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批恋爱脑宗门里唯一的正常人》 第1章 梦中遇怪人 最近已经入冬,天黑得早了些,一缕寒风拂过城市绿化带里半枯的草叶,又经过高楼大厦,最后被一扇透出光亮的窗户阻挡在外。 温暖的屋内,最显眼的是一个塞满书籍的木质书架,架格前还悬挂了许多彩色的星星串珠。此时,入夜自动亮起的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线,照亮房间中央的小床。 床上的姜柠还在闭眼沉睡,手边散落着摊开的绘本,作为一个毕业不久的无业游民,最佳的睡眠时间就是午饭后到晚饭前。 姐姐姜笙向来纵容这个有些孤僻任性的妹妹,作为姜氏这个古老家族的未来族长,她认为自己既然养得起妹妹,就没必要非让妹妹上班,姜柠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可惜这世上总有别人不能代劳的事。 比如此刻,姜柠眉头微皱,显然正被噩梦困扰。 梦里狂风大作,她如一缕浮萍粘在开裂的大地上,地缝中是粘稠涌动的黑水。 她没有轻举妄动,只低着身子用手紧紧抓住凸起的岩石。 一阵雷声毫不留情穿过耳膜,姜柠在风中眯着着眼向天空望去,暗淡的天幕里穿插着大大小小的彩色光束,一只黑龙正遨游其中,鳞片忽闪忽暗。 「我在梦里。」姜柠望着周围奇景,下了结论。 意识到这点,她玩心渐起,甚至想放手掉入黑水,看看会不会醒来。 还不待姜柠决定,一只三目金瞳白虎却凭空出现,张口呼啸,向她扑来。 姜柠毫无准备,心中一惊,不自觉手劲稍松,眨眼间就要往地缝滚去。 那奔流的黑水并无气味,靠近却立马让人感觉不详。姜柠来不及反应,只反射性地闭了眼,等待被黑水淹没。 一个低沉女声突然呵道,“孽畜!回来!” 与此同时,下坠的姜柠感觉身子一轻,被一股力量托起,安全地放回了地面。 姜柠还没站稳就好奇地打量刚才出声的女子,那女子一身朴素古代衣裙,面目模糊,唯有头上的银丝莲花冠在一片昏暗中熠熠生辉。 而那只金瞳白虎已经不复刚才的气势,像个真正的畜生一样匍匐在女子的脚边。 「三只眼睛的老虎我还没见过呢,又是龙又是虎的,难道是我最近志怪小说看多了?」 姜柠漫不经心地想,因为笃定这是梦,所以哪怕刚才被石块擦伤的手掌还隐隐作痛,她心中也并无紧张之感。 可当她与老虎暗淡的金瞳再次对上视线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师妹,救我……” 姜柠心下一凛,陌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的体验这可是头一回。 「师妹是谁?难道这还是一个有剧情的梦?」 没等她细想,那素衣女子倒是先出声打断了姜柠对老虎的注视。 “小姑娘,我救了你一命,知恩图报,可以把你偷的翠鸟还给我了吧?” 女子的声音低沉又不紧不慢,姜柠却听出了里面的逼迫意味。 此时姜柠也感受到外衣口袋鼓起,仿佛正有一个毛绒细弱的心脏在坚持不懈地跳动。 “师妹,不要。”又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姜柠脑海哀求着。 姜柠稍一思索,随即直视素衣女子开口道:“刚才是你这老虎突然扑我,我才差点掉落地缝。你救我是情理之中,为何要报答?另外,你我素不相识,你却张口就说是我偷了你的翠鸟,你有什么证据?” 姜柠理直气壮地想,「这口袋里的东西不知何处来的,但可一定不是我偷的。」 女子听了,模糊的面容微动,叹道:“罢了,是我老糊涂了,也沾了心慈手软的毛病,何必麻烦,杀了便是。” 说完,身形暴涨,眨眼便涨到数十米高,轻而易举地伸出巨手把姜柠捏了起来。 姜柠立马把口袋里的东西握在手心,举了起来,免得被那女子此时收拢的巨指挤成血肉。 「快要不能呼吸了。」姜柠难受之余心生恼怒,「在我的梦里,欺负我?!」 而此时,藏于闹市地下的姜氏祭坛,氛围一点也不比姜柠的梦轻松。 姜氏家族因生于姜水河畔而得名,信奉姜水母神。 如今,上古的诸神、仙人、奇珍异兽和妖魔鬼怪,已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了。 姜氏家族的祭祀活动也早已随时代发展,从姜水河畔的林地转移到地下,变得神秘且罕为人知了。 作为姜氏的下一任族长,姜笙每月初一、十五必要献上各地族人上供的祭品——姜水木,焚烧化烟为族人祭祀祈福。 可今日,姜水木不燃,厚重庄严的石祭坛中代代相传的本源姜水正波涛汹涌。 站在祭坛旁的姜氏大长老虞婆婆神色肃穆,沉声道:“少主,起卦吧。” 姜笙起身,拿起了祭桌上的竹木签筒,摇了三摇,一根签笺应声掉出。 「坎卦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进退都在险阻之中,落入陷穴深处,不可轻举妄动。 姜笙看罢闭眼,深吸了口气,探身将竹签放回了签筒。 “少主,事已至此,卦象已明。您必须留守族中,您不是姜水母神选中的人,姜柠才是。”虞婆婆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冷静,无情。 姜笙微微提高声量:“虞长老,姜柠是我妹妹,绝没有姐姐留守,妹妹涉险的道理。何况我既是姜氏未来的族长,就有保护族人的义务,一切危险,我责无旁贷。” 虞婆婆看着这位年轻的未来族长,她公正、勤勉,是族中所有女孩的榜样,可她终究是没有在动荡时代生存过,不明白作为一个领导者,最难的不是牺牲自己,而是为了大局去牺牲别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最亲的人。 水声不绝,此时本源姜水依旧在祭坛中横冲直撞,维持了这么久的平静终究是要打破了。 “少主之心,吾辈明白。还请明日您将姜柠带来祭坛吧,去与不去,只能看母神的意思。” 姜笙听罢,身形微凝,心中千头万绪,「柠儿年纪轻,我又因为母亲的缘故对她过分溺爱纵容,她平日只知看书玩乐,在族中没有担任职务,也就没有修习功法,是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且这卦象如此凶险,岂不是有去无回了。」 虞婆婆看着怔住的姜笙,开口道:“少主,现下七曜世家除了我们和祝家,其余五家都已失联。这说明……” “说明镜世界气数已尽,我们世界也快了。”姜笙面无表情地接了下去。 “所以,麻烦您今晚和姜柠说清利害,她的此行,是拯救这个小世界唯一的机会。” 刚从噩梦中被人捏醒的姜柠应该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和“拯救世界”这个词汇扯上关系。 拜恋爱脑又抛弃女儿的母亲所赐,她对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无甚关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没意思,总少不了虚伪、欺骗、愤怒,她对这些敬而远之。人生在世,当然是享受为上。 但姐姐姜笙是她唯一在乎的人,也是世上她唯一真心相待的人。 所以拯救世界她不感兴趣,可如果姐姐有难,她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第2章 世界危机现 祭祀已毕,姜笙脱下华丽繁复的祭服,换上卫衣与牛仔裤。离开了昏暗、沉重的祭坛,像个下班回家的普通女孩,混进了闹市的人流里。 这里是一条小吃街,有不少隐藏的姜族人在这里开店做生意,姜笙如往常一样,给妹妹买了她爱吃的糕点和炸串。 面带微笑的店员小姑娘手脚麻利,将荷花样式的山楂糕、白兔豆沙糕装进方正的纸盒子里打包好。 姜笙道了声谢就赶去买炸串,摊上的食物排列紧密,土豆片的表面被炸得微微鼓包,带着小小的焦边。旁边还有鲜嫩的莲藕,焦香的牛油,酥脆的丸子,统统刷上秘制的酱料和烧烤料,静待品尝。 食物总能唤起人的生命力,仿佛吃饱就能活下去,姜笙心中的阴霾被这街市的热闹挤走了一些。 就算明天会有不可抵挡的天灾将世界毁灭,今天的晚饭依旧不愿意缺席。 “两杯茉莉奶绿、热、五分糖。”姜笙语调平淡地点完单,奶茶店惨白的光线将她的素脸衬得越发清冷,像初冬微冻的河流,蕴藏着透明却危险的冰渣。 姜笙很快意识到有人在看她,因为对方的视线确实不加掩饰。她直视回去,顶着一头蓬松卷毛的男人正放下手机笑眯眯地望着她,一双美目隐藏在黑框圆镜下,仿佛收敛了所有锋芒,告诉别人他很无害。 「祝明礼,三十岁,祝家现任家主,父母都已离世,直系亲属只剩下一个病弱的妹妹祝明诗。」 姜笙对七曜世家的继承人信息都了然于胸。 七曜世家为日、月、金、木、水、火、土,其中姜氏属水,祝氏属火。两大氏族延续至今,虽然不像上古时候的水火不相容,但也算互不干扰。偏偏万物相生相克是定好了的,一到危急时刻,两族就会搅在一起,生出各种事端。 所以,讨厌麻烦的姜笙并未理会祝明礼,拿了奶茶就往家走去,炸串凉了味道就欠佳了。 姜笙专走弯弯绕绕的小路,可那烦人卷毛狗还是跟了上来。 “姜少主留步,听说您占出了……坎六三。” 祝明礼的声音和他温柔的外表反差极大,仿佛被火燎过的嗓音沙哑无比。 姜笙听后回头,眼中是刺骨的寒冷锐利。 “哎呀,您别生气,我可不敢往你们姜族安插卧底,一点不足挂齿的雕虫小技罢了。” 祝明礼微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左手,化为木炭的指尖上有暗蓝火焰燃烧,风过愈烈。 “火占术,能感应出人最近一次的占卜结果。” 他笑眯眯的语调因为沙哑的嗓音而怪异无比。 姜笙依旧不语,只是凝目,一阵怪风突然吹来,把祝明礼手上的火烧成了焱。 “嘿!”祝明礼立马毫无形象地上窜下跳,挥舞着手指想止火,终于在差点把卷发撩了,自己要惨变成火柴前,把火给熄了。 此时的祝明礼狼狈不堪,而姜笙隔岸观猴。 戏看完了,姜笙转身要走,可嘶哑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神通广大的姜少主,和我做个交易怎么样?” 那边天色已晚,姜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经历了一场梦里的“大战”,肚子有点饿了。 她拿起淡蓝色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了半小时前姐姐发的消息:“打包了晚饭,等我。” 太好了!最喜欢这种宅家一天,有人带吃的回来的感觉了。 姜柠懒惰的躯体里突然产生一小股动力,她翻身下床,把睡前翻看的志怪图鉴绘本拿起。 “果然是看这种书才会做怪梦吧。”她自言自语着用手指点了点书页上的手绘,一只衔烛的骊龙。 算了,美食要紧,姜柠把书合上,熟练地拨开星星珠帘,把书放回了第三格。 五层的木书架有十几个书格,书籍按不同类别住在不同的格子里。 除了推理类、科技类、哲学类、心理学类、古代文化类等比较常见的类别,还有些诸如荒野求生、毒物图鉴、折纸大全等各种有趣的杂书。 这边星星珠帘还在不停地摆动作响,姜柠却已经拿着手机,出了房门往厨房走去了。 找出她和姐姐各自的专用碗碟摆上饭桌,姜柠坐没坐相地蜷缩在软椅中玩手机,等着姐姐回家。 有点无聊的姜柠惯性地开始翻看社交软件,却发现自己加的那些其他世家的同辈们最近都没发动态,难道自己被屏蔽了? 不太可能,这种针对不会出现在她这种存在感很低的人身上。 又刷新了下,终于刷到了一条祝明诗刚刚发的动态。姜柠回忆了下,脑海浮现一个圆圆脸但身体瘦弱的姑娘。 祝明诗先天有亏,不良于行,却是个厉害的手工大佬,经常分享自己做的各种微缩模型。 姜柠有时候看她制作出来的精美微缩小屋,也会手痒买点材料包来做,但结局经常是半途而废。 拉回思绪,姜柠感觉这动态有点奇怪,只有一张图片,是一个黑色线条绘制的火焰形态的图腾。 姜柠越看越觉得这个怪异的图腾蕴含一种特别的力量,她的眼睛突然感觉酸涩无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姐姐已经到家了,正无声地把还温热的糕点、炸串、奶茶放在饭桌上。 姜柠醒了醒神,立马放下手机。最近族里气氛有点奇怪,虽然自己是边缘人物,接触不到什么大事,但作为未来族长的妹妹,姐姐有没有心事,自己还是看得出来的。 感受到姜柠关心的视线,姜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挤出笑容安慰。 她一边把奶茶递给姜柠,一边问道:“柠儿,最近......你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姜柠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吸管插好,又将奶茶放到姐姐面前,自己重新拿了一杯。 “姐姐,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商量,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信任我。” 姜笙顿了下,似乎昨天妹妹还是那个因为离家母亲而偷偷哭泣的小孩,今天就发现她已经长成了个有主见的年轻姑娘,时间真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东西。 也许就像祝明礼所言,生死存亡,已在顷刻之间,自己又何必再优柔寡断。 她把一串炸得正好的土豆串递到妹妹嘴边,叹道:“边吃边说。” 姜柠立马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姜笙向来言简意赅,“柠儿,我接下来的话,可能颠覆你的认知,但现在时间紧迫,你必须相信我。简言之,咱们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双面世界,就像一面镜子,我们在镜子前,而镜子里面是一个和我们对应的世界。” 姜笙的第一段话就完全超出了姜柠的预料,但她没有出声打断。 “现在,这个镜中世界出现了危机,我们世界也受到影响。它消亡,我们也会消亡。就像亡灵在镜中再也照不见自己的身影。” 姜笙说着,不自觉环顾了下自己和妹妹建造的温馨小家,在变幻无常的世界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避风港,谁也不希望,这一切毁于一旦。 “那这个危机是什么,有办法解决吗?”姜柠问完,吸了口奶茶,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口中泛开。 “这个危机是什么,现在还无人知晓,但关于解决危机的方法,母神已经指引了道路。” 姜笙逼着自己把话说完,“那就是派命定之人,回到镜中世界的过去,解决危机,拯救世界。” “而命定之人就是你,姜柠。” 第3章 何为手足情? 姜柠人生中很少有所谓“命中注定”的时刻,如果让她用两个字形容自己,那就是“平庸”,虽然她总是和一些“天才”混在一起。 母亲虽然为情所困,但修习术法的天赋奇高,年纪轻轻就做了姜家的左使,虞婆婆曾经对她寄予厚望,可惜母亲从来没把心思用在振兴家族上,后来更是离族而去。 姐姐姜笙遗传了母亲的天赋,但心性比母亲更刻苦、坚韧,所以才一步一步成为了姜氏少主。 至于姜柠,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天赋是羡慕不来的东西。 就算她有和母亲、姐姐一样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但她没有她们绝佳的理解力,更没有用“努力”去弥补这天生的差距。 “三次,努力三次不能像姐姐做得一样好就放弃。”小时候的姜柠就是这样宽松地要求自己。 然后随着姐姐在族里的地位越来越高,她反而早早退出族内竞争,走上普通人的道路。 但对于上学、读书,她也没有特别的兴趣,中上就行,姜柠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看闲书,做闲事。 既然成为不了优秀的人,那我宁愿完全地做自己。 可是她也时常不懂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姜柠在这个无聊的世界已经呆了二十二年了,对于世界末日她有点麻木,但是她向来愿意成全自己周围的天才们,所以不管多么不相信自己是什么所谓的“命定之人”,姜柠也愿意为姐姐分忧。 姜柠轻轻握住姐姐的手,坚定地说:“姐姐,既然母神选择了我当这个命定之人,我一定尽力而为。再说我最近确实做了一些怪梦,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吧。” 姜笙冷肃的面庞从来会为了妹妹而动容,她用力回握,说道:“我也想通了,留在这里就是死局,你如果去了,还有一线生机。何况母神不会对她的子民坐视不理的。” 姜笙边说边伸出了手,一个闪烁着光芒的珠子正违背物理规律地悬浮在她的手心。 “这是母神为你准备的宝物——万象珠,它融合了母神对镜中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的判断,会通过【系统】的方式来指引你完成任务。” 姜笙抬起姜柠的手腕,然后将珠子按了进去。 姜家姐妹这边的氛围总体积极,而祝明礼则脸色阴郁地回到了祝家寨,径直奔往日迟楼寻找妹妹祝明诗。 日迟楼坐落在祝家寨的最西边,和寨中其他明亮、粗旷的建筑不同,它四周无邻,这个黑暗、细长的尖楼像一个冷酷却静止的时针默默地扎根在一片空地之上。 祝明礼看了眼透出光亮的楼尖,知道妹妹就在那里,夜以继日地做着她那些精美的微缩模型。 如果当初在娘胎里,他没有夺走属于妹妹的养分,妹妹也就不会一出生就险些夭折,从此身体越来越差,到现在不良于行。 妹妹的天赋其实一直比自己高,祝明礼很清楚。他曾看见那些他怎么也召唤不来的罕见火素,前赴后继地向妹妹聚集,为她修补那残破的灵体。 祝明礼情不自禁地触摸着日迟楼黑漆漆的外墙,上面都是那些火素为治疗妹妹而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痕迹。 它们是心甘情愿的,不像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赎罪,为了消除对这个同胞妹妹的愧疚感。 祝明礼收回手,指尖干干净净,这些火素哪怕死了,都不是他可以沾染的。 他自嘲一笑,脸上很快又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神情,姿态轻松地推门而入,拾级而上。 祝明时果然在工作室忙碌,她手没停地为自己的新作「九九摘星阁」中的梁柱上色,身旁还散落着不少约莫手掌大的黑影小人,为她切割木料和胶板。 “妹妹的火傀术越发精进了!不过可要注意身体,别天天在这熬。”祝明礼语调里的关切被沙哑的音色掩去不少,听起来倒像是讽刺。 祝明诗并未回头,手中画笔匀速地移动,她语调平稳,“祝家主倒是有兴致,大难当头了还有空关心我这个废人在做什么,看来是和姜笙的合作谈妥了,那我先预祝家主旅途顺利。” 祝明礼掩在圆框眼镜后的眉目痛苦地一缩,又很快恢复如常。火素对于妹妹的亲近,让她对家族中大小事务都了如指掌,但她从来不懂自己哥哥的心。 祝明礼哑声道:“渡世火和姜氏水不同,作为传送媒介,它对宿主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不但不能回到过去,还有可能命丧火中。” 祝明诗讶异祝明礼声音里暗含的恐惧,是的,这个龙凤胎哥哥虽然在她眼中过分保守,成就也不配当家主,但他向来并不怕死。 祝明诗转过身来,想通过观察祝明礼的神情得出更多信息,她自制的木轮椅发出轻响。 她试探性地开口了,“姜笙不愿给你无根水帮你熬过渡世火?不应该啊,她的坎六三让她没法离开这个世界,那姜家肯定是派其他人去了,据我所知,姜家除了她和那个三年前就失踪的姜温如,没什么其他良才了,能去的人说不定是个菜鸟呢。这个时候她不和你交好,让你能回到过去出一份力,难道还继续维持她那冰山美人的姿态?” 祝明礼并未答话,只是沉默地看了看轮椅上妹妹瘦削的身体和标准的圆脸。如果是身体健康的妹妹,圆脸一定不会变,只是身上会比现在多长些肉,不过那副模样,自己一定是看不到了。 黑夜已至,日迟楼的楼身已经逐渐和黑夜融为一体。 祝明礼毫无征兆地出手,手中喷涌的烈焰瞬间向祝明诗冲去。 祝明诗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的神情还停留在脸上,身体却已经光速被火焰由下而上吞没。 木制轮椅的机关还没发动就已变为灰烬,连同它聪明的主人,慢慢消散在天地间。 面对妹妹最后控诉怨恨的眼神,祝明礼只是轻叹,“我就知道……你抗不过渡世火。” 随着主人在火焰中的脸庞消失,房间内的火傀影们也都慢慢消融。 祝明礼的眼睛已经完全赤红,他手心的渡世火慢慢收拢,里面多了一丝精纯的黑焰。 房间内各式各样的微缩模型完好无损,祝明礼用空闲的那只手掏出手机,页面上却是祝明诗的账号。 他打开动态,点开那个火焰图腾,把渡世火就这么移了进去。 与此同时,正忙着探索万象珠的姜柠突然感觉眼睛刺痛,她刚要揉眼,那痛感又很快消失了。 “也许成功了吧。”火焰消失在图腾里后,祝明礼猛地瘫坐在地。 夜色包裹着黑沉沉的日迟楼,窗外的夜风吹动他柔软的卷发,谁也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是,至少这是他想做的事。 祝明礼没管眼角流出的血泪,只把动态删除,就这么躺在了地上。 第4章 探索万象珠 一瞬间的刺痛并未引起姜柠的在意,也许最近用眼过度了吧。 随着万象珠融入手腕,姜柠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方半透明的悬浮面板。 面板左侧是不同的图标选项,【剧情】、【任务】、【地图】、【工具】、【商城】,而面板的右上方还显示了等级、资金等数值。 “真像游戏系统啊!”姜柠喃喃自语。 不过母神的这个安排确实不错,作为一个比较随心所欲的人,姜柠最不爱定计划、赶进度了,有个【系统】辅助自己最好不过。 姜笙给了妹妹时间去自己探索万象珠的用法,自己则把餐桌的残局收拾干净。 姜柠每个选项都试了试,目前【剧情】【任务】【地图】选项都是灰色的,姜柠猜测可能要等到她真正回到了镜世界的过去才会开启。 【工具】选项倒是有意外之喜,有一个【珠内乾坤】是个储物空间,姜柠兴奋地叫来姐姐,想试试里面可以放多少东西。 如果要离开家,那她最舍不得的,除了姐姐,就是自己的那个满满当当的书架了。 姜柠和姜笙来到卧室,姜柠在姐姐的指导下手扶书架,心念一动,竟然真的把书架放进空间里了。 现在点开【珠内乾坤】的界面,第一格就会出现一个小书架图标,上方标有名称“柠的书架”。 姜柠玩上瘾了,在房间里到处乱试,一下把床都收了进去。 姜笙却悄悄退出房间,拿手机发了一些消息,她打算为妹妹预备好充足的物资。 设想妹妹会遇到的情况,首先姜家的所有修炼典籍必须带上。镜世界的过去灵气充裕,修仙是常事,那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妹控姜笙显然对妹妹的潜力有滤镜,认为姜柠只是不爱学,一认真修炼起来肯定无人能敌。 其次,万一传送到了什么荒郊野岭,那些野外求生装备肯定也是要带的。姜笙一边想,一边把清单发给姜朗元,朗元是族里最成功的商人,也是姜家的财务一把手,嘴严且做事干脆利落。事到如今,姜柠和危机的消息也没什么瞒的必要了。 姜笙皱了皱眉思考,母神给的空间应该是最顶级的,可以停滞时间,所以放进去的东西也不会变质。 那还要各类粮食,谷物、蔬菜、水果、零食,能放就放,哪怕用不上也要给妹妹备着。 至于大件的东西,姜笙想起姜家宝库里的“不沉阁”,无论是水下、陆上还是空中都可以使用,只有姜氏血脉能入内,可以随灵力催动进行大小变化。阁中精妙变化无数,妹妹带上它,也算有个栖身之所。 只不过宝库的钥匙还在虞婆婆那里,不过姜柠既然是命定之人,虞婆婆应该也会鼎力相助。 这边姜朗元收到少主的消息,也没废话,直接把库里有的物资全调了出来,还立刻派人去采购了缺少的东西和不少古装衣裙和首饰。 作为商人,姜朗元向来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少主为妹妹准备的,不过少主过得向来清苦,不懂享受,姜柠去到镜世界的过去其实就是为了拯救姜族,那就是姜族的希望,她姜朗元作为族中一份子,自然不吝出力。 商人最讲究排场,姜柠去哪都是代表姜族人,自然不能寒酸。 姜笙估计也想不到自己的得力手下的脑回路如此清奇,面对灭世危机,想的居然还是这些杂事。 一夜过去,姜笙、姜柠和族内高层都没有休息,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姜柠的穿越事宜。 凌晨四点,姜笙开车带着姜柠来到姜朗元的私人仓库,把东西全部收入了姜柠的系统。 姜笙看到姜朗元为姜柠准备的生活用品,郑重地向姜朗元道了谢。 姜朗元熬了一夜也还是神采奕奕,摆了摆手说道:“少主,你这么客气可就生分了,想当初温如还在的时候,咱们三个可是有名的铁三角,你的妹妹不就是我们的妹妹吗?只是后来温如……” 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毕竟三年前姜温如的失踪是她和姜笙心中放不下的结。 但以雷厉风行着称的强人姜朗元很快压下情绪,转头对姜柠一笑,嘱咐道:“柠儿,到了镜世界,我们这几个姐姐可没法保护你了。不过我可不像你那个操心的姐姐那么担心,毕竟你可是姜族人,咱们的血脉里流淌着勇气和智慧,我相信,你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看着姜朗元爽朗的笑容,姜柠心底也涌起一股勇气,我不会辜负母神和大家对我的期望的。 告别姜朗元,姜笙和姜柠一起驱车前往姜氏祭坛。 晨光熹微,城市还未苏醒,只有零星的灯光和寒冷的空气默默守护寂静的清晨。 姜家姐妹都没有说话,车内不可避免地充斥着一种离别的氛围。 “柠儿,把抽屉打开,里面有东西。”姜笙一边目不斜视地开车,一边指挥姜柠打开副驾驶的座下抽屉。 姜柠一打开抽屉就看到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首饰盒。 她轻轻地打开盒子,是一对水滴型的玉耳坠,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这是母亲留给我们的耳环,她用自己的灵力雕出来的,你我各一对。现在我把自己的一只给你,你的也留一只给我。这样无论在什么时空,我们都可以知道彼此好不好。” 姜柠忍住泪水,把耳环戴上,她知道姐姐的未竟之语。 只要你有危险,无论哪个世界,什么时空,我都会去救你,一定! 天色越来越亮,银色的汽车已经靠近姜氏祭坛地下入口,此时,后面跟随的小尾巴也终于露出马脚。 祝明礼把自己熬了一夜的皱巴巴的衣服努力拍平了些,又正了正歪斜的眼镜,堆起笑容,快步跟上已经下车的姜氏姐妹。 姜笙早已察觉祝明礼跟在后面,昨日的交易她已经拒绝,拿五言火换些本源姜水,亏他敢开这个口,若不是还有灭世危机要管,她早把这个不知轻重的祝家家主给收拾了。水克火,她可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她也不清楚祝明礼此刻跟来的目的,为了妹妹还是小心为上。 看着鬼鬼祟祟上前的祝明礼,姜笙打算让妹妹先进去,自己动手把他留在门外。 可祝明礼没给姜笙说话的机会,直接右手掐诀,唤出“圣火令”,高声说道:“祝氏子弟祝明礼,以令为证,求见姜水神。” 还不待姜家姐妹反应,门后已经传来一句低沉的老人声音。 “神准,令碎!” 这句话正出自是赶来接应的虞婆婆,她先向姜笙行了一礼,又对祝明礼慢悠悠地说道:“来者是客,请。” 祝明礼手中的圣火令已成火红碎片,深深扎入他的右手和脖颈,像条蜿蜒的火蛇盘踞于身。 只要自己有任何不敬,碎片就会扎穿他的心脉,七曜世家互相牵制的令牌之一,祝家的圣火令。 既然祝明礼连世家子弟中一生唯一的圣火令都用上了,姜笙也没有再加阻拦,何况母神恩准的事自有道理。 祝明礼的脸色又苍白了些,但他还是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在了虞婆婆和姜家姐妹后面。 第5章 祝明礼身死 姜氏祭坛虽建于地下,但并不阴暗,通道石墙上都按规律镶嵌了水泽珠,在本源姜水灵力的浸润下,越发焕出莹莹的光亮。 祝明礼却渐渐感觉呼吸急促,他本性属火,哪怕有圣火令的保护,也难耐祭坛周围磅礴的水灵力。 但他必须来,祝明礼咬牙坚持着,为了......他隐晦地望向姜柠的背影。 虞婆婆在一个分叉路口停下,严肃的目光紧盯着跟在姜笙背后的姜柠。 “姜柠,你随我来。少主可先行带祝先生去祭坛稍作等候。” 此言一出,姜笙还没说话,祝明礼脸上却闪过焦急的神色。 姜柠从姐姐背后走出,神色自若地跟上了已经走向左边通道的虞婆婆。 “这......”祝明礼见状竟然情不自禁地要伸手阻拦。 虞婆婆并未回头却仿佛知道祝明礼的动作,她沉沉说道:“这世间事,哪怕有心为之,也未必能成。需看水流,把结果指向何方。” 她的话语仿若实质砸在祝明礼身上,他苍白的额头冒出冷汗,难道他做的手脚早就被发现了?不行,今天无论是谁,都不能破坏他孤注一掷的计划。 他右手和脖子上的火蛇发出点点红光,圣火令仿佛意识到他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开始慢慢束缚他的心脏。 可虞婆婆和姜柠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姜笙倒是冷静,她的耳朵里能听到不远处石祭坛内本源姜水涌动的声音,无论祝明礼做什么,都逃不过母神的法眼。 再说他现在这幅样子,往常总是伪装出来的笑已经与煞白的面孔剥离,脖子的青筋和圣火令碎片融为一体。 究竟是什么,值得他花费这么大代价来到这里?姜笙面上一副惯常的冷脸,手上却施法把好像已经动弹不得的祝明礼给移到了祭坛大厅的入口。 总不能让虞婆婆挑我礼数上的错,姜笙自觉已经做得不错,也就没再关心祝明礼的死活。 那边姜柠被虞婆婆带到了姜氏宝库内,她把一个盒子递给了姜柠。 “宝库内你用得上用不上的东西都在里面了,过会把那身衣裙换上,再去祭坛。”虞婆婆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套湖蓝水纹云缎裙。 姜柠双手接过盒子道了声谢,然后就开始研究怎么穿这件古代衣裙。 女孩纤细有余、力量不足的身影映在虞婆婆黑沉沉的眼珠里,她叹口气,开始服侍起女孩穿衣。 “说实话,我并未对你抱有太大希望。你身上有你母亲的偏执和你父亲的散漫,难当大任。” 姜柠的脸色并未因为这番不客气的话而改变,这种话她在成长过程中也听过不少,像姜朗元那样的乐天派毕竟是少数。 少女沉默着,任由婆婆弯腰将云缎裙摆抚平。 虞婆婆起身望着面前被湖蓝裙装衬得越发沉静清丽的少女,好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神采飞扬的身影。 若论相貌,确实是姜笙更像姜若雁,可是姜笙的神情更冷,而姜柠,安静之下掩藏的满不在乎的叛逆,才总是会让她认错。 “罢了罢了,我老了,水流自会指引方向。”虞婆婆神经质地重复了句之前告诫祝明礼的话,然后带着穿戴整齐的姜柠来到祭坛。 本来快要昏过去的祝明礼经过休息又恢复了些精神,他看向姜柠的左眼,面上焕发出奇异的神色,“还好,还在,还在......” 姜笙没理会他的喃喃自语,刚才已经利落地把祭服换好,恭敬地跪在祭坛面前。 虞婆婆也上前跪在姜笙右后方,姜柠则站在祭坛前,感觉到手腕之下的万象珠隐隐发烫。 她感觉有一股水流将她包裹,不自觉吟唱般开口:“姜氏后代姜柠,受神指引,来此复命。倒转时空,逆流而上,倾我之力,转枯为荣!” 姜笙看着石祭坛中奔涌不休的本源姜水终于冲出,包裹住姜柠的周身。 妹妹脸旁的玉耳坠被水流托起,姜笙暗暗握紧了拳头,一定要顺利,她在心里祈祷。 谁知就在这时,无人在意的祝明礼突然脸色扭曲地滚了过来,周身已被烈焰包裹。 而水中闭眼的姜柠也开始痛苦地皱眉,左眼附近显现出不正常的黑红火焰纹样。 “妹妹!”姜笙正要动作,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压制。 祝明礼终于熬不住渡世火的神魂炼化,嘶哑地喊道:“求姜水神饶我妹妹一命,让她与姜柠同往异世!” 原来这祝明礼知道妹妹的体质无法熬过渡世火回到过去,竟然放弃自己的机会,甘愿献祭自己的身体,来让双生妹妹的魂魄寄生在姜柠的眼中,通过本源姜水这个对神魂最温和的媒介来穿越。 祝氏火神愤怒于子民的背叛,已经对祝明礼下达了最严重的惩罚。 熊熊烈火之中的祝明礼正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肌肤随着火焰寸寸崩裂,眼睛却还执着地看着妹妹的方向。 欠你的终于能在此刻还清了吗?那些父母的偏心,同族的奚落,我从来不配当家主吗?那就牺牲我这个没有资质的,去成全你,那个永远被火素选择的你。 姜水之中的姜柠突然睁开双眼,左眼中黑色的眸子已经赤红,默默流出眼泪,这滴泪不属于姜柠,而是来自目睹哥哥为之牺牲的祝明诗。 “你要帮她吗?”姜柠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悲悯的女声,“这是你要做的第一个选择。” 姜柠的右眼静静地注视着半边身子已经被烧成白骨的祝明礼,回想起虞婆婆的话,有心为之,也未必能成吗? 水流......水流,她闭上眼睛,还是伸手轻轻捂住了左眼。 “好,既已决定,那就承担后果。”女声再次出现,但音调并无变化,对姜柠的选择,不予评判。 与此同时,祝明礼最后的脸庞也被火焰吞噬,渡世火毫不留情地把他的白骨也炼化,最后就连火苗也消失,一切化为青烟消散。 姜笙发现压制自己的力量终于消失,而此刻妹妹和包裹她的本源姜水已经不知所踪。 她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耳朵上较小的那只玉耳坠,柠儿,一定要平安啊。 异世东洲广德三年十月十五日,正值下元水官之生日,清正教三元斋就在这日行仪。 主持斋仪的“三法师”之一高功任云恒身着金丝银线的法袍,正肃穆地立在内坛的供台前拈香。 他口中默念祝香咒,左手持紫降香临火燃着,又双手持香拜过,再用左手将三枚香依次插入香炉。 淡淡香雾拂过他清正的眉目,作为一名高功,他看起来未免太年轻了些。 供台上摆了十供品,还有些帝钟、令牌之类的法器。 任云恒刚要诵经拜忏,就见桌上的令牌震颤不停,他立马闭目掐诀。 “任法师,刚才天象有异,日被半遮。”一道童前来禀报。 任云恒闭目不言,只作了个手势,道童立马躬身退下,将月监斋请来。 桌上的令牌很快恢复平静,任云恒睁眼,白皙的脸上浮现微不可见的一笑。 “大业将成,大业将成!必须现在就去。”他内心思量着,转身便施法消失在了祭坛之内。 待监斋月法师赶到内坛之时,任云恒早已离去,月拂意对此见怪不怪,只整了整法袍,把仪式继续了下去。 第6章 勾陈阁对弈 如今世界大陆共分四洲,环绕四相山,以汾水为界。北洲小仙山无数,乃传说中神仙所居之地;东洲地广人稀,是修士清修之所;南洲物产丰富、气候适宜,凡人大多聚集在此;而西洲花繁草茂,妖怪精怪无数。 任云恒使了个逍遥遁气的法术就到了玄玉城,玄玉城位于东洲与北洲交界之处,因一种有助修行的宝玉而得名,如今这里已是天下第一观无极观的地盘了。 玄玉城中心的勾陈阁内,一素衣女子正与一身着银灰道袍的男子对弈。 房内的风铜香炉里燃着九和香,香雾呈直线袅袅上升,这“一线天”倒仿佛把二人分为两界。 “你今日倒是有些心不在焉。”女子不咸不淡地开口,她虽面容平凡,身上也并无首饰法器,却自有一种大能的威压。 “摇光何必明知故问?我还没到你的清静境界,喜怒自然形于色。”男子长了张精致脸庞,不笑时就像玉雕成的人,可此时眉眼含笑,就像吹了口仙气,玉像变成了活人。 女子并未答话,只是又落下一子。男子有些坐不住了,又说道:“咱们的七瓣莲花如今已落下四瓣,刚才金乌半阴半阳,预示天下有大变。定是那最关键的一人......不,一瓣已经来了。我怎能不喜不急?” 女子手指轻叩玄玉棋盘,提醒男子落子,一边开口道:“来与不来,只是时机问题,不必急躁。何况我已吩咐过了,最近会加紧对凡人魂魄的查看,毕竟......”女子微微一笑,继续道:“我们这次要找的人似乎一体双魂呢。” 男子痴痴地看着女子几不可见的微笑,正要开口,却感应到有人前来,他面容一冷,又恢复了玉雕的仙人模样。 女子则气定神闲,挥手将棋盘封住,看了眼香炉中的九和香,说道:“你且去吧,叫那任云恒也前往南洲,寻人和炼丹的事都耽误不得。” 男子抚了抚棋盘,似是有些不舍,但也只能说道:“你倒是记得那低微小道的名字。” 女子叹道:“清正教的高功在你嘴里倒成了低微小道?何况这人不还是你提拔上来的吗?” 男子听出些女声里暗含的纵容意味,终于又展露笑容:“这棋封着,谁也不许动,尤其那宁九思,不许来这勾陈阁。” 女子并不理会,已经找了本丹经在看,男子便不再打扰,振了振衣袖闪身出了勾陈阁。 那边任云恒刚靠近阁楼门口就被两名彩衣女使拦下,他正要自报家门,就看见观主裴天枢缓步走来,连忙跪下。 勾陈阁有三门十二阵,裴天枢刚走出阁楼便掐了个诀,两名女使消失,门口的景色也顿时改变。 跪着的任法师瞄着身前裴观主的银丝登云履,说道:“观主吩咐我等的事宜,顷刻不敢懈怠,天象有异,水官令动。此次的目标定是与水有关。我已查了南洲几个凡人城邸,有了线索,请观主派我前去,日夜加紧,定能完成任务。” 裴天枢不语,玉容冷淡,只伸出两指点了下任云恒的肩膀,然后唤出逍遥楫乘上离去。 “谢观主赐法。”任云恒高声回道。 待四周无声他才起身,终于敢望向周围,高台楼阁林立,奇花异草无数,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顶级丹药的味道。 “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玄玉城吗?迟早有一天我也能住在这里。”他边想边使了个除尘诀把身上的法袍清洁一新,又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立刻赶往南洲。 南洲凡人临渊城,大雪纷飞。 昨夜傍晚开始下的雪,偏又赶上第二天有集市,一大清早,城门口的积雪还不待侍卫们去处理,就被急着进出城赶集的百姓商人给踩平了。 宋阿禾准时醒来,她挪开在她手边睡得正香的小狗花豆,边穿衣边推开窗看了看的天色。 “雪下得不算大,五更了。”她在心中思量着,一边到屋子右角把炉子烧上,又把水壶和盛了粥的锅放上去。 宋阿禾今年十五,无父无母,就住在临渊城根一处偏僻的小院子里。 这院子说小,确实也不大。一个宋阿禾走十步就到头的屋子和外面一个大约五尺的方形菜地,她自己还在周围建了篱笆做界。 不过她院子外面的地方可就大了,谁让大家都觉得这附近有妖怪出没,嫌弃所以不肯来住呢?宋阿禾觉得自己本本分分,胆子再大也只住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炉子烧起来,屋里也就暖和多了,她搅了搅锅里金黄的小米粥,又用水壶里的热水痛快地洗了手脸,可算是清醒了。 今天要去采参,可得多吃点。阿禾边想边去墙边的木柜里又翻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好多块淡黄的饴糖。她拈了个大的丢进嘴里,才开始喝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臭阿禾,快放我出来,闷死我了!”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从墙根下的带盖黑瓦罐里传出来。 怪不得这个宋阿禾不怕妖精,她根本就和妖精住在一起嘛。 阿禾才没空理他,正喝得嘴里鼓鼓全是小米粥。 最近天寒,不知为何上个月起不少城中的贵族都得了怪病,说是浑浑噩噩,一天没个清醒的时候。 城里的大夫也查不出什么,只说不像是伤寒,诊来诊去,倒都开了不少人参调理,所以最近人参的需求大了许多,她宋阿禾也小赚了一笔。 想到这里,她心情好了不少,吃完早饭便整理了下采参的工具,背篓、竹刀、剪子,穿上袄子,宋阿禾哼着歌就要出门,一开门就被外面的风雪冻得一哆嗦。 忘了忘了!她立马关门,把墙角的黑瓦罐盖子打开,一个白雾身影立马冲了出来,阿禾也不惯着他,直接张嘴把雾吸了进去。 “宋阿禾,是不是只有用得上小爷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啊?没了我,你怎么去妖怪的地盘百木岭采参?没了我,你的小身板出门三刻就会被冻成冰渣!” 宋阿禾吸了雾妖之后就神清气爽、身体强健,她也不管雾妖的唠唠叨叨,继续哼着歌出城去了。 第7章 阿禾捡到人 宋阿禾的家距离城门不远,只需走上一刻,正好会经过城门附近的集市。 此时漫空飞舞的雪花并未影响人们赶集的热情,临渊城本来每月有两次集市,但最近贵族之间出现的怪病让城主有些头疼,虽然此病还未曾在平民百姓中出现,城主还是下令减少了集市的次数,改为每月一次。 所以过往的客商也就急着在今日把货品给卖出去,毕竟没有了市集,自己把货卖给城中的商铺,总是不划算的。 宋阿禾穿过热闹的人群,闻到阵阵包子香、糕点香、肉香,她虽然肚子不饿,也忍不住吸了几口气。眼睛快要黏在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厚实漂亮的冬装上了。 “你要是实在想赶集,那就快点把人参采了,回来还赶得上。这集市会开一天,反正你最近也赚了些银子。”雾妖在阿禾肚子里叽叽呱呱,他实在看不下去这姑娘的眼馋行径了。 “行吧,我等会要买多多的肉、还要买些萝卜,你得帮我熏腊肉、做泡菜。”阿禾脆声答了。 旁边赶集的人见状连忙避开,这背着药篓的小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一个人自言自语。 雾妖急急地说:“阿禾闭嘴!最近城里查妖怪可严了,你别再这么旁若无人,若是我被捉了,你也要进大牢的。” 阿禾满不在乎地一笑,脚步不停已到城门,城主派的侍卫们正任劳任怨地查验进出城之人。 进城的队伍里,一个穿着道袍的男子尤为显眼,他在拥挤的人群中面露嫌弃之色,不停地摆弄自己的衣服和行囊。 突然,他身形一顿,目光向过路的阿禾直射过去。 雾妖顿时吓得在阿禾肚子里不敢出声,阿禾倒是大大方方地回视了一眼,出了城门。 张端看到少女不闪不避的目光皱了皱眉,到底是没有动作,他来临渊城是为了进献丹药,闲事少管。 终于出了城,雾妖一路沉默,宋阿禾熟门熟路地在城外一树林中摸了摸一块巨石。 顿时天旋地转,她和雾妖从白雪皑皑的人间掉到了生气勃勃的百木岭中。 这里已是西洲妖怪的地界,与东洲一水之隔,托雾妖的福,她才能在这里采药。 宋阿禾观察了下周围的动静,岭中草木繁盛,但这里的妖大都是些性情温和的草木妖精,不爱活动,对她采药的行为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确认安全后,阿禾深吸一口气,把雾妖吐了出来。 雾妖一离口便化作一少年的身形,只是雾蒙蒙的看不清脸,中间仿佛有个纸骨撑着罢了。 他到了百木岭,终于放心了些,又开始聒噪。 “刚才那道士要是发现了我怎么办?” “他发现又如何,你又没做坏事,他没理由捉你。” 阿禾耐心答了,一边手不停地把背篓卸下,之前发现的人参都绑好了红绳,应该离这里不远。 “可有些道士就爱捉妖显自己的本事,还说是为民除害,保护凡人。”雾妖依旧心有戚戚。 “放心,我这个凡人不需要什么道士的保护。你既然寄生在我身上,我自然会对你负责,生死由我,他一个道士管不着。” 宋阿禾自五岁失去了父母双亲,就一个人在这世间讨生活了。她见多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妖、修士,在她眼里没有身份之别,只有好坏之分。 人参多见于背阴傍水之处,阿禾翻过一道山坡,很快见到一抹红色,正要上前采挖,“啊!”已经飘到前方的雾妖突然叫了一声。 原来那坡上绿草茵茵中竟然躺着一个蓝裙少女。 雾妖心中惊疑,他竟然没有感受到一点属于人或者妖的气息,这少女到底是何来历? 不过还没等他阻拦,阿禾已经上前查看少女的情况了。 完了,雾妖深深叹了口气,阿禾爱捡东西的毛病又犯了。 小到好看的石子、树叶,大到狗狗花豆,还有他这个雾妖,都算是阿禾捡回家的。 现在可好,都开始捡人了。 宋阿禾没雾妖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摸了摸少女手腕的脉搏,又惯性要翻眼查看,才发现这少女的左眼皮上覆有一块黑色。 阿禾的手一碰到黑色地方就仿佛被火焰灼烧,立马缩回了手。 “怎么了怎么了,叫你别碰了。”雾妖急得怪叫。 阿禾倒淡定,看了看完好无损的手,回道:“你什么时候说过让我别碰了?” “我在心里说的。”雾妖理直气壮。 一人一妖说完闲话再看向少女,才发现她左眼的黑色不见了,露出一张清丽的芙蓉面。 “麻烦麻烦。”雾妖觉得一个身有怪异且来历不明的美貌少女,就是个大麻烦。 他还在那里忧天愁地的时候,阿禾已经投入到了采人参的工作中去了。 她小心地用竹刀将人参周围的泥土挖开,仔细地把人参的根系完好地剥离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这少女怎么办?”雾妖在埋头苦干的阿禾身旁绕圈圈。 “不是你说要我快点采完,然后去赶集的吗?”阿禾采参的技术早练出来了,说话间手也不抖。 “孺子可教也。”所以不用管这少女了吧,雾妖以为阿禾终于懂得什么叫趋利避害、小心谨慎了,谁知阿禾下一句就把他的欣慰给打碎了。 “而且我算过时间了,把这女孩救回家也不耽误赶集。” “你呀,唉。”雾妖虽然担忧,但也不能干涉阿禾的决定。 他默默施法,身侧的雾气正蔓延这方圆十里,但似乎一切和往常一样,这少女就像从天而降一样,没有半点线索。 背阴坡上郁郁葱葱,坡前正对着一青皮大树,粗糙的树皮上仿佛裂出一个眼睛形状的纹路,正静静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阿禾把采来的两支四品叶的人参小心地包好,放进了背篓,估摸着大约也就过去了半个时辰。 现在的难题是,怎么把这姑娘运回家。因为雾妖寄生的缘故,阿禾比普通人的力气大得多,她背人自然不费力。 但背着个生人也没办法进城门啊,那只能…… 阿禾灵光一现,跑到五麻叶前拜了三拜,表明自己不会做坏事,然后摘下了最中间的一片叶子。 把这片叶子碾碎的汁滴到一个人的眉心上,这个人就可以暂时隐身。这法子还是一个修士告诉她的呢。 阿禾在百木岭采药从来不会贪得无厌,所以她把背篓放在身前,把五麻叶汁抹在少女眉心,把昏迷的少女背了起来。 雾妖知道采药已经结束,看阿禾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救人,那也只能依她。 他施了个小术之后才让阿禾把他吸进肚中。 “你放手吧,我施了法,这姑娘不会掉下来的,不然别人看你这姿势也怪异。” “谢谢小白。”阿禾知道雾妖是嘴硬心软。 “不准叫我小白!小爷我没有名字!”雾妖哼哼唧唧。 这两人一妖两人参,就这么奇奇怪怪地回家去了。 第8章 雾妖爱做饭 姜柠感觉自己又在做梦了,她护住祝明诗魂魄的手不自觉松开,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摇晃。 她睡着了。 潮湿,她好像行走在一个巨大的石窟当中,脚下的青苔软滑,有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忽远忽近。 滴答......滴答...... 前面有光,她走近,一个数十米高的神女像矗立在此,光从石像身后透出。 像被什么吸引似的,她毫不犹豫地往石像后面走去,神女的衣摆蜿蜒,隐约透出玉制的光泽。 原来在背后发光的是一盏灯,一盏非常怪异的灯。 它的材质像琉璃,莹润瑰丽。形态却不伦不类,是一支只剩下三片花瓣和中心莲蓬的残荷。 姜柠往灯下看去,四片花瓣就落在附近,却是石头的模样,再不复原来的流光溢彩。 寂静,看得入迷的姜柠才发现,不知何时滴水声已经消失了。 有人来了。 她并不想躲,但来人却仿佛没看见她,径直穿过。 一个头戴银丝莲花冠的古代女子,姜柠疑惑怎么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她呢? “人死花落,你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来得越多,死得越多,何必呢?”女子叹息。 这声音?姜柠的脑中的弦突然拨动了,一切不再梦幻遥远,她的眼睛似乎这时候才清晰起来。 这是那个在梦里因为她不交出翠鸟就要捏死她的女子。 “今日这灯似乎格外亮些,怎么,有客要迎?” 女子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石窟之中,她往周围望去,刚好目光有一瞬间与姜柠对视。 姜柠的身体一僵,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在刚才的对视中感受到了恐惧。 这女子比之前梦中的那个要可怕许多,就像以前那个不过是杀人,而这一个,却敢弑神。 姜柠的记忆渐渐复苏,她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到底是不是已经成功穿越。 手腕中的万象珠毫无反应,她似乎也不是实体的状态,至少这女子还没发现她。 还没松口气,女子突然掐诀,周身地面瞬间下陷变为深不可测的黑暗。 姜柠下意识地往神像前奔去,却迎面感受到石窟内本来停滞的空气开始流动,糟糕! 果然,女子仿佛察觉到什么,虚空划出箭矢,飞速射向姜柠所在的方向。 “叮。”箭矢深入地下三寸,破除了地陷的幻象,可箭上却不着一物,射了个空。 姜柠感觉肩膀剧痛,脑袋又昏沉起来,她突然想念起姐姐,她想和姐姐说话,想和姐姐倾诉,一起商量怎么办。 但没办法,她们现在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 “姐,我疼。”姜柠喃喃自语,意识又陷入沉睡,玉耳坠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安慰。 再有知觉时,姜柠感觉有什么湿热、软软的东西正擦过她的手,呼呼的气流过后是温暖的、毛茸茸的触感。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到手边趴着一团白黄花色,是......小狗。 姜柠想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外穿的裙子已经脱下,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蓝色的粗布被面很干净。 狗狗花豆发现这个爪子凉凉的生物已经醒了,罕见地吠叫了几声,呼唤着宋阿禾。 宋阿禾此时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刚好走进家门,她手被占着,便脚一踢把院门给关上了。 姜柠听见动静,就知道这家的主人回来了。 开门进来一个皮肤略深的年轻姑娘,一头长发扎成一个辫子放在脑后,额前有细细的绒发四散着,略微杂乱的眉毛下是一双清亮的圆眼,脸颊鼓鼓的,被风吹得微红。 “你醒啦,你裙子脏了,我就帮你换下来了。你怕狗吗?它叫花豆,你不爱它挤着你就把它推开,它就识趣走了。” 宋阿禾像倒豆子一样说完话,又一把将包裹放下,刚在集市采购的东西可多,花了她好几两银子呢。 花豆听见主人提了自己名字,小鼻子拱了拱好像闻到了食物的香味,立马跑到炕床边哼哼唧唧。它腿受过伤,跳不下去,而往常给它用的下床小板凳此刻被放在屋子右角。 姜柠虽然没有养过狗,但看过很多萌宠视频,她猜测狗狗是想下床,于是双手轻轻把花豆抱起,放了下去。 花豆果然一摆一摆地想要靠近主人的吃食大包袱,姜柠忍不住一笑。 “我叫姜柠,生姜的姜,至于柠,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水果。” “那巧了,我叫宋阿禾,一种粮食。” 姜柠刚想问阿禾是从哪里把自己救起的,可是总听到屋子里有一个男声,叽叽喳喳。 她环顾这个只有一间房间的屋子,床放在左侧,中间一个吊炉,右边有灶台和柜子,还算开阔,但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啊。 再仔细听,这个声音似乎是从阿禾的身上发出来的。 “你会腹语?还是我在幻听?”姜柠莫名信任这个活泼的女孩,所以就直接问了。 “腹语?这个说法真有趣,不是。你听到的声音应该来自我肚子里的一只胆小的妖怪。” 姜柠心有准备,但她此刻才有身处异世的实感,无论是那个总是在她梦中出现的女人,还是现在的现实,这是一个不只有人类存在的世界。 雾妖不明白自己安安分分、一言不发是怎么被发现的。但其实姜柠的家族本性属水,对水相关的一切有天然的敏锐。 姜柠还没说话,宋阿禾又开口道:“我以为你是修士,应该不怕妖精,所以直说了。这个胆小的妖精没有害过人,反而帮了我许多忙,他算是我的朋友。” 姜柠想起自己看过的无数志怪话本,笑着回道:“谢谢你救了我,还带我回家。所幸我不怕狗狗,也不怕妖精。” “那再好不过了,我得把这雾妖放出来,他虽没什么大用,但做的饭却很好吃。咱们午食吃笋炒肉、煎豆腐,喝米粥,再配上个热甜饼!” 宋阿禾一边点菜一边吐出雾妖,姜柠看到一团乳白色的雾飘悬在空中,又慢慢成形,像个纸人套了层半透的纱衣,最终稳定成一个少年的身形。 这样子,如何做饭?姜柠看着雾妖飘渺流动的双手。 雾妖在姜柠好奇的视线下害怕得身形晃动。 他做妖几十年,也算和人类打过不少交道,人是有一种人气的,哪怕修炼之后成为修士,这股气只会改变不会消失。 可这姑娘,身上无人气无妖气,应该也不可能是仙,那到底什么来头? 不管了,只要她不伤害宋阿禾,自己就没有危险。 第9章 冬日繁花盛 张端在城门口耽搁了些时辰,这守城卫倒是尽职,也许见他是个道士,查验得更加仔细。 已至卯时,临渊城内雪仍在飘。 木着脸的张端快步穿过热闹的集市,有几个胆大的孩童好奇地盯着他看,不明白这人怎么一点也不怕冷,大冬天还穿得这么少,而且,身上还一点雪花都没落。 张端没管来来往往的视线,他也不懂小孩的心思,只当他们没见过道士所以稀奇。 紧了紧背上的药包袱,张端又琢磨起之前在城门口看见的姑娘。 她的面相人中短促眉毛杂,有福无寿,分明是早夭之相。可刚才看她体态轻盈,双目有神聚而不散,怪哉怪哉。 不过这临渊城里的怪事肯定不少,否则也不会派他来。 在南洲靠近西洲的边上,有城郭十个,而其中的临渊城算得上是最保守的凡人城了。 尤其是城主钟离悟,平生最讨厌妖怪,有传闻说他的夫人就是被一只鸟妖给害死的。 说起这钟离悟虽是个凡人,可他手下的“临渊卫”个个都是修为破四境的修士。 要知道此方世界修士的修为共有九境,九九归一,之后再渡天、地、心三劫就可羽化登仙。 对于凡人聚集的南洲来讲,四境的修士已是稀罕物了,可这钟离悟身为毫无修为的凡人,却能让这些修士做他城中的“临渊卫”,想必也是有些过人本事的。 张端胡思乱想之际,发觉袖袋里的指路珠已经没了动静,这说明他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他仰头一望,高大气派的黑石门上是一个玉匾额,上书“钟离府”三个大字。 门前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个青衣临渊卫,昭示着这里是城中最尊贵的人,临渊城主钟离悟的府邸。 张端刚把脚踏上城主府门口的石台阶,站在右侧的男卫就不客气地把他拦下。 “来者何人?” “无极观道士张端,有要事求见城主。” 男卫把眉头一皱,最近城中贵族怪病的事让城主十分生气。请了许多医师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修士也来了几拨,可都无功而返。无极观?好像听说过,可是从来没见城主和道士打过交道,万一有什么忌讳,他可不愿触这个霉头。 男卫踌躇间,那左侧的女卫突然动了,她刚才已给管家传了讯,说是可以放人。 女卫单手轻挥,看似沉重无比的大门就无声打开了。 张端也不拖沓,两步便进了门。 大门复又关闭,女卫回了站位,不待男卫问询就传音入密。 “现在这怪病的流言都传到百姓那里去了,再不查清,城中必然人心动荡。何况若这病真和妖怪有关,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如今来了个道士也好,说不定有什么偏门邪方把病给治了。毕竟这事拖久了,对我们都没好处。” 男卫把嘴一撇站了回去,心说就你聪明,还不是你和风管家关系好,我们不敢做的事你动动嘴就行了。 女卫看出男卫的不满,但并不在乎,她的提醒只是尽自己的职责,旁人的琐碎心思她不想管。 张端刚进了门就看到了满园繁花,如今的南洲可是冬天。 幻象?他轻声念诀划破左手中指,点了点眼皮,眼中景色分毫未改。 “无极观的道士都像你这般不中用吗?”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从这园子的深处传来。 张端心中恼怒,虽然自己在师姐弟中修为确属下等,但炼丹的本事不错,师傅看重,才派他来这里历练。否则他怎么会来这么偏僻落后的凡人城。 “怪不得看不破幻象,原来还是个心眼比针小的道士。”少女哈哈笑了几声。 他哪里受过这种戏弄?听着这笑,张端生出了回头就走的念头,把什么怪病、进献丹药通通抛之脑后,反正受苦受难的又不是他。 突然,一阵风过,他眼前的繁花似锦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雅致古朴的茶室。 “张道长受惊了,城主公务繁忙,需请张道长在此稍候。” 一个穿着竹青罗裙的中年女子上前请张端入室饮茶,她举止有度礼数周全,却全然不提刚才那个怪异少女。 “你又是谁?”张端刚才生出的气正好找到了发泄出口。 “吾名风枝,是钟离府的管家。”女子不卑不亢地说。 “看来钟离府家大业大,看不上我们无极观这小观了,请风管家转告城主,张端技不如人,不敢叨扰了。” 这张端在东洲修士界时,提起无极观的出身,谁都会给他三分薄面。没想到在一个小小的凡人城,竟然有人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风枝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笑脸,她道:“钟离府向来待人以诚,张道长若是真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吾等也不能强留。只是您的师傅峦虚道人还特意给我们城主来了信,否则也不会让您跑这一趟了。” 张端没想到师傅居然认识钟离悟,那他刚才的表现若是传回去,师兄弟一定会认为他给观里丢脸。 他心里慌了不少,把之前对临渊城的轻视也减了几分。这次一定得把事情办好,在师傅面前长脸。 张端脸色一变,挂上客气的笑容说道:“既然是师傅举荐,我定竭尽全力,有劳风管家带我去等城主。” 风枝把张端引入茶室,室内温暖如春,暖炉里正燃着炭,炉上罩了个花枝纹铜盖,上覆香料,满室生香。 张端坐在下首的花梨木椅上,看着面前的清茶雾气袅袅,心想刚才那花园肯定是幻象,钟离悟再奢侈也不可能有办法让那么大园子的花草在冬季绽放。 何况现在这屋子里还燃着炭,到底是凡人。 张端终于又找回了点自信,他嗅了嗅茶室里的香气,无聊地辨别着有哪些香料。 而此刻的钟离悟正在教训自己不争气的女儿钟离鹊。 “你为什么要去捉弄那个道士?想赶他走?怕他把怪病解了,你的探案游戏就结束了?” “父亲说笑了,城中怪病的事不简单,把病解了只是其中一环,我刚有点线索,您就找来道士打草惊蛇,这不是拆我的台吗?” 少女明媚的脸上总挂着笑容,虽然她的城主父亲正板着脸训斥她,但不论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都不会让少女偏离自己定好的轨道。 “你要能查出什么早就查出来了,如今病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有个好歹,就算你是我的女儿,也担待不起!”钟离悟说完就拂袖而去。 钟离鹊不语,只把面前牡丹花的花瓣一片片揪在手心,再一股脑丢进池子里。 花瓣随缓慢流动的活水飘摇,竟被水面下的一张嘴给吞没。 钟离鹊笑眯眯地望着池子,池中映出一张表面像树皮一样粗糙的人脸,正安静地咀嚼着花瓣。 第10章 元神受了伤 姜柠和阿禾吃完了午食之后,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元气。 雾妖做完饭就立马钻回了角落的黑瓦罐,而小狗花豆还在坚持不懈地舔着饭盆。 阿禾把姜柠按坐在炕床上,让她继续休息,自己则打开包裹,整理在集市上买的东西。 窗外的雪到刚才终于停了,上午阴沉的天空在中午变得晴朗,阳光照在积雪上,有种晶莹璀璨的美。 姜柠看了会雪,然后闭眼盘腿而坐。 一开始,所有情绪都涌上来,迷茫、害怕、焦虑,但她不闪不避,继续入定,慢慢地,脑海中的嘈杂在减弱,许多念头开始浮现。 “祝明诗的魂魄还在我身上吗?” “我为什么频繁梦到那个女人,那莲花又意味着什么?” “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思考然后静心,循环往复...... 终于姜柠又感受到了手腕万象珠的存在,她心念一动,这次竟然感觉直接进入了珠子之中。 可刚进去,肩膀传来的剧痛就让她差点跪下。 这里是一片陌生的、开阔的天地,但除了天、地、水流,什么都没有,像上古的时候,万物未生,混沌初开。 “你的天魂也就是元神受伤了,所以才会疼痛。” 姜柠听到一个稚气的小女孩的声音,她的眉头正因疼痛而紧皱,但还是扶着肩膀寻找声音来源。 “不用找了,我是万象珠珠灵,姜母神派我来帮助你完成使命,你现在修为太低,我无法显形。” 姜柠开口问道:“我好像在梦中被一女子射伤肩膀,但为何之前我的身体毫无感觉?” 珠灵答道:“你当时应该是以元神的形态被她所伤,元神回归躯体后就被保护,除非你像现在这样,元神进入了万象珠,否则不会有感觉。” “那怎么治呢?”姜柠不假思索地问。 往常的姜柠有个小病小伤,姐姐都会关怀备至,可以说姜笙用过度的爱弥补着姜柠缺失的母爱、父爱。现在姜柠离开了姐姐,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时候,苦痛无需喊,因为无人应。还不如成熟些,直接进入解决问题的程序。 没想到这时候珠灵倒吞吞吐吐了,它好似有些抱歉地说道:“元神的伤有些麻烦,得找到这个世界的本源姜水才能治,可我还感应不到姜水的位置,所以......” 姜柠心中的淡淡惆怅被这份抱歉给驱散,她温声说道:“没关系,母神让你来帮我,自然也需要我自己努力,姜水的位置我们一起找。” 珠灵笑了几声,像个活泼的小女孩。 姜柠也笑了,努力忽略肩膀的疼痛看向周围,思考怎么看到之前万象珠的悬浮面板,她需要系统的指引。 “我帮你打开!”珠灵急切地说。 万象珠现在的主人是姜柠,所以珠灵和姜柠心意相通,知道姜柠在想什么。 姜柠终于又看见系统面板,她席地而坐,用意念点开了【地图】的图标,她要确认自己现在的位置。 看着四洲板块,她知道现在自己在西洲南洲交界的临渊城,至于地图其他部分,还是一片模糊,应该是需要她自己在旅途中去解锁信息。 【剧情】目前还是空白,说明她没有遇到关键人物,会影响这个世界命运的人物。 【任务】选项有更新,姜柠仔细去看。 「世界无常,实力为王。 请好好锻体,每日需跑步一个时辰,打坐修炼一个时辰。 一个月内掌握二境以下的基础术法。」 姜柠看完后暗暗叫苦,自己最讨厌跑步了,打坐和术法倒是愿意。 珠灵见状,努力把声音变得严肃,郑重说道:“你的身体很虚,平时就疏于锻炼,体内经脉不通,灵力也就无法积累和运行。何况身体的反应能力也需要一朝一夕、点点滴滴的练习才能提高。跑步是基础且必要的,若是完不成每日任务,系统可是有惩罚的!” 姜柠知道珠灵说得没错,所以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她肩膀不适,也就没在万象珠里多待,只从【珠内乾坤】里拿了个纳物锦囊,装了些冬季衣裙和首饰进去。 随身空间毕竟太惊世骇俗,她还是拿这个锦囊做幌子吧,至于首饰,需要拿来换钱,她还没有这个世界的钱币。 做完这些之后,姜柠有些疲惫,她和珠灵打了个招呼之后就离开了万象珠,不知自己修炼到几境,珠灵才能显形呢? 那边的宋阿禾麻利地把买的茶叶、炒瓜子、龙须糖和蜜饯放进之前装饴糖的柜子里,又把调料罐整了整。 包袱里还有一些新买的袄子,放进衣箱,再把包袱底的钱袋也一并扔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在床边闭眼盘腿打坐的姜柠。 鹅蛋脸,弯弯眉,眼睫浓密,直鼻秀丽,淡粉的嘴巴像落在白糖粉上的花瓣。 要说起好看的姑娘,宋阿禾又想起一人,城主的女儿钟离鹊钟离大小姐。 不过若论气质,钟离鹊长得像秾艳的牡丹,而姜柠则是清冷的梨花,带着几分仙气。 姜柠一睁开眼就看到宋阿禾正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阿禾,你等会可有安排?我想在城中逛逛,顺便去换些银钱。”姜柠边说边把手里的锦囊系在腰间。 “有点难办,我把你从百木岭救回来的时候用了点小手段骗过了守城卫,所以你现在在城里是黑户。” 宋阿禾圆圆的脸颊皱了起来,显然是刚想到这件事。 姜柠思索片刻,决定白天不出门。先把今日一个时辰的打坐任务做了,再修习初阶隐身术,等晚上了再在城中探查顺便跑步。 宋阿禾并不打算过问姜柠的来历或是身世,毕竟这世上谁都有秘密,而修士的秘密又格外多。 “等会我要去济世堂把人参卖了,你先安心住下,等我帮你办好身份凭证再行他事吧。” 阿禾把人参小心地装进一个朴素的木盒,带着雾妖就要出门。 “等等,劳烦阿禾帮我把这枚珍珠当了,换些银钱。” 姜柠特意选了颗普通的珍珠做当物,也是为了减少泄露身份的可能。 阿禾爽快地接过珍珠放进钱袋,回道:“行,放心吧,我会帮你讲讲价,一分不少地带给你。你就和花豆一起看家吧,回来时我再给你带些补气的药材。” 花豆听了阿禾的话,乖乖地卧在姜柠怀里。 待宋阿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姜柠开始盘腿打坐,花豆也开始在她膝盖上补眠。 炉里的炭火不熄,默默燃烧,抵御着冬日的寒冷。 第11章 飞红园赐药 一间稍显空荡的厢房内,一男子正仰面躺在床上发出时不时的怪笑,他的四肢都被铁索控制住,在挣扎时发出沉重的闷响。 这里是钟离府西边听雨院的西厢房,也是钟离悟曾经最得力的下属司空屹的住所。 钟离悟目光沉沉地看向床上形容邋遢、神志不清的司空屹,面露不悦。 谁也看不出这是曾经被称为“玉面郎君”的临渊卫之首司空屹,一个修为接近五境的高手,如今竟成了一个疯子。 钟离悟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耐着性子向身旁站着的张端问道:“张道长可有看出什么眉目?” 张端没料到眼前的景象,根据他之前了解的情况,得病的都是些没有修为的凡人贵族,症状是昏迷不醒。 可这男子体内经脉灵力异常暴动,还被特制锁链压制,显然是修士。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反张,面色红涨,双目突出,口中喃喃,像是癔症又不全像。 张端回道:“钟离城主,贫道还需要近前查看,才能有个初步的结论。” 钟离悟皱了皱眉,司空屹的事知道的人很少,他有意封锁消息,免得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可瞒到如今,始作俑者没有丝毫线索,司空屹的病却越来越严重,他担心那件事……无妨,真到那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厢房中除了角落的床,就剩中央的一个青铜镏金的薰笼。 钟离悟走近薰笼,想起这薰笼还是女儿钟离鹊送给这司空屹的礼物,他本有意撮合二人,可如今,想起司空屹的丑态,钟离悟厌恶地皱了皱眉,一个废人,怎么配得上我钟离悟的女儿?! 他用薰笼旁的银签挑开笼盖,撒了把五术安神香进去。 这香掺了司空屹的血,所以香沫被薰笼下层的炭火一烧立马化为烟雾,直直往床上之人的鼻中钻去。 披头散发的司空屹慢慢停止动弹,高挺的鼻梁被乱发遮掩,干裂的嘴唇上血迹斑斑,但终归不是醒着时那副疯癫模样了。 这些日子里,司空屹要靠安神香才能昏迷休息,因为他无法自主入眠。 “他吸了安神香半个时辰内不会醒,道长自便吧,有了进展再告知于我。” 钟离悟说完看了眼张端就迈步出了厢房,他事务繁忙,没这么多时间在这里耗。 何况这次若是峦虚道长的徒弟也不中用的话,那这司空屹也留不得了。 张端向着钟离悟的背影行了一礼,才近前查看司空屹的情况,一股臭混着香料的味道袭来,他嫌弃地掩了掩鼻。 伸手给司空屹使了个净身诀,床上的人乱发散开,露出一张眉目俊雅的脸。 张端见了,心中却丝毫没有明珠蒙尘的感慨,他长相中等,对俊美的同性从来没什么好感。想起小师弟总因为长得俊秀而得到同门和师长的偏爱,而自己只有偶尔在丹药上取得成绩才会得到师父的一点点注意,张端心中就十分不服。 这次一定要一鸣惊人,给自己出口气。 他掏出驱邪符贴上司空屹的胸口,右手双指一并指向司空屹紧闭的双眼,沉声念诀,司空屹的双眼突然大睁。 张端凝目细看,其中并无邪气,难道和妖无关?一个修士无缘无故就丧失神智? “罪人,罪人。” 司空屹突然机械麻木地开口说道,和之前的疯狂不同,这次的语调是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 张端听清他的呢喃后松了口气,总算有些线索了,看来这病还是人为,就是不知这“罪人”到底指的是谁? 如果“罪人”指的就是司空屹,难道是和他有仇的人害的他? 张端看见司空屹的脖颈、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是外力所致。 四肢的伤可能是挣扎时铁索造成的,但脖子上的掐痕看起来却像是他自己掐的。 一个修士要自杀,也不会用这么原始的手段,他经脉内暴动的灵力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杀自己一百次了。 除非他根本就不想自杀,可有人要他“自杀谢罪”! 张端皱眉从一个瓶子里拿出一枚紫色的丹药,喂进了司空屹的嘴里。 成与不成,就在此药了。 在钟离府,要说最难找的人,不是城主钟离悟,而是大小姐钟离鹊。 她总像一只小鸟一样,在府中的各处角落片刻停留,又很快离开。 临渊十二女卫之一的八桂是钟离鹊的侍药奴,一天里大半的时间都在找小姐督促其喝药。 钟离悟身为凡人城主,虽然算得上是精明能干,但终究没有修炼的天赋。 他的女儿钟离鹊也是如此,可惜他似乎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从小就遍寻奇花异草,来给女儿改善体质,以期有天能叩开长生之门。 八桂心想,自己若是有这么个爹,修为肯定早就上去了,也不会再屈居女卫末流,天天像个普通丫鬟一样做侍药的活计。 遐想间,她居然刚好在飞红园碰到正种花的小姐。 这飞红园是钟离悟特意为女儿打造的奇园。土地下全是可改换季节的阵法,花按时令开,可在飞红园,一年四季的花都开得正艳,这便是飞红园“红”字的由来。 而“飞”字,也是因为这园子因阵法的缘故,还可以在府中各处移动,钟离鹊经常用它来捉弄别人。 “小姐,该喝药了。” 八桂一直用灵力维持药的温热,此刻恭敬地将如意纹红木承盘上的药碗递给钟离鹊。 钟离鹊好似没听见般,仍背着身侍弄自己的花花草草。 八桂身子一僵,但想起小姐的脾气,也丝毫不敢动弹。 “美人呀美人,你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该喝药调理了?”钟离鹊对着一株稍显颓败的虞美人说。 她笑眯眯地转身拿过八桂承盘上的药碗,就要往虞美人上倒去。 “小姐,这万万不可,城主吩咐了,最近天气不好,您的药得按时喝。”八桂硬着头皮阻止。 “天气不好?还是风水不佳呢?这府里有病的人是越来越多了。”钟离鹊低声轻语,然后突然把秾艳的美目一弯,对着八桂笑说:“你是叫八桂对吧?正好这我这园子里有桂树,就赏了你吧。” 她把药碗从虞美人旁移开,又几步跑到桂树下,要把药泼到树根上去。 “请小姐不要为难我等。” 八桂想起女卫首领一梅的雷霆手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让我闻闻呀,风灵草、云莲子、九叶芝,都是能大大提高修为的好东西,偏我肉眼凡胎,喝了也是浪费。” 钟离鹊假装可惜地叹了口气,没错过八桂抽动了一瞬的眼角。 “不如赏给八桂如何,说不定喝了它,八桂升了一桂,变成这园中最艳的一株花了。” 八桂心潮涌动,她知道自己不该动心,可像她这样只能靠自己的人,世上的东西,如果不争不抢,还轮得到她吗? 富贵险中求,她未必不能扶摇直上。 想罢八桂伸手把药碗接了,一饮而尽,颤声说道:“谢小姐赏。” 钟离鹊见状嫣然一笑,又带着飞红园离开了。 第12章 夜探临渊城 姜柠沉心入定一刻后就听见了珠灵的声音。 “不对不对,你现在打坐的姿势还不完全对,须得头平身正、气沉丹田、全身放松。” 姜柠闻言,默默调整自己的姿势,她想起小时候在姜氏族学的修炼入门课,打坐先要从普通静坐开始,锻炼自己的心性。 何为“修道”,便是要去除杂念、返璞归真,去接近所谓的“道”,也就是天地运行的规律。 用自己的心绪和身体去配合天地的运转,则天地之气自然为己所用。 小时候的姜柠还不懂这些道理,可现在她也算经历了一些世事,曾经尘封在脑海的知识慢慢苏醒,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窍。 以前身体中堵塞的经脉开始被入定时吸收的灵气冲刷。 疼痛,但修为就是疼痛的礼物,她开始学会忍耐。 姜柠身旁的花豆感受到颤动,周身有气在流转,非常舒服,它情不自禁又吠叫了几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姜柠内观自己的灵境,里面出现了一滴晶莹纯粹的水珠,她知道自己这算是重新入门了,按这个世界的说法,她现在是一境的修士了。 “恭喜,恭喜!”珠灵快活的小女孩声音传来。 姜柠抿嘴一笑,这珠灵真是个活泼的气氛组,让自己也为取得的小小成就开心。 “柠柠你打坐没问题,现在就是要加强身体的锻炼,记得跑步哦,我会给你准备小奖励的!” 姜柠默认了这个昵称,听珠灵兴奋的语气,如果它能显形,一定是像个小精灵围着她开心转圈。 此时宋阿禾开门的动静传来,姜柠适时地睁开双眼,抱着听见主人声音所以疯狂摇尾巴的花豆去迎接。 “姜柠,给。”宋阿禾把开心的花豆接过来,递给姜柠一个淡绿色蝴蝶状的荷包。 “那当铺掌柜说珍珠品质尚可,就是有点小了,又是单个,只能做镶珠,所以当了五两碎银子。我见这荷包漂亮十分衬你,就把银子装里面给你了。” 宋阿禾刚说完,肚子里的雾妖就开始叽叽呱呱:“宋阿禾!你和她才相识不到一日,又是救人又是送礼的,那我呢,也没见你逢年过节送我礼物!亏我天天为你洗衣做饭,当牛做马。” 姜柠听着雾妖颇为哀怨的发言只觉好笑,她接过荷包,笑着对阿禾说:“真是多谢阿禾了,你帮了我这么多忙,从今往后就是我姜柠的朋友。” 姜柠想了想,从珠内乾坤里拿了两小瓶三清露到锦囊里,这是姜氏流传下来的独门的解毒药,一般的毒都能解。 她假借锦囊把东西拿了出来,递给了宋阿禾。 “这是我家乡的解毒圣水——三清露,你和雾妖一人一瓶,是我送给你们的谢礼!” 宋阿禾大大方方地接了,倒不是因为她想要回报,而是她知道如果不收姜柠的谢礼,姜柠肯定也不再接受她的好意了。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天空从晴朗的蓝色慢慢过渡到夕阳的橙红,但空气又开始寒冷起来。 姜柠要迎来在异世的第一个旁晚,所幸的是她无暇惆怅。 宋阿禾正在院子里大刀阔斧地劈柴,屋门敞开着,花豆就趴在门沿上啃自己的布娃娃,至于雾妖又在屋子里任劳任怨地为大家做晚饭。 姜柠也站在院子里帮宋阿禾码柴火垛,她从小在城里长大,这种自己动手的体验还挺新奇的。 炸酥肉、甜酱瓜、羊肉汤、胡麻饼,上午在集市采买的物资晚上就进了肚。 吃饱喝足之后,姜柠开始和宋阿禾打听临渊城的情况,她打算趁夜色在城中各处逛逛。 宋阿禾有什么说什么,比如临渊城有个非常讨厌妖怪的城主钟离悟、城主女儿钟离鹊长得十分漂亮、最近城中有些贵人得了怪病但还没有治好、最后连她碰见道士的事也说了。 毕竟宋阿禾下午去济世堂就听见大夫闻白芷在发脾气。那道士去城主府的事传得很快,闻白芷作为医家,当然不希望城主偏信道士,搞些装神弄鬼的事。 姜柠凝神听着,对临渊城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她和宋阿禾说了自己每日有锻炼身体的习惯,想出去逛逛,当然会记得用隐身诀。 宋阿禾倒是没反对,可是本来在屋子里无聊乱飘的雾妖却突然飞了过来。 他挨着宋阿禾期期艾艾地对姜柠说:“你知道你身上的古怪吗?” 这是雾妖直接对着姜柠说的第一句话。 “古怪?”姜柠装作迷茫的样子,虽然她猜测也许和她是异世之人有关。 “额,你身上没有人气。”雾妖一边用雾手去圈宋阿禾的手腕,一边犹豫地说,“当然我也没感受到妖气或是仙气。” 气?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和魂魄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吧。 姜柠陷入沉思,珠灵却突然在脑海里出声了。 “这事虽然有个办法解决,但不能一劳永逸。你这样然后……” 姜柠听罢对宋阿禾和雾妖说道:“没有人气是因为我身上有遮掩气息的法宝,出门在外我都忘记了,我把法宝收了就没事了。” 她素手掐诀,身上的灵气流转,果然散发出雾妖能感受到的人气。 “原来如此,是小爷……啊不,是我孤陋寡闻了,谁让我跟着一个穷丫头,没什么见识呢。”雾妖总能把话题歪到宋阿禾上。 宋阿禾则对雾妖的嘴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聊着聊着,已到二更天了。 姜柠从锦囊里拿出一件素绒云纹袍穿上,又把头发学着宋阿禾扎成辫子,把身形一隐就出门去了。 她在宋阿禾的小院留了寻踪香,免得自己迷路了回不来,然后投身进入一片茫茫夜色。 姜柠走了一会才回头望去,稍显荒凉的地界只有宋阿禾小院里的一盏孤灯亮着,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她努力回忆姜氏典籍里的御风心法。 “风如水,任流散,不可追,但可随。” 风就像水流一样,自顾自地四处流散,我们不能去追逐它,但可以自然地去跟随。 姜柠沉下心去感受风的流动,运起灵力,开始一路西行。 她开始跑,像夜风中的一片透明的羽毛。 临渊城是个四方城,姜柠掠过房屋、踏过流水、点过冬日里残存的一丛杂草。 当把城的边缘都跑了一遍之后,她开始慢慢靠近城中心的城主府。 但城主府并不是姜柠今天的目标,宋阿禾提起过钟离悟的临渊卫,现在的她还没有能力去接近。 姜柠是想偷偷看看那些得病的凡人贵族的情况,他们住的都是比较繁华的地段,也在城中央。 指尖凝水为咒——寻! 宋阿禾采的人参上会沾上她和雾妖的气息,姜柠有办法通过这个找到人参的去向。 寻着咒术指向的地方,姜柠来到一间华丽的闺房外,她往床上看去,锦绣堆里躺着一个脸色与唇色都十分苍白的小姐。 床边的月牙凳上坐了个小丫鬟,正流着泪小心地给小姐喂参汤。 为了看仔细点,姜柠还是冒险进了房间。 外面很冷,虽然开了窗通风,但这房子里还是很热,姜柠猜测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暖阁”,墙壁里有火道,所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姜柠侧身避过书案和屏风,走近望那小姐的脸色。 面色发白,气血亏虚,阴盛阳衰之相,可如果是一般的病,怎么会半个月昏迷不醒。 她要查看这小姐的天、地、人三魂是否健全。 姜柠左手起势,刚要靠近小姐的眉心,一只黑鸟突然从窗飞入,光速啄向姜柠的手指。 黑鸟尖利的喙只差一瞬就割破姜柠的手指,她甩手退开,身子往屏风歪去。 锦绣的木质屏风‘砰’一声倒地,顺便带翻了书案,还好姜柠及时稳住身形,惊吓之余也努力维持住了隐身诀。 来不及喘口气,黑鸟又像闪电向她袭来,姜柠只能留下这一室狼藉和尖叫的丫鬟,飞速向屋外逃去。 第13章 红线薛慕行 避开迅速靠近的侍卫们,慌乱之下姜柠的速度在减慢。 她努力提醒自己,“现在我是一个修士,我能用术法,不能这么被动地逃跑。而且还得弄清楚这黑鸟的来历。” 她一边跑一边调息,用余光观察着那眼中闪现寒光的黑鸟。 能看破我的隐身诀?那试试这个吧! 姜柠口中默念,黑暗中的身形一分为二,向不同的方向跑去。 紧追不舍的黑鸟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立时化成一团黑气,又凝成两个只有当初一半大的小黑鸟分别追去。 而真正的姜柠其实用了遁地术,就在地下悄悄观察黑鸟的活动。 “妖怪?妖气?”姜柠有点丧气于自己对这个世界妖怪的无知。 总之,一定有人或者妖在暗中阻挠要查清怪病真相的人。 不知道的东西就抓来研究下好了,姜柠玩乐的心态又占了上风。 她闭目感应假分身的位置,没想到左边那个分身跑去的方向居然有人。 一个背着碧玉剑匣的白衣男子,月光下他长身玉立,肩膀上还站着一只有着长长尾羽的翠鸟。 “怎么又是鸟?”姜柠一边疑惑一边毫不留情地把黑鸟引了过去,然后念咒将分身散去。 “诶,不对,万一这人把黑鸟打散了,那我岂不是白白放弃了线索。” 