红的女主角。 好半天,见崔恕都没说话,我便飞上枝头和小麻雀们嚼舌根。 眼看着现在太阳还未彻底落下,它们都还有些精神,我得抓紧时间和它们说说话。 不然,等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了,对着大家的睡脸碎碎念,就会显得我很可怜。 我道:“你们刚才可有看清了,崔恕是什么表情走出屋子的?是不是后悔莫及?” 大大小麻雀跳来跳去,发出啾啾两声。 我心想,可能我这次又碰巧了,不然麻雀怎么知道我在和它讲话?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鬼别的不多时间最多,我就继续跟小麻雀插科打诨。 “哎呀,我问你们哦,我不是争风吃醋,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们看,以后大家都会开始喜欢林枝枝的,甚至还会忘记我,所以我想知道,以后你们会不会也把我忘了?” 小小小麻雀跳来跳去,发出两声啾啾。 我觉得好玩,便又百无聊赖的多嘴问了一句。 “那你们认不认识我的雪衣娘?如果认识,就叫一声,如果不认识,就叫两声。” 其实,我这话纯属是说给自己解闷儿的。 谁知。 我话音刚落。 两只小麻雀都跳起来,异口同声发出了一声啾啾。 我顿时一愣。 这应该……也是巧合吧? 嗯,一定是的。 因为麻雀听不懂人话,人也听不懂鸟语,我们不可能达成沟通。 更重要的是,我死了,没人可以看得见我,就算是小动物也不行。 别多想了,魏栀。 麻雀本来就是喜欢叽叽喳喳无规律乱叫的小鸟,说不定就是你刚好碰上了而已呢? 我反复劝说自己,却忍不住再次试探。 “……那我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还是像刚才那样,如果是,就叫一声,如果不是,就叫两声。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声音颤抖。 与其说我是在问麻雀有没有做好准备,倒不如说,这是我自己在为自己做准备。 随后,深吸一气。 我终于开口。 “你们说,崔恕他,到底能不能看见我?” 第80章 什么胡言乱语,鬼才信!但我是鬼。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啊。 我捂住脸,后悔不已。 这个问题不是早已有了答案吗? 我不该奢求,不能幻想,这是我爱崔恕的代价。 可现在。 我却把这份沉重的感情寄托在了两只小鸟身上。 真愚蠢啊,魏栀。 我心中暗笑自己痴心妄想。 哪怕小麻雀们回答你了又能如何? 难道它们叫了,你就信了吗? 鬼才信。 ……不对。 我就是鬼呀。 然而。 正当我胡思乱想,思绪越飞越远时。 小小小麻雀率先发出了声音。 啾啾,啾啾。 两声啾啾。 这是崔恕看不见我的意思。 我肩膀瞬间垮掉。 虽然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可心里还是难免失落。 我两手托腮,又看看大大小麻雀。 “那你的答案呢?” ——啾啾! 突然。 大大小麻雀坚定的叫了一声啾啾。 它昂首挺胸,圆乎乎的小脑袋直面向我,目不转睛。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可它怎么还真叫上了啊! 甚至还是看着我叫的! 我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连忙搜视四下,想看看是不是我坐的位置有什么小虫子之类的。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大大小麻雀不是在看小虫。 我神经立刻绷紧。 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小麻雀说崔恕看不见我,大大小麻雀却说崔恕看得见我。 难道崔恕是有时能看见我,有时看不见我的意思吗? 不不不! 我摇摇头,又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魏栀。 说好的仅供娱乐。 你怎么能把小麻雀的反应当真呢? 嗯,就该是这样,没错。 我心虚的不得了,连忙飘下枝头,倒挂在书房屋檐下,想看看林枝枝在做什么。 看着女主角做事,会让我有真实感。 因为林枝枝的存在和一举一动,都会时刻提醒我,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魏栀,你早就是个死去的女配了。 别再动歪脑筋。 然后我就看见窗内,林枝枝正聚精会神的在灯下刺绣。 只见她手指灵动跳跃,一针一线,绣出赐我入土的懿旨。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看着林枝枝把林母的牌位放在桌前,心中无限凄凉。 但我转念又想。 此时此刻,或许林枝枝和我一样,也觉得有些悲哀吧。 懿旨绢帛的部分她已经绣完,接下来,便轮到了提字。 林枝枝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宁王妃言行堪表”的字样。 她的手很稳,只有肩膀微微颤抖。 随后,这种颤抖的幅度越发变大。 林枝枝终于坚持不住,将手收回。 下一秒。 一滴热泪砸在笔尖,将一滴浓墨稀释开来。 “娘……是我没用……” 我挂在窗口,就这么听着林枝枝微弱的哭泣。 “如果我能赚到钱,如果王爷可以原谅我……或许您就不会死了……” 脑海中浮现出林母浑身是血、被埋入乱葬岗的场景。 我不由得闭上眼睛,有些唏嘘。 林枝枝她,不可能不恨的。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埋入她母亲的尸坑,原本是为我准备的。 又过了一会儿。 书房里,林枝枝的哭声渐渐停息。 我歪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已经完成了懿旨,现在正在仔细的将绢帛卷起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抱起林母的牌位,深深的看了眼这间满是崔恕痕迹的书房。 “王爷,我……” 林枝枝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看着刚才自己用过的笔,那是崔恕平时最常用的一支,没想到她用起来竟然意外的顺手。 然后又看看旁边那块缺了角的砚台,也不知道为什么,崔恕堂堂一个宁王,竟舍不得把这磕坏了的物件丢掉,换个新的。 还有椅背后总挂着的一件披风,没见崔恕穿过,却始终摆在那里,好几天了都没人动过。 林枝枝对所有的这些东西,都依依不舍。 但她永远不会知晓。 崔恕的那支笔,其实是我以前的旧物。 我手小,爱用细身毛笔,崔恕为我方便,便将此物长留于书房。 而那只缺了角的砚台,也是出自我的手笔。 原是我从前恶作剧,用这只砚台砸核桃,所以才在上面留下了永久的缺口。 至于那件披风,就更不必说了。 如果林枝枝胆子大一点,在崔恕不在的时候将那件披风抖开。 那她便会发现。 这披风不是别的,而是林宗耀掐死我的那晚,我身上穿的那件。 是了。 林枝枝满心满眼的、崔恕的痕迹。 其实都是我留在这世上的点点滴滴。 它们很小很轻,不值一提,可能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就像现在。 这些物件虽然还摆在原位,却已然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转而被林枝枝赋予了新的含义。 我默默无言,却心想。 终有一天,我也会和它们一样,被林枝枝彻底抹去的。 月上枝头。 王府上下安静一片,我无处可去,就跟着林枝枝游荡。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并没有找个什么角落待着,为林母守灵,而是抱起她的牌位来到我的灵堂,郑重的跪下。 “王妃娘娘。” 林枝枝两膝压在青石砖上,朝我的灵位行了个礼。 “这位是我娘,我今日到此,是想和母亲一同向您谢罪。” “我母亲溺爱弟弟,纵容他玩物丧志,才会害您殒命,我们一家,都罪该万死。” “我知道我们最无可恕,却依然私心想要得到您和王爷的原谅。” “我相信,王妃娘娘心慈心善,一定会答应我的愿望。” 一席话毕。 林枝枝便携起林母的牌位,向我的灵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我心中五味陈杂,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林枝枝说,她相信我会原谅他们一家。 我会吗? 或许是不会的。 我无法原谅一个杀死我的人,也没法原谅一群包庇他的家人。 那么,崔恕呢? 他是否会原谅林枝枝一家呢? 第81章 王爷为我守身如玉 夜深露重,四下无声,就连烛火都不敢摇曳。 多安静啊。 我心想。 没人会回答我内心的疑问。 可我却觉得,其实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我只是缺一个契机,没法让崔恕当面把答案说给我听罢了。 ——崔恕他,一定会原谅林枝枝一家的。 因为,除了剧情之外,谁都决定不了林家上下一共几口人,不是吗? 林家人,迟早都会死光。 而死掉的人不需要得到原谅。 他们和我一样,都是配角,在发挥完各自应有的作用后,就会被这个书中的世界彻底抹去。 除非剧情偶尔提及,此后,我们这些配角将永远不会出现在主角们的生活中。 所以,你看。 等林家只剩下林枝枝一个,到那时,崔恕就不用再做道德选择题了。 剧情会为他留好答案。 原谅,深爱,然后相伴白首。 我觉得我也能写话本啦。 我边做梦边吹夜风,忽然看到走廊里有道阴影一闪而过。 谁!? 我被吓了一跳,生怕王府里闹鬼了。 但是不对呀。 就目前来说,这府中只有我一人是鬼,谁要闹我? 更何况,那人是有影子的,明显是个活人。 我顿时气急败坏,连忙追上去,想要看个究竟。 谁知,我刚飞过去,却看到墙边,崔恕玄色大氅的一角。 咦? 我一愣。 难道崔恕也是来祭拜我的吗? 可我想不明白,既然他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走进去看看呢? 难道是因为林枝枝吗? 事实证明,我猜的没错。 月光如水,照亮崔恕清冷的侧脸。 我看着他脚步停驻,整个人藏在走廊的阴影下,默默远望着林枝枝虔诚跪地的身影。 他的手指紧钻成拳,悄无声息。 不是只有愤怒才需要忍耐。 我很清楚。 崔恕这样,并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因为动摇。 我苦笑连连。 剧情,你对我未免也太过刻薄了吧。 我早知道崔恕会原谅林枝枝的,根本用不着你特意把他推到我面前来,演给我看。 崔恕没有说话,也没再上前。 灵堂里,林枝枝依旧长跪不起。 我以为崔恕会不忍心上前扶她,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就,转身走了。 我立马呼啦啦的追上去,一路飘忽忽跟在崔恕背后。 “你走什么呀你,你看你身上这披风,你穿太厚了,给林枝枝披一下正好,现在可是挽回她的好时机,想刷好感就趁现在……” 我滔滔不绝,一个人自顾自越说越起劲。 可我前方的崔恕,却陡的刹住脚步,停下了。 我毫无防备,顿时就穿过了他的身体,和他大眼瞪小眼。 ……有点尴尬。 我暗道。 虽然崔恕看不见我,但贸然往人家身上扑了个对穿,总归是不太好的。 我于是嘿嘿笑了两声,看着崔恕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我的方向,眼睛一瞬不瞬。 我以为他在发呆,或是后悔自己刚刚的一走了之,就哼哼两声: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再回去看她便是了,剧情都给你安排好了,你随时可以表现自己。” 可崔恕听不到我说话,就还是站着,目光很沉很沉。 至于那么后悔难过吗? 看到崔恕这副表情,我有点点伤心,就垂下头,往旁边一靠。 “算了,你爱去不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是我多嘴了。” 然而,我话音刚落。 一旁的崔恕却紧跟着突然开口,说了句:“嗯,算了。” 我莫名其妙的瞟他一眼。 搞什么,又来这种恶趣味的巧合。 剧情,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信了小麻雀的话吧。 如果崔恕真的看得见我,还能和我对话,那他肯定不会只说这些嗯嗯啊啊的东西。 什么叫,嗯,算了? 这算什么? 我想,崔恕应该是在对自己的心说算了吧。 因为男主角的人设大部分都是这样的。 嘴硬心软,还带点傲娇。 明明已经心动,却不敢表现出来,哪怕关心女主的念头在心中冒过好几次头,最终也会被他活生生给按回去。 我转身往前飘,理都不理崔恕。 “都听你的,你是男主,你说算了就算了,你就算一辈子不理林枝枝都行,就这样为我守身如玉直到老死吧!” 我絮絮叨叨,飘得极快,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穿过了月洞门。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我错过了崔恕眼底的笑意。 我走后,崔恕浅浅勾起唇角。 他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两眼注视的方向,却随着我的离开渐渐飘移。 我等了好半天,崔恕才跟上来。 就这样,我们一起穿过花厅、石桥,还有春雨亭,看满园夜深人静,花好月圆。 这感觉很奇怪。 就仿佛,我们又回到从前,手拉着手,彼此陪伴着走过一程又一程。 我说:“阿恕,夜晚很冷,我就送你到这里。前面就是寝殿,你自己走回去,然后就睡觉吧。” 随着我话毕。 夜风忽起,掀起崔恕的披风。 那长而大的衣摆顿时高高扬起,穿过我的魂魄,把我整个人都罩住。 不得不说,这阵风实在来得有些冷冽,就连我一个鬼,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双手挡在身前,想要扛住这阵夜风。 谁知,我身旁的崔恕竟毫无反应。 他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像我一样蜷住身体。 只见他站在比我靠前一点的位置,任由披风高扬,失去它原本的作用。 我一时怔愣,心中不自觉升起一个奇怪的猜想。 崔恕这样…… 会不会是在为我遮风? 我于是又抬头看看崔恕。 可他根本感知不到我的视线,并没有转过头来与我对视。 ……我就说嘛。 小麻雀叽叽喳喳跳跳脚的事情,怎么能随便轻信呢。 这样想着,风就停了。 这是冷冰冰的深夜,只有更子声无限回响在夜空之上。 崔恕站着不肯走。 我忍不住推了推他。 “走呀,回屋睡觉去呀,还在外面杵着做甚,难道是还在惦记着林枝枝不成?” 结果,我刚说完。 崔恕就忽然回头,视线放低,冷不丁的看了我一眼。 第82章 为了旧爱,哭成一个孩子 我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但,我没有动摇,没有幻想,就顺着崔恕的目光低头一看。 果然。 我发现自己半透明的身下,正有一朵小白花徐徐飘落。 看到这一幕,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 崔恕怎么可能看得到我,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鬼遮风挡雨呢? 那也太傻了吧? 毕竟,鬼被风吹又不会生病,更不会知冷知热。 我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然而,转念一想。 我却又有点犹豫。 假如我是崔恕,知道自己曾经的爱人如今正变成鬼跟着自己。 或许,我也会不由自主的扬起披风,为他遮风挡雨吧。 因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懂。 鬼也会心痛,鬼也会感动。 也许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剧情中的一小段描写而已,是剧情为了突显男主角容貌清俊,破碎感十足,便设置了让夜风吹起崔恕披风的画面。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的确确在那一瞬间,真真切切的有过无限的感动。 像这样想通了,我就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的抬起头回望崔恕了。 此时此刻,我们的视线跨越时空,交汇在一处,各有各的失落和幸福。 我说:“阿恕,不要撒娇。或许我可以陪你一辈子,但我不能次次都陪你回家。你是男主角,你必须要知道,你身边的位置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崔恕眼睛一眨不眨,目光照样还是穿过我的身体,看着那朵凋零的栀子花。 “栀栀。” 他忽然道。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因为我心中汹涌的悲痛将我整个人都淹没了,我被这些情绪和崔恕短短的一句话压得喘不上气,根本开不了口。 我很确定,崔恕现在所说的“栀栀”,一定是我,而不是林枝枝。 这是剧情前期,男主角偶尔也需要缅怀前妻,为自己换口气。 可我实在是太过自信了。 我自信的以为,这句话是崔恕内心的表白,于是便忘了,他话里还有一个可是。 什么是可是? 那是好多年前下雪天的时候,崔恕让我不要在慈宁宫里乱跑,担心雪天地滑,我会摔倒,而我却说:“可是,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看雪。” 那是前几天我还活着的时候,崔恕让我不要出去施粥,担心天寒地冻,我会生病,而我却说:“可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 可是的意思就是,你想对我好,可我却想让我们都好。 我太自信,也太自卑。 我是一个女配,有关男主角的一切,我或许什么都不明白。 我就这样默不作声的任由崔恕红了眼眶。 他也许是因为那朵栀子花而想起我。 又也许,他其实真的看到了我,只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嗯。 这个世界是不会为了我而改变的。 我和崔恕,各有各的幸福,也各有各的失落。 院墙外,更值声高唱不断。 原来我和他并没有在寝殿外逗留太久。 可不知为何,刚才点点滴滴的瞬间,竟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 但崔恕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我飘在院子里,静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我的少年郎身量很高,圣上曾称赞他英姿挺拔,有征战四方之能。 只是现在。 我却看到崔恕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觉得崔恕真的像是快要碎掉了。 此时的他,脆弱得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所以肩膀越抖越厉害。 我想,有可能是崔恕真的在哭吧。 可我一动不动,甚至再也没有向他迈出半步。 魏栀,不可以。 我提醒自己。 要知道,崔恕身边的那个位置,早已经换人了。 你要忍住所有情绪,忍住嫉妒,也忍住爱。 哪怕你的少年郎,已经在你面前哭成了个孩子,你也不许动摇。 因为这是让他变得幸福的代价。 因为这是让你解脱的唯一办法。 我在打更声里飘上枝头。 小麻雀们都睡了,我就把头枕在他们的脚边。 反正也睡不着,就看看月亮看看天,就是不看进入寝殿的崔恕。 有什么可看的。 我故作轻佻,嗤之以鼻。 崔恕也就哭这一会儿,等他明日一起来,照就还是那个即将爱上女主的男主角。 我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崔恕他甚至不必等到天亮,只要一进屋,他的情绪就会重新回到剧情主线。 月光下,我看到十三的身影一闪而过。 只见他动作轻悄的敲开寝殿大门,走进去,躬身向崔恕行礼。 “王爷,大理寺来报——对面派信说,昨晚的确有人将林母的尸体偷偷运出牢房,随后不知去向。属下猜测,这恐怕是太子的人做的。” 崔恕手捧热茶,微微一顿。 “这么说来,林枝枝所说的虐尸之事,应当也是我那好兄长所为了吧。” 他笑了声,脸上却面无表情。 “王爷,既然太子如此嫁祸于您,又设计向林姑娘施恩,想让您二人反目,那难道我们还要继续留林姑娘在府中做事吗?” “留。为什么不留?” 崔恕道,“我和林枝枝,本来就是仇人。仇人之间本就不共戴天,又何须旁人插足,更何来反目一说?”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句话啊。 我听了,连连摇头。 谁与他人反目,不是日日相看两厌,想尽办法设计陷害? 可崔恕呢。 他让林枝枝住进仆妇们的房间,安排她进入书房里伺候。 甚至连伪造懿旨这种罪可杀头的大事,都会全身心信任的交给林枝枝去做。 这哪里是什么反目? 这分明就是将两人拴在一起,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再以共谋的身份,好将林枝枝永远留在他崔恕的身边罢了! 想着想着,我目光移动,看到一旁的十三身形微滞。 “王爷您……当真如此信任林姑娘?” 崔恕反问:“你觉得本王这样做是因为信她?” 十三犹豫的点点头,并未开口。 “呵,可是本王对她,不过只有利用而已。” 第83章 深情腹黑男配,登堂入室 翌日,天光大亮。 我打着哈欠从崔恕的床边爬起,内心无尽忏悔。 昨晚外面风大,太吵了,我最后就还是进屋来过夜了。 不过我很有分寸,也不上床躺着,就飘在崔恕床头荡悠,和他距离保持的特别好。 一开始我进屋时,崔恕刚刚吩咐十三退下。 我本以为他会看看折子或者兵书再睡,可谁知他竟一反常态,一翻身便躺下了。 起初,崔恕并没有直接入睡,而是睁眼看着床头发呆。 我于是在床头托着脸,就这么和他眼对眼比赛。 我当时真是太大意了。 因为我忘了很重要的一点。 那便是虽然鬼不需要睡觉,但是鬼也会觉得无聊。 一般来说,人一无聊就会栽瞌睡,而鬼是人变得,那么鬼也会无聊到睡着。 嗯。 就是你想的那样。 由于崔恕实在是太能熬了,可以一直发呆却不睡觉,最终居然硬生生把我一个鬼给熬睡着了。 所以,这一大早醒来,连我自己都很震惊。 原来鬼也是可以睡觉的吗? 我拍拍自己的脸,很不好意思的伸了个懒腰。 然而,下一秒。 我目光一扫,却发现床上早已没了崔恕的身影。 他醒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一下子跳起来,刚想飘出寝殿去找崔恕,却看到床头一件披风,正歪歪斜斜内里朝下的搭在那里。 不对呀。 我心道,总觉得崔恕不是这样没有收捡的人。 在一起这么多年,哪怕我没有真的了解崔恕,最起码也摸清了他的习惯。 崔恕做事一向紧紧有条,东西从不乱丢乱放。 这件披风是他昨夜身上穿的那件,按理说,他本应该会整理好挂上衣架的。 可是,现在。 这东西就这么乱糟糟的被他丢在床头,实在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莫不是崔恕半夜突然见鬼,看到我在他床头睡着了? 然后他怕我一个鬼受凉,就想为我披衣,却又没想到披风会直接穿过我的身体坍在床头? 我脑中蹦出无数个不靠谱的念头,却又很快被我一一删除。 痴人说梦。 如果崔恕真的可以在这种情况下看到我,恐怕早就把我叫起来了吧。 说不定,这风衣只不过是他太累了、随手一丢的结果而已。 我没必要为了这些蛛丝马迹沾沾自喜。 因为,“也许崔恕还爱我”。 ——这句话,早已成为了我的自以为是。 我于是转转脖子。 忽然,房门被推开,我半扭的头正好对上迎面走进来的崔恕。 我看到他明显一愣,眼睛落在床头的位置。 我看看那件乱糟糟的披风,立刻明白了一切。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崔恕就是不小心把披风乱扔在这的。 只见他很快回过神,走上前,将披风收好。 随后,惠姑姑的声音便从殿外传来。 “王爷,有客人来了。” “谁?” 惠姑姑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回王爷……是,太子殿下。” 我和崔恕几乎是同时皱紧了眉头。 崔恒怎么会来? 明明几日前我下葬时,他都借口公务繁忙,并未亲自登门。 更何况。 皇祖母赐给我的懿旨,本来就是崔恒派人偷走的。 他来王府,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连忙往向崔恕。 他的表情并不好看。 “那他现在人呢?” “已经在前厅吃上茶了,”惠姑姑十分为难,“太子殿下金尊玉贵,老身断断没有将其拒之门外的道理。” “姑姑不必自责。” 崔恕推门出来,眼底被阳光投下一片阴影,我分不清那是睫毛的影子,还是他彻夜不眠的淤青。 他只是站在那,语气既冷又冰。 “本王与皇兄许久未见,他来了也好,倒省去了本王亲自拜访他的功夫。” 话毕,崔恕便大步迈出寝殿。 我跟在他身后,一路来到前厅。 还没靠近,我就已经闻到一阵幽幽的龙涎香。 龙涎香价值万钱,奢侈无比,若非皇亲国戚,则是用不起的。 嗯,崔恒他的确来了。 我默默握拳,知道这是崔恒爱用的熏香。 随着崔恕的脚步,刚一进入前厅,我便看见了笑容和煦的崔恒。 比起日夜操劳、又时常在外奔波的崔恕,不得不说,太子崔恒的确附庸风雅,一看便有贵人之姿。 崔恒身上的贵气,贵在居高临下。 只见他一挥手,便叫上来一群仆从,其中每个人都手捧珠玉绫罗,华光盈满屋子。 “老三,前几日孤没来得及送送王妃,你可怨孤?” 崔恕淡淡道:“皇兄日理万机,臣弟不敢。” “那便好。可你不生孤的气,孤却生自己的气。所以今天特意来看看你,也来看看王妃。这些礼物都是送给王妃的祭礼,你仔细看看,选些她喜欢的,等头七那日再烧去给她。” 崔恒说罢,不待崔恕应声,我便已经低下头去一一查看。 崔恒真不愧是太子,送的礼物都是极好的。 礼物中,有全国一年只能出五十匹的孔雀羽锦锻,还有南海珊瑚,赤红如鲜血。 有关珊瑚,我早有耳闻,听说这东西只能人工下海采摘,凶险重重,只要采海人稍不留神,就会葬身海底。 崔恒送的这些珍宝,样样都可以买下一座城市。 我咽了咽口水,内心复杂。 太奢靡了。 没必要。 诚然,我并不喜欢崔恒的为人,但我必须承认,崔恒对我一向不错。 还在宫中的日子,他便对我很好,送礼大方,挥金如土。 可如今我到底是个死人了,这些东西就算烧了我也用不上,倒不如拿去换钱,为百姓谋谋福祉。 我连忙看着崔恕,想听听他的回答。 很快,在一阵沉默中,崔恕忽然道:“皇兄的心意臣弟心领了,但栀栀不喜欢这些东西,还请皇兄将东西收回吧。” 谁知。 崔恕话音刚落。 一旁的崔恒便安静的笑了笑,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老三。” 他薄唇轻启,语气淡淡,“有些东西,你不喜欢,不代表王妃未必就不喜欢。千万不要觉得她为你过惯了俭省的日子,就当她是真个好敷衍的了。” 第84章 你们不要再吵了啦! 轰—— 崔恒话一出口。 我整个人就把身体绷紧了。 虽然我是鬼,没有实体。 但是,因为紧张而浑身僵硬,真的是我此时此刻的真实反应。 崔恒的话实在是太过挑衅,就连我这个当事人听了,都忍不住汗流浃背。 他这是在拐弯抹角的责怪崔恕没有照顾好我。 但事情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不是的。 我攥紧拳头,紧紧盯住崔恒。 我的死,怪不了任何人。 哪怕崔恕日日将我关在府中好生养着,可只要这个书中的世界还在运作,我就照例还是会死掉,只不过是会换个死法而已。 因为崔恕是男主,而身为她妻子的我,却是书中的女配。 那么为了让出身份,将女主角林枝枝推上舞台,我的死早在我出生的瞬间便已注定。 前厅里气氛剑拔弩张。 我来回看看这兄弟两人,一心只觉得为难。 不对呀剧情。 说好的男主和男二只会为了女主角而争风吃醋呢? 怎么现在,他们俩竟因为我吵起来了? 我默默扶额,悄悄退下,把身体悬在房梁上,像只偷窥的小老鼠。 我是死人,我劝不了。 然后我就听到崔恕说:“皇兄,若你当真觉得自己了解栀栀,那为何当初栀栀却根本不肯嫁你?” 糟糕。 我心脏砰砰,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种种陈年往事。 嗯。 崔恕说的没错。 多年前,向我求亲之人,的确不止崔恕一个。 ——还有太子崔恒。 只不过,我这两个青梅竹马,一个阳光爽朗,一个心机深沉。 我一个小女孩,当初又不懂别的,自然是向着性格开朗的崔恕了。 但我不后悔。 嫁给崔恕,我从不觉得哪里不好。 而我之所以选择嫁给他,也并不都是因为他的直率。 我只是喜欢崔恕爱我时的那副天真模样罢了。 我爱我的少年郎,就像他也爱我,我们都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然而。 话到此处。 崔恒却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只见他目光瞬间低沉,冷冽如刀,扎向崔恕。 “小栀子嫁你是别无选择。” “因为你,小栀子甚至连自由都没有了。” “都是她嫁给了你,所以她才会死。” “崔恕,是你害死了魏栀。” 说着说着,崔恒便挑了挑眉,表情讽刺无比。 “不过,恐怕你根本不会明白我这些话的意思吧?” “我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好、弟、弟。” 室内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且不论崔恕有没有听懂崔恒的话。 可就我个人而言,反正我是没有听懂的。 或许崔恒是想表达,因为崔恕对我照顾不周,所以才害我被杀? 不对。 那他最后几句话又该如何解释? 的确,崔恕虽然经常得到皇帝的赏识。 可平心而论,他幼年丧母,从小孤苦无依,根本是和“万千宠爱”这个词沾不上边的。 一直以来,崔恕身边疼他爱他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而已。 我想不通。 于是就看着崔恒的脸,皱紧眉头。 可好半天过去,他却再也没有开口。 反倒是崔恕。 他望向太子的神情十分奇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防备。 而是…… 试探与怀疑? 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剧情了。 难道这本书后续还有权谋剧情吗? 那林枝枝岂不是要被卷进权力的漩涡,夹缝求生。 我明白了。 也许这个话本写的是这样一个爱情故事: 男主丧妻,对女主先恨后爱,虐身虐心。 随后朝堂风卷云涌,女主以身入局,扶摇直上。 最后男主后悔莫及,想方设法挽回。 我忍不住笑了声,就听到下方崔恒的声音再度响起。 “老三,若没什么要紧事要说,那孤便先去祭拜王妃了,不打扰你修养。” 说完,他站起身,径自走向我的灵堂。 我没和崔恒一起,而是选择留在崔恕的身边。 因此,我自然不会听见灵堂里崔恒的低语。 此时此刻,阳光倾泻满园,却独独照不亮我的灵位。 崔恒一炷香也不拿,就只是对着我的牌位敬了杯酒。 敬给亡者的酒,本该就地倒掉。 但。 崔恒却没有。 只见他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道: “小栀子,孤还以为这次能将你接出来呢。” “虽然前几次,崔恕还没来得及再娶就死了,但一想到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皇陵里,孤还是于心不忍。” “你知道孤为你准备了什么吗?” “听说南疆巫蛊秘术有活尸之法,孤连蛊虫都已经找好了,就等着把你接入东宫,谁知却被林枝枝坏了事。” “或许,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缘吧。” 说到这。 崔恒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苦笑。 “你都不知道,你和老三成亲那日,孤来吃你们的喜酒,那酒到底有多苦。” “反倒是现在的这杯祭酒好些。” “至少,你不会再被崔恕困住,不会再被这个该死的世界困住。” 长日漫漫,光阴洒洒。 灵堂里四下无人,只有静静的风声。 所以,这些话,这些苦笑,这些眼前泛起的水雾。 都只是崔恒一个人的秘密而已。 我和崔恕一直在前厅等他出来,没去打扰。 崔恒贵为太子,没人会去催他做事。 只是,这到底还是书中的世界。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跳出被女主角所吸引的定律。 崔恒自然也不例外。 或许,要配角们处处对女主角一见钟情,显然不太可能。 但想方设法安排女主和重要的配角见面,然后日久生情,却是剧情的惯用手段。 林枝枝今天照常起床,自己还没吃过早饭,就已经先去厨房取来了每日要供奉给我的吃食。 这几天,她处处受欺负,一口饭也没吃好,闻到供果点心扑鼻的香气,顿时就咽了咽口水。 但她没有偷吃,而是小心翼翼的端着托盘,来到灵堂。 可就在这时,她却被灵堂里的身影吓了一跳,便失手打落了我的供果。 崔恒闻声,迅速回头,眼角泪迹未干。 林枝枝诧异不已,却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然而。 半晌过去。 直到林枝枝膝盖都跪疼,崔恒也完全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 第85章 太子想把林枝枝当妹妹? 林枝枝越跪越觉得奇怪,于是便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子。 谁知。 正是因为她的好奇心,才使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 只见太子两眼赤红,既像是哭过,又像是发怒。 林枝枝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忙把头埋进肩膀。 说真的,也不知为什么。 比起喜怒无常的崔恕,她其实更怕这位脸上时刻带笑的太子殿下。 这样的想法从昨日初见起,便环绕在林枝枝心头,挥之不去。 就如同命运一般。 而恰如林枝枝所想的那样。 爱笑之人一旦变得表情狰狞,就会让人觉得尤其可怖。 更会让人产生这样一个念头: 或许,太子崔恒,并不像他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温和大度? 现在是晌午,太阳暖暖,却不够热。 所以我的灵堂前冷寂一片,就连掉地的供果点心也很快失去香气。 忽然。 崔恒率先打破沉默,道: “原来是林姑娘。” 他声音再度染上笑意,却与刚才脸上的疯魔表情完全搭不上边。 “孤还以为是哪个丫鬟婆子,毛手毛脚,敢对王妃不敬呢。” 说完,他还亲自伸出手,想要扶林枝枝起来。 但,很显然。 林枝枝并不想要接受他的好意。 无视了崔恒伸出的手,林枝枝用力往后一退,眼中满是防备。 “回太子殿下,的确是我不慎打翻了王妃娘娘的供品,罪该万死,恳请太子责罚。” 崔恒眸光一暗。 此时,若我在场,我一定会为之感到胆寒。 可林枝枝却只是低头不语。 因为她没见过崔恒对人起杀心前的眼神。 但我不一样。 我不仅见过,还见过很多次。 小时候,崔恒将那位被太傅夸奖的学生推下水时; 长大后,崔恒元宵节来约我却被我拒绝时; 甚至还有我与崔恕十里红妆,宴宾客时。 崔恒都是这样的眼神。 阴沉,憎恶,嫉妒,杀气。 那是满满的恨。 不留一丝余地。 崔恒以前问过我。 他问我,小栀子,你怕孤? 我当时好像是向他坦白了。 我道:“我怕的只是太子殿下,却不怕阿恒哥哥。” 然而,如今的我再没机会向崔恒解释这句话的含义。 他是最先被陛下立为储君的皇子,高处不胜寒。 不被人理解,应该已成他的习惯和宿命。 就像现在。 林枝枝的刻意疏远,并不会让崔恒感到难过。 恰恰相反。 他不仅能够一笑了之,更能够顺水推舟,摆出一副和善温柔的模样。 “孤知道林姑娘在宁王府中过得不好,怎么可能再给林姑娘雪上加霜?” 崔恒边说,边屈尊降贵的弯下腰,帮林枝枝拾起地上的点心残渣。 “林姑娘是不是还没好好吃饭?” 对上崔恒的视线,林枝枝犹豫的点了点头。 “来,孤带你用膳去。” “可王妃娘娘的供品都洒了,我还要去重新端一份来……” 崔恒浅笑摇头:“斯人已逝,生者还要继续生活。孤相信,若王妃在此,一定不会忍心林姑娘忍饥挨饿,为自己供奉香火的。” 说到这。 崔恒已强拉着林枝枝的胳膊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熏香冷冽压抑,让林枝枝整个人都陷入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中。 就仿佛…… 掉进一个温柔陷阱一般。 因为林枝枝,崔恒便在王府后宅逗留了一会儿。 在送林枝枝去厨房的路上,崔恒遇到了许多正在干活的下人。 大家眼光各异,纷纷投来,却又担心受罚,便不着痕迹的快速收回。 “那不是……太子殿下吗?他怎么会和林枝枝走在一起?” “殿下不是与咱们王爷一向不和?林枝枝莫不是太子派来的细作?” “也不一定!你瞧她长得一副狐媚样子,万一就是想攀高枝儿呢?” 这些窃窃私语声音极低,近乎微不可察。 却不知为何。 崔恒忽然就在这片沉默的议论声中勾起唇角。 “太、太子殿下,您怎会到此?君子远庖厨,这里与您身份不符……” 突然,惠姑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只见她手持金盘走出厨房,上面正是刚出炉的茶点,原本是要送去前厅会客用的。 崔恒于是微微一笑。 “是惠姑姑啊。” “孤原是去祭拜王妃,却正巧碰到了送供品的林姑娘。” “她饿着肚子,头昏眼花,一不小心打洒了供品,孤担心她在半路晕倒,便想着亲自送她一程。” 听了这话。 惠姑姑猛的瞪了林枝枝一眼。 “还不快跪下谢恩!” 惠姑姑声音冷厉,“殿下乃千金万金之躯,肯屈尊降贵照拂于你,难道你还真就得寸进尺了?” “惠姑姑,我没有……我和殿下说过的,我自己可以……” “你还敢顶嘴!” 惠姑姑声音再次拔高。 可崔恒却在此时笑着上前摆手道:“惠姑姑不必如此。孤只是觉得林姑娘面目亲切,便自然而然的想对她好而已。” 说到这。 他又微微一顿,转而问起惠姑姑。 “惠姑姑你看,你难道不觉得,林姑娘与王妃有几分相似吗?” 此话一出。 满庭寂静。 惠姑姑脸色青白,实在不敢回话。 但崔恒并不计较,只是笑容暧昧的拍了拍林枝枝的肩膀。 “孤少时最疼王妃这个妹妹。虽是表亲,却总觉得她比自家的姐妹还亲切可爱。林姑娘长得有些像王妃,孤一看,自然就忍不住对她好些。还望惠姑姑不要太为难林姑娘才是。” 说罢。 他转身便走。 独留满园的下人们神情凝重的面面相觑。 空气紧张安静,无一人敢开口。 到底是性子泼辣的春杏先忍不住了,冲上来就想扇林枝枝的耳光。 “你这贱人,勾引我们王爷还不够,如今竟然还想攀附太子殿下!你那畜生弟弟害死我家王妃,王爷不杀你已是仁慈,而你却背信弃义,想要伙同太子算计王爷!” 林枝枝顿时大惊:“我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 春杏眼里几乎蹦出火星子,“太子殿下手都搭你肩膀上了,还拿你与王妃作比,你还敢说没有!是不是再过几天,你就要去东宫当太子妃啦?真是下贱坯子!” 第86章 男配必备技能:挑拨离间 春杏口无遮拦,越说越起劲。 我知道她,她是被王府救回来的野丫头,天生就是这么个性子。 在春杏心中,一向都是崔恕和我排第一,王府排第二,自己顶多放在第三。 她和银朱等人一样,忠心耿耿,最见不得有人暗通款曲,意图加害主人。 但。 饶是这般。 惠姑姑还是冲上前,手起刀落,一巴掌甩在春杏的脸上。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 春杏脸上瞬间浮现起一个手掌形的红印。 “放肆!你这丫头,怎敢妄议太子之事!” 惠姑姑看向春杏的眼光十分复杂。 愧疚、心疼、不舍、后悔。 以及…… 一种唯恐再次失去身边人的恐惧。 的确。 宁王崔恕与太子崔恒两人不睦,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秘密分两种。 一种是心照不宣,另一种则是搬上台面。 可很明显,这个秘密属于前者。 夺嫡之争,凶险重重,哪怕世人皆知其中的派系与风向,亦不敢轻易提起,唯恐招来杀身之祸。 而春杏。 她一个小小的奴婢,怎能承受这等灭顶之灾? 所以,现在惠姑姑训斥于她,看似是在维护林枝枝,实际上却是对她的保护。 可春杏很显然没想到这层。 她护主心切,又被冲昏了头脑,现在挨了惠姑姑这么一巴掌,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了委屈。 “惠姑姑,怎么您也开始向着这个贱人了?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她就是心怀不轨,想踩着咱们王爷上位!” “老身让你闭嘴你就闭嘴!” 惠姑姑脸色越来越差。 随后,她迅速转头,扫视一圈四下,又道: “都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干活去!快散了散了!” 春杏眼中蓄起泪水,随后一跺脚,转身就跑了。 后院再次恢复了平静。 惠姑姑提步想走,却被林枝枝一把拉住。 “惠姑姑!” 她声音颤抖,眼睛清澈又天真,“您不该打春杏姐姐的!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但她只是护主心切,并且对我和太子的事情毫不知情……但,我受些委屈没什么的,您不能就这么让她受辱!” 惠姑姑顿时就笑了。 她猛的甩开林枝枝的手,紧接着拍拍袖口,一副很是嫌弃轻蔑的模样。 “林姑娘,你要是想当好人,为何不在刚刚就拦住老身?怎么等人群散去,才张口为春杏申冤?”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只是见人群众多,不想当众拂了惠姑姑的面子……” “呵,林姑娘还真是一点也没变,一如既往好大的口气!” 惠姑姑眯起眼睛,目光蛇蛇,上下打量林枝枝一番。 林枝枝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正想为自己辩解。 却被惠姑姑的下句话硬生生逼红了脸。 “无论是在王府还是宫中,老身一直以来都是替王爷王妃管家的掌事姑姑。” “人的面子不需要别人来给,只需要靠自己去挣。” “但林姑娘似乎不同,明明自己都没面子,却急急忙忙的又想向老身施舍面子,可真是无私高贵呢。” 话音至此。 惠姑姑再次转身,只恶狠狠丢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了。 “林姑娘少假惺惺了!老身只恨刚刚那个巴掌不能打在你身上!” 林枝枝这件事,在王府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下人们纷纷揣测,林枝枝手段了然,莫不是真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但他们人微言轻,不敢再往大的聊,所以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后宅里的勾心斗角。 挨了惠姑姑的巴掌,春杏算是彻底在府中失了颜面。 银朱为她上药时,不止一个姑娘在旁边为她抱不平。 “春杏,你就别哭了。” 银朱轻声道,还替她吹了吹肿起来的脸,“你最爱漂亮,再哭下去,可就不好看了。” “我就哭,哭死我算了!以前是王爷糊涂,现在连惠姑姑也糊涂了!林枝枝那贱人到底哪里好了,大家都帮着她说话!” “哎,你可别瞎说,我们可没有帮着她,是惠姑姑她先——反正,我们也气不打一处来呢!” 此时此刻,我和崔恕正在前厅,准备送太子离去。 所以,我自然不会知道,王府中这些我爱的人,正因为林枝枝引发的矛盾,慢慢开始分崩离析。 她们越恨林枝枝,就越会对惠姑姑产生不信任。 事情本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但没人能够力挽狂澜。 前厅里。 太子崔恒姗姗来迟,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老三,孤回来晚了。” 崔恒道,“细细算来,自打你与王妃成亲,孤便再没来王府探望过你们夫妻二人,谁承想,时过境迁,再见王妃,她竟已成了一块小小的牌位,实在让人不免伤怀。” 说这话时。 崔恒剑眉轻皱,唇角苦笑犹如云烟。 他的表情很真。 我分不出来这究竟是不是逢场作戏。 但崔恕却并不接他的话,只是表情淡淡的起身送客。 哎。 虽然我并没有指望过他们能互相看顺眼。 可是,出于私心,无论是崔恕还是崔恒,我都不希望他们彻底成为仇敌。 夺嫡之争是争,夺妻之争也是争。 我不想他们日日活在算计之中,无法自拔。 这世上的美好有那么多,不只有权力,不只有爱情。 亲情不也很美好吗? 我悄悄心想,然后又看看崔恕。 或许这也是我该做出的觉悟吧。 若不想痛苦的当个怨鬼,那我只能把对崔恕的男女之爱,变为相处十余载的亲情之爱了。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私信而已。 毕竟我是女配,还是个女鬼,什么也干不了。 这书中世界的万事万物,到头来还是剧情和作者说了算的。 许愿这本书有个好结局。 我双手合十,跟着崔恕一起将崔恒送出王府。 离开时,崔恒冷冷回眸,望向崔恕。 随后,他露出一个莫测的微笑,放下车帘,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崔恕丝毫没有送他远去的想法,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我看了看崔恒的车驾,百感交集,却也飞身离去。 然而。 就在我走掉的下一秒。 崔恒车中忽然传来周宪的声音。 “殿下,此行可还顺利?” “那是自然。恐怕现在孤这好弟弟的后宅,已经开始离心了吧?” 崔恒笑得嘲讽无比。 “倒是那林枝枝,还当真是傲慢无比。孤只是与她客套一番,让她先去吃东西再去操办王妃的供品,谁知她竟然真的照做了。若不是不能就地将她斩杀,恐怕孤真的会忍不住砍了她的脑袋,去给小栀子上供!” 第87章 宁死不做饿死鬼 王府后宅。 太子刚走,崔恕便回到了书房。 一路上,他一直走得很快,手指紧攥,指节微微发白。 我知道崔恕这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或许是对太子的厌恶。 或许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疲惫。 又或许…… 这其中还掺杂着一丝我不知道的东西? 算了。 想那么多干嘛。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你看看,他们这就为林枝枝开始争风吃醋了。 夺妻之争还没开始,男主男配就已经互相竖起防备,虎视眈眈。 妙啊。 我啧啧称是,飘飘忽忽跟在崔恕身旁,来到书房前。 刚推开门,崔恕便将自己摔进书案后的圈椅中。 我见他抬手用力按着眉心,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 十三轻手轻脚的进来,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 “王爷,午时已过,灶上已备下了饭菜。” 崔恕眼都不抬,只含糊的“嗯”了一声。 “王爷。” 十三声音中带上一丝坚持,“您一早起来到现在,水米未沾。”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珍珠翡翠汤圆。” 我眉心微微一颤。 珍珠翡翠汤圆? 这不是我爱吃的东西吗,跟崔恕有什么关系? 不过,转念一想。 旁人会误会此事也不奇怪。 毕竟崔恕从前就是这样替我顶锅,才让我美美吃到翡翠汤圆的。 那年清明踏青,我与崔恕偶遇了卖艾草汤圆的春杏。 村民愚昧,谣传她因照料病逝母亲染了“尸毒”,汤圆才呈绿色,根本不能吃。 我心生怜悯,却不知如何帮她。 而崔恕见我蹙眉,便厉声道: “一派胡言!这分明就是宫中的‘珍珠翡翠汤圆’,贵人也难尝!你们有眼无珠,当真是暴殄天物。” 我立刻会意。 崔恕这是在替我解围。 他将好名声给了我,自己却装坏人唱白脸。 从那以后,春杏便成了“汤圆西施”。 后来她一个弱女子,遭人妒忌,被打伤砸摊。 我不忍心,就想把春杏捡回王府给我包汤圆吃。 可我不好意思直说,就把事情通通推给崔恕。 “春杏姑娘,不如以后你来王府当值吧?你有所不知,王爷别的甜食不爱,就爱吃汤圆。” 就这样,只为顺我心意。 从不嗜甜的崔恕,生生被戴上“爱吃汤圆”的帽子,显得滑稽又可爱。 但他不恼,只是在事后轻轻刮刮我的鼻子。 “栀栀,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很馋?” 我不服气的顶嘴:“若是你养不起我,那我回皇祖母身边便是了。” 崔恕听罢,笑着捏我脸好几把。 “我哪有?我只是在想,这王府太小,以后怕是装不下你的厨子了,看来我还得为你继续努力才是。” 想到这。 我便心寒的摇摇头。 还说什么五湖四海的厨子呢。 现在的我,甚至连寻常饭菜供奉于我的灵前,我都闻不到一丝饭香。 呜呼哀哉! 好在,难过归难过。 提起翡翠汤圆,我看到崔恕的表情明显松动了许多。 只见他捏着眉心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顿。 “是春杏包的汤圆?” “正是。” “那便端上来吧。” 睁开眼,望向窗外的婆娑树影。 我发现崔恕眼中漾起一丝柔情。 “也不知道栀栀看我吃独食,会不会被我气得活过来。” 我一愣,随后立刻炸毛。 什么! 崔恕他怎么能笑得出来的! 我真的是要被他气死了! “你吃你的,我眼不见为清,我走还不行?” 我自说自话,自顾自的和崔恕赌气。 其实,我倒也不是真的生他的气。 就只是觉得,像这样演演独角戏,会让我觉得日子过得轻松些。 这就好像我还没死,还能和活人你来我往,插科打诨。 或许,在这期间,我对崔恕的感情会在玩笑中慢慢变淡。 多好呀。 谁说虐恋小说的女配只能苦大仇深的活着? 我两臂一展,跟在十三身后离开书房。 没了我的叽叽喳喳,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阳光斜射进来,照得室内细小的尘埃都在跳舞。 崔恕靠着椅背,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没管他,开开心心和十三来到厨房。 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 说是被鬼“吃”过的饭菜,会失去本身的香味,入口如同嚼蜡。 那我等下就要抢在汤圆出锅的瞬间,吸走糯米的香气,让崔恕一个人干巴巴的嚼蜡去。 然而。 就在这沉静的当口。 一丝压抑的哭腔混着尖叫,穿过庭院,飘进我的耳朵。 我心立刻一沉。 没有丝毫犹豫,便和十三迅速赶往厨房。 小院里的情形映入眼帘,我只觉得头都大了。 只见一樽食盒狼狈的翻倒在地,白瓷碗碟摔得四分五裂。 本该浮在水中的翡翠汤圆滚落在地,沾满了土灰和油污。 是谁在浪费食物! 我搜视四下,结果一眼就看到边上呆立的林枝枝。 她脸色煞白如纸,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像是想要解释,又被巨大的委屈堵住了喉咙。 而她的对面。 正是左脸红肿、满脸怨毒的春杏! 我微微皱眉,就看到春杏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枝枝的手指还在发抖。 “林枝枝!你还敢说你不是存心的!这汤圆可是王爷的午膳!我看你就是嫉妒王爷还念着王妃娘娘,便存心不想让王爷好过!” “我没有——是她,是她刚刚撞我,我才……” 林枝枝急切的看向人群里一个身影单薄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被她一看,吓得立刻把头埋起来,细若蚊呐的嘟囔:“我不知道……我、没看到……” “听见没有!没人看见你被撞了,这件事就是你心里有鬼!” 春杏声调扬得更高,盖住了林枝枝微弱的辩解。 “你上午才搭上太子殿下,中午就敢对王爷的饭食下手……林枝枝,你的心,当真是脏得发臭!” 太子? 听到崔恒出现在眼前的对话中。 我顿时奇怪不已。 林枝枝与太子见面之事,明明只有崔恕和十三知晓而已啊? 难道是十三走漏了风声? 不。这绝不可能。 十三宁死也不会出卖崔恕,这点我很清楚。 那…… 难道是上午崔恒借口祭拜我,却在王府后宅使了什么招数不成? 我忧心忡忡,越想越紧张。 好在。 就在这混乱不堪、众人对林枝枝的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时刻。 一个沉冷威严的声音如同寒冰投入沸水,瞬间冻结所有喧嚣。 “都给我住嘴!” 第88章 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我闻声回头。 只见惠姑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她面色铁青,目光锐利的扫过全场,显然是听到了刚才激烈的争吵声。 下人们见惠姑姑来了,瞬间噤声,如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只是,此时此刻。 角落里有个丫头,忽然低声骂了句。 “真晦气,这老东西怎么来了!莫不是又是赶着来拉偏架的?” 我一愕,只觉得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与那人理论一番。 惠姑姑操持王府多年,待人接物事事妥帖,几乎为了全府人费尽心血。 以前大家都敬爱惠姑姑,从未有过分歧, 怎么如今…… 我环视一圈。 本以为下人们都会和我一样,为惠姑姑感到不忿。 却不料。 一片死寂中,竟无一人站出来反驳。 非但如此。 从这些人的脸上,我还隐隐看到了…… 一丝快意和赞同? 我脸色沉下来,转而望向惠姑姑。 惠姑姑虽然年迈,身体却还强健。 刚刚有人骂她,想必她一定是听到了的。 可她并没有因此大发雷霆,只是默不作声的一扫地上的惨状,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惋惜之色。 但很快。 这抹痛惜便被更深的冷厉所取代了。 “林姑娘,怎么又是你?” 惠姑姑声音不带丝毫温度,说得林枝枝脸色由白转青。 “早上你打翻王妃娘娘的供果,现在又打翻王爷的饭食,倘若不是王爷信你,准你在书房伺候笔墨,此等行径,恐怕早被人拖出去审问了,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想借机下毒!” 惠姑姑的这句话里,连太子崔恒半个名字都没提起。 可字字句句,却都像是在坐实林枝枝“心术不正”的行径一般。 林枝枝身体猛的一颤,被惠姑姑的指责刺得连哭都忘了。 我见她用力吸了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强。 “惠姑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就是不肯信我一句!是,我弟弟是罪人,我是罪眷,我身份尴尬!但你们总不能认定我全家都是坏人,我便也是坏人!” “你们难道以为我愿意留在这个吃人的王府?” “我之所以留在这里,忍受所有,都只是因为我弟弟欠了王妃一条命而已,我恨不得替他死了……可我不能,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偿还!” “为什么你们总觉得我别有用心?为什么你们连我赎罪的机会都要如此作践?难道你们对王妃的爱,就是将一个无辜之人踩在脚下吗!” 随着林枝枝的视线扫过周围一张张带着疏离、猜忌,甚至是幸灾乐祸的脸。 我目光移动,最终落在春杏脸上。 我看着她,听到她轻蔑的嗤笑。 “姑姑不必再说了,我看林姑娘就是在咱们王府觉得委屈了,想攀高枝罢了!” 谁料。 春杏话音刚落。 惠姑姑便再次扬起手,在春杏尚且完好的右脸上猛的补上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惠姑姑远比上午打得更重。 春杏被打得头一偏,捂住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惠姑姑。 “春杏!” 惠姑姑声音低沉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警告和痛心。 “你今日的言行,足以让你死上十次了!你难道是怕自己闯的祸还不够大,以后要把整个王府都拖下水吗!从现在起,自己掌嘴十下,听见没有!” “姑姑,我……” 春杏还想争辩,但在看见惠姑姑眼中不容置喙的决绝时,似乎再没了指望。 我看到她用怨毒至极的眼神死死剜了林枝枝一眼,然后抬起手,一边默默流泪,一边狠抽自己的脸颊。 一下,又一下…… 清脆的响声回荡着,如同鞭子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拳头逐渐握紧。 不。 我深爱的人们,怎么会在短短一个上午就变了样? 剧情,你未免也太偏心! 十下打完,春杏脸肿得老高,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惠姑姑于是转向林枝枝,道: “林姑娘,看来你今日心神不宁,不适合做细活,不如先去柴房里拣拣柴吧,没有老身的命令不要出来走动。” 此话一出。 我眉心顿时一跳。 让林枝枝去柴房—— 这不仅是惠姑姑对林枝枝的命令,更是惠姑姑对她的隔离。 此时此刻,周围人对林枝枝的敌意几乎快要抑制不住。 留下她,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这分明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了。 我本以为林枝枝会乖乖照做,避人锋芒。 可我没想到。 纯洁高傲女主角如林枝枝,根本容不了任何配角的侮辱。 面对惠姑姑看似推开她,实则息事宁人的举动,林枝枝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瞬间被击溃。 连日来的委屈、惊恐、愤怒和绝望,如洪水决堤,轰然爆发! 我飘在林枝枝和惠姑姑中间,只见她猛的抬头,声嘶力竭的喊道: “禁足?” “惠姑姑这是要把我禁足,想让我坐实谋害王爷的罪名对吗!” “我不认!我不去!” “我要见王爷,王爷他一定会相信我的!” 满场寂静。 林枝枝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震惊的把目光投向她。 只有我没有。 我十分平静的看着林枝枝挣扎。 平静到好像我真的是个置身事外的、在看话本的读者而已。 难道林枝枝的话很奇怪吗? 她是这个世界的女主,男主角生来就是会被她所吸引的。 别说什么崔恕信不信她了。 哪怕现在崔恕忽然出现,重新再为林枝枝主持一次公道,我都觉得正常。 怎知。 说曹操曹操到。 我似乎真的有言出法随的力量。 在一片死寂之中,崔恕的声音冷不丁突然响起。 “林枝枝,你找本王何事?” 第89章 谁家男主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众人一致扭头看去,随后如潮水般左右分开,迎接崔恕的到来。 我敛了敛神色,看着崔恕表情不带任何起伏的走进室内。 他脸上冰冷麻木,好似戴了一张面具。 不知为何,我隐隐从崔恕的脸上感觉到一丝诡异。 但…… 林枝枝,以及其他的所有人。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感受。 会是我太敏感了吗? 我连忙摇头,只见崔恕淡淡的瞥了林枝枝一眼。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私心。 那真的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眼而已。 而林枝枝却仿佛得到了救赎一般,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王爷。” 惠姑姑率先向崔恕福了福身,道,“是老身管教下人们不周,惹您心烦了。” 崔恕心领神会,立刻扫了一眼满室的狼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就去吧。” 崔恕道。 他声音也是淡淡的。 林枝枝一愣。 “……什么?” “既然关禁闭是惠姑姑的安排,那便来人将林姑娘带下去吧。” 崔恕再次重复。 这个宣判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尤其是林枝枝。 然而。 随着崔恕话音刚落。 一左一右便走来两个婆子,将林枝枝架了起来。 林枝枝没有挣扎。 她只是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面色惨白如纸,任人摆布。 “王爷。” 我听到林枝枝酸涩无比的哭音。 “你真的不信我吗?” 但她并没有得到崔恕的答案。 我看着崔恕,他的表情始终不变,仿佛没有听见林枝枝的话一般。 我忍不住好奇,就凑到他的眼前去。 ……没有。 我眉头越皱越紧,因为我发现崔恕眼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同情。 也没有我。 不应该啊。 我抱胸绕着崔恕转圈。 话本可不该这么写。 照理来说,为了推进剧情的发展,作者一般都会写崔恕在这时会站出来袒护林枝枝的。 哪怕他和惠姑姑一样,选择息事宁人,明贬暗保林枝枝,那他对林枝枝的态度至少也不该如此冷漠。 会是崔恕太累太饿了吗? 我低头看看地上的艾草汤圆。 真可惜啊。 沾染了污渍的汤圆就像尸体,死气沉沉。 而崔恕也在此刻低下头,看着那汤圆沉默。 这下好了。 林枝枝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她很快被两个婆子粗暴的拖了出去。 我看着林枝枝的背影,跌跌撞撞的,哪怕有光照在她身上,也依然显得她瘦小又可怜。 直到林枝枝消失在通往柴房的小路上。 崔恕这才转头说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还有人敢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无论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是!王爷!”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 无一人敢停留。 只有惠姑姑,嘴唇翕动,并未离去。 “王爷,耽误您用膳了,老身这就安排人重新为您做些吃的……”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 崔恕说。 “本王没什么胃口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惠姑姑只好领着厨娘们一起走掉。 厨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我,还有门边的十三,默默守着崔恕。 十三犹豫道:“王爷若是嫌人多吵闹,属下一人也能为您准备些简单的吃食。” 崔恕摇摇头。 “简单的,本王自己就会做。” 说着说着,崔恕便径直穿过我的魂魄,拿起灶台边一个鸡蛋。 “比如煮鸡蛋。” 我立刻就笑了。 我的少年郎,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他单纯,念旧,深情。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未来帝王该有的样子。 但却是我最爱的样子。 小时候,崔恕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栀栀,你觉得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我说了半天,把我知道的所有食物都说了个遍。 然后反问崔恕,那你呢? 崔恕的回答特别简单。 “煮鸡蛋。” 他说。 “因为我母妃只会做这个。” 我曾听皇祖母说过,在德妃还没过世之前,崔恕其实是个很胆小的孩子。 当时的崔恕,小小年纪便已遭遇过多次各种形式的刺杀,换谁谁不怕? 但身为皇子,崔恕不被允许在人前落泪。 所以他总是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第二天顶着一双肿眼泡见人。 德妃见了,就煮鸡蛋给他滚眼睛消肿。 崔恕就是在那时学会煮鸡蛋的。 直到后来,德妃因他而死。 以后便再不会有人为他煮鸡蛋了。 听皇祖母说起过这些往事,再加上听了崔恕给我的回答。 我当场哇哇大哭。 “我前天早上不该抢你早膳里的鸡蛋吃,我有罪,我真该死啊呜呜呜……” 我的反应让崔恕啼笑皆非。 他伸出手,忙用袖子擦去我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一点也不嫌我邋遢。 然后说:“栀栀,你不可以哭,更不可以死。不然以后我又要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好不好?” 那么,现在呢? 我是死了。 但崔恕并没有躲在被子里哭。 他只是默默的烧水,煮鸡蛋,然后把煮好的鸡蛋泡在凉水里放温。 比起哭泣,他更需要体力。 我不会怪他。 十三凉凉的站在崔恕的身后,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漫长无比的午后。 我看到十三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我于是往崔恕身边一杵,打算陪他一起剥鸡蛋吃。 崔恕刚刚站得离灶台很近,我有点怕火,就没敢靠近。 结果眼下。 我刚靠近崔恕,就看到泡鸡蛋的凉水里突然漾起一丝波纹。 诶? 难道是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去了吗? 哦,是的。 ——那是崔恕的眼泪。 我弯下腰,把头凑到崔恕的脸侧。 只见他咬着牙,脸上之前的冰冷面具完全破碎,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乖孩子。 哪怕身上再疼,心里再痛,也始终忍着不说。 这里是充满烟火气的厨房。 不是如今只剩崔恕一个人的被窝。 我有点心酸,就看到崔恕更用力的咬牙,想要忍住泪水。 但是,没办法。 这真的很难。 我死之后,化作魂魄的我并不是没有见过崔恕为我红了眼眶。 可像今天这样哭得这么厉害的崔恕。 我还是第一次见。 不会是因为上午太子崔恒来了的缘故吧? 我暗暗思忖,认为是崔恒的话刺激到了崔恕。 对,就是这样没错。 联系前因后果,我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只不过,我很清楚。 虽然我答案写对了。 但我公式却代错了。 第90章 答案写对了,公式代错了 一直以来,我都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魏栀,一个平平无奇的女配,仅此而已。 而我阅文无数,自然也清楚各种爱情话本的写作套路。 男主男配,天生的仇敌,争风吃醋只为女主。 这三人永远互为三角关系,每个人都在关系中交换爱意。 只有女配,是书中唯一的单箭头角色。 就像我一样。 我的爱是单向的,崔恕永远感知不到。 而理论上,男配应该不会和女配有所关联。 所以崔恒绝不会为了我去刺激崔恕。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公式代错了。 公式应该代林枝枝。 但我代的是我自己。 算了。 管他的呢。 反正我随太傅念书时,算术就学的不好。 厨房里的热气渐渐消散。 无论是珍珠翡翠汤圆的甜香,还是刚刚出锅的煮鸡蛋,都慢慢冷掉了。 我陪着我的少年郎,直到他默默整理好情绪,擦干眼泪。 煮鸡蛋被崔恕拿去滚眼睛消肿了。 今天的男主又饿肚子啦。 我碎碎念着,忍不住指摘了剧情一句。 “快想想办法写点什么出来让崔恕吃东西啊!不然他就要饿死啦!” 没人应我。 只有我身边的崔恕,肩膀忽然一颤。 我以为他是饿得发冷,所以才会这样,所以也就没怎么往心里去。 不过,我的担心终究还是多余了。 在全书大结局圆满来临之前,男主是不会死的。 哪怕差点要死,就像那天崔恕溺水那样。 女主角也会立刻出现,完成救场。 有我什么事啊? 我只要躺在树上和小麻雀一起啾啾乱叫就好了。 时间飞快而过,我在树上一挂就是一整天。 晚霞褪去后,崔恕依旧没有用膳,只喝了一口刘太医开的安神汤药,便回到寝殿休息去了。 没人劝得动他。 我不忍心看着崔恕这样折磨自己,索性跑到殿外游荡。 白日里的闹剧结束后,王府再度恢复宁静。 我从柴房的小窗外探头,想看看林枝枝这边怎么样了。 果然。 被崔恕不问前因后果关了禁闭,现在的林枝枝简直委屈得天都要塌了。 诚然,他们之间始终都有诸多误会尚未解开。 但,林枝枝总觉得,至少是在饭菜里下毒这件事上,崔恕不该这么想她。 崔恕吃过她煮的面,喝过她泡的茶,不是吗? 如果崔恕真的不信任自己,那这些曾经的种种又算什么? 很快,柴房里传出林枝枝低低的啜泣声。 我听了半天,这声音持续许久,直到林枝枝哭累睡着了才彻底消失。 我于是伸头看了看林枝枝的睡颜。 此时此刻,她正蜷缩在干草堆里,睡得很沉。 嗯。 既来之则安之。 看来这个特征的确是话本女主角的标配了。 最近,天气逐渐有转暖之意。 但饶是如此,此刻没有铺盖裹身的林枝枝,依旧在睡梦中冷得发抖。 忽然,我眼角余光扫到小路上一个身影。 那人应当是个女子,因为体态美好。 我看着她步伐又轻又急,借着夜色,径直朝着柴房摸过来。 近了,近了…… 我心脏狂跳,最后在月光的照耀下,终于看清这人的脸。 是春杏! 因为白天惠姑姑的惩罚,她的脸现在肿得高高的,看上去有点可怖。 但。 除此之外。 我却发现春杏手中似乎还紧攥着什么东西。 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我立刻靠近,看到那是一支火折子。 随后,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就看到春杏躲在柴房屋檐的阴影中,确认四下无人后,立刻点燃火折子,把东西顺着小窗丢进了房内。 她这是想…… 纵火烧死林枝枝! 我心猛的一沉。 “春杏,不行!纵火乃是死罪,更何况你根本烧不死林枝枝的,她是女主角……” 我徒劳的在春杏耳边大叫。 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平静而决绝的火光。 我急得要命,只好穿墙而过,查看室内的情形。 我就知道! 柴房里满是干柴与稻草,火折子精准落在了可燃物上。 只不过,火折子的火舌并不大,只是慢慢的蔓延。 而林枝枝尚在睡梦之中,感受到火焰微弱的温度,甚至还微微展开了身体。 别睡了,女主角! 我目光碎裂,下意识的想要呼喊。 可我只是一个无形的灵体,什么事也做不了。 就这样。 火势很快蔓延开来。 橙红色的火焰不断跳跃,迅速将柴房里映照得如同白昼。 林枝枝被浓烟呛醒,在看到眼前剧烈的火光后,一张小脸被吓得几乎失去血色。 我看到她先是尝试着用身边的东西扑火,在发现无济于事后,转头用力拍门,想要求救。 “开门,快开门!请问有人在吗!柴房着火了!请快些开门让我出去!” 然而。 没人回应她的呼救。 王府值夜的下人隐约听见了林枝枝的呼喊,更看到了柴房里隐隐飘出的黑烟。 可谁也没有想要救她的打算。 我甚至听到有人这样说: “不好,柴房着火了,我们先去打水备着,等那贱人烧死了,我们再去救火!” 霎那间。 我只觉得心痛不已。 的确,我知道这是书中的世界。 哪怕王府无人会向林枝枝伸出援手,但只要身为女主,林枝枝就不会轻易死去。 我真正痛心的是,我所爱的人们,正在被剧情强行改变,变成一个个冷酷无情的杀人犯。 不可以。 真的不可以。 我知道,他们为了我,对林枝枝有很多很多的恨。 但是,像这样故意害死一个人,就是不可以。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爱的人们,不应该因我而面目全非! 我于是扭头撞向柴房的木门。 “林枝枝,你撑住!” 我眼眶通红,看到室内林枝枝拍门的动作越来越弱。 她快要撑不住了! 林枝枝呼救的声音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此时此刻。 大火已然烧上了柴房的整面墙壁,室内的干柴和稻草在高温下发出爆裂的噼啪声。 王府里火光冲天! 第91章 屋顶着火 然而。 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场景里。 我却发现春杏依然冷静无比。 纵火后,她并没有立即逃离,反而是站在离柴房几步远的地方,死死盯着那扇被拍打作响、却牢不可破的房门。 浓烟滚滚,从门窗缝隙翻涌而出,如鬼爪袭来,扑向她的脚。 这一幕尤其骇然,连我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 可春杏眼里却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扭曲的、近乎狂热的快意和期待! “春杏,你……” 我喃喃自语,已经完全认不出她来。 这还是曾经那个美丽泼辣的汤圆西施吗?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为了成全那所谓的剧情,我府中这些有血有肉的人们,就必须要被丑化成人间恶魔? 我,不甘心。 可我…… 我咬唇闭上眼睛,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与此同时。 柴房里,大火已经舔上房梁的椽子,伴随着一阵可怕的崩塌之声,柴房屋顶瞬间塌陷出一个大洞! “走水啦!王府走水,快来人啊!走水啦!”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街上的打更人很快便被吸引过来。 顿时,急促的喊声撕裂夜空,又伴着一声声变了调的破锣,如巨石投入死水,惊醒了整个宁王府。 太好了。 林枝枝马上就要得救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你以为我还在为了春杏而提心吊胆? 不。 我只是…… 害怕自己一时起了邪念而已。 不可否认,刚才林枝枝声音变微弱时,我曾有过一个短暂的设想。 如果…… 林枝枝真的就这样被烧死了呢? 那我会不会重活过来,回到我爱的人们的身边? 但很快,我死死掐灭了这样的念头。 我是个配角,已经吃尽了作为配角的苦了。 被操纵、被设计、被玩弄、被架空。 甚至是。 被献祭。 可我不能让我身边的人变得也和我一样。 所以。 林枝枝不能死。 只有她幸福下去,王府这些依然活着的配角们,才有可能幸福下去。 仰望女主,是一个配角该有的觉悟。 我背后逐渐传来惊恐的呼喊声、纷乱的脚步声、还有铜盆水桶的碰撞声。 惠姑姑撑着身子,和几个男丁跑在最前头。 在看到柴房处冲天的火光时,惠姑姑的脸色明显一白。 可她不愧是当值几十载的掌事姑姑,在惊慌片刻后,立即调整表情,安排人撞开木门。 轰隆! 门板破碎,向内倒塌。 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烟扑面而来。 正赶来的十三反应极快,抢过水桶就从头浇下,用湿透的袖口捂住脸,一头冲了进去。 “十三,不可!” 惠姑姑叫道。 “不行,王爷叮嘱过我,让我看好林姑娘!” 丢下这样一句话,十三的身影瞬间被浓烟吞没。 随后,不多时,十三再次出现。 我看到他连拖带拽的把林枝枝带了出来。 真狼狈啊,女主角。 我暗暗想到,却忍不住的感到心虚。 此时此刻,林枝枝一张小脸已被熏得黢黑,身体软得像是一滩烂泥。 她剧烈的咳嗽着,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肺腑。 几乎同时,又有一批人迅速赶来。 我回头一看。 哎呀。 那为首之人,正是崔恕。 崔恕显然是听到刚刚的示警声匆匆披衣赶来,墨色的外袍甚至连带子都没系好。 还有他的脸。 我视线一转,在看到崔恕的表情后连忙打了个哆嗦。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到几乎要滴出水来了。 崔恕没有急着开口。 只是用锐利如刀的眼光一一扫过满地的狼藉。 “谁能给本王一个解释。” 惠姑姑忙说:“王爷,是老身管家不善,此次走水,恐怕是柴房中干柴稻草堆积太多的缘故……” “无火无光,难道这些柴火自己就能烧起来不成!” 崔恕突然抬高声音呵斥,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给本王查!” “敢在自家府邸纵火害人,无论是出于何等居心,安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也!” “天明之前,本王定要知道是何人纵火!” “否则,全府上下,一同受罚!” 只见他一步一步走近人群,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浮在半空,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幕。 在乱作一团的人群当中,春杏镇静得简直有些格格不入。 崔恕话音刚落。 我就看到她主动走上前来,道: “是我干的!” 人群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春杏再次挺直了腰杆,大声重复道: “回王爷,是我干的!火是我放的,与其他人无关!” 她昂着被打肿的脸,目光中有种近乎殉道般的执拗。 崔恕眼神愤怒冷冽。 我见他刚想质问些什么,那头的春杏便已经主动坦白了一切。 “回王爷,我之所以放火,就是因为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个姓林的贱人住进咱们王府,把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自从她来了,这府里哪有一天清净?她勾引王爷不成,又去攀扯别人,还把惠姑姑哄得五迷三道!这样下去,王妃娘娘的在天之灵到底要如何安生!” “我恨她,恨不得她死!她就该和她弟弟一样去死!所以我便想放火烧死她,让她给王妃娘娘恕罪!只有这样,王府才能安宁!” 春杏的声音决绝无比,响亮得甚至盖过了她身后火焰的噼啪爆响。 我的指甲死死扣入自己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不要。 别这样对我。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剧情。 还有什么是比看着身边亲爱之人,因为自己的死,而化身恶鬼更痛苦的事情呢? 有的。 我都品尝过。 那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深爱之人,因我的死,而去爱上另一个女人的事。 我是女配,没人比我更懂这种滋味。 如果说,一本书里,男女主角是天选的幸福之人。 那么身为女配的我,一定是个与生俱来的痛苦专家。 在我朝,不,或者说,根据书中世界的设定,纵火乃是死罪。 不仅如此。 单说春杏一介小小龙套,竟敢对女主角林枝枝痛下如此杀手。 那她也必然活不了太久。 所以,我想。 也许春杏很快就要死了。 说不定,就在今晚。 第92章 她是恶人,是龙套,是炮灰,但也是我的家人 随着火势逐渐被控制,王府上空的火光逐渐黯淡下来。 空气干燥又安静,却很呛人。 一时间,我甚至听到林枝枝粗砺的喘息声。 谁知。 正当我以为春杏必死无疑,崔恕会对她大发雷霆时。 惠姑姑却突然冲了出来! 我一惊,就看到她面色灰败,仿佛比林枝枝还要脆弱。 在我印象中,惠姑姑一向身体健朗。 我死的这年,她已经年过半百,却从不需要拄拐行路。 我心想,若惠姑姑不必照顾我们,而是去过着她自己的人生。 那此时的她,很有可能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太太。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泪涕纵横,仿佛比脸上皱纹还深。 一双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干枯的痛响。 扑通! “王爷且慢!老身有话要说!” 惠姑姑用尽全身力气,直挺挺的跪在了崔恕身前。 但她并没有看崔恕,而是猛的弯腰,将额头也重重的磕在地上! “王爷,请您切莫责怪春杏!千错万错都是老身的错!今日之事都是因为老身教导无方,才养出她这等孽障!” 说到这。 我见惠姑姑抬起头,花白的头发粘满了土灰。 她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的确……春杏她胆大包天,巧言令色,实在该死!可她再该死,也是您和王妃娘娘当初一起从外面救回来的一条人命啊!” “王爷,老身求求您,看在逝去王妃的份上,念在春杏一片愚忠的份上,饶她一条贱命吧!” “自打王妃走后,老身便暗暗发誓,绝不会让王府中再少任何一人!若您真要处置春杏,那老身愿替春杏领死!” “王爷,求您开恩,求您了!” 沉默。 若鬼也能流泪,恐怕现在的我早就哗啦啦的哭了满地。 可我眼中没有泪水。 我只能干巴巴的看着所有人。 看着伏在地上哀泣的惠姑姑,看着眼中含泪、却依旧执拗的春杏。 以及…… 眸光中有火光翻涌的崔恕。 我看不懂他这个眼神。 但。 还好。 我的少年郎,到底还是是心软了。 或许是念及与我的旧情吧。 就在惠姑姑即将再次磕头的下一秒。 崔恕忽然说道: “那就让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我与众人纷纷一怔。 崔恕就又道: “当年我和栀栀,是在西郊福山寺下的村落见到春杏的。” “也是从那里,她几度受人欺负,被栀栀心善捡了回来。” “惠姑姑,你让春杏连夜收拾行李,离开王府,本王就当她是死了。” 话音至此。 崔恕的声音已经干涩无比,仿佛口中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王爷!” 春杏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 我一眼看出她眼中的绝望和无措。 然而。 面对这样的春杏。 崔恕却只是疲惫的移开了视线。 “惠姑姑,去吧。” “今夜纵火之人已经抓到,按我朝律令,已经就地处死。” “从今往后,宁王府中再也没有一个叫做春杏的丫鬟了。” “听懂了吗?” 话毕,他转而望向十三,淡淡的嘱咐了声。 “差人给林枝枝看看她伤情如何。” 十三默默拱手。 “……是,属下遵命。” 一场闹剧就此落下帷幕。 话本小说都爱这么写。 想对女主角使坏的恶毒反派们无一例外,终将自食恶果,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我以前是读者的时候,就喜欢看这样的剧情。 我想,很多人或许和我一样。 认为看恶人作茧自缚,咎由自取,是这天底下最痛快的事情。 多么酣畅淋漓的转折和打脸啊! 可不知为何。 现在的我,化作书中的一员,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的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任由烟尘直直灌进去。 我看着春杏,她的表情很快从震惊变成了木然。 她木木的向崔恕的背影行礼,木木的回到房间收整行李,最后木木的走在惠姑姑的身边,来到王府门前。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 崔恕并没有对春杏避而不见。 恰恰相反。 他竟然选择来送春杏最后一程。 可此时的崔恕,只是站在门前,负手而立。 惠姑姑叹了口气,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不止。 她扭头看了看崔恕,见他并无反对的意思,便拉过春杏的手,将一把银钱强塞给她。 “这是王爷赏你的。你在王府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松了口气,刚想着春杏这下好歹也有钱用了。 谁知。 下一秒。 春杏却轻轻的推回了惠姑姑的手。 我见她平静的开口,一双眼睛望向崔恕,一眨不眨,十分真诚。 “我不要王爷的钱。” “我能进王府做事,本身就是王妃娘娘心善救我一条性命,我无以为报。” “今晚离开王府后,我会回到村子里去的,但我不会继续卖汤圆了。” 惠姑姑皱了皱眉。 “不卖汤圆,你怎么谋生?” 春杏忽然就笑了。 “王妃娘娘已死,世上再也无人爱吃我做的汤圆,那我做起来还有什么意义?您和王爷莫不真当我是个傻的,以为王妃娘娘捡我进府,只是为了给王爷包汤圆吃的?我其实都知道,爱吃汤圆的那个人,是王妃娘娘。救我的那人,也是王妃娘娘。” 说着说着,春杏的笑便愈发释怀起来。 我看着很不是滋味,就垂下头,隔着生死之遥,虚虚的抱了抱她。 然后,春杏就说: “不过惠姑姑也不用担心我之后的去向。我会去福山寺里出家为尼,在佛前日日诵经,为王妃娘娘永生祈福,此世绝不忘她。” 说完这些话。 春杏顿了顿,目光像是穿透了崔恕的魂魄一般,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王爷您呢?” 春杏一字一顿,字字清晰无比。 “您可会,一辈子都记着王妃娘娘的音容笑貌?” 第93章 崔恕短暂失忆 一夜过去。 天光彻底大亮后,王府勉强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救火的狼藉已被大致清理,仆人们低头洒扫庭院,一切看上去是如此宁静。 只有角落里倒塌的梁木、烧成炭的柴禾,像一块丑陋的伤疤,时刻提醒着昨夜那场险恶的大火。 我很担心小麻雀们。 因为这场意外,它们也受到了影响。 火灾之后,空气里浮着一层驱不散的焦糊和粉尘,只要一呼吸就呛人。 而小动物更是敏感,真不敢想象在它们的鼻子里,这种环境究竟会有多糟。 好在。 一夜未眠的崔恕为它们准备了吃食。 所以现在,我才会和小麻雀们一起探头探脑,等在崔恕的窗外。 昨晚,春杏离开王府后,崔恕便紧闭房门整整一夜。 我数了数,这期间,十三进出了几次,可他送进去的饭食却都原模原样的端了出来。 除此之外,没人再敢上前打扰。 崔恕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哪怕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他眉间的死结也未见松动。 小麻雀被他吓得不敢动弹,半天不肯跳下地吃食。 我看了看崔恕手中的食盒。 ——他倒是有心了。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雪衣娘以前用过的食盒,就连里面盛着的粟米也是上好的。 可小麻雀们不理人就是不理人,将崔恕视作空气,任他再献殷勤也没用。 一瞬间,我忽然对崔恕有一点点同情。 因为这种感受我也有过。 现在的崔恕,就和如今的我一样。 捧着满怀的关心和爱,却无人在意。 不被看到的人,爱来爱去,始终都像一团透明的空气。 这是一种很孤独的感觉。 我不忍心让崔恕孤伶伶的站着,便对小麻雀们说: “你们不要怕他,快去吃东西吧。” 小麻雀们眨巴眨巴眼睛,扭头往我的方向一看。 我已经不会再为这些巧合上心,就继续道:“他是我曾经的爱人,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保证,他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快去吧。” 随着我话音刚落。 冥冥之中,似乎是有什么命运的齿轮转动了一般。 只见小麻雀们忽然飞下树梢,跳到崔恕跟前,随后与他对视一眼,便埋头开始啄米。 看到这。 我敏锐的察觉到崔恕的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我就说吧。 不被看到的感觉是非常痛苦的。 不被看到的爱也一样。 我于是飘下来,蹲在小麻雀的身边看它们吃饭。 突然,头顶传来崔恕的声音。 “栀栀。” 他叫我的名字。 我听了,就身体一僵,却没抬头。 好在,人自言自语的时候一般不需要人回应。 沉默半晌后。 崔恕便又道: “栀栀,我们以前也像这样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你蹲在慈宁宫的树下看蚂蚁吃饭,我就站在你旁边。” “我当时还说,有小虫子落在你头发上了呢,你被吓了一跳,动都不敢动,让我帮你拿掉。” “对不起,栀栀。” “其实那天我是骗你的。” “掉在你头发上的不是虫子,而是花瓣。” “就像现在这样。” “我不会忘。” 说到这。 我忍不住抬起头,转过脸来望向崔恕。 他脸上还挂着笑,像穿越时空整整十年,又变回那个朱红宫墙下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阳光倾泻,我看到崔恕把手伸向我,仿佛是在等待我的回应。 然而。 与此同时。 树上一片落花飘飞而下。 正好穿过崔恕的指缝和我的身体。 然后。 那片花瓣落在地上,很快被小麻雀们吃掉了。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僵硬。 我瞬间心虚回头,狂拍自己脸颊。 魏栀,你又痴心妄想了,是不是! 醒醒呀你! 崔恕没睡觉脑子糊涂了,难道你也要跟着他一起糊涂吗! 我扯着自己的脸和头发,好半天都没敢再看崔恕。 所以,我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崔恕脸上的表情到底有多精彩。 只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所在的位置,既像是在看我的背影,又像是在看吃吃吃的小麻雀们。 他的笑容逐渐收住,只有眼神沉静如水,里面的思念和挣扎如同消磨了百年,却依然不变。 我知道,崔恕一直都很累。 所以我不会像春杏那样去质问他,你是否会一直记住我,直到老去,直到死亡? 那可是一个人的一辈子呀。 太漫长了。 爱和时间相比,就是这么的不值一提。 又过了一会儿。 小麻雀们吃饱了饭,纷纷幸福的眯起眼睛。 我看寝殿这边应该没什么要紧事了,就想着去看看林枝枝怎么样了。 我离开的速度很快,一眨眼就飘出去很远很远。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使我错过了崔恕再次突发头痛症。 就在我刚离去不久后。 崔恕看着脚边梳理着羽毛的小麻雀们,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们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栀栀她,刚刚是不是就蹲在这里?” “如果是,那你们就叫一声。” “如果不是,那就叫两声。” 听到崔恕的声音。 小麻雀们脑袋转来转去,眼珠子也转来转去,像是无法消化崔恕的问题一般。 人,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居然会向小鸟问出这种话来! 谁知。 下一秒。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大大小麻雀赫然停下了梳理羽毛的动作,对着崔恕就啾啾的叫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栀栀她还在!” 只此一瞬,崔恕猛的抬高了声音! 但很快。 他却突然捂住额头,痛得一下子跪倒在地。 盛米的小食盒被撞翻,新鲜饱满的粟米哗啦啦撒了一地。 小麻雀们惊恐的拍着翅膀躲开崔恕,叫得此起彼伏,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 因为昨夜之事,崔恕一直心烦,便没有安排下人守在寝殿周围。 所以,现在。 他只能孤身一人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得去找她,这已经是第……九十九次了……我没时间了……” “我要去——” “我要去,找栀栀?” “不对。” “是栀栀,还是……” “林枝枝?” 话音至此。 崔恕的表情逐渐变得木然。 他松开了自己抱头撕扯的双手,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米粒,和雪衣娘的食盒,脸上最终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 “雪衣娘不是已经死了吗?” “本王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第94章 惠姑姑跪地求饶 昨晚火灾之后,十三在崔恕的授意下,将林枝枝临时安置在王府的偏院住下。 这地方真的很偏,哪怕是我生前也不常来。 原因无他。 只因这是建筑规制中,特意为容纳妾室所建之地。 而崔恕和我。 相爱十年,成婚五年。 这期间,他从未看过别的女人一眼。 所以,自然而然的,王府的偏院也就因此闲置下来了,成为了我堆放旧物的场所。 不过,好在惠姑姑持家有方,每次扫除从不遗漏任何一个角落,这才使得林枝枝现在住进偏院,也不至于太过简陋。 穿过新草初生的小路,还没靠近屋子,我便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 咦? 怎么有人比我先到? 我连忙飞进室内,结果迎面就撞见手捧药膳、首饰,还有一两匹上好布料的惠姑姑和银朱。 我摸不着头脑。 可转头一看,便瞧见靠在床头的林枝枝。 她的小脸依旧苍白无比,显然是还未摆脱昨晚差点被春杏烧死的阴影。 然而。 当我再度回望向惠姑姑时。 却发现她的脸色比林枝枝的更为难看。 肤色灰败,眼窝深陷。 花白的头发失去往日的规整,散乱的垂在额角。 不知为何,分明只是过去了短短一夜而已。 惠姑姑竟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已经迈入风烛残年,病入膏肓了。 “林姑娘。” 忽然,惠姑姑开口道。 她的声音沙哑无力,我光是听着,都已经觉得十分不妙。 而林枝枝在听到惠姑姑的声音后,身体更是非常明显的紧绷起来。 “林姑娘,实不相瞒,老身今日到此,是对林姑娘有事相求。” “姑姑言重了,我只是新来王府的一个下人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身份。” “不,此事只有林姑娘可以做到。” 说到这。 惠姑姑突然像一旁的银朱使了个眼色。 银朱会意,连忙将整盘东西端到林枝枝的面前。 “林姑娘,这里是老身的一点心意,若姑娘觉得还不够,老身定当继续加码,直到林姑娘满意为止。” 话音至此。 惠姑姑便微微一顿。 我看见她深深的吸气,像是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原本的声音一般。 “老身别无他求……只求林姑娘能向王爷求情,救救春杏!” 林枝枝陡的愣住了。 只见她不可置信的望向惠姑姑,眼中盛满委屈和不甘。 “姑姑想让我救春杏?” 惠姑姑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 然而。 不仅如此。 随着惠姑姑眼泪一同落地的,还有她的膝盖。 扑通!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惠姑姑已经跪倒在地。 “林姑娘,你可知昨夜春杏虽然免于一死,却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福山寺那片地方……那里可是豺狼虎豹的窝啊!而她生得貌美,被赶去那里,哪怕出家剃度了也注定没法安生!” “老身不求你多的,只求你向王爷开口求求情,哪怕不让春杏回府侍奉,只让她去别庄做做苦役都可以!” 说着说着,惠姑姑的声音便愈发颤抖,显得十分语无伦次。 “春杏她做了天大的错事,她有罪,她该死……但、但春杏也是个苦命人,当初王妃将她捡回来的时候,她就跟个破布娃娃似的……是老身没教好她,这一切都怪我……” “‘也’?” 突然。 一声低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呓语从林枝枝唇齿间溢出。 我看着她,只见她的手下意识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薄被,指节渐渐发白。 “惠姑姑的意思是,我是苦命人,而春杏和我一样,也是苦命人的意思吗?” 林枝枝空茫的目光缓缓移动,从惠姑姑脸上,又转到银朱手中的礼物。 真是不可思议啊。 几天前,惠姑姑分明对她处处设防、层层设计,眼神冰冷如刀。 而今。 惠姑姑再度看向自己。 眼中却只剩下绝望的泪水。 顿时,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讽刺,如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林枝枝的四肢百骸。 惠姑姑微微一怔。 她正想点头,却被林枝枝抢先开口打断了。 “惠姑姑,您可记得当初……你们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说这话时,林枝枝似乎是调用了全身的力气。 以至于话里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她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碾压过的痛楚。 “你们说,我弟弟是杀人犯,杀人犯该死,而我是杀人犯的姐姐,那么我也该死。” “但是你们明明都知道,杀人的人不是我,而我也在努力替我弟弟还债了,不是吗?” “可结果呢?” “这王府里非但没人愿意放过我,甚至有人还想半夜偷偷放火烧死我。” “春杏她……她把我锁在柴房里,甚至不让别人来救我,打从一开始,她就是想杀了我的。” “所以,春杏也是杀人犯,不是吗?” 此时此刻,林枝枝话音还未落。 两行泪水却已经顺着她的脸庞滑落。 “惠姑姑,这都是你们说的,杀人犯就是该死。” “我没有想要春杏去死,我只是不想再见到她了,我的让步已经足够多了。” “而你们现在却跪在这里,想让我为了一个杀人犯去向王爷求情,求我原谅她,还要把她接回来?” “我。” “做不到。” 寂静。 我飘浮在这片冰冷的空气中,只觉得若是自己还有实体,恐怕全身的血液都要冻僵了。 不可否认,林枝枝所说的话不无道理。 既然当初她为自己和林宗耀求情时无人认可。 那么现在。 她似乎同样也没有原谅春杏的理由。 这很公平吧? 我心中五味杂陈,却想不到任何可以破局的办法。 谁知。 就在这时。 一旁的银朱却突然开口,道: “可你这不是还没死吗?我们王妃娘娘,可是真的被你弟弟杀了啊!” 第95章 崔恕剥夺惠姑姑的管家权 啪! 银朱话音刚落,我便重重一拍额头,脸上露出痛苦神色。 银朱这丫头,还真是…… 口无遮拦啊。 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发现银朱一直都在盯着林枝枝看。 也许她心中堆满了对林枝枝的厌恶和烦躁,但任谁也没想到,她居然真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仇恨和恶意,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 银朱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是一盆刺骨冰寒的冷水,一下子泼得林枝枝哑然失色。 刹那间,林枝枝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瞪大眼睛,瞳孔中清澈倒映出银朱那张不以为意的脸。 然后——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陡然从林枝枝喉咙里迸发而出! 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又起火了。 可林枝枝却猛的从床上扑下来,双腿一软,几乎是踉跄着栽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没死成?什么叫‘没死成’?” 林枝枝泪水决堤,挣扎着向银朱和惠姑姑发出质问。 “王妃死了便是死了,而我差点死了,便是无足轻重的事,可以轻轻揭过?” “难道在你们的心中,王妃的命是命,春杏的命也是命,但只有我的命不是命,对吗!” “原来你们看轻我,根本不是因为我是杀人犯的姐姐,而是认为我本身就下贱该死,对吗!” 银朱脸色煞白,被林枝枝眼中的光芒吓得连连后退, 惠姑姑见情况不妙,刚想解释,却被林枝枝歇斯底里的赶了出去。 “你们走!都走!趁我还没有彻底恨上你们之前,都给我走的远远的!” 我眉心紧锁,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银朱急得直嘟囔。 “姑姑,她疯了!春杏的事该怎么办呀……” “快别说了!走!” “那这些礼物呢,要带回去吗?” “就留在这里!等林姑娘心情平复回心转意,我们再来!” 然而。 随着惠姑姑退出室内。 一阵剧烈的咳嗽便从她唇边不断溢出。 很快,就听到“哇”的一声。 惠姑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竟猛的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 瞬间,碧绿的草地与深红的血迹形成鲜明对比,触目惊心! 我和银朱纷纷大惊失色! “惠姑姑,您这是怎么了!” 银朱惊叫着扑上去扶起惠姑姑,“我从早晨起就觉得您身体不适,您为什么要强撑着不说!” 惠姑姑死死抓住银朱的衣角,眼珠泛起灰白。 “一点风寒而已,哪能比的上春杏的事情重要……你送我回房便是了……” 可是。 话音至此。 惠姑姑已经两眼一闭,彻底晕死过去。 一时间,小小的偏院乱作一团。 室内绝望的哭泣,室外惊恐的尖叫……所有声音、气微、颜色,都混乱的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在明白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之前。 在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时光里。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不止崔恕一个,还有惠姑姑、春杏,以及银朱等人。 她们曾是我身边最最真切、最最有血有肉的人。 可现在呢? 慈祥的惠姑姑变成了老巫婆,受自己的恶毒反噬,咳血不止。 爱漂亮的春杏即将出家为尼,回到我们初遇的地方自生自灭,起点亦是终途。 现在就剩下一个银朱。 她还在向女主角林枝枝释放恶意,并且还没得到报应。 我不知道剧情会怎样安排她的结局。 但我却知道,那个操控着世界的全能之神,“祂”,明明可以对我们这些配角做出更好的安排。 祂可以让我因不能生育,与崔恕和离,而不是死。 祂可以让惠姑姑因年事已高,告老还乡,而不是病。 祂可以让春杏因貌美如花,外嫁才子,而不是永别俗世。 祂可是造物主啊。 祂的笔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可祂却选择了最恶毒的那个办法。 那就是献祭所有的配角,来成全女主角的荣耀与爱情。 我无声的看着室内室外两个天地。 林枝枝瘫倒在地,身体微微痉挛。 她看到惠姑姑被蜂拥而来的丫鬟婆子们抬出院子,看到银朱回望了自己一眼,然后也失魂落魄的离开。 就这样。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林枝枝粗重的喘息。 “你赢了,林枝枝。” 最后,我浮在她身旁,轻声说道。 …… 惠姑姑果然病倒了。 厢房里,刘太医面色凝重,对闻讯赶来的十三和崔恕连连摇头。 “忧思郁结,急火攻心。惠姑姑这口血吐得不轻,损了根本了。” 刘太医叹气。 “老人家本就经不起风浪,此番真是……雪上加霜。往后的日子,惠姑姑怕是不能再碰管家的差事了,不然积劳成疾,到时候再累病了,恐怕连一丝风都受不起。” 听到刘太医的诊断,虚弱的惠姑姑忙想起身,却又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重新跌回被褥中。 “老身只是受了风寒,抓副药材吃吃便好了!再过两日就是王妃娘娘的头七,王府上下事务繁多,老身怎能做个甩手掌柜!” 说着,惠姑姑便转向崔恕,哀求道: “王爷,府中姑娘们都还年轻,做事不够妥帖。王妃的事情是天大的事,老身必须亲力亲为!” 然而。 面对卧病在床的惠姑姑,崔恕根本没法答应这种勉强的要求。 我想,在崔恕心中,想必也是和我一样,将惠姑姑当成长辈来敬爱的。 所以,下一秒。 崔恕只是握着惠姑姑的手,轻轻拍了拍。 随后轻声道:“姑姑,您之前同本王说,誓要保护好王府中的每一个人,好让栀栀安心离开,那您可有想过自己?” 惠姑姑一愣,眼角旋即泛起泪花。 “可是,王爷……” “没什么可是的。” 崔恕道,“本王心意已决,从即日起,撤下惠姑姑的管家之职,从此在府中安心养病,直到身体彻底好转为止!” 第96章 林枝枝想要趁虚而入 此话一出。 满室皆惊! 就连我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诚然,眼下惠姑姑抱病,的确不宜继续操持府中事务。 只是…… 我转头望向房间内伺候的婢女们。 她们一个个看似低眉顺眼,实际上刚才已经偷偷摸摸交换过好几次眼神了。 但也正常。 春杏纵火杀人,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于情于理,惠姑姑作为王府掌事,的确难辞其咎。 只不过…… 这其中或许还有另外一层深意。 那就是崔恕和林枝枝的关系。 最近,下人们都对林枝枝越看越不顺眼,总觉得她狐媚惑主,成功勾引了崔恕。 而如今崔恕对惠姑姑的安排,虽然真的是出于照顾她的本心,可在下人眼里,却像是他在为林枝枝出气一般,杀鸡儆猴。 哎。 我叹了口气,尝试着将自己带入到一个读者的视角来看现状。 结果的确是这样的。 崔恕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很像是在帮林枝枝撑腰。 当男主真难呀。 我心想。 却很快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因为崔恕根本不会在乎他人的眼光,不是吗?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而正正好的是,男主角也应该是这样的人,不在乎其他,只在乎女主一人而已。 这会是巧合吗? 还是说这也是剧情恰到好处的安排? 让女主误会男主对自己有所偏爱,也是促进他们感情发展的一种手段。 甜蜜的误会多了,总会成真。 我于是退出房间。 崔恕和十三很快也走了出来。 阳光下,只见崔恕的脸上蒙着一层寒霜,再没了面对惠姑姑时的关切和从容。 或许崔恕只是不想把自己烦躁的一面展现给惠姑姑看,让她心焦吧? 我安慰着自己。 “府内诸事,眼下何人可代?” 忽然,崔恕开口问道。 “回王爷,内务一向繁琐,暂无人可代替惠姑姑。” “那你呢?你也不能?” 十三垂首侍立,犹豫了一瞬。 我知道,十三乃是杀手出身,武职差遣才是他的本职。 如果让他临时应急帮管家务,倒也尚可。 只是,要是真让他接手这些内帷琐事……实在是力有不逮。 更何况,十三还身兼王府卫戍之责,分身乏术。 十三刚一沉默,崔恕便叹了口气。 他已经听懂了十三的回答。 顿时,一种莫名的茫然涌上心头。 我看见崔恕突然抬头,漫无目的的将视线投向天际。 这一次,我很确定,他并没有在看我。 但他却真真切切的突然想起我了。 “栀栀她,以前也会为了这些事情操心吗?” 十三听出崔恕话中的愧悔,连忙安慰道:“回王爷,王妃娘娘生前有惠姑姑辅佐,您不必难过。” “不是的。” 崔恕轻声道,“栀栀她没嫁给我之前,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开开心心做她自己想做的事请就好了。” 微风吹拂,我看着崔恕的发丝在半空中飘散开来。 他的目光放得很远很远,我抓不到他,而他也找不到我。 “十三,我忽然觉得,崔恒说的对。” “我不该娶栀栀的。” “如果我不娶她,栀栀就不必学这些操劳的事情,更不会死。” 说到这。 崔恕已经逐渐收回视线。 他默默的低下头,既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回忆。 甚至还可以说是…… 思考。 “现在剧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栀栀她……已经死了?那我是不是来不及了?” “不……如果重新开始的话,或许……” 眼看着崔恕的状态越来越奇怪。 就在这时。 不远处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王爷……” 是林枝枝。 也不知她是何时来的,我刚才全在关心崔恕,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于是,抬起头,我就和崔恕同时看到墙角下的林枝枝。 她的声音和动作都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温柔。 崔恕迅速沉下脸,“你怎么来了。” “听说惠姑姑病了,所以我……便来看看她。” “可本王听说你昨晚受惊过度,尚不能起床。” “已经没大碍了。” 林枝枝走上前,距离和崔恕不近不远。 可我却觉得,这样的距离实在妙不可言。 我是鬼,一下子就可以飘到崔恕身边,看到他眼中林枝枝的样子。 就像现在。 此时此刻,林枝枝刚好站在一束光下,光芒穿过庭院树影打在她脸侧,美不胜收。 这就是天命之女。 无人不会为她倾心,偏爱于她。 我暗自叹服。 谁知。 我一转头。 去发现崔恕对这副美景完全无动于衷。 “是吗。既然这样,那就退下吧。” 林枝枝表情一僵,却很快调整好心情,又说道: “我刚刚听到王爷正为管家的事情发愁。” “这不关你的事。” “不!” 忽然,林枝枝激动的抬高音量。 她刚才在偏院哭过,所以现在声音一大,就显得有些沙哑。 我看到崔恕的眉心微微一皱。 林枝枝就说:“王爷,以惠姑姑现在的身体,恐怕府中庶务一时之间很难周全。但是……如果王爷不嫌弃,不知可否让我试试?” 林枝枝话音刚落。 不止是我。 就连崔恕本人也身形一滞。 难道剧情这么快就要安排林枝枝登堂入室了吗? 我苦笑不止,崔恕却还在挣扎。 “呵,你以为本王会信你?” “若是王爷不信我,那昨晚肯定也不会救我。” 林枝枝坦坦荡荡,直视崔恕的眼睛。 “王爷嘴硬心软,关于这一点,没人比我更清楚。” 挑衅满满的一句话。 但…… 有个词叫,恃宠而骄。 不是吗? 听了林枝枝的这句话,我甚至不觉得她是在为崔恕辩解。 我只觉得她在撒娇。 人只有在感受到爱的时候才可以撒娇。 就像她现在这样。 “王爷,我虽然没有出生在世家大族,但我家一直经济拮据,需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而我爹和弟弟总是酗酒,我娘又不识字,所以一直以来,我家的事务都是由我来打点的。” “我也许称不上很懂得管家管账,但或许王爷现在,真的可以让我试试看!” 林枝枝一口气把话说完。 然后便满怀期待的望向崔恕。 此时,我和她的心情完全一致。 因为我也很想知道,崔恕到底会不会答应林枝枝。 第97章 林枝枝成功夺权 气氛僵持着。 我飘浮在崔恕身边,凑近他的脸。 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所以我能清楚的看见他瞳孔中每一幅画面。 只是。 不知为何。 此时的崔恕目光深沉如井,暗不见底,根本没有倒映出林枝枝的身影。 我于是对自己开了个玩笑。 “哈哈,闹鬼了。” 林枝枝那么一个大活人站在那里,崔恕怎么可能看不见? 男主,你又装高冷了是吧,就是不愿意看女主一眼? 我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完全没有发现崔恕的异常。 可如果我能释怀一点,不再逃避崔恕与林枝枝这些互动剧情的话。 那现在的我一定会有所察觉,这个书中的世界,似乎正从崔恕开始,慢慢产生了一丝裂纹。 只见崔恕的瞳孔忽明忽暗,像走马灯,开启又关闭。 我不确定那是阳光移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造成的。 他站在原地,身体紧绷,安静得像个木头人。 短短几秒钟内,我只看到崔恕身体轻晃了一次,像是极度疲惫所致。 也正是这一刻。 林枝枝突然凑上前来,扶住了崔恕的胳膊。 “王爷,你还好吗?” 一瞬间。 崔恕双眼恢复正常,只是眼神僵硬的落在林枝枝的手上。 小小的一双手,抓着他的袖子,我见犹怜。 我立刻哎呀一声。 可崔恕却在短暂的犹豫后甩开了林枝枝。 “你?” 崔恕声音低沉,尾音带着一丝冷峭的质疑。 “你懂什么?” 林枝枝咽了咽口水。 “王爷,我虽然懂的不多,但我可以学。而且我最擅长照着葫芦画瓢,只要把惠姑姑以往的工作内容让我一看,我就可以复原出来。” 迎着崔恕那令人窒息的审视,我看到林枝枝脸上丝毫不见退缩之意。 不得不说,剧情赐予她的这份天赋,真的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了。 林枝枝可以模仿一切她见过的人和物。 不止是懿旨的绣样和皇祖母的字迹。 哪怕是惠姑姑掌家的路数,她一样也可以模仿。 而且,这个世界有条规则同样有利于林枝枝。 那便是—— 真伪无需分辨谁先谁后,只要谁做得好,谁就是本尊。 所以,迟早有天,林枝枝会取代我们所有配角的。 我正在被她步步取代。 而惠姑姑她们,也快了。 我扭头望向崔恕。 王府内务事关重大,我本以为他还会斟酌一番。 谁知。 只见他表情冰冷又机械,忽然张口说道: “好。” 林枝枝眸光顿时一亮。 而崔恕则是冷淡补充道:“后天就是栀栀的头七,我不希望这几天内,府内再生任何事端。” 话毕。 崔恕猛的抬手,用力摁住抽痛不已的额角,似乎已经疲惫到不愿再说一个字。 林枝枝适才放松的肩膀再次绷紧了。 我见她先是向崔恕郑重的垂首一福,再抬头时,脸上没有丝毫夺权的欣喜,只有一片凝重的决然。 “是……枝枝定不负王爷所托!” …… 罪眷林枝枝当家作主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下午的功夫便传遍了王府。 我飘在院中,见下人们面上不露,私下里却炸开了锅。 惊愕、鄙夷、不甘、惧怕…… 种种情绪混杂蒸腾,伴随着窃窃私语,不停钻进我的耳朵。 “凭什么是她?我看自打王妃娘娘走后,咱们王爷真是糊涂了……” “惠姑姑早上才去看她,中午人就病倒了,会不会是她在其中使了什么手段?” “嘘!小点声,别说了,她来了!” 下人们说到这。 我一扭头,就看到林枝枝忽然从回廊的拐角走了出来。 面对众人如针尖般的议论,林枝枝置若罔闻。 或许,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管家之权究竟有多危险和虚妄。 可她是书中女主,永远不会轻易言败,更不会贪图享乐。 我知道,林枝枝所求的,不过只是一丝真心。 她想对死去的我尽一份绵薄之力,报答我曾经施舍给她的一碗米粥和一本旧书。 然而。 除此之外。 林枝枝最想报答的人,应该是崔恕才对。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 一个时不时会把自己的软肋和痛苦展现给她看的男人,他对她的这份信任,根本没法用语言来形容。 剧情啊剧情。 我真是看透你了。 感慨过后,我深刻怀疑这个世界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话本,而是那种古早到不能再古早的初代爱情小说。 所以,无能为力的我,只能对此报以一丝苦笑。 “加油吧,女主角。” 我拍拍林枝枝的肩膀,然后就见她径直走向厨房,看着正在备菜的厨子们。 厨房管事冯婆子看林枝枝来了,脸上虽然堆着假笑,眼神里却没什么恭敬。 “不知林姑娘……哦,是林管事,有何吩咐?” “王爷今日精神不济,饮食上要改改菜谱。” 林枝枝没有理会冯婆子对她的称呼,自顾自走向炉灶,指着一碗刚炼的猪油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哦,这是准备用来炒青菜的猪油。” “不行,撤下去。” 林枝枝皱皱眉,雷厉风行的态度与她一贯表现出的柔弱姿态丝毫不符。 “从今日起,王爷的饮食全权由我负责管理。参汤鸡汤什么的通通全免,改为梗米熬的清粥,蔬菜也不准再用猪油来炒,一律改为清蒸或素烩。具体的你看着办,原则就是易消化、合脾胃、助安眠。” 我跟在林枝枝身后,看她翻着菜牌,一条条改了过去。 嗯,不错。 我心想。 崔恕最近茶饭不思,我根本不指望他能多吃什么肉啊油的补补,只求他能吃些清淡的小菜先开开胃,把胃口养回来即可。 可一旁的冯婆子却不懂。 林枝枝的话让她发懵,便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这也太寡淡了些吧……到底是穷酸巷子里长大的货色,哪知道我们王爷锦衣玉食,身子和口味都贵重着呢……” 这话很是难听,可林枝枝听后,却并未和冯婆子计较。 我见她心平气和的打断冯婆子,语气不容置疑。 “你照做便是。” 林枝枝说。 “王爷最近吃不下饭,你们东西做得再好,端出去也是浪费,不如做些清爽适口的。” “还是说,你们连一碗家常的清粥都做不出来,需要我这个出身穷酸的贱丫头来教?” 第98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随着林枝枝话音刚落。 此时此刻,不仅仅是冯婆子,就连我,都被林枝枝的强势给惊呆了。 真想不到,永远温柔友善的林枝枝,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但我并不是挖苦她的意思。 恰恰相反。 我只是在感叹剧情的奇妙。 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可以无理由的把任意一个角色捏成任意一种形态。 只要是为了推进男女主的感情发展,祂甚至可以突然改变林枝枝的性格。 就像现在。 林枝枝的所作所为,正是在发挥她作为女主的“护夫”职责。 意思就是,因为关心男主,只要是为了男主好的事情,女主就不惜牺牲自己,哪怕被人扣上“颐指气使”的帽子也无所谓。 如果是从前作为读者的我看到这出戏码,一定会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呼好甜。 可如今…… 我却隐隐感到一丝心疼。 原来,身为女主,林枝枝也会有被剧情强行操控的时刻。 叹了口气,视线移动。 我再次望向林枝枝。 向冯婆子下达完最后一道命令后,我就见她目光再度投向了桌上的猪油。 既然崔恕这几日的饮食都改得清淡,那这碗猪油显然是白炼了。 那,林枝枝她…… 不会是馋了吧? 不不不。 想什么呢,魏栀。 我摇头如拨浪鼓,忍住不停吞咽的喉咙。 馋的那个人是我自己才对。 我真的好久都没闻到饭香味了。 这样想着,我便飘出厨房,心道眼不见为清。 然而。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不见林枝枝出来。 直到太阳西斜,她才端着一个大木盒走出厨房,把盒子压在屋檐下。 我好奇不已,刚想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却听到身后传来林枝枝的声音。 只见她很快召集起府中下人,尽量简短的吩咐道: “即日起,所有人务必在卯时二刻(*现代五点半)前起身。各处院落不能留积水尘埃,一定要扫洒干净。” 我一掐指头。 卯时二刻? 这也太早了吧! 大家一定会对林枝枝有所不满的! 不过,说起起床时间这个问题,的确应该怪我。 因为不是王府的下人们太懒,不愿意早起。 而是我这个人太懒,以前害怕下人们早起出声吵到我,所以就把他们的起床时间安排的比别家府邸都晚些。 结果,意料之外的是。 下人们并未因此懈怠敷衍,反而觉得我好相处,待人慈爱善良,从此做事愈发认真忠心。 嘿嘿,还怪不好意思的呢。 我捧着脸嘿嘿直笑,然后又笑又纠结。 这剧情也太讨厌了吧。 连起床早晚这种小事都要踩我一脚,从而突显林枝枝的勤勉上进。 傻笑暂停。 我迅速扫视院内众人。 果然,立刻有人对林枝枝提出质疑。 “林姑娘,以前王妃和惠姑姑掌家时,王府可不是这样的,怎么林姑娘一来,却让我们过上了早起贪黑的日子?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王府开支告急,只能压榨下人。这知道的呢……莫不是林姑娘想报复我们,故意给我们穿小鞋?” 来了来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此时此刻,虽然我十分心虚,但我依然想为林枝枝辩解一句。 ——不是的。 身为女主,林枝枝的形象绝对伟光正,她才不会做蓄意报复这种事呢。 更何况。 林枝枝自己就是天天早起、从不偷懒的人,犯不着要这样折磨别人。 谁知。 面对如此尖锐的质问,林枝枝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委屈辩解。 我见她目光顿了顿,很明显心中还是有些难过的。 只是开口时,她的语气却十分坚定。 “王爷让我代替惠姑姑管家,那我便不能让王爷失望。” “我做的这些,都只是想让王府窗明几净,环境舒适罢了。” “如果有人不愿听我的吩咐,那就自己去问十三公子要回身契,离开王府,另寻他就。” 说到这。 林枝枝便轻轻转身,走向偏院。 “散了吧。” 我眉心紧锁,看着满院下人在林枝枝离开后纷纷交头接耳。 “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还真当自己是王府的女主人了!” “可不是嘛……还说什么拿着身契走人呢,我看我们的确是该走了!不然等这贱人真爬上了王爷的床,难保不会狠狠报复我们呢!” 说着说着,有人便用胳膊肘捅了捅银朱。 “哎,银朱,你是咱们这的大丫鬟,你来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银朱撇撇嘴,无奈道:“如今惠姑姑病倒了,我可没心思想别的。” “这怎么行!你要是妥协了,以后最先遭殃的人肯定就是你!不如咱们一起想个办法,将这贱人挤兑走,如何?” “唔,那你说说看。” “我的意思是,后天就是王妃娘娘的头七,那天府中又会来一大批宾客,只要在那天我们能让林枝枝犯下大错……” “不行!” 银朱突然大叫。 我见她脸色瞬间变黑,神情之中不仅只有愤怒。 “咱们王妃本就死得冤屈,你不想着娘娘的好也就罢了,怎么能想着在娘娘的头七闹事!” 一看银朱反应如此激烈,对方立刻就走开了。 甚至在临行前还丢下一句,“哼,你也是个趋炎附势的”,杀人诛心。 ……又开始了。 自打太子崔恒来过王府之后,这种紧张的、互相猜忌与斗争的气氛,就一直弥漫在王府之中,挥之不去。 而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自己曾经的家,逐渐分崩离析。 我于是慢慢飘出后院,跟上林枝枝的脚步。 前往偏院的小路上,林枝枝始终步履匆匆,后背笔直。 我以为她这是要转性了,从此硬气起来,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哎,也对。 反正林枝枝迟早是要翻身做主人的,性格转变得早一点晚一点,其实都大差不差。 谁知。 刚刚进入室内。 林枝枝却猛的瘫倒在地,小脸苍白,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而与此同时。 她身后同样有人因为目睹了这样的一幕,瞬间停住了脚步。 第99章 难道崔恕也重生了? 我转过头,发现来人正是崔恕。 也许是想看看林枝枝的身体和工作到底了如何吧,他似乎很早就已经来到了偏院附近。 只不过,刚才因为林枝枝还没回来,所以他并没有贸然进入院内。 那么,现在呢? 我轻轻飘到崔恕身边,双臂环胸,直视他的双眸。 崔恕,现在林枝枝回来了,你可以正大光明的进去看她了。 但是你要想清楚。 这里是妾室的居所,无论现阶段你和林枝枝的关系是否清白,只要你敢踏入这院墙一步—— 那你们俩的名声,便会从今天起,由仇人变为情人,彻底坐实。 可我之所以会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想威胁或者阻拦崔恕。 我知道,很多话本都会通过这样的安排让男女主角暧昧升温,根本不管剧情合理不合理。 只是,在我心中,我对崔恕始终留有一丝余情。 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件事情,他以前对我是那么的深情和专一。 所以,我的少年郎呀。 你会不会和那些男主有所不同呢? 我不会祈求你成为我生命中的男主。 我只是想确定,在你眼中,我是否有过那么一瞬,也曾经是你的女主呢? 昏沉沉的夕阳下,我与崔恕长久相望,如一眼万年。 忽然,一阵风起,崔恕抬手遮眼。 等风停后,他收回手时,眼睛却亮得像是一面镜子。 一瞬间,我没由来得心头一悸。 “……阿恕?” 我试探着叫出声。 “……是你吗?” 真奇怪啊。 自从我死后,我分明一直守在崔恕的身边。 我知道他没有疯,也没有失忆,他一直都是那个原原本本的崔恕,只是偶尔伤心欲绝,会让人误会罢了。 却不知为何。 最近有些时候,我总看到崔恕两眼无神,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了无生气。 面对这一切,我无计可施,便只好次次安慰自己,也许崔恕只是太累了而已。 可是…… 眼下,崔恕这双眼睛根本骗不了人。 不。 我的意思是—— 他骗不了我。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崔恕,才是那个陪我长大、爱我如初的少年郎! 突然间,一个大胆的妄想在我心中升起。 既然我可以轮回重生…… 那么,崔恕呢? 或许他和我一样,忽然在某个节点也重生了呢! 这样想着,我便鼓足勇气开口道: “阿恕,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然而。 我话音还未落。 另一个甜美的嗓音却陡然将我声音盖住! “王爷,你怎么来了!” 我连忙回头,就看到林枝枝不知何时已经站起,并在打算落锁时意外看见了院外的崔恕。 发现崔恕的到来,林枝枝眼中明显溢出数不尽的欣喜与温柔。 只见她小跑着奔来,样子可爱灵动,像无数小说中的女主那般,动人心弦。 我一愣,看看崔恕,又看看林枝枝。 原来…… 这一切又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夕阳暗下来,崔恕眼中光芒再次消退,重新恢复冷静。 而我也在此时幡然醒悟。 也许,刚才崔恕眼中的光亮,大概只是天边的一缕斜阳。 又或许,那其实也的确是他心中所想,因为林枝枝在那一瞬对他回眸一笑了,不是吗? 他现在再度收敛神情,可能只是因为不敢对林枝枝表露他心中的感情而已。 我于是从这两人中间退开了。 虽然知道自己身为灵体,不会影响他们面对面交谈。 但此刻的我只要横插在他们中间,就总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王爷,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才靠近崔恕,林枝枝便忍不住说道,“若是为了王府内务之事,王爷大可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说到这。 林枝枝欲言又止。 “若是为了别的……” 我立刻听出林枝枝的弦外之音。 崔恕来看她,她自然是开心的。 只是,她对崔恕的爱慕,目前还只是她一个人的少女心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见林枝枝绞了绞手指,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心动。 “若是为了别的,比如……我的身体,那我以无大碍,王爷大可不必亲自跑一趟的。” 我微微一叹,转而望向崔恕。 嗯,真不愧是男主。 事到如今,他连人都亲自追到林枝枝门口了,结果却还是嘴硬。 “既然如此,那你身体好了就搬出偏院,回到仆妇们的房间住吧。” 林枝枝笑脸顿时一僵。 好在崔恕下句话却让她很快重拾笑颜。 “毕竟,这偏院本是给妾室居住的地方,你尚未婚配,住在此处于自身清誉不好。” 哎呀呀。 我连连故障。 崔恕这招妙呀。 以退为进的甜蜜攻势,看似嫌弃实则关心,林枝枝肯定吃这一套。 而我果然没有猜错。 林枝枝想都不想就说:“多谢王爷,但……只要能向王妃赎罪,为王爷分忧,那这点名誉受损,我不在乎。” 崔恕眉心紧紧一皱。 他这个表情很耐人寻味。 诚然,明面上,这幅表情明明白白就是抗拒,甚至是嫌弃的意思。 但。 按照话本小说中男主表里不一、面对女主时偶尔口嫌体也不正的定律来看。 崔恕这样,似乎只是他装给林枝枝看的表象。 谁知,正当我我举棋不定时。 崔恕却突然转身,背对着林枝枝说: “本王对你的这番话,不是建议,而是命令。等你身体恢复,立刻从这里搬出去!” 话毕,他抬脚便走。 崔恕步履匆匆,我连忙跟上。 “你慢点……你这样忽然走了,林枝枝肯定以为你是真讨厌她……” 我在崔恕耳边嘟囔,活像个不管人死活的蚊子。 可是,本来就是嘛。 就崔恕刚刚那样喜怒无常的,要是给不知情的人看了,肯定当他是真的不想搭理林枝枝。 那可不行。 男女主天生就是该成双成对的! 这样想着。 我就在心中默默叹气。 其实,我说这话倒也不算多么真心。 经过上次崔恕溺水,他差点和林枝枝接吻后。 我便愈发确定了自己脱离这个世界的条件,应该就是完成男女主角互通心意在一起的结局。 说真的,我已经有点不想再待在崔恕身边了。 我看着崔恕现在低垂的眼眸,回想起刚刚他见到林枝枝时眼中突然亮起的光芒,心里实在难过得不行。 强装坚强的假的,强装洒脱也是假的。 谁能对自己天生的爱人说不爱就不爱了? 思及此。 我便忍不住对崔恕说了句: “你见到她,难道就这么开心?” 谁知。 我刚说完。 崔恕便猛的刹住脚步,霍然回眸瞪向他身后的我! 第100章 崔恕被毒哑 我顿时就傻了,于是一下子停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个吊死鬼。 “你……你在瞪我吗?” 我见四下无人,偏院也远在我和崔恕身后,就干巴巴的指指自己的脸。 “不要这样吓人好不好,你这样很像闹鬼啊。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我最怕黑,你这样让我晚上怎么办!” 我越说越生气。 又心想,反正崔恕也看不到我听不到我,那我索性偷偷骂他,一直骂到自己痛快为止! “你有什么资格瞪我啊,我死不过头七,你就已经和另一个女人眉来眼去了!我没瞪你都算好的了,结果你反倒来和我耍威风,这算什么?” “我看我这个宁王妃当得的确不够贤德,早知如此,我就该为你广纳妾室,塞满偏院,到时候一群女人争着抢着要和林枝枝比拼,我看你如何安生!” 然而。 说着说着。 我却又觉得委屈。 剧情,你让我到底该如何自处? 过去十几年,哪怕一切都只是书中一句“崔恕那早逝的青梅”,可于我而言,确实再真实不过的人生。 我止不住的哽咽,想起年少时因为听了宫人们讲的鬼故事而不敢走夜路的自己。 那时正是崔恕向我伸出手,让我牵着他,说他会送我回慈宁宫。 半路上,崔恕问我宫人们讲的什么? 我就道:“讲的是个男人纳妾无数,却只管娶不管活的故事。他府中有妾室冤死,所以化鬼天天夜哭,好吓人。男人为什么要娶那么多女人?” 崔恕走在我旁边,接了句:“嗯,我和栀栀想法一样。” “原来你和我一样胆小,也觉得这故事吓人?” 崔恕忍不住失笑:“不。我是觉得人活在世,身边只要一人就足矣。” “可你以后一定也会纳妾的,因为你是小王爷,说不定以后还有可能……” 我顿了顿,然后捂住嘴,小声嘟囔。 “还有可能广纳后宫呢。” 这都是我一个人的小情绪。 可崔恕却重新握住我的手,带我走入一路宫灯长明的二长街。 这是宫中最宽最大的道路,通往朝野与权力的中心。 我们俩一前一后的走着,一起走向光,却没能一起走向结局。 崔恕说: “那我就不当王爷,也不当皇帝,执子之手,只当你的阿恕。” 而现在。 我看着小路上的崔恕。 他已不再是曾经的少年模样。 这些年,他长高了,肩膀也变得更宽,每日清晨蟒袍加身时,通身的天家威仪彰显得明明白白。 我明白,其实自己早就和崔恕不再相配了。 他可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但这个人需要德才兼备,足已和他势均力敌。 很明显,那个人不会是我。 我是话本中最典型的那类女配,空有好家世好皮囊,却独独没有好本领。 多讽刺啊。 此时此刻,我已无力再去分辨崔恕的眼神。 而他只是慢慢的张开嘴,像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一样。 谁知。 下一秒。 崔恕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我被他那几乎要咳出脾脏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绕在他身边打转。 “阿恕,你还好吗,是不是受凉了,还是说,空气里的灰尘——” 我一次次伸出手,想要帮崔恕顺顺后背。 但我只是个没有实体的魂魄,所以双手只能连连穿透他的身体。 不仅这样,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眼前,我看着崔恕还来不及换气,竟又开始头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崔恕的身体已经差成这个样子了吗! 我被崔恕的声声咳嗽惊得心惊肉跳,还好他声音真的很大,便很快引来了附近值夜的下人们。 “王、王爷!” 看到崔恕咳到连腰都直不起来,下人们连忙围上前来将他扶起顺气,这才让崔恕不至于一直咳到窒息。 我飘在人群之后,看着崔恕的脸渐渐恢复一丝血色,咳嗽的状态也逐渐减轻。 然后。 在他方能开口、却依然不能流畅说话的时候。 崔恕突然对所有人吩咐道: “去、去点灯……咳咳……去把灯都点上!” 下人们微微一愣,显然不懂崔恕的意思。 “王爷,我们打着灯笼的,定能将您好生护送回房……” “不、咳咳、不是……本王是让你们……点亮全府的灯,一盏不落,咳咳,听到了吗!” “可是,王爷,您这边,没人看着不行,我们得先去替您请太医……” “本王只要你们去点灯!还不快去!咳咳咳——” 话到此处。 崔恕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了。 寂静的夜空下,他的咳嗽声无限回荡在我耳边。 我已经,彻底搞不明白了。 崔恕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就因为我刚才哼哼唧唧的说了自己怕黑。 结果他就把全府的灯都为我点亮了? 可他根本就看不见我呀。 会不会是别的什么原因? 比如说,他最近几天总是突发头疾或是咳嗽,为了防止自己再次咳到窒息两眼发黑,所以才要求下人们点亮王府,以防不测? 我不知道。 此时此刻,我已彻底被崔恕的状态吓慌了神,就只好飘到他身边,关切的看着他的眼睛。 谁知。 就这一瞬。 我却再度看到他眼中的亮光。 “阿恕,你……听得见我吗?” 我试图再次问道。 而崔恕也在此刻微微张了张口。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咳嗽得太过严重的缘故,此时的崔恕只能张嘴,却完全没法发出声音。 我见他做了个模糊的唇形,喉咙里甚至连一丝呻吟都不再有。 崔恕的样子很奇怪。 他太安静了。 我心想。 如果只是咳嗽导致的暂时失声,那崔恕现在应该不至于像是被人毒哑了一样吧? 而且。 不止是我。 就连崔恕自己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张嘴无声后,他立刻震惊的瞪大双眼,随后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喉咙。 第101章 天黑也做白日梦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一本书里的男主突然被人毒哑,并且无迹可寻。 这种剧情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离谱。 诚然。 我也看过很多刀子嘴的话本男主,他们每个人都和崔恕一样,不是不能好好说话,而是一对上女主,嘴里就憋不出半句好话。 可是,就算设定如此,读者们看不过眼,想让作者毒哑男主这张嘴。 那他们也不该在这个时机让崔恕变成哑巴啊! 因为刚刚的崔恕,并不是在和林枝枝过对手戏。 而是……在和我隔空对话? 想到这,我只觉得全身汗毛突然倒竖! 是了是了! 就在刚才,崔恕似乎是想回答我的问题,所以才陡然失声的! 这就好像…… 是有人故意捂住了他的嘴,控制着他,不准他和我交谈一般! 一股寒意自我脚底窜起,瞬间淌过四肢百骸。 怎么会这样? 这个世界不是已经强行将我抹杀了吗? 那崔恕他根本不可能看得见我,更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立刻惊恐的望向崔恕。 只见他依然攥着自己的喉咙,满脸怀疑与愤怒。 然后,他的视线似乎是越过了我,最终落在旁边一个下人身上。 “……福贵!” “小人在,王爷有何吩咐?” 崔恕一愣,两眼骤然放空。 他的声音怎么又回来了? 可福贵毫不知情,便问道:“王爷,您哪里不舒服?要不小人这就扶您回房休息……” 风声簌簌,吹拂漫漫长夜。 我看着崔恕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就那样干枯的站在原地。 与此同时,福贵忽然上前搀住了崔恕的胳膊。 我只见崔恕身子一僵,随后就像个木偶似的,缓慢挪动脚步,随着福贵开始移动。 我跟在他们身后,半晌过去,都没再听到崔恕开口说话。 直到返回寝殿,下人们将刘太医请入府中,把崔恕刚才的情况讲给他听。 刘太医就道:“如此看来,想是王爷日夜操劳,加之空气中粉尘过大,一时咳喘导致的失声,并无大碍。” 一瞬间。 我之前心中的所有设想统统作废。 原来,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崔恕看不见我,更听不到我的声音。 所以,像是些什么,他本想隔空与我交流、却被某些神秘力量捂嘴的事,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可能发生。 刘太医一生治病救人,从未有过差池,他是剧情认证的大夫,不可能会看错崔恕的病情。 或许。 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我思念成疾的妄想而已。 你看你,魏栀。 明明天都黑了,你却还在做白日梦。 想到这。 我便垂眸看了看倚在床头休息的崔恕。 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他已经累到不行,便虚掩着眼帘听刘太医嘱咐。 “对了,王爷,除咳嗽和头痛之外,您最近可还有别的不适之处?” 刘太医问。 “没有。本王很好。头疼也只有前天那次。” 撒谎。 我暗道。 因为最近崔恕的头疼症分明发作的愈发频繁了。 可说这话时,崔恕的声音却机械无比,完全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对了。 你见过那种机关人偶吗? 工匠以磁石记录声音,然后装入人偶体内。 从此,人偶便只能说出固定的台词,哪怕身体破损,也只会按照定好的程序说: “平安如意,万事喜乐!” 现在的崔恕就是这个状态了。 他身躯破损却不自知,只会麻木的重复着创造者早已为他设置好的台词。 本王很好。 本王没事。 你退下吧。 本王要休息了。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台词,却不知为何,现在从崔恕的口中吐出,便显得尤为诡异。 我皱了皱眉,侧目看到刘太医向他躬身行礼。 “微臣告退。” “且慢。” 突然,崔恕叫住刘太医。 我本以为他又要伪人一样的再说什么话。 结果,他却只是皱了皱眉,然后道: “刘太医,烦请您出去后同下人们说声,将府中灯火全部熄灭。” 我一愕,转头看向窗外的灯火。 刚才,崔恕让家丁们点亮全府灯火,所以现在王府内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当时还有人劝他呢,可他就是不听。 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我咋咋嘴,只当崔恕烦人又折腾,怕灯光刺眼,导致他睡不着觉。 什么啊。 害我白高兴一场。 我原本还以为他是担心我晚上怕黑呢。 我有些生气,于是把身体挂在窗边透气。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虽然已是书中局外人,但也需要时间来消化接受。 鬼也是有情绪的好吧。 我翻翻白眼,看到刘太医很快离开,而崔恕也慢慢躺下。 室内安静无声,室外火光依次熄灭。 树上的小麻雀依偎在一起,却不知为何,还没入睡。 我看到它们直勾勾的目光,像猫头鹰一般,正紧紧盯着崔恕的方向。 “你们怎么还不睡?” 我忍不住问道,又飘近它们身边。 谁知,我还未飞上树梢,它们却突然焦急的大叫起来。 “别吵,嘘,都别吵,崔恕已经睡了,他需要好好休息!” 我连忙伸出手指抵在嘴边,拼命向它们嘘声。 但是。 没用。 我的阻止只换来小麻雀们更加激动的吵闹。 这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 按照常理来说,它们这么大声,崔恕早就被吵醒了。 可不知怎么,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一沾床就睡着,甚至不需要我的陪伴。 随后,小麻雀们又叫了一会儿,似乎是发现这样做根本撼动不了崔恕分毫,便失望的垂下了头。 我飘浮在漆黑的王府上空,没有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对黑暗失去了恐惧之心。 因为这世上再没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事了。 这一晚,我没有守在崔恕的身边。 而这或许,将成为我今夜做出的最为后悔的一个决定。 第102章 这才是男主该有的样子 翌日清晨。 一夜无眠。 我在晨光中伸伸懒腰,想要进屋看看崔恕如何了。 谁知。 刚刚飘下树梢。 我便撞见了迎面推门而出的崔恕。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 昨晚的他分明早早就睡了,怎么今晨醒来,眼下的淤青却不减反增? 是后半夜失眠?还是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我担心不已,便跟在崔恕身边,和他一起来到书房,准备开始今日的公事。 明日便是我的头七,崔恕须得再次核对访客的名单。 此事事关朝堂关系,像这种级别的要务,林枝枝暂时是做不了的,而惠姑姑尚且抱病在床,所以他只能自己来。 书房里安静无声,只有崔恕翻阅纸张的沙沙轻响。 我无聊得昏昏欲睡,结果眼睛刚刚闭上,就听到十三忽然走进室内。 “王爷,刘太医刚才差人从宫中送来一份陈梨膏,嘱咐您每日清晨兑水服用。” 哦,送药的。 我想起昨夜的突发事件,心中了然,便翻身往角落里一滚,几乎再度睡着。 却不料。 下一秒。 崔恕突然奇怪的问道: “刘太医?” “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送这些东西来?” 唰的一下。 我眼皮瞬间抬起,转身俯冲到崔恕面前。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昨晚他咳成那个样子,连话都说不出了,身为人臣和医者,刘太医当然会担心了! 可崔恕现在这样,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丝毫不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放在心上。 剧情,你真的有点没良心了。 我咬牙切齿,还当这是剧情的特意为之,好让崔恕把脆弱的一面暴露给林枝枝看,以此促进两人关系突飞猛进。 然而。 在听到崔恕的疑问之后,十三便说:“王爷,您昨晚身体有差,不可强撑。” 崔恕道:“昨晚?昨晚我不是早早就回房睡下了吗?” 满室死寂。 我和十三几乎同时面若寒霜。 崔恕他…… 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了? 那种不自在的寒意再次爬上我的脊背,冷得我直打哆嗦。 而十三。 我颤抖着扭头,看到他眉心紧锁,眼中担忧更甚。 “王爷,您需要休息,万万不可再搓磨自己的身体了。” 崔恕笑了笑。 “本王自有分寸。” 话音至此。 崔恕目光移动,望向十三手中的陈梨膏。 “既然这是刘太医送来的慰问品,那便放在这吧,本王稍后便用。” “是……” 十三应声,手上动作却有些犹豫。 “王爷,您真的没事?” “本王的身体,本王再清楚不过。” 崔恕说,“十三,倒是你,怎么今日奇奇怪怪的,莫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本王?” 室内空气缓慢流动,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我见十三咽了咽口水,好半天过去,才摇摇头转身离开。 奇怪? 我反复咀嚼起崔恕口中的这个字眼。 到底是他奇怪,还是我们奇怪? 我想了想,忽然觉得崔恕说得好像并没有错。 首先是我。 我当然奇怪了。 我一个鬼,天天四处游荡,满嘴还说着什么,“这是一个书中世界,我们都是被剧情操控的纸片人”,我能不奇怪吗? 那崔恕自己呢? 和我一比,他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正常起来了。 我沉浸在书中剧情不可自拔,以至于差点就忘了,崔恕原本可是圣上亲封的宁王。 他事务繁多,每天有忙不完的文书要批。 而面对身边之人,崔恕始终保持着淡淡的、温和的态度。 就像刚才,他对十三那样。 对呀。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在我没死之前,崔恕可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啊! 难道是我太敏感了吗? 或许历经昨夜之事,崔恕幡然醒悟,决定改头换面,彻底放下我了呢? 这种事谁都说不准。 毕竟,有些事情往往越是重大,便越会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节点上突然势头急转。 我拍拍自己的脸,转头望向崔恕。 此时此刻,崔恕的脸上依然挂着面具一般的完美表情。 只是…… 如果他眼下浓重的淤青能够再淡一点的话,这一幕就更会显得稀松平常了。 这下我是彻底睡不着了。 于是趴在崔恕桌前,默默嘟囔了一声。 “搞什么大变活人?昨晚我真该守着你的。” 崔恕没理我,继续埋头写字。 我想也是。 巧合只是巧合,无视才是常态。 这样想着。 我便大咧咧的躺成个大字,陪崔恕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期间,十三陆续前来汇报工作几次,林枝枝因为初掌家事,分身乏术,所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到书房伺候笔墨。 而正当我本以为今天就要这么平常的过去、崔恕的饭菜也会由别人送来时。 林枝枝忽然出现了。 她卡在崔恕的饭点,亲自端来了他的吃食,态度十分体贴。 我一看,就发现林枝枝端来的粥和小菜虽然清淡,却又不失鲜美,明显下了不少功夫。 “王爷,这是今日的午膳。” 崔恕头也不抬,“放下吧,本王等下再吃。” “那可不行!” 林枝枝突然提高声音,不由分说的往桌前一站。 然后,就听到“啪”的一声! 只见林枝枝双手用力将托盘摆在崔恕案前,位置不偏不倚,无论是她的手,还是冒着热气的饭菜,刚刚好都从我身体正中间穿过。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我的脸色一定变得很是难看。 虽然我是鬼,活人做事拿东西肯定会径直穿过我的身体。 但像这次这么精准的,还是头一回。 这种感觉很不好。 也许你没法和我感同身受,那我换个说法,你或许就会明白。 这就像是有人不顾你心情,端了碗断头饭给你一样。 对方并不是真的想让你吃饭,而是想把这碗饭随便扣在你的头上脸上,或是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让人很不舒服。 只不过,我很清楚。 这是个意外,林枝枝看不到我,一切都是巧合。 可我难免急于闪身躲开,便猛的缩到一边,像只被人类戳到身体的蚂蚁。 谁知。 也正是这同一时间。 崔恕突然眉心一紧,手中毛笔掉落,在雪白宣纸上晕开大片污渍。 随后他猛的捂住额头,像是头疼症再次发作了一般。 林枝枝见状,刚想上前查看,却被下一秒崔恕骤然变冷的目光定在原地! “……谁准你这么做的?” 恍惚间。 我只听到崔恕声音低哑,犹如死前的喘息。 就好像,他体内有某个人格……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一样。 第103章 多重人格 思及此。 我忽然连连摆手。 哎呀,不对不对。 你瞧我这形容,好像崔恕是什么多重人格似的。 我怎么能老对着崔恕胡思乱想呢? 叹了口气,我于是转头望向林枝枝的小脸。 只见她表情错愕,略带一丝尴尬,很显然,是被崔恕突如其来的质问给吓了一跳。 “王爷,是你让我把东西放下的……” 林枝枝嘟着嘴小声辩解。 看到这一幕。 不得不说,林枝枝的确拥有成为女主角的资本。 她面容清纯美丽,哪怕做出嘟嘴轻哼这种矫揉造作的动作,也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我想,如果这段剧情呈现在原书中,说不定还会有不少读者觉得林枝枝可爱呢。 人人都爱女主角,小说不会有例外。 这是世界的至上法则。 只是,不知为何。 迄今为止,崔恕始终对林枝枝这样的表现无动于衷。 我见他眉心微皱,更紧三分,道:“……本王何曾说过那种话?” 林枝枝顿时委屈不已。 “王爷,耍着我玩真的就那么有意思吗?你刚刚明明答应了我的。” 她双手紧攥托盘,指节泛起苍白,样子好不可怜。 或许是林枝枝的这副模样太过楚楚动人吧。 下一秒,仿佛是对林枝枝起了恻隐之心一般,崔恕居然没有再和她计较下去。 他表情声音都很平静,只有身形几不可察的微微一滞。 “……是吗?” 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有点看不懂崔恕了。 他这么时好时坏的,难道是想引起林枝枝的注意不成? 有可能的吧。 毕竟他很快又跟林枝枝搭上话了。 “你刚才把托盘放下时,难道就没看到本王桌上有人……不——有什么东西吗?” 崔恕欲言又止,甚至说话时还磕磕绊绊的。 林枝枝听了,就奇怪的摇摇头。 “王爷,这桌上明明什么都没有,你若是对我不满,大可以直说。” 话毕,她又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道,“王爷,你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我来照顾你用膳吧。” “我不需要!” 崔恕猛的抬高声音。 他的拒绝太过直接,一时间,搞得林枝枝十分下不来台。 这下好了。 我刚从桌前绕开,现在又凑上来,偷偷观察着这俩人的表情。 嗯。 还真是毫不意外呢。 一个教科书式的高冷嘴硬男主,一个公式化的隐忍小白花女主。 又是小情侣们互相误会的一天呢。 我低头看着盘中的清粥小菜,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林枝枝眼眶一红,就说:“饭菜凉了,我重新再给王爷上一份来。” 崔恕面无表情,根本不理她,甚至连一句回音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不欢而散。 我重新坐回崔恕桌前,望着林枝枝离开的背影长长叹气。 “坦诚一点不好吗?她送粥来是关心你,你至少该和她说声谢谢的。” 我边说边躺回原位。 谁知,下一秒。 正当我舒舒服服的摆好姿势,准备再次阂眼时。 一扭头,竟对上了崔恕幽深晦暗的目光。 我顿时一惊。 他……是在看我吗? 不,魏栀,别瞎想。 这样的巧合你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了,不是吗?明明次次的结果都让人心灰意冷。 所以。 时至今日。 你为什么还不死心? 一个已死之人,就该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心也一起抹杀。 我仓惶不已,连忙翻过身去。 可崔恕的目光却犹如实体,扎得我如芒在背。 气氛僵持不下,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作“做鬼心虚”。 然而,沉默半晌。 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崔恕居然突然开口。 “枝枝,谢谢你愿意陪我。” 我魂魄陡的一颤,却强压下心中想要回头看看崔恕的念头。 魏栀,崔恕这话又不是说给你听的,你赶着上前听个什么劲儿? 不如就这样背对着他,只当听个响吧。 是呀,还是不回头比较好。 我鼻子发酸,真不敢想象身后崔恕的表情。 他也许会垂眸低语,也许会唇角带笑,像是在后悔自己刚刚不该对林枝枝如此嘴硬,伤了她的心。 我相信,此时此刻,崔恕口中的“枝枝”,一定不会是我。 虽然这世上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的的确确是我不假。 可在崔恕的眼中。 他能看到的,却只有林枝枝一人而已。 天光漫漫,照得我眼睛干涩,想要流泪。 我听到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哭了,又像是崔恕正在收拾方才弄脏的宣纸。 然后,可能是崔恕太过孤单了的原因吧。 我就听到他开始一个人碎碎念起来。 “枝枝,我这几天都过得很不好,如果不是你一直陪着我,我可能真的要坚持不下去了。” “枝枝,我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是……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口,害怕话一出口你觉得我是在发疯。” “哦,不对。” “枝枝,你可能不敢相信,有些话……我甚至根本没法说出口,你能明白吗,就是完完全全不被允许说出来——” “枝枝,对不起。” “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见你。” 话音至此,崔恕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了。 我一动不动,任凭微风穿过我的身体,轻轻拂动桌上的宣纸。 好一通深情的表白啊。 看来我的少年郎是真的变了。 曾经的他,爱我从不隐藏,对我告白说一不二。 那么,现在的他呢? 话本里总爱写,爱是克制,是隐忍,是想要触碰,所以伸出又缩回的手。 崔恕学会了这一切。 我应该恭喜他找到了真爱才是。 缓缓闭上双眼,我向剧情默默许愿,鬼也应该得到片刻的喘息。 所以,我自然就不会知道,此时我背后的崔恕,究竟已悲伤到了何等地步。 他也许是哭了,但也有可能只是红了眼眶。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望着我的背影,从未有过半分偏移。 不仅如此。 在那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崔恕指甲嵌进肉里,额角青筋暴起,甚至还在对抗着某种不知名的重压与痛苦。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 因为我只当他说的是林枝枝。 而不是我,“栀栀”。 第104章 头七当日,闺蜜在我灵堂杀疯了 这天终于还是浑浑噩噩的过去了,男女主角没一个人开心。 这真的很奇怪。 一般来说,书中男女主进展不顺利,横插在两人之间的女配往往都会开心得欢天喜地。 怎么如今轮到我了,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呢? 哦。 我明白了。 因为明天是我的头七。 没人会在自己的头七上蹦蹦跳跳,我也不例外。 晚上,崔恕的晚膳依旧由林枝枝送来,只是两人并没有过多交谈,只说了些明日宴客的相关事宜,便散了。 当时我在书房旁听,等林枝枝汇报完工作内容,就觉得她的确很有掌家之能。 诚然,操办丧事这等大事,惠姑姑是断断不敢放任她一人操刀的,所以一早便将备好的文书派银朱转交给了林枝枝。 可饶是如此,若是想在两天之内将万事安排的面面俱到,也并不是件容易事。 反正我不行,我是个没用的宁王妃。 而林枝枝就不一样了。 她确实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这样想着,我便往树上一挂,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晚。 小麻雀们睁大眼睛看着我,和我一起熬夜到天明。 今天是我的“大日子”。 晨光里,我微微探头,见整座王府素幡高悬,白灯笼在风中轻晃,悲凉肃穆的气氛浸透每一寸空气。 很快,辰时已过,吊唁的宾客陆续到来。 我看了一圈,发现人还是那些人,既吃过我和崔恕的喜酒,又送过我抬棺下葬。 在这期间,林枝枝早已站在二门外的小厅负责接待,引领宾客进入灵堂上香。 我见她今日穿着规整体面,就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对我的头七之事重视无比。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带着丝丝嘲讽的声音,却在林枝枝身后突然响起。 “呵,我当是谁呢!真没想到,几日不见,林姑娘已经被我表兄提拔至此,做上了王府里管家的差事?” 我回过头,就看到任苏宜款步上前,望向林枝枝的眼神凶狠锐利。 一瞬间,任苏宜的到来,让本就压抑的灵堂气氛再添几分凝重与微妙。 顿时,所有目光或明或暗,纷纷汇聚到林枝枝身上。 可林枝枝不卑不亢,并没有和任苏宜叫板。 我见她眸光淡然,只是轻声回了句: “郡主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也请留到今日之后再说吧!不然王妃娘娘头七不得安宁,想必王爷心里也会难受。” 任苏宜秀眉一挑。 “你这贱婢,竟敢拿我表兄来压我!莫非你真的与他有染?” “奴婢不敢,”林枝枝回应,“我之所以今日可以掌家,只是因为王爷信我而已,还请郡主不要污蔑我和王爷的关系!” 话已至此,两人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我猜任苏宜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就见她冷哼一声,转身走进灵堂,准备净手上香。 旁边伺侯的侍女垂首向她捧上铜盆与素绢,任苏宜正要伸手入水,林枝枝却道:“郡主请稍等。” 她从另一个侍女手中端过托盘,将上面的东西递到任苏宜眼前。 我凑上前一看,只见那是块颜色雪白、质地温润的凝脂,正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极其洁净的花香与皂角香,与普通粗黄的澡豆截然不同。 “这是何物?” “回郡主,这是奴婢自制的‘净手皂’,是我特意为了今天准备的。” 林枝枝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王妃娘娘生前温柔善良,如雪白栀子花,所以我特地在皂中加入栀子花瓣,才让它颜色纯白,芳香宜人。” “……倒是个精巧心思的物件,也算你有心了。” 见任苏宜对林枝枝的态度缓和了许多,甚至依言用了她的净手皂洗手,我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还好她们没吵起来。 天知道我刚刚真的紧张死了。 祭礼枯燥冗长,待任苏宜向我进香之后,灵堂里便有几位贵妇同她攀谈起来。 “咦,我记得宁王妃生前与郡主关系最好,刚才那丫鬟和您说了什么,莫不是王妃的事情?” “算也不算,只是那贱婢说她按照阿栀的喜好,做了块净手皂罢了。” “就是刚才那块白皂?快把她人叫来!那白皂净手的确好用,泡沫细腻还绵绵带香,我倒是要问问她用了什么精细材料和手艺!” 我转过头,看到林枝枝闻声赶来,而她待人一向坦诚,面对贵人的垂问也不谄媚,只是如是作答。 “回夫人,我出身卑微,不敢自吹自擂。这个白皂其实用料普通,工艺也很简单,是奴婢用厨房废弃的猪油混合草木灰,再加入栀子花瓣搅拌捶打至成……” 那厢,林枝枝还在认真讲解净手皂的制作方法。 然而—— 当“猪油”二字清晰的落在这肃穆悲切、人人茹素斋戒的灵堂里时,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飘在半空,看着任苏宜和她身旁的贵妇瞬间沉下脸来,表情难看至极,连嘴唇也惨白一片。 “你说……这净手皂是用什么制成的?” 任苏宜缓缓拔高声音,随后声线越来越尖,最后竟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一般,猛的刺破满室死寂! “……猪油?你说是猪油!对不对!” 下一秒。 就听见“哗”的一声。 完全没有任何征兆! 任苏宜霍然抢过侍女手中的铜盆,狠狠把水泼向林枝枝! 霎那间,冰冷的水混着滑腻的肥皂泡沫,毫无保留的浇湿了林枝枝全身! 整个灵堂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就连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 我连忙扭头,就看到任苏宜气得浑身发颤,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也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到变形。 她指着浑身湿透、狼狈失措的林枝枝,声音凄厉不已,犹如撕裂。 “大胆贱婢!你好狠毒的心肠!还不快来人啊,去取剑来,本郡主今日定要替阿栀砍了她的脑袋!看她以后还敢做恶!” 第105章 她只是失去了生命,你弟弟可是失去了自由啊 一片死寂声中,任苏宜的嘶吼如同惊雷炸响! 我飘在她身侧,见她双肩颤抖不止,显然是悲痛交加,便想上前抱抱她。 谁知。 刚一靠近。 我就发现任苏宜正反复抓挠着自己的手背,那力道之大,仿佛是要把细嫩的皮肤生生撕下一般! “贱婢,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是宁王妃、是魏相之女,是我最好的姐妹阿栀的头七!” 头七—— 这两个字,被任苏宜咬得极重,几近泣血。 “今日满堂宾客,哪个不是吃斋茹素,戒腥戒荤,以最虔诚的心来送阿栀最后一程?我们连一丝荤腥都不敢沾惹,唯恐半点浊气玷污了阿栀灵前的清净!” “可你呢!你这该死的贱婢!你竟敢、你竟敢用猪油……用那等荤腥之物来制皂,还敢在阿栀的灵前,让前来祭奠的宾客们使用!” 话音至此。 任苏宜的嗓音已被拔到最高峰,并以一种毁灭性的态度,向林枝枝发起控诉! “林枝枝,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你是嫌大理寺不该发落你弟弟,所以便在今日对阿栀公报私仇吗!” “你是不是想说,阿栀她只是失去了生命,而你弟弟可是失去了自由啊!” 任苏宜痛心疾首,环视四周震惊不已的宾客。 最终,她再度张口,声嘶力竭的质问与她眼中的眼泪一同落下! “还是说,你是想让所有人都被这猪油蒙了心,连阿栀薨逝的悲戚都忘了,从此以后,就只看你用这些下作手段攀龙附凤不成!” 一句句诛心之言犹如匕首,接连不断刺入林枝枝心窝。 湿透的头发粘在脸颊脖颈,被风一吹,寒意彻骨。 还有那黏腻的肥皂水,每每滴入眼眶,便刺激得眼睛酸涩不已,想要落泪。 满室荒唐。 我和所有人一样,都静静的望向林枝枝。 她没有说话,可我却知道,此时的她,一定会觉得浑身又冷又痛,还很冤枉恐慌。 当一番好意被人扭曲,转而变为刺向自己的杀人利刃,这种滋味怎么会好? 但,不幸的是。 这种感觉,我就体验过。 ——并且是以性命为代价。 所以,眼前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明白。 原来,前一日厨房里那盆撤下的猪油,是被林枝枝拿来做了肥皂,然后晾在了屋檐下。 她一定是没有坏心思的。 我攥紧双手,在心中暗道。 林枝枝出身贫寒,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用猪油制皂,分明是她能为我想到的、最奢靡的尊重了。 若我不死,或许大家本该夸赞她心灵手巧。 只是,哪怕身为女主角,林枝枝也有她自己的原罪。 那便是—— 贫穷。 这可是剧情的常用套路了。 一个贫穷却坚韧的小白花女主,受尽满堂权贵的奚落和嘲讽,却始终不卑不亢。 直到男主从天而降,解救她脱离苦海,洗清她身上的贫穷原罪。 然后,全书大圆满,鼓掌撒花。 这么一想,我便垂下眼帘,轻轻对林枝枝笑了声。 “林枝枝,你其实不用这么害怕的。” “崔恕他当时虽然没能来得及救我,但现在不一样,他是一定会及时赶来救你的。” “男主角不会错过女主角。” “你要相信剧情。” 或者说—— 你要相信爱。 但我没把这句话说给林枝枝听。 因为我还没有十足的勇气,能去面对这世上全部的剧情。 “我……我没有,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向王妃赎罪,我不知道不可以用猪油……” 忽然,林枝枝语无伦次的辩解道。 可任苏宜身旁的贵妇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平南郡主说的对!这爬床婢女的心思何其歹毒!猪油、王妃头七……这简直是亵渎!” 随着贵妇话音刚落。 周围女眷纷纷尖声附和,整个局势瞬间变为一场对林枝枝的羞辱霸凌。 “难怪我瞧着今日宁王府上下都透着不安!有这等心思龌龊的下人在,能安生吗?” “听说惠姑姑也病倒了,莫非就是着了这贱婢的道?这种歹毒东西怎么还能留在王府?” “这贱婢秽乱灵堂,死有余辜,我支持平南郡主一剑将她赐死!” 一时间,指责声、斥骂声,如同汹涌的海啸,将林枝枝彻底淹没!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实在百口莫辩! 一股天旋地转之感袭上头顶,林枝枝险些站立不住。 然而。 就在这千夫所指、几乎要将她彻底撕碎的窒息时刻!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却不容置疑的穿透了这嘈杂的浪潮,犹如一道屏障,为林枝枝隔开所有喧嚣与谩骂。 “平南郡主、诸位夫人,还请稍安勿躁。” 灵堂里陡然一静。 就连我,也随之魂魄一颤。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只见太子崔恒,不知何时来到了灵堂门外,正神色悲痛的缓步上前。 我见他最终停在任苏宜和林枝枝之间,视线却并未落在狼狈不堪的林枝枝身上,而是温和的看向盛怒中的任苏宜。 “今日是宁王妃头七,郡主痛失挚友,孤亦感同身受。只是郡主切莫见物伤情,激动伤身。不然王妃在天之灵见到郡主这般模样,恐怕会难以自处。” 崔恒很会说漂亮话。 这我一向清楚。 只是现在,我倒觉得他话里的确有几分真心实意,说得我很是不好意思。 我于是挠挠脸,小声嘟囔一句:“昂,你倒是挺了解我嘛。” 而我身旁的任苏宜被崔恒这么一说,胸中那口怒气仿佛泄去了一分,只剩下满怀的哀痛,就道: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这贱婢……她玷污阿栀灵堂,我今日非杀她不可——” 说到这。 崔恒忽然抬手,轻轻止住了任苏宜的话头。 “郡主,今日王妃祭礼已被荤腥秽物所沾染,难道你还忍心看她灵前再血溅七尺,犯下杀孽吗?” 事到如今,我本以为崔恒会将此事大事化了、小事化小。 谁知。 下一秒。 他却把头转向了一旁瑟瑟发抖的林枝枝,眼神看似温和,却实则重若千钧。 “林姑娘,真是巧呀,我们又见面了。” “怎么这次,又是你犯错?” “孤好像记得,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在王妃灵前出岔子了。” “我说的……对吧?” 第106章 男配救场 “奴婢该死!” 崔恒话音刚落的瞬间。 只见林枝枝猛的跪倒在地,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我顿时吃了一惊,真搞不明白林枝枝为什么会这么怕崔恒。 女主角,硬气点啊! 这可是你的男配,是比男主还要非你不可的角色啊! 我阅文无数,最懂男配的人设。 大部分男配都是斯文温柔的,他们会比男主角更早成为女主的裙下之臣,对女主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威胁。 哦,当然了。 凡事也有例外。 有些男配就和上述不同,他们高深莫测,喜欢站在上位视角调戏女主,但他们的本质不会变,遇事总会以女主为先,甚至还会在男主失格的场景下帮女主救场。 就像现在这样。 我想,崔恒可能就属于后者。 只见他勾唇一笑,语气不疾不徐,随后俯身将林枝枝扶起,又道: “林姑娘,郡主和诸位夫人所言不无道理。王妃头七,最重清净虔诚,自当尽善尽美。这净手皂材质并非纯素,在今日场景下使用,的确欠妥,有失礼数,你可知罪?” 林枝枝连忙怯生生点点头。 “奴婢知错……” 我立刻摇头感叹。 崔恒啊崔恒,真有你的。 诚然,我也不想将此事闹大,平白冤枉了林枝枝。 但,崔恒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一场性质恶劣的亵渎之事,微妙定性为“思虑不周”,可见他口舌之能尤其厉害。 我真不敢想,若是他将这份才能用于挑拨离间、颠倒黑白,那到时候,事情将会变得多么可怕。 想到这。 我又看了看颤抖不止的林枝枝。 眼下,她虽然已经站起,可头还是深深埋着,不敢抬起。 我于是身子一歪,就倒下去看她。 哎呀。 怎么哭啦? 此时此刻,随着太子温润的声音传入林枝枝耳中,那一声声看似责罚、实则辩解的话语,如同黑暗中骤然透进的一丝微光,让她千疮百孔的心头猛地一颤! 委屈的泪水瞬间决堤,混着肥皂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最终,林枝枝喉头压抑的呜咽再也控制不住,缓缓在灵堂内响起。 我看着崔恒轻轻拍了拍林枝枝的后背,道:“事已至此,过多责备反而无用,只是徒增王妃灵前的戾气罢了。今日是王妃头七,我们理应以祭奠哀悼为主,切莫让别的事情喧宾夺主了——罢了,你下去吧。” 说罢,崔恒便偷偷从袖中取出一枚手帕,塞进林枝枝掌心后,便将她推出了室内。 他真不愧是太子,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 此言一出,不仅安抚了宾客们的情绪,又给了林枝枝一个台阶下,此时若是再有人揪着不放,倒显得是对方不顾大局了。 我看到任苏宜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可最后还是强行压下了心头那股怒火和憋闷感。 “我已祭拜过阿栀了,诸位就此别过!” 崔恒眯眼含笑,“郡主走好。” 很快,屋内女眷们也随任苏宜一一离去,转眼间,偌大的灵堂里,便只剩下崔恒一人,独自而立。 我急于去看看林枝枝情况如何,便也转身飘入走廊。 谁知,我刚刚探头。 就瞧见门外的周宪匆忙赶来。 我还以为他们是要在此密谋什么坏事呢,于是就留在门口听了两句。 结果没想到,我听来听去,崔恒却只是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而已。 “殿下,您怎么跑到这来了,可让臣下一通好找……” “孤来看看小栀子,你小声些,别吓到她。” 我心中五味陈杂,不由得偷看了眼崔恒的侧脸。 没必要再演下去了吧? 现在明明四下无人。 我承认,我对崔恒的确有些成见。 因为我不觉得,像他这般阴险狡诈之人,会真心去在意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我是崔恕无能的前妻,是宫里养出的那种了无生趣的女子。 我想,崔恒应当是很看不起我的。 包括年少时,他之所以会和崔恕同时向我求婚,或许也只是因为我父亲的势力而已。 而林枝枝就不同了。 她有能力,有本领,并且个性坚韧,和宫墙里的女子完全不同。 既然总有一天,崔恕会被林枝枝所吸引,那么崔恒也一样。 他们是天生的宿敌与情敌。 我一定不会猜错的。 又过了一会儿,我见崔恒并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默默为我扫了扫灵前的香灰而已,我就走了。 现在已是晌午时分,阳光正好,我飘飘荡荡来到后院,就看到林枝枝正用崔恒给她的手帕擦着脸,好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 我于是飘到她身边,同她坐到一起,说: “对不起啊,是我说错了,我没想到今天的戏份是男配的。” 可林枝枝听不见我说话,照样还是哭哭啼啼的蜷缩成团。 我就心想,坏了。 一般来说,剧情里女主哭个没完,男主和男配总要推一个出来哄的。 可是刚才崔恒已经占了很多剧情,所以接下来出场的人,就只能是崔恕了。 不要啊。 他不会哄人的! 我默默扶额,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崔恕来后,究竟会和林枝枝怎样大吵一架。 然而。 正当我想东想西时。 不远处却模模糊糊传来几个万分焦急的声音! “王爷呢!王爷是不是在书房,快来人去请王爷!前厅、前厅有人来闹事——” “瞧你这大惊小怪的样子,今日府中宾客非富即贵,谁敢来这儿闹事?怕是全家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吧。” “可来闹事的是个男人,胡子拉碴,浑身脏兮兮的,看着像是个乞丐!” “哦,那就更好办了,乞丐而已,你去厨房盛碗饭给他,再给他几个铜板就能打发走了,何须闹到王爷面前?王爷现在正与十三公子在书房里议事,轻易不能打扰……” “——别再啰嗦了,让你去你就去!” 突然,那个声音陡的大声吼道,“来闹事的那个人,现在正在前厅高喊着王爷对他谋财害命呢!” 第107章 闹事之人竟是王爷的老丈人? 有人闹事?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眉心立刻蹙起。 谁啊,胆子这么大? 我想了想,我这个人自然是没什么仇家的,那想必闹事之人一定就是崔恕的仇敌了。 只是,王妃头七,事关皇家体面,我实在想不到有谁会以身犯险,不惜挑衅皇家威严也要设计崔恕。 朝堂中人没有傻子。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很不划算,我不信有人愿意做。 这么一想,我便打算和下人们一同去找崔恕。 而这时,我身边的林枝枝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就赶忙站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下人们不悦的瞥了眼林枝枝,回答的不情不愿: “哎哟喂,瞧瞧瞧瞧!这不是咱们的林管事吗?某些人啊,真是能说会道!之前总说些什么,定要为我家王妃把祭礼操办得尽善尽美,可结果呢?如今闹事的都闯进门了,她人却在这树荫里躲懒呢!” 如同烧沸的油锅里骤然泼入冷水,“嗡”的一声,林枝枝只觉得脑子里瞬间炸开了! 我见她一下子跳起来,口中还碎碎念着什么,随后头也不回的就往前厅跑去。 “不可以,这是娘娘的头七……不管是谁,我都不准他们打扰了王妃娘娘的安宁……” 我叹了口气,望着林枝枝离开的背影默默摇头。 傻姑娘。 现在的她一点身份都没有,倘若闹事之人是什么贵族豪权,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眼下,林枝枝却根本没在考虑的,一心一意只想维护我和崔恕的名誉。 我想,或许接下来的剧情会是这样的吧: 面对有权有势的恶毒反派,林枝枝奋不顾身,拼死守护我的头七祭礼,而后崔恕姗姗来迟,英雄救美。 对对对,就这么写。 不然今日的戏份可都是崔恒的了。 这个书中世界怎么可能只让男配刷好感呀。 我于是十分自信的跟上林枝枝,也不去看崔恕了,就等着看他待会儿飒爽登场。 谁知。 我刚刚飘入前厅。 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林枝枝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倒不如说,此时此刻,她才是那个最受打击的人。 因为,只见王府前厅的闹事之人浑身脏臭不堪,不是别人,正是林父! “宁王府上上下下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没一个好东西!崔恕!你个挨千刀的黑心王爷!你是王爷、是天王老子又如何!难道你就能无法无天的抢我闺女!” “我家闺女可是我的命,是我的棺材本!我好吃好喝,费了多少银钱才把她拉扯大,就指望着她给我养老送终!你倒好,自己死了婆娘,见我女儿颇有几分姿色,便将她强掳了去,还一个子儿都不给!” “可怜我唯一的儿子也被你算计得背上罪名,流放南疆,我这辈子的指望都没了!你还我儿子,还我女儿!若是不还,老子今天就撞死在你宁王府门口!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这帮天潢贵胄干的都是什么断子绝孙的缺德勾当!” 污秽不堪的叫骂声直冲所有人的耳膜,我皱皱眉,看着王府侍卫正想上前将林父拿下。 可林枝枝却猛的冲了出来,一把挡在了林父身前! “不能抓他,他是我爹,你们不能抓他——” 林枝枝慌乱的叫道。 说着,她不顾宾客们的指指点点,又连忙转头抓住林父的手,焦急的问道: “爹,您不是还在大理寺狱中吗,您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今日是王妃娘娘头七,您先离开好不好,不要在这里闹……” “我呸!” 林父突然用力一咳,一口浓痰就这么吐在了王府门前。 我后退半步,只见整个场面乱糟糟如蜂巢炸开,本该弥漫着檀香的王府,瞬间被林父这个泼皮无赖搅得乌烟瘴气。 “你这赔钱货!” 林父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骂道,随后一把反握住林枝枝的胳膊,将局势迅速反转—— “都看见了吧!都看见了没!这就是我闺女,她被崔恕霸占,强行关在宁王府,我却连半分彩礼钱都没拿着!这世上哪有这么对待老丈人的女婿啊!” 明晃晃的日光下,林父语速快得惊人。 我看着他吐沫横飞,污言秽语入连珠炮般从嘴里喷射而出,一会儿戳戳林枝枝,一会儿又将炮火转向崔恕,当真是骂得忘了情了。 好在,就在这个紧要关头。 崔恕的身影如同裹挟着冰霜一般,在十三的护卫下森然出现在这片混乱的边缘。 我顿觉松了口气,就看到崔恕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扫过喧嚣惊恐的人群。 十三快步上前,陈声喝令:“还不快将人拿下!” 侍卫们吞吞吐吐:“可林姑娘说,这人是她父亲……” 话音至此。 崔恕眸光顿时一沉。 空气温度骤降! 我“嗖”的打了个哆嗦,只觉得现场嘈杂的喧闹声霎时低了八度。 而林父—— 我回头望去。 仿佛是被针扎破的气球一般,再见到崔恕之后,他的气势一下子蔫了半截,甚至连刚才横冲直撞的脚步都下意识的收拢了些。 “看、看什么看!你这黑心王爷,还我女儿!” 林枝枝心头一惊,再次扯住林父的衣袖,哀求道:“爹,您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我求您别再闹了……” 眼前的场景荒唐又可笑,我看在眼中,不由得为林枝枝感到一阵羞耻和尴尬。 看来,我又猜错了。 我本以为林枝枝身为女主,前途无量,未来一片光明。 却没想到,在此之前,剧情竟然会反复安排如此多的羞辱和折磨给她。 林枝枝的眼眶很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又要哭了。 她身上被任苏宜泼湿的地方已经干了不少,至少从外表看上去,她的样子还算说得过去。 只是,那层层叠叠的外衣之下,不知还有多少冰凉与濡湿依然存在,如附骨之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看到林枝枝柔弱的抬起头,对上崔恕冰冷的眼睛。 “王爷,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求你不要抓我爹……求你看在我一心一意为王妃操办祭礼的份上,不要……” 第108章 什么剧情杀也比不过女主角自杀 四下安静无声。 我飘在屋檐下,来回看看崔恕又看看林枝枝。 怎么又是修罗场? 我所在的这本书,为什么剧情总不按照套路出牌? 诚然,崔恕的确在局势即将失控之前,赶到了前厅镇场,免去了林枝枝一番麻烦,这不假。 可现在。 林枝枝却必须直面来自崔恕的怒火了啊! 这真的很糟糕。 如果男女主角之间一直这样大矛盾不断,那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关系升温? 我看难。 我于是偷瞄崔恕一眼,却发现他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被林枝枝楚楚可怜的哀求打动。 “你说你是一心一意为栀栀操办祭礼?” 崔恕冷哼一声,下巴微抬,目光居高临下。 “好。那本王今日便信你一回。” 随着崔恕话音刚落。 “多谢王爷,我一定会处理好此事的……” 我看到林枝枝眼中瞬间亮起一抹柔光。 可她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因为,就在她接话的同时,崔恕便再次开口,一字一顿,用一句简短的命令硬生生压过了她的低喃。 “——惊扰皇族葬仪,其罪当诛,你若是对王妃的祭礼诚心诚意,便现在就将你父亲处置给本王看。” 说着。 崔恕便抽出十三腰间的配剑,一把丢在堂下。 林枝枝一愣,就看到寒光一闪,一把长剑已经滚落在自己脚边。 “不……” 她猛的抬头,神情痛苦万分。 而她边上的林父,也在这时破口大骂道: “你们都看看!堂堂宁王竟然想逼死他老丈人!他当初为了抢我闺女做小老婆的时候,也是这样逼迫我和我婆娘的!可惜我婆娘已经死在狱中,没法为我作证……” 林枝枝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爹!我娘的事情明明不是这样,那分明是你……” “你给我闭嘴!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都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要胳膊肘往外拐!” 林父一瘸一拐的杵了林枝枝一下,我见他双脚站立不稳,显然是足部受了重伤的样子。 我于是仔细一看,发现林父左脚后跟处,赫然有个很明显的切口。 据我所知,这或许正是挑手筋脚筋所用的刀法。 我满心骇然,怪不得看林父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拄着拐。 可是……不应该呀。 眉心紧锁,我深知崔恕绝对没有向大理寺狱卒下过这样的命令。 的确,崔恕对林家人恨之入骨。 可他早已在我父亲的敲打下做好了打算,定然不会出尔反尔,选择在这时对林家人用刑。 难道说…… 又是崔恒设计陷害!? 想到这,我立刻十万火急扫视人群,却始终不见崔恒的身影! 他怎么没来凑这个热闹,难道还在我的灵堂上香不成!? 我心一沉,刚想去灵堂看个究竟,却听到身后传来林枝枝哀婉的啜泣。 “王爷,你明知我对你绝无二心,却为何还要对我如此苦苦相逼!” 我见她眼中满是泪水,要落不落,不停的在眼眶中打着转儿,当真是委屈的不行。 可崔恕就那么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本王何时说过信你?” 忽然,崔恕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本王怎么知道,今日这出,不是你和你父亲处心积虑设计的一出好戏,就是为了能让你成功上位?” 此话一出。 顷刻间,满堂宾客尽是哗然! “我就说嘛,王爷怎么会看上这种女人!” “瞧她那腌臜父亲说的那下流话!王爷对王妃一往情深,怎么可能对她动歪心思!还说什么强娶回来做妾呢,恐怕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吧!” “可是……你们难道不觉得,此女当真长得和王妃有几分相似吗?” “休要胡说,你难道还嫌今日的事情不够乱!” 一片群嘲声中,林枝枝的目光最终还是慢慢的黯了下去。 我见她轻轻拂开了林父,然后上前捡起了十三的长剑,身形摇晃又虚弱。 “王爷,你若真的不信我,那为什么还对我这么特别,还允许我接替惠姑姑,临时管家?” 崔恕皱了皱眉,表情有些奇怪:“那不是本王……” 然而。 话音未落。 林枝枝却苦笑一声,打断他继续说道: “王爷,我爹虽然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人,但他也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我相信他今日来到王府,一定是受人指使的……所以,这一剑,我绝不会刺向我爹。” “呵,本王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不,王爷,你不知道——” 林枝枝突然激烈的反驳。 “你只知道践踏他人的感情,难道就因为我弟弟做错了事,我们全家人就都有错了吗!” “——是!我爹刚刚是口无遮拦,说了很多疯话!但我却要说,我爹有句话说的不对!” “那就是你!你根本看不上我林枝枝,又怎么可能想抢占我为妾!” “而我!我林枝枝虽然出身卑微,但也绝不可能为了荣华富贵,委身给你做妾!” 说到这,林枝枝的胸口便开始剧烈的起伏。 我见她慢慢举起剑,一步步向崔恕走去。 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始终直视着上位的崔恕,像飞蛾扑火,又像一眼万年。 不会吧…… 我紧张得手心发汗,看着林枝枝气场凛然,甚至连林父都不敢上前拉她! 紧接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行——” “护驾!” “拦住她!” “不能让她靠近王爷!” 我、十三。 还有门前的所有侍卫。 纷纷高喊出声! 我看到侍卫们一股脑儿的扑向林枝枝,挡在了崔恕身前。 就连十三也拔出腰侧的短刀,随时准备冲上前去! 只是。 在这片慌乱的气氛之中。 林枝枝却什么也没做。 我看到她脸色苍白,肥皂水在皮肤上风干,使她本就憔悴的小脸更显得紧绷。 然后。 林枝枝在所有人的面前,默默举剑,递向自己颈边。 “快拦住她!” 崔恕陡然大叫道。 不,不是的。 林枝枝她不可能寻短见的。 她或许只是……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无限回响着崔恕那声焦急的呼喊。 男主角,你到底还是心疼了吗? 原来,剧情中男主角向女主角刷好感的部分,被放在了这儿呀。 我顿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一秒。 就听到“咣当”一声。 那把长剑剑锋带血,骤然落地了。 第109章 他上一次如此紧张,还是向我求亲之时 我表情一僵。 林枝枝她…… 不,我是说,女主角她。 书中故事还没结束,有情人还没终成眷属。 结果。 她就这么在男主面前拔剑自杀了? 这绝不可能! 然而。 还不待我作出反应,宾客们已经开始放声尖叫! “不好了!宁王府出人命了!” “有人自戕了!快去找大夫!” “阿弥陀佛!家宅不幸,家宅不幸啊……” 恐慌的气氛瞬间在府中弥漫开来,如同瘟疫一般,根本无法抑制。 可就在这片混沌之中。 我却看到了这样一个人。 他双唇紧闭,眉心紧锁,完全没被混乱冲昏头脑。 他只是目不转睛的径自拨开人群,无比坚定。 然后—— 奔向林枝枝。 他是崔恕。 是我的,曾经的,少年郎。 我于是怔愣的蜡在原地,任由慌张的宾客如无头苍蝇般来回奔逃,一次次穿过我透明的身体。 “王爷,不能靠近,此女甚是危险!” 随后,就在崔恕即将来到林枝枝身边时。 他面前的侍卫忽然紧张的大吼道。 可崔恕置若罔闻,只是一把将他推开。 “滚开!” 顿时,那侍卫连连后退三步,可见崔恕的力道之大。 就这么紧张吗? 我心想。 明明崔恕自己都已经瘦成那个样子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侍卫的后退,原本拦在林枝枝身前的人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使我可以清楚的看清林枝枝的情况。 ——林枝枝没有死。 此时此刻,我看到她正虚弱的瘫倒在地,一道血红的印记在她纤细雪白的脖颈处显得尤为刺眼。 不过还好。 那只是一道很浅很浅的伤口,就是破了点皮、看着可怕而已,实际上并不严重。 我就知道。 林枝枝是天命之女,身负主角光环,无论谁死她都不会死的。 所以。 你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呢,崔恕? 吵闹的人群中,我只见崔恕卑微的跪在林枝枝身前。 他双目赤红无比,更是用近乎撕裂的声音大吼道: “林枝枝,谁准你自戕的!” “你既然签了卖身契,那你这条命便是本王的东西了!” “没有本王的允许,谁也不能要你的命,就算是你自己也不可以!” “你不能出尔反尔!” 不知为何,看到崔恕这副样子,恍惚之间,我竟依稀觉得有点熟悉。 仿佛时间重回少时春日,那年崔恕和崔恒同时向我求亲。 那阵子我痴迷宫外小吃,嫌御膳房做不出那份市井滋味,崔恕知道了,就不顾身份,日日出宫为我买回。 那天,崔恕又拎着食盒来了。 我们就一起坐在宫墙下,我吃着,他看着。 “栀栀,煎饼好吃吗?” “好吃。” “明天还吃吗?” “还吃。” 我们之间总有很多这样没营养的问答,但崔恕却总带着笑意。 可忽然间,崔恕却收敛了神色,无比认真的问道:“栀栀,要不要嫁给我?” 我咬着煎饼,愣住了。 然后我就看到他耳尖一红。 “……我想每天一睁眼就能见到你,一日三餐也要有你作伴……栀栀,你愿意吗?” 我慌忙咽下饼:“愿意!” 一瞬间,我们俩的脸都红了。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只差崔恕向我父亲和圣上禀明,等一封赐婚的圣旨。 谁知,一到中午,太子崔恒却召我去东宫用膳。 身为臣女,我自然无法推辞,结果刚入东宫,就见无数珠宝在我面前展开。 “小栀子,这些你可有喜欢的?” 崔恒含笑道。 我心头一紧:“太子哥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若往后你为太子妃,只怕这些东西还不够贵重。” 崔恒意有所指。 我于是迎上他的目光。 “太子哥哥今日盛情,我便当是你为我送嫁了。” 崔恒一愣,“送嫁?” “是,”我垂眸,声音清晰,“我心已决,要嫁崔恕为妻。” 席间寂静。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议亲之事。 只是,回去的路上,我却撞见了神情惶急、四处找寻的崔恕。 他一把抓住我,声音微颤。 “栀栀,你答应了我的!你说要嫁给我!所以你不能……你不能出尔反尔,再去答应别人!” 当时,崔恕焦急无比,我此生也只见过他三两次这副模样。 你问我另外几次是哪几次? 喏,你看嘛。 现在他对林枝枝这样,就算其中一次。 回忆到此为止。 我手忙脚乱连连叉腰,随后哈哈干笑一声。 哎呀,今天的风好大呀。 都快把我眼睛吹干了。 真想好好大哭一场,这样眼睛就不痛咯。 “林枝枝,你不能反悔!” ——忽然,不远处的崔恕再次大吼。 我闻声望去,就见林枝枝正吃力的抬起手来,慢慢伸向崔恕的侧脸。 摸脸杀? 不,不像。 因为,慢慢的,林枝枝最终在崔恕眼前张开了自己的手掌。 我一愣,只见她雪白的掌心里,赫然是一缕发丝。 所有人都呆住了。 而林枝枝却在这时轻声道:“王爷,我……不会寻死。但王爷所为,确实如同杀了我一般。” 崔恕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复杂的看着林枝枝。 林枝枝于是凄楚一笑,再度将发丝送至崔恕眼前,希望他能看清。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林枝枝,今日便以断发为祭,祭奠自己从今往后,和我爹再无关系,更祭奠我这条命,如今已在王爷手中死过一回。” “所以,王爷。” “现在……你能信我了吗?” 随着林枝枝话音刚落。 我便看到崔恕微微启唇,像是想要回答的样子。 然而。 正当崔恕口中刚刚发出几个字音时。 他整个人竟像是被某种从天而降的重压骤然压倒一般,猛的坍跪在地! “本王……呃、啊——” 我瞬间大惊失色,便什么也不管了,立刻飞过去想要扶起崔恕! 可是,没办法—— “走开、你……滚开!” 仿佛恶灵附身、又如同梦魇缠绕一般。 此时的崔恕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痛苦的趴在地上猛锤自己的脑袋! 非但如此,重锤脑袋几下之后,他似乎还不解气,于是便重重的以头抢地,苍白的额角顿时浮现出一片血痕! 十三大叫道:“快拦住王爷!” 我也几乎泪下的凑到崔恕面前去:“阿恕,不可以,不要伤害自己——” 但崔恕完全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撞头,口中似乎还说着什么胡话。 “滚……给我滚!” 起初,我还以为崔恕是在赶十三他们走。 谁知,越听到后面,崔恕的话便越发的奇怪起来了! “还给我,把我的身体和栀栀都还给我……” “我让你滚出去!滚出我的身体!” “若你再敢拿我的身体做这种事……那我便——” “再次一死了之!” 第110章 双瞳 我很确定,我绝对没有听错崔恕的任何一句话。 也许换做是别人,那他们的确很有可能在一片混乱中听错一些字句。 但我不一样。 我是个死人,是一只鬼,我的听觉和视觉比活人都更广也更细。 刚死的时候,我其实很难接受这样的变化,只觉得吵闹和痛苦。 因为放大听觉和视觉并不只有好处,随着感官的放大,随之一同而来的悲伤也会被放大。 我害怕看到崔恕悲伤的表情,更害怕听到他喉咙里旁人听不到的呜咽。 所以我总躲着他,宁愿跟着林枝枝也不愿跟着我的少年郎。 可现在。 这份能力竟将我拉入到一片诡异的悲痛之中。 我看着崔恕的脸。 此时此刻,他的表情扭曲,眼白几乎要被红血丝彻底侵染变色。 还有他的瞳孔—— 会是我看错了吗? 我背脊一寒,想到刚刚有那么一瞬,崔恕的眼仁仿佛裂开了一般,一分为二,正在两相牵扯! 不! 我连连甩头,再次对上崔恕的眼睛。 诶……? 崔恕的瞳孔……怎么又变回正常了? 难不成,疯了的那个人,是我才对? 我满心愕然,浑身发抖,不仅仅只是因为震惊和恐惧。 “王爷,不可!今日是王妃的头七祭礼,您万万不能——” 忽然,十三的声音重新传入我的耳中。 我一个激灵,连忙振作起来。 只见十三吃力的压制着崔恕挣扎乱动的手脚,其过程之艰难,就仿佛他是在与两个人抗衡一般。 “王爷,王妃娘娘已经去了,您就醒醒吧!” “不!” 崔恕猛然低吼,那狰狞的表情不但吓到了他身旁的林枝枝,更让十三也为之一颤。 “我当然知道栀栀她死了,所以我才要想办法——十三,你……哈、啊……你扶我起来……然后听我说,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 啪! 突然。 如同提线木偶脖颈处的丝线被人骤然剪断一般。 一瞬间,崔恕居然浑身脱力,一下子瘫软了下去! “阿恕,阿恕!” 我惊得失声尖叫,刚刚扑到崔恕身上,就瞧见林枝枝也迅速俯身过来,身躯刚好和我的魂魄在同一处完美重叠。 “王爷,你还好吗,王爷——” 林枝枝的哭声很快吸引来满堂宾客,我见太子崔恒不知何时已经赶来,只见他一把拨开人群,提步便跑向这里。 “别在这碍事!” 崔恒失态大吼,竟是劈手推开了林枝枝! 我一愣,没想到外表一向温柔的崔恒竟会做出如此行径。 男主和男配……他们二人究竟是怎么了? 只是,来不及多想,我便看到崔恒已经上前扶住了崔恕,道:“你也知道了,对不对?” 什么事情知道不知道? 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崔恕和崔恒的对话了! 可我一个冤死鬼,什么事都做不了,哪怕亲耳听到他们俩大声密谋了什么,也只能急得原地打转。 但,很可惜。 现在的崔恕并没有力气回答崔恒的问题。 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却始终在持续不断的剧烈咳嗽。 又来了…… 一种不自在的感觉笼罩了我整个躯体。 我看着崔恕一下一下起伏不断的胸膛,就好像前日晚间那般,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咳嗽一直咳到几乎失声窒息。 崔恕他,必须好好的看一次大夫。 可谁又能劝得动他呢? 我目光游移,最终落在林枝枝身上。 人群中,躁动还未平息,她的脸色也还未恢复,依然苍白不已。 随后,沉默半晌。 林枝枝忽然回头,对林父疲惫的说道:“爹,现在你满意了吗?” 林父嘴巴一僵,眼光中却透露出迷茫之色:“钱……” 林枝枝皱皱眉,“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钱……老子说,老子的钱!” 林父突然大叫起来,“谁知道这痨病鬼王爷会突然发疯,如果是这样的话,老子去哪拿钱!” “爹,什么钱,谁要给你钱!你快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来闹事!你如实说给我听,我一定禀报王爷,让他给我们做主!” 看着这对父女对话进行到这。 我心中便隐约有了一丝猜想。 看来林父的出现果然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不然,仅凭他一个酒鬼,如何能从大理寺逃出生天? 但他不肯从实招来,就连一旁的林枝枝也情急万分。 “你这没用的赔钱货!老子的事情你少打听!你只要拿钱给我便是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林父拄起拐杖,踉踉跄跄转身就跑。 王府侍卫本想去追,却被崔恒寒声喝住! “都给孤回来!宁王今日身体不适,孤不准你们擅离王府!” 我眉心一紧,随后就见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一脸惊慌的林枝枝冷冷说道: “你,随孤一起过来。” 那语气迅速且不耐,就仿佛是崔恒…… 极度厌恶林枝枝一般。 林枝枝浑身一颤,连忙跟上前去。 “太子殿下,今日之事真的不是我……我也没想到我爹会忽然闯入王妃娘娘的祭礼……” “孤当然知道这不是你做的。” 崔恒道,“但今日之事事态非凡,恐怕不日便会传入父皇耳中……而你,身为王妃祭礼的负责人,到时候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也许必要时刻,还会被加以牢狱之灾,你难道不怕?” 林枝枝咬了咬唇。 “若是害怕有用,那王妃就不会死,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了……” 然而。 她话到此处,崔恒听了,却施施然一笑。 “这有何难?” “孤倒是有一计,可以保全林姑娘。” “只是不知,林姑娘愿不愿意相信孤了。” 第111章 太子做主给崔恕纳妾 冷。 在崔恒迅速接管了王府的秩序之后,宾客们很快安静下来,纷纷噤若寒蝉。 在这片沉默之中,即便身为鬼魂,我也能感受到府中空气如凝固的寒潭一般,冷彻无比。 似乎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此时此刻,面对崔恒的提议,林枝枝的身形明显一僵。 “多谢太子殿下好意,可我……” “林姑娘,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到这。 崔恒眼神冷硬的扫过几个下人。 “都在这里杵着做甚?还不快去伺候王爷?” “是……” 随即,四下无人,崔恒便温和的冲林枝枝笑了笑。 “林姑娘,刚刚孤介于旁边有他人在场,所以并没有向你说明今日之事的严重性。” 林枝枝有些局促,却没做声,只是向崔恒弱弱的点点头。 而崔恒。 他见林枝枝姿态放得很低,唇角便再度加深,勾起一个温润如玉的完美弧度,仿佛是想缓解她的紧张一般。 只是。 作为旁观者,我却看得分明。 崔恒虽然脸上在笑,可他眼中却根本没有丝毫暖意! “林姑娘,扰乱王妃头七祭礼、间接导致亲王病重,以及包庇嫌犯父亲……这三桩大罪加起来,其实诛你九族都是轻的。” “那、那我弟弟呢!我弟弟已经流放南疆了,难道他也会被卷进来吗?” “这是自然。而且诛九族不止只是杀你全家,就连你父祖母族任何一脉的血亲,都得为你们陪葬。” 林枝枝身体猛的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怎么行!我弟弟他……他是全家唯一的男丁,我娘生前叮嘱过我的,让我一定要照顾好弟弟……更何况,我弟弟还只是个孩子,他只是年纪小做错了事,他已经悔过了,你们不能……” 我见林枝枝碎碎念不止,显然是真的被崔恒吓坏了,就连一双大眼睛也慌乱到近乎失焦。 可就在这时。 崔恒的声音却变得愈发“体贴”起来。 “林姑娘慌什么?孤说了,孤有办法。” “孤见你在宁王身边也颇为有心,更感念你照顾王妃葬礼之情,想必你一定是被你那混账父亲所牵连……” 话音至此。 崔恒便话锋一顿,如同猎人收网前那般游刃有余。 “所以,孤即刻便可为你做主,命孤这三弟纳你为妾。” “这样一来,你有了宁王侧室的身份,今日之祸,便只是宁王府的后宅家事了。即便有人想参折子给父皇,也得顾及皇家家事脸面,少说几句。” “至于你那父亲……只要他以后老实些,不再乱惹事端,孤不介意每个月给他些银钱度日。” 我顿时傻眼了。 ……有没有搞错? 崔恒,你可是男配啊! 你怎么能主动把女主角推向男主身边呢? 诚然,崔恒所说其实不无道理。 皇家万事,绕来绕去都绕不过颜面二字。 有些丑事,放在外面便是坊间八卦,可一旦变成了皇族家事,便再无人敢多嘴置喙了。 这样一来,一切麻烦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可是! 如果林枝枝真的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嫁给崔恕,那之后的剧情要怎么走? 要知道,男女主这俩人,现在连虐身虐心的环节都还没走完,更别提每本小说里必有的男主男配修罗场情节! 我捏了捏眉心,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头大。 我不信剧情会让崔恒这个太子殿下单纯为了雄竞,而偷偷摸摸的去偷弟妹。 哦。 还不是弟妹呢。 是弟弟的小妾。 那也太离谱了吧。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的翻白眼了。 然而。 不同于我的无语至极。 崔恒在说出这些惊世之言时,态度却平静的如同在陈述一个理所应当的既定程序。 他耐心、冷淡,并且循循善诱,好像对此早已蓄谋已久。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就好像崔恒他并不是这个书中世界的角色,而是…… 这个书中世界的剧情推动者一般。 不,魏栀,别多想了。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崔恒身上。 然后,我就看到他注视着林枝枝,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 “林姑娘,你对崔恕,难道就当真毫无情意吗?” 崔恒微微俯身,无形的压力让林枝枝呼吸困难。 “这是最好走的一条路了。不仅可以保全你的性命,更能让你享尽荣华富贵,还能成全你心中那点……难以言说的念想。” “而且,孤承诺,这妾室的名分绝不会委屈你太久。人心都是肉长的,待日子长了,老三身子好转,只要你肯为他用心,他未必不会将你抬为侧妃。” 听了崔恒的话,我默默将视线转向林枝枝。 只见她眼中情绪疾速变化,从惊惶又到羞涩,却最终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迷茫。 崔恒为她描绘的未来场景真的太有诱惑力了。 活着、有身份、父亲和弟弟都不会死,还有…… 一丝留在崔恕身边的希冀。 一瞬间,我看见林枝枝眼底清晰闪过一抹强烈的动摇。 那是爱,也是绝境之人眼中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心猛的揪紧,见林枝枝嘴唇颤抖,隐隐低喃。 “活下去……留在王府……也许,我能看着他慢慢好起来……” 柔软的声音不断从林枝枝唇瓣中溢出,难道她真的…… 难道她真的要答应崔恒的提议不成!? 我缓缓闭上眼,却隔绝不了一切声音。 怎料。 就在这时。 空气中的呢喃戛然而止! 林枝枝狠狠的、几乎是自虐一般的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血腥味和剧烈的痛楚让她瞬间清醒,也让我灵魂震颤一瞬! 我瞪大眼睛,看到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依然残留着恐惧和羞赧的红晕。 但那双被泪水洗过,还尚且红肿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种近乎决绝的火光! 第112章 林枝枝:我只做正妻,绝不做小! 突然,静谧的房间内,林枝枝陡的大声道: “太子殿下!” 我听出她声音里还带劫后余生的嘶哑哭音,但吐字却尤其清晰,甚至弥补了她摇摇欲坠的弱质模样。 “奴婢……感念王爷对我的照顾和容身之情,我对王爷,自然也是敬爱不已!” 说着,林枝枝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她心中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下去似的,之后的每一句话都渐渐变得铿锵有力。 “但,王爷身份尊贵,如皓月当空。而我,出身卑微,如地上尘泥。纵使我对王爷有仰慕之心,却也不敢靠近亵渎王爷!” “更何况——” 说到此处。 我见林枝枝已经大着胆子抬起头来,一双剪水瞳不退不避盯住崔恒,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更何况,为人妾室,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哪怕有朝一日变成王爷侧妃又如何?妾始终是妾!” “我林枝枝此生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才是我的心中所向!我宁愿一死,宁愿终身不嫁,也不愿做王爷的妾室!” 随着林枝枝话音刚落。 偌大空荡的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我发现崔恒脸上温润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只见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错愕和怒意,显然是没有想到林枝枝竟会拒绝得如此果断直接。 其实,不止崔恒如此。 就连我也十分震惊。 就在刚刚,我险些都要以为,林枝枝或许真的打算答应他了呢。 毕竟,有些话本就是这么写的—— 先婚后爱。 你听说过吧? 我勾勾唇角,有些侥幸的笑了笑。 真可怜啊,魏栀。 我默默感慨道。 如今的我,虽然还是崔恕名义上的正妻,可人走茶凉,我死之后,又和妾室有什么区别? 为人妾室,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整日都要生活在正室的阴影之下。 这不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吗? 我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妾室,生怕崔恕移情别恋,从此将我遗忘。 而林枝枝。 她是这个书中世界的唯一女主。 是不可动摇的、崔恕未来真正的妻子。 我笑容愈发自嘲,却没注意到一旁的崔恒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为什么拒绝?” 他突然问,话里有着太多我听不出的情绪。 “你明明有生路可走,明明心有所念,明明……这就是你的结局!你却为什么要拒绝?” 林枝枝回道: “太子殿下,爱是自私的,也是无私的。我自私不愿做妾,却也无私不愿让王爷因我蒙羞。” “那你弟弟和父亲呢?” 崔恒咬牙道,“难道就为了爱,你便不再管他们的死活了吗?” 林枝枝微微一愣。 似乎是被崔恒戳中了心事,她脸上表情由红转白,却最终化为一个克制的眼神。 “我……我弟弟和我爹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倒是太子殿下,为何要屡次帮我解围?我于您素昧平生,不敢当此大恩!” 崔恒沉默了。 静默如同病毒,在殿内疯狂蔓延开来。 我看着他缓缓转身,背对着林枝枝,目光幽幽,最后望向了……我灵堂的方向? 我应该没看错……吧? 香烛的火光拉长崔恒的背影,不知为何,现在明明是亮晃晃的白昼,我却始终觉得崔恒始终站在黑暗之中。 然后,良久过去。 崔恒才轻轻开口,声音变得飘渺而轻柔。 “为什么?” “大约……是看着林姑娘时,孤总会想起一位故人吧。” “小栀子她,明明可以好好的活着,做孤的……” 我? 我本来可以做他的什么? 我一着急,连忙把耳朵凑上前去。 可崔恒并没有把话说完。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我现在觉得所有人都在耍我。 包括剧情,包括崔恕,更包括崔恒。 但。 很快。 崔恒再度调整好了情绪。 他回眸一笑,重新望向林枝枝,只是眼中再没了刚才的柔情与怀念。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隐晦的怨恨与图谋。 我想我没有看错。 我了解崔恒。 在他身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他可以笑着吃饭,也可以笑着杀人。 “既然林姑娘不愿,那孤也不勉强你。” “那么……” “你就好自为之吧。” 其实,话音到此,崔恒已经不再出声了。 可我看着他,虽然话已说完,嘴巴却没停下。 只见他空口比了个口型,做出一句无声的唇语,眼角眉梢仍是满满的笑意。 崔恒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要想看破他的唇语,的确有点难度。 我于是吃力的模仿着崔恒的口型。 “鱼?不不,女?” “诶,怎么第二个字还是女……主?” “好像啊不会第三个字也——这回是,角?” 我一下子呆住了。 女、主、角。 女主角!? 莫非是我看错了不成! 难道崔恒会说出这种奇奇怪怪的话来? 我心魂剧颤,却又无法抑制的想到刚才崔恕发狂时,崔恒对他发出的奇怪质问。 “你也知道了,对不对?” 手心一紧,我想,若我还会出汗,恐怕现在手掌已是冷汗一片了。 最近,我身边真的出现过太多让人,哦不,让鬼,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先是崔恕胡言乱语、偶尔失忆,咳疾头疾并发。 其次则是崔恒。 他像个定时炸弹,我对他始终有种高度警惕的防备心理。 所以,眼下。 当崔恒撇下林枝枝,前往书房看崔恕时。 我也一并跟了上去。 林枝枝被我们抛在后面,孤零零的站着。 但我并不觉得她很可怜。 因为,无论何时,林枝枝都能亲自走到崔恕面前,对他嘘寒问暖。 她的爱是有实体的,看得见摸得着。 而我不一样。 我的身体早已不复存在,魂魄更是不知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 所以,我必须争分夺秒。 所以,我没再多看林枝枝一眼。 …… 书房里,药气弥漫。 我看了看半开合的窗户,暗自叹了口气,心道这肯定又是崔恕的意思。 他很倔,又爱硬撑,从小到大都是个牙齿碎了只往肚子里咽的脾气。 我慢慢飘到窗前,闭上眼睛,感受窗外吹进来的风。 还好还好。 不是特别冷也特别大。 我放下心来,这才转头看向桌前。 在十三的照顾下,崔恕早已洗净了额头上的伤口,并用白纱布包扎好。 崔恒一进屋,就看到崔恕这番惨状。 可他并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 而是冷冷的问了句: “闹成这样又是何苦?反正你再怎么闹下去,小栀子也不会回来了。” 第113章 你知道小说的铁律吗? 说这话时,崔恒并没有刻意去看崔恕。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白玉南珠,刚想细看,却被崔恕一把抓过,藏进怀里。 我看着崔恒不咸不淡的笑了笑。 而崔恕。 我回眸望去。 只见他状态十分糟糕,许是十三刚才请他服了安神汤的缘故吧。 现在崔恕昏昏沉沉,虽不至于睡着,但怎么也抬不起眼睛。 我微微皱眉。 这安神汤何时药效变得如此强劲了? 我飘过去,看看黑漆漆的药碗。 浓黑的汤药倒映崔恕的面容,那是脸色灰败、眉头紧锁的一张脸,长长的睫毛还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若不是崔恕的胸腔还在微弱起伏,只看这副样子,我甚至以为他快要死了。 “皇兄,这不关你的事。” 崔恕说。 崔恒就挑挑眉。 “是吗?” 他刻意停顿,似乎是在给昏沉中的崔恕一点理解的时间,又像是在欣赏这紧绷的气氛。 随即。 崔恒勾起唇角,声音染上一丝刻意的关怀。 “老三,你若当真还是放不下,不如就顺心而为吧。” “孤最近看了些话本小说,倒觉得林枝枝很是真情,简直和书中女子没有区别。” “她一个女子,今日能为你断发表忠心,这份情谊足以抵过她的出身,只怕是将她收做续弦也不为过。” “说不定这样,你们二人还能因此成就一番佳话,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说不定呢。” 崔恒话音刚落。 殊不知,“林枝枝”这三个字,如同灰烬下的火星一般,不知不觉正中崔恕的忌讳! 果然。 崔恕听了他的话,便猛的睁开眼睛! 但,这并不是清醒。 我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分明就是崔恕被某种最原始、最本能、最无法触碰的伤痛被亵渎后所激起的狂怒! “你住口!” 突然,崔恕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竟挣扎着想要站起。 我见他额角和脖颈处青筋暴起,如同身体重伤,还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一般,所以刚撑起身体一寸,便又重重的跌回椅子。 我看着崔恕几次尝试不成功,狼狈又痛苦,连我的心也跟着一同揪紧。 最后,再也无力挣扎的崔恕只能认命,便捂着胸口对崔恒道: “皇兄,你莫不是话本小说看多了吧?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都是留给男女主角的,与我何干?” 说到这。 崔恕便双手握紧,死死攥住我的发簪,眼神温柔而酸楚。 “我明明……什么都不争抢,也什么都不要。” “我只是想和栀栀在一起,让她幸福。” “无论她是谁。” 我眼眶一热,连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崔恕的脸。 其实,时至今日,哪怕崔恕真的应了崔恒,答应要纳林枝枝为妾,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说不难过一定是在撒谎,所以我不会撒谎,只会难过。 他娶他的,我爱我的。 他幸福,我痛苦。 这并不冲突。 在这个书中世界,爱本来就有两种模样。 对于配角来说,爱是牺牲、退让、成全、忍耐。 是刑具一般的折磨。 但是,对于主角来说,爱却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它可以是朝朝暮暮、一日三餐,在白头偕老的日常里回忆过往的笑容。 嗯。 剧情对我们配角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可是。 听到崔恕这样提起我。 我还是忍不住的动摇了。 我爱他。 我爱我的少年郎。 我想要自私的爱他,哪怕这只是我的奢望。 我深埋脑袋,听着身后两个男人一平一喘的呼吸声,一动不敢动。 直到半晌过去,崔恒突然接话。 “孤的好弟弟啊……你怎么就知道,你不是主角呢?” 只此一瞬。 我与崔恕魂魄俱震! 我立刻扭过头,看着崔恒略带笑意的脸,只觉得浑身上下有电流涌过。 而崔恒却心平气和,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审视一只笼中困兽般看向崔恕。 “崔恕,你看过小说吗?知道小说的铁律吗?” 这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并且极度不符合崔恒的太子身份。 可此话一出,却令我瞬间拳头攥紧。 会是巧合吗? 在这个小说构筑起的虚拟世界中,书中的角色们却反复提起与小说内容息息相关的种种话题。 这种感觉,真的很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崔恕,小说里的定律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男女主一定会相爱,并且两人的爱情一定会永固。” “并且……如果小说最后成功迎来了团圆大结局的话。” “那么,所有人都会得到幸福的。” 话音至此。 崔恒目光闪烁,如鬼火森森。 我看着他一把扣住崔恕的肩膀,将自己的脸凑上去。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所有人?” “就是不分好人坏人、正派反派的所有人……我们都会得到幸福。” “在很多书的大结局里,甚至某些罪恶滔天的大反派都能洗心革面,那么……也许在美好结局里,或是小说正传的番外故事里,说不定死人也能死而复生呢!” “你难道就不想……试一次吗?” 满室寂静。 我浑身僵硬的望向崔恕,却发现他布满血丝的眼瞳早已缩紧。 眼下,仿佛身体被操控了一般,崔恕牙关紧闭,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张口回答崔恒的迹象。 而他面前的崔恒。 这位在外人眼中,一向表现得端方温润的太子殿下。 此时此刻,正面若恶鬼的盯着崔恕,连刻意压低的声音也如同鬼魅低语! “崔恕,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什么吗?” 注视着崔恕剧烈收缩、几乎失焦的瞳孔,崔恒一字一顿,犹如审判者裁决。 “——我最讨厌你的固执!最讨厌你这该死的、一次又一次撞南墙也不回头的愚蠢固执!” “过去的每一次你都是这样!拒绝你本该走的路,拒绝那个命中注定会来到你身边的人!” “你这样一直守着小栀子有什么用?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故事’总在原地打转!” 说到这。 崔恒的声音愈发压低,甚至已经到了连我都听不清的地步。 我吃力的动动耳朵,却一无所获。 但好在,我依然能够清楚看到崔恕的表情。 只见他双目赤红,脸色却如死之僵白,形成巨大反差。 我好奇得要死,真想不通崔恒到底对崔恕说了什么。 第114章 崔恒似乎知道摆脱死亡循环的办法 崔恒并没有久留。 在神神秘秘和崔恕说了几句话后,他便转身走了。 崔恕没有和他大吵,当然也没有送他。 我话只听了一半,只觉得心痒痒得不行,就想着跟着崔恒,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但,很遗憾。 崔恒那转瞬即逝的疯癫,在他走出书房的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矜贵无比的太子殿下重回王府前厅,代替突然抱病的兄弟宁王宴请宾客。 又让他装到了呢。 我默默想道。 心说这样一番佳话,之后定会传入陛下耳中,人人都会称赞崔恒与崔恕兄友弟恭。 好好笑哦。 他们俩兄友弟恭? 男配和男主关系怎么可能会好。 不过都是演技罢了。 由于头七祭礼事关重大,崔恕无法亲自主持,我便只好担忧的留在前厅监督崔恒,顺便看看林枝枝如何了。 谁知,也正是因为如此。 我才错过了书房里崔恕的喃喃自语。 通过刚才和崔恒的对话,他已经可以确定,或许崔恒也和自己一样,早已“知道”了一切。 “老三,算我求你,想救小栀子的人不止你一个!也许……也许办法很简单呢?也许只是因为你不肯去试一试呢?” “你是男主,你天生就要按照‘剧情’的指示去做。所以,顺应天命,与你的女主角相守,走到那个书上早已写好的结局,只要走完这一程……” “或许这样,这个循环的枷锁就会被打破!小栀子就可以重新回来!她可能不会停留在这个世界,但她可能会在一个新的世界里重新开始!” “你不是爱她吗?你难道不希望小栀子自由快活、没有痛苦与死亡的过完一生吗!” 说到此处。 崔恒的声音已变得很轻很轻,带着丝丝祈求与不忍。 可他那悠长的语调中,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生生烫在崔恕的心上。 “老三,你就当是为了小栀子,试一次又何妨?” “难道你这份固守的爱,真的能让她死而复生不成?” “别让你的爱,变成小栀子的坟墓。” “男主角,算我求你了。” 长日光阴穿透花窗,缓缓照在崔恕的脸上。 只见他静静的坐在椅中,手里照样还是捧着我的发簪,仔细摩挲。 “栀栀,我……” 崔恕默默启唇,原本含在喉咙的话却最终化为一阵呜咽。 “我做不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我、呃……” 突然,头顶有剧痛袭来,千钧威压瞬间笼罩四肢百骸。 崔恕握着我发簪的手一下子攥紧,并随着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一丝血色,沾染了纯白的珍珠玉石。 “放、开我……” 崔恕咬破嘴唇,吃力的吐出三个字。 可就在这时。 一个模糊的声音却在他脑中响起。 “别想着一死了之,这是最后一次轮回了,你没机会了。” 瞬间,白玉南珠掉落在地,在坚硬的地面上不慎磕破一道细微的裂痕。 书房外,小麻雀们叽叽喳喳疯狂大叫。 因为太过担心房间内突然昏倒的那个人类,大大小麻雀甚至在情急之下飞到了书房的窗台上。 但很显然。 它来晚了。 崔恕趴在桌上,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昏迷,再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然而。 许久过后。 午后的阳光长长照入室内,一线金光正好锁定在崔恕的两眼之间。 他像个被人一分为二的木偶,四肢上都挂着牵引绳,却因为躯体早已四分五裂,所以目光呆滞,动作也变得十分僵硬。 崔恕缓缓站起来。 随后,他握了握自己的手心,发现掌纹处有一丝疤痕后,立刻不悦的皱了皱眉。 “十三!” 崔恕叫道。 十三闻声赶来,迅速向他拱了拱手。 “王爷,有何吩咐。” “前厅那边如何了?” 十三犹豫着回答:“宾客们已由太子殿下安抚好了,至于林姑娘……” “说。” “林姑娘坚持说要送完王妃最后一程,所以任属下如何劝说,也不肯退回后宅。” 崔恕不动声色的勾唇笑笑。 “那本王倒是要看看,扰乱今日的罪魁祸首,现在还有什么脸赖在前厅不走!” 一阵风来,扬起崔恕纯白的衣袍。 眼下,他虽然瘦了不少,但面容依旧俊美。 额前的白纱布非凡没有损毁他半分容颜,反而衬托得他更加清冷破碎。 此时的崔恕,依然还是我心中的少年模样。 ——若不是此刻,我的白玉南珠还掉落在地,无人问津的话。 我想,我一定会相信他的。 …… 王府前厅,宾客陆续敬拜离场。 林枝枝与下人们默默收拾着空下的茶具,哪怕她现在已是王府管事,却也从未有过半分推诿。 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也就是我的好友,任苏宜后。 崔恒便站到林枝枝身前,向她微微一笑。 “林姑娘可忙完了?这些脏活累活不该你来,让下人们做就是了。” 林枝枝缩了缩头,有些拘谨。 “太子殿下,我就是下人,这就是我的本职工作,我早已习惯了。” “看来林姑娘这是打算拒绝孤的提议了?” 林枝枝没有说话。 但她的回答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沉默就是她的答案。 好在,被拂了面子,崔恒也不恼,只是淡淡勾起唇角,走到门前。 随后,在即将上轿离去时,他再度回眸开口。 “林姑娘,若有朝一日,你心意有变,孤不仅能助你一臂之力,还能让你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唯一的正主之位。” 说到这。 崔恒笑眼加深,仿佛志在必得一般。 “孤等着那天。” 话毕,我就看到周宪快步上前,将太子车轿的帘幔放下。 他们很快离开,只剩我和林枝枝站在橙黄的日光下发呆。 我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殊不知在那已经走远的车上,崔恒和周宪还有一番交谈。 “殿下,今日事毕,那酒鬼应当也没用处了,不如臣下今夜便去将他除掉?” “不。” 崔恒摆摆手。 “轻易就这么杀了,岂不是便宜了林枝枝?孤要让她这父亲阴魂不散的缠着她,哪怕她往后有着幸福的人生,也始终无法摆脱这个阴影!” 第115章 林枝枝是太子派来的细作 崔恒彻底离去后,我的视线重回王府前厅。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宾客散尽后的前厅安静又荒凉,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只余下冷茶残香和杯盘狼藉,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看着林枝枝任劳任怨的擦着桌子,直到身后响起一阵异常沉静的脚步声。 我倏然回眸。 诶? 崔恕怎么来了? 我见他脸色依然苍白,心中难免为他担忧。 真是的,明明身体都还没恢复,到处乱跑什么呀。 可是。 转念一想。 我心中却片刻闪过一丝矛盾的甜蜜。 或许,崔恕只是因为放心不下我的祭礼呢? 当然了,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早在心中给自己打好了预防针。 我猜,崔恕之所以现在赶来前厅,其实是因为林枝枝才对。 而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我看着崔恕一步步走上前来,额前白纱柔软飘摇,衬得他面容俊美清冷。 可他那双眼睛…… 却冷得像是无机质的死物。 林枝枝显然也感觉到了崔恕的目光,脊背瞬间绷紧。 她放下手中茶盘,转过身,低眉敛目,向崔恕道了声好。 “王爷。” 微微颤颤的声音,既是冷的,也是怕的。 我听得分毫不差。 眼下,太阳西斜,气温降低,而林枝枝的衣服外干里湿,只要风一吹就会冷得直打哆嗦。 更何况。 因为布料濡湿贴身,此时的林枝枝身躯刚好被半湿的衣服勾勒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狼狈,又可以突出她伶仃可怜的姿态。 崔恕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林枝枝面前,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番,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我不自在的挠了挠脸。 虽然知道有些话本一向爱写湿身剧情…… 但。 这样的剧情,到底还是让我觉得很有色诱之嫌疑。 我觉得这是对崔恕和林枝枝的双重侮辱。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再多几次,我真的会厌。 好在,间崔恕半天不说话,林枝枝也坐不住了,就先开口问道: “王爷,前院这边的事宜由我主持,你就放心休息吧。” 谁知。 林枝枝话音刚落。 崔恕便冷声一笑。 “本王倒是也想,可是今日,这前院从早到晚如此热闹,怕是本王想休息也不行。” 明明白白的问责,林枝枝一听就急了。 我见她猛的抬头,眼中满是倔强。 “难道事已至此,王爷还在怪我吗?” 林枝枝语气急促又委屈,连攥在手中的抹布也被她揉皱。 “王爷,我已经说了,今天的事情不是我所为,我爹也不可能存心打扰王妃灵前的清净,他不是故意的,一定是受人蛊惑了!” “更何况……若我真的对王爷有异心,为何还要坚持穿着这身湿冷的衣裳,脖子上还顶着伤口,坚持做完这些活计呢!” 听着林枝枝的辩解,我轻轻飘浮在她和崔恕中间,来回荡呀荡。 说真的,我很好奇崔恕的回答。 今日的我已经见过了太多的异常,所以很难再以寻常话本小说的套路来推测崔恕的行为。 谁知。 意料之外的是。 此时此刻,崔恕却仿佛手拿剧本的演员一般,居然十分敬业的演绎起了小说中最最可能出现的桥段。 “看来,林姑娘是觉得本王亏待了你?” 崔恕冷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我心脏骤然紧缩。 怎么会? 我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崔恕啊。 可为什么这句话带给我的违和感如此之强? 就如同有人冒充了崔恕,正在用他的皮囊演戏似的! 与此同时,崔恕话说到一半。 只见他猝然伸出手来,一把钳住林枝枝的手腕,动作力道大得简直出奇! “啊!” 顿时,林枝枝痛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 她试图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 “王爷,你放开我!我没做的事情就是没做!你到底要让我怎样证明才肯信我!” “王妃娘娘对我不薄,难道你以为我想在她的祭礼上闹出意外?今日之事,我分明比谁都痛心!” “我对王府、对王爷你、对王妃娘娘一直忠心耿耿,难道就因为我弟弟杀了人,所以我也要被打上’坏人’的烙印吗!” 说到这。 林枝枝的声音已经愈发的虚弱了。 我听出她话里隐隐的哭腔,甚至好几次因为崔恕的拉扯,说话断断续续。 然而。 就在这时。 在他们两人拉扯中,只听到“啪嗒”一声轻响。 一个小小的物件从林枝枝袖口里滑落出来,一不小心掉落在光滑冷硬的地砖上。 那是一方丝帕。 我低头一看。 素白底色,边角走线乍一看是银色,可随着日光照射,却又泛起五彩华光。 糟糕! 这是白天林枝枝因猪油皂被女眷们刁难时,崔恒硬塞给她的那块手帕! 我背后一凉,连忙望向崔恕。 只见他动作一顿,随后松开钳制着林枝枝的手,微微躬身,修长手指将丝帕轻轻拈起。 死寂。 前厅空气瞬间凝固,崔恕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重重起伏一下的胸膛,却清楚的暴露了他的心情。 “哈。” 一声短促至极的哼笑从喉间溢出,我看着崔恕手指一松,那块丝帕就再度滑落在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无人色的林枝枝,眼神已经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类似遭受背叛后的平静愤怒。 “忠心耿耿?” “好个忠心耿耿啊,林枝枝。” “只怕你的忠心耿耿,既不是对本王,也不是对栀栀。” “而是对太子殿下吧?” 毫无起伏的几句话,既不是怒吼,也不是嘶喊。 却不知为何,林枝枝听后,竟被吓得打了个寒战。 “不、这个不是的,王爷你听我解释……” “解释?解释你如何得到只有太子才有的珍贵帕子?本王竟不知,你倒是如此会演戏!难道说今日灵堂闹事之事,正是你和你父亲奉了太子之命,故意来搅扰栀栀的安宁不成!” 崔恕话音至此。 可最先撕心裂肺的那个人,却不是他。 而是我面前泪眼婆娑的林枝枝。 “我没有!我没有攀附太子!更没有谋害王爷和王妃娘娘的心!如果王爷认定我有罪,那么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但你不能污蔑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唯独这个,不可以!” 第116章 崔恕,你的心就像块石头! 王府前厅,林枝枝哭喊着,声音嘶哑绝望。 她脖颈处的伤口很细很细,所以早就风干结疤,却在此时因为大吵大闹再度开裂,渗出一丝猩红。 “王爷,世人都说人心是肉长的,还说以德报怨,总能捂热一个人的心。可依我看来,王爷你分明就是个铁石心肠!哪怕我剜心泣血,也丝毫打动不了王爷一分一毫!” 忽然间,林枝枝的声音再度传来,让我短暂的陷入一时恍惚。 以德报怨……吗? 她的委屈是如此的理直气壮,以至于我险些忘记,我是多么无辜的死在她弟弟手下。 果然。 女主就是女主。 在她与男主角的爱情面前,我的死因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毕竟,说到底。 所谓的女配,不过只是比其他配角稍微多了些戏份的配角而已,归根结底,始终是个陪衬。 有谁会在意背景板的心情呢? 在这个书中的世界,我天生就没有公道可言。 所以,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林枝枝。 看着她为她隐忍的爱情,委屈落泪。 “王爷,你若始终不愿相信我,那就杀了我,或者把我遣散出府吧!这样你我二人死生不复相见,你一心爱你的王妃娘娘,省得我从中打扰,让我们俩人相看两厌!” 谁知。 林枝枝话刚脱口而出。 崔恕眼波便微微一滞。 “杀你?” “放你走?” 我见他俯下身,冰冷的气息几乎喷在林枝枝的脸上,这距离很有些暧昧。 可他最终吐出的字眼,却冰冷无比。 “林枝枝,别再打主意。” 崔恕冷冷说道。 我看着他,只觉得这个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放你走?” “那岂不是正好遂了某些人的心意,成全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让你出去,好让他更方便的利用你来牵制本王,对付本王?” 崔恕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丝帕,又最终落回到林枝枝的脸上。 “可本王……偏生不想让你如愿。” “你不是自称自己忠心耿耿吗?那就好好待在宁王府,向本王尽忠吧!” 说罢。 崔恕扬起头,转向厅外。 “十三!” 一直守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的十三立刻闪身进来,垂首待命。 “属下在。” “把林姑娘请回偏院。” 崔恕道,声音再度恢复了那种机械的冷意,仿佛他并不是在对一个人下命令,而是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可我听着听着,却更觉得…… 崔恕的这副语调,好像他自己也是件物品一般。 “着人看紧门户。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林姑娘,也不准她踏出偏院一步!” “是!” 十三不敢多言,应声后,迟疑的看向几乎瘫软在地的林枝枝。 我于是顺着十三的目光望向林枝枝。 只见她身体忍不住的颤抖,眼泪也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直落。 “王爷,我可以认罚,但我不接受你以怀疑我的名义将我软禁!” 十三载她身后轻声劝道:“林姑娘……少说两句吧。” 说着,便要伸手去拉林枝枝。 可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猛的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擦去脸上的泪痕。 随后,我见她脊背挺直,抬起一双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直勾勾望向崔恕。 我听出她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 “王爷,眼下王妃的头七还没过完,她生前对我有恩,所以请允许我做完今日最后的洒扫,将灵堂收拾妥当,让王妃娘娘……干干净净、尽善尽美的离去。” 听到这。 我身形就一滞。 林枝枝语气卑微却坚定,那份执着,甚至让十三都为之动容。 他下意识的看了眼崔恕。 “王爷,天色不早了,多一个人干活,速度总归会快些。” 崔恕脸部的肌肉几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 我紧紧盯着崔恕的表情,发现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瞬,快得让人根本抓不住。 “……虚情假意。” 最终。 这四个字从崔恕齿缝中生硬挤出,不耐至极。 我手指微微攥紧,就看着崔恕一甩衣袍,转身离去了。 顿时,前厅里只剩下面面相觑的林枝枝和十三。 还有漂浮在他们身侧的我。 冰冷的空气仿佛随着崔恕的离开而瞬间抽空,林枝枝像是突然窒息,一下子失去了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 她身体一晃,快要栽倒,好在十三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 “……多谢十三公子。” 林枝枝稳住身体,随后迅速捡起地上的抹布和手帕。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走到角落,开始一丝不苟的清理前厅,动作麻利而专注,如同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我于是飘到林枝枝身边,心中感想很是复杂。 诚然,林枝枝她的确很坚持,并且很冤枉。 但。 我真的没办法在这个时候说,我同情她,也可怜她。 因为只要人还活着,那误会就是可以被解开的。 而我。 一个死掉的女配。 我又哪来的立场可以俯视女主觉呢? 不一会儿,在林枝枝的清理下,前厅很快恢复整洁肃穆,仿佛从未经历过白天或刚才的任何一场风暴。 并且,做完这一切后,林枝枝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遗漏,才对十三低声道:“好了。” 十三点点头,没再多言,引着林枝枝走上通往偏院的路。 我陪在他们身边,见夕阳赤金如血,将林枝枝脸色映红。 可就在他们路过崔恕的书房时。 林枝枝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脚步微顿,明明是在对十三说话,目光却早已飘向了书房的方向。 “十三公子,我想……再去书房里收拾一下。” “王爷今日身体抱恙,我猜,他书房里一定会有很乱的。” “所以,只要一会儿就好!” “我进去替王爷收拾完,然后就立刻和你去偏院,绝不会乱走的。可以吗?” 第117章 十三的背叛 听了林枝枝的话。 十三略微有些犹豫。 的确,今日祭礼突发异状,崔恕临时回到书房休息,不管是上药还是喝药都用了很多东西,直到现在都还没收。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 我见十三为难的抿了抿唇,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枝枝。 我于是也随之微微扶额。 身为配角,我们的人生何其艰难! 呜呼哀哉! 其实,在我以往的生活中,十三一向无处不在。 身为崔恕的影卫,他忠心且沉默,但却因为太过听从崔恕的命令,所以偶尔会有几分固执。 我还记得一次,是在崔恕刚封了宁王、外出立府的不久后,许多趋炎附势之人纷纷上门打扰,使崔恕烦不胜烦。 守门的普通侍卫不敢轻易拒绝那些官啊相的,但十三死脑筋一个,只认崔恕不认官爵,所以崔恕便派他守门。 结果那日也巧,我刚好出宫探亲,从魏府带了些糕点回来,半途路过宁王府,就想着下去看看崔恕。 谁知,十三见我来了,就将我拒之门外。 “魏小姐,对不起,王爷说他今日谁也不见。” 我一脸迷茫,伸出食指指指自己的脸。 “我吗?我也不行吗?” “应该也是不行的。” 十三老老实实重复道,“王爷说了,无论是谁都不见。” 我有些沮丧,只好把点心交给十三。 “那你把这些交给他。” 可十三又说:“魏小姐,王爷还说了,谁的礼也不收。” 我简直无言以对。 “这个不是礼,是点心。” “既然是吃食,那就更不行了,若里面有毒……” 我于是连说三个好字,一把放下食盒,转身就走。 “东西我搁这儿了,你们爱吃不吃!” 这件事情,最终自然是以崔恕亲自向我道歉作为结尾。 而我事后才知,那盒点心,全被十三吃了,一口也没留给崔恕。 崔恕十分生气,问十三为何擅自吃掉我送他的点心。 十三就严肃道:“为王爷试毒,是我的责任。” “那你试一块就行了,为什么全吃了?” “这一块没毒,那一块未必,所以必须全吃。” 听听,这话说的。 这下好了。 谁还怪得了他? 所以,在我眼中,十三其实一直不同于王府里的其他人。 举个例子吧。 就好比惠姑姑、银朱,还有春杏。 身为下人,她们的责任正是照顾好我和崔恕,无论是哪位主子,她们都会尽心尽力的侍奉。 但十三就不一样了。 从始至终,十三只听从于崔恕一人,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这就像是剧情给他安排的人设一样,早已牢牢焊在十三的心中。 然而。 正是这样忠心不二的十三。 如今面对女主角林枝枝,竟然也会产生动摇。 我猜,他或许是在想:王爷只说不让林枝枝离开王府,但并没有说不让林枝枝去书房吧? 长久的沉默过后,我看到十三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那林姑娘,你要快些。” 你看,多轻易啊。 他这就为林枝枝开先河了。 我就说吧,这世上没人能够拒绝林枝枝。 那我呢? 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我的存在,让崔恕为提前爱上另一个女人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而十三。 他在崔恕的潜移默化之下,也早已预习好了,应该怎样给予宁王府真正的女主人以优待。 但我并不是怪他们的意思。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剧情天然安排好的设定,并不是崔恕和十三可以反抗的。 我只是略微有些遗憾,遗憾自己现在才懂得心酸罢了。 目光移动。 我视线再次望向林枝枝。 得到十三肯定的答复之后,她脸上肉眼可见的露出笑意。 只见她很快推门进入书房,却在闻到室内弥漫的苦涩药味时,眉眼之间迅速晕开一抹担忧之色。 “十三公子,王爷的身体……” 十三摇摇头,“林姑娘,你只管打扫便是了,多了的不要过问。” 讳莫如深的一句话。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其中的深意。 林枝枝默默垂首,眼眶微湿。 “都是因为我,王爷的身体才更差了……” 喃喃自语过后,林枝枝终于开始打扫书房。 我看她动作很轻,擦拭墨迹、扶正茶杯,唯恐在这里留下一丝痕迹,之后惹得崔恕不悦。 或许,在现在的林枝枝心中,崔恕依然还恨她入骨吧。 我知道的,话本都爱这么写。 两个其实早已互相心动的人,因为种种原因和误会,所以表面上却依旧恨得要死要活。 这样的剧情不仅折磨角色,还折磨读者。 我简直深受其害。 生前,我作为读者,半夜没少被言情话本里的狗血桥段气得垂死病中惊坐起。 而死后。 我作为配角。 依然在被强行按头,接受这种误会戏码对我的精神打压。 可恶呀。 能不能让我也当当主角啊! 这样想着,我就像个真正的女鬼一样,阴暗的跟在林枝枝身后。 谁知。 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突然弯下腰,把地上洒落的金创药余粉轻轻扫起。 我顺着她的目光向前,一下子就看到桌下阴影处的一点微光。 那是一抹温润的、哪怕在昏暗中也独自莹然生辉的白。 ——是阿恕送我的白玉南珠! 我大吃一惊,立刻钻到桌下,想要将它拾起。 不可能…… 崔恕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丢在这里! 无论剧情如何操控他的情感变化,他也绝不会将白玉南珠随意丢在地上的! 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目眦欲裂,我于是费力的伸出手,一次次对着发簪的方向捡起又落空。 “可恶,不要阻止我……” 我碎碎念着,整个躯体已经完全跪倒在地。 谁知。 下一秒。 林枝枝的声音竟在我身前轻轻响起。 “咦?这是什么?” 转过头。 我就见林枝枝随手捡起我的白玉南珠,然后放在手心细看了看。 真美啊。 纯白的珍珠,配以温润的玉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只是,在簪身靠近玉珠的地方。 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我眉目一紧,仿佛坠入冰窖。 在我所有的遗物里,崔恕最是宝贝这个我们作为定情信物的白玉南珠。 很多时候,他宁愿自己磕着碰着,都不肯让这发簪受损分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还不等我震惊,紧接着,林枝枝又开口了。 她嗓音清脆婉转,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动听无比。 只是现在,在我耳中。 我却觉得林枝枝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 不、寒、而、栗。 因为,她嘴里说的正是: “怎么摔坏了?” “该不会是……” “这东西要被扔掉了吧?” 第118章 林枝枝偷拿我的遗物 这一瞬。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 由于这只白玉南珠崔恕一直贴身珍藏,所以我并不确定,林枝枝到底认不认得此物。 我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回想起一个时辰前,在这书房里所发生的一切。 先是崔恕回到书房休息上药,然后是崔恒到来,两人互相对峙…… 那,再然后呢? 我一愣。 没有了。 或许有。 但我不知道。 因为崔恒离开后,我并没有选择留在崔恕身边。 我以为我是鬼,而崔恕是男主角,无论我爱还是不爱、关心还是不关心他,他都在那里。 可我错了。 在这个书中的世界,不止男女主角身负使命,就连我这个早已入土、今日刚好头七的炮灰女配,也有自己甩不掉的本职任务要做。 那就是—— 我,女二号魏栀,我必须去爱崔恕。 无时无刻,不分生死。 否则剧情就会给我惩罚。 就像现在这样。 我最最珍视的宝物就这样被人摔落在地,甚至损毁。 而我却不知这背后的真相,并且无能为力。 好恶心。 好想吐。 好像有人掐着我的脖子,让我窒息。 活着的我,爱崔恕会死。 死了的我,爱崔恕却不能活。 爱是地狱。 可我却在地狱中诞生,根本没得选。 我于是愕然的看着林枝枝,一动不动。 只见她细细端详着我的发簪,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裂痕,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 室内一片死寂。 我等待着来自女主角给我的最终判决。 然而。 结局还未至。 门外,十三的催促声忽然响起。 “林姑娘,天色已晚,你好了吗?” 林枝枝“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来、来了!” 我微微一愣,就看到林枝枝五指合拢,一把将发簪握紧,藏入自己袖口,然后慌慌张张夺门而出。 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动作进行得太快,她的胸口微微有些起伏,就连一张小脸也因此显得红润了不少。 十三微微皱眉。 “林姑娘,为什么这么慢?” 林枝枝目光躲闪了一下,说话吞吞吐吐的。 “王爷书房里有些垃圾,我多打扫了一下,刚刚才把它们收拾好扔进纸篓……” 说到这。 我就瞧见林枝枝面对十三背过手去,样子很是心虚。 她这样,难道是在……偷窃吗? 不,不会的。 林枝枝是女主,她的人品有剧情和这个书中世界的背书保证。 那难道是我误会她了? 或许,林枝枝只是想先将这支发簪保管好,然后事后再找机会交还给崔恕呢? 毕竟,她一向俭省,连我随手雕的破木簪都会好好保存。 更何况,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一支珠钗啊。 我咽了咽口水,看着十三面露怀疑的看着林枝枝。 他很细心,并且忠心。 若是林枝枝有不利于崔恕的地方,我想,十三一定不会容情。 只不过,我却忘了,十三到底和我一样,只是个配角。 我们都是造物主为了促成男女主感情圆满的工具人,一切行为由剧情设定,并归剧情解释。 所以,半晌过去。 联想到平日里林枝枝的行事和性格,十三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她。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看着十三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对林枝枝道: “好,那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 林枝枝迅速跟上十三的脚步,慢慢离去了。 我站在原地,目光放得很远很远。 这个世界,到底是一本怎样的书呢? 没头没脑的,我忽然这样想到。 林枝枝之后会拿着我的白玉南珠做什么呢? 是像之前她为崔恕缝袖口那样,把我绣的栀子花彻底改掉的对着发簪裂纹处修修补补,最后把东西修得面目全非? 还是等一个契机走出偏院,把东西原封不动的奉还给崔恕,甚至借此机会好见上他一面? 不。 不要再想了,魏栀。 你不能把人想得那么坏。 虽然你是天生的女配,但你不能真的变得像个仇视女主的女配一样,满脑子里只有对比。 晚风袭来,轻轻吹拂树梢。 我于是随风而上,飘到枝头坐下,想和小麻雀们肩并肩望着夕阳。 今天它们有点奇怪。 平时我往树上挂,它们一般都很大度的,乖乖和我蹲在一起,也不吵也不闹。 但现在不知是怎么了,我刚来,屁股都还没坐稳,它们就开始狂叫。 我心道,不是吧,你们又看不见我。 谁知。 下一瞬。 小小小麻雀突然飞身而起,一下子蹦到我眼前,用力拍拍翅膀。 “啾啾,啾啾!” 眼见着那半空中的小嘴巴即将叨在我头上,我吓得连连后退,迅速与它拉开距离。 “哎哎哎,你干嘛!” 捂着脑袋,我没出息的正要嚷嚷。 可随着心念一动,我却忽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住小小小麻雀的身影! “你刚才好像,碰到我了……?” 我一手扶额,一手紧攥。 难道会是我的错觉吗? 刚才,就在我还没躲开小小小麻雀的时候,我是真的感觉到它好像啄到我了一点点! 只是因为我躲得很快,所以才没有痛觉罢了。 可小麻雀们不会说人话,自然也就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所以它们只是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头歪歪,屁股也歪歪。 然后,啾啾叫了一声。 啊……? 或许,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做过的一个测试吗? 虽然那只是我当时闹着玩的,但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让小麻雀们回答我的问题,啾啾叫两声是否,啾啾叫一声是是。 我那时只当一切都是巧合。 而现在。 这样的巧合,再次出现了。 第119章 头七当晚,我在王爷寝殿闹鬼显灵 怎么会呢?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都僵住了。 我连忙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 但是。 什么也没发生。 不存在的痛觉和若有若无的触感都让我恍惚不已。 我于是蹲下身,伸手在小麻雀们的眼前晃了晃。 “你们,真的能看见我吗?” 小麻雀们安安静静,没有乱叫。 只不过。 它们的小脑袋,却随着我的动作来回转动,轻巧又灵敏。 我再次陷入自我怀疑。 不会真的是我多心了吧? 鸡啊鸟啊这些动物,本身不就是这样的吗? 它们的脖子会一直动啊动的,哪怕眼前什么都没有,也会偶尔动个一下两下。 所以…… 我慢慢坐回小麻雀的身边,没再试探。 而这次。 它们也没再吵了。 晚风拂面而来,带起满园暗香一片。 我把手支撑在树梢上,表面虽然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成了一团乱麻。 我想了好多事情。 崔恒对林枝枝循循善诱的态度、我那不幸掉落并稍有损坏的发簪…… 还有崔恕最近时好时坏的精神状态。 以及—— 刚才的巧合。 我无限出神,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小麻雀们正轻巧的蹦跳到我手边,然后团好身子蹲下。 它们的位置选得刚刚好,既没有太超过而穿过我的身体,又没有离得太远像是与我毫无瓜葛。 这个距离十分微妙。 就像我曾经饲养雪衣娘时那般。 在我偶尔将雪衣娘放出笼放风的时候,它便会这么近的蹲在我的旁边,以方便自己一侧头就能蹭到我的身体。 真令人叹惋啊。 都说宠物随主人,我死了,所以我最最可爱的雪衣娘也死了。 并且,我们的死法虽然不同,但死因却都不谋而合。 谁不想活着呢? 可是,为了铺陈女主角林枝枝的爱情之路。 无论是我,还是雪衣娘。 我们都别无选择。 …… 太阳西沉,整个宁王府渐渐陷入黑暗之中。 我来到崔恕的寝殿外,见房中并未点灯,忽然就有些迟疑。 随着今日过去,我的头七一过,我这个人就要彻底成为历史了。 现在,王府中我的灵堂已经撤下,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块小小的牌位,被崔恕取走放回了寝殿。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崔恕才会弄丢我的白玉南珠? 我既像思索、也像找借口一般的转动大脑。 或许,这一切都是剧情搞的鬼呢? 我所在的这个是世界毕竟是一本书,原本就有设置好的情节和机制。 什么角色、到了什么日子、该做什么事情,这些都是早有天意的,无人可以反抗。 我猜,白玉南珠之事,可能正是崔恕现在要走的剧情吧。 这样想着,我便进入室内。 好暗! ——刚进到屋里,我便发现了。 只见眼前景象漆黑一片,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仿佛这并不是一间寝室,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囚室。 我连忙回眸,看向窗外。 真奇怪啊。 我怎么感觉…… 好像室外都比这屋里还亮堂? 然而。 房间里的诡异之处却不仅于此。 我眯着眼睛在暗中摸索,第一遍看过去,居然根本没有看到崔恕的身影。 我于是来到床前。 两眼一睁,没人。 然后是茶几边上。 伸手一摸,也没人。 男主角密室失踪? 我嘴角一扯,自觉鬼讲笑话果然冷得不行。 谁知。 正当我且探且退、不自觉的飘到房间角落的时候。 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谁?” 我猛的瞪大眼睛! 这是崔恕的声音! 我赶忙回身,一下子飞到他身边,把脸凑近了看他。 不对,不对…… 他的确是崔恕不假。 可现在的他,为什么会一个人蜷缩在这漆黑的角落里,紧紧抱着我的牌位,满脸痛苦与警惕? 我心一惊。 房间里除我之外空无一人。 所以崔恕不可能是在问别人。 那就是说…… 我的身姿显形了?他能看到我了!? 然而。 在我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该高兴还是紧张的时候。 面前的崔恕却再度开口,声音嘶哑且低沉。 “……你以为像昨晚那样,把我监禁在这里,我就会乖乖听你的话吗?” “你没法直接杀死我,也没法彻底夺走这具身体,只要我每晚都这样和你耗下去……” “你猜,到底是这具身体先垮,还是我的意志先垮?” 我喉咙一滞,表情逐渐凝结。 崔恕他这是…… 在和谁对话? 我于是目不转睛的望着崔恕,却只见他的眼睛遍布红血丝,就如同昨日清晨那般! 是了,是了! 前夜当晚,崔恕明明因为咳嗽而早早睡下了。 可不知为何,第二天清晨,他却两眼通红,仿佛彻夜未眠! 难道是他之后再度醒来,并像现在这样,和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互相抗衡,所以一夜无眠? 我脊背发寒,一个大胆的念头渐渐浮上心间。 或许…… 崔恕正在对抗的那个“存在”,也许就是这个世界的“祂”呢? “祂”是造物主,是安排剧情的神。 同时,也是所有角色背后的,提线之人。 我的猜想并不是毫无依据。 因为,随着刚才崔恕话音刚落。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缓缓勾起一个冷笑。 “你可以在不需要我出现的时候像这样关住我……可是,等到了白天呢?难道你能把我关在这一辈子吗!” 听到这里。 我魂魄剧震! 我敢发誓,崔恕说的这句话,我绝对没有听错! 他的的确确是在和什么人对话,甚至是在讨价还价! 并且,我还可以确定。 崔恕和这个人,立场应该是完全对立的! 他们在互相抗衡! 只是,我的猜想只限于猜想为止。 因为我无法与崔恕对话,他也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怎料,就在这时。 伴随着晚风阵阵,满园栀子飘香。 崔恕半张的嘴唇忽然一顿,而后迟疑的拧起眉,缓缓把脸转向我的位置。 我整个人瞬时绷紧,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崔恕他……是看见我了吗? 还是说,他只是因为闻到了那阵花香? 可下一秒。 一句极轻极轻的话却在我耳畔响起。 我全身彻底僵住,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第120章 那个雨夜里的孩子最后还是死了 “不……不对……栀栀,是你吗?” 异常沉闷的黑暗中,崔恕忽然这样说道。 我慌乱的张开嘴,刚想要开口回应,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说,对,阿恕,是我。 还是说,今晚是我头七,老天显灵,让我能和你短暂的重逢? 这些好像都不太合适。 要不,索性就把这个世界的真相说给崔恕听吧? 那现在的事态可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思来想去,片刻的沉默之后,我最终去繁从简,只是遵循心意,缓缓说了声: “我好想你啊,阿恕。” 然而。 我话音至此。 房间里却依旧安静如死水。 我看着崔恕,他似乎也没有听到我的答复,依旧紧锁眉心望向我的方向。 我仔细看了看,只见崔恕的眼瞳里空无一人,里面并没有我的身影。 我有点不甘心,便又说道:“崔恕,我来啦!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无人回应。 我肩膀一下子垮下来。 又是……这样吗? 又是这样恶趣味的巧合。 又是这样盘剥着我所剩无几的希望。 我于是往崔恕身边一坐,轻轻侧头,看着他愈发抱紧了我的牌位。 啊,原来如此。 原来,我们的男主角只是失心疯到再度陷入某种剧情了呀。 可能现在的他,正需要扮演一个疯狂思念亡妻、以至于心神都有些失常的美强惨吧。 写这种人设和剧情的话本我不是没看过。 一般来说,等到下一秒、或等到天明,女主角就要出来温暖感动失魂落魄的男主了。 合情合理。 我自嘲一笑,把林枝枝才被关禁闭的事情加以联系,很快说服了自己。 这样才对。 这样做,林枝枝就能自然而然的被剧情解除禁足了。 不是吗? 室内的黑暗依旧没有散去。 同样的,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依然徘徊不去。 崔恕双手死死扣紧我的牌位,一双线条分明的手,如今已经瘦到骨节嶙峋。 我以前爱看话本时,常会把崔恕的手拉过来,与书中的描写进行对比。 什么骨节分明啦、瘦削修长啦、青筋微鼓啦…… 每每这时,我就会左右一翻崔恕的手,然后甩开,啧啧一句:“有点粗糙。” 崔恕就一笑。 他一般不会辩解什么,只是会轻柔的捏捏我的脸,无限宠溺。 崔恕的手的确称不上优美。 他常年在外征战,双手因长时间握剑,不仅遍布厚茧,而且部分骨节略显粗大,就连皮肤上也有很多小伤口和疤痕。 可现在呢。 最近,崔恕日渐消瘦,也不再出征。 他似是迫不得已才被困于后宅的,以好展开这个书中世界的虐恋大戏。 因此,此时此刻,我就发现,崔恕的手好像因为这段时间的环境变化,真的变得好看了一些。 就像书上写的那样。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我觉得他过得很不好。 可能那些正在看着这个世界的读者们会觉得,男主角肤白貌美,削瘦挺拔,英俊无比。 而我想的却是,崔恕肤白,是因为他最近愈发的不再晒太阳,身形单薄,也是因为近来他时常咳嗽头疼、处处抱恙。 我的少年郎,正在饱受折磨。 思及此,我便轻轻靠着崔恕,说:“阿恕,上次见你这么狼狈,还是咱们小时候呢。” 思绪纷飞,转瞬间回到少年时。 有年皇家祭祀,我随皇祖母一同前往行宫,祭拜先逝之人,随后晚间突降大雨,电闪雷鸣,吵得人睡不着觉。 那晚我特别害怕,却因并不熟悉行宫里的奴婢,所以是自己爬起来关窗的。 谁知,正是因为这个决定,才使我骤然瞥见风雨连廊里的崔恕。 他那天也像今晚这样。 抱着块牌位,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角落发呆。 我于是壮着胆子钻出门,跑到他身前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崔恕没有回答我,只是愈发抱紧了怀中的牌位。 借着电光,我看清那正是他生母德妃的牌位。 德妃家族早已衰落,她人一死,轻如鸿毛,再无人想起。 所以,当日祭祀,根本没人提到德妃。 我想,可能这就是崔恕半夜出现在这的原因吧。 我于是坐到他身边,出声安慰道: “恕哥哥,虽然我没见过你的母妃,但我想,她现在一定也和你样,像你爱她那样爱你,像你想她那样想你。” 我说话时,雷鸣不断。 我胆子很小,就随着雷声一停一顿,声音断断续续,像哭了一样颠来颠去的。 可能是担忧自己在我这个做妹妹的面前丢了面子,崔恕听后,便微微侧头,和我靠在一起。 他小声说:“别哭了,栀栀,我教你唱歌。” “你还会唱歌?” “就会一点。” 然后他唱繁花满天,问花可愿将身借我,随风散作千万片。 我至今记得那后面的歌词。 所以,现在。 我们就像从前那样,互相依偎在黑暗的角落里,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再抱着另一个人的灵位,低吟浅唱。 “问花开落为何人,问花何时聚散,尽无言。” 此时此刻,我们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重叠。 崔恕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隐隐的笑意。 而我就差点意思了。 我唱歌跑调,可难听了。 以前崔恕经常会笑我,说我唱歌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而今他也笑了。 但他没夸我,只是很轻很轻的叹了一句: “栀栀,如果我不笑你,你会不会愿意再见我一面?” 我忽然一怔。 我其实很想对他说,阿恕,你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就算你不笑我,我也一直都在你身边。 可我的声音却随着我跑调的歌声渐渐染上哭腔,导致我就连说话也变得难听起来。 “阿恕,我每天都在见到你,但我却每天都在慢慢变得不认识你。” 我的话并为再黑暗的房间里产生一丝回音与涟漪。 崔恕照旧是看不到我的。 他于是抱着我的牌位,整个人身体愈发的蜷缩成团。 直到最后。 崔恕像是重新变回了那个雨夜里的孩子一样,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觉得他这副样子,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一样。 第121章 剧情出bug了? 这一夜,我和崔恕始终依偎在一起。 寝殿内的黑夜黑到不正常,仿佛是被人刻意抽走了所有光亮与声音一般。 起初,我尚且还能忍耐。 可时间越久,我就越觉得难受。 我很难准确的形容出这种感觉。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 人被关在上锁的木箱里,丢入河中。 本来这个箱子里就什么都没有,落水后,里面的人更是犹如尸块或石头,靠着重量一直沉底,最终封闭自己一切五感。 这真的很像在坐牢。 并且,于我而言,这样的痛苦只是过眼云烟。 反正我是鬼,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穿墙而出。 但崔恕就不一样了。 他似乎必须承受。 很显然,崔恕是被某中力量“关”在这里的。 他既开不了窗也开不了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干熬。 天为什么还不亮? 我紧张的望着窗户,却迟迟不见太阳升起。 而我身边的崔恕。 自睡着之后,他虽然一动不动,肩膀却始终紧绷。 我心疼极了,逐渐握紧拳头。 今日之内,我眼睛所看、耳朵所听的东西,都太过离奇,已经实打实的超出了我的认知。 或许,我所知的“世界真相”并不完整,只是这本书里秘密的冰山一角。 但…… 我侧目望向崔恕。 只见他紧紧抱着我的牌位,完全不肯撒手。 黑暗的房间里甚至连温度都偏冷,可崔恕却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 真傻啊,我的少年郎。 牌位又不能当被子取暖。 我苦笑一声,却在心中想道: 我得想想办法。 不管是撮合崔恕和林枝枝也好,还是找出令崔恕反常的根源也罢。 总之。 别再躺着了,魏栀! 动起来动起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偶尔发挥一下身为女配的作用,围着男女主角使使心眼,也不是不行嘛。 这样想着,我便化悲伤为动力,冲睡梦中的崔恕轻轻一笑。 阿恕,你别怕。 我一直都在,也一直都在等待和你见面的那天。 天,马上就快亮了。 我把事情想得极其美好简单。 却不料,临近天亮时,剧情却狠狠给了我一记当头棒喝。 窗棱外已成灰白色,死后的这些天来,作为鬼,我已熟悉的记下了每个时辰的天色。 灰白色,这是破晓后的颜色。 我高兴极了,以为这一晚的折磨马上就要过去。 谁知,哪怕到了这时,房间内也依旧黑得不见五指。 不知怎么,许是关心则乱的缘故吧,我竟鬼使神差的将手伸到了崔恕的鼻下,想试试他还有没有呼吸。 忽然。 我的指尖猛的滞住。 因为崔恕突然就醒了。 他应该是自然醒的,并不是被我吓到。 我看着他慢慢站起身,径自穿过一片黑暗,期间没有碰到任何家具,仿佛面前有一条路自动为他劈开。 这未免也太诡异了吧。 要知道,哪怕是不具实体的我,要想摸黑横穿寝殿,也会不小心与某些家具穿身而过。 但,不仅如此。 在流畅自如的绕开各种障碍物后。 崔恕最终并没有去打开门窗,而是…… 默默躺回了床上? 我心剧烈一跳,只觉得头皮都快炸开了。 这个书中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个死人闹不了鬼,结果我面前的活人却明明白白的在闹鬼! 我憋着气盯着崔恕,看他躺下后就一下子闭上眼睛,动作快得简直像是木偶人的木制眼皮。 只要提线人轻轻操控一下。 耷拉一声。 人偶的眼皮就会合上又睁开。 崔恕现在就是那个人偶。 然后,随着崔恕再度入睡。 整个房间骤然恢复了正常的光亮! 灰白的晨光从窗子透进来,将室内照得如蒙尘埃。 慢慢的,风声吹动窗棂,使窗纸轻颤,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还有外面的鸟鸣、下人们起床的号子声…… 寝殿的小黑屋状态被解除了! 我惊讶不已,连忙飘至崔恕身边,想要看看他的状况如何。 一缕渐亮渐暖的阳光刺入屋内,正好停在崔恕的眼前。 似乎是被太阳晃醒了一般,崔恕眉心一皱,带动睫毛轻颤,随后吃力的睁开眼睛。 此时此刻,我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前半夜发疯,崔恕昨晚其实只睡了一会儿。 所以,现在。 他的眼下依旧有一团化不开的淤青,连眼白上的红血丝也未减分毫。 我看到崔恕伸出手,先是在胸前摸了几下,大约是并未发现想找的东西,就一下子坐起身,像是彻底清醒过来的样子。 紧接着,崔恕又摸了摸枕头下面。 “为什么没有……” “怎么会不见,这不可能……” 崔恕手足无措的轻声低语。 我凑近了些,刚想看看他在找什么,就听到下一秒,崔恕再次说道: “栀栀的白玉南珠……不见了。” 全屋寂静。 如果是换作平时,或许我会跟着崔恕一起着急。 可现在。 在目睹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后,我心中就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不解。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所以才会触发这些剧情机制? 我实在是想不通。 至于崔恕…… 诚然,他现在看上去的确心急如焚。 但你只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一切好像都是他的演技一般。 他的确在焦急的寻找,但表情僵硬,犹如面具。 还有那双眼睛。 干枯的、发红的、空洞无神的。 我立在原地,看着崔恕忙忙碌碌,自顾自演戏,尽职尽责如一只事事服从的提线人偶。 天亮了。 我伸出手,微微挡住眼,转头看向窗外。 历经九十九次轮回,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对以后可能出现的一切剧情都生死看淡,无动于衷。 但,很可惜。 我话还是说太早了。 我不敢说什么大话,说什么这个世界即将崩塌,剧情已经出现了多处纰漏。 可在我面前。 从我的少年郎、从这个世界的男主角开始。 我所在的这本书,就如同我的白玉南珠一样,在极其隐蔽的位置慢慢裂开一道缝,随时都有崩裂的风险。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那到时候,我们所有这些纸片人又该何去何从? 剧情会及时纠正这一切吗? 还是说,我会重死一次,开始我的第一百次轮回? 我不知道。 我只是看静静的看着崔恕,看着他下床、跑出房间,然后朝着书房的方向跑去。 他的样子,真的很像是死了。 那个不顾一切想去找寻我遗物的男人,不是崔恕。 而是披着我少年郎人皮的一只提线木偶。 第122章 崔恕找林枝枝兴师问罪 从王府寝殿到书房,一路上,我始终随行在崔恕身边。 他跑得很急,甚至偶有磕绊。 我承认,我其实是很心疼他的。 但与此同时,在我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一直在阻止我情绪用事。 魏栀,你慌什么? 崔恕是男主,他是不会轻易受伤的。 我知道,事情是这样没错。 林枝枝没在崔恕身边,他现在受伤没人看,剧情衔接不上。 苦情戏要用对地方。 可就算如此,哪怕崔恕只是一个被剧情操纵的提线人偶,他也是我曾经心爱过的少年人。 我们一起长大,彼此相爱,甚至连心动的瞬间都如灵犀一点。 所以。 怎么可能忍住这份爱意呢? 我默默叹息,目光持续锁定崔恕。 他很快赶来书房,一路上引得早起的下人们纷纷侧目。 银朱也在其列。 这几日,惠姑姑病倒,她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 以往,身为府内的大丫鬟,银朱几乎是不用做那些脏活累活的,只需要每日和惠姑姑近身照料崔恕的起居。 可自打林枝枝上任后,一切就都变了。 身为女主角,林枝枝脑海中自有一套惊世骇俗的思想。 她认为人人平等,所以不准府中下人区分职位高低,主张大家有活一起干,齐心力量大。 银朱于是因此,在照顾崔恕、惠姑姑的起居之外,早上还要早起做好打扫的工作。 现在她见崔恕来了,便忍不住问道:“王、王爷,清晨露重,您怎么能不披衣呢!” 可崔恕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力挥开银朱,撞入书房。 他迅速搜视室内一遍,目光所到之处,俱是干净整洁。 我见崔恕明显一怔,随后埋头一股脑儿扎进室内开始翻找。 随着他的动作,书房内没一会儿便再度乱成一团。 而崔恕只是目光失焦的喃喃自语道: “这里也没有,到底是去哪儿了……” 银朱见状,便小心翼翼的凑上前来。 “王爷,您在找些什么?不如让我来!” “栀栀的发簪不见了……” “王妃娘娘的白玉南珠!?” 银朱一下子跳起来,丢开扫把就跟着崔恕又把书房翻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的。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在默默倒数。 快了。 就快到了—— 剧情把舞台再次交还给林枝枝的那一刻,马上就要到了。 果然。 下一秒。 银朱忽然推开满地散落的书籍,嘟囔了一句。 “昨天事情太忙了,所以我没来得及打扫书房,若我勤快些,定能帮到王爷。” 在说这句话时,银朱的声音其实并不大。 只是,现在书房里气氛僵死,落针可闻,所以哪怕她说得再小声,崔恕多少也能听见。 “……你没打扫?” 崔恕眉毛紧锁,却不像发怒。 “那昨天最后是谁收拾的书房?” 银朱摇了摇头。 “不清楚……王爷稍等,我这就去问问。” 说罢,银朱便起身离去,再回来时,却带回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 “王爷,我问了,大家昨天都在忙碌,没人分得出身来到书房里伺候。所以,最有可能打扫书房的人,就只能是林枝枝……不,林管事了。” 话音至此。 我听出银朱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 但她很明显不是想要告状的意思。 而是犹豫与揣度。 我看得出来,因为前有春杏出府、后有惠姑姑病倒,在这之后,银朱便很是忌惮林枝枝和崔恕的关系。 这或许是人之常情。 可这也同样显现出林枝枝在崔恕面前地位之高。 好在,片刻过后,崔恕应声,并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这才让银朱稍微松了口气。 “王爷,您现在是要去问林管事吗?” 崔恕拍了拍衣摆,拂袖冷淡道:“本王自有打算。” 话毕,崔恕转身就走,所朝的方向正是林枝枝目前居住的偏院。 看到这。 我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我又猜对了。 一本书里,剧情偶尔出现纰漏或漏洞,这都是很正常的事亲。 但只要男女主之间始终保有联系,时刻牵连,那剧情照样还是会进行下去的。 就像现在。 半盏茶的功夫,崔恕已经来到了偏院门前。 现在是神清气爽的初春一早,清风拂面,微冷。 林枝枝起得很早。 她怎么可能会预料到崔恕的到来,所以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我看到林枝枝脸上真心浮现出一丝喜色。 “王爷,您是来看我的吗?” 林枝枝喜上眉梢,说话嗓音却十分克制。 只不过。 她话中轻微的颤抖,和那稍显上翘的尾音,却在此刻继而连三的暴露了她的心情。 我飘在两人中间,托腮看戏。 不同于林枝枝的满心欢喜,崔恕现在完全就是冷冰冰的状态。 只见他快步走上前来,也不在乎进入偏院会带来的后果了,一把便揪住林枝枝的手腕,寒声问道: “昨天,本王的书房是你打扫的,对吗?” 林枝枝起先吃痛,然后立刻回过神来。 她愣愣回答:“是……” “那你可有见到一支发簪?” 崔恕眼光锋利,话语简短,“——白玉佩珍珠,形制款式十分简单,应该就在本王的桌上放着。如果你进屋打扫了房间,那就不可能没看到。” 话说到这。 我目光移动,看到林枝枝眼中光芒渐渐消散,整个人都变得失落落的。 “王爷今日一早来此,难道就只是为了来问我这些事情的吗?” “那你以为本王要来为你什么?” 崔恕讽刺的勾起唇角,十分不屑。 “你总不会以为,本王这是心中对你有愧,所以特意来看你的吧?” 第123章 林枝枝扔了我的遗物 口是心非。 是也不是。 崔恕的这番话,真的非常套路。 一本书要想写长,剧情注定离不开误会。 如果男女主的爱情顺风顺水,一路直通幸福未来,那话本岂不是两三页就翻完了? 我深谙此道,所以并没有把崔恕的恶言恶语当真。 而林枝枝就不一样了。 虽然,身为女主,林枝枝身上拥有一切美好的抗压品质,比如忍受各种各样的冤枉和委屈。 但。 一旦面对男主。 林枝枝在某些事上必定不会坐以待毙。 崔恕对她说重话,她会难堪,会痛心,会凄凄切切的反驳。 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在王爷心中,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不管我心情如何,只要王爷想见我就见我。” “如果王爷不想见我,那就随便找个理由给我泼脏水,然后把我关起来就是了。” “对吗?” 我见林枝枝泫然欲泣,一张小脸随着情绪愈发涨红。 这副模样,真真是可怜极了。 再反观崔恕。 我本以为他会稍有凝噎,可看了才发现,崔恕居然并没有理会林枝枝的小脾气。 清亮的晨光倾泻而下,我竟从不知晓,偏院的景象原来如此美丽。 由于长时间疏于打扫,偏院中花草繁盛,放眼整个王府,再没有比这更有春意的宅院了。 与此同时,只见一束阳光将崔恕轮廓分明的脸照成明暗两面,明的那面与林枝枝一同入景,和春景相衬,佳偶天成。 至于他暗的那面…… 真是不巧。 崔恕另外半张暗处的脸,正好和我同在一方。 我淡淡一笑,并不觉得难过。 只是,当我看着刚想询问我发簪下落的崔恕,突然被林枝枝一把甩开时。 我便忍不住一愣。 “孤男寡女,授受不亲!还请王爷放开我!” 林枝枝猛然叫道。 她一改往常姿态,整个人极度愤怒却又十分克制,似乎是急于与崔恕划清界限一般。 他们两人刚一拉开距离,林枝枝便转头跑向房门。 “既然王爷厌恶我至深,那就别再来招惹我了!” “省得外人总说我们关系暧昧,是我勾引王爷,或是王爷霸占我!” “王爷请回吧!这样做,对我们都好!” 说罢。 林枝枝迅速关上房门,再从里用门闩将门锁死。 这下好了。 不只是我。 就连崔恕也惊呆了。 很显然,崔恕并没有料到,林枝枝竟会如此将他拒之门外。 有个词我其实不太想说的。 那就是…… 欲擒故纵。 我之前看话本,发现书里很多男主都很爱说这样一句话: 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要么就是: 女人,你在玩火。 一开始看到这些台词的时候,我还会连连感叹,赞叹作者绝思妙想,竟能写出这般文章,简直比当朝状元还会舞文弄墨。 可看久了,我就觉得有点尴尬了。 以至于现在,面对林枝枝和崔恕这样对峙的一幕,我心中毫无波澜,只有尴尬。 我生怕崔恕也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 那我真的会尴尬得一死再死的。 因为我以前曾逼着崔恕,让他用他那优美低沉的声音,给我学一学话本里男主说话。 结果就是崔恕真的学了其中的一句,我听后,便捂着肚子在床上笑到打滚。 接下去的每一幕,我真的不敢再看了。 我于是闭上眼睛,生怕崔恕张嘴念出剧情给他安排的某些台词。 好在,半晌过去。 我并没有听到院中有所动静,就把眼睛睁开一丝小缝。 谁知。 就在这时。 眼前寒光一闪,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看到林枝枝的房门已经被剑光一分为二了。 随后,崔恕收回佩剑,一步步走进林枝枝房内,一张脸冷得像冰。 “林枝枝,本王只不过这几天给了你几分好颜色看,你便如此得寸进尺?” 崔恕一字一顿,逐渐靠近林枝枝单薄的身躯。 我连忙跟上去,看着他又问道: “本王问你,昨日打扫书房时,有没有看到栀栀的白玉南珠!” 此话一出,掷地有声。 林枝枝脸色骤变! 我见她肩膀紧绷,一张小脸亦染上几分惧色。 只是…… 依我看来。 在林枝枝的表情中,那一抹浓浓的失望与自嘲,是远远大于那份微不足道的恐惧的。 然后,在崔恕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林枝枝终于缓缓张开了嘴。 起先,她只是嘴唇颤抖,开开合合,并没有发出声音。 还是过了片刻,林枝枝才彻底找回声音似的说话了。 “我,看见了。” 崔恕表情一柔,眉目间难掩欣喜,连忙追问。 “那东西在哪里!?” 林枝枝目光犹疑,垂眸又抬起。 我看着她,眸中带泪,却不知哭的是谁。 “那支簪子掉在王爷的桌子下面,略微有些摔坏了。” “那东西现在在哪儿!你可有把它捡起来?” “嗯。我捡起来了。” 林枝枝道,“但我看到上面的裂痕,以为这是王爷存心扔掉的旧物,就直接扔进废纸篓了。” 这一瞬。 我与崔恕同时瞪大眼睛! 林枝枝在撒谎! 她明明没把东西丢掉,而是私藏了起来! 崔恕虽然不知真相如何,但他却陷在我遗物遗失的痛苦中,深深不可自拔。 “你胡说!” 突然,崔恕猛的大吼。 我被他吓得一惊,甚至和林枝枝一样,都忍不住颤了又颤。 “你既然把东西捡起来了,又怎么可能会没理由的扔掉!” “我说过了,那发簪已经摔坏了!已经被王爷你——是王爷你自己、而不是别人,摔得裂了缝,根本没法再用了!所以,我就把它当作是垃圾扔掉了!” 垃圾。 林枝枝这个用词十分危险。 我几乎可以猜到崔恕接下来的反应。 而他也果然如我想的那般,眼眶里泛起盛怒的猩红。 “垃圾?” “那是本王亲手雕琢,送给栀栀的定情信物。” “而你竟敢如此大言不惭,说它是……‘垃圾’?” “林枝枝,我看你真是忘了自己是谁!” 话音刚落。 我见崔恕已经难掩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林枝枝撕碎。 但不知怎么。 此时,面对着出离愤怒的崔恕,林枝枝反而再没了刚才的束手束脚,面部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就这样。 在崔恕碎裂的目光下。 林枝枝无所畏惧的给出了她的最后回答。 “若此物当真有王爷所说的那么重要,那王爷又怎么会把东西轻易弄丢还摔坏?要我看,恐怕王爷对王妃的深爱是假,想拿此物找我麻烦才是真吧!” 第124章 倒反天罡!女主角被男主角给杀了! 虽然,我知道这个世界有着剧情的加持,林枝枝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平平安安、永生不死。 可现在。 看到林枝枝竟敢这样向崔恕表态,我还是不免为她捏了把汗。 好奇怪。 我其实是有点想不通的。 为什么林枝枝要对崔恕隐瞒真相? 难道只是为了她对崔恕那份不可言说的爱意吗? 不。 林枝枝可是女主角啊。 她应该不会这么自私…… 吧? 强行按下心中的憋闷之感,我再度抬眸望向男女主角。 他们争吵的主题永远离不开爱,也离不开我。 我与崔恕十多年的爱情长跑,早已变成一道干硬的伤疤,不提起来的时候它就在那,不痛也不痒。 但,如果林枝枝或崔恕中的任何一个人,拿这段感情来吵架。 那么,这片干瘪的痂就会被猛的撕下,鲜血淋漓。 而这样的痛苦,需要我们三人共同承受。 或许,像我这样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不瞑目吧。 我苦笑一声,徐徐飘到两人的中间。 林枝枝的一番话,挑衅意味十足,可她本人脸上却丝毫没有半分出气后特有的爽快与得意。 恰恰相反。 我离她很近,看得十分清楚。 就在刚才,随着林枝枝话毕,她满眼满脸,分明都写着委屈二字! 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难道是因为她心有苦衷吗? 我眉心一动,脑中迅速浮现出以往无数阅文经验。 对对。 林枝枝肯定又是为了能让崔恕走出我的阴霾,所以才选择撒谎、牺牲自我了。 她或许什么都知道。 她不仅知道那白玉南珠是我的遗物,也知道崔恕时常怀抱此物,寸不离身。 也许,崔恕这样的行为,在别人看来,应该是对我用情至深的表现。 但是,在女主角林枝枝的眼中。 崔恕他完全就是被过去的感情困在了原地! 在任何一本书中,女主角往往都是自由善良的拯救型角色。 林枝枝当然也不例外。 她认为我和崔恕的这段过往不但不值得怀念,反而是对崔恕的束缚。 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吗? 爱是因人而异的东西。 对于配角来说,爱是毒药,是枷锁。 可对于主角来说,爱却是自由。 所以,林枝枝这么想也没错。 我对崔恕的爱,是生死诅咒,迫使他永远留在过去,无法走向光明的未来。 而崔恕对我的爱,便是画地为牢,自我囚禁。 林枝枝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会像每个女主那样,牺牲自己,把崔恕从我的恶毒之爱中,成功解救脱身。 我忽然就笑了。 但这个笑,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就在满室沉默之际。 我看到崔恕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松动。 他这是被林枝枝说动了吗? 不。 我发现崔恕的额角,隐隐有一丝青筋暴起。 不…… 不对! 本能使我瞬间做好了防御的准备,而近期在崔恕身上频频发生的怪事,更是让我忍不住大叫道: “林枝枝!快躲开!” 砰! 伴随着一声重重的闷响,我瞳孔顿时缩紧,然后就看到崔恕双手快如鬼影,竟一把掐住了林枝枝的脖子! 林枝枝被崔恕毫无预兆的抓住,整个人都撞在床柱上,小脸疼到发白,却又因憋气而迅速涨红。 “王、王爷……放开、放开我……咳咳……” 林枝枝把手伸向崔恕,挣扎着想要抓挠他的手,动作却虚弱的犹如儿戏。 这一幕太过惊悚,以至于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话本里的男主角,居然要掐死女主角!? 这不可能! 我看得出来,崔恕他根本不是在走剧情,只是按照小说里所写的那样逢场作戏的掐掐。 眼看着他手背手腕上青筋暴起,我就知道,崔恕这是真想杀了林枝枝! “崔恕,你疯了!你这是在杀人!” 我大声在他耳边尖叫,却无力阻止这场谋杀在我眼前上映。 然而。 正当林枝枝脸颊开始发紫,甚至隐隐有些窒息时。 崔恕却仿佛突然回心转意一般,双手猛的一松! 我刚想松口气,谁知,下一秒,却又听见崔恕冷冰冰的喃喃自语,那是一种带着恨的、咬牙切齿的声音。 那是昨晚,崔恕与那个不知名的“祂”谈判时用的语气。 “把东西,还给我……” “就算这样,也不还吗……” 我一愣,目光在林枝枝和崔恕的脸上来回一扫。 他这是在跟林枝枝说话吗? 不,不像…… 我太了解崔恕了。 因年少时受尽苦难,所以崔恕从来都不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人。 哪怕林枝枝的弟弟杀了我,或是林枝枝做了些歪曲之事,崔恕也不至于非要这样把人掐死。 他并不是不会报复。 他只是,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罢了。 所以,现在。 我望着林枝枝青紫的脖颈,目光所到之处,触目惊心。 而崔恕。 当我看向他时,他的视线却穿过了林枝枝,正在看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我很确定。 崔恕是在,通过林枝枝,和“另一个人”进行对话! “如果你再不把栀栀的东西还给我,那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对她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是死了九十九次,再没有机会了不假,但是她……” 话说到这。 崔恕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林枝枝。 可林枝枝尚且没从几近窒息的痛苦中缓过来,不仅两眼昏花,甚至连耳朵都听不清楚。 我胆战心惊,生怕崔恕再走上前把林枝枝掐死。 那可是女主啊! 作为配角,我想都不敢想,如果一本书的女主被男主杀了,那么这个书中的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会彻底崩塌吧? 那样的话,无论是我爱的人们也好,还是我的少年郎也罢。 这些角色、这些人,都将不复存在,彻底消失在无尽的混沌之中。 然而。 就这此刻。 崔恕忽然开口,把刚刚没说完的话慢慢补完了。 “但是她——” “她是女主角。” “她应该,不止只有九十九次机会吧?” 第125章 追杀女主99次 崔恕的话音落下,如一块巨石砸开冬季结冰的湖面,却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林枝枝依然还在咳嗽,半天都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拖延战术。 又或者,这也许是…… 那个“祂”的缓兵之计。 而我。 如同喉管再次被什么人死死掐住一般,在听了崔恕的话后,我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现在我能照照镜子,恐怕只会看到自己颜色铁青的脸吧。 崔恕说,他死了九十九次。 嗯。 我不会听错的。 他说的是他自己。 而不是我。 怎么会这样? 明明在这个书中世界里,每次死掉的人都是我啊! 我被林宗耀掐死九十九次,那种强烈的恐惧和窒息感,在无限的重复与轮回中一次次加深,使我永生不忘。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横死,然后没过多久再次重生,重生回自己断气前的前一秒。 所以,崔恕他…… 他怎么可能“也”死了九十九次!? 寒意从脊椎缓缓向上,不知不觉爬遍我的全身。 我看着崔恕杀红了的眼睛,完全不可置信。 然而。 却在某个瞬间。 我心脏如遭雷击,剧烈震颤,恍惚中生出一个极度疯狂的念头。 说不定…… 崔恕是在我死后,自杀而亡的呢? 这并不是行不通的事。 既然崔恕现在的行为已经开始脱离正常的剧情,那么在以往的九十九次轮回中,他应该也可以,只是我没有亲眼看到罢了。 那么,如今摆在我面前的,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崔恕他,已经在我之后死掉整整九十九次了。 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我隐约能猜到一半的真相。 因为崔恕和林枝枝一样,是话本里的主角,本应该永生不灭,整个世界都是为了他们而存在的,所有人和物也都只围着他们转。 而主角一旦死去。 那整个世界都将分崩离析! 这样一来,故事剧情便没法进行下去,只能从头再来。 至于这本书的开头—— 很遗憾,正是我被林宗耀杀死的那个瞬间。 这个猜测实在过于自负和荒谬,所以我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的逻辑会不会仍有纰漏? 如果只是我想的这么简单,那崔恕时好时坏的状态又该作何解释? 无数联想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彻底掀翻。 我于是再度望向崔恕,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许蛛丝马迹。 这是我生平第二次,看到崔恕如此狠厉的表情。 而上一次,正好是他看到我尸体的那一刹那。 崔恕冷着脸,面带杀气,哪怕现在的他依旧英俊挺拔,却早已没了人形。 愤怒和仇恨会将人变成嗜血的野兽。 而野兽,是不会遵循人类的道德法则的。 什么剧情,什么主角定律。 这一切话本世界里的条条框框,放在如今的崔恕和林枝枝面前,脆弱得根本不堪一击。 “阿恕……”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但……林枝枝不是杀人凶手,你不可以杀她!” 可崔恕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要把人掐死的姿势,双手微颤,终于再度伸向了林枝枝。 “对不起,林枝枝,我本来不想杀你的,可我没有办法了。” “你是女主角,你一定不止只有九十九次机会可用,但我的栀栀不一样,她连一次机会都没有。” “你懂我的感受吗?每次我一睁眼,栀栀就已经死掉了,我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有机会了,我只想救我的栀栀,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 时间在寂静中拖曳,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随着崔恕话音刚落。 我便看着他,看着我的少年郎,用最疯狂、最决绝,甚至是最恶毒,恶毒如林宗耀一般的方式,打算彻底掐死林枝枝! 于是,咳嗽中的林枝枝又一次被崔恕的双手钳住喉咙。 而她的眼睛,也在慢慢的失去光芒和焦距,变得空洞可怕。 就和我的少年郎一模一样。 “阿恕,快住手!一旦你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之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你不能开这个头!” 我在虚空中徒劳的嘶喊,明知无用,却依然不肯放弃。 我试图抱住崔恕的胳膊,却一次又一次的扑空。 我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回头看看他手中的林枝枝。 快要来不及了! 随着我的回眸,映入眼帘的,正是林枝枝逐渐放弃挣扎的样子。 她抓挠的手软软垂落,眼睑也开始无力的耷拉。 原来在一本书里,女主角也是会死的吗? 不只是配角如我。 也不只是男主角如崔恕。 而是这个世界的真正核心、女主角林枝枝。 原来,她也会像我一样,被人掐至断气吗? 一瞬间,所有的主角光环,都在林枝枝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当死亡降临在女主角身上,她竟然也与常人无异,带着同样的脆弱和绝望。 “王、王爷……为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你在说什么……” “我、不想死……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我心犹如坠入冰窟,不知自己究竟是喜是悲。 可就在这时。 就在林枝枝的眼眸即将完全失去光彩的那一刹。 突然! 一个带着明显试探的声音,颤抖着从破碎的房门口传来。 “王爷!为防止有人误认了王妃娘娘的发簪,我刚才才让大家去找了昨日收拾过的垃圾,但所有人都一无所获,这样看来,王妃娘娘的遗物应该还没丢……” 是银朱! 我瞬间回头,几乎抑制不住这劫后余生的欣喜! 还好她及时赶来! 虽然,银朱带来的消息似乎并没有什么用,但她的到来,无疑是悬崖勒马的那根缰绳,一把就将崔恕从杀人的边缘拽了回来! “呃啊——!” 如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惊醒一般,崔恕双手再次猛松,导致林枝枝身体失去支撑,重重跌落在地。 只见她蜷缩着,两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和鼻涕一同直下,简直可怜得不行。 我于是趁机望见林枝枝那被泪水模糊的双眼。 ……果然。 此时此刻,她瑟瑟抬头,看向崔恕的眼神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眷恋和向往。 取而代之的,只有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我的少年郎——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随后低头看看自己刚刚行凶的双手,眼底充满了迷茫与疲惫。 我见他脸上的暴戾和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如今只剩虚弱的苍白。 我觉得,崔恕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可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然后。 好半天过去。 我终于听到崔恕口中的低喃。 那声音沙哑又枯萎,仿佛将死之人并不是林枝枝,而是他一样。 “你以为让银朱这时出现,我就杀不了她了?” “如果我一次杀不死她,那就杀两次。” “两次杀不死,那就杀三次、杀九十九次!” “只要你还不把东西还给我,还不把栀栀还给我……” “那我们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第126章 林枝枝向崔恕表白 今天,本该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从被崔恕砍成两半的房门外,渐渐有微风拂进,还有阳光,也一起洒入室内,慢慢风干林枝枝脸上的泪痕。 我无声的悬在半空。 银朱无声的窥视着满地的狼藉。 而崔恕。 他也只是无声的凝望着林枝枝而已。 只是,那道目光实在让人胆寒。 它并不冰冷,却不带一丝“人”的情绪。 那是戏幕上的一个人偶,看着另一个人偶的眼神。 就这样。 好像是被这眼光彻底压垮了最后一丝防线似的,林枝枝突然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用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和恐惧的声音尖叫道: “簪……簪子!” “王妃的簪子没有丢!” “簪子就在我这里!在我这里!” 我从未听到过林枝枝这般失态的声音。 就连一旁的银朱也被她的惨叫吓坏了,下意识的就往后缩了一步。 于是,银朱看看碎裂的房门,又看看涕泪横流的林枝枝和失魂落魄的崔恕,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就知道! 王爷是如此宝贝王妃娘娘的白玉南珠,怎么可能轻易将东西弄丢! 果然是这贱人将东西昧下了! 思及此。 银朱简直忍不住想要冲上前打死林枝枝! 可一转头,房间正中央又是一言不发的崔恕,她到底是个下人,不敢冒犯主子,便只能压下心中的恨意,默默守在门边。 我叹了口气,就见比起银朱,崔恕的反应显然更为直接。 “东西在哪。” 不同于最开始的逼问和质问,这次崔恕开口,已经不再是一个问句。 而他的态度也同样冷漠,再没了一开始的激动和狂怒。 我听得出来。 我的少年郎,他真的是累坏了。 现在的他,甚至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力气去恨。 他只是单纯的想找回我的白玉南珠而已。 至于那些与“祂”的博弈和交易,那些尔虞我诈的试探,和不顾生死的孤注一掷。 在此刻的崔恕看来,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林枝枝于是语无伦次的指了指自己的床塌。 “在、在那里……咳咳……在床头、枕头下面……”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很快又垂下,似乎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 顿时,房间里只剩下林枝枝急促而痛苦的喘息。 然而,身为男主角,崔恕却毫不在意林枝枝的情况,只是面无表情的越过她,一把掀开床铺。 哗! 随着被褥掀起,枕头也撇到一边。 一抹莹白的光泽瞬间刺痛了崔恕的眼睛,使他眼眶迅速烧红。 在看到白玉南珠的那一刻,崔恕的动作就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我等了好久,都不见他伸手去拿。 没办法,我只好轻轻飘至崔恕身边,冲他轻轻笑了声。 “阿恕,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但崔恕一动不动,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捧起我的发簪。 温润的玉身在阳光的照耀下流转出柔和光芒,只是…… 那道藏在珍珠附近的裂痕,却是再也无法修复了。 虽然,这道裂纹并不致命,根本不足以让簪子报废、彻底裂开。 但。 玉通人性。 这道裂痕莫非有着什么寓意吗? 像是“破镜难重圆”那样? 我闭了闭眼,忽然也觉得有些累了。 对啊,这世上哪有什么破镜重圆的故事。 我又不是什么女主角。 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得到我。 想到这。 我便低下头,想看看崔恕的反应。 还好。 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只是那双差点杀了人的手,却在此时不可抑制的微弱颤抖着。 忽然,一旁的林枝枝大概是缓过来了,便冷不丁的、不怕死的开口说道: “王爷,我不是故意的……我并不是想偷窃王妃娘娘的东西,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崔恕说,语气里不带任何情绪。 “我只是……” 我扭过头,就看到林枝枝眼眶含泪,早已梨花带雨的哭作一团。 “我只是不想看着王爷一味的困于过去,日思夜想王妃而日渐消瘦而已!” “我知道,我这样藏东西与偷盗无异,但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我绝不后悔!” “若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还是会把这支簪子藏起来的!所以哪怕王爷要以偷盗之名惩戒于我,我也心甘情愿认罚!” 林枝枝声嘶力竭,一股脑儿的把话说完,然后就开始咳嗽。 我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心道我果然猜的没错。 只是,崔恕的态度依然不咸不淡,他只对着林枝枝说了一句,就没再出声了。 他说: “林枝枝,上天会给你无数次机会,但我和我的栀栀已经没有机会了,你能明白吗?” 这句话,崔恕说得其实非常的模棱两可。 可我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一个绝望之人才会有的发言。 这不该是从男主角口中说出来的台词。 但是,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身上的痛苦更不可能感同身受。 所以,下一秒。 我就听到林枝枝突然叫道: “我不明白!我当然不明白!我只明白我对王爷的心意始终不变!而王爷却一直在将我往外推!这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公平!” 第127章 爱就是爱,如果掺杂了恨,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林枝枝话音落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无论是我,还是银朱,亦或是崔恕,我们都没有说话。 只不过,我们的沉默各有理由。 崔恕面无表情,显然是无动于衷。 银朱面色铁青,明显是愤恨不已。 至于我。 我只是略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 林枝枝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爱的表白吗? 可我才死不久啊,她和崔恕的虐恋剧情还没走多少呢。 这个恋爱进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我于是暗暗复盘起以往看过的话本小说,心道怎么有人会这样写书! 虐恋小说里,最忌讳主角长嘴,哪怕男女主已经动心,也得一直憋着不说。 哦,就算说也可以。 但是,不能说真话,只能说反话。 喜欢就说讨厌,深爱就说憎恶。 反正怎么恨怎么来。 可现在呢? 林枝枝居然直接向崔恕坦明心意了! 我嘴角抽搐,只当这是剧情被崔恕“吓”到了,只能迫不得已将部分剧情提前投放。 也是。 毕竟,身为一书男主,崔恕居然大逆不道要杀女主角祭天,这换成是谁都会觉得不可理喻。 如果我的猜想没错,那么,这个世界的造物主“祂”,可能真的开始着急了。 倘若身为主角的崔恕和林枝枝突然死掉,那这个书中世界必定会毁于一旦。 为了保证世界能继续运转,所以“祂”不得不迁就崔恕,答应他的部分条件。 不对。 也不完全是。 这或许……只是“祂”的烟雾弹罢了。 “祂”是造物主,怎么会向自己所创造的角色低头? “祂”这是要和崔恕赛跑! 剧情的提前,并不只是部分情节的提前,而是包括结局在内的、所有书中内容统统提前! 只要尽早完成大结局,那无论之后崔恕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之举了! 想到这。 我浑身一颤,连忙望向林枝枝。 她的表白真诚无比,声声泣血,完全没有一丝一毫表演痕迹。 这无疑是剧情安排给她的、最重要的任务了。 “王爷,你曾说我包庇弟弟,心里根本没有一丝真情,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毕竟是我的家人,哪怕他们对我再怎么利用,也曾对我有过一丝笑容!” “而这偌大的宁王府呢?你们之中,又有几个人真心对待过我?仆妇们日日朝我吐口水,就连一个假笑都不曾有,这样的境遇里,你让我心中如何有情?” “我原本以为,我这一生可能就只能这样搓磨到死了,可王爷你、你总能在我绝望的时候带给我一丝温暖和光亮,结果我对你有情,你却依旧对我冷眼!” 话说到此。 林枝枝已经泣不成声。 她跪在地上,高高抬起小脸,自下而上的望着崔恕,仿佛看着她的神明。 崔恕当然会是她的神明了。 哪怕林枝枝先前总是跟崔恕唱反调,也无法掩盖崔恕为她付出颇多、偶尔偏心的事实。 付出是爱,偏心更是爱。 所以林枝枝不可能不对崔恕动心。 我并不清楚林枝枝的告白是否能够打动崔恕。 但唯一我可以确定的是,从这一刻起,我所在的这个书中世界,将彻底为了完成大结局而不择手段! 在这之前,我们所看到的种种剧情,都是林枝枝的逆来顺受。 所有人都唾弃她、嘲讽她,但由于她纯洁无瑕的小白花人设,所以林枝枝从未有过主动或反抗。 可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枝枝要主动出击了。 她会对崔恕展开攻势,全心全意向他示爱。 我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就看到林枝枝伸出手,轻轻拽住崔恕的衣摆,晃了晃。 这是个极其可怜的姿态,柔弱可欺,十分容易激起男人对她的保护欲。 并且,这个动作本身十分刻意矫揉,但林枝枝做出来,却完全没有心机之感,反倒显得她纯真无邪。 林枝枝于是道: “王爷,王妃娘娘已经死了,人死是不能复生的,难道你就要这样消沉一辈子下去吗!” “王爷可知罔顾他人的心意,也是一种冷心冷情!王爷总说我无情,难道王爷自己就有情了吗!” “我并不奢求王爷可以对我抱有其他感情,我唯一所愿,只是王爷不要再冤枉我对你的一番好意就够了!” 以退为进。 真是一手好棋啊,剧情。 我对剧情安排给林枝枝的台词啧啧称是,却对林枝枝本人叹息不已。 其实,林枝枝有句话说的没错。 她说,崔恕待她并不公平。 有关这一点,我绝不否认。 可她话说对了,人却想错了。 真正待她不公的,是操控一切的剧情。 大千世界,话本无数,书中剧情也千千万。 我看过甜甜蜜蜜的话本子,书中女主天生贵胄,一生幸福美满,生平几乎没有太多风波。 而那些虐文女主。 她们无一例外,都有着悲情无比的身世和遭遇。 身为女主,林枝枝亦然如此。 在虐恋小说的世界里,剧情是完全没有良心可言的。 我们的造物主没有心,也没有爱。 “祂”不爱配角,也从不真的珍爱主角。 在这方面,我和林枝枝的处境似乎是差不多的。 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够同情她的地方了。 我心想。 然而。 就在这时。 我本以为崔恕至少会对林枝枝的表白做出些许回应。 可他只是默默抽回自己勾在林枝枝指尖的衣角,神情淡漠无比。 “林枝枝,你错了。” 林枝枝陡然一愣。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我的身份尴尬,就因为我是王妃娘娘的仇人之姐,所以连我对你的感情都是错的吗?” 崔恕摇摇头,声音依旧冷淡。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互为仇敌的两个人相爱,本来就是种错误。” 崔恕轻声道,“你看过话本吗?应该没有吧?不然你也不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崔恕说这话时,我看到林枝枝一脸空白,身形稍显凝滞。 我不确定这是她本能的反应,还是剧情安排给她的表现。 但她没有插嘴,只是安安静静的仰望着崔恕,听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栀栀以前总喜欢让我读话本给她听,所以我看过这样一本书:书中男女主角互有血海深仇,两人于是互相伤害厮杀,却在最后结局里走到了一起。” “这难道不奇怪吗?” “互相抱有仇恨之心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爱上对方呢?” “爱就是爱,干干净净。爱里面是不能掺杂着仇恨的,如果爱里面混有仇恨,那就不纯粹了,那就不再是爱了,那是别的东西。” 说到这。 崔恕便缓缓叹了口气,然后对林枝枝说: “起来吧。” 可意料之外的是,林枝枝并没有听从崔恕的话。 她的小脸仍是仰着,干干净净的,也很纯粹。 而她的眼泪也是。 我看到林枝枝静静的哭了。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两鬓,自然得根本不像剧情的安排。 “所以……王爷这话的意思是,我的这份感情,是虚假的东西?” 第128章 崔恕的遗言 如果我是林枝枝的话,恐怕听了崔恕的这番话,一定也会像她这样,如此伤心难过吧。 一片真心如空气般被人无视。 这种感觉,我再熟悉不过。 这是我的日常。 却是林枝枝平生头一次的表白与心动。 但崔恕无动于衷,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我见他像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可下一秒。 崔恕却身形一晃,连连向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门边的银朱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扶住崔恕。 “王爷,您怎么了!” 崔恕一手握紧我的白玉南珠,一手扶额,道:“没事,只是有点晕,稍坐一下便好了……” “那可不行!” 银朱大声说,“惠姑姑嘱咐过我,说王爷近日头疾时常发作,万万不可忽视,让我定要请太医来为您仔细调养……” 崔恕摇摇头,否定了银朱的提议。 他看着地上的林枝枝,半晌过去,才吃力的补上一句: “林枝枝,你记住,这世上不仅你的感情是虚假的东西,就连你这个人,也是虚假的。” 话毕。 崔恕便撑着银朱的胳膊站稳,慢慢走出了林枝枝的房间。 我连忙跟上去,见室外阳光灿烂,依然是美好的一天。 可倘若我回首的话。 便会看到林枝枝房间破败不堪,就连她本人,也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失去作用的女主角,会不会被剧情温柔以待呢? 我想,应该不会的吧。 我是个资深的话本读者,我看过太多虐恋情深的戏码。 如果虐一次女主角不够,不能打动男主的心,那就再虐一次。 爱是多么简单的东西啊。 仿佛在剧情眼中,只要足够痛,就会足够爱。 我最终还是没有停留,只是追着崔恕也走掉了。 …… 离开偏院后,在银朱的搀扶下,崔恕没走几步便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倒在地。 他毕竟是个骨架宽大的男人,无论是体格还是体重都远远超过银朱,现在银朱没有被他绊倒已算好的了,又遑论撑住他的身体。 一时间,我和银朱都焦急不已,纷纷围到崔恕身边。 “王爷,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找人来……” “这不怪你……你听好,这是栀栀的发簪,你暂且……暂且先帮我保管,我可能……” “王爷,您到底在胡说什么呀!王妃的发簪可是您的心爱之物,我一个下人,怎敢着手玷污了王妃的东西!” “——我让你拿着!” 突然,崔恕大声吼道。 我和银朱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吓了一跳,于是忙不迭看向崔恕的脸。 谁料,只见崔恕两眼猩红,血丝布满眼白,模样可怕不已。 就连他的额头与下颚也是,青筋暴起,青紫的血丝正慢慢从外爬向他的脸部中心。 不对,崔恕的这个样子…… 我心一惊,立刻联想到我头七那日,崔恕疯魔般撞头的惨状! 紧接着,在我思考时,崔恕便紧紧咬住牙关,吃力的对银朱又说道: “银朱,你听好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消失,所以,在我不见的时候,你要帮我保管好栀栀的簪子。” 银朱胆子不算大的,此时此刻,她已经彻底被崔恕的反常给吓傻了。 现在崔恕又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胡话,她瞬间就被吓出了泪花,连连对着崔恕磕头。 “王爷莫要胡说了!您吉人自有天相,千万不能说些什么‘消失了’、‘不在了’的傻话!” 崔恕啼笑皆非,只是浑身痛楚让他想笑又不能,便只好把白玉南珠强行塞进银朱的手心。 “银朱,你是岳父岳母为栀栀挑选的丫鬟,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背叛……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这支簪子,听明白了吗?我只是让你代我保管,等我回来,我就把东西拿回、拿回去……” 然而。 话到此处。 崔恕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其虚弱了。 我见他说话断断续续,好几次都需要咳嗽几声才能把话说完整,就意识到大事不妙。 我的少年郎,好像又要被“关”起来了! 我急得两手发颤,一个劲儿的想去抱住崔恕的身体,可几次下来都只是扑空,像个摔倒在地的人一样,径直穿透他的身体。 “阿恕,你别走,你坚持一下好不好,我知道这个世界开始出问题了,‘祂’开始出现破绽了……你等我想想办法,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只要你能坚持住,我们总会有再见的那天……” 胡乱说了一通,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讲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只是,我看着崔恕痛苦万分的模样,心里一直有无数的念头闪过,又有无数的心声想对他吐露。 可是我没机会了。 哪怕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异常,我也依旧是个死人。 世人常说,人鬼殊途。 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与崔恕真的再见,但我很是清楚,我原本的肉身早已入土,恐怕现在都有些烂了。 所以,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这样想着。 我就看到崔恕的手指慢慢卸了力。 他整个人都跪在地上,悄无声息的从银朱身侧倒下。 这就导致他刚才的那番话,简直就像遗言一样,把银朱吓得起身就跑,连忙去到院中喊人。 我于是伏在崔恕的身边,一言不发。 他的身体偶尔还会抽搐一两下,十分吓人。 我不知道我的少年郎会何时醒来。 更不知道,他今后到底还会不会醒来。 第129章 我可能等不到崔恕了 银朱跑得飞快,一溜烟儿就没了人影。 但我知道,她并不是逃兵,只是心急则乱,想快些找人来救崔恕罢了。 说来也好笑,银朱其实不擅长运动,以往在王府里踢蹴鞠、踢毽子,她永远都是倒数第一。 为了这事,我还逗过她呢。 “银朱,你知道吗?这要是在话本里,你是根本当不成大丫头的,因为你不万能,而书里的大丫鬟都很万能。” 那时的银朱懵懵懂懂,就问我什么是万能。 我道:“你不用知道什么是万能,你只要在王爷笑的时候说一句:‘王爷好久都没这样笑过了’,就可以了。” 银朱皱皱眉,仍是不懂。 “可是王爷天天见了王妃都会笑啊。” 是啊。 曾经的崔恕,天天都笑。 他天天见到我,天天都会笑。 所以我注定不是崔恕命定的女主角。 真正的女主角,会让崔恕拥有难得一见的笑容,而不是像我这样,毫无作为,生活在崔恕习以为常的笑容里。 于是,我低头看看眼前的崔恕。 他倒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气若游丝。 就崔恕现在这副样子,恐怕连喘气都费劲儿。 我又怎么可能奢求他在这时冲我笑笑。 然而。 我本以为崔恕已不会再有说话的力气了。 谁知,下一秒。 他却忽然开口道:“……栀栀,你在吗?” 我一怔,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崔恕这是……看到我了? 不。 这或许只是他的喃喃自语,就像梦话一样,做不得数。 “栀栀,你就在我身边,对吗?” “我不会放弃的,所以,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我发誓。” 话音至此。 崔恕便彻底没了声息。 可是他的唇角,却明明白白的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鼻头一酸,下意识的就回了他一声。 “好。” 曾几何时,我与崔恕相爱相守,他出门在外,从不会让我等他。 若遇上朝会,崔恕回府总是很晚,等他到家,惠姑姑备下的饭菜早就凉了。 所以崔恕就和我说:“栀栀,饭你自己先吃,不用等我,不然你身子撑不住。” 我那时可倔了,死活不肯答应崔恕。 但一直等他,我也会饿,于是在崔恕回府之前,我就开始吃点心。 点心的确可以垫肚子,可吃太多的点心,就会饱肚子。 这就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崔恕回府之前,我已经靠吃点心吃到饱了,然后等崔恕到家,我再陪他一起用膳,又吃一顿。 那阵子,崔恕本还担心我会饿瘦,谁料最后我反倒长胖了一圈。 所以,你看。 我和崔恕,总是这样南辕北辙。 哪怕是在一点小事上,我们也能互相错过。 他不让我等他,我就偏偏要等,结果就是我长胖了。 他不让我施粥,我就偏偏要施,结果就是我死掉了。 我不听他的,我没好结果。 所以我现在学乖了。 我不会再犯倔了,我会好好的听他的话了。 既然我的少年郎让我等等他,那我等就是了。 我会默默的等他醒来,等他回来。 可是。 现在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吗? 想到这。 我就伸出手,缓缓抚上崔恕的侧脸。 他已经闭上眼睛了,也变得很安静,我现在摸他的脸,就好像当初他为我收尸一样。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此时此刻,我手掌虚抚着崔恕的脸庞,居然可以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甚至,当我微微用力下压手掌,那种灵体径直穿过肉身的触感也消失了。 就好像有那么一瞬,我是真的碰到了崔恕一样。 我一愣,连忙想要再度尝试。 只可惜,好巧不巧,银朱忽然去而复返,身后还呼啦啦的带着十三和好几个下人。 “十三,你快来!” 银朱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很快赶到崔恕身边。 “这可怎么办啊!王爷他刚刚走在路上突然犯了头疾,我根本扶不住他……” 十三见崔恕昏倒在地,脸色一僵,连忙安排人手将崔恕扶起。 “王爷连日悲痛,恐怕是急火攻心了。你们先将王爷安顿好,千万不要把此事声张出去。都记住了吗?” 王府里的下人们都很听话,只要十三稍一指点,就纷纷会意,没再多言。 我皱眉看着这一幕,并没有跟随人群将崔恕送回寝殿,而是慢慢浮上半空。 升至高处,只见王府春色满园,安静如许,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波的样子。 环视四周一圈后,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今天……难道不是个无风无雨亦无浓雾的晴日吗?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王府墙外的街道,竟会如此安静无声!? 我心一紧,立刻以手遮阳,远远眺望。 谁知,不看还好,只不过看了一眼,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就都起来了。 只见院墙外的街道上尚有车马来往,还算正常。 可一旦细看,我就发现其中有一辆运布匹的马车,已经反复出现在王府门前六次了! 我不可能看错的! 因为这辆马车颜色鲜艳,所以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就牢牢记住了它的模样。 它从西边驶来,不急不缓,然后顺着大路往东去,再慢慢汇入城中其他车马,直到消失不见。 可没过一会儿。 当我视线移动,再次看向王府西侧时。 这辆马车居然再次现身,仍是从西向东,又一次消失在人群之中! 然后,如此循环往复,它一次次出现又远离,像极了一场周而复始的皮影戏! 虽然打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而已。 但。 真正见识到这样鬼打墙似的配角背景板,我还是不免为之感到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主角不出现,那么书中的其他角色都将开始进入“候场”状态吗? 思及此,我便揉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生来就是围着男女主角转的,那所有配角做的所有事,自然也该是为了男女主角而服务。 而今,崔恕作为男主,却违背了部分剧情,导致世界开始出现漏洞,若我想要这个漏洞变大,那就要让其他人也开始违逆剧情! 林枝枝那边,自然是行不通的。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她所创造的,她是天命之女,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那要不,就从这些无名无姓的路人甲们……开始撬动世界吧? 我双手渐渐攥紧,终于鼓足勇气,决定在没有崔恕或林枝枝任何一人的陪伴下,第一次离开王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130章 这部分内容,作者还没写完 实不相瞒,死之前的我,其实是个名副其实的京城“街溜子”。 也许是因为我自小长在宫中的缘故,皇祖母的过度保护和森严的宫规,让我特别向往宫墙外的世界。 所以,在与崔恕成婚之后,我就尤其喜欢在城内四处闲逛。 皇城街道四通八达,我几乎每条大路都走过,哪家铺子卖什么话本点心,我统统如数家珍。 而这一点,也对我现在的探查计划提供了无比的助力,使我不至于门还没出,就已经迷路。 可直到我飘在王府门前,我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忐忑。 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呢? 也许崔恕根本没有什么异常,他只是伤心过度,所以最近时常在说胡话罢了。 也许林枝枝的表白也并不突兀,她只是不可控的被崔恕的深情所吸引,所以真情流露罢了。 也许王府门前的那辆马车更是巧合,我朝车马向来形制统一,偶尔来往几辆一模一样的拉货车,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我终于缓缓飘出王府。 这过程比我想象中的顺利。 我似乎并不是什么地缚灵之类的,因为某些媒介的束缚,使我不能离开王府或者崔恕的身边。 恰恰相反,我很自由,可以随处飘荡。 一路来到中央大街,路边行人都是活的,叫卖的叫卖,路过的路过。 在此期间,我并未看出什么诡异之处。 难道说,刚才马车之事,真的是我看走眼了不成? 然而。 正当我四处飘摇,来到南边城门的时候。 呈现在我眼前的,居然只是一片空白。 嗯。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空白。 诚然,城门内,驻守城门的士兵们纷纷排排站着,井然有序。 可他们表情机械,眼神空洞,似乎完全看不到城门外空无一物的诡异景象。 那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空间,我见无人在意这里的状况,便想伸出手来碰碰。 谁知。 我刚大剌剌的伸手一摸。 “嘶!好痛!” 突然,好似一股电流猛的穿过身体,我顿时就被电得后退三尺。 随后,仿佛皮影戏帷幕照现文字一般,一行赤红大字瞬间浮现在雪白一片的城外—— 【这里还没写】。 我一愣,一时没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还没写? 难道说,这就和某些尚未完成的话本一样,部分内容未完待续,需要等作者后续编绘吗? 那这么说来…… 我所在的这个世界,莫非是一本尚未完成的话本? 这样的想法一旦从心底萌生,便再也无法抑制。 一时间,我只觉得紧张不已,甚至还带着点隐隐约约的窃喜。 以前看话本,我曾遇到过许多来自作者的多方面变故。 比如有些作者写作途中借口生病,书还没写完,从此音讯全无,导致故事再也不会完结的。 还有些作者,因读者对某些角色和剧情的意见过大,或呼声过高,所以被迫修改剧情的。 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和崔恕之事,或许真的会有转机! 一想到这,我便连忙飞回王府,想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崔恕。 当然了,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 所以,说是分享,其实到头来还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而已。 只是,回府后,我诧异的发现,这次崔恕晕倒,不只是刘太医来了,就连抱病数日的惠姑姑也来了! 寝殿内死寂一片,惠姑姑时不时咳嗽两声,使本就压抑的空气更显紧张。 忽然,我见刘太医缓缓收回为崔恕诊脉的手,终于长叹了一声。 “微臣医术不精,实在查不出王爷究竟何处抱恙。” 惠姑姑眼睛瞪大,猛的上前一步,几乎要给刘太医跪下! “刘太医,王爷头疾咳疾已有数日,就算吃了药也不见任何好转,反而愈演愈烈,现在都已经到了随时会昏倒的程度了,请您务必救救我家王爷!” 刘太医连忙扶住惠姑姑,语气十分凝重。 “惠姑姑,王爷这次的病情十分蹊跷,我方才已为王爷施针,但人依旧不醒,现在必须将此事禀告陛下,宣太医院其他人来共同医治,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恐怕王爷就只能躺在这里,长睡不醒了。” “——一派胡言!” 听到这。 惠姑姑再也忍不住,便用力一拄拐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天下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事!王爷他明明呼吸尚存,人也没有发过高烧,怎么可能就这样一直不醒!” 我心骤然缩紧! 怎会如此!? 我离开之前,本以为崔恕这次会像之前一样,稍作休息后就会醒来的! 可现在听来,崔恕似乎是陷入了沉睡一般,连醒来都做不到了! 这难道是剧情对他的惩罚吗? 不顾魂魄穿过活人身体的不适感,我连忙飘至崔恕身边,在他床头停住。 崔恕的确在睡。 可他的模样看上去并不痛苦。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他的表情十分安静,完全没有昨夜被关在“小黑屋”里的那种紧绷与窒息。 只是,太安静了。 这样的场景我十分熟悉。 现在的崔恕,就好像一具尸体一样,如当初我还未下葬时那般,就这么躺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因为种种原因,暂时无法启动。 我心一寸寸的凉下去,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唤醒崔恕。 只凭我们这些配角,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十分清楚,这或许是剧情给崔恕设置的又一个陷阱。 如果崔恕不听话,那就彻底让他失去行动力好了! 他不是想要推开林枝枝吗? 那倘若这世界上,只有林枝枝才能让崔恕重新动起来,那么,到这时,崔恕又将作何选择!? 第131章 崔恕陷入昏迷 一个时辰后。 寝殿内安静无声,就连先前惠姑姑粗重的喘息,也渐渐沉寂。 崔恕还没有醒。 面对这个可怕的事实,早已死去的我,再次对死亡产生了如此清晰的恐惧之情。 这期间,刘太医曾多次为崔恕施针,却依旧毫无用处。 我其实都知道,崔恕他是不会死的。 他只是睡着了而已,这不过只是短暂的离别。 但谁又能保证呢。 等崔恕再度醒来的时候,他还会是那个我所知的少年郎吗? 掌心发冷,十指颤抖。 我忍不住伸手去掐崔恕的脸。 可是这根本没用。 我的魂魄穿过崔恕的身体,直直杵在枕头上。 至于崔恕。 他照样还是像个纸人一样的躺着,了无声息。 漫长的等待过后,先是刘太医坐不住了,就道:“惠姑姑,王爷的情况不能再耽误了!” 惠姑姑牙关一紧,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可这件事一旦传入陛下耳中,那王爷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陛下绝不可能让一个身患怪病的皇子继承大统……” “惠姑姑,微臣自然明白宁王府阖府上下的担忧,可王爷如果一直不醒,事情照样是瞒不住的!” 说到这。 刘太医已经站起身来,反复在屋中踱步。 “我行医治病几十载,也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毛病!一个人身上无伤无恙,怎能就因为一个头疾,突然一睡不醒呢!?” 看着眼前众人各执一词,不知为何,我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悲戚之情。 哪怕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是书中的角色,但看到崔恕一直昏迷不醒,我依然还是会担心。 假如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呢? 那崔恕这样下去,会不会健康受损,影响他之后的生活? 可转念一想。 倘若真是如此,想必惠姑姑也不会这么瞻前顾后了。 她是特别慈爱的一位长辈,最是心疼我与崔恕。 以往崔恕南下,回来后衣不合体,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她会心疼。 而我等待崔恕,日日寝食难安,她更会心疼。 惠姑姑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关心我们之外的其他选项。 结果,现在呢? 就只是为了惩罚崔恕,使他不得不依靠林枝枝醒来、甚至是恢复身体健康。 所以,剧情便设计惠姑姑说出了这样冷酷无情的台词。 这一切,全都是剧情搞得鬼。 “祂”轻提丝线,角色们就要随之舞动,听之任之,毫不顾及我们的真情实感。 只可惜,面对这般种种,我们却毫无还手之力。 或许,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 不是等待崔恕醒来。 而是等待,女主角林枝枝的出现。 …… 又一个时辰后。 在惠姑姑的强烈要求下,刘太医最终还是妥协了。 “惠姑姑,王爷乃天家血脉,如果真出了事,你我都承担不起!所以,微臣至多等到半夜,若到那时王爷还是不醒,微臣必须回宫禀报,绝不能一拖再拖!” 惠姑姑点头,拄着拐杖向刘太医轻轻福身。 随后,下人们纷纷散去,就连怀揣着我遗物的银朱,也被派去做事。 我看银朱一直没有向惠姑姑坦白我白玉南珠之事,就疑心事有蹊跷,于是一直跟在她身边。 直到…… 银朱来到了偏院外头。 林枝枝就在这里。 由于崔恕忽然昏倒,整个王府都陷入了混乱,这就导致从白昼到黑夜,始终没人顾及林枝枝的死活。 她的房门坏了,却没人来修。 肚子饿了,厨房也不送吃的来。 现在虽然已是春天,可到了晚上,天气到底还是有点冷的。 迎着夜风,银朱轻轻打了个寒战。 我随她悄悄靠近林枝枝的房间,却在到达门前时,忽然停住脚步。 只见室内并未点灯,月光照进屋子,就将林枝枝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 这是我头一次觉得,有林枝枝出现的场景,竟然也会如此吓人。 紧接着,听到银朱来了,林枝枝也并未做出太大的反应。 她只是静静的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睛看向门外。 “……银朱姑娘,请问你来做什么?” 银朱一顿,很快从怀中取出我的发簪,亮给林枝枝看。 “我是来警告你的!” 看到白玉南珠的那一刻,林枝枝用力颤抖了一下,显然是不敢相信。 “王妃娘娘的发簪怎么会在你这里!?王爷不是说,这是他最最心爱之物吗……” “对,所以王爷才在自己昏倒之前,把此物交给我保管。” 听到此处。 林枝枝猛的瞪大眼睛。 “王爷他……昏倒了?” 银朱着实愤慨不已。 “对,就因为你私藏王妃遗物,害王爷急火攻心晕倒了,到现在人都没醒!” “你口口声声说感激我家王妃,行得却是偷鸡摸狗、奴颜媚骨之事!” “若你还有半分良心,就别再动这些歪脑筋,更别伤害我家王爷!” “否则的话,哪怕身败名裂,或是赔上我自己的性命,我也要将你赶出王府!” 话毕。 银朱眼眶烧红,转身就走。 根本不给林枝枝半分解释的机会。 我微微扶额,立刻明白了剧情的计划。 很显然,剧情是打算通过银朱之口,将林枝枝引出偏院。 既然崔恕直接上门讨要发簪的安排,并没有让林枝枝成功解除禁足。 那么,迂回战术,又不失为另一种解法。 满心愧疚的女主角,深夜不顾自身名誉,贴身照顾男主,直到对方醒来。 这剧情,妙啊! 我摇摇头,只觉得无奈又无力。 银朱心思单纯,她对林枝枝的讨厌就是讨厌,示威就是示威,根本不会带着其他弯弯绕绕。 这样的角色形如工具,极好利用。 我于是随她而去,只等晚些女主角林枝枝的闪亮登场。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便错过了林枝枝在房中极其诡异的一番自言自语。 “王爷病倒了,我得去照顾他才行……” “不,不可以……王爷他对我厌恶至深,又怎么可能领情,更别提见到我……” “假的,都是假的……王爷说,连我这个人都是假的……” 脖颈上,那圈青紫的指痕火辣辣的疼,使林枝枝呼吸急促又酸楚。 死亡的阴影犹如毒蛇,缠绕她全身,驱散不去。 最后又化作崔恕那双冰冷疯狂、却最终归于空白死寂的眼睛,深深刻入她脑海。 她那小心翼翼的、隐忍的爱,就这样被崔恕摔了个粉碎。 是啊。 仇人之间,怎么能够有爱呢。 这份感情,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绝望如潮水,逐渐淹没林枝枝的头顶。 可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不—— 或许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意念,悄无声息漫进了林枝枝混乱的意识深处。 【林枝枝,你是女主角,爱拼才会赢!】 【你有主角光环,只要你站在崔恕面前,你就已经胜利了一半,懂不懂?】 【所以,去吧。】 【你即将成为他的救赎、他的光。】 【你的对手已经死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会是崔恕的唯一挚爱。】 那意志带着不容置疑的蛊惑和安抚,强行抚平了林枝枝心中惊涛骇浪的绝望与委屈。 然后。 林枝枝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空洞的眼神里,一丝被强行注入的柔情和使命感开始凝聚。 她最后成功站了起来,慢慢走出了偏院。 第132章 女主角闪亮登场 夜半,王府上下一片祥和。 我和小麻雀们齐齐坐在崔恕窗外,相对无言。 离刘太医所定的时间已经不远,可依我看来,崔恕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小麻雀们起先也啾啾直叫,后面看崔恕这样子吵也吵不醒了,索性闭嘴,和我一起等待。 说真的,我一直觉得它们很有灵性。 每回崔恕陷入危机,它们都会急得跳脚,当真像我的雪衣娘一般。 我猜,这或许是我好人有好报的缘故。 虽然我死了,没法再陪伴照顾崔恕,但这世上依然还会有别人,哦不,是鸟,替我守在崔恕身边。 这样想着,我就伸手戳戳小麻雀的小脑袋瓜。 谁知,下一秒。 似乎是我有了实体、做动作时能带起极细微的气流一般。 小麻雀及时感应到我伸过来的手,瞬间跳开躲过。 我一愣,立刻低头看它。 “你躲我?” 小麻雀脑袋歪歪,啾啾叫了一声。 若按照两声否、一声是的规则来看,那么它确实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心中一动,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想要再次确认一遍。 然而。 正当我手指即将触碰到大大小麻雀的同时。 一旁的小小小麻雀突然大叫起来。 “啾啾,啾啾!” 我连忙闻声望去,就看到寝殿外的小路上,林枝枝手持银盘,徐徐而来。 她身上穿着素白的丧服,这样行走在月光下,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我看了,顿时就理解了书中描写女主角的某些句子。 像什么,闪闪发光啦,如神女降世啦。 嗯。 这些剧情描写的确有一手。 因为真的很形象。 这样想着,我便摆摆手告别小麻雀,飘下枝头。 缓缓凑近林枝枝,我只见她盘中摆的并不是什么粥米,更不是什么漆黑的汤药,而是一碗平平无奇的白水。 只是,在那碗透明白水的中央,却浮着一块切好的桃子。 桃子煮水? 我不由得愣了愣。 这是什么吃法? 莫不是桃子煮甜水汤吧。 我于是跟随林枝枝一起停在崔恕寝殿的门前,就看到她敲了敲门,很快惠姑姑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见来人是林枝枝,惠姑姑明显没什么好脸色。 “林姑娘,王爷今日身体不适,早已睡下了,你请回吧。” 林枝枝坚持道:“惠姑姑不必瞒我,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因我而起,我自然要来看看王爷!” 林枝枝话音刚落,我就见惠姑姑脸色阴沉的让开了门前过道。 而林枝枝满心都想着崔恕,自然也不跟她客气,径自就走入室内。 驻守在崔恕床头的十三微微一愣。 “林姑娘,你怎么来了,王爷不是让你……” “十三公子,”林枝枝决然打断十三道,“我想和王爷单独说几句话,可否请你和惠姑姑稍稍离开片刻?” 事情进展到这,就连我也有些诧异了。 林枝枝现在这副模样,看上去的确是转了性。 至少,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强硬。 而在以往的剧情里,对于林枝枝来说,十三一直都算比较好说话的那一个。 柿子要挑软的捏。 见人也要下菜碟。 看来,为了把男女主甜蜜成双的结局圆回来,剧情当真是在林枝枝身上狠下了一番功夫。 我猜的没错。 林枝枝开口后,十三便默默首肯了。 他拉着惠姑姑走到门边,随后冲着林枝枝轻叹了声。 “林姑娘,我相信你不会伤害王爷。” 林枝枝感激一笑,随后背对着缓缓合拢的房门,把银盘放到了崔恕的床头。 此时此刻,室内空无一人。 我环视四下,只见房内分明只点了一盏灯,却远远要比平时更为明亮。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呢。 我双拳紧握,忍不住想到昨夜崔恕身处的无尽黑暗。 这是彻头彻尾的区别对待。 但我却必须忍住心中的愤怒。 我不能恨林枝枝,因为她本就无辜。 更何况。 我还指望着靠她唤醒崔恕呢。 哪怕…… 她唤醒的那个人,或许只是“男主角崔恕”,而不是我的少年郎崔恕。 灯影摇晃,照得林枝枝脸庞柔和,美丽动人。 我见她静静望着崔恕的睡颜,手伸出又停住,最后还是没有触碰他的脸。 “王爷,今天的事,都是我的不好。” 忽然,林枝枝小声说道。 我斜倚在崔恕床边,托腮看她二次表白。 “不管王爷信还是不信,我最开始的想法,真的只是想要为我弟弟向王妃娘娘赎罪,入府尽职尽责照顾好王爷的余生而已。”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王妃的遗物对于王爷来说,居然会这么重要。” “王爷,若你肯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以后一定会收敛好自己的感情,以后什么也不求,即不要地位也不要名分,就只是静静的留在王府做事,只要能远远的看你一眼就好了。” “求王爷……” “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第133章 睡美人不会被吻醒 林枝枝软绵绵的低语并没有在室内回荡。 因为,这些含糊不清的爱语,原本应是爱人枕畔的耳语才对。 但林枝枝显然不敢如此越界,所以就一直坐在崔恕的床头,望向他的眼神似乎都能滴出水来。 我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于是就把视线转向那碗糖水。 糖水煮桃子,我以前倒是吃过崔恕亲手做的。 还记得有年城中流行天花,不知道怎么就传进了宫里,我不幸也染了,一连几日都高烧不退,滴米难进。 那时,为了防止阖宫传染,所有妃子和皇子公主都被下令不得互相走动,却只有崔恕一人,横冲直撞非要来慈宁宫见我。 据说,当时惠姑姑不让他进,他口中就振振有词。 “姑姑,我小时候得过天花,不会再生病,而且我有母妃传给我的秘药,一定能救栀栀!” 崔恕说的秘药,其实就是一碗糖水煮桃子。 他说自己幼时出天花,德妃就是这般亲手煮了桃子喂给他吃的,说是可以“药”到病除。 我们那会儿都小,什么都不懂,就真的以为糖水煮桃子是世间灵药,可以治愈百病。 可长大后,我们才知。 真正能够治病的不是一碗糖水,而是一碗碗苦药。 那一碗糖水也不仅仅只是糖水,而是喝进嘴里,温暖肺腑的爱。 由此可见,爱能盖过千百种苦涩。 爱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爱能止痛。 我没想到林枝枝也有这么一招。 也许她也被人这般短暂的爱过,所以才会把这样的爱再次带给崔恕。 而崔恕呢。 或许等他醒来,看到这碗糖水,就会触景生情。 他会想到我们的过去,想到那一碗糖水,原来早就是在为今日之事做铺垫了。 可崔恕还没有醒。 眼看着床头的糖水即将放凉,我心中不免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别是让林枝枝亲他一下,他才能醒吧? 想到这。 我混身一僵,立刻观察起林枝枝的表情来。 只见她脸色微红,嘴唇颤抖,像是在努力抑制着什么感情一般。 再低头看去。 啊,我就知道。 果然,林枝枝手指抠来抠去,一看就是紧张到不行的样子。 倘若这一幕任由读者看来,应该会很唯美。 女主对男主的感情汹涌澎湃,行为上却无比卑微,只能趁着男主昏迷的时候偷亲他,还生怕会被发现。 这是多么克制的爱啊,酸涩得令人颤抖。 可在我看来…… 我又该做何反应呢? 我是崔恕青梅竹马的妻子。 他不仅是我的玩伴、同窗、朋友、兄长。 更是我的家人和爱人。 我可以接受自己的朋友与某人亲嘴,但我似乎还没法做到,无动于衷的看着我的爱人和别的女人接吻。 要不就换个角度来看这件事吧? 我就当林枝枝是医生,亲吻崔恕只是她的治疗手段? 这就和刘太医的针灸一样,要想治病,总要付出些代价。 只不过,针灸的代价是病人的疼痛。 而接吻的代价,则是我的痛苦而已。 我很快转过头去,最后索性直接飘出房间。 在我背过身去的那一刻,我余光瞥见了林枝枝似想非想的眼睛。 她的身体在缓缓靠近崔恕。 没有留恋,我立马穿墙而过。 门外是面色铁青的惠姑姑,和一言不发的十三。 他们的平静中带着明显的压抑,似乎早已默认了接下来房中会发生的一切。 我苦笑一声,看着夜空繁星,心道这果然还是个书中世界。 我是配角,我不是因为抵抗不了剧情才选择了放弃,而是打从一开始,我就根本没有被剧情当作对手罢了。 室内室外的安静都在继续。 只有我的心,狂跳不止。 这不是人的心脏在跳。 这是一个死者的别无他法的自白。 只是,倘若我能多留片刻的话,我就能看到崔恕床前突发的变故了。 随着身体和唇瓣向崔恕逐渐靠近。 突然,像是被一股力量强行拉扯住一般,林枝枝猛的刹住了闸。 只见她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惊愕的睁大,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举动一般。 “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难道是在轻薄王爷吗!” “不可以,哪怕我心悦王爷,也不能做出如此趁人之危的事情——” 喃喃自语过后,林枝枝顿时用力抽回身体。 她踉跄后退了几步,随后头也不回的丢下糖水转身就跑。 可就在林枝枝即将触碰到房门的瞬间。 寝殿内烛火骤然熄灭,犹如怨鬼吹灯! 林枝枝被吓了一跳,忙不迭抱紧自己的肩膀。 “十三公子、惠姑姑,你们在不在外面!” “房、房间里的蜡烛熄灭了,我看不见,可不可以帮帮我,把门打开……” “有人吗……请问,外面有没有人!?” “难道是王妃娘娘吗……?” “娘娘对不起,我从未想过、我真的从未想过取代你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其实,林枝枝现在的声音真的很大。 她像是重回柴房失火那日,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向门外求救。 但。 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偌大的寝殿变得深不可测,眼前的漆黑已不止是烛火熄灭后的昏暗了。 这是棺材里的黑暗。 这是死后的、死亡的黑暗。 那个在前不久才入侵过她脑海的声音再度响起。 林枝枝倒吸一口凉气,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现在所有人都不在,这么好的机会,你倒是直接a上去啊!真是烦死了,男主角不听话,女主角不争气,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听到这话。 林枝枝忍不住环视四周,却发现除了崔恕床的方向无灯自亮之外,四处就再没有别人了。 那这个声音到底是哪里传来的? “到底是谁在说话?” 林枝枝于是壮着胆子问道。 那个声音就道: 【我?唔,你就当我是你的本心,我在帮你得到你的心爱之人吧。】 “可王爷的心爱之人是王妃娘娘!我不能这样……这样不是君子所为……总之,我只要能够远远的看着王爷就好了,我不会奢求更多……” 【哎,怪我,把你这方面的道德标准设定得时高时低。不如这样吧——喏,为了成全你,我短暂修改了一下这个世界的规则,把这个房间设置成了“如果你不亲崔恕就无法离开”的状态,所以现在你有充分的理由偷亲崔恕啦!请吧!】 第134章 不接吻就无法离开的房间 林枝枝听不懂那个声音所说的莫名其妙的话。 现在的她被困在黑漆漆的室内毫无办法,唯一的依靠只有尚在昏迷之中的崔恕。 可崔恕又能帮到她什么呢? 他对她,明明只有仇恨罢了。 沉默半晌,林枝枝终于鼓起勇气走回崔恕床前。 只见她一把俯下身去,小脸与崔恕的鼻尖贴得极尽。 崔恕的这张脸,曾一度成为林枝枝的噩梦。 初见之时,崔恕面容英俊却苍白,与她阴差阳错在街角偶遇。 林枝枝听他口中唤着“栀栀”,还以为崔恕叫的是自己,那声音多么动听悦耳。 可再之后呢。 她与崔恕,明明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形同陌路。 崔恕无数次羞辱她、折磨她,有好几次,林枝枝都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可每当林枝枝即将破罐子破摔、打算认命的时候。 崔恕又会及时出现,给予她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暖。 “王爷,我对你……” 林枝枝轻声嗫嚅道,“我对你,真的是真心的……请你,原谅我,好吗?” 此话一出。 仿佛是放心了似的,林枝枝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就在旁感叹了句。 【这才对嘛!男女主角就该这样又爱又恨的!】 【当女主亲上男主的瞬间,男主缓缓睁眼,两人面面相觑,双双陷入尴尬和自我怀疑之中。】 【然后这时男主会口嫌体正的让女主滚开,却在事后偷偷回味这个吻的味道,嘻嘻嘻!】 话毕,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既像是门闩落下,又像是响指一般。 却更像是一根手指按在了什么小方块上。 寝殿内骤然恢复原有的亮度! 月光徐徐照进现实,林枝枝缓缓靠近崔恕。 她好像没有这片刻的记忆一样,动作丝毫没有犹豫。 至于崔恕—— 似乎是时机已经到位,剧情便允许他逐渐苏醒过来。 只见崔恕睫毛轻颤。 紧接着。 下一秒。 他竟猛的推开了身前的林枝枝! 哗啦啦。 林枝枝毫不设防,突然摔倒! 她伸手想要扶住床头,却不慎打翻了摆在那的糖水煮桃子。 糖水早已凉透,泼在身上,不烫也不痛。 只是林枝枝的一颗心,却像是被冷水浇灭了一般,和糖水一起凉透了。 门外,惠姑姑和十三听到这异常刺耳的动静,立刻夺门而入。 我紧随其后,也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可我们一进门就看到这样一幕。 林枝枝坐在地上,眼眶微红。 而崔恕则是面无表情的倚在床边,俯视着失魂落魄的她。 “林枝枝,解释。” 林枝枝一咬牙,委屈不已。 “……我刚才只是想和王爷说几句话而已。” “笑话!” 忽然,崔恕冷嗤一声,几乎要被林枝枝的话气得笑出声来。 “有什么话是要说到一个人的床上去才能听见的?” 听到这。 无论是我,亦或是我身边的惠姑姑和十三。 我们三人俱是一怔。 十三本就话少,自然不可能先开口。 但惠姑姑可就不一样了。 只见她用力一拄拐杖,也不走动,就只是重重的敲了一下,然后在原地干巴巴的朗声道: “王爷,你难道与林姑娘——” “本王没有。” 崔恕冷冰冰打断惠姑姑,“我此生只有栀栀一人。若非她,毋宁死。” 听了崔恕的话,我心陡然一沉。 不知为何,一时间,我竟然分不出现在的崔恕到底是谁。 是那个为剧情所迫、口嫌体正的崔恕? 还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到死也不肯向剧情屈服的、我的少年郎? 我不知道。 因为在这个剧情节点上,无论是哪个崔恕,都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他推开林枝枝,可能是出于恨,也可能是出于矛盾。 目光移动,我于是望向林枝枝。 在这变化莫测的剧情中,她永远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 只要林枝枝还保持着原样,那么整个世界都会照常运行。 我看着林枝枝缓缓张开嘴巴。 “王爷,我承认我心中对你怀有执念,但这并不能成为你可以用死者来羞辱我的理由!” 对味了。 林枝枝话音刚落,我就这样想到。 虐恋文的几大要素,不外乎替身文学、误会,也就是主角之间对双方台词的过度解读,这几点而已。 林枝枝这话说得倔强又悲戚,就连她人也很快从地上爬起来,不退不让的望向崔恕。 她眼中含泪,当真是委屈得要死。 “难道王爷厌恶我,居然已经到了’只要受到我的触碰,便想着一死了之‘的地步吗?” “可是我明明只是想看看王爷为什么还不醒,根本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为人妾室,只会让人轻视,所以我从没有对王爷动过歪脑筋,只是一心一意的想要照顾好王爷罢了!” 说着说着,林枝枝就指着地上的空碗,道: “如果王爷连这种小事也要防着我,难道就不担心我有朝一日在你饭菜里下毒,真让你死个痛快!?” 叽里咕噜宣泄了一通,林枝枝毫不在意周遭几人对她异样的眼光,只觉得身心俱疲,便不顾礼数,径直跑出了寝殿。 我看不出她有丝毫异常。 而林枝枝本人,似乎也因为崔恕的恶言恶语,重新变回了那个期期艾艾的小白花女主。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仿佛世界回到了原定的轨道之上。 我飘在半空,扭头看向崔恕漠然的眉眼,险些以为昨晚至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可就在这时。 崔恕却冷冷开口,转向了一旁的十三和惠姑姑。 “林枝枝的身契在哪?” 惠姑姑一顿。 “府中家仆的身契原本都在老身那收着,只是这几日老身身体抱恙,便把东西交给了十三公子代管,请问王爷这是打算……?” “十三,去把林枝枝的身契取来。” 崔恕一字一顿,毫不犹豫。 “这个王府,已经留不得她了。” 第135章 配角,说白了就是剧情的工具人而已 崔恕的命令,如同冰锥凿地,冷酷而不容置疑。 我大吃一惊,完全没有想过这样的发展。 哪有一本书里男女主恋爱还没谈上,女主角就要被男主赶走的啊! 如果他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那以后还谈何相爱? 当然,我也不是没看过一些男女主角早早就分离的书。 但那个不一样。 那个是在故事的一开始,男女主之间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只是双方关系名存实亡。 女主于是心冷离开,却发现自己腹中早已怀有男主的骨肉。 这怎么能一样嘛! 崔恕和林枝枝的关系,完完全全就是另一码事。 似乎是没有料到崔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旁的惠姑姑也有些诧异。 “王爷这是……打算将林姑娘赶出府?” 我看看崔恕,发现他身子还有些虚弱,就倚在床头淡淡道:“姑姑不是早看林枝枝不顺眼了吗?为何还要这么问?” 惠姑姑思索片刻,声音里带着些犹豫。 “王爷,咱们王府有些秘密还握在林姑娘手上,恐怕就这样放她出去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实在不妥,不如从长计议。” 我知道惠姑姑说的正是先前林枝枝替崔恕假造懿旨之事。 的确。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于情于理,只要林枝枝还知道这个秘密一天,那王府就注定不能放她离开。 我心中惴惴,却听到崔恕淡淡笑了声,语焉不详。 “要想封口还不简单?” 黯淡的月光下,崔恕眉目微凉,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他像是调侃,又像是试探,缓缓把话补充完整。 “杀之即可。” 惠姑姑身体顿时僵住! 也不怪惠姑姑会有这样的反应。 因为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以前,惠姑姑几次三番想要惩戒林枝枝,崔恕都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或阻拦。 可现在。 崔恕不仅不再照顾林枝枝,更是想要杀她灭口!? 听到这,惠姑姑终于坐不住了。 只见她微微颔首,随后答道:“王爷,身为天家子,受万民供养,您岂能滥杀无辜?” 此话一出,一旁的十三也轻声附和。 “王爷,属下相信林姑娘的为人,她绝对不会做出背叛王爷之事。” 我看着这一左一右的两个人,稍稍陷入沉思。 惠姑姑和十三都是崔恕的亲信,他们的阻拦,或许真的能够劝住崔恕。 只不过。 事情却并不是我想的那种劝住。 转头望着崔恕淡薄的眉眼,我忽然就听到他说: “果然,所有人都是这样……你们都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阻止我、帮助她。” 我一下子愣住了。 崔恕的这句话,可以做出好几种解释。 所以,这背后的原因会是我推测的那样吗? 现在的崔恕,或许只是在测试惠姑姑和十三的反应。 身为一个正在对抗剧情的主角,崔恕想要试探一下书中配角们的自由度,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孤军奋战始终是不行的。 崔恕也许有他自己的打算。 但我的确没有解读人心的能力,自然也就猜不到崔恕的真实意图。 只是,这一晚,他始终坚持己见,非要十三将林枝枝的身契拿来不可。 一开始,惠姑姑还在试图劝阻崔恕。 可话越说到后面,崔恕给她的反应就越是冷漠无情。 最后,崔恕索性直接打断惠姑姑,并用死水般平静的眼睛盯着她,道: “惠姑姑,您虽是我的长辈,但身份却是本王府中的下人,若您执意要行越俎代庖之事,恐怕很不合理。” 此话一出。 惠姑姑瞬间闭嘴。 我疑心崔恕的用词十分怪异,什么合理不合理的,直说不合规矩不就好了吗? 可转念一想。 到底是什么不合理? 是惠姑姑的行为不合理,还是惠姑姑的身份不合理。 又或是…… 使惠姑姑做出这一切的剧情不合理? 联想至此,我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世界的裂缝,似乎真的在逐渐变大。 而崔恕。 他处在裂缝的中心,亦是这个裂缝的根源。 可他正好又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角,任谁也不能把他抹杀。 说不定,我的少年郎真的可以让这个话本出现反转! 这一夜,王府上下安静得出奇。 我坐卧院中树上,和小麻雀们一起等待天亮。 更是等待暴风雨的到来。 …… 翌日清晨,王府偏院。 林枝枝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起床了。 其实她昨晚一点都没睡。 房门损坏,冷风吹进,本就让人无法入眠。 更何况,昨夜在崔恕寝殿,崔恕醒后对她说的那番话,更是让她伤心欲绝。 初萌的少女春心,就这么付诸东流,她怎能不失落? 可就当林枝枝走出房间时。 却看到偏院外早已等候的两个人影。 那是惠姑姑和十三。 哦对。 还有我。 我也在,只是林枝枝看不到我而已。 飘在惠姑姑身侧,看到林枝枝远远走来,我就发现她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 只是,别人的肿眼泡都会十分难看,显得眼睛又小又眯,仿佛真的是被桃毛蹭到了眼睛一样。 而林枝枝却不同。 林枝枝眼睛虽然红肿,却并不减她眼中的秋水波光,反倒显得她模样楚楚动人。 最终,看着林枝枝站在我面前,我还是忍不住暗暗感叹。 真命好啊,能托生成女主角。 可下一秒。 不待林枝枝开口,惠姑姑便抢先递给她一个包袱和一枚信封,道: “林姑娘,你且仔细清点一下。这里面是你的身契,还有你这几日在王府做工应得的工钱……另外,这些是你穿过的衣裳,和用过的器物。王爷吩咐了,都赏给你了。” 林枝枝一脸空白,显然是没有明白惠姑姑的意思。 而见林枝枝还没听懂自己话中的含义,惠姑姑便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直说道: “王爷说了,从即日起,你便可以离开王府,恢复自由身了,还不快叩首谢恩?” 第136章 林枝枝被赶出王府 像是被这宣判似的话语击垮了一般。 惠姑姑话音落后,林枝枝就猛的抬头,脸上交织着震惊、屈辱,和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 “惠姑姑,就算您身为府中老人,也不可以乱传王爷的旨意……” 惠姑姑冷笑一声,毫不把林枝枝放在眼里。 “林姑娘,现在十三公子也在此处,老身是不是假传消息,难道还需要你来质疑?” 林枝枝身子一颤,于是连忙看向十三。 我看出她眼中有明显的侥幸,仿佛是将全部希望都寄予十三一般,就等他戳穿惠姑姑的谎言。 但。 很可惜。 十三带给林枝枝的,只有更深层的绝望。 “林姑娘,请尽快收拾东西吧。” “王爷嘱咐我,让我尽快送你回家。” “从此以后,咱们死生不复相见。” 此话一出。 霎时间。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林枝枝苍白的脸颊滑落,仿佛玉珠坠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王爷要这样对我?” 十三叹了口气,道:“林姑娘,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吗?与其在这王府受人白眼,倒不如回到你原本的生活中去,自由自在。” 林枝枝嘴角轻勾,自嘲一笑。 “我原本的生活?” “我原本的生活早已不复存在了,而这一切都是王爷一手造成的,他难道忘了!” “如今王爷毁了我的一切,却又要赶我走,这到底算什么?” “难道就因为我出身卑贱,家人也低微,所以我就活该被人玩弄感情吗!” 随着林枝枝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我见她身体颤抖的幅度也越来越明显。 正当我以为,林枝枝就要这样哭晕过去时。 惠姑姑却突然说: “林姑娘,这世上原本生活早已毁于一旦的人,并不止你一个,我家王爷又何尝不是?若非你弟弟杀了我家王妃,恐怕今日,我们王爷和王妃早在一起策马同游春日盛景了!” 说这话时,惠姑姑声音不大不小,而且异常的平静。 可正是因为这副近乎麻木的语调,却使林枝枝脆弱的神经被深深刺痛了。 泪水瞬间止住,喉咙也迅速凝噎。 林枝枝呆呆立在原地,像是在强撑着自己最后的一丝自尊。 “……可我,还是想见王爷一面。” 过了很久。 林枝枝才这样说。 我看着她试图张嘴辩解,字字句句逐渐急促,最后居然变得尖利又凄惨。 “我不想走。” “我要见王爷。” “我一定要亲口问问王爷,这到底是不是他的意思!” “王爷他岂能……岂能如此绝情!” “我对王爷真的……真的别无二心!” “他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赶走一个真心对他的人!” 话音至此。 林枝枝便哽咽的望向崔恕寝殿的方向。 我听出她后面羞于启齿的那些话究竟是何意思。 而她眼中的控诉和深情,也完美证实了我的猜想。 此时此刻,悲情气氛一触即发,十分符合虐恋话本的基调。 可惠姑姑却在这时再度打醒林枝枝! 我听到惠姑姑声音这回是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姑娘,请你自重!” “我家王爷刚刚丧妻,每日茶饭不思哀伤不已,怎会和别的女人有染!” “请姑娘莫要再为了自己心中那点龌龊的念头,就总说这些话来玷污我家王爷的贤名和清白!” 话毕,惠姑姑转身就走。 我见她拄着拐,很是吃力的样子,背影却很决绝。 十三摇摇头,转头对林枝枝道:“林姑娘,抓紧时间吧。” 就这样。 几乎是半推半就的。 林枝枝只得哭哭啼啼的收拾好行李,被十三带出了偏院。 一路上,林枝枝时不时啜泣几声,本是不大的声音,却在安静的王府内显得尤其刺耳。 而这一幕,同样被早起的下人们看见。 大家议论纷纷,张口自然对林枝枝嘲讽不住。 “哟,瞧瞧,这不是咱们的林管事吗!怎么,才当上管事不过三天,这就要被王爷撵走了?” “嘘,小点声,林管事脸皮可薄着呢,听说王爷只是责罚了她一句,她便哭来哭去哭个没完!” “那也是她活该!若不是她改了规矩逼我们早起,她现在这副狼狈样也不至于被我们看到!这叫自食恶果!” 听着这些声音,我轻轻叹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枝枝的脸。 她脸上的神情全然不像假装。 那是一副脆弱到极点的表情,仿佛崔恕真的辜负了她这个痴心之人一般。 可我看着看着,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灵魂深处渐渐涌出。 眼下,林枝枝的这份痴情,到底有几分是她自己的呢? 身为女主角,林枝枝天然的感情和剧情强行灌注给她的感情,似乎早已融为一体。 她或许真的以为自己深爱着崔恕。 可这份爱,建立在谎言、操控和对另一个逝去灵魂的亵渎之上,本身就扭曲而虚伪。 别误会。 我并不是在责怪林枝枝。 从始至终,让我倍感憎恨且无能为力的,一直都只有剧情一个而已。 这个早晨,崔恕从未出现。 寝殿的房门紧闭,通往书房的花廊下也空无一人。 整个王府,如同一座沉默的堡垒,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只有林枝枝的哭音无限回荡。 我随十三一道,将林枝枝从角门送出。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隔绝了林枝枝与她那短暂而充满波折的恋爱之路。 见林枝枝呆愣愣的,十三便咳嗽了声,道:“林姑娘,我现在就送你回锣鼓巷。” 可林枝枝却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自己能回去。” 说罢,抱着冰冷的布包,林枝枝提步就走。 我飘在林枝枝身后,看着清晨空寂的巷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却完全没法驱散她身上的那股狼狈样子。 我知道,林枝枝其实早就和崔恕一样,真的已经无家可归了。 锣鼓巷只是她名存实亡的家,那里既破败不堪,也空无一人。 凭着记忆走回家,林枝枝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布满灰尘的木门。 顿时。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使她浑身用力一颤。 直到这时。 林枝枝才默默开口,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微弱。 “爹,娘,弟弟。” “我……” “回来了。” 第137章 林枝枝被迫嫁人 室内无人应答。 我看了看房间里东倒西歪的桌椅,一时间,只觉得难以下脚。 其实,在今日之前,我并没有来过林枝枝家。 在我的印象中,林枝枝似乎和每一个前来讨粥喝的人没什么区别。 她安静、老实,时常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容貌,所以我自然也记不住她。 可现在想来,这一切,或许都是剧情对林枝枝的特别安排。 一本书里,在遇见男主之前,女主角的美貌往往必须藏锋。 她的美貌只能让特定的几人知道。 比如贪心的家人、下流的员外。 似乎是只有这样,才能为女主生来的苦难做出解读。 就像我面前的这些垃圾一样—— 它们,曾是林枝枝原本生活的日常。 这样想着,我就见林枝枝默默放下包袱,拿起扫帚。 这个家,原本一直都由林枝枝支撑。 每日的家务要她来做,家里的开销也是她来承担。 所以,一旦林枝枝离家,这个家就彻底乱成一盘散沙。 林父醉酒后的呕吐物干在地上吸引蚊虫,连灶台也积起薄灰,床铺更是皱成腌菜。 很难想象,这居然是一个仅仅空置了六七天的房子。 我于是看看林枝枝,却发现她面无表情,既无回家后的喜悦,又无家破人亡后的悲伤。 就只是,空白一片。 仅此而已。 好在,无论此时林枝枝心中做何感想,她都手脚麻利的迅速打扫完了房间。 我看她坐下来,刚给自己倒了杯水喝,门外便响起一阵锣鼓声。 我穿墙而过,比林枝枝更快一步看到外面的景象。 谁知。 我才冒头。 一眼就瞄到街角暗暗盯梢的十三。 果然。 崔恕到底还是放不下林枝枝的吧。 我心想。 的确,林枝枝是坚持自己走回家的不假,但出于安全考虑,崔恕肯定不会就这么放任她重归自由。 十三既是崔恕安插在林枝枝身边的眼线,更是他为林枝枝挑选的、最为锋利的一把刀。 我唇角勾起,自嘲一笑。 我还以为这书中世界真的要变天了呢。 结果到头来,不过又是我这个配角的自以为是罢了。 视线移动,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声音来源处。 我抬眼一看,发现屋外围着的人,尽是些满脸横肉的地痞流氓。 只见这些人一个个身披红花彩缎,敲锣打鼓,好不热闹,仿佛是接亲一般。 至于他们簇拥着的新郎官—— 则是肥头大耳的张员外。 我眉头一皱,顿感大事不妙。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救林枝枝,可我下意识的还是想回到室内告诉她,千万不要开门! 但。 来不及了。 林枝枝闻声后便已起身开门,面露迷茫之色。 “请问各位这是在……接亲?” 张员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之前被十三打掉的牙齿无法接回,他索性直接安了个金的,看着特别典型。 就是那种最典型的猥琐反派角色。 我闭上眼,觉得恶心,完全不想听张员外开口说话。 可他的声音还是传入我的耳朵。 “林姑娘果然生了一双慧眼!我们正是来接亲的!” “那张员外恐怕走错路了,我家里并无喜事。” “怎么会错?” 张员外大声说,“我就是来娶你的呀!” 此话一出。 林枝枝脸色瞬间煞白。 “张员外休要胡说!我爹娘从未把我许配给你!” “我呸!若不是之前你突然进了宁王府,你爹早就把你嫁给我了!” 张员外啐了一口,随后看着林枝枝,一副食指大动的样子。 “当初你和那宁王玩得花,两人偷情偷到青楼里去,还拿我做局!” “当时你怎么没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被宁王玩腻了赶出府?” “我可警告你,你爹可是向我借了不少钱,如今他人跑了,就算你不愿嫁我,也得为了你爹卖身还债!” 说到这,张员外便向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我睁开眼,看到那人很快丢给林枝枝一本账簿。 翻开来,里面贴的密密麻麻,全是林父高利贷的欠条。 林枝枝心下一寒,就连我也看得触目惊心。 这…… 这未免也太多了吧! 要知道,张员外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介乡绅而已,天子脚下,他哪来的这么多黑钱!? 可我来不及细想,就见张员外已经挥手,示意那群流氓把林枝枝立刻抓起来。 林枝枝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却很快被人堵住去路,团团围住。 我连忙望向街角的十三! 十三,你怎么还在那干看着啊,倒是快点过来救人啊! 可不远处,十三分毫未动。 他实在是过于沉得住气,害我简直都要怀疑自己了。 这是不是又是剧情的安排? 女主陷入危机,然后男主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你不能总这么写啊,剧情。 如果每次都是这样推进男女主感情的话,要不了多久,读者就会腻了呀。 我暗自腹诽。 又绕着锣鼓巷飘了一圈,却根本没看到崔恕的人影。 男主角怎么还没到? 我不信邪,觉得不太可能,就飞至高处,想要看看更远一点的地方。 谁知。 我料想中的崔恕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则是太子崔恒的门客周宪。 只见他一如既往华服加身,走进这破烂的小巷时,脸上明显露出几分嫌弃之色。 只是,推开人群,来到林枝枝家门外。 周宪却变脸似的立刻换上笑容,客客气气的朝林枝枝笑了声。 “哎呀,我怕是来得不巧,打扰各位雅兴了!但本官今日到此,的确要找林姑娘说些正事,所以还请这几位往后稍稍,可好?” 见有人要阻拦自己的好事,张员外立刻就不乐意了,就问道:“你是什么人?” 周宪从容不迫,取下腰间令牌,就往张员外眼前一亮。 “太子门客,周宪是也。” 我脸上表情凝滞,看着张员外面色铁青,慢慢退开。 随后,周宪一转手腕,又向林枝枝轻轻一笑,道: “几位恐怕不知,这位林姑娘可是我们太子殿下的贵客!殿下与林姑娘一见如故,似见当年的表妹一般!所以,各位以后见了林姑娘,可别忘了,她背后站的到底是什么人!” 第138章 林枝枝入主东宫 周宪话音刚落,四下皆惊! 无论是我也好,张员外也罢。 就连在暗处观察的十三,和身为当事人的林枝枝,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可眼下的局势,根本容不得林枝枝思考。 前有虎,后有狼。 若直接反驳周宪,恐怕她现在只有被张员外抓走的份儿了。 只是…… 如果她就这么跟着周宪走了呢? 那事后崔恕会不会知道她的去向,从而认为她背叛了自己? 对于林枝枝而言,这不仅仅是一道选择题。 经过前几次的见面,我算是看出来了,林枝枝对崔恒一直心有防备。 并且,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林枝枝对崔恒表现出的防备,并不只是单纯的警惕和抗拒。 而是…… 一种类似弱小小白兔,见到天敌后的畏惧。 这不应该啊。 难道崔恒这人很可怕吗? 哦,他的确很可怕。 比起常年征战在外的崔恕,笑里藏刀的崔恒,才是我朝真正的杀神。 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据我所知,死在崔恒暗箭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是,就算这样也无妨。 因为这里是书中的世界。 任何一本书里,男二都是不会伤害女主角的。 男二可以是亦正亦邪的存在,他可以伤害所有人、伤害男主,但唯独不会对女主角动手。 可转念一想。 我脑海中又浮现起崔恒望向林枝枝时,眼中不时流露出的那一抹厌恶之色。 会是我的错觉吗? 一定是的吧。 思及此,我于是点了点头,再度望向林枝枝。 只见她犹豫片刻,最后才向周宪伸出手去。 “周大人谬赞了……” 林枝枝声音诚惶诚恐,透出浓浓的顾虑。 “所以,殿下有何事要与我相商?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 …… 马车里。 林枝枝与周宪相对而坐,车夫扬鞭阵阵,一路驶向东宫。 一刻钟前,林枝枝无路可退,只好随周宪一起离开。 临行时,在张员外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林枝枝再次回头,看了看她破败不堪的家。 我看出她眼中的犹豫和无奈。 自从林宗耀将我害死之后,林枝枝就注定要和崔恕互相猜测仇恨了。 眼下,崔恒向林枝枝抛来橄榄枝,无论她接还是不接,这件事都会变成她与崔恕之间的误会。 而我一转头。 就看到十三转身就走,显然是回府向崔恕报信了。 你看吧,我就知道。 虐恋话本中,男女主角就是要一直误会的。 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 习惯就好。 ——思绪收回。 我大马金刀的坐在林枝枝和周宪之间,像是三堂会审。 可让我感到意外的却是,前往东宫的路上,周宪竟然并没有和林枝枝说什么多余的话。 车厢内安安静静,只是时不时传来几声林枝枝为缓解尴尬的轻咳。 而这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车到东宫才停止。 周宪下车后,就招来侍女,让人把林枝枝带到后宅歇息。 林枝枝一头雾水,担心这么不明不白的进了东宫会惹人误会,便说: “周大人,太子殿下找我到底有什么事,若您一直拖着不说的话,那我现在就要回家!” 周宪有些厌烦,但为了稳住林枝枝,还是好声好气的说: “林姑娘,我们殿下找你,自然是有要紧的事情。但就算殿下为人亲厚,也始终贵为太子,而姑娘如今满身脏污,就这样去见殿下,只怕太过冒犯。” 随着周宪话音至此。 我看到林枝枝的脸明显羞得一红。 她可是女主,是纯洁无瑕的小白花。 无论何时何地,剧情都不会让林枝枝形象受损的。 非但如此,剧情还会想方设法逐渐突显她的美貌。 我想,现在就是一个合适的契机。 林枝枝会在周宪的蒙骗下,去东宫后宅换上华服,惊艳众人。 嗯。 一定是这样的。 除了在场的男角色不是男主崔恕、而是男配崔恒以外,这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 我对剧情发展这方面,一向都是手拿把掐。 不久后,我的猜想便得到了证实。 林枝枝依言随侍女前往后宅,周宪则是默默去到太子书房,面见崔恒。 我想都不想,直接跟上周宪。 然后就看到一路上,满庭芳华,春色喜人。 只是,游廊外,一丛丛牡丹之下,种的竟然是栀子花,这着实让我有些惊讶。 要知道,栀子花虽然清雅,但明显不够大气,万万是配不上家底丰厚的太子的。 这样想着,没一会儿,我和周宪就到了崔恒的门外。 此时,正值午膳时刻,周宪贸然打扰,崔恒也不怪,就让他进来。 “何事来报?” 崔恒边说,边伸出筷子夹了些菜色放在碗中。 我低头一看,发现崔恒堂堂太子,吃得倒很朴素。 白灼菜心配肉沫茄子,好巧不巧,正是我爱吃的。 不过崔恒夹完了菜,却并不着急动筷,而是搁下饭碗,静等周宪回答。 周宪就说:“回殿下,臣下安排在城中的耳目,今日发现宁王将林枝枝一早赶出王府了。” 崔恒微微皱眉。 “哦?那你有什么打算?” 周宪谄媚一笑。 “臣下知道殿下有心离间宁王和林枝枝这两人,所以一早便将林枝枝带回了东宫,只怕要不了一会儿,她人就可以换好衣服来见殿下了!” 这番话,周宪说得得意洋洋,明显觉得自己立了大功。 而我也这么想,所以便想看看崔恒的反应。 谁知。 下一秒。 只见崔恒“霍”的一下站起身来,面上表情虽变化不大,但很显然是动怒了。 因为一向冷静从容如他,竟会失手打翻桌前的饭菜。 “谁让你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臣、臣……” “孤看了那林枝枝就恶心,你竟敢把她带到东宫来!?” 忽然,崔恒咬牙切齿的说道。 我听了这话,顿时呆住了。 崔恒不是男配吗? 他怎么会……厌恶林枝枝? 这不合逻辑! 可紧接着,让我不能理解的事情还在后面。 一转头,见饭菜洒落一地后,崔恒的表情变化,竟然要比得知林枝枝入东宫后还要严肃。 我看着他,先是叹了口气,随后转到屏风后面,掀起一片珠帘。 我眯着眼,想看清楚那里到底放着什么。 因为屏风后的角落十分隐蔽,且光线昏暗,我迫不得已只好飘到崔恒的身边。 于是。 就这样。 珠帘摇晃,一支香点亮一张灵位。 我看到那灵位上写着我的名字。 而崔恒脸上,则流露出无限温柔的神情。 “小栀子,都是孤不好。” “等孤这就让人重做午膳来。” “有孤在,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 第139章 这是什么禁忌之恋! 什么是“好的方向”? 崔恒这话,让我着实摸不着头脑。 毕竟,对于一个死人来说,没什么事会比死亡更坏了。 可同样的,正因为我身已死,所以无论如何,这世间的万般美好都已与我无关。 但比起这些模糊的概念,眼下,最令我好奇的,更应该是崔恒面前的那块灵位才对。 屏风后,崔恒面色柔和,伸出手轻轻擦拭我的灵位。 只见那灵牌上清清楚楚的刻着几个字: 爱妻魏栀之灵位。 然后是落款: 夫崔恒。 我顿时如遭雷击! 魂魄僵在半空,一时间,我竟不知自己到底该笑还是哭。 ……夫? 崔恒!? 这不能够吧! 我生前早已明明白白拒绝了崔恒的求婚,我们之间甚至连半点暧昧都不曾有! 就算是在年少时,我和崔恕崔恒一同在宫中长大,互相之间有着青梅竹马之情,但那也是往事了! 更何况,在我和崔恕成婚之后,我和崔恒来往甚少,几乎连面都不见,更别提说话。 我甚至还知道,崔恒这几年,在东宫里养过美人,可见他对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 所以,怎么会? 难道身为太子、又或是身为男二,崔恒当真对弟弟的妻子怀有这样的心思? 我混身冷汗直冒。 心道怎么真让我说中了,原来剧情真打算写一个要偷弟妹的男二? 看来,这本书不仅想写虐恋,还想写禁忌之恋。 我心中狂想不止。 这个发现,简直要比当初我发现自己是个话本中的角色,还要让我震惊。 我于是侧目,小心翼翼的瞥了崔恒一眼。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一寸寸抚过牌位上的刻痕,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只是,哪怕在外人看来,崔恒表现出的样子再怎么专注温柔,我却还是能看出,他眼中的光芒极为清醒。 那是一种淡淡的眼神,不太冷,却让人不敢靠近。 我就知道。 像崔恒这样权力至上的人,怎么可能爱上我呢? 他对我的种种,说不定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对呀。 如果他对我有情,又为什么要安排人劫走皇祖母赐给我的下葬懿旨? 我试图说服自己,并为崔恒这个人做了诸多注解。 可来来去去,我都只是为他贴上了这样的一个标签: 城府极深的深情男二。 崔恒的动机我猜不透,但我十分确信,如今崔恒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为了之后迷惑林枝枝。 就好比现在。 崔恒供奉我的灵位,看似对我深情,实则是为了让林枝枝放松警惕,认为他对自己并无别的心思。 这样一想,我内心就稍稍平静了些。 我其实很难描述自己内心的感受。 当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处处防备的死对头竟然喜欢自己。 我想,无论是换了谁,都很难接受这种局面。 更何况,这个人若论辈份,还是我丈夫的手足兄弟。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些有的没的赶出脑袋,然后望向崔恒。 他看了我的牌位一会儿,便放下了。 我如释重负,猛的松了口气,随后跟着他一同转回书房桌前。 周宪紧张的站在原地,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触怒了崔恒哪里。 见崔恒回身后面色稍舒,他才开口,道:“若、若殿下不喜林姑娘,那臣下这就把她送出去……” 崔恒摆摆手,打断他。 “已经来不及了。” “孤是想让老三和林枝枝心生嫌隙不假,但孤从没打算拆散他们。” “你若现在把人直接送回宁王府,恐怕会让我那弟弟以为,林枝枝是孤的人,根本不肯接纳她。” 周宪惺惺抬头:“那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林姑娘来都来了,来者皆是客,孤自然要好生招待她一番。” 崔恒道。 听到这,我眉头愈发的皱紧。 这下好了,我是真搞不懂崔恒的心思了。 身为男配,他一心想给崔恕找不痛快,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通过林枝枝让崔恕烦心,这的确不失为一种办法,并且还能间接推动男女主感情的发展。 只是…… 崔恒本人怎么对林枝枝不争不抢的? 在我看来,崔恒现在对林枝枝的态度,似乎只将她当做一枚棋子。 他需要这枚棋子,却并不喜欢这枚棋子。 一切都与利益挂钩,无关风月情爱。 这的的确确是我认识的那个崔恒。 此时此刻,东宫书房内无比安静。 屏风后的香缓缓燃烧,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崔恒的话不多,无论说什么都是点到为止。 我看着侍女们推门而入,很快打扫好洒满了饭菜的桌前,又重新送来新的饭菜。 还是白灼菜心加茄子肉末。 并且,这回侍女还多补充了一道甜羹。 我一看,竟是南瓜羹。 这东西甜滋滋的,也是我喜欢的菜色。 随后崔恒遣散了众人,只自己默默留下夹好了饭菜,又送回我灵前。 “小栀子,你一定不知道孤为你做的这些事。” 突然,凝视着我牌位的崔恒这样说道。 冷不丁被点到名字,我吓了一跳,连忙挺直后背,正面崔恒。 但他并不知晓我的存在,所以目光始终不变,没有移动分毫。 “孤记得,有年秋收祭,你跟皇祖母一起参会,席间一直在吃手边的一盘苦瓜,别的菜动都不动,孤便好奇那苦瓜是什么味道。” “结果孤尝了一口,便觉得苦瓜好难吃,才知你被教导得乖巧,用膳绝不夹离自己太远得菜色。” “所以后来,每次大家能在一起用餐,孤就会命人放些不同的菜色到你面前,想看看你到底喜欢什么口味。” “可是看来看去,孤还是没能看出来,只看出这三样你似乎并不讨厌,吃的时候脸上是笑笑的。” “小栀子,你说,孤是不是很傻?” 崔恒话音至此。 我便不由得一时陷入恍惚。 好像,在我的年少时光中,确实有过这么一遭。 某年秋收祭,因座位问题,我离自己心仪的菜色相隔甚远,所以只好埋头猛吃面前的苦瓜。 那天,崔恕也在。 他见我一脸苦哈哈的样子,便在饭后带我吃了麦芽糖。 有关那日的记忆,我脑海中完全没有出现过崔恒的脸。 所以我从不知道,原来,崔恒竟在那么近的地方看着我。 不过,他耐心倒是好,而且也很细心,居然真的猜对了我的喜好。 可就在这时。 沉默片刻后,崔恒又说: “小栀子……我,不比老三,能事事都依着你,有心事直接告诉你。” “恐怕,时至今日,我也没能猜对你到底爱吃什么菜。” “我似乎……” “这辈子都没机会问你了。” 第140章 女主角大变身 我心情很是复杂。 我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又或是崔恒演戏演上瘾了。 何必房中再无他人,他却还要维持着自己的伪装? 好在,微微自嘲的轻笑一声后,崔恒并不过多停留,转身便出了门。 门外,周宪已经等候多时。 “殿下,咱们现在去见林姑娘吗?” 崔恒点点头,抬脚就走。 我和周宪连忙跟上他,逐渐穿过东宫庭院。 比起雅致的宁王府,东宫的布景的确奢华无比。 我这看看那看看,渐渐想起少时场景。 小时候,我也曾来过东宫做客,还不止一回。 第一次来东宫,是因为皇祖母说,要带我见见宫里的哥哥们,所以就没头没脑的来了。 那时的我其实早在太傅那里认得了崔恒,见他偷偷把人推入水中,一连几天都避着他走。 结果一来东宫,我就紧张得不行,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舒坦,走路也走不好,就不小心撞到了崔恒。 我吓坏了,以为自己死定了,恐怕改日也会被崔恒推进荷花池。 谁知。 那天崔恒只是一把将我扶起,笑了声:“魏表妹没摔着吧?” 我低头一看,发现脚下是道门槛。 若我真摔了,恐怕门牙也得磕掉,再也长不出来。 那多丑啊。 那我可就要丑一辈子了。 好在事后崔恒并没有把我推倒水里淹死,我们相安无事的在一起长大。 直到他向我求亲,第二次请我到东宫一叙。 两次前来,我的确对这里有些许的记忆。 只是,我记不太清这宫中的布局和道路,只记得我拒绝崔恒的求亲后,他默默送我走了好一段路,送我离开。 其实吧,崔恒这人,真挺大方的。 他就和他的宫殿一样,有钱从不遮掩,痛痛快快摆在人眼前,半分炫耀的意思都没有。 哦,对了。 顺带一提。 崔恒原本想要作为提亲礼物送我的东西,最后被他额外塞进了我的嫁妆里,让人在我大婚那日抬进了宁王府。 当时我还奇怪呢,怎么我的嫁妆多了那么多抬。 想到这,我便有些愧疚。 看着崔恒的侧脸,我只觉得亏欠他颇多。 我不是说感情上的亏欠。 至少,单说金钱和物质上的亏欠,我对崔恒便有还不完的人情。 随着崔恒跨过那道曾经差点把我绊倒的门槛,东宫后宅就到了。 我见场景渐渐变得熟悉,便没再跟在崔恒身后,而是率先飘上前去。 远远的屋檐下,有侍女窃窃私语,显然是还没发现太子驾到。 我立刻凑过去,想听听她们说些什么。 “哎,你瞧着了吗?周大人今天带过来的那个美人?” “再美有什么用,以前东宫里进的美人难道还少?最后殿下不还是一个没碰,统统打发走了?” “你听我说呀,今天这个可不同于往日!这个可是最像魏家那位的一个!” 我眉头一皱,刚想说不要乱说,什么喂哪个喂,只要不是我魏栀的魏就好。 然而。 崔恒大步流星,很快就走到她们身前。 这两人连忙闭嘴行礼。 “林姑娘呢?” “回殿下,林姑娘在室内更衣,马上就换好衣服出来。” 其中一人回答。 谁知,她话音刚落,身后房门便轻响一声,骤然大开。 然后,林枝枝便从中走出来。 看到这一幕,我瞬间一愣。 只见林枝枝一改往日的朴素装扮,在东宫侍女的服侍下换了身新衣。 那衣服形制虽然简单,但面料和做工却精致无比。 所谓人靠衣装,便是如此了。 林枝枝因此容光焕发,纤细腰身被衬得玲珑有致、不盈一握,当真是娇美万分。 我见她面色羞红,似乎是从未好好打扮过自己,所以也有些羞于见人。 只是,生作女主角,林枝枝的美貌总有一天会公之于众,今日之事只关乎早晚。 果然,一转头。 我就看到四下众人纷纷掩面惊叹,直呼惊艳。 起先是几个侍女,后又到了周宪。 周宪此人媚上欺下,最是刻薄,如今能被林枝枝的容貌惊呆,可见林枝枝真正的容色。 “这、这还是那个乡下的丫头吗……” 周宪吞吞吐吐,声音极小。 我耸耸肩,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所以一点也不意外。 可就在这夸赞连连的气氛中,却有一人面色阴沉,眉头越皱越紧。 嗯。 那人正是崔恒。 我本想看看崔恒的热闹,听听他要怎么夸林枝枝,谁知回头一看,却发现他不太高兴。 “林姑娘穿的这身衣服是……?” 崔恒沉声问道。 一个侍女向他福身:“回殿下,今日不巧,宫中其他女郎的衣服林姑娘穿都不合体,所以奴婢便取了暖阁里存放的这身衣服来。” 她话音刚落。 我就发现崔恒两眼一颤,有种说不出的痛心与憎恨。 只是这道目光转瞬即逝,除我之外,并没有别人发现。 我实在好奇,便上下打量了林枝枝一番。 这衣服……难道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何苦崔恒要这么瞪林枝枝一眼? 可我看来看去,只看出这衣服颜色鲜艳亮丽,正好是我小时候总穿的杏子色。 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了。 或许是我多心了吧? 我心想。 而随着我缓缓收回视线,林枝枝也在这时适时出声笑了笑,道: “多谢殿下借我衣服穿……刚才我在室内看到,这衣服里衬内绣栀子花暗纹,当真是巧妙绝伦,一时便看得有些痴了,所以才耽误了些时间,还请殿下恕罪。” 第141章 替身文学 等一下。 林枝枝说什么? 这件衣服的里面绣着栀子花暗纹? 我啧啧两声,十分怀疑她是不是看错了。 要知道,身为太子,崔恒和他的母族一家,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钱。 我小时候见过崔恒的母亲庄贵妃,那是个长相和穿着都极为华丽的贵妇,衣服非牡丹凤鸟不穿,对崔恒的衣装打扮更是十分挑剔上心。 所以,林枝枝要是说,她身上这件衣服内里绣的是什么华贵的云纹,我信。 可是,栀子花? 那未免也太朴素了吧?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根本不符合崔恒背后家族的风格和气质。 只不过,我虽然是笃信不已,但一旁的崔恒似乎完全没有纠正林枝枝的打算。 回眸一看,我就瞧见崔恒的面容微微有些凝滞。 刚才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憎恶,到底还是影响了他的表情。 冰冷、抗拒、厌恶…… 可崔恒很是擅长伪装,所以以上每种负面情绪,都被他那温润如玉的假面严丝合缝的覆盖住了。 随后,面对林枝枝,崔恒最终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挂起了那副他惯用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 只见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林枝枝这身衣服上,嘴角弧度愈发柔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欣赏。 “林姑娘。” 我听到崔恒开口,声音温醇悦耳。 “这身衣裳,倒是意外的合适你。孤方才细看之下,只觉得你与故去的宁王妃之间,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此话一出。 无论是我,还是林枝枝,都听得心头一跳。 我是因为没想到崔恒会这样夸林枝枝。 而林枝枝,则是明显有些受宠若惊。 林枝枝也不是傻子,刚才看着崔恒表情不对,她本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忌讳,所以心有余悸。 谁知,下一秒,崔恒却将她与我相提并论。 顿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窃喜瞬间攫住了林枝枝的心! 我见她下意识的垂下眼帘,脸颊两侧飞起红云,就连手指都无意识绞紧了袖口,道: “请太子殿下不要这样说……奴婢是蒲柳之姿,怎敢与王妃娘娘相比,王妃娘娘她……是我此生都仰望不及的明月……” 这番话,林枝枝说得声如蚊呐,语气也谦卑至极。 可她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和低垂眼睫下闪烁的光彩,却泄露了她心底一抹得到认可后的欣喜。 我摇摇头,却心道,林枝枝,你不该如此谨小慎微。 这个世界为你而生,你天生就是这人间至善至美之人。 所以,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崔恒和其他侍女所说的那样。 不是林枝枝像我,而是我像林枝枝。 我是她的铺陈,是她的陪衬。 这才是真相。 可紧接着,就在林枝枝窃喜之际,崔恒却仿佛没看到眼前少女那细微的惊喜表情一般,忽然就轻叹一声。 我听出那叹息里充满了惋惜,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我一愣,实在不懂崔恒的意思。 “是啊,孤与宁王妃幼时也有些情谊,她的确人如明月……只是,月有阴晴圆缺,斯人已逝,老三他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话音至此,我就看着崔恒刻意停顿,目光带着深意落在林枝枝身上。 “林姑娘温婉懂事,又对老三一片诚心,怎么这样的一个知心人就摆在身边,孤那弟弟却完全不懂得珍惜?” “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孤还听说,老三甚至狠心将你赶出王府、流落街头,害你险些遭遇流氓侮辱?” “也幸亏周宪今日及时出现,不然林姑娘万一有哪里受辱,孤实在是过意不去!” 崔恒巧舌如簧,听得我眉头直皱。 果然是挑拨离间。 我就知道他对崔恕和林枝枝的关系没安好心! 而林枝枝听了崔恒的话后,身体就猛的一颤。 她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隐秘的得意,瞬间被巨大的委屈和心酸淹没。 崔恕不留情面的驱逐,还有她那支离破碎的家…… 所有不堪的记忆汹涌而来,林枝枝眼圈很快就红了。 我见她轻咬下唇,忍住不哭,依然努力维持着体面,甚至还在为崔恕辩解。 “王爷他只是对我有误会,并不是真心厌恶我的。” “但愿如此吧。” 崔恒意味深长。 这话比毒针还毒,林枝枝听后,立刻受不了了,就说: “我、我也不知道,我从未想过要攀附王爷,我只想在王府安分守己的工作,为我弟弟赎罪,以此报答王爷和王妃娘娘的恩情……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惹得王府里所有人如此厌弃……” 现在的林枝枝,模样很是无辜。 生而为女主,林枝枝本就拥有让所有人都对她心生怜爱的能力。 可我看着,却只感到一阵无力。 诚然,林枝枝的确不是杀我的凶手,她的双手干干净净,的确无辜。 但她却忘了、就连剧情也忘了—— 哪怕我是一个配角,在我死之前,我也有我的家人和朋友。 他们会为我的逝去感到痛心,于是就会连带着恨上与林宗耀有关的所有人。 这是每一个有血有肉、更有爱与想念的人的正常心理。 然而,剧情却要求林枝枝站在道德的至高处,让所有人都原谅她的无辜。 她的要求其实很合理。 但是。 这个要求却很难实现。 只要是个真正爱过人的人,就没法做到。 配角也是人。 但剧情显然不这么认为。 想到这,我便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看看林枝枝,又看看崔恒。 我想,崔恒应该会趁机安慰她的。 毕竟大部分书里的男二都这样。 他们的爱见缝插针,总是隐忍不发。 而我猜得果然不错。 虽不是百分百预言,但也算是大差不差。 只见崔恒面上依旧是一派关切,随后微微颔首,用那张堪比妖孽的俊脸冲林枝枝轻笑了下。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推心置腹,仿佛十分了解林枝枝的苦衷似的。 “老三的性子确实是冷了些,自打王妃去后,更是……唉。” “只是,孤还是不敢相信,他竟会将你就这么赶出王府。” “林姑娘,你常在老三身边伺候,最近……你可曾发觉,老三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第142章 男配果然是男女主感情助推器 什么! 这就来了吗! 传说中的“刺探情报”! 我心中警铃大作,心道崔恒果然不是单纯的想要收留林枝枝。 至于林枝枝呢。 身为女主角,她是绝对不会背叛崔恕的。 所以,随着崔恒话音刚落,在林枝枝的脑海中,已经浮现起无数场景了。 崔恕在书房里时常自言自语、头痛欲裂的可怕模样,还有他掐住自己脖子时的疯狂眼神…… 以及他口中模糊不清的呓语。 什么“机会”啦、“轮回啦”、“九十九次”啦。 可这所有的一切,却都停格在银朱握着我发簪前来见她的那一刻。 “林姑娘,请你别再伤害我家王爷了!” 思及此。 林枝枝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切换成茫然的表情。 “不对劲的地方?” “太子殿下指的是……王爷的病情吗?” “的确,王爷自从王妃娘娘薨逝,就一直悲痛过度,茶饭不思,太医说这是忧思成疾。” “我看着王爷日渐消瘦,心里实在难受。”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还好林枝枝没有天真到直接向崔恒泄底。 但崔恒城府极深,岂会轻易放过林枝枝? 我看着他挥挥手,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有些无奈,道: “罢了,看来老三心中还是有你的——你们都下去吧,孤有些话,要单独与林姑娘说。” 一旁的侍女和周宪于是躬身退下,一时间,满园只剩下崔恒和林枝枝两人。 哦,还有一个我。 我飘在空中,屏息凝神。 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而凝重。 我和林枝枝的心几乎一起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崔恒说:“林姑娘,孤今日找你,除了不忍见你流落在外,还有一件事颇为棘手,必须要听听你的看法。” 林枝枝紧张极了,就低声嗯了句。 崔恒就道:“孤的亲信,前几日在京郊追捕几个江湖人士时,意外从对方身上搜出了一样东西……一份懿旨。” “懿旨!?” 顿时,林枝枝失声惊呼,脸色刷的一下变白! 我见她出声后立刻反悔,便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却依然无法掩饰她内心的惊恐和慌乱。 可崔恒对林枝枝的反应却很是满意。 于是他缓步靠近,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放在手心掂了掂。 我瞳孔骤然缩紧! 看着丝帛的纹样…… 这是皇祖母的懿旨! 原来真懿旨真的是被崔恒设计抢走了! 虽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可当我真的亲眼目睹了真相的时候,心中不免还是有些难受。 除了嫁给崔恕,除了看到过崔恒将人推入水中之外。 我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利于他的事。 至少,崔恒曾经对我不坏,甚至可以称为很好。 而我却因此单纯的以为,崔恒或许不会将朝堂中的手段用在我的身上。 想到这,我心忍不住凉了半截。 可转头一看,林枝枝面色也不太好。 我见她脸上血色尽失,崔恒却还在步步紧逼。 “林姑娘猜猜,这份懿旨是什么内容?” 说罢,他也不再卖关子,手腕一抖,就将懿旨展开,露出里面皇祖母的笔迹和印玺。 “认得吗?这是当初王妃下葬时,太后恩赐她可入皇陵安葬的懿旨。” 轰—— 霎时间,一声惊雷在林枝枝脑中炸响! 难道事情暴露了? 我下葬那日,假懿旨是她宣的,事后诏书也是由她伪造的。 此等大事,于她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定会是灭顶之灾! 眼下,林父还处于失踪状态,而林宗耀的药钱,她还没攒够…… 更何况…… 忽然,林枝枝重重吞咽了下口水,脑中崔恕的脸一闪而过。 ——更何况,她还没有求得崔恕的原谅! 所以,她绝不能在此露怯,让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就在这时,崔恒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口吻显得忧心忡忡。 “林姑娘,你可知这份懿旨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当初宁王府所用、并呈报给宗人府备案的那份赐葬懿旨,是假的。” “伪造懿旨、欺君罔上,这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啊!” 林枝枝身体剧烈摇晃一下。 我见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和坚决。 而崔恒却又话锋一转:“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孤手中的这份懿旨才是假的,是有人故意伪造,意图陷害老三和……已故的王妃。” 林枝枝抬头看了崔恒一眼。 “太子殿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 崔恒笑了笑,说,“若真是孤猜测的这般,这份懿旨才是假,那可见幕后之人用心歹毒。老三是孤的亲兄弟,王妃她……更是孤及其珍视的故人,孤身为兄长,更身为太子,绝不允许这等构陷皇亲、玷污逝者清誉的事情发生!” 说完,崔恒便转过身去,留下一句安慰给林枝枝。 “也罢……林姑娘今日受惊了,先在东宫好好歇息吧。孤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便不打扰了。” 崔恒走得干净利落,全然没有继续试探林枝枝的意思。 可我了解他的为人,自然不信他会轻易罢休,所以忙追着他出了园子,并未顾及浑身僵硬的林枝枝。 随后,跟着崔恒刚走出花园,我就看周宪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您为何要将懿旨之事告诉林枝枝?这不是打草惊蛇吗!万一她……” 崔恒脚步未停,沿着回廊一路穿行,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打草惊蛇?不,周宪,孤就是要惊动我那好弟弟。” “殿下,臣下愚钝……” 崔恒淡淡摇头。 “周宪,你难道看不出,这林枝枝是一腔春心付诸东流,总被老三推开吗?” “当然看得出来,可……” “那便是了。” 崔恒说。 “孤要的,就是让林枝枝率先知晓此事,为崔恕担心不已,夜不能眠。恐怕不仅如此,她还会跑回宁王府给崔恕报信呢。” “而孤那好弟弟一见林枝枝是从东宫回来的,必然不会信她,两人一定会因此产生误会。” “倘若孤在这时到父皇面前参上崔恕一笔,证实了林枝枝并未撒谎,那到时候崔恕又会怎么看林枝枝?” 周宪一愣,口中碎碎念道:“那自然是……觉得愧对于林枝枝了吧?” “正是,”崔恒笑道,“孤就是要让这两人一边误会,一边相爱!只有这样,孤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第143章 不是吧,男配也觉醒了? 崔恒的这番坦白,是我全然不曾想到的可能。 我看过那么多话本,无论是甜蜜的也好、酸楚的也罢,在书里,男女主角之间的爱情总有千万种,但唯独配角对主角的爱,只有一种。 那就是痴心之爱。 爱上女主,并且想要和男主争抢,将女主独占,这是每一个男配的宿命。 他们的爱赤诚狂热,却因为剧情所迫,最后只能在爱情游戏中出局。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在强调,崔恒现在的行为,应该会间接促成崔恕和林枝枝的相爱,而非直接。 可谁知道,崔恒刚刚这一通算计,完全不在我看过的话本套路之内! 诚然,他这样做,的的确确是在推动男女主角的感情不假。 但是! 崔恒怎么能像这个书中世界的造物主“祂”一样,直接设计并编排剧情呢! 视线移动,此时已经回到书房的崔恒,口中又碾出一串话来。 “孤要的,就是让他们在无尽的误会、猜忌、伤害和憎恨中,一边痛苦的互相折磨,一边又无法自拔的彼此纠缠吸引。” “话本里不都爱这样写吗?那孤就成全他们,成全所有人!” “孤要看着这对‘有情人’一边恨不得对方去死,一边又情根深种,无法分离!” “这才叫虐恋情深,这才是男女主角该有的样子!” 崔恒的谋划,着实让我不寒而栗。 我看着眼前他俊美无缺的侧脸,又一次想到小时候,他将人推下水时的场景。 没错呀。 一个有权有势的恶人男二。 崔恒他拿的就是男配剧本呀。 这个书中世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如今的我,只感觉崔恒本人虽然身处剧情之内,却只是为了便于操控剧情,所以才以身入局罢了。 他似乎,早已摆脱了一个单纯的角色身份,而是变成了一个试图与剧情分庭抗礼的、活生生的人。 就好像…… 崔恕那样。 我脊背发凉,脑海中崔恒的声音久久挥散不去。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忘了盯紧林枝枝那头的动向。 …… 一个时辰后,城中天色昏黄,已到了晚膳的时间。 我猜,宁王府那边,十三肯定已经和崔恕说过了林枝枝的情况。 由于此时林枝枝还留在东宫,所以我并没有着急赶回王府,而是选择陪在她身边,以好观察剧情走向。 所以我正好赶上了和崔恒一起用膳。 只不过,说是一起,到头来也只是崔恒吃着我看着,这点倒是和在王府的时候差不多。 崔恒看不见我。 有关这一点,我十分确定。 崔恕有时还会让我产生错觉,但在崔恒面前,我就明显觉得事情没有例外。 我见他照常准备了些我爱吃的菜肴,小口小口的夹在碗里后,就供到我灵前,自己则是稍后再用饭,等他吃完,再命人把我们两个的碗一起撤下去。 这就像是在扮家家酒一样。 夫妻二人同桌用膳,共进共退。 我没说话。 面对这样的崔恒,我实在觉得陌生。 只是,过了没一会儿,周宪突然来到书房说: “启禀殿下,刚才林姑娘吃完饭传话来说……” “说什么?” “她说,要回家。” 周宪两手作揖,诚惶诚恐,“她说,今日不仅穿了殿下的衣服,还吃了殿下的饭,如果继续叨扰下去,实在心中有愧,所以……” 崔恒听后,毫不意外,面上表情无比镇定,就道:“那就放她回去。” 说罢,我又听见他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简直对林枝枝再嫌弃不过的样子。 “什么心中有愧,她无非是惦记着老三罢了。” 周宪在旁连连附和:“可不是吗!真要是心中有愧,这女人又怎么会腆着脸吃殿下的穿殿下的!哦,对了,请问殿下,那身被林枝枝穿过的衣服,可需要像上次那架马车那样,让臣下拖出去销毁吗?” 我一愣,竟没想到这一茬。 不至于吧? 林枝枝只借了一件东宫的衣服穿而已,说是要销毁什么的……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我心说就依崔恒的财力,无论是什么华贵的衣服都是信手拈来,估计他不会小气至此。 谁知,崔恒一开口,却再次给我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这件衣服不一样,那是原本我为小栀子准备的……算了,就留下吧。只是记得让侍女好生清洗干净,重新放回暖阁。” ——小、小栀子!? 崔恒这难道是在说我吗! 他的意思莫不是,那件衣服,本来是打算给我穿的? 我晕头转向,刚想拍拍自己的脸,好让自己清醒过来。 结果。 下一秒。 周宪刚刚躬身领命,崔恒便语调冰冷的补上一句,道: “还有,今日擅自将这衣服拿出来给林枝枝穿的那丫头,待会儿拖下去杖毙。若以后有人还敢再向今日这般,擅动孤暖阁里的东西,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拉去杀了。” 崔恒话音至此,周宪早已汗流浃背的离开了。 我又惊又怕,越发的猜不透崔恒的心思。 他这么做,难道真的是因为对我……? 不。 别胡思乱想了,魏栀。 别忘了,你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 是了是了。 我咬紧牙关,试图让自己回神。 现在,我身上最要紧的事,就是跟紧女主林枝枝,而非跟紧男配崔恒。 这个书中世界的核心正是林枝枝,我相信,若我想要破解剧情,那么林枝枝注定是这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这样想着,我于是头也不回的和周宪来到东宫后宅。 周宪领命而来,身上自然端着架子。 我见他刚想发号施令,却被几个侍女围了上来。 “周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什么事闹得慌慌张张的?林姑娘人呢?” 一个侍女说:“周大人,我们也在找林姑娘!刚才她久等您不回,就说自己时间紧迫,现在非要离开东宫不可!我们一看拦不住,便哄她先到屋子里坐坐,再从外面将门反锁,想要拖延时间。谁知,这一眨眼的功夫,她居然直接翻窗翻墙跑了,恐怕现在已经跑出东宫有一段路了!” 第144章 看小说不能太讲逻辑 得知这个消息,周宪顿时大惊失色。 虽说崔恒早已准许了将林枝枝放出宫去,可一个是放,一个是逃,哪怕两者结果相同,意义却大有不同。 更何况…… 林枝枝还没把那件杏子黄的衣服换下来呢! 那可是他家太子殿下的心爱之物,若是被这女人弄坏了,难保这满园子的人都人头不保! 想到这,周宪气得连连跺脚,只差骂街。 而比之他的焦急,我倒是显得淡定不已。 要不我说,看话本的时候不能太计较逻辑呢。 以往林枝枝在宁王府时,被人轻轻撞一下都得一个人躲起来疗伤好半天,可现在呢? 这可是铁桶般的东宫,严防死守,水泼不进。 谁料林枝枝竟会有如此本事,说逃就逃? 说白了,任何一部话本,都只是主角一个人的秀场。 林枝枝的一切所作所为,永远都有剧情为她保驾护航。 我于是默默笑了笑,起身飘出东宫院墙。 侍女们没有猜错。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林枝枝已经跑到了大路上。 她穿着那身杏黄色的衣裙,身姿跌跌撞撞,好像是翻墙的时候受了些磕绊。 我见那裙子的下摆脏了,还被树杈刮开一个窟窿,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跟上林枝枝后,我忙又环顾一下四周。 东宫位置并不偏远,但离宁王府却有些距离。 林枝枝现在一身华服,美则美矣,却寸步难行,要是想单凭两条腿走回去,的确要费些功夫。 就这样,我只能飘在林枝枝背后,和她一起走呀走。 这一路上,林枝枝也喊过累。 可她一开口,眼泪一掉,说的却是: “爹、娘……女儿不孝,没能保护好弟弟……” “如今我浑身没病没伤,走这一路都如此辛苦,真不敢想,若是弟弟满身伤口一路走去南疆,究竟会有多折磨……” “娘,若你在天之灵可以听见,就请保佑我能尽快存到钱,好给弟弟买药、打点关系吧……” 听到这,我心里很是憋闷。 我知道,哪怕林宗耀是杀人犯,但他到底还是林枝枝的家人,是她无法割舍的牵挂之一。 只是,书中女主往往天资聪颖,正如林枝枝一般,却总会在这种事情上犯傻。 她始终无法看清,吸血的家人并不能称之为真的家人。 而林枝枝的下一句话,则是: “娘,你为什么要把我生在这个家呢?如今的我爱而不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 这话我没法反驳。 对。 爱而不得,就是很痛苦。 我也是,她也是,崔恕也是。 我爱崔恕,却奈何我身已死。 林枝枝也爱崔恕,却奈何崔恕眼中无她。 崔恕爱我,却奈何我早已入土为安。 这个世界,是一部虐恋话本,所以我们这些书中的角色,都该为了爱情而痛不欲生,无人可以例外。 …… 晚霞遥遥,渐渐西沉。 当林枝枝风尘仆仆的找回王府时,天色已有些擦黑了。 我看着她跌跌撞撞奔向那扇熟悉的朱红色大门,就好像回到了恋人的怀抱一般,无限向往。 “我要见王爷——” 林枝枝猛的冲上前,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 “林姑娘,你已被逐出王府,我们不能放你进去!” “可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王爷,你们不能拦我!” “王爷已经说过,此生都不会再与你相见了,还请林姑娘不要自讨没趣,速速离开吧!” 很直白的赶人,直白到有些伤人。 林枝枝听了,顿时心痛不已,便大声反驳道:“不可能!我不相信王爷会这样对我!我要见王爷,我有话要亲口对他说……” 然而。 拉拉扯扯之间,林枝枝身形单薄,几次都没能顶住侍卫的推搡。 最终,她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 我飘在所有人的面前,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话本有定律。 女主受伤,男主必定出现。 所以我就这么等着。 我相信崔恕很快就会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 大约三分钟后,崔恕的声音远远的便从门后传来。 “放开她。” 门前侍卫瞬间定住,互相对看几眼,不知是进是退。 而崔恕的声音还在继续。 “林枝枝最会算计,你们若是不小心将她推倒了,事后怎知她会如何编排本王的宁王府?” 随后,王府朱门逐渐打开,从一条缝隙,直到灯火大开。 夜风猛的吹过来,如一支利箭,贯穿我的肺腑。 我看到崔恕踱步而出,表情先是冷淡,再到惊讶。 最后,却变成了短暂的恍惚。 “栀栀……?” 我不确定崔恕是不是在叫我的名字。 因为,此时此刻,我和林枝枝正好停在同一个位置。 她摔倒在地,我飘在半空。 崔恕双眼瞪大,我却不知他看的到底是谁。 会是我吗? 我和我的少年郎,明明就这样面对面相望。 可我们之间,却横陈着一条生死之壑。 王府内,烛火通明,以朱门为界,府外昏黑一片,像阴阳两世。 我看到林枝枝一下子爬起来,眼中光芒燃起,充满期冀。 “王爷,你终于肯见我了……” 三步并作两步,林枝枝猛的就冲进王府,直奔崔恕怀抱而去。 我见夜空中划过一道泪光,显然是林枝枝喜极而泣。 而我的少年郎—— 仿佛是看痴了一般,崔恕竟没有躲开林枝枝,而是伸出手,几乎要稳稳的接住飞扑而来的她。 我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动摇。 其实,就算崔恕真的接住林枝枝,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因为这就是剧情机制,所有角色都得由“祂”摆布。 服从才是一个角色的天职。 像崔恕这样偶尔反抗的,只是个例。 只是,就在本书男女主双手即将交汇的一瞬间—— 崔恕脸上的表情却骤然凝固,惨白如纸,简直和死人的我没什么两样。 只见他猛的退开半步,并用一种极其痛苦的口吻喃喃自语道: “林枝枝……到底是谁让你打扮成栀栀的样子!?” 第145章 他的年少卿卿 面对崔恕突变的脸色,林枝枝顿时被吓了一跳。 眼中欣喜神色迅速退去,我看着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砖,险险就要摔倒。 而离林枝枝仅有一步之遥的崔恕,却完全没有上前搀扶的打算。 我看到林枝枝的眼睛凄楚的冷下来了。 她强行稳住身形,最后好歹没摔。 可是,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情。 “王爷……” 林枝枝虚弱的说,“难道你见到我,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崔恕一言不发,目光冷得像冰。 我担心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只怕崔恕忽然又像昨晚那样,一把上前掐住林枝枝的脖子。 不过还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见崔恕慢慢低垂眉眼,收敛神色,像是强行咽下了心中怒火一般,道: “没有。” 越是简短的拒绝就越伤人。 我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我虽然猜到了崔恕会在林枝枝从东宫回来后对她起疑,却没料到事情又和我扯上了关系。 崔恕说,林枝枝这幅打扮……像我? 像我吗? 我连忙低头看看自己。 我死之后,我的灵体一直穿着自己死时的那身冬装,厚厚的,略微有些臃肿。 若不是灵体无所拘束,不然我只会觉得行动不便。 而眼看着现在天气渐渐变热,林枝枝从崔恒那里穿来的衣裙,刚好是件轻薄的春装。 她这身打扮,连翻窗翻墙都不在话下,又遑论像我? 我暗自腹诽,心道这衣服要是给了我穿,恐怕我又会四处跑来跑去了。 我从小就不老实,人前的乖巧都是我装出来的。 然而,刚想到这。 我却猛的一滞。 对了! 小时候! 林枝枝现在这样,就像是我小时候! 我连忙再次望向林枝枝! 小时候的我,虽是宰相之女,自幼养在太后膝下,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公主,所以并不能穿戴过于华丽的颜色。 可皇祖母对我最是怜惜,便让人给我做了许多杏色的衣裳。 杏色颜色清浅,不扎眼,却活泼,与我的性子十分相衬。 我那时恃宠而骄,时常像个野丫头,在御花园里疯跑,爬树摘果子,钻花丛扑蝴蝶。 而我也正是如此,穿着一身杏色,拉着崔恕跑遍宫中每个角落。 也许,崔恕和崔恒,从那时起就一直看着我这样跑来跑去了。 从春日暖阳,跑到夏夜蝉鸣。 从年少卿卿,跑到一别经年。 我于是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林枝枝身上的这件衣服。 ……果然。 这件衣服,不仅和我年少时的衣裙细节极其相似,就连几处刺绣和珠坠都完美复刻了。 所以,几个时辰前,在东宫,崔恒才对这件衣服怀有执念,以至于对林枝枝冷眼相看。 而现在。 我的少年郎,他也一样。 我深深凝望崔恕,发现他眼中的愤怒和痛楚都是如此清晰。 我的少年郎,他一定也认出来了吧。 他一定也像崔恒那样,想起了那个穿着杏色衣裙、在宫墙下奔跑的小女孩。 那是少年崔恕的青梅栀栀。 那是他年少的心动,是他旧时的爱和依靠。 ……原来,是这样啊。 我鼻头一酸,忍不住侧过头去,不敢再看崔恕的眼睛。 可崔恕冰冷的声音却依旧钻进我的耳朵。 “林枝枝,如果你只是为了让我看你的这身打扮,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说到这。 似乎还觉得不够,崔恕甚至又补上了几句。 “无论‘祂’想怎样操控你,想让你朝着栀栀靠拢多少,想让你变得多像她……我都不会因为这些改变心意。” “我和栀栀的十年,绝不是书中的一个短句。” “你,永远不可能是她。” 话毕。 我就听到崔恕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再没了言语。 我微微有些失神。 崔恕口中说的,到底是哪个“祂”? 以林枝枝的视角来看,她肯定以为崔恕说的是崔恒。 可在我眼中,崔恕似乎是在说这个世界的造物主——“祂”。 不然,他肯定不会话音刚落,就用力开始咳嗽的! “阿恕!” “王爷!” 随着崔恕剧烈咳嗽,瞬间跪倒在地,我和林枝枝几乎是同时奔向崔恕! 只见林枝枝不顾众人阻拦,一个劲儿的往崔恕身前挤,整个人急得不行。 “你们放开我!让我看看王爷怎么样了!” 代替身子不适的惠姑姑陪伴在崔恕身边的银朱,一脚踢开林枝枝,语气毫不客气,道:“还不快滚!你怎么和你那弟弟一样无耻!我家王爷王妃一生行善积德,为何就被你们一家牛皮癣给粘上了!” 眼看着府门前又乱成了一锅粥,我着实担心不已。 我没法直接接触崔恕,照顾他的事,只能期盼着他人来做。 而林枝枝正是这个人选。 身为女主,她似乎天生就被植入了“不惜一切也要为男主献身”的意识,所以,不管银朱骂得再怎么难听,她也坚持留了下来。 可这王府上下,不会有任何人领她的情。 人们冰冷的话语和眼神把林枝枝刺得遍体鳞伤,巨大的屈辱和绝望使她站立不稳。 但林枝枝没有气馁,只是默默靠近崔恕身边,轻声道: “王爷,我这就扶你去休息,然后给你煮梨汤喝,你不要担心,这只是咳嗽而已,很快就会没事的……” 谁知。 林枝枝话音至此。 崔恕却一把推开了她。 “我让你……滚——” 这一推,我见崔恕几乎用了十足的力气! 林枝枝身体一晃,立刻跌倒在地! “……咳咳,来人!银朱……快把林姑娘请出去!” “是,王爷!” 面对崔恕决绝到没有一丝留恋的姿态,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急迫猛的将林枝枝攫紧! 不行! 她不能走!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这事关崔恕的生死,还有她全家的生死! 脑海中,爹娘弟弟的面容再次一一浮现,最终停格为崔恕的侧脸。 思及此,林枝枝再也顾不得害怕和委屈,便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王爷,你不可以赶我走!我知道一件事,只有我能帮得到你!除我以外,别人都不行!王爷,你必须非我不可!” 第146章 王爷非我不可! 我其实知道林枝枝本来想说什么,也知道她这话的意思。 懿旨之事,放眼宁王府上下,只有四人知晓。 崔恕、十三、惠姑姑,和…… 已经被逐出王府的林枝枝。 此事事关重大,多一个人知情,就多一分被泄密的风险。 更何况,知道得太多,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若一人身份低微,却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事,那对此人来说,秘密就只会是灾难罢了。 所以,林枝枝不敢直接在王府门前大喊“懿旨”,只能退而求其次,迂回行事。 她的话模棱两可,非常具有迷惑性,这其实很好。 只是…… 为什么这句话里,连什么“非我不可”都出来了啊! 模糊和暧昧,明明是两种概念! 我嘴角抽搐连连,心中只觉得剧情实在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促成男女主的感情发展,“祂”甚至连这招都用上了。 用暧昧台词来烘托暧昧氛围。 只可惜,崔恕根本不吃这套。 我猜崔恕定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就看到他吃力的勾唇一笑,边咳边说: “非你不可?” “一个刚从东宫跑出来的人,身份背景心思皆不清白……” “林枝枝,你未免也太大言不惭了!” 崔恕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轻蔑。 林枝枝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于是,下一秒,只见林枝枝无所顾忌的扑向崔恕,仿佛是要亲吻一般,一下子就将嘴唇凑近了崔恕的耳畔! 我魂魄一颤,却没做出任何动作。 剧情如此,魏栀,剧情如此。 我一遍遍安慰着自己,却很快听到林枝枝低低的声音。 “王爷!我知道太后娘娘赐给王妃娘娘的真懿旨在哪里了!就在太子殿下手中!他亲自拿给我看了!” “什么!?” 转瞬间,崔恕身体紧绷,立刻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我见他目光如有实质,落在林枝枝的脸上,似乎是在分辨她话语的真假。 随后,林枝枝又说:“王爷,太子殿下还说,他疑心自己手中的那份懿旨才是假,所以定要彻查此事,坚决不能让阴险小人构陷于你,还说要还你和王妃娘娘一个公道……” 果然被崔恒给算到了! 我随同崔恕一起绷紧神经,仔细想着崔恒的布局。 此时此刻,崔恕心中已闪过无数念头。 崔恒为什么要把真懿旨拿给林枝枝看? 是为了离间?还是为了设下更大的陷阱? 自己现在……到底该不该相信林枝枝? 我没有说话,却想到不久前,崔恒见完林枝枝后,在书房里对周宪说的那番话。 “话本里不都爱这样写吗?” “在无尽的误会、猜忌、伤害和憎恨中,一边痛苦的互相折磨,一边又无法自拔的彼此纠缠吸引。” “这才叫虐恋情深,这才是男女主角该有的样子!” 崔恒的话应验了。 虐恋话本的剧情逻辑,终于在此刻形成了闭环。 短暂的死寂之后,我看着崔恕眼中的震惊和暴怒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不再看林枝枝,而是转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十三。 “十三。” “属下在。” “把林姑娘带下去。” 林枝枝闻言,心头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还欢喜的望向崔恕。 “王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相信我的……” 谁料,崔恕和十三接下来的对话,却猛的打碎了她的幻想。 “敢问王爷,要将林姑娘带去何处?柴房?下人房?偏院?还是……地牢?” 林枝枝小脸一下子就变白了。 她委屈不已,连忙想要拉住崔恕的衣角为自己辩解求情,却被崔恕一把甩开了手。 “把她带去……本王寝殿的侧殿。” 此话一出。 不仅林枝枝愣住了,就连十三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至于我。 我轻咬下唇,试图用疼痛来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局势。 寝殿侧殿,那是紧邻崔恕卧房的地方,非常便于看押嫌疑人。 诚然,地牢也可以关人,但崔恕一旦离开,谁也不知道地牢中能与林枝枝接触的人到底站在王府和东宫哪派。 把林枝枝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似乎的确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 果然。 没有理会他人的反应,崔恕接下来的话,很快证实了我的猜想。 “即日起,没有本王的命令,林枝枝不准踏出侧殿半步!并且,任何人都不准前往侧殿探视林枝枝,更不准向她传递外来的信件!” 说罢,崔恕又用一种充满了审视和警告的眼神看了眼林枝枝。 “从今日起,你的饮食起居一律和本王一道,别想着耍什么花招。” 我知道崔恕指的是担心林枝枝真的是太子一党,万一来一出服毒自尽、死无对证什么的。 但林枝枝明显不懂这些权力斗争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崔恕不信她,便委屈的嘟起嘴巴。 “王爷,我的心意不需要别人监视才能证明!” “闭嘴!” 崔恕忽然斥道,“林枝枝,若不是被逼无奈,我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看到你!” 这句话,瞬间堵住了林枝枝的嘴。 我相信,被所爱之人一次次拒绝的痛苦,一定让她心碎不已。 但我又何尝不是呢? 剧情不会放过任何人。 在虐恋话本里,每个人都是牺牲品。 只是我想,或许,此刻在林枝枝的心中,应当还有一丝欢喜。 她终于留下来了。 不是吗? 这分明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结局。 崔恕很快被下人们搀扶着离去,夜幕之下,宁王府再度重回一片安详。 我见林枝枝呆呆的站在原地,夜风拂来,吹起那件杏色的衣裙,带来刺骨的寒意。 十三默默走了过来。 “林姑娘,请吧。” 林枝枝苦笑着答应,又问道:“好……哦对了,十三公子,我有件事想问你。” “林姑娘请讲。” “唔,就是……” 突然,林枝枝呜咽了一声。 随后,她苦涩又紧张的咬了咬牙,说: “十三公子,为什么王爷……不喜欢我?” 第147章 爱是话本中的洗脑神器 林枝枝的问题,让十三很是为难。 我听了,扑哧一声就笑了。 这世上的喜欢有千万种,而林枝枝所说的喜欢,恰恰是世人最难求的那一种。 但她其实完全没必要担心。 因为,这可是书中的世界啊。 人间根本找不到的爱,你都能在话本里找到。 互相喜欢的人会在书里相爱,互相憎恨的人也会在书里相爱。 不知为何,想到这。 我忽然就觉得,所谓话本,不仅仅只是消遣娱乐的读物,还是顶级的洗脑神器。 如今的林枝枝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她似乎已经被剧情洗脑成功了,完完全全的喜欢上了崔恕。 随后,略微沉默片刻,我就见十三反问道:“林姑娘,你想让王爷怎么喜欢你?” 林枝枝明显一愣。 而十三见状,并没有见好就收,反倒继续追问道: “林姑娘,王爷喜欢雪衣娘,所以会每日喂它粟米。” “除此之外,王爷还喜欢银朱和春杏,所以会偶尔打赏她们些钱财。” “而且,王爷也喜欢在下和惠姑姑,所以会经常把我们带在身边。” “但是,林姑娘你……” “你想要的,究竟是王爷的哪种喜欢?” 夜风微凉,静静吹动林枝枝的发梢。 我见她身子微颤,好半天才嗫嚅了一句。 “……我,不知道。” 十三眉心微皱,没太听清。 “林姑娘,你说什么?” “……我只是想让王爷看到我的真心而已,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要求。” 林枝枝的语气稍显委屈。 十三这次听清了,却没再开口。 他不善言辞,更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 所以,他只是默默转身,带着林枝枝一路走向崔恕的寝殿。 直到寝殿的灯火近在眼前,突然,仿佛是整理好了语言一般,十三就道: “林姑娘,你的要求明明就有很多。” “你想要的,不是王爷的喜欢,而是王爷的爱。” “就像王爷对王妃娘娘那样的爱。” 林枝枝顿时一惊,连连反驳:“不是的!我从没有想过夺人所爱,更没有想过鸠占鹊巢……” “我知道你没有。因为爱又不是个物件,能说抢走就抢走。” 十三淡淡道,“林姑娘,我只会舞刀弄剑,在我眼中,没有实物的东西,都不能被抢走。月光不能,爱也不能。前面就是侧殿了,请吧。” 话毕,十三便再次转过头去,真的没有再和林枝枝说话了。 我心中有些惊讶,完全没想到十三嘴里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但这未必不是剧情的另一种设计。 我猜,恐怕剧情是想借十三之口,彻底点醒林枝枝对崔恕的心意,从而加快男女主的感情进度吧。 这也不是不可能。 喜欢和爱,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更何况,这可是“唯爱论”的书中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爱可以解释一切,也可以作为免死金牌。 一旦男女主角确认了自己对另一方的爱,那么剧情就会像车轱辘一样,要疯狂开始转动了。 看话本不必太讲逻辑,因为爱就是书里的全部逻辑。 这就好比林枝枝是林宗耀的姐姐,林宗耀有罪,但是爱无罪,所以林枝枝依然可以和崔恕相爱一样。 当林枝枝承认自己爱上了崔恕,而非只是喜欢崔恕的瞬间,那这本书便可以快进到大结局了。 我看过的每本书都是这样的。 只要男女主角中的任何一人突然改口,把喜欢改说成爱,那么两人在结局时就一定会在一起。 这是话本专门为主角开放的特殊待遇。 要是换做配角,那就不行了。 若一个配角说爱主角,那么这个配角基本不会有好下场。 轻则孤寡终身,重则以死谢罪。 大部分说爱女主的男配,往往最后都爱而不得,孤独终老。 至于大部分说爱男主的女配…… 我不就是个例子吗? 爱上男主的女配,都得死。 这只是早晚的事。 可我又有什么错呢? 那明明是我的真心话。 很快,把林枝枝送入侧殿后,十三便离开了。 一直以来,寝殿的侧殿都有人收拾,所以林枝枝可以直接住进去,完全不用担心铺盖的问题。 我陪着林枝枝一起进入室内,看她既来之则安之的躺下,最后望着窗外一轮皎皎明月,喃喃自语道: “我对王爷,难道不只是喜欢,而是……爱?” “可就像十三公子说的那样,爱如明月,高悬夜空,我又怎么摘得下来……” 可是,说着说着。 林枝枝却忽然坐起,伸出手接住一捧月光,道:“不,不对……我若强追明月,明月自然会越跑越远。可若我心甘情愿在原地默默等待,那明月自然会来照我……” 话音至此,林枝枝眼中已闪烁起泪光。 “王爷,我不在乎你对我冷漠。” “我会继续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不离不弃。” “这样,总有一天,你一定能看清我的心意。” 说到后面,林枝枝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 我猜她大约是累了,快要睡着。 于是低头一看,就见她眼角含泪,唇边却勾起一个轻柔的弧度。 就这样,看着这个逆来顺受的姑娘,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听说,人的所思所想,不止在心,还在脑。 所以我就想,此时此刻,林枝枝的脑袋里,会不会有崔恕的身影呢? 可我总觉得,这都是上天强行塞进她脑中的画面和思想。 没人可以决定一个人该不该受苦,用苦难换来另一个人的爱恋。 或许剧情可以,这个世界的造物主“祂”也可以,但是在我心里,这些都不可以。 只可惜,我毕竟是个配角,话语权有限。 也正是因此,我便不会知道,今晚梦中,林枝枝到底梦见了什么。 从表面上看,林枝枝的睡相香甜无比。 可在她漆黑一片的识海之中,林枝枝却迷茫无措的站在原地。 “我怎么可以爱王爷呢,我弟弟他,明明害死了王妃娘娘……” “王爷说过的,仇人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爱,这份感情是虚假的,是对逝去之人的亵渎……” 林枝枝一连声的重复着,脸色逐渐苍白。 可就在这时。 那个一度占据过她脑海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并用一种很不耐烦、却不可置疑的态度说道: 【拜托,我这书都这样写了!又是直接写死女配,又是让男配给你助攻,今天还特意崩了十三的人设给你当嘴替,你要是还不承认自己爱崔恕,那我岂不是白写了!】 第148章 我只是为了衬托女主的一个小丑而已 一夜好梦。 第二天天亮时,我发现林枝枝明显比平时起得晚了些。 而她本人却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意识,照常起床梳洗后,便来到园中。 我是鬼魂,可以随便穿墙,寝殿侧殿两头跑,便到旁边看了看崔恕那边的情况。 还好,没什么大碍。 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已不算太严重了。 其实昨晚我也去看过崔恕。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一晚,他并没有像前两日那样,被“祂”关进小黑屋。 当时,我见崔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都没入眠,又看到他伸出手来,似乎是想摩挲什么一般,可两手一张,掌心里却空空如也。 随后,崔恕轻叹一声。 “栀栀,快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我忽然就明白过来,崔恕这是还不习惯将我的遗物寄放给他人保管呢。 强压下心头的哀伤,我没敢再多看崔恕一眼。 直到现在。 书中的两位男女主角,在同一时刻起床,并在同一时间于殿外花园里碰面。 林枝枝先开口向崔恕行礼:“王爷,我去厨房端早膳来。” 崔恕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 “你不必献殷勤,早膳自会有人送来。” 他拒绝得有点刻薄。 但林枝枝好像闻所未闻一般,脸上只是轻笑,委屈神色只在眼中一闪而过。 我飘在他们二人中间,没由来得就觉得,林枝枝开始变得奇怪了。 诚然,对男主的冷漠和敌意逆来顺受,是每个虐恋话本女主的命运和天职。 但不知为何,自从昨夜被十三点破了心意,林枝枝就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变得唯“爱”是从。 一句所谓的爱,就把她彻底钉死在了崔恕身边,默默忍受一切。 真奇怪。 我以前为什么会喜欢看虐恋话本啊? 而且还边看边哭,心疼女主的境遇。 谁知,如今我身临其境,却再也感受不到曾经的伤感,只觉得憋屈。 只是我刚想到此处,送饭的下人就来了。 为了防止林枝枝动什么手脚,崔恕便要求把饭菜摆在树下的石桌上,和林枝枝面对而坐,一同用饭。 我见林枝枝微微一顿,先是一愣,然后小脸就红了。 晨间树下,清风阵阵。 我看着这一幕,冷不丁就想到过去的我自己。 有次我读话本,看里面写男女主在树下把酒言欢,就觉得十分浪漫,想要效仿一二。 崔恕自然不会拒绝我的提议。 只是那阵子已是夏季了,天气炎热,树下不止蚊子多,树上还会时不时掉下一些小虫子。 我天生就很招蚊子,哪怕崔恕体温比我高很多,蚊子也只咬我,不咬他。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狼狈的跑回屋,默默挠着身上的蚊子胞。 崔恕就跟进来,一脸心疼的拉过我的手,轻轻对着我被咬肿的地方吹气。 “栀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一怔,没搞懂崔恕为什么要这样问。 见我一脸茫然,崔恕便解释道:“若不是我做得不够好,你又何必要去效仿别人的爱情?” 这是我完全没有考虑过的事情。 我当时只当是自己太贪玩,所以忽视了崔恕的感受。 却不知这一切早有定数,我生来就在模仿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主角,等待她终有一天,把我和崔恕做过的事情一一复刻,再完美覆盖。 就像现在这样。 只见下人将饭菜布好后,林枝枝便小心翼翼的坐到了崔恕的旁边。 随后,一阵清风徐来,缓缓吹起林枝枝的发丝,衬得她美轮美奂。 甚至,在喝粥时,一片花瓣还缓缓飘落,正好顺着林枝枝的鼻尖落下,最后落到她勺子里的白粥上。 眼前种种景象,无一不像精心设计过的一般,是剧情竭尽全力的在描绘林枝枝的美貌。 所以,你看吧。 比起林枝枝,我多像个丑角。 我至今记得我那日在树下,被蚊子咬成个猪头,就连眼皮都肿得睁不开。 崔恕看着我的样子,并不怎么笑,只是心疼的给我擦药。 直到第二天,我被咬过的地方还是很肿,崔恕要去上朝,就和我说: “栀栀,我马上要去上朝了,你不要乱跑,就在房间里等我回来,免得再被蚊子咬。” 很平常的一句话。 这就是一个丈夫在出门工作前叮嘱自己妻子的日常而已,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爱得死去活来。 这本来也是很平常的一天。 可是,如果对面坐的是林枝枝呢? 我很好奇崔恕的反应。 随后,安静的饭桌上,我只听到崔恕冷冷的说道: “我马上要去上朝,你就老老实实在这等我回来,别想打什么主意,更别想踏出这里一步。” 啊。 一瞬恍惚过后,我惊讶的发现,崔恕现在的这句话,竟和当初对我所说的那句话,区别不大。 只不过,用词上的些许差别,全完完全全给人以不同的感受。 一个是粗茶淡饭的日常,风平浪静。 一个是危险强制的拉锯,刺激不已。 那天的我并没有老老实实听话,而是跑到了王府的凉亭里吹风去了,最后又被咬了一身蚊子胞。 但林枝枝却不一样。 似乎是决定贯彻自己默默守护的追爱之心,所以崔恕话毕之后,林枝枝便什么也没有说,更不像她平常那样,出口反驳崔恕。 她的眼中依旧带着委屈,开口的语调却很柔和。 “好,都听王爷的。” 林枝枝的反常使崔恕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 我见崔恕很快吃完饭便径自离开,随后坐上入宫的马车。 好久不进宫了,我决定和崔恕一起进宫看看。 谁知,在马车即将入宫时,远远的,我却瞧见一辆华贵的马车。 好巧不巧,那正是太子崔恒的车驾。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心中升起。 而崔恒一开口,更是坐实了我的猜测。 “老三,你怎么来了?孤今日正好有事要向父皇上奏……是有关你的事情。” 第149章 剧情的忠诚拥护者 我心头一紧,瞬间明白崔恒的意思。 看样子,他这是连演都不想演了,直接就想向崔恕宣战! 只不过,由于昨晚林枝枝翻墙回来报信,崔恕对崔恒打算参自己一事早有预料,所以并没有太过慌乱。 我见他们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无声无息之间,却仿佛已经互相过了数招。 不知怎的,看到这一幕,我忽然就觉得很是熟悉。 我们小时候在宫中书院时,似乎也是这样。 那时我坐前,他们坐后,平日上课谁坐我正背后,就成了一个问题。 一开始,那人是崔恕。 我上课容易走神,太傅偶尔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每每见我快要答不出,课业兼优的崔恕便会在我身后偷偷给我念答案。 结果他这么做被太傅发现,便要吃六尺子受罚。 太傅的戒尺抽人最疼,崔恕的手心当下就红了,把我看得直打哆嗦。 谁知,第二日。 我还来不及悔过,太子崔恒却在上课前比崔恕先到一步,拿着课本毫不犹豫的坐在我身后。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以为崔恒知道了我知道他推人下水的事,只当他是来盯梢的。 却不料,上课期间,只要我一走神,他就在背后用毛笔头戳我一下,害我以为那是一把刀,丝毫不敢大意。 从那之后,我的后座,便成了崔恕和崔恒的必争之地。 但他们从不吵架,面上也和和气气的,只是每次对视,都像今日这般,眼中互生敌意。 想到这,我就听到耳畔传来崔恒的又一声轻笑。 “老三,你怎么面色不好?莫不是身子还没有痊愈?” 没想到,面对崔恒虚假的问候,崔恕竟冷冷的回了一句: “崔恒,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可知那份懿旨对于栀栀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猛的一惊,没想到崔恕会直接和崔恒摊牌懿旨之事! 万一崔恒不接他的话呢? 那崔恕这么做,起不就成了不打自招!? 好在,事情并没有向我所想的糟糕方向发展。 我只见崔恒面上笑容逐渐收敛,最后竟化作一种极度隐忍的愤怒与不争。 随后,他一字一顿,毫不敷衍的回答了崔恕。 “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得推动剧情。” “你不走剧情,林枝枝也不走剧情,这样下去,书没有结局,没人会有好结果。” “小栀子已经死了,她的尸体只是一具空壳而已,埋在哪里并不重要,难道不是吗?” “孤要的是让她活!”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她以何种形式,只要小栀子能再活过来,那孤就一定要试试!” 通往金銮殿的二长街上一片寂静。 可我的心,却在风声中越跳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响。 又是这样…… 什么剧情呀、结局呀,与我再见、或是复活我之类的话…… 崔恒他果然和崔恕一样,都知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并且,他和崔恕还有一处不同。 那便是崔恕一直在努力对抗剧情,而崔恒则是剧情的忠诚拥护者! 为了达成各自的目的,他们都产生了作为角色之外的自我思想。 我没法说这两人的做法谁对谁错,更不敢想之后的自己又会何去何从。 世界的裂缝再次扩大了,无人能够阻止。 而身在其中的我,作为一个已死的配角,难道只能坐以待毙了吗? 不,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一瞬间,我再次想到城南的空白空间,和王府里的小麻雀们。 我必须再做一次尝试! 但眼下,当务之急,我应该先与崔恕度过这道难关! 面前,崔恕没有再接崔恒的话。 因为随着马车持续向前,进宫之后,按照礼制,所有人都得下车下马,步行前往金銮殿参与朝会。 就这样,我看着崔恕与崔恒并肩而立,一步步踏入金銮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鎏金蟠龙柱高耸,数百盏宫灯照得室内亮如白昼,却依旧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与压抑。 我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 这是自我薨逝之后,崔恕第一次重回朝堂。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凝重,不怒自威,正默默打量着崔恕。 而满朝文武屏息垂首,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殿中崔恕崔恒那两道颀长而对立的身影上。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随着大太监话音刚落,崔恒便上前一步,微微垂首,道: “陛下,儿臣有本上奏!” “但说无妨!” 紧接着,崔恒姿态恭谨,眉宇间更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之色,说:“回陛下,儿臣近日寻得一份遗落在外的诏书,其内容正是几日前,太后赐给宁王妃的下葬懿旨!既然如此,那宁王府的那份懿旨又是从何而来?两份懿旨到底谁真谁假?儿臣怀疑,有人伪造太后懿旨,欺君罔上,意图不轨!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我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只叹崔恒说话高明。 他开口虽然字字不提崔恕,却以春秋笔法,完全将矛头和责任都指向了崔恕! 我迅速移动视线,就看到皇帝脸色骤变,声音简直低沉得可怕。 “太子所言,可有凭据?” “儿臣已有铁证。” 崔恒边说边把袖中的真懿旨取出,随后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此事事关重大,儿臣不敢贸然上奏,所以已经提前请人核验过懿旨的真假。而结果便是,这份诏书无论是材质、纹样、玉玺、笔墨、字迹,都属真品,不会有假。” 说罢,大太监便疾步走下台阶,将他手中的懿旨接过。 “陛下,咋家这就去请宗人府来,再验一次。” “速去速回。” 金銮殿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如潮水一般,在室内汹涌激荡。 “若这份懿旨是真,那宁王府那份岂不就是假的了?”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宁王伪造懿旨,肯定是要受罚的,恐怕会被贬为庶人,从此再与皇位无关……” 然而。 就在这一片吵闹声中。 我看着崔恕始终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 他一身素服未除,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知道,最近这些天,崔恕都没能好好休息,更别提他肋骨的伤势是否恢复。 可他却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强行掩盖住自己眉宇间的疲惫。 就这样,又过了片刻。 随着一声哀哀的“陛下!”在殿内再度响起,我一扭头,就看到大太监脸色铁青,正跌跌撞撞的跑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陛下!不好了!经宗人府再度核查,确认太子所呈的这份懿旨的确是真品无误啊!” 第150章 林枝枝面圣 “放肆!” 突然,一声爆喝骤然响起。 紧接着,皇帝就将大太监呈来的懿旨猛的打落在地! 身为后宅女子,我从未上过朝堂,自然就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于是忍不住后退两步,躲到了崔恕身侧。 “宁王,你可听清了,太子拿来的这份懿旨是真!” 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崔恕身上,声音已是怒极。 “既然这样,你可有什么话要说的!?” 天子之怒,无人可以承受。 可崔恕他明明是个受害者啊。 我知道,都是为了我能顺利下葬,崔恕才选择了这条大逆不道之路。 刹那间,不管崔恕是否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我都决定不再躲藏,而是来到他身前,试图为他阻挡一丝来自皇帝的怒目而视。 也正是在同一时刻。 我见崔恕用力深吸一口气,随后抬起眼,直直迎向皇帝的逼视,道: “回陛下,儿臣不知。更何况,若儿臣府中的那份懿旨是假,又怎会在向宗人府报备时顺利通过?只怕此事背后另有隐情,还请陛下明察!” 真假懿旨事关重大,我看出崔恕这是想迂回一阵,拖延时间。 谁知,此话一出,一旁的崔恒却忽然笑了。 “陛下请先息怒,儿臣觉得,宁王所言的确不假。只是宁王最近因王妃病逝,悲痛欲绝,儿臣前往悼念那日,还见他早已把府中事务交给一位姓林的管事打理。不如我们现在就派人将此人请来,并细细问上一番,如何?” 到底还是来了! 我大惊失色,神经瞬间绷紧。 崔恒他这是铁了心要把林枝枝拖入局中! 只是,不止是我,就连崔恕也没想到,崔恒竟打算直接设计让林枝枝面圣! 要知道,林枝枝伪造懿旨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任谁来了也保不下她! 真是急死我了! 崔恒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是说想推进林枝枝和崔恕的感情线吗,可他现在的做法,明明只会把林枝枝往死里推啊! 不要啊。 我完全没看过男配把女主害死的话本小说啊。 这种剧情到底要怎么翻盘? 我额头上冷汗直冒,就连连望向崔恕。 而崔恕的表情也不大好,显然是没料到崔恒的这一步棋。 我于是再次转头,看向皇帝,祈求他不要听从崔恒这个男配的话。 但,很可惜。 下一秒—— “来人!速去宁王府,将其府中的赐葬懿旨取来,再将府中管事一并带入宫中,接受审问!” 我膝盖顿时一软,一下子就瘫坐在地。 …… 同一时间,宁王府寝殿侧殿。 自打崔恕上朝去后,林枝枝便安安静静的留在府中,专心致志的绣着一只荷包。 如今她被崔恕囚禁在府中,在部分心思简单的下人看来,还真当她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所以,当林枝枝提出,自己想要一些布料和针线做绣品的时候,没人拒绝她的要求。 今日,风清日朗,天光和煦。 林枝枝刚为布面上的一片栀子花瓣落下最后一笔,便微笑着抬起头来。 真安静啊。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在离崔恕这么近的地方生活,甚至是为他亲手绣一只荷包。 这般想着,林枝枝又看了看满园的栀子花,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王妃曾经……是否也像此时的自己这样,在园中等候崔恕下朝回府? 思及此,林枝枝脸颊骤然变红,害羞不已。 只是,还不等她消化好心中的情绪,园外便传来阵阵吵闹声。 “不,您不可以进去!王爷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见林姑娘。” “闪开!本官是奉圣上旨意前来捉拿嫌犯的,敢阻拦者,本官皆可以先斩后奏!” “不好,快去请惠姑姑和银朱姐姐来,王府要出大事了,快去呀……” 林枝枝闻声,正打算站起身来。 可还不等她把荷包放好,一队身披金甲的侍卫就已经闯进了侧殿。 林枝枝小脸顿时一僵。 “你们是谁!” 可领头人并不答话,只是反问她一句:“你就是林枝枝。” 林枝枝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带走!”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王爷的什么人吗?你们不能这样抓我——” 然而,并没人理会林枝枝的呼救。 不多时,这支小队便重新在宁王府前集合,其中几人抓着林枝枝,另一边则带来了惠姑姑和一只木匣。 林枝枝一眼就看出,这是存放她所制的假懿旨的木盒子! 林枝枝瞬间紧张起来。 只见她求救似得望向惠姑姑,而惠姑姑虚弱不已,便只好默默的冲她摇了摇头。 如此这般,在侍卫们的看守下,林枝枝和惠姑姑最终乘上马车,像犯人一样的被一路带到了皇宫。 林枝枝从未进过宫,加之早已料到伪造懿旨之事已被戳穿,全身自然颤抖不已。 直到这时,她脑中还不止一次的浮现起林宗耀的脸。 看来,她的确要辜负林母的期盼了。 没能把弟弟安顿好,是林枝枝作为姐姐的最大失职和原罪! 可这一切的胡思乱想,都在林枝枝被人压上金銮殿的瞬间烟消云散。 “嫌犯已到——” 大太监声音洪亮,陡然将我叫醒。 我从忧心之中骤然回神,回眸一看,就见林枝枝小脸青白,一层层穿过满朝文武,身姿柔弱如风中含苞待放的脆弱花朵。 可就在她看到殿前静默而立的崔恕时。 林枝枝却仿佛忘记了所有恐惧一般,眼中立刻亮起欣喜的光。 “——王爷!” 第151章 作者也会有编不出来的时候 林枝枝的声音似水般温柔,完全盖过了朝堂之上的肃杀气氛。 我看着她不顾一切的想要挣开侍卫们的束缚,奔向崔恕身边,可最终还是寡不敌众,只好作罢。 但就算是这样,林枝枝的目光也再没离开过崔恕半分。 她真的好爱崔恕啊。 我暗自感慨,然后看看龙椅上皇帝铁青色的脸。 看来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若是换做常人,敢在金銮殿上目无天子,恐怕早就要被拖出去砍头了。 而林枝枝却不一样。 她是女主角,生来就有光环附体,贫民只是她在书中的出身,并不是她在书中的地位。 话本小说里,地位最高者,当属男女主角莫属,皇帝又算什么? 所以,就这样。 我就见皇帝缓缓开口,向林枝枝问道:“你就是宁王府上的林氏?” 被皇帝点名,林枝枝便微微一颤。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像朵坚韧的小白花一般,强行逼迫自己做出回答。 “是。奴婢正是王爷府中的林枝枝。” 皇帝眼眸微眯,挥了挥手。 大太监立刻会意,便捧着一个托盘来到林枝枝身边。 “此物你可认识?” 林枝枝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只见那托盘上摆放的,正是两卷一模一样的明黄色绢帛,赫然是真假两份懿旨没错! 我皱皱眉,只不过瞥了托盘一眼,便也觉得惊叹。 不得不说,林枝枝的手艺,真的是太高超了。 若不是伪造懿旨之事东窗事发,恐怕这么两份懿旨放到人前来看,任谁也分不出其中的真假。 只是,我暂时还没想到,既然剧情给林枝枝安排了这等本领,如今又会设计让她如何脱身呢? 难不成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崔恕和林枝枝这边其实早已留了一手,就等一个契机,合力向崔恒发起反击,好让本书来个惊天大反转? 又或是…… 我想了好半天,都没想到别的可能。 我于是转头望向林枝枝,就等着我们的女主角一鸣惊人。 谁知。 面对着朝堂上无数道利剑般的目光,林枝枝的表情忽然就有些僵硬。 我见她抬起头,再次看了崔恕一眼。 但这次很奇怪。 我发现,林枝枝眼中的欣喜突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普通人面对帝王之威时、最正常的畏惧与恐慌。 崔恕的表情一尘不变。 他回望着林枝枝,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鼓励。 就只是…… 漠视。 仅此而已。 而此时此刻,林枝枝的心中也逐渐升起一种极为矛盾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被赶出王府时的绝望,又想起锣鼓巷里自己破败不堪的家。 林母死在血泊之中,林父跛脚逃离王府,林宗耀满身伤口,走在满是蚊虫的湿热南方小路上。 好可怕…… 她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为什么要面对这凄惨的一切! 然而。 这样的念头刚刚在林枝枝心底萌芽,却瞬间被脑海中一个咆哮的声音猛的掐灭! 【你怂什么啊!快上去顶锅啊!你就说崔恕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听我的,这把我保你没事!你去保护崔恕,我就有办法让他娶你!】 【你不是爱他吗!嫁给他你还不乐意?】 刹那间。 一股混杂着绝望、恐惧、不甘,和某种身不由己的勇气,骤然冲破了林枝枝所有的理智防线! 而这剧烈的感情波动在我们眼中看来,林枝枝却只是突然表情一变,眼中落下一滴眼泪而已。 “陛下——!” 突然,伴随着一声恳切的哭音,林枝枝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的挣脱了身旁侍卫的钳制! 我和崔恕都被她吓了一跳,就见林枝枝一把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的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陛下,奴婢认罪!” “伪造懿旨之事,均是我一人所为!” “此事,与宁王府上下所有人都没有关系,王爷他更是毫不知情!” “这一切,都是我罪该万死,胆大包天!” 一瞬间,金銮殿上如沸腾的油锅一般,呼声四起! “这怎么可能!她一个无知妇人,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不对,该说她一个下人,怎会有本事造假,而且还瞒天过海,连宗人府都看不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事背后一定还有蹊跷,万万不可只听信此女的一面之词啊!” “是啊陛下,还请陛下三思,将今日之事转交大理寺,慢慢审查才是!” 台下,一声声一句句,各有各的道理。 而我身在其中,心中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眼下此情此景,恐怕剧情这是…… 编不出来了。 嗯。 对。 就是字面意思。 若书中一个紧要剧情忽然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那很明显,多半是作者自己也没想好一个完美精彩的破局办法。 但是,想不出来也得硬写啊。 那就只能胡编乱造了。 我以前看话本的时候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只觉得前面的故事紧张刺激、环环相扣,谁知到了危急关头,男女主角的破局之法竟然特别潦草。 有关这些,我还曾反馈给书摊老板。 可书摊老板却道:“娘娘,要知道作者也是人,人无完人。更何况,作者写朝堂风云诡谲,商场势均力敌,靠得都是‘祂’本人的想象力,人家一个写书的,又不是当官的行商的,肯定不能两全。” 我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就和老板这样说道:“那可见这位作者笔力还不够深厚,至少没编得特别像样。你让这人好好努力,下次再写,以后可不能这么糟糕了,好吗?我还等着看新书呢!” “好嘞。” 所以,目光转回当下。 我竟一点也不觉得林枝枝这样做会让我感到惊讶。 毕竟很多书里都是这么写的。 哦对了。 这里我指的是,不仅是话本里强行圆剧情这回事,还有让书中女主角总会为男主角扛下所有罪责这一事。 虐恋的小说我看过不少,但无一例外,似乎真正被虐的只有女主角一个。 什么虐身虐心啦,伤的是女主的身,虐的也是女主的心。 反观男主角。 他们一般毫发无伤,并且他们正是文中的施暴者。 一想到这,我就有点同情林枝枝了。 于是我扭头看看崔恕。 对不起了,阿恕。 虽然我很爱你,但很明显。 在这件事上,你的确做错了。 第152章 满朝文武为何支支吾吾? 我脑中天马行空,滔滔不绝。 但很快,一声低沉的怒吼如龙吟虎啸一般,响彻金銮殿,瞬间平息了一切嘈杂之声。 “都给朕住嘴!” “此乃金銮殿,不是尔等的后花园!” “如此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皇帝威严无比,连我一个没有实体的鬼魂都忍不住为之一震,迅速站直闭嘴,又遑论其他朝臣。 所有人噤若寒蝉。 我偷瞄崔恕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只是眼中仍有提防之色。 而当我转头望向崔恒时。 却发现,此时的崔恒,脸上完全没有任何不悦或是慌张的神情。 并且,恰恰相反,他似乎非常满意林枝枝的做法,所以嘴角甚至轻轻勾起,很是游刃有余。 崔恒他果然知道剧情的走向! 虽然他没办法百分百完全预知接下来的剧情,可话本整体故事的大致方向,崔恒好像都已经了如指掌了! 我拳头逐渐攥紧,在这最不该激动的时候有些心中悸动。 这个书中世界,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可就在下一刻。 还不待我细细想来,龙椅上的皇帝便紧紧盯住林枝枝,再次发问了。 “林氏,你说一切都是你所为,那你可有依据?” 随着皇帝话音刚落,林枝枝便猛的抬起头来,泪水四溅,道: “陛下,您有所不知!王妃娘娘下葬那日,眼看着就要到送葬吉时了,可宫中的赐葬懿旨却迟迟没有送到!奴婢担心,因王妃娘娘无后,按律要被送去乱葬岗掩埋,所以就……” “王妃娘娘她,曾在城中开棚施粥,救了很多无家可归之人,更救了我,还给我买过书本识字……王妃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自然不能看她死后受辱,于是就鬼迷心窍,做出了伪造懿旨之事。” 说到这里。 林枝枝再次重重磕头,额头上更是隐约显现出一块小小的血痕。 满朝文武大臣听了她的话后,纷纷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更有甚者,全然不信林枝枝的说辞,便说: “虽说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可本官却从未见过,为了还一口粥的恩情,就赌上全部身家性命于不顾的人!” 话毕,立刻就有不少人连连附和。 就连皇帝的目光也在林枝枝身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是在揣度她话中的真伪。 “为了一个已故的宁王妃,不惜犯下欺君死罪,只为了让她体面下葬……?”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林氏,你这份忠心倒是难得。只是,朕很好奇,你这么做,就仅仅是为了报答王妃对你的恩情?” 皇帝此话一出。 我就看到林枝枝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以我多年的阅文经验来看,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而我果然猜得没错。 下一秒。 只见林枝枝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与血污交织,狼狈不堪。 但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却如同烛火一般,爆发出一种不顾一切、竭力燃烧自己的光亮。 这不是一个活人的觉悟。 这是只限于小说之中的、主角才会有的高光时刻。 随后,林枝枝不再看皇帝,而是一把转过头去,目光直直穿透人群,最终死死钉在崔恕那张苍白的脸上! “是的,我之所以这样做,并不只是因为王妃娘娘!” “我承认,我有私心,有很大的私心!” “因为……” “这一切都是源于,我对王爷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轰隆—— 如同惊雷炸响,整个金銮殿瞬间哗然! “什么!她说什么!?” “一个卑贱的婢女,竟敢……竟敢觊觎王爷!” “大逆不道!此等不知廉耻的女人,就该被拖下去杖杀!” 群臣震惊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所有人都被林枝枝这石破天惊的告白给惊呆了! 一个卑贱的罪女,竟敢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公然宣称对亲王有情!? 这简直是亘古未闻的奇闻,更是对礼法尊卑的极致亵渎! 诚然,此时此刻,我亦有些惊讶。 但,我以前看过许多话本,里面的女主角都是这样的。 她们的思想惊世骇俗,不止宣称人人平等,不该分高低贵贱,更提倡男女平等,女子也可以出门抛头露面。 可这些书往往刚刚大卖,就会被官府查处,所以并没有在市场上广泛流通,反而被视作大不敬。 对此,我真心实意的感到遗憾。 只是,面对林枝枝的热烈告白,我身旁的崔恕明显不像我这般淡定。 我撇过头,就见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出现了一种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 被冒犯的愠怒。 然而,与此同时。 崔恕对面的崔恒则又是另一番态度。 若非此乃朝堂,我真怕他大喜过望到拍手称快了。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的确,促成男女主的结合是男配的毕生任务之一。 但没人真让你做的这么明显啊,崔恒。 我无奈扶额,又见林枝枝无视了所有鄙夷的目光,再次开口。 现在的她,眼中只有崔恕! 哪怕崔恕看她的眼神既震惊又愤怒,令她心如刀绞,她也选择如飞蛾扑火一般,不管不顾的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我身份卑贱,配不上王爷,但我从未敢有半分痴心妄想,只是想默默守在王爷身边就好!” “王爷他深爱王妃,若他知道王妃娘娘无法安葬于皇陵,那王爷肯定会不顾一切的违抗律法!” “我爱王爷,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王爷以身犯险,就为了一个死人,再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都搭上去!” 说到这。 林枝枝的声音已经极度哽咽。 但她这次却强忍着泪水不让落下,反倒衬托得她楚楚动人,格外惹人怜惜疼爱。 “所以,陛下!奴婢伪造懿旨罪该万死,只是还请陛下明鉴,王爷对此事毫不知情,千万不要牵连王爷!我愿承担一切罪责,只求陛下不要再让王爷承受失去王妃娘娘之外的任何痛苦了!” 第153章 皇帝赐婚林枝枝 林枝枝的哭喊在金銮殿上久久回荡。 在一片轰乱声后,大殿再度归于死寂,仿佛所有人都被林枝枝这情真意切的告白给震撼住了。 瞧见了吗? 这就是女主角在书中的地位。 无论林枝枝面对的人是谁,她都拥有惊艳全世界的力量。 一个婢女,为了保全所爱之人,不惜以身犯险,伪造懿旨,最终又甘愿以死承担所有罪责…… 这样的故事,听起来简直如同话本一般! 想到这,我就勾唇一笑。 对呀。 这里本来就是话本中的世界。 而且大部分话本还不止要写这些,甚至还写皇帝因此动容,要下旨封赏女主角呢。 我对话本套路一向是信手拈来的。 谁知。 正当我摆摆手,只觉得心底毫不在意这等场面的时候。 不远处,在龙椅上端坐着的皇帝,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我心顿时一惊。 不、不会吧…… 别是真让我猜对了吧? 只见皇帝死死盯着浑身颤抖、却依旧为了维护崔恕而挺直脊梁的林枝枝,沉默了。 我紧张得绷紧肩膀,连忙咽了好几口口水。 然后,良久过去。 忽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的出列,就对着皇帝躬身道:“陛下,老陈有本启奏。” 看到这一幕,我心中很是奇怪。 不知为何,我竟对此人毫无印象。 按道理说,我父亲乃是宰相,朝中众臣我多多少少都会面熟,至少能说得上名讳。 可这位老人…… 我脑海中真的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 他就好像是被剧情突然写出来圆场的一个工具人,就这么出现在金銮殿上。 然而,站在这大殿里的人,除了林枝枝和崔恕之外,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配角。 配角没有眼耳口鼻。 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服从剧情的一切安排。 所以,如此这般,高处的皇帝便抬了抬手,脸上全然没有和我一样的意外之色。 “讲。” 这老臣立刻就道: “陛下,林氏伪造懿旨,其罪当诛,本无可赦。但……微臣看她言行举止,虽然有些大胆妄为,却也都是出自她对宁王的一片痴心,情有可悯。” “而她一切行为虽然僭越,初衷却是为了保全宁王妃的身后尊严,免去宁王的抗旨之祸,此举,未必不是保全了皇家的颜面。” “所以,依老臣所看,林氏此心虽愚却忠,此情虽悖却真。” 说到这,他还看了眼贵在地上的林枝枝,又叹了口气。 “不止如此,陛下,林氏拥有如此精妙的绣技和临摹的本事,实在是罕见之才,若就此将人杀了,未免太过可惜。可她的技艺要是流落于民间,被有心之人利用,仿制诏书印信,恐怕会遗祸无穷啊陛下!” 此言一出,立刻又有几名大臣附议。 我连忙闻声回望,却见崔恕身后黑压压的一群大臣,此刻竟然统统面目全非! 他们所有人的脸都像画纸上的小像,脸部被水渍晕开,完全看不出五官和表情,彻底模糊开来。 ……这真是太诡异了。 此时此刻,所有配角全部化作剧情助推器,完全成为背景版,为男女主的爱情保驾护航。 这样的配角甚至不需要脸和姓名。 所以剧情甚至懒得给他们准备这些东西。 我心一寒,就听到人声如浪,一波接着一波,纷至沓来。 “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此女虽然犯下大罪,但其情可悯啊!若杀了她,岂不是要寒了天下报恩之人的一片真心!那从此以后,谁还懂得互助,谁还懂得真情?” “陛下,臣也有本要奏!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陛下您法外开恩,饶过林氏一命,再派人对她严加看管,使其技艺为我朝所用?这样一来,岂不比一刀斩了她更为妥当,还能彰显陛下的仁德!” “是啊陛下,林氏痴情护主,明明就是个忠仆!臣有一计,不如将此女赐予宁王,终身不得出府!这样既可以成全她的忠仆之心,又可以将她置于我朝的掌控之下,杜绝后患!” 一片声浪之中,我看到崔恕的脸色渐渐由白转青。 我见他和我一样的回过头去,却在看到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后,立刻转向崔恒。 “崔恒,这都是你安排的!?” 崔恕咬牙切齿,声音极低。 可我还是听清了。 并且,不仅是我,这话就连崔恒也听到了。 他于是笑笑,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道: “不,这是剧情安排的。” 话毕,崔恒便上前一步,向皇帝重重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也以为,这才是两全之策!” 眼下,群臣慷慨陈词,更有太子出言维护,朝堂局势瞬间一边倒。 我大气也不敢出,就看到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依旧跪地磕头的林枝枝身上。 随后,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氏!” 林枝枝浑身一颤,屏住呼吸。 “你伪造懿旨,欺君罔上,本应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然——” 话音至此。 皇帝突然话锋一转。 “然,念你初衷良善,一片护主之心,情有可原。” “更念你身负奇技,杀之可惜,所以……” “林氏,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林枝枝的身体瞬间瘫软下去。 我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寸寸消失,仿佛以为自己即将承受极大的刑罚一般。 可下一秒。 皇帝却陡然转向崔恕,声音朗如洪钟! “宁王崔恕!” 我身侧的崔恕立刻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 “儿臣在。” “林氏对你一片痴心,甘心赴死,虽然这份感情有悖礼法,却实在感人。所以,朕决定,将林氏赐给你,并命令她终身只能侍奉于你,戴罪立功!若无他事,轻易不可以踏出宁王府半步!你,可听明白了?” 转瞬间,我和崔恕魂魄俱震! 终身侍奉? 不能轻易踏出宁王府半步? 剧情,你别太荒谬! 诚然,对于林枝枝来说,这的确是一种极为严酷的终身囚禁。 她将因为这一道圣谕,彻底被锁死在宁王府,锁死在崔恕身边,成为一个没有自由、没有未来,甚至生死性命皆系于崔恕一念之间的奴隶! 可对于书中的剧情来说,这哪里是什么惩罚? 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恩赐!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林枝枝和崔恕被绑在一起,那就等于达成了“男女主在一起”的必要条件! 任何话本都是这样的。 若书中男女主想要结局时能“在一起”,那两人首先就得从空间上在一起。 先空间,再身体,再心意,再灵魂。 我知道,这看上去既合理又不合理。 人与人之间的爱,的确要从距离开始算起。 但我却认为,距离之后,应当是心意或灵魂,而不是直接到身体,并美其名曰—— “先婚后爱”。 第154章 男主血溅当场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帝。 可他脸上平静无波,完全像个人偶。 剧情已经达到目的了。 所以,从这一刻起,所有的配角都将回到一种麻木的状态。 属于配角的戏码已经演完,他们会像是下班的劳工一般,变得面无表情,并且麻木不仁,对外界的所有声音充耳不闻。 我见崔恕身体猛的一僵。 他的喉咙重重滚动了一下,像是有千言万语都在嘴边堵住。 我的少年郎啊。 此时此刻,就连我也不知道崔恕到底该何去何从了。 我承认,最近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回到他的身边。 可是,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我又有些退缩了。 我的少年郎,他一直都在一个人孤军奋战。 这偌大的金銮殿上,所有的角色都是剧情的傀儡和士兵。 崔恒是这支军队的统帅,而林枝枝,则是他们拱卫的女王。 阿恕,你一定很痛苦吧。 我知道,活在这个虚拟世界中,甚至要比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还要残酷。 因为,在现实世界里,无论自己过得好与坏,至少所有选择都是自己做出的,我问心无愧。 而这个书中世界呢? 每个人的好坏都是注定的,每个人的结局也都是无法更改的。 并且,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双眼睛和嘴巴,在审判我们的生活。 男主角不爱女主角要被审判,女主角爱男主角也要被审判。 还有诸多配角。 无论我们恨着谁、爱了谁,都会被人套上枷锁。 原来,我们所有人都不自由。 想到这,我就默默的望向崔恕。 我没上过金銮殿,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那个皇位。 我活着的时候,曾无数次想过,我一定要帮助崔恕坐上那个位置。 可事到如今,我却只希望他一切都好。 不做皇帝也好,忘了我也好。 甚至,和林枝枝一生一世一双人,都好。 我只想我的少年郎,不要再被剧情的枷锁压到喘不过气来了。 谁知,就在这时。 崔恕双手突然攥紧,甚至连指甲也深深嵌入掌心! 一道血痕顺着他的指缝滴滴滑落,落在大殿的金砖上,蜿蜒一片。 而面对此情此景。 无论是皇帝还是太监,亦或是满朝文武,竟然都像瞎了眼一样,面无表情,完全视而不见! “阿恕,你出血了,阿恕……” “你们都看不见吗,他的手受伤了,没人来管管吗……” “他可是皇子啊,你们竟敢如此——” 我瞳孔瞪大,想要落泪却无泪可落,所以只好伸手抓住崔恕的手,却在两人十指相交的瞬间穿过他的身体。 “剧情,他可是你的男主角啊,你真的忍心让他就这么受伤吗,剧情……” 我无力的祈求着。 可事情还没算完。 很快,伴随着手心的疼痛,崔恕的身形忽然剧烈一晃! “儿臣不——” 话音至此,崔恕猛的收声,一股腥甜瞬间涌上他的喉咙! 我看着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颚线条已经紧紧绷住,甚至透出青筋。 而他,只是将那口血强行咽了回去。 龙椅上的皇帝问道:“你说什么?朕,听不清。” 我下意识的抬头,看着皇帝脸谱一般的表情,内心极度恐惧。 好荒谬。 皇帝他依然还是那个配角,却也在此刻彻底成为了剧情的喉舌! “宁王,请把你的回复再说一遍。” “朕,没听清!” 这句话,掷地有声。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按理说,天子一怒,万民都要下跪求饶。 然而,这一刻,所有朝臣竟一动不动,反倒是把目光纷纷投向崔恕。 “宁王,还不谢恩?” “宁王,还不应声?” “宁王,还不从命?” “宁王,你还不——” 人们的声音像看台下的观众起哄,一声紧似一声,即将淹没崔恕的头顶。 但就算是这样,我的少年郎,也依旧没有放弃。 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他,别再坚持了。 就这么糊涂一回吧。 当男主,听剧情的安排过完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我的少年郎只是从口中咳出一口鲜血,说:“我、不——” 崔恕的声音并没有顺利的从嘴中发出。 因为下一秒,他那挺直的脊梁便一下子弯了一半,随后整个人陡然跪在了地上! 我不确定崔恕此时的状态。 是剧情强迫他跪下接旨,还是他的身体已被剧情压迫到连站立都不能,所以才不慎摔倒? 不知道。 不敢想。 我只知道,若鬼也能落泪,恐怕现在我已经泪流满面了吧。 我于是也跪在崔恕身边,哪怕是徒劳,也想抓着他的手。 “阿恕,算了,真的算了,就这样吧……” “我不——” 倏然之间。 崔恕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的、并且极其艰难的抬了抬头。 我见他边说边把脸转向我的方向。 随后。 又一行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最后猛的滴落,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顿时一惊。 我,感觉到了。 崔恕血液的温度和重量。 对。 这滴血,并没有直接穿过我的魂体,落在地上。 而是实打实的,落在了我的皮肤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说不出话来,谁知,与此同时,崔恕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像是看见了我一般,对我一字一顿道: “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第155章 林枝枝拆散我和崔恕 只此一瞬,我和崔恕的目光终于真真实实的对上了。 而我之所以会如此确信,则是因为,我从崔恕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爱人的眼睛,是这世上最美丽的镜子。 我曾一次次的从这双眼中照见我自己的容颜。 我以前有说过吗? 崔恕的眼仁是有些浅的棕色,就像一面铜镜。 有次中秋佳节,人们都等着看夜晚放灯放烟火的盛景。 那时的我们已经成亲,可当天晚上,人群中却只有我一人苦等。 崔恕又南下了,而且还没赶回京城。 他来信告诉我,让我不必等他。 我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身为一个没有母族撑腰的皇子,崔恕必须不停的做出功绩,才能博得皇帝的信赖和青眼。 那天,来往的人群把我挤得歪歪扭扭。 匆忙之中,为了护着手里的花灯,我的发髻还有妆容都被蹭了去。 我想,我的样子肯定很丑吧。 可正当中秋的焰火升上夜空时。 我的肩膀却被人轻轻一拍。 “栀栀!” 我浑身一僵,不可思议的回头。 只见崔恕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都是土灰,跑得狼狈不堪。 我一下子就笑了。 然后,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不是说赶不回来了吗?” 我伸出手,抹去他鼻梁的灰尘,心疼极了。 “你看你的脸,粗糙得跟什么似的,哪有一副皇子的样子?” 可我的少年郎,却只是笑。 他说我也没好到哪去,被人挤得妆都花了,像个小花猫,这样子放灯可就不美了。 我说:“那怎么办?这里又没镜子。” 崔恕就说:“栀栀,你把我的眼睛当作镜子。” 于是,我在崔恕的眼睛里看到了狼狈不堪的我自己。 就像现在这样。 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满是我的身影。 我看到自己的脸,还是以前的样子,素素白白的,并不是我几度猜想中的惨白色,或是青紫色。 甚至我连发式和衣装也没变。 我身上还穿着冬末初春的袄裙,略微有些厚,衣领的一簇绒毛刚刚好托住我的脸,显得我像一个探头探脑的小鸟。 太好了。 我不是那种很恐怖的恶鬼,光凭长相就会把人吓死。 我还是我。 也许我不再是宁王妃,但我依然还是我少年郎记忆中的那个魏栀。 “阿恕,你看得到我,对不对,我看到我自己了——” 因为激动,我的声音极度颤抖。 可就在这时,崔恕嘴角的血迹却越来越明显。 只见那道血痕,渐渐从细细的一条,变成了粗粗的一条,就连地上低落的鲜血也越聚越多。 又一滴血滴在我指尖。 我浑身一颤,哽咽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不用回答我,你先回答‘祂’——” 我想,此时此刻,我真的已经是在胡言乱语了。 让崔恕回答“祂”? 那或许等于直接把崔恕硬生生推离我身边。 只是…… 谁又能说,这么做是错的呢? 推开崔恕,把这个书中世界的男主角重新推回到女主林枝枝的身边,这其实很合理啊。 这样的话,本书会有一个完美的大结局。 而我作为女配,应该也会因为好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得到些许奖励的吧? 说不定就像崔恒所说的那样。 我会复活,或者是在番外里回到过去,活在过去。 短短数秒钟内,我真的想了很多很多。 可想来想去,直到最后,我却还是选择了最自私的做法。 对不起。 对于主角来说,爱是无私的,是美好的。 但我不一样。 我是配角。 对于配角来说,爱是自私的,是痛苦的。 我于是伸出手,再次尝试向崔恕紧攥的双手靠近。 而这一次,世界于我不再是囚牢。 ——这一刻,试图挣扎的人不止我一个。 还有崔恕。 我见他依旧吃力的咳嗽着,一只手却颤颤巍巍的松开来,正向着我的方向探去。 我们就像是两个盲人,又像是新婚夜的夫妻,双手摸摸索索、试试探探,想靠近而不敢。 但我们不一样。 我们不是不敢。 我就这样看着我的少年郎。 他对我的爱,是想告白而无力的痛楚,是他眉宇间的皱纹,是他嘴唇边的鲜血。 “栀栀,我……” “我不——” 话音至此,崔恕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剧情不允许崔恕拒绝皇帝。 而这个世界高高在上的造物主,“祂”,也不允许崔恕拒绝剧情。 崔恕说出非标准答案的后果,就是被剧情强制修正行为。 这是天罚。 现在,祂和剧情正迫使崔恕不断咳嗽,说不出话。 如果崔恕忍过了这一关,那就让他咳血吐血,失去力气。 可若是崔恕还不放弃的话…… 正如此刻这般。 从崔恕口中不断溢出的,不仅是鲜血,还有对我的表白。 “栀栀,我不想、放弃……” “我不想、也不会,就这样受人摆布——” 说到这。 我们的指尖已经极度靠近了。 可就在这两双沾染了鲜血的手即将触碰到一起之时。 一个身影却猛的冲了过来,一把将崔恕撞开! “王爷的咳疾犯了!” 这是林枝枝的声音。 从刚才起一直沉寂的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扑向崔恕,然后跪下来扶住他的肩膀,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我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我。 但我知道,剧情之所以这样安排,一定是故意的。 就这样,我与崔恕到底还是失之交臂了。 我抬起自己的手,想再看看手背上的那几滴血渍。 可奇怪的是,此时的我手背光洁如初,根本没有什么血迹。 这就仿佛崔恕的血还是像以往那样,穿过我的魂魄,径直滴在了地上一般。 什么都没改变。 唯一变了的,只有我和崔恕的距离而已。 我看着崔恕被林枝枝瞬间推远,远到我再也无法看清他眼中的我自己。 我于是就问: “阿恕,你还看得到我吗?” 崔恕没有说话。 我看到他死死掐住自己喉咙,好像他身边的空气都被抽离了似的。 但发生这样诡异的事,金銮殿上却无人觉得蹊跷。 龙套角色麻木不仁,纷纷退场,只剩舞台上的女主角,在尽力表演着她对崔恕的关切。 而我,刚好被林枝枝推开,狠狠的摔在了聚光灯外的黑暗里。 然后,又过了半晌。 在林枝枝小心翼翼的照拂下,崔恕终于恢复了正常呼吸。 我见他垂下头颅,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并且,与此同时,崔恕的口吻和口音也变得极度奇怪。 现在的他,一点也不像是自己在张口讲话,反倒像是有人掐住他的上下颚,手动开合,如操控木偶一般的控制着他的牙齿唇舌,发出人声—— “儿臣……领旨谢恩。” 第156章 要换男主了? 崔恕答应皇帝了。 哦不。 准确点来说,应该是崔恕答应剧情了。 我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力至极。 面前,崔恕的头实在低得太低,以至于我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更看不到他的眼睛。 而满朝文武,在听到崔恕答案的一瞬间,脸上纷纷露出笑意。 他们的五官依旧模糊不清,却在此刻都被画上了嘴巴。 那是白底黑线的、月牙一样的嘴。 这是背景板的笑容。 他们笑得开怀,嘴角直咧到耳后根去。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 我于是转头望向皇帝。 却只见他高高在上,看着跪地谢恩的崔恕和林枝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扭曲的笑意。 他不是陛下…… 我惊恐的摇摇头。 生前,我虽然和皇帝见面甚少,但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眼前的皇帝,显然只是剧情的傀儡而已。 我绝望无比,放眼四周,全然没有一个可信之人。 他们都是剧情派来的阴兵! 可正是这一瞬间。 我目光却瞥见了一旁的崔恒。 我看到他站在原地,眉心微皱,显然是情绪有变。 可是…… 为什么? 他不是想促成崔恕和林枝枝在一起吗? 我心中疑惑不解,谁知下一秒,崔恒却疾步走过来,一把推开林枝枝,拉起崔恕问道: “你刚才看到小栀子了!?” 崔恕一言不发,脑袋依旧耷拉着。 背景板不会阻止男主角和男二号的对手戏。 所以,就算崔恒现在在金銮殿上做出如此离谱的行径,四下也根本没人制止他。 “崔恕,回答孤!” “你刚才到底在和谁说话,是不是小栀子!?” “孤看到你转头了,而且你的手也在动!” “你说,是不是小栀子就在这里,你说啊!” 然而。 半晌过去。 面对崔恒的逼问,崔恕始终一动不动。 而崔恒也逐渐觉得不对,便试探着伸出手,托住了崔恕的头。 然后。 他将崔恕的头颅缓缓抬起。 霎那间,我和崔恒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崔恕两眼大睁,瞳孔却完全失焦! 不仅如此,就连他的眼耳口鼻,竟都在缓缓的渗出细细的血丝! 特别是崔恕眼下的血痕。 我看着他的脸,只觉得崔恕好像是哭了一样。 只不过,常人落泪,只是普通清泪。 怎料崔恕他,竟是落了血泪! “不、阿恕……” 我喃喃自语,又听到崔恒语调骤然变低,道: “你又违抗剧情了对不对!?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崔恕歪了歪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像是在表态自己还有口气一样。 崔恒于是长长一叹。 “崔恕,你别以为自己是男主角就可以胡来。” “你可知有些话本里,是会换男主角的!” 我一惊,完全没想到崔恒对话本的理解和造诣居然完全不亚于我。 的确,正如崔恒所说,话本千千万,换男主的话本也在小说界占有一席之地。 唯一要注意的是,这样的事情并不常见,往往只出现在男主对女主只虐不爱的情况下。 而且,一般来说,若话本小说要换男主,基本上都是把男二号换上位的。 所以,崔恒的意思是…… 我连连抚心,更连连看向崔恒。 他果然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崔恒。 崔恒不爱任何人,他的底色只是趋利避害。 我沉下心来,再度把目光投向崔恕。 我试了试,想去摸他的脸,但是没有用。 不知为何,我又失去了和他触碰的能力了。 看着崔恕血泪纵横的脸,我简直急得快哭了。 好在崔恒并没有直接撂下崔恕不管。 我见他眉心微皱,像是在思索什么似的。 随后,他放下了崔恕,装模作样的朝着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礼。 “回父皇,老三身子似乎是有些抱恙了,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不如今日就此下朝,这样孤也好将他送去休息。” 说这话时,崔恒用的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更不是面对帝王的卑躬屈膝。 在我看来,崔恒现在的表现,更像是一种戏子般的游刃有余。 他知道哪一个戏目该唱什么腔,见什么人要下什么菜碟。 所以,哪怕对方是他的父亲,是当朝皇帝,他也能够做到像对戏一样的与之交流。 而这一点,恰恰是崔恒也觉醒了自我意识的最好证明。 只不过,因为他的男配身份,他比崔恕拥有更多的自由。 就这样,随着崔恒话音刚落。 皇帝便点了点头,又向一旁的大太监递出一个眼色。 大太监会意,立刻拖长声音:“无事退朝——” …… 早朝就这么散了。 龙套背景板大臣们一眨眼就离开了金銮殿。 此时此刻,殿上只剩男女主角两人,外加一个戏份颇多的男配。 当然了,我这个女配也在场。 只不过没人能看见我就是了。 气氛安静无比,没人抢先发言。 直到林枝枝再也耐不住性子,忍不住问崔恒,我们之间的寂静才被打破。 “请、请问太子殿下,现在我们要把王爷送回府吗……惠姑姑她,好像还被关在宫里。” 崔恒听罢,并没有直接回答林枝枝的问题,而是垂眼扫了她一眼,反问道: “你以为,崔恕现在如何了?” 这话奇奇怪怪的。 但我却以为,崔恒应当是在问林枝枝,有没有看到崔恕现在七窍流血的惨状。 谁知。 林枝枝听了,却只是疑惑的抬起头来,缓缓说: “王爷他,只不过是又犯了咳疾而已呀,并没有‘如何’吧……” 第157章 我等了你2176次,可你却只看了我41次 听了这话,我和崔恒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 但很快的,我们又同时反应过来,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根基已经开始动摇了。 以前,我们都认为,林枝枝身为女主角,将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核心。 这个想法的确没错,可有一点,却被我们遗忘了。 那就是,林枝枝在书中的地位越牢固,她的傀儡属性就越强。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整本书的剧情都在围着她转。 为了把林枝枝推向与崔恕白头偕老的结局,使她能尽早被锁在崔恕身边,那么,通过让林枝枝短暂的变聋变瞎、选择性忽视崔恕的伤势,这完全是剧情的可行操作。 真没想到,崔恕对剧情的反抗竟然已经到达了这种程度,甚至需要通过改变女主的言行,才能顺利达成剧情的平衡。 这样想着,我就听到崔恒不耐的叹了口气。 “你有手帕吗?” 林枝枝一愣,连忙翻身,从衣襟里取出一块绣有栀子花图样的粗布手帕。 崔恒看了一眼,就不太高兴,望向林枝枝的眼神中再添几分厌恶。 可他还是接了过去,为崔恕轻轻擦去了脸上的血泪。 “孤现在要送老三去皇祖母的慈宁宫歇息。” 崔恒道。 我一听,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下来一半,头一次觉得他身上还有些人情味。 而林枝枝听后,也微微放松了些,便问道: “那,请问太子殿下……我可否同去慈宁宫照顾王爷?” 崔恒眼眸微眯,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最后,他唇角一勾,忽然故作忧心的说:“林姑娘,不是孤不愿意,而是皇祖母她心中十分挂念王妃,孤只怕你去了……” 后半句话,崔恒欲言又止。 我顿时就明白了崔恒的意图。 他似乎是恶补了许多话本小说,深知女主角往往都是迎难而上的性子。 别人越不待见她,她们就越要证明自己。 对方越是冷屁股,她们就越要狠狠往上贴。 果然。 下一秒。 林枝枝眼睛就一闪,摆出一副天真纯良的表情,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要去了!今天陛下将我赐、赐给了王爷,那于情于理,我应当照顾的人便不止王爷一个了,还有王妃娘娘的家人。” 说到皇帝将自己赐给了崔恕时。 我看到林枝枝的双颊明显一红。 只是,不知为何。 我总觉得,林枝枝现在害羞的反应,并没有曾经的她那般自然了。 但我依然相信她话里的后半句。 所以,长舒一气后,我便跟随崔恒走出了金銮殿。 …… 宫中二长街上。 在崔恒的安排下,崔恕被宫人们小心抬上步辇,缓缓前往慈宁宫。 这期间,他并没有理会林枝枝,只是让她一路跟着队伍跑,冷淡得像是把林枝枝当作最下等的奴才一般。 谁知道林枝枝完全不觉得委屈,一门心思只扑在崔恕身上,根本没有察觉崔恒对她的漠视。 我于是飘在半空,来回看看这陌生又熟悉的宫墙。 这条宫道,我小时候不知走了多少遍。 我从这里被皇祖母接进宫中,刚下凤辇,就看到崔恕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朝我笑。 那时我不认识他,就害羞的往皇祖母的身后躲。 皇祖母一看便笑,忙把我抱出来,说:“怕什么?那是你恕哥哥。” 我是家中独女,不知什么是兄弟姐妹,便问道:“皇祖母,哥哥是做什么的?” 皇祖母就说:“哥哥呀,就是会守着你、护着你一辈子的人。” 此话我信以为真。 而崔恕也同样没让我失望。 毕竟,谁又能想到呢? 这只是一个书中世界,而我出生便已走入注定的死局。 我摇摇头,却听到一旁的崔恒忽然笑了声,干巴巴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栀子,你应当是……在的吧?” 我愣了下,完全没想到崔恒会这样虚空与我对话。 可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得到我的回复,便自顾自的又说下去。 “这条宫道,你还记不记得?” “以前每次下课,我们都要路过这里的。” “可是每次你都只和老三走在一起,从来都不会看孤一眼。” “所以,你肯定不知道,有好多次,孤一直都是默默跟在你们身后的。” “孤数过,这几年来,孤在你身后走了两千一百七十六次,而你,却只回头看了孤四十一次。” 说到这。 前方便是二长街的岔路口了。 以这里为分歧,一边通往慈宁宫,一边则是出宫的道路,是崔恒返回东宫的必经之路。 我只觉得喉咙一哽,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我其实都知道。 崔恒他,一直都在看着我。 可我那时真的太小了,太不懂事了。 因为知道了崔恒推人下水的秘密,我几乎再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我不是故意无视他的。 我只是害怕自己放学路上回头看时,会看到崔恒危险的眼睛和面孔。 我是个很胆小的人。 我为崔恒守住了秘密,却依然担心自己死于他手。 于是我就想,那我索性不要回头好了。 这样的话,哪怕崔恒背后捅刀子将我杀了,我也不会太过恐惧,反而可以一死了之。 崔恒的心意,我真的是现在才明白的。 但,很可惜。 已经太晚了。 如果我能说话,能与他见面,或许我会郑重的告诉他: “太子殿下,不,或许我该称你为,太子哥哥。” “魏栀感念你的关怀,却无以为报,只求你终生安乐。” “只此而已。” 谁知,我心念刚动。 崔恒却突然抬手,轻轻掩住了自己的面庞,道: “孤今日本来还在心中怨你。” “怨你能与老三相见,却根本不让我看上一眼。” “可到了这路口,孤似乎又觉得,你我还是不见为好。” “不然,孤只怕你又像儿时那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孤。” 话毕。 崔恒便抽了抽鼻子,既像是哭了,又像是得了风寒。 我见他用另一只手伸出来摆了摆,宫人们会意,便停下了他的轿辇。 “太子殿下,怎么了?” 崔恒道:“孤就送到这了,再往前,便没有孤的位置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太子殿下,二长街道路平坦宽敞,就算是几辆牛车并行,也游刃有余,怎么会没有您的位置?更何况,殿下贵为太子,谁见了不知避让?” 可崔恒却只是说:“走吧,孤该退场了。” 第158章 先婚后爱 我没想到崔恒会这样说。 更没想到,他会猜我猜得这样准。 或许,面前二长街的岔路口,不只是慈宁宫和东宫的分界点,更是我与他的分界点。 只不过,我也不知道崔恒为什么看不见我。 难道说,只有两情相悦之人,才能看见对方的鬼魂吗? 要真是这样的话,或许我和崔恒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也正如崔恒所说的那般,我想说给他听的话,他也未必愿意听。 有些话,本就是不如不听的。 思及此。 我就瞧见崔恒离开的身影渐行渐远。 前往慈宁宫的下人们没有停下脚步,我们就这样分道扬镳,谁也没有回头。 只是,在我们离开之后。 崔恒却默默叫停了轿辇,自己独身下来,慢慢走回了岔路口。 然而,此时此刻,我们早已去到了慈宁宫,不见踪影了。 所以他便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好半天过去,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来。 “小栀子,这是第四十二次。” 可惜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 几个时辰后。 霞光如融金一般,渐渐覆盖天际。 慈宁宫上下一片死寂,都在等待着崔恕转醒。 可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墨海一般,无声无息,崔恕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重压碾碎、拖拽,最终坠入无底深渊。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金銮殿上群臣们复读机般的冰冷催促,如厉鬼索命。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黑暗—— 我眼眸骤亮,无比欣喜的看着崔恕睁开眼睛。 只可惜,现在的他根本看不见我。 因为我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面前崔恕的眼仁里,只有窗棱外透进的落日光芒,并没有我的身影。 而我刚好飘在那束光芒射进来的地方,所以这就好像崔恕醒来后,第一时间望向了我一般。 我抿唇一笑,并没有太在意。 只是我想跑出房间,唤皇祖母、惠姑姑或者是徐嬷嬷进来,却做不到,心中不免有些伤感。 索性,男主一醒,剧情机制自动运行,配角们自己就会围过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温和慈爱的声音就在门前响起。 “恕儿,你醒了?” 我和崔恕一起侧头,就看到皇祖母惊讶的走进室内。 因我之死,皇祖母身子本就已经不大好了,谁知今日又生事端,她便又哭了一场,现在看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崔恕见了,自然也是心疼的,便想坐起来向皇祖母行礼,谁知人刚刚一动,就被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击倒。 皇祖母连忙上前按住崔恕,道:“快躺着,莫要乱动。太医说了,你这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心调养,万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急火攻心? 崔恕眉头死死拧紧。 不对! 不是这样的! 为了反抗剧情,反抗皇帝那道并不明说的赐婚旨意,他分明已被无形的威压压迫到七窍流血…… 一想到这,崔恕便强忍着胸口的闷痛问道:“皇祖母,孙儿不已经在金銮殿上抗旨了吗?难到父皇并不打算惩处于我?” “抗旨?” 听了此话,我就见皇祖母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紧接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旋即化为温和的责备,道: “傻孩子,你难道是病糊涂了不成?你这般孝顺,祖母最是懂你,你怎么可能违抗你父皇?” “宫人们都说,你是在朝堂上旧疾复发,咳疾甚重,一时支撑不住,才昏了过去。” “而恒儿见来不及送你回府,便命人把你直接送到哀家这来了。” 皇祖母的话语流畅自然,眼神坦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我与崔恕听后,心却越来越沉。 皇祖母也是配角。 她的认知果然也被剧情强行篡改了! 只是,不等我们细想破局之法,皇祖母却又说道: “说起这个,哀家倒是想起一件事。” 崔恕皱皱眉,接话的动作带着疏离和怀疑。 “皇祖母请说。” “虽说皇帝将那林氏给了你,可她终极出身低微,又犯下了大错,所以哀家想着,这林氏规矩礼仪怕是欠缺得很,便自作主张,安排了徐嬷嬷带着她在殿外学规矩了。” 我一惊,连忙望向窗外。 可崔恕的反应却比我更甚。 只见他忽然用力咳嗽一声,就道:“皇祖母,学规矩是妾室的事情,关林枝枝一个奴婢什么事。” 皇祖母皱了皱眉。 “侍妾也是妾室,也是奴婢!虽然哀家也讨厌这个林姑娘,但既然这是皇帝的意思,那哀家也没办法了。” 随后,说着说着,皇祖母便又拍了拍崔恕的手,道: “恕儿,你且记住,眼下你即然接了旨,就总要把事情做好给你父皇看。若你厌恶这个林姑娘,之后也总有办法通过后宅手段将她除掉,懂了吗?” 懂了吗? 懂了。 皇祖母这番话,我算是听懂了。 看来,剧情即将进入新篇章了。 而新篇章的主线内容,正是那四个字—— 先婚后爱。 造物主“祂”通过皇帝下旨,逼林枝枝留在崔恕身边,名正言顺的成为他的侍妾,这样的说辞和关系既模糊又暧昧,实在摇摆不定。 所以,为了让之后剧情里的宅斗内容来得更加顺理成章,让林枝枝合理的花式被虐被羞辱,就必须让皇祖母充当起一个“恶婆婆”的角色。 我心渐渐揪紧,心道崔恕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依旧没能阻挡住剧情的发展,这到底该怎么办? 谁知,下一秒。 皇祖母却又说: “恕儿,后宅之事,你自然是不懂的,所以哀家早为你做好了准备。你虽不好直接出手整治林枝枝,但如果你房中还有几个比她身份高的女子,那么,那几个人,便有的是办法。” 第159章 通房丫鬟 不是,等等! 怎会如此! 皇祖母的一番言辞,简直要把我和崔恕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房中、多几个、女子!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意思不就是说,皇祖母想让崔恕同时多纳几个妾吗! 我顿时觉得自己头都大了,没想到身为女子,我连做鬼也要操心夫君的后宅之事。 虽然生前,崔恕在这方面从不让我烦心。 普通郡王亲王都是妻妾成群的,唯独崔恕一人,非我不娶。 过去,也曾有人向崔恕献上美人,却次次被拒之门外,最后,那人就想了一个办法,让美人作掌中舞,想以此博得崔恕的喜爱。 但你还真别说。 这招确实还挺管用的。 那是崔恕第一次对着除我以外的女人,夸赞连连。 那人大喜过望,立刻就道:“王爷即然对这舞姬如此赞不绝口,那今日下官便斗胆将她献于王爷,还请王爷笑纳。” 谁知,崔恕听后,却拍了拍手,唤我从屏风后走出。 “栀栀,这个八音盒,你可喜欢?” 那人和美人的脸色就一僵,随后互相对视一眼,又低头看看美人足下巴掌大的舞台。 “王爷,您的意思是……” 崔恕道:“西域进贡的八音盒,其上便有美女人偶在针尖似的小台子上旋转独舞,栀栀甚是喜欢。” 我在旁嘿嘿一笑。 “喜欢是喜欢,可我热闹劲儿去得快。” 崔恕点点头:“那咱们就不要这真人八音盒了。” 喏。 你看吧。 崔恕他似乎从未动过纳妾的念头。 所以,面对皇祖母的提议,崔恕自然是不肯的。 “皇祖母,孙儿不会纳妾,更不会另娶,所以还请皇祖母收起这份打算吧!” 皇祖母于是忽无奈又心疼的看他一眼。 “恕儿,你父皇今日能赐你一个侍妾,明日自然也会帮你选个新的妻子,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你难道以为,哀家就不心疼栀栀了?可斯人已逝,日子总要过,你难道还能做到此生不娶?” “若你实在不愿,哀家便暂且不提这些,只是那林枝枝的礼仪,哀家到底还是要管的!” 说罢,皇祖母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满室寂静。 我在崔恕床头陪他一起坐了一会儿。 林枝枝即将变成崔恕的侍妾了。 这个身份真的很微妙。 要知道,在我朝律法之中,妻室也分三六九等。 妻子即主母大房,正是家中的唯一女主人。 再往下,则分为侧室和侍妾。 侧室往往出身较高,在家中也有一定的地位。 至于侍妾…… 那可就有的说了。 侍妾之中,又分良妾、婢妾和通房。 良妾还好,她们大部分都是小官家的庶女,或平民女子出身,家世总归是清白的。 可婢妾与通房—— 她们前者,大多出身于大户人家的丫头,或为罪臣之女,本质上可以被买卖。 而后者,则与普通的粗使丫鬟没有区别,只不过多了一个侍寝的工作。 那么,林枝枝她…… 其一,林枝枝的弟弟林宗耀杀了我,她的家世已经称不上是清白,便做不得良妾; 其二,林枝枝并不是我带来的丫鬟,家族更是与朝堂无关,自然做不了婢妾。 所以,眼下,林枝枝只能做成崔恕的通房丫鬟了。 我两眼一黑,真想不到剧情会这么安排女主。 怎么可以这样呢? 且不说通房丫鬟的日子好不好过,光是说说通房丫鬟的名声,就已经差得不行。 在我生活的这个国家和朝代,女子做了通房,其实是件很不光彩的事。 有些粗人还骂,说通房丫鬟名不正言不顺,白天要给男主人倒尿壶,晚上却要给男主人当尿壶,何其下贱! 我以前总觉得,话本女主天生就是幸运儿,会得到上苍的一切宠爱。 包括最开始,我看林枝枝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的。 我总想着,她天生的苦难只要熬一熬就过去了,崔恕总有一天会为她荡平一切风波的。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枝枝迎接的每一次风波,竟一次比一次大。 虽然我也明白,剧情只是暂时让林枝枝做通房,并不会真的让她一直做通房。 但,不知为何。 我心里还是觉得难受。 似乎在话本里,女角色要想得到一份真爱,总要付出颇多。 并且,这些付出包括但不限于身体受虐、名誉受损,等等。 我想不通这是为何。 我读过书,我看过唐朝女帝武则天的传奇,在她的统治期间,女子亦然可以参与科考,入朝为官,更可以经商习武,成就一番事业。 所以,为什么我所在的这个世界不可以效仿武曌呢? 按道理说,这明明是个书中的世界,只要我们的造物主愿意,那无论老幼妇孺,人人都会有幸福的生活。 作者的笔,理应是万能的。 可“祂”好像并不爱我们这些角色,便根本懒得做这些事情。 “祂”操弄剧情,只为让全世界陷入苦海之中,让爱人的人不能如愿,为情所困,甚至“祂”还潜移默化的告诉我们这些角色—— 痛苦是爱的代价。 而在书中,构成世界的东西,只有爱。 所以,同样的。 身在书中,每个角色都在痛苦。 原来,女主角的苦难,也并不比配角少。 原来,无论是林枝枝还是我,亦或是崔恕。 我们都各有各的苦楚,和言不由衷。 想到这,我便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看崔恕。 经过了几个时辰的休息,他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但还不到能够下床的地步。 不过,眼下应该不会太有崔恕的戏份,那我就不必再担心他身体再出什么岔子。 这么想着,我便缓缓飘出窗子,来到慈宁宫的庭院当中。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此处的一砖一瓦我都再熟悉不过了。 上次陪崔恕进宫时,是因为皇祖母得知了林枝枝入府之事,大发雷霆。 那时崔恕光顾着哄皇祖母了,而我担心皇祖母的身体,自然也没心思再去回顾童年。 但今日却不同。 依我看,剧情势必会让崔恕在皇祖母这住上一两天,才会放他离开。 而这几天,即将成为皇祖母作为“恶婆婆”的重头戏码。 第160章 外婆也是婆,也是恶婆婆! 我其实一直不太敢说,我的皇祖母为人亲厚。 毕竟,久居深宫,皇祖母既然能在三宫六院中成为宫斗冠军、登上后位,并爬到如今的地位,说明她手段一定很是了得。 更何况,皇祖母在得知了林枝枝的身份后,本就对她深恶痛绝,那我便更不敢说皇祖母的好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读者看书的时候,是不会站在配角的角度去考虑的。 这部分人的的确确切实存在,虽然数量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 他们是忠诚的“主角派”,唯主角的喜怒哀乐为先。 只要有反派试图与主角作对,那无论出于何等原因,就都会被其痛骂一番。 所以。 哪怕这些声音来自世界之外,我也不想我的皇祖母被骂。 于是,如此这般。 我便在慈宁宫中绕了一圈,见四下一片岁月静好,完全没有暴风雨前的压抑气氛。 直到我飘到庭院中的一棵树下。 这棵树,我小时候爬过。 而且,不仅仅是这样,年少的那几年光阴里,我与崔恕时常在此相见,然后大眼瞪小眼。 可也正是这个充满我童年回忆的地方,如今却传来徐嬷嬷冷冰冰的声音。 “为妾者,奴颜媚骨,自当以夫为天,恭顺谦卑,不得有违,晨昏定省,侍奉主母,不可懈怠。” 说这话时,徐嬷嬷并没有大声呵斥,更没有疾言厉色,所以她声音显得并不高。 只是我一听,心里莫名就觉得犯怵。 扭头一看,果然就见林枝枝正直挺挺的跪在徐嬷嬷面前,额角已经布满了细汗。 我连忙飘到她身前,谁知碰巧赶上林枝枝开口反驳徐嬷嬷。 “嬷嬷,陛下只是将我赐给了王爷,并不是让我给王爷做妾的!” 徐嬷嬷哼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懈。 “你若不做妾,那要做什么?” 林枝枝一顿,支支吾吾许久没开口,脸上却渐渐泛起绯红。 “我此生,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林枝枝的幻想十分美好。 然而,还不待此话完整说出口,徐嬷嬷便冷硬的打断了她。 “难不成,就凭你这丫头,还想当主母不成?” “老身可在这儿提醒你一句,你弟弟谋害王妃,罪该万死,你们一家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便连带着你也是个下贱货色!” “不过话说回来,你倒也不是回王府做妾的,而是给王爷做通房丫鬟。” 徐嬷嬷话音至此。 林枝枝的脸色已越变越难看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羞怯从凝滞到消散,似乎只用了三秒钟不到。 而徐嬷嬷见状,心中不仅不觉得林枝枝可怜,反倒痛快万分,便杀人诛心的又补上了一句话,道: “林姑娘,像你这样的出身,已经是没有晋升的指望了,老身估摸着,恐怕你此生也只能当个通房丫鬟到老了,所以有句话不得不送给你。” “既然你人下贱,身份也下贱,那以后便别想着在宁王府作妖,与王爷的其他妻室争抢!” “不然,万一你上头的哪个姨娘看你不顺眼,哪天突发奇想,想将你乱棍打死,或卖到窑子里去,那到时候可没人救得了你!” 话毕,徐嬷嬷便掂量一下手中的戒尺,用力在林枝枝背后一甩。 “还不跪直了?这样的规矩,要如何向主母请安?” 林枝枝忍着痛,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她的嘴唇因为干渴和紧张而微微起皮,甚至有些开裂,看上去极度柔弱可欺。 “嬷嬷这话说的不对,王妃娘娘已经死了,宁王府又何来的主母……?” “放肆!” 突然,徐嬷嬷一挥戒尺,又打在林枝枝身上! 那是啪的一声脆响,听得我直打哆嗦。 “只要王爷一日没有娶新,那王府主母的位置照样还是王妃娘娘的!” “怎么,王妃的灵位你是瞧不见吗?不知道要日日供奉吗?须得知道,你敬主母,可要拿出一百万分的诚心,甚至要超过敬拜你自己的生母!” “更何况,你以为王妃娘娘是怎么薨的!?” “若不是你这一家子腌臜货色,王妃娘娘又怎会年纪轻轻的就……太后娘娘又怎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日日以泪洗面……” 说到此处,徐嬷嬷已经悲愤交加,恨不得立刻手撕了林枝枝。 殊不知,她话里也有许多地方,刚刚好戳在了林枝枝心中最不可提及的伤痛之处。 那便是林母的死。 还有她的弟弟,林宗耀。 我知道,林枝枝的前半生,基本都在被她这个弟弟刮骨吸髓。 可不知为何,林枝枝对林宗耀,却一直怀有一种歉疚的心情。 所以,不顾礼数尊卑,此刻被触及痛点的林枝枝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对着徐嬷嬷大声哭道: “世人都说天家薄情寡义,以前的我不信,只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真,可如今我却是见识到了,这话果然说得不错!” “你们所有人,口口声声都在指责我弟弟,可你们谁又知道,我弟弟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副市井流氓的模样,那都是因为我们家贫,送不起他去学堂读书!” “嬷嬷可知,我家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甚至连一顿饱饭都难以吃上,更别提什么菜肉兼有,那简直是妄想!” “而你们宫中呢?” “锦衣玉食,绫罗绸缎,无数奢靡的东西不要钱似的送进来,又不要钱似的浪费掉……若你们手指缝里的这些东西,能稍微漏出来一点分给我们这些穷人,那我们何至于此!?” “我弟弟是有错,可他已经悔改了,也已经受到惩罚了,难道就因为这一件事,你们就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吗!” “要知道,既然律法不杀我弟弟,只是放他流放南疆,那就说明他罪不至死,还有为人的余地!而连我朝律法都能容下我弟弟,你们却为何容不下他!” 倒豆似的说了一通,林枝枝的泪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衣衫。 我心说别喊了女主角,再哭喊下去该把我皇祖母引来了。 谁知,刚想到这。 我身后,便传来了一串鼓掌声。 第161章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我回过头。 就发现不远处站在屋檐下的皇祖母。 “好一番大道理!” 皇祖母拍拍手,脸上皮笑肉不笑。 此刻,她正由惠姑姑搀扶着,徐徐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一幕。 旧主旧仆难得重逢,自然亲近。 可一旦放进话本里,却像是两个恶毒反派秘密谋划了害人的法子,正打算在林枝枝身上一试。 我头疼不已,转头又看了看林枝枝。 却发现她似乎也进入了战斗状态,整个人浑身颤抖,一张小脸哭得通红,显得既委屈又亢奋。 也对。 女主角的性格设定本就如此。 脆弱坚强两不误。 “……民女见过太后娘娘。” 突然,林枝枝用袖子一抹眼泪,飞快的向皇祖母行了个礼。 谁知皇祖母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轻声向惠姑姑问道: “惠姑姑,她平时也是这样的?” 惠姑姑语气稍显迟缓:“……正是。” “那的确是欠管教了。” 皇祖母叹了声,随后望向林枝枝,上下打量一番。 我见皇祖母的目光移动缓慢却锐利,直把林枝枝看得浑身不自在。 而林枝枝显然也不喜欢这样审视的眼神,便说: “太后娘娘,我知道因为我弟弟的缘故,所以你们都不喜欢我,可我如今毕竟是皇帝陛下赐给王爷的人了,你们这样折辱我,岂不是寒了王爷的心?” 随着林枝枝话音刚落。 我脑中忽然就蹦出一个想法—— 这个剧情,我熟。 一般来说,若一本书里集齐了虐恋、先婚后爱、仇人变爱人、禁忌之恋等等元素的话。 那么,为了促成男女主角尽快相爱,剧情总会安排女主说出一些烟雾弹一般的台词。 就好比现在。 林枝枝明知自己和崔恕有名无实,崔恕也并不爱自己,却还是以崔恕为幌子,说出这番话来向皇祖母顶嘴。 这要是在别的书里,下一步就是作为男主的崔恕紧随其后,出来为林枝枝撑腰。 这样,有了崔恕站台背书,皇祖母和惠姑姑对林枝枝的打压就自然迎刃而解。 同时,林枝枝也会因此在心中又惊又喜,脸上却还是得不动声色的反问崔恕: 为什么你明心里明明还装着王妃娘娘,却还要在这时为我出头呢? 那么这时,剧情就会让崔恕说些口嫌体正直的话,来烘托暧昧情绪了。 比如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丢人便等同于我丢人之类的。 总之,怎么霸道怎么来。 这都是话本小说的常见套路了,我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只是,我所在的这本书,早已不同于寻常话本小说了。 这个书中世界的男主角正在试图反抗剧情,又岂会让剧情按着套路走? 所以,林枝枝虽这样说了,却并没有得来剧情想要的效果。 我只见皇祖母又是抚掌,又是笑道: “林姑娘,你莫不会是以为,只要你弟弟不杀人,哀家和恕儿便会瞧得上你了?” 林枝枝身子骤然一滞,却没说话。 见林枝枝的气势明显弱了,皇祖母便话锋一转,问道: “你可知为何,恕儿这几年身边一直没别人?” 林枝枝嘟嘟囔囔的接了一句。 “因为……王爷他已有了王妃娘娘。” “对,看来你也知道。” 皇祖母点点头,“放眼京中,这适龄入王府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可她们之中却无一人想打恕儿的注意,不就是因为恕儿心中只有栀栀一个吗?但以人家的教养看来,强行插足他人感情,那便是不齿,自然也就不会请家中父母做媒了。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此言一出。 林枝枝眼眶立刻就红了。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皇祖母的一番话,看似知情达理,可实际上却明里暗里的把林枝枝贬得什么都不是。 要想做王爷的女人,首先从家世上便有门槛,这点林枝枝明显达不到。 可这还不是最杀人诛心的。 皇祖母称,别的女子都知崔恕对我的心意,只愿成人之美,所以不才不愿前来打扰。 而林枝枝明知如此,却还逆流而上倒贴崔恕,那便是她不知廉耻,狐媚勾人,实属下贱了。 并且,皇祖母还在最后加了一句。 婚嫁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结果林枝枝一没父母说和,二不名正言顺,完全就是有爹生没娘养,不管哪一步都不合规矩。 这便是宫斗冠军的嘴吗? 幸好我之前没说皇祖母为人敦厚宽容,不然现在的我真不知道该怎样为她解释才好。 若是语言也有实体,那恐怕林枝枝现在已经被我皇祖母捅得千疮百孔了。 我见她嘴唇颤抖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道: “太后娘娘,哪怕王妃娘娘如今依然在世,我也不会做出夺人所爱的行为。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而我今日之所以愿意跪在这里学规矩,也只是为了王爷,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人人生而平等,没道理我一定就要低头。我没错,我的爱也没错。爱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 话毕,林枝枝便低下头去,十分自觉的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 皇祖母扫了她一眼,语焉不详。 “你说了这么多,可有见得恕儿他出来为你撑腰?” 林枝枝固执的摇摇头。 “王爷身体抱恙,他现在恐怕还在睡着。” “呵,恕儿他早醒了。” “那便是……” 事已至此,林枝枝竟还想为崔恕找借口。 可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可护的呢? 想必,这便是剧情自以为是的苦情之处吧。 我们的造物主似乎认为,单方面的付出和自我感动,就是爱的模样。 所以林枝枝才会一遍又一遍的欺骗自己。 “那便是王爷他身子仍有不适,不能外出见风。” “更何况,我从未想过让王爷替我主持公道,只要我问心无愧即可。” “至于别人……” 说到这。 林枝枝便捏了捏手指,红着眼睛看了皇祖母一眼。 “至于别人怎么想的,我不在乎。” 第162章 女主角的脑内剧场 十分挑衅并且胆大的一句话。 林枝枝此举,无疑是在挑衅当朝太后的威严。 所以,看到这一幕,我便不由得替林枝枝捏了把汗。 索性皇祖母并未同她计较,只是嘱咐了徐嬷嬷一句,便走了。 “徐嬷嬷。” “奴婢在。” “哀家的栀栀,小时候总喜欢赖在这棵树下,自打她去了,哀家也力不从心了,便鲜少打理此树。待会儿等林姑娘跪完,你便让她好生照顾此树一番。知道了吗?” “是。” 皇祖母话音刚落。 我便和林枝枝齐刷刷的抬头看向身旁的大树。 一棵树而已……要怎么打理? 扫落叶吗? 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每日早中晚,慈宁宫中的婢女们都会清理落花落叶。 皇祖母若是想用此事来为难林枝枝,那这算盘打得可就大错特错了。 总不能,是让林枝枝一片片擦干净树叶上的落灰吧? 我心念一动,刚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过阴间,谁知,一旁的徐嬷嬷见皇祖母走了,便甩了甩戒尺,道: “等下跪满一个时辰,你便去拿水桶和抹布来,把这树上的树叶一片片擦干净。” 