刚才姜柠下意识地就使出了“借刀杀鸟”,忘了自己本意是要抓鸟。 不过还好,那鸟还有一半还在追右边的分身,姜柠也不打算在陌生人前暴露自己,于是先去右边的分身附近了。 谁知这黑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它一见追的少女不见了,现在前面是一个看不出修为的男子,立马要化作黑气逃走。 男子伸手就把黑气抓了回来,送到了左肩上的翠鸟面前。 “是它吗?”男子慵懒的声音配着他挺拔的身姿有几分违和。 翠鸟歪了歪脑袋,在他肩膀上原地跳了几下。 “是......又不是?阿青的修为是不是又退步了?”男子把玩着手中逃不开的黑气团,漫不经心地说。 翠鸟一听就炸了毛,尾羽一竖就向男子的耳朵啄去。 男子不闪不避,只轻轻把黑气捏散,悠悠说道:“这从小的毛病就是难改,迟早阿青能给我啄出个耳洞来。” 姜柠有意要捉那黑鸟,所以故意放慢分身的速度,可这时黑鸟似乎又看出了姜柠的意图。 局面一下从它追姜柠变成了姜柠追它。 它正一路把姜柠往城主府引。 “我有那么笨吗?”姜柠一个水牢诀把黑鸟困在原地。 黑鸟在水牢中也不挣扎,只用漆黑的豆眼紧盯着姜柠。 它尖利的喙突然张开,口吐人言,“想救她,就来城主府。” 她?姜柠皱眉,她是谁? 黑鸟机械的语调突然变成一个甜蜜的少女声音。 “她是宋阿禾啊,在百木岭救了你的人,养了只瘸腿小狗还窝藏妖怪的宋阿禾。她不是你姜柠的朋友吗?朋友有难,你帮还是不帮?” 姜柠的眼神变得凌厉,她语气冰冷:“你监视我们?” “哈哈哈。”黑鸟发出少女的笑声,转瞬散于风中。 姜柠握了握拳,在寒冷的夜风中追着寻踪香的方向疾行。 她冷静沉思,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就在城主府中。 刚才那只鸟说的是“来”城主府,而不是“去”城主府,说明也许这黑鸟背后之人就在城主府中。 为什么要引我去?祝明礼的死亡和祝明诗的穿越让姜柠意识到,自己绝不是穿越到异世的唯一的人,如果七曜世家都有人穿越,那其中未必没有认识自己的人。 一团乱麻,姜柠决定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她喘着气推门进入宋阿禾的小院,屋内烛火未熄却悄无人声。 一进门,花豆就呜呜地一瘸一拐地奔向姜柠,姜柠松了口气,还好对方并没有滥杀无辜的行为。 她连忙抱起花豆安抚,一边观察屋子,没有打斗痕迹,一切如常,宋阿禾也许是无意识地被掳走的。 姜柠看向屋角的黑瓦罐,猛然想起雾妖。 糟了,城主钟离悟不是最讨厌妖怪吗?如果背后的人把宋阿禾身上的雾妖暴露给钟离悟,她俩岂不凶多吉少? 不对,姜柠立马又否定自己,那人并不是要宋阿禾的命,只是要引自己入局而已,不然就不会用“救”这个字了。 无论如何,这城主府是非去不可了,姜柠下了决心。 与此同时,珠灵的声音响起,“今日锻体任务完成,奖励续命丹一枚。” 姜柠一时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显然这续命丹是好东西,但也只有极其凶险的任务才会用得上这个。 她把宋阿禾的药篓清理干净,又把花豆的窝和布娃娃塞了进去。 这附近没人能照顾花豆,但花豆也不肯离开人。 姜柠既然决定了把宋阿禾救回来,就会拼尽全力,人要救,自然狗也不能扔下,是福是祸,一起面对。 她把花豆放进药篓,又把黑瓦罐收进纳物锦囊,只是直觉用得上这个。 把屋内烛火吹灭之后,姜柠快步走出,认真地锁上了小院。 之前是避着城主府走,这次却是直奔城主府而去。 夜晚的城主府依旧气派威严,只是不知为何本该在门前值守的两个临渊卫都不见了踪影,只听到有隐隐的杂乱声传出。 背着药篓的少女转过街角,才发现城主府前已经站了一人。 正是之前黑鸟遇到的男子,他身着白色银纹箭袖衫,玉冠束发,正抬头望着城主府的匾额不知在想什么。 姜柠默默观察他,还未出声,男子肩上的翠鸟突然转过头来,和姜柠对上眼睛。 就在这个瞬间,姜柠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面板。 「姓名:顾雪青 性别:女 种族:妖 身份:未知 境界:未知 武器:未知 红线:未知 痴:“一误终身误,自囚金笼里,不复自在啼。”」 这是碰见关键人物了?姜柠没去管那些未知的部分,显然这些信息需要她自己再去解锁,已知的地方最需要注意的就是那个“痴”,只是她现在还无法参透这几句话的意思。 男子感觉到肩膀上翠鸟的异动,这才转头望向姜柠。 “阿青,这不是之前被追得团团转的那个假姑娘吗?现在真身来了。”男子自顾自地和翠鸟说起了话。 姜柠看向男子的双眼,那双黑眸里有一种目中无人的空洞。 姜柠看着眼前顾雪青的信息面板微动,那行「红线:未知」闪了闪,消失,然后变成「红线:薛慕行」 第14章 劈开玉匾额 城主府独占一条主道,附近并无百姓,所以入夜后,除了府内映出的光亮,四周都十分寂静黑暗。 姜柠顶着翠鸟的注视信步走近背着剑匣的男子,她暂时没有从万象珠中得到更多的提示,但关键人物的出现总算让她的救世任务开了个头。 “既然阁下刚才已经见过了我的分身,想必也看到了追我的黑鸟,不知阁下是否知道那黑鸟的来历。” 姜柠直接搭话,在进城主府之前她必须收集更多的信息,无论这男子答还是不答,她都会得到线索。 “你是妖吗?”男子不答反问,空洞的凤眼看着姜柠的背篓。 “不是。”姜柠觉得男子并非不知道答案。 “那你是魔吗?”男子收回视线,双眸聚光,有力地直视姜柠的双眼。 “也不是。”姜柠注意到男子提到“魔”时,语调变得低沉,他的身体也在蓄势,像是一种训练出来的即时反应。 “那这黑鸟的事与你无关。”男子兴致缺缺地转回了头,又开始盯着匾额看。 翠鸟此时立在男子肩头不动不语,如果忽略那十分漂亮的尾羽就仿佛与普通的鸟无异。 此时姜柠闻到似有若无的花香从城主府飘出来,她接着开口:“我的朋友被妖魔捉走了,现在我要进城主府救她,这黑鸟就是妖魔的信使。” 姜柠在赌,赌这个剑修男子是站在人类的一方。 男子听罢只是用手抚了抚肩上的翠鸟,漫不经心地说:“是吗?那好。在下天元剑派薛慕行,专杀邪魔歪道,但......”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下,“我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什么兴趣,你想救你朋友的话可以跟着我,不过生死自负。” 姜柠回以一礼,“那就先谢过薛修士了,在下姜柠,无名小卒一枚。” 薛慕行不答话,似乎又进入了只有翠鸟和自己存在的世界。 姜柠则忙着在心中翻记姜氏的术法典籍,颇有些临时抱佛脚的意味。 夜空中一片阴云缓缓移动,慢慢遮住了月亮,天空又开始飘雪。 仿佛有片结界将城主府与外界隔开,姜柠静心,用人魂感应城主府内的水流。 怨恨、不甘、嘶吼,一瞬间,这些庞大且扭曲的邪气疯狂缠上姜柠的人魂,姜柠没想到城主府内的脏东西这么多,她的脸色迅速苍白。 薛慕行似有所觉地看向姜柠,但并未出手。 少女咬紧牙关,闭眼念咒,“天清地清水清,驱!” 姜柠的人魂突然爆发出光芒,把周身的邪气震开,但这光芒只闪烁了几秒,很快变得暗淡。 正当那些邪气打算再度缠上少女的人魂时,里面一丝紫色光芒的气息突然倒戈,疯狂吞噬所有邪气,它变得更加庞大,却小心翼翼地避开少女的人魂,迅速离开了。 姜柠无暇追究这紫色光芒是什么,只是勉力睁开眼睛,从锦囊里拿出一枚补气丹服下。 薛慕行见姜柠并无大碍,也没废话,直接唤出驱邪剑,把城主府的匾额劈成了两半。 只见他背后足有一人高的碧玉剑匣微动,一只通体银白的长剑从匣中飞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劈向上书钟离府三个大字的玉匾额。 这一劈之后,匾额恰好从“离”字中央裂开,化为两半从高处坠落,又砸向地面变为无数玉的碎片。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姜柠看着眼前之景,突然想起这句诗。 不过现在这碎玉声可不是下雪的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玉碎了。 这不小的动静终于把府内的人惊动了,沉重的黑石门缓缓开启,管家风枝隔着满地的碎玉看向门前的两个不速之客。 “这位公子何故要毁坏我们钟离府的匾额,虽为修士,在这凡人的地界,也未免有些太不懂规矩。” 风枝语调虽不疾不徐,但身后的数十个临渊卫已经蓄势待发,似乎只等一声令下,就把这来历不明的砸场子之人拿下。 薛慕行不屑地一笑,抬眼审视风枝,驱邪剑随他意动,从空中飘来,直刺风枝的面门。 “规矩?我们天元剑修只敬天重地,除魔卫道就是我唯一的规矩。这钟离府冲天的邪气实在碍眼,怎么?妖魔在凡人之中躲久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风枝面对近在咫尺的驱邪剑不闪不避,她不下令,临渊卫也不敢轻举妄动。 “公子除魔卫道自然令人敬佩,只是来的实在不是时候。我们府中的大小姐失踪了,城主正全力找寻,无暇迎客。只能请公子改日再登门,看我钟离府到底有没有妖魔。” “择日不如撞日,我的耐心有限。要么把路让开,要么我帮你们把路让开。” 薛慕行的脸恢复冷漠,似乎已经失去耐心,他周身灵气激荡,剑匣随之震动。 “不必动手,公子既然想查,我钟离府清白无辜不怕探查,只是若真无妖魔,少不了要向世人说说这天元剑派是如何颠倒黑白,仗势欺人的。” 风枝的脸上露出无奈,似乎真的蒙冤受屈,要借世人的口舌伸冤。 薛慕行全然不顾这些虚言伪语,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再废话,薛慕行脚踩碎玉,大步流星地进了钟离府,肩上的翠鸟不动如山地紧贴他白皙修长的脖颈,像个美丽的挂件。 姜柠不管风枝和临渊卫凌厉的眼神,立马跟上了薛慕行。 “慢着,你又是谁?” 风枝拦下穿着随意的姜柠,这少女虽然相貌不凡,可头发只梳了个辫子垂在身前,除了戴了双玉耳坠,再无一点首饰法器傍身,和衣冠楚楚的薛慕行实在不像是同路人。 “你连我师兄都不敢拦,还敢拦我?”姜柠故意做出一副蛮横的样子。 她深知对付这种“先敬衣冠后敬人”的人必须理直气壮,让其措手不及。 而且以薛慕行的性格,既然承诺她可以跟着,也不会管这个小小的谎言。 风枝果然放下了手,姜柠抓着背篓肩带,快步跟上从始至终没回头的薛慕行。 而在两人看不见的背后,风枝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突然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容。 钟离府的黑石大门缓缓关闭,像个蛰伏的巨怪,静静吞噬所有陷入其中的人。 第15章 我要保护她 更深露重,姜柠一路跟着薛慕行走进城主府内的一片园林之中。园中假山重叠,下有水池,一条游廊蜿蜒其上,尽头隐于夜色,无法看清。 薛慕行步履轻盈地踏上游廊,姜柠脚步稍慢,她环顾四周,从府外到这里,她一直隐隐听到嘈杂的声响,但无论往哪看都并无人影,到底是什么声音? 幽深的游廊随曲折的地势起伏,旁边的树影随夜风晃动,前面薛慕行的身影又像一抹游魂一样慢慢变远。 姜柠不由感觉心里发毛,她摸了摸手腕,没事珠灵在呢,她不是一个人。 她又把不重的背篓从后背卸了下来,放在了身前。 背篓里花豆圆溜溜的黑眼专注地看着她,这一路它都很乖。 姜柠一边赶上薛慕行,一边把微凉的手伸向毛茸茸的花豆摸了一把,花豆暖呼呼的身体像个靠在她手中,姜柠舒了口气,稍微从这阴暗的氛围中抽离。 “薛修士是如何看出这钟离府中有邪气的?”姜柠想用说话转移注意力。 如果天元剑派真如他所言以除魔卫道为己任,那这个问题他不会吝于回答,但看这薛慕行似乎有些古怪的脾气,也不一定会理她。 薛慕行没有搭腔,姜柠也不在意,毕竟能借机进府已经不错了,救宋阿禾本来就只是她的事,得靠她自己努力去查。 可是一片沉默中翠鸟突然动作,用小巧且坚硬的喙啄了下薛慕行的脸颊。 薛慕行立马身形微顿,步伐慢了下来。 随即淡声开口:“何为‘邪’?不正也。气有阴阳,世有善恶。这世上有行善者,便有作恶者;有节制者,便有纵欲者。所谓‘邪气’,就是聚集在一起的恶念和欲望的化身,长此以往,必定成魔。” 姜柠连忙认真听讲,点了点头,虽然薛慕行的语调不带感情如同背书。 “要想感觉‘邪气’的存在,有三法:一,修清正之道,修为越高,对不正之气的感觉越敏锐。二,借助法宝,比如我刚用的‘驱邪剑’就是一例,它只斩沾染了邪气之物。三,便是开天眼,有些人的三魂天生就能感应邪气。” 姜柠恍然,原来自己刚才本能用人魂去探查水流的行为,算是误打误撞感应到了邪气。 这段游廊怎么好像一直走不到尽头,姜柠蹙了下眉,又说:“多谢薛修士解答,那这邪气来源……” “我只负责除魔。”薛慕行并不多言,阿青的一啄只能换来他的一次耐心。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已经被妖魔困在这了呢?” 姜柠轻声询问,抬手指向游廊外已经重复出现三次的相同景色。 可一直跟随在薛慕行身侧的驱邪剑此时光芒黯淡,并未感应到邪气。 此时一阵寒风从两人身后呼啸而来,看不清楚的茫茫夜色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那边的风枝把人放入府中之后,径直去了听雨院,无极观的道士不知给司空屹喂了什么丹药,人竟然真的清醒了过来。 可司空屹恢复神志之后也不言不语,只望着房里的瑠金薰笼发呆。 风枝很清楚司空屹对钟离鹊用情至深,城主不肯再给司空屹机会,那就她来给。 谁让城主钟离悟是凡人,寿命有限,这府中的秘密,他能抗多久?总要有继任人选。 西厢房内,张端正面露得意地坐在站在呆滞的司空屹身旁。 风枝刚一进门便赞道:“张道长真是技法精妙,风枝佩服。只是这司空屹的病到底因何而来,还请道长告知一二,也方便我们查清真相。” 张端看这风管家脸上带笑,对待自己的态度比一开始温和了不少,顿时十分受用,就是有一分的线索也扩成三分来说。 “司空公子的病绝对是人为,有人强行搜了他的灵境和记忆,之后还进行了毁坏,我已用了聚灵丹,算是把他残破的灵境修复了一些,但也只是暂时管用而已,他往后修为只会倒退不会再有长进了。” 张端说到最后,心中有丝奇异的快慰,原来宣告别人好命的结束是如此痛快。 风枝听后望向依旧沉默的司空屹,他似乎对自己的未来毫不关心。 不关心?风枝心中冷笑,对付痴男怨女,手段再简单不过。 她作出一副焦急之色说道:“原来如此,劳烦张道长再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线索。现在这背后之人害了临渊首卫还不够,竟把我们大小姐也掳了去,城主还在拼命找寻呢。” 风枝话音刚落,司空屹本来麻木的脸瞬间扭曲,俊秀的眉目变得疯狂。 “鹊儿……不,大小姐被抓走了,不可能……不可能!后面呢?后面找过没?” 司空屹对着风枝大喊,而张端则十分疑惑,后面是指哪里? 他刚要开口,心急如焚的司空屹已经双手成爪扣住了风枝的咽喉。 风枝面色不改,只开口请张端离去,毕竟有些府中之事也不便在外人面前讨论。 张端为了维持自己的高人形象倒也从善如流,立马离去。但他实在好奇,所以悄悄施了个小手段偷听。 风枝也不戳破,反正有些秘密是有命听,没命守。 司空屹手指用力,怒喊:“我知道你的把戏,你有办法的,快把鹊儿找回来!” “找回来又如何,现如今的你还配娶她吗?”风枝继续刺激司空屹。 “不配……我不配,我对不起她,她恨我,恨不得我死,她不会理我了。” 司空屹喃喃自语,手劲稍松,眼睛又望着那个薰笼。 “那就让她忘了一切,忘了之后还会是你的好鹊儿,她就像你手心里的一只鸟儿,逃不掉的。”风枝轻声引诱。 “会吗?她会原谅我吗?我不是故意的,当初,我只是太害怕了。而且,那个人,那个人是……鹊儿不能知道,她会崩溃的,我是为了她好。我要保护她,我要她永远快乐,永远对我笑,永远……” 司空屹语调急促,仿佛自言自语,又陷入自己的世界。 风枝看差不多了,便说道:“你把大小姐找回来,将功赎罪,城主一定会重新考虑你和大小姐的婚事。” 司空屹听到最后几个字,嘴角上扬,但又很快拉下。 “我不相信你,我可不是钟离悟,任你摆布。你要是敢伤害鹊儿,我就把你们的勾当全部公之于众!” 风枝见终于进入正题,便施法给女卫一梅传了信。 张端还在消化这府中的秘辛,可一个女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要为他引路,他只好不再继续偷听。 风枝佯装叹气,说道:“这勾当还分得了你们我们吗?既在这府里,便是同谋。不过大小姐此时失踪确实蹊跷,到底是谁搜了你的记忆?看来这幕后之人就是针对城主府而来。” 司空屹慢慢平静下来,现在找到鹊儿才是第一要紧事。 他放下了钳制风枝的双手,转而用力把房内的薰笼砸开。 第16章 话说从前事 掐丝鸟纹的笼盖在这一击中碎裂滑落,露出香炉里燃尽的香沫灰儿。 上层稍显暗红的是掺了司空屹血的五术安神香灰。 司空屹把铜签往炉底伸去,翻动了几下,表面暗红的香灰便被下面透着青闪的香灰盖过了。 “这是什么?”风枝眼神一亮,她能看出这混着青色小亮块的香灰不是凡物。 “送我香块的人,并未告诉我这香的来历和名字。”司空屹语调缓慢,仿佛在克制什么激烈的情绪。 “我只知它未燃之时像极了表面附有青苔的木块,轻且无味。可一燃起来,那股香味是我毕生所未闻的奇香,我的灵境仿佛被这香气涤荡,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轻松。” 司空屹说着,忍不住抚了抚眉心,比起渴望重温那种感觉的念头,他更希望自己能保持清醒。 风枝听着却有些意动,这东西很像一种她要找的宝物,不过这宝贝已经很久没有现世了。 “按理说这香的功效应该引起修士的警惕,但那时的我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了。我如饥似渴地感应着天地的灵气,这时出现一股力量带着我,回到了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地方。” 二十年前,钟离悟还不是临渊城城主,而是城内富甲一方的大商人。 那时候没有什么临渊卫,而所谓的“玉面郎君”临渊首卫司空屹,在那时不过是钟离府下人出身的一个傻小子罢了。 他的娘早死,而爹是钟离悟身边的小厮,整天忙着在主人面前献殷勤,对自己愚笨的儿子无甚关心。 司空屹说话晚,快十岁了还是结结巴巴的,只能呆在后厨做些砍柴烧火的活计,是没资格接近主子的。 那时候钟离府有三个主子,老爷钟离悟,夫人沈怀信,还有他们的女儿,五岁的大小姐钟离鹊。 司空屹永远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钟离鹊的那天。 下了好几日的雨终于放晴,他在小厨房的空地上把被打湿的部分柴火摊开晾晒,又莫名干劲十足地劈了好多柴。 没有人和他讲话,但他爹在钟离悟身边伺候,所以也没人欺负他。 他的世界很安静,也很封闭。 做完活的他习惯偷偷爬到小厨房院子里的那颗大树上睡觉。 连日的雨水在树皮上仍留有痕迹,司空屹全不在意,仍旧躺在湿漉漉的树干上,感受树叶上的水汽随着阳光和微风慢慢蒸发。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通身玄黑的鸟飞来降落在了他身旁的枝干上。 树上有鸟不稀奇,但这只鸟仿佛通灵性,一直盯着他看。 司空屹刚要起身把位置让开,却听到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还有叮叮当当的碎响,是步摇相互碰触的声音。此时,蹦蹦跳跳来到树下的,正是大小姐钟离鹊。 她朝着树上的黑鸟喊道:“大青!再来一轮!再来一轮!” 呆住的司空屹终于回神,他胆怯地向树下的钟离鹊望去,看着她清亮的双眼期待地望着黑鸟。 他只看了一眼便立马收回视线,双手不自觉抠住湿润的树皮,在略显粗糙的手上留下黝黑的痕迹。 但钟离鹊的眼中只有她的鸟朋友大青,大青是娘亲的宠物,从小就陪着她了,她最爱和它玩“找大青”的游戏。 至于树上的男孩,和府中除了她娘她爹以外的人一样,不必在意。 大青没有惯着自己的小主人,依旧我行我素地呆在原地。 司空屹却在这场对峙游戏旁坐立不安,他已经从女孩的服饰中判断出女孩的身份,这府内的一草一木都是属于她的,他不敢再赖在这个秘密基地。 越慌乱就越出错,平时爬惯了的树此刻也陌生得可怕。 司空屹忸怩地想从树上下来,却不慎手上一溜,脚下一滑,直直往树下掉去。 他心脏骤停,只笨拙地在空中挣扎,希望自己能掉落地离女孩远一点。 “风神听令!定!” 钟离鹊小手飞速掐诀,念了咒语,施了个小法术把司空屹定在了半空。 钟离鹊开心地喊道:“大青!大青!快看,我成功了!” 她还从来没在人身上试过自己的法术,因为娘说修炼是为了锻炼自己,不是为了炫耀。 钟离鹊看着半空中被自己救下的男孩,心想:‘我可不是炫耀,而是做好事呢!娘一定会夸我。’ 此刻的大青终于肯展翅从树上下来,阳光抚过它扇动的羽翼,将它的黑羽照出隐隐的青色来。 男孩依旧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被定在半空中,他努力缩起手掌,不想手中的脏痕被看见。 钟离鹊一见大青飞下来了,立马转移了注意力。 她的灵力本就不多,于是司空屹突然感觉身体一重,下一秒已经摔在了地上。 钟离鹊听见“啪”的一声响,瘦弱的男孩落在了地上。 自己还是修炼得不够,钟离鹊不开心地撅了撅嘴,可在大青严厉的视线下,她不能只顾着自己,而要上前对男孩表示下“关心”。 虽然自己已经让他少摔了一点,但娘和大青让她做个好孩子。 好孩子就是要做些自己不乐意但别人乐意的事。 钟离鹊开口道:“你没事吧?我法术还不熟练呢,不然你肯定摔不了!” 司空屹忍着疼快速地爬起来,想用动作表示自己没事,最重要的是有事也没关系。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我……我。” 司空屹又想起自己结巴的毛病,不敢再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 “我我?这是什么?你的小名吗?”钟离鹊疑惑地看着司空屹。 司空屹脸色涨红,可看着女孩不解的神情,他说话的意愿空前强烈。 “没……没事,谢谢……大……小姐。”司空屹努力吞掉重复的字,缓慢地说完了道谢。 钟离鹊听他说自己没事,便兴致缺缺说道:“没事就好,对了,我会法术的事不许和任何人说!” 女孩命令完就利落地转身离开小院,黑鸟也随之飞去,司空屹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说道:“我……我,叫……叫司空屹。” 其实他最熟练说的三个字就是自己的名字,但在钟离鹊面前,介绍自己似乎需要的不是熟练,而是勇气。 他的前半生,就是太缺乏勇气,可哪怕后来他变了,一切还是,事与愿违。 第17章 一起入梦吧 “啪” 风枝不耐烦地击了下掌,把陷入回忆的司空屹又唤了回来。 “现在可不是你追忆过去的时候,我只问你,这香是不是大小姐给你的?” 司空屹面带愧色低头道:“是......她很少送我东西,我还以为城主让她回心转意了,还以为事情可以瞒她一辈子。” 风枝想起来那道士张端说过,司空屹的灵境和记忆已经被人搜过了,大小姐一个完完全全的凡人自然没办法做这个,看来许是与妖结伙了。 妖?风枝浅淡的眉目染上笑意,却又语气冰冷地问询司空屹:“事到如今还不明白吗?大小姐肯定是被妖物蛊惑了,你再吞吞吐吐不把关键事情讲明,我们怎么去救她?总不能靠事务繁忙的城主大人吧。” 司空屹明白风枝的意有所指,钟离悟能凭凡人之躯在短短十几年间成为这临渊城的城主,和这个神秘的管家风枝脱不开关系,还有妖...... 他痛苦皱眉,现如今风枝也许是对鹊儿拿来的香起了兴趣,并不是真的关心鹊儿的安危,但他必须利用这一点,不管如何,只有鹊儿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司空屹下定决心,沉声道:“风管家应该听说过城中的流言吧,城主夫人沈怀信是被一只鸟妖害死的。” 风枝眸光一闪,微微点头。 “我是钟离府的家生子,自我记事起,便知道府中有只通身玄黑的大鸟,是夫人和大小姐的爱宠,名唤‘大青’,它极通人性。有人说这鸟自夫人闺中时便相伴左右,几十年了外形分毫未改,怕不是妖物。” 司空屹语气缓慢而低沉,因为这“有人”,其实不是别人,就是司空屹的爹,钟离悟身旁的小厮。 “可城主爱妻如命,这些妖物之说全不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有人说,这鸟不仅是妖,还是只英俊非凡、会迷惑女子的...男妖。” 司空屹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双手狠狠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手掌。 他是罪人,他是罪人。 大小姐已经搜过他的记忆,知道了自己是怎么仅仅因为听到有男子的声音从夫人房中传出,就傻乎乎地告知了父亲,而父亲又是如何添油加醋地告诉城主的。 夫人的祸,就是这么起来的。 “当初城主执意要打杀了那只鸟,可夫人和小姐都拦着不让,反而更让城主觉得她们是受了妖物的蛊惑。 后来城主把夫人和小姐都关了起来,重金请来峦虚道长除妖,那鸟果然不凡,十几道金剑下去都未死,不知为何,它明明有机会飞走,但就是不肯离开府中。 再后来,不知怎的,夫人就死了,那鸟也死了,小姐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就什么都忘了。” 司空屹喃喃自语般结束了这个故事,风枝听罢倒是若有所思。 当初她一直不明白临渊城那么多人,主子怎么偏偏挑了钟离悟当“牢头”,想来他的夫人沈怀信有些不一般,那只鸟才是关键,而钟离悟身上也担着那鸟的因果。 联想起之前的奇香,风枝心中升起了一个不敢想的猜测。 若真是那物...风枝闭眼隐下了自己的激动,开口对司空屹道:“你也算坦诚,那我便帮你一把。”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玉瓷瓶。 “喝下去,你灵境被毁之前修为也快接近五境,它能让你突破五境。” 司空屹紧盯着那只小瓷瓶,终是开口问道:“这是‘仙人露’?” 风枝一笑,“作为临渊卫首,你确实有些见识,喝与不喝全在你,总之,一个废人是没办法救任何人的。” 司空屹接过了那个瓷瓶一饮而尽,心中清楚自己不过是用一个错误去弥补另一个错误。 当拼命想隐瞒的罪恶大白于天下时,原来连赎罪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好了,你要突破了,先稳固下修为。府里刚好来了三位客人,我要去招待一下,说不定都是为了你的鹊儿而来呢。”风枝挥袖,青竹般的身影顿然消失,留下魂不守舍的司空屹。 那边的姜柠感受到背后的寒风,猛地打了个冷颤,回头望去,除了浓重的雾色什么也看不清。 但耳边嘈杂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诶,你知道吗?那只鸟是妖呢。” “是吗?怪不得夫人那么喜爱它,被妖迷惑了。” “除妖!除妖!” 姜柠被近在咫尺的人声吓了一跳,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薛慕行肩上的翠鸟又注视着姜柠,点漆般的眼珠里涌动着流光。 “来了。” 一道姜柠心觉熟悉的女声出现,那些嘈杂的人声登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翅膀挥动的声音。 一个黑影降落在游廊旁的假山上,姜柠循声望去。 像是屋檐上的脊兽活了过来,一只木鸟正停在假山上,它只有一只腿,身上的羽毛不过是刻刀在木头上凿出的纹路罢了,头上灰扑扑的,散布着细小的裂纹,其中一道最大的贯穿了鸟目。 是的,一只木头鸟。 它向姜柠急速飞去,一把小巧的铁剑从薛慕行的碧玉剑匣飞出,拦住了木鸟的去路。 薛慕行眉头轻挑,慢条斯理道:“故人相见,不先打个招呼吗?” 木鸟折回,单脚停在了地上。 “罪臣青川拜见公主。” 翠鸟歪头看着地上残破的木鸟,像是在确认什么。 “公主不必再看了,青川的躯壳已散,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 姜柠听得出木鸟语气中的悲凉,只是这城主府的木鸟和街上追她的黑鸟有没有关系呢?薛慕行和顾雪青又和这木鸟有何渊源呢? 就在这时,本在背篓中一路安静的花豆罕见地吠叫了起来。 姜柠心领神会,对着木鸟质问道:“宋阿禾是你抓走的吗?” 木鸟一顿,仍旧对着顾雪青说道:“公主勿怪,但青川此刻已经回不了头了。” 还不待顾雪青回应,木鸟就转向姜柠叹道:“一起做场梦吧,等我的梦醒了,一切就结束了。” 这是什么意思? 曲折的游廊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两旁的假山急速挤来,姜柠只来得及紧紧抱住身前的背篓,就掉了下去,此刻脚下已变成不可见底的深渊。 古籍载:“南洲有渊,回水生珠,囚禁万妖。” 渊旁有城,故名“临渊”。 第18章 该死的不死 掉入深渊的姜柠和薛慕行等人已消失不见,变形的游廊和假山一瞬间又回复原样。 冬夜的雾气渐渐散去,走上游廊的风枝还是慢了一步,面色逐渐冰冷。 不是错觉,刚才万妖渊底确实激荡了一霎。 风枝皱眉,想起之前那个目中无人的天元剑修和他古怪的师妹。这二人若是死了也就罢了,就怕他们只是卒子,而背后的人已经盯上了这万妖渊。 原来临渊城城主府冲天的邪气,正是因为它处于万妖渊的入口。 本来风枝以为那两个剑修就算和钟离鹊有什么牵扯,也掀不出什么风浪。 没想到钟离鹊勾结的妖本事不小,竟然还和万妖渊底有牵连。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主子,风枝右手一拈,变出振灵香点燃,此香燃而无烟,信通万里。 她又一挥手,临渊女卫一梅即刻出现。 一梅低头恭敬道:“风管家,那道士张端收了谢礼已经离府了。” “好,我问你,现在十二女卫之中有谁不在府中?” 一梅默默感应右臂血肉中的花卫令。 “八桂失踪了。不但感应不到她的踪迹,连生死也不知。”一梅面无表情地回话,“她气息最后出现的地方应该是……飞红园。” 风枝心下了然,下令道:“她一定是和小姐待在一起,用溯血术,找出她的下落。” 溯血术,是受十二女卫右臂的花卫令驱使,耗尽受术者之血,上天入地回溯受术者行过的地方。 一梅动作一顿,停了停才开口问道:“八桂是大小姐的侍药奴,平日与小姐十分亲近,有必要……留她一命吗?” 风枝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卫之首,在下属里的名声素来是冷血无情、说一不二,现在仍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到底是同僚,于心不忍了吧。 “不必,大小姐丢了,八桂办事不力,难辞其咎。要是小姐找回来了,她这条命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是。”一梅不再多言,运起灵气冲向右臂,用花卫令启动了溯血术。 一时之间,女卫二芍、三莲、四桃、五兰、六葵、七棠、九菊、十栀、士蔷、末茗都感应到了花卫令。 风枝冷眼看着,思虑着钟离鹊到底藏在了哪里,难道她恢复了记忆?而沈怀信和鸟妖的事,司空屹知道的只是一部分,要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还是得从钟离悟入手。 “风管家,查出来了。八桂在城主府向西三十里的琴台山中,具体位置是...”一梅语气惊诧,停下不说了。 风枝了然接道:“城主夫人的墓。” 而此刻,失踪的钟离鹊正坐在墓园中的一个小亭子中,抚摸着一把断了弦的古琴。 她身旁跪着的八桂面色扭曲,体内的血在溯血术的作用下快要消耗殆尽。 “小姐,救...我...”她喉咙仿佛被扼住,只能发出气音。 “确实,你罪不至死,可天底下的事就是这样,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都死了。” 钟离鹊薄粉敷面,眉目忧郁,口中喃喃了几句,拨弄着琴上仅剩的三弦。 “不想...不想死。”八桂好不容易修来的功力此刻正急速消散,为她延续着哪怕一瞬的生命。 钟离鹊起身望向墓园外,算算时间,风枝和爹也该来了。 她看了眼倒下的八桂,原来人死了的模样和花枯了没什么两样。 “要怪就怪给你种下花卫令的人,怪使用了溯血术的人,当然,你也可以怪我。” 一阵风过,亭旁的柳枝晃动。 沈怀信的墓园和钟离鹊的飞红园一样,花草树木,四季不凋。 “你是不是疯了?” 赶来的钟离悟饱含怒气,他一路已经听风枝讲了来龙去脉,没想到十几年了,那只鸟妖还是阴魂不散,现在女儿又再次被它迷惑。 “你到底和那妖一起做了些什么事?城中的怪病也是你们所为?” 面对父亲阴沉的脸色,钟离鹊笑了,脆声道:“爹就没发现那些得了怪病的人之间的联系吗?他们都是您的亲眷。” “所以,你们的目标是我?”钟离悟面色发青,没想到教养了几十年的女儿居然如此忤逆他,是他之前太纵容她了。 钟离鹊不答反问:“爹,在娘的墓前,你说一句实话。娘是不是你害死的?” “是又如何?你难道还要杀了我给她报仇不成?”钟离悟咬牙切齿。 最近因为怪病的事,得力的几个手下统统用不了了,自己不敢太过张扬,生意差了,自己的城主之位必定不保。 “如果娘想,我会这么做的。”钟离鹊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完全的冰冷。 “你娘已经死了,她怎么想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你现在只有我这个爹了,生你养你的爹。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和妖不清不楚,是我保护你们保护得太好了,连好歹都不知了。” “你就知好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城主的位子怎么来的。” 钟离悟眼神一厉,上前便要给钟离鹊一巴掌。 风枝抬手拦下,温声开口:“小姐,关于临渊城的事,你知道多少呢?” 钟离鹊又笑了:“真言香对我没用。既然钟离悟已经认了,那我没必要再和你们浪费时间了。” 她双手一挥,竟有一条气势磅礴的火龙从手心生出,向钟离悟和风枝二人咬去。 风枝立刻运起水雾抵挡,但那龙不只是火,其实是一根熊熊燃烧的木藤鞭,它轻易地穿过了水雾,缠绕住了钟离悟的脖子。 风枝见势不妙,使了个缩地术先行逃开。竟小瞧了钟离鹊和那只鸟妖,现在他们父女相斗,自己还有更要紧的事做,这万妖渊,不能乱! 万妖渊底。 渊下十六域千万年来都是一片寂静。 那些低级的、吵闹的、短命的妖都是关在浅层。 开智的、莫测的、危险的妖潜伏在中层。 而百年来再没有人或者妖去过十六域,那是深渊的最底,传说中“渊珠”所在的地方。 嘴碎的小妖议论说珠子就是深渊的核心,那里有着天地都管不了的神秘生灵。 可是今日,渊底动了。 对人来说的一瞬,也许是妖的一百年,而有时人的百年,又不过妖的一瞬。 囚妖牢的门,快要关不住了。 第19章 食恶以身净 渊底的动静,主要惊动的是渊内三域往下的妖物,对于浅层也就是上三域的妖来说,深渊外面的事比渊底重要多了。 而这一切都与夜明无关,它只睁着自己能散发强光的鱼眼睛,仔细地在轮回池里打捞着妖丹。 其实最近妖丹的数量比以往少了许多,夜明四处扫视着,却只看见黑水下暗红的池壁,一粒发光的妖丹也没有。 突然,池子上方的斗转阵闪动了下,夜明急忙游开,等着新的妖怪从阵里掉下来。 谁知等了半天都没听见那悦耳的扑通水声和妖的嚎叫,夜明往上看去,一双射出光柱的眼睛在阴风阵阵的渊中格外渗人。 姜柠刚掉下游廊就昏了过去,现在醒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漂浮在半空中,背篓和花豆都不见了。 “什么妖怪?快下池来。”夜明看着上方那团银色的雾气慢吞吞地说。 姜柠循声望去,看到一只体型庞大的怪鱼,它背上竖着尖锐的黑刺,两只眼睛还会发光。 见雾气不散开也不回应,夜明犯了难,它在此处做工二十年,掉下来的妖怪都是些有实体的,例如猪妖、狗妖、兔子妖,或是花妖、草妖什么的,没见过雾妖啊。 轮回池水炼化的都是有妖丹的低阶妖物,这妖怪,怕不是被送错了? 不管如何,先让它过一过池水再说。 夜明低头甩尾,黑色的鱼尾一下伸长数十米,向姜柠抓去。 那鱼眼发出的光柱移向别处,才让姜柠看清了这怪鱼正在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水池之中,就像一个圆形被厚重的石壁隔开,池中是浑浊的黑水,隐隐看得出来自池壁的红色。 天啊,这么脏的水,姜柠心说我才不要下去。 她身随意动,躲开了夜明甩来的鱼尾。也后知后觉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她现在没了身体,成了一团漂浮的雾气。 姜柠想起宋阿禾的雾妖朋友,但自己实在对妖了解得太少,现在这个局面自己也毫无头绪。 夜明的尾巴没办法把雾气拉下来,只好上报。想起自己的上官金翼使的坏脾气,夜明哆嗦了两下,鱼眼更显呆滞了。 而姜柠也不会坐以待毙,不管怎样先从这里逃走再说,打定主意的姜柠努力向着池外的阴影移动,这里只有中间的池子和那条怪鱼发出光亮,其他地方都十分黑暗。 砰,如果姜柠有脑袋肯定被撞青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也没了修为,更感应不到万象珠。 忽然一阵引力,姜柠不受控制地被吸入了一个瓶中,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蠢才,就为这点事把我唤来?” 姜柠听到一个傲慢的男声,估计就是他把自己关了起来。 “金翼使息怒,夜明想这妖物看着不凡,定是渊外的人送错了地方,既是他们的错,不如这妖就献给您提升修为,也算夜明的一番心意。” 什么?!听了这话,姜柠登时火冒三丈,这里是什么破地方?不问缘由就妖吃妖? 金翼使嘴角微撇,心想这只丑鱼笨是笨了点,但还算忠心,自己便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他矜持地扬起手中的玉瓶看了看,没察觉出这团雾有什么特别的,便随意地收进了袖中,飞身离开。 这轮回池壁不知染了多少妖物的血肉,臭不可闻,自己可不愿意在这久待。 姜柠虽然看不到外界情形,但刚才便笼罩在心头的一阵阴冷慢慢消散,她知道自己一定离开了那个诡异的池子。 这里到底是哪呢?姜柠想起那只木鸟的话,一场梦?那木鸟唤顾雪青为公主,又自称青川,还说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可它为什么一定要抓我呢?姜柠不解,这临渊城主说是痛恨妖物,府中却邪气冲天,处处有妖的痕迹。 不知道现在花豆、顾雪青和薛慕行在哪,姜柠思索片刻,那个青川把她引入梦中,肯定有所图谋,自己只能随机应变。 多想无益,姜柠在瓶中静心凝神,打坐修炼,虽然珠灵不在,自己也不能懈怠。 而闲来无事的金翼使痛饮了风枝进献的人间美酒流霞酿之后,迷迷糊糊地竟错把袖中的玉瓶当成酒瓶拿出来了。 怎么这小妖一点动静也没有,金翼使半眯着眼,打开瓶塞,一双醉眼往瓶子里看去。 就是此刻!姜柠凝水为剑,一下刺向那只耀眼如日的眼睛。 “诶呦喂!”金翼使一时不防,痛得甩开玉瓶。 玉瓶落地化为碎片,姜柠没了约束,立马找了个方向逃开。 “好你个雾妖!”金翼使面沉如水,被刺中的眸子从金色变为灰白。 他一声号令,渊内上三域的妖怪管事都收到讯息,要留意雾妖,一旦捉到,立刻上交。他要亲自把这不只天高地厚的小妖给炼成丹药。 姜柠拼命飘了一刻钟,才停下来便发觉周围黑沉沉的,十分安静。只有一些像是山洞的地方,洞门乃石头所做,遍布着树藤和青苔,一直蔓延到洞口上微微发光的匾额上。 三个十分复杂、状似符箓图样的字,姜柠看不懂。 还没等她研究明白,就听见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姜柠无处可藏,就又闷头往面前那个山洞里飘去。 “我现在是一团雾,进得去进得去。”她心中默念,倒也真进去了。 里面是个亮堂堂且整洁干净的屋子,三面都放置了由底到顶的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瓶。 姜柠飘在半空中想找个角落待着,却瞥到洞顶似乎刻了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首诗,这次姜柠看懂了。 上书:“仙人露、仙人露,不老不死长生处,它断头来你生足。一杯凡非凡,二杯俗脱俗,三四五六杯,踏上成仙路。呼朋又唤友,共饮仙人露,食恶以身净,唯我仙人露。” 仙人露是什么东西,姜柠不解,但没想到洞口沉重的石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运气真差,姜柠暗自叹气,没注意到洞口那个身影她并不陌生,正是之前拦过她的城主府女管家——风枝。 第20章 吾女钟离鹊 “夏左使可在?” 风枝一边快步入洞一边连喊了几声,和之前在府门拦人时气定心闲的样子大不一样。 姜柠反正也无处可躲,便认命缩在角落妄图减少存在感。 就在这时,屋子正中央的青铜炼丹炉震了两下,喷出几束发着青光的火焰,一个身着朱樱色宽袍的男子打着呵欠走了出来,还掸了掸袖子上的火星。 “什么事?”夏齐映无精打采地看向稀客风枝,他最近正借着深渊外的杂事偷懒,现见风枝来了,就知道自己的浑水摸鱼的日子算是结束了。 “钟离悟可能要死了。”风枝一开口就是一道惊雷。 “什么?”夏齐映吃了一惊,当初是他好不容易相中这个凡人,助他生财,一步步推上城主之位,这才消停多久,怎么就要死了。 “他是不是曾经因为一只鸟妖害死了自己的夫人沈怀信?现在那鸟妖和他女儿钟离鹊正联手向他复仇。”风枝语气严肃。 “哦,是这事啊?”没想到夏齐映听了之后倒又变回兴致缺缺的样子,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我已经给主子去信了,最近深渊似乎不怎么太平,你要是知道那个鸟妖的来历就快讲明,我也好考虑应对之策。” 听风枝搬出主子,夏齐映便认真了几分:“那鸟妖不足为惧,不过就是身上有件主子想要的东西,本来这妖死了东西也就到手了,谁知道它没死透,等寻到了杀了便是。” “哪有那么简单,我得知钟离鹊手里有一种香,很像传说中的‘寻木香’。”风枝皱眉,回忆在司空屹处见到的香灰。 夏齐映失声叫道:“什么?不可能吧,寻木是上古神树,虽然贯穿深渊、盘根错节,但金贵着呢,枝叶一断就立马枯死,哪有什么可能制香?” “不管你信不信,万一那鸟妖和钟离鹊手里有活的寻木枝呢?” 吊儿郎当的夏齐映此时终于正色起来,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相当于这鸟妖有了深渊的钥匙,它想进便进,想出便出了。 风枝打量夏齐映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便说道:“钟离悟现在在钟离鹊手上,主子给钟离悟下过禁制,若是透了消息,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那便只有死。鸟妖目前踪迹不明,只知道它似乎引了两个修士来府,现在人都不见了。” “人不见了...”夏齐映摸着下巴思考着,“你的意思是他们来这了?” “不无可能,所以现在我来找你,就是要你速速找到那鸟妖和那两个修士,万一他们知道了深渊的秘密,那就必须在消息传出去之前除掉他们。” 夏齐映听罢一张阴柔的脸蛋皱成了苦瓜,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唉,也罢也罢,最近仙人露饮多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风枝交代完后便又快步离开了,缩在角落的姜柠默默消化着听到的消息,又看见那夏左使从袍袖中伸出左手拍了拍了青铜丹炉。 叮叮当当,怎么是一阵金石碰撞的声音? 姜柠大着胆子细看,才发现原来那男子伸出的不是人手,而是森森白骨,指节散发玉质光泽,却又坚硬无比。 这风枝口中的深渊到底是什么地方?一会妖要吃妖来提升修为,一会看着是人的似乎也不是人。 姜柠心中已经默默把天平偏向了鸟妖和钟离鹊,虽然坏人的敌人也未必是好人。 现在还是先想想自己怎么办吧,鸟妖应该是施了术法,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能被妖看见,但人又不会发觉。 夏齐映拍了拍炉子,炉中便显出一个阵法来,他骨指轻点,阵法便没了光亮。 轮回池的夜明也感应到头顶斗转池已关闭,便慢吞吞地潜入池底休息了。 熄了阵法之后,夏齐映红唇轻启,传音道:“传我令来,现在万妖渊入口已关,严查渊内出现的生妖生人,抓到后全部关进第三域的冰石潭,本使亲自来审。” 姜柠听完不经感慨,自己才进来多久,身上好像就背了两个通缉令了,只希望那个青川要干什么就快点,比起落到这群妖怪手里,还不如和青川讲讲条件呢。 思及此,她又想到被抓走的宋阿禾、雾妖,还有失散的小狗花豆,情绪不禁低落起来,她希望大家都没事,可那个风枝和夏左使张口闭口就是死,他们背后的人又会有多邪恶呢? 夏齐映下完命令就又进入丹炉中离去了,姜柠又飘向洞顶,把那首顺口溜一样的句子记在心中,既然这仙人露是关于成仙的东西,那说不定薛慕行这个修士会知道些什么。 可惜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也带不走东西,不然在架子上拿一瓶也好呀,姜柠心说这可不是小偷小摸,而是收集犯罪证据。 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了,姜柠又飘出了山洞,自觉茫然不知去往何处。 深渊之中阴冷潮湿,地广人稀,突然一阵呼救惊动了姜柠。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姜柠受到感应般向声源飞去,穿过一个个极其相似的山洞,终于来到了最里面那个格外狭小的洞府。 这次姜柠体会到了做一团雾的好处,连穿墙术都不必学了,直接视各种障碍为无物。 她听到声音就是从洞里那个极其精美的妆奁木盒里发出来的。 “你是谁?”姜柠尝试开口问道,但自己却没能发出声音。 可是那木盒里的东西好似听到了她的问话,急切地回道:“姑娘救命,放我出去!吾女有难,我必须去救她。” 姜柠一呆,未曾言语,那声音又匆忙补充道:“姑娘大恩,日后必报,绝无虚言。” 姜柠不接话只问道:“你的女儿是谁?” 那声音颤了两下,回道:“临渊城主之女...钟离鹊。” 第21章 何为言阴者 姜柠犹豫片刻,回道:“你是城主夫人沈怀信?可是我听说...听说你已经死了。” 木盒里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疑惑:“我确已身故,可姑娘若非言阴者,又怎能与我对话呢?” “什么是‘言阴者’?”姜柠真心求教。 “‘言阴者’便是能与已死之人尚存于世的天魂沟通的人。” 沈怀信的声音耐心温柔,明明是应该心觉恐怖的对话,却并不让姜柠感到害怕。 相信自己的直觉吧,姜柠决定相信这个木盒里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言阴者,但我来这里确实和你有些关系。一只名叫青川的鸟妖抓了我的朋友,引我进了城主府,然后把我弄进这个叫深渊的地方。我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但似乎是为了你。” 姜柠明明看不到木盒里有什么,却觉得被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那是一种无奈和遗憾交织而成的苦涩,让人忍不住留下泪来。 “没用的,没用的,若我能再见到青川,我会告诉它不必执着,太迟了。”木盒里的女声哀婉悲切。 姜柠想起刚才沈怀信为女儿呼救的爱子心切,又感受到她现在言语中的淡淡放弃和绝望,心中不知为何想起早就抛弃自己和姐姐的母亲姜若雁,一股无名之火代替了被木盒感染出的悲伤。 “那你女儿呢?据我所知,钟离鹊不惜担上弑父的罪名也要和青川一起为你报仇,在你看来这一切都是无用的吗?” 听到姜柠的质问,沈怀信并未生气,只是回道:“姑娘可有心爱之人?若有,便知爱一人,就愿其顺遂平安,无病无灾。我的仇,身死便了,不需任何人或者妖再去浪费光阴。” “是吗?”姜柠冷漠地回答,“那你只知自己爱人,不知别人爱你。你是放下了,可她们没有,那是她们自己的选择,轮不着你来可惜。” 姜柠还要再说,却发觉自己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离去,她抵抗无果,只能大声对木盒喊道:“我会想办法让你出去的,等我!” 她飞速地沿着来时的路径飘回,像被一股狂风裹挟着,最终回到自己的身体。 “咳咳...” 钟离鹊盘腿而坐,注视着眼前这个小她几岁的清丽少女,心中怀着隐秘的希望。 “你醒了?”钟离鹊扶起躺在花丛中咳嗽的姜柠,让她倚靠在了梨树旁。 姜柠感觉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能任由身旁这个美貌姑娘将自己扶起。 “我是钟离鹊,送你去深渊走了一遭真不好意思,但你能给我想要的东西对吗?我会等价交换的。” 姜柠没有立刻搭话,只是感应着手腕的万象珠,毫无动静,她无奈地闭了闭眼。 “诶,你没事吧?”突然闭眼的姜柠吓了钟离鹊一跳,按理说修道之人天魂离体一刻还不至于晕倒啊。 听着耳边的聒噪,姜柠只好又睁开了眼睛。 还是自己太弱了,在太平年代,不修炼没什么大事,但到了异世,不提升修为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默默积攒了些力气,不愿被钟离鹊看出自己的虚弱,强硬说道:“宋阿禾和雾妖在哪里?” 没想到这个柔弱姑娘还挺倔的,想起自己身体里另一个犟种,钟离鹊倒也好声好气地答了:“她们好着呢,你刚入府我就把人和妖都放回去了,毕竟只是为了请你做客,但她们关于你的记忆已经被清除了,也是为了她们好。” 姜柠怔了一下,自己在异世交的第一个朋友就这么没有了,不过也对,那样平淡温馨的生活不应该被打破。 “那花豆呢?就是我背篓里那只小花狗。” 钟离鹊无语凝噎,自己堂堂一个大小姐,管天管地也就算了,还得管起狗来了。 “它也好得很,和你那个背篓一起完完整整地物归原主了。现在可以谈谈你在深渊里的见闻了吗?” 姑且信你,姜柠环顾四周,满眼繁花、扑鼻异香,倒是个很美的花园。 “我好像见到你娘了,不,确切地说是听到。”姜柠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一记重磅。 “是吗?是吗?”刚才还鲜活的美貌少女此刻眼中含泪,像是半衰败的花迎来了雨露恩泽。 姜柠礼貌地转移了视线,看着旁边一束含苞待放的木芙蓉道:“她的天魂被关在深渊中一个小山洞的妆奁盒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渝目未成,那败类不会让娘解脱的。” 钟离鹊咬牙切齿,眼中快要流出血泪来。 姜柠也不言语,只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注意到钟离鹊的左眼浮现一团黑色,转瞬又消了下去。 钟离鹊一震,恢复了理智,又问道:“还有呢?” 姜柠便把自己无意中听到的风枝和夏左使的对话尽数告知,希望钟离鹊知道现在她和鸟妖的处境很危险。 “你不想知道吗?我手里是否真的有寻木枝。”钟离鹊提起这修士界几乎人人垂涎的上古神树,却无法从面前少女的眼中捕捉到哪怕一丝贪婪。 那双澄澈的杏眼就像月夜雨后安静的溪流,天真却又敏锐。 “有又如何?如果能帮你报仇,不是一件好事吗?” 一个从未想到的答案就这么出现了,钟离鹊做好不被世人理解的准备,却难以应付未曾预料的包容。 “虽然到现在,我对临渊城的各种事还是云里雾里,一知半解,但我不会质疑一个女儿为了母亲报仇的感情,既然你本人都已经做好了觉悟,旁人又何必再多言呢?” 姜柠把视线定格在一株随风飘动的萱草花上,萱草花的花语是伟大的母爱,可她连自己妈在哪里都不知道,姜若雁承认过的身份只有姜氏左使、姜氏少族长姜笙之母,还有...那个男人的有情人。她姜柠算是哪根葱呢? 至少,这世上还有别的母女怀有真情,姜柠扯了扯耳朵上的玉耳坠,用疼痛抵御纷乱的杂念,她来这里可是为了拯救世界呢,一个无比可笑的理由。 第22章 桃枝栖雀图 深渊上三域久违地热闹了一番,先是妖执事金翼使满域通缉一只雾妖,劳得各处洞府的妖物管家都四处搜寻;又是人修夏左使要严查渊里的生妖生人,弄得下面那些人修急忙清理自己偷藏的妖仆们,生怕被夏左使就地正法。 其实这深渊变成万妖渊不过二十年,可操纵此事的势力十分强大,又有数之不尽的化妖法宝。 先以贯穿深渊的寻木枝为依托,设了囚妖禁制;又移了北洲仙山的昆仑玉打造了能克妖化妖的轮回池,在上方布下了顶级的传送阵法斗转阵,一边连着深渊,另一边就如同土内之根四通八达,遍布四洲各地。 无论是倒霉踩入阵法的妖,还是被刻意扔进去的妖,统统掉入池中。 如此一来,不耗多少日子,轮回池里捞出的妖丹就可以万为计。 妖与人不同,因开智机缘不同,大多孤身一妖行动,失踪了也引不起什么关注;而群居的妖物就算发现了同伴的失踪,在附近搜寻无果也只能罢了,怎么可能找到万里之遥的深渊之中。 就这样,万妖渊背后的人享用着似乎取之不尽的妖丹,而被派到这里的妖怪和修士们,也乐得在事务之余寻欢作乐、欺上瞒下。 至于白白丧命的妖怪们,无人在意。 谁让弱肉强食,本就是妖界的法则。 虚星殿中,坐在主位的夏齐映用白玉指骨抚着下颌,眯眼静听下面磕磕巴巴的汇报。 “回禀左使,此次搜寻,共查获未登记妖录的妖物十五只,并无生人。” 妖录是登记合法在深渊上三域活动的妖们,金翼使、夜明和众妖物管家便在其列。 “十五只?”夏齐映轻笑一声重复。 人修护法们个个僵在原地,深渊的寒意随着这声轻笑侵入了心脏。 “嗯,每人杀了七只,舍不得便又藏了两只,剩下的匀一匀...”夏齐映一停,用指骨挨个点过面前护法的脑袋,继续道:“五个脑袋,就是每人三只,一共十五只是吗?” 被点过的脑袋们齐齐磕地,叫道:“不敢欺瞒左使,确是十五只。” “好,那我来问问你们,这十五只之中,可有冒犯了金翼使的那只雾妖啊?” 伏地的护法们登时冷汗涔涔,雾妖稀有又没什么趣,做不得妖仆,此时从哪里找来交差啊。 “若是平时,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倒也无妨。”夏齐映振了振朱樱色的衣袖,噬人的血色涌动其中。 “可现下正是用人之际,自然是有用的留,无用的嘛,去滋养下轮回池也是不错。” 护法们连连求饶:“左使饶命,尔等这就去再搜,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好,那便再给一个时辰,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夏齐映含笑说完,身影一淡离开了虚星殿。 不过须臾,他便出现在了重重山洞之中,拿出了那只描金妆奁木盒。 木盒上绘的桃枝栖雀图已褪色大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枝头雀鸟喙侧被剜去的、空洞洞的双目。 夏齐映扬唇一笑,心道既然找不到人,便让人来找他。 有这个东西在手上,那鸟妖不来也得来。 他轻声念诀,在木盒上附了追踪和禁锢两种法术,又把木盒放回原处。 深渊冰石潭外,五护法之一的胡索正忙着施法,消除之前残杀妖仆留下的痕迹。毕竟左使知道是一回事,留了线索和把柄又是另一回事。 他刚收完尾,便毫无防备地被一道法力击中,直直倒在了寒冰般冷硬的潭石之上。 一个淡色灵体附了上去,胡索本来浑浊的眯缝眼猛地睁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深幽。 ‘胡索’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眺望了下远处被关押的妖物们,转身循着一道邪气而去。 此刻瞎了一只眼的金翼使正怒气冲冲地往冰石潭飞去,不知道那雾妖使的什么妖术,这伤竟连蔓荆子粉都治不好。 正烦闷时,它仅存的那只孤月般的眼睛捕捉到了胡索的身影。 “慢着,胡护法,我要的那只雾妖捉到了没?” “回大人,还未捉到,那雾妖可有什么特征?”胡索立刻弯身回话,不让金翼使看见他的表情。 金翼使惊讶于胡索的客气,但想起刚耳闻夏齐映发了脾气,这些人修护法变得识相些也不奇怪。 “没什么特征就是它的特征,硬要说的话,身上一点妖气也无,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 金翼使说着就恨不得把夜明从轮回池里捞出来揍一顿,还说献给本使提修为?本使的一只眼睛都被打了去。 它越想越气,扔下胡索就继续往冰石潭去了。 ‘胡索’目送那个金翅身影飞离,五指一张,手心就浮出一柄小小的驱邪剑。 什么人看见“邪魔”会兴奋? 无非两类,要么是同道中魔,要么就是诛邪除魔者。 这万妖渊真是个好地方,‘胡索’面无表情地想,小小的驱邪剑找准方向,悄无声息地附上了远处那个金色背影。 飞红园中,姜柠发现自己的力气恢复得很快,这里的灵力似乎很充沛。 她有许许多多的疑问,端看钟离鹊愿不愿意解答了。 “你说我能给你想要的东西,那你究竟想我做什么?” 真如她所言是个老好人,钟离鹊心想,嘴上回道:“有人告诉我你乃姜水一脉,得岁神噎鸣赐福,可拨弄光阴。” 姜柠听完心中一惊,惊的不是后半句,而是前半句,是谁连她这个异世之人的来历都知道。 钟离鹊语不停歇:“你能与我娘沟通也证明了这一点。而且我还知道你元神有伤,需得姜水来治。所以我拿姜水的真正位置来换你救出我娘的残魂。” 姜柠边听边试图唤醒珠灵,她感觉自己的任务正不受控制,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还是毫无动静,自己也没办法像之前一样进入珠子。 那就算了吧,万象珠不过是母神在规则之外给予的一点帮助,不能时刻依赖这个。 于是她沉吟片刻说道:“你说过等价交换对吗?那我是姜水一脉的消息,你又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姜柠紧紧盯着钟离鹊,终于捕捉到她左眼一闪而过的黑色火焰。 果然是你吗? 祝明诗。 第23章 不过皆虚妄 那之后青川变回了原型,不过缩小成鹰的体型陪伴在沈怀信身边。 至于沈怀信的夫君钟离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钟离悟来说,新娶的夫人性子淡,千金难买一笑,万金难开一口。 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也确实没有不应之理。 钟离悟虽相貌端正,但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真正的世家大族瞧不上。 他虽爱钱,但也不愿矮人一头受气,何况相信自己有了足够的资财之后,权势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娶妻不过因为年纪到了,何况将来做官,有了家眷也是个好名声。 那为什么选了沈怀信呢? 她书香世家出身,正好家族也没落了,不过剩个架子撑着。 岳家需要钱,他需要名,亲事自然一拍即合。 至于沈怀信的想法,他不可能慢慢等她喜欢上他,她既没有拒绝,那便是可以接受。 但成亲之后,钟离悟总忍不住端详自己美貌的夫人。 美人,即使面无表情也如诗如画。 而猎手的眼睛不但会盯着猎物,更会注意到另一个猎手的存在。 钟离悟确实会发现夫人那只宠物鸟也经常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夫人。 但,只是宠物对于主人的一心一意吧。 他钟离悟不至于连鸟的醋都吃。 可话虽如此,这鸟未免太黏着沈怀信了吧。 他对沈怀信说过: “夫人的鸟看着威风,肯定不爱拘在府中,不如让侍卫带它出去打打猎,放放风,不至失了鸟飞翔的本性。” 沈怀信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只确实不怎么动弹的黑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可钟离悟等了又等,只等来一句。 “我不喜打猎。” 是了,主人不喜欢的事,宠物自然也不许做。 钟离悟便不再提了。 作为临渊城的大商人,钟离悟主要干的买卖就是卖些东洲稀有的茶和药材。 这茶是他机缘巧合结识的一名修士提供的,唤作“不夜侯”。 泡的茶水饮用以后神清气爽,修士甚至可以彻夜不眠,打坐修炼,故名“不夜侯”。 临渊城百姓数万,修士不过百人。 自己在凡人中算得前列,但终究和修士有着天差地别。 他自己年岁已大,修炼无望了。 可他听说沈怀信的家族倒是出过修士,那他们的孩子,也许也能有修炼的天赋。 但此事也急不得。 等了三年,沈怀信和钟离悟终于生了孩子,是个女儿。 钟离悟抱着女儿,想虽不是个男孩,但面容肖似其母,是个美人坯子。 “夫人不是喜欢鸟吗?要不给孩子取名鹊儿吧。” 不知为何,钟离悟总是忍不住讨好沈怀信,也许是出于面对冰山美人的自卑,或是对于她清淡性格的在意。 她越不在乎,钟离悟就忍不住更在乎。 沈怀信对于这个名字并未反对,钟离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时光匆匆,鹊儿三岁了,神奇的事,她极为亲近母亲的那只黑鸟。 还给它取了名字,“大青”。 一只青色的大鸟。 第24章 下棋者之心 深渊千窟洞,风枝得了夏齐映的信,正集合五大护法往蚍蜉洞赶去。 蚍蜉洞乃是夏齐映专门存放贵重之物的洞府,可大可小,最重要的是里面布了诛妖阵,专防那些鼠窃狗偷的妖。 而金翼使也不情不愿地带着众妖正从冰石潭赶来,这人类左使就是事多,天天对着上三域的妖管们呼来喝去,现在除个鸟妖也兴师动众,忒没本事。 而它身后黏着的驱邪小剑正悄无声息地迅速分裂着,贴上各妖的后背。 胡索一边分心施法,一边欣赏着千窟洞的奇景,有道是“有山皆是洞,无石不通泉。”拿这深渊万象练练剑意也不错。 而此时深渊中层的妖物又感受到渊底的震动了,最近也太频繁了些。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妖正在一面水镜前优雅地舔着爪子,波纹荡漾的镜面之中浮现着上三域的景象。 它动了动仿佛雪团凝成的身躯,便有丝丝缕缕的魔气从水镜中溢出讨好地环绕着它,猫妖亮若星辰的眸子闪了闪,盯着水镜中并不起眼的姜柠元神,露出了垂涎之色。 蚍蜉洞中,青川无视夏齐映拖延时间之举,继续着谈话。 “你当初篡改青衣国圣书,把‘不渝目’的修炼之法写了上去,又引我入南洲,遇见沈怀信。真是一手好算计,但最关键的一环却在钟离悟身上,对吗?” 夏齐映还在等,这鸟妖不简单,诛它的法阵还需不少法力,得等风枝与护法们赶来。 他眼神望向地上生死不知的钟离悟,对着青川气定心闲道:“不妨告诉你,夏齐家传谶纬之术,能言未来,知吉凶。与其说我算计你,不如说是天定好了你们的命!什么恩怨情仇生生死死,勘不破也怨不得别人。至于钟离悟,他本性贪婪逐利,我不过是给了些修士的灵茶,他就卖得风生水起,既如此卖些别的又有何妨?而他心小善忌正合我意,他疑心你与沈怀信的关系,正好害得沈怀信为你而死,这‘不渝目’也就成了,哈哈哈哈...” 青衣女子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木盒。 ‘听到了吗?怀信,你就是被这些坏人害死的,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只为你琴曲驻足的鸟儿罢了,从前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夏齐映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坦诚,直言道:“对我用了真言香?何必费这个事,都是将死之妖了,难道还求一个死的明白?” “不,这叫做‘审判’。” 青衣女子身似鬼魅,一下来到了夏齐映的背后。 透着地狱之寒的青绿靠近那抹嗜血的朱樱,仿佛要奏响通往幽冥的哀乐。 “你既知吉凶,就没卜算到自己的死期?”青川手中的木藤带着赤帝离火洞穿了夏齐映的胸膛。 夏齐映抬起那只黑爪要挡,却被木藤紧紧缠住。 赶到洞口的风枝见此大骇,忙让五大护法将蚍蜉洞紧紧围住。 夏齐映口中流出鲜血,脚下却出现一道阵法,光芒大盛,被困其中的青川衣袂飘飘,覆目翠纱随风而除,露出一双木眼珠子。 “夏齐映,你助纣为虐,在深渊之地残害妖物无数,取其妖丹炼化仙人露供人修炼。此等邪法,天地不容,神树有灵,助我复仇。我今日来此,了旧怨、诛邪魔!” 青川振声说完,手上木盒应声而裂,一双金光灿灿的鸟目横陈其中。 静藏角落的姜柠看到一个青丝如瀑的女子虚影捧起了那双鸟目,她动作轻柔,仿佛带着万分不舍,又十分决绝,将眼睛放回了青川的眼眶之中。 她回头望向姜柠,姜柠心有所感,被拉入了一个柳亭之中。 亭外烟雨朦胧,和刚才的深渊洞府的压抑全然不同,姜柠放缓呼吸,怕惊扰了这场梦境。 “姑娘的想法可有改变?”沈怀信坐在亭中,面容和姜柠想象得一样温柔。 “夫人还是问我,你的仇有没有必要报?我的答案不改,仇便是仇,若害人毫无惩罚,那作恶者更肆无忌惮,届时将会有更多人受害。” 沈怀信看着眼前严肃倔强的少女,不由想起女儿鹊儿。 自己多想将她们护在羽翼之下,不许风惊,不让雨扰,可四洲千万里,仅一慈母之爱又能荫蔽多远? 风雨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从不空落。 自己也只能为她们上最后一课。 “姑娘说得不错,为我报仇是情理之中。但你可知,青川、我、钟离悟、夏齐映,我们不过都是棋局中的棋子,颠来倒去,其实遂的都是下棋者的心意。就连青川和鹊儿为我报仇,也只是炼就‘不渝目’的必要一环。” 姜柠顿了顿,说道:“你的意思是背后之人算好了你们会怎么做,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对,之前我说希望青川和鹊儿不要为我报仇,就是愿她们能跳出这盘棋局,独善其身。但我错了,棋盘之外也许是另一个更大的棋盘,想得到‘不渝目’的人,不会只挑中一个青川和沈怀信。要摆脱作为棋子的命运,不是做一枚废棋,而是成为下棋之人。” 姜柠思考着,沈怀信也不打扰,只怀念地抚了抚手边断弦的古琴。 想起青川刚才的一番话,姜柠问道:“青川有了神树寻木的帮助,真的可以捣毁万妖渊、断绝仙人露这种残忍的生意吗?”姜柠希望如此,因为这样青川的复仇就不止救了它自己,也能救助无数无辜的妖。 “仙人露这种取妖丹提升修为的东西,在一些人看来十分残忍,但对于不在乎妖怪性命的人来说,和山泉水无异。所以谈何断绝?”沈怀信语气淡淡,看了眼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 时候到了。 “姑娘,烦请告诉青川与鹊儿,我生于世,曾有知己、爱女相伴,已不遗憾。今以残魂献祭不渝目,是为你们加一分获胜的筹码,长路艰辛,勿忘我始终与你们同行。” 姜柠惶然,看向沈怀信几近透明的身影,忍不住喊道:“我不替你传话,要嘱咐什么你自己告诉她们!你别死,我有办法的,我是姜氏后人,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可那身影还是消散了。 天旋地转,那个静谧的小亭子远去了,姜柠为沈怀信最后一句话痛哭,因为她说‘你们’,而不是‘她们’。 第25章 人妖定殊途 那双鸟目回到主人眼眶之中后便爆发出了耀眼光芒,青川却双眼垂泪,感觉自己的心再一次碎了。 “啊啊...不渝目成了...”将死的夏齐映回光返照般大喊。 不过这声音很快被掐断了,他看向自己胸膛又多出的几个血洞,勉力一笑。 “你...不过残魂,主子还是...赢了...赢了。” 夏齐映说完这句话便咽了气,朱樱凋谢,一切灰败下去。 无数化为丝线的灵力向青川刺去。 左使居然就这么死了?洞外的风枝严阵以待,估算着五位护法的灵力能撑多久。 青川不闪不避,身影转瞬化为一只黑鸟,带着钟离鹊和姜柠的元神向外飞去。 追不上啊,风枝大急,瞥见金翼使姗姗来迟,立刻命其去追。 金翼使见她语气不恭,内心不悦,但鸟妖动静太大,自己也不能不管,便沉着脸追去了。它本体为蜂,长于深渊,修行已有百年,若不是贪恋凡人的美酒佳酿,才不会在这上三域供人驱使。 青川携二人元神进了冰石潭中。 黑鸟啄击了几下潭边的巨石,便有道看不见的屏障裂开,供它进入。 “青川,你回来啦!”一道活泼的女声响起,和死气沉沉的冰石潭格格不入。 “嗯,难为公主在此等候了,鹊儿和姜柠不能元神离体太久,还得公主相帮。”黑鸟语气低沉,放出了那两道元神。 “好说,好说。” 身着缕金燕纹云缎裙的美貌女子素手一挥,地上便凭空出现一张璎珞莲纹浮锦毯,上面躺着两个闭目不醒的姑娘。 青川小心翼翼地把两道元神送回了躯体。 姜柠先是闻到一阵清甜的花香,刚睁眼就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芙蓉面,眉心一点翠钿,熠熠生辉。 ‘顾雪青’,哪怕这次没有系统面板的出现,姜柠也猜出了面前人的身份。 “诶,无名小卒姜柠,你怎么呆呆的,不认识我啦?”女子语调轻快,还用姜柠初遇她和薛慕行的自谦之语来提示。 “咳咳,大青、姜柠,我娘呢?我娘呢?”刚醒来的钟离鹊翻身坐起,到处找寻着一个不存在的身影。 被质问的姜柠痛苦皱眉,低声说道:“对不起。” 没想到钟离鹊听了径直抓住黑鸟,狠狠叫道:“骗子!骗子!大青是骗子。” 顾雪青见不得自己的臣下如此卑微,无声念咒,一道金绳立时出现,捆住了情绪激动的钟离鹊,让她躺回了毯子上。 “公主不要,鹊儿她说得对。”青川劝阻,声音如同一片早已干涸的湖泽。 顾雪青却不把钟离鹊放开,她走到青川面前,仔细端详它失而复得的双目。 “你当初不告而别就是为了修炼这个?结果弄得躯体也没了,如今既然残魂尚在,还不快跟我回去,找黎巫祝救你。” “公主勿要说笑了,从青川离开的那日起,就不再是青衣国的鸟儿了。” “你也知道我是公主啊?是不是,我说了算,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找你,别啰嗦了。” 青川默然不语,被束缚手脚的钟离鹊则拂然变色,呵骂道:“妖就是妖,自私自利,我信错你了!我娘也信错你了!” “不要,鹊儿...不要这么说,我不会回去的。”青川声调飘渺,却给了个绝对的承诺。 看戏的顾雪青走到钟离鹊跟前,笑道:“有人指使你爹害死了你娘,既是人人相害,怎么还赖到我们妖身上?” 躺着的钟离鹊盯着顾雪青的一双花鸟珍珠云头鞋,心中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既然是妖,为什么做一副人的样子,披上人皮你们也不是人!” 一瞬间,姜柠几乎可以感受到周围凝滞的空气,钟离鹊这句话说重了。 但顾雪青仿佛又笑了。 “人皮好看为什么不披呢?我们妖可不像你们人一样口是心非,不喜欢要装作喜欢,小人要装成君子。” 她抿了抿嘴,金绳消失放开了钟离鹊。顾雪青的确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又开始一个劲地盯着姜柠瞧。 而姜柠刚在心中酝酿许久,此刻终于开口:“钟离鹊,对不起,我确实又见到了你娘。她用自己的残魂献祭了不渝目,希望能帮助我们打败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她让我转告你和青川,‘我生于世,曾有知己、爱女相伴,已不遗憾。’真的对不起,我没能救她...” 如果说刚才的钟离鹊还有力气去胡闹和责怪,那现在的她就是万念俱灰。 她宁愿大青没来找她,不要给她母亲回来的希望,她也不要记起这一切,继续做临渊城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青川看了眼心如死灰的钟离鹊,说道:“杀了我。” 什么?此言一出,不止钟离鹊、姜柠,连顾雪青都吃了一惊。 “鹊儿,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现在夏齐映已死,但想要不渝目的人还在,此人既能做出仙人露如此骇人听闻的东西,肯定很难对付,就算我们有寻木相助,也不过是暂时让这万妖渊乱一乱罢了。” 青川语调平静,像是交代后事。 “是我被人利用,让你娘牵扯进了这场纷争之中。不渝目本是我的双眼,也只有由你,这个献祭不渝目人魂的后代血脉,来杀死我,才能真正毁灭这双不渝目。” 姜柠不解,“沈夫人不是希望能利用这个对付万妖渊背后的人吗?” 青川苦笑道:“是我无能,鹊儿已经失去父母,我不能让她也把命给丢了。万妖渊的事我已托付给更有能力的人去做了。” 它看了眼置身事外的公主,想起那个仿佛万事不放眼中的剑修。 “公主,臣有不逊之言,求您原谅。” 顾雪青见青川心意已决,倒也不再劝了,只双手捧脸,应声道:“说吧。” “请您离开那个剑修,人妖殊途。” 此言一出,顾雪青站直了身体,流光溢彩的云缎裙登时变得高不可攀。 她眉目凛然,总是带着笑意的弯唇恢复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显露出了公主的威严。 “你胆子确实不小,敢管起我的事了。” 黑鸟低头,继续道:“您可知不渝目可制‘不死躯’,这背后的力量不可估量。臣这双鸟目毁了,一定会有下一双,臣绝不愿您...” 第26章 煎水而作冰 “成为修士,可以与天地间灵气共鸣,化为己用。你可以成山成海,化火化水。飞翔自然可以做到。” 沈怀信看出钟离鹊的期待,成为修士确实能做许多凡人做不到的事。 钟离鹊听罢眼睛就亮了起来,修炼听起来太有趣了,而且还能像大青一样在天空飞翔。 不但如此,她还想飞得更远更高,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天上,要是她能碰到它们会是什么样了。 沈怀信眼见孩子的思绪越飞越远,就知道她想过头了。 “但并不是每个修炼者都能飞得很好,鹊儿,成为修士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它需要长久的努力,跨越各种困难,甚至有时,要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才会获得一些进步。” 钟离鹊懵懵懂懂地想,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是什么呢? “好了,万事万物总在变化之中,我们无法预料所有发生的事,只能顺势而为,或者为了什么逆势而行。鹊儿,你告诉娘,你想成为修士吗?” 钟离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张开做着翅膀的样子绕着屋子跑圈。 小女孩头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伴着午后温柔的阳光,让一切有了种半梦半醒的美好。 “我觉得我想。”钟离鹊跑得气喘吁吁,才重新回到了娘的怀抱。 “我要是成了修士,不但自己飞了看风景,也带着娘和爹,一起看风景。” 沈怀信微微笑了,打开了桌上大青放下的小瓶,喂钟离鹊吃了丹药。 大青见到沈怀信的动作,也默契地展开结界把这间屋子保护起来。 最主要的是解开那个修士在钟离鹊身上下的禁制,又不能惊动他。 大青三魂出窍,把那个禁制转移到了自己的一根羽毛上。 这羽毛已经被它施了术法,什么法阵移植进去都会继续运转,所以应该可以瞒过那个下了禁制的修士。 钟离鹊吃了丹药后,便感觉自己眉心炙热,她的手忍住了没去摸。 但之后又感觉全身泛起细密的疼痛,像有小蚂蚁在爬,继而变成在啃,最后简直就是万蚁噬心。 她差点一下晕了过去,沈怀信见钟离鹊全身冷汗直冒,心疼不已。 她知道大青送来的一定是顶级丹药,但正是因为品质太好,鹊儿一个小娃娃也未必受的住啊。 沈怀信小心地给钟离鹊擦着汗,又让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减轻一点钟离鹊的痛苦。 但没想到护犊子的大青先忍不住了,它用自己三魂之一,最强劲的天魂去引导在钟离鹊身上暴动的灵力,想最大化地减轻钟离鹊的痛苦。 用妖魂去干预人身,并不只是修为法术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反常之法,消耗的是大青最纯粹宝贵且无法再生的魂灵。 可是,这就是妖。 一旦决定了,就是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在妖眼里,没有什么等价或赔本的买卖,只有想与不想,没有值与不值。 终于,钟离鹊不再疼痛,安稳地睡去了。 第27章 只恐花老去 司空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正生出尖甲,更不知道这粒丹药是如何让根本无法修炼的凡人可以拥有法力的。 恍惚之间,司空屹看到了大青,那个只会出现在钟离鹊身边的黑鸟,它无声振翅,一只黑羽直入司空屹的眉心。 顷刻间,疼痛和尖甲像潮水般消退,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样平静温和。 翌日清晨,司空屹发现自己可以修炼了,照着《术法基础》所记,成功唤来微风将烛火熄灭。 他兴奋地绕着自己第一次遇见钟离鹊的那颗大树跑了一圈又一圈。 清风呼啸,树影斑驳,他忘记了自己的双腿,仿佛背后已生双翼,下一刻便可乘风而起。 奇的是父亲对他又恢复了冷淡,甚至开始好多天不见踪影,似乎和老爷在忙着什么大事。 但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相干?他能修炼了,和大小姐成为玩伴的愿望似乎触手可及。 《术法基础》的内容不多,仅有三章。一是感应天地五行之气,收为己用;二是招风引雷唤雨燃火等基础术法;三便是元神出窍之术。 司空屹对这最后一章格外着迷,以魂魄之态自由自在遨游天地,这不就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在钟离府中,凡人身份的他不过一介小厮,可以说处处皆是禁地。但如果他能元神出窍,那便意味着除了修士以法力所禁之处,无不可去。 有了这个愿望,司空屹便开始不眠不休地修炼,换了新皮的《术法基础》复又破破烂烂。 可这次就远不如招风这么简单了,越是想要轻灵的魂魄出现,就越是感受到自己躯壳的笨重。 姜柠一醒来就觉得自己的头好疼。 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里又是哪? 一个潮湿又昏暗的地方。 她三步以内,一个有着猴子脸长手长脚的东西正扒着湿漉漉的石头。 石头挪开,一个个小蟹惊慌地逃走。 却被那东西乱抓住,塞入口中。 姜柠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它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猴子。 对自己来说,这种东西好像从没见过。 她屏住呼吸,不愿引起旁边正大快朵颐的东西的注意。 但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实在显眼。 蟹壳被它坚硬的牙齿无情地碾碎。 它过来了。 姜柠来不及细想,拿起手边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不行,自己还站不起来。 这一扔果然激怒了那东西。 它大叫着扑了过来。 一道金光闪过,它好像撞到了什么然后狠狠飞了出去。 姜柠还没回过神来,只看见了刚才周身出现的像屏障一样的东西。 周围的奇怪生物见了那人猴的遭遇,纷纷避开了姜柠。 却又悄悄注视着她。 那屏障会保护她,但又不会阻挡它们的视线。 姜柠环视周围,被一个奇怪的池子吸引了视线。 池子很大,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石壁,刻着她看不懂的图样。 池中活水不断,呈现一种怪异的乳白色。 还时不时出现各种小小漩涡。 第28章 细雨柳亭边 青川也想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当初它离开青衣国时,已经位居左使,按人类的品级,实为位高权重。 但它知道,自己在这里是绝对修炼不出“不渝目”了。 对于青衣国的鸟妖来说,“不渝目”已经很久没有妖修炼出来了。 青川遍阅典籍,终于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书角落找到一句话。 “若心智坚定,可寻人类为引,以其不移,修出不渝。” 于是,青川就这样不告而别。 它以为,自己会在南洲蹉跎半生,才能寻到有缘之人。 但偏偏它很快就遇到了。 那个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 和风细雨柳亭边,女子独自一人弹奏着古琴。 它不懂什么是琴,但它听懂了琴音。 两只飞鸟在风雨中失散了,一只哀鸣,另一只找寻。 仅仅是听着这乐曲,它居然开始思念青衣国。 什么“心智坚定”?它如坠冰窟,自己的心神须臾就被这乐声撼动了。 它想立刻飞走,这个女子太可怕了,不在于她瘦弱的身躯,不在于她温婉的面容,那双素手拨弄几下,便可以使它的世界山崩地裂。 但它舍不得走。 痴痴地听着,好像自虐般快乐地留下痛苦的眼泪。 是的,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不渝”了。 