林枝枝顿时瞪大了眼睛。 就连我也一样。 不是,怎么这—— 我只是说说而已啊! 你们怎么还真这么做了!? “嬷嬷,一树的树叶连数都数不尽,又怎么可能擦得完!?” “不准顶嘴!” 徐嬷嬷猛的一甩戒尺,快准狠抽在林枝枝膝盖上,痛得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若真是诚心诚意的想着王爷和王妃,那便把此事认真做好!要知道当年王爷便是在此与王妃定情的!你可明白了?” “……明白了。” 就这样。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林枝枝终于跪满了一个时辰。 我看着她吃力的想站起来,却好几次都不成功。 这很正常。 本来一个人长时间保持跪姿,血液便会不畅通,双腿很难发力。 更何况,徐嬷嬷教林枝枝的跪姿更是严上加严,要求人双膝并拢,脊背挺直,脖颈微垂,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力求精准无误。 这简直就是折磨。 我想,此时林枝枝的膝盖一定又麻又痛,如同被千万根针扎刺。 可就算如此,她也得站起来干活。 我见林枝枝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这怎么能行! 她现在连走路都难,又何况爬梯子上高处擦洗树叶!? 这一定会摔出事的! 忽然间,我真的越来越搞不懂了,从前的自己到底为什么爱看虐文。 这话本中的剧情分明全是酷刑,不是吗! 然而。 与此同时,在我看不到也听不见的地方。 因为头晕,林枝枝两眼发黑,整个人已经近乎失去意识。 而她的脑海深处,却有一个声音仍在喋喋不休,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还不快拿着水桶去擦树叶啊,再不去剧情又要耽误了!】 “可我好难受,我不想去……” 【矫情!这是你的职责!我以前写你出身贫寒什么苦都吃过,怎么才进王府几天,你就娇弱起来了!?快去啊让你去你就去!速速速速速!】 “我以前……?” 迷迷糊糊中,林枝枝对着那个声音低低自语,“我以前是在做什么来着?我以前……是不是也进过宫?” 【对对对,你当然进过宫了,因为我以前就是这么写的,只不过因为男主不听话,才害我反反复复卡在这本书上bro。】 “……何为‘不肉’?”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现在只要开始干活,崔恕马上就会从室内走出来看你了,你难道不想见到他吗?快去吧!】 此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就连久跪后再度站起的、大脑缺氧的嗡鸣声,也渐渐被移出了林枝枝的脑内。 而我,看着林枝枝突然不合常理的猛的站直,顿时就被吓了一跳。 女、女主角的身体素质,居然会这么强? 你看,林枝枝甚至可以无视人体天然运行的法则,真可谓是医学奇迹,倒反天罡! 紧接着,我就注视着她搬来梯子,扛起水桶,慢慢爬高。 在此期间,林枝枝的动作并不流畅,甚至几度都有栽倒在地的风险。 却不知为何,哪怕身体已经僵硬如死尸一般,林枝枝也总能在最后一秒,重新稳住身体。 这着实把我看得心惊肉跳。 太恐怖了。 林枝枝这幅样子,完全就和行尸走肉差不多。 只是,我并不清楚她脑内的黑白剧场,只看到屋檐下,崔恕的身影正慢慢的走出来。 他身边没带丫鬟婆子,想必是躺了整整一天,就想趁着天黑之前出来外面透透气吧。 对于崔恕的行为,我原本是没有多想的。 谁知,随着身旁的梯子忽然剧烈摇晃起来的时候。 我却瞬间明白了一切。 又是英雄救美! 我说为什么刚才林枝枝好几次要摔不摔,却都安然无恙呢! 原来剧情是在等男主角登场啊! “祂”是想让林枝枝摔下梯子的瞬间被崔恕接住,然后两人因此抱了个满怀,或者趁机接吻什么的! 可是。 这未免也太过冒险了吧! 且不说崔恕身上本就有伤,还伤在肋骨,若是被林枝枝一压,岂不是要伤上加伤,是要变成旧疾的。 而且,万一崔恕没有接住林枝枝呢!? 这棵树很高,我小时候从上面摔下来过,当场就脱臼了。 难道就为了达成男女主的爱情结局,剧情居然可以做到完全不在乎书中人物的死活? 一想到这,我便恨的咬牙切齿,拳头早已握紧。 我于是飘上半空,看了看林枝枝的情况。 果然。 这时的林枝枝,突然两手一松,手中的抹布掉落在地。 而她的表情也岌岌可危,正如她本人那样,像是近乎昏死过去一般的皱紧眉头,两眼紧闭。 随后。 我就看着林枝枝身子一歪,身体软塌塌的陡然穿过我的魂魄,摔下了梯子! 殊不知,此刻的崔恕,却依然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第163章 闺蜜闺蜜,按我心意,快快显灵 灰蒙蒙的夜色中,林枝枝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下坠落。 她的小脸因恐惧而变得惨白扭曲,仿佛在这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林枝枝才重新变回一个不受剧情操控的正常人。 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脊背发寒。 摔下来的瞬间,林枝枝的脸在我视野中疾速放大。 风声呼啸,她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嘴里只能发出短促而破碎的“啊!”声。 ——崔恕! 你还在等什么啊,男主角! 我陡然回头,望向屋檐下的那道人影! 崔恕离林枝枝的坠落点,不过几步之遥! 可他的目光,却如同冻结的寒潭,平静无波。 我心一凉。 恍惚之间,竟发觉时间在这一刻也像冻结了一般。 崔恕他,根本没打算救林枝枝。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看林枝枝的眼神犹如在看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无动于衷,与己无关。 崔恕甚至连瞳孔也未曾收缩一下。 我知道,崔恕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与剧情对抗。 但,见死不救…… 我觉得剧情逼疯了所有人。 为了造物主心中所谓的大结局,我们这些角色,都在逐渐脱离原本的躯壳,被人强行捏成不同的形状。 而我们若想反抗,却只能变成另一种形状,以身为武器,向剧情发起冲锋。 我们终究还是变成了别的样子。 于是,我徒劳的伸出手,眼睁睁看着林枝枝的身体离冰冷坚硬的石板越来越近。 完了。 这一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万一女主角真的出了事,剧情会如何处理? 那个“祂”,会惩罚崔恕吗? 这个世界,又是否会被林枝枝所影响,产生一些别的变化? 我根本不敢想。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毒舌吐信,骤然炸响在寂静的庭院上空! 紧接着,一道乌黑油亮的长鞭,裹挟着凌厉无比的劲风,瞬间从庭院外飞射而至! 我看到那条鞭子的鞭梢,精准无比的卷住了林枝枝下坠的身体。 随后,一个怒气满满、却无比熟悉的女声同时响起。 “起!” 长鞭猛的一抖,一股巧劲儿顺着鞭身传递,林枝枝下坠的势头因此被强行改变,整个人如同布偶一般瞬间被人甩出。 然后,“扑通”一声。 林枝枝就重重砸进了不远处宫墙下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里。 那是一片种满了栀子花和牡丹月季的花丛,月季带刺,顿时扎破林枝枝的衣衫和皮肤,留下道道血痕。 “啊——!” 这一次,林枝枝的惨叫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虽然她避免了直接撞击地面的致命伤,可这一甩一砸,再加上花刺的刮擦,还是让她痛得蜷缩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屋檐下的崔恕眼神微变。 我转过头,看到崔恕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下。 此时此刻,他目光锐利如刀,正死死看着院外。 “任苏宜。” 崔恕轻声叫出来人的名字。 我心一震,立刻飞身上前! 只见月洞门下,一道雪白的身影竟如同烈焰一般,带着滔天的怒意,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 看到任苏宜手中紧握的长鞭,我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她救了林枝枝! 可为什么任苏宜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慈宁宫? 我想不通。 好在任苏宜脾气火爆,心里有什么话根本藏不住,立刻张嘴说明了来意。 “林枝枝、崔恕!你们这两个狐媚惑主、不知廉耻的东西!” 任苏宜几步走到灌木丛前,一把拉起浑身颤抖的林枝枝,手中的长鞭又是啪的一甩,溅起点点尘土,如同示威! 我看着她恶狠狠的将林枝枝拖出,然后甩到崔恕脚边,看上去像是准备同时痛批两人。 “林枝枝,本郡主以前只当你是个心思藏得极深沉的,没想到你如今连演都不演了!” “你可真真是豁出脸皮不要了,竟敢趁着阿栀尸骨未寒,就使出下作手段爬上了崔恕的床,还让陛下给你赐了婚?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任苏宜声音越来越高,话语中充满了愤怒和痛心疾首。 “阿栀她生前待你如何?再怎么说,她对你也有一饭之恩,把你从温饱生死线上拉回来。可你呢?” “且不说你弟弟恶狼一头,残忍杀害阿栀,你自己本身就是一头白眼狼!在她死后勾引她的夫君,抢占她的位置,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林枝枝,本郡主都不想骂你是贱人,只怕这样抬举了你!贱人好歹是人,可你根本就是畜生,你的良心难道是被狗吃了吗!” 任苏宜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枝枝的心坎上。 我目光一瞥,就见林枝枝本就因疼痛和惊吓而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尽褪。 她的嘴唇哆嗦,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土和血污,狼狈的不成样子。 “回郡主,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 林枝枝连连摇头,声音微弱又委屈。 “你还敢说没有!?” 任苏宜厉声打断她。 “今早早朝之后,整个京城都传遍了——王府忠仆林枝枝在金銮殿上对宁王倾诉衷肠,皇帝感念其心意,特将你赐给崔恕!你难道还敢抵赖!若不是我在宫门下钥前赶来,你是不是今晚便要得偿所愿了!?” 此时此刻,飘在半空的我,看着任苏宜怒火冲天的模样,心中五味陈杂。 她还是那样护短,处处为我着想。 我既感动又心酸,边用目光扫过崔恕的侧脸。 谁知。 我却见崔恕的眼神依旧冷漠。 林枝枝几次向任苏宜求饶不成,便希望崔恕能够帮自己说几句话。 她于是转头反复望向崔恕,甚至还想伸出手,拉扯崔恕的衣摆。 可崔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的退开了一步。 林枝枝的手,就这样落空了。 而崔恕,则是依然用那种警惕的目光望着任苏宜,没有开口。 突然间,一个念头如冷水浇下,让我浑身一哆嗦! 任苏宜的出现未免也太巧了吧! 巧得就像是……专门来圆场的一样! 是啊。 如果崔恕不救林枝枝,那按当时的情况,林枝枝这一摔,非死即伤。 女主角在剧情之外的环节里受伤,那剧情后续的虐恋情深还怎么演? 所以,剧情便只好在此刻安排任苏宜出现。 这样既保全了林枝枝,又制造了新的冲突点,还能…… 还能顺理成章的,推动崔恕和林枝枝的感情发展。 ……吧? 第164章 同样的剧情我不写第二次 我的猜测其实很合情合理。 一般的话本小说,就喜欢危机开局或危机表白。 就好比现在。 若我是作者,我一定会这么写: 按照套路,任苏宜骂人如此刻薄,很快就会逼得林枝枝委屈落泪。 而崔恕被吵得心烦意乱,就会忍不住上前制止任苏宜的行为。 殊不知,这样做既能侧面展现他作为男主的担当,让林枝枝感动心动,并且在任苏宜眼中,这就是纯粹的偏爱行为,会让矛盾激化。 这样一来,虐恋二字中的“虐”和“恋”,就都有了。 呵…… 我心中冷笑一声,带着一丝苦涩和洞悉真相后的嘲讽。 “祂”的算盘打得可真响。 就连我一个死人都听见了。 可就算如此,我心里却也难免忐忑。 所以呢? 崔恕他,会不会真的这样做? 庭院中,任苏宜的怒火还在燃烧。 骂完了林枝枝,她还不解气,又连着骂了崔恕一堆负心汉之类的话。 结果崔恕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完全不觉有他。 这反倒让任苏宜心中火气更旺,就好像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似的。 “好你个崔恕,你敢做却不敢认是吧?” “好,既然你跟本郡主玩装哑巴这一套,那本郡主就打到你们张嘴说话为止!” 话毕。 任苏宜手中鞭子再度扬起,在空气中抽出一道猎猎风声。 我咽了咽口水,紧张得要命。 任苏宜之所以会被封为平南郡主,可不是浪得虚名。 她家中父兄曾平定南部暴乱,她也因此从小习武,一手长鞭舞得赫赫生风,很算得上是一位将门虎女。 若是崔恕和林枝枝真被任苏宜抽上一鞭子的话…… 想到这,我魂魄已经开始幻痛了。 但来不及我多想,下一秒,任苏宜的鞭子已经破空而出,直直飞向林枝枝和崔恕! 谁知。 正是这一瞬。 崔恕竟突然出手,猛的攥住了任苏宜的鞭子! “阿恕!” 我惊叫一声,见崔恕的虎口处立刻红了,显然接住鞭子的掌心也不容乐观。 可他却仿佛根本不觉得痛一样,只是用一种低沉而冰冷的声音说道: “任苏宜,别伤她。” 此话一出。 我和任苏宜同时愣住。 崔恕他…… 居然真的服从了剧情的安排!? 我不可置信的望去,只见崔恕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甚至整个人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这一幕似曾相识。 时间拨回到我下葬那日。 任苏宜一见林枝枝便气不打一出来,便抽出剑来想要刺向她。 而那一剑,同样是被崔恕给拦下了。 两道身影逐渐重合,一模一样。 崔恕的表情还是冷冷淡淡的。 可是…… 不,不对! 忽然,我发现崔恕用眼角余光瞥向林枝枝的时候,眼中满是防备! 对,防备! 既不是柔情,也不是厌恶,而是防备! 我神经瞬间绷紧,心中隐隐有了一丝猜想。 难道崔恕他……也和我想的一样? 他之所以阻止任苏宜,并不是真的为了保护林枝枝,而是为了防止林枝枝即将受伤时,剧情再制造出什么突发状况来保护林枝枝! 任苏宜的出现已经是个意外了。 如果这一次是任苏宜,那么下一次又会是谁? 崔恒? 皇祖母? 皇帝? 甚至是……林父,或是我的父母? 这种措手不及很难应对。 我想,崔恕这么做,一定是想把局面稳定在自己能应付的状态之下。 很显然,他的眼神也说明了这一点。 再瞥了林枝枝一眼后,崔恕再度回眸,望向任苏宜。 他一点点松开手,鞭身掉落的同时,露出他受伤的掌心。 “任苏宜,这一次,算我求你。” 崔恕的声音无比平静。 任苏宜全没猜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当下便大骂一声:“崔恕,你竟为了这贱婢不惜损伤自己的身体!你可曾想过,今日种种,若被阿栀知晓,她又会作何感想!?” “任苏宜!” 突然,一声低斥在我们之间响起。 崔恕声音不高,却带着坚决,和一丝…… 不易察觉的祈求。 “任苏宜,我不是为了她。” “我是为了栀栀。” 任苏宜嘲弄的哼了一句。 “呵,说话模棱两可,什么春秋笔法!谁不知道这林姑娘也叫‘枝枝’!” 任苏宜话说到这。 便让缩在崔恕脚边的林枝枝肩膀忽然一颤。 她蜷缩着,像只脆弱的小白兔,可怜又无辜。 而她抬起头注视崔恕的眼神,却熠熠生辉,充满无限的勇气和向往。 “王爷,不必再和郡主解释了,只要郡主消气,我甘愿受罚……” 林枝枝的声音很小很小。 可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很遗憾。 此时,崔恕和任苏宜两人心中各有想法,全没心思顾及于她,自然也就无视了她的话。 并且,与此同时,崔恕又朝着任苏宜补充了一句。 “任苏宜,我说的不是林枝枝的‘枝’。” “也不是树枝的‘枝’。” “我说的是栀子花的‘栀’。” “是魏栀的‘栀’。” 霎那间,阖宫安静。 夜风习习,旋绕吹过我们四人之间。 任苏宜怀疑的看着崔恕。 “你既然是为了阿栀,那为什么还要阻止我!若你真记挂着阿栀,那就让本郡主一鞭子将这贱婢打死!若是不愿,我便将你连同她一起打死,如何!” 崔恕默默的摇了摇头。 “任苏宜,我没骗你。这次我自有打算,若事后不成……” 哗啦啦。 月色低垂,满树树叶随风而动,像是低吟浅唱。 这就导致这一秒,崔恕的声音混杂其中,便像是许愿一般,既清又浅,无比虔诚。 我听到了他的愿望。 我的少年郎许愿说: “若最后我还是没能把栀栀找回来……那这条命,不要也罢。” 第165章 女主角暴走 空气静默。 一直以来,崔恕从未像这样与人表露过自己的想法。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在我死后的最初那几天里,崔恕虽然痛心,却依然保持着冷静。 你可怨他吗,魏栀? 扪心自问,我应该是没有的。 我只是对崔恕和林枝枝的互动有过吃醋,却打从心底从未怨过崔恕半分。 因为我知道,我的少年郎是个活生生的人。 就算我无数次横死,甚至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部话本、而我们都是书中角色之后,我的这个想法也始终不曾改变。 一个活人的生命中,不可能只有一人。 人活在世,就像一棵树,无数枝条和根须伸向不同的方向,与不同的人相遇。 崔恕亦是如此。 离了我,他还有十三、有皇祖母、有我的父母、有惠姑姑和银朱春杏,甚至还有雪衣娘,还有宁王府一大家子的人。 生而为人,我们的生命并不只属于我们自己。 这些道理我都懂。 所以现在,我只觉得一阵心酸。 我的少年郎愿意用命来换我,愿与我生死相随,而我又何尝不是? 我承认,听了崔恕这话,我心中的确有过一丝欣喜。 可这远远不及之后又涌上心头的酸楚。 任苏宜沉默了。 她注视崔恕许久,似乎是在揣度他话里的真假。 半晌过去。 任苏宜终于默默的收回了鞭子。 “表兄,人死不可复生,我不信你能让阿栀重活过来。” 任苏宜轻声道,“但你若是对阿栀真心一片,那我自然也不会伤害阿栀的心上人。” 话毕,任苏宜就背过身去,转身往屋子里走。 我浮在半空,环抱胳膊叹了口气。 任苏宜的性子一向泼辣火爆,可这样的人,往往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因宫门下钥,任苏宜并未离宫,所以便在慈宁宫住了下来。 皇祖母很欢迎我的这位小姐妹,自然也就没心情搭理林枝枝。 于是,在徐嬷嬷的安排下,林枝枝就住进了慈宁宫中的…… 狗窝里。 对。 不是耳房,也不是奴才们的大通铺,更不是柴房火房,就是单纯的狗窝。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慈宁宫角落里的一个小瓦房,以前是惩处打杀奴才的地方。 我皇祖母年轻时宫斗,犯下不少杀孽,所以人老了便信佛,又听人说养狗能震邪祟,就让人牵了条黑狗进去养着。 再后来,黑狗寿终正寝,皇祖母便又命人重新再养一条。 这些黑狗不会牵出瓦房,所以只能用铁链一直拴在屋里。 这些事情,都是我长大后才慢慢知晓的。 而今。 皇祖母不仅把林枝枝关进狗窝,还吩咐徐嬷嬷将此地的由来隐晦的透露给林枝枝,为的就是在羞辱林枝枝以外,用大黑狗的可怖模样吓一吓她。 我皱皱眉,有点担心。 有关林枝枝这位女主角,其实有件事我忘了说。 林枝枝这人,虽然平时表现得很是坚韧勇敢,可她也有个无法克服的弱点—— 那就是怕狗。 这是我不经意间发现的秘密。 前几天,林枝枝被赶出王府、回到家中,路上遇到一条捡垃圾吃的狗,她见了就浑身一僵,好像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是怕狗之人的典型反应。 所以,眼下皇祖母的这一手棋,当真是下在了林枝枝的命门上。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宫人们推进狗窝,林枝枝急得连连掉泪。 “嬷嬷,求求你了,我今日睡在屋外就好,只求太后娘娘高抬贵手,别让我睡狗窝……” 徐嬷嬷不屑一顾道:“睡屋外?你难道以为慈宁宫是什么锣鼓巷不成?要知道,席地而卧的是乞丐,四处乱睡的是妓女!你怎么敢把此等陋习带进宫中!?” 林枝枝头摇得像拨浪鼓。 “嬷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狗,求求各位了,或者你们去跟王爷说一声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在这里,真的不可以……” “都是因为你这蹄子,王爷的手掌又受伤了,这会儿可在屋里上药呢,你且住嘴吧!” 吵闹声不绝于耳,我近乎不忍的望着林枝枝。 由于宫人们的拖拽,她的背后现已抵在了狗窝的门上。 门后,大黑狗闻有人声,立刻汪汪狂吠。 这声音震天响,不只林枝枝被吓了一跳,就连我听了也肝胆俱颤。 但也正因如此,巨大的恐慌瞬间激发了林枝枝的潜能! 下一秒,我只见林枝枝用力一甩胳膊,整个人爆发出完全不符合她娇小体型的力量,一下子就将左右两个压着她的宫人推开! 随后,林枝枝一刻也不敢停歇,拔腿就跑,方向正是崔恕住的厢房! 我于是连忙跟上她,心里想的却是这一出不按套路出牌的剧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刚刚林枝枝摔下梯子时,英雄救美的桥段没能成功出现,所以剧情要在这里找补回来? 也不是不可能。 但…… 不知为何,现在的我,却在林枝枝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迷茫、无措、惊恐、抗拒…… 还有一丝微弱的疲惫。 嗯,对。 我是说,在一部言情话本里,如小太阳一般的女主林枝枝,脸上居然出现了一抹疲惫的神情。 并且,林枝枝的这份脆弱,并不是在男主角崔恕面前所展露的,而是在她私底下,既不为博男主怜惜、也不为取得读者怜悯的情况下,自我表现出来的。 这很反常。 也许对一个普通人来说,高兴就笑,难过就哭,都是很正常的事。 可林枝枝不一样。 她是一本书的女主角。 换言之,那就是一本书里的最大傀儡。 她的一言一行、喜怒哀乐,都被作者和剧情严密的计算和控制,力求在最合适的时机做出最恰当的反应,以好让男主角爱上自己,达成全书大结局。 所以,林枝枝现在这么做,很明显是不对劲儿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 谁知。 就在我们一同奔向前方的某一刻。 林枝枝却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像是被全身心的压力压垮了一般,忽然自言自语、放声大叫道: “不,我不去狗窝!就算你再哄我王爷会来见我救我,我也不要去狗窝!” 第166章 女主角也觉醒吗? 我骤然大惊! 林枝枝她…… 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什么哄她,谁在哄她? 还有。 又是谁以崔恕之名哄骗她去狗窝的? 甚至还以崔恕会来见她救她为条件? 这未必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我脑中一片混乱,陷入一场思维风暴。 首先,崔恒极有嫌疑,但又必须排除崔恒。 因为,自打进了慈宁宫后,我一直没有离开过崔恕和林枝枝两人。 他们的一举一动,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如果崔恒出现、或派人前来传信,我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那么,徐嬷嬷和皇祖母呢? 有可能,但同样也不会是她们。 想出关林枝枝进狗窝的主意是她们不假,可无论是皇祖母还是徐嬷嬷,对林枝枝都只有无限的厌恶罢了,根本不会再对着林枝枝拿崔恕说事。 所以,眼下这宫里还有谁会对林枝枝做出这样的暗示? 总不会是任苏宜吧。 我挠挠头,只觉得信任苏宜愿意花时间和林枝枝废话,还不如信我自己能原地复活。 ……嗯,那既然如此,林枝枝到底又是在跟谁隔空对话呢? 可别是什么剧情吧。 我唇角僵硬的勾勾,却在霎那间,整张脸彻底僵住。 剧情。 对! 剧情! 为什么林枝枝不能是在和剧情对话呢! 这个猜想让我瞬间冷汗直冒! 我于是连忙回眸,细细端详起林枝枝的脸。 因为跑得太急,林枝枝此刻喘得很是厉害。 但唯一不变的是,她脸上那种令我感到奇怪的神情依旧没有消失。 突然间,我心中的猜想再次升级。 如果这个书中世界的男主和男配都觉醒了,那么,身为女主角,林枝枝是否…… 也会觉醒? 这很合理吧。 或许,早在我陷入死亡轮回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根基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书中世界的根基源于话本剧情。 而我们这些角色,似乎都在偏离作者给出的原定轨道。 这就导致了世界的不安定,这个虚拟世界与真实话本之间正在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越是这样想,我的掌心就越是潮湿冰凉。 却没发现,林枝枝奔跑的速度正在逐渐减慢,直到最后,再也停驻不前。 但她并不是因为跑累了,想要停下来歇歇,而是像个稻草人一样,整个人突然就被插在了地上,无论是躯干还是四肢,都动弹不了了。 顿时,在我无法窥视之地,林枝枝的脑海中再次响起那个用词古怪的人的声音。 【跑?我让你跑了吗你就跑?真当我这个作者不存在?】 【写你去狗窝,你就老老实实去,哪那么多事,事后我又不会亏待你!】 【你现在不虐,之后怎么和崔恕甜甜蜜蜜长长久久,你懂还是我懂?】 林枝枝想要张口反驳,却因为方才跑得太急,现在根本说不出话。 她用力吞咽了几下,只觉得喉咙里一片腥甜,就连肺部也火辣辣的疼。 但是好在,她的大脑还尚存着一丝理智。 林枝枝想回答那个人,想说害怕狗就是害怕狗,那是她无法克服的阴影。 甚至,此时此刻,一段本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忽然浮现在心中。 【宝宝们,女主角怕狗这个设定是因为我本身是个怕狗的人啦,但我对养狗的宝宝们没有任何意见哦,所以请大家不要因为这个原因给我的书差评呢!】 这是谁的记忆?是谁对谁说的话? 谁又是女主角?还和她一样怕狗? 可这些都不是林枝枝最想反驳的。 那个声音,总拿崔恕的爱来打包票、写空头支票,以此胁迫她去做自己不喜欢、甚至是极度厌恶和恐惧的事。 这难道是正确的吗? 难道爱人必须要献祭自己才可以吗? 林枝枝心想,她或许的确不懂什么是爱。 但是她却比谁都懂,什么是痛苦。 自从出生起,林枝枝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这辈子都泡在苦水中。 如果爱和痛苦如此相似…… 那她,真的不想要这份爱了! 只是,林枝枝心中无数思绪最终都没能脱口而出。 那个声音似乎有着绝对的力量,迫使她喉咙紧闭,逐渐喘不上气来。 就这样。 长久的窒息之后。 我便看着林枝枝,猛的倒地不起了。 这一切发生的简直太过离奇和突然。,明明林枝枝刚才还好端端的在我身边停下脚步。 我起先以为她是跑累了,便没太细想,依然在内心假设着这个书中世界的构架和最近出现的角色偏差。 谁知。 不过一瞬。 林枝枝就这样一下子昏倒了。 她好像个木头人,身上丝线被操偶师瞬间剪断,于是浑身部件摔得四分五裂,再没了声息。 我心一寒,就毛骨悚然的想道: 林枝枝这个样子,真的好像…… 好像崔恕。 可我还来不及细想,身后的徐嬷嬷就已经追了过来。 “快把这贱蹄子抓住,别让她真跑去王爷那里告状了!” 对,对味儿了! 这句话很是典型,正是众多话本中的反派标配台词。 反派欺负女主,一定要背着男主才行! 这样,事后男主得知女主因自己受辱被虐,必定会为女主讨回公道,然后再好好小意温柔、弥补女主一番。 我因此瞬间确定了我的猜想没错。 林枝枝她,应该真的也被剧情控制了! 但由于她在书中的核心地位,所以在所有角色之中,林枝枝的自我意识觉醒程度似乎是最低的,时至今日还会被剧情拖着走。 甚至不仅如此。 剧情似乎还可以直接与林枝枝进行对话! 我心砰砰直跳。 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更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口。 或许,从今日起,挣脱书中的束缚,并不再是崔恕一个人的愿望了! 谁料。 我正想着。 边上已经近身的徐嬷嬷就一把拉起林枝枝来,左右开弓猛甩了她两巴掌,道: “你们,还不快把人待下去!” 而林枝枝则是双眼无神的睁着眼睛,早已泪流满面了。 第167章 等我复活,我让你做我家的护院大将军 被拖进狗窝时,林枝枝没有丝毫反抗。 这和她以往的逆来顺受都不一样,让我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瓦房里,大黑狗见有人入侵了自己的领地,立刻想要扑来,却被粗重的铁链一把勒住脖子。 林枝枝被宫人拖放在瓦房的一角,与大黑狗只有一尺之遥。 只是,这一次。 明明她最怕的血盆大口已经近在咫尺了,林枝枝却头也不抬的瘫在原地,没有呼救。 同时间,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吼叫声,黑狗的唾液不断从嘴中喷出,溅射在林枝枝的衣服上、脸上,散发出腥臭的味道。 可就算如此。 林枝枝依然纹丝不动。 徐嬷嬷嫌弃的看了她一眼。 “我呸!当真是晦气!” 徐嬷嬷招招手,宫人们便从瓦房里鱼贯而出。 有人问道:“嬷嬷,可需要往她嘴里塞上些东西,免得这蹄子半夜又大喊大叫?” “嗯,这办法倒是不错,喏,这是赏钱,你们几个可拿好了。” 我没想到她们还有这招,就瞧见林枝枝的嘴巴很快又被抹布堵住。 可她还是那副样子。 不反抗、不挣扎。 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麻木了。 ——却更像是死了。 做完这一切,徐嬷嬷便带人离开了这里。 大黑狗还在狂吠,听得我眼皮直跳。 好在,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它看到林枝枝了无生气的倒在地上,便觉得没趣,就停了下来。 这下好了。 看来今晚我得守在这了。 其实,我今天的打算,原本是想陪陪崔恕的。 毕竟白天他在金銮殿上那么激烈的反抗了剧情,又受了内伤,我总归是担心的。 更何况,早朝时,我们偶然之间的对视与接触都绝非幻像,我还想留在他身边多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谁知女主角林枝枝如今似乎也觉醒了自我意识,那就让我不得不更加留心她的情况。 要知道,大部分话本都是以女主角的视角所展开的。 若论角色权重,女主角一定是远远大于男主角的。 我顺势在林枝枝身前蹲下,有意无意隔在她和黑狗之间。 这是我觉得时间过得最慢的一个晚上。 前半夜,林枝枝一直保持着傀儡的状态,无声无息。 要不是她还在喘气,我真的以为她快要死了。 这期间,我还时不时飘出瓦房,看了看慈宁宫上下都在干什么。 最先睡下的是皇祖母。 任苏宜伺候她喝下安神汤后,又差人给崔恕也送了一碗。 可这碗汤,却被崔恕原原本本的退了回来。 任苏宜眉心一皱。 “表兄不喝?” 小丫鬟福福身:“那倒不是,大约王爷已经睡下了,奴婢敲了门,没人应。” 我于是又去崔恕的房间瞄了一眼,发现他正侧卧着躺在床上,头朝里,眼睛闭着。 我看不出来崔恕是不是在装睡。 但我又不能真的叫醒他,就只好回到瓦房里,陪着林枝枝一起和狗对峙。 这个过程真的很煎熬。 索性夜深露重,黑狗渐渐困倦,也去到角落盘起身子睡下了。 然而。 就在这时。 好巧不巧,林枝枝居然猛的…… 转醒了。 之所以用“醒”来形容林枝枝的状态,是因为她此刻的表情,就好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小孩子那样,弱小又无助。 只见林枝枝陡然睁开双眼,在看到眼前的场景后,顿时情绪失控,哭了。 只是她嘴里还塞着抹布,呜呜咽咽的发不出声来,就只能尽力扭动身体,向门的方向爬过去。 可惜林枝枝根本没料到,徐嬷嬷在临走前,还让人用铁链拴住了她的脚。 这就导致林枝枝刚动了一下,铁链便在地上拖拽出声,瞬间惊醒了角落里的大黑狗! 下一秒,粗重的狗吠响彻室内,随之而来的,又是黑狗嘴里浓重的腥气! 我就知道! 虐恋话本中女主的一生,必定触发以下几个定律: 好心办坏事。 误会不长嘴。 受伤硬逞强。 逃跑被发现。 林枝枝全中了! 而现在,她刚好触发了第四条定律! 我头疼不已,连连挡在林枝枝身前,试图安抚黑狗的情绪。 唉。 我知道我是鬼,没有实体,人也看不见我。 可人们不都说大部分动物都通阴阳吗,更何况是这种专刻邪祟的大黑狗! 万一呢! 这样想着,我就忽闪着袖子往黑狗眼前扇风,嘴里还念叨:“别叫了别叫了,好狗不叫!” 可大黑狗根本不理我,甚至猛的往我身上一扑,张口就咬! 我被吓了一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难道我……猜对了? 这大黑狗,不会真的能看到我吧? 不然它怎么会像是极为确切的锁定住我的身影一般,如此精准的朝我扑来! 我心一惊,却并不感到恐惧。 为了确认这个想法,我于是再次伸出手,冲着黑狗晃了晃。 “狗,你看我在哪?” 大黑狗喉中低吼更加愤怒,再次向我猛冲而来,却被铁链一把勒住。 我顿时就笑了。 这或许是自从我陷入死亡循环后的第一次开怀大笑。 此时此刻,林枝枝依旧在我旁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知道,我现在这么笑,可能真的不太道德,对林枝枝也不是很礼貌。 可我的确控制不住自己了。 若现在房间里再来个人,并且能看到我实体的话,那这一幕恐怕会十分滑稽吧。 室内一狗两人。 林枝枝缩在墙角,扭动挣扎,瑟瑟发抖。 而那条让她无限恐惧的大黑狗,却只是对着虚空狂吠,根本没再看她一眼。 至于我。 我维持着刚才摔倒的姿势,虽然不雅观,却刚刚好和黑狗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 我不停的伸出手,一次次的逗狗扑向自己,又一次次的对着它傻笑。 我此生,从未笑得如此大声过。 可就算我得笑声再大,这里也不可能有人听见。 但是,没关系的。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此刻我终于可以确定,宁王府里的那一双小麻雀,是真的能看到我,并且回答我的问题。 它们说的,或许都是真的。 它们认识雪衣娘,并且它们知道,崔恕可以看到我。 只是有一点,是存在分歧的。 有关崔恕是否能看到我这件事,它们做出了两种回答。 一声啾啾是“是”,两声啾啾是“否”。 那同时把肯定和否定加在一起作为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这是崔恕有时能看到我,有时却看不到的意思吗? 我想,一定是这样没错。 因为今日早朝时就是如此。 所有蛛丝马迹在此刻结为闭环,我忽然笑着笑着就哭了。 然后,我便对着那条大黑狗大声说: “好了,你不要叫了,等我复活,我让你做我家的护院大将军!” 第168章 若我闺蜜顶替男主? 说这话时,我其实并没有太考虑后果。 于我而言,现在的情况的确是意外之喜,可对于林枝枝来说,这一切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噩梦。 在林枝枝眼中,大黑狗始终狂吠不止,而她却像一头待宰的羔羊,无论再怎么挣扎也无能为力。 她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崔恕身上。 这样的想法,可能并不只是剧情对林枝枝的暗示。 当一个人陷入绝望之时,心中第一个想到的,往往会是她或他最爱的那个人。 同理,这句话也可以反推。 正是因为对此人心中挚爱,所以才会在危机时刻想到这个人。 不是吗? 至少我和崔恕两人,一直是这样的。 或许林枝枝真的爱上了崔恕吧。 我的意思是,抛开剧情不谈,林枝枝可能真的出于自身意愿爱上了崔恕。 只是这些事,我无从知晓,只能靠猜测。 大黑狗的叫声很快打破了这个安静的夜晚。 皇祖母年迈,加之身体已不如前,太医是嘱咐过的,一定要好生休息。 所以,宫中一有风吹草动,宫人们便立刻整装待发,赶来狗屋。 房门打开,月光倾泻。 林枝枝眼睛一亮,眼中泪水几乎流干了。 谁知,眼前推门而入的人,却是徐嬷嬷。 徐嬷嬷身后跟着好几个奴才,脸上纷纷作为难状。 “嬷嬷,这可如何是好?这蹄子不老实,一会儿再把太后娘娘惊醒了该怎么办?” 徐嬷嬷愤愤的瞪了林枝枝一眼。 “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你老老实实等到天亮,兴许老身还能饶过你,谁知你竟是个矫情的,非要作得阖宫上下不得安宁,那就休怪老身不留情面了!” 话毕,徐嬷嬷一使眼色,两个奴才便一左一右的上前架住林枝枝,往大黑狗眼前拖。 “瞧见了吗?你若敢乱动,这狗可就真要咬着你了!你且记住了,只要你肯伏低做小,把姿态放得比狗还低,那往后你在王府,至少也能混得一个安生日子,这也是老身今日教你的规矩之一。” 我眉头一皱,没想到徐嬷嬷手段竟如此毒辣,对林枝枝的羞辱丝毫不逊于以往出现过的所有“反派角色”。 若说惠姑姑的狠戾是绵里藏针、不留痕迹,那徐嬷嬷此人,便是明明白白的刽子手了。 这种人,威慑力十足,放在宫中的确有用武之地。 可我明白,越是凶恶的反派,后果就越是凄惨。 一想到徐嬷嬷代替我和惠姑姑照顾皇祖母多年,我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奈何我刚想到这。 身后却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一惊,立刻回头。 应该是崔恕吧。 我心道。 毕竟,英雄救美的情节必须由他来完成,不是吗? 可直到来人一把推开围了一圈的奴才,我才看清,那是身披风氅的任苏宜! 啊? 我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话。 怎么会这样? 崔恕他人呢? 然而任苏宜丝毫不给我们反应的机会,张口就道: “惩处下人也该挑个合适的时间,难道你们想吵醒皇祖母不成吗!?” 不对不对不对。 任苏宜这台词,为什么怎么听怎么像男主啊! 一般虐恋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女主受罚时,男主必定及时出现救场。 但口嫌体正的他们从不会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大部分都是拐弯抹角的以别的理由将施暴者支开,从而完成英雄救美的桥段。 并且事后,面对女主角的感谢,男主一定要装得若无其事的说上一句: “少自以为是了,我才不是为了你。” 我五官皱在一起,越发搞不懂现在剧情的展开了。 怎料我刚腹诽完,林枝枝便撞开身旁粗壮的宫女跪倒在地,朝任苏宜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眼中感激神色全然做不得假。 然后任苏宜就皱了皱眉,像是有些嫌弃的样子,说: “少自以为是了,本郡主才不是为了你!” ……好。 我看我真该上钦天监任职为官去。 这场风波因此迅速平息下来。 这是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 任苏宜做事风风火火,料理完此事,扭头就往厢房走。 林枝枝跟在她身后,哭哭啼啼的,委屈得像个小媳妇。 任苏宜听烦了,便突然回头。 “你这贱婢,总跟着我做什么?” 林枝枝抽了抽鼻子,“回郡主,我不认得去王爷住处的路……” “呵,谄媚!” 任苏宜冷嗤一声,一拂袖,几乎把我和林枝枝同时扫退半步。 “这半夜三更的,你去表兄住处作甚?难不成是想去爬他的床不成?” 这话太过直接,林枝枝羞愤交加,脸一下子就红了。 可任苏宜完全不打算放过她,便又说道: “刚才来的人是我,你一定很失望吧?可惜表兄他早已睡下了,根本不会把你放在心上,若你还想为自己留些颜面,那就别再打这些龌龊的主意!” 说罢,任苏宜便气冲冲的扭头就走,只留下我和林枝枝在空荡荡的慈宁宫中面面相觑。 我简直无话可说。 我的好姐妹啊,你这句狠话也是一股子男主味儿呢。 剧情愈发蹊跷,我只能扶额掩面。 只是,有一事我却想不通。 若崔恕再次脱离了剧情的掌控,没能赶上英雄救美的戏码,那…… 剧情对他,会不会有所惩罚,或是做出别的安排? 就比如…… 夜半偶遇什么的? 第169章 这个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 慈宁宫很大,是后宫之中仅次于皇帝寝宫的最大寝殿。 失去了任苏宜的引导,林枝枝很快就在宫中迷了路。 此时此刻,看着林枝枝跌跌撞撞如天真小鹿般的模样,我就忍不住轻叹一声。 果然,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所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剧情早已安排好的必然。 若任苏宜真不想让林枝枝接触崔恕,那为何不把林枝枝带在自己身边过夜? 这个道理,就连三岁小儿都想得明白。 而任苏宜并不是想不到这点,她只是被剧情强行剥夺了做出这个判断的权力而已。 要知道,任苏宜自幼习武,饱读兵书,别说什么后宅宫斗这些小儿科了,就算是让她上战场,她也未必不能调兵遣将。 怎料,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志在天下,却被满纸荒唐困在书中世界,只能做个郡主,把杀敌的本领用在同为女子的女主角身上。 任苏宜和林枝枝,都是无辜之人。 我闭了闭眼,跟随林枝枝摸黑走在墙角。 林枝枝步步如履薄冰,之所以不敢走在大路上,是因为害怕遇上守夜的宫人,就被再次抓起来,关进狗窝。 这已经成为林枝枝心中的阴影。 可剧情到底还是偏爱她的。 哪怕林枝枝不认路,但她迷路也能迷到崔恕入住的房间外。 林枝枝缩在墙根下。 在那堵墙的中上方,有一扇精巧的小花窗,我小时候很喜欢扒拉着花窗往外看。 包括那时我在慈宁宫中和婢女们玩捉迷藏,我也很喜欢躲在这里。 原因无他。 唯透气而已。 我被皇祖母养得很娇气又调皮,捉迷藏想赢又不想躲在封闭的地方,所以就总来这。 但这个地方又很好找,宫女们一下就找到了,我内心就很挫败。 直到崔恕逐渐与我熟络起来。 皇祖母说,崔恕是哥哥,是会让着我、护着我、守着我一辈子的人。 当年,小小的崔恕已有了此等觉悟,他早知道我藏在哪,却故意装作我很难找的样子,在慈宁宫中遍寻我不获,然后大声叫我的名字,央求我出来。 对此我很是满意。 只是有年夏天,阵雨突至,暴雨瓢泼间,我还来不及躲雨,崔恕便已经匆忙冲到墙下,一把用雨伞罩住我,道: “栀栀可有淋了雨?” 我说没有哦。 我的少年郎立刻松了口气。 所以就轮到我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平时不是要找我找很久很久吗?” 我的少年郎于是涨红了脸,好半天没说话。 “……我,就是知道。” 崔恕撒谎不打草稿,整个人很是僵硬,“总之,我找到你了,你没事就好。” 我和崔恕的过往充满慈宁宫的角角落落。 而林枝枝她,总能出现在我们最重要的那个回忆节点上。 我早已不置可否,生死看淡。 或许等下也会暴雨突至呢? 想到这,我就干笑了声。 谁知死后的我似乎真的变成了乌鸦嘴。 我说什么,剧情就来什么。 只不过下一秒,庭院内并不是真的下起了暴雨,而是另一场危机之雨。 由于久蹲在墙根下,林枝枝的腿便有些酸了。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过好,自打白天被人掳进宫中之后,她人就几乎没能好好的站过,全在跪着,后来还从高处摔落,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疼。 所以,劳累了一天,林枝枝现在想站直了活动一下身体放松放松,这很合理吧? 可正因为如此,才导致林枝枝不慎碰掉了花窗上的一块瓦片。 啪!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我微微扶额,心说完蛋了。 值夜的宫人闻声而至,不止宫女太监,还有一小队侍卫。 领头的侍卫见了林枝枝就问:“这可是宫中侍女?” 其他人摇摇头,故意装不知道。 “我们慈宁宫中可没有这等爬墙根的奴才!这半夜三更的,莫不会是刺客吧?” 话毕,众人纷纷附和,作势就要把林枝枝抓起来。 这阵仗着实把林枝枝吓得不轻。 她前几天都住在王府,规矩自然是没有宫里严苛的,哪见过这么可怕的场景。 不过,就算林枝枝不知道这些规矩,却也知道一个道理,那便是: 若在宫中发现行踪诡异之人,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 我见林枝枝的小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原本还想辩解,却被人一把抓住,肩膀攥得生疼。 “啊!” 林枝枝叫了声,然后伸手就去抓那扇小花窗,想要固定住自己的身体,与对方抗衡。 没有用的。 我心道。 她现在无论做什么、怎么做,都会失败,并且受伤。 可能在挣扎的过程中,林枝枝的手会因为抓在粗糙的瓦片上而被割伤。 也有可能,林枝枝的肩膀轻则被侍卫捏青,重则被侍卫拽脱臼。 反正,身为虐文女主,林枝枝的反抗和自救永远只能换来伤害。 然后,她将会通过满身的伤痕,来博得人们的怜悯和爱。 这便是虐文女主的宿命。 我心寒一片。 可我同样清楚,这些“人”中,不仅仅包括世界之外的读者们,更是在指书中的男主角,崔恕。 若没人受伤,那就不会出现拯救者。 就像现在这样。 林枝枝的苦难不是天然的苦难,而是剧情为了崔恕的出场所搭建的一个又一个的舞台。 身为女主,林枝枝也是祭品。 就这样。 一阵吵闹声后。 又有瓦片掉落在地,发出更加尖锐的坠地声。 林枝枝嗓子都叫哑了,整个人可怜至极,像朵摧之欲折的小白花。 而崔恕,就在此刻推开了房门。 我背对着月亮,微笑的望着他。 “阿恕,你终于出场了。” 崔恕现在看不见我。 但我却清晰的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和无奈。 只是我并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崔恕准备像剧情妥协的意思。 “夜半吵闹,成何体统?” 崔恕说,声音低哑又敷衍。 我感觉他像是在被迫念台词一样。 “回、回王爷,今日事出有因,我们发现一个可疑之人,大家都说此人不是慈宁宫里的下人,那按规矩,须得将此人抓入牢里,仔细审问……” 这道题我会答! 按照我的阅文经验,在侍卫解释过后,接下来,男主就该问:“那你们抓的人在哪?” 于是侍卫便将被人诬陷的女主带上前来,男主吃惊一瞬后,就立刻恢复冷静,再找借口将女主救下! 并且,男主的借口一定要遮遮掩掩,大部分都只说事情不用龙套们管了,千万不能直接为女主出头! 为什么不能直接出头? 因为如果这样,男女主之间全是直来直去的爱与不爱,不就没有虐身虐心的剧情可看了吗? 这种桥段我可见得太多了。 简直就是倒背如流的程度嘛! 而崔恕的反应也再次证明了我这些闲书没有白看。 只见他淡淡的说了句“那人呢”,侍卫们就把林枝枝推了出来。 谁知,意外却在此时出现。 第170章 男主不走虐恋路线 看到林枝之后,崔恕本该惊讶的。 可我看着他,却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道: “这是陛下今日宣旨入宫的林枝枝、林姑娘,今日也是向徐嬷嬷报备过的。怎么,你们之中是谁说的不认识她?” 我一愣,完全没想到崔恕会为林枝枝这样讨公道。 这、这…… 这不对呀。 诚然,我的确也不希望林枝枝被冤枉。 但崔恕对林枝枝这一反常态的维护,的确让我有些吃不消。 我承认,现在的我,既在剧情上吃不消,也在心情上吃不消了。 见四下无人敢应,崔恕便又说道: “你们这几人,本王都是面熟的,已是慈宁宫中的老仆人了,对吗?” 此话一出,面前的宫人们哪敢浑水摸鱼,便一个个挨着回道: “回王爷,奴婢不敢撒谎……奴婢的确是跟着徐嬷嬷做事的……” 我听了听,他们的回答都差不多,还有人说自己早在我还未出嫁时就已经在慈宁宫里伺候了。 一般来说,主子看奴才,虽然有先天的高低贵贱之分,但也不是人人都爱以权压人的。 并且,很有一部分主子还会看在奴才的资历上,在犯错时对他们往开一面。 崔恕就是这样的人。 结果,下一秒。 无人猜到,崔恕居然会在这时冷冷丢出这样一句话来,瞬间就吓得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他说: “既然都在宫中伺候了这么久,记性却还不见长,想必做事是不用心的,又如何伺候得好皇祖母?” 看似四两拨千斤的一句题外话,却并不是真的在讲别的事情,而是变相的在给林枝枝要个说法。 宫人和侍卫们哗啦啦的就跪下了。 “王爷,奴婢知错了,还请王爷责罚……” 叽叽喳喳的求饶声吵人极了,我见崔恕不太在意的摆了摆手,就让他们都散了。 我有些疑惑。 崔恕这出……着实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若他真心要为林枝枝出头,那为何不严惩这些欺软怕硬的奴才? 可他既然这么轻易的就将这些人放走了,那他对林枝枝的这一手出手相助,又算得上什么? 这不符合话本创作的逻辑。 要知道,一本书好看与否,很大程度在于主角被羞辱后的复仇桥段到底精不精彩。 人们都爱看恶有恶报的故事,但人们却并不喜欢公平的故事。 或许,你会觉得我这句话十分矛盾? 但其实不然。 恶有恶报,指的是一人做了三分恶,便该还他三分恶,这才叫公平。 而在话本之中的恶有恶报,却是配角做了三分恶,主角便要还他十分恶。 这就是真相。 结果,现在。 崔恕这样做,显然是不够达成话本中“恶有恶报”的条件的。 他或许还算公平,却根本不够打动读者的心。 所以我甚是不解。 剧情这样编排,到底是想干什么? 这难道又是“祂”的新花招吗? 我猜不透,更不清楚眼前的崔恕究竟有没有被剧情操控。 只是,我隐隐约约的觉得,他没有。 我的少年郎,有一双星河般的眼睛。 我认得这双眼。 而此刻的崔恕,正是如此。 我见他看了看墙根,又看了看林枝枝,像是早已猜到了什么似的,便语气平静的说: “你为什么要躲在那个花窗下面?” 林枝枝一愣,原本还想感谢崔恕,却被这个问题问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对呀。 为什么要躲在那个花窗下面呢? 明明她一开始,只是想找个不漏风的地方躲一躲的,只要能熬过今晚就好。 谁知,怎么就跑到了最不符合她要求的地方去藏着,还不小心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月夜安静,无风无雨。 庭院之中再没了刚才的吵闹声。 可不知为何,我却看到林枝枝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那不是她面对凶神恶煞的宫人时的恐惧神色。 而是一种…… 面对不可直视的秘密时、整个人完全失去方向的恐惧之色。 我一愕,发觉事情并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看到林枝枝的反应,一旁的崔恕便叹了声: “……我就知道。这些果然都是剧情安排的。” 林枝枝忽然伸出手,紧紧包住了自己的脸。 “不对,我没想去那个角落的,我本来是想……” 崔恕摇摇头,打断了林枝枝的自言自语。 我看到他眼中疲惫却依然明亮的光,似满天星河,哪怕眼中无我,也依然鲜活。 木头人是不会有这样的眼神的。 崔恕说:“林枝枝,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意愿。” 林枝枝身体用力一颤。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就是字面意思。” 崔恕平静无比,“还记得我前几日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 “林枝枝,你的感情是虚假的。甚至就连你这个人的存在,也是虚假的。” 我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幕。 我的少年郎,他没变。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剧情周旋罢了。 就像现在。 见林枝枝沉默不语,他便又说道: “这个剧情不是想要一个美好的大结局,让你这个女主角达成幸福的人生吗?” “那倘若从今日开始,你的人生就已经开始变得幸福了呢?” “是不是这样,以前所有人身上的痛苦,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第171章 直接快进到happy ending 我好像有点懂了。 崔恕救下林枝枝的用意。 在虐文话本中,身世与经历最为凄惨的角色,非女主角莫属。 而整部书的终极目标,正是让女主角通过种种磨难,最终变得幸福,过上美满的生活。 虽然这里不得不说,很多书中的苦难情节其实都是没苦硬吃。 但,不可否认的是,虐文虐到最后,还是要以甜蜜收官。 所以我想,崔恕或许是想另辟蹊径,提前为林枝枝达成“幸福人生”的美好结局。 人要怎样变得幸福? 不受伤害,不被侮辱。 得到相对的公平,还有稳定的工作。 有饭吃,有衣穿,有尊重。 这些都是最最基本的条件了。 然而,林枝枝却从未感受过以上条件中的任何一条。 自诞生起,林枝枝便被剧情推入了泥潭。 而我们这些书中的所有角色,都是她爬出泥潭时的落井下石。 如果剧情没被崔恕这位男主角打乱的话,或许,林枝枝会顺理成章的踩着我们这些砸伤她后落地的石头,自己慢慢爬出深坑。 可是,那未免也太慢了吧。 若是有人直接递一条绳子给她、将她拉上岸呢? 我猜,崔恕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从此刻起,他将不再像从前那样,用冰冷的眼神、刻薄的言语,甚至是暴戾的举动去对抗林枝枝。 因为这毫无用处,只会换来剧情对他一次比一次更加过分的惩罚,还有可能让自己和林枝枝一起陷入“虐恋情深”的泥潭,最终被剧情规则所吞噬。 所以崔恕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准备平等的对待林枝枝。 阻止侍卫带走林枝枝,并不是出于保护,而是试图阻止剧情对角色们的专权统治! 我的少年郎,要去做一件很小的大事。 这件事小到稀松平常,只是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却又大到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轨迹。 崔恕他,这是要把林枝枝从“苦难女主角”的轨道上强行拉出来! 他要人为的给林枝枝制造一个“幸福”的环境,让她提前达到“完美大结局”的状态! 他要试试看,当“虐文女主”不再受苦受难、不再被虐身虐心,而是获得了“幸福”时,这个该死的剧情到底会不会出现致命漏洞! 又或是…… 本书会不会因此而提前终结? 我目光沉沉,落在崔恕静默如初的眉眼上。 此时此刻,他看林枝枝的眼神依然没变,还是那种淡淡的疏离和疲惫。 只是比起往常,这一次,崔恕的眼中还带了点同情。 我们之间是心有灵犀的。 只见林枝枝依然迷茫的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可就在这时,崔恕却对她说: “今晚你去睡耳房。” 林枝枝忽然抬起头。 像是不可思议一般,我见她望向崔恕的眼睛睁得很圆很大。 “王爷这是在可怜我……?” 非常卑微的问法,好像林枝枝鲜少接触到他人的好意一样。 但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听了直摇头,就见崔恕也否定道: “本王并不是在可怜你,而是在正常安排一个下人的住处罢了。” 话毕,崔恕便指了指隔壁的耳房,示意林枝枝过去。 林枝枝身体一僵,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崔恕所在的厢房和林枝枝即将前往的耳房,只有一墙之隔。 这个距离很近,但却隔着不可逾越的壁障。 我于是看着崔恕头也不回的退回了室内,关上房门。 他的脸上没有嫌恶的表情,这番送客的态度也实属正常反应。 反倒是林枝枝。 我飘在门头,歪头来回看看这位尚未梦醒的女主角。 刚才,崔恕的提问像是彻底点醒了林枝枝一般,让她陷入了对自己身份的自我怀疑。 可现在。 就只是因为崔恕这份温和的态度,林枝枝便再次陷入了新的漩涡。 脸上逐渐浮现红晕,此时此刻,林枝枝表现出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混合着羞涩、悸动、感激和茫然的神情。 这是如此的真实和鲜活。 林枝枝不懂崔恕的深意,更不明白崔恕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态度大变。 她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场关乎世界存亡的冷酷实验。 她只是难得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真情。 没被爱过的人,哪怕只是触碰到了爱的边角料,都会觉得爱是如此美味。 殊不知,这根本不是爱,而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而已。 想到这,我便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事哒没事哒。 女主角,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啦! 说罢,我便整个人四肢一摊,像是浮水一样,把自己划进了崔恕的房间。 谁料,就在我离开后。 满庭寂静,月色绵绵。 这是爱意生长的最佳时机。 林枝枝心中那片对崔恕的感激,正在月光的照耀下,慢慢萌芽生根,越长越大。 最后,这份感激之情,逐渐变为了初萌的爱意。 只不过,这份爱不再是造物主“祂”强行灌输给林枝枝的痴情设定,也不再是为了剧情走向而必须安排的虐恋前提。 它是林枝枝自己,在这摆脱了剧情操控的短暂时间里,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心,真真实实的爱上了一个人。 而在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安静的房间内,只有一盏灯亮着。 这灯很奇怪,既像蜡烛一般可以放在桌上,却又比蜡烛亮得多,光芒如白昼。 一个女子坐在桌前,她手边放着一块长方形的物件,上面被分割成无数小块,小块上印满我们都不认识的文字。 而她面对的,却是一块薄薄的、可以发亮的奇怪物品,就像是皮影戏的荧幕一样。 此时此刻,她双眉紧锁,正抱胸看着那块荧幕发呆。 长久的沉默过去,女子终于发出一声喃喃的低语。 【……男主角,想和我玩釜底抽薪是吧?】 【但是很遗憾哦,你妈永远都是你妈,不要小瞧自己的创造者啊,我的傻大儿。】 【你想提前让林枝枝变得幸福,以为这样就不用和她相爱从而达成happy ending,好去复活你的白月光魏栀。】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不干预你,那林枝枝有没有可能会出于自己的本心而爱上你,再对你展开追求呢……】 话音至此。 女子便用力一敲手下的小方块。 她的手指纷飞,速度极快。 顿时,那块发亮的荧幕上瞬间出现一串汉字。 【这次,林枝枝是真的对崔恕心动了。】 然后,她轻笑一声。 【嗨,你说这事闹的。】 第172章 霸道王爷爱上我 进入崔恕房间后,我先是四下转了转。 这里是慈宁宫的西侧殿,以前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而这间厢房,也正是我曾经的闺房。 其实这间屋子不算特别大的,却贵在家具美观别致,是皇祖母特意为我挑选的住处。 在宫中生活,其实挺无聊的。 那时的我每天就是三点一线。 起床,去学堂跟太傅念书,然后回宫等御膳房放饭。 只是,御膳房开火的时间固定,我有时嘴馋,皇祖母就会让慈宁宫的小厨房额外给我做吃的。 那么,问题来了。 除了每天吃喝上学睡大觉,当年正处于最调皮阶段的我,是怎么在宫中打发时间的呢? 回答是看话本。 对。 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偷偷看这些东西了。 我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本话本,出自慈宁宫里新来的小宫女之手。 没错。 那本书,就是她写的。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那本书里的内容。 那是一个虚构的世界,书中男主角身为王爷,却与一个市井女孩相遇。 谁知,随着故事的发展,两人之中却突然横插进来一个宰相之女。 宰相之女矫揉造作,设计离间男女主两人,最后还让王爷娶了自己,把市井女孩当作奴婢使唤。 其中最最恶毒的桥段,我至今记忆犹新。 为了害女主,宰相之女谎称自己病入膏肓,要取女主的子宫制成紫河车入药。 结果王爷毫不犹豫,完全无视女主的苦苦哀求,手起刀落,立刻就把女主用剑捅了个对穿,挖走了女主的子宫。 怎料宰相之女只是装病,至此王爷彻底识破她的诡计,后悔莫及,发现自己对女主才是真爱。 当年这段剧情,深深震撼了小小的我。 恶毒女配,何其恶毒。 小白花女主,何其凄惨。 好在,那本书的结局完美无瑕。 剧情推进,女主被摘子宫后假死离开王府,王爷则千里寻妻,最后找回真爱,还处置了恶毒女配。 这结局多好啊? 有情人终成眷属,大恶人恶有恶报。 我以前真的是这么想的。 可放到今天,我的想法却完全变了。 这叫什么好结局? 虐待我者、压迫我者、践踏我者,甚至是残害我身体者,居然在说,他爱我? 爱不应该是美好的东西吗? 为什么在虐文小说里,爱却像是慎刑司里的七十二道酷刑一般? 所谓虐文,原来都是爱情的谎言。 我于是叹了口气,又想起林枝枝,就飘到崔恕身旁,想看看他睡了没。 男主角,关于你和林枝枝这场虐恋大戏,你做何想法? 我本来想这么跟他开个玩笑的。 谁知我刚爬上崔恕的后背,却发现他根本没睡。 而当我视线再度移动时。 却发现整张床上都平铺满了各种话本小说! 我一愣,立刻趴上去看了看书名。 《霸道王爷爱上我》、《拒嫁王府:王妃娘娘九十九次出逃》、《娇妻在上:王爷轻点宠》、《神医毒妃太骄傲,王爷苦苦追不到》…… 怎么回事!? 这些不是我小时候高价买来的小宫女成名作吗! 瞬间,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两颊烫得厉害。 要知道,崔恕虽然知道我爱看言情话本这事,成婚之后也时常陪我看陪我买。 但!是! 我小时候看的,和之后跟他在一起后看的,完全就是两种文学! 诚然,小宫女文采斐然,这不假。 但她写的故事,很多剧情都不忍细读,非常之羞耻。 而后来我在街上买的话本就不一样了。 那些书虽然也有羞耻情节,也有为虐而虐,但已经少了不少让人无语的剧情。 所以说…… 不要翻开这些书啊崔恕! 快把我的书放回去! 我急得团团转,整个魂魄呈河豚式膨胀升空。 可崔恕看不到我,于是照样借着月色拿起其中一本,紧皱着眉头开始认真阅读。 我看了看。 崔恕拿的这本书,正好是《霸道王爷爱上我》。 完了。 剧情,你还不如让我彻底死了呢。 这些书,我之所以没在成亲后带入宁王府,而是偷偷藏在慈宁宫里,为的就是不让崔恕发现。 这真的很让人害臊。 崔恕是十多岁被圣上封的宁王,那时我俩八字都还没一撇。 若他发现我以前看这些书,岂不是会认为我早就觊觎他了? 我整个人羞得无地自容,却忽然发现,崔恕脸上表情并没什么异样。 只见他眉头始终不曾化开,迅速翻完一本书后,全不见尴尬或嘲讽之意,反而立刻去看下一本。 崔恕阅读的速度很快。 可渐渐的,似乎是已不满足这样的阅读状态,崔恕很快坐了起来,下床自己点起蜡烛,在桌案前拿起纸笔,边看边记。 我啊了一声。 人与人之间的区别竟然如此之大? 我以前看这些书只会嘎嘎傻乐。 怎么崔恕看话本,还带描红批准记笔记的? 出于好奇,我于是悄悄凑到崔恕身边,打算看看他都在记些什么。 总不能是一百种话本男主与话本女主的相处模式吧。 然而。 只一眼后。 我便彻彻底底的呆住了。 只见崔恕在白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关于女配的问题。 一,女配是否一定会死? 二,若女配不作恶,是否也会被剧情设计死亡? 三,若女配已死,那还有没有复活的机会? 四,若女配对女主有恩,那女配会不会在其他故事中得到幸福结局? 五,有没有男主和女配终成眷属的结局? 六,…… 七,……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我的少年郎,对我一向很是上心。 我们是少年夫妻,年轻时同坐窗下读书,他也会为我一笔笔记下话本中的风景和美食,然后一一为我实现。 我看过夏日里绑成一捆的小呲花,被崔恕用火折子“唰”的一下点燃,也吃过崔恕亲手剥的、不剩一根橘络的橘子。 还有好多好多。 我们之间,还有好多好多故事。 不只是学的话本里的故事,还有我们青梅竹马,自然而然相知相爱的故事。 我的少年郎,他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会在夜半坐在桌前,为我熬夜看话本、记笔记,只为圆我一切无厘头心愿的—— 我的男主角。 第173章 那些人间烟火 书桌前,烛火剪了一遍又一遍。 整个后半夜,崔恕都没有合眼。 我陪着他坐在桌前,翻过一本本话本小说,写满一张张生宣白纸。 我小时候看书的口味百无禁忌,什么都有。 虐恋的、甜宠的、探案的、灵异的…… 这的确让崔恕有的忙了。 可哪怕我们连夜翻阅完大半座书山,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少年郎,我们都一无所获。 用于记录的草稿纸上,写满了不同题材书里的不同结局: 男女主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绵长; 女主为救男主身死,独留男主长命百岁,终生痛苦; 或是同样女主身死,男主却随她殉情而去…… 但有关女配结局的那部分内容,却始终寥寥无几。 因为,不管是虐文还是甜文里,大部分女配都不得善终。 她们中很多人,都曾与女主为敌,暗暗较劲儿,想要把女主斗倒,从而获得男主的宠爱。 却不料棋差一招,反被算计,落得一个极其凄惨的下场。 这其中,包括但不限于: 失去贞洁,被丢进窑子,千人骑万人尝,最后染花柳病而死。 或是失去爵位,满门抄斩,祸及全家,五马分尸…… 反正生为女配,你就别想好了,都得死。 当然啦,也不是所有书都这么写。 经我们一晚的审阅后,发现部分书中也有不是坏人的女配角存在。 她们往往是男主身边原本就存在的角色,类似于青梅竹马,她们对男主有情,却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于是,最后她们只能把深爱的男主拱手让人,再一回头,却发现暗处被女主拒绝的男配也在黯然神伤。 结果两人看对了眼,强行配平,大结局。 这是大家都幸福快乐的结局。 我和崔恕一起沉默了。 不是,为什么这样啊? 女配角也是人啊,为什么要对女配角的恶意那么大? 我百思不得其解,却发现崔恕情绪比我更加失落。 也对。 他今晚原本是想恶补话本知识,试图找到话本小说里的漏洞来着。 谁知,这一晚功夫白花,话本给我们的答案只有绝望。 我看出崔恕情绪不对。 只见他像是不甘心似的,忽然再次拢过一本本话本小说,作势就要再看一遍。 “不可能,总会有例外的,一定是我刚才没有认真看,所以遗漏了有些内容……” 我听见崔恕喃喃自语道。 真傻啊,我的少年郎。 我阻止不了崔恕再做无用功,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再度拿起那本《霸道王爷爱上我》。 顿时。 纸张哗啦啦作响,瞬间被崔恕一把翻到大结局。 书里是这样写的: 故事来到尾声,平民出身的女主早已不再是那个曾经的丑小鸭。 她被位高权重的摄政王认回,确认了自己流落民间的公主身份,真正成为了与男主王爷势均力敌的人。 可正当她即将得到封赏时,前来为她梳妆打扮的宫人们却发现,女主不见了。 紧接着画面一转,来到京城的繁华大街上。 女主身穿一袭素衣,在人流中如鱼得水,买遍各种市井小吃。 而王爷忽然出现,将她一举拿下。 女主大叫:“王爷,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我了,我们之间已经没关系了!” 王爷听罢也不恼,只是邪魅一笑,把人公主抱锁在怀中,转身就走,道: “那可由不得你,本王的——王、妃、殿、下!” 至此,全文完结。 崔恕看到我在这一块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圈,旁边还歪歪扭扭的写了一个很大的“好”字,外加感叹号。 我瞧他忽然就笑了。 然后崔恕便伸出手,细细抚过我的笔迹。 诚然,只从表情上看来,崔恕他现在的确是在笑。 可我却知道,此时此刻,崔恕内心一定十分难过。 那或许是一种窒息的感觉,有点类似于我被林宗耀掐死前的那种感觉,也有可能是剧情惩罚崔恕时强行剥夺他呼吸的那种感觉。 总之,那是一种尖锐的痛楚。 生而为人,我们这些普通人大部分都曾以为,人间并不十全十美,总会有所缺陷。 但话本小说却不同。 话本可以成为所有人的梦。 家贫者,可以在话本中看到才子落难、佳人赠金的故事,性别反过来也是同理。 不自由者,亦可以在话本中看到门第悬殊、长辈阻挠,两人却依旧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故事。 大家都可以在话本世界里做一个自己喜欢的梦。 相信我,话本千千万,总有一款适合你,你不会挑不到的。 可事实却又是怎样的呢? 事实就是,有些人,打从一出生起,就注定要为另一个人而死。 我好像横竖都得死。 就只因为我是女配,所以话本没给我做梦的权利。 刚想到这,我就发现崔恕手上的力道正在越变越重。 最开始,崔恕只是轻轻触碰着我的批注。 可随着内心的波动,他已经无可避免的绷紧了双手,指甲用力划过我圈过红圈的每个地方。 书中大结局写女主重回市井买小吃,买的正是水煎包。 我在这里也圈了一抹红,还明明白白在边上写了俩字: 崔恕。 我顿时就想起来了。 那时,我不能出宫,就拜托可以出宫的崔恕帮我带一笼水煎包回来。 那天晚上,我刚把书看完,崔恕就急匆匆的来到慈宁宫。 “栀栀,这是你要的水煎包!” 年少的崔恕兴冲冲的说道。 我闻声,立刻赶来,也不用筷子,徒手就抓了一个包子往嘴里塞。 崔恕看着我吃包子,两腮鼓鼓,就期待的问我:“怎么样,栀栀,好吃吗?” 我边咀嚼边品味,最后咽下食物,摇了摇头。 “比起书里写的,还差点意思。” 我道,“书里写这个水煎包,咬下去底壳酥脆,表皮却柔嫩得吹弹可破,而且馅料还爆汁,这个都没有。” 崔恕就说:“这是因为从宫外带回来,水汽早把包子的底壳泡软了,皮和肉馅也凉了,自然就没了它刚出炉的风味。” 我觉得崔恕言之有理,于是点点头,照样拿起包子吃,只在心中有点遗憾。 谁知。 我的少年郎,却在此时轻轻按住了我的手。 “栀栀,以后你就把你在书里看到的想玩的、想吃的、想要的,都告诉我,我会一一为你带进宫来。” “若只是这样还不够尽兴,那你就等等我,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宫去,好不好?” “到时候,我们就根据你看过的这些书,一家一家的找小吃,一家一家的走街串巷,你可愿意?” 我自然是愿意的。 但那时的我尚且懵懂,根本不懂崔恕这番话的意思,便直白的反问道: “好是好,可你要怎么带我出宫?皇祖母可是说了,若非我要嫁人,否则她要一直把我留在身边的。” 我说罢,十几岁的崔恕瞬间红了脸。 可那天才到初春,风还冷冽,他根本不可能是热的脸红。 然后我就听到我的少年郎嘟囔了句。 “我……就是这个意思。” 第174章 王爷先别死! 我是崔恕的伤心事。 此时,一想到我们过往的种种,崔恕情绪就难免有些失控。 他的指甲越划越深,几乎要把我写的那个丑丑的“崔恕”给划烂。 曾经的崔恕没有食言,在水煎包之后,他便每回回宫都给我带外面的小玩意和吃食。 以至于那时的我,真的被崔恕养得很刁,像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废物。 书里写水煎包,我就要吃水煎包。 书里写叫花鸡,我就要吃叫花鸡。 甚至最后到了后面,书里写桃花酿,我就要吃桃花酿。 崔恕告诉我说,那个是酒,喝不得,要等我长大才行。 我心道,我朝律令也没说女子只有等到成年后才能喝酒,我又不是酗酒,拿筷子沾一点尝尝,能怎么? 可就算是这样,崔恕仍旧实现了对我的诺言。 我们成亲那日的合卺酒,正是桃花酿。 当日,我见他特意取来酒罐开封,红布堵头取下,酒香四溢迷人。 我那时看了看酒罐上贴的红纸,发现封存日期正是我在宫里说,我要吃桃花酿的那日。 所以,我就想。 我选对了人。 或许我和崔恕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 事实证明,我们都错了。 崔恕不该选我做妻子。 我也不该选崔恕做丈夫。 若我们之间没有那些承诺,也许崔恕现在就不必抱着我的旧物、看着我的字迹而心痛不止了。 熬了整整一夜,长时间的专注和精神的极度紧绷,都让崔恕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看着他手指用力,正无意识的捏紧书页边缘,就忍不住劝道: “阿恕,别忘了你手心还有伤,松开吧。” 我知道崔恕听不见。 但我还是要说。 任苏宜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崔恕当时徒手接住这一记杀招,手心就注定和血肉模糊无二。 纸张反复摩擦伤口,逐渐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可崔恕浑然不觉,直到—— 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他指缝渗出,染红了泛黄的书页。 以前我在纸上圈的红圈,一下子就和崔恕的血液融为一体。 我见崔恕猛的回神。 他忙想起身,去找可以擦拭之物,却因为整夜的疲劳,两眼发黑,险些倒下! 顿时,桌面的纹理和满桌的话本逐渐在崔恕眼前放大。 而就在这一瞬间。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冲上前去,用自己冰凉到没有丝毫温度的手,一把扶住了他! 对。 不仅如此。 这一次,我的魂魄并没有穿过崔恕的身体,而是实打实的,再次接触到了他干燥微凉的皮肤! 就像早朝时那样! 霎那间,我与崔恕心魂俱震! 可他并没有抬头,而是直直的僵在原地,完全不可动弹。 这只扶住他身体的手,很小,也很轻。 这本该是只虽不足够温暖,却也不算太凉的手,以前这只手能有几份温暖,都归结于他对我的悉心照料。 但,现在这只手的触感…… 却已经冰冷得像一具尸体。 我只见崔恕犹豫了很久很久,才缓缓抬头,望向我所在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是小心谨慎,不敢动,甚至不敢稍重的呼吸,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幻梦般的触碰。 “栀栀……?” “你没走?” “你今天一直都在我身边,对吗?” “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不只是今日早朝,而是每一天,你一直都在——” 崔恕的声音哽咽了。 我亦如此。 因为,此时此刻,他虽然已经精确的找到了我的方向,眼前却依然空无一物。 很显然,剧情对我们的限制并没有解除。 而我刚才之所以能凭空扶住崔恕,大概很大程度都得归根于侥幸。 但我并没有因此收回自己的手。 我摸了摸崔恕的手背,那种依稀触碰在一起的感觉依然存在。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可我们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这一切,不是假象。 我看到崔恕的眼睛慢慢红了。 似乎是感到手背上的冰凉触感正在逐渐减弱,崔恕便反手想要抓住我这只虚无的手。 但是没有用。 崔恕这样做,最后只是抓到了一片空气。 “栀栀,你的手就在这里,我知道的,你没松手,你没松开我,我也不会松开你的,你等等我,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崔恕边说边抖,整个人都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似的。 这不是一个好征兆。 人如果在过度疲劳后情绪过度亢奋,就很容易做出这样的表现。 这很伤身。 可我没有任何办法能安慰崔恕平静下来,只好把掌心一直贴在他的手背。 然后,沉默了片刻,崔恕又说: “栀栀,我想到了。” “会不会是因为我的血?” “白天的时候就是这样,似乎只要你触碰到了我的血液,我们就能短暂的见面。” “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 话音至此。 哪怕崔恕再没说完,就算我本人再是个傻的。 我也能猜到崔恕接下来的打算了! 他这是要伤害自己,放血进行实验! 不行! “阿恕,你疯了!事情还有余地,我们还没到这一步,我也不会让你走到这一步的——” 我大叫,却无人回应。 与此同时,我却看到崔恕的眼睛,沉静安详。 那不是一双疯子的眼睛。 这是一双爱人的眼睛。 第175章 王爷的九十九种死法 我忽然就明白了。 爱人的眼睛里只会盛满爱意,而不是死亡。 还好。 崔恕他,并不是要真的寻死。 死亡即是虚无,如果死掉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点,我深有感触。 自从死去之后,我对崔恕的爱永远没法到达它们应该抵达的终点,这便是虚无。 而崔恕似乎比我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寻死了。 或许,在此之前,他已经用九十九次生命来验证过这个真理。 我甚至不敢想象,在之前的每一次轮回中,我的少年郎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决心选择随我殉情而去。 自杀,那一定很痛吧。 我是被林宗耀掐死的,死亡的痛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足以让我刻骨铭心。 那,崔恕他又为自己选择了怎样的死法呢? 是像之前那样试图溺亡,还是引剑自刎? 又或是从高处跳下,要不就是服毒自尽? 这些死法,没一样是安详的。 一想到这,我就心痛不已。 眼前,崔恕很快找来一把小刀。 这原本是放在房中削果皮用的小刀,崔恕以前很擅长完整的削完一个苹果,然后把绕成一圈的果皮从头拎起来,展示给我看。 我见他动作娴熟,将刀刃在烛火上一烤,随后就冲着手腕划去。 看到这一幕,我便不由得眉心微皱。 不对劲。 如果只是做放血实验,那崔恕其实大可以在手指上割个小口子的。 这样哪怕血量不够,也可以在原处再次加深伤口,就不用担心割伤手腕伤口过大、失血过多了。 于是我就想,崔恕之所以会如此果断的选择割手腕而不是割手指,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 那便是—— 他已经有过相应的经验了。 不知道是在之前的哪一次轮回中,我的少年郎,一定亲手划开过自己的手腕。 人们都说,凡事做事,一回生、二回熟。 所以,崔恕现在一定很是清楚,用怎样的力道划开手腕,才不至于失血过多,流血而死。 所谓轻车熟路,不过都是经验之谈。 不是吗? 可那时的崔恕在割腕时,又会想些什么呢? 我听说,后宫里时常会有被打入冷宫的妃嫔割腕自尽。 又听说,倘若只是割腕,伤口会因暴露在空气中而渐渐结起血痂,导致血流停止,人没死成。 这就导致大部分割腕的嫔妃们被发现时,她们的手都会泡在一盆温温的水里,死后的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一场美梦一般。 那么我的少年郎呢? 他会不会也是如此呢? 他会痛、会冷、会害怕吗? 还是说,他也会笑着死去,会梦到我,梦到我们一起看话本,然后一起骑马,去城里吃水煎包,去金明池看烟火? 对了,还有。 他有没有可能梦到我们曾经约定过、却因我之死导致我们至今都没能完成的那些愿望? 就比如,让他带我去平定水灾后的南方游玩,之类的。 我曾说过,我信他。 我一直都相信,在崔恕的治理下,南方的景色一定会变得美不胜收,百姓们也会变得丰衣足食。 最后等我们老了,就一起请辞离京,到南方定居。 崔恕会给我买一个小院子,里面可以养一池小鱼苗,等我把它们养大养胖的时候,或许我们的孩子也长大了。 这些事情,我们都想过。 刀刃在崔恕手中逐渐刺穿他的皮肉。 血液不是哗啦一下淌出来的。 而是像一根红线,从崔恕的手腕上被找到线头,然后抽出,越来越长,一直环绕他的胳膊淌下来。 这根红线可以不断延长、直到最后连接我和崔恕的生死鸿沟吗? 我不知道。 但崔恕的脸上却毫无痛苦之色,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谁知。 就在那根红线,即将缠上我们二人指间的瞬间。 崔恕的房门却被人猛的撞开! “王爷,不可以!” 是林枝枝! 我一惊,连忙回头望去! 怎么会这样? 林枝枝她,不是被崔恕安排去耳房了吗? 为什么她会在这时突然出现在这里? 可还没等我细想,林枝枝已经冲入了房间,一把打掉了崔恕手里的小刀。 崔恕眸光一凛,刚要拿林枝枝是问,却被她陡然拽住胳膊,贴到了嘴边! “林枝枝,你干什么!” “王爷,得罪了——” 下一秒。 林枝枝的声音,便被她自己含进了嘴里。 而崔恕手腕上的伤口,亦然。 我顿时就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崔恕他又不是中了蛇毒,需要人为的把毒素从伤口里吸出来。 他这是割伤啊。 只要找块布给崔恕包扎一下就行了,为什么林枝枝非要含住他的伤口? 这一幕,简直让我看得两眼发黑。 不过崔恕反应很快,几乎是在林枝枝嘴唇贴上他伤口的瞬间,他就已经用力抽回了手,顺便挥开了林枝枝。 这下崔恕是真的生气了。 虽然他本已经决定,以后要温和的对待林枝枝,好让她尽快感到幸福,达成结局条件。 但是。 如今这番情况,的的确确是林枝枝冒昧在先,他本就有立场发脾气。 “林枝枝,擅闯亲王卧室,你信不信本王可以立刻叫人将你拖出去乱棍打死!” 林枝枝抬起头,目光如炬的看着崔恕,道: “那又如何?我总不能看着王爷轻生!” 听到这,我和崔恕便都有些奇怪。 林枝枝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动? 难不成,我们刚才自以为不受剧情掌控的种种实验,其实都是剧情早已定好的安排? 我毛骨悚然。 好在崔恕并未放弃,就说: “林枝枝,本王劝你管好自己的嘴,不要满口胡言。” 可林枝枝却反驳道: “王爷不要再自我欺骗了!你以为自己能够骗过别人,但你却根本骗不过我!” “刚才我守在王爷门外,早就听到王爷说了许多疯话!” “什么王妃娘娘如何了、王妃娘娘在不在之类的。” “不仅如此,王爷你还说了,不惜一切、要用自己的血……” 说到此处。 林枝枝便深吸一口气,并试图走上前再次拉住崔恕的伤手。 “总之,王爷,我是决不允许你自暴自弃的!” 第176章 他死的时候并不痛苦,而是满怀希望 啊。 我懂了。 林枝枝的意思是,她刚才在门外偷听。 可单从林枝枝的神情和表现来看,我却并没有在她身上再次看出那种被剧情操控的傀儡感。 毕竟,偷听别人说话,这种行为十分不齿,并不像是林枝枝本人能做出来的事。 所以我就下意识的以为,林枝枝这样做,一定又是被剧情控制了。 本来就是嘛。 现在最让剧情忧心的,就是我眼前这两位男女主的感情发展。 由于崔恕的反抗实在太过强烈,剧情只能通过一次次的惩罚来给崔恕施压。 这样做看似具有威慑力,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每个故事,都是被早已写好的大纲撑起来的。 大纲就是主线,它就像是一个人体内的骨骼,所有血管和内脏皮肉,都依附它而生长。 如果崔恕只是反抗一次两次,那剧情尚可以通过稍微修改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再把主线圆回来。 可次数多了,任谁也顶不住。 总是修改已经定好的主线,就等于推翻了原本的大纲,毁掉了故事的骨骼。 没办法。 正因如此,剧情就只能让身为女主角的林枝枝主动出击,以好抢占先机,就算毁掉她的人物形象也在所不惜。 没事的。 反正这是话本小说。 若人物突然做出了不符合他们原本性格的行为,那就都可以用一句话来敷衍过去: 这是为爱痴狂。 ——事情本该是这样的。 但我却看得分明。 林枝枝现在,十分清醒。 她没有被剧情操控,包括刚才偷听崔恕这种不齿之事,也都是她的个人行为。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肯定? 那我只能说,因为我看到林枝枝眼里有光。 此时此刻,林枝枝望向崔恕的眼神,正如崔恕望向我时一般,两者之间一模一样。 这是爱人的眼睛。 爱是无法伪装之物。 而我正想着,一旁的林枝枝就又说: “王爷,我知道你不愿娶我,心中只有死去的王妃娘娘,但我不会强求。” “若你不愿碰我,那我们回到王府之后,就照例变回原来的主仆关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只求王爷,别再伤害自己,好吗?” 话音至此。 林枝枝伸出的手便被崔恕默默躲开。 我见她顿了顿,眼里飞快划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恢复了神采。 “王爷可知我刚才为何要那样做?” 崔恕眉心紧皱,很是不悦。 “本王不想知道。” 明明是拒绝的话语,但并没有往日的那般生硬。 可崔恕的表情,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抗拒。 谁知。 林枝枝听后,却完全不当回事,只管自问自答的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林枝枝是怎么想的。 或许,她这是以为崔恕是在口是心非吧? 只听她道: “我小时候学切菜,手指被菜刀切伤,但我家很穷,没钱买绷带和伤药,所以我娘就把我的伤口含进嘴里吸,这样过一会儿,伤口就不会再出血了。” 林枝枝惋惜的笑了笑,并用一种温柔且悲伤的眼神看着崔恕。 她说:“王爷,你总说我家里人不爱我,但那一刻,我却感到了我娘对我的爱。” 崔恕没有开口。 我猜,他大概是想尽可能的和林枝枝拉开距离。 这要是换作之前,林枝枝恐怕早就受不了了,一定会把崔恕的冷漠记在心中,自己跑到角落默默流泪。 然而,今时岂非昨日。 就在这时。 林枝枝竟一反常态,主动大胆表白。 “王爷,我这样做,是想让王爷也感受到爱。” 我闭了闭眼,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但是很明显。 崔恕反正是笑不出来了。 因为林枝枝的表白还在升级。 “王爷,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爱你的人,不止王妃一个。” “还有我……” 最后那个“我”字,林枝枝没能顺利说出口。 崔恕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够了!” 崔恕道,“林枝枝,摆正你的位置。” 林枝枝喉咙一哽。 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着眼前的一幕。 哎。 如果林枝枝能看得见我的话,那我们三人现在也算是深陷三角恋的修罗场了。 不过这次,她并没反驳崔恕,而是默默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 “那王爷,请等我去取纱布和伤药来,我想为你包扎伤口。” 崔恕再次摇摇头。 “不必了。你退下吧。”我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本王自己可以处理。” 我觉得林枝枝应该也明白了崔恕的意思。 所以她放弃了,没有纠缠,而是转身缓缓退出了室内。 房间里重回安静。 我看到崔恕立刻抬起自己的手腕看了看。 该说遗憾吗? 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 甚至就连刚才顺势而下的、那道红线似的血迹,也已经变深变黑,凝结在了崔恕的胳膊上。 我叹了口气,在崔恕耳边说: “算了,阿恕。别想了,休息吧。” 我不确定崔恕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 但他的确静静的捡起了地上的小刀,并将它放回了原位。 然后,崔恕取来铜盆,把伤口认真清洗了一下。 水波荡漾,模糊了崔恕的脸。 手腕沉入水底的瞬间,我发现崔恕身形猛的一滞。 是想起自己死亡时的感受了吗? 我于是靠近崔恕,轻轻的拥住他的肩膀。 此时,就算我们没法真的触碰到一起,却依然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栀栀,你在,对吗?” 他颤声说,声音很闷。 我就点点头,把脸贴在崔恕颈边,听着那平稳跳动的脉搏声,心里无限安稳。 “嗯,我在哦。” “我有一次就是这样,那盆水刚打来的时候还很烫,可是到最后就凉了。我不知道是我觉得水凉了,还是水真的凉了。” “阿恕,你很勇敢,但我不希望你再这么做。” “不是的,栀栀,我其实一点都不勇敢。” 我的少年郎忽然有些哽咽,“我只是一想到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怕黑,所以就想着一定要找到你。仅此而已。” 互相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我和崔恕,就这样在黑暗中自说自话,试图到找对方。 他知道我在听。 而我也同样相信,我的少年郎一定也知道—— 在面对他时,我的答案永远不变。 我爱他。 第177章 美梦和噩梦都是我 黎明即将到来。 这是一天之中最为黑暗的时刻。 空荡荡的房间里,崔恕依偎着我的膝盖,最终和衣而眠。 别误会。 他现在依然是看不到我的状态,更别提触碰到我。 可不知怎么,仿佛是天生默契一般,崔恕就是知道我在哪里。 于是,此刻室内的场景就变得尤其诡异。 若有人突然进来,一定会看到崔恕正躺在一大堆话本堆成的海洋中,整个人蜷缩成虾米。 他像是很冷的样子,又像是很安心的样子,虽然睡的时间不长,但睡相却异常安详。 黎明前的黑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去? 我看着崔恕苍白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抚过他的发梢。 然而。 很可惜。 在没有某些特定媒介的情况下,我的手只能呈半透明状,轻轻没入崔恕的脑内。 ……这一幕更诡异了,真的很像女鬼索命。 但只有我和崔恕明白,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哪怕只是这样的触碰,也尤为珍贵。 更何况,若我的手真能直接探入崔恕的大脑,或许我会选择取出他脑中以往那些痛苦的记忆。 忘了哪本书告诉我的,又或是人们都这样说,所以我也这样认为: 人的记忆并不存在于心,而是存在于脑。 既然如此,只要一个人的脑中全是美好的记忆和事物,那想必这人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我希望我的少年郎永远不做噩梦。 除此之外,我还听说过,上古有一种妖兽,专以人类噩梦为食。 怎么样? 这些传闻是不是听上去还挺令人心生向往的? 那些最难被人遗忘的痛苦,在理论上和传说中,居然可以如此轻易的被拔除。 若事情真是我们想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事实上,在所有的理论和传说中,遗忘痛苦都是有代价的。 而所谓代价,正是连同记忆中的美好,一起被消除。 一个人的痛苦,往往和他内心的美好有所关联。 一个人的噩梦主角,往往和他曾经挚爱的音容笑貌别无两样。 这就像是我和崔恕。 我们年少时几乎形影不离,双方记忆中都刻满了对方的影子。 也正因如此,崔恕的痛苦根源就很显而易见了。 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崔恕记忆里的那张脸,都是我。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食梦兽,那它出现后的第一件事,应该不是吃掉崔恕的噩梦,而是吃掉我。 但我不会难过的。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选择。 只是,在我被吃掉之前,我可能会想看看崔恕的前九十九次人生。 我想知道,在过去的轮回之中,我的少年郎是不是每次都是一个人苦苦坚持,直到最后别无他法,所以才选择一了百了。 我好像从来都没提起过,崔恕他,其实是个很怕孤单的人。 崔恕在外,看似难以接近,但私底下完全就是个粘人精大型犬。 有时他从南方回来,入宫述职之后,便会有几日休沐在家。 而这时,若吃完饭我去厨房拿点心吃,在这短短几分钟内他看不到我,就会闹脾气。 怎么个闹法? 啊……说起来也挺丢人的。 一次我去拿了碗红豆粥,回房间时绕过一条走廊,崔恕就站在屋檐下,说: “栀栀去拿红豆粥给我,栀栀好。” “走廊害我家栀栀多绕半条路,走廊坏。” 我听了,满脸都写着无语。 可崔恕的的确确就是这么粘人。 所以,在我死后,崔恕他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如果在我死后,崔恕平均只活了三十天左右就去死了,那九十九次算下来,就是两千九百多天,将近三千天。 而三千天,折算成年,又是整整八年。 八年。 原来我的少年郎,居然已经独自生活了至少八年了啊。 这个时间真的很漫长。 要知道,我和崔恕认识的时候,也才刚好八岁。 而且我听说,人对死去之人的爱意,往往三年过后就会消散。 这不对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崔恕岂不是早该忘记我了? 但倘若我换个思路来想的话,事情依然也说得通。 人们不是常说,痛苦比美好持续的时间更久吗? 这或许就是崔恕的症结所在吧。 想到这,我就收回我的手。 崔恕依然还在睡梦中,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轻轻的皱了皱眉。 是梦到我了吗?阿恕。 我在心中问道,唇边却带着苦笑。 我猜你今晚的梦境,也是美梦之后,噩梦降临。 …… 今天的天亮得很慢。 黎明前的黑暗持续了非常之久,差点让我以为这个早晨即将成为本书的烂尾结局。 我当时还想呢。 是不是因为我和崔恕的行为已经彻底毁掉了本书大纲,所以作者“祂”一气之下,直接撂挑子不干了,烂尾弃坑。 好险好险。 我嘿嘿一笑,抚了抚胸,在漫长的晨光中和崔恕一起起身洗漱。 只不过,我是鬼,洗漱之事与我而言自然是没必要了。 于是我就百无聊赖的看着崔恕用热帕子擦脸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崔恕以前给我擦脸时次次都很认真,怎料换成他自己,就潦草了很多。 直到放下毛巾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谁知,下一秒。 崔恕竟突然转身,冲着我的方向道: “栀栀,早上好。” 我一愣,连忙凑近看了看崔恕的眼珠子。 不是,他也看不到我啊。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有些挫败,就往左边的屏风后飘去。 结果崔恕头也不回的就说: “栀栀,别闹了,屏风后面灰大,快过来。” 我简直气死了,真想不通崔恕是不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 哦,也不对。 说不定是崔恕天生就有阴阳眼,本来就能看得到我呢? 那我这些天在他身边的种种行为,岂不是都被崔恕看光了? 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太好了。 我这个人算是彻底完蛋了。 要知道,自从我死后变成鬼,我一直都是个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邋遢鬼。 虽然崔恕也清楚我是个什么脾气,在我生前也没少看过我在家中大大咧咧的诸多模样。 但那时我还有些王妃包袱在身上,至少不会像个毛毛虫一样趴在他书桌上蠕动,或者像个布口袋似的,倒挂在树梢上迎风招展。 我不活了! 好在,正当我的胡思乱想即将冲破天灵盖时。 崔恕却又笑了声。 那是清清浅浅的一声笑,带着些许宠溺,和微弱的心酸。 “栀栀,你又在胡思乱想。” “放心吧,我看不见你。” “我只是太了解你了,所以才猜到了你应该会站在哪里、会去哪里而以。” 说到这,崔恕的声音微微停顿。 “栀栀,你要记住,你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根本不需要人提示。” 第178章 到底谁才是女鬼 崔恕的心我信,但他这话我不信。 怎么,你再怎么了解我,难道还能猜到我对着你吐舌头不成? 可有些话的确不得不信。 就在我刚扒拉着眼皮朝崔恕做了个鬼脸后,崔恕就开口了。 “刚才是不是在朝我做鬼脸?” 我魂魄一僵,一瞬间有种崔恕才是女鬼的感觉。 他阴魂不散,他纠缠我,还监视我! 而我就像那种不知悔改的书生,偏偏不信邪,便又换着花样测试了崔恕一番。 我先是在房间内绕了一圈,然后又挂到了房梁上,最后甚至从花瓶口里探出脑袋,故意模仿志怪话本里的花瓶美人。 我心想,崔恕,要是这些都被你看穿了,那你就是这个—— 我竖起大拇指。 结果崔恕这回是真笑了。 大概是他身体还不大好的缘故,我只见崔恕先是咳嗽两声,然后笑说: “栀栀,你从小就是这样,总闲不住。” 我撇了撇嘴,刚想说这句话太模棱两可了,崔恕说不定是胡编的。 谁知崔恕话锋一转,突然改口。 “栀栀,对不起。” “都怪我没保护好你。” “我记得你小时候可害怕花瓶美人这种恐怖故事了,可是现在,你居然已经不怕了。” 我立刻低头看了看花瓶,又看了看对面的崔恕。 我很确定,此时此刻,他的眼仁里,并没有我的身影。 可他望向花瓶的眼神,却当真像是在看我胡闹一般,带着百般的无奈和娇纵。 “人们都说,若一个人无依无靠,那他就会变得什么也不怕了,哪怕是曾经害怕的东西,也会变得不再害怕。” “这都是我的错。” 我慢慢从花瓶后飘了出来。 窗外晨光熹微,隐隐约约还有清脆的鸟鸣声传来。 以往这时,我还赖在床上睡懒觉,而崔恕已经起身上朝了。 倘若时间再往后倒,来到我们的少年时代,却又会是另一番情景。 因为皇帝不希望自己的子女从小养成懒惰的习惯,所以皇子公主们上学堂的时间,往往都和大臣们上朝一样。 小时候的我和崔恕起早贪黑,经常一起去学堂。 在外人看来,崔恕虽然少年老成,但在我面前,崔恕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有时我们在微微亮的晨光里走在一起,崔恕就会困兮兮的打个哈欠,或是揉揉眼睛。 每当这时,我就会静静的看着崔恕,看着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很乖巧又很沉默。 就像现在这样。 崔恕话毕后,就站在房间中央,安静得有些委屈。 我见他眼角微微泛红,很像打哈欠之后的样子。 但我心知肚明,崔恕这不是在打哈欠,而是他真的快哭了。 我连忙上前抱了抱崔恕。 “哎呀,不哭不哭,多大个人了。” 我絮絮叨叨、叽叽咕咕说个没完。 “我不怕那什么花瓶美人,并不是因为我没依靠了、被迫变勇敢了,而是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所以才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懂了吗?” 我不知道崔恕能不能一字不漏的猜到我对他说的话。 不过还好,他的喉咙动了动,仿佛情绪稳定了很多。 我松了口气。 崔恕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刚才,其实对他撒了谎。 崔恕本来没有说错,我就是很胆小的一个人,并且很害怕志怪故事,特别是花瓶美人。 因为花瓶是所有人家中都会有的东西,而且一般放在视线所及之处的第一个位置,特别显眼。 这样的东西一旦成为了志怪故事里的元素,那真的是非常恐怖。 只要我眼皮一抬,一看到花瓶,就一定会想起花瓶美人的故事。 无辜的女子头被砍下插入花瓶,供人赏玩点评,何其惊悚? 而我现在之所以不再害怕花瓶美人,却是因为我自己已经变成花瓶美人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和那花瓶美人,本就没什么两样了。 我也很无辜,无辜且惨死。 并且,作为女配的我,一定在话本之外,饱受读者的点评。 这些人或许会说,幸亏女配早死了,这才好让女主角和王爷走到一起。 不然,就王爷这性格,女主角恐怕要狠狠下一番苦功了。 谁会害怕自己的同类? 又不是活人,要互相提防。 但我没告诉崔恕这个真相。 而且,我还隐瞒了一个原因。 那就是,我是为了保护崔恕,才变勇敢的。 就像他所说的,他想保护我一样。 可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有关这些,我都没向崔恕坦诚说出。 甚至不管以后如何,我和崔恕究竟是会再度重逢,还是阴阳两隔,我也都不会说。 女配也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我笑了笑,看着崔恕整理好心情,推开房门。 屋外天空无云雾雾,看来今天会是个春光晴好的好天气。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就见崔恕打算前往慈宁宫主殿,向皇祖母请安。 宫中规矩严苛,放眼宫内,下人们都已经起了,见到崔恕便连连问好。 谁知,才走到正殿门外,我和崔恕便都听见一阵吵闹声。 崔恕皱皱眉,上前拉住个婢女道:“现在离皇祖母起身还有片刻,是谁在里面吵吵嚷嚷?” 那婢女一惊,忙不迭跪下,惶恐道:“回、回王爷,现在里面正和徐嬷嬷争吵的那人,正、正是陛下赐给您的那位林姑娘啊……” 第179章 剧情的圈套 我和崔恕同时皱眉。 林枝枝和徐嬷嬷竟然吵起来了? 她怎么敢的? 要知道,截止到昨日晚上,林枝枝对徐嬷嬷仍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态度,更是在被关狗窝时低三下四,只求徐嬷嬷能放她一条生路。 结果只是过了短短一宿,林枝枝就转性了? 到底是谁给她的底气? 总不能是崔恕吧。 我挠挠头,完全不敢相信,崔恕昨晚那句微不足道的维护,居然会给林枝枝带来如此之大的勇气和力量。 可殿内的吵闹声作不了假。 崔恕也担心事态失控,便立刻走过去。 于是我们都听到了林枝枝压抑却愤怒的声音。 “徐嬷嬷,我只是想给太后娘娘请个安,代王妃娘娘尽一份孝心,徐嬷嬷为何要百般阻拦?” 说这话时,林枝枝声音微颤。 我听出她话里的一丝委屈。 啊,原来如此。 现在是虐文女主的吃力不讨好环节。 虐文嘛,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剧情就爱安排女主去做些明知会被厌弃、却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事情。 如今的我算是看透了,只恨造物主仗势欺人。 只要手握纸笔,祂就可以操控书中的一切。 我真不甘心。 而另一头,徐嬷嬷紧随林枝枝其后,很是刻薄的说道: “代替王妃尽孝?呵,可别说笑了!” “林姑娘,你不过是个没名没份的通房丫鬟,岂敢如此越俎代庖,攀附王妃和太后娘娘?” “更何况,太后娘娘凤体尊贵,岂是你这等卑贱之人想见就能见的?” 这一番话实在刺得林枝枝心里生疼,我见她微微哽咽了下,却依旧坚强。 “……徐嬷嬷,我毕竟也是陛下亲口赐给王爷的人!既然陛下和王爷都选择把我留在王府,那我自然应该不负皇恩浩荡,尽到我的本分!” “哈,林姑娘莫要失了智,以为一道圣旨下在自己身上就是为自己镀了层金!陛下赐你给王爷,那是天恩浩荡,不忍杀生!可说到底,你也就是个玩意儿、一个暖床的物件!可别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再敢在这里胡闹,休怪老身再让人把你拖出去,关回那狗窝里好好清醒清醒!” 徐嬷嬷快言快语,一张嘴好似连珠炮,瞬间就把林枝枝说得哑口无言。 特别是最后的“狗窝”二字,简直要把林枝枝吓得花容失色。 昨夜狗窝里冰冷腥臭的味道再度涌上心头,我看着林枝枝两腿一软,身体不可控制的开始发抖。 崔恕眉头紧锁,连忙上前。 “你们都给本王住嘴!” 崔恕一出声,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凝滞。 徐嬷嬷见崔恕来了,立刻收敛凶相,躬身行礼。 而林枝枝则是猛的抬头看向崔恕,眼底光芒混合点点泪光,把看到救星后的希冀突显得淋漓尽致。 我想,这或许并不是林枝枝的本意吧。 她的确经常受到委屈,但她并不是个会故意装柔弱博取同情的人。 这应该是剧情强加给林枝枝的小白花行为。 ——却只是为了让崔恕的目光能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而已。 我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眼前的几人,一场辩论赛一触即发。 崔恕自知躲不过去,便象征性的问了一句。 “你们竟敢在皇祖母门前喧哗?” 徐嬷嬷连忙辩解,并指着林枝枝的鼻子说:“王爷息怒,是这林氏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硬闯殿门给太后请安!老奴只是按规矩办事,怕她惊扰了太后娘娘……” “我没有硬闯!我只是想尽自己的本分,做好我该做的事情!太后娘娘是王爷的祖母,而我已是王爷的人,便该晨昏定省,向太后娘娘请安!” 林枝枝小脸涨红,那份强撑的倔强让我看了心头发堵。 我和崔恕都明白,现在正是虐文之中男主替女主撑腰的最佳时机。 徐嬷嬷是个权重相对较轻的配角,崔恕只要稍微出手,就能摆平事态。 这样既不至于男主为了女主和配角大起冲突,又可以满足女主被男主拯救的客观条件。 可正当崔恕即将开口、息事宁人之时—— “吵吵嚷嚷,还让不让哀家清净了!?” 一个带着浓浓不悦的苍老声音,顿时在殿内响起! 我和崔恕指节俱是一紧! 是皇祖母来了! 大事不妙! 殿门打开,只见皇祖母在徐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显然是被吵醒了,脸上带着未消的倦意和明显的不耐烦。 坏了坏了坏了。 我用力锤锤手,心道皇祖母怎么会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皇祖母虽是个戏份不多的配角,可她身份很高,是目前书中仅次于皇帝的第一人! 要知道,越是对上身份高贵的配角,崔恕对林枝枝的维护就越是要大动干戈! 这是剧情给我们下的圈套! 祂在逼迫崔恕做出选择! 【男主角,你不是想四两拨千斤,在保持和林枝枝界限分明的基础上让她变幸福吗?】 【可我偏不让你如愿!】 【若你不想为了林枝枝以下犯上,那你就给我好好拿稳虐恋剧本,和她继续纠缠!】 【若你选择一条道走到黑……】 【那就别怪这种行为会显示你对林枝枝很是在意,让她彻头彻尾的爱上你!】 此时此刻,我仿佛听到了造物主的笑声一般,就感觉浑身发寒。 “祂”应该也是个女子。 这是我从声音上判断的。 我并不觉得这是我的臆想,因为,在此期间,我甚至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祂”的笑声背后,很明显伴随着一阵类似小石子的击打声,又有点像麻将碰撞的声音。 如果这些都只是我的颅内幻想,那我一定不可能分辨出这些陌生的细节。 所以,在排除一切的不可能后,最后剩下的答案不管多么令人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我听到了造物主的声音! 我真的听到了! 但这个发现并没让我感到快乐,反而让我陷入深深的悲凉之中。 造物主……她明明也是个女子。 既然我们同为女子,生来不易,那为什么她还要创造一个这样的世界? 第180章 不被爱的角色们 我所在的这本书,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啊? 女主角林枝枝出生凄惨,不但被畜生家人吸血,还好几次差点被猥琐恶心的张员外猥亵。 身为女配的我,死得不明不白,林宗耀杀我的原因似乎也是因为强奸未遂,激情作案。 还有其他的女角色们。 春杏只因无父无母,没有依靠,就被村中恶人垂涎美色,被迫卖汤圆求生。 林母受尽林父和儿子的羞辱打骂,却依旧愿意为了他们设计林枝枝,谋算钱财,最后死在他们的刀下。 任苏宜天生女将星,一腔热血报国无门,一身本领只能在后宅埋没。 还有徐嬷嬷、惠姑姑、皇祖母。 她们都是我和崔恕慈爱的长辈,本可以体面的老去,却不得不在暮年时光里强行扮演绝世恶人的角色。 造物主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我们不都是女子吗,我们不该是命运共同体吗? 她可以不爱我们,也可以对我们无感。 但她为什么要如此的…… 憎恨我们? 我心一寸寸的沉下去,而造物主的声音,也渐渐在我耳畔消失不见。 或许她只是想挑衅我和崔恕吧。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战场,依然硝烟弥漫。 我只见皇祖母冷冷扫了林枝枝一眼。 “哀家当是谁呢,原是林姑娘啊?只是哀家听闻林姑娘克死了生母,恐怕是个不祥之人,哀家可消受不起你这份孝心。” 皇祖母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枝枝脸上。 我见林枝枝脸色煞白,连身子都没力气颤抖了,显然是被人戳中了死穴的样子。 徐嬷嬷和边上几个婢女脸上顿时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 眼下场景,似乎只有我和崔恕没在笑了。 崔恕眉心微皱,按兵不动。 现在的我和他,当真是被剧情逼上了绝路,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一旁的林枝枝仿佛步入正轨一般,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悲鸣。 然后,她抬起头,迎向皇祖母冰冷审视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得体。 “太后娘娘请息怒……我自知粗鄙不堪,所以才想着恪守本分,努力学习规矩,只求日后能在王府中谋一条生路苟活。这样,若以后我真有福分能再入宫闱,也不至于污了太后娘娘的眼,丢了王爷的脸面。” 这番话,林枝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虽然不大,吐字却十分清晰。 从表面上来看,林枝枝这是在认错表决心,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可实际上,那句“若有福分再入宫闱”,分明就是对皇祖母的完全挑衅! 果然。 我看到皇祖母顿时就笑了,唇角弧度尽显嘲讽。 “再入宫闱?” “林姑娘的这番志气倒是不小啊。” “只可惜,麻雀就是麻雀,就算偶尔飞上了高枝,也变不成凤凰!” 紧接着,随着皇祖母话音刚落。 林枝枝便再次开口应道: “皇祖母教训的是。” ——她改变了对皇祖母的称呼。 或许对于皇祖母来说,没什么是比这更侮辱人的行为了吧。 皇祖母最疼惜的我死在了林枝枝弟弟的手上,现如今,她最怜爱的孙子崔恕,竟也要与这贱婢扯上关系……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我比谁都要难受。 要是我可以和造物主对话就好了。 我真想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切。 现在,书里的每个人都很痛苦,不是吗? 但我没办法。 刚才我能听到造物主的声音似乎只是出于偶然,她是如此的高高在上,隔着书本的屏障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仿佛只要我这个女配一陷入绝望,她就会变得很开心一样。 崔恕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是选择偏向皇祖母,还是…… 为了一个没有把握的结局,选择林枝枝? 我闭上眼,静静等待着后续。 谁知。 就在这时。 任苏宜的声音却从我们身后传来。 “这可真是久违了,时隔多年,慈宁宫的清晨居然会如此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任苏宜乌发束起,与昨夜来时一样英气十足。 她走进殿内,先试环视众人一圈,见林枝枝与崔恕站得极近,眼睛就微微一沉,而后转向皇祖母躬身行礼。 “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 “苏宜来了。” 皇祖母见到任苏宜,脸上冷色稍霁,点了点头。 “你昨晚睡得可好?那样着急的赶来宫里,也不提早和哀家说一声。” “我知皇祖母近些时日心情不好,便想着代替阿栀前来尽孝,哪管得了那许多?” 明明说的都是尽孝,但皇祖母与任苏宜之间的气氛却明显与林枝枝不同,完全就是其乐融融。 这样鲜明的对比和巨大的落差感,让林枝枝瞬间窘迫不已,整个人站在原地,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懂了。 任苏宜的出现,是剧情对这场抉择的持续加码。 一个徐嬷嬷不够,那就再加一个皇祖母。 若只加了皇祖母还觉得不够痛快,那索性再加上任苏宜! 任苏宜性格泼辣,心直口快,又有我闺中密友的身份加持,简直太适合成为剧情用来逼迫崔恕的棋子了。 我两头看了看,现在的林枝枝已经卑微的低下头了。 可好巧不巧,任苏宜却在此刻故意问道:“皇祖母,我方才在殿外,似乎听到林姑娘在说些什么……要磨练规矩?” 皇祖母冷哼一声:“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在痴心妄想罢了。” 任苏宜挑了挑眉。 “痴心妄想?看来林姑娘这是……想做表兄身边的体面人啊?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顶着一个‘通房丫鬟’的名头,也的确不太好看。” 说到这。 我就见任苏宜话锋一转,望向林枝枝的眼光无比冰冷。 “既然你这贱婢如此想往上爬,那本郡主倒也不介意送你一程!富贵通天路就在眼前,没人拦你,只是本郡主倒是想看看,你林枝枝有没有脸皮活着走完这条路了!” 第181章 圣母心有什么不好? 此话一出。 林枝枝立刻抬起头来。 而任苏宜见她是这种反应,立刻冷笑一声。 “果然,要想唤动林姑娘,还是要加点筹码才行,正所谓‘无利不起早’,林姑娘觉得我说的可对?” “郡主,我并不是为了名声富贵,我只是想尽快成为配得上王爷的人而已!” “呵,冠冕堂皇!” 我听出任苏宜语调里的轻蔑,“既然你有这份‘上进心’,那本郡主不妨就成全你!正好,现在也到了春天,京中各府的闺女们不是时常举办些最讲究礼仪风范的游园会、诗会什么的吗?不如趁此机会,便由本郡主带你出去走动走动,见识见识?” 任苏宜说到此处。 林枝枝顿时身形一僵,脸上血色尽失。 而我听罢,也忍不住在旁摇了摇头。 任苏宜这番话,看似说得漂亮,实则就是个火坑。 要带林枝枝去贵女云集的游园会? 这哪里是什么“长见识”,分明就是想把林枝枝架在火上烤!让她去承受所有人的鄙夷、嘲讽和羞辱! 要知道,在那些游园会中,各府的公子小姐尚且还会因为出身门第而互相瞧不起,甚至有些庶出的子女,还要遭人白眼,更何况林枝枝只是一个丫鬟,还是个罪眷! 我都不敢想,若林枝枝真随任苏宜去了那种地方,只怕众人一人一口吐沫早把她淹死了! 这是虎穴龙潭。 但皇祖母却十分满意任苏宜的这个想法。 她于是故作沉吟,随即点了点头,瞥眼看看林枝枝。 “苏宜这个主意倒是不错的——林氏,你可听到了?平南郡主愿意提携你一把,带你出去结交,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还不快谢过郡主?” 林枝枝惊恐的望向崔恕。 我知道,她这是想求助。 可直到林枝枝的目光彻底落在崔恕眉眼上的瞬间,她却犹豫了。 因为崔恕的表情很差。 我看看他们两人。 一个眉心紧锁,一个卑微脆弱。 许是看出了崔恕的烦闷,不知为何,林枝枝忽然就释怀了。 原来王爷他,真的有在为自己考虑呢。 他之所以会如此为难,正是因为心里有她! 想到这,林枝枝就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现在的自己,不过只是个最最低微的通房丫鬟罢了,怎敢奢求更多? 若崔恕为了保护她强行阻止太后和郡主,恐怕只会让矛盾升级。 她不求能有此等偏爱,却只求崔恕心里曾有那么一瞬,是真的有在想着她,这就足够了。 这些都是林枝枝此时此刻的内心想法,没人听得见,更别提横插一脚。 但造物主的声音,却可以突破一切桎梏,试图篡改林枝枝的意志。 【不儿,女主角,你想干什么!我把你写成圣母,又不是真让你当个真圣母,你怎么在这个时候知道体谅男主角了!?】 【听见没有,我让你住手!现在你只要装可怜就好了,只要等着男主出面维护你就好了,这样才是甜虐啊!】 【林枝枝,你别忘了,你是小白花人设,不能太坚强,该娇妻的时候就娇妻!我可是创造你的人,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造物主急得乱叫,手指在小方块上飞速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快听话啊我的好宝,妈妈为了你,键盘都要敲冒烟了啊!】 造物主用词奇奇怪怪,什么“圣母”啦、“人设”啦、“妈妈”啦,“键盘”啦……统统都是林枝枝从未听过的词语。 可就算这样,林枝枝还是隐隐约约听懂了造物主的意思。 造物主希望她做个柔弱的女子,等待崔恕的垂怜。 甚至,造物主定义的爱,并不是两个人的互相体谅和双向奔赴,而是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不惜与自己的亲朋长辈恩断义绝。 这是对的吗? 不。 不是的。 林枝枝闭了闭眼,心中一片清明。 她先是问了一个问题: “请问,什么是‘圣母’呢?” 【哦,圣母就是指无私奉献、舍己为人的人,这种人往往通过帮助别人就能获得内心的满足。】 “那这样说来,‘圣母’应该是个好词呀,你既然把这个词赋予了我,那就不该在这时阻止我,因为我不想让王爷为难。” 【你懂个屁!圣母现在已经是贬义词啦。你这么做只会是自我感动,崔恕根本不会感激你,更不会爱上你。】 林枝枝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决。 “不,你说的不对。这世上没道理为他人着想还要背上骂名。我的确也爱王爷,但我不能因此逼迫王爷爱我!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那才叫贬义!” 说罢,林枝枝突然重新睁开眼睛! 室内光线明亮,并不再是漆黑一片的识海。 在这短短几秒钟内,我并不知道林枝枝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 可当我望向她时,却发现她眼中光芒无比坚定,再没了方才的温吞与恐惧! 紧接着,下一秒。 还不等崔恕阻拦,林枝枝便高声应道:“好!” 我见她向前走了一步,是真正的不卑不亢。 “多谢平南郡主提携,奴婢愿前往游园会,认真学习规矩,定不负郡主期望!” 我与崔恕同时陷入沉默。 剧情难道会允许我们把事情就这样轻轻揭过去吗? 不可能。 造物主想多制造几个男女主的互动剧情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让林枝枝一人出头,完全不给崔恕表演的机会? 所以,眼下局势逆转,很有可能都是林枝枝一人所为! 我瞪大眼睛,凝视着这位一向逆来顺受的女主角。 林枝枝也觉醒了! 虽然她的觉醒程度还远不及崔恕和崔恒,能够完全掌控自我,反抗剧情或利用剧情,但…… 这样也很足够了! 她终于不再是只能被人操控的傀儡,她终于也有了自己的意志! 我是真心为林枝枝感到开心。 从今往后,她的感情再也不是书中的几段句子和描写,而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爱。 哪怕她现在的自我意志,正是爱上崔恕,也无妨。 第182章 你们怎么都是恋爱脑? 在我身旁,崔恕似乎也看出来了林枝枝的变化。 但他好像并不开心。 也对。 就像之前造物主所说的,倘若林枝枝主动爱上了他,那事情也会变得很难办。 我托腮想了想,觉得造物主说的不无道理。 要是林枝枝决定倒追崔恕,那在之后的剧情里,崔恕就不得不面对如何拿捏好“拒绝林枝枝”和“让林枝枝变得幸福”两种选项之间的平衡。 这很难。 因为失恋会很影响人的心情。 我甚至曾在书中看到过一种描写,非常之夸张。 说有种人沉迷爱情不可自拔,可以将爱情之中的一切痛苦甘之如饴,若不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就宁可去死。 此种行为,书中往往称之为: 恋爱脑。 恋爱脑可太恐怖了。 林枝枝,你可千万不能是恋爱脑啊! 我嘟嘟囔囔,操心个没完。 可转念一想。 这段描写…… 不就是在写崔恕吗!? 我立刻伸长脖子,用力看了崔恕好几眼。 没错。 特征都对上了。 为爱痴狂甚至赴死,不顾一切,包括但不限于事业家人和朋友。 原来崔恕才是那个恋爱脑啊。 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点? 是不是因为恋爱脑长在男人身上算是优点? 我于是上下打量了崔恕一番,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自私。 从小到大,我好像一直都在使唤崔恕。 是了。 我想吃水煎包,就让他出宫给我买。 我想看花灯,就让他过节给我赢。 还有我不想做算术功课,就让他把作业拿给我抄。 甚至还有那么多的话本小说。 只要是我想要的,崔恕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会给我弄来。 我从小长在皇祖母膝下,皇祖母信佛,总说菩萨能实现人的所有愿望。 可在我的生命里,真正实现了我愿望的人,却是崔恕。 他为我,曾不止一次的放下身段,去做一些身为皇子本不该做的事情。 甚至在我第一次学骑马时,他竟亲自单膝跪地,自愿充当我的马凳。 要知道,马凳这种活计极其卑微,因是用自身身体充当凳子,好让主人踩在膝上或背上方便上马,便又被称为“人凳”。 这都是奴才们做的事,哪里敢劳烦崔恕一介皇子? 而且,倘若此事被外传出去,崔恕定会遭人耻笑。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崔恕为了我,就是不肯让步。 因为他知道,我初学骑马尤其紧张,好几次踩不住奴才们架的马凳,都是因为害怕。 我胆小,怕疼又怕摔,不仅怕从别人膝盖上摔下来,也怕从马背上摔下来。 所以崔恕就握着我的手,直到慢慢捂热我的手,然后才说: “栀栀,你踩着我上去。” “不要把我当成马凳,只把我当成我,当成崔恕。” “不管发生什么,我绝不会让你摔下来。” 崔恕的话像是充满了魔力一般,渐渐抚平了我紧张的内心。 我于是咬紧牙关,猛的一踩崔恕膝盖,成功翻身上马。 谁知。 下一秒。 崔恕竟也随我翻身上来! “驾!” 我的少年郎很快握紧缰绳,放声高呼。 彼时,风声在我耳边呼啸,那是我生平第一次那么近的听到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很重,很快。 崔恕的心跳声和我的一模一样。 难不成,崔恕也在紧张吗? 难道他也和我一样,很怕骑马? 不,不是的。 在上马之前,我的心跳根本没这么快。 我想,或许我是害羞了吧。 那天在马场的事,我不知道有没有传出去。 也许是有的,因为第二天崔恒就来了。 但崔恕毫不在乎,依然不顾他人眼光,自愿做我的马凳,甚至亲自背我下马,让我以他为骑。 这么看来,那时的我的确非常自私,竟毫不顾忌崔恕的颜面,居然如此驱使于他。 我就说嘛。 像我这么胆小善良的人,怎么会匹配到话本小说里恶毒女配的死法呢? 原来这就是我的恶毒之处啊。 我伸出手,隔空拍了拍崔恕的脸。 “阿恕,你是个恋爱脑。” “知道书里是怎么写你这种人的吗?” “‘恋爱脑建议入刑’。” “但是你别怕,要真有这么一天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坐牢。” 我顿了顿,看着崔恕如墨的瞳孔。 此时,他应该知道我就在身边,却因为看不到我,面前又有别人,所以只能保持着眉眼低垂的表情,没有四处张望。 而我一想到崔恕心里正憋着一肚子话想对我说,就忍不住笑了,又冲他道: “哎呀,这么看来,好像我也是个恋爱脑诶。” “那我们很有可能真的会被一起判刑的。” “真巧啊,真巧。” 话毕,我收回手,重新抱住自己的胳膊。 崔恕适时朝皇祖母颔首。 “皇祖母,若没别的事,那孙儿就先告退了。” 皇祖母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嗯,但你也先别急着走。反正时辰还早,你就留下,和苏宜陪哀家吃顿家常饭再说。王府那头,晚点再回去也不打紧。” 说罢,皇祖母便对徐嬷嬷使了个眼色。 徐嬷嬷会意,转身便将林枝枝往外赶。 “林姑娘,太后娘娘要和王爷郡主唠唠家常,外人是不便在场打扰的,你这边自行下去等候吧。等用膳结束、需要收拾的时候,老身自然会来叫你。” 充满鄙视、并且界限分明的一句话。 徐嬷嬷这手,不仅提醒了林枝枝不要对崔恕自作多情,更是强调了她的丫鬟身份。 若是换成过去的林枝枝,肯定已经忍不住要反驳了。 可现在,我却只看见林枝枝福了福身子,最后默默离开了。 她的脸上没有委屈,就连背影和走姿,也丝毫不见半分颤抖。 林枝枝很坚强。 可我心里却暗道不好。 ……怎么自从我发现崔恕和我都是恋爱脑后,我就看谁都像恋爱脑了? 林枝枝原本应该也是恋爱脑的,毕竟她身为虐恋话本的女主角,若不是恋爱脑,很难坚持受虐。 但现在她已经觉醒了呀? 总不能觉醒之后还是个恋爱脑吧?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在这时听到一旁的皇祖母说: “恕儿,你尚且不知吧?苏宜她,也要嫁人了。” 第183章 任苏宜嫁人 慈宁宫上下一片寂静。 我张张嘴巴,好半天都发不出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任苏宜要嫁人了? 剧情,你不会是搞错了吧? 我于是低头看向崔恕,发现他的表情也有些惊讶。 不要误会。 我们之所以表现出如此的不可置信,并不是因为我和崔恕觉得任苏宜要嫁人是件很可笑的事。 恰恰相反。 作为表兄,崔恕与任苏宜沾亲带故; 作为密友,我与任苏宜姐妹情深。 我们都希望任苏宜能有个好归宿。 可早在我们年少时,任苏宜就说过,她的志向不在成婚嫁人,而在广袤天地之间。 要知道,以往我们几人一起跟随太傅学习,任苏宜的成绩甚至一度超越过崔恒。 就连太傅也常常夸赞任苏宜,“若郡主身为男子,定能安邦定国,实现一番远大抱负。” 所以我决心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剧情,你难道真的忍心要将任苏宜这样一个心怀广志的女子困于后宅吗? 然而,相比起我和崔恕,任苏宜的反应却格外平静。 我见她轻轻福身,对崔恕说道: “父亲给我挑了柱国大将军家的长子林之校,已经约定三日后在谢府游园会相见。” 我喉咙顿时一哽。 林将军。 这人我知道。 此人虽是武将,为人却文质彬彬,丝毫不见半分武夫的鲁莽,在朝中口碑极好。 而且,林将军家中世代忠良,家宅规矩立得也是极好,其中第一条便是: 林家儿郎不准纳妾,若有违者,逐出家门。 这就导致林将军膝下子嗣艰难,林夫人一共只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但我也曾听父亲提起过,说林夫人原本还生了个女儿,只可惜那孩子刚落地就没了气,便拿出去埋了。 这件事极其私密,无人可知。 一是因为女子生下死胎实属不吉利,不足为外人道也。 二是因为林将军疼惜夫人,不想让她触景生情,遂再不提起。 说起来,这也是桩陈年旧事了。 倘若当初那女婴活下来,只怕如今也和我们年岁相差无几吧。 我叹了口气,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任苏宜的肩膀。 我看不出她的态度。 不过好在,林家到底也算个好人家,任苏宜嫁去,想必不会受什么委屈。 至少,单说后宅斗争的话…… 任苏宜就完全不必为此操心。 皇祖母大概也是满意这桩婚事的,于是用膳时,拉着任苏宜说了好多话。 至于崔恕。 我见他一直在旁默默吃菜,时不时被皇祖母点上一句。 “恕儿,苏宜成亲,你身为兄长,可要好好为她帮衬起来,知道吗?” “孙儿明白。” 见崔恕接话,皇祖母便又道:“既然你这样答应了,那三日后,你就陪苏宜一起去林家见见那林小将军。” 崔恕眉心一皱,刚想拒绝,却被任苏宜抢先应下: “好,孙儿们都听皇祖母的安排。” 说罢,目光一横,望向崔恕的眼神充满警告。 我看出来,这顿饭除了皇祖母以外,大家都吃得不太愉快。 只是皇祖母年迈,崔恕和任苏宜又都是个孝顺的,便将该忍的都忍了,纷纷笑脸相迎,只待用膳结束,各回各家。 慈宁宫外,任苏宜双手抱胸,冷冷看着崔恕。 以及……他身后的林枝枝。 “表兄,三日后,我们不见不散。” “我没空。” 崔恕淡淡道,“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我知道崔恕说的重要的事其实是我的事。 他想要继续试图寻找剧情的漏洞,还想继续那个放血实验。 但任苏宜对此一概不知,还以为崔恕说的是林枝枝,便不悦道: “好,表兄不来也无妨,正好那天是林夫人主办的游园会,我便带着你的林氏一起去!这样也好让她长长见识开开眼,等学会了规矩,自然回去好伺候你。” 任苏宜这番话十分刻薄。 崔恕很快沉下脸。 “任苏宜,我没空陪你胡闹,栀栀还在等着我……” 此时,我十分肯定,崔恕叫的是我的小字。 可任苏宜却不然。 她显然是误会了,眼光瞬间变得凶狠,便死死瞪着林枝枝,道: “呵,这才短短一夜过去,没想到你这贱婢居然有如此本事,已经哄得表兄唤你的小字了?” 林枝枝小脸一白,摇了摇头。 “郡主,我和王爷之间是清白的。” “清白?” 任苏宜怒极拂袖,“若是清白,他又怎可能唤你‘枝枝’?你们俩简直恶心透顶,究竟把阿栀置于何地!” 话毕,任苏宜狠狠剜了他们一眼,转身便走出宫门。 我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感到周身气氛十分沉重。 沉默半晌后。 忽然,林枝枝微微抬头,伸手勾了勾崔恕的衣袖。 这个动作很柔弱,却并不刻意。 林枝枝很依赖崔恕。 这是她不由自主的身体反应。 “王爷,你刚才叫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崔恕不着痕迹的抽回自己的手,没有看她。 “——不是你。” 崔恕声音平静无波。 “我的栀栀,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此话一出,我就看到林枝枝忍不住轻笑了声。 但这次,她却并不向往常一样显得极其卑微,而是眉眼带笑,十分释然的样子。 “是吗?那看来我还需努力。” 崔恕的表情凝滞了。 我趴在他肩上,就好像他正背着我一步步走回家似的,一路上漫长且安静。 我其实没太读懂崔恕的这个表情。 于是我就把头歪过来,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说:“男主角,为什么不说话,莫非是心动啦?” 我自说自话,表达欲很是旺盛。 崔恕听不到我,我就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半天。 我承认,我现在是真的慌了。 “其实选林枝枝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这样你很安全,不用再承担任何风险,不是吗?” “和我在一起,不是我死就是你死,或者是我们俩一起死。但是和林枝枝在一起,你不仅能当皇帝,甚至还可以长命百岁呢。” “真想看看你老了之后长什么样啊,阿恕。” 我轻声道,有点哽咽。 “这怎么和我许的愿不一样啊?我以前一直许愿你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结果怎么你已经死了那么多次。” 第184章 又一个觉醒者? 重回宁王府,已是下午时分了。 我们是乘马车回来的,一路上,林枝枝一直跟在车厢外走着,默不作声。 这期间,惠姑姑曾回头看了她几眼,面色很是凝重。 “王爷,您当真要将她……” 惠姑姑欲言又止。 崔恕在车帘后语焉不详的回道:“只是放在府里,不碍事。” 我没插嘴。 随后,马车一到王府门前,崔恕先行下车。 我没着急跟上去,生怕看到林枝枝主动上前扶他什么的。 然而。 车外最先传入我耳中的声音,却是银朱的哭喊声。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我探出头,看到银朱呼啦啦从门槛后冲出来,满脸泪痕,早把规矩忘了个干净。 “王爷,奴婢昨日便听说了您在金銮殿上晕厥的事情,虽说宫里来传信的公公都说您病情并不严重,可不知怎么,奴婢却做了个梦,梦到您……” 话音至此,银朱忽然顿了顿,有些紧张。 一旁的十三也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银朱没必要再说下去。 “银朱,如今王爷平安归来,那些不吉利的话,便没必要再说了。” 哎呀,干什么干什么! 十三你小子,好的不学学坏的,偏偏要当谜语人! 我抓心挠肝,简直好奇死了,真想知道银朱的后话到底是什么。 索性崔恕立刻准了银朱开口,十三这才默默收回手,朝崔恕微微垂眸。 “王、王爷,奴婢接下来的话,或许十分大逆不道,但奴婢对王爷和王妃娘娘的心意天地可鉴,所以还请王爷在听完奴婢的话后,不要处置奴婢……” “嗯,本王答应你。” “……好。” 得到了崔恕的首肯,银朱的底气足了不少。 我看她稍稍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鼓起勇气,一字一顿的说道: “王爷……奴婢昨晚梦见,您在金銮殿上七窍流血,是王妃娘娘一直守在您身边,不离不弃……” 此话一出。 王府门前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惠姑姑。 她护主心切,对我和崔恕更是视如己出,自然不允许有人说这些晦气话平白咒上崔恕,当下便狠狠一拄拐杖,喝道:“放肆!银朱,老身这些年教你的规矩呢!?” 银朱眼睛一红,连连摇头:“惠姑姑,我没撒谎!我是真的梦到王爷身体受损,所以才担心不已!” 现场乱哄哄的,吵得人实在头疼。 十三没说话,却一把将银朱拉起,用责备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惠姑姑面色铁青,依然不能接受银朱这劳什子的梦话。 只有崔恕。 还有我。 我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或许在旁人看来,还有点儿面无表情,就好像是生气了一样。 可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脑中无数个想法正在沸腾,心中巨大的惊喜仿佛暗潮涌动。 ——这个世界的漏洞,终于在其他角色身上开始显现了! 如果说,林枝枝、崔恕、崔恒三人是因为戏份较多、角色权重较高,所以才能逐步觉醒自我意识的话。 那么作为一个龙套式的小配角,银朱的这个“预知梦”,可谓是书中角色觉醒的又一大进步! 要知道,在所有配角都变成背景板、被剧情按头默认崔恕只是昏迷的这场戏中,我们几乎是孤立无援的。 而银朱她,居然能够…… 我激动不已,连连望向崔恕。 我想,此时此刻,崔恕或许也是欣慰的。 因为他的目光很是柔和,眼中甚至是带了点笑意。 “银朱,起来吧。” “王爷,奴婢该死,奴婢不该胡说八道,更不该提到王妃,提到您的伤心事。” “不,你没说错。” 崔恕道,“那时,的确是栀栀陪在我身边的。” 银朱一愣,眼角泪水瞬间止住。 紧接着,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银朱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支发簪,随后递向崔恕。 “对!一定是王妃娘娘!王爷,王妃娘娘她没有走,她一定还陪在您身边!” 我低头一看,发现银朱手中,正是先前崔恕交给她保管的白玉南珠。 纯白的玉石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温柔莹润,泛起柔和的光芒。 崔恕伸手接过,轻轻抚摸。 “我知道她在。” 说这话时,崔恕的眼光并未停留在发簪之上。 而是…… 凭空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我在他眼前飘着。 这么一来,倒显得我们像是四目相对了。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 “别、别看啦!不然大家都要以为宁王疯啦!” 我嘟嘟囔囔,连忙绕开崔恕的目光。 可崔恕只是轻声一笑。 “走吧,我们回家。” 我背对着崔恕,肩膀猛的一塌。 人们这时心中都还以为,崔恕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 于是,十三抱剑,跟在崔恕身后。 惠姑姑叹了口气,由银朱搀扶着跨过门槛。 就连林枝枝,也一路小跑跟上人群。 只我一个没有动作。 我飘在原地,被落在所有人的后面。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其乐融融的样子,却不知为何有点悲伤。 然后崔恕就突然回过头来。 “栀栀,我们到家了。” 我知道他在叫我。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我只是,没敢承认而已。 这样的幸福和快乐太过稀有,对于一个必死的配角来说,实在是弥足珍贵。 我抹抹脸,顺便抹去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很快跟上崔恕。 似乎是感知到了我的靠近,崔恕便再度抬起脚,走向前方。 他的步子不大也不快,身子也微侧,像是在等待我,也像是在牵着我。 我们一同穿过种满栀子花的庭院,现在春意正浓,满园芬芳。 我瞬间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话本。 那本书讲的是,女主可以在不同的世界里穿梭,只为收集已死爱人的灵魂碎片。 在那些奇形怪状的世界里,她每次都会遇到拥有不同身份和不同经历的男主。 男主没有记忆,但爱她的心永远不变。 在其中一个世界,男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养花匠。 而女主,却是男主花圃里的一朵花。 这是女主第一次没有变成人,没办法主动出击,让男主想起自己。 但也正是这次,男主却一眼认出了他的玫瑰。 我无限畅想,终于忍不住问道: “阿恕,你说,在别的世界里,我们还会相遇吗?” 第185章 你是小僵尸我是向日葵,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崔恕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听见吧。 傍晚夕阳灿烂,把庭院里的栀子花照成金色,像小小的、发育不良的向日葵。 崔恕默默走着,我就跟着他,努力装成自己还活着的样子。 殊不知,在我看不到的、崔恕的内心深处,他早已有了千百种设想。 我的少年郎,以前不信神佛,也不太相信来世或者来生。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虔诚进香的呢? 好像就是在我第一次死后。 我第一次被林宗耀掐死,并不是由崔恕亲眼目睹。 那时的剧情和现在的有所偏差,虽然分歧不大,但细节的确不同。 那日,崔恕照样还是跟随圣上外出打猎,回城后,策马扬鞭时不慎绊倒了路过寻人的林枝枝。 然后家仆们一拥而上,纷纷哭着对他说: “王爷,节哀顺变,王妃娘娘她……去了。” 话毕,侍卫就拖来状似疯魔的林宗耀,林枝枝见到自己的弟弟,立刻扑上来保护他。 而我的尸体就远远的躺在巷子里,孤孤单单的,没一人照看。 ——这才是这个故事最初的模样,和最最原本的开始。 所以,为什么在现在这次轮回中,崔恕却能提早赶回城,正好撞见林宗耀的行凶现场呢? 因为这都是他用自己的性命,一次次赴死才换来的。 很可笑吧。 书中人命至轻,配角说死就死。 可书中人命却同样至重,崔恕九十九次自我了断,却也换不来一次救下我的机会。 就差一点点了。 只要再多给他一两分钟,他一定会及时赶回京城—— 若一次死亡能多换来救我的一秒,那这笔交易实在划算。 然后崔恕就开始信佛了。 他会很认真的像菩萨祈祷,祈求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死,以好换来更多的时间救我。 但是,不管用。 是菩萨不管用,还是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菩萨呢? 崔恕分不清。 因为他发现,救我的进度不知为何,被什么东西强行卡住了。 一开始,他的死能换来下一世提早十多秒见到我。 可再之后,他明明死得越来越轻车熟路,下一世的开局却越来越绝望无力。 他的死已经换不来更多的时间了。 从最初的十多秒到四五秒,再到一秒,甚至一秒都不到。 他一刻不停的死了八年,到头来却一无所有。 人间没有来生。 来生全是地狱。 我的少年郎这样想着。 于是他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那便是—— 在其他世界上,崔恕和魏栀还会相遇吗? 我的少年郎和我,就是这么的心有灵犀。 或许会有的吧。 崔恕想,有可能在某个世界中,他不是皇子,而是一个市井小贩的儿子,每日和母亲一起上街卖水煎包,然后就认识了隔壁的大馋丫头魏栀。 还有可能,他是名落孙山的书生,因考不上科举只好去写话本,谁知写了几本都不成名、营收惨淡,却在即将放弃时收到了一个名叫魏栀的读者来信。 还有还有。 还有许多千奇百怪的可能。 比如魏栀是他养的小胖猫,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睡,睡到日上三竿又跑到园子里扑鸟,扑累了就钻到他怀里,呈大字型躺平,让他给她挠肚子,梳猫毛。 比如魏栀是一棵小向日葵,每天把笑脸追着太阳转,那他便是造物主偶尔在他脑海中提到的一种奇特物种“僵尸”,又可以被称为行尸走肉,他张着嘴啊啊乱叫,绕着魏栀转。 这样的可能有千万种。 我的少年郎都想过。 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子,我们一定还会相遇,还会重新在一起。 到此为止,思绪回笼。 崔恕脚步微顿,朝身侧看了看。 那里空无一物。 而我却因此浑身一僵。 “哎哎哎,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啊?” 我插着腰,被崔恕看得一愣一愣的。 真奇怪。 他总是能像这样没有任何依据的、却无比精准的定位到我的位置。 但崔恕没有说别的,只是勾起唇角,冲我微微一笑。 “……谁知道呢。” 这句回答,距离我上上个问题,中间仅隔一分钟不到。 而这个答案,却又能够同时回答我的两个问题。 我没想那么多,便滋儿哇的乱叫起来,然后骑在崔恕肩膀上,张嘴啃他的脑袋。 反正现在的我也没重量,他又看不见我,更阻止不了我。 让我啃两下泄愤怎么了? “你是不是身上还藏了什么剧情漏洞不肯告诉我,不然你为什么每次都嗷呜嗷呜嗷呜——” 崔恕还是笑笑的,慢慢走回寝殿。 我的少年郎就是这种人。 他对我,如果嘴上什么都不说,并不是心里什么都不想。 崔恕一直都在想我。 在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 也在我死后的每一分每一秒。 只是这样的独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被林枝枝打破了。 原因无他。 只因林枝枝目前住在崔恕隔壁,也就是寝殿的侧殿。 这就意味着,她随时都可以来到崔恕所在的主殿,履行她身为“通房丫鬟”的义务。 进入室内后,崔恕并未点灯。 他对这间卧室早已十分熟悉,于是摸黑脱下外衫,走向床榻。 我从崔恕肩上飘下来,大咧咧的往床上一躺。 谁知。 就在此刻。 我的身体顺势下沉,穿过被褥。 最后,在被子的下面…… 我突然看到了一具雪白柔软的女体。 我眨眨眼,还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可我错了。 我面前的人,既不是幻觉,也不是尸体。 而是。 林枝枝。 “——啊啊啊啊啊!” 我被吓了一跳,猛的跳起来,呼啦啦就往崔恕身边飞。 “阿恕不行,你别过去,林枝枝在那!” 崔恕听不见我的声音,脚步依然未停。 一瞬间,我只觉得两眼发黑,头晕目眩。 这难道又是造物主搞得鬼? 可、可是。 可是这投怀送抱的剧情,未免也太生拉硬拽了吧! 无论如何,若男女主两人以这样的方式被迫走到一起,那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种侮辱! 难道就为了剧情,造物主甚至可以做到连主角都不爱惜了吗! 我恨得咬牙切齿。 却在下一秒,看到崔恕的脚步突然在床前停住了。 第186章 暖床婢女 月光如水,静静洒落一地。 我狼狈的挂在崔恕肩上,和他一同低下头,望见床前的一双绣鞋。 很朴素的款式,鞋底是手工纳的,看上去穿了很多年,还起了毛边。 这是林枝枝的鞋。 一切不言而喻。 崔恕没再向前,整个人都藏在黑暗中。 他与卧榻之间,刚好被一束月光分隔开来。 “林枝枝。” 崔恕忽然开口道。 我啊了一声,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林枝枝很快应声,从被子里冒出头来。 那是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动作,很是羞怯。 像新婚的新娘,脸只露出来一半,另一半还藏在被子下面。 “……王爷,我在。” “谁让你进来的。” 林枝枝声如细蚊。 “……我如今已是王爷的通房丫鬟了,自然就要做好我的分内之事。” 我两眼一黑又一黑。 的确,皇帝把林枝枝赐给崔恕做通房丫鬟,这就意味着,她从此多了一项任务,那便是需要为崔恕侍寝。 但在宫中,侍寝其实很有一套规矩和说法,并且十分复杂,并不只是陪睡那么简单。 首先,侍寝的第一步,就是暖床,需要奴婢用自身体温温暖主人的床榻。 其次,则是暖脚。 这里就有点让人不适了。 大部分暖脚婢,必须解开衣衫,把主人的双脚揣在胸口,直到捂热才能松手。 做完以上这些之后,然后才到陪睡。 只不过,至于主人想怎样对待这些陪睡的奴婢,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哦对了。 另外还有一点。 那便是,侍寝丫鬟无召不得入室,依旧要做粗使下人使唤。 这一点,或许才是通房丫鬟职责之中的重中之重。 而林枝枝显然并不知道这些。 看来她这是误会了。 我掩面扶额,顿觉前路漫漫,然后就听到崔恕淡淡的说: “本王不需要。你穿好衣服出去吧。” 说这话时,崔恕已经默默转过身,重新走回门边。 我没跟着他,而是飘在床榻边上,看林枝枝缓缓支起身子。 坐起后,林枝枝依旧用被子遮着自己的身体。 我看着她的脸,在月光下红扑扑的一片,像擦过胭脂。 然后,这份娇羞逐渐沉淀,在经历一番沉思之后,最终变成了感激。 林枝枝很快穿好衣服,走出寝殿。 我跟在她身后,门一开,就看到外面崔恕的背影。 此时,月光清冷,庭中风动。 我心想,剧情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暧昧气氛,虽然手段不齿,但总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浪费掉,接下来一定会让林枝枝对崔恕直球表个白什么的。 然而。 事实证明,我想错了。 我猜对了剧情的打算,却没猜到林枝枝自己的意志。 原来,就在刚才林枝枝换衣服那短短几分钟内,她脑海中早有一场拉锯战正在上演。 【林枝枝,我命令你,躺回床上去,别动。】 “不,王爷已经让我离开了,再赖在这里不走,只会惹他生厌。” 【你管他厌不厌,大不了我直接改改剧情,把肉就放在今天写,反正什么体位我都会写,先做后爱还更靠谱!】 林枝枝听不懂那些古怪的词语,所以依旧坚定的摇头。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请不要总是钻进我的脑子里,试图控制我,好吗?” 林枝枝的声音平静而坚持,并带着一种失落的无可奈何。 最近,这个奇怪的、总称自己为她“亲妈”的人,时常会在一些做抉择的关键时刻,出现在她脑海中,给她许多所谓的“好建议”。 一开始,林枝枝还以为自己是中邪了。 但不知为何,这个声音却并不像书中的鬼怪一般,会吸食人的精气,害她生病倒霉,所以久而久之,林枝枝也只好放任不理。 只是,这个声音总喜欢干扰她的判断,甚至抢夺她身体的控制权。 林枝枝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反抗她。 不过还好。 这一次,林枝枝成功了。 见林枝枝和局势都脱离了自己的掌控,那声音便急得连连惊呼。 【林枝枝,你是什么舔狗!崔恕让你干嘛你就干嘛!难道他让你去死你也去吗!】 “我欠王爷一条命,更欠王爷数不尽的人情,倘若他真让我去死……” 林枝枝微微一顿,“那我会的。” 【尼玛!劳资再写这种心梗文学,劳资就是狗!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本来大纲里还真有崔恕让你去死的剧情,只可惜用不到了!】 拉锯战结束。 林枝枝睁开眼睛。 面对着门外崔恕的背影,她表现得十分激动。 我好奇的等待着后续。 然而,接下来等着我的,却并不是什么狗血爱意大爆发。 而是林枝枝愧疚不已的高声道歉! “王爷,对不起!” 只见眼前,林枝枝突然鞠躬,一双粉拳攥得死紧,连指甲都快陷进肉里。 我看着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一张小脸依旧绯红。 但是,这回有什么不一样了。 若说林枝枝之前的脸红是出于羞怯的话…… 那这次,她的脸红显然应该称是羞愧。 我和崔恕俱是一惊。 我挠挠头,然后就见崔恕也回过身来。 可林枝枝并未因此起身,反是将身体压得更低,态度十分诚恳。 “王爷,我并不是有心以色侍人,只是以为这样便是所谓的‘规矩’……” “我发誓,从今往后,若无王爷的传唤,我一定不会再做出这种事情!” “所以还请王爷不要对我产生误会,好吗?” 说到此处。 林枝枝已是紧张万分。 我看着她抬起头,眼睛晶亮,语气祈求。 “……王爷,不管谁都好、谁都无所谓,我现在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误会我了。” “但是王爷,你不一样。” “王爷是我心中无比珍贵的人,我不希望王爷对我有所误会。” “……所以,好吗?” “王爷,原谅我吧。” “就这一次。” 第187章 接吻之前要先闭眼 林枝枝道歉的样子很真诚,让人挑不出错。 可不知怎么,我看着她,心中却渐渐升起这样一个念头: 果然,男女主角始终无法逃离剧情为他们预设的轨道。 毕竟很多书里都是这样写的。 女主直来直去的关心或道歉,往往最容易扣动男主角的心弦。 我不知道此刻崔恕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僵滞意味着什么。 是惊讶? 还是感动? 又或者说,他从林枝枝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了短暂陷入恍惚之中他自己? 我看得出来,林枝枝的这副模样,让崔恕想起了我们的过往。 我小时候很调皮,所以崔恕总跟在我屁股后面给我善后。 但他从来不会因此朝我发火。 只有一次例外。 那年我刚及笈,本应该对男女大防早有了解,却因为皇祖母对我的过分保护,加之崔恕总以我竹马的名义自居,便导致我对他的感情懵懵懂懂。 当时我看了一本书,恰好就是写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爱情故事。 书中女主及笈,男主便来送礼,并让女主闭上眼睛。 这看上去像不像是男主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在崔恕准备把他的礼物送给我时,我也选择了闭上眼睛。 我期待我的生活会像话本小说那样,拥有浪漫的展开。 也许等我睁开眼,我也能像小说女主那样,看到男主为我精心挑选的礼物。 我想,那很有可能是一套头面,或者是一张出宫的令牌,甚至两种皆有。 这样我就可以戴上新头面和崔恕出宫去玩了。 于是乎,我就这么静静闭着眼睛,等待着后续。 然而。 半晌过去。 崔恕那边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很是奇怪,心道他在磨什么洋工,总不会是礼物忘带了吧。 那也没关系的,我又不会生他的气,他只要和我说一声就好了,我们俩谁跟谁? 可崔恕死活就是不吭声。 我急死了,耐心几乎耗尽,就猛的睁开眼睛。 谁知。 就在那一瞬。 我却看见崔恕的脸近在咫尺,和我的脸贴得很近很近,就连嘴巴都快碰到一起去了。 我顿时一愣。 我知道,我应该躲开的,或者把崔恕推开。 可不知为何,那时的我,居然浑身僵硬,完全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然后崔恕的嘴唇就落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话本里写的接吻吗?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就感到崔恕忽然从我身前撤离。 我眨巴眨巴眼睛,又想道,书里写的不对。 接吻明明是转瞬即逝的事情,而且动作很轻很轻,就像蜻蜓点水,怎么会把人亲得呼吸沉重呢? 接吻又不是长跑比赛,谁会因此气喘吁吁? 但我好像还是有什么地方理解错误了。 只见我面前的崔恕突然脸颊爆红滚烫,甚至还有些口吃的抬高了声音,道: “栀栀,你为什么要闭眼!?” 我说我以为你要给我个惊喜。 崔恕又道:“那你为什么又睁眼了!?” 我说我半天没等到惊喜,只好睁眼偷看一下。 崔恕莫名有些生气,就一把拉住我的手,一字一顿道: “栀栀,你以后不准再这样!尤其是不能对着其他男人这样!知道了吗!” 我根本听不懂崔恕在说什么,他便耐着性子解释给我听。 “就是,不准对别人这样毫无防备的闭上眼睛!” 崔恕那天生了好大一通气。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我还是好脾气的向他道了歉。 我当时就是像林枝枝现在这样。 弯下腰,眨着眼睛,目光诚恳切明亮。 “……恕哥哥,我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有意要气你的。” “不管谁都好、谁都无所谓,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呢,就算他们误会也没事。” “但是……阿恕,你不一样。” “你是我心中无比珍贵的人,我不希望你对我有所误会。” “……所以,好吗?” “原谅我吧。” “就这一次。” “阿恕。” 崔恕一定很震惊吧。 林枝枝此时的话语,竟与我那时所说的一模一样。 我于是干巴巴的笑了声。 那天之后还发生了什么来着? 哦,对。 崔恕把那支白玉南珠送给了我。 现在想来,他那会儿肯定是害羞坏了,所以才把自己精心制作的礼物说成是他人所赠。 那么,现在呢? 我歪歪头,看着崔恕凝滞的眉眼。 出于一种自卑又自嘲的心理,我本以为能从崔恕眼中看出什么苗头。 可结果。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崔恕终于开口,声音却是冷冷的。 “你是‘她’吧?” 林枝枝身子一僵,迅速站直。 我见她眼中逐渐泛起水光,像是有点委屈。 “王爷,我不是王妃娘娘……” 我微微皱眉。 莫非…… 崔恕这是把林枝枝错认成我了? 我起先也是这么想的。 但崔恕接下来的话,却迅速粉碎了我的猜测。 因为他忽然道: “你知道我和栀栀的过去,知道我们的每一次对话,所以现在才能像这样……” “你一定是‘她’。” 我懂了。 原来,此时的崔恕,其实是把林枝枝错认成了造物主“她”。 这很合情合理。 我和崔恕都曾听见过造物主的声音,那无疑是个女子。 她让我们诞生,写下我们的故事,自然就如天神一般,可以俯瞰我与崔恕的每一笔曾经。 而她想促成林枝枝和崔恕相恋,便同样可以把我们之间的对话嫁接到林枝枝身上,偷梁换柱。 我知道文字可以拓印、可以复刻。 或许在造物主的眼里,我和崔恕的感情本就是她的文字而已。 她随时可以把我们的爱复刻到另一个角色身上,从而完成移花接木,完成她的替身文学。 但。 很可惜。 我的少年郎,不肯接受这样的爱。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不。 因为,还有更可惜的事情等在后面。 那就是,林枝枝她…… 误会了。 她出生即女主,生来就拿着虐恋剧本。 哪怕林枝枝再怎么觉醒了自我意识,也始终逃不开命运的安排。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觉得无比可悲。 林枝枝还是一脚迈入了剧情留给她的替身文学陷阱。 她以为,崔恕正在对她说话。 她以为,崔恕把她认成了我。 虐恋主线在此刻形成闭环,女主角林枝枝的爱情之路仍旧长路漫漫、困难重重。 我闭上眼睛,这次的我并没有向上天许愿,希望我所在的这本书,能有个美好的大结局。 第188章 为什么作者总爱写狗血剧情 林枝枝很快坐不住了。 她还是那个偶尔坚强偶尔柔弱的小白花女主。 她可以被人误会,但唯独不可以被人误会成我的替身。 尤其是在崔恕这里。 我见她一下子红了眼眶,瞪着崔恕就说: “王爷,我请你看清楚,我是林枝枝!不是魏栀!” 可崔恕并未理睬她,依旧以为林枝枝仍被剧情操控。 “你也配提栀栀的名字?” 崔恕声如寒铁,一步步逼近林枝枝。 他的眼眶远比林枝枝的更红,那是悲伤与痛苦一同在眼中翻涌而上的颜色。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栀栀又怎么可能会死——” “魏栀的死不是我的错!我承认是我弟弟做错了事,是我爹我娘没教好她!但这些与我无关!” “你还在狡辩。” 崔恕冷冷道。 “我和我的栀栀,都已经死了九十九次。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我对你,只有恨。” “我们是仇人。” “我们之间,绝无和解的可能。” “在我之前的每一次生命中,我都没有原谅你,又何况这辈子,或是下下辈子?” 崔恕说完便走。 我追在他身后,很想向他解释眼下的局势,却奈何身为灵体,我只有无能为力的份儿。 我于是回望了眼林枝枝。 只见她哑口无言,正怔悚的蜡在原地,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这是自然。 剧情对林枝枝的限制,使她无法听懂崔恕在说什么。 不过,就算她再怎么不理解,也能听懂崔恕话语中最浅层的字面意思: 崔恕死过。 并且死了九十九次。 真是奇怪。 王爷他…… 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林枝枝小脸煞白,见鬼似的看着崔恕的背影。 她的唇角抽搐了几下,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窘迫笑容。 “我一定是听错了……” “王爷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分明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会死掉呢?” “这些一定都是我的幻觉,或者是王爷逃避我的理由……” “只要我一心一意守在王爷身边,陪伴他照顾他,那终有一日,王爷一定会对我有所改观的!” ……吧? 林枝枝微微有些哽咽。 她的这番自欺欺人,很显然骗不过自己的内心。 男女主角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我不敢说话,生怕剧情突然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不得不说,我的造物主真的太刁钻了。 她总能用无数极其狗血的桥段,让男女主角陷入大起大落的误会之中。 而这些所谓的矛盾,明明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唉。 她莫非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我默默心想,却又想起崔恕曾经为我找来的话本写手们。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更不是什么穷凶恶极之人。 可就是这些普通人,竟能用文字无限放大生活中的种种恶意与矛盾。 看来,今夜注定无眠。 …… 午夜已至,崔恕却没有上床。 明明被褥已经吩咐下人重新换过,再没有一丝一毫林枝枝的气息,但不知怎么,崔恕仍然坐在桌前。 我于是浮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阿恕,你还好吗?” 可我说完就后悔了。 这真是句废话。 眼下,只要是个明眼人,就都能看出崔恕此刻的焦虑。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之前的死亡几乎已经消耗掉了崔恕全部的力气,如果这次轮回,他还是无法救回我呢? 更何况,造物主和崔恒都曾提醒过他,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身为话本世界的男主,若崔恕自始至终都拒绝爱上女主,那等待他的下场只有一个。 ——“被抹杀”。 就像我这个配角一样。 不爱女主的男主不需要存在,这种角色只配当个配角。 可一旦配角爱上了主角,那这个配角也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个无解的矛盾循环。 这就给我一种错觉,好像造物主把我们创造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为爱去死的。 就连主角也不例外。 若无爱,毋宁死。 这句话,我曾不止一次在其他话本小说中读到过。 那时我以为,爱是真理,可以超越一切。 结果呢。 事到如今,这句话的确给我好好的上了一课。 爱是真理,甚至可以超越人的性命。 我东西南北的想个不停,我身旁的崔恕也在思考。 大约过了有一阵,我听见他忽然问我: “栀栀,如果我们最后都死掉了,你会不会怨我?” 说这话时,崔恕正随手翻动着桌上一本话本。 这是他从慈宁宫里带回来的我的旧书,是昨晚他没来得及看完的“学习资料”。 我一愣,心道我的确没有想过这个结果。 都死掉啊—— 我托着脸,目光放得很远。 首先,我并不确定崔恕死后会不会也像我这样,拥有灵体,可以四处游荡。 至少我的雪衣娘死了就是死了,死得透透的,我再也没见过它。 其次,我根本不想崔恕因为我而死掉。 要是真的爱一个人,又怎么会忍心他受伤,忍心他去死呢? 我低头看了看崔恕手中的话本,巧的是,这本我也倒背如流。 这本书比较特别,虽然男女主心意相通,但最终结局却是两人双死。 当时我看完就哭得稀里哗啦,最后为了安慰自己,就在结局处写上批红: 双死等于在一起,等于完美结局。 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于是我就张张嘴,深吸一口气,想要回答崔恕的问题。 谁知,与此同时。 崔恕竟然也开口了,我们的声音正好同时发出,叠在一起。 但很遗憾。 这次的我们并不默契。 我们不仅不是异口同声,甚至还产生了分歧。 第189章 双死等于happy ending “我才不要让你去死。” “我绝不会一个人活。” 满室寂静。 寝殿内没有点灯,唯有月光沉沉如水,在崔恕紧绷的侧脸上蒙上一层白纱。 我知道,崔恕是听不见我的声音的。 我只要像平时那样,装作不存在就好了。 这样,他便会有无尽的想象空间,来为我安排一个他满意的答案。 但我不想这样。 我希望崔恕能够明白我的拒绝。 我不要他死。 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我的少年郎再次走向死亡。 那可是九十九次轮回啊。 崔恕一路独行,用八年时间不停赴死。 倘若换成别人——至少换成是我,我肯定早就疯了。 可他非但没有疯掉,反而还记得我、爱着我。 我不能让爱我的人为我而死。 崔恕半天都没说话。 他很懂我。 我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却也是个十分倔强的人。 并且,我是一个十分爱他的人。 所以他自欺欺人的笑了声。 “栀栀,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我摇摇头,然后转头望向窗外。 寝殿外的大树上,小麻雀们正蹲在一起,相互依偎而眠。 我于是飘出室内,很没礼貌的把头搁在它们的旁边。 “醒!” 我声音很大,顿时就把小麻雀们吓了一跳。 其中大大小麻雀最先跳起来,扬起翅膀就想往我脸上抽。 可当它看到我祈求的目光时,它却蹦蹦跳跳的收起了它的小爪子。 “大大,你去帮我告诉崔恕,让他别在那掩耳盗铃了,好不好。” 我双手合十,都快给大大小麻雀跪下了,“看在你以前吃过我家雪衣娘那么多粮食的份儿上,好不好?” 大大是我给大大小麻雀刚起的名字,因为它的体型稍大。 至于它身边的小小小麻雀,自然就不必多说了,就叫小小,因为它相较大大而言更小。 其实,给小麻雀们起名这件事,我昨晚在慈宁宫时就已经在想了。 既然动物能看到我、并理解我的话语,那我以后总不能哎哎哎的叫人家,那太不礼貌了。 大大歪歪头,很认真的看看我,又看看窗下的崔恕。 它和小小都是个聪明的小麻雀,似乎是知道我们之间闹矛盾了。 这算矛盾吧? 算吧。 反正我觉得这件事敷衍不得,我必须要和崔恕说清楚。 若他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我就偏要想办法让他清醒过来! 我又指了指崔恕,道: “大大,你去崔恕桌上,写一个‘不’字给它。这字简单,一共就四划。你会写字吧?” 大大这次很嫌弃的冲我啾啾叫了一声,好像是在说: “请问你现在是在问一只鸟会不会写字吗?” 但我根本没想到这些,只管抓着它和小小往寝殿窗户里塞。 所以,现在就出现了很诡异的一幕。 两只麻雀半夜三更不睡觉,虽然叫得叽叽喳喳,翅膀却完全没有扇动,就这么平移进了房间里。 崔恕和它们大眼瞪小眼。 “栀栀,你这是……?” 我拍了拍手,一声令下,让小麻雀们给我干活。 “来,大声告诉他。” 大大和小小无奈的转转脖子。 随后,下一秒。 它们一脚踩进崔恕的茶杯,用爪子沾水,在桌面上拖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不”。 我昂着脸,抱胸望向崔恕。 怎么说,这样应该够清楚了吧? 可崔恕却像是半天都没搞明白小麻雀们的意思一样,沉默半晌才轻轻抬头。 “栀栀,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崔恕低声问道。 我看着他眼皮轻轻开合,喉结却在艰难的滚动着。 此时此刻,我的少年郎,眼中满是疲惫与茫然。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哪怕崔恕现在,整个人已经痛苦得快要碎掉了。 “栀栀,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一个人独活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上吗?” “对。” “不行,我做不到。”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多试几次,总会做到的。” “——可我已经试过九十九次了!” 话音至此。 崔恕突然拍案而起! 他的动作和声音都极大,甚至一下子撞翻了桌上的茶杯。 茶水泼贱,瞬间覆盖桌面上的“不”字。 小麻雀们纷纷被崔恕吓了一跳,连忙跳着脚拍动翅膀,飞到我身后。 而我只是平静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和崔恕,好像很少会像这样分毫不让的大吵。 上一次像这样,是因为我非要开设粥棚施粥。 啊。 原来我们真的是从不吵架的那种夫妻啊。 哪怕真吵起来,也只是为了生死大事而争执。 世人经常会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若不吵架,定是互相不在乎,感情不够深。 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我和崔恕不吵架,分明就是舍不得吵架。 生命如此短暂宝贵,我们总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 我们俩,甚至连相爱的时间都不够用。 泼洒的茶水逐渐蔓延,最终顺着崔恕的指尖滴落在地。 我叹了口气,想提醒他手上还有伤。 谁知。 就在我把手伸向崔恕时。 他却忽然低下头,把眼睛藏进眉骨的阴影中,猛的抽回了手。 我的少年郎躲开了我。 我一愣,看着自己的手呆呆的悬在半空,很是孤单的样子。 崔恕就说: “栀栀,对不起,我做不到。” 然后,他便转过身去,默默取来了干帕子,将桌上的水渍一擦到底,仿佛今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一晚,崔恕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我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又酸又痛,无法呼吸。 我知道崔恕心里是怎么想的。 人总会被现实打败。 而他已经失败了九十九次,没理由不承认自己的无力。 若在这最后的一次轮回中,他还是无法救回我,那…… 那只有死亡,能够把我们紧紧绑在一起,再不分离。 双死等于在一起吗? 是的,双死等于在一起。 但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在一起也无法互相拥抱了。 一想到这,巨大的决心便压倒了我心中所有想要解释的冲动。 我猛的扭头,不再看崔恕,也不再回应,而是强迫自己切断所有可能被他感知到的情绪波动。 我要让崔恕知道,在这件事上,我绝不妥协! 我要和他冷战到底! 第190章 反抗进度归零,崔恕又看不到我了? 翌日清晨。 崔恕按时按点的起了个大早,脸上不见丝毫异样。 我懒得理他,翻身在树干上蹭了蹭后背,继续和小麻雀们躺在一起。 昨晚,我和崔恕彻底闹掰了。 说来也好笑,我们俩这种情况,其实都可以算作单方面对着空气发脾气。 可巧就巧在,我们之间太有默契,刚好对着同一片空气发脾气,所以俩人就因此看对了眼,然后同时开始生对方的气。 小麻雀们昨晚被我抓起来干活,没睡饱,到现在还在脑袋一啄一啄的打着瞌睡。 而我横竖睡不着,明明人不想去看崔恕,心里却格外难受,总想看看崔恕这会儿到底在做什么。 停,魏栀,停。 你要忍住! 我于是拍拍自己的脸,若能发出声音,恐怕定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似乎是又被我吵醒了,一旁的大大小麻雀忽然抬头,眯着眼睛横我一眼。 我被它盯得心虚,就嚷嚷道:“你看我做什么,睡你的觉去,小鸟哪懂人的事?” 被我这么一说,大大小麻雀很不甘心,也很不满,瞬间伸长了脖子就开始乱叫。 “啾啾啾啾啾啾啾——” 刺耳的鸟叫瞬间吸引来无数下人的目光,一般人哪里听过这么怨气的鸟叫声,纷纷停下脚步。 “哎,那不是王爷最近总喂的小麻雀吗?怎的今日叫得如此凄惨,莫不是受伤了?” “我看倒不像,没准是饿的呢!” “既然如此,那你且等等我,我这就去拿粮食来喂它。” “别急,这小麻雀平时只亲王爷,你去喂它,它未必领情,也许还会被你吓跑!反正咱们现在要给王爷送早膳,等下进屋顺便说给王爷听便是了!” 说到此处,手捧托盘的婢女便从树下经过,随后径自走向崔恕寝殿的大门。 我扒在枝头,手指紧张的捏着大大的小尖嘴,与它互瞪。 大大得意洋洋的看着我,仿佛在说: “魏栀,瞧不起我,你有好果子吃了。” 我头都大了,连忙瞥向寝殿窗子。 只见室内,崔恕早已起身洗漱,在听到大大的叫声后,便皱着眉朝这边看了看。 我连忙把头埋低,恨不得钻到树荫里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只可惜,事不如人愿,一二三四五六七。 此时,送早膳的婢女已经进入房间,我只看到崔恕回眸冲她们点了点头,人就消失在了窗下。 干什么? 崔恕人呢? 我心道,他总不能是躲着我吃饭去了吧? 那也太过分了。 我又不会打扰他吃东西。 谁知,我刚想着,就见寝殿大门洞开,崔恕手捧小鸟用的食盒,大步走来树下。 一瞬间,我的手好像一个夹子,啪嗒一下就松开了大大小麻雀的嘴。 大大屁股扭扭,抖抖羽毛,立刻叫着小小飞身而下。 “想来你们是真的饿了。” 树下,崔恕清冷的声音传来,淡淡的,仿佛一阵微风。 我蹲在树杈上,一动不敢动,生怕他抬头看我。 其实,我也不知道崔恕现在能不能看到我。 但他不是总能感受到我在哪里吗? 我可不想被他找到。 大大小小在崔恕手上吃粮吃得不亦乐乎,好半天都没吵闹。 我掰着指头计时,总觉得它们吃得未免也太久了,再吃下去撑不死你们。 可就在这时。 崔恕却又道: “好了,食盒给你们挂在树上,我还有事,不能一直陪在这里。” 我一愣,立刻低头,发现崔恕正站起身,拿着小食盒又往树下走了两步。 然后,他踮起脚,高举双手,仰头看向上方。 也…… 看向我。 视线碰撞,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场景真奇妙,很像我们小时候。 我第一次爬树爬太高了下不来,就四肢并用的抱着树干,不肯撒手,还扑啦扑啦的掉眼泪,说自己怕高。 那时的我怎么会这么丢人啊。 我至今记得,那天我一边说太高了太高了,却还一边睁大眼睛往树下看,然后再次哭喊太高了,以此循环往复,陷入恶性循环。 崔恕那天就是踮起脚尖,高举着双手在树下等我的。 他把头仰到最大角度,看我的眼光又清又亮。 就像现在这样。 我于是忍不住张口唤了他一声。 “阿恕——” 可下一秒。 崔恕竟猛的低下了头去,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小食盒被他轻轻挂在树梢上,风一吹,微微晃动。 就这样。 仿佛是没看到我似的,做完这一切,崔恕转身就走了。 我手一松,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就让我显得很像一个吊死鬼,和小食盒一样,风吹一下,我们就晃一下,晃来晃去,无人理会。 崔恕刚才…… 莫非是没看见我吗? 不、不是的…… 我的意思是说,他是不是不知道我在这里? 虽然是我先不理崔恕在先,可当我发现,我们之间又重新回到了最开始的摸黑状态,我还是忍不住心中泛酸。 我的少年郎,他可能是真的不知道我在这里吧。 还有可能,这几日我们的触碰与联系都只是意外。 没准儿就是剧情看崔恕太倔了,或者是我这次的确要死透了,以后不会再轮回了,所以决定给我们两人一点临终关怀呢。 崔恕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寝殿门后。 我看着那扇门,又把视线移至窗边。 可等了很久,也不见崔恕重新坐回窗下。 小麻雀们拍着翅膀飞上来。 它们看看我,又顺着我的视线看看窗户,顿时异口同声发出一长串叫唤。 我和它们的沟通并不是畅通无阻的,所以只能瞎猜它们的意思。 “你们是在嘲笑我吗?” “啾啾,啾啾。” 两声啾啾,那就是“不是”的意思。 我于是又问:“那就是你们觉得我傻?” “啾啾。” 这次是一声啾啾。 这是表示肯定的答案。 我有点委屈,没由来的就很想哭,便对它们说:“我当然傻了,我要是不傻,我能死吗?我要是不傻,还用操心崔恕死不死吗?” 第191章 麻雀要革命 我鼻子发酸,心里却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我这人一向没什么本事,没有可以一技压身的特长,也没有特别坚韧的意志。 我是完全和话本女主不沾边的那种人。 或许这就是我只能当女配的原因吧。 但我对崔恕的关心和爱不是假的。 只是我真的想不出什么办法能保住崔恕的性命,所以才导致事到如今,我们两人就这么陷入冷战。 试问,谁不想和心爱之人相濡以沫白头终老呢? 我也想。 可摆在我面前的选项里,根本没有这一项。 造物主和剧情只给我一条路走。 那就是死。 只不过,死亡的途中,它们曾几度吊着我,给过我转瞬即逝的希望。 它们让我一死再死,让我看着我的爱人与他人坠入爱河。 可正当我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自己看开了的时候。 它们却又让崔恕和我重新再见。 这种失而复得的欢喜我没法形容。 它的重量和大小不可估量,几乎要冲昏我的头脑。 所以,倘若此时,我和崔恕突然重新互相失去的话…… 那我们两人,无论是谁,一定都会彻底陷入绝望。 我慢慢爬回树梢,抱住自己的膝盖坐下。 小麻雀们像是被我的情绪感染了一般,很快收起刚刚扇得呼啦啦的小翅膀,团好身子陪我发呆。 我看着寝殿的窗户,里面安静无比,仿佛崔恕早已离开。 我想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就偷偷的看一眼。 就像我刚死掉的时候那样。 安安静静,不吵也不闹,更不会让崔恕知道。 我于是深吸一口气,抽抽鼻子,把鼻音咽回喉咙。 “……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我说,可屁股却没挪窝。 因为我心里瞬间就在打退堂鼓了。 “算了……要不你们先替我看看去?” 小麻雀们纷纷望向我,眼中难掩鄙夷之色。 其中大大为了提醒我,甚至还轻轻啄了啄小小的嘴巴,像是在提醒我:若它们出动,恐怕动静只会更大。 也是。 麻雀要是不吵,那就不叫麻雀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 谁知。 就在下一秒。 我脚尖已飞离树梢,下方却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婉转的女声。 “见过两位姐姐,请问王爷已经在用早膳了吗?” 我闻声而望,只见林枝枝急匆匆追上从室内退出的送餐婢女们,一脸柔和笑意。 两位姑娘对视一眼,并不想接林枝枝的话。 可沉默不语也是回答,她们越是不想告诉林枝枝崔恕的情况,林枝枝就越是能猜到背后的真相。 所以林枝枝立刻就明白了,便说: “多谢二位,那我这便进屋伺候王爷用膳去。” 话毕,林枝枝甚至还福了福身子,让这两人心中更是不快。 林枝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我听到婢女们低声议论着她。 “真是不得了了!瞧瞧她那句话说的,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如今她可不就是主子了?咱们王爷是个好相与的人,哪怕她只是个通房丫鬟,想必也不会为难她的。” “我可气不过!这贱人怎敢如此攀附,好像我们这些人都是外人一般,去给王爷送膳,倒还打扰了她和王爷独处!” 听到这。 我脚步顿时一沉。 魂魄好像有了重量,正在用力把我拖回树梢。 小麻雀们跳来跳去,围着我啾啾叫了几声,最终看着我重新落回它们身边。 我退缩了。 只因为刚才婢女的那句话。 ——我们这些外人进去,倒是打扰了林枝枝和崔恕。 她说的没错。 虽然她只是个连姓名和容貌都不曾被详写的边缘型配角,但她的话,无疑点破了小说的本质。 所谓配角,往好听了说,那就是绿叶衬繁花。 若直白些讲,分明就是外人一个,少掺合主角的事。 我们是书中男女主角的外人,也是作者和读者的外人。 我们和他们…… 不熟。 也不能熟。 我们会打扰到他们的。 我垂眸,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从那半透明的轮廓中又看到了树枝的形态。 小麻雀们十分不解。 它们小小的脑袋可能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放弃了。 小小探出头,蹭蹭我的脚。 “啾啾啾啾啾啾……” “乖,别叫了。” 我再次蹲下,并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想让小小噤声,“现在不准叫,会打扰到他们的。” 说罢,我便甩甩头,意指身后窗户里的两人。 我没指望它们真能明白我的意思。 但我想,至少大大小小平时很听我的话。 我让它们不要吵,它们一般都不会再吵了。 岂料这次,我居然失算了。 随着我话音刚落。 只见大大小小猛的扭头,互相交换过一个眼神,迅速拍拍翅膀飞下枝头。 我还来不及叫住它们,就看到这两个小家伙已经大剌剌的蹦上崔恕的窗台,扯着嗓子就开始鬼叫。 “啾啾啾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啾!” 麻雀原来是这么吵闹的一种生物吗!? 我瞬间傻眼,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魔音穿耳。 太吵了。 真的太吵了! 我头皮发麻,完全不敢想,距离大大小小更近的崔恕究竟会受到怎样的噪音攻击。 我双手抱头,整个人阴暗扭曲爬行,像个女鬼,朝它们尖叫: “你们都快回来!别叫了!照你们这个叫法叫下去,我和崔恕都得死!” 谁知大大小小对我的话充耳不闻,继续放声尖叫。 我真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 完蛋了。 我心想。 我这不就是典型的恶毒女配吗? 因对男主角爱而不得,所以我无所不用其极,使尽浑身解数,操控麻雀替我出征,试图打扰男女主角相处,甚至是想通过这个办法拆散他们。 我猜造物主本人可能都没想到。 ——我,魏栀,一个早死的女配,竟会在今日终于有了一个该死的理由。 殊不知,在我看不见的室内,崔恕见大大小小突然发疯,在窗前扯着嗓子狂叫,脸上却完全不见半分愠怒之色。 非但如此,崔恕反倒冲着它们笑了笑,眉眼之间全是温柔。 第192章 这是我沙包大的拳头 刚才,林枝枝进屋后,崔恕并未怎么与她说话。 对待外人,崔恕一直都是这样。 淡淡的,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不过,要想和崔恕这种人拉近距离,也不是毫无办法。 那就是你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热情。 而恰恰好。 这两者,林枝枝都有。 “王爷,我来服侍你用膳。” 一进门,林枝枝就这样说。 崔恕却摇摇头,道:“不用。” 林枝枝没有气馁,反而走上前,主动在崔恕身旁坐下。 她很是自然的拿起了一旁的筷子,作势要为崔恕夹菜。 崔恕心中很不情愿。 “本王说了,不用……” 然而。 他刚想拒绝。 窗前却突然跳来两只小麻雀。 它们的到来,可谓是不着痕迹的替他挡下了林枝枝的殷勤。 崔恕于是放下碗筷,走到窗前。 而我立刻就听见大大小小的叫声瞬间减弱了一半。 此时此刻,我正紧张的扒在枝头,小心翼翼的看着窗户那边。 崔恕居然没生气? 我忍不住松了口气,目光却始终没有偏移。 也不知崔恕到底和大大小小说了些什么,这两个小家伙居然老老实实的闭嘴了。 可崔恕的声音实在太低,我根本听不清,除非我飘到窗边,把脸贴到他嘴边。 不行不行。 那可不行。 万一崔恕忽然看到我了呢? 那我怎么办?我会尴尬死的。 崔恕一定会以为我一直在关注他,甚至还偷听他说话。 不过,我也只是在心里这么说说而已。 其实我现在最怕的,反倒是如果我在这时靠近崔恕,他却毫无反应。 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并且感受不到我。 崔恕会变回我们之间最开始的那种状态。 我不敢去确认,我太胆小了。 我也是个喜欢自欺欺人的人。 我于是抱着树干,像只壁虎一样,安静了好半天。 与此同时。 崔恕那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认识大大和小小,也知道我和它们的关系,便压低了声音对它们道: “是栀栀让你们来的,对吗?” 大大点点头。 “那栀栀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大大看看小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生气? 什么是生气? 如果一个人不笑,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人生气了? 如此说来,它们好像从未见过我这个雪衣娘的人类娘亲生气。 在大大小小的记忆中,我总是笑眯眯的,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不过最近,我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变少了。 就连刚刚也是。 我不仅没笑,还差点哭了,整张脸五官皱在一起,鼻子也开始发红。 大大和小小毕竟只是两只小鸟而不是人类,理解能力有限,所以就一起冲着崔恕点了点头。 人类太复杂,它们只好用最简单的思维来解释我的行为。 笑就是开心,不笑就是不开心。 那不开心应该就是生气的意思吧? 这么想来,雪衣娘的人类娘亲肯定是生气了。 大大小小点头如啄米,殊不知崔恕心中早已情急不已,只恨不得立刻放血,试图与我见上一面。 “栀栀她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刚才装作没看见她,所以还在生我的气?” 大大小小歪歪头,还来不及动作,就见崔恕满脸焦急,又自言自语道: “我其实知道她在那里,但我……但我不敢叫住她,我怕她还在生我的气,我……” 他像时光倒流整整八年,又回到一切生死分离都没开始的日子里,变回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郎,羞窘又后悔的皱着眉。 “我,很爱她。” “我不想离开她,也不想她离开我。” “我不想和她吵架。” 话音至此。 崔恕声音已开始微微颤抖。 大大小小无法理解,怎么雪衣娘的人类爹爹也开始生气了? 它们面面相觑,互相歪头看着彼此。 当人类好麻烦,还是当小鸟快乐简单。 就像它们俩一样,喜欢就在一起,在一起吃,在一起睡。 如果遇上下雨天风雪天,那它们两只就依偎在一起,抱团取暖。 若其中一个不幸冻死了,或是病死饿死、受伤死掉了,那也没关系。 因为另一个也没法独活下去的。 没了另一半的体温,风雪天里,小麻雀仅凭自己照样还是会被冻死。 而它们吃睡都在一起,如果一个病了,那另一个肯定也会被传染生病,最终还是一死。 这就以至于说起其他死法,也是一样的道理。 小麻雀们很脆弱,很渺小,必须互相陪伴而活。 对于它们来说,喜欢和爱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谁知道,于人类而言,爱居然会是如此艰难的一道命题。 小小抬头看看崔恕。 它的眼睛乌黑圆亮,虽然体型稍小,但被大大照顾得圆滚滚的。 它往崔恕手边一拱,就像一个棕色的小球,一下子滚到他的手心。 崔恕微微一愣。 ……一只麻雀,怎么能被喂得这么圆? 这都已经不像小麻雀了,而是像一颗小炮弹。 但他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可可爱爱的、却也四不像的小东西。 那是我们在一起长大的第几年来着? 总之,那时的我,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人们都说,书里也说,女子若有心许之人,便可缝个香囊赠予对方,以表心意。 所以我就缝了个香囊送给崔恕。 只是我并不擅长女红,缝缝补补,最后成品却十分难看。 那是个月白色的香囊,之所以选这个颜色的布料,是因为我觉得这颜色很衬崔恕。 另外,香囊里要塞香料,这个简单,难不倒我。 要知道,皇祖母的慈宁宫里名贵香料多到用不完。 我也心道送人之物必不能寒酸,便大把大把的往里面塞香料,最后把香囊活生生塞成圆鼓鼓的一个才算完。 谁知,当我诚意满满的将这香囊送给崔恕时,他却轻声笑问我一句: “栀栀,这是你自己缝的沙包吗?” “你也真是的,都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心性。” “只是,这沙包是要丢来丢去的,用白色布料不经脏,你可想好了?” 第193章 鸳鸯就是沙包大的鸭子 崔恕把我绣的香囊当成沙包,我心里别提有多生气了。 但我要脸,知道是自己手艺不精,就不好意思纠正他。 不过最后,崔恕还是收下了这个拳头大的沙包。 我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有人会那么宝贝一个沙包啊? 既舍不得踢又舍不得丢,甚至天天都供在书架上摆着。 我于是就怀疑崔恕对丑东西情有独钟。 就像现在。 我虽然没有靠近他们,却也发现崔恕很是喜欢小小小麻雀。 小小是个有着两幅面孔的小东西,不是说它的性格,就是说它的长相,又丑又乖。 崔恕见到它,就像见到曾经那个沙包。 哦,不对。 不是沙包。 是香囊。 所以你看。 原来我和崔恕之间,误会其实也不少啊。 可我们就算产生误会,也从来没有闹过冷战。 那为什么如今的我们没法相互理解呢? 我努力回想,忽然发觉以前的我们都在互相让步。 可能在崔恕眼中,我就像小小那样,需要他的保护和照顾。 而在我心中,我一向觉得事情远不如眼前人更重要,就一直设法,尽量不让崔恕把精力都用在“为我付出”这件事上。 我们都没变。 崔恕还是那个想照顾我、陪着我的少年郎。 我也还是那个打心底希望他平安顺遂的魏栀。 我们只是一起站上了天平,左右对立,却都在试图让自己变得更轻。 这可不行啊,阿恕。 我苦笑一声,心说这场比赛一定会是我赢。 因为我只要略微出手,就是沙包大的拳头。 这是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所以我没笑。 而事实上,我和崔恕不只闹过沙包香囊这一个笑话。 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香囊绣不好,就去绣荷包。 荷包简单,公子王孙荷包里从不装钱,只装护身符,所以我只要把两片布叠起来缝好就行了,根本不用考虑荷包尺寸大小,顶多在上面绣个图案。 由于我的上一个作品很是失败,绣荷包时,我便直接找了现成的鸳鸯图样抄,结果不知为何,完工后依旧不尽人意。 这鸳鸯的笔画未免也太多了吧? 我一不小心就把它们绣胖了。 我于是硬着头皮又把荷包送给崔恕。 崔恕这次又笑了。 “栀栀,你是不是很喜欢绣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 崔恕笑说道,声音温柔,看我的眼神也无比缱绻。 “我生平除你之外,再没见过有人喜欢绣沙包和小胖鸭子。” 此时此刻,崔恕倒是笑得开心,可我却瞬间笑不出来了。 我本以为是崔恕对丑东西情有独钟,却没想到,是他以为我对丑东西情有独钟。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再仔细看看。” 崔恕低头。 “……是小鸭子,没错啊。” “错了,”我道,试图提醒他,“这是一种水上游的禽类。” “鸭子就是水上游的禽类。” 我无话可说,转身就走。 崔恕见我似是不悦,立刻追上来拉我,偏偏他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还一个劲儿的说: “栀栀,我没说小鸭子不好看,小鸭子胖胖的也很可爱啊……” 我哇的一下就哭了。 这下好了。 我们俩都不开心了。 这件事,惠姑姑和皇祖母都知道,她们不仅嘲笑了我很久,也嘲笑了崔恕很久。 好在我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把此事抛在脑后了,怎料崔恕耿耿于怀,总在找机会像我赔不是。 ——思绪就此收回。 我没再去想崔恕那时对我的道歉。 因为没必要。 我从来都不在乎什么道歉,我只要崔恕过得幸福就好。 我送他香囊,送他荷包,其实都是这个道理。 人们常说,香囊荷包这些东西,经由人手针针线线缝制而成,便承载了一个人的心血和愿望,自会保佑佩戴者平安喜乐。 所以,无论崔恕把我绣的鸳鸯认成鸭子也好、胖麻雀也罢,这根本就无伤大雅。 所以,哪怕我和崔恕的联系真的就此切断,重回原点,我也…… 认了。 脚尖离地,我用意念驱使魂体,缓缓飘离枝头。 不远处的窗下,崔恕还在逗弄手中的小小小麻雀。 他嘴角噙着笑,却又略显得有些苦涩和紧张,像年少时的他自己,在认错我绣的鸭子——哦不,是鸳鸯时,脸上也是一半的苦笑。 我也想像少时的自己那样,哇的一下大哭,但现在的我甚至连哭也做不到。 于是,我便跟着崔恕一起苦笑。 这下好了。 不是都说笑容和快乐是会传染的吗? 那为什么明明现在我和崔恕都笑了,可我们俩却都不开心了? 我用一只小麻雀的思维来想事情,试图安慰自己,结果越想越难过。 寝殿外,王府庭院天气晴好,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在小鸟的脑子里,什么情情爱爱的都排在倒数,找小虫子吃才排在第一。 我想,我也得去抓抓虫子,以好把崔恕从我的脑海中赶出去,省得再想起他让自己伤心。 然而,就在我飘飘忽忽离开寝殿后。 窗前,崔恕和大大小小的对话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你们能帮我一个忙吗?” 指尖轻点小小的脑袋,崔恕忽然这样说道。 大大小小脖子一歪,双双抬头看他。 人,你们怎么这么麻烦? 先是雪衣娘的人类娘亲拉它们干活,结果现在倒好,雪衣娘的人类爹爹也开始给它们安排工作了。 怎么它们以前不知道,那些从雪衣娘嘴里分享来的粮食,早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大大小小一脸无奈。 崔恕便说:“我有礼物要送给栀栀,你们帮我把礼物带给她,好不好?” 小小啾啾叫了一声,表示答应。 崔恕立刻起身,打算去取东西。 可他方才在窗前耽误实在太久,这厢重新折返室内,便引起了林枝枝的注意。 林枝枝以为,崔恕是受麻雀骚扰,影响了用膳,便上前道: “王爷,这几只麻雀实在吵人,等我替你将它们赶走,接下来也好安安静静的吃饭。” 说罢。 林枝枝便伸手,拿起了房间角落里的扫把。 第194章 女配养的鸟能是什么好鸟 这一刻,所有人和鸟的神经都绷紧了。 倘若此时的我知道寝殿内的情况,一定会恨自己不在现场,错过了这鸡飞蛋打的一幕。 虽说林枝枝的确取来了扫把不假,可她到底还是话本女主角,肯定不会做坏事。 更何况,林枝枝本身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自然是不会伤害小麻雀的。 但不知为何,就在林枝枝轻挥扫把,试图把大大小小小心翼翼赶出窗台的瞬间。 大大小小嘴中,竟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啾啾啾啾啾——” 崔恕不可置信,冷冷一眼迅速扫过林枝枝。 而林枝枝则是被这两声鸟叫吓得松了手,扫把落地,滚了一两圈后才缓缓停住在她脚下。 “王爷,不、不是的,这是个误会,我没伤害它们,我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那它们为什么会突然大叫!” 崔恕厉声质问,连忙上前查看大大小小的伤情。 “你们可有伤着?” 当然是没伤着啦。 可是大大小小又不能说人话,就贱兮兮的扑拉两下翅膀,纷纷表演出柔弱状。 “啾啾……” 这真是…… 这真是何其恶毒、何其富有心机的麻雀啊! 不得不说,大大小小的确像是女配养出来的小鸟,很坏、很狡猾、很阴损,专门欺负女主角。 可不就是嘛。 言情话本里的女配能是什么好人。 以此类推,言情话本女配养的鸟,又能是什么好鸟? ——开个玩笑。 其实大大小小并不懂那许多人类的情感纠纷。 它们只知道,自从眼前这个叫林枝枝的人类入府后,它们的饭搭子雪衣娘就消失了,雪衣娘的人类娘亲也渐渐变得不爱笑了。 如果一切的根源都出在这,那它们只要像是给树干捉虫那样,把林枝枝也捉住就行了。 当然了,林枝枝是人类,体型很大很大,它们没法直接捉住她,就只好让崔恕捉住她。 也不知雪衣娘的人类爹爹顶不顶用。 反正在大大小小眼中,我就是个任人拿捏、任鸟乱吃的软柿子,很是不太顶用。 它们的计划正有条有理的进行着。 只见崔恕眉眼间迅速染上一丝薄怒,转头就向林枝枝呵斥道: “林枝枝,从今往后,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好了,本王的事不必你管!” “可它们打扰王爷用膳,若王爷总不好好吃东西,身体迟早会垮掉的!” “打扰本王用膳的人不是它们,是你!” 突然,崔恕这样说道。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显然是气恼了。 什么虐恋剧本虐身虐心,只有让女主幸福才能完成结局…… 这一刻,在崔恕心中,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的话很是伤人,林枝枝听后,小脸一僵,身体也完全顿住。 脑内,那个总是戏谑的女声忽然响起,绕在林枝枝颅内吹了个口哨。 【这个误会可不是我写的啊!今天这遭,都是你们这些不听话的角色自己作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误会?” 林枝枝敏锐捕捉到女声的用词,立刻做出判断。 “如果这是误会的话,那王爷的本意并不是对我撒气,而是他自己真的遇上了麻烦——” 女声猛的一噎,随后伴着一阵小石子敲击声,开始滔滔不绝向林枝枝洗脑。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哦。虐恋文学嘛,就是这样子的。你要怎么理解他的想法那都是你的事,但别忘了,你和崔恕是天生一对,他最后肯定是你的人。】 林枝枝眼睛闭合又睁开,重新看见寝殿内一片狼籍。 小麻雀们可怜兮兮的躲在崔恕身后。 崔恕面向自己,怒目而视。 而她呢? 林枝枝低下头,双手握紧又松开,确切的感到阳光的暖意。 “王爷之所以如此袒护这两只麻雀,莫非是因为……它们与王妃有关?” 此话一出。 空气瞬间凝结。 但寂静只不过片刻,颅内女声和崔恕的质问便同时响起,只是不同而语。 【喂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这里可是制造虐点的好机会,干嘛要提一个已经死掉的炮灰龙套啊——】 “你怎么知道?” 崔恕声音沉寂,目光幽暗。 林枝枝苦笑一声,无视脑中之人,静静回答崔恕。 “王爷不用担心,我并不知道什么秘密,这些都只是我胡乱猜的。” 她边说边叹,手指紧扣手心,渐渐收紧。 “因为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王爷不管做什么,其实都不是为了别人,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王妃娘娘。” “王爷愿意放下碗筷来逗小鸟,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光景,能让你回想起和王妃娘娘相处的时光。” “王爷之所以会为了小鸟大发雷霆,也有可能是想到王妃娘娘的雪衣娘曾被我害死,所以才生气。” “这些都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我能理解王爷。” “我能理解。” “可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我也有喜怒哀乐。” “当我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茶饭不思,仍想着已逝之人,我心中不仅有愧疚和伤心,还有嫉妒。” 说到这。 林枝枝便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身,坦然无比的望向崔恕。 “王爷,我承认,我是嫉妒了。但我绝对没有伤害小麻雀,你尽可以检查确认。” 室内安静无比。 崔恕望向林枝枝的目光十分复杂。 大大和小小对视一眼,双双闭嘴。 眼下时机不好,先不要出声。 这般想着,它们便步调一致的缓缓退出窗户,随后回头,准备飞回树梢。 然而。 ——怎么回事? 树上怎么空无一人? 雪衣娘的人类娘亲呢? 莫不是变成蝴蝶飞走了? 大大立刻拍动翅膀,高高飞起,啾啾叫了好几声,希望我听到声音给它回复。 可是…… 庭院上空并没有人回应它。 崔恕闻声,蹙眉回头。 “怎么了?” 只见小小急得翅膀乱拍,翅膀下小绒毛掉了他满手,张嘴就是一阵鸟语花香。 “啾啾啾啾啾啾——” 小小连连扭头直指树下,示意崔恕出事了。 人,雪衣娘的娘亲变成蝴蝶飞走了,快去找她呀! 第195章 等你的人,会一直等你到饭菜变凉 崔恕大概猜到了小麻雀们的意思。 因为他自己也发现了,寝殿外的树下并没有我的气息。 此时此刻,崔恕依然无法看见我。 我们之间的联系若有似无,他只知道我并没有离开王府。 “让开。” 崔恕绕过林枝枝,抬脚走出寝殿。 可林枝枝却猛的抓住了他的手。 “王爷,不要走!” 林枝枝苦苦哀求道。 她的肩膀微颤,声音却很柔和。 “王爷,醒醒吧,王妃娘娘早就死了!” 崔恕闭口不言,眸光冷冽。 他并不想再对林枝枝发怒,所以只是平静的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感受到崔恕的抗拒,林枝枝立刻使出浑身力气,两手并用,将他胳膊紧紧抱入怀中。 “王爷,别再为了已逝之人折磨自己!就算你现在走出去,外面也什么都没有,反而只会让饭菜变凉。” 林枝枝一字一顿,“王爷,这么做,不值得。” 小小在一旁紧张的大叫。 “啾啾!” 崔恕回眸,看看小小,又看看桌上的饭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枝枝身上。 林枝枝眼中一喜,以为崔恕终于回心转意。 “这就对了!王爷,快坐下,我来为你布菜……” 林枝枝边说边笑,小手顺势松开崔恕的胳膊。 而崔恕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嫁给我后,栀栀几乎从未吃过一口热菜。” 他突然说,话题没头没脑,让林枝枝盛粥的手一顿。 只见她尴尬一笑,有些不可置信。 “王爷又在胡说了,王妃娘娘金尊玉贵,怎么可能吃不上热乎饭菜呢……” “——是真的。” 崔恕打断她。 “栀栀她,每次都想等我一起吃饭,可我公务繁忙,总在饭菜放凉后才赶回家。” “这样的日子,她一声不响的过了好几年,却从未怨过我。” “她不会怪我回家迟,只会怪我回家早,说‘为什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莫不是路上赶得太急?’,怕我赶路时不安全。” “栀栀以前是个那么贪嘴的人,小时候吃包子要吃刚出炉的,饺子也要吃烫烫的。” “可是她做了我的妻,却愿意一桌饭菜重热两三遍再吃,若两三遍后还等不到我,她实在饿不住了,就分出一小碗凉的菜吃掉。” “林枝枝,你说的‘不值得’,说的其实很对,但你说错了人。” “不是栀栀不值得。” “而是我不值得。” 话毕。 窗外鸟鸣渐弱,伴着一阵风声。 崔恕离开了。 林枝枝没有再上前拦住他。 她看着满桌的饭菜,花里胡哨的,有好几样小菜,都是她之前从没见崔恕吃过的。 林枝枝曾听王府里的下人们说起过,说王妃娘娘在时,有几样不起眼的小菜经常端上桌。 现在看来,他们说的应该就是眼前这桌菜色了吧。 林枝枝不懂。 睹物思人不是个好习惯,至少对于活着的那人来说不是,只会徒增伤感罢了。 而且惠姑姑也这么觉得。 她从不主张府中下人继续延照王妃生前的做法来照顾崔恕,唯恐王爷伤怀伤身。 所以,这几道小菜,究竟是谁要求的…… 在王府,能发号施令的人,只有崔恕。 ——这是他自己吩咐下去的。 这一举动是如此反常,仿佛崔恕并不是为了怀念已逝的王妃,而是…… 王妃娘娘她……真的回来了。 王妃爱吃这几道菜,那崔恕自然就乐得为她准备。 一想到这。 林枝枝瞬间不寒而栗。 ……这王府里难道是闹鬼了不成? 她心脏狂跳,又想起这几日崔恕的反常。 以头抢地、胡言乱语。 试图杀掉她、也试图自杀。 是了,是了。 错不了的。 坊间不乏这样的鬼故事,冤死的女子往往会化身厉鬼,前来索命。 王妃娘娘惨遭林宗耀杀害,本就属于冤死。 而她林枝枝是林宗耀之姐,自然也罪孽深重。 更何况,如今她还不由自主的爱上了王爷…… 一切都说得通了。 林枝枝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往下细想。 殊不知,她心中的那个恐怖女鬼,现在正毫无形象可言的蹲在草丛里扑蝴蝶,还被一只扒在叶片上打盹儿的肉虫子吓得大叫。 …… 王府前院。 我发现,一旦我停止思考,我就能做个没心没肺的快乐鬼。 我生前毕竟是个后宅女子,不好总抛头露面,所以从不常来前院。 却没想到,王府前院可比后院好玩多了。 因为前院是宴客之所,所以空地更多,非常适合拉上一伙人来踢毽子扔沙包。 而且,前院作为宅邸的进门脸面,花木栽植更为雍容华贵,虽没有后院满庭的栀子花,却有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芍药,春天一到,就吸引来大把的蜜蜂蝴蝶前来采蜜。 我心道可惜可惜,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之后就只有惋惜的份儿了。 我于是拎起裙摆,大咧咧一脚踩入花丛。 蝴蝶蜜蜂算昆虫吧? 那昆虫算不算动物?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呼风唤雨,还能和蝴蝶蜜蜂说上话了? 我已经想好要和它们说什么了。 那就是能不能别采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蜜,因为这些花蜜不好吃。 你们要采就去采枣花蜜,那个好好吃,嘿嘿。 我身子一蹲,就把脸贴到一只蝴蝶的翅膀前。 它长得真漂亮。 橙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像一只眼睛。 一想到那些可怕的毛毛虫最后会变成这么美的蝴蝶,我顿时觉得自己心灵纯净,可以原谅世上一切肉虫子。 谁知。 下一秒。 蝴蝶拍拍翅膀飞走了,留下一朵盛开的牡丹,和花叶上一只缓缓蠕动的毛毛虫。 我两眼一黑。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要变成蝴蝶飞走了! 毛毛虫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生物! 但更可怕的是,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因为昆虫也能感知到我的存在,在我放声尖叫之后,这只毛毛虫竟然脑袋一抬,像是想要逃离我一般,拼尽全力开始扭动身体! 我被吓得不知所措,毛毛虫也被我吓得不知所措。 我们一虫一鬼,纷纷陷入绝望。 紧接着,毛毛虫一个不小心,没抓紧叶片,啪嗒一声就掉入花丛中。 这是我生平跳得最高的一次。 我跳得飞了起来,真的要变成蝴蝶飞走了。 然而。 就在这一刻。 一只血流不住的手,却猛的从我身后拉住了我。 第196章 王妃娘娘变成蝴蝶飞走了 这只手硬生生把我从半空中拖住,拉回地面。 这是崔恕的手。 我的少年郎有双宽大的、手指纤长的手,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在这稍纵即逝的瞬间短暂的找回了实体,拥有了重量,所以就一下子摔落,一脚踩进草丛里。 “栀栀,太好了!” “阿恕,太好了!” 我和崔恕异口同声,语气却截然不同。 崔恕重重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着过来找我的。 “栀栀,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走……” 他话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和侥幸。 而我就不一样了。 我惊恐不已,也不管现在我们之间还处于冷战状态,张口就是一串结结巴巴的拟声词。 “啊啊啊啊啊,有虫子——” 我一手紧紧握住崔恕,连忙从花丛里跳出来。 “都怪你拉我,现在那只虫子不会爬到我身上来吧,呜呜呜呜呜……” 毫不夸张的说,我现在是真的快要被毛毛虫给吓哭了。 但不知为何,见我哭丧着脸,崔恕却缓缓笑出声来。 我扭过头,看清他深黑瞳孔中我自己的脸。 这是一张欲哭而无泪的脸,总之就是在干哭,表情说不出得奇怪。 真丑啊。 我心想。 可崔恕却说: “栀栀,别害怕,毛毛虫会变成蝴蝶飞走的。” 他掌心湿热温暖。 我垂眸,发现崔恕手心一道伤口深长,边缘很不规则,显然不是刀片或匕首割伤的。 再一看。 崔恕另一只手里,正攥着我的白玉南珠,发簪尖尖的那头已经染上血色。 一切不言而喻。 我喉咙顿时哽住。 “不是、我、你——” 崔恕轻轻摇头。 “是我来晚了。” “你没事就好。” “我错了。” “栀栀。” 我哑口无言。 我伸出手,想摸摸崔恕的脸,可指尖却探出去又收回。 现在好了。 我的少年郎不用再特意去做什么劳什子的放血实验了。 他现在正紧紧的拉着我,既无松手的意思,也无担心自己伤口的意思。 “松手。” 我沉默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我们还在吵架。” “我们不吵架。” 崔恕说,“栀栀,我向你道歉,还为你准备了礼物。” 我很惊讶,就看到崔恕从怀中取出一束红绸。 那绸带的纹样很是细腻,正红色中隐隐透出一抹暗金的纹路。 这是我们成亲时,我身上喜服的纹样! “这难道是——” 崔恕明白我的意思,便与我相视一笑。 “裁衣剩的布料,我一直都没扔,保存在箱子里。” 崔恕松开我,两手各执红绸一头,试图为我将头发束起。 我脸也发红,眼睛也发红,心中还无比忐忑,生怕等下崔恕的手穿过我的身体,又做无用功。 因为一手受伤,一手还拿着东西,所以崔恕为我束发很是吃力。 血液浸染红绸,血色融为一体。 崔恕最终认认真真的在我头上系了个蝴蝶结。 我很是惊讶。 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伸手触碰这个蝴蝶结,它便忽然掉落在地,穿过我半透明的身体。 看来我高兴得还是太早了。 想什么呢,魏栀。 是不是这几天尝到了一点甜头,你就得意忘形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成功。 要是这蝴蝶结真能绑到我头上,那在旁人眼中看来,岂不是一个红色蝴蝶结在空中左右上下四处平移? 那真是太诡异了,是闹鬼。 是王妃娘娘变成蝴蝶飞走了。 我苦笑一声,低下头,又摇摇头,不敢看崔恕的眼睛。 可就在这时。 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我和崔恕的面前。 是大大和小小。 它们蹦蹦跳跳,脖子屁股都扭扭,来回看看我和崔恕。 “啾啾啾啾。” 大大转动小脑袋,嘴巴啄啄地上的绸带,像是在和崔恕对暗号。 我不明所以,不知道刚才我不在的那几分钟内,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进展到了哪一步。 总不能比我还强吧? 我现在和大大小小沟通都得靠蒙,就赌哪句话能蒙对对方的意思。 要是崔恕比我先学会鸟语,我真的会很挫败。 谁料他似乎真学会了。 “这就是我原本想让你们帮我送给栀栀的礼物。” 崔恕轻声道。 我微微一愣。 而大大小小听后,则是一同跳起来。 它们一左一右,将身体钻进蝴蝶结的孔洞处,把蝴蝶结撑起来,好让我能完整看到这个蝴蝶结的样子。 说实话。 这蝴蝶结绑的真的蛮丑的,完全不像是崔恕应有的水平。 歪歪扭扭的两只翅膀,丝带两端还长短不一。 这哪里是什么蝴蝶结。 这分明就是大胖蛾子。 但是小麻雀没有人类的审美,大大小小并不觉得这个蝴蝶结丑。 它们拍拍翅膀,飞起来,在我和崔恕头顶盘旋两圈,然后落在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上。 大大小小歪着脑袋,似乎很是满意这个礼物。 我们知道这是崔恕送你的东西,不过我们也很喜欢,所以我们征用了。 ——我看着它们开心跳脚的样子,默默为它们的叽叽喳喳加上注解。 这一瞬,让我想起我和崔恕的曾经。 他把我做的香囊认成沙包,把我绣的鸳鸯看作鸭子。 我之后没生他的气,可他自己却忐忑不已,非要给我道歉。 那天也是这样。 年少的崔恕来慈宁宫找我,整个人面红耳赤,活像只熟虾。 他说,他也有东西送我,是他亲手做给我的赔礼。 我于是大方接受,打开盒子一看,发现是一只大飞蛾。 哦,不是。 是一只蝴蝶结。 我没想到世界上居然能有人把蝴蝶结系成飞蛾,所以一下就笑了。 我说:“哈哈,你还说我绣的鸳鸯像胖鸭子,原来你自己手艺也不行。” 结果崔恕并未露出“松一口气”的微笑,反倒忽然严肃起来。 “栀栀,你可知道送男子鸳鸯荷包是什么意思吗?” 我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了……” 可话音至此。 我却突然顿住,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第197章 他只是想确认我有没有生气 这不对劲吧。 女子绣鸳鸯荷包赠予男子,本就是为了委婉的表达爱意。 结果崔恕这人怎么毫不避讳,竟如此直白的挑明了问我心意? 关键是我还承认了。 我对崔恕从不设防。 反之,他也一样。 那天,在一片沉默之中,我们俩不由自主的偷偷对视了一眼。 其实,那本来是我想偷看崔恕,没想到他竟然也在偷看我。 四目相对,安静无声。 “我……” “我——” 随后,我们俩声音同时响起,却又同时截断。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一阵无言。 我觉得自己的脸快被烫熟了,便囫囵开口道: “这荷包,我只送了你一个人。” “没送皇兄吗?” 我皱皱眉,知道崔恕说的是崔恒,便有些奇怪。 “怎么忽然提起他?太子哥哥可瞧不上我绣的胖鸭子。” 崔恕一愣,随后脸上迅速转为轻笑,说:“就算是胖鸭子,也不能送他。” 我“啪”的一声关上了装蝴蝶结的匣子,和我的少年郎一起笑了起来。 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吵归吵,闹归闹,但我们总能和好。 我绣胖鸭子,崔恕就做大飞蛾。 这未必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势均力敌。 只是,目光投回当下—— 事到如今,我和崔恕是否还能如此轻易的将事情揭过? 我眨眨眼睛,试图压下眼眶连连泛起的酸意。 “什么蝴蝶结,什么大胖蛾子,你可别以为同样的办法能糊弄我两次!” 我小声说,然后心疼的捧起崔恕的手,在他伤口上吹了吹。 “受伤的时候疼不疼?还不快去包扎?” 我不知道崔恕是否能感受到我的呼吸,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可崔恕只是轻轻握了握自己的手。 “一点都不疼。”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眼睛里我的身影却在渐渐消散。 原来,放血并不是万能的。 这个办法只能让我和崔恕短暂的相见。 我忙想去拉他,但崔恕却在这最后一秒,缓缓对我露出一个吃力的微笑。 “可是栀栀,我现在好像有点开始疼了。” 我的少年郎自言自语道。 他的眼睛重新归于深黑色,无波无澜,也无我。 不过没关系。 就算是这样,崔恕也依然没有收回望着我的那道视线。 我像是崔恕手心的伤疤,皮肤被切开的时候,并不是特别痛。 因为他可以自欺欺人,心说一切总会好起来的,伤口总会结痂的,麻烦事很快就会过去的。 但其实不是。 手是人最常用的器官之一,也是表达爱意的器官之一。 为爱人写信,触摸爱人的皮肤,拥抱爱人的身体,都要用到手。 这才是最痛的地方。 当你想起爱的时候,手心的伤疤就会开始隐隐作痛,伤口结痂又裂开。 手心的伤口最难治愈。 它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忍耐。 最终,崔恕伸向我的手径直穿透了我的身体。 他已经彻底看不见我了,只能大概知道我的位置,并不能精准判断我的姿势。 我猜,崔恕或许是想再拉我一下。 可造物主根本不会让他如愿。 我没说话,安静的注视着崔恕重新站起来。 只见他默默的擦净我发簪上的血渍,然后说了声: “栀栀,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我的魂魄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我明白,我和崔恕之间的矛盾并没有说和。 这并不是一个笨拙的道歉能解决的问题。 可我没法怪他。 我说过的,我这人很胆小,也很没骨气。 所以我忽然就想,要不就这样吧。 眼下能过一天算一天,等到哪天我彻底消失了,崔恕手心的伤口说不定就愈合了。 也许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九十九次轮回不够,那就一百次轮回,八年时间不够,那就再等一年。 伤口愈合的过程总是伴随着阵痛。 我于是默默跟上崔恕。 而他却像是感受到我的靠近一般,忽然道: “栀栀,没事的,我以后都听你的,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这辈子都不吵架了。” 我点了点头,只觉得鼻尖一酸。 我其实猜到了,崔恕现在这样,可能只是在骗我。 他并没有改变心意,我也没有。 我们是如此相配的一对,都在为了欺瞒对方而费尽心机。 我又想起崔恕曾说,我绣的鸳鸯像鸭子。 那时的他,以为是我喜欢丑东西,所以他才喜欢上我绣的丑东西。 而我却以为他本来就喜欢丑东西,所以才会喜欢上我这个绣丑东西的人。 殊不知,打从一开始,他就喜欢我,我就喜欢他。 我们是两个笨蛋,虽然总和丑东西过不去,但从未和爱过不去。 我们之间的误会从来都没有说清,也从来都没有解除。 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相爱。 不是吗? 这也是我和崔恕的一种默契。 一阵风来,静静吹动满园葳蕤花草。 崔恕的掌心暴露在空气中,血迹渐渐干涸凝结。 在我的监督下,他很是自觉的去处理了伤口。 我有些好奇,刚才崔恕是怎么找到我的,便随口问了句: “哎,你们俩谁说说,崔恕怎么知道我在前院的?” 我问的分明是大大和小小,谁知它们一叫,正在为伤口缠绷带的崔恕便回过头来,答道: “每次我做错了事,你虽然不和我撒气,却都会躲得离我远远的。所以我就想,哪里离我最远,你就一定在哪里。” 崔恕的声音极度平静。 可我喉咙却没由来的一苦。 去找一个离自己很远的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我说的不仅仅是这次我和崔恕闹矛盾,还有我以前的每次死亡。 在过去的那些轮回中,崔恕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死后,他得不到我的回应,会不会是以为我生气了,所以一直在找我? 我的少年郎找了我将近一百次,找了我将近八年。 然后,他终于在这第九十九次的轮回中找到了我,并确定了我并没有生他的气。 他一定会为此松了口气吧。 所以他现在才会又对我补充道: “栀栀,谢谢你一直以来,从没生过我的气。” 第198章 我是鬼,谁赞成谁反对 我从小就一直觉得,崔恕这人很是固执。 有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他总能一直牢牢的记着。 这样的想法在我和他成婚之后也不曾改变,我时常觉得他小题大做。 可直到我死后才明白,崔恕并不是执着于事,而是执着于人。 他执着于我。 我于是嘟嘟囔囔的说了句:“哎哎哎,你可别这么说哈,我现在就可生气了呢。” 崔恕没作声,也不知是不是心虚装的不说话,还是真没预判到我的发言。 我没和他计较,等他包扎好伤口后,便和他一起一路回到寝殿。 谁知,一进门,我就见桌上饭菜还冒着热气。 我有些惊讶,指着饭菜就说:“哇,这是什么菜啊,怎么这么经放,居然到现在还没放冷?” 我怀疑这是剧情所为。 然而。 正当我以为剧情在此设置了什么陷阱时。 崔恕却眉心一皱,看出了菜色有过改动。 他特意给我准备的、我最喜欢的那几样小菜,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碗白粥,和新做的几样糕点。 这些都不是我爱吃的。 崔恕见状,刚想唤来婢女询问,林枝枝却从帘后缓缓走出。 “王爷,你回来了。” 林枝枝福了福身,大大方方冲他一笑。 “之前的早膳已经凉了,我便撤下换了新的,这是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林枝枝,本王应该和你说过,本王的事情不需要你管,更不需要你做。” “这不过都是小事,举手之劳罢了。” 林枝枝笑意不减,仿佛并没听出崔恕语气里的疏离。 我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奇怪。 不是说气氛奇怪,而是林枝枝—— 她这个人忽然变得很奇怪。 明明,眼前的林枝枝正在和崔恕说话。 可她的目光却不知为何飘忽不定,似乎总在往崔恕的身后飘去。 我一愣,魂魄骤然一僵。 等一下。 ……崔恕的身后,不就是我吗? 我连忙低头看看自己。 没错啊,是半透明的啊。 林枝枝别是在看我吧? 这个想法令我后背一凉,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为了测试林枝枝,我脑中渐渐升起一个歹念。 如果我当着她的面,将我的手伸入她的胸口呢? 我好歹毒啊。 这可是邪恶女鬼才会干的事。 这可是恶毒女配才会干的事! 但这也怪不得我。 毕竟我是鬼嘛。 若我要想测试活人是否能看到我,可不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我于是身体一转,轻轻飘至林枝枝身前。 然后,我伸出手,脸上还故意做出邪恶的微笑。 “女鬼来咯——” 下一秒。 我半透明的手和胳膊径直穿过林枝枝的身体。 这一幕很是恐怖和诡异。 但林枝枝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依然有所防备的看向崔恕的身后。 什么嘛? 搞半天原来又是我多想? 我扭过头,和林枝枝一起看去。 难道林枝枝真看见什么脏东西了不成? 那为什么她能看见我却看不见? 不会就因为我是女配,所以王府真的闹鬼了也不带我吧? 这么一想,我忽然就有些害怕,然后往林枝枝身边凑了凑。 林枝枝是女主,非特殊情况下,她周身一米距离内应该是这个话本世界中最安全的地方。 谁知,我刚往她身上贴去,一旁的崔恕却直接问道: “林枝枝,你在看什么?” 林枝枝身体一僵,回答的有些迟缓。 “没、没什么……” “本王不想问第二遍。” “王爷,真的没有。” 林枝枝忐忑道,“我只是看到屋外好像风动,吹动了花草,所以才一直看着王爷的背后而已。” 说罢,林枝枝连忙颔首,闭口不言。 因为这段小插曲,崔恕没有再追究林枝枝自作主张更改菜色的事情。 只不过,崔恕用餐后,林枝枝却主动上前问了一个问题。 “王爷,请问今日天气晴好,需不需要我把王妃娘娘的旧物拿出来,到院子里晒一晒?” 崔恕双手顿时一滞。 “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爷,从名分上来说,我如今已是你的侍妾了,王妃娘娘自然就是我的主母,按规矩,我需好好孝敬王妃,照顾好她的身后事,自然也要做好这些。” 我和崔恕几乎是同时皱眉。 虽然林枝枝对我一向感激恭敬,但我并不觉得,她会主动为我操持这些私密之事。 至少从前的她不会这样逾越。 因为林枝枝清楚,我之死,全因她的弟弟林宗耀。 若是她太过明目张胆的提及此事,反倒是会惹得所有人生厌。 所以,林枝枝现在这样做,到底是想…… 我百思不得其解。 说实话,我倒是挺想让林枝枝操办一手试试的,这样便可知晓她的目的。 谁料,崔恕全然不给林枝枝机会,立刻就否决了她。 “不必。栀栀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操心。” 我微微扶额。 男主,你的口气真的很男主。 只不过,哪怕被崔恕直接拒绝,林枝枝也并未觉得委屈,而是认认真真的撤下了饭菜,退出了房间。 我太好奇林枝枝究竟要做什么,便一路飘飘跟在她身后。 林枝枝很是老实。 我见她先是收拾碗筷,然后便取来了每日为我灵堂供奉的糕点,送到我的灵前。 随后,她转身离去。 我以为一切都是个误会。 谁曾想,不过片刻,林枝枝却又折返回来。 我看着她手里并没有拿着东西,心里便奇怪起来。 莫不是林枝枝遗落了什么东西在此? 我四下转了一圈,却发现灵堂里并无异样。 我只好再度把目光投向林枝枝。 只见她缓缓走近我的牌位,先是为我上了柱香后,口中便念念有词,道: “王妃娘娘,还请您……” 林枝枝声音极小,我听不太清,所以不得不凑近她嘴边倾听。 谁知。 下一秒! 林枝枝声音骤然拔高,我被她吓了一跳,整个人都退后好几步。 只听她高声喊道: “王妃娘娘,请您不要再继续纠缠王爷,放他一条生路吧!” 我一下子就傻了。 第199章 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妃娘娘,您不是也深爱着王爷吗!爱他就该给他自由,而不是苦苦相逼,非要拉着他一起死!” 林枝枝的声音在灵堂里无限回荡,带着哭腔。 我见她死死盯着我的灵位,其眼神之坚决,仿佛是想把我从牌位后揪出来质问一般。 这剧情展开,真让我应接不暇。 我? 想拉着崔恕寻死? 开什么玩笑! 我才因为这件事和崔恕大吵一架,我还生怕他想不开和我殉情呢,又怎么可能故意蛊惑他和我共沉沦! 我只是恶毒女配,又不是黑白无常! 我简直要被林枝枝气死了。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如此之深的误解。 “您已经死了啊!” 突然,林枝枝再次大吼。 由于力道过大,还微微震碎了一节刚刚烧过的香灰。 “人死不能复生,活人的日子还要过!” “死了的人,就该入土为安,就该去您该去的地方!” “若您真的爱王爷,就不要再害他!” 说到这。 林枝枝喉咙一哽,脑海中迅速回想起崔恕咳血时痛苦扭曲的脸。 不。 这还远远不够。 崔恕如今的疯魔,已远远不止这种程度! 林枝枝已经看到好几次了。 崔恕一次次割破手心伤害自己,眼神决绝到近乎自毁。 可当他转头对着虚空说话时,双眸却又是那般的温柔缱绻…… 这一幕幕如同尖刀,反复凌迟着林枝枝的心。 最终,画面停格在崔恕伸手死死掐住她喉咙的瞬间。 我看着林枝枝猛的指向灵堂外。 “您看看他!看看王爷现在都被您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咳血、自杀……” “王爷他现在,已经是一个被您缠得快要疯掉、快要死掉的可怜人了!” 话音未落。 林枝枝突然跪下,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王妃娘娘,我知道您心中有怨有恨!您恨我弟弟害死了您,恨我是他的姐姐,如今却能侍奉在王爷身边!” “所以您才要报复、要折磨王爷、要让他生不如死、拉着他一起下地狱,是不是?” “可您有没有想过……王爷他做错了什么?!” “他那么爱您!他为了您,连命都可以不要!他为了您,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您于心何忍,您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灵堂内一片死寂。 林枝枝满脸泪痕,凄楚不已。 她的嘶吼渐渐变为啜泣,带着点哀求。 “王妃娘娘,您不能这么自私,您不能阻拦王爷去寻找新的幸福……” 我没说话。 从刚才到现在,我真是一直憋着气没出声。 因为我不敢。 我从没想过,身为一本书里的恶毒女配,哪怕我人都死了,有些莫须有的罪名还得由我来背。 我真的很冤枉。 诚然,我也不是不能明白林枝枝的想法。 她不懂崔恕最近为什么时常突发咳疾,更不明白好端端的崔恕为什么要割腕自杀。 在一个正常人的眼中,这些统统都是反常的行径,是邪魔歪道。 而林枝枝相信崔恕,并爱慕崔恕。 所以,在她心里,能够解释这一切的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崔恕中邪了。 且因果在我。 林枝枝必须这样说服自己,不然这根本就说不清。 在这世上,难道真的会有人为了死去的妻子走火入魔吗? 不会的。 斯人已逝,活人必须向前看。 更何况,崔恕身边如今还多了一个对他照顾入微的新人。 我能理解林枝枝。 但她不理解我。 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剧情对我们的掌控再次达到巅峰。 我和林枝枝原本无冤无仇,要是硬说她与我有仇的话,也只能说是她的弟弟杀了我而已。 可这样的我们,却分别作为同一部话本小说里的女主和女配,似乎两人之间天生就存在着一种对立关系。 我本以为,只要我死了,这种对立关系就不再成立。 至少,我们之间不再会有竞争,顶多是造物主偶尔安排些替身桥段来创造林枝枝和崔恕误会。 然而。 我大错特错。 哪怕我死,剧情也依然不会放过我。 哪怕我死,林枝枝也依然会把她心中的那个头号情敌设置为我。 我死,那我就是和女主争抢男主的鬼魂女配。 我活,那我就是和女主争抢男主的活人女配。 成为女主角爱情之路上的劲敌、绊脚石和垫脚石,都是我身为恶毒女配的终极宿命。 我无奈扶额。 此时此刻,我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林枝枝的自我意志,还是剧情对她的控制。 这是我们二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哪怕剧情更迭,也无法改变。 因为我们生在一个话本世界。 此乃铁律。 与此同时,在林枝枝黑漆漆的识海之中。 造物主声如鬼魅,难掩激动。 【没想到你们之间居然能够发展出这样的矛盾,这真是……太让我感到意外了!】 “那么,真的是王妃娘娘害王爷变成这样的吗?” 【唔,算是吧。】 “我果然没猜错……” 一股强烈的使命感涌上心头,林枝枝眼中泪水还在流淌,但人已经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我必须,拯救王爷。” “我必须,除掉王妃。” “我必须——” 【对,这才对嘛!宝宝你可是妈妈的亲女儿,拯救男主就是你的使命!女配魏栀是你和崔恕之间的阻碍,你一定要想办法斗倒她才行!】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驱鬼……” 造物主沉默了片刻。 她在另一个世界中翘起腿,猛吸了一口冰可乐。 【哎呀这就有点让人为难咯!】 【我一开始设定这本书的时候,根本没想着要写鬼神这些超自然现象诶,谁知道是男主女配莫名其妙的就……】 【这不是搞我嘛!】 调整姿势,造物主双手再次放回键盘之上。 【啊,要不这样好了,你去把魏栀的遗物什么的烧掉就行了。】 林枝枝微微一顿。 她早已想到过这个办法了,就在前不久崔恕用早膳时。 但崔恕对自己很是防备,所以当场就拒绝了。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可是王爷他不准我……” 【别啰嗦,我就问你一句:你是要他好,还是要他对你好?回答我!】 林枝枝眼眸闪烁,咬咬下唇。 “……好,我明白了。” 第200章 什么才是最绝望的死法? 林枝枝最终离开了我的灵堂。 只能说她真不愧是女主角。 林枝枝虽然心里对我有怨,却依然不忘对我保持尊敬,并同时保持着自己的高尚品德和素质。 我看着我的灵位。 灵前的糕点尚且温热,牌位周遭的香灰也被好好打扫过。 林枝枝啊林枝枝。 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们不是话本中的女主和女配……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我们两人能够成为好朋友也说不定。 林枝枝身影很快消失在我视线中。 这次,我没选择主动跟上她一起离去。 我坐在门槛上,托腮苦想。 林枝枝的性格和崔恕其实很像,都有些倔强。 只要他们认定了一件事,那就一定要去做,并且还要做好。 所以,我猜她是真打算想个办法把我超度了。 我连忙拍拍脸颊。 等一下。 我现在之所以还能以灵体的身份留于这个世界,不会就是为了这一天吧!? 等着林枝枝把我彻底抹杀升天!? ——很多话本都会这么写。 为了把出身贫寒的女主渐渐捧上高位,剧情往往无所不用其极。 最常见的办法有如下几种: 一,认亲。 这个很好理解。 一般来说,就是女主在书中的初始家庭并不是她真正的家庭,她往往是被恶毒小人换走的贵族之女。 二,立功。 这点可以概括很多内容。 包括但不限于,女主通过自身的才干名扬天下,或是通过他人不可及之力一举登神。 我觉得我这边的情况就属于这种。 林枝枝要驱鬼,那剧情势必会让她成功。 到时候,我魂飞魄散,林枝枝即可被世人称为“神女”。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后背顿时一寒。 若真是如此,那我的一生就太可笑了。 我生来就为林枝枝而死,死后也要为林枝枝铺路。 那我此生……究竟算什么? 我该庆幸我反复死亡掉入轮回,最后觉醒了自我意志吗? 我有了自己的思想,并不再完全受制于人,这看似是一件好事。 可…… 可我却因此陷入更深的痛苦。 有思考能力是一件痛苦的事。 我闭上双眼,静静感受庭院中的风。 这世间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真实。 春天花开,冬日落雪,一年四季不断轮转,毛毛虫会变成蝴蝶,小麻雀会成双成对。 只有我。 我是它们的例外。 …… 长日漫漫。 我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上午,时间不知不觉过得飞快。 等我浑浑噩噩拍拍腿站起来时,大大和小小已经叽叽喳喳的飞来找我了。 大大看到我站得歪歪扭扭,第一反应就是我又在奇怪的地方偷懒睡大觉了。 “啾啾啾啾啾——” 我摆摆手,大拇指食指轻轻一碰捏住它的小嘴,整个人十分绝望。 “别冤枉我,现在的我不能接受任何人的冤枉。” 小小转转脑袋,看着我。 我对小小还是很有耐心的,便夸赞道: “还是我们小小听话懂事,要是我有孩子,肯定要像小小这样才对!” 说完我便笑了笑,又伸手揉揉小小圆滚滚的身体。 我是真的很喜欢大大小小。 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它们能够变成我的孩子。 可是我不会有孩子了。 为了保证书中男女主角的所谓“双洁”,即主角双方都不曾与他人发生过关系,所以剧情给了我一副不能生育的身体。 我其实并不是个对孩子有执念的人。 孩子嘛,爱情的结晶,感情到位了,自然就会有的。 要顺其自然。 但这恰恰好成为了剧情制裁我的关键。 造物主让这个世界不容许女子无后,所以不能生育的我死后险些被丢入乱葬岗。 只要我越是悲惨,女主角就会过得越好,读者们也越是会为了女主角拍手叫好。 我始终不能明白这其中的关联。 我于是强装微笑,和大大小小一起回到崔恕身边。 崔恕白天需要处理政务,最近春汛,南方水患又严重了。 冷战结束后,他知道我不会乱跑,所以任我在府中来回游荡散心。 我在书房窗下漂浮,看着崔恕伏案的身影。 嗯。 瘦了。 还明显瘦了不止一圈。 我疑心再这么瘦下去,崔恕就要脱相了,那样可不好看,剧情怎么会让不英俊的男人当男主? 还不快及时止损? ——这句话,无论是说给崔恕听,还是说给剧情听,都适用。 我忽然就想,这说不定是我和崔恕之间的最后时光了。 剧情不会再任由他胡作非为,我也决不允许崔恕再随我殉情而死。 没准儿林枝枝即将把我送走,这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件好事? 我并不打算把此事告知崔恕。 但一个人的等待始终是痛苦且漫长的。 在今日剩下的时间内,我做了很多事情。 我先是和大大小小一起去捉虫,它们现在虽然有了崔恕的投喂,但祖宗传下来的技能不能忘。 大大小小很快锁定了花丛里的一条毛毛虫。 我本该被毛毛虫吓得尖叫升天的,可不知为何,大抵是我人之将死了吧,所以这会儿我看毛毛虫也充满慈悲之心,感觉它格外顺眼。 我就道:“别吃它了,咱们去捉点蚊子吃吧。” 大大鄙夷的看着我。 我立刻双手合十,做出恳切状。 “大大,这是我死前最后的愿望了。” 大大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所以并不和我计较。 但它已经是一只成熟的小麻雀了,懂得适当的让步能把人类逗得开心到团团转,于是就依言松开了嘴。 然后它静静的看着我,像是在解读我的表情。 我指指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脏东西?” “啾啾啾啾。” ——这是“否”的意思。 我有些奇怪,“那你看着我做什么?” 大大意味深长,却忽然飞踢给我一脚。 我根本没料到它给我来这一出,立刻就跌倒在地。 谁知,我正想开骂。 大大却疯狂拍动翅膀,指向一个方向。 它这是…… 要我跟着它去的意思吗? 第201章 小猫画的梅花,就是小猫梅 对于大大的提议,我心里其实是不太情愿的。 我猜大大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并且这个发现多半与我有关。 不然它不会催我催得这么急。 我立刻就想到了林枝枝在我灵堂里的一举一动。 说不定,大大正好抓住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才想提醒我。 不得不说,作为一只小麻雀,大大真的很有大局观。 但很可惜。 大局观那种东西,大大有,我没有。 我这人又懒惰又不喜欢努力,更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能和话本女主角抗衡的实力。 若我真跟着大大去了,还看到林枝枝正在谋划什么,我也一定赢不了她。 白费功夫,还窝心。 我不想自讨没趣。 这就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样,剧情要我三更死,我就活不到五更。 有那功夫,我倒不如想想怎么和崔恕做最后的道别。 送他绣品什么的自然是不可能了。 我以前给崔恕绣了香囊、荷包、袖子,之后就再不拿针,发誓从今往后超过十针的绣活我不碰。 更何况,我现在也没法幻化实体。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似乎只能留给崔恕一个念想。 若这次我真死了,再也不能重启轮回,那就只能拜托崔恕照顾好大大小小了。 思及此。 我便伸手捧起大大小小,把它们当球搓搓。 “你们以后,要好好陪着他,监督他好好吃饭。” 我轻声笑道。 谁知大大毫不领情,反嘴狠狠啄我一口,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非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我疼得龇牙咧嘴,只好哎哎哎的跟上。 “大大,你是不是对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 大大不想说话,只管一个劲儿的拍翅膀。 我懂了。 它被我说中了。 麻雀果然脾气都很大。 我们最终在崔恕的寝殿前停下。 “来这做甚,崔恕现在在书房呢……” 我边说边四处张望。 可就在这时。 我却偶然瞥见,屋檐阴影下的一个身影。 那是纤瘦、娇弱、并且弯着腰的林枝枝。 我没靠近。 只见她怀中抱着个盐罐,很明显是要撒盐驱鬼。 我很是好奇。 撒盐真的能驱邪吗? 从小到大,我们的民俗故事都这样教育我们,但从无一人能够验证此事的真伪。 若说刚才的我还兴致缺缺,那么现在,在看到林枝枝的行径之后。 我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我见林枝枝先是绕着寝殿撒了一圈盐,然后才揩揩额前的细汗,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王妃娘娘应该就没法靠近王爷了吧……” 林枝枝说道。 而我却不怕死的偷偷靠近了她。 然后,我伸出脚。 ——试探性的跨过盐线。 时间静止,空气沉默。 大大小小挂在树上盯梢,姿态冷峻全然不像两只小麻雀,而是像两只大乌鸦。 我越来越怀疑,剧情是特意让我在死后坐实恶毒女配的名头的。 ——无事发生。 我立刻站直。 “啊?” 我环身,试图扭动脖子看看自己后背有否异常。 “盐也不能驱鬼啊?那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牛鬼蛇神?” 我说,还不死心,又在盐线上反复横跳。 不行。 依然无事发生。 我于是看看林枝枝。 我不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但…… 林枝枝似乎并不只这一手准备。 因回府之后,林枝枝多了一层“宁王妾室”的身份,所以如今的她再进崔恕寝殿,便十分畅通无阻。 我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室内,随后在门口停住,来回环视一圈。 林枝枝在寻找我的“痕迹”。 大部分志怪小说都是这样写的。 若想驱鬼,不仅要撒盐或糯米,还要取得死者生前旧物,烧之毁之,已平息死者怨气。 可林枝枝看了半天,却久久没有动作。 我轻轻一笑,浮在她身后摇头。 她当然会愣住,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因为,放眼望去—— 崔恕的整个房间里,无一不是我的手笔。 就好比墙上的一副画。 那是我冬日赏雪时画的梅花。 说起来,这倒算是出自我手为数不多的佳作了。 我是废物,不会画画,幼时为完成太傅布置的画梅花的课业,便拉着宫女在阖宫上下四处抓猫。 小猫咪的爪子分五瓣,只要给毛爪子沾上墨水,再放任它们在宣纸上走一遭,梅花自然现形,我只要之后稍添几笔树枝就是了。 承让了。 我虽是学习的废物,却是偷懒的天才。 那时,旁人都说我冥顽不灵,却只有崔恕默默拿起我的画,轻笑了声。 “栀栀头脑机灵,这些法子若换成旁人,定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的。” 那天任苏宜也在,还在边上叹了句:“表兄,献殷勤也要讲究门道,阿栀就是被你惯坏的。” 我嘿嘿笑笑,没说话。 我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这幅画在交作业后,由太傅批红给分,重发下来。 我一看,满分十,太傅只给我写了个三。 其实太傅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就这样都还给了我三分,而不是一分。 但我仍不敢将这作业交给皇祖母看,崔恕见我为难,便取了笔来,在太傅给的“三”字上添了两条竖。 顿时,三变五,稍稍能看得过去了。 我就道:“你为什么不给我多改几分?” 崔恕用笔杆子敲我额头一下。 “五分够用了。若你分太高、画得太好,皇祖母肯定看了喜欢,肯定会把这画要走裱起来。” “那皇祖母喜欢就喜欢,给她就是了呀。” “不行。” 崔恕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个我要留下的。” ——这就是林枝枝眼前这幅画的由来。 非但如此,这室内还有好多好多东西,都是我留下的。 和崔恕的公书文牒挤放在一起的话本,和崔恕外出游玩捡回来的奇异石头…… 这些都只是小东小西,却已经占满了林枝枝的视线。 她知道,崔恕为人一向冷清,公务也很是繁忙,定然是不会收集这些物品来打发时间的。 所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能是我。 她到底该从何下手? 面对整整一屋子的我的旧物,林枝枝哑口无言。 她心猛的一沉。 这种感觉,远比崔恕直接拒绝她,还要令人难受。 第202章 尸体会腐烂,但是头发不会 室内的寂静,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 林枝枝最终挫败的低下头,紧紧攥住自己双手。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安慰她。 我和她,本就不该是敌对的关系。 若林枝枝能因此知难而退,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用一死再死,林枝枝的内心也不用遭受煎熬。 试问,谁想去做自己喜欢的人的讨厌的事呢? 我叹了口气,刚想拍拍林枝枝的肩膀。 却不料。 下一秒。 林枝枝猛的抬头,深呼吸后,突然大步走向崔恕的床榻。 我一愣,对林枝枝突如其来的转变完全没有防备。 只见林枝枝行动迅速,并且极具目的性。 “我记得就是在这里……就是、那个东西……” 凭借昨夜侍寝失败前的记忆,林枝枝双手飞快在崔恕枕头下翻找开来。 这附近,应该是有一个荷包的。 林枝枝眉头紧锁。 而我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枝枝,别,枕头下面是——” 是我和崔恕结发为证的唯一念想。 新婚夜,崔恕与我互赠青丝、相交而系。 这两缕断发,最后被崔恕仔细收入荷包,放在枕下,是我们之间无比珍贵的誓言。 而现在。 这份盟誓,被林枝枝如掘坟一般的挖了出来。 我只觉得浑身发寒。 似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大大小小连忙在窗前大叫起来。 林枝枝做贼心虚,自然被吓了一跳,却在看清是大大小小后,脸色反而静静沉下。 “王妃娘娘,我知道你在。” 林枝枝忽然说。 我魂魄一颤,惊讶的望着她。 林枝枝看到我了? 不,不对。 林枝枝不可能看见我。 此时此刻,她说的话、做的事,其实都不是为了与我为敌。 她的一切行为皆出自内心,与剧情无关。 我于是忽然就想,原来话本里的女主角,终究还是逃不过爱惨了男主这个结局。 林枝枝有什么错呢? 她只不过是想要保护自己的心上人而已。 抛开身份不谈,我们俩其实是一样的人。 所以林枝枝继续与我凭空对话。 “王妃娘娘,只看这室内的一桌一椅,我便可知您与王爷感情深厚,也明白您为什么迟迟不愿安息,若我能得到王爷的如此偏爱,我自然也不愿意松手。” “可是,再这样下去,王爷他一定会死的!” “人鬼殊途,您若真的深爱王爷,还记得你们之间结发盟誓的誓言,那您就该无私一点,放王爷自由!” 话毕。 林枝枝将荷包紧紧攥在手心,无视了大大小小,转身就走。 我恍惚的和大大小小对视一眼,然后忽然想到我出嫁前问皇祖母的一个问题。 “皇祖母,为什么两人结婚要结发盟誓?” 皇祖母笑笑,慈爱的为我梳开腰间的长发。 “因为人死之后,肉身会腐,白骨会朽,唯独发丝永世不变。” 其实,有关于这个问题,太傅好像也在课堂上给我们讲过。 但我没认真听,只记得太傅说,头发是一种极其不容易腐烂的物质。 这也就是为什么宫中有人投井自杀,人被发现时皮和肉都化在水中变成汤了,头发却依然完好无损的原因。 浪漫和恐怖只有一线之隔。 同样的,浪漫与格物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以为,这个关于头发的格物知识能守护人们的爱情。 殊不知,天工开物,万物相克。 爱情是如此脆弱,就和头发一样。 头发如此坚韧,可以跨越死亡。 但它却也如此脆弱,只要一把火,便能瞬间化为灰烬。 爱情也是。 大大小小焦急的在我眼前狂叫。 “啾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 我充耳不闻,好半天才在嘴角扯起一抹吃力的笑容。 “啊呀,你们叫什么,是不是饿啦?好啦好啦,我带你们去找吃的。” 大大小小安静的收住翅膀,也安静的看着我。 它们不会明白。 对于小麻雀来说,人类的生活方式太过复杂。 如果它们互相喜欢,想在一起,并不需要什么繁文缛节,只要够喜欢就足够。 什么结发,什么盟誓,都太多余。 因为它们的生命太短了,短到生死都是一瞬,它们眼中没有死亡的概念。 但是人不一样。 人的生命太长,记性又太差,人是一种需要念想的复杂生物。 所以,我们这些人类,总需要一些誓言来提醒自己,安慰自己。 大大小小不懂这些有的没的。 它们只知道,雪衣娘的人类娘亲笑了。 但是这个笑让它们觉得很陌生,并且觉得很丑,很古怪。 人类的笑有好多种,为什么她要这么笑? ——这个笑,真的很像哭啊。 大大小小不觉得饿,只觉得担心。 可是,它们和人的语言并不互通,没办法劝她。 哦,对啦? 人要怎么劝啊? 是不是像它们一样,只要吃一顿虫虫大餐就好了? 大大小小最终决定把我带回崔恕身边。 我老实听话照做了。 我疑心它们是想去捉虫吃,担心我四处乱飞,所以就想找个人看着我。 可能在它们眼中,我真的非常弱小,向它们的孩子,嗷嗷待哺。 的确。 幼鸟就是我这样的。 好吃懒做,只会干嚎,胆子又小。 大大小小一定为我操碎了心。 真没想到,我还能吃上小鸟们的软饭。 来到崔恕书房后,大大就郑重其事的跳上窗台,叫了几声。 “啾啾啾啾。” 崔恕从书卷里抬起头,向往张望了一下。 他没看到我,却隐约觉得我在,便轻轻一笑。 “玩够了,回来了?” 那语气多缱绻。 就像我是一个贪玩的娘亲,带着贪玩的我们的孩子出去疯玩,黄昏才回来。 而崔恕则是一个好脾气的丈夫和父亲,十分耐心的等了我们很久很久。 我有些愧疚,一时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崔恕开口。 要坦诚告诉崔恕林枝枝的举动吗? 这么做其实没什么不对。 但我是女配。 若我真这么做了,就属于挑拨离间了。 第203章 除我之外,还有数以万计的人在反复死去 我很是纠结。 作为女配,我在书中的地位可谓是最下等。 但我以前完全没有过这样的反思。 我看过不少话本,里面的女配往往都和我一样,身份不凡。 我以为这就是女配的特权,殊不知性命攸关之时,这些地位就统统变成了虚名。 有人甚至还会在此刻反唇相讥,说上一句: “她可是女配啊,谁知道她是不是在做局,想要趁机挑拨男女主关系、暗害女主呢?” 我静静望向崔恕。 我知道,如果现在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出来,他一定会相信我的。 毕竟,坚定不移的相信一个恶毒女配,是每一位虐文男主的必修功课。 剧情安排他们不信女主,专信女配,以此来达到虐身虐心的效果,好让读者们抓心挠肝的往下看去,等下一章、下下一章,一直等到真相大白,男女主角之间误会解除,恶毒女配受到远超于她所为之恶的天罚。 我合理怀疑,剧情进展到现在,正好来到这个信与不信的节点上。 或许造物主早已埋下伏笔,只等我和崔恕上钩。 她想挖坑让我跳。 我咽咽口水,最终压下满心腹诽。 ——算了,还是不说了。 反正我死都死了,再死一次又不能如何。 更何况,那只不过是一束头发而已。 烧就烧了,我原本的肉体还早就腐烂了呢。 我又偷偷看了眼崔恕。 他还在看我。 哦,不对。 我的意思是,他还看着我所在的方向。 崔恕对我的感应一向很准,我坐哪,他就总能大差不差的锁定在哪。 爱一个人的感觉,是不会出错的。 感觉比誓言更重要。 我托腮笑笑,朝崔恕挥了挥手,示意他万事无恙,我也很好,所以你继续做事吧。 我不知道崔恕是否猜到了我的举动和意思,反正没过一会儿,他就重新低下头去,开始工作了。 我的少年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不想看他被骂。 我有说过吗? 若书中男主偏信女配,一定会被读者骂死。 所以,有关林枝枝之事,只要我憋着不说,那崔恕还能免去一顿谩骂。 但我还隐瞒了一件事。 那便是在男主挨骂之前,最先被骂的一定是女配。 女配说也错,不说也错,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然后轮到女主。 是的。 你没看错。 若女配设计陷害女主,被骂的人竟然会是受害者。 有些人会骂女主: 你怎么这么蠢笨? 你怎么这么无能? 你怎么这么恶心? 要不这个女主你也别当了,老老实实被女配卖进窑子里去吧! 在一片谩骂声中,最后才轮到男主角的份儿。 我心里不太服气。 过去看那些书的时候,我从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身临其境,才知人世间对女子是如此不公。 但我争辩不了,只能承受。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西下,尽是一片融金之色。 我想问问我的造物主,她生活的世界是否对女子尊重维护,和我生活的世界是否截然相反? 可我转念一想,觉得不太可能。 若真是如此,想必她也不会如此恨我憎我,折磨于我了。 就随她去吧。 …… 时间过得飞快。 这两天,林枝枝收敛心性,行事低调,几乎从未与崔恕产生什么交集。 至于我。 我天天无所事事,跟着大大小小吃吃喝喝,倒也过得还算快乐。 果然。 只要抛弃大脑,把自己当成一只鸟,那我就是这世上最快乐的傻子。 不过崔恕那头,情况却不算太妙。 南方春汛日益严重,这几天,每天都会有加急信报送入王府,向崔恕汇报灾情。 我也凑上去看过,信中所说,不外乎都是些洪涝灾害之事,说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好不凄惨。 我忍不住握拳,越来越不明白造物主的心思。 她创造这个世界出来,难道只是为了痛苦和毁灭吗? ——我最近越来越有这种想法了。 南方洪灾频发,崔恕几乎年年都要南下。 他曾跟随我父亲学习过水利管制的办法,对修建桥梁堤坝很有心得。 可就算如此,南方的堤坝还是年年都要被冲毁一座。 我以前就很是奇怪。 我不信崔恕会玩忽职守,贪赃赈灾物资,劳民伤财的去修一个烂透了的纸堤坝。 我也问过他,莫非是朝中有人故意针对你,所以在大坝修建的过程中偷偷使下绊子,才导致南方年年洪涝? 但答案是否定的。 崔恕说没有。 这就让我更加百思而不得其解了。 若修建堤坝、抗洪赈灾中的所有环节都正常无误,那堤坝年年都失效,朝廷为何不向崔恕追责,治他一个治水不当之罪? 此事蹊跷,根本没人说得清。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以上这些,统统都是剧情的安排。 在本书中,在林枝枝出场之前,造物主为了尽可能的减少崔恕和我这个女配角的接触,必然要想办法将他从我身边支开。 如此这般,将崔恕年年调去南方救灾,就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这么一来,崔恕既有了战神王爷的美名,又能保持和我的距离,实在方便造物主描绘之后的故事。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造物主的笔可以决定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生死。 她就是规则。 她只需一笔,就能让南方的堤坝修了倒、倒了修,让数以万计的百姓年年葬身洪水,又在第二年如雨后春笋一般,死而复发,再次经历一遍死亡。 而后场景来到朝堂之上—— 只要她不写,这一切就没人会在乎。 国库里的银子永远不会减少,全天下的百姓也永远维持着原本的人数。 我背后发寒。 原来…… 所有万民生死,就只是为了两个人的情情爱爱。 我绝望的闭上眼,想到自己历经九十九次轮回,已经身心俱疲、痛苦不已。 殊不知,远在千里之外,早有数万人一死再死,已远远不止死过九十九次了。 好恐怖。 我抱住自己的身体,张张嘴,试图与造物主对话。 “你在吗,造物主?” 没人回答我。 我不死心,便换了个问法,又问了一句: “造物主,请问你……真的是神明吗?” 第204章 我只是个破码字的 造物主没有给予我任何回应。 现在正好是三更天,崔恕处理完公务后,便睡下了。 我于是飘至桌前,借着月光努力辨认着公文上的一行行小字。 其中有行字是这么写的: 桐城,伤二百,死一千,失踪者不可计数也。 这串数字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夸张。 只不过才一千二百人嘛? 但此中关键之处,反倒在于后半段那句不可计数的失踪者上。 不可计数,可见其数量之多。 而所谓失踪,其实只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失踪之人,十有八九最后都回不来了。 这些人的死已经是板上钉钉。 我紧握双拳,本想重重砸在文书之上,魂体却猛的穿过桌面,险些摔倒。 可就在这时。 我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啊,咋了?】 我一愣。 这是那个我曾在金銮殿上听到过的女声。 这是造物主的声音! 我身体瞬间绷紧,连忙爬起来,对着虚空问道:“那个,我想问问,你真的是神明吗?” 对面沉默片刻,然后才道: 【我不是啊。】 啊? 我傻了。 她分明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却不是神明? 这说的通吗? 或许是见我愣住,造物主便懒洋洋的补充了一句。 【我又不是欧豪,我就一个破码字的,我哪能是神啊。我要真是神明,我就先给自己账上打款一个亿,然后立刻把这本书断更腰斩。】 我听不懂她的用词,便吃力的转转脑子,又问道:“那你有办法停止南方的水灾吗?” 【有趣。你居然不问我怎样才能停止你自己的死亡轮回?】 造物主没说错。 我本来也想问这个的,可一想到有人比我还惨,我就觉得我这点痛苦根本拿不出手。 我无意把苦难拿出来攀比。 我只是想给那些或多或少因我之故死去的人问个说法。 “……我觉得这个问题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回答我。” 【确实,但我不是不想回答你,而是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你。因为在我笔下,你一开局就死了,我能通过行文干预崔恕,但在你死后变成魂魄之后,我甚至无法对你造成干预。】 【哦,然后就是,你问水灾这个事,对吧?】 【我也不是不能让它停,但我要是不写这个,我从哪里给男女主角拖延时间?崔恕到现在还没爱上林枝枝,我真的,我人麻了。】 造物主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可我却只听的一知半解。 她的用词实在是太古怪了,很多都是我听都没听过的词汇。 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拆解出一个关键信息。 那就是—— 我们的造物主,对这个世界和我们,全无半分爱意,只把我们当作工具。 我心如死灰,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造物主的声音忽然断断续续闪烁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打断了。 【喂、哦,好,外卖你放门口吧……行,就这样,谢谢……】 她的声音麻木无波,传进我的耳朵。 【好了,不说了。魏栀,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但这并不是因为我讨厌你,而是因为你对这本书已经没什么用处可言了。拜拜,以后我们有缘再见吧。】 世界重回寂静。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的与造物主接触,但这种体验却并不梦幻,带给我的只有绝望。 我在脑中曾设想过无数次,若有一天我真的可以与神明通话,那我到底会问对方什么,对面又会给我怎样的回答? 如今这个问题已有了答案。 却没想到,我和造物主之间,居然隔着如此之深的鸿沟。 我们没法互相理解。 长月东升西沉,我没有把这晚的经历告诉任何人。 天蒙蒙亮时,床榻上的崔恕传来一阵朦胧的呻吟,我靠过去,听到他在叫我的名字。 他的体温和声音让我感到真实,可昨晚的种种却让我整个人都不可抑制的陷入恐惧。 阿恕,我很爱你。 但我不确定这份爱,会不会因为造物主某天的突发奇想,而瞬间消失。 反之,你对我的感情也是一样。 她太万能了,太随心所欲了。 我们不是人,也不是角色。 而是产生了自我感情的工具。 仅此而已。 …… 因昨夜之事,天亮后的我始终情绪不佳。 大大小小从崔恕手里猛吃了一大碗干粮,羽毛下的嗉囊都鼓起来了,活脱脱像个光秃秃的脑袋。 我说:“你们是怪物麻雀。” 大大就对我嗤之以鼻。 它拍拍翅膀后就偷偷扭头看我,发现我也在看它,就立刻回过头去。 我知道,大大这是在担心我。 它平时是个很自律的小麻雀,不会吃太撑,并且从不落下捕猎的本领。 我想,它也许是想逗我开心吧。 我没向大大求证,至少现在的我光是这么想想,就已经觉得很开心了。 然而,我却忘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 今天正是任苏宜前往柱国将军府参加游园会的大日子! 这就导致惠姑姑匆匆来报时,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任苏宜是来串门的。 “王爷,平南郡主到了,说是……说是来接林姑娘,一同前往林府赴宴的。” 说罢,不待崔恕做出回答,门外的任苏宜已经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我见她一身华服,明艳照人,当真是好看得紧,只是她头上的珠翠步摇太过繁冗,几次都让任苏宜轻轻皱眉。 任苏宜不喜欢打扮得太夸张。 我了解她。 将门虎女嘛,不爱红装爱武装。 也真是为难了我这好姐妹,非要被家族逼着相亲嫁人。 “表兄,我来拿人。之前我们说好的,把那林氏交给我调教。” 崔恕皱了皱眉,脸上退下了刚才与我相处时的柔和表情。 “任苏宜,我没空和你胡闹。” “表兄难道还觉得是我在胡闹?” 任苏宜轻嗤一声,眼中难掩不屑,“你如今手中握着阿栀的发簪,嘴上却护着那贱婢,我倒不知道你我之间到底是谁在胡闹了!” 第205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任苏宜脾气火辣,嘴下从不留人。 我疑心,她若有朝一日真上了战场,光是靠一张嘴就能把敌将骂得气势全无。 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讽刺任苏宜。 要知道三国里诸葛亮还在阵前骂人呢,骂曹军的王朗,说,我从未见过你这种厚颜无耻之人,竟活生生把王朗骂死在战场上。 如果说,崔恕和任苏宜现在正好在演对手戏,那么很明显,崔恕已经输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的输赢,并不在他,而在林枝枝。 