之后十天,青川隐去自己庞大的身形,变做一只可爱的小雀,日日去柳亭听琴。 原来,她叫做“沈怀信”。 青川不懂人类,它以为自己不需要懂。但有一日,女子望着它说话了。 “你喜欢听我弹琴?” 当然,青川无法开口这么回答。 凡人不喜欢妖的,它不要把这女子吓跑。 小雀飞下亭脊,停在了女子的琴案上。 “诶,你要不要成为我的鸟。”女子拨弄着琴弦,玩笑般开口了。 凡人女子大抵总有些对美丽小巧事物的偏爱,沈怀信对小雀鸟的临时起意便是如此。 鸟儿好像有些灵性,似乎愿意选她作为主人。 青川不懂人类定下的“主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 “我的鸟” 青川知道什么是“青衣国的鸟妖”,它只习惯自己从属于一个集体。 它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从属于一个“人”。 于是那天起,凡人沈怀信有了一只宠物妖怪鸟。 她们日日作伴,看书赏花、弹琴下棋,当然还有睡觉吃饭。 青川的眼睛只要睁着,眼里就只有沈怀信一人。 它注视着,坚信沈怀信就是它修炼出“不渝目”的捷径。 可是,人类的生活总是会变的,它注视着她慢慢成熟,她的生活不再只是琴棋书画,她似乎要嫁人了。 什么是“嫁”人?青川怀疑地看着沈怀信。 她欢喜吗?不知道,她并未比从前更爱笑。 那她悲伤吗?她也不曾比从前多流泪。 她只是更少地弹琴,花更多的时间去缝制一件红色的衣裙。 可她仍旧用的那双神奇之手,弹琴的手也是刺绣的手。 只是这次,没有让它听得懂的乐声了,可沈怀信神情不改,无论是刺绣还是弹琴。 第29章 不走便留下 在和沈怀信一起的日子里,青川发现人真的和妖很不一样。 妖总是忠于自己的想法和欲望。 为什么这么做?想做就做了。 它想修炼出“不渝目”,所以离开青衣国,留在沈怀信身边。 但人呢? 它听见沈怀信身边的人不停说那个她要嫁的人多么多么好。 有些银子便是“好”吗? 如果沈怀信想要银子,它可以给她变出一屋子的金银珠宝。 丫鬟又说,新姑爷长得俊美,配得上她家小姐。 俊美?青川未曾修炼人身,但自己本体在青衣国也是威风凛凛的。 婚期越来越近了。 可是青川还是看不出沈怀信的想法。 自从她缝制嫁衣开始,她就不弹琴了。 青川也就无法从琴音中感受沈怀信的情绪了。 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架子上的鸟儿懵懂地想着。 它变作这个小雀鸟已经三年多了,修为停滞不前。但它好像并不在意。 一旦通过沈怀信修炼出“不渝目”,那它回了青衣国,自然是第一妖了。 所以现在的偷懒不值一提。 它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怀信身上。 这便是妖,一心一意,不懂变通。 终于到了沈怀信出嫁那天。 它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丢下了。 和那张沈怀信未出嫁时常常抚弄的琴。 骗子! 原来人类都是骗子。 什么“我的鸟”,昨日说的话,今日就可以不作数。 青川愤怒了。 它变回了原型,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鸟撑破了那个小笼子。 它从来不是燕雀。 妖就是妖。 它飞去了钟离府,在一片刺目的大红中找寻那个背信弃义的身影。 “什么东西?”喜宴上的宾客惊讶地看着盘旋于府中上空的黑影。 “一只鸟而已,打下来便是。” 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 正是来自喜宴的主角,新郎官钟离悟。 他最近忙着买官,宴会上有不少朝廷中人,可不能让自己的喜事染上什么黑鸟之类的不祥之兆。 府中会武的侍卫即刻搭弓,瞄准那片不肯离去的黑影。 “慢着。”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扶着她手的丫鬟脆声道:“姑爷,这鸟是我们小姐闺中时养的宠物,本想三天后回门时再接过来,没想到它思主心切,今日便寻来了。” 青川耳力不错。 原来自己没被抛弃。 它完全忘了自己如今的样子和小雀没有半分关系,而沈怀信又是如何认出它的呢? “回去吧,三日之后,我自会去接你。” 沈怀信这么说,钟离悟也不好当众下自己新婚妻子的面子。 便叫侍卫把弓箭放下了。 青川鸣叫了几声,飞出府外。 立马变作原来那只雀鸟,循着沈怀信的气息,飞进了府中后院。 它为何要等呢? 自己并不想走,那便留下。 不想自己停在枝头从窗户望进屋内,却被房内沈怀信的丫鬟发现了。 她认出我了,青川心想。 “你这妖怪为何不放过我家小姐呢?” 青川心下一惊,才发现自己变大变小的事已经败露。 但面对妖精,这小丫鬟眼里没有惧怕,只有忧虑。 “你虽不害人,但人妖殊途,小姐说你莫要执着了。” 执着? 自己怎么能不执着。 何为“不渝”? 此心此意,永不更改。 第30章 为我而弹琴 青川在那枝头停了三天。 日出日落,星移斗转。 它一动不动,因为它在思考一件事。 自己想借助沈怀信炼出“不渝目”,这只是它自己的目的。 可这对沈怀信有什么好处呢? 万事万物,都有循环与交换。 自己不能只取,不予。 于是它默默等待,等已经成亲的沈怀信继续收留它。 只有留在她身边,才能知道她需要什么。 在钟离府的日子和沈府似乎大不一样。 沈怀信变得更忙了,她总是要陪着那个男子,又要管理一大家子人。 她自己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青川想要和沈怀信交流。 用人类的语言吧。 可哪怕沈怀信知道它是妖怪,也仍旧视它于无物。 青川只好等待,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它拼命压制自己的妖气,怕给沈怀信惹来麻烦。 在一个月圆夜,它终于等到了独自出来散步的沈怀信。 她坐在后山的亭子里,清辉撒在她的脸上。 她一定是想抚琴了。 可那张琴没有长翅膀,没法和它一样自己飞来跟随沈怀信。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 青川已经施法把那亭子围了起来。 一张凤尾琴凭空出现在亭子里。 沈怀信神色不改,仍旧望着那轮明月。 “你不想弹琴吗?你的心告诉我你想。” 青川就这么飞进了亭子里,自然地开口,像老朋友一样对着沈怀信说。 “是我的心还是你的心?” 沈怀信挑眉,仿佛一只鸟会说话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你愿意为我而弹吗?” 青川认真看着眼前的凡人女子。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决定要不要弹?” 沈怀信挑了下琴弦。 “可以。”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一双眼睛。” “你是瞎子?” “不是,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 “为何特别?” “它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你是妖吗?” “对。” “一个妖如何从人身上得到这种特别的眼睛?” “只是一个机会,我只是从你身上得到拥有这双眼睛的机会。” “看到过去和未来,很重要吗?”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 “好,那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一样。” 沈怀信笑了,这是她嫁人之后第一次笑。 “你回答了很多个问题,想听几首曲子呢?” “一首。” “哪一首?” “两只鸟儿分别后又重逢的那首。” “好,那就让它们重逢。” 沈怀信借着清亮的月色,用不知怎么变出来的琴,为一只鸟妖弹了一首刚才还不存在的曲子。 青川听着,那只悲鸣的鸟儿终于被另一只鸟儿找到。 在一个如今夜月色的日子重逢。 它望着圆月,心中生出圆满过后的遗憾。 人生,不能有太多的好日子。 它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也不思考这件事,所以可以承受。 可现在,从它明白过来开始,好日子就进入倒计时。 因为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被“好”惯坏,就会被“无常”杀死。 第31章 玄阴崖罪仙 玄阴崖底一共一谷两山,中间是骊龙所在的龙谷;东面为小灵药山,盛产草药;北面为丹熏山,山上有一墨色巨型丹炉,刻印咒语无数,且六丁神火燃之,终日不灭。 所以这里的风并非寻常山间的阴冷,而总是热的,仿佛要将流放至此的生灵都作为丹材,燃烧殆尽。 岁无晏一身黑衣穿行在丹熏山的山脊,他面色如玉,眉目清冷,丝毫不受这灼热的影响。 最近他迷上了阵法,所以每日炼丹的时间越缩越短。 他一迷上什么就会疯狂钻研,之前想得功劳点时,就不眠不休一口气将点数攒到了玄阴榜的第一,之后排名也从来未降。 岁无晏没有之前的记忆,他的记忆从生活在崖底开始,但这对他毫无影响,他向来随心所欲。 不愿与人结伴,便寻了偏僻的无妄洞居住;得知这里是流放之地,需要每日采药挖石炼丹来换取资源,他照做便是。 但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轻易,所以他很容易感到无趣,连龙谷禁地他都去了,可是那条沉睡的黑龙也从未醒来。 岁无晏偶尔会盯着黑龙紧紧盘踞的身躯,思考那传说中的“颌下之珠”到底存不存在,但目前,他并没有兴趣去拿取。 崖底南边是玄阴集市,仙、人、精、怪,在那里汇聚,而功劳点是集市的通用货币。 流放之地并不代表无序,但这里的规矩都在暗地里,实力固然重要,但背景才是第一,比如这源源不断的丹药,到底运往了哪里? 岁无晏考虑了下,决定不去集市,直接回洞府,毕竟昨日买的阵法书还未读完,而且今日非月中,外崖口不开,集市并无新鲜物什,更没有去的必要了。 穿过洞府附近的树丛,岁无晏敏锐地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很清新,在这炽热的崖底像是一缕夹杂寒露的清风。 这生人还有坐骑,看这被折断的树枝和拍碎的山石,显然不是一场游刃有余的降落。 岁无晏不紧不慢走到了洞口,而耳鼠怪大福早在看到巨鸟和少女时,就飞速离开了,它可不敢在这时扯上关系。 岁无晏看到洞口空地上昏迷的灰色游隼时,并不意外。只是在看到旁边的黄衣少女时顿了顿,少女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殷红似血。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奇异地并未生出领地被侵犯的不悦。 玄阴崖底生活的,或是登记在册的罪仙,或是山中天生的精怪,还有些来历神秘的散人。 她不是罪仙,岁无晏默默地想,少女脸上并无罪仙的弯月烙印。 黑衣少年在自家洞口前静立半晌,还是先无言地进洞了。 姜柠此刻还在噩梦之中,她仿佛一滴露水进了火海,正在不断蒸发。 妈妈担忧的脸和姜氏长辈严苛的脸不断闪现切换,有人在不停重复,“姜柠,你必须回到过去拯救家族,这是你的使命!”“相思宗不能灭,否则姜虞必死,姜氏亡焉!” 再后来,她好像进到了火焰深处,成为了火的一部分,她看到了火中闪耀的光核,刚要伸手触碰,便被一数码光带拦下。 “醒醒!柠儿,醒来!” 是……是阿宝的声音。姜柠又感觉自己远离火焰,变回了一滴水。 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洞府中打坐的岁无晏也将双眸睁开,他自然感受到了六丁神火的异动,但并不知七境以上才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而千里之外的空蝉观,一身着青色道服的俊美男子正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瓶,他姿态闲适,完全看不出瓶里装的都是万金难求的丹药。 他面前一布衣男子恭敬趴地,下身竟是巨型蛛脚,正是之前云中阁吃蝴蝶的怪人。 “司真人,您算得分毫不差,那宁九思果然派顾雪青为相思宗收了一新女弟子,且将其推下了玄阴崖,要盗取骊珠。” 哼,司朝轻笑应了一声,抚了抚头,状似要把那玉瓶赏赐给山蜘蛛。 蜘蛛精抬头,僵硬的目光里闪出了光芒,可下一秒它的额头便被一小木剑洞穿,化为蜘蛛尸体。 顷刻木剑飞离,抖落血珠,化为正常大小回到司朝的影仆司暮手里。 司朝这才笑着开口,“最近玄阴崖炼丹正需要百年蛛足,它也算是物尽其用。连同它那放不下的孩儿们一起,以丹升天吧。” 司暮听着,与司朝一般无二的脸隐在阴影里,不言不语,无悲无喜。 司朝毫不在意,自言自语道:“这相思宗的小弟子倒不急着杀,反正她注定会死。最近玄阴崖会越来越热闹,我们可以好好看戏。” 司朝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邪气四溢,比黑暗中的影仆,更像魔物。 第32章 开始不一样 姜柠睁开眼,就感觉到周围湿热的空气,像梦里一样有种微妙的沉重。 她缓缓坐起身,看见了不远处跌落的行李还有仍旧沉睡不醒的阿宝鸟,她猜测阿宝是为了救自己才变形沉睡的。 姜柠努力挪了挪阿宝的翅膀,让它躺得更舒服些。阿宝不醒,她只能看到基础的系统页面和任务名称,而百晓书和商城都无法启用。 无妨,至少她还有行李,姜柠打量着这所谓的玄阴崖底,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洞口的空地上。 三个墨色的大字“无妄洞”雕刻在石洞上,石门紧闭,但门旁有一个石桌配一个小石凳,显然这里是有主人的。 洞里的岁无晏感受得到洞外少女已然清醒,可他竟然在犹豫此刻要不要出洞。他默默体会着自己新产生的情绪——犹豫,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 姜柠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态,取得龙珠是比较遥远的事,如今先想的应该是怎么在崖底存活下去,她包里确实有一些野外求生的工具,只是也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她看着目前比两人还大的阿宝鸟,靠自己想要挪动显然不现实,留阿宝一鸟在这里她也不放心,只能看晚些这洞主能不能通融,让她们在空地停留些时日了。 姜柠一边计划,一边拿出多用求生刀,这可是件好东西,现代人类智慧的结晶! 装刀的皮套上附有打火石,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钢丝锯、钓鱼线和鱼钩。 这刀更是多功能,握柄中空,内装火柴,柄帽是个小小的指南针,刀片也无比锋利。 至少烹制食物和防身需要的火是不用发愁了,野外生存新手姜柠乐观地想。 她拍了拍衣裙,拿着这刀就跃跃欲试地往空地边缘的野篱笆走去。她知道篱笆外绝对隐藏着危险,但她此刻必须一个人迈出这一步。 何况远处的长着白色小花的田紫草正在诱惑她,这可是无毒无怪味且能吃的野菜。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坚定地跨过了野篱笆,然而,就在离田紫草还有几步时,突然一只长相怪异的‘大老鼠’正摇着尾巴于空中靠近。 姜柠猝不及防看到那个飞翔的大老鼠,她对老鼠的恐惧深入骨髓,此刻更是下意识地尖叫,同时慌不择路地退步回篱笆里,躲到了阿宝鸟的身旁,紧紧握住它的翅膀。 岁无晏听到动静,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地出了洞,他一眼就看到了灰色旁一抹瑟瑟发抖的嫩黄,心中像被初生小鸡仔的茸毛扎着,弱小但刺痛。 他不自觉蹙了蹙眉,心中思考这陌生的情绪,面上却是一派冷淡之色。 耳鼠怪大福被少女的‘惊吓’吓到,旋转的尾巴都停了一瞬,差点从空中掉落,可怜它刚稳住身子就看到冷面的岁无晏,心中的恐惧达到巅峰,但一动也不敢动。 姜柠发现飞老鼠不再靠近,很快恢复了冷静,但又出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尤其是自己的动静还引来了洞主。 刚说要勇敢结果就被吓回来了,少女绷着脸,努力维持自己稀烂的自尊心,安慰自己谁都有害怕的东西。 姜柠看了眼面色冷淡的少年,他黑发半束,浓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眸色浅淡的桃花眼,但他的挺鼻薄唇削弱了眉眼的多情,更衬出让人不敢冒犯的脱俗。 少年沉默地接受她的打量,等了等后,姜柠还是主动开口道:“对不起,刚才我害怕老鼠所以一时失态了。我叫姜柠,柠果的柠。和我的同伴阿宝降落的时候不慎掉到你的洞口了,它还未醒来无法挪动,能不能宽限些日子让我们呆在那里,我会给予回报的!” 岁无晏很轻易地看出少女很少开口求人,所以哪怕清澈的杏眼努力隐藏不安,嘴唇还是不自觉地抿起。 可他也不擅社交,不懂得扬起礼貌性的微笑安慰少女,所以只是回道“岁无晏,可。” 这两个短句确实过于简短,但姜柠却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比起冷淡但简单的少年,她更怕应付热情却复杂的人,所以现在这样很好。 远处僵硬偷听的大福感受到岁无晏的注视,立马开口解释,“姜柠姑娘,我虽长得有点像老鼠,可并非凡间的老鼠,我是耳鼠怪,名叫大福,住在崖南的白石林,那里有许多精怪和人。你若想交朋友,去那里报我名字就是。” 大福急得想一口气说完,姜柠对修真界存在精怪且口出人言这件事已经慢慢习惯了。她也朗声道:“大福,多有得罪,也谢谢你的邀请。” 一人一怪寒暄完,似乎都有些冷场,但碍于旁边黑衣少年的压力,又都无法再开口。 最后还是大福颤声道别“姜姑娘,岁……岁公子,大福先走了。” “再见!”姜柠克服对老鼠的恐惧目送大福飞远。 这时才发现已近傍晚,她已一天未进食,不过她还有干粮,目前还不至于吃野菜。 而岁无晏静静看着崖底傍晚微弱的霞光照在沉思少女的身上,在无妄洞度过的几万个日夜,似乎从今日开始不一样。 第33章 一起去市集 夜幕降临,岁无晏在洞口处放上明月珠,照亮了被篱笆保护的洞前空地。他并没有回洞的意思,只是把阵法书放在了石桌前,默默阅读。 几米之外,姜柠正借着珠子温润的光芒把行李袋展开,给自己在阿宝身边铺了个小窝,但这里并没有什么干稻草可铺,所以有些硬。 姜柠盘腿而坐,抚着阿宝温热的头,希望它明天就可以醒来。 岁无晏感受到少女的低沉,主动开口“我看过了,它并未受伤,只是莫名沉睡而已,你若不放心,明日我可带你去市集寻医。” 少年晶莹剔透的眼眸在柔和光晕的映衬下更加美丽,姜柠晃了晃神,很快清楚心里这种特别感觉的产生只是因为他的外表。 长得好看就是容易惹人误会,被注视的人总会觉得自己是例外、是偏爱,但是其实这只是注视者一个动作,并没有多少情绪。 姜柠结束感慨,大方地回看美人,微笑着说道:“那就多谢了,我也正想去市集,能多了解下这里,快点安顿下来。” 少女如玉的脸庞上一点朱砂耀眼,但她本人似乎从来未觉自己的光芒。岁无晏修长的手指握了握书页,压下心中陌生的感觉。 玄阴崖底湿热,晚上的风也一股矿石渣的味道,姜柠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她很依赖植物或者说大自然清新的气味,这会很影响她的心情,但她此刻不打算任性,只默默忍受。 岁无晏却看出了姜柠的不适应,在他心里,姜柠已经神奇地和某种娇贵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虽然娇贵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所以他很快拿出了清风露,他想,姜柠拿到功劳点换取清风露是迟早的事,他现在只不过是缩短了这个过程。 姜柠看着岁无晏起身在篱笆旁洒了一些什么,不久那种湿热沉重的矿物气味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最喜欢的晚风味道,还带了一点点花香。 “你洒了什么?”姜柠好奇地问。 “这附近有座山,上有一座天元丹炉终日运转,所以久而久之丹材、丹渣混做一堆,这山就叫做‘丹熏山’了。也因这山,崖底的空气向来不佳。”岁无晏借着这个机会给姜柠讲了些这里的历史。 “我刚才洒的便是清风露,玄阴崖底生灵都需采药炼丹,换取功劳点以求生存。崖底设了阵法,无法用法术,但不禁止丹药、法器。清风露便是清风丹碾碎混的水,可净气息。” 姜柠认真听岁无晏说完,对以后的计划有了初步的打算。这模式不就是‘进厂打工’吗?做规定好的事然后获得报酬。那她明天就去试试,嗯……还要去白石林社交一下,打听点骊珠的消息。 岁无晏没有再出声打断沉思的少女,她的杏眼微眯,片刻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精致却怪异的行囊里翻找。 姜柠想起自己带了一个仿青玉环的金属薄片书签,正好可以送给岁无晏,毕竟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 岁无晏看着少女递来的圆环物什,听到她轻声说:“这是我家乡那里的书签,看着精致,其实材质并不昂贵,请你收下。谢谢你的收留和清风露。当然这是个小礼物,功劳点我攒了还要继续还你的。” 少年虽然不通世事,但也懂得尊重少女的尊严。 他轻声道谢后接过了书签,姜柠笑眯眯地看他把书签夹进了阵法书里。 “早点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市集。”岁无晏说完便转身为姜柠打来了洗漱的泉水,之后便进洞打坐。 他并没有收走明珠,也没有关闭石门。姜柠在心中默默感激,舒了口气后缓缓躺下,把阿宝鸟暖呼呼的翅膀当做被子,安心地入睡了。 子夜已过,无妄洞安静下来,那边的白石林却依旧热闹,这里的精怪并不遵循人类的作息。 大福还在绘声绘色地讲它今天去找岁无晏且结识姜柠的经历,而它面前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明显在发呆,左手抱着一只灵气逼人的白兔,右手在地上的小石块上机械地拨弄着。 “真真,你有没有在听?” 大福担心自己的独角戏无人欣赏。 “当然没有!”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童声音答道,竟是来自男孩怀中的白兔,它虽是兔的身子,却长了张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的脸。 大福听了这回答却满意地继续讲下去,两只兽完全无视小男孩。 男孩身上的粗糙布衣磨损严重,边角全都起了毛,配上他黑瘦的小身板更显得不修边幅。他怀中的白兔却洁净无瑕,与其格格不入。 半晌,大福终于讲完,想了想后它问:“真真,若是姜柠真来了白石林,你会和她交朋友吗?” 想到朋友这个词,女孩娇俏可爱的小脸扬起笑容,她娇声答道:“杀了她!杀了姜柠,吃掉!” 大福听罢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卷起尾巴,告辞离开。 大福的故事讲得太久,男孩已经在身旁堆起了不低的石块阵。 这时白兔的笑容已经消失,她终于对男孩说了第一句话。 “阿丑,我真喜欢你堆的石阵。” 男孩僵硬地一顿,仿佛接收到了什么指令,他木讷的脸上并无表情,只扬起满是伤痕的手,一把推倒了石阵。 第34章 不夜侯(待修) 那之后青川变回了原型,不过缩小成鹰的体型陪伴在沈怀信身边。 至于沈怀信的夫君钟离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钟离悟来说,新娶的夫人性子淡,千金难买一笑,万金难开一口。 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也确实没有不应之理。 钟离悟虽相貌端正,但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真正的世家大族瞧不上。 他虽爱钱,但也不愿矮人一头受气,何况相信自己有了足够的资财之后,权势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娶妻不过因为年纪到了,何况将来做官,有了家眷也是个好名声。 那为什么选了沈怀信呢? 她书香世家出身,正好家族也没落了,不过剩个架子撑着。 岳家需要钱,他需要名,亲事自然一拍即合。 至于沈怀信的想法,他不可能慢慢等她喜欢上他,她既没有拒绝,那便是可以接受。 但成亲之后,钟离悟总忍不住端详自己美貌的夫人。 美人,即使面无表情也如诗如画。 而猎手的眼睛不但会盯着猎物,更会注意到另一个猎手的存在。 钟离悟确实会发现夫人那只宠物鸟也经常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夫人。 但,只是宠物对于主人的一心一意吧。 他钟离悟不至于连鸟的醋都吃。 可话虽如此,这鸟未免太黏着沈怀信了吧。 他对沈怀信说过: “夫人的鸟看着威风,肯定不爱拘在府中,不如让侍卫带它出去打打猎,放放风,不至失了鸟飞翔的本性。” 沈怀信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只确实不怎么动弹的黑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可钟离悟等了又等,只等来一句。 “我不喜打猎。” 是了,主人不喜欢的事,宠物自然也不许做。 钟离悟便不再提了。 作为临渊城的大商人,钟离悟主要干的买卖就是卖些东洲稀有的茶和药材。 这茶是他机缘巧合结识的一名修士提供的,唤作“不夜侯”。 泡的茶水饮用以后神清气爽,修士甚至可以彻夜不眠,打坐修炼,故名“不夜侯”。 临渊城百姓数万,修士不过百人。 自己在凡人中算得前列,但终究和修士有着天差地别。 他自己年岁已大,修炼无望了。 可他听说沈怀信的家族倒是出过修士,那他们的孩子,也许也能有修炼的天赋。 但此事也急不得。 等了三年,沈怀信和钟离悟终于生了孩子,是个女儿。 钟离悟抱着女儿,想虽不是个男孩,但面容肖似其母,是个美人坯子。 “夫人不是喜欢鸟吗?要不给孩子取名鹊儿吧。” 不知为何,钟离悟总是忍不住讨好沈怀信,也许是出于面对冰山美人的自卑,或是对于她清淡性格的在意。 她越不在乎,钟离悟就忍不住更在乎。 沈怀信对于这个名字并未反对,钟离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时光匆匆,鹊儿三岁了,神奇的事,她极为亲近母亲的那只黑鸟。 还给它取了名字,“大青”。 一只青色的大鸟。 第35章 小瓷瓶(待修) 钟离鹊小得还不能自己走路的时候,最爱用眼睛盯着周围活动的物体看。 美貌的娘亲,温柔的婢女,还有爹手里摇着的拨浪鼓。 但她喜欢那团黑黑的,一会靠近一会又能离开很远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总会叼来一些小玩意儿给她饱眼福,什么亮晶晶的宝石、五彩斑斓的彩绳和香香叶子。 钟离鹊起初只能抓着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亮玩。 后来她能坐起来了,便开始自己用手摆弄那些好看又好玩的小东西了。 婢女芩音在夫人的吩咐下,也从不打扰大青和钟离鹊的玩耍。 渐渐得,钟离鹊能跑能跳了。 她和大青便探索了钟离府的每个角落,开始时是大青带着她,之后便是她带着大青。 钟离鹊试过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好远好多的东西。 所以她相信无论在哪,飞在上空的大青都能一眼找到她。 钟离鹊四岁多的时候,钟离悟终于忍不住重金请来了修士来为钟离鹊测根骨。 到底能不能修炼? 修士两根指头合在一起点了点钟离鹊的眉心便结束了。 “这孩子粉妆玉砌,甚是可爱。但并无修仙资质。” 钟离悟很是失望。 送走修士之后一连十天都没再见沈怀信和钟离鹊。 像是不愿面对这样的结果。 钟离鹊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她没有,所以爹爹不开心了,因为爹爹希望她有。 小孩子虽小,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暗自赌气,她没有的东西就那么重要?那个修士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还不如能飞的大青,凭什么看不起人? “娘,如果我不能修仙,你还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 钟离鹊撅着小嘴,一边问一边揪着手腕上大青收集的宝石穿成的手链。 “鹊儿,我问你,娘也不能修仙,你爱不爱娘?” “当然爱!娘怎么样我都爱!” 钟离鹊把手松开,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大声地回答着。 “娘对鹊儿也是一样。” 钟离鹊看着沈怀信的笑容,心中的小小不忿一下消散了。 又一天,大青当着沈怀信的面,把嘴里叼的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钟离鹊立马好奇地去摆弄。 沈怀信罕见地生气了,她让钟离鹊把瓷瓶放回去。 钟离鹊吓了一跳,她也看到大青期待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 “为什么要去做多余的事?” 沈怀信说话了,钟离鹊居然明白了娘这句话是对着大青说的。 “那修士骗人,鹊儿明明很有天资,不但如此,他还下了道禁制,不许鹊儿感应天地灵气。” 大青乌黑尖锐的鸟喙里发出暗哑的人声。 钟离鹊吃了一惊,但很快化作惊喜。 大青不愧是她钟离鹊的好伙伴,就是和其他鸟不一样,是只会说话的奇鸟。 “大青,大青,原来你会说话。” 钟离鹊无视紧张的氛围开心地凑了上去。 但大青依旧紧绷着,像是在等沈怀信的最终判决。 “这丹有什么用?” 沈怀信知道这是个药瓶,里面装着丹丸。 第36章 无用之功(待修) “是破除禁制,帮助修炼的丹药。” 大青小心翼翼地说道,事关钟离鹊,它能理解沈怀信的谨慎。 “你可曾想过,为何那个修士要撒谎?”沈怀信捏了捏眉头,面上又染上清愁。 “他与钟离悟的恩怨怎能影响鹊儿?”大青急着护犊子。 “有时候能修炼,未必是件好事。” 沈怀信坐了下来,继续道:“有时候我想,为何世上生万物,却又天生有别?有的生而为人,生老病死,尝尽八苦;有的感而为妖,要么苦修望成仙,要么堕落只害人;还有的,成精成怪。没有生灵不在万物循环之中,却早就有了好坏、高低之别。” 大青和钟离鹊都认真听着沈怀信的话,只是一个若有所思,一个懵懵懂懂。 “成为修士,固然比起凡人,有了更多改变事物的能力,但未必意味着幸福。能力与责任相生相伴,若是向善,还有仙缘,若是作恶,那比之凡人之恶,更厉害百倍千倍。” “娘,你是担心我学坏?”钟离鹊很多东西听不懂,但她知道什么是好坏。 “鹊儿,很多人拥有力量,却不知道怎样驾驭自己的力量,他们有的很痛苦,忙碌一生,却觉得一无所获。你现在太小,我不希望你还没明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时,就失去了选择生活的机会。” 大青沉默着,终究是开口:“是不是钟离悟有什么不妥?” 沈怀信笑了又叹了口气,“我自认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但争不争的权利不在我,却在我周围的人,他们动了,我便想静,而他们争了,我就不得不争了。也许这就是你的担忧吧,一个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凡人。” “我从不觉得你是个无力的凡人。”大青郑重其事地剖白道。 “我现在只希望鹊儿能有普通但安稳的一生,可是修士注定不能过这样的日子的。” “那你不希望鹊儿长寿吗?修炼有成的修士比凡人寿命长两三倍。” 沈怀信抚摸了下钟离鹊的头顶,上面有着圆鼓鼓的发髻,坠着可爱的银铃。 “鹊儿希望自己长长久久地在世上吗?” “我希望娘、爹,大青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唉,毕竟还是小孩子,自己又何必用大人的忧虑去影响她。 沈怀信自知情感淡漠,向来习惯别人的逢迎讨好,自己全不在意。现在有了钟离鹊,反而开始思虑筹谋。 “世人都说,穷算命,富烧香。但我看来,不过皆是缘木求鱼,无用之功。” “鹊儿,我虽是你娘亲,但也不能左右你的一切。想不想修炼,你自己决定吧。” 钟离鹊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在场的都没觉得让一个小孩子去决定这样的大事有什么不对。 大青轻轻地降落在房间角落自己的架子上,不愿出声打扰思考的钟离鹊。 但钟离鹊却捕捉到了大青飞翔的身影,那样轻盈畅快。 “娘,当了修士我可以飞吗?” 第37章 相得益彰(待修) 天色熹微,恍惚中姜柠感受到自己的被子不停缩小,睁眼一看,阿宝重新变回了橘猫,阿宝醒了! 喵喵,一人一统抱头痛哭,顺便交流了下信息,原来阿宝是因为碰巧系统更新才暂时沉睡。 说到此处,她们也不睡了,直奔系统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半透明的页面上在左侧小栏有衣食住行的分类,还有法衣、法器、丹药等这个世界的特有物。点开其中具体一项,宝贝会按照价格和珍稀程度排列。 姜柠看着这些样式精美且琳琅满目的宝贝页面,想起了自己以前玩的网络游戏。挑东西她最在行了! 说话间,她就看好了一个芥子袋、一件淡绿平罗裙和一只珍珠蝴蝶簪。不过目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阿宝,咱们目前有多少珠?” “恭喜你柠儿!不是零蛋~你解锁了顾雪青的信息,奖励100珠;得到相思子,奖励200珠。所以现在我们有300珠了!” 姜柠看了看价值500珠的普通款芥子袋,垂头丧气。 阿宝赶紧安慰:“毕竟芥子袋也算一个小法器,自然贵些,但如果柠儿想吃些什么,或者买身普通的漂亮衣裙,咱们的钱还是够的。” “没关系,先存着吧,这里的人不能用法术的,暂时作为普通人在这里生活也没障碍。”姜柠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购物欲。 折腾完毕,已到辰时。那边岁无晏已换了一身玄色银竹袍走出洞府,银线织就的竹子随光影闪动,与少年的清冷相得益彰。 姜柠默默饱了早上的眼福,然后把阿宝醒了的喜事告知少年,还介绍他们认识。 岁无晏沉默着点头应和,对姜柠这只在玄阴崖底还能变换形态的坐骑并无兴趣。他只注意到少女眼下的青黑,显然在外露营并不适合她。 阿宝则睁着澄黄的猫眼观察对面的少年,岁无晏?真名还是假名? 现在姜柠和阿宝都猛然发现,眼前并未弹出岁无晏的信息界面,或许这不是他的真名,又或许他与任务主线无关。 真神秘,而且蹭不到解锁信息的100珠了,姜柠微叹口气,抱着阿宝和岁无晏先往玄阴阁去了。 要想做工攒功劳点,需要先去那里登记,一路上,岁无晏又给姜柠科普了些这里的常识。 在玄阴崖,第一等居民是来历神秘的散修,他们较为自由,背景也复杂,往往与各大宗门有联系,还有人当上了管理者。 第二等居民则是天生天养的精怪精灵,它们被阵法压制,无法修炼出人形,只能以原形示人。 第三等就是堕落凡间的罪仙,他们或是犯下重罪,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脸上烙下弯月流放到此处。 这最末一等就是一些凡人,他们无修仙的资质,但可以供前三等人驱使,混口饭吃。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逃不开的等级划分、人情世故。 姜柠想也许有阿宝这个系统陪伴也是好事,至少能提醒她自己的使命,不会迷失了自己。 玄阴阁建于龙谷旁,还未靠近便感觉有真龙威压,心智脆弱者还会幻听到龙吟,心生恐惧。 第38章 流放之地(待修) 姜柠把椅子上的行李包理了理,系在身上,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妈亲自做的,绝不能弄丢了。 何况这包外表看着古色古香,内里装的可是户外求生装备,什么火柴、手套、铲子、绳子、干粮等等。 万一自己拜师不顺流落荒野,那也能现代科技打败古代仙法,绝对活得下去。 不过目前形势一切大好,姜柠和阿宝乐观地想。 顾雪青见姜柠准备好了,便素手掐诀,云雾顿生,将两人一猫包围。 姜柠抓紧阿宝,双眼被冰凉的雾一激,不自觉闭了下,再睁开时,周围已非云中阁,而是一处深不可测的悬崖。 这就叫“峰回路转”吧,姜柠和阿宝终于感到一丝不妙。 “咱们是不是忘了,刚才好像提过什么‘过了试炼’,我就知道入宗没那么简单。”姜柠默默对阿宝说着马后炮。 阿宝则迅速打开系统界面,姜柠已借由相思子进入修炼门槛,功能应该解锁了一些。 果然,任务主线【阻止相思宗覆灭】下终于出现了支线【取骊珠,入宗门】。 这个任务完成后的奖励是3000珠,而系统商城也开放了,攒珠子就可以兑换各种道具。 还没等阿宝把这个喜讯通知姜柠,顾雪青已缓步立于崖边,开口道:“我已说过,相思宗由情入道,你年纪尚小,未曾生情;眉目清灵,也无痴念。你的道只能自己去寻。” 她说着,手掌幻化出数块玉石,扔向崖底,刚到半途就听到几声脆响,一个看不见的结界把玉石粉碎,山风呼啸,一切无痕。 “这里是玄阴崖,罪仙流放之地,由骊龙镇守,可知骊龙遍体黑色,其颌下有千金之珠。你拿到此珠便可离开此崖,进入宗门。你的道,便从这里开始寻吧。” 顾雪青说完手腕一翻,姜柠便身不由己地往崖边走去。 姜柠虽然不恐高,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站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是头一次。 她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仍是徒劳,一步一步行到了崖边。 望着崖下深不可测的浓雾,姜柠终于意识到了此行的凶险。罪仙?流放?骊龙?我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吗? 她已半步踏空,阿宝却被隔离在外,它正不知疼痛般努力地撞击着结界,砰砰砰。 “放心,不会死。”顾雪青话音刚落,姜柠已极速下坠。 与此同时,阿宝也已冲出结界跃向崖底,它张嘴咆哮,由橘猫化为一巨型灰色游隼,身体直直俯冲,要接住那极速坠落的黄衣少女。 “倒也忠心。”顾雪青低叹,看着那抹黄色被灰色接起,消失于崖底浓雾。 小师妹这宠物果然稀奇,顾雪青早知姜柠有相思子不会被崖底结界所伤,只是这猫居然也畅通无阻,果真神奇。 她本是好心要留猫一命,不过如今这误会可就深了。 谁让宗主按照预言,非得要小师妹去玄阴崖呢,为了锻炼小师妹,她只能当这个恶人。 顾雪青微叹口气,一阵风过,崖上无人。 玄阴崖说是罪仙流放之地,其实大得很,骊龙就在崖底中心的龙谷沉睡。 第39章 不值得(待修) “成为修士,可以与天地间灵气共鸣,化为己用。你可以成山成海,化火化水。飞翔自然可以做到。” 沈怀信看出钟离鹊的期待,成为修士确实能做许多凡人做不到的事。 钟离鹊听罢眼睛就亮了起来,修炼听起来太有趣了,而且还能像大青一样在天空飞翔。 不但如此,她还想飞得更远更高,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天上,要是她能碰到它们会是什么样了。 沈怀信眼见孩子的思绪越飞越远,就知道她想过头了。 “但并不是每个修炼者都能飞得很好,鹊儿,成为修士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它需要长久的努力,跨越各种困难,甚至有时,要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才会获得一些进步。” 钟离鹊懵懵懂懂地想,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是什么呢? “好了,万事万物总在变化之中,我们无法预料所有发生的事,只能顺势而为,或者为了什么逆势而行。鹊儿,你告诉娘,你想成为修士吗?” 钟离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张开做着翅膀的样子绕着屋子跑圈。 小女孩头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伴着午后温柔的阳光,让一切有了种半梦半醒的美好。 “我觉得我想。”钟离鹊跑得气喘吁吁,才重新回到了娘的怀抱。 “我要是成了修士,不但自己飞了看风景,也带着娘和爹,一起看风景。” 沈怀信微微笑了,打开了桌上大青放下的小瓶,喂钟离鹊吃了丹药。 大青见到沈怀信的动作,也默契地展开结界把这间屋子保护起来。 最主要的是解开那个修士在钟离鹊身上下的禁制,又不能惊动他。 大青三魂出窍,把那个禁制转移到了自己的一根羽毛上。 这羽毛已经被它施了术法,什么法阵移植进去都会继续运转,所以应该可以瞒过那个下了禁制的修士。 钟离鹊吃了丹药后,便感觉自己眉心炙热,她的手忍住了没去摸。 但之后又感觉全身泛起细密的疼痛,像有小蚂蚁在爬,继而变成在啃,最后简直就是万蚁噬心。 她差点一下晕了过去,沈怀信见钟离鹊全身冷汗直冒,心疼不已。 她知道大青送来的一定是顶级丹药,但正是因为品质太好,鹊儿一个小娃娃也未必受的住啊。 沈怀信小心地给钟离鹊擦着汗,又让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减轻一点钟离鹊的痛苦。 但没想到护犊子的大青先忍不住了,它用自己三魂之一,最强劲的天魂去引导在钟离鹊身上暴动的灵力,想最大化地减轻钟离鹊的痛苦。 用妖魂去干预人身,并不只是修为法术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反常之法,消耗的是大青最纯粹宝贵且无法再生的魂灵。 可是,这就是妖。 一旦决定了,就是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在妖眼里,没有什么等价或赔本的买卖,只有想与不想,没有值与不值。 终于,钟离鹊不再疼痛,安稳地睡去了。 第40章 心智坚定(待修) 青川也想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当初它离开青衣国时,已经位居左使,按人类的品级,实为位高权重。 但它知道,自己在这里是绝对修炼不出“不渝目”了。 对于青衣国的鸟妖来说,“不渝目”已经很久没有妖修炼出来了。 青川遍阅典籍,终于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书角落找到一句话。 “若心智坚定,可寻人类为引,以其不移,修出不渝。” 于是,青川就这样不告而别。 它以为,自己会在南洲蹉跎半生,才能寻到有缘之人。 但偏偏它很快就遇到了。 那个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 和风细雨柳亭边,女子独自一人弹奏着古琴。 它不懂什么是琴,但它听懂了琴音。 两只飞鸟在风雨中失散了,一只哀鸣,另一只找寻。 仅仅是听着这乐曲,它居然开始思念青衣国。 什么“心智坚定”?它如坠冰窟,自己的心神须臾就被这乐声撼动了。 它想立刻飞走,这个女子太可怕了,不在于她瘦弱的身躯,不在于她温婉的面容,那双素手拨弄几下,便可以使它的世界山崩地裂。 但它舍不得走。 痴痴地听着,好像自虐般快乐地留下痛苦的眼泪。 是的,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不渝”了。 之后十天,青川隐去自己庞大的身形,变做一只可爱的小雀,日日去柳亭听琴。 原来,她叫做“沈怀信”。 青川不懂人类,它以为自己不需要懂。但有一日,女子望着它说话了。 “你喜欢听我弹琴?” 当然,青川无法开口这么回答。 凡人不喜欢妖的,它不要把这女子吓跑。 小雀飞下亭脊,停在了女子的琴案上。 “诶,你要不要成为我的鸟。”女子拨弄着琴弦,玩笑般开口了。 凡人女子大抵总有些对美丽小巧事物的偏爱,沈怀信对小雀鸟的临时起意便是如此。 鸟儿好像有些灵性,似乎愿意选她作为主人。 青川不懂人类定下的“主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 “我的鸟” 青川知道什么是“青衣国的鸟妖”,它只习惯自己从属于一个集体。 它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从属于一个“人”。 于是那天起,凡人沈怀信有了一只宠物妖怪鸟。 她们日日作伴,看书赏花、弹琴下棋,当然还有睡觉吃饭。 青川的眼睛只要睁着,眼里就只有沈怀信一人。 它注视着,坚信沈怀信就是它修炼出“不渝目”的捷径。 可是,人类的生活总是会变的,它注视着她慢慢成熟,她的生活不再只是琴棋书画,她似乎要嫁人了。 什么是“嫁”人?青川怀疑地看着沈怀信。 她欢喜吗?不知道,她并未比从前更爱笑。 那她悲伤吗?她也不曾比从前多流泪。 她只是更少地弹琴,花更多的时间去缝制一件红色的衣裙。 可她仍旧用的那双神奇之手,弹琴的手也是刺绣的手。 只是这次,没有让它听得懂的乐声了,可沈怀信神情不改,无论是刺绣还是弹琴。 第41章 术法基础(待修) 司空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正生出尖甲,更不知道这粒丹药是如何让根本无法修炼的凡人可以拥有法力的。 恍惚之间,司空屹看到了大青,那个只会出现在钟离鹊身边的黑鸟,它无声振翅,一只黑羽直入司空屹的眉心。 顷刻间,疼痛和尖甲像潮水般消退,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样平静温和。 翌日清晨,司空屹发现自己可以修炼了,照着《术法基础》所记,成功唤来微风将烛火熄灭。 他兴奋地绕着自己第一次遇见钟离鹊的那颗大树跑了一圈又一圈。 清风呼啸,树影斑驳,他忘记了自己的双腿,仿佛背后已生双翼,下一刻便可乘风而起。 奇的是父亲对他又恢复了冷淡,甚至开始好多天不见踪影,似乎和老爷在忙着什么大事。 但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相干?他能修炼了,和大小姐成为玩伴的愿望似乎触手可及。 《术法基础》的内容不多,仅有三章。一是感应天地五行之气,收为己用;二是招风引雷唤雨燃火等基础术法;三便是元神出窍之术。 司空屹对这最后一章格外着迷,以魂魄之态自由自在遨游天地,这不就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在钟离府中,凡人身份的他不过一介小厮,可以说处处皆是禁地。但如果他能元神出窍,那便意味着除了修士以法力所禁之处,无不可去。 有了这个愿望,司空屹便开始不眠不休地修炼,换了新皮的《术法基础》复又破破烂烂。 可这次就远不如招风这么简单了,越是想要轻灵的魂魄出现,就越是感受到自己躯壳的笨重。 姜柠一醒来就觉得自己的头好疼。 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里又是哪? 一个潮湿又昏暗的地方。 她三步以内,一个有着猴子脸长手长脚的东西正扒着湿漉漉的石头。 石头挪开,一个个小蟹惊慌地逃走。 却被那东西乱抓住,塞入口中。 姜柠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它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猴子。 对自己来说,这种东西好像从没见过。 她屏住呼吸,不愿引起旁边正大快朵颐的东西的注意。 但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实在显眼。 蟹壳被它坚硬的牙齿无情地碾碎。 它过来了。 姜柠来不及细想,拿起手边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不行,自己还站不起来。 这一扔果然激怒了那东西。 它大叫着扑了过来。 一道金光闪过,它好像撞到了什么然后狠狠飞了出去。 姜柠还没回过神来,只看见了刚才周身出现的像屏障一样的东西。 周围的奇怪生物见了那人猴的遭遇,纷纷避开了姜柠。 却又悄悄注视着她。 那屏障会保护她,但又不会阻挡它们的视线。 姜柠环视周围,被一个奇怪的池子吸引了视线。 池子很大,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石壁,刻着她看不懂的图样。 池中活水不断,呈现一种怪异的乳白色。 还时不时出现各种小小漩涡。 第42章 不渝(待修) 在和沈怀信一起的日子里,青川发现人真的和妖很不一样。 妖总是忠于自己的想法和欲望。 为什么这么做?想做就做了。 它想修炼出“不渝目”,所以离开青衣国,留在沈怀信身边。 但人呢? 它听见沈怀信身边的人不停说那个她要嫁的人多么多么好。 有些银子便是“好”吗? 如果沈怀信想要银子,它可以给她变出一屋子的金银珠宝。 丫鬟又说,新姑爷长得俊美,配得上她家小姐。 俊美?青川未曾修炼人身,但自己本体在青衣国也是威风凛凛的。 婚期越来越近了。 可是青川还是看不出沈怀信的想法。 自从她缝制嫁衣开始,她就不弹琴了。 青川也就无法从琴音中感受沈怀信的情绪了。 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架子上的鸟儿懵懂地想着。 它变作这个小雀鸟已经三年多了,修为停滞不前。但它好像并不在意。 一旦通过沈怀信修炼出“不渝目”,那它回了青衣国,自然是第一妖了。 所以现在的偷懒不值一提。 它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怀信身上。 这便是妖,一心一意,不懂变通。 终于到了沈怀信出嫁那天。 它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丢下了。 和那张沈怀信未出嫁时常常抚弄的琴。 骗子! 原来人类都是骗子。 什么“我的鸟”,昨日说的话,今日就可以不作数。 青川愤怒了。 它变回了原型,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鸟撑破了那个小笼子。 它从来不是燕雀。 妖就是妖。 它飞去了钟离府,在一片刺目的大红中找寻那个背信弃义的身影。 “什么东西?”喜宴上的宾客惊讶地看着盘旋于府中上空的黑影。 “一只鸟而已,打下来便是。” 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 正是来自喜宴的主角,新郎官钟离悟。 他最近忙着买官,宴会上有不少朝廷中人,可不能让自己的喜事染上什么黑鸟之类的不祥之兆。 府中会武的侍卫即刻搭弓,瞄准那片不肯离去的黑影。 “慢着。”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扶着她手的丫鬟脆声道:“姑爷,这鸟是我们小姐闺中时养的宠物,本想三天后回门时再接过来,没想到它思主心切,今日便寻来了。” 青川耳力不错。 原来自己没被抛弃。 它完全忘了自己如今的样子和小雀没有半分关系,而沈怀信又是如何认出它的呢? “回去吧,三日之后,我自会去接你。” 沈怀信这么说,钟离悟也不好当众下自己新婚妻子的面子。 便叫侍卫把弓箭放下了。 青川鸣叫了几声,飞出府外。 立马变作原来那只雀鸟,循着沈怀信的气息,飞进了府中后院。 它为何要等呢? 自己并不想走,那便留下。 不想自己停在枝头从窗户望进屋内,却被房内沈怀信的丫鬟发现了。 她认出我了,青川心想。 “你这妖怪为何不放过我家小姐呢?” 青川心下一惊,才发现自己变大变小的事已经败露。 但面对妖精,这小丫鬟眼里没有惧怕,只有忧虑。 “你虽不害人,但人妖殊途,小姐说你莫要执着了。” 执着? 自己怎么能不执着。 何为“不渝”? 此心此意,永不更改。 第43章 抱头痛哭(待修) 天色熹微,恍惚中姜柠感受到自己的被子不停缩小,睁眼一看,阿宝重新变回了橘猫,阿宝醒了! 喵喵,一人一统抱头痛哭,顺便交流了下信息,原来阿宝是因为碰巧系统更新才暂时沉睡。 说到此处,她们也不睡了,直奔系统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半透明的页面上在左侧小栏有衣食住行的分类,还有法衣、法器、丹药等这个世界的特有物。点开其中具体一项,宝贝会按照价格和珍稀程度排列。 姜柠看着这些样式精美且琳琅满目的宝贝页面,想起了自己以前玩的网络游戏。挑东西她最在行了! 说话间,她就看好了一个芥子袋、一件淡绿平罗裙和一只珍珠蝴蝶簪。不过目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阿宝,咱们目前有多少珠?” “恭喜你柠儿!不是零蛋~你解锁了顾雪青的信息,奖励100珠;得到相思子,奖励200珠。所以现在我们有300珠了!” 姜柠看了看价值500珠的普通款芥子袋,垂头丧气。 阿宝赶紧安慰:“毕竟芥子袋也算一个小法器,自然贵些,但如果柠儿想吃些什么,或者买身普通的漂亮衣裙,咱们的钱还是够的。” “没关系,先存着吧,这里的人不能用法术的,暂时作为普通人在这里生活也没障碍。”姜柠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购物欲。 折腾完毕,已到辰时。那边岁无晏已换了一身玄色银竹袍走出洞府,银线织就的竹子随光影闪动,与少年的清冷相得益彰。 姜柠默默饱了早上的眼福,然后把阿宝醒了的喜事告知少年,还介绍他们认识。 岁无晏沉默着点头应和,对姜柠这只在玄阴崖底还能变换形态的坐骑并无兴趣。他只注意到少女眼下的青黑,显然在外露营并不适合她。 阿宝则睁着澄黄的猫眼观察对面的少年,岁无晏?真名还是假名? 现在姜柠和阿宝都猛然发现,眼前并未弹出岁无晏的信息界面,或许这不是他的真名,又或许他与任务主线无关。 真神秘,而且蹭不到解锁信息的100珠了,姜柠微叹口气,抱着阿宝和岁无晏先往玄阴阁去了。 要想做工攒功劳点,需要先去那里登记,一路上,岁无晏又给姜柠科普了些这里的常识。 在玄阴崖,第一等居民是来历神秘的散修,他们较为自由,背景也复杂,往往与各大宗门有联系,还有人当上了管理者。 第二等居民则是天生天养的精怪精灵,它们被阵法压制,无法修炼出人形,只能以原形示人。 第三等就是堕落凡间的罪仙,他们或是犯下重罪,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脸上烙下弯月流放到此处。 这最末一等就是一些凡人,他们无修仙的资质,但可以供前三等人驱使,混口饭吃。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逃不开的等级划分、人情世故。 姜柠想也许有阿宝这个系统陪伴也是好事,至少能提醒她自己的使命,不会迷失了自己。 第44章 星移斗转(待修) 青川在那枝头停了三天。 日出日落,星移斗转。 它一动不动,因为它在思考一件事。 自己想借助沈怀信炼出“不渝目”,这只是它自己的目的。 可这对沈怀信有什么好处呢? 万事万物,都有循环与交换。 自己不能只取,不予。 于是它默默等待,等已经成亲的沈怀信继续收留它。 只有留在她身边,才能知道她需要什么。 在钟离府的日子和沈府似乎大不一样。 沈怀信变得更忙了,她总是要陪着那个男子,又要管理一大家子人。 她自己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青川想要和沈怀信交流。 用人类的语言吧。 可哪怕沈怀信知道它是妖怪,也仍旧视它于无物。 青川只好等待,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它拼命压制自己的妖气,怕给沈怀信惹来麻烦。 在一个月圆夜,它终于等到了独自出来散步的沈怀信。 她坐在后山的亭子里,清辉撒在她的脸上。 她一定是想抚琴了。 可那张琴没有长翅膀,没法和它一样自己飞来跟随沈怀信。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 青川已经施法把那亭子围了起来。 一张凤尾琴凭空出现在亭子里。 沈怀信神色不改,仍旧望着那轮明月。 “你不想弹琴吗?你的心告诉我你想。” 青川就这么飞进了亭子里,自然地开口,像老朋友一样对着沈怀信说。 “是我的心还是你的心?” 沈怀信挑眉,仿佛一只鸟会说话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你愿意为我而弹吗?” 青川认真看着眼前的凡人女子。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决定要不要弹?” 沈怀信挑了下琴弦。 “可以。”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一双眼睛。” “你是瞎子?” “不是,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 “为何特别?” “它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你是妖吗?” “对。” “一个妖如何从人身上得到这种特别的眼睛?” “只是一个机会,我只是从你身上得到拥有这双眼睛的机会。” “看到过去和未来,很重要吗?”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 “好,那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一样。” 沈怀信笑了,这是她嫁人之后第一次笑。 “你回答了很多个问题,想听几首曲子呢?” “一首。” “哪一首?” “两只鸟儿分别后又重逢的那首。” “好,那就让它们重逢。” 沈怀信借着清亮的月色,用不知怎么变出来的琴,为一只鸟妖弹了一首刚才还不存在的曲子。 青川听着,那只悲鸣的鸟儿终于被另一只鸟儿找到。 在一个如今夜月色的日子重逢。 它望着圆月,心中生出圆满过后的遗憾。 人生,不能有太多的好日子。 它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也不思考这件事,所以可以承受。 可现在,从它明白过来开始,好日子就进入倒计时。 因为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被“好”惯坏,就会被“无常”杀死。 第45章 百年蛛足(待修) 黑衣少年在自家洞口前静立半晌,还是先无言地进洞了。 姜柠此刻还在噩梦之中,她仿佛一滴露水进了火海,正在不断蒸发。 妈妈担忧的脸和姜氏长辈严苛的脸不断闪现切换,有人在不停重复,“姜柠,你必须回到过去拯救家族,这是你的使命!”“相思宗不能灭,否则姜虞必死,姜氏亡焉!” 再后来,她好像进到了火焰深处,成为了火的一部分,她看到了火中闪耀的光核,刚要伸手触碰,便被一数码光带拦下。 “醒醒!柠儿,醒来!” 是……是阿宝的声音。姜柠又感觉自己远离火焰,变回了一滴水。 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洞府中打坐的岁无晏也将双眸睁开,他自然感受到了六丁神火的异动,但并不知七境以上才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而千里之外的空蝉观,一身着青色道服的俊美男子正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瓶,他姿态闲适,完全看不出瓶里装的都是万金难求的丹药。 他面前一布衣男子恭敬趴地,下身竟是巨型蛛脚,正是之前云中阁吃蝴蝶的怪人。 “司真人,您算得分毫不差,那宁九思果然派顾雪青为相思宗收了一新女弟子,且将其推下了玄阴崖,要盗取骊珠。” 哼,司朝轻笑应了一声,抚了抚头,状似要把那玉瓶赏赐给山蜘蛛。 蜘蛛精抬头,僵硬的目光里闪出了光芒,可下一秒它的额头便被一小木剑洞穿,化为蜘蛛尸体。 顷刻木剑飞离,抖落血珠,化为正常大小回到司朝的影仆司暮手里。 司朝这才笑着开口,“最近玄阴崖炼丹正需要百年蛛足,它也算是物尽其用。连同它那放不下的孩儿们一起,以丹升天吧。” 司暮听着,与司朝一般无二的脸隐在阴影里,不言不语,无悲无喜。 司朝毫不在意,自言自语道:“这相思宗的小弟子倒不急着杀,反正她注定会死。最近玄阴崖会越来越热闹,我们可以好好看戏。” 司朝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邪气四溢,比黑暗中的影仆,更像魔物。 玄阴崖底一共一谷两山,中间是骊龙所在的龙谷;东面为小灵药山,盛产草药;北面为丹熏山,山上有一墨色巨型丹炉,刻印咒语无数,且六丁神火燃之,终日不灭。所以这里的风并非寻常山间的阴冷,而总是热的,仿佛要将流放至此的生灵都作为丹材,燃烧殆尽。 崖底南边是玄阴集市,仙、人、精、怪,在那里汇聚,而功劳点是集市的通用货币。 流放之地并不代表无序,但这里的规矩都在暗地里,实力固然重要,但背景才是第一,比如这源源不断的丹药,到底运往了哪里? 穿过洞府附近的树丛,敏锐地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很清新,在这炽热的崖底像是一缕夹杂寒露的清风。 这生人还有坐骑,看这被折断的树枝和拍碎的山石,显然不是一场游刃有余的降落。 第46章 无妄洞(待修) 姜柠睁开眼,就感觉到周围湿热的空气,像梦里一样有种微妙的沉重。 她缓缓坐起身,看见了不远处跌落的行李还有仍旧沉睡不醒的阿宝鸟,她猜测阿宝是为了救自己才变形沉睡的。 姜柠努力挪了挪阿宝的翅膀,让它躺得更舒服些。阿宝不醒,她只能看到基础的系统页面和任务名称,而百晓书和商城都无法启用。 无妨,至少她还有行李,姜柠打量着这所谓的玄阴崖底,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洞口的空地上。 三个墨色的大字“无妄洞”雕刻在石洞上,石门紧闭,但门旁有一个石桌配一个小石凳,显然这里是有主人的。 洞里的少年感受得到洞外少女已然清醒,可他竟然在犹豫此刻要不要出洞。他默默体会着自己新产生的情绪——犹豫,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 姜柠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态,取得龙珠是比较遥远的事,如今先想的应该是怎么在崖底存活下去,她包里确实有一些野外求生的工具,只是也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她看着目前比两人还大的阿宝鸟,靠自己想要挪动显然不现实,留阿宝一鸟在这里她也不放心,只能看晚些这洞主能不能通融,让她们在空地停留些时日了。 姜柠一边计划,一边拿出多用求生刀,这可是件好东西,现代人类智慧的结晶! 装刀的皮套上附有打火石,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钢丝锯、钓鱼线和鱼钩。 这刀更是多功能,握柄中空,内装火柴,柄帽是个小小的指南针,刀片也无比锋利。 至少烹制食物和防身需要的火是不用发愁了,野外生存新手姜柠乐观地想。 她拍了拍衣裙,拿着这刀就跃跃欲试地往空地边缘的野篱笆走去。她知道篱笆外绝对隐藏着危险,但她此刻必须一个人迈出这一步。 何况远处的长着白色小花的田紫草正在诱惑她,这可是无毒无怪味且能吃的野菜。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坚定地跨过了野篱笆,然而,就在离田紫草还有几步时,突然一只长相怪异的‘大老鼠’正摇着尾巴于空中靠近。 姜柠猝不及防看到那个飞翔的大老鼠,她对老鼠的恐惧深入骨髓,此刻更是下意识地尖叫,同时慌不择路地退步回篱笆里,躲到了阿宝鸟的身旁,紧紧握住它的翅膀。 少年听到动静,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地出了洞,他一眼就看到了灰色旁一抹瑟瑟发抖的嫩黄,心中像被初生小鸡仔的茸毛扎着,弱小但刺痛。 他不自觉蹙了蹙眉,心中思考这陌生的情绪,面上却是一派冷淡之色。 耳鼠怪大福被少女的‘惊吓’吓到,旋转的尾巴都停了一瞬,差点从空中掉落,可怜它刚稳住身子就看到冷面的岁无晏,心中的恐惧达到巅峰,但一动也不敢动。 姜柠发现飞老鼠不再靠近,很快恢复了冷静,但又出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尤其是自己的动静还引来了洞主。 刚说要勇敢结果就被吓回来了,少女绷着脸,努力维持自己稀烂的自尊心,安慰自己谁都有害怕的东西。 第47章 石块阵(待修) “这附近有座山,上有一座天元丹炉终日运转,所以久而久之丹材、丹渣混做一堆,这山就叫做‘丹熏山’了。也因这山,崖底的空气向来不佳。”岁无晏借着这个机会给姜柠讲了些这里的历史。 “我刚才洒的便是清风露,玄阴崖底生灵都需采药炼丹,换取功劳点以求生存。崖底设了阵法,无法用法术,但不禁止丹药、法器。清风露便是清风丹碾碎混的水,可净气息。” 姜柠认真听岁无晏说完,对以后的计划有了初步的打算。这模式不就是‘进厂打工’吗?做规定好的事然后获得报酬。那她明天就去试试,嗯……还要去白石林社交一下,打听点骊珠的消息。 岁无晏没有再出声打断沉思的少女,她的杏眼微眯,片刻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精致却怪异的行囊里翻找。 姜柠想起自己带了一个仿青玉环的金属薄片书签,正好可以送给岁无晏,毕竟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 岁无晏看着少女递来的圆环物什,听到她轻声说:“这是我家乡那里的书签,看着精致,其实材质并不昂贵,请你收下。谢谢你的收留和清风露。当然这是个小礼物,功劳点我攒了还要继续还你的。” 少年虽然不通世事,但也懂得尊重少女的尊严。 他轻声道谢后接过了书签,姜柠笑眯眯地看他把书签夹进了阵法书里。 “早点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市集。”岁无晏说完便转身为姜柠打来了洗漱的泉水,之后便进洞打坐。 他并没有收走明珠,也没有关闭石门。姜柠在心中默默感激,舒了口气后缓缓躺下,把阿宝鸟暖呼呼的翅膀当做被子,安心地入睡了。 子夜已过,无妄洞安静下来,那边的白石林却依旧热闹,这里的精怪并不遵循人类的作息。 大福还在绘声绘色地讲它今天去找岁无晏且结识姜柠的经历,而它面前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明显在发呆,左手抱着一只灵气逼人的白兔,右手在地上的小石块上机械地拨弄着。 “真真,你有没有在听?” 大福担心自己的独角戏无人欣赏。 “当然没有!”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童声音答道,竟是来自男孩怀中的白兔,它虽是兔的身子,却长了张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的脸。 大福听了这回答却满意地继续讲下去,两只兽完全无视小男孩。 男孩身上的粗糙布衣磨损严重,边角全都起了毛,配上他黑瘦的小身板更显得不修边幅。他怀中的白兔却洁净无瑕,与其格格不入。 半晌,大福终于讲完,想了想后它问:“真真,若是姜柠真来了白石林,你会和她交朋友吗?” 想到朋友这个词,女孩娇俏可爱的小脸扬起笑容,她娇声答道:“杀了她!杀了姜柠,吃掉!” 大福听罢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卷起尾巴,告辞离开。 大福的故事讲得太久,男孩已经在身旁堆起了不低的石块阵。 第48章 引人注目(待修) 齐非玉并不知姜柠所想,他抬手从并不整洁的书桌上翻出一本灰皮册子,将姜柠的名字和基本信息录于册上。 然后动作轻缓地拿起一小石槌,敲击了一下桌子左侧的黑底刻有金龙纹样的单磬。 一瞬间,姜柠仿佛听到深山之中一汪细泉撞击石块的声响,空灵泠然,连灵魂都为之一动。 她看了眼那个陌生的乐器,想再听一次那神奇的音调,可惜齐非玉只敲了一次就放下了石槌。 “名已入册,但祝你早日出崖!”齐非玉说完这句,不待姜柠回答,就散漫地躺回摇椅,将之前盖脸的书册翻回未看完的那页。 姜柠也不打算多留,只回了声“有劳齐前辈。”就转身走出大堂。 可偏偏这时齐非玉又开口了。 “作为你曾经的师姐夫,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离岁无晏远些,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你不一定承受得起。” 姜柠听到背后传来的话语,皱了皱眉,她讨厌别人莫名其妙的所谓忠告,更不喜欢话里有话。 何况什么人应该交往,她自己心里有判断。 于是她也沉声回复,“既然已是曾经,就不劳齐前辈如此费心了。至于别人的秘密,我无意窥探,更不必承受,告辞。” 齐非玉听罢不气反笑,相思宗的人向来一个比一个傲。 他看着少女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默想,苏于菟,不愧是你的师妹,如你一般不听劝告。 齐非玉不可抑制地想起女子冷漠的金瞳,还有那毫不留情的一剑。 他嘴角微勾,脸侧的罪仙烙印又隐隐发烫,他并不理会,只把书又翻过一页。 姜柠出了门便发现太阳已经快到正中,她惊讶于时间的流速。龙谷位于崖底中央,其他三面虽有山但距离不近,所以白天有几个时辰太阳还是会照耀到此处的。 阿宝已经跑到一颗大树下躲阴凉了,而岁无晏则靠近龙谷结界而立,不知在看些什么。 姜柠恍然间有种上学时同学等她一起吃中饭的错觉,她心中一暖,笑了笑喊道,“阿宝,岁无晏,我登记好了,一起去午食吧!” 其实她也不确定岁无晏需不需要吃饭,但她还是这样喊了。 阿宝听到呼唤就从树荫下窜了出来,而岁无晏也转身走向姜柠,他看着阳光下含笑的少女,心想这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猫就这么往玄阴集市走去。 路上姜柠把遇见齐非玉的事在心里告诉阿宝,阿宝挺开心又有100珠进账,说等有空了用百晓书查查那个还未谋面的大师姐。 尽管姜柠和阿宝可以心灵交流,但她也不想把少年晾在一边。 虽然岁无晏本人并未感受到冷落,他更多时候本来就喜欢安静地待在少女身边。 姜柠想起岁无晏已经知道阿宝有灵智,可变化。便出声问道:“现在去集市,阿宝一猫会不会太显眼,要不要变小,或者变成别的小小的动物呢?” 岁无晏知道姜柠的坐骑有点特别,但他并不在乎,开口道“无妨,装成普通凡猫即可,它身上无灵气无妖气,只要不随意变换形态就不会引人注目。” 第49章 阿宝(待修) 姜柠松了一口气,但又想到那只耳鼠怪大福已经见过阿宝鸟,如今鸟变成猫会不会暴露呢。 岁无晏仿佛知她所想般补充道“那个耳鼠最是乖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不必担心。” 玄阴市集就开在各路生灵聚集的崖南,离白石林也不远。 可是与凡间的市集不同,白天这里并不热闹,丹药铺、法器铺倒是有几个人或精怪,但饭店、茶铺却门庭冷落。 姜柠疑惑地看向岁无晏,少年出声解释:“这里资源匮乏,若想享用凡间的衣食住行,须得高价。这里生灵又大多以攒功劳点,抽签出崖为要,所以需要饮食的也往往吃丹药了事。” 少女点了点头,边走边看才发现少年把她带到了一钱庄门口。 “你已经登记,可以看下自己初始的功劳点数,还能领个册子,上面会写具体如何挣功劳点。” 姜柠听了心中略微兴奋,和阿宝吐槽这不就是办工资卡和领员工手册吗? 她抱起阿宝麻利地走近钱庄,却不想看见了一熟人。 望着这熟悉的刘海和丹凤眼,姜柠开口“怎么又是你?” 原来那银柜后坐着的,正是才见过不久的齐非玉。 齐非玉气定神闲,回道:“姜姑娘稍安勿躁,送佛送到西,乃是我玄阴阁阁主职责所在。” 少女还在思考他是怎么快速移动的,法术?不可能,那就是阵法了吧,一定是什么传送阵! 齐非玉又自顾自开口“这玄阴崖最是讲究身份背景了,你既然是相思宗的人,来这另有任务,身不负罪,自然算是上等了,初始功劳点就给你算一万吧。” 姜柠对齐非玉连取珠任务都知道这件事已经麻木了,不管如何,这位罪仙显然还一厢情愿地关注着相思宗的一举一动。 而且因某些原因,他划功劳点就像泼水一样。 但姜柠可不打算因为自己就让未曾谋面的大师姐被迫领他这份情。 所以姜柠严肃道:“无功不受禄,齐阁主按规矩给功劳点就好,不必如此。” 没想到齐非玉听到她的回答倒是笑出了声,“姜姑娘显然还是涉世未深,这功劳点不是你想拒就能拒的。来这就得守规矩,下等人有下等人的规矩,这上等人自然也有上等人的规矩。你若不收,其他人可会怪你降了他们的身价。” 正僵持间,岁无晏走了进来,齐非玉看着少年不同以往的隆重打扮,嘴里啧了一声,孔雀开屏? 岁无晏并不理会齐非玉的奚落,颜色浅淡的眸子只看向姜柠,不疾不徐地说:“一万功劳点不算什么,他的确是按规矩给的,不必介怀。而且以你能力很快便能攒到,若是实在不喜,到时还他便是。” 呵,齐非玉不禁嘲了一声。 姜柠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如今自己的大事是想办法进龙谷,没必要在此等小事上浪费时间。 阿宝担心齐非玉能看出什么端倪,所以一直未曾出声,哪怕心灵交流。 事毕,姜柠抱着阿宝率先出门,岁无晏却故意落后一步,从袖中拿出一物急如星火地扔向齐非玉,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齐非玉伸手接了,原来是一粒金,这金在外面是钱,在这里却是丹材。 这粒金的分量,刚好可抵一万功劳点。 第50章 如诗如画(待修) 那之后青川变回了原型,不过缩小成鹰的体型陪伴在沈怀信身边。 至于沈怀信的夫君钟离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钟离悟来说,新娶的夫人性子淡,千金难买一笑,万金难开一口。 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也确实没有不应之理。 钟离悟虽相貌端正,但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真正的世家大族瞧不上。 他虽爱钱,但也不愿矮人一头受气,何况相信自己有了足够的资财之后,权势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娶妻不过因为年纪到了,何况将来做官,有了家眷也是个好名声。 那为什么选了沈怀信呢? 她书香世家出身,正好家族也没落了,不过剩个架子撑着。 岳家需要钱,他需要名,亲事自然一拍即合。 至于沈怀信的想法,他不可能慢慢等她喜欢上他,她既没有拒绝,那便是可以接受。 但成亲之后,钟离悟总忍不住端详自己美貌的夫人。 美人,即使面无表情也如诗如画。 而猎手的眼睛不但会盯着猎物,更会注意到另一个猎手的存在。 钟离悟确实会发现夫人那只宠物鸟也经常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夫人。 但,只是宠物对于主人的一心一意吧。 他钟离悟不至于连鸟的醋都吃。 可话虽如此,这鸟未免太黏着沈怀信了吧。 他对沈怀信说过: “夫人的鸟看着威风,肯定不爱拘在府中,不如让侍卫带它出去打打猎,放放风,不至失了鸟飞翔的本性。” 沈怀信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只确实不怎么动弹的黑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可钟离悟等了又等,只等来一句。 “我不喜打猎。” 是了,主人不喜欢的事,宠物自然也不许做。 钟离悟便不再提了。 作为临渊城的大商人,钟离悟主要干的买卖就是卖些东洲稀有的茶和药材。 这茶是他机缘巧合结识的一名修士提供的,唤作“不夜侯”。 泡的茶水饮用以后神清气爽,修士甚至可以彻夜不眠,打坐修炼,故名“不夜侯”。 临渊城百姓数万,修士不过百人。 自己在凡人中算得前列,但终究和修士有着天差地别。 他自己年岁已大,修炼无望了。 可他听说沈怀信的家族倒是出过修士,那他们的孩子,也许也能有修炼的天赋。 但此事也急不得。 等了三年,沈怀信和钟离悟终于生了孩子,是个女儿。 钟离悟抱着女儿,想虽不是个男孩,但面容肖似其母,是个美人坯子。 “夫人不是喜欢鸟吗?要不给孩子取名鹊儿吧。” 不知为何,钟离悟总是忍不住讨好沈怀信,也许是出于面对冰山美人的自卑,或是对于她清淡性格的在意。 她越不在乎,钟离悟就忍不住更在乎。 沈怀信对于这个名字并未反对,钟离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时光匆匆,鹊儿三岁了,神奇的事,她极为亲近母亲的那只黑鸟。 还给它取了名字,“大青”。 一只青色的大鸟。 第51章 阿丑(待修) 阿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寅时睡辰时起。 他迎着朝阳从白石林兔子洞的土坑旁爬起,拍落自己粗布衣缝里夹杂的土石,先去不远的白石溪洗漱。 他只有两套衣物,无法经常更换,加上他外表黑瘦,所以哪怕他总把自己的皮肤清洗地干干净净,也永远看起来灰扑扑的。 洗漱完毕,要从白石林去往小灵药山一定会经过玄阴集市,阿丑小心地避开人群,只贴着边角走。 “嘿,这不是那个哑巴兽仆嘛。”一个身量不高的侏儒男子眼尖发现了阿丑,他向来是要找阿丑出气的。 “怎么不见你那兔子主子?我只听过人收妖怪作妖仆的,你可倒好,反过来给个兔子精卖命。”侏儒男子来玄阴崖不久,因为自己的缺陷受了不少欺负,于是他找了感觉比他更低一等的阿丑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阿丑是个哑巴自然不会回应他,何况真真根本不是什么兔子精,男孩低头快速走过,今天的活儿可不能耽误。 小灵药山是仿照灵药山取的名,没有正主那么多的奇花异草,但也资源丰富。 山分九部分,越是险峻的地方生长的草药越珍稀,炼出的丹药越宝贵,换得的功劳点越多。 阿丑在玄阴崖并无身份,他是替主子讹兽真真做工。因为阿丑仅是一介凡人,只能在小灵药山的山脚打转,采不到珍稀的草药便只能以量取胜,他从早采药到中午,匆匆吃个低等的饱食丹后,还要赶去丹熏山采石头。 石头采来提炼出的金属可以炼丹,阿丑没有炼丹的资格,只能干些体力活。 到了酉时,阿丑便要赶回白石林,那时候真真已经醒了,需要人伺候。 这样的日子,阿丑已经过了四十余年了。 对凡人来说,这几乎是半辈子的时光,阿丑也快忘了自己的身世,可他并未长大,哪怕童年早已远去。 他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的日子,那些雕梁画栋珍馐美味,那些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凡人未必就比修士简朴,反而会因为生命短暂,而变本加厉地挥霍。 岁无晏一身黑衣穿行在丹熏山的山脊,他面色如玉,眉目清冷,丝毫不受这灼热的影响。 最近他迷上了阵法,所以每日炼丹的时间越缩越短。 他一迷上什么就会疯狂钻研,之前想得功劳点时,就不眠不休一口气将点数攒到了玄阴榜的第一,之后排名也从来未降。 岁无晏没有之前的记忆,他的记忆从生活在崖底开始,但这对他毫无影响,他向来随心所欲。 不愿与人结伴,便寻了偏僻的无妄洞居住;得知这里是流放之地,需要每日采药挖石炼丹来换取资源,他照做便是。 但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轻易,所以他很容易感到无趣,连龙谷禁地他都去了,可是那条沉睡的黑龙也从未醒来。 岁无晏偶尔会盯着黑龙紧紧盘踞的身躯,思考那传说中的“颌下之珠”到底存不存在,但目前,他并没有兴趣去拿取。 第52章 小瓷瓶(待修) 钟离鹊小得还不能自己走路的时候,最爱用眼睛盯着周围活动的物体看。 美貌的娘亲,温柔的婢女,还有爹手里摇着的拨浪鼓。 但她喜欢那团黑黑的,一会靠近一会又能离开很远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总会叼来一些小玩意儿给她饱眼福,什么亮晶晶的宝石、五彩斑斓的彩绳和香香叶子。 钟离鹊起初只能抓着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亮玩。 后来她能坐起来了,便开始自己用手摆弄那些好看又好玩的小东西了。 婢女芩音在夫人的吩咐下,也从不打扰大青和钟离鹊的玩耍。 渐渐得,钟离鹊能跑能跳了。 她和大青便探索了钟离府的每个角落,开始时是大青带着她,之后便是她带着大青。 