我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在这么严肃的场景下笑场,但我又真心觉得这一幕实在太过好笑。 书房内,崔恕与任苏宜四目相对,双方眉毛都拧成结,互不相让。 我挂在屋檐下四处张望,很快就看到林枝枝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朝这边走来。 我连忙对大大小小说道:“来了来了,开始了,修罗场。” 大大对此无甚兴趣,反倒是小小爱凑热闹,立刻凑到我身边,陪我一起偷看。 “王爷,这是刚洗好的苹果,我特意切成了小块,方便你入口……” 林枝枝话只说了一半便顿住了。 她一只脚迈进室内,一看到任苏宜,笑脸就微微一僵。 “见过郡主。” 林枝枝迅速低头行礼。 可任苏宜并不吃她这一套,只看看那盘水果,说:“表兄,看来我来得不巧,刚好打扰到你们浓情蜜意。” “任苏宜,你——” 崔恕刚想发作,一旁的林枝枝却突然冲上前,抢先说道:“郡主,我知道您来所为为何,我和您走就是了,还请您不要这样为难王爷。” 林枝枝话音诚恳,但任苏宜听了,心里只是想笑。 “林氏,你装可怜倒是顶有一套!瞧你这话说的,若是知道的,自会明白我这是要带你去林府赴宴,若是那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本郡主是要把你送上什么奈何桥呢!” 我见任苏宜一拂衣袖,转身来到门边,又嘲讽的回眸扫过崔恕,看都不看林枝枝一眼。 “表兄,这林氏可是要跟我走的,你呢?” 崔恕欲言又止。 他目光轻移,来到窗外我的位置,似乎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我知道,崔恕心中是很不情愿的。 但他又不得不答应任苏宜的要求。 我于是戳戳大大小小:“来,你们去和崔恕叫两声。” 大大不想搭理我,小小就拍拍翅膀,飞到崔恕手边,蹭了蹭他的手背。 “啾啾。” 一声啾啾。 这是肯定的意思。 崔恕面色稍舒,指间轻轻点了点小小的小嘴巴。 小小很喜欢崔恕,又用小嘴啄啄崔恕的指甲。 “你是代替栀栀来亲亲我的,对不对?” 崔恕满眼柔情,小声说道。 小小眨巴眨巴眼睛。 它不懂什么是亲亲,但总之,刚刚雪衣娘的人类娘亲说了,过来叫两声,那叫两声就叫两声,所以它又发出了一声啾啾。 “啾啾!” 崔恕唇边笑意更浓了。 我默默扶额,心说少来,我才没说要亲他。 可看到崔恕难得露出笑意,我心中也是欢喜,便没想着让小小解释清楚。 误会就误会吧。 只要我的少年郎开心就好。 如果抛开旁边的任苏宜不谈,眼前这一幕,本该充满了平和温馨的气氛。 然而。 角落里的林枝枝却不这样认为。 她双手紧攥,目光死死黏在崔恕的脸上。 难道,只是撒盐的话,根本不够吗…… 右手伸进袖子,林枝枝手掌渐渐握住一只丝绸荷包。 这是她偷来的、我和崔恕的结发证明。 林枝枝知道,这东西本应该尽快烧掉。 但她每每想起过去我对她的恩情,和自己弟弟犯下的错事,就对我心中有愧,便将此事耽搁了下来。 这两天,林枝枝一直小心翼翼的收着这个荷包。 她本想着,若撒盐之后王爷能恢复正常,那这荷包不烧也罢,她大可以偷偷找个机会再把东西物归原位。 谁知道…… 时至今日,王妃娘娘竟还阴魂不散。 王妃娘娘,对不起。 林枝枝在心中暗道。 您对我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只是,王爷是我深爱的人。 我不能将他…… 拱手让人! …… 一炷香后。 崔恕已然收拾妥当,最终坐上了任苏宜的郡主车驾。 任苏宜这人我清楚,倒也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于是在崔恕上车后,就看见她对崔恕说: “表兄,柱国将军一向不爱在朝中站队,若你能打动林将军,那他一定能成为你夺嫡之路上的一大助力。” 此话不假。 如果林将军真的愿意帮崔恕一把,那对崔恕来说当然是大有裨益。 如今朝中一共四位皇子,太子崔恒,二皇子崔严,四皇子崔营,还有排行老三的崔恕。 其中二皇子的母妃,正是前朝罪臣之女,身份敏感,所以二皇子自然就不太有可能继承大统。 至于四皇子崔营—— 这人我倒是见过的。 他年纪尚轻,以前叫我一声嫂嫂,无论是见识还是根基,都还不足以参与皇权斗争。 如此这般,真正处于擂台之上的人,就只有崔恕和崔恒了。 崔恒母族势力庞大,牵连关系盘根错节,自有他的一批党羽。 而反观崔恕。 他势单力薄,好像除我父亲之外,似乎并没有太多人愿与崔恕统一战线。 哦,也不对。 以前是有的。 只是他们都被崔恕一一拒绝掉了。 我有时也搞不太懂崔恕这个人。 我平时觉得他做事很用功,政绩做的也一向不差,看上去对那个位置很有愿景。 但崔恕有时又会给我另一种感觉。 那就是他其实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做个闲散王爷。 我过去也曾问过他的。 “阿恕,你的愿望是什么?” “当个普通人,和你周游各地。” 我一下子就笑了。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你可是宁王,怎么能放着百姓们不管呢?皇祖母说过的,王子公主享万民供奉,自然就要有他们应尽的职责。” 那时的崔恕也笑,眉眼清风霁月,温柔如画。 “栀栀,你问的是阿恕的愿望,又不是问的宁王的愿望,那我自然是回答阿恕的愿望了。” “可你就是宁王啊——那我换个问法,宁王殿下,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依稀记得,那次也是一年春。 崔恕坐在马上,怀中是刚从宫里领回的圣旨。 南方水患,他又要离开。 我一路送他到城门,他把我放下马,然后揉了揉我的脸。 “——还是当个普通人,和你周游各地。” 第206章 闺蜜闺蜜,我们喜欢你 时至今日,崔恕一直都没有给过我准确的答复。 他到底想不想当皇帝? 我觉得这问题根本不在于崔恕想不想,而是在于崔恕能不能。 要知道,我的少年郎,可是话本中的男主角啊! 男! 主! 角! 这三个字的含金量重如泰山,仅次于林枝枝一人。 我看过那么多话本,书中男主角无一例外不是位高权重之人。 就算他们一开始不是,那在结局的时候他们也一定会是。 崔恕注定登上皇位。 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仿佛一个思想钢印,在这个话本世界诞生之初就植入了读者和我这种配角的脑袋里。 那年的我,最终目送着崔恕离开,前往南方。 通往皇位的路无比漫长,我知道崔恕前途漫漫。 这句话就算放到现在,也依然适用。 任苏宜的车驾一路驶向林府,我没在车里陪着崔恕,而是飘在车外,和林枝枝并肩而行。 为了羞辱她,任苏宜特意不许林枝枝上车同坐,还让车夫跑得很快。 所以,为了跟上车马,林枝枝只能一路小跑,整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看着林枝枝额角逐渐渗出细汗,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果有人要我追着车跑,那我一定会痛苦到尖叫的,根本谈不上幸福二字。 不要啊。 明明我和崔恕现在只想让林枝枝变得幸福啊! 我捂住脸,心中升起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虽然这样很没良心,但林枝枝可不可以把这种遭遇当成锻炼身体呢? 我知道我这样特别歹毒。 可谁让我是恶毒女配? 好在,京城贵人宅邸林立,宁王府和柱国将军府相隔并不太远。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林枝枝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我见她走入马车后的阴影,见没人朝这边看来,才极度克制的弯下腰,扶着自己膝盖稍微休息了会儿。 我有些于心不忍,却看到崔恕正从车上下来。 他走在任苏宜的身后,面色淡淡的,显得有些冷。 崔恕也发现了林枝枝。 我看出他内心略微犹豫,不知该不该上前给她递一块手帕。 我倒是不会误会什么。 崔恕其实是怕林枝枝误会。 我于是挠挠头,刚想上前劝劝崔恕,让他好好完成任务,尽快让林枝枝感到幸福,谁知—— 下一秒,任苏宜却一把推开他,抱胸站在了林枝枝面前。 “喏,拿去!” 任苏宜嫌弃的甩给林枝枝一块手帕。 那手帕砸在林枝枝怀里,发出“啪”的一声,可见任苏宜用力之大。 “真丢人,跑这几步路都气喘吁吁,难道真把自己当作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了?这点力气都没有,你往后还怎么干活洗衣擦地板?” 林枝枝微微一愣。 我也愣住了。 任苏宜,你…… 你这女人,居然该死的迷人? 我心砰砰直跳。 我猜林枝枝也一样。 因为我看到她握紧任苏宜的手帕,脸上微微一红。 “多谢郡主,这手帕我用后,定会清洗干净,再还给您……” “大可不必,本郡主还不差这一块破手绢。你只管把自己擦干净收拾好就行了,少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迷惑表兄。” 旁边的崔恕凭空看向我,微微皱眉。 我连连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别多管闲事,也不管他看不看得到我。 你懂什么啊,崔恕。 根据我多年的阅文经验来说,任苏宜要是性别一转,变成个男的,那她必定是那种口嫌体正直的傲娇型男主。 何为傲娇? 就是说一个人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和好意,从而做出态度强硬高傲的言行举止。 我说过的,任苏宜本就不是个坏人。 包括惠姑姑、春杏、银朱,还有徐嬷嬷和皇祖母。 大家都不是坏人。 我们与林枝枝,只是刚好站在了剧情为我们设置好的对立面上,所以才被迫针锋相对。 若能抛开这一层关系,我想,假设任苏宜在街上碰到林枝枝被她父母和弟弟欺负,定会上前替她出头。 她会一鞭子甩开那些坏人,然后转头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将林枝枝拉起来,说: “哭什么哭,诸君日哭也哭,安能哭死董卓乎?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若有哭的力气,倒不如一巴掌扇回去,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不然不如忍一辈子,活该你受罪!” 任苏宜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我期待有天她真能行走于天地之间,为女子声张正义,为家国开创天地。 我于是转头看看林枝枝。 她显然也感受到了任苏宜那刻薄言语之后的一颗真心。 诚然,她现在的狼狈模样一切都因任苏宜而起。 可说到底,她们俩都只是在为了他人的恩怨买单。 所以林枝枝笑了笑,很是感激的看着任苏宜。 “多谢郡主,这块手帕……我会珍藏的。” 任苏宜仍是不屑。 “哼,你这些甜言蜜语对我可不管用,还是省省吧!” 话毕,任苏宜转身就走,大步迈进将军府。 崔恕莫名其妙的跟在她身后,完全搞不明白任苏宜和林枝枝之间的诡异气氛。 好了,阿恕。 真搞不懂就不要强迫自己搞懂了。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要勉强自己的脑子去想它不擅长的事情。 我忍住笑意,飘乎乎也进入林府庭院。 林枝枝走在最后,她态度恭顺,头低得很低。 今日,林府的游园会办得极其盛大,虽说名为赏春,实则是专为林家大公子林之校相亲任苏宜所举办的。 林家和任家,两家都是重臣,位高权重,宴会排场自然盛大。 林枝枝悄悄偷看了周围几眼,却忽然发现不远处正站着个慈眉善目的夫人,刚好像在望着自己。 第207章 有的,真假千金梗,有的 林枝枝身形顿时一滞。 察觉到林枝枝的异常,我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庭院的花廊下,正是被仆妇们簇拥着的将军夫人,杨氏。 我以前没见过她,只知这位也是个出身名门的官家女子。 若说林家世代忠良,仅凭一杆红缨枪就为我朝牢牢守住北疆,撑起疆土的半边天; 那杨家便是朝堂上的顶梁柱,支撑着言官们豁命死谏,拱卫朝野之上最后一片净土。 林杨两家的姻亲,当真可谓强强联合。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两家子从不参与党争,任谁也请不动他们这两尊大佛分毫。 这么一想,我便也有些好奇。 听父亲说,将军夫人自从生下那个死胎后,便再不怎么出门了,细细一算,今日倒是她难得一次的露面。 我于是往前飘了飘,并没有靠得太近。 毕竟我是鬼嘛。 如果第一次见面就直接贴到人家脸上去,无论于情还是于理,都会显得我太过冒昧。 我眯起眼,逐渐看清一张十分眼熟的面孔。 对。 眼熟。 不知为何,这分明是我初次见到将军夫人,却没由来的觉得她长得特别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将军夫人人到中年,保养得当却并不刻意,眼角边已透出几缕细纹。 但这并不妨碍她眉眼依旧动人清澈,可见将军夫人年轻时定是个巴掌脸、杏仁眼的美人。 对对。 就是这里眼熟。 哦,对啦。 说起小脸蛋、大眼睛的漂亮姑娘…… 我身边就有一个。 我歪歪脑袋,转向林枝枝。 而后。 我整个人突然跳起,浑身上下仿佛窜过一阵电流! 没错! 就是林枝枝! ——我刚才总觉得将军夫人眼熟,原来是因为她和林枝枝面目十分相似! 我瞬间汗流浃背。 不是吧不是吧。 难道真的是那一招吗? 就是那个最常见的,好多人都爱看,好多人也都爱写的—— 真假千金戏码。 我两眼发黑,眼睛一闭一睁,眼前一黑又一黑。 看来,我的造物主为了写书,真的无所不用其极。 据我的不完全统计,截止目前为止,在我所处的这个话本中,已经出现了: 先恨后爱、虐身虐心、替身文学、雌竞斗争……等等热门元素。 如今再加上一条真假千金。 哈哈。 你还真是什么都写呢,造物主。 我有点不自在,就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只是任苏宜和崔恕正忙着社交,暂时顾不得我,我便只好四处看看今天到场的宾客们分别有谁。 将军府规模极大,花园里也是花团锦簇,我看园中满是三五成群的公子小姐,或赏花品茗,或吟诗作对,通身都透着矜贵与傲慢,就知道林枝枝今天一定有的受了。 只见任苏宜刚带着林枝枝走入月洞门,立刻受到无数人的追捧。 “见过平南郡主!您可算来了!” 一位身穿鹅黄撒花襦裙的贵女率先迎上来,向任苏宜行礼后,目光却绕有兴趣的落在林枝枝身上。 “咦?这位是……?我记得郡主上次出行时,身边带的婢女可不是这一个呀,难不成是换了个新的?” 任苏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我听她声音虽然不大,却也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 “这位啊?这位是陛下亲口赐给我表兄的贴身侍婢。听说她原本犯下杀头之罪,却因‘护主有功、对先逝的宁王妃忠心耿耿’,所以才被陛下开恩留住性命。” 随着任苏宜话音刚落。 原本热闹的气氛一瞬凝滞,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聚焦在任苏宜身后的林枝枝身上。 我觉得任苏宜讲话像打仗用兵。 她可以在能骂人的时候对人破口大骂,也能在不能骂人的场合下对他人明捧暗贬。 眼前,这些公子小姐都是京城里的名流,谁家没有几个小妾或小娘,大家都对后宅之事熟悉得很。 任苏宜虽然特意强调了林枝枝是为了我才铤而走险、犯下大错,可第一句话就已经挑明了她的身份—— 婢女。 而且还是崔恕的贴身婢女。 周围人一片恍然。 呵,还说什么忠心护主呢,若这婢子真是挂念宁王妃的恩情,又怎会当上宁王的贴身婢女? 总不会是她“脑子蠢笨”,把王妃的恩情报恩报到了王爷头上,然后“不小心”爬上了王爷的床吧? 人群中很快响起一片鄙夷的议论声。 “啊,原来是那个伪造懿旨的婢女啊!我已听说过这件事了,看来此女当真是个有手段的,竟然连懿旨都敢伪造,又遑论别的事情做不出来?” “不仅如此,我还听我父亲说,这贱婢竟然还在金銮殿上公然对宁王殿下……那个呢!” “‘那个’是‘哪个’?” “就是‘那个’呀!最最不知廉耻的‘那个’!” “哦我懂了……啧啧,你瞧瞧她这身打扮,也敢厚着脸皮来林府赴宴?若不是宁王和郡主仁厚,只怕这贱婢一辈子都碰不着林府的门槛吧?” 刻薄的话语如同细针,毫不留情的刺向林枝枝。 我见她今日穿的简简单单,浅绿色的布裙,是王府里统一分发的婢女服制,虽称不上华丽,但非常干净朴素。 可就算如此,人群也没少在林枝枝的穿衣打扮上大做文章。 “哎,你瞧她,把腰带勒得这么紧给谁看呢?生怕人家不知道她风骚,故意扭着腰让别人瞧……”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是人家谋生的关键!她可不知比咱们活得轻松多少,只要扭扭腰,什么换不来?可怜我们生在世家,竟比不上一个货腰女手段高明!” 此时此刻,所有窃窃私语一字不落,纷纷钻进我和林枝枝的耳朵。 还有那些鄙夷的、好奇的、嫌恶的眼神—— 所有人看着林枝枝,如同看着一件上不得台面的…… 玩意儿。 林枝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连抽十多个耳光。 不。 不止。 只是几个耳光怎么能够? 这些对她的侮辱,可远比被打几个耳光痛苦多了。 林枝枝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忍一忍吧。 只要忍过去就好了。 为了王爷,她必须忍一忍。 林枝枝在心中默念。 而我看着林枝枝,心中五味杂陈。 放眼望去,我只看到好几张面目模糊的脸。 这一幕,和那日金銮殿上的朝臣背景板是如此相似。 这些龙套配角,分明微不足道到连长相都没有。 可造物主依然要用他们之口,来说出杀人诛心的话,逼迫她笔下的女主角屈辱不堪。 好恶心。 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意,哪怕我是个鬼魂,也忍不住为造物主的做法感到羞耻。 第208章 作者,我真的要给你寄刀片了 这些剧情,都是造物主的有意安排。 可她不也是个女子吗? 为什么她能如此精准的去重伤另一个女孩? 诚然,我们所有这些角色,都不是人,只是书中的几个汉字,甚至还会被读者称作“纸片人”。 这个称呼可真是妙。 纸片轻飘飘,哪有一丝重量。 但。 造物主却给了我们纸片人以性别,而且是和她一样的性别! 她赋予我们不同的性格和思想,却无一例外的又把我们困在最绝望的境地之中。 若一个女孩贫苦弱小如林枝枝,那就设法让她的清白始终悬于半空,受尽世人羞辱。 若一个女孩壮志凌云如任苏宜,那就设法折断她双翼,逼她困于后宅,终生与其他女子厮斗。 若一个女孩如我—— 如我这般普通,如我这般只想和心上人过上平静的生活。 那就设法让我死掉,让我看着我的爱人移情别恋,离我远去。 ——造物主总有许多恶毒的办法。 思及此。 我忽然就想到一件事。 我以前在小书摊买话本,有次遇上一本书停载,便问了问店家,这位作者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她不是一向写得又快又好吗,竟难得一见的放了读者鸽子。 谁知,那店家却连连摆手,对我叹了口气,道: “王妃娘娘,您有所不知啊!这位作者她的确小有名气,作品也颇受好评,所以不乏有很多读者爱寄信给她交流剧情,聊表心意,谁曾想……” 我急死了,忙对他说,说话别只说一半,更不要大喘气,这很不好,会急死人的。 “谁曾想?谁曾想什么?你倒是说呀!” “哎,谁曾想,哎——” “到底谁曾想什么!” “谁曾想——前几天我去给她送信,她刚拆开第一封,便被信封封口处隐藏的刀片划伤了手!那一地血流的啊,啧啧啧,恐怕好几日都没法再拿笔了!” 我惊愕不已。 “怎么有人寄刀片?” “可不是吗!那封带刀片的信我们最后拆开看了,里面只夹了一张小字条,正是那人控诉作者对某个剧情的不满!哎,这是何苦呢,不过是个话本而已,又不能当真……” 我当时为了此事,真的震惊了好久,回府后还和崔恕说了。 “怎么能这样呢!这可是伤人!” 我气得直跺脚,觉得那位读者太过偏激。 崔恕不怎么看话本,哪怕看也是为了我看,所以便在旁说道:“确实,伤人实属不该,可有些故事写得太过猎奇,的确人神共愤。” “哦?居然有书能气着你?” 崔恕笑了笑,道:“你前几天看的那本,男女主原本两小无猜,谁知最后两人却生死相别,我看了反正是不喜欢的。” 我当时没把崔恕这句话往心里去。 可时过境迁,如今的我不止和崔恕生死两隔,还看到身为女主角的林枝枝如此凄惨,立刻就明白了,当年那个给作者寄刀片的读者的内心。 虽然寄刀片是不对的。 但!是! 不得不说,此刻的我,是真的很想给造物主也寄一寄刀片!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啊! 我想不通。 好在,剧情并没有一直卡在配角对林枝枝的羞辱戏份上,不一会儿,花园另一侧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躁动和恭敬的问候声。 “将军夫人来了!还有大少爷!” “见过夫人!家母总在我耳边说起您的风姿,今日一见,果然……” 奉承的话语滔滔不绝,我一回头,只见将军夫人杨氏款款走来,眉宇间带着一股雍容气度,和将门夫人特有的英气与威严。 面对旁人的夸奖,将军夫人只是礼貌颔首谢过,脸上丝毫不见半分虚荣。 任苏宜连忙上前行礼。 “苏宜见过夫人。” 林枝枝站在后头,刚刚被骂的有些抬不起头,便慌忙屈膝,把头垂得更低。 “奴婢……见过夫人。” 将军夫人含笑着点点头,目光温和的扶起任苏宜。 “郡主不必多礼——来,之校,还不快上前来,跟郡主打个招呼?” “哼。” 突然间,我听到一声轻哼。 抬眼一看,才知作声的人正是林府的大公子林校之。 哼什么,你哼什么? 他这是在哼我家任苏宜吗? 我没听错吧? 应该没有吧! 我浑身汗毛瞬间都竖起来了,真恨不得立刻冲上前找林校之问个清楚。 谁知。 下一秒。 任苏宜却主动接话,淡淡说了句: “林公子莫不是染了风寒吧,怎么鼻音如此之重?既如此,倒也就不适宜出席游园会了,不如回房好生休息,何必勉强自己?” 四座瞬间陷入沉默。 任苏宜不愧是任苏宜。 将门虎女岂能容你轻易拿捏! 我狠狠握拳,在心中直呼痛快。 对,就是这样! 林枝枝,你快看看啊。 好好学着点,以后就像任苏宜这样,长嘴、还得长一张利嘴! 谁让你不痛快,你就直接顶回去! 这样虽不能说一定会让自己变得幸福,但至少你不难受了! 这多好啊。 我连连拍手称快,岂料任苏宜并未放过林校之,绣口一吐,又是半个沙场征伐。 “哦,对了,有件事倒是我冒昧了,实在想问个清楚——” “我听说,林公子从小随林将军习武,三岁提剑、五岁拿枪,八岁更是能骑于马上百步穿杨,自当是身强体壮的。” “怎的如今一阵春风……就把您吹得风寒了?” 第209章 你还挑上了? 太好了。 听任苏宜骂该骂的人,我只觉得浑身舒爽。 我认为任苏宜是一只牙尖嘴利的耗子精,不管谁来了都收不了她。 更何况…… 对面只是个名不见经不传的林校之。 诚然,林府势大,在朝中颇具威慑力。 但作为话本世界中的一员,无论是林将军还是其夫人杨氏,都只是书中配角而已。 我反正是不觉得林校之能对任苏宜造成多大威胁。 不过,我也不是只顾着在心里暗骂林校之,其实也有在偷偷分析他刚刚为什么会如此无礼。 想来应是林校之已有了心上人吧。 这么想就不奇怪了。 公子王孙的婚嫁,能有几个像我和崔恕那般青梅竹马的走到一起? 他们大部分人,都要为了家族利益而被迫联姻。 任苏宜便是如此了。 她本就不愿意嫁人,又遑论嫁一个她不喜欢、对方也不喜欢她的人呢? 我觉得我应该没猜错,至少猜的十分接近了。 谁曾想—— 面对任苏宜的讽刺,杨氏身侧的林校之索性也不装了,张口便向母亲埋怨道:“母亲,我说过,我不喜欢郡主这样的。” 郡主这样的? 郡主这样的是哪样的? 这句话意犹未尽,虽不点明,却足以让旁人浮想联翩。 任苏宜在京中名声很大,其中大部分都是夸她的。 比如什么英姿飒爽啦、巾帼不让须眉啦……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反正我觉得都是好词。 谁知,这些夸赞的美名,却也成为了任苏宜的原罪。 我已记不清了,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人渐渐嘲讽任苏宜“恨嫁”。 并且这样的诋毁,总是紧紧跟在夸奖之后。 这就好像任苏宜一身远超男人的本领如同枷锁,拖累了她,使她没人敢娶,说她是“悍妇”、“母老虎”、“难以驯养”。 对。 任苏宜是悍妇,是母老虎。 有关这点,我绝不否认。 甚至就连任苏宜自己也觉得,悍妇分明是个好词,老虎之中也是雌性更加强大。 若一个女子能舞刀弄枪、运筹帷幄便是悍妇的话,那她希望全天下的女子都是悍妇,自己更是能成为悍妇中的悍妇。 只是有一点,我和任苏宜是怎么想也想不通的。 “难以驯养”? 女子又不是牲畜,为何很多男人都想“驯养”女子? 这也就罢了。 单说另外一个“养”字,我反正是没看过多少真把女子养好的案例。 至少,据我所知,我朝不少官员都妻妾成群,妻子在家不仅要操持家事、抚育子女、伺候公婆,还要掌管好家中银钱,让钱生钱。 真过分啊。 这些在朝中为官的男人都不能想到什么好法子让钱生钱、让国库中的金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却想着让女人做到此法。 女人要是真有这个本事,那干嘛不让女人取代男子,也入朝为官? 而且,若有运气不好的,摊上个不争气的丈夫,很多人也许还需要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补贴家用。 其中男子中更有甚者,宠妾灭妻,那这人的妻子可谓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就这,还好意思说“养”? 我左右想不明白,于是转头看回当下。 林校之一脸傲慢,仿佛这桩婚事并不是两家共商后的结果,而是他一人的选妃大典。 哈哈哈,笑死我啦。 你还挑上了? 你凭什么挑我家苏宜! 我笑了一下就笑不动了,转而开始生气。 好气啊好气啊。 造物主,你为什么能容忍这种讨厌的男人,却不能容忍我们这些各有各的好的女人? 不过我还是猜错了几分。 林校之看不上任苏宜,并不是因为他有心上人,而是因为他喜欢性格柔顺的小女人。 就比如…… 林枝枝这样的。 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剧情展开。 只见林校之出言不逊后,杨氏立刻皱眉,怒斥他道: “放肆!平南郡主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岂容你上前指摘,看来我真是将你养废了,竟不识此等明珠!” 谁知,林校之一听这话,竟立刻觉得委屈,便向母亲解释道: “母亲,谁不知平南郡主名满京城?” “是,大家都夸赞郡主堪比儿郎鸿鹄志,这样的女子也的确厉害,令人敬佩……” “可我是要娶妻,又不是要给自己请个榜样或同窗回家做比较的!” “总之,平南郡主本事太大,我自是配不上的!儿子往后只想娶个贤良淑德的小女人在家操持家事,在我与父亲出征时代我向您尽孝。” 说罢,林校之便向任苏宜做了个揖,不咸不淡的。 “平南郡主,在下失礼了。” 我转头看着任苏宜,却见她并不生气,反倒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好像在说…… 多谢兄台不娶之恩。 挺好的。 我抱胸心想。 反正嫁去将军家里也没什么好的,哪怕林家不准男子纳妾,可说白了嫁入后宅也只是坐牢,不过是少了几个狱友而已。 我看得出来,任苏宜现在挺开心的。 至于其他人…… 崔恕一向不爱掺和别人的感情问题,就在旁没作声。 而且,他的目光也并不在林校之身上,而是在—— 将军夫人杨氏身上。 果然。 我就知道! 崔恕一定也觉得将军夫人长相十分眼熟吧! 那是当然啦。 像这种大有来头的配角,一定会和主角产生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题外话暂且收收。 眼下,任苏宜和林校之这两位当事人对相亲失败都没什么意见,将军夫人却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林家任家都是体面人家,这桩姻亲也着实求来不易。 况且,毕竟是自家儿子轻慢了郡主在先,她总要压着林校之向任苏宜赔个不是。 于是便说:“都是些什么胡言乱语!你若说不清个所以,那便是怠慢了郡主!今日除非你这逆子已有了心爱之人,不然看我放不放过你!?” 所以,就这样。 下一秒。 我就看到林校之眉心一皱,随后一扫四下女眷。 高门大户的贵女他可不敢乱说,生怕一句场面话真传了出去,让对方父母知道了,真要把女儿嫁给她。 那就随便指个丫头吧。 反正母亲不会让他娶身份太低的女子,这等胡话说了也就说了,全当敷衍相亲,先把郡主打发走。 林校之的目光忽然落在任苏宜身后的林枝枝身上。 我眼皮一跳。 坏了。 坏了坏了坏了! 大事不妙! 此时此刻,我是真想冲上前捂住林校之的嘴。 却奈何我只是个鬼,还是不能闹鬼的那种鬼。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林校之指着林枝枝就说: “母亲,我已有心许之人了,就是这位姑娘!” 第210章 三代以内近亲不能结婚 随着林校之话音刚落。 整个花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林枝枝一直低着头,自然不知林校之说的是谁。 可我们知道啊。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汇集而来,盯得林枝枝浑身不自在。 林枝枝很清楚的感到有人在看自己。 可为什么…… 那林大公子不是说他已有心上人了吗?那又关她什么事? 林枝枝紧攥衣角,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将军夫人突然开口说道: “你,抬起头来。” 林枝枝没动弹。 而将军夫人见她一动不动,便又重复道: “你,郡主身后这位穿浅绿步裙的姑娘,你抬起头来。” 林枝枝背后瞬间一凉。 “请问夫人说的……是我吗?” 说话间,林枝枝缓缓抬头,循声望去。 随后,目光相撞,她与杨氏两人眼眸俱是一惊。 其中杨氏更是止不住的颤抖,一双素手一个不小心,便把团扇掉落在地。 像……太像了…… 眼前这个穿着打扮好似奴婢的少女,竟与她年轻时的容貌如此相仿! 杨氏强压住心中悸动,连忙沉声问道: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人们立刻听出将军夫人的用词大有不同。 孩子。 这该是多亲昵的关系,才能叫出这两个字啊? 莫非是将军夫人真的相中了林枝枝不成? 不可能。 怎么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都让这贱婢占了去? 所有人都对眼前的一幕感到无比震惊,崔恕、任苏宜、林校之亦然。 只有我。 我捂住脸,根本不敢看,就只听见林枝枝回道: “回夫人,奴婢姓林,名叫枝枝,今年刚满二十……” 还不等林枝枝说完,杨氏便激动的打断她。 “二十……真的是二十岁!若我的芝儿平安长大,如今也是二十岁了……” 杨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自言自语,林枝枝听得云里雾里,便奇怪的问了声:“夫人难道也有女儿?” 杨氏眼眶一热,猛的上前拉住林枝枝的手。 “有。二十年前曾有。可如今却是没有了。” 她边说边细细端详着林枝枝,又道:“孩子,你家在何处,父母姓甚名谁,又是做什么的?” 林枝枝突然一哑。 这是她根本不想提起的事情。 她的家早没了,锣鼓巷那个破房子,如今也早不知是不是被张员外占了。 林枝枝于是便说:“我娘亲没了,我爹……暂时下落不明,弟弟远在外地,如今我已没有家了。” 我把脸捂得更紧。 求求你们了,不要再说了! 我真的要被这典中之典的剧情给尴尬到无地自容了! 我甚至闭着眼睛用膝盖想,都能想到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将军夫人杨氏对林枝枝一见如故,不管三七二十一,在游园会当场就要将林枝枝认作义女。 而后林校之也逐渐对林枝枝有了了解,便对她开始心动。 这样一来,男主角崔恕就又多了一个情敌,恶毒女配任苏宜也会因此蒙羞。 ——瞧啊!她堂堂一个郡主,居然输给一个贱婢!林家大公子就算喜欢林枝枝也不喜欢她! 嗯,对。 大部分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甚至有些之后还会揭露女主角的身份,原来她真的是将军之女,只是当年被府中奸人抱错、或被调换什么的。 我不敢作声。 直觉告诉我,林枝枝也有可能迟早一天被认祖归宗。 毕竟,林父林母那两个人…… 一想到他们,我就浑身发寒。 哪怕我与他们之间没有林宗耀这层渊源,也觉得这两人心之歹毒,犹如牲畜。 林父林母从未把林枝枝当亲生女儿看过。 他们洗脑林枝枝,把她当作血包和奴隶,供养自己和畜生儿子。 他们根本就没把林枝枝当人看! 如此这般,这么一想。 我倒的确希望林枝枝真的是什么被调包的林家大小姐了。 至少这样一来,她会有一对健在的双亲,并且两人十分爱她。 而且,林家门第也好,不但可以保证林枝枝不再受人欺负,还能让她真正的变成一个人上人。 只不过,若接下来的剧情真如我想的这般…… 那林校之该怎么办? 他们可是亲兄妹诶。 又是禁忌的修罗场吗? 造物主你这家伙。 我发现我的造物主真的很爱写这些烂俗的段子。 然而,这到底只是我的猜测,具体下文,还要看眼前一幕。 只见杨氏越看林枝枝越觉得喜欢,林校之顿感不妙,便插嘴问了一句。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哭了?莫不是有人让您不快,那儿子的婚事便改日再说吧,也不急于今日一时……” 我看出林校之对杨氏的关心倒不像是装出来的,所以,当杨氏下一秒突然破涕为笑,他脑子里便稍有一阵恍惚,整个人微微一惊。 二十年前,自从母亲生下那个夭折的女婴之后,他便鲜少再看到母亲笑得如此开怀了。 林校之心想着,一旁的杨氏便拉着他说:“不、不是!母亲今日只是太开心了才会这样!这位林姑娘眼瞧着就是个面善的,我看了便觉得喜欢,所以才一时失态。” “那、那,那母亲的意思莫非是要成全我和这位林、林……林什么来着……啊,林姑娘?” 林校之话音至此。 无论是我也好,还是其他充当背景板的配角们也罢,每个人心里都如明镜一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弄巧成拙,歪打正着。 这是如此潦草的一场戏码,却是林枝枝逆风翻盘的关键一局。 第211章 癫,都癫,癫点好啊 我相信,现在在场的所有人中,最为紧张的那一个,应当非林校之莫属。 他指林枝枝原本只是为了应付差事,却没想到母亲竟一眼喜欢上了这个奴婢。 不过,要说长相,林枝枝倒的确长在了林校之的审美上。 林枝枝眼睛大、脸盘小,看上去柔柔弱弱,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小白花,十分容易激起男人对她的保护欲。 至少林校之是这么觉得的。 而且…… 他看着林枝枝,不仅觉得这婢女长得和母亲有几分相像,就连自己对她,本身也有种莫名的好感与亲近。 殊不知,这一切并非出自他的本心,虚空之中早有一只大手伸进每个人的脑内,正试图让这漏洞百出的剧情变得合理。 我看着每个人的脸,只从一些细微的微表情中就能读懂他们的心。 这其中,情绪最先失控的人,正是将军夫人杨氏。 此时此刻,杨氏不顾林校之的询问,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枝枝身上。 仿佛被一种近乎本能的魔力驱使着身体,突然间,杨氏一把拉住林枝枝问道:“既然你已经没有家了,那你可愿意留在林府……你若愿意长期住下,那自然是最好的。但你若有所顾虑,或者先住一天也可以。林姑娘,你觉得如何呢?” 此话一出,整个庭院气氛如同惊雷炸响! 将军夫人要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婢女在身边?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且看将军夫人这幅样子,根本就不是看儿媳妇的眼神,更多的倒是像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这下林校之也无比震惊,他望着自己的母亲,仿佛她着了魔似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样的情绪仿佛传染病,竟也逐渐攀上他的心头。 【嘿bro,你的人设是妈宝男哦,要听妈妈的话知道伐,妈妈喜欢谁,你就要喜欢谁,你要让妈妈开心……】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林之校脑中响起。 他于是如同受到蛊惑一般,也不管母亲杨氏的行径是否合乎礼数,更不在乎宾客们对这离谱的展开作何感想,只是张口便说: “母亲,你若真喜欢她,何必只留她只住一日?儿子方才说了,儿子心许这位姑娘,要娶她为妻!只要您今日点头同意,那她便是我们林家的人,以后自然能长长久久的留在您身边,承欢膝下!” 满园哗然! 我缩缩脚趾,只觉得尴尬到无地自容。 为什么接下来剧情的每一步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啊! 这真的会显得我以前从没少看这些尴尬古早的土味话本! 然而,在我身后。 没有五官的背景板配角们却纷纷发出嘘声。 林家的大公子居然真的要娶一个贱婢做将军府的少夫人? 这已经不是天方夜谭了,而是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一个背信弃义的贱婢,怎能又爬宁王的床,还又压平南郡主一头? 这简直是…… 如同鬼上身一般,只能用怪力乱神来解释了。 但杨氏却不这么认为。 她听了儿子的话后,眼睛瞬间一亮,立刻急切的望向林枝枝。 “孩子,你听到了吗?今日不只是我,只要你也点头,你便可顺理成章的入住将军府!” 杨氏越说越激动,我见时机差不多了,就开始等待一个泼冷水的人出现。 只是我没想到,这人竟然会是任苏宜。 只见任苏宜忽然微微颔首,礼仪做得极好,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随后张口便冷冷吐出一句话来,彻底打消了杨氏的念头。 “夫人,好巧不巧,这婢女原是我表兄府上的丫鬟,还是签了卖身契的那种,恐怕您是要不到她了。” “什么!卖身契!?” 杨氏惊呼道,“好孩子,你一个普通人家出生的,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入了贱籍?” 林枝枝百口莫辩。 不可否认,刚才杨氏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深深的动摇了林枝枝的内心。 这真像做了一场白日梦,平白无故的就有人想要收留她,还对她报以如此庞大的善意。 这是林枝枝此生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谁不想拥有一个健全的家庭呢? 可是…… 只要一闭上眼睛,林母凄惨的死状便浮现在林枝枝的脑海。 然后是父亲和弟弟的唾骂,还有倒在林宗耀手下的、王妃娘娘的…… 尸体。 林枝枝吞咽了好几下。 “我……” 林枝枝正想坦白,旁边一道清冷的男声却突然将她打断。 “将军夫人,人生波折,变故无数,若您中意此女,本王便将她的身契送您就是了,也不必再问其他的故事。” 是崔恕! 我与林枝枝俱是一惊! 按照话本套路来说,在这种情况下,身为男主的崔恕是一定不能放人的。 他应该把林枝枝的身契死死攥在手里,和她又爱又恨,绑死一生,绝不容许其他人拥有她、给她幸福。 这是虐恋话本的常规路数——总给女主角幸福的机会,也总让女主角一次次与幸福失之交臂。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和崔恕的目的,刚刚好正是让林枝枝以前获得幸福。 所以。 既然将军夫人乐意收留林枝枝,那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现在林枝枝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我见她先是下意识的看向崔恕,然后又转头看了看杨氏。 杨氏眼神温柔,满眼充满怜惜和期盼。 林枝枝几乎能感受到一股暖意正在包裹着自己,甚至能想象出她留在林府后,被杨氏温柔以待的场景。 可是…… 突然间。 林枝枝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我看着她屏住呼吸,收回视线,目光再度望向崔恕。 王爷现在这样,难道是在……保护自己吗? 崔恕并没有在杨氏面前直接说出她弟弟林宗耀杀人之事,而是选择一句话带过,为她保留了一丝颜面。 这莫非就是一直以来,自己始终可望而不可求的……偏爱? 林枝枝心脏狂跳。 她于是偷偷攥紧双手,心中悸动不已。 可这样的欣喜并没有持续太久,林枝枝就想通了一个道理。 ——若王爷真心偏爱于她,那为什么又要答应杨氏的请求!? 其实王爷根本就不在意她吧! 他为她隐瞒身份污点,或许并非出于关心和偏爱,而是为了能更顺利的将她彻底甩开! 目光死死钉在崔恕身上,林枝枝眼神逐渐变得悲凉。 她袖子里的手,再次死死攥紧了那个冰冷的荷包。 这是王爷和王妃娘娘的结发信物,无比珍贵,此生再不能有了。 林枝枝心中很是清楚。 可这荷包里面,不仅装了崔恕的青丝,也装着她如今卑微而绝望的…… 爱恋。 第212章 我愿意嫁给侯爷,哪怕是妾! 林枝枝心痛不已。 崔恕他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如此冷漠!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王爷他根本就不在意她的幸福! 无论她林枝枝是去是留、是生是死,是王府贱籍还是将军府的少夫人,都与他无关紧要! 为什么得不到爱的那个人,永远都是她呢? 她为了崔恕,冒着杀头的风险心甘情愿认下伪造懿旨的罪名,还为了他甘愿跪在慈宁宫中、被锁狗窝…… 为了他,她甚至彻底打破了自己为人的原则,竟然去行偷窃之事! 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王爷吗? 自己对王爷的爱,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此时此刻,林枝枝心中激起滔天浪潮。 而造物主的声音也适时响彻她的脑海。 那声线不同于往日,变得尖细又可笑,像是在刻意夹着嗓子说话。 【‘我愿意嫁给侯爷,哪怕是妾,我也愿意!’】 侯爷? 什么侯爷…… 她面前的崔恕分明就是宁王啊…… 【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没忍住,顺嘴了顺嘴了,豹意思,我重来一遍哈。】 【‘我愿意嫁给王爷,哪怕是妾,我也愿意!’,哈哈哈哈哈哈……】 很好笑吗? 为什么那个声音一直在笑? 难道一个女子为了心爱之人甘愿委身做妾,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吗!? 林枝枝牙关一紧,眼眶烧得通红。 不!她不服! 她不要就这么离开,不要就这么被王爷给遗忘! 她不要…… 不要就这么输给那个已经死了的魏栀! 她要留在崔恕身边! 她要让他看到,她林枝枝才是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至死不渝的人! 哪怕他永远不爱她,哪怕他永远看不到她,她也要留下! 用她的痛苦、她的执着、她的存在……去证明她的爱! 霎时间,巨大的失落和痛苦扭曲成执念,紧紧攫住林枝枝的心脏! 我浮在半空,见满园空气凝滞,背景板配角们鸦雀无声。 嗨? 剧情,你是不是卡住了? 我等待许久,却始终不见众人的反应。 特别是林枝枝。 谁知。 就在下一秒。 林枝枝猛的吸了口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大喊了一声: “不!我哪也不去!” “我是王爷的侍婢,是王爷的人!” “我这辈子……” “我这辈子都会留在王爷的身边,照顾王爷、服饰王爷,至死不渝!” 随着林枝枝话音落下。 整个庭院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我惊呆了。 不、不是…… 为什么林枝枝会拒绝啊…… 明明她只要选择答应杨氏,就能立刻过上幸福的生活,不是吗? 我心一凉,恍惚转头,看向崔恕。 果然。 崔恕的表情也不太好。 我见他面色发白,一张俊脸冷淡疏离,看上去倒像是泰然自若的模样,实际上后槽牙早快咬碎了。 好在比他表情更差的大有人在,正是当场愿望落空的将军夫人。 林枝枝话一出口,杨氏眼中的光芒几乎瞬间熄灭。 她看着林枝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后者的脸,语气痛心疾首。 “孩子,你为什么……?是觉得我太过唐突,还是我儿校之哪里冒犯了你?只要你说出问题所在,我就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林枝枝摇了摇头。 “不,夫人!您贵为将军夫人,还是朝廷的一品诰命夫人,身份尊贵,我实在攀扯不起。林大公子一表人才,少年有为,又怎么能自甘堕落,来配我这样的婢女……” 林枝枝嘴上说着软话,可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不过只是一个丫鬟罢了,圣上既然将我赐给王爷,那我自然要恪尽职守,永远留在王爷身边尽心服侍。” “至于其他的,那些身份高低之说……” “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的虚名罢了。” 一席话毕,林枝枝深深鞠躬。 将军夫人听后心中酸楚,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她身旁的婆子见了,立刻就上前将人扶住,道:“夫人,您累了,我先扶您回去休息吧。” 而林校之则是细细打量着林枝枝,反反复复对她看了又看,实在是满意的不得了。 这婢子身份虽然低贱,但容颜貌美,性格也很温顺。 最重要的是,她温良淑德,一心只有服侍主子,对身份贵贱毫不在乎。 如此忠贞不移,简直就是完美的妻子人选! 他不喜欢任苏宜那样的天之骄女。 他就喜欢林枝枝这般的柔弱娇妻! 林校之摩拳擦掌。 我瞥了林校之一眼,就发现他眼珠子已经粘在林枝枝身上下不来了。 “林姑娘,此事还请你不要急于一时作答。等过几日后,你仔细考虑清楚,我会再向你要个答复的。” 林校之说罢,深深看了林枝枝一眼,然后追随着母亲转身离去了。 园中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林大公子这又是何意?难道林家这次是打算在朝堂上表态了吗?不然就是存心想让郡主下不来台?” “这可不好说!以往郡主在京中风头无两,甚至名声好几次都压过了男子,我看恐怕是林大公子蓄意已久了吧?” “哎,那你怎么不说是那贱婢林枝枝?我猜呀,定是她暗地里又使了什么手段,这才把这林大公子给迷得晕头转向呢!” “反正今日可是开眼了!女人呀,就是不能太过强势,还是要恪守本分才好,更不能水性杨花,四处攀附!” 这一声声一句句,说谁的都有。 而我看着那一张张没有五官和表情的脸,心里只觉得可笑。 第213章 我从不骂人,除非忍不住 呵。 又是一场闹剧。 我心想。 这场所谓的游园会、这场精心设计的相亲,如今进行到这,已然彻底成为了林校之的一言堂。 难道不是吗? 只要林校之说一句不喜欢,同为当事人的任苏宜就要被立刻踢出场子,毫无话语权。 而只要他随便多看一眼林枝枝—— 那身为局外人的林枝枝,就要被迫卷入这场纠纷。 这不公平。 甚至此事荒唐收场,最终被践踏、被羞辱、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竟然是两个……受害者? 没有五官的配角们叽叽喳喳,张口闭口全是指摘女子的话。 他们说: “看来平南郡主这回也是碰上硬骨头了,不过也好,就该有个顶天立地的儿郎来挫挫她的锐气,让她知道女子就该温婉恭顺!不然哪怕她出身名门,也比不过一个低贱的婢女!” 可笑。 要知道我的苏宜出身将门,性情刚烈,她来相亲,本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更是给两家父母一个面子。 怎的事到如今,那个人们口中“顶天立地”的人,却成了任性妄为的林校之? 不仅如此。 还有林枝枝。 林枝枝她分明什么也没做! 诚然,我与林枝枝、甚至是任苏宜与林枝枝之间,都藏有解不开的仇怨。 但这并不能否定林枝枝已经是在努力求生了。 刚才的她站在人群里,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直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就因为一张脸、就因为造物主为她精心编排的一个伏笔,她就要被林校之当场指认为“心上人”,成为众矢之的! 同样的。 那些讽刺任苏宜的人,也会不减半分恶毒的去讽刺林枝枝。 他们说她狐媚成精、淫乱勾引、不知廉耻……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对不起,我不该骂人的。 但我真的忍不住了。 我低下头,望着林校之越走越远的背影,心中只觉得一腔怒火无处宣泄。 造物主,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制造这样的剧情冲突,看着两个无辜的女子互相倾轧、彼此伤害,这难道是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吗? 看着女角色们在恶意中沉沦挣扎,你不会觉得十分得意吧? 造物主从来都没变过。 打从一开始,她想安排林宗耀强奸我不成便杀我泄愤开始,我就应该看透了。 林枝枝受到的羞辱和恶意,无论是来自林父林母和张员外也好,又或是来自银朱春杏和惠姑姑也罢,甚至是崔恕与任苏宜,都逃不开一个核心。 那就是荡妇羞辱。 林枝枝的柔弱与纯洁,会被扭曲成蓄意勾引。 然而,将她身上的这类品质彻底反过来,塑造一个如任苏宜这般强势泼辣的角色出来,则又会被人指责为女性中的下等品。 造物主不爱我们这些角色。 至少,她尤其不爱我们这些女子。 游园会不欢而散了。 回去宁王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如同人被装进棺材。 我坐在任苏宜和崔恕中间,看着两人安静的身影。 只见任苏宜坐在一侧,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羞辱后的愤怒,也没有被淘汰后的悲伤,只是平静的犹如一池春水,刚柔并济。 崔恕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眼神深不见底。 我不清楚崔恕心里是怎么想的。 今日之事,他可谓摘得十分干净。 我知道,这都是造物主的有意安排。 很多话本都爱这样写,书中男主的礼貌和气度通常只用于对待女主,至于别的女性角色—— 工具人而已。 反正只是工具人嘛,哭就哭了、伤就伤了,和男主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以前没多想过,只觉得男主这样是对女主专一深情、特别偏爱,总之好甜爱看,爱看多看。 殊不知,一个对他人悲惨遭遇视而不见的男主,本身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至少,这样的男主自私自利,不够仁慈。 他只是女主角的男主,而不是读者和其他角色的男主。 我于是在心中许愿,希望崔恕能为任苏宜和林枝枝的遭遇想想办法。 崔恕毕竟是亲王,他的话在外面总有几分权重,万一有人乱嚼这两人的舌根,他出面制止,定会有效。 比起让崔恕只做我一个人的男主角,我更希望他能做一个对他人也好的好人。 这么想着,我又把头伸出窗外。 林枝枝一直跟在马车后面,头低得很低,身体也在微微发颤。 是害怕吗? 我猜是的。 任苏宜脾气大,今日这一出,再怎么说都有林枝枝的原因在里面,所以林枝枝生怕回府后任苏宜再拿自己开刀。 马车在所有人的沉默当中驶向宁王府。 到门口后,崔恕率先下车,径直走向书房。 任苏宜紧随其后,步履依旧平稳。 至于林枝枝…… 我看着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紧咬下唇,默默的跟了上去。 只是林枝枝并不敢靠得离任苏宜太近,就远远的追在后面。 崔恕很快走进书房。 他并未关门,任苏宜便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林枝枝则是守在屋外长廊下,脊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声都不敢出。 室内传来崔恕与任苏宜的交谈声。 “任苏宜,明日上朝,我会向陛下提起此事,让林家还你们一个公道。” 我听到崔恕声音低沉道,心头就一喜。 太好了! 我的少年郎,果然不是一个单薄冰冷的纸片人! 至少他没有坐视不理、无动于衷! 谁知。 我刚想拉着小麻雀们拍拍手。 下一秒。 任苏宜却轻飘飘的打断了崔恕。 “表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 崔恕眉头皱紧,“不需要?他已如此羞辱于你……” “羞辱于我?” 突然,任苏宜嘴角勾起,带出一抹明媚的弧度。 “林校之羞辱我什么?羞辱我不够‘温婉恭顺’,羞辱我‘本事太大’?还是羞辱我不愿意像其他女子一样,做一个任人摆布、相夫教子的花瓶?” 任苏宜边说,边站起身踱步到书柜前。 她伸手拂过一本本书籍,最后抬起胳膊,指尖停驻在高阁之上一把装饰用的佩剑。 然后。 任苏宜夺剑、拔剑,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银亮刀锋之上,映照出任苏宜锐利的眉眼。 “表兄,你是男子,自然是不明白的。” “林校之今日所为,并非只针对我任苏宜这个人,而是针对‘我’这样的女子——一个不愿被驯服、想活出自我的女子!” “在他以及像他这样的男人眼中,我这样的女子,对他来说本就是一种‘冒犯’和‘错误’,那他待我,自然也就不再有尊重可言了。” 听到此话,我心神俱震! 第214章 他嚼舌根,是因为不敢当面说我 我从剑身的反光里对任苏宜露出微笑。 任苏宜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不仅课业成绩要争先,甚至连男子不敢做的事她也要争抢着去做,而且总能争出一份战果。 就拿秋猎来说吧。 任苏宜十五岁便能骑烈马、射猛虎。 我觉得任苏宜特别厉害,秋猎成绩竟能与皇子们一较高下,就在结束后拉着她说: “苏宜,你就像个大英雄,上榜名单里可只有你一个女子呢!” 那时的任苏宜偷偷对我招了招手,见四下无人,才说:“其实我不是这次的第五名,我是第一名。” 我一愣。 因为这次榜上前四分别是太子崔恒、三皇子崔恕,然后轮到二皇子崔严和四皇子崔营,最后才到任苏宜。 莫不是搞错了吧? 我心中暗想,任苏宜却补充道:“父亲让我收敛锋芒,生怕我骑射太好以后嫁不出去,我便只好把猎到的几只野兔野鸽都放跑了。” 其实,在秋猎中,最难射中的猎物往往不是鹿和虎,而是这些体型更小的小动物。 体型小,目标就小。 况且小动物更加胆小,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迅速逃窜。 而任苏宜轻易就能猎下好几只野兔野鸽,实在厉害。 任苏宜比我的少年郎还厉害。 所以我从小就崇拜她。 这样的心意哪怕时过境迁、到现在为止也从未有过改变。 我于是看着眼前的任苏宜,静静的等待着她的下文—— “而且,表兄,我还有一问。” “你说要替我讨个说法,那你打算用什么讨?” “是用你宁王的权势,还是你皇子的身份?” 任苏宜摇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 “——但这样是不行的。你这样做,只会让他们更加认定,我们女子天生就该依附男人,必须依靠男人的庇佑,才能讨回所谓的公道。” “所以,我不需要。” “我任苏宜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他林校之看不上我,那是他有眼无珠,我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我的价值不需要男人的认可,我的名声也不需要男人来点评。” “更何况,什么名声不名声的,这些东西,不过是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我才不在乎!” “我只想肆意而活,想骑马就骑马,想射箭就射箭!谁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 “因为他们根本不敢正面这样说我,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如我,更知道自己是错的,所以只敢在背后偷偷议论我!” 说到这。 任苏宜顿了顿,反倒是语重心长的向崔恕规劝道: “表兄,你的目光不应该放在这些琐事之上。你不是说你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吗?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满室寂静。 ——但这却是惊雷炸响之后的寂静! 我看到崔恕怔住了。 只见他定定的看着任苏宜,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 或许崔恕从未想过,任苏宜不过只是一介女配,内心竟会如此强大。 或许不只是他,就连造物主也从未这样想过吧。 以前,在她笔下,角色都如工具,女角色更是可以随便舍弃的存在。 可正是这些女子,她们顽强的活着,哪怕生为纸片人,也一直在努力的求生,想要活下去。 我心潮澎湃不已。 只是任苏宜并没有多留,向崔恕行礼后便走出书房。 我立刻哎呀了一声。 门外,林枝枝正蜷缩在柱子旁,脸色苍白如纸。 刚才她脑中乱成一团,根本就没听清屋里任苏宜和崔恕的对话。 隐隐约约的,她只听见一声宝剑出鞘的声音,还以为是任苏宜发怒了。 所以,现在一见任苏宜出来,林枝枝就迅速低头,后退一步,准备迎接任苏宜的怒火和责骂。 毕竟、毕竟是自己让郡主在众人面前丢了脸…… 这样想着,林枝枝就死死咬紧牙关。 我飘在半空,一颗心已提到嗓子眼。 不、不能吧…… 任苏宜会对林枝枝发火吗? 毕竟她们之间还隔着一个我,此仇此怨难以分说。 我看着林枝枝,只见她深深鞠躬,不敢抬头,所以只能看见任苏宜的一双绣鞋停在了自己眼前。 要来了吗? 那些可怕的惩罚。 忍一忍吧。 只要忍一忍就会过去的。 无论是那些流言蜚语,还是其他…… 然而。 半晌过去。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却迟迟未能降临。 “——抬头。” 一片寂静之中,任苏宜忽然开口说道。 林枝枝肩膀猛的一颤。 “回郡主,奴婢不敢……” “本郡主命令你,抬头!” 任苏宜陡然提高声音。 这下林枝枝不敢也得敢了,就用一双几乎快要渗出泪水的大眼睛望着任苏宜。 “郡主,对不起,今日之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 “——拿去!这是本郡主最后一块手帕了,再多了可就没有了!谁知道你这么费手帕,一日之间竟能从本郡主手上拿走这么多帕子!” ……咦? 顿时。 林枝枝一愣,我也一愣。 不过我很快就咧开嘴笑了。 因林枝枝一双朦胧泪眼之下,竟看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被强塞进了自己手中。 这是任苏宜的手帕。 她于是慌忙抬头,连声问道:“郡、郡主,请问这是……” 而任苏宜则是静静看着林枝枝惊慌失措的模样,终于淡淡回应道: “林枝枝,今日之事——只有这件事,我不会怪你。” 第215章 女孩子就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林枝枝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见她傻傻站在原地,就连晚风吹动碎发,在眼前撩动了好几下,她也一动不动。 我托着腮,和小麻雀们一起看着这一幕。 大大和小小今日一整天没见着我和崔恕,原本还以为我们外出捕猎去了。 谁知猎物没带回来,却带回一个欲哭无泪的林枝枝。 可它们哪懂这些,便急切的来回跳脚,只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啾啾啾啾啾——” 我一把捏住它们的鸟嘴,做了个嘘的手势。 “嘘。别吵。她在思考。” 我目光锁定林枝枝。 大大小小于是随我视线一同看去。 表面上,林枝枝早已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可内心已然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郡主她……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不怪自己? 这怎么可能呢? 当时,分明就是她林枝枝害郡主被林校之当场羞辱,成了全城的笑柄。 郡主平时连自己的一个眼神都要责备,又怎么可能…… 为什么!? 林枝枝难以置信。 她抬起头,看着任苏宜等她半晌而没有回答便准备离去的身影,猛然觉得心头一热。 袖袋里的手渐渐松开,林枝枝指尖微颤,又一次拂过我和崔恕结发的荷包。 “——郡、郡主!请等等!” 突然间。 林枝枝高声喊道。 她下意识追上任苏宜,甚至不由自主的伸手拉住了任苏宜的小拇指。 随后林枝枝猛的回神,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推开,惶恐的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郡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任苏宜毫不在意,“你还有什么事吗?” “奴婢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本郡主现在这是在可怜你?” “奴婢万万不敢——” 林枝枝慌忙低下头,心中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又被紧张取代。 真卑微呀,林枝枝。 我心想。 不过这也不奇怪。 没有感受过温暖和爱意的人,自然是患得患失的。 好在任苏宜是个直肠子,有事说事,从不拐弯抹角。 她看着林枝枝一幅惊弓之鸟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下。 然后,任苏宜缓步上前,重新回到林枝枝面前。 任苏宜的目光十分平静。 “林枝枝,你是不是觉得,本郡主恨你入骨,巴不得趁此机会将你除掉?” 林枝枝紧咬下唇,没有说话。 但她那默认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任苏宜于是轻哼一声,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你若是这般想我,我反倒才要恨你。今日之事你我都清楚,错不在你,也不在我,只在林校之那个蠢货。” 话音至此。 任苏宜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看穿林枝枝的内心一般。 “林枝枝,你听着。我不怪你,是因为在这件事上你我都一样。林校之羞辱我,是因为他怕我。林校之拿你当挡箭牌,却是因为他视你为玩物!我们两个,都是他用来彰显他那可悲自尊和优越感的牺牲品罢了。” “所以,在这件事上,我若错怪了你,岂不是正中了那些搬弄是非之人的下怀?岂不是承认了他们的道理,承认女子就该为了男人的一点垂青而争得头破血流?” 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并不是一场恶毒女配面对虐文女主的普通对话。 ——而是一个不服输的女子,要向这不公的世道发起反抗的宣言! 紧接着。 任苏宜的一番说辞似乎是感染到了林枝枝,我就见她眼中逐渐亮起一丝醒悟的光芒。 只不过。 下一秒。 任苏宜却语气一转,一字一顿道: “林枝枝,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今日虽然不怪你,却不代表我原谅了你其他的所作所为!” “你记住,你始终是林宗耀的姐姐!是那个害死我家阿栀的、凶手的亲姐姐!” “阿栀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死得那么惨、那么冤,而你却心安理得的赖在她丈夫的身边,还说什么心悦于他……” “这笔血债,我会永远记在心里!若你还不懂得知难而退,那我不介意用些下作手段赶你出门!” 说罢,任苏宜转身就走! 林枝枝小脸一白,如同一桶冰水淋头浇下。 是啊,她怎么能忘了…… 就因为血缘的联系,所以自己永远无法摆脱这杀人的原罪……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知道任苏宜说的那些下作手段是什么。 无非就是些损害女子清誉之类的法子,待事成之后,随便找个由头,将人灌毒酒或沉塘弄死便是了。 这种做法,比林校之和今日游园会上指指点点她与林枝枝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任苏宜讨厌这么做。 她从不屑于那些勾心斗角的后宅手段。 女人害女人,到底有什么意思? 尤其是这些害人的手段,尽是往女子最脆弱的软肋上捅刀子。 但,倘若是为了我—— 我相信,就算心中再怎么对此感到不齿,任苏宜也会违背自己的内心,将林枝枝和自己一同推入地狱。 任苏宜越走越远,即将穿过月洞门。 我和大大小小蹲在枝头,也不知该不该送她一程。 造物主在逼迫所有人做出选择。 我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 难道话本故事就一定要有善女恶女互相扯头花的桥段才能显得精彩吗? 写写普通人的家长里短,写写女孩子之间的温馨趣事,不可以吗? 应该是不太可以的。 因为没人看。 谁要看普通人过普通日子啊。 大家的日子都有不顺心,谁不想借以话本之口来抒发情绪呢? 话本作者也是要写书谋生混饭吃的。 大家都想好好的活下去。 我心里很是难受,于是就垂下头,和林枝枝一起吹风。 然而。 就在我以为任苏宜已经彻底离开的瞬间。 一个响亮悦耳的女声,远远的再次传入我和林枝枝的耳朵。 “林枝枝,我以后还是会对你使坏,并且对你绝不手软!但若是林校之因今日之事纠缠于你,你不必害怕、更不必忍气吞声,大可以直接来找我!我替你做主!” 晚风轻拂,霞光万丈。 任苏宜一袭红衣站在月洞门下,长风从她脸侧拂过,直直吹动屋檐下林枝枝的一身青衫。 这一刻,她们之间不再区分女主女配,郡主奴婢。 她们俩,就只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仅此而已。 第216章 男人欣赏你,就奖励你结婚 “我任苏宜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对付林校之那种货色,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远处,任苏宜秀眉一挑,英气十足。 任苏宜总是这样。 张扬、明媚、肆意妄为。 我疑心若非这世上偏要规定女子只能与男子成双,不然像任苏宜这般的女子,只怕要把所有男人都比下去了。 噢,对了! 崔恒以前好像就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他问我为什么总和任苏宜粘在一起。 我当时害怕死了,以为崔恒是来威胁我的。 谁知,任苏宜一见他靠近,立刻就挡在我身前,道: “太子殿下,阿栀与我都是女子,她不与我粘在一起,难道要粘在你和表兄身边吗?你若是想找阿栀搭话,也该找个合适的由头。” 那天崔恒阴恻恻的盯了任苏宜好半天,我至今记忆犹新。 结果崔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任苏宜一句话就走了。 “那郡主难道要粘她一辈子?一直粘到小栀子出嫁不成?” 啊…… 崔恒当时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一想到过去的事,我便微微扶额。 都怪以前太小不懂事,居然没听懂崔恒的言下之意。 他恐怕是担心任苏宜把自己和崔恕都比下去了吧。 怎么这样啊,崔恒这人。 怎么这样啊,这些男人。 我们女子欣赏一个人,那就只是美美的欣赏,又不是非要嫁给人家不可! 谁像那些男人似的? 夸花木兰巾帼不让须眉,才绝无双,就奖励她嫁人。 夸鱼玄机文采斐然,惊为天人,就奖励她嫁人。 还有十万禁军林教头,林黛玉。 只怕她威震天下,倒拔垂杨柳,最后也只配被赶入大观园,奖励她嫁人。 咦? 谁是林黛玉?十万禁军林教头和那大观园又是什么? 我很确定,从小到大,我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里都没有写过这些。 我猜这是造物主才知晓的“天机”,是因为这个话本世界正在扭曲崩裂的缘故,所以才无意识的流入了我的脑子。 没事。 这样也好。 若这世上真有个女子能成为十万禁军总教头,还能倒拔垂杨柳,那我猜,她一定会和任苏宜成为好朋友。 我还相信,不仅如此,恐怕这天下的女子都会追随于她吧。 一想到这,我就嘻嘻一笑,凭空向任苏宜挥了挥手。 这样才对嘛,误会解除! 我觉得,以林枝枝的心性,她必定会懂任苏宜的用心。 怎料我这张嘴实在是开了光一般,准而又准,正当我刚想往树上一躺,准备舒舒服服的眯个觉时。 林枝枝居然再次追上任苏宜,还两眼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奴婢多谢郡主!” 此时此刻,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和感激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林枝枝! 她从未想过,在经历了那么多敌视和伤害之后,任苏宜——这个一直被林枝枝视为最大敌人的人,竟然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承诺! “郡主这份恩情,我定会再报!” 任苏宜脚步顿住,我见她惊讶的回头,看到林枝枝一脸泪痕,脸上便微微一红。 “谢什么谢?本郡主说了,不是为了你!” “是,奴婢知道,但奴婢还是要谢郡主!” “——咳咳!” 任苏宜别扭的咳嗽两声,仿佛是在掩饰什么,整个人装模作样又可可爱爱。 “本郡主只是不想让林校之那个蠢货再来烦你,然后你又哭哭啼啼的去烦表兄罢了!林枝枝,我可警告你,少去我表兄面前晃悠,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对他意图不轨,否则——哼!” 一席话毕,任苏宜不再停留,火红衣裙在夜风中如浪浮动,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我和林枝枝一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言语。 我知道林枝枝心里在想什么。 感激、愧疚、迷茫、震撼…… 或许,还可以再加上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暖。 反正以上内容,至少能被我说中一个。 这一刻,任苏宜的话,一遍遍在林枝枝脑海中回荡,甚至远远压过造物主的声音。 这是林枝枝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她和任苏宜之间,并非只有你死我活。 她们可以互相仇恨、互相算计。 但这不妨碍她们永远都是一个阵营中的同盟。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透进的一缕微光,照亮了林枝枝内心黑暗的角落。 我坐在树上,看着林枝枝用任苏宜给她的手帕擦去泪水,也欣慰的笑了。 真好呀。 我一笑,小麻雀们就叽叽喳喳的跑来吵我。 大大跳到我脑袋上又啄又拍,小小就一脚飞踢将它扇飞。 “啾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 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 再吵把你们都抓起来! 我只当大大小小是想要好吃的,就指着书房里崔恕的身影说:“想要吃的找他要!我哪有啊?” 结果见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吃,大大再次飞来,张嘴就想啄我脑瓜崩。 这次小小没拦着它,只往旁边一站,像是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什么啊?你们原来不是要吃的啊?那是怎么了?我脸上有虫子吗?” “啾啾,啾啾。” 噢。 两声。 那就是我脸上没事。 我于是又磨磨唧唧的和大大小小打了半天谜语,直到最后大大忍无可忍,一口咬住我头发,我才恍然大悟,并吃痛的大声问道: “你是不是要说荷包!就是那个装着我和崔恕头发的荷包!对不对!” “啾啾!” 小小连忙点点头,大大这才松开我。 我揉着脑袋,看到大大满眼无奈。 原来小麻雀还会做人的表情啊。 我感觉大大一副太傅的样子,每次看我都像诸葛亮在看刘阿斗。 我于是不好意思的努努嘴,说:“我一个鬼,那荷包我想要也要不回来啊,难道你们有什么办法不成?” 第217章 看我创不死你! 夜深人静。 林枝枝躺在侧殿的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傍晚,任苏宜走后,崔恕正常用了饭。 晚饭是在书房里吃的,由厨房端来,林枝枝自作主张接过去,想亲自为崔恕布菜。 结果。 只一眼,林枝枝便又看到了那几样不合时宜的小菜。 那不是崔恕爱吃的菜色。 而是…… 我爱吃的菜色。 当时我也在场。 我坐在崔恕桌子上,见林枝枝强撑着笑脸,却被崔恕淡淡的请出室内。 “本王说了,以后这些事情都不用你操心。” 崔恕边说,边绕过林枝枝,自顾自的夹了菜。 林枝枝笑容一僵,随后望向崔恕,半天没动。 “还不退下?” “……是。” 大大小小在窗外紧张的蹲守着林枝枝离去的背影。 我以为它们还有后手,没想到,它们就只是为我干着急。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 好在我是皇帝,它们是太监。 于是,就这样,我和崔恕开开心心吃了晚饭,崔恕有我陪同,还比平时多吃一碗。 崔恕眼睛亮晶晶,问我喜不喜欢今天的小菜。 我没告诉崔恕,鬼是尝不到食物的味道的,就撒了个谎,让大大叫了一声给他听,就算是回答了。 崔恕笑了笑,眸子转向我,里面却没有我。 “又撒谎。” 我喉咙一堵,搞不明白崔恕是怎么知道的。 “你若是吃到喜欢的东西,肯定会上蹿下跳一整天,绝不会这么平静的回答我。” “栀栀,我爱你,也了解你,胜过了解我自己。” 话说到这,书房里就陷入一片沉静。 好在崔恕案前压了公文,还有不少民生要事等着他处理,我和他的这件小事便就此作罢了。 我于是趁机溜出来,和大大小小挤在一起碎碎念。 大大非要拉我去看着林枝枝,我不愿意,它就啄我。 所以才有了开头的这一幕—— 我和大大小小一起偷偷藏在林枝枝的屋檐下,看着她和衣而眠,心碎欲绝。 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 我和大大你看我我看你,互不相让。 “你这是要帮我去把荷包偷回来吗?” 我问道。 大大十分鄙夷的看我一眼。 现在它不能出声叫嚷,否则就会把林枝枝吵醒。 但…… 它的确也有些东西想让我看看。 ——那就是林枝枝此时诡异的状态。 室内安静如斯。 我眯起眼睛,悄悄凑到林枝枝身边。 她应当是没有睡熟的,眉头紧拧,额头上还发着细汗。 “这件事不是我的错……连郡主都这样说了……” “不、我不能这样,这是王爷和王妃娘娘的结发信物……” “我必须把东西还回去……” 林枝枝在说梦话! 不过,在梦中,她似乎正在和什么人争辩。 我心一沉,瞬间想到了我那用词古怪的造物主。 不会错的。 身为本书女主,林枝枝如今也在偏离轨道。 一个柔弱可欺的小白花就该被其他女配猛烈撕扯,然后伤痕累累的来到男主面前祈求怜爱,这才是虐文的第一要义。 谁知,以往剧情对林枝枝无底线的凌虐,和今天任苏宜的一番话,都让这位娇软可怜的女主角,对自己未来的道路产生了动摇。 我从没听说过言情话本能换女主。 所以,为了矫正林枝枝的行为,造物主只能通过语言来洗脑,而不是像对待崔恕那般,对林枝枝施以酷刑。 我连忙上前握住林枝枝的手。 她感觉不到我的靠近。 可我却在这一瞬间的触碰之下,隐约听到了林枝枝脑内的那个声音。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再叽里咕噜说这么多小心我直接创死你!】 【我又没说不让你把东西还回去,你急什么?你想还是吧,那现在就去把东西还了呗。】 我顿时一惊! 现在? 我视线迅速偏移,停在侧殿房内的更漏上。 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崔恕结束工作的时候,如果林枝枝就这么直接过去还荷包,一定会和崔恕撞上的! 那样就糟糕了! 崔恕会再次误会林枝枝的! 我拳头越握越紧,对造物主简直恨得没边。 这些牵强的误会既不好笑,也不浪漫,明明只会伤人罢了! 她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误会? 我一边想着,却又听到造物主自言自语道: 【哎,任苏宜这个角色我也是无语,以前没把她当回事,也就从没留意过她……没想到居然这么会演讲,看来我得想办法控制她一下了。】 【嗯,要怎么办才好呢,得想办法让她快点领盒饭。】 听到这。 我浑身彻底僵住! 什么是领盒饭? 我听不懂这些奇怪的词啊! 可我虽不能完全理解造物主的用词,却也大致搞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造物主打算对任苏宜开刀了。 她对男主角崔恕尚可以做到如此残忍,剥夺声音、禁止呼吸、施以重压,那么,她对任苏宜这个女配角,只会更坏! 更坏会是多坏? 没什么事情会比死亡更坏了。 我肩膀猛的塌陷下去,握着林枝枝的手已经抖成了筛糠。 这算什么? 难道造物主真的要把任苏宜也写死? 我低下头,看着林枝枝惨白的脸。 造物主也是她的梦魇。 造物主操控一切,逼迫林枝枝去做她不喜欢做的事。 同样,为了将这个女主角捧上神坛—— 所有配角,都可以成为被牺牲的祭品。 此时此刻,我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办? 我要怎么阻止林枝枝? 不。 我是说,我该怎么阻止造物主? 所有情绪如狂澜呼啸,席卷我心房。 我抬起手,然后不受控制的伸向林枝枝的喉管。 如果这个话本中女主角不复存在,那是不是…… 所有配角,都能因此逃过一劫? 双手逐渐靠近林枝枝的喉咙,我只觉得血液翻涌,好似重活过来一般。 三…… 二…… 一…… 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枝枝的皮肤。 然而。 就在下一秒。 我的魂魄却并未像平时那般,穿透活人的身体。 而是实打实的,贴在了林枝枝的脖子上。 林枝枝依然没醒。 我好像……真的能趁机杀了她。 第218章 你有这份觉悟,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指腹下的触感无比真实。 那是极其温热的、跳动的脉搏。 我惊愕无比,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人死不能复生,所以我并不是复活了,这点我能肯定。 所以,我现在这是…… 闹鬼? 或者换个说法。 “怨鬼索命”。 这很合理,不是吗? 我无辜死于林宗耀之手,且死后无处申冤,只能看着剧情步步紧逼,让杀我之人逃于一死。 甚至事到如今,杀人者的姐姐还能一边维护着她的弟弟,一边借我之死入主王府,还即将成为我爱人的未来妻子。 这不公平。 我似乎是最有权力杀死林枝枝的那个人。 曾经的我没有能力,而今…… 手指微微发力,我试着真的掐住林枝枝的脖子。 我的指甲是剪的圆圆的那种造型,掐进人皮肉里的时候,掐痕并不会特别明显。 那么,要再用力一点吗? 窗前,大大小小突然开始狂叫。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望向林枝枝。 但她依然没有醒来。 没关系的,魏栀,没关系的。 我安慰着自己。 慢慢来。 现在的你,已经有能力复仇了—— 谁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啾啾!” “啊呀——” 我被大大猛的啄在手背,剧烈的疼痛逼迫我立刻松开双手! 我猛的退后一步,将手揣在怀里,仔细看了看。 没出血。 那是自然,毕竟我是鬼。 但,同样的。 我的手也因此再次变回了半透明状。 我骤然惊醒! 我刚刚那是……怎么了? 我居然真的想要杀死林枝枝吗? 缓缓将双手攥紧又张开,我在冥冥之中再度听到造物主的声音。 【算你牛逼。】 【如果你是个活人,那我一定会说:‘姐妹,你连这种诱惑都能抵挡,那你之后不管去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果然是她! 我瞬间握紧双拳,两眼愤怒以至通红。 我怎么会这么糊涂? 我是造物主创造出的纸片人,我的能力都是她赋予我的。 若曾经的我没有,那现在的我又怎么会有? 差点就被她给骗了。 如果我刚才真的对林枝枝下了死手,那恐怕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林枝枝没有错。 她和我一样,都只是个可怜的傀儡罢了,倘若我真把刀尖转向同类的林枝枝,那我和造物主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这,我便咬牙切齿的站直身体。 林枝枝依然在梦魇中挣扎。 我试图通过握住她的手再次偷听造物主和她的对话,这次却一无所获。 殊不知,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小房间里,一盏插着长线就能变亮的小灯始终长明,柔柔照亮了造物主的脸。 她很年轻,也很平凡。 只是她的书桌上—— 无论前后左右,都整齐码放着许多古早言情小说和杂志。 这恐怕是所有女孩梦寐以求的书桌吧。 试问谁没有在年少时期酷爱偷看言情话本的经历呢? 造物主紧盯屏幕,半晌过去,终于敲响键盘。 【唔,看来配角们的失控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了,那这本书剧情就彻底崩掉了呀,哎呀急死我了,只能将计就计……】 【哦对了,要不要再写一个新配角来圆圆场?嗯……不行,这样不太好,现在好多配角还没处理掉呢,笔墨不够,必须先写死几个才能……】 【算了,不管了,先让林枝枝去还荷包吧。】 【嘿嘿,谁能阻止得了我呢?】 【小、飞、棍、来、咯——】 啪! 造物主猛的按下enter键。 这声音极大、极清脆、极利落。 如果是造物主本人,她可能会写:这声音就像扣下手枪的板机,让子弹射穿角色们的心脏。 而我。 我不知道什么是手枪,便想不到该怎么形容这个声音。 我只能联想到杀头用的断头台。 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造物主对我们就是如此潦草冷漠。 每个配角,都是可以被轻易杀死的存在。 …… 林枝枝很快醒了过来。 可遗憾的是,噩梦之后,又是另一个噩梦。 林枝枝或许是被造物主抹去了刚刚的记忆,所以迅速站起身,想都不想,拿起床头的荷包就跑出了门。 郡主说了,在有些事情上,她们同命相连。 她林枝枝是有罪,但并不是从头到尾都有罪! 也许只要自己诚心悔过,一切就都还有回还的余地呢…… 这样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强烈,指引着林枝枝一路跑向崔恕的寝殿。 我紧跟在后,看着林枝枝深吸一口气,然后轻手轻脚的推开了寝殿的房门。 室内沉静无声,没有点灯,只有虫鸣和夜风静静吹过。 月光将林枝枝的影子拉得老长。 “对不起,王妃娘娘。” 林枝枝忽然说道。 我见她一步步走到崔恕床边,凭着记忆,想要把荷包放回原处。 崔恕的床榻空空荡荡,明明现在只有一个人睡,上面却依旧摆着两只枕头。 我看到就有点难过。 林枝枝亦然。 失恋的人总是容易放大其他的情绪。 而当人沉浸在这种低落的情绪之中时,往往就不易察觉他人的到来了。 林枝枝掀起枕头,将那只结发的荷包轻轻放在枕头底下。 怎料,就在这时。 一个冰冷的声音却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谁在那里!?” 一柄烛火幽幽一亮,崔恕清冷的眉眼在摇曳的火光后若隐若现。 我用力一拍额头。 完了! 还是让造物主得逞了! 下一秒,我只见崔恕三两步就来到林枝枝身前,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凛冽的杀意,死死盯着林枝枝手的位置。 “林!枝!枝!” 崔恕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似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枝枝被他吓得瘫坐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我见她脸色惨白的好不像话,就像一张宣纸,单薄且无颜色。 “王爷,不是的,这是个误会……” “我只是来、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为自己犯下的错误做出弥补。 林枝枝很想这样说。 但。 此时此刻,崔恕看向她的眼神,已经足够将她杀死了。 第219章 你中邪了,我没在开玩笑 一阵风来,吹动崔恕手中的烛火。 火光顿时剧烈摇曳起来,舞动的阴影如同妖魔鬼怪,挤满墙壁。 我看到崔恕下颚线正逐渐绷紧。 他很清醒,没有被剧情操控。 但眼前这样的误会,也足以让崔恕变得出离愤怒了。 毫无疑问,崔恕看到了林枝枝手里的荷包。 而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究竟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好疲惫。 好厌倦。 好痛苦。 好怨恨。 崔恕满心想着。 事到如今,林枝枝终于还是再次染指了他和我的信物。 我见崔恕面如止水,一步步上前,犹如恶鬼逼近。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吧? ——林枝枝偷盗的背后原因。 无论是造物主指使她也好,又或是林枝枝出自自己的原本意愿也罢。 崔恕好像都不想再听了。 什么幸福实验,统统见鬼去吧! “来人!” 崔恕突然吼道,“把这个杀人凶手,给我拖下去——” “——王爷!”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打断了崔恕的命令。 于是我便无从得知,我的少年郎原本到底想怎样处置林枝枝了。 我看着眼前的这两人,久久无言。 我是个局外人,却也是一切矛盾的漩涡中心。 我没办法对他们坐视不理。 崔恕目光骇人如斯。 我看看林枝枝,发现她双手仍在颤抖。 只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杂着一丝想要赎罪的冲动,竟让她猛的抬起头来! 林枝枝主动迎上崔恕的视线。 “王爷,我的确偷东西了,但不是今日,而是在几天前,是我当时鬼迷心窍拿走的。” “王爷一定不会懂我的吧?” “我每天都在王爷身边打转,可王爷却从不看我一眼,宁可天天对着空气微笑,对着麻雀说话,也不想搭理我。” “不被喜欢的人看见的感觉,王爷是不会明白的。” “所以,我就在想,若王爷是被王妃娘娘的冤魂缠身了呢?若我就此烧了这个荷包呢?” “或许这样……王妃娘娘就可以安息了吧,王爷也能看到我了吧。” 话音至此。 林枝枝终于说出了那个一直以来被她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从不敢面对的不堪念头! 这个念头压着她,像一座大山,巨大的羞耻感和负罪感都让她窒息不已。 不过现在,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今天,任苏宜给了林枝枝勇气。 我看着林枝枝缓缓爬起来,试图控制住双腿,让它们不再打颤。 “可是这些日子,拿着这个荷包,我却只觉得烫手,只觉得是我拆散了王爷和王妃娘娘。” “我知道错了,如今的我只求把这荷包还给王爷,好给自己求一份心安,更求一份悔过的机会……” 室内安静无声。 林枝枝一席话毕,崔恕手中的烛火已然往下烧了半寸。 蜡烛快烧完了,烛芯燃到烛台的底座,散发出屡屡青烟。 我见崔恕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他没有任何动作,脸上的暴怒也渐渐转为一种平静的麻木。 只是,他的手—— 我发现,崔恕握着烛台的手早已青筋暴起了。 我和林枝枝都在等待着崔恕的回应。 随后,半天过去。 一片死寂之中,崔恕终于冷不丁开口问道: “林枝枝,你说我不懂,我不明白?” 林枝枝陡的一怔。 她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的样子。 可崔恕却根本不给她出声辩解的机会。 “不如这样吧。林枝枝,我给你两个选项。” “一,不被自己喜欢的人看见。” “二,看不见自己喜欢的人。” “你选哪个?” 我顿时明白了崔恕的用意。 他是愤怒不假。 但他依旧尚存一丝理智。 我的少年郎或许是想通过林枝枝之口,向造物主问个清楚—— 拆散一对青梅竹马的爱人,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只是,很可惜。 林枝枝并不能明白崔恕的想法。 她的眼睛大而圆,是那种最容易蓄泪的眼睛。 此时,我见这双秋水似的大眼睛,正颤颤巍巍的含着一汪眼泪,望向崔恕。 “我、我……我哪个都不想选……” 我忍不住苦笑一声。 是了。 这两个选项没人愿意选。 可这却是造物主强加给我和崔恕的桎梏。 我们两人,甚至别无选择。 然后我就看到崔恕笑了。 他勾了勾唇,像是早就料到林枝枝的回答一般,便靠近她,轻轻接过了那个荷包。 紧接着,崔恕低下头,看着那荷包弯起眉毛。 “你两个都不想选,但我和栀栀不得不选。” “你不想选不被自己喜欢的人看见,那么栀栀代替你选。” “你不想选看不见自己喜欢的人,那么我代替你选。”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可怜了吧?” “我们这些人,可都在为了那个所谓的幸福大结局而不断牺牲啊。” 说到这,崔恕便将荷包小心翼翼的收进了怀中。 而他手中的烛火,也就此熄灭了。 咻—— 满室瞬间沉入黑暗,墙壁上摇曳的鬼影消失不见。 我听到崔恕冷不丁又问了林枝枝一句:“你说我是被栀栀怨鬼缠身?” “回王爷……是的……”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微妙。 “你说我是被鬼缠身,可你不是也一样吗——” 我顿感不妙,连忙大声喊道:“崔恕,你收收,她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 崔恕并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至少在这一刻,他没想着要听我的声音。 所以崔恕猛的抬手,似乎是想不顾一切的撕开林枝枝的人皮,看看那个如鬼魅般操控着林枝枝的造物主,到底是否存在于她的皮下。 “阿恕,不要!” 我徒劳的声音被林枝枝的尖叫压过去,整个场景瞬间乱作一团。 “王爷,你是不是……是不是又中邪了!?” 看着面色古怪的崔恕,林枝枝突然就这么说道。 “中邪?” 崔恕被林枝枝口中的这两个字刺激得浑身一顿,只觉得心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悲愤和荒谬。 中邪。 是啊。 他们所有人,不都像是中邪了一样吗? 被困在这个荒诞的、充满恶意的话本里,被那个所谓的造物主肆意玩弄…… 这个书中的世界,分明就是个巨大的鬼打墙! 第220章 希望和你的生活像一本重复的日记 我看着崔恕在黑暗中久久伫立,喃喃自语。 “林枝枝,你说得对,可能我是中邪了……” “可是,可是如果我告诉你,我们都只是书中被设定好命运的人物,而你,是这本书里注定好的女主角,我的栀栀生来就是为了衬托你、成就你,为了让你踩着她的尸骨走向幸福结局而必须死去的配角……” “你又会怎么想呢?” 轰隆! 仿佛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响,林枝枝整个人彻底僵住。 我见她瞳孔因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而骤然放大。 可就算做出了这样大幅度的表情,身为女主角的林枝枝也依然漂亮。 这要是换成了我,肯定早就五官乱飞了。 然后崔恕就会靠过来捏捏我的脸,笑笑的对我说: “栀栀,你像个一惊一乍的小动物,真可爱。” 我不喜欢他这样说我,便会用更夸张的表情瞪他一眼。 我的少年郎不会因此生气的。 最后我们总会靠在一起笑出声来。 而现在。 崔恕只是平静的看着林枝枝苍白如纸的脸,眼中没有半分情绪。 “不相信吗?” “那你走吧。” “你的赎罪,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话毕。 崔恕便径直绕开了林枝枝,走向了房间深处。 月凉如水。 林枝枝没敢回头再多看崔恕一眼。 她吃力的走出书房,步伐踉踉跄跄。 坦白说,我很担心。 崔恕的这番举动,实在有些兵行险着的意思。 直接和林枝枝亮明牌,她能接受吗? 万一这样做反而会让误会加深呢? 就比如说,林枝枝真觉得崔恕中邪了、没救了什么的。 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作为全书核心,林枝枝的女主角地位不可动摇,哪怕如今的她已隐隐有了觉醒的迹象,剧情也还是围着她转的。 在造物主强加给我们的剧情面前,我们这些纸片人的反抗本来就是蚍蜉撼树。 冷静点,魏栀。 别把事情想的那么坏。 现在已经不会再有比你死掉还坏的事情出现了。 我在心中默念,强迫自己别再如此悲观。 然后。 我将视线缓缓转向崔恕。 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床,但并没有躺下,而是小心翼翼的蜷缩在床幔的阴影中。 这一幕很眼熟。 就好像那一晚,造物主将他强行关在小黑屋里一样。 我于是飘过去,坐在他身边,没说话。 可崔恕身子却是一僵。 “栀栀?你来了。” 我笑了笑,还是没搭话。 结果崔恕很确定一定是我,就开始自言自语。 “栀栀,我刚才这么做……对吗?” “我只是想问个明白,问问这世间到底有什么道理,能如此理直气壮的让我们分开。” “你知道吗,最近我一直想,如果换我来写书,会写些什么故事。” “我想了好几天,每天在睡梦里也在想,可想到最后我才发现,如果我写书,那这本书就要变成一本日记了。” “——一本写满我们俩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的流水账日记。” “早上我们起床,你起的比我晚,我就把粥温好,等你起来就可以不用吹直接喝。然后我们喂鸟,一起去集市上买菜买书买点心。等夜深了,你就在我身边打着哈欠睡着,我会尽快写好这天的日记。” “最后,天黑了,又亮了,一天过去了,又是新的一天。” “我愿意重复过着这样的每一天。” 崔恕说着说着,便垂下了眼帘。 夜深了,我的少年郎在我身边打着哈欠睡着。 我会替他尽快写好今天的日记的。 我想起小时候,太傅教我写信,提笔要写展信佳,落款要写敬上。 我于是给宫外的父母写了封、给皇祖母也写了封,格式都很工整。 后来我又给崔恕写了一封。 但我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就开始在信里写废话。 我当时好像是这么写的: 阿恕,展信佳。 今天我们一起上学,你起的比我早,便来慈宁宫等我。小米粥很烫,我是为了让它变凉一点才故意睡懒觉的。 吃完饭我们一块去太学读书,等会儿要下课了,咱们再一起去御花园玩吧。 然后等玩完了,我们再一起快快乐乐的回去吧。 晚上我会早早睡,这样明天我们就又能在一起,再过这样的一天。 魏栀敬上。 原来,这样的日子我们根本过不腻。 从孩童到少年,再从少年到成人。 这十几年的光阴里,我们一直陪伴在对方的身边,过着像流水账一样的、日记里的日子。 这本日记我们轮换着来写,小时候是我,长大了是崔恕。 如若有天我们垂垂老矣,那就谁还眼睛好使换谁来写。 倘若有人先走了,那就由剩下的那个人把这本流水账默默的记完。 只是,如果真是这样,那日记的内容就要改改了。 改成早上我一个人起来,粥很烫,就着你爱吃的菜把粥喝完了。白天一个人做事,很快到了晚上。我睡不着,熬了很久有些困了,但是天快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我想着想着,就泪眼朦胧。 此时此刻,我身边的崔恕已经睡着了。 他从角落里慢慢展开身体,躺平,又改为侧躺。 我看着他握着怀里的荷包,睡颜很是安详。 可是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 再熬一会儿,天就快亮了。 那将是全新的一天。 也是没有我的一天。 所以。 我和崔恕的日记,到底该由谁来写呢? 我苦笑了声,觉得喉咙有些泛酸。 这是个无解的答案。 夜色安详,月亮高升。 在这个世界上,过得最快的东西就是时间。 我伸手摸了摸崔恕的脸,因力度没掌控好,所以手指不慎穿透了他的身体。 可我的大拇指却刚好停在崔恕嘴唇的位置。 崔恕的嘴唇很薄。 我以前看话本,里面都爱写薄嘴唇的男主,还说这样的男主薄情,只有薄情才有专情,只有专情和薄情都有才有虐恋。 哎。 要是真这样就好啦。 我默默的想道。 第221章 直男讲话是这样的 今夜如此漫长,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林枝枝来说,都一样。 夜色沉沉,林枝枝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止不住的颤抖。 今天对于林枝枝而言,真的太不平静。 起先是来自林校之和将军夫人杨氏那莫名其妙的好感和爱,然后又到了任苏宜对她的思想冲击。 最后才是崔恕。 现如今她最爱的人,只用寥寥几句,便让她陷入深深的恐惧。 我们都是……书中的人物? 王妃娘娘更是因她而死? 她莫不是在做梦吧。 林枝枝心想。 若不是这样,王爷这般清风霁月的人,又怎么可能说出如此荒唐的话来? 可是,转念一想。 过去那些诡异的经历纷纷涌上心头。 林枝枝没法忽视、也无法否认,自己脑中总会时常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 并且,只要这个声音出现,脑海里就会莫名产生一些本不属于她的念头。 就比如哪怕差点被崔恕掐死也原谅他啦,还有替崔恕顶罪、为崔恕学规矩、关狗窝。 林枝枝想都不敢想。 这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意志! 那…… 难道王爷说的都是真的? 那自己岂不是真的是至高无上的“女主角”了? 然而。 这个认知带给林枝枝的并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惧和恶心! 如果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王妃娘娘的惨死之上、建立在王爷的痛苦之上,那这份幸福究竟算什么? 她林枝枝又算什么? ——一个被设定好的、专靠吸食他人血肉而生的怪物吗?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林枝枝痛苦的捂住头,泪水无声滑落枕头,洇湿一片。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一种被操控、被摆布的绝望。 她不是小说里的女主角吗? 女主角难道不该是真善美的存在吗? 为什么自己会不受控制的去偷荷包,还差点烧了它……这分明就是夺人所爱! 可一想到这,林枝枝却更加羞愧。 因为她知道,无论这一举动是不是剧情的“设定”,自己犯下罪孽时心中的恶念确实真实的。 “不可以、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枝枝喃喃自语,辗转反侧。 然后。 天色从黑到极黑,再到微明,已至天亮。 …… 林枝枝几乎一夜未眠。 我伸着懒腰看到她时,差点都没认出来。 只见林枝枝脸色苍白,眼下还带着浓重的黑青,崔恕将她叫到面前,她也只是如行尸走肉一般,缓缓走上前。 “……王爷。” 林枝枝两眼空洞的道了声,声音虚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崔恕皱皱眉,又往我的方向看了看。 我和大大小小坐在窗台上一脸无辜。 看我干嘛? 看黑板啊! 哦,不对。 刚才心里一下子想起太傅了。 其实我想说的是—— 看我干嘛? 看课本啊! 林枝枝就是课本呀! 可惜崔恕再怎么对我灵光,也不可能百分百感知到我此时的表情,所以就转过头,对着林枝枝道: “本王今天一早叫你过来,是有要事相商。” “……是。” “将军府的林大公子今日递了帖子来,是给你的。” 说着,崔恕便从书桌前把林校之的信帖往前推了推,示意林枝枝接过。 林枝枝身子一颤,立刻愣在原地。 “……林大公子?” “嗯。” “他这是何意?我只是个奴婢,人微言轻……” “不知道,”崔恕淡淡的打断林枝枝,“帖子是给你的,本王没看,你自己拿去吧。” 话毕,不等林枝枝再说些别的,崔恕已将信帖抛进了林枝枝怀里。 我发现林枝枝脸上顿时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诶? 这……不应该吧? 只是转交信件而已,崔恕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啊? 总不能崔恕是那种万人迷男主吧,就是不管他随便做些什么都能迷倒一片女子那样的。 噫。 那我会很受不了的。 我尤其好奇林枝枝的反应,所以就起身飘到她身后,顺便想上前偷看一下林校之的信。 谁知。 下一秒。 林枝枝唇角突然噙起一个笑意,随后泪水决堤,整个人又哭又笑,看上去可爱又可怜。 我和崔恕瞬间都傻了。 好在林枝枝也自知失礼,便啜泣着解释道: “对、对不起,是我情绪太激动了……我只是、我只是从没有完好的收到过任何信件,所以才不由自主的……” 说到这。 林枝枝已经难掩心中的委屈。 我叹了口气,就在林枝枝身边摇摇头。 或许,在林枝枝前二十年的人生当中,从无“隐私”二字可言。 我哪怕是只麻雀都能想到,过去林父林母到底是怎样洗脑林枝枝、并把她当作奴才使唤的。 不。 不只是奴才。 就按林父林母和林宗耀那般恶毒的性子来说,他们对待林枝枝,甚至可能当她猪狗都不如。 书房一片寂静,崔恕好半天才想到该怎么接话。 “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信就该是这样的——是谁的、就原原本本的交到谁手里。本王不喜欢乱动别人的东西。” 我听了这话微微扶额。 崔恕不太会说软话。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我们难道不应该说几句好听的话,来温暖一下女主角林枝枝那脆弱的心灵吗? 结果他就说这一车轱辘的话。 真无趣。 不过仔细想想,崔恕好像一直都是这种人。 他不如崔恒会说话,时常因此没法讨得圣上的欢心。 就连年少时我们在一起玩,我穿了新裙子问他好不好看,他也只会干巴巴的说一句: “好看。” 然后我就会插着腰说他敷衍我。 于是崔恕立刻就慌了。 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怎么夸我好看,所以冥思苦想半天,最后就憋出这样一句: “若我以后成家,定要生个像栀栀这么可爱的女儿……这种好看。” 说罢。 我一愣。 崔恕也一愣。 紧接着,我们俩就一起脸红了。 因为我们都知道,要想生的孩子像某人,那就得和某人一起生孩子。 虽然我平时也没审美脑筋,但我真没想到崔恕对我会一根筋到这个地步。 那时无论是我还是崔恕,都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年龄。 那是一年夏,初夏,但已有了蝉鸣,开败的栀子花花瓣变成黄色,散落满地,仍有香味。 我们面对面站着,手心里出汗,一起张口,一起低头,又再次抬头一起看向对方。 “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对吧?” 我觉得很热,又觉得自己已经热得满脑浆糊了,便这么说。 结果崔恕却道: “可是我没开玩笑啊。” 第222章 蚍蜉撼树 崔恕这个回答其实特别容易让人产生歧义。 没开玩笑。 那他是哪句话没开玩笑啊? 是夸我好看的这部分没开玩笑,还是用来比喻我好看的这部分没开玩笑? 无论如何,这些细节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这些回忆只要想起来就会让我感到幸福。 我于是望着我的少年郎—— 崔恕坐在桌后,表情淡淡的,并不怎么看林枝枝,但好像也并没有在看我。 这些年来,他长高了,肩膀也变得宽阔了。 以前教崔恕习武的老臣还夸过他,说我的少年郎如今已堪为人夫人父,可顶一家之柱矣。 不过有点可惜,我一死,崔恕就成人夫变成了鳏夫。 哈哈。 有点冷的冷笑话。 我甚至没能把自己逗笑。 所以我连连摇头,忙想着把这些无厘头的想法按灭在脑中,只专心于眼前林枝枝的大事。 只见林枝枝感激的看了眼崔恕,然后颤抖着双手拆开信帖。 这也许是林枝枝生平第一次亲自拆信吧。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表情里有欣喜也有激动,更有好奇。 只是。 在看清信中所写的内容时。 林枝枝喜悦的表情瞬间在脸上凝固。 我只好带着负罪感凑上前偷看了一眼,就看到信里林校之十分直白的问林枝枝,要不要嫁给自己,并称自己随时可以上门来提亲。 啊? 难怪林枝枝呆住了呢。 这换了谁谁都得呆。 林校之和林枝枝分明只有一面之缘,如此这般穷追不舍,本就让人起疑。 更何况,从礼数上来讲,这件事若不是有剧情强行圆场,只怕林校之这般的行径,早就要被当作登徒子给参上一本了! 我默默扶额,见林枝枝面色越来越差。 昨日至今,她才刚刚接受过来自任苏宜和崔恕的轮番灵魂拷问,早已身心俱疲了,又怎能在此刻消化得了此等大事? 只是,沉默半晌过后。 林枝枝却紧紧的攥紧了手里的信纸。 “王爷,林大公子他……向我求亲了。” 她突然静静的对崔恕说道。 崔恕头也不抬,“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林枝枝哽了哽,欲言又止。 此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排斥感正在涌上林枝枝的心头。 或许,作为话本小说里的女主角,自己可能真的会和林校之有一段恋爱插曲也说不定。 难道她理解有误吗? 林校之本就出身高贵,样貌好,本事也好,不然也不会轮到他来和平南郡主相亲。 虽说他无端给了任苏宜下马威,是性格差的表现,但这也是有迹可循的—— 毕竟男配的任务正是向女主献殷勤,而对女配踩一捧一。 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 一本书里,总该有几个男配角和女主角眉来眼去一阵子,以好激起男主角对女主的醋意。 可一旦想起昨日任苏宜的话…… 林枝枝便实在对林校之生不出半分好感。 她于是道:“回王爷,我不想答应,我不愿意嫁给林大公子。”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他。” “理由。” “因为这不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林枝枝忽然抬高声音。 我和崔恕立刻一起抬眼,望向林枝枝。 只见她脊背挺直,双手死死攥住信纸,已经把信纸彻底揉成一团。 “王爷昨天说,你我都是话本小说里的角色,而我作为书中女主,命运早已有了定数,并且我注定通向幸福的结局。” “所以我想了一整晚,那个所谓的幸福大结局究竟是什么。” “对于我而言,幸福就是有饭吃、有衣穿,有爱我的家人陪伴,有一个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好像只要我答应了林大公子的求亲,那我就真的能变得幸福了。” “可这些,似乎都是命运对我的安排。” “而我不想认命。” 说完这番话,林枝枝便长舒一气。 而我望着她,眼中不仅带笑,却也带着无奈。 是的,女主角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正直、有担当、不甘被操控、永远有着自己的主见。 就像林枝枝现在这样。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自以为自己违抗了命运,独立做出了选择,拒绝了林校之,殊不知这一切其实正中剧情的下怀。 造物主对我们所有人都早有安排。 我看过太多话本,这样的剧情我一眼就能看穿。 打从一开始,剧情就不会让林枝枝答应林校之的求亲。 因位剧情需要拉扯。 它要让女主角果断拒绝疯狂追求的男配,从而让男配对女主死心塌地。 与此同时,它还要让男主角进一步的误会女主,不停的将她推远。 直到女主角真的打算放手一搏,与男主渐行渐远,转而投入男配的怀抱时—— 这一瞬,男主才会幡然悔悟,心痛追妻。 这才是虐文。 这就是话本。 所以我才觉得可悲。 我们这些角色的努力,在造物主的笔下根本不值一提。 林枝枝最终还是没能逃开剧情对她的束缚。 可是没人会告诉她真相。 书桌前,崔恕平静的垂下眼帘。 “哦。是吗。” 他声音淡淡的,不带一丝情绪。 这次,林枝枝没有过分执着于崔恕的反应。 诚然,她现在拒绝林校之的求亲,其中的原因之一便是崔恕。 但她没敢直接说出来。 晨光熹微,今天本该是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 可不知为何,我飘在室内照得到阳光的地方,却依然觉得冷。 仿佛窗户是洞口,阳光是视线,在远远的天上,那轮圆圆的太阳正是造物主的眼睛,正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事情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的。 并且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第223章 看拳! 短短不过次日,我的预感就应验了。 第二日清晨,林校之拿着那封被林枝枝原封不动退回的提亲帖子,打上了宁王府。 而我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毕竟,身为堂堂柱国大将军的长子,林校之从小到大还没被除他父亲以外的人下过面子。 并且,林校之肯定还觉得,此事虽是他主动招惹林枝枝不假,但林枝枝说到底也只是个奴婢,怎能如此不识抬举? 嘿,无能狂怒的男人就是这样的。 这明明是他林校之自己的问题,却还要把责任甩给一个弱女子。 所以在林校之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强闯进宁王府时,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大大小小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叫个没完,想必是想过去看个热闹。 但它们很在乎我会不会和它们一起行动,于是敌不动我不动,敌动了我还是不动,我不动它们俩就谁也别想动。 小小幽怨的看着我。 “啾啾啾啾啾……” 我猜它是想说,你不是也好凑热闹吗,怎么今天熄火了? 我啧啧两声,伸出手指在它们眼前摇了摇。 “你们不懂,这种热闹没意思。林校之强闯王府,只会被十三狠狠抽下马。” 我说的没错。 作为崔恕作为信任的得力干将,十三绝不会任由林校之在府中放肆。 我甚至能猜到十三会用怎样的姿势一剑将林校之挑飞。 不过,介于大大小小实在太过好奇,所以我最终决定,亲自带它们去看看案发现场。 …… 王府门前。 我稍微来晚一步。 只见林校之正气鼓鼓的从地上爬起来,满身灰尘,死死瞪着十三。 “你竟敢——” “林大公子,”十三面无表情的应声,“王爷不喜喧哗,还请噤声。” 林校之更气,便用力一甩衣袍。 他指名道姓要见林枝枝,十三只好先把人带去前厅稍作休息。 而在此时,崔恕早已端坐在主位之上等候了。 我见他慢条斯理的品着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至于林枝枝…… 视线移动,落在崔恕身侧的不远处。 林枝枝垂首站在角落,脸色不太好,身体也微微发颤。 我心中暗道你别怕呀女主角,这件事上无论是崔恕还是任苏宜都会为你撑腰,就听见林校之强压着火气,拱手行礼道: “宁王殿下,在下今日前来,是想当面问问林姑娘,昨日的帖子,林姑娘为何原封不动的退回!?莫不是……这一切都是王爷的意思?” 崔恕放下茶盏,目光淡淡扫过林校之,声音平静无波。 “林小将军言重了。林枝枝虽然身契在本王府上,但她的心意,本王从不干涉。” 说到此处,崔恕又顿了顿,看向林枝枝,“林枝枝,林小将军问你话呢。” 林枝枝双手猛的攥紧! 我见她抬起头,走向前,最终对上林校之咄咄逼人的眼睛。 这一连串的动作,林枝枝做的十分缓慢。 我猜她心里定是害怕的。 怎么能不怕呢? 一直以来,林枝枝的身后始终空无一人。 平日里,林父林母没对她釜底抽薪已经算是仁慈,又怎么可能为她充底气? 而后林宗耀杀我,林枝枝顺势来到宁王府赎罪,又过上了处处被针对的日子…… 这样的生活,造就了林枝枝忍气吞声的个性。 但这次不一样了—— 突然,我看到林枝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 “还请林大公子息怒。奴婢退回帖子,并不是对公子不满,也不是目中无人,而是单纯的不愿嫁与林公子罢了!” “不愿意!?” 林校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声音陡然拔高。 “林姑娘,我本不愿拿身份压人,但你分明只是个婢女,甚至还身在贱籍!而我母亲为人慈善,全是靠她喜欢你、看重你,这才让你有了踏进我家门的机会,你怎么能……” “林公子若是这样说,那我便更不能嫁了!” 林枝枝反驳道,“既然是将军夫人喜欢我,而非林大公子喜欢我,那这门亲事的意义何在?难不成我是林公子娶给你母亲的妻子不成!” 随着林枝枝此声话落。 满室瞬间陷入沉寂。 我本就听得入神,所以一听到林枝枝这句惊世骇俗的辩驳,立刻肃然起敬。 啪。啪。啪。 我忍不住拍手叫好。 而且,不止如此。 我实在没想到,此时就连一直以来都对林枝枝敬而远之的崔恕,竟然也被她这番话小小的震动了一下,就多看了她一眼。 林校之脸色反复变换。 先是红,再是青,最后又是红色。 对比起一旁抱剑而立且面无颜色的十三,林校之的表情实在可谓染缸般精彩。 “你、你怎敢这样胡言乱语!难道这便是宁王府教你的规矩?” “这与王爷无关!” 林枝枝激动的打断林校之,“林公子,我本就是这般没有规矩的野丫头,若你接受不了我的这一面,又如何能娶我回家和我过日子?难不成每日相见两人都心中生恨,你恨我没教养,我恨你太高傲?这样是没法做夫妻的!” 又是一记重拳。 我觉得林枝枝这一席话,已经不仅仅是一巴掌下掉林校之面子那么简单了。 而是太极拳。 出拳出拳。 狠狠出拳! 但我不能笑,我还要往下看,我要憋住。 于是,我就见林校之怒极反笑道:“好……林姑娘所言有理。但有句话你说错了,那就是规矩是可以学的,你若嫁了我,以后府中自然会有嬷嬷教你为人妇道的规矩!” 随着林校之话音刚落。 一旁沉默不语的崔恕忽然淡淡的插了句嘴,说: “可是林小将军,这里是宁王府,不是柱国将军府,还请您看清。” 气氛再次冷下来。 我真的快要憋不住笑了。 此时此刻,我已趴在窗沿上捶胸顿足,蹬脚踢腿,只差没有实体,不能笑翻在地。 大大小小满脸嫌弃的看着我,甚至为了离我远些,还往边上跳了跳。 虽然不知往下的剧情又会如何,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现在真的觉得好痛快。 原来看一个谨小慎微的女孩变得大胆、敢于反驳目空无人的男子,竟是如此快意之事! 今日任苏宜真该在场的! 若是有她常在,只怕这本虐恋话本迟早要变成娘子军列传了! 第224章 请选择你喜欢的死法 我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虐恋故事变励志故事。 至少林枝枝不会在深陷泥潭,我和崔恕或许也会得到一分喘息的机会。 只是这大概是我遥不可及的幻想吧。 所以我笑着笑着就停下来了。 林校之面子挂不住,整个人气得面红耳赤。 随后,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拂衣袖,转身就走。 林枝枝看着林校之消失的背影,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 我见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似乎都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但是…… “林枝枝,你做的很好。” 崔恕忽然说道。 我抬起头,见他安静的望向林枝枝,说。 我脸上露出笑容。 这才是我想看到的场景。 虐恋话本为什么非要把男女主角定义为施暴者和受虐者呢? 难道主人公两人就不能是拯救者和被拯救者吗? 虽然这么一来,最终结局还是逃不脱女主爱上男主角这一事实,但这样明显要比为虐而虐好多了吧。 我笑眯眯看着崔恕,然后见他也笑笑的把视线转向窗边。 糟糕,他怎么突然看过来了! 我现在整个人都还东倒西歪着呢。 我连忙坐正,又后知后觉的想到崔恕不一定能猜到我的坐姿,我又何须遮掩呢? 我当真是太在意他了。 在我短暂的人生当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和崔恕一起度过的。 我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皇祖母总说我这样不好,所以每次崔恕来慈宁宫,我就强迫自己坐得尽量端庄些。 喜欢一个人,自然就会在意这些小细节。 但我却忘了,喜欢一个人,自然也会喜欢这个人的全部,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崔恕知道我是个懒洋洋的小软骨头。 他从不在乎我怎么站怎么坐,只希望我健康快乐。 所以现在,我看着我的少年郎笑盈盈的看着我,就像看尽我们的整段人生。 我的二十多年,加上崔恕的二十多年,再加上他不停赴死、独自一人生活的八年。 啊。 这么一算,竟然都快半百了。 在我们的这个朝代,人们平均寿命不过也只有六十岁左右,鲜少才有人活到七八九十。 而我和崔恕在一起的时光,加起来竟然已有普罗大众一辈子那么长了。 那不如这样吧—— 四舍五入,等于我和崔恕已经在一起携手走完一生了吧。 我于是嘿嘿一笑,重新歪歪扭扭的靠在了窗框上。 崔恕一定是知道我又在动来动去了。 所以他也一笑。 …… 我觉得今日过得还是很充实的。 林枝枝迈出了她人生中崭新的一步,我也和崔恕好好的在一起又过了一天。 虽然我依然是鬼,但人鬼都应该学会知足。 知足常乐嘛。 我不用学就会。 于是这样的好心情一直陪伴着我,持续到几天之后。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却不得不重视起另一件事情来。 那就是任苏宜的生死大事。 造物主说过的,任苏宜严重影响了她对林枝枝的思想控制,她要想办法除掉任苏宜。 要知道,若剧情想要杀死一个配角,那可谓简单得如同人类踩死一只蚂蚁。 造物主会怎样杀死任苏宜呢? 任何死法都是有可能的。 比如说像我一样,被人莫名其妙的掐死。 甚至更夸张点—— 喝水呛死、吃饭噎死、睡觉打呼噜哽死…… 世上死法那么多,总有一种死法会得到造物主的中意。 造物主不会在乎任苏宜的死法合不合乎情理,她只在乎林枝枝是否能按照自己规划的剧情,一路通往大结局。 配角怎么死都合理。 配角就该死。 我有些沉默。 造物主对任苏宜虎视眈眈,我不得不防,可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设防。 这几天里,我有尝试着前往任苏宜的郡主府探查情况,却最终无功而返。 为什么? ——因为郡主府是一片空白区域。 是的。 空白。 这就像是之前我出城一样,到了城南门口,却发现城外只有一片空白,我甚至连手都伸不出去。 那是剧情还没有写到的内容,自然没人能够触及。 同样的,在我来到郡主府时,我见到的也是这样一幕。 剧情在我之前十几年的人生中,并未描写过任苏宜的家。 这就导致哪怕当时我和任苏宜只有一墙之隔,我也没法找到她。 马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纷纷从郡主府前路过。 而他们之中竟没有一人发现,那高大的门庭之后,全无一人,只有虚无。 那天我回家后,情绪十分低落。 崔恕问了大大小小怎么回事,但它们也没法向崔恕做出解答。 所以我只好强颜欢笑,把自己装得很开心,让崔恕也放心。 直到今天。 我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深刻意识到了面对造物主,我根本没办法主动出击这一点。 我只能等。 好在我等到了。 这是个晴光灿烂的中午,王府还没开饭,崔恕坐在书房里批改公文。 我心想,惠姑姑她们什么时候会来送饭呢?结果饭没等到,却等来十三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王爷,郡主来了。” 我嗖的一声翻身下树,却因为姿势不对,屁股着地。 好在我是鬼,也不用在乎形象问题,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土灰,兴高采烈的跑上前去。 太好了! 任苏宜来了! 我想着要怎么和她打招呼,难道要说: “见到你还活着我真是太开心了!” 吗? 不过任苏宜是听不见我的声音的。 只见她依旧一身火红衣裙,长发高高竖起,英姿飒爽的便走进崔恕的书房里坐下。 “任苏宜,不请自来?” 崔恕偷偷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才向任苏宜说道。 任苏宜却不恼,只是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喝,等润够了嗓子,然后才道: “表兄,南方水患之事我已听父亲说过了。有关此事,我有一计。” 第225章 黑吃黑 我和崔恕几乎同时睁大双眼。 南方水患。 这是近日以来,除去剧情之外最让崔恕头痛的事情。 我知道,王府每日清晨都会有信使前来。 这些人里,每个人无一例外都是蓬头垢面、神情萎靡,很明显是南方的情况越发的不容乐观了。 我因此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当人们处在紧要关头之时,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好的消息。 崔恕在我死后本就瘦了好几圈,现在加之国难缠身,自然又瘦了些。 我很心疼我的少年郎,却也知道这世上不只有情情爱爱要他这个男主角来操心,还有万千疾苦、水火众生。 或许有人这时就要说了: 哎哎哎,你这不是话本世界吗?作者没写到的地方你们想管也管不了,不是吗? 是的。你说的没错。 可正因为如此,我和崔恕才更要想想办法。 远在我们的千里之外,是数不尽的配角在不停的死去。 他们和我一样,也有自己的家人和爱人,却只因生在书中,又是龙套,便生不由己,只能死而又死。 一本书里,能救配角的除了造物主之外,便只剩下男女主角了。 崔恕是男主角,我希望他是一个够格的男主角。 我于是端正坐好,见崔恕抬眼,紧紧盯着任苏宜,语气已经沉了下来。 “任苏宜,你当真?” “南方水患每年不绝,数万万人命怎能用来开玩笑?我自然是当真的。” “好,”崔恕点点头,“那还请你说说,我洗耳恭听。” 任苏宜收敛笑意。 “最近京城里流行蹴鞠,许多王孙公子都沉迷其中,我打算办一场蹴鞠大会,宴请京城四方贵客,一决高下。” “你这么做与南方水患有何帮助?” “我可以借此机会敛财。” 任苏宜冷静道,“表兄,我知道赈灾最缺的就是金银,哪怕国库再怎么拨款也一定是只嫌少不嫌多的。况且这几年南方年年洪涝,粮食的收成更不会好,要想买粮,还不是需要银子?” “说下去。” “我大办蹴鞠宴,那些来参赛的人势必要为了大出风头而挥金如土,他们砸十两银子买茶水,我便可抽出其中八两银子赈灾。以此类推,岂不美哉?” 听到这,我心就一紧。 我已经大致明白任苏宜的想法了。 她的计划有点黑吃黑的意思,虽然可行,但于她的名声而言显然不好。 而且,不只是我,在任苏宜刚说完后,就连崔恕也为她感到担忧。 谁知。 面对崔恕的劝阻,任苏宜却完全不在意,只是添了杯茶水就继续往下说去。 “表兄,既然我是拿着所谓女子最珍贵的名声来做局,那只做这些蝇头小利根本不够。风浪越大鱼越贵,我要做就做一盘大的!” “任苏宜,没必要。” 崔恕摇头试图打断她,“你是女子,前两日林校之已经让你饱受非议了,又何必再趟这趟浑水?水患的事情我会想办法,魏相和朝廷也会想办法,若你的办法是这样,那此事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表兄,你错了!水患是天下事,而我是天下人,此事我如何不能管?更何况,正因为林校之已将我推上风口浪尖,所以我才要趁着这波风浪大造其势。” 只见任苏宜越说越起劲,我听得心惊,她却满脸难掩兴奋。 “我已想好了,这次我会对外放出消息,声称蹴鞠魁首将会得到陛下所赐的嘉奖,以此作为噱头广吸人脉。等最后花落有缘人家,我再宣布陛下心忧水患之事,逼迫他们不得不花钱向陛下尽忠。” 我呼吸彻底冻结,心脏剧烈跳动。 任苏宜不愧是任苏宜。 她敢拿当今圣上做文章,已是所有人都不敢为之事,又遑论顶着皇帝的名头出来诈骗敛财! 我以前曾听过,朝中曾有官员在水患时诈捐粮资,最后被圣上处以极刑…… 都是欺君犯上之举,任苏宜到底是怎么敢的!? 我想不通。 崔恕大约也想不通。 他与任苏宜这个表妹关系一向不错,后又有了一层我的关系,倒也算是亲上加亲。 可就算如此,崔恕也并不认为他和任苏宜之间已亲厚到这个地步,需要她冒着种种风险帮他分忧。 难不成…… 这又是造物主设置的剧情陷阱? 崔恕心念微动,就立刻望向我。 我魂魄一颤,瞬间恍然大悟。 错不了。 一定是的。 造物主已经在磨刀霍霍了。 按理说,任苏宜的戏份本不该这么多。 她是典型的恶毒女配,只要她一出现,必定伴随着与女主角林枝枝的对手戏。 而今天呢? 林枝枝根本就不在。 早上时惠姑姑说了,近来天气愈发转暖,时值春夏交替之际,便要把府中过夏的器具拿出来晾晒,以免产生霉味。 林枝枝当时自告奋勇,非要和其他人一起干活,所以今天一整天都在后院里忙活,连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这真的太不寻常了。 这世上所有话本几乎都是以女主角的视角展开的,如今林枝枝当了一天的背景板,那自然说明剧情要对个别配角动刀子了! 我早该注意到的! 我浑身发抖,心中无比悔恨。 若我能早些发现,至少我还能让大大小小帮我把任苏宜赶出府去。 这样也许能延缓她的死亡…… 吧? 一想到这。 我就痛苦到喘不上气来。 延缓死亡。 这又有什么用? 不过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我于是扭过头,望着任苏宜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嘴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任苏宜根本不会懂得我和崔恕的担忧,只是一心一意的畅想着未来。 她说她帮崔恕,并不只是为了帮崔恕,还是为了我。 她说她记得阿栀总好奇南方长什么样,如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河清海晏,那她未必不能替我走一走,看遍江山好风景。 毕竟,崔恕是走不了的。 “表兄,你是男人,你也有你的围城和困局。你会被困在朝堂之上。而我,则可以趁着‘恨嫁’之名,做我想做的事,做那些男人所不能做的事。” 第226章 恶毒女配必须死 就算是野心勃勃如任苏宜一般,也会有着如此天真的一面。 我飘浮在室内,只觉得喉咙发紧。 一想到这样的人即将死去,即将离开我的生活,我就觉得造物主简直不可理喻。 不如你就把任苏宜写走吧。 我心想。 就让任苏宜痛痛快快的离开京城,总之找个什么理由都好,让她圆梦,让她去当个江湖女侠,不行吗? 反正,造物主原本的目的不就是让任苏宜远离林枝枝吗? 只要任苏宜浪迹江湖去了,那这样大家都可以快哉快哉,谁也不死,更没人难过。 可造物主偏不。 因为任苏宜和我一样,都是女配。 而你我必须知道,女配两字前面,往往都有着一个固定的前缀。 那就是恶毒。 我知道有些书里也有很多不恶毒的女配,但仔细想想吧,那些终究是少数,不是吗? 只有恶毒女配,才是话本中的大多数。 恶毒女配必须死。 所以任苏宜也必须死。 我心中忐忑不已,眼珠子一整天都黏在任苏宜身上,生怕她半路出什么意外。 她喝水,我就让大大小小监督崔恕,不许水太烫,更不许给任苏宜的水杯倒太满。 后来到了中午用膳,厨娘做了鱼,我担心任苏宜吃鱼刺卡死,便立刻派出大大小小,把刚出锅的糖醋鱼啄了个稀巴烂。 对不起,后厨管事的冯婆子。 我不是故意浪费食物的,除非迫不得已。 于是今日这顿午饭,大大小小吃得满脑流油,羽毛上沾满糖醋酱汁。 而崔恕和任苏宜的面前—— 则是摆满了一桌豆腐蒸蛋,或者是蛋花。 任苏宜搁下筷子。 “表兄,你府库里没银子了?” 崔恕无辜的放下碗。 “有。” “那你这顿饭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对我有意见?” 崔恕抬眼一看,虚空锁定我的方向。 此时此刻,我正扒在墙根,看大大小小吃糖醋鱼。 崔恕眼光射来,我就浑身一个哆嗦。 “我什么意思?我、我也没什么意思啊……” 我叽叽咕咕小声说道。 崔恕大约知道我心里也揣着事,便无奈的叹了口气。 “怎么会。只是想起栀栀刚进宫那年春天换牙,吃不了硬的,就天天吃这些菜而已。” 我一哽。 崔恕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记着? 此事说来也丢人。 我进宫时年纪还小,身高甚至不到皇祖母膝盖,正是小孩换牙的年纪。 那时的崔恕也没比我大到哪里去,却因为皇祖母的一句话,“这是你魏表妹,你以后须得照顾好她”,便天天小大人一样的看着我。 有次小厨房做了桃酥,惠姑姑发给我和崔恕一人一块,我刚咬了一口,门牙就掉了。 满嘴鲜血混着桃酥被我囫囵咽下肚子,我没哭,崔恕却急了。 “魏表妹,快吐出来!你难道不觉得疼吗?” “等(疼)啊,”我捂着流血的嘴含糊不清道,“可是我表心(不小心)把牙呲(吃)下去了,我要死呐(啦),死前我必须吃完这个桃书(酥)。” 在场的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但这终究算不得什么大事,惠姑姑带我漱了口,再请太医看了,也就过去了。 只是那天之后,无论我吃什么崔恕都要在边上守着。 我吃桃酥,他就先把桃酥抢过去,再掰成小块喂给我。 就连皇祖母担心我又被食物硌掉牙,把每日餐食都换成豆腐蛋羹,崔恕也要在旁叮嘱。 我每吃一口饭菜,他就问我一句。 “咽下去了吗?” “有没有硌掉牙?” “没有对吧?” “那再吃下一口吧。” 那年任苏宜也在。 她和我们同桌而坐,十分嫌弃崔恕婆婆妈妈。 但我的少年郎却好像真的乐此不疲似的,等我吃完饭后,还要拿着小手绢认真帮我擦嘴。 “表兄,阿栀只是换牙了,不是残废了。” 于是小小的崔恕静静的斜了任苏宜一眼。 “任苏宜,食不言寝不语。” ——纯粹双标典范。 饭桌瞬间安静了。 画面重叠,任苏宜神情复杂的看了崔恕一眼,半天没有说话。 “表兄,你日日与林枝枝厮混在一起,我还以为你早把阿栀忘了呢。” “我不会忘的。” 崔恕声音放轻,抬手舀起一块豆腐。 “我不仅不会忘,还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把栀栀带回来的办法。” 任苏宜眼神一凉,我猜她大概也以为崔恕是失心疯了。 然,崔恕并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只是安静的低下头开始用饭。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难过。 我依然蹲在墙角,看着任苏宜无奈的叹气,最后也拿起筷子。 我是他们心上的一块伤疤。 所以我总会因此心生愧疚。 但我从不敢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所以我便不说了,反正说出来也只是平白惹人心酸而已。 这顿饭,崔恕和任苏宜吃得异常安静。 只有我一人,哦不,一鬼,在他们放下筷子的瞬间,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造物主没有阴损到在此设计噎死任苏宜。 任苏宜没有久留,她做事一向风风火火,从不拖泥带水。 我知道,今日之事她只是来通知崔恕的,根本不是来商量的。 任苏宜离开王府时,我便紧紧跟在她后面,一路送她出门。 只是到了王府门前,我却灵机一动,打算一直跟着任苏宜回家。 若我能直接跟进任苏宜的郡主府,那想必那块空白区域就不攻自破了吧? 我本是这么想的。 可我真是想得美了。 在与大大小小留下口信后,我就坐上了任苏宜的马车。 车厢内,任苏宜闭目养神,我几次想拍醒她,却只能次次任由魂魄穿透她的身体。 直到马车停下,来到郡主府前。 我看着眼前巨大的空白空间,深深咽了口口水。 随后,我将目光转向任苏宜。 只见她旁若无人,丝毫不觉得有异,抬脚就往里走。 我心里急死了,只好像个恶鬼一样紧紧缠着她。 谁知。 正当任苏宜一脚迈过门槛,半个身体都融入那一片空白之中时。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大手猛推我一把,顿时就让我跌倒在地! 第227章 我想让愿望成真 “好痛!” 如同触电一般,在魂体接触到那片空白的瞬间,我忍不住痛呼出声。 我能真实感受到那种来自世界之外的阻力。 我在地上打了个滚,很狼狈的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打断一样,变得疼痛且毫无支撑力。 我因此只能无力的抬眼看着任苏宜的身影被空白空间所吞没。 我脑海中曾有过那么一秒,认为这扇连接着空白区域的郡主府大门,就是一个怪兽的巨口。 任苏宜衣角火红,最后才被卷入其中,消失不见。 但我却觉得,那倒像是门后怪物的舌头。 它吃了任苏宜,饱餐一顿,就伸出舌头舔舔嘴。 那怪物的真面目长什么样? 我想不出来。 也许,这只怪物就是那个坐在暗室里敲击键盘的造物主。 又或许,这怪物长满无数脑袋和脸,是每一个在看这本书的读者的模样。 我握紧拳头,重重锤了地面一下。 但我本就是个灵体,根本无法对现实世界造成干预。 所以这么做只会显得我如此渺小,不会被任何人在意或看到。 我趴了好半天,才慢慢恢复行动力。 天色不早了。 我吃力地爬起来,慢慢飘回王府。 一路上,我穿过大街小巷,看着人潮海海。 我朝没有宵禁,夜晚商贩也能经营,百姓们穿梭于街道之上,笑容满面。 我在道路中央站了一会儿,任由各种行人车马穿过我,可我却始终感觉不到半分喜悦之情。 这些配角的笑容,都是真实的吗? 我左右看看,发现身旁有个小孩,正央求他母亲买糖葫芦给他。 那妇人骂他一句贪嘴后,倒也大方的给了小孩零钱。 小孩如愿吃上糖葫芦,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又从我脸上跑过,挡住我的视线。 等马车走后,我再度看向那对母子。 然而。 一切都变了。 小孩手中的糖葫芦消失不见,我见他拉着他母亲,又开始嚷嚷。 “娘亲,我要吃糖葫芦,给我买嘛给我买!” 而后。 妇人给钱,小孩花钱,小孩如愿。 紧接着,又一辆马车驶来又跑远。 小孩重新开始嚷嚷,陷入一场新的轮回。 一瞬间。 我瞳孔皱缩,抬头望向天空。 ——造物主没把我们当人。 为了补完她的剧情,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让活人轮回去死,让死人轮回再死。 轮回不是侥幸,而是造物主为剧情特意留好的缓冲时间。 毕竟有些角色,生来就是为了随时赴死的。 在启用他们之前,他们没有面容,也没有名字,只会重复着固定的动作和人生。 若有朝一日,他们突然脱离了这种循环的话…… 那就意味着,这个路人甲乙丙,死到临头了。 …… 我很晚才回到宁王府。 崔恕焦急的问我去哪里了。 我不想骗他,只好半真半假的说: “我觉得天天待在府里无聊,就出门看了看。” 这句话,我是让大大小小代为传话的。 它们不会说人话,只能靠肢体语言向崔恕做解释。 只见大大跳上窗台一蹲,小小会意,就来到它身边也一蹲,做出困唧唧的样子。 随后,大大跳出窗台,在窗外树下绕圈飞了飞,小小紧随其后,两只小墩墩就一起叽叽喳喳跳来跳去。 你别说。 ——鸟语就鸟语吧,但还是挺形象的。 崔恕立刻就懂了,便微微一笑,轻叹了声。 “也是,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门逛逛了。” 崔恕支着下巴倚在窗前,我就坐在他身边,双手撑膝。 遥远的天际线金红一片,我想起我们上一次一起出门,应当是我死前的一个月。 那天,崔恕陪我去看我的父母,回来路上顺便在街上走了走。 回魏府,是因为我父亲即将过寿,而且和我母亲成婚已满三十载。 吃饭时,大家都很开心,我父亲在桌上还和崔恕喝了两杯酒,说祝我们长久百年,也能像他和我母亲那样,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晚饭后,微风阵阵,崔恕拉着我的手,就说: “栀栀,我们一起走回家吧。” 我答应了。 回家的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慢慢走总会走到的。 那晚的崔恕想一出是一出。 我们路过吃糖葫芦的小孩,他就说,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故意不答应给孩子买糖葫芦,等小孩快哭了,再买一车糖葫芦让他随便吃。 我们路过卖花灯的小摊,他就说,这些灯他全要了,又把灯送给路过的小孩,让孩子们说一句百年好合的吉祥话,才放人家走。 我本来还算是个厚脸皮的人,但被崔恕这么一折腾,就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于是拉住他,把他往家的方向拖。 “崔恕,你装什么醉鬼!我知道你的酒量,怎么可能两杯就倒了!?” 我气鼓鼓的边走边说,崔恕被我牵着,跟在我的身后,就眼睛红红的点点头。 我以为崔恕真喝醉了,连眼睛都红了。 结果他忽然叫我的名字,然后说了句: “栀栀,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希望这些祝福能够成真。” 这句话,我当时根本没当回事。 只是事到如今再想起来,就觉得感慨万千。 视线收回,再度转回崔恕的侧脸。 他和刚才的我一样,也在看夕阳。 我笑了笑,又把大大小小揪来,让它们帮我传话。 我说: “你们去跟崔恕说,说我今天在街上看到有吵着要吃糖葫芦的小孩,去看看他什么反应。” 大大不可置信的瞪我一眼,显然是觉得我这人太不讲道理,居然能如此理直气壮的为难两只麻雀。 不过它还是很宠我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吧,它和小小以前一定没少偷吃我家雪衣娘的粮食。 所以大大就拍拍翅膀,和小小团成球,并列在一起,让自己变成糖葫芦的样子,试图让崔恕理解。 我毫无良心,笑得肚子疼。 这可真是你画我猜啊。 有趣有趣。 岂料崔恕却在沉默半晌后,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栀栀,我记得的。我说终有一日,我要给我们的孩子买一车糖葫芦吃。” 随着崔恕话音刚落。 一阵晚风便悠悠吹来。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的少年郎,然后把头枕在了他的肩上。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靠近吧。 崔恕也向着我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知道,在这房间之外,其他角色仍在造物主设置好的轨道上绕圈奔跑。 或许有朝一日,我和崔恕也会失去过往的记忆,变成两颗行尸走肉的棋子。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是真实存在的一对爱人。 双手交叠,可跨生死。 所谓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此话当真吗? 但愿吧。 第228章 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几日后。 平南郡主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京中名门贵胄、公子小姐云集。 一场盛大的蹴鞠大会正在府内宽阔的武场上举行。 我和崔恕乘马车前来,林枝枝作为婢女随行。 不知为何,我今天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天前,我终于忍不住向崔恕坦白了真相—— “造物主想杀任苏宜?” 听我说明情况后,崔恕并没有感到太吃惊,只是眉目紧锁的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 也对。 我的少年郎当然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到震惊。 因为他早已一次又一次的看着我死在他的面前。 仅凭我一人之力,一定是救不了任苏宜的,所以我想崔恕在任苏宜遇到危险时及时出手。 虽然这样做,有可能让崔恕也陷入险境,但我别无他法。 好在崔恕并没有怨我,反倒转过头来宽慰我道: “栀栀,我是男主角,我不会有事。若真遇上了什么麻烦,我救任苏宜也等于是在救你。” 这话说的不假。 但偏偏这话从崔恕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心酸。 不过我这样的心情还没持续太久,就被眼下四周宾客的窃窃私语声给打断了。 “听说了吗?平南郡主举办这次蹴鞠大会,是因为前几日被林家大公子当众拒婚,落了面子,所以才想借此机会重新找回场子呢!” “可不是嘛!你看她今日穿得这么张扬,还请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摆明了是想让林校之看看,她任苏宜有的是人追捧!” “啧啧,女人啊……女人再怎么厉害,只要一朝被一个男人厌弃,就得用一万个男人的追捧来弥补。说到底,还不是在意名声?” “就是就是!什么蹴鞠大会呀,要我看,分明是招蜂引蝶的戏码罢了!” 我循声望去。 只见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妇正聚在角落的凉棚下摇扇子。 她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都隐隐听见,态度十分放肆。 我牙关紧咬,看着她们望向任苏宜背影的眼睛,里面充满了轻蔑和幸灾乐祸。 崔恕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变冷。 我与他一同下车上前,刚准备上前理论—— “你们胡说八道!” 一个话音里充满愤怒和颤抖的女声,却猛的响起!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吸引过来! 我惊讶不已,立刻回头。 只见林枝枝不知何时抢先来到了凉棚下,整个人脸色涨红,一双眼睛却因为气愤而亮得惊人! “郡主举办蹴鞠大会,根本不是为了争什么面子,而是想为南方水患赈灾筹款!”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陷入安静,就连我和崔恕也愣住了。 任苏宜真正的打算,我和崔恕根本没和外人说过! 我反正是没法往外说的。 至于崔恕—— 他从不会主动去找林枝枝。 所以也排除崔恕。 那还能是谁? 总不能世上有人懂鸟语吧? 我脑子里满是麻雀叫,好像糊成一团浆糊。 而那些贵妇见林枝枝只是一个奴婢,却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冒犯自己,顿时恼羞成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婢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赈灾?笑话!她任苏宜一个女子能懂什么?还说什么赈灾呢,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林枝枝脸色发白,显然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些人的谩骂。 可这一次,她竟没有退缩。 下一秒。 我只见林枝枝挺直胸膛又上前走了一步,面对着几个贵妇,再次高声说道: “几位贵人,此事无关男女,只要动动脑子便可想到了——” “今日蹴鞠盛会,来者都是名门望族,诸位作为国之栋梁,在水患当前,理应慷慨解囊。” “这种道理哪怕三岁小孩都能想通,我胆敢在此分说,不过也是沾了各位的光罢了!” 此话一出,几个妇人脸上立刻青一阵白一阵。 林枝枝这番话说得动听,又是夸她们出身不俗,又是夸她们品行高洁,可一跟她们刚才的言行举止做比,摆明了就是讽刺她们身居高位却德不配位! 于是,其中一个女人咬了咬嘴唇,突然甩着手绢尖声道: “哈!我认出你了!你就是前几日在林将军府抢了任苏宜风头的那个婢女!呵,我本来还当你是被任苏宜收买来为她唱戏的呢,结果你又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装假惺惺,真是让人恶心!” 她们一人一言一语,直吵得我头疼,我刚想尖叫一声,闹鬼让所有人都闭嘴,就看见这时门外又走来一个身影,高挑壮实,正是林校之。 坏了坏了。 这家伙来了。 最!大!元!凶! 我恨得牙痒痒,就伸出手在林校之身边绕了好几圈,试图让他沾上一点霉运。 不是说鬼上身就会倒霉吗? 那你倒是成全我啊!造物主! 我满脑子坏心眼,崔恕大概是感觉到我暂时离开他身边,眉头就一皱。 “栀栀?” 我啊了一声。 “啊,叫我干嘛?” “你现在是在……林校之身边吗?” “对啊,怎么了?” “回来。” 崔恕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别缠着他。” 我更气了,就凭空踢了林校之一脚。 “我不缠着他缠着睡?我做鬼也要缠着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不行。你来缠着我。” 崔恕,你这个恋爱脑真是够了! 只是我的所有努力到底还是徒劳,几分钟后,林校之似笑非笑走上前,看到林枝枝面红耳赤的在为任苏宜说话,就嘲讽的挑挑眉。 “原来如此。我当是为何林姑娘前几日会那般拒绝我呢,原来,你的确是受制于人,只不过不是受制于宁王殿下,而是受制于……平南郡主?” 第229章 我是男人,她怎么可能拒绝我? 林校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怜悯。 我见他脸上挂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就好像他揭穿了什么把戏一样。 ——看吧。 我看上的女人,绝对不可能拒绝我。 她之前之所以那样对我,退回我求亲的帖子,一定是有内情的。 这其中,一定有人从中作梗,一定是有另一个爱慕我的女人嫉妒她,所以才害她。 我林校之可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没有女人会不爱我。 我,不可能被拒绝。 我能猜出林校之全部的心中所想。 像他这样的男人,从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林校之长得不错,又是世家公子哥,品学方面且不说“品”,单说“学”,倒是还学得挺好的,据说已有林大将军当年之风。 如此小有成就的男人,比他强的女人他要贬低,比他弱的女人他要挑剔。 总之就是很讨厌。 我不知道造物主为什么会这么热衷于写这样一个男配。 就算他和林枝枝原本真要有那么一段感情插曲,我若作为读者,也未必愿意看。 难道这样的人设很纯情霸道吗? 我看了看林校之。 可这难道不是死缠烂打吗? 视线轻移,我于是再度望向林枝枝。 其实,现在这场景,很明显是剧情想要扳回一城,所以拼命的塑造林枝枝的弱势形象。 只是…… 如今的林枝枝已非昨日,我想她大约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接受林校之这挑拨离间般的示好! 而我果然没有猜错。 林枝枝她…… 站起来啦! “林公子,请你收回这番话!” 直视着林校之的脸,林枝枝突然大声说道。 “平南郡主行事磊落,你在背后妄加揣测,不是君子所为!” “而且,我那日已经说过了,我拒绝你,并不是因为受制于人,而是因为我真的对你没感觉!” “若事到如今林公子还是执迷不悟,非要说我受制于人,那我也只能说,真正限制我的人正是林公子你!” “就因为游园会那日你的一时兴起,我就要被所有人非议,深陷污言秽语之中!” “我受到这些遭遇,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有错,更不是因为平南郡主在背后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自大和傲慢!” 这番话说到最后,林枝枝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的哭腔,还有一点破音。 可林枝枝不知道的是。 不仅如此。 由于愤怒,刚才她的声音一点不小,此时正异常清晰的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场地上空回荡着。 我心说好,太好了。 话本女主角不一定要做到心中无男人,或者身边没男人,但她至少要做到身边没有坏男人。 我支持天下所有的话本女主,凭借自身实力,赶走所有试图靠近她们的坏男人! 对! 凭借自身实力! 而不是靠依附于另一个男人! 谁赞成谁反对! 真可惜现在大大小小不在我身边,不然它们一定会很捧场的陪我一起乱叫几声的。 只是眼下,我虽然觉得心中畅快,却也知道林校之又要绷不住面子了。 他是很要面子的那种人,并且面子全靠别人给,从不自己挣。 所以林校之肯定会生气的。 果然。 下一秒。 只见林校之面色一沉,抬手就要去抓林枝枝。 我看不出他这么做是不是要动手,不过应该不会。 毕竟,林校之多少也算是个和女主角有感情戏份的男配,不该写得如此下作。 于是我恍然大悟。 ——这肯定是剧情精心设计的又一台戏! 男配一心追求女主,却被狠狠拒绝,情急之下,便要做出把人拉入怀中霸王硬上弓的强吻行为之类的。 这时,男主在旁绝不能坐视不理,一定要被男配激起愤怒之情和对女主隐藏的爱意,所以果断出手,找回场子。 如此这般,就是一个典型的虐恋追妻闭环了。 我想到这,就看看崔恕。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我身边,皱眉望着眼前逐渐靠近的林校之。 崔恕看似没有出手的意思,我却发现他正握着折扇,随时都可以出招,用扇骨替林枝枝挡住林校之。 所以…… 我们这是又被剧情设计了? 难道我们真的躲不掉造物主的安排吗? 我心微沉,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然而。 就在这时。 一条长鞭却猛的破空而来! 这条鞭子极其精准的打在林校之的身前,虽然没有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也足以将人逼退! 我连忙抬起头。 “林校之,我的人你也敢动?” 此话一出。 全场氛围再度升至另一个新高! 贵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在任苏宜这个正主面前嚼舌根子。 不过她们的眼神倒是有趣。 竟然变得和林校之一模一样。 震惊、怀疑、不可思议…… 简而言之,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任苏宜居然会护着林枝枝。 是了。 倘若今日之事换做别人,谁又会相信呢? 在一部话本之中,痴情男配居然会逼迫女主,而反观恶毒女配—— 恶毒女配居然在拯救女主角于水深火热! 没人会相信的。 因为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这样定义的。 女子受挫,总要靠男人才能赢回一城。 而反观她的对手—— 那竟然会是另一个女子。 女人的对手和敌人必须是女人,女人和女人必须被一起放入斗兽场内厮杀。 到底是谁给我们下了这样的魔咒? 难道会是我们的造物主吗? 或许不是。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默默心想。 我不信任何一个女子,会天生对其他女子有如此之大的恶意。 除非…… 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人也这样对待过她。 她被另一拨人洗脑荼毒,一个劲儿的在她耳边说: “这才对。只有赢了她,你才能过上幸福的人生。” 也许,造物主也有她的造物主。 也许,造物主也只是另一部话本小说里的傀儡而已。 我于是沉下心来,看着眼前的一幕。 任苏宜红衣似火,一条长鞭被她以巧劲收回,动作干净利落。 她从不远处的高台上走下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终落在林枝枝身上。 “——说的好。” 任苏宜忽然一笑,面容姣好灿烂。 “林枝枝,若你能早些如今日这般硬气,只怕你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第230章 你怎么那么小心眼 剧情圈套在此刻彻底化为无物。 不知为何,我心中莫名就升起这样一种想法。 本该由男主角崔恕出马救场的戏份落到了任苏宜身上,女主角林枝枝被她救下,角色之间感情升温。 对啊。 没错啊。 这剧情哪里被篡改了? 这剧情分明套路得很! 我心中直呼完美。 若我猜的不错,那么剧情应该也会有它的弱点。 大部分言情话本都是基于女主角视角展开的,那么所有剧情服务的终点,都是为了让女主角历经磨难后通往幸福结局。 只要有人谋害女主,就必定要有人来救女主。 而作为读者,大多数人都默认拯救者为男主角。 可若我反其道而行之呢? 我激动的看着任苏宜。 我的这位好姐妹,真的是比男主还男主! 难道不是吗! 男人有的武艺与谋略她有,男人没有的细心与宽容她也有! 只要任苏宜取代掉剧情中崔恕的拯救者身份,那么一切难题似乎都迎刃而解了! 我开心的在半空打转转,就看到任苏宜夸完林枝枝,又走到林校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闹够了吗?” 林校之瞪大眼睛。 这女人怎么敢这样说他!? 闹? 这样的字眼,怎么能用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呢! 要知道,男子汉大丈夫,兴邦定国平天下,怎么会在儿女情长上小打小闹? 从古至今,那些“闹”的人,分明都是些女子罢了! 我看着林校之脸色剧变,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传言一般。 可任苏宜不过只是说了四个字而已啊。 闹,够,了,吗。 对呀。 这我不能数错的。 难道四个字就打击到林校之了不成? 我挠挠头,有些不可思议。 哈哈。 这么脆弱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真是稀奇! 谁知,任苏宜见林校之表情夸张却默不作声,还当他又在算计着什么,便又平静的补上这样一句: “林校之,你未必也太小心眼了。” 林校之脸色彻底崩盘。 半晌过后,林校之的脸完全僵住,犹如遭受雷击。 我懂了。 原来他真的受不了任苏宜的这番话。 别闹了、小心眼—— 这些都是男子们最常用来形容女人的词语。 怎的如今局势颠倒,换女人来对男人说,他们就受不住了? 看来,原来这些男人也知道,这种话说给人听定会让人不痛快。 可就算如此,他们还是爱说,且动不动不分缘由场合的就说。 我想,除非此人太坏,又或此人太蠢,否则是做不出这种行径的。 林校之缓了半天才回神。 周围纷纷响起一片惊讶的低呼。 “林公子今日这作风……”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必这样说人家林公子呢?” “哎,也是,要不是他一时糊涂……” 我冷笑一声。 这些看客可当真是宽容得很。 只是就算如此,林校之也觉得脸上无光,便急切的声辩道: “平南郡主,你休要胡说!你若真是心悦我而爱而不得,大可以直说与我听,怎么能威逼利诱林姑娘呢!” 任苏宜侧过眼,对上林枝枝。 “本郡主威逼利诱她?” “林枝枝一个婢女,本身出身就不好,本郡主平日见了她这种的还要倒贴钱帮她脱困,又谈何对她威逼利诱?” 话音至此,任苏宜对林校之已经没了耐心,便说道: “林校之,本郡主倒是请你别再梦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你好自为之吧。” 这话对于林校之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可任苏宜眼中根本没他这人,所以说完便走,来到我和崔恕这边打招呼。 “表兄,你来了。” 任苏宜淡淡笑笑,“小插曲,耽误你入座了,我这就让人带你入席休息。” 崔恕摇摇头。 “不,刚才我应该出面。” “你出面又有何用?女人的面子,要靠女人自己来挣。” 说着,任苏宜就拉过林枝枝,狠狠剜了她一眼。 “本郡主刚才虽然出面维护你,可并没有将你视作自己人,知道了吗!” 林枝枝感激涕零,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连连点头。 “是,奴婢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 任苏宜扬了扬下巴,又对林枝枝道,“待会儿,伺候表兄的事情不必你来,你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就好。” “多谢郡主照顾……” “本郡主才没照顾你!我只是不想你老在表兄身边转悠罢了!” 任苏宜话音刚落。 我便忍不住笑了。 林枝枝也微微笑了,任苏宜并未责怪她不守规矩。 随后,任苏宜带我们来到观赛的雅座,见有些宾客仍在向这边张望,就安抚的面向全场朗声道: “诸位,方才只是一场闹剧,让大家见笑了!蹴鞠大会马上开始,还请大家稍安勿躁!” 任苏宜态度落落大方,声音也清越有力,瞬间驱散了武场上的尴尬气氛。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鼓掌叫好,注意力重新回到即将开始的蹴鞠比赛上。 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不知为何,我却没由来的感到不安。 这种心情随着蹴鞠大赛的开幕不停迫近。 我于是连连看向主座上的任苏宜,见她毫无异样,就又望着武场。 ……但是武场上也很正常。 为了今天,崔恕一早就安排了十三前来踩点。 不止郡主府本身,就连郡主府外数个高楼,十三都已带人严防死守起来,彻底杜绝刺客出现,防止意外发生。 只是我始终没法安心。 诚然,郡主府内部的那片空白区域,已经因为今日的蹴鞠大会而消散,但府内的后宅,却仍是一片空白之地。 人未涉足的地方永远危险重重。 我生怕意外最终会出自这里。 我不想让任苏宜死。 她是个好女孩。 她陪我长大,并且比我有用。 这是真的。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作为角色而言,任苏宜比我有用。 而是指作为一个人,任苏宜远比只会施粥的我能拯救更多的人。 第231章 女人才适合当皇帝 我觉得任苏宜是能成大事的那种人。 倘若可以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我觉得任苏宜能当皇帝。 早在很久以前,我便从崔恕和崔恒的继位之争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们斗来斗去,期间死伤无数。 崔恕的母亲德妃死了,崔恒也有些异姓宗亲命丧黄泉。 两边都死了人,两边都不讨好。 所以,你们看吧。 男人会把天下杀得血流成河。 那么反观女儿身的任苏宜呢? 任苏宜在外,从未有过杀戮之举。 倘若说任苏宜身上唯一一个污点,那就是她身为恶毒女配,曾被剧情操控,几次羞辱林枝枝。 这么对比下来,我就觉得天命不该落于男子之身,而是该承接给女人。 只是这些念头,我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从不敢说给外人听,生怕被抓起来处以极刑。 女人是不能比男人强的。 若有这种想法,本就是种死罪。 思绪回笼,我于是望向任苏宜。 她坐在看台上的最佳位置,坐姿端正,加上天生一副好皮囊,所以连连吸引着宾客们的目光。 还有林枝枝。 任苏宜虽说让她找个凉快地方歇着去,但林枝枝毕竟是个知恩图报的性格,就一直鞍前马后的围着任苏宜转。 “郡主,请吃葡萄,我已把皮剥掉了。” “……嗯。” “郡主,请喝茶,我已把茶水晾凉了。” “……哦。” “郡主,请往后面靠靠,我给您扇风,外面晒。” “……哈。” 我都不敢看了。 林枝枝难道不是崔恕的奴婢吗? 怎么她现在变得像是任苏宜的跟屁虫了? 我相信,在场不止我一个,可能外面所有人都在议论此事。 只不过他们定然不会像我这样知晓背后的缘由,也许说来说去,说的还是任苏宜欺压林枝枝,所以才来回使唤人家,真是个妒妇。 呸呸呸。 我一想就觉得生气,就呸呸几声,心说他们这些人才是嫉妒心作祟呢! 只是经历过刚才和林校之的那场闹剧后,又过了一会儿,蹴鞠大会才正式开始。 我心里又担心又紧张,就看着武场上两支小队陆续上场。 这些人一边在袖口上系红绳,一边在袖口上系蓝绳,以此分为红蓝两队。 随后,伴随哨声响起,蹴鞠大赛正式拉开帷幕。 我是不太喜欢看球的,只觉得跑来跑去追球实在累得很,好不容易射门,还有可能被守门员拦住,又要开始新一轮追逐。 看球真的好累啊。 感觉光是看看,我就要累得气喘吁吁了。 可满场宾客都两眼放光,纷纷站起高呼,我以为场上有什么精彩绝伦之处,便放眼而去。 谁知。 只一眼—— 我就感到危险将至! 只见场上一名红队队员为了争抢一个边界球,便奋力一脚,试图突围。 蹴鞠受力,却因为着力点过于刁钻,没有飞向对方球门,而是像一颗失控的炮弹,高高的、斜斜的,朝着场边看台的方向呼啸而来! “小心!” “快躲开!”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不好! 我大惊失色,发现蹴鞠的飞行轨迹,赫然正对着任苏宜身后的林枝枝! 可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根本没人反应过来。 林枝枝刚被场上的呼声所吸引,茫然抬头,就看到一个圆形黑影带着凌烈的风声,在她眼前极速放大。 什么? 林枝枝大脑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我看她身体僵在原地,甚至连惊叫都忘了。 只是,就在这时。 离林枝枝距离最近的任苏宜迅速做出了反应! 我知道任苏宜练过武,所以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的反应,在看清球路的瞬间就猛的转身,一把将完全吓傻的林枝枝狠狠推开! “林枝枝,别发傻!” 电光火石间,林枝枝被任苏宜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险险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时间仿佛静止了。 无数猜想都在这一刻涌上我心。 所以,任苏宜的死局竟在此处? 难道说剧情又一次设下了圈套,就等我们这些角色来跳? 无论是造物主也好,还是她所设计的剧情也罢。 她和它一定会知道,我希望任苏宜能够顶替崔恕的男主位置。 于是,造物主几次三番都让我如愿以偿,甚至给我以“任苏宜就是破局之法”的错觉。 然后。 就在我彻底对此信以为真的时候。 她宽宏大量的、再次让任苏宜化身拯救者。 只是这一次却不同了。 任苏宜很可能会因为这次出手救人而搭上性命! 我眨眨眼。 眼前时间仅仅过去不足半秒。 崔恕早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出手了。 但他肋骨伤势未愈,根本无法在这半秒钟的时间内力挽狂澜。 所以,那颗蹴鞠还是疾速飞跃而来。 我心一凉。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要任苏宜死! 霎时间,我忍不住扑上去,想要把任苏宜也从球路上推开。 可我只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鬼魂,完全改变不了任何局势。 岂料,下一秒。 蹴鞠猛然袭来,却只径直穿过我的魂体,没有碰到任何人。 我一惊,连忙扭头看向任苏宜。 太好了,她没事! 只见任苏宜在最后关头尽力闪避,终于险而有险的躲开了球路。 我欣喜若狂,刚想开心得大哭一场,却又被一记当头棒喝打得晕头转向。 我真的是太天真了。 我怎么能够相信剧情呢? 我怎么可以这么侥幸的认为,造物主会放过任苏宜呢? ——她绝对不会的。 这里是唯恋爱主义至上的话本世界,所有挡男女主角相爱的配角们,除了男配角外,都得死。 于是。 不过是又一眨眼的功夫。 我就看着任苏宜因为推开了林枝枝,自己便也失去了平衡。 推开林枝枝的力道让任苏宜身体向后踉跄,更致命的是,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正摆着一张为贵宾准备的高脚红木茶几。 那张茶几边缘棱角分明,坚硬无比。 而任苏宜的后脑,正不受控制的、直直的朝着那锋利可怕的木角撞去! 第232章 除我之外,全员觉醒 “郡主——!” 刚刚跌坐在地的林枝枝,目睹这惊魂一幕,瞬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前一秒,蹴鞠刚从我胸部正中穿过。 我分明毫发无损,却不知为何,总感觉身体好像缺了一块似的。 那个蹴鞠足有人头大小。 这就等于在我心口开了个人头大小的大洞一样。 我目眦欲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看到在任苏宜的眼中,有一抹惊愕一闪而过。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在想今日还未募捐到赈灾的钱款,还是在想,她还没等来女人能上战场杀敌的那一天? 又或是在想,她堂堂平南郡主,行得正坐得直,除林枝枝外,一生几乎从未欺压过弱小,如今却为了救一个被自己欺负的人而丧命? 值吗? 我想我可能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了解任苏宜。 任苏宜才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呢。 她只会觉得,自己今生没有辜负任何人。 没辜负父母,也没辜负自己。 就这样—— “郡主!小心脑后!” 我不顾一切的尖叫着,再次扑向任苏宜。 与此同时。 林枝枝的声音竟与我的完美重叠在一起! 不仅如此,哪怕是身体,林枝枝也和我的魂魄完全重合在了一处! 我们密不可分,像是一个人的灵与肉,共生而存。 林枝枝拼尽全力,抓住了任苏宜的指尖! 但这仅仅一瞬,稍纵即逝。 不过没关系。 哪怕只有这种程度,也足够任苏宜活命了! 林枝枝的触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处于极度惊骇中的任苏宜在头部即将撞上茶几的瞬间,凭借着超乎常人的反应和求生本能,猛的将头向边上一转! 同时,我见任苏宜腰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扭转身形! “砰!” 一声闷响骤然响起! 只见任苏宜的身体重重撞在茶几上,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沉重的红木茶几都用力晃动了一下。 好在万幸,因为那争分夺秒的偏头和扭身,任苏宜的后脑最后险之又险的擦着那致命的棱角滑了过去,并没有直接撞上。 只是,就算这样。 撞击的力量也依然巨大。 任苏宜的后肩狠狠磕在坚硬的桌角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随后,我就看着任苏宜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渐渐顺着茶几滑倒在地。 “郡主!” “任苏宜!” “快宣太医!” 场面顿时大乱,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人群慌乱涌上前。 林枝枝连滚带爬的扑到任苏宜身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失去血色的脸,吓得魂飞魄散,只会不停的哭喊。 “郡主、郡主你醒醒!你不要吓我郡主!” 林枝枝越哭越大声,崔恕就冲到近前,一把推开她。 我紧张的飘起来,看到崔恕先是检查了任苏宜的情况,然后面色凝重的抬头厉喝: “都散开!别围在这里!” “十三!封锁场地!控制住那个踢球之人!” “其他人,去请太医,越快越好!” 十三的身影如同树叶飘落,幽然出现在郡主府中。 我远远见他几个起落,就制住了那个因失误而吓得面无人色的球员。 随后,其他府中侍卫也紧随其后,迅速控制住全场。 我浑身冰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 只差一点,我最好的朋友就要命丧黄泉了! 可眼下,我却根本没有一个能让我憎恨的对象来发泄情绪。 人死之后,就连愤怒也如此虚无。 我不能怪林枝枝,因为她也无辜。 我不能怪崔恕,因为他已经尽力。 我甚至不能去怪林校之。 因为这一切和他完全没关系。 我知道,那个踢球的青年只是个小龙套而已。 他没有五官,没有名字,仅仅是造物主放在此处的一颗小石子。 他被扔下来,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激荡起水面一阵涟漪。 殊不知这小小的水波看似轻描淡写,对于我们这些生如蜉蝣的配角而言,却犹如惊涛骇浪。 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这道水浪拍死在岸上。 我静静的飘起来,望着天空。 阳光依旧灿烂,甚至树下还响起了蝉鸣。 这不对劲。 现在只是春季,蝉鸣要到立夏之后才有。 但除我之外,全场竟无一人对此感到异常,仿佛这一串蝉鸣就只有我能听到一样。 所以。 这难道是造物主对我的嘲笑吗? 她笑我不知好歹,笑我身为女配,却想求一条生路,还要为其他女配谋一条生路。 女配不配活着。 做配做配,你只要乖乖当个陪衬,不就好了吗? 我猜造物主一定是这么想的。 可她没有料到,现如今,这个话本世界的裂隙越来越大,就连女主角林枝枝也开始改变。 林枝枝不会再是那个柔弱可欺的小白花了。 她能今日在此救下任苏宜一次,就说明剧情已经脱离了造物主的掌控! 我于是仰起头,对天空勾起唇角。 “造物主,你现在正在看着我,对吧!” “你迟早会后悔的。” “我们会让你知道,每个角色都有她存在的意义。” “我们不是玩物,不是工具,更不是傀儡。” “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 与我此刻同一时间,在那个昏暗的小黑屋里。 造物主烦躁的挠挠头,拉开百叶窗帘。 现在是白天,但因为长时间的居家写作,她已经不太适应太亮的光线了。 电子屏幕持续发亮,界面停留在码字文档的空白页上。 【真是闹鬼了……写书后书中角色纷纷觉醒,这种事居然让我给碰上了。】 【先是魏栀又是崔恕,再是崔恒,又是任苏宜喝林枝枝……】 【本来一个男主角就够我烦的了,现在倒好,除我以外全员觉醒是吧,下本书就写这个!】 【所以怎么办呢?】 【要是实在没法写死这些人,就只能加入新角色来创造矛盾,重新推动剧情了……】 【可是新写几个配角出来,我又害怕这几个角色也觉醒……】 【他爸了个根的,总不能让我亲自穿进去对剧情来个大整改吧!】 【那也太下头了。我宣布这个世界欠我一百个亿!】 第233章 把她变成个废人 由于东道主任苏宜意外受伤,所以整场蹴鞠大会戛然而止。 刘太医很快赶到了郡主府,府内后宅的空白区域也如同阴云般渐渐散开。 只是,我看着眼前潦草的景物,便在心中琢磨起造物主接下来的打算。 ——造物主应该不会让任苏宜死在家里。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因为这郡主府的后宅真的是太简陋了,根本不足以作为书中场景支撑起一场死亡大戏。 也许造物主的本意就是让任苏宜死在刚刚的看台上,所以她并没有对郡主府内部进行设计构造。 因此我放眼望去,就看到园中亭台楼阁都是一个个的方块,只是在上面分别写上了它们的名称: 石桌、石凳、走廊、凉亭…… 哈哈。 我算是看出来了。 林枝枝成功救下任苏宜,一定打了造物主一个措手不及,不然这郡主府后庭也不会离谱成这样。 可这样的场景摆在眼前,除去我和崔恕之外,却根本没人觉得异常。 就连林枝枝也是。 她像个皮影人一般在景物拼图中平移,整个人几乎要在任苏宜的房门口哭晕过去。 崔恕让她别再哭了,就走进屋问刘太医任苏宜的情况如何。 我连忙跟进去,只见任苏宜房间内也是各种写着物品名称的大色块。 好敷衍啊,造物主。 难道在你心中,配角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不配有吗。 我看着任苏宜身上的“被子”,重重叹息。 对于我来说,现在室内的气氛既诡异又悲伤,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 反观崔恕。 作为男主,他倒是沉得住气,仍然面色如常。 刘太医见了崔恕便恭敬行礼道:“见过宁王殿下。” “免礼。请问郡主伤势如何了?” 刘太医捻动胡须,眉头紧锁。 我心顿时一沉。 “郡主的伤势……颇为棘手。” 刘太医面色凝重的向崔恕低声回禀。 “郡主此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虽不足以致命,却在肩胛位置骨裂三处,筋肉挫伤严重。” “所以郡主此伤,须得卧床休养至少三个月,期间不可动武,不可操劳,只要是会牵连此处骨头的动作,就都不能做。” 崔恕迅速抓住重点:“那就是抬手都不能,甚至不能拿筷子?” 刘太医顿了顿,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正是。若再牵动伤处,恐怕会导致筋骨错位,伤势加重,甚至留下终身隐疾。” “比如说?” “——就比如说,郡主自幼习武,爱好骑射,如果真的因此落下了病根,以后怕是再也拉不开弓了。” 随着刘太医话音刚落。 他的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就都如银针一般,纷纷扎在了我的心上! 只能卧床休养,不得动弹? 如有不慎,必成残废? 我目光转向床榻上的任苏宜。 因为疼痛,她双眉紧皱,牙关紧锁,哪怕身陷昏迷,也没有向其他人表现出半分柔弱。 这莫非就是剧情留给我们的后手? 既然杀害任苏宜不成,那就索性将她彻底雪藏! 你想想,任苏宜是谁? 她可是策马扬鞭、弯弓射雕的平南郡主! 那她的另一个身份又是什么? ——是恶毒女配。 没错。 剧情对恶毒女配的报复,永远都是夺走她们最为珍惜之物,并杀人诛心,且挫骨扬灰。 对于任苏宜来说,自由就是她最为珍惜的东西。 而我不敢确定,在未来任苏宜养病的这三个月内,剧情之中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制造一点极端致命的小意外,对造物主而言可谓再简单不过了。 她或许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任苏宜变成残废: 郡主夜晚入眠,翻身压动伤骨,从此臂不能抬,武功尽废。 多轻易啊。 造物主甚至不用考虑这样写合不合理。 反正任苏宜只是个配角,迟早都要从把戏份让给崔恕和林枝枝这两位主角。 然而。 这在读者们看来,却往往是: “恶毒女配终于下线了!” “早就看她欺负女主不顺眼了!” “怎么不彻底写死她啊!” “感觉女主角也是哥圣母婊。” 一想到这些,我就浑身发冷。 可我和崔恕都没别的办法,只好对太医微微颔首道: “有劳刘太医。请您务必用最好的药,务必保全郡主的身体,让她早日康复。” “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崔恕的脸色很是复杂。 我见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任苏宜,你这次一定要安心养伤,绝不能再出任何意外。至于外面的事——” “你不必操心。” 崔恕说完就想离开。 谁知。 任苏宜却在此刻突然醒来。 我喜出望外,看着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却因为伤口疼痛,而倒吸一口凉气。 “表兄,你难道就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没有。” “那你帮我掖一下被角,我手动不了。” 我和崔恕俱是一惊。 任苏宜在说什么? 她让崔恕帮她掖被角? 怎么掖? 这种被角要怎么掖? 要知道,现在盖在任苏宜身上的只是一片写着“被子”的巨大色块,我们根本不知道被角在哪里! 难道任苏宜也发现了异常? 我身旁的崔恕不敢妄动,装模作样试图捏起这片色块的边缘。 可是,不行。 这片色块根本无法移动或者被移动。 除非是造物主亲自动笔,安排它的形态和方向,恐怕我们所有人都拿它没办法。 一瞬间,我只觉得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这里不会是剧情的又一个计谋吧? 也许造物主就是想让任苏宜在这时故意使性子。 由于崔恕完成不了她的要求,她便大闹,因而伤上加伤,彻底变成残疾人。 我看到崔恕额头上也沁出了冷汗。 可能崔恕现在已经在想哄人的一百种借口了。 只可惜,崔恕有个缺点,那就是嘴太笨。 他连哄我的时候都嘴笨的像个呆瓜,又遑论去哄任苏宜这个总与他针锋相对的表妹? 只是正当我们二人都急得大气也不敢出的时候。 任苏宜却忽然一笑: “表兄,你肯定也看见了吧?” “这个地方……” “很不对劲。” 第234章 谁不爱和闺蜜躺在被窝里蛐蛐人 崔恕表情瞬间凝结。 至于我。 我已经搞不清自己是否还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了。 任苏宜发现了。 她真的发现了! 我激动不已,赶忙飞到她身前,把脸都贴在她脸上问: “苏宜,你看得到我吗!我是阿栀呀,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 这话说来其实有点瘆人,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就像个猴子似的在任苏宜床上上蹿下跳。 我们小时候也总这样。 任苏宜来宫里找我,每次都和我一起睡。 然后我们就会一起在被窝里偷偷点评崔恕。 有次我说,崔恕作业写得好,我抄都不敢全抄,生怕抄一个满分出来,太傅一眼发现我搞小动作。 任苏宜就道:“他写满分,有一半是写给你看的。” 我大为不解。 “若他真要是写给我看的,那就该写的不那么完美,好让我方便抄。” “你看,你都说他完美了,他目的已经达到了。” 任苏宜总是这么一针见血。 后来我们又长大一点,还是躺在一起聊崔恕。 但我也渐渐发现,原来是我想聊崔恕,所以任苏宜才陪我聊崔恕。 我说崔恕到了娶妻的年纪了,皇祖母还说有人暗暗设法来慈宁宫疏通关系,想把自家女儿嫁入皇家,这你怎么看? 任苏宜说:“门都没有。” 我问她你怎么这么笃定。 任苏宜皱皱眉,嫌弃的看看我。 “阿栀,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很不适合读书。” “谁说的?我不会读正经书,但我话本小说读的可多了!” “我说的就是话本小说,你真是白读那么多言情话本了。” 我和任苏宜感情好,这几乎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所以任苏宜也有了觉醒的苗头,我比谁都开心。 这感觉就像老友久别重逢。 总之,不管任苏宜看不看得到我,我都高兴,仿佛我们又重新回到了一起躺在被窝里的那段时光。 只是,崔恕并不能向任苏宜详细解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就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 谁知任苏宜一反常态,十分冷静,便轻声一叹。 “表兄,那你说,如果这世界已经荒谬至此,那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兴许阿栀根本就没死呢。” 崔恕半晌都不说话。 我却张着嘴哇的一声就哭了。 崔恕也许感受到了我的情绪波动,就犹豫着对任苏宜道: “那你要好好养伤,这样以后再见栀栀她才不会难过。” 这一句抵千千万万句。 任苏宜笑了笑,终于安静的闭上了眼睛,渐渐睡去了。 …… 蹴鞠大会潦草收场,任苏宜重伤的消息瞬间传遍全京城。 崔恕派出去调查的人无功而返,十三亲自审讯过那个红队队员后,也只得出了一个消息—— 这一切,真的就只是一场偶然的意外。 最终,那个失误之人被无罪释放。 我看着他走出地牢,脸上依然是一片空白。 他是个永远都不会拥有姓名和容貌的路人甲,只要转身离开,就会迅速在人间蒸发。 我坐在王府的朱红大门上,望着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忽然,街道上刮起一阵长风,他于是当街变成一张纸片,一下子就被风吹走了。 没人在乎他的消失。 我知道,在这个书中的世界,所有的偶然都是早已预定好的必然。 只是我没想到,回到王府后,林枝枝却还在为了任苏宜的事情而落泪。 “王爷,求求你让我去郡主府上照顾郡主吧!郡主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若弃之不顾,就是不知恩情!” 林枝枝平时很少对崔恕下跪。 可这一次,她却真心实意的跪在了崔恕面前,哭得浑身颤抖。 “可陛下有旨,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你不能擅自离府。” 崔恕缓缓道。 林枝枝听了,心就猛的一沉,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我刚想骂崔恕不知变通,都这个份儿上了,干嘛非要听皇帝的。 反正你和林枝枝分别是男女主,你们俩做事,具体怎么做还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 谁知,我正想着,崔恕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你若有心,每日可以去往郡主府探望郡主一两个时辰。” 此话一出。 我和林枝枝都抬起头来。 只见林枝枝愣神片刻,随后猛的站起身扑到崔恕面前,紧紧拉住了他的手,道: “多谢王爷!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郡主的!多谢王爷!” 我蠕动了下嘴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崔恕及时将手抽走了,但我看得出来,剧情的方向依然没变。 女主角永远会爱上男主角。 她可能爱而不自知,也可能爱过又悔过,但她总会爱上这么一个人。 就像林枝枝刚才对崔恕的触碰。 那完全是她无意识的举动,我明白。 可自从我和崔恕重新产生联结之后,我却并不能像刚死时那样坦然了。 我会嫉妒,会吃醋。 但我无法改变自己是个鬼魂的事实。 我于是看了看崔恕。 结果好巧不巧,似乎是与我心有灵犀一般,崔恕也刚好抬头看着我。 ——的方向。 要严谨。 我默默对自己说,又往大大小小身边挪了挪。 林枝枝在得到崔恕的首肯后就跑出去了,此时此刻,书房里仅剩我和崔恕两人。 崔恕试探性的开口: “栀栀,你生我的气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 我恼了,拍拍手,让大大小小替我出马。 大大很不情愿的跳到崔恕手边,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像它的意思是,你别和她一般计较一样。 这下好了,我更生气了, 我于是对小小招招手,说: “我们不理他们,我带你去找好吃的,走。” 其实说是找好吃的,到最后也是小小吃着我看着。 但我喜欢看小小吃饭。 小小吃东西很香,好像世界一片光亮,充满幸福,下一顿更好吃。 岂料,我刚抬腿跨过窗台,崔恕却叫住了我。 “栀栀,你等一下,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第235章 他眼里的我的模样 我怀疑崔恕是没话找话,但我还是信他。 我于是把腿又迈回窗户。 其实我是鬼,飘来飘去就好了,可不知为什么,最近的我越来越回归活着时候的做派,尽量不让自己的四肢闲着。 也许这是因为前几天吧,我忽然发现,我的双腿好像比之前变得更透明了一点。 我当时吓得要死,可转念一想—— 我本来就已经死了啊。 那我现在这样算什么? 再死一次? 吓唬鬼吗?有意思。 但我还真被吓到了。 我怀疑是我太懒了,自从死后就只知道左飞飞右飞飞,飞得连四肢都退化了。 大大小小没察觉出我的异样,我也索性自己骗自己。 我明白的。 鬼魂的灵体逐渐消散,不就是慢慢从半透明变成透明吗? 我看过那么多话本小说,里面都是这样写的。 可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反正他们都看不见我,我说或不说,并不重要。 我回到室内,看着崔恕期待的眼睛,就往他桌上一坐。 “你要给我看什么?如果是骗我回来,那我就不理你了。” 崔恕猜到我有小情绪,就轻轻一笑,然后从桌边拿起一个卷轴,缓缓在我面前摊开。 “才不骗你。” “栀栀,我是真有东西要给你看。” “这是我画的那天我们再见时的你。” “你就把这幅画当成镜子吧。” 我喉咙彻底堵住。 只见画卷在崔恕指尖流淌开来,他动作轻柔,好像手捧稀世珍宝。 而画面中的那个人。 正是我。 或者准确来说—— 是死后的我。 我不明白崔恕为什么要画这幅画。 他画的是金銮殿上我们再次重逢的那一面。 画中,我依然穿着冬末春初的那身袄裙,眼睛柔柔的,有点瘦。 我那时是跪在崔恕身边的,因为担心剧情对他降下威压,而他早已七窍流血,却仍在坚持。 我的少年郎没画他自己,就只画了我。 这莫非就是崔恕眼中的我的样子吗? 不是我自卑,我觉得崔恕把我画得有点太好看了。 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的人,毕竟我是女配,造物主不会留给我太多笔墨。 她也许有在书里写过我的容貌,但可能用词简单。 就比如说五官秀丽,眉眼如烟什么的,并不足以让读者在脑中详细勾画出我的长相。 可是。 崔恕却画清楚了我脸上的所有细节。 他画我,眉毛细细弯弯,左边眉毛里还有一点小痣,左右两眼是双眼皮,但右眼的眼皮却要比左边的更宽一些。 还有我的鼻翼,我的嘴巴。 死后,我的嘴还维持着我死前的状态,由于在外施粥,我的上下嘴唇上都起了皮。 崔恕甚至画出了我嘴皮上的每个小豁口。 我脸上绝不完美,可崔恕就是把我画得很好看,而且极其逼真,犹如拓印。 我感觉鼻子发酸,就问他:“你画这个干什么?” 崔恕说:“栀栀,我知道你爱漂亮,喜欢照镜子。可是现在条件有限,我就只能把你画下来,这样你想照镜子的时候,就来看看这幅画。” 我沉默不语,边伸手摸摸脸,边在心里想崔恕是什么时候画的我。 我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可我每次看他不是在工作就是在读书。 难道崔恕开小差了吗? 看来我真要骂他两句了。 谁知,我一开口,却根本骗不过自己。 我声音很抖,鼓足半天勇气才问出一句: “阿恕,在你眼中,我真的是这样吗?” “嗯。” “真的没有美化?” 崔恕笑了笑。 “当然会有。栀栀在我眼里就是天下最好看的人。” 我咬着下唇,真快哭了,用手摸摸,感觉下巴上那种一哭就会出现的纹路都出来了。 可是我没有眼泪。 书房里安静如斯,大大小小一个在桌上,一个在窗台,都没有吵闹。 崔恕于是又道: “我之前看不到你的时候,总去想自己为什么梦不到你。” “是因为你看到我和林枝枝在一起,所以生气了吗?” “还是因为你死了,就根本不会存在了,所以连托梦都不会有了。” “但我想了好多,最后还是会忍不住去想,若有天再见到你,你会不会变瘦。” 我很想告诉崔恕,人死了变成鬼,就会一直维持着死前的容颜不变,是不会饿瘦的。 但我努努嘴,却什么都说不出。 因为我知道,他爱我。 因为我的少年郎一直都在想着我。 爱是担忧和想念,忧心忡忡的忧,苦思冥想的想。 只要你爱一个人,就会天天担心她过的好不好,除了时常觉得亏欠之外,还总是会想到她过得不好且不如意的样子,然后又在心中许愿,这样的事情可千万不要发生。 然而。 天不会如人愿。 更何况,我和崔恕都活在一个早已有了定数的话本世界。 崔恕苦思冥想、忧心忡忡的有关于我的那一幕,早就发生了。 并且,我死亡的那一幕,还在他眼前足足重复发生了九十九遍。 我甚至不敢细想,这一路上,我的少年郎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于是我看着那幅画,眼眶干巴巴的就哭了。 我长久的不出声,崔恕也不心急。 我们之间心有灵犀,有所感应,他知道我没有离开房间,知道我就在他的面前。 有可能他还知道我哭了,所以就伸出手,朝着我的方向,轻轻的揉了两把。 “栀栀,不哭。” “哭了就不好看了。” “你看我画的你,你就是长这个样子的,多好看啊。” 崔恕的手太准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一伸手,手掌就刚好悬停在了我的头上。 这样就好像他真的是在揉我的脑袋,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我过去要是哭了,崔恕就会伸手揉揉我的头,然后说: “栀栀,乖,不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而我的角度每次都会很刁钻,崔恕一这样哄我,我就反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本身就不好看,所以哭了才不好看?” 我这种问题,恐怕换了当朝的状元来都答不上来,但是崔恕有办法,他总能答得很好,反正能让我觉得开心,就是答得好。 我的少年郎一般都是这样说的: 他说不是的,我们栀栀最好看、最可爱,可你若是哭了,那爱你的人也会心疼到哭的。 第236章 女主角的宿命是拒绝幸福 我可能真的是个比较好哄的人。 从小到大,我也不是真的乖乖顺顺的长大的,大小脾气也没少闹过。 但只要崔恕出马来哄,我就一定收住。 我以前觉得是自己性子软,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可后来我也发现了,无论什么话,别人说是不管用的,我不听,就得崔恕来说才行。 原来这是信任,这是爱。 有个你爱的也爱你的人来哄你,那你就根本闹不起情绪。 因为他知道你心里的难过,你也知道他对你的关心。 你会忍不住对他笑。 就像现在这样。 我哭了半天,最后抬起头,顺着崔恕的手和胳膊,望向他,终于露出一个糊里糊涂的笑脸。 我的少年郎知道我在做什么。 崔恕知道,每次他哄我之后,我一开始都会先借着心里的委屈劲儿再哭一阵,然后,慢慢的,我才会好,就眨眨眼,对他不好意思的笑笑。 他一定知道我笑了。 所以我的少年郎也笑了。 今日风和日丽,窗外室内都是一片晴好阳光。 大大跳起来,把脚踩在墨台里,在崔恕的画上印了个小脚丫上去。 他落脚的位置,正好是画中我的手的位置,这样一来,就好像我的手指叉出来比了个“丫”字型,让人看着很好笑。 但这也未必不好。 原本画中的我和原本金銮殿上的我,都是一副要哭了和已经哭了的样子。 而大大这么一改,画面就变了,变成了我哭完后,准备笑起来的样子。 崔恕用笔杆子点了大大的头一下。 “改得不错。” 大大脖子扭来扭去,神气得不行。 满室温暖,气氛一片祥和,小小也飞了过来,和我们依偎在一起。 我看着画,崔恕看着我。 他很爱我。 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在刚刚,我抹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也变得透明了一些。 …… 几日后。 这几天,宁王府上下安静无比。 因为林枝枝不总在王府里转悠了。 我的意思并不是骂林枝枝事多,而是她身为女主角,所有的意外和矛盾都会上杆子的追着她来。 可自从崔恕答应林枝枝出府照顾任苏宜后,从那天起,林枝枝的生活仿佛只剩下了两件事。 一: 在王府厨房里绞尽脑汁的做点心。 二: 天天提着食盒,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往返于宁王府和郡主府之间。 我每天都会看着林枝枝跑前跑后。 她笨拙的学习制作宫廷糕点,和面、调馅、掌握火候,就连惠姑姑对她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只是有一点,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那就是林枝枝原本就会做饭——她出身贫寒,从小被林父林母奴役,怎么可能对做饭一窍不通呢? 谁知,就为了立住林枝枝可人小白花的人设,剧情却非要让她总在厨房里受伤。 一开始,林枝枝只是的手指被烫出水泡。 可又过了几天,林枝枝的伤就变成了被刀割破了手指。 这怎么能够呢? 难道非要用对女主角造成伤害的手法,才能体现出她的天真无邪吗? 不过,这么想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 作为林枝枝的教习,剧情让惠姑姑只用几句话就为此做出了解释。 “宫廷糕点可不像你们的市井小吃,火候要精确到最细微,点心形状也要力求完美,用刀在吃食上刻出纹样。你要是学不来,索性就不要做了,免得污了郡主的眼!” 林枝枝听后,非但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一遍遍尝试,又一次次失败,再一次次重来。 我托腮扒着后厨窗户,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大大小小念叨。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呀,这造物主为了圆剧情,还有什么台词是编不出来的?” “市井小吃怎么了,市井小吃虽然长得丑,但是它味道好啊!” “反正大家都是食物,最后一起吃到肚子里去,还有什么好不好看的?” 我叽里呱啦说完,转头一看,大大小小早在后厨把肚子吃得圆滚滚了。 然后就到了午后时分,林枝枝要提着食盒去郡主府探望任苏宜。 林枝枝第一天去时,并不敢打扰任苏宜休息,便将食盒交给了任苏宜的侍女,怎料第二日,侍女就告诉她,郡主对她的手艺很是满意,并附上了赏金。 我当时跟着林枝枝,看都看呆了,就见没有五官的侍女掀开托盘,上面放了一锭小金元宝,亮光光的。 任苏宜一向大方,这我知道。 但我也不知道她能这么大方啊。 可突然间。 我却转念一想。 倘若林枝枝收下这一锭金子,那她就再也不愁攒钱给林宗耀买药了。 只是。 林枝枝是女主角。 她的幸福从来不会来得太过轻易。 哪怕未来已经唾手可及,剧情也会让她以各种理由,默默把那些给予她的帮助一一推开。 “谢谢姐姐,但是我来照顾郡主不求回报,所以还请把这份赏赐退还给郡主吧。” ——林枝枝果然拒绝了这锭金子。 没有容貌的婢女一句话都不说,就像是在走流程一样,默默捧着金子消失在房间里。 我觉得剧情这样很讨厌。 它让林枝枝没苦硬吃。 这就给我一种感觉,好像对于虐恋话本中的女主角来说,幸福是有局限性的。 若不是男主角赐给她的幸福,那她宁可不要。 原来女主角也不配拥有幸福啊。 看来造物主谁也不爱。 我这么想着,就看着林枝枝已经收拾好了食盒,从角门走出王府。 我每天都会和她一起去看看任苏宜的情况,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今日,林枝枝跟惠姑姑新学了一道点心,费时颇多,所以比平日出发的晚些。 为了赶时间,我们便在路上拐进了一条小巷,想抄进路。 我顿感不妙,心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若不出意外的话,那意外现在就要来了。 第237章 林枝枝的把柄 这条小巷相对僻静,总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我在小巷子里死过九十九次,对这种僻静之地很有阴影。 哪怕如今做了鬼,我都不太敢独自一人飘过这种街道。 但林枝枝不一样。 她是女主角,在与崔恕确定相爱关系之前,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剧情不会让她死。 所以她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随后来到巷子中段。 不安的气氛节节攀升。 只见前方不远处,道路两旁堆满无数杂物。 林枝枝刚走到这个垃圾堆前,异变就突生! 一支干瘪粗糙的大手,猛的从角落阴影中伸出,一把抓住了林枝枝的胳膊! “啊——!” 林枝枝被吓得脸色全白,手中的食盒差点脱手飞出! 我也被吓了一跳,刚想看看那人是谁,就听到一个声音—— “死丫头,别叫!我是你老子!” 我瞳孔瞬间缩紧。 这分明就是林父的声音! 自从我头七那日,他来到王府大闹后又跑掉,林枝枝就再没他的音讯了。 这期间,崔恕也有派人找寻过林父的下落,可派出去的所有探子都无功而返。 我怀疑林父是受人指使,且此人势力与崔恕不相上下,甚至还要在崔恕之上,所以林父才能顺利藏身。 可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哦。 好像是有的。 ——那就是崔恒。 但崔恒不是、呃……他不是喜欢我吗? 喜欢我还找人在我灵堂闹事?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或许对于崔恒而言,不择手段推动剧情,促成完美结局,以此让我在平行世界或番外故事里死而复生,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他和崔恕是不一样的人。 我不能苛责他。 所以。 视线收回。 我看着面前林枝枝的眼中飞速闪过一丝惊恐,随后不可置信的瞪着林父。 “爹,怎么是你!?” 林枝枝失声惊呼,眼睛睁得滚圆! 她不停的打量着林父,见他浑身脏臭,和我头七那日时的样子相比,只见坏不见好。 林父现在像个乞丐。 他身体枯瘦,面容憔悴,胡子好久都没剃了,留得很长,都缠在了一起,藏污纳垢。 但唯独他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浑身一抖。 林父的这个眼神,我认得。 贪婪、疯狂、恶毒…… 林宗耀杀我时,用的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可林枝枝却没发现林父的异常。 她对林家这几个畜生,始终怀有一丝不舍和期待。 我见她又惊又喜又怕,看到林父如今的惨状,声音里甚至还带有几分心疼和酸楚。 “爹,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天你都去哪了?那日之后我们谁都找不到你……” 但林父却并没有回答林枝枝的问题。 他警惕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巷子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急切的问道: “小蹄子,爹问你,你最近是不是……是不是被柱国将军府的那个大少爷林校之看上了?” 林枝枝表情一僵。 她紧张的看着林父,结结巴巴的问:“爹,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是谁告诉你的!?” 一看林枝枝的这个反应,林父就知道,城中最近的流言不是假的。 他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然后舔舔嘴唇,呲呲牙,又说:“嘿嘿,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老子今天来找你就一件事——给钱!” 我回头看了看林枝枝。 她现在身上可没钱。 我就说嘛。 林枝枝那天要是收了任苏宜赏赐给她的金子,不说全部,至少能摆平她最近遇到的大部分麻烦。 其实,早在林枝枝拒绝这份赏赐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了。 如果在剧情中,女主角事先拒绝了一笔钱,那么之后她马上就会变得很缺钱。 这是话本小说的铁律。 所以,林枝枝望着林父贪婪的表情,心里莫名生气一股寒意。 “爹,您要多少,我今天身上没带钱,您告诉我数额,等我给郡主送完吃食,回王府就给您取来……” 话毕,我双手抱胸,就等着林父不知廉耻的狮子大开口。 只见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林枝枝面前晃了晃。 “五两吗?那还好,我回去能凑出来的。” 林枝枝松了口气,林父却摇摇头。 “……五十两?” 林父依然摇头。 “爹,您不会是想要、想要五百两吧?” 随着林枝枝话音刚落。 林父终于点了点头。 “对,五百两,一分都不能少。” 林枝枝瞬间叫出声来。 “爹!您就是把我卖了,我也拿不出五百两银子来啊!” 我看出林枝枝分明已经崩溃到不行,但林父依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反而嗤笑一声,用力在林枝枝脚下吐了一口浓痰! “我呸!谁说老子要的是白银?” “老子要的是黄金!黄金,你懂吗,黄金!” “五百两黄金,你交钱,我就走人!” 林枝枝只觉得天方夜谭。 “爹,这怎么可能呢,我去哪里搞这么多钱……” “林家的大公子不是看上你了吗!只要你嫁了林家,还有什么东西是你弄不到的!” “爹,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已经拒绝林大公子了,我不想嫁给他!我如今已是王爷的侍婢,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王爷的!” “他娘的!说起这宁王老子就来气!你难道已经被他用过了?怎么从他手上半分钱都没骗到!?” 林父满口污言秽语,我简直听不下去。 可他不仅如此,还对林枝枝上下其手,抓住林枝枝的肩膀就用力晃个不停。 “我可不管这么多!你去想个办法,重新再接近那个林校之,让他重新看上你!这样一来你弟弟的事也能摆平,这可是咱们家翻身的唯一机会了!” “我不要,我不愿意——” “老子说话,还轮不到你这个赔钱货来插嘴!老子当年把你带出来,一路将你拉扯长大,结果你就是这样——” 突然,林父陡然扬起手,作势就要抽林枝枝的耳光! 我大惊失色,下意识就挡在林枝枝身前。 可等了半晌,林父的巴掌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缓缓睁眼,发现林父晦气的又呸了一口。 “要不是要留着你这张脸,看老子打不死你!” 林父吐沫星子糊在掌心,来回搓搓,林枝枝被吓得不轻,整个人都在打颤。 她对林父的恐惧和服从,已经因为积年累月的痛苦经历,而被彻底刻进了骨子里。 林父见林枝枝抖成了筛糠,越看越烦,索性揪住她耳朵,恶狠狠的威胁道: “只要你能顺利嫁入将军府,给我把钱搞来,那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后半辈子都安安生生的……否则,就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我手上可捏着一个能让你名声彻底扫地的把柄!” 第238章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林枝枝的把柄? 林父这话我越听越觉得奇怪。 林枝枝她能有什么把柄啊? 要知道,我们这个是虐恋话本,不是复仇话本。 作为虐恋故事里的女主角,林枝枝的最大卖点就是纯洁无暇。 她的纯洁不只是身体上的纯洁,她的无暇也不只是道德上的无暇。 为了让虐恋剧情加码,造物主会永远让林枝枝处于弱势。 而这种弱势,恰恰是对林枝枝小白花人设的终极维护。 因为弱,所以林枝枝不可能会去欺压别人。 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也一定会被更强的人——如男主角崔恕救下。 通常,在话本小说里,男主往往会为了女主角的柔弱买单,并且替她处理好后事,清理掉女主受人欺辱时的目击者们。 我时常庆幸,崔恕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那种男主。 有些小说里的男主,动不动就会杀人。 明明是他们把女主角置于危险之中,到最后却要杀死无辜路人甲乙丙丁,来凸显他们对女主角的深情和爱意。 我只是稍微代入一下这种路人配角的视角,就觉得无比窒息。 可视线转回当下。 我却依然感到喘不上气。 林父表情胸有成竹,似乎他手上真的握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想不通,林枝枝也想不通。 但林父显然已经觉得自己的威慑力足够了,便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林枝枝,转身再次走进阴影。 林枝枝全身卸力,瞬间瘫坐在地。 怎么会这样? 她好不容易才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 不。 不可以这么想! 林父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自己怎么能对林父的要求坐视不理呢? 也许爹真的遇上了难事? 可是,五百两黄金…… 林父只是一个酒鬼罢了,他能去哪里捅这么大的篓子? 林枝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手中的食盒“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我看着食盒里的点心滚落出来,沾上灰尘,已经不能再吃了。 好可惜。 我心想。 今天这盘水晶虾饺,林枝枝光是做水晶皮,就花了足足半个时辰。 只是她现在这样也没法再去郡主府了,就慢慢把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然后往回走。 我飘到半空,四处张望。 ——林父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种消失并不是指人走远了,消失在道路上的消失。 而是说林父就在刚刚的转身之后,凭空人间蒸发的那种消失。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造物主特别设置的剧情。 她让林父出现,只是为了推动林枝枝再次与林府产生纠葛。 而这背后的深意无非只有两种。 要么是让林校之重新登场,与男主角抢夺林枝枝。 要么就是让林枝枝身份飞跃,为之前无数伏笔做一个交代。 我猜测两者都有。 林枝枝于是失魂落魄的回到了王府。 她从角门出门,也从角门进门。 银朱正好在后院角门干活,见她这么早回来,便有些诧异。 “你不是去郡主府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枝枝一时语塞,银朱看她到底是戴着有色眼镜的,立刻就跳起来说: “你莫不是借着外出探望郡主的借口,偷偷把这些宫廷点心拿出去卖了吧!?” 说着,银朱就猛的夺过林枝枝手中的食盒,掀开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好哇!我果然没有猜错!这些天惠姑姑和王爷都对你如此之好,你竟然还打算蒙骗他们!甚至还用我们王府的一砖一瓦去换钱,是不是想拿了钱寄给你的混账弟弟!?” 银朱气极了,和林枝枝争吵起来,两人脸色涨红,很快引来了其他下人。 我头疼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其实,银朱的话倒也没有全说错。 前几日,林枝枝在王府的月银终于发下来了。 一共三五两银子,不多也不少,但总比在外谋生来得稳定。 可林枝枝刚拿到钱,就去街上买了针线和布料,准备开始做绣品。 我知道她这是想干什么。 刺绣是林枝枝最擅长的活计,她想通过卖绣品,每个月在拿到王府月前之外,额外挣些银两,寄给流放南疆的林宗耀买药。 只要林枝枝一直没有和崔恕相爱,那她就会一直被这个心魔困住。 坦白说,剧情这样安排也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知道崔恕家大业大,不差那几两银子,但…… 一想到这些钱最终会流向杀我之人,我就难受得无以言表。 而眼下。 面对银朱的控诉,林枝枝虽然激动,却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我见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却是泪眼汪汪的抬头望向银朱,道: “银朱,我承认,我是要攒钱寄给我弟弟,但我并没有昧下给郡主的吃食,我寄给我弟弟的钱,都是我一点点自己挣来的!” 银朱不屑一顾,反嘴就说: “你自己挣来的?你去哪里挣?你在王府当奴婢,不就是挣的我家王爷的钱吗?”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有本事不拿我们王府分毫,自己挣钱去呀!” “你若是有本事挣到了,无论你是通过何种办法,哪怕是嫁人收了人家的嫁妆也好,我都认你还算要脸!” “可结果呢?” “你那畜生弟弟害死我家王妃娘娘,你竟还舔着个脸拿我们王府的钱给他在外打点,当真是连人都不做了!” “看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什么样的爹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女,你果然和那群畜生是同一类人!” 第239章 吃人血馒头 银朱小嘴一张一合,就像连发炮弹,很快把自己和林枝枝都骂得面红耳赤。 她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倘若你林枝枝领了王府的月银,那无论你拿着这个钱做什么都好,但就是不能花半分钱在林宗耀身上。 此话一出,后院里的下人们纷纷交头接耳。 我都不必细听,就能知道他们大概在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林枝枝吃里扒外,其中偶尔参杂一两句为林枝枝声辩的话。 对。 哪怕是在上下一心、一直对外的宁王府里,也会出现这样的声音。 “可月钱是林姑娘该得的工钱啊,她想怎么支配这笔钱,分明就是她自己的事……” 我目光扫视四周,却发现这个声音响起来时,人群里根本没人张嘴说话。 这真的是太诡异了。 但我已经习以为常。 因为这恰恰可以说明,这一切都是造物主的有意安排。 要知道,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完美。 这个道理适用于所有人,包括书中世界的纸片人。 很多书里的男主角都很不完美,他们往往习惯使用各种暴力,包括冷暴力,并且目中无人,甚至还把普通人视为蝼蚁。 但不知为何,男主角的这些行为总能得到读者和作者本人的种种青睐。 这些人视男主的人格缺陷为雄性魅力,反之,若有个男主仁厚多思,愿与除女主角之外的人妥协低头,则要被骂无能懦夫。 可就算这样,人们对男主角的包容度也总比对女主的多。 在一本书里,女主不管怎么做,总要被人挑三拣四,而且能帮女主角说话的读者很少。 我看书多年,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想必作者也是。 她很清楚,女主角的身后空无一人。 所以,在必要之时,作者往往会凭空捏造一个角色出来,为女主发声。 就像现在这样。 这个帮林枝枝说话的人并不真实存在,它的出现只在这种危急关头。 很显然,银朱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但她完全不服气,就扭过头来大声嚷道: “怎么还有人倒是护上她了!” “月钱怎么了?是,月钱可以由她林枝枝随便支配,但她总要给我们一个道理——难道她能随意花钱,她弟弟就能随便杀人不成!?” “说到底,她林枝枝就是个蛀虫!只能靠咱们王府给钱才能过活!” “还有,不只是她,就连她的畜生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一家都是水蛭,她爹娘弟弟吸她的血,她就来吸我们王爷的血!” “他们全家都该死!竟敢吃我家王妃娘娘的人血馒头,简直非人哉!” 我听得脑瓜子嗡嗡直叫。 不得不说,银朱真是太能骂了。 我以前带着银朱,从不觉得她多吵嚷,反倒是以为这是个老实本分的女孩子。 只是我转念一想—— 当年我出嫁时,我母亲对我说的可是,她替我选了个生猛剽悍的姑娘陪侍左右,以后要是遇上了什么事,这姑娘定能替我先在口舌之争上立住半壁江山。 谁成想,原来银朱的功力竟然都藏在这里。 只可惜,她这半壁江山是给我立住了,但我人早没了。 真真是世事无常啊。 银朱字字句句锋利无比,就像淬了毒的尖刀,一刀刀剜在林枝枝的心口。 对比之前,银朱这次对林枝枝的辱骂,可谓是极近打压,把她说得猪狗不如。 我看到林枝枝忽然低下头。 她可以忍受银朱平日里的种种刁难,比如说她蠢笨,说她心思不正、手脚不干净,但今日这遭…… 银朱分明就是将她和她弟弟林宗耀捆绑在一起,狠狠钉在了恬不知耻的耻辱柱上! 她林枝枝再卑微、再不堪,也从未想过要靠着王妃娘娘的惨死来换取什么! 随着林枝枝的身体越来越抖。 我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不对不对。 不能再刺激林枝枝了! 现在这种场景,分明就是剧情要发力的前兆! 果然。 我没有猜错。 下一秒,只见林枝枝情绪突然爆发如火山,泪水瞬间决堤,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看着林枝枝迎向银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而她自己,则是被迫接受者周围下人投来的或鄙夷、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最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 林枝枝徒劳摇头,声音破碎的如同风中落叶。 “不是这样是哪样?” 银朱不依不饶道,“你难道敢否认,自从我家王妃娘娘死后,你的日子是不是一天过得比一天好?” 此言一出。 我扶额叹气。 林枝枝则浑身剧震! 她两眼失神,喃喃自语,仿佛所有视线和声音都在渐渐离她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别再说了。” “银朱姐姐,求求你别再说了……” “真的不要再说了,已经够了……” “真的够了……” “我说……” “——够了!” 突然。 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尖叫,猛的从林枝枝喉咙里迸发出来! 我被林枝枝吓了一跳,就见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重重把手中的空食盒一把摔在地上! “咣当”一声脆响,食盒裂开,碎片四溅。 林枝枝泪流满面,环视众人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银朱怔愣的脸上。 “是!我是拿了王府的月钱!我是接济了我弟弟!可我林枝枝……我从未觉得这是天经地义!我也从未——从未想过要吃什么人血馒头!” 我见林枝枝伸出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却异常清明起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银朱姐姐,你看不起我,我认了!你说我吃里扒外,我也认了!” “但从今天起,我林枝枝,不会再拿王府一分一毫去贴补我弟弟!” “我会自己挣钱!我会靠我自己的手,挣干干净净的钱!” “这样……这样总行了吧?!” 说完这些话,林枝枝不再看任何人,猛的转身,如同逃离瘟疫般,跌跌撞撞的冲出了王府的角门! 我心一紧,就知道—— 坏了,大事不妙。 林枝枝这个女主,马上就要和别的配角见面了。 第240章 又是你,林哥哥 从王府跑出来后,林枝枝就来到了街上。 我一路跟着她,真没想道她这么能跑。 不过也对。 毕竟是小说女主嘛。 边落泪边长跑也是她们的必修课。 这么一想,我就微微有些动容。 怪不得我当不了话本女主。 因为我别说边哭边跑步了,我连正常跑步都讨厌。 跑步那么累,哭也很累,要是这两个加在一起,真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 ——可能会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变得像条吐舌头的狗吧。 但是对于女主角林枝枝来说,这番举动只会为她的美貌加分。 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可这所有的热闹都与林枝枝无关。 我飘在林枝枝身后,和她一起漫无目的的走着。 林枝枝任由眼泪止不住的流,仿佛仙女落泪。 没了崔恕,她还能去哪呢? ——这个问题不止我在想,就连林枝枝自己也在心里想。 蛀虫、水蛭、吃人血馒头…… 难道,她真的有银朱说的那么不堪吗? 如今,自己一个贱籍婢女,还不得擅离王府,不仅身无长物,还无依无靠。 她怎么活? 林枝枝想了想,除了刺绣,自己好像什么也不会了。 巨大的迷茫笼罩心头,但林枝枝心底那股被羞辱后激起的骄傲和倔强,却支撑着她死不回头。 然后我就看到林枝枝擦干眼泪,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开始留意街道两旁的店铺。 成衣铺、布庄、绣坊…… 林枝枝一家家的看过去,随后鼓起勇气,走进一家看上去颇为气派的绣坊。 “掌柜的,请问……您这里需要绣娘吗?” 林枝枝怯生生的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 那掌柜上下打量了林枝枝一番,看她衣着普通,膝盖上因为白天遇见林父,被吓得摔倒在地,还带着不少土灰,语气便带上了几分轻视,道: “绣娘?我们这儿可是全京城最大的绣坊,可不缺人。就算缺,也只要手艺顶尖的老师傅,或是宫中出来的娘子。像你这种小丫头片子,能绣出什么花样?” 林枝枝咬了咬嘴唇。 “我……我手艺还行,您可以让我试试吗?” “……也行,那你自己去取绣布和绣线来吧。” “我、我没有……” 林枝枝没撒谎。 她手头上确实没有这些东西了。 我知道,在月钱发下来后,林枝枝用最快速度买了绣布绣线,随后连夜赶工,全部做成成品,在街上便宜卖掉了。 但掌柜的明显不信她的话,便说:“没有绣布绣线?那你还不拿钱去买些来?” 可林枝枝又摇摇头。 “我……我现在身上没钱……” 这次,林枝枝同样也没撒谎。 卖绣品换的钱,她放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虽然不太多,但再买些材料肯定绰绰有余。 不过今天,林枝枝被银朱那样痛骂了一通,就依她的性子看来,这些钱,她肯定是不会再用了。 而后,听了林枝枝的话,掌柜的脸色迅速变得阴沉起来。 “这没有那没有,什么都没有,还想空手套白狼?莫不是想骗我们柜上的丝线吧!” “不、不是这样的!掌柜的,你听我说,我真的是事出有因,请你给我个机会……” “去去去,别在这里碍事儿!” 掌柜的不耐烦的挥手赶人。 林枝枝脸皮薄,人家一翻脸,她就不好意思的离开了。 我跟着她,一连又问了好几家,结果不是直接被拒绝,就是要求出示户籍文书和担保人,可这些,都是林枝枝根本拿不出来的东西。 希望一点点破灭,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难道银朱姐姐说的真的是对的? 离了王府,她林枝枝真的寸步难行,真的什么都不是! 我见林枝枝失魂落魄的走在街头,本来和煦的阳光都变得格外刺眼,照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直到—— 一个略带惊讶的熟悉男声,突然在林枝枝身前响起。 “林姑娘?” 林枝枝茫然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带着几分关切和探究的俊朗面孔。 ——是林校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林枝枝自然是惊讶的,而我却不。 早在林枝枝义无反顾跑出王府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等会儿,林枝枝肯定要见到什么男配。 要么是崔恒,要么是林校之。 因为她身心受伤,心痛欲绝,急需人帮助和安慰。 你问我为什么不能是个好心的女配角来帮助林枝枝? 废话。 女配都是坏的! 女主角怎么能从女性角色身上获取爱和同情呢? 那样就不甜了。 在书里,这种事,必须要男人来做才行。 我气得牙痒痒,白眼忍不住想翻上天。 只见林校之今日穿着一身蓝色锦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显然是外出办事路过此地。 他看到林枝枝满眼泪痕、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就皱了皱。 “林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林校之翻身下马,走到林枝枝面前,语气听上去还算温和,“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哭?” 若是换到前几天,林枝枝见到林校之,肯定会如同惊弓之鸟,避之不及。 但此刻,林枝枝刚刚遭受了巨大的羞辱和打击,身心俱疲,骤然听到一句带着关切的询问,那强撑着的心理防线瞬间就崩塌了一觉。 委屈和难过再次涌上心头,一瞬间,我看到林枝枝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而林校之看着林枝枝这幅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眼中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满意。 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很快,林校之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动作堪称温柔,轻轻为林枝枝擦拭掉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声音放缓,道: “林姑娘,别哭了。你遇上了什么事,不妨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毕竟,我好说歹说,也是柱国将军府的长子,在这城中,话语权也不亚于宁王殿下。” “你……觉得呢?” 第241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粗暴一点来说。 我觉得林校之不怀好意。 其实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林校之毕竟只是一个配角,他的一切行为都由造物主操控。 所以我觉得造物主不怀好意。 她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先让女主角林枝枝身陷绝望,再将她推到男配的面前,强行让两人产生情感交集。 这都是言情小说的惯用套路了。 接下来,要么是女主角微微心动,对男主角的爱有所动摇,要么就是男主角察觉到危机降临,强势追妻。 而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我于是看着林校之。 他的动作和言语,与他前几日那副强取豪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至于林枝枝。 感受到林校之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孤立无援的她不由得在心中产生了一丝错觉,和一丝依赖感。 所以,林枝枝并未躲开林校之伸过来的手。 “没、没什么的,谢谢林公子的关心。” 林校之不依不饶的关切道:“怎么会没什么?瞧你这样子,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难道你是在宁王府受了气,还是说……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耳朵瞬间立起来。 林校之这句话,字音着重放在“宁王府”和“难处”几个字上,一听就是想背后说崔恕和我家的坏话。 对。 虽然我是鬼,但我依然对宁王府有着强烈的归属感。 谁说我家的坏话,我就要在谁耳边吹冷气,让他们做梦见鬼! 只是我着急并不管用,重要的是林枝枝那头。 此时此刻,她早已心绪混乱,又因为急于寻找一个赚钱谋生的办法,所以被林校之这么一问,就下意识的喃喃自语道: “我……我只是想自己找一份活计,干干净净的挣些钱,可是……可是他们都不要我,这该如何是好……” “挣钱?” 听到这里。 林校之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但我瞧着他脸上,却依旧表现出一种同情的神色。 “我明白了。定是宁王府苛待于你,给你的月钱太少了吧?还是说……” “宁王殿下他——” “不准你接济家里?” 林校之此言,当真精准戳中了林枝枝的痛处和现状。 果然,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 林枝枝猛的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终于被人理解的酸楚。 “林公子还是不要管我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诚然,林枝枝现在并没有直接承认自己的处境。 可她脸上委屈无比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就是剧情捆绑在女主角身上的枷锁。 这道枷锁无法被除了男性角色以外的人解开,包括如今也已觉醒的林枝枝自己。 女主角,生来就是要被男人怜惜的。 若不如此,那女主角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就都没有意义。 我生气就是因为这个。 我想撸起袖子,咚咚砸造物主两拳,可一想到她也是女人,我就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 在我犹豫之际。 林校之已经率先做出表态。 “看来真是这样!不过这有何难?林姑娘若是缺钱,尽管开口就是了。不管你需要多少我这就派人去取来。” 说着,林校之就示意随从上前。 可林枝枝看到他这样,非但不喜,反而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猛的后退一步,连连摆手,神色严肃的拒绝道: “不!不要!林公子,使不得!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平白无故的要你的钱!” 林校之动作一顿,眼中飞快滑过一抹惊讶,和…… 一缕不耐。 对。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很不耐烦。 也许,出身豪门的林校之从未在女人和金钱上栽过跟头。 但林枝枝的出现,无疑打破了这个局面。 所以林校之很快掩饰住情绪,转而在剧情的操控下,打从心底对林枝枝生出一番赞赏之情。 “哦?林姑娘倒是很有风骨。那……你想如何?” 林枝枝深吸一口气。 我见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望着林校之,一字一顿认真说道: “林公子,古人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会刺绣,手艺也尚可,若林公子信得过我,也真的想帮我,不如就……不如就帮我找一份刺绣的活计?我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刺绣?” 林校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露出一抹笑容。 我一看就心说不好。 造物主,你是不是又憋了一肚子的坏水? 不然为什么,眼下林校之竟然会激动到直拍手? “妙啊!妙极了!” “林姑娘,你不愧是我林校之看上的女人!” “你不但与那些庸脂俗粉不同,有骨气,有想法。” “而且,你我之间,也的确有着一段姻缘!” 被林校之的夸张反应吓到,林枝枝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可林校之毫不在意,只是继续兴奋的说道:“林姑娘,现在真的是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们!林姑娘,你可知,再过几日便是我母亲的寿辰?” 林枝枝茫然的摇了摇头,不明白林校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好。你不知道也无妨,那就由我说给你听。” “下月初,我母亲便要过寿了,我正想寻一位手艺精湛的绣娘,为我母亲绣一幅《福禄永寿图》作为寿礼。” “只是这图样十分复杂,且寓意非凡,寻常绣娘自是难以胜任,工钱自然也是极高的。” 话音至此。 林校之便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林枝枝。 “方才我还在为此事发愁,没想到一转眼就遇到了林姑娘你!” “你说,这难道不是天意?” 这当然是天意了。 我仰头望天,垂眸却又见林校之再度向前一步,对林枝枝步步紧逼,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林姑娘,你若是愿意,这份活计我便交给你来做!工钱就按市面上最好的绣娘价格给,如何?这可不是我白送你,而是你自己凭本事挣的钱!怎么样?” 林枝枝心脏猛的跳动起来。 她现在…… 未免也太幸运了吧?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 她白天才被林父那样威胁,回到王府后,又被银朱堵门一阵痛骂。 没想到,才跑出来,就遇到了这样的彩头。 要知道,林校之开给她的,不仅仅只有一笔丰厚的报酬,还有背后隐藏的无数恩惠。 她现在急需一份活计来证明自己,从而摆脱银朱的指控,自己挣钱来接济她弟弟林宗耀。 但不仅如此。 倘若这份工作她林枝枝真能做成,并且做好,那自己刺绣的名号自然也就打出去了! 这可是柱国将军夫人的寿礼! 这样一来,她以后再也不会缺活干,凭自己的本事挣钱,还不是手到擒来? 虽然对方是林校之,这让林枝枝本能的有些不安。 可是…… 这似乎是眼下她唯一的机会了! 于是。 挣扎片刻之后。 林枝枝终于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向林校之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林公子!” “这个活,我接了!” “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的,绣好这幅图!” 第242章 一首浮夸送给大家 林枝枝和林校之就这么一拍即合了。 在林枝枝返回王府之前,我还看到林校之抚掌大笑,好几次回头向林枝枝反复确定。 “林姑娘,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事我们可说好了,绝不能反悔!” “这是自然。林公子,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说到做到。”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明日一早,我就派人把绣布和绣线都送到你手上!” “嗯!一言为定!” 我简直两眼发黑。 于是,就这样。 第二天一早,宁王府门前便上演了极其荒诞的一幕。 我困兮兮的被大大小小揪醒,刚睁眼,就发现床边崔恕人早没影了。 我忙问道:“崔恕人呢?你们怎么不叫我?” 大大冲我翻了个白眼。 嘿嘿。 不好意思。 刚刚是我倒打一耙了。 其实大大小小一直在叫,都因为我太懒,故意装聋作哑,才把时间拖拖沓沓到现在。 我于是爬起来,飘乎乎跟着大大小小往外飞。 我们最终在王府门前停下。 我只不过看了一眼,脑袋里的瞌睡虫便瞬间清空。 只见朱门之外,林校之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吹吹打打的鼓乐手和一群抬着箱笼的奴仆,浩浩荡荡的来到王府门前。 我顿时一惊。 林校之这是在做什么? 单看他这架势,这不清楚来龙去脉的,肯定要以为林校之是来宁王府娶妻的。 可是王府哪有女眷给林校之娶? 世人皆知,宁王府来来去去总共就那么几个叫的上名字的女人。 一个宁王妃,也就是我。 一个惠姑姑,自然不必多说。 然后就是银朱和春杏,分别是助我吃喝玩乐的两位大将,结果其中一个还被赶出门了。 这样看来,最后只剩下新来的林枝枝。 不得不说,造物主真的很喜欢这种霸道狗血的剧情。 但我不一样。 我看过那么多话本,这套对我来说早就不痛不痒了。 我只觉得尴尬。 我于是低下头,扫视一圈四周,想看看崔恕对此情形究竟会作出何种反应。 谁知。 我看了看人群,却根本没发现崔恕的影子。 我迅速转向大大小小。 “怎么回事?我不是问你们崔恕人呢嘛?” 大大啾啾叫了声,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它们只是想叫我过来凑热闹。 我微微扶额,心说也好,崔恕这会儿不来,倒也省去了一波麻烦。 毕竟,在这种剧情里,男主男配一定会针锋相对,互相撕扯得极其难看。 视线回转。 我再度看向林校之。 他让人打开箱子,只见里面放着的全是顶级的苏杭绸缎,还有各种五彩斑斓的珍贵绣线。 而且不止这些。 我看林校之还专门派人送来许多名贵木料打造的绣架,以及各种镶金戴银的刺绣工具。 另外有个托盘里放的,则是满满一排金元宝。 林校之骑在马上,对抱剑走出门的十三微微一笑,张口就来。 我耳膜一震,就听到他声音洪亮,足以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 “听闻宁王府近日开销紧张,连丫鬟的月钱都发不出了,竟要为难府上的林姑娘外出接活谋生?哎,真是何其唏嘘,看来公子王孙的日子也并非全是尊贵奢靡!” 话讲到一半,林校之又故作叹息,语气中嘲讽意味却浓到根本化不开。 “不过没关系!我林校之虽不多才,但最是怜香惜玉!既然宁王府的林姑娘有难处,又恰好有一手精湛绝伦的好绣艺,那我便将这为家母绣制寿礼的活计交予她了!各位眼前这些,便是所需的用料和定金!” 太浮夸了。 我凑上去数了数金子的数额。 一锭金子算一两,这里横四排竖四排,一共十六锭十六两,正好取个吉利数字。 十六两黄金。 且不说这是一个书中的世界,我猜想,就算换成一个普通的朝代,倘若一个普通人能拿到这么一大笔钱,或许也能从此富裕无忧的生活一辈子了。 我于是又看了看林校之。 而他却指着那些箱笼,再次高声笑道: “这些东西,就先放在你们宁王府了,省得林姑娘来回奔波,也免得外人说我们将军府苛待绣娘!” “哦,对了,还有。” “若宁王殿下最近手头实在不方便,也可以尽管向我开口直说,我看在林姑娘的面子上,定会向贵府支援一二的!” 说罢,林校之便冷冷大笑几声,也不顾十三那张寒铁似的脸,挥手就让人把东西都抬进王府大门,然后便带着人扬长而去了。 这下好了。 现在我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林校之这番举动,无疑是在赤裸裸的打宁王府和崔恕的脸! 他大张旗鼓的整出这么一番动静,无非就是在暗示宁王府穷困潦倒,宁王崔恕为上不仁,甚至需要婢女外出接活才能求生,而且还要他林校之来接济! 这都是什么断章取义的事情啊! 我被这段剧情气得头昏脑涨,便恶狠狠跺了跺脚,以此撒气。 谁知。 我刚一转头。 就看到林枝枝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见满目金银珠宝,立刻就问道: “这些难道都是林大公子送来的?那他人现在在何处?” 第243章 必要之恶 林枝枝刚开口。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猛的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攥住林枝枝的手腕! 其力道之大,居然直接掐得林枝枝疼到叫出声! “啊!” 我看着林枝枝痛呼一声,惊恐的转头,对上身后银朱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双眼! 我飘到银朱身前,在她脸上拍拍手,希望她松开林枝枝。 但这怎么可能。 现在王府里的女配角所剩无几,惠姑姑还要主持大局,造物主一定会留着她,那能被推出来做祭品的,就只有银朱一人了。 我想,当年我母亲告诉我的银朱的强悍,肯定不是这种欺压弱小的强悍。 这分明就是被剧情扭曲后的恃强凌弱! 我于是望着眼前的种种,心中无比凄凉。 “林枝枝!你还要装模作样到几时!” 银朱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 “林校之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迫不及待的追出来想‘感谢’他了!?” “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再多羞辱我们宁王府两句!你是不是觉得他为你出头,替你打王爷的脸,就是你赢了!” “可是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我们宁王府的人,你这样做,只是连带着贬低你自己的身份而已!” 林枝枝被银朱这连珠炮的话吓得小脸惨白,便闪闪躲躲想要推开她。 只是银朱死不撒手,她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便慌忙解释,声音里还带着些哭腔。 “我没有!银朱,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问问那些料子和丝线具体要怎么做,并没有想追林公子……” “误会?呵!收起你这幅楚楚可怜的嘴脸吧!王爷现在又不在,你装可怜也没人看!” 银朱的声音越来越高,吸引了不少吓人的眼光。 那些人的目光冰冷而鄙夷,让林枝枝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不是的……我只知道林公子会送东西来,却不知道他做了这种事情,我——” 又是这样。 林枝枝百口莫辩。 她心中那点因为任苏宜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信,瞬间就被剧情的恶意给击破了。 而所有这些剧情的恶毒安排,却都会被造物主称之为—— 必要之恶。 我也觉得百口莫辩。 我一直不懂,恶毒为什么可以是必要的。 我能理解灾难当前,人们放弃老人而托举孩子求生的恶,我以为这才是必要之恶,而这种恶毒的背后其实是善意。 可是。 男欢女爱之中,怎么会有所谓的“必要之恶”呢? 在虐恋话本里,恶就是恶,作恶就是为了让受害者苦不堪言,坠入地狱。 这背后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善意。 又过了一会儿。 银朱还在与林枝枝撕扯,一声沉稳的低喝却突然从她身后传来。 “银朱!住口!” 我与银朱同时回头。 只见惠姑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低头看看满园的金银珠宝,又神情严肃的看了看银朱和林枝枝,道: “王爷书房传话,让林枝枝现在就过去一趟——林姑娘,你之后若是还有什么辩解的话,就等一会儿见了王爷再说吧!” 话毕,银朱猛的收声,但看向林枝枝的眼神却依旧满是不甘。 惠姑姑讳莫如深的瞪了她一眼。 “银朱,府里要忙的事情还有一大堆,你先下去吧。” 我知道银朱很听惠姑姑的话,所以惠姑姑刚说完,她便狠狠甩开了林枝枝的手,还淬了一口,道:“哼!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人群纷纷散去。 十三不爱说话,更不爱听人吵架,就默默安排人手,先把林校之送来的物品一一整理好,送到王府偏殿。 林枝枝揉着被掐红的手腕,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我见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就只是跟着惠姑姑走,如同奔赴刑场一般,一步步走向崔恕的书房。 看到这里,我心里其实挺难受的。 倘若按照剧情套路发展,接下来,林枝枝肯定还会被崔恕大骂一通。 当然了,这个前提是—— “如果崔恕没有觉醒的话”。 一般来说,虐恋话本虐就虐在女主的无辜,和男主对女主的误解。 像今天这种情况,林校之大闹宁王府,前来耀武扬威,崔恕作为男主角,本该出面和他互抢风头。 这样剧情就能顺势而为,制造一起男主吃醋的戏码,以好牢牢稳住男女主之间的感情。 可问题就出在,崔恕刚才根本没出现。 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种虐恋套路了。 那便是同在这样的情况下,男主并不主动出击,而是蛰伏于暗处,等女主告别男配后,再疯子一样的杀出来,掐着女主的脖子嗷嗷乱叫。 就连台词我都替造物主想好了。 无非就是什么: “嗯?你以为你找到靠山了是吧?你以为你终于能逃离我了是吧?” “我告诉你,你做梦!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我要让你这辈子都留在我身边痛苦的赎罪!” “你生死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的幸福和痛苦,都要由我来操控!” 哎呀。 太尴尬了。 我以前怎么爱看这些东西。 现在的我光是想象一下,倘若崔恕的口中真的说出这些台词,就会尴尬到脚趾抠地。 我一路飘在林枝枝身后,跟着惠姑姑终于来到崔恕的书房外面。 不知为什么,我真的有点期待接下来的剧情了。 惠姑姑停在门口,并未上前。 我看她朝着林枝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自己敲门进去,便离开了,好像对屋里的崔恕避之不及一样。 我激动的搓搓手。 其实,作为灵体,我可以随意穿墙来穿墙去,哪还用得着和林枝枝一起站在屋外犹豫忐忑。 可我真的是太好奇了,就等着林枝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轻轻的敲了敲书房门。 “王爷,是我。” 门里面传来崔恕稍显低沉的声音。 “……进来。” 我和林枝枝的心,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起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 林枝枝缓缓推开门。 而此时此刻,呈现我们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和林枝枝瞬间僵在原地,甚至还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书房地上,散落着无数撕碎的纸张,雪白的纸片铺了一地,如同洒满纸钱! 我定睛一看,发现有些碎纸片很大,还能看出原本是书页或者公文,有些碎片则被撕得粉碎,根本看不出原貌! 至于崔恕。 我抬起头,却只看到他冷冷的背影。 ——那是崔恕,不会有假。 我喉咙颤抖,见他正站在桌案后,手里还拿着半本似乎是刚刚正在撕碎的书册,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喜怒。 怎么会? 我整个人彻底怔住,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崔恕他……不是已经摆脱了剧情的操控吗? 那为何现在,他会突然回到剧情为他设定好的轨道中,再次对林枝枝摆出那副随时准备发作冷酷的表情!? 难道——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我心中缓缓升起。 难道,我的少年郎,又被剧情操控了吗? 第244章 崔恕再次被剧情操控 我不敢说话。 哪怕我是鬼魂,可以漂浮在半空中,现在的心情却也沉重无比,令我缓缓下坠。 我沉默的落在地上,半透明的脚似乎站都站不住了。 而林枝枝。 她好像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这几天,崔恕待她都还不错,虽不至于亲切,却贵在尊重,让她不至于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如果王爷又变回从前那样了呢? 那恐怕将是林枝枝的噩梦吧。 林枝枝心跳不断加速,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我看着林枝枝弯下腰,声音颤抖的捡起地上的纸片,说: “请王爷息怒!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给王爷一个交代的!林大公子那边我会去和他好好说清楚,只是请王爷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崔恕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我心一紧,立刻死死盯着崔恕的脸。 这种感觉很奇怪,甚至比我刚死后的感觉还要奇怪。 只见崔恕的表情并无异常,似乎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我看他眼神淡淡的,根本不像虐文里随时会发疯的那种男主角。 他好像根本没被剧情操控。 可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这满屋的狼藉又是怎么回事!? 我一刻也不敢放松,全部神经统统绷紧。 紧接着。 崔恕上下打量了林枝枝一眼,忽然就道:“起来说话。” 我更震惊了。 啊,这,啊…… 崔恕太过平静,坚持做自己。 这下轮到我开始自我怀疑了。 我于是猛的蹿到崔恕眼前,咬牙切齿叫他的名字。 “崔恕,你在偷偷摸摸的搞什么名堂!好事不背人,背人没好事!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事?” 我叫得很大声,但是崔恕肯定是听不到的。 谁知。 我话音刚落。 崔恕居然突然笑了一下,视线方向也有所便宜,落点之处正是我的位置! 我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崔恕原来真的没被操控! 那他此番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 随后,不等我细细思索,崔恕已经抬起眼皮,放下手里的半本破书,平静的对林枝枝道: “林校之送来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这是无论什么剧情中都会有的、例行公事的问话。 我太懂了,任何虐恋话本都不可能上来就让男主彻底疯狂,肯定要先铺垫一点暴风雨前的平静。 不然那就不是偏执男主了。 而是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林枝枝忐忑的抬起头。 她其实在心里想过无数种借口。 可事到如今,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 她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于是,沉默半晌之后,林枝枝终于向崔恕坦白。 她说的很详细,除了林父再次找到她的那一段,几乎把昨天的所有经过都告诉了崔恕。 说到最后,林枝枝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泪水,却已不再闪躲,目光变得极其清明决绝。 “王爷,我知道,自己用王府发的钱去贴补我弟弟,是我的不对。银朱说的没错,我现在没有脸再这么做了。” “只是求王爷,我弟弟到底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家人,我知道他罪该万死,但我没办法真的看着他就那样去死。” “所以,还请王爷成全我,成全我靠自己的手艺赚一点钱,更不要阻拦我给我弟弟寄钱……” 林枝枝说着说着就又哭了。 我听她声音抖得厉害,再一看,才发现她腿也抖得厉害,眼看着就要再次跪地磕头,向崔恕哀求。 谁知—— “可以。” 崔恕平静的声音,却忽然打断了她下跪的动作。 林枝枝猛的僵住,难以置信的看向崔恕。 “王府的月钱,该给你的,依旧会给你。至于你要怎么赚钱,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崔恕顿了顿,边说,目光边扫过地上的那些碎纸片,语气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另外,林校之那边……你好自为之。” 说罢,崔恕就挥了挥手,示意林枝枝可以退下了。 林枝枝呆呆的站在原地,好久都没动作。 直到崔恕又咳嗽一声,提醒她,她才恍恍惚惚的离开了房间。 我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把手伸崔恕嘴里,让他赶快给我一个解释。 很快,林枝枝默默关上书房门,崔恕这才表情轻松的坐到椅子里,朝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栀栀,怎么样,有没有被我骗到?” 我脸色飞速变化,像掉进了染缸,被崔恕气得七窍生烟。 “好哇,你居然真的是在演戏!” 我吵吵嚷嚷在崔恕桌上打滚,试图报复性的把他的桌子弄得更乱。 结果,我刚一个翻身。 就发现崔恕手中那半本书,根本不是什么有用的文书,而是一本最最普通的《论语》。 我于是仔细看了看。 好家伙。 这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分明就是之前我开棚施粥时,为了教流浪的小乞丐们认字,而成箱成箱批发的书! 我当时派人买了好多箱书呢,四书五经都买了,最后却因为我意外横死,没能把这些书一一发给孩子们。 我连忙弯下腰,又看看书桌下面。 果然。 只见桌角下,赫然摆放着两大个书箱,正是我之前采买的那几个! 第245章 嗨,请问我是哆啦a梦吗? 我很生气的把头伸进书箱里。 还真是。 里面的书的确都被崔恕清空了。 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偷梁换柱? 我边气边问,崔恕就边笑边说。 原来,自从崔恕开始认真研习我留下的话本小说,靠着他那个聪明的脑袋,很快就发现书中很多能钻的空子。 就比如说今天这局。 林校之闹事,放在一般书里,男主肯定要登场和他打擂台,然后两人的对手戏就能写很多页,大家都吵架吵得很不体面。 崔恕到底是个体面人,他可不想跟林校之吵来吵去,索性就不出现,迫使剧情跟着他的节奏走。 ——也就是男主隐忍不发,事后迁怒于女主的那一套。 而从这一刻起,崔恕和剧情的斗智斗勇大赛,就正式开始了。 他复盘了不少本书,发现往往这种秋后算账的男主都是阴恻恻的,倘若女主在外和男配拉拉扯扯,他就在阴沟里撕书砸花瓶。 这其实很奇怪。 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动不动就破坏家具呢? 可在话本小说里,无论是某些读者还是作者,似乎都很偏爱这种描写。 作者写男主角吃醋发狂,通常都是“笔锋透纸,捏碎毛笔”,更有甚者,索性“撕毁公文,砸烂书房”。 不过这都还算很好的了。 最夸张的还有杀人泄愤的,以此来表现男主角冷酷外表下,因嫉妒和占有欲而沸腾的内心。 我不能理解。 男人又不是畜生,怎么好像在很多人眼中,若不为女人发疯砸点东西杀点人,那这个男人就不算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 哎。 好可怜呀,男人。 如果不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那他们甚至不能被自己的性别所认可。 不像我,我是女的。 只要我说我是女的,那我就是女的。 哪怕我说我不是女的,或者不想当女的,作者也会用力给我扣上一顶“恶毒女配”的高帽子,昭示天下,我是个女的。 哈哈。 我可比这种男人直来直去多了。 ——思绪回转。 崔恕的灵感正是来源于此。 只不过,崔恕爱惜物件,不想砸花瓶,所以就只能选择撕书。 他于是一早起来,听到下人们传话林校之来了,就进入书房开始撕书。 崔恕告诉我,他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单纯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还成功了。 毕竟,他确实“动怒”了,不是吗? 这么一来,崔恕不仅顺利避开了打擂环节,还避免了事后对林枝枝一通怪叫发疯的情节。 他可以继续他的幸福实验,让林枝枝有尊严的走出这个屋子。 我越听越觉得崔恕很聪明,刚才的气早就消完了。 谁知崔恕说到最后,居然转头向我道歉,说: “栀栀,对不起,撕了你买的东西。” 我看看满地的碎纸片,密密麻麻都是我的小金库。 嗯,对。 这些原本打算发给孩子们的书,每一本都是用我私库里的钱买的。 其实崔恕从不短我银钱,王府财政有惠姑姑掌管,也一直欣欣向荣。 但不知为何,就是在开棚施粥这件事上,我一点儿也不想花府库里的银子。 我偶尔也想给崔恕当一次靠山。 那自然这钱该由我来出。 而现在。 本本书籍变成雪白纸片,虽然事出有因,但我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 我于是蹲在地上,叹了口气。 大大小小正好在这时也赶回书房,看到一地碎纸屑,还真以为崔恕发火了。 我无奈笑笑,就对它们招招手,道: “别怕,你们都过来吧。人们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今天我就让崔恕拿黄金给你们做个屋。” 说到这,我便一指崔恕。 大大小小顺着我的指向望去,看到崔恕笑意盈盈,脸上哪有半分愠色。 于是纷纷跳到他手边,亲热的蹭蹭他的手背。 我觉得它们区别对待,因为大大小小平时都不爱蹭我,就说:“你们俩拍马屁都没找对人,这些书是我买的,你们应该来蹭我。” 大大小小纹丝不动,只是看我一眼,就继续装聋作哑。 我想,可能是因为崔恕是活人,身上有热气,所以大大小小才更亲近他吧。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 啊。 我就知道。 它们又变得透明了几分。 我仔细看了看我的手,其中一根手指,最前端已经完全透明到消失不见了。 这就显得我这只手非常奇怪,食指中指无名指几乎平齐,像哆啦a梦小叮当。 等等。 哆啦a梦是什么东西? 我拍拍脑袋,试图在脑海中寻找这部分记忆。 但是。 很遗憾。 完全没有。 印象中,我根本没见过这个什么哆啦a梦,更没人和我说过它。 我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没头没尾的,我就是知道有个蓝色的、圆圆的小胖子叫哆啦a梦。 它没有手指,整个手掌就是一个圆饼,所以我才下意识的想到用它来形容我自己的手。 难道这也是造物主脑内的“天机”吗? 上次也是这样。 当我在想任苏宜未来将会何去何从之时,忽然就想到个八十万禁军总教头,林黛玉。 我动动手指,来回握了握拳,感觉已有些消失的那一点点手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还好还好。 只要不影响我活动就行。 只是这么丁点儿的不美观而已,我全当是我指甲剪太秃了。 所以我又咧开嘴笑笑,主动跑到崔恕和大大小小的身边。 我说:“阿恕,我不管你今天出自什么原因,反正这些书你要赔给我!” 崔恕点点头,又摇摇头,冲我温柔浅笑。 “你想怎么赔?我全部身家和人都是你的,你想怎么赔都好。” 我被他逗笑了,眼睛骨碌碌转了圈,就道:“那你重新赔我几箱一模一样的书吧。”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这样就可以了。” 我轻声道。 在这短短几分钟内,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要崔恕多买几箱书,不只四书五经,再来两箱话本也可以。 我想有朝一日我能早早起床,不睡懒觉,拉着崔恕的手一起上街,把这些书发给没学上的小孩子们。 如果他们想读四书五经,我就让崔恕教他们汉字,学之乎者也。 如果他们想读话本—— 那我就会和他们挤在一起,指着书中女主被剧情反复凌虐的桥段,高声告诉他们: “这个书写的不对。你们要记住,真心爱你们的人,是不会伤害你们的。爱是一种温暖的东西,它虽然不能填饱肚子,却能让你学会善良和温柔。” “善良和温柔都是一种力量。” “这些都是反面教材,你们可别跟着学坏了。” 第246章 我即将消失 我开始怀疑,我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是因为我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因为自从崔恕答应林枝枝接下为柱国将军夫人杨氏绣贺寿图的活计,我四肢透明化的进度就加快了。 起因是崔恕演技爆发后的第二天,我去林枝枝所在的侧殿偷看她工作。 林校之要送母亲《福禄永寿图》,可我左思右想,却发现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幅画。 难道这是哪位高人所画吗? 又或是说,其实这幅图太傅有在学堂里讲过,但那天我正好在睡觉,所以就漏听漏看了? 我在自己身上找遍问题,却万万没想到,问题根本没出在我身上。 ——真正的问题,其实出在造物主身上。 我蹲在林枝枝窗边,看她一心扑在绣布上翻来覆去一整天,就心想: 我孤陋寡闻没关系,反正女主角林枝枝一定能给我个答案。 谁知。 一天过去。 林枝枝终于从绣布上起身。 我定睛一看。 却见画布上什么花花绿绿喜气洋洋的图案都没有,只有一个穿龙袍的熊猫。 而且,这个熊猫居然长着人的五官。 它笑得很古怪,目光有神,百鬼忌惮。 啊? 不是说好的要绣《福禄永寿图》的吗? 福禄呢?永寿呢? 难道熊猫穿龙袍,等于熊猫成精,天命大成,所以意味福禄永寿? 我被那个熊猫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飞出林枝枝房间,让大大小小陪我一起去找崔恕。 崔恕听了我的描述,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不方便主动去找林枝枝,就故意派十三替他走了一趟,美其名曰:监工。 我于是又跟着十三回到偏殿。 岂料十三看到那幅刺绣后,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脸微微有些松动,随后感叹一声: “好厉害的一幅刺绣。” 我道这当然厉害了,熊猫要造反当皇帝,能不厉害吗。 可下一句。 十三又回到正轨,说:“这《福禄永寿图》,只怕宫中的绣娘都绣不出来。” 这下我彻底明白了。 这幅绣图,又是造物主施加给角色的一枚思想钢印。 造物主自己就没见过什么《福禄永寿图》,所以便用她所知的随便一个图案来代替这幅图。 而我们作为书中世界的纸片人,自然不会有所察觉。 但我不一样。 我是个死过九十九次的女配,甚至曾与造物主短暂的产生过联系。 我坐在窗边,看着《福禄永寿图》陷入沉思。 好半天过去,就连十三都已经离开了,我却突然开口,嘴里自然而然的流淌出这样两个字来: “……龙图?” 此话一出。 我骤然一惊。 龙图又是什么东西? 我从来不知道。 只是我刚刚说完,却觉得身上有些异样,连忙低头一看,却发现我的脚尖彻底变得透明了。 我一下子在原地变成哑巴。 我不会看错的。 因为死后百无聊赖,我一开始天天都在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的鞋尖上绣了一朵暗纹小花,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有认真看才能发现。 而就在刚才。 这朵小花彻底消失了。 我没法脱鞋去看自己的脚,但这朵花正好是我脚趾头的位置。 ——我的脚趾前端不见了。 我试着缩缩脚趾,想要找到那种脚趾抓地的感觉。 可是不行。 无论是我的脚趾,还是这种感觉,我都感受不到了, 我身体尚且存在的部位依然行动自如,受我控制,但那些彻底变得透明的位置,真的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我捂住嘴巴,蹲下身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 这难道是造物主专门用在我身上的手段? 作为书中角色,哪怕我们再怎么觉醒,也不可能拥有造物主脑海中的“知识”。 因为这是不合理的。 被创造者无法凌驾于创造者之上。 这就意味着,无论是我、还是崔恕和林枝枝等人,我们再怎么努力,可能也只能做到改变故事的走向和结局,而不能真正的脱离这个书中世界。 而我最近,脑中频繁出现各种奇怪的词汇和概念。 我有试探过崔恕,但他似乎也并不知道这些东西。 所以说,只有我。 我是唯一一个在剧情当中死后,却仍不消散、依然停留在这个书中世界的鬼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造物主一样,都可以高高在上的俯视众生,随时随地窥视这本书里的每一个人。 一瞬间。 我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一个生词—— 上帝视角。 我不知道上帝是什么,但我却莫名其妙就知道上帝视角是什么意思。 我似乎在逐渐与造物主比肩平齐。 但是人不能既要又要。 若我真的可以俯视人间,那就意味着我这个人一定不会继续存在于人间。 所以我会慢慢消失,身体四肢逐渐变得透明。 就像现在这样。 我一个人偷偷摸摸想了很久,久到大大小小找不到我,就四处飞来飞去,吵得满院子都是它们的叫声。 林枝枝被大大小小吓了一跳,就连忙收拾好针线工具,还将绣架用罩布盖上,生怕绣图被弄脏或是被抓坏。 身穿龙袍的熊猫消失在我视线,我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朝大大小小嚎了一嗓子。 “别叫别叫,我没事,好着呢。” 大大闻声,立刻转头看向我。 他是个十分聪明敏锐的小麻雀,只是看我一眼,就立刻觉得我在撒谎。 我很不好,它看得出来,却不知该如何形容。 于是,他拍拍翅膀想去告诉崔恕,让这个人类来解决这个大问题。 可下一秒。 ——一张罗网猛的扑来,瞬间就把它和小小罩在了里面! 第247章 爱情毒药,害人害己 “啾——!” “啾啾啾!” 被罗网网住的瞬间,大大和小小便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它们的叫声惊恐无比,和它们在一起久了,我差点就忘记鸟类本身就是一种非常胆小的小动物。 大部分小鸟都极度灵敏,不只是反应迅速,就连精神也时刻紧绷,时刻眼珠转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可是。 现在。 就因为我,大大小小竟然一时疏忽,被人抓住了! 随着大大小小越叫越惨,我目眦欲裂,就回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做。 只是我一转过头就愣住了。 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林枝枝。 看着大大小小在网内拼命挣扎,小翅膀扑腾个不停,羽毛都扑簌簌掉了一地,林枝枝面色苍白。 我见她手脚慌乱的将挣扎中的大大小小,连同网纱一起攥住,自言自语的声音逐渐带上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你们不要再叫了,不然会受伤的……” 林枝枝说。 在她手中,大大小小正用尽力气啄咬着网线,眼珠转个不停,却依然无济于事。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可是……可是这幅图案我必须好好完成,这次真的不能有任何闪失。” 说到此处。 林枝枝眼中早已溢满泪水,眼神里也充满了愧疚和不忍。 我明白了。 原来这又是一场误会! 本来大大小小见到我情况不妙,很是担心,就忍不住叫出声来关心我,并且连忙想把崔恕叫来。 谁知。 它们这番举动落在林枝枝眼里,却被误以为是对她的厌恶,想向她示威! 要知道,麻雀其实是一种很野的小鸟,趁人不在的时候甚至可以啄坏一床被子。 林枝枝并不是天天都可以待在房中刺绣,大部分时间,她还是要出门去干活,打扫王府各处。 所以,为了保护绣品,林枝枝只能出此下策了。 我见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猛的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 ——这是林枝枝早已准备好的、为大大小小特别量身定制的监狱。 我低下头,看到箱子里垫着厚厚的棉花,甚至还贴心的放了一小碟清水和一小撮米粒,说明林枝枝似乎并不准备虐待大大小小。 但是林枝枝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现在已是春季,气温每天都在升高! 若为了让大大小小安静不被人发现,而将它们关进这种塞满棉絮的小箱子里,那它们一定会闷死热死的! 我浮在半空,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倒流,仿佛魂魄都要冻僵了! 而林枝枝却丝毫没有察觉,我看着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大大小小塞进箱子,然后“啪”的一声,眼疾手快的合上盖子,生怕它们趁机跑出来! “委屈你们几天了!等我绣完这幅图,一定立刻放你们出来!” “你们不要怕,我绣花很熟练,可能再过两三天就能把图案完成了。” “到时候,作为赔偿,我一定给你们买好多好吃的,你们一定不要怪我!” 没了大大小小的尖锐爆鸣,世界瞬间安静了。 两三天? 不得不说,林枝枝的绣艺的确高超绝伦。 普通绣娘半个月才能完成的图案,她只需要两三天就够了,甚至成品还比他人都细腻。 可我根本笑不出来。 两三天的时常确实很短。 但是,对于大大小小这两条鲜活的小生命来说,也许只要一天、一个下午、一个时辰,它们就会死掉,又遑论两天三天! 只怕三天过后,林枝枝再打开盖子,里面只会剩下大大小小的尸体了吧! 一想到这。 我就突然想跪下来,哀求造物主不要这样。 大大小小是无辜的。 它们只是两只小麻雀,就因为吃了我的两口米,所以才想一直代替雪衣娘陪着我还情。 它们真的什么错都没有。 若造物主非要给它们揪出个错处,那就是大大小小不该靠近我,不该成为一个恶毒女配的玩伴。 它们应该更加亲近林枝枝,就像很多奇幻话本里写的那样,很多落魄的女主角身边围满小动物,气氛其乐融融。 木箱内部传来微弱而沉闷的咚咚声,那是大大和小小在用身体撞击木箱盖子,试图逃出来。 而看着这一切的林枝枝。 却只是默默的把这只木箱推入了床底深处。 这下我连大大小小的撞墙声都听不到了。 她做的果然很仔细,可以保证大大小小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吵到任何人,就不会被发现。 我转身就向外逃去。 我没有扑到那个木箱上去,是因为我知道,我救不了大大小小。 我太无能了。 我能勉强触碰到它们,却不能打开那个紧锁的箱子盖子。 真可笑。 前几分钟,我分明还在想,我是不是要成为比肩造物主的又一个神明了。 结果下一秒,现实就给了我狠狠一记教训。 你一个恶毒女配,你到底在痴心妄想什么? 恶毒女配不会有好结局好下场,恶毒女配的家人和朋友也一样。 我逐渐变得透明,是因为世人容不下一个恶毒女配的灵魂永世长存,这些人当中有很多人都想让我死,哪怕我怕从头到尾没做过任何坏事。 我只能去求崔恕。 我只能遵循话本小说的铁律,女人必须弱于男人、低于男人,等待男人来救我和我的家人于水火。 我睁大眼睛,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我好像又输给造物主了。 她在逼我就范。 诚然,在我刚死的时候,我曾一度认过命。 我心想,死就死了,看着崔恕另娶新欢只是时间问题。 我可以难过,也会难过。 但是没关系,难过说到底只是普通人会有的一种正常情绪罢了,只要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就会淡化了。 岂料之后,崔恕却再次抓住了我的手。 我以为爱情拥有神力,也信了话本里那些“唯爱至上”的说法。 谁知事到如今,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没错,书中世界,唯爱至上。 可这份爱不属于我。 对于一个该死的恶毒女配来说,爱情就是阻碍,是致死的毒药。 于我而言,爱情并非万能,反而害人害己。 第248章 说什么鸟语好呢 我很快来到书房。 然而。 崔恕却并不在此。 这不可能! 我失声惊呼,想到一路上我来时,根本没看到崔恕的身影,而且他一早起床就离开寝殿了,更不可能在卧室。 怎么崔恕好巧不巧的会在这时失踪呢!? 我恨得咬牙切齿。 崔恕这人有个毛病,不管是上朝还是在家待着,行动轨迹都是两点一线。 书房,卧室。 卧室,书房。 书房,早朝。 早朝,书房。 没了。 就这样。 崔恕就是一个这么简单好猜的人。 但我明白,崔恕之所以总是这样,除去他本身的性格因素之外,还有造物主天然赋予他的设定。 小说里,为了便于描写,作者往往会提前预设好几个场景,让主角们困入其中,长久的在里面进行表演。 崔恕就是这种情况了。 写书这件事,说难也不难。 说不难在于下笔的瞬间就等同于成功了一半,如果要说难,则在于写作的过程中产生的种种阻力。 没人能在书里不停的切换场景,这很难,费时费力,甚至还不讨好读者。 我的造物主明显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就安排需要崔恕出现的大部分戏码,都发生在书房。 可无论我再怎么想破脑袋,崔恕也不会凭空被我变出来。 我于是起身又飞到别院,接二连三找遍王府的每个角落,却都没有发现崔恕的身影。 崔恕难道是出府了吗? 我觉得自己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我飘下来,正好两个下人从我身后走来。 她们不知道自己面前正飘着个鬼,抬脚就穿过我的身体,像迎面给我劈了两刀。 第一刀,她们劈开我的身体,让我身体裂开,暴露在空气之中。 第二刀,她们彻底将我劈断,让我身体永远不能愈合,彻底成为一具死尸。 “咦,你可有瞧见了,王爷刚才好像乘车去了郡主府呢!自打咱们王妃娘娘去世后,我就总觉得他们二人关系变得紧张起来了,没想到最近还能说和。” “那是自然!你可仔细想想,除去王妃娘娘与王爷的这层姻亲之外,郡主殿下本来也是王爷的表妹。表兄妹嘛,关系自然是近的,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前阵子那个姓林的妖言惑众,反复挑拨郡主与王爷的关系,我都担心王爷真被她给迷惑了呢!” “哼,就她?若她真有这胆量,恐怕早就讨来个贱妾的名分了!不然也不至于事到如今,在王府里死皮赖脸的待了这么久,却还是个无名无姓的通房丫鬟吧!” 这两个婢女哄笑着离开了,在向我透露崔恕去向的同时,还不忘嘲讽林枝枝两句。 我已经有点麻木了。 ——恶俗。 突然间,我心中就冒出这么个形容词来。 对。 现在造物主和剧情给我的感觉,就是恶俗! 她总爱滥用误会,用误会来表达爱,也用误会来害死人。 并且,在做出这种种恶俗行径的同时,她还不忘让书中角色再荡妇羞辱女主角两句。 好像不这么写,就不能凸显出女主角的柔弱与无辜似的。 没办法,我只好掉头飞出王府,直奔任苏宜的郡主府而去。 谁知,到了郡主府的后院门前。 我却只看到门后的一片空白。 我顿时如坠冰窟。 ——我进不去这里。 若没有林枝枝或崔恕这两个主角作为开门的钥匙,我是根本没办法见到任苏宜的。 前阵子我随林枝枝给任苏宜送点心时就是这样。 任苏宜只能卧床,所以日日躺在后院的卧室内。 如果林枝枝不来,那这片空白迷雾便永远不会散开。 剧情要逼死我。 它和造物主,想把我和大大小小赶尽杀绝。 我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宁王府的了。 等回过神来时,我正坐在书房外的那棵大树上。 春风习习,吹动千叶鸣唱。 这本该是极其美好的一幕。 平时,我觉得无聊,就会抱着大大小小一起,躺在树枝上数叶片。 叶片无穷尽也,我老是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然后,等我醒来时,我就会发现崔恕的外袍正挂在树梢上,像是被大大小小指引着,来为睡梦中的我盖上衣服。 但是今天。 什么都没有了。 我失魂落魄的张着嘴,直到崔恕踏着夕阳回到王府。 他遵循了自己两点一线的原则,一到家就往书房里钻。 只是,崔恕刚走过树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树枝和窗台,就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栀栀,你看到大大小小了吗?” “今天它们倒是格外安静,这都到了饭点,居然还没出现。” 我顿时跳了起来,激动到不可自控。 对对对!就是这样! 崔恕,你居然发现了! 快!那你快好好想想,想想大大小小都去哪了! 可就在这时,惠姑姑却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走了过来,轻轻放在书案上,说: “王爷,麻雀这类野鸟,性子本就野性难改,从来都不会长久的安居于一处。老身猜测,许是这两只小麻雀觉得王府无趣,待腻了,就又找了新枝头落脚了吧?这也是常事。” 惠姑姑语气平淡自然,完全一副凑巧听到主子喃喃自语后,便好心出言安慰的样子。 但是。 不是这样的。 现在,只有我知道,惠姑姑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的确,惠姑姑是十分爱主的一位老仆,无论是照顾我和崔恕中的哪一个,都尽心尽力,有问必答。 所以,惠姑姑此时顺口接话劝解崔恕,这很正常。 而她不正常的地方,恰好就是说起小动物的这部分! 惠姑姑不喜欢养小动物。 这件事,我从小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之前说过,我皇祖母为了驱邪,便在慈宁宫中养了狗,这件事本来也该由惠姑姑操持,却因为惠姑姑讨厌动物,这份差事便落在了徐嬷嬷身上。 就连之后我养雪衣娘也一样。 惠姑姑不爱和动物接触,自然嘴里也从不会提起动物半个字! 那她又怎会和崔恕说些鸟不鸟的道理! 第249章 拜托了,鼠王殿下! 惠姑姑被剧情操控了。 我看得分明。 刚才,在惠姑姑说话时,她眼神里明显闪过一抹及其细微的恍惚。 这是被无形之力短暂操控的迹象,我在林枝枝和崔恕身上都看到过。 而崔恕听了惠姑姑的话,眉头皱了皱,虽然看上去并为完全接受这个解释,但也没在追究,只是低声叹了句: “是吗……‘ 说罢,又重新拿起了一份公文。 ——崔恕! 我在他耳边狂吼,可崔恕却始终无动于衷。 怎么回事? 虽然没了大大小小,崔恕没办法和我直接沟通,但他和我之间不是一直都心有灵犀的吗? 我在哪里、说什么,崔恕以往明明都能感知个大概。 怎么现在…… 房间里,惠姑姑仍在沏茶,崔恕喝完一杯,她便又续一杯。 我心想别再喝了,茶喝多了晚上睡不着,要是大大小小因我而死,那我这辈子就更睡不着了! 我急得团团转,又摆着手指头倒计时,结果发现惠姑姑已经给崔恕续了六杯茶了。 我一下子回过味儿来! ——这又是剧情搞得鬼! 造物主知道崔恕能与我心灵感应,所以只好让惠姑姑来拖住他! 要知道,惠姑姑可是戏份很重的一个配角,要是崔恕在她面前做出些不合理的行为,后面指不定会产生什么很不好的连环效应。 所以崔恕只能按兵不动,等待她离去。 可是,这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咬紧牙关,连忙飞出窗子。 现在的我虽然不能触碰人类,但我还可以与动物沟通。 若说大大小小被关之后,几乎等同于砍掉我的左膀右臂,而我目前能够以最快速度重新找到的动物,就只能是—— 老鼠了! 我很害怕老鼠。 小时候我偷吃点心,半夜掀开食盒,刚伸手往里一摸,却摸到个肉嘟嘟的东西。 我一捏,那肉东西就吱吱一叫。 我吓坏了,立刻哭喊着把惠姑姑叫醒,结果惠姑姑掌灯来看,也被吓得脸色苍白,便又叫了徐嬷嬷来。 直到徐嬷嬷来后,我才知道那食盒里的东西是什么。 原来是一只大老鼠和我一样,半夜来偷吃,却因为羊水破了,直接把小老鼠生在了食盒里。 而它好巧不巧又遇到了我这个贪吃鬼,见有人靠近,只好抛弃孩子,先走为上。 之后的几天,我都很消停,晚上不吃东西了。 崔恕知道后还笑我,说我是老鼠大王。 我说你才是老鼠大王,以后陛下给你封亲王的时候特别起什么字了,就叫你鼠王,鼠王殿下,崔鼠。 这么多年以来,我对老鼠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如果是别的动物还好,崔恕肯定会想办法不让它们出现在我眼前。 但是老鼠不一样。 这东西太能生了,也太顽强了,数量一多,怎么除都除不尽。 所以王府里偶尔也会有老鼠出没,以前要是让我遇上,我能一蹦三尺高。 然后我就会让崔恕背着我四处走,让他来当我的坐骑。 我说:“这几天我都不要下地了,地上有老鼠。” 崔恕无奈又宠溺的笑笑,又掂掂背上的我,把我背得更牢固。 “好,那就鼠王殿下亲自背你。” 我是个胆小如鼠的人。 这其中有我自己的原因,也有造物主给我设定的原因。 却更因为,崔恕把我惯坏的原因。 只是现在,我却一点儿也不怕了。 我飘到王府的后厨,低头就往炉灶底下钻。 这里黑乎乎的,因为长久烧炭,会很温暖,老鼠肯定会在这里筑窝。 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狼狈吧。 要是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诡异无比。 ——一个人完全把头伸入灶台,就好像被人砍掉了脑袋一样。 而我趴在地上,却只是哔咻哔咻的叫了两声。 顿时,暗处甩来一条光秃秃的长尾巴,一看就是个大家伙。 我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全根本不敢叫出声来,生怕把这只大老鼠吓跑。 我怕老鼠,老鼠怕我。 我们之间,未必不是一种超越话本男女主的双向奔赴。 见我憋着不说话,大老鼠就伸手洗洗脸,走出来。 我看着这只老鼠,灰扑扑的一只,说不出好看还是不好看,却觉得他现在出现在我眼中,很没道理的就是看上去特别面善。 我说:“鼠王殿下,请你帮帮我。” 鼠王殿下吱吱呲牙,像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就道:“你在我家住了很久,但我以前从没邀请你参观我家,今天机会难得,你就带上你们一家人,在我家里大大方方溜达一圈吧。” 说罢,我都不由得佩服起我的口才。 而鼠王殿下显然对我的说辞十分受用,吱吱又叫一声,转身欢朋唤友去了。 我从灶台底下爬出来。 刚才,是我短暂的人生当中,第二次近距离接触老鼠。 可惜我并不知道它其实根本不是一只老鼠,而是一只被炉灰弄脏毛皮的白色花枝鼠。 只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我现在可没空分辨它的品种。 很快,鼠王殿下带着它的家人们窜出了厨房。 它们在王府里招摇过市,吓得几个小丫鬟连连打碎好几个花瓶。 银朱见情况不妙,立刻就跑来书房叫走惠姑姑,整个人吓得不轻。 “惠姑姑,不好了!” 惠姑姑还在给崔恕倒茶,整个人已被剧情操控,沦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倒茶工具。 听到银朱来,惠姑姑面不改色,只是冷冷抬起眼,麻木问道:“什么事情值得你慌慌张张?老身教你的规矩,你难道都忘干净了不成!?” 银朱气喘吁吁的摇摇头,连忙说道:“不是的,惠姑姑,府里不知为何跑来一大堆老鼠,现在正在四处吓唬人呢!还请您赶快过去想想办法!” 此话一出,惠姑姑眼光迅速一亮。 我一看,就知道我这招奏效了。 人在面对心中最为恐惧的东西时,一定会产生动摇。 就像那晚,林枝枝即将被关入狗窝,她便也发了疯似的开始反抗造物主。 我看到了当时的全部景象,所以我赌的就是这个。 果然。 下一秒。 只见惠姑姑双手用力一抖,松开茶壶。 茶壶摔落在地,碎片四溅。 惠姑姑被飞溅的热茶烫到手背,眼神猛的清明起来! “老、老鼠?” “是,就是老鼠!” “好,老身这就去安排人手!” 第250章 大大小小要死了 惠姑姑成功被我支走了。 我真没想到,事情进展居然会如此顺利又荒诞。 这让我不禁怀疑,我的造物主到底有没有认真构筑这个世界。 如果她很认真的写这本书,思维细腻,逻辑严谨,那或许我就不会掉入轮回,崔恕和其他人更不可能觉醒。 因为我们不会有这个机会。 在一本书里,前因后果是如此重要,这就和自然天行是一个道理,若无因无果,就等于世界失去法则。 没了规则束缚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 该觉醒的觉醒,该喊冤的喊冤。 大家乱成一团,纷纷痛苦的纠缠在一起哭嚷。 随着惠姑姑前脚跟随银朱离开书房。 后脚,我就见崔恕猛的站了起来。 “栀栀!大大小小呢!” 我眼眶一热,差点就落下眼泪。 “你去林枝枝的房间,现在就去——” 我生怕崔恕猜不到我在说什么,就连忙从他背后推着他走。 推了推,我又发现这样做没意义,索性就给崔恕带路,希望他能感知到我的动向。 谁知崔恕想都不想,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片,就割开自己的手掌! 崔恕之前手心的伤口还没好,反反复复割了又割,我都怕他把自己的手给割断。 “阿恕!” 在我的尖叫声中,崔恕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在这之前,我们俩只是遥遥相望,他并不知道我的具体位置。 可不知怎么,崔恕就是能精准的一把将我抓住。 人体的温度顺着血流流向我,我不敢回握崔恕,生怕他的伤口恶化。 “栀栀,你别哭,你告诉我,大大小小他们怎么了?” 我张张嘴,抽噎着开口道:“它们被林枝枝关在床底下的木箱子里,你快去——” 话音至此,我就垂眸想去看看崔恕的伤口。 可我刚低下头就吓了一跳,迅速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太明显了。 我手指变透明的那个部位。 倘若崔恕现在不是在情急之下没有发现我的异常,那他看到我这幅样子,肯定会对我问个不停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他解释。 直说吗? 那我的少年郎肯定会和我一起死的。 不,也许不会吧。 我想,就以崔恕的性格来说,他只会做的更绝。 如果剧情夺走我一根手指,那崔恕便会同样切下自己的一根手指。 如果剧情夺走我的一条腿,那崔恕便会同样锯断自己的一条腿。 我的少年郎为了我,可以主动赴死九十九次,又遑论砍掉自己的四肢。 崔恕会为了我倒逼剧情。 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可那实在是太痛苦、太血腥了。 我绝对不要看到崔恕有朝一日变成那样。 他已经为了我死了那么多次,不该再为了我继续受伤。 好在,在得知了大大小小的情况后,崔恕立刻赶往林枝枝所在的偏殿,并没有过多问我,也没有发现我变透明的指尖。 我追在他身后,看着血缘纽带不久后渐渐淡化,我的身体也因此再度化为半透明的状态。 这样就好。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倘若我后半生只能做个鬼,那我就当崔恕的背后灵,守护他平安顺遂。 随后,站在林枝枝的房门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听着崔恕疾步而来的足音还在走廊里持续回荡。 我看着崔恕径直走上前,没有任何犹豫,就推开林枝枝的房门。 他并没有敲门。 与此同时,房间内的林枝枝刚刚完成《福禄永寿图》的最后一针。 她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又欣慰的笑容,却在看到崔恕面沉而来时表情瞬间僵住。 “王、王爷?你怎么来了?” 林枝枝呆愣片刻,随即,一股羞涩之情涌上心头。 她连忙站起身,连绣布都来不及收了,转身就去给崔恕倒茶。 “王爷,你先坐,我这就去给你……” 添茶倒水的话林枝枝还没有说完,崔恕就冷冷拂开她,道:“免了。” 崔恕目光迅速扫遍整个房间,完全不看林枝枝一眼。 我见林枝枝好像有些委屈,就上前对崔恕说:“王爷,现在夜深人静,你不该这样就闯进我房间……” 我浑身一僵。 不对劲。 这种台词从林枝枝口中一出,我就知道造物主想搞事情。 一般来说,若在书中,女主越是强调男女大防,那接下来的剧情就越是没有男女大防。 甚至很多男主角还会在女主提醒后霸道的补上一句:“整个王府都是本王的,本王在自己家,半夜想去哪就去哪。” 我手心都捏出汗了。 能不能不要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还见缝插针的写剧情啊! 我真的快急死了,好在崔恕眉头一皱,像是耐心全无一般,突然就道: “这整个王府都是本王的家,本王想去哪就去哪,何须你的同意?” 啊? 我一怔。 崔恕居然…… 说台词了? 我惊讶不已,连忙去看他的脸。 可崔恕似乎是真气急了,连表情都懒得做,拔出腰间配剑就向林枝枝的床榻劈去! 顿时。 床榻从中间一刀两断,向左坍塌,露出底下一只小木箱。 崔恕弯腰,一把将小木箱子拖了出来。 我连忙凑上前去,却根本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动静。 崔恕心也一紧,手上动作不停,丢开剑后就将木箱盖子打开。 一瞬间—— 一股温热浑浊,又带着羽毛和粪便的臭味扑面而来! 我膝盖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都跪倒在地。 只见箱子底部,大大和小小紧紧依偎在一起。 小小的身体几乎不再起伏,眼睛紧闭,小嘴巴微微张开,连一丝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大大看上去比它要好一点,却也不是真的很好。 它们的羽毛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显然是长时间在高温缺氧的环境下挣扎出的汗水! 林枝枝给它们准备的水和食物早已被打翻,混在粪便里,脏污一片。 大大小小…… 是不是快要死了? 我心里突然就这么想到。 第251章 成神之日 我浑浑噩噩,之后的事情全是由崔恕一手安排。 看着奄奄一息的大大小小,我只觉得自己也和它们一样,躺在那里快要死了。 小麻雀是很好杀的一种小动物。 它们不抗冻,冬天只要一场雪就能要了它们的命,我以前在宫里,每年冬天都会看到冻成冰棍的小麻雀从枝头掉落。 那时的我很是心疼,看到这些尸体,就想从御花园里挖个土坑,好生将它们安葬起来。 当时,崔恕在我身边,见我面露悲伤,便宽慰我道: “栀栀,别难过了,至少它们死前不会太痛苦。” “真的吗?” “真的,”崔恕道,“在被冻死之前,它们会先睡着,在梦里梦到春天到来。” 我不太清楚崔恕是不是在骗我。 但至少人在冻死之前都会做个美梦,死后被发现时面露微笑。 也许麻雀真的也和人一样吧。 所以。 为什么剧情连杀死大大小小,都不愿意采取一些温和的手段呢? 如果大大小小横竖都是一死,没人能够为它们逆天改命,那我至少希望它们不要死的如此痛苦。 被放在封闭的木箱里忍受高温。 这跟把活人放进笼屉里缓缓蒸熟有什么区别!? 我握了握自己的拳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最近变得太贪心了。 一开始,在得知自己只是一本虐恋话本中的炮灰女配后,我只盼自己能早日脱离死亡轮回,死个痛快。 可随着剧情渐渐发展。 我却不想死了。 我不想自己就这么惨死,也不想我身边的人就这么惨死。 我无法接受春杏的结局,更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任苏宜被造物主强行抹杀。 我想改变每个人,将她们生命中不合理的剧情线统统删除。 我也想当造物主。 我的野心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 我想写活大大小小,让这两个脆弱无比的小生灵好好活着,而且我还想写林枝枝,让这个苦哈哈的女主角不再卑躬屈膝。 若我最后还有笔墨,我就再来写写我和崔恕。 我会怎么写我们俩的事情呢? 也许我会写我在吃东西,崔恕就忽然叫了我一声。 “栀栀,吃东西的时候别写东西,写东西的时候别吃东西,二选一。” “哦。” “栀栀。” “干嘛?还有什么事?” “我们明早也一起吃饭吧。” 我可能会这么写我们的故事。 我不会直接写“我爱你”这三个字。 因为有时候我自己都会对这三个字羞得说不出口。 所以,只要平平淡淡的日常就好了。 那样就能说明我们在一起了。 我从七八岁的年纪开始和崔恕在一起,希望我们七八十岁的时候还能在一起。 我,太贪心了。 我心想着,眼球就开始发酸。 可我等不到那天了。 我和大大小小,也许都等不到了。 小小的呼吸持续衰弱下去,大大挣扎叫了两声,情况也开始恶化。 这要怎么救? 我只知道要给人做心脏按摩,对鸟呢?是不是也是一样的? 我很害怕,就看着崔恕手捧起大大小小,一把推开林枝枝,转身朝窗外吼道: “十三!” 十三应声在窗边落地,犹如一片夜晚飘落的树叶,无声无息。 “属下在。” “去把刘太医请来!” “是!” 十三问都不问崔恕理由,转瞬间跃入黑夜之中。 其实十三也看到了,崔恕手里的大大小小。 王爷这是要请太医给两个低贱的畜生看病? 这何其荒谬! ——倘若换成是一般人,他们肯定会这么想吧。 我心中庆幸十三不会,却也开始担心,他这么做其实有违剧情想要置大大小小于死地的设计,就怕剧情也对他开刀。 可我刚想到这。 一旁的林枝枝却突然说道: “王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它们安静一点,等我把绣品绣完……” 林枝枝边说边泣,整个人肩膀颤抖,渐渐开始抽噎起来。 “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的……” 林枝枝哭得很伤心,还想伸手去查探大大小小的状况。 可崔恕却猛的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靠近。 “林枝枝。” 崔恕的声音很冷,我听出他语气里的疲惫和冷漠,“你给我一种脑子空空的感觉。” 林枝枝浑身一颤,随后抬起头,双眼瞪大,不可思议的望向崔恕。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崔恕怎么能骂林枝枝呢? 我们的目标,难道不是让这位女主角幸福顺遂的快进到大结局吗? 可崔恕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旦他认准一件事,那就不顾一切都要去做完。 所以他不仅骂了林枝枝,还要完整的把她骂个遍。 “林枝枝,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因为你是个空壳子。” “你是造物主不带任何尊重与爱创造出来的女主角,所以你这具空壳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承载一些人空虚的期待和目光。” 话音至此。 林枝枝露出一副明显像是十分受伤的表情,就缓缓后退几步。 “不,我不是……” “——不,你是。” 崔恕淡淡的说,“你难道能够否认吗?你脑袋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在想。你没去想任何人和任何事。” “不!我有在想!我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王爷!” “你当然会想着我。” 我见崔恕突然勾了勾唇,笑容却很悲伤,“因为我是这本书里的男主角。” “造物主把你塑造成一个空壳,就是为了让那些人透过你的眼睛来看我。” “这些人既不爱你,也不爱我。” “这些人只是想看我们按照他们心中想的那样,最终走到一起罢了。” “至于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之中——” “你的家庭是否幸福,没人在乎。” “我的栀栀凄惨离世,也没人在乎。” “还有大大和小小,这些配角。” “他们的死活,都没人在乎。” “这些人只是想让我们听从指挥,乖乖演一场戏罢了。” “所以你当然是个空壳子空脑子。因为你既是演员,也是摄像头,更是观众。” “——为了承载他们,你必须是个空壳。” 满室寂静。 夜风习习,轻轻吹动小小黏了一身的羽毛。 我看到林枝枝眼角默默落下两行清泪,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 崔恕扭过头,再也不看她,只是专心抢救着手中的大大小小。 他的指尖灵巧,轻柔而迅速的梳理开小小满身的羽毛,然后在它胸前缓缓揉搓。 可能崔恕也在把小小死马当活马医吧。 毕竟,这普天之下,应该没有人给小鸟上除颤仪做过抢救吧。 等一下。 ……除颤仪? 那是什么东西? 我瞬间陷入恍惚之中。 第252章 天王保心丹 只是。 还不等我细想,我却感到我又一部分身体正在慢慢消散。 我低下头,发现那是我的脚背。 绣花鞋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一点雪白的袜口,挂在我的脚脖子上。 我并不觉得疼,但是觉得有点难过。 这下可就糟糕了。 我这回可真要变成话本小说里那种“她没有脚!”的女鬼了。 要是大大小小看到我这样,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小小很胆小,它肯定会啾啾啾啾的叫个不停。 那么,大大呢? 它会不会一改往日的沉稳,也被我吓一跳呢? 我真的很期待。 又过了很久之后。 其实时间过得根本没那么慢,十三脚程极快,不一会儿就把刘太医请入了宁王府。 但我就是觉得慢,就像崔恕每次从猎场赶回京城寻我时那般,也觉得度日如年。 生命不是爱情,经不起任何时间的考验。 刘太医来到侧殿,刚要行礼,却被崔恕一把拉到身前。 “这些虚礼都免了!” 崔恕声音嘶哑,焦急万分。 他捧着几乎不再动弹的大大和小小,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般。 我想,在刘太医来之前的路上,十三应该已经和他大概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所以,眼下只见刘太医定睛一看,脸色骤变,道: “王爷,这只小鸟,鸟喙隐隐已开始发白,恐怕是窒息太久,回天乏术了!” 刘太医说的正是小小。 我心猛的一沉,如坠冰窟。 而与此同时。 崔恕也攥紧拳头,指关节因太过用力而死白一片。 “刘太医,本王知道这很强人所难,但是——但是本王就是要救它们,难道真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刘太医沉吟片刻,面露难色。 这本该是让人看了心急不已的一种反应。 而我却忽然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在书里,但凡医生角色欲言又止,那都意味着—— 能治,有救! 我大喜过望,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就听刘太医在一边缓缓迟疑道: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天王保心丹’!” 刘太医双手作揖,说,“此丹药还是先皇御赐给柱国大将军林将军的圣药,据说有吊命续魂、激发生机之奇效,林家一生戎马驰骋疆场,特赐此药以备不时之需。” 啊。 听到这里。 我刚刚的好心情瞬间打折一半。 这药被赐给了林家? 那就麻烦了。 且不说崔恕如今与林校之非常不对付。 哪怕这两人之间并无过节,恐怕崔恕也没法把这神药讨来。 天王保心丹! 这可是御赐之物! 若有人敢将御赐之物用于飞禽走兽身上,实乃骇人听闻,简直就是大不敬啊! 这种天方夜谭之事,没人会同意,林家也一样。 崔恕该怎么去找林家求药? 难道直说不成? 那这不仅是自取其辱,更是授人以把柄,会给整个宁王府带来灭顶之灾! 绝望如潮,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和崔恕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小小尚且还有一丝生息,正窝在崔恕的手心里抽搐。 我知道,小鸟这种生物,一旦接近死亡,并不会像人类那样,可以一拖再拖,时间之长能够拖上几天或者数月。 它们最长、最长,也不过一晚。 倘若今晚一过,那小小就真的要性命不保了! 大大似乎是感受到了人类们的焦灼,就睁开眼睛,虚弱的叫了一声。 “啾……” 我不知道它想表达什么意思。 是痛苦? 还是担忧? 一直以来,大大和小小都是成双成对的出入。 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一对,但我一直把它们当成小时候的我和崔恕。 孩提时代的我们,根本没想过那些情情爱爱。 我们只是天生长在一起,天生靠近,天生依偎着互相取暖罢了。 这种关系不掺杂任何复杂的感情,十分纯粹。 大大小小就是这样的关系。 如果小小死掉了,那大大也活不长了。 它肯定会像崔恕那样,在独自生活不久之后,也随小小而去。 满室沉寂,无人开口。 正当我心碎欲绝之时。 林枝枝的声音却再度响了起来。 “王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回过头,只见林枝枝声音破碎不堪,泪流满面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它们……如果王爷相信我,那天王保心丹的事,或许我可以试试……” 刘太医摇了摇头,很明显不觉得林枝枝说的话可以作数,就说: “林姑娘,御赐之物岂非儿戏!其中稍有不慎,或许还会掉脑袋呢!你还是先行退下吧……” 话毕,刘太医又转向崔恕,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一般。 “王爷,您可有打算好了?” 说着,我就见崔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中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愤怒和无力感,最终突然调转视线,望向林枝枝。 “林枝枝。” 林枝枝被叫到名字,身体就用力一颤。 “……是,王爷。” “你确定,你能拿到天王保心丹?” 林枝枝瞬间停止了哭泣。 我浮在半空,见她抬起那张泪痕斑驳的小脸,猛爬几步就来到崔恕脚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 “王爷,我可以,我真的可以!但我……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崔恕垂眸,“但说无妨。” 感受到崔恕的注视,林枝枝目光亮起,犹如仰视神明。 “我会想方设法在天亮之前把天王保心丹带回王府,但也请王爷在之后答应我一件事!” 第253章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在做自己 林枝枝还在卖关子,但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问题。 这是造物主的问题。 我以前看过不少话本,里面的主角都是谜语人,一句话绕着弯能说好几遍,没人能猜透。 不过,这样一来,读者只好被迫往下看,非要看出个所以然。 我现在也想看出个所以然,就只能硬着头皮等待林枝枝的下文。 而她也正如我所想的那般,在造物主的刻意安排下,像每一个话本女主角那样,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废话。 “我的条件就是让王爷之后答应我一件事。” “但这件事是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有想好。” “敢问王爷愿不愿意答应?” 随着林枝枝话音刚落。 我看到崔恕的眉头非常明显的皱了起来。 提前预支约定? 这显然并不利于他。 就连我也在想,这可千万别是造物主给我们挖的一个坑吧? 她知道跟我和崔恕拉锯肯定会花费不少时间,于是索性处处留下伏笔,为自己留好后手。 至于这些伏笔,之后收不收得回来,都不重要。 反正这个交换条件十分模糊,她怎么写都行。 也许造物主会写林枝枝让崔恕放过什么人,比如她的弟弟,以此好让两人之间再度掀起恨海情天。 也许造物主会写林枝枝情感大爆发,有朝一日突然直接逼婚崔恕,让她娶了自己,这也说不定。 总之,这里始终是个话本世界。 这是造物主的一言堂。 崔恕牙关紧咬。 但,沉默不过只有片刻。 崔恕却突然开口了。 “好。” “我答应你。” 崔恕道。 我知道我的少年郎一定会答应这个条件。 崔恕是个很心软的人,没法做到见死不救。 哪怕,现在躺在他手心里的,仅仅只是两只小麻雀。 得到了崔恕的答复之后,林枝枝立刻爬了起来。 我见她眼神坚定,转身就来到绣架面前,取下了那幅《福禄永寿图》。 崔恕因此趁机看到了那个诡异的熊猫人。 我紧张极了,就细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诚然,崔恕也对这幅图感到奇怪不已。 这的的确确就是个穿着龙袍的人脸熊猫。 但是。 除此之外,崔恕似乎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看来真的是这样。 ——知道这幅图叫做“龙图”的人,原来真的只有我一个。 我终于能完全确定,我脑中确实混入了造物主的记忆和认知。 我想,我或许可以利用这些东西做点什么,总不能任由它们夺走我的身体。 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当务之急是救下大大小小。 下一秒。 我抬起头。 只见林枝枝抱起那幅《福禄永寿图》就跑出了房间! 她甚至来不及穿好外衣,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跑入了夜色! “林枝枝!” 崔恕下意识厉喝一声。 可林枝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门外。 刘太医神情迷惑的看了看崔恕,道:“王爷,这……不需要派人去追吗?” 崔恕眉头紧锁,烦躁的摇了摇头。 “不必了……先帮本王想想办法,它们该怎么办?” 崔恕说着,目光再度转向大大小小。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刘太医沉吟片刻,才听他说道: “王爷,虽然人畜不能相提并论,但毕竟都是活物,有些地方总归还是相似的。老臣以为,既然这小鸟全身湿透,那就不能让它们再受寒,反而是要做好保暖,然后保持呼吸顺畅。” 其实现在,无论刘太医给出什么样的意见,我和崔恕都会努力去实现的。 所以我们自然也就没能想到,需要我们做的事情,居然这么简单。 只是。 转念一想。 或许并不是事情太过简单,而是我们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么多了。 我心情再度跌落谷底,就附在崔恕耳边,轻声说道: “阿恕,我要跟出去看看。你替我照顾好大大小小。” 像是感知到我的靠近,崔恕眼光就柔柔一颤。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和我一样,满是担忧。 崔恕最终点了点头。 这仿佛是一记定心丸,让我全身心都安定下来。 我信任崔恕。 我相信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帮我照顾好大大小小。 于是,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大大小小后,我也转身飞出了房间。 林枝枝跑得很快,我追了半天才追上她。 我朝没有宵禁,林枝枝在夜晚的街道上拔腿狂奔,很快就吸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我本来都不知道林枝枝去哪了、往哪条路走了,好在我突然想到,一般书中,话题在哪儿女主角就在哪儿,反之同理,这才顺利找到了林枝枝。 林枝枝一路狂奔,有人就又开始对她指指点点。 现在是剧情最爱的造黄谣环节。 “哎哎哎,你看,那女人成何体统,怎能大半夜衣衫不整的在街上这般招摇过市?” “嗨,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思春了吧!” “等等,不对,你看她身上这身衣服,好像是宁王府下人的服制啊!” “啊?难不成她就是前阵子大家都在说的那个林枝枝?看来她跟柱国将军府的大公子肯定有什么,不然也不至于大晚上的跑到街上来!” 女主不管走到哪,都会有人对她进行荡妇羞辱。 这是话本里很常见的剧情。 我以前不以为然,现在身临其境,才觉得触目惊心。 一个女子行与世间,要想证明她的清白,那就得先以污秽泼满她全身。 ——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我心中愤慨,眼神渐冷,可心中又想,为什么这世道非要女子来自证清白不可? 男子三妻四妾他们不说,纨绔子弟逛花楼他们不讲。 而一个女子。 只是晚上在路上奔跑,便被加以如此之多的恶名? 可笑! 好在林枝枝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她了。 故事刚开始的时候,林枝枝十分在意他人的目光和说法。 而现在。 经过几次折磨,还有任苏宜的提点之后,她已经不愿再同别人争辩这些事情,正在一步步的觉醒。 甚至前几天,任苏宜还在病床上和她说过,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就是在做自己了。 现在的林枝枝,似乎慢慢做到了。 第254章 人不可能爱上陌生人 林枝枝正在逐渐找到她人生的方向。 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无论是我还是她,现在都还开心不起来。 因为毕竟是她犯下错误,才害大大小小身处险境。 我不知道这之中剧情有参与多少,但林枝枝心中的愧疚的确是真。 夜风习习,吹起林枝枝的衣角。 我看着她前进的方向,知道她这是记下了前往柱国将军府的路。 很快。 柱国将军府门前。 夜深人静,门房紧闭。 将军府规矩森严,不准家中竖子夜晚在外花天酒地、把酒笙歌。 所以,我们刚靠近将军府附近,就已经感觉到这里比街上的气氛冷上许多。 林枝枝抱着绣品,失魂落魄的冲上前。 “……开门!请问有人在吗!开门啊!我要见林公子!我要见将军夫人!” 林枝枝疯狂拍打着朱漆大门,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有点担心,她这副样子会不会被守门的士兵赶走。 可转念一想,那怎么可能,林枝枝可是女主角。 她的视角就是造物主的视角,更是读者的视角。 这就意味着无论林枝枝前往何处,都会有条通天大道为她敞开。 就这样。 林枝枝拍门不过三五下。 朱漆大门便从里而外被缓缓打开,几个府兵脸色铁青的走过来。 可他们看到门外是个发髻凌乱、衣衫不整、泪流满面的陌生女子,顿时没好气的呵斥道: “哪里来的疯妇!深更半夜竟敢在此喧哗!若是惊扰了将军和将军夫人,你难道担待得起吗!?” “我……我是宁王府的林枝枝!我上次来过的!我有急事要求见林大公子和夫人!求求你替我通传一声吧!” 说着,林枝枝就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苦苦哀求。 卫兵狐疑的打量着林枝枝,显然是不愿意为了这么个奇怪的外人惊动主家。 林枝枝急得满头大汗。 而我。 我却完全不担心。 你看着吧。 不出三分钟。 就算这个卫兵不去通报,林校之或是其母杨氏,也会过来的。 果然。 就在林枝枝再次哭着向卫兵哀求之时。 被她刚刚的哭喊声惊动的林校之就走了过来。 我远远看着,发现林校之大抵是夜晚在陪母亲散步,这才顺而听见了林枝枝的声音。 随后,只见林校之和杨氏在一众丫鬟仆役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杨氏刚走到门前,看到林枝枝形貌狼狈,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你是……你是枝枝!” 杨氏惊喜不已,立刻将林枝枝扶起来,还仔细为她拍了拍身上的土灰。 “枝枝,好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半夜三更跑来这里,难道是受了什么委屈不成?” 杨氏对林枝枝的善意和喜爱是没有道理和底线的,这是剧情的设定。 我知道这看上去十分荒谬,疑似是作者懒得花心思描写。 但这也总比安排一群路人对着林枝枝荡妇羞辱要好多了。 而林枝枝委屈了一整天,现在终于有人对她嘘寒问暖,眼眶就瞬间一红,看上去好不可怜。 “见过将军夫人!我今夜前来,确实是遇上了难事。” “不管是什么难事,都不值得你跪在风里说!来来来,快随我进屋来说!” 如此这般。 林枝枝就这样被杨氏请进了林府。 我大致看了看四下的景物还有伺候的奴婢,见该有的描写都有,场景并不是完全一片敷衍的色块,个别丫鬟甚至还有五官长相,就知道造物主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林枝枝和林将军一家,肯定有渊源。 而且,我感觉我已经猜到了那个渊源。 就比如说…… 林枝枝其实就是当年杨氏生下的那个死婴什么的。 可这样一想,那林枝枝和林校之岂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了? ……哎。 造物主会想方设法让所有男配都对林枝枝爱得死心塌地,然后再给他们找出各种无所不用其极的理由,让他们没法和女主角修成正果。 见过损的,但没见过这么损的。 让人家两个直接变成亲兄妹。 造物主,你真是把我们这些纸片人当废纸用啊。 需要我们的时候,她两剪子把我们修剪一下,当成皮影戏剧目上的小人。 不需要我们的时候,就把我们一把火当作白事用的纸扎人烧了,干干净净。 我于是斜眼看了看林校之。 这是我第一次用稍显同情的眼神看他。 来到客厅后,林校之吩咐下人沏来热茶,将军夫人杨氏则拉着林枝枝一起坐下。 林枝枝沉默许久,将心一横,忽然问道:“夫人,我今天来,是想问一句,您那日说要留我在府中住下,甚至说想娶我为林大公子的妻子……此话,可还作数?” 满室安静。 我也安静了。 不得不说,林枝枝非常大胆。 我顿时明白了她的想法。 林枝枝是想把自己嫁入柱国将军府,从而换来那颗传说中的天王保心丹。 但这怎么可能? 她是女主角,是绝对不可能和除了崔恕以外的人在一起的。 更何况,哪怕退一万步来说,林枝枝真嫁得了柱国将军府,这天王保心丹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被她拿到手。 我双手紧攥,特别紧张,就转头看看林校之,又看了看边上的杨氏。 林校之明显是愣住了。 不过很快,他脸上便又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种表情,简单概括一下,就是得意。 而杨氏的表情则更为精彩。 她看着林枝枝那张苍白脆弱的小脸,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疼惜与怜爱。 就仿佛,眼前这个姑娘,天生就该是她林家的人! 至于林枝枝又是个什么身份,那根本不重要! 这种好感来得如此突兀和强烈,就如同女性怀孕产子时,被天性所孵出的母爱。 是的。 母爱。 还有什么情感能比得过母爱呢? 在这世上,没人会爱上一个他不曾见过的人。 除了一个母亲,爱上她尚未出世的孩子。 第255章 我的确是恶毒女配 长久的沉默过去。 我和林枝枝一起攥紧双拳,等待着林家母子的回答。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卑劣。 因为我希望他们能够立刻答应,把林枝枝连夜娶走。 心中存在这个念头的时候,我甚至还在想,要是林枝枝真的能嫁入将军府就好了。 这样以来,崔恕就还是我一个人的少年郎,大大小小也能平安无恙。 哪怕我知道,林枝枝和林校之很有可能是亲兄妹,此时此刻,这个念头也疯狂在我心中生长。 我太恶毒了。 我像个人贩子,表面镇定自若,其实内心早就急不可待了。 只等交易成功,我通过卖掉一个身世凄惨的女孩,来换取一颗造物主虚构而出的药丸。 我知道,这世上不可能有起死回生的神药。 但是只要造物主说这颗药是万能的,那它就一定是万能的。 为此,我必须不惜一切,出卖林枝枝。 一想到这里,我就浑身发寒。 一直以来,我似乎都在否认自己是个恶毒女配。 我说我天性胆小怕事,平时好吃懒做,从来不敢做坏事,反倒经常乐善好施。 我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丢开“恶毒女配”这顶高帽。 可如今的事实却是…… 我好像真的在做恶毒女配的勾当。 一般话本里的恶毒女配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们设计陷害女主另嫁他人,期间不惜牺牲其他人的性命,从而自己独占男主。 而且,她们还会利用各种各样与男主的旧情,迷惑男主疏远女主。 我哽了哽,低下头,心里很是羞愧,也很是疑惑。 难道我们这些书中的人物,真的逃不开造物主为我们安排好的命运吗? 兜兜转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有些预言和报应一样,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房间里安静如许,只剩林枝枝紧张的呼吸声。 我已经开始绝望了。 这太不应该了,杨氏和林校之居然这么久都没回答林枝枝。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剧情在故意吊人胃口,还是说,这从头到尾就是造物主为了嘲讽我所做的一个局。 然而。 正当我和林枝枝都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开之时。 杨氏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亲手拉住了林枝枝,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和,甚至是亲热! “好孩子!你能想通,这是天大的好事!” “你愿意来我们林家,更是亲上加亲!” “这桩婚事,我答应了!” 话毕,一旁的林校之也反应过来,大喜过望,连连附和道:“对!母亲说的是!林枝枝,你早该如此!只要你肯嫁,那就什么都好说!” 室内僵直的气氛被冲散了些许,林枝枝被杨氏这过分热情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于是坚持道: “那,夫人、公子……关于这件事,我其实还有个愿望,希望两位能帮我圆了……” “好孩子,但说无妨!只要是你想要,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也愿摘下来给你!” 我心一紧,瞬间忐忑不安的望着林枝枝。 她不会傻乎乎直接告诉杨氏自己的意图吧? 那可不行,千万不行! 要是被林家知道,我们打算用高贵的御赐之物去救两只小鸟,那宁王府就真的完蛋了! 我不愿看着大大小小就这么死掉,但我也不能拿着宁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来冒险! 心脏仿佛跳到了喉咙眼,我脑中嗡鸣声一片。 好在。 短暂的停顿之后。 林枝枝终于开口道: “夫人,您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父亲失踪、下落不明的事情吗?” “记得!当然记得!怎么了,难道是希望我们帮你找回父亲,与他相认?” “不,不是……” 林枝枝轻轻摇摇头,声音颤抖又破碎,“前几日,我找到我爹了。” “那你这是想……” “夫人,实不相瞒,我听说将军府上有颗御赐的天王保心丹,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我想求夫人的,正是此物!” 突然,林枝枝抬头仰面,眼神壮烈不已。 我看着她眼中泪水不断落下,心中愈发觉得愧疚不齿。 “夫人!那天我再见我爹,他整个人很不好,已经快要死了,我找遍了大夫为他治病,可是他们都说我爹药石无医,除非……” “那天我在街上遇到林大公子,其实就是因为此事。” 林枝枝边说边泣,说话之间,居然无比流畅的把之前的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她的话里真假各半,这样的谎言最容易让人相信。 “我知道,天王保心丹千金不换,但为了救我爹爹,我也只能拼一把了。所以才四处找零工赚钱,就是想有朝一日赚到黄金百两,再堂堂正正的来向两位买药!” 话音至此。 林枝枝早已泣不成声。 林校之联想到那天所见林枝枝的模样,的确是伤心欲绝,就叹了口气。 “原来那天竟是如此……哎……” 就连杨氏听了也连连抹泪,握着林枝枝的手一个劲儿的说:“傻孩子!普通人究其一生也许都赚不到多少黄金,等你真有了黄金百两,恐怕你爹已经……” 后半句话,杨氏没再说下去。 而林枝枝默默听着这些安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林枝枝是一个非常看重家庭的人。 从她至今都对那几个畜生家人依依不舍就可以看出,林枝枝是十分不愿用家人的健康和性命来撒谎的。 林枝枝就是这样的,她宁愿自己生病去死,都不愿意拿家人来做文章。 这是她的原则。 只是,比起原则,在这个虐恋话本之中,爱情将凌驾于所有一切之上。 为了崔恕,林枝枝愿意打破自己的原则。 哪怕这让她感到心痛,感到撕心裂肺,她也认了。 所以,下一秒。 我就看到林枝枝流着眼泪,再次重复道: “夫人、林公子,我今日别无他求,只求天王保心丹为我爹爹治病!此情我无以为报,只盼以后嫁入林家,承蒙各位不弃,一定做牛做马还尽这份恩情!” 第256章 代(大)孝子 此言一出。 我就知道,林枝枝事成了。 她是女主角,至高无上。 眼下,她都为了男主的爱而放弃原则和底线撒谎了,剧情怎么可能不成全她? 果然,林枝枝话音落后,就重重跪倒在地,向将军夫人杨氏磕了好几个响头。 而杨氏也不负所托,被感动得泪眼朦胧,连忙将林枝枝扶起。 “孩子,你这片孝心,远比黄金更为值钱!我们林家能有你这样的媳妇,是我们的福气!若先皇泉下有知,得知天王保心丹能救得这么个孝顺孩子的父亲,肯定也会无比欣慰的!” 说罢,杨氏就一拍手,爽快说道:“来,好孩子,快站起来。既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颗丹药又算什么!这天王保心丹,就当是我们林家给你下的聘礼了!” 至此,一瞬间,我和林枝枝心中的巨石都轰然落地。 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喜悦,而是无边的麻木与空虚。 林枝枝瘫坐在地,任林校之和杨氏怎么拉也拉不动。 林枝枝和我想的一样。 她心里十分清楚,她现在这是…… 把自己给卖了。 值得吗? 林枝枝忽然扪心自问。 她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博得崔恕的一线目光。 可时至今日,为何他们两人却越走越远了? 若改日,她林枝枝真的嫁作了林校之为妻,那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又有何意义? 她爱的人,是崔恕。 而她为了得到崔恕的爱,却要嫁给别人。 这是何等的荒谬。 但是,弯弓射箭,岂有悔过的余地? 于是林枝枝跪在地上,嘴角渐渐挂起一抹微笑。 只是,我见她笑着笑着,却最终又哭了起来。 …… 第二天清晨。 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柱国将军府的小将军林校之,要高调迎娶宁王府婢女林枝枝的消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 人们议论纷纷,有羡慕林枝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有嘲讽林校之色令智昏的。 更有甚者,猜测宁王府和将军府是否要借机联姻的……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而我,则是跟着崔恕,面色凝重的来到了王府门前。 昨晚,林枝枝在与将军夫人杨氏说好了婚事之后,便被对方妥当的送回了宁王府。 这倒是不奇怪的,若男女双方尚未成婚,半夜留宿一方家中,始终对名声不好。 虽然林枝枝早被流言蜚语中伤过千万次了,但必要的礼数还是不能落下。 同时杨氏也答应,明日一早,就让林校之风风光光的把天王保心丹送去宁王府。 所以现在,满街敲锣打鼓,林校之所到之处热闹非凡。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另一边——宁王府,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大大小小的情况已经到了坏得不能再坏的地步了。 小小的眼皮睁不开了,崔恕一早给它试着喂了点米糊,却都被它吐了出来,只能喝一点水。 本来好些的大大倒是挺了过来,逐渐恢复了精神。 但我们所有人都开心不起来。 大大守着小小,滴米不进。 它似乎也知道小小即将离自己而去了。 这期间,林枝枝去看过它们一眼,却都被崔恕冷淡的赶了回去。 直到此时此刻,林枝枝默默站在崔恕身后,等待林校之的到来。 不一会儿。 林校之果然如约而至。 我见他又是骑着匹高头大马,身着华服,带着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来到门前,一如前几日他来向林枝枝送金银绣物。 林校之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里面装的,正是那枚珍贵无比的天王保心丹。 崔恕面无表情的接过木盒,甚至没有多看林校之一眼,转身便走。 林校之在身后大叫道:“宁王殿下,三日后,我便要来迎娶林枝枝,还望你倒时不要再摆脸色,免得让大喜的日子变得不好看!” 我没心情去细数林校之送来的聘礼,反正林家家大业大,哪怕连夜筹备聘礼略显仓促,恐怕也不会轻慢了林枝枝去。 林校之说罢,便扬长而去,只剩下林枝枝一个人,站在王府的门前发呆。 书中最重要的女主角往往最是边缘。 嗯,对。 你是不是会觉得这句话很让人匪夷所思? 可是你仔细想想看啊。 很多话本之中,女主角不就个被几个男人争来争去的物品吗。 他们为了她而斗争,作者却把笔墨都投在了那些男人的身上。 作者要写一方胜利离去,一方阴郁转身。 至于女主角? 别说笑了。 她能作为男人们的战利品出场,难道不就是剧情赐予她的最高待遇吗? 没人会在乎女主角这时的去向和心情。 因为她也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罢了。 …… 书房里。 刘太医小心翼翼的打开紫檀木盒,顿时眼前一亮,还发出惊讶之声。 “这、这竟然真的是天王保心丹,此乃御赐之物,林姑娘居然真的能将此物求来……” 崔恕眉心紧锁,道:“刘太医,当务之急,救命要紧!” 刘太医这才从沉醉之中迅速回神,转而取来一片淬过火的小刀,在天王保心丹上刮下些许粉末,混入温水,一点点喂入小小口中。 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崔恕也一样。 他紧紧盯着虚弱的小小,就像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 紧接着。 不过片刻。 小小突然一呛,随后气息渐尖变得有力了起来,连紧闭的眼睛也开始微微颤动! 天王保心丹居然真的有效果! 我和崔恕高兴极了,他欣喜不已,便又说道:“刘太医,还能再给它喂一点药吗,本王……” “王爷,”刘太医笑着应声,“虚不受补,此药再好,也不能多食。” “好……只要救活了就行……多谢、多谢……” “王爷何须谢我?老臣所做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王爷真要谢的,应该还是林姑娘才对!” 话毕,刘太医又向崔恕嘱咐了些照看小动物的注意事项,这才拱手鞠躬,离开了房间。 刘太医走后,崔恕看着小小慢慢从自己手心站起,一直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整个人都摔坐在椅子里! 我刚想上前和崔恕说几句话,谁知这时,十三却出现在了书房门口,而且面色凝重。 “王爷,不好了。府外……又来了位客人求见。” 第257章 门当户对 这时候来的客人能是什么好人? 我两眼一翻,再看看十三为难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一切。 如今林枝枝即将嫁入柱国将军府,这件事放在书中世界里,肯定会有人看不惯的。 那么,那个嫉恨林枝枝、不想见她过得好,甚至还亲自上门挑事的恶毒反派,又会是谁呢? 我想了想,首先排除任苏宜,然后就想到了崔恒。 嗯,这很有可能。 因为崔恒是个忠诚的剧情党。 他虽然早已觉醒,却始终把我们这个世界的原着剧情奉为圭臬,认定了只有林枝枝和崔恕走到一起,这个世界才能重新开始,而我将在番外的故事线里重新复活。 现在林枝枝要另嫁他人,很明显违逆了剧情走向,而且这件事一早就在城中传开了,崔恒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第一个不答应林枝枝嫁入将军府的,肯定会是崔恒! 我胸有成竹,就看看崔恕,等他开口询问十三。 “客人?谁?” 十三陷入沉默。 好在十三这人平时都是闷声闷气的,我和崔恕便也没太当回事,只当他是大喘气。 谁知。 紧接着,十三一点余地都不给我们,就回答道:“回王爷……是林姑娘的父亲来了。” 我嘴巴一张。 林父? 怎么会是他? 这个人根本没出现在我的思考范围之内。 之前,林父在我头七祭礼上大闹宁王府,崔恕已经下令满城抓他而不获,况且前几天,他在暗巷里突然出现威胁林枝枝,明显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 那他现在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现,究竟意欲何为? 这难道不是自投罗网吗? 崔恕也很不解,眼中目光更是锐利如刀。 “那他现在人在何处?你可有将他拿下?” 他声音很是冰冷。 “回王爷,”十三垂首道,“属下本来也想直接将他押送大理寺,但……但此人声称,自己手中握有一桩惊天秘闻,关乎王府声誉乃至朝局安稳。说王爷若不见他,必将后悔莫及。所以属下不敢擅专,暂且将人压在府门等候了。” 崔恕眉头蹙得更紧。 我和他都是一头雾水,于是互相对视一眼。 ——尽管崔恕看不见我。 可是,我们之间总有种无形的默契,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警惕与不安。 于是崔恕沉声道: “带他进来!本王倒要看看,这个泼皮无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 十三领命而去,不多时,书房门被再次推开。 我原本还趴在大大小小身边看着它们,结果门一开,一股臭味立刻让我伸手捂住鼻子。 怎么形容呢。 那是一种混合着馊饭、汗臭,还有酒气的味道,熏得人几欲作呕。 随后,一个佝偻的身影被两名侍卫押进房间,正是林父! 这次再见,他比上次在暗巷里堵截林枝枝时显得更加落魄不堪。 可他的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 我受不了了。 造物主,你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用心的写林父? 你对他的描写真是太详细了,害我看到他就浑身难受,现在鼻子也很难受! 真讨厌啊。 我心想。 我又转头望向崔恕,见他也忍不住暗暗皱眉,眼中掠过一丝厌恶。 只是,崔恕到底是个王爷,礼仪气度不能忘,于是他依旧端坐如山,目光冷冷落在林父身上。 谁知感受到崔恕的憎恶,林父却毫不在意,反而嘿嘿笑了两声。 “嘿嘿……王爷金安?还是王爷万岁?哦不不,这是叫皇上的?怎么样,王爷是不是觉得我这副样子下流恶心,上不得您这金碧辉煌的台面?” 崔恕面无表情,淡淡回他一句: “本王从不以衣冠相貌取人,但的确看不起这样一种人——那就是卖女求荣,猪狗不如的畜生!” 此话一出,我只见林父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 但他依旧没有变脸,反而猛的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嘶哑而夸张的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骂得好!骂得好啊!” “王爷骂得极好,可是……” 突然,林父笑声戛然而止,陡的凑上前一步,却被一旁的十三拔剑死死挡住! 可他一点也不怕,不管不顾,照样紧盯着崔恕,压低声音冷笑道: “可是王爷啊,如果我说,林枝枝根本就不是我的种,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呢?!” “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赔钱货,我卖了她,换点酒钱花花,又算得了什么畜生行径呢?哈哈哈哈!” ——轰! 林父的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顿时震惊四座! 虽然我早已有所预料,但当这个肮脏的真相如此赤裸裸、甚至如此得意洋洋的被林父说出来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荒谬感,还是席卷了我的灵魂。 果然是这样。 我就知道,身为书中女主,林枝枝的身世一定十分坎坷。 但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坎坷,只不过是过程的坎坷。 任何一本书,都不会让女主角真的出身微寒。 女主角,必须是高贵的存在。 可为了让女主角远远低于男主、弱于男主,那就必须先剥夺她原本尊崇的地位和身份。 也就是很多话本小说里都会写的一种套路:掉马甲。 女主角过去吃的所有的苦,都是为了遇见一个比她更强大的男人。 等女主彻底被这个男人俘虏,然后剧情就可以以爱之名,宣布女主角合该有一个配得上这个男人的身份。 只是剧情并不会想着让女主角以德服人,名正言顺的站在男主身边。 因为那太麻烦了,太难写了。 谁要去写一个女人的成长啊? 没人爱写。 没人爱看。 没人愿意一个女人长成参天大树。 那些人怕女人。 所以,剧情就选择用最封建的办法来抬高女主的地位。 ——即,门当户对。 我冷眼看着林父。 果然。 不知不觉中,他嘴上的笑容已经逐渐扩大,邪恶如同油彩面具,夸张不已。 他笑了许久,神色几近癫狂,好不容易才停下来,便对崔恕这般说道: “王爷,若我说林枝枝其实是柱国将军的女儿,你又当如何说起!?” 第258章 逃不出剧情蓝本的角色们 林父最终沾沾自喜的向崔恕讲述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林父本身就和柱国将军林家有些渊源。 他祖上姓林,也算是林家的远房宗亲,不过关系并不近,早已出了五服,相隔十万八千里。 而林父打从年轻时就酗酒好赌,什么正经营生都做不来,后来家里为数不多的薄田被他败光了,只好一不做二不休来到京城,厚着脸皮打着亲戚的旗号,想跟林家混口饭吃。 当时,林家家主还是上一任的林老将军,林老将军面慈心善,讲究宗族情分,虽然看林父不成器,但想着将军府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一双筷子,就收留了林父林母。 可林父到底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刚入将军府的前几天还能装装样,结果时间一长就原形毕露了。 林父手痒痒,又想赌,就偷了将军府的钱去青楼里寻欢作乐,后来场子输光,就搬出将军府来赊账。 但是赊账也该有个限度,一旦账面太大,庄家也是容不下他的。 所以,就这样。 林父东窗事发,被青楼的人打上将军府来要钱。 林老将军一气之下,大发雷霆,觉得林父辱没门风,就把他赶出了府。 与此同时,少将军夫人杨氏即将临盆,林父不甘心这泼天富贵的日子即将到头,便偷偷把那个刚出生的女婴偷了出来。 至于这个女婴是谁,自然也就不必多说了,正是林枝枝。 林父本想拿林枝枝做筹码,改日杀回将军府,向林家人要钱。 却没想到,那些接生的下人见小姐丢了,都不敢说孩子是被偷的,就只能顺着编出个谎言,说杨氏生了个死胎。 这种谎话一人说不灵验,大家都说,自然就弄假成真,林家还真当这刚落地的三小姐死了。 而林父这时再去勒索,就等同于自投罗网,承认自己偷了孩子,那便是死罪。 林父当然不敢,立刻决定将林枝枝扔掉喂狗。 可林母却说留下林枝枝也未必不可,反正当个小猫小狗喂喂,也花不了多少钱,万一这丫头长大了漂亮,还能转手卖掉不少钱呢。 一席话毕。 我只感觉林父那无耻的狂笑声依然在书房里回荡不止。 林枝枝就是这样长大的。 饥一顿饱一顿、不被爱、被当作牲口奴才。 这就是剧情对她的馈赠。 我是为了你好呀,女主角。 你必须拥有如此凄惨的身世,才能因此被男主所同情喜爱。 好可笑,好讽刺。 倘若我把这世界的全部真相都说给林枝枝听,我敢肯定,她一定不会为了崔恕的爱而选择如此痛苦的前半生! 这太下作了。 但剧情却以此为乐。 它乐此不疲,以为这样就能凸显女主的凄惨和男主对她的爱,以为这是它赐给女主的最大福气。 可是,伤害就是伤害。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我浑身颤抖不止。 林父的行径简直骇人听闻,就连崔恕听后也觉得恶心。 “你既然知道林枝枝是林家的亲生女儿,为什么还放任她嫁给林校之!?” 崔恕猛的一拍桌子,吓得大大小小纷纷扭过头来看他。 “你知不知道,这是乱伦!?” 林父不以为意,耸耸肩膀。 “乱伦又如何?关我什么事?” 他呲呲牙,毫不避讳的又说道,“王爷,我今天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并且把这个秘密告诉您,可并不是来听这些大道理的。而是想跟王爷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要王爷给我五百两黄金,并送我离开京城,我就对此事闭口不谈,让这个秘密烂在我的肚子里!” 林父拍拍肚皮,又挠挠胳膊。 “但如果王爷不答应,那我就主动将此事告诉林枝枝!你猜她得知真相之后,会不会向林家告状,说您曾经是如何为了亡妻而虐待她!?到时候,柱国将军府与宁王府反目成仇,想必宁王殿下在朝堂上也吃不开了吧!” “——你简直不可理喻!” 突然,崔恕猛的站起,一个眼神丢给十三,十三就立刻会意领命,将林父按倒在地! 林父嘴里发出哀嚎,还不干不净的骂着,十三面无表情,下一秒就掐住他的喉咙,让林父再难发出声音。 “你、你就不怕……” “本王怕什么?——来人!” 崔恕冷冷拂袖,屋外侍卫闻声后鱼贯而入,很快将林父五花大绑起来,看样子是要将人扭送大理寺。 “按我朝律令,拐卖人口杀无赦,你若还有什么遗言,尽管跟大理寺的人说去吧!” 说罢,崔恕也站起身来。 我看看室内众人,心中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害怕。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诚然,将林父送往大理寺本就应该,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可是,面对人贩子,这分明就是唯一的选择,不是吗? 我默不敢言,死死挡在大大小小身前。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情绪波动,大大小小便拖着虚弱的身体,轻轻的蹭了蹭我的手。 我对着它们苦笑了一下,目送十三和府兵押着林父离开。 此时此刻,书房里再次剩下我和崔恕两人。 我咬咬嘴唇,有些犹豫。 “阿恕,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当然是阻止林枝枝嫁给林校之了呗。 虽然崔恕再不想跟林枝枝扯上关系,但大局当前,这件事必须由他来做。 那可是乱伦啊—— 人伦天罡反常,为世间天地所不齿! 而崔恕果然也如我料想的那般点了点头,说: “我得去见林枝枝一面,把这件事告诉她。作为当事人和受害者,她必须知道真相。我不能眼看着一个好好的人就这样被……推入火坑,我必须阻止林枝枝嫁给林校之。” 是的。 崔恕说的没错。 可我却突然想到一件事。 女主即将出嫁,而新郎却不是男主。 这要是放在话本小说里,下个剧情就该是男主察觉到自己对女主的爱意,而主动阻止抢亲了。 所以说…… 无论我们做出怎样的努力,最终都又回到了剧情的蓝本之中。 第259章 要来一颗麦丽素吗? 崔恕是个正直的人。 虽然他平日里看上去性情冷淡,可真遇上了什么事,他从来都不会坐视不理。 更何况,像兄妹乱伦这样天诛地灭的事情,就算是个普通人得知,也会忍不住帮忙澄清真相,以免最后酿成一出惨剧。 《雷雨》里面不就是这样吗? 一家人因不知情而陷入乱伦漩涡,最后年轻的兄妹恋人们纷纷死去。 我感慨万千,看着崔恕转身走出书房,魂魄就突然一僵。 雷……雨? ……雷雨原本不是个天气吗? 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它,并且还觉得这是一本书?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 因为我感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又消失了。 我像一条河流,独立于这个话本世界之外,却又环绕着这个话本世界流转。 而造物主则是大海,我终将与她交汇。 此时此刻,造物主脑中的记忆和知识正在疯狂融入我的脑海。 我苦笑一声,并未想着要去检查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 崔恕去见林枝枝了,我得跟过去看看才行。 我心想。 可我一扭头,看到大大小小无人照顾,心中不免又泛起一阵酸楚。 “算了,我不去了,反正我去不去又没什么所谓……还不如留在这里看着你们。” 我自言自语道。 像是感受到我的失落一般,大大小小立刻叫起来。 虽然现在它们声音不如往日响亮,却也明显比昨晚好转了不少。 “啾啾啾啾!” 大大急切的看着我,仿佛是在极力拒绝我的好意,就啾啾啾叫个没完。 我说你不要叫了,很吵,这样下去刚喂你的天王保心丹就都给你叫没了,大大这才闭上嘴。 是的。 就在刚才,刘太医也给大大喂了一点天王保心丹,它很快变得精神了很多。 这让我不由得有些好奇,那个天王保心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神奇,居然能够活死人肉白骨。 此时此刻,天王保心丹依然放在崔恕的桌上,我就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怎么说呢。 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丹药。 虽然天王保心丹从外表上看平平无奇,但是它的皮壳却十分光亮,呈黑棕色。 这其实还挺罕见的。 因为很多药丸的皮壳不可能如此光滑,就算加以蜂蜜炼制,也始终带有细纹。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神药的规格? 我不可思议,低下头闻闻,结果却闻到一股又苦又甜的味道。 你好,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面露不解,转头看看大大。 “哎,这个药是不是甜的?” 因为我没法吃到人间的东西,所以我只能问大大。 可大大只是无奈的瞪我一眼,仿佛是在说: 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我一只小鸟哪懂什么酸甜苦辣? 但是它不懂我又怎么能懂,就想着反正我也吃不到,伸手摸一下意思意思算了。 谁成想。 我手刚触碰到这颗药丸,手指指腹上便粘到了一片黑棕色的黏液。 ……啊? 我实体化了? 不可能呀,我现在也没碰到崔恕的血呀。 我只好看看天王保心丹,想确认下这到底有什么异常,就看见药丸皮壳上有一点点融化的迹象,似乎是真的被我碰掉一块皮。 我于是壮着胆子舔了一口手指。 双目紧闭,我心中无比忐忑。 可下一秒。 一种奇妙的甜味却在我口腔炸开。 天王保心丹居然这么好吃? 我大吃一惊,连忙对大大说道:“这种好东西,还真让你们吃上了?” 大大看我的目光更加嫌弃。 只是不知为何,哪怕我们并不触碰天王保心丹,它也在逐渐融化。 我急得要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棕色的皮壳变成一小滩软泥。 最后,皮壳彻底退去,露出里面一颗白色的内芯。 只见这颗内心麻麻赖赖,孔洞疏密,完全不像是药材炮制而成的样子。 我心说,厉害厉害,不愧是天王保心丹这等御赐圣物,这些技法全是我第一次看到的。 我脑子里天马行空东想西想,就趴在大大小小身边和他们一起琢磨这颗丹药。 然而。 想着想着。 我脑子里竟又冒出来几个生词。 麦丽素。 林黛玉。 当年林妹妹咳疾日益严重,贾母心疼孙女,便让她日日服用天王保心丹救命。 而作者并不知道天王保心丹长什么样、又是何味道,所以在本书之中,就拿麦丽素来充数。 ——这些缘由,都是在刚刚一瞬自动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东西! 我立刻意识到,我和造物主的识海再次交汇了! 我连忙抱住自己的头,想要控制自己不再去想。 可造物主脑中的洪流却如浪般冲进我的大脑,而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我脑中于是再度浮现各种奇谭:什么八十万禁军总教头林冲啦、伏地魔倒拔垂杨柳啦…… 不对。 从威压中抬起头来,我心就突然一紧。 八十万禁军总教头,这个称号,我脑中曾经出现过! 不过那次,这称号后面跟着的人名并不是林冲,而是林黛玉。 怎么今天忽然变了? 林黛玉不再是林教头,竟然变成了体弱多病的林妹妹? 大脑一片混乱。 一时间,我根本抓不住任何线索。 可一想到这一切有可能是造物主为我做的一个局,她在试图通过这种办法来抹杀我,我就感到一阵后怕。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只是现在在我看来,暗箭都是好躲的东西,这种直接注入人脑海中的记忆,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 见我趴在桌上半天不动,大大小小再次担心的啾啾直叫。 我吃力的朝它们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随后,我再度爬起身来,见它们都没什么问题了,才决定去看看崔恕和林枝枝那边的情况。 缓慢飘往王府侧殿,一路上,我都在回味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几个名字。 “林妹妹、林教头……” “林妹妹芳龄早逝,香消玉殒,林教头戎马一生,寿终正寝……” “怎么又是女角色死掉的故事啊,作者你到底会不会写。” “要不这样吧,给我笔,我来给你编!” “就编一个——” “林妹妹风雪山神庙!香菱智取生辰纲!” 第260章 光明正大的爱情 很快,在前往王府侧殿的路上,我遇到了崔恕。 本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早该到了,只是因为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林枝枝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耽误了。 我追上崔恕,他立刻感觉到我的靠近。 “栀栀,你来了?” 上午的太阳下,崔恕眼睫毛都被照成金色,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柔和。 他分明还是曾经我心中少年郎的模样,可他的身上,却遍布我看不见的致命伤痕。 我和我的少年郎,都宿命累累。 不过,听到崔恕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叫我,我便也点了点头。 崔恕放慢脚步,我们就像是一起漫步在晨光里。 这种感觉对我而言很是奇妙。 要知道我以前是个非常懒惰的宁王妃,早上起不来,晚上睡不着,自然也就没什么机会和崔恕在上午碰头。 我们的日常一向很简单枯燥。 上午,崔恕外出上朝,我睡觉。 中午,崔恕回家,我起床,我们一起吃饭。 下午,崔恕看公文,我看话本。 晚上,崔恕看我,我还在看话本。 这么一想,我才惊讶的发现,原来我和崔恕之间其实并不多话。 我虽然是个话密的人,但也只是短时间内说一阵话,并不会嘴上一直说个不停。 我们之间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 一般来说,若是两个人习惯不相同,在一起还不太说话,那么他们总是要觉得无聊分开的。 而我和崔恕却没有。 非但没有,感情还日益牢固。 我猜想,这或许是因为我们少年时的朝夕相处打下来的基础。 感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我和崔恕的也是。 短暂的孩提时代和漫长的岁月之中,我们相互陪伴,早已和对方产生了某种默契。 这种默契会渐渐变成感情,再由感情变成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所以,崔恕没了我不行。 我也一样。 好端端的,我想起这些就有点难过,于是抹抹眼睛,对崔恕道: “阿恕,你想好怎么向林枝枝坦白了吗?” 崔恕说没有。 的确。 这时候,无论他怎么说,林枝枝恐怕都心灰意冷,再不敢相信他了。 这要是放在话本之中,就会被称为追妻火葬场,还会被描写为“迟来的情深比草贱”。 可我们真的是有苦说不出啊。 只是不管再怎么苦,路也是有尽头的。 我们很快停在了林枝枝的房门外,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哭声。 我微微扶额。 崔恕则犹豫不决。 见他伸手悬空,悬停在门前数秒后才敲响房门,我就知道,我们马上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林枝枝没有回应崔恕。 她还在里面呜呜咽咽的哭着,似乎真的心碎欲绝。 今天一早,林校之来送聘礼时,崔恕根本没有上前为她说一句话,更别提阻拦。 她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如此冷漠,只是接过那颗救命的丹药就走,就觉得自己心已凉了一半。 难道她林枝枝在崔恕心中,真的什么都不是吗? 都说人心是肉长的,她待在崔恕身边,为他牺牲如此之多,竟然换不来他的目光一眼。 何其悲凉。 此时此刻,林枝枝再次想起崔恕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说她是话本里的女主角? 别开玩笑了。 如果她真的是天选女主,为什么幸福和爱却都不肯降临在自己身上呢? 哭泣呜咽的间隙里,林枝枝脑中突然响起了造物主的声音。 【你没听见崔恕在门外敲门吗?】 “听见了。” 【那你还不去开门?你难道就不想见他吗?】 “想见。但我已经没有理由再面对王爷了。” 林枝枝轻声说道,“我爱上王爷,本就是不该的。他有他的爱人,哪怕王妃娘娘已死,但王爷心中的那个地位也无人能够取代。若我强行插足进去,又与卑鄙小人有何区别?” 【爱情里哪分卑鄙不卑鄙啊?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你道德感干嘛那么强?】 “不,爱情里当然也要分卑鄙与光明正大!不仅要分,还要讲求先来后到!王妃娘娘是先到的那个人,只要王爷还没忘记她,那任何人来,都是强行插足,可悲可耻!” 若此时的我能够听到林枝枝这些心里话,只怕会十分动容。 但很可惜。 这一切,都是她对造物主微弱的反抗,无人知晓,自然也就无人在意。 甚至造物主还要对林枝枝继续蛊惑,让她相信这些真真切切的痛苦,就等同于虚无缥缈的爱情。 【哎行了行了,不要废话啦。就按你说的,爱情也分光明正大,那倘若现在崔恕就站在你门外,让不准你嫁给林校之,你觉得这算不算对你光明正大的爱?】 林枝枝瞬间瞪大眼睛。 “什么……” “这不可能……” “王爷明明是很讨厌我的,他早就希望我能够消失在他眼前……” 【对啊,所以你想啊。如果崔恕真的那么讨厌你,那他就根本没理由阻止你另嫁他人。而且你帮他求来了天王保心丹,对他而言,你已经失去所有利用价值了。如果这样他还哀求你不要离开宁王府,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 林枝枝欲言又止,不敢说出那个答案。 是的。 造物主说的没错。 在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不管再怎么不可思议,都一定是真相。 想到这。 林枝枝于是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她缓缓走向门边,听到崔恕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林枝枝,开门。” “本王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林枝枝,不要不理本王!快开门!” 如此这般。 林枝枝终于鼓足勇气,拉开门栓。 门外阳光倾泻,瞬间照亮她哭红的小脸。 我表情平淡,崔恕眉心紧皱。 至于林枝枝,则是强忍着泪水,对崔恕撑起一个勉强的微笑。 我知道,这不仅是勉强,更是试探。 “王爷,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林枝枝声音极低,并且颤抖。 可崔恕浑然不觉,只当林枝枝是哭累了,便直接开门见山道: “林枝枝,你不能嫁给林校之!” 第261章 剧情闭环 只此一瞬。 书中所有剧情形成闭环。 女主角永远委曲求全,默默付出; 男主角永远爱恨交织,若即若离。 虐恋话本里不允许出现顺风顺水的爱情。 虐恋话本里的爱情,必须是误会,必须以某人的血泪铸成! 我看过男主不顾女主死活,活生生挖取她脏器去救恶毒女配的故事。 也看过男主不顾女主心意,为了牟利将女主赐给匈奴玩弄的故事。 这所有的故事,无不在证明,虐恋话本只在虐女,从不虐男。 而那个虐恋的“恋”字呢? 往往就出现在男主开始对女主角后悔挽留的时候。 思绪回笼。 我垂下眼帘,却看到林枝枝放大的瞳孔和颤抖的双唇。 这次,造物主居然没有骗她。 造物主说崔恕会来挽留你,这就是他对你堂堂正正的爱。 她本来还不信的。 可眼前种种—— 心中酸楚冲垮理智,听着崔恕的声音,林枝枝突然泪水决堤。 她张张嘴,几乎就要不管不顾的点头答应了! 脑海中造物主的声音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崔恕对着自己温柔浅笑的一幕又一幕。 只是想着想着。 所有画面猛然收束,另一个、林枝枝自己的声音却又在她耳畔冷冷说道: “你到底在妄想些什么!” “王爷的这些笑容,分明都是笑给王妃娘娘的!” “你为什么还执迷不悟!哪怕王妃娘娘已死,王爷的眼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啊!” 紧接着,将军夫人杨氏慈爱关怀的笑脸也浮现在林枝枝眼前。 那晚,杨氏大手一挥,想都不想就将御赐的天王保心丹送给了林枝枝,还拉着她的手,心疼落泪叫她好孩子。 林枝枝呼吸越来越紧。 “我……” 我和崔恕都提起心来。 我已经猜到了林枝枝的答案。 她不会答应崔恕的。 此时此刻,或许林枝枝心里会想,那颗天王保心丹到底该何去何从。 她是个很认死理的人,只要是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不能反悔。 我想,其实大部分小说里的女主角都这样,因为这种性格的人比较好写,不太需要作者太动脑子。 天王保心丹,是杨氏送给林枝枝的聘礼。 如今这份聘礼她收下了,并且用掉了,她就完全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若林枝枝出尔反尔,一是有违自己的原则,而是会给崔恕的宁王府添麻烦。 她不愿让自己的爱人为难。 室内安静如许。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然后就听到林枝枝说: “多谢王爷好意……只是,枝枝这次只能心领了。” 崔恕握拳的手微微一紧,林枝枝就继续道: “王爷,婚姻大事,岂非儿戏。我既然答应了林家,就绝对不能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更何况,将军夫人待我极好,我若能嫁进林府给她当儿媳妇,也是一桩好事。” “若王爷真舍不得我,只要三日之后我出嫁时亲自送我出门便是了,至于其他的……我不敢奢求。” 林枝枝这番话,真是让崔恕越听越气。 什么背信弃义舍得舍不得。 他现在根本没耐心听下去了! 于是我见崔恕骤然拔高声音,却依然试图压住怒火同林枝枝说:“背信弃义,舍得与否?林枝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马上要嫁的人到底是谁!?” 这时,林枝枝被崔恕吼得一愣,下意识就说: “是……是柱国将军府的长子林校之,林公子……” “林枝枝,你嫁给谁都可以,却唯独不能嫁给他!” 崔恕猛的打断林枝枝,这次话音一字一顿,都重如千钧。 “林枝枝,若本王说——你,林枝枝,和那个林校之是亲生的兄妹,你是将军夫人杨氏亲生的女儿!你若嫁给他,那便是天理不容的乱伦,会让所有人都陷入悲剧!你可还要嫁他!?” 此话一出。 我看到林枝枝眼眸剧烈一颤! 她大脑瞬间陷入一片空白,似乎再也不能思考问题。 这、这怎么可能…… 这太荒谬了,这一定是假的…… 这一定是王爷为了阻止她另嫁他人而编造出的谎言! 这般想到,林枝枝便脸色苍白的向后退去。 我见她痴痴摇头,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人设声音。 而崔恕却在此时步步紧逼,头一次如此专注的望着林枝枝的双眼。 “林枝枝,我知道你不信。” “但你好好想想,为什么同样姓林,同样在家中长大,为什么你那对所谓的父母,宁可把所有的好和宽容都给你那个畜生弟弟林宗耀,却对你视而不见非打即骂?” “这难道是因为你做的不够好吗?” “这难道是因为你还不够努力吗?” “这世上,哪有亲生父母恢复自己的亲生骨肉下得了如此狠手?他们几次三番把你推入火坑,还拿你当做筹码做交易,你难道就从未有过任何怀疑吗?” “林枝枝,我不信你心中对他们,没有怨过。” 随着崔恕一番话毕。 林枝枝早已泪流满面。 她当然怨过啊。 怎么可能不怨呢。 从小到大,为什么林宗耀就有新衣穿,还有肉吃,而她却要干最脏最累的活,随时准备被卖掉换钱。 其实,林枝枝比我还怨这一家人。 只是她不敢说。 因为在她拥有记忆以来,一个意识就一直操控着她,让她当一个安静乖巧的受难者。 这就如同一枚思想钢印,刻印在林枝枝的脑中,无人能够去除。 你以为这是林父对林枝枝的洗脑? 错。 这其实正是造物主对林枝枝的操控与打压。 她要让这个女主角不顾一切的善良,而她所知的、让一个人看上去善良无邪的办法,就是不停的压迫此人,而这个人永不还手。 所以林枝枝从不还手。 直到今天,她最爱的人——崔恕,粗暴的撕开了她的伤疤,让她再也没法逃避。 随即,一片死寂过后。 “不!闭嘴!你闭嘴!” 林枝枝猛的抱住自己的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见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泪水疯狂涌出眼眶,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催眠着: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就是爹娘的孩子!” “我们只是家贫,我爹我娘只是有点偏心,只要我慢慢攒到钱,所有问题就都会解决了……” “你一定是在骗我!你一定是为了不让我另嫁他人,所以才想出的这个借口!” 第262章 霸道王爷狠狠爱 我看了看崔恕。 其实现在的他远比我更加头疼。 我说到底只是一个旁观者,并不需要直接和林枝枝做解释。 而崔恕却不一样。 他不仅是男主,现在更担负着让林枝枝尽快变幸福的重任。 非但如此,崔恕甚至有心开导林枝枝,想让她尽快认清剧情一直都在洗脑她的事实。 这是很难的。 不过崔恕并不喜欢兜圈子,并且和我一样深知在话本里不长嘴的危害,索性直接向林枝枝摊牌道: “林枝枝,你若是还觉得本王在骗你,那本王这就带你去见你那所谓的亲爹,让他亲口告诉你,你到底是谁!” 崔恕语气冷硬,说着,就一把抓住林枝枝的手腕,不容置疑的将她往外拖去! “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放开!” 林枝枝拼命挣扎哭叫,而崔恕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中却没有丝毫情绪,只是冷冷突出三个字: “大理寺!” 崔恕表情一尘不变,“你爹现在就在那里!本王就让他当面再说一遍,他当年到底是怎样把你从将军府里偷出来的!” 不得不说,现在的场景真的很像崔恕和林枝枝在发火吵架。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心中毫无醋意,反倒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即视感。 崔恕这强硬的姿态,还有林枝枝柔弱的挣扎…… 这不就是我以前看的那些烂俗话本吗? 男主角因爱生恨,所以不惜一切手段,强行阻止女主角另嫁他人。 强、强制爱……? 我用力打了个哆嗦,缓缓抬头望天。 造物主,你真的什么都写? 谁知我刚想着,崔恕就已经把柔若无骨的林枝枝拖到了府门外,随后招呼人备马,将林枝枝强行塞入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大理寺而去! ……这真的很霸道了。 霸道王爷强制恨。 可我心中仍有不甘。 但这并不是嫉妒,而是对造物主的畏惧。 要知道,刚才崔恕的这些反应,并不是因为剧情对他动过手脚。 恰恰相反,这些都是崔恕的真情流露。 我与我的少年郎相伴多年,最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 很多时候,崔恕都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讲求身体力行。 话说不清的事情,就靠做出来,若有人推推诿诿,那就把真相摔在对方面前,简单明了。 所以,面对自我逃避的林枝枝,崔恕根本没有一点耐心,便想着亲自带林枝枝去见林父。 谁知这正中造物主的下怀。 崔恕的直来直去变成了虐恋戏码里的强制逼迫。 崔恕不中听却诚恳的话语变成了苦涩恋情里的苦苦挽留。 这一切都如你所愿了,造物主。 你笔下的角色们,无论再怎么苦苦挣扎,最后都会不经意站回到他们应该的位置之上。 你开心吗? 可我以为,造物主大抵还是不够满意。 因为在前往大理寺的路上,林枝枝一直在哭喊挣扎,崔恕被吵得心烦,就面色铁青的紧紧按住她,一言不发。 可这种场景在读者看来,活脱脱就是一出霸道王爷强掳小娇妻的相爱相杀! 我们真的完全被剧情套路裹挟了。 好在不过多时,马车很快抵达了庄严肃穆的大理寺,林枝枝收了收声,崔恕就拽着她下了车。 林枝枝回想起上次来到大理寺时林母惨死的画面,两腿瞬间一软,根本迈不开。 崔恕耐心彻底耗尽,便对随行侍卫使了个眼色。 这两人得到命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在林枝枝身边两侧,眼神冰冷。 崔恕道:“林枝枝,你若不能自己走,那本王就让他们架着你走!” 又来了又来了。 现在才崔恕真的越来越像阴鸷狂狷的冷酷王爷了! 我尴尬不已,想缩缩脚趾,却发现我脚的部分早已消失不见,不由得有些遗憾。 紧接着,大理寺门口的崔恕认出了崔恕,就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见过宁王殿下!” “免礼,”崔恕简短的说,“刚才我府上的剑侍十三,应该有押送一个犯人到你处,本王要见那人。” 谁知,那狱卒得到命令后,却并没有立刻执行,而是面露难色,又向崔恕重重行了一礼。 “回王爷,您说的那个犯人……十三公子正在里面处理呢……” “本王说——本王要去见他。” 可崔恕话音刚落,一个不祥的预感便从我和他心中缓缓升起。 为什么迟疑? 这种事情有什么可推辞的? 莫非是…… 果然。 下一秒。 我只听到那狱卒声音发抖,随后突然就跪倒在地,向崔恕说: “回、回王爷!那犯人刚到大理寺,牢房都还没进呢,就在半路……” “就在半路怎么了!?” “——就在半路咬舌自尽了!” 狱卒大叫,“当时事出紧急,我们谁都没能拦住,刚才里面传来消息,说是人已经没气了……” 我和崔恕猛的一怔。 林父自尽了。 这就等于死无对证。 这是剧情强行要让崔恕闭嘴! 虐恋话本就是这样的。 若男女主之间有一人长嘴,能做到有话直说,那剧情就势必要让此人证据全无,有口也难言! 然而。 与此同时。 一旁原本只在挣扎哭泣的林枝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亦然浑身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我爹他……死了?” 狱卒点点头,不置可否。 “是的,犯人咬舌后血流不止,呛入气管,不出五分钟便气绝身亡了。” 林枝枝扑通一声滑落在地。 她又要哭了。 我扶额捂脸,只觉得心累。 就连崔恕也觉得身心俱疲,便停在林枝枝面前,沉默半晌后,让她站起来。 我知道,崔恕没有恶意。 他只是想让林枝枝接受现实罢了。 可霎那间。 正当崔恕缓缓撑着骨折未愈的身体向林枝枝伸出手时。 林枝枝却用尽全身力气,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之中,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崔恕的脸上! 第263章 你脸痛不痛?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如许的大理寺门前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到崔恕脸颊上不出五秒就浮现出一个十分清晰的巴掌印。 在场没人敢说话。 一时间,气氛彻底陷入死局。 车夫和狱卒纷纷吞咽口水,回过神来后,又连忙转头装作没看见。 而我和崔恕。 还有林枝枝。 我们三个主角配角,却一同陷入了怔愣之中。 是的。 就连动手打人的林枝枝也愣住了,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打了她最爱的崔恕。 至于崔恕。 他愣愣看着眼前失控的林枝枝,并没有伸手捂脸,却也说不出任何话。 林枝枝缓缓后退,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 “我、我不是……” “可是,那是我爹……” “我爹死了啊,他前几天还活得好好的……” 林枝枝话音至此,崔恕突然抓住她话里的重点,便一把拉住她,逼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你前几天就见过他,那你为什么不说!?” 林枝枝睁大眼睛,任泪水滑落面庞,一滴滴砸在崔恕手上。 我见她表情一变,忽然就由哭转笑,仿佛哀大莫过于心死。 “说?” “说什么?” “我说的话,王爷何时信过?” “又或是王爷希望我为了你,或是为了成全你的仇恨,而去出卖我爹?” 话说到这,林枝枝严重的泪水好像已经流干了。 她仰面朝天,最后像崔恕讽刺一笑,道: “王爷,我对你的爱,还没到可以让我出卖家人的地步。” 说罢,林枝枝狼狈的用手背抹了抹两颊的泪痕,转身要走。 崔恕刚想解释,却被林枝枝一把挥开,两人主客关系瞬间颠倒。 “还请王爷放过我吧!” 林枝枝放声叫道,“如今我爹已经死了,王爷难道还不够解气吗!你把他抓进来,其实就是为了把他在这里杀了吧?就像之前杀我娘那样!” “王爷,我现在什么都懂了!我弟弟杀了王妃娘娘,毁了你们的家,所以你才要报复我家所有人!可你明明也品尝过家庭破碎的痛苦,为什么还要再让我家也分崩离析!?” “怎么样,你这下子终于满意了吧?或者还觉得不够?接下来想逼死我,然后设法在流放的路上弄死我弟弟?你是不是要把我加所有人都赶尽杀绝才甘心!?” 说这话时,林枝枝胸膛起伏,情绪极其激动。 她像个小火山,轰隆爆发完,就失去了全部的力量。 因此,下一秒。 林枝枝只是用一种冰冷彻骨的眼光看了看崔恕,随后轻声自白道: “崔恕,我恨你!” “从今往后,我对你,就和你对我一样。” “只有恨,没有爱。” 话毕,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枝枝猛的转身,跌跌撞撞的跑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道人流之中,就知道接下来的剧情都是留给林枝枝的了。 只不过,亲眼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演完一场虐恋大戏,我多少还是觉得有些震撼的。 话本小说里还真的就是这么写的。 男主强制女主退婚,说话冰冷难听不说还对女主的亲人上手段,女主心碎崩溃,反而被男主逼得心灰意冷,更加决定要另嫁他人。 虽然现在的真实情况是,林父的死的确与崔恕无关,但从林枝枝的视角看来,就是我上述所说的那样。 原来这种土土的剧情被活人呈现出来,只会更土。 我想笑又不敢,于是转身去关心崔恕的脸。 “阿恕,你脸疼不疼?” 我问道,又觉得这样遣词造句好像有些不对味儿,便又改口道: “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脸没事吧?” ……更奇怪了。 我心说算了算了,想必崔恕也不会和我计较这些,就飘在他肩上,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巴掌印。 好红。 我是真挺心疼的。 幸好林枝枝不戴首饰,这一巴掌打下去没把崔恕的脸划破,不然就糟糕了。 崔恕是疤痕体质,一点小伤都会留疤。 这件事我很早就发现了。 那大概是我们小时候玩弹弓,我是个皮猴子,看有些大臣家的小孩有弹弓,所以我也想要,就找了个破树枝凑活,结果手心被粗糙得树皮割得全是划痕。 于是第二天崔恕见我拿笔写字的姿势都不对了,就把我的手扯过去看,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就被吓了一跳。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我眼珠子转转,拿出弹弓给崔恕道:“玩这个弄的呗,没事,小问题。” 可崔恕根本不觉得这是小问题。 他在太傅给我们放学后独自跑去御花园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找到一根更加结实且不容易折断伤手的树枝,然后带回慈宁宫,先是用小刀雕琢,再以砂纸炮制,最后才送到我手上。 “以后你玩这个,不怕伤着手。” 那时的我还不领情,就说他是看上了我的弹弓,想拿不好的骗我的东西。 谁知崔恕听后完全不生气,反而好声好气的跟我说:“那栀栀能不能让我也玩玩那个好的?这个就当是我拿来跟你换的,你就让让我吧。” 一直以来,我的少年郎都是这样温柔。 我最终点头答应,却在接过新弹弓的时候,看到了崔恕手指上包着的白纱布。 “你弄伤手了?” 崔恕摇摇头,只跟我说小问题。 那时的我可真没良心啊。 他说没问题,我就真以为没问题。 直到不久后纱布拆下,我看到崔恕手指上留下一道很明显的白色疤痕,才明白他一直都在为了我,独自一人解决了好多好多问题。 一想起这些,我心里就一片温暖。 于是我把自己的侧脸也贴在崔恕脸上,希望这样能够缓解他脸上的灼热感和痛感。 崔恕知道我在。 他甚至知道我就在他旁边。 “栀栀,不痛的。不是骗你。好像剧情只是走个过场,并不会真的让我觉得痛。” 崔恕没有撒谎。 因为我明白,虐恋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 男主被女主扇耳光后,脸上虽然会留下指印,但基本上在下一幕剧情里就会消失。 而且大部分男主被打之后都不觉得痛,全是面无表情看着女主,或是无所谓厚着脸皮反过来要舔女主的手背。 所以崔恕说剧情没让他觉得痛,我是真相信。 可我还是心疼。 幸好造物主只是安排林枝枝扇了崔恕一耳光,而不是让她拿刀捅人。 不然,若真是那样,只怕我会心痛欲绝,再死一次,重新陷入新的轮回吧。 第264章 电视闪频怎么办 林枝枝跑掉之后,崔恕先是进入大理寺狱中看了看林父的情况,确定不是假死,这才皱着眉离去。 十三跟在崔恕身后说道:“王爷,这次过错全在属下,全都是属下疏忽,看管不当,才导致此人趁乱咬舌自尽……还请王爷尽管责罚,十三绝无怨言。” 崔恕摇了摇头,并未为难十三。 “——十三,怪不了你。” 崔恕轻声道,“你不知,现在有人非要他死无对证,你就算派来千军万马严防死守,也拦不住。” 十三不太明白崔恕的意思,却握紧剑柄,做出保护状。 “王爷说的那人是谁?莫非是太子殿下?” 崔恕再次叹气,这回语调更显无奈。 “无论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十三,这件事错不在你,你不必多想。” 说罢,主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理寺,我跟在后面,目光却一直往街道上瞥。 接下来是林枝枝的独角戏。 我必须去看看。 眼下耽误之急,是想办法继续阻止林枝枝嫁入柱国将军府。 可如今林父已死,再没人能做口供,我们又该从何证明林枝枝是杨氏的亲女儿? ——得有物证才行。 我心想。 我于是和崔恕简单说明了情况,转身与他分道扬镳。 殊不知我才刚刚离去,十三便奇怪的对崔恕道: “王爷,其实属下最近总觉得,您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崔恕挑挑眉,示意十三继续说下去。 “请王爷恕属下冒犯,之前王妃在时,王爷每日都欢喜,后来王妃娘娘薨了,您就……只是最近几日,王爷好像又变回了之前那样。” “只是这些?” “不只这些。” 十三略一沉吟,又说道,“这几日,王爷虽然也欢喜,但却也不似从前了。就好像是有人告诉王爷,王妃没死,王爷便欢欣不已,可一转头那人却又说,王妃娘娘虽在,但你二人却此生再不能相见,于是王爷便又低沉下去……就是这样。” 十三说完,崔恕就笑了笑,却没接话。 而在回府的路上,十三却神情突然一滞,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 “就好像,王妃娘娘……没死?” “王妃娘娘她——” “她也许,真的没死。” 随着十三自言自语的话音刚落。 只此一瞬,蔚蓝天空忽然变色闪烁,却在几乎是肉眼不可估量的时间内再次复原。 而这样反常的现象出现,全天下却没一个人发现。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只有我们。 郡主府中,任苏宜躺在由色块编织而成的房间里,瞳孔一颤。 太子崔恒坐镇东宫,冷眼看天色骤变,手指掐紧。 崔恕缓缓放下车轿布帘,不动声色。 至于我和林枝枝。 我追上她时,天空正好开始闪烁。 而林枝枝则是在同一时间,紧闭双眼,一把撞开锣鼓巷里的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 几日不见这间屋子,房间里明显变得更加破败了。 桌椅都有被人打砸过的迹象,应该是林枝枝上次来时张员外干的。 没被移动过的家具结满蜘蛛网,灰尘越积越厚,单单只是从旁边经过,都会被粉尘呛得咳嗽不止。 刚才,林枝枝在街上漫无目的的狂奔,眼泪早已流干,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个破旧的小家。 我无奈叹息。 ——女主角林枝枝,还在被剧情拉着,陷入执迷不悟的漩涡之中。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家,林枝枝只觉得凄凉。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亲人了。 弟弟流放,林母早就死了,林父也在今日咬舌而亡。 这个家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 没由来的,林枝枝好像忽然就明白了崔恕对我的那种感觉。 对于崔恕来说,我就是夜晚回到家时,看到家中窗户正亮着的一种安全感。 林枝枝一个人默默站了很久,然后默默拿起扫把开始打扫。 她扫净了地上的灰尘,又擦掉了床上的污渍,等所有一切都恢复如新,林枝枝这才脱力的躺到了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这是林枝枝平生以来第一次,爬上自己家的床。 从前,林父林母从不允许林枝枝上床睡觉,只让她睡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下雨天,因为屋顶漏雨,地面上满是积水,根本没法铺席子被子,所以林枝枝只能站着睡觉。 而林父林母,还有她的弟弟林宗耀,则一家三口躺在床上,互相依偎取暖。 一直以来,林枝枝都想躺一躺自己家的床试试看,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可谁知道,不过是如此微小的一个愿望,她竟然一直拖到家破人亡才终于实现。 慢慢的,我看到林枝枝蜷缩起身体,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这张床也不过如此。 又冷又硬,还很窄小。 可林父林母,就连这种东西也不肯施舍给她。 为什么自己会过上这种人生呢?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过。 而所有人却都要来骗她、利用她、伤害她。 “爹、娘,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难道就因为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女儿吗?可我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你们对我,难道就一点爱意也没有吗……” 林枝枝边说边翻了个身。 也正是此时。 我和林枝枝都听到了,她身下床板发出的轻微异响。 但这个并不是木头老化后的吱呀声。 而是木板下面空无一物的空腔声! 林枝枝顿时坐起身! 她疑惑的用手敲敲刚才发出声响的那块木板,木板果然因此发出更加强烈的声响! 错不了! 这下面是空的,肯定还藏了东西! 我心猛的一跳。 第265章 贪玩的娘和靠谱的爹 一般来说,在话本小说里,这种时候主角掏出来的东西,肯定和剧情线有关。 林父刚死,林枝枝的身份就无人可以佐证了,既然如此,那此时就必定需要一个物证。 我猜是玉佩之类的东西,毕竟这个最容易用来认人。 可我没想到,等林枝枝撬开木板,打开里面的暗格,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个布包。 我和林枝枝都心跳加速。 虽然时过境迁,这个布包也满是灰尘,可打开来一看,里面的东西却还保存完好。 ——这是一块盖头,是新娘出嫁时用的东西。 由于年代久远,这块盖头已经微微泛黄,但因为做工精良,用料讲究,所以我们仍不难看出其原本鲜艳华贵的色泽。 在我朝,有这样一个传统: 新娘出嫁时的盖头越大越好,并且要绣上百子千孙图,等来日新妇产子,就再把盖头拿出来,当作新生儿落地时裹在身上的第一块布料。 这意味着什么? 我微微沉吟,很快想到另一种可能。 这块盖头,很有可能也是一块包小孩用的喜帕。 然而,我身旁的林枝枝却根本不知道这些。 她从小就被林父偷出来,养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完全接触不到这些贵族家庭里才有的仪式。 她只知道这块华丽的盖头与眼前这个家徒四壁的家格格不入,一定不可能是林父林母买得起的东西! “怎么会……” “爹娘为什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难道他们真的和柱国将军林家有所牵连……?” “可为什么这是一块盖头?如果我真像王爷所说那般,是将军夫人的亲生女儿,那为什么这个布包里不是别的东西?” “王爷果然是在骗我,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一定是爹娘的女儿……” 林枝枝声音逐渐发抖,就连握住布料的双手也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我其实很难理解林枝枝此刻的想法。 或者说,我其实是不能理解剧情这样的安排。 林父林母虐待林枝枝这么多年,如今她也算是沉冤昭雪,终于可以摆脱这些苦难了,为什么不开心点些,反而要表现得如此抗拒呢? 这种桥段我不止在一本书里看过,这样的问题我也不止一次的想过。 可最终我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女主角这个壳子,必须保持纯净和空旷,她必须空空如也。 女主角为爱而生,为爱而死,她的皮囊和内心都不能产生一丝仇恨。 这就说得通了。 因为被剧情控制,所以林枝枝现在满腔都是对林父林母的怀念和爱。 她不能接受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只有这样,作为女主角的她才能和男主崔恕产生矛盾,从而两人又爱又恨虐来虐去。 这一切都是造物主和剧情的有意为之。 我深深叹气。 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呢? 一直和剧情斗智斗勇,尔虞我诈,我真的觉得有些疲惫了。 我于是低下头,看看自己没了脚的双腿。 我一直以为,从造物主脑中流向我的那些奇怪知识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可事实却是,它们对于我来说就是几个名词和人名,非但没有用,还会加速我魂魄的消散。 晌午日头逐渐高升,外头阳光灿烂,这间小屋子里却一片阴冷。 林枝枝抱紧喜帕,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现在哪都去不了了。 不能回王府,因为她打了崔恕一耳光。 而且,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林枝枝也不敢继续留在宁王府。 崔恕不准她嫁给林校之的态度十分坚决,恐怕为了阻止她,崔恕会不惜一切手段,甚至是将她囚禁起来! 一想到这,林枝枝就泪眼朦胧。 怎么会这样呢? 原来她一直以来真的无依无靠,唯一接纳她的人和地方,居然只有崔恕和宁王府。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造物主赐予林枝枝的爱恨纠葛,不仅她摆脱不了,就连崔恕也无法逃避。 …… 因为林枝枝一直不肯离开她的旧家,我别无他法,只能先行回到宁王府。 到家后,大大小小见我回来,立刻高兴的拍拍翅膀。 小小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比上午的时候又好了不少,便努力站起来,冲我啾啾叫了两声。 它本来是一只胖胖的小麻雀,一晚过去,我感觉它都病瘦了不少,之后一定要好好让它吃回来。 这种感觉还是很幸福的。 就好像我是个爱玩的娘,在外面疯够了,回家后看到孩子们由崔恕这个辛苦的爹带过来,纷纷向我问好。 不错不错。 崔恕浅笑着说:“栀栀,你回来了,累不累?” 讲道理,他其实更应该先问问我林枝枝的事情怎么样了,毕竟这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正经事。 更何况,我一个鬼,走到哪里都是飘来飘去的,能有多累? 可崔恕对我就是这样。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是他的第一位。 我于是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往他桌上一坐,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这期间,还劳烦大大来帮我转达一些复杂的内容,以确保崔恕能百分之百了解我的意思。 “……所以你是说,现在不需要我们主动出手阻止,剧情也会让林枝枝亮明身份,从而断掉这门亲事?” “对,”我点点头,“只是我也不知道剧情会用什么样的办法。” 随着我话音刚落,书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崔恕微微一顿,清清嗓子,才叫人进来。 “谁?” 外面传来银朱的声音:“王爷,奴婢按惠姑姑的吩咐来给您送些茶点。” “好,你进来吧。” 话毕,银朱便推门而入,把刚出炉的点心热茶一一摆在崔恕的桌前。 我本以为银朱来此,肯定事有蹊跷,因为我和崔恕正在商量怎么钻剧情的空子。 谁知她放下东西就行礼出门了,反倒把我和崔恕愣在原地。 我还不放心,就让崔恕看看这些点心有没有问题,结果答案无一例外都是否。 这下我就搞不明白了。 造物主难道真允许我们这么大摇大摆的大声密谋吗? 身旁,崔恕缓缓掰开一块芝麻饼,喷香四溢。 我可耻的流下了口水。 “哎,真好啊,把我都看饿了。” 我说道。 然而。 正是此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林枝枝的身影。 “对了!林枝枝还饿着呢!” 我急得拍手跺脚,连忙跟崔恕说道,“你快让十三弄点吃的给她送去!她现在就在锣鼓巷,身上没钱家里没瓦,要想熬过三天可太难了!记得让人把吃的做得普通一点,然后包在普通的油布里,把东西放下就走,千万别留下痕迹让林枝枝知道这是我们做的!不然她一定不吃!” 第266章 吃泥巴去吧! 崔恕对我的话一项言听计从,我刚说完,他便已经派人吩咐下去,又唤来十三,让他小心行事。 十三面露不解:“王爷,您既然知道林姑娘就在锣鼓巷,为何不让属下直接把她带回来?” 崔恕道:“不必多问,本王自有打算。” 其实这都是因为我胆小罢了。 我知道,就算林枝枝这时回到宁王府,崔恕也肯定不会为了阻止她嫁人而把她囚禁起来。 但是崔恕不会,却不代表剧情不会。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哪怕我和崔恕都避开了所有剧情陷阱,造物主也会通过各种迂回套路强行触发囚禁机制。 所以我选择让林枝枝这几天留在外面,再由我们来远程匿名投喂。 这样既不至于让林枝枝饿坏,又不会使林枝枝脱离我们的观察,可谓是关怀攻略两手抓,岂不美哉。 我真是太聪明啦。 我高兴的拍拍手,看着小小今天重新恢复食欲,已经能大口大口的吃小米粥了。 哦,不对。 其实也不是。 是小小特别喜欢抢崔恕碗里的小米粥吃,崔恕越不让它吃,它就吃得越大口。 崔恕本来还很担心小小的身体,现在见它这样调皮,也就放心下来,反倒过来拿捏它的性子,就这样一来二去让小小吃了不少东西。 这么一看,崔恕真的很像那种很会带小孩的父亲。 他以前就是这种人,许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所以就把这种心情都投射在了我的身上。 一直以来,崔恕都很照顾我。 小时候我挑食,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皇祖母为我操碎了心,崔恕却总有办法让我把东西吃了。 崔恕的秘诀就是装作他也很讨厌吃那个东西,再让皇祖母来哄他,而我为了表现自己,便会主动撞撞崔恕胳膊,说: “你看我,我就什么都吃。” 然后崔恕就会为我鼓鼓掌,轻而易举就把我哄开心了。 我的少年郎对我总有一套。 思绪收回,我微笑看着眼前的一幕。 明天就是林校之前来迎娶林枝枝的日子了。 这三天,崔恕都让厨房按照我的吩咐准备好吃的。 因为林枝枝住的那条街,大部分都是贫苦人家,白米白面轻易是吃不起的,若把王府精米精面的吃食送过去,肯定会引起怀疑。 所以,为了让林枝枝相信这些食物与崔恕无关,都是好心邻居送来的,我只能让厨房用糙米糙饭掺着沙子做成窝窝头,再通过十三把窝窝头放在林枝枝家门口。 这就无可避免的导致林枝枝每天都会听到有人敲门,而打开门后,门外却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沾满土灰的窝窝头。 而林枝枝这几天提心吊胆,不是哭就是发呆,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所以不得不吃这些脏兮兮的食物。 不得不说,因为这件事,我真的很是心虚。 话本里的恶毒女配不都是这样的吗? 逼迫女主角吃下被她故意扔在地上的食物。 而且还要标榜自己这都是为了女主角好,生怕女主角饿坏了肚子。 我现在就是这样子了,恶贯满盈,彻头彻尾就是个恶毒女配范本。 我非常害怕。 我的行为这么坏,几乎可以称之为坏事做尽,会不会得到一个非常可怕的结局呢? 但我没办法和其他人说。 只是我还想不通,明天一早林枝枝要怎么出嫁? 她现在在自己家,林校之又不知道。 难道林枝枝会逃婚吗? 我觉得有可能。 毕竟现在剧情为了阻止她嫁给林校之,只能让林枝枝主动逃避。 可我万万没想到。 第二天清晨,当柱国将军府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来到宁王府门前时。 林枝枝居然身着一袭素衣,披麻戴孝的站在了道路中央。 不过她并不是全身上下一白。 而是头戴一块泛黄的红盖头,正是那天我看着她从床底下找出来的那块来历不明的老旧红布。 这一幕很是诡异。 原本欢欢喜喜的队伍来到王府门前突然一停,纷纷犹豫收手,转头看向林校之。 林校之也倒吸一口冷气。 “林、林姑娘?” 林枝枝在路中间默默点了点头。 “若我没记错的话,我本已经差人送来了喜服到宁王府,你为何不穿?莫不是宁王殿下又为难你?” “——不!” 林校之话说到一半,就被林枝枝骤然高声打断。 只见她像是回眸望向宁王府的大门一般,潸然泪下,哽咽道: “虽然前几日将军夫人慷慨赠我天王保心丹……但我爹还是没能、还是没能……” 林枝枝欲言又止。 她其实是因为心痛,所以才说不下去的。 而林校之自然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看来那颗天王保心丹,并未救下林父的命。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颗天王保心丹本就不是为了林父准备的。 这颗又名叫作麦丽素的神药,被两只小麻雀吃下了肚,最后甚至还化成了一滩泥水。 林父的死,与之无关。 他本来就是剧情必要牺牲的一枚棋子。 至于林枝枝为什么要这样依依不舍的演这一出戏。 其实目的已经极其明确了。 她是最后想用林父的死,来帮助崔恕彻底从天王保心丹这件事上摘出去。 这样哪怕之后再有什么变故,林枝枝也能把责任统统揽到自己的身上。 她还是爱崔恕。 没理由的爱,是剧情强迫的爱。 只可惜,宁王府的大门却在清晨的露水中紧紧关闭,再也没有为她打开过。 第267章 女主角是人吗? 新娘子身着丧服出嫁,不管是放在什么情境下,都显得十分晦气。 乐手们明显都被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整个迎亲的队伍因为失去伴奏,而静悄悄的停在街上。 就连抬花轿的轿夫们也不知所措,连忙望向主家,想要问问林校之的意思。 “大少爷,现在这样,咱们还……” 咱们还要不要把林姑娘接回府啊? 他本意是想这么问,可这句话太不符合气氛了,就没敢说出口。 怎么敢说啊。 他其实还觉得这新娘子像女鬼呢。 白裙子红盖头,大喜的日子这么穿,多瘆人啊。 谁知,林校之心一横,一咬牙就道:“接着奏乐!请林姑娘上轿!” 盖头下,林枝枝泪痕未干,眼神空洞。 她没有一丝反抗,听了林校之的话,自己就主动走上花轿。 脑海中,造物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乖宝你不要急噢,妈妈马上就帮你把崔恕骗去将军府。】 林枝枝无动于衷,如同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纸人娃娃,摇摇头说:“……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之前我委曲求全,只希望出嫁时王爷能亲自送我到门口,可事到如今,我却只盼此生都不和他再见。” 【哎你看你,这是什么话?有妈妈在,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写出来。】 “我想要幸福。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要从出生起就平静的生活。” 林枝枝突然反问造物主,“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妈妈,并且把我当成宝贝,那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我?” 造物主话音一滞。 紧接着,林枝枝就又听到了一长串键盘敲击的声音。 只是这串声音响了又响,期间还反复中断好几次,直到最后,造物主才缓缓说道: 【这些东西,难道比崔恕更好吗?】 林枝枝心中一片凄凉。 诚然,她是爱慕崔恕的。 也许这种感情并不出自她的本心,可一旦人爱上了另一个人,这份感情便有了重量,并且问不出理由。 可你若是要问,一个男人,难道能比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的圆满和幸福更好吗? 那这简直就是恶毒。 造物主恶毒吗? 林枝枝不知道。 她只听到造物主像是崩溃了似的,忽然连珠炮似的又问了自己好几个问题,而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可笑。 【等你和崔恕在一起,他会用尽他全身心的力量去爱你,哪怕千万人生命都摆在他面前,他也会义无反顾的选择你,这难道不好吗?】 【而且你想要什么,他就会给你什么。你想要钱和地位,那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以后还会当皇帝。如果你想要家庭,他还会和你天天do爱,你们会生一堆孩子。】 【这难道不好吗?】 【你是女主角啊。】 【哪个女主角不想要这样的男人啊?】 林枝枝喉咙渐渐哽咽起来。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一字一顿的问造物主: “女主角到底是不是人?” 【?你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女主角是人,那人生下来就会有父母家庭。既然有了父母家庭,那我作为女主角,为什么不能好好当好我爹娘的孩子,而是要去给别人生孩子?” 【这怎么能一样呢……】 “这怎么不一样!?而且,如果女主角是人,那一个人若是需要千万人的性命来陪葬才能证明她存在的意义,那她就不是人了,而是一个怪物!” 空气里一片死寂。 轿子外,吹拉弹唱的喜乐声再次响起,渐渐回到林枝枝的耳中。 造物主好像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很久过去,都再没出声。 林枝枝紧攥双手,指甲被她掐得泛白。 现在,她是真的相信了崔恕的话。 她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本书里的角色。 这个角色虽然被称之为女主角,却过着全书里最为凄惨的人生。 她来不及反抗,也办法反抗,就被造物主推到台前,大肆宣扬。 ——这个壳子你们满意吗? 只要钻入这个空空如也的躯壳,大家就能感受到一个男人从天而降的爱情哦。 这多神圣、多伟大、多有成就感啊。 眼中泪水早已哭干,此时此刻,林枝枝彻底觉醒,却最终选择了顺从。 她已经无力反抗了。 之后不管崔恕是否爱她,她到底又是不是柱国将军林家的亲生女儿,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果在虐恋话本之中,女主角做什么都没用,那么她不如什么都不做,反而轻松畅快。 喜乐声越吹越响,林校之坐在马上,大声道:“再吹大声点!让整个京城的人都听听,让宁王府里的那位也听听!他宁王府养不起、看不上的奴婢,从今往后便是我柱国将军府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回去的少夫人!必须风风光光,必须声势浩大!都给我吹!” 轿外是违和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天锣鼓,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绝望。 林枝枝坐在轿中,头顶的旧盖头沉重如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样的痛苦还会持续多久呢? 林枝枝心想。 也许今天就会结束,也许还要再等上三年五载呢。 …… 与此同时。 就在林枝枝的花轿被那诡异的喜乐簇拥着离开宁王府门前之时。 我和崔恕其实早就等在王府的正厅之中了。 崔恕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沉静,指节很有节奏的敲击着座椅扶手。 我飘在他身后,默默掐算着时间。 ——让崔恕紧闭大门,丝毫不管林枝枝的出嫁之事,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可我这样做真的不是为了故意给林枝枝使坏。 我知道,哪怕明知自己对崔恕的爱得不到回应,林枝枝也很希望崔恕能在她出嫁之时露一次面。 但我没办法让林枝枝如愿。 为了防止崔恕不小心触发一些抢亲机制,导致局面彻底失控,我只能让崔恕闭门不出。 我可真是个恶毒女配啊。 故意绊住男主,并且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他强留在我身边,害女主角和别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甚至,我以上的这些行径还有一个大前提。 那就是我知道林枝枝和林校之是亲兄妹,而我为了霸占男主,竟然放任他们就这么成亲乱伦。 我原来真的是个坏透了的人。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放任林枝枝跳进火坑。 可若我一时心软,让崔恕去寻她…… 那也许他们俩今天非相杀相爱一个不可了。 最后,我想了想,终于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那就是等林家那边拜完堂,再让崔恕前往林家。 这样一来,崔恕就可以在酒席上揭露林枝枝的身份,而林家得知林枝枝是当年那个死婴之后,自然就会恢复她林家三小姐的身份,从而把林枝枝顺理成章的留在林府! 这不就跳过抢亲和囚禁的戏码了吗? 很好很好。 我于是拍拍手,就对崔恕道:“那个,你准备一下,等下我们……还是要去吃一个喜酒的。” 第268章 传闻中的林枝枝 将军府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柱国将军的长子林校之今日娶妻,这是这二十多年以来,林家的头一桩喜事。 所以哪怕这中间过程再仓促、时间再紧张,宴席也依然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办得盛大无比。 说起这桩婚事,里面最为惹人瞩目的,还是要数新娘子林枝枝。 京中早已传遍了林枝枝的大名,有些亲眼见过她的公子王孙,都说这个奴婢手段了得,仅凭一张俊俏小脸接连攀上好几个高枝,实在厉害。 于是所有宾客纷纷拭目以待,都想见见这个传闻中的林枝枝。 然而。 当林枝枝身穿一身刺眼丧服,几乎是被丫鬟们架着走下花轿时。 整个热闹的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骇人听闻的一幕。 窃窃私语之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指指点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扎在林枝枝的身上。 盖头下,林枝枝脸颊血色尽失,自嘲一笑。 她就知道,事情一定会演变成这样。 “这、这成何体统!?” “新娘子穿孝服?她这是咒谁呢,是想给谁找晦气?” “将军府怎么会娶这么一个不知礼数的东西,真是有伤风化……” “听说她本来就是宁王府的一个侍女,家里爹娘都是流氓,弟弟还是个犯人——哎,就是杀了宁王妃的那个……” “我的天呐,这都能让她踏进林家的门槛?简直天理不容!” 此时此刻,林枝枝身上的白色丧服就如同一身囚服一般,恰好成为她的原罪。 现在,她只身一人,身旁没有崔恕。 无人为她解围,无人为她说话。 而林校之。 他一下马,就面露难色的跑去见杨氏了,想让母亲暂时回避,生怕让她看到林枝枝这副样子。 谁知,崔恕今日一早并未出面,让林枝枝顺顺利利的嫁入了林家,现在剧情肯定不能让女主角与男配成亲,就立刻改变策略,让杨氏在好几名嬷嬷的簇拥下,快步从内堂走了出来,完全不给林校之抢先的机会! “母亲,您先到后面休息一下,孩儿马上就来……” “胡闹!我刚刚在后面就听见有人在说枝枝的闲话了!如今她已是我们林家的人了,身为主母,我怎能坐视不管!?” 杨氏边说边走出屋檐。 可她话音还未落,就看到不远处的林枝枝一身素缟,头上却盖着块大红盖头,险些就被吓晕过去! 几个嬷嬷连忙上前搀扶杨氏,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夫人、夫人您还好吧!” “快来人,夫人她——” 杨氏这一受惊,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不仅吸引来了宾客们的目光,还让一直在屋内与人谈笑风生的林将军也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夫人怎么了!?” 林将军阔步走来,一看到林枝枝的装扮,果然也神色大变。 他正想斥责,目光却落在林枝枝头顶的盖头上,身体忽然一僵。 “等等、不对……夫人,你快醒醒,你且看看,那盖头是不是——” 林校之一头雾水,扶着母亲杨氏站起来,杨氏摇摇晃晃撑起眼皮,刚想对着林枝枝说些什么,却也突然哑住。 “这、这个盖头……” 杨氏声音颤抖,一把上前拉住林枝枝的手,激动的问道,“孩子,这个盖头,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只见林枝枝头顶的那块盖头,上面绣满百子千孙图,虽然看上去色泽不那么新亮,但每针每线都很讲究。 杨氏记得,这分明是几十年前她出嫁之时,母亲特意为她求来的、寓意极好的赤金盖头! 这块盖头曾用来包裹她先后生下的两个儿子,直到她第三胎生下那个死胎时,这块盖头便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当时,下人们都说,这块盖头已经随出生即夭折的三小姐一同下葬了,那阵子杨氏还为此伤心欲绝,一连数月都身体匮乏,无法起身。 所以…… 此等物件,怎么会在今天林校之这大喜的日子上突然出现!? 而且还是出现在林枝枝这个身份低微的新娘子头上! 无数猜想浮上心头,杨氏心脏狂跳,忍不住就扯下盖头,再次逼问林枝枝道:“孩子!快说!此事关重大,你若不从实回答我,我势必要与你追究到底!” 突如其来的亮光把林枝枝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眯眯眼睛,然后瑟缩着、怯生生道: “这、这是从我家床板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的,许是我爹娘放在那里的吧……” “你爹娘!?” 杨氏声音骤然拔高,“你爹娘是谁!?姓甚名谁,家住何地,都告诉我!” 林枝枝结结巴巴的回答道:“我爹、我爹姓林,名叫林耀祖,我娘张氏……” 然而。 林枝枝话还没说完。 不等杨氏有所反应,一旁的林将军已经暴跳如雷道:“林耀祖!?莫不是那个祖籍河西的林耀祖!?” 林枝枝慌乱的点了点头。 “正是,我爹正是河西人士……” “竟然是那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林耀祖!” 林将军大声吼道,“没想到他除了偷鸡摸狗,竟然是个这等伤天害理的祸害!” 第269章 她身上有种魔力 林将军的这个反应,很明显是认识林父的,甚至两人之间可能还有过交情,更有过很大的矛盾。 别的不说,光听这一通谩骂,就能让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一般来说,豪权富贵之家,讲话骂人都会十分克制。 而今林将军一番控诉,整个人说得面红耳赤,已经可以称之为有失体面。 全场宾客纷纷扭头望向这边。 就连林枝枝也偷偷观察着林将军的表情,心中愈发的忐忑起来。 难道说,这块盖头当真是她爹偷来的不成? 怎会如此…… 她如今是新嫁进门的新妇,本来在外的名声就不大好,没想到第一天过门,还被公公婆婆翻出上一代人的恩怨…… 一想到这,林枝枝便羞愧的低下头。 林将军骂林父的话,她反驳不了。 可同样一想,却不知为何,以前崔恕说林父的话,她林枝枝却句句都要反驳,字字都敢计较。 她怎么敢的? 崔恕可是王爷啊。 他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轻而易举就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并且崔恕从头到尾,从来都没有冤枉过她爹,不是吗? 林父林耀祖,本来就是个卑鄙小人。 她敢反驳崔恕,却不敢反驳别人。 思及此,林枝枝终于惨然一笑。 原来,这些也是剧情为她安排好的。 她以前的种种行径,都表现出一种极为刻意的不合理,以好用来吸引崔恕的注意。 她自己的想法和意志,从来都没有被表达出来,更无人在意。 思绪收回,目光投回当下。 林枝枝紧张的一动不敢动。 谁知,一旁的将军夫人杨氏听到丈夫的怒吼,瞬间撑起身子,拉住林将军道: “夫君,你且先消消气!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再同那畜生置气,而是搞清楚枝枝的身世!” 她一边说着,一边落下两行清泪,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一般,不忍回首。 “我当年便说,我不信我的女儿生下来就那么死了,可所有人却都不准我再看她,生怕我心碎随她去了!可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啊,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舍得……” 为了今日林校之大婚,杨氏本来画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妆面。 可她现在哭得十分厉害,妆容不一会儿便花了,嘴角的花钿还被泪水晕开,看上去尤其狼狈。 林枝枝于心不忍,便取出怀里的手帕,细声细气的递给杨氏,道: “夫人,您先擦一擦眼泪吧,莫要哭坏了身子……” 可就在这时。 随着林枝枝话音刚落。 林将军一声令下,命人唤来当年陪护杨氏生产的那几个丫鬟婆子。 二十年过去,她们这些人大部分都还留在林府当差,享尽别处没有的高昂月钱和轻松工作。 这会儿突然被叫来,她们很多人还红光满面,只当是前院忙不过来了,需要人手替补。 然而。 当林将军一把将那块上了年头的红盖头丢到她们面前时。 这些人却纷纷脸色大变,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夫人生产,这块盖头便是用来包孩子的。而你们却说三小姐是个死婴,这块布已经和小姐一起下葬了!” “结果现在这块盖头重新出现,你们又要作何解释!?” 当年的年轻丫鬟如今已经变成了半老的婆子,其中一人发现大事不妙,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好半天才撒谎道: “回将军,老身也不知……不过这或许是碰巧吧?毕竟谁家新妇的盖头不绣些吉祥的图案?百年好合、龙凤呈祥、百子千孙……总之来来回回就是这些了,咱们大公子的新妇嫁过来,盖头上的图案凑巧和当年那块一样,说明新妇与我们林府有缘,也是说得通的。” “哼,一句有缘碰巧便想搪塞过去!?来人啊——现在就去取锄头来,把后宅那棵栀子树给我挖开!” 此话一出。 婆子瞬间面无血色。 将军府后院有棵栀子树,正是当年她们谎称掩埋三小姐的地方! 可事实上,三小姐早就丢了,连带着那块用来包她的盖头也不见了。 所以那个土坑里根本就没埋人,只埋了一只死猫! 倘若现在林将军将土坑挖开…… 那她这条老命必定不保! 这婆子于是还想出声狡辩,但她的死本就是剧情板上钉钉的事。 只见林将军毫不留情,雷厉风行就带人往后院走去! 这下子,一直游离在情况之外的林校之也弄明白了。 他想起来了。 多年以前,母亲确实又怀过一次身孕。 只不过那几年他和弟弟不常在家,两人都在军中历练,自然也就错过了母亲生产之事。 谁知,等他们得到消息,将军府上却一片死气沉沉。 下人们都说,杨氏生了个死胎。 而那时林将军公务繁忙,也没有给两个儿子一个详细的交代,只说你们母亲心碎欲绝,千万别再向她提起妹妹的事,便提枪随祖父赶赴边关了。 林校之对这件事原本毫不在意。 谁知。 如今旧事重提,难道说…… 此时此刻,林校之心中逐渐浮现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当年那件事,其实内有隐情? 也许他的母亲杨氏其实根本没生下什么死胎。 那个婴儿或许还活着。 只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被迫带离了林府。 直到今日,这个婴儿已经长大成人,并跟随宿命的指引,再次回到了林家。 林校之逐渐把目光投向林枝枝。 打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起,他和母亲都不知为何,就对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母亲爱林枝枝若狂,为了留她在身边,甚至允许自己娶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人,还以御赐的天王保心丹为聘礼,说送就送。 至于他自己。 林校之心里没由来的就咯噔一下。 他……为什么会喜欢林枝枝? 他不过是在与平南郡主相亲的游园会上随手一指指到林枝枝罢了,他对这个人,除了觉得面善之外,根本就没别的感情。 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什么会三番五次的受她迷惑? 越这么想,林校之的后背就越凉。 他和林枝枝一共相见没多少次,却次次为了她与宁王崔恕针锋相对。 这不应该的。 他不是傻子,知道朝堂之上关系交错,为了父亲的仕途,作为林家长子,他绝对不能轻易在外与人交恶。 可为什么…… 好像林枝枝身上有种特殊的魔力,只要自己一见到她,便会主动为她付出一样! 林校之心里十分清楚。 这种感情,既不是亲情,也不是爱情。 而是如同诅咒一般。 第270章 你不配 林将军带着下人们来到后宅,一群人浩浩荡荡,就连宾客们也跟来了。 林枝枝本想远离人群,自己安静找个地方待着,可这件事似乎也事关林父,她想跑也跑不掉。 别无他法。 林枝枝只能搀扶着杨氏,跟在人群的后面,也来到那棵栀子树下。 刚到后宅花园,人群便像是收到什么信号一般,自动左右站成两排,让杨氏和林枝枝走上前。 林枝枝刚想抬头谢过。 怎料放眼望去,宾客们居然都变成了没有五官的纸人! “啊!” 林枝枝张开嘴想要尖叫,声音却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脑海中,造物主的声音突然警告她道: 【别乱叫!你把他们当背景板就好了!】 “……背、背景板?” 【对。背景板。他们都是龙套,所以没有脸很正常。其实他们刚才就没有脸,只不过你根本没注意看他们而已。】 造物主说。 林枝枝于是环视四周,果然看见宾客们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龙套”两个字。 而她再看看林校之,还有杨氏。 却又都是正常的。 林枝枝喉咙一哽,不敢说话,只能看着家丁们用铲子一点点铲去树下的泥土。 “就是这个地方吧?” “错不了——诶,我铲到硬东西了!” 很快,一个家丁抛开铲子,徒手挖出泥土下的一个木盒。 这个盒子不大,看上去刚刚好能装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婆子的脸色彻底变得灰败。 杨氏紧攥着林枝枝的手,指甲嵌入她掌心,让林枝枝痛得嘴唇发白。 林将军冷冷道:“打开!” “是!” 紧接着。 下一秒。 木盒打开,空气中漫起一阵灰尘。 所有人都看到了。 盒子里空空如也,没有婴儿的尸骨。 ——却只有一架猫科动物的骨头。 “你们好大的胆子!” 林将军猛的暴喝,拔剑劈开木盒,最后剑尖直指那几个婆子的脸。 “你们不是说三小姐就埋在这里吗!我的女儿到底去哪了!?” “——将军饶命!” 一个婆子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见事情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只好从实招来。 “将军,其实二十年前,夫人生下的三小姐健康活泼,可就在我们准备将她清洗干净抱给夫人看时,以前借住在咱们林府的那个林耀祖却突然来了!” “他带着他婆娘一起来要钱,还说是特意来恭喜夫人产子的,我们知道他是老爷的远亲,不敢怠慢,便去招待,没想到等我们再回来时,三小姐已经不见了!” “当时我们吓得要死,纷纷去找,却发现这时林耀祖那混账东西也不见了!这才知道孩子是被他给偷了去!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们都怕掉脑袋,只好编排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说到此处。 婆子已经泪流满面,磕得头破血流。 “所以眼前这位姑娘,若真是林耀祖养大的女儿,那便不是别人,正是咱们林家的三小姐了!” 事已至此,明眼人也都猜到了全部。 林枝枝扶着杨氏站在这婆子面前,心中却浮现起崔恕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林耀祖的女儿。 原来王爷真的没有骗她! 原来王爷是真的关心自己,不希望自己掉入火坑! 可她却做了什么!? 一想到这,林枝枝心中又酸又涩。 既有欣喜,又有愧疚。 至于她身旁的杨氏,眼中泪水早已夺眶而出,转头紧紧握住了林枝枝的手。 “孩子,你真是我的孩子!” “你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们母子连心,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这都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让你重新回到母亲的身边!” 是的。 上天注定。 随着林将军也快步走上前,和杨氏一起抱住林枝枝。 林枝枝却默默抬起头,注视着天空上缓缓浮动的云层。 这片云,从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没有移动过分毫。 而她头顶的太阳,也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移动位置,只是单纯的变换了日光的强度。 这是一个以文字构筑而成的虚拟世界。 她林枝枝,真的是女主角。 她以前吃过那么多的苦,好像今日终于沉冤昭雪了。 但不知为何。 此时此刻,林枝枝心里居然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 这算什么呀。 好虚假,好失望。 她前半生整整二十年,所受的无数委屈痛苦和心酸,居然就只是为了换来眼下这短短几分钟的重逢吗? 在一群没有五官的人的围观下,听他们掌声雷动,庆祝她和三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成为一家? 这场景真的太可怕了。 “造物主,你在吗?” 闭上嘴巴,任由将军和将军夫人抱紧她的身体,林枝枝在自己心中这样问道。 造物主显然是被她的主动给吓到,立刻结结巴巴的回应。 【啊、我在我在,怎么了?】 “我现在认回了林家,我是不是就等于变幸福了?” 【噢,你问这个。】 造物主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仿佛很瞧不起这个场面一样。 【那当然不算咯,你的幸福只有和崔恕在一起。】 “既然这都不算幸福,那你之前为什么非要让我吃那么多苦?不能让我一开始就家庭美满,然后再让我和崔恕在一起吗?” 林枝枝的这句话或许是问到了造物主吧。 所以接下来,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里,造物主都没有说话。 直到林枝枝终于受不了,想要放声尖叫时。 造物主才缓缓回答了她的问题。 【因为你不配啊。】 第271章 有些人,离幸福遥遥无期 林枝枝浑身一颤。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答案。 因为一直以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造物主对林枝枝好像都是循循善诱的说着好话。 那是自然了。 狼在要吃羊之前,肯定都说我是你的外婆,你是我的宝贝。 所以造物主自然也是如此。 为了让林枝枝心甘情愿受苦,她每次都要找出百般借口,哄骗着林枝枝上当受骗。 可没想到,今日这回。 她居然说—— 你、林枝枝。 一个话本世界的唯一女主。 不配拥有幸福。 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好像一个母亲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儿,还要在女儿断气之前,杀人诛心说上一句: “你该死。” 林枝枝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在世界的舞台之上,她依然被林将军和杨氏拥抱着。 这两人是活生生的人,拥有体温,拥抱了她,就把身上的温度传递给她。 可林枝枝却只觉得如坠冰窟。 “什、么……?” 她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 而造物主只是沉默。 随后,大约几分钟过去。 林枝枝终于等到了一段敲击键盘的声音。 造物主开始努力回答她的问题。 【对不起,我的女主角,我也不想这样的。】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我没法让你幸福。】 【你知道吗,在我还不是作者的时候,我曾经看过这样一本书。】 【书中的男主角是个霸总,女主角则是他青梅竹马的妻子。哦,解释一下,你如果不知道什么是霸总,那你就把他替换成崔恕这样的王爷就行。】 【这个霸总小时候生过大病,当时是女主用自己的器官救了他,可这份恩情却被恶毒女配给抢占了。这就导致霸总一直以为是女主角心思恶毒,设计嫁给了自己。】 【所以之后,他为了宣泄愤怒,就对女主展开了各种虐待。包括但不限于挖肾挖眼挖子宫。】 【我当时特别愤怒,就评论说,这他妈也能爱来爱去吗?这难道不是犯法吗?】 【再后来,我读书毕业了,开始参加工作。在生活中遇到了很多下头男,和很多吃了婚姻的苦的女人。】 【她们很多人告诉我,平时爱好是看小说,就喜欢女主支棱起来打脸渣男贱女的故事,还推荐我去看。】 【我听了她们的话,真的去看了这些新的霸总故事。但很失望,这些书依然是换汤不换药。只不过是把曾经挖器官的剧情换成了变相劈腿、精神出轨,让女主角和垃圾男主拉扯个几百万字,两人才离婚。然后离婚后再复婚和好。】 【所以当时我就很不能理解,就去问那个推荐给我小说看的姐姐,问她:这书哪里爽了啊?不全是虐女吗?】 【可她却十分认真的回答了我一句:没有啊,你不觉得这本书很有代入感,很有爽感吗?】 【那天,那个姐姐给我说了很多很多她自己的事。】 【她说她今年三十五岁,家里有一个姐姐和弟弟,姐姐和她都结婚了,当年彩礼全被爸妈给了弟弟。】 【结婚后,日子过得普普通通,和老公的感情也就那样,婆婆对自己不好,对儿子在外和别的小姑娘眉来眼去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的生活一直到她也生了个儿子之后才好一点,不过再好也没多好,有了儿子后,反而更害怕老公在外出轨和自己离婚,生怕自己养不起孩子。】 【当时她说到这,就笑了笑告诉我:有时候真希望自己就是小说里的女主角,哪怕和老公之间夹了小三,但他最后还是会回到我和孩子身边,而我惊艳全世界,啪啪打脸外面那个。】 【我问她,你都惊艳全世界了,你干嘛还要这个男人?】 【她说:你没结婚,你不知道婚姻里有多难,离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日子还得接着过,我不能离婚的。】 【所以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懂了,那种虐文小说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多人来看。】 【大家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要那样的感情,而是有些人生活中真的有那么多的无奈。】 【像这个姐姐这样的人是很可怜的,她从小就被所有人洗脑,大家都在告诉她,你不可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她也因此逐渐习惯了,觉得自己不配变得幸福。】 【——我的意思是,她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就像她看的这些书一样。】 【那些书里,哪有一个女主得到了真正的幸福呢?】 【作者写她们身怀绝技,天赋各异,看上去是挺厉害的,但最后还不是纷纷原谅了那个渣男霸总,又和他们站在一起,成了那种下头男的小娇妻?】 【所以我才要说,你不配得到幸福啊,林枝枝。】 书里书外两个世界都开始陷入沉默。 安静的小黑屋里,造物主坐没坐相的抱着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同样寂静的话本世界中,林枝枝则愣愣站在原地,成为一个个不幸福女子的化身和替代品。 造物主又说: 【我其实生活挺幸福的,独生女,爸妈也不搞重男轻女那一套,也在物质上很满足我,虽然不说大富大贵,但从小到大我的确什么都不缺。】 【你知道那些姐姐是怎么来评价我的吗?】 【她们说,除了我单身、没有孩子这两个缺点以外,男人有的东西,我都有,真的可以说是非常幸福了。】 【你看,她们评价一个人幸福的标准不是别的,而是用一个男人来当标准。】 【她们觉得男人拥有一切,男人天生高女人一等,已经可以称为一种标准了。】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有些女生的确离幸福遥遥无期。】 【而她们之中有些人对我很好,有些人却在背后和我搞背刺。但无论如何,我都会觉得所有女生都不该过上这种被洗脑和被迫臣服的生活。】 林枝枝听的似懂非懂,终于忍不住问道: “既然你知道这些人过的痛苦,那为什么要让我和这些人一样?” 造物主道: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因为我要恰烂钱。】 “什么是‘恰烂钱’?” 【就是昧着良心赚的钱啊。】 造物主侃侃而谈,语气有些无奈。 【我也不想牺牲你,还有我之前的所有女主角们。但我没办法,我得先把自己养活了,然后才能站在阳光下大声告诉别人我的想法。】 【要不你等等我吧。我是说真的。】 【万一有一天我火了,成了超牛的大佬,我就天天写那些渣男必须死,女主必定幸福美满的小说。到时候我还写你,就当我对你的补偿。】 对话进行到这,林枝枝已经彻底听不懂了。 不过她心里像是被人挖开一道口子,非常之痛,却又被填进一捧泥土,也许造物主会在里面种上一颗种子。 她过去的人生十分凄苦,别说看话本小说了,就连学认字都是难事。 但就算是这样,林枝枝也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一些传奇故事。 世上女子千千万,怎么成为主角的女人如此之少? 鲜少有几个,居然还是王宝钏去挖野菜,苦守寒窑十多载。 剩下的花木兰穆桂英,如此英姿勃发的女子,几乎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林枝枝也曾好奇过这个问题。 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就以为说书人只编了这么几个女子故事。 时至今日,真相大白,她才终于明白,原来在另一个世界上——在她的造物主生活的那个世界上,竟然真的只出了那么几个女子,所以她才无法听到更多的女主角的故事。 林枝枝有些犹豫。 造物主的声音渐渐从她脑海中远去,好像一只鸟,越飞越远,飞出天地之间。 【我今天的内容写完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拜拜。】 “你不管我了吗?” 【我也想管啊。但是剧情早因为你们觉醒了自我意识而崩坏了,我想救都难。但你和魏栀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书我还是得写下去,所以指不定哪天我还要弄你们。拜拜。】 林枝枝猛的掉回她自己的世界。 “——女儿!我的女儿啊!” 杨氏的哭声铺天盖地的袭来,泪水浸湿了林枝枝的肩膀。 林枝枝伸出手,慢慢回抱住杨氏,拍了拍她的肩膀,内心却无比平静。 只是相比起林枝枝的泰然接受,满场宾客却是一片哗然! 议论声如冷水溅入油锅,吵闹不停。 这简直是本朝以来最骇人听闻、也最曲折离奇的奇闻了! 死去多年的将军府千金,竟然以这种方式认祖归宗! 真正的林父——林将军慢慢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转身对林校之招招手。 “校之,你过来,重新认认你妹妹。” 林校之脸色难看,很显然是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 大喜之日,他差点娶了自己的亲生妹妹? 这件事虽然称不上他的过错,却也让他饱受非议。 林校之攥了攥拳头。 他不能就这么让自己成为话题的中心! 于是,林校之想了一番,忽然就道: “回父亲,既然妹妹如今认回了咱们林家,有些仇有些怨,是不是该新仇旧帐一起算算了?” 林校之此话一出。 林枝枝瞬间脊背发寒。 她连忙推开林将军和杨氏,上前一步阻拦道:“往事如烟,何必再去追究过去的事情?我过去虽然生活的很是辛苦,但身边人都待我不薄,还请林公子别再操心这些事情了!” 谁知,林枝枝刚说完,一旁的杨氏就提醒道: “怎么现在还叫大郎‘林公子’?如今你该改口了,叫他兄长,叫我母亲!” 林枝枝顿时喉咙一哽。 只是她酝酿了好久,这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兄、兄长……” 好不容易,林枝枝憋出这句话,林校之却根本不以为然。 “既然你叫我一声兄长,那我就更要为你主持公道了。” 林校之说。 他不知不觉又开始陷入那种魔怔的情绪当中,不顾一切就是想为林枝枝出头。 “你之前在林耀祖家里受尽苦难,但他和张氏已死,我们也没法再找他寻仇,只能当他们是恶有恶报——可宁王府那位又算是怎么回事!?” “我可是听说,你一开始入宁王府,就是因为你那个假弟弟杀了宁王之妻,才害你为奴为婢,进去赎罪!” “这宁王殿下如此颠倒黑白,还害你几次三番受人羞辱,如今我们已是一家人了,我定要去找他讨个说法!” 话毕,林校之脱下头顶新郎官的帽子,一把就摔在地上! 全场宾客都被他暴躁的行径吓了一跳,刚想劝阻,院外却跑来一个小厮,慌慌张张道: “回、回禀将军!宁、宁王殿下求见!说是今日要来吃咱们府上的喜酒……” 林校之闻言,立刻冷笑一声:“好!我还没去找他,他倒是自己就送上门来了!还不快去把宁王殿下请进门来!” …… 我现在非常紧张。 在林枝枝被林校之接走的几个钟头后,我终于让崔恕出发前往柱国将军府。 崔恕没有反驳我,点点头就照做了,还安排了人手好生照顾大大小小。 一路上,我心情十分忐忑。 我真是越来越像恶毒女配了。 毕竟很多书里都会这么写: 恶毒女配茶艺高明,哪怕男主要去抢亲,阻止女主另嫁他人,她也要在中间横插一脚,说男主都是听了她的话才来的,继续加深男女主角之间的情感误会。 终于,到了将军府门前,我忍不住问崔恕: “阿恕,若之后林枝枝成功认回林家,达成了幸福结局,而我们俩却依然还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的这样,就是指我和我的少年郎生死永隔的这样。 这个问题没法回避,不管是我还是崔恕,都必须面对。 可崔恕却面不改色的回答我: “那我就继续找你,用一辈子来找。如果一辈子不够,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直到把你找回来为止。” 我微微一怔,崔恕却在我身畔又道: “栀栀,别人有别人的大结局。我也想有我们的结局。我不要你苦苦守着我,我要我们相守。” 第272章 小点声,难道光彩吗! 我没接崔恕的话。 因为时过境迁,我们之间经历的死亡已经太多。 小时候,我以为崔恕会信守他对我的任何承诺。 比如说帮我剥一辈子的虾,陪我拿一辈子的花灯节魁首,年轻时一起策马,人老了就相伴天涯。 我对他从未有过怀疑。 可直到我们双双掉入轮回,反反复复死了又死的时候,我才明白—— 这世上绝没有什么誓言可以大过死亡。 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自己第一次死时崔恕的表情了。 但随着我死亡的次数越来越多,崔恕看到我死相之后的表情也在一次次变得不一样。 一开始,崔恕会咆哮,会嘶吼。 慢慢的,他会把情绪发泄到外界,比如扯着林枝枝或者林宗耀的衣服,目眦欲裂。 再后来,崔恕似乎也明白了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就渐渐变得沉默。 他会沉默的抱住我的尸体,然后帮我整理好衣服,收尸,再一路抱我回宁王府,回到我们的家。 有那么几次,崔恕的脸上甚至已经没有表情了。 不过面无表情的表情,或许也可以称之为麻木。 所谓哀大莫过于心死,不就是这样的吗? 所以现在,我不敢回答崔恕。 我怕九十九次的死亡之后还有九百九十九次在等着我们。 我熬不住,我怕崔恕也会熬不住。 人死之后两眼一闭,无痛无感,但活人不一样。 人是感性动物,有时一束阳光就会让人觉得心情舒畅,一连几个雨天就会让人提不起精神,又遑论自己的心爱之人在自己面前重复死去。 于是,视线转回当下。 我叹了口气,跟随崔恕默默进入柱国将军府。 今日,林枝枝和林校之大婚,府内张灯结彩,装饰华丽。 小厮并没有请我们在前厅做客,而是按照主人的吩咐,把崔恕一路领往将军府的后宅。 我看着空无一人的前院,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是吧,人都去哪了? 难道我们来晚了不成? ——不过也说不定。 我在心中细细复盘。 在虐恋话本中,若男主没有在女主角和男配成亲之时出现抢婚,那剧情必定会想方设法的阻止两人礼成。 更何况,当时林枝枝身上还埋了一条身份伏笔,难保造物主不会提前用掉这个伏笔,在男主崔恕不在的情况下直接揭露林枝枝的真实身份,以此拖延时间。 一想到这,我就满手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还让崔恕过来干嘛呀? 过来挨骂吵架吗? 如果林枝枝的身份不是由崔恕来公之于众,那么在接下来的剧情中,崔恕只会成为林家人仇视的对象。 比之造物主,我又棋差一招。 不得不说,看书的和写书的还是不一样。 毕竟我想得再多,也改变不了造物主的灵机一动。 来到后宅,我一眼就看到满园的背景板龙套。 他们整齐划一的一字排开,见宁王崔恕前来,纷纷从不存在嘴巴的空白头部发出声音。 “这、这不是宁王殿下吗,他怎么会来!?我可听说早上接亲时,宁王府大门紧闭,根本没打算为林枝枝送亲的!”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林枝枝以前在宁王府为奴为婢,还成了宁王殿下的通房丫鬟,也不知两人到底有没有过……” “小点声,这种事情难道光彩吗!?如今林枝枝摇身一变成了林将军家的三小姐,你以为以前嘲笑过她的人还会有好果子吃不成!” 一看众人反应如此,我就明白了。 看来林枝枝的“马甲”已经掉了。 我做着心理准备,可还没等我找位置站稳,林校之却从人后突然冲了出来! “宁王殿下,你居然还有脸来!” 林校之声音如同炸雷,吓了我一大跳,而他此言一出,所有人目光也齐刷刷投向崔恕,目不转睛。 我于是看着林校之推开几个背景板龙套,几步就来到崔恕跟前。 可奇怪的是。 明明林校之的话里饱含愤怒,但他的双眼,却雾蒙蒙一片,像是没有睡醒,或是失神了一般。 我很清楚,这是书中角色们被剧情操控时的典型特征。 看来造物主已经很难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和平衡了。 这样想着,我就听林校之吼道: “宁王殿下,你害我妹妹在宁王府不堪羞辱,凄苦度日,如今居然还有脸来喝这杯喜酒!?幸好我们林家一朝将她认回,不然真不知她一世清白要因为你而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林校之这句话,我听后十分赞成。 因为被造各种黄谣就是书中女主角的一大宿命。 我很不能理解,明明很多事情都因男主角而起,可最后承受流言蜚语中伤的人,却总是女主角。 这不公平。 难得从造物主的笔下居然会写出这种句子,我心中深感震撼。 可一时间,我又分不出这到底是她的真心还是假意。 林校之的吼声在后院回荡,字字诛心。 他表现得出离愤怒,好像真的与林枝枝感情深厚。 这种场景在我看来有着十分浓厚的违和感,而在龙套角色们的眼里,却自然无比。 没人说话,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林校之粗重的喘息声。 我很怕林校之动手打人。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很多故事里,男主角见覆水难收之时,都会选择苦肉计。 也就是在与男配的争夺中,故意挨些不轻不重的拳脚,一般是打在嘴角附近,让口中流出一丝血痕。 这样既不至于伤得太严重,影响男主角的容貌美观,又能衬托他的深情和破碎感,一举两得。 然后女主角一看就会心软,立刻转头来照顾男主。 对。 这些人就爱这么写。 不过,我才刚想到这。 林枝枝的声音却带着哭腔从人群之后响起! 只见她身着一袭白衣,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却像是失去了她此生最重要之人一般,心痛欲绝。 她甩开将军夫人杨氏的手,一张小脸血色尽失,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冲过来,一把横插进林校之与崔恕之间! 紧接着。 林枝枝面朝林校之,张开双臂,死死挡住崔恕,如同一个坚定的死侍,好像随时都心甘情愿为崔恕奉献自己的一切。 “兄长!” 林枝枝仰头看着暴怒的林校之,声音颤抖,却决绝异常。 “兄长,还请您住手吧!” “于情,今日本该是你我成亲的日子,不该动怒;于理,现在我认回了林家,我们兄妹团圆,更不该再闹别的不愉快。” “所以,眼下宾客盈门,不管起因如何,皆是来为我们贺喜的!宁王殿下他……” “亦是如此!” 第273章 我要让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林枝枝百般维护崔恕,林校之一听,立刻勃然大怒。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为他说话?你可还记得崔恕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就算我以前不与宁王府往来,也曾听说你在那过得……” “——兄长,我没忘!” 突然,林枝枝厉声打断林校之。 她眼里逐渐蓄起两汪热泪,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却始终倔强的不肯落下。 “过往种种,都是我自己的命,与今日之事无关,更与宁王殿下无关!” “宁王殿下曾对我百般好,若兄长非要在此刻哄赶王爷,那不仅是打我林枝枝的脸,更是有损林家的颜面!” “兄长,你难道想让满京城的人都说我们林家毫无待客之道吗?今日这喜事还要不要办下去了!” 林枝枝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在维护林家的体面,不如说是掏空心思在为崔恕辩解。 没办法,不正常的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无论在何种场景之下,都会义无反顾的站出来保护对方。 这是剧情的安排,是男女主角天生的宿命。 我曾经有多爱看这些桥段,现在就觉得有多恶心。 我感觉很多书里女主角对男主的付出都不成正比。 当然了,我所在的这本书也是这样。 我不记得崔恕有做过什么值得林枝枝如此感激的事情。 他只不过是虐待过她,羞辱过她,冷落过她。 怎么这反倒成为了林枝枝对崔恕的念念不忘? 看来虐恋小说里的女主角都是受虐狂。 这句话果然不假。 而转头再看此时的林枝枝。 似乎是为了能让崔恕全身而退,她双拳紧攥,喉咙里又在酝酿着什么。 我和崔恕对视一眼,纷纷绷紧神经,只等林枝枝最后一句话出口。 终于,好半天过去。 林枝枝眼角滑落一行清泪,声音由高转低,突然变得轻而幽怨。 “兄长,我对我做过的事和爱过的人,都不后悔。” 此话一出,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在场众人无不一阵唏嘘! 林枝枝在自己嫁人的日子,向不是新郎的人表白了。 虽然如今她已认回自己林家三小姐的身份,自然不会再跟林校之成亲,但这句话依然有着让人议论纷纷的力量。 她在用自己的清白,再换崔恕一次安宁。 这一场风波,被林枝枝以自伤的方式强行压了下去,林校之见状,当然也没了反驳的余地。 我见他一时语塞,不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就连面子里子也被彻底丢了个干净。 所以林校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好!林枝枝!我今日给你这个面子,但从此以后,我林校之与宁王府,不供代天!” 说罢,他猛的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灌下一口,然后砸碎在地。 “今日来的都是客!诸位,我们重回喜堂,再饮十杯!” 崔恕面无表情的侧过身,让林校之从自己身边走过。 崔恕不喜纷争,更不喜欢饮酒。 见局势如今已成这样,他也不打算再多留,于是走上前对林将军和杨氏行了一礼,就要离开。 谁知。 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叫住了崔恕。 崔恕眉心微皱,我也闻声望去。 “王爷,你到底还是来了。” 林枝枝泪眼婆娑,小声说道。 崔恕淡淡摇了摇头:“林枝枝,你不需要对我这样。” “不,王爷今天来此,难道本意不是为了帮我澄清身份,阻止我掉入火坑的吗?” “是。” “那便是了!” 林枝枝有些激动,明明眼中还闪着泪花,嘴角却已经噙起笑容。 “王爷能在心中想着我念着我,我当然要回报王爷感念之情。” 我心说言重了言重了,乱伦之事天理不容,不管换成是谁都会如实相告。 可林枝枝根本无法自拔。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如今的林枝枝已经觉醒,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却还是对崔恕情有独钟。 难道这便是超脱于剧情之外的宿命姻缘吗? 就像所有话本里说的那样。 两个人之所以能走到一起,不只因为曲折偶然,还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外命运。 这很神奇,我没法解释。 可林枝枝对崔恕爱了就是爱了。 好像她现在哪怕明知这份感情最终一定得不到回应,也无所畏惧一般。 于是崔恕叹了口气,转而说道:“林枝枝,从今天开始,你就拥有美满的家庭了,接下来你的生活将会幸福美满,我祝你幸福。” 崔恕这么说,显然是以为结局将至了。 却没想到,林枝枝听后,竟突然反问他道: “王爷,你曾说过,只要作为女主角的我变幸福,全书就会迎来大结局,对吗?” “对。” 随着崔恕话音至此。 我看到林枝枝眼中逐渐亮起一束光。 这束光不迷茫也不怨毒,就像是发自林枝枝内心一样,是充满期待的一束光。 可她之后张口,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和崔恕都渐渐感到脊背发寒。 “……好的,那我明白了。王爷。” “也就是说,如果我感到幸福,全书就会结局。反之,若我依然觉得不幸福,那这本书的剧情就要为我继续走下去。” “我是女主角,我身上有着决定剧情和撬动剧情的力量。” “那既然如此,我现在心中有一个愿望,还请王爷一听。” 我和崔恕魂魄俱震,下意识觉得大事不妙。 而林枝枝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想说——” “王爷,现在的我,还不够幸福。” “我要让这个故事,继续向后发展!” 第274章 我的人间接住了我 这天,我和崔恕最终提前离开了。 虽然林将军和杨氏一再想留崔恕用饭,但将军府的气氛实在诡异得令人窒息,崔恕便没有答应。 在此期间,林枝枝一直远远的站着,默不作声,遥望崔恕。 现在的林枝枝,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我忍不住想要揣测她的内心。 一个被狗血虐恋伤得千疮百孔的女主角,一朝觉醒,本应该拥有翻身掌控自己人生的力量。 她可以选择与崔恕老死不相往来,并利用自己全新的贵女身份,去读书、去习武、去经商、去游历五湖四海,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样一来,全书完结,女主角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快乐。 可以上这些,林枝枝什么都没选。 她选择了让这个烂俗的故事继续下去。 我猜,林枝枝这是不知道话本小说运行的定律,才会失心疯选了这个选项。 只要我们存在的这部话本还处于连载状态中,那林枝枝作为女主角,必定会持续暴露在读者的视线之下,且必须和男主角崔恕继续拉拉扯扯。 同时,为了让男女主继续相爱,造物主势必会在剧情进行的期间,不断加入各种配角来给林枝枝使绊子。 女主过得越凄惨,男主对她的爱就越深。 所谓此消彼长。 ——这,就是虐恋话本里的恋爱之道。 但是正常人谁愿意给自己找罪受呢?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觉得林枝枝不是故意做出这个决定的。 总不能她真爱上崔恕了吧? 那她还觉醒干嘛,继续跟随剧情的指引,浑浑噩噩的活下去不就好了吗? 我承认,现在我内心的想法很是阴暗。 我似乎真的很像那种,总爱把女主角往大魔王形象上去靠拢的恶毒女配。 不过,有关于林枝枝这个变数,崔恕并没有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崔恕一直都在沉默。 可我知道,这并非是他无动于衷。 我的少年郎一向心思细腻,并且很爱我。 崔恕是怕自己提及此事,会影响到我的心情。 他现在肯定也心乱如麻。 而他不想让我担心。 我们之间总有种心有灵犀的默契,因此崔恕不提,那我也不提。 这就导致到家后的几天,我们过上了梦幻般的清闲日子。 少了林枝枝,宁王府再次恢复了曾经的秩序。 崔恕每天早早起床上朝,并把大大小小的粮食准备好放在窗前。 而等我一觉睡醒时,已经是日晒三杆了。 然后来到晌午中午,崔恕下朝回家,陪我一起吃午饭。 他有时会去慈宁宫看看皇祖母,再带回来一些街上买来的小玩意,其中很多是我以前玩过的,他也送不腻。 我的灵堂依然设在王府后宅,但无论是我还是崔恕,我们都很久没有再踏入过那个地方了。 最近我又迷上了街上新出的话本,不过这次不是写爱情的,而是写女子搞事业的。 此事说来也稀奇。 那天,崔恕还在朝中未归,我睡醒后闲得无聊,就一个人飘到街上乱转。 来到我熟悉的小书摊前,只见店主愁容满面,正抱着几本卖不出去的小说叹气。 我凑过去,见他悻悻翻了几页,就看到里面作者的署名:秋菱。 又看见其中几行内容,写的竟然是一个女将军叱咤风云的故事! 我特别感兴趣,但又没法让店家按我心意一直翻页,最后只好等崔恕下朝,嚷嚷着让他去帮我买书。 我唧唧呱呱,在他书桌上翻来翻去,特别无赖。 “阿恕,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今天!就是今天!我一定要看到绛珠将军风雪山神庙的故事!” 是的。 没错。 这本书里的女将军封号绛珠,身份至高无上,乃是陛下亲封的八十万禁军总教头。 她为朝廷保卫边疆,又号称边关五虎将,一次回京述职,夜宿山神庙,却遭遇一群匪徒。 这一夜,绛珠将军手持青龙偃月刀,孤身破阵,杀了个七进七出,让山匪节节败退。 最后,山神庙里满地鲜血,点点滴滴,如花瓣纷飞,居然好似葬花。 因此,绛珠将军此战又得名—— 黛玉葬花。 是了。 绛珠将军此人,贵姓林,名黛玉。 林!黛!玉! 怎么回事! ——这分明就是之前我脑海中时常浮现过的那个名字! 以前,因为这个名字的出现,我四肢渐渐消散,便几次以为这是造物主对我的算计。 可如今看来,事情好像又有所转变。 难道这是个误会不成? 难道这个话本世界里本来就有这部以林黛玉为主角的小说,我有幸读过,却又忘了,所以才产生了种种既视感? 我心中愈发的不确定,又不敢跟崔恕明说,只好撒泼打滚让他去把书给我买回来。 而且,为了后续方便破案,我甚至还让崔恕打听一番这个作者的由来。 崔恕对我很是溺爱,我说什么,他就给我弄什么。 于是当天,在我一声令下之后,崔恕立刻就出门给我买书了。 只不过,这次外出,崔恕没有乘坐轿辇,也没有骑马,甚至连服侍的下人也不带一个,只让十三暗中跟随,在四周警戒。 崔恕说: “栀栀,机会难得,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话音至此,崔恕又微微一顿。 “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我点头应下,从空中落回地面。 身为鬼魂,我并不是只能飘在半空,其实也能走走路。 这些死后的冷门小知识,我一早就一一试验过了。 而我之所以一直选择飘在半空,却是因为变鬼之后再走路,感觉会很奇怪。 怎么形容呢。 ——总之就是,很不踏实。 对。 由于鬼魂是灵体,很容易穿透人和建筑,所以我每次迈步都需要控制力道。 这就好像我踩在云端,悬而未决,每一步都带着对人间的恐惧和向往。 这种感觉时刻都在提醒我,我是个死人。 而现在。 崔恕站在街道一侧,对我缓缓伸出手。 人群车马川流不息,纷纷从他背后经过,化作转瞬即逝的背景。 我毫不犹豫的拉住了他。 这一刻,崔恕的手上没有流血,我也依旧保持着灵体的状态。 却不知怎么,他就好像真的接住了我一般,让我从云端安全落地,落进他的怀里。 我们的手紧紧相依,不会穿透,也不会相离。 而我早已消失的脚好似重新找回了知觉,就让我这么堂堂正正的踩在了地上,站在了崔恕的身边。 我的少年郎冲着我笑。 “栀栀,我抓住你了。” 我说是呀,我们又在一起了。 你知道吗,崔恕是真的抓住我了。 他是我的人间。 我的人间,接住我了。 第275章 大观园妇女联合会 我和崔恕肩并肩走在街上。 最开始,我还会担心,崔恕的手空握着一截空气,会不会吸引路人的注意。 毕竟这多奇怪啊。 不知道的人肯定会以为宁王殿下手抽筋了,合不拢才这样,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又变成坊间的流言蜚语。 但好在,观察了一阵子后,我发现路上的人们都是背景板龙套。 他们很多人面目模糊,且行为固定,只会一直重复着自己刚刚的动作。 比如说有个卖苹果的郎君,他前一分钟还在兜售苹果,下一秒却挑起扁担走到暗处,稍等一阵后再走回原处,重新开始叫卖。 你想想看,这样的画面其实挺恐怖的。 满街行人却无一真人,所有人都在执行剧情既定好的指令,不会在乎眼前出现了什么,又消失了什么。 我猜想,若将一个普通人放入其中,那这人肯定会被吓昏的。 这分明就是聊斋志异的鬼怪世界! 可对于我和崔恕来说,却没什么比这更好的场景了。 没人在乎眼前事,这就意味着不会有人质疑崔恕正手拉手的和他早已死去的妻子走在一起。 人间熙熙攘攘,而在这条街道之上,却只有我和崔恕两人而已。 一想到这,我就忍不住露出一个紧张的微笑。 这可是我和崔恕珍贵无比的二人世界。 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崔恕似乎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刻意放慢脚步,像是在照顾我行走吃力,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我们之间,年少时也有过这么一段。 那时我们都已长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对彼此的感情朦胧青涩,却又不敢说破。 只是我们从小一起读书,一起长大,每日都一起上下学,自然也就分不开。 但那段时间,崔恕每天都会有意拖慢我回慈宁宫的速度。 他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和我在宫墙下很慢很慢的走路,有时为了拖住我,甚至还会亲手去抓一只在墙角下蹦跶的蚂蚱。 就像现在这样。 走着走着,崔恕突然指着天空道: “栀栀,你看,有蜻蜓。” 我抬起头,发现头上的确飞过一只不大的蜻蜓。 蜻蜓是夏天才出没的昆虫,看来天气越来越暖了。 春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而我真的死在初春冬末的那天。 我于是笑了笑,道:“它现在还小,希望它快快长大,夏天帮我捉蚊子吃。” 又走了一会儿,我们终于来到卖书的小摊。 这里的店主应该是个比较特殊的配角,因为他不仅有清晰的五官长相,甚至还记得崔恕曾经来过。 “宁、宁王殿下,您怎么大驾光临小店?” 崔恕轻声说:“我来买书。” 店主眉开眼笑,立刻把摊子上的书一一展开,方便崔恕挑选。 然后他一边忙活一边说道: “好嘞好嘞,您仔细看,最近流行的话本可都在这里了!要不您看看这本?女主角是玄门弟子,受全师门宠爱,很火的!王妃娘娘不是最爱看这些了吗?您就选这本,她一定喜欢……” 话说到一半。 书摊店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见他猛的抬头,神色紧张的望着崔恕,显然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他记得崔恕,也记得我。 他知道宁王府上有个爱看话本的宁王妃,此人正是他的老主顾。 而宁王殿下与之伉俪情深,时常为她跑腿。 往事如烟不可追,店主尴尬的张张嘴巴。 “王爷、王爷恕罪……小人只是……” 我和崔恕都知道店主想说什么。 所以我和崔恕都没有生气,甚至还觉得有些欣慰。 太好了。 原来我们的感情,并不只是造物主笔下的三言两语。 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记得我们的故事。 这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我们不该扫兴。 于是,就这样。 崔恕默默与我对视一眼,最终向店主轻轻一笑。 “你没说错。无需道歉。” “本王就是来给王妃买书的。” “她说了,就要那本《大观园妇女联合会之绛珠将军林黛玉外传》。” “你还有吗?” 店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角带泪的疯狂点头。 “有有有!不管王爷和王妃娘娘要什么书,小人都有!就算没有,也跑去作者家门口让他们连夜写出来!” 话毕,店主一抹眼泪,转身又去找书。 这本《大观园妇女联合会之绛珠将军林黛玉外传》,由于书名太长,以下简称《妇联林黛玉》。 据店主本人所说,《妇联林黛玉》的销量很差。 “哎,王爷,这本书可没多少人买,您带回去看了要是不喜欢,可千万别怪我!” 崔恕好奇的翻翻书页,挑眉问道:“哦?此话怎讲?” “还不是因为这作者写的太自我了!” 店主摇摇头,开始向崔恕大倒苦水,“您是不知道呀,现在市面上可都流行爱而不得、虐恋情深的故事!而这本书的作者偏偏不写这些大火的情节,非要写个女子在外征战、开疆扩土,哪里和情情爱爱有半分关系?” “既然如此,她不来就山,山自然也就不会去就她。所以此书别说什么销量平平了,甚至连个水花都没有,我给她的稿酬算是全打了水漂了!” “不过幸好这位作者家境不凡,看样子是个不差钱的。我每次去她府上收稿,进门可都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落,看那门口挂着个大牌匾,姓‘贾’,好像正是她书里写的那个贾府呢!” 第276章 她活下来了,并且长高了 店主一通话说完,就开始给崔恕打包话本。 这部《妇联林黛玉》的确卖的很差,我看店主从箱子最底下把书翻出来,递给崔恕的时候还在叹气。 “多谢王爷,盛惠二十五文!” ——甚至这本书定价也很低。 看得出来,店主真的很想尽快把这批书的库存清理掉。 我环胸站着,等崔恕刚拿到书,就让他当街给我翻上几页。 崔恕拿我没办法,嘴上装作无奈叹气,手上动作却毫不推拒,立刻就从头开始为我翻阅。 我看了看,更加觉得稀奇。 ——这书里的很多名字,我居然都有印象。 比如说故事的主角林黛玉、林妹妹,她早早就在我脑海中出现过,除此之外,还有香菱、伏地魔等人。 心中涌起一阵迷惑,我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 它们之中的一部分已经从我身上彻底消失不见了,根本做不得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难道真的是因为融入了造物主脑中的知识和记忆,所以才变成这样的吗? 这样想着,我就找了个借口,催促崔恕离开小书摊。 没想到崔恕临走时,书摊店主还热情的向他告别,道: “王爷若是喜欢这本书,还请您替我和作者在外多多美言几句,这样一来,说不定有些会喜欢这本书的人也能发现它,就不至于错过。” 话毕,又很快想到让堂堂宁王殿下给自己打广告,实在是面子够大,便忐忑的笑了笑,又说: “王爷,小人刚才说笑的,您可千万别当真啊。” 谁知崔恕听后非但不恼,反而按照我的意思冲他点了点头,说: “无妨。若此书真是明珠蒙尘,那本王自然会想办法在外多为它辩白一番。” 买到书后,我和崔恕又在街上转了转。 由于角色们纷纷觉醒,剧情逐渐崩坏,造物主已经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描写街道上的人和物了,所以我们绕了好几圈,都只看到行为重复的龙套角色。 为了测试这些角色对剧情的服从性,我甚至还和崔恕开始打赌。 我让他走到平日里我施粥的地方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人。 以前,我开设的粥棚每日供应三顿饭,时间分别为早中晚,晚饭就过后关门闭户,防止人流聚集,影响其他百姓夜间行商。 所以一般来说,粥棚关闭之后,这附近就不会再有人出现了。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我会在傍晚收工时,被林宗耀骗走杀死,期间高声呼救却无人回应的原因。 旧地重游,游的还是我的丧命之地,我和崔恕心情都有些沉重。 但我心中有个想法急需验证,所以不得不让他和我一起。 那就是我想知道,曾由我施粥救命的那些人,他们会不会也是一个个毫无感情的背景板。 害怕吗?魏栀。 我扪心自问。 怕。 现在的我,真的怕死了。 我生怕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努力只是一场泡影,生怕这一切只是造物主三言两语为我的死亡所找的一个敷衍的借口。 可转念一想。 没关系。 若我曾经种种皆是幻象,那便也说明了这些受苦受难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真好。 假如这世上无一人受苦,那这世上便会人人幸福,更不会有虐恋话本这样奇怪的东西出现。 我喜欢看书,无论是文学着作也好,亦或是坊间话本也罢,我都喜欢。 可我不想看让人痛苦的痛苦的书。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书一旦出现,就意味着,这世上真的有人在承受这样的苦难。 很快,崔恕就来到粥棚附近。 这一代一到晚上就安静无比,毫无人烟。 崔恕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开始吃力的往黑暗深处走。 一步、两步、三步…… 此时此刻,我的少年郎,心中正在泛起恐惧与涟漪。 我安慰他不要害怕。 “阿恕,我在这里,我在,我不会离开你的。” 崔恕深吸一口气,重重的点头。 “我知道,可我只是……” “我不能接受。” “一到这里,我就想起那天——” 崔恕喉咙哽咽。 然而。 下一秒。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我和崔恕立刻警惕起来,几乎同时扭头望去。 “谁在那里!” 崔恕抬手按住腰间佩剑,随时准备进攻。 而我却一把挡在崔恕身前,按住他颤抖的胳膊。 “阿恕,把剑放下。” “她没威胁的。” “我赌对了。” 我轻声说道。 我的确赌对了。 因为接下来,从暗中缓缓走出来的,是那个以前我时常和她打招呼的小乞丐。 眼下,她正轻手轻脚的从小巷里探出头,好奇的望着崔恕。 可见他只是一人前来,便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问道:“见过王爷,您今日怎么会来?” 崔恕顿了顿,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小乞丐见崔恕默不作声,便跑到灯光下站直,向他郑重的鞠了一躬。 “王爷,我最近长高了,大人们都说,是王妃娘娘让我吃上了饱饭,我才能长高长大。” 听了这话。 我眼眶瞬间一热。 就在刚才,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我其实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失望的准备。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许多行尸走肉潜伏在黑暗之中,他们夜晚静止,白天出没,只为配合我演一出死亡大戏。 但是。 并没有。 现在站在我和崔恕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 我记得她,她以前很瘦很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如今苏翊然也瘦,但远比之前好上不少。 崔恕有些哽咽,缓和许久才问道: “你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摇摇头:“不知道,我不记得,大人们也不清楚。” 她话音刚落,我就看到崔恕伸出手,把手掌放在小女孩的头上比了比。 如今,这个小女孩身高居然快长到他腰间了,真是不可思议。 一个差点死去的小生命,现在竟然完好无损的站在我们的面前。 于是崔恕就说:“栀栀就是在你这么高的时候开始沉迷看话本的。” 我脸一红,刚想反驳崔恕,说你怎么在小孩子面前揭我老底,谁知紧接着,崔恕就又道: “你若是也想看书识字,明日我便派人送你进宫,在皇祖母跟前当个小女官也好。总之,先把让徐嬷嬷教你把字认全。” 第277章 情深深雨蒙蒙 小女孩欣喜若狂的答应了崔恕。 这件事让我心里特别开心,因为我终于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和死亡并不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句描写。 我从这些被称之为路人甲乙丙丁的龙套角色身上,看到了重新活过来的我自己。 芸芸众生皆是配角,而我也是。 我的确死掉了,可那些与我有所关联的人,他们依然活着。 这些配角不会像林枝枝那般,处处受剧情限制,所以崔恕很轻易就能改变他们的人生和结局。 就像现在。 这晚,我们和小女孩告别时,她主动上前拉住了崔恕的手。 “王爷,以前王妃娘娘来施粥,总会带上好多书来念给我听。” “她教过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也给我念过情深深雨蒙蒙。” “所以,我一定也会好好学习,学会认字,学会写书。” “等将来长大了,我也要写出这样的文字和故事。” 我听后感动不已,又特别汗流浃背。 感动就感动在我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至少,我的行为能让一个没有家的孩子学会了一些道理。 不过汗流浃背则是因为另一码事了。 ——那就是她为什么要把我给她念言情小说的事情说给崔恕听啊! 这下好了。 崔恕一定要笑死我了。 因为那本小说他以前也跟着我一起看过。 里面的男女主角台词之矫揉造作,非常有趣。 就比如两人表白,会用多个叠词,说:“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好爱你。” 这本书里,男女主的爱长到说不完。 崔恕为了笑话我,当时还特意抢过我的书,大声把这段台词念了出来,气的我追着他边打边骂。 “你好烦人呀,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的说这种肉麻兮兮的话,真的好丢人!” 却没想到,那天,崔恕听我抱怨后,却并没有反省或让步,而是拉着我一字一顿的说: “哪里丢人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这句话对我来说本来就是真的,一点都不丢人。” “栀栀,我爱你。” “这根本就不肉麻啊。” “我就要说,而且我还要说一辈子。” 那时的我不以为意,始终觉得害羞。 可时至今日再想起来,却不免有些泪目。 所以崔恕听小女孩这么一说,就反问她道:“那你还记得那本书里有什么台词吗?” 小女孩爽快的回答:“记得!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好爱好爱好爱好爱你!” 崔恕点点头,拉着小女孩朝我笑了。 “对。我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夜晚的街道灯火绚烂,这是我朝引以为傲的不夜城。 小女孩跟着崔恕一起来到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央,在路过那个卖书的小摊时,忽然对崔恕说: “王爷,等我以后会写书了,我就写一本您和王妃娘娘做主角的话本小说。” 我摇头浅笑,崔恕也忍不住揉了揉她脏兮兮的小脸。 我有口难开,好在崔恕知我心意,便替我表白了。 他牵着小女孩,也牵着我,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这又是开开心心的一天。 就像小时候我每次写日记的结尾那样。 ——最后,我们开开心心的回家了。 崔恕于是就道: “不用。你要写,就写自己做主角的书,而不是写我们这些在你人生中出现的配角。记住了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说记住了。 我知道她记住了我和崔恕,也从此记住了我们的故事。 这次,我又做了一回配角。 但我心甘情愿。 …… 当晚,崔恕就把小女孩带回了宁王府,并在惠姑姑的安排下,把小孩打理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崔恕便去信一封,将人如约送进了宫中。 随后,崔恕又以极快的速度吩咐十三前往粥棚,查看棚里有否缺损,甚至还问了问有没有小孩子适龄却没能读书,让十三一概统计好人数,准备在粥棚附近再开个学堂。 其实,在我死后的这段时间,崔恕一直都没停过对粥棚的供给。 只不过,他心中到底还是存在心结,所以一直不过问此事,只叮嘱十三不要断了那边的粮食就好。 至于其余别的,崔恕一概不问,更不让十三说给他听。 这段时间,崔恕的性格变化很大。 他以前并不是很高冷的那种人,并且恰恰相反,崔恕大部分时间都很平易近人,甚至还算开朗。 我的死,可以说彻底改变了崔恕。 然而,经过昨晚之事,崔恕似乎是转了性一般,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少年郎的模样。 他待人接物再次变得温柔耐心,每每和人说话,都会柔柔浅笑。 然后这时我就会挂在崔恕书房外的那棵大树上,和大大小小一起望着着岁月静好的一幕。 这些天,我们似乎都忘记了林枝枝的存在,更忘记了这个世界就是一本烂俗的虐恋小说。 抛开那些主角配角论,我和崔恕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生活平静安宁。 每到夜晚,崔恕便会陪着我一起看书,正是那本新买的《妇联林黛玉》。 不得不说,这本书真的很好看,我搞不懂为什么店主哭丧着脸说卖不出去。 这书里写林黛玉出身高门,其父林如海教她识文断字,让她通身才学过人,而后林黛玉弃笔从戎,报效边关,一朝守卫万城,便被圣上召请回京。 当时看到这里,我心想,林妹妹的人生居然会这么顺利,真好。 可下一页,作者便写道: “原来圣上忌惮林妹妹功高盖世,便想逼她回京嫁人,于是就让林妹妹入住祖母家的贾府,结识了男主贾宝玉和大观园里的众姐妹。” “而林妹妹入大观园后却并不沉迷,反倒号召众姐妹一起习武作诗,开创一片崭新天地,对贾宝玉毫无儿女私情,一心只有解放女性。”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却出现了……” 剧情卡在这里,我急得不行,连忙让崔恕往后翻下一章。 没想到崔恕一合书本,往床上一倒,就倒:“剩下的明天再看。时候不早了,该睡了,栀栀。” 第278章 上床,睡觉! 我急于想看下文,就死活不肯听崔恕的话躺下。 对。 这几天,崔恕非要让我上床和他一起睡,哪怕我说我睡着之后可能会掉进床底下,他也不听。 我们的床还是过去的陈设不变,枕头用两只,被子上也欢欢喜喜绣着吉祥的图案。 过去,我一直睡在床的里侧。 这是因为崔恕总说我睡觉不老实,会滚下床,有他在外面挡住我,会比较好。 这句话,我其实是不信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崔恕的身世和软肋,我再清楚不过。 幼年的崔恕几次遭人刺杀,哪怕他睡在自己的寝宫里,枕头下也会藏着短剑。 所以崔恕喜欢贴着墙睡。 贴着墙睡虽然很冷,但贵在有安全感。 若有刺客偷袭,至少崔恕可以在第一时间背后贴墙,拔剑直指对方,减少周旋的时间。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小时候有次我去崔恕住的地方玩,事先没有通传,更不准他宫里的下人声张,想给崔恕一个惊喜。 谁知我去时,崔恕刚好在房中补眠。 他是品学兼优的皇子,可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精力呢? 既然要补习,那就肯定要补觉。 那是一天下午,阳光还算好。 我咋咋唬唬大叫一声闯入崔恕房间。 一瞬间,崔恕拔剑而起,背后紧贴墙壁,剑尖直指我的眉心。 那时崔恕脸上的表情,我至今历历在目。 有惊恐、有仇恨、有迷茫…… 甚至还有委屈。 他肯定是在想,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要来杀我? 你们杀了我母妃还不够,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然而。 在看到来的人是我时。 崔恕手中的短剑陡然掉落在地。 其实说是短剑,就以当年崔恕的身高来说,也算是长剑了。 他很慌张,生怕吓到我一般,连忙想开口解释。 “不是的,栀栀,你听我解释……” 咦,那时的我是怎么做的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 胆小如鼠的我,那天没有害怕,也没有尖叫,更没有被吓哭。 我只是默默走上去,爬上崔恕的床,把他缓缓从墙壁上拉出来。 然后,我轻轻的抱住了他,用小小的手拍着崔恕的后背。 我说:“阿恕,不要怕。这里很安全。有我在的地方,都很安全。。” 崔恕最终缓缓回抱住了我。 正如多年之后,我们大婚当夜,崔恕掀开我的盖头,我有点不好意思,就扯开话题,问他要睡哪里。 崔恕说:“我睡外面。” 我皱皱眉:“可你不是……哎呀算了,还是我睡外面吧,别和我客气。” 但是崔恕非要跟我客气。 他告诉我,他不会再害怕。 而之后我们成婚几年,崔恕也真的一直睡在了床的外侧。 我知道崔恕这么做还有另一层原因。 因为他早上要起床上朝,如果睡在里面,就害怕起身时会吵醒我。 在崔恕的眼中,他自己的性命和心中的一切阴影,甚至都不如让我睡个好觉来得重要。 可我一次都没有拆穿过他。 所以现在,哪怕我已化作灵体,崔恕却还是固执的让我睡在床的里侧。 我苦笑着摇摇头,最终奈不过他,就躺到他的身边。 崔恕闭上眼睛,把手伸向我。 ——他的手精准的落在了我放手的位置。 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就问他: “阿恕,你怎么知道我的手在这里?” 谁知崔恕声音轻缓,像是已经沾上了睡意一般,道:“嗯?我抓住你的手了吗?” 我说是的,分毫不差。 崔恕沉默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朝着我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再度轻轻闭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可能是我的身体已经对你形成肌肉记忆了吧。” “以前,每天晚上上床睡觉,你躺在哪个位置,做什么动作,平躺还是侧卧,手和脚怎么摆,我都记得。” “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虽然知道你已经不在了,但总是会按照身体的记忆,继续装作你还在我身边的样子。” “我想,可能这就是答案吧。” 话毕,崔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个位置真的是我的手背。 我也因此想起来,以前我偶尔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崔恕就会这样哄我。 先是拍拍我的手背,然后我便会顺势而为,钻进他的怀里。 紧接着,崔恕又会拍拍我的后背,再手脚并用的把我整个人圈进他怀里。 崔恕是那种会边睡着边哄人的类型。 我知道他白日公务繁多,身心俱疲,自然晚上会困。 他会用长长的胳膊慢慢从后圈住我的头,一直圈到他的颈窝,然后迷迷糊糊的在我耳边说两句因为困意而含糊不清的话,我听不清,却清楚那一定是崔恕哄我的内容。 每每这时,我依旧是不困的。 但是我会抓住崔恕的衣领,把头彻底埋入他颈窝,直到困倦像天黑蔓延,我们都一起睡去。 这般回想着,我于是悄悄靠近崔恕。 没想到他的身体对我真的有记忆,我一靠近,他便手脚并用的笼罩过来。 不过,由于我现在没有实体,崔恕最终扑了个空,双腿只夹住一节被子。 他从睡梦中笑出声来,好像有一点点生气和委屈,就说: “栀栀,我想你了。” “我最近开始梦到你了。” “可我现在并不会像以前那样,只希望梦到你了。” “我不要梦到你。” “我要见到你。” 话毕,满室安静。 我静静对着崔恕点了点头。 今天的天气依旧不错,哪怕到了晚上也不太冷。 大大小小在树上相互依偎,小脑袋一点一点,也进入了梦乡。 而我睁着眼,看着崔恕,也看着室内的黑暗,最终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让我们都睡个好觉吧,造物主。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这一晚,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崔恕已经不在我的身边,就如同我们之前的每个清晨。 要知道,崔恕可是王爷,是要上朝养家的。 我于是伸伸懒腰,慢慢飘起来,挂到窗外的树枝上。 怎么说呢。 自从变成鬼以后,我养成了非常多的、不像人的坏习惯。 就比如现在这样。 把自己当成一块布,挂在树上随风飘荡。 这样其实是很舒服的,把全身一切都交给风,好像一瞬间拥有了自由。 我看着王府里下人们来来往往,惠姑姑张罗着崔恕中午的吃食,银朱也忙里偷闲跑来逗逗大大小小。 就仿佛生活再次回到了从前。 我张开双臂,更加畅快的把自己托付给万物。 谁知。 下一秒。 府外突然传来下人的通传。 “——王爷下朝!” 我“嗖”的一下翻身而起,想去接接崔恕。 就连大大小小也拍拍翅膀,想要跟我一块。 可当我们在书房门口见到崔恕时。 他却眉头紧锁,轻声对我们说道: “栀栀,林枝枝她……” “被封为县主了。” 第279章 林枝枝被封县主 时隔多日,我没想到林枝枝这个名字重回我的视线,居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一愣,随后又歪头笑笑:“林枝枝被封了县主?这是好事啊!” 在我朝,女子虽然不能为官,但不少贵族女子却可得封号,坐享食邑。 这就意味着此女从今往后,也可以吃朝廷的一份粮,哪怕母族衰落、或是夫家离弃,她也不怕流落街头,还有朝廷为自己撑腰。 我知道,这份权利的背后本质上还是对男人的依附,可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女子来说,这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梦幻生活了。 所以,如今林枝枝苦尽甘来,能得此境遇,我是真心实意的替她感到开心。 谁知崔恕却摇了摇头,反问了我一句。 “栀栀,你还记得之前林枝枝对我说的话吗?” 啊。 我皱皱眉,脑子里艰难回忆。 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好日子,我整个人连带着大脑都变懒了。 “她说她喜欢你?” 崔恕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却依旧耐心十足的回答我道:“她说——她要让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我浑身一僵。 是了。 我怎么能把这件事忘记呢? 林枝枝是这个话本世界的女主角,从逻辑上来说,她可以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呼风唤雨。 而今,林枝枝想要世界继续运转下去,那造物主势必会为她铺路。 我估计造物主巴不得林枝枝这么做吧。 毕竟,这本来就是她最开始的剧情编排。 于是接下来,崔恕就简单给我讲了讲今日上朝时发生的事情。 原来,在认回林枝之后,柱国将军府一度沉寂数日。 怎料今日局势陡变,林将军血书一封,字字泣血、情真意切的奏表直达天听! 朝堂之上,林将军向圣上详细讲述了林枝枝当年是如何被恶仆与宗亲勾结偷换,之后又在外流落、受尽苦难的惊天冤情,以及如今他们父女侥幸重逢的曲折经历。 说到最后,林将军更是老泪纵横,恳请陛下圣裁,成全自己作为父亲的一片舐犊之情,欲意卸甲还乡,与女儿共享天伦之乐。 陛下一听,当然不肯放林将军走,要知道边关数万万里,都等着林家军去守呢! 于是便说自己大为动容,既感念柱国将军林家世代忠良、战功赫赫,又怜惜邻家女命途多舛、苦尽甘来。 旋即当即下旨,痛斥恶人恶行,为抚慰忠臣之心,特旨钦封林家失而复得的三小姐林枝枝为“明珠县主”,享八百食邑,以彰其贵,以慰其心。 这份旨意一下,满殿哗然! 谁也没想到,原本宁王府的一个下贱婢女,竟然会一跃成为圣上亲封的明珠县主,这简直是话本里都不敢写的传奇! 崔恕话毕,终于双手抱胸的把目光投向我。 我往他桌上一蹲,动作极其不淑女的嗤了一声。 “还什么‘话本里都不敢写的传奇’呢……只怕这些人知道自己本身就是话本里的人物,而且还是那种没有名字和容貌的超级龙套,肯定会对造物主口诛笔伐一番吧。” 我暗暗腹诽。 而一旁的崔恕似乎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便轻咳一声,提醒我道: “栀栀,先别想别人了。还有一事我未向你说明。” 我嗯了一声,转头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崔恕一字一顿:“林枝枝受陛下亲封,林将军为庆贺此事,已经开始广发请帖,要在三日之后大摆宴席了。” 我嘴角一僵,突然回过神来。 “你、你的意思是……” “对,”崔恕轻声道,“林将军他出于礼貌……也给我下了请帖。” 我两眼一黑,紧紧闭上。 却没想到,下一秒,崔恕还有一句话留着没说。 “——不只是我,林将军也给崔恒发了请帖。” 我不敢睁开眼,就闭着眼睛问崔恕:“那崔恒答应了吗?” “……他当然答应了。” 书房里一片安静。 一时间,满室只剩下崔恕的呼吸声,和大大小小跳来跳去的声音。 我很崩溃。 我本以为林枝枝被林家认回,我和崔恕就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了。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造物主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女主林枝枝、男主崔恕、男配崔恒齐聚一堂? 这难道不就是全书中最大的修罗场吗? 更何况,如今这几人纷纷觉醒,都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既不服从剧情,又不顺着对方。 我根本不敢想象,若他们凑在一起,又会闹出什么事来! 崔恕反正是坚定的反对派没错了,那对上崔恒这个忠诚的拥护剧情派,恐怕不拔刀相见都是好的。 我双手合十,向四面八方都拜了拜。 崔恕能感觉到我的位置,却没法精准感知到我在做什么动作,于是便问: “栀栀,你在干什么?” 我冷冷道:“安静点。我在求神拜佛。” 崔恕轻轻一笑。 他是不信神佛的那种人,我知道。 但他一度因为我,向满殿神佛磕头跪拜,只求换我回来。 而今我们再度重逢,崔恕却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佛,更没有一人可以相信。 他甚至不能相信自己。 身为男主角,崔恕随时都有可能被剧情再次控制。 他唯一能相信的人,就只有我了。 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锚点。 而我也一样。 第280章 那是我回家的路 我其实知道求神拜佛没有用。 所以在得知三日后即是林枝枝的庆封宴后,我选择活活等死,什么都不做。 我有时真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努力了。 一直以来,能让我坚持下去的事情都不多,看话本算一件,开设粥棚则算另一件。 结果,越努力,越失败。 我因施粥而死,也因话本剧情而死。 甚至于最近一段时间内,我帮崔恕出谋划策,最后却屡战屡败,次次掉入造物主的陷阱,输得一塌糊涂。 这时的我终于明白过来,就因为我是恶毒女配,所以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恶毒的,都是会被女主角反将一军的。 既然如此,那我什么都不做,总行了吧? 我当下就决定让崔恕帮我把我的《妇联林黛玉》拿来,我要继续读。 昨晚,我才刚看到林妹妹带着众姐妹们开办了海棠诗武学社,大观园中正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崔恕拿我没办法,就认命的去把书取了来,然后一页一页的翻给我看。 只不过他还需要办公,我看了一会儿就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便让大大来接替这份翻书的工作。 我真是个幸福的死人啊。 生前,崔恕把我惯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死后,我居然依旧过着这样的日子。 我甚至连看书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呢。 我一定是颐指气使小鸟为我干活的第一人。 大大很不情愿,看上去非常不乐意,但最终选择容忍了我的荒淫无度。 我躺在崔恕桌上,它就用嘴一页一页的帮我翻书。 翻快了我要说它,翻慢了我也要说它。 大大眼神幽怨,冷冷斜眼等着我。 我本来毫不自知,却在看到书中反派出场时陡然一惊。 糟糕。 我怎么又在当恶毒女配? 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却在不知不觉中操使着男主角崔恕为我鞍前马后。 这真的很像话本里男主角受恶毒女配蒙蔽的场景。 随后我目光移动,再次投回话本之中。 故事里,林妹妹虽是主角,但贾府中的姐妹也各有各的长处和特色。 其中有个名叫香菱的女子,正好是府中一个客居的登徒子的妾室。 而这登徒子人品败坏,家室却很好,于是仗势欺人要把香菱带走,再也不让她留在府中学诗。 林妹妹得知后,便主动提出要与此人对诗,若她赢,则香菱留下,若她输,则甘愿与此人为妾。 没想到对诗当日,林妹妹张口成诗,技惊众人,这流氓不服,想耍赖,却被林妹妹一招撂倒,冷冷威胁道: “薛蟠哥哥,你若不懂诗词,那妹妹我还略懂些拳脚,承让了。” 如此这般,林妹妹最终夺回香菱的身契,赶走了坏蛋,实在大快人心。 我忍不住拍拍手,不由心说,倘若一本话本小说里没有恶毒女配,也可以很好看啊。 至少我觉得这本书就很好看。 而且,这故事里的妾室角色都想摆脱妾室的身份,重拾自由,可我所在的这部话本,造物主却在想方设法的让角色当妾。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我根本无处说理。 只是我想起林枝枝,觉得她现在终于摆脱了那些屈辱的身份,便也替她松了口气。 反正我怎么做都是错,那不如三日之后,就只带着一颗祝福她的诚心去吧。 这样想着,我就又低下头,催促大大继续为我翻书。 崔恕在我身边笑笑,继续伏案工作。 最近,他的工作量又加倍了。 有关南方水患的文书一天比一天多,我有和崔恕商量过,要不我们主动请缨南下治水吧?却被告知他早已尝试过,但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却无一人作声。 对。 所有人都自动无视了崔恕的话,瞬间变成了没有五官和思考能力的背景板。 我明白,这是剧情的意思。 在不到时机之前,它和造物主会一直把我们困在京城。 我甚至还问过崔恕,你每次南下都要从京城南边的城门出发,你可还记得城外长什么样子吗? 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至今都对城南外的那片空白耿耿于怀。 我和崔恕成婚多年,每年送别他时,我们都会在城门口告别。 那时,我在城里,他在城外,以一条城门为界,分化两边。 我想,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崔恕一人知道城外的真相了。 “城门外的世界?” 听了我的问题,崔恕微微托腮,开始回想。 “城外有树,还有一个驿站,来往商客经过此处,便可歇脚喂马……不过栀栀,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对崔恕一向是毫不隐瞒的,便把那片空白区域的事情讲给了崔恕,而他听后,却突然若有所思道: “如果只有我能看到那条路上的景物的话,或许是因为,那条路是我回家的路吧。” 此言一出。 满室寂静。 崔恕手中还握着批改文书的笔,甚至手上动作一刻不停,依旧在为治理水患草拟着计划。 “栀栀,你要知道,在这件事上,没人会和我一样。” “那条路,我数年来跑了多少遍,每次策马扬鞭,都是为了快点到家见到你。” “其实那些景色与我而言反倒是最不会被记住的,毕竟那时我归心似箭,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 “那时偶尔会下雨,而我并不知道我是书中的男主角,本身就不会被这种雨点淋湿,还以为是你在为我祈福,让这些树为我遮风挡雨呢。” “所以,对我而言,那条路不是造物主写出来的,而是我用对你的思念,自己铺出来的。” 随着崔恕话音落下。 他手中的笔也落下了。 我低头一看,那正是一篇着写如何救治灾民的文书。 其中崔恕写下的最后一笔,正是河清海晏,天下团圆。 我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我在话本世界中,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那片我无法踏足的、城南的空白,正是崔恕写给我的段落。 也许现在的我还无法触及,但或许再过不久,我能和他一起走上那条路。 而这个时机马上就会来临了。 因为三日之后,在林枝枝的庆封宴上,终于有人提起了此事。 第281章 再见崔恒 最近几天,柱国将军府门庭若市,道贺之人络绎不绝。 林枝枝被封明珠县主,不仅意义重大,而且身份尊贵,更给本就是豪门的林家又添一份权重,所以以前诋毁过她的人,现在反倒赶着上来对她献殷勤。 那么,问题来了。 倘若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说,若有人曾经对自己百般折辱,一朝地位颠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是否还会宴请此人来你席上? 反正我是不会的。 我不会对那人落井下石,出言嘲讽,但我就是不会再想见到那人,也省得此人又说些风言风语有碍视听。 但这是一个话本世界,这些爱嚼舌根的人就是构成话本的根基,若他们不在,主角们的场合就会失去旁白。 所以,三日之后。 林家为林枝枝大摆宴席,太子崔恒和宁王崔恕等一种皇亲贵胄皆在邀请之列。 而那些曾经羞辱过林枝枝的背景板龙套们,也来了。 此时此刻,他们依旧没有五官,却纷纷挤在席间,一个接一个的捧哏。 我可真是个恶毒女配啊。 我居然在今天剧情的一开场就把别人想得这么坏。 崔恕不喜奢华,所以出行从简,只带了十三一人随行。 而我们下马车时,刚好遇到了正在吩咐侍从抬礼物的崔恒。 我一看到崔恒的脸,心里就有点不自在。 那是自然了,我当然会不自在了。 毕竟现在的我已经知道崔恒对我有有意思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尴尬。 虽然我是鬼,但我始终算是和我名正言顺且心意相通的夫君一起来的。 而崔恒见到崔恕下车,立刻就走过来问道: “小栀子,你在吗?” 我看到崔恕的脸瞬间就黑了。 “崔恒,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崔恒勾唇一笑,不咸不淡的看看崔恕的眼睛。 “当然是在和小栀子说话。” “栀栀是我的妻。” “可你却害死了她。” 崔恒只一句话就在崔恕心口捅了一把尖刀,我嘴巴张口又闭上,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 我现在这个状态又没法劝架,为什么要为难我? 不过想了想,我还是抬起手,放在崔恒眼前挥了挥。 “太子……哥哥。” 我叫得有些犹豫,“多谢你的抬爱和关怀,我最近过得很好。”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一举一动,崔恕忽然回眸看了看我。 ——我的方向。 我们视线对上,无声无息。 崔恒顺着崔恕的视线望向我,眼中波光一闪。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的位置,一动不动,目不转睛。 “……小栀子。” 半天过去,崔恒终于稍显哽咽的开口道,“你在就好。” 话毕,崔恒再不回头,转身就走。 嗯? 崔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打发了? 我疑惑不解,挠挠头,结果脸一转却对上崔恕铁青的表情。 坏了。 崔恕不高兴了。 不过,准确点来说,崔恕的不高兴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无力。 因为他知道崔恒说的没错。 若我的丈夫是另一个人,那恐怕现在的我依然健健康康的活着。 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没有五官的路人,但绝对不会是一个死人。 或许,此时此刻,崔恕心中更多的情绪应是愧疚。 我没有说话。 崔恕也没有。 而我见他拳头攥紧攥紧再攥紧,最终还是忍不住上前虚虚的拉住他,道: “轻点,你受伤的伤疤还没好呢。” 手指相交、皮肤触碰的瞬间。 崔恕突然抬起头来,望向我。 “栀栀,对不起。” 我有些错愕。 干嘛要在这个时候道歉呢。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责怪我的少年郎。 我于是笑了笑,摇摇头。 “我不要听这个,我要听点别的。” 崔恕鼻酸的说:“那就对不起,栀栀。” 这下轮到我鼻酸了,说这不就是把话倒过来讲嘛,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我没想到,自己哄崔恕其实很有一套。 他很快就不再说了,便安排十三将贺礼也呈给门房,然后走进将军府内。 没走几步,我只见将军府中张灯结彩,尤甚那日林枝枝大婚。 而宴席之上,华服美酒,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崔恕刚刚落座,我就开始环视周围的座位。 嗯,不错。 由于崔恕贵为亲王,座位自然是极靠前的,前方是过道,无人,后方和右侧则都是几个没有脸的路人甲,安全! 目前看来,只有左侧座位暂无人坐。 谁知,我刚想着今日造物主会不会来点明枪暗箭给我和崔恕添堵。 下一秒。 一道雪白衣角便翩翩而来,在崔恕左侧坐下。 我抬眼一看,然后两眼一黑。 坏了。 是崔恒。 对的,其实本就应该是他。 眼下,放眼全场,似乎无人再能配上那个位置。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离崔恕极近,可以互相谋算。 我顿时警惕起来。 可崔恒落座之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的饮下一杯酒。 很快,宾客们纷纷到齐,一一落座,林将军携夫人杨氏和长子林校之登堂,坐于主位。 林将军说了一通客套话,喜气洋洋无非是说多谢上苍开眼,让自己认回女儿云云,最后话锋一转,终于正式提及林枝枝。 “……如今,吾儿苦尽甘来,又承蒙诸位照拂不弃,还得圣上下旨钦封县主,可谓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那老夫这就让她来见见各位,且道个谢,以后面熟了,定不负诸般感念之情!” 话毕,宴会上把酒言欢的声音骤停。 林将军大手一挥,直指大厅入口处。 我于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咦,那当真是林枝枝吗? 远远的,我只瞧见个身段极窈窕的女子,身着盛装,容光焕发,正在一众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她举止得体,一颦一笑,都不像是曾经那个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穷丫头了。 她的确是林枝枝不假。 但现在的林枝枝,却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林枝枝了。 第282章 本章 部分内容需要修改 我以为林枝枝此刻出现,至少会多看崔恕一眼。 没想到林枝枝目不斜视,甚至就当不认识崔恕一样,莲步轻移就走过红毯,径直坐到主位之上。 不知为何,看到林枝枝这样,我下意识就低低头,好像条件反射一样。 这难道是宿命论吗? 就类似于那种女主大变身后,恶毒女配再见到她时,都会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凉气? 我猜有可能吧。 不过这样也好。 既然林枝枝不愿意再与崔恕有所瓜葛,那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各过各的生活,各有各的结局。 或许林枝枝说的要这个故事继续下去,指的根本不是她和崔恕的故事呢? 我心怀一丝侥幸东想西想,不一会儿就等到了开席。 贵族们的宴会往往都差不多,不管是分封也好,还是贺喜也好,都是先说一堆吉祥话然后开始喝酒,通过推杯换盏结交盟友、交换情报。 崔恕最近越发的不喜社交,因为觉得没用,所以就和我默默的坐在座位上,陪我一道道菜的欣赏过去。 我的少年郎一向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也一向愿意纵容我的每个兴趣。 席间上了松鼠桂鱼,这道菜要先把鱼改刀,再油炸定型,最后炒裹上酸甜鲜香的酱汁,生前我很是喜欢。 以前的我,甚至很喜欢听咬下松鼠桂鱼时脆壳的声音。 而现在,崔恕为了让我开心,就特意咬了一口鱼肉,发出极为酥脆的一声,让人特别畅快。 我忍不住问道:“好吃吗?” 崔恕小声说:“其实没有味道。” 我顿时明白这又是造物主刻意维持的一场假象。 然而。 我刚这么想着。 却见林枝枝手拿酒杯,一桌一桌的开始敬酒,与人寒暄起来。 她的举止十分得体,周旋于各种面无五官的角色之间,与之前那个动不动就流泪乞怜的小白花判若两人。 我说完蛋了,林枝枝很快就要敬到我们这桌来了。 我是个很不擅长应酬的人,更不擅长在酒席上说场面话。 而且,在以往的生活中,若有如此场景,崔恕都会说让我坐小孩那桌去,他一会儿就来陪我。 但是现在,我们都避无可避。 谁知事情再次出乎我意料。 没过多久,林枝枝就来到我们的桌前。 她今日身着一袭红衣,虽不似新娘出嫁时的嫁衣那般艳丽,但也衬得人灼灼其华。 并且,在林枝枝的眉心,还有一朵用朱砂绘制出的花钿,随着林枝枝的一颦一笑,这花钿便栩栩如生,当真像是凭空绽放了一般。 林枝枝走到崔恕面前,施施然行了一礼。 “见过宁王殿下。” 崔恕不咸不淡,礼貌回礼,依旧保持着疏离的态度。 “恭贺明珠县主。” 随后,下一秒。 只见林枝枝目光上下打量崔恕一番,然后突然压低声线,问出了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林枝枝说: “王爷,你和王妃娘娘,最近怎么样了?” 一瞬间,我与崔恕俱是一惊! 林枝枝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可我看她的表情,似乎并不带着恶意。 好在很快,林枝枝见崔恕眸光一颤,就连忙解释道:“王爷,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现在大致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所以我有一个想法,也许能让王妃娘娘……活过来,但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随着林枝枝此话一出。 我和崔恕又是一震。 身为女主角的林枝枝,居然掌握了能让我复活的秘密? 崔恕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可能,所以立刻反问道: “是什么办法?” 林枝枝眸光微微一颤,面颊上却染上一抹绯色。 “我最近也为此事看了很多话本小说,有些书里是这样写的……便是让女主角喝醉后,心魂短暂的失去控制,从而让已死之人上身。如果我真是女主角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林枝枝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 她这个方法,我在很多话本里都看到过。 但其实这并不是真的“请神上身”,而是虐恋文学里的一种常见套路,照样还是为了推进男女主之间的感情。 大概操作办法即是:先让男女主角一起喝醉,然后两个人酒后吐真言,紧接着二人相看对眼,男主会把女主看着看着就看成自己的白月光女配。 不过,这其中其实还有一个步骤,但一般不会在话本里直接写出来。 ——那就是写两人拉手手亲嘴嘴睡觉觉,这一环。 ——简称为酒后乱性的替身文学。 很多话本之所以不写或不详细写,则是因为这个内容有伤风化,属于风月内容了,要想印制成册,在市面上广为流传,就必须得删改掉才行。 我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呢? 因为我年少时不懂,真以为男女主角在历经重重误会之后,这样那样简简单单就和解了。 还是后面任苏宜告诉我,我看的都是删减版,你若真想看看作者本来的手稿,她自然会为我讨来,我才恍然大悟。 而今。 我猜林枝枝之所以会这样想,大概就是和曾经的我想法一样了。 她是个相当天真单纯的姑娘,甚至于在觉醒自我意志之前,林枝枝脑中的全部经验和知识,都是造物主单方面填鸭式灌输给她的内容,完全没有一点她的自我思考。 这便是为什么林枝枝会这样想了。 我觉得这并不奇怪。 但崔恕不一样。 崔恕从小被我使唤着一起看书,早对话本中此法心知肚明,自然就不会答应林枝枝。 崔恕于是想都不想,立刻一口回绝掉林枝枝。 “明珠县主,多谢你的好意,但还请你自重。这种办法,我不需要。” 我心说阿恕,你这样和林枝枝讲是不管用的,她根本听不懂。 没想到林枝枝一看崔恕又做出一副冷脸冷情的样子,心中便又觉得委屈,于是福了福身,强撑着身子又敬一杯酒后,转身走向了崔恒。 我不知该不该松口气,但崔恕已经又坐下来了。 我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向一旁的崔恒。 我以为崔恒至少会像之前那样,按照他一贯拥护剧情的想法,帮林枝枝说上几句。 可他也风平浪静,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也饮酒坐下了。 随后,林枝枝再度转开,崔恒这才幽幽开口,说了一句: “老三,你倒是沉得住气。” 崔恒语气轻松,仿佛闲话家常,但我却看到他眼底藏着一丝冷光。 “林枝枝如今身份高贵,当真如她的封号那般,明珠璀璨,而你却毫不动心,孤倒是有些佩服。” 崔恕淡淡道:“皇兄说笑了。明珠县主自有她的福气。” 此话一出,崔恒又是一笑。 这次,他声音压低,甚至还靠到崔恕耳边,仅容他们两人听见,道: “福气?” “呵。” “老三,这本书里的大戏,还没唱完呢。” “你以为送走了林枝枝,就能跳出这盘棋?” “认命吧,你我都是书中角色,除了顺从之外,别无他法,又何必像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小栀子呢?” “所以,你就放心吧。” “孤一定会为了小栀子,把这段剧情都圆回来。” “我们,来日方长。” 第283章 酒鬼 崔恒这番话,说得我心惊肉跳。 由于有了林枝枝那番话在前,所以我生怕今晚这场宴席,一眨眼就变成崔恕和林枝枝酒后乱性的决定性转折点。 所以之后的宴会上,我都格外警惕,生怕崔恒、林枝枝和造物主之间的任何一人突然发难,又搞出什么“醉酒”、“下药”、“误入客房”等等烂俗桥段。 这期间,崔恕也十分配合我,喝酒点到即止,谁来都劝不动。 然而。 整整一晚过去。 一切风平浪静。 我和崔恕面面相觑,呆呆走出柱国将军府。 十三见崔恕面色奇怪,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刚想问崔恕如何了,却见崔恕微一抬手,阻止了他。 “十三,我们速速回府。” 也许是被我过于紧张的心情所影响,崔恕现在也觉得十面埋伏,便立刻坐上马车,准备打道回府。 没想到,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跟随在门外送客的林将军一同出来,面带微笑,一一向宾客们道别。 在我看来,林枝枝这个举动其实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崔恕现在完全没心思再与林枝枝打交道,于是林枝枝刚刚上前,他便果断放下车帘,彻底隔绝了林枝枝望向他的视线。 而这样的一幕,自然会显得女主角林枝枝又被男主甩了冷脸,尴尬又可怜。 至于我。 身为恶毒女配,此时此刻,我就更像个恶毒女配了。 之前林枝枝见不到崔恕时,都是因为我在缠着崔恕。 而今,她终于见到了崔恕,崔恕却又因我之故,再次对林枝枝下了冷脸。 我的罪孽又加深了。 现在的我越来越害怕全书大结局时我将要面对的结局。 虽然我肉身早已死去,但我目前作为鬼魂依然存在。 难道造物主会让我挫骨扬灰吗? 就是那种,再也无法转世投胎之类的恶毒诅咒? 又或是把我投回我最痛苦的时刻,比如我濒死之时,然后开始一遍遍重复这一幕,以此无穷无尽的折磨于我?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崔恕的马车也在这时远远的驶出。 我于是从车厢里飘出来,看着林枝枝站在原地静止不动的身影,思绪万千。 直到回到宁王府后,这种不切实际的不真实感都没有从我身上剥离。 我看着惠姑姑和银朱为崔恕呈来醒酒汤,又端来热水毛巾,待他洗漱一番,躺到床上之后。 这种解脱的感觉才渐渐浮上我心头。 我长长舒了口气,单手撑着头,靠坐在崔恕床边,不敢置信。 不知是不是侥幸,造物主今晚真的放过了我们所有人。 我拍拍床榻,让崔恕赶紧把我的那些话本都找出来,我要通宵研究一下,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谁知,崔恕却轻轻叹了口气,试图拉着我躺下。 “栀栀,别想了。” 他淡淡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今天喝了酒,我不舒服。” 我浑身一僵,再次警惕起来。 “有人在酒里给你下药!?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崔恕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就是很久不喝酒了,不习惯。” 然后崔恕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一直以来,我的少年郎都不喜欢声色犬马那一套,喝酒是点到即止的那种类型,其他不良习惯更是毫不沾边。 所以崔恕从来都没办法理解那些买醉之人的心理。 直到我又一次死在他的面前。 他说,那天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马上了,正在往城里赶。 他知道我马上就会被掐死,所以拽死了缰绳,策马狂奔。 这就导致到了路口之后,他根本来不及勒马,居然一下子撞翻了突然出现的林枝枝。 林枝枝当场毙命,而她的身影倒下之后,我的身影也在漆黑的巷子里缓缓静止下来。 是的。 那次轮回中,林枝枝也死了。 话本世界总是会有纰漏的。 但那次的漏洞尤其之大。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骤然崩塌,我的少年郎再次掉入死亡循环。 而等崔恕再次睁眼、回过神来的时候。 我并没有出现在那条暗巷,而是作为一块蒙尘的灵牌,被林枝枝亲自锁进了仓库。 对。 在那个世界里,林枝枝差一点就撬动了崔恕的心房。 或者说,那是造物主唯一成功走好剧情的一次。 但崔恕却没让她如愿。 清醒过后,崔恕迅速理清现状,发现自己即将迎娶林枝枝。 当时的剧情已经进行到林枝枝因伪造懿旨之事向崔恕表白,由于前面的剧情一帆风顺,没有任何人的干预,所以圣上大手一挥,直接赐婚他们二人。 崔恕得知后,什么话都没说,却在第二天婚宴一早,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怎么会有新郎官醉到拜不成天地的程度呢? 但崔恕就是这么做的。 他喝得昏天黑地,成功错过了拜堂,也成功错过了洞房。 那是他人生当中喝酒喝得最无度的一次。 喝醉睡着了,就等醒来继续喝。 直到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视线一片模糊,伸手一摸,才知道那是眼泪。 而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 却又是新一轮的轮回。 他的怀里,是我的尸体。 所以从那之后,崔恕就变得十分讨厌饮酒。 哪怕只是喝了一点点,虽然不至于喝醉,但也会觉得恶心。 就像现在这样。 第284章 人鬼殊途 给我讲述这段经历时,崔恕一直语气平稳。 他躺在床上,一手遮住眼睛,一手拉住我,行为动作都很稀松平常,就好像我们是在睡前聊天一样。 崔恕说今天的解酒汤不好喝,太淡了,没滋味,他喜欢过去我煮的那种解酒汤。 我煮的解酒汤? 真奇怪。 我根本不会煮解酒汤啊。 莫非是崔恕记错了不成? 我想了想,然后忽然就想到新婚那夜。 那晚,崔恕喝多了酒,虽然没有醉,但我还是想表示表示自己的贤惠,就说要帮他煮解酒汤喝。 而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就把小厨房里一罐糖水橘子打开来,在锅里多加了点水稀释掉甜味,稍微煮开后分成两碗,我和崔恕一人一碗。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啊。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崔恕实情。 但我怕他现在是真的想吃糖水橘子,就说: “虽然现在我没法给你煮汤喝了,但如果你觉得惠姑姑煮的醒酒汤没味,那你可以让她给你开一罐糖水橘子。” 崔恕突然把遮脸的手拿开,朝我的方向看过来,一笑。 “栀栀,我就知道你不会做饭。” 我脸一黑,不高兴的说好呀,你原来是在套我的话! 我伸手想打崔恕,可每次肢体触碰的瞬间,我的手都会穿透崔恕的身体。 不过就算如此,崔恕还是十分配合的在床上来回翻滚,好像生怕被我打到一样。 我早就说过了,我的少年郎是个很温柔的人。 崔恕一直在竭尽他所能的不想扫我的兴。 身体无法碰到? 没关系。 只要他知道我在就好。 我于是也跟着他一起笑,让他不要再滚了,当心一会儿滚晕了吐出来。 这句话,我说得很有私心。 因为从崔恕刚才的描述中我可以听出来,有一世他是活活喝酒喝到死的。 我以前也看过一些书,听过一些谣传,说外面那些喝酒喝死的酒鬼死因一般分两种。 其中一种是酒精中毒而死,这种生前会无比痛苦,脑中浮现幻想,全身肢体冰凉并且抽搐,然后慢慢死掉。 至于另外一种,就显得不太体面了。 那就是因为饮酒过多而呕吐,随后在呕吐时被呕吐物呛入气管和鼻腔,最终窒息而死。 我不敢想,崔恕到底死于哪一种死法。 早在他那次想要溺死在浴桶里的时候我便发现了,现在的崔恕,身上已经带有严重的自毁倾向。 对于崔恕来说,爱是毁灭。 他没法不为爱而死。 原来,身为主角,崔恕所能得到的特殊待遇会有这么多。 我是恶毒女配,我的死法只有一种。 而崔恕,却又上百种。 我以同一种死法死去一百次,他却为了追随我而去,试图用百种死法换我一线生机。 一想到这,我就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便是虐恋话本吗? 还真是蛮虐的。 夜晚的宁王府寂静无声,寝殿里,崔恕只留了一盏烛火,摇曳不灭。 在有过几次被剧情关小黑屋的经历之后,崔恕已经渐渐变得有点怕黑了。 他怕生怕灯火熄灭,世界就重新倒退,退回到我重新消失的过去。 我于是拍着崔恕的手,和平时的他角色颠倒,换我来哄崔恕睡觉。 感受到我在身边,崔恕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他问我: “栀栀,你还在,对吗?” 我说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你不用担心。 然后我的少年郎就笑了笑,用苦哈哈的声音说: “那就好。我们明天也要再见。”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崔恕的睡眠状况并不乐观。 虽然在我们重新产生联系之后,这种情况有所减轻,但比之一个正常人来说,崔恕睡得还是太浅了。 失去睡眠的人,迟早会疯掉。 我很担心崔恕。 他眼下的阴影还在,正如死亡的阴影一般,挥之不去。 这一晚,我没能睡着。 我一心想着这本书的结局到底会何去何从,结果转眼一看,只见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亮了。 我低头看看崔恕。 他还在睡,呼吸平静清浅,甚至可以称得上微弱。 ……微、弱? 我浑身一僵,突然被吓得大气不敢出。 “喂,崔恕,你别吓我,你醒醒,你今天还要上朝呢,可不能迟到……” 这种话若是放在平时,其实我连自己都不信。 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很懒惰的人,所以从来不会逼着崔恕工作。 可现在。 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浓烈,我连忙叫来大大小小,让它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现在、立刻、马上,帮我把崔恕叫醒! 晨光熹微,大大小小被我吵醒,纷纷朦朦胧胧睁开眼睛。 我猛然意识到,在这个时间点,人本来就是困倦的,所以崔恕这样也许是很正常的事。 但不知为何,我依然没办法说服自己。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和崔恕都不正常了。 我已经是个死人,早就离活人的生活越来越远。 而崔恕则是介于两者之间,他既要在人前活得像人,又要在人后陪守一个死掉的魏栀。 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 ——人鬼殊途。 崔恕变成这样,到底是因为剧情的崩坏,还是因为我? 我以前看聊斋志异,书里说女鬼会吸人精气,所以那些受到女鬼蛊惑的书生才会印堂发黑,最后力竭而死。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戏剧性的编排,没想到现如今,同样的故事会以这样一种形式在我自己身上上演。 难道这才是所谓的“人鬼殊途”? 我吞咽着口水,目不转睛的盯着大大小小开始叫崔恕起床。 它们叫人起床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在崔恕耳边叽叽喳喳乱叫一通,再轻轻啄啄崔恕的脸。 意料之外的是,崔恕很快就醒了过来。 我见他睡眼朦胧的看看大大小小,呆愣了片刻,然后转向我的方向,发出一声轻轻的低喘: “……怎么了,栀栀?” 我想松一口气,却又不敢,于是编了个借口道:“你、你刚才在说梦话,我怎么都叫不醒你,只好像这样……” 崔恕揉了揉眼睛,一点也不生气的慢慢坐起来,试图拉住我的手安慰道: “哦,那可能是昨晚喝了酒,做噩梦了吧。” 我心想,但愿如此,就看着崔恕默默的起身更衣洗漱,准备上朝。 一直到崔恕换好朝服,和十三站到王府门前的时候,我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他分毫。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巧合。 但我或许…… 有必要做个实验来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第285章 他正在逐渐消耗殆尽 我的计划很简单。 那就是暂时离开崔恕。 如果在我离开后,崔恕依然是这种每天都睡不好的状态,那便说明这一切都是剧情带给他的精神压力,我们可以一起克服。 反之则是,若我离开之后,崔恕身体逐渐好转,那便证明所有因果都出在我的身上,人鬼殊同,我们不能两全。 这个决定看似简单明了,可我却根本没有想好解决的办法。 如果我直接消失,崔恕会不会突然发狂? 又或者是像之前的每一次轮回那样,再选择新的方式自尽? 还有,倘若我心中的那个“反之”,真的就是真相呢? 那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和崔恕一刀两断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到最后,我想来想去,竟然只悲哀的想到一个办法。 ——那就是真的让崔恕慢慢和林枝枝走到一起。 其实我并不需要崔恕立刻就爱上林枝枝,但是作为女主角,林枝枝身上自带光环,我相信如果她继续留在崔恕身边,一定可以让崔恕的情况有所好转。 这么一想,我好像发现事情似乎的确如此。 之前崔恕昏迷不醒的那次就是这样了。 由于崔恕一直试图推开林枝枝,他最终彻底倒下,再也醒不过来。 而林枝枝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靠近,就能够让崔恕起死回生。 有了这个念头,我看崔恕时的眼神就不再单纯了。 前不久,我每次与崔恕目光相对,都会开心不已。 但是现在。 我莫名其妙就会幻视,眼下站在崔恕身旁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林枝枝。 我明白,身为恶毒女配,总会有属于我自己内心独白的一个章节。 很多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在男女主角即将走到一起之时,会留给恶毒女配一个忏悔回忆的机会。 这难道正是我的机会吗? 我转开望向崔恕的眼睛。 而他好像是感知到一般似的,突然转过身,重新走下马车,来到我面前说: “栀栀,我去上朝了。” 崔恕这是在等我的答复。 他会想听什么样的告别呢? 是“我爱你”? 还是“一路顺风”? 都不是。 我太了解我的少年郎了。 崔恕想要的,其实只有一句。 那就是—— “我等你回来。” 但我闭着嘴,一句话都没说。 崔恕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十三催促他上车,他才皱着眉走回了马车。 十三很是奇怪。 “王爷,您刚才那是在……?” 崔恕坐入车厢,按着眉心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只是昨日饮酒后不适,刚刚以为自己忘了什么罢了。” 十三点点头,吩咐车夫可以出发了。 可下一秒。 他却猛的转过头,颤抖着声音说道: “王爷,属下其实……有一种感觉。” 崔恕嗯了声,“但说无妨。” “属下以为,刚才在门边,好像……王妃娘娘回来了。” 崔恕顿时坐直身子。 “十三,你看到栀栀了!?” 十三迷茫的摇了摇头。 “属下没有,毕竟王妃娘娘早已薨了。可不知为何,方才属下就是感觉到王妃娘娘在那里……” “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别的感觉!” 十三皱了皱眉。 “属下觉得,王妃娘娘很是悲伤。” 崔恕表情一怔,袖子里的手一把攥紧我的白玉南珠。 是的。 其实崔恕自己也感觉到了,最近他的状态极其古怪。 他时常会觉得困,但又整夜整夜的浅眠。 他想让刘太医来为自己把脉,开些药,却因为我时刻在他身边,他怕我担心,所以一直以来都在强撑。 直到昨夜。 崔恕并没有做梦。 在少量的酒精的催化下,他慢慢入睡,却不知为何,始终感到呼吸困难,甚至几次都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睁开双眼。 这种感觉,与之前他被剧情操控的感觉,很是相似。 这个话本的世界早已崩坏,身为一个不服从的男主,崔恕知道自己必须付出代价。 他和我,到底还能挺多久呢? 好似全世界觉醒的人,他们所带来的负重,最后都会回馈在他的身上一样。 马车渐行渐远,缓缓驶离宁王府门前。 崔恕掀开车帘,远远望了王府的朱门一眼。 他感受得到,我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吗? 崔恕觉得是有的。 崔恕一直没有放下车帘,直到宁王府彻底消失在他视野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他收回手,抚摸着我的发簪,一遍又一遍。 “——啊,这里的裂纹。” 突然,崔恕嘴里发出一声喑哑的声响。 只见那根白玉南珠上,那个之前他被剧情操纵时不慎摔出的裂痕,好似扩大了一般。 白玉之上的裂纹,是更浓郁鲜明的白色,如一纸判决,分隔阴阳。 崔恕小心翼翼把发簪收好,随马车来到皇宫。 紧接着,入朝、进殿,百官齐鸣,对上方的皇帝俯首称臣。 今日朝会,一共一件要事。 南方八百里加急军报传来,桐江大水,灾情严峻,民生凋敝,急需能臣干吏前往主持大局。 这期间,崔恒一直站在崔恕的身边,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众臣商议完人选之际,崔恒终于转过头,冲崔恕微微一笑。 而后,他一步出列,朗声请奏道: “父皇,赈灾治水,非德才兼备、身份贵重者不足以镇抚地方、统筹全局,所以儿臣以为,三弟崔恕素有贤名,沉稳干练,且他身为亲王,足以代表朝廷彰显天恩,是最佳人选!” 崔恕面无表情,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第286章 这就断更了? “儿臣,领旨。” 平静无波的应下圣上旨意之后,崔恕本以为事情会就此告一段落。 毕竟这种过场他很是熟悉。 在过往的、重复的好几年间,崔恕一直都在剧情的设计下与我分离,一次次的前往南方。 因此崔恕早已习惯了这份工作。 不过他并没有对此感到麻木。 不仅如此,崔恕甚至为了对抗洪灾,每年都在设法改良堤坝和桥梁的建设工程。 虽然造物主冷血无心,次次都操纵剧情让南方的桐城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但崔恕一直都没有放弃。 这就像他从未放弃过我那样。 如果终有一日,崔恕真的可以救下我,那他一定也能救下南方的万千百姓们。 所以现在,崔恕话音落后,就已经打算转身离去了。 以往的经历告诉崔恕,每每在这时,朝会都会结束,而他必须抓紧时间回府打点行囊,准备南下。 谁知。 今日却有些不同。 正当崔恕准备退回班列之时,一旁的崔恒却再次开口道: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奏。” “但说无妨。” 崔恒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在金銮殿上层层回荡,带着极其明显的算计。 “父皇,宁王虽然可当重任,但儿臣斗胆,以为现在还需一位德高望重、可以代表朝中百官拳拳爱民之心的人,亲自押运后续赈灾粮饷物资南下。” “如此一来,宁王先行,便显得天恩浩荡,体恤民情于前;使者随后,又显得百官同心,共纾国难于后。” “这样双重恩泽之下,百姓们必定会感念皇恩,对官员们更加信任,想必一定能为之后重建家园的大业多添一份安定和气力。” 不得不说,崔恒能最先从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被封太子,真的自有他的道理。 毕竟,在朝堂之上,往往要的不是崔恕这样的实干家,而是崔恒这种善于言说之人。 果然。 下一秒。 只见皇帝略一沉吟,严重闪过一丝赞许,就道: “太子顾虑周全,此法甚好!那便以你所言,着吏部与户部速速遴选押运使者,督办粮秣物资,务必尽快启程,不得延误!” “儿臣遵旨!” 崔恒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笑意。 随后,他直起身,目光直勾勾望向崔恕。 ——可他眼中却并没有作为男二号成功为难到男主角后的那种得意,而是淡淡的、冷冷的,犹如棋局落子,破釜沉舟。 崔恒表情极其笃定。 早朝结束了。 虽然大太监还未唱诺下朝,但崔恒和崔恕都知道,就在刚刚,他们已经走完了必要的剧情,所以接下来,其他配角都将化身成背景板,不会再干预他们两人的行为。 崔恕依旧垂着眼,默不作声。 他转身就走,崔恒便几步跟上来。 “老三,你等等。” 崔恕脚步不停,看上去并不想搭理崔恒。 只是就算是如此,崔恒也坚持追上了崔恕,一把将他拉住。 “老三,孤今日有话要对你说。” 崔恕冷冷抬眸,有些烦躁。 “你我之间,难道有话可说?” “当然有。”崔恒勾勾唇角,“是关于小栀子的。” 崔恕眸色一黯。 “崔恒,我再说一遍,栀栀是我的妻。现在过场走完了,我要回家陪她去了。” “孤要说的就是这个!” 崔恒突然有些激动,就紧紧攥住崔恕的手腕,其力道之大,甚至让崔恕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我一样,都是配角,她说不定根本没法和你一起离开京城。我要你答应我,若小栀子没法跟你一起离开,那你就让她到我那去!” 紧接着,崔恒说着说着,就看到崔恕掌心的道道疤痕。 这其中,有他之前被我发簪划伤的伤口,更有他为了见到我,直接用刀割开的伤口。 而今,这些伤口都渐渐痊愈,虽然不会再痛,却在崔恕掌心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伤疤。 “这样能让你见到她吗?” 崔恒轻声问道,“那为什么我就不行?这个办法我也试过。” 崔恕猛的甩开崔恒。 “这不关你的事。” 话毕,他再度大步迈出金鸾殿。 崔恒静静的站在原地,这次没有再追。 因为他知道,从今日开始,他就离自己的退场不远了。 身为配角,崔恒总有他自己的镣铐。 他和我一样,都只是剧情用来推进男女主感情戏的一味催化剂,用过即丢,不可能一直长久的出现。 而崔恒这味催化剂的有效期,就截止到今天。 崔恕即将南下,那之后便都是他这个男主角的主场了。 崔恒心知肚明,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把剧情尽可能的向后推去,争取让全书早早迎来真正的大结局。 ——那个崔恕和林枝枝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满结局。 …… 崔恕下朝之后,先去街上的小书摊逛了逛。 他知道我很喜欢《妇联林黛玉》这本书,短短几天时间,已经翻阅完全书,就等着后续。 于是,在临别南下之际,崔恕决定提前为我买好书的下册解闷。 没想到一到书摊,店主却不好意思的告诉崔恕说: “回王爷,小人该死!您要的这本书,后续暂无,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了。” 崔恕皱了皱眉,有些奇怪的问道:“为何?难道是因为销量不理想,作者不写了?那本王可以出钱,让她尽管继续写下去。” 崔恕财大气粗,这句话根本不是玩笑,店主也知道此事若成,自己也能分得不少好处,却还是如实说道: “非也啊王爷!那作者不写,并非是因为销量问题,我本人更是没有对她施压!而是有一日我去找她取稿件,她却告诉我,最近她们贾府遇到了些难处,她恐怕要断更了。” “断更?到底是什么难处,作者居然要断更?” 崔恕一听,瞬间急了,第一次理解我看书为何如此害怕遇到断更的作者,便继续好言说道,“本王现在必须要那本书的下册,你只管告诉我作者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不管是什么事,本王都能帮她摆平!” “不成啊王爷!那作者秋菱说,她们贾府啊,怕是要倒咯!” 第287章 给你整个世界 崔恕最终还是没能说服书摊老板。 不过好在他从老板那要到了贾府的地址,便让十三顺着字条上的地方找去,最终停在了一座豪宅之前。 望着那朱红大门上明晃晃的“贾府”匾额,崔恕到底还是没忍住,皱眉转向十三。 “十三,以往京中有姓贾的权贵人家吗?” 十三抱剑,摇了摇头。 “属下可以肯定,没有。” 没有? 那难不成这贾府是从天上忽然掉下来的? 这么一想,崔恕便亲自走上前敲了敲门。 很快,一个小厮就出来把门打开,见崔恕一身朝服,立刻恭恭敬敬的向他问好。 “这位爷,请问您这是……?” “敢问你府上是否有位叫‘秋菱’的人?” 小厮面色一僵,突然有些后怕起来。 “您、您说的莫不是‘香菱’姑娘吧?不、不对……您难道是薛蟠公子的朋友?我劝您一句,别再来了,该回哪儿就回哪儿去吧,如今香菱姑娘再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妾室了。” 崔恕越听越觉得奇怪,忽然就想到那几天,他和我一起看书时看到的内容。 ——薛蟠霸占香菱为妾,却最终被林妹妹严惩! 难道说!? 难道说,这本《妇联林黛玉》,其实都是根据这府中真实存在的人物所撰写的? 崔恕手心微微发汗,并不急着回答,而是试探性的又问了一句:“那敢问,贵府上的林妹妹——哦,便是将珠将军林教头,可还在家?” 谁知,崔恕此话一出。 小厮的表情竟然愈发的古怪起来,甚至还染上了几分怯意。 “这位爷,您可别问了!林妹妹前几日刚走!哎,这煞神可终于走了!” “她去哪了?去做什么?你可知道?” 小厮点头又摇头,满脸讳莫如深的样子。 “林妹妹去北方了。临走前她说,说是要给我们府里的姑娘们……整个世界。” …… 一天之内遇到了太多反常的事情,以至于崔恕回来时表情都不太对了。 我和大大小小原本躺在书房外的大树上伸懒腰,一看到崔恕边低头沉思边走路,就起了逗他的心思,想故意吓他一跳。 说干就干,我于是和大大小小左右埋伏,当崔恕刚刚走过树下,就纷纷跳下来大叫一声。 “哇!” “啾!” 谁知崔恕根本不为所动,只是静静抬起头看我一眼。 “栀栀,什么是整个世界?” 我脸皮瞬间一红,连忙后退三步。 搞什么,崔恕这人怎么情话张口就来的? 他难道是发觉我早上的异常,所以想要现在趁机找找话题,再次向我表白吗? 我警惕的咽咽口水,想了一会儿才说: “整个世界,就是字面意思,‘全世界’的意思。” 我觉得我这样回答非常官方,天衣无缝。 没想到崔恕却皱了皱眉,忽然反驳我道:“好像不是吧……” “怎么就不是了怎么就不是了?你是不是想用激将法吓唬我?我告诉你,不成,这次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生怕崔恕从哪里又挖坑让我跳,重新把气氛和节奏掌握在他手里。 只是我说着说着,却发现崔恕真的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依然还在托腮沉思,喃喃自语道: “林妹妹要给大观园里的姑娘们全世界?” “这不是表白的话吗?” “好像还是不对……” 崔恕沉吟片刻,我就把耳朵凑到他旁边去听。 