钟离鹊试过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好远好多的东西。 所以她相信无论在哪,飞在上空的大青都能一眼找到她。 钟离鹊四岁多的时候,钟离悟终于忍不住重金请来了修士来为钟离鹊测根骨。 到底能不能修炼? 修士两根指头合在一起点了点钟离鹊的眉心便结束了。 “这孩子粉妆玉砌,甚是可爱。但并无修仙资质。” 钟离悟很是失望。 送走修士之后一连十天都没再见沈怀信和钟离鹊。 像是不愿面对这样的结果。 钟离鹊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她没有,所以爹爹不开心了,因为爹爹希望她有。 小孩子虽小,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暗自赌气,她没有的东西就那么重要?那个修士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还不如能飞的大青,凭什么看不起人? “娘,如果我不能修仙,你还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 钟离鹊撅着小嘴,一边问一边揪着手腕上大青收集的宝石穿成的手链。 “鹊儿,我问你,娘也不能修仙,你爱不爱娘?” “当然爱!娘怎么样我都爱!” 钟离鹊把手松开,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大声地回答着。 “娘对鹊儿也是一样。” 钟离鹊看着沈怀信的笑容,心中的小小不忿一下消散了。 又一天,大青当着沈怀信的面,把嘴里叼的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钟离鹊立马好奇地去摆弄。 沈怀信罕见地生气了,她让钟离鹊把瓷瓶放回去。 钟离鹊吓了一跳,她也看到大青期待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 “为什么要去做多余的事?” 沈怀信说话了,钟离鹊居然明白了娘这句话是对着大青说的。 “那修士骗人,鹊儿明明很有天资,不但如此,他还下了道禁制,不许鹊儿感应天地灵气。” 大青乌黑尖锐的鸟喙里发出暗哑的人声。 钟离鹊吃了一惊,但很快化作惊喜。 大青不愧是她钟离鹊的好伙伴,就是和其他鸟不一样,是只会说话的奇鸟。 “大青,大青,原来你会说话。” 钟离鹊无视紧张的氛围开心地凑了上去。 但大青依旧紧绷着,像是在等沈怀信的最终判决。 “这丹有什么用?” 沈怀信知道这是个药瓶,里面装着丹丸。 第53章 无用之功(待修) “是破除禁制,帮助修炼的丹药。” 大青小心翼翼地说道,事关钟离鹊,它能理解沈怀信的谨慎。 “你可曾想过,为何那个修士要撒谎?”沈怀信捏了捏眉头,面上又染上清愁。 “他与钟离悟的恩怨怎能影响鹊儿?”大青急着护犊子。 “有时候能修炼,未必是件好事。” 沈怀信坐了下来,继续道:“有时候我想,为何世上生万物,却又天生有别?有的生而为人,生老病死,尝尽八苦;有的感而为妖,要么苦修望成仙,要么堕落只害人;还有的,成精成怪。没有生灵不在万物循环之中,却早就有了好坏、高低之别。” 大青和钟离鹊都认真听着沈怀信的话,只是一个若有所思,一个懵懵懂懂。 “成为修士,固然比起凡人,有了更多改变事物的能力,但未必意味着幸福。能力与责任相生相伴,若是向善,还有仙缘,若是作恶,那比之凡人之恶,更厉害百倍千倍。” “娘,你是担心我学坏?”钟离鹊很多东西听不懂,但她知道什么是好坏。 “鹊儿,很多人拥有力量,却不知道怎样驾驭自己的力量,他们有的很痛苦,忙碌一生,却觉得一无所获。你现在太小,我不希望你还没明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时,就失去了选择生活的机会。” 大青沉默着,终究是开口:“是不是钟离悟有什么不妥?” 沈怀信笑了又叹了口气,“我自认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但争不争的权利不在我,却在我周围的人,他们动了,我便想静,而他们争了,我就不得不争了。也许这就是你的担忧吧,一个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凡人。” “我从不觉得你是个无力的凡人。”大青郑重其事地剖白道。 “我现在只希望鹊儿能有普通但安稳的一生,可是修士注定不能过这样的日子的。” “那你不希望鹊儿长寿吗?修炼有成的修士比凡人寿命长两三倍。” 沈怀信抚摸了下钟离鹊的头顶,上面有着圆鼓鼓的发髻,坠着可爱的银铃。 “鹊儿希望自己长长久久地在世上吗?” “我希望娘、爹,大青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唉,毕竟还是小孩子,自己又何必用大人的忧虑去影响她。 沈怀信自知情感淡漠,向来习惯别人的逢迎讨好,自己全不在意。现在有了钟离鹊,反而开始思虑筹谋。 “世人都说,穷算命,富烧香。但我看来,不过皆是缘木求鱼,无用之功。” “鹊儿,我虽是你娘亲,但也不能左右你的一切。想不想修炼,你自己决定吧。” 钟离鹊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在场的都没觉得让一个小孩子去决定这样的大事有什么不对。 大青轻轻地降落在房间角落自己的架子上,不愿出声打扰思考的钟离鹊。 但钟离鹊却捕捉到了大青飞翔的身影,那样轻盈畅快。 “娘,当了修士我可以飞吗?” 第54章 蝴蝶(待修) 只见那彩衣女锦绣在戏台上轻拍手掌,便有一群蝴蝶精怪振翅而出,个个手掌大小,携了玉露丹赠与周围看客。 “这是诸位受惊的补偿,请笑纳。”锦绣说完戏台上又开始了下一个节目,众人收了丹药,也不多纠缠,继续看戏。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布衣男子,他眼神僵硬无光,指尖生出透明蛛丝,一瞬就把靠近的蝴蝶连同丹药卷进嘴里。 锦绣平息完骚动后便向三楼走去,三楼一共九间雅室,其中天字一号房从不对外开放,它的左右房也必须空置。 两侧的侍女见锦绣到来,便无声行礼,房门上浮雕的衔花鸟儿睁开豆眼,确认完来人后便将花枝吐出,门无风自开。 锦绣刚跨过门槛,脸侧就隐隐生出彩色羽毛,房内香炉燃有显形香,唯有修为破五境者才可不受影响。 此方世界,仙有天、地、人、神、鬼五等,其他生了灵智的人、妖等均有三魂七魄,合之为十,修炼共有九境,九九归一,再渡了开明、凝神、动心三劫便可化仙。 锦绣瞥了眼香案后的端坐的身影,行礼跪下,双手至额前呈上一鹦鹉尸体,沉声道:“青主,乐羽是遭人断喉而死,凶手至少五境,我等无能,未能缉凶。” 香雾袅袅后的女子,并未看上一眼,只不慌不忙地拨弄着香灰,开口道。 锦绣仍旧未动,女子又道:“将乐羽尸体送回翠衣国,公主自会处置。” “是。”锦绣应了,将手收回,另起一言,“回禀青主,说起猫妖,今日阁内有个人类小姑娘带了只黄猫,侍女查了说那猫身上既无灵气也无妖气,十分奇异。” 女子终于抬眼,掩唇轻笑道:“看来宗主果然料事如神。” 白的那颗剖开有一金字书,上写“东方姜氏女携异兽出”,黑的那颗却有书无字只隐现龙纹。 宁九思沉思片刻,将两书收起,抚了抚腰间的人偶石坠,喃喃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啊。南烛,若相思宗真的亡了,你定会欢喜,可惜……” 她并未说完,只是掐诀细算后,唤来二弟子顾雪青,二人密谈半刻,顾雪青便立马启程向东。 再说姜柠这边,阿宝刚感应到顾雪青的出现便不自觉脱口而出,两人都紧张了一瞬,不过又很快恢复了平常心。 新点的糕点已上,姜柠边细嚼慢咽边望向屏风上绣的彩凤鸟儿,虽说自己目前在这修仙界还是肉体凡胎,但却偏偏记忆力不错,而且对环境的异样有股天生的直觉。 这鸟儿的翅膀进门时明明是左翅在上,如今却是右翅更高,若只是这点也罢了。刚刚上糕点的侍女也态度有异,恭敬中带着审视,也多看了阿宝好几眼。 姜柠与阿宝心念相通,阿宝听了姜柠的分析,便从桌前跃起,尝试往外走去,果不其然猫爪碰壁。 见状,姜柠也凑过去蹲在阿宝旁边,一人一猫却也不急,细细摸索这透明的结界。 “阿宝,你说是谁把我们关起来了?和那个戏台公子的事有关吗?”姜柠在心中问阿宝。 第55章 戏台(待修) 一座精巧的空中楼阁之中,戏台上的彩衣姑娘正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修仙时代的历史。 环绕戏台的有三层座位,分为上中下三等,一层散座、二层隔断、三层雅间。 此时的姜柠正坐在二楼屏风隔断的小间中认真听讲,说认真也不认真,至少桌上的瓜皮果壳可以证明。 “没想到我穿回来的这修仙时代竟是这个起源。” 姜柠的声音不大,可桌上一只橘色小猫立马‘喵’了一声,好似在表达不满。 姜柠漂亮的杏眼眯了一下,嘴角下撇,但还是乖乖闭嘴转成了心声。 “臭系统,就算你变成可爱的小猫也不代表你可以管东管西!我为了救人可是抛弃了老妈和现代生活穿越回这里,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可不是我的上司!” 橘猫的尾巴小心地避开零食残骸,喵了几声。 “哎呀呀,柠儿别生气,令堂回了姜氏主家,肯定会过得很好的,谈何抛弃啊?而且这里虽然不是现代,但可以修仙诶,很有趣的。” 姜柠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这明媚少女正把瓜子都开了一个小口,然后均匀地夹在了橘猫的耳朵上,哈哈,小统你真好笑! “我不叫小统,叫我阿宝!再记不住我就不听你的变猫了,我变只老鼠跟着你!” “别别别!阿宝息怒。”姜柠最怕老鼠,此刻立马服软,还殷勤地把阿宝的瓜子耳环挨个取下。 “阿宝,我听了半天,只知道咱们现一处小国。” 少女眼中罕见地有了愁绪,橘猫立马贴心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 “柠儿别急,咱们一步步来。我的百晓书显示在这就能遇到相思宗的二弟子了,她家富可敌国,这个云中阁也是她家的产业。” 有钱真好,姜柠感叹了下,然后立马又摇了下桌上的云铃,须臾便有白衣侍女翩然入内。 “再来一碟芙蓉酥、一盘水晶蜜瓜、一瓶荔枝仙饮。” “好的,姑娘稍候。”侍女一挥素手,桌上凌乱恢复整洁,还给上面的猫咪垫了个云缎枕。 阿宝用小爪子踩了踩柔软如云的枕头,还是努力劝诫道:“柠儿,虽然咱们有任务经费,但我等级因为你尚未修仙所以很低,很多功能没有解锁,万一把钱花光了就不好了。” 可此时戏台上已经开始仙法表演,姜柠的注意力早被勾去了,只对阿宝敷衍应声。 大家正看得入迷,谁知那公子突然一僵,口吐鲜血,溅于折扇之上,奇花异景顿时消失,扇子开始燃烧,人也从空中坠落戏台。 一楼看客离得近,有人惊呼,有人离座,有人看戏;二楼稍显平和,还有人不慌不忙继续饮茶吃果;三楼雅间则悄无声息,仿佛楼下的骚动不值一提。 姜柠此时则还未回神,和阿宝两双大眼齐齐盯着楼下的动向。 之前讲书的彩衣女复又出现,掐诀唤出云雾将戏台包围,同时声穿云出,“各位客官受惊了,表演出了些小差错,我家主人自会赔偿诸位,请诸位稍安勿躁。” 她说完,云雾消散,戏台上的公子连同血迹不见踪影,一切如新。 姜柠正思考那公子是死是活时,阿宝却突然口吐人言。 第56章 不会死(待修) 姜柠把椅子上的行李包理了理,系在身上,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妈亲自做的,绝不能弄丢了。 何况这包外表看着古色古香,内里装的可是户外求生装备,什么火柴、手套、铲子、绳子、干粮等等。 万一自己拜师不顺流落荒野,那也能现代科技打败古代仙法,绝对活得下去。 不过目前形势一切大好,姜柠和阿宝乐观地想。 顾雪青见姜柠准备好了,便素手掐诀,云雾顿生,将两人一猫包围。 姜柠抓紧阿宝,双眼被冰凉的雾一激,不自觉闭了下,再睁开时,周围已非云中阁,而是一处深不可测的悬崖。 这就叫“峰回路转”吧,姜柠和阿宝终于感到一丝不妙。 “咱们是不是忘了,刚才好像提过什么‘过了试炼’,我就知道入宗没那么简单。”姜柠默默对阿宝说着马后炮。 阿宝则迅速打开系统界面,姜柠已借由相思子进入修炼门槛,功能应该解锁了一些。 果然,任务主线【阻止相思宗覆灭】下终于出现了支线【取骊珠,入宗门】。 这个任务完成后的奖励是3000珠,而系统商城也开放了,攒珠子就可以兑换各种道具。 还没等阿宝把这个喜讯通知姜柠,顾雪青已缓步立于崖边,开口道:“我已说过,相思宗由情入道,你年纪尚小,未曾生情;眉目清灵,也无痴念。你的道只能自己去寻。” 她说着,手掌幻化出数块玉石,扔向崖底,刚到半途就听到几声脆响,一个看不见的结界把玉石粉碎,山风呼啸,一切无痕。 “这里是玄阴崖,罪仙流放之地,由骊龙镇守,可知骊龙遍体黑色,其颌下有千金之珠。你拿到此珠便可离开此崖,进入宗门。你的道,便从这里开始寻吧。” 顾雪青说完手腕一翻,姜柠便身不由己地往崖边走去。 姜柠虽然不恐高,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站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是头一次。 她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仍是徒劳,一步一步行到了崖边。 望着崖下深不可测的浓雾,姜柠终于意识到了此行的凶险。罪仙?流放?骊龙?我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吗? 她已半步踏空,阿宝却被隔离在外,它正不知疼痛般努力地撞击着结界,砰砰砰。 “放心,不会死。”顾雪青话音刚落,姜柠已极速下坠。 与此同时,阿宝也已冲出结界跃向崖底,它张嘴咆哮,由橘猫化为一巨型灰色游隼,身体直直俯冲,要接住那极速坠落的黄衣少女。 “倒也忠心。”顾雪青低叹,看着那抹黄色被灰色接起,消失于崖底浓雾。 小师妹这宠物果然稀奇,顾雪青早知姜柠有相思子不会被崖底结界所伤,只是这猫居然也畅通无阻,果真神奇。 她本是好心要留猫一命,不过如今这误会可就深了。 谁让宗主按照预言,非得要小师妹去玄阴崖呢,为了锻炼小师妹,她只能当这个恶人。 顾雪青微叹口气,一阵风过,崖上无人。 玄阴崖说是罪仙流放之地,其实大得很,骊龙就在崖底中心的龙谷沉睡。 第57章 灰飞烟灭(待修) 风枝用指尖碾了些青色香灰细嗅,又看向沉默的司空屹,便知他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感情用事的人要么无用,要么便是大用。 对这司空屹,她倒不介意物尽其用。 算算时辰,那两个天元剑修应该已经遇上渠蛇巨怪了,那玩意对擅闯禁地的陌生人只有一个处置办法,就是吃掉。 风枝想罢微微一笑又轻咳一声,司空屹身形未动,但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开口道:“这香是大小姐随这香炉一起送我的。” “哦,看来这位平素任性的大小姐,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呢。”风枝虽然意外,但也不认为钟离鹊能掀起什么风浪,但司空屹的下一句话让她皱起眉头。 “大小姐似乎在查她母亲的事,毕竟,大费工夫搜我灵境和记忆,也只可能......是为了这件事了。”司空屹脸上泛起苦涩,若不是那个道士用了丹药,自己早发狂而死了。 鹊儿,这就是你为我的罪选定的结局吗? 我不会拂你的意,但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司空屹怨毒的眼神隐晦地射向正忙着传音入密的风枝。 风枝不懂早就吃过噬忆丹的钟离鹊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查自己母亲的事,而且从搜人灵境、青色香灰来看,钟离鹊绝对是有帮手的。 可到底是谁呢,当年的鸟妖是她亲眼看着被诛杀的,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几十年前,这临渊城不过一普通的凡人小城,不然也不会被选中作为会点。 罢了罢了,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无论什么东西,都飞不出这钟离府。 “一梅,立刻召集临渊十二卫,男卫保护城主,女卫去找大小姐,就在府中搜寻。” 茫茫夜色中,收到密令的一梅面无表情地将发髻上的木簪拔下,两指用力,木簪断成两半。 这是临渊卫互相联络的手段,只是,这八桂去了哪里?她感应不到。 木簪裂口缓缓发出白光,很快聚合然后恢复原样,一梅插回木簪,内心暗思,八桂难道和大小姐一起失踪了? 姜柠和薛慕行仍旧困在那一片重复的景色之中。 姜柠等着,等那靠近的东西现身,但什么也没有,只是淡淡的雾气漫漫浓郁,隔绝了她们和那片景色。 一片寒冷的寂静之中,花豆突然“汪汪”了两声。 姜柠感受到花豆的情绪,心念一动,尝试唤道:“雾妖?” “是我。”此刻雾妖的声音再没有在宋阿禾身旁时的清亮活泼,而是虚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姜柠听罢,立刻从纳物锦囊里将黑瓦罐拿了出来,她曾看过雾妖在里面钻进钻出,怀疑这是它的护身法宝。 “多谢。”雾妖默默聚形,缓慢地进入瓦罐之中。 之前一直十分乖巧的花豆在药篓里左冲右撞,姜柠会意,把它抱出来,放在了瓦罐旁边。 花豆一下地,就急切的用毛爪子扒拉着罐子,但始终没用力碰歪罐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姜柠没立刻问宋阿禾的下落,给雾妖恢复的时间。她也在留神薛慕行的反应,这位天元剑修立志除魔,但对妖应该不是赶尽杀绝的态度,毕竟面板信息显示顾雪青的种族就是妖,而她正好好地在薛慕行的肩膀上待着呢。 第58章 护犊子(待修) “成为修士,可以与天地间灵气共鸣,化为己用。你可以成山成海,化火化水。飞翔自然可以做到。” 沈怀信看出钟离鹊的期待,成为修士确实能做许多凡人做不到的事。 钟离鹊听罢眼睛就亮了起来,修炼听起来太有趣了,而且还能像大青一样在天空飞翔。 不但如此,她还想飞得更远更高,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天上,要是她能碰到它们会是什么样了。 沈怀信眼见孩子的思绪越飞越远,就知道她想过头了。 “但并不是每个修炼者都能飞得很好,鹊儿,成为修士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它需要长久的努力,跨越各种困难,甚至有时,要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才会获得一些进步。” 钟离鹊懵懵懂懂地想,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是什么呢? “好了,万事万物总在变化之中,我们无法预料所有发生的事,只能顺势而为,或者为了什么逆势而行。鹊儿,你告诉娘,你想成为修士吗?” 钟离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张开做着翅膀的样子绕着屋子跑圈。 小女孩头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伴着午后温柔的阳光,让一切有了种半梦半醒的美好。 “我觉得我想。”钟离鹊跑得气喘吁吁,才重新回到了娘的怀抱。 “我要是成了修士,不但自己飞了看风景,也带着娘和爹,一起看风景。” 沈怀信微微笑了,打开了桌上大青放下的小瓶,喂钟离鹊吃了丹药。 大青见到沈怀信的动作,也默契地展开结界把这间屋子保护起来。 最主要的是解开那个修士在钟离鹊身上下的禁制,又不能惊动他。 大青三魂出窍,把那个禁制转移到了自己的一根羽毛上。 这羽毛已经被它施了术法,什么法阵移植进去都会继续运转,所以应该可以瞒过那个下了禁制的修士。 钟离鹊吃了丹药后,便感觉自己眉心炙热,她的手忍住了没去摸。 但之后又感觉全身泛起细密的疼痛,像有小蚂蚁在爬,继而变成在啃,最后简直就是万蚁噬心。 她差点一下晕了过去,沈怀信见钟离鹊全身冷汗直冒,心疼不已。 她知道大青送来的一定是顶级丹药,但正是因为品质太好,鹊儿一个小娃娃也未必受的住啊。 沈怀信小心地给钟离鹊擦着汗,又让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减轻一点钟离鹊的痛苦。 但没想到护犊子的大青先忍不住了,它用自己三魂之一,最强劲的天魂去引导在钟离鹊身上暴动的灵力,想最大化地减轻钟离鹊的痛苦。 用妖魂去干预人身,并不只是修为法术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反常之法,消耗的是大青最纯粹宝贵且无法再生的魂灵。 可是,这就是妖。 一旦决定了,就是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在妖眼里,没有什么等价或赔本的买卖,只有想与不想,没有值与不值。 终于,钟离鹊不再疼痛,安稳地睡去了。 第59章 不告而别(待修) 青川也想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当初它离开青衣国时,已经位居左使,按人类的品级,实为位高权重。 但它知道,自己在这里是绝对修炼不出“不渝目”了。 对于青衣国的鸟妖来说,“不渝目”已经很久没有妖修炼出来了。 青川遍阅典籍,终于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书角落找到一句话。 “若心智坚定,可寻人类为引,以其不移,修出不渝。” 于是,青川就这样不告而别。 它以为,自己会在南洲蹉跎半生,才能寻到有缘之人。 但偏偏它很快就遇到了。 那个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 和风细雨柳亭边,女子独自一人弹奏着古琴。 它不懂什么是琴,但它听懂了琴音。 两只飞鸟在风雨中失散了,一只哀鸣,另一只找寻。 仅仅是听着这乐曲,它居然开始思念青衣国。 什么“心智坚定”?它如坠冰窟,自己的心神须臾就被这乐声撼动了。 它想立刻飞走,这个女子太可怕了,不在于她瘦弱的身躯,不在于她温婉的面容,那双素手拨弄几下,便可以使它的世界山崩地裂。 但它舍不得走。 痴痴地听着,好像自虐般快乐地留下痛苦的眼泪。 是的,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不渝”了。 之后十天,青川隐去自己庞大的身形,变做一只可爱的小雀,日日去柳亭听琴。 原来,她叫做“沈怀信”。 青川不懂人类,它以为自己不需要懂。但有一日,女子望着它说话了。 “你喜欢听我弹琴?” 当然,青川无法开口这么回答。 凡人不喜欢妖的,它不要把这女子吓跑。 小雀飞下亭脊,停在了女子的琴案上。 “诶,你要不要成为我的鸟。”女子拨弄着琴弦,玩笑般开口了。 凡人女子大抵总有些对美丽小巧事物的偏爱,沈怀信对小雀鸟的临时起意便是如此。 鸟儿好像有些灵性,似乎愿意选她作为主人。 青川不懂人类定下的“主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 “我的鸟” 青川知道什么是“青衣国的鸟妖”,它只习惯自己从属于一个集体。 它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从属于一个“人”。 于是那天起,凡人沈怀信有了一只宠物妖怪鸟。 她们日日作伴,看书赏花、弹琴下棋,当然还有睡觉吃饭。 青川的眼睛只要睁着,眼里就只有沈怀信一人。 它注视着,坚信沈怀信就是它修炼出“不渝目”的捷径。 可是,人类的生活总是会变的,它注视着她慢慢成熟,她的生活不再只是琴棋书画,她似乎要嫁人了。 什么是“嫁”人?青川怀疑地看着沈怀信。 她欢喜吗?不知道,她并未比从前更爱笑。 那她悲伤吗?她也不曾比从前多流泪。 她只是更少地弹琴,花更多的时间去缝制一件红色的衣裙。 可她仍旧用的那双神奇之手,弹琴的手也是刺绣的手。 只是这次,没有让它听得懂的乐声了,可沈怀信神情不改,无论是刺绣还是弹琴。 第60章 术法基础(待修) 司空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正生出尖甲,更不知道这粒丹药是如何让根本无法修炼的凡人可以拥有法力的。 恍惚之间,司空屹看到了大青,那个只会出现在钟离鹊身边的黑鸟,它无声振翅,一只黑羽直入司空屹的眉心。 顷刻间,疼痛和尖甲像潮水般消退,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样平静温和。 翌日清晨,司空屹发现自己可以修炼了,照着《术法基础》所记,成功唤来微风将烛火熄灭。 他兴奋地绕着自己第一次遇见钟离鹊的那颗大树跑了一圈又一圈。 清风呼啸,树影斑驳,他忘记了自己的双腿,仿佛背后已生双翼,下一刻便可乘风而起。 奇的是父亲对他又恢复了冷淡,甚至开始好多天不见踪影,似乎和老爷在忙着什么大事。 但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相干?他能修炼了,和大小姐成为玩伴的愿望似乎触手可及。 《术法基础》的内容不多,仅有三章。一是感应天地五行之气,收为己用;二是招风引雷唤雨燃火等基础术法;三便是元神出窍之术。 司空屹对这最后一章格外着迷,以魂魄之态自由自在遨游天地,这不就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在钟离府中,凡人身份的他不过一介小厮,可以说处处皆是禁地。但如果他能元神出窍,那便意味着除了修士以法力所禁之处,无不可去。 有了这个愿望,司空屹便开始不眠不休地修炼,换了新皮的《术法基础》复又破破烂烂。 可这次就远不如招风这么简单了,越是想要轻灵的魂魄出现,就越是感受到自己躯壳的笨重。 姜柠一醒来就觉得自己的头好疼。 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里又是哪? 一个潮湿又昏暗的地方。 她三步以内,一个有着猴子脸长手长脚的东西正扒着湿漉漉的石头。 石头挪开,一个个小蟹惊慌地逃走。 却被那东西乱抓住,塞入口中。 姜柠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它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猴子。 对自己来说,这种东西好像从没见过。 她屏住呼吸,不愿引起旁边正大快朵颐的东西的注意。 但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实在显眼。 蟹壳被它坚硬的牙齿无情地碾碎。 它过来了。 姜柠来不及细想,拿起手边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不行,自己还站不起来。 这一扔果然激怒了那东西。 它大叫着扑了过来。 一道金光闪过,它好像撞到了什么然后狠狠飞了出去。 姜柠还没回过神来,只看见了刚才周身出现的像屏障一样的东西。 周围的奇怪生物见了那人猴的遭遇,纷纷避开了姜柠。 却又悄悄注视着她。 那屏障会保护她,但又不会阻挡它们的视线。 姜柠环视周围,被一个奇怪的池子吸引了视线。 池子很大,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石壁,刻着她看不懂的图样。 池中活水不断,呈现一种怪异的乳白色。 还时不时出现各种小小漩涡。 第61章 不渝(待修) 在和沈怀信一起的日子里,青川发现人真的和妖很不一样。 妖总是忠于自己的想法和欲望。 为什么这么做?想做就做了。 它想修炼出“不渝目”,所以离开青衣国,留在沈怀信身边。 但人呢? 它听见沈怀信身边的人不停说那个她要嫁的人多么多么好。 有些银子便是“好”吗? 如果沈怀信想要银子,它可以给她变出一屋子的金银珠宝。 丫鬟又说,新姑爷长得俊美,配得上她家小姐。 俊美?青川未曾修炼人身,但自己本体在青衣国也是威风凛凛的。 婚期越来越近了。 可是青川还是看不出沈怀信的想法。 自从她缝制嫁衣开始,她就不弹琴了。 青川也就无法从琴音中感受沈怀信的情绪了。 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架子上的鸟儿懵懂地想着。 它变作这个小雀鸟已经三年多了,修为停滞不前。但它好像并不在意。 一旦通过沈怀信修炼出“不渝目”,那它回了青衣国,自然是第一妖了。 所以现在的偷懒不值一提。 它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怀信身上。 这便是妖,一心一意,不懂变通。 终于到了沈怀信出嫁那天。 它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丢下了。 和那张沈怀信未出嫁时常常抚弄的琴。 骗子! 原来人类都是骗子。 什么“我的鸟”,昨日说的话,今日就可以不作数。 青川愤怒了。 它变回了原型,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鸟撑破了那个小笼子。 它从来不是燕雀。 妖就是妖。 它飞去了钟离府,在一片刺目的大红中找寻那个背信弃义的身影。 “什么东西?”喜宴上的宾客惊讶地看着盘旋于府中上空的黑影。 “一只鸟而已,打下来便是。” 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 正是来自喜宴的主角,新郎官钟离悟。 他最近忙着买官,宴会上有不少朝廷中人,可不能让自己的喜事染上什么黑鸟之类的不祥之兆。 府中会武的侍卫即刻搭弓,瞄准那片不肯离去的黑影。 “慢着。”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扶着她手的丫鬟脆声道:“姑爷,这鸟是我们小姐闺中时养的宠物,本想三天后回门时再接过来,没想到它思主心切,今日便寻来了。” 青川耳力不错。 原来自己没被抛弃。 它完全忘了自己如今的样子和小雀没有半分关系,而沈怀信又是如何认出它的呢? “回去吧,三日之后,我自会去接你。” 沈怀信这么说,钟离悟也不好当众下自己新婚妻子的面子。 便叫侍卫把弓箭放下了。 青川鸣叫了几声,飞出府外。 立马变作原来那只雀鸟,循着沈怀信的气息,飞进了府中后院。 它为何要等呢? 自己并不想走,那便留下。 不想自己停在枝头从窗户望进屋内,却被房内沈怀信的丫鬟发现了。 她认出我了,青川心想。 “你这妖怪为何不放过我家小姐呢?” 青川心下一惊,才发现自己变大变小的事已经败露。 但面对妖精,这小丫鬟眼里没有惧怕,只有忧虑。 “你虽不害人,但人妖殊途,小姐说你莫要执着了。” 执着? 自己怎么能不执着。 何为“不渝”? 此心此意,永不更改。 第62章 抱头痛哭(待修) 天色熹微,恍惚中姜柠感受到自己的被子不停缩小,睁眼一看,阿宝重新变回了橘猫,阿宝醒了! 喵喵,一人一统抱头痛哭,顺便交流了下信息,原来阿宝是因为碰巧系统更新才暂时沉睡。 说到此处,她们也不睡了,直奔系统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半透明的页面上在左侧小栏有衣食住行的分类,还有法衣、法器、丹药等这个世界的特有物。点开其中具体一项,宝贝会按照价格和珍稀程度排列。 姜柠看着这些样式精美且琳琅满目的宝贝页面,想起了自己以前玩的网络游戏。挑东西她最在行了! 说话间,她就看好了一个芥子袋、一件淡绿平罗裙和一只珍珠蝴蝶簪。不过目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阿宝,咱们目前有多少珠?” “恭喜你柠儿!不是零蛋~你解锁了顾雪青的信息,奖励100珠;得到相思子,奖励200珠。所以现在我们有300珠了!” 姜柠看了看价值500珠的普通款芥子袋,垂头丧气。 阿宝赶紧安慰:“毕竟芥子袋也算一个小法器,自然贵些,但如果柠儿想吃些什么,或者买身普通的漂亮衣裙,咱们的钱还是够的。” “没关系,先存着吧,这里的人不能用法术的,暂时作为普通人在这里生活也没障碍。”姜柠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购物欲。 折腾完毕,已到辰时。那边岁无晏已换了一身玄色银竹袍走出洞府,银线织就的竹子随光影闪动,与少年的清冷相得益彰。 姜柠默默饱了早上的眼福,然后把阿宝醒了的喜事告知少年,还介绍他们认识。 岁无晏沉默着点头应和,对姜柠这只在玄阴崖底还能变换形态的坐骑并无兴趣。他只注意到少女眼下的青黑,显然在外露营并不适合她。 阿宝则睁着澄黄的猫眼观察对面的少年,岁无晏?真名还是假名? 现在姜柠和阿宝都猛然发现,眼前并未弹出岁无晏的信息界面,或许这不是他的真名,又或许他与任务主线无关。 真神秘,而且蹭不到解锁信息的100珠了,姜柠微叹口气,抱着阿宝和岁无晏先往玄阴阁去了。 要想做工攒功劳点,需要先去那里登记,一路上,岁无晏又给姜柠科普了些这里的常识。 在玄阴崖,第一等居民是来历神秘的散修,他们较为自由,背景也复杂,往往与各大宗门有联系,还有人当上了管理者。 第二等居民则是天生天养的精怪精灵,它们被阵法压制,无法修炼出人形,只能以原形示人。 第三等就是堕落凡间的罪仙,他们或是犯下重罪,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脸上烙下弯月流放到此处。 这最末一等就是一些凡人,他们无修仙的资质,但可以供前三等人驱使,混口饭吃。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逃不开的等级划分、人情世故。 姜柠想也许有阿宝这个系统陪伴也是好事,至少能提醒她自己的使命,不会迷失了自己。 第63章 星移斗转(待修) 青川在那枝头停了三天。 日出日落,星移斗转。 它一动不动,因为它在思考一件事。 自己想借助沈怀信炼出“不渝目”,这只是它自己的目的。 可这对沈怀信有什么好处呢? 万事万物,都有循环与交换。 自己不能只取,不予。 于是它默默等待,等已经成亲的沈怀信继续收留它。 只有留在她身边,才能知道她需要什么。 在钟离府的日子和沈府似乎大不一样。 沈怀信变得更忙了,她总是要陪着那个男子,又要管理一大家子人。 她自己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青川想要和沈怀信交流。 用人类的语言吧。 可哪怕沈怀信知道它是妖怪,也仍旧视它于无物。 青川只好等待,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它拼命压制自己的妖气,怕给沈怀信惹来麻烦。 在一个月圆夜,它终于等到了独自出来散步的沈怀信。 她坐在后山的亭子里,清辉撒在她的脸上。 她一定是想抚琴了。 可那张琴没有长翅膀,没法和它一样自己飞来跟随沈怀信。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 青川已经施法把那亭子围了起来。 一张凤尾琴凭空出现在亭子里。 沈怀信神色不改,仍旧望着那轮明月。 “你不想弹琴吗?你的心告诉我你想。” 青川就这么飞进了亭子里,自然地开口,像老朋友一样对着沈怀信说。 “是我的心还是你的心?” 沈怀信挑眉,仿佛一只鸟会说话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你愿意为我而弹吗?” 青川认真看着眼前的凡人女子。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决定要不要弹?” 沈怀信挑了下琴弦。 “可以。”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一双眼睛。” “你是瞎子?” “不是,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 “为何特别?” “它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你是妖吗?” “对。” “一个妖如何从人身上得到这种特别的眼睛?” “只是一个机会,我只是从你身上得到拥有这双眼睛的机会。” “看到过去和未来,很重要吗?”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 “好,那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一样。” 沈怀信笑了,这是她嫁人之后第一次笑。 “你回答了很多个问题,想听几首曲子呢?” “一首。” “哪一首?” “两只鸟儿分别后又重逢的那首。” “好,那就让它们重逢。” 沈怀信借着清亮的月色,用不知怎么变出来的琴,为一只鸟妖弹了一首刚才还不存在的曲子。 青川听着,那只悲鸣的鸟儿终于被另一只鸟儿找到。 在一个如今夜月色的日子重逢。 它望着圆月,心中生出圆满过后的遗憾。 人生,不能有太多的好日子。 它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也不思考这件事,所以可以承受。 可现在,从它明白过来开始,好日子就进入倒计时。 因为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被“好”惯坏,就会被“无常”杀死。 第64章 百年蛛足(待修) 黑衣少年在自家洞口前静立半晌,还是先无言地进洞了。 姜柠此刻还在噩梦之中,她仿佛一滴露水进了火海,正在不断蒸发。 妈妈担忧的脸和姜氏长辈严苛的脸不断闪现切换,有人在不停重复,“姜柠,你必须回到过去拯救家族,这是你的使命!”“相思宗不能灭,否则姜虞必死,姜氏亡焉!” 再后来,她好像进到了火焰深处,成为了火的一部分,她看到了火中闪耀的光核,刚要伸手触碰,便被一数码光带拦下。 “醒醒!柠儿,醒来!” 是……是阿宝的声音。姜柠又感觉自己远离火焰,变回了一滴水。 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洞府中打坐的岁无晏也将双眸睁开,他自然感受到了六丁神火的异动,但并不知七境以上才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而千里之外的空蝉观,一身着青色道服的俊美男子正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瓶,他姿态闲适,完全看不出瓶里装的都是万金难求的丹药。 他面前一布衣男子恭敬趴地,下身竟是巨型蛛脚,正是之前云中阁吃蝴蝶的怪人。 “司真人,您算得分毫不差,那宁九思果然派顾雪青为相思宗收了一新女弟子,且将其推下了玄阴崖,要盗取骊珠。” 哼,司朝轻笑应了一声,抚了抚头,状似要把那玉瓶赏赐给山蜘蛛。 蜘蛛精抬头,僵硬的目光里闪出了光芒,可下一秒它的额头便被一小木剑洞穿,化为蜘蛛尸体。 顷刻木剑飞离,抖落血珠,化为正常大小回到司朝的影仆司暮手里。 司朝这才笑着开口,“最近玄阴崖炼丹正需要百年蛛足,它也算是物尽其用。连同它那放不下的孩儿们一起,以丹升天吧。” 司暮听着,与司朝一般无二的脸隐在阴影里,不言不语,无悲无喜。 司朝毫不在意,自言自语道:“这相思宗的小弟子倒不急着杀,反正她注定会死。最近玄阴崖会越来越热闹,我们可以好好看戏。” 司朝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邪气四溢,比黑暗中的影仆,更像魔物。 玄阴崖底一共一谷两山,中间是骊龙所在的龙谷;东面为小灵药山,盛产草药;北面为丹熏山,山上有一墨色巨型丹炉,刻印咒语无数,且六丁神火燃之,终日不灭。所以这里的风并非寻常山间的阴冷,而总是热的,仿佛要将流放至此的生灵都作为丹材,燃烧殆尽。 崖底南边是玄阴集市,仙、人、精、怪,在那里汇聚,而功劳点是集市的通用货币。 流放之地并不代表无序,但这里的规矩都在暗地里,实力固然重要,但背景才是第一,比如这源源不断的丹药,到底运往了哪里? 穿过洞府附近的树丛,敏锐地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很清新,在这炽热的崖底像是一缕夹杂寒露的清风。 这生人还有坐骑,看这被折断的树枝和拍碎的山石,显然不是一场游刃有余的降落。 第65章 牡丹(待修) 此刻,一阵带着花香的寒风呼啸而过,拂过姜柠的头发和耳环。 游廊深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正慢慢靠近。 姜柠内心一紧,立刻把花豆和瓦罐捞回了药篓,牢牢背在身后,严阵以待。 而薛慕行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身旁飞着的驱邪剑也毫无动作。 行在前面的美貌少女一身彩衣,面上带笑,风过留香,仿佛万花园中开得最艳的那株牡丹。 跟在她身后的女孩,丫鬟打扮,身上全无贵饰,只发髻上插了根木簪子。 姜柠看着一主一仆的身影越来越近,想起宋阿禾曾经说过临渊城主的女儿钟离鹊十分漂亮,心中便有了猜测。 “姜姑娘,你说一个人做错事该不该付出代价?” 姜柠没想到美貌少女的第一句话是对着她说的,那甜蜜的少女声音让姜柠立刻反应过来,她就是抓了宋阿禾还借黑鸟之口威胁的人。 “我想,随便把一个无辜之人抓走,然后威胁她的朋友,应该算不上什么对的事吧。”姜柠语中带刺,不明白这少女到底想要什么。 “哈哈,我从不逃避我要付出的代价,但今日,我把你请来,只为了让一人为其错事,偿命。”钟离鹊又笑了,但她秾艳的美目中又仿佛要流出血泪。 少女继续道:“宋阿禾好好的,这钟离府里的阵法对凡人无害,但专门诛妖,所以这雾妖的小命是我替你留着的。” 姜柠仍旧不解,直言道:“你把我引来,到底为了什么呢?” 钟离鹊刚要开口,身后的八桂突然发话。 她目光僵直,对着薛慕行说道:“青主” 在姐姐说完这句话后,姜柠感觉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熟悉的感觉冲击着她,仿佛有一股水流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包裹,就像婴儿回到了母亲的腹中一样安心。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倒不是因为惊讶,而是这具人类的躯体显然无法承担姜氏母神的降临。 母神慈悲空灵的声音在姜柠的脑中回响,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悲剧英雄,头也不回地冲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没有询问,没有回答。 只是神的意志碾压了一个凡人,让她献祭自己平凡的人生去完成一个华丽悲壮却并非自愿的使命。 姜柠努力在水流中闭上了眼。 她静静思索。 「一个胸无大志,消遣人生的人。」 母神仿佛笑了,又仿佛没有。 祂收回姜柠身上的神意,只在其耳后留下了个无人可见的水滴状的小印。 姜笙只感觉自己说完,妹妹就停顿思索,她等了会,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妹妹的脸颊。“柠儿,还好吗?” 姜柠被这触碰拉回了神志,耳后印记一闪。 “姐姐,” 姜柠不等姜笙接话,又立马补充道 姜笙摸了摸姜柠的头,叹道:“我也想通了,留在这里就是死局,你若去,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母神不会对她的子民坐视不理的。” 姜笙边说边伸出了手,一个闪烁着光芒的珠子正违背物理规律地悬浮在她的手心。 第66章 无妄洞(待修) 姜柠睁开眼,就感觉到周围湿热的空气,像梦里一样有种微妙的沉重。 她缓缓坐起身,看见了不远处跌落的行李还有仍旧沉睡不醒的阿宝鸟,她猜测阿宝是为了救自己才变形沉睡的。 姜柠努力挪了挪阿宝的翅膀,让它躺得更舒服些。阿宝不醒,她只能看到基础的系统页面和任务名称,而百晓书和商城都无法启用。 无妨,至少她还有行李,姜柠打量着这所谓的玄阴崖底,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洞口的空地上。 三个墨色的大字“无妄洞”雕刻在石洞上,石门紧闭,但门旁有一个石桌配一个小石凳,显然这里是有主人的。 洞里的少年感受得到洞外少女已然清醒,可他竟然在犹豫此刻要不要出洞。他默默体会着自己新产生的情绪——犹豫,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 姜柠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态,取得龙珠是比较遥远的事,如今先想的应该是怎么在崖底存活下去,她包里确实有一些野外求生的工具,只是也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她看着目前比两人还大的阿宝鸟,靠自己想要挪动显然不现实,留阿宝一鸟在这里她也不放心,只能看晚些这洞主能不能通融,让她们在空地停留些时日了。 姜柠一边计划,一边拿出多用求生刀,这可是件好东西,现代人类智慧的结晶! 装刀的皮套上附有打火石,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钢丝锯、钓鱼线和鱼钩。 这刀更是多功能,握柄中空,内装火柴,柄帽是个小小的指南针,刀片也无比锋利。 至少烹制食物和防身需要的火是不用发愁了,野外生存新手姜柠乐观地想。 她拍了拍衣裙,拿着这刀就跃跃欲试地往空地边缘的野篱笆走去。她知道篱笆外绝对隐藏着危险,但她此刻必须一个人迈出这一步。 何况远处的长着白色小花的田紫草正在诱惑她,这可是无毒无怪味且能吃的野菜。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坚定地跨过了野篱笆,然而,就在离田紫草还有几步时,突然一只长相怪异的‘大老鼠’正摇着尾巴于空中靠近。 姜柠猝不及防看到那个飞翔的大老鼠,她对老鼠的恐惧深入骨髓,此刻更是下意识地尖叫,同时慌不择路地退步回篱笆里,躲到了阿宝鸟的身旁,紧紧握住它的翅膀。 少年听到动静,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地出了洞,他一眼就看到了灰色旁一抹瑟瑟发抖的嫩黄,心中像被初生小鸡仔的茸毛扎着,弱小但刺痛。 他不自觉蹙了蹙眉,心中思考这陌生的情绪,面上却是一派冷淡之色。 耳鼠怪大福被少女的‘惊吓’吓到,旋转的尾巴都停了一瞬,差点从空中掉落,可怜它刚稳住身子就看到冷面的岁无晏,心中的恐惧达到巅峰,但一动也不敢动。 姜柠发现飞老鼠不再靠近,很快恢复了冷静,但又出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尤其是自己的动静还引来了洞主。 刚说要勇敢结果就被吓回来了,少女绷着脸,努力维持自己稀烂的自尊心,安慰自己谁都有害怕的东西。 第67章 石块阵(待修) “这附近有座山,上有一座天元丹炉终日运转,所以久而久之丹材、丹渣混做一堆,这山就叫做‘丹熏山’了。也因这山,崖底的空气向来不佳。”岁无晏借着这个机会给姜柠讲了些这里的历史。 “我刚才洒的便是清风露,玄阴崖底生灵都需采药炼丹,换取功劳点以求生存。崖底设了阵法,无法用法术,但不禁止丹药、法器。清风露便是清风丹碾碎混的水,可净气息。” 姜柠认真听岁无晏说完,对以后的计划有了初步的打算。这模式不就是‘进厂打工’吗?做规定好的事然后获得报酬。那她明天就去试试,嗯……还要去白石林社交一下,打听点骊珠的消息。 岁无晏没有再出声打断沉思的少女,她的杏眼微眯,片刻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精致却怪异的行囊里翻找。 姜柠想起自己带了一个仿青玉环的金属薄片书签,正好可以送给岁无晏,毕竟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 岁无晏看着少女递来的圆环物什,听到她轻声说:“这是我家乡那里的书签,看着精致,其实材质并不昂贵,请你收下。谢谢你的收留和清风露。当然这是个小礼物,功劳点我攒了还要继续还你的。” 少年虽然不通世事,但也懂得尊重少女的尊严。 他轻声道谢后接过了书签,姜柠笑眯眯地看他把书签夹进了阵法书里。 “早点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市集。”岁无晏说完便转身为姜柠打来了洗漱的泉水,之后便进洞打坐。 他并没有收走明珠,也没有关闭石门。姜柠在心中默默感激,舒了口气后缓缓躺下,把阿宝鸟暖呼呼的翅膀当做被子,安心地入睡了。 子夜已过,无妄洞安静下来,那边的白石林却依旧热闹,这里的精怪并不遵循人类的作息。 大福还在绘声绘色地讲它今天去找岁无晏且结识姜柠的经历,而它面前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明显在发呆,左手抱着一只灵气逼人的白兔,右手在地上的小石块上机械地拨弄着。 “真真,你有没有在听?” 大福担心自己的独角戏无人欣赏。 “当然没有!”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童声音答道,竟是来自男孩怀中的白兔,它虽是兔的身子,却长了张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的脸。 大福听了这回答却满意地继续讲下去,两只兽完全无视小男孩。 男孩身上的粗糙布衣磨损严重,边角全都起了毛,配上他黑瘦的小身板更显得不修边幅。他怀中的白兔却洁净无瑕,与其格格不入。 半晌,大福终于讲完,想了想后它问:“真真,若是姜柠真来了白石林,你会和她交朋友吗?” 想到朋友这个词,女孩娇俏可爱的小脸扬起笑容,她娇声答道:“杀了她!杀了姜柠,吃掉!” 大福听罢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卷起尾巴,告辞离开。 大福的故事讲得太久,男孩已经在身旁堆起了不低的石块阵。 第68章 乐器(待修) 齐非玉并不知姜柠所想,他抬手从并不整洁的书桌上翻出一本灰皮册子,将姜柠的名字和基本信息录于册上。 然后动作轻缓地拿起一小石槌,敲击了一下桌子左侧的黑底刻有金龙纹样的单磬。 一瞬间,姜柠仿佛听到深山之中一汪细泉撞击石块的声响,空灵泠然,连灵魂都为之一动。 她看了眼那个陌生的乐器,想再听一次那神奇的音调,可惜齐非玉只敲了一次就放下了石槌。 “名已入册,但祝你早日出崖!”齐非玉说完这句,不待姜柠回答,就散漫地躺回摇椅,将之前盖脸的书册翻回未看完的那页。 姜柠也不打算多留,只回了声“有劳齐前辈。”就转身走出大堂。 可偏偏这时齐非玉又开口了。 “作为你曾经的师姐夫,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离岁无晏远些,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你不一定承受得起。” 姜柠听到背后传来的话语,皱了皱眉,她讨厌别人莫名其妙的所谓忠告,更不喜欢话里有话。 何况什么人应该交往,她自己心里有判断。 于是她也沉声回复,“既然已是曾经,就不劳齐前辈如此费心了。至于别人的秘密,我无意窥探,更不必承受,告辞。” 齐非玉听罢不气反笑,相思宗的人向来一个比一个傲。 他看着少女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默想,苏于菟,不愧是你的师妹,如你一般不听劝告。 齐非玉不可抑制地想起女子冷漠的金瞳,还有那毫不留情的一剑。 他嘴角微勾,脸侧的罪仙烙印又隐隐发烫,他并不理会,只把书又翻过一页。 姜柠出了门便发现太阳已经快到正中,她惊讶于时间的流速。龙谷位于崖底中央,其他三面虽有山但距离不近,所以白天有几个时辰太阳还是会照耀到此处的。 阿宝已经跑到一颗大树下躲阴凉了,而岁无晏则靠近龙谷结界而立,不知在看些什么。 姜柠恍然间有种上学时同学等她一起吃中饭的错觉,她心中一暖,笑了笑喊道,“阿宝,岁无晏,我登记好了,一起去午食吧!” 其实她也不确定岁无晏需不需要吃饭,但她还是这样喊了。 阿宝听到呼唤就从树荫下窜了出来,而岁无晏也转身走向姜柠,他看着阳光下含笑的少女,心想这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猫就这么往玄阴集市走去。 路上姜柠把遇见齐非玉的事在心里告诉阿宝,阿宝挺开心又有100珠进账,说等有空了用百晓书查查那个还未谋面的大师姐。 尽管姜柠和阿宝可以心灵交流,但她也不想把少年晾在一边。 虽然岁无晏本人并未感受到冷落,他更多时候本来就喜欢安静地待在少女身边。 姜柠想起岁无晏已经知道阿宝有灵智,可变化。便出声问道:“现在去集市,阿宝一猫会不会太显眼,要不要变小,或者变成别的小小的动物呢?” 岁无晏知道姜柠的坐骑有点特别,但他并不在乎,开口道“无妨,装成普通凡猫即可,它身上无灵气无妖气,只要不随意变换形态就不会引人注目。” 第69章 阿宝(待修) 姜柠松了一口气,但又想到那只耳鼠怪大福已经见过阿宝鸟,如今鸟变成猫会不会暴露呢。 岁无晏仿佛知她所想般补充道“那个耳鼠最是乖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不必担心。” 玄阴市集就开在各路生灵聚集的崖南,离白石林也不远。 可是与凡间的市集不同,白天这里并不热闹,丹药铺、法器铺倒是有几个人或精怪,但饭店、茶铺却门庭冷落。 姜柠疑惑地看向岁无晏,少年出声解释:“这里资源匮乏,若想享用凡间的衣食住行,须得高价。这里生灵又大多以攒功劳点,抽签出崖为要,所以需要饮食的也往往吃丹药了事。” 少女点了点头,边走边看才发现少年把她带到了一钱庄门口。 “你已经登记,可以看下自己初始的功劳点数,还能领个册子,上面会写具体如何挣功劳点。” 姜柠听了心中略微兴奋,和阿宝吐槽这不就是办工资卡和领员工手册吗? 她抱起阿宝麻利地走近钱庄,却不想看见了一熟人。 望着这熟悉的刘海和丹凤眼,姜柠开口“怎么又是你?” 原来那银柜后坐着的,正是才见过不久的齐非玉。 齐非玉气定神闲,回道:“姜姑娘稍安勿躁,送佛送到西,乃是我玄阴阁阁主职责所在。” 少女还在思考他是怎么快速移动的,法术?不可能,那就是阵法了吧,一定是什么传送阵! 齐非玉又自顾自开口“这玄阴崖最是讲究身份背景了,你既然是相思宗的人,来这另有任务,身不负罪,自然算是上等了,初始功劳点就给你算一万吧。” 姜柠对齐非玉连取珠任务都知道这件事已经麻木了,不管如何,这位罪仙显然还一厢情愿地关注着相思宗的一举一动。 而且因某些原因,他划功劳点就像泼水一样。 但姜柠可不打算因为自己就让未曾谋面的大师姐被迫领他这份情。 所以姜柠严肃道:“无功不受禄,齐阁主按规矩给功劳点就好,不必如此。” 没想到齐非玉听到她的回答倒是笑出了声,“姜姑娘显然还是涉世未深,这功劳点不是你想拒就能拒的。来这就得守规矩,下等人有下等人的规矩,这上等人自然也有上等人的规矩。你若不收,其他人可会怪你降了他们的身价。” 正僵持间,岁无晏走了进来,齐非玉看着少年不同以往的隆重打扮,嘴里啧了一声,孔雀开屏? 岁无晏并不理会齐非玉的奚落,颜色浅淡的眸子只看向姜柠,不疾不徐地说:“一万功劳点不算什么,他的确是按规矩给的,不必介怀。而且以你能力很快便能攒到,若是实在不喜,到时还他便是。” 呵,齐非玉不禁嘲了一声。 姜柠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如今自己的大事是想办法进龙谷,没必要在此等小事上浪费时间。 阿宝担心齐非玉能看出什么端倪,所以一直未曾出声,哪怕心灵交流。 事毕,姜柠抱着阿宝率先出门,岁无晏却故意落后一步,从袖中拿出一物急如星火地扔向齐非玉,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齐非玉伸手接了,原来是一粒金,这金在外面是钱,在这里却是丹材。 这粒金的分量,刚好可抵一万功劳点。 第70章 如诗如画(待修) 那之后青川变回了原型,不过缩小成鹰的体型陪伴在沈怀信身边。 至于沈怀信的夫君钟离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钟离悟来说,新娶的夫人性子淡,千金难买一笑,万金难开一口。 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也确实没有不应之理。 钟离悟虽相貌端正,但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真正的世家大族瞧不上。 他虽爱钱,但也不愿矮人一头受气,何况相信自己有了足够的资财之后,权势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娶妻不过因为年纪到了,何况将来做官,有了家眷也是个好名声。 那为什么选了沈怀信呢? 她书香世家出身,正好家族也没落了,不过剩个架子撑着。 岳家需要钱,他需要名,亲事自然一拍即合。 至于沈怀信的想法,他不可能慢慢等她喜欢上他,她既没有拒绝,那便是可以接受。 但成亲之后,钟离悟总忍不住端详自己美貌的夫人。 美人,即使面无表情也如诗如画。 而猎手的眼睛不但会盯着猎物,更会注意到另一个猎手的存在。 钟离悟确实会发现夫人那只宠物鸟也经常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夫人。 但,只是宠物对于主人的一心一意吧。 他钟离悟不至于连鸟的醋都吃。 可话虽如此,这鸟未免太黏着沈怀信了吧。 他对沈怀信说过: “夫人的鸟看着威风,肯定不爱拘在府中,不如让侍卫带它出去打打猎,放放风,不至失了鸟飞翔的本性。” 沈怀信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只确实不怎么动弹的黑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可钟离悟等了又等,只等来一句。 “我不喜打猎。” 是了,主人不喜欢的事,宠物自然也不许做。 钟离悟便不再提了。 作为临渊城的大商人,钟离悟主要干的买卖就是卖些东洲稀有的茶和药材。 这茶是他机缘巧合结识的一名修士提供的,唤作“不夜侯”。 泡的茶水饮用以后神清气爽,修士甚至可以彻夜不眠,打坐修炼,故名“不夜侯”。 临渊城百姓数万,修士不过百人。 自己在凡人中算得前列,但终究和修士有着天差地别。 他自己年岁已大,修炼无望了。 可他听说沈怀信的家族倒是出过修士,那他们的孩子,也许也能有修炼的天赋。 但此事也急不得。 等了三年,沈怀信和钟离悟终于生了孩子,是个女儿。 钟离悟抱着女儿,想虽不是个男孩,但面容肖似其母,是个美人坯子。 “夫人不是喜欢鸟吗?要不给孩子取名鹊儿吧。” 不知为何,钟离悟总是忍不住讨好沈怀信,也许是出于面对冰山美人的自卑,或是对于她清淡性格的在意。 她越不在乎,钟离悟就忍不住更在乎。 沈怀信对于这个名字并未反对,钟离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时光匆匆,鹊儿三岁了,神奇的事,她极为亲近母亲的那只黑鸟。 还给它取了名字,“大青”。 一只青色的大鸟。 第71章 阿丑(待修) 阿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寅时睡辰时起。 他迎着朝阳从白石林兔子洞的土坑旁爬起,拍落自己粗布衣缝里夹杂的土石,先去不远的白石溪洗漱。 他只有两套衣物,无法经常更换,加上他外表黑瘦,所以哪怕他总把自己的皮肤清洗地干干净净,也永远看起来灰扑扑的。 洗漱完毕,要从白石林去往小灵药山一定会经过玄阴集市,阿丑小心地避开人群,只贴着边角走。 “嘿,这不是那个哑巴兽仆嘛。”一个身量不高的侏儒男子眼尖发现了阿丑,他向来是要找阿丑出气的。 “怎么不见你那兔子主子?我只听过人收妖怪作妖仆的,你可倒好,反过来给个兔子精卖命。”侏儒男子来玄阴崖不久,因为自己的缺陷受了不少欺负,于是他找了感觉比他更低一等的阿丑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阿丑是个哑巴自然不会回应他,何况真真根本不是什么兔子精,男孩低头快速走过,今天的活儿可不能耽误。 小灵药山是仿照灵药山取的名,没有正主那么多的奇花异草,但也资源丰富。 山分九部分,越是险峻的地方生长的草药越珍稀,炼出的丹药越宝贵,换得的功劳点越多。 阿丑在玄阴崖并无身份,他是替主子讹兽真真做工。因为阿丑仅是一介凡人,只能在小灵药山的山脚打转,采不到珍稀的草药便只能以量取胜,他从早采药到中午,匆匆吃个低等的饱食丹后,还要赶去丹熏山采石头。 石头采来提炼出的金属可以炼丹,阿丑没有炼丹的资格,只能干些体力活。 到了酉时,阿丑便要赶回白石林,那时候真真已经醒了,需要人伺候。 这样的日子,阿丑已经过了四十余年了。 对凡人来说,这几乎是半辈子的时光,阿丑也快忘了自己的身世,可他并未长大,哪怕童年早已远去。 他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的日子,那些雕梁画栋珍馐美味,那些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凡人未必就比修士简朴,反而会因为生命短暂,而变本加厉地挥霍。 岁无晏一身黑衣穿行在丹熏山的山脊,他面色如玉,眉目清冷,丝毫不受这灼热的影响。 最近他迷上了阵法,所以每日炼丹的时间越缩越短。 他一迷上什么就会疯狂钻研,之前想得功劳点时,就不眠不休一口气将点数攒到了玄阴榜的第一,之后排名也从来未降。 岁无晏没有之前的记忆,他的记忆从生活在崖底开始,但这对他毫无影响,他向来随心所欲。 不愿与人结伴,便寻了偏僻的无妄洞居住;得知这里是流放之地,需要每日采药挖石炼丹来换取资源,他照做便是。 但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轻易,所以他很容易感到无趣,连龙谷禁地他都去了,可是那条沉睡的黑龙也从未醒来。 岁无晏偶尔会盯着黑龙紧紧盘踞的身躯,思考那传说中的“颌下之珠”到底存不存在,但目前,他并没有兴趣去拿取。 第72章 小瓷瓶(待修) 钟离鹊小得还不能自己走路的时候,最爱用眼睛盯着周围活动的物体看。 美貌的娘亲,温柔的婢女,还有爹手里摇着的拨浪鼓。 但她喜欢那团黑黑的,一会靠近一会又能离开很远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总会叼来一些小玩意儿给她饱眼福,什么亮晶晶的宝石、五彩斑斓的彩绳和香香叶子。 钟离鹊起初只能抓着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亮玩。 后来她能坐起来了,便开始自己用手摆弄那些好看又好玩的小东西了。 婢女芩音在夫人的吩咐下,也从不打扰大青和钟离鹊的玩耍。 渐渐得,钟离鹊能跑能跳了。 她和大青便探索了钟离府的每个角落,开始时是大青带着她,之后便是她带着大青。 钟离鹊试过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好远好多的东西。 所以她相信无论在哪,飞在上空的大青都能一眼找到她。 钟离鹊四岁多的时候,钟离悟终于忍不住重金请来了修士来为钟离鹊测根骨。 到底能不能修炼? 修士两根指头合在一起点了点钟离鹊的眉心便结束了。 “这孩子粉妆玉砌,甚是可爱。但并无修仙资质。” 钟离悟很是失望。 送走修士之后一连十天都没再见沈怀信和钟离鹊。 像是不愿面对这样的结果。 钟离鹊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她没有,所以爹爹不开心了,因为爹爹希望她有。 小孩子虽小,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暗自赌气,她没有的东西就那么重要?那个修士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还不如能飞的大青,凭什么看不起人? “娘,如果我不能修仙,你还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 钟离鹊撅着小嘴,一边问一边揪着手腕上大青收集的宝石穿成的手链。 “鹊儿,我问你,娘也不能修仙,你爱不爱娘?” “当然爱!娘怎么样我都爱!” 钟离鹊把手松开,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大声地回答着。 “娘对鹊儿也是一样。” 钟离鹊看着沈怀信的笑容,心中的小小不忿一下消散了。 又一天,大青当着沈怀信的面,把嘴里叼的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钟离鹊立马好奇地去摆弄。 沈怀信罕见地生气了,她让钟离鹊把瓷瓶放回去。 钟离鹊吓了一跳,她也看到大青期待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 “为什么要去做多余的事?” 沈怀信说话了,钟离鹊居然明白了娘这句话是对着大青说的。 “那修士骗人,鹊儿明明很有天资,不但如此,他还下了道禁制,不许鹊儿感应天地灵气。” 大青乌黑尖锐的鸟喙里发出暗哑的人声。 钟离鹊吃了一惊,但很快化作惊喜。 大青不愧是她钟离鹊的好伙伴,就是和其他鸟不一样,是只会说话的奇鸟。 “大青,大青,原来你会说话。” 钟离鹊无视紧张的氛围开心地凑了上去。 但大青依旧紧绷着,像是在等沈怀信的最终判决。 “这丹有什么用?” 沈怀信知道这是个药瓶,里面装着丹丸。 第73章 话说(待修) 一层的囚室内,背向而坐的乌断白兀自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一粒上下有孔的黑色石珠,上面刻着一个‘舒’字。 “乌郎君听到那修士自报家门,难道不觉得耳熟吗?” 踩着鸟头的杜古柳望着乌断白的背影,饶有兴致地开口。 “姜氏水神一脉...若我没记错的话,不是和你们相思宗关系匪浅吗?” 乌断白睁眼回道:“杜魔使倒是消息灵通,连我出身相思宗都知道。” 杜古柳忍不住一笑,“看来乌郎君真是在这塔里关太久了,你失踪后,你那个大师姐苏于菟恨不得把寻妖启示贴遍三洲,不过本使倒也佩服她的毅力。要不是你刻意隐瞒行踪,不想被找到,估计现在你早就不在此处了。” 乌断白眼神漠然,冷道:“何须她多事。” “是极,是极,我看相思宗其他人倒是不闻不问,尤其是你的师尊宁九思,和我们魔尊关系那么好,也没过问你的事。” 乌断白把珠子捏回手心,不耐道:“和你无关的事最好别管。” “乌郎君别气,本使只是想说,姜氏遗脉最后一人不是已经死在相思宗了吗?如今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我没义务满足你的好奇心。” “好,这个你不想回答,那我再说一个。之前深渊上三域被人大闹一番,差点斩草除根,你猜猜是谁的手笔?正是一个剑修加鸟妖还有那个修士。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魔尊没有插手这件事吗?因为有一个人求了她。” 话说,海外仙山蓬莱有一个小重山,悬于空中,终日烟云缭绕仙气袅袅。山的中央有一是隐世的医家门派,此日天朗气清,门派大师姐白苓正按惯例查看门派收治的患者,她移步来到一座万花琉璃所制的九层玲珑塔内。这塔十分奇特,这是来自尘世瓷的世家小姐李釉修养之地,她一年前无端陷入沉睡,家中父母多方求治无法,只好烧香求了自家早入仙门的老祖宗李清。这可不是位一般人物,李清若论辈分,算是李釉的祖爷爷。这李清少年时便惊才绝艳,素有仙缘,年过十四岁便被当时最顶尖的仙门看中,被师尊收作首席弟子,于是从此进入蓬莱,断了尘缘,如今已是——师祖,为人嘛,虽为治病救人的医者个性却清冷异常,人情事务一概不理,只爱与医药典籍、药草丹丸打交道。要说这家中后辈之事他本是不管的,毕竟入仙门便是了尘缘,只是命运如此,没想到那李釉非俗世寻常病症,而是缺失了神魂,这可是奇症。此间门派虽擅医道,但身体易治,神魂难补。所以李釉也算一种另类的有仙缘,加上又对师祖李清的医道研究有利,便把她送来小重山修养,而这玲珑塔是当年李清救助真人后所得之物,塔不但美丽异常,更稀罕的是这塔内的一盏灯,所发气息可定神镇魂,正好合李釉之症。 第74章 不妥(待修) “是破除禁制,帮助修炼的丹药。” 大青小心翼翼地说道,事关钟离鹊,它能理解沈怀信的谨慎。 “你可曾想过,为何那个修士要撒谎?”沈怀信捏了捏眉头,面上又染上清愁。 “他与钟离悟的恩怨怎能影响鹊儿?”大青急着护犊子。 “有时候能修炼,未必是件好事。” 沈怀信坐了下来,继续道:“有时候我想,为何世上生万物,却又天生有别?有的生而为人,生老病死,尝尽八苦;有的感而为妖,要么苦修望成仙,要么堕落只害人;还有的,成精成怪。没有生灵不在万物循环之中,却早就有了好坏、高低之别。” 大青和钟离鹊都认真听着沈怀信的话,只是一个若有所思,一个懵懵懂懂。 “成为修士,固然比起凡人,有了更多改变事物的能力,但未必意味着幸福。能力与责任相生相伴,若是向善,还有仙缘,若是作恶,那比之凡人之恶,更厉害百倍千倍。” “娘,你是担心我学坏?”钟离鹊很多东西听不懂,但她知道什么是好坏。 “鹊儿,很多人拥有力量,却不知道怎样驾驭自己的力量,他们有的很痛苦,忙碌一生,却觉得一无所获。你现在太小,我不希望你还没明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时,就失去了选择生活的机会。” 大青沉默着,终究是开口:“是不是钟离悟有什么不妥?” 沈怀信笑了又叹了口气,“我自认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但争不争的权利不在我,却在我周围的人,他们动了,我便想静,而他们争了,我就不得不争了。也许这就是你的担忧吧,一个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凡人。” “我从不觉得你是个无力的凡人。”大青郑重其事地剖白道。 “我现在只希望鹊儿能有普通但安稳的一生,可是修士注定不能过这样的日子的。” “那你不希望鹊儿长寿吗?修炼有成的修士比凡人寿命长两三倍。” 沈怀信抚摸了下钟离鹊的头顶,上面有着圆鼓鼓的发髻,坠着可爱的银铃。 “鹊儿希望自己长长久久地在世上吗?” “我希望娘、爹,大青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唉,毕竟还是小孩子,自己又何必用大人的忧虑去影响她。 沈怀信自知情感淡漠,向来习惯别人的逢迎讨好,自己全不在意。现在有了钟离鹊,反而开始思虑筹谋。 “世人都说,穷算命,富烧香。但我看来,不过皆是缘木求鱼,无用之功。” “鹊儿,我虽是你娘亲,但也不能左右你的一切。想不想修炼,你自己决定吧。” 钟离鹊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在场的都没觉得让一个小孩子去决定这样的大事有什么不对。 大青轻轻地降落在房间角落自己的架子上,不愿出声打扰思考的钟离鹊。 但钟离鹊却捕捉到了大青飞翔的身影,那样轻盈畅快。 “娘,当了修士我可以飞吗?” 第75章 辩论(待修) 在路上,姜柠注意到薛慕行并未跟在顾雪青身边,便问道:“二师姐,薛修士的本命剑如何了?” 一提此事,顾雪青便有些生气,“别提那个劳什子剑修了,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把我给丢下了,说是要自己想办法,不需我一个妖跟着。本公主才不惯着他,反正很久没回宗门了,正好听说有了新师妹,自然要来看看。” 姜柠不便掺合,便从善如流不提了,可顾雪青又道:“小师妹,你也是人,能不能告诉我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这么善变?” 一瞬间,姜柠想到了很多,毕竟这并不是一个新鲜的问题,涉及很多很复杂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反问道:“你觉得凡人是个厉害的族群吗?” 顾雪青妖龄也有一百多年了,对于世事也并非一无所知,便回:“说厉害吧,比起妖魔,凡人似乎力量微小,寿元短暂。可要说弱小,凡人偏偏又以这样脆弱的身躯代代繁衍,似乎比起妖魔要聪明得多。” 姜柠微微点头说道:“有本书说,人的繁荣有两个基本原因,一是人比野兽更聪明,二是人善于团队合作。就像北洲的凡人城邸一样,因为联合才不被妖魔攻破。” 顾雪青说:“曾有妖和我说,你们人总是很狡诈,擅于说谎、伪装,并且总是成群结队。也许这就是你们的生存策略吧。” 姜柠回道:“从这个角度而言,因为人没有妖精天生的力量,自然需要用头脑保护自己,说谎只是一种生存的选择。团结的力量确实强大,但里面也包含了个人的牺牲,我们大多数人都不如你们妖精来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顾雪青想到薛慕行,气道:“不愧是人类,真喜欢狡辩,你们中有些人比妖更忠于自己的欲望,但至少妖不会去粉饰,而人却总是要为自己不择手段实现私欲的做法,安上一个高尚的理由。” 姜柠道:“说实话,对有些人而言,有时候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做到,而不在意应不应该这样做。因为人做不到的事情太多,所以很执着于证明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应该不应该是很弹性的东西,在这里允许的事,也许在另一个地方就是禁忌。” 说到此处,顾雪青又想到另一件事,她说:“有的妖心甘情愿被人类驱使,毕竟人修炼成仙得道的例子不少,可妖就不同了。什么得道成仙都是学你们人来的,比起凡人,修士又是另一种更难以捉摸的存在,既有人的精明,有时又有甚于妖魔的力量。我承认,又时我会被这种复杂所吸引,可久了,我又希望他们更简单,可以确定爱或者不爱。” 姜柠想起仙人露,在世上,不止是妖,人也会常常困惑,自己存在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追求长生?追求力量?那么长久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自由,那这种自由是通过不自由换取的。 第76章 虚幻(待修) 姜柠突然又想起什么,对着顾雪青说道,我给你讲一个凡人的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姑娘,她很平凡很普通,却有一个爱幻想的毛病,每当她在戏班子看了戏,或者读了什么话本子,就感觉自己进入了那里面的世界。 她和里面的人物一起游历、谈天,可每次她一清醒过来,就发现本就不富裕的家变得越来越贫穷。 家人埋怨姑娘整日沉浸在虚幻之中,也不理家事、不做女红,更不想着嫁人。 “天天不理柴米油盐,就知道听戏看书,莫不是被什么妖怪给迷了心?” 姑娘不管别人怎么说,反而因为在尘世感到越来越艰难和痛苦,而更加频繁地进入那个虚幻之地。 终于有一天,姑娘不想再进入别人的故事了,所以她拿起了笔,打算自己写写看。 就在这时,她家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破旧的檀木盒子。 谁也不知这盒子的来历,到了晚上,姑娘便听到那个盒子在讲话。 “不是你请我来的吗?我是个话本匣子,你要想写故事,须得天天喂我你的书稿,若是偷懒一天,我就再不许其他话本世界接纳你。若你勤勤恳恳,那等你完成了一个真正的故事后,我就带你进入你创造的那个世界。” 姑娘开心极了,当晚就开始写,把之前那些零碎的想法一股脑地写了出来,等她回神之时,天已经亮了。 她急忙把几十页的书稿都放进匣子里,忙了一夜的她很困,于是沾床就睡着了。 她母亲怎么也叫不醒她,其实母亲是想告诉她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再不出门做事,她连纸笔都会买不起。 又到了晚上,姑娘终于等来了匣子再次开口。 “嗯,一个中规中矩的故事,一点也不惊险刺激,没意思没意思!” 姑娘听了心情十分低落,她好像没什么天赋,做人也平平凡凡,可如果自己就这么放弃,就不能去到美丽的话本世界,而要和贫穷艰难的现实待一辈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匣子,“那今日我还写吗?” “当然要写!我不是说过了吗?什么也不做的话只会沦为庸人的。” 于是姑娘便又写了一夜,这次她努力让故事变得危险,加一个坏人?死一个人?可怜她贫瘠的想象,也许她写贫穷都会比写死亡来得熟悉,只是她不愿意,不愿意让故事世界沾染现实的丝毫窘迫。 这样的话,创造故事世界不就没意义了吗? 姑娘白着脸又把书稿放进了匣子里,这次只有上次的一半了。 到了白天,疲惫的姑娘被母亲赶出去砍柴,她饿得头晕眼花,也不舍得多花一分钱买个馒头,只因为要剩下钱买纸笔。 她没什么力气,想找些细的树枝都难,于是她往山的深处走去。 天越发黑了,姑娘听到了山里的狼嚎,仿佛就在她耳边,她生出了恐惧,不能死因为还没有写完故事。 于是她慌不择路地跑出树林,那捆好不容易砍下的细柴也丢在了山里。 母亲很生气,她要扔掉那个故事匣子。 第77章 媒人(待修) 姑娘哭着求她娘不要这么做,可是她越是这样,她娘就越认为这个匣子有鬼,会蛊惑人心。 就这样,当天晚上,这匣子就代替姑娘遗落在深山的树枝们,成了晚饭的柴火。 还要继续写吗?午夜了,姑娘仍旧坐在桌前发呆。 “当然要继续。”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匣子莫名其妙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于是姑娘又拿起了笔,这一次,她的故事开始有了黑暗的气息。 深山带给她的恐惧蔓延到了故事里,主角被看不见的怪物追赶,逃了一整夜。 她脸色发青地把书稿放进匣子里,又把匣子藏到了床底下。 不能再让娘发现了,更不能让她毁灭自己的东西。 姑娘没有回房休息,而是拿着斧头出门了,她要砍柴。 可没想到刚出门就被喜气洋洋的母亲拦下。 “有什么喜事?” “当然有,东街米铺的公子看上你了,邀了媒人来相看呢!” 姑娘突然觉得娘陌生得可怕,那喜气洋洋的嘴像血盆大口,想要把自己给吃进去。 “我不要,家里没米下锅就要拿人去换吗?我不愿意。” 可往日温顺的娘像是变了一个人,或者说自从有了那个匣子,女儿便不再是女儿了,而是一笔需要她扭亏为盈的赔本生意。 娘和陌生的媒婆制住了她,像捆一只猪崽一样把她留在了家里。 斧头掉落在地上。 脸涂得煞白的媒婆捏住了姑娘的脸打量着。 “卖多少钱好呢?” 姑娘说出了她的心声。 媒婆呲道:“什么乱七八糟的,长得倒也看得过去,就是太瘦,一副福薄相。” 娘亲在旁附和着,好像这人说的不是她闺女,而是街上的陌生人,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姑娘生了气,瘦骨伶仃的胳膊不要命地一扭,把那媒婆掀翻在地。 “哎呦。”媒婆做作地大叫着,“打人咯!” 姑娘拿起斧头,在媒婆眼前比划着。 “再敢来,我就像砍柴一样砍你。” 媒婆怒不可遏,鲜红的嘴疯狂抖着,脸上白粉噗次噗次往下掉。 她恶狠狠地对娘说:“你给我记着,你家这疯子没人要的,你们给我滚!” 她说着叫别人滚,自己却逃也似的跑开了。 外人走了,娘脸上客气的陪笑消失了。 “我没办法再忍受你了。”娘的语调冷静得可怕,“要么嫁人要么再也别回这个家。” “有区别吗?”姑娘讽刺一笑,回到房间直接拿上匣子,还有剩下的笔墨纸砚。 写自己故事的第四天,她带着一个包袱、一把斧头离开了家。 对动物来说,家是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人也是如此,所以只要可以保护她这具躯体,就是家。 山洞也可以是家。 姑娘义无反顾地往深山走去。 夜深了,回家的猎户劝这年轻姑娘,山里不止有豺狼虎豹,可能还有山魈,说不定还有强盗。 太危险了。 姑娘没说话,只点点头继续往山里走。 天完全黑了,再没有一户人家的灯火,她走一步,跌两步,只记得把匣子紧紧护着,因为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第78章 山魈(待修) “到时间了。”匣子无情地催促着,它可不管姑娘今日经历了什么,现下的处境又是何其艰险。 它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书稿。 姑娘往天上看去,为何今晚连月亮也不帮忙,山里的夜太黑,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走了好久,一个山洞也没找着,只有一棵又一课的树。 不能再拖了,姑娘打定主意,找了个山涧旁的斜坡停下,用斧头努力清了清杂草,就这么席地而坐,用涧水粘湿帕子,再把水挤到砚台上。 她摸黑拿出纸笔,就这么低头写了起来。 看不清,怎么可能看得清呢? 