结果下一秒,崔恕猛的抬头,张口便对我说: “栀栀,我要给你整个世界。” 我毫不设防,脸颊瞬间爆红。 可恶! 崔恕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原来前面的铺垫都是障眼法,他难道真的就只是想这么直球的向我表白没!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 我结结巴巴,耳朵发热,崔恕却冲我笑笑,声音轻柔低缓。 “这才对。” “这句话这样说才对。”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崔恕说话模棱两可,这下我可不乐意了,连忙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恕耐不过我,只好把他想去帮我买书,却意外得知作者断更,就找上贾府门去的事情告诉了我。 我听后也觉得奇怪,于是摸不着头脑的摸摸后脑勺。 “林妹妹原来真的存在啊。” “那她会不会真的去给姐妹们‘整’世界了?” 此话一出。 崔恕和我瞬间安静无声,对视一眼。 “栀栀,你的意思是……” “对,我的意思是——” 我点点头,无比认真的说,“我的意思是,没准儿林妹妹真要去打一片江山,送给大观园里的姐妹们!” 原来整个世界还有这层意思。 这是我和崔恕以前都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如此这般,我便和崔恕接连笑出声来。 然后我们笑着笑着,就一起坐到了树下。 最近,天气逐渐转暖,池塘草丛和树底下都开始有蚊子了。 以往这时,我要是敢往树底下一坐,肯定不出三分钟,就被咬得一身蚊子包。 但崔恕不一样。 也不知为何,那些讨厌的蚊子一向只咬我而不咬崔恕,仿佛我的血比较香一样。 所以每每被蚊子咬后,我就会对崔恕说: “今天,终归是我帮你扛下了所有,你欠我一二三四五六七……你欠我十七个蚊子包。” 岂料,如今崔恕没了我在身边,他依旧不会被蚊子咬,照样完好无损的坐在树下。 “你为什么不被蚊子咬?” 我不服气的问道。 崔恕托腮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是男主角吧。” 平心而论。 崔恕以前从来不会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我们之间心有灵犀,或许他也感觉到了某种时机将至。 哪种时机? 可能是终末的时机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崔恕身边,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等了很久很久。 我猜崔恕一定也在心里做着什么心理建设。 大大小小在地上跳来跳去,纷纷歪头翘嘴看着我们俩。 然后,就在我几乎沉不住气的时候。 崔恕终于开口,带着几分怯意,向我问道: “栀栀,我要去南方了。”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第288章 游神会 我突然一怔。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个书中的恶毒女配,更不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剧情献祭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崔恕的这句话。 南方桐城年年大水,我的少年郎年年都要南下。 这对于我们来说,当真可谓是生死离别。 那时的我,每次都在崔恕出发之前最好了最坏的打算。 治水是一项十分凶险的工作,稍有不慎,便会死无全尸。 而崔恕为了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墙下存活,才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开始上前线救灾。 我明知道他此生注定坎坷不断,却还是毅然决然的要嫁与他去。 崔恕向我求亲那年,不出三月便离京南下。 此后数年,一如既往。 我们将婚事订下,议亲那年,崔恕次月就走。 成婚当年,崔恕连新房都还没睡上几天,又被迫离开。 之后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都是这样。 我曾经问过崔恕,我说阿恕,你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其实那天,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心中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便是阿恕,我很怕你死在外面。 婚后的我和崔恕聚少离多,一反年少时天天都腻歪在一起的情况。 就连京中也有不少人猜测,说我和崔恕的缘分原来这么浅,恐怕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年纪轻轻的变成寡妇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最先死掉的那个人,居然会是我。 最终变成寡妇的人不是我,而是崔恕,变成了鳏夫。 哈哈。 我心酸的苦笑,意识到崔恕现在之所以会愿意带我南下,正是因为他再也不用担心失去我了。 我能懂,我的少年郎对我的爱,就像我对他的那般。 我们都害怕对方因为自己而死。 一想到这,我心就酸涩不已。 可我同时又能感受得到,此时此刻,崔恕一定和我想法一样。 时隔多年,他终于能够名正言顺的把这句我最想听的话,靠在我耳边静静说给我听。 只可惜物是人非。 他所倾诉的对象,不过是一团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空气而已。 我缓缓的点了点头。 “我愿意。” 崔恕喉咙一苦,很是艰难的冲我一笑。 “是吗。那太好了。” 此事就算这样定下了,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去的事情。 只是一想到即将离京,我心里还是有些激动的。 活了二十多年,我的足迹一直都在这个皇城里打转转。 我也想到外面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否天高海阔。 我还没见过大海和草原的样子,更没有见过江南或者桐城的亭台楼阁。 以前崔恕告诉我,桐城如果不发大水,一年四季都会如春。 而且那边还有一项民间传统,叫做游神会,据说全民都会参与,由百姓选出百十民青壮年男子扮成神仙样,在大街上载歌载舞,环城游行,有祈福祝祷之意。 传说游神会期间,跳神舞的男子们真的会被神明附身,所以人们都喜欢在游行时上街喝彩,只求被游神目光看到。 这样一来,身上纠缠的厄运和邪祟就会被神目吓退,从而使得此人在接下来的人生当中,都能心想事成,平安喜乐。 每每崔恕说到这些,我都会特别心驰神往。 游神会啊。 原来南方的神仙居然这么悲天悯人吗,还会附身凡人之躯,造福人间。 回想到此处,我就忍不住抬头望天。 要是这些故事都是真实存在的就好了。 因为如果游神会不是我造物主凭空编造出的一个故事,并且那些神明真的有祝福凡人的力量,那无论说什么,我都会排除千难万险,一定要和崔恕手拉手亲眼去看一次游神会。 我也想得到祝福。 我也想我的少年郎得到祝福。 但是,很可惜。 如今的我已经不会再为这些神话传说而心动了。 毕竟我早就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什么神啊鬼啊,信来信去,其实到头来都是我们的造物主寥寥几笔在书中写下的一句话而已。 而且说不定,那几行描写鬼神的字,只是她用来充字数所写的废话。 哎。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屋外就猛吹一阵长风。 我背后一寒,有点心虚。 干什么,难道造物主真被我猜对了不成? 不过我并没有对这个小细节太过深究,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 崔恕每次南下,都是快马行军,几乎是第一天领旨第二天早上就出发的,甚至连早饭都来不及在王府吃完。 所以他的行李并不多,很快就能打包完成。 但这件事一直不是我在做。 而是全权交给崔恕自己。 哦对了,这里我想解释一下。 我不帮忙,并不是因为我冷酷无情,不管崔恕的死活。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太过关心崔恕,而关心过度往往就会变成关心则乱,所以崔恕一向不准我来为他打点行囊,生怕我为了他,把整个王府都搬家到桐城去。 然而,我本人却又是个话多的碎嘴子,如果崔恕不让我动手,那我就在他耳边不停的动口。 这就导致久而久之,崔恕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甚至不让我过来看了。 所以,时至今日。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看过崔恕收拾行囊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平时都会带哪些东西南下。 我于是甩开大大小小,偷偷潜入寝殿。 不带它们两只小麻雀,是害怕它们叽叽喳喳吵到崔恕,让他发现我来了。 来到寝殿。 只见崔恕独自一人,正在默默的折衣服。 我以前偷看他打包,都是从门缝外和窗户外看,崔恕习武,一耳朵就能听见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但现在不一样了。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死的透透的,纯粹鬼魂一个,我就不信我藏在角落里还会被崔恕发现! 我于是爬上房顶,把头探出瓦片。 太好了,幸亏我是鬼,别人看不见我。 不然那些人非被我吓死不可。 现在的我就好像一个女鬼被卡死在屋顶上,身体在外,脑袋却在房屋的横梁上方。 不过姿势丑点不打紧,能成事就行。 紧接着,我就顺理成章的在屋顶上趴下来,静静看着崔恕收拾行李。 他带的东西真的很少。 换洗的衣服带得不多,是一套很旧的粗布衫,关节处都打着厚厚的补丁,很明显是为了方便活动,耐磨耐损。 然后又是几副药丸药粉,瓶子很小,轻便不占地方。 另外还有防水的罗盘,和一些测量道具,就再也没别的了。 这哪像一个王爷的规格啊? 这简直像个逃荒的乞丐。 然而。 正当我准备下去说他两句的时候。 崔恕却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白色的物件,放在手中,反复摸了摸。 我眯眼一看,才发现,那东西正是我的白玉南珠。 原来崔恕把这东西也带上了。 第289章 flag定律 我觉得崔恕老带些没必要的东西,最后还是忍不住跑到他面前开始唠叨。 而崔恕好像并不意外我会突然出现,只是抬抬头,对上我的眼中,冲我所在的位置笑了笑,说: “栀栀,你来了。” 我说我当然要来了,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这几年原来过得那么惨,像是年年往南方逃难一样,好像发大水的是京城,你全家东西都被冲走了,只剩这几套破衣服。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那可是去治水赈灾,凶险重重!十三准备的伤药够不够?要不要多带些保命的药材?哎、哎呀,之前那个天王保心丹怎么就化了呢,要是能把那个带上就好了!或者……或者再让惠姑姑去把我的……” 我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我原本想说,让崔恕把我的有些小东小西也带去。 比如我过去为图新鲜而买的蓑衣,一直放在仓库里堆灰好多年,一次都没穿过。 可转念一想。 我的那些东西,崔恕带着又有什么用呢? 而且那些东西,早在我死后下葬的那几天里,都被一把火烧来跟我陪葬了。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很难过,我没说话,一边觉得悲伤一边觉得很亏。 要是当时他们不烧我的东西就好了。 毕竟这些东西烧掉之后就只是变成灰,根本不会重新来到我身边。 反之,如果把东西留下,也许其中某些还能物尽其用。 但我忘了蓑衣这种东西不一定非要从京城带去桐城,桐城的大雨和大水也不是一件蓑衣就能抵挡得住的。 我原来真的关心则乱。 我忘了那是一场造物主降下的天灾,什么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你要是不好好走剧情,我就把你的山海都给你冲烂。 好在崔恕并没有责怪我,只是静静的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掌心。 他手心里,我的白玉南珠就那么静静的躺在那,纯白裂痕触目惊心,脆弱向深处蔓延。 “我带这个就行。” 崔恕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忍不住骂了他一句。 “矫情!” 我情绪有点激动,崔恕能很明显感觉到我在转来转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带这种东西!难道它能帮你当洪水还是能帮你斗水贼?治水凶险,刀剑无眼,你该带的是盔甲和利剑,是能保你平安的东西!” 崔恕语气平静,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白玉南珠上的那道裂痕,仿佛是在抚摸我们俩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我带了啊。” “过去每一次离开,我都带着一颗一心想要回家见你的心。” “这颗心,会让我拼尽全力的活下来。” “栀栀,我只要有这颗心就够了。” “仅此而已。” 时间犹如在这一刻静止。 窗外,树叶随风而动,沙沙作响。 我其实想趁机说,阿恕,你现在怎么不想想,你过去之所以能够平安归来,那是因为你是男主角,而且还没有遇到你的女主角林枝枝。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就像诅咒一样,一旦说出来,就真的会应验。 厄运比幸运的重量更大。 我怕我心中的那个猜想成真。 由于反抗了剧情,崔恕正在一天天的衰弱下去。 我不排除这里面也许还有我这个恶鬼缠身的因素。 但是,照这个情况进展下去,崔恕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死在南方啊? 和女主角不一样,不听话的男主角可是会被剧情换掉的。 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温水煮青蛙,会慢慢来。 我怕这次南下,就是那个煮青蛙的大锅锅盖扣下来的时候。 哎呀,这里我忘记说了。 就是一般话本小说里还有一个定律,叫弗莱格定律。 即,若一个人在做什么大事之前突然立下誓言,或是一反常态,承诺了他以前从不敢答应的事情,那这个人必定会在之后的剧情里死掉。 崔恕今天许诺了要带我一块去南方,并且还是主动问我。 这是以前他根本不会答应的事。 虽然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已经死掉变成鬼了,他才会答应,不然我要还是个大活人,他肯定提都不提。 但我还是很忐忑。 崔恕这算是成功立下弗莱格定律了吧。 天灵灵地灵灵。 求求你了造物主。 我双手合十,不断在心中默念,请求造物主不要写死崔恕。 我会离开的。 我真的会离开的。 我只是想最后再多陪陪我的少年郎,等我发现他慢慢变得没了我也能继续好好生活的时候,我就一定会离开的。 我会把我的少年郎,认认真真的、好好的变成一个可以爱上别人的人,再把他交还给剧情,交还给林枝枝。 我知道,我不可能霸占崔恕一辈子。 所以我点头默认了崔恕的说辞,没再说话。 而等待天亮的这一晚,崔恕闭上双眼,在我的身边静静睡去。 或许是造物主感受到了我的诚心吧。 这天晚上,她终于心软了一回,赐给崔恕一场安眠。 半夜三更,崔恕呼吸平稳,嘴角带笑,一夜好梦。 而我却在此时,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造物主的声音。 她好像又在敲着什么小木块,声音清脆且迅速。 我问她,你在干什么呢? 她回我一句: 【问什么废话,我这不是在敲键盘码字给你回消息吗。】 “那个小木块就是键盘吗?” 【对,不过我这个是铝的哦。】 我不知道什么是铝,于是转回正题,十分认真的问造物主道: “不好意思啊,但我能冒昧的问你一句吗?就是我想问问,你这本书,还有多久才完结啊?” 第290章 给我笔,我来写 半天过去。 造物主都没有回答我。 我心说不好,她不会是突然消失了吧。 没想到又等了会儿,造物主竟突然说道: 【你难道是编辑吗?为什么要问我这么心酸的问题?】 我没太反应过来,想了想才明白造物主说的那个“编辑”,应该就是类似书摊店主那样的人,平时工作主要是负责审阅书籍稿件,并把市场回馈及时反应给作者。 我恍然大悟。 这难道意味着我的造物主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吗? 不过这个发现并不能让我感到开心,恰恰相反,我只是更加的感到不理解。 “所以你这本书还有多久才写完呀?” 我又问,造物主就骂骂咧咧的回复我说: 【快了,水患过后就差不多了,我其实也不想写得太长。】 此话一出。 我心中疑惑瞬间变得更深。 这么听来,我的造物主似乎并不想把这本书继续写下去。 可为什么? 她不是很喜欢以虐待我们这些角色为乐吗? 我沉思不语,造物主许是看出我的心思,便敲敲键盘,又说道: 【你不会真以为,我就是个纯粹的大坏蛋吧?】 我一噎,将信将疑的点点头。 【果然,你活该是女配,思想那么狭隘。】 她骂我,我不高兴,立刻就嚷嚷着说那还不是你写的。 谁知造物主非但不恼,反而心平气和的和我聊起了天。 【也不是我想把你写成这样的。我要真是很恶毒很恶毒的人,那你只会跟我一样一起变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吊子,上不去下不来。】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写太长,其实是因为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个故事,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太喜欢你们这些角色的原因。】 【我想写的东西,很多人不接受,所以我只能采用迂回战术,先写写这些古早虐恋文学。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写那么多误会来误会去,折磨这个也折磨那个的故事啊?】 这次我是真的很惊讶。 因为我全没想过,一直以来,在我心中如大魔王一般的作者,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原来她也是有苦衷的吗? 但这并不带表我要原谅她。 造物主说说停停,给我讲了她以前看过的几本书。 【……那种霸总文学,我真的特别不能理解。女主开局和男主契约结婚,说好几年后离婚,一别两宽,结果这几年内两个人都管不住下半身,非要做爱,还不做措施,最后离婚前夕女主意外怀孕带球跑,总裁再倒回去追妻,你说这不是纯有问题吗。这种故事给我写第一章就完结了。】 我道什么叫霸总,你说慢点,我听不懂,造物主就敲敲键盘,说崔恕就是霸总。 这下我懂了,就道:“那你说的这个女主角,恐怕是个外室吧?” 谁知造物主连连否认,说: 【不,她就是正妻。】 “这怎么可能?”我不可思议,“她既是正妻,为何要这般自轻自贱的对自己?” 【可人家就爱看这种呗。你也别问了,我差点就写这种,你们这个世界差点就变成林枝枝到你们宁王府上给崔恕生孩子,而你则是纯粹的恶毒王妃,天生不孕,便想找个端正的穷苦女孩去母留子,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瞬间不寒而栗。 不过我和造物主之间始终没法开诚布公的聊聊心事,于是又说了一会儿,造物主见我反应平平,便也不再继续了。 只是,在我们的对话断开之前,造物主很是无奈的问了我一句: 【你,真的很爱崔恕吗?】 我没有出声,也没有点头,只是静静低下头,看了看床上安静睡眠的崔恕。 他眉眼清俊,一如从前,是我记忆中那个少年郎的模样。 沉默许久后,我最终说道: “我从小就和他长在一起,这不是你写出来的故事,这是我和他自己的故事。” 造物主键盘敲了又敲,像是一个人提笔在写一封长信,删删改改,沉寂半晌后才重新噼里啪啦打字道: 【谁管你。一个恶毒女配而已,能不能不要这么煽情。】 话毕,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断掉了。 我不清楚我和造物主之间沟通的媒介是什么,但如今这件事情已然不再重要。 天色逐渐亮起,窗外鸟鸣阵阵。 我没有叫醒崔恕,而是静静坐到窗边,看着缓慢苏醒的这个世界。 我是这个书中世界的一只小小蜉蝣,当我抬头时,世界无限大,没人看到我,更不会在意我的感情。 这或许正是配角的宿命吧。 又过了不久,树上的大大小小也醒了,它们看到我早起,非常的不可置信。 尤其是大大。 它是一只老气横秋的小麻雀,总觉得我是个懒鬼,如果我能早起,那才是真的闹鬼了。 可我现在就趴在树梢上看它,甚至还得意洋洋的对它做了个鬼脸。 “怎么?你不服?我告诉你,以后我还能继续早起呢,你要是不信,就跟我和崔恕一起去南方呗?” 这话我本来是说着玩的。 毕竟大大小小都是京城的小麻雀,去南方,我生怕它们水土不服。 况且,我们这一路南下,是去吃苦治水的,又不是游山玩水,带上大大小小,我怕它们遇上危险。 谁知到南方会不会有专门抓麻雀吃的大鸟? 要是大大小小也离我而去,我肯定会受不了的。 所以我本想让崔恕把大大小小托付给银朱照顾,却不料,在我话音落后,大大小小居然异口同声的啾啾一声。 “啾啾!” “啾啾!” 我一愣。 一声啾啾。 这是肯定的意思。 我揉揉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它们俩。 “啊,我知道了,你们这是饿了,想催崔恕起床给你们喂吃的对吧?” 我嘿嘿笑着,自说自话。 然而,大大小小却再次用叫声回答了我。 “啾啾,啾啾!” 两声啾啾。 这是否的意思。 这下,饶是我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无法忽视它们的表态,于是直白问道: “大大小小,我只问你们一次,你们俩要认真回答我。” “去南方之后,我和崔恕都无法保证会遇到什么,这可能会非常危险,甚至就连我和崔恕都有可能魂飞魄散或者死掉。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后就没人能够照顾你们了。” “所以,就算是这样,你们也愿意跟我和崔恕一起去南方吗?” 第291章 死亡flag 几乎是在我问题结束的同一瞬间。 大大小小就做出了回答。 “啾啾。” “啾啾。” ——它们真的要跟着我走。 我眼眶一热,心说怎么这样,你们是不是其实也是书中的什么重要配角,也觉醒了,所以才这么义无反顾的要跟着我。 要知道,我可是个恶毒女配啊。 我天生就不会有好下场,与我相熟之人,最终都会粉身碎骨。 我的雪衣娘死了,为我煮汤圆的春杏也离开了,任苏宜差点丧命,还剩惠姑姑和银朱,危在旦夕。 可我想着想着,最后却还是哭笑不得的弹了弹大大小小的脑袋,道: “看来你们俩真的只是小麻雀,脑袋瓜只有一点点大,不然也不会这么傻,要跟着我这样一个人。” 大大小小对视一眼,又对我啾啾直叫。 其中小小叫得最凶,像是在反驳我的话。 它们俩有点安慰到我,有那么一瞬,我真的也以为,我其实并不是一个恶毒女配。 不过我们几个在一起扎堆儿煽情,一不小心就忘了房间里的崔恕。 很快,他被大大小小的叫声吵醒,却不生气,而是神清气爽的起床,来到我们身前。 “早上好,栀栀。” 崔恕眉眼带笑,无限温柔,好像我们接下来是要去郊游一般。 “还有你们,大大小小。” 大大小小开心的回了崔恕两声。 我有点心虚,觉得我们现在这样难道真的好吗。 南方水灾,生灵涂炭,而我们却在这里你情我爱。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忐忑,沉默片刻后,一旁的崔恕就突然对我说: “栀栀,你不必自责。” “我们只是从我一个人变成了一家人。” “你我共进退。”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崔恕说得根本不对。 我和他,一直都是有福不能同享,有难也不能同当。 我因崔恕在外卖命而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在京中无忧无虑。 而今。 我只是一缕魂魄,前方种种荆棘道路,照样还是崔恕一人在走。 这多像恶毒女配的行为啊。 口口声声说着爱男主,可一直以来,却从未真正的和男主同生死共进退过。 随着剧情越往后推进,我就越能明白我之所以能成为恶毒女配的原因。 早上,惠姑姑特意煮了汤圆,为崔恕饯别。 虽然元宵节早就过了,但汤圆意味着团圆,她希望崔恕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送别的场景总是让人心酸,这次临别却因我之死变得尤其特殊。 以往,在崔恕走后,我还留在王府,某种意义上也会成为惠姑姑的精神支撑。 她看着我和崔恕长大,早就视我们为亲子。 我猜惠姑姑甚至想过,洪水无情,若崔恕丧命,那她至少还有我。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死了,要是崔恕再离开,惠姑姑恐怕真的会一蹶不振。 她和我的皇祖母差不多年岁,人一旦老去,就很容易受情绪影响,伤春悲秋。 我疑心惠姑姑作为恶毒女配之一的最终结局,说不定就是因伤怀而死。 崔恕吃汤圆时,一身劲装的十三便抱剑走进了房间。 “王爷,一切都以收拾妥当。” 十三静静的说,“按您的吩咐,一如往常,轻装简行,只带了必备的衣物、伤药和干粮。亲兵卫队属下已经点齐,都是跟随您多年之人,随时可以出发。” “好。你也坐下来,和我一起吃。” 十三微微一怔。 “王爷,这恐怕不过,属下只是一介剑侍……” “这次不一样,叫你来你就来。” 崔恕再次重复。 坐在窗口的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反常。 要知道,崔恕虽然不是那种十分讲究上下分明的主子,却也不会非要拉着十三和他模糊主仆界限。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总觉得崔恕这次南下,似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好像不想回京城。 也许,对于崔恕而言,这次南下,便是他对我的一个交代。 我们到不了大结局。 我们一个男主一个女配,两人之间也不会有结局。 所以他想趁这个机会,像郊游一样的把我带到我曾经最想去的地方,等看遍这一轮山水,之后再为我们共同的报复双双赴死。 我很了解我的少年郎。 我猜他,几乎从来不会猜错。 我知道,我应该明确的拒绝这场邀请。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要的根本就不是和崔恕的结局,而是他的幸福。 可是,在崔恕眼里,没有我,就没有结局。 这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分歧。 我要想办法在之后的故事里救下我的少年郎。 我默默攥紧拳头。 这个早上,崔恕罕见的对王府众人一一嘱咐了很多很多。 他给惠姑姑安排了好些差事,内容虽多,却不至于太过劳累,而是把度控制得刚刚好,能让惠姑姑繁忙到忘记情绪。 然后,崔恕还给我的父母写了信,感念我父亲多年来的教导,称这次自己一定会彻底根治桐城水患,不负恩师,更不负我。 另外还有银朱春杏两个人。 崔恕让银朱去接春杏回府。 银朱大睁着眼睛,不可思议。 “王、王爷……奴婢没有听错吧?” “你没听错。” 崔恕低声笑笑,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温暖涟漪。 “我离京后,你便去把她接回府。若之后遇上什么事,你便带她回魏府去,岳父那边我早已支会过了。” 一听这话,银朱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忙拉着崔恕道: “王爷,这次的南方您是非去不可吗?朝中那么多大臣亲王,为什么非要让您去?奴婢总觉得这次不同寻常,求您还是不要去了!” 可崔恕听了她的话,只是笑笑。 然后,他十分平静的回了银朱一句。 “没关系。我们也许还会再见的。” 第292章 所爱隔山海 崔恕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如果我硬要深究,其实会有很多种解释。 可解释来解释去,到最后无非就是没有一个好结局。 我听得有点难过,银朱也察觉出一丝异常,就死死拉着崔恕,怎么都不撒手。 “不行,王爷,这次您真的不能去——” 惠姑姑慌慌张张,连忙上前拉住银朱,满脸泪痕却厉声喝道:“胡闹!你这丫头,怎能这般没大没小!还不快松开王爷!” “不,我不松!王爷不能去桐城啊,我有预感的,王爷这次去南方,肯定凶多吉少,甚至不会再回来,我们根本不可能再见的……” 银朱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周围人听到她说了这么多不吉利的话,纷纷上去捂住她的嘴,生怕崔恕出师不利。 但崔恕毫不在意,依然微笑的看着银朱。 银朱和其他配角不太一样。 这件事我早有察觉,就是崔恕被压金鸾殿七窍流血的那一次。 当时王府里所有人都念叨着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却唯独银朱战战兢兢,说自己梦到崔恕差点死了。 银朱身上,似乎有着预言的能力。 而今。 银朱说崔恕未必能活着重回宁王府。 那是不是意味着,崔恕真的会死在南方也说不定? 我边想边觉得浑身发寒。 一旁的崔恕最后又跟惠姑姑叮嘱了几句,最后还是翻身上马了。 去南方,我们不坐马车,一切都按行军标准。 如此这般,一小队人马便在天蒙蒙亮时,从宁王府门前出发了。 崔恕肋骨伤势仍未痊愈,一旦骑马,就开始碎碎的咳嗽。 可为了士气,他却依然咬牙,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心说阿恕,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低头扫视身后人群,我发现崔恕的这支亲兵里,很多人也是没有五官的路人甲。 他们是造物主安排来充数的道具,为了让我们的队伍看上去不那么潦草。 你看。 原来造物主也知道啊。 南下救灾,岂非儿戏。 而我和崔恕,什么都没有。 要知道兵家大忌正是粮草未动而兵马先行,可现在朝中根本还没准备好赈灾的物资,又遑论现选一个押运粮草的使者。 只是空有一颗爱民之心,是救不了人的。 造物主让我们该如何面对满目疮痍、嗷嗷待哺的灾区? 原来早从这里开始,剧情就已经通过这份朝廷的谕旨,把崔恕架在火上烤了。 我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跟着崔恕来到城南门口。 只见那道城门背后,依然是一片无形且无限延伸的空白。 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有些害怕。 上次我来时,哪怕只是伸了伸手试探一番,却也被这片深不可测的空白空间给弹了回来。 当时我还觉得很痛呢。 只是现在。 一想到万一等下我无法顺利穿过这扇城门的话…… 那我岂不是要被留在京城? 那样崔恕就真的是一个人去赴死了! 我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而一旁的崔恕似乎是感受到我的恐惧,便缓缓勒马,示意其他人先穿过城门。 十三原本还想陪同在崔恕身边,却也被崔恕挥手叫开了。 “十三,你先和他们走。” “王爷……” “我稍后就来。” “……是。” 南城门在望,守城士兵于是接到命令,沉默的打开城门。 崔恕从队伍中逐渐减速,其他人马则毫不减速,猛的扎进那一片空白之中,消失不见。 那片空间,像一张深渊巨口,迅速吞噬掉每个人的身影。 我对这个地方有着天然的恐惧。 可就在这份诡异的静谧之中。 崔恕静静的停下,从马上转头看着我。 他的前方,亦是他背对的方向,无限艰难险阻。 我站在原地,突然像过去的我每次送行崔恕那样,整个人无法动弹,害怕得浑身发抖。 一开始,我只当我是害怕,所以才没法迈开脚步。 可渐渐的,我却发现。 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原来我只是哭了而已。 明明崔恕与我近在咫尺,可我却总觉得,他即将去往我到达不了的地方。 就像我们年少时一次次分离,我甚至没有勇气追出城门,哪怕只是一米、一步。 因为我害怕自己追不上崔恕。 但我更怕的,确实他和我不在同一个世界。 “阿恕,不行,我怕我过不去——”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原来这便是过去我和崔恕长久分离的真相。 原来造物主早早的就告诉了我,我这个人,是追不上崔恕的。 所以,哪怕我们过去的那些美好都是真,我也只能遥望着崔恕的背影,望尘莫及。 她让我和崔恕一次次的错过。 我们在离别时错过,更在死亡时错过。 以至于我每次死亡时,崔恕都会晚来一步。 她永远不会让我们俩,并肩走在一起。 我肩膀愈发的颤抖起来。 “栀栀。” 突然,崔恕轻声唤我的名字。 他向我伸出手,示意我牵住。 “栀栀,我说过的。” “在我们老死之前,我一定会找机会,带你去看看江南的好风景。” “到那时,你我都垂垂老矣,我不做宁王,你不做宁王妃,我们就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带上一点钱和粮食种子,去外面的世界生活。” “我已经错过你九十九次了。” “现在是第一百次。” “我不能再错过。” 话毕,不等我回答,崔恕已经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是的。 崔恕的手上没有伤口。 但不知为何,只此一瞬,我竟像是拥有了实体一般,被崔恕猛的抓住了。 我想,这也许是我的错觉。 毕竟我低头看着自己时候,我的身体依然是半透明的。 可是,你要知道,爱可平山海。 这几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只要有爱,就能摧毁山川大海和河流,爱有无限大的力量,可以抵御一切。 不是这样的。 你要知道,爱是极其脆弱且虚无的东西,爱可平山海,指的是若你我相爱,那不管山川河流大海尽在,你我也能跨越漫漫长路,重新握住彼此的手。 这才是爱。 所以崔恕拉住我了。 哪怕我已死去。 “栀栀,我们走。” 清晨的曙光光芒万丈,逐渐穿透云层,照得京城又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我的少年郎如今年已廿六,距离我们初见之时,早已过去快二十年。 但依然是在这个瞬间。 我还是从崔恕的脸上看到了他年少时的模样。 从男童,到少年,再到青年。 从脸对脸陪我捏泥巴,到仰着脸看我在高处抓猫抓鸟,再到洞房花烛,齐眉相对。 他真的跨越层层山海,找到我了。 我于是点点头,鼓足勇气,也一把握住他的手。 “好,我们走。” 第293章 死后第一次牵手旅行 下一秒。 崔恕猛的一夹马肚。 霎时间,骏马犹如离弦之箭,载着崔恕,和他手中的我,朝着那片空白之地疾驰而去! 我下意识闭上眼,崔恕却突然转过头,声音清晰如清晨阳光,穿透层层云雾。 “栀栀,别害怕。” “这次我没迟到。” “我抓住你了。” 我魂魄紧绷,眼看着那片空白极速在我眼前放大。 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我眼里却只能看见崔恕那张永远不变的脸了。 然后,转瞬间。 像是溺水的人猛的浮上水面。 我感觉所有感官都变得无比清晰,身上一层束缚的膜也随之挣脱。 我像个跑得太快而停不下来的人,在撞线的瞬间重新找回呼吸。 哗啦—— 水面破开,视线回归。 那片我无比恐惧的空白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长满绿树鲜花的远远长路。 长风吹来,从我的眼前,一直吹透我的身体,再吹进我身后的京城。 我回头一看,发现南城门依然大开,京城早已被我和崔恕抛诸脑后。 大大小小也是第一次出城,感受到自由的气息,便欢呼雀跃的追在崔恕马前飞来飞去。 “我……出来了。” 我有些发愣。 崔恕冲我点了点头,随后转头望向前方。 前面不远处,十三正带着队伍静候已久。 “王爷,”十三勒住缰绳掉转马头,“您回来了。” 崔恕轻轻嗯了声。 “我们一起来了。” 十三没有做声,却是静静的看着路边的一草一木。 我以为这些树木有什么问题,便顺着他的目光一一望去。 谁知,只一眼。 我便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条路,目光所及尚且望不到尽头,看上去很是寻常。 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路旁的树木花草都在各开各的。 你甚至能同时看到梅兰竹菊四时令花都在齐开。 这怎么可能嘛。 梅花是冬天开的,菊花是秋天开的,以现在的季节,这两个只能装草,根本开不了花。 可我的眼前,一树树桃花梅花纷纷开放,树下有菊,左右还有金桂飘香。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这些景物的颜色有些奇怪。 它们之中,树干不是树干的颜色,而是颜色更深更褐。 花朵绿叶也不是新亮的颜色,而是微微发黄。 就好像…… 这里是一幅画。 而画中的一景一物,早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益泛黄。 我越来越不可置信。 崔恕看着我惊讶的样子,便随我一起左右看看。 但他并不向我这么大惊小怪,反倒是习以为常的环视了好几圈,然后一一指着那些花木向我解释。 “这几棵梅树,是我第一次去南方的时候瞧见的。那时我出发之时它们还未开放,等回来的时候却全都开了,我远远骑马往城里赶,就闻到香味了。” “我记得那年你还问我,说我能不能在新年灯会之前赶回来,但很可惜,我最后还是没赶上。” “还有这个桂花树。” “栀栀,你记不记得有次我回京时抱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全是鲜桂花?就是我在这里采的。因为你说想吃桂花酒酿小丸子,我一心想着,就用斗篷网了整整一树梢。” “还有路边的那些小野花小野草,每年我去时一样,开始也一样,它们一直都还在。” “然后就是这些开在草丛里的栀子花了。” “城外的栀子花全是野生的品种,一到春季便清香扑鼻。所以我每次在春天回来的时候,还未进城、也还未见到你,却都在闻到这股花香的时候明白一件事情。” “那就是,我到家了。” 崔恕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甚至说难听点,崔恕是一个很不会讲故事,很不会描述事物的人。 我小时候故意为难他,想让他夸我好看,他都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最后只能艰难的说一个好看。 结果现在。 他却如此详细的给我讲了那么多。 我的少年郎,把他在路上的一年四季都记了下来,讲给我听。 然后,这些景象就永远停留在他的记忆里,随着我的死亡,一次次轮回,慢慢的褪色。 但眼前这些景物,并不会因为我的死亡而消退。 它们是记忆,会一直在这条崔恕回家的路上开花结果。 我们刚出城门,或许第一段路程是夏,但也许紧接着,再往前的道路就会变成春秋冬夏。 崔恕笑着策马赶上十三,脸上表情风轻云淡,犹如一次家庭旅行。 他是靠谱的爹,我是贪玩的娘,大大小小是调皮的一儿一女,十三是不爱说话的弟弟。 也许,这条回家的路,崔恕早就想带我来看一看了。 他甚至早就想到更远的地方,想到未来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不仅可以一起顺着这条路走向远方,还可以一起沿着这条路重新找回我们的家。 到那时,进入城门,返回宁王府,朱门大开后,等着我们的便是笑脸盈盈的惠姑姑、银朱、春杏。 就这样,我何崔恕的第一次出门远行开始了。 我们一人一鬼,两个此生不能相见却永生都在一起的一对少年夫妻,在一个人还没老死之前,终于踏上了旅程。 都说少时夫妻老来伴。 不过我和崔恕看样子应该是活不了多久了。 所以,趁现在。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我们能陪对方多久,就是多久吧。 第294章 路人甲会梦到龙套人吗 崔恕行军速度极快,刚过一日,我们就已经跑完四分之一的路程。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知道原来崔恕以前赶路居然这么不要命。 要么我以前总说崔恕不像皇子呢。 人家别的皇亲国戚都是金尊玉贵的,出行要乘坐轿辇,为了车身不摇晃,还会用七八个人来抬车。 但崔恕就不一样了。 他特别能吃苦。 这里说的吃苦并不是一种形容词,而是一个名词。 昨天一整天过去,崔恕几乎是不眠不休,饿了就降下马速啃两口干粮,就着皮囊里的水咽下去。 我很好奇那个硬邦邦的大饼的味道,也想尝尝看,就让大大小小代我品尝。 没想到这两只小麻雀啄了一口就呸呸呸的想要吐掉,还是我拦着,才让它们没有浪费粮食。 不过,这还只是轻的。 为了加快行程,崔恕骑马速度飞快,整个人一直在不停的咳嗽。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想找个理由让他休息一下。 可我冥思苦想琢磨了半天,却只想到一个非常拙劣的借口。 我拍了拍崔恕的肩膀,道: “阿恕,你要不慢一点吧,大大小小快飞不动了。” 话毕,大大小小立刻鄙夷的扭头看着我。 我也立刻回过神来。 它们俩明明一路都坐在崔恕肩膀上,也就刚出城的时候飞了两圈。 现在我这么一说,就显得我意图过于明显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就挠挠头,什么话也不敢说。 没想到崔恕一点都不恼,当真叫停马队,准备在找个驿站住下。 自从发现这条路上的风景全部都是崔恕过去的回忆之后,一路上,我便看得尤其仔细。 我其实已经看到过一个驿站了,就在出城后的第一个界碑附近。 那间客栈外面挂着红绸,看上去喜气洋洋,我原本以为是这家店家有喜事。 没想到一问崔恕,才知那是我们成亲那年,他路过这里,店家为了送他个好彩头才挂上的。 这样的一件小事,真亏得他能记这么久。 我嘴上嘟嘟囔囔,心情却非常舒畅。 很快,崔恕告诉我再往前还会有一家驿站,不过从那家驿站开始继续向南的话,我们就真的不会再有休息的机会了。 “啊?为什么啊?” 我歪歪头,十分不解,“难道这一路上之后只有这两家驿站不成。” 随着我话音刚落。 下一秒,崔恕便静静答道:“对。” 我忍不住又啊了一声。 “这、这不合理吧……南下路途遥远,还艰难险阻,如果驿站如此之少,那前来赈灾的官兵路上要如何休憩呢?” 崔恕静静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路途艰难,所以再往南就没有驿站了。” “桐城大水影响的范围极广,除本身经过桐城的天然河流之外,还有人工运河一起进入汛期。” “这就会导致,沿路的城镇都会受到水灾的影响。” “而我们接下来要通过的路段,就会是这样。” 我哑口无言。 在这之前,我不是没有想象过南方的境况。 我以为生灵涂炭的只有桐城一处,没想到沿途居然都会受到波及。 我小心翼翼,思忖许久之后才又问出下一个问题。 “那、那这些沿途的城市,都长什么样子?” 崔恕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栀栀,之后你自己看过,便会知道了。” 这天,我们最终临时找了个驿站住下。 我以为随行的亲兵们肯定会很开心,毕竟赶路如此辛苦,能找个地方歇歇脚,吃上一口热乎饭,总归是件好事。 没想到,大家刚到驿站,没有五官的脸上却渐渐发出声音。 “王爷,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休息吗?” “嗯。” “可桐城的大水,哪里能等,哪里还有转还的余地啊……” 只此一瞬,我彻底说不出话。 我起初还以为这些亲兵都只是造物主为了充人数而写的龙套,无心无口,只会照着她安排的台词烘托气氛。 却没想到,这些人跟随崔恕多年,早就与崔恕同生死共进退,产生了超越剧情的思想感情。 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没有姓名、五官和脸,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已经有了独立的思考和思想。 “王爷,属下知道您还有伤在身,不若我们先行,留十三公子陪在您身边守卫,等到桐城,我们再见,如何?” 崔恕扭过头看看我。 而这个没有脸的龙套,竟也顺着崔恕的目光望向我的方向。 “王爷,您这是在看……谁?” 此话一出。 我顿时心虚的低下了头。 我很自私。 这个龙套不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全书最大的恶毒女配,崔恕的亡妻,宁王妃魏栀。 要知道完全被剧情操控的角色,是根本不会有他这样的反应的。 他脸朝着我,很快又发出了十分疑惑的声音。 “王爷,您这次,是不是带着很重要的人一起来了?” 我一愣,崔恕却反应淡淡,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嗯。” “属下就知道,”看不出这人还十分健谈,紧接着又笑说道,“我对我家那口子也是这样的,每次出发前,我都会依依不舍的看着她。” 一个话本小说里的背景板龙套,在剧情之中会有家人吗? 这个问题,我以前从未想过。 但眼前这人却告诉我,他有。 他在剧情管束不到的地方成了亲,甚至那人与他早已是老夫老妻,所以被他称之为“那口子”。 龙套也有自己的人生。 每个配角,都有活着的权利。 我一下子站起来,害得原本停在窗边的大大小小都扭头望向我。 “啾啾啾啾。” 大大叫了两声,似乎是在说,快看,她又要阴晴不定的改变主意了。 但我还是厚脸皮的冲他笑笑。 有什么关系嘛。 反正我是恶毒女配。 什么阴晴不定、颐指气使、说变卦就变卦,这本来就是我身上应有的标签。 所以我抬起头,最终望向崔恕。 “那我们不休息了,出发吧。” 崔恕完全没有回避身旁这个龙套的意思,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张口问我: “栀栀,你确定?这恐怕会很累很辛苦。” 龙套一看崔恕在和空气对话,就又转过头来看他。 但他并未立刻出生质疑,反倒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王爷,您先和王妃娘娘说吧,我们在外等您。” “好。” 我知道这个人看不见我,但他能感知到我,却也不会让我感到意外。 我于是问崔恕:“阿恕,你能帮我问问他的名字吗?” 崔恕笑了笑,转身把那人叫住,让他自己来和我说。 “栀栀想问你的名字。” 那人脚步一顿,伸出手指指指自己空白的脸。 “我?我吗?” “对。” “我姓陆,陆地的陆,名仁贾,家住河坊街陆家村。我家那口子也姓陆,叫荏仪。我还有个娃,叫忍冰。” 好一个路人甲乙丙,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神奇的配角存在。 所以我听后,就朝陆仁贾打招呼道:“你好啊陆仁贾,刚才是我太过任性了,我们重新出发吧。” 第295章 原来我们身处地狱 离开这个刚落脚不到片刻的驿站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座小房子的外形。 刚才因为我一直在关心崔恕的伤势,所以都忘了观察。 现在再看,我才发现,这座驿站原来这么小,这么简陋,似乎就像一个临时搭建的草屋。 路程才到这里,沿途的环境就已经如此艰苦了。 可想而知,再往前,究竟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快马加鞭,一行人只啃了几口干粮就继续前进。 在这段旅程之中,每个人似乎都失去了时间观念。 不管是崔恕也好,还是十三也罢,甚至还有我们刚认识的陆仁贾,他们都能做到不分昼夜,疯狂赶路。 而我就不行了。 哪怕身为魂魄,不需要消耗体力,我也觉得有点吃不消了。 这一路,我一直坐在崔恕的马上,从背后趴在他身上。 这其实很诡异,一只鬼,难道不该用飘的吗,怎么还会骑马呢? 我心说大大小小还是两只鸟呢,最后还不是跟不上崔恕的速度,乖乖停在了他肩头。 时间再次过去,路边景色如飞跃般迅速后退。 我渐渐习惯了崔恕的马速,就转过身来,和崔恕背靠背,正脸朝着后方。 这条从京城开始的康庄大道,正在越走越偏。 路边花草树木渐渐凋零,仿佛进入秋季,可经崔恕提醒,我便知这都是因为水患。 慢慢的,道路变窄,泥泞斑斑,马蹄每次落脚,想再拔出都产生阻尼。 终于,行至桐城以北的一座城市,茨城。 这里距离桐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因为毗邻运河,所以也修建起了较大规模的城市。 十三的马跑在前面,刚到城门口,就亮出通关文牒。 “宁王南下,烦请开门。” 守门士兵对视一眼,随后打开城门。 我这两天看多了枯枝败叶,险些都快忘记城市里都长什么样了。 谁知。 下一秒。 随着城门打开。 映入我眼帘的,却是比刚才道路更加破烂的一条小路。 可崔恕面不改色,依然策马前行。 却没想到,城门开放的一瞬间,我们的马还没来得及入城,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却猛的从城门外的草丛里冲了出来! 我见他们似乎并不是想要冲上来抢粮抢物资的,反倒不要命的往城里跑,守门士兵抓都抓不住。 知道我百思不得其解,崔恕便直接解释给我听,道:“他们是更南边一点的村庄里的百姓,每年水灾,都会跑到茨城城外躲灾。” “每年?他们难道每年都会来?” “对,每年,”崔恕目光扫过这些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在造物主安排的剧情里,每年都必须有人在水灾中丧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迫使我南下,让我们俩分离。” “你说这些灾民,他们难道不知道住南边危险,所以要搬到北方来吗?” “他们其实都知道。但每次我结束工作回京后,他们便会被剧情操控,重新回到危险之地。” 崔恕的话听到这里。 我目光早已经不受控制的放眼望去。 眼前这些瘦骨嶙峋的人,其中很多人都头大肚子大,有些情况特别严重的,甚至肚子已经大到像孕妇一样。 但无论他们的肚子再怎么大,他们的四肢却依然瘦如柴火。 我以前看书读到过这种病症,说是因为人太过饥饿,营养不良所致。 而一旦活人出现这种大肚的症状,就证明这个人的身体机能已经相当之差,整个人状态十分糟糕,几乎很难再随心所欲的活动了。 因为,每次行走和呼吸,都会消耗体能。 越呼吸,就越疲惫。 越疲惫,就越难呼吸。 这是个死循环。 可这些人分明已经离死不远,却依然能在剧情的操控下如狼一般冲入城门。 我不寒而栗,回想起临行前夜,造物主对我说的那番话。 【我也不想写这些内容啊。】 我知道她说的是不想写传统的古早虐恋,却忘了问她,她是不是也不想写这样惨绝人寰的景象。 随后,紧接着。 我看到几个流民在进入城门的瞬间突然倒下,我被吓得忍不住叫了一声,可守门的士兵却眼都不眨。 崔恕道:“这些人有人其实已经死掉了,如果你凑近些,还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腐臭味。” 我根本不敢相信。 “死人怎么可能还会动!” “如果是在剧情的操控下,死人也能动。” 崔恕载着我和大大小小穿过人群,只此一瞬,我终于得以看清那几个倒下了的人的长相。 诚然,他们也是配角,也是龙套,也是背景板,所以自然就没有五官和长相。 但他们的脸上,却密密麻麻浮现一行黑字。 ——“使用次数十一,剩余次数零。” 我看不懂这些内容,就问崔恕这是什么意思。 可我话刚说出口,脑子里却生起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这些角色,说不定并没有跟着我和崔恕一起轮回。 他们也许本身就是消耗品,等破损到不能使用的程度了,就会被剧情销毁,再次复制一个全新的他们出来,重新投入这个话本世界。 这难道不可怕吗? 原来我们身处地狱。 第296章 人生使用次数 我问了崔恕,这些人还有没有救,但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也对,人死不能复生,就像我一样。 只是这群行尸走肉之中,还混着好几个活人,我看到他们的脸上也写有黑字。 “使用次数三,剩余次数二。” “使用次数八,剩余次数十五。” 我无法理解。 刚才那个人的使用次数不是“十一”、剩余“零”吗? 为什么其他人和他不一样? 我疑心是不是造物主不仔细,弄错了。 谁知。 下一秒。 我再次看了看这些人。 却发现使用次数三,剩余次数二的那个人,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孩子。 我猜她应该是个孩子,甚至还是个女孩子。 因为她手脚纤细,嘴里嗷嗷发出的声音也比之他人稍显稚嫩。 而另一个使用次数八,剩余次数十五的人,则是一个看上去身材较为高大的成年男性。 我瞬间后背冷汗直冒。 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和孩子的使用次数是不一样的,男人和女人的使用次数也不是一样的。 一件物品身上,本不该有这么多限制。 除非…… 这些人本就是活生生的人。 也许他们本就是话本里类似陆仁贾这样的百姓,虽然没有五官和姓名,却依旧拥有自己的人生。 可能那个使用次数十一次的人,和我眼前这个使用次数为三的小孩子认识,甚至他们很可能是一家人,是父母与孩子的关系。 但是。 因为造物主的安排,桐城大水,他们被迫背井离乡,然后在北上茨城的路途之中,死去一次又一次,最终被改造为话本世界的消耗品。 他们或许比我还要凄惨。 我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书,都需要数不清的角色来搭建起书中世界。 也许读者只看到男女主角,和他们身边较为重要的几个配角。 然而,远在故事世界的边界,还生活着一群龙套。 他们会以书中最不起眼的字样出现,很多人甚至不会意识到,他们也是故事里的角色。 就好比: “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这些描写,你一定在书中看过吧? 短短八个字而已,却概括了这些人的一生。 其实只要一句“饿殍遍野”,这个话本世界就已经死伤无数了。 而我的造物主只是为了隔开我和崔恕,竟然把这样一句话重复了成百上千遍。 在崔恕遇到林枝枝之前,桐城每年都要发大水,持续已有十年之久。 随后,因为我死去九十九次,重复轮回九十九次。 那么,在这九十九个都未能达到完美大结局的书中世界里,所有桐城合计发生水灾一共九百九十九次。 触目惊心。 我缓缓闭上眼睛。 崔恕没有停留,依旧带着队伍继续前进。 大大小小跟在我身边,笑声叫着,似乎是在安慰我的情绪。 时至今日,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软弱。 这是我第一次出门远行,可没到目的地,我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并且,现在的我还是鬼魂,完全不需要消耗任何体力。 不敢想象,若我以活人的身份跟随崔恕前往南方,那一切该有多么的困难。 光是骑马,我就坚持不了太久,恐怕崔恕会为我安排马车。 而马车速度慢,这样一来又会耽误他的行军速度。 另外还有这些灾民。 我承认,我是个很没出息的优柔寡断的人。 若我在生前见到他们如此,肯定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拿出粮食分给他们一些。 这么一看,我的确是个无法站在崔恕身边的人。 我活该是个女配角。 那如果是换作林枝枝来呢? 我不太清楚,最终结局会如何。 但是她作为女主,几乎集合了天下所有的优点。 善良、聪明,往那一站就可以笼络人心。 没准儿林枝枝来南方的话,反倒能够动员人民百姓,让他们自发的重建家园。 大部分话本里的女主角都会以神女的形象降世的。 我深谙此道。 随后两天,南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我们最终没有理会茨城的那些行尸走肉,因为在前方有更重要的任务在等着崔恕。 更何况,倘若崔恕可以彻底根治水灾,那以后这个书中世界便不会再出现如此惨烈的牺牲者了。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还没到达桐城,向前的道路却已经被满涨的河流所淹没。 这种路况是没法骑马前进的,必须下马,然后小心翼翼的牵着马匹通过一座临时搭建的、摇摇欲坠的栈桥才行。 我看得心惊肉跳,连连和大大小小在路边蹲着说: “不行,那个河水太快了,我看着就头晕,你们先过。”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我大概猜到大大小小的意思,它们肯定是在骂我,说我一个鬼还怕这怕那的。 但我不是为自己感到害怕,而是为了崔恕感到害怕。 有了银朱的死亡预言在先,这一路上,我都寝食难安,生怕崔恕一个不小心就死掉了。 所以。 现在崔恕要过河,我根本是不敢看的。 不过好在崔恕毕竟是个王爷,那条栈桥看着那么危险,随行众人自然不敢让他先走,须得有人探探路,确认安全之后,再请崔恕上桥。 而这份工作,自然就落到了陆仁贾的身上。 我很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出现。 因为那个所谓的弗莱格定律,现在但凡有人率先以身犯险,多半必死无疑。 我想张口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陆仁贾已经牵着马缓缓走上栈桥。 只见他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但很遗憾,湍急的河水还是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突然,前方一个大浪打来,陆仁贾被浪潮猛的拍出桥板,整个人瞬间在洪水中消失不见! 我大叫一声,可回应我们的只有泄洪时巨大的洪水冲击声。 我连忙转头望向崔恕。 “阿恕,陆仁贾他——” 崔恕一脸凝重,没想到这次出行会这么艰难。 这次,他没有先来和我说话,而是转头望向十三,道: “十三,立刻到附近县城去找当地的县衙。如果这条路走不通,那之后朝廷的物资更不可能运送到桐城。当务之急必须现在这个结节上摆平通路。” 十三抱拳点头,轻轻勒了一下缰绳,随后犹豫道:“那王爷,陆仁贾他……” “派人到下游找找。” 崔恕叹了口气,“最好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如果真的没办法,那就……算了。” 第297章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这是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情。 崔恕这一行人,为了赶路快马加鞭,甚至经过驿站都未曾歇脚。 而今。 桐城近在眼前,我们却因为一条洪水泛滥的分支河流被拦在了目的地前。 不仅如此,在此期间,陆仁贾也遇到危险,不知所踪。 我猜他多半是死了。 这种情况真的很难不死,毕竟他的马都被冲走了,而且县衙派去增援的人手已经找到了马的尸体。 更何况,陆仁贾本身就是路人甲。 他是配角,是龙套。 要知道我们这种角色,向来是很好杀的,不像崔恕或者林枝枝这种主角,身负光环,总能化险为夷。 我和崔恕,最终被造物主挡在了桐城之外。 这种临门一脚的感觉让人特别难受。 一开始,我还担心崔恕的身体,希望他能休息好了再赶路。 而现在。 我们真在县衙里住下了,我却又开心不起来。 这是我们几天以来第一次踏踏实实的在某地落脚。 这个地方叫做桐县,是隶属桐城的一个小县城,因相比桐城地势较高,所以幸免于难。 县衙里的县城姓徐,没有五官,也是个龙套,但好歹还有名字。 得知朝廷派来赈灾的宁王终于到了,徐县丞原本还欢喜不已,可一看到我们只有了了几人,就又垂头丧气的低下了头。 “哎,我还以为物资和粮食到了……” 我看看崔恕。 这个问题就连他也很难回答。 因为朝廷至今到底选有没有选出赈灾的巡抚使,连他这个亲王也不知道。 这就导致剧情进展到这里,我甚至想不通到底是作者写不好大场面,还是她真的在有意刁难我和崔恕,所以才把赈灾这件事写得如此潦草。 见崔恕依然坐在县衙里和县丞说话,我心说自己一个鬼,什么也帮不上忙,那倒不如四处转转,收集一下情报。 我于是带着大大小小来到县衙外面,谁知刚走没几步,就遇到大街上有人举着锅碗瓢盆要往县衙冲。 “不是说宁王殿下到桐县了吗!那为什么不见赈灾的物资!” “我家孩子都饿得说不出话了,求求各位大人行行好,就发我们一口粮吃吧……” “我们要物资!我们要粮食!若宁王殿下一直闭门不出,那就说明这其中肯定有鬼!” “对!没错!说不定赈灾的粮饷都被他们这些达官贵人侵吞了!我们的死活对京城那些皇孙大臣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这些饥民个个面黄肌瘦,却在这紧要关头上纷纷爆发出一股不要命的架势,吓得我连连后退。 “大大小小,你们快回来!” 我大声叫道,生怕有人扔石子的时候正好命中大大小小之中的任意一个。 现在,我一个人都不相信。 我总觉得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有可能在这场南下的旅途中渐渐消失。 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了。 我后悔让大大小小一起跟来。 它们只是两只小麻雀,甚至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外面的人类吵吵嚷嚷,面露凶相,看到它们还会眼冒绿光。 我浑身一僵,连忙把大大小小塞回县衙里。 我四处看了看,最后在一个很偏僻的屋檐下找了个歇脚地,然后才让它们排排在这里站好。 “大大小小,你们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重要,你们一定不可以漏听。” “在我们离开桐县之前,你们都不可以离开县衙,知道了吗?” 大大小小对视一眼,不能理解,然后又歪头看看我。 我叹了口气,只好耐心跟它们继续往下说。 “你们俩是两只小鸟,本身在自然界就会有人类拿弹弓打你们。而现在,外面全都是饿肚子的灾民,他们这会儿饿得连老鼠都吃,又何况是你们?” “所以,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我希望你们可以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和崔恕把事情摆平。” “在此之前,你们千万不要出现在人群的面前,更不要跟在崔恕和十三任何一个人的身边,因为他们俩现在也成了众矢之的,知道了吗?” 大大小小没有作声,似乎是在吃力的理解我说的话。 好半天过去,还是大大先点了点头。 我欣慰摸摸它和小小的脑袋,嘴上笑容酸涩无比。 “你们的食物我会让崔恕每天想办法安排人送来。放心吧,不会饿着你们的。” 谁知。 随着我话音刚落。 大大小小却异口同声的叫了两声。 “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 这是否的意思。 我不太懂,它们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表达这种意思,于是问道:“你们到底答不答应?” 大大点点头,意思是答应。 这下我更不明白了,就又问道:“那你们是不想别人来送饭吃?” 又是两声啾啾,看来我还没猜对。 我抱着脑袋想了又想,最后突然想到一个在我看来十分不可能的答案。 “你们俩不会是……不需要吃饭吧?” 我本来对这个答案不抱任何希望的。 却没想到。 此话一出。 大大小小纷纷点头。 “开什么玩笑!”我顿时大叫道,“不吃饭可是会饿死的!” 可大大小小依然啾啾啾啾了一大通给我讲道理,甚至还跳到地上,开始用爪子写一些简单的笔画图案,试图让我理解它们的意思。 原来,大大小小的想法是,它们是小麻雀,本来就不用吃很多粮食,而且在外漂泊的野麻雀,很多好几天都吃不上饭。 它们俩是想尽可能的帮崔恕省下口粮,好让他尽快渡过难关。 我眼睛有些发酸,就吸吸鼻子说:“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别管。你一个麻雀能吃几口米啊,你们安心吃饭就是了。” 话毕,我又揉揉眼睛,这才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 “让你们好好吃就好好吃。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天王保心丹了。” 第298章 人体描边大师 - 安顿好大大小小后,我便再度返回县衙的前厅。 此时此刻,闹事的灾民已经打上了县衙,大堂里的侍卫根本不敢阻拦,生怕伤到百姓,只好处处退让。 这就导致灾民步步紧逼,手持武器大闹官家,他们一个个身板瘦弱不假,却为了能有一口饭吃而边挥边砍,看来是打算最后放手一搏。 在此期间,有些离他们太近的侍卫,甚至因此受伤。 被镰刀划开的皮肉血流不止,我疑心造物主根本就没想着让这道伤口愈合,所以就看着这个划伤触目惊心,在一段时间过去后,依旧没有停止流血的迹象。 这真的很不对劲。 照理来说,不管人受了再怎么重的伤,随着血液流失、体温降低后,伤口的出血量都会慢慢减少,直至停止出血。 但这个人却不是。 眼看着过去足有十五分钟了,这个侍卫的手臂依然还在出血。 我心说快来人帮他包扎一下也好啊,却没想到,下一秒。 ——此人忽然脖子一仰,倒在地下! 我被吓了一跳,刚想叫来崔恕,却发现在场众人竟然都对这人视而不见! 果然! 我就知道,造物主她现在,真的已经进入敷衍状态了! 可能是因为对这本书的剧情彻底失望了吧,眼下,造物主不再把精力再分给这些细枝末节,而是统统倾注于男女主的恋爱感情线上,想方设法也要让两人再次相见相恋。 因失血过多而晕倒的路人侍卫无人在意,很快从地上躺直,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 他渐渐消失了。 虽然这个过程很模糊,但我还是从头看到尾。 他正以一种模糊斑驳的色块形状,渐渐融入到背景之中。 这就好比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沉入水底,然后像糖块一样,渐渐融化。 但他不是活人。 身为配角,他本来就是话本世界里的一味佐料,迟早要为男女主这一锅虐恋四合汤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吵闹的灾民经久不退,消失的配角无人问津。 此处动静颇大,很快吸引来了县丞和崔恕等人。 身为亲王,抚恤百姓本就是崔恕的责任,我见他步步走来,眉心紧锁,看上去尤为重视。 只是,为了他的安全,旁边的十三却一步上前,瞬间将崔恕挡在身后说道: “王爷,请退后,此处危险。” 许是为了烘托这里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随着十三话音刚落,一个破碗就隔空飞来!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这只碗就凌空砸向我,吓得我下意识往后一缩。 好在我是鬼,这只碗最终只是穿透了我的身体,然后被十三一剑挑飞,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 我惊魂未定的拍拍心口。 “哎呀吓死我了,幸亏没让大大小小它们来……” 我边说边往后爬,崔恕大概摸索到我的位置,就连连把我藏在身后。 “栀栀,你快到后院去,这里人太多了。” 我知道崔恕这是在担心我。 可我毕竟是个鬼,刀枪不入的,倒也不至于这么柔弱。 便说没事我不走,何况机会难得,我这样也算与你共进退一次。 我本意是崔恕现在遇上了麻烦,我至少能陪他一点是一点。 却不想。 剧情根本不打算让我好过。 因为我渐渐的发现,崔恕的麻烦好像都是我带来的。 灾民们持续闹事,众人不敢镇压,只好任由他们打砸物品。 数不清的碗碟都朝着崔恕的方向飞来,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群中有一个碗碟生产机永动不息。 十三虽然武功高超,但也挡不住这种耍赖的路数。 什么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面对永无休止的攻击,再快的招数也不好使! 可紧接着,我却又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这些锅碗瓢盆,好像都是冲着我扔来的。 对。 冲着我。 而不是崔恕。 一开始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好奇外面的情况,便从崔恕背后探出头想看看。 谁知我刚刚冒头,一直破瓷碗就朝我飞来。 这次,我没来得及躲开,十三也分身乏术。 崔恕则是因为有伤在身,出手慢了半拍。 所以,这只瓷碗,最终成功砸到我脸上,并迅速穿透了我的脑袋。 晃—— 只此一瞬,我觉得自己大脑好像被人猛的来了一拳,魂魄都快再次出窍了。 这回我是真有点觉得大事不妙了,就又躲在崔恕身后。 没想到,接下来的攻击反增不减,越来越多。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确信,这些人真的是因为某些原因,而试图攻击我。 我觉得很委屈,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们甚至看不到我,不是吗? 难道就因为我拿了恶毒女配的剧本,所以不管我走到哪、是生是死,就都要被人像恶毒女配那样对待吗? 大部分话本中,恶毒女配最终都会被女主角斗败,然后从剧情中被永久除名流放。 她们的退场结局都不好,要么是被强奸致死要么就是被轮奸致死。 反正就是不清白的、失去名誉的死去。 不仅如此,在此之前,她们就连走在街上,甚至都会被人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子,或者一些石子、器物,比如碗筷或者尿壶。 难道这就是我该有的这段剧情吗? 一想到这,我浑身就止不住的颤抖。 而我身前的崔恕很明显还没发现这种异常,依然无比坚定的挡在我身前。 灾民们扔过来的器物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 十三渐渐开始力不从心,好几次都让一些小东西突破防线,差点打在崔恕身上。 我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最终默默从崔恕的身后退开了。 我像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慢慢爬到一个离崔恕比较远的地方蹲下。 果然。 我才刚刚远离崔恕不到一分钟。 飞向崔恕的物品就明显减少了。 这些飞行物的出现频率开始降低,命中率也变得低得可怕。 就好像这些人是故意打不中崔恕的。 可能这就是人体描边大师吧。 在这场越来越儿戏的闹事之中,我抱膝蹲在角落,一言不发。 你看,那个阳光下的男人。 他是我的少年郎,名叫崔恕。 哪怕前方有那么多的狼狈和不堪,造物主也都会让他时刻保持完美的形象。 他眼下虽然有因为缺少睡眠而产生的淤青,身型也十分削瘦。 但他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是男主角了。 崔恕光芒万丈安。 而我。 我就是个臭老鼠。 一旦我靠近崔恕,那势必就会弄脏他。 那些飞向我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子,自然就会波及崔恕,害他误伤。 我明白,这是造物主对我的又一次警告。 她想让我明白,崔恕和我,是云泥之别。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谁是配角,谁就会被埋头按进阴沟。 可就在这时。 正当我依然还在思考的时候。 一柄生锈的镰刀,却突然朝着我所在的角落飞来! 第299章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这次我根本没想着要躲。 毕竟我只是个灵体,哪怕这把镰刀精准命中我的脑门,我也不会受到半点损伤。 它最后顶多是穿透我的头部,然后被钉在我背后的柱子上罢了。 我很坦然。 反正死都死了,谁还在乎头上钉把刀吉利不吉利。 可我万万没想到。 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我对自己都毫不在意了,有人却依旧会为了我,甘心情愿,粉身碎骨。 所以。 就在那把镰刀即将扎穿我脑门的时候。 崔恕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 他伸出手,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试图去为我挡住那把镰刀。 此时此刻,崔恕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明明不会受伤的,不是吗? 但我知道,他会受伤。 他的肉体会因为这把镰刀而受伤。 就像现在。 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了。 宁王崔恕,因为来不及夺下那把不知被谁扔飞的镰刀,而被生锈的刀刃硬生生在胳膊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呆呆愣在原地,看着崔恕的血瞬间喷洒一地。 崔恕刚才到底能不能接住那把镰刀呢? 我想不通。 可他真的就是下意识的冲了过来,想为我挡下这波风险。 崔恕是男主,却也是凡夫俗子,有一个颗肉长的心和肉长的身体。 他的心也会受伤。 崔恕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哪怕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也能安然无恙。 可一想到有一把刀,狠狠插在我头上。 崔恕便会止不住的痛心不已。 这也正是为什么他会突然冲过来的原因。 空气瞬间变得安静。 人群在短暂的沉默后骤然爆发出激烈的喧哗声。 “王爷受伤了!快请医生来!” “是谁扔的镰刀!?来人啊,还不快把这些人通通压入大牢!绝对不能放过伤害王爷之人!” “医生呢,医生为什么还不来!绷带和药粉还够吗!千万不能让王爷伤口感染!” “哎,你们有人看到吗,刚才那里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啊,为什么王爷要突然跑向那个角落……” “谁知道呢,也许王爷只是觉得镰刀太危险了,所以就想着把刀夺下来呢?”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如潮水般迅速淹没了我和崔恕。 十三不胜其烦,猛的拔剑,在人群之前用力一劈! 顿时,石板路上,一道被剑气劈碎的深痕醒目无比。 “都给我滚!” 十三一字一顿,眉眼狠戾。 他这是真的生气了。 要知道十三本身是个不苟言笑的少年,几乎少有事情能让他做出表情,甚至是说出脏话。 我吞吞口水,又望向崔恕。 谁知。 只此一瞬。 我们俩目光骤然相撞。 崔恕看着我,最终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太好了,栀栀。” “你没事吧。” “有没有被吓到?” 我想张口说话,回答崔恕的问题,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喉咙哽咽,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崔恕一手握住自己的伤口,慢慢转向我。 他的血滴在地上,点点滴滴,汇成一条线路。 崔恕正在走向我。 而这条血路,就是他与我重逢的唯一办法。 他死去九十九次,一路尸山血海,道路上堆满了无数个以无数种死法死去的他自己。 至于这条暗无天日的、死亡之路的尽头。 则静静躺着被掐断了脖子的我的尸体。 这就是我和崔恕的宿命。 我再次张嘴,试图发出一些声音。 可在我终于开口之后,嘴里却只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哭音。 “你、你干什么呀,我又不会有什么事,你干嘛要这样,我、我……你知不知道现在药物紧缺,桐县条件又这么恶劣!这把镰刀都生锈了,划出的伤口这么深,万一得了破伤风该怎么办呢……” 其实我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哭哭啼啼的到底说了什么了。 反倒是崔恕笑着安慰我,并且用那只正在往下滴血的手,刮了刮我的鼻梁。 这一瞬间,我们的身体终于实打实的触碰到了一起。 崔恕叹了口气,脸上笑容却分毫不减。 “好可惜啊。” “要是我的血流不干就好了。” “这样我们就还能在一起。” “死了也在一起。” “永远都在一起。” 我从崔恕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我身上的衣装依然不变,只是脸上的表情十分可笑。 我望着崔恕,张着嘴,要哭不哭。 因为我是鬼,无法落泪。 所以我现在的表情就显得我很虚情假意,就像是想哭而哭不出的虚伪模样。 对。 就是最正统的那种恶毒女配的模样。 恶毒女配是面对爱人也能做出伪装的罪大恶极之人。 而现在。 出生在这个话本世界的我,终于在这一刻,还原了这个设定。 我虚伪的落泪,看着崔恕奋不顾身的救我。 “崔恕,你是不是傻,你这样对我根本就是不值得,根本就是……” 我说着说着,浑身发颤。 而崔恕只是平静的、旁若无人的继续抚上我的脸庞。 “对你哪有什么不值得的啊,栀栀?” “在话本小说里,剧情会把全世界都奉送给女主角。” “可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我的女主角。” “你说说看,我到底是哪里不值得了?” 第300章 恶意无限传播 值不值,不是我说了算。 我心想,并且在崔恕话落之后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此时此刻,所有配角的视线都向这边投来。 我本以为是我接触到崔恕血液后身体现形,就跟闹鬼一样,所以才吸引大家调转视线。 却没想到,真正闹鬼的人,却根本不是我。 而是这些面无无关的配角们。 就在刚才,崔恕抚过我脸庞的瞬间。 他们就像是监控的探头一样,纷纷头部颤抖如人偶,开始嘎啦嘎啦的扭头,面向着我。 并且,也许是因为背光的关系,这些人之中的每一个都脸色黑沉,犹如炭烤。 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黑脸通过一双双不存在的眼睛瞪着我,好像阴差催魂。 这些人是十万块墓碑,都在冲着我窃窃私语。 “她为什么会在这她为什么会在这她为什么会在这……” “女配就该死女配就该死女配就该死……” “女主什么时候出现女主什么时候出现女主什么时候出现……” 这不是闹鬼是什么? 我抬起头,疑心是造物主又在编排我。 不过也不一定。 她对我,也不应该这么恨吧? 也许这世上对女配的恶意并不都来源于造物主,说不定一本本古早虐恋话本的读者们早就怀揣着对我这种角色的莫名之恨,正在源源不断的把这种仇恨传播开来。 所以这种恨意是不能被停止的。 我于是眨眨眼,看看崔恕。 他是男主角,一旦受伤就会被所有人围成一圈。 果然,很快的。 不知是从哪来的医生凭空出现,抓起一个药箱就跑来崔恕的身边。 可我分明记得,徐县丞早和我们说过,县衙的药物已经所剩无几了,很多绷带和药粉都拿去救助了灾民。 我心有余悸,生怕眼前这些被剧情操控的龙套再次对我群起而攻之,就忍不住拉拉崔恕,道: “阿恕,我们别在这,到房间里去。” 崔恕默默点了点头。 徐县丞给崔恕安排的房间在县衙后院,是整个县衙里最大的一间屋子。 一路上,十三紧紧随行相互,生怕有人再冲过来扔点什么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弄伤崔恕。 甚至为了安全起见,在崔恕进入房间后,十三还将医生拦在了门外,要求先检查他的药箱。 是的。 十三的自我意识已经渐渐从剧情之中开始剥离了。 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毫不怀疑的相信这个医生出现的合理性。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十三和我一样,都记得昨天县衙里根本没这个人。 又一个觉醒者即将出现。 而就在十三守在门外的期间,我和崔恕则是待在屋里,两两无言。 我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痛得好像是自己也被砍了一刀。 此时此刻,血液媒介的时效已经过去,我再度恢复了灵体状态。 我本来想再碰触一点崔恕的血试图现形,谁知一回头却发现,崔恕胳膊上的伤口居然早已愈合了大半! 我瞬间傻眼了,就大声道: “阿恕,你的伤好了?” 崔恕闻言,也跟着掀起自己的袖子。 果然,我没有看错。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崔恕的伤口竟然真的在不知不觉中长好了一半! 此刻,原本那条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逐渐长至皮肉,再也看不到那骇人的白骨。 虽然疮面依然触目惊心,但绝对不再致命。 崔恕眉头紧皱,我却看得连连发颤。 “阿恕,这个……有没有痛觉?” 有。 我猜当然有。 崔恕一定会痛的。 因为我一早就听到了,刚才崔恕在为我挡刀时,极其克制的痛呼一声。 可是眼下,他坐在我身边,却依然顶着一张连额角都沁满汗水的、苍白色的脸对我说: “完全不痛,可能这是剧情对我的保护机制吧。” 撒谎。 又撒谎。 从小到大,崔恕一直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却在我面前撒了无数个谎。 他以为我不知道。 而我其实次次都看穿。 我们自幼形影不离,但并不是影子和主人的关系。 我们是两颗形状不同的树,刚刚好长在一起,彼此依偎已成习惯,就纷纷长成和对方轮廓呼应的形状。 以前我尝试下厨,成品极其难吃,可崔恕尝了却说美味。 更不要提我以前绣的那些花样,那么丑,别人看了都摇头,他却天天宝贝得不行,非要贴身穿着,又自相矛盾的生怕别人看不到。 “这可是我家栀栀一笔一画亲手绣给我的,多好看啊,别人可没有。” 我早知道崔恕在我面前是个骗子。 而我却习以为常,根本没想过要拆穿他的谎言。 只有这次。 我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你骗人。” 崔恕微微一愣。 他转头慌忙想跟我解释,可我却摇摇头,再也没说话了。 因为眼前的情况很不寻常。 以前,崔恕也为我在手掌心制造过一些伤口,但剧情都没有出手干预。 这次它迫不及待就为崔恕修复伤口,一定有着别的什么原因。 我想了想,心里迅速罗列出几种可能。 一,也许崔恕现在还没有被造物主抛弃,我们被困桐县,很可能是因为这里即将上演一些重要的剧情。 而在接下来的剧情中,崔恕需要大展身手,所以不能让他身负这样重的重伤在身。 至于二。 我闭了闭眼,心里忽然想到了林枝枝。 我觉得崔恕现在这样,很可能是因为林枝枝即将出现了。 男主虽然身负主角光环,却也并非有金钟罩铁布衫护体。 在很多必要时刻,很多话本小说都会安排男主角命悬一线,再由女主角就会。 对。 男主可以受伤。 但不能是为了救女配而受伤。 必须是为了女主。 一想到这,我就有点沮丧。 可就在这时。 也不知崔恕是怎么了,我见他突然就拿起桌上的短刀,对着自己的胳膊,就用力一划! 我被吓了一跳,根本拦不住他,就只见鲜血喷薄,又一次喷了我满脸。 这道伤口,依然也是深可见骨的程度。 “崔、崔恕!你到底在干什么!” 可我根本没想到。 就在我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崔恕不动声色,只是咬紧牙关,再次划下一刀。 一瞬间。 我只听到“啪嗒”一声。 ……一块被崔恕新鲜且下来的、完整的肉,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第301章 割肉喂鹰 我被崔恕彻底吓疯了。 我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可怕的一幕,生平唯一见过的血腥场景,似乎还是后厨杀鸡杀鱼。 尤其是杀鱼。 鱼要先敲晕再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流出来,散落一地,再去尾切片,斩断鱼头,鱼头部和身体的断口处还有神经牵引鱼肉在跳。 崔恕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根本没敢看。 我只是看到他的脸,变白变白再变白,几乎快成了个死人。 崔恕额头上汗如雨下,整个人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他拼尽全力,却还是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栀栀,我没事……” 我根本不想听他辩解。 谁知,下一秒。 崔恕的手臂再次开始愈合。 我低下头,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手臂上的皮肉和血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重构。 大概不出一分钟,崔恕的手臂重新长好了。 我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崔恕则是紧咬着牙关,顶着湿淋淋的额头,想靠近来蹭蹭我。 “……栀栀,我有办法救他们了。” 我一愣。 “你说什么……” “我好像,有办法给灾民弄来吃的了……” 崔恕边说边喘,一手死死掐住刚长好的手腕,似乎那痛觉久久不散。 随后,他低下头,用目光指了指那块掉在地上、他自己的肉,道: “让他们吃我的肉。” 我觉得世界在此刻好像变得极度安静。 崔恕的嘴巴分明在我眼前一张一合,而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耳朵。 他好像是在笑,可他满脸的冷汗不停的滑落,却又像是在哭。 我忍不住伸手,也缓缓抚上崔恕的脸颊。 我碰到他了。 这不是假象。 他的脸很是冰凉,这是人在流血后失温的常见特征。 我的少年郎,把他的脸静静依偎在我掌心,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明白了,现在剧情也开始慌张了。” “它不敢直接让我死,因为它还想最后尝试一次,让我和林枝枝在一起。” “所以现在,只要我身上出现致命伤,剧情就会立刻帮我修复。” “我们得好好利用这个漏洞,趁现在从我身上割很多肉下来,然后拿给灾民,让他们去填饱肚子。” 我觉得崔恕疯了。 他已经开始变得不正常。 而他说到最后,却轻轻对我笑了声。 “真不甘心。没想到我们最后还是离不了林枝枝的帮助。” 崔恕说着说着,身体开始渐渐顺着我向下滑落。 我知道他并不是死了,而是觉得痛。 崔恕身上的痛觉不是假的,这种活生生割肉的痛感甚至可以让人晕厥,可他却硬生生咬牙忍了下来。 最终,崔恕把身体都靠在我膝盖上,声音又轻又小。 “我不会让造物主如愿的。” “栀栀。” “你放心。” 可我根本没法放心。 崔恕现在已经进入一种鱼死网破的状态了,我只要稍不留神,他就会做出一些玉石俱焚的行为来试图对抗造物主。 我抱着他的肩膀,摸出他满满一后备的冷汗。 崔恕最近又瘦了。 虽然不明显,但我感觉得到。 随后,有过了没多久。 门外的十三终于检查好了那个医生的药箱,便将人放了进来。 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就抱剑随行,和这个医生一起走进了屋。 刚刚进入房门,十三眉头便忍不住的皱起来。 好浓的血腥味。 并且这股血腥味,远比刚刚崔恕进屋时要浓得多。 紧接着,看到崔恕正俯身在椅子上,十三就更是心觉大事不妙。 我只见他一步就冲到崔恕身边,刚想开口询问崔恕发生了什么事,目光却被地上一滩血肉所吸引。 十三一眼就认出来,那块红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声线颤抖,陡然转向崔恕。 “王爷!您——” “无妨。” 崔恕浅浅笑着,冲十三摆摆手。 “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想再留遗憾。” “既然我是男主角,那就该有点男主角的样子。” “我会做一个像样的男主角,让栀栀满意。” 我明白崔恕的意思。 可正因为明白,我才会觉得心痛。 我想我不该总在过去拉着他陪我一起看话本小说的。 我看过很多很奇怪的话本,有仙魔战争,皇亲贵胄。 其中有一本,题材比较特殊,正是男主角是魔尊,而女主角则是神女的故事。 神女爱世人,不肯与魔尊相守。 魔尊爱神女,便以天下苍生的性命相胁,逼迫神女跟自己在一起。 那天,我看到那章剧情,当真是嘘唏不已。 神女明知自己若不现身,魔尊必会屠遍天下。 可她还是固执己见,没有出现。 我本以为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谁知下一章,神女居然在魔尊杀遍天下人后,出现了。 她嘴里大叫着我恨你,却被魔尊一把抱住,紧紧拥吻。 我觉得恶心。 我觉得他们两个都不配当主角。 男主不该是为爱女主杀遍苍生的恶魔。 这不叫男主角,这叫疯子。 女主也不该是一味对魔尊委曲求全的弱者。 她是神女,该救世人。 所以那天我看完书,就感叹了一句: “哎呀,这种见死不救之人也配当男主吗?” 崔恕听了,便问我怎么了,我把剧情大致给他讲了一遍,他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当时以为崔恕只当我在说笑,配合我点头也只是为了不让我的话掉地上。 却没想到,他是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不要这样啊。 我心想。 我要的崔恕,根本不是男主角崔恕。 从头到位,我想要的,就只有那个在树下冲我微笑的少年郎而已。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情愿我们彼此都是个没有五官的路人甲乙丙丁,也不想见到如今惨状,崔恕以血肉为祭,对造物主进行最后一搏。 第302章 男主身边不是总有个全能侍卫吗? 那个凭空出现的医生进入房间后,就着手开始为崔恕进行治疗。 但崔恕的胳膊早就自己长好了,所以眼前这幕看上去就显得十分诡异。 忙忙碌碌的医生用纱布绷带一圈圈缠绕住崔恕完好无损的手臂,最后还打了个十分漂亮的结,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几次,他为了拿取消毒药水和药粉,都从地上那块肉的旁边经过。 可是,这个人却一次都没感到异常。 诚然,他的确没有五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视觉。 说到底,这些不过都是造物主的有心安排罢了。 不过多久,这位医生终于离去。 崔恕脸色苍白,缓缓把绷带解开,再次拿起桌上的小刀。 我和十三几乎是同一时间扑向他。 “崔恕!” “王爷!” 我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真是心里又气又痛,这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 “崔恕,你要是再敢伤害自己,信不信我就——” 我就怎么? 话音至此,其实我也有点卡壳。 难道我就要因此离开崔恕吗? 我恍恍惚惚自问自答,却在看向崔恕双眼之时忍不住喉咙哽咽。 我的少年郎,正在用他那双更古不变的、平静的眼睛望着我。 这种眼神真的非常平常,平常到我们以前在一起生活时,崔恕时常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比如说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他教我写一个笔画很难写的字,我写出来了,崔恕就这样先看看我,然后后面再跟着一个笑。 又或者是之后我们成亲了,晚上一起坐在桌前吃饭,我帮崔恕夹一块离他很远的排骨,他就也会这样看着我,并且也会随后笑笑。 所以现在,我下意识的就觉得,崔恕接下来一定会笑。 但我猜错了。 这是我生平和死后第一次在崔恕的事情上出错。 崔恕看着我,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栀栀,你知道的,我是男主角。” “剧情给我的剧本是唯爱女主角一人的深情剧本,我不愿意接。” “所以,为了反抗它,我必须彻底把这个剧本撕烂,让它在方方面面都记住,我、崔恕——” “从来都不是什么虐恋话本里男主角,而是宁王崔恕,魏相之女魏栀青梅竹马的、结发丈夫。” 话毕,崔恕手起刀落。 我不敢再看,就下意识闭上眼睛。 于是,下一秒。 只听见噗哧一声,是刀尖没入人体血肉的声音。 崔恕身上的又一块肉,就这么掉了下来。 这场景足够血腥,也足够震撼,就连十三也被震慑住了。 好半天过去,十三才顶着溅满崔恕鲜血的脸,抬头问道: “王、王爷,您这是……” 我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崔恕正在逐渐愈合的血肉伤口。 修复开始了。 可不知怎么,我却觉得这次修复的速度好像没有刚才快了。 但这种差别十分微妙,我没有计时器,更不能把时间倒回去做对比,所以只能安慰自己,道一定是我关心则乱,想多了吧。 崔恕气喘吁吁,握着刀柄的右手已经彻底发白。 “……十三,你还在那边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帮我……” “王爷,不行,您不能再这样……” “——本王说了!过来帮我——一、起、割!” 随着崔恕话音刚落。 那最后的三个字,就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我知道,现在没人可以拦得住崔恕了。 此时此刻,崔恕心意已决,甚至扭头不再看我。 十三依旧沉默,好不容易才忍住心中的不适开口,谁知问的却是: “王爷,王妃娘娘现在可在这个房间里?” 崔恕微微一愣,随后说到:“……她在。怎么了吗?” “那您这样做,该让王妃娘娘如何自处?” 突然,十三拔高声音反问道,“王爷,一直以来,王妃娘娘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您能平安顺遂,健康长久。为了这个愿望,王妃娘娘甚至曾经向属下这个卑贱之身下跪哀求,而您如今……” 十三说到后面,声音便有些发颤。 我见他眼眶也有些泛红,就四处转头搜视房间内部,像是在寻找我的踪影。 我不忍心十三这么个诚恳的少年落泪,就主动站到他面前,希望他能感知到我。 “对不起,王妃娘娘。” “今日种种,皆为属下无能。” “十三无颜再与王妃娘娘相见了。” 话毕,十三就死死抱拳,把手臂抬至他眼前的位置。 我伸手摸了摸十三的头,哪怕他感知不到。 我之前说过,在我们宁王府这个大家庭里,十三一直充当着沉默寡言的弟弟的角色。 他是个一根筋的小孩,没有坏心眼,不管做什么事都会优先考虑崔恕。 我其实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十三觉醒了自我意识,那他到底会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会觉得悲哀吗? 类似于自己明明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为了成全另一个人而豁出性命,结果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他所守护之人,不过也只是个话本里的虚构角色而已这样。 没想到根本不是。 原来十三只会觉得心疼和愧疚。 他像一个和我们之间真的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弟弟一样,正在为姐姐的死亡和哥哥的受伤而痛心无比。 以前到底是谁说的啊? ——每本话本小说里,男主身边的那个剑童,就是个万能的工具人。 这个角色无口无心,杀伐果断,犹如没有灵魂一般,只会服从男主的命令,在任何场合可以发挥任何作用。 男主受到危险,他就站出来保护。 男主和女主之间有误会,他便看似不经意的透露出女主角背地里对男主的真心。 甚至还在某些男主甩掉女配的场合里,充当一个刽子手,将女配冷冷拖出门外。 我承认,在我以前看过的那些话本里,他们都是这样写这个剑童的。 但是十三不是。 他和我一样,自知劝不住崔恕,便猛的上前一步,跪在崔恕身边,道: “王爷,若您执意要这么做,那么还请您允许属下随您一起。您剜一块肉,我陪三两皮,直至桐县饥荒绝迹,不死不休!” 第303章 人吃人 - 听到这里,我真的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要知道十三和我一样,只是个配角,也许崔恕可以在割肉后安然无事,却并不代表他也可以。 十三对崔恕和我,永远抱着必死的忠心。 我知道事情不会再有转机了。 眼下,要想救灾民,让他们有一个算一个的填报肚子,就只有让崔恕割肉这一个办法。 我其实想劝劝崔恕,说这些人不过都是龙套,就算死后也能重生,但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不能这么双标。 此刻我忽然明白爱的终极意义,这并不是一种独属于个人的东西,而是需要不停的做出选择和取舍,不停的拥有再剥离。 这个过程真的很难。 而话本里的爱情之所以令人遐思,却是因为那里面的爱完全不需要人认真思考。 只是,那些虐恋话本里的爱情,难道真的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只为爱一个人,就可以抛下一切,献祭其他人的生命? 这或许也是一种爱吧。 可这样的爱真的太轻易了,根本无法承受生命之重。 所以,虐恋话本到底虐在哪里呢? 难道只是虐在男主角和女主角来回误会的拉扯吗? 那我觉得这一点都不虐人,反而像是在看一场二人转而已。 并且,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荒诞的二人转中出演男女主角的两个个体,必须生机勃勃,富有精力。 因为他们需要高强度的展开误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至于别的地方嘛。 好像就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主角消耗体力的环节了。 这一晚,在安静空荡的县衙里,宁王崔恕不知用何办法,变出了满满一盆鲜肉。 十三将这盆肉拿给徐县丞的时候,手臂上还在滴血。 不要误会。 十三最后其实并没有跟着崔恕一起割肉。 因为崔恕绝不允许。 只是,在带着肉离开之后,十三依旧不甘心的数着崔恕方才割肉的次数,在自己胳膊上划出了几十道血痕。 紧接着,县衙之上,徐县丞大喜过望,甚至连询问这些肉的来历都忘了,立刻传唤来手下县吏,让他们纷纷到城中去召集灾民,准备吃肉。 不一会儿,一口大锅就在县衙的大门口竖了起来。 我看着崔恕的肉被哗啦啦丢进锅里煮沸,滚滚白汽冒出,馋得那些前胸贴后背的灾民们直咽口水。 很快,他们每人就都分到了一块肉,面无五官的表情上写满了幸福。 对。 这句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此时此刻,这些龙套们的脸上是真的写着“幸福”两个大字。 左半边脸写“幸”,右半边脸写“福”。 我之前其实觉得,吃人肉是一件特别恶心的事情。 因为看过一些题材很是新颖的话本,说有人患上一种奇症,化为僵尸,要吃活人血肉,此人咬了谁谁就会被它同化,接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有人都变成吃人血肉的怪物。 只是没想到,时至今日,我竟然会有幸见到一次真正的人吃人。 但这并不是恐怖故事。 而是一个活人对于不公平剧情的拼死抵抗。 吃着吃着,我突然听到有人问,宁王人在何处? “宁王殿下心慈仁厚,白天是我们错怪了他!” “对!若徐县丞方便,还请您将王爷请来,我们想当面谢过王爷,并向王爷道歉!” “是啊是啊!这口肉可真是救了我孩子最后一条命呢,从今往后,我愿为王爷做牛做马,来报此世之恩……” 面对一个个情绪无比激动的灾民,徐县丞显得十分为难。 因为早在刚才他便问过十三了,说待会儿可否让崔恕前来县丞门口,当众与灾民们说上两句振奋人心的话。 可十三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行。王爷他来不了。” “啊……这……这是为何啊?” 十三的声音又轻又哑,好似哭过。 “因为王爷很累,已经睡下了。县丞稍后忙完若还有空余时间,可否让人煮一碗米粥过来?如果没有米粮,那就算了。” 县衙里还有一点点小米。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但那都是粮仓里最后的一点存货了,轻易不敢妄动,是要等着桐县失守时,最后给百姓们拨发的赶路粮。 于是,就这样。 徐县丞最后还是没能为崔恕端来一碗米粥。 而我看着灾民们一口口吃完肉,喝完汤,便回到了崔恕的房间。 现在天色已黑,由于桐县蜡烛也很稀少,所以室内并为点灯,黑漆漆一片。 我因此只能借着月光来检查崔恕的伤势。 是的。 伤势。 ——我早已数不清,崔恕最后到底从自己身上割了多少块肉下来。 只记得割到最后时,他肉体的愈合速度已经肉眼可见的变慢了。 一开始,崔恕割肉时,血肉重生的速度还能赶得上他流血的速度。 可越到后面,这个速度就越慢。 这就导致崔恕出血多进气少,甚至一度差点昏死过去。 而就算这样,崔恕也没打算放弃这个办法。 他可以不当虐恋话本里的男主角崔恕,但他一定要当一个可以配得上“真正的男主角”之称的崔恕。 我什么都做不了,便只能选择默默的陪着他。 眼前,崔恕胳膊上的白色纱布终于派上了用处,不再只是装模作样。 我见那块纱布上隐隐透出一点血迹,却很快凝结,想必是他的肉终于长回来了。 指尖轻轻拂过那抹血痕,我的灵体和崔恕的身体终于产生了短暂的接触。 感受到我的到来,崔恕就忽然吃力的睁开眼,朝我笑道: “怎么样,外面还好吗?” 我苦笑着点点头:“嗯,大家都吃得饱饱的,我们又可以称上一段时间了。” “陆仁贾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我拍拍他的手背,“不过我打算亲自去找他,万一呢。” 我没在开玩笑,我是真的打算去找陆仁贾了。 反正他只会被冲到下游,活人去危险重重,但我不一样,我是鬼,可以四方通行。 只是崔恕听后,似乎对我的决定并没什么反应,却是沉默半晌之后,突然反问我一句: “栀栀,这么多年来,你有怨过我吗?” 第304章 爱是不可为而为之 崔恕这么问我,让我下意识就以为他说的是他总是南下这件事。 所以,我几乎是想都不想的就说: “不会啊,毕竟你也是身不由己。更何况你来南方,干的是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大事,我为你感到骄傲还来不及呢。” 然而。 随着我话音刚落。 崔恕却虚虚拉住我的手,道: “栀栀,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疑惑不解,“那你说的是什么事?” 崔恕停顿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满地的月光。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去,觉得好像没什么异常。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阴晴圆缺自有它的定数,不关我的事。 谁知,崔恕却在这时突然说道: “不是,栀栀。我说的是在这么多次的轮回之中,你会不会怨我一次都没有救下过你?” 室内忽然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不管是曾经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似乎都没有认真考虑过。 我有怨过崔恕吗? 好像是有的。 但是次数不多,就只是一开始那一次两次。 要知道那时的我是第一次经历死亡,痛苦恐惧几乎要将我吞没。 我前几次一直不适应,就一直期盼着崔恕能快点出现,把我救下。 只不过,这些想法,并不是出现在我死亡之后,而是全部出现在我将死之前。 每次都是这样。 我倒在地下,任由林宗耀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脖子。 我伸手抓挠他的胳膊,却被更用力的锁住喉咙,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弓。 眼睛开始发红充血,随后视线之中一片漆黑。 我想大叫,想发出声音。 甚至还幻想妄想着,下一秒,崔恕就能从天而降,把这个人从我身上推开。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崔恕还不来。 我快坚持不住了。 紧接着,呼吸停止,心脏停跳。 我在期盼着崔恕的过程中渐渐死去。 我到死,都没能见到我的少年郎最后一眼。 这样的情形,至今为止一共重复九十九次。 但我似乎只有在前十几次的时候有过挣扎。 据说二十一天足够让人养成一个习惯。 而我死过的次数足足是二十一的将近五倍,死得多了,人自然而然的就习惯了。 越到后面,我死得就越发得心应手。 每每林宗耀掐住我的喉管,我就会看着逐渐变黑的、上方的天空想—— 看来,这次也没法见到崔恕呢。 我的少年郎,这次又迟到了。 所以,如此想来的话,我应当是怨过崔恕的。 但是怨了又能怎样呢? 我其实都知道,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的少年郎正在策马狂奔。 崔恕想来见我,想尽快与我重逢,然后一起手拉手回家,开开心心的过完这一整天。 谁成想,每次轮回的开头,在前方等待着崔恕的,永远都是我冰凉的尸体。 因此,久而久之,我就不会再怨崔恕了。 我只会平静的接受死亡,然后看着他与林枝枝相遇。 随后,再因为他对剧情的不服从,重新掉入死亡漩涡。 我于是看了看崔恕搭在我手上的那只手。 他指尖有些发抖,却在拼命忍耐。 这期间,我们一直双手交握,一冷一热。 我最后轻声说道:“怨过。” 这次,我没想着迁就崔恕。 我要让他在他肉体最为疼痛的这天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人如此自私的想着他。 看来我本来竟是个这么坏的人。 可谁知。 紧随其后,在崔恕听到我的声音之后。 他却望着我的脸,目光盈盈的笑了起来。 “太好了,栀栀。” “太好了。” “你怨我,就说明你曾经相信过我。” 这是我全然没有想到的答案。 诚然,这个逻辑是很奇特的,怨一个人的前提是对他有过期许,期望越高,所以失望越大。 我是真的完全没有预料到,崔恕纠结的地方竟然会是这里。 房间内,地上还是满满的月光。 这或许是好几年前的月光了,照过死去一次又一次的我,也照着随我赴死一次又一次的崔恕。 我喉咙发紧,忍不住拍他一下。 “你怎么到了这分份儿上,还没个正形?” 崔恕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渐渐窝到我身边。 “栀栀,你今天有怨过我吗?” “有啊。当然有了。怎么会有人疯到用刀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的……” “哦,那说明你今天很关心我。” “你又转移话题?不过以后你可不许再做这种事情了!这次大家吃饱能撑好一段时间,而且接下来,朝廷的赈灾粮也可能很快就会送到。” “好,我记住了,都听你的。” “你才没有听我的。” ——我咬了咬唇,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让崔恕去做的事,是让他过好他接下来的人生,努力并且幸福的活下去。 但是他没有。 我的少年郎只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一半。 他现在正在努力并且幸福的试图赴死。 崔恕不听我的话了。 一时间,我就想到我们小的时候,我那时也是个不听话的小孩,任崔恕怎么劝也劝不住。 我想,天道有轮回,那时的我早该知道,我也会有对崔恕无能为力的这么一天。 就像他当初对我百般无奈那样。 所以,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爱,这也是爱。 爱就是很无能的一种东西。 爱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不可为之的事情之时,另一个人对他劝而无果,便选择与之共赴终焉。 爱是万念俱灰,是互相包庇同为共犯,是死气沉沉。 是人终有一死,而你,想和谁一起赴死。 崔恕选择了我。 可我却不敢选择他。 倘若我们立场调转,他死我活,恐怕结局也会如此,只不过身份也随之颠倒过来。 这就是女配和男主之间不可为而为之的爱情。 我们不会有好结局。 但我们或许真的是连林枝枝这个女主角都无法超越的—— 真爱。 第305章 龙套宕机后的重启办法 成功安抚崔恕睡下以后,我便来到了室外。 时间不能再拖了。 除去确认陆仁贾的生死之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顺着来时的路一步步的往回赶。 我要去看看朝廷的救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那我还能安心。 可倘若这些人依然无影无踪,那我必须把此事告知崔恕。 都说军队出征,必须要事先准备妥当,不能打无准备之战。 可崔恕他们一行人,别说准备了,甚至连后路都没有。 就为了束缚住我和崔恕,所以我们这一行人,每个人对自己的前路都毫无知情权。 我也许救不了人,但我至少能提醒崔恕接下来要怎么去救人。 只是,在我飘出房间的时候,我看到了端着一碗热水站在崔恕门口的十三。 因为县衙没有多余的粮食,所以十三只能烧来一碗热水,带上一点我们随身的干粮前来探望崔恕。 这真的很寒酸。 谁能想到崔恕堂堂一个话本男主角,居然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不过这也怪不了别人,说到底还是得怪我。 要知道,过去在王府的时候,只要林枝枝还在崔恕身边,那崔恕顿顿饭都是吃得极好的。 什么清蒸虾仁、山参鱼汤、翡翠肉圆…… 哪样不是精致无比的稀罕菜? 那时林枝枝还身为奴婢,甚至会亲手剥虾剔鱼刺,试图喂给崔恕。 只不过崔恕没回都不领情就是了,只说自己有不是没手没脚,让林枝枝退下。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莫名其妙的,我心里突然就冒出这么句话来。 我于是多看了十三几眼,随后准备离开。 谁知。 正当我即将离开此处之时。 十三突然凭空向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王妃娘娘,是你吗?” 我一愣,确定十三真的是在叫我。 可他应该是看不到我的才对啊。 我满心疑惑,十三却在沉默片刻之后再次说道:“王妃娘娘,我刚刚听到王爷在室内与您说话,就没想着进去打扰。现在听到里面变安静了,就猜您是不是出来了。” 哦,原来如此。 我们十三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忍不住夸夸十三,于是来到他身边,试图跟他对话。 但是不行,没办法。 十三依旧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所以这场对话就变成了十三的内心独白大会。 “王妃娘娘,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属下现在已经不确定之后该怎么办了。” “我总觉得王爷这次是真的不想活了。” “于情,我知道自己应该放任王爷随您同去。” “可于理,我在过去也早已答应过您,定会保护好王爷,万死不辞。” “王妃娘娘,我猜您现在一定也和我想的一样吧。” “要是您活着就好了。” “要是您是主角就好了。” “要是这样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是一部虐恋小说,而是中秋节晚上开开心心的花灯会了。”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十三也又些哽咽。 这就让我忍不住再次思考,为什么我们非要看虐恋的故事。 大家难道不想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吗? 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呢? 何况虐恋话本中的虐,早已远超常人所能承受之范围。 我所在的这本都还算是好的了,顶多就是男女主之间来回误会几次,一点都不毒辣。 要说毒辣,另外有些虐恋小说才算厉害呢。 书中女主几乎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就连五脏六腑也不全乎。 这种故事谁要看。 这是犯罪。 可你不得不承认,这种古早虐恋话本,在过去是真的很火。 就连我都看过不少呢。 我知道自己没法向十三解释,更安慰不了他。 于是,在他边上站了没一会儿,我便凭空拍了拍十三的肩膀。 “十三,你是个好孩子,居然到现在都记得我对你的嘱托。” “所以还请你继续担待担待我这个不像话的宁王妃吧。” “我要你在此之后,也一直向过去那般,保护好崔恕。” 话毕,我转身便走,飞出安静荒凉的桐县县衙。 桐县虽然处于洪水上游分支位置,但不少田地和房屋也受了牵连。 为了寻找路人甲,我一路来到河流下游,就看见了不少被洪水冲毁的庄稼地。 而这一路上,我还有不少新发现。 那就是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县衙虽然连夜派人,却根本找不到陆仁贾了。 因为这些人根本就是剧情的傀儡,一到河流下游,就开始漫无目的的巡游。 他们不会检查下游河道河床,更不会组织救援。 似乎没有主角在身旁监督,这些龙套就永远无法正式启动一般,只能不停的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转圈圈动作。 我心里着急,却无计可施,于是就尝试着在往附近找找。 这样下去不行的。 如果龙套们统统沦陷,那崔恕此次南下,哪怕是带着修建堤坝的最优解法而来的,也无人可以为他所用。 毕竟,崔恕现在无比虚弱,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只能将有些工作一一细化分工下去,交给这些小配角们来做。 那这样的话,只要崔恕一不在现场,这些龙套就开始原地发呆,那洪水到底要治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剧情是存心想把我和崔恕逼上绝路。 我痛苦的闭上眼睛,真是越想越头大,越头大越陷入死局。 只是就算如此,我也依然不敢停下,仍然在附近搜寻。 谁知。 就在我茫然搜寻,却遍寻不获之际。 泥泞的小路上,一排车队正在浩浩荡荡的行驶而来。 为首的人面无五官,看上去应该也是什么不太重要的配角。 只见他把头四处转转,然后发出声音道:“所有人,再次检查附近还有没有伤员!” 他的声音很大,立刻吸引了不远处还停滞在待机状态的其他龙套们。 这些人闻声,就慢慢朝车队靠近,好像受到了某种感知。 我于是凑近了些,想要看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队伍。 可光线太暗,我怎么也看不清。 却没想到,随着龙套们愈发的靠近车马,他们的行为行动也逐渐趋于正常。 其中有人甚至恢复了神智和语言能力,主动上前问道:“你们是谁?怎会来此?” 然后那为首之人就笑了一声,立刻伸手指向他身后的马车,语气恭敬无比。 “——放肆,见了官家亲封的赈灾巡抚使,还不速速跪拜?” 第306章 这是谁的马! 此话一出,我浑身瞬间一个激灵。 官家亲封的赈灾巡抚使? 那不就是朝廷派的人来了嘛! 我激动得不行,连忙跑过去想看看情况,就发现这行人中有人正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个浑身湿透的人。 而正当我凑近时。 担架上的人居然咳嗽着翻身而起,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我居然还活着……” “我要去见王爷……” “太好了,这不是梦……” 这声音我越听越耳熟,分明就是陆仁贾无疑! 我心头大喜,于是立刻凑上去。 随后,借着这行人点亮的火把,我终于看清了担架上的陆仁贾。 他没死。 他真的没死! 不过此时的陆仁贾状态很差,全身上下衣服湿透不说,皮肤也被洪水泡得肿胀发白。 像他这种的,失足坠入洪水之中,且一天一夜都无人找到的人,一般来说肯定必死无疑。 更何况,陆仁贾他本身又是个路人甲,对剧情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我疑心这世上可能只有男女主角才能拥陆仁贾这样的好运气,又心想,莫非陆仁贾实际上是个身负重任的隐藏角色不成? 没想到,这个念头刚从我心里萌芽,旁边马车里传来的声音却瞬间把它掐死。 “没事就好——大家快取些吃的来,先让这位大哥填饱肚子!” 这个声音由远及近,却让我感到无比的熟悉。 我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马车里缓缓走出的女人。 她身着华服,头戴秀冠,哪怕身处如此狼藉之地,也依旧显得容光焕发。 她太过美丽,仿佛自带光环,而且这份光环的光芒照耀众人,凡是近她身者,自然就会拥有好运。 ——就像陆仁贾一样。 火光下,林枝枝正在一步步的走向我。 不对。 我知道,林枝枝现在其实是在一步步走向陆仁贾,只不过因为我就站在陆仁贾所躺的担架后面,所以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是林枝枝正在步步向我靠近。 她走向我,我们是一生一死的两个极端。 女主和女配,本来就是一对反义词。 林枝枝带来生和希望,而我,则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谁被我碰一下都要沾上霉运。 陆仁贾已经是个很好的例子了。 若此行打从一开始就是林枝枝随行崔恕,那他一定不可能失足落河。 如果林枝枝在,那条临时修建的栈桥绝对不会断开。 甚至因为林枝枝的到来,那条河流也许会短暂的停止洪汛也说不定。 身为女主,林枝枝的出现,就等同于神女下凡。 我还记得造物主之前说过的话。 这个故事很快就要结束了。 一般来说,越到话本后期,女主角的光环和金手指就越大。 所以林枝枝如今来到桐县,必定能平定浪潮,还桐城一个河清海晏。 我相信林枝枝。 正如我相信现在自己的亲眼所见。 真夸张啊。 我放眼望去。 只见林枝枝身后,尽是毫发无损的、运送着大批粮草的车队。 我根本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路上,且不说灾民无数,还有山匪行凶抢粮,光是很多道路难以通行,估计都要牺牲损毁一两架马车。 没想到林枝枝的女主光环笼罩全员,竟然能如此顺畅的一路来到桐县。 我边想,边把视线再度投向林枝枝。 许久不见,林枝枝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满是贵气。 我见她先是安排人手照顾好陆仁贾,随后又转向徐县丞派来寻人的人手,开始询问他们的来处和现在桐县的情况。 这一切,林枝枝做的仅仅有条。 如今,没有崔恕在身边,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白花了。 她变得高贵而不可直视,已经完全能够主持大局。 说真的。 我觉得挺欣慰的。 无论如何,不管剧情现在安排林枝枝出现是为了什么,但看到她一切都好,似乎也渐渐走出了过去的阴影,我就觉得—— 挺好的。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 哪怕只有一个人能从这个话本世界中得到救赎,我都觉得我这一世的轮回没有白费。 我于是微笑着看着林枝枝。 在县衙的人解释过后,林枝枝很快理清思路。 “……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就到桐县县衙去,到时候先分出一部分粮食物资救助灾民,然后再集结人手,加固过河的栈桥,准备前往桐城!” 随着林枝枝一番话毕。 车队的领头人就示意她快些坐回马车,免得污浊泥水弄脏林枝枝的一群。 “县主,您是金尊玉贵之躯,怎能和我们一样徒步站在这种赃污之中?” 此话一出,林枝枝立刻摆摆手,严肃道:“若不能与百姓共进退,我又何尝能担得起县主的名号?” 特别女主角的一段发言,神女爱世人。 我很是感动。 可是低头一看。 ——就算此刻林枝枝站在污水之中,剧情赐给她的女主光环也把她保护得很好。 那些泥水就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般,自动避开了林枝枝,让她的裙子不会沾染到分毫泥泞。 我是真没想到,在继十三之后,下一个完全觉醒的书中配角,居然会是这满地的泥巴水。 这我还能怎么说? 泥巴水。 它甚至都不是一个活人角色! 我默默扶额,心说造物主你可不可以不要偏心得这么明显。 不过经过一番突出女主角人美心善的描写之后,车队终于还是启程了。 马车载着林枝枝,侍从们抬着陆仁贾,借由县衙众人的指引,一路来到桐县的城门外。 随后,这一行人顺畅无阻的通过关口,进入城中,来到县衙之外,就看到这座建筑一片黑暗。 哦,别误会。 这倒不是暗示着县衙里所有人都休息了的意思。 而是说,桐县如今已经危难到连一根多余的蜡烛都没有的程度了。 林枝枝来了,崔恕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本想提前回到崔恕房间跟她说一声的。 却没想到,林枝枝刚刚下车,走进县衙,见到马圈里正在休息的一匹黑马,眼眶就突然开始泛红,道: “这是王爷的马!” 第307章 她是我还是她 我不行了。 说来惭愧,和崔恕相处这么多年,我一直认不太出来,崔恕的马到底长什么样。 因为他和十三都骑黑马,并且这不是巧合,而是有说法的。 由于崔恕身份特殊,肯定会有不少人想要取他性命,所以在外出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属下的坐骑颜色一致。 这样一来,在所有人衣装都差不多、且杀手并不熟悉崔恕身形的情况下,就很难杀对人。 我发誓,崔恕的马真的和十三的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我现在根本就不明白,林枝枝到底是怎么认出崔恕的马的。 只不过,在侍从的通传下,林枝枝很快就见到了徐县丞。 徐县丞并没有睡,一见朝廷派来的赈灾巡抚使竟是明珠县主,心情便更加振奋激动。 林枝枝浅笑着,并没有居功自傲,反倒是立刻问起了现在城中百姓的事情。 在听说今晚崔恕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盆肉,暂时喂饱了灾民之后,林枝枝脸上的表情便是一僵。 “你是说……王爷他,凭空弄来了一盆肉?” “是!千真万确!县主难道是还有什么法子想与王爷商议不成?那下官这便去请王爷过来!” “——不要去!” 突然间,林枝枝紧张的叫道。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柔软、不舍,还有担心,特别的明显,一点都做不得假。 “王爷已经睡下了对吧?那便不要再打扰他了,一切事情等明日天亮再说。” 在林枝枝说出这句话之后。 我瞬间就确信了。 林枝枝她,依然爱着崔恕。 只是我尚不能猜到林枝枝到底想做些什么。 因为,就在下一秒。 林枝枝就这样对徐县丞说道: “徐县丞,请您今晚帮我安排一间客房吧。不用太过奢华,只要毗邻王爷的居所就好。” “好好好,没问题!县主说的话,下官一定照做!” “还有一件事,我要你今晚就准备妥当。” 林枝枝看着连连点头的徐县丞,忽然又道。 “我要你现在就去县衙外布置起一个棚子,不仅要准备好几口大锅,除去锅碗瓢盆之外,还要再备上一些简单的识字书,最好是适合给小孩子当教材的那种。” 听到这里。 徐县丞就一愣。 “县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林枝枝微微一笑。 “明日一早,我要在县衙门口开棚施粥。” …… 我认认真真看完了林枝枝和徐县丞的对话。 这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阴谋和什么不对的地方。 身为县主,更身为赈灾巡抚使,林枝枝想要施粥救人,这很合理。 另外,灾民之中有不少孩子,洪水导致学堂停课,他们不仅吃不饱还不能上学,林枝枝愿意找书来教他们读,这更是大慈大悲。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轻什么都不能轻教育,放弃什么都不能放弃孩子。 这些话,我都懂。 所以林枝枝做得完全正确。 可不知为何,我心中却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似的,憋闷得紧。 在林枝枝去到崔恕隔壁的院落住下之后,我就回到了崔恕的房间里去。 崔恕依然在睡,很平静,也很安详。 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今日失血过多,所以急需休息? 还是因为今晚林枝枝悄无声息的到来,安抚了他的情绪? 我不知道。 但是不得不承认,在一部话本之中,男女主角之间的渊源,就是斩不断也切不开的。 他们是天生的宿命相逢。 看着崔恕眼下的乌青,还有他苍白的嘴唇,我到底还是没忍心把他叫醒。 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啊。 本来我这人就胸无大志,心中唯一一点小愿望,还是能让我爱的人都好好的,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所以现在。 我根本没法开口把崔恕叫醒。 这晚,我彻夜无眠。 趁着自己睡不着的这个漫漫长夜,我往所有人房间里都偷窥了一眼。 对不起。 虽然这样很不礼貌,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陆仁贾好不容易捡回一命,如今一沾床,就闭上了眼睛。 而他的同僚因为白天一阵忙碌过后,也在各自的房间里静静睡觉。 十三住得离崔恕极近,就在崔恕院落里的小厢房。 顺带一提,十三睡觉不躺床,而是抱剑坐卧。 我见他桌上依然放着一碗水和一块饼,水是凉透了的,饼则干干巴巴麻麻赖赖。 看来,在我走后,十三今晚到底还是无颜再把这些吃食送入崔恕房中。 看了一圈之后,我最终来到林枝枝的院落。 而我刚刚探头进去,就发现林枝枝她根本没有睡下。 眼下,只见林枝枝正坐在镜子边,慢慢的梳着头。 她来时,为了彰显身份,穿的是圣上御赐的华贵宫装。 而现在,在我眼前。 林枝枝却一点点拿掉头上的那些珠翠,换上一只淡雅的白玉簪子。 随后,再到衣服。 林枝枝退下缀满宫绦的长长纱裙,转而穿上一身杏色的轻便布裙。 终于,林枝枝站起身,在镜前慢慢的转了一圈。 她不是别人。 ——她像过去的我。 而我很是清楚,林枝枝即将取代我。 曾几何时,我便是轻挽一支白玉南珠,身着一身布裙,天冷就披上个滚毛边的斗篷,就一早跑到粥棚上施粥去了。 九十九次的轮回之中,我每次都是这幅打扮,从未有过变更。 我笑意盈盈,从早站到晚,一点形象都不在乎的和家丁们站在大锅前淘米煮粥,甚至蹲在地上,用力的刷着百姓们喝过的粥碗。 而我空闲时,便会在粥棚边上的空地坐下休息,如果遇到小孩子,就把他们召集起来,凑到一起教他们读书认字。 然后,就这样。 到了晚上。 我便被林宗耀活活给掐死了。 然而。 此时此刻。 林枝枝变成了我。 她和我做出一模一样的打扮,更要做出一模一样的事。 但我知道,傍晚等待着她的,绝对不会是死亡。 而是全世界赐给她的偏爱。 于是,就这样。 第二天清晨,崔恕从床上醒来。 他清楚听见了县衙外的吆喝声,便想换好衣服,出去看看。 谁知,就在崔恕踏出县衙大门的一瞬间。 他看到了形如我的林枝枝,正笑语嫣然的,把他重新拖回了我死的那天。 第308章 我死去的那天清晨 其实我死的那天,因为天气很冷,所以早上打了霜,街道看上去就跟下过雨一样,满地潮湿泥泞。 那天早上,崔恕见风这么大,还特意劝了我几句。 “栀栀,要不然今天你就不要去施粥了吧,让下人们去也是一样的,你身子不好。” 崔恕边换上围猎的衣服边说。 而我,则在崔恕身边咕噜咕噜刷完了牙,然后把冰冰凉凉的手偷偷伸进崔恕的脖子里,想故意吓他一跳。 我的手很冰,但并不是因为天冷才冰,而是因为我本身体质原因,所以我的手一年四季都很冰。 果然。 我刚把手伸进崔恕领口,他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笑嘻嘻的看着崔恕。 “嘿嘿,我不。你这次去围猎又不带我,我在家无聊,不如出去透透气。” 崔恕拿我没办法,却并没有因此和我置气。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捧着我的手,把它们揣进自己的心口。 崔恕胸口体温炙热,皮肤下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我的手放在那里,感受到崔恕一刻不停的脉搏,就仿佛已经掌控了崔恕的整个生命。 那时候,我以为这颗心脏只为我而动。 崔恕把我的手紧紧贴在他的身上,笑眯眯的看着我,眼里带着些无可奈何。 “——真是说不过你。那出去记得穿厚些,披好斗篷。” 我点了点头。 直到把我的手完全捂热,崔恕才选择松手。 而这期间,我一直都在催促他。 “今天是圣上筹备已久的围猎,你身为亲王,去晚了不好,就别管我了,快出发吧。” “不急,父皇对我没那么严苛。” “那也不行!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们这些皇子吗?咱们可不能让这些人抓住把柄!” 我话说到此处,崔恕突然深深凝视着我,问了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 “栀栀,你想当皇后吗?” 啊? 莫名其妙。 我想把自己的手从崔恕的手中抽出来,但他紧握着根本不撒开,所以我完全挣脱不开。 但我肯定是不想当皇后的。 于是就诚实的告诉崔恕: “不想。” 崔恕听后,自然而然接着又问了我一句。 “既然你不想当皇后,为什么还想放弃去争皇位呢?” 我顿时一噎。 这个问题,我好像从来都没考虑过。 只是,我能很清楚的感觉到,一直以来,总有一种天生的感觉一直在驱使着我,它从后推着我的背,逼我前进。 我就是要让崔恕当上皇帝。 ——这个感觉就是这样命令我的,没有任何理由。 我回答不上来崔恕的问题,就只能张张嘴,啊啊两声,然后一言不发。 见我如此这般,崔恕就看着我的脸,微微笑了笑。 那天的我无法理解,崔恕到底为什么会笑。 可时至今日,我或许能猜到了。 那是因为崔恕比我更先绝望。 这无关轮回,只关乎剧情的安排。 哪怕这一刻,我和崔恕都还没有从重生之中醒来,却也都身负着各自的使命。 身为男主角,崔恕的任务就是与林之中相遇相爱,然后终成帝王,为她舍去后宫三千。 反之,身为女配,我的任务则是作天作地,让所有人都对我产生厌恶,包括崔恕本人。 我知道,崔恕不想当皇帝。 他从小受到的刺杀数不胜数,而所有一切的根源,却只是为了那张龙椅。 所以他当然不想。 这是一种心结,没人能解开。 皇祖母不行,十三不行,我也不行。 只有林枝枝可以。 可是那天,我总感觉崔恕好像还想再和我说些什么。 但是由于出发去猎场的时间将近,所以崔恕只能松开我的手,转身走了。 我们在宁王府的庭院里遥遥相望,崔恕一步三回头,最终朝我笑了笑。 你相信吗,我其实可以肯定,直到现在为止,崔恕一定都还没有重生。 他和我一样,还没找回死亡的经历。 而他对我的这种依依不舍,或许只是一种身体的记忆。 我的少年郎,他的身体记住了我的死亡。 所以他的手、他的眼神、他的呼吸,以及他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颗心脏带动,在向我发起一场无声的道别。 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他前往猎场,我则来到城中小巷。 白日的阳光从我们各自的头顶飘过,我们的影子由短变长。 在猎场,崔恕飒爽英姿,箭无虚发。 在城内,我围绕在炉火前,笑容灿烂。 这就跟蒙太奇一样,每一幕真实发生的场景都像是在回味此人生前的音容笑貌。 直到黄昏散尽,我被林宗耀带入偏僻的小胡同,崔恕一路策马扬鞭,想要赶回来见我。 我们俩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同时醒来,共赴一场死亡盛宴。 我们重活一次,并不是为了求生。 而是为了求死。 因此,让我们把目光投回当下。 大锅之上,雪白蒸汽徐徐飘动,林枝枝的笑颜如梦似幻,都被笼罩在这片白雾之中。 桐县因为受到洪灾影响,所以地面潮湿,也如打过霜一般。 此时此刻,我们眼前一切的一切,都和我死去的那天清晨毫无二致。 这是我和崔恕最讨厌的一天,更是我和崔恕最为恐惧的一幕。 林枝枝像我那样的站在那里,就好像剧情把她推到前台,在挑衅崔恕一样。 看吧。 你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我让你早一秒醒来,魏栀也必死无疑。 同样的,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任何人—— 取代魏栀的位置。 崔恕目眦欲裂。 我也许昨晚就该把他叫起来的。 我该告诉崔恕,林枝枝来了,并且她为了救助灾民,连夜开设了一个粥棚。 可是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很拙劣很虚伪的借口。 我心说,崔恕需要休息,便隐瞒了这件事。 我知道崔恕一定会受不了这个场景。 他不会感激林枝枝,更不会对她一眼万年。 他是我相濡以沫那么多年的少年郎,我对他的大脑和心脏了如指掌。 我看似因崔恕之死而陷入轮回,可实际上却是,崔恕因我之死开启轮回。 崔恕的性命其实并不掌握在剧情的手里,不是吗? 这就像我死去的那天早上一样,在我的掌心之下,是崔恕跳动的心脏。 崔恕的性命,一直以来都是由我这个死人,紧紧的抓住,从未松手。 我了解我的少年郎。 我知道,此时的崔恕,心里除了仇恨,不会再有别的感情。 看来,我果然是恶毒女配,没得洗了。 这将是我最像恶毒女配的一次。 我毫无保留的让林枝枝成为了我。 因为我很清楚的知道,林枝枝这样做的后果,究竟会是什么。 第309章 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崔恕的双手逐渐攥紧了。 我就站在他的旁边,所以崔恕的每个动作,我都看得清晰无比。 与此同时,十三也陪伴在崔恕的身边,和他一起来到了县衙的门口。 于是,十三的瞳孔也有一瞬间短暂的收缩。 “王、王爷……” 很快,十三反应过来,就有些紧张的回头看了崔恕一眼。 果然。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崔恕脸颊苍白,嘴唇干裂。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昨晚他失血过多,更是因为现在的崔恕已经出离愤怒了。 紧接着,下一秒。 正当我以为崔恕会大步走上前,与林枝枝争论一番的时候。 没想到崔恕竟然只是静静的转过了身,双肩颤抖的掉头往县衙里走。 我一惊,也有些奇怪,刚想追上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只瓷碗碎掉的声音。 我立刻回头,就看到林枝枝双手一僵,手中的瓷碗掉落在地,里面刚乘出来的、滚烫的白粥,骤然洒落一地。 所有人都在感叹好可惜。 却只有林枝枝,僵硬的站在原地。 她原来早就发现崔恕来了。 可从始至终,林枝枝都没有抬起头,故意与崔恕目光相接。 她只是站在那里忙碌着,尽力表演好我的形象。 却没想到。 崔恕竟然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她。 林枝枝站在大锅后,怔愣许久。 我见她一动不动,便又转头看看崔恕。 不好。 崔恕已经有些走远了。 我于是连忙回头,想要追上崔恕的步伐。 岂料,只此一瞬。 林枝枝居然猛的拨开人群,从粥棚里径自冲了出来,大步奔向崔恕! “王爷!” 林枝枝撕心裂肺的大叫道。 “王爷,你回头看看我呀!我是林枝枝!我来南方找你了!为什么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我突然有些惊讶。 坦白说,我其实根本没想到林枝枝对崔恕的执念会这么深。 我能理解她来南方的意图,就像神女爱世人也爱一人那样,这是很说得通的。 但是。 林枝枝如今已经贵为县主,难道还要对崔恕如此卑微吗? 这我是真没想到的。 我忽然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 看来在这段剧情里,我是真的把恶毒女配的作用发挥到最大了。 因为我的隐瞒,变向挑拨了男女主角之间的关系,从而导致女主角对男主卑微乞怜。 这真的是太典型了。 我突然特别害怕造物主赐给我什么恐怖的惩罚。 可转念一想。 我人都死了。 她还能把我怎么样啊? 总不能把我坟头铲了吧? 但是我被皇族母安排葬入皇家陵园了哎。 若有人想在我的坟头上动土,首先就要过了陵园守卫那关。 所以我的坟头很安全。 除非是这个王朝被人踏平,不然我的坟头百年之后多半不会有什么事。 不过我还是有些惭愧的,于是就微微侧身,给林枝枝让开一条路。 与此同时。 在林枝枝本向崔恕的时候。 我愈发觉得她与我那时极其相似。 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林枝枝一定会取代我的。 于是,就这样。 我看着林枝枝步步逼近崔恕,像个千辛万苦终于和爱人重逢的怀春少女。 我以为林枝枝会顺势扑进崔恕的怀里。 但是她并没有。 在林枝枝触碰到崔恕的衣摆之前,不知为何,我看到她猛的停住了脚步。 崔恕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而林枝枝却继续大声哀求道: “王爷!求你等等我!这次我是真的遇上了难处!你刚到南方有所不知,前几日北方突然开始打仗了,而我父亲和兄长都被派去了前线!” 我眼睛骤然睁大。 这书里怎么还有这样的剧情? 难道是要在大结局之前逼迫男女主角做出选择吗? 就类似于那种,女主的父亲兄长在外杀敌,男主则在南方治水,而我朝目前能派出的粮饷有限,你只能选择帮助其中的一方。 最后,女主心碎欲绝,最终为了大局选择了帮助男主,害自己父亲兄弟死在外面,而男主这时也终于脱困,就立刻又率兵北上保家卫国什么的。 这种书我不是没看过。 我当时看完就有一些感想,觉得这个国家一定很小,从南跑到北居然能这么快。 没想到这个剧情居然真的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演了? 我越来越受不了造物主的左一笔又一笔。 然而。 事情并非如此。 我好像猜错了。 因为下一秒,崔恕就冷冷询问林枝枝道: “你父亲兄长北上征战,与我何干?” 林枝枝啜泣一声。 “王爷,你有所不知,这次北方进攻来的那批人马,尽数都是女子!她们手持许多奇怪的武器,十分厉害,可她们一路打向京城,却并不烧杀抢掠,只是在与朝廷派去镇压的部队进行抵抗。” “我父亲和兄长是前阵子刚被派去的,我和他们才刚刚相认,我不想就这么快又失去他们……我母亲杨氏这几天日日以泪洗面,也已经病倒了,恐怕再这样下去,也将不久于人世……” “所以,万不得已之下,我便去求了太子!” 此话一出。 我和崔恕纷纷瞪大眼睛,转向林枝枝! 我们步调极其一致的盯着林枝枝,而林枝枝却不退不让,继续说道: “王爷,太子告诉我说,这次来犯的人并不是什么蛮族和敌军,而是‘剧情崩坏后,世界裂隙里出现的新角色’,要想阻止她们,就必须把现在的剧情重新扳回正轨,让这个世界的男女主角重新走到一起,完成大结局!” 林枝枝哭哭啼啼,显然已经是被吓坏了。 而我听着她字字句句,确实不像假的,真的会是崔恒能说出的话。 我于是和崔恕对视一眼,问林枝枝,那批抵抗军的首领是谁。 谁知,林枝枝抹抹眼泪,忽然说道: “——那人自称八十万禁军总教头、边关五虎将之绛珠将军——林黛玉!” 第310章 神女爱一人 不对不对不对。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我晃晃脑袋,试图甩干自己脑子里的水,转头再度望向林枝枝。 “阿恕,她刚才说谁?” 我不确定的问道。 “‘林黛玉’吗?真的是林黛玉吗?” 崔恕脸色也很古怪,却依旧对着我认真点了点头。 “对,就是林黛玉。《妇联林黛玉》里的那个‘林黛玉’。” 我其实根本不需要崔恕给我注解。 因为林教头的名号那么响亮,我在第一次看书时就谨记于心了,根本忘不掉。 所以。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在我们离京之前,崔恕说,他为了帮我要书的下文,还特意去贾府找了本书作者香菱一趟。 怎知回来时两手空空,说下人转达道,林黛玉走了,贾府出事了,香菱姑娘暂时不写书了。 那么,林妹妹去哪了? 去北方了。 那么,林妹妹干什么去了? 去给姐妹们整个世界! 我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把所有一切串在一起。 难道说,林妹妹北上,就是为了趁崔恕南下治水、朝廷空虚之时,集结势力将我朝一锅端了不成? 莫非她们这些人也是书中的某些配角,甚至于和我们一样,也觉醒了自我意识?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就伸手不停的扯着自己头发头皮。 但是不行,没感觉。 自从变成鬼之后,我抓头皮根本不会觉得刺痛,这样一点刺激感都没有。 我越急越乱,崔恕感知到我状态不对,便有与我对视一眼。 “栀栀?” 我嗯了一声。 “怎么啦?” “别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们现在只要专注治水就好。” 我知道崔恕说得有理,不过此时此刻,我们俩却都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现在,林枝枝还在我们的面前。 而我们置若罔闻,仿佛视她为空气一般,一开口就展开隔空对话。 果然,不出我所料。 在看到崔恕直接对着空气说话的瞬间,林枝枝的脸色便再次改变了。 原本,因为提起林将军和林校之的事,她脸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苍白,现在再看到崔恕如此这般,林枝枝的眼底便又多了一丝绝望和不可置信。 “王爷,你这是在和……王妃娘娘说话吗?” 崔恕点了点头。 “对。” “难道王妃娘娘她……真的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林枝枝缓缓摇头,一张小脸变得更加雪白。 我能看出来,自从被圣上封为明珠县主之后,林枝枝被各种名贵膏脂娇生细养,原本就清纯动人的容颜就变得更加美丽娇嫩。 所以,现在她做出这样的表情,就显得特别我见犹怜,其杀伤力远胜从前的那个她。 美丽且不老不损的容颜—— 这本该是造物主和剧情共同赐给林枝枝的伟大天赋。 然而,现如今。 这份天赋,拿到一个不爱女主角的男主角面前,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因为崔恕只是看了林枝枝一眼,就再次转过了头去,道: “栀栀她一直都在。” “我早就说过了。” “只是你不信而已。” 林枝枝面色颓然的缓缓站起身。 “不,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而已……” 突然,林枝枝喃喃自语道。 我看着林枝枝的脸,内心有点遗憾。 她这样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 只要是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每个人心里都会产生独占欲。 我也一样。 我只是在可惜林枝枝选错了人。 因为造物主,因为广大的虐文受众群体,林枝枝被迫和一个根本不能与她相爱的男人绑死了。 如果就按照我们生活中的自然想法和感情道理,崔恕和林枝枝这辈子都必须是仇人。 仇人就是仇人,仇人是没办法成为夫妻的啦。 这句话仅在生活中可信,却在话本中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但是很快,林枝枝就调整好情绪,从得知我依然在崔恕身边阴魂不散的事实中清醒过来。 她先是望着崔恕上方的空气看了又看,似乎是在寻找我的身影。 十三刚想阻止她,让林枝枝切勿冒犯我,却被崔恕抢先挡住手,缓声说道: “别找了,栀栀不在那里。” 林枝枝喉咙一噎,笑容有些尴尬。 “对不起,王爷。我无意冒犯王妃娘娘,只是想和她打声招呼,感谢之前她对我的照顾和救济。” 林枝枝不会说谎,她本质是个十分善良的女孩子,我信她。 其实崔恕在这方面也相信林枝枝,于是就叹了口气,对她平静的说道: “栀栀在这里。” 崔恕指指自己空无一人的左手边。 是的。 我就站在这里。 自从上一次和崔恕在京城中尝试走路散步,之后只要崔恕在我旁边,我就很少再用飘的了。 我告诉自己,要珍惜这些时光。 能让双脚站立在大地之上,一步一步和爱人踏遍山河,是我现在的心愿之一。 对。 ——之一。 因为我很贪心,我的心愿不止这一个。 至于另外几个,分别是让崔恕长命百岁,生活幸福,还有让我的家人朋友快快乐乐,平安无事,等等等等。 其中还包括几个比较夸张的,比如说在我消散之后也有好看的话本可看,但是不要虐文,我要看甜甜的恋爱故事,或者是女子当自强的,比如《妇联林黛玉》。 我的愿望可太多啦。 但我知道这些只能只是想想。 所以,目光转回当下。 我看着和我并肩而立的崔恕,思绪逐渐回笼。 此时此刻,我们就像是从未分离过一般,依然紧握着彼此的手。 林枝枝有点哽咽,就看着我所在的这个位置,忽然道: “民女林枝枝,见过王妃娘娘。” 我顿时一愣,手舞足蹈被林枝枝吓了一跳。 好在我很快反应过来,现在我是鬼,不会有人再拿什么规矩和礼仪来治我的罪了,不然林枝枝作为县主突然对我这般,我定承受不起,肯定要被问责。 只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就想让崔恕把林枝枝扶起来,别让她这样,让人看了不好。 岂料崔恕对林枝枝一点耐心都没有,只对我说了一句“栀栀你先和她慢慢说吧”,随后转身就走,意思是我们等下再汇合。 我没办法,连忙看看崔恕的背影,又转头看看我面前的林枝枝,就发现她身子猛的一颤。 我猜,这是因为剧情对林枝枝的天然刻印,所以她没办法不爱上崔恕。 被喜欢的人这样冷落,是个人都会难受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接下来林枝枝和我说话时,声音逐渐颤抖,并且话里都带上了哭腔。 我于是深吸一口气,与林枝枝正式面对面的对上。 只见下一秒,林枝枝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的看向我,如此说道: “王妃娘娘,请恕民女林枝枝背信弃义!今我来此,不只是为了救国救民,更为一人!” 啊。 话说到这里,其实林枝枝只是刚开了个头而已。 但我听到此处,就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神女爱世人,更爱一人。 对吧?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而我果然猜对了。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林枝枝继续说道: “我此行前来,更为王爷!” “因为——” “我爱王爷!” 第311章 林枝枝,我希望你成功 听了林枝枝这句话,我心里其实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但这并不是因为我知道林枝枝是女主,所以先入为主。 恰恰相反,我之所以早有这样的想法,反而是在林枝枝觉醒之后。 那次,崔恕去参加林枝枝的钦封宴,我就感觉到了。 ——觉醒自我后的林枝枝作为她自己,再度爱上了崔恕。 这并不是剧情操控的,而是林枝枝自己选的道路。 她爱上崔恕,是因为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一颗真心。 曾几何时,在她饱受折磨与操控之时,是崔恕站了出来,提醒了她。 “林枝枝,你所做的一切都非你自己所愿。若你扪心自问,如果你只是你自己,你到底想去做些什么?” 这句话,从没有人对林枝枝说过。 她作为女主角诞生于这个世界,身边不管是谁,无论是过去虚假的林父林母,还是如今的林将军和将军夫人杨氏,都没有问过林枝枝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人,只是一味的在向林枝枝吸血,或是赋予。 林父林母压榨吸血林枝枝一生,现在的林将军和杨氏则是因为过去的亏欠,毫不问林枝枝想法的不断的塞给她所有的、夸张的好。 这两种东西看似是两个极端,实际上却都会带给人压力。 剧情已经不再掩饰了。 有关这点,就连林枝枝自己也看出来了。 剧情需要她过得凄惨的时候,那林父林母就会无休止的对她进行掠夺。 剧情需要她过得幸福的时候,那新的父亲母亲就会一股脑儿的送她一切美好。 她,林枝枝,这个话本世界的女主角。 ——居然比所有人活得都像一个工具。 而在这个世界上,却独独有一人不同。 那便是崔恕。 他是唯一一个询问了林枝枝自身想法的人。 所以林枝枝爱上了崔恕。 这次,她是以林枝枝的个人意志爱上崔恕的,而不是以“女主角林枝枝”的身份爱上崔恕。 这很不一样。 所以,现在。 在我面前。 哪怕林枝枝听不到我的回应,也依旧在用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的把她所有的心里话都说了下去。 “王妃娘娘,我知道,上苍安排我弟弟杀你,一切都是为了圆我和王爷一场虐恋情深。而我也明白,这些都不是我要的,这样的爱情我根本不配拥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是真的对王爷动心了!” “我这次来,一是希望走完剧情,就像太子殿下说的那样,把世界重回正轨,让北方绛珠将军林黛玉退回疆外,好让我父母兄弟平安无事。” “二是希望达成圆满结局之后,从此南方不再生灵涂炭,年年水患。这样百姓安居乐业,王爷也不用再四处奔波,劳心劳神。” “三则是希望我能与所爱之人求一个结果,也为您——求一个结果。” 话音至此,林枝枝眼眶里早已蓄满泪水。 可她忍住了,没有哭。 我也没哭。 我想告诉她,谢谢你,女主角,但是无论是我跟崔恕,还是她跟崔恕,我们也许都不会有一个结果。 我了解她和崔恕每一个人。 我知道林枝枝的契而不舍,可我更了解崔恕那种疯起来不要命的狠劲儿。 只是,这要是换了以前的我,恐怕是不懂的。 但是在重生又死去九十九次之后,我早已清楚,我这条命不再只是一个剧情的开端,而是维系崔恕性命的稻草。 林枝枝劝不住崔恕的。 可是林枝枝也一定不会放任崔恕就此去死。 我知道这很矛盾,这两种剧情怎么看都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大结局里。 但你要知道,没有结果,未必不是一种结果。 所以我无声无息的向林枝枝点了点头。 随后,林枝枝缓缓的、郑重其事的,向我行了一礼。 我明白,林枝枝这样做并不是在挑衅我。 她只是在感谢我。 我微笑着伸出手,扶住林枝枝的身体。 “林枝枝,我希望你能成功。” 我轻轻的说,哪怕知道她根本听不见。 “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你能在大结局时救下崔恕,不要再让他……不要再让他自暴自弃,让他变回一个正常人,过上平凡普通的日子……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如果你真的能够成功,我一定会很感谢你的。” “这是我的愿望之一。” “另外,如果可以,在此之后,若你还有更多余力的话,我希望你变成一个真正幸福的人。” “——一个不再被剧情所束缚,不再被造物主所操控,不再被世间众人、无论是路人也好还是读者也罢来审视的、评头论足的,幸福的人。” “你不要再当虐恋话本的女主角,你要当你自己的女主角。” “这样,你重新拥有了你自己,这个世上的其他人、所有人,那些配角和没有五官的背景板龙套,就都可以放下你这个女主角,去做他们自己了。”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林枝枝,我希望你成功。” 第312章 神仙姐姐 来到县衙的第一天,林枝枝仅凭一顿粥水就收买了人心。 这真的堪称一场奇迹。 要知道曾经的我在城中一连施粥数月,风雨无阻,却都不曾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当初的那些人中,曾有很多人骂我作秀。 “哼,身为皇天贵胄,他们本该就把粮食拿出来分给百姓!你们怎么能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被她收买!” “是啊!她在宁王府,肯定顿顿大鱼大肉,如今从手指缝里漏几粒米出来,也不过尔尔!” 一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承认,我还真挺伤心的。 虽然他们这么说也没错就是了。 既然身为贵族,那我天生的使命就该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我只是在做我本来就该做的事情而已,不该奢求更多。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安慰自己,我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我甚至还会说,我又不是话本里的女主角,人人都喜欢,何况好多读者看书,也不是百分之一百都会喜欢女主角的。 没想到,打从一开始,我就根本和女主角这三个字不沾边,我是人人都会唾弃的女配角。 因此,话本世界里的人会讨厌我,正在观看着这个世界运行的读者们也会讨厌我。 反观林枝枝。 她只需要轻轻勾勾手指,不说读者的喜欢吧,至少是书中角色对她的喜欢,就已经信手拈来。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我还真是有点阴暗的开始嫉妒林枝枝了。 而且现在的林枝枝似乎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便是痴缠着崔恕是没用的。 若真是深爱一个人,那就要成全他。 但林枝枝没法成全崔恕去死,也没法成全崔恕和我双宿双飞,所以她只能想尽一切办法的帮助崔恕救治灾民。 就像现在这样。 在上午开棚施粥之后,中午还有同一日的下午,林枝枝都守在了粥棚边上,和难民们同吃同住。 她表现得十分平易近人,完全不会嫌弃难民们身上因为长时间无法洗澡而恶臭难耐,甚至还会主动给一些衣不蔽体的小孩子发放新衣服,然后教他们读书认字。 林枝枝一举一动都像曾经的我。 我知道,这不是在作秀。 若我说我是真同情城中的饥民,可能有些人是不会信的。 毕竟我出身很好,自幼又长在宫中,怎么可能真的和穷苦百姓感同身受呢? 那行,没关系,你不信我就不信我,但你一定要相信林枝枝。 因为林枝枝是真的吃过苦。 她饿过饭,偷听过学堂的墙角,没人比林枝枝更能共情灾民们的痛苦, 神女爱世人,要爱得有理有据才对。 因此,林枝枝很快和灾民们打成一片,人群之中充满了对她赞扬的声音。 “哎,你们看到朝廷派来的赈灾巡抚使了吗?” “哦,那是为神仙姐姐,当真是心慈仁厚!”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啊?莫非是宁王殿下的妻子不成?” “你怕不是个傻的?宁王殿下的妻子不是在今年意外身亡了吗?你难道没听说过?” “桐县与京城相距数千里,我怎么可能听过这些?” “怪不得呢!我可告诉你啊,这位赈灾巡抚使,正是殿下亲封的明珠县主呢!她家门正是柱国大将军林家,世代忠良,怪不得能养出这样仁善的好女儿!” “原来如此……说真的,我现在越看她,越觉得她跟王爷般配不已!” ——这样的话层出不穷。 我也不知道我的死讯是怎么传到这些没有脸的龙套们的耳朵里去的,但是剧情需要,所以就只能这样。 随后,桐县当地的孩子们又为林枝枝编撰了一首童谣,专门歌唱她这场及时雨来得有多关键,创下了多少丰功伟绩,帮了崔恕多少忙。 这首儿歌在县衙门口天天唱,我都想不通为什么小孩天天跑县衙门口唱歌,害得我现在都会唱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 问就是剧情。 这是剧情让的。 造物主,想不到你还会写歌。 我于是闲来无事坐在县衙的门匾上,看着一群没五官的小娃娃光着屁股跑来跑去,就跟着他们一起唱道: “杨柳青,荷花香,南方来了好姑娘。 王爷治水有良方,姑娘相助有米粮。 你筑堤,我疗伤,百姓见了心欢畅。 都说这是天仙配,一对神仙降下方!” 唱完,我还拍拍手,觉得这首歌歌词虽然土了点,但是贵在整首歌旋律朗朗上口,十分便于群众们广为流传。 没想到,我刚唱完,崔恕就行屋檐下走出来,瞪了我一眼。 “栀栀!” 崔恕嗓音低沉,带着微微的怒意,“你怎么也跟着唱!” 我吐吐舌头,从门匾上跳下来,轻轻落地。 大大小小跟随我一起,冲着崔恕啾啾两声。 崔恕皱着眉看我。 “大大小小都不唱,你却跟着唱,难道是故意要惹我生气!” 我不敢说话,看着崔恕还略显苍白的脸,有些心虚。 这几天,林枝枝带来粮食后,桐县的饥荒明显得到缓解,崔恕也托她的,终于吃上了一口热饭。 林枝枝的车队看着就那么大小,可是剧情好像是给她做弊了一样,那车里的粮食怎么吃也吃不完。 所以这些天,县衙里所有人都没再饿着肚子。 就连崔恕也是。 我心说你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谁知崔恕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一般,突然就道: “栀栀,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他们唱这首歌,更不想你唱。” 说这话时,崔恕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可怜。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自从林枝枝来后,他和林枝枝,都在十分卖力的对喜欢的人做出表演和行动。 林枝枝自然就是对崔恕了。 而崔恕,则是对我。 崔恕最近真的很能装,每次都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我陪着他。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崔恕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样想着,我就抬起头,凑到崔恕身边,开始仔细观察他的脸。 嗯,真好看。 瘦了也好看。 不愧是男主角。 我受到崔恕容颜的蛊惑,见他清冷俊美的脸上装得十分乖顺,就忍不住说道: “那、那什么,对不起啊,我不该这样跟着起哄的,我就是太无聊了,所以才……不过你放心,我以后都不唱了,真的不唱了……” 崔恕很是满意。 而我身边的大大小小则像是拱卫着崔恕一般,扭头冲我也啾啾叫了两声。 我非常的不服气,心里却感到欣慰。 这几天大家吃饱了饭,我这才敢让这两只小麻雀出来跟着崔恕。 之前两天,我不去陪它们,崔恕和十三更不可能,大大小小都憋坏了。 所以现在它们俩抓住机会,非把我叫死不可。 我于是装作嫌吵的样子,连忙捂住耳朵。 谁知,正是此时。 县衙门外,林枝枝却牵着那群唱童谣的孩子们缓缓走了进来。 她见崔恕表情温柔,刚刚想叫他一声,只是一转头发现崔恕又在对着空气说话,就连边上两只小麻雀也是如此,就明白是我在崔恕身边。 林枝枝因此喉咙一噎,想要离去。 哪只这回却轮到崔恕把她叫住了,张口就问: “明珠县主,孩童不懂事乱唱歌,你为何不出口制止?” 第313章 爱人是一种了不起的本领 林枝枝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顿住。 她手里那几个龙套小孩立马撒手抛开,像一个个小皮球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林枝枝一人面对崔恕。 在望向林枝枝的一瞬间,崔恕的眼神就已经沉了下来。 林枝枝只是爱崔恕,却并不是个瞎子,更不是个傻子,崔恕这么明显的情绪变化,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于是,林枝枝吞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回身,朝着我们所在的屋檐下走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一身杏色布裙,因为南方气候温暖,就没有在外面披上斗篷。 还好还好。 这样看上去,林枝枝就没那么像我了。 我不由得在心中为林枝枝捏了把汗。 只不过我原以为林枝枝至少会说些较为婉转的话,好让崔恕消消气,或者是把自己从中摘出去。 却没想到,林枝枝居然径直走到崔恕面前,看了他一眼,直逼他脸庞,就道: “王爷,我不制止孩子们,原因有三。” “其一,孩子们童言无忌,正好又是学字读书的年纪,他们偶尔编写童谣唱唱,我觉得有利于他们的开智启蒙,所以不想阻止。” “其二,那便是你我本就是话本世界的男女主角,之后必定会如歌谣那般,走到一起,所以没必要组织。” “至于其三。” 话音至此,林枝枝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而她望向崔恕的眼神,却在不自觉中已经变得深情款款了。 于是,在深吸一口气后,林枝枝如是说道: “——至于其三,则是因为我本身便对王爷爱慕有加,自然乐得听到有人将你我二人共传为佳话,所以不愿阻止。” 一通话毕,林枝枝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看得出来,她的确变了不少。 若换做是以前的林枝枝,她一定会对自己和崔恕都心生胆怯的。 过去的林枝枝,是一个不敢说爱,只会付出的人。 她不敢争,不敢抢,一切想要的东西只能通过奢求来获取。 并且只是奢求都还显得太贪心了,为了突出女主角前期的伶仃可怜,造物主还安排林枝枝通过不断的付出和牺牲,这才换来一个奢望的机会。 这真的是太刻薄了。 所以,眼前这幕,若是放在从前,定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而现在。 林枝枝已经能够大大方方的向一个人示爱了。 甚至于这个人并不爱她,她都敢。 要知道,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本事。 反观我。 我却连对着一个爱我的人说爱,都不敢。 因为我怕自己酿成滔天大祸。 我果然是个胆小鬼。 县衙庭院里,一片安静。 只有围墙外面还有人声,伴随着粥棚烧火的声音,慢慢传来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歌谣。 “杨柳青,荷花香,南方来了好姑娘。 王爷治水有良方,姑娘相助有米粮。 你筑堤,我疗伤,百姓见了心欢畅。 都说这是天仙配,一对神仙降下方!” 崔恕面色岿然不动。 我其实很害怕崔恕面无表情的时候。 因为每当他做出这样的表情,那就意味着他内心情绪正在飞速变化,需要我十分动脑的去猜。 所以,现在呢? 他心底到底在翻腾着怎样的情绪呢? 是无动于衷,是深恶痛绝,还是…… 略有一点点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乎其微的—— 动摇? 我不敢去猜了。 至少换做是我,我没法对一个大胆向我表白的人无动于衷。 这就像我面对崔恒时无法泰然自若是一个道理。 若你让我看着一个他喜欢我的、而我却不喜欢他的人说他喜欢我,我虽然不会移情别恋,但我至少会感到歉疚。 这是人之常情。 并且,当你在失去了你原本的爱人之后。 这种感情就会发酵。 还记得一句话吗? 爱是常觉亏欠。 一个道理的。 我于是歪歪头,想要和大大小小躲到边上去。 谁知我刚迈出一步,崔恕却突然把头转向我,道: “栀栀,你要去哪里?” 我后背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不对劲。 这真的很不对劲。 话本里的修罗场不都是留给女主和男配的吗? 怎么现在却变成留给我了? 要知道女配女主聚在一起必定不会有好事发生,就跟仇家见面分外眼红是一个情况。 我很担心接下来会出什么事。 这次我不是担心林枝枝。 而是担心我自己。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 就在我哆哆嗦嗦转回头的瞬间。 林枝枝居然也把目光投向了我所在的方向,然后大声道: “王妃娘娘!您也在这里对吧!” “那就更加的正好了!” “今日,我正好想拉上您一起,向王爷进言,此事事关重大,涉及桐城救灾之要义,还请王爷不要因为感情原因而疏远于我!” 我皱皱眉。 涉及治水之事? 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了。 崔恕不是意气用事之人,所以也跟着我收敛表情。 林枝枝见状,于是说道: “王爷,我了解到桐城堤坝年年被毁,百姓和桐城府衙也对朝廷早有怨气。” “而据我所知,桐城的府尹正是我父亲的旧部。” “那么,若王爷想在接下来的工作中顺畅无阻,那便请王爷从今日起——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带上我,有什么事也都要与我分说,不可有所例外!” 第314章 避嫌 林枝枝这一番话,总体停下来就给人一个感觉。 那就是威胁。 但我知道她本意并不是如此,而是剧情有意而为之。 毕竟,林枝枝一个才认回林家的三小姐,怎么可能早早排布好朝堂政局之事? 而且,就算林枝枝有朝一日真能做到,那也不是现在剧情该演的。 ——我猜,那应该是男女主之间确认心意后的夺嫡篇。 不过很明显,造物主根本不打算把这本书写到那个程度。 也许只要写完桐城大水,她就会收手了。 崔恕和林枝枝的故事会就此划上句号,两人也许会在危难关头最终互通心意。 然后。 等河清海晏之后。 这一双璧人,会手拉手站在高处,一起眺望远方,留给读者以无限遐想。 接下来造物主就可以再写点小番外什么的,把男女主角误会解开的过程统统跳过,直接快进到两人的婚后日常,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再等她有闲心,或者说,如果我的造物主还有点良心,那就顺便再写写我和崔恒这些配角。 我想,崔恒的目的可能就是在此。 他期待我在造物主的番外中复活。 我瞬间觉得崔恒话本还是看少了。 其实他的想法是好的,殊不知,很多番外故事里的角色,往往和正传中的他们毫不相干。 因为很多作者书写到后面,一开始给出剧情的许多设定都会删删改改,且越到后面改动越大,变数越大。 因此,为了圆上许多剧情,作者只能不停的修改配角的人设,然后在番外中再给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他们一个借口。 所以,若一切事情皆如崔恒所愿,那么番外中死而复生的我,说不定就不再是现在的我了。 这就像一个奇怪的问题,试问:蚯蚓可断体而生,一分二,二分三,那新生的蚯蚓,是否还是曾经的那条蚯蚓?它们的思维、记忆,是否同生共享?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也没太大存在的意义就是了。 因为蚯蚓不会有大脑和心,不懂得人的喜怒哀乐。 但我会。 因为我是人。 我于是默默看着林枝枝。 剧情帮她,全世界都在帮她。 只要她爱崔恕,那么世间万物皆有利于她。 林枝枝想和所爱之人同舟共渡,桐城的府衙便会突然与朝廷相抗,再不亲信崔恕,除非有她林枝枝出场、陪同、作保,否则水患一日不绝。 而在此之前,那些我夜夜担惊受怕、苦思冥想的每一年,我却从未听说过桐城的府衙对崔恕有所不满与不服。 崔恕甚至还写信给我,说桐城府衙待他十分体恤,想必大家上下齐心,定能早早止住大水。 如今再看,这些信件竟仿佛都像做梦一般。 我知道崔恕对我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但这种事情他没必要骗我。 崔恕是个称职的王爷。 他不会拿民生开玩笑。 我想,他的确担得上男主二字。 我见随着林枝枝话音落后,崔恕便开始皱眉。 他好像是在怀疑,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答应林枝枝,就意味着他即将开始被动的服从剧情,再次受制于人。 可是,若他不肯答应林枝枝,那之后的工作一定会困难重重,和从前再不相同。 剧情在逼他做选择题。 既然神女会有爱世人和爱一人的选择,那么身为男主角,你也该有。 说来惭愧,我其实觉得剧情这么做挺公平的。 毕竟,我很少会在书里看到有人会给男主角出一道道德选择题。 要知道不管是虐恋也好,还是甜宠也罢,在所有这些以女主角视角展开的话本小说之中,最受读者和剧情宠爱的,往往不是女主,而是男主。 大家对男人的标准特别低。 他可以没有道德,但是他不能不爱女主。 一个男人身为男主,烧杀抢掠是无所谓的,但是当他满身是血屠杀掉天下全员之时,他回头望向女主角的眼神,必须深情。 男主角只要达成这个标准就行,其他一点脑子都不用动。 哎,说真的,你有没有发现啊? 其实大部分书中的男主就是个恋爱机器,只要会亲嘴、会滚床单,会发火,再会杀人就可以了。 这哪是什么男主? 这分明就是畜牲。 我没有在骂人。 至于剩下的、有关于那些极度深奥复杂的、甚至会引起书外之人吵成一片的道德难题。 ——这些,则会统统都被丢给女主承受。 你知道的,像这种问题,不管答题之做出怎样的解答,其实都会被骂。 所以,这就等于造物主早就心意已决,要让女主被骂。 我觉得我这个逻辑没毛病。 那么,现在呢? 崔恕会不会被骂呢? 会的。 但是他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 又是一阵沉默过去。 县衙外那群小孩子又开始唱歌,这次童谣的声音更大,吵吵嚷嚷,像是在催促崔恕交出他的答卷。 而且,因为这些小孩本来就是工具人,所以在他们反复跑过县衙大门外几次之后,其中有些小孩的身体就开始变得歪歪扭扭,就像是作者懒得再写他们了一样。 这一幕特别诡异。 “杨柳青,和花香……” ——啪! 突然。 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我看到崔恕陡然摔上了门堂的大门。 他没有说话,县衙外的小孩们也因此骤然停止了歌声。 我以为崔恕这是不答应林枝枝的意思,所以故意要给她吃闭门羹。 却没想到,正当林枝枝深吸一口气,也决定缓缓离去、改日从长计议之时。 崔恕的声音却从门后冷冷的响了起来。 “明珠县主,你的要求,本王答应了。” 林枝枝不可置信,骤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真的!?太好了,王爷你想通了便好,那我们……” 林枝枝边说,边想重新推门走进室内。 可就像是有透视眼、并且察觉到了林枝枝的意义一般,房间里的崔恕,突然大声的阻止了林枝枝。 “县主且慢。” 林枝枝脚步一顿,身体也剧烈颤抖了一下。 “……请问怎么了吗,王爷?” 于是,接下来。 我就看到崔恕一字一顿,而林枝枝则是与他隔着一扇门,两人就这样开始展开对话。 “县主,你我二人既然皆是为百姓所谋福祉,那么之后有关救灾的事,无论是何,本王都会告知于你,并且与县主互通联系,相互配合,绝不隐瞒。” 林枝枝眼前一亮。 我猜她心里一定是在想,太好了,且不说感情之事,至少就现在的情形而言,崔恕愿意对她敞开心扉,与她一起并肩作战、同舟共济,那便是一大进步。 相爱如战场,在两人还没有互相爱上之前,一方进则一方退。 若两人皆进,则代表心意互通,离有情人终成眷属不会再遥远。 可没想到。 下一秒。 崔恕却话音一转,再次说道: “但是,县主,在除去公务之外的时间内,我希望你我二人再不见面。” 随后顿了顿,在林枝枝惨白一片的脸色之中,崔恕继续说道: “毕竟,县主还未婚配,名声最为要紧。而本王亦是有家室之人,且此次南下,内子魏栀更是与我随行。” “所以,出于双方考量,我们便如此商议,以后私下再也不要见面了吧。” 第315章 这才对嘛 林枝枝没想到崔恕做事会这么绝。 哈。 你别说她了。 崔恕这个办法,真的是就连我也没有想到啊。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崔恕现在这样,还真就像个小媳妇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不仅如此,他还非必要不见外男。 哦不。 ——是外女。 我觉得所有男人都该这样,都像崔恕这样好好学学。 不过别误会。 我这里意思并不是想要霸占崔恕,好让他和林枝枝彻底断了私下里的来往和交集。 而是说,不管是我所存在的这个世界,还是我所看过的那些话本,甚至于我的造物主生活的那个世界—— 那里面的男人,都改把那些规训女子的陈词滥调给我收收,转而看看自己,问问自己,审视一下自己: 吾日三省吾身,吾守男德了否? 凭什么只有女德而没有男德? 凭什么女人就要被关在家里,学习礼仪? 男的也要学! 男的也得管好自己! 我骄傲的挺起胸膛,觉得自己想得对极了。 只不过,我虽这么想着,门外的林枝枝却不开心了。 现在的她,一次次被崔恕拒绝,简直就像是自取其辱,比之前被崔恕误会时还难过。 那时候,林枝枝尚且可以用其他借口为崔恕做解释。 比如说,那时的崔恕也时常被剧情控制,他并不是有心伤害她啦,什么的。 他们过往的一切,只要一句“只是误会”,就能够被洗白。 林枝枝的确是个善良的姑娘。 哪怕时至今日,她早已觉醒、看穿一切,却依然不会对过去的剧情和崔恕有所怨言。 她将原谅所有人。 而现在呢? 现在,一切借口都没了。 崔恕现在明摆着就是要跟剧情对着干。 并且,抛开这一层不说,崔恕就是在拒绝她。 甚至还把我搬了出来。 要知道,在众人眼里,我早已是个死人了。 我只是个鬼啊! 如今知晓我依然还在崔恕身边的人,只有她,林枝枝,外加十三、陆仁贾,如果大大小小也算,那么就再加上大大小小,仅此而已。 崔恕甚至不在乎这个行为到底合不合乎常理,也要拒绝林枝枝。 林枝枝当然会因此感到心痛欲绝。 我被夹在门口,进退两难。 往内,是崔恕紧闭的房门。 往外,是小孩子们叽叽喳喳逐渐重响的歌声。 我于是看着林枝枝的脸。 她脸色很是糟糕,仿佛像是生病了一般。 我以为林枝枝还会继续和崔恕周旋一番。 但很遗憾。 我猜错了。 很快,林枝枝最终站起身,冲着房门干声笑了笑。 她的笑容甜美,不见半分虚假和敷衍。 ——哪怕崔恕根本看不到她现在做什么表情,林枝枝也在如此的微笑着。 “好的,我明白了,王爷。” “那么之后,我们就按你的意思,只说公,不说私。” 崔恕闷闷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 “好。” 林枝枝听到他的答复,也跟着说了声好。 她的声音柔婉动听,婉约至极,让人忍不住为之心动。 我不知道崔恕有没有,反正我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随后,聊完这一切。 林枝枝却并没有马上离去。 我见她站在门口安静停驻了片刻,目光遥遥投向县衙外的众人,紧接着忽然开口说道: “王爷,我看桐县的灾情已经好转不少了,这样吧,我们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从现在起,开始筹备如何修整栈桥之事?” 林枝枝不是没话找话。 我知道,她的这个提议很是正经。 就连我都有点被林枝枝说动了,于是把头悄悄伸进房间,想看看崔恕的反应。 谁知掉,我刚把脑袋探进去,崔恕就狠狠瞪了我一眼。 “栀栀!” 屋外林枝枝忍不住身形颤抖,猛的动摇。 “王爷……我在。”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看着崔恕,知道他心情不快。 我的少年郎,最近到底会怎么想我呢? 他会不会觉得我正在背叛我们的感情? 他会不会觉得我正在把他推向一个他并不爱的人? 或许会的吧。 所以现在,房间内的崔恕才会用那样不甘的目光望着我。 “阿恕,”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这次,你该去的。” 说着,生怕崔恕不情愿,我还补上了一句。 “你要以大局为重。” 崔恕沉下眼睛,安静的把目光转到天花板上。 他这样好像是在发呆,又好像是在生我的气。 我不确定。 但我忽然觉得,现在的我们,好像终于有一点话本小说里男主和女配的那种意思了。 男主讨厌女配对自己的安排。 而女配贼心不死,总想让男主万事都听她的摆布。 我一直以为我和崔恕之间,是真爱,所以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可谁知道呢。 这天居然来得这么快,还这么突然。 这才像话。 第316章 人形挡板 在我的劝说下,崔恕最终不情不愿的走出了房间。 我现在觉得他越来越像小孩子,需要人哄才肯听话。 伴随着一声闷闷的开门声,崔恕青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脸照射到阳光,终于被染上一丝血色,看上去终于像个活人。 这几日,由于饥饿、失血还有长久以来的失眠,以及一些我也许不知道、但造物主很可能在暗中对崔恕降下的惩罚,他的脸色一直是非常难看。 那真的是很难看,难看到我以为崔恕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 诚然,此时此刻,崔恕的容颜依旧清俊无双。 但在我眼中,崔恕好不好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健不健康。 今天的太阳暖烘烘的,就连我这个鬼也能感知到它的温度。 我见崔恕来到光下,眉头由紧到松,表情也在逐渐舒缓。 没人不喜欢晒太阳。 可一直以来,为了让南方持续下雨导致洪水泛滥,桐县桐城这一带几乎就没有过什么好天气。 结果自从林枝枝来后,桐县的天气就变得尤其好,犹如浪子回头。 就像现在,桐县不仅不再刮风下雨,甚至还开始出大太阳。 我就说吧,除了保护自己、为自己辩护意外,女主角完全就是万能的。 女主是这个话本世界的唯一真神和太阳。 我看着林枝枝,心里止不住的心酸。 但我必须劝说自己,这是个好消息,相信再过不久之后,因为林枝枝的到来,天时地利人和几个要素便会统统聚集起来,治水的工程就一定能圆满成功。 眼下,林枝枝看着崔恕走出屋子,脸上不由也挂起笑容。 “王爷,多晒晒太阳总有益处,我之前在王府时便想和你说了,总待在书房里办公是不好的。” 林枝枝突然说道。 她温柔似水,又暖如春阳,换谁谁不喜欢? 可崔恕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叫来了十三陪侍左右。 “——十三!” 十三闻言,身影如同一片落叶瞬息飘忽而至。 “王爷,属下在。” “扶本王与明珠县主外出。” 崔恕道。 并且,不止如此,崔恕还用眼神示意十三站到他和林枝枝的中间来。 十三一愣,随后望向林枝枝,表情略显尴尬。 对。 尴尬。 每天都面无表情的十三脸上,居然会出现尴尬的表情! ——就因为女主角的到来。 “明珠县主,得罪了。” 我听到十三简短的说道。 如今的他也已经觉醒,自然就不会再受造物主的操控,从而借口一些别的事情溜走,好把独处时光还给男女主角。 所以,我只见十三一个大跨步,就挤到了崔恕和林枝枝的中间。 林枝枝脸色微微一僵,向后稍稍退开。 “没、没事的……那我到王爷这一侧走就好了……” 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一般,林枝枝主动做出了让步。 我见她努力支撑起一个微笑,然后走到崔恕身边的另一侧来。 可就在这时,崔恕又说道: “让开。这是栀栀的位置。” 我瞬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吗? 我低头抬头又低头,最后抬头望向我对面的崔恕。 他这人撒谎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 我分明就没在他身边站着! 我觉得崔恕现在有些矫枉过正,一时间却又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劝他哄他,就只好默默闭嘴,跟着他们一起来到路上。 因为崔恕的再三推拒,林枝枝最终也没再为难自己,就走到了十三的边上。 可就算如此,他们三人出行,队列呈现此等境况,路边却依旧有人对崔恕和林枝枝的登对赞不绝口。 “哎,你们快看,那是不是王爷和明珠县主?” “哎呀,正是呢!他们看上去可真般配!郎才女貌,智勇双全,简直是天赐的姻缘!” “我听说明珠县主之前还未认回林家之时,作为奴婢,便时常在宁王府照顾王爷,莫非两人的情谊便是在那时积累起来的?” “那是自然,只羡鸳鸯不羡仙!有缘之人终将终成眷属,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这些从未离开过桐县的百姓,怎么就会知晓以前林枝枝和崔恕在宁王府时的事情。 但是,有一句话,他们却没有说错。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我渐渐落在林枝枝和崔恕的后面,看着他们一点点走远。 我其实也有伸出手想试试看的。 刚才,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把我的手伸向了崔恕。 当然了,毫无疑问的,我的手穿过了崔恕的身体。 我和崔恕正是无缘对面手难牵的最好例子。 而远远的,眼看着崔恕和林枝枝继续向前走去,我便听到了风中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林枝枝的笑声。 那并不是炫耀的笑声,更不是打败女配之后胜利者的笑声。 而是十分小心翼翼的、一个暗恋者的害羞的笑声。 在喜欢的人的面前被众人纷纷说成他们二人无比登对,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在心中窃喜。 我于是没再追上去,而是一路远远的跟随,跟在崔恕和林枝枝的身后。 我一直和他们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这样既不至于离得太远,彻底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又不至于离得太近,把他们说的话都听得太清。 我真是个阴暗的恶毒女配啊。 很快,在林枝枝的带领下,崔恕由十三一路充当人形立牌隔在中间,来到了通往桐城的栈桥之前。 只是我们还没有靠近,就已经可以听到码头传来的动工声了。 “一、二、三——起!” “来,把这个石墩挪走,再用绳子固定……” “这边来个人,速度快些……” 因为这些正在干活的人都没有五官,全部都是背景板级别的配角,所以我无法确定这些人本来是不是桐县的人,还是林枝枝之后带来的人。 但是。 无论如何。 只因为林枝枝的到来,这座城市的人力动力就这样奇迹般的开始恢复了。 并且,就在这时,林枝枝忽然缓缓走到栈桥前,站在浪潮已有明显颓势的河流之前,向崔恕福了福身子。 “王爷请看,这是我根据你多年来的治水公文所习得的法子,还请你检查一番,看看有否纰漏。” 第317章 因为她,一切心血都值得 啊? 林枝枝刚才难道是在说,崔恕多年来治水的公文吗? 我一听这话脸就皱起来,立刻联想到崔恕书房里那堆了满满几墙的文书。 这种文书十分重要,一般只有崔恕本人、我父亲魏相,还有朝廷可以审阅。 所以,为了方便每年查核资料,崔恕特意亲手誊抄了一份副本,统统交由御书房,特供百官借阅。 只是…… 这么多年来,我记得清清楚楚,根本就没有人去看这些东西。 崔恕的心血就这么打了水漂。 其实我也不仅一次的想过,若朝中有人能将此事重视起来,南方水患是否会有转机? 回答是不会的。 也许就算有人看了这些资料,得出了极佳的治水办法,造物主也会绞尽脑汁想出新的办法逼迫崔恕离开我的身边。 普天之下,能杀人的法子那么多,洪灾是灾,旱灾和瘟疫也是灾。 甚至这么看来,造物主对我们都还算仁慈。 至少洪灾可以开源节流,修建堤坝和运河分流限流,但是旱灾完全就是无法可解,瘟疫更是。 而今…… 一切至少都还有救。 甚至于那份崔恕呕心沥血撰写的文书,也被林枝枝重新找了出来,并且认真学习观看。 她或许是这世上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对此,我毫不怀疑。 要知道很多话本小说都爱这样写,比如说男主有什么遗憾啦,无人理解他啦,最后都是女主角突然出现,包容他理解他替他实现心愿,男主角也因此对女主角产生了某些不一样的情愫。 崔恕的那些书卷,我是没看过的。 因为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宁王妃,生平以来对各行各业都毫无建树,只有爱看话本小说这一个爱好。 若要我提笔为崔恕写本自传,我或许都能做到,但是你要我去读崔恕写的工作笔记—— 哈哈。 天方夜谭。 你不如杀了我吧。 谁要看那些大部头呢? 我知道我这样说话很冷漠,好像特别像一个恶毒女配,并且一点也不爱崔恕的样子。 但这是事实。 一直以来,每当崔恕在书房里默默提笔的时候,我都会坐在他的身边。 我知道他在写很多我看不懂、但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所以就会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就这么守在他的身边。 崔恕工作,我看书,我们互不打扰。 我只会在崔恕墨汁用完的时候,走过去帮他重新研墨。 我甚至都不会提前帮他把墨研好,因为我觉得那样他就只能一直沉迷在工作之中,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是我刻意而为的小心思。 在等待我研墨的间隙,崔恕会抬起头,伸个懒腰,问我刚刚看的是什么书。 然后我就会适当的讲一些书中的剧情给他,并不多,因为担心讲太多会打扰到崔恕工作的思路。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只选一点比较无聊的流水账内容说给崔恕。 就比如话本里主角吃的各种零食小吃。 什么水煎包啦糯米鸡,翡翠汤圆外加冰镇酸梅汤。 人在吃东西的时候是不需要动脑子的,所以我把食物说给崔恕听,他也不需要动脑子来为我的情绪兜底。 我的少年郎只要对我承诺一句,之后一定会去帮我买,这样就足够了。 谁知,我们之间一直这样维持了很多年,从孩提时代到步入婚姻,不知不觉中崔恕就以为我是一个很贪吃的人。 但其实不是的。 我这人其实一点都不爱吃。 我生在魏家相府,又是独女,本该金尊玉贵的被父母捧在手心上呵护长大,根本不可能被领到外面去养,为何偏偏会被皇祖母带入宫中? 哎,我是认真的。 我没在跑题。 你又想过这个问题吗? 那是因为我有病。 我是真有病。 ——我先天有疾。 这件事除了我父母和皇祖母以外,就连崔恕也不知道。 皇祖母之所以把我接进宫住,本意便是想靠宫中的各种名贵药物和医术精湛的太医们为我续命。 好在我这人争气,一直健健康康的活到了大。 但唯一一点遗憾就是,由于长久的用药,导致我此生再也无法生育了。 所以,我这个人,魏栀。 打从诞生之初的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话本里的女主角。 我隐藏自己的病情,隐藏自己的真心,让崔恕觉得我是个爱吃爱玩的小女孩,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 我喜欢他。 阿恕,我们是天生就长在一起的爱人。 我在心中这样说道。 一个满身疾病缠身的人,怎么可能爱吃这个又爱吃那个呢? 崔恕不知道,我不爱吃水煎包,因为很油,我吃了会犯恶心。 崔恕不知道,我不爱吃翡翠汤圆,因为很糯,我吃了会肚子不舒服。 可是我爱他。 每当看到我的少年郎满心欢喜的为我买来这些吃食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的感动。 这是崔恕对我的爱。 我必须要吃掉。 然后时间就来到我们成婚之后。 就算我看不懂崔恕写的那些水经注解又怎样? 只要在崔恕写出它们的时候,他身边陪伴着的人是我就好了。 对,没错。 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最坏、最邪恶的恶毒女配,没有之一。 一直以来,我都在隐瞒、伪装、塑造自己。 我说我多么胆小,多么善良,多么可怜,多么天真无邪。 可实际上却是—— 这些都是我表演出来的假象。 至于为什么要把这些内情在今日澄清,则是因为我刚刚看到崔恕笑了。 我的少年郎,在全书九十九次的轮回之中,第一次对林枝枝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不会看错的。 正当林枝枝说出她看完了崔恕所撰写的所有卷宗之后,崔恕便说: “哦,是吗?” 他眉眼带笑,甚至是笑眼盈盈,好像是自己毕生所着之物终于得一知音那般开心。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这是我给不了崔恕的快乐。 所以我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也因此没有听到崔恕接下来所说的那句话。 他说: “太好了。” “那些卷宗皆是栀栀与我共同的心血,每当我疲累之时,她就会走上前来哄我开心,劝我休息。” “我知道她为了我,总是在伪装搓磨自己,而今这些卷宗终于有人看到,想必……” “我与她这九十九世,也算得上是不枉此生了吧。” 第318章 女配,猪狗不如 我最终一个人默默回到了县衙,把时间空间都留给了崔恕和林枝枝。 栈桥的那边事,我想没多久就可以顺利解决了。 因为有林枝枝这个女主角在,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我承认,羡慕她。 我羡慕林枝枝这个存在。 她拥有我所不能得到的所有东西,包括胸怀、人缘,还有能力。 我其实也不是个天生的废物,只是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要知道,我这人虽不成气候,但毕竟出身高门大户,我父亲魏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学惊人,我母亲也是一品的诰命夫人,琴棋书画算数经商样样精通。 ——这样了不起的一个家庭,我就算生下来是头猪,也和该是一头在文化熏陶下被耳濡目染到聪明秀丽的猪。 但是不行。 事实证明恶毒女配的脑子连猪都不如。 早在我的启蒙阶段,也就是我还未入宫之前,我其实是在家里跟着父亲请的先生学字的。 当时先生夸我聪明,说我学写字有好又快,学诗歌也知情知意,看来以后必定能成为一个才女。 这话里你要说没有夸张的成分在,那肯定是假的。 但你若是要说这句话全是恭维,那也不对。 因为在进宫之前,我的确是个还算聪明的孩子,还曾写出过一两首诗歌。 我明白,这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成绩,可我现在说出来,却是想以此证明另一件事。 ——那便是在我进宫之后的事。 我作为一个不算绝顶聪明,但也绝对不笨,甚至有时还会很灵光的孩子,一进宫后,却突然变成了个傻瓜。 对。 我说的没错。 也不知怎么,自从我进宫之后,见到崔恕并且开始与他一起上学后,我的脑袋就开始变笨了。 入宫前背过的诗歌如今在脑海中遍寻不获,翻开课本,里面早写过好几遍的单字也根本再认不得。 这种情况甚至夸张到哪怕我排除心中一切杂念,不理崔恕,也不和崔恕说话,只专心听课,太傅的声音也会被某种杂音所干扰,然后才传入我的脑袋。 天知道那时的我有多害怕。 我以为我这是发病了,也许我才几岁就要死掉了,真对不起父亲母亲还有皇祖母。 却不想,每当课堂结束,我的听觉却又恢复了正常,哪怕太傅叫我的名字也不会再有异样。 只是有一点不对。 只要我再一看书本,那种痛苦的精神折磨就会再度袭来,逼得我根本无法学习。 而久而久之,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我便也学不进去了。 诗文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算数的算盘一响我就头疼,甚至是作画—— 我都根本看不清宣纸上的图案。 所以我只能放弃学习,放弃看书,开始当一个不务正业的人。 直到有天,我遇到宫里的一个小丫鬟,她手里拿着本话本小说。 那天的我其实没想着要翻开那本书的。 因为我早已知晓了看书即头痛欲裂的那种惩罚,所以自然不敢。 可是,不知怎么。 也许是巧合吧。 正当我准备离开之时,一阵风忽然吹来,让那本书的内页哗啦啦翻滚作响,我因此看清了书中的文字和内容。 我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这是长久以来,我第一次在看书时不会感到痛苦。 话本小说里的字每一个都方方正正,不会像课本里的字那样,模糊不清歪歪扭扭,我就算是忍住痛苦想想看也看不进去。 我当时以为这就是我的救赎,所以开始大量的阅读话本小说。 这是我唯一的乐趣了。 我本来也不想玩物丧志,可是剧情好像有就是要让我变成一个空有皮囊和家世的傻子。 可那时的我太小了,真的太小了,我根本不懂这些,更没有觉醒自己的意识。 然而。 时至今日。 我早已明白了一切。 因为我早在无数话本之中补全了我的人生。 这世上大部分恶毒女配都是这样的:出身高贵,皮囊美丽,却有着和她们家世教养完全不匹配的才情和素质。 不过也有例外,而且这些例外我也早早的记录过了。 那便是此女虽高贵、虽美丽、虽才情无双,但—— 她注定不能生育。 恶毒女配是这个世界上对女人全部恶意的集合体。 所有人都可以对这个角色踩上一脚,不分男女。 但与此设定显得最不相符的内容则是,这样一个恶女,却要为一个男人爱到疯魔。 她不被爱,你却要让她去爱。 然后等她爱的不对了,你却要倒过来再给她扣上一顶高帽,说: “你懂什么是爱吗?” “你的爱让人感到恶心。” “我永远都不会爱你。” 有意思吗? 彻底盘剥撕裂一个女配角,真的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我坐在县衙的门槛上,缓缓勾起唇角。 大大小小陪着我,不离不弃,坐在县衙的牌匾上啾啾叫。 我想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 我是恶毒女配不假,我不会再装再演了。 因为我没错。 我不是没能力,而是那些恨女配的人不许女配拥有能力。哪怕我有,也要强行夺走,就像我读书的那几年。 我不是没朋友,而是那些恨女配的人不许女配有朋友。比如春杏银朱任苏宜,剧情一直在想方设法把她们抹杀。 我不是没胸怀,而是那些恨女配的人不许女配有胸怀。 就像现在。 如果我站在这里控诉,那我就会被打上阴险、善妒、怨天尤人的标签。 我是一个被强行夺走为人权力的人,这证明我本身就是一个人,是那些仇视我的人正在物化我,想通过这些手段让我成为一个工具。 可我不是工具,我就是一个人。 不然他们不会这么紧张和害怕,更不会一刀一刀的把笔墨都砍在我身上,试图杀死我。 所以,现在你懂了吧。 我,魏栀,的的确确是一个恶毒女配。 但这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恰恰相反,我很好,不输给任何一人。 之所以大家现在会这样看我,则是因为这世上有一群真的十恶不赦之人,想让我成为他们宣泄恶意的锚点。 我是他们的化身,也是他们的阴影。 这些人没我不行。 这才是恶毒女配的终极面具。 第319章 他为我填平缺口 就这样吧。 我不演了。 我摊牌了。 长日慢慢,自从林枝枝来到桐县后,这里每天都是大晴天。 我躺在门槛上晒太阳,也不知过了多久,就睡着了。 我是鬼,按理说,我不会睡觉,更不可能会做梦。 可不知为何,今天的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我梦到了我和崔恕的小时候。 那好像是我们刚在一起上学堂的日子,皇祖母让我们一起读书,背一首诗。 那首诗是什么来着? 我说了,剧情不允许恶毒女配有才情,所以我几乎记不起那究竟是首什么诗歌。 但是我想了想,看着梦里崔恕那张十分稚嫩的脸,忽然就想起来了。 那首诗是“看朱成碧思纷纷”,词牌名是如意娘。 其实这首诗我在入宫前就会背了,因为我母亲名叫成碧,我父亲爱妻,便早早让我学了这首诗。 奈何我进宫后脑子就真的坏掉了,再没法把这句诗背出来。 所以那天,在背这首诗的时候,我不出意外的卡壳了。 我张不开嘴,嘴巴粘在一起,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 后来好不容易嘴巴张开,喉咙却像喝了铁水一般,发不出声音。 然而。 就在大家都当我是紧张生怯,背不出诗的时候。 小小的崔恕突然站到了我的身前,为我高声辩解道:“皇祖母,魏表妹今天是生病了,这首诗她原本是会背的。” 皇祖母那时就笑,说:“恕儿,你懂得护着妹妹是好事,但是这种事情可护不得。她记不得就是记不得,没认真做学问,断然不可包庇。” 皇祖母说话已经很温柔了。 我听出她的意思,她其实并不是要罚我,而是想敦促我。 谁知崔恕听后,却跳出来继续说:“不!不是!皇祖母,我没有包庇魏表妹,她真的会背那首诗!她还会背很多诗!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崔恕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忍不住垂下头,不再说话。 最后还是皇祖母再三问他,崔恕才再度把头转向我,神情复杂的看着我说道: “可是,我也不知为何,魏表妹她……” 那时崔恕还小,根本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所以皇祖母并未同他计较,只将这件事一笔带过,提醒崔恕让他平时多多关照我的功课。 随后,皇祖母离开,院子里就剩我和崔恕两人站着。 崔恕看看周围,见宫女们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没人管我们,就招着我到树下说道: “魏表妹,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心一动,瞬间以为崔恕猜到了我身患隐疾之事。 可转念一想,我生病,又不是我的错,何况又不是什么传染病,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于是我便想开口向崔恕坦白。 岂料我嘴刚打开,那种窒息感便再度袭来,压得我五脏六腑都传来阵阵剧痛。 我突然跪倒在地,把崔恕吓了一跳。 他连忙扶我坐下,然后顺着我的后背,声音轻缓的说: “魏表妹,我说的就是这个。” “这就是你的难言之隐。” “对吗?” 也不知为什么,我那时眼泪哗啦啦一下就下来了。 我自认为我是个懂事的孩子,哪怕很多时候遇上一些事情,我是被动的因为这些不知何处而来的威压而不能张口告诉大人,但哪怕就算如此,我也一直很乖很听话。 所以,大人们——或者说不仅仅是大人们,而是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没人真正过问过我的痛苦。 除了崔恕。 我呜呜哭了半天,崔恕就在边上陪着我,用他面料华贵的衣服给我擦眼泪。 等到最后,我哭泪了,眼睛里都没眼泪了,崔恕才重新靠近我,对我说: “魏表妹,没事的。” “皇祖母说过,我既然是哥哥,就定要护着你这个妹妹。” “若那些诗词你有难言之隐读不出、背不了,那就换我来替你读、为你背。” “还有太傅教的那些学识,你若苦心一片,却无可奈何,那便也由我替你一一圆满。” “不就是句诗吗?” “‘看朱成碧思纷纷’,‘看朱成碧思纷纷’,‘看朱成碧思纷纷’——你想听多少遍,我便给你背上多少遍。” 崔恕没有骗我。 从那天起,在我往后的人生里,他把那些我想读想背而不能的情诗,都念给了我听。 他甚至尝试过自己写情诗赠我,却无一例外的,我都没法记住,更没法顺利的往下阅读。 所以,在我们成亲之后,崔恕寄给我的信中从来都不会有诗歌出现。 他只会写,栀栀,我在外一切安好,勿念。你等我回来。 特别简单,特别大白话,特别无聊。 但你不知道,这是他对我的爱。 崔恕早就知道我是个骗子。 他知道我爱看话本并不是因为沉迷话本,他知道我不爱看策论并不是因为我讨厌看策论。 他知道我身上有个无法弥补的缺口,在别人都不能为我填平的时候,唯独他可以。 于是,每一个安静的午后,我读书,他工作。 崔恕在努力为我填平我身上的缺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梦到这个旧梦。 这太不吉利了,我不喜欢。 这就像活人最后一次梦见死去亲人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就要忘掉这人一样,我很害怕,害怕我做梦了就代表我就将灰飞烟灭。 我揉揉眼睛,最终醒了过来。 可奇怪的是,我感觉到我脸上有一点湿,像是下雨了一样,可是现在明明是晴天。 我于是睁开眼睛,却看到崔恕的脸,离我很近很近。 他眼里有泪,正因为凝望着我,眼泪便坠落下来,滴落在我的脸上。 我吓了一跳,瞬间清醒过来。 “阿恕,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崔恕摇摇头,说刚刚。 “我在这里睡着了,不好意思啊,让你担心了。” “是的,栀栀,我很担心。” 突然,崔恕这么说道,然后他静静的拥抱住了我,我看到他背后的一片湛蓝天空。 “我刚才见不到你,差点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第320章 男主性格的转变流程 这种话不该由崔恕说出口。 这明明是反派恶毒女配的台词才对。 我和崔恕之间,是该由我向他祈求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双向奔赴。 我和崔恕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互相开始喜欢的呢? 也许崔恕身上也有缺口,我和他只是正正好好,在奇妙的时间相遇,然后互为彼此补上了这个缺口。 我们是两块天衣无缝的拼图。 我心想,然后渐渐回抱住了崔恕。 今天天色极佳,真可谓是风和日丽,等到黄昏来时,河上更是落日熔金。 崔恕说,他刚才和林枝枝在栈桥前检查施工进度,本想速战速决,再和我一起回去休息的,没想到一抬头,却发现我不见了。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毕竟我本来就是透明的鬼魂,崔恕平时只能感知我,而不是真的看到我。 所以,在那一刻,崔恕心里一闪而过无数个念头。 栀栀去哪了? 是去别处闲逛,还是…… 消失了? 这些答案,崔恕一个都不敢猜。 他于是不顾一切的丢下所有工作跑回县衙,一路上,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溢出,却没人因此感到惊讶。 直到最后,崔恕在县衙门前找到了睡着的我。 我们之间像是存在着某种联系一般,只要我在,崔恕便会心安。 “栀栀,你不懂,我刚才好像回到小时候,皇祖母拉着我也拉着你,告诉我这是魏表妹,你要好好待她。” “你是我所有一切的落脚点。” “我没你不行。” 崔恕轻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明白崔恕话里的含义。 他是话本世界的男主角,为了让他有一个美强惨的人设,造物主绝不会让他的童年过得顺风顺水。 所以,崔恕因此失去母妃,差点就变成一个孤僻的杀神。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也正常,毕竟很多话本小说就喜欢写冷面王爷狠狠爱。 但崔恕却是个例外。 他在我的身上,学到了爱。 也许造物主本意是想让我对崔恕从此开始情根深种,却没想到,爱如植物生根,会开花结果,爱的种子随风飘散,崔恕也被爱感染。 ——我们相爱了。 我想,如果造物主愿意重写这本书,肯定会直接把我这个人删掉吧。 她轻视每一个配角,却在最后栽在我这个配角身上。 不过,没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的我是真的希望崔恕能爱上林枝枝。 林枝枝多好啊。 只要她在,人间处处都是春。 若我的少年郎能与林枝枝同舟共济,那么在以后的将来,他将有晒不完的太阳和吹不完的春风。 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 虚弱、割肉、失眠……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心想着,于是又转头看了看崔恕。 他已经没在哭了,现在正在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整理干净。 这本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可在我看来,却觉得时光倒流回从前,让我想到以前每次我因为想看书,却被剧情惩罚到痛苦大哭时,崔恕也是这样用袖子帮我擦脸的。 崔恕对我一向很有耐心,会边擦眼泪边劝我,说: “魏表妹,不哭了,你乖呀,要听话。” 听谁的话? 听造物主的吗? 那时的崔恕也是个孩子,根本还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以为做人只要听话就会有幸福结局,没想到每个人的结局都是命中注定。 可崔恕明明有个很好的结局。 但他偏偏不要。 我心里止不住的心酸,就走上前,对我面前的崔恕轻声说道:“阿恕,不哭了,你乖呀,要听话。”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我觉得这句话其实很万能,应该不会有什么漏洞可以钻。 没想到,下一秒。 崔恕突然冷不丁反问我一句: “栀栀,你要我听谁的话?” 我一愣,喉咙一哑。 说了别问别问,你怎么还真问上我了? “听……听我的话?” 我心虚不已,试探性的反问道。 谁知崔恕却笑了一声,摇摇头。 “不,栀栀。我听你的话的前提是,你也要听我的话才可以。” 这下我更不敢开口说话了,生怕一句话没接好,崔恕继续对我步步紧逼。 现在的崔恕,的确还是书中的男主角不假。 从他丧妻开始,他的性格就从温柔克制,变成疯魔失控,再到冷静麻木,最后转为偏执深情。 崔恕的性格转变,符合每一本虐恋小说里男主角应有的样子。 他疯魔时,女主就是个逆来顺受的出气筒。 他麻木时,女主就是个热脸贴着冷屁股的王宝钏。 而当他变得偏执之时。 女主角就该警惕了。 因为在这个情况下,女主角往往都是在做自己。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如今我和林枝枝都开始任性做自己,男主变身偏执疯子的修罗场却偏偏让我遇上了。 果然,话本世界里的所有事情,都会在无数迂回与扭曲之中再度形成一个闭环。 而见我半天不肯说话,崔恕便有些丧气的走进县衙内,并没有再过多逼迫我。 我自觉惭愧,就跟在他身后,一人一鬼就这么走在一起。 因为有林枝枝在,栈桥的施工很顺利,崔恕根本不需要操太多的心,所以回到县衙后,崔恕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坐下。 这间小院时县衙特意为崔恕准备的住处,庭院里有花有树,不过都因为之前的洪灾而疏于打理,早就垂头丧气的快要死掉了。 崔恕用冷掉的茶水浇花,慢慢站起来开始打理院子。 “栀栀,我知道你在。” 冷不丁的,崔恕忽然叫了我一声。我和大大小小原本在房檐上坐着吹风,他突然来这样一句,没把我吓一大跳,差点从屋檐上摔下来都是好的了。 我于是就说我当然在了,我要是不在那某人又要开始哭唧唧了。真不知道书外读者们现在要怎么骂你呢。 谁知崔恕听了一点都不恼,反而说: “骂就骂,没关系,要是那些人再骂得狠一点就好了,这样他作为男主被换掉,我们就能好好的在一起了。” 第321章 二人世界 不知不觉间,崔恕正在变得越来越偏激。 这件事我其实早有察觉,但没想到会渐渐变得这么严重。 由于最近桐县正在调动人手抢修栈桥,所以这几天来,林枝枝每天都会准时准点的等在崔恕住的小院门外,两人见面后,都是由她来开启话题,然后把崔恕带到栈桥那边去。 林枝枝喜欢崔恕,但她已经不在是过去那个委曲求全的林枝枝了。 所以,她想用自己的办法来让崔恕看到自己。 于是这天,正当我瞌睡兮兮跟着崔恕林枝枝一起来到栈桥边上时。 我看到林枝枝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递给了崔恕。 崔恕第一时间并没有接,这就让林枝枝伸出来悬在半空的手变得有些尴尬。 好在一旁正好是抱剑不语的十三,见崔恕这样,就主动上前把图纸接了过来,然后代为崔恕缓缓展开。 林枝枝十分感激,就对着十三笑笑。 十三面不改色,只将图纸送到崔恕眼前,请他观看。 我凑过去瞥了一眼,见是一副水坝工程的分汛图,可我刚想细细琢磨观看一番,就又开始头痛欲裂。 剧情不准女配有脑子。 糟糕,我脑袋这么痛,不会是头里面在长脑子了吧? 我给自己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最后只能通过观察崔恕的表情,来推断这幅图纸的合理性。 我以为,此时此刻,面对公事,崔恕至少会像模像样的和林枝枝讨论一番。 没想到,下一秒。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纸张撕裂声,林枝枝的图纸就被崔恕毫不留情的撕成了两半。 啊? 这是干嘛啊造物主。 在这时候让男女主两人开虐? 不能吧,你这样写的话,那节奏肯定都乱套了吧。 我用看小说的视角看崔恕和林枝枝两人,没想到紧接着崔恕却说:“明珠县主,你觉得事到如今,你我还有所谓的‘公事公办’的必要吗?” 林枝枝小脸一白,原本温柔可人的笑意都在嘴边凝固。 “王爷,我只是浅浅看了几本治水书籍,学艺始终不深,所以有关修建桥梁堤坝的事情,我只能向你讨教……” “——林枝枝,我不是这个意思。” 突然,崔恕冷冰冰的打断她道,然后把目光转向栈桥上正在爬上爬下的工人们,忽然笑出声来。 “林枝枝,我只是觉得如今你来了,也不必再管什么工程精密与否了,只要你站在这里,这些人就会像永动机一样不停的工作下去,并且还能够把图纸上不可完成之事都做的有模有样。那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也没必要再来督工。” 我明白崔恕的意思。 他这话说出口,其实并不是想撂挑子不干了,而是因为林枝枝真的太万能了,万能到风调雨顺顺风顺水,哪怕是一副无法落地的图纸,也能在林枝枝的安排下成功被人制造出来。 崔恕想利用这个理由,和林枝枝撇清关系。 谁知,林枝枝听后,心中自然是不情愿的,于是便有来有回的和崔恕解释起来。 “王爷,若你身体不适,我们每日只需来栈桥边一小会儿就好了,不必次次都来这么长的时间。治水的工程最是艰辛,可能今天无事明日却有事,所以还请王爷不要因为我之缘故,因噎废食。” 这番话,林枝枝说的很是合情合理。 可崔恕却反问她道:“我因噎废食?那我这几日每日过来都做了些什么呢?难道不是只和你站在这里说闲话吗?林枝枝,你分明自己也清楚,只要你在,工程就不可能出错,根本不需要我来督工。眼前这一切,都是造物主想要撮合你我二人的手段罢了。” 林枝枝喉咙吞咽一下。 是的。 崔恕没有说错。 她现在和崔恕的关系,就这样卡在这里,怎么也没法进步。 可与此同时,同样卡在这个死胡同里的人,不只林枝枝,还有造物主。 她没法收回赐给林枝枝的金手指和主角光环了。 因为如果林枝枝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崔恕的话,那她便更没办法在崔恕心中取得一席之地。 然而,若长久的把这些金手指带来的便利用在治水之事上,那造物主和林枝枝便都失去了制衡崔恕的筹码。 这真的很让人为难。 可我却觉得,这都是因果报应。 是造物主非要这么写的。 ——若一个女人不能为一个男人出力,那么她就不配成为这个男人的女主角。 可这不仅仅是我的造物主这样写了,就连我过去看过的种种话本之中,那些小世界的造物主很多也都是这样写的。 你看,在他们眼中,成为女主角的条件永远都是在为了别人要做什么,为了男人要做到什么。 ——而不是为了女主自己要做什么。 这个真命天女从出生起便被赋予使命,这个人物犹如被献祭的牲畜,命途轮回,终将受困于奉献之中。 所以眼下,虽然林枝枝早已觉醒,但她依旧没办法逃开这个束缚,便对崔恕的一针见血感到无言以对。 空气变得沉默,一时间,我只能听到两旁工人的号子声,还有河水湍急的波浪声。 岂料,正当我以为林枝枝即将放弃的时候。 她却突然抬起头,对崔恕说:“王爷,你若是如此忌惮我如洪水猛兽,那么说明你对我早有心思。” 我后背瞬间一凉。 激将法吗? 这时候用? 有意思。 果然,几乎是在林枝枝话音还未落的时候,我就听见崔恕冷冷的笑了一声。 “呵——来人!” 突然,崔恕高声道。 几个龙套闻声赶来,纷纷向崔恕抱拳行礼,等候吩咐。 而崔恕也毫不犹豫,张口便说:“去给本王弄一条小舟来。今日天气正好,本王正想与明珠县主——” “泛、舟、河、上。” 泛舟河上? 我回头看看崔恕身后那湍急的河水。 这要怎么泛舟啊,说是峡谷漂流还差不多吧。 可似乎是为了向崔恕表明心意一般,林枝枝不卑不亢,就接着崔恕的话继续说道: “——正是如此。这是我和王爷两人的事,还请各位之后……不要前来打扰!” 第322章 又我背锅? 在洪汛期间,泛舟河上。 ——这种事情,但凡是个正常人,恐怕都会跳出来制止的吧? 更何况,崔恕贵为亲王,林枝枝也是陛下亲封的县主。 这样身份尊贵的两个人,身边更是侍卫云集,怎么会有人任由他们去涉险呢? 可哪怕事实如此,现在在场众人,也无一人开口。 除了十三。 “王爷,不可,现在是洪汛期间,河水湍急!就算是艋艟都有可能遇险,更何况一条小舟……” 十三表情激动,言辞激烈,很明显是不肯的。 然而。 比之十三的激烈反应,旁边的其他配角却都像是耳聋了一样,一句话也不说,甚至目光都不往这边看,依旧在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 我明白。 这又是剧情的安排。 我想你肯定也看过一些话本小说吧? 那些书中时常会有许多奇怪的情节,就是男女主要去做一件极其危险并且十分不合乎逻辑的事情。 而当他们做出这个离谱的做出决定之时,一直以来,男女主身边环绕的那些各个身怀绝技的配角和保镖们,却都像是失了智一样,一声不吭,丝毫没有上前劝阻的打算。 甚至,直到男女主真的去实践了这件危险之事,在这个过程期间,配角们也依然纹丝不动。 ——直至两人遇难。 哎。 别提了。 这也是话本小说的常用套路了。 就是故意给男女主之间制造一个得天独厚的二人世界,不一定要甜蜜蜜,但一定要危险重重,好让两人相互扶持着度过难关,从而加深他们对彼此的爱意和羁绊。 现在,我这本书终于也轮到这个环节了。 我默默扶额,看着崔恕轻飘飘拨开十三的手。 “无妨。” 崔恕一字一顿的对十三道,可我看他的目光,却依旧停在林枝枝的脸上。 “有神女一般的明珠县主在旁,我怎么可能有事?” 崔恕的语气十分挑衅,我听出来了。 但我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针对林枝枝,而是试图向造物主发起一场博弈。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的剧情重要,还是你的女主角重要。 在一本书里,剧情是可以做出改变的。 但女主角在剧情之中,一定是不能似的。 崔恕这是想拿林枝枝作人质! 可我不明白,他现在这样做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威胁造物主吗? 威胁她让我活过来? 不可能。 我们所在的这本书里并没有修仙秘书,人死不能复生,我的尸体早烂掉了。 能让我复活的机会,或许真的只在崔恒所说的那个办法里。 ——男女主角成双成对双宿双飞,配角们在番外中重新登场。 只有这样。 那我就更想不明白了。 崔恕现在这样,可以称之为变相的再走剧情。 他图啥啊? 总不能是想着趁机把林枝枝推下水淹死吧? 我背后冷汗直冒,迅速把这个恶毒的念头从脑海中掐掉。 随后,就在崔恕、林枝枝、十三,这三个人对峙的期间。 边上的龙套角色们已经十分听话的服从命令,搬来了一条小舟。 这个真的是一条、小舟。 因为它非常非常小,准确来说,就是渔民用来捕鱼的那种小打捞船,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能乘坐一人。 而现在,崔恕要拉着林枝枝一起挤上去。 我下意识上前阻拦。 “阿恕,不行,我不准。” 谁知崔恕像是感应到我的言语一般,立刻就回头看了我一眼。 此时此刻,我们两人之间大约相差十步左右。 我甚至只需要一点足尖,就能在短短的一瞬间内靠近崔恕。 但我没有。 而不知为何,崔恕在凝视我许久之后,突然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好在这并不是那种告别的微笑,不然我一定会被崔恕给吓死的。 崔恕先是笑了笑,然后这样对我说道: “栀栀,我知道你很爱我。” “但是我也说过了,你想让我听话的前提是,你也要听我的话。” “可你不听。你不想要我了。” “那我只能按我自己的办法去做。” “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你,我会护着你一辈子的。” 话毕,崔恕扭头就走,把林枝枝强行拉上了小舟。 林枝枝刚才看到崔恕又在对着空气说话,就知道我一定也在边上。 林枝枝和崔恕不同,虽然他们两人同为书中主角,但崔恕是死过上百次的,林枝枝则没有。 每一次,她都是安然的出生,然后平静的过着虽然痛苦但并无什么大风大浪的人生。 ——直到她在我死那日,遇见崔恕。 所以,林枝枝眼看着崔恕要把自己拉到这条摇摇欲坠的小船上时,心里对死亡的恐惧就瞬间蔓延开来。 我看着林枝枝,如今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她,不再是以男主角为中心的人偶,甚至能够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现在的林枝枝不一样了。 她爱崔恕,却也珍爱自己的姓名。 于是,也不知怎么,也许是觉得我能够救她吧。 我只见林枝枝在挣扎之中,突然顺着崔恕的视线,望向我的方向,然后用一种尖锐并且委屈的声音冲我大喊道: “——不!不要!” “王妃娘娘,救救我,我不要坐这样的小船,这个太危险了!” “我以为会是大一点的船,所以才答应王爷的……如果是大一点的船,就会安全些,我也有信心凭借自身力量护住自己和王爷,可是这条船太小了,真的太小了,我不行……我怕掉下去……” 什么? 林枝枝现在这样,难道是在…… 向我求救吗? 我愣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 女主角下跪哀求一个恶毒女配? 那现在的剧情,一定是处在男主被恶毒女配无限洗脑的阶段吧。 在这时,女主角的态度往往会从强到弱,先生死看淡,非要与男主对峙,随后见局势崩盘,再向男主和恶毒女配苦苦哀求,以达到对读者情绪压迫的效果。 可我刚刚做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只是劝崔恕不要去,并且还没劝住,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剧情兜兜转转,还是把这顶欺负女主的高帽扣给了我? 要知道很多时候,哪怕真正的施暴者是男主,而非恶毒女配,最后被人口诛笔伐的那个人,也只会是恶毒女配。 恶毒女配这个角色,甚至还承担着替男主承担一切罪过的任务。 男主在故事大结局之前的中后期都对女主角不好? 没关系,那不是他的本意。 他只不过是被坏女人迷了心智罢了。 所以,我是坏女人吗? 是不是我现在愣神思考的间隙,世人都要判定我为人心冷漠、无动于衷? 可我死了九十九次,真的已经彻底麻木了。 只不过,在崔恕一只脚已经踏上小舟之时。 我还轻轻的叫住了他,说: “阿恕,你是一本书里的男主角。男主角就应该是全书中的大英雄。” “所以,无论如何。” “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杀人犯。” 这是现在的我唯一能对崔恕、以及林枝枝说的话了。 第323章 我生命里的那一部分 我没想到,崔恕最后把林枝枝强行拖上船的理由,居然是说要带她亲自去检验一下洪水的流速,以便后续治水之用。 说实话。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也绝对不是胡编乱造。 要知道治水本就是件难事,所谓洪水猛兽洪水猛兽,水的威力远比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在这种危难关头,必须有人使用工具去测量水位,并且测量洪水流速。 只不过这种工作肯定不会由崔恕来做就是了,一般都是最前线的抗洪战士。 但这份工作实在是太过危险,所以,久而久之,人们便发明出了测量水位的水则。 只可惜桐城这次洪水过大,水则早已被洪水一击冲毁,无影无踪,只能靠人力测量,危险重重。 所以,如果是这样看的话。 那崔恕现在把林枝枝拉上船,看来真的是想让她这个被主角光环完美保护起来的女主角见识见识,真正的水灾到底会有多凶险。 天灾人祸,饿殍千里,也许在一本书中只是短短的八个字而已,但在这八个字真正降临的那片土地上,永远不会像书中描写的那般简单。 眼下,四周配角无一人动。 就连十三,也被崔恕一个死命令定在了原地。 “十三,你不准跟来。” “我要你和王妃一起,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崔恕没提到林枝枝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这是可以避嫌,单纯的不想把自己和林枝枝称为“我们”,还是真想把林枝枝杀了,或是压根就没想到她。 十三目眦欲裂,最后忍痛抱了抱拳。 “……是。” 下一秒。 随着十三话音刚落。 崔恕便一剑砍断拴着小舟的粗麻绳,把林枝枝按坐在船上,任由小舟如树叶一般,瞬间被急流冲走! 我甚至都来不及再叫崔恕一声,就看到小船在一两秒钟内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当中。 若河水能照出我的脸,那我想,现在的我一定面色苍白。 崔恕会不会死? 万一最后死的不是林枝枝而是崔恕呢? 万一造物主真被崔恕逼急了,没办法了,只能把崔恕在此写死,然后抬崔恒为男主角呢? 那我要不要追过去看看情况? 我要不要趁现在再去劝劝崔恕? 可是…… 我脑海中一片混乱,然后慢慢归于寂静。 可是,我是一个鬼啊。 我就算追过去看了,我就算亲眼目睹崔恕死在我眼前了,我也—— 毫无办法。 我的手不能抓住他,我的脚不能带崔恕重回陆地。 我如果跟去,只能是亲眼看着我的少年郎死在我面前,更加加深我恶毒女配必定不能和男主角相爱始终的终极概论。 我只能在这里等。 就像前几天我和崔恕一起等待陆仁贾那样。 河流湍急,修建栈桥的工程也因林枝枝的暂时离开而逐渐变慢。 我就知道。 没了主角在,这些背景板配角又会变得一动不动。 我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早已不存在的指尖渐渐没入掌心。 突然。 十三的声音从我前方传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的背对着我,注视着小舟消失的方向,如此对我说道: “王妃娘娘,您觉得对于王爷来说,哪种生活才是更快乐的呢?”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十三却立刻接话继续往下说去: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您一定会说,平安健康的活下去,就是快乐,就是幸福。” “可是对于王爷来说,这个世界并不真实,也许王爷眼中所见之物皆为黑白两色,甚至形状不清,那岂不像是被关入死牢一般。” “或许我也只是个小配角,我不能理解王爷对王妃娘娘的爱,但我知道……普通人被关死牢活不过三日,而您要王爷活下去,确实要王爷一直在这个形同死牢的世界里,一直坚持到死……” “我明白,身为王爷的剑侍,我本该衷心护主,拼死保护王爷。” “但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只要我把王爷看作一个早已身受重伤的将死之人,那我便可以向王爷心口补上最后一剑,让他尽可能没有痛苦的死去。” “王妃娘娘,长痛不如短痛。” “这个道理你我都明白。” 是的,我明白。 可是人都是自私的。 在爱里,每个人都自私又无私。 而且,崔恕何来身受重伤人之将死这一说呢? 他的救命灵药早已来到他的身边。 就是林枝枝。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默默幻想着这两人的未来。 可紧接着,似乎是察觉到我的逃避,十三紧随其后,又缓缓补充了一句话,道: “王妃娘娘,你是王爷生命里的一部分。” “你的死亡,带走了一部分王爷。” 十三的话,我听懂了。 因为我知道,若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而改变,那么此人被那人改变的那一部分,便永远成为了这两人之间共生的身体四肢。 这部分四肢只属于这两个人,并且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去而折断,导致两个人都断骨割肉。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是崔恕的一部分生命。 而崔恕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第324章 停水咯 十三在对我说完这番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方向,并不是往下游走,而是转身去往县衙的方向。 我明白十三的意思。 既然崔恕让十三在这里等自己回来,那么,作为崔恕最忠诚的剑侍,十三一定会安排好一切,等崔恕平安归来。 我愣愣待在原地,甚至不知道十三又是何时返回的。 他准备了水、药品,还有防风保暖的斗篷。 并且,十三带来了两个我意想不到的角色。 ——那就是大大小小。 也不知怎么,似乎是和十三看对眼了吧,这一路上,大大小小一直一左一右的站在十三的脑袋上站岗,并且十分好奇的在向四周看来看去。 也对。 毕竟前几日,我们没粮吃的时候,都是十三去给大大小小送饭的,如今它们对十三有好感,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只不过,由于十三的表情太过于严肃冰冷,现在大大小小往他头上一站,就显得像十三戴着一个由小动物图案做装饰的发箍,显得他有点喜感。 我知道我不该在崔恕下落不明的时候笑。 但我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谁知,大大小小见我突然失笑,就纷纷拍着翅膀冲我飞来,然后围着我啾啾啾叫个不停。 这一幕本该十分诡异的。 两只小麻雀,正在对着一片空气啾啾直叫。 可十三看了,却渐渐松动眉眼,望着我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王妃娘娘,王爷想要的,其实就是您的笑容,仅此而已。” 话毕,十三再没说话,而是默默带着他准备的东西们,等在了原地。 我脸上笑容逐渐收住,便也顺势望向眼前湍急的河流。 渐渐的,我发现河水流速有逐渐减缓的趋势。 这并不是我的错觉。 因为就在刚才,河水拍在栈桥石墩上的浪花足有一米高,而现在,已经明显变成了半米。 我知道,这是林枝枝的女主光环开始发挥作用了。 可能在我思考的这个瞬间,林枝枝和我的少年郎,正在下游遭遇着什么危险。 而造物主为了救她,势必会让河水变缓,不让她受伤。 不过其实就算让林枝枝受一点点伤也无所谓的。 突然,我想到我以前看过的那些言情话本,心里就蹦出个这么恶毒的念头。 毕竟好多故事都是这么写的,女主受伤,男主不顾一切上前施救,两人距离从此拉近。 现在就是一个英雄救美的好时机呀,造物主。 我一边想,一边又在心中冷笑。 若非是为了剧情,我猜测,造物主甚至都能直接把这条河流写得瞬间干涸也说不定。 …… 与此同时,河流下游。 事情与我想得差不太多,林枝枝和崔恕果然在小舟上飘摇不定。 林枝枝几乎快要吓疯了,因为她在这世上最怕的东西只有两样。 一是狗。 二是水。 林枝枝不会游泳。 然而,这件事若是要归根溯源,那就得从林父林母虐待林枝枝这段说起。 在林枝枝小时候,由于林父酗酒赌博,所以家里时常揭不开锅,因此,为了吃上一口饭,林母就会带着林枝枝和林宗耀到城中运河里捞鱼吃。 可林枝枝毕竟不是林父林母的亲生女儿,所以,在捞鱼的过程当中,林母一直都把目光投在儿子林宗耀身上,这就导致在林枝枝不慎滑倒、跌入深水区的时候,林母根本没有发现。 那时,小小的林枝枝在水中沉浮挣扎,直到窒息也没人救她。 直到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工人发现,林母刚开始带过来的孩子是两个,而现在她身边的孩子少了一个,这才连忙跳入水中,将林枝枝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溺水的时间不长,并且有女主光环加身的缘故,所以林枝枝这次遇险并未给她留下什么生理上的后遗症。 但是,林枝枝却从此开始怕水,再也不敢靠近河流或者湖泊。 就像现在这样。 林枝枝死死抱着船沿,脸色苍白一片。 她没有哭,因为恐惧早已让她失去了撕心裂肺哭闹的力气。 此时此刻,林枝枝只是绝望的忍住浑身的颤栗,望向坐在她对面的崔恕。 然而,崔恕的面容却无比平静。 可这种平静并不是赴死的平静,而是一种看惯了死亡的平静。 林枝枝只见崔恕有条不紊,把测量河水的设备一一投入水中。 好几次,浪潮打来,崔恕都险些掉入河水,却因为有林枝枝在身边的原因,最终有惊无险的重新在船上坐稳。 并且,在这期间,崔恕甚至一个目光都没看向过林枝枝。 小舟一路随急流直下,很快被冲到一片空白区域之前。 在这里,洪水就像是被突然截停一下,再也不会向前了。 崔恕侧目看看,知道这是造物主弄出来的名堂。 因为造物主不可能一直把书里的一条河流写得如此详细,所以只能写她所需要的、河流的那一部分而已。 于是,崔恕面无表情的跳下船,示意林枝枝,他们已经完成了这次“双人同行”。 可不知为何,此时的小舟就停靠在空白区域的前面,安安稳稳,一动不动,林枝枝却怎么也不肯站起身来,走下船。 崔恕眉心紧皱。 “明珠县主,还请您下船。” 崔恕冷冷道。 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情谊,甚至还满是不耐与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是林枝枝并未作声。 崔恕回过头,看林枝枝依然坐卧在小舟之中,就像死不瞑目那样,睁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崔恕又叫了一声。 “林枝枝,下船。” 可林枝枝还是不说话。 这下饶是崔恕也有些疑惑,于是就走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林枝枝道: “林枝枝,你难道是被吓傻了吗?可不是你说的要来督查治水工作的吗?” “那本王现在就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治水工作。每年有多少人在桐县和桐城两地因此丧命,你一定想象不到吧?” “而你,你只要一到这里,所有的风不调雨不顺就都迎刃而解了,所以你才会那么自信的、那么轻易的站在桥边说,‘我们只要站在这里看着就好了’。” “怎么,现在你知道怕了吗?怕到腿软甚至站不起来了吗?” “但是很可惜,我是亲王,而不是你的仆人,我没必要扶你下船。” “所以,还请明珠县主自便吧。” 话毕,崔恕扭头就走,再也不看林枝枝一眼。 而在崔恕转身离去的瞬间,林枝枝的口中,依然没有发出任何祈求的声音。 林枝枝没有求着崔恕能来拉自己一把,更没有委屈大哭。 她只是微微的张着嘴,看着天空,瞳孔扩散,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无限回荡: 【喂!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刚才我让你翻下水你不翻,现在让崔恕拉你一下你也不叫!】 【你不是也承认了吗?就算没有我的操控,你也喜欢崔恕啊,那你怎么还不对他发起攻势啊!】 【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都把河流上游的水写停了啊喂!】 第325章 女配女主统一战线 水声在耳边逐渐消散,就连崔恕的脚步声也是。 林枝枝是眼睁睁看着崔恕离开的。 身为女主角,她永远受到话本世界法则的保护,所以,就在刚才,她其实一点伤也没有受,甚不会感受到任何类似晕船感觉。 但是。 好恶心。 真的好恶心。 哪怕没有晕船,但此时此刻,林枝枝依旧晕眩的想吐。 林枝枝明白,这种感觉来自她体内深处的一种恐惧,而这份恐惧,是剧情天然赋予她的设定,她根本没法克服。 对于话本里的主角来说,每一个造物主赐予自己的设定,应该都是天赋和礼物。 在觉醒之后,林枝枝也尽可能的去看了一些话本小说。 只是林枝枝不能理解,为什么很多故事里,作者都会让男女主角身负一个致命软肋,或是阴影。 就比如说有些男主,怕黑,睡觉绝对不能熄灯。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不熄灯睡觉,那他该怎么克服每晚都会降临的黑暗呢? 还有有些女主,怕被关在没有光的小房间里,或是衣柜里,因为说她小时候被关衣柜,看到全家被恶人杀死。 这些阴影,明明都是主角们挥之不去的痛苦。 而造物主却说,这是礼物。 因为只要人有了脆弱的地方,那就可以安排另一个人来为他补好这个伤口。 所以,林枝枝看到怕黑的男主遇上了小太阳似的女主,会在他因为房间熄灯而颤抖不止的时候,冲上来把他抱在怀里。 所以,林枝子看到了怕小黑屋的女主遇上了天之骄子,一剑劈开暗室的门锁,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原来,这些所谓的礼物,不是送给男女主角,而是送给读者们的呀。 读者们爱看有人相恋。 可是,在这些读者的心中,健康的恋爱索然无味,非要这种畸形残缺的爱情才好。 这不是馈赠。 这是诅咒。 爱是诅咒。 林枝枝想到。 那是不是造物主设定让她怕水,本来也是打算让崔恕对自己伸出援手呢? 林枝枝想个不停,殊不知她此时的想法,都与我不谋而合。 或许,我们所在的这本书,这是难得一见的女主和女配想法一样的那种话本吧。 不过想法一样并不代表目的一样,我们最终的去向,到底还是背道而驰。 听着闹钟造物主不停的叽叽喳喳,林枝枝终于承受不住,便在心底默默的反驳了她一句。 “你觉得……就算我向王爷求救了,他也会向你所期望的那样,转过身来帮我吗?” 造物主敲击键盘的声音微微一顿,半天才回复林枝枝。 【……怎么不会!?他可是男主角啊!而且他前妻老洗脑他要当个伟光正的人,要当个真正的男主角,那他更不可能对你见死不救!】 “对啊,你也知道……王爷不可能见死不救。” 说着说着,林枝枝忽然苦笑了一声,造物主有些犹豫,几次敲击键盘,却又纷纷删除刚才敲好的字眼。 “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向王爷求助的话,他一定会来帮我一把的……可是,可是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那王爷对我的帮助,就只会是’见死不救‘里面的那种帮助,而不带任何其他感情。” “不带一丝愧疚,不带一丝关心,更不带一丝爱意。” “我不要这样啊。” “我喜欢王爷,我爱王爷,我想让他也爱我。” “为什么我就是不能获得幸福呢?” “我也想像王妃娘娘那样,直到死,直到死后,都有个人那样不顾一切的爱我。” “这才是我所期待的圆满结局。” “所以我要等。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待王爷回来找我。” “我要让他满怀愧疚的回来找我,把我扶起,再和我一路回到上游。” “如果没有爱,那么哪怕只得到王爷的一点点愧疚也好。” “我爱王爷饿,所以我会知足的。” 话毕,林枝枝便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她并不是晕倒,也不是睡着。 就只是在默默等待而已。 听完林枝枝的这一席话,造物主半天都没有出声。 她像是从未认识过林枝枝一般,惊讶不已,对现在林枝枝对局势的把控感到不可置信。 于是,半天过去,造物主才小心翼翼的敲下一行字,并且这次手速慢了很多。 【林枝枝,那个什么,礼貌问你一句啊,你这些招数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啊……?我、我寻思着我也没教你这么做吧?】 谁知,林枝枝听后,只是默默摇了摇头,随后流露出一个微笑,再对脑海中的造物主如此回复道: “我是跟着话本学的。” 【什么?!话本!你疯了你跟着这些垃圾小说学追男人?你没事吧你,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本里的恋爱剧情根本不能学,这些都有违人伦到反天罡,你这不是纯属给自己找罪受吗?】 “哦?你也知道这些书里描写的爱情有问题?” 突然,林枝枝反驳道,“那你又和这些作者有什么两样?你不也在写这样的东西吗?” 这下,造物主哑口无言了,沉默片刻才无奈的问了一句: 【那这样吧,你至少要告诉我,你学的是书里的女主还是女配。】 第326章 那种下贱的人,你也要学? 面对造物主的这个提问,林枝枝没有任何犹豫,就说: “我自然是学的女配了。” 造物主觉得她听错了。 这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林枝枝可是女主啊。 在这个世界上,不,或者说,是在话本的世界之中,从来都没有女主向女配学习的道理。 女配。 这个词往往最先代表着恶毒女二,而不是其他那些无关紧要的女配角。 恶毒女配,又什么好学的? 这种角色是很下贱的。 造物主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个电视剧,剧中女配出身卑寒,一心只想努力存活。 谁知,她青梅竹马的男子忽然爱上女主,她则是被男主看上,收入后宫之中。 而她,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渺小之人,要在后宫存活何其艰难,便只能绞尽脑汁,处处提防,以攻为守。 哪曾想一日失势,她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女主便带着所有人都踩她一头,高高在上的这般说道: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有苦衷?” “你是如何一步步走来的,本宫都看在眼里,又何苦中?” “你为了向上爬,是不择手段的。而你这些谋算,就算是告诉我,我也不会去做的。” 对啊。 这才该是女配和女主的关系嘛。 女主一脚踩死女配。 这种角色,就该是这样的宿命。 只是,像恶毒女配这种类型的角色最开始出现在书中,大抵还是漂亮的,并且身居高位。 但她们恶毒、刻薄,充满欲望,向往权力。 然后,不知从几时起,这些角色又开始向后退行,变得美丽、刻薄,但是愚蠢,失去了原本精明算计的脑子。 可是,再然后,恶毒女配又开始退化了。 她们开始变丑,变得出身微寒,甚至蠢笨如猪,让人一眼就看不上。 而这一次次的退行,也代表着女配和女主关系的一次次变化。 从最开始精彩纷呈的龙争虎斗,到稍微还能看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到最后的女配单方面朝向女主的憎恨与嫉妒。 所谓恶毒女配,早已成为一个丑化女性的符号。 所以,林枝枝说自己学的是女配? 造物主不能接受,她于是飞速敲击键盘,哗啦啦写下一大串字。 可当她正要把编辑好的内容发出去时,却又有些犹豫。 因此造物主再次删减内容,删呀删呀删,最后删得只剩了一个问号。 【?】 林枝枝理解不能。 “怎么了吗?” 造物主回: 【?你来真的?】 “我又何必对你撒谎。” 造物主两眼一翻,几乎绝望。 【那你告诉我,你学的是哪种女配?恶毒女配还是边缘女配?】 她用上很多码字人的术语,林枝枝一点儿也听不懂,就只能耐心解释道:“我学的就是书里出现频率最高的那个女配,我不知道她属于哪种,但她一直在和女主周旋……” 【ok fine死到铺,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就是恶毒女配没跑了。】 “咦?为什么要称她为恶毒女配啊?她明明一点也不恶毒啊?” 【她还不恶毒!?你没事吧我的女主角?恶毒女配可是在跟女主抢男人啊!】 “这怎么能称作是抢?明明她也深爱男主不是吗?那又何来抢的一说?再说了,若不是作者又意将她丑化,又让女主莫名其妙与男主牵上线,那她本来就会和男主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啊!” 好有道理。 林枝枝这一番话,突然说得造物主哑口无言。 她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处开口,所以沉默半天,只能吃力的打出一行字: 【……可是,能和男主在一起的人,只能是女主角。】 然而。 造物主的这个想法,林枝枝却丝毫不敢苟同。 “若作者不强行拆散男主和女配,把女主塞进来作梗,那和男主在一起的人,自然也就是女配了,如此一来,她又何故被称作‘女配’?分明应是‘女主’才是。” 造物主这次真的是哑口无言了。 她自知理亏,没办法继续在恶毒女配这个话题上借题发挥,便只好把话题引向女主,便说: 【那你也不一定要去学恶毒女配啊。你去学学那些女主也好啊。你本身就是女主,你去学其他女主,也是很应该的,互相交流交流心得,是吧,你说我说得对吧。】 谁成想,这次林枝枝继续反驳造物主,真的把她弄得没了脾气。 造物主只听到林枝枝这样说道,立刻双手一紧。 “学女主?” “可是在我看来,那些女主无甚可学之处啊!” “她们一路走来,无非就是受尽虐待却委曲求全,从未有过半分挣扎。” “被泼脏水,她们不辩解;被鸠占鹊巢,她们不争抢;甚至被男主逼迫,行媾和之事……她们也是听之任之。” “这些女主,一直以来都没有为自己的人生做过努力和挣扎,她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概数。等那个男主对她忽然心动愧疚的概数。” “一旦等到这个概数,那这个女主便苦尽甘来了,难道受虐、忍让、等待、接受,这就是女主角们的心得吗?” “甚至我不能理解,好多书里还把女主写得如此美轮美奂,好像虐待在她们身上从未留下过什么痕迹,就算有,也是让男主魂牵梦绕的一种伤痕。” “但是伤痕就是伤痕。伤痕就是受伤后的代价。受伤就是痛苦的象征。” “而话本,却还要将其美化成——女主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得体的忍让,就能得到一切。” “所以,造物主,我不明白,女主到底有什么可学的?” “虽然我话本看得并不多,但这几日下来我看的那几本都是这样子的。我便觉得,我还不如学一学女配。” “学学她们是怎么爱自己的,又是怎么为了自身想要的都东西和未来,不惜一切代价的努力的。” “你……意下如何?” 现在,是现实世界的晚上十点,话本世界的白天不知道几点。 造物主浑身冰凉。 她想起最近自己在追的那部电视剧,也是这个样子的。 女主化身神女拯救苍生,偶遇魔神男主。 女配是她人间肉身的庶姐,出身低贱,受尽折辱,却只因为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而谋算了曾经冷待她的人。 而她,却因为一只狐妖身上的情丝流入她体内,导致女主男主等一众主角团角色,对她发起一场讨伐与处刑。 你好恶毒。 你是窃贼。 你不配被爱。 你就该死。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嘻嘻。 那还不简单,我告诉你就是了。 因为你呀—— 是个恶、毒、女、配。 哟~ 第327章 她拉住了男主的手 造物主和林枝枝断开了联系。 她这次真的是一句话也没有了。 只不过,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思考这个有关“恶毒女配”存在意义的问题。 早在她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早在她还没有恋爱的时候,早在她还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时候。 造物主也看过很多这样的书。 那时的造物主还不懂呢。 好在她并没有轻信书中的内容,并没有变成一个女主角那样的傻子。 她知道冷饭吃了肚子会不舒服,水果刀不小心切到手会痛,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会让她感到厌烦和害怕。 所以,那些古早话本小说中的故事,怎么可能写的是爱呢? 那些男主虐待女主,不让她吃饭的时候,很明显不是爱。 那些男主压榨女主,不打麻药取出她子宫的时候,很明显不是爱。 那些男主误会女主,不相信她任何解释的时候,很明显也不是爱。 那些虐文小说里,哪能有爱啊。 只有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恶毒女配,在努力带动全书的内容罢了。 不然读者只会看到,一个超雄综合症患者,和一个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纠缠在一起的法治新闻。 因此,造物主主动退出了林枝枝的脑海。 她起身离开键盘,搞了瓶快乐水,然后点了个外卖,准备和朋友们一起打把游戏先。 由于造物主今天比以往都早的码完了字,她的朋友们都特别惊讶。 【我超,你今天这么快?别是水文了吧?】 【胡说八道,我这人从不水文。】 【你那书我看了下,后面咋奇奇怪怪的,那不是水文是什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抓住了吧,求我,我就不给你打差评。】 【嘿嘿,我打拳呢,你懂个屁。而且有人给我差评我都是直接对线的。】 【牛哇!】 【我知道我牛,行了开吧开吧,赶紧我要大杀特杀了。】 …… 造物主的声音消失后,林枝枝便睁开了眼睛。 她依旧面无血色的倒在小船上,仰头望着天空。 话本世界的天空是虚假的,蓝天白云永远有着固定的形状。 这些云偶尔才会动一下,并不会一直随风而动。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好想去看看真实的天空长什么样子啊…… 林枝枝默默想到。 可转念一想。 不对。 既然她都是话本世界中的角色了,那所谓的蓝天白云,究竟是造物主创造出的一个虚幻事物,还是真实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 林枝枝摇摇头,眼前逐渐开始模糊。 在这个窄小的世界里,她的认知是很有限的。 所以,她的追求也十分有限。 她想要一份爱。 就这么简单,仅此而已。 但是这没错,林枝枝想要被爱,就和穆桂英花木兰想建功立业,巴清武帝想治国安邦,谢道韫李清照想以诗明志一样,没有区别。 一个女性,无论老少年幼,可以想做任何事。 想被爱,只不过是她们的一个选择而已。 水流声在耳边哗哗作响,林枝枝眼中的热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缓缓滴进衣服里。 可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在哗啦啦的洪水声中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崔恕的脚步声。 虽然很缓慢,一点焦急感也没有,但她喜欢的那个人,到底还是回来了。 …… 就在刚才。 由于林枝枝半天没有赶上自己,崔恕最终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诚然,他并不喜欢林枝枝,更不在乎她的死活。 但是因为我之故,崔恕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对林枝枝见死不救。 更何况,眼下剧情已经来到了尾声。 他想拼最后一把。 万一林枝枝真出现什么意外,那他和我的百次之死,岂不是都毁于一旦了? 因此,崔恕这般想着,便突然转身,慢慢走回了下游那片空白空间处。 只是,崔恕刚刚走下坡,远远就看到了瘫痪一般、依旧倒在船上的林枝枝。 她像是死了一样,脸色苍白,嘴唇微张,瞳孔扩散。 可林枝枝的眼里,却流出了眼泪。 这样的一幕画面,不管是谁看见,都会动容的。 不过,这个动容并不是心动的那种动,而是可怜一个人的那种动。 崔恕于是一步步走下去,最终对林枝枝伸出了手。 “林枝枝?” 林枝枝一动不动,没有说话。 崔恕有点疑心,所以又叫了一声。 “明珠县主?林枝枝!你还醒着吗?” 崔恕这次声音大了点,林枝枝像是耳聋后刚刚恢复听觉一般,这才微微有了些反应。 崔恕只见她缓缓侧过头,然后看向自己,目光渐渐恢复了光明。 “王、王爷……是你……” 崔恕喉咙一顿,没接话,只是继续把手伸向她。 “站起来,我们该回栈桥了。” “可、可我的腿,没力气……” “那就抓住我的手,”崔恕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随后话音一转,问道,“你很怕坐船?” “不,我只是怕水……” “哦,是吗。” 崔恕偏过了头。 林枝枝趁此机会,一把抓住了崔恕的手。 崔恕的手十分宽大,但并不温暖。 也许这双手以前是温暖的,但那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也许那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活着,所以我能感知到崔恕手掌的温度。 又或许,是因为现在我死了,所以崔恕的心也跟着死了,所以他的手也跟着失去了温度。 总之,我不知道。 林枝枝也不知道。 但是她的手很温暖。 这是造物主赐给她的天赋。 林枝枝握着崔恕的手,最终缓缓的站起来,跳下了船。 而她的体温,也因此传到崔恕手上,逐渐温暖了这只早已死去的大手。 第328章 挑衅 夕阳西下。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等了多久了。 我只是和十三默默的站在栈桥边上,看着天空颜色从青白到暗黄,看着桥上施工的工人们从动作缓慢再到完全静止不动。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很久。 而在这期间,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我很快就站累了,于是蹲在地上,默默的看着河水流动。 说来也怪,我明明是个鬼,却不知为何,总会在这种奇怪的时候感觉到疲惫。 刚才也是。 现在也是。 和崔恕重新手拉手站在大地上的这几天,让我久违的找回了做人的感觉。 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真的很让人怀念。 我已经很久没有脚踏实地走过几步路了,谁知这次陪伴崔恕走路,我却有种奇怪的疲惫感。 一开始,我猜这是因为我是灵体的原因,很难控制自己脚步的深浅,因为我稍有不慎就容易让自己的脚插进地面。 可是渐渐的。 我却发现不是这样。 我是真的觉得累。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要知道,我是一个撒了一辈子谎的人,我生前几乎一直在为了自己的人设而撒谎欺骗。 而今。 我死都死了。 却还得强迫自己,装作我还活着。 我甚至还得欺骗自己,我和崔恕的分离,其实只是迫不得已。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我没说话,更没有继续去想。 这就导致我现在蹲在河床的边上,脚部腿部都在隐隐传来一种诡异的酸麻感。 就好像,只要我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水中,再淹死一次的样子。 也许会的吧。 毕竟我是恶毒女配。 我怎么死掉都是有可能的。 谁说鬼没法一死再死? 地狱不是还有十八层吗? 想着,我就勾唇冷冷一笑。 可就在这时,透过流速已经缓慢了许多的河水,我忽然看到其上倒映出工人们的身影。 咦。 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我怎么看到刚才那些已经停止不动的人,就在前一秒,好像突然又动了一下? 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所以只好抬起头确定一下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而。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只见不知为何,原本因为主角们离去而陷入待机状态的龙套们再次开始启动,正在缓慢活动着关节和身体,重新投入修建栈桥的工作当中。 十三尚且不知这个龙套待机定律,自然无所察觉。 可我不一样。 我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的原因。 于是,我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动作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身为鬼魂却跌下河水。 随后,我缓缓转过身,遥遥望向河流下游的方向。 果然。 ——是主角们回来了。 我眯着眼,看着两个靠得极近的人影,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 我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但我身边的大大小小,似乎是因为看到崔恕平安回来了,就激动的拍拍翅膀飞起来,叽叽喳喳的冲向他。 十三闻声,也随之回头。 就这样。 我们就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只见林枝枝步履蹒跚,摇摇欲坠,那脆弱易碎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她似乎遭受了极重的打击,身体和精神都受到重创,所以寸步难行。 因此,为了把林枝枝成功带回这里,崔恕不得已充当了她的拐杖。 ——哪怕我和十三都看到了,林枝枝手中,分明还有一跟粗长的树枝,可以充当辅助走路之用。 我一言不发,甚至一动不动,就这么继续站在原地。 而我身边的十三,虽然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并且回过头犹豫的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最终还是向崔恕迈出了脚步。 十三捧着他早已为崔恕准备好的毛巾、斗篷、伤药和热茶,步履艰难的走上前道: “王爷,您回来了。” 崔恕看看十三怀里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我。 这一瞬间,我们俩之间相隔千里,并且一眼万年。 崔恕握住林枝枝扶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把这只手静静的拉开了。 我知道,崔恕这么做并不是故意表演给我看的。 他这人就是这样,坦坦荡荡,对我从不遮遮掩掩。 我喜欢这样的崔恕。 我的少年郎一直都是这样。 他除了在想让我安心的时候才会撒谎骗我,其他时候,从来不会。 我之前一直说,我也在骗崔恕,我们扯平了。 但其实不是的。 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 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和爱意。 我十分平静,对崔恕露出一个微笑。 而被崔恕甩开的林枝枝,却显得十分尴尬。 她的手依然保持着刚刚搭在崔恕胳膊上的样子,悬停在半空,手掌弯曲。 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林枝枝甚至还有可能依旧感受到崔恕身上的温度。 所以。 就在崔恕抛下她,一步步走向我的时候。 林枝枝忽然对着崔恕的背影大声叫道: “王爷!” 崔恕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林枝枝丝毫没有感到气馁,继续锲而不舍的说: “王爷,谢谢你对我的不离不弃,坚持把我带了回来!” “这份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 话音到此,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知道林枝的心思。 她或许并不是真的想对我示威,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让林枝枝的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含义,都被不断的放大和解读。 示威? 挑衅? 抢夺? 胜利? 不对。 其实林枝枝对崔恕,只是感谢。 只不过,因为她对崔恕是真心喜欢,所以这份感谢之中,便多了不少柔情与忘怀。 所以说,我有时候真的会很讨厌一些话本小说。 不管一个女角色对男主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往往走会被解读为—— 她想勾引男主。 她对男主图谋不轨。 这逻辑其实特别奇怪。 人生来在世,谁不会遇上几个异性呢? 就算是在我们这个封建朝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中府中也总会有几个男丁的。 而有些人,想让男主角对女性角色完全避开不见? 可笑。 那你不如写个和尚男主吧。 天幕颜色越变越深,崔恕最终背向林枝枝,一步步走向我。 大大小小再次飞回十三头顶坐住,叽叽喳喳动动脑袋,看向我们的方向。 崔恕看着我,道:“栀栀,我回来了。” 我点点头,“嗯。” “我听了你的话,没有对林枝枝做什么。没让她死,也没抛下她。” “你做得很好。” “我知道我做得很好,”突然,崔恕祈求的望向我,道,“那么,既然你也觉得我做得很好,那你可不可以也听听我想说的话?” 我顿时预感大事不妙。 但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那你先说,我听听看。” “好。” 崔恕深吸一口气,最终在我耳边缓缓开口。 “我没有抛下林枝枝。所以,你可不可以——” “也不要抛下我?” 第329章 约定的时机到了 又来了。 崔恕这是在和我谈条件。 在一本话本中,男女主角进行到后期,总要有一个像爱上了又没爱上的过程。 这个过程,两个人的主要剧情就是拉扯。 即: 女主靠近,男主后退; 男主靠近,女主后退。 然后,两个人再为了各自的目的,而互相向对方提出条件,做一个嘴上说不爱实则心底爱到不行的契约夫妻或情侣。 我本以为这个设定在我所在的这本书里应该是没有的。 毕竟,现在剧情都快结束了,男女主崔恕和林枝枝都八字没一撇。 谁成想。 谁成想! 崔恕居然会把这套用在我身上。 哈哈。 你是不是也没辙了,造物主? 我苦笑一声,看看低垂的暮色,只能先按兵不动,最起码要先把崔恕稳住,于是就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抛下你了?我这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不然你说,我为啥要大老远的陪你来南方?” 崔恕也跟着笑,却只是默默的笑,没有说一句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崔恕的关系看似十分融洽甜蜜,实际上双方都在观察对方。 崔恕吃饭时,我会偷偷盯着他,看看他有没有敷衍。 而我坐在县衙牌匾高处,眺望远方的时候,崔恕则会站在屋檐下,静静的遥望着我。 我们俩永远在互相远眺。 可我们分明近在咫尺。 这种感觉是很难形容的。 我感到既幸福又痛苦。 不过好在,这几天桐县发生的事情不少,崔恕也没空一直守着我。 首先第一件事,那就是桐县通往桐城的栈桥,终于修通了。 这件事我觉得多久了有林枝枝。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出了力,但是她的到来,真的为崔恕和百姓解决了麻烦。 紧接着,栈桥修通之后,第二件事就来了。 那就是游神会。 对。 之前我有提过,崔恕曾告诉过我,南方桐城有个传统,每年酬神多庙会,即游神会。 彼时,全城百姓万众齐心,遴选出身强力壮的男子来跳神舞,恭迎神明降临附身,祝祷全城今后一年风调雨顺,万事兴平。 而现在,正是每年一度的游神会。 由于桐城大水,伤亡损失都很惨重,更何况还有堤坝要修,所以今年桐城肯定不会再办游神会了。 但是桐县不一样。 桐县现在刚从水深火热之中跳出,正急需举办一个安抚百姓的大型活动。 为此,在栈桥重新联通桐城之际,崔恕即将定下下一步的计划,桐县的县丞就连夜找了过来。 这晚,为庆祝栈桥修好,徐县丞在县衙里小办了一场庆功宴。 只不过,说是庆功宴,实际上也没什么酒肉。 