明明故事到了应该开心的桥段,可她怎么也写不出来了。 她又累又饿,还能感受到有虫子顺着她的腿在爬。 要是来一只狼把她吃掉就好了。 这辈子投胎投错了,还不如重来。 思索半天,好不容易下笔,真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快速靠近。 姑娘低头不语不看,周围变亮了,一只反着的脚出现在她眼前。 单手单足,人面猴身,即为“山魈”。 “嘻嘻嘻,姑娘真是用功,怎么在这里写起文章来了。” 那笑在深夜的山里十分瘆人。 “姑娘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来我家做客?” 仍旧是沉默。 山魈开始围着奋笔疾书的姑娘跳了起来,一步一踮,边跳边笑。 山魈手里的火把时远时近,姑娘就在着跳动的火光里,让角色们载歌载舞,欢呼雀跃。 可是姑娘总不说话,山魈玩厌了,把火把往纸边一递。 姑娘吓得一激灵,连忙把纸移开,护在手里。 “不说话就烧了纸,不做客就烧了你。” 看着那张笑眯眯的人脸,姑娘说话了。 “谢谢你的火光,让我写了这么多。你想要什么?听说山魈知人姓名便可害人,你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山魈笑道:“你不害怕?你想寻死?” 姑娘惊讶山魈的敏锐,有些想利用妖怪反而被妖怪拆穿的窘迫。 “既然你不怕,就来我家做客吧。” “现在不行,我今夜必须一直写稿。” “为什么?改天写不行吗?” 姑娘看了眼匣子,摇头道:“不行,每晚都要写,只要活着就要写。” 山魈嬉笑了两声,将火把往地上一插,跳着离开了。 “那下次吧。” 姑娘继续写着,山中的夜原来这么热闹,既有虫鸣又有鸟叫。 可姑娘感觉很寂静,甚至有一点孤独,因为这里没有声音属于人的语言,她听不懂虫鸣,识不得鸟叫。 她越是难过就越是写,没有书桌写出来的字比平日更丑,她努力把字写小些,这样纸就能用得更慢。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姑娘把听过的、吃过的、幻想过的珍馐佳肴通通写在纸上,供角色们挑挑拣拣。 可惜自己并非神笔马良,幸好自己并非神笔马良。 天又快亮了,燃了许久的火把并未减弱,姑娘停笔躺了下来,微刺的蔓草硌着她的脖子。 她好想睡觉,用睡来忘记饥饿,忘记危险,忘记自己。 “喂!书稿呢!” 第79章 果子(待修) 姑娘立马起身,在晨光熹微中把皱皱巴巴的书稿放入了匣子。 又过了一天啊,她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环顾四周,随着天光渐亮,山魈的火把慢慢消失了。 现在她应该去找点东西吃,话本上写过,在野外不是抓鱼就是找野果吃。 自己不敢碰鱼,更别提杀或者烤了,还是找些果子吃吧。 她把匣子埋在了一团蔓草下面,又打了结作为标记。 努力把沉甸甸的斧头带上,姑娘出发了。 她并不知道有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而另一边,她娘见她真的彻夜不归,反而有几分担忧了。 可一个姑娘丢了,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吧。 就在这时,平日进山的张猎户来了,说是见过她家姑娘,一个人大晚上往山里去了。 “你怎么不拦着她呢?” 见眼前妇人无故迁怒,猎户也没了好脸色,“你这娘都不管,我拦哪门子拦?” 脚都迈出门槛了,终是不忍心,回头道:“要是想找人,现在就得去,晚了说不定来不及了。” 妇人念了几句佛,最后竟说不必了,万般皆是命。 猎户也没辙了,家事别人也管不了。 话是这么说,妇人还是去了趟东街,把女儿进山的事透露给了米铺二公子。 “夫人,媒人已将你们的事说过了,我家也不要拿着斧头砍人的疯姑娘做媳妇,她进山是她的事,也不需要告诉我们呀。” 呸!这寒冷的世道。 妇人啐了口,决心从此忘记这个整日耽于幻想、吃白饭的女儿。 可刚到家门,竟见一个锦衣公子候在门外。 她一问,竟是来找女儿的。 可惜,本以为是个清俊后生,结果一开嗓,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你找她做什么?” “我是三梨班的人,姑娘往日有新戏总是要来看的,最近新戏都上了好几日了,不见她身影,我便想着来看看,她还好吗?” 原来是戏班子的人,想到女儿平日就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妇人怒从心起,把那男不男女不女的戏子一下推出几步。 “她好得很,已经嫁人了,以后不会再去看什么戏了。她不在这了,你也不要再来了,别说你认识她。” 妇人连珠炮一样说完,便关了门。 那人又拍了几下门道:“让我见她一眼吧,若见她安好,我不会再来打扰。” 妇人骂道:“你们这些贯会逢高踩低的戏子,有这闲工夫不去伺候那些老爷们,在这打听一个穷姑娘的事干嘛?” 门外果然没了动静。 山里的姑娘打了几个喷嚏,手中拿着串红艳艳的果子。 能吃?还是不能? 她尝了一小口,口感虽涩,品着却甜。 姑娘开怀一笑,对着树上的鸟儿作揖道:“多谢你们,让我发现了这么好吃的果子。” 鸟儿叽叽喳喳,像是回应,她又猛地吃了几口。 可惜果子虽能饱腹,却也生冷,她很快就感觉胃疼。 倒也是意料之中,自己体弱也不是一两天了。 她蜷着腰缓缓靠在树干上。 耳边一道女声出现。 “你的命,借给我好不好?” 第80章 当人(待修) 这就是深山老林吗?大白天也能撞鬼。 姑娘停了停没搭话,那女声又说道:“山魈说你想寻死,既如此,不如咱们做个交易,我替你当人,我化你为不老不死的妖,如何?” 姑娘忍着疼皱眉回道:“我不信这世上有不老不死的妖。” “这么说,你是愿意考虑啦?” 女声一下变得轻快。 “做妖很好的,不像凡人一样体弱,不用食五谷,修炼吸天地灵气即可。你在这山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能管你,你也不用再受制于人。” 姑娘回道:“既然做妖这么好,你为什么想当人呢?” 女声一顿,“诶,你知不知道,这世上错了的事多了去了,有人想做妖,有妖想当人,我们只是不甘天命如此罢了。谁说妖就一辈子得是妖,人要一辈子是人呢?” 姑娘点头,缓缓起身道:“说得不错,只是我还有使命未完,这条命不能借你,你找错人了。” 女声一听便变得凌厉,“你还没弄清楚吗?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得听我的,我好言好语你不听,是不是想尝尝妖的厉害!” 姑娘提着斧头不为所动,她并不是惜命才如此回答,只是为人有些自矜,自己的东西就是丢了,也不愿意为他人所用,包括性命。 “随便你。” 姑娘弯着腰挪步回去找匣子了。 一阵狂风怒吼,把树叶都吹得啪啪作响,可妖不知道姑娘的姓名,没法害她的命,只得暂时罢休。 也不知道这女妖什么来历?又是为什么想当人? 姑娘吃饱后就开始继续构思故事,倒是有些后悔没和女妖多聊两句,收集些素材来。 她在藤蔓下找到了匣子,心中一安,便枕着它躺下。 ‘难道和话本里一样,是为情所困?真俗套!’ 姑娘抿了抿嘴,往日她一听这种故事就烦,女妖精为了男人要死要活,最后不但赔上修为,还反被男人抛弃,然后又被男人找来的道士给收了。 ‘如果真是如此,我是不是该劝劝她呢?’ 姑娘刚要起身,又想起另一种可能,于是只是翻了个身。 ‘也许她是为了报恩,这种倒是不论男女了,不过最后肯定又是爱上了,然后不是人妖殊途,就是玉石俱焚。总结一下,人和妖搅在一起就没什么好事。’ ‘除非……’ 姑娘想了想,‘除非都一心修炼,可能有个好结果吧。’ 可什么叫‘好结果’?什么又是‘坏结果呢’? 难道得道成仙就是好?不惹是非就是好? 玉石俱焚,倒也算个精彩的故事。 想到此处,沉浸幻想的姑娘又有些心潮澎湃。 她喊道:“妖精!妖精!我改主意了,我们聊聊。” 果然,不过一会儿,那声音又出现了。 “你愿意借命给我了?” “不愿意,不过你先别走。首先,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当人,这个故事如果说得好,我便考虑借你点什么,但不能是命,因为这条命我暂时还有用。” “好吧,这一切都要从那幅画说起……” 第81章 杏树(待修) 我叫阿幸,是这山中的一颗杏树精。 本来一直是无识无觉生长在这天地间,直到有一天,一对母女来到了山中。 那时正是四月,我的花开得正艳。 女孩被满树繁花惊艳,围着我奔跑,她跑累了,便回到母亲怀里,让她轻轻地擦汗。 “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 母亲看着我的花儿念道,她打开背着的木箱,居然是个画箱子,里面整齐地放满了各类色粉,还有好多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和画轴。 女孩跑累了,斜倚着我睡着了。 母亲温柔一笑,展开空白画卷,又在瓷盘上分好色粉,从一个竹管子里倒了些水,仔细地混好颜料。 那日的阳光甚好,风也缓缓的,母亲一直画啊画啊,我突然意识到天地间自己的存在,我是一颗杏树,不是桃树,也不是柳树。 终于,她画完了,我好像生出了眼睛看到了那幅画,又从那幅画中看到了生机勃勃的自己。 女孩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她一下跑过去,看着画大叫道:“娘,你画得真好!这是我,这是花,娘呢?把娘也画上去!” 那母亲却收了画笔,好像甘愿在这画外。明明是一切的创造者,却不留一丝痕迹。 母女离开了我,离开了这座山,我却再不似从前了。 从我开智后,日子突然变得缓慢,似乎等了好久,我的花儿才全落光了。 也是那一天,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在那画上,我看到那副画被挂在女孩的卧房,可她再没了笑容,而是时常泪流满面。 原来母亲病了,病得很重,女孩的父亲却不在意,甚至已经找好了再娶的对象,只等着夫人已死,便将新夫人过门。 女孩太小了,什么都抵抗不了,所以她只能对着那副画哭啊哭,想从前自己与母亲的快乐日子。 凡人的生命怎么如此脆弱,我刚懂得生命,她却要死了。 我去求了山里最见多识广的老树精,怎样才能救那个母亲,它摇了摇头,说:“万物有序,生死有命,怎可更改。” 我生气了,差点把它的树枝给都折了,它才乖乖说出深山之中有一千年人参,只要得一须,或许能给病重之人续命。 于是从那以后,我疯了一样寻找人参的踪迹,可它有灵,总躲着我。 来不及了,我只好发誓,只要它给我一须,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它还是给了,只说这是场交易,以后它会来讨。 我哪管得了这么多,只赶快把人参送入母亲口中,终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命。 小时候我打碎了母亲最爱的一个茶杯,吓得躲在花园假山后面一整天。 但我最后还是被找到了,母亲要罚我,被祖母拦了下来。 “这杯子是当初我给你的,原是一对,这个碎了,还有一个。我今日便将完好的那个给你送来,碎了的这个就当是她自己的,你也不必再罚她了。” 母亲脸色不愉,但终究不能驳祖母的面子,便将我放过了。 第1章 梦中遇怪人 最近已经入冬,天黑得早了些,一缕寒风拂过城市绿化带里半枯的草叶,又经过高楼大厦,最后被一扇透出光亮的窗户阻挡在外。 温暖的屋内,最显眼的是一个塞满书籍的木质书架,架格前还悬挂了许多彩色的星星串珠。此时,入夜自动亮起的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线,照亮房间中央的小床。 床上的姜柠还在闭眼沉睡,手边散落着摊开的绘本,作为一个毕业不久的无业游民,最佳的睡眠时间就是午饭后到晚饭前。 姐姐姜笙向来纵容这个有些孤僻任性的妹妹,作为姜氏这个古老家族的未来族长,她认为自己既然养得起妹妹,就没必要非让妹妹上班,姜柠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可惜这世上总有别人不能代劳的事。 比如此刻,姜柠眉头微皱,显然正被噩梦困扰。 梦里狂风大作,她如一缕浮萍粘在开裂的大地上,地缝中是粘稠涌动的黑水。 她没有轻举妄动,只低着身子用手紧紧抓住凸起的岩石。 一阵雷声毫不留情穿过耳膜,姜柠在风中眯着着眼向天空望去,暗淡的天幕里穿插着大大小小的彩色光束,一只黑龙正遨游其中,鳞片忽闪忽暗。 「我在梦里。」姜柠望着周围奇景,下了结论。 意识到这点,她玩心渐起,甚至想放手掉入黑水,看看会不会醒来。 还不待姜柠决定,一只三目金瞳白虎却凭空出现,张口呼啸,向她扑来。 姜柠毫无准备,心中一惊,不自觉手劲稍松,眨眼间就要往地缝滚去。 那奔流的黑水并无气味,靠近却立马让人感觉不详。姜柠来不及反应,只反射性地闭了眼,等待被黑水淹没。 一个低沉女声突然呵道,“孽畜!回来!” 与此同时,下坠的姜柠感觉身子一轻,被一股力量托起,安全地放回了地面。 姜柠还没站稳就好奇地打量刚才出声的女子,那女子一身朴素古代衣裙,面目模糊,唯有头上的银丝莲花冠在一片昏暗中熠熠生辉。 而那只金瞳白虎已经不复刚才的气势,像个真正的畜生一样匍匐在女子的脚边。 「三只眼睛的老虎我还没见过呢,又是龙又是虎的,难道是我最近志怪小说看多了?」 姜柠漫不经心地想,因为笃定这是梦,所以哪怕刚才被石块擦伤的手掌还隐隐作痛,她心中也并无紧张之感。 可当她与老虎暗淡的金瞳再次对上视线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师妹,救我……” 姜柠心下一凛,陌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的体验这可是头一回。 「师妹是谁?难道这还是一个有剧情的梦?」 没等她细想,那素衣女子倒是先出声打断了姜柠对老虎的注视。 “小姑娘,我救了你一命,知恩图报,可以把你偷的翠鸟还给我了吧?” 女子的声音低沉又不紧不慢,姜柠却听出了里面的逼迫意味。 此时姜柠也感受到外衣口袋鼓起,仿佛正有一个毛绒细弱的心脏在坚持不懈地跳动。 “师妹,不要。”又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姜柠脑海哀求着。 姜柠稍一思索,随即直视素衣女子开口道:“刚才是你这老虎突然扑我,我才差点掉落地缝。你救我是情理之中,为何要报答?另外,你我素不相识,你却张口就说是我偷了你的翠鸟,你有什么证据?” 姜柠理直气壮地想,「这口袋里的东西不知何处来的,但可一定不是我偷的。」 女子听了,模糊的面容微动,叹道:“罢了,是我老糊涂了,也沾了心慈手软的毛病,何必麻烦,杀了便是。” 说完,身形暴涨,眨眼便涨到数十米高,轻而易举地伸出巨手把姜柠捏了起来。 姜柠立马把口袋里的东西握在手心,举了起来,免得被那女子此时收拢的巨指挤成血肉。 「快要不能呼吸了。」姜柠难受之余心生恼怒,「在我的梦里,欺负我?!」 而此时,藏于闹市地下的姜氏祭坛,氛围一点也不比姜柠的梦轻松。 姜氏家族因生于姜水河畔而得名,信奉姜水母神。 如今,上古的诸神、仙人、奇珍异兽和妖魔鬼怪,已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了。 姜氏家族的祭祀活动也早已随时代发展,从姜水河畔的林地转移到地下,变得神秘且罕为人知了。 作为姜氏的下一任族长,姜笙每月初一、十五必要献上各地族人上供的祭品——姜水木,焚烧化烟为族人祭祀祈福。 可今日,姜水木不燃,厚重庄严的石祭坛中代代相传的本源姜水正波涛汹涌。 站在祭坛旁的姜氏大长老虞婆婆神色肃穆,沉声道:“少主,起卦吧。” 姜笙起身,拿起了祭桌上的竹木签筒,摇了三摇,一根签笺应声掉出。 「坎卦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进退都在险阻之中,落入陷穴深处,不可轻举妄动。 姜笙看罢闭眼,深吸了口气,探身将竹签放回了签筒。 “少主,事已至此,卦象已明。您必须留守族中,您不是姜水母神选中的人,姜柠才是。”虞婆婆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冷静,无情。 姜笙微微提高声量:“虞长老,姜柠是我妹妹,绝没有姐姐留守,妹妹涉险的道理。何况我既是姜氏未来的族长,就有保护族人的义务,一切危险,我责无旁贷。” 虞婆婆看着这位年轻的未来族长,她公正、勤勉,是族中所有女孩的榜样,可她终究是没有在动荡时代生存过,不明白作为一个领导者,最难的不是牺牲自己,而是为了大局去牺牲别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最亲的人。 水声不绝,此时本源姜水依旧在祭坛中横冲直撞,维持了这么久的平静终究是要打破了。 “少主之心,吾辈明白。还请明日您将姜柠带来祭坛吧,去与不去,只能看母神的意思。” 姜笙听罢,身形微凝,心中千头万绪,「柠儿年纪轻,我又因为母亲的缘故对她过分溺爱纵容,她平日只知看书玩乐,在族中没有担任职务,也就没有修习功法,是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且这卦象如此凶险,岂不是有去无回了。」 虞婆婆看着怔住的姜笙,开口道:“少主,现下七曜世家除了我们和祝家,其余五家都已失联。这说明……” “说明镜世界气数已尽,我们世界也快了。”姜笙面无表情地接了下去。 “所以,麻烦您今晚和姜柠说清利害,她的此行,是拯救这个小世界唯一的机会。” 刚从噩梦中被人捏醒的姜柠应该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和“拯救世界”这个词汇扯上关系。 拜恋爱脑又抛弃女儿的母亲所赐,她对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无甚关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没意思,总少不了虚伪、欺骗、愤怒,她对这些敬而远之。人生在世,当然是享受为上。 但姐姐姜笙是她唯一在乎的人,也是世上她唯一真心相待的人。 所以拯救世界她不感兴趣,可如果姐姐有难,她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第2章 世界危机现 祭祀已毕,姜笙脱下华丽繁复的祭服,换上卫衣与牛仔裤。离开了昏暗、沉重的祭坛,像个下班回家的普通女孩,混进了闹市的人流里。 这里是一条小吃街,有不少隐藏的姜族人在这里开店做生意,姜笙如往常一样,给妹妹买了她爱吃的糕点和炸串。 面带微笑的店员小姑娘手脚麻利,将荷花样式的山楂糕、白兔豆沙糕装进方正的纸盒子里打包好。 姜笙道了声谢就赶去买炸串,摊上的食物排列紧密,土豆片的表面被炸得微微鼓包,带着小小的焦边。旁边还有鲜嫩的莲藕,焦香的牛油,酥脆的丸子,统统刷上秘制的酱料和烧烤料,静待品尝。 食物总能唤起人的生命力,仿佛吃饱就能活下去,姜笙心中的阴霾被这街市的热闹挤走了一些。 就算明天会有不可抵挡的天灾将世界毁灭,今天的晚饭依旧不愿意缺席。 “两杯茉莉奶绿、热、五分糖。”姜笙语调平淡地点完单,奶茶店惨白的光线将她的素脸衬得越发清冷,像初冬微冻的河流,蕴藏着透明却危险的冰渣。 姜笙很快意识到有人在看她,因为对方的视线确实不加掩饰。她直视回去,顶着一头蓬松卷毛的男人正放下手机笑眯眯地望着她,一双美目隐藏在黑框圆镜下,仿佛收敛了所有锋芒,告诉别人他很无害。 「祝明礼,三十岁,祝家现任家主,父母都已离世,直系亲属只剩下一个病弱的妹妹祝明诗。」 姜笙对七曜世家的继承人信息都了然于胸。 七曜世家为日、月、金、木、水、火、土,其中姜氏属水,祝氏属火。两大氏族延续至今,虽然不像上古时候的水火不相容,但也算互不干扰。偏偏万物相生相克是定好了的,一到危急时刻,两族就会搅在一起,生出各种事端。 所以,讨厌麻烦的姜笙并未理会祝明礼,拿了奶茶就往家走去,炸串凉了味道就欠佳了。 姜笙专走弯弯绕绕的小路,可那烦人卷毛狗还是跟了上来。 “姜少主留步,听说您占出了……坎六三。” 祝明礼的声音和他温柔的外表反差极大,仿佛被火燎过的嗓音沙哑无比。 姜笙听后回头,眼中是刺骨的寒冷锐利。 “哎呀,您别生气,我可不敢往你们姜族安插卧底,一点不足挂齿的雕虫小技罢了。” 祝明礼微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左手,化为木炭的指尖上有暗蓝火焰燃烧,风过愈烈。 “火占术,能感应出人最近一次的占卜结果。” 他笑眯眯的语调因为沙哑的嗓音而怪异无比。 姜笙依旧不语,只是凝目,一阵怪风突然吹来,把祝明礼手上的火烧成了焱。 “嘿!”祝明礼立马毫无形象地上窜下跳,挥舞着手指想止火,终于在差点把卷发撩了,自己要惨变成火柴前,把火给熄了。 此时的祝明礼狼狈不堪,而姜笙隔岸观猴。 戏看完了,姜笙转身要走,可嘶哑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神通广大的姜少主,和我做个交易怎么样?” 那边天色已晚,姜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经历了一场梦里的“大战”,肚子有点饿了。 她拿起淡蓝色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了半小时前姐姐发的消息:“打包了晚饭,等我。” 太好了!最喜欢这种宅家一天,有人带吃的回来的感觉了。 姜柠懒惰的躯体里突然产生一小股动力,她翻身下床,把睡前翻看的志怪图鉴绘本拿起。 “果然是看这种书才会做怪梦吧。”她自言自语着用手指点了点书页上的手绘,一只衔烛的骊龙。 算了,美食要紧,姜柠把书合上,熟练地拨开星星珠帘,把书放回了第三格。 五层的木书架有十几个书格,书籍按不同类别住在不同的格子里。 除了推理类、科技类、哲学类、心理学类、古代文化类等比较常见的类别,还有些诸如荒野求生、毒物图鉴、折纸大全等各种有趣的杂书。 这边星星珠帘还在不停地摆动作响,姜柠却已经拿着手机,出了房门往厨房走去了。 找出她和姐姐各自的专用碗碟摆上饭桌,姜柠坐没坐相地蜷缩在软椅中玩手机,等着姐姐回家。 有点无聊的姜柠惯性地开始翻看社交软件,却发现自己加的那些其他世家的同辈们最近都没发动态,难道自己被屏蔽了? 不太可能,这种针对不会出现在她这种存在感很低的人身上。 又刷新了下,终于刷到了一条祝明诗刚刚发的动态。姜柠回忆了下,脑海浮现一个圆圆脸但身体瘦弱的姑娘。 祝明诗先天有亏,不良于行,却是个厉害的手工大佬,经常分享自己做的各种微缩模型。 姜柠有时候看她制作出来的精美微缩小屋,也会手痒买点材料包来做,但结局经常是半途而废。 拉回思绪,姜柠感觉这动态有点奇怪,只有一张图片,是一个黑色线条绘制的火焰形态的图腾。 姜柠越看越觉得这个怪异的图腾蕴含一种特别的力量,她的眼睛突然感觉酸涩无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姐姐已经到家了,正无声地把还温热的糕点、炸串、奶茶放在饭桌上。 姜柠醒了醒神,立马放下手机。最近族里气氛有点奇怪,虽然自己是边缘人物,接触不到什么大事,但作为未来族长的妹妹,姐姐有没有心事,自己还是看得出来的。 感受到姜柠关心的视线,姜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挤出笑容安慰。 她一边把奶茶递给姜柠,一边问道:“柠儿,最近......你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姜柠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吸管插好,又将奶茶放到姐姐面前,自己重新拿了一杯。 “姐姐,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商量,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信任我。” 姜笙顿了下,似乎昨天妹妹还是那个因为离家母亲而偷偷哭泣的小孩,今天就发现她已经长成了个有主见的年轻姑娘,时间真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东西。 也许就像祝明礼所言,生死存亡,已在顷刻之间,自己又何必再优柔寡断。 她把一串炸得正好的土豆串递到妹妹嘴边,叹道:“边吃边说。” 姜柠立马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姜笙向来言简意赅,“柠儿,我接下来的话,可能颠覆你的认知,但现在时间紧迫,你必须相信我。简言之,咱们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双面世界,就像一面镜子,我们在镜子前,而镜子里面是一个和我们对应的世界。” 姜笙的第一段话就完全超出了姜柠的预料,但她没有出声打断。 “现在,这个镜中世界出现了危机,我们世界也受到影响。它消亡,我们也会消亡。就像亡灵在镜中再也照不见自己的身影。” 姜笙说着,不自觉环顾了下自己和妹妹建造的温馨小家,在变幻无常的世界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避风港,谁也不希望,这一切毁于一旦。 “那这个危机是什么,有办法解决吗?”姜柠问完,吸了口奶茶,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口中泛开。 “这个危机是什么,现在还无人知晓,但关于解决危机的方法,母神已经指引了道路。” 姜笙逼着自己把话说完,“那就是派命定之人,回到镜中世界的过去,解决危机,拯救世界。” “而命定之人就是你,姜柠。” 第3章 何为手足情? 姜柠人生中很少有所谓“命中注定”的时刻,如果让她用两个字形容自己,那就是“平庸”,虽然她总是和一些“天才”混在一起。 母亲虽然为情所困,但修习术法的天赋奇高,年纪轻轻就做了姜家的左使,虞婆婆曾经对她寄予厚望,可惜母亲从来没把心思用在振兴家族上,后来更是离族而去。 姐姐姜笙遗传了母亲的天赋,但心性比母亲更刻苦、坚韧,所以才一步一步成为了姜氏少主。 至于姜柠,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天赋是羡慕不来的东西。 就算她有和母亲、姐姐一样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但她没有她们绝佳的理解力,更没有用“努力”去弥补这天生的差距。 “三次,努力三次不能像姐姐做得一样好就放弃。”小时候的姜柠就是这样宽松地要求自己。 然后随着姐姐在族里的地位越来越高,她反而早早退出族内竞争,走上普通人的道路。 但对于上学、读书,她也没有特别的兴趣,中上就行,姜柠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看闲书,做闲事。 既然成为不了优秀的人,那我宁愿完全地做自己。 可是她也时常不懂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姜柠在这个无聊的世界已经呆了二十二年了,对于世界末日她有点麻木,但是她向来愿意成全自己周围的天才们,所以不管多么不相信自己是什么所谓的“命定之人”,姜柠也愿意为姐姐分忧。 姜柠轻轻握住姐姐的手,坚定地说:“姐姐,既然母神选择了我当这个命定之人,我一定尽力而为。再说我最近确实做了一些怪梦,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吧。” 姜笙冷肃的面庞从来会为了妹妹而动容,她用力回握,说道:“我也想通了,留在这里就是死局,你如果去了,还有一线生机。何况母神不会对她的子民坐视不理的。” 姜笙边说边伸出了手,一个闪烁着光芒的珠子正违背物理规律地悬浮在她的手心。 “这是母神为你准备的宝物——万象珠,它融合了母神对镜中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的判断,会通过【系统】的方式来指引你完成任务。” 姜笙抬起姜柠的手腕,然后将珠子按了进去。 姜家姐妹这边的氛围总体积极,而祝明礼则脸色阴郁地回到了祝家寨,径直奔往日迟楼寻找妹妹祝明诗。 日迟楼坐落在祝家寨的最西边,和寨中其他明亮、粗旷的建筑不同,它四周无邻,这个黑暗、细长的尖楼像一个冷酷却静止的时针默默地扎根在一片空地之上。 祝明礼看了眼透出光亮的楼尖,知道妹妹就在那里,夜以继日地做着她那些精美的微缩模型。 如果当初在娘胎里,他没有夺走属于妹妹的养分,妹妹也就不会一出生就险些夭折,从此身体越来越差,到现在不良于行。 妹妹的天赋其实一直比自己高,祝明礼很清楚。他曾看见那些他怎么也召唤不来的罕见火素,前赴后继地向妹妹聚集,为她修补那残破的灵体。 祝明礼情不自禁地触摸着日迟楼黑漆漆的外墙,上面都是那些火素为治疗妹妹而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痕迹。 它们是心甘情愿的,不像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赎罪,为了消除对这个同胞妹妹的愧疚感。 祝明礼收回手,指尖干干净净,这些火素哪怕死了,都不是他可以沾染的。 他自嘲一笑,脸上很快又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神情,姿态轻松地推门而入,拾级而上。 祝明时果然在工作室忙碌,她手没停地为自己的新作「九九摘星阁」中的梁柱上色,身旁还散落着不少约莫手掌大的黑影小人,为她切割木料和胶板。 “妹妹的火傀术越发精进了!不过可要注意身体,别天天在这熬。”祝明礼语调里的关切被沙哑的音色掩去不少,听起来倒像是讽刺。 祝明诗并未回头,手中画笔匀速地移动,她语调平稳,“祝家主倒是有兴致,大难当头了还有空关心我这个废人在做什么,看来是和姜笙的合作谈妥了,那我先预祝家主旅途顺利。” 祝明礼掩在圆框眼镜后的眉目痛苦地一缩,又很快恢复如常。火素对于妹妹的亲近,让她对家族中大小事务都了如指掌,但她从来不懂自己哥哥的心。 祝明礼哑声道:“渡世火和姜氏水不同,作为传送媒介,它对宿主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不但不能回到过去,还有可能命丧火中。” 祝明诗讶异祝明礼声音里暗含的恐惧,是的,这个龙凤胎哥哥虽然在她眼中过分保守,成就也不配当家主,但他向来并不怕死。 祝明诗转过身来,想通过观察祝明礼的神情得出更多信息,她自制的木轮椅发出轻响。 她试探性地开口了,“姜笙不愿给你无根水帮你熬过渡世火?不应该啊,她的坎六三让她没法离开这个世界,那姜家肯定是派其他人去了,据我所知,姜家除了她和那个三年前就失踪的姜温如,没什么其他良才了,能去的人说不定是个菜鸟呢。这个时候她不和你交好,让你能回到过去出一份力,难道还继续维持她那冰山美人的姿态?” 祝明礼并未答话,只是沉默地看了看轮椅上妹妹瘦削的身体和标准的圆脸。如果是身体健康的妹妹,圆脸一定不会变,只是身上会比现在多长些肉,不过那副模样,自己一定是看不到了。 黑夜已至,日迟楼的楼身已经逐渐和黑夜融为一体。 祝明礼毫无征兆地出手,手中喷涌的烈焰瞬间向祝明诗冲去。 祝明诗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的神情还停留在脸上,身体却已经光速被火焰由下而上吞没。 木制轮椅的机关还没发动就已变为灰烬,连同它聪明的主人,慢慢消散在天地间。 面对妹妹最后控诉怨恨的眼神,祝明礼只是轻叹,“我就知道……你抗不过渡世火。” 随着主人在火焰中的脸庞消失,房间内的火傀影们也都慢慢消融。 祝明礼的眼睛已经完全赤红,他手心的渡世火慢慢收拢,里面多了一丝精纯的黑焰。 房间内各式各样的微缩模型完好无损,祝明礼用空闲的那只手掏出手机,页面上却是祝明诗的账号。 他打开动态,点开那个火焰图腾,把渡世火就这么移了进去。 与此同时,正忙着探索万象珠的姜柠突然感觉眼睛刺痛,她刚要揉眼,那痛感又很快消失了。 “也许成功了吧。”火焰消失在图腾里后,祝明礼猛地瘫坐在地。 夜色包裹着黑沉沉的日迟楼,窗外的夜风吹动他柔软的卷发,谁也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是,至少这是他想做的事。 祝明礼没管眼角流出的血泪,只把动态删除,就这么躺在了地上。 第4章 探索万象珠 一瞬间的刺痛并未引起姜柠的在意,也许最近用眼过度了吧。 随着万象珠融入手腕,姜柠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方半透明的悬浮面板。 面板左侧是不同的图标选项,【剧情】、【任务】、【地图】、【工具】、【商城】,而面板的右上方还显示了等级、资金等数值。 “真像游戏系统啊!”姜柠喃喃自语。 不过母神的这个安排确实不错,作为一个比较随心所欲的人,姜柠最不爱定计划、赶进度了,有个【系统】辅助自己最好不过。 姜笙给了妹妹时间去自己探索万象珠的用法,自己则把餐桌的残局收拾干净。 姜柠每个选项都试了试,目前【剧情】【任务】【地图】选项都是灰色的,姜柠猜测可能要等到她真正回到了镜世界的过去才会开启。 【工具】选项倒是有意外之喜,有一个【珠内乾坤】是个储物空间,姜柠兴奋地叫来姐姐,想试试里面可以放多少东西。 如果要离开家,那她最舍不得的,除了姐姐,就是自己的那个满满当当的书架了。 姜柠和姜笙来到卧室,姜柠在姐姐的指导下手扶书架,心念一动,竟然真的把书架放进空间里了。 现在点开【珠内乾坤】的界面,第一格就会出现一个小书架图标,上方标有名称“柠的书架”。 姜柠玩上瘾了,在房间里到处乱试,一下把床都收了进去。 姜笙却悄悄退出房间,拿手机发了一些消息,她打算为妹妹预备好充足的物资。 设想妹妹会遇到的情况,首先姜家的所有修炼典籍必须带上。镜世界的过去灵气充裕,修仙是常事,那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妹控姜笙显然对妹妹的潜力有滤镜,认为姜柠只是不爱学,一认真修炼起来肯定无人能敌。 其次,万一传送到了什么荒郊野岭,那些野外求生装备肯定也是要带的。姜笙一边想,一边把清单发给姜朗元,朗元是族里最成功的商人,也是姜家的财务一把手,嘴严且做事干脆利落。事到如今,姜柠和危机的消息也没什么瞒的必要了。 姜笙皱了皱眉思考,母神给的空间应该是最顶级的,可以停滞时间,所以放进去的东西也不会变质。 那还要各类粮食,谷物、蔬菜、水果、零食,能放就放,哪怕用不上也要给妹妹备着。 至于大件的东西,姜笙想起姜家宝库里的“不沉阁”,无论是水下、陆上还是空中都可以使用,只有姜氏血脉能入内,可以随灵力催动进行大小变化。阁中精妙变化无数,妹妹带上它,也算有个栖身之所。 只不过宝库的钥匙还在虞婆婆那里,不过姜柠既然是命定之人,虞婆婆应该也会鼎力相助。 这边姜朗元收到少主的消息,也没废话,直接把库里有的物资全调了出来,还立刻派人去采购了缺少的东西和不少古装衣裙和首饰。 作为商人,姜朗元向来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少主为妹妹准备的,不过少主过得向来清苦,不懂享受,姜柠去到镜世界的过去其实就是为了拯救姜族,那就是姜族的希望,她姜朗元作为族中一份子,自然不吝出力。 商人最讲究排场,姜柠去哪都是代表姜族人,自然不能寒酸。 姜笙估计也想不到自己的得力手下的脑回路如此清奇,面对灭世危机,想的居然还是这些杂事。 一夜过去,姜笙、姜柠和族内高层都没有休息,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姜柠的穿越事宜。 凌晨四点,姜笙开车带着姜柠来到姜朗元的私人仓库,把东西全部收入了姜柠的系统。 姜笙看到姜朗元为姜柠准备的生活用品,郑重地向姜朗元道了谢。 姜朗元熬了一夜也还是神采奕奕,摆了摆手说道:“少主,你这么客气可就生分了,想当初温如还在的时候,咱们三个可是有名的铁三角,你的妹妹不就是我们的妹妹吗?只是后来温如……” 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毕竟三年前姜温如的失踪是她和姜笙心中放不下的结。 但以雷厉风行着称的强人姜朗元很快压下情绪,转头对姜柠一笑,嘱咐道:“柠儿,到了镜世界,我们这几个姐姐可没法保护你了。不过我可不像你那个操心的姐姐那么担心,毕竟你可是姜族人,咱们的血脉里流淌着勇气和智慧,我相信,你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看着姜朗元爽朗的笑容,姜柠心底也涌起一股勇气,我不会辜负母神和大家对我的期望的。 告别姜朗元,姜笙和姜柠一起驱车前往姜氏祭坛。 晨光熹微,城市还未苏醒,只有零星的灯光和寒冷的空气默默守护寂静的清晨。 姜家姐妹都没有说话,车内不可避免地充斥着一种离别的氛围。 “柠儿,把抽屉打开,里面有东西。”姜笙一边目不斜视地开车,一边指挥姜柠打开副驾驶的座下抽屉。 姜柠一打开抽屉就看到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首饰盒。 她轻轻地打开盒子,是一对水滴型的玉耳坠,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这是母亲留给我们的耳环,她用自己的灵力雕出来的,你我各一对。现在我把自己的一只给你,你的也留一只给我。这样无论在什么时空,我们都可以知道彼此好不好。” 姜柠忍住泪水,把耳环戴上,她知道姐姐的未竟之语。 只要你有危险,无论哪个世界,什么时空,我都会去救你,一定! 天色越来越亮,银色的汽车已经靠近姜氏祭坛地下入口,此时,后面跟随的小尾巴也终于露出马脚。 祝明礼把自己熬了一夜的皱巴巴的衣服努力拍平了些,又正了正歪斜的眼镜,堆起笑容,快步跟上已经下车的姜氏姐妹。 姜笙早已察觉祝明礼跟在后面,昨日的交易她已经拒绝,拿五言火换些本源姜水,亏他敢开这个口,若不是还有灭世危机要管,她早把这个不知轻重的祝家家主给收拾了。水克火,她可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她也不清楚祝明礼此刻跟来的目的,为了妹妹还是小心为上。 看着鬼鬼祟祟上前的祝明礼,姜笙打算让妹妹先进去,自己动手把他留在门外。 可祝明礼没给姜笙说话的机会,直接右手掐诀,唤出“圣火令”,高声说道:“祝氏子弟祝明礼,以令为证,求见姜水神。” 还不待姜家姐妹反应,门后已经传来一句低沉的老人声音。 “神准,令碎!” 这句话正出自是赶来接应的虞婆婆,她先向姜笙行了一礼,又对祝明礼慢悠悠地说道:“来者是客,请。” 祝明礼手中的圣火令已成火红碎片,深深扎入他的右手和脖颈,像条蜿蜒的火蛇盘踞于身。 只要自己有任何不敬,碎片就会扎穿他的心脉,七曜世家互相牵制的令牌之一,祝家的圣火令。 既然祝明礼连世家子弟中一生唯一的圣火令都用上了,姜笙也没有再加阻拦,何况母神恩准的事自有道理。 祝明礼的脸色又苍白了些,但他还是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在了虞婆婆和姜家姐妹后面。 第5章 祝明礼身死 姜氏祭坛虽建于地下,但并不阴暗,通道石墙上都按规律镶嵌了水泽珠,在本源姜水灵力的浸润下,越发焕出莹莹的光亮。 祝明礼却渐渐感觉呼吸急促,他本性属火,哪怕有圣火令的保护,也难耐祭坛周围磅礴的水灵力。 但他必须来,祝明礼咬牙坚持着,为了......他隐晦地望向姜柠的背影。 虞婆婆在一个分叉路口停下,严肃的目光紧盯着跟在姜笙背后的姜柠。 “姜柠,你随我来。少主可先行带祝先生去祭坛稍作等候。” 此言一出,姜笙还没说话,祝明礼脸上却闪过焦急的神色。 姜柠从姐姐背后走出,神色自若地跟上了已经走向左边通道的虞婆婆。 “这......”祝明礼见状竟然情不自禁地要伸手阻拦。 虞婆婆并未回头却仿佛知道祝明礼的动作,她沉沉说道:“这世间事,哪怕有心为之,也未必能成。需看水流,把结果指向何方。” 她的话语仿若实质砸在祝明礼身上,他苍白的额头冒出冷汗,难道他做的手脚早就被发现了?不行,今天无论是谁,都不能破坏他孤注一掷的计划。 他右手和脖子上的火蛇发出点点红光,圣火令仿佛意识到他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开始慢慢束缚他的心脏。 可虞婆婆和姜柠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姜笙倒是冷静,她的耳朵里能听到不远处石祭坛内本源姜水涌动的声音,无论祝明礼做什么,都逃不过母神的法眼。 再说他现在这幅样子,往常总是伪装出来的笑已经与煞白的面孔剥离,脖子的青筋和圣火令碎片融为一体。 究竟是什么,值得他花费这么大代价来到这里?姜笙面上一副惯常的冷脸,手上却施法把好像已经动弹不得的祝明礼给移到了祭坛大厅的入口。 总不能让虞婆婆挑我礼数上的错,姜笙自觉已经做得不错,也就没再关心祝明礼的死活。 那边姜柠被虞婆婆带到了姜氏宝库内,她把一个盒子递给了姜柠。 “宝库内你用得上用不上的东西都在里面了,过会把那身衣裙换上,再去祭坛。”虞婆婆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套湖蓝水纹云缎裙。 姜柠双手接过盒子道了声谢,然后就开始研究怎么穿这件古代衣裙。 女孩纤细有余、力量不足的身影映在虞婆婆黑沉沉的眼珠里,她叹口气,开始服侍起女孩穿衣。 “说实话,我并未对你抱有太大希望。你身上有你母亲的偏执和你父亲的散漫,难当大任。” 姜柠的脸色并未因为这番不客气的话而改变,这种话她在成长过程中也听过不少,像姜朗元那样的乐天派毕竟是少数。 少女沉默着,任由婆婆弯腰将云缎裙摆抚平。 虞婆婆起身望着面前被湖蓝裙装衬得越发沉静清丽的少女,好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神采飞扬的身影。 若论相貌,确实是姜笙更像姜若雁,可是姜笙的神情更冷,而姜柠,安静之下掩藏的满不在乎的叛逆,才总是会让她认错。 “罢了罢了,我老了,水流自会指引方向。”虞婆婆神经质地重复了句之前告诫祝明礼的话,然后带着穿戴整齐的姜柠来到祭坛。 本来快要昏过去的祝明礼经过休息又恢复了些精神,他看向姜柠的左眼,面上焕发出奇异的神色,“还好,还在,还在......” 姜笙没理会他的喃喃自语,刚才已经利落地把祭服换好,恭敬地跪在祭坛面前。 虞婆婆也上前跪在姜笙右后方,姜柠则站在祭坛前,感觉到手腕之下的万象珠隐隐发烫。 她感觉有一股水流将她包裹,不自觉吟唱般开口:“姜氏后代姜柠,受神指引,来此复命。倒转时空,逆流而上,倾我之力,转枯为荣!” 姜笙看着石祭坛中奔涌不休的本源姜水终于冲出,包裹住姜柠的周身。 妹妹脸旁的玉耳坠被水流托起,姜笙暗暗握紧了拳头,一定要顺利,她在心里祈祷。 谁知就在这时,无人在意的祝明礼突然脸色扭曲地滚了过来,周身已被烈焰包裹。 而水中闭眼的姜柠也开始痛苦地皱眉,左眼附近显现出不正常的黑红火焰纹样。 “妹妹!”姜笙正要动作,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压制。 祝明礼终于熬不住渡世火的神魂炼化,嘶哑地喊道:“求姜水神饶我妹妹一命,让她与姜柠同往异世!” 原来这祝明礼知道妹妹的体质无法熬过渡世火回到过去,竟然放弃自己的机会,甘愿献祭自己的身体,来让双生妹妹的魂魄寄生在姜柠的眼中,通过本源姜水这个对神魂最温和的媒介来穿越。 祝氏火神愤怒于子民的背叛,已经对祝明礼下达了最严重的惩罚。 熊熊烈火之中的祝明礼正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肌肤随着火焰寸寸崩裂,眼睛却还执着地看着妹妹的方向。 欠你的终于能在此刻还清了吗?那些父母的偏心,同族的奚落,我从来不配当家主吗?那就牺牲我这个没有资质的,去成全你,那个永远被火素选择的你。 姜水之中的姜柠突然睁开双眼,左眼中黑色的眸子已经赤红,默默流出眼泪,这滴泪不属于姜柠,而是来自目睹哥哥为之牺牲的祝明诗。 “你要帮她吗?”姜柠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悲悯的女声,“这是你要做的第一个选择。” 姜柠的右眼静静地注视着半边身子已经被烧成白骨的祝明礼,回想起虞婆婆的话,有心为之,也未必能成吗? 水流......水流,她闭上眼睛,还是伸手轻轻捂住了左眼。 “好,既已决定,那就承担后果。”女声再次出现,但音调并无变化,对姜柠的选择,不予评判。 与此同时,祝明礼最后的脸庞也被火焰吞噬,渡世火毫不留情地把他的白骨也炼化,最后就连火苗也消失,一切化为青烟消散。 姜笙发现压制自己的力量终于消失,而此刻妹妹和包裹她的本源姜水已经不知所踪。 她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耳朵上较小的那只玉耳坠,柠儿,一定要平安啊。 异世东洲广德三年十月十五日,正值下元水官之生日,清正教三元斋就在这日行仪。 主持斋仪的“三法师”之一高功任云恒身着金丝银线的法袍,正肃穆地立在内坛的供台前拈香。 他口中默念祝香咒,左手持紫降香临火燃着,又双手持香拜过,再用左手将三枚香依次插入香炉。 淡淡香雾拂过他清正的眉目,作为一名高功,他看起来未免太年轻了些。 供台上摆了十供品,还有些帝钟、令牌之类的法器。 任云恒刚要诵经拜忏,就见桌上的令牌震颤不停,他立马闭目掐诀。 “任法师,刚才天象有异,日被半遮。”一道童前来禀报。 任云恒闭目不言,只作了个手势,道童立马躬身退下,将月监斋请来。 桌上的令牌很快恢复平静,任云恒睁眼,白皙的脸上浮现微不可见的一笑。 “大业将成,大业将成!必须现在就去。”他内心思量着,转身便施法消失在了祭坛之内。 待监斋月法师赶到内坛之时,任云恒早已离去,月拂意对此见怪不怪,只整了整法袍,把仪式继续了下去。 第6章 勾陈阁对弈 如今世界大陆共分四洲,环绕四相山,以汾水为界。北洲小仙山无数,乃传说中神仙所居之地;东洲地广人稀,是修士清修之所;南洲物产丰富、气候适宜,凡人大多聚集在此;而西洲花繁草茂,妖怪精怪无数。 任云恒使了个逍遥遁气的法术就到了玄玉城,玄玉城位于东洲与北洲交界之处,因一种有助修行的宝玉而得名,如今这里已是天下第一观无极观的地盘了。 玄玉城中心的勾陈阁内,一素衣女子正与一身着银灰道袍的男子对弈。 房内的风铜香炉里燃着九和香,香雾呈直线袅袅上升,这“一线天”倒仿佛把二人分为两界。 “你今日倒是有些心不在焉。”女子不咸不淡地开口,她虽面容平凡,身上也并无首饰法器,却自有一种大能的威压。 “摇光何必明知故问?我还没到你的清静境界,喜怒自然形于色。”男子长了张精致脸庞,不笑时就像玉雕成的人,可此时眉眼含笑,就像吹了口仙气,玉像变成了活人。 女子并未答话,只是又落下一子。男子有些坐不住了,又说道:“咱们的七瓣莲花如今已落下四瓣,刚才金乌半阴半阳,预示天下有大变。定是那最关键的一人......不,一瓣已经来了。我怎能不喜不急?” 女子手指轻叩玄玉棋盘,提醒男子落子,一边开口道:“来与不来,只是时机问题,不必急躁。何况我已吩咐过了,最近会加紧对凡人魂魄的查看,毕竟......”女子微微一笑,继续道:“我们这次要找的人似乎一体双魂呢。” 男子痴痴地看着女子几不可见的微笑,正要开口,却感应到有人前来,他面容一冷,又恢复了玉雕的仙人模样。 女子则气定神闲,挥手将棋盘封住,看了眼香炉中的九和香,说道:“你且去吧,叫那任云恒也前往南洲,寻人和炼丹的事都耽误不得。” 男子抚了抚棋盘,似是有些不舍,但也只能说道:“你倒是记得那低微小道的名字。” 女子叹道:“清正教的高功在你嘴里倒成了低微小道?何况这人不还是你提拔上来的吗?” 男子听出些女声里暗含的纵容意味,终于又展露笑容:“这棋封着,谁也不许动,尤其那宁九思,不许来这勾陈阁。” 女子并不理会,已经找了本丹经在看,男子便不再打扰,振了振衣袖闪身出了勾陈阁。 那边任云恒刚靠近阁楼门口就被两名彩衣女使拦下,他正要自报家门,就看见观主裴天枢缓步走来,连忙跪下。 勾陈阁有三门十二阵,裴天枢刚走出阁楼便掐了个诀,两名女使消失,门口的景色也顿时改变。 跪着的任法师瞄着身前裴观主的银丝登云履,说道:“观主吩咐我等的事宜,顷刻不敢懈怠,天象有异,水官令动。此次的目标定是与水有关。我已查了南洲几个凡人城邸,有了线索,请观主派我前去,日夜加紧,定能完成任务。” 裴天枢不语,玉容冷淡,只伸出两指点了下任云恒的肩膀,然后唤出逍遥楫乘上离去。 “谢观主赐法。”任云恒高声回道。 待四周无声他才起身,终于敢望向周围,高台楼阁林立,奇花异草无数,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顶级丹药的味道。 “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玄玉城吗?迟早有一天我也能住在这里。”他边想边使了个除尘诀把身上的法袍清洁一新,又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立刻赶往南洲。 南洲凡人临渊城,大雪纷飞。 昨夜傍晚开始下的雪,偏又赶上第二天有集市,一大清早,城门口的积雪还不待侍卫们去处理,就被急着进出城赶集的百姓商人给踩平了。 宋阿禾准时醒来,她挪开在她手边睡得正香的小狗花豆,边穿衣边推开窗看了看的天色。 “雪下得不算大,五更了。”她在心中思量着,一边到屋子右角把炉子烧上,又把水壶和盛了粥的锅放上去。 宋阿禾今年十五,无父无母,就住在临渊城根一处偏僻的小院子里。 这院子说小,确实也不大。一个宋阿禾走十步就到头的屋子和外面一个大约五尺的方形菜地,她自己还在周围建了篱笆做界。 不过她院子外面的地方可就大了,谁让大家都觉得这附近有妖怪出没,嫌弃所以不肯来住呢?宋阿禾觉得自己本本分分,胆子再大也只住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炉子烧起来,屋里也就暖和多了,她搅了搅锅里金黄的小米粥,又用水壶里的热水痛快地洗了手脸,可算是清醒了。 今天要去采参,可得多吃点。阿禾边想边去墙边的木柜里又翻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好多块淡黄的饴糖。她拈了个大的丢进嘴里,才开始喝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臭阿禾,快放我出来,闷死我了!”一个少年的声音突然从墙根下的带盖黑瓦罐里传出来。 怪不得这个宋阿禾不怕妖精,她根本就和妖精住在一起嘛。 阿禾才没空理他,正喝得嘴里鼓鼓全是小米粥。 最近天寒,不知为何上个月起不少城中的贵族都得了怪病,说是浑浑噩噩,一天没个清醒的时候。 城里的大夫也查不出什么,只说不像是伤寒,诊来诊去,倒都开了不少人参调理,所以最近人参的需求大了许多,她宋阿禾也小赚了一笔。 想到这里,她心情好了不少,吃完早饭便整理了下采参的工具,背篓、竹刀、剪子,穿上袄子,宋阿禾哼着歌就要出门,一开门就被外面的风雪冻得一哆嗦。 忘了忘了!她立马关门,把墙角的黑瓦罐盖子打开,一个白雾身影立马冲了出来,阿禾也不惯着他,直接张嘴把雾吸了进去。 “宋阿禾,是不是只有用得上小爷的时候才会想起我啊?没了我,你怎么去妖怪的地盘百木岭采参?没了我,你的小身板出门三刻就会被冻成冰渣!” 宋阿禾吸了雾妖之后就神清气爽、身体强健,她也不管雾妖的唠唠叨叨,继续哼着歌出城去了。 第7章 阿禾捡到人 宋阿禾的家距离城门不远,只需走上一刻,正好会经过城门附近的集市。 此时漫空飞舞的雪花并未影响人们赶集的热情,临渊城本来每月有两次集市,但最近贵族之间出现的怪病让城主有些头疼,虽然此病还未曾在平民百姓中出现,城主还是下令减少了集市的次数,改为每月一次。 所以过往的客商也就急着在今日把货品给卖出去,毕竟没有了市集,自己把货卖给城中的商铺,总是不划算的。 宋阿禾穿过热闹的人群,闻到阵阵包子香、糕点香、肉香,她虽然肚子不饿,也忍不住吸了几口气。眼睛快要黏在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厚实漂亮的冬装上了。 “你要是实在想赶集,那就快点把人参采了,回来还赶得上。这集市会开一天,反正你最近也赚了些银子。”雾妖在阿禾肚子里叽叽呱呱,他实在看不下去这姑娘的眼馋行径了。 “行吧,我等会要买多多的肉、还要买些萝卜,你得帮我熏腊肉、做泡菜。”阿禾脆声答了。 旁边赶集的人见状连忙避开,这背着药篓的小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一个人自言自语。 雾妖急急地说:“阿禾闭嘴!最近城里查妖怪可严了,你别再这么旁若无人,若是我被捉了,你也要进大牢的。” 阿禾满不在乎地一笑,脚步不停已到城门,城主派的侍卫们正任劳任怨地查验进出城之人。 进城的队伍里,一个穿着道袍的男子尤为显眼,他在拥挤的人群中面露嫌弃之色,不停地摆弄自己的衣服和行囊。 突然,他身形一顿,目光向过路的阿禾直射过去。 雾妖顿时吓得在阿禾肚子里不敢出声,阿禾倒是大大方方地回视了一眼,出了城门。 张端看到少女不闪不避的目光皱了皱眉,到底是没有动作,他来临渊城是为了进献丹药,闲事少管。 终于出了城,雾妖一路沉默,宋阿禾熟门熟路地在城外一树林中摸了摸一块巨石。 顿时天旋地转,她和雾妖从白雪皑皑的人间掉到了生气勃勃的百木岭中。 这里已是西洲妖怪的地界,与东洲一水之隔,托雾妖的福,她才能在这里采药。 宋阿禾观察了下周围的动静,岭中草木繁盛,但这里的妖大都是些性情温和的草木妖精,不爱活动,对她采药的行为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确认安全后,阿禾深吸一口气,把雾妖吐了出来。 雾妖一离口便化作一少年的身形,只是雾蒙蒙的看不清脸,中间仿佛有个纸骨撑着罢了。 他到了百木岭,终于放心了些,又开始聒噪。 “刚才那道士要是发现了我怎么办?” “他发现又如何,你又没做坏事,他没理由捉你。” 阿禾耐心答了,一边手不停地把背篓卸下,之前发现的人参都绑好了红绳,应该离这里不远。 “可有些道士就爱捉妖显自己的本事,还说是为民除害,保护凡人。”雾妖依旧心有戚戚。 “放心,我这个凡人不需要什么道士的保护。你既然寄生在我身上,我自然会对你负责,生死由我,他一个道士管不着。” 宋阿禾自五岁失去了父母双亲,就一个人在这世间讨生活了。她见多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妖、修士,在她眼里没有身份之别,只有好坏之分。 人参多见于背阴傍水之处,阿禾翻过一道山坡,很快见到一抹红色,正要上前采挖,“啊!”已经飘到前方的雾妖突然叫了一声。 原来那坡上绿草茵茵中竟然躺着一个蓝裙少女。 雾妖心中惊疑,他竟然没有感受到一点属于人或者妖的气息,这少女到底是何来历? 不过还没等他阻拦,阿禾已经上前查看少女的情况了。 完了,雾妖深深叹了口气,阿禾爱捡东西的毛病又犯了。 小到好看的石子、树叶,大到狗狗花豆,还有他这个雾妖,都算是阿禾捡回家的。 现在可好,都开始捡人了。 宋阿禾没雾妖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摸了摸少女手腕的脉搏,又惯性要翻眼查看,才发现这少女的左眼皮上覆有一块黑色。 阿禾的手一碰到黑色地方就仿佛被火焰灼烧,立马缩回了手。 “怎么了怎么了,叫你别碰了。”雾妖急得怪叫。 阿禾倒淡定,看了看完好无损的手,回道:“你什么时候说过让我别碰了?” “我在心里说的。”雾妖理直气壮。 一人一妖说完闲话再看向少女,才发现她左眼的黑色不见了,露出一张清丽的芙蓉面。 “麻烦麻烦。”雾妖觉得一个身有怪异且来历不明的美貌少女,就是个大麻烦。 他还在那里忧天愁地的时候,阿禾已经投入到了采人参的工作中去了。 她小心地用竹刀将人参周围的泥土挖开,仔细地把人参的根系完好地剥离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这少女怎么办?”雾妖在埋头苦干的阿禾身旁绕圈圈。 “不是你说要我快点采完,然后去赶集的吗?”阿禾采参的技术早练出来了,说话间手也不抖。 “孺子可教也。”所以不用管这少女了吧,雾妖以为阿禾终于懂得什么叫趋利避害、小心谨慎了,谁知阿禾下一句就把他的欣慰给打碎了。 “而且我算过时间了,把这女孩救回家也不耽误赶集。” “你呀,唉。”雾妖虽然担忧,但也不能干涉阿禾的决定。 他默默施法,身侧的雾气正蔓延这方圆十里,但似乎一切和往常一样,这少女就像从天而降一样,没有半点线索。 背阴坡上郁郁葱葱,坡前正对着一青皮大树,粗糙的树皮上仿佛裂出一个眼睛形状的纹路,正静静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阿禾把采来的两支四品叶的人参小心地包好,放进了背篓,估摸着大约也就过去了半个时辰。 现在的难题是,怎么把这姑娘运回家。因为雾妖寄生的缘故,阿禾比普通人的力气大得多,她背人自然不费力。 但背着个生人也没办法进城门啊,那只能…… 阿禾灵光一现,跑到五麻叶前拜了三拜,表明自己不会做坏事,然后摘下了最中间的一片叶子。 把这片叶子碾碎的汁滴到一个人的眉心上,这个人就可以暂时隐身。这法子还是一个修士告诉她的呢。 阿禾在百木岭采药从来不会贪得无厌,所以她把背篓放在身前,把五麻叶汁抹在少女眉心,把昏迷的少女背了起来。 雾妖知道采药已经结束,看阿禾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救人,那也只能依她。 他施了个小术之后才让阿禾把他吸进肚中。 “你放手吧,我施了法,这姑娘不会掉下来的,不然别人看你这姿势也怪异。” “谢谢小白。”阿禾知道雾妖是嘴硬心软。 “不准叫我小白!小爷我没有名字!”雾妖哼哼唧唧。 这两人一妖两人参,就这么奇奇怪怪地回家去了。 第8章 雾妖爱做饭 姜柠感觉自己又在做梦了,她护住祝明诗魂魄的手不自觉松开,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摇晃。 她睡着了。 潮湿,她好像行走在一个巨大的石窟当中,脚下的青苔软滑,有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忽远忽近。 滴答......滴答...... 前面有光,她走近,一个数十米高的神女像矗立在此,光从石像身后透出。 像被什么吸引似的,她毫不犹豫地往石像后面走去,神女的衣摆蜿蜒,隐约透出玉制的光泽。 原来在背后发光的是一盏灯,一盏非常怪异的灯。 它的材质像琉璃,莹润瑰丽。形态却不伦不类,是一支只剩下三片花瓣和中心莲蓬的残荷。 姜柠往灯下看去,四片花瓣就落在附近,却是石头的模样,再不复原来的流光溢彩。 寂静,看得入迷的姜柠才发现,不知何时滴水声已经消失了。 有人来了。 她并不想躲,但来人却仿佛没看见她,径直穿过。 一个头戴银丝莲花冠的古代女子,姜柠疑惑怎么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她呢? “人死花落,你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来得越多,死得越多,何必呢?”女子叹息。 这声音?姜柠的脑中的弦突然拨动了,一切不再梦幻遥远,她的眼睛似乎这时候才清晰起来。 这是那个在梦里因为她不交出翠鸟就要捏死她的女子。 “今日这灯似乎格外亮些,怎么,有客要迎?” 女子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石窟之中,她往周围望去,刚好目光有一瞬间与姜柠对视。 姜柠的身体一僵,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在刚才的对视中感受到了恐惧。 这女子比之前梦中的那个要可怕许多,就像以前那个不过是杀人,而这一个,却敢弑神。 姜柠的记忆渐渐复苏,她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到底是不是已经成功穿越。 手腕中的万象珠毫无反应,她似乎也不是实体的状态,至少这女子还没发现她。 还没松口气,女子突然掐诀,周身地面瞬间下陷变为深不可测的黑暗。 姜柠下意识地往神像前奔去,却迎面感受到石窟内本来停滞的空气开始流动,糟糕! 果然,女子仿佛察觉到什么,虚空划出箭矢,飞速射向姜柠所在的方向。 “叮。”箭矢深入地下三寸,破除了地陷的幻象,可箭上却不着一物,射了个空。 姜柠感觉肩膀剧痛,脑袋又昏沉起来,她突然想念起姐姐,她想和姐姐说话,想和姐姐倾诉,一起商量怎么办。 但没办法,她们现在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 “姐,我疼。”姜柠喃喃自语,意识又陷入沉睡,玉耳坠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安慰。 再有知觉时,姜柠感觉有什么湿热、软软的东西正擦过她的手,呼呼的气流过后是温暖的、毛茸茸的触感。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到手边趴着一团白黄花色,是......小狗。 姜柠想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外穿的裙子已经脱下,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蓝色的粗布被面很干净。 狗狗花豆发现这个爪子凉凉的生物已经醒了,罕见地吠叫了几声,呼唤着宋阿禾。 宋阿禾此时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刚好走进家门,她手被占着,便脚一踢把院门给关上了。 姜柠听见动静,就知道这家的主人回来了。 开门进来一个皮肤略深的年轻姑娘,一头长发扎成一个辫子放在脑后,额前有细细的绒发四散着,略微杂乱的眉毛下是一双清亮的圆眼,脸颊鼓鼓的,被风吹得微红。 “你醒啦,你裙子脏了,我就帮你换下来了。你怕狗吗?它叫花豆,你不爱它挤着你就把它推开,它就识趣走了。” 宋阿禾像倒豆子一样说完话,又一把将包裹放下,刚在集市采购的东西可多,花了她好几两银子呢。 花豆听见主人提了自己名字,小鼻子拱了拱好像闻到了食物的香味,立马跑到炕床边哼哼唧唧。它腿受过伤,跳不下去,而往常给它用的下床小板凳此刻被放在屋子右角。 姜柠虽然没有养过狗,但看过很多萌宠视频,她猜测狗狗是想下床,于是双手轻轻把花豆抱起,放了下去。 花豆果然一摆一摆地想要靠近主人的吃食大包袱,姜柠忍不住一笑。 “我叫姜柠,生姜的姜,至于柠,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水果。” “那巧了,我叫宋阿禾,一种粮食。” 姜柠刚想问阿禾是从哪里把自己救起的,可是总听到屋子里有一个男声,叽叽喳喳。 她环顾这个只有一间房间的屋子,床放在左侧,中间一个吊炉,右边有灶台和柜子,还算开阔,但一览无余,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啊。 再仔细听,这个声音似乎是从阿禾的身上发出来的。 “你会腹语?还是我在幻听?”姜柠莫名信任这个活泼的女孩,所以就直接问了。 “腹语?这个说法真有趣,不是。你听到的声音应该来自我肚子里的一只胆小的妖怪。” 姜柠心有准备,但她此刻才有身处异世的实感,无论是那个总是在她梦中出现的女人,还是现在的现实,这是一个不只有人类存在的世界。 雾妖不明白自己安安分分、一言不发是怎么被发现的。但其实姜柠的家族本性属水,对水相关的一切有天然的敏锐。 姜柠还没说话,宋阿禾又开口道:“我以为你是修士,应该不怕妖精,所以直说了。这个胆小的妖精没有害过人,反而帮了我许多忙,他算是我的朋友。” 姜柠想起自己看过的无数志怪话本,笑着回道:“谢谢你救了我,还带我回家。所幸我不怕狗狗,也不怕妖精。” “那再好不过了,我得把这雾妖放出来,他虽没什么大用,但做的饭却很好吃。咱们午食吃笋炒肉、煎豆腐,喝米粥,再配上个热甜饼!” 宋阿禾一边点菜一边吐出雾妖,姜柠看到一团乳白色的雾飘悬在空中,又慢慢成形,像个纸人套了层半透的纱衣,最终稳定成一个少年的身形。 这样子,如何做饭?姜柠看着雾妖飘渺流动的双手。 雾妖在姜柠好奇的视线下害怕得身形晃动。 他做妖几十年,也算和人类打过不少交道,人是有一种人气的,哪怕修炼之后成为修士,这股气只会改变不会消失。 可这姑娘,身上无人气无妖气,应该也不可能是仙,那到底什么来头? 不管了,只要她不伤害宋阿禾,自己就没有危险。 第9章 冬日繁花盛 张端在城门口耽搁了些时辰,这守城卫倒是尽职,也许见他是个道士,查验得更加仔细。 已至卯时,临渊城内雪仍在飘。 木着脸的张端快步穿过热闹的集市,有几个胆大的孩童好奇地盯着他看,不明白这人怎么一点也不怕冷,大冬天还穿得这么少,而且,身上还一点雪花都没落。 张端没管来来往往的视线,他也不懂小孩的心思,只当他们没见过道士所以稀奇。 紧了紧背上的药包袱,张端又琢磨起之前在城门口看见的姑娘。 她的面相人中短促眉毛杂,有福无寿,分明是早夭之相。可刚才看她体态轻盈,双目有神聚而不散,怪哉怪哉。 不过这临渊城里的怪事肯定不少,否则也不会派他来。 在南洲靠近西洲的边上,有城郭十个,而其中的临渊城算得上是最保守的凡人城了。 尤其是城主钟离悟,平生最讨厌妖怪,有传闻说他的夫人就是被一只鸟妖给害死的。 说起这钟离悟虽是个凡人,可他手下的“临渊卫”个个都是修为破四境的修士。 要知道此方世界修士的修为共有九境,九九归一,之后再渡天、地、心三劫就可羽化登仙。 对于凡人聚集的南洲来讲,四境的修士已是稀罕物了,可这钟离悟身为毫无修为的凡人,却能让这些修士做他城中的“临渊卫”,想必也是有些过人本事的。 张端胡思乱想之际,发觉袖袋里的指路珠已经没了动静,这说明他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他仰头一望,高大气派的黑石门上是一个玉匾额,上书“钟离府”三个大字。 门前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个青衣临渊卫,昭示着这里是城中最尊贵的人,临渊城主钟离悟的府邸。 张端刚把脚踏上城主府门口的石台阶,站在右侧的男卫就不客气地把他拦下。 “来者何人?” “无极观道士张端,有要事求见城主。” 男卫把眉头一皱,最近城中贵族怪病的事让城主十分生气。请了许多医师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修士也来了几拨,可都无功而返。无极观?好像听说过,可是从来没见城主和道士打过交道,万一有什么忌讳,他可不愿触这个霉头。 男卫踌躇间,那左侧的女卫突然动了,她刚才已给管家传了讯,说是可以放人。 女卫单手轻挥,看似沉重无比的大门就无声打开了。 张端也不拖沓,两步便进了门。 大门复又关闭,女卫回了站位,不待男卫问询就传音入密。 “现在这怪病的流言都传到百姓那里去了,再不查清,城中必然人心动荡。何况若这病真和妖怪有关,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如今来了个道士也好,说不定有什么偏门邪方把病给治了。毕竟这事拖久了,对我们都没好处。” 男卫把嘴一撇站了回去,心说就你聪明,还不是你和风管家关系好,我们不敢做的事你动动嘴就行了。 女卫看出男卫的不满,但并不在乎,她的提醒只是尽自己的职责,旁人的琐碎心思她不想管。 张端刚进了门就看到了满园繁花,如今的南洲可是冬天。 幻象?他轻声念诀划破左手中指,点了点眼皮,眼中景色分毫未改。 “无极观的道士都像你这般不中用吗?”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从这园子的深处传来。 张端心中恼怒,虽然自己在师姐弟中修为确属下等,但炼丹的本事不错,师傅看重,才派他来这里历练。否则他怎么会来这么偏僻落后的凡人城。 “怪不得看不破幻象,原来还是个心眼比针小的道士。”少女哈哈笑了几声。 他哪里受过这种戏弄?听着这笑,张端生出了回头就走的念头,把什么怪病、进献丹药通通抛之脑后,反正受苦受难的又不是他。 突然,一阵风过,他眼前的繁花似锦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雅致古朴的茶室。 “张道长受惊了,城主公务繁忙,需请张道长在此稍候。” 一个穿着竹青罗裙的中年女子上前请张端入室饮茶,她举止有度礼数周全,却全然不提刚才那个怪异少女。 “你又是谁?”张端刚才生出的气正好找到了发泄出口。 “吾名风枝,是钟离府的管家。”女子不卑不亢地说。 “看来钟离府家大业大,看不上我们无极观这小观了,请风管家转告城主,张端技不如人,不敢叨扰了。” 这张端在东洲修士界时,提起无极观的出身,谁都会给他三分薄面。没想到在一个小小的凡人城,竟然有人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风枝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笑脸,她道:“钟离府向来待人以诚,张道长若是真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吾等也不能强留。只是您的师傅峦虚道人还特意给我们城主来了信,否则也不会让您跑这一趟了。” 张端没想到师傅居然认识钟离悟,那他刚才的表现若是传回去,师兄弟一定会认为他给观里丢脸。 他心里慌了不少,把之前对临渊城的轻视也减了几分。这次一定得把事情办好,在师傅面前长脸。 张端脸色一变,挂上客气的笑容说道:“既然是师傅举荐,我定竭尽全力,有劳风管家带我去等城主。” 风枝把张端引入茶室,室内温暖如春,暖炉里正燃着炭,炉上罩了个花枝纹铜盖,上覆香料,满室生香。 张端坐在下首的花梨木椅上,看着面前的清茶雾气袅袅,心想刚才那花园肯定是幻象,钟离悟再奢侈也不可能有办法让那么大园子的花草在冬季绽放。 何况现在这屋子里还燃着炭,到底是凡人。 张端终于又找回了点自信,他嗅了嗅茶室里的香气,无聊地辨别着有哪些香料。 而此刻的钟离悟正在教训自己不争气的女儿钟离鹊。 “你为什么要去捉弄那个道士?想赶他走?怕他把怪病解了,你的探案游戏就结束了?” “父亲说笑了,城中怪病的事不简单,把病解了只是其中一环,我刚有点线索,您就找来道士打草惊蛇,这不是拆我的台吗?” 少女明媚的脸上总挂着笑容,虽然她的城主父亲正板着脸训斥她,但不论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都不会让少女偏离自己定好的轨道。 “你要能查出什么早就查出来了,如今病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有个好歹,就算你是我的女儿,也担待不起!”钟离悟说完就拂袖而去。 钟离鹊不语,只把面前牡丹花的花瓣一片片揪在手心,再一股脑丢进池子里。 花瓣随缓慢流动的活水飘摇,竟被水面下的一张嘴给吞没。 钟离鹊笑眯眯地望着池子,池中映出一张表面像树皮一样粗糙的人脸,正安静地咀嚼着花瓣。 第10章 元神受了伤 姜柠和阿禾吃完了午食之后,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元气。 雾妖做完饭就立马钻回了角落的黑瓦罐,而小狗花豆还在坚持不懈地舔着饭盆。 阿禾把姜柠按坐在炕床上,让她继续休息,自己则打开包裹,整理在集市上买的东西。 窗外的雪到刚才终于停了,上午阴沉的天空在中午变得晴朗,阳光照在积雪上,有种晶莹璀璨的美。 姜柠看了会雪,然后闭眼盘腿而坐。 一开始,所有情绪都涌上来,迷茫、害怕、焦虑,但她不闪不避,继续入定,慢慢地,脑海中的嘈杂在减弱,许多念头开始浮现。 “祝明诗的魂魄还在我身上吗?” “我为什么频繁梦到那个女人,那莲花又意味着什么?” “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思考然后静心,循环往复...... 终于姜柠又感受到了手腕万象珠的存在,她心念一动,这次竟然感觉直接进入了珠子之中。 可刚进去,肩膀传来的剧痛就让她差点跪下。 这里是一片陌生的、开阔的天地,但除了天、地、水流,什么都没有,像上古的时候,万物未生,混沌初开。 “你的天魂也就是元神受伤了,所以才会疼痛。” 姜柠听到一个稚气的小女孩的声音,她的眉头正因疼痛而紧皱,但还是扶着肩膀寻找声音来源。 “不用找了,我是万象珠珠灵,姜母神派我来帮助你完成使命,你现在修为太低,我无法显形。” 姜柠开口问道:“我好像在梦中被一女子射伤肩膀,但为何之前我的身体毫无感觉?” 珠灵答道:“你当时应该是以元神的形态被她所伤,元神回归躯体后就被保护,除非你像现在这样,元神进入了万象珠,否则不会有感觉。” “那怎么治呢?”姜柠不假思索地问。 往常的姜柠有个小病小伤,姐姐都会关怀备至,可以说姜笙用过度的爱弥补着姜柠缺失的母爱、父爱。现在姜柠离开了姐姐,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时候,苦痛无需喊,因为无人应。还不如成熟些,直接进入解决问题的程序。 没想到这时候珠灵倒吞吞吐吐了,它好似有些抱歉地说道:“元神的伤有些麻烦,得找到这个世界的本源姜水才能治,可我还感应不到姜水的位置,所以......” 姜柠心中的淡淡惆怅被这份抱歉给驱散,她温声说道:“没关系,母神让你来帮我,自然也需要我自己努力,姜水的位置我们一起找。” 珠灵笑了几声,像个活泼的小女孩。 姜柠也笑了,努力忽略肩膀的疼痛看向周围,思考怎么看到之前万象珠的悬浮面板,她需要系统的指引。 “我帮你打开!”珠灵急切地说。 万象珠现在的主人是姜柠,所以珠灵和姜柠心意相通,知道姜柠在想什么。 姜柠终于又看见系统面板,她席地而坐,用意念点开了【地图】的图标,她要确认自己现在的位置。 看着四洲板块,她知道现在自己在西洲南洲交界的临渊城,至于地图其他部分,还是一片模糊,应该是需要她自己在旅途中去解锁信息。 【剧情】目前还是空白,说明她没有遇到关键人物,会影响这个世界命运的人物。 【任务】选项有更新,姜柠仔细去看。 「世界无常,实力为王。 请好好锻体,每日需跑步一个时辰,打坐修炼一个时辰。 一个月内掌握二境以下的基础术法。」 姜柠看完后暗暗叫苦,自己最讨厌跑步了,打坐和术法倒是愿意。 珠灵见状,努力把声音变得严肃,郑重说道:“你的身体很虚,平时就疏于锻炼,体内经脉不通,灵力也就无法积累和运行。何况身体的反应能力也需要一朝一夕、点点滴滴的练习才能提高。跑步是基础且必要的,若是完不成每日任务,系统可是有惩罚的!” 姜柠知道珠灵说得没错,所以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她肩膀不适,也就没在万象珠里多待,只从【珠内乾坤】里拿了个纳物锦囊,装了些冬季衣裙和首饰进去。 随身空间毕竟太惊世骇俗,她还是拿这个锦囊做幌子吧,至于首饰,需要拿来换钱,她还没有这个世界的钱币。 做完这些之后,姜柠有些疲惫,她和珠灵打了个招呼之后就离开了万象珠,不知自己修炼到几境,珠灵才能显形呢? 那边的宋阿禾麻利地把买的茶叶、炒瓜子、龙须糖和蜜饯放进之前装饴糖的柜子里,又把调料罐整了整。 包袱里还有一些新买的袄子,放进衣箱,再把包袱底的钱袋也一并扔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在床边闭眼盘腿打坐的姜柠。 鹅蛋脸,弯弯眉,眼睫浓密,直鼻秀丽,淡粉的嘴巴像落在白糖粉上的花瓣。 要说起好看的姑娘,宋阿禾又想起一人,城主的女儿钟离鹊钟离大小姐。 不过若论气质,钟离鹊长得像秾艳的牡丹,而姜柠则是清冷的梨花,带着几分仙气。 姜柠一睁开眼就看到宋阿禾正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阿禾,你等会可有安排?我想在城中逛逛,顺便去换些银钱。”姜柠边说边把手里的锦囊系在腰间。 “有点难办,我把你从百木岭救回来的时候用了点小手段骗过了守城卫,所以你现在在城里是黑户。” 宋阿禾圆圆的脸颊皱了起来,显然是刚想到这件事。 姜柠思索片刻,决定白天不出门。先把今日一个时辰的打坐任务做了,再修习初阶隐身术,等晚上了再在城中探查顺便跑步。 宋阿禾并不打算过问姜柠的来历或是身世,毕竟这世上谁都有秘密,而修士的秘密又格外多。 “等会我要去济世堂把人参卖了,你先安心住下,等我帮你办好身份凭证再行他事吧。” 阿禾把人参小心地装进一个朴素的木盒,带着雾妖就要出门。 “等等,劳烦阿禾帮我把这枚珍珠当了,换些银钱。” 姜柠特意选了颗普通的珍珠做当物,也是为了减少泄露身份的可能。 阿禾爽快地接过珍珠放进钱袋,回道:“行,放心吧,我会帮你讲讲价,一分不少地带给你。你就和花豆一起看家吧,回来时我再给你带些补气的药材。” 花豆听了阿禾的话,乖乖地卧在姜柠怀里。 待宋阿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姜柠开始盘腿打坐,花豆也开始在她膝盖上补眠。 炉里的炭火不熄,默默燃烧,抵御着冬日的寒冷。 第11章 飞红园赐药 一间稍显空荡的厢房内,一男子正仰面躺在床上发出时不时的怪笑,他的四肢都被铁索控制住,在挣扎时发出沉重的闷响。 这里是钟离府西边听雨院的西厢房,也是钟离悟曾经最得力的下属司空屹的住所。 钟离悟目光沉沉地看向床上形容邋遢、神志不清的司空屹,面露不悦。 谁也看不出这是曾经被称为“玉面郎君”的临渊卫之首司空屹,一个修为接近五境的高手,如今竟成了一个疯子。 钟离悟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耐着性子向身旁站着的张端问道:“张道长可有看出什么眉目?” 张端没料到眼前的景象,根据他之前了解的情况,得病的都是些没有修为的凡人贵族,症状是昏迷不醒。 可这男子体内经脉灵力异常暴动,还被特制锁链压制,显然是修士。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反张,面色红涨,双目突出,口中喃喃,像是癔症又不全像。 张端回道:“钟离城主,贫道还需要近前查看,才能有个初步的结论。” 钟离悟皱了皱眉,司空屹的事知道的人很少,他有意封锁消息,免得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可瞒到如今,始作俑者没有丝毫线索,司空屹的病却越来越严重,他担心那件事……无妨,真到那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厢房中除了角落的床,就剩中央的一个青铜镏金的薰笼。 钟离悟走近薰笼,想起这薰笼还是女儿钟离鹊送给这司空屹的礼物,他本有意撮合二人,可如今,想起司空屹的丑态,钟离悟厌恶地皱了皱眉,一个废人,怎么配得上我钟离悟的女儿?! 他用薰笼旁的银签挑开笼盖,撒了把五术安神香进去。 这香掺了司空屹的血,所以香沫被薰笼下层的炭火一烧立马化为烟雾,直直往床上之人的鼻中钻去。 披头散发的司空屹慢慢停止动弹,高挺的鼻梁被乱发遮掩,干裂的嘴唇上血迹斑斑,但终归不是醒着时那副疯癫模样了。 这些日子里,司空屹要靠安神香才能昏迷休息,因为他无法自主入眠。 “他吸了安神香半个时辰内不会醒,道长自便吧,有了进展再告知于我。” 钟离悟说完看了眼张端就迈步出了厢房,他事务繁忙,没这么多时间在这里耗。 何况这次若是峦虚道长的徒弟也不中用的话,那这司空屹也留不得了。 张端向着钟离悟的背影行了一礼,才近前查看司空屹的情况,一股臭混着香料的味道袭来,他嫌弃地掩了掩鼻。 伸手给司空屹使了个净身诀,床上的人乱发散开,露出一张眉目俊雅的脸。 张端见了,心中却丝毫没有明珠蒙尘的感慨,他长相中等,对俊美的同性从来没什么好感。想起小师弟总因为长得俊秀而得到同门和师长的偏爱,而自己只有偶尔在丹药上取得成绩才会得到师父的一点点注意,张端心中就十分不服。 这次一定要一鸣惊人,给自己出口气。 他掏出驱邪符贴上司空屹的胸口,右手双指一并指向司空屹紧闭的双眼,沉声念诀,司空屹的双眼突然大睁。 张端凝目细看,其中并无邪气,难道和妖无关?一个修士无缘无故就丧失神智? “罪人,罪人。” 司空屹突然机械麻木地开口说道,和之前的疯狂不同,这次的语调是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 张端听清他的呢喃后松了口气,总算有些线索了,看来这病还是人为,就是不知这“罪人”到底指的是谁? 如果“罪人”指的就是司空屹,难道是和他有仇的人害的他? 张端看见司空屹的脖颈、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是外力所致。 四肢的伤可能是挣扎时铁索造成的,但脖子上的掐痕看起来却像是他自己掐的。 一个修士要自杀,也不会用这么原始的手段,他经脉内暴动的灵力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杀自己一百次了。 除非他根本就不想自杀,可有人要他“自杀谢罪”! 张端皱眉从一个瓶子里拿出一枚紫色的丹药,喂进了司空屹的嘴里。 成与不成,就在此药了。 在钟离府,要说最难找的人,不是城主钟离悟,而是大小姐钟离鹊。 她总像一只小鸟一样,在府中的各处角落片刻停留,又很快离开。 临渊十二女卫之一的八桂是钟离鹊的侍药奴,一天里大半的时间都在找小姐督促其喝药。 钟离悟身为凡人城主,虽然算得上是精明能干,但终究没有修炼的天赋。 他的女儿钟离鹊也是如此,可惜他似乎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从小就遍寻奇花异草,来给女儿改善体质,以期有天能叩开长生之门。 八桂心想,自己若是有这么个爹,修为肯定早就上去了,也不会再屈居女卫末流,天天像个普通丫鬟一样做侍药的活计。 遐想间,她居然刚好在飞红园碰到正种花的小姐。 这飞红园是钟离悟特意为女儿打造的奇园。土地下全是可改换季节的阵法,花按时令开,可在飞红园,一年四季的花都开得正艳,这便是飞红园“红”字的由来。 而“飞”字,也是因为这园子因阵法的缘故,还可以在府中各处移动,钟离鹊经常用它来捉弄别人。 “小姐,该喝药了。” 八桂一直用灵力维持药的温热,此刻恭敬地将如意纹红木承盘上的药碗递给钟离鹊。 钟离鹊好似没听见般,仍背着身侍弄自己的花花草草。 八桂身子一僵,但想起小姐的脾气,也丝毫不敢动弹。 “美人呀美人,你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该喝药调理了?”钟离鹊对着一株稍显颓败的虞美人说。 她笑眯眯地转身拿过八桂承盘上的药碗,就要往虞美人上倒去。 “小姐,这万万不可,城主吩咐了,最近天气不好,您的药得按时喝。”八桂硬着头皮阻止。 “天气不好?还是风水不佳呢?这府里有病的人是越来越多了。”钟离鹊低声轻语,然后突然把秾艳的美目一弯,对着八桂笑说:“你是叫八桂对吧?正好这我这园子里有桂树,就赏了你吧。” 她把药碗从虞美人旁移开,又几步跑到桂树下,要把药泼到树根上去。 “请小姐不要为难我等。” 八桂想起女卫首领一梅的雷霆手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让我闻闻呀,风灵草、云莲子、九叶芝,都是能大大提高修为的好东西,偏我肉眼凡胎,喝了也是浪费。” 钟离鹊假装可惜地叹了口气,没错过八桂抽动了一瞬的眼角。 “不如赏给八桂如何,说不定喝了它,八桂升了一桂,变成这园中最艳的一株花了。” 八桂心潮涌动,她知道自己不该动心,可像她这样只能靠自己的人,世上的东西,如果不争不抢,还轮得到她吗? 富贵险中求,她未必不能扶摇直上。 想罢八桂伸手把药碗接了,一饮而尽,颤声说道:“谢小姐赏。” 钟离鹊见状嫣然一笑,又带着飞红园离开了。 第12章 夜探临渊城 姜柠沉心入定一刻后就听见了珠灵的声音。 “不对不对,你现在打坐的姿势还不完全对,须得头平身正、气沉丹田、全身放松。” 姜柠闻言,默默调整自己的姿势,她想起小时候在姜氏族学的修炼入门课,打坐先要从普通静坐开始,锻炼自己的心性。 何为“修道”,便是要去除杂念、返璞归真,去接近所谓的“道”,也就是天地运行的规律。 用自己的心绪和身体去配合天地的运转,则天地之气自然为己所用。 小时候的姜柠还不懂这些道理,可现在她也算经历了一些世事,曾经尘封在脑海的知识慢慢苏醒,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窍。 以前身体中堵塞的经脉开始被入定时吸收的灵气冲刷。 疼痛,但修为就是疼痛的礼物,她开始学会忍耐。 姜柠身旁的花豆感受到颤动,周身有气在流转,非常舒服,它情不自禁又吠叫了几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姜柠内观自己的灵境,里面出现了一滴晶莹纯粹的水珠,她知道自己这算是重新入门了,按这个世界的说法,她现在是一境的修士了。 “恭喜,恭喜!”珠灵快活的小女孩声音传来。 姜柠抿嘴一笑,这珠灵真是个活泼的气氛组,让自己也为取得的小小成就开心。 “柠柠你打坐没问题,现在就是要加强身体的锻炼,记得跑步哦,我会给你准备小奖励的!” 姜柠默认了这个昵称,听珠灵兴奋的语气,如果它能显形,一定是像个小精灵围着她开心转圈。 此时宋阿禾开门的动静传来,姜柠适时地睁开双眼,抱着听见主人声音所以疯狂摇尾巴的花豆去迎接。 “姜柠,给。”宋阿禾把开心的花豆接过来,递给姜柠一个淡绿色蝴蝶状的荷包。 “那当铺掌柜说珍珠品质尚可,就是有点小了,又是单个,只能做镶珠,所以当了五两碎银子。我见这荷包漂亮十分衬你,就把银子装里面给你了。” 宋阿禾刚说完,肚子里的雾妖就开始叽叽呱呱:“宋阿禾!你和她才相识不到一日,又是救人又是送礼的,那我呢,也没见你逢年过节送我礼物!亏我天天为你洗衣做饭,当牛做马。” 姜柠听着雾妖颇为哀怨的发言只觉好笑,她接过荷包,笑着对阿禾说:“真是多谢阿禾了,你帮了我这么多忙,从今往后就是我姜柠的朋友。” 姜柠想了想,从珠内乾坤里拿了两小瓶三清露到锦囊里,这是姜氏流传下来的独门的解毒药,一般的毒都能解。 她假借锦囊把东西拿了出来,递给了宋阿禾。 “这是我家乡的解毒圣水——三清露,你和雾妖一人一瓶,是我送给你们的谢礼!” 宋阿禾大大方方地接了,倒不是因为她想要回报,而是她知道如果不收姜柠的谢礼,姜柠肯定也不再接受她的好意了。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天空从晴朗的蓝色慢慢过渡到夕阳的橙红,但空气又开始寒冷起来。 姜柠要迎来在异世的第一个旁晚,所幸的是她无暇惆怅。 宋阿禾正在院子里大刀阔斧地劈柴,屋门敞开着,花豆就趴在门沿上啃自己的布娃娃,至于雾妖又在屋子里任劳任怨地为大家做晚饭。 姜柠也站在院子里帮宋阿禾码柴火垛,她从小在城里长大,这种自己动手的体验还挺新奇的。 炸酥肉、甜酱瓜、羊肉汤、胡麻饼,上午在集市采买的物资晚上就进了肚。 吃饱喝足之后,姜柠开始和宋阿禾打听临渊城的情况,她打算趁夜色在城中各处逛逛。 宋阿禾有什么说什么,比如临渊城有个非常讨厌妖怪的城主钟离悟、城主女儿钟离鹊长得十分漂亮、最近城中有些贵人得了怪病但还没有治好、最后连她碰见道士的事也说了。 毕竟宋阿禾下午去济世堂就听见大夫闻白芷在发脾气。那道士去城主府的事传得很快,闻白芷作为医家,当然不希望城主偏信道士,搞些装神弄鬼的事。 姜柠凝神听着,对临渊城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她和宋阿禾说了自己每日有锻炼身体的习惯,想出去逛逛,当然会记得用隐身诀。 宋阿禾倒是没反对,可是本来在屋子里无聊乱飘的雾妖却突然飞了过来。 他挨着宋阿禾期期艾艾地对姜柠说:“你知道你身上的古怪吗?” 这是雾妖直接对着姜柠说的第一句话。 “古怪?”姜柠装作迷茫的样子,虽然她猜测也许和她是异世之人有关。 “额,你身上没有人气。”雾妖一边用雾手去圈宋阿禾的手腕,一边犹豫地说,“当然我也没感受到妖气或是仙气。” 气?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和魂魄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吧。 姜柠陷入沉思,珠灵却突然在脑海里出声了。 “这事虽然有个办法解决,但不能一劳永逸。你这样然后……” 姜柠听罢对宋阿禾和雾妖说道:“没有人气是因为我身上有遮掩气息的法宝,出门在外我都忘记了,我把法宝收了就没事了。” 她素手掐诀,身上的灵气流转,果然散发出雾妖能感受到的人气。 “原来如此,是小爷……啊不,是我孤陋寡闻了,谁让我跟着一个穷丫头,没什么见识呢。”雾妖总能把话题歪到宋阿禾上。 宋阿禾则对雾妖的嘴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聊着聊着,已到二更天了。 姜柠从锦囊里拿出一件素绒云纹袍穿上,又把头发学着宋阿禾扎成辫子,把身形一隐就出门去了。 她在宋阿禾的小院留了寻踪香,免得自己迷路了回不来,然后投身进入一片茫茫夜色。 姜柠走了一会才回头望去,稍显荒凉的地界只有宋阿禾小院里的一盏孤灯亮着,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她努力回忆姜氏典籍里的御风心法。 “风如水,任流散,不可追,但可随。” 风就像水流一样,自顾自地四处流散,我们不能去追逐它,但可以自然地去跟随。 姜柠沉下心去感受风的流动,运起灵力,开始一路西行。 她开始跑,像夜风中的一片透明的羽毛。 临渊城是个四方城,姜柠掠过房屋、踏过流水、点过冬日里残存的一丛杂草。 当把城的边缘都跑了一遍之后,她开始慢慢靠近城中心的城主府。 但城主府并不是姜柠今天的目标,宋阿禾提起过钟离悟的临渊卫,现在的她还没有能力去接近。 姜柠是想偷偷看看那些得病的凡人贵族的情况,他们住的都是比较繁华的地段,也在城中央。 指尖凝水为咒——寻! 宋阿禾采的人参上会沾上她和雾妖的气息,姜柠有办法通过这个找到人参的去向。 寻着咒术指向的地方,姜柠来到一间华丽的闺房外,她往床上看去,锦绣堆里躺着一个脸色与唇色都十分苍白的小姐。 床边的月牙凳上坐了个小丫鬟,正流着泪小心地给小姐喂参汤。 为了看仔细点,姜柠还是冒险进了房间。 外面很冷,虽然开了窗通风,但这房子里还是很热,姜柠猜测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暖阁”,墙壁里有火道,所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姜柠侧身避过书案和屏风,走近望那小姐的脸色。 面色发白,气血亏虚,阴盛阳衰之相,可如果是一般的病,怎么会半个月昏迷不醒。 她要查看这小姐的天、地、人三魂是否健全。 姜柠左手起势,刚要靠近小姐的眉心,一只黑鸟突然从窗飞入,光速啄向姜柠的手指。 黑鸟尖利的喙只差一瞬就割破姜柠的手指,她甩手退开,身子往屏风歪去。 锦绣的木质屏风‘砰’一声倒地,顺便带翻了书案,还好姜柠及时稳住身形,惊吓之余也努力维持住了隐身诀。 来不及喘口气,黑鸟又像闪电向她袭来,姜柠只能留下这一室狼藉和尖叫的丫鬟,飞速向屋外逃去。 第13章 红线薛慕行 避开迅速靠近的侍卫们,慌乱之下姜柠的速度在减慢。 她努力提醒自己,“现在我是一个修士,我能用术法,不能这么被动地逃跑。而且还得弄清楚这黑鸟的来历。” 她一边跑一边调息,用余光观察着那眼中闪现寒光的黑鸟。 能看破我的隐身诀?那试试这个吧! 姜柠口中默念,黑暗中的身形一分为二,向不同的方向跑去。 紧追不舍的黑鸟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立时化成一团黑气,又凝成两个只有当初一半大的小黑鸟分别追去。 而真正的姜柠其实用了遁地术,就在地下悄悄观察黑鸟的活动。 “妖怪?妖气?”姜柠有点丧气于自己对这个世界妖怪的无知。 总之,一定有人或者妖在暗中阻挠要查清怪病真相的人。 不知道的东西就抓来研究下好了,姜柠玩乐的心态又占了上风。 她闭目感应假分身的位置,没想到左边那个分身跑去的方向居然有人。 一个背着碧玉剑匣的白衣男子,月光下他长身玉立,肩膀上还站着一只有着长长尾羽的翠鸟。 “怎么又是鸟?”姜柠一边疑惑一边毫不留情地把黑鸟引了过去,然后念咒将分身散去。 “诶,不对,万一这人把黑鸟打散了,那我岂不是白白放弃了线索。” 刚才姜柠下意识地就使出了“借刀杀鸟”,忘了自己本意是要抓鸟。 不过还好,那鸟还有一半还在追右边的分身,姜柠也不打算在陌生人前暴露自己,于是先去右边的分身附近了。 谁知这黑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它一见追的少女不见了,现在前面是一个看不出修为的男子,立马要化作黑气逃走。 男子伸手就把黑气抓了回来,送到了左肩上的翠鸟面前。 “是它吗?”男子慵懒的声音配着他挺拔的身姿有几分违和。 翠鸟歪了歪脑袋,在他肩膀上原地跳了几下。 “是......又不是?阿青的修为是不是又退步了?”男子把玩着手中逃不开的黑气团,漫不经心地说。 翠鸟一听就炸了毛,尾羽一竖就向男子的耳朵啄去。 男子不闪不避,只轻轻把黑气捏散,悠悠说道:“这从小的毛病就是难改,迟早阿青能给我啄出个耳洞来。” 姜柠有意要捉那黑鸟,所以故意放慢分身的速度,可这时黑鸟似乎又看出了姜柠的意图。 局面一下从它追姜柠变成了姜柠追它。 它正一路把姜柠往城主府引。 “我有那么笨吗?”姜柠一个水牢诀把黑鸟困在原地。 黑鸟在水牢中也不挣扎,只用漆黑的豆眼紧盯着姜柠。 它尖利的喙突然张开,口吐人言,“想救她,就来城主府。” 她?姜柠皱眉,她是谁? 黑鸟机械的语调突然变成一个甜蜜的少女声音。 “她是宋阿禾啊,在百木岭救了你的人,养了只瘸腿小狗还窝藏妖怪的宋阿禾。她不是你姜柠的朋友吗?朋友有难,你帮还是不帮?” 姜柠的眼神变得凌厉,她语气冰冷:“你监视我们?” “哈哈哈。”黑鸟发出少女的笑声,转瞬散于风中。 姜柠握了握拳,在寒冷的夜风中追着寻踪香的方向疾行。 她冷静沉思,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就在城主府中。 刚才那只鸟说的是“来”城主府,而不是“去”城主府,说明也许这黑鸟背后之人就在城主府中。 为什么要引我去?祝明礼的死亡和祝明诗的穿越让姜柠意识到,自己绝不是穿越到异世的唯一的人,如果七曜世家都有人穿越,那其中未必没有认识自己的人。 一团乱麻,姜柠决定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她喘着气推门进入宋阿禾的小院,屋内烛火未熄却悄无人声。 一进门,花豆就呜呜地一瘸一拐地奔向姜柠,姜柠松了口气,还好对方并没有滥杀无辜的行为。 她连忙抱起花豆安抚,一边观察屋子,没有打斗痕迹,一切如常,宋阿禾也许是无意识地被掳走的。 姜柠看向屋角的黑瓦罐,猛然想起雾妖。 糟了,城主钟离悟不是最讨厌妖怪吗?如果背后的人把宋阿禾身上的雾妖暴露给钟离悟,她俩岂不凶多吉少? 不对,姜柠立马又否定自己,那人并不是要宋阿禾的命,只是要引自己入局而已,不然就不会用“救”这个字了。 无论如何,这城主府是非去不可了,姜柠下了决心。 与此同时,珠灵的声音响起,“今日锻体任务完成,奖励续命丹一枚。” 姜柠一时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显然这续命丹是好东西,但也只有极其凶险的任务才会用得上这个。 她把宋阿禾的药篓清理干净,又把花豆的窝和布娃娃塞了进去。 这附近没人能照顾花豆,但花豆也不肯离开人。 姜柠既然决定了把宋阿禾救回来,就会拼尽全力,人要救,自然狗也不能扔下,是福是祸,一起面对。 她把花豆放进药篓,又把黑瓦罐收进纳物锦囊,只是直觉用得上这个。 把屋内烛火吹灭之后,姜柠快步走出,认真地锁上了小院。 之前是避着城主府走,这次却是直奔城主府而去。 夜晚的城主府依旧气派威严,只是不知为何本该在门前值守的两个临渊卫都不见了踪影,只听到有隐隐的杂乱声传出。 背着药篓的少女转过街角,才发现城主府前已经站了一人。 正是之前黑鸟遇到的男子,他身着白色银纹箭袖衫,玉冠束发,正抬头望着城主府的匾额不知在想什么。 姜柠默默观察他,还未出声,男子肩上的翠鸟突然转过头来,和姜柠对上眼睛。 就在这个瞬间,姜柠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面板。 「姓名:顾雪青 性别:女 种族:妖 身份:未知 境界:未知 武器:未知 红线:未知 痴:“一误终身误,自囚金笼里,不复自在啼。”」 这是碰见关键人物了?姜柠没去管那些未知的部分,显然这些信息需要她自己再去解锁,已知的地方最需要注意的就是那个“痴”,只是她现在还无法参透这几句话的意思。 男子感觉到肩膀上翠鸟的异动,这才转头望向姜柠。 “阿青,这不是之前被追得团团转的那个假姑娘吗?现在真身来了。”男子自顾自地和翠鸟说起了话。 姜柠看向男子的双眼,那双黑眸里有一种目中无人的空洞。 姜柠看着眼前顾雪青的信息面板微动,那行「红线:未知」闪了闪,消失,然后变成「红线:薛慕行」 第14章 劈开玉匾额 城主府独占一条主道,附近并无百姓,所以入夜后,除了府内映出的光亮,四周都十分寂静黑暗。 姜柠顶着翠鸟的注视信步走近背着剑匣的男子,她暂时没有从万象珠中得到更多的提示,但关键人物的出现总算让她的救世任务开了个头。 “既然阁下刚才已经见过了我的分身,想必也看到了追我的黑鸟,不知阁下是否知道那黑鸟的来历。” 姜柠直接搭话,在进城主府之前她必须收集更多的信息,无论这男子答还是不答,她都会得到线索。 “你是妖吗?”男子不答反问,空洞的凤眼看着姜柠的背篓。 “不是。”姜柠觉得男子并非不知道答案。 “那你是魔吗?”男子收回视线,双眸聚光,有力地直视姜柠的双眼。 “也不是。”姜柠注意到男子提到“魔”时,语调变得低沉,他的身体也在蓄势,像是一种训练出来的即时反应。 “那这黑鸟的事与你无关。”男子兴致缺缺地转回了头,又开始盯着匾额看。 翠鸟此时立在男子肩头不动不语,如果忽略那十分漂亮的尾羽就仿佛与普通的鸟无异。 此时姜柠闻到似有若无的花香从城主府飘出来,她接着开口:“我的朋友被妖魔捉走了,现在我要进城主府救她,这黑鸟就是妖魔的信使。” 姜柠在赌,赌这个剑修男子是站在人类的一方。 男子听罢只是用手抚了抚肩上的翠鸟,漫不经心地说:“是吗?那好。在下天元剑派薛慕行,专杀邪魔歪道,但......”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下,“我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什么兴趣,你想救你朋友的话可以跟着我,不过生死自负。” 姜柠回以一礼,“那就先谢过薛修士了,在下姜柠,无名小卒一枚。” 薛慕行不答话,似乎又进入了只有翠鸟和自己存在的世界。 姜柠则忙着在心中翻记姜氏的术法典籍,颇有些临时抱佛脚的意味。 夜空中一片阴云缓缓移动,慢慢遮住了月亮,天空又开始飘雪。 仿佛有片结界将城主府与外界隔开,姜柠静心,用人魂感应城主府内的水流。 怨恨、不甘、嘶吼,一瞬间,这些庞大且扭曲的邪气疯狂缠上姜柠的人魂,姜柠没想到城主府内的脏东西这么多,她的脸色迅速苍白。 薛慕行似有所觉地看向姜柠,但并未出手。 少女咬紧牙关,闭眼念咒,“天清地清水清,驱!” 姜柠的人魂突然爆发出光芒,把周身的邪气震开,但这光芒只闪烁了几秒,很快变得暗淡。 正当那些邪气打算再度缠上少女的人魂时,里面一丝紫色光芒的气息突然倒戈,疯狂吞噬所有邪气,它变得更加庞大,却小心翼翼地避开少女的人魂,迅速离开了。 姜柠无暇追究这紫色光芒是什么,只是勉力睁开眼睛,从锦囊里拿出一枚补气丹服下。 薛慕行见姜柠并无大碍,也没废话,直接唤出驱邪剑,把城主府的匾额劈成了两半。 只见他背后足有一人高的碧玉剑匣微动,一只通体银白的长剑从匣中飞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劈向上书钟离府三个大字的玉匾额。 这一劈之后,匾额恰好从“离”字中央裂开,化为两半从高处坠落,又砸向地面变为无数玉的碎片。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姜柠看着眼前之景,突然想起这句诗。 不过现在这碎玉声可不是下雪的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玉碎了。 这不小的动静终于把府内的人惊动了,沉重的黑石门缓缓开启,管家风枝隔着满地的碎玉看向门前的两个不速之客。 “这位公子何故要毁坏我们钟离府的匾额,虽为修士,在这凡人的地界,也未免有些太不懂规矩。” 风枝语调虽不疾不徐,但身后的数十个临渊卫已经蓄势待发,似乎只等一声令下,就把这来历不明的砸场子之人拿下。 薛慕行不屑地一笑,抬眼审视风枝,驱邪剑随他意动,从空中飘来,直刺风枝的面门。 “规矩?我们天元剑修只敬天重地,除魔卫道就是我唯一的规矩。这钟离府冲天的邪气实在碍眼,怎么?妖魔在凡人之中躲久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风枝面对近在咫尺的驱邪剑不闪不避,她不下令,临渊卫也不敢轻举妄动。 “公子除魔卫道自然令人敬佩,只是来的实在不是时候。我们府中的大小姐失踪了,城主正全力找寻,无暇迎客。只能请公子改日再登门,看我钟离府到底有没有妖魔。” “择日不如撞日,我的耐心有限。要么把路让开,要么我帮你们把路让开。” 薛慕行的脸恢复冷漠,似乎已经失去耐心,他周身灵气激荡,剑匣随之震动。 “不必动手,公子既然想查,我钟离府清白无辜不怕探查,只是若真无妖魔,少不了要向世人说说这天元剑派是如何颠倒黑白,仗势欺人的。” 风枝的脸上露出无奈,似乎真的蒙冤受屈,要借世人的口舌伸冤。 薛慕行全然不顾这些虚言伪语,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再废话,薛慕行脚踩碎玉,大步流星地进了钟离府,肩上的翠鸟不动如山地紧贴他白皙修长的脖颈,像个美丽的挂件。 姜柠不管风枝和临渊卫凌厉的眼神,立马跟上了薛慕行。 “慢着,你又是谁?” 风枝拦下穿着随意的姜柠,这少女虽然相貌不凡,可头发只梳了个辫子垂在身前,除了戴了双玉耳坠,再无一点首饰法器傍身,和衣冠楚楚的薛慕行实在不像是同路人。 “你连我师兄都不敢拦,还敢拦我?”姜柠故意做出一副蛮横的样子。 她深知对付这种“先敬衣冠后敬人”的人必须理直气壮,让其措手不及。 而且以薛慕行的性格,既然承诺她可以跟着,也不会管这个小小的谎言。 风枝果然放下了手,姜柠抓着背篓肩带,快步跟上从始至终没回头的薛慕行。 而在两人看不见的背后,风枝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突然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容。 钟离府的黑石大门缓缓关闭,像个蛰伏的巨怪,静静吞噬所有陷入其中的人。 第15章 我要保护她 更深露重,姜柠一路跟着薛慕行走进城主府内的一片园林之中。园中假山重叠,下有水池,一条游廊蜿蜒其上,尽头隐于夜色,无法看清。 薛慕行步履轻盈地踏上游廊,姜柠脚步稍慢,她环顾四周,从府外到这里,她一直隐隐听到嘈杂的声响,但无论往哪看都并无人影,到底是什么声音? 幽深的游廊随曲折的地势起伏,旁边的树影随夜风晃动,前面薛慕行的身影又像一抹游魂一样慢慢变远。 姜柠不由感觉心里发毛,她摸了摸手腕,没事珠灵在呢,她不是一个人。 她又把不重的背篓从后背卸了下来,放在了身前。 背篓里花豆圆溜溜的黑眼专注地看着她,这一路它都很乖。 姜柠一边赶上薛慕行,一边把微凉的手伸向毛茸茸的花豆摸了一把,花豆暖呼呼的身体像个靠在她手中,姜柠舒了口气,稍微从这阴暗的氛围中抽离。 “薛修士是如何看出这钟离府中有邪气的?”姜柠想用说话转移注意力。 如果天元剑派真如他所言以除魔卫道为己任,那这个问题他不会吝于回答,但看这薛慕行似乎有些古怪的脾气,也不一定会理她。 薛慕行没有搭腔,姜柠也不在意,毕竟能借机进府已经不错了,救宋阿禾本来就只是她的事,得靠她自己努力去查。 可是一片沉默中翠鸟突然动作,用小巧且坚硬的喙啄了下薛慕行的脸颊。 薛慕行立马身形微顿,步伐慢了下来。 随即淡声开口:“何为‘邪’?不正也。气有阴阳,世有善恶。这世上有行善者,便有作恶者;有节制者,便有纵欲者。所谓‘邪气’,就是聚集在一起的恶念和欲望的化身,长此以往,必定成魔。” 姜柠连忙认真听讲,点了点头,虽然薛慕行的语调不带感情如同背书。 “要想感觉‘邪气’的存在,有三法:一,修清正之道,修为越高,对不正之气的感觉越敏锐。二,借助法宝,比如我刚用的‘驱邪剑’就是一例,它只斩沾染了邪气之物。三,便是开天眼,有些人的三魂天生就能感应邪气。” 姜柠恍然,原来自己刚才本能用人魂去探查水流的行为,算是误打误撞感应到了邪气。 这段游廊怎么好像一直走不到尽头,姜柠蹙了下眉,又说:“多谢薛修士解答,那这邪气来源……” “我只负责除魔。”薛慕行并不多言,阿青的一啄只能换来他的一次耐心。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已经被妖魔困在这了呢?” 姜柠轻声询问,抬手指向游廊外已经重复出现三次的相同景色。 可一直跟随在薛慕行身侧的驱邪剑此时光芒黯淡,并未感应到邪气。 此时一阵寒风从两人身后呼啸而来,看不清楚的茫茫夜色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那边的风枝把人放入府中之后,径直去了听雨院,无极观的道士不知给司空屹喂了什么丹药,人竟然真的清醒了过来。 可司空屹恢复神志之后也不言不语,只望着房里的瑠金薰笼发呆。 风枝很清楚司空屹对钟离鹊用情至深,城主不肯再给司空屹机会,那就她来给。 谁让城主钟离悟是凡人,寿命有限,这府中的秘密,他能抗多久?总要有继任人选。 西厢房内,张端正面露得意地坐在站在呆滞的司空屹身旁。 风枝刚一进门便赞道:“张道长真是技法精妙,风枝佩服。只是这司空屹的病到底因何而来,还请道长告知一二,也方便我们查清真相。” 张端看这风管家脸上带笑,对待自己的态度比一开始温和了不少,顿时十分受用,就是有一分的线索也扩成三分来说。 “司空公子的病绝对是人为,有人强行搜了他的灵境和记忆,之后还进行了毁坏,我已用了聚灵丹,算是把他残破的灵境修复了一些,但也只是暂时管用而已,他往后修为只会倒退不会再有长进了。” 张端说到最后,心中有丝奇异的快慰,原来宣告别人好命的结束是如此痛快。 风枝听后望向依旧沉默的司空屹,他似乎对自己的未来毫不关心。 不关心?风枝心中冷笑,对付痴男怨女,手段再简单不过。 她作出一副焦急之色说道:“原来如此,劳烦张道长再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线索。现在这背后之人害了临渊首卫还不够,竟把我们大小姐也掳了去,城主还在拼命找寻呢。” 风枝话音刚落,司空屹本来麻木的脸瞬间扭曲,俊秀的眉目变得疯狂。 “鹊儿……不,大小姐被抓走了,不可能……不可能!后面呢?后面找过没?” 司空屹对着风枝大喊,而张端则十分疑惑,后面是指哪里? 他刚要开口,心急如焚的司空屹已经双手成爪扣住了风枝的咽喉。 风枝面色不改,只开口请张端离去,毕竟有些府中之事也不便在外人面前讨论。 张端为了维持自己的高人形象倒也从善如流,立马离去。但他实在好奇,所以悄悄施了个小手段偷听。 风枝也不戳破,反正有些秘密是有命听,没命守。 司空屹手指用力,怒喊:“我知道你的把戏,你有办法的,快把鹊儿找回来!” “找回来又如何,现如今的你还配娶她吗?”风枝继续刺激司空屹。 “不配……我不配,我对不起她,她恨我,恨不得我死,她不会理我了。” 司空屹喃喃自语,手劲稍松,眼睛又望着那个薰笼。 “那就让她忘了一切,忘了之后还会是你的好鹊儿,她就像你手心里的一只鸟儿,逃不掉的。”风枝轻声引诱。 “会吗?她会原谅我吗?我不是故意的,当初,我只是太害怕了。而且,那个人,那个人是……鹊儿不能知道,她会崩溃的,我是为了她好。我要保护她,我要她永远快乐,永远对我笑,永远……” 司空屹语调急促,仿佛自言自语,又陷入自己的世界。 风枝看差不多了,便说道:“你把大小姐找回来,将功赎罪,城主一定会重新考虑你和大小姐的婚事。” 司空屹听到最后几个字,嘴角上扬,但又很快拉下。 “我不相信你,我可不是钟离悟,任你摆布。你要是敢伤害鹊儿,我就把你们的勾当全部公之于众!” 风枝见终于进入正题,便施法给女卫一梅传了信。 张端还在消化这府中的秘辛,可一个女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要为他引路,他只好不再继续偷听。 风枝佯装叹气,说道:“这勾当还分得了你们我们吗?既在这府里,便是同谋。不过大小姐此时失踪确实蹊跷,到底是谁搜了你的记忆?看来这幕后之人就是针对城主府而来。” 司空屹慢慢平静下来,现在找到鹊儿才是第一要紧事。 他放下了钳制风枝的双手,转而用力把房内的薰笼砸开。 第16章 话说从前事 掐丝鸟纹的笼盖在这一击中碎裂滑落,露出香炉里燃尽的香沫灰儿。 上层稍显暗红的是掺了司空屹血的五术安神香灰。 司空屹把铜签往炉底伸去,翻动了几下,表面暗红的香灰便被下面透着青闪的香灰盖过了。 “这是什么?”风枝眼神一亮,她能看出这混着青色小亮块的香灰不是凡物。 “送我香块的人,并未告诉我这香的来历和名字。”司空屹语调缓慢,仿佛在克制什么激烈的情绪。 “我只知它未燃之时像极了表面附有青苔的木块,轻且无味。可一燃起来,那股香味是我毕生所未闻的奇香,我的灵境仿佛被这香气涤荡,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轻松。” 司空屹说着,忍不住抚了抚眉心,比起渴望重温那种感觉的念头,他更希望自己能保持清醒。 风枝听着却有些意动,这东西很像一种她要找的宝物,不过这宝贝已经很久没有现世了。 “按理说这香的功效应该引起修士的警惕,但那时的我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了。我如饥似渴地感应着天地的灵气,这时出现一股力量带着我,回到了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地方。” 二十年前,钟离悟还不是临渊城城主,而是城内富甲一方的大商人。 那时候没有什么临渊卫,而所谓的“玉面郎君”临渊首卫司空屹,在那时不过是钟离府下人出身的一个傻小子罢了。 他的娘早死,而爹是钟离悟身边的小厮,整天忙着在主人面前献殷勤,对自己愚笨的儿子无甚关心。 司空屹说话晚,快十岁了还是结结巴巴的,只能呆在后厨做些砍柴烧火的活计,是没资格接近主子的。 那时候钟离府有三个主子,老爷钟离悟,夫人沈怀信,还有他们的女儿,五岁的大小姐钟离鹊。 司空屹永远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钟离鹊的那天。 下了好几日的雨终于放晴,他在小厨房的空地上把被打湿的部分柴火摊开晾晒,又莫名干劲十足地劈了好多柴。 没有人和他讲话,但他爹在钟离悟身边伺候,所以也没人欺负他。 他的世界很安静,也很封闭。 做完活的他习惯偷偷爬到小厨房院子里的那颗大树上睡觉。 连日的雨水在树皮上仍留有痕迹,司空屹全不在意,仍旧躺在湿漉漉的树干上,感受树叶上的水汽随着阳光和微风慢慢蒸发。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通身玄黑的鸟飞来降落在了他身旁的枝干上。 树上有鸟不稀奇,但这只鸟仿佛通灵性,一直盯着他看。 司空屹刚要起身把位置让开,却听到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还有叮叮当当的碎响,是步摇相互碰触的声音。此时,蹦蹦跳跳来到树下的,正是大小姐钟离鹊。 她朝着树上的黑鸟喊道:“大青!再来一轮!再来一轮!” 呆住的司空屹终于回神,他胆怯地向树下的钟离鹊望去,看着她清亮的双眼期待地望着黑鸟。 他只看了一眼便立马收回视线,双手不自觉抠住湿润的树皮,在略显粗糙的手上留下黝黑的痕迹。 但钟离鹊的眼中只有她的鸟朋友大青,大青是娘亲的宠物,从小就陪着她了,她最爱和它玩“找大青”的游戏。 至于树上的男孩,和府中除了她娘她爹以外的人一样,不必在意。 大青没有惯着自己的小主人,依旧我行我素地呆在原地。 司空屹却在这场对峙游戏旁坐立不安,他已经从女孩的服饰中判断出女孩的身份,这府内的一草一木都是属于她的,他不敢再赖在这个秘密基地。 越慌乱就越出错,平时爬惯了的树此刻也陌生得可怕。 司空屹忸怩地想从树上下来,却不慎手上一溜,脚下一滑,直直往树下掉去。 他心脏骤停,只笨拙地在空中挣扎,希望自己能掉落地离女孩远一点。 “风神听令!定!” 钟离鹊小手飞速掐诀,念了咒语,施了个小法术把司空屹定在了半空。 钟离鹊开心地喊道:“大青!大青!快看,我成功了!” 她还从来没在人身上试过自己的法术,因为娘说修炼是为了锻炼自己,不是为了炫耀。 钟离鹊看着半空中被自己救下的男孩,心想:‘我可不是炫耀,而是做好事呢!娘一定会夸我。’ 此刻的大青终于肯展翅从树上下来,阳光抚过它扇动的羽翼,将它的黑羽照出隐隐的青色来。 男孩依旧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被定在半空中,他努力缩起手掌,不想手中的脏痕被看见。 钟离鹊一见大青飞下来了,立马转移了注意力。 她的灵力本就不多,于是司空屹突然感觉身体一重,下一秒已经摔在了地上。 钟离鹊听见“啪”的一声响,瘦弱的男孩落在了地上。 自己还是修炼得不够,钟离鹊不开心地撅了撅嘴,可在大青严厉的视线下,她不能只顾着自己,而要上前对男孩表示下“关心”。 虽然自己已经让他少摔了一点,但娘和大青让她做个好孩子。 好孩子就是要做些自己不乐意但别人乐意的事。 钟离鹊开口道:“你没事吧?我法术还不熟练呢,不然你肯定摔不了!” 司空屹忍着疼快速地爬起来,想用动作表示自己没事,最重要的是有事也没关系。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我……我。” 司空屹又想起自己结巴的毛病,不敢再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 “我我?这是什么?你的小名吗?”钟离鹊疑惑地看着司空屹。 司空屹脸色涨红,可看着女孩不解的神情,他说话的意愿空前强烈。 “没……没事,谢谢……大……小姐。”司空屹努力吞掉重复的字,缓慢地说完了道谢。 钟离鹊听他说自己没事,便兴致缺缺说道:“没事就好,对了,我会法术的事不许和任何人说!” 女孩命令完就利落地转身离开小院,黑鸟也随之飞去,司空屹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说道:“我……我,叫……叫司空屹。” 其实他最熟练说的三个字就是自己的名字,但在钟离鹊面前,介绍自己似乎需要的不是熟练,而是勇气。 他的前半生,就是太缺乏勇气,可哪怕后来他变了,一切还是,事与愿违。 第17章 一起入梦吧 “啪” 风枝不耐烦地击了下掌,把陷入回忆的司空屹又唤了回来。 “现在可不是你追忆过去的时候,我只问你,这香是不是大小姐给你的?” 司空屹面带愧色低头道:“是......她很少送我东西,我还以为城主让她回心转意了,还以为事情可以瞒她一辈子。” 风枝想起来那道士张端说过,司空屹的灵境和记忆已经被人搜过了,大小姐一个完完全全的凡人自然没办法做这个,看来许是与妖结伙了。 妖?风枝浅淡的眉目染上笑意,却又语气冰冷地问询司空屹:“事到如今还不明白吗?大小姐肯定是被妖物蛊惑了,你再吞吞吐吐不把关键事情讲明,我们怎么去救她?总不能靠事务繁忙的城主大人吧。” 司空屹明白风枝的意有所指,钟离悟能凭凡人之躯在短短十几年间成为这临渊城的城主,和这个神秘的管家风枝脱不开关系,还有妖...... 他痛苦皱眉,现如今风枝也许是对鹊儿拿来的香起了兴趣,并不是真的关心鹊儿的安危,但他必须利用这一点,不管如何,只有鹊儿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司空屹下定决心,沉声道:“风管家应该听说过城中的流言吧,城主夫人沈怀信是被一只鸟妖害死的。” 风枝眸光一闪,微微点头。 “我是钟离府的家生子,自我记事起,便知道府中有只通身玄黑的大鸟,是夫人和大小姐的爱宠,名唤‘大青’,它极通人性。有人说这鸟自夫人闺中时便相伴左右,几十年了外形分毫未改,怕不是妖物。” 司空屹语气缓慢而低沉,因为这“有人”,其实不是别人,就是司空屹的爹,钟离悟身旁的小厮。 “可城主爱妻如命,这些妖物之说全不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有人说,这鸟不仅是妖,还是只英俊非凡、会迷惑女子的...男妖。” 司空屹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双手狠狠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手掌。 他是罪人,他是罪人。 大小姐已经搜过他的记忆,知道了自己是怎么仅仅因为听到有男子的声音从夫人房中传出,就傻乎乎地告知了父亲,而父亲又是如何添油加醋地告诉城主的。 夫人的祸,就是这么起来的。 “当初城主执意要打杀了那只鸟,可夫人和小姐都拦着不让,反而更让城主觉得她们是受了妖物的蛊惑。 后来城主把夫人和小姐都关了起来,重金请来峦虚道长除妖,那鸟果然不凡,十几道金剑下去都未死,不知为何,它明明有机会飞走,但就是不肯离开府中。 再后来,不知怎的,夫人就死了,那鸟也死了,小姐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就什么都忘了。” 司空屹喃喃自语般结束了这个故事,风枝听罢倒是若有所思。 当初她一直不明白临渊城那么多人,主子怎么偏偏挑了钟离悟当“牢头”,想来他的夫人沈怀信有些不一般,那只鸟才是关键,而钟离悟身上也担着那鸟的因果。 联想起之前的奇香,风枝心中升起了一个不敢想的猜测。 若真是那物...风枝闭眼隐下了自己的激动,开口对司空屹道:“你也算坦诚,那我便帮你一把。”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白玉瓷瓶。 “喝下去,你灵境被毁之前修为也快接近五境,它能让你突破五境。” 司空屹紧盯着那只小瓷瓶,终是开口问道:“这是‘仙人露’?” 风枝一笑,“作为临渊卫首,你确实有些见识,喝与不喝全在你,总之,一个废人是没办法救任何人的。” 司空屹接过了那个瓷瓶一饮而尽,心中清楚自己不过是用一个错误去弥补另一个错误。 当拼命想隐瞒的罪恶大白于天下时,原来连赎罪的时间都所剩无几。 “好了,你要突破了,先稳固下修为。府里刚好来了三位客人,我要去招待一下,说不定都是为了你的鹊儿而来呢。”风枝挥袖,青竹般的身影顿然消失,留下魂不守舍的司空屹。 那边的姜柠感受到背后的寒风,猛地打了个冷颤,回头望去,除了浓重的雾色什么也看不清。 但耳边嘈杂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诶,你知道吗?那只鸟是妖呢。” “是吗?怪不得夫人那么喜爱它,被妖迷惑了。” “除妖!除妖!” 姜柠被近在咫尺的人声吓了一跳,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薛慕行肩上的翠鸟又注视着姜柠,点漆般的眼珠里涌动着流光。 “来了。” 一道姜柠心觉熟悉的女声出现,那些嘈杂的人声登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翅膀挥动的声音。 一个黑影降落在游廊旁的假山上,姜柠循声望去。 像是屋檐上的脊兽活了过来,一只木鸟正停在假山上,它只有一只腿,身上的羽毛不过是刻刀在木头上凿出的纹路罢了,头上灰扑扑的,散布着细小的裂纹,其中一道最大的贯穿了鸟目。 是的,一只木头鸟。 它向姜柠急速飞去,一把小巧的铁剑从薛慕行的碧玉剑匣飞出,拦住了木鸟的去路。 薛慕行眉头轻挑,慢条斯理道:“故人相见,不先打个招呼吗?” 木鸟折回,单脚停在了地上。 “罪臣青川拜见公主。” 翠鸟歪头看着地上残破的木鸟,像是在确认什么。 “公主不必再看了,青川的躯壳已散,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 姜柠听得出木鸟语气中的悲凉,只是这城主府的木鸟和街上追她的黑鸟有没有关系呢?薛慕行和顾雪青又和这木鸟有何渊源呢? 就在这时,本在背篓中一路安静的花豆罕见地吠叫了起来。 姜柠心领神会,对着木鸟质问道:“宋阿禾是你抓走的吗?” 木鸟一顿,仍旧对着顾雪青说道:“公主勿怪,但青川此刻已经回不了头了。” 还不待顾雪青回应,木鸟就转向姜柠叹道:“一起做场梦吧,等我的梦醒了,一切就结束了。” 这是什么意思? 曲折的游廊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两旁的假山急速挤来,姜柠只来得及紧紧抱住身前的背篓,就掉了下去,此刻脚下已变成不可见底的深渊。 古籍载:“南洲有渊,回水生珠,囚禁万妖。” 渊旁有城,故名“临渊”。 第18章 该死的不死 掉入深渊的姜柠和薛慕行等人已消失不见,变形的游廊和假山一瞬间又回复原样。 冬夜的雾气渐渐散去,走上游廊的风枝还是慢了一步,面色逐渐冰冷。 不是错觉,刚才万妖渊底确实激荡了一霎。 风枝皱眉,想起之前那个目中无人的天元剑修和他古怪的师妹。这二人若是死了也就罢了,就怕他们只是卒子,而背后的人已经盯上了这万妖渊。 原来临渊城城主府冲天的邪气,正是因为它处于万妖渊的入口。 本来风枝以为那两个剑修就算和钟离鹊有什么牵扯,也掀不出什么风浪。 没想到钟离鹊勾结的妖本事不小,竟然还和万妖渊底有牵连。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主子,风枝右手一拈,变出振灵香点燃,此香燃而无烟,信通万里。 她又一挥手,临渊女卫一梅即刻出现。 一梅低头恭敬道:“风管家,那道士张端收了谢礼已经离府了。” “好,我问你,现在十二女卫之中有谁不在府中?” 一梅默默感应右臂血肉中的花卫令。 “八桂失踪了。不但感应不到她的踪迹,连生死也不知。”一梅面无表情地回话,“她气息最后出现的地方应该是……飞红园。” 风枝心下了然,下令道:“她一定是和小姐待在一起,用溯血术,找出她的下落。” 溯血术,是受十二女卫右臂的花卫令驱使,耗尽受术者之血,上天入地回溯受术者行过的地方。 一梅动作一顿,停了停才开口问道:“八桂是大小姐的侍药奴,平日与小姐十分亲近,有必要……留她一命吗?” 风枝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卫之首,在下属里的名声素来是冷血无情、说一不二,现在仍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到底是同僚,于心不忍了吧。 “不必,大小姐丢了,八桂办事不力,难辞其咎。要是小姐找回来了,她这条命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是。”一梅不再多言,运起灵气冲向右臂,用花卫令启动了溯血术。 一时之间,女卫二芍、三莲、四桃、五兰、六葵、七棠、九菊、十栀、士蔷、末茗都感应到了花卫令。 风枝冷眼看着,思虑着钟离鹊到底藏在了哪里,难道她恢复了记忆?而沈怀信和鸟妖的事,司空屹知道的只是一部分,要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还是得从钟离悟入手。 “风管家,查出来了。八桂在城主府向西三十里的琴台山中,具体位置是...”一梅语气惊诧,停下不说了。 风枝了然接道:“城主夫人的墓。” 而此刻,失踪的钟离鹊正坐在墓园中的一个小亭子中,抚摸着一把断了弦的古琴。 她身旁跪着的八桂面色扭曲,体内的血在溯血术的作用下快要消耗殆尽。 “小姐,救...我...”她喉咙仿佛被扼住,只能发出气音。 “确实,你罪不至死,可天底下的事就是这样,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都死了。” 钟离鹊薄粉敷面,眉目忧郁,口中喃喃了几句,拨弄着琴上仅剩的三弦。 “不想...不想死。”八桂好不容易修来的功力此刻正急速消散,为她延续着哪怕一瞬的生命。 钟离鹊起身望向墓园外,算算时间,风枝和爹也该来了。 她看了眼倒下的八桂,原来人死了的模样和花枯了没什么两样。 “要怪就怪给你种下花卫令的人,怪使用了溯血术的人,当然,你也可以怪我。” 一阵风过,亭旁的柳枝晃动。 沈怀信的墓园和钟离鹊的飞红园一样,花草树木,四季不凋。 “你是不是疯了?” 赶来的钟离悟饱含怒气,他一路已经听风枝讲了来龙去脉,没想到十几年了,那只鸟妖还是阴魂不散,现在女儿又再次被它迷惑。 “你到底和那妖一起做了些什么事?城中的怪病也是你们所为?” 面对父亲阴沉的脸色,钟离鹊笑了,脆声道:“爹就没发现那些得了怪病的人之间的联系吗?他们都是您的亲眷。” “所以,你们的目标是我?”钟离悟面色发青,没想到教养了几十年的女儿居然如此忤逆他,是他之前太纵容她了。 钟离鹊不答反问:“爹,在娘的墓前,你说一句实话。娘是不是你害死的?” “是又如何?你难道还要杀了我给她报仇不成?”钟离悟咬牙切齿。 最近因为怪病的事,得力的几个手下统统用不了了,自己不敢太过张扬,生意差了,自己的城主之位必定不保。 “如果娘想,我会这么做的。”钟离鹊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完全的冰冷。 “你娘已经死了,她怎么想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你现在只有我这个爹了,生你养你的爹。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和妖不清不楚,是我保护你们保护得太好了,连好歹都不知了。” “你就知好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城主的位子怎么来的。” 钟离悟眼神一厉,上前便要给钟离鹊一巴掌。 风枝抬手拦下,温声开口:“小姐,关于临渊城的事,你知道多少呢?” 钟离鹊又笑了:“真言香对我没用。既然钟离悟已经认了,那我没必要再和你们浪费时间了。” 她双手一挥,竟有一条气势磅礴的火龙从手心生出,向钟离悟和风枝二人咬去。 风枝立刻运起水雾抵挡,但那龙不只是火,其实是一根熊熊燃烧的木藤鞭,它轻易地穿过了水雾,缠绕住了钟离悟的脖子。 风枝见势不妙,使了个缩地术先行逃开。竟小瞧了钟离鹊和那只鸟妖,现在他们父女相斗,自己还有更要紧的事做,这万妖渊,不能乱! 万妖渊底。 渊下十六域千万年来都是一片寂静。 那些低级的、吵闹的、短命的妖都是关在浅层。 开智的、莫测的、危险的妖潜伏在中层。 而百年来再没有人或者妖去过十六域,那是深渊的最底,传说中“渊珠”所在的地方。 嘴碎的小妖议论说珠子就是深渊的核心,那里有着天地都管不了的神秘生灵。 可是今日,渊底动了。 对人来说的一瞬,也许是妖的一百年,而有时人的百年,又不过妖的一瞬。 囚妖牢的门,快要关不住了。 第19章 食恶以身净 渊底的动静,主要惊动的是渊内三域往下的妖物,对于浅层也就是上三域的妖来说,深渊外面的事比渊底重要多了。 而这一切都与夜明无关,它只睁着自己能散发强光的鱼眼睛,仔细地在轮回池里打捞着妖丹。 其实最近妖丹的数量比以往少了许多,夜明四处扫视着,却只看见黑水下暗红的池壁,一粒发光的妖丹也没有。 突然,池子上方的斗转阵闪动了下,夜明急忙游开,等着新的妖怪从阵里掉下来。 谁知等了半天都没听见那悦耳的扑通水声和妖的嚎叫,夜明往上看去,一双射出光柱的眼睛在阴风阵阵的渊中格外渗人。 姜柠刚掉下游廊就昏了过去,现在醒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漂浮在半空中,背篓和花豆都不见了。 “什么妖怪?快下池来。”夜明看着上方那团银色的雾气慢吞吞地说。 姜柠循声望去,看到一只体型庞大的怪鱼,它背上竖着尖锐的黑刺,两只眼睛还会发光。 见雾气不散开也不回应,夜明犯了难,它在此处做工二十年,掉下来的妖怪都是些有实体的,例如猪妖、狗妖、兔子妖,或是花妖、草妖什么的,没见过雾妖啊。 轮回池水炼化的都是有妖丹的低阶妖物,这妖怪,怕不是被送错了? 不管如何,先让它过一过池水再说。 夜明低头甩尾,黑色的鱼尾一下伸长数十米,向姜柠抓去。 那鱼眼发出的光柱移向别处,才让姜柠看清了这怪鱼正在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水池之中,就像一个圆形被厚重的石壁隔开,池中是浑浊的黑水,隐隐看得出来自池壁的红色。 天啊,这么脏的水,姜柠心说我才不要下去。 她身随意动,躲开了夜明甩来的鱼尾。也后知后觉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她现在没了身体,成了一团漂浮的雾气。 姜柠想起宋阿禾的雾妖朋友,但自己实在对妖了解得太少,现在这个局面自己也毫无头绪。 夜明的尾巴没办法把雾气拉下来,只好上报。想起自己的上官金翼使的坏脾气,夜明哆嗦了两下,鱼眼更显呆滞了。 而姜柠也不会坐以待毙,不管怎样先从这里逃走再说,打定主意的姜柠努力向着池外的阴影移动,这里只有中间的池子和那条怪鱼发出光亮,其他地方都十分黑暗。 砰,如果姜柠有脑袋肯定被撞青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也没了修为,更感应不到万象珠。 忽然一阵引力,姜柠不受控制地被吸入了一个瓶中,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蠢才,就为这点事把我唤来?” 姜柠听到一个傲慢的男声,估计就是他把自己关了起来。 “金翼使息怒,夜明想这妖物看着不凡,定是渊外的人送错了地方,既是他们的错,不如这妖就献给您提升修为,也算夜明的一番心意。” 什么?!听了这话,姜柠登时火冒三丈,这里是什么破地方?不问缘由就妖吃妖? 金翼使嘴角微撇,心想这只丑鱼笨是笨了点,但还算忠心,自己便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他矜持地扬起手中的玉瓶看了看,没察觉出这团雾有什么特别的,便随意地收进了袖中,飞身离开。 这轮回池壁不知染了多少妖物的血肉,臭不可闻,自己可不愿意在这久待。 姜柠虽然看不到外界情形,但刚才便笼罩在心头的一阵阴冷慢慢消散,她知道自己一定离开了那个诡异的池子。 这里到底是哪呢?姜柠想起那只木鸟的话,一场梦?那木鸟唤顾雪青为公主,又自称青川,还说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可它为什么一定要抓我呢?姜柠不解,这临渊城主说是痛恨妖物,府中却邪气冲天,处处有妖的痕迹。 不知道现在花豆、顾雪青和薛慕行在哪,姜柠思索片刻,那个青川把她引入梦中,肯定有所图谋,自己只能随机应变。 多想无益,姜柠在瓶中静心凝神,打坐修炼,虽然珠灵不在,自己也不能懈怠。 而闲来无事的金翼使痛饮了风枝进献的人间美酒流霞酿之后,迷迷糊糊地竟错把袖中的玉瓶当成酒瓶拿出来了。 怎么这小妖一点动静也没有,金翼使半眯着眼,打开瓶塞,一双醉眼往瓶子里看去。 就是此刻!姜柠凝水为剑,一下刺向那只耀眼如日的眼睛。 “诶呦喂!”金翼使一时不防,痛得甩开玉瓶。 玉瓶落地化为碎片,姜柠没了约束,立马找了个方向逃开。 “好你个雾妖!”金翼使面沉如水,被刺中的眸子从金色变为灰白。 他一声号令,渊内上三域的妖怪管事都收到讯息,要留意雾妖,一旦捉到,立刻上交。他要亲自把这不只天高地厚的小妖给炼成丹药。 姜柠拼命飘了一刻钟,才停下来便发觉周围黑沉沉的,十分安静。只有一些像是山洞的地方,洞门乃石头所做,遍布着树藤和青苔,一直蔓延到洞口上微微发光的匾额上。 三个十分复杂、状似符箓图样的字,姜柠看不懂。 还没等她研究明白,就听见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姜柠无处可藏,就又闷头往面前那个山洞里飘去。 “我现在是一团雾,进得去进得去。”她心中默念,倒也真进去了。 里面是个亮堂堂且整洁干净的屋子,三面都放置了由底到顶的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瓶。 姜柠飘在半空中想找个角落待着,却瞥到洞顶似乎刻了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首诗,这次姜柠看懂了。 上书:“仙人露、仙人露,不老不死长生处,它断头来你生足。一杯凡非凡,二杯俗脱俗,三四五六杯,踏上成仙路。呼朋又唤友,共饮仙人露,食恶以身净,唯我仙人露。” 仙人露是什么东西,姜柠不解,但没想到洞口沉重的石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运气真差,姜柠暗自叹气,没注意到洞口那个身影她并不陌生,正是之前拦过她的城主府女管家——风枝。 第20章 吾女钟离鹊 “夏左使可在?” 风枝一边快步入洞一边连喊了几声,和之前在府门拦人时气定心闲的样子大不一样。 姜柠反正也无处可躲,便认命缩在角落妄图减少存在感。 就在这时,屋子正中央的青铜炼丹炉震了两下,喷出几束发着青光的火焰,一个身着朱樱色宽袍的男子打着呵欠走了出来,还掸了掸袖子上的火星。 “什么事?”夏齐映无精打采地看向稀客风枝,他最近正借着深渊外的杂事偷懒,现见风枝来了,就知道自己的浑水摸鱼的日子算是结束了。 “钟离悟可能要死了。”风枝一开口就是一道惊雷。 “什么?”夏齐映吃了一惊,当初是他好不容易相中这个凡人,助他生财,一步步推上城主之位,这才消停多久,怎么就要死了。 “他是不是曾经因为一只鸟妖害死了自己的夫人沈怀信?现在那鸟妖和他女儿钟离鹊正联手向他复仇。”风枝语气严肃。 “哦,是这事啊?”没想到夏齐映听了之后倒又变回兴致缺缺的样子,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我已经给主子去信了,最近深渊似乎不怎么太平,你要是知道那个鸟妖的来历就快讲明,我也好考虑应对之策。” 听风枝搬出主子,夏齐映便认真了几分:“那鸟妖不足为惧,不过就是身上有件主子想要的东西,本来这妖死了东西也就到手了,谁知道它没死透,等寻到了杀了便是。” “哪有那么简单,我得知钟离鹊手里有一种香,很像传说中的‘寻木香’。”风枝皱眉,回忆在司空屹处见到的香灰。 夏齐映失声叫道:“什么?不可能吧,寻木是上古神树,虽然贯穿深渊、盘根错节,但金贵着呢,枝叶一断就立马枯死,哪有什么可能制香?” “不管你信不信,万一那鸟妖和钟离鹊手里有活的寻木枝呢?” 吊儿郎当的夏齐映此时终于正色起来,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相当于这鸟妖有了深渊的钥匙,它想进便进,想出便出了。 风枝打量夏齐映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便说道:“钟离悟现在在钟离鹊手上,主子给钟离悟下过禁制,若是透了消息,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那便只有死。鸟妖目前踪迹不明,只知道它似乎引了两个修士来府,现在人都不见了。” “人不见了...”夏齐映摸着下巴思考着,“你的意思是他们来这了?” “不无可能,所以现在我来找你,就是要你速速找到那鸟妖和那两个修士,万一他们知道了深渊的秘密,那就必须在消息传出去之前除掉他们。” 夏齐映听罢一张阴柔的脸蛋皱成了苦瓜,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唉,也罢也罢,最近仙人露饮多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风枝交代完后便又快步离开了,缩在角落的姜柠默默消化着听到的消息,又看见那夏左使从袍袖中伸出左手拍了拍了青铜丹炉。 叮叮当当,怎么是一阵金石碰撞的声音? 姜柠大着胆子细看,才发现原来那男子伸出的不是人手,而是森森白骨,指节散发玉质光泽,却又坚硬无比。 这风枝口中的深渊到底是什么地方?一会妖要吃妖来提升修为,一会看着是人的似乎也不是人。 姜柠心中已经默默把天平偏向了鸟妖和钟离鹊,虽然坏人的敌人也未必是好人。 现在还是先想想自己怎么办吧,鸟妖应该是施了术法,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能被妖看见,但人又不会发觉。 夏齐映拍了拍炉子,炉中便显出一个阵法来,他骨指轻点,阵法便没了光亮。 轮回池的夜明也感应到头顶斗转池已关闭,便慢吞吞地潜入池底休息了。 熄了阵法之后,夏齐映红唇轻启,传音道:“传我令来,现在万妖渊入口已关,严查渊内出现的生妖生人,抓到后全部关进第三域的冰石潭,本使亲自来审。” 姜柠听完不经感慨,自己才进来多久,身上好像就背了两个通缉令了,只希望那个青川要干什么就快点,比起落到这群妖怪手里,还不如和青川讲讲条件呢。 思及此,她又想到被抓走的宋阿禾、雾妖,还有失散的小狗花豆,情绪不禁低落起来,她希望大家都没事,可那个风枝和夏左使张口闭口就是死,他们背后的人又会有多邪恶呢? 夏齐映下完命令就又进入丹炉中离去了,姜柠又飘向洞顶,把那首顺口溜一样的句子记在心中,既然这仙人露是关于成仙的东西,那说不定薛慕行这个修士会知道些什么。 可惜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也带不走东西,不然在架子上拿一瓶也好呀,姜柠心说这可不是小偷小摸,而是收集犯罪证据。 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了,姜柠又飘出了山洞,自觉茫然不知去往何处。 深渊之中阴冷潮湿,地广人稀,突然一阵呼救惊动了姜柠。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姜柠受到感应般向声源飞去,穿过一个个极其相似的山洞,终于来到了最里面那个格外狭小的洞府。 这次姜柠体会到了做一团雾的好处,连穿墙术都不必学了,直接视各种障碍为无物。 她听到声音就是从洞里那个极其精美的妆奁木盒里发出来的。 “你是谁?”姜柠尝试开口问道,但自己却没能发出声音。 可是那木盒里的东西好似听到了她的问话,急切地回道:“姑娘救命,放我出去!吾女有难,我必须去救她。” 姜柠一呆,未曾言语,那声音又匆忙补充道:“姑娘大恩,日后必报,绝无虚言。” 姜柠不接话只问道:“你的女儿是谁?” 那声音颤了两下,回道:“临渊城主之女...钟离鹊。” 第21章 何为言阴者 姜柠犹豫片刻,回道:“你是城主夫人沈怀信?可是我听说...听说你已经死了。” 木盒里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疑惑:“我确已身故,可姑娘若非言阴者,又怎能与我对话呢?” “什么是‘言阴者’?”姜柠真心求教。 “‘言阴者’便是能与已死之人尚存于世的天魂沟通的人。” 沈怀信的声音耐心温柔,明明是应该心觉恐怖的对话,却并不让姜柠感到害怕。 相信自己的直觉吧,姜柠决定相信这个木盒里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言阴者,但我来这里确实和你有些关系。一只名叫青川的鸟妖抓了我的朋友,引我进了城主府,然后把我弄进这个叫深渊的地方。我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但似乎是为了你。” 姜柠明明看不到木盒里有什么,却觉得被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那是一种无奈和遗憾交织而成的苦涩,让人忍不住留下泪来。 “没用的,没用的,若我能再见到青川,我会告诉它不必执着,太迟了。”木盒里的女声哀婉悲切。 姜柠想起刚才沈怀信为女儿呼救的爱子心切,又感受到她现在言语中的淡淡放弃和绝望,心中不知为何想起早就抛弃自己和姐姐的母亲姜若雁,一股无名之火代替了被木盒感染出的悲伤。 “那你女儿呢?据我所知,钟离鹊不惜担上弑父的罪名也要和青川一起为你报仇,在你看来这一切都是无用的吗?” 听到姜柠的质问,沈怀信并未生气,只是回道:“姑娘可有心爱之人?若有,便知爱一人,就愿其顺遂平安,无病无灾。我的仇,身死便了,不需任何人或者妖再去浪费光阴。” “是吗?”姜柠冷漠地回答,“那你只知自己爱人,不知别人爱你。你是放下了,可她们没有,那是她们自己的选择,轮不着你来可惜。” 姜柠还要再说,却发觉自己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离去,她抵抗无果,只能大声对木盒喊道:“我会想办法让你出去的,等我!” 她飞速地沿着来时的路径飘回,像被一股狂风裹挟着,最终回到自己的身体。 “咳咳...” 钟离鹊盘腿而坐,注视着眼前这个小她几岁的清丽少女,心中怀着隐秘的希望。 “你醒了?”钟离鹊扶起躺在花丛中咳嗽的姜柠,让她倚靠在了梨树旁。 姜柠感觉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能任由身旁这个美貌姑娘将自己扶起。 “我是钟离鹊,送你去深渊走了一遭真不好意思,但你能给我想要的东西对吗?我会等价交换的。” 姜柠没有立刻搭话,只是感应着手腕的万象珠,毫无动静,她无奈地闭了闭眼。 “诶,你没事吧?”突然闭眼的姜柠吓了钟离鹊一跳,按理说修道之人天魂离体一刻还不至于晕倒啊。 听着耳边的聒噪,姜柠只好又睁开了眼睛。 还是自己太弱了,在太平年代,不修炼没什么大事,但到了异世,不提升修为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默默积攒了些力气,不愿被钟离鹊看出自己的虚弱,强硬说道:“宋阿禾和雾妖在哪里?” 没想到这个柔弱姑娘还挺倔的,想起自己身体里另一个犟种,钟离鹊倒也好声好气地答了:“她们好着呢,你刚入府我就把人和妖都放回去了,毕竟只是为了请你做客,但她们关于你的记忆已经被清除了,也是为了她们好。” 姜柠怔了一下,自己在异世交的第一个朋友就这么没有了,不过也对,那样平淡温馨的生活不应该被打破。 “那花豆呢?就是我背篓里那只小花狗。” 钟离鹊无语凝噎,自己堂堂一个大小姐,管天管地也就算了,还得管起狗来了。 “它也好得很,和你那个背篓一起完完整整地物归原主了。现在可以谈谈你在深渊里的见闻了吗?” 姑且信你,姜柠环顾四周,满眼繁花、扑鼻异香,倒是个很美的花园。 “我好像见到你娘了,不,确切地说是听到。”姜柠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一记重磅。 “是吗?是吗?”刚才还鲜活的美貌少女此刻眼中含泪,像是半衰败的花迎来了雨露恩泽。 姜柠礼貌地转移了视线,看着旁边一束含苞待放的木芙蓉道:“她的天魂被关在深渊中一个小山洞的妆奁盒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渝目未成,那败类不会让娘解脱的。” 钟离鹊咬牙切齿,眼中快要流出血泪来。 姜柠也不言语,只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注意到钟离鹊的左眼浮现一团黑色,转瞬又消了下去。 钟离鹊一震,恢复了理智,又问道:“还有呢?” 姜柠便把自己无意中听到的风枝和夏左使的对话尽数告知,希望钟离鹊知道现在她和鸟妖的处境很危险。 “你不想知道吗?我手里是否真的有寻木枝。”钟离鹊提起这修士界几乎人人垂涎的上古神树,却无法从面前少女的眼中捕捉到哪怕一丝贪婪。 那双澄澈的杏眼就像月夜雨后安静的溪流,天真却又敏锐。 “有又如何?如果能帮你报仇,不是一件好事吗?” 一个从未想到的答案就这么出现了,钟离鹊做好不被世人理解的准备,却难以应付未曾预料的包容。 “虽然到现在,我对临渊城的各种事还是云里雾里,一知半解,但我不会质疑一个女儿为了母亲报仇的感情,既然你本人都已经做好了觉悟,旁人又何必再多言呢?” 姜柠把视线定格在一株随风飘动的萱草花上,萱草花的花语是伟大的母爱,可她连自己妈在哪里都不知道,姜若雁承认过的身份只有姜氏左使、姜氏少族长姜笙之母,还有...那个男人的有情人。她姜柠算是哪根葱呢? 至少,这世上还有别的母女怀有真情,姜柠扯了扯耳朵上的玉耳坠,用疼痛抵御纷乱的杂念,她来这里可是为了拯救世界呢,一个无比可笑的理由。 第22章 桃枝栖雀图 深渊上三域久违地热闹了一番,先是妖执事金翼使满域通缉一只雾妖,劳得各处洞府的妖物管家都四处搜寻;又是人修夏左使要严查渊里的生妖生人,弄得下面那些人修急忙清理自己偷藏的妖仆们,生怕被夏左使就地正法。 其实这深渊变成万妖渊不过二十年,可操纵此事的势力十分强大,又有数之不尽的化妖法宝。 先以贯穿深渊的寻木枝为依托,设了囚妖禁制;又移了北洲仙山的昆仑玉打造了能克妖化妖的轮回池,在上方布下了顶级的传送阵法斗转阵,一边连着深渊,另一边就如同土内之根四通八达,遍布四洲各地。 无论是倒霉踩入阵法的妖,还是被刻意扔进去的妖,统统掉入池中。 如此一来,不耗多少日子,轮回池里捞出的妖丹就可以万为计。 妖与人不同,因开智机缘不同,大多孤身一妖行动,失踪了也引不起什么关注;而群居的妖物就算发现了同伴的失踪,在附近搜寻无果也只能罢了,怎么可能找到万里之遥的深渊之中。 就这样,万妖渊背后的人享用着似乎取之不尽的妖丹,而被派到这里的妖怪和修士们,也乐得在事务之余寻欢作乐、欺上瞒下。 至于白白丧命的妖怪们,无人在意。 谁让弱肉强食,本就是妖界的法则。 虚星殿中,坐在主位的夏齐映用白玉指骨抚着下颌,眯眼静听下面磕磕巴巴的汇报。 “回禀左使,此次搜寻,共查获未登记妖录的妖物十五只,并无生人。” 妖录是登记合法在深渊上三域活动的妖们,金翼使、夜明和众妖物管家便在其列。 “十五只?”夏齐映轻笑一声重复。 人修护法们个个僵在原地,深渊的寒意随着这声轻笑侵入了心脏。 “嗯,每人杀了七只,舍不得便又藏了两只,剩下的匀一匀...”夏齐映一停,用指骨挨个点过面前护法的脑袋,继续道:“五个脑袋,就是每人三只,一共十五只是吗?” 被点过的脑袋们齐齐磕地,叫道:“不敢欺瞒左使,确是十五只。” “好,那我来问问你们,这十五只之中,可有冒犯了金翼使的那只雾妖啊?” 伏地的护法们登时冷汗涔涔,雾妖稀有又没什么趣,做不得妖仆,此时从哪里找来交差啊。 “若是平时,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倒也无妨。”夏齐映振了振朱樱色的衣袖,噬人的血色涌动其中。 “可现下正是用人之际,自然是有用的留,无用的嘛,去滋养下轮回池也是不错。” 护法们连连求饶:“左使饶命,尔等这就去再搜,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好,那便再给一个时辰,我等你们的好消息。”夏齐映含笑说完,身影一淡离开了虚星殿。 不过须臾,他便出现在了重重山洞之中,拿出了那只描金妆奁木盒。 木盒上绘的桃枝栖雀图已褪色大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枝头雀鸟喙侧被剜去的、空洞洞的双目。 夏齐映扬唇一笑,心道既然找不到人,便让人来找他。 有这个东西在手上,那鸟妖不来也得来。 他轻声念诀,在木盒上附了追踪和禁锢两种法术,又把木盒放回原处。 深渊冰石潭外,五护法之一的胡索正忙着施法,消除之前残杀妖仆留下的痕迹。毕竟左使知道是一回事,留了线索和把柄又是另一回事。 他刚收完尾,便毫无防备地被一道法力击中,直直倒在了寒冰般冷硬的潭石之上。 一个淡色灵体附了上去,胡索本来浑浊的眯缝眼猛地睁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深幽。 ‘胡索’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眺望了下远处被关押的妖物们,转身循着一道邪气而去。 此刻瞎了一只眼的金翼使正怒气冲冲地往冰石潭飞去,不知道那雾妖使的什么妖术,这伤竟连蔓荆子粉都治不好。 正烦闷时,它仅存的那只孤月般的眼睛捕捉到了胡索的身影。 “慢着,胡护法,我要的那只雾妖捉到了没?” “回大人,还未捉到,那雾妖可有什么特征?”胡索立刻弯身回话,不让金翼使看见他的表情。 金翼使惊讶于胡索的客气,但想起刚耳闻夏齐映发了脾气,这些人修护法变得识相些也不奇怪。 “没什么特征就是它的特征,硬要说的话,身上一点妖气也无,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 金翼使说着就恨不得把夜明从轮回池里捞出来揍一顿,还说献给本使提修为?本使的一只眼睛都被打了去。 它越想越气,扔下胡索就继续往冰石潭去了。 ‘胡索’目送那个金翅身影飞离,五指一张,手心就浮出一柄小小的驱邪剑。 什么人看见“邪魔”会兴奋? 无非两类,要么是同道中魔,要么就是诛邪除魔者。 这万妖渊真是个好地方,‘胡索’面无表情地想,小小的驱邪剑找准方向,悄无声息地附上了远处那个金色背影。 飞红园中,姜柠发现自己的力气恢复得很快,这里的灵力似乎很充沛。 她有许许多多的疑问,端看钟离鹊愿不愿意解答了。 “你说我能给你想要的东西,那你究竟想我做什么?” 真如她所言是个老好人,钟离鹊心想,嘴上回道:“有人告诉我你乃姜水一脉,得岁神噎鸣赐福,可拨弄光阴。” 姜柠听完心中一惊,惊的不是后半句,而是前半句,是谁连她这个异世之人的来历都知道。 钟离鹊语不停歇:“你能与我娘沟通也证明了这一点。而且我还知道你元神有伤,需得姜水来治。所以我拿姜水的真正位置来换你救出我娘的残魂。” 姜柠边听边试图唤醒珠灵,她感觉自己的任务正不受控制,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还是毫无动静,自己也没办法像之前一样进入珠子。 那就算了吧,万象珠不过是母神在规则之外给予的一点帮助,不能时刻依赖这个。 于是她沉吟片刻说道:“你说过等价交换对吗?那我是姜水一脉的消息,你又是用什么换来的呢?” 姜柠紧紧盯着钟离鹊,终于捕捉到她左眼一闪而过的黑色火焰。 果然是你吗? 祝明诗。 第23章 不过皆虚妄 那之后青川变回了原型,不过缩小成鹰的体型陪伴在沈怀信身边。 至于沈怀信的夫君钟离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钟离悟来说,新娶的夫人性子淡,千金难买一笑,万金难开一口。 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也确实没有不应之理。 钟离悟虽相貌端正,但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真正的世家大族瞧不上。 他虽爱钱,但也不愿矮人一头受气,何况相信自己有了足够的资财之后,权势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娶妻不过因为年纪到了,何况将来做官,有了家眷也是个好名声。 那为什么选了沈怀信呢? 她书香世家出身,正好家族也没落了,不过剩个架子撑着。 岳家需要钱,他需要名,亲事自然一拍即合。 至于沈怀信的想法,他不可能慢慢等她喜欢上他,她既没有拒绝,那便是可以接受。 但成亲之后,钟离悟总忍不住端详自己美貌的夫人。 美人,即使面无表情也如诗如画。 而猎手的眼睛不但会盯着猎物,更会注意到另一个猎手的存在。 钟离悟确实会发现夫人那只宠物鸟也经常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夫人。 但,只是宠物对于主人的一心一意吧。 他钟离悟不至于连鸟的醋都吃。 可话虽如此,这鸟未免太黏着沈怀信了吧。 他对沈怀信说过: “夫人的鸟看着威风,肯定不爱拘在府中,不如让侍卫带它出去打打猎,放放风,不至失了鸟飞翔的本性。” 沈怀信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只确实不怎么动弹的黑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可钟离悟等了又等,只等来一句。 “我不喜打猎。” 是了,主人不喜欢的事,宠物自然也不许做。 钟离悟便不再提了。 作为临渊城的大商人,钟离悟主要干的买卖就是卖些东洲稀有的茶和药材。 这茶是他机缘巧合结识的一名修士提供的,唤作“不夜侯”。 泡的茶水饮用以后神清气爽,修士甚至可以彻夜不眠,打坐修炼,故名“不夜侯”。 临渊城百姓数万,修士不过百人。 自己在凡人中算得前列,但终究和修士有着天差地别。 他自己年岁已大,修炼无望了。 可他听说沈怀信的家族倒是出过修士,那他们的孩子,也许也能有修炼的天赋。 但此事也急不得。 等了三年,沈怀信和钟离悟终于生了孩子,是个女儿。 钟离悟抱着女儿,想虽不是个男孩,但面容肖似其母,是个美人坯子。 “夫人不是喜欢鸟吗?要不给孩子取名鹊儿吧。” 不知为何,钟离悟总是忍不住讨好沈怀信,也许是出于面对冰山美人的自卑,或是对于她清淡性格的在意。 她越不在乎,钟离悟就忍不住更在乎。 沈怀信对于这个名字并未反对,钟离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时光匆匆,鹊儿三岁了,神奇的事,她极为亲近母亲的那只黑鸟。 还给它取了名字,“大青”。 一只青色的大鸟。 第24章 下棋者之心 深渊千窟洞,风枝得了夏齐映的信,正集合五大护法往蚍蜉洞赶去。 蚍蜉洞乃是夏齐映专门存放贵重之物的洞府,可大可小,最重要的是里面布了诛妖阵,专防那些鼠窃狗偷的妖。 而金翼使也不情不愿地带着众妖正从冰石潭赶来,这人类左使就是事多,天天对着上三域的妖管们呼来喝去,现在除个鸟妖也兴师动众,忒没本事。 而它身后黏着的驱邪小剑正悄无声息地迅速分裂着,贴上各妖的后背。 胡索一边分心施法,一边欣赏着千窟洞的奇景,有道是“有山皆是洞,无石不通泉。”拿这深渊万象练练剑意也不错。 而此时深渊中层的妖物又感受到渊底的震动了,最近也太频繁了些。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妖正在一面水镜前优雅地舔着爪子,波纹荡漾的镜面之中浮现着上三域的景象。 它动了动仿佛雪团凝成的身躯,便有丝丝缕缕的魔气从水镜中溢出讨好地环绕着它,猫妖亮若星辰的眸子闪了闪,盯着水镜中并不起眼的姜柠元神,露出了垂涎之色。 蚍蜉洞中,青川无视夏齐映拖延时间之举,继续着谈话。 “你当初篡改青衣国圣书,把‘不渝目’的修炼之法写了上去,又引我入南洲,遇见沈怀信。真是一手好算计,但最关键的一环却在钟离悟身上,对吗?” 夏齐映还在等,这鸟妖不简单,诛它的法阵还需不少法力,得等风枝与护法们赶来。 他眼神望向地上生死不知的钟离悟,对着青川气定心闲道:“不妨告诉你,夏齐家传谶纬之术,能言未来,知吉凶。与其说我算计你,不如说是天定好了你们的命!什么恩怨情仇生生死死,勘不破也怨不得别人。至于钟离悟,他本性贪婪逐利,我不过是给了些修士的灵茶,他就卖得风生水起,既如此卖些别的又有何妨?而他心小善忌正合我意,他疑心你与沈怀信的关系,正好害得沈怀信为你而死,这‘不渝目’也就成了,哈哈哈哈...” 青衣女子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木盒。 ‘听到了吗?怀信,你就是被这些坏人害死的,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只为你琴曲驻足的鸟儿罢了,从前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夏齐映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坦诚,直言道:“对我用了真言香?何必费这个事,都是将死之妖了,难道还求一个死的明白?” “不,这叫做‘审判’。” 青衣女子身似鬼魅,一下来到了夏齐映的背后。 透着地狱之寒的青绿靠近那抹嗜血的朱樱,仿佛要奏响通往幽冥的哀乐。 “你既知吉凶,就没卜算到自己的死期?”青川手中的木藤带着赤帝离火洞穿了夏齐映的胸膛。 夏齐映抬起那只黑爪要挡,却被木藤紧紧缠住。 赶到洞口的风枝见此大骇,忙让五大护法将蚍蜉洞紧紧围住。 夏齐映口中流出鲜血,脚下却出现一道阵法,光芒大盛,被困其中的青川衣袂飘飘,覆目翠纱随风而除,露出一双木眼珠子。 “夏齐映,你助纣为虐,在深渊之地残害妖物无数,取其妖丹炼化仙人露供人修炼。此等邪法,天地不容,神树有灵,助我复仇。我今日来此,了旧怨、诛邪魔!” 青川振声说完,手上木盒应声而裂,一双金光灿灿的鸟目横陈其中。 静藏角落的姜柠看到一个青丝如瀑的女子虚影捧起了那双鸟目,她动作轻柔,仿佛带着万分不舍,又十分决绝,将眼睛放回了青川的眼眶之中。 她回头望向姜柠,姜柠心有所感,被拉入了一个柳亭之中。 亭外烟雨朦胧,和刚才的深渊洞府的压抑全然不同,姜柠放缓呼吸,怕惊扰了这场梦境。 “姑娘的想法可有改变?”沈怀信坐在亭中,面容和姜柠想象得一样温柔。 “夫人还是问我,你的仇有没有必要报?我的答案不改,仇便是仇,若害人毫无惩罚,那作恶者更肆无忌惮,届时将会有更多人受害。” 沈怀信看着眼前严肃倔强的少女,不由想起女儿鹊儿。 自己多想将她们护在羽翼之下,不许风惊,不让雨扰,可四洲千万里,仅一慈母之爱又能荫蔽多远? 风雨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从不空落。 自己也只能为她们上最后一课。 “姑娘说得不错,为我报仇是情理之中。但你可知,青川、我、钟离悟、夏齐映,我们不过都是棋局中的棋子,颠来倒去,其实遂的都是下棋者的心意。就连青川和鹊儿为我报仇,也只是炼就‘不渝目’的必要一环。” 姜柠顿了顿,说道:“你的意思是背后之人算好了你们会怎么做,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对,之前我说希望青川和鹊儿不要为我报仇,就是愿她们能跳出这盘棋局,独善其身。但我错了,棋盘之外也许是另一个更大的棋盘,想得到‘不渝目’的人,不会只挑中一个青川和沈怀信。要摆脱作为棋子的命运,不是做一枚废棋,而是成为下棋之人。” 姜柠思考着,沈怀信也不打扰,只怀念地抚了抚手边断弦的古琴。 想起青川刚才的一番话,姜柠问道:“青川有了神树寻木的帮助,真的可以捣毁万妖渊、断绝仙人露这种残忍的生意吗?”姜柠希望如此,因为这样青川的复仇就不止救了它自己,也能救助无数无辜的妖。 “仙人露这种取妖丹提升修为的东西,在一些人看来十分残忍,但对于不在乎妖怪性命的人来说,和山泉水无异。所以谈何断绝?”沈怀信语气淡淡,看了眼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 时候到了。 “姑娘,烦请告诉青川与鹊儿,我生于世,曾有知己、爱女相伴,已不遗憾。今以残魂献祭不渝目,是为你们加一分获胜的筹码,长路艰辛,勿忘我始终与你们同行。” 姜柠惶然,看向沈怀信几近透明的身影,忍不住喊道:“我不替你传话,要嘱咐什么你自己告诉她们!你别死,我有办法的,我是姜氏后人,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可那身影还是消散了。 天旋地转,那个静谧的小亭子远去了,姜柠为沈怀信最后一句话痛哭,因为她说‘你们’,而不是‘她们’。 第25章 人妖定殊途 那双鸟目回到主人眼眶之中后便爆发出了耀眼光芒,青川却双眼垂泪,感觉自己的心再一次碎了。 “啊啊...不渝目成了...”将死的夏齐映回光返照般大喊。 不过这声音很快被掐断了,他看向自己胸膛又多出的几个血洞,勉力一笑。 “你...不过残魂,主子还是...赢了...赢了。” 夏齐映说完这句话便咽了气,朱樱凋谢,一切灰败下去。 无数化为丝线的灵力向青川刺去。 左使居然就这么死了?洞外的风枝严阵以待,估算着五位护法的灵力能撑多久。 青川不闪不避,身影转瞬化为一只黑鸟,带着钟离鹊和姜柠的元神向外飞去。 追不上啊,风枝大急,瞥见金翼使姗姗来迟,立刻命其去追。 金翼使见她语气不恭,内心不悦,但鸟妖动静太大,自己也不能不管,便沉着脸追去了。它本体为蜂,长于深渊,修行已有百年,若不是贪恋凡人的美酒佳酿,才不会在这上三域供人驱使。 青川携二人元神进了冰石潭中。 黑鸟啄击了几下潭边的巨石,便有道看不见的屏障裂开,供它进入。 “青川,你回来啦!”一道活泼的女声响起,和死气沉沉的冰石潭格格不入。 “嗯,难为公主在此等候了,鹊儿和姜柠不能元神离体太久,还得公主相帮。”黑鸟语气低沉,放出了那两道元神。 “好说,好说。” 身着缕金燕纹云缎裙的美貌女子素手一挥,地上便凭空出现一张璎珞莲纹浮锦毯,上面躺着两个闭目不醒的姑娘。 青川小心翼翼地把两道元神送回了躯体。 姜柠先是闻到一阵清甜的花香,刚睁眼就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芙蓉面,眉心一点翠钿,熠熠生辉。 ‘顾雪青’,哪怕这次没有系统面板的出现,姜柠也猜出了面前人的身份。 “诶,无名小卒姜柠,你怎么呆呆的,不认识我啦?”女子语调轻快,还用姜柠初遇她和薛慕行的自谦之语来提示。 “咳咳,大青、姜柠,我娘呢?我娘呢?”刚醒来的钟离鹊翻身坐起,到处找寻着一个不存在的身影。 被质问的姜柠痛苦皱眉,低声说道:“对不起。” 没想到钟离鹊听了径直抓住黑鸟,狠狠叫道:“骗子!骗子!大青是骗子。” 顾雪青见不得自己的臣下如此卑微,无声念咒,一道金绳立时出现,捆住了情绪激动的钟离鹊,让她躺回了毯子上。 “公主不要,鹊儿她说得对。”青川劝阻,声音如同一片早已干涸的湖泽。 顾雪青却不把钟离鹊放开,她走到青川面前,仔细端详它失而复得的双目。 “你当初不告而别就是为了修炼这个?结果弄得躯体也没了,如今既然残魂尚在,还不快跟我回去,找黎巫祝救你。” “公主勿要说笑了,从青川离开的那日起,就不再是青衣国的鸟儿了。” “你也知道我是公主啊?是不是,我说了算,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找你,别啰嗦了。” 青川默然不语,被束缚手脚的钟离鹊则拂然变色,呵骂道:“妖就是妖,自私自利,我信错你了!我娘也信错你了!” “不要,鹊儿...不要这么说,我不会回去的。”青川声调飘渺,却给了个绝对的承诺。 看戏的顾雪青走到钟离鹊跟前,笑道:“有人指使你爹害死了你娘,既是人人相害,怎么还赖到我们妖身上?” 躺着的钟离鹊盯着顾雪青的一双花鸟珍珠云头鞋,心中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既然是妖,为什么做一副人的样子,披上人皮你们也不是人!” 一瞬间,姜柠几乎可以感受到周围凝滞的空气,钟离鹊这句话说重了。 但顾雪青仿佛又笑了。 “人皮好看为什么不披呢?我们妖可不像你们人一样口是心非,不喜欢要装作喜欢,小人要装成君子。” 她抿了抿嘴,金绳消失放开了钟离鹊。