我看到没人桌上都只有一碗清粥和一碗浊酒,再佐以一块干粮和霉豆腐,这边算得上是豪华了。 其实,徐县丞之前也说过,有些民众为了感念王爷和县主的救命之恩,特别想把家中剩余的腊肉和腊排骨拿来,但是崔恕摆摆手,坚决不答应,说不要,让他们留着自己吃,这才作罢。 所以现在,庆功宴上一片冷清,只有徐县丞借着白蜡烛的光芒大声说道: “王爷!若非您爱戴百姓,百死不辞,不然这次大水,我们桐县恐怕也会损失惨重,百姓定会流离失所的!” “所以,无论如何,您和明珠县主作为我们桐县的大恩人,下官今日在此就斗胆代表百姓们向您说一句——” “还请您和县主,务必赏脸赏光!等桐县办完游神会后,再前往桐城治水!” “此愿若不能平,不只是下官之遗憾,更是桐县所有百姓之不能平与不能全!” 徐县丞一番话毕,崔恕皱了皱眉,缓缓放下酒碗。 这期间,我一直都坐在崔恕身边,看着他慢慢喝粥、吃菜、喝酒。 崔恕酒量还行,而且今晚徐县丞准备的这个酒是农家浊酒,度数不高。 所以,虽然他现在有伤在身,我也没有制止。 哎。 就喝一两口嘛。 人活着,快乐最重要。 但是我其实都明白,崔恕喝酒,并不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忘记痛苦。 可是我没说。 我只是装作不知道。 只不过,放下酒碗后的崔恕半天都没说话,这让徐县丞有些不知所措。 林枝枝身为县主,也是当事人之一,并且她为人温柔善良,刚想安抚徐县丞一二、更将他的请求答应下来时。 崔恕却突然开口了。 只见他语气沉缓,脸上却面无表情,道: “……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尤其是林枝枝。 刚才,她想代替崔恕答应徐县丞,就是因为她一心觉得,崔恕肯定不会答应这个要求。 因为崔恕现在满脑子都想着治水,让霍乱平息,与天争命,从而试图扳倒剧情,好与我求个圆满。 却没想到。 在这种事情上一向固执无比的崔恕,居然会让步。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惊奇,唯独我。 我只是默默的托腮望着崔恕。 而他。 我的少年郎。 他也笑意盈盈的正在看着我。 崔恕很早以前就和我说过了,若有机会,想带我来看桐城的神舞。 因为桐城的百姓们都说,跳神舞之时,万神会真的降临此处,实现人们的愿望。 我们俩虽然都不信神明,但一起来看神舞,却是我们之间一直都没能实现的一个约定。 而现在,完成这个约定的时机,到了。 第330章 筹备游神会 果然,活人的力量是无穷的。 哪怕桐县民生凋零,但为了游神会这一遭,所有人都提起了百般的精神,尽力准备,大操大办。 所以,短短不过两日,桐县的百姓就拉起了一支勉强能看的神舞队伍。 跳神舞的衣服倒好说,都是以往现成的,只要稍微清洗一下,改一改就好了。 不过,我以前却听说,跳舞的服装都是一年一换的,每次都是全新制作,但是这次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所以衣服新旧与否就并不重要了。 我也因此问过崔恕,说如果穿旧衣服跳神舞,那这里的神明会觉得人民不敬,而向他们发怒吗? 这个问题,崔恕也没有考虑过,就原原本本的为我转述给了一个当地的居民,想让他代为我们解答。 谁知,这人听后,却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神明当然不会生气了!我们以前年年用新衣,是为了让神明看到我们过得好,好让神明为我开心放心。现在我们不好,穿旧衣服,神明看见只会心疼,怎么可能反倒怪罪我们呢?” 我听了这话,表情不由得一顿。 他们的神明,居然会这么的仁慈和善解人意。 这根本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的神明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曾经一度觉得她很刻薄,很恶毒,很严苛。 可前阵子,那晚我们彻夜长谈,我却有觉得,我的造物主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人。 如果,她和我一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我们能面对面的说话,那我们就都能发现双方的苦衷。 这世上奇怪的人和邪恶的人其实并不多,只是那一小撮。 人们之中的大多数,往往都是言不由衷。 就这样,我收回了疑问,转而继续观察这些没有脸的配角们。 因为桐县每天都还有修缮工作要做,全城百姓上下齐心,全民皆兵,所以,排练神舞的事,就被放在了茶余饭后。 县衙外,是个宽阔的广场,最近几天,人们都把这里当成了排练神舞的好地方。 这就导致每天林枝枝发放粥水后,都能看到一群人大摆阵型,在广场上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而崔恕,往往也会在这时走出县衙,靠在县衙的大门边上,左侧是墙,右侧是抱剑而立的十三,头顶则是透明的我,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大大小小两只麻雀。 神舞动作飘逸凶猛,人们怕排练时弄坏衣服,所以都是用干活时擦汗的布巾绑在手上,模拟舞动绸带的动作。 在布巾水袖舞动的间隙,林枝枝和崔恕便由此遥遥相望。 不过他们俩一般都是林枝枝在看崔恕,而崔恕在看神舞。 然后,看着看着,林枝枝就会把目光转移,跟随崔恕看向某个并不固定的位置。 ——那是我所在的位置。 是的。 崔恕之所以会来看神舞,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喜欢看神舞,而是因为他喜欢和我一起看神舞。 这就好像我在看风景,而看风景的人在我一样。 我是崔恕的风景。 除去排练神舞之外,桐县的百姓每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装饰街道。 可如今的桐县早已破破烂烂,各家各户都拿不出什么东西,于是,万般无奈之下,人们便开始四处收集破烂,尝试着废物利用。 首先就是灯笼——人们用被水泡烂的书籍二次改造,将再也无法阅读的纸张撕下,再以泥浆粘合,等纸张变得牢固后,再做成灯笼的形状。 可这样的灯笼透光性非常差,于是,又为了美观,百姓们只好请崔恕和林枝枝来帮灯笼题字。 崔恕写得一手好字,这我是知道的。 但是林枝枝…… 我不清楚。 诚然,林枝枝以前模仿过皇祖母的字,并且十分传神,可她自己的字究竟是怎样的,我尚且不知。 为了喜庆,百姓们都希望崔恕能写些祝福圆满的诗歌字眼在灯笼上。 而来找崔恕的,都是群小孩子,非常闹也非常让人难以拒绝。 我看出崔恕其实并没有特别想要拒绝的意思,便说: “阿恕,你就帮他们写写吧,反正又不耽误你什么事。” 崔恕拿我没办法,点了点头,就在县衙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这一瞬间,所有孩子纷纷围了上来,把崔恕团团抱住。 我坐在县衙的牌匾上,看到崔恕这么欢迎,忍不住打从心底露出一个微笑。 真好啊。 我的少年郎,就该过上这样幸福美满的人生。 他或许会很喜欢孩子,所以家里就要生一堆孩子,然后等他每每下朝之时,孩子们都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缠着他让他讲故事。 再之后,时间再往后,等到崔恕垂垂老矣的时候,他的孙子孙女们也会这样围着他,把他堵得水泄不通,也缠着他让他讲故事。 我的少年郎本该拥有如此完美安平的人生。 我于是一边想着,一遍看着崔恕提笔在灯笼上写字。 他一开始还在本本分分的写些祝福讨喜的吉祥话,比如什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可是越到后面,崔恕的词汇就越少,开始写些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什么的。 我知道崔恕的词汇量和诗词储备粮,所以我一眼就看出,崔恕这么做,是因为他想写的东西不能写,所以就索性开始乱写。 那崔恕想写什么呢? 我默默开始猜测。 然而。 下一秒。 我看到崔恕在一个灯笼上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 看。 我心想,看? 看什么? 难道崔恕要在这些灯笼上写灯谜吗? 我沉下心,没想到崔恕写完这个字,又换到下一个灯笼,又写了一个字: 珠。 我念下去,什么珠什么珠,难不成事林枝枝那个明珠县主的珠吧。 只是接下来,崔恕依此写了好几个灯笼,都只在上面写了一个字,连起来分别是: 看。珠。成。碧。思。纷。纷。 我一愣,只觉得眼眶突然一热。 这句诗,曾经一度是我童年的阴影。 我明明早就把它背下来了,可进宫认识崔恕之后,我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把它背出来或是念出来。 甚至,哪怕我只是在心中默念,都不背造物主和剧情允许。 而今,崔恕居然用灯谜题字的形式,分开把这些字写在灯笼上,再让我看到。 我喉咙发苦,有些哽咽。 而崔恕在这时,却突然从孩子们的中间转过头来看我。 然后对我这样说了一句: “栀栀,这句诗,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当然记得。 我不会忘的。 与崔恕有关的所有一切,不管是小事还是约定,我都不会忘。 在感受到我极度用力的点头之后,崔恕唇角轻轻勾起,笑了笑。 随后他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坐到他的身边来。 可此时此刻,崔恕身旁正坐着个小孩,他在那蹲着,我就不好坐下去。 虽然我是鬼,是透明的,哪怕小孩坐在那也不影响我直接往那一杵,但不知为何,我还是觉得这样很怪。 所以我就跟崔恕这样道:“阿恕,你让他让开点呗。” 崔恕闻言,立刻冲那小孩说:“你让让,我这里要坐人。” 小孩不解,看看四周,见十三不在,林枝枝叶不在,便问:“你要让谁坐这?” 崔恕微微一笑:“我身边的位置,自然是留给我的所爱之人了。” 第331章 灯谜魁首 小孩子给我腾地之后,我就坐到了崔恕的身边。 崔恕写字时神情一向专注,我很爱看。 我见他之后又陆续写了些别的,一个个看下来,居然都是些灯谜,就问道: “阿恕,人家小孩是拜托你来写吉祥话的,你写这些灯谜做什么?” 崔恕挑挑眉,满不在乎道:“吉祥话已经写过了,现在我要写些我自己想写的东西了。” 哈哈。 没想到时至今日,在历经了那么多次的死亡之后,我的少年郎身上依然还有点自己的小脾气。 但我不在乎,我爱这个人,便会爱他的一切,于是就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所以,你想写的就是灯谜?你是想在游神会当晚玩猜灯谜吗?” 崔恕摇了摇头。 “不是。” “是因为你想玩猜灯谜。” “你还记得吗,栀栀?在我们小时候,你说想出宫过元宵节,去逛花灯会,猜灯谜,夺魁首。” “但那天我没有邀请你,你为此等了整整一天。” 我立刻就啊了一声。 “啊?你原来知道我等你一整天啊?” “我是谁?我们俩从小就在一起,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那你还不邀请我?” “因为那时我们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如果擅自邀请你,你的名声会不好听的。” 说真的,这个答案让我十分意外。 我没想到崔恕从小就会是这么个老气横秋的人。 可我一听就笑了。 因为崔恕到现在为止,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坐在崔恕旁边,托腮看他继续走比龙蛇,等过了一会儿,就听崔恕又说道: “之前我总在想,如果在没订婚前我没法带你去花灯会,那就等婚后再带你去花灯会。” “可我没想到,婚后每年灯节我又不在,一直这样拖来拖去,也许要把我们俩都拖老了才能圆满。” “所以现在,我不想再拖了。” “既然他们要办游神会,那我就单独找个场地,给你办个花灯会。” 我笑眯眯的敲敲崔恕的头:“用泥水糊的花灯的花灯会?” 崔恕放下笔,吹干一直灯笼上刚写的字,然后把灯笼举起来,放到我勉强任我左右观赏一番,道: “笔墨丹青,何来泥水之说?” 我看了看,崔恕一手笔墨确实漂亮。 可我再仔细看了看,却发现灯笼上的灯谜我都会,都是我以前在府中看话本时看到的,还和崔恕说过。 比如说什么对仗的,如:视而不见兄来到,伊人不见到亭中,择日排宴。 这道谜题,每句话都是一个题,拆解开来,答案分别是:祝,君,安。 连在一起,便是祝君安。 当时我看见,就觉得这个寓意特别好,就和崔恕说我要把它记下来,等以后去元宵节上用。 这只是我的随口一提。 没想到崔恕却铭记于心。 我有点感动,而且我这人的一大毛病就是一感动就没话说。 于是,为了没话找话,我只好对崔恕说: “阿恕,你写的这些灯谜我都会猜,那这还算什么花灯会?” “可你不是说要拿魁首吗?那我把你会猜的灯谜都写上,这样你早知道答案,早早就能答完拿第一了。” 只是,我们这边正说着,气氛也正好,林枝枝却突然从对面粥棚放下东西走了过来。 我见她表情泰然且温柔,见到崔恕,先是一笑,然后才看着我坐的那个空位,道: “王爷,请问我能在这里坐一下,休息一会儿吗?” 小孩子们见林枝枝来,纷纷开心的不行,甚至一个个都在起哄,让林枝枝赶紧坐。 我知道,在孩子们的眼中,林枝枝才是崔恕的另一半,所以他们才会认真的为林枝枝和崔恕编写童谣,并且广为传唱。 而我。 我只是个不存在的人罢了。 他们看不见我,甚至不知道我。 这就导致崔恕刚才把身边作为空出来的行为,显得尤其像是特意给林枝枝留座位。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突然在边上笑了声,道: “原来王爷的爱人真的是明珠县主!太好咯!明珠县主要嫁给宁王殿下咯!县主姐姐快坐,这是王爷特意留给你的位置呢!” 林枝枝听到这话,脸就一红,望向崔恕的表情也有点羞怯。 “那我便在此先行谢过王爷了。” 林枝枝说,随后迈开腿,一脚即将跨到门槛的边上。 我别无他法,并不喜欢被别人穿透魂体或是我去穿透别人身体的行为,就只能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故作不经意道: “啊那什么,我还是比较喜欢坐在高的地方,阿恕,这里你们就先……” 只是,我话音还未落。 崔恕却一把伸手,狠狠摩擦过地面,顿时,他掌心被粗砺石子划出血痕,鲜血流出,成为我们两人得以触碰的媒介。 崔恕猛的拉住我,让我坐了下来。 “走什么走。” “这个位置就是给你的。” “不是给林枝枝的那个‘枝枝’,而是给魏栀的那个‘栀栀’。” 第332章 魂飞魄散 我头都大了。 又来。 又来! 又开始修罗场了,我的造物主。 而且还不是女配和女主的修罗场,而是女主和男主为了女配的修罗场。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就被崔恕这么拉着,十分尴尬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由于触碰到崔恕血液的缘故,我的肉身有了短暂的现形。 只是,我这个样子龙套配角们照样是看不到的。 因为这种不符合常理的现象,若是想用笔墨来形容的话会十分艰难,所以造物主只能暂停掉配角们的机能,让他们对眼前这一幕视而不见。 而林枝枝却不一样。 这次,她能清晰的看到我的身影。 哪怕只是一眼。 “王、王妃娘娘……” 在看到我身形的瞬间,林枝枝果然喃喃自语的发出了声音。 她看着我栩栩如生的脸,似乎真的不敢相信,原来,一直以来,我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停留在他们身边的。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 突然,林枝枝心中回想起自己曾经那些龌龊的行为。 她当时以为我是恶灵不散,便想偷偷取走我和崔恕的结发信物,拿去烧掉。 一想到自己这些行径都曾明晃晃的暴露在我眼前,林枝枝的小脸顿时滚烫发红。 我见她表情先是尴尬,然后又是愧疚,最后索性冲着我认真一拜,然后说道: “王妃娘娘,对不起。之前种种之事,我实在是……实在是悔不当初,无颜再见您的脸。” 我比林枝枝更尴尬,就只好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可谁成想。 正是我这无心的一个动作。 林枝枝却看到一处极不合理的地方。 那便是我的手指。 在经过几次填鸭式的与造物主记忆知识互通之后,我的手和脚都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 不过好在,这个消失的法则应该是遵循的从下到上的顺序,所以现如今,我的脚部消失的更彻底一些,反而手部还好,依然还是中指食指这些较长的手指的顶部指节先消失不见。 可就算如此,这种场景也是十分诡异的。 林枝枝一眼看到,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怔怔望向我,目光顺势而下,又扫到我的脚部。 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了。 现在的我,居然真的变成了话本小说里那种,人们幻想出来的、没有脚的鬼魂。 不过好在崔恕的血液媒介并不是一劳永逸,而是有时效性的,于是,在短暂的现身之后,我再次回归了灵体状态。 林枝枝表情复杂的把目光转向崔恕。 然而,此时此刻。 崔恕对林枝枝却依旧没有任何耐心。 “明珠县主,现在你知道了,我妻子魏栀就坐在这里。” 崔恕缓缓说道,然后再次一顿,语气慢慢变得低沉,“所以,你还想让她让开,给你腾座位吗?” 林枝枝嘴巴紧闭,摇了摇头。 不知怎么,我突然觉得林枝枝现在也变得和崔恕一样,不是正常人了。 一般来说,正常人看到鬼,肯定会吓得落荒而逃。 而林枝枝,却能如此心平气和的站在这里,并且留下来。 甚至还—— 目光灼灼的望着崔恕,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一样。 真不愧是真爱啊。 真爱无敌。 在林枝枝和崔恕这样的人的眼中,爱情是至上的。 只要是为了爱,他们什么也可以不要,什么也可以不怕。 不要生命,不惧死亡。 真句话,真是完美符合了这一双男女主角的生存现状。 不过我似乎也没什么资格说他们就是了。 毕竟,崔恕和林枝枝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这个恶毒女配可是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哪怕我是鬼、没法直接干预现实也没关系。 只要我是恶毒女配,我对剧情的影响就永远都会是十分重大且恶劣的。 而且,我影响不了别人,我只能影响到男女主角之间的关系。 嘿嘿。 真是不好意思啊。 谁让我是恶毒女配呢。 我一边心想,一边又想着溜。 不过这次我倒不是因为觉得尴尬,而是好奇林枝枝到底想和崔恕说些什么。 我在场的话,她一定不愿开口。 所以我只能先走开。 为此,我只好好声好气哄着崔恕道: “阿恕,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和林枝枝也属于同事关系,闹僵了不好看,我先到边上等一下,你就和她好好的说几句话,行吗?” 崔恕眨眨眼,不太高兴的瘪着嘴,但还是看着我,说: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除了工作。” “那就聊工作啊,”我循循善诱道,“毕竟游神会结束后,咱们还要接着去桐城呢不是嘛?你就当是为接下来的工作做铺垫吧,好不好?” 崔恕依旧不爽,但这次却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我心说真难哄啊男主角,转身就藏到了墙角趴着偷听。 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但造物主随随便便就把我写死了也很不礼貌。 所以我们扯平了。 我就是要偷听! 果然,在看到崔恕对着空气又恋恋不舍的说了几句话后,林枝枝就知道,我暂时离开了。 她于是缓缓走上前,来到崔恕的身边,说: “王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如果你不知道这句话当不当讲,那就不要讲。” 林枝枝被崔恕这句话瞬间堵得喉咙一噎。 不过还好,身为女主角,林枝枝的一大美好品德就是脾气好。 所以她很快调整好表情,然后对崔恕说道: “不,王爷,我刚才之所以犹豫,是怕你听后为难伤怀。实不相瞒,我知道一件事情,是有关于王妃娘娘的。” 提到我,崔恕这才挑挑眉,看了林枝枝一眼。 “你说栀栀的事?” 崔恕从口中缓缓念出我的名字,轻笑一声,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欢,“那你说来听听吧。” 有了崔恕的首肯,林枝枝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道: “王爷,王妃娘娘她,可能不久于人世了。” 此话一出。 我立刻看到崔恕身体表情都瞬间一顿。 可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于是勾唇笑了笑,反驳道:“满口胡言乱语。栀栀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猜,崔恕之所以这样说,是想回避一些他在心中早已有过揣测和担忧的问题。 而林枝枝这次显然并不打算放过他,像是非要让崔恕认清现实一般,就说: “不,王爷。我的意思是,哪怕身为魂魄,王妃娘娘也即将——” “魂、飞、魄、散了。” 第333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这次,林枝枝一开口,我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 她这是想把自己刚才看到的异常告诉崔恕。 也就是我消失的脚部和部分手指的事情。 只可惜,一旦涉及我的生死之事,崔恕的情绪便会变得十分不稳定。 他可以容许林枝枝说一次我死了。 却不能容忍林枝枝再说第二次我还会一死再死。 所以,下一秒。 我只见崔恕猛的站起身来,其动作幅度之大,瞬间就打翻了他刚才放在边上、用来给灯笼写字的墨砚。 顿时,墨水泼贱一地,像鲜血涂地一般,看上去好不凄惨。 “林枝枝,你弟弟害死栀栀一次还不够,难道现在你还想再让栀栀死一次?” 崔恕张口怒斥道。 林枝枝听后,自然是委屈无比,就想把她刚才看到的场景详细描述给崔恕听。 可这次崔恕已经对林枝枝没有耐心了,于是转身就走,根本不听她的解释。 “王爷,我没有骗人!我刚才真的看见王妃娘娘她——” “王爷,你听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王妃娘娘可能没法再继续陪伴在你身边了,你或许早该做好彻底失去她的准备……” 我慢慢站直身体,双手环胸,倚靠在角落看着这惨淡的一幕戏。 林枝枝其实没说错。 我迟早都会消失。 彻底消失。 而崔恕,需要有人给他打一剂预防针。 但这个人不能是我。 因为他只会觉得我是在推开他。 那能怎么办呢? 除我之外,还会有谁呢? 不就只剩林枝枝了吗。 可这一幕,却再次被造物主编排成了男女主角之间相互误会的拉扯戏码。 我是真挺无奈的。 好在这件事并没有给接下来的剧情造成多大影响,两天之后,桐县百姓上下齐心,终于还是在水灾之后的街道上热热闹闹的办起了游神会。 说实话,这场游神会其实特别寒酸,和京城的上元佳节完全没法相提并论。 由于物资匮乏,街道上只能挂着泥水糊的纸灯笼,看上去又破又小,甚至还有点阴森。 而道路上其他的装饰物,则是百姓们从各自家中想方设法搜刮出的小破烂,被孩子们重新装饰一番后,再挂到高处,更显得十分诡异。 一时间,整个场面不像游神请神,倒像是场冥婚。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鬼,我都觉得这祭礼实在有点晦气了。 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跳神舞的队伍出来之后,整条街道的气氛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伴随着强劲有力的鼓点,我只见一排身强力壮的男子身穿皂衣,手持刀枪棍棒,摇头狂舞。 他们本是没有五官的路人甲乙丙丁,却在此时此刻,纷纷拥有了自己的脸。 ——那是神明的脸。 一张张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木质傩面交错摇晃,犹如一场皮影戏,妖魔仙神汇聚一堂,他们脚踏白夜,手摘星辰,一舞一动,皆似真神降临。 原来崔恕没有骗我。 原来游神会,真是这么热闹的一番景象。 在黑夜中,在昏黄黯淡的灯火中,我和崔恕并肩而立,看着百姓们追逐神舞队而去,发出一阵阵的喝彩声。 据说,神舞之时,舞者挥舞水袖与刀剑,凡是被水袖拂面之人、凡是被剑气所指之人,皆会去除水逆,平安一年。 我于是问道: “阿恕,我们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啊,你也让人家用袖子甩你一下?” 我这是真心话。 我我希望崔恕过得好,今天,今年,每月,每年。 一辈子。 可崔恕却摇摇头,对我笑着说了这样一句: “我就不去了,我不信神。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没想到崔恕会这么直白的和我这样说。 只是我现在实在对神舞无比好奇,便忍不住跑了过去,想近些看看神舞。 可我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 神舞是诛斜除秽的舞蹈,而此刻的我,却是一只鬼。 我本来是想仗着自己半透明的鬼魂的身份,在顺利穿过人群后,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混进神舞队伍里,想挨几袖子就挨几袖子。 可我没想到。 就在我刚刚追上神舞的队伍之时。 所有舞者,居然齐刷刷的突然停住舞蹈的动作,然后纷纷把头转向了我。 一瞬间,漫天神佛都直勾勾盯着我看个不停,我害怕极了,转身又想跑,最前面的一个舞者却一甩袖子,让长长的水袖拂过了我的脸。 对。 水袖没有穿过我的脸。 而是像抚摸一个孩子一样,柔柔的从我脸上划过去了。 我顿时一愣。 神明大人…… 居然并不是想让我在此死去吗? 我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我甚至没去想,就只是这样的一群普通龙套,他们平时甚至连自我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却是如何在游神会上洞察一切,察觉到我的存在。 我只是觉得,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愿意,让我这个恶毒女配继续留于人间。 并且,这个神明甚至抚摸了一下我的脸,用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的态度,祝福我在今后的一年里万事顺遂。 只是太可惜了。 要是我能早点来南方就好了。 或许在我活着的时候,我要是能来南方,就能以一个活人的身份接受这个祝福,然后真的实现一些自己心中的心愿。 可我现在是个鬼。 我不知道我这只鬼究竟有没有未来的一年。 只是我心中还有余念未了。 于是,我再次大步追上神舞的队伍,对着那个拂过我脸颊的神明大声问道: “你刚才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祝福,还是想让我放下心中执念,了却余生?” “又或是说,你是想让我在视线心愿后就彻底离去?” “你回答我啊!” 神明没有说话,祂长长的袖子在夜晚狂舞,随着人群的追捧,离我越来越远。 我很快落后,这次一点都不想追了,就想着崔恕还在原地等我,我要去找他。 可就在我转身回头的瞬间。 我却看到我的少年郎。 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334章 面具下的脸 这晚,人间各自有各自的热闹。 百姓们欢呼笑闹跟随神舞队离去,越走越远,独留我和崔恕落在后面,远远眺望。 十三今晚没在,崔恕让他也来游神会上随意玩玩,不用在意守卫的事情。 一开始,十三还很不情愿,生怕出什么意外,崔恕性命不保。 但很快,崔恕的一番话却让十三沉默下来。 “十三,我是男主角。男主角的身边就算没有侍卫,遇到危机也不会死。” “而且十三,时至今日,你早就不是我的剑侍,而是我的兄弟。” “我没道理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让你给我挡枪。” “所以,你也去玩吧,去看看游神会,看看神舞,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过过以你自己为主角的人生。” “这样我会比谁都为你感到开心的。” 崔恕这样一番话后,十三便静静的退场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暗中跟着我们,但今晚的热闹应该也有十三的一份。 因为在神舞过后,就轮到放烟花的节目。 由于受水灾影响,今年桐县的烟花几乎产量为零,仅剩不多的存量也都发霉,还是匠人拼拼凑凑才找出几幅完好的烟花。 而那些受潮了的烟花,则是由专人烘烤,重新揉搓粘黏,做成了小孩子可以拿在手上点燃的小线花。 因此,当游神会的烟火升上夜空之时。 我想,无论十三现在身处于何地,都会被这份光芒所照耀。 神舞的队伍走远后,崔恕就拉着我在路边坐了下来。 以前,由于我宫寒,所以崔恕每次都会提前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叠好,让我当作坐垫来坐。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是死的,崔恕是活的。 我的少年郎依旧下意识的沿袭旧习,想要脱下外套给我当坐垫。 而我却轻声叫住了他。 “阿恕,不差这一次了。衣服你穿好,我没关系的。” 崔恕脱衣服脱到一半的手微微一顿。 而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寒酸的烟火稀稀落落,光芒却依旧美丽。 它们升起又消失,天空亮起又变暗,最后在黑漆漆的天幕上留下燃烧后的白色烟雾。 我觉得我就是这种受了潮的烟花。 寒酸,拿不出手,只能做备选,非必要不可出现。 我集齐了世上一切的不美好和可笑之处。 但我也有我的好处。 那就是我依旧有光,也有美丽的光。 但这份光并非所有人都能看见。 只有爱,才能让人看到我,也懂得我的美好。 就像现在的崔恕对我一般。 崔恕对我,动作只有一瞬间的短暂停顿。 而在又一轮的烟火升空之后,崔恕便继续了脱下他衣服的动作。 “什么叫不差这一次,我们俩,不是早就差了千千万万次了吗。” 说着,崔恕便缓缓脱下外衣,按过去的习惯整齐叠好,然后放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来,栀栀,过来坐。” 崔恕拍拍衣服,笑盈盈看着我。 “我衣服脱都脱了。” 这我还能说什么呢? 崔恕这句话,就跟“哎,我们来都来了”完全就是一个道理。 我别无他法,只好顺水推舟,坐到崔恕身边。 烟花持续升空,我知道,游神会上的节目一共分如下几环: 首先是跳神舞,以神舞队伍为首巡游全城,意在去除满城邪祟,盼望来年此地安泰平祥,风调雨顺; 其次就是放烟花,即点亮天空,意为神明随花火重返天庭; 最后才到吃喝玩乐。 不过今年比较特殊,大家别说什么大鱼大肉了,就连吃饱喝足都成问题。 因此,今年的游神会在吃喝上面,只是由林枝枝提供米粮,弄了个规模更大点的粥棚,每个百姓都可以畅享喝粥,喝粥喝到饱,不限量。 并且,为了让喝粥变得不那么乏味,人们还纷纷去城外摘了很多野菜,纷纷煮进粥里,变成一大锅蔬菜粥。 我当时看了,觉得这也太可怜了,就没忍住多嘴说了一句: “哎,可惜了,没肉吃。” 谁知崔恕一听,立刻挽起袖子又要割肉。 我吓了一跳,连忙死命拉住他,拜托他清醒一点。 “你疯了吧崔恕!之前你割肉我不追究也就罢了,这次你还来!?” “栀栀,我想做你心目中的男主角,所以只要是你的愿望,我就都会……” 我就都会想方设法的满足的。 我知道崔恕要说什么。 但我真的很害怕他继续伤害自己,便说道:“我心目中的男主角可不是个动不动就割自己肉的疯子!好了你坐下吧,不要再说了。” 这件事,毕竟只是一个小风波,一晃就过。 而以上吃喝两条路都走不通,自然也就没什么可以详述的了。 那就只能说说玩乐。 要么说人是很会苦中作乐的生物呢。 你瞧。 就算如今的桐县破成了这样,人们也照样在烟花落下后汇聚到了广场上,欣赏着崔恕写的灯谜。 其中甚至有人自发的组织起来,比赛猜灯谜,胜利夺魁者,可以得到神舞中一位神仙的佩剑作为奖励。 看着这些没有脸庞的路人甲乙丙丁玩得那么开心,我便不由得露出笑容。 只是,我本来没打算过去参与猜灯谜的,崔恕却忽然拉起我,道: “栀栀,说好得带你猜灯谜,夺魁首,如今却变成了这样。不过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去花灯下走走看,就等留个念想。” 我没理由拒绝崔恕,自然就答应了。 来到人群当中,崔恕一直试图紧紧拉住我的手。 但是没办法,他这一举动这真的很难实现,毕竟我已经是个鬼混了,手一拉就会穿透。 所以,几次都不成功后,崔恕便只能给自己的手割开一个道口子,让鲜血流出,让血液短暂的成为连接我和他两人之间的媒介。 我知道这时阻止崔恕也没用,他肯定也不会听,所以就听之任之。 而崔恕早在刚才,就在小摊上买了一个神舞的面具。 这个神明我不认识,但据当地人介绍,这是他们掌管生死和正义的武神,除了掌管以上职能之外,还有驱邪除秽的神通,能保佑人一生平安。 因为工期极感,所以这个面具很是粗制滥造,我都不知道崔恕为什么想着要买这么个东西玩。 没想到,就在崔恕割开自己的手掌后。 我就见他把自己的鲜血涂在了面具上,然后戴在了我的头上。 顿时,我想是真的起死回生了一般,居然成功把面具戴住了。 我从面具作为眼睛的两只小孔里看出来,就看到崔恕笑意盎然的脸。 崔恕拉住我,尝试着带我一步步在人群中穿梭移动。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面具的影响,这次我实体化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甚至远超于血液媒介的时间上限。 而这就导致我和崔恕都从心底生出一种错觉。 ——那就是我或许从这晚起,不会再消失了。 我难道真的回来了吗? 亦步亦趋的跟在崔恕身后,我心中止不住的颤抖。 这会是真的吗? 我和崔恕难道真的可以就想这样手拉手一辈子走下去吗? 那个神明已经祝福过我了。 或许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呢?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直到。 人群熙熙攘攘,十分拥挤。 一群小孩忽然从我们身边跑过,哗啦啦用力撞到崔恕的身体。 崔恕本就伤势未愈,被孩子们这样一撞,瞬间就痛得两手一松。 而我和崔恕原本紧紧交握的、互相都是血淋淋的双手,也在这一刻不慎松开。 我被人群一下子挤到后面,就像海浪拍来,我是贝壳或者什么臭鱼烂虾,毫无挣扎之力,就被冲到海滩上去。 “阿恕!” 我大叫一声。 崔恕闻声,回头看我,可他的视线很快就被一旁再次横穿而来的视线阻隔。 不过没关系。 我心里的慌张只持续了短短不过一秒。 因为我发现,就算现在的我松开了崔恕的手,身体也依然拥有实体。 真不愧是掌管生死和公平的神明啊。 我一边心想,一边戴好面具,尝试着拨开人群,朝前走去和崔恕汇合。 我信心满满,满怀欣喜。 我喜欢游神会。 我想天天都过游神会。 这也许是我此生中最近一次接触到神明的机会了。 不是我那个不靠谱的、提笔就开始乱写的造物主神明,而是真真正正的、能带给我幸福的神明。 可我没想到,努力过后变得不幸,就是我身为女配的终极宿命。 突然,就在我最为幸福的这一时刻。 可怕的变故,忽然从天而降了。 我连续拨开三四个人,距离崔恕越来越近。 然而。 正当我已经可以隐约看到人群后崔恕一闪而过的脸的时候。 我头上的面具,猛然掉落在地。 这种掉落并不是因为我的面具被人碰掉而掉落的那种掉。 而是一只面具,原本放在一个东西上面,现在这个东西突然消失,或者说——变得透明,面具失去支撑,便因此从半空掉落在地。 啪、嗒。 面具掉落的瞬间,我的身体也随之再度变得透明。 人群从我的身体上穿流而过。 我甚至不用继续往前走了。 因为人群已经在我面前慢慢的自动分开了。 可与此同时。 就在我的身边。 一个跟我一样,戴着同样武神面具的人,却出现在了此处。 刚才,因为寻找崔恕太过专注,我甚至没注意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旁的。 这个人和我差不多身高,差不多胖瘦,看上去一眼就是个女人。 甚至不止如此,她还和我梳着一模一样的发型,就连发饰也是最最简单的一根白玉簪子。 而她的衣服—— 这就很有意思了。 南方雨多湿热,而这个女人,竟然会穿着和我死时一模一样的装扮。 杏色布裙,毛绒斗篷。 她难道不觉得热吗? 我不换衣服是因为我是鬼,没法换。 她换这身衣服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好热死自己变成鬼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我很快就懂了,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这个人是林枝枝。 可她是怎么出现的? 这个问题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又是造物主的安排。 因此,在我消失之后,林枝枝取代了我,头戴同样的武神面具,一步步穿过人潮海海,走向了崔恕。 我想大声叫喊,让崔恕听到我,让他认出我。 就像我们过去每一次那样,只凭感觉,只凭心有灵犀,就能认出人海中对方的存在。 可是。 没用。 这一次,我们之间的默契和感觉就像是失灵了一般。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林枝枝最终站到了崔恕的身前。 因为戴着面具,崔恕看不到林枝枝的脸。 而林枝枝没有说话,没有出声,自然也就没有暴露她的身份。 我慢慢的停了下来。 我刚才这是在…… 挣扎吗? 可我为什么要挣扎? 这不是我一直以来都在期待的结局吗? 在诸神和百姓的祝福下,我的少年郎会找到他的幸福,与之携手,共度百年。 而在那时。 ——而在我以前想的那时。 此时的我,本应该是得体的,像个伟大无私的传统当家主母那样,微笑着目送崔恕和林枝枝,迈入光明的未来。 而今? 而今的我,却像一个笑话。 我在咆哮,在愤怒,在流泪,在反驳。 我推翻了过去那个虚假的我自己,否定了曾经自己那份故作无私的爱。 对,我就是恶毒女配。 我的爱就是自私的。 我就是要让崔恕这个人只爱我。 什么幸福不幸福,什么爱就是亏欠和让出。 那些话,我根本听不懂。 我都没有感受过那样的爱,剧情又凭什么让我对男女主角奉献这样的爱? 这一刻,我想抢夺,想让林枝枝彻底消失。 但我只是一缕幽魂。 人群依旧无限流动,横穿直撞,穿过我的身体。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崔恕的表情从担忧焦急,再变得无比平静,最后望向林枝枝戴着面具的脸,说: “还好,栀栀。” “我差点以为自己又把你弄丢了。” “但是没关系,这次真的没关系了。” “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我们会重新再一起的。” “直到永远。” 话毕。 崔恕一把拉住了林枝枝的手。 第259章 要来一颗麦丽素吗? 崔恕是个正直的人。 虽然他平日里看上去性情冷淡,可真遇上了什么事,他从来都不会坐视不理。 更何况,像兄妹乱伦这样天诛地灭的事情,就算是个普通人得知,也会忍不住帮忙澄清真相,以免最后酿成一出惨剧。 《雷雨》里面不就是这样吗? 一家人因不知情而陷入乱伦漩涡,最后年轻的兄妹恋人们纷纷死去。 我感慨万千,看着崔恕转身走出书房,魂魄就突然一僵。 雷……雨? ……雷雨原本不是个天气吗? 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它,并且还觉得这是一本书?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 因为我感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又消失了。 我像一条河流,独立于这个话本世界之外,却又环绕着这个话本世界流转。 而造物主则是大海,我终将与她交汇。 此时此刻,造物主脑中的记忆和知识正在疯狂融入我的脑海。 我苦笑一声,并未想着要去检查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 崔恕去见林枝枝了,我得跟过去看看才行。 我心想。 可我一扭头,看到大大小小无人照顾,心中不免又泛起一阵酸楚。 “算了,我不去了,反正我去不去又没什么所谓……还不如留在这里看着你们。” 我自言自语道。 像是感受到我的失落一般,大大小小立刻叫起来。 虽然现在它们声音不如往日响亮,却也明显比昨晚好转了不少。 “啾啾啾啾!” 大大急切的看着我,仿佛是在极力拒绝我的好意,就啾啾啾叫个没完。 我说你不要叫了,很吵,这样下去刚喂你的天王保心丹就都给你叫没了,大大这才闭上嘴。 是的。 就在刚才,刘太医也给大大喂了一点天王保心丹,它很快变得精神了很多。 这让我不由得有些好奇,那个天王保心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神奇,居然能够活死人肉白骨。 此时此刻,天王保心丹天依然放在崔恕的桌上,我就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怎么说呢。 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丹药。 虽然天王保心丹从外表上看去平平无奇,但是它的皮壳却十分光亮,呈黑棕色。 这其实还挺罕见的。 因为很多药丸的皮壳不可能如此光滑,就算加以蜂蜜炼制,也始终带有细纹。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神药的规格? 我不可思议,就低下头闻闻,结果却闻到一股又苦又甜的味道。 你好,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面露不解,转头看看大大。 “哎,这个药是不是甜的?” 因为我没法吃到人间的东西,所以我只能问大大。 可大大只是无奈的瞪我一眼,仿佛是在说: 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一只小鸟哪懂什么酸甜苦辣? 但是它不懂我又怎么能懂,就想着反正我也吃不到,伸手摸一下意思意思算了。 谁成想。 我手刚触碰到这颗药丸,手指指腹上便粘到了一片黑棕色的黏液。 ……啊? 我实体化了? 不可能呀,我现在也没碰到崔恕的血呀。 我只好看看天王保心丹,想确认下这到底有什么异常,就看见药丸皮壳上有一点点融化的迹象,似乎是真的被我碰掉一块皮。 我于是壮着胆子舔了一口手指。 双目紧闭,我心中无比忐忑。 可下一秒。 一种奇妙的甜味却在我口腔炸开。 天王保心丹居然这么好吃? 我大吃一惊,连忙对大大说道:“这种好东西,还真让你们吃上了?” 大大看我的目光更加嫌弃。 只是不知为何,哪怕我们并不触碰天王保心丹,它也在逐渐融化。 我急得要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棕色的皮壳变成一小滩软泥。 最后,皮壳彻底退去,露出里面一颗白色的内芯。 只见这颗内心麻麻赖赖,孔洞疏密,完全不像是药材炮制而成的样子。 我心说,厉害厉害,不愧是天王保心丹这等御赐圣物,这些技法全是我第一次看到的。 我脑子里天马行空东想西想,就趴在大大小小身边和他们一起琢磨这颗丹药。 然而。 想着想着。 我脑子里竟又冒出来几个生词。 麦丽素。 林黛玉。 当年林妹妹咳疾日益严重,贾母心疼孙女,便让她日日服用天王保心丹救命。 而作者并不知道天王保心丹长什么样、又是何味道,所以在本书之中,就拿麦丽素来充数。 ——这些缘由,都是在刚刚一瞬自动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东西! 我立刻意识到,我和造物主的识海再次交汇了! 我连忙抱住自己的头,想要控制自己不再去想。 可造物主脑中的洪流却如浪般冲进我的大脑,而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我脑中于是再度浮现各种奇谭:什么八十万禁军总教头林冲啦、伏地魔倒拔垂杨柳啦…… 不对。 从威压中抬起头来,我心就突然一紧。 八十万禁军总教头,这个称号,我脑中曾经出现过! 不过那次,这称号后面跟着的人名并不是林冲,而是林黛玉。 怎么今天忽然变了? 林黛玉不再是林教头,竟然变成了体弱多病的林妹妹? 大脑一片混乱。 一时间,我根本抓不住任何线索。 可一想到这一切有可能是造物主为我做的一个局,她在试图通过这种办法来抹杀我,我就感到一阵后怕。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只是现在在我看来,暗箭都是好躲的东西,这种直接注入人脑海中的记忆,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 见我趴在桌上半天不动,大大小小再次担心的啾啾直叫。 我吃力的朝它们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随后,我再度爬起身来,见它们都没什么问题了,才决定去看看崔恕和林枝枝那边的情况。 缓慢飘往王府侧殿,一路上,我都在回味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几个名字。 “林妹妹、林教头……” “林妹妹芳龄早逝,香消玉殒,林教头戎马一生,寿终正寝……” “怎么又是女角色死掉的故事啊,作者你到底会不会写。” “要不这样吧,给我笔,我来给你编!” “就编一个——” “林妹妹风雪山神庙!香菱智取生辰纲!” 第260章 光明正大的爱情 很快,在前往王府侧殿的路上,我遇到了崔恕。 本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早该到了,只是因为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林枝枝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耽误了。 我追上崔恕,他立刻感觉到我的靠近。 “栀栀,你来了?” 上午的太阳下,崔恕眼睫毛都被照成金色,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柔和。 他分明还是曾经我心中少年郎的模样,可他的身上,却遍布我看不见的致命伤痕。 我和我的少年郎,都宿命累累。 不过,听到崔恕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叫我,我便也点了点头。 崔恕放慢脚步,我们就像是一起漫步在晨光里。 这种感觉对我而言很是奇妙。 要知道我以前是个非常懒惰的宁王妃,早上起不来,晚上睡不着,自然也就没什么机会和崔恕在上午碰头。 我们的日常一向很简单枯燥。 上午,崔恕外出上朝,我睡觉。 中午,崔恕回家,我起床,我们一起吃饭。 下午,崔恕看公文,我看话本。 晚上,崔恕看我,我还在看话本。 这么一想,我才惊讶的发现,原来我和崔恕之间其实并不多话。 我虽然是个话密的人,但也只是短时间内说一阵话,并不会嘴上一直说个不停。 可神奇之处却也在这里。 一般来说,若是两个人习惯不相同,在一起还不太说话,那么他们总是要觉得无聊分开的。 而我和崔恕却没有。 非但没有,感情还日益牢固。 我猜想,这或许是因为我们少年时的朝夕相处打下来的基础。 感情不是一蹴而就的,我和崔恕的也是。 短暂的孩提时代和漫长的岁月之中,我们相互陪伴,早已和对方产生了某种默契。 这种默契会渐渐变成感情,再由感情变成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所以,崔恕没了我不行。 我也一样。 好端端的,我想起这些就有点难过,于是抹抹眼睛,对崔恕道: “阿恕,你想好怎么向林枝枝坦白了吗?” 崔恕说没有。 的确。 这时候,无论他怎么说,林枝枝恐怕都心灰意冷,不敢相信了。 这要是放在话本之中,就会被称为追妻火葬场,还会被描写为“迟来的情深比草贱”。 可我们真的是有苦说不出啊。 只是不管再怎么苦,路也是有尽头的。 我们很快停在了林枝枝的房门外,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哭声。 我微微扶额。 崔恕则犹豫不决。 见他伸手悬空,悬停在门前数秒后才敲响房门,我就知道,我们马上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林枝枝没有回应崔恕。 她还在里面呜呜咽咽的哭着,似乎真的心碎欲绝。 今天一早,林校之来送聘礼时,崔恕根本没有上前为她说一句话,更别提阻拦。 她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如此冷漠,只是接过那颗救命的丹药就走,就觉得自己心已凉了一半。 难道她林枝枝在崔恕心中,真的什么都是不是吗? 都说人心是肉长的,她待在崔恕身边,为他牺牲如此之多,竟然换不来他的目光一眼。 何其悲凉。 此时此刻,林枝枝再次想起崔恕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说她是话本里的女主角? 别开玩笑了。 如果她真的是天选女主,为什么幸福和爱却都肯不降临在自己身上呢? 哭泣呜咽的间隙里,林枝枝脑中突然响起了造物主的声音。 【你没听见崔恕在门外敲门吗?】 “听见了。” 【那你还不去开门?你难道就不想见他吗?】 “想见。但我已经没有理由再面对王爷了。” 林枝枝轻声说道,“我爱上王爷,本就是不该的。他有他的爱人,哪怕王妃娘娘已死,但王爷心中的那个地位也无人能够取代。若我强行插足进去,又与卑鄙小人有何区别?” 【爱情里哪分卑鄙不卑鄙啊?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你道德感干嘛那么强?】 “不,爱情里当然也要分卑鄙与光明正大!不仅要分,还要讲求先来后到!王妃娘娘是先到的那个人,只要王爷还没忘记她,那任何人来,都是强行插足,可悲可耻!” 若此时的我能够听到林枝枝这些心里话,只怕我会十分动容。 但很可惜。 这一切,都是她对造物主微弱的反抗,无人知晓,自然也就无人在意。 甚至造物主还要对林枝枝继续蛊惑,让她相信这些真真切切的痛苦,就等同于虚无缥缈的爱情。 【哎行了行了,不要废话啦。就按你说的,爱情也分光明正大,那倘若现在崔恕就站在你门外,不准你嫁给林校之,你觉得这算不算对你光明正大的爱?】 林枝枝瞬间瞪大眼睛。 “什么……” “这不可能……” “王爷明明是很讨厌我的,他早就希望我能够消失在他眼前……” 【对啊,所以你想啊。如果崔恕真的那么讨厌你,那他就根本没理由阻止你另嫁他人。而且你帮他求来了天王保心丹,你对他而言,已经失去所有利用价值了。如果这样他还哀求你不要离开宁王府,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 林枝枝欲言又止,不敢说出那个答案。 是的。 造物主说的没错。 在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不管再怎么不可思议,都一定是真相。 想到这。 林枝枝于是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她缓缓走向门边,听到崔恕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林枝枝,开门。” “本王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林枝枝,不要不理本王!快开门!” 如此这般。 林枝枝终于鼓足勇气,拉开门栓。 门外阳光倾泻,瞬间照亮她哭红的小脸。 我表情平淡,崔恕眉心紧皱。 至于林枝枝,则是强忍着泪水,对崔恕撑起一个勉强的微笑。 我知道,这不仅是勉强,更是试探。 “王爷,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林枝枝声音极低,并且颤抖。 可崔恕浑然不觉,只当林枝枝是哭泪了,便直接开门见山道: “林枝枝,你不能嫁给林校之!” 第265章 贪玩的娘和靠谱的爹 一般来说,在话本小说里,这种时候主角掏出来的东西,肯定和剧情线有关。 林父刚死,林枝枝的身份就无人可以佐证了,既然如此,那此时就必定需要一个物证。 我猜是玉佩之类的东西,毕竟这个最容易用来认人。 可我没想到,等林枝枝撬开木板,打开里面的暗格,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却是一个布包。 我和林枝枝都心跳加速。 虽然时过境迁,这个布包也满是灰尘,可打开来一看,里面的东西却还保存完好。 ——这是一块盖头,是新娘出嫁时用的东西。 由于年代久远,这块盖头已经微微泛黄,但因为做工精良,用料讲究,所以我们仍不难看出其原本鲜艳华贵的色泽。 在我朝,有这样一个传统: 新娘出嫁时的盖头越大越好,并且要绣上百子千孙图,等来日新妇产子,就再把盖头拿出来,当作新生儿落地时裹在身上的第一块布料。 这意味着什么? 我微微沉吟,很快想到另一种可能。 这块盖头,很有可能也是一块包小孩用的喜帕。 然而,我身旁的林枝枝却根本不知道这些。 她从小就被林父偷出来,养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完全接触不到这些贵族家庭里才有的仪式。 她只知道这块华丽的盖头与眼前这个家徒四壁的家格格不入,一定不可能是林父林母买得起的东西! “怎么会……” “爹娘为什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难道他们真的和柱国将军林家有所牵连……?” “可为什么这是一块盖头?如果我真像王爷所说那般,是将军夫人的亲生女儿,那为什么这个布包里不是别的东西?” “王爷果然是在骗我,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一定是爹娘的女儿……” 林枝枝声音逐渐发抖,就连握住布料的双手也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我其实很难理解林枝枝此刻的想法。 或者说,我其实是不能理解剧情这样的安排。 林父林母虐待林枝枝这么多年,如今她也算是沉冤昭雪,终于可以摆脱这些苦难了,为什么不开心点些,反而要表现得如此抗拒呢? 这种桥段我不止在一本书里看过,这样的问题我也不止一次的想过。 可最终我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女主角这个壳子,必须保持纯净和空旷,她必须空空如也。 女主角为爱而生,为爱而死,她的皮囊和内心都不能产生一丝仇恨。 这就说得通了。 因为被剧情控制,所以林枝枝现在满腔都是对林父林母的怀念和爱。 她不能接受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只有这样,作为女主角的她才能和男主崔恕产生矛盾,从而两人又爱又恨虐来虐去。 这一切都是造物主和剧情的有意为之。 我深深叹气。 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呢? 一直和剧情斗智斗勇,尔虞我诈,我真的觉得有些疲惫了。 我于是低下头,看看自己没了脚的双腿。 我一直以为,从造物主脑中流向我的那些奇怪知识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可事实却是,它们对于我来说就是几个名词和人名,非但没有用,还会加速我魂魄的消散。 晌午日头逐渐高升,外头阳光灿烂,这间小屋子里却一片阴冷。 林枝枝抱紧喜帕,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现在哪都去不了了。 不能回王府,因为她打了崔恕一耳光。 而且,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林枝枝也不敢继续留在宁王府。 崔恕不准她嫁给林校之的态度十分坚决,恐怕为了阻止她,崔恕会不惜一切手段,甚至是将她囚禁起来! 一想到这,林枝枝就泪眼朦胧。 怎么会这样呢? 原来她一直以来真的无依无靠,唯一接纳她的人和地方,居然只有崔恕和宁王府。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造物主赐予林枝枝的爱恨纠葛,不仅她摆脱不了,就连崔恕也无法逃避。 …… 因为林枝枝一直不肯离开她的旧家,我别无他法,只能先行回到宁王府。 到家后,大大小小见我回来,立刻高兴的拍拍翅膀。 小小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比上午的时候又好了不少,便努力站起来,冲我啾啾叫了两声。 它本来是一只胖胖的小麻雀,一晚过去,我感觉它都病瘦了不少,之后一定要好好让它吃回来。 这种感觉还是很幸福的。 就好像我是个爱玩的娘,在外面疯够了,回家后看到孩子们由崔恕这个辛苦的爹带过来,纷纷向我问好。 不错不错。 崔恕浅笑着说:“栀栀,你回来了,累不累?” 讲道理,他其实更应该先问问我林枝枝的事情怎么样了,毕竟这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正经事。 更何况,我一个鬼,走到哪里都是飘来飘去的,能有多累? 可崔恕对我就是这样。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是他的第一位。 我于是不好意思的摆摆手,往他桌上一坐,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这期间,还劳烦大大来帮我转达一些复杂的内容,以确保崔恕能百分之百了解我的意思。 “……所以你是说,现在不需要我们主动出手阻止,剧情也会让林枝枝亮明身份,从而断掉这门亲事?” “对,”我点点头,“只是我也不知道剧情会用什么样的办法。” 随着我话音刚落,书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崔恕微微一顿,清清嗓子,才叫人进来。 “谁?” 外面传来银朱的声音:“王爷,奴婢按惠姑姑的吩咐来给您送些茶点。” “好,你进来吧。” 话毕,银朱便推门而入,把刚出炉的点心热茶一一摆在崔恕的桌前。 我本以为银朱来此,肯定事有蹊跷,因为我和崔恕正在商量怎么钻剧情的空子。 谁知她放下东西就行礼出门了,反倒把我和崔恕愣在原地。 我还不放心,就让崔恕看看这些点心有没有问题,结果答案无一例外都是否。 这下我就搞不明白了。 造物主难道真允许我们这么大摇大摆的大声密谋吗? 身旁,崔恕缓缓掰开一块芝麻饼,喷香四溢。 我可耻的流下了口水。 “哎,真好啊,把我都看饿了。” 我说道。 然而。 正是此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林枝枝的身影。 “对了!林枝枝还饿着呢!” 我急得拍手跺脚,连忙跟崔恕说道,“你快让十三弄点吃的给她送去!她现在就在锣鼓巷,身上没钱家里没瓦,要想熬过三天可太难了!记得让人把吃的做得普通一点,然后包在普通的油布里,把东西放下就走,千万别留下痕迹让林枝枝知道这是我们做的!不然她一定不吃!” 第266章 吃泥巴去吧! 崔恕对我的话一项言听计从,我刚说完,他便已经派人吩咐下去,又唤来十三,让他小心行事。 十三面露不解:“王爷,您既然知道林姑娘就在锣鼓巷,为何不让属下直接把她带回来?” 崔恕道:“不必多问,本王自有打算。” 其实这都是因为我胆小罢了。 我知道,就算林枝枝这时回到宁王府,崔恕也肯定不会为了阻止她嫁人而把她囚禁起来。 但是崔恕不会,却不代表剧情不会。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哪怕我和崔恕都避开了所有剧情陷阱,造物主也会通过各种迂回套路强行触发囚禁机制。 所以我选择让林枝枝这几天留在外面,再由我们来远程匿名投喂。 这样既不至于让林枝枝饿坏,又不会使林枝枝脱离我们的观察,可谓是关怀攻略两手抓,岂不美哉。 我真是太聪明啦。 我高兴的拍拍手,看着小小今天重新恢复食欲,已经能大口大口的吃小米粥了。 哦,不对。 其实也不是。 是小小特别喜欢抢崔恕碗里的小米粥吃,崔恕越不让它吃,它就吃得越大口。 崔恕本来还很担心小小的身体,现在见它这样调皮,也就放心下来,反倒过来拿捏它的性子,就这样一来二去让小小吃了不少东西。 这么一看,崔恕真的很像那种很会带小孩的父亲。 他以前就是这种人,许是因为小时候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所以就把这种心情都投射在了我的身上。 一直以来,崔恕都很照顾我。 小时候我挑食,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皇祖母为我操碎了心,崔恕却总有办法让我把东西吃了。 崔恕的秘诀就是装作他也很讨厌吃那个东西,再让皇祖母来哄他,而我为了表现自己,便会主动撞撞崔恕胳膊,说: “你看我,我就什么都吃。” 然后崔恕就会为我鼓鼓掌,轻而易举就把我哄开心了。 我的少年郎对我总有一套。 思绪收回,我微笑看着眼前的一幕。 明天就是林校之前来迎娶林枝枝的日子了。 这三天,崔恕都让厨房按照我的吩咐准备好吃的。 因为林枝枝住的那条街,大部分都是贫苦人家,白米白面轻易是吃不起的,若把王府精米精面的吃食送过去,肯定会引起怀疑。 所以,为了让林枝枝相信这些食物与崔恕无关,都是好心邻居送来的,我只能让厨房用糙米糙饭掺着沙子做成窝窝头,再通过十三把窝窝头放在林枝枝家门口。 这就无可避免的导致林枝枝每天都会听到有人敲门,而打开门后,门外却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沾满土灰的窝窝头。 而林枝枝这几天提心吊胆,不是哭就是发呆,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所以不得不吃这些脏兮兮的食物。 不得不说,因为这件事,我真的很是心虚。 话本里的恶毒女配不都是这样的吗? 逼迫女主角吃下被她故意扔在地上的食物。 而且还要标榜自己这都是为了女主角好,生怕女主角饿坏了肚子。 我现在就是这样子了,恶贯满盈,彻头彻尾就是个恶毒女配范本。 我非常害怕。 我的行为这么坏,几乎可以称之为坏事做尽,会不会得到一个非常可怕的结局呢? 但我没办法和其他人说。 只是我还想不通,明天一早林枝枝要怎么出嫁? 她现在在自己家,林校之又不知道。 难道林枝枝会逃婚吗? 我觉得有可能。 毕竟现在剧情为了阻止她嫁给林校之,只能让林枝枝主动逃避。 可我万万没想到。 第二天清晨,当柱国将军府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来到宁王府门前时。 林枝枝居然身着一袭素衣,披麻戴孝的站在了道路中央。 不过她并不是全身上下一白。 而是头戴一块泛黄的红盖头,正是那天我看着她从床底下找出来的那块来历不明的老旧红布。 这一幕很是诡异。 原本欢欢喜喜的队伍来到王府门前突然一停,纷纷犹豫收手,转头看向林校之。 林校之也倒吸一口冷气。 “林、林姑娘?” 林枝枝在路中间默默点了点头。 “若我没记错的话,我本已经差人送来了喜服到宁王府,你为何不穿?莫不是宁王殿下又为难你?” “——不!” 林校之话说到一半,就被林枝枝骤然高声打断。 只见她像是回眸望向宁王府的大门一般,潸然泪下,哽咽道: “虽然前几日将军夫人慷慨赠我天王保心丹……但我爹还是没能、还是没能……” 林枝枝欲言又止。 她其实是因为心痛,所以才说不下去的。 而林校之自然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看来那颗天王保心丹,并未救下林父的命。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颗天王保心丹本就不是为了林父准备的。 这颗又名叫作麦丽素的神药,被两只小麻雀吃下了肚,最后甚至还化成了一滩泥水。 林父的死,与之无关。 他本来就是剧情必要牺牲的一枚棋子。 至于林枝枝为什么要这样依依不舍的演这一出戏。 其实目的已经极其明确了。 她是最后想用林父的死,来帮助崔恕彻底从天王保心丹这件事上摘出去。 这样哪怕之后再有什么变故,林枝枝也能把责任统统揽到自己的身上。 她还是爱崔恕。 没理由的爱,是剧情强迫的爱。 只可惜,宁王府的大门却在清晨的露水中紧紧关闭,再也没有为她打开过。 第267章 女主角是人吗? 新娘子身着丧服出嫁,不管是放在什么情境下,都显得十分晦气。 乐手们明显都被吓傻了,一动也不敢动,整个迎亲的队伍因为失去伴奏,而静悄悄的停在街上。 就连抬花轿的轿夫们也不知所措,连忙望向主家,想要问问林校之的意思。 “大少爷,现在这样,咱们还……” 咱们还要不要把林姑娘接回府啊? 他本意是想这么问,可这句话太不符合气氛了,就没敢说出口。 怎么敢说啊。 他其实还觉得这新娘子像女鬼呢。 白裙子红盖头,大喜的日子这么穿,多瘆人啊。 谁知,林校之心一横,一咬牙就道:“接着奏乐!请林姑娘上轿!” 盖头下,林枝枝泪痕未干,眼神空洞。 她没有一丝反抗,听了林校之的话,自己就主动走上花轿。 脑海中,造物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乖宝你不要急噢,妈妈马上就帮你把崔恕骗去将军府。】 林枝枝无动于衷,如同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纸人娃娃,摇摇头说:“……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之前我委曲求全,只希望出嫁时王爷能亲自送我到门口,可事到如今,我却只盼此生都不和他再见。” 【哎你看你,这是什么话?有妈妈在,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写出来。】 “我想要幸福。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要从出生起就平静的生活。” 林枝枝突然反问造物主,“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妈妈,并且把我当成宝贝,那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我?” 造物主话音一滞。 紧接着,林枝枝就又听到了一长串键盘敲击的声音。 只是这串声音响了又响,期间还反复中断好几次,直到最后,造物主才缓缓说道: 【这些东西,难道比崔恕更好吗?】 林枝枝心中一片凄凉。 诚然,她是爱慕崔恕的。 也许这种感情并不出自她的本心,可一旦人爱上了另一个人,这份感情便有了重量,并且问不出理由。 可你若是要问,一个男人,难道能比一个人从出生到长大的圆满和幸福更好吗? 那这简直就是恶毒。 造物主恶毒吗? 林枝枝不知道。 她只听到造物主像是崩溃了似的,忽然连珠炮似的又问了自己好几个问题,而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可笑。 【等你和崔恕在一起,他会用尽他全身心的力量去爱你,哪怕千万人生命都摆在他面前,他也会义无反顾的选择你,这难道不好吗?】 【而且你想要什么,他就会给你什么。你想要钱和地位,那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以后还会当皇帝。如果你想要家庭,他还会和你天天do爱,你们会生一堆孩子。】 【这难道不好吗?】 【你是女主角啊。】 【哪个女主角不想要这样的男人啊?】 林枝枝喉咙渐渐哽咽起来。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一字一顿的问造物主: “女主角到底是不是人?” 【?你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女主角是人,那人生下来就会有父母家庭。既然有了父母家庭,那我作为女主角,为什么不能好好当好我爹娘的孩子,而是要去给别人生孩子?” 【这怎么能一样呢……】 “这怎么不一样!?而且,如果女主角是人,那一个人若是需要千万人的性命来陪葬才能证明她存在的意义,那她就不是人了,而是一个怪物!” 空气里一片死寂。 轿子外,吹拉弹唱的喜乐声再次响起,渐渐回到林枝枝的耳中。 造物主好像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很久过去,都再没出声。 林枝枝紧攥双手,指甲被她掐得泛白。 现在,她是真的相信了崔恕的话。 她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本书里的角色。 这个角色虽然被称之为女主角,却过着全书里最为凄惨的人生。 她来不及反抗,也办法反抗,就被造物主推到台前,大肆宣扬。 ——这个壳子你们满意吗? 只要钻入这个空空如也的躯壳,大家就能感受到一个男人从天而降的爱情哦。 这多神圣、多伟大、多有成就感啊。 眼中泪水早已哭干,此时此刻,林枝枝彻底觉醒,却最终选择了顺从。 她已经无力反抗了。 之后不管崔恕是否爱她,她到底又是不是柱国将军林家的亲生女儿,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果在虐恋话本之中,女主角做什么都没用,那么她不如什么都不做,反而轻松畅快。 喜乐声越吹越响,林校之坐在马上,大声道:“再吹大声点!让整个京城的人都听听,让宁王府里的那位也听听!他宁王府养不起、看不上的奴婢,从今往后便是我柱国将军府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回去的少夫人!必须风风光光,必须声势浩大!都给我吹!” 轿外是违和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天锣鼓,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绝望。 林枝枝坐在轿中,头顶的旧盖头沉重如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样的痛苦还会持续多久呢? 林枝枝心想。 也许今天就会结束,也许还要再等上三年五载呢。 …… 与此同时。 就在林枝枝的花轿被那诡异的喜乐簇拥着离开宁王府门前之时。 我和崔恕其实早就等在王府的正厅之中了。 崔恕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沉静,指节很有节奏的敲击着座椅扶手。 我飘在他身后,默默掐算着时间。 ——让崔恕紧闭大门,丝毫不管林枝枝的出嫁之事,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可我这样做真的不是为了故意给林枝枝使坏。 我知道,哪怕明知自己对崔恕的爱得不到回应,林枝枝也很希望崔恕能在她出嫁之时露一次面。 但我没办法让林枝枝如愿。 为了防止崔恕不小心触发一些抢亲机制,导致局面彻底失控,我只能让崔恕闭门不出。 我可真是个恶毒女配啊。 故意绊住男主,并且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他强留在我身边,害女主角和别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甚至,我以上的这些行径还有一个大前提。 那就是我知道林枝枝和林校之是亲兄妹,而我为了霸占男主,竟然放任他们就这么成亲乱伦。 我原来真的是个坏透了的人。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放任林枝枝跳进火坑。 可若我一时心软,让崔恕去寻她…… 那也许他们俩今天非相杀相爱一个不可了。 最后,我想了想,终于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那就是等林家那边拜完堂,再让崔恕前往林家。 这样一来,崔恕就可以在酒席上揭露林枝枝的身份,而林家得知林枝枝是当年那个死婴之后,自然就会恢复她林家三小姐的身份,从而把林枝枝顺理成章的留在林府! 这不就跳过抢亲和囚禁的戏码了吗? 很好很好。 我于是拍拍手,就对崔恕道:“那个,你准备一下,等下我们……还是要去吃一个喜酒的。” 第268章 传闻中的林枝枝 将军府内,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柱国将军的长子林校之今日娶妻,这是这二十多年以来,林家的头一桩喜事。 所以哪怕这中间过程再仓促、时间再紧张,宴席也依然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办得盛大无比。 说起这桩婚事,里面最为惹人瞩目的,还是要数新娘子林枝枝。 京中早已传遍了林枝枝的大名,有些亲眼见过她的公子王孙,都说这个奴婢手段了得,仅凭一张俊俏小脸接连攀上好几个高枝,实在厉害。 于是所有宾客纷纷拭目以待,都想见见这个传闻中的林枝枝。 然而。 当林枝枝身穿一身刺眼丧服,几乎是被丫鬟们架着走下花轿时。 整个热闹的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骇人听闻的一幕。 窃窃私语之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指指点点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扎在林枝枝的身上。 盖头下,林枝枝脸颊血色尽失,自嘲一笑。 她就知道,事情一定会演变成这样。 “这、这成何体统!?” “新娘子穿孝服?她这是咒谁呢,是想给谁找晦气?” “将军府怎么会娶这么一个不知礼数的东西,真是有伤风化……” “听说她本来就是宁王府的一个侍女,家里爹娘都是流氓,弟弟还是个犯人——哎,就是杀了宁王妃的那个……” “我的天呐,这都能让她踏进林家的门槛?简直天理不容!” 此时此刻,林枝枝身上的白色丧服就如同一身囚服一般,恰好成为她的原罪。 现在,她只身一人,身旁没有崔恕。 无人为她解围,无人为她说话。 而林校之。 他一下马,就面露难色的跑去见杨氏了,想让母亲暂时回避,生怕让她看到林枝枝这副样子。 谁知,崔恕今日一早并未出面,让林枝枝顺顺利利的嫁入了林家,现在剧情肯定不能让女主角与男配成亲,就立刻改变策略,让杨氏在好几名嬷嬷的簇拥下,快步从内堂走了出来,完全不给林校之抢先的机会! “母亲,您先到后面休息一下,孩儿马上就来……” “胡闹!我刚刚在后面就听见有人在说枝枝的闲话了!如今她已是我们林家的人了,身为主母,我怎能坐视不管!?” 杨氏边说边走出屋檐。 可她话音还未落,就看到不远处的林枝枝一身素缟,头上却盖着块大红盖头,险些就被吓晕过去! 几个嬷嬷连忙上前搀扶杨氏,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夫人、夫人您还好吧!” “快来人,夫人她——” 杨氏这一受惊,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不仅吸引来了宾客们的目光,还让一直在屋内与人谈笑风生的林将军也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夫人怎么了!?” 林将军阔步走来,一看到林枝枝的装扮,果然也神色大变。 他正想斥责,目光却落在林枝枝头顶的盖头上,身体忽然一僵。 “等等、不对……夫人,你快醒醒,你且看看,那盖头是不是——” 林校之一头雾水,扶着母亲杨氏站起来,杨氏摇摇晃晃撑起眼皮,刚想对着林枝枝说些什么,却也突然哑住。 “这、这个盖头……” 杨氏声音颤抖,一把上前拉住林枝枝的手,激动的问道,“孩子,这个盖头,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只见林枝枝头顶的那块盖头,上面绣满百子千孙图,虽然看上去色泽不那么新亮,但每针每线都很讲究。 杨氏记得,这分明是几十年前她出嫁之时,母亲特意为她求来的、寓意极好的赤金盖头! 这块盖头曾用来包裹她先后生下的两个儿子,直到她第三胎生下那个死胎时,这块盖头便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当时,下人们都说,这块盖头已经随出生即夭折的三小姐一同下葬了,那阵子杨氏还为此伤心欲绝,一连数月都身体匮乏,无法起身。 所以…… 此等物件,怎么会在今天林校之这大喜的日子上突然出现!? 而且还是出现在林枝枝这个身份低微的新娘子头上! 无数猜想浮上心头,杨氏心脏狂跳,忍不住就扯下盖头,再次逼问林枝枝道:“孩子!快说!此事关重大,你若不从实回答我,我势必要与你追究到底!” 突如其来的亮光把林枝枝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眯眯眼睛,然后瑟缩着、怯生生道: “这、这是从我家床板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的,许是我爹娘放在那里的吧……” “你爹娘!?” 杨氏声音骤然拔高,“你爹娘是谁!?姓甚名谁,家住何地,都告诉我!” 林枝枝结结巴巴的回答道:“我爹、我爹姓林,名叫林耀祖,我娘张氏……” 然而。 林枝枝话还没说完。 不等杨氏有所反应,一旁的林将军已经暴跳如雷道:“林耀祖!?莫不是那个祖籍河西的林耀祖!?” 林枝枝慌乱的点了点头。 “正是,我爹正是河西人士……” “竟然是那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林耀祖!” 林将军大声吼道,“没想到他除了偷鸡摸狗,竟然是个这等伤天害理的祸害!” 第269章 她身上有种魔力 林将军的这个反应,很明显是认识林父的,甚至两人之间可能还有过交情,更有过很大的矛盾。 别的不说,光听这一通谩骂,就能让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一般来说,豪权富贵之家,讲话骂人都会十分克制。 而今林将军一番控诉,整个人说得面红耳赤,已经可以称之为有失体面。 全场宾客纷纷扭头望向这边。 就连林枝枝也偷偷观察着林将军的表情,心中愈发的忐忑起来。 难道说,这块盖头当真是她爹偷来的不成? 怎会如此…… 她如今是新嫁进门的新妇,本来在外的名声就不大好,没想到第一天过门,还被公公婆婆翻出上一代人的恩怨…… 一想到这,林枝枝便羞愧的低下头。 林将军骂林父的话,她反驳不了。 可同样一想,却不知为何,以前崔恕说林父的话,她林枝枝却句句都要反驳,字字都敢计较。 她怎么敢的? 崔恕可是王爷啊。 他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轻而易举就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并且崔恕从头到尾,从来都没有冤枉过她爹,不是吗? 林父林耀祖,本来就是个卑鄙小人。 她敢反驳崔恕,却不敢反驳别人。 思及此,林枝枝终于惨然一笑。 原来,这些也是剧情为她安排好的。 她以前的种种行径,都表现出一种极为刻意的不合理,以好用来吸引崔恕的注意。 她自己的想法和意志,从来都没有被表达出来,更无人在意。 思绪收回,目光投回当下。 林枝枝紧张的一动不敢动。 谁知,一旁的将军夫人杨氏听到丈夫的怒吼,瞬间撑起身子,拉住林将军道: “夫君,你且先消消气!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再同那畜生置气,而是搞清楚枝枝的身世!” 她一边说着,一边落下两行清泪,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情一般,不忍回首。 “我当年便说,我不信我的女儿生下来就那么死了,可所有人却都不准我再看她,生怕我心碎随她去了!可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啊,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舍得……” 为了今日林校之大婚,杨氏本来画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妆面。 可她现在哭得十分厉害,妆容不一会儿便花了,嘴角的花钿还被泪水晕开,看上去尤其狼狈。 林枝枝于心不忍,便取出怀里的手帕,细声细气的递给杨氏,道: “夫人,您先擦一擦眼泪吧,莫要哭坏了身子……” 可就在这时。 随着林枝枝话音刚落。 林将军一声令下,命人唤来当年陪护杨氏生产的那几个丫鬟婆子。 二十年过去,她们这些人大部分都还留在林府当差,享尽别处没有的高昂月钱和轻松工作。 这会儿突然被叫来,她们很多人还红光满面,只当是前院忙不过来了,需要人手替补。 然而。 当林将军一把将那块上了年头的红盖头丢到她们面前时。 这些人却纷纷脸色大变,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夫人生产,这块盖头便是用来包孩子的。而你们却说三小姐是个死婴,这块布已经和小姐一起下葬了!” “结果现在这块盖头重新出现,你们又要作何解释!?” 当年的年轻丫鬟如今已经变成了半老的婆子,其中一人发现大事不妙,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好半天才撒谎道: “回将军,老身也不知……不过这或许是碰巧吧?毕竟谁家新妇的盖头不绣些吉祥的图案?百年好合、龙凤呈祥、百子千孙……总之来来回回就是这些了,咱们大公子的新妇嫁过来,盖头上的图案凑巧和当年那块一样,说明新妇与我们林府有缘,也是说得通的。” “哼,一句有缘碰巧便想搪塞过去!?来人啊——现在就去取锄头来,把后宅那棵栀子树给我挖开!” 此话一出。 婆子瞬间面无血色。 将军府后院有棵栀子树,正是当年她们谎称掩埋三小姐的地方! 可事实上,三小姐早就丢了,连带着那块用来包她的盖头也不见了。 所以那个土坑里根本就没埋人,只埋了一只死猫! 倘若现在林将军将土坑挖开…… 那她这条老命必定不保! 这婆子于是还想出声狡辩,但她的死本就是剧情板上钉钉的事。 只见林将军毫不留情,雷厉风行就带人往后院走去! 这下子,一直游离在情况之外的林校之也弄明白了。 他想起来了。 多年以前,母亲确实又怀过一次身孕。 只不过那几年他和弟弟不常在家,两人都在军中历练,自然也就错过了母亲生产之事。 谁知,等他们得到消息,将军府上却一片死气沉沉。 下人们都说,杨氏生了个死胎。 而那时林将军公务繁忙,也没有给两个儿子一个详细的交代,只说你们母亲心碎欲绝,千万别再向她提起妹妹的事,便提枪随祖父赶赴边关了。 林校之对这件事原本毫不在意。 谁知。 如今旧事重提,难道说…… 此时此刻,林校之心中逐渐浮现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当年那件事,其实内有隐情? 也许他的母亲杨氏其实根本没生下什么死胎。 那个婴儿或许还活着。 只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被迫带离了林府。 直到今日,这个婴儿已经长大成人,并跟随宿命的指引,再次回到了林家。 林校之逐渐把目光投向林枝枝。 打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起,他和母亲都不知为何,就对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母亲爱林枝枝若狂,为了留她在身边,甚至允许自己娶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人,还以御赐的天王保心丹为聘礼,说送就送。 至于他自己。 林校之心里没由来的就咯噔一下。 他……为什么会喜欢林枝枝? 他不过是在与平南郡主相亲的游园会上随手一指指到林枝枝罢了,他对这个人,除了觉得面善之外,根本就没别的感情。 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什么会三番五次的受她迷惑? 越这么想,林校之的后背就越凉。 他和林枝枝一共相见没多少次,却次次为了她与宁王崔恕针锋相对。 这不应该的。 他不是傻子,知道朝堂之上关系交错,为了父亲的仕途,作为林家长子,他绝对不能轻易在外与人交恶。 可为什么…… 好像林枝枝身上有种特殊的魔力,只要自己一见到她,便会主动为她付出一样! 林校之心里十分清楚。 这种感情,既不是亲情,也不是爱情。 而是如同诅咒一般。 第270章 你不配 林将军带着下人们来到后宅,一群人浩浩荡荡,就连宾客们也跟来了。 林枝枝本想远离人群,自己安静找个地方待着,可这件事似乎也事关林父,她想跑也跑不掉。 别无他法。 林枝枝只能搀扶着杨氏,跟在人群的后面,也来到那棵栀子树下。 刚到后宅花园,人群便像是收到什么信号一般,自动左右站成两排,让杨氏和林枝枝走上前。 林枝枝刚想抬头谢过。 怎料放眼望去,宾客们居然都变成了没有五官的纸人! “啊!” 林枝枝张开嘴想要尖叫,声音却被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脑海中,造物主的声音突然警告她道: 【别乱叫!你把他们当背景板就好了!】 “……背、背景板?” 【对。背景板。他们都是龙套,所以没有脸很正常。其实他们刚才就没有脸,只不过你根本没注意看他们而已。】 造物主说。 林枝枝于是环视四周,果然看见宾客们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龙套”两个字。 而她再看看林校之,还有杨氏。 却又都是正常的。 林枝枝喉咙一哽,不敢说话,只能看着家丁们用铲子一点点铲去树下的泥土。 “就是这个地方吧?” “错不了——诶,我铲到硬东西了!” 很快,一个家丁抛开铲子,徒手挖出泥土下的一个木盒。 这个盒子不大,看上去刚刚好能装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婆子的脸色彻底变得灰败。 杨氏紧攥着林枝枝的手,指甲嵌入她掌心,让林枝枝痛得嘴唇发白。 林将军冷冷道:“打开!” “是!” 紧接着。 下一秒。 木盒打开,空气中漫起一阵灰尘。 所有人都看到了。 盒子里空空如也,没有婴儿的尸骨。 ——却只有一架猫科动物的骨头。 “你们好大的胆子!” 林将军猛的暴喝,拔剑劈开木盒,最后剑尖直指那几个婆子的脸。 “你们不是说三小姐就埋在这里吗!我的女儿到底去哪了!?” “——将军饶命!” 一个婆子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见事情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只好从实招来。 “将军,其实二十年前,夫人生下的三小姐健康活泼,可就在我们准备将她清洗干净抱给夫人看时,以前借住在咱们林府的那个林耀祖却突然来了!” “他带着他婆娘一起来要钱,还说是特意来恭喜夫人产子的,我们知道他是老爷的远亲,不敢怠慢,便去招待,没想到等我们再回来时,三小姐已经不见了!” “当时我们吓得要死,纷纷去找,却发现这时林耀祖那混账东西也不见了!这才知道孩子是被他给偷了去!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们都怕掉脑袋,只好编排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说到此处。 婆子已经泪流满面,磕得头破血流。 “所以眼前这位姑娘,若真是林耀祖养大的女儿,那便不是别人,正是咱们林家的三小姐了!” 事已至此,明眼人也都猜到了全部。 林枝枝扶着杨氏站在这婆子面前,心中却浮现起崔恕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林耀祖的女儿。 原来王爷真的没有骗她! 原来王爷是真的关心自己,不希望自己掉入火坑! 可她却做了什么!? 一想到这,林枝枝心中又酸又涩。 既有欣喜,又有愧疚。 至于她身旁的杨氏,眼中泪水早已夺眶而出,转头紧紧握住了林枝枝的手。 “孩子,你真是我的孩子!” “你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们母子连心,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这都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让你重新回到母亲的身边!” 是的。 上天注定。 随着林将军也快步走上前,和杨氏一起抱住林枝枝。 林枝枝却默默抬起头,注视着天空上缓缓浮动的云层。 这片云,从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没有移动过分毫。 而她头顶的太阳,也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移动位置,只是单纯的变换了日光的强度。 这是一个以文字构筑而成的虚拟世界。 她林枝枝,真的是女主角。 她以前吃过那么多的苦,好像今日终于沉冤昭雪了。 但不知为何。 此时此刻,林枝枝心里居然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 这算什么呀。 好虚假,好失望。 她前半生整整二十年,所受的无数委屈痛苦和心酸,居然就只是为了换来眼下这短短几分钟的重逢吗? 在一群没有五官的人的围观下,听他们掌声雷动,庆祝她和三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成为一家? 这场景真的太可怕了。 “造物主,你在吗?” 闭上嘴巴,任由将军和将军夫人抱紧她的身体,林枝枝在自己心中这样问道。 造物主显然是被她的主动给吓到,立刻结结巴巴的回应。 【啊、我在我在,怎么了?】 “我现在认回了林家,我是不是就等于变幸福了?” 【噢,你问这个。】 造物主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仿佛很瞧不起这个场面一样。 【那当然不算咯,你的幸福只有和崔恕在一起。】 “既然这都不算幸福,那你之前为什么非要让我吃那么多苦?不能让我一开始就家庭美满,然后再让我和崔恕在一起吗?” 林枝枝的这句话或许是问到了造物主吧。 所以接下来,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里,造物主都没有说话。 直到林枝枝终于受不了,想要放声尖叫时。 造物主才缓缓回答了她的问题。 【因为你不配啊。】 第271章 有些人,离幸福遥遥无期 林枝枝浑身一颤。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答案。 因为一直以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造物主对林枝枝好像都是循循善诱的说着好话。 那是自然了。 狼在要吃羊之前,肯定都说我是你的外婆,你是我的宝贝。 所以造物主自然也是如此。 为了让林枝枝心甘情愿受苦,她每次都要找出百般借口,哄骗着林枝枝上当受骗。 可没想到,今日这回。 她居然说—— 你、林枝枝。 一个话本世界的唯一女主。 不配拥有幸福。 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好像一个母亲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儿,还要在女儿断气之前,杀人诛心说上一句: “你该死。” 林枝枝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在世界的舞台之上,她依然被林将军和杨氏拥抱着。 这两人是活生生的人,拥有体温,拥抱了她,就把身上的温度传递给她。 可林枝枝却只觉得如坠冰窟。 “什、么……?” 她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 而造物主只是沉默。 随后,大约几分钟过去。 林枝枝终于等到了一段敲击键盘的声音。 造物主开始努力回答她的问题。 【对不起,我的女主角,我也不想这样的。】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我没法让你幸福。】 【你知道吗,在我还不是作者的时候,我曾经看过这样一本书。】 【书中的男主角是个霸总,女主角则是他青梅竹马的妻子。哦,解释一下,你如果不知道什么是霸总,那你就把他替换成崔恕这样的王爷就行。】 【这个霸总小时候生过大病,当时是女主用自己的器官救了他,可这份恩情却被恶毒女配给抢占了。这就导致霸总一直以为是女主角心思恶毒,设计嫁给了自己。】 【所以之后,他为了宣泄愤怒,就对女主展开了各种虐待。包括但不限于挖肾挖眼挖子宫。】 【我当时特别愤怒,就评论说,这他妈也能爱来爱去吗?这难道不是犯法吗?】 【再后来,我读书毕业了,开始参加工作。在生活中遇到了很多下头男,和很多吃了婚姻的苦的女人。】 【她们很多人告诉我,平时爱好是看小说,就喜欢女主支棱起来打脸渣男贱女的故事,还推荐我去看。】 【我听了她们的话,真的去看了这些新的霸总故事。但很失望,这些书依然是换汤不换药。只不过是把曾经挖器官的剧情换成了变相劈腿、精神出轨,让女主角和垃圾男主拉扯个几百万字,两人才离婚。然后离婚后再复婚和好。】 【所以当时我就很不能理解,就去问那个推荐给我小说看的姐姐,问她:这书哪里爽了啊?不全是虐女吗?】 【可她却十分认真的回答了我一句:没有啊,你不觉得这本书很有代入感,很有爽感吗?】 【那天,那个姐姐给我说了很多很多她自己的事。】 【她说她今年三十五岁,家里有一个姐姐和弟弟,姐姐和她都结婚了,当年彩礼全被爸妈给了弟弟。】 【结婚后,日子过得普普通通,和老公的感情也就那样,婆婆对自己不好,对儿子在外和别的小姑娘眉来眼去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的生活一直到她也生了个儿子之后才好一点,不过再好也没多好,有了儿子后,反而更害怕老公在外出轨和自己离婚,生怕自己养不起孩子。】 【当时她说到这,就笑了笑告诉我:有时候真希望自己就是小说里的女主角,哪怕和老公之间夹了小三,但他最后还是会回到我和孩子身边,而我惊艳全世界,啪啪打脸外面那个。】 【我问她,你都惊艳全世界了,你干嘛还要这个男人?】 【她说:你没结婚,你不知道婚姻里有多难,离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日子还得接着过,我不能离婚的。】 【所以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就懂了,那种虐文小说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多人来看。】 【大家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要那样的感情,而是有些人生活中真的有那么多的无奈。】 【像这个姐姐这样的人是很可怜的,她从小就被所有人洗脑,大家都在告诉她,你不可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她也因此逐渐习惯了,觉得自己不配变得幸福。】 【——我的意思是,她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就像她看的这些书一样。】 【那些书里,哪有一个女主得到了真正的幸福呢?】 【作者写她们身怀绝技,天赋各异,看上去是挺厉害的,但最后还不是纷纷原谅了那个渣男霸总,又和他们站在一起,成了那种下头男的小娇妻?】 【所以我才要说,你不配得到幸福啊,林枝枝。】 书里书外两个世界都开始陷入沉默。 安静的小黑屋里,造物主坐没坐相的抱着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同样寂静的话本世界中,林枝枝则愣愣站在原地,成为一个个不幸福女子的化身和替代品。 造物主又说: 【我其实生活挺幸福的,独生女,爸妈也不搞重男轻女那一套,也在物质上很满足我,虽然不说大富大贵,但从小到大我的确什么都不缺。】 【你知道那些姐姐是怎么来评价我的吗?】 【她们说,除了我单身、没有孩子这两个缺点以外,男人有的东西,我都有,真的可以说是非常幸福了。】 【你看,她们评价一个人幸福的标准不是别的,而是用一个男人来当标准。】 【她们觉得男人拥有一切,男人天生高女人一等,已经可以称为一种标准了。】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有些女生的确离幸福遥遥无期。】 【而她们之中有些人对我很好,有些人却在背后和我搞背刺。但无论如何,我都会觉得所有女生都不该过上这种被洗脑和被迫臣服的生活。】 林枝枝听的似懂非懂,终于忍不住问道: “既然你知道这些人过的痛苦,那为什么要让我和这些人一样?” 造物主道: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因为我要恰烂钱。】 “什么是‘恰烂钱’?” 【就是昧着良心赚的钱啊。】 造物主侃侃而谈,语气有些无奈。 【我也不想牺牲你,还有我之前的所有女主角们。但我没办法,我得先把自己养活了,然后才能站在阳光下大声告诉别人我的想法。】 【要不你等等我吧。我是说真的。】 【万一有一天我火了,成了超牛的大佬,我就天天写那些渣男必须死,女主必定幸福美满的小说。到时候我还写你,就当我对你的补偿。】 对话进行到这,林枝枝已经彻底听不懂了。 不过她心里像是被人挖开一道口子,非常之痛,却又被填进一捧泥土,也许造物主会在里面种上一颗种子。 她过去的人生十分凄苦,别说看话本小说了,就连学认字都是难事。 但就算是这样,林枝枝也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听过一些传奇故事。 世上女子千千万,怎么成为主角的女人如此之少? 鲜少有几个,居然还是王宝钏去挖野菜,苦守寒窑十多载。 剩下的花木兰穆桂英,如此英姿勃发的女子,几乎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林枝枝也曾好奇过这个问题。 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就以为说书人只编了这么几个女子故事。 时至今日,真相大白,她才终于明白,原来在另一个世界上——在她的造物主生活的那个世界上,竟然真的只出了那么几个女子,所以她才无法听到更多的女主角的故事。 林枝枝有些犹豫。 造物主的声音渐渐从她脑海中远去,好像一只鸟,越飞越远,飞出天地之间。 【我今天的内容写完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拜拜。】 “你不管我了吗?” 【我也想管啊。但是剧情早因为你们觉醒了自我意识而崩坏了,我想救都难。但你和魏栀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书我还是得写下去,所以指不定哪天我还要弄你们。拜拜。】 林枝枝猛的掉回她自己的世界。 “——女儿!我的女儿啊!” 杨氏的哭声铺天盖地的袭来,泪水浸湿了林枝枝的肩膀。 林枝枝伸出手,慢慢回抱住杨氏,拍了拍她的肩膀,内心却无比平静。 只是相比起林枝枝的泰然接受,满场宾客却是一片哗然! 议论声如冷水溅入油锅,吵闹不停。 这简直是本朝以来最骇人听闻、也最曲折离奇的奇闻了! 死去多年的将军府千金,竟然以这种方式认祖归宗! 真正的林父——林将军慢慢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转身对林校之招招手。 “校之,你过来,重新认认你妹妹。” 林校之脸色难看,很显然是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 大喜之日,他差点娶了自己的亲生妹妹? 这件事虽然称不上他的过错,却也让他饱受非议。 林校之攥了攥拳头。 他不能就这么让自己成为话题的中心! 于是,林校之想了一番,忽然就道: “回父亲,既然妹妹如今认回了咱们林家,有些仇有些怨,是不是该新仇旧帐一起算算了?” 林校之此话一出。 林枝枝瞬间脊背发寒。 她连忙推开林将军和杨氏,上前一步阻拦道:“往事如烟,何必再去追究过去的事情?我过去虽然生活的很是辛苦,但身边人都待我不薄,还请林公子别再操心这些事情了!” 谁知,林枝枝刚说完,一旁的杨氏就提醒道: “怎么现在还叫大郎‘林公子’?如今你该改口了,叫他兄长,叫我母亲!” 林枝枝顿时喉咙一哽。 只是她酝酿了好久,这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兄、兄长……” 好不容易,林枝枝憋出这句话,林校之却根本不以为然。 “既然你叫我一声兄长,那我就更要为你主持公道了。” 林校之说。 他不知不觉又开始陷入那种魔怔的情绪当中,不顾一切就是想为林枝枝出头。 “你之前在林耀祖家里受尽苦难,但他和张氏已死,我们也没法再找他寻仇,只能当他们是恶有恶报——可宁王府那位又算是怎么回事!?” “我可是听说,你一开始入宁王府,就是因为你那个假弟弟杀了宁王之妻,才害你为奴为婢,进去赎罪!” “这宁王殿下如此颠倒黑白,还害你几次三番受人羞辱,如今我们已是一家人了,我定要去找他讨个说法!” 话毕,林校之脱下头顶新郎官的帽子,一把就摔在地上! 全场宾客都被他暴躁的行径吓了一跳,刚想劝阻,院外却跑来一个小厮,慌慌张张道: “回、回禀将军!宁、宁王殿下求见!说是今日要来吃咱们府上的喜酒……” 林校之闻言,立刻冷笑一声:“好!我还没去找他,他倒是自己就送上门来了!还不快去把宁王殿下请进门来!” …… 我现在非常紧张。 在林枝枝被林校之接走的几个钟头后,我终于让崔恕出发前往柱国将军府。 崔恕没有反驳我,点点头就照做了,还安排了人手好生照顾大大小小。 一路上,我心情十分忐忑。 我真是越来越像恶毒女配了。 毕竟很多书里都会这么写: 恶毒女配茶艺高明,哪怕男主要去抢亲,阻止女主另嫁他人,她也要在中间横插一脚,说男主都是听了她的话才来的,继续加深男女主角之间的情感误会。 终于,到了将军府门前,我忍不住问崔恕: “阿恕,若之后林枝枝成功认回林家,达成了幸福结局,而我们俩却依然还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的这样,就是指我和我的少年郎生死永隔的这样。 这个问题没法回避,不管是我还是崔恕,都必须面对。 可崔恕却面不改色的回答我: “那我就继续找你,用一辈子来找。如果一辈子不够,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直到把你找回来为止。” 我微微一怔,崔恕却在我身畔又道: “栀栀,别人有别人的大结局。我也想有我们的结局。我不要你苦苦守着我,我要我们相守。” 第272章 小点声,难道光彩吗! 我没接崔恕的话。 因为时过境迁,我们之间经历的死亡已经太多。 小时候,我以为崔恕会信守他对我的任何承诺。 比如说帮我剥一辈子的虾,陪我拿一辈子的花灯节魁首,年轻时一起策马,人老了就相伴天涯。 我对他从未有过怀疑。 可直到我们双双掉入轮回,反反复复死了又死的时候,我才明白—— 这世上绝没有什么誓言可以大过死亡。 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自己第一次死时崔恕的表情了。 但随着我死亡的次数越来越多,崔恕看到我死相之后的表情也在一次次变得不一样。 一开始,崔恕会咆哮,会嘶吼。 慢慢的,他会把情绪发泄到外界,比如扯着林枝枝或者林宗耀的衣服,目眦欲裂。 再后来,崔恕似乎也明白了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就渐渐变得沉默。 他会沉默的抱住我的尸体,然后帮我整理好衣服,收尸,再一路抱我回宁王府,回到我们的家。 有那么几次,崔恕的脸上甚至已经没有表情了。 不过面无表情的表情,或许也可以称之为麻木。 所谓哀大莫过于心死,不就是这样的吗? 所以现在,我不敢回答崔恕。 我怕九十九次的死亡之后还有九百九十九次在等着我们。 我熬不住,我怕崔恕也会熬不住。 人死之后两眼一闭,无痛无感,但活人不一样。 人是感性动物,有时一束阳光就会让人觉得心情舒畅,一连几个雨天就会让人提不起精神,又遑论自己的心爱之人在自己面前重复死去。 于是,视线转回当下。 我叹了口气,跟随崔恕默默进入柱国将军府。 今日,林枝枝和林校之大婚,府内张灯结彩,装饰华丽。 小厮并没有请我们在前厅做客,而是按照主人的吩咐,把崔恕一路领往将军府的后宅。 我看着空无一人的前院,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是吧,人都去哪了? 难道我们来晚了不成? ——不过也说不定。 我在心中细细复盘。 在虐恋话本中,若男主没有在女主角和男配成亲之时出现抢婚,那剧情必定会想方设法的阻止两人礼成。 更何况,当时林枝枝身上还埋了一条身份伏笔,难保造物主不会提前用掉这个伏笔,在男主崔恕不在的情况下直接揭露林枝枝的真实身份,以此拖延时间。 一想到这,我就满手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还让崔恕过来干嘛呀? 过来挨骂吵架吗? 如果林枝枝的身份不是由崔恕来公之于众,那么在接下来的剧情中,崔恕只会成为林家人仇视的对象。 比之造物主,我又棋差一招。 不得不说,看书的和写书的还是不一样。 毕竟我想得再多,也改变不了造物主的灵机一动。 来到后宅,我一眼就看到满园的背景板龙套。 他们整齐划一的一字排开,见宁王崔恕前来,纷纷从不存在嘴巴的空白头部发出声音。 “这、这不是宁王殿下吗,他怎么会来!?我可听说早上接亲时,宁王府大门紧闭,根本没打算为林枝枝送亲的!”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林枝枝以前在宁王府为奴为婢,还成了宁王殿下的通房丫鬟,也不知两人到底有没有过……” “小点声,这种事情难道光彩吗!?如今林枝枝摇身一变成了林将军家的三小姐,你以为以前嘲笑过她的人还会有好果子吃不成!” 一看众人反应如此,我就明白了。 看来林枝枝的“马甲”已经掉了。 我做着心理准备,可还没等我找位置站稳,林校之却从人后突然冲了出来! “宁王殿下,你居然还有脸来!” 林校之声音如同炸雷,吓了我一大跳,而他此言一出,所有人目光也齐刷刷投向崔恕,目不转睛。 我于是看着林校之推开几个背景板龙套,几步就来到崔恕跟前。 可奇怪的是。 明明林校之的话里饱含愤怒,但他的双眼,却雾蒙蒙一片,像是没有睡醒,或是失神了一般。 我很清楚,这是书中角色们被剧情操控时的典型特征。 看来造物主已经很难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和平衡了。 这样想着,我就听林校之吼道: “宁王殿下,你害我妹妹在宁王府不堪羞辱,凄苦度日,如今居然还有脸来喝这杯喜酒!?幸好我们林家一朝将她认回,不然真不知她一世清白要因为你而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林校之这句话,我听后十分赞成。 因为被造各种黄谣就是书中女主角的一大宿命。 我很不能理解,明明很多事情都因男主角而起,可最后承受流言蜚语中伤的人,却总是女主角。 这不公平。 难得从造物主的笔下居然会写出这种句子,我心中深感震撼。 可一时间,我又分不出这到底是她的真心还是假意。 林校之的吼声在后院回荡,字字诛心。 他表现得出离愤怒,好像真的与林枝枝感情深厚。 这种场景在我看来有着十分浓厚的违和感,而在龙套角色们的眼里,却自然无比。 没人说话,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林校之粗重的喘息声。 我很怕林校之动手打人。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很多故事里,男主角见覆水难收之时,都会选择苦肉计。 也就是在与男配的争夺中,故意挨些不轻不重的拳脚,一般是打在嘴角附近,让口中流出一丝血痕。 这样既不至于伤得太严重,影响男主角的容貌美观,又能衬托他的深情和破碎感,一举两得。 然后女主角一看就会心软,立刻转头来照顾男主。 对。 这些人就爱这么写。 不过,我才刚想到这。 林枝枝的声音却带着哭腔从人群之后响起! 只见她身着一袭白衣,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却像是失去了她此生最重要之人一般,心痛欲绝。 她甩开将军夫人杨氏的手,一张小脸血色尽失,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冲过来,一把横插进林校之与崔恕之间! 紧接着。 林枝枝面朝林校之,张开双臂,死死挡住崔恕,如同一个坚定的死侍,好像随时都心甘情愿为崔恕奉献自己的一切。 “兄长!” 林枝枝仰头看着暴怒的林校之,声音颤抖,却决绝异常。 “兄长,还请您住手吧!” “于情,今日本该是你我成亲的日子,不该动怒;于理,现在我认回了林家,我们兄妹团圆,更不该再闹别的不愉快。” “所以,眼下宾客盈门,不管起因如何,皆是来为我们贺喜的!宁王殿下他……” “亦是如此!” 第273章 我要让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林枝枝百般维护崔恕,林校之一听,立刻勃然大怒。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为他说话?你可还记得崔恕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就算我以前不与宁王府往来,也曾听说你在那过得……” “——兄长,我没忘!” 突然,林枝枝厉声打断林校之。 她眼里逐渐蓄起两汪热泪,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却始终倔强的不肯落下。 “过往种种,都是我自己的命,与今日之事无关,更与宁王殿下无关!” “宁王殿下曾对我百般好,若兄长非要在此刻哄赶王爷,那不仅是打我林枝枝的脸,更是有损林家的颜面!” “兄长,你难道想让满京城的人都说我们林家毫无待客之道吗?今日这喜事还要不要办下去了!” 林枝枝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在维护林家的体面,不如说是掏空心思在为崔恕辩解。 没办法,不正常的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无论在何种场景之下,都会义无反顾的站出来保护对方。 这是剧情的安排,是男女主角天生的宿命。 我曾经有多爱看这些桥段,现在就觉得有多恶心。 我感觉很多书里女主角对男主的付出都不成正比。 当然了,我所在的这本书也是这样。 我不记得崔恕有做过什么值得林枝枝如此感激的事情。 他只不过是虐待过她,羞辱过她,冷落过她。 怎么这反倒成为了林枝枝对崔恕的念念不忘? 看来虐恋小说里的女主角都是受虐狂。 这句话果然不假。 而转头再看此时的林枝枝。 似乎是为了能让崔恕全身而退,她双拳紧攥,喉咙里又在酝酿着什么。 我和崔恕对视一眼,纷纷绷紧神经,只等林枝枝最后一句话出口。 终于,好半天过去。 林枝枝眼角滑落一行清泪,声音由高转低,突然变得轻而幽怨。 “兄长,我对我做过的事和爱过的人,都不后悔。” 此话一出,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在场众人无不一阵唏嘘! 林枝枝在自己嫁人的日子,向不是新郎的人表白了。 虽然如今她已认回自己林家三小姐的身份,自然不会再跟林校之成亲,但这句话依然有着让人议论纷纷的力量。 她在用自己的清白,再换崔恕一次安宁。 这一场风波,被林枝枝以自伤的方式强行压了下去,林校之见状,当然也没了反驳的余地。 我见他一时语塞,不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就连面子里子也被彻底丢了个干净。 所以林校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好!林枝枝!我今日给你这个面子,但从此以后,我林校之与宁王府,不供代天!” 说罢,他猛的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灌下一口,然后砸碎在地。 “今日来的都是客!诸位,我们重回喜堂,再饮十杯!” 崔恕面无表情的侧过身,让林校之从自己身边走过。 崔恕不喜纷争,更不喜欢饮酒。 见局势如今已成这样,他也不打算再多留,于是走上前对林将军和杨氏行了一礼,就要离开。 谁知。 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叫住了崔恕。 崔恕眉心微皱,我也闻声望去。 “王爷,你到底还是来了。” 林枝枝泪眼婆娑,小声说道。 崔恕淡淡摇了摇头:“林枝枝,你不需要对我这样。” “不,王爷今天来此,难道本意不是为了帮我澄清身份,阻止我掉入火坑的吗?” “是。” “那便是了!” 林枝枝有些激动,明明眼中还闪着泪花,嘴角却已经噙起笑容。 “王爷能在心中想着我念着我,我当然要回报王爷感念之情。” 我心说言重了言重了,乱伦之事天理不容,不管换成是谁都会如实相告。 可林枝枝根本无法自拔。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如今的林枝枝已经觉醒,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却还是对崔恕情有独钟。 难道这便是超脱于剧情之外的宿命姻缘吗? 就像所有话本里说的那样。 两个人之所以能走到一起,不只因为曲折偶然,还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外命运。 这很神奇,我没法解释。 可林枝枝对崔恕爱了就是爱了。 好像她现在哪怕明知这份感情最终一定得不到回应,也无所畏惧一般。 于是崔恕叹了口气,转而说道:“林枝枝,从今天开始,你就拥有美满的家庭了,接下来你的生活将会幸福美满,我祝你幸福。” 崔恕这么说,显然是以为结局将至了。 却没想到,林枝枝听后,竟突然反问他道: “王爷,你曾说过,只要作为女主角的我变幸福,全书就会迎来大结局,对吗?” “对。” 随着崔恕话音至此。 我看到林枝枝眼中逐渐亮起一束光。 这束光不迷茫也不怨毒,就像是发自林枝枝内心一样,是充满期待的一束光。 可她之后张口,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和崔恕都渐渐感到脊背发寒。 “……好的,那我明白了。王爷。” “也就是说,如果我感到幸福,全书就会结局。反之,若我依然觉得不幸福,那这本书的剧情就要为我继续走下去。” “我是女主角,我身上有着决定剧情和撬动剧情的力量。” “那既然如此,我现在心中有一个愿望,还请王爷一听。” 我和崔恕魂魄俱震,下意识觉得大事不妙。 而林枝枝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想说——” “王爷,现在的我,还不够幸福。” “我要让这个故事,继续向后发展!” 第274章 我的人间接住了我 这天,我和崔恕最终提前离开了。 虽然林将军和杨氏一再想留崔恕用饭,但将军府的气氛实在诡异得令人窒息,崔恕便没有答应。 在此期间,林枝枝一直远远的站着,默不作声,遥望崔恕。 现在的林枝枝,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我忍不住想要揣测她的内心。 一个被狗血虐恋伤得千疮百孔的女主角,一朝觉醒,本应该拥有翻身掌控自己人生的力量。 她可以选择与崔恕老死不相往来,并利用自己全新的贵女身份,去读书、去习武、去经商、去游历五湖四海,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样一来,全书完结,女主角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快乐。 可以上这些,林枝枝什么都没选。 她选择了让这个烂俗的故事继续下去。 我猜,林枝枝这是不知道话本小说运行的定律,才会失心疯选了这个选项。 只要我们存在的这部话本还处于连载状态中,那林枝枝作为女主角,必定会持续暴露在读者的视线之下,且必须和男主角崔恕继续拉拉扯扯。 同时,为了让男女主继续相爱,造物主势必会在剧情进行的期间,不断加入各种配角来给林枝枝使绊子。 女主过得越凄惨,男主对她的爱就越深。 所谓此消彼长。 ——这,就是虐恋话本里的恋爱之道。 但是正常人谁愿意给自己找罪受呢?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觉得林枝枝不是故意做出这个决定的。 总不能她真爱上崔恕了吧? 那她还觉醒干嘛,继续跟随剧情的指引,浑浑噩噩的活下去不就好了吗? 我承认,现在我内心的想法很是阴暗。 我似乎真的很像那种,总爱把女主角往大魔王形象上去靠拢的恶毒女配。 不过,有关于林枝枝这个变数,崔恕并没有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崔恕一直都在沉默。 可我知道,这并非是他无动于衷。 我的少年郎一向心思细腻,并且很爱我。 崔恕是怕自己提及此事,会影响到我的心情。 他现在肯定也心乱如麻。 而他不想让我担心。 我们之间总有种心有灵犀的默契,因此崔恕不提,那我也不提。 这就导致到家后的几天,我们过上了梦幻般的清闲日子。 少了林枝枝,宁王府再次恢复了曾经的秩序。 崔恕每天早早起床上朝,并把大大小小的粮食准备好放在窗前。 而等我一觉睡醒时,已经是日晒三杆了。 然后来到晌午中午,崔恕下朝回家,陪我一起吃午饭。 他有时会去慈宁宫看看皇祖母,再带回来一些街上买来的小玩意,其中很多是我以前玩过的,他也送不腻。 我的灵堂依然设在王府后宅,但无论是我还是崔恕,我们都很久没有再踏入过那个地方了。 最近我又迷上了街上新出的话本,不过这次不是写爱情的,而是写女子搞事业的。 此事说来也稀奇。 那天,崔恕还在朝中未归,我睡醒后闲得无聊,就一个人飘到街上乱转。 来到我熟悉的小书摊前,只见店主愁容满面,正抱着几本卖不出去的小说叹气。 我凑过去,见他悻悻翻了几页,就看到里面作者的署名:秋菱。 又看见其中几行内容,写的竟然是一个女将军叱咤风云的故事! 我特别感兴趣,但又没法让店家按我心意一直翻页,最后只好等崔恕下朝,嚷嚷着让他去帮我买书。 我唧唧呱呱,在他书桌上翻来翻去,特别无赖。 “阿恕,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今天!就是今天!我一定要看到绛珠将军风雪山神庙的故事!” 是的。 没错。 这本书里的女将军封号绛珠,身份至高无上,乃是陛下亲封的八十万禁军总教头。 她为朝廷保卫边疆,又号称边关五虎将,一次回京述职,夜宿山神庙,却遭遇一群匪徒。 这一夜,绛珠将军手持青龙偃月刀,孤身破阵,杀了个七进七出,让山匪节节败退。 最后,山神庙里满地鲜血,点点滴滴,如花瓣纷飞,居然好似葬花。 因此,绛珠将军此战又得名—— 黛玉葬花。 是了。 绛珠将军此人,贵姓林,名黛玉。 林!黛!玉! 怎么回事! ——这分明就是之前我脑海中时常浮现过的那个名字! 以前,因为这个名字的出现,我四肢渐渐消散,便几次以为这是造物主对我的算计。 可如今看来,事情好像又有所转变。 难道这是个误会不成? 难道这个话本世界里本来就有这部以林黛玉为主角的小说,我有幸读过,却又忘了,所以才产生了种种既视感? 我心中愈发的不确定,又不敢跟崔恕明说,只好撒泼打滚让他去把书给我买回来。 而且,为了后续方便破案,我甚至还让崔恕打听一番这个作者的由来。 崔恕对我很是溺爱,我说什么,他就给我弄什么。 于是当天,在我一声令下之后,崔恕立刻就出门给我买书了。 只不过,这次外出,崔恕没有乘坐轿辇,也没有骑马,甚至连服侍的下人也不带一个,只让十三暗中跟随,在四周警戒。 崔恕说: “栀栀,机会难得,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话音至此,崔恕又微微一顿。 “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我点头应下,从空中落回地面。 身为鬼魂,我并不是只能飘在半空,其实也能走走路。 这些死后的冷门小知识,我一早就一一试验过了。 而我之所以一直选择飘在半空,却是因为变鬼之后再走路,感觉会很奇怪。 怎么形容呢。 ——总之就是,很不踏实。 对。 由于鬼魂是灵体,很容易穿透人和建筑,所以我每次迈步都需要控制力道。 这就好像我踩在云端,悬而未决,每一步都带着对人间的恐惧和向往。 这种感觉时刻都在提醒我,我是个死人。 而现在。 崔恕站在街道一侧,对我缓缓伸出手。 人群车马川流不息,纷纷从他背后经过,化作转瞬即逝的背景。 我毫不犹豫的拉住了他。 这一刻,崔恕的手上没有流血,我也依旧保持着灵体的状态。 却不知怎么,他就好像真的接住了我一般,让我从云端安全落地,落进他的怀里。 我们的手紧紧相依,不会穿透,也不会相离。 而我早已消失的脚好似重新找回了知觉,就让我这么堂堂正正的踩在了地上,站在了崔恕的身边。 我的少年郎冲着我笑。 “栀栀,我抓住你了。” 我说是呀,我们又在一起了。 你知道吗,崔恕是真的抓住我了。 他是我的人间。 我的人间,接住我了。 第275章 大观园妇女联合会 我和崔恕肩并肩走在街上。 最开始,我还会担心,崔恕的手空握着一截空气,会不会吸引路人的注意。 毕竟这多奇怪啊。 不知道的人肯定会以为宁王殿下手抽筋了,合不拢才这样,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又变成坊间的流言蜚语。 但好在,观察了一阵子后,我发现路上的人们都是背景板龙套。 他们很多人面目模糊,且行为固定,只会一直重复着自己刚刚的动作。 比如说有个卖苹果的郎君,他前一分钟还在兜售苹果,下一秒却挑起扁担走到暗处,稍等一阵后再走回原处,重新开始叫卖。 你想想看,这样的画面其实挺恐怖的。 满街行人却无一真人,所有人都在执行剧情既定好的指令,不会在乎眼前出现了什么,又消失了什么。 我猜想,若将一个普通人放入其中,那这人肯定会被吓昏的。 这分明就是聊斋志异的鬼怪世界! 可对于我和崔恕来说,却没什么比这更好的场景了。 没人在乎眼前事,这就意味着不会有人质疑崔恕正手拉手的和他早已死去的妻子走在一起。 人间熙熙攘攘,而在这条街道之上,却只有我和崔恕两人而已。 一想到这,我就忍不住露出一个紧张的微笑。 这可是我和崔恕珍贵无比的二人世界。 我一定要好好珍惜。 崔恕似乎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刻意放慢脚步,像是在照顾我行走吃力,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我们之间,年少时也有过这么一段。 那时我们都已长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对彼此的感情朦胧青涩,却又不敢说破。 只是我们从小一起读书,一起长大,每日都一起上下学,自然也就分不开。 但那段时间,崔恕每天都会有意拖慢我回慈宁宫的速度。 他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和我在宫墙下很慢很慢的走路,有时为了拖住我,甚至还会亲手去抓一只在墙角下蹦跶的蚂蚱。 就像现在这样。 走着走着,崔恕突然指着天空道: “栀栀,你看,有蜻蜓。” 我抬起头,发现头上的确飞过一只不大的蜻蜓。 蜻蜓是夏天才出没的昆虫,看来天气越来越暖了。 春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而我真的死在初春冬末的那天。 我于是笑了笑,道:“它现在还小,希望它快快长大,夏天帮我捉蚊子吃。” 又走了一会儿,我们终于来到卖书的小摊。 这里的店主应该是个比较特殊的配角,因为他不仅有清晰的五官长相,甚至还记得崔恕曾经来过。 “宁、宁王殿下,您怎么大驾光临小店?” 崔恕轻声说:“我来买书。” 店主眉开眼笑,立刻把摊子上的书一一展开,方便崔恕挑选。 然后他一边忙活一边说道: “好嘞好嘞,您仔细看,最近流行的话本可都在这里了!要不您看看这本?女主角是玄门弟子,受全师门宠爱,很火的!王妃娘娘不是最爱看这些了吗?您就选这本,她一定喜欢……” 话说到一半。 书摊店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见他猛的抬头,神色紧张的望着崔恕,显然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他记得崔恕,也记得我。 他知道宁王府上有个爱看话本的宁王妃,此人正是他的老主顾。 而宁王殿下与之伉俪情深,时常为她跑腿。 往事如烟不可追,店主尴尬的张张嘴巴。 “王爷、王爷恕罪……小人只是……” 我和崔恕都知道店主想说什么。 所以我和崔恕都没有生气,甚至还觉得有些欣慰。 太好了。 原来我们的感情,并不只是造物主笔下的三言两语。 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记得我们的故事。 这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我们不该扫兴。 于是,就这样。 崔恕默默与我对视一眼,最终向店主轻轻一笑。 “你没说错。无需道歉。” “本王就是来给王妃买书的。” “她说了,就要那本《大观园妇女联合会之绛珠将军林黛玉外传》。” “你还有吗?” 店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角带泪的疯狂点头。 “有有有!不管王爷和王妃娘娘要什么书,小人都有!就算没有,也跑去作者家门口让他们连夜写出来!” 话毕,店主一抹眼泪,转身又去找书。 这本《大观园妇女联合会之绛珠将军林黛玉外传》,由于书名太长,以下简称《妇联林黛玉》。 据店主本人所说,《妇联林黛玉》的销量很差。 “哎,王爷,这本书可没多少人买,您带回去看了要是不喜欢,可千万别怪我!” 崔恕好奇的翻翻书页,挑眉问道:“哦?此话怎讲?” “还不是因为这作者写的太自我了!” 店主摇摇头,开始向崔恕大倒苦水,“您是不知道呀,现在市面上可都流行爱而不得、虐恋情深的故事!而这本书的作者偏偏不写这些大火的情节,非要写个女子在外征战、开疆扩土,哪里和情情爱爱有半分关系?” “既然如此,她不来就山,山自然也就不会去就她。所以此书别说什么销量平平了,甚至连个水花都没有,我给她的稿酬算是全打了水漂了!” “不过幸好这位作者家境不凡,看样子是个不差钱的。我每次去她府上收稿,进门可都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落,看那门口挂着个大牌匾,姓‘贾’,好像正是她书里写的那个贾府呢!” 第276章 她活下来了,并且长高了 店主一通话说完,就开始给崔恕打包话本。 这部《妇联林黛玉》的确卖的很差,我看店主从箱子最底下把书翻出来,递给崔恕的时候还在叹气。 “多谢王爷,盛惠二十五文!” ——甚至这本书定价也很低。 看得出来,店主真的很想尽快把这批书的库存清理掉。 我环胸站着,等崔恕刚拿到书,就让他当街给我翻上几页。 崔恕拿我没办法,嘴上装作无奈叹气,手上动作却毫不推拒,立刻就从头开始为我翻阅。 我看了看,更加觉得稀奇。 ——这书里的很多名字,我居然都有印象。 比如说故事的主角林黛玉、林妹妹,她早早就在我脑海中出现过,除此之外,还有香菱、伏地魔等人。 心中涌起一阵迷惑,我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 它们之中的一部分已经从我身上彻底消失不见了,根本做不得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难道真的是因为融入了造物主脑中的知识和记忆,所以才变成这样的吗? 这样想着,我就找了个借口,催促崔恕离开小书摊。 没想到崔恕临走时,书摊店主还热情的向他告别,道: “王爷若是喜欢这本书,还请您替我和作者在外多多美言几句,这样一来,说不定有些会喜欢这本书的人也能发现它,就不至于错过。” 话毕,又很快想到让堂堂宁王殿下给自己打广告,实在是面子够大,便忐忑的笑了笑,又说: “王爷,小人刚才说笑的,您可千万别当真啊。” 谁知崔恕听后非但不恼,反而按照我的意思冲他点了点头,说: “无妨。若此书真是明珠蒙尘,那本王自然会想办法在外多为它辩白一番。” 买到书后,我和崔恕又在街上转了转。 由于角色们纷纷觉醒,剧情逐渐崩坏,造物主已经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描写街道上的人和物了,所以我们绕了好几圈,都只看到行为重复的龙套角色。 为了测试这些角色对剧情的服从性,我甚至还和崔恕开始打赌。 我让他走到平日里我施粥的地方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人。 以前,我开设的粥棚每日供应三顿饭,时间分别为早中晚,晚饭就过后关门闭户,防止人流聚集,影响其他百姓夜间行商。 所以一般来说,粥棚关闭之后,这附近就不会再有人出现了。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我会在傍晚收工时,被林宗耀骗走杀死,期间高声呼救却无人回应的原因。 旧地重游,游的还是我的丧命之地,我和崔恕心情都有些沉重。 但我心中有个想法急需验证,所以不得不让他和我一起。 那就是我想知道,曾由我施粥救命的那些人,他们会不会也是一个个毫无感情的背景板。 害怕吗?魏栀。 我扪心自问。 怕。 现在的我,真的怕死了。 我生怕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的努力只是一场泡影,生怕这一切只是造物主三言两语为我的死亡所找的一个敷衍的借口。 可转念一想。 没关系。 若我曾经种种皆是幻象,那便也说明了这些受苦受难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真好。 假如这世上无一人受苦,那这世上便会人人幸福,更不会有虐恋话本这样奇怪的东西出现。 我喜欢看书,无论是文学着作也好,亦或是坊间话本也罢,我都喜欢。 可我不想看让人痛苦的痛苦的书。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书一旦出现,就意味着,这世上真的有人在承受这样的苦难。 很快,崔恕就来到粥棚附近。 这一代一到晚上就安静无比,毫无人烟。 崔恕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开始吃力的往黑暗深处走。 一步、两步、三步…… 此时此刻,我的少年郎,心中正在泛起恐惧与涟漪。 我安慰他不要害怕。 “阿恕,我在这里,我在,我不会离开你的。” 崔恕深吸一口气,重重的点头。 “我知道,可我只是……” “我不能接受。” “一到这里,我就想起那天——” 崔恕喉咙哽咽。 然而。 下一秒。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我和崔恕立刻警惕起来,几乎同时扭头望去。 “谁在那里!” 崔恕抬手按住腰间佩剑,随时准备进攻。 而我却一把挡在崔恕身前,按住他颤抖的胳膊。 “阿恕,把剑放下。” “她没威胁的。” “我赌对了。” 我轻声说道。 我的确赌对了。 因为接下来,从暗中缓缓走出来的,是那个以前我时常和她打招呼的小乞丐。 眼下,她正轻手轻脚的从小巷里探出头,好奇的望着崔恕。 可见他只是一人前来,便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问道:“见过王爷,您今日怎么会来?” 崔恕顿了顿,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小乞丐见崔恕默不作声,便跑到灯光下站直,向他郑重的鞠了一躬。 “王爷,我最近长高了,大人们都说,是王妃娘娘让我吃上了饱饭,我才能长高长大。” 听了这话。 我眼眶瞬间一热。 就在刚才,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我其实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失望的准备。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许多行尸走肉潜伏在黑暗之中,他们夜晚静止,白天出没,只为配合我演一出死亡大戏。 但是。 并没有。 现在站在我和崔恕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 我记得她,她以前很瘦很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如今苏翊然也瘦,但远比之前好上不少。 崔恕有些哽咽,缓和许久才问道: “你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摇摇头:“不知道,我不记得,大人们也不清楚。” 她话音刚落,我就看到崔恕伸出手,把手掌放在小女孩的头上比了比。 如今,这个小女孩身高居然快长到他腰间了,真是不可思议。 一个差点死去的小生命,现在竟然完好无损的站在我们的面前。 于是崔恕就说:“栀栀就是在你这么高的时候开始沉迷看话本的。” 我脸一红,刚想反驳崔恕,说你怎么在小孩子面前揭我老底,谁知紧接着,崔恕就又道: “你若是也想看书识字,明日我便派人送你进宫,在皇祖母跟前当个小女官也好。总之,先把让徐嬷嬷教你把字认全。” 第277章 情深深雨蒙蒙 小女孩欣喜若狂的答应了崔恕。 这件事让我心里特别开心,因为我终于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和死亡并不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句描写。 我从这些被称之为路人甲乙丙丁的龙套角色身上,看到了重新活过来的我自己。 芸芸众生皆是配角,而我也是。 我的确死掉了,可那些与我有所关联的人,他们依然活着。 这些配角不会像林枝枝那般,处处受剧情限制,所以崔恕很轻易就能改变他们的人生和结局。 就像现在。 这晚,我们和小女孩告别时,她主动上前拉住了崔恕的手。 “王爷,以前王妃娘娘来施粥,总会带上好多书来念给我听。” “她教过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也给我念过情深深雨蒙蒙。” “所以,我一定也会好好学习,学会认字,学会写书。” “等将来长大了,我也要写出这样的文字和故事。” 我听后感动不已,又特别汗流浃背。 感动就感动在我所做的一切没有白费,至少,我的行为能让一个没有家的孩子学会了一些道理。 不过汗流浃背则是因为另一码事了。 ——那就是她为什么要把我给她念言情小说的事情说给崔恕听啊! 这下好了。 崔恕一定要笑死我了。 因为那本小说他以前也跟着我一起看过。 里面的男女主角台词之矫揉造作,非常有趣。 就比如两人表白,会用多个叠词,说:“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好爱你。” 这本书里,男女主的爱长到说不完。 崔恕为了笑话我,当时还特意抢过我的书,大声把这段台词念了出来,气的我追着他边打边骂。 “你好烦人呀,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的说这种肉麻兮兮的话,真的好丢人!” 却没想到,那天,崔恕听我抱怨后,却并没有反省或让步,而是拉着我一字一顿的说: “哪里丢人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这句话对我来说本来就是真的,一点都不丢人。” “栀栀,我爱你。” “这根本就不肉麻啊。” “我就要说,而且我还要说一辈子。” 那时的我不以为意,始终觉得害羞。 可时至今日再想起来,却不免有些泪目。 所以崔恕听小女孩这么一说,就反问她道:“那你还记得那本书里有什么台词吗?” 小女孩爽快的回答:“记得!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好爱好爱好爱好爱你!” 崔恕点点头,拉着小女孩朝我笑了。 “对。我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夜晚的街道灯火绚烂,这是我朝引以为傲的不夜城。 小女孩跟着崔恕一起来到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央,在路过那个卖书的小摊时,忽然对崔恕说: “王爷,等我以后会写书了,我就写一本您和王妃娘娘做主角的话本小说。” 我摇头浅笑,崔恕也忍不住揉了揉她脏兮兮的小脸。 我有口难开,好在崔恕知我心意,便替我表白了。 他牵着小女孩,也牵着我,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这又是开开心心的一天。 就像小时候我每次写日记的结尾那样。 ——最后,我们开开心心的回家了。 崔恕于是就道: “不用。你要写,就写自己做主角的书,而不是写我们这些在你人生中出现的配角。记住了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说记住了。 我知道她记住了我和崔恕,也从此记住了我们的故事。 这次,我又做了一回配角。 但我心甘情愿。 …… 当晚,崔恕就把小女孩带回了宁王府,并在惠姑姑的安排下,把小孩打理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崔恕便去信一封,将人如约送进了宫中。 随后,崔恕又以极快的速度吩咐十三前往粥棚,查看棚里有否缺损,甚至还问了问有没有小孩子适龄却没能读书,让十三一概统计好人数,准备在粥棚附近再开个学堂。 其实,在我死后的这段时间,崔恕一直都没停过对粥棚的供给。 只不过,他心中到底还是存在心结,所以一直不过问此事,只叮嘱十三不要断了那边的粮食就好。 至于其余别的,崔恕一概不问,更不让十三说给他听。 这段时间,崔恕的性格变化很大。 他以前并不是很高冷的那种人,并且恰恰相反,崔恕大部分时间都很平易近人,甚至还算开朗。 我的死,可以说彻底改变了崔恕。 然而,经过昨晚之事,崔恕似乎是转了性一般,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少年郎的模样。 他待人接物再次变得温柔耐心,每每和人说话,都会柔柔浅笑。 然后这时我就会挂在崔恕书房外的那棵大树上,和大大小小一起望着着岁月静好的一幕。 这些天,我们似乎都忘记了林枝枝的存在,更忘记了这个世界就是一本烂俗的虐恋小说。 抛开那些主角配角论,我和崔恕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生活平静安宁。 每到夜晚,崔恕便会陪着我一起看书,正是那本新买的《妇联林黛玉》。 不得不说,这本书真的很好看,我搞不懂为什么店主哭丧着脸说卖不出去。 这书里写林黛玉出身高门,其父林如海教她识文断字,让她通身才学过人,而后林黛玉弃笔从戎,报效边关,一朝守卫万城,便被圣上召请回京。 当时看到这里,我心想,林妹妹的人生居然会这么顺利,真好。 可下一页,作者便写道: “原来圣上忌惮林妹妹功高盖世,便想逼她回京嫁人,于是就让林妹妹入住祖母家的贾府,结识了男主贾宝玉和大观园里的众姐妹。” “而林妹妹入大观园后却并不沉迷,反倒号召众姐妹一起习武作诗,开创一片崭新天地,对贾宝玉毫无儿女私情,一心只有解放女性。”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却出现了……” 剧情卡在这里,我急得不行,连忙让崔恕往后翻下一章。 没想到崔恕一合书本,往床上一倒,就倒:“剩下的明天再看。时候不早了,该睡了,栀栀。” 第278章 上床,睡觉! 我急于想看下文,就死活不肯听崔恕的话躺下。 对。 这几天,崔恕非要让我上床和他一起睡,哪怕我说我睡着之后可能会掉进床底下,他也不听。 我们的床还是过去的陈设不变,枕头用两只,被子上也欢欢喜喜绣着吉祥的图案。 过去,我一直睡在床的里侧。 这是因为崔恕总说我睡觉不老实,会滚下床,有他在外面挡住我,会比较好。 这句话,我其实是不信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崔恕的身世和软肋,我再清楚不过。 幼年的崔恕几次遭人刺杀,哪怕他睡在自己的寝宫里,枕头下也会藏着短剑。 所以崔恕喜欢贴着墙睡。 贴着墙睡虽然很冷,但贵在有安全感。 若有刺客偷袭,至少崔恕可以在第一时间背后贴墙,拔剑直指对方,减少周旋的时间。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小时候有次我去崔恕住的地方玩,事先没有通传,更不准他宫里的下人声张,想给崔恕一个惊喜。 谁知我去时,崔恕刚好在房中补眠。 他是品学兼优的皇子,可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精力呢? 既然要补习,那就肯定要补觉。 那是一天下午,阳光还算好。 我咋咋唬唬大叫一声闯入崔恕房间。 一瞬间,崔恕拔剑而起,背后紧贴墙壁,剑尖直指我的眉心。 那时崔恕脸上的表情,我至今历历在目。 有惊恐、有仇恨、有迷茫…… 甚至还有委屈。 他肯定是在想,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要来杀我? 你们杀了我母妃还不够,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然而。 在看到来的人是我时。 崔恕手中的短剑陡然掉落在地。 其实说是短剑,就以当年崔恕的身高来说,也算是长剑了。 他很慌张,生怕吓到我一般,连忙想开口解释。 “不是的,栀栀,你听我解释……” 咦,那时的我是怎么做的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 胆小如鼠的我,那天没有害怕,也没有尖叫,更没有被吓哭。 我只是默默走上去,爬上崔恕的床,把他缓缓从墙壁上拉出来。 然后,我轻轻的抱住了他,用小小的手拍着崔恕的后背。 我说:“阿恕,不要怕。这里很安全。有我在的地方,都很安全。。” 崔恕最终缓缓回抱住了我。 正如多年之后,我们大婚当夜,崔恕掀开我的盖头,我有点不好意思,就扯开话题,问他要睡哪里。 崔恕说:“我睡外面。” 我皱皱眉:“可你不是……哎呀算了,还是我睡外面吧,别和我客气。” 但是崔恕非要跟我客气。 他告诉我,他不会再害怕。 而之后我们成婚几年,崔恕也真的一直睡在了床的外侧。 我知道崔恕这么做还有另一层原因。 因为他早上要起床上朝,如果睡在里面,就害怕起身时会吵醒我。 在崔恕的眼中,他自己的性命和心中的一切阴影,甚至都不如让我睡个好觉来得重要。 可我一次都没有拆穿过他。 所以现在,哪怕我已化作灵体,崔恕却还是固执的让我睡在床的里侧。 我苦笑着摇摇头,最终奈不过他,就躺到他的身边。 崔恕闭上眼睛,把手伸向我。 ——他的手精准的落在了我放手的位置。 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就问他: “阿恕,你怎么知道我的手在这里?” 谁知崔恕声音轻缓,像是已经沾上了睡意一般,道:“嗯?我抓住你的手了吗?” 我说是的,分毫不差。 崔恕沉默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朝着我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再度轻轻闭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可能是我的身体已经对你形成肌肉记忆了吧。” “以前,每天晚上上床睡觉,你躺在哪个位置,做什么动作,平躺还是侧卧,手和脚怎么摆,我都记得。” “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虽然知道你已经不在了,但总是会按照身体的记忆,继续装作你还在我身边的样子。” “我想,可能这就是答案吧。” 话毕,崔恕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个位置真的是我的手背。 我也因此想起来,以前我偶尔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崔恕就会这样哄我。 先是拍拍我的手背,然后我便会顺势而为,钻进他的怀里。 紧接着,崔恕又会拍拍我的后背,再手脚并用的把我整个人圈进他怀里。 崔恕是那种会边睡着边哄人的类型。 我知道他白日公务繁多,身心俱疲,自然晚上会困。 他会用长长的胳膊慢慢从后圈住我的头,一直圈到他的颈窝,然后迷迷糊糊的在我耳边说两句因为困意而含糊不清的话,我听不清,却清楚那一定是崔恕哄我的内容。 每每这时,我依旧是不困的。 但是我会抓住崔恕的衣领,把头彻底埋入他颈窝,直到困倦像天黑蔓延,我们都一起睡去。 这般回想着,我于是悄悄靠近崔恕。 没想到他的身体对我真的有记忆,我一靠近,他便手脚并用的笼罩过来。 不过,由于我现在没有实体,崔恕最终扑了个空,双腿只夹住一节被子。 他从睡梦中笑出声来,好像有一点点生气和委屈,就说: “栀栀,我想你了。” “我最近开始梦到你了。” “可我现在并不会像以前那样,只希望梦到你了。” “我不要梦到你。” “我要见到你。” 话毕,满室安静。 我静静对着崔恕点了点头。 今天的天气依旧不错,哪怕到了晚上也不太冷。 大大小小在树上相互依偎,小脑袋一点一点,也进入了梦乡。 而我睁着眼,看着崔恕,也看着室内的黑暗,最终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让我们都睡个好觉吧,造物主。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这一晚,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崔恕已经不在我的身边,就如同我们之前的每个清晨。 要知道,崔恕可是王爷,是要上朝养家的。 我于是伸伸懒腰,慢慢飘起来,挂到窗外的树枝上。 怎么说呢。 自从变成鬼以后,我养成了非常多的、不像人的坏习惯。 就比如现在这样。 把自己当成一块布,挂在树上随风飘荡。 这样其实是很舒服的,把全身一切都交给风,好像一瞬间拥有了自由。 我看着王府里下人们来来往往,惠姑姑张罗着崔恕中午的吃食,银朱也忙里偷闲跑来逗逗大大小小。 就仿佛生活再次回到了从前。 我张开双臂,更加畅快的把自己托付给万物。 谁知。 下一秒。 府外突然传来下人的通传。 “——王爷下朝!” 我“嗖”的一下翻身而起,想去接接崔恕。 就连大大小小也拍拍翅膀,想要跟我一块。 可当我们在书房门口见到崔恕时。 他却眉头紧锁,轻声对我们说道: “栀栀,林枝枝她……” “被封为县主了。” 第279章 林枝枝被封县主 时隔多日,我没想到林枝枝这个名字重回我的视线,居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一愣,随后又歪头笑笑:“林枝枝被封了县主?这是好事啊!” 在我朝,女子虽然不能为官,但不少贵族女子却可得封号,坐享食邑。 这就意味着此女从今往后,也可以吃朝廷的一份粮,哪怕母族衰落、或是夫家离弃,她也不怕流落街头,还有朝廷为自己撑腰。 我知道,这份权利的背后本质上还是对男人的依附,可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女子来说,这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梦幻生活了。 所以,如今林枝枝苦尽甘来,能得此境遇,我是真心实意的替她感到开心。 谁知崔恕却摇了摇头,反问了我一句。 “栀栀,你还记得之前林枝枝对我说的话吗?” 啊。 我皱皱眉,脑子里艰难回忆。 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好日子,我整个人连带着大脑都变懒了。 “她说她喜欢你?” 崔恕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却依旧耐心十足的回答我道:“她说——她要让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我浑身一僵。 是了。 我怎么能把这件事忘记呢? 林枝枝是这个话本世界的女主角,从逻辑上来说,她可以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呼风唤雨。 而今,林枝枝想要世界继续运转下去,那造物主势必会为她铺路。 我估计造物主巴不得林枝枝这么做吧。 毕竟,这本来就是她最开始的剧情编排。 于是接下来,崔恕就简单给我讲了讲今日上朝时发生的事情。 原来,在认回林枝之后,柱国将军府一度沉寂数日。 怎料今日局势陡变,林将军血书一封,字字泣血、情真意切的奏表直达天听! 朝堂之上,林将军向圣上详细讲述了林枝枝当年是如何被恶仆与宗亲勾结偷换,之后又在外流落、受尽苦难的惊天冤情,以及如今他们父女侥幸重逢的曲折经历。 说到最后,林将军更是老泪纵横,恳请陛下圣裁,成全自己作为父亲的一片舐犊之情,欲意卸甲还乡,与女儿共享天伦之乐。 陛下一听,当然不肯放林将军走,要知道边关数万万里,都等着林家军去守呢! 于是便说自己大为动容,既感念柱国将军林家世代忠良、战功赫赫,又怜惜邻家女命途多舛、苦尽甘来。 旋即当即下旨,痛斥恶人恶行,为抚慰忠臣之心,特旨钦封林家失而复得的三小姐林枝枝为“明珠县主”,享八百食邑,以彰其贵,以慰其心。 这份旨意一下,满殿哗然! 谁也没想到,原本宁王府的一个下贱婢女,竟然会一跃成为圣上亲封的明珠县主,这简直是话本里都不敢写的传奇! 崔恕话毕,终于双手抱胸的把目光投向我。 我往他桌上一蹲,动作极其不淑女的嗤了一声。 “还什么‘话本里都不敢写的传奇’呢……只怕这些人知道自己本身就是话本里的人物,而且还是那种没有名字和容貌的超级龙套,肯定会对造物主口诛笔伐一番吧。” 我暗暗腹诽。 而一旁的崔恕似乎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便轻咳一声,提醒我道: “栀栀,先别想别人了。还有一事我未向你说明。” 我嗯了一声,转头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崔恕一字一顿:“林枝枝受陛下亲封,林将军为庆贺此事,已经开始广发请帖,要在三日之后大摆宴席了。” 我嘴角一僵,突然回过神来。 “你、你的意思是……” “对,”崔恕轻声道,“林将军他出于礼貌……也给我下了请帖。” 我两眼一黑,紧紧闭上。 却没想到,下一秒,崔恕还有一句话留着没说。 “——不只是我,林将军也给崔恒发了请帖。” 我不敢睁开眼,就闭着眼睛问崔恕:“那崔恒答应了吗?” “……他当然答应了。” 书房里一片安静。 一时间,满室只剩下崔恕的呼吸声,和大大小小跳来跳去的声音。 我很崩溃。 我本以为林枝枝被林家认回,我和崔恕就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了。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造物主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女主林枝枝、男主崔恕、男配崔恒齐聚一堂? 这难道不就是全书中最大的修罗场吗? 更何况,如今这几人纷纷觉醒,都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既不服从剧情,又不顺着对方。 我根本不敢想象,若他们凑在一起,又会闹出什么事来! 崔恕反正是坚定的反对派没错了,那对上崔恒这个忠诚的拥护剧情派,恐怕不拔刀相见都是好的。 我双手合十,向四面八方都拜了拜。 崔恕能感觉到我的位置,却没法精准感知到我在做什么动作,于是便问: “栀栀,你在干什么?” 我冷冷道:“安静点。我在求神拜佛。” 崔恕轻轻一笑。 他是不信神佛的那种人,我知道。 但他一度因为我,向满殿神佛磕头跪拜,只求换我回来。 而今我们再度重逢,崔恕却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佛,更没有一人可以相信。 他甚至不能相信自己。 身为男主角,崔恕随时都有可能被剧情再次控制。 他唯一能相信的人,就只有我了。 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锚点。 而我也一样。 第280章 那是我回家的路 我其实知道求神拜佛没有用。 所以在得知三日后即是林枝枝的庆封宴后,我选择活活等死,什么都不做。 我有时真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努力了。 一直以来,能让我坚持下去的事情都不多,看话本算一件,开设粥棚则算另一件。 结果,越努力,越失败。 我因施粥而死,也因话本剧情而死。 甚至于最近一段时间内,我帮崔恕出谋划策,最后却屡战屡败,次次掉入造物主的陷阱,输得一塌糊涂。 这时的我终于明白过来,就因为我是恶毒女配,所以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恶毒的,都是会被女主角反将一军的。 既然如此,那我什么都不做,总行了吧? 我当下就决定让崔恕帮我把我的《妇联林黛玉》拿来,我要继续读。 昨晚,我才刚看到林妹妹带着众姐妹们开办了海棠诗武学社,大观园中正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崔恕拿我没办法,就认命的去把书取了来,然后一页一页的翻给我看。 只不过他还需要办公,我看了一会儿就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便让大大来接替这份翻书的工作。 我真是个幸福的死人啊。 生前,崔恕把我惯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死后,我居然依旧过着这样的日子。 我甚至连看书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呢。 我一定是颐指气使小鸟为我干活的第一人。 大大很不情愿,看上去非常不乐意,但最终选择容忍了我的荒淫无度。 我躺在崔恕桌上,它就用嘴一页一页的帮我翻书。 翻快了我要说它,翻慢了我也要说它。 大大眼神幽怨,冷冷斜眼等着我。 我本来毫不自知,却在看到书中反派出场时陡然一惊。 糟糕。 我怎么又在当恶毒女配? 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却在不知不觉中操使着男主角崔恕为我鞍前马后。 这真的很像话本里男主角受恶毒女配蒙蔽的场景。 随后我目光移动,再次投回话本之中。 故事里,林妹妹虽是主角,但贾府中的姐妹也各有各的长处和特色。 其中有个名叫香菱的女子,正好是府中一个客居的登徒子的妾室。 而这登徒子人品败坏,家室却很好,于是仗势欺人要把香菱带走,再也不让她留在府中学诗。 林妹妹得知后,便主动提出要与此人对诗,若她赢,则香菱留下,若她输,则甘愿与此人为妾。 没想到对诗当日,林妹妹张口成诗,技惊众人,这流氓不服,想耍赖,却被林妹妹一招撂倒,冷冷威胁道: “薛蟠哥哥,你若不懂诗词,那妹妹我还略懂些拳脚,承让了。” 如此这般,林妹妹最终夺回香菱的身契,赶走了坏蛋,实在大快人心。 我忍不住拍拍手,不由心说,倘若一本话本小说里没有恶毒女配,也可以很好看啊。 至少我觉得这本书就很好看。 而且,这故事里的妾室角色都想摆脱妾室的身份,重拾自由,可我所在的这部话本,造物主却在想方设法的让角色当妾。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我根本无处说理。 只是我想起林枝枝,觉得她现在终于摆脱了那些屈辱的身份,便也替她松了口气。 反正我怎么做都是错,那不如三日之后,就只带着一颗祝福她的诚心去吧。 这样想着,我就又低下头,催促大大继续为我翻书。 崔恕在我身边笑笑,继续伏案工作。 最近,他的工作量又加倍了。 有关南方水患的文书一天比一天多,我有和崔恕商量过,要不我们主动请缨南下治水吧?却被告知他早已尝试过,但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却无一人作声。 对。 所有人都自动无视了崔恕的话,瞬间变成了没有五官和思考能力的背景板。 我明白,这是剧情的意思。 在不到时机之前,它和造物主会一直把我们困在京城。 我甚至还问过崔恕,你每次南下都要从京城南边的城门出发,你可还记得城外长什么样子吗? 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至今都对城南外的那片空白耿耿于怀。 我和崔恕成婚多年,每年送别他时,我们都会在城门口告别。 那时,我在城里,他在城外,以一条城门为界,分化两边。 我想,现在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崔恕一人知道城外的真相了。 “城门外的世界?” 听了我的问题,崔恕微微托腮,开始回想。 “城外有树,还有一个驿站,来往商客经过此处,便可歇脚喂马……不过栀栀,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对崔恕一向是毫不隐瞒的,便把那片空白区域的事情讲给了崔恕,而他听后,却突然若有所思道: “如果只有我能看到那条路上的景物的话,或许是因为,那条路是我回家的路吧。” 此言一出。 满室寂静。 崔恕手中还握着批改文书的笔,甚至手上动作一刻不停,依旧在为治理水患草拟着计划。 “栀栀,你要知道,在这件事上,没人会和我一样。” “那条路,我数年来跑了多少遍,每次策马扬鞭,都是为了快点到家见到你。” “其实那些景色与我而言反倒是最不会被记住的,毕竟那时我归心似箭,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 “那时偶尔会下雨,而我并不知道我是书中的男主角,本身就不会被这种雨点淋湿,还以为是你在为我祈福,让这些树为我遮风挡雨呢。” “所以,对我而言,那条路不是造物主写出来的,而是我用对你的思念,自己铺出来的。” 随着崔恕话音落下。 他手中的笔也落下了。 我低头一看,那正是一篇着写如何救治灾民的文书。 其中崔恕写下的最后一笔,正是河清海晏,天下团圆。 我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我在话本世界中,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那片我无法踏足的、城南的空白,正是崔恕写给我的段落。 也许现在的我还无法触及,但或许再过不久,我能和他一起走上那条路。 而这个时机马上就会来临了。 因为三日之后,在林枝枝的庆封宴上,终于有人提起了此事。 第281章 再见崔恒 最近几天,柱国将军府门庭若市,道贺之人络绎不绝。 林枝枝被封明珠县主,不仅意义重大,而且身份尊贵,更给本就是豪门的林家又添一份权重,所以以前诋毁过她的人,现在反倒赶着上来对她献殷勤。 那么,问题来了。 倘若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说,若有人曾经对自己百般折辱,一朝地位颠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是否还会宴请此人来你席上? 反正我是不会的。 我不会对那人落井下石,出言嘲讽,但我就是不会再想见到那人,也省得此人又说些风言风语有碍视听。 但这是一个话本世界,这些爱嚼舌根的人就是构成话本的根基,若他们不在,主角们的场合就会失去旁白。 所以,三日之后。 林家为林枝枝大摆宴席,太子崔恒和宁王崔恕等一种皇亲贵胄皆在邀请之列。 而那些曾经羞辱过林枝枝的背景板龙套们,也来了。 此时此刻,他们依旧没有五官,却纷纷挤在席间,一个接一个的捧哏。 我可真是个恶毒女配啊。 我居然在今天剧情的一开场就把别人想得这么坏。 崔恕不喜奢华,所以出行从简,只带了十三一人随行。 而我们下马车时,刚好遇到了正在吩咐侍从抬礼物的崔恒。 我一看到崔恒的脸,心里就有点不自在。 那是自然了,我当然会不自在了。 毕竟现在的我已经知道崔恒对我有有意思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尴尬。 虽然我是鬼,但我始终算是和我名正言顺且心意相通的夫君一起来的。 而崔恒见到崔恕下车,立刻就走过来问道: “小栀子,你在吗?” 我看到崔恕的脸瞬间就黑了。 “崔恒,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崔恒勾唇一笑,不咸不淡的看看崔恕的眼睛。 “当然是在和小栀子说话。” “栀栀是我的妻。” “可你却害死了她。” 崔恒只一句话就在崔恕心口捅了一把尖刀,我嘴巴张口又闭上,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 我现在这个状态又没法劝架,为什么要为难我? 不过想了想,我还是抬起手,放在崔恒眼前挥了挥。 “太子……哥哥。” 我叫得有些犹豫,“多谢你的抬爱和关怀,我最近过得很好。”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一举一动,崔恕忽然回眸看了看我。 ——我的方向。 我们视线对上,无声无息。 崔恒顺着崔恕的视线望向我,眼中波光一闪。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的位置,一动不动,目不转睛。 “……小栀子。” 半天过去,崔恒终于稍显哽咽的开口道,“你在就好。” 话毕,崔恒再不回头,转身就走。 嗯? 崔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打发了? 我疑惑不解,挠挠头,结果脸一转却对上崔恕铁青的表情。 坏了。 崔恕不高兴了。 不过,准确点来说,崔恕的不高兴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无力。 因为他知道崔恒说的没错。 若我的丈夫是另一个人,那恐怕现在的我依然健健康康的活着。 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一个没有五官的路人,但绝对不会是一个死人。 或许,此时此刻,崔恕心中更多的情绪应是愧疚。 我没有说话。 崔恕也没有。 而我见他拳头攥紧攥紧再攥紧,最终还是忍不住上前虚虚的拉住他,道: “轻点,你受伤的伤疤还没好呢。” 手指相交、皮肤触碰的瞬间。 崔恕突然抬起头来,望向我。 “栀栀,对不起。” 我有些错愕。 干嘛要在这个时候道歉呢。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责怪我的少年郎。 我于是笑了笑,摇摇头。 “我不要听这个,我要听点别的。” 崔恕鼻酸的说:“那就对不起,栀栀。” 这下轮到我鼻酸了,说这不就是把话倒过来讲嘛,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我没想到,自己哄崔恕其实很有一套。 他很快就不再说了,便安排十三将贺礼也呈给门房,然后走进将军府内。 没走几步,我只见将军府中张灯结彩,尤甚那日林枝枝大婚。 而宴席之上,华服美酒,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崔恕刚刚落座,我就开始环视周围的座位。 嗯,不错。 由于崔恕贵为亲王,座位自然是极靠前的,前方是过道,无人,后方和右侧则都是几个没有脸的路人甲,安全! 目前看来,只有左侧座位暂无人坐。 谁知,我刚想着今日造物主会不会来点明枪暗箭给我和崔恕添堵。 下一秒。 一道雪白衣角便翩翩而来,在崔恕左侧坐下。 我抬眼一看,然后两眼一黑。 坏了。 是崔恒。 对的,其实本就应该是他。 眼下,放眼全场,似乎无人再能配上那个位置。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离崔恕极近,可以互相谋算。 我顿时警惕起来。 可崔恒落座之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的饮下一杯酒。 很快,宾客们纷纷到齐,一一落座,林将军携夫人杨氏和长子林校之登堂,坐于主位。 林将军说了一通客套话,喜气洋洋无非是说多谢上苍开眼,让自己认回女儿云云,最后话锋一转,终于正式提及林枝枝。 “……如今,吾儿苦尽甘来,又承蒙诸位照拂不弃,还得圣上下旨钦封县主,可谓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那老夫这就让她来见见各位,且道个谢,以后面熟了,定不负诸般感念之情!” 话毕,宴会上把酒言欢的声音骤停。 林将军大手一挥,直指大厅入口处。 我于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咦,那当真是林枝枝吗? 远远的,我只瞧见个身段极窈窕的女子,身着盛装,容光焕发,正在一众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她举止得体,一颦一笑,都不像是曾经那个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穷丫头了。 她的确是林枝枝不假。 但现在的林枝枝,却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林枝枝了。 第282章 本章 部分内容需要修改 我以为林枝枝此刻出现,至少会多看崔恕一眼。 没想到林枝枝目不斜视,甚至就当不认识崔恕一样,莲步轻移就走过红毯,径直坐到主位之上。 不知为何,看到林枝枝这样,我下意识就低低头,好像条件反射一样。 这难道是宿命论吗? 就类似于那种女主大变身后,恶毒女配再见到她时,都会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凉气? 我猜有可能吧。 不过这样也好。 既然林枝枝不愿意再与崔恕有所瓜葛,那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各过各的生活,各有各的结局。 或许林枝枝说的要这个故事继续下去,指的根本不是她和崔恕的故事呢? 我心怀一丝侥幸东想西想,不一会儿就等到了开席。 贵族们的宴会往往都差不多,不管是分封也好,还是贺喜也好,都是先说一堆吉祥话然后开始喝酒,通过推杯换盏结交盟友、交换情报。 崔恕最近越发的不喜社交,因为觉得没用,所以就和我默默的坐在座位上,陪我一道道菜的欣赏过去。 我的少年郎一向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也一向愿意纵容我的每个兴趣。 席间上了松鼠桂鱼,这道菜要先把鱼改刀,再油炸定型,最后炒裹上酸甜鲜香的酱汁,生前我很是喜欢。 以前的我,甚至很喜欢听咬下松鼠桂鱼时脆壳的声音。 而现在,崔恕为了让我开心,就特意咬了一口鱼肉,发出极为酥脆的一声,让人特别畅快。 我忍不住问道:“好吃吗?” 崔恕小声说:“其实没有味道。” 我顿时明白这又是造物主刻意维持的一场假象。 然而。 我刚这么想着。 却见林枝枝手拿酒杯,一桌一桌的开始敬酒,与人寒暄起来。 她的举止十分得体,周旋于各种面无五官的角色之间,与之前那个动不动就流泪乞怜的小白花判若两人。 我说完蛋了,林枝枝很快就要敬到我们这桌来了。 我是个很不擅长应酬的人,更不擅长在酒席上说场面话。 而且,在以往的生活中,若有如此场景,崔恕都会说让我坐小孩那桌去,他一会儿就来陪我。 但是现在,我们都避无可避。 谁知事情再次出乎我意料。 没过多久,林枝枝就来到我们的桌前。 她今日身着一袭红衣,虽不似新娘出嫁时的嫁衣那般艳丽,但也衬得人灼灼其华。 并且,在林枝枝的眉心,还有一朵用朱砂绘制出的花钿,随着林枝枝的一颦一笑,这花钿便栩栩如生,当真像是凭空绽放了一般。 林枝枝走到崔恕面前,施施然行了一礼。 “见过宁王殿下。” 崔恕不咸不淡,礼貌回礼,依旧保持着疏离的态度。 “恭贺明珠县主。” 随后,下一秒。 只见林枝枝目光上下打量崔恕一番,然后突然压低声线,问出了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问题。 林枝枝说: “王爷,你和王妃娘娘,最近怎么样了?” 一瞬间,我与崔恕俱是一惊! 林枝枝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可我看她的表情,似乎并不带着恶意。 好在很快,林枝枝见崔恕眸光一颤,就连忙解释道:“王爷,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现在大致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所以我有一个想法,也许能让王妃娘娘……活过来,但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随着林枝枝此话一出。 我和崔恕又是一震。 身为女主角的林枝枝,居然掌握了能让我复活的秘密? 崔恕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可能,所以立刻反问道: “是什么办法?” 林枝枝眸光微微一颤,面颊上却染上一抹绯色。 “我最近也为此事看了很多话本小说,有些书里是这样写的……便是让女主角喝醉后,心魂短暂的失去控制,从而让已死之人上身。如果我真是女主角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林枝枝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 她这个方法,我在很多话本里都看到过。 但其实这并不是真的“请神上身”,而是虐恋文学里的一种常见套路,照样还是为了推进男女主之间的感情。 大概操作办法即是:先让男女主角一起喝醉,然后两个人酒后吐真言,紧接着二人相看对眼,男主会把女主看着看着就看成自己的白月光女配。 不过,这其中其实还有一个步骤,但一般不会在话本里直接写出来。 ——那就是写两人拉手手亲嘴嘴睡觉觉,这一环。 ——简称为酒后乱性的替身文学。 很多话本之所以不写或不详细写,则是因为这个内容有伤风化,属于风月内容了,要想印制成册,在市面上广为流传,就必须得删改掉才行。 我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呢? 因为我年少时不懂,真以为男女主角在历经重重误会之后,这样那样简简单单就和解了。 还是后面任苏宜告诉我,我看的都是删减版,你若真想看看作者本来的手稿,她自然会为我讨来,我才恍然大悟。 而今。 我猜林枝枝之所以会这样想,大概就是和曾经的我想法一样了。 她是个相当天真单纯的姑娘,甚至于在觉醒自我意志之前,林枝枝脑中的全部经验和知识,都是造物主单方面填鸭式灌输给她的内容,完全没有一点她的自我思考。 这便是为什么林枝枝会这样想了。 我觉得这并不奇怪。 但崔恕不一样。 崔恕从小被我使唤着一起看书,早对话本中此法心知肚明,自然就不会答应林枝枝。 崔恕于是想都不想,立刻一口回绝掉林枝枝。 “明珠县主,多谢你的好意,但还请你自重。这种办法,我不需要。” 我心说阿恕,你这样和林枝枝讲是不管用的,她根本听不懂。 没想到林枝枝一看崔恕又做出一副冷脸冷情的样子,心中便又觉得委屈,于是福了福身,强撑着身子又敬一杯酒后,转身走向了崔恒。 我不知该不该松口气,但崔恕已经又坐下来了。 我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向一旁的崔恒。 我以为崔恒至少会像之前那样,按照他一贯拥护剧情的想法,帮林枝枝说上几句。 可他也风平浪静,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也饮酒坐下了。 随后,林枝枝再度转开,崔恒这才幽幽开口,说了一句: “老三,你倒是沉得住气。” 崔恒语气轻松,仿佛闲话家常,但我却看到他眼底藏着一丝冷光。 “林枝枝如今身份高贵,当真如她的封号那般,明珠璀璨,而你却毫不动心,孤倒是有些佩服。” 崔恕淡淡道:“皇兄说笑了。明珠县主自有她的福气。” 此话一出,崔恒又是一笑。 这次,他声音压低,甚至还靠到崔恕耳边,仅容他们两人听见,道: “福气?” “呵。” “老三,这本书里的大戏,还没唱完呢。” “你以为送走了林枝枝,就能跳出这盘棋?” “认命吧,你我都是书中角色,除了顺从之外,别无他法,又何必像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小栀子呢?” “所以,你就放心吧。” “孤一定会为了小栀子,把这段剧情都圆回来。” “我们,来日方长。” 第283章 酒鬼 崔恒这番话,说得我心惊肉跳。 由于有了林枝枝那番话在前,所以我生怕今晚这场宴席,一眨眼就变成崔恕和林枝枝酒后乱性的决定性转折点。 所以之后的宴会上,我都格外警惕,生怕崔恒、林枝枝和造物主之间的任何一人突然发难,又搞出什么“醉酒”、“下药”、“误入客房”等等烂俗桥段。 这期间,崔恕也十分配合我,喝酒点到即止,谁来都劝不动。 然而。 整整一晚过去。 一切风平浪静。 我和崔恕面面相觑,呆呆走出柱国将军府。 十三见崔恕面色奇怪,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刚想问崔恕如何了,却见崔恕微一抬手,阻止了他。 “十三,我们速速回府。” 也许是被我过于紧张的心情所影响,崔恕现在也觉得十面埋伏,便立刻坐上马车,准备打道回府。 没想到,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跟随在门外送客的林将军一同出来,面带微笑,一一向宾客们道别。 在我看来,林枝枝这个举动其实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崔恕现在完全没心思再与林枝枝打交道,于是林枝枝刚刚上前,他便果断放下车帘,彻底隔绝了林枝枝望向他的视线。 而这样的一幕,自然会显得女主角林枝枝又被男主甩了冷脸,尴尬又可怜。 至于我。 身为恶毒女配,此时此刻,我就更像个恶毒女配了。 之前林枝枝见不到崔恕时,都是因为我在缠着崔恕。 而今,她终于见到了崔恕,崔恕却又因我之故,再次对林枝枝下了冷脸。 我的罪孽又加深了。 现在的我越来越害怕全书大结局时我将要面对的结局。 虽然我肉身早已死去,但我目前作为鬼魂依然存在。 难道造物主会让我挫骨扬灰吗? 就是那种,再也无法转世投胎之类的恶毒诅咒? 又或是把我投回我最痛苦的时刻,比如我濒死之时,然后开始一遍遍重复这一幕,以此无穷无尽的折磨于我?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崔恕的马车也在这时远远的驶出。 我于是从车厢里飘出来,看着林枝枝站在原地静止不动的身影,思绪万千。 直到回到宁王府后,这种不切实际的不真实感都没有从我身上剥离。 我看着惠姑姑和银朱为崔恕呈来醒酒汤,又端来热水毛巾,待他洗漱一番,躺到床上之后。 这种解脱的感觉才渐渐浮上我心头。 我长长舒了口气,单手撑着头,靠坐在崔恕床边,不敢置信。 不知是不是侥幸,造物主今晚真的放过了我们所有人。 我拍拍床榻,让崔恕赶紧把我的那些话本都找出来,我要通宵研究一下,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谁知,崔恕却轻轻叹了口气,试图拉着我躺下。 “栀栀,别想了。” 他淡淡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今天喝了酒,我不舒服。” 我浑身一僵,再次警惕起来。 “有人在酒里给你下药!?你现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崔恕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就是很久不喝酒了,不习惯。” 然后崔恕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一直以来,我的少年郎都不喜欢声色犬马那一套,喝酒是点到即止的那种类型,其他不良习惯更是毫不沾边。 所以崔恕从来都没办法理解那些买醉之人的心理。 直到我又一次死在他的面前。 他说,那天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马上了,正在往城里赶。 他知道我马上就会被掐死,所以拽死了缰绳,策马狂奔。 这就导致到了路口之后,他根本来不及勒马,居然一下子撞翻了突然出现的林枝枝。 林枝枝当场毙命,而她的身影倒下之后,我的身影也在漆黑的巷子里缓缓静止下来。 是的。 那次轮回中,林枝枝也死了。 话本世界总是会有纰漏的。 但那次的漏洞尤其之大。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骤然崩塌,我的少年郎再次掉入死亡循环。 而等崔恕再次睁眼、回过神来的时候。 我并没有出现在那条暗巷,而是作为一块蒙尘的灵牌,被林枝枝亲自锁进了仓库。 对。 在那个世界里,林枝枝差一点就撬动了崔恕的心房。 或者说,那是造物主唯一成功走好剧情的一次。 但崔恕却没让她如愿。 清醒过后,崔恕迅速理清现状,发现自己即将迎娶林枝枝。 当时的剧情已经进行到林枝枝因伪造懿旨之事向崔恕表白,由于前面的剧情一帆风顺,没有任何人的干预,所以圣上大手一挥,直接赐婚他们二人。 崔恕得知后,什么话都没说,却在第二天婚宴一早,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怎么会有新郎官醉到拜不成天地的程度呢? 但崔恕就是这么做的。 他喝得昏天黑地,成功错过了拜堂,也成功错过了洞房。 那是他人生当中喝酒喝得最无度的一次。 喝醉睡着了,就等醒来继续喝。 直到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视线一片模糊,伸手一摸,才知道那是眼泪。 而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 却又是新一轮的轮回。 他的怀里,是我的尸体。 所以从那之后,崔恕就变得十分讨厌饮酒。 哪怕只是喝了一点点,虽然不至于喝醉,但也会觉得恶心。 就像现在这样。 第284章 人鬼殊途 给我讲述这段经历时,崔恕一直语气平稳。 他躺在床上,一手遮住眼睛,一手拉住我,行为动作都很稀松平常,就好像我们是在睡前聊天一样。 崔恕说今天的解酒汤不好喝,太淡了,没滋味,他喜欢过去我煮的那种解酒汤。 我煮的解酒汤? 真奇怪。 我根本不会煮解酒汤啊。 莫非是崔恕记错了不成? 我想了想,然后忽然就想到新婚那夜。 那晚,崔恕喝多了酒,虽然没有醉,但我还是想表示表示自己的贤惠,就说要帮他煮解酒汤喝。 而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就把小厨房里一罐糖水橘子打开来,在锅里多加了点水稀释掉甜味,稍微煮开后分成两碗,我和崔恕一人一碗。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啊。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崔恕实情。 但我怕他现在是真的想吃糖水橘子,就说: “虽然现在我没法给你煮汤喝了,但如果你觉得惠姑姑煮的醒酒汤没味,那你可以让她给你开一罐糖水橘子。” 崔恕突然把遮脸的手拿开,朝我的方向看过来,一笑。 “栀栀,我就知道你不会做饭。” 我脸一黑,不高兴的说好呀,你原来是在套我的话! 我伸手想打崔恕,可每次肢体触碰的瞬间,我的手都会穿透崔恕的身体。 不过就算如此,崔恕还是十分配合的在床上来回翻滚,好像生怕被我打到一样。 我早就说过了,我的少年郎是个很温柔的人。 崔恕一直在竭尽他所能的不想扫我的兴。 身体无法碰到? 没关系。 只要他知道我在就好。 我于是也跟着他一起笑,让他不要再滚了,当心一会儿滚晕了吐出来。 这句话,我说得很有私心。 因为从崔恕刚才的描述中我可以听出来,有一世他是活活喝酒喝到死的。 我以前也看过一些书,听过一些谣传,说外面那些喝酒喝死的酒鬼死因一般分两种。 其中一种是酒精中毒而死,这种生前会无比痛苦,脑中浮现幻想,全身肢体冰凉并且抽搐,然后慢慢死掉。 至于另外一种,就显得不太体面了。 那就是因为饮酒过多而呕吐,随后在呕吐时被呕吐物呛入气管和鼻腔,最终窒息而死。 我不敢想,崔恕到底死于哪一种死法。 早在他那次想要溺死在浴桶里的时候我便发现了,现在的崔恕,身上已经带有严重的自毁倾向。 对于崔恕来说,爱是毁灭。 他没法不为爱而死。 原来,身为主角,崔恕所能得到的特殊待遇会有这么多。 我是恶毒女配,我的死法只有一种。 而崔恕,却又上百种。 我以同一种死法死去一百次,他却为了追随我而去,试图用百种死法换我一线生机。 一想到这,我就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便是虐恋话本吗? 还真是蛮虐的。 夜晚的宁王府寂静无声,寝殿里,崔恕只留了一盏烛火,摇曳不灭。 在有过几次被剧情关小黑屋的经历之后,崔恕已经渐渐变得有点怕黑了。 他怕生怕灯火熄灭,世界就重新倒退,退回到我重新消失的过去。 我于是拍着崔恕的手,和平时的他角色颠倒,换我来哄崔恕睡觉。 感受到我在身边,崔恕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他问我: “栀栀,你还在,对吗?” 我说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你不用担心。 然后我的少年郎就笑了笑,用苦哈哈的声音说: “那就好。我们明天也要再见。”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崔恕的睡眠状况并不乐观。 虽然在我们重新产生联系之后,这种情况有所减轻,但比之一个正常人来说,崔恕睡得还是太浅了。 失去睡眠的人,迟早会疯掉。 我很担心崔恕。 他眼下的阴影还在,正如死亡的阴影一般,挥之不去。 这一晚,我没能睡着。 我一心想着这本书的结局到底会何去何从,结果转眼一看,只见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亮了。 我低头看看崔恕。 他还在睡,呼吸平静清浅,甚至可以称得上微弱。 ……微、弱? 我浑身一僵,突然被吓得大气不敢出。 “喂,崔恕,你别吓我,你醒醒,你今天还要上朝呢,可不能迟到……” 这种话若是放在平时,其实我连自己都不信。 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很懒惰的人,所以从来不会逼着崔恕工作。 可现在。 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浓烈,我连忙叫来大大小小,让它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现在、立刻、马上,帮我把崔恕叫醒! 晨光熹微,大大小小被我吵醒,纷纷朦朦胧胧睁开眼睛。 我猛然意识到,在这个时间点,人本来就是困倦的,所以崔恕这样也许是很正常的事。 但不知为何,我依然没办法说服自己。 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和崔恕都不正常了。 我已经是个死人,早就离活人的生活越来越远。 而崔恕则是介于两者之间,他既要在人前活得像人,又要在人后陪守一个死掉的魏栀。 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 ——人鬼殊途。 崔恕变成这样,到底是因为剧情的崩坏,还是因为我? 我以前看聊斋志异,书里说女鬼会吸人精气,所以那些受到女鬼蛊惑的书生才会印堂发黑,最后力竭而死。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种戏剧性的编排,没想到现如今,同样的故事会以这样一种形式在我自己身上上演。 难道这才是所谓的“人鬼殊途”? 我吞咽着口水,目不转睛的盯着大大小小开始叫崔恕起床。 它们叫人起床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在崔恕耳边叽叽喳喳乱叫一通,再轻轻啄啄崔恕的脸。 意料之外的是,崔恕很快就醒了过来。 我见他睡眼朦胧的看看大大小小,呆愣了片刻,然后转向我的方向,发出一声轻轻的低喘: “……怎么了,栀栀?” 我想松一口气,却又不敢,于是编了个借口道:“你、你刚才在说梦话,我怎么都叫不醒你,只好像这样……” 崔恕揉了揉眼睛,一点也不生气的慢慢坐起来,试图拉住我的手安慰道: “哦,那可能是昨晚喝了酒,做噩梦了吧。” 我心想,但愿如此,就看着崔恕默默的起身更衣洗漱,准备上朝。 一直到崔恕换好朝服,和十三站到王府门前的时候,我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他分毫。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巧合。 但我或许…… 有必要做个实验来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第285章 他正在逐渐消耗殆尽 我的计划很简单。 那就是暂时离开崔恕。 如果在我离开后,崔恕依然是这种每天都睡不好的状态,那便说明这一切都是剧情带给他的精神压力,我们可以一起克服。 反之则是,若我离开之后,崔恕身体逐渐好转,那便证明所有因果都出在我的身上,人鬼殊同,我们不能两全。 这个决定看似简单明了,可我却根本没有想好解决的办法。 如果我直接消失,崔恕会不会突然发狂? 又或者是像之前的每一次轮回那样,再选择新的方式自尽? 还有,倘若我心中的那个“反之”,真的就是真相呢? 那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和崔恕一刀两断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到最后,我想来想去,竟然只悲哀的想到一个办法。 ——那就是真的让崔恕慢慢和林枝枝走到一起。 其实我并不需要崔恕立刻就爱上林枝枝,但是作为女主角,林枝枝身上自带光环,我相信如果她继续留在崔恕身边,一定可以让崔恕的情况有所好转。 这么一想,我好像发现事情似乎的确如此。 之前崔恕昏迷不醒的那次就是这样了。 由于崔恕一直试图推开林枝枝,他最终彻底倒下,再也醒不过来。 而林枝枝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靠近,就能够让崔恕起死回生。 有了这个念头,我看崔恕时的眼神就不再单纯了。 前不久,我每次与崔恕目光相对,都会开心不已。 但是现在。 我莫名其妙就会幻视,眼下站在崔恕身旁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林枝枝。 我明白,身为恶毒女配,总会有属于我自己内心独白的一个章节。 很多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在男女主角即将走到一起之时,会留给恶毒女配一个忏悔回忆的机会。 这难道正是我的机会吗? 我转开望向崔恕的眼睛。 而他好像是感知到一般似的,突然转过身,重新走下马车,来到我面前说: “栀栀,我去上朝了。” 崔恕这是在等我的答复。 他会想听什么样的告别呢? 是“我爱你”? 还是“一路顺风”? 都不是。 我太了解我的少年郎了。 崔恕想要的,其实只有一句。 那就是—— “我等你回来。” 但我闭着嘴,一句话都没说。 崔恕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十三催促他上车,他才皱着眉走回了马车。 十三很是奇怪。 “王爷,您刚才那是在……?” 崔恕坐入车厢,按着眉心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只是昨日饮酒后不适,刚刚以为自己忘了什么罢了。” 十三点点头,吩咐车夫可以出发了。 可下一秒。 他却猛的转过头,颤抖着声音说道: “王爷,属下其实……有一种感觉。” 崔恕嗯了声,“但说无妨。” “属下以为,刚才在门边,好像……王妃娘娘回来了。” 崔恕顿时坐直身子。 “十三,你看到栀栀了!?” 十三迷茫的摇了摇头。 “属下没有,毕竟王妃娘娘早已薨了。可不知为何,方才属下就是感觉到王妃娘娘在那里……” “除此之外,你还有没有别的感觉!” 十三皱了皱眉。 “属下觉得,王妃娘娘很是悲伤。” 崔恕表情一怔,袖子里的手一把攥紧我的白玉南珠。 是的。 其实崔恕自己也感觉到了,最近他的状态极其古怪。 他时常会觉得困,但又整夜整夜的浅眠。 他想让刘太医来为自己把脉,开些药,却因为我时刻在他身边,他怕我担心,所以一直以来都在强撑。 直到昨夜。 崔恕并没有做梦。 在少量的酒精的催化下,他慢慢入睡,却不知为何,始终感到呼吸困难,甚至几次都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睁开双眼。 这种感觉,与之前他被剧情操控的感觉,很是相似。 这个话本的世界早已崩坏,身为一个不服从的男主,崔恕知道自己必须付出代价。 他和我,到底还能挺多久呢? 好似全世界觉醒的人,他们所带来的负重,最后都会回馈在他的身上一样。 马车渐行渐远,缓缓驶离宁王府门前。 崔恕掀开车帘,远远望了王府的朱门一眼。 他感受得到,我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吗? 崔恕觉得是有的。 崔恕一直没有放下车帘,直到宁王府彻底消失在他视野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他收回手,抚摸着我的发簪,一遍又一遍。 “——啊,这里的裂纹。” 突然,崔恕嘴里发出一声喑哑的声响。 只见那根白玉南珠上,那个之前他被剧情操纵时不慎摔出的裂痕,好似扩大了一般。 白玉之上的裂纹,是更浓郁鲜明的白色,如一纸判决,分隔阴阳。 崔恕小心翼翼把发簪收好,随马车来到皇宫。 紧接着,入朝、进殿,百官齐鸣,对上方的皇帝俯首称臣。 今日朝会,一共一件要事。 南方八百里加急军报传来,桐江大水,灾情严峻,民生凋敝,急需能臣干吏前往主持大局。 这期间,崔恒一直站在崔恕的身边,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众臣商议完人选之际,崔恒终于转过头,冲崔恕微微一笑。 而后,他一步出列,朗声请奏道: “父皇,赈灾治水,非德才兼备、身份贵重者不足以镇抚地方、统筹全局,所以儿臣以为,三弟崔恕素有贤名,沉稳干练,且他身为亲王,足以代表朝廷彰显天恩,是最佳人选!” 崔恕面无表情,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第286章 这就断更了? “儿臣,领旨。” 平静无波的应下圣上旨意之后,崔恕本以为事情会就此告一段落。 毕竟这种过场他很是熟悉。 在过往的、重复的好几年间,崔恕一直都在剧情的设计下与我分离,一次次的前往南方。 因此崔恕早已习惯了这份工作。 不过他并没有对此感到麻木。 不仅如此,崔恕甚至为了对抗洪灾,每年都在设法改良堤坝和桥梁的建设工程。 虽然造物主冷血无心,次次都操纵剧情让南方的桐城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但崔恕一直都没有放弃。 这就像他从未放弃过我那样。 如果终有一日,崔恕真的可以救下我,那他一定也能救下南方的万千百姓们。 所以现在,崔恕话音落后,就已经打算转身离去了。 以往的经历告诉崔恕,每每在这时,朝会都会结束,而他必须抓紧时间回府打点行囊,准备南下。 谁知。 今日却有些不同。 正当崔恕准备退回班列之时,一旁的崔恒却再次开口道: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要奏。” “但说无妨。” 崔恒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在金銮殿上层层回荡,带着极其明显的算计。 “父皇,宁王虽然可当重任,但儿臣斗胆,以为现在还需一位德高望重、可以代表朝中百官拳拳爱民之心的人,亲自押运后续赈灾粮饷物资南下。” “如此一来,宁王先行,便显得天恩浩荡,体恤民情于前;使者随后,又显得百官同心,共纾国难于后。” “这样双重恩泽之下,百姓们必定会感念皇恩,对官员们更加信任,想必一定能为之后重建家园的大业多添一份安定和气力。” 不得不说,崔恒能最先从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被封太子,真的自有他的道理。 毕竟,在朝堂之上,往往要的不是崔恕这样的实干家,而是崔恒这种善于言说之人。 果然。 下一秒。 只见皇帝略一沉吟,严重闪过一丝赞许,就道: “太子顾虑周全,此法甚好!那便以你所言,着吏部与户部速速遴选押运使者,督办粮秣物资,务必尽快启程,不得延误!” “儿臣遵旨!” 崔恒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笑意。 随后,他直起身,目光直勾勾望向崔恕。 ——可他眼中却并没有作为男二号成功为难到男主角后的那种得意,而是淡淡的、冷冷的,犹如棋局落子,破釜沉舟。 崔恒表情极其笃定。 早朝结束了。 虽然大太监还未唱诺下朝,但崔恒和崔恕都知道,就在刚刚,他们已经走完了必要的剧情,所以接下来,其他配角都将化身成背景板,不会再干预他们两人的行为。 崔恕依旧垂着眼,默不作声。 他转身就走,崔恒便几步跟上来。 “老三,你等等。” 崔恕脚步不停,看上去并不想搭理崔恒。 只是就算是如此,崔恒也坚持追上了崔恕,一把将他拉住。 “老三,孤今日有话要对你说。” 崔恕冷冷抬眸,有些烦躁。 “你我之间,难道有话可说?” “当然有。”崔恒勾勾唇角,“是关于小栀子的。” 崔恕眸色一黯。 “崔恒,我再说一遍,栀栀是我的妻。现在过场走完了,我要回家陪她去了。” “孤要说的就是这个!” 崔恒突然有些激动,就紧紧攥住崔恕的手腕,其力道之大,甚至让崔恕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我一样,都是配角,她说不定根本没法和你一起离开京城。我要你答应我,若小栀子没法跟你一起离开,那你就让她到我那去!” 紧接着,崔恒说着说着,就看到崔恕掌心的道道疤痕。 这其中,有他之前被我发簪划伤的伤口,更有他为了见到我,直接用刀割开的伤口。 而今,这些伤口都渐渐痊愈,虽然不会再痛,却在崔恕掌心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伤疤。 “这样能让你见到她吗?” 崔恒轻声问道,“那为什么我就不行?这个办法我也试过。” 崔恕猛的甩开崔恒。 “这不关你的事。” 话毕,他再度大步迈出金鸾殿。 崔恒静静的站在原地,这次没有再追。 因为他知道,从今日开始,他就离自己的退场不远了。 身为配角,崔恒总有他自己的镣铐。 他和我一样,都只是剧情用来推进男女主感情戏的一味催化剂,用过即丢,不可能一直长久的出现。 而崔恒这味催化剂的有效期,就截止到今天。 崔恕即将南下,那之后便都是他这个男主角的主场了。 崔恒心知肚明,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把剧情尽可能的向后推去,争取让全书早早迎来真正的大结局。 ——那个崔恕和林枝枝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满结局。 …… 崔恕下朝之后,先去街上的小书摊逛了逛。 他知道我很喜欢《妇联林黛玉》这本书,短短几天时间,已经翻阅完全书,就等着后续。 于是,在临别南下之际,崔恕决定提前为我买好书的下册解闷。 没想到一到书摊,店主却不好意思的告诉崔恕说: “回王爷,小人该死!您要的这本书,后续暂无,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了。” 崔恕皱了皱眉,有些奇怪的问道:“为何?难道是因为销量不理想,作者不写了?那本王可以出钱,让她尽管继续写下去。” 崔恕财大气粗,这句话根本不是玩笑,店主也知道此事若成,自己也能分得不少好处,却还是如实说道: “非也啊王爷!那作者不写,并非是因为销量问题,我本人更是没有对她施压!而是有一日我去找她取稿件,她却告诉我,最近她们贾府遇到了些难处,她恐怕要断更了。” “断更?到底是什么难处,作者居然要断更?” 崔恕一听,瞬间急了,第一次理解我看书为何如此害怕遇到断更的作者,便继续好言说道,“本王现在必须要那本书的下册,你只管告诉我作者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不管是什么事,本王都能帮她摆平!” “不成啊王爷!那作者秋菱说,她们贾府啊,怕是要倒咯!” 第287章 给你整个世界 崔恕最终还是没能说服书摊老板。 不过好在他从老板那要到了贾府的地址,便让十三顺着字条上的地方找去,最终停在了一座豪宅之前。 望着那朱红大门上明晃晃的“贾府”匾额,崔恕到底还是没忍住,皱眉转向十三。 “十三,以往京中有姓贾的权贵人家吗?” 十三抱剑,摇了摇头。 “属下可以肯定,没有。” 没有? 那难不成这贾府是从天上忽然掉下来的? 这么一想,崔恕便亲自走上前敲了敲门。 很快,一个小厮就出来把门打开,见崔恕一身朝服,立刻恭恭敬敬的向他问好。 “这位爷,请问您这是……?” “敢问你府上是否有位叫‘秋菱’的人?” 小厮面色一僵,突然有些后怕起来。 “您、您说的莫不是‘香菱’姑娘吧?不、不对……您难道是薛蟠公子的朋友?我劝您一句,别再来了,该回哪儿就回哪儿去吧,如今香菱姑娘再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妾室了。” 崔恕越听越觉得奇怪,忽然就想到那几天,他和我一起看书时看到的内容。 ——薛蟠霸占香菱为妾,却最终被林妹妹严惩! 难道说!? 难道说,这本《妇联林黛玉》,其实都是根据这府中真实存在的人物所撰写的? 崔恕手心微微发汗,并不急着回答,而是试探性的又问了一句:“那敢问,贵府上的林妹妹——哦,便是将珠将军林教头,可还在家?” 谁知,崔恕此话一出。 小厮的表情竟然愈发的古怪起来,甚至还染上了几分怯意。 “这位爷,您可别问了!林妹妹前几日刚走!哎,这煞神可终于走了!” “她去哪了?去做什么?你可知道?” 小厮点头又摇头,满脸讳莫如深的样子。 “林妹妹去北方了。临走前她说,说是要给我们府里的姑娘们……整个世界。” …… 一天之内遇到了太多反常的事情,以至于崔恕回来时表情都不太对了。 我和大大小小原本躺在书房外的大树上伸懒腰,一看到崔恕边低头沉思边走路,就起了逗他的心思,想故意吓他一跳。 说干就干,我于是和大大小小左右埋伏,当崔恕刚刚走过树下,就纷纷跳下来大叫一声。 “哇!” “啾!” 谁知崔恕根本不为所动,只是静静抬起头看我一眼。 “栀栀,什么是整个世界?” 我脸皮瞬间一红,连忙后退三步。 搞什么,崔恕这人怎么情话张口就来的? 他难道是发觉我早上的异常,所以想要现在趁机找找话题,再次向我表白吗? 我警惕的咽咽口水,想了一会儿才说: “整个世界,就是字面意思,‘全世界’的意思。” 我觉得我这样回答非常官方,天衣无缝。 没想到崔恕却皱了皱眉,忽然反驳我道:“好像不是吧……” “怎么就不是了怎么就不是了?你是不是想用激将法吓唬我?我告诉你,不成,这次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生怕崔恕从哪里又挖坑让我跳,重新把气氛和节奏掌握在他手里。 只是我说着说着,却发现崔恕真的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依然还在托腮沉思,喃喃自语道: “林妹妹要给大观园里的姑娘们全世界?” “这不是表白的话吗?” “好像还是不对……” 崔恕沉吟片刻,我就把耳朵凑到他旁边去听。 结果下一秒,崔恕猛的抬头,张口便对我说: “栀栀,我要给你整个世界。” 我毫不设防,脸颊瞬间爆红。 可恶! 崔恕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原来前面的铺垫都是障眼法,他难道真的就只是想这么直球的向我表白没!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 我结结巴巴,耳朵发热,崔恕却冲我笑笑,声音轻柔低缓。 “这才对。” “这句话这样说才对。”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崔恕说话模棱两可,这下我可不乐意了,连忙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恕耐不过我,只好把他想去帮我买书,却意外得知作者断更,就找上贾府门去的事情告诉了我。 我听后也觉得奇怪,于是摸不着头脑的摸摸后脑勺。 “林妹妹原来真的存在啊。” “那她会不会真的去给姐妹们‘整’世界了?” 此话一出。 崔恕和我瞬间安静无声,对视一眼。 “栀栀,你的意思是……” “对,我的意思是——” 我点点头,无比认真的说,“我的意思是,没准儿林妹妹真要去打一片江山,送给大观园里的姐妹们!” 原来整个世界还有这层意思。 这是我和崔恕以前都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如此这般,我便和崔恕接连笑出声来。 然后我们笑着笑着,就一起坐到了树下。 最近,天气逐渐转暖,池塘草丛和树底下都开始有蚊子了。 以往这时,我要是敢往树底下一坐,肯定不出三分钟,就被咬得一身蚊子包。 但崔恕不一样。 也不知为何,那些讨厌的蚊子一向只咬我而不咬崔恕,仿佛我的血比较香一样。 所以每每被蚊子咬后,我就会对崔恕说: “今天,终归是我帮你扛下了所有,你欠我一二三四五六七……你欠我十七个蚊子包。” 岂料,如今崔恕没了我在身边,他依旧不会被蚊子咬,照样完好无损的坐在树下。 “你为什么不被蚊子咬?” 我不服气的问道。 崔恕托腮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是男主角吧。” 平心而论。 崔恕以前从来不会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我们之间心有灵犀,或许他也感觉到了某种时机将至。 哪种时机? 可能是终末的时机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崔恕身边,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等了很久很久。 我猜崔恕一定也在心里做着什么心理建设。 大大小小在地上跳来跳去,纷纷歪头翘嘴看着我们俩。 然后,就在我几乎沉不住气的时候。 崔恕终于开口,带着几分怯意,向我问道: “栀栀,我要去南方了。”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第288章 游神会 我突然一怔。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个书中的恶毒女配,更不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剧情献祭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崔恕的这句话。 南方桐城年年大水,我的少年郎年年都要南下。 这对于我们来说,当真可谓是生死离别。 那时的我,每次都在崔恕出发之前最好了最坏的打算。 治水是一项十分凶险的工作,稍有不慎,便会死无全尸。 而崔恕为了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墙下存活,才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开始上前线救灾。 我明知道他此生注定坎坷不断,却还是毅然决然的要嫁与他去。 崔恕向我求亲那年,不出三月便离京南下。 此后数年,一如既往。 我们将婚事订下,议亲那年,崔恕次月就走。 成婚当年,崔恕连新房都还没睡上几天,又被迫离开。 之后的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都是这样。 我曾经问过崔恕,我说阿恕,你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其实那天,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心中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便是阿恕,我很怕你死在外面。 婚后的我和崔恕聚少离多,一反年少时天天都腻歪在一起的情况。 就连京中也有不少人猜测,说我和崔恕的缘分原来这么浅,恐怕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年纪轻轻的变成寡妇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最先死掉的那个人,居然会是我。 最终变成寡妇的人不是我,而是崔恕,变成了鳏夫。 哈哈。 我心酸的苦笑,意识到崔恕现在之所以会愿意带我南下,正是因为他再也不用担心失去我了。 我能懂,我的少年郎对我的爱,就像我对他的那般。 我们都害怕对方因为自己而死。 一想到这,我心就酸涩不已。 可我同时又能感受得到,此时此刻,崔恕一定和我想法一样。 时隔多年,他终于能够名正言顺的把这句我最想听的话,靠在我耳边静静说给我听。 只可惜物是人非。 他所倾诉的对象,不过是一团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空气而已。 我缓缓的点了点头。 “我愿意。” 崔恕喉咙一苦,很是艰难的冲我一笑。 “是吗。那太好了。” 此事就算这样定下了,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去的事情。 只是一想到即将离京,我心里还是有些激动的。 活了二十多年,我的足迹一直都在这个皇城里打转转。 我也想到外面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否天高海阔。 我还没见过大海和草原的样子,更没有见过江南或者桐城的亭台楼阁。 以前崔恕告诉我,桐城如果不发大水,一年四季都会如春。 而且那边还有一项民间传统,叫做游神会,据说全民都会参与,由百姓选出百十民青壮年男子扮成神仙样,在大街上载歌载舞,环城游行,有祈福祝祷之意。 传说游神会期间,跳神舞的男子们真的会被神明附身,所以人们都喜欢在游行时上街喝彩,只求被游神目光看到。 这样一来,身上纠缠的厄运和邪祟就会被神目吓退,从而使得此人在接下来的人生当中,都能心想事成,平安喜乐。 每每崔恕说到这些,我都会特别心驰神往。 游神会啊。 原来南方的神仙居然这么悲天悯人吗,还会附身凡人之躯,造福人间。 回想到此处,我就忍不住抬头望天。 要是这些故事都是真实存在的就好了。 因为如果游神会不是我造物主凭空编造出的一个故事,并且那些神明真的有祝福凡人的力量,那无论说什么,我都会排除千难万险,一定要和崔恕手拉手亲眼去看一次游神会。 我也想得到祝福。 我也想我的少年郎得到祝福。 但是,很可惜。 如今的我已经不会再为这些神话传说而心动了。 毕竟我早就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什么神啊鬼啊,信来信去,其实到头来都是我们的造物主寥寥几笔在书中写下的一句话而已。 而且说不定,那几行描写鬼神的字,只是她用来充字数所写的废话。 哎。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屋外就猛吹一阵长风。 我背后一寒,有点心虚。 干什么,难道造物主真被我猜对了不成? 不过我并没有对这个小细节太过深究,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 崔恕每次南下,都是快马行军,几乎是第一天领旨第二天早上就出发的,甚至连早饭都来不及在王府吃完。 所以他的行李并不多,很快就能打包完成。 但这件事一直不是我在做。 而是全权交给崔恕自己。 哦对了,这里我想解释一下。 我不帮忙,并不是因为我冷酷无情,不管崔恕的死活。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太过关心崔恕,而关心过度往往就会变成关心则乱,所以崔恕一向不准我来为他打点行囊,生怕我为了他,把整个王府都搬家到桐城去。 然而,我本人却又是个话多的碎嘴子,如果崔恕不让我动手,那我就在他耳边不停的动口。 这就导致久而久之,崔恕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甚至不让我过来看了。 所以,时至今日。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看过崔恕收拾行囊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平时都会带哪些东西南下。 我于是甩开大大小小,偷偷潜入寝殿。 不带它们两只小麻雀,是害怕它们叽叽喳喳吵到崔恕,让他发现我来了。 来到寝殿。 只见崔恕独自一人,正在默默的折衣服。 我以前偷看他打包,都是从门缝外和窗户外看,崔恕习武,一耳朵就能听见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但现在不一样了。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死的透透的,纯粹鬼魂一个,我就不信我藏在角落里还会被崔恕发现! 我于是爬上房顶,把头探出瓦片。 太好了,幸亏我是鬼,别人看不见我。 不然那些人非被我吓死不可。 现在的我就好像一个女鬼被卡死在屋顶上,身体在外,脑袋却在房屋的横梁上方。 不过姿势丑点不打紧,能成事就行。 紧接着,我就顺理成章的在屋顶上趴下来,静静看着崔恕收拾行李。 他带的东西真的很少。 换洗的衣服带得不多,是一套很旧的粗布衫,关节处都打着厚厚的补丁,很明显是为了方便活动,耐磨耐损。 然后又是几副药丸药粉,瓶子很小,轻便不占地方。 另外还有防水的罗盘,和一些测量道具,就再也没别的了。 这哪像一个王爷的规格啊? 这简直像个逃荒的乞丐。 然而。 正当我准备下去说他两句的时候。 崔恕却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白色的物件,放在手中,反复摸了摸。 我眯眼一看,才发现,那东西正是我的白玉南珠。 原来崔恕把这东西也带上了。 第289章 flag定律 我觉得崔恕老带些没必要的东西,最后还是忍不住跑到他面前开始唠叨。 而崔恕好像并不意外我会突然出现,只是抬抬头,对上我的眼中,冲我所在的位置笑了笑,说: “栀栀,你来了。” 我说我当然要来了,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这几年原来过得那么惨,像是年年往南方逃难一样,好像发大水的是京城,你全家东西都被冲走了,只剩这几套破衣服。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那可是去治水赈灾,凶险重重!十三准备的伤药够不够?要不要多带些报名的药材?哎、哎呀,之前那个天王保心丹怎么就化了呢,要是能把那个带上就好了!或者……或者再让惠姑姑去把我的……” 我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我原本想说,让崔恕把我的有些小东小西也带去。 比如我过去为图新鲜而买的蓑衣,一直放在仓库里堆灰好多年,一次都没穿过。 可转念一想。 我的那些东西,崔恕带着又有什么用呢? 而且那些东西,早在我死后下葬的那几天里,都被一把火烧来跟我陪葬了。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很难过,我没说话,一边觉得悲伤一边觉得很亏。 要是当时他们不烧我的东西就好了。 毕竟这些东西烧掉之后就只是变成灰,根本不会重新来到我身边。 反之,如果把东西留下,也许其中某些还能物尽其用。 但我忘了蓑衣这种东西不一定非要从京城带去桐城,桐城的大雨和大水也不是一件蓑衣就能抵挡得住的。 我原来真的关心则乱。 我忘了那是一场造物主降下的天灾,什么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你要是不好好走剧情,我就把你的山海都给你冲烂。 好在崔恕并没有责怪我,只是静静的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掌心。 他手心里,我的白玉南珠就那么静静的躺在那,纯白裂痕触目惊心,脆弱向深处蔓延。 “我带这个就行。” 崔恕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忍不住骂了他一句。 “矫情!” 我情绪有点激动,崔恕能很明显感觉到我在转来转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带这种东西!难道它能帮你当洪水还是能帮你斗水贼?治水凶险,刀剑无眼,你该带的是盔甲和利剑,是能保你平安的东西!” 崔恕语气平静,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白玉南珠上的那道裂痕,仿佛是在抚摸一到我们俩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我带了啊。” “过去每一次离开,我都带着一颗一心想要回家见你的心。” “这颗心,会让我拼尽全力的活下来。” “栀栀,我只要有这颗心就够了。” “仅此而已。” 时间犹如在这一刻静止。 窗外,树叶随风而动,沙沙作响。 我其实想趁机说,阿恕,你现在怎么不想想,你过去之所以能够平安归来,那是因为你是男主角,而且还没有遇到你的女主角林枝枝。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就像诅咒一样,一旦说出来,就真的会应验。 厄运比幸运的重量更大。 我怕我心中的那个猜想成真。 由于反抗了剧情,崔恕正在一天天的衰弱下去。 我不排除这里面也许还有我这个恶鬼缠身的因素。 但是,照这个情况进展下去,崔恕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死在南方啊? 和女主角不一样,不听话的男主角可是会被剧情换掉的。 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温水煮青蛙,会慢慢来。 我怕这次南下,就是那个煮青蛙的大锅锅盖扣下来的时候。 哎呀,这里我忘记说了。 就是一般话本小说里还有一个定律,叫弗莱格定律。 即,若一个人在做什么大事之前突然立下誓言,或是一反常态,承诺了他以前从不敢答应的事情,那这个人必定会在之后的剧情里死掉。 崔恕今天许诺了要带我一块去南方,并且还是主动问我。 这是以前他根本不会答应的事。 虽然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已经死掉变成鬼了,他才会答应,不然我要还是个大活人,他肯定提都不提。 但我还是很忐忑。 崔恕这算是成功立下弗莱格定律了吧。 天灵灵地灵灵。 求求你了造物主。 我双手合十,不断在心中默念,请求造物主不要写死崔恕。 我会离开的。 我真的会离开的。 我只是想最后再多陪陪我的少年郎,等我发现他慢慢变得没了我也能继续好好生活的时候,我就一定会离开的。 我会把我的少年郎,认认真真的、好好的变成一个可以爱上别人的人,再把他交还给剧情,交还给林枝枝。 我知道,我不可能霸占崔恕一辈子。 所以我点头默认了崔恕的说辞,没再说话。 而等待天亮的这一晚,崔恕闭上双眼,在我的身边静静睡去。 或许是造物主感受到了我的诚心吧。 这天晚上,她终于心软了一回,赐给崔恕一场安眠。 半夜三更,崔恕呼吸平稳,嘴角带笑,一夜好梦。 而我却在此时,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造物主的声音。 她好像又在敲着什么小木块,声音清脆且迅速。 我问她,你在干什么呢? 她回我一句: 【问什么废话,我这不是在敲键盘码字给你回消息吗。】 “那个小木块就是键盘吗?” 【对,不过我这个是铝的哦。】 我不知道什么是铝,于是转回正题,十分认真的问造物主道: “不好意思啊,但我能冒昧的问你一句吗?就是我想问问,你这本书,还有多久才完结啊?” 第292章 所爱隔山海 崔恕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如果我硬要深究,其实会有很多种解释。 可解释来解释去,到最后无非就是没有一个好结局。 我听得有点难过,银朱也察觉出一丝异常,就死死拉着崔恕,怎么都不撒手。 “不行,王爷,这次您真的不能去——” 惠姑姑慌慌张张,连忙上前拉住银朱,满脸泪痕却厉声喝道:“胡闹!你这丫头,怎能这般没大没小!还不快松开王爷!” “不,我不松!王爷不能去桐城啊,我有预感的,王爷这次去南方,肯定凶多吉少,甚至不会再回来,我们根本不可能再见的……” 银朱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周围人听到她说了这么多不吉利的话,纷纷上去捂住她的嘴,生怕崔恕出师不利。 但崔恕毫不在意,依然微笑的看着银朱。 银朱和其他配角不太一样。 这件事我早有察觉,就是崔恕被压金鸾殿七窍流血的那一次。 当时王府里所有人都念叨着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却唯独银朱战战兢兢,说自己梦到崔恕差点死了。 银朱身上,似乎有着预言的能力。 而今。 银朱说崔恕未必能活着重回宁王府。 那是不是意味着,崔恕真的会死在南方也说不定? 我边想边觉得浑身发寒。 一旁的崔恕最后又跟惠姑姑叮嘱了几句,最后还是翻身上马了。 去南方,我们不坐马车,一切都按行军标准。 如此这般,一小队人马便在天蒙蒙亮时,从宁王府门前出发了。 崔恕肋骨伤势仍未痊愈,一旦骑马,就开始碎碎的咳嗽。 可为了士气,他却依然咬牙,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心说阿恕,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低头扫视身后人群,我发现崔恕的这支亲兵里,很多人也是没有五官的路人甲。 他们是造物主安排来充数的道具,为了让我们的队伍看上去不那么潦草。 你看。 原来造物主也知道啊。 南下救灾,岂非儿戏。 而我和崔恕,什么都没有。 要知道兵家大忌正是粮草未动而兵马先行,可现在朝中根本还没准备好赈灾的物资,又遑论现选一个押运粮草的使者。 只是空有一颗爱民之心,是救不了人的。 造物主让我们该如何面对满目疮痍、嗷嗷待哺的灾区? 原来早从这里开始,剧情就已经通过这份朝廷的谕旨,把崔恕架在火上烤了。 我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跟着崔恕来到城南门口。 只见那道城门背后,依然是一片无形且无限延伸的空白。 不知为何,我突然就有些害怕。 上次我来时,哪怕只是伸了伸手试探一番,却也被这片深不可测的空白空间给弹了回来。 当时我还觉得很痛呢。 只是现在。 一想到万一等下我无法顺利穿过这扇城门的话…… 那我岂不是要被留在京城? 那样崔恕就真的是一个人去赴死了! 我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而一旁的崔恕似乎是感受到我的恐惧,便缓缓勒马,示意其他人先穿过城门。 十三原本还想陪同在崔恕身边,却也被崔恕挥手叫开了。 “十三,你先和他们走。” “王爷……” “我稍后就来。” “……是。” 南城门在望,守城士兵于是接到命令,沉默的打开城门。 崔恕从队伍中逐渐减速,其他人马则毫不减速,猛的扎进那一片空白之中,消失不见。 那片空间,像一张深渊巨口,迅速吞噬掉每个人的身影。 我对这个地方有着天然的恐惧。 可就在这份诡异的静谧之中。 崔恕静静的停下,从马上转头看着我。 他的前方,亦是他背对的方向,无限艰难险阻。 我站在原地,突然像过去的我每次送行崔恕那样,整个人无法动弹,害怕得浑身发抖。 一开始,我只当我是害怕,所以才没法迈开脚步。 可渐渐的,我却发现。 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原来我只是哭了而已。 明明崔恕与我近在咫尺,可我却总觉得,他即将去往我到达不了的地方。 就像我们年少时一次次分离,我甚至没有勇气追出城门,哪怕只是一米、一步。 因为我害怕自己追不上崔恕。 但我更怕的,确实他和我不在同一个世界。 “阿恕,不行,我怕我过不去——”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此时此刻,我终于明白,原来这便是过去我和崔恕长久分离的真相。 原来造物主早早的就告诉了我,我这个人,是追不上崔恕的。 所以,哪怕我们过去的那些美好都是真,我也只能遥望着崔恕的背影,望尘莫及。 她让我和崔恕一次次的错过。 我们在离别时错过,更在死亡时错过。 以至于我每次死亡时,崔恕都会晚来一步。 她永远不会让我们俩,并肩走在一起。 我肩膀愈发的颤抖起来。 “栀栀。” 突然,崔恕轻声唤我的名字。 他向我伸出手,示意我牵住。 “栀栀,我说过的。” “在我们老死之前,我一定会找机会,带你去看看江南的好风景。” “到那时,你我都垂垂老矣,我不做宁王,你不做宁王妃,我们就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带上一点钱和粮食种子,去外面的世界生活。” “我已经错过你九十九次了。” “现在是第一百次。” “我不能再错过。” 话毕,不等我回答,崔恕已经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是的。 崔恕的手上没有伤口。 但不知为何,只此一瞬,我竟像是拥有了实体一般,被崔恕猛的抓住了。 我想,这也许是我的错觉。 毕竟我低头看着自己时候,我的身体依然是半透明的。 可是,你要知道,爱可平山海。 这几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只要有爱,就能摧毁山川大海和河流,爱有无限大的力量,可以抵御一切。 不是这样的。 你要知道,爱是极其脆弱且虚无的东西,爱可平山海,指的是若你我相爱,那不管山川河流大海尽在,你我也能跨越漫漫长路,重新握住彼此的手。 这才是爱。 所以崔恕拉住我了。 哪怕我已死去。 “栀栀,我们走。” 清晨的曙光光芒万丈,逐渐穿透云层,照得京城又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我的少年郎如今年已廿六,距离我们初见之时,早已过去快二十年。 但依然是在这个瞬间。 我还是从崔恕的脸上看到了他年少时的模样。 从男童,到少年,再到青年。 从脸对脸陪我捏泥巴,到仰着脸看我在高处抓猫抓鸟,再到洞房花烛,齐眉相对。 他真的跨越层层山海,找到我了。 我于是点点头,鼓足勇气,也一把握住他的手。 “好,我们走。” 第293章 死后第一次牵手旅行 下一秒。 崔恕猛的一夹马肚。 霎时间,骏马犹如离弦之箭,载着崔恕,和他手中的我,朝着那片空白之地疾驰而去! 我下意识闭上眼,崔恕却突然转过头,声音清晰如清晨阳光,穿透层层云雾。 “栀栀,别害怕。” “这次我没迟到。” “我抓住你了。” 我魂魄紧绷,眼看着那片空白极速在我眼前放大。 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我眼里却只能看见崔恕那张永远不变的脸了。 然后,转瞬间。 像是溺水的人猛的浮上水面。 我感觉所有感官都变得无比清晰,身上一层束缚的膜也随之挣脱。 我像个跑得太快而停不下来的人,在撞线的瞬间重新找回呼吸。 哗啦—— 水面破开,视线回归。 那片我无比恐惧的空白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长满绿树鲜花的远远长路。 长风吹来,从我的眼前,一直吹透我的身体,再吹进我身后的京城。 我回头一看,发现南城门依然大开,京城早已被我和崔恕抛诸脑后。 大大小小也是第一次出城,感受到自由的气息,便欢呼雀跃的追在崔恕马前飞来飞去。 “我……出来了。” 我有些发愣。 崔恕冲我点了点头,随后转头望向前方。 前面不远处,十三正带着队伍静候已久。 “王爷,”十三勒住缰绳掉转马头,“您回来了。” 崔恕轻轻嗯了声。 “我们一起来了。” 十三没有做声,却是静静的看着路边的一草一木。 我以为这些树木有什么问题,便顺着他的目光一一望去。 谁知,只一眼。 我便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条路,目光所及尚且望不到尽头,看上去很是寻常。 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路旁的树木花草都在各开各的。 你甚至能同时看到梅兰竹菊四时令花都在齐开。 这怎么可能嘛。 梅花是冬天开的,菊花是秋天开的,以现在的季节,这两个只能装草,根本开不了花。 可我的眼前,一树树桃花梅花纷纷开放,树下有菊,左右还有金桂飘香。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这些景物的颜色有些奇怪。 它们之中,树干不是树干的颜色,而是颜色更深更褐。 花朵绿叶也不是新亮的颜色,而是微微发黄。 就好像…… 这里是一幅画。 而画中的一景一物,早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益泛黄。 我越来越不可置信。 崔恕看着我惊讶的样子,便随我一起左右看看。 但他并不向我这么大惊小怪,反倒是习以为常的环视了好几圈,然后一一指着那些花木向我解释。 “这几棵梅树,是我第一次去南方的时候瞧见的。那时我出发之时它们还未开放,等回来的时候却全都开了,我远远骑马往城里赶,就闻到香味了。” “我记得那年你还问我,说我能不能在新年灯会之前赶回来,但很可惜,我最后还是没赶上。” “还有这个桂花树。” “栀栀,你记不记得有次我回京时抱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全是鲜桂花?就是我在这里采的。因为你说想吃桂花酒酿小丸子,我一心想着,就用斗篷网了整整一树梢。” “还有路边的那些小野花小野草,每年我去时一样,开始也一样,它们一直都还在。” “然后就是这些开在草丛里的栀子花了。” “城外的栀子花全是野生的品种,一到春季便清香扑鼻。所以我每次在春天回来的时候,还未进城、也还未见到你,却都在闻到这股花香的时候明白一件事情。” “那就是,我到家了。” 崔恕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甚至说难听点,崔恕是一个很不会讲故事,很不会描述事物的人。 我小时候故意为难他,想让他夸我好看,他都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最后只能艰难的说一个好看。 结果现在。 他却如此详细的给我讲了那么多。 我的少年郎,把他在路上的一年四季都记了下来,讲给我听。 然后,这些景象就永远停留在他的记忆里,随着我的死亡,一次次轮回,慢慢的褪色。 但眼前这些景物,并不会因为我的死亡而消退。 它们是记忆,会一直在这条崔恕回家的路上开花结果。 我们刚出城门,或许第一段路程是夏,但也许紧接着,再往前的道路就会变成春秋冬夏。 崔恕笑着策马赶上十三,脸上表情风轻云淡,犹如一次家庭旅行。 他是靠谱的爹,我是贪玩的娘,大大小小是调皮的一儿一女,十三是不爱说话的弟弟。 也许,这条回家的路,崔恕早就想带我来看一看了。 他甚至早就想到更远的地方,想到未来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不仅可以一起顺着这条路走向远方,还可以一起沿着这条路重新找回我们的家。 到那时,进入城门,返回宁王府,朱门大开后,等着我们的便是笑脸盈盈的惠姑姑、银朱、春杏。 就这样,我何崔恕的第一次出门远行开始了。 我们一人一鬼,两个此生不能相见却永生都在一起的一对少年夫妻,在一个人还没老死之前,终于踏上了旅程。 都说少时夫妻老来伴。 不过我和崔恕看样子应该是活不了多久了。 所以,趁现在。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我们能陪对方多久,就是多久吧。 第294章 路人甲会梦到龙套人吗 崔恕行军速度极快,刚过一日,我们就已经跑完四分之一的路程。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知道原来崔恕以前赶路居然这么不要命。 要么我以前总说崔恕不像皇子呢。 人家别的皇亲国戚都是金尊玉贵的,出行要乘坐轿辇,为了车身不摇晃,还会用七八个人来抬车。 但崔恕就不一样了。 他特别能吃苦。 这里说的吃苦并不是一种形容词,而是一个名词。 昨天一整天过去,崔恕几乎是不眠不休,饿了就降下马速啃两口干粮,就着皮囊里的水咽下去。 我很好奇那个硬邦邦的大饼的味道,也想尝尝看,就让大大小小代我品尝。 没想到这两只小麻雀啄了一口就呸呸呸的想要吐掉,还是我拦着,才让它们没有浪费粮食。 不过,这还只是轻的。 为了加快行程,崔恕骑马速度飞快,整个人一直在不停的咳嗽。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想找个理由让他休息一下。 可我冥思苦想琢磨了半天,却只想到一个非常拙劣的借口。 我拍了拍崔恕的肩膀,道: “阿恕,你要不慢一点吧,大大小小快飞不动了。” 话毕,大大小小立刻鄙夷的扭头看着我。 我也立刻回过神来。 它们俩明明一路都坐在崔恕肩膀上,也就刚出城的时候飞了两圈。 现在我这么一说,就显得我意图过于明显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就挠挠头,什么话也不敢说。 没想到崔恕一点都不恼,当真叫停马队,准备在找个驿站住下。 自从发现这条路上的风景全部都是崔恕过去的回忆之后,一路上,我便看得尤其仔细。 我其实已经看到过一个驿站了,就在出城后的第一个界碑附近。 那间客栈外面挂着红绸,看上去喜气洋洋,我原本以为是这家店家有喜事。 没想到一问崔恕,才知那是我们成亲那年,他路过这里,店家为了送他个好彩头才挂上的。 这样的一件小事,真亏得他能记这么久。 我嘴上嘟嘟囔囔,心情却非常舒畅。 很快,崔恕告诉我再往前还会有一家驿站,不过从那家驿站开始继续向南的话,我们就真的不会再有休息的机会了。 “啊?为什么啊?” 我歪歪头,十分不解,“难道这一路上之后只有这两家驿站不成。” 随着我话音刚落。 下一秒,崔恕便静静答道:“对。” 我忍不住又啊了一声。 “这、这不合理吧……南下路途遥远,还艰难险阻,如果驿站如此之少,那前来赈灾的官兵路上要如何休憩呢?” 崔恕静静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路途艰难,所以再往南就没有驿站了。” “桐城大水影响的范围极广,除本身经过桐城的天然河流之外,还有人工运河一起进入汛期。” “这就会导致,沿路的城镇都会受到水灾的影响。” “而我们接下来要通过的路段,就会是这样。” 我哑口无言。 在这之前,我不是没有想象过南方的境况。 我以为生灵涂炭的只有桐城一处,没想到沿途居然都会受到波及。 我小心翼翼,思忖许久之后才又问出下一个问题。 “那、那这些沿途的城市,都长什么样子?” 崔恕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栀栀,之后你自己看过,便会知道了。” 这天,我们最终临时找了个驿站住下。 我以为随行的亲兵们肯定会很开心,毕竟赶路如此辛苦,能找个地方歇歇脚,吃上一口热乎饭,总归是件好事。 没想到,大家刚到驿站,没有五官的脸上却渐渐发出声音。 “王爷,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休息吗?” “嗯。” “可桐城的大水,哪里能等,哪里还有转还的余地啊……” 只此一瞬,我彻底说不出话。 我起初还以为这些亲兵都只是造物主为了充人数而写的龙套,无心无口,只会照着她安排的台词烘托气氛。 却没想到,这些人跟随崔恕多年,早就与崔恕同生死共进退,产生了超越剧情的思想感情。 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没有姓名、五官和脸,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已经有了独立的思考和思想。 “王爷,属下知道您还有伤在身,不若我们先行,留十三公子陪在您身边守卫,等到桐城,我们再见,如何?” 崔恕扭过头看看我。 而这个没有脸的龙套,竟也顺着崔恕的目光望向我的方向。 “王爷,您这是在看……谁?” 此话一出。 我顿时心虚的低下了头。 我很自私。 这个龙套不知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全书最大的恶毒女配,崔恕的亡妻,宁王妃魏栀。 要知道完全被剧情操控的角色,是根本不会有他这样的反应的。 他脸朝着我,很快又发出了十分疑惑的声音。 “王爷,您这次,是不是带着很重要的人一起来了?” 我一愣,崔恕却反应淡淡,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嗯。” “属下就知道,”看不出这人还十分健谈,紧接着又笑说道,“我对我家那口子也是这样的,每次出发前,我都会依依不舍的看着她。” 一个话本小说里的背景板龙套,在剧情之中会有家人吗? 这个问题,我以前从未想过。 但眼前这人却告诉我,他有。 他在剧情管束不到的地方成了亲,甚至那人与他早已是老夫老妻,所以被他称之为“那口子”。 龙套也有自己的人生。 每个配角,都有活着的权利。 我一下子站起来,害得原本停在窗边的大大小小都扭头望向我。 “啾啾啾啾。” 大大叫了两声,似乎是在说,快看,她又要阴晴不定的改变主意了。 但我还是厚脸皮的冲他笑笑。 有什么关系嘛。 反正我是恶毒女配。 什么阴晴不定、颐指气使、说变卦就变卦,这本来就是我身上应有的标签。 所以我抬起头,最终望向崔恕。 “那我们不休息了,出发吧。” 崔恕完全没有回避身旁这个龙套的意思,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张口问我: “栀栀,你确定?这恐怕会很累很辛苦。” 龙套一看崔恕在和空气对话,就又转过头来看他。 但他并未立刻出生质疑,反倒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王爷,您先和王妃娘娘说吧,我们在外等您。” “好。” 我知道这个人看不见我,但他能感知到我,却也不会让我感到意外。 我于是问崔恕:“阿恕,你能帮我问问他的名字吗?” 崔恕笑了笑,转身把那人叫住,让他自己来和我说。 “栀栀想问你的名字。” 那人脚步一顿,伸出手指指指自己空白的脸。 “我?我吗?” “对。” “我姓陆,陆地的陆,名仁贾,家住河坊街陆家村。我家那口子也姓陆,叫荏仪。我还有个娃,叫忍冰。” 好一个路人甲乙丙,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神奇的配角存在。 所以我听后,就朝陆仁贾打招呼道:“你好啊陆仁贾,刚才是我太过任性了,我们重新出发吧。” 第295章 原来我们身处地狱 离开这个刚落脚不到片刻的驿站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座小房子的外形。 刚才因为我一直在关心崔恕的伤势,所以都忘了观察。 现在再看,我才发现,这座驿站原来这么小,这么简陋,似乎就像一个临时搭建的草屋。 路程才到这里,沿途的环境就已经如此艰苦了。 可想而知,再往前,究竟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快马加鞭,一行人只啃了几口干粮就继续前进。 在这段旅程之中,每个人似乎都失去了时间观念。 不管是崔恕也好,还是十三也罢,甚至还有我们刚认识的陆仁贾,他们都能做到不分昼夜,疯狂赶路。 而我就不行了。 哪怕身为魂魄,不需要消耗体力,我也觉得有点吃不消了。 这一路,我一直坐在崔恕的马上,从背后趴在他身上。 这其实很诡异,一只鬼,难道不该用飘的吗,怎么还会骑马呢? 我心说大大小小还是两只鸟呢,最后还不是跟不上崔恕的速度,乖乖停在了他肩头。 时间再次过去,路边景色如飞跃般迅速后退。 我渐渐习惯了崔恕的马速,就转过身来,和崔恕背靠背,正脸朝着后方。 这条从京城开始的康庄大道,正在越走越偏。 路边花草树木渐渐凋零,仿佛进入秋季,可经崔恕提醒,我便知这都是因为水患。 慢慢的,道路变窄,泥泞斑斑,马蹄每次落脚,想再拔出都产生阻尼。 终于,行至桐城以北的一座城市,茨城。 这里距离桐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因为毗邻运河,所以也修建起了较大规模的城市。 十三的马跑在前面,刚到城门口,就亮出通关文牒。 “宁王南下,烦请开门。” 守门士兵对视一眼,随后打开城门。 我这两天看多了枯枝败叶,险些都快忘记城市里都长什么样了。 谁知。 下一秒。 随着城门打开。 映入我眼帘的,却是比刚才道路更加破烂的一条小路。 可崔恕面不改色,依然策马前行。 却没想到,城门开放的一瞬间,我们的马还没来得及入城,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却猛的从城门外的草丛里冲了出来! 我见他们似乎并不是想要冲上来抢粮抢物资的,反倒不要命的往城里跑,守门士兵抓都抓不住。 知道我百思不得其解,崔恕便直接解释给我听,道:“他们是更南边一点的村庄里的百姓,每年水灾,都会跑到茨城城外躲灾。” “每年?他们难道每年都会来?” “对,每年,”崔恕目光扫过这些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在造物主安排的剧情里,每年都必须有人在水灾中丧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迫使我南下,让我们俩分离。” “你说这些灾民,他们难道不知道住南边危险,所以要搬到北方来吗?” “他们其实都知道。但每次我结束工作回京后,他们便会被剧情操控,重新回到危险之地。” 崔恕的话听到这里。 我目光早已经不受控制的放眼望去。 眼前这些瘦骨嶙峋的人,其中很多人都头大肚子大,有些情况特别严重的,甚至肚子已经大到像孕妇一样。 但无论他们的肚子再怎么大,他们的四肢却依然瘦如柴火。 我以前看书读到过这种病症,说是因为人太过饥饿,营养不良所致。 而一旦活人出现这种大肚的症状,就证明这个人的身体机能已经相当之差,整个人状态十分糟糕,几乎很难再随心所欲的活动了。 因为,每次行走和呼吸,都会消耗体能。 越呼吸,就越疲惫。 越疲惫,就越难呼吸。 这是个死循环。 可这些人分明已经离死不远,却依然能在剧情的操控下如狼一般冲入城门。 我不寒而栗,回想起临行前夜,造物主对我说的那番话。 【我也不想写这些内容啊。】 我知道她说的是不想写传统的古早虐恋,却忘了问她,她是不是也不想写这样惨绝人寰的景象。 随后,紧接着。 我看到几个流民在进入城门的瞬间突然倒下,我被吓得忍不住叫了一声,可守门的士兵却眼都不眨。 崔恕道:“这些人有人其实已经死掉了,如果你凑近些,还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腐臭味。” 我根本不敢相信。 “死人怎么可能还会动!” “如果是在剧情的操控下,死人也能动。” 崔恕载着我和大大小小穿过人群,只此一瞬,我终于得以看清那几个倒下了的人的长相。 诚然,他们也是配角,也是龙套,也是背景板,所以自然就没有五官和长相。 但他们的脸上,却密密麻麻浮现一行黑字。 ——“使用次数十一,剩余次数零。” 我看不懂这些内容,就问崔恕这是什么意思。 可我话刚说出口,脑子里却生起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这些角色,说不定并没有跟着我和崔恕一起轮回。 他们也许本身就是消耗品,等破损到不能使用的程度了,就会被剧情销毁,再次复制一个全新的他们出来,重新投入这个话本世界。 这难道不可怕吗? 原来我们身处地狱。 第296章 人生使用次数 我问了崔恕,这些人还有没有救,但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也对,人死不能复生,就像我一样。 只是这群行尸走肉之中,还混着好几个活人,我看到他们的脸上也写有黑字。 “使用次数三,剩余次数二。” “使用次数八,剩余次数十五。” 我无法理解。 刚才那个人的使用次数不是“十一”、剩余“零”吗? 为什么其他人和他不一样? 我疑心是不是造物主不仔细,弄错了。 谁知。 下一秒。 我再次看了看这些人。 却发现使用次数三,剩余次数二的那个人,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孩子。 我猜她应该是个孩子,甚至还是个女孩子。 因为她手脚纤细,嘴里嗷嗷发出的声音也比之他人稍显稚嫩。 而另一个使用次数八,剩余次数十五的人,则是一个看上去身材较为高大的成年男性。 我瞬间后背冷汗直冒。 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和孩子的使用次数是不一样的,男人和女人的使用次数也不是一样的。 一件物品身上,本不该有这么多限制。 除非…… 这些人本就是活生生的人。 也许他们本就是话本里类似陆仁贾这样的百姓,虽然没有五官和姓名,却依旧拥有自己的人生。 可能那个使用次数十一次的人,和我眼前这个使用次数为三的小孩子认识,甚至他们很可能是一家人,是父母与孩子的关系。 但是。 因为造物主的安排,桐城大水,他们被迫背井离乡,然后在北上茨城的路途之中,死去一次又一次,最终被改造为话本世界的消耗品。 他们或许比我还要凄惨。 我知道,不管是什么样的书,都需要数不清的角色来搭建起书中世界。 也许读者只看到男女主角,和他们身边较为重要的几个配角。 然而,远在故事世界的边界,还生活着一群龙套。 他们会以书中最不起眼的字样出现,很多人甚至不会意识到,他们也是故事里的角色。 就好比: “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这些描写,你一定在书中看过吧? 短短八个字而已,却概括了这些人的一生。 其实只要一句“饿殍遍野”,这个话本世界就已经死伤无数了。 而我的造物主只是为了隔开我和崔恕,竟然把这样一句话重复了成百上千遍。 在崔恕遇到林枝枝之前,桐城每年都要发大水,持续已有十年之久。 随后,因为我死去九十九次,重复轮回九十九次。 那么,在这九十九个都未能达到完美大结局的书中世界里,所有桐城合计发生水灾一共九百九十九次。 触目惊心。 我缓缓闭上眼睛。 崔恕没有停留,依旧带着队伍继续前进。 大大小小跟在我身边,笑声叫着,似乎是在安慰我的情绪。 时至今日,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软弱。 这是我第一次出门远行,可没到目的地,我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并且,现在的我还是鬼魂,完全不需要消耗任何体力。 不敢想象,若我以活人的身份跟随崔恕前往南方,那一切该有多么的困难。 光是骑马,我就坚持不了太久,恐怕崔恕会为我安排马车。 而马车速度慢,这样一来又会耽误他的行军速度。 另外还有这些灾民。 我承认,我是个很没出息的优柔寡断的人。 若我在生前见到他们如此,肯定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拿出粮食分给他们一些。 这么一看,我的确是个无法站在崔恕身边的人。 我活该是个女配角。 那如果是换作林枝枝来呢? 我不太清楚,最终结局会如何。 但是她作为女主,几乎集合了天下所有的优点。 善良、聪明,往那一站就可以笼络人心。 没准儿林枝枝来南方的话,反倒能够动员人民百姓,让他们自发的重建家园。 大部分话本里的女主角都会以神女的形象降世的。 我深谙此道。 随后两天,南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我们最终没有理会茨城的那些行尸走肉,因为在前方有更重要的任务在等着崔恕。 更何况,倘若崔恕可以彻底根治水灾,那以后这个书中世界便不会再出现如此惨烈的牺牲者了。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还没到达桐城,向前的道路却已经被满涨的河流所淹没。 这种路况是没法骑马前进的,必须下马,然后小心翼翼的牵着马匹通过一座临时搭建的、摇摇欲坠的栈桥才行。 我看得心惊肉跳,连连和大大小小在路边蹲着说: “不行,那个河水太快了,我看着就头晕,你们先过。”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我大概猜到大大小小的意思,它们肯定是在骂我,说我一个鬼还怕这怕那的。 但我不是为自己感到害怕,而是为了崔恕感到害怕。 有了银朱的死亡预言在先,这一路上,我都寝食难安,生怕崔恕一个不小心就死掉了。 所以。 现在崔恕要过河,我根本是不敢看的。 不过好在崔恕毕竟是个王爷,那条栈桥看着那么危险,随行众人自然不敢让他先走,须得有人探探路,确认安全之后,再请崔恕上桥。 而这份工作,自然就落到了陆仁贾的身上。 我很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出现。 因为那个所谓的弗莱格定律,现在但凡有人率先以身犯险,多半必死无疑。 我想张口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陆仁贾已经牵着马缓缓走上栈桥。 只见他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但很遗憾,湍急的河水还是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突然,前方一个大浪打来,陆仁贾被浪潮猛的拍出桥板,整个人瞬间在洪水中消失不见! 我大叫一声,可回应我们的只有泄洪时巨大的洪水冲击声。 我连忙转头望向崔恕。 “阿恕,陆仁贾他——” 崔恕一脸凝重,没想到这次出行会这么艰难。 这次,他没有先来和我说话,而是转头望向十三,道: “十三,立刻到附近县城去找当地的县衙。如果这条路走不通,那之后朝廷的物资更不可能运送到桐城。当务之急必须现在这个结节上摆平通路。” 十三抱拳点头,轻轻勒了一下缰绳,随后犹豫道:“那王爷,陆仁贾他……” “派人到下游找找。” 崔恕叹了口气,“最好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如果真的没办法,那就……算了。” 第297章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这是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情。 崔恕这一行人,为了赶路快马加鞭,甚至经过驿站都未曾歇脚。 而今。 桐城近在眼前,我们却因为一条洪水泛滥的分支河流被拦在了目的地前。 不仅如此,在此期间,陆仁贾也遇到危险,不知所踪。 我猜他多半是死了。 这种情况真的很难不死,毕竟他的马都被冲走了,而且县衙派去增援的人手已经找到了马的尸体。 更何况,陆仁贾本身就是路人甲。 他是配角,是龙套。 要知道我们这种角色,向来是很好杀的,不像崔恕或者林枝枝这种主角,身负光环,总能化险为夷。 我和崔恕,最终被造物主挡在了桐城之外。 这种临门一脚的感觉让人特别难受。 一开始,我还担心崔恕的身体,希望他能休息好了再赶路。 而现在。 我们真在县衙里住下了,我却又开心不起来。 这是我们几天以来第一次踏踏实实的在某地落脚。 这个地方叫做桐县,是隶属桐城的一个小县城,因相比桐城地势较高,所以幸免于难。 县衙里的县城姓徐,没有五官,也是个龙套,但好歹还有名字。 得知朝廷派来赈灾的宁王终于到了,徐县丞原本还欢喜不已,可一看到我们只有了了几人,就又垂头丧气的低下了头。 “哎,我还以为物资和粮食到了……” 我看看崔恕。 这个问题就连他也很难回答。 因为朝廷至今到底选有没有选出赈灾的巡抚使,连他这个亲王也不知道。 这就导致剧情进展到这里,我甚至想不通到底是作者写不好大场面,还是她真的在有意刁难我和崔恕,所以才把赈灾这件事写得如此潦草。 见崔恕依然坐在县衙里和县丞说话,我心说自己一个鬼,什么也帮不上忙,那倒不如四处转转,收集一下情报。 我于是带着大大小小来到县衙外面,谁知刚走没几步,就遇到大街上有人举着锅碗瓢盆要往县衙冲。 “不是说宁王殿下到桐县了吗!那为什么不见赈灾的物资!” “我家孩子都饿得说不出话了,求求各位大人行行好,就发我们一口粮吃吧……” “我们要物资!我们要粮食!若宁王殿下一直闭门不出,那就说明这其中肯定有鬼!” “对!没错!说不定赈灾的粮饷都被他们这些达官贵人侵吞了!我们的死活对京城那些皇孙大臣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这些饥民个个面黄肌瘦,却在这紧要关头上纷纷爆发出一股不要命的架势,吓得我连连后退。 “大大小小,你们快回来!” 我大声叫道,生怕有人扔石子的时候正好命中大大小小之中的任意一个。 现在,我一个人都不相信。 我总觉得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有可能在这场南下的旅途中渐渐消失。 说实话,我有点后悔了。 我后悔让大大小小一起跟来。 它们只是两只小麻雀,甚至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外面的人类吵吵嚷嚷,面露凶相,看到它们还会眼冒绿光。 我浑身一僵,连忙把大大小小塞回县衙里。 我四处看了看,最后在一个很偏僻的屋檐下找了个歇脚地,然后才让它们排排在这里站好。 “大大小小,你们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重要,你们一定不可以漏听。” “在我们离开桐县之前,你们都不可以离开县衙,知道了吗?” 大大小小对视一眼,不能理解,然后又歪头看看我。 我叹了口气,只好耐心跟它们继续往下说。 “你们俩是两只小鸟,本身在自然界就会有人类拿弹弓打你们。而现在,外面全都是饿肚子的灾民,他们这会儿饿得连老鼠都吃,又何况是你们?” “所以,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我希望你们可以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和崔恕把事情摆平。” “在此之前,你们千万不要出现在人群的面前,更不要跟在崔恕和十三任何一个人的身边,因为他们俩现在也成了众矢之的,知道了吗?” 大大小小没有作声,似乎是在吃力的理解我说的话。 好半天过去,还是大大先点了点头。 我欣慰摸摸它和小小的脑袋,嘴上笑容酸涩无比。 “你们的食物我会让崔恕每天想办法安排人送来。放心吧,不会饿着你们的。” 谁知。 随着我话音刚落。 大大小小却异口同声的叫了两声。 “啾啾,啾啾!” “啾啾,啾啾!” 这是否的意思。 我不太懂,它们俩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表达这种意思,于是问道:“你们到底答不答应?” 大大点点头,意思是答应。 这下我更不明白了,就又问道:“那你们是不想别人来送饭吃?” 又是两声啾啾,看来我还没猜对。 我抱着脑袋想了又想,最后突然想到一个在我看来十分不可能的答案。 “你们俩不会是……不需要吃饭吧?” 我本来对这个答案不抱任何希望的。 却没想到。 此话一出。 大大小小纷纷点头。 “开什么玩笑!”我顿时大叫道,“不吃饭可是会饿死的!” 可大大小小依然啾啾啾啾了一大通给我讲道理,甚至还跳到地上,开始用爪子写一些简单的笔画图案,试图让我理解它们的意思。 原来,大大小小的想法是,它们是小麻雀,本来就不用吃很多粮食,而且在外漂泊的野麻雀,很多好几天都吃不上饭。 它们俩是想尽可能的帮崔恕省下口粮,好让他尽快渡过难关。 我眼睛有些发酸,就吸吸鼻子说:“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别管。你一个麻雀能吃几口米啊,你们安心吃饭就是了。” 话毕,我又揉揉眼睛,这才忍不住带着哭腔说道: “让你们好好吃就好好吃。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天王保心丹了。” 第298章 人体描边大师 - 安顿好大大小小后,我便再度返回县衙的前厅。 此时此刻,闹事的灾民已经打上了县衙,大堂里的侍卫根本不敢阻拦,生怕伤到百姓,只好处处退让。 这就导致灾民步步紧逼,手持武器大闹官家,他们一个个身板瘦弱不假,却为了能有一口饭吃而边挥边砍,看来是打算最后放手一搏。 在此期间,有些离他们太近的侍卫,甚至因此受伤。 被镰刀划开的皮肉血流不止,我疑心造物主根本就没想着让这道伤口愈合,所以就看着这个划伤触目惊心,在一段时间过去后,依旧没有停止流血的迹象。 这真的很不对劲。 照理来说,不管人受了再怎么重的伤,随着血液流失、体温降低后,伤口的出血量都会慢慢减少,直至停止出血。 但这个人却不是。 眼看着过去足有十五分钟了,这个侍卫的手臂依然还在出血。 我心说快来人帮他包扎一下也好啊,却没想到,下一秒。 ——此人忽然脖子一仰,倒在地下! 我被吓了一跳,刚想叫来崔恕,却发现在场众人竟然都对这人视而不见! 果然! 我就知道,造物主她现在,真的已经进入敷衍状态了! 可能是因为对这本书的剧情彻底失望了吧,眼下,造物主不再把精力再分给这些细枝末节,而是统统倾注于男女主的恋爱感情线上,想方设法也要让两人再次相见相恋。 因失血过多而晕倒的路人侍卫无人在意,很快从地上躺直,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 他渐渐消失了。 虽然这个过程很模糊,但我还是从头看到尾。 他正以一种模糊斑驳的色块形状,渐渐融入到背景之中。 这就好比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沉入水底,然后像糖块一样,渐渐融化。 但他不是活人。 身为配角,他本来就是话本世界里的一味佐料,迟早要为男女主这一锅虐恋四合汤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吵闹的灾民经久不退,消失的配角无人问津。 此处动静颇大,很快吸引来了县丞和崔恕等人。 身为亲王,抚恤百姓本就是崔恕的责任,我见他步步走来,眉心紧锁,看上去尤为重视。 只是,为了他的安全,旁边的十三却一步上前,瞬间将崔恕挡在身后说道: “王爷,请退后,此处危险。” 许是为了烘托这里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随着十三话音刚落,一个破碗就隔空飞来!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这只碗就凌空砸向我,吓得我下意识往后一缩。 好在我是鬼,这只碗最终只是穿透了我的身体,然后被十三一剑挑飞,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 我惊魂未定的拍拍心口。 “哎呀吓死我了,幸亏没让大大小小它们来……” 我边说边往后爬,崔恕大概摸索到我的位置,就连连把我藏在身后。 “栀栀,你快到后院去,这里人太多了。” 我知道崔恕这是在担心我。 可我毕竟是个鬼,刀枪不入的,倒也不至于这么柔弱。 便说没事我不走,何况机会难得,我这样也算与你共进退一次。 我本意是崔恕现在遇上了麻烦,我至少能陪他一点是一点。 却不想。 剧情根本不打算让我好过。 因为我渐渐的发现,崔恕的麻烦好像都是我带来的。 灾民们持续闹事,众人不敢镇压,只好任由他们打砸物品。 数不清的碗碟都朝着崔恕的方向飞来,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群中有一个碗碟生产机永动不息。 十三虽然武功高超,但也挡不住这种耍赖的路数。 什么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面对永无休止的攻击,再快的招数也不好使! 可紧接着,我却又发现一件事。 那就是这些锅碗瓢盆,好像都是冲着我扔来的。 对。 冲着我。 而不是崔恕。 一开始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好奇外面的情况,便从崔恕背后探出头想看看。 谁知我刚刚冒头,一直破瓷碗就朝我飞来。 这次,我没来得及躲开,十三也分身乏术。 崔恕则是因为有伤在身,出手慢了半拍。 所以,这只瓷碗,最终成功砸到我脸上,并迅速穿透了我的脑袋。 晃—— 只此一瞬,我觉得自己大脑好像被人猛的来了一拳,魂魄都快再次出窍了。 这回我是真有点觉得大事不妙了,就又躲在崔恕身后。 没想到,接下来的攻击反增不减,越来越多。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确信,这些人真的是因为某些原因,而试图攻击我。 我觉得很委屈,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们甚至看不到我,不是吗? 难道就因为我拿了恶毒女配的剧本,所以不管我走到哪、是生是死,就都要被人像恶毒女配那样对待吗? 大部分话本中,恶毒女配最终都会被女主角斗败,然后从剧情中被永久除名流放。 她们的退场结局都不好,要么是被强奸致死要么就是被轮奸致死。 反正就是不清白的、失去名誉的死去。 不仅如此,在此之前,她们就连走在街上,甚至都会被人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子,或者一些石子、器物,比如碗筷或者尿壶。 难道这就是我该有的这段剧情吗? 一想到这,我浑身就止不住的颤抖。 而我身前的崔恕很明显还没发现这种异常,依然无比坚定的挡在我身前。 灾民们扔过来的器物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 十三渐渐开始力不从心,好几次都让一些小东西突破防线,差点打在崔恕身上。 我看着这荒诞的一幕,最终默默从崔恕的身后退开了。 我像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慢慢爬到一个离崔恕比较远的地方蹲下。 果然。 我才刚刚远离崔恕不到一分钟。 飞向崔恕的物品就明显减少了。 这些飞行物的出现频率开始降低,命中率也变得低得可怕。 就好像这些人是故意打不中崔恕的。 可能这就是人体描边大师吧。 在这场越来越儿戏的闹事之中,我抱膝蹲在角落,一言不发。 你看,那个阳光下的男人。 他是我的少年郎,名叫崔恕。 哪怕前方有那么多的狼狈和不堪,造物主也都会让他时刻保持完美的形象。 他眼下虽然有因为缺少睡眠而产生的淤青,身型也十分削瘦。 但他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是男主角了。 崔恕光芒万丈安。 而我。 我就是个臭老鼠。 一旦我靠近崔恕,那势必就会弄脏他。 那些飞向我的臭鸡蛋和烂菜叶子,自然就会波及崔恕,害他误伤。 我明白,这是造物主对我的又一次警告。 她想让我明白,崔恕和我,是云泥之别。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 谁是配角,谁就会被埋头按进阴沟。 可就在这时。 正当我依然还在思考的时候。 一柄生锈的镰刀,却突然朝着我所在的角落飞来! 第299章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这次我根本没想着要躲。 毕竟我只是个灵体,哪怕这把镰刀精准命中我的脑门,我也不会受到半点损伤。 它最后顶多是穿透我的头部,然后被钉在我背后的柱子上罢了。 我很坦然。 反正死都死了,谁还在乎头上钉把刀吉利不吉利。 可我万万没想到。 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我对自己都毫不在意了,有人却依旧会为了我,甘心情愿,粉身碎骨。 所以。 就在那把镰刀即将扎穿我脑门的时候。 崔恕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 他伸出手,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试图去为我挡住那把镰刀。 此时此刻,崔恕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明明不会受伤的,不是吗? 但我知道,他会受伤。 他的肉体会因为这把镰刀而受伤。 就像现在。 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了。 宁王崔恕,因为来不及夺下那把不知被谁扔飞的镰刀,而被生锈的刀刃硬生生在胳膊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呆呆愣在原地,看着崔恕的血瞬间喷洒一地。 崔恕刚才到底能不能接住那把镰刀呢? 我想不通。 可他真的就是下意识的冲了过来,想为我挡下这波风险。 崔恕是男主,却也是凡夫俗子,有一个颗肉长的心和肉长的身体。 他的心也会受伤。 崔恕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哪怕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也能安然无恙。 可一想到有一把刀,狠狠插在我头上。 崔恕便会止不住的痛心不已。 这也正是为什么他会突然冲过来的原因。 空气瞬间变得安静。 人群在短暂的沉默后骤然爆发出激烈的喧哗声。 “王爷受伤了!快请医生来!” “是谁扔的镰刀!?来人啊,还不快把这些人通通压入大牢!绝对不能放过伤害王爷之人!” “医生呢,医生为什么还不来!绷带和药粉还够吗!千万不能让王爷伤口感染!” “哎,你们有人看到吗,刚才那里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啊,为什么王爷要突然跑向那个角落……” “谁知道呢,也许王爷只是觉得镰刀太危险了,所以就想着把刀夺下来呢?”