顾雪青的确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又开始一个劲地盯着姜柠瞧。 而姜柠刚在心中酝酿许久,此刻终于开口:“钟离鹊,对不起,我确实又见到了你娘。她用自己的残魂献祭了不渝目,希望能帮助我们打败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她让我转告你和青川,‘我生于世,曾有知己、爱女相伴,已不遗憾。’真的对不起,我没能救她...” 如果说刚才的钟离鹊还有力气去胡闹和责怪,那现在的她就是万念俱灰。 她宁愿大青没来找她,不要给她母亲回来的希望,她也不要记起这一切,继续做临渊城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青川看了眼心如死灰的钟离鹊,说道:“杀了我。” 什么?此言一出,不止钟离鹊、姜柠,连顾雪青都吃了一惊。 “鹊儿,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现在夏齐映已死,但想要不渝目的人还在,此人既能做出仙人露如此骇人听闻的东西,肯定很难对付,就算我们有寻木相助,也不过是暂时让这万妖渊乱一乱罢了。” 青川语调平静,像是交代后事。 “是我被人利用,让你娘牵扯进了这场纷争之中。不渝目本是我的双眼,也只有由你,这个献祭不渝目人魂的后代血脉,来杀死我,才能真正毁灭这双不渝目。” 姜柠不解,“沈夫人不是希望能利用这个对付万妖渊背后的人吗?” 青川苦笑道:“是我无能,鹊儿已经失去父母,我不能让她也把命给丢了。万妖渊的事我已托付给更有能力的人去做了。” 它看了眼置身事外的公主,想起那个仿佛万事不放眼中的剑修。 “公主,臣有不逊之言,求您原谅。” 顾雪青见青川心意已决,倒也不再劝了,只双手捧脸,应声道:“说吧。” “请您离开那个剑修,人妖殊途。” 此言一出,顾雪青站直了身体,流光溢彩的云缎裙登时变得高不可攀。 她眉目凛然,总是带着笑意的弯唇恢复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显露出了公主的威严。 “你胆子确实不小,敢管起我的事了。” 黑鸟低头,继续道:“您可知不渝目可制‘不死躯’,这背后的力量不可估量。臣这双鸟目毁了,一定会有下一双,臣绝不愿您...” 第26章 煎水而作冰 “成为修士,可以与天地间灵气共鸣,化为己用。你可以成山成海,化火化水。飞翔自然可以做到。” 沈怀信看出钟离鹊的期待,成为修士确实能做许多凡人做不到的事。 钟离鹊听罢眼睛就亮了起来,修炼听起来太有趣了,而且还能像大青一样在天空飞翔。 不但如此,她还想飞得更远更高,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天上,要是她能碰到它们会是什么样了。 沈怀信眼见孩子的思绪越飞越远,就知道她想过头了。 “但并不是每个修炼者都能飞得很好,鹊儿,成为修士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它需要长久的努力,跨越各种困难,甚至有时,要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才会获得一些进步。” 钟离鹊懵懵懂懂地想,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是什么呢? “好了,万事万物总在变化之中,我们无法预料所有发生的事,只能顺势而为,或者为了什么逆势而行。鹊儿,你告诉娘,你想成为修士吗?” 钟离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张开做着翅膀的样子绕着屋子跑圈。 小女孩头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伴着午后温柔的阳光,让一切有了种半梦半醒的美好。 “我觉得我想。”钟离鹊跑得气喘吁吁,才重新回到了娘的怀抱。 “我要是成了修士,不但自己飞了看风景,也带着娘和爹,一起看风景。” 沈怀信微微笑了,打开了桌上大青放下的小瓶,喂钟离鹊吃了丹药。 大青见到沈怀信的动作,也默契地展开结界把这间屋子保护起来。 最主要的是解开那个修士在钟离鹊身上下的禁制,又不能惊动他。 大青三魂出窍,把那个禁制转移到了自己的一根羽毛上。 这羽毛已经被它施了术法,什么法阵移植进去都会继续运转,所以应该可以瞒过那个下了禁制的修士。 钟离鹊吃了丹药后,便感觉自己眉心炙热,她的手忍住了没去摸。 但之后又感觉全身泛起细密的疼痛,像有小蚂蚁在爬,继而变成在啃,最后简直就是万蚁噬心。 她差点一下晕了过去,沈怀信见钟离鹊全身冷汗直冒,心疼不已。 她知道大青送来的一定是顶级丹药,但正是因为品质太好,鹊儿一个小娃娃也未必受的住啊。 沈怀信小心地给钟离鹊擦着汗,又让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减轻一点钟离鹊的痛苦。 但没想到护犊子的大青先忍不住了,它用自己三魂之一,最强劲的天魂去引导在钟离鹊身上暴动的灵力,想最大化地减轻钟离鹊的痛苦。 用妖魂去干预人身,并不只是修为法术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反常之法,消耗的是大青最纯粹宝贵且无法再生的魂灵。 可是,这就是妖。 一旦决定了,就是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在妖眼里,没有什么等价或赔本的买卖,只有想与不想,没有值与不值。 终于,钟离鹊不再疼痛,安稳地睡去了。 第27章 只恐花老去 司空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正生出尖甲,更不知道这粒丹药是如何让根本无法修炼的凡人可以拥有法力的。 恍惚之间,司空屹看到了大青,那个只会出现在钟离鹊身边的黑鸟,它无声振翅,一只黑羽直入司空屹的眉心。 顷刻间,疼痛和尖甲像潮水般消退,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样平静温和。 翌日清晨,司空屹发现自己可以修炼了,照着《术法基础》所记,成功唤来微风将烛火熄灭。 他兴奋地绕着自己第一次遇见钟离鹊的那颗大树跑了一圈又一圈。 清风呼啸,树影斑驳,他忘记了自己的双腿,仿佛背后已生双翼,下一刻便可乘风而起。 奇的是父亲对他又恢复了冷淡,甚至开始好多天不见踪影,似乎和老爷在忙着什么大事。 但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相干?他能修炼了,和大小姐成为玩伴的愿望似乎触手可及。 《术法基础》的内容不多,仅有三章。一是感应天地五行之气,收为己用;二是招风引雷唤雨燃火等基础术法;三便是元神出窍之术。 司空屹对这最后一章格外着迷,以魂魄之态自由自在遨游天地,这不就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在钟离府中,凡人身份的他不过一介小厮,可以说处处皆是禁地。但如果他能元神出窍,那便意味着除了修士以法力所禁之处,无不可去。 有了这个愿望,司空屹便开始不眠不休地修炼,换了新皮的《术法基础》复又破破烂烂。 可这次就远不如招风这么简单了,越是想要轻灵的魂魄出现,就越是感受到自己躯壳的笨重。 姜柠一醒来就觉得自己的头好疼。 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里又是哪? 一个潮湿又昏暗的地方。 她三步以内,一个有着猴子脸长手长脚的东西正扒着湿漉漉的石头。 石头挪开,一个个小蟹惊慌地逃走。 却被那东西乱抓住,塞入口中。 姜柠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它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猴子。 对自己来说,这种东西好像从没见过。 她屏住呼吸,不愿引起旁边正大快朵颐的东西的注意。 但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实在显眼。 蟹壳被它坚硬的牙齿无情地碾碎。 它过来了。 姜柠来不及细想,拿起手边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不行,自己还站不起来。 这一扔果然激怒了那东西。 它大叫着扑了过来。 一道金光闪过,它好像撞到了什么然后狠狠飞了出去。 姜柠还没回过神来,只看见了刚才周身出现的像屏障一样的东西。 周围的奇怪生物见了那人猴的遭遇,纷纷避开了姜柠。 却又悄悄注视着她。 那屏障会保护她,但又不会阻挡它们的视线。 姜柠环视周围,被一个奇怪的池子吸引了视线。 池子很大,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石壁,刻着她看不懂的图样。 池中活水不断,呈现一种怪异的乳白色。 还时不时出现各种小小漩涡。 第28章 细雨柳亭边 青川也想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当初它离开青衣国时,已经位居左使,按人类的品级,实为位高权重。 但它知道,自己在这里是绝对修炼不出“不渝目”了。 对于青衣国的鸟妖来说,“不渝目”已经很久没有妖修炼出来了。 青川遍阅典籍,终于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书角落找到一句话。 “若心智坚定,可寻人类为引,以其不移,修出不渝。” 于是,青川就这样不告而别。 它以为,自己会在南洲蹉跎半生,才能寻到有缘之人。 但偏偏它很快就遇到了。 那个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 和风细雨柳亭边,女子独自一人弹奏着古琴。 它不懂什么是琴,但它听懂了琴音。 两只飞鸟在风雨中失散了,一只哀鸣,另一只找寻。 仅仅是听着这乐曲,它居然开始思念青衣国。 什么“心智坚定”?它如坠冰窟,自己的心神须臾就被这乐声撼动了。 它想立刻飞走,这个女子太可怕了,不在于她瘦弱的身躯,不在于她温婉的面容,那双素手拨弄几下,便可以使它的世界山崩地裂。 但它舍不得走。 痴痴地听着,好像自虐般快乐地留下痛苦的眼泪。 是的,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不渝”了。 之后十天,青川隐去自己庞大的身形,变做一只可爱的小雀,日日去柳亭听琴。 原来,她叫做“沈怀信”。 青川不懂人类,它以为自己不需要懂。但有一日,女子望着它说话了。 “你喜欢听我弹琴?” 当然,青川无法开口这么回答。 凡人不喜欢妖的,它不要把这女子吓跑。 小雀飞下亭脊,停在了女子的琴案上。 “诶,你要不要成为我的鸟。”女子拨弄着琴弦,玩笑般开口了。 凡人女子大抵总有些对美丽小巧事物的偏爱,沈怀信对小雀鸟的临时起意便是如此。 鸟儿好像有些灵性,似乎愿意选她作为主人。 青川不懂人类定下的“主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 “我的鸟” 青川知道什么是“青衣国的鸟妖”,它只习惯自己从属于一个集体。 它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从属于一个“人”。 于是那天起,凡人沈怀信有了一只宠物妖怪鸟。 她们日日作伴,看书赏花、弹琴下棋,当然还有睡觉吃饭。 青川的眼睛只要睁着,眼里就只有沈怀信一人。 它注视着,坚信沈怀信就是它修炼出“不渝目”的捷径。 可是,人类的生活总是会变的,它注视着她慢慢成熟,她的生活不再只是琴棋书画,她似乎要嫁人了。 什么是“嫁”人?青川怀疑地看着沈怀信。 她欢喜吗?不知道,她并未比从前更爱笑。 那她悲伤吗?她也不曾比从前多流泪。 她只是更少地弹琴,花更多的时间去缝制一件红色的衣裙。 可她仍旧用的那双神奇之手,弹琴的手也是刺绣的手。 只是这次,没有让它听得懂的乐声了,可沈怀信神情不改,无论是刺绣还是弹琴。 第29章 不走便留下 在和沈怀信一起的日子里,青川发现人真的和妖很不一样。 妖总是忠于自己的想法和欲望。 为什么这么做?想做就做了。 它想修炼出“不渝目”,所以离开青衣国,留在沈怀信身边。 但人呢? 它听见沈怀信身边的人不停说那个她要嫁的人多么多么好。 有些银子便是“好”吗? 如果沈怀信想要银子,它可以给她变出一屋子的金银珠宝。 丫鬟又说,新姑爷长得俊美,配得上她家小姐。 俊美?青川未曾修炼人身,但自己本体在青衣国也是威风凛凛的。 婚期越来越近了。 可是青川还是看不出沈怀信的想法。 自从她缝制嫁衣开始,她就不弹琴了。 青川也就无法从琴音中感受沈怀信的情绪了。 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架子上的鸟儿懵懂地想着。 它变作这个小雀鸟已经三年多了,修为停滞不前。但它好像并不在意。 一旦通过沈怀信修炼出“不渝目”,那它回了青衣国,自然是第一妖了。 所以现在的偷懒不值一提。 它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怀信身上。 这便是妖,一心一意,不懂变通。 终于到了沈怀信出嫁那天。 它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丢下了。 和那张沈怀信未出嫁时常常抚弄的琴。 骗子! 原来人类都是骗子。 什么“我的鸟”,昨日说的话,今日就可以不作数。 青川愤怒了。 它变回了原型,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鸟撑破了那个小笼子。 它从来不是燕雀。 妖就是妖。 它飞去了钟离府,在一片刺目的大红中找寻那个背信弃义的身影。 “什么东西?”喜宴上的宾客惊讶地看着盘旋于府中上空的黑影。 “一只鸟而已,打下来便是。” 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 正是来自喜宴的主角,新郎官钟离悟。 他最近忙着买官,宴会上有不少朝廷中人,可不能让自己的喜事染上什么黑鸟之类的不祥之兆。 府中会武的侍卫即刻搭弓,瞄准那片不肯离去的黑影。 “慢着。”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扶着她手的丫鬟脆声道:“姑爷,这鸟是我们小姐闺中时养的宠物,本想三天后回门时再接过来,没想到它思主心切,今日便寻来了。” 青川耳力不错。 原来自己没被抛弃。 它完全忘了自己如今的样子和小雀没有半分关系,而沈怀信又是如何认出它的呢? “回去吧,三日之后,我自会去接你。” 沈怀信这么说,钟离悟也不好当众下自己新婚妻子的面子。 便叫侍卫把弓箭放下了。 青川鸣叫了几声,飞出府外。 立马变作原来那只雀鸟,循着沈怀信的气息,飞进了府中后院。 它为何要等呢? 自己并不想走,那便留下。 不想自己停在枝头从窗户望进屋内,却被房内沈怀信的丫鬟发现了。 她认出我了,青川心想。 “你这妖怪为何不放过我家小姐呢?” 青川心下一惊,才发现自己变大变小的事已经败露。 但面对妖精,这小丫鬟眼里没有惧怕,只有忧虑。 “你虽不害人,但人妖殊途,小姐说你莫要执着了。” 执着? 自己怎么能不执着。 何为“不渝”? 此心此意,永不更改。 第30章 为我而弹琴 青川在那枝头停了三天。 日出日落,星移斗转。 它一动不动,因为它在思考一件事。 自己想借助沈怀信炼出“不渝目”,这只是它自己的目的。 可这对沈怀信有什么好处呢? 万事万物,都有循环与交换。 自己不能只取,不予。 于是它默默等待,等已经成亲的沈怀信继续收留它。 只有留在她身边,才能知道她需要什么。 在钟离府的日子和沈府似乎大不一样。 沈怀信变得更忙了,她总是要陪着那个男子,又要管理一大家子人。 她自己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青川想要和沈怀信交流。 用人类的语言吧。 可哪怕沈怀信知道它是妖怪,也仍旧视它于无物。 青川只好等待,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它拼命压制自己的妖气,怕给沈怀信惹来麻烦。 在一个月圆夜,它终于等到了独自出来散步的沈怀信。 她坐在后山的亭子里,清辉撒在她的脸上。 她一定是想抚琴了。 可那张琴没有长翅膀,没法和它一样自己飞来跟随沈怀信。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 青川已经施法把那亭子围了起来。 一张凤尾琴凭空出现在亭子里。 沈怀信神色不改,仍旧望着那轮明月。 “你不想弹琴吗?你的心告诉我你想。” 青川就这么飞进了亭子里,自然地开口,像老朋友一样对着沈怀信说。 “是我的心还是你的心?” 沈怀信挑眉,仿佛一只鸟会说话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你愿意为我而弹吗?” 青川认真看着眼前的凡人女子。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决定要不要弹?” 沈怀信挑了下琴弦。 “可以。”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一双眼睛。” “你是瞎子?” “不是,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 “为何特别?” “它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你是妖吗?” “对。” “一个妖如何从人身上得到这种特别的眼睛?” “只是一个机会,我只是从你身上得到拥有这双眼睛的机会。” “看到过去和未来,很重要吗?”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 “好,那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一样。” 沈怀信笑了,这是她嫁人之后第一次笑。 “你回答了很多个问题,想听几首曲子呢?” “一首。” “哪一首?” “两只鸟儿分别后又重逢的那首。” “好,那就让它们重逢。” 沈怀信借着清亮的月色,用不知怎么变出来的琴,为一只鸟妖弹了一首刚才还不存在的曲子。 青川听着,那只悲鸣的鸟儿终于被另一只鸟儿找到。 在一个如今夜月色的日子重逢。 它望着圆月,心中生出圆满过后的遗憾。 人生,不能有太多的好日子。 它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也不思考这件事,所以可以承受。 可现在,从它明白过来开始,好日子就进入倒计时。 因为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被“好”惯坏,就会被“无常”杀死。 第31章 玄阴崖罪仙 玄阴崖底一共一谷两山,中间是骊龙所在的龙谷;东面为小灵药山,盛产草药;北面为丹熏山,山上有一墨色巨型丹炉,刻印咒语无数,且六丁神火燃之,终日不灭。 所以这里的风并非寻常山间的阴冷,而总是热的,仿佛要将流放至此的生灵都作为丹材,燃烧殆尽。 岁无晏一身黑衣穿行在丹熏山的山脊,他面色如玉,眉目清冷,丝毫不受这灼热的影响。 最近他迷上了阵法,所以每日炼丹的时间越缩越短。 他一迷上什么就会疯狂钻研,之前想得功劳点时,就不眠不休一口气将点数攒到了玄阴榜的第一,之后排名也从来未降。 岁无晏没有之前的记忆,他的记忆从生活在崖底开始,但这对他毫无影响,他向来随心所欲。 不愿与人结伴,便寻了偏僻的无妄洞居住;得知这里是流放之地,需要每日采药挖石炼丹来换取资源,他照做便是。 但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轻易,所以他很容易感到无趣,连龙谷禁地他都去了,可是那条沉睡的黑龙也从未醒来。 岁无晏偶尔会盯着黑龙紧紧盘踞的身躯,思考那传说中的“颌下之珠”到底存不存在,但目前,他并没有兴趣去拿取。 崖底南边是玄阴集市,仙、人、精、怪,在那里汇聚,而功劳点是集市的通用货币。 流放之地并不代表无序,但这里的规矩都在暗地里,实力固然重要,但背景才是第一,比如这源源不断的丹药,到底运往了哪里? 岁无晏考虑了下,决定不去集市,直接回洞府,毕竟昨日买的阵法书还未读完,而且今日非月中,外崖口不开,集市并无新鲜物什,更没有去的必要了。 穿过洞府附近的树丛,岁无晏敏锐地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很清新,在这炽热的崖底像是一缕夹杂寒露的清风。 这生人还有坐骑,看这被折断的树枝和拍碎的山石,显然不是一场游刃有余的降落。 岁无晏不紧不慢走到了洞口,而耳鼠怪大福早在看到巨鸟和少女时,就飞速离开了,它可不敢在这时扯上关系。 岁无晏看到洞口空地上昏迷的灰色游隼时,并不意外。只是在看到旁边的黄衣少女时顿了顿,少女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殷红似血。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奇异地并未生出领地被侵犯的不悦。 玄阴崖底生活的,或是登记在册的罪仙,或是山中天生的精怪,还有些来历神秘的散人。 她不是罪仙,岁无晏默默地想,少女脸上并无罪仙的弯月烙印。 黑衣少年在自家洞口前静立半晌,还是先无言地进洞了。 姜柠此刻还在噩梦之中,她仿佛一滴露水进了火海,正在不断蒸发。 妈妈担忧的脸和姜氏长辈严苛的脸不断闪现切换,有人在不停重复,“姜柠,你必须回到过去拯救家族,这是你的使命!”“相思宗不能灭,否则姜虞必死,姜氏亡焉!” 再后来,她好像进到了火焰深处,成为了火的一部分,她看到了火中闪耀的光核,刚要伸手触碰,便被一数码光带拦下。 “醒醒!柠儿,醒来!” 是……是阿宝的声音。姜柠又感觉自己远离火焰,变回了一滴水。 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洞府中打坐的岁无晏也将双眸睁开,他自然感受到了六丁神火的异动,但并不知七境以上才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而千里之外的空蝉观,一身着青色道服的俊美男子正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瓶,他姿态闲适,完全看不出瓶里装的都是万金难求的丹药。 他面前一布衣男子恭敬趴地,下身竟是巨型蛛脚,正是之前云中阁吃蝴蝶的怪人。 “司真人,您算得分毫不差,那宁九思果然派顾雪青为相思宗收了一新女弟子,且将其推下了玄阴崖,要盗取骊珠。” 哼,司朝轻笑应了一声,抚了抚头,状似要把那玉瓶赏赐给山蜘蛛。 蜘蛛精抬头,僵硬的目光里闪出了光芒,可下一秒它的额头便被一小木剑洞穿,化为蜘蛛尸体。 顷刻木剑飞离,抖落血珠,化为正常大小回到司朝的影仆司暮手里。 司朝这才笑着开口,“最近玄阴崖炼丹正需要百年蛛足,它也算是物尽其用。连同它那放不下的孩儿们一起,以丹升天吧。” 司暮听着,与司朝一般无二的脸隐在阴影里,不言不语,无悲无喜。 司朝毫不在意,自言自语道:“这相思宗的小弟子倒不急着杀,反正她注定会死。最近玄阴崖会越来越热闹,我们可以好好看戏。” 司朝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邪气四溢,比黑暗中的影仆,更像魔物。 第32章 开始不一样 姜柠睁开眼,就感觉到周围湿热的空气,像梦里一样有种微妙的沉重。 她缓缓坐起身,看见了不远处跌落的行李还有仍旧沉睡不醒的阿宝鸟,她猜测阿宝是为了救自己才变形沉睡的。 姜柠努力挪了挪阿宝的翅膀,让它躺得更舒服些。阿宝不醒,她只能看到基础的系统页面和任务名称,而百晓书和商城都无法启用。 无妨,至少她还有行李,姜柠打量着这所谓的玄阴崖底,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洞口的空地上。 三个墨色的大字“无妄洞”雕刻在石洞上,石门紧闭,但门旁有一个石桌配一个小石凳,显然这里是有主人的。 洞里的岁无晏感受得到洞外少女已然清醒,可他竟然在犹豫此刻要不要出洞。他默默体会着自己新产生的情绪——犹豫,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 姜柠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态,取得龙珠是比较遥远的事,如今先想的应该是怎么在崖底存活下去,她包里确实有一些野外求生的工具,只是也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她看着目前比两人还大的阿宝鸟,靠自己想要挪动显然不现实,留阿宝一鸟在这里她也不放心,只能看晚些这洞主能不能通融,让她们在空地停留些时日了。 姜柠一边计划,一边拿出多用求生刀,这可是件好东西,现代人类智慧的结晶! 装刀的皮套上附有打火石,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钢丝锯、钓鱼线和鱼钩。 这刀更是多功能,握柄中空,内装火柴,柄帽是个小小的指南针,刀片也无比锋利。 至少烹制食物和防身需要的火是不用发愁了,野外生存新手姜柠乐观地想。 她拍了拍衣裙,拿着这刀就跃跃欲试地往空地边缘的野篱笆走去。她知道篱笆外绝对隐藏着危险,但她此刻必须一个人迈出这一步。 何况远处的长着白色小花的田紫草正在诱惑她,这可是无毒无怪味且能吃的野菜。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坚定地跨过了野篱笆,然而,就在离田紫草还有几步时,突然一只长相怪异的‘大老鼠’正摇着尾巴于空中靠近。 姜柠猝不及防看到那个飞翔的大老鼠,她对老鼠的恐惧深入骨髓,此刻更是下意识地尖叫,同时慌不择路地退步回篱笆里,躲到了阿宝鸟的身旁,紧紧握住它的翅膀。 岁无晏听到动静,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地出了洞,他一眼就看到了灰色旁一抹瑟瑟发抖的嫩黄,心中像被初生小鸡仔的茸毛扎着,弱小但刺痛。 他不自觉蹙了蹙眉,心中思考这陌生的情绪,面上却是一派冷淡之色。 耳鼠怪大福被少女的‘惊吓’吓到,旋转的尾巴都停了一瞬,差点从空中掉落,可怜它刚稳住身子就看到冷面的岁无晏,心中的恐惧达到巅峰,但一动也不敢动。 姜柠发现飞老鼠不再靠近,很快恢复了冷静,但又出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尤其是自己的动静还引来了洞主。 刚说要勇敢结果就被吓回来了,少女绷着脸,努力维持自己稀烂的自尊心,安慰自己谁都有害怕的东西。 姜柠看了眼面色冷淡的少年,他黑发半束,浓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眸色浅淡的桃花眼,但他的挺鼻薄唇削弱了眉眼的多情,更衬出让人不敢冒犯的脱俗。 少年沉默地接受她的打量,等了等后,姜柠还是主动开口道:“对不起,刚才我害怕老鼠所以一时失态了。我叫姜柠,柠果的柠。和我的同伴阿宝降落的时候不慎掉到你的洞口了,它还未醒来无法挪动,能不能宽限些日子让我们呆在那里,我会给予回报的!” 岁无晏很轻易地看出少女很少开口求人,所以哪怕清澈的杏眼努力隐藏不安,嘴唇还是不自觉地抿起。 可他也不擅社交,不懂得扬起礼貌性的微笑安慰少女,所以只是回道“岁无晏,可。” 这两个短句确实过于简短,但姜柠却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比起冷淡但简单的少年,她更怕应付热情却复杂的人,所以现在这样很好。 远处僵硬偷听的大福感受到岁无晏的注视,立马开口解释,“姜柠姑娘,我虽长得有点像老鼠,可并非凡间的老鼠,我是耳鼠怪,名叫大福,住在崖南的白石林,那里有许多精怪和人。你若想交朋友,去那里报我名字就是。” 大福急得想一口气说完,姜柠对修真界存在精怪且口出人言这件事已经慢慢习惯了。她也朗声道:“大福,多有得罪,也谢谢你的邀请。” 一人一怪寒暄完,似乎都有些冷场,但碍于旁边黑衣少年的压力,又都无法再开口。 最后还是大福颤声道别“姜姑娘,岁……岁公子,大福先走了。” “再见!”姜柠克服对老鼠的恐惧目送大福飞远。 这时才发现已近傍晚,她已一天未进食,不过她还有干粮,目前还不至于吃野菜。 而岁无晏静静看着崖底傍晚微弱的霞光照在沉思少女的身上,在无妄洞度过的几万个日夜,似乎从今日开始不一样。 第33章 一起去市集 夜幕降临,岁无晏在洞口处放上明月珠,照亮了被篱笆保护的洞前空地。他并没有回洞的意思,只是把阵法书放在了石桌前,默默阅读。 几米之外,姜柠正借着珠子温润的光芒把行李袋展开,给自己在阿宝身边铺了个小窝,但这里并没有什么干稻草可铺,所以有些硬。 姜柠盘腿而坐,抚着阿宝温热的头,希望它明天就可以醒来。 岁无晏感受到少女的低沉,主动开口“我看过了,它并未受伤,只是莫名沉睡而已,你若不放心,明日我可带你去市集寻医。” 少年晶莹剔透的眼眸在柔和光晕的映衬下更加美丽,姜柠晃了晃神,很快清楚心里这种特别感觉的产生只是因为他的外表。 长得好看就是容易惹人误会,被注视的人总会觉得自己是例外、是偏爱,但是其实这只是注视者一个动作,并没有多少情绪。 姜柠结束感慨,大方地回看美人,微笑着说道:“那就多谢了,我也正想去市集,能多了解下这里,快点安顿下来。” 少女如玉的脸庞上一点朱砂耀眼,但她本人似乎从来未觉自己的光芒。岁无晏修长的手指握了握书页,压下心中陌生的感觉。 玄阴崖底湿热,晚上的风也一股矿石渣的味道,姜柠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她很依赖植物或者说大自然清新的气味,这会很影响她的心情,但她此刻不打算任性,只默默忍受。 岁无晏却看出了姜柠的不适应,在他心里,姜柠已经神奇地和某种娇贵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虽然娇贵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所以他很快拿出了清风露,他想,姜柠拿到功劳点换取清风露是迟早的事,他现在只不过是缩短了这个过程。 姜柠看着岁无晏起身在篱笆旁洒了一些什么,不久那种湿热沉重的矿物气味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最喜欢的晚风味道,还带了一点点花香。 “你洒了什么?”姜柠好奇地问。 “这附近有座山,上有一座天元丹炉终日运转,所以久而久之丹材、丹渣混做一堆,这山就叫做‘丹熏山’了。也因这山,崖底的空气向来不佳。”岁无晏借着这个机会给姜柠讲了些这里的历史。 “我刚才洒的便是清风露,玄阴崖底生灵都需采药炼丹,换取功劳点以求生存。崖底设了阵法,无法用法术,但不禁止丹药、法器。清风露便是清风丹碾碎混的水,可净气息。” 姜柠认真听岁无晏说完,对以后的计划有了初步的打算。这模式不就是‘进厂打工’吗?做规定好的事然后获得报酬。那她明天就去试试,嗯……还要去白石林社交一下,打听点骊珠的消息。 岁无晏没有再出声打断沉思的少女,她的杏眼微眯,片刻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精致却怪异的行囊里翻找。 姜柠想起自己带了一个仿青玉环的金属薄片书签,正好可以送给岁无晏,毕竟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 岁无晏看着少女递来的圆环物什,听到她轻声说:“这是我家乡那里的书签,看着精致,其实材质并不昂贵,请你收下。谢谢你的收留和清风露。当然这是个小礼物,功劳点我攒了还要继续还你的。” 少年虽然不通世事,但也懂得尊重少女的尊严。 他轻声道谢后接过了书签,姜柠笑眯眯地看他把书签夹进了阵法书里。 “早点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市集。”岁无晏说完便转身为姜柠打来了洗漱的泉水,之后便进洞打坐。 他并没有收走明珠,也没有关闭石门。姜柠在心中默默感激,舒了口气后缓缓躺下,把阿宝鸟暖呼呼的翅膀当做被子,安心地入睡了。 子夜已过,无妄洞安静下来,那边的白石林却依旧热闹,这里的精怪并不遵循人类的作息。 大福还在绘声绘色地讲它今天去找岁无晏且结识姜柠的经历,而它面前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明显在发呆,左手抱着一只灵气逼人的白兔,右手在地上的小石块上机械地拨弄着。 “真真,你有没有在听?” 大福担心自己的独角戏无人欣赏。 “当然没有!”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童声音答道,竟是来自男孩怀中的白兔,它虽是兔的身子,却长了张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的脸。 大福听了这回答却满意地继续讲下去,两只兽完全无视小男孩。 男孩身上的粗糙布衣磨损严重,边角全都起了毛,配上他黑瘦的小身板更显得不修边幅。他怀中的白兔却洁净无瑕,与其格格不入。 半晌,大福终于讲完,想了想后它问:“真真,若是姜柠真来了白石林,你会和她交朋友吗?” 想到朋友这个词,女孩娇俏可爱的小脸扬起笑容,她娇声答道:“杀了她!杀了姜柠,吃掉!” 大福听罢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卷起尾巴,告辞离开。 大福的故事讲得太久,男孩已经在身旁堆起了不低的石块阵。 这时白兔的笑容已经消失,她终于对男孩说了第一句话。 “阿丑,我真喜欢你堆的石阵。” 男孩僵硬地一顿,仿佛接收到了什么指令,他木讷的脸上并无表情,只扬起满是伤痕的手,一把推倒了石阵。 第34章 不夜侯(待修) 那之后青川变回了原型,不过缩小成鹰的体型陪伴在沈怀信身边。 至于沈怀信的夫君钟离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钟离悟来说,新娶的夫人性子淡,千金难买一笑,万金难开一口。 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也确实没有不应之理。 钟离悟虽相貌端正,但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真正的世家大族瞧不上。 他虽爱钱,但也不愿矮人一头受气,何况相信自己有了足够的资财之后,权势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娶妻不过因为年纪到了,何况将来做官,有了家眷也是个好名声。 那为什么选了沈怀信呢? 她书香世家出身,正好家族也没落了,不过剩个架子撑着。 岳家需要钱,他需要名,亲事自然一拍即合。 至于沈怀信的想法,他不可能慢慢等她喜欢上他,她既没有拒绝,那便是可以接受。 但成亲之后,钟离悟总忍不住端详自己美貌的夫人。 美人,即使面无表情也如诗如画。 而猎手的眼睛不但会盯着猎物,更会注意到另一个猎手的存在。 钟离悟确实会发现夫人那只宠物鸟也经常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夫人。 但,只是宠物对于主人的一心一意吧。 他钟离悟不至于连鸟的醋都吃。 可话虽如此,这鸟未免太黏着沈怀信了吧。 他对沈怀信说过: “夫人的鸟看着威风,肯定不爱拘在府中,不如让侍卫带它出去打打猎,放放风,不至失了鸟飞翔的本性。” 沈怀信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只确实不怎么动弹的黑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可钟离悟等了又等,只等来一句。 “我不喜打猎。” 是了,主人不喜欢的事,宠物自然也不许做。 钟离悟便不再提了。 作为临渊城的大商人,钟离悟主要干的买卖就是卖些东洲稀有的茶和药材。 这茶是他机缘巧合结识的一名修士提供的,唤作“不夜侯”。 泡的茶水饮用以后神清气爽,修士甚至可以彻夜不眠,打坐修炼,故名“不夜侯”。 临渊城百姓数万,修士不过百人。 自己在凡人中算得前列,但终究和修士有着天差地别。 他自己年岁已大,修炼无望了。 可他听说沈怀信的家族倒是出过修士,那他们的孩子,也许也能有修炼的天赋。 但此事也急不得。 等了三年,沈怀信和钟离悟终于生了孩子,是个女儿。 钟离悟抱着女儿,想虽不是个男孩,但面容肖似其母,是个美人坯子。 “夫人不是喜欢鸟吗?要不给孩子取名鹊儿吧。” 不知为何,钟离悟总是忍不住讨好沈怀信,也许是出于面对冰山美人的自卑,或是对于她清淡性格的在意。 她越不在乎,钟离悟就忍不住更在乎。 沈怀信对于这个名字并未反对,钟离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时光匆匆,鹊儿三岁了,神奇的事,她极为亲近母亲的那只黑鸟。 还给它取了名字,“大青”。 一只青色的大鸟。 第35章 小瓷瓶(待修) 钟离鹊小得还不能自己走路的时候,最爱用眼睛盯着周围活动的物体看。 美貌的娘亲,温柔的婢女,还有爹手里摇着的拨浪鼓。 但她喜欢那团黑黑的,一会靠近一会又能离开很远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总会叼来一些小玩意儿给她饱眼福,什么亮晶晶的宝石、五彩斑斓的彩绳和香香叶子。 钟离鹊起初只能抓着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亮玩。 后来她能坐起来了,便开始自己用手摆弄那些好看又好玩的小东西了。 婢女芩音在夫人的吩咐下,也从不打扰大青和钟离鹊的玩耍。 渐渐得,钟离鹊能跑能跳了。 她和大青便探索了钟离府的每个角落,开始时是大青带着她,之后便是她带着大青。 钟离鹊试过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好远好多的东西。 所以她相信无论在哪,飞在上空的大青都能一眼找到她。 钟离鹊四岁多的时候,钟离悟终于忍不住重金请来了修士来为钟离鹊测根骨。 到底能不能修炼? 修士两根指头合在一起点了点钟离鹊的眉心便结束了。 “这孩子粉妆玉砌,甚是可爱。但并无修仙资质。” 钟离悟很是失望。 送走修士之后一连十天都没再见沈怀信和钟离鹊。 像是不愿面对这样的结果。 钟离鹊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她没有,所以爹爹不开心了,因为爹爹希望她有。 小孩子虽小,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暗自赌气,她没有的东西就那么重要?那个修士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还不如能飞的大青,凭什么看不起人? “娘,如果我不能修仙,你还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 钟离鹊撅着小嘴,一边问一边揪着手腕上大青收集的宝石穿成的手链。 “鹊儿,我问你,娘也不能修仙,你爱不爱娘?” “当然爱!娘怎么样我都爱!” 钟离鹊把手松开,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大声地回答着。 “娘对鹊儿也是一样。” 钟离鹊看着沈怀信的笑容,心中的小小不忿一下消散了。 又一天,大青当着沈怀信的面,把嘴里叼的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钟离鹊立马好奇地去摆弄。 沈怀信罕见地生气了,她让钟离鹊把瓷瓶放回去。 钟离鹊吓了一跳,她也看到大青期待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 “为什么要去做多余的事?” 沈怀信说话了,钟离鹊居然明白了娘这句话是对着大青说的。 “那修士骗人,鹊儿明明很有天资,不但如此,他还下了道禁制,不许鹊儿感应天地灵气。” 大青乌黑尖锐的鸟喙里发出暗哑的人声。 钟离鹊吃了一惊,但很快化作惊喜。 大青不愧是她钟离鹊的好伙伴,就是和其他鸟不一样,是只会说话的奇鸟。 “大青,大青,原来你会说话。” 钟离鹊无视紧张的氛围开心地凑了上去。 但大青依旧紧绷着,像是在等沈怀信的最终判决。 “这丹有什么用?” 沈怀信知道这是个药瓶,里面装着丹丸。 第36章 无用之功(待修) “是破除禁制,帮助修炼的丹药。” 大青小心翼翼地说道,事关钟离鹊,它能理解沈怀信的谨慎。 “你可曾想过,为何那个修士要撒谎?”沈怀信捏了捏眉头,面上又染上清愁。 “他与钟离悟的恩怨怎能影响鹊儿?”大青急着护犊子。 “有时候能修炼,未必是件好事。” 沈怀信坐了下来,继续道:“有时候我想,为何世上生万物,却又天生有别?有的生而为人,生老病死,尝尽八苦;有的感而为妖,要么苦修望成仙,要么堕落只害人;还有的,成精成怪。没有生灵不在万物循环之中,却早就有了好坏、高低之别。” 大青和钟离鹊都认真听着沈怀信的话,只是一个若有所思,一个懵懵懂懂。 “成为修士,固然比起凡人,有了更多改变事物的能力,但未必意味着幸福。能力与责任相生相伴,若是向善,还有仙缘,若是作恶,那比之凡人之恶,更厉害百倍千倍。” “娘,你是担心我学坏?”钟离鹊很多东西听不懂,但她知道什么是好坏。 “鹊儿,很多人拥有力量,却不知道怎样驾驭自己的力量,他们有的很痛苦,忙碌一生,却觉得一无所获。你现在太小,我不希望你还没明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时,就失去了选择生活的机会。” 大青沉默着,终究是开口:“是不是钟离悟有什么不妥?” 沈怀信笑了又叹了口气,“我自认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但争不争的权利不在我,却在我周围的人,他们动了,我便想静,而他们争了,我就不得不争了。也许这就是你的担忧吧,一个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凡人。” “我从不觉得你是个无力的凡人。”大青郑重其事地剖白道。 “我现在只希望鹊儿能有普通但安稳的一生,可是修士注定不能过这样的日子的。” “那你不希望鹊儿长寿吗?修炼有成的修士比凡人寿命长两三倍。” 沈怀信抚摸了下钟离鹊的头顶,上面有着圆鼓鼓的发髻,坠着可爱的银铃。 “鹊儿希望自己长长久久地在世上吗?” “我希望娘、爹,大青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唉,毕竟还是小孩子,自己又何必用大人的忧虑去影响她。 沈怀信自知情感淡漠,向来习惯别人的逢迎讨好,自己全不在意。现在有了钟离鹊,反而开始思虑筹谋。 “世人都说,穷算命,富烧香。但我看来,不过皆是缘木求鱼,无用之功。” “鹊儿,我虽是你娘亲,但也不能左右你的一切。想不想修炼,你自己决定吧。” 钟离鹊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在场的都没觉得让一个小孩子去决定这样的大事有什么不对。 大青轻轻地降落在房间角落自己的架子上,不愿出声打扰思考的钟离鹊。 但钟离鹊却捕捉到了大青飞翔的身影,那样轻盈畅快。 “娘,当了修士我可以飞吗?” 第37章 相得益彰(待修) 天色熹微,恍惚中姜柠感受到自己的被子不停缩小,睁眼一看,阿宝重新变回了橘猫,阿宝醒了! 喵喵,一人一统抱头痛哭,顺便交流了下信息,原来阿宝是因为碰巧系统更新才暂时沉睡。 说到此处,她们也不睡了,直奔系统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半透明的页面上在左侧小栏有衣食住行的分类,还有法衣、法器、丹药等这个世界的特有物。点开其中具体一项,宝贝会按照价格和珍稀程度排列。 姜柠看着这些样式精美且琳琅满目的宝贝页面,想起了自己以前玩的网络游戏。挑东西她最在行了! 说话间,她就看好了一个芥子袋、一件淡绿平罗裙和一只珍珠蝴蝶簪。不过目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阿宝,咱们目前有多少珠?” “恭喜你柠儿!不是零蛋~你解锁了顾雪青的信息,奖励100珠;得到相思子,奖励200珠。所以现在我们有300珠了!” 姜柠看了看价值500珠的普通款芥子袋,垂头丧气。 阿宝赶紧安慰:“毕竟芥子袋也算一个小法器,自然贵些,但如果柠儿想吃些什么,或者买身普通的漂亮衣裙,咱们的钱还是够的。” “没关系,先存着吧,这里的人不能用法术的,暂时作为普通人在这里生活也没障碍。”姜柠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购物欲。 折腾完毕,已到辰时。那边岁无晏已换了一身玄色银竹袍走出洞府,银线织就的竹子随光影闪动,与少年的清冷相得益彰。 姜柠默默饱了早上的眼福,然后把阿宝醒了的喜事告知少年,还介绍他们认识。 岁无晏沉默着点头应和,对姜柠这只在玄阴崖底还能变换形态的坐骑并无兴趣。他只注意到少女眼下的青黑,显然在外露营并不适合她。 阿宝则睁着澄黄的猫眼观察对面的少年,岁无晏?真名还是假名? 现在姜柠和阿宝都猛然发现,眼前并未弹出岁无晏的信息界面,或许这不是他的真名,又或许他与任务主线无关。 真神秘,而且蹭不到解锁信息的100珠了,姜柠微叹口气,抱着阿宝和岁无晏先往玄阴阁去了。 要想做工攒功劳点,需要先去那里登记,一路上,岁无晏又给姜柠科普了些这里的常识。 在玄阴崖,第一等居民是来历神秘的散修,他们较为自由,背景也复杂,往往与各大宗门有联系,还有人当上了管理者。 第二等居民则是天生天养的精怪精灵,它们被阵法压制,无法修炼出人形,只能以原形示人。 第三等就是堕落凡间的罪仙,他们或是犯下重罪,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脸上烙下弯月流放到此处。 这最末一等就是一些凡人,他们无修仙的资质,但可以供前三等人驱使,混口饭吃。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逃不开的等级划分、人情世故。 姜柠想也许有阿宝这个系统陪伴也是好事,至少能提醒她自己的使命,不会迷失了自己。 玄阴阁建于龙谷旁,还未靠近便感觉有真龙威压,心智脆弱者还会幻听到龙吟,心生恐惧。 第38章 流放之地(待修) 姜柠把椅子上的行李包理了理,系在身上,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妈亲自做的,绝不能弄丢了。 何况这包外表看着古色古香,内里装的可是户外求生装备,什么火柴、手套、铲子、绳子、干粮等等。 万一自己拜师不顺流落荒野,那也能现代科技打败古代仙法,绝对活得下去。 不过目前形势一切大好,姜柠和阿宝乐观地想。 顾雪青见姜柠准备好了,便素手掐诀,云雾顿生,将两人一猫包围。 姜柠抓紧阿宝,双眼被冰凉的雾一激,不自觉闭了下,再睁开时,周围已非云中阁,而是一处深不可测的悬崖。 这就叫“峰回路转”吧,姜柠和阿宝终于感到一丝不妙。 “咱们是不是忘了,刚才好像提过什么‘过了试炼’,我就知道入宗没那么简单。”姜柠默默对阿宝说着马后炮。 阿宝则迅速打开系统界面,姜柠已借由相思子进入修炼门槛,功能应该解锁了一些。 果然,任务主线【阻止相思宗覆灭】下终于出现了支线【取骊珠,入宗门】。 这个任务完成后的奖励是3000珠,而系统商城也开放了,攒珠子就可以兑换各种道具。 还没等阿宝把这个喜讯通知姜柠,顾雪青已缓步立于崖边,开口道:“我已说过,相思宗由情入道,你年纪尚小,未曾生情;眉目清灵,也无痴念。你的道只能自己去寻。” 她说着,手掌幻化出数块玉石,扔向崖底,刚到半途就听到几声脆响,一个看不见的结界把玉石粉碎,山风呼啸,一切无痕。 “这里是玄阴崖,罪仙流放之地,由骊龙镇守,可知骊龙遍体黑色,其颌下有千金之珠。你拿到此珠便可离开此崖,进入宗门。你的道,便从这里开始寻吧。” 顾雪青说完手腕一翻,姜柠便身不由己地往崖边走去。 姜柠虽然不恐高,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站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是头一次。 她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仍是徒劳,一步一步行到了崖边。 望着崖下深不可测的浓雾,姜柠终于意识到了此行的凶险。罪仙?流放?骊龙?我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吗? 她已半步踏空,阿宝却被隔离在外,它正不知疼痛般努力地撞击着结界,砰砰砰。 “放心,不会死。”顾雪青话音刚落,姜柠已极速下坠。 与此同时,阿宝也已冲出结界跃向崖底,它张嘴咆哮,由橘猫化为一巨型灰色游隼,身体直直俯冲,要接住那极速坠落的黄衣少女。 “倒也忠心。”顾雪青低叹,看着那抹黄色被灰色接起,消失于崖底浓雾。 小师妹这宠物果然稀奇,顾雪青早知姜柠有相思子不会被崖底结界所伤,只是这猫居然也畅通无阻,果真神奇。 她本是好心要留猫一命,不过如今这误会可就深了。 谁让宗主按照预言,非得要小师妹去玄阴崖呢,为了锻炼小师妹,她只能当这个恶人。 顾雪青微叹口气,一阵风过,崖上无人。 玄阴崖说是罪仙流放之地,其实大得很,骊龙就在崖底中心的龙谷沉睡。 第39章 不值得(待修) “成为修士,可以与天地间灵气共鸣,化为己用。你可以成山成海,化火化水。飞翔自然可以做到。” 沈怀信看出钟离鹊的期待,成为修士确实能做许多凡人做不到的事。 钟离鹊听罢眼睛就亮了起来,修炼听起来太有趣了,而且还能像大青一样在天空飞翔。 不但如此,她还想飞得更远更高,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天上,要是她能碰到它们会是什么样了。 沈怀信眼见孩子的思绪越飞越远,就知道她想过头了。 “但并不是每个修炼者都能飞得很好,鹊儿,成为修士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它需要长久的努力,跨越各种困难,甚至有时,要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才会获得一些进步。” 钟离鹊懵懵懂懂地想,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是什么呢? “好了,万事万物总在变化之中,我们无法预料所有发生的事,只能顺势而为,或者为了什么逆势而行。鹊儿,你告诉娘,你想成为修士吗?” 钟离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张开做着翅膀的样子绕着屋子跑圈。 小女孩头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伴着午后温柔的阳光,让一切有了种半梦半醒的美好。 “我觉得我想。”钟离鹊跑得气喘吁吁,才重新回到了娘的怀抱。 “我要是成了修士,不但自己飞了看风景,也带着娘和爹,一起看风景。” 沈怀信微微笑了,打开了桌上大青放下的小瓶,喂钟离鹊吃了丹药。 大青见到沈怀信的动作,也默契地展开结界把这间屋子保护起来。 最主要的是解开那个修士在钟离鹊身上下的禁制,又不能惊动他。 大青三魂出窍,把那个禁制转移到了自己的一根羽毛上。 这羽毛已经被它施了术法,什么法阵移植进去都会继续运转,所以应该可以瞒过那个下了禁制的修士。 钟离鹊吃了丹药后,便感觉自己眉心炙热,她的手忍住了没去摸。 但之后又感觉全身泛起细密的疼痛,像有小蚂蚁在爬,继而变成在啃,最后简直就是万蚁噬心。 她差点一下晕了过去,沈怀信见钟离鹊全身冷汗直冒,心疼不已。 她知道大青送来的一定是顶级丹药,但正是因为品质太好,鹊儿一个小娃娃也未必受的住啊。 沈怀信小心地给钟离鹊擦着汗,又让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减轻一点钟离鹊的痛苦。 但没想到护犊子的大青先忍不住了,它用自己三魂之一,最强劲的天魂去引导在钟离鹊身上暴动的灵力,想最大化地减轻钟离鹊的痛苦。 用妖魂去干预人身,并不只是修为法术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反常之法,消耗的是大青最纯粹宝贵且无法再生的魂灵。 可是,这就是妖。 一旦决定了,就是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在妖眼里,没有什么等价或赔本的买卖,只有想与不想,没有值与不值。 终于,钟离鹊不再疼痛,安稳地睡去了。 第40章 心智坚定(待修) 青川也想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当初它离开青衣国时,已经位居左使,按人类的品级,实为位高权重。 但它知道,自己在这里是绝对修炼不出“不渝目”了。 对于青衣国的鸟妖来说,“不渝目”已经很久没有妖修炼出来了。 青川遍阅典籍,终于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书角落找到一句话。 “若心智坚定,可寻人类为引,以其不移,修出不渝。” 于是,青川就这样不告而别。 它以为,自己会在南洲蹉跎半生,才能寻到有缘之人。 但偏偏它很快就遇到了。 那个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 和风细雨柳亭边,女子独自一人弹奏着古琴。 它不懂什么是琴,但它听懂了琴音。 两只飞鸟在风雨中失散了,一只哀鸣,另一只找寻。 仅仅是听着这乐曲,它居然开始思念青衣国。 什么“心智坚定”?它如坠冰窟,自己的心神须臾就被这乐声撼动了。 它想立刻飞走,这个女子太可怕了,不在于她瘦弱的身躯,不在于她温婉的面容,那双素手拨弄几下,便可以使它的世界山崩地裂。 但它舍不得走。 痴痴地听着,好像自虐般快乐地留下痛苦的眼泪。 是的,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不渝”了。 之后十天,青川隐去自己庞大的身形,变做一只可爱的小雀,日日去柳亭听琴。 原来,她叫做“沈怀信”。 青川不懂人类,它以为自己不需要懂。但有一日,女子望着它说话了。 “你喜欢听我弹琴?” 当然,青川无法开口这么回答。 凡人不喜欢妖的,它不要把这女子吓跑。 小雀飞下亭脊,停在了女子的琴案上。 “诶,你要不要成为我的鸟。”女子拨弄着琴弦,玩笑般开口了。 凡人女子大抵总有些对美丽小巧事物的偏爱,沈怀信对小雀鸟的临时起意便是如此。 鸟儿好像有些灵性,似乎愿意选她作为主人。 青川不懂人类定下的“主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 “我的鸟” 青川知道什么是“青衣国的鸟妖”,它只习惯自己从属于一个集体。 它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从属于一个“人”。 于是那天起,凡人沈怀信有了一只宠物妖怪鸟。 她们日日作伴,看书赏花、弹琴下棋,当然还有睡觉吃饭。 青川的眼睛只要睁着,眼里就只有沈怀信一人。 它注视着,坚信沈怀信就是它修炼出“不渝目”的捷径。 可是,人类的生活总是会变的,它注视着她慢慢成熟,她的生活不再只是琴棋书画,她似乎要嫁人了。 什么是“嫁”人?青川怀疑地看着沈怀信。 她欢喜吗?不知道,她并未比从前更爱笑。 那她悲伤吗?她也不曾比从前多流泪。 她只是更少地弹琴,花更多的时间去缝制一件红色的衣裙。 可她仍旧用的那双神奇之手,弹琴的手也是刺绣的手。 只是这次,没有让它听得懂的乐声了,可沈怀信神情不改,无论是刺绣还是弹琴。 第41章 术法基础(待修) 司空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正生出尖甲,更不知道这粒丹药是如何让根本无法修炼的凡人可以拥有法力的。 恍惚之间,司空屹看到了大青,那个只会出现在钟离鹊身边的黑鸟,它无声振翅,一只黑羽直入司空屹的眉心。 顷刻间,疼痛和尖甲像潮水般消退,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样平静温和。 翌日清晨,司空屹发现自己可以修炼了,照着《术法基础》所记,成功唤来微风将烛火熄灭。 他兴奋地绕着自己第一次遇见钟离鹊的那颗大树跑了一圈又一圈。 清风呼啸,树影斑驳,他忘记了自己的双腿,仿佛背后已生双翼,下一刻便可乘风而起。 奇的是父亲对他又恢复了冷淡,甚至开始好多天不见踪影,似乎和老爷在忙着什么大事。 但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相干?他能修炼了,和大小姐成为玩伴的愿望似乎触手可及。 《术法基础》的内容不多,仅有三章。一是感应天地五行之气,收为己用;二是招风引雷唤雨燃火等基础术法;三便是元神出窍之术。 司空屹对这最后一章格外着迷,以魂魄之态自由自在遨游天地,这不就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在钟离府中,凡人身份的他不过一介小厮,可以说处处皆是禁地。但如果他能元神出窍,那便意味着除了修士以法力所禁之处,无不可去。 有了这个愿望,司空屹便开始不眠不休地修炼,换了新皮的《术法基础》复又破破烂烂。 可这次就远不如招风这么简单了,越是想要轻灵的魂魄出现,就越是感受到自己躯壳的笨重。 姜柠一醒来就觉得自己的头好疼。 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里又是哪? 一个潮湿又昏暗的地方。 她三步以内,一个有着猴子脸长手长脚的东西正扒着湿漉漉的石头。 石头挪开,一个个小蟹惊慌地逃走。 却被那东西乱抓住,塞入口中。 姜柠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它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猴子。 对自己来说,这种东西好像从没见过。 她屏住呼吸,不愿引起旁边正大快朵颐的东西的注意。 但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实在显眼。 蟹壳被它坚硬的牙齿无情地碾碎。 它过来了。 姜柠来不及细想,拿起手边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不行,自己还站不起来。 这一扔果然激怒了那东西。 它大叫着扑了过来。 一道金光闪过,它好像撞到了什么然后狠狠飞了出去。 姜柠还没回过神来,只看见了刚才周身出现的像屏障一样的东西。 周围的奇怪生物见了那人猴的遭遇,纷纷避开了姜柠。 却又悄悄注视着她。 那屏障会保护她,但又不会阻挡它们的视线。 姜柠环视周围,被一个奇怪的池子吸引了视线。 池子很大,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石壁,刻着她看不懂的图样。 池中活水不断,呈现一种怪异的乳白色。 还时不时出现各种小小漩涡。 第42章 不渝(待修) 在和沈怀信一起的日子里,青川发现人真的和妖很不一样。 妖总是忠于自己的想法和欲望。 为什么这么做?想做就做了。 它想修炼出“不渝目”,所以离开青衣国,留在沈怀信身边。 但人呢? 它听见沈怀信身边的人不停说那个她要嫁的人多么多么好。 有些银子便是“好”吗? 如果沈怀信想要银子,它可以给她变出一屋子的金银珠宝。 丫鬟又说,新姑爷长得俊美,配得上她家小姐。 俊美?青川未曾修炼人身,但自己本体在青衣国也是威风凛凛的。 婚期越来越近了。 可是青川还是看不出沈怀信的想法。 自从她缝制嫁衣开始,她就不弹琴了。 青川也就无法从琴音中感受沈怀信的情绪了。 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架子上的鸟儿懵懂地想着。 它变作这个小雀鸟已经三年多了,修为停滞不前。但它好像并不在意。 一旦通过沈怀信修炼出“不渝目”,那它回了青衣国,自然是第一妖了。 所以现在的偷懒不值一提。 它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怀信身上。 这便是妖,一心一意,不懂变通。 终于到了沈怀信出嫁那天。 它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丢下了。 和那张沈怀信未出嫁时常常抚弄的琴。 骗子! 原来人类都是骗子。 什么“我的鸟”,昨日说的话,今日就可以不作数。 青川愤怒了。 它变回了原型,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鸟撑破了那个小笼子。 它从来不是燕雀。 妖就是妖。 它飞去了钟离府,在一片刺目的大红中找寻那个背信弃义的身影。 “什么东西?”喜宴上的宾客惊讶地看着盘旋于府中上空的黑影。 “一只鸟而已,打下来便是。” 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 正是来自喜宴的主角,新郎官钟离悟。 他最近忙着买官,宴会上有不少朝廷中人,可不能让自己的喜事染上什么黑鸟之类的不祥之兆。 府中会武的侍卫即刻搭弓,瞄准那片不肯离去的黑影。 “慢着。”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扶着她手的丫鬟脆声道:“姑爷,这鸟是我们小姐闺中时养的宠物,本想三天后回门时再接过来,没想到它思主心切,今日便寻来了。” 青川耳力不错。 原来自己没被抛弃。 它完全忘了自己如今的样子和小雀没有半分关系,而沈怀信又是如何认出它的呢? “回去吧,三日之后,我自会去接你。” 沈怀信这么说,钟离悟也不好当众下自己新婚妻子的面子。 便叫侍卫把弓箭放下了。 青川鸣叫了几声,飞出府外。 立马变作原来那只雀鸟,循着沈怀信的气息,飞进了府中后院。 它为何要等呢? 自己并不想走,那便留下。 不想自己停在枝头从窗户望进屋内,却被房内沈怀信的丫鬟发现了。 她认出我了,青川心想。 “你这妖怪为何不放过我家小姐呢?” 青川心下一惊,才发现自己变大变小的事已经败露。 但面对妖精,这小丫鬟眼里没有惧怕,只有忧虑。 “你虽不害人,但人妖殊途,小姐说你莫要执着了。” 执着? 自己怎么能不执着。 何为“不渝”? 此心此意,永不更改。 第43章 抱头痛哭(待修) 天色熹微,恍惚中姜柠感受到自己的被子不停缩小,睁眼一看,阿宝重新变回了橘猫,阿宝醒了! 喵喵,一人一统抱头痛哭,顺便交流了下信息,原来阿宝是因为碰巧系统更新才暂时沉睡。 说到此处,她们也不睡了,直奔系统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半透明的页面上在左侧小栏有衣食住行的分类,还有法衣、法器、丹药等这个世界的特有物。点开其中具体一项,宝贝会按照价格和珍稀程度排列。 姜柠看着这些样式精美且琳琅满目的宝贝页面,想起了自己以前玩的网络游戏。挑东西她最在行了! 说话间,她就看好了一个芥子袋、一件淡绿平罗裙和一只珍珠蝴蝶簪。不过目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阿宝,咱们目前有多少珠?” “恭喜你柠儿!不是零蛋~你解锁了顾雪青的信息,奖励100珠;得到相思子,奖励200珠。所以现在我们有300珠了!” 姜柠看了看价值500珠的普通款芥子袋,垂头丧气。 阿宝赶紧安慰:“毕竟芥子袋也算一个小法器,自然贵些,但如果柠儿想吃些什么,或者买身普通的漂亮衣裙,咱们的钱还是够的。” “没关系,先存着吧,这里的人不能用法术的,暂时作为普通人在这里生活也没障碍。”姜柠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购物欲。 折腾完毕,已到辰时。那边岁无晏已换了一身玄色银竹袍走出洞府,银线织就的竹子随光影闪动,与少年的清冷相得益彰。 姜柠默默饱了早上的眼福,然后把阿宝醒了的喜事告知少年,还介绍他们认识。 岁无晏沉默着点头应和,对姜柠这只在玄阴崖底还能变换形态的坐骑并无兴趣。他只注意到少女眼下的青黑,显然在外露营并不适合她。 阿宝则睁着澄黄的猫眼观察对面的少年,岁无晏?真名还是假名? 现在姜柠和阿宝都猛然发现,眼前并未弹出岁无晏的信息界面,或许这不是他的真名,又或许他与任务主线无关。 真神秘,而且蹭不到解锁信息的100珠了,姜柠微叹口气,抱着阿宝和岁无晏先往玄阴阁去了。 要想做工攒功劳点,需要先去那里登记,一路上,岁无晏又给姜柠科普了些这里的常识。 在玄阴崖,第一等居民是来历神秘的散修,他们较为自由,背景也复杂,往往与各大宗门有联系,还有人当上了管理者。 第二等居民则是天生天养的精怪精灵,它们被阵法压制,无法修炼出人形,只能以原形示人。 第三等就是堕落凡间的罪仙,他们或是犯下重罪,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脸上烙下弯月流放到此处。 这最末一等就是一些凡人,他们无修仙的资质,但可以供前三等人驱使,混口饭吃。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逃不开的等级划分、人情世故。 姜柠想也许有阿宝这个系统陪伴也是好事,至少能提醒她自己的使命,不会迷失了自己。 第44章 星移斗转(待修) 青川在那枝头停了三天。 日出日落,星移斗转。 它一动不动,因为它在思考一件事。 自己想借助沈怀信炼出“不渝目”,这只是它自己的目的。 可这对沈怀信有什么好处呢? 万事万物,都有循环与交换。 自己不能只取,不予。 于是它默默等待,等已经成亲的沈怀信继续收留它。 只有留在她身边,才能知道她需要什么。 在钟离府的日子和沈府似乎大不一样。 沈怀信变得更忙了,她总是要陪着那个男子,又要管理一大家子人。 她自己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青川想要和沈怀信交流。 用人类的语言吧。 可哪怕沈怀信知道它是妖怪,也仍旧视它于无物。 青川只好等待,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它拼命压制自己的妖气,怕给沈怀信惹来麻烦。 在一个月圆夜,它终于等到了独自出来散步的沈怀信。 她坐在后山的亭子里,清辉撒在她的脸上。 她一定是想抚琴了。 可那张琴没有长翅膀,没法和它一样自己飞来跟随沈怀信。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 青川已经施法把那亭子围了起来。 一张凤尾琴凭空出现在亭子里。 沈怀信神色不改,仍旧望着那轮明月。 “你不想弹琴吗?你的心告诉我你想。” 青川就这么飞进了亭子里,自然地开口,像老朋友一样对着沈怀信说。 “是我的心还是你的心?” 沈怀信挑眉,仿佛一只鸟会说话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你愿意为我而弹吗?” 青川认真看着眼前的凡人女子。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决定要不要弹?” 沈怀信挑了下琴弦。 “可以。”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一双眼睛。” “你是瞎子?” “不是,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 “为何特别?” “它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你是妖吗?” “对。” “一个妖如何从人身上得到这种特别的眼睛?” “只是一个机会,我只是从你身上得到拥有这双眼睛的机会。” “看到过去和未来,很重要吗?”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 “好,那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一样。” 沈怀信笑了,这是她嫁人之后第一次笑。 “你回答了很多个问题,想听几首曲子呢?” “一首。” “哪一首?” “两只鸟儿分别后又重逢的那首。” “好,那就让它们重逢。” 沈怀信借着清亮的月色,用不知怎么变出来的琴,为一只鸟妖弹了一首刚才还不存在的曲子。 青川听着,那只悲鸣的鸟儿终于被另一只鸟儿找到。 在一个如今夜月色的日子重逢。 它望着圆月,心中生出圆满过后的遗憾。 人生,不能有太多的好日子。 它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也不思考这件事,所以可以承受。 可现在,从它明白过来开始,好日子就进入倒计时。 因为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被“好”惯坏,就会被“无常”杀死。 第45章 百年蛛足(待修) 黑衣少年在自家洞口前静立半晌,还是先无言地进洞了。 姜柠此刻还在噩梦之中,她仿佛一滴露水进了火海,正在不断蒸发。 妈妈担忧的脸和姜氏长辈严苛的脸不断闪现切换,有人在不停重复,“姜柠,你必须回到过去拯救家族,这是你的使命!”“相思宗不能灭,否则姜虞必死,姜氏亡焉!” 再后来,她好像进到了火焰深处,成为了火的一部分,她看到了火中闪耀的光核,刚要伸手触碰,便被一数码光带拦下。 “醒醒!柠儿,醒来!” 是……是阿宝的声音。姜柠又感觉自己远离火焰,变回了一滴水。 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洞府中打坐的岁无晏也将双眸睁开,他自然感受到了六丁神火的异动,但并不知七境以上才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而千里之外的空蝉观,一身着青色道服的俊美男子正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瓶,他姿态闲适,完全看不出瓶里装的都是万金难求的丹药。 他面前一布衣男子恭敬趴地,下身竟是巨型蛛脚,正是之前云中阁吃蝴蝶的怪人。 “司真人,您算得分毫不差,那宁九思果然派顾雪青为相思宗收了一新女弟子,且将其推下了玄阴崖,要盗取骊珠。” 哼,司朝轻笑应了一声,抚了抚头,状似要把那玉瓶赏赐给山蜘蛛。 蜘蛛精抬头,僵硬的目光里闪出了光芒,可下一秒它的额头便被一小木剑洞穿,化为蜘蛛尸体。 顷刻木剑飞离,抖落血珠,化为正常大小回到司朝的影仆司暮手里。 司朝这才笑着开口,“最近玄阴崖炼丹正需要百年蛛足,它也算是物尽其用。连同它那放不下的孩儿们一起,以丹升天吧。” 司暮听着,与司朝一般无二的脸隐在阴影里,不言不语,无悲无喜。 司朝毫不在意,自言自语道:“这相思宗的小弟子倒不急着杀,反正她注定会死。最近玄阴崖会越来越热闹,我们可以好好看戏。” 司朝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邪气四溢,比黑暗中的影仆,更像魔物。 玄阴崖底一共一谷两山,中间是骊龙所在的龙谷;东面为小灵药山,盛产草药;北面为丹熏山,山上有一墨色巨型丹炉,刻印咒语无数,且六丁神火燃之,终日不灭。所以这里的风并非寻常山间的阴冷,而总是热的,仿佛要将流放至此的生灵都作为丹材,燃烧殆尽。 崖底南边是玄阴集市,仙、人、精、怪,在那里汇聚,而功劳点是集市的通用货币。 流放之地并不代表无序,但这里的规矩都在暗地里,实力固然重要,但背景才是第一,比如这源源不断的丹药,到底运往了哪里? 穿过洞府附近的树丛,敏锐地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很清新,在这炽热的崖底像是一缕夹杂寒露的清风。 这生人还有坐骑,看这被折断的树枝和拍碎的山石,显然不是一场游刃有余的降落。 第46章 无妄洞(待修) 姜柠睁开眼,就感觉到周围湿热的空气,像梦里一样有种微妙的沉重。 她缓缓坐起身,看见了不远处跌落的行李还有仍旧沉睡不醒的阿宝鸟,她猜测阿宝是为了救自己才变形沉睡的。 姜柠努力挪了挪阿宝的翅膀,让它躺得更舒服些。阿宝不醒,她只能看到基础的系统页面和任务名称,而百晓书和商城都无法启用。 无妨,至少她还有行李,姜柠打量着这所谓的玄阴崖底,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洞口的空地上。 三个墨色的大字“无妄洞”雕刻在石洞上,石门紧闭,但门旁有一个石桌配一个小石凳,显然这里是有主人的。 洞里的少年感受得到洞外少女已然清醒,可他竟然在犹豫此刻要不要出洞。他默默体会着自己新产生的情绪——犹豫,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 姜柠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态,取得龙珠是比较遥远的事,如今先想的应该是怎么在崖底存活下去,她包里确实有一些野外求生的工具,只是也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她看着目前比两人还大的阿宝鸟,靠自己想要挪动显然不现实,留阿宝一鸟在这里她也不放心,只能看晚些这洞主能不能通融,让她们在空地停留些时日了。 姜柠一边计划,一边拿出多用求生刀,这可是件好东西,现代人类智慧的结晶! 装刀的皮套上附有打火石,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钢丝锯、钓鱼线和鱼钩。 这刀更是多功能,握柄中空,内装火柴,柄帽是个小小的指南针,刀片也无比锋利。 至少烹制食物和防身需要的火是不用发愁了,野外生存新手姜柠乐观地想。 她拍了拍衣裙,拿着这刀就跃跃欲试地往空地边缘的野篱笆走去。她知道篱笆外绝对隐藏着危险,但她此刻必须一个人迈出这一步。 何况远处的长着白色小花的田紫草正在诱惑她,这可是无毒无怪味且能吃的野菜。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坚定地跨过了野篱笆,然而,就在离田紫草还有几步时,突然一只长相怪异的‘大老鼠’正摇着尾巴于空中靠近。 姜柠猝不及防看到那个飞翔的大老鼠,她对老鼠的恐惧深入骨髓,此刻更是下意识地尖叫,同时慌不择路地退步回篱笆里,躲到了阿宝鸟的身旁,紧紧握住它的翅膀。 少年听到动静,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地出了洞,他一眼就看到了灰色旁一抹瑟瑟发抖的嫩黄,心中像被初生小鸡仔的茸毛扎着,弱小但刺痛。 他不自觉蹙了蹙眉,心中思考这陌生的情绪,面上却是一派冷淡之色。 耳鼠怪大福被少女的‘惊吓’吓到,旋转的尾巴都停了一瞬,差点从空中掉落,可怜它刚稳住身子就看到冷面的岁无晏,心中的恐惧达到巅峰,但一动也不敢动。 姜柠发现飞老鼠不再靠近,很快恢复了冷静,但又出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尤其是自己的动静还引来了洞主。 刚说要勇敢结果就被吓回来了,少女绷着脸,努力维持自己稀烂的自尊心,安慰自己谁都有害怕的东西。 第47章 石块阵(待修) “这附近有座山,上有一座天元丹炉终日运转,所以久而久之丹材、丹渣混做一堆,这山就叫做‘丹熏山’了。也因这山,崖底的空气向来不佳。”岁无晏借着这个机会给姜柠讲了些这里的历史。 “我刚才洒的便是清风露,玄阴崖底生灵都需采药炼丹,换取功劳点以求生存。崖底设了阵法,无法用法术,但不禁止丹药、法器。清风露便是清风丹碾碎混的水,可净气息。” 姜柠认真听岁无晏说完,对以后的计划有了初步的打算。这模式不就是‘进厂打工’吗?做规定好的事然后获得报酬。那她明天就去试试,嗯……还要去白石林社交一下,打听点骊珠的消息。 岁无晏没有再出声打断沉思的少女,她的杏眼微眯,片刻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精致却怪异的行囊里翻找。 姜柠想起自己带了一个仿青玉环的金属薄片书签,正好可以送给岁无晏,毕竟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 岁无晏看着少女递来的圆环物什,听到她轻声说:“这是我家乡那里的书签,看着精致,其实材质并不昂贵,请你收下。谢谢你的收留和清风露。当然这是个小礼物,功劳点我攒了还要继续还你的。” 少年虽然不通世事,但也懂得尊重少女的尊严。 他轻声道谢后接过了书签,姜柠笑眯眯地看他把书签夹进了阵法书里。 “早点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市集。”岁无晏说完便转身为姜柠打来了洗漱的泉水,之后便进洞打坐。 他并没有收走明珠,也没有关闭石门。姜柠在心中默默感激,舒了口气后缓缓躺下,把阿宝鸟暖呼呼的翅膀当做被子,安心地入睡了。 子夜已过,无妄洞安静下来,那边的白石林却依旧热闹,这里的精怪并不遵循人类的作息。 大福还在绘声绘色地讲它今天去找岁无晏且结识姜柠的经历,而它面前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明显在发呆,左手抱着一只灵气逼人的白兔,右手在地上的小石块上机械地拨弄着。 “真真,你有没有在听?” 大福担心自己的独角戏无人欣赏。 “当然没有!”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童声音答道,竟是来自男孩怀中的白兔,它虽是兔的身子,却长了张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的脸。 大福听了这回答却满意地继续讲下去,两只兽完全无视小男孩。 男孩身上的粗糙布衣磨损严重,边角全都起了毛,配上他黑瘦的小身板更显得不修边幅。他怀中的白兔却洁净无瑕,与其格格不入。 半晌,大福终于讲完,想了想后它问:“真真,若是姜柠真来了白石林,你会和她交朋友吗?” 想到朋友这个词,女孩娇俏可爱的小脸扬起笑容,她娇声答道:“杀了她!杀了姜柠,吃掉!” 大福听罢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卷起尾巴,告辞离开。 大福的故事讲得太久,男孩已经在身旁堆起了不低的石块阵。 第48章 引人注目(待修) 齐非玉并不知姜柠所想,他抬手从并不整洁的书桌上翻出一本灰皮册子,将姜柠的名字和基本信息录于册上。 然后动作轻缓地拿起一小石槌,敲击了一下桌子左侧的黑底刻有金龙纹样的单磬。 一瞬间,姜柠仿佛听到深山之中一汪细泉撞击石块的声响,空灵泠然,连灵魂都为之一动。 她看了眼那个陌生的乐器,想再听一次那神奇的音调,可惜齐非玉只敲了一次就放下了石槌。 “名已入册,但祝你早日出崖!”齐非玉说完这句,不待姜柠回答,就散漫地躺回摇椅,将之前盖脸的书册翻回未看完的那页。 姜柠也不打算多留,只回了声“有劳齐前辈。”就转身走出大堂。 可偏偏这时齐非玉又开口了。 “作为你曾经的师姐夫,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离岁无晏远些,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你不一定承受得起。” 姜柠听到背后传来的话语,皱了皱眉,她讨厌别人莫名其妙的所谓忠告,更不喜欢话里有话。 何况什么人应该交往,她自己心里有判断。 于是她也沉声回复,“既然已是曾经,就不劳齐前辈如此费心了。至于别人的秘密,我无意窥探,更不必承受,告辞。” 齐非玉听罢不气反笑,相思宗的人向来一个比一个傲。 他看着少女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默想,苏于菟,不愧是你的师妹,如你一般不听劝告。 齐非玉不可抑制地想起女子冷漠的金瞳,还有那毫不留情的一剑。 他嘴角微勾,脸侧的罪仙烙印又隐隐发烫,他并不理会,只把书又翻过一页。 姜柠出了门便发现太阳已经快到正中,她惊讶于时间的流速。龙谷位于崖底中央,其他三面虽有山但距离不近,所以白天有几个时辰太阳还是会照耀到此处的。 阿宝已经跑到一颗大树下躲阴凉了,而岁无晏则靠近龙谷结界而立,不知在看些什么。 姜柠恍然间有种上学时同学等她一起吃中饭的错觉,她心中一暖,笑了笑喊道,“阿宝,岁无晏,我登记好了,一起去午食吧!” 其实她也不确定岁无晏需不需要吃饭,但她还是这样喊了。 阿宝听到呼唤就从树荫下窜了出来,而岁无晏也转身走向姜柠,他看着阳光下含笑的少女,心想这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猫就这么往玄阴集市走去。 