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如潮水般迅速淹没了我和崔恕。 十三不胜其烦,猛的拔剑,在人群之前用力一劈! 顿时,石板路上,一道被剑气劈碎的深痕醒目无比。 “都给我滚!” 十三一字一顿,眉眼狠戾。 他这是真的生气了。 要知道十三本身是个不苟言笑的少年,几乎少有事情能让他做出表情,甚至是说出脏话。 我吞吞口水,又望向崔恕。 谁知。 只此一瞬。 我们俩目光骤然相撞。 崔恕看着我,最终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太好了,栀栀。” “你没事吧。” “有没有被吓到?” 我想张口说话,回答崔恕的问题,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喉咙哽咽,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崔恕一手握住自己的伤口,慢慢转向我。 他的血滴在地上,点点滴滴,汇成一条线路。 崔恕正在走向我。 而这条血路,就是他与我重逢的唯一办法。 他死去九十九次,一路尸山血海,道路上堆满了无数个以无数种死法死去的他自己。 至于这条暗无天日的、死亡之路的尽头。 则静静躺着被掐断了脖子的我的尸体。 这就是我和崔恕的宿命。 我再次张嘴,试图发出一些声音。 可在我终于开口之后,嘴里却只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哭音。 “你、你干什么呀,我又不会有什么事,你干嘛要这样,我、我……你知不知道现在药物紧缺,桐县条件又这么恶劣!这把镰刀都生锈了,划出的伤口这么深,万一得了破伤风该怎么办呢……” 其实我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哭哭啼啼的到底说了什么了。 反倒是崔恕笑着安慰我,并且用那只正在往下滴血的手,刮了刮我的鼻梁。 这一瞬间,我们的身体终于实打实的触碰到了一起。 崔恕叹了口气,脸上笑容却分毫不减。 “好可惜啊。” “要是我的血流不干就好了。” “这样我们就还能在一起。” “死了也在一起。” “永远都在一起。” 我从崔恕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我身上的衣装依然不变,只是脸上的表情十分可笑。 我望着崔恕,张着嘴,要哭不哭。 因为我是鬼,无法落泪。 所以我现在的表情就显得我很虚情假意,就像是想哭而哭不出的虚伪模样。 对。 就是最正统的那种恶毒女配的模样。 恶毒女配是面对爱人也能做出伪装的罪大恶极之人。 而现在。 出生在这个话本世界的我,终于在这一刻,还原了这个设定。 我虚伪的落泪,看着崔恕奋不顾身的救我。 “崔恕,你是不是傻,你这样对我根本就是不值得,根本就是……” 我说着说着,浑身发颤。 而崔恕只是平静的、旁若无人的继续抚上我的脸庞。 “对你哪有什么不值得的啊,栀栀?” “在话本小说里,剧情会把全世界都奉送给女主角。” “可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我的女主角。” “你说说看,我到底是哪里不值得了?” 第300章 恶意无限传播 值不值,不是我说了算。 我心想,并且在崔恕话落之后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此时此刻,所有配角的视线都向这边投来。 我本以为是我接触到崔恕血液后身体现形,就跟闹鬼一样,所以才吸引大家调转视线。 却没想到,真正闹鬼的人,却根本不是我。 而是这些面无无关的配角们。 就在刚才,崔恕抚过我脸庞的瞬间。 他们就像是监控的探头一样,纷纷头部颤抖如人偶,开始嘎啦嘎啦的扭头,面向着我。 并且,也许是因为背光的关系,这些人之中的每一个都脸色黑沉,犹如炭烤。 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黑脸通过一双双不存在的眼睛瞪着我,好像阴差催魂。 这些人是十万块墓碑,都在冲着我窃窃私语。 “她为什么会在这她为什么会在这她为什么会在这……” “女配就该死女配就该死女配就该死……” “女主什么时候出现女主什么时候出现女主什么时候出现……” 这不是闹鬼是什么? 我抬起头,疑心是造物主又在编排我。 不过也不一定。 她对我,也不应该这么恨吧? 也许这世上对女配的恶意并不都来源于造物主,说不定一本本古早虐恋话本的读者们早就怀揣着对我这种角色的莫名之恨,正在源源不断的把这种仇恨传播开来。 所以这种恨意是不能被停止的。 我于是眨眨眼,看看崔恕。 他是男主角,一旦受伤就会被所有人围成一圈。 果然,很快的。 不知是从哪来的医生凭空出现,抓起一个药箱就跑来崔恕的身边。 可我分明记得,徐县丞早和我们说过,县衙的药物已经所剩无几了,很多绷带和药粉都拿去救助了灾民。 我心有余悸,生怕眼前这些被剧情操控的龙套再次对我群起而攻之,就忍不住拉拉崔恕,道: “阿恕,我们别在这,到房间里去。” 崔恕默默点了点头。 徐县丞给崔恕安排的房间在县衙后院,是整个县衙里最大的一间屋子。 一路上,十三紧紧随行相互,生怕有人再冲过来扔点什么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弄伤崔恕。 甚至为了安全起见,在崔恕进入房间后,十三还将医生拦在了门外,要求先检查他的药箱。 是的。 十三的自我意识已经渐渐从剧情之中开始剥离了。 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毫不怀疑的相信这个医生出现的合理性。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十三和我一样,都记得昨天县衙里根本没这个人。 又一个觉醒者即将出现。 而就在十三守在门外的期间,我和崔恕则是待在屋里,两两无言。 我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痛得好像是自己也被砍了一刀。 此时此刻,血液媒介的时效已经过去,我再度恢复了灵体状态。 我本来想再碰触一点崔恕的血试图现形,谁知一回头却发现,崔恕胳膊上的伤口居然早已愈合了大半! 我瞬间傻眼了,就大声道: “阿恕,你的伤好了?” 崔恕闻言,也跟着掀起自己的袖子。 果然,我没有看错。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崔恕的伤口竟然真的在不知不觉中长好了一半! 此刻,原本那条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逐渐长至皮肉,再也看不到那骇人的白骨。 虽然疮面依然触目惊心,但绝对不再致命。 崔恕眉头紧皱,我却看得连连发颤。 “阿恕,这个……有没有痛觉?” 有。 我猜当然有。 崔恕一定会痛的。 因为我一早就听到了,刚才崔恕在为我挡刀时,极其克制的痛呼一声。 可是眼下,他坐在我身边,却依然顶着一张连额角都沁满汗水的、苍白色的脸对我说: “完全不痛,可能这是剧情对我的保护机制吧。” 撒谎。 又撒谎。 从小到大,崔恕一直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却在我面前撒了无数个谎。 他以为我不知道。 而我其实次次都看穿。 我们自幼形影不离,但并不是影子和主人的关系。 我们是两颗形状不同的树,刚刚好长在一起,彼此依偎已成习惯,就纷纷长成和对方轮廓呼应的形状。 以前我尝试下厨,成品极其难吃,可崔恕尝了却说美味。 更不要提我以前绣的那些花样,那么丑,别人看了都摇头,他却天天宝贝得不行,非要贴身穿着,又自相矛盾的生怕别人看不到。 “这可是我家栀栀一笔一画亲手绣给我的,多好看啊,别人可没有。” 我早知道崔恕在我面前是个骗子。 而我却习以为常,根本没想过要拆穿他的谎言。 只有这次。 我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你骗人。” 崔恕微微一愣。 他转头慌忙想跟我解释,可我却摇摇头,再也没说话了。 因为眼前的情况很不寻常。 以前,崔恕也为我在手掌心制造过一些伤口,但剧情都没有出手干预。 这次它迫不及待就为崔恕修复伤口,一定有着别的什么原因。 我想了想,心里迅速罗列出几种可能。 一,也许崔恕现在还没有被造物主抛弃,我们被困桐县,很可能是因为这里即将上演一些重要的剧情。 而在接下来的剧情中,崔恕需要大展身手,所以不能让他身负这样重的重伤在身。 至于二。 我闭了闭眼,心里忽然想到了林枝枝。 我觉得崔恕现在这样,很可能是因为林枝枝即将出现了。 男主虽然身负主角光环,却也并非有金钟罩铁布衫护体。 在很多必要时刻,很多话本小说都会安排男主角命悬一线,再由女主角就会。 对。 男主可以受伤。 但不能是为了救女配而受伤。 必须是为了女主。 一想到这,我就有点沮丧。 可就在这时。 也不知崔恕是怎么了,我见他突然就拿起桌上的短刀,对着自己的胳膊,就用力一划! 我被吓了一跳,根本拦不住他,就只见鲜血喷薄,又一次喷了我满脸。 这道伤口,依然也是深可见骨的程度。 “崔、崔恕!你到底在干什么!” 可我根本没想到。 就在我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崔恕不动声色,只是咬紧牙关,再次划下一刀。 一瞬间。 我只听到“啪嗒”一声。 ……一块被崔恕新鲜且下来的、完整的肉,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第301章 割肉喂鹰 我被崔恕彻底吓疯了。 我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可怕的一幕,生平唯一见过的血腥场景,似乎还是后厨杀鸡杀鱼。 尤其是杀鱼。 鱼要先敲晕再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流出来,散落一地,再去尾切片,斩断鱼头,鱼头部和身体的断口处还有神经牵引鱼肉在跳。 崔恕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根本没敢看。 我只是看到他的脸,变白变白再变白,几乎快成了个死人。 崔恕额头上汗如雨下,整个人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他拼尽全力,却还是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栀栀,我没事……” 我根本不想听他辩解。 谁知,下一秒。 崔恕的手臂再次开始愈合。 我低下头,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手臂上的皮肉和血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重构。 大概不出一分钟,崔恕的手臂重新长好了。 我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崔恕则是紧咬着牙关,顶着湿淋淋的额头,想靠近来蹭蹭我。 “……栀栀,我有办法救他们了。” 我一愣。 “你说什么……” “我好像,有办法给灾民弄来吃的了……” 崔恕边说边喘,一手死死掐住刚长好的手腕,似乎那痛觉久久不散。 随后,他低下头,用目光指了指那块掉在地上、他自己的肉,道: “让他们吃我的肉。” 我觉得世界在此刻好像变得极度安静。 崔恕的嘴巴分明在我眼前一张一合,而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耳朵。 他好像是在笑,可他满脸的冷汗不停的滑落,却又像是在哭。 我忍不住伸手,也缓缓抚上崔恕的脸颊。 我碰到他了。 这不是假象。 他的脸很是冰凉,这是人在流血后失温的常见特征。 我的少年郎,把他的脸静静依偎在我掌心,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明白了,现在剧情也开始慌张了。” “它不敢直接让我死,因为它还想最后尝试一次,让我和林枝枝在一起。” “所以现在,只要我身上出现致命伤,剧情就会立刻帮我修复。” “我们得好好利用这个漏洞,趁现在从我身上割很多肉下来,然后拿给灾民,让他们去填饱肚子。” 我觉得崔恕疯了。 他已经开始变得不正常。 而他说到最后,却轻轻对我笑了声。 “真不甘心。没想到我们最后还是离不了林枝枝的帮助。” 崔恕说着说着,身体开始渐渐顺着我向下滑落。 我知道他并不是死了,而是觉得痛。 崔恕身上的痛觉不是假的,这种活生生割肉的痛感甚至可以让人晕厥,可他却硬生生咬牙忍了下来。 最终,崔恕把身体都靠在我膝盖上,声音又轻又小。 “我不会让造物主如愿的。” “栀栀。” “你放心。” 可我根本没法放心。 崔恕现在已经进入一种鱼死网破的状态了,我只要稍不留神,他就会做出一些玉石俱焚的行为来试图对抗造物主。 我抱着他的肩膀,摸出他满满一后备的冷汗。 崔恕最近又瘦了。 虽然不明显,但我感觉得到。 随后,有过了没多久。 门外的十三终于检查好了那个医生的药箱,便将人放了进来。 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就抱剑随行,和这个医生一起走进了屋。 刚刚进入房门,十三眉头便忍不住的皱起来。 好浓的血腥味。 并且这股血腥味,远比刚刚崔恕进屋时要浓得多。 紧接着,看到崔恕正俯身在椅子上,十三就更是心觉大事不妙。 我只见他一步就冲到崔恕身边,刚想开口询问崔恕发生了什么事,目光却被地上一滩血肉所吸引。 十三一眼就认出来,那块红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声线颤抖,陡然转向崔恕。 “王爷!您——” “无妨。” 崔恕浅浅笑着,冲十三摆摆手。 “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想再留遗憾。” “既然我是男主角,那就该有点男主角的样子。” “我会做一个像样的男主角,让栀栀满意。” 我明白崔恕的意思。 可正因为明白,我才会觉得心痛。 我想我不该总在过去拉着他陪我一起看话本小说的。 我看过很多很奇怪的话本,有仙魔战争,皇亲贵胄。 其中有一本,题材比较特殊,正是男主角是魔尊,而女主角则是神女的故事。 神女爱世人,不肯与魔尊相守。 魔尊爱神女,便以天下苍生的性命相胁,逼迫神女跟自己在一起。 那天,我看到那章剧情,当真是嘘唏不已。 神女明知自己若不现身,魔尊必会屠遍天下。 可她还是固执己见,没有出现。 我本以为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谁知下一章,神女居然在魔尊杀遍天下人后,出现了。 她嘴里大叫着我恨你,却被魔尊一把抱住,紧紧拥吻。 我觉得恶心。 我觉得他们两个都不配当主角。 男主不该是为爱女主杀遍苍生的恶魔。 这不叫男主角,这叫疯子。 女主也不该是一味对魔尊委曲求全的弱者。 她是神女,该救世人。 所以那天我看完书,就感叹了一句: “哎呀,这种见死不救之人也配当男主吗?” 崔恕听了,便问我怎么了,我把剧情大致给他讲了一遍,他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我当时以为崔恕只当我在说笑,配合我点头也只是为了不让我的话掉地上。 却没想到,他是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不要这样啊。 我心想。 我要的崔恕,根本不是男主角崔恕。 从头到位,我想要的,就只有那个在树下冲我微笑的少年郎而已。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情愿我们彼此都是个没有五官的路人甲乙丙丁,也不想见到如今惨状,崔恕以血肉为祭,对造物主进行最后一搏。 第302章 男主身边不是总有个全能侍卫吗? 那个凭空出现的医生进入房间后,就着手开始为崔恕进行治疗。 但崔恕的胳膊早就自己长好了,所以眼前这幕看上去就显得十分诡异。 忙忙碌碌的医生用纱布绷带一圈圈缠绕住崔恕完好无损的手臂,最后还打了个十分漂亮的结,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几次,他为了拿取消毒药水和药粉,都从地上那块肉的旁边经过。 可是,这个人却一次都没感到异常。 诚然,他的确没有五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视觉。 说到底,这些不过都是造物主的有心安排罢了。 不过多久,这位医生终于离去。 崔恕脸色苍白,缓缓把绷带解开,再次拿起桌上的小刀。 我和十三几乎是同一时间扑向他。 “崔恕!” “王爷!” 我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真是心里又气又痛,这滋味别提有多难受了。 “崔恕,你要是再敢伤害自己,信不信我就——” 我就怎么? 话音至此,其实我也有点卡壳。 难道我就要因此离开崔恕吗? 我恍恍惚惚自问自答,却在看向崔恕双眼之时忍不住喉咙哽咽。 我的少年郎,正在用他那双更古不变的、平静的眼睛望着我。 这种眼神真的非常平常,平常到我们以前在一起生活时,崔恕时常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比如说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他教我写一个笔画很难写的字,我写出来了,崔恕就这样先看看我,然后后面再跟着一个笑。 又或者是之后我们成亲了,晚上一起坐在桌前吃饭,我帮崔恕夹一块离他很远的排骨,他就也会这样看着我,并且也会随后笑笑。 所以现在,我下意识的就觉得,崔恕接下来一定会笑。 但我猜错了。 这是我生平和死后第一次在崔恕的事情上出错。 崔恕看着我,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栀栀,你知道的,我是男主角。” “剧情给我的剧本是唯爱女主角一人的深情剧本,我不愿意接。” “所以,为了反抗它,我必须彻底把这个剧本撕烂,让它在方方面面都记住,我、崔恕——” “从来都不是什么虐恋话本里男主角,而是宁王崔恕,魏相之女魏栀青梅竹马的、结发丈夫。” 话毕,崔恕手起刀落。 我不敢再看,就下意识闭上眼睛。 于是,下一秒。 只听见噗哧一声,是刀尖没入人体血肉的声音。 崔恕身上的又一块肉,就这么掉了下来。 这场景足够血腥,也足够震撼,就连十三也被震慑住了。 好半天过去,十三才顶着溅满崔恕鲜血的脸,抬头问道: “王、王爷,您这是……” 我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崔恕正在逐渐愈合的血肉伤口。 修复开始了。 可不知怎么,我却觉得这次修复的速度好像没有刚才快了。 但这种差别十分微妙,我没有计时器,更不能把时间倒回去做对比,所以只能安慰自己,道一定是我关心则乱,想多了吧。 崔恕气喘吁吁,握着刀柄的右手已经彻底发白。 “……十三,你还在那边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帮我……” “王爷,不行,您不能再这样……” “——本王说了!过来帮我——一、起、割!” 随着崔恕话音刚落。 那最后的三个字,就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我知道,现在没人可以拦得住崔恕了。 此时此刻,崔恕心意已决,甚至扭头不再看我。 十三依旧沉默,好不容易才忍住心中的不适开口,谁知问的却是: “王爷,王妃娘娘现在可在这个房间里?” 崔恕微微一愣,随后说到:“……她在。怎么了吗?” “那您这样做,该让王妃娘娘如何自处?” 突然,十三拔高声音反问道,“王爷,一直以来,王妃娘娘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您能平安顺遂,健康长久。为了这个愿望,王妃娘娘甚至曾经向属下这个卑贱之身下跪哀求,而您如今……” 十三说到后面,声音便有些发颤。 我见他眼眶也有些泛红,就四处转头搜视房间内部,像是在寻找我的踪影。 我不忍心十三这么个诚恳的少年落泪,就主动站到他面前,希望他能感知到我。 “对不起,王妃娘娘。” “今日种种,皆为属下无能。” “十三无颜再与王妃娘娘相见了。” 话毕,十三就死死抱拳,把手臂抬至他眼前的位置。 我伸手摸了摸十三的头,哪怕他感知不到。 我之前说过,在我们宁王府这个大家庭里,十三一直充当着沉默寡言的弟弟的角色。 他是个一根筋的小孩,没有坏心眼,不管做什么事都会优先考虑崔恕。 我其实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十三觉醒了自我意识,那他到底会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会觉得悲哀吗? 类似于自己明明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为了成全另一个人而豁出性命,结果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他所守护之人,不过也只是个话本里的虚构角色而已这样。 没想到根本不是。 原来十三只会觉得心疼和愧疚。 他像一个和我们之间真的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弟弟一样,正在为姐姐的死亡和哥哥的受伤而痛心无比。 以前到底是谁说的啊? ——每本话本小说里,男主身边的那个剑童,就是个万能的工具人。 这个角色无口无心,杀伐果断,犹如没有灵魂一般,只会服从男主的命令,在任何场合可以发挥任何作用。 男主受到危险,他就站出来保护。 男主和女主之间有误会,他便看似不经意的透露出女主角背地里对男主的真心。 甚至还在某些男主甩掉女配的场合里,充当一个刽子手,将女配冷冷拖出门外。 我承认,在我以前看过的那些话本里,他们都是这样写这个剑童的。 但是十三不是。 他和我一样,自知劝不住崔恕,便猛的上前一步,跪在崔恕身边,道: “王爷,若您执意要这么做,那么还请您允许属下随您一起。您剜一块肉,我陪三两皮,直至桐县饥荒绝迹,不死不休!” 第303章 人吃人 - 听到这里,我真的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要知道十三和我一样,只是个配角,也许崔恕可以在割肉后安然无事,却并不代表他也可以。 十三对崔恕和我,永远抱着必死的忠心。 我知道事情不会再有转机了。 眼下,要想救灾民,让他们有一个算一个的填报肚子,就只有让崔恕割肉这一个办法。 我其实想劝劝崔恕,说这些人不过都是龙套,就算死后也能重生,但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不能这么双标。 此刻我忽然明白爱的终极意义,这并不是一种独属于个人的东西,而是需要不停的做出选择和取舍,不停的拥有再剥离。 这个过程真的很难。 而话本里的爱情之所以令人遐思,却是因为那里面的爱完全不需要人认真思考。 只是,那些虐恋话本里的爱情,难道真的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只为爱一个人,就可以抛下一切,献祭其他人的生命? 这或许也是一种爱吧。 可这样的爱真的太轻易了,根本无法承受生命之重。 所以,虐恋话本到底虐在哪里呢? 难道只是虐在男主角和女主角来回误会的拉扯吗? 那我觉得这一点都不虐人,反而像是在看一场二人转而已。 并且,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荒诞的二人转中出演男女主角的两个个体,必须生机勃勃,富有精力。 因为他们需要高强度的展开误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至于别的地方嘛。 好像就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主角消耗体力的环节了。 这一晚,在安静空荡的县衙里,宁王崔恕不知用何办法,变出了满满一盆鲜肉。 十三将这盆肉拿给徐县丞的时候,手臂上还在滴血。 不要误会。 十三最后其实并没有跟着崔恕一起割肉。 因为崔恕绝不允许。 只是,在带着肉离开之后,十三依旧不甘心的数着崔恕方才割肉的次数,在自己胳膊上划出了几十道血痕。 紧接着,县衙之上,徐县丞大喜过望,甚至连询问这些肉的来历都忘了,立刻传唤来手下县吏,让他们纷纷到城中去召集灾民,准备吃肉。 不一会儿,一口大锅就在县衙的大门口竖了起来。 我看着崔恕的肉被哗啦啦丢进锅里煮沸,滚滚白汽冒出,馋得那些前胸贴后背的灾民们直咽口水。 很快,他们每人就都分到了一块肉,面无五官的表情上写满了幸福。 对。 这句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此时此刻,这些龙套们的脸上是真的写着“幸福”两个大字。 左半边脸写“幸”,右半边脸写“福”。 我之前其实觉得,吃人肉是一件特别恶心的事情。 因为看过一些题材很是新颖的话本,说有人患上一种奇症,化为僵尸,要吃活人血肉,此人咬了谁谁就会被它同化,接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有人都变成吃人血肉的怪物。 只是没想到,时至今日,我竟然会有幸见到一次真正的人吃人。 但这并不是恐怖故事。 而是一个活人对于不公平剧情的拼死抵抗。 吃着吃着,我突然听到有人问,宁王人在何处? “宁王殿下心慈仁厚,白天是我们错怪了他!” “对!若徐县丞方便,还请您将王爷请来,我们想当面谢过王爷,并向王爷道歉!” “是啊是啊!这口肉可真是救了我孩子最后一条命呢,从今往后,我愿为王爷做牛做马,来报此世之恩……” 面对一个个情绪无比激动的灾民,徐县丞显得十分为难。 因为早在刚才他便问过十三了,说待会儿可否让崔恕前来县丞门口,当众与灾民们说上两句振奋人心的话。 可十三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行。王爷他来不了。” “啊……这……这是为何啊?” 十三的声音又轻又哑,好似哭过。 “因为王爷很累,已经睡下了。县丞稍后忙完若还有空余时间,可否让人煮一碗米粥过来?如果没有米粮,那就算了。” 县衙里还有一点点小米。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但那都是粮仓里最后的一点存货了,轻易不敢妄动,是要等着桐县失守时,最后给百姓们拨发的赶路粮。 于是,就这样。 徐县丞最后还是没能为崔恕端来一碗米粥。 而我看着灾民们一口口吃完肉,喝完汤,便回到了崔恕的房间。 现在天色已黑,由于桐县蜡烛也很稀少,所以室内并为点灯,黑漆漆一片。 我因此只能借着月光来检查崔恕的伤势。 是的。 伤势。 ——我早已数不清,崔恕最后到底从自己身上割了多少块肉下来。 只记得割到最后时,他肉体的愈合速度已经肉眼可见的变慢了。 一开始,崔恕割肉时,血肉重生的速度还能赶得上他流血的速度。 可越到后面,这个速度就越慢。 这就导致崔恕出血多进气少,甚至一度差点昏死过去。 而就算这样,崔恕也没打算放弃这个办法。 他可以不当虐恋话本里的男主角崔恕,但他一定要当一个可以配得上“真正的男主角”之称的崔恕。 我什么都做不了,便只能选择默默的陪着他。 眼前,崔恕胳膊上的白色纱布终于派上了用处,不再只是装模作样。 我见那块纱布上隐隐透出一点血迹,却很快凝结,想必是他的肉终于长回来了。 指尖轻轻拂过那抹血痕,我的灵体和崔恕的身体终于产生了短暂的接触。 感受到我的到来,崔恕就忽然吃力的睁开眼,朝我笑道: “怎么样,外面还好吗?” 我苦笑着点点头:“嗯,大家都吃得饱饱的,我们又可以称上一段时间了。” “陆仁贾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我拍拍他的手背,“不过我打算亲自去找他,万一呢。” 我没在开玩笑,我是真的打算去找陆仁贾了。 反正他只会被冲到下游,活人去危险重重,但我不一样,我是鬼,可以四方通行。 只是崔恕听后,似乎对我的决定并没什么反应,却是沉默半晌之后,突然反问我一句: “栀栀,这么多年来,你有怨过我吗?” 第304章 爱是不可为而为之 崔恕这么问我,让我下意识就以为他说的是他总是南下这件事。 所以,我几乎是想都不想的就说: “不会啊,毕竟你也是身不由己。更何况你来南方,干的是救人于水火之中的大事,我为你感到骄傲还来不及呢。” 然而。 随着我话音刚落。 崔恕却虚虚拉住我的手,道: “栀栀,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我疑惑不解,“那你说的是什么事?” 崔恕停顿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满地的月光。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去,觉得好像没什么异常。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阴晴圆缺自有它的定数,不关我的事。 谁知,崔恕却在这时突然说道: “不是,栀栀。我说的是在这么多次的轮回之中,你会不会怨我一次都没有救下过你?” 室内忽然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不管是曾经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似乎都没有认真考虑过。 我有怨过崔恕吗? 好像是有的。 但是次数不多,就只是一开始那一次两次。 要知道那时的我是第一次经历死亡,痛苦恐惧几乎要将我吞没。 我前几次一直不适应,就一直期盼着崔恕能快点出现,把我救下。 只不过,这些想法,并不是出现在我死亡之后,而是全部出现在我将死之前。 每次都是这样。 我倒在地下,任由林宗耀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脖子。 我伸手抓挠他的胳膊,却被更用力的锁住喉咙,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弓。 眼睛开始发红充血,随后视线之中一片漆黑。 我想大叫,想发出声音。 甚至还幻想妄想着,下一秒,崔恕就能从天而降,把这个人从我身上推开。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崔恕还不来。 我快坚持不住了。 紧接着,呼吸停止,心脏停跳。 我在期盼着崔恕的过程中渐渐死去。 我到死,都没能见到我的少年郎最后一眼。 这样的情形,至今为止一共重复九十九次。 但我似乎只有在前十几次的时候有过挣扎。 据说二十一天足够让人养成一个习惯。 而我死过的次数足足是二十一的将近五倍,死得多了,人自然而然的就习惯了。 越到后面,我死得就越发得心应手。 每每林宗耀掐住我的喉管,我就会看着逐渐变黑的、上方的天空想—— 看来,这次也没法见到崔恕呢。 我的少年郎,这次又迟到了。 所以,如此想来的话,我应当是怨过崔恕的。 但是怨了又能怎样呢? 我其实都知道,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的少年郎正在策马狂奔。 崔恕想来见我,想尽快与我重逢,然后一起手拉手回家,开开心心的过完这一整天。 谁成想,每次轮回的开头,在前方等待着崔恕的,永远都是我冰凉的尸体。 因此,久而久之,我就不会再怨崔恕了。 我只会平静的接受死亡,然后看着他与林枝枝相遇。 随后,再因为他对剧情的不服从,重新掉入死亡漩涡。 我于是看了看崔恕搭在我手上的那只手。 他指尖有些发抖,却在拼命忍耐。 这期间,我们一直双手交握,一冷一热。 我最后轻声说道:“怨过。” 这次,我没想着迁就崔恕。 我要让他在他肉体最为疼痛的这天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人如此自私的想着他。 看来我本来竟是个这么坏的人。 可谁知。 紧随其后,在崔恕听到我的声音之后。 他却望着我的脸,目光盈盈的笑了起来。 “太好了,栀栀。” “太好了。” “你怨我,就说明你曾经相信过我。” 这是我全然没有想到的答案。 诚然,这个逻辑是很奇特的,怨一个人的前提是对他有过期许,期望越高,所以失望越大。 我是真的完全没有预料到,崔恕纠结的地方竟然会是这里。 房间内,地上还是满满的月光。 这或许是好几年前的月光了,照过死去一次又一次的我,也照着随我赴死一次又一次的崔恕。 我喉咙发紧,忍不住拍他一下。 “你怎么到了这分份儿上,还没个正形?” 崔恕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渐渐窝到我身边。 “栀栀,你今天有怨过我吗?” “有啊。当然有了。怎么会有人疯到用刀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的……” “哦,那说明你今天很关心我。” “你又转移话题?不过以后你可不许再做这种事情了!这次大家吃饱能撑好一段时间,而且接下来,朝廷的赈灾粮也可能很快就会送到。” “好,我记住了,都听你的。” “你才没有听我的。” ——我咬了咬唇,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让崔恕去做的事,是让他过好他接下来的人生,努力并且幸福的活下去。 但是他没有。 我的少年郎只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一半。 他现在正在努力并且幸福的试图赴死。 崔恕不听我的话了。 一时间,我就想到我们小的时候,我那时也是个不听话的小孩,任崔恕怎么劝也劝不住。 我想,天道有轮回,那时的我早该知道,我也会有对崔恕无能为力的这么一天。 就像他当初对我百般无奈那样。 所以,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爱,这也是爱。 爱就是很无能的一种东西。 爱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不可为之的事情之时,另一个人对他劝而无果,便选择与之共赴终焉。 爱是万念俱灰,是互相包庇同为共犯,是死气沉沉。 是人终有一死,而你,想和谁一起赴死。 崔恕选择了我。 可我却不敢选择他。 倘若我们立场调转,他死我活,恐怕结局也会如此,只不过身份也随之颠倒过来。 这就是女配和男主之间不可为而为之的爱情。 我们不会有好结局。 但我们或许真的是连林枝枝这个女主角都无法超越的—— 真爱。 第305章 龙套宕机后的重启办法 成功安抚崔恕睡下以后,我便来到了室外。 时间不能再拖了。 除去确认陆仁贾的生死之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顺着来时的路一步步的往回赶。 我要去看看朝廷的救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那我还能安心。 可倘若这些人依然无影无踪,那我必须把此事告知崔恕。 都说军队出征,必须要事先准备妥当,不能打无准备之战。 可崔恕他们一行人,别说准备了,甚至连后路都没有。 就为了束缚住我和崔恕,所以我们这一行人,每个人对自己的前路都毫无知情权。 我也许救不了人,但我至少能提醒崔恕接下来要怎么去救人。 只是,在我飘出房间的时候,我看到了端着一碗热水站在崔恕门口的十三。 因为县衙没有多余的粮食,所以十三只能烧来一碗热水,带上一点我们随身的干粮前来探望崔恕。 这真的很寒酸。 谁能想到崔恕堂堂一个话本男主角,居然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不过这也怪不了别人,说到底还是得怪我。 要知道,过去在王府的时候,只要林枝枝还在崔恕身边,那崔恕顿顿饭都是吃得极好的。 什么清蒸虾仁、山参鱼汤、翡翠肉圆…… 哪样不是精致无比的稀罕菜? 那时林枝枝还身为奴婢,甚至会亲手剥虾剔鱼刺,试图喂给崔恕。 只不过崔恕没回都不领情就是了,只说自己有不是没手没脚,让林枝枝退下。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莫名其妙的,我心里突然就冒出这么句话来。 我于是多看了十三几眼,随后准备离开。 谁知。 正当我即将离开此处之时。 十三突然凭空向我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王妃娘娘,是你吗?” 我一愣,确定十三真的是在叫我。 可他应该是看不到我的才对啊。 我满心疑惑,十三却在沉默片刻之后再次说道:“王妃娘娘,我刚刚听到王爷在室内与您说话,就没想着进去打扰。现在听到里面变安静了,就猜您是不是出来了。” 哦,原来如此。 我们十三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忍不住夸夸十三,于是来到他身边,试图跟他对话。 但是不行,没办法。 十三依旧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所以这场对话就变成了十三的内心独白大会。 “王妃娘娘,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属下现在已经不确定之后该怎么办了。” “我总觉得王爷这次是真的不想活了。” “于情,我知道自己应该放任王爷随您同去。” “可于理,我在过去也早已答应过您,定会保护好王爷,万死不辞。” “王妃娘娘,我猜您现在一定也和我想的一样吧。” “要是您活着就好了。” “要是您是主角就好了。” “要是这样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是一部虐恋小说,而是中秋节晚上开开心心的花灯会了。”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十三也又些哽咽。 这就让我忍不住再次思考,为什么我们非要看虐恋的故事。 大家难道不想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吗? 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呢? 何况虐恋话本中的虐,早已远超常人所能承受之范围。 我所在的这本都还算是好的了,顶多就是男女主之间来回误会几次,一点都不毒辣。 要说毒辣,另外有些虐恋小说才算厉害呢。 书中女主几乎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就连五脏六腑也不全乎。 这种故事谁要看。 这是犯罪。 可你不得不承认,这种古早虐恋话本,在过去是真的很火。 就连我都看过不少呢。 我知道自己没法向十三解释,更安慰不了他。 于是,在他边上站了没一会儿,我便凭空拍了拍十三的肩膀。 “十三,你是个好孩子,居然到现在都记得我对你的嘱托。” “所以还请你继续担待担待我这个不像话的宁王妃吧。” “我要你在此之后,也一直向过去那般,保护好崔恕。” 话毕,我转身便走,飞出安静荒凉的桐县县衙。 桐县虽然处于洪水上游分支位置,但不少田地和房屋也受了牵连。 为了寻找路人甲,我一路来到河流下游,就看见了不少被洪水冲毁的庄稼地。 而这一路上,我还有不少新发现。 那就是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县衙虽然连夜派人,却根本找不到陆仁贾了。 因为这些人根本就是剧情的傀儡,一到河流下游,就开始漫无目的的巡游。 他们不会检查下游河道河床,更不会组织救援。 似乎没有主角在身旁监督,这些龙套就永远无法正式启动一般,只能不停的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转圈圈动作。 我心里着急,却无计可施,于是就尝试着在往附近找找。 这样下去不行的。 如果龙套们统统沦陷,那崔恕此次南下,哪怕是带着修建堤坝的最优解法而来的,也无人可以为他所用。 毕竟,崔恕现在无比虚弱,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只能将有些工作一一细化分工下去,交给这些小配角们来做。 那这样的话,只要崔恕一不在现场,这些龙套就开始原地发呆,那洪水到底要治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剧情是存心想把我和崔恕逼上绝路。 我痛苦的闭上眼睛,真是越想越头大,越头大越陷入死局。 只是就算如此,我也依然不敢停下,仍然在附近搜寻。 谁知。 就在我茫然搜寻,却遍寻不获之际。 泥泞的小路上,一排车队正在浩浩荡荡的行驶而来。 为首的人面无五官,看上去应该也是什么不太重要的配角。 只见他把头四处转转,然后发出声音道:“所有人,再次检查附近还有没有伤员!” 他的声音很大,立刻吸引了不远处还停滞在待机状态的其他龙套们。 这些人闻声,就慢慢朝车队靠近,好像受到了某种感知。 我于是凑近了些,想要看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队伍。 可光线太暗,我怎么也看不清。 却没想到,随着龙套们愈发的靠近车马,他们的行为行动也逐渐趋于正常。 其中有人甚至恢复了神智和语言能力,主动上前问道:“你们是谁?怎会来此?” 然后那为首之人就笑了一声,立刻伸手指向他身后的马车,语气恭敬无比。 “——放肆,见了官家亲封的赈灾巡抚使,还不速速跪拜?” 第306章 这是谁的马! 此话一出,我浑身瞬间一个激灵。 官家亲封的赈灾巡抚使? 那不就是朝廷派的人来了嘛! 我激动得不行,连忙跑过去想看看情况,就发现这行人中有人正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个浑身湿透的人。 而正当我凑近时。 担架上的人居然咳嗽着翻身而起,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我居然还活着……” “我要去见王爷……” “太好了,这不是梦……” 这声音我越听越耳熟,分明就是陆仁贾无疑! 我心头大喜,于是立刻凑上去。 随后,借着这行人点亮的火把,我终于看清了担架上的陆仁贾。 他没死。 他真的没死! 不过此时的陆仁贾状态很差,全身上下衣服湿透不说,皮肤也被洪水泡得肿胀发白。 像他这种的,失足坠入洪水之中,且一天一夜都无人找到的人,一般来说肯定必死无疑。 更何况,陆仁贾他本身又是个路人甲,对剧情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我疑心这世上可能只有男女主角才能拥陆仁贾这样的好运气,又心想,莫非陆仁贾实际上是个身负重任的隐藏角色不成? 没想到,这个念头刚从我心里萌芽,旁边马车里传来的声音却瞬间把它掐死。 “没事就好——大家快取些吃的来,先让这位大哥填饱肚子!” 这个声音由远及近,却让我感到无比的熟悉。 我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马车里缓缓走出的女人。 她身着华服,头戴秀冠,哪怕身处如此狼藉之地,也依旧显得容光焕发。 她太过美丽,仿佛自带光环,而且这份光环的光芒照耀众人,凡是近她身者,自然就会拥有好运。 ——就像陆仁贾一样。 火光下,林枝枝正在一步步的走向我。 不对。 我知道,林枝枝现在其实是在一步步走向陆仁贾,只不过因为我就站在陆仁贾所躺的担架后面,所以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是林枝枝正在步步向我靠近。 她走向我,我们是一生一死的两个极端。 女主和女配,本来就是一对反义词。 林枝枝带来生和希望,而我,则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谁被我碰一下都要沾上霉运。 陆仁贾已经是个很好的例子了。 若此行打从一开始就是林枝枝随行崔恕,那他一定不可能失足落河。 如果林枝枝在,那条临时修建的栈桥绝对不会断开。 甚至因为林枝枝的到来,那条河流也许会短暂的停止洪汛也说不定。 身为女主,林枝枝的出现,就等同于神女下凡。 我还记得造物主之前说过的话。 这个故事很快就要结束了。 一般来说,越到话本后期,女主角的光环和金手指就越大。 所以林枝枝如今来到桐县,必定能平定浪潮,还桐城一个河清海晏。 我相信林枝枝。 正如我相信现在自己的亲眼所见。 真夸张啊。 我放眼望去。 只见林枝枝身后,尽是毫发无损的、运送着大批粮草的车队。 我根本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路上,且不说灾民无数,还有山匪行凶抢粮,光是很多道路难以通行,估计都要牺牲损毁一两架马车。 没想到林枝枝的女主光环笼罩全员,竟然能如此顺畅的一路来到桐县。 我边想,边把视线再度投向林枝枝。 许久不见,林枝枝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满是贵气。 我见她先是安排人手照顾好陆仁贾,随后又转向徐县丞派来寻人的人手,开始询问他们的来处和现在桐县的情况。 这一切,林枝枝做的仅仅有条。 如今,没有崔恕在身边,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白花了。 她变得高贵而不可直视,已经完全能够主持大局。 说真的。 我觉得挺欣慰的。 无论如何,不管剧情现在安排林枝枝出现是为了什么,但看到她一切都好,似乎也渐渐走出了过去的阴影,我就觉得—— 挺好的。 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 哪怕只有一个人能从这个话本世界中得到救赎,我都觉得我这一世的轮回没有白费。 我于是微笑着看着林枝枝。 在县衙的人解释过后,林枝枝很快理清思路。 “……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就到桐县县衙去,到时候先分出一部分粮食物资救助灾民,然后再集结人手,加固过河的栈桥,准备前往桐城!” 随着林枝枝一番话毕。 车队的领头人就示意她快些坐回马车,免得污浊泥水弄脏林枝枝的一群。 “县主,您是金尊玉贵之躯,怎能和我们一样徒步站在这种赃污之中?” 此话一出,林枝枝立刻摆摆手,严肃道:“若不能与百姓共进退,我又何尝能担得起县主的名号?” 特别女主角的一段发言,神女爱世人。 我很是感动。 可是低头一看。 ——就算此刻林枝枝站在污水之中,剧情赐给她的女主光环也把她保护得很好。 那些泥水就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般,自动避开了林枝枝,让她的裙子不会沾染到分毫泥泞。 我是真没想到,在继十三之后,下一个完全觉醒的书中配角,居然会是这满地的泥巴水。 这我还能怎么说? 泥巴水。 它甚至都不是一个活人角色! 我默默扶额,心说造物主你可不可以不要偏心得这么明显。 不过经过一番突出女主角人美心善的描写之后,车队终于还是启程了。 马车载着林枝枝,侍从们抬着陆仁贾,借由县衙众人的指引,一路来到桐县的城门外。 随后,这一行人顺畅无阻的通过关口,进入城中,来到县衙之外,就看到这座建筑一片黑暗。 哦,别误会。 这倒不是暗示着县衙里所有人都休息了的意思。 而是说,桐县如今已经危难到连一根多余的蜡烛都没有的程度了。 林枝枝来了,崔恕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本想提前回到崔恕房间跟她说一声的。 却没想到,林枝枝刚刚下车,走进县衙,见到马圈里正在休息的一匹黑马,眼眶就突然开始泛红,道: “这是王爷的马!” 第307章 她是我还是她 我不行了。 说来惭愧,和崔恕相处这么多年,我一直认不太出来,崔恕的马到底长什么样。 因为他和十三都骑黑马,并且这不是巧合,而是有说法的。 由于崔恕身份特殊,肯定会有不少人想要取他性命,所以在外出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属下的坐骑颜色一致。 这样一来,在所有人衣装都差不多、且杀手并不熟悉崔恕身形的情况下,就很难杀对人。 我发誓,崔恕的马真的和十三的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我现在根本就不明白,林枝枝到底是怎么认出崔恕的马的。 只不过,在侍从的通传下,林枝枝很快就见到了徐县丞。 徐县丞并没有睡,一见朝廷派来的赈灾巡抚使竟是明珠县主,心情便更加振奋激动。 林枝枝浅笑着,并没有居功自傲,反倒是立刻问起了现在城中百姓的事情。 在听说今晚崔恕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盆肉,暂时喂饱了灾民之后,林枝枝脸上的表情便是一僵。 “你是说……王爷他,凭空弄来了一盆肉?” “是!千真万确!县主难道是还有什么法子想与王爷商议不成?那下官这便去请王爷过来!” “——不要去!” 突然间,林枝枝紧张的叫道。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柔软、不舍,还有担心,特别的明显,一点都做不得假。 “王爷已经睡下了对吧?那便不要再打扰他了,一切事情等明日天亮再说。” 在林枝枝说出这句话之后。 我瞬间就确信了。 林枝枝她,依然爱着崔恕。 只是我尚不能猜到林枝枝到底想做些什么。 因为,就在下一秒。 林枝枝就这样对徐县丞说道: “徐县丞,请您今晚帮我安排一间客房吧。不用太过奢华,只要毗邻王爷的居所就好。” “好好好,没问题!县主说的话,下官一定照做!” “还有一件事,我要你今晚就准备妥当。” 林枝枝看着连连点头的徐县丞,忽然又道。 “我要你现在就去县衙外布置起一个棚子,不仅要准备好几口大锅,除去锅碗瓢盆之外,还要再备上一些简单的识字书,最好是适合给小孩子当教材的那种。” 听到这里。 徐县丞就一愣。 “县主您这是要……做什么?” 林枝枝微微一笑。 “明日一早,我要在县衙门口开棚施粥。” …… 我认认真真看完了林枝枝和徐县丞的对话。 这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阴谋和什么不对的地方。 身为县主,更身为赈灾巡抚使,林枝枝想要施粥救人,这很合理。 另外,灾民之中有不少孩子,洪水导致学堂停课,他们不仅吃不饱还不能上学,林枝枝愿意找书来教他们读,这更是大慈大悲。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轻什么都不能轻教育,放弃什么都不能放弃孩子。 这些话,我都懂。 所以林枝枝做得完全正确。 可不知为何,我心中却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似的,憋闷得紧。 在林枝枝去到崔恕隔壁的院落住下之后,我就回到了崔恕的房间里去。 崔恕依然在睡,很平静,也很安详。 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他今日失血过多,所以急需休息? 还是因为今晚林枝枝悄无声息的到来,安抚了他的情绪? 我不知道。 但是不得不承认,在一部话本之中,男女主角之间的渊源,就是斩不断也切不开的。 他们是天生的宿命相逢。 看着崔恕眼下的乌青,还有他苍白的嘴唇,我到底还是没忍心把他叫醒。 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啊。 本来我这人就胸无大志,心中唯一一点小愿望,还是能让我爱的人都好好的,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所以现在。 我根本没法开口把崔恕叫醒。 这晚,我彻夜无眠。 趁着自己睡不着的这个漫漫长夜,我往所有人房间里都偷窥了一眼。 对不起。 虽然这样很不礼貌,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陆仁贾好不容易捡回一命,如今一沾床,就闭上了眼睛。 而他的同僚因为白天一阵忙碌过后,也在各自的房间里静静睡觉。 十三住得离崔恕极近,就在崔恕院落里的小厢房。 顺带一提,十三睡觉不躺床,而是抱剑坐卧。 我见他桌上依然放着一碗水和一块饼,水是凉透了的,饼则干干巴巴麻麻赖赖。 看来,在我走后,十三今晚到底还是无颜再把这些吃食送入崔恕房中。 看了一圈之后,我最终来到林枝枝的院落。 而我刚刚探头进去,就发现林枝枝她根本没有睡下。 眼下,只见林枝枝正坐在镜子边,慢慢的梳着头。 她来时,为了彰显身份,穿的是圣上御赐的华贵宫装。 而现在,在我眼前。 林枝枝却一点点拿掉头上的那些珠翠,换上一只淡雅的白玉簪子。 随后,再到衣服。 林枝枝退下缀满宫绦的长长纱裙,转而穿上一身杏色的轻便布裙。 终于,林枝枝站起身,在镜前慢慢的转了一圈。 她不是别人。 ——她像过去的我。 而我很是清楚,林枝枝即将取代我。 曾几何时,我便是轻挽一支白玉南珠,身着一身布裙,天冷就披上个滚毛边的斗篷,就一早跑到粥棚上施粥去了。 九十九次的轮回之中,我每次都是这幅打扮,从未有过变更。 我笑意盈盈,从早站到晚,一点形象都不在乎的和家丁们站在大锅前淘米煮粥,甚至蹲在地上,用力的刷着百姓们喝过的粥碗。 而我空闲时,便会在粥棚边上的空地坐下休息,如果遇到小孩子,就把他们召集起来,凑到一起教他们读书认字。 然后,就这样。 到了晚上。 我便被林宗耀活活给掐死了。 然而。 此时此刻。 林枝枝变成了我。 她和我做出一模一样的打扮,更要做出一模一样的事。 但我知道,傍晚等待着她的,绝对不会是死亡。 而是全世界赐给她的偏爱。 于是,就这样。 第二天清晨,崔恕从床上醒来。 他清楚听见了县衙外的吆喝声,便想换好衣服,出去看看。 谁知,就在崔恕踏出县衙大门的一瞬间。 他看到了形如我的林枝枝,正笑语嫣然的,把他重新拖回了我死的那天。 第308章 我死去的那天清晨 其实我死的那天,因为天气很冷,所以早上打了霜,街道看上去就跟下过雨一样,满地潮湿泥泞。 那天早上,崔恕见风这么大,还特意劝了我几句。 “栀栀,要不然今天你就不要去施粥了吧,让下人们去也是一样的,你身子不好。” 崔恕边换上围猎的衣服边说。 而我,则在崔恕身边咕噜咕噜刷完了牙,然后把冰冰凉凉的手偷偷伸进崔恕的脖子里,想故意吓他一跳。 我的手很冰,但并不是因为天冷才冰,而是因为我本身体质原因,所以我的手一年四季都很冰。 果然。 我刚把手伸进崔恕领口,他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笑嘻嘻的看着崔恕。 “嘿嘿,我不。你这次去围猎又不带我,我在家无聊,不如出去透透气。” 崔恕拿我没办法,却并没有因此和我置气。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捧着我的手,把它们揣进自己的心口。 崔恕胸口体温炙热,皮肤下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我的手放在那里,感受到崔恕一刻不停的脉搏,就仿佛已经掌控了崔恕的整个生命。 那时候,我以为这颗心脏只为我而动。 崔恕把我的手紧紧贴在他的身上,笑眯眯的看着我,眼里带着些无可奈何。 “——真是说不过你。那出去记得穿厚些,披好斗篷。” 我点了点头。 直到把我的手完全捂热,崔恕才选择松手。 而这期间,我一直都在催促他。 “今天是圣上筹备已久的围猎,你身为亲王,去晚了不好,就别管我了,快出发吧。” “不急,父皇对我没那么严苛。” “那也不行!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们这些皇子吗?咱们可不能让这些人抓住把柄!” 我话说到此处,崔恕突然深深凝视着我,问了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 “栀栀,你想当皇后吗?” 啊? 莫名其妙。 我想把自己的手从崔恕的手中抽出来,但他紧握着根本不撒开,所以我完全挣脱不开。 但我肯定是不想当皇后的。 于是就诚实的告诉崔恕: “不想。” 崔恕听后,自然而然接着又问了我一句。 “既然你不想当皇后,为什么还想放弃去争皇位呢?” 我顿时一噎。 这个问题,我好像从来都没考虑过。 只是,我能很清楚的感觉到,一直以来,总有一种天生的感觉一直在驱使着我,它从后推着我的背,逼我前进。 我就是要让崔恕当上皇帝。 ——这个感觉就是这样命令我的,没有任何理由。 我回答不上来崔恕的问题,就只能张张嘴,啊啊两声,然后一言不发。 见我如此这般,崔恕就看着我的脸,微微笑了笑。 那天的我无法理解,崔恕到底为什么会笑。 可时至今日,我或许能猜到了。 那是因为崔恕比我更先绝望。 这无关轮回,只关乎剧情的安排。 哪怕这一刻,我和崔恕都还没有从重生之中醒来,却也都身负着各自的使命。 身为男主角,崔恕的任务就是与林之中相遇相爱,然后终成帝王,为她舍去后宫三千。 反之,身为女配,我的任务则是作天作地,让所有人都对我产生厌恶,包括崔恕本人。 我知道,崔恕不想当皇帝。 他从小受到的刺杀数不胜数,而所有一切的根源,却只是为了那张龙椅。 所以他当然不想。 这是一种心结,没人能解开。 皇祖母不行,十三不行,我也不行。 只有林枝枝可以。 可是那天,我总感觉崔恕好像还想再和我说些什么。 但是由于出发去猎场的时间将近,所以崔恕只能松开我的手,转身走了。 我们在宁王府的庭院里遥遥相望,崔恕一步三回头,最终朝我笑了笑。 你相信吗,我其实可以肯定,直到现在为止,崔恕一定都还没有重生。 他和我一样,还没找回死亡的经历。 而他对我的这种依依不舍,或许只是一种身体的记忆。 我的少年郎,他的身体记住了我的死亡。 所以他的手、他的眼神、他的呼吸,以及他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颗心脏带动,在向我发起一场无声的道别。 我们就此分道扬镳,他前往猎场,我则来到城中小巷。 白日的阳光从我们各自的头顶飘过,我们的影子由短变长。 在猎场,崔恕飒爽英姿,箭无虚发。 在城内,我围绕在炉火前,笑容灿烂。 这就跟蒙太奇一样,每一幕真实发生的场景都像是在回味此人生前的音容笑貌。 直到黄昏散尽,我被林宗耀带入偏僻的小胡同,崔恕一路策马扬鞭,想要赶回来见我。 我们俩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同时醒来,共赴一场死亡盛宴。 我们重活一次,并不是为了求生。 而是为了求死。 因此,让我们把目光投回当下。 大锅之上,雪白蒸汽徐徐飘动,林枝枝的笑颜如梦似幻,都被笼罩在这片白雾之中。 桐县因为受到洪灾影响,所以地面潮湿,也如打过霜一般。 此时此刻,我们眼前一切的一切,都和我死去的那天清晨毫无二致。 这是我和崔恕最讨厌的一天,更是我和崔恕最为恐惧的一幕。 林枝枝像我那样的站在那里,就好像剧情把她推到前台,在挑衅崔恕一样。 看吧。 你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我让你早一秒醒来,魏栀也必死无疑。 同样的,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任何人—— 取代魏栀的位置。 崔恕目眦欲裂。 我也许昨晚就该把他叫起来的。 我该告诉崔恕,林枝枝来了,并且她为了救助灾民,连夜开设了一个粥棚。 可是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很拙劣很虚伪的借口。 我心说,崔恕需要休息,便隐瞒了这件事。 我知道崔恕一定会受不了这个场景。 他不会感激林枝枝,更不会对她一眼万年。 他是我相濡以沫那么多年的少年郎,我对他的大脑和心脏了如指掌。 我看似因崔恕之死而陷入轮回,可实际上却是,崔恕因我之死开启轮回。 崔恕的性命其实并不掌握在剧情的手里,不是吗? 这就像我死去的那天早上一样,在我的掌心之下,是崔恕跳动的心脏。 崔恕的性命,一直以来都是由我这个死人,紧紧的抓住,从未松手。 我了解我的少年郎。 我知道,此时的崔恕,心里除了仇恨,不会再有别的感情。 看来,我果然是恶毒女配,没得洗了。 这将是我最像恶毒女配的一次。 我毫无保留的让林枝枝成为了我。 因为我很清楚的知道,林枝枝这样做的后果,究竟会是什么。 第309章 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崔恕的双手逐渐攥紧了。 我就站在他的旁边,所以崔恕的每个动作,我都看得清晰无比。 与此同时,十三也陪伴在崔恕的身边,和他一起来到了县衙的门口。 于是,十三的瞳孔也有一瞬间短暂的收缩。 “王、王爷……” 很快,十三反应过来,就有些紧张的回头看了崔恕一眼。 果然。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崔恕脸颊苍白,嘴唇干裂。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昨晚他失血过多,更是因为现在的崔恕已经出离愤怒了。 紧接着,下一秒。 正当我以为崔恕会大步走上前,与林枝枝争论一番的时候。 没想到崔恕竟然只是静静的转过了身,双肩颤抖的掉头往县衙里走。 我一惊,也有些奇怪,刚想追上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只瓷碗碎掉的声音。 我立刻回头,就看到林枝枝双手一僵,手中的瓷碗掉落在地,里面刚乘出来的、滚烫的白粥,骤然洒落一地。 所有人都在感叹好可惜。 却只有林枝枝,僵硬的站在原地。 她原来早就发现崔恕来了。 可从始至终,林枝枝都没有抬起头,故意与崔恕目光相接。 她只是站在那里忙碌着,尽力表演好我的形象。 却没想到。 崔恕竟然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她。 林枝枝站在大锅后,怔愣许久。 我见她一动不动,便又转头看看崔恕。 不好。 崔恕已经有些走远了。 我于是连忙回头,想要追上崔恕的步伐。 岂料,只此一瞬。 林枝枝居然猛的拨开人群,从粥棚里径自冲了出来,大步奔向崔恕! “王爷!” 林枝枝撕心裂肺的大叫道。 “王爷,你回头看看我呀!我是林枝枝!我来南方找你了!为什么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我突然有些惊讶。 坦白说,我其实根本没想到林枝枝对崔恕的执念会这么深。 我能理解她来南方的意图,就像神女爱世人也爱一人那样,这是很说得通的。 但是。 林枝枝如今已经贵为县主,难道还要对崔恕如此卑微吗? 这我是真没想到的。 我忽然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 看来在这段剧情里,我是真的把恶毒女配的作用发挥到最大了。 因为我的隐瞒,变向挑拨了男女主角之间的关系,从而导致女主角对男主卑微乞怜。 这真的是太典型了。 我突然特别害怕造物主赐给我什么恐怖的惩罚。 可转念一想。 我人都死了。 她还能把我怎么样啊? 总不能把我坟头铲了吧? 但是我被皇族母安排葬入皇家陵园了哎。 若有人想在我的坟头上动土,首先就要过了陵园守卫那关。 所以我的坟头很安全。 除非是这个王朝被人踏平,不然我的坟头百年之后多半不会有什么事。 不过我还是有些惭愧的,于是就微微侧身,给林枝枝让开一条路。 与此同时。 在林枝枝本向崔恕的时候。 我愈发觉得她与我那时极其相似。 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林枝枝一定会取代我的。 于是,就这样。 我看着林枝枝步步逼近崔恕,像个千辛万苦终于和爱人重逢的怀春少女。 我以为林枝枝会顺势扑进崔恕的怀里。 但是她并没有。 在林枝枝触碰到崔恕的衣摆之前,不知为何,我看到她猛的停住了脚步。 崔恕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而林枝枝却继续大声哀求道: “王爷!求你等等我!这次我是真的遇上了难处!你刚到南方有所不知,前几日北方突然开始打仗了,而我父亲和兄长都被派去了前线!” 我眼睛骤然睁大。 这书里怎么还有这样的剧情? 难道是要在大结局之前逼迫男女主角做出选择吗? 就类似于那种,女主的父亲兄长在外杀敌,男主则在南方治水,而我朝目前能派出的粮饷有限,你只能选择帮助其中的一方。 最后,女主心碎欲绝,最终为了大局选择了帮助男主,害自己父亲兄弟死在外面,而男主这时也终于脱困,就立刻又率兵北上保家卫国什么的。 这种书我不是没看过。 我当时看完就有一些感想,觉得这个国家一定很小,从南跑到北居然能这么快。 没想到这个剧情居然真的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演了? 我越来越受不了造物主的左一笔又一笔。 然而。 事情并非如此。 我好像猜错了。 因为下一秒,崔恕就冷冷询问林枝枝道: “你父亲兄长北上征战,与我何干?” 林枝枝啜泣一声。 “王爷,你有所不知,这次北方进攻来的那批人马,尽数都是女子!她们手持许多奇怪的武器,十分厉害,可她们一路打向京城,却并不烧杀抢掠,只是在与朝廷派去镇压的部队进行抵抗。” “我父亲和兄长是前阵子刚被派去的,我和他们才刚刚相认,我不想就这么快又失去他们……我母亲杨氏这几天日日以泪洗面,也已经病倒了,恐怕再这样下去,也将不久于人世……” “所以,万不得已之下,我便去求了太子!” 此话一出。 我和崔恕纷纷瞪大眼睛,转向林枝枝! 我们步调极其一致的盯着林枝枝,而林枝枝却不退不让,继续说道: “王爷,太子告诉我说,这次来犯的人并不是什么蛮族和敌军,而是‘剧情崩坏后,世界裂隙里出现的新角色’,要想阻止她们,就必须把现在的剧情重新扳回正轨,让这个世界的男女主角重新走到一起,完成大结局!” 林枝枝哭哭啼啼,显然已经是被吓坏了。 而我听着她字字句句,确实不像假的,真的会是崔恒能说出的话。 我于是和崔恕对视一眼,问林枝枝,那批抵抗军的首领是谁。 谁知,林枝枝抹抹眼泪,忽然说道: “——那人自称八十万禁军总教头、边关五虎将之绛珠将军——林黛玉!” 第310章 神女爱一人 不对不对不对。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我晃晃脑袋,试图甩干自己脑子里的水,转头再度望向林枝枝。 “阿恕,她刚才说谁?” 我不确定的问道。 “‘林黛玉’吗?真的是林黛玉吗?” 崔恕脸色也很古怪,却依旧对着我认真点了点头。 “对,就是林黛玉。《妇联林黛玉》里的那个‘林黛玉’。” 我其实根本不需要崔恕给我注解。 因为林教头的名号那么响亮,我在第一次看书时就谨记于心了,根本忘不掉。 所以。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在我们离京之前,崔恕说,他为了帮我要书的下文,还特意去贾府找了本书作者香菱一趟。 怎知回来时两手空空,说下人转达道,林黛玉走了,贾府出事了,香菱姑娘暂时不写书了。 那么,林妹妹去哪了? 去北方了。 那么,林妹妹干什么去了? 去给姐妹们整个世界! 我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把所有一切串在一起。 难道说,林妹妹北上,就是为了趁崔恕南下治水、朝廷空虚之时,集结势力将我朝一锅端了不成? 莫非她们这些人也是书中的某些配角,甚至于和我们一样,也觉醒了自我意识?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就伸手不停的扯着自己头发头皮。 但是不行,没感觉。 自从变成鬼之后,我抓头皮根本不会觉得刺痛,这样一点刺激感都没有。 我越急越乱,崔恕感知到我状态不对,便有与我对视一眼。 “栀栀?” 我嗯了一声。 “怎么啦?” “别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们现在只要专注治水就好。” 我知道崔恕说得有理,不过此时此刻,我们俩却都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现在,林枝枝还在我们的面前。 而我们置若罔闻,仿佛视她为空气一般,一开口就展开隔空对话。 果然,不出我所料。 在看到崔恕直接对着空气说话的瞬间,林枝枝的脸色便再次改变了。 原本,因为提起林将军和林校之的事,她脸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苍白,现在再看到崔恕如此这般,林枝枝的眼底便又多了一丝绝望和不可置信。 “王爷,你这是在和……王妃娘娘说话吗?” 崔恕点了点头。 “对。” “难道王妃娘娘她……真的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林枝枝缓缓摇头,一张小脸变得更加雪白。 我能看出来,自从被圣上封为明珠县主之后,林枝枝被各种名贵膏脂娇生细养,原本就清纯动人的容颜就变得更加美丽娇嫩。 所以,现在她做出这样的表情,就显得特别我见犹怜,其杀伤力远胜从前的那个她。 美丽且不老不损的容颜—— 这本该是造物主和剧情共同赐给林枝枝的伟大天赋。 然而,现如今。 这份天赋,拿到一个不爱女主角的男主角面前,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因为崔恕只是看了林枝枝一眼,就再次转过了头去,道: “栀栀她一直都在。” “我早就说过了。” “只是你不信而已。” 林枝枝面色颓然的缓缓站起身。 “不,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只是我不愿意相信而已……” 突然,林枝枝喃喃自语道。 我看着林枝枝的脸,内心有点遗憾。 她这样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 只要是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每个人心里都会产生独占欲。 我也一样。 我只是在可惜林枝枝选错了人。 因为造物主,因为广大的虐文受众群体,林枝枝被迫和一个根本不能与她相爱的男人绑死了。 如果就按照我们生活中的自然想法和感情道理,崔恕和林枝枝这辈子都必须是仇人。 仇人就是仇人,仇人是没办法成为夫妻的啦。 这句话仅在生活中可信,却在话本中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但是很快,林枝枝就调整好情绪,从得知我依然在崔恕身边阴魂不散的事实中清醒过来。 她先是望着崔恕上方的空气看了又看,似乎是在寻找我的身影。 十三刚想阻止她,让林枝枝切勿冒犯我,却被崔恕抢先挡住手,缓声说道: “别找了,栀栀不在那里。” 林枝枝喉咙一噎,笑容有些尴尬。 “对不起,王爷。我无意冒犯王妃娘娘,只是想和她打声招呼,感谢之前她对我的照顾和救济。” 林枝枝不会说谎,她本质是个十分善良的女孩子,我信她。 其实崔恕在这方面也相信林枝枝,于是就叹了口气,对她平静的说道: “栀栀在这里。” 崔恕指指自己空无一人的左手边。 是的。 我就站在这里。 自从上一次和崔恕在京城中尝试走路散步,之后只要崔恕在我旁边,我就很少再用飘的了。 我告诉自己,要珍惜这些时光。 能让双脚站立在大地之上,一步一步和爱人踏遍山河,是我现在的心愿之一。 对。 ——之一。 因为我很贪心,我的心愿不止这一个。 至于另外几个,分别是让崔恕长命百岁,生活幸福,还有让我的家人朋友快快乐乐,平安无事,等等等等。 其中还包括几个比较夸张的,比如说在我消散之后也有好看的话本可看,但是不要虐文,我要看甜甜的恋爱故事,或者是女子当自强的,比如《妇联林黛玉》。 我的愿望可太多啦。 但我知道这些只能只是想想。 所以,目光转回当下。 我看着和我并肩而立的崔恕,思绪逐渐回笼。 此时此刻,我们就像是从未分离过一般,依然紧握着彼此的手。 林枝枝有点哽咽,就看着我所在的这个位置,忽然道: “民女林枝枝,见过王妃娘娘。” 我顿时一愣,手舞足蹈被林枝枝吓了一跳。 好在我很快反应过来,现在我是鬼,不会有人再拿什么规矩和礼仪来治我的罪了,不然林枝枝作为县主突然对我这般,我定承受不起,肯定要被问责。 只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就想让崔恕把林枝枝扶起来,别让她这样,让人看了不好。 岂料崔恕对林枝枝一点耐心都没有,只对我说了一句“栀栀你先和她慢慢说吧”,随后转身就走,意思是我们等下再汇合。 我没办法,连忙看看崔恕的背影,又转头看看我面前的林枝枝,就发现她身子猛的一颤。 我猜,这是因为剧情对林枝枝的天然刻印,所以她没办法不爱上崔恕。 被喜欢的人这样冷落,是个人都会难受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接下来林枝枝和我说话时,声音逐渐颤抖,并且话里都带上了哭腔。 我于是深吸一口气,与林枝枝正式面对面的对上。 只见下一秒,林枝枝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的看向我,如此说道: “王妃娘娘,请恕民女林枝枝背信弃义!今我来此,不只是为了救国救民,更为一人!” 啊。 话说到这里,其实林枝枝只是刚开了个头而已。 但我听到此处,就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神女爱世人,更爱一人。 对吧?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而我果然猜对了。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林枝枝继续说道: “我此行前来,更为王爷!” “因为——” “我爱王爷!” 第311章 林枝枝,我希望你成功 听了林枝枝这句话,我心里其实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但这并不是因为我知道林枝枝是女主,所以先入为主。 恰恰相反,我之所以早有这样的想法,反而是在林枝枝觉醒之后。 那次,崔恕去参加林枝枝的钦封宴,我就感觉到了。 ——觉醒自我后的林枝枝作为她自己,再度爱上了崔恕。 这并不是剧情操控的,而是林枝枝自己选的道路。 她爱上崔恕,是因为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一颗真心。 曾几何时,在她饱受折磨与操控之时,是崔恕站了出来,提醒了她。 “林枝枝,你所做的一切都非你自己所愿。若你扪心自问,如果你只是你自己,你到底想去做些什么?” 这句话,从没有人对林枝枝说过。 她作为女主角诞生于这个世界,身边不管是谁,无论是过去虚假的林父林母,还是如今的林将军和将军夫人杨氏,都没有问过林枝枝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人,只是一味的在向林枝枝吸血,或是赋予。 林父林母压榨吸血林枝枝一生,现在的林将军和杨氏则是因为过去的亏欠,毫不问林枝枝想法的不断的塞给她所有的、夸张的好。 这两种东西看似是两个极端,实际上却都会带给人压力。 剧情已经不再掩饰了。 有关这点,就连林枝枝自己也看出来了。 剧情需要她过得凄惨的时候,那林父林母就会无休止的对她进行掠夺。 剧情需要她过得幸福的时候,那新的父亲母亲就会一股脑儿的送她一切美好。 她,林枝枝,这个话本世界的女主角。 ——居然比所有人活得都像一个工具。 而在这个世界上,却独独有一人不同。 那便是崔恕。 他是唯一一个询问了林枝枝自身想法的人。 所以林枝枝爱上了崔恕。 这次,她是以林枝枝的个人意志爱上崔恕的,而不是以“女主角林枝枝”的身份爱上崔恕。 这很不一样。 所以,现在。 在我面前。 哪怕林枝枝听不到我的回应,也依旧在用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的把她所有的心里话都说了下去。 “王妃娘娘,我知道,上苍安排我弟弟杀你,一切都是为了圆我和王爷一场虐恋情深。而我也明白,这些都不是我要的,这样的爱情我根本不配拥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是真的对王爷动心了!” “我这次来,一是希望走完剧情,就像太子殿下说的那样,把世界重回正轨,让北方绛珠将军林黛玉退回疆外,好让我父母兄弟平安无事。” “二是希望达成圆满结局之后,从此南方不再生灵涂炭,年年水患。这样百姓安居乐业,王爷也不用再四处奔波,劳心劳神。” “三则是希望我能与所爱之人求一个结果,也为您——求一个结果。” 话音至此,林枝枝眼眶里早已蓄满泪水。 可她忍住了,没有哭。 我也没哭。 我想告诉她,谢谢你,女主角,但是无论是我跟崔恕,还是她跟崔恕,我们也许都不会有一个结果。 我了解她和崔恕每一个人。 我知道林枝枝的契而不舍,可我更了解崔恕那种疯起来不要命的狠劲儿。 只是,这要是换了以前的我,恐怕是不懂的。 但是在重生又死去九十九次之后,我早已清楚,我这条命不再只是一个剧情的开端,而是维系崔恕性命的稻草。 林枝枝劝不住崔恕的。 可是林枝枝也一定不会放任崔恕就此去死。 我知道这很矛盾,这两种剧情怎么看都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大结局里。 但你要知道,没有结果,未必不是一种结果。 所以我无声无息的向林枝枝点了点头。 随后,林枝枝缓缓的、郑重其事的,向我行了一礼。 我明白,林枝枝这样做并不是在挑衅我。 她只是在感谢我。 我微笑着伸出手,扶住林枝枝的身体。 “林枝枝,我希望你能成功。” 我轻轻的说,哪怕知道她根本听不见。 “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你能在大结局时救下崔恕,不要再让他……不要再让他自暴自弃,让他变回一个正常人,过上平凡普通的日子……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如果你真的能够成功,我一定会很感谢你的。” “这是我的愿望之一。” “另外,如果可以,在此之后,若你还有更多余力的话,我希望你变成一个真正幸福的人。” “——一个不再被剧情所束缚,不再被造物主所操控,不再被世间众人、无论是路人也好还是读者也罢来审视的、评头论足的,幸福的人。” “你不要再当虐恋话本的女主角,你要当你自己的女主角。” “这样,你重新拥有了你自己,这个世上的其他人、所有人,那些配角和没有五官的背景板龙套,就都可以放下你这个女主角,去做他们自己了。”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林枝枝,我希望你成功。” 第312章 神仙姐姐 来到县衙的第一天,林枝枝仅凭一顿粥水就收买了人心。 这真的堪称一场奇迹。 要知道曾经的我在城中一连施粥数月,风雨无阻,却都不曾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当初的那些人中,曾有很多人骂我作秀。 “哼,身为皇天贵胄,他们本该就把粮食拿出来分给百姓!你们怎么能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被她收买!” “是啊!她在宁王府,肯定顿顿大鱼大肉,如今从手指缝里漏几粒米出来,也不过尔尔!” 一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承认,我还真挺伤心的。 虽然他们这么说也没错就是了。 既然身为贵族,那我天生的使命就该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我只是在做我本来就该做的事情而已,不该奢求更多。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安慰自己,我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我甚至还会说,我又不是话本里的女主角,人人都喜欢,何况好多读者看书,也不是百分之一百都会喜欢女主角的。 没想到,打从一开始,我就根本和女主角这三个字不沾边,我是人人都会唾弃的女配角。 因此,话本世界里的人会讨厌我,正在观看着这个世界运行的读者们也会讨厌我。 反观林枝枝。 她只需要轻轻勾勾手指,不说读者的喜欢吧,至少是书中角色对她的喜欢,就已经信手拈来。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我还真是有点阴暗的开始嫉妒林枝枝了。 而且现在的林枝枝似乎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便是痴缠着崔恕是没用的。 若真是深爱一个人,那就要成全他。 但林枝枝没法成全崔恕去死,也没法成全崔恕和我双宿双飞,所以她只能想尽一切办法的帮助崔恕救治灾民。 就像现在这样。 在上午开棚施粥之后,中午还有同一日的下午,林枝枝都守在了粥棚边上,和难民们同吃同住。 她表现得十分平易近人,完全不会嫌弃难民们身上因为长时间无法洗澡而恶臭难耐,甚至还会主动给一些衣不蔽体的小孩子发放新衣服,然后教他们读书认字。 林枝枝一举一动都像曾经的我。 我知道,这不是在作秀。 若我说我是真同情城中的饥民,可能有些人是不会信的。 毕竟我出身很好,自幼又长在宫中,怎么可能真的和穷苦百姓感同身受呢? 那行,没关系,你不信我就不信我,但你一定要相信林枝枝。 因为林枝枝是真的吃过苦。 她饿过饭,偷听过学堂的墙角,没人比林枝枝更能共情灾民们的痛苦, 神女爱世人,要爱得有理有据才对。 因此,林枝枝很快和灾民们打成一片,人群之中充满了对她赞扬的声音。 “哎,你们看到朝廷派来的赈灾巡抚使了吗?” “哦,那是为神仙姐姐,当真是心慈仁厚!”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啊?莫非是宁王殿下的妻子不成?” “你怕不是个傻的?宁王殿下的妻子不是在今年意外身亡了吗?你难道没听说过?” “桐县与京城相距数千里,我怎么可能听过这些?” “怪不得呢!我可告诉你啊,这位赈灾巡抚使,正是殿下亲封的明珠县主呢!她家门正是柱国大将军林家,世代忠良,怪不得能养出这样仁善的好女儿!” “原来如此……说真的,我现在越看她,越觉得她跟王爷般配不已!” ——这样的话层出不穷。 我也不知道我的死讯是怎么传到这些没有脸的龙套们的耳朵里去的,但是剧情需要,所以就只能这样。 随后,桐县当地的孩子们又为林枝枝编撰了一首童谣,专门歌唱她这场及时雨来得有多关键,创下了多少丰功伟绩,帮了崔恕多少忙。 这首儿歌在县衙门口天天唱,我都想不通为什么小孩天天跑县衙门口唱歌,害得我现在都会唱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 问就是剧情。 这是剧情让的。 造物主,想不到你还会写歌。 我于是闲来无事坐在县衙的门匾上,看着一群没五官的小娃娃光着屁股跑来跑去,就跟着他们一起唱道: “杨柳青,荷花香,南方来了好姑娘。 王爷治水有良方,姑娘相助有米粮。 你筑堤,我疗伤,百姓见了心欢畅。 都说这是天仙配,一对神仙降下方!” 唱完,我还拍拍手,觉得这首歌歌词虽然土了点,但是贵在整首歌旋律朗朗上口,十分便于群众们广为流传。 没想到,我刚唱完,崔恕就行屋檐下走出来,瞪了我一眼。 “栀栀!” 崔恕嗓音低沉,带着微微的怒意,“你怎么也跟着唱!” 我吐吐舌头,从门匾上跳下来,轻轻落地。 大大小小跟随我一起,冲着崔恕啾啾两声。 崔恕皱着眉看我。 “大大小小都不唱,你却跟着唱,难道是故意要惹我生气!” 我不敢说话,看着崔恕还略显苍白的脸,有些心虚。 这几天,林枝枝带来粮食后,桐县的饥荒明显得到缓解,崔恕也托她的,终于吃上了一口热饭。 林枝枝的车队看着就那么大小,可是剧情好像是给她做弊了一样,那车里的粮食怎么吃也吃不完。 所以这些天,县衙里所有人都没再饿着肚子。 就连崔恕也是。 我心说你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谁知崔恕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一般,突然就道: “栀栀,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他们唱这首歌,更不想你唱。” 说这话时,崔恕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可怜。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自从林枝枝来后,他和林枝枝,都在十分卖力的对喜欢的人做出表演和行动。 林枝枝自然就是对崔恕了。 而崔恕,则是对我。 崔恕最近真的很能装,每次都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我陪着他。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崔恕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样想着,我就抬起头,凑到崔恕身边,开始仔细观察他的脸。 嗯,真好看。 瘦了也好看。 不愧是男主角。 我受到崔恕容颜的蛊惑,见他清冷俊美的脸上装得十分乖顺,就忍不住说道: “那、那什么,对不起啊,我不该这样跟着起哄的,我就是太无聊了,所以才……不过你放心,我以后都不唱了,真的不唱了……” 崔恕很是满意。 而我身边的大大小小则像是拱卫着崔恕一般,扭头冲我也啾啾叫了两声。 我非常的不服气,心里却感到欣慰。 这几天大家吃饱了饭,我这才敢让这两只小麻雀出来跟着崔恕。 之前两天,我不去陪它们,崔恕和十三更不可能,大大小小都憋坏了。 所以现在它们俩抓住机会,非把我叫死不可。 我于是装作嫌吵的样子,连忙捂住耳朵。 谁知,正是此时。 县衙门外,林枝枝却牵着那群唱童谣的孩子们缓缓走了进来。 她见崔恕表情温柔,刚刚想叫他一声,只是一转头发现崔恕又在对着空气说话,就连边上两只小麻雀也是如此,就明白是我在崔恕身边。 林枝枝因此喉咙一噎,想要离去。 哪只这回却轮到崔恕把她叫住了,张口就问: “明珠县主,孩童不懂事乱唱歌,你为何不出口制止?” 第313章 爱人是一种了不起的本领 林枝枝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顿住。 她手里那几个龙套小孩立马撒手抛开,像一个个小皮球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林枝枝一人面对崔恕。 在望向林枝枝的一瞬间,崔恕的眼神就已经沉了下来。 林枝枝只是爱崔恕,却并不是个瞎子,更不是个傻子,崔恕这么明显的情绪变化,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于是,林枝枝吞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回身,朝着我们所在的屋檐下走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一身杏色布裙,因为南方气候温暖,就没有在外面披上斗篷。 还好还好。 这样看上去,林枝枝就没那么像我了。 我不由得在心中为林枝枝捏了把汗。 只不过我原以为林枝枝至少会说些较为婉转的话,好让崔恕消消气,或者是把自己从中摘出去。 却没想到,林枝枝居然径直走到崔恕面前,看了他一眼,直逼他脸庞,就道: “王爷,我不制止孩子们,原因有三。” “其一,孩子们童言无忌,正好又是学字读书的年纪,他们偶尔编写童谣唱唱,我觉得有利于他们的开智启蒙,所以不想阻止。” “其二,那便是你我本就是话本世界的男女主角,之后必定会如歌谣那般,走到一起,所以没必要组织。” “至于其三。” 话音至此,林枝枝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而她望向崔恕的眼神,却在不自觉中已经变得深情款款了。 于是,在深吸一口气后,林枝枝如是说道: “——至于其三,则是因为我本身便对王爷爱慕有加,自然乐得听到有人将你我二人共传为佳话,所以不愿阻止。” 一通话毕,林枝枝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看得出来,她的确变了不少。 若换做是以前的林枝枝,她一定会对自己和崔恕都心生胆怯的。 过去的林枝枝,是一个不敢说爱,只会付出的人。 她不敢争,不敢抢,一切想要的东西只能通过奢求来获取。 并且只是奢求都还显得太贪心了,为了突出女主角前期的伶仃可怜,造物主还安排林枝枝通过不断的付出和牺牲,这才换来一个奢望的机会。 这真的是太刻薄了。 所以,眼前这幕,若是放在从前,定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而现在。 林枝枝已经能够大大方方的向一个人示爱了。 甚至于这个人并不爱她,她都敢。 要知道,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本事。 反观我。 我却连对着一个爱我的人说爱,都不敢。 因为我怕自己酿成滔天大祸。 我果然是个胆小鬼。 县衙庭院里,一片安静。 只有围墙外面还有人声,伴随着粥棚烧火的声音,慢慢传来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歌谣。 “杨柳青,荷花香,南方来了好姑娘。 王爷治水有良方,姑娘相助有米粮。 你筑堤,我疗伤,百姓见了心欢畅。 都说这是天仙配,一对神仙降下方!” 崔恕面色岿然不动。 我其实很害怕崔恕面无表情的时候。 因为每当他做出这样的表情,那就意味着他内心情绪正在飞速变化,需要我十分动脑的去猜。 所以,现在呢? 他心底到底在翻腾着怎样的情绪呢? 是无动于衷,是深恶痛绝,还是…… 略有一点点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乎其微的—— 动摇? 我不敢去猜了。 至少换做是我,我没法对一个大胆向我表白的人无动于衷。 这就像我面对崔恒时无法泰然自若是一个道理。 若你让我看着一个他喜欢我的、而我却不喜欢他的人说他喜欢我,我虽然不会移情别恋,但我至少会感到歉疚。 这是人之常情。 并且,当你在失去了你原本的爱人之后。 这种感情就会发酵。 还记得一句话吗? 爱是常觉亏欠。 一个道理的。 我于是歪歪头,想要和大大小小躲到边上去。 谁知我刚迈出一步,崔恕却突然把头转向我,道: “栀栀,你要去哪里?” 我后背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不对劲。 这真的很不对劲。 话本里的修罗场不都是留给女主和男配的吗? 怎么现在却变成留给我了? 要知道女配女主聚在一起必定不会有好事发生,就跟仇家见面分外眼红是一个情况。 我很担心接下来会出什么事。 这次我不是担心林枝枝。 而是担心我自己。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 就在我哆哆嗦嗦转回头的瞬间。 林枝枝居然也把目光投向了我所在的方向,然后大声道: “王妃娘娘!您也在这里对吧!” “那就更加的正好了!” “今日,我正好想拉上您一起,向王爷进言,此事事关重大,涉及桐城救灾之要义,还请王爷不要因为感情原因而疏远于我!” 我皱皱眉。 涉及治水之事? 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了。 崔恕不是意气用事之人,所以也跟着我收敛表情。 林枝枝见状,于是说道: “王爷,我了解到桐城堤坝年年被毁,百姓和桐城府衙也对朝廷早有怨气。” “而据我所知,桐城的府尹正是我父亲的旧部。” “那么,若王爷想在接下来的工作中顺畅无阻,那便请王爷从今日起——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带上我,有什么事也都要与我分说,不可有所例外!” 第314章 避嫌 林枝枝这一番话,总体停下来就给人一个感觉。 那就是威胁。 但我知道她本意并不是如此,而是剧情有意而为之。 毕竟,林枝枝一个才认回林家的三小姐,怎么可能早早排布好朝堂政局之事? 而且,就算林枝枝有朝一日真能做到,那也不是现在剧情该演的。 ——我猜,那应该是男女主之间确认心意后的夺嫡篇。 不过很明显,造物主根本不打算把这本书写到那个程度。 也许只要写完桐城大水,她就会收手了。 崔恕和林枝枝的故事会就此划上句号,两人也许会在危难关头最终互通心意。 然后。 等河清海晏之后。 这一双璧人,会手拉手站在高处,一起眺望远方,留给读者以无限遐想。 接下来造物主就可以再写点小番外什么的,把男女主角误会解开的过程统统跳过,直接快进到两人的婚后日常,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再等她有闲心,或者说,如果我的造物主还有点良心,那就顺便再写写我和崔恒这些配角。 我想,崔恒的目的可能就是在此。 他期待我在造物主的番外中复活。 我瞬间觉得崔恒话本还是看少了。 其实他的想法是好的,殊不知,很多番外故事里的角色,往往和正传中的他们毫不相干。 因为很多作者书写到后面,一开始给出剧情的许多设定都会删删改改,且越到后面改动越大,变数越大。 因此,为了圆上许多剧情,作者只能不停的修改配角的人设,然后在番外中再给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他们一个借口。 所以,若一切事情皆如崔恒所愿,那么番外中死而复生的我,说不定就不再是现在的我了。 这就像一个奇怪的问题,试问:蚯蚓可断体而生,一分二,二分三,那新生的蚯蚓,是否还是曾经的那条蚯蚓?它们的思维、记忆,是否同生共享?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也没太大存在的意义就是了。 因为蚯蚓不会有大脑和心,不懂得人的喜怒哀乐。 但我会。 因为我是人。 我于是默默看着林枝枝。 剧情帮她,全世界都在帮她。 只要她爱崔恕,那么世间万物皆有利于她。 林枝枝想和所爱之人同舟共渡,桐城的府衙便会突然与朝廷相抗,再不亲信崔恕,除非有她林枝枝出场、陪同、作保,否则水患一日不绝。 而在此之前,那些我夜夜担惊受怕、苦思冥想的每一年,我却从未听说过桐城的府衙对崔恕有所不满与不服。 崔恕甚至还写信给我,说桐城府衙待他十分体恤,想必大家上下齐心,定能早早止住大水。 如今再看,这些信件竟仿佛都像做梦一般。 我知道崔恕对我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但这种事情他没必要骗我。 崔恕是个称职的王爷。 他不会拿民生开玩笑。 我想,他的确担得上男主二字。 我见随着林枝枝话音落后,崔恕便开始皱眉。 他好像是在怀疑,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答应林枝枝,就意味着他即将开始被动的服从剧情,再次受制于人。 可是,若他不肯答应林枝枝,那之后的工作一定会困难重重,和从前再不相同。 剧情在逼他做选择题。 既然神女会有爱世人和爱一人的选择,那么身为男主角,你也该有。 说来惭愧,我其实觉得剧情这么做挺公平的。 毕竟,我很少会在书里看到有人会给男主角出一道道德选择题。 要知道不管是虐恋也好,还是甜宠也罢,在所有这些以女主角视角展开的话本小说之中,最受读者和剧情宠爱的,往往不是女主,而是男主。 大家对男人的标准特别低。 他可以没有道德,但是他不能不爱女主。 一个男人身为男主,烧杀抢掠是无所谓的,但是当他满身是血屠杀掉天下全员之时,他回头望向女主角的眼神,必须深情。 男主角只要达成这个标准就行,其他一点脑子都不用动。 哎,说真的,你有没有发现啊? 其实大部分书中的男主就是个恋爱机器,只要会亲嘴、会滚床单,会发火,再会杀人就可以了。 这哪是什么男主? 这分明就是畜牲。 我没有在骂人。 至于剩下的、有关于那些极度深奥复杂的、甚至会引起书外之人吵成一片的道德难题。 ——这些,则会统统都被丢给女主承受。 你知道的,像这种问题,不管答题之做出怎样的解答,其实都会被骂。 所以,这就等于造物主早就心意已决,要让女主被骂。 我觉得我这个逻辑没毛病。 那么,现在呢? 崔恕会不会被骂呢? 会的。 但是他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 又是一阵沉默过去。 县衙外那群小孩子又开始唱歌,这次童谣的声音更大,吵吵嚷嚷,像是在催促崔恕交出他的答卷。 而且,因为这些小孩本来就是工具人,所以在他们反复跑过县衙大门外几次之后,其中有些小孩的身体就开始变得歪歪扭扭,就像是作者懒得再写他们了一样。 这一幕特别诡异。 “杨柳青,和花香……” ——啪! 突然。 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我看到崔恕陡然摔上了门堂的大门。 他没有说话,县衙外的小孩们也因此骤然停止了歌声。 我以为崔恕这是不答应林枝枝的意思,所以故意要给她吃闭门羹。 却没想到,正当林枝枝深吸一口气,也决定缓缓离去、改日从长计议之时。 崔恕的声音却从门后冷冷的响了起来。 “明珠县主,你的要求,本王答应了。” 林枝枝不可置信,骤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真的!?太好了,王爷你想通了便好,那我们……” 林枝枝边说,边想重新推门走进室内。 可就像是有透视眼、并且察觉到了林枝枝的意义一般,房间里的崔恕,突然大声的阻止了林枝枝。 “县主且慢。” 林枝枝脚步一顿,身体也剧烈颤抖了一下。 “……请问怎么了吗,王爷?” 于是,接下来。 我就看到崔恕一字一顿,而林枝枝则是与他隔着一扇门,两人就这样开始展开对话。 “县主,你我二人既然皆是为百姓所谋福祉,那么之后有关救灾的事,无论是何,本王都会告知于你,并且与县主互通联系,相互配合,绝不隐瞒。” 林枝枝眼前一亮。 我猜她心里一定是在想,太好了,且不说感情之事,至少就现在的情形而言,崔恕愿意对她敞开心扉,与她一起并肩作战、同舟共济,那便是一大进步。 相爱如战场,在两人还没有互相爱上之前,一方进则一方退。 若两人皆进,则代表心意互通,离有情人终成眷属不会再遥远。 可没想到。 下一秒。 崔恕却话音一转,再次说道: “但是,县主,在除去公务之外的时间内,我希望你我二人再不见面。” 随后顿了顿,在林枝枝惨白一片的脸色之中,崔恕继续说道: “毕竟,县主还未婚配,名声最为要紧。而本王亦是有家室之人,且此次南下,内子魏栀更是与我随行。” “所以,出于双方考量,我们便如此商议,以后私下再也不要见面了吧。” 第315章 这才对嘛 林枝枝没想到崔恕做事会这么绝。 哈。 你别说她了。 崔恕这个办法,真的是就连我也没有想到啊。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崔恕现在这样,还真就像个小媳妇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不仅如此,他还非必要不见外男。 哦不。 ——是外女。 我觉得所有男人都该这样,都像崔恕这样好好学学。 不过别误会。 我这里意思并不是想要霸占崔恕,好让他和林枝枝彻底断了私下里的来往和交集。 而是说,不管是我所存在的这个世界,还是我所看过的那些话本,甚至于我的造物主生活的那个世界—— 那里面的男人,都改把那些规训女子的陈词滥调给我收收,转而看看自己,问问自己,审视一下自己: 吾日三省吾身,吾守男德了否? 凭什么只有女德而没有男德? 凭什么女人就要被关在家里,学习礼仪? 男的也要学! 男的也得管好自己! 我骄傲的挺起胸膛,觉得自己想得对极了。 只不过,我虽这么想着,门外的林枝枝却不开心了。 现在的她,一次次被崔恕拒绝,简直就像是自取其辱,比之前被崔恕误会时还难过。 那时候,林枝枝尚且可以用其他借口为崔恕做解释。 比如说,那时的崔恕也时常被剧情控制,他并不是有心伤害她啦,什么的。 他们过往的一切,只要一句“只是误会”,就能够被洗白。 林枝枝的确是个善良的姑娘。 哪怕时至今日,她早已觉醒、看穿一切,却依然不会对过去的剧情和崔恕有所怨言。 她将原谅所有人。 而现在呢? 现在,一切借口都没了。 崔恕现在明摆着就是要跟剧情对着干。 并且,抛开这一层不说,崔恕就是在拒绝她。 甚至还把我搬了出来。 要知道,在众人眼里,我早已是个死人了。 我只是个鬼啊! 如今知晓我依然还在崔恕身边的人,只有她,林枝枝,外加十三、陆仁贾,如果大大小小也算,那么就再加上大大小小,仅此而已。 崔恕甚至不在乎这个行为到底合不合乎常理,也要拒绝林枝枝。 林枝枝当然会因此感到心痛欲绝。 我被夹在门口,进退两难。 往内,是崔恕紧闭的房门。 往外,是小孩子们叽叽喳喳逐渐重响的歌声。 我于是看着林枝枝的脸。 她脸色很是糟糕,仿佛像是生病了一般。 我以为林枝枝还会继续和崔恕周旋一番。 但很遗憾。 我猜错了。 很快,林枝枝最终站起身,冲着房门干声笑了笑。 她的笑容甜美,不见半分虚假和敷衍。 ——哪怕崔恕根本看不到她现在做什么表情,林枝枝也在如此的微笑着。 “好的,我明白了,王爷。” “那么之后,我们就按你的意思,只说公,不说私。” 崔恕闷闷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 “好。” 林枝枝听到他的答复,也跟着说了声好。 她的声音柔婉动听,婉约至极,让人忍不住为之心动。 我不知道崔恕有没有,反正我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随后,聊完这一切。 林枝枝却并没有马上离去。 我见她站在门口安静停驻了片刻,目光遥遥投向县衙外的众人,紧接着忽然开口说道: “王爷,我看桐县的灾情已经好转不少了,这样吧,我们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从现在起,开始筹备如何修整栈桥之事?” 林枝枝不是没话找话。 我知道,她的这个提议很是正经。 就连我都有点被林枝枝说动了,于是把头悄悄伸进房间,想看看崔恕的反应。 谁知掉,我刚把脑袋探进去,崔恕就狠狠瞪了我一眼。 “栀栀!” 屋外林枝枝忍不住身形颤抖,猛的动摇。 “王爷……我在。”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看着崔恕,知道他心情不快。 我的少年郎,最近到底会怎么想我呢? 他会不会觉得我正在背叛我们的感情? 他会不会觉得我正在把他推向一个他并不爱的人? 或许会的吧。 所以现在,房间内的崔恕才会用那样不甘的目光望着我。 “阿恕,”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这次,你该去的。” 说着,生怕崔恕不情愿,我还补上了一句。 “你要以大局为重。” 崔恕沉下眼睛,安静的把目光转到天花板上。 他这样好像是在发呆,又好像是在生我的气。 我不确定。 但我忽然觉得,现在的我们,好像终于有一点话本小说里男主和女配的那种意思了。 男主讨厌女配对自己的安排。 而女配贼心不死,总想让男主万事都听她的摆布。 我一直以为我和崔恕之间,是真爱,所以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可谁知道呢。 这天居然来得这么快,还这么突然。 这才像话。 第316章 人形挡板 在我的劝说下,崔恕最终不情不愿的走出了房间。 我现在觉得他越来越像小孩子,需要人哄才肯听话。 伴随着一声闷闷的开门声,崔恕青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脸照射到阳光,终于被染上一丝血色,看上去终于像个活人。 这几日,由于饥饿、失血还有长久以来的失眠,以及一些我也许不知道、但造物主很可能在暗中对崔恕降下的惩罚,他的脸色一直是非常难看。 那真的是很难看,难看到我以为崔恕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 诚然,此时此刻,崔恕的容颜依旧清俊无双。 但在我眼中,崔恕好不好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健不健康。 今天的太阳暖烘烘的,就连我这个鬼也能感知到它的温度。 我见崔恕来到光下,眉头由紧到松,表情也在逐渐舒缓。 没人不喜欢晒太阳。 可一直以来,为了让南方持续下雨导致洪水泛滥,桐县桐城这一带几乎就没有过什么好天气。 结果自从林枝枝来后,桐县的天气就变得尤其好,犹如浪子回头。 就像现在,桐县不仅不再刮风下雨,甚至还开始出大太阳。 我就说吧,除了保护自己、为自己辩护意外,女主角完全就是万能的。 女主是这个话本世界的唯一真神和太阳。 我看着林枝枝,心里止不住的心酸。 但我必须劝说自己,这是个好消息,相信再过不久之后,因为林枝枝的到来,天时地利人和几个要素便会统统聚集起来,治水的工程就一定能圆满成功。 眼下,林枝枝看着崔恕走出屋子,脸上不由也挂起笑容。 “王爷,多晒晒太阳总有益处,我之前在王府时便想和你说了,总待在书房里办公是不好的。” 林枝枝突然说道。 她温柔似水,又暖如春阳,换谁谁不喜欢? 可崔恕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叫来了十三陪侍左右。 “——十三!” 十三闻言,身影如同一片落叶瞬息飘忽而至。 “王爷,属下在。” “扶本王与明珠县主外出。” 崔恕道。 并且,不止如此,崔恕还用眼神示意十三站到他和林枝枝的中间来。 十三一愣,随后望向林枝枝,表情略显尴尬。 对。 尴尬。 每天都面无表情的十三脸上,居然会出现尴尬的表情! ——就因为女主角的到来。 “明珠县主,得罪了。” 我听到十三简短的说道。 如今的他也已经觉醒,自然就不会再受造物主的操控,从而借口一些别的事情溜走,好把独处时光还给男女主角。 所以,我只见十三一个大跨步,就挤到了崔恕和林枝枝的中间。 林枝枝脸色微微一僵,向后稍稍退开。 “没、没事的……那我到王爷这一侧走就好了……” 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一般,林枝枝主动做出了让步。 我见她努力支撑起一个微笑,然后走到崔恕身边的另一侧来。 可就在这时,崔恕又说道: “让开。这是栀栀的位置。” 我瞬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吗? 我低头抬头又低头,最后抬头望向我对面的崔恕。 他这人撒谎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 我分明就没在他身边站着! 我觉得崔恕现在有些矫枉过正,一时间却又想不到什么好的理由劝他哄他,就只好默默闭嘴,跟着他们一起来到路上。 因为崔恕的再三推拒,林枝枝最终也没再为难自己,就走到了十三的边上。 可就算如此,他们三人出行,队列呈现此等境况,路边却依旧有人对崔恕和林枝枝的登对赞不绝口。 “哎,你们快看,那是不是王爷和明珠县主?” “哎呀,正是呢!他们看上去可真般配!郎才女貌,智勇双全,简直是天赐的姻缘!” “我听说明珠县主之前还未认回林家之时,作为奴婢,便时常在宁王府照顾王爷,莫非两人的情谊便是在那时积累起来的?” “那是自然,只羡鸳鸯不羡仙!有缘之人终将终成眷属,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这些从未离开过桐县的百姓,怎么就会知晓以前林枝枝和崔恕在宁王府时的事情。 但是,有一句话,他们却没有说错。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我渐渐落在林枝枝和崔恕的后面,看着他们一点点走远。 我其实也有伸出手想试试看的。 刚才,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把我的手伸向了崔恕。 当然了,毫无疑问的,我的手穿过了崔恕的身体。 我和崔恕正是无缘对面手难牵的最好例子。 而远远的,眼看着崔恕和林枝枝继续向前走去,我便听到了风中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林枝枝的笑声。 那并不是炫耀的笑声,更不是打败女配之后胜利者的笑声。 而是十分小心翼翼的、一个暗恋者的害羞的笑声。 在喜欢的人的面前被众人纷纷说成他们二人无比登对,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在心中窃喜。 我于是没再追上去,而是一路远远的跟随,跟在崔恕和林枝枝的身后。 我一直和他们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这样既不至于离得太远,彻底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又不至于离得太近,把他们说的话都听得太清。 我真是个阴暗的恶毒女配啊。 很快,在林枝枝的带领下,崔恕由十三一路充当人形立牌隔在中间,来到了通往桐城的栈桥之前。 只是我们还没有靠近,就已经可以听到码头传来的动工声了。 “一、二、三——起!” “来,把这个石墩挪走,再用绳子固定……” “这边来个人,速度快些……” 因为这些正在干活的人都没有五官,全部都是背景板级别的配角,所以我无法确定这些人本来是不是桐县的人,还是林枝枝之后带来的人。 但是。 无论如何。 只因为林枝枝的到来,这座城市的人力动力就这样奇迹般的开始恢复了。 并且,就在这时,林枝枝忽然缓缓走到栈桥前,站在浪潮已有明显颓势的河流之前,向崔恕福了福身子。 “王爷请看,这是我根据你多年来的治水公文所习得的法子,还请你检查一番,看看有否纰漏。” 第317章 因为她,一切心血都值得 啊? 林枝枝刚才难道是在说,崔恕多年来治水的公文吗? 我一听这话脸就皱起来,立刻联想到崔恕书房里那堆了满满几墙的文书。 这种文书十分重要,一般只有崔恕本人、我父亲魏相,还有朝廷可以审阅。 所以,为了方便每年查核资料,崔恕特意亲手誊抄了一份副本,统统交由御书房,特供百官借阅。 只是…… 这么多年来,我记得清清楚楚,根本就没有人去看这些东西。 崔恕的心血就这么打了水漂。 其实我也不仅一次的想过,若朝中有人能将此事重视起来,南方水患是否会有转机? 回答是不会的。 也许就算有人看了这些资料,得出了极佳的治水办法,造物主也会绞尽脑汁想出新的办法逼迫崔恕离开我的身边。 普天之下,能杀人的法子那么多,洪灾是灾,旱灾和瘟疫也是灾。 甚至这么看来,造物主对我们都还算仁慈。 至少洪灾可以开源节流,修建堤坝和运河分流限流,但是旱灾完全就是无法可解,瘟疫更是。 而今…… 一切至少都还有救。 甚至于那份崔恕呕心沥血撰写的文书,也被林枝枝重新找了出来,并且认真学习观看。 她或许是这世上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对此,我毫不怀疑。 要知道很多话本小说都爱这样写,比如说男主有什么遗憾啦,无人理解他啦,最后都是女主角突然出现,包容他理解他替他实现心愿,男主角也因此对女主角产生了某些不一样的情愫。 崔恕的那些书卷,我是没看过的。 因为我是个不学无术的宁王妃,生平以来对各行各业都毫无建树,只有爱看话本小说这一个爱好。 若要我提笔为崔恕写本自传,我或许都能做到,但是你要我去读崔恕写的工作笔记—— 哈哈。 天方夜谭。 你不如杀了我吧。 谁要看那些大部头呢? 我知道我这样说话很冷漠,好像特别像一个恶毒女配,并且一点也不爱崔恕的样子。 但这是事实。 一直以来,每当崔恕在书房里默默提笔的时候,我都会坐在他的身边。 我知道他在写很多我看不懂、但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所以就会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就这么守在他的身边。 崔恕工作,我看书,我们互不打扰。 我只会在崔恕墨汁用完的时候,走过去帮他重新研墨。 我甚至都不会提前帮他把墨研好,因为我觉得那样他就只能一直沉迷在工作之中,一点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是我刻意而为的小心思。 在等待我研墨的间隙,崔恕会抬起头,伸个懒腰,问我刚刚看的是什么书。 然后我就会适当的讲一些书中的剧情给他,并不多,因为担心讲太多会打扰到崔恕工作的思路。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只选一点比较无聊的流水账内容说给崔恕。 就比如话本里主角吃的各种零食小吃。 什么水煎包啦糯米鸡,翡翠汤圆外加冰镇酸梅汤。 人在吃东西的时候是不需要动脑子的,所以我把食物说给崔恕听,他也不需要动脑子来为我的情绪兜底。 我的少年郎只要对我承诺一句,之后一定会去帮我买,这样就足够了。 谁知,我们之间一直这样维持了很多年,从孩提时代到步入婚姻,不知不觉中崔恕就以为我是一个很贪吃的人。 但其实不是的。 我这人其实一点都不爱吃。 我生在魏家相府,又是独女,本该金尊玉贵的被父母捧在手心上呵护长大,根本不可能被领到外面去养,为何偏偏会被皇祖母带入宫中? 哎,我是认真的。 我没在跑题。 你又想过这个问题吗? 那是因为我有病。 我是真有病。 ——我先天有疾。 这件事除了我父母和皇祖母以外,就连崔恕也不知道。 皇祖母之所以把我接进宫住,本意便是想靠宫中的各种名贵药物和医术精湛的太医们为我续命。 好在我这人争气,一直健健康康的活到了大。 但唯一一点遗憾就是,由于长久的用药,导致我此生再也无法生育了。 所以,我这个人,魏栀。 打从诞生之初的一开始,就不可能成为话本里的女主角。 我隐藏自己的病情,隐藏自己的真心,让崔恕觉得我是个爱吃爱玩的小女孩,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 我喜欢他。 阿恕,我们是天生就长在一起的爱人。 我在心中这样说道。 一个满身疾病缠身的人,怎么可能爱吃这个又爱吃那个呢? 崔恕不知道,我不爱吃水煎包,因为很油,我吃了会犯恶心。 崔恕不知道,我不爱吃翡翠汤圆,因为很糯,我吃了会肚子不舒服。 可是我爱他。 每当看到我的少年郎满心欢喜的为我买来这些吃食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的感动。 这是崔恕对我的爱。 我必须要吃掉。 然后时间就来到我们成婚之后。 就算我看不懂崔恕写的那些水经注解又怎样? 只要在崔恕写出它们的时候,他身边陪伴着的人是我就好了。 对,没错。 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最坏、最邪恶的恶毒女配,没有之一。 一直以来,我都在隐瞒、伪装、塑造自己。 我说我多么胆小,多么善良,多么可怜,多么天真无邪。 可实际上却是—— 这些都是我表演出来的假象。 至于为什么要把这些内情在今日澄清,则是因为我刚刚看到崔恕笑了。 我的少年郎,在全书九十九次的轮回之中,第一次对林枝枝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不会看错的。 正当林枝枝说出她看完了崔恕所撰写的所有卷宗之后,崔恕便说: “哦,是吗?” 他眉眼带笑,甚至是笑眼盈盈,好像是自己毕生所着之物终于得一知音那般开心。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这是我给不了崔恕的快乐。 所以我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也因此没有听到崔恕接下来所说的那句话。 他说: “太好了。” “那些卷宗皆是栀栀与我共同的心血,每当我疲累之时,她就会走上前来哄我开心,劝我休息。” “我知道她为了我,总是在伪装搓磨自己,而今这些卷宗终于有人看到,想必……” “我与她这九十九世,也算得上是不枉此生了吧。” 第318章 女配,猪狗不如 我最终一个人默默回到了县衙,把时间空间都留给了崔恕和林枝枝。 栈桥的那边事,我想没多久就可以顺利解决了。 因为有林枝枝这个女主角在,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我承认,羡慕她。 我羡慕林枝枝这个存在。 她拥有我所不能得到的所有东西,包括胸怀、人缘,还有能力。 我其实也不是个天生的废物,只是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要知道,我这人虽不成气候,但毕竟出身高门大户,我父亲魏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学惊人,我母亲也是一品的诰命夫人,琴棋书画算数经商样样精通。 ——这样了不起的一个家庭,我就算生下来是头猪,也和该是一头在文化熏陶下被耳濡目染到聪明秀丽的猪。 但是不行。 事实证明恶毒女配的脑子连猪都不如。 早在我的启蒙阶段,也就是我还未入宫之前,我其实是在家里跟着父亲请的先生学字的。 当时先生夸我聪明,说我学写字有好又快,学诗歌也知情知意,看来以后必定能成为一个才女。 这话里你要说没有夸张的成分在,那肯定是假的。 但你若是要说这句话全是恭维,那也不对。 因为在进宫之前,我的确是个还算聪明的孩子,还曾写出过一两首诗歌。 我明白,这虽然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成绩,可我现在说出来,却是想以此证明另一件事。 ——那便是在我进宫之后的事。 我作为一个不算绝顶聪明,但也绝对不笨,甚至有时还会很灵光的孩子,一进宫后,却突然变成了个傻瓜。 对。 我说的没错。 也不知怎么,自从我进宫之后,见到崔恕并且开始与他一起上学后,我的脑袋就开始变笨了。 入宫前背过的诗歌如今在脑海中遍寻不获,翻开课本,里面早写过好几遍的单字也根本再认不得。 这种情况甚至夸张到哪怕我排除心中一切杂念,不理崔恕,也不和崔恕说话,只专心听课,太傅的声音也会被某种杂音所干扰,然后才传入我的脑袋。 天知道那时的我有多害怕。 我以为我这是发病了,也许我才几岁就要死掉了,真对不起父亲母亲还有皇祖母。 却不想,每当课堂结束,我的听觉却又恢复了正常,哪怕太傅叫我的名字也不会再有异样。 只是有一点不对。 只要我再一看书本,那种痛苦的精神折磨就会再度袭来,逼得我根本无法学习。 而久而久之,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我便也学不进去了。 诗文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算数的算盘一响我就头疼,甚至是作画—— 我都根本看不清宣纸上的图案。 所以我只能放弃学习,放弃看书,开始当一个不务正业的人。 直到有天,我遇到宫里的一个小丫鬟,她手里拿着本话本小说。 那天的我其实没想着要翻开那本书的。 因为我早已知晓了看书即头痛欲裂的那种惩罚,所以自然不敢。 可是,不知怎么。 也许是巧合吧。 正当我准备离开之时,一阵风忽然吹来,让那本书的内页哗啦啦翻滚作响,我因此看清了书中的文字和内容。 我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这是长久以来,我第一次在看书时不会感到痛苦。 话本小说里的字每一个都方方正正,不会像课本里的字那样,模糊不清歪歪扭扭,我就算是忍住痛苦想想看也看不进去。 我当时以为这就是我的救赎,所以开始大量的阅读话本小说。 这是我唯一的乐趣了。 我本来也不想玩物丧志,可是剧情好像有就是要让我变成一个空有皮囊和家世的傻子。 可那时的我太小了,真的太小了,我根本不懂这些,更没有觉醒自己的意识。 然而。 时至今日。 我早已明白了一切。 因为我早在无数话本之中补全了我的人生。 这世上大部分恶毒女配都是这样的:出身高贵,皮囊美丽,却有着和她们家世教养完全不匹配的才情和素质。 不过也有例外,而且这些例外我也早早的记录过了。 那便是此女虽高贵、虽美丽、虽才情无双,但—— 她注定不能生育。 恶毒女配是这个世界上对女人全部恶意的集合体。 所有人都可以对这个角色踩上一脚,不分男女。 但与此设定显得最不相符的内容则是,这样一个恶女,却要为一个男人爱到疯魔。 她不被爱,你却要让她去爱。 然后等她爱的不对了,你却要倒过来再给她扣上一顶高帽,说: “你懂什么是爱吗?” “你的爱让人感到恶心。” “我永远都不会爱你。” 有意思吗? 彻底盘剥撕裂一个女配角,真的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我坐在县衙的门槛上,缓缓勾起唇角。 大大小小陪着我,不离不弃,坐在县衙的牌匾上啾啾叫。 我想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 我是恶毒女配不假,我不会再装再演了。 因为我没错。 我不是没能力,而是那些恨女配的人不许女配拥有能力。哪怕我有,也要强行夺走,就像我读书的那几年。 我不是没朋友,而是那些恨女配的人不许女配有朋友。比如春杏银朱任苏宜,剧情一直在想方设法把她们抹杀。 我不是没胸怀,而是那些恨女配的人不许女配有胸怀。 就像现在。 如果我站在这里控诉,那我就会被打上阴险、善妒、怨天尤人的标签。 我是一个被强行夺走为人权力的人,这证明我本身就是一个人,是那些仇视我的人正在物化我,想通过这些手段让我成为一个工具。 可我不是工具,我就是一个人。 不然他们不会这么紧张和害怕,更不会一刀一刀的把笔墨都砍在我身上,试图杀死我。 所以,现在你懂了吧。 我,魏栀,的的确确是一个恶毒女配。 但这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恰恰相反,我很好,不输给任何一人。 之所以大家现在会这样看我,则是因为这世上有一群真的十恶不赦之人,想让我成为他们宣泄恶意的锚点。 我是他们的化身,也是他们的阴影。 这些人没我不行。 这才是恶毒女配的终极面具。 第319章 他为我填平缺口 就这样吧。 我不演了。 我摊牌了。 长日慢慢,自从林枝枝来到桐县后,这里每天都是大晴天。 我躺在门槛上晒太阳,也不知过了多久,就睡着了。 我是鬼,按理说,我不会睡觉,更不可能会做梦。 可不知为何,今天的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我梦到了我和崔恕的小时候。 那好像是我们刚在一起上学堂的日子,皇祖母让我们一起读书,背一首诗。 那首诗是什么来着? 我说了,剧情不允许恶毒女配有才情,所以我几乎记不起那究竟是首什么诗歌。 但是我想了想,看着梦里崔恕那张十分稚嫩的脸,忽然就想起来了。 那首诗是“看朱成碧思纷纷”,词牌名是如意娘。 其实这首诗我在入宫前就会背了,因为我母亲名叫成碧,我父亲爱妻,便早早让我学了这首诗。 奈何我进宫后脑子就真的坏掉了,再没法把这句诗背出来。 所以那天,在背这首诗的时候,我不出意外的卡壳了。 我张不开嘴,嘴巴粘在一起,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 后来好不容易嘴巴张开,喉咙却像喝了铁水一般,发不出声音。 然而。 就在大家都当我是紧张生怯,背不出诗的时候。 小小的崔恕突然站到了我的身前,为我高声辩解道:“皇祖母,魏表妹今天是生病了,这首诗她原本是会背的。” 皇祖母那时就笑,说:“恕儿,你懂得护着妹妹是好事,但是这种事情可护不得。她记不得就是记不得,没认真做学问,断然不可包庇。” 皇祖母说话已经很温柔了。 我听出她的意思,她其实并不是要罚我,而是想敦促我。 谁知崔恕听后,却跳出来继续说:“不!不是!皇祖母,我没有包庇魏表妹,她真的会背那首诗!她还会背很多诗!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崔恕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忍不住垂下头,不再说话。 最后还是皇祖母再三问他,崔恕才再度把头转向我,神情复杂的看着我说道: “可是,我也不知为何,魏表妹她……” 那时崔恕还小,根本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所以皇祖母并未同他计较,只将这件事一笔带过,提醒崔恕让他平时多多关照我的功课。 随后,皇祖母离开,院子里就剩我和崔恕两人站着。 崔恕看看周围,见宫女们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没人管我们,就招着我到树下说道: “魏表妹,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心一动,瞬间以为崔恕猜到了我身患隐疾之事。 可转念一想,我生病,又不是我的错,何况又不是什么传染病,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于是我便想开口向崔恕坦白。 岂料我嘴刚打开,那种窒息感便再度袭来,压得我五脏六腑都传来阵阵剧痛。 我突然跪倒在地,把崔恕吓了一跳。 他连忙扶我坐下,然后顺着我的后背,声音轻缓的说: “魏表妹,我说的就是这个。” “这就是你的难言之隐。” “对吗?” 也不知为什么,我那时眼泪哗啦啦一下就下来了。 我自认为我是个懂事的孩子,哪怕很多时候遇上一些事情,我是被动的因为这些不知何处而来的威压而不能张口告诉大人,但哪怕就算如此,我也一直很乖很听话。 所以,大人们——或者说不仅仅是大人们,而是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没人真正过问过我的痛苦。 除了崔恕。 我呜呜哭了半天,崔恕就在边上陪着我,用他面料华贵的衣服给我擦眼泪。 等到最后,我哭泪了,眼睛里都没眼泪了,崔恕才重新靠近我,对我说: “魏表妹,没事的。” “皇祖母说过,我既然是哥哥,就定要护着你这个妹妹。” “若那些诗词你有难言之隐读不出、背不了,那就换我来替你读、为你背。” “还有太傅教的那些学识,你若苦心一片,却无可奈何,那便也由我替你一一圆满。” “不就是句诗吗?” “‘看朱成碧思纷纷’,‘看朱成碧思纷纷’,‘看朱成碧思纷纷’——你想听多少遍,我便给你背上多少遍。” 崔恕没有骗我。 从那天起,在我往后的人生里,他把那些我想读想背而不能的情诗,都念给了我听。 他甚至尝试过自己写情诗赠我,却无一例外的,我都没法记住,更没法顺利的往下阅读。 所以,在我们成亲之后,崔恕寄给我的信中从来都不会有诗歌出现。 他只会写,栀栀,我在外一切安好,勿念。你等我回来。 特别简单,特别大白话,特别无聊。 但你不知道,这是他对我的爱。 崔恕早就知道我是个骗子。 他知道我爱看话本并不是因为沉迷话本,他知道我不爱看策论并不是因为我讨厌看策论。 他知道我身上有个无法弥补的缺口,在别人都不能为我填平的时候,唯独他可以。 于是,每一个安静的午后,我读书,他工作。 崔恕在努力为我填平我身上的缺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梦到这个旧梦。 这太不吉利了,我不喜欢。 这就像活人最后一次梦见死去亲人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就要忘掉这人一样,我很害怕,害怕我做梦了就代表我就将灰飞烟灭。 我揉揉眼睛,最终醒了过来。 可奇怪的是,我感觉到我脸上有一点湿,像是下雨了一样,可是现在明明是晴天。 我于是睁开眼睛,却看到崔恕的脸,离我很近很近。 他眼里有泪,正因为凝望着我,眼泪便坠落下来,滴落在我的脸上。 我吓了一跳,瞬间清醒过来。 “阿恕,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崔恕摇摇头,说刚刚。 “我在这里睡着了,不好意思啊,让你担心了。” “是的,栀栀,我很担心。” 突然,崔恕这么说道,然后他静静的拥抱住了我,我看到他背后的一片湛蓝天空。 “我刚才见不到你,差点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第320章 男主性格的转变流程 这种话不该由崔恕说出口。 这明明是反派恶毒女配的台词才对。 我和崔恕之间,是该由我向他祈求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双向奔赴。 我和崔恕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互相开始喜欢的呢? 也许崔恕身上也有缺口,我和他只是正正好好,在奇妙的时间相遇,然后互为彼此补上了这个缺口。 我们是两块天衣无缝的拼图。 我心想,然后渐渐回抱住了崔恕。 今天天色极佳,真可谓是风和日丽,等到黄昏来时,河上更是落日熔金。 崔恕说,他刚才和林枝枝在栈桥前检查施工进度,本想速战速决,再和我一起回去休息的,没想到一抬头,却发现我不见了。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毕竟我本来就是透明的鬼魂,崔恕平时只能感知我,而不是真的看到我。 所以,在那一刻,崔恕心里一闪而过无数个念头。 栀栀去哪了? 是去别处闲逛,还是…… 消失了? 这些答案,崔恕一个都不敢猜。 他于是不顾一切的丢下所有工作跑回县衙,一路上,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溢出,却没人因此感到惊讶。 直到最后,崔恕在县衙门前找到了睡着的我。 我们之间像是存在着某种联系一般,只要我在,崔恕便会心安。 “栀栀,你不懂,我刚才好像回到小时候,皇祖母拉着我也拉着你,告诉我这是魏表妹,你要好好待她。” “你是我所有一切的落脚点。” “我没你不行。” 崔恕轻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明白崔恕话里的含义。 他是话本世界的男主角,为了让他有一个美强惨的人设,造物主绝不会让他的童年过得顺风顺水。 所以,崔恕因此失去母妃,差点就变成一个孤僻的杀神。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也正常,毕竟很多话本小说就喜欢写冷面王爷狠狠爱。 但崔恕却是个例外。 他在我的身上,学到了爱。 也许造物主本意是想让我对崔恕从此开始情根深种,却没想到,爱如植物生根,会开花结果,爱的种子随风飘散,崔恕也被爱感染。 ——我们相爱了。 我想,如果造物主愿意重写这本书,肯定会直接把我这个人删掉吧。 她轻视每一个配角,却在最后栽在我这个配角身上。 不过,没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的我是真的希望崔恕能爱上林枝枝。 林枝枝多好啊。 只要她在,人间处处都是春。 若我的少年郎能与林枝枝同舟共济,那么在以后的将来,他将有晒不完的太阳和吹不完的春风。 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 虚弱、割肉、失眠……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心想着,于是又转头看了看崔恕。 他已经没在哭了,现在正在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整理干净。 这本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可在我看来,却觉得时光倒流回从前,让我想到以前每次我因为想看书,却被剧情惩罚到痛苦大哭时,崔恕也是这样用袖子帮我擦脸的。 崔恕对我一向很有耐心,会边擦眼泪边劝我,说: “魏表妹,不哭了,你乖呀,要听话。” 听谁的话? 听造物主的吗? 那时的崔恕也是个孩子,根本还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以为做人只要听话就会有幸福结局,没想到每个人的结局都是命中注定。 可崔恕明明有个很好的结局。 但他偏偏不要。 我心里止不住的心酸,就走上前,对我面前的崔恕轻声说道:“阿恕,不哭了,你乖呀,要听话。”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我觉得这句话其实很万能,应该不会有什么漏洞可以钻。 没想到,下一秒。 崔恕突然冷不丁反问我一句: “栀栀,你要我听谁的话?” 我一愣,喉咙一哑。 说了别问别问,你怎么还真问上我了? “听……听我的话?” 我心虚不已,试探性的反问道。 谁知崔恕却笑了一声,摇摇头。 “不,栀栀。我听你的话的前提是,你也要听我的话才可以。” 这下我更不敢开口说话了,生怕一句话没接好,崔恕继续对我步步紧逼。 现在的崔恕,的确还是书中的男主角不假。 从他丧妻开始,他的性格就从温柔克制,变成疯魔失控,再到冷静麻木,最后转为偏执深情。 崔恕的性格转变,符合每一本虐恋小说里男主角应有的样子。 他疯魔时,女主就是个逆来顺受的出气筒。 他麻木时,女主就是个热脸贴着冷屁股的王宝钏。 而当他变得偏执之时。 女主角就该警惕了。 因为在这个情况下,女主角往往都是在做自己。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如今我和林枝枝都开始任性做自己,男主变身偏执疯子的修罗场却偏偏让我遇上了。 果然,话本世界里的所有事情,都会在无数迂回与扭曲之中再度形成一个闭环。 而见我半天不肯说话,崔恕便有些丧气的走进县衙内,并没有再过多逼迫我。 我自觉惭愧,就跟在他身后,一人一鬼就这么走在一起。 因为有林枝枝在,栈桥的施工很顺利,崔恕根本不需要操太多的心,所以回到县衙后,崔恕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坐下。 这间小院时县衙特意为崔恕准备的住处,庭院里有花有树,不过都因为之前的洪灾而疏于打理,早就垂头丧气的快要死掉了。 崔恕用冷掉的茶水浇花,慢慢站起来开始打理院子。 “栀栀,我知道你在。” 冷不丁的,崔恕忽然叫了我一声。我和大大小小原本在房檐上坐着吹风,他突然来这样一句,没把我吓一大跳,差点从屋檐上摔下来都是好的了。 我于是就说我当然在了,我要是不在那某人又要开始哭唧唧了。真不知道书外读者们现在要怎么骂你呢。 谁知崔恕听了一点都不恼,反而说: “骂就骂,没关系,要是那些人再骂得狠一点就好了,这样他作为男主被换掉,我们就能好好的在一起了。” 第321章 二人世界 不知不觉间,崔恕正在变得越来越偏激。 这件事我其实早有察觉,但没想到会渐渐变得这么严重。 由于最近桐县正在调动人手抢修栈桥,所以这几天来,林枝枝每天都会准时准点的等在崔恕住的小院门外,两人见面后,都是由她来开启话题,然后把崔恕带到栈桥那边去。 林枝枝喜欢崔恕,但她已经不在是过去那个委曲求全的林枝枝了。 所以,她想用自己的办法来让崔恕看到自己。 于是这天,正当我瞌睡兮兮跟着崔恕林枝枝一起来到栈桥边上时。 我看到林枝枝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份图纸,递给了崔恕。 崔恕第一时间并没有接,这就让林枝枝伸出来悬在半空的手变得有些尴尬。 好在一旁正好是抱剑不语的十三,见崔恕这样,就主动上前把图纸接了过来,然后代为崔恕缓缓展开。 林枝枝十分感激,就对着十三笑笑。 十三面不改色,只将图纸送到崔恕眼前,请他观看。 我凑过去瞥了一眼,见是一副水坝工程的分汛图,可我刚想细细琢磨观看一番,就又开始头痛欲裂。 剧情不准女配有脑子。 糟糕,我脑袋这么痛,不会是头里面在长脑子了吧? 我给自己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最后只能通过观察崔恕的表情,来推断这幅图纸的合理性。 我以为,此时此刻,面对公事,崔恕至少会像模像样的和林枝枝讨论一番。 没想到,下一秒。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纸张撕裂声,林枝枝的图纸就被崔恕毫不留情的撕成了两半。 啊? 这是干嘛啊造物主。 在这时候让男女主两人开虐? 不能吧,你这样写的话,那节奏肯定都乱套了吧。 我用看小说的视角看崔恕和林枝枝两人,没想到紧接着崔恕却说:“明珠县主,你觉得事到如今,你我还有所谓的‘公事公办’的必要吗?” 林枝枝小脸一白,原本温柔可人的笑意都在嘴边凝固。 “王爷,我只是浅浅看了几本治水书籍,学艺始终不深,所以有关修建桥梁堤坝的事情,我只能向你讨教……” “——林枝枝,我不是这个意思。” 突然,崔恕冷冰冰的打断她道,然后把目光转向栈桥上正在爬上爬下的工人们,忽然笑出声来。 “林枝枝,我只是觉得如今你来了,也不必再管什么工程精密与否了,只要你站在这里,这些人就会像永动机一样不停的工作下去,并且还能够把图纸上不可完成之事都做的有模有样。那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也没必要再来督工。” 我明白崔恕的意思。 他这话说出口,其实并不是想撂挑子不干了,而是因为林枝枝真的太万能了,万能到风调雨顺顺风顺水,哪怕是一副无法落地的图纸,也能在林枝枝的安排下成功被人制造出来。 崔恕想利用这个理由,和林枝枝撇清关系。 谁知,林枝枝听后,心中自然是不情愿的,于是便有来有回的和崔恕解释起来。 “王爷,若你身体不适,我们每日只需来栈桥边一小会儿就好了,不必次次都来这么长的时间。治水的工程最是艰辛,可能今天无事明日却有事,所以还请王爷不要因为我之缘故,因噎废食。” 这番话,林枝枝说的很是合情合理。 可崔恕却反问她道:“我因噎废食?那我这几日每日过来都做了些什么呢?难道不是只和你站在这里说闲话吗?林枝枝,你分明自己也清楚,只要你在,工程就不可能出错,根本不需要我来督工。眼前这一切,都是造物主想要撮合你我二人的手段罢了。” 林枝枝喉咙吞咽一下。 是的。 崔恕没有说错。 她现在和崔恕的关系,就这样卡在这里,怎么也没法进步。 可与此同时,同样卡在这个死胡同里的人,不只林枝枝,还有造物主。 她没法收回赐给林枝枝的金手指和主角光环了。 因为如果林枝枝真的一点忙都帮不上崔恕的话,那她便更没办法在崔恕心中取得一席之地。 然而,若长久的把这些金手指带来的便利用在治水之事上,那造物主和林枝枝便都失去了制衡崔恕的筹码。 这真的很让人为难。 可我却觉得,这都是因果报应。 是造物主非要这么写的。 ——若一个女人不能为一个男人出力,那么她就不配成为这个男人的女主角。 可这不仅仅是我的造物主这样写了,就连我过去看过的种种话本之中,那些小世界的造物主很多也都是这样写的。 你看,在他们眼中,成为女主角的条件永远都是在为了别人要做什么,为了男人要做到什么。 ——而不是为了女主自己要做什么。 这个真命天女从出生起便被赋予使命,这个人物犹如被献祭的牲畜,命途轮回,终将受困于奉献之中。 所以眼下,虽然林枝枝早已觉醒,但她依旧没办法逃开这个束缚,便对崔恕的一针见血感到无言以对。 空气变得沉默,一时间,我只能听到两旁工人的号子声,还有河水湍急的波浪声。 岂料,正当我以为林枝枝即将放弃的时候。 她却突然抬起头,对崔恕说:“王爷,你若是如此忌惮我如洪水猛兽,那么说明你对我早有心思。” 我后背瞬间一凉。 激将法吗? 这时候用? 有意思。 果然,几乎是在林枝枝话音还未落的时候,我就听见崔恕冷冷的笑了一声。 “呵——来人!” 突然,崔恕高声道。 几个龙套闻声赶来,纷纷向崔恕抱拳行礼,等候吩咐。 而崔恕也毫不犹豫,张口便说:“去给本王弄一条小舟来。今日天气正好,本王正想与明珠县主——” “泛、舟、河、上。” 泛舟河上? 我回头看看崔恕身后那湍急的河水。 这要怎么泛舟啊,说是峡谷漂流还差不多吧。 可似乎是为了向崔恕表明心意一般,林枝枝不卑不亢,就接着崔恕的话继续说道: “——正是如此。这是我和王爷两人的事,还请各位之后……不要前来打扰!” 第322章 又我背锅? 在洪汛期间,泛舟河上。 ——这种事情,但凡是个正常人,恐怕都会跳出来制止的吧? 更何况,崔恕贵为亲王,林枝枝也是陛下亲封的县主。 这样身份尊贵的两个人,身边更是侍卫云集,怎么会有人任由他们去涉险呢? 可哪怕事实如此,现在在场众人,也无一人开口。 除了十三。 “王爷,不可,现在是洪汛期间,河水湍急!就算是艋艟都有可能遇险,更何况一条小舟……” 十三表情激动,言辞激烈,很明显是不肯的。 然而。 比之十三的激烈反应,旁边的其他配角却都像是耳聋了一样,一句话也不说,甚至目光都不往这边看,依旧在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 我明白。 这又是剧情的安排。 我想你肯定也看过一些话本小说吧? 那些书中时常会有许多奇怪的情节,就是男女主要去做一件极其危险并且十分不合乎逻辑的事情。 而当他们做出这个离谱的做出决定之时,一直以来,男女主身边环绕的那些各个身怀绝技的配角和保镖们,却都像是失了智一样,一声不吭,丝毫没有上前劝阻的打算。 甚至,直到男女主真的去实践了这件危险之事,在这个过程期间,配角们也依然纹丝不动。 ——直至两人遇难。 哎。 别提了。 这也是话本小说的常用套路了。 就是故意给男女主之间制造一个得天独厚的二人世界,不一定要甜蜜蜜,但一定要危险重重,好让两人相互扶持着度过难关,从而加深他们对彼此的爱意和羁绊。 现在,我这本书终于也轮到这个环节了。 我默默扶额,看着崔恕轻飘飘拨开十三的手。 “无妨。” 崔恕一字一顿的对十三道,可我看他的目光,却依旧停在林枝枝的脸上。 “有神女一般的明珠县主在旁,我怎么可能有事?” 崔恕的语气十分挑衅,我听出来了。 但我知道,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针对林枝枝,而是试图向造物主发起一场博弈。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的剧情重要,还是你的女主角重要。 在一本书里,剧情是可以做出改变的。 但女主角在剧情之中,一定是不能似的。 崔恕这是想拿林枝枝作人质! 可我不明白,他现在这样做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威胁造物主吗? 威胁她让我活过来? 不可能。 我们所在的这本书里并没有修仙秘书,人死不能复生,我的尸体早烂掉了。 能让我复活的机会,或许真的只在崔恒所说的那个办法里。 ——男女主角成双成对双宿双飞,配角们在番外中重新登场。 只有这样。 那我就更想不明白了。 崔恕现在这样,可以称之为变相的再走剧情。 他图啥啊? 总不能是想着趁机把林枝枝推下水淹死吧? 我背后冷汗直冒,迅速把这个恶毒的念头从脑海中掐掉。 随后,就在崔恕、林枝枝、十三,这三个人对峙的期间。 边上的龙套角色们已经十分听话的服从命令,搬来了一条小舟。 这个真的是一条、小舟。 因为它非常非常小,准确来说,就是渔民用来捕鱼的那种小打捞船,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能乘坐一人。 而现在,崔恕要拉着林枝枝一起挤上去。 我下意识上前阻拦。 “阿恕,不行,我不准。” 谁知崔恕像是感应到我的言语一般,立刻就回头看了我一眼。 此时此刻,我们两人之间大约相差十步左右。 我甚至只需要一点足尖,就能在短短的一瞬间内靠近崔恕。 但我没有。 而不知为何,崔恕在凝视我许久之后,突然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好在这并不是那种告别的微笑,不然我一定会被崔恕给吓死的。 崔恕先是笑了笑,然后这样对我说道: “栀栀,我知道你很爱我。” “但是我也说过了,你想让我听话的前提是,你也要听我的话。” “可你不听。你不想要我了。” “那我只能按我自己的办法去做。” “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你,我会护着你一辈子的。” 话毕,崔恕扭头就走,把林枝枝强行拉上了小舟。 林枝枝刚才看到崔恕又在对着空气说话,就知道我一定也在边上。 林枝枝和崔恕不同,虽然他们两人同为书中主角,但崔恕是死过上百次的,林枝枝则没有。 每一次,她都是安然的出生,然后平静的过着虽然痛苦但并无什么大风大浪的人生。 ——直到她在我死那日,遇见崔恕。 所以,林枝枝眼看着崔恕要把自己拉到这条摇摇欲坠的小船上时,心里对死亡的恐惧就瞬间蔓延开来。 我看着林枝枝,如今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她,不再是以男主角为中心的人偶,甚至能够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现在的林枝枝不一样了。 她爱崔恕,却也珍爱自己的姓名。 于是,也不知怎么,也许是觉得我能够救她吧。 我只见林枝枝在挣扎之中,突然顺着崔恕的视线,望向我的方向,然后用一种尖锐并且委屈的声音冲我大喊道: “——不!不要!” “王妃娘娘,救救我,我不要坐这样的小船,这个太危险了!” “我以为会是大一点的船,所以才答应王爷的……如果是大一点的船,就会安全些,我也有信心凭借自身力量护住自己和王爷,可是这条船太小了,真的太小了,我不行……我怕掉下去……” 什么? 林枝枝现在这样,难道是在…… 向我求救吗? 我愣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 女主角下跪哀求一个恶毒女配? 那现在的剧情,一定是处在男主被恶毒女配无限洗脑的阶段吧。 在这时,女主角的态度往往会从强到弱,先生死看淡,非要与男主对峙,随后见局势崩盘,再向男主和恶毒女配苦苦哀求,以达到对读者情绪压迫的效果。 可我刚刚做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只是劝崔恕不要去,并且还没劝住,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剧情兜兜转转,还是把这顶欺负女主的高帽扣给了我? 要知道很多时候,哪怕真正的施暴者是男主,而非恶毒女配,最后被人口诛笔伐的那个人,也只会是恶毒女配。 恶毒女配这个角色,甚至还承担着替男主承担一切罪过的任务。 男主在故事大结局之前的中后期都对女主角不好? 没关系,那不是他的本意。 他只不过是被坏女人迷了心智罢了。 所以,我是坏女人吗? 是不是我现在愣神思考的间隙,世人都要判定我为人心冷漠、无动于衷? 可我死了九十九次,真的已经彻底麻木了。 只不过,在崔恕一只脚已经踏上小舟之时。 我还轻轻的叫住了他,说: “阿恕,你是一本书里的男主角。男主角就应该是全书中的大英雄。” “所以,无论如何。” “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杀人犯。” 这是现在的我唯一能对崔恕、以及林枝枝说的话了。 第323章 我生命里的那一部分 我没想到,崔恕最后把林枝枝强行拖上船的理由,居然是说要带她亲自去检验一下洪水的流速,以便后续治水之用。 说实话。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也绝对不是胡编乱造。 要知道治水本就是件难事,所谓洪水猛兽洪水猛兽,水的威力远比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在这种危难关头,必须有人使用工具去测量水位,并且测量洪水流速。 只不过这种工作肯定不会由崔恕来做就是了,一般都是最前线的抗洪战士。 但这份工作实在是太过危险,所以,久而久之,人们便发明出了测量水位的水则。 只可惜桐城这次洪水过大,水则早已被洪水一击冲毁,无影无踪,只能靠人力测量,危险重重。 所以,如果是这样看的话。 那崔恕现在把林枝枝拉上船,看来真的是想让她这个被主角光环完美保护起来的女主角见识见识,真正的水灾到底会有多凶险。 天灾人祸,饿殍千里,也许在一本书中只是短短的八个字而已,但在这八个字真正降临的那片土地上,永远不会像书中描写的那般简单。 眼下,四周配角无一人动。 就连十三,也被崔恕一个死命令定在了原地。 “十三,你不准跟来。” “我要你和王妃一起,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崔恕没提到林枝枝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这是可以避嫌,单纯的不想把自己和林枝枝称为“我们”,还是真想把林枝枝杀了,或是压根就没想到她。 十三目眦欲裂,最后忍痛抱了抱拳。 “……是。” 下一秒。 随着十三话音刚落。 崔恕便一剑砍断拴着小舟的粗麻绳,把林枝枝按坐在船上,任由小舟如树叶一般,瞬间被急流冲走! 我甚至都来不及再叫崔恕一声,就看到小船在一两秒钟内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当中。 若河水能照出我的脸,那我想,现在的我一定面色苍白。 崔恕会不会死? 万一最后死的不是林枝枝而是崔恕呢? 万一造物主真被崔恕逼急了,没办法了,只能把崔恕在此写死,然后抬崔恒为男主角呢? 那我要不要追过去看看情况? 我要不要趁现在再去劝劝崔恕? 可是…… 我脑海中一片混乱,然后慢慢归于寂静。 可是,我是一个鬼啊。 我就算追过去看了,我就算亲眼目睹崔恕死在我眼前了,我也—— 毫无办法。 我的手不能抓住他,我的脚不能带崔恕重回陆地。 我如果跟去,只能是亲眼看着我的少年郎死在我面前,更加加深我恶毒女配必定不能和男主角相爱始终的终极概论。 我只能在这里等。 就像前几天我和崔恕一起等待陆仁贾那样。 河流湍急,修建栈桥的工程也因林枝枝的暂时离开而逐渐变慢。 我就知道。 没了主角在,这些背景板配角又会变得一动不动。 我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早已不存在的指尖渐渐没入掌心。 突然。 十三的声音从我前方传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的背对着我,注视着小舟消失的方向,如此对我说道: “王妃娘娘,您觉得对于王爷来说,哪种生活才是更快乐的呢?”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十三却立刻接话继续往下说去: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您一定会说,平安健康的活下去,就是快乐,就是幸福。” “可是对于王爷来说,这个世界并不真实,也许王爷眼中所见之物皆为黑白两色,甚至形状不清,那岂不像是被关入死牢一般。” “或许我也只是个小配角,我不能理解王爷对王妃娘娘的爱,但我知道……普通人被关死牢活不过三日,而您要王爷活下去,确实要王爷一直在这个形同死牢的世界里,一直坚持到死……” “我明白,身为王爷的剑侍,我本该衷心护主,拼死保护王爷。” “但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只要我把王爷看作一个早已身受重伤的将死之人,那我便可以向王爷心口补上最后一剑,让他尽可能没有痛苦的死去。” “王妃娘娘,长痛不如短痛。” “这个道理你我都明白。” 是的,我明白。 可是人都是自私的。 在爱里,每个人都自私又无私。 而且,崔恕何来身受重伤人之将死这一说呢? 他的救命灵药早已来到他的身边。 就是林枝枝。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默默幻想着这两人的未来。 可紧接着,似乎是察觉到我的逃避,十三紧随其后,又缓缓补充了一句话,道: “王妃娘娘,你是王爷生命里的一部分。” “你的死亡,带走了一部分王爷。” 十三的话,我听懂了。 因为我知道,若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而改变,那么此人被那人改变的那一部分,便永远成为了这两人之间共生的身体四肢。 这部分四肢只属于这两个人,并且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去而折断,导致两个人都断骨割肉。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是崔恕的一部分生命。 而崔恕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第324章 停水咯 十三在对我说完这番话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方向,并不是往下游走,而是转身去往县衙的方向。 我明白十三的意思。 既然崔恕让十三在这里等自己回来,那么,作为崔恕最忠诚的剑侍,十三一定会安排好一切,等崔恕平安归来。 我愣愣待在原地,甚至不知道十三又是何时返回的。 他准备了水、药品,还有防风保暖的斗篷。 并且,十三带来了两个我意想不到的角色。 ——那就是大大小小。 也不知怎么,似乎是和十三看对眼了吧,这一路上,大大小小一直一左一右的站在十三的脑袋上站岗,并且十分好奇的在向四周看来看去。 也对。 毕竟前几日,我们没粮吃的时候,都是十三去给大大小小送饭的,如今它们对十三有好感,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只不过,由于十三的表情太过于严肃冰冷,现在大大小小往他头上一站,就显得像十三戴着一个由小动物图案做装饰的发箍,显得他有点喜感。 我知道我不该在崔恕下落不明的时候笑。 但我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谁知,大大小小见我突然失笑,就纷纷拍着翅膀冲我飞来,然后围着我啾啾啾叫个不停。 这一幕本该十分诡异的。 两只小麻雀,正在对着一片空气啾啾直叫。 可十三看了,却渐渐松动眉眼,望着我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王妃娘娘,王爷想要的,其实就是您的笑容,仅此而已。” 话毕,十三再没说话,而是默默带着他准备的东西们,等在了原地。 我脸上笑容逐渐收住,便也顺势望向眼前湍急的河流。 渐渐的,我发现河水流速有逐渐减缓的趋势。 这并不是我的错觉。 因为就在刚才,河水拍在栈桥石墩上的浪花足有一米高,而现在,已经明显变成了半米。 我知道,这是林枝枝的女主光环开始发挥作用了。 可能在我思考的这个瞬间,林枝枝和我的少年郎,正在下游遭遇着什么危险。 而造物主为了救她,势必会让河水变缓,不让她受伤。 不过其实就算让林枝枝受一点点伤也无所谓的。 突然,我想到我以前看过的那些言情话本,心里就蹦出个这么恶毒的念头。 毕竟好多故事都是这么写的,女主受伤,男主不顾一切上前施救,两人距离从此拉近。 现在就是一个英雄救美的好时机呀,造物主。 我一边想,一边又在心中冷笑。 若非是为了剧情,我猜测,造物主甚至都能直接把这条河流写得瞬间干涸也说不定。 …… 与此同时,河流下游。 事情与我想得差不太多,林枝枝和崔恕果然在小舟上飘摇不定。 林枝枝几乎快要吓疯了,因为她在这世上最怕的东西只有两样。 一是狗。 二是水。 林枝枝不会游泳。 然而,这件事若是要归根溯源,那就得从林父林母虐待林枝枝这段说起。 在林枝枝小时候,由于林父酗酒赌博,所以家里时常揭不开锅,因此,为了吃上一口饭,林母就会带着林枝枝和林宗耀到城中运河里捞鱼吃。 可林枝枝毕竟不是林父林母的亲生女儿,所以,在捞鱼的过程当中,林母一直都把目光投在儿子林宗耀身上,这就导致在林枝枝不慎滑倒、跌入深水区的时候,林母根本没有发现。 那时,小小的林枝枝在水中沉浮挣扎,直到窒息也没人救她。 直到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工人发现,林母刚开始带过来的孩子是两个,而现在她身边的孩子少了一个,这才连忙跳入水中,将林枝枝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溺水的时间不长,并且有女主光环加身的缘故,所以林枝枝这次遇险并未给她留下什么生理上的后遗症。 但是,林枝枝却从此开始怕水,再也不敢靠近河流或者湖泊。 就像现在这样。 林枝枝死死抱着船沿,脸色苍白一片。 她没有哭,因为恐惧早已让她失去了撕心裂肺哭闹的力气。 此时此刻,林枝枝只是绝望的忍住浑身的颤栗,望向坐在她对面的崔恕。 然而,崔恕的面容却无比平静。 可这种平静并不是赴死的平静,而是一种看惯了死亡的平静。 林枝枝只见崔恕有条不紊,把测量河水的设备一一投入水中。 好几次,浪潮打来,崔恕都险些掉入河水,却因为有林枝枝在身边的原因,最终有惊无险的重新在船上坐稳。 并且,在这期间,崔恕甚至一个目光都没看向过林枝枝。 小舟一路随急流直下,很快被冲到一片空白区域之前。 在这里,洪水就像是被突然截停一下,再也不会向前了。 崔恕侧目看看,知道这是造物主弄出来的名堂。 因为造物主不可能一直把书里的一条河流写得如此详细,所以只能写她所需要的、河流的那一部分而已。 于是,崔恕面无表情的跳下船,示意林枝枝,他们已经完成了这次“双人同行”。 可不知为何,此时的小舟就停靠在空白区域的前面,安安稳稳,一动不动,林枝枝却怎么也不肯站起身来,走下船。 崔恕眉心紧皱。 “明珠县主,还请您下船。” 崔恕冷冷道。 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情谊,甚至还满是不耐与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是林枝枝并未作声。 崔恕回过头,看林枝枝依然坐卧在小舟之中,就像死不瞑目那样,睁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崔恕又叫了一声。 “林枝枝,下船。” 可林枝枝还是不说话。 这下饶是崔恕也有些疑惑,于是就走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林枝枝道: “林枝枝,你难道是被吓傻了吗?可不是你说的要来督查治水工作的吗?” “那本王现在就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治水工作。每年有多少人在桐县和桐城两地因此丧命,你一定想象不到吧?” “而你,你只要一到这里,所有的风不调雨不顺就都迎刃而解了,所以你才会那么自信的、那么轻易的站在桥边说,‘我们只要站在这里看着就好了’。” “怎么,现在你知道怕了吗?怕到腿软甚至站不起来了吗?” “但是很可惜,我是亲王,而不是你的仆人,我没必要扶你下船。” “所以,还请明珠县主自便吧。” 话毕,崔恕扭头就走,再也不看林枝枝一眼。 而在崔恕转身离去的瞬间,林枝枝的口中,依然没有发出任何祈求的声音。 林枝枝没有求着崔恕能来拉自己一把,更没有委屈大哭。 她只是微微的张着嘴,看着天空,瞳孔扩散,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无限回荡: 【喂!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刚才我让你翻下水你不翻,现在让崔恕拉你一下你也不叫!】 【你不是也承认了吗?就算没有我的操控,你也喜欢崔恕啊,那你怎么还不对他发起攻势啊!】 【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都把河流上游的水写停了啊喂!】 第325章 女配女主统一战线 水声在耳边逐渐消散,就连崔恕的脚步声也是。 林枝枝是眼睁睁看着崔恕离开的。 身为女主角,她永远受到话本世界法则的保护,所以,就在刚才,她其实一点伤也没有受,甚不会感受到任何类似晕船感觉。 但是。 好恶心。 真的好恶心。 哪怕没有晕船,但此时此刻,林枝枝依旧晕眩的想吐。 林枝枝明白,这种感觉来自她体内深处的一种恐惧,而这份恐惧,是剧情天然赋予她的设定,她根本没法克服。 对于话本里的主角来说,每一个造物主赐予自己的设定,应该都是天赋和礼物。 在觉醒之后,林枝枝也尽可能的去看了一些话本小说。 只是林枝枝不能理解,为什么很多故事里,作者都会让男女主角身负一个致命软肋,或是阴影。 就比如说有些男主,怕黑,睡觉绝对不能熄灯。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不熄灯睡觉,那他该怎么克服每晚都会降临的黑暗呢? 还有有些女主,怕被关在没有光的小房间里,或是衣柜里,因为说她小时候被关衣柜,看到全家被恶人杀死。 这些阴影,明明都是主角们挥之不去的痛苦。 而造物主却说,这是礼物。 因为只要人有了脆弱的地方,那就可以安排另一个人来为他补好这个伤口。 所以,林枝枝看到怕黑的男主遇上了小太阳似的女主,会在他因为房间熄灯而颤抖不止的时候,冲上来把他抱在怀里。 所以,林枝子看到了怕小黑屋的女主遇上了天之骄子,一剑劈开暗室的门锁,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原来,这些所谓的礼物,不是送给男女主角,而是送给读者们的呀。 读者们爱看有人相恋。 可是,在这些读者的心中,健康的恋爱索然无味,非要这种畸形残缺的爱情才好。 这不是馈赠。 这是诅咒。 爱是诅咒。 林枝枝想到。 那是不是造物主设定让她怕水,本来也是打算让崔恕对自己伸出援手呢? 林枝枝想个不停,殊不知她此时的想法,都与我不谋而合。 或许,我们所在的这本书,这是难得一见的女主和女配想法一样的那种话本吧。 不过想法一样并不代表目的一样,我们最终的去向,到底还是背道而驰。 听着闹钟造物主不停的叽叽喳喳,林枝枝终于承受不住,便在心底默默的反驳了她一句。 “你觉得……就算我向王爷求救了,他也会向你所期望的那样,转过身来帮我吗?” 造物主敲击键盘的声音微微一顿,半天才回复林枝枝。 【……怎么不会!?他可是男主角啊!而且他前妻老洗脑他要当个伟光正的人,要当个真正的男主角,那他更不可能对你见死不救!】 “对啊,你也知道……王爷不可能见死不救。” 说着说着,林枝枝忽然苦笑了一声,造物主有些犹豫,几次敲击键盘,却又纷纷删除刚才敲好的字眼。 “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向王爷求助的话,他一定会来帮我一把的……可是,可是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那王爷对我的帮助,就只会是’见死不救‘里面的那种帮助,而不带任何其他感情。” “不带一丝愧疚,不带一丝关心,更不带一丝爱意。” “我不要这样啊。” “我喜欢王爷,我爱王爷,我想让他也爱我。” “为什么我就是不能获得幸福呢?” “我也想像王妃娘娘那样,直到死,直到死后,都有个人那样不顾一切的爱我。” “这才是我所期待的圆满结局。” “所以我要等。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待王爷回来找我。” “我要让他满怀愧疚的回来找我,把我扶起,再和我一路回到上游。” “如果没有爱,那么哪怕只得到王爷的一点点愧疚也好。” “我爱王爷饿,所以我会知足的。” 话毕,林枝枝便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她并不是晕倒,也不是睡着。 就只是在默默等待而已。 听完林枝枝的这一席话,造物主半天都没有出声。 她像是从未认识过林枝枝一般,惊讶不已,对现在林枝枝对局势的把控感到不可置信。 于是,半天过去,造物主才小心翼翼的敲下一行字,并且这次手速慢了很多。 【林枝枝,那个什么,礼貌问你一句啊,你这些招数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啊……?我、我寻思着我也没教你这么做吧?】 谁知,林枝枝听后,只是默默摇了摇头,随后流露出一个微笑,再对脑海中的造物主如此回复道: “我是跟着话本学的。” 【什么?!话本!你疯了你跟着这些垃圾小说学追男人?你没事吧你,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本里的恋爱剧情根本不能学,这些都有违人伦到反天罡,你这不是纯属给自己找罪受吗?】 “哦?你也知道这些书里描写的爱情有问题?” 突然,林枝枝反驳道,“那你又和这些作者有什么两样?你不也在写这样的东西吗?” 这下,造物主哑口无言了,沉默片刻才无奈的问了一句: 【那这样吧,你至少要告诉我,你学的是书里的女主还是女配。】 第326章 那种下贱的人,你也要学? 面对造物主的这个提问,林枝枝没有任何犹豫,就说: “我自然是学的女配了。” 造物主觉得她听错了。 这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林枝枝可是女主啊。 在这个世界上,不,或者说,是在话本的世界之中,从来都没有女主向女配学习的道理。 女配。 这个词往往最先代表着恶毒女二,而不是其他那些无关紧要的女配角。 恶毒女配,又什么好学的? 这种角色是很下贱的。 造物主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个电视剧,剧中女配出身卑寒,一心只想努力存活。 谁知,她青梅竹马的男子忽然爱上女主,她则是被男主看上,收入后宫之中。 而她,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渺小之人,要在后宫存活何其艰难,便只能绞尽脑汁,处处提防,以攻为守。 哪曾想一日失势,她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女主便带着所有人都踩她一头,高高在上的这般说道: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有苦衷?” “你是如何一步步走来的,本宫都看在眼里,又何苦中?” “你为了向上爬,是不择手段的。而你这些谋算,就算是告诉我,我也不会去做的。” 对啊。 这才该是女配和女主的关系嘛。 女主一脚踩死女配。 这种角色,就该是这样的宿命。 只是,像恶毒女配这种类型的角色最开始出现在书中,大抵还是漂亮的,并且身居高位。 但她们恶毒、刻薄,充满欲望,向往权力。 然后,不知从几时起,这些角色又开始向后退行,变得美丽、刻薄,但是愚蠢,失去了原本精明算计的脑子。 可是,再然后,恶毒女配又开始退化了。 她们开始变丑,变得出身微寒,甚至蠢笨如猪,让人一眼就看不上。 而这一次次的退行,也代表着女配和女主关系的一次次变化。 从最开始精彩纷呈的龙争虎斗,到稍微还能看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到最后的女配单方面朝向女主的憎恨与嫉妒。 所谓恶毒女配,早已成为一个丑化女性的符号。 所以,林枝枝说自己学的是女配? 造物主不能接受,她于是飞速敲击键盘,哗啦啦写下一大串字。 可当她正要把编辑好的内容发出去时,却又有些犹豫。 因此造物主再次删减内容,删呀删呀删,最后删得只剩了一个问号。 【?】 林枝枝理解不能。 “怎么了吗?” 造物主回: 【?你来真的?】 “我又何必对你撒谎。” 造物主两眼一翻,几乎绝望。 【那你告诉我,你学的是哪种女配?恶毒女配还是边缘女配?】 她用上很多码字人的术语,林枝枝一点儿也听不懂,就只能耐心解释道:“我学的就是书里出现频率最高的那个女配,我不知道她属于哪种,但她一直在和女主周旋……” 【ok fine死到铺,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就是恶毒女配没跑了。】 “咦?为什么要称她为恶毒女配啊?她明明一点也不恶毒啊?” 【她还不恶毒!?你没事吧我的女主角?恶毒女配可是在跟女主抢男人啊!】 “这怎么能称作是抢?明明她也深爱男主不是吗?那又何来抢的一说?再说了,若不是作者又意将她丑化,又让女主莫名其妙与男主牵上线,那她本来就会和男主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啊!” 好有道理。 林枝枝这一番话,突然说得造物主哑口无言。 她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处开口,所以沉默半天,只能吃力的打出一行字: 【……可是,能和男主在一起的人,只能是女主角。】 然而。 造物主的这个想法,林枝枝却丝毫不敢苟同。 “若作者不强行拆散男主和女配,把女主塞进来作梗,那和男主在一起的人,自然也就是女配了,如此一来,她又何故被称作‘女配’?分明应是‘女主’才是。” 造物主这次真的是哑口无言了。 她自知理亏,没办法继续在恶毒女配这个话题上借题发挥,便只好把话题引向女主,便说: 【那你也不一定要去学恶毒女配啊。你去学学那些女主也好啊。你本身就是女主,你去学其他女主,也是很应该的,互相交流交流心得,是吧,你说我说得对吧。】 谁成想,这次林枝枝继续反驳造物主,真的把她弄得没了脾气。 造物主只听到林枝枝这样说道,立刻双手一紧。 “学女主?” “可是在我看来,那些女主无甚可学之处啊!” “她们一路走来,无非就是受尽虐待却委曲求全,从未有过半分挣扎。” “被泼脏水,她们不辩解;被鸠占鹊巢,她们不争抢;甚至被男主逼迫,行媾和之事……她们也是听之任之。” “这些女主,一直以来都没有为自己的人生做过努力和挣扎,她们只是在等,等一个概数。等那个男主对她忽然心动愧疚的概数。” “一旦等到这个概数,那这个女主便苦尽甘来了,难道受虐、忍让、等待、接受,这就是女主角们的心得吗?” “甚至我不能理解,好多书里还把女主写得如此美轮美奂,好像虐待在她们身上从未留下过什么痕迹,就算有,也是让男主魂牵梦绕的一种伤痕。” “但是伤痕就是伤痕。伤痕就是受伤后的代价。受伤就是痛苦的象征。” “而话本,却还要将其美化成——女主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得体的忍让,就能得到一切。” “所以,造物主,我不明白,女主到底有什么可学的?” “虽然我话本看得并不多,但这几日下来我看的那几本都是这样子的。我便觉得,我还不如学一学女配。” “学学她们是怎么爱自己的,又是怎么为了自身想要的都东西和未来,不惜一切代价的努力的。” “你……意下如何?” 现在,是现实世界的晚上十点,话本世界的白天不知道几点。 造物主浑身冰凉。 她想起最近自己在追的那部电视剧,也是这个样子的。 女主化身神女拯救苍生,偶遇魔神男主。 女配是她人间肉身的庶姐,出身低贱,受尽折辱,却只因为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而谋算了曾经冷待她的人。 而她,却因为一只狐妖身上的情丝流入她体内,导致女主男主等一众主角团角色,对她发起一场讨伐与处刑。 你好恶毒。 你是窃贼。 你不配被爱。 你就该死。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嘻嘻。 那还不简单,我告诉你就是了。 因为你呀—— 是个恶、毒、女、配。 哟~ 第327章 她拉住了男主的手 造物主和林枝枝断开了联系。 她这次真的是一句话也没有了。 只不过,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思考这个有关“恶毒女配”存在意义的问题。 早在她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早在她还没有恋爱的时候,早在她还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时候。 造物主也看过很多这样的书。 那时的造物主还不懂呢。 好在她并没有轻信书中的内容,并没有变成一个女主角那样的傻子。 她知道冷饭吃了肚子会不舒服,水果刀不小心切到手会痛,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会让她感到厌烦和害怕。 所以,那些古早话本小说中的故事,怎么可能写的是爱呢? 那些男主虐待女主,不让她吃饭的时候,很明显不是爱。 那些男主压榨女主,不打麻药取出她子宫的时候,很明显不是爱。 那些男主误会女主,不相信她任何解释的时候,很明显也不是爱。 那些虐文小说里,哪能有爱啊。 只有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恶毒女配,在努力带动全书的内容罢了。 不然读者只会看到,一个超雄综合症患者,和一个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纠缠在一起的法治新闻。 因此,造物主主动退出了林枝枝的脑海。 她起身离开键盘,搞了瓶快乐水,然后点了个外卖,准备和朋友们一起打把游戏先。 由于造物主今天比以往都早的码完了字,她的朋友们都特别惊讶。 【我超,你今天这么快?别是水文了吧?】 【胡说八道,我这人从不水文。】 【你那书我看了下,后面咋奇奇怪怪的,那不是水文是什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抓住了吧,求我,我就不给你打差评。】 【嘿嘿,我打拳呢,你懂个屁。而且有人给我差评我都是直接对线的。】 【牛哇!】 【我知道我牛,行了开吧开吧,赶紧我要大杀特杀了。】 …… 造物主的声音消失后,林枝枝便睁开了眼睛。 她依旧面无血色的倒在小船上,仰头望着天空。 话本世界的天空是虚假的,蓝天白云永远有着固定的形状。 这些云偶尔才会动一下,并不会一直随风而动。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好想去看看真实的天空长什么样子啊…… 林枝枝默默想到。 可转念一想。 不对。 既然她都是话本世界中的角色了,那所谓的蓝天白云,究竟是造物主创造出的一个虚幻事物,还是真实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 林枝枝摇摇头,眼前逐渐开始模糊。 在这个窄小的世界里,她的认知是很有限的。 所以,她的追求也十分有限。 她想要一份爱。 就这么简单,仅此而已。 但是这没错,林枝枝想要被爱,就和穆桂英花木兰想建功立业,巴清武帝想治国安邦,谢道韫李清照想以诗明志一样,没有区别。 一个女性,无论老少年幼,可以想做任何事。 想被爱,只不过是她们的一个选择而已。 水流声在耳边哗哗作响,林枝枝眼中的热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缓缓滴进衣服里。 可就在这时。 林枝枝却在哗啦啦的洪水声中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崔恕的脚步声。 虽然很缓慢,一点焦急感也没有,但她喜欢的那个人,到底还是回来了。 …… 就在刚才。 由于林枝枝半天没有赶上自己,崔恕最终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诚然,他并不喜欢林枝枝,更不在乎她的死活。 但是因为我之故,崔恕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对林枝枝见死不救。 更何况,眼下剧情已经来到了尾声。 他想拼最后一把。 万一林枝枝真出现什么意外,那他和我的百次之死,岂不是都毁于一旦了? 因此,崔恕这般想着,便突然转身,慢慢走回了下游那片空白空间处。 只是,崔恕刚刚走下坡,远远就看到了瘫痪一般、依旧倒在船上的林枝枝。 她像是死了一样,脸色苍白,嘴唇微张,瞳孔扩散。 可林枝枝的眼里,却流出了眼泪。 这样的一幕画面,不管是谁看见,都会动容的。 不过,这个动容并不是心动的那种动,而是可怜一个人的那种动。 崔恕于是一步步走下去,最终对林枝枝伸出了手。 “林枝枝?” 林枝枝一动不动,没有说话。 崔恕有点疑心,所以又叫了一声。 “明珠县主?林枝枝!你还醒着吗?” 崔恕这次声音大了点,林枝枝像是耳聋后刚刚恢复听觉一般,这才微微有了些反应。 崔恕只见她缓缓侧过头,然后看向自己,目光渐渐恢复了光明。 “王、王爷……是你……” 崔恕喉咙一顿,没接话,只是继续把手伸向她。 “站起来,我们该回栈桥了。” “可、可我的腿,没力气……” “那就抓住我的手,”崔恕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随后话音一转,问道,“你很怕坐船?” “不,我只是怕水……” “哦,是吗。” 崔恕偏过了头。 林枝枝趁此机会,一把抓住了崔恕的手。 崔恕的手十分宽大,但并不温暖。 也许这双手以前是温暖的,但那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也许那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活着,所以我能感知到崔恕手掌的温度。 又或许,是因为现在我死了,所以崔恕的心也跟着死了,所以他的手也跟着失去了温度。 总之,我不知道。 林枝枝也不知道。 但是她的手很温暖。 这是造物主赐给她的天赋。 林枝枝握着崔恕的手,最终缓缓的站起来,跳下了船。 而她的体温,也因此传到崔恕手上,逐渐温暖了这只早已死去的大手。 第328章 挑衅 夕阳西下。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等了多久了。 我只是和十三默默的站在栈桥边上,看着天空颜色从青白到暗黄,看着桥上施工的工人们从动作缓慢再到完全静止不动。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很久。 而在这期间,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我很快就站累了,于是蹲在地上,默默的看着河水流动。 说来也怪,我明明是个鬼,却不知为何,总会在这种奇怪的时候感觉到疲惫。 刚才也是。 现在也是。 和崔恕重新手拉手站在大地上的这几天,让我久违的找回了做人的感觉。 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真的很让人怀念。 我已经很久没有脚踏实地走过几步路了,谁知这次陪伴崔恕走路,我却有种奇怪的疲惫感。 一开始,我猜这是因为我是灵体的原因,很难控制自己脚步的深浅,因为我稍有不慎就容易让自己的脚插进地面。 可是渐渐的。 我却发现不是这样。 我是真的觉得累。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要知道,我是一个撒了一辈子谎的人,我生前几乎一直在为了自己的人设而撒谎欺骗。 而今。 我死都死了。 却还得强迫自己,装作我还活着。 我甚至还得欺骗自己,我和崔恕的分离,其实只是迫不得已。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我没说话,更没有继续去想。 这就导致我现在蹲在河床的边上,脚部腿部都在隐隐传来一种诡异的酸麻感。 就好像,只要我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水中,再淹死一次的样子。 也许会的吧。 毕竟我是恶毒女配。 我怎么死掉都是有可能的。 谁说鬼没法一死再死? 地狱不是还有十八层吗? 想着,我就勾唇冷冷一笑。 可就在这时,透过流速已经缓慢了许多的河水,我忽然看到其上倒映出工人们的身影。 咦。 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我怎么看到刚才那些已经停止不动的人,就在前一秒,好像突然又动了一下? 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所以只好抬起头确定一下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而。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只见不知为何,原本因为主角们离去而陷入待机状态的龙套们再次开始启动,正在缓慢活动着关节和身体,重新投入修建栈桥的工作当中。 十三尚且不知这个龙套待机定律,自然无所察觉。 可我不一样。 我一眼就看穿了这背后的原因。 于是,我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动作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身为鬼魂却跌下河水。 随后,我缓缓转过身,遥遥望向河流下游的方向。 果然。 ——是主角们回来了。 我眯着眼,看着两个靠得极近的人影,正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 我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但我身边的大大小小,似乎是因为看到崔恕平安回来了,就激动的拍拍翅膀飞起来,叽叽喳喳的冲向他。 十三闻声,也随之回头。 就这样。 我们就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只见林枝枝步履蹒跚,摇摇欲坠,那脆弱易碎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她似乎遭受了极重的打击,身体和精神都受到重创,所以寸步难行。 因此,为了把林枝枝成功带回这里,崔恕不得已充当了她的拐杖。 ——哪怕我和十三都看到了,林枝枝手中,分明还有一跟粗长的树枝,可以充当辅助走路之用。 我一言不发,甚至一动不动,就这么继续站在原地。 而我身边的十三,虽然有过一瞬间的恍惚,并且回过头犹豫的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最终还是向崔恕迈出了脚步。 十三捧着他早已为崔恕准备好的毛巾、斗篷、伤药和热茶,步履艰难的走上前道: “王爷,您回来了。” 崔恕看看十三怀里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我。 这一瞬间,我们俩之间相隔千里,并且一眼万年。 崔恕握住林枝枝扶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把这只手静静的拉开了。 我知道,崔恕这么做并不是故意表演给我看的。 他这人就是这样,坦坦荡荡,对我从不遮遮掩掩。 我喜欢这样的崔恕。 我的少年郎一直都是这样。 他除了在想让我安心的时候才会撒谎骗我,其他时候,从来不会。 我之前一直说,我也在骗崔恕,我们扯平了。 但其实不是的。 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 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和爱意。 我十分平静,对崔恕露出一个微笑。 而被崔恕甩开的林枝枝,却显得十分尴尬。 她的手依然保持着刚刚搭在崔恕胳膊上的样子,悬停在半空,手掌弯曲。 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林枝枝甚至还有可能依旧感受到崔恕身上的温度。 所以。 就在崔恕抛下她,一步步走向我的时候。 林枝枝忽然对着崔恕的背影大声叫道: “王爷!” 崔恕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林枝枝丝毫没有感到气馁,继续锲而不舍的说: “王爷,谢谢你对我的不离不弃,坚持把我带了回来!” “这份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 话音到此,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知道林枝的心思。 她或许并不是真的想对我示威,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会让林枝枝的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含义,都被不断的放大和解读。 示威? 挑衅? 抢夺? 胜利? 不对。 其实林枝枝对崔恕,只是感谢。 只不过,因为她对崔恕是真心喜欢,所以这份感谢之中,便多了不少柔情与忘怀。 所以说,我有时候真的会很讨厌一些话本小说。 不管一个女角色对男主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往往走会被解读为—— 她想勾引男主。 她对男主图谋不轨。 这逻辑其实特别奇怪。 人生来在世,谁不会遇上几个异性呢? 就算是在我们这个封建朝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中府中也总会有几个男丁的。 而有些人,想让男主角对女性角色完全避开不见? 可笑。 那你不如写个和尚男主吧。 天幕颜色越变越深,崔恕最终背向林枝枝,一步步走向我。 大大小小再次飞回十三头顶坐住,叽叽喳喳动动脑袋,看向我们的方向。 崔恕看着我,道:“栀栀,我回来了。” 我点点头,“嗯。” “我听了你的话,没有对林枝枝做什么。没让她死,也没抛下她。” “你做得很好。” “我知道我做得很好,”突然,崔恕祈求的望向我,道,“那么,既然你也觉得我做得很好,那你可不可以也听听我想说的话?” 我顿时预感大事不妙。 但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那你先说,我听听看。” “好。” 崔恕深吸一口气,最终在我耳边缓缓开口。 “我没有抛下林枝枝。所以,你可不可以——” “也不要抛下我?” 第329章 约定的时机到了 又来了。 崔恕这是在和我谈条件。 在一本话本中,男女主角进行到后期,总要有一个像爱上了又没爱上的过程。 这个过程,两个人的主要剧情就是拉扯。 即: 女主靠近,男主后退; 男主靠近,女主后退。 然后,两个人再为了各自的目的,而互相向对方提出条件,做一个嘴上说不爱实则心底爱到不行的契约夫妻或情侣。 我本以为这个设定在我所在的这本书里应该是没有的。 毕竟,现在剧情都快结束了,男女主崔恕和林枝枝都八字没一撇。 谁成想。 谁成想! 崔恕居然会把这套用在我身上。 哈哈。 你是不是也没辙了,造物主? 我苦笑一声,看看低垂的暮色,只能先按兵不动,最起码要先把崔恕稳住,于是就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抛下你了?我这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不然你说,我为啥要大老远的陪你来南方?” 崔恕也跟着笑,却只是默默的笑,没有说一句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崔恕的关系看似十分融洽甜蜜,实际上双方都在观察对方。 崔恕吃饭时,我会偷偷盯着他,看看他有没有敷衍。 而我坐在县衙牌匾高处,眺望远方的时候,崔恕则会站在屋檐下,静静的遥望着我。 我们俩永远在互相远眺。 可我们分明近在咫尺。 这种感觉是很难形容的。 我感到既幸福又痛苦。 不过好在,这几天桐县发生的事情不少,崔恕也没空一直守着我。 首先第一件事,那就是桐县通往桐城的栈桥,终于修通了。 这件事我觉得多久了有林枝枝。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出了力,但是她的到来,真的为崔恕和百姓解决了麻烦。 紧接着,栈桥修通之后,第二件事就来了。 那就是游神会。 对。 之前我有提过,崔恕曾告诉过我,南方桐城有个传统,每年酬神多庙会,即游神会。 彼时,全城百姓万众齐心,遴选出身强力壮的男子来跳神舞,恭迎神明降临附身,祝祷全城今后一年风调雨顺,万事兴平。 而现在,正是每年一度的游神会。 由于桐城大水,伤亡损失都很惨重,更何况还有堤坝要修,所以今年桐城肯定不会再办游神会了。 但是桐县不一样。 桐县现在刚从水深火热之中跳出,正急需举办一个安抚百姓的大型活动。 为此,在栈桥重新联通桐城之际,崔恕即将定下下一步的计划,桐县的县丞就连夜找了过来。 这晚,为庆祝栈桥修好,徐县丞在县衙里小办了一场庆功宴。 只不过,说是庆功宴,实际上也没什么酒肉。 我看到没人桌上都只有一碗清粥和一碗浊酒,再佐以一块干粮和霉豆腐,这边算得上是豪华了。 其实,徐县丞之前也说过,有些民众为了感念王爷和县主的救命之恩,特别想把家中剩余的腊肉和腊排骨拿来,但是崔恕摆摆手,坚决不答应,说不要,让他们留着自己吃,这才作罢。 所以现在,庆功宴上一片冷清,只有徐县丞借着白蜡烛的光芒大声说道: “王爷!若非您爱戴百姓,百死不辞,不然这次大水,我们桐县恐怕也会损失惨重,百姓定会流离失所的!” “所以,无论如何,您和明珠县主作为我们桐县的大恩人,下官今日在此就斗胆代表百姓们向您说一句——” “还请您和县主,务必赏脸赏光!等桐县办完游神会后,再前往桐城治水!” “此愿若不能平,不只是下官之遗憾,更是桐县所有百姓之不能平与不能全!” 徐县丞一番话毕,崔恕皱了皱眉,缓缓放下酒碗。 这期间,我一直都坐在崔恕身边,看着他慢慢喝粥、吃菜、喝酒。 崔恕酒量还行,而且今晚徐县丞准备的这个酒是农家浊酒,度数不高。 所以,虽然他现在有伤在身,我也没有制止。 哎。 就喝一两口嘛。 人活着,快乐最重要。 但是我其实都明白,崔恕喝酒,并不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忘记痛苦。 可是我没说。 我只是装作不知道。 只不过,放下酒碗后的崔恕半天都没说话,这让徐县丞有些不知所措。 林枝枝身为县主,也是当事人之一,并且她为人温柔善良,刚想安抚徐县丞一二、更将他的请求答应下来时。 崔恕却突然开口了。 只见他语气沉缓,脸上却面无表情,道: “……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尤其是林枝枝。 刚才,她想代替崔恕答应徐县丞,就是因为她一心觉得,崔恕肯定不会答应这个要求。 因为崔恕现在满脑子都想着治水,让霍乱平息,与天争命,从而试图扳倒剧情,好与我求个圆满。 却没想到。 在这种事情上一向固执无比的崔恕,居然会让步。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惊奇,唯独我。 我只是默默的托腮望着崔恕。 而他。 我的少年郎。 他也笑意盈盈的正在看着我。 崔恕很早以前就和我说过了,若有机会,想带我来看桐城的神舞。 因为桐城的百姓们都说,跳神舞之时,万神会真的降临此处,实现人们的愿望。 我们俩虽然都不信神明,但一起来看神舞,却是我们之间一直都没能实现的一个约定。 而现在,完成这个约定的时机,到了。 第335章 套圈吗? 我沉默的愣在了原地。 我没有再追上去了。 崔恕拉着林枝枝的手,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而我。 我则被又一波人潮带走。 这次的浪潮不同于刚刚,刚才是涨潮,海水冲上来,把我往崔恕的身边推,而这次则是退潮,我被人流开始往深水区带去。 我在里崔恕越来越远。 可这很不应该。 因为我是鬼,我是透明的,是可以被穿透的。 只要我想,我就算在这个位置站一辈子,这些人也没办法移动我分毫。 可我只是随着退潮的人流缓缓退开,越走越远。 崔恕和林枝枝的背影,很快就离我远去了。 我甚至都不清楚,他们去哪了。 是去猜灯谜,还是去沿街散步闲逛? 还是就留在广场上,看神舞队又一轮的表演? 不清楚。 不知道。 这次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浑浑噩噩,不知何时回到了县衙门外。 大大小小没去参加游神会。 它们是两只小麻雀,而不是人,不懂人类的大道理自然也就没法理解人类的神明。 所以,这晚,它们一直留在县衙里崔恕的院中休息。 这一段旅程,大大小小过得其实没比人好到哪去。 要知道麻雀并不是会飞很远找栖息地的鸟类动物,它们不是候鸟,而是像我一样,习惯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安居乐业一辈子。 这次南下,它们吃喝其实都很不适应。 没想到吧? 麻雀也是会有水土不服的。 但是为了不让我和崔恕担心,大大小小一直都在忍耐。 它们真的像是我的孩子一样,不想让我和崔恕任何一人操心。 可是,我这个人,注定是不会有孩子的啊。 我曾经以为,我天生自带的恶疾总有一天会痊愈,这样我也可以随心所欲的做自己,在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人生下我们俩的孩子,然后看着孩子长大,我们老去。 但是不行。 因为我是女配,所以我的病只会越治疗越糟糕。 我没法生育。 所以,我就开始养小动物,猫猫狗狗虽然很可爱,但是它们都不会说话,不能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开口叫我一声娘亲。 我于是开始尝试着养鹦鹉。 ——也就是雪衣娘了。 雪衣娘很快学会了说话,但它始终不会叫我娘亲。 毕竟这真的太奇怪了,鹦鹉学舌也是要有舌可学的,我们宁王府上又没有新生命诞生,我去哪找娘亲给它学? 总不能我自己无中生有的天天教它说“娘亲”二字吧。 我其实可以这么做。 但是我不想这么说。 因为这等同于让我承认自己的缺陷。 我不愿意。 有雪衣娘在,我的生活变得快乐了许多。 可还是那句话。 我是恶毒女配,我是不会有孩子的。 所以我死了,我的雪衣娘也死了。 也许,若我真的把大大小小看作是我的孩子,那么总有一日,它们也会因为什么横祸飞来,突然死去。 恶毒女配,不配拥有自己的孩子。 可你知道吗,或者说,我的造物主,你在听吗? 你其实没必要非要把我写得这么不堪和残缺。 因为我本意也并不是多么想生孩子。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需要一个时机,一个孩子的诞生也是如此,生孩子是需要爱的。 然而。 如今的我和崔恕,似乎都不适合提及“爱”。 崔恕还是我的少年郎,可他的爱却已变得偏执固执,畸形无比。 而我的爱,甚至都没有一个肉身作为载体。 夜风静静,大大小小脑袋一动不动,正相互依偎在一起取暖而眠。 我坐在树梢,安静看着它们休息。 突然,似乎是感受到我的存在,大大忽然睁开眼,朝我看了看。 “啾啾。” 大大叫了两声,好像是在询问我为什么会在这时回来。 我笑而不语,摇摇头。 大大不懂我的意思,便也跟着我摇头。 大大其实是在鄙视我呢。 我心知肚明,忽然有些难过起来。 其实大大的意思是,让我主动面对一切问题,不要一遇到有关于崔恕的事就回避躲掉。 可是我做不到。 现在的我,甚至连实体都没了,你让我怎么去面对? 而且…… 崔恕送我的那个武神面具,也早就掉在地上,不知所踪了。 也许这个面具会被众人踩踏,很快就破掉碎掉。 又有可能,这个面具会被哪个小孩子捡走,重新戴在头顶,然后蹦蹦跳跳的跑上街道,嘴里唱着赞美崔恕和林枝枝的歌谣。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崔恕和林枝枝才应该是一对。 对,所有人。 所有人的意思就代表着全世界。 全世界都希望这两个人在一起。 崔恕反抗得了吗? 甚至连现在的我,也渐渐开始希望崔恕和林枝枝在一起了。 或许我该祝福他们才对。 殊不知,在我一个人暗自伤神的时候。 广场那边,崔恕正带着林枝枝一个一个摊子的逛了下去,好像一点也没看出身边人早被剧情掉包了。 由于水灾影响,这次游神会上的小摊都置办得十分潦草,很多都是套圈套环之类的小游戏,奖品也简单,大部分都是些旧书或者花盆,并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崔恕拉着林枝枝来到一个套圈的小摊上,看到最远处那个奖品是一个木雕的小鸟哨子,便说: “栀栀,你看这个像不像大大小小?不如我们把这个套来吧?” 说着,就果断利索的付了钱,取来十枚套环,把它们都给了林枝枝,示意让她来套。 林枝枝假扮我的身份,原本心中十分忐忑。 可渐渐的,她发现有这个武神面具的阻挡,自己容颜不会暴露,崔恕也没有发现,便也跟着慢慢放下了戒心。 她于是接过竹圈,在夜色中,尝试套中最远处的那个小鸟哨子。 但实际上林枝枝自己喜欢的却不是这个小鸟哨,而是角落里的一个小花盆。 只是,为了不让崔恕察觉,她只能强迫自己去套那个小鸟哨。 一开始,林枝枝以为自己铁定是套不中的。 因为她从没玩过这种游戏,这种套圈玩法类似投壶,都是贵族才能玩的,她没试过。 谁曾想。 只一下。 林枝枝抛出的竹圈,就精准命中了那个小鸟哨子。 第336章 她一无所有 摆摊的店家瞬间高声惊呼。 他也是个没有脸和五官的路人甲,所以,当林枝枝看到他白板一样的五官正在蠕动,试图表达出一个笑容表情的时候。 林枝枝承认,自己心中的的确确闪过了一丝抗拒和恐惧的心情。 只见那个店家快速走到最后排,把竹圈和小鸟哨子都捡了起来,然后递给崔恕道: “王爷,给,还请您收好!二位的准头可真是太好了!” 崔恕但笑不语,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收下了哨子。 随后,还剩九个竹圈,崔恕又依次指了些小东西,问林枝枝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就让她套。 没想到林枝枝准头简直如有神助,每次出手,都能精准无误的套到她想要的东西。 就这样,林枝枝和崔恕怀里很快就抱满了奖品,两人满载而归,继续前往下一个小摊。 由于东西太多,不方便继续逛街走路,崔恕便向林枝枝提议道,不如我们把有些东西送给路人吧。 林枝枝自然是点头答应的,于是,她就只留下了自己喜欢的那个小花盆,还有崔恕亲自点名要的那个小鸟哨子。 下个小摊是扔飞镖,奖品是一些手工缝制的玩偶和形制简朴的木雕。 崔恕也带着林枝枝一一玩过,不出意外,又是拿奖拿到手软。 接下来,无数小摊他们都转了一圈,林枝枝玩得开心无比,一张小脸虽然被挡在武神面具之下,却也笑得红扑扑的。 最后,又转了一圈,崔恕见真没什么可玩的了,就拉着林枝枝来到了花灯下面。 只可惜,说是花灯,其实都是些泥水糊成的白灯笼,看上去十分诡异和寒碜。 可林枝枝一点也没觉得遗憾或者不喜欢,反倒是满心欢喜。 崔恕拉她来到一盏灯下,林枝枝看了看灯谜,很快就猜出答案。 随后几盏灯上的灯谜,她都看得又快又准,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灯谜都猜完了,且一个不漏。 按道理说,林枝枝拿了这样好的成绩,理应夺得魁首。 崔恕于是微微笑着,将手伸向了她的头顶。 林枝枝下意识躲开来,生怕面具被摘掉,她在这里暴露。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诚然,林枝枝自己心里也知道,这么装下去不是个办法。 她能装这一晚上不假,但她难道能装一辈子吗? 那怎么可能啊。 可是就算这样,她也不想放开这份温柔与幸福。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个夜晚,也好。 如此这般,林枝枝突然后退,便让崔恕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了?” 崔恕问道。 林枝枝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从声线上暴露自己的身份,让崔恕听出她不是我。 “没……刚才没看清,好像有只虫子飞过,所以就……” 崔恕勾了勾唇角。 “真巧,我也是看到虫子才想伸手的。” 忽然,崔恕如此说道,声音平静无比。 “那个虫子飞到你头上了,我其实是想帮你拍掉的。” “来,过来。” “一下就好。” “这就帮你把它弄掉。” “没事的。” 崔恕嗓音低沉温柔,循循善诱。 这是一个人深爱另一个人时才会有的声音。 林枝枝逐渐掉入崔恕的温柔陷阱,不可自拔。 于是。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走上了前去。 而崔恕的手,也在此刻落了下来。 落在了林枝枝的头顶。 直到现在为止,崔恕似乎都没有发现林枝枝的真实身份。 所以,他只是帮林枝枝弄掉了头发上的小虫子,然后就没有别的动作了。 林枝枝心情从紧张到侥幸,情绪转变用时一共只需一秒。 可就在她放松警惕之时。 崔恕却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林枝枝的武神面具。 然后。 他无比平静的,将这个面具摘了下来。 一瞬间。 在昏暗惨败的灯光下,林枝枝的脸彻底暴露在了崔恕面前,无处遁形。 她甚至没法逃跑,更没法解释。 所以,现在的林枝枝只能被迫罚站在崔恕面前,嘴巴张不开,喉咙里更像是被塞了团棉花,一动不动。 可令人意外的是,林枝枝预想中的滔天怒火却并未袭来。 眼前的崔恕十分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面无表情。 他拿下面具,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才望向林枝枝的眼睛,问出了今晚他对于林枝枝而不是魏栀的第一个问题。 “你以为我没发现,对吗?” 林枝枝浑身猛的一颤。 她迅速抬起头,回望崔恕一双浓黑眼眸。 可在这双眼睛里面,林枝枝什么也没看到。 这是一双里面没有光,更没有爱的眼睛。 这是一双已死之人的眼睛。 林枝枝不敢说话。 见她如此,崔恕索性叹了口气,就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道: “你知道吗,我其实一开始就发现了。” “我给栀栀的面具,右上角沾了一点点我手上的血,而你的面具没有。” “所以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栀栀。” 林枝枝喉咙滚动发烫,忍不住问道:“那王爷为什么还……” “你是想问,我问什么还要拉着你的手,带你玩这一圈,对吗?” 林枝枝缓缓点了点头。 崔恕于是抬起自己的手,也就是他自己划开伤口的那只手,默默的注视了许久,然后说道: “因为你不是想感受一下所谓的幸福大结局吗?” “你觉得快乐吗?” “我陪你玩闹,衬托你的情绪,还陪你一路同行……” “现在,你有感到幸福了吗?”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因为没有吗?”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就算是那个面具上没有血迹,我也能认出来,你不是栀栀。” “因为栀栀不会像你一样,天生就拥有幸福。” “她喜欢一个小物件,想去套,但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套中的。因为剧情不准她这个恶毒女配幸福。” “她想去猜灯谜,也是一辈子都无法猜中的。因为剧情不准她这个恶毒女配幸福。” “林枝枝,你其实什么都有了。” “而栀栀不一样。” “她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她只有我。” “而我也,只要她。” 第337章 你以为你承受的是谁的爱? 说完这一席话,崔恕便默默的把林枝枝的面具丢在了地上。 木质面具落地声音很大,不算清脆也不算沉闷的“咚”的一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 但这并不是心动时石子投入心湖的声音。 而是石块投入井中,落井下石的声音。 这种事情,反派大魔王都做不出来。 崔恕正在拒绝和否定女主角林枝枝的爱。 可你知道吗? 你究竟承受的是谁的爱? 那是一个话本世界里女主角的爱。 面具落地后,林枝枝脸上微笑的面具也落地了。 她的表情彻底崩塌,眼里也开始积蓄泪水。 无奈、委屈、不解、痛苦…… 无数种负面情绪一一在林枝枝的脸上飞驰而过,却独独没有一种情绪。 那就是仇恨。 林枝枝是女主角。 女主角是纯爱且无私的,她不可以愤怒,所以她不会恨我,也不会嫉妒我。 哪怕时至今日,造物主也依旧没有赋予林枝枝作为一个活人的、完整的情绪。 她像一个早被物化好的玩偶,在开机设定的程序里就没有那些让人不愉快的负面情绪。 可是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如果一个人只知道奉献和承托,而不懂得愤怒和其他情绪的含义,那她还能被称作为人吗? 但是没办法。 女主角就是女主角。 这种事情,林枝枝说不懂就是不懂。 所以,眼下。 她只是怔怔的看着崔恕松开手,任由那个木质面具掉落在地。 咚。 啪嗒。 这一共是两声。 先是面具掉落的声音,然后再是面具磕碰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这个面具是由不太好的木头制作而成的缘故吧。 就在面具与地面发生磕碰的一瞬间,林枝枝再次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噼啪。 这是面具从中断裂,一分为二的声音。 林枝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碎成两半的木头碎片。 这就像她的心一样,就这么干巴巴的裂开了。 好残忍啊。 虽然心中没有愤怒和嫉妒的情绪,但林枝枝是懂得痛苦的滋味的。 所以现在,林枝枝感到满心抽痛,无比剧烈。 她于是缓缓蹲下身,把面具捡了起来,然后抬起头,望着崔恕逐渐远去的方向。 崔恕正在朝人流的中心走。 那是崔恕和我走散的地方。 也是崔恕和林枝枝相遇的地方。 这一瞬,好像一切都回到原点,回到我死的那天。 只有我的离开,才能造就男女主的相遇。 而崔恕一心想做的事,就是回到我离开的前一秒。 崔恕是个没什么要求,也不爱许什么愿望的人。 若说有,那么现在的崔恕恐怕也只有一个愿望。 那就是把我找回来。 无论是哪种意义上的找。 可就在这时,崔恕刚走出去几步,林枝枝却突然抱紧怀中的破碎的面具,猛的冲了上来! 她大声叫着崔恕的名字,这次不是再叫的王爷,而是真真切切的在叫崔恕的名字。 然后,林枝枝穿越人潮,一把握住了崔恕的手腕。 就像在一个小时前,崔恕以为她是我,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样。 被林枝枝一把抓住,崔恕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只见他缓缓转身,目光低垂而平静的望向林枝枝,然后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林枝枝,你是还觉得哪里不满吗?” 林枝枝陡然一噎。 “不、不是的,我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栀栀死了,所以她没必要继续拥有这份爱了。对吗?” “不……我没这么想过,我只是觉得人死不能复生……” “栀栀是死了,但是她还在我的身边。而且哪怕她不在了,也不影响我继续爱她。” “可是这样的爱是得不到回应的,不是吗……” “谁说爱就一定要回应啊?” 忽然,崔恕如此反问道,“林枝枝,你不也一样吗?你的爱难道就得到过回应吗?而你难道就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停止爱别人了吗?” 林枝枝喉咙再次一哑。 她瞪大眼睛,紧紧盯着崔恕的脸。 可崔恕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平静无波,似乎在说: 看吧,你被我说中了,不是吗? 对啊。 她好像一直都在做些没有回应的事情啊。 恍恍惚惚间,林枝枝就这么想到。 她曾经很爱很爱林父林母,还有弟弟林宗耀,哪怕知道他们对自己不好,甚至是压榨,却也全心全意的供养着他们。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林宗耀将我杀死,而在那之后,林枝枝甚至还在为林宗耀辩护。 还有面对崔恕的时候。 事到如今,林枝枝已经记不清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崔恕动心的了。 这很奇怪,难道我又说错吗? 一个人怎么会爱上和自己互相仇视的人啊? 而且这个人甚至还羞辱、虐待过她。 虽然到后面,崔恕与林枝枝双双觉醒,但崔恕对林枝枝依旧是冷冷淡淡的。 可是就算如此,林枝枝为了崔恕,也一直在不求任何回报的付出。 她原来只是想要一份爱。 可她的爱却无人回应。 从这一刻起,林枝枝忽然明白一个道理。 那就是女主角并不是什么人们口中所谓的真命天女,而是和女配一样,是话本世界里最低等的存在。 如果没有剧情的加持,那么女主角是永远不会得到一份真爱的。 她的付出全部付诸东流,甚至正常虐恋小说里男女主之所以相爱,也是因为男主不知为何,大脑忽然抽风,莫名其妙就开始觉得: 啊,这个女人,居然该死的迷人? 啊,这个女人,我怎么没了她不行? 你看吧。 连剧情都是这么描写的。 连剧情都没法给出男女主角之所以相恋相爱的合理解释。 因为,这两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啊。 眼看着眼前的林枝枝脸色一寸寸的白下去。 崔恕最终缓缓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然后,他再次补上了一句话。 “林枝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哪怕在觉醒之后,心里想要的东西也只是爱,而不是其他?” “当然了,我不是说这样不可以,因为连我这个人也一样,事到如今想要的也只是爱,而没有别的。” “我现在这么和你说,只是想告诉你,或许你并不是真的爱我,现在的你或许依旧在服从着造物主对你的安排。” “因为爱不无私。而你太过无私。” “你要知道,爱是自私,是嫉妒,是愤怒,是后悔,是遗憾。” “是你能想象得到的,和你所想象不到的,一切情绪。” 第338章 我想知道你开不开心 林枝枝很快便被崔恕说得哑口无言。 而你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林枝枝是根本没法去追崔恕的。 因为剧情不会允许。 话本里的女主角,作者往往会把她们塑造得温柔而委屈。 她们被无限欺辱,不争不抢,面对霸凌也委曲求全,默默等待。 直到剧情继续向后,剧情会降下恩赐,把爱情、亲情、正义、富有、名誉……等等等等的美好的一切,都亲自送到女主角的面前。 这就是女主角呀。 女主角就是要体体面面的才好呀。 所以林枝枝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看着崔恕远走越远。 其实,就在一开始我的魂魄再次变为透明体的瞬间。 林枝枝是看到了崔恕正拉着我在人群中走的。 她看到了,但是并没有任何想法。 没有争夺的想法,更没有替代的想法。 她只是一直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带着自己的面具,随着人潮汹涌而流动位移。 直到。 我的身影突然消失。 我的面具掉落在地。 人潮继续翻涌,缓缓把林枝枝推到岸上,推到她的港湾,推到崔恕的面前。 那一刻,林枝枝心中忽然浮现起一个念头。 那就是: 她靠岸了。 她愿把自己比作一条小舟,飘飘荡荡,不争不抢。 她只是顺水而下,顺水推舟,被天意安排到这里来的。 仅此而已。 所以,在她站到了崔恕的面前的那一刻起。 林枝枝便伸出了手,任由崔恕握住了自己。 直到退潮。 退潮时,有些船会被渔民用麻绳拴在码头上,使它们不会被冲跑。 而有些无人认领的船,它们随波逐流,只要风来雨来,就会再次顺流而下,遥遥远去。 林枝枝想,或许她真的就是那个没有自我意志的小舟吧。 可她一抬眼,想去找一个能够把自己拴住的港口的时候。 崔恕的身影,却已经彻底在人群之中,消失不见了。 …… 重新回到和我走散的那个位置之后,崔恕就开始四处寻找我的踪影。 虽然崔恕能感知到我,但他也不是万能的,更不是什么魏栀指南针,所以每次只能大概感知到我所在的方向。 并且,如果离得太远,崔恕就根本感觉不到我了。 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崔恕一无所获。 因此崔恕相信,我肯定是离开了。 也许是离开广场,也许是离开了他。 崔恕深吸一口气,忽然感到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会是心痛吗? 有可能。 而且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肋骨上的伤势有复发了。 肋骨断掉后,那种痛是很特别的。 因为肋骨断掉不像胳膊和腿断掉那样,可以绑石膏固定,减缓疼痛。 肋骨的伤口就像心脏上的伤口。 你什么都不能做,可以说是束手无措,只能承受,然后等待。 而且等待的结果不一定会好。 有可能康复,也有可能死亡。 这都说不定。 崔恕现在这样,很有可能是因为刚才人潮太过拥挤,他伤势受到挤压,所以就开始疼痛。 而这种痛一旦发作,人就很难呼吸,所以为了缓解这种状况,崔恕只能先坐到路边的小石凳上休息一二。 谁知,正当崔恕缓缓走向石凳,并且准备坐下之时。 崔恕却猛的看见,石凳的一角上,正摆着一个木质的武神面具。 这个面上沾着一点点血迹,正是他刚才亲手戴在我头上的那个。 此时此刻,崔恕手上的伤口早已缓缓愈合,只剩满手干涸的血渍,擦不去,洗不掉。 而这只面具,也不知是谁放在此处的。 或许是我,也或许是哪个好心人,从地上捡到。 他怕这个丢失面具的人再来寻找而遍寻不获,所以才把东西小心翼翼的放在了石凳上。 可无论真相到底如何,崔恕也没法确定这究竟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别无他法,崔恕只好拿起面具,缓缓走回县衙。 不同于广场上的热闹,今晚的县衙分外冷清。 因为人们都去游神会上庆祝劫后重生了,所以县衙里几乎空无一人。 崔恕拿着面具,一步步穿过大门、院子,还有回廊。 这一路上,崔恕都没有张嘴叫我的名字。 直到他来到自己入住的小院门口。 崔恕这才迟疑的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栀栀,你……还在吗?” 小院里,和大大小小一起挂在树上的我突然睁开眼睛。 我瞟了一眼门外,果然看到崔恕的发冠,正从低矮院门的后方露出一半。 这家伙。 哪怕是这种场合下,剧情也没有放弃对崔恕身高外貌的描写呢。 个子高,是每个男主的必备素质。 我忍不住在心里狂笑,然后吹了吹大大,让他帮我回答崔恕。 大大很不满我老是吵它睡觉,却还是睁开眼睛,代替我,啾啾叫了一声。 一声啾啾。 这就代表着肯定。 崔恕听后,立刻推门而入。 这一刻,我们目光相撞,如有实质。 我十分平静。 而崔恕也一样。 不过这次是我先提问,我问崔恕,你和林枝枝玩得开心吗? 我这句话说出来,看着很像是吃醋。 但其实不然。 我是真的想问,崔恕开不开心。 如果他开心,那么就说明剧情运作成功了,说明崔恕即将放下我,开始新的人生。 而如果崔恕没有开心。 那看来剧情依然任重道远。 只可惜崔恕接下来的回答让我和剧情都难以招架。 我想了半天,才想到一个答案。 而崔恕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说栀栀,你想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你希望我开心吗?” “如果我开心了,你会感到开心吗?” “而如果我是勉强自己开心的,你会心疼我吗?” “我想知道你开不开心。” 第339章 好脾气要留给家人 崔恕这个问题算是问对人了。 我开不开心? 我想回答,却张口无言。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我借口不说,而是因为剧情又一次开始了对我的限制。 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我本以为,剧情对我的种种束缚早就在我死后消失不见,毕竟我都已经没法再直接破坏男女主之间的感情了,它又有什么理由管我。 没想到,事到如今。 剧情却再一次的捂住了我的嘴。 我想张嘴告诉崔恕,如果是为了你的开心,那我也会为了你而开心,然后慢慢变成我自己的开心。 可在我张开嘴的一瞬间,我的声音却瞬间被夺走。 可能是由于我没有肉体的缘故吧。 所以我只是发不出声音,而不像崔恕之前那样,不仅被剥夺话语权,还被强制夺去了呼吸。 我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 崔恕听不见。 我于是大睁着眼睛看着崔恕。 过了许久,沉默在我们两人之间飘荡。 崔恕好像是以为我不愿回答,于是不再说话。 只不过,崔恕并没有因此变得沮丧或是生气。 恰恰相反,他这个人的恋爱脑全都用在了我身上,所以他会自己哄自己,便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自言自语道: “没事的,栀栀。” “你不说,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还有,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都怪你不理我,所以这次花灯会的魁首就不是你了。” “下次你可不许这样了。” 我头都大了,只感觉头皮发麻。 要知道,这种剧情一定是要放在男女主之间闹矛盾的时候用的。 而现在。 崔恕却把这些内容全都用在了我的身上。 可我是个罪大恶极的恶毒女配啊! 真不知抢了女主角戏份的我,之后会不会面临什么恐怖的惩罚。 但有关于这个问题,我只想了一会儿便没再想了。 因为今晚的游神会结束,明天一早,崔恕和林枝枝就要前往隔壁的桐城了。 我觉得这就好像做梦一样,甚至还有点儿戏。 百姓们因为剧情的原因说死就死,而治水工程大业,却只需要一个女主从天而降,就能摆平一切纷乱。 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要是林枝枝能让山河太平,河清海晏,那她的存在就有意义。 哎。 等一下。 不对。 我为什么突然会……这么想? 林枝枝是个人,而不是一个物。 她只要诞生,明明就已经是一种意义了。 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突然掉进了造物主所设的局限,与她一样,将林枝枝视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剧情机器。 这很不应该。 我于是在心中默默责备自己。 这晚,游神会一直持续到很晚才结束。 崔恕早早回来就洗漱躺下了,和我一起在看《妇联林黛玉》。 由于没有下册的内容,我们两人只能反复阅读之前的上册。 书中内容我越看越觉得奇怪,没想到我朝之中居然还有这样的奇女子。 书里写,林妹妹身怀绝技,文武双全,不仅教会大观园里众姐妹舞刀弄棒,还赐给了宝钗姐姐一个宝物,其名为: 干塔凉的意大利炮。 真奇怪。 这些字明明都是汉字,但连在一起,我却一个字也看不懂了。 但是经过书中描写,我却隐隐约约可以猜出,这大概是一种类似于火铳的热兵器,只是体型更大,机能更强,看样子应该是个无往不利的大杀器。 而联想到林枝枝此次南下,带来的那个消息—— 林妹妹带着一队娘子军一路从北而来,直奔京城,其武器人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就觉得,林妹妹这次用的一定就是这个干塔凉的意大利炮。 这我就想不通了。 既然秋菱早在书中写了这些内容,那是不是预示着,林妹妹的这次造反,肯定也意味着这个世界冥冥之中发生了某些变故? 崔恒应该猜得没错。 这个世界早在我们这些角色纷纷觉醒,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崩坏了。 而这个崩坏的方向无人可知,究竟是好是坏,就连造物主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我希望是好的。 至少,现如今,林枝枝的觉醒就已经让她改变了不少。 虽然她还是没道理的爱着崔恕,但她再也不是那个人人操控的傀儡。 林枝枝的爱,变得有了方向。 这样想着,我便让崔恕合上了书。 崔恕轻声笑笑,问我不看了? “嗯,不看了,明天还要赶路,你也早点睡吧。” 谁知崔恕放下书本后,眼睛却没有闭上,依旧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就不自觉往后缩了缩,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和他本来就是夫妻。 对啊。 我们俩可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俩啊! 我脸一红,耳根子一路发烫,早已死去的心脏怦怦直跳。 我问崔恕,你看什么看。 崔恕短暂的停顿一下,然后说:“我在看我家栀栀,脾气坏胆子小,但是对我的时候,就脾气好胆子大,简直仗势欺人。” 我一噎,一时间都分不清崔恕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可他是我的少年郎。 我知道我的少年郎不会骂我。 所以我就理所应当的躺下来,大大咧咧的说:“这有什么的?我父亲说过,好脾气要留给爱人和家人。我虽然学术无所成就,但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到的,不然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那就真有点说不过去了。” 我觉得这种事情真是理所应当,没想到崔恕却摇摇头,又说: “不,栀栀,这种事很难。这种事情是最难的。你不知道很多人都是把好脾气留给外人,把坏脾气留给家人。我也是,我对你就不够好,我好几次都想逼问你一些事情,今晚也是,我不该这样。” 面对崔恕突如其来的反省,我心里忽然有点不自在。 因为这就像是在应验弗莱格定律一样。 一个角色要越是这般,那就越意味着他离死不远了。 可我不想让崔恕死。 我甚至希望他像个传统虐文男主那样,偶尔对我这个女配发发疯也是可以的,只要他活着。 于是,就这样,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住了被窝里崔恕冰凉的手。 他像是有所感知一般,很快勾起唇角,微微笑着,睡着了。 而在崔恕入睡不久之后,我听到院外也传来了一点声响。 那是林枝枝。 林枝枝终于从游神会上回来了。 虽然这么干不太道德,但我还是忍不住,偷偷飞过去想看看林枝枝在做什么。 然而。 正当我刚刚爬上围墙,探出头望向林枝枝的窗户时。 林枝枝却突然回过头来,精准锁定了我所在的方向。 第340章 同事你好 被林枝枝这么一看,我忍不住脖子一缩。 不得不说,身为女主角,林枝枝在面对我时身上还是很有气场的。 我们俩的关系就像猫和老鼠,我天生低林枝枝一等,所以当她看向我时,我便会不自觉的有点畏惧。 可我想象中的对峙却并没有到来。 慢慢的,我只见林枝枝慢慢走出房间,来到墙下,然后抬头望向我。 我吞了吞口水,有些紧张。 “晚、晚上好啊,林枝枝。” 我没话找话的说道,也不知道林枝枝能不能听见。 谁知林枝枝不仅像是听见了一样,而且像是看见了我一样,走过来深吸一口气就道: “王妃娘娘,今晚的事,我很抱歉。” 我五官皱起,不敢接话。 一般在话本小说里,女主对女配说对不起,那么时候女配一定会惨得不行。 这真的是太折煞我了。 我实在承受不住。 可林枝枝并不懂这些话本定律,于是便忘乎所以的继续对我说道: “王妃娘娘,今天我不该冒充你的,但我真的是因为……太想试试被爱的感觉了。” “今天我和王爷去很多小摊上玩了游戏,又在花灯会上猜了灯谜,我本来觉得这一切都特别美好。” “可直到最后,我的面具被揭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却又觉得特别空虚。” “原来这些爱,并不属于我。” “原来爱,是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想抓住爱,拥有爱,理解爱。” “可到头来,连我自己都不会爱了。” 话音至此。 林枝枝的声音已经变得越来越低了。 我不知道她这样说意味着什么。 难道是林枝枝对接下来的打算又有了什么新主意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趴在墙上等林枝枝继续。 谁知。 半晌沉默过后。 林枝枝却说了一句我万万不可能想到的答案。 那就是,林枝枝突然这样说道: “王妃娘娘,我想帮助你和王爷。” “如果你们想要在一起,那么我就帮你们在一起。” “我想知道爱的意义。” “或许这才是我的幸福大结局吧?” “其实最近我也看了一些话本,那些书里到最后都结束得不明不白,也不知怎么,男女主就幸福美满的爱上了、在一起了。” “我不能理解这是怎么爱的。” “这是我的问题吗?是不是因为我不懂什么是爱,所以就理解不了这些书的作者和他们的受众?” “所以,我就想着,我至少要先学会爱,才能分辨爱。” “王妃娘娘,你觉得呢?” 我沉默无言。 你看。 我就说吧。 林枝枝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女孩子。 而你要知道,我现在夸她,并不是因为林枝枝说,她想帮助我和崔恕。 而是因为林枝枝在面对她不理解的人和物的时候,她永远不会先去否定别人,而是试图去理解别人。 哪怕,是面对虐恋小说里那些畸形的爱,也是如此。 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被人仇恨的。 所以,那些虐恋小说里的恶毒女配,到底是怎么恨起这些善良纯真的女主角的呢? 答案不言而喻。 那便是来自外界的毫无道理的恶意。 照理说,女主女配本该互为朋友。 女主角的不争不抢对应着女配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女配的杀伐果断则对应着女主角温柔如水的包容性格。 这两个人,明明可以互为一体,相互依托而生。 她们就像一面镜子的两个面,又像一对双子星,无比美好。 而那些奇怪的人。 却总希望这样的两个女性互相厮杀,满地鲜血。 我不明白。 看女人之间互相争斗,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至少让我选的话,我宁愿去斗男人,都不愿意去斗同性。 这一晚,我和林枝枝相对无言,互相遥望许久许久。 然后,林枝枝兀自转头离去,回到房间换下了那身与我极其相似的衣服。 而等到第二天天亮后。 我来到院子里,看到林枝枝已经先起床了。 她今天的打扮特别朴素,粗布裙,木发簪,就像那个曾经的她。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出现,林枝枝微微一笑,就冲我的方向挥了挥手。 “王妃娘娘,早上好!” 我有点懵,也跟着她挥手。 “早上好啊。” 话说到一半,我还是有点好奇,就问林枝枝为什么这样穿。 没想到林枝枝居然听到了——又或许是她只是正好想着为自己的装束做解释,所以,出于某种机缘巧合,我们的话正好对上了头。 “王妃娘娘,我还是觉得,那些绫罗绸缎不适合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让我自己变得富有,而是为了让我自己变得像我自己。” “而我从一开始,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市井百姓吗?” “所以我现在换回我最开始的打扮,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加自在。” 话毕,林枝枝便又冲着我的方向一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很快,房间里的崔恕也起来了,他默默洗漱完,见我早在院子里等着,没什么意外,自然也就没有多问。 不一会儿,崔恕和十三打点好行李,又带上陆仁贾等人,辞别了桐县的徐县衙。 出发前往桐城的路上,林枝枝和崔恕的队伍一前一后,各走一边。 他们谁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远比之前好了太多。 一开始,我还担心,直到通过栈桥,来到桐城门外的时候,我才发现—— 原来男女主角,不一定要相爱,也不一定要仇恨。 比起这些关系,他们或许能成为很好的同事,也说不定。 第341章 血糯米 我们一行两拨人,很快进入了桐城。 然而。 在我目光所及之处。 我却并没有看到特别惨重的伤亡。 至少,就表象来说,我没发现城中建筑有什么过分的损毁,顶多就是地面潮湿泥泞。 甚至在我望向远方建筑的时候,我依稀还能看出整座城市曾经无可比拟的秀美与风貌。 不是。 这是干什么啊。 虽然城里没有遭难我是很开心不假啦。 但一直以来,所有人不都是在说桐城大水,死伤无数吗? 我不能理解。 好在我心中疑惑很快就有了解答。 这次,进入城市,崔恕并没有像之前在桐县那样,先跟着卫兵前往府衙。 我见崔恕轻车熟路,明显是对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了,就让人直接带自己去大坝上,说是要看看情况。 崔恕要去,林枝枝自然也会跟随。 不过这次林枝枝不再是为了紧紧跟住崔恕不放了,而是为了竭尽全力的保护她视线之内的每一个人。 看到林枝枝有这样的觉悟,我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温暖。 这个世界,也许真的会慢慢变好也说不定吧。 万一呢。 毕竟林枝枝可是女主啊。 既然女主角这个生物能在各种不合理的剧情之中创造出奇迹,犹如神女降世。 那现在的她,已经觉醒了自我意志,是否也能在这个不合理的世界之中,为林枝枝自己和其他那些存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配角们,开辟一方小小天地呢? 我承认,这也是我的愿望之一。 但很快,随着队伍的前进,来到堤坝上时。 我却把刚才的所有念头都抛诸脑后了。 由于桐城内外三面环水,不仅有自然河流,还有人工运河。 所以,桐城的堤坝一直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我并不太懂水利工程,但就算是恶毒女配猪头猪脑如我一般,也知道洪水猛兽的可怕之处。 桐城堤坝建于人工运河之上,这条水路横贯桐城全城,据说在风平浪静时期,是一条市集繁茂、美不胜收的河流。 而今。 似乎是因为林枝枝的到来,洪水的爆发力已经透支,所以城中损失并没有继续扩大。 而我却因此看到,河流两旁均被摧毁的亭台楼阁,码头河堤。 并且这一幕的可怕之处,不只在于建筑物被摧毁,而在于那些从建筑残骸上一一飘出的物品。 有鱼网、船帆、一些被冲烂的水果蔬菜,还有很多瓦罐、碗筷、茶杯…… 甚至是婴儿床,和小孩玩的拨浪鼓。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洪水发生之时,有无数人在那一瞬间突然丧命。 我知道,这些人没有名字,没有五官,并且还有可能死而复生。 可是,他们每个人却都有家庭。 就像我一样。 你看到那个婴儿车就知道这孩子一定还有父母。 而这对父母或许一个是码头打渔的船夫,一个是岸边卖菜的妇人。 然后还有堤坝的缺口处。 防洪堤是时刻需要人驻守巡逻的,所以,灾难发生之时,在此处工作的龙套也不能幸免于难。 而这些人,或许还会死得更惨一些。 随着水流流速逐渐变缓,我看到在水流慢慢干枯的堤坝缺口处,无数破碎的大石头正压着一些人类的残肢。 所有人都是牺牲品。 我生活在一个话本的世界,这个世界只会围绕着男女主角的恋爱而转。 这是一个没有爱,没有男女之间的梦幻恋爱,没有误会纠葛的畸形恋爱,就会被被迫献祭的世界。 我忍不住偏过头去。 一旁的林枝枝也是如此。 只是这一次,我看到林枝枝眼中不仅仅只是心疼和动容,更还有一种悲愤。 因为她知道,这些惨剧之所以会发生,都跟自己脱不开关系。 而我却想告诉她,你不该这么想,因为你也是活祭品。 可正当我意欲开口之时,一旁的崔恕却冷着脸走上前,看了看堤坝的损毁程度后,让人把负责此地的府衙请了过来。 这次我们并没有等太久,因为这人之前早就提到过,林枝枝说这个人正是她父亲林将军的旧部,既然是林家军出身,那想必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所以,大概等了十分钟左右,这人就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桐城府衙姓谢,桐城水灾期间,他为了第一时间得到前线战报,索性搬出府衙,直接来到堤坝附近扎营。 谢大人来时,风尘仆仆,满身泥浆,满脸胡茬,眼下还有淤青,一看就是不眠不休奋战了数日的样子。 崔恕和林枝枝纷纷与他拜见,几人自动省去了寒暄过程,开始商讨事情应该怎么处理。 这种时候,我往往是插不上话的,所以就跑到一边带着大大小小四处飞飞逛逛。 大大小小最近越来越懂事,知道崔恕谈正事的时候不能吵,就自动闭嘴,跟我慢慢在城中漫游。 桐城很大,规模几乎与京城相差无几。 如果不是水灾影响,桐城的样子肯定会十分美丽。 我看到一片草地,这里原本应该是春游漫步的好去处,可如今却积满上流冲下来的残垣断壁,一片败相。 又转了几圈,我发现有条街道眼熟无比,仔细一看,我居然发觉这条路正是与京城一比一毫无差别的样子。 或许是造物主没有额外笔墨和精力去描写桐城的景象吧,所以现在眼前出现这样的场景,我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这条路十分特别,我一看就觉得非常怀念。 ——因为这条路,是我当年出嫁时,坐在花轿上慢慢走过得那条街道。 那年我正值青春,身穿着崔恕为我一手织绣的嫁衣,坐上轿子,穿城而过。 无数人流从我面前来往,红绸满地,鞭炮声声,我至今依稀还能听到那时路边小孩子们的笑闹声。 他们说,王爷娶妻咯! 他们说,新娘子长什么样啊,真想看看! 那天的我很幸福。 我以为所有人都会对我送上祝福。 但是,事实证明,并不是。 话本世界的配角,不会对除了主角以外的人送上祝福。 我是配角,且是个恶毒女配。 所以,在一声声的赞美声过后。 我忽然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哎,你们说,王爷什么时候再会娶妾啊?” “恐怕难吧?这个宁王妃不是魏相之女吗?她家大业大,又是在宫中长大的,手段必然了得,怎么可能容得下妾室?” “啊?那王爷又该如何是好,难道只能守着这个悍妇度日了?” “怕什么?悍妇也是女人,还不是要遵守后宅的那套规矩?而且万一哪天她被熬死了,王爷不就照样能够寻找真爱了吗?” 你看吧。 大家是不会对恶毒女配有任何好脸色的。 他们甚至不认识我,不了解我,不清楚有关于我的任何一件事,便说我善妒、恶毒、独断专行。 他们不会觉得,我和崔恕或许是真爱。 因为这个世界早已设定好了,男主角的真爱绝对不会是恶毒女配,而是在未来即将出现的完美女主。 她如圣女一般,祝福所有人,也受到所有人的祝福。 就像前几日,我们在桐县那样。 每个人,还有孩子,都自发的爱敬着林枝枝,甚至为她编写歌谣,在歌谣里吟唱着她和崔恕那尚未产生也并不存在的爱情。 可就算如此,我也知足了。 因为那是我人生之中唯一的一条花路。 花轿摇摇晃晃,慢慢把我送到宁王府的大门口。 我被崔恕小心翼翼的接下车,站在地上,牵着他的手,想起一路来时,盖头之下细碎的风景。 我知道有人正在诅咒我。 可我眼里却是漫天的花瓣纷飞。 所以,我喜欢这条路。 喜欢京城的这条,也喜欢如今桐城的这条。 但是很可惜,像是为了彻底让我认清现实一般。 早在我嫁给崔恕后的没几日,京城的那条路就以修缮改道为由,被彻底拆毁了。 现在,那条路已经盖满了房屋,而里面却无一人居住。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里面没人住? 啊。 这是因为之前还在京城之时,我有几次闲得无聊,就去看了看。 当时我还是带的银朱和我去的呢。 那时,看到满街房屋空无一人,银朱立刻被吓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而我却说,这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闹鬼。 可银朱却道: “王妃娘娘,正是这种不寻常的反常才叫人后怕呀,您难道不觉得吗?” 我摇摇头,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酸。 那片街道,我一开始尚且还能安慰自己,说只是暂时无法售出,所以才无人居住。 直到后面我死,我能变作鬼魂去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我才知道,这条街道就是为了让我闭嘴死心才变成这样的。 因为我有次慢慢飘过去看了。 那里依旧空无一人。 房屋空荡荡,放久了本应该里面满是尘埃。 可那些房屋里,却一桌一椅都如崭新一般,让人丝毫联想不到这有可能是空置已久的房间。 对此,我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告诉崔恕。 其实崔恕或许也知道吧,我出嫁时的那条路早就不复存在了。 他一直不提,或许只是不想让我伤心。 而现在,见到桐城里有这么一条路,我就想立马去告诉崔恕。 我其实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和崔恕手拉手,再从这条路上走一遍而已。 或许,在这个对我来说全新的城镇里,也有一个和我家一样的建筑。 到时候,我和崔恕就从这里出发,然后一路顺着记忆向前走去。 我甚至连时间都想好了,就选在早上,正好是那天我出嫁的时辰。 说不定,我和我的少年郎这样走着走着,就能一路走到我们的家呢。 我一边想,一边以为自己会有一个短暂却幸福的未来时刻。 随后,我带着大大小小再次回到了大坝的边上。 我们回来的正是时候。 远远的,看到崔恕和林枝枝都跟着谢大人走到军帐旁边坐下,喝了些水,我就知道他们谈的应该差不多了。 桐城大坝损毁其实并不是因为工程设计有问题,更不是因为施工草率敷衍,只是因为躲不开的剧情杀。 所以,崔恕这次前来,除了向过往几年那样,继续优化了加固堤坝的方法以外,还提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用血糯米作为粘合材料,仿照古人的一些加固密闭手段,来重修堤坝。 可是。 血糯米? 这东西现在要去哪里搞啊? 林枝枝带来的物资我看过了,都是些正常的粮食,里面没有任何血糯米。 要知道血糯米本身就很昂贵,属于宫廷之中才能享用的佳品。 如今,崔恕却说要用血糯米来制成修复用的材料……? 我想不明白。 于是,我沉默半晌,毫无头绪,就带着大大小小来到了崔恕的身边,想要亲口问个答案。 然而。 听了我的问题后。 崔恕却把头转向我,静静的摇了摇头。 “栀栀,你别问了。” 我一愣,心里忽然感觉有些不妙。 “崔恕,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我别问了?” “这个想法并不是我在京城的时候想到的。” 忽然,崔恕话锋一转,没头没脑。 我表情一僵,不等开口,崔恕却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主意,是我在桐县的时候想到的。” “如果我的肉可以割下来救人,那么就说明作为男主角,我的血肉都可以再生并且填补这个世界的缺口。” “既然如此……” “堤坝被毁,是这个世界生杀大权的缺口之一。” “那我只要同样割肉放血,就能把这个缺口填补上了,不是吗?” 我就知道。 我早该知道崔恕会这么想的。 因此,在听到他的答案时,这次我没有丝毫的惊讶。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林枝枝却也突然回过头来,望向我的方向。 我很确定,此时此刻,这个话本世界的男女主角,都看到了死去的我,并且正在把他们的目光一致的投向我。 我不能言语,却见林枝枝紧随崔恕其后的对我如此说道: “王妃娘娘。” “虽然我知道这样说并不能让您安心,但是……”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王爷一个人以身犯险了。” 第342章 我,恶毒女配,但万人迷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觉得,林枝枝对崔恕的承诺,并不能让我感到安心。 恰恰相反。 我的担心就因为林枝枝这句话而—— 翻、倍、了。 因为我很快发现,林枝枝这人是个死脑筋。 事实证明,由于长久以来一直被剧情和造物主所束缚,林枝枝不管看人还是看事都有着相当的局限性。 毕竟女主角这个角色就是这样的。 她没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观能动性。 女主角是被动的,所以林枝枝的人物底色就也是逆来顺受和等待。 而一般来说,话本里的女主角虽然会被包装成样样精通的神女,但这个角色的高光时刻却都是依附于男人。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脱离了剧情,就以林枝枝自身的知识储备量来说,她是很难想到什么很好的问题解决办法的。 就像现在这样。 林枝枝虽然承诺我不会让崔恕独自一人以身犯险,但很显然,林枝枝自己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阻止崔恕。 所以,林枝枝就做了一个决定。 那就是,她决定和崔恕一起割肉放血。 哈哈。 我人都傻了。 幸亏我是鬼,不会再掉头发。 不然就凭这两个卧龙凤雏,我头发迟早要被气得掉光出家。 对啊,造物主。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能这样写呢。 这样写的话我好歹也还活着,男女主角的生活也更加精彩。 为什么非要把我这个恶毒女配写死不可呢? 于是,就这样。 我一边想,一边坐到了林枝枝和崔恕的面前。 真难得啊,今晚。 我默默说道。 早在白天林枝枝对我许下承诺之后,下午和傍晚的这一段时间内,她和崔恕一直都在筹划之后应该如何救人。 直到晚上,谢大人想安排这两人回到府衙休息,却被男女主角异口同声的拒绝了。 当时,谢大人神情一滞,非常不可思议。 我一看他这副样子,就明白谢大人肯定是之前受过剧情的铺排,差点就开始跟崔恕不对付,想强行让女主角林枝枝为崔恕说话,从而让两人的关系间接发展。 岂料这次这对男女主角反其道而行之,虽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却慢慢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同盟关系。 对。 同盟。 你问我什么同盟?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可不可以说成是林枝枝和崔恕为了我结成了一个保护恶毒女配的大联盟呢? 虽然目前这个联盟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是了。 但这就跟《妇联林黛玉》一样,是一件非常具有意义的、开创性的举动。 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在一本虐恋小说里,看到男女主角都开始把恶毒女配捧在心尖尖上。 而这个恶毒女配,竟是我自己。 嘻嘻。 我摊牌了,我不装了。 我是恶毒女配又如何,但这只是我的头衔,并不是我本人。 比起这个恶毒女配的称呼,我觉得我更该是一个女子。 而女子,就该是互帮互助的。 如今,林枝枝和崔恕的关系十分默契,甚至有点坚不可摧,于是互相住在隔壁帐篷,便也不觉得尴尬了。 因为现在尴尬的是我了。 我恶狠狠闭上眼睛,一点不敢往下看,生怕面前这两个人忽然眼疾手快的掏出刀子,当着我的面就开始割肉。 这个事情真的十分骇人,就连一旁的十三也面色凝重。 突然,十三率先开口,叫了我一声。 “王妃娘娘……” 我转向十三,无比郑重的点了点头。 “还请您,劝劝王爷和明珠县主。” 够了。 为什么要把这种沉重的任务抛给我? 我两眼一黑,几乎晕厥。 而静静坐在我对面的崔恕,却在此时淡淡说道: “没关系的,栀栀。我不会做得太过,我心里有数。” 话毕,就连一旁的林枝枝也眼光坚定的帮腔道: “是啊王妃娘娘,这次有我一起帮王爷分摊,想必,因该是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只是林枝枝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低下去,看样子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和顾忌的。 是的。 割肉放血,只要是个正常人,就都做不出来。 林枝枝虽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但身为女主角,她身上一般不会被别人造成伤害,除了男主。 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行。 要知道,在大部分话本小说之中,女主角这辈子所有的大小伤可都是从男主角那里得来的啊。 一想到这,此时此刻,我就忍不住想让崔恕来试试对林枝枝动刀子。 但是这样做未免也太不是人了。 我才不要做造物主那样的人,编出那样的故事。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男女主角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得和和美美的。 不要什么破镜重圆,就要细水长流,默默陪伴。 这才是幸福和爱情。 不是吗? 只是,我想着想着,心里却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改写。 对啊。 既然我们这些书中角色都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偷偷的改变一些剧情呢? 就之前的经验来看,不管是崔恕还是林枝枝,似乎都不能违背剧情的安排。 这个话本世界的铁则即是,凡是造物主早已定下之事,不管何时何地何人,迟早都要应验。 就像现在这样。 一般来说,一个故事进行到大后期,男女主角也应该开始同心同德了。 但崔恕和林枝枝在爱情上没有同心同德,却在事业上开始同心同德,这便是一种应验。 而这份改变,大部分时候都是因女主角而开始的。 所以,我就在想,万一林枝枝会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我在脑海之中疯狂畅想,最后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极其不靠谱,但未免不可一试的办法。 那就是,让林枝枝直接与造物主取得联系。 然后,再让她哄骗造物主,把有关于桐城大水的这部分内容—— 统统改掉,再从别处应验。 因此,我用力吞咽了一下,将目光缓缓转向林枝枝。 随后,像是感知到了我的视线一般,林枝枝对我温温一笑,点了点头。 “王妃娘娘,您难道是有什么主意了吗?” “是的,有了,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王妃娘娘但说无妨。”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在此刻,说出了非常不礼貌的一句话。 “——好。” 那就是—— “你现在,方不方便原地睡一个觉?” 林枝枝嘴角一抽。 很显然,林枝枝并不相信我的主意。 而崔恕也觉得我好像又是在为了他的身体而拖延时间。 我急都要急死了,真觉得和他们这些不爱看话本的人没话说。 于是,我迅速整理好用词,尽量简单的像这两人简述了一下我的想法。 因为我发现,林枝枝上次与造物主产生联系时,似乎是在她被大黑狗吓得六神无主之时,意识短暂的消失。 所以,我需要让林枝枝进入睡眠,这是作为一个活人最简单的让意识安全暂存的办法。 然后,我想让林枝枝借此机会与造物主进行联系,再把她书里的字改掉。 对。 改字。 这还是我过去从一本话本里面看到的内容。 为了能让崔恕和林枝枝更好地理解,我只能身体力行的把那本书里的几个精彩片段给他们讲了一遍。 原来,有本书里女主角身负异能,天赋异禀,可以将她眼前任何人说的任何话进行改动。 但这个改动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乱改的,只能删减一个字,或是增加一个字。 再或者,是增加一个标点符号。 就比如: 这个女主所在的世界中,有个张员外一样满脑流油的男人,想要逼良为娼,强夺民女当自己的金丝雀。 那么,女主角就可以把这个金丝雀的“雀”字,改成“猴”。 这样一来,原话里“老子有的是钱,养个金丝雀玩又能如何?”,就变成了: “老子有的是钱,养个金丝猴玩又能如何?” 再比如,这书里还有个内容,写的是女主所在的书院来了个伪装身份的新老师,此人实际上是个杀手,目的就在于取女主性命,女主为了自保,就必须想办法利用能力将此人反杀。 而恰好此时,食堂外刚好贴着一张纸,上书“食堂开张,欢迎新老师生前来就餐”,因此女主角只要稍加一个标点符号,改变这句话的断句,将之变成“食堂开张,欢迎新老师,生前来就餐”,这样一来,此人用饭后即死,女主成功兵不血刃,钻满了剧情的空子。 而现在,我的想法便是如此了。 我想让林枝枝试试,看看能不能也哄着造物主适当给我们改改字。 听完我的一席长篇大论,崔恕和林枝枝第一次默默对视一眼,像是互相有商有量的样子。 我心说真好啊,看来我这个恶毒女配还是厉害,这不,变相就促成男女主角看对眼了吗。 我苦中作乐,殊不知那头的两人早已达成一致,林枝枝于是率先点了点头。 “好。” 突然,林枝枝看向我,声音晴朗,“既然王妃娘娘这样说了,那枝枝愿意一试!” 我有点惊讶,更有点不好意思,就说那你进屋睡吧,在外面睡我怕风大,迎风睡觉会感冒着凉。 谁知,我话音刚落,崔恕却在旁边酸溜溜的说了一句。 “呵。” 好哇,他敢呵我。 我刚想发作,没想到崔恕还有后手,继续就这么说道: “栀栀,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迎风睡觉会着凉呢。” “你都知道关心别人,却不知道关心自己。” “你可知以前我总让你戴上帽子披上斗篷,为的是什么?” “就是怕你寒从脑入,被风吹得头疼。” 崔恕突如其来的责备和关心,让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其实,这一刻,我本该先唠叨几句,你一个男主角,怎么能为了我而跟女主角林枝枝争风吃醋呢。 可我的少年郎就是这种人。 他为我好,也对我好,便不会在乎这么多。 崔恕这个人,只是想对我好,让我好。 仅此而已。 再无其他。 我很贪心,但崔恕很是知足。 我不知道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得偿所愿。 好在,一旁的林枝枝听到此话,到底还是有些沮丧的,于是就轻轻咳嗽一声,试图打断我和崔恕之间的面面相觑和遥遥相望。 “不,不用了,王妃娘娘。” 林枝枝声音淡淡,十分平静安宁,让人一听就安心无比。 “我其实并不是只有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才能联系到造物主,只要我想,刻意放空脑海,也是能做到的。” “那太好了,这样很好,这样好。” 我拍拍手,也跟着林枝枝一起转移崔恕的注意力,生怕他继续缠着我闹,就接着道,“那你快开始吧,咱们先尝试一下,要是不行,我们再一起想别的办法。” “好。” 随着林枝枝话音刚落,我就看到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林枝枝的这副模样,像是睡着了一样。 因此,崔恕也不好再追问我,只好和我一起等待林枝枝的结果。 而与此同时。 林枝枝的识海之中。 经过之前的几次交流与对话,造物主已经逐渐习惯自己笔下的这位女主角偶尔跟自己对着干了。 对自己的角色和书中的故事失去掌控——这对于作者来说,本该是一件极度糟糕、且让人不快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 造物主最近,却越来越期待林枝枝和自己再一次对话。 于是,就在林枝枝主动发出声音的时候,造物主几乎是一瞬间就为她敲响了键盘。 【干什么?好稀奇哦,你居然会主动找我。】 听到熟悉的键盘声,林枝枝第一次对着造物主轻轻一笑。 “是的。但我这次主动前来,其实是想你能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造物主忽然警惕起来,【事先声明,我不可能帮你们的,更不可能改书,除非你是我编辑。】 林枝枝大概听懂了什么是编辑,却并没有为难造物主,而是心平气和的说道: “你说的编辑,是不是可以让你大改故事的人?” 【你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我不需要你大概故事,我只需要你改几个字。” 【哦?有意思。】 造物主噼里啪啦敲响键盘,【改哪几个字?说来听听。】 第343章 造物主大人的错别字 很快,林枝枝就根据我的说法,大致给造物主讲了下她的意思。 大概就是,林枝枝知道让造物主大改剧情,真如自己所愿那般,成全男主崔恕和恶毒女配的我,那一定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个故事已经到了后期,在真实世界之中,这部话本早不知道已经写了多少万字了,造物主若是要大改剧情线,那就要从头改起,根本不现实。 所以,林枝枝就想问问造物主,如果让她像写错别字一样,在不经意间对文中的一两句话添加或者删改一个字,从而达到停止水灾的效果,那造物主是否会愿意? 听完了林枝枝的阐述,造物主沉默了很久很久。 林枝枝有些紧张,却并没有催逼,只是默默攥紧双拳,等待着造物主的回复。 要知道,现在不管是我们,还是造物主,我们都各自有各自的立场,且我们之间的立场是完全相反的。 并且,所谓立场更意味着利益,造物主应该也是个人,我并不认识一个普通人愿意为了他人而让出自己的利益。 可是,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例外的。 至少,在很多女性身上,这样的事情一直都在发生。 就像母亲孕育生命,牺牲自己的身体、事业来诞下自己的孩子,这就是为了孩子而让出了自己。 甚至还有许多乡间的私塾里,有些女子多少认一点字,就会为了其他女孩而留在深山,教书育人,这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让出。 或许,在这个世上,女性是唯一一种愿意奉献的人。 女人,就是厉害。 这种厉害并不只是男人那种四处征战的厉害,而是温柔、包容、理解、爱护的力量。 温柔,也是一种力量。 所以,正当林枝枝心中忐忑不已,持续等待造物主回答的时候。 键盘的敲击声忽然慢慢响了起来。 【你这个梗挺有意思的,我以前也看过几个改字梗的网文,挺好玩是真的,但是我这个人没梗,我只会写感情流谈恋爱,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写。】 这下好了,林枝枝虽然没太听懂造物主的意思,却也听出她语气里的松动,于是再接再励,就继续说道: “没关系的!你不会写,我们可以教你写!” 【噗嗤。】 突然,造物主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不行了,我是真有点绷不住了,怎么我一个码字的要让自己笔下的角色来教我怎么写书啊?】 可是说着说着,造物主的笑声里却并没有半分嘲讽,反而渐渐显现出明显的愉悦。 这种温柔的情绪是会被传染的。 而女性之间的温柔,就是会不断扩散的。 因此,林枝枝听后,也跟着造物主一起笑出了声。 “我们并不是要教你做什么事情,而是想告诉你,我们会有怎样的想法和生活,这绝对不是勉强。”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会勉强我。】 造物主逐渐平息笑声,键盘敲击的声音迅速响起。 【因为你们是我带着爱意创造出来的角色们,你们之中不管是谁,你也好,魏栀也好,崔恕也好,崔恒也好,其实都是善良的孩子。】 【可我却并没有保护好你们,而是对你们肆意凌辱、玩弄、操控。】 【我很抱歉。】 【但我其实,也不想这样的。】 【所以,说说吧,你打算怎么让我修改?】 【说真的,我还蛮期待的。】 【——写点新的东西。】 林枝枝眼前豁然开朗。 这一瞬间,一直以来徘徊在她脑中的迷雾逐渐散去。 林枝枝的识海,不再是漆黑一片,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扇清晰可见的小窗。 那扇窗户就像是西域进贡来的玻璃制品一样,透明、晶亮,后面正露出一张人脸,是一张女性的脸。 “你难道就是……造物主?” 【啊,对啊。咋了见到我你为什么不笑,难道是天性不爱笑吗?】 “不不,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林枝枝轻声道,眉眼却逐渐放柔,“我只是在想,原来我的造物主真的和我一样,都是女子,这种感觉,真的是……” “太好了。” 造物主淡淡一笑,手指纷飞,噼里啪啦的敲个不停。 【事先声明,我不会修改有关你和崔恕魏栀之间任何的感情线,我只能答应你更改对水灾的描写,你ok吗?要是ok的话我就动笔了。】 林枝枝根本听不明白什么是ok,但是既然造物主说ok就动笔,所以林枝枝立刻点点头,道: “那ok的!我ok的!你开始吧!” 【行。】 【那么按故事线顺序一个个来,首先是魏栀跟崔恕南下路上遇到僵尸龙套那段,这个地方,‘饿殍遍野’……我想想,这该咋改啊?】 眼见造物主犯了难,林枝枝生怕她半途中撂挑子,就赶紧说道: “要不你改成,‘蛾飘’遍野试试呢……?” 【?你莫非是个天才?】 【对哦,把‘饿殍’改成‘蛾飘’,那就是空中都是大扑棱蛾子在飞,那样就没那么多死人了……】 【但是,emmm,蚂蚱多了还会有蝗灾,飞蛾多了会不会也是昆虫灾害啊?】 【哦有了,我改成‘鹅瓢’遍野不就行了吗……这样遍地鸭鹅,还有葫芦西瓜,大家就能吃得饱饱的了。】 【哈哈,原来我才是那个天才。】 听着造物主的键盘声,以及她自言自语的笑声,林枝枝不知为何,心中就觉得温暖。 随后,针对这几个描写水灾惨状的描写,造物主都一一作出了反向错别字的修改。 如,伏尸千里,被她改成了“富士千里”。 而且造物主还跟林枝枝说,所谓“富士”二字,有好几种解释,她们现代人多半会联想到: 一,富士苹果。 二,富士山。 然后又说还有一种是富士康生产的苹果手机,但是反正你林枝枝也听不懂,我就不拓展了哈。 另外,造物主陆陆续续还改了些什么“千年等一回,桐城的水,我的泪,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等等等等。 总之,造物主写着写着,到最后甚至还十分开心的哼起了小曲儿。 甚至林枝枝认真一听,造物主哼唱的曲子的歌词居然是: 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也,啊啊啊啊—— 今天,或许并不仅仅是林枝枝第一次主动来找造物主。 而是林枝枝第一次认识造物主。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守候着这个女生。 这个女生在那扇透明的小窗后摇头晃脑,狂敲键盘,时不时还会被自己一些奇葩的改词想法给逗笑。 最终,她故意写下了这么多的错别字,却依旧还是开开心心的敲下了回车键。 造物主转过头来。 【oi!】 林枝枝听出她是在叫自己,就点了点头。 “你是在叫我吗?怎么了?” 【我改好了。】 “原来如此,那便多谢你了。” 她十分礼貌客气,造物主就摆摆手,满不在乎的往背后的椅子上靠去。 【没什么谢不谢的,这本来就是我欠你们的。但我不能还完你们的情,我很抱歉。】 “没关系。” 随着造物主话音刚落,林枝枝忽然摇了摇头,微微笑着打断她,道: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分出时间来与我分说。” 【来都来了,你就说呗。】 “那就是,我可以重新认识一下你吗?” 就这样,在这个奇怪的话本世界之中,林枝枝深吸一口气,最终对造物主这样说道: “不是作为角色认识你,也不是作为一个有求于你的人来认识你。” “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女子,一个同性,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来认识你。” “你愿意和我、和我们做朋友吗?” “我叫林枝枝,是你创造的女主角。”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造物主大人?” 也许是因为造物主正靠在椅子上的缘故吧。 所以,此时此刻,就在林枝枝说完话后。 以她的角度,她并不能从那扇小窗里看到造物主的表情。 不过,意料之外的却是,造物主并没有让她久等。 很快,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造物主的声音便再次从小床后面响了起来。 【别叫我大人,新世界没有奴隶,叫我同志。】 【但如果你真想问我的名字,那你就记住,同志就是我的名字。】 …… 与此同时。 林枝枝的识海之外。 其实,就算林枝枝刚才在识海世界和造物主聊了那么久。 而在我和崔恕的这个位面上,实际时间却只是过了短短的一分钟而已。 这期间,林枝枝紧闭双眼,就像是在短暂的休息眼睛,完全不像睡着了的样子。 我心里没谱也没底,生怕林枝枝忽然和造物主谈崩,下一秒突然就睁开眼睛。 可我也怕林枝枝一直不睁眼睛,因为那样就可能会有林枝枝被什么剧情条框给抓住惩罚的可能。 人在越是担心的时候,头脑就会越乱。 于是,为了缓解我心中的焦虑,我决定站起来,再去堤坝的边上看看,想想万一林枝枝失败了,那之后我和崔恕这边应该怎么修缮堤坝。 谁知。 正当我不存在的双脚双腿忽然点地而起的时候。 眼前的河流突然水色变换,慢慢从浑浊的黄色变成潺潺的青色,并且流速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变得又绵又柔。 随后,原本被压在堤坝之下的尸块也消失不见,许多无法被打捞的死尸,也正在变形。 我揉揉眼睛,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可是。 不对。 不是的。 我没有看错。 这些东西真的正在七十二变! 我被吓了一跳,连忙叫来崔恕,指着那些缓缓变形的东西就道: “阿恕,坏了坏了,林枝枝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啊,怎么这些人都变成了……” “鹅?” 我声音突然一顿。 因为,就在我和崔恕的共同注视下。 这些死尸,忽然就慢慢变化为了…… 一只只正在河上浮水的、白花花的大白鹅。 我人都傻了,于是连忙扭头,望向林枝枝。 只见她缓缓睁开眼,越转头看向我的方向。 随后,林枝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意。 “王妃娘娘,造物主同志真的帮我们改字了!” “虽然她说,不能帮我们改掉故事的主线,但这些形容死伤惨重的描写,她倒是可以装作错别字来改一改,所以……” “所以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为我们而死了!” 我眼眶一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我看着那些白鹅,和美景之下的断壁残垣,心中却涌出无限的感动。 城市是可以重新修建的。 但人死是不可复生的。 所以,这里不会再有死者出现。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哽咽的声音,便一直憋着,没再说话。 谁知,就在这时。 崔恕却安静的走到我身边来,牵起了我的手。 “怎么还在说这种话?” “这些事情,本来就怪不得你。” “接下来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别难过了。” “好不好,栀栀?” 我点点头。 我知道崔恕说的事情是什么。 那就是修缮的工作。 因为,虽然水灾带来的人员伤亡已不复存在,但建筑物的损毁却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造物主不愿意修改有关这部分的内容,而是因为在她的设定里,水灾依旧是发生了的,她必须保留这个剧情,才能让故事继续下去。 而我们眼前的这一切,全都是靠“错别字”带来的投机取巧罢了。 崔恕说的没错。 我们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 桐城那么大,要想修复这条河道,也不是件难事。 但好歹现在洪水停止了,修缮总比抢救要好做得多。 我因此重新喜笑颜开,就吸吸鼻子,冲崔恕点了点头。 可就在这时,林枝枝却突然打断了我们,这样对我们说道: “王爷,王妃娘娘。” “既然这是好事一桩,那不如,我们就庆祝一下吧。” “我看谢大人那里尚有不少好久,不如今日花好月圆,你我三人,同桌共饮一番。” “两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