路上姜柠把遇见齐非玉的事在心里告诉阿宝,阿宝挺开心又有100珠进账,说等有空了用百晓书查查那个还未谋面的大师姐。 尽管姜柠和阿宝可以心灵交流,但她也不想把少年晾在一边。 虽然岁无晏本人并未感受到冷落,他更多时候本来就喜欢安静地待在少女身边。 姜柠想起岁无晏已经知道阿宝有灵智,可变化。便出声问道:“现在去集市,阿宝一猫会不会太显眼,要不要变小,或者变成别的小小的动物呢?” 岁无晏知道姜柠的坐骑有点特别,但他并不在乎,开口道“无妨,装成普通凡猫即可,它身上无灵气无妖气,只要不随意变换形态就不会引人注目。” 第49章 阿宝(待修) 姜柠松了一口气,但又想到那只耳鼠怪大福已经见过阿宝鸟,如今鸟变成猫会不会暴露呢。 岁无晏仿佛知她所想般补充道“那个耳鼠最是乖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不必担心。” 玄阴市集就开在各路生灵聚集的崖南,离白石林也不远。 可是与凡间的市集不同,白天这里并不热闹,丹药铺、法器铺倒是有几个人或精怪,但饭店、茶铺却门庭冷落。 姜柠疑惑地看向岁无晏,少年出声解释:“这里资源匮乏,若想享用凡间的衣食住行,须得高价。这里生灵又大多以攒功劳点,抽签出崖为要,所以需要饮食的也往往吃丹药了事。” 少女点了点头,边走边看才发现少年把她带到了一钱庄门口。 “你已经登记,可以看下自己初始的功劳点数,还能领个册子,上面会写具体如何挣功劳点。” 姜柠听了心中略微兴奋,和阿宝吐槽这不就是办工资卡和领员工手册吗? 她抱起阿宝麻利地走近钱庄,却不想看见了一熟人。 望着这熟悉的刘海和丹凤眼,姜柠开口“怎么又是你?” 原来那银柜后坐着的,正是才见过不久的齐非玉。 齐非玉气定神闲,回道:“姜姑娘稍安勿躁,送佛送到西,乃是我玄阴阁阁主职责所在。” 少女还在思考他是怎么快速移动的,法术?不可能,那就是阵法了吧,一定是什么传送阵! 齐非玉又自顾自开口“这玄阴崖最是讲究身份背景了,你既然是相思宗的人,来这另有任务,身不负罪,自然算是上等了,初始功劳点就给你算一万吧。” 姜柠对齐非玉连取珠任务都知道这件事已经麻木了,不管如何,这位罪仙显然还一厢情愿地关注着相思宗的一举一动。 而且因某些原因,他划功劳点就像泼水一样。 但姜柠可不打算因为自己就让未曾谋面的大师姐被迫领他这份情。 所以姜柠严肃道:“无功不受禄,齐阁主按规矩给功劳点就好,不必如此。” 没想到齐非玉听到她的回答倒是笑出了声,“姜姑娘显然还是涉世未深,这功劳点不是你想拒就能拒的。来这就得守规矩,下等人有下等人的规矩,这上等人自然也有上等人的规矩。你若不收,其他人可会怪你降了他们的身价。” 正僵持间,岁无晏走了进来,齐非玉看着少年不同以往的隆重打扮,嘴里啧了一声,孔雀开屏? 岁无晏并不理会齐非玉的奚落,颜色浅淡的眸子只看向姜柠,不疾不徐地说:“一万功劳点不算什么,他的确是按规矩给的,不必介怀。而且以你能力很快便能攒到,若是实在不喜,到时还他便是。” 呵,齐非玉不禁嘲了一声。 姜柠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如今自己的大事是想办法进龙谷,没必要在此等小事上浪费时间。 阿宝担心齐非玉能看出什么端倪,所以一直未曾出声,哪怕心灵交流。 事毕,姜柠抱着阿宝率先出门,岁无晏却故意落后一步,从袖中拿出一物急如星火地扔向齐非玉,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齐非玉伸手接了,原来是一粒金,这金在外面是钱,在这里却是丹材。 这粒金的分量,刚好可抵一万功劳点。 第50章 如诗如画(待修) 那之后青川变回了原型,不过缩小成鹰的体型陪伴在沈怀信身边。 至于沈怀信的夫君钟离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钟离悟来说,新娶的夫人性子淡,千金难买一笑,万金难开一口。 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也确实没有不应之理。 钟离悟虽相貌端正,但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真正的世家大族瞧不上。 他虽爱钱,但也不愿矮人一头受气,何况相信自己有了足够的资财之后,权势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娶妻不过因为年纪到了,何况将来做官,有了家眷也是个好名声。 那为什么选了沈怀信呢? 她书香世家出身,正好家族也没落了,不过剩个架子撑着。 岳家需要钱,他需要名,亲事自然一拍即合。 至于沈怀信的想法,他不可能慢慢等她喜欢上他,她既没有拒绝,那便是可以接受。 但成亲之后,钟离悟总忍不住端详自己美貌的夫人。 美人,即使面无表情也如诗如画。 而猎手的眼睛不但会盯着猎物,更会注意到另一个猎手的存在。 钟离悟确实会发现夫人那只宠物鸟也经常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夫人。 但,只是宠物对于主人的一心一意吧。 他钟离悟不至于连鸟的醋都吃。 可话虽如此,这鸟未免太黏着沈怀信了吧。 他对沈怀信说过: “夫人的鸟看着威风,肯定不爱拘在府中,不如让侍卫带它出去打打猎,放放风,不至失了鸟飞翔的本性。” 沈怀信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只确实不怎么动弹的黑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可钟离悟等了又等,只等来一句。 “我不喜打猎。” 是了,主人不喜欢的事,宠物自然也不许做。 钟离悟便不再提了。 作为临渊城的大商人,钟离悟主要干的买卖就是卖些东洲稀有的茶和药材。 这茶是他机缘巧合结识的一名修士提供的,唤作“不夜侯”。 泡的茶水饮用以后神清气爽,修士甚至可以彻夜不眠,打坐修炼,故名“不夜侯”。 临渊城百姓数万,修士不过百人。 自己在凡人中算得前列,但终究和修士有着天差地别。 他自己年岁已大,修炼无望了。 可他听说沈怀信的家族倒是出过修士,那他们的孩子,也许也能有修炼的天赋。 但此事也急不得。 等了三年,沈怀信和钟离悟终于生了孩子,是个女儿。 钟离悟抱着女儿,想虽不是个男孩,但面容肖似其母,是个美人坯子。 “夫人不是喜欢鸟吗?要不给孩子取名鹊儿吧。” 不知为何,钟离悟总是忍不住讨好沈怀信,也许是出于面对冰山美人的自卑,或是对于她清淡性格的在意。 她越不在乎,钟离悟就忍不住更在乎。 沈怀信对于这个名字并未反对,钟离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时光匆匆,鹊儿三岁了,神奇的事,她极为亲近母亲的那只黑鸟。 还给它取了名字,“大青”。 一只青色的大鸟。 第51章 阿丑(待修) 阿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寅时睡辰时起。 他迎着朝阳从白石林兔子洞的土坑旁爬起,拍落自己粗布衣缝里夹杂的土石,先去不远的白石溪洗漱。 他只有两套衣物,无法经常更换,加上他外表黑瘦,所以哪怕他总把自己的皮肤清洗地干干净净,也永远看起来灰扑扑的。 洗漱完毕,要从白石林去往小灵药山一定会经过玄阴集市,阿丑小心地避开人群,只贴着边角走。 “嘿,这不是那个哑巴兽仆嘛。”一个身量不高的侏儒男子眼尖发现了阿丑,他向来是要找阿丑出气的。 “怎么不见你那兔子主子?我只听过人收妖怪作妖仆的,你可倒好,反过来给个兔子精卖命。”侏儒男子来玄阴崖不久,因为自己的缺陷受了不少欺负,于是他找了感觉比他更低一等的阿丑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阿丑是个哑巴自然不会回应他,何况真真根本不是什么兔子精,男孩低头快速走过,今天的活儿可不能耽误。 小灵药山是仿照灵药山取的名,没有正主那么多的奇花异草,但也资源丰富。 山分九部分,越是险峻的地方生长的草药越珍稀,炼出的丹药越宝贵,换得的功劳点越多。 阿丑在玄阴崖并无身份,他是替主子讹兽真真做工。因为阿丑仅是一介凡人,只能在小灵药山的山脚打转,采不到珍稀的草药便只能以量取胜,他从早采药到中午,匆匆吃个低等的饱食丹后,还要赶去丹熏山采石头。 石头采来提炼出的金属可以炼丹,阿丑没有炼丹的资格,只能干些体力活。 到了酉时,阿丑便要赶回白石林,那时候真真已经醒了,需要人伺候。 这样的日子,阿丑已经过了四十余年了。 对凡人来说,这几乎是半辈子的时光,阿丑也快忘了自己的身世,可他并未长大,哪怕童年早已远去。 他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的日子,那些雕梁画栋珍馐美味,那些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凡人未必就比修士简朴,反而会因为生命短暂,而变本加厉地挥霍。 岁无晏一身黑衣穿行在丹熏山的山脊,他面色如玉,眉目清冷,丝毫不受这灼热的影响。 最近他迷上了阵法,所以每日炼丹的时间越缩越短。 他一迷上什么就会疯狂钻研,之前想得功劳点时,就不眠不休一口气将点数攒到了玄阴榜的第一,之后排名也从来未降。 岁无晏没有之前的记忆,他的记忆从生活在崖底开始,但这对他毫无影响,他向来随心所欲。 不愿与人结伴,便寻了偏僻的无妄洞居住;得知这里是流放之地,需要每日采药挖石炼丹来换取资源,他照做便是。 但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轻易,所以他很容易感到无趣,连龙谷禁地他都去了,可是那条沉睡的黑龙也从未醒来。 岁无晏偶尔会盯着黑龙紧紧盘踞的身躯,思考那传说中的“颌下之珠”到底存不存在,但目前,他并没有兴趣去拿取。 第52章 小瓷瓶(待修) 钟离鹊小得还不能自己走路的时候,最爱用眼睛盯着周围活动的物体看。 美貌的娘亲,温柔的婢女,还有爹手里摇着的拨浪鼓。 但她喜欢那团黑黑的,一会靠近一会又能离开很远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总会叼来一些小玩意儿给她饱眼福,什么亮晶晶的宝石、五彩斑斓的彩绳和香香叶子。 钟离鹊起初只能抓着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亮玩。 后来她能坐起来了,便开始自己用手摆弄那些好看又好玩的小东西了。 婢女芩音在夫人的吩咐下,也从不打扰大青和钟离鹊的玩耍。 渐渐得,钟离鹊能跑能跳了。 她和大青便探索了钟离府的每个角落,开始时是大青带着她,之后便是她带着大青。 钟离鹊试过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好远好多的东西。 所以她相信无论在哪,飞在上空的大青都能一眼找到她。 钟离鹊四岁多的时候,钟离悟终于忍不住重金请来了修士来为钟离鹊测根骨。 到底能不能修炼? 修士两根指头合在一起点了点钟离鹊的眉心便结束了。 “这孩子粉妆玉砌,甚是可爱。但并无修仙资质。” 钟离悟很是失望。 送走修士之后一连十天都没再见沈怀信和钟离鹊。 像是不愿面对这样的结果。 钟离鹊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她没有,所以爹爹不开心了,因为爹爹希望她有。 小孩子虽小,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暗自赌气,她没有的东西就那么重要?那个修士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还不如能飞的大青,凭什么看不起人? “娘,如果我不能修仙,你还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 钟离鹊撅着小嘴,一边问一边揪着手腕上大青收集的宝石穿成的手链。 “鹊儿,我问你,娘也不能修仙,你爱不爱娘?” “当然爱!娘怎么样我都爱!” 钟离鹊把手松开,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大声地回答着。 “娘对鹊儿也是一样。” 钟离鹊看着沈怀信的笑容,心中的小小不忿一下消散了。 又一天,大青当着沈怀信的面,把嘴里叼的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钟离鹊立马好奇地去摆弄。 沈怀信罕见地生气了,她让钟离鹊把瓷瓶放回去。 钟离鹊吓了一跳,她也看到大青期待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 “为什么要去做多余的事?” 沈怀信说话了,钟离鹊居然明白了娘这句话是对着大青说的。 “那修士骗人,鹊儿明明很有天资,不但如此,他还下了道禁制,不许鹊儿感应天地灵气。” 大青乌黑尖锐的鸟喙里发出暗哑的人声。 钟离鹊吃了一惊,但很快化作惊喜。 大青不愧是她钟离鹊的好伙伴,就是和其他鸟不一样,是只会说话的奇鸟。 “大青,大青,原来你会说话。” 钟离鹊无视紧张的氛围开心地凑了上去。 但大青依旧紧绷着,像是在等沈怀信的最终判决。 “这丹有什么用?” 沈怀信知道这是个药瓶,里面装着丹丸。 第53章 无用之功(待修) “是破除禁制,帮助修炼的丹药。” 大青小心翼翼地说道,事关钟离鹊,它能理解沈怀信的谨慎。 “你可曾想过,为何那个修士要撒谎?”沈怀信捏了捏眉头,面上又染上清愁。 “他与钟离悟的恩怨怎能影响鹊儿?”大青急着护犊子。 “有时候能修炼,未必是件好事。” 沈怀信坐了下来,继续道:“有时候我想,为何世上生万物,却又天生有别?有的生而为人,生老病死,尝尽八苦;有的感而为妖,要么苦修望成仙,要么堕落只害人;还有的,成精成怪。没有生灵不在万物循环之中,却早就有了好坏、高低之别。” 大青和钟离鹊都认真听着沈怀信的话,只是一个若有所思,一个懵懵懂懂。 “成为修士,固然比起凡人,有了更多改变事物的能力,但未必意味着幸福。能力与责任相生相伴,若是向善,还有仙缘,若是作恶,那比之凡人之恶,更厉害百倍千倍。” “娘,你是担心我学坏?”钟离鹊很多东西听不懂,但她知道什么是好坏。 “鹊儿,很多人拥有力量,却不知道怎样驾驭自己的力量,他们有的很痛苦,忙碌一生,却觉得一无所获。你现在太小,我不希望你还没明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时,就失去了选择生活的机会。” 大青沉默着,终究是开口:“是不是钟离悟有什么不妥?” 沈怀信笑了又叹了口气,“我自认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但争不争的权利不在我,却在我周围的人,他们动了,我便想静,而他们争了,我就不得不争了。也许这就是你的担忧吧,一个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凡人。” “我从不觉得你是个无力的凡人。”大青郑重其事地剖白道。 “我现在只希望鹊儿能有普通但安稳的一生,可是修士注定不能过这样的日子的。” “那你不希望鹊儿长寿吗?修炼有成的修士比凡人寿命长两三倍。” 沈怀信抚摸了下钟离鹊的头顶,上面有着圆鼓鼓的发髻,坠着可爱的银铃。 “鹊儿希望自己长长久久地在世上吗?” “我希望娘、爹,大青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唉,毕竟还是小孩子,自己又何必用大人的忧虑去影响她。 沈怀信自知情感淡漠,向来习惯别人的逢迎讨好,自己全不在意。现在有了钟离鹊,反而开始思虑筹谋。 “世人都说,穷算命,富烧香。但我看来,不过皆是缘木求鱼,无用之功。” “鹊儿,我虽是你娘亲,但也不能左右你的一切。想不想修炼,你自己决定吧。” 钟离鹊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在场的都没觉得让一个小孩子去决定这样的大事有什么不对。 大青轻轻地降落在房间角落自己的架子上,不愿出声打扰思考的钟离鹊。 但钟离鹊却捕捉到了大青飞翔的身影,那样轻盈畅快。 “娘,当了修士我可以飞吗?” 第54章 蝴蝶(待修) 只见那彩衣女锦绣在戏台上轻拍手掌,便有一群蝴蝶精怪振翅而出,个个手掌大小,携了玉露丹赠与周围看客。 “这是诸位受惊的补偿,请笑纳。”锦绣说完戏台上又开始了下一个节目,众人收了丹药,也不多纠缠,继续看戏。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布衣男子,他眼神僵硬无光,指尖生出透明蛛丝,一瞬就把靠近的蝴蝶连同丹药卷进嘴里。 锦绣平息完骚动后便向三楼走去,三楼一共九间雅室,其中天字一号房从不对外开放,它的左右房也必须空置。 两侧的侍女见锦绣到来,便无声行礼,房门上浮雕的衔花鸟儿睁开豆眼,确认完来人后便将花枝吐出,门无风自开。 锦绣刚跨过门槛,脸侧就隐隐生出彩色羽毛,房内香炉燃有显形香,唯有修为破五境者才可不受影响。 此方世界,仙有天、地、人、神、鬼五等,其他生了灵智的人、妖等均有三魂七魄,合之为十,修炼共有九境,九九归一,再渡了开明、凝神、动心三劫便可化仙。 锦绣瞥了眼香案后的端坐的身影,行礼跪下,双手至额前呈上一鹦鹉尸体,沉声道:“青主,乐羽是遭人断喉而死,凶手至少五境,我等无能,未能缉凶。” 香雾袅袅后的女子,并未看上一眼,只不慌不忙地拨弄着香灰,开口道。 锦绣仍旧未动,女子又道:“将乐羽尸体送回翠衣国,公主自会处置。” “是。”锦绣应了,将手收回,另起一言,“回禀青主,说起猫妖,今日阁内有个人类小姑娘带了只黄猫,侍女查了说那猫身上既无灵气也无妖气,十分奇异。” 女子终于抬眼,掩唇轻笑道:“看来宗主果然料事如神。” 白的那颗剖开有一金字书,上写“东方姜氏女携异兽出”,黑的那颗却有书无字只隐现龙纹。 宁九思沉思片刻,将两书收起,抚了抚腰间的人偶石坠,喃喃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啊。南烛,若相思宗真的亡了,你定会欢喜,可惜……” 她并未说完,只是掐诀细算后,唤来二弟子顾雪青,二人密谈半刻,顾雪青便立马启程向东。 再说姜柠这边,阿宝刚感应到顾雪青的出现便不自觉脱口而出,两人都紧张了一瞬,不过又很快恢复了平常心。 新点的糕点已上,姜柠边细嚼慢咽边望向屏风上绣的彩凤鸟儿,虽说自己目前在这修仙界还是肉体凡胎,但却偏偏记忆力不错,而且对环境的异样有股天生的直觉。 这鸟儿的翅膀进门时明明是左翅在上,如今却是右翅更高,若只是这点也罢了。刚刚上糕点的侍女也态度有异,恭敬中带着审视,也多看了阿宝好几眼。 姜柠与阿宝心念相通,阿宝听了姜柠的分析,便从桌前跃起,尝试往外走去,果不其然猫爪碰壁。 见状,姜柠也凑过去蹲在阿宝旁边,一人一猫却也不急,细细摸索这透明的结界。 “阿宝,你说是谁把我们关起来了?和那个戏台公子的事有关吗?”姜柠在心中问阿宝。 第55章 戏台(待修) 一座精巧的空中楼阁之中,戏台上的彩衣姑娘正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修仙时代的历史。 环绕戏台的有三层座位,分为上中下三等,一层散座、二层隔断、三层雅间。 此时的姜柠正坐在二楼屏风隔断的小间中认真听讲,说认真也不认真,至少桌上的瓜皮果壳可以证明。 “没想到我穿回来的这修仙时代竟是这个起源。” 姜柠的声音不大,可桌上一只橘色小猫立马‘喵’了一声,好似在表达不满。 姜柠漂亮的杏眼眯了一下,嘴角下撇,但还是乖乖闭嘴转成了心声。 “臭系统,就算你变成可爱的小猫也不代表你可以管东管西!我为了救人可是抛弃了老妈和现代生活穿越回这里,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可不是我的上司!” 橘猫的尾巴小心地避开零食残骸,喵了几声。 “哎呀呀,柠儿别生气,令堂回了姜氏主家,肯定会过得很好的,谈何抛弃啊?而且这里虽然不是现代,但可以修仙诶,很有趣的。” 姜柠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这明媚少女正把瓜子都开了一个小口,然后均匀地夹在了橘猫的耳朵上,哈哈,小统你真好笑! “我不叫小统,叫我阿宝!再记不住我就不听你的变猫了,我变只老鼠跟着你!” “别别别!阿宝息怒。”姜柠最怕老鼠,此刻立马服软,还殷勤地把阿宝的瓜子耳环挨个取下。 “阿宝,我听了半天,只知道咱们现一处小国。” 少女眼中罕见地有了愁绪,橘猫立马贴心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 “柠儿别急,咱们一步步来。我的百晓书显示在这就能遇到相思宗的二弟子了,她家富可敌国,这个云中阁也是她家的产业。” 有钱真好,姜柠感叹了下,然后立马又摇了下桌上的云铃,须臾便有白衣侍女翩然入内。 “再来一碟芙蓉酥、一盘水晶蜜瓜、一瓶荔枝仙饮。” “好的,姑娘稍候。”侍女一挥素手,桌上凌乱恢复整洁,还给上面的猫咪垫了个云缎枕。 阿宝用小爪子踩了踩柔软如云的枕头,还是努力劝诫道:“柠儿,虽然咱们有任务经费,但我等级因为你尚未修仙所以很低,很多功能没有解锁,万一把钱花光了就不好了。” 可此时戏台上已经开始仙法表演,姜柠的注意力早被勾去了,只对阿宝敷衍应声。 大家正看得入迷,谁知那公子突然一僵,口吐鲜血,溅于折扇之上,奇花异景顿时消失,扇子开始燃烧,人也从空中坠落戏台。 一楼看客离得近,有人惊呼,有人离座,有人看戏;二楼稍显平和,还有人不慌不忙继续饮茶吃果;三楼雅间则悄无声息,仿佛楼下的骚动不值一提。 姜柠此时则还未回神,和阿宝两双大眼齐齐盯着楼下的动向。 之前讲书的彩衣女复又出现,掐诀唤出云雾将戏台包围,同时声穿云出,“各位客官受惊了,表演出了些小差错,我家主人自会赔偿诸位,请诸位稍安勿躁。” 她说完,云雾消散,戏台上的公子连同血迹不见踪影,一切如新。 姜柠正思考那公子是死是活时,阿宝却突然口吐人言。 第56章 不会死(待修) 姜柠把椅子上的行李包理了理,系在身上,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妈亲自做的,绝不能弄丢了。 何况这包外表看着古色古香,内里装的可是户外求生装备,什么火柴、手套、铲子、绳子、干粮等等。 万一自己拜师不顺流落荒野,那也能现代科技打败古代仙法,绝对活得下去。 不过目前形势一切大好,姜柠和阿宝乐观地想。 顾雪青见姜柠准备好了,便素手掐诀,云雾顿生,将两人一猫包围。 姜柠抓紧阿宝,双眼被冰凉的雾一激,不自觉闭了下,再睁开时,周围已非云中阁,而是一处深不可测的悬崖。 这就叫“峰回路转”吧,姜柠和阿宝终于感到一丝不妙。 “咱们是不是忘了,刚才好像提过什么‘过了试炼’,我就知道入宗没那么简单。”姜柠默默对阿宝说着马后炮。 阿宝则迅速打开系统界面,姜柠已借由相思子进入修炼门槛,功能应该解锁了一些。 果然,任务主线【阻止相思宗覆灭】下终于出现了支线【取骊珠,入宗门】。 这个任务完成后的奖励是3000珠,而系统商城也开放了,攒珠子就可以兑换各种道具。 还没等阿宝把这个喜讯通知姜柠,顾雪青已缓步立于崖边,开口道:“我已说过,相思宗由情入道,你年纪尚小,未曾生情;眉目清灵,也无痴念。你的道只能自己去寻。” 她说着,手掌幻化出数块玉石,扔向崖底,刚到半途就听到几声脆响,一个看不见的结界把玉石粉碎,山风呼啸,一切无痕。 “这里是玄阴崖,罪仙流放之地,由骊龙镇守,可知骊龙遍体黑色,其颌下有千金之珠。你拿到此珠便可离开此崖,进入宗门。你的道,便从这里开始寻吧。” 顾雪青说完手腕一翻,姜柠便身不由己地往崖边走去。 姜柠虽然不恐高,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站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是头一次。 她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仍是徒劳,一步一步行到了崖边。 望着崖下深不可测的浓雾,姜柠终于意识到了此行的凶险。罪仙?流放?骊龙?我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吗? 她已半步踏空,阿宝却被隔离在外,它正不知疼痛般努力地撞击着结界,砰砰砰。 “放心,不会死。”顾雪青话音刚落,姜柠已极速下坠。 与此同时,阿宝也已冲出结界跃向崖底,它张嘴咆哮,由橘猫化为一巨型灰色游隼,身体直直俯冲,要接住那极速坠落的黄衣少女。 “倒也忠心。”顾雪青低叹,看着那抹黄色被灰色接起,消失于崖底浓雾。 小师妹这宠物果然稀奇,顾雪青早知姜柠有相思子不会被崖底结界所伤,只是这猫居然也畅通无阻,果真神奇。 她本是好心要留猫一命,不过如今这误会可就深了。 谁让宗主按照预言,非得要小师妹去玄阴崖呢,为了锻炼小师妹,她只能当这个恶人。 顾雪青微叹口气,一阵风过,崖上无人。 玄阴崖说是罪仙流放之地,其实大得很,骊龙就在崖底中心的龙谷沉睡。 第57章 灰飞烟灭(待修) 风枝用指尖碾了些青色香灰细嗅,又看向沉默的司空屹,便知他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感情用事的人要么无用,要么便是大用。 对这司空屹,她倒不介意物尽其用。 算算时辰,那两个天元剑修应该已经遇上渠蛇巨怪了,那玩意对擅闯禁地的陌生人只有一个处置办法,就是吃掉。 风枝想罢微微一笑又轻咳一声,司空屹身形未动,但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开口道:“这香是大小姐随这香炉一起送我的。” “哦,看来这位平素任性的大小姐,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呢。”风枝虽然意外,但也不认为钟离鹊能掀起什么风浪,但司空屹的下一句话让她皱起眉头。 “大小姐似乎在查她母亲的事,毕竟,大费工夫搜我灵境和记忆,也只可能......是为了这件事了。”司空屹脸上泛起苦涩,若不是那个道士用了丹药,自己早发狂而死了。 鹊儿,这就是你为我的罪选定的结局吗? 我不会拂你的意,但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司空屹怨毒的眼神隐晦地射向正忙着传音入密的风枝。 风枝不懂早就吃过噬忆丹的钟离鹊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查自己母亲的事,而且从搜人灵境、青色香灰来看,钟离鹊绝对是有帮手的。 可到底是谁呢,当年的鸟妖是她亲眼看着被诛杀的,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几十年前,这临渊城不过一普通的凡人小城,不然也不会被选中作为会点。 罢了罢了,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无论什么东西,都飞不出这钟离府。 “一梅,立刻召集临渊十二卫,男卫保护城主,女卫去找大小姐,就在府中搜寻。” 茫茫夜色中,收到密令的一梅面无表情地将发髻上的木簪拔下,两指用力,木簪断成两半。 这是临渊卫互相联络的手段,只是,这八桂去了哪里?她感应不到。 木簪裂口缓缓发出白光,很快聚合然后恢复原样,一梅插回木簪,内心暗思,八桂难道和大小姐一起失踪了? 姜柠和薛慕行仍旧困在那一片重复的景色之中。 姜柠等着,等那靠近的东西现身,但什么也没有,只是淡淡的雾气漫漫浓郁,隔绝了她们和那片景色。 一片寒冷的寂静之中,花豆突然“汪汪”了两声。 姜柠感受到花豆的情绪,心念一动,尝试唤道:“雾妖?” “是我。”此刻雾妖的声音再没有在宋阿禾身旁时的清亮活泼,而是虚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姜柠听罢,立刻从纳物锦囊里将黑瓦罐拿了出来,她曾看过雾妖在里面钻进钻出,怀疑这是它的护身法宝。 “多谢。”雾妖默默聚形,缓慢地进入瓦罐之中。 之前一直十分乖巧的花豆在药篓里左冲右撞,姜柠会意,把它抱出来,放在了瓦罐旁边。 花豆一下地,就急切的用毛爪子扒拉着罐子,但始终没用力碰歪罐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姜柠没立刻问宋阿禾的下落,给雾妖恢复的时间。她也在留神薛慕行的反应,这位天元剑修立志除魔,但对妖应该不是赶尽杀绝的态度,毕竟面板信息显示顾雪青的种族就是妖,而她正好好地在薛慕行的肩膀上待着呢。 第58章 护犊子(待修) “成为修士,可以与天地间灵气共鸣,化为己用。你可以成山成海,化火化水。飞翔自然可以做到。” 沈怀信看出钟离鹊的期待,成为修士确实能做许多凡人做不到的事。 钟离鹊听罢眼睛就亮了起来,修炼听起来太有趣了,而且还能像大青一样在天空飞翔。 不但如此,她还想飞得更远更高,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天上,要是她能碰到它们会是什么样了。 沈怀信眼见孩子的思绪越飞越远,就知道她想过头了。 “但并不是每个修炼者都能飞得很好,鹊儿,成为修士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它需要长久的努力,跨越各种困难,甚至有时,要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才会获得一些进步。” 钟离鹊懵懵懂懂地想,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是什么呢? “好了,万事万物总在变化之中,我们无法预料所有发生的事,只能顺势而为,或者为了什么逆势而行。鹊儿,你告诉娘,你想成为修士吗?” 钟离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张开做着翅膀的样子绕着屋子跑圈。 小女孩头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伴着午后温柔的阳光,让一切有了种半梦半醒的美好。 “我觉得我想。”钟离鹊跑得气喘吁吁,才重新回到了娘的怀抱。 “我要是成了修士,不但自己飞了看风景,也带着娘和爹,一起看风景。” 沈怀信微微笑了,打开了桌上大青放下的小瓶,喂钟离鹊吃了丹药。 大青见到沈怀信的动作,也默契地展开结界把这间屋子保护起来。 最主要的是解开那个修士在钟离鹊身上下的禁制,又不能惊动他。 大青三魂出窍,把那个禁制转移到了自己的一根羽毛上。 这羽毛已经被它施了术法,什么法阵移植进去都会继续运转,所以应该可以瞒过那个下了禁制的修士。 钟离鹊吃了丹药后,便感觉自己眉心炙热,她的手忍住了没去摸。 但之后又感觉全身泛起细密的疼痛,像有小蚂蚁在爬,继而变成在啃,最后简直就是万蚁噬心。 她差点一下晕了过去,沈怀信见钟离鹊全身冷汗直冒,心疼不已。 她知道大青送来的一定是顶级丹药,但正是因为品质太好,鹊儿一个小娃娃也未必受的住啊。 沈怀信小心地给钟离鹊擦着汗,又让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减轻一点钟离鹊的痛苦。 但没想到护犊子的大青先忍不住了,它用自己三魂之一,最强劲的天魂去引导在钟离鹊身上暴动的灵力,想最大化地减轻钟离鹊的痛苦。 用妖魂去干预人身,并不只是修为法术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反常之法,消耗的是大青最纯粹宝贵且无法再生的魂灵。 可是,这就是妖。 一旦决定了,就是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在妖眼里,没有什么等价或赔本的买卖,只有想与不想,没有值与不值。 终于,钟离鹊不再疼痛,安稳地睡去了。 第59章 不告而别(待修) 青川也想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当初它离开青衣国时,已经位居左使,按人类的品级,实为位高权重。 但它知道,自己在这里是绝对修炼不出“不渝目”了。 对于青衣国的鸟妖来说,“不渝目”已经很久没有妖修炼出来了。 青川遍阅典籍,终于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书角落找到一句话。 “若心智坚定,可寻人类为引,以其不移,修出不渝。” 于是,青川就这样不告而别。 它以为,自己会在南洲蹉跎半生,才能寻到有缘之人。 但偏偏它很快就遇到了。 那个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 和风细雨柳亭边,女子独自一人弹奏着古琴。 它不懂什么是琴,但它听懂了琴音。 两只飞鸟在风雨中失散了,一只哀鸣,另一只找寻。 仅仅是听着这乐曲,它居然开始思念青衣国。 什么“心智坚定”?它如坠冰窟,自己的心神须臾就被这乐声撼动了。 它想立刻飞走,这个女子太可怕了,不在于她瘦弱的身躯,不在于她温婉的面容,那双素手拨弄几下,便可以使它的世界山崩地裂。 但它舍不得走。 痴痴地听着,好像自虐般快乐地留下痛苦的眼泪。 是的,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不渝”了。 之后十天,青川隐去自己庞大的身形,变做一只可爱的小雀,日日去柳亭听琴。 原来,她叫做“沈怀信”。 青川不懂人类,它以为自己不需要懂。但有一日,女子望着它说话了。 “你喜欢听我弹琴?” 当然,青川无法开口这么回答。 凡人不喜欢妖的,它不要把这女子吓跑。 小雀飞下亭脊,停在了女子的琴案上。 “诶,你要不要成为我的鸟。”女子拨弄着琴弦,玩笑般开口了。 凡人女子大抵总有些对美丽小巧事物的偏爱,沈怀信对小雀鸟的临时起意便是如此。 鸟儿好像有些灵性,似乎愿意选她作为主人。 青川不懂人类定下的“主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 “我的鸟” 青川知道什么是“青衣国的鸟妖”,它只习惯自己从属于一个集体。 它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从属于一个“人”。 于是那天起,凡人沈怀信有了一只宠物妖怪鸟。 她们日日作伴,看书赏花、弹琴下棋,当然还有睡觉吃饭。 青川的眼睛只要睁着,眼里就只有沈怀信一人。 它注视着,坚信沈怀信就是它修炼出“不渝目”的捷径。 可是,人类的生活总是会变的,它注视着她慢慢成熟,她的生活不再只是琴棋书画,她似乎要嫁人了。 什么是“嫁”人?青川怀疑地看着沈怀信。 她欢喜吗?不知道,她并未比从前更爱笑。 那她悲伤吗?她也不曾比从前多流泪。 她只是更少地弹琴,花更多的时间去缝制一件红色的衣裙。 可她仍旧用的那双神奇之手,弹琴的手也是刺绣的手。 只是这次,没有让它听得懂的乐声了,可沈怀信神情不改,无论是刺绣还是弹琴。 第60章 术法基础(待修) 司空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正生出尖甲,更不知道这粒丹药是如何让根本无法修炼的凡人可以拥有法力的。 恍惚之间,司空屹看到了大青,那个只会出现在钟离鹊身边的黑鸟,它无声振翅,一只黑羽直入司空屹的眉心。 顷刻间,疼痛和尖甲像潮水般消退,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样平静温和。 翌日清晨,司空屹发现自己可以修炼了,照着《术法基础》所记,成功唤来微风将烛火熄灭。 他兴奋地绕着自己第一次遇见钟离鹊的那颗大树跑了一圈又一圈。 清风呼啸,树影斑驳,他忘记了自己的双腿,仿佛背后已生双翼,下一刻便可乘风而起。 奇的是父亲对他又恢复了冷淡,甚至开始好多天不见踪影,似乎和老爷在忙着什么大事。 但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相干?他能修炼了,和大小姐成为玩伴的愿望似乎触手可及。 《术法基础》的内容不多,仅有三章。一是感应天地五行之气,收为己用;二是招风引雷唤雨燃火等基础术法;三便是元神出窍之术。 司空屹对这最后一章格外着迷,以魂魄之态自由自在遨游天地,这不就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在钟离府中,凡人身份的他不过一介小厮,可以说处处皆是禁地。但如果他能元神出窍,那便意味着除了修士以法力所禁之处,无不可去。 有了这个愿望,司空屹便开始不眠不休地修炼,换了新皮的《术法基础》复又破破烂烂。 可这次就远不如招风这么简单了,越是想要轻灵的魂魄出现,就越是感受到自己躯壳的笨重。 姜柠一醒来就觉得自己的头好疼。 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里又是哪? 一个潮湿又昏暗的地方。 她三步以内,一个有着猴子脸长手长脚的东西正扒着湿漉漉的石头。 石头挪开,一个个小蟹惊慌地逃走。 却被那东西乱抓住,塞入口中。 姜柠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它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猴子。 对自己来说,这种东西好像从没见过。 她屏住呼吸,不愿引起旁边正大快朵颐的东西的注意。 但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实在显眼。 蟹壳被它坚硬的牙齿无情地碾碎。 它过来了。 姜柠来不及细想,拿起手边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不行,自己还站不起来。 这一扔果然激怒了那东西。 它大叫着扑了过来。 一道金光闪过,它好像撞到了什么然后狠狠飞了出去。 姜柠还没回过神来,只看见了刚才周身出现的像屏障一样的东西。 周围的奇怪生物见了那人猴的遭遇,纷纷避开了姜柠。 却又悄悄注视着她。 那屏障会保护她,但又不会阻挡它们的视线。 姜柠环视周围,被一个奇怪的池子吸引了视线。 池子很大,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石壁,刻着她看不懂的图样。 池中活水不断,呈现一种怪异的乳白色。 还时不时出现各种小小漩涡。 第61章 不渝(待修) 在和沈怀信一起的日子里,青川发现人真的和妖很不一样。 妖总是忠于自己的想法和欲望。 为什么这么做?想做就做了。 它想修炼出“不渝目”,所以离开青衣国,留在沈怀信身边。 但人呢? 它听见沈怀信身边的人不停说那个她要嫁的人多么多么好。 有些银子便是“好”吗? 如果沈怀信想要银子,它可以给她变出一屋子的金银珠宝。 丫鬟又说,新姑爷长得俊美,配得上她家小姐。 俊美?青川未曾修炼人身,但自己本体在青衣国也是威风凛凛的。 婚期越来越近了。 可是青川还是看不出沈怀信的想法。 自从她缝制嫁衣开始,她就不弹琴了。 青川也就无法从琴音中感受沈怀信的情绪了。 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架子上的鸟儿懵懂地想着。 它变作这个小雀鸟已经三年多了,修为停滞不前。但它好像并不在意。 一旦通过沈怀信修炼出“不渝目”,那它回了青衣国,自然是第一妖了。 所以现在的偷懒不值一提。 它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怀信身上。 这便是妖,一心一意,不懂变通。 终于到了沈怀信出嫁那天。 它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丢下了。 和那张沈怀信未出嫁时常常抚弄的琴。 骗子! 原来人类都是骗子。 什么“我的鸟”,昨日说的话,今日就可以不作数。 青川愤怒了。 它变回了原型,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鸟撑破了那个小笼子。 它从来不是燕雀。 妖就是妖。 它飞去了钟离府,在一片刺目的大红中找寻那个背信弃义的身影。 “什么东西?”喜宴上的宾客惊讶地看着盘旋于府中上空的黑影。 “一只鸟而已,打下来便是。” 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 正是来自喜宴的主角,新郎官钟离悟。 他最近忙着买官,宴会上有不少朝廷中人,可不能让自己的喜事染上什么黑鸟之类的不祥之兆。 府中会武的侍卫即刻搭弓,瞄准那片不肯离去的黑影。 “慢着。”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扶着她手的丫鬟脆声道:“姑爷,这鸟是我们小姐闺中时养的宠物,本想三天后回门时再接过来,没想到它思主心切,今日便寻来了。” 青川耳力不错。 原来自己没被抛弃。 它完全忘了自己如今的样子和小雀没有半分关系,而沈怀信又是如何认出它的呢? “回去吧,三日之后,我自会去接你。” 沈怀信这么说,钟离悟也不好当众下自己新婚妻子的面子。 便叫侍卫把弓箭放下了。 青川鸣叫了几声,飞出府外。 立马变作原来那只雀鸟,循着沈怀信的气息,飞进了府中后院。 它为何要等呢? 自己并不想走,那便留下。 不想自己停在枝头从窗户望进屋内,却被房内沈怀信的丫鬟发现了。 她认出我了,青川心想。 “你这妖怪为何不放过我家小姐呢?” 青川心下一惊,才发现自己变大变小的事已经败露。 但面对妖精,这小丫鬟眼里没有惧怕,只有忧虑。 “你虽不害人,但人妖殊途,小姐说你莫要执着了。” 执着? 自己怎么能不执着。 何为“不渝”? 此心此意,永不更改。 第62章 抱头痛哭(待修) 天色熹微,恍惚中姜柠感受到自己的被子不停缩小,睁眼一看,阿宝重新变回了橘猫,阿宝醒了! 喵喵,一人一统抱头痛哭,顺便交流了下信息,原来阿宝是因为碰巧系统更新才暂时沉睡。 说到此处,她们也不睡了,直奔系统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半透明的页面上在左侧小栏有衣食住行的分类,还有法衣、法器、丹药等这个世界的特有物。点开其中具体一项,宝贝会按照价格和珍稀程度排列。 姜柠看着这些样式精美且琳琅满目的宝贝页面,想起了自己以前玩的网络游戏。挑东西她最在行了! 说话间,她就看好了一个芥子袋、一件淡绿平罗裙和一只珍珠蝴蝶簪。不过目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阿宝,咱们目前有多少珠?” “恭喜你柠儿!不是零蛋~你解锁了顾雪青的信息,奖励100珠;得到相思子,奖励200珠。所以现在我们有300珠了!” 姜柠看了看价值500珠的普通款芥子袋,垂头丧气。 阿宝赶紧安慰:“毕竟芥子袋也算一个小法器,自然贵些,但如果柠儿想吃些什么,或者买身普通的漂亮衣裙,咱们的钱还是够的。” “没关系,先存着吧,这里的人不能用法术的,暂时作为普通人在这里生活也没障碍。”姜柠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购物欲。 折腾完毕,已到辰时。那边岁无晏已换了一身玄色银竹袍走出洞府,银线织就的竹子随光影闪动,与少年的清冷相得益彰。 姜柠默默饱了早上的眼福,然后把阿宝醒了的喜事告知少年,还介绍他们认识。 岁无晏沉默着点头应和,对姜柠这只在玄阴崖底还能变换形态的坐骑并无兴趣。他只注意到少女眼下的青黑,显然在外露营并不适合她。 阿宝则睁着澄黄的猫眼观察对面的少年,岁无晏?真名还是假名? 现在姜柠和阿宝都猛然发现,眼前并未弹出岁无晏的信息界面,或许这不是他的真名,又或许他与任务主线无关。 真神秘,而且蹭不到解锁信息的100珠了,姜柠微叹口气,抱着阿宝和岁无晏先往玄阴阁去了。 要想做工攒功劳点,需要先去那里登记,一路上,岁无晏又给姜柠科普了些这里的常识。 在玄阴崖,第一等居民是来历神秘的散修,他们较为自由,背景也复杂,往往与各大宗门有联系,还有人当上了管理者。 第二等居民则是天生天养的精怪精灵,它们被阵法压制,无法修炼出人形,只能以原形示人。 第三等就是堕落凡间的罪仙,他们或是犯下重罪,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脸上烙下弯月流放到此处。 这最末一等就是一些凡人,他们无修仙的资质,但可以供前三等人驱使,混口饭吃。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逃不开的等级划分、人情世故。 姜柠想也许有阿宝这个系统陪伴也是好事,至少能提醒她自己的使命,不会迷失了自己。 第63章 星移斗转(待修) 青川在那枝头停了三天。 日出日落,星移斗转。 它一动不动,因为它在思考一件事。 自己想借助沈怀信炼出“不渝目”,这只是它自己的目的。 可这对沈怀信有什么好处呢? 万事万物,都有循环与交换。 自己不能只取,不予。 于是它默默等待,等已经成亲的沈怀信继续收留它。 只有留在她身边,才能知道她需要什么。 在钟离府的日子和沈府似乎大不一样。 沈怀信变得更忙了,她总是要陪着那个男子,又要管理一大家子人。 她自己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青川想要和沈怀信交流。 用人类的语言吧。 可哪怕沈怀信知道它是妖怪,也仍旧视它于无物。 青川只好等待,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它拼命压制自己的妖气,怕给沈怀信惹来麻烦。 在一个月圆夜,它终于等到了独自出来散步的沈怀信。 她坐在后山的亭子里,清辉撒在她的脸上。 她一定是想抚琴了。 可那张琴没有长翅膀,没法和它一样自己飞来跟随沈怀信。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 青川已经施法把那亭子围了起来。 一张凤尾琴凭空出现在亭子里。 沈怀信神色不改,仍旧望着那轮明月。 “你不想弹琴吗?你的心告诉我你想。” 青川就这么飞进了亭子里,自然地开口,像老朋友一样对着沈怀信说。 “是我的心还是你的心?” 沈怀信挑眉,仿佛一只鸟会说话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你愿意为我而弹吗?” 青川认真看着眼前的凡人女子。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决定要不要弹?” 沈怀信挑了下琴弦。 “可以。”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一双眼睛。” “你是瞎子?” “不是,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 “为何特别?” “它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你是妖吗?” “对。” “一个妖如何从人身上得到这种特别的眼睛?” “只是一个机会,我只是从你身上得到拥有这双眼睛的机会。” “看到过去和未来,很重要吗?”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 “好,那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一样。” 沈怀信笑了,这是她嫁人之后第一次笑。 “你回答了很多个问题,想听几首曲子呢?” “一首。” “哪一首?” “两只鸟儿分别后又重逢的那首。” “好,那就让它们重逢。” 沈怀信借着清亮的月色,用不知怎么变出来的琴,为一只鸟妖弹了一首刚才还不存在的曲子。 青川听着,那只悲鸣的鸟儿终于被另一只鸟儿找到。 在一个如今夜月色的日子重逢。 它望着圆月,心中生出圆满过后的遗憾。 人生,不能有太多的好日子。 它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也不思考这件事,所以可以承受。 可现在,从它明白过来开始,好日子就进入倒计时。 因为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被“好”惯坏,就会被“无常”杀死。 第64章 百年蛛足(待修) 黑衣少年在自家洞口前静立半晌,还是先无言地进洞了。 姜柠此刻还在噩梦之中,她仿佛一滴露水进了火海,正在不断蒸发。 妈妈担忧的脸和姜氏长辈严苛的脸不断闪现切换,有人在不停重复,“姜柠,你必须回到过去拯救家族,这是你的使命!”“相思宗不能灭,否则姜虞必死,姜氏亡焉!” 再后来,她好像进到了火焰深处,成为了火的一部分,她看到了火中闪耀的光核,刚要伸手触碰,便被一数码光带拦下。 “醒醒!柠儿,醒来!” 是……是阿宝的声音。姜柠又感觉自己远离火焰,变回了一滴水。 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洞府中打坐的岁无晏也将双眸睁开,他自然感受到了六丁神火的异动,但并不知七境以上才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而千里之外的空蝉观,一身着青色道服的俊美男子正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瓶,他姿态闲适,完全看不出瓶里装的都是万金难求的丹药。 他面前一布衣男子恭敬趴地,下身竟是巨型蛛脚,正是之前云中阁吃蝴蝶的怪人。 “司真人,您算得分毫不差,那宁九思果然派顾雪青为相思宗收了一新女弟子,且将其推下了玄阴崖,要盗取骊珠。” 哼,司朝轻笑应了一声,抚了抚头,状似要把那玉瓶赏赐给山蜘蛛。 蜘蛛精抬头,僵硬的目光里闪出了光芒,可下一秒它的额头便被一小木剑洞穿,化为蜘蛛尸体。 顷刻木剑飞离,抖落血珠,化为正常大小回到司朝的影仆司暮手里。 司朝这才笑着开口,“最近玄阴崖炼丹正需要百年蛛足,它也算是物尽其用。连同它那放不下的孩儿们一起,以丹升天吧。” 司暮听着,与司朝一般无二的脸隐在阴影里,不言不语,无悲无喜。 司朝毫不在意,自言自语道:“这相思宗的小弟子倒不急着杀,反正她注定会死。最近玄阴崖会越来越热闹,我们可以好好看戏。” 司朝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邪气四溢,比黑暗中的影仆,更像魔物。 玄阴崖底一共一谷两山,中间是骊龙所在的龙谷;东面为小灵药山,盛产草药;北面为丹熏山,山上有一墨色巨型丹炉,刻印咒语无数,且六丁神火燃之,终日不灭。所以这里的风并非寻常山间的阴冷,而总是热的,仿佛要将流放至此的生灵都作为丹材,燃烧殆尽。 崖底南边是玄阴集市,仙、人、精、怪,在那里汇聚,而功劳点是集市的通用货币。 流放之地并不代表无序,但这里的规矩都在暗地里,实力固然重要,但背景才是第一,比如这源源不断的丹药,到底运往了哪里? 穿过洞府附近的树丛,敏锐地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很清新,在这炽热的崖底像是一缕夹杂寒露的清风。 这生人还有坐骑,看这被折断的树枝和拍碎的山石,显然不是一场游刃有余的降落。 第65章 牡丹(待修) 此刻,一阵带着花香的寒风呼啸而过,拂过姜柠的头发和耳环。 游廊深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正慢慢靠近。 姜柠内心一紧,立刻把花豆和瓦罐捞回了药篓,牢牢背在身后,严阵以待。 而薛慕行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身旁飞着的驱邪剑也毫无动作。 行在前面的美貌少女一身彩衣,面上带笑,风过留香,仿佛万花园中开得最艳的那株牡丹。 跟在她身后的女孩,丫鬟打扮,身上全无贵饰,只发髻上插了根木簪子。 姜柠看着一主一仆的身影越来越近,想起宋阿禾曾经说过临渊城主的女儿钟离鹊十分漂亮,心中便有了猜测。 “姜姑娘,你说一个人做错事该不该付出代价?” 姜柠没想到美貌少女的第一句话是对着她说的,那甜蜜的少女声音让姜柠立刻反应过来,她就是抓了宋阿禾还借黑鸟之口威胁的人。 “我想,随便把一个无辜之人抓走,然后威胁她的朋友,应该算不上什么对的事吧。”姜柠语中带刺,不明白这少女到底想要什么。 “哈哈,我从不逃避我要付出的代价,但今日,我把你请来,只为了让一人为其错事,偿命。”钟离鹊又笑了,但她秾艳的美目中又仿佛要流出血泪。 少女继续道:“宋阿禾好好的,这钟离府里的阵法对凡人无害,但专门诛妖,所以这雾妖的小命是我替你留着的。” 姜柠仍旧不解,直言道:“你把我引来,到底为了什么呢?” 钟离鹊刚要开口,身后的八桂突然发话。 她目光僵直,对着薛慕行说道:“青主” 在姐姐说完这句话后,姜柠感觉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熟悉的感觉冲击着她,仿佛有一股水流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包裹,就像婴儿回到了母亲的腹中一样安心。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倒不是因为惊讶,而是这具人类的躯体显然无法承担姜氏母神的降临。 母神慈悲空灵的声音在姜柠的脑中回响,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悲剧英雄,头也不回地冲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没有询问,没有回答。 只是神的意志碾压了一个凡人,让她献祭自己平凡的人生去完成一个华丽悲壮却并非自愿的使命。 姜柠努力在水流中闭上了眼。 她静静思索。 「一个胸无大志,消遣人生的人。」 母神仿佛笑了,又仿佛没有。 祂收回姜柠身上的神意,只在其耳后留下了个无人可见的水滴状的小印。 姜笙只感觉自己说完,妹妹就停顿思索,她等了会,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妹妹的脸颊。“柠儿,还好吗?” 姜柠被这触碰拉回了神志,耳后印记一闪。 “姐姐,” 姜柠不等姜笙接话,又立马补充道 姜笙摸了摸姜柠的头,叹道:“我也想通了,留在这里就是死局,你若去,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母神不会对她的子民坐视不理的。” 姜笙边说边伸出了手,一个闪烁着光芒的珠子正违背物理规律地悬浮在她的手心。 第66章 无妄洞(待修) 姜柠睁开眼,就感觉到周围湿热的空气,像梦里一样有种微妙的沉重。 她缓缓坐起身,看见了不远处跌落的行李还有仍旧沉睡不醒的阿宝鸟,她猜测阿宝是为了救自己才变形沉睡的。 姜柠努力挪了挪阿宝的翅膀,让它躺得更舒服些。阿宝不醒,她只能看到基础的系统页面和任务名称,而百晓书和商城都无法启用。 无妨,至少她还有行李,姜柠打量着这所谓的玄阴崖底,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洞口的空地上。 三个墨色的大字“无妄洞”雕刻在石洞上,石门紧闭,但门旁有一个石桌配一个小石凳,显然这里是有主人的。 洞里的少年感受得到洞外少女已然清醒,可他竟然在犹豫此刻要不要出洞。他默默体会着自己新产生的情绪——犹豫,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 姜柠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态,取得龙珠是比较遥远的事,如今先想的应该是怎么在崖底存活下去,她包里确实有一些野外求生的工具,只是也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她看着目前比两人还大的阿宝鸟,靠自己想要挪动显然不现实,留阿宝一鸟在这里她也不放心,只能看晚些这洞主能不能通融,让她们在空地停留些时日了。 姜柠一边计划,一边拿出多用求生刀,这可是件好东西,现代人类智慧的结晶! 装刀的皮套上附有打火石,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钢丝锯、钓鱼线和鱼钩。 这刀更是多功能,握柄中空,内装火柴,柄帽是个小小的指南针,刀片也无比锋利。 至少烹制食物和防身需要的火是不用发愁了,野外生存新手姜柠乐观地想。 她拍了拍衣裙,拿着这刀就跃跃欲试地往空地边缘的野篱笆走去。她知道篱笆外绝对隐藏着危险,但她此刻必须一个人迈出这一步。 何况远处的长着白色小花的田紫草正在诱惑她,这可是无毒无怪味且能吃的野菜。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坚定地跨过了野篱笆,然而,就在离田紫草还有几步时,突然一只长相怪异的‘大老鼠’正摇着尾巴于空中靠近。 姜柠猝不及防看到那个飞翔的大老鼠,她对老鼠的恐惧深入骨髓,此刻更是下意识地尖叫,同时慌不择路地退步回篱笆里,躲到了阿宝鸟的身旁,紧紧握住它的翅膀。 少年听到动静,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地出了洞,他一眼就看到了灰色旁一抹瑟瑟发抖的嫩黄,心中像被初生小鸡仔的茸毛扎着,弱小但刺痛。 他不自觉蹙了蹙眉,心中思考这陌生的情绪,面上却是一派冷淡之色。 耳鼠怪大福被少女的‘惊吓’吓到,旋转的尾巴都停了一瞬,差点从空中掉落,可怜它刚稳住身子就看到冷面的岁无晏,心中的恐惧达到巅峰,但一动也不敢动。 姜柠发现飞老鼠不再靠近,很快恢复了冷静,但又出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尤其是自己的动静还引来了洞主。 刚说要勇敢结果就被吓回来了,少女绷着脸,努力维持自己稀烂的自尊心,安慰自己谁都有害怕的东西。 第67章 石块阵(待修) “这附近有座山,上有一座天元丹炉终日运转,所以久而久之丹材、丹渣混做一堆,这山就叫做‘丹熏山’了。也因这山,崖底的空气向来不佳。”岁无晏借着这个机会给姜柠讲了些这里的历史。 “我刚才洒的便是清风露,玄阴崖底生灵都需采药炼丹,换取功劳点以求生存。崖底设了阵法,无法用法术,但不禁止丹药、法器。清风露便是清风丹碾碎混的水,可净气息。” 姜柠认真听岁无晏说完,对以后的计划有了初步的打算。这模式不就是‘进厂打工’吗?做规定好的事然后获得报酬。那她明天就去试试,嗯……还要去白石林社交一下,打听点骊珠的消息。 岁无晏没有再出声打断沉思的少女,她的杏眼微眯,片刻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精致却怪异的行囊里翻找。 姜柠想起自己带了一个仿青玉环的金属薄片书签,正好可以送给岁无晏,毕竟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 岁无晏看着少女递来的圆环物什,听到她轻声说:“这是我家乡那里的书签,看着精致,其实材质并不昂贵,请你收下。谢谢你的收留和清风露。当然这是个小礼物,功劳点我攒了还要继续还你的。” 少年虽然不通世事,但也懂得尊重少女的尊严。 他轻声道谢后接过了书签,姜柠笑眯眯地看他把书签夹进了阵法书里。 “早点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市集。”岁无晏说完便转身为姜柠打来了洗漱的泉水,之后便进洞打坐。 他并没有收走明珠,也没有关闭石门。姜柠在心中默默感激,舒了口气后缓缓躺下,把阿宝鸟暖呼呼的翅膀当做被子,安心地入睡了。 子夜已过,无妄洞安静下来,那边的白石林却依旧热闹,这里的精怪并不遵循人类的作息。 大福还在绘声绘色地讲它今天去找岁无晏且结识姜柠的经历,而它面前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明显在发呆,左手抱着一只灵气逼人的白兔,右手在地上的小石块上机械地拨弄着。 “真真,你有没有在听?” 大福担心自己的独角戏无人欣赏。 “当然没有!”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童声音答道,竟是来自男孩怀中的白兔,它虽是兔的身子,却长了张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的脸。 大福听了这回答却满意地继续讲下去,两只兽完全无视小男孩。 男孩身上的粗糙布衣磨损严重,边角全都起了毛,配上他黑瘦的小身板更显得不修边幅。他怀中的白兔却洁净无瑕,与其格格不入。 半晌,大福终于讲完,想了想后它问:“真真,若是姜柠真来了白石林,你会和她交朋友吗?” 想到朋友这个词,女孩娇俏可爱的小脸扬起笑容,她娇声答道:“杀了她!杀了姜柠,吃掉!” 大福听罢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卷起尾巴,告辞离开。 大福的故事讲得太久,男孩已经在身旁堆起了不低的石块阵。 第68章 乐器(待修) 齐非玉并不知姜柠所想,他抬手从并不整洁的书桌上翻出一本灰皮册子,将姜柠的名字和基本信息录于册上。 然后动作轻缓地拿起一小石槌,敲击了一下桌子左侧的黑底刻有金龙纹样的单磬。 一瞬间,姜柠仿佛听到深山之中一汪细泉撞击石块的声响,空灵泠然,连灵魂都为之一动。 她看了眼那个陌生的乐器,想再听一次那神奇的音调,可惜齐非玉只敲了一次就放下了石槌。 “名已入册,但祝你早日出崖!”齐非玉说完这句,不待姜柠回答,就散漫地躺回摇椅,将之前盖脸的书册翻回未看完的那页。 姜柠也不打算多留,只回了声“有劳齐前辈。”就转身走出大堂。 可偏偏这时齐非玉又开口了。 “作为你曾经的师姐夫,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离岁无晏远些,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你不一定承受得起。” 姜柠听到背后传来的话语,皱了皱眉,她讨厌别人莫名其妙的所谓忠告,更不喜欢话里有话。 何况什么人应该交往,她自己心里有判断。 于是她也沉声回复,“既然已是曾经,就不劳齐前辈如此费心了。至于别人的秘密,我无意窥探,更不必承受,告辞。” 齐非玉听罢不气反笑,相思宗的人向来一个比一个傲。 他看着少女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默想,苏于菟,不愧是你的师妹,如你一般不听劝告。 齐非玉不可抑制地想起女子冷漠的金瞳,还有那毫不留情的一剑。 他嘴角微勾,脸侧的罪仙烙印又隐隐发烫,他并不理会,只把书又翻过一页。 姜柠出了门便发现太阳已经快到正中,她惊讶于时间的流速。龙谷位于崖底中央,其他三面虽有山但距离不近,所以白天有几个时辰太阳还是会照耀到此处的。 阿宝已经跑到一颗大树下躲阴凉了,而岁无晏则靠近龙谷结界而立,不知在看些什么。 姜柠恍然间有种上学时同学等她一起吃中饭的错觉,她心中一暖,笑了笑喊道,“阿宝,岁无晏,我登记好了,一起去午食吧!” 其实她也不确定岁无晏需不需要吃饭,但她还是这样喊了。 阿宝听到呼唤就从树荫下窜了出来,而岁无晏也转身走向姜柠,他看着阳光下含笑的少女,心想这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猫就这么往玄阴集市走去。 路上姜柠把遇见齐非玉的事在心里告诉阿宝,阿宝挺开心又有100珠进账,说等有空了用百晓书查查那个还未谋面的大师姐。 尽管姜柠和阿宝可以心灵交流,但她也不想把少年晾在一边。 虽然岁无晏本人并未感受到冷落,他更多时候本来就喜欢安静地待在少女身边。 姜柠想起岁无晏已经知道阿宝有灵智,可变化。便出声问道:“现在去集市,阿宝一猫会不会太显眼,要不要变小,或者变成别的小小的动物呢?” 岁无晏知道姜柠的坐骑有点特别,但他并不在乎,开口道“无妨,装成普通凡猫即可,它身上无灵气无妖气,只要不随意变换形态就不会引人注目。” 第69章 阿宝(待修) 姜柠松了一口气,但又想到那只耳鼠怪大福已经见过阿宝鸟,如今鸟变成猫会不会暴露呢。 岁无晏仿佛知她所想般补充道“那个耳鼠最是乖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不必担心。” 玄阴市集就开在各路生灵聚集的崖南,离白石林也不远。 可是与凡间的市集不同,白天这里并不热闹,丹药铺、法器铺倒是有几个人或精怪,但饭店、茶铺却门庭冷落。 姜柠疑惑地看向岁无晏,少年出声解释:“这里资源匮乏,若想享用凡间的衣食住行,须得高价。这里生灵又大多以攒功劳点,抽签出崖为要,所以需要饮食的也往往吃丹药了事。” 少女点了点头,边走边看才发现少年把她带到了一钱庄门口。 “你已经登记,可以看下自己初始的功劳点数,还能领个册子,上面会写具体如何挣功劳点。” 姜柠听了心中略微兴奋,和阿宝吐槽这不就是办工资卡和领员工手册吗? 她抱起阿宝麻利地走近钱庄,却不想看见了一熟人。 望着这熟悉的刘海和丹凤眼,姜柠开口“怎么又是你?” 原来那银柜后坐着的,正是才见过不久的齐非玉。 齐非玉气定神闲,回道:“姜姑娘稍安勿躁,送佛送到西,乃是我玄阴阁阁主职责所在。” 少女还在思考他是怎么快速移动的,法术?不可能,那就是阵法了吧,一定是什么传送阵! 齐非玉又自顾自开口“这玄阴崖最是讲究身份背景了,你既然是相思宗的人,来这另有任务,身不负罪,自然算是上等了,初始功劳点就给你算一万吧。” 姜柠对齐非玉连取珠任务都知道这件事已经麻木了,不管如何,这位罪仙显然还一厢情愿地关注着相思宗的一举一动。 而且因某些原因,他划功劳点就像泼水一样。 但姜柠可不打算因为自己就让未曾谋面的大师姐被迫领他这份情。 所以姜柠严肃道:“无功不受禄,齐阁主按规矩给功劳点就好,不必如此。” 没想到齐非玉听到她的回答倒是笑出了声,“姜姑娘显然还是涉世未深,这功劳点不是你想拒就能拒的。来这就得守规矩,下等人有下等人的规矩,这上等人自然也有上等人的规矩。你若不收,其他人可会怪你降了他们的身价。” 正僵持间,岁无晏走了进来,齐非玉看着少年不同以往的隆重打扮,嘴里啧了一声,孔雀开屏? 岁无晏并不理会齐非玉的奚落,颜色浅淡的眸子只看向姜柠,不疾不徐地说:“一万功劳点不算什么,他的确是按规矩给的,不必介怀。而且以你能力很快便能攒到,若是实在不喜,到时还他便是。” 呵,齐非玉不禁嘲了一声。 姜柠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如今自己的大事是想办法进龙谷,没必要在此等小事上浪费时间。 阿宝担心齐非玉能看出什么端倪,所以一直未曾出声,哪怕心灵交流。 事毕,姜柠抱着阿宝率先出门,岁无晏却故意落后一步,从袖中拿出一物急如星火地扔向齐非玉,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齐非玉伸手接了,原来是一粒金,这金在外面是钱,在这里却是丹材。 这粒金的分量,刚好可抵一万功劳点。 第70章 如诗如画(待修) 那之后青川变回了原型,不过缩小成鹰的体型陪伴在沈怀信身边。 至于沈怀信的夫君钟离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钟离悟来说,新娶的夫人性子淡,千金难买一笑,万金难开一口。 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也确实没有不应之理。 钟离悟虽相貌端正,但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真正的世家大族瞧不上。 他虽爱钱,但也不愿矮人一头受气,何况相信自己有了足够的资财之后,权势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娶妻不过因为年纪到了,何况将来做官,有了家眷也是个好名声。 那为什么选了沈怀信呢? 她书香世家出身,正好家族也没落了,不过剩个架子撑着。 岳家需要钱,他需要名,亲事自然一拍即合。 至于沈怀信的想法,他不可能慢慢等她喜欢上他,她既没有拒绝,那便是可以接受。 但成亲之后,钟离悟总忍不住端详自己美貌的夫人。 美人,即使面无表情也如诗如画。 而猎手的眼睛不但会盯着猎物,更会注意到另一个猎手的存在。 钟离悟确实会发现夫人那只宠物鸟也经常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夫人。 但,只是宠物对于主人的一心一意吧。 他钟离悟不至于连鸟的醋都吃。 可话虽如此,这鸟未免太黏着沈怀信了吧。 他对沈怀信说过: “夫人的鸟看着威风,肯定不爱拘在府中,不如让侍卫带它出去打打猎,放放风,不至失了鸟飞翔的本性。” 沈怀信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只确实不怎么动弹的黑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可钟离悟等了又等,只等来一句。 “我不喜打猎。” 是了,主人不喜欢的事,宠物自然也不许做。 钟离悟便不再提了。 作为临渊城的大商人,钟离悟主要干的买卖就是卖些东洲稀有的茶和药材。 这茶是他机缘巧合结识的一名修士提供的,唤作“不夜侯”。 泡的茶水饮用以后神清气爽,修士甚至可以彻夜不眠,打坐修炼,故名“不夜侯”。 临渊城百姓数万,修士不过百人。 自己在凡人中算得前列,但终究和修士有着天差地别。 他自己年岁已大,修炼无望了。 可他听说沈怀信的家族倒是出过修士,那他们的孩子,也许也能有修炼的天赋。 但此事也急不得。 等了三年,沈怀信和钟离悟终于生了孩子,是个女儿。 钟离悟抱着女儿,想虽不是个男孩,但面容肖似其母,是个美人坯子。 “夫人不是喜欢鸟吗?要不给孩子取名鹊儿吧。” 不知为何,钟离悟总是忍不住讨好沈怀信,也许是出于面对冰山美人的自卑,或是对于她清淡性格的在意。 她越不在乎,钟离悟就忍不住更在乎。 沈怀信对于这个名字并未反对,钟离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时光匆匆,鹊儿三岁了,神奇的事,她极为亲近母亲的那只黑鸟。 还给它取了名字,“大青”。 一只青色的大鸟。 第71章 阿丑(待修) 阿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寅时睡辰时起。 他迎着朝阳从白石林兔子洞的土坑旁爬起,拍落自己粗布衣缝里夹杂的土石,先去不远的白石溪洗漱。 他只有两套衣物,无法经常更换,加上他外表黑瘦,所以哪怕他总把自己的皮肤清洗地干干净净,也永远看起来灰扑扑的。 洗漱完毕,要从白石林去往小灵药山一定会经过玄阴集市,阿丑小心地避开人群,只贴着边角走。 “嘿,这不是那个哑巴兽仆嘛。”一个身量不高的侏儒男子眼尖发现了阿丑,他向来是要找阿丑出气的。 “怎么不见你那兔子主子?我只听过人收妖怪作妖仆的,你可倒好,反过来给个兔子精卖命。”侏儒男子来玄阴崖不久,因为自己的缺陷受了不少欺负,于是他找了感觉比他更低一等的阿丑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阿丑是个哑巴自然不会回应他,何况真真根本不是什么兔子精,男孩低头快速走过,今天的活儿可不能耽误。 小灵药山是仿照灵药山取的名,没有正主那么多的奇花异草,但也资源丰富。 山分九部分,越是险峻的地方生长的草药越珍稀,炼出的丹药越宝贵,换得的功劳点越多。 阿丑在玄阴崖并无身份,他是替主子讹兽真真做工。因为阿丑仅是一介凡人,只能在小灵药山的山脚打转,采不到珍稀的草药便只能以量取胜,他从早采药到中午,匆匆吃个低等的饱食丹后,还要赶去丹熏山采石头。 石头采来提炼出的金属可以炼丹,阿丑没有炼丹的资格,只能干些体力活。 到了酉时,阿丑便要赶回白石林,那时候真真已经醒了,需要人伺候。 这样的日子,阿丑已经过了四十余年了。 对凡人来说,这几乎是半辈子的时光,阿丑也快忘了自己的身世,可他并未长大,哪怕童年早已远去。 他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的日子,那些雕梁画栋珍馐美味,那些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凡人未必就比修士简朴,反而会因为生命短暂,而变本加厉地挥霍。 岁无晏一身黑衣穿行在丹熏山的山脊,他面色如玉,眉目清冷,丝毫不受这灼热的影响。 最近他迷上了阵法,所以每日炼丹的时间越缩越短。 他一迷上什么就会疯狂钻研,之前想得功劳点时,就不眠不休一口气将点数攒到了玄阴榜的第一,之后排名也从来未降。 岁无晏没有之前的记忆,他的记忆从生活在崖底开始,但这对他毫无影响,他向来随心所欲。 不愿与人结伴,便寻了偏僻的无妄洞居住;得知这里是流放之地,需要每日采药挖石炼丹来换取资源,他照做便是。 但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轻易,所以他很容易感到无趣,连龙谷禁地他都去了,可是那条沉睡的黑龙也从未醒来。 岁无晏偶尔会盯着黑龙紧紧盘踞的身躯,思考那传说中的“颌下之珠”到底存不存在,但目前,他并没有兴趣去拿取。 第72章 小瓷瓶(待修) 钟离鹊小得还不能自己走路的时候,最爱用眼睛盯着周围活动的物体看。 美貌的娘亲,温柔的婢女,还有爹手里摇着的拨浪鼓。 但她喜欢那团黑黑的,一会靠近一会又能离开很远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总会叼来一些小玩意儿给她饱眼福,什么亮晶晶的宝石、五彩斑斓的彩绳和香香叶子。 钟离鹊起初只能抓着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亮玩。 后来她能坐起来了,便开始自己用手摆弄那些好看又好玩的小东西了。 婢女芩音在夫人的吩咐下,也从不打扰大青和钟离鹊的玩耍。 渐渐得,钟离鹊能跑能跳了。 她和大青便探索了钟离府的每个角落,开始时是大青带着她,之后便是她带着大青。 钟离鹊试过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好远好多的东西。 所以她相信无论在哪,飞在上空的大青都能一眼找到她。 钟离鹊四岁多的时候,钟离悟终于忍不住重金请来了修士来为钟离鹊测根骨。 到底能不能修炼? 修士两根指头合在一起点了点钟离鹊的眉心便结束了。 “这孩子粉妆玉砌,甚是可爱。但并无修仙资质。” 钟离悟很是失望。 送走修士之后一连十天都没再见沈怀信和钟离鹊。 像是不愿面对这样的结果。 钟离鹊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她没有,所以爹爹不开心了,因为爹爹希望她有。 小孩子虽小,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暗自赌气,她没有的东西就那么重要?那个修士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还不如能飞的大青,凭什么看不起人? “娘,如果我不能修仙,你还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 钟离鹊撅着小嘴,一边问一边揪着手腕上大青收集的宝石穿成的手链。 “鹊儿,我问你,娘也不能修仙,你爱不爱娘?” “当然爱!娘怎么样我都爱!” 钟离鹊把手松开,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大声地回答着。 “娘对鹊儿也是一样。” 钟离鹊看着沈怀信的笑容,心中的小小不忿一下消散了。 又一天,大青当着沈怀信的面,把嘴里叼的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钟离鹊立马好奇地去摆弄。 沈怀信罕见地生气了,她让钟离鹊把瓷瓶放回去。 钟离鹊吓了一跳,她也看到大青期待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 “为什么要去做多余的事?” 沈怀信说话了,钟离鹊居然明白了娘这句话是对着大青说的。 “那修士骗人,鹊儿明明很有天资,不但如此,他还下了道禁制,不许鹊儿感应天地灵气。” 大青乌黑尖锐的鸟喙里发出暗哑的人声。 钟离鹊吃了一惊,但很快化作惊喜。 大青不愧是她钟离鹊的好伙伴,就是和其他鸟不一样,是只会说话的奇鸟。 “大青,大青,原来你会说话。” 钟离鹊无视紧张的氛围开心地凑了上去。 但大青依旧紧绷着,像是在等沈怀信的最终判决。 “这丹有什么用?” 沈怀信知道这是个药瓶,里面装着丹丸。 第73章 话说(待修) 一层的囚室内,背向而坐的乌断白兀自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一粒上下有孔的黑色石珠,上面刻着一个‘舒’字。 “乌郎君听到那修士自报家门,难道不觉得耳熟吗?” 踩着鸟头的杜古柳望着乌断白的背影,饶有兴致地开口。 “姜氏水神一脉...若我没记错的话,不是和你们相思宗关系匪浅吗?” 乌断白睁眼回道:“杜魔使倒是消息灵通,连我出身相思宗都知道。” 杜古柳忍不住一笑,“看来乌郎君真是在这塔里关太久了,你失踪后,你那个大师姐苏于菟恨不得把寻妖启示贴遍三洲,不过本使倒也佩服她的毅力。要不是你刻意隐瞒行踪,不想被找到,估计现在你早就不在此处了。” 乌断白眼神漠然,冷道:“何须她多事。” “是极,是极,我看相思宗其他人倒是不闻不问,尤其是你的师尊宁九思,和我们魔尊关系那么好,也没过问你的事。” 乌断白把珠子捏回手心,不耐道:“和你无关的事最好别管。” “乌郎君别气,本使只是想说,姜氏遗脉最后一人不是已经死在相思宗了吗?如今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我没义务满足你的好奇心。” “好,这个你不想回答,那我再说一个。之前深渊上三域被人大闹一番,差点斩草除根,你猜猜是谁的手笔?正是一个剑修加鸟妖还有那个修士。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魔尊没有插手这件事吗?因为有一个人求了她。” 话说,海外仙山蓬莱有一个小重山,悬于空中,终日烟云缭绕仙气袅袅。山的中央有一是隐世的医家门派,此日天朗气清,门派大师姐白苓正按惯例查看门派收治的患者,她移步来到一座万花琉璃所制的九层玲珑塔内。这塔十分奇特,这是来自尘世瓷的世家小姐李釉修养之地,她一年前无端陷入沉睡,家中父母多方求治无法,只好烧香求了自家早入仙门的老祖宗李清。这可不是位一般人物,李清若论辈分,算是李釉的祖爷爷。这李清少年时便惊才绝艳,素有仙缘,年过十四岁便被当时最顶尖的仙门看中,被师尊收作首席弟子,于是从此进入蓬莱,断了尘缘,如今已是——师祖,为人嘛,虽为治病救人的医者个性却清冷异常,人情事务一概不理,只爱与医药典籍、药草丹丸打交道。要说这家中后辈之事他本是不管的,毕竟入仙门便是了尘缘,只是命运如此,没想到那李釉非俗世寻常病症,而是缺失了神魂,这可是奇症。此间门派虽擅医道,但身体易治,神魂难补。所以李釉也算一种另类的有仙缘,加上又对师祖李清的医道研究有利,便把她送来小重山修养,而这玲珑塔是当年李清救助真人后所得之物,塔不但美丽异常,更稀罕的是这塔内的一盏灯,所发气息可定神镇魂,正好合李釉之症。 第74章 不妥(待修) “是破除禁制,帮助修炼的丹药。” 大青小心翼翼地说道,事关钟离鹊,它能理解沈怀信的谨慎。 “你可曾想过,为何那个修士要撒谎?”沈怀信捏了捏眉头,面上又染上清愁。 “他与钟离悟的恩怨怎能影响鹊儿?”大青急着护犊子。 “有时候能修炼,未必是件好事。” 沈怀信坐了下来,继续道:“有时候我想,为何世上生万物,却又天生有别?有的生而为人,生老病死,尝尽八苦;有的感而为妖,要么苦修望成仙,要么堕落只害人;还有的,成精成怪。没有生灵不在万物循环之中,却早就有了好坏、高低之别。” 大青和钟离鹊都认真听着沈怀信的话,只是一个若有所思,一个懵懵懂懂。 “成为修士,固然比起凡人,有了更多改变事物的能力,但未必意味着幸福。能力与责任相生相伴,若是向善,还有仙缘,若是作恶,那比之凡人之恶,更厉害百倍千倍。” “娘,你是担心我学坏?”钟离鹊很多东西听不懂,但她知道什么是好坏。 “鹊儿,很多人拥有力量,却不知道怎样驾驭自己的力量,他们有的很痛苦,忙碌一生,却觉得一无所获。你现在太小,我不希望你还没明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时,就失去了选择生活的机会。” 大青沉默着,终究是开口:“是不是钟离悟有什么不妥?” 沈怀信笑了又叹了口气,“我自认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但争不争的权利不在我,却在我周围的人,他们动了,我便想静,而他们争了,我就不得不争了。也许这就是你的担忧吧,一个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凡人。” “我从不觉得你是个无力的凡人。”大青郑重其事地剖白道。 “我现在只希望鹊儿能有普通但安稳的一生,可是修士注定不能过这样的日子的。” “那你不希望鹊儿长寿吗?修炼有成的修士比凡人寿命长两三倍。” 沈怀信抚摸了下钟离鹊的头顶,上面有着圆鼓鼓的发髻,坠着可爱的银铃。 “鹊儿希望自己长长久久地在世上吗?” “我希望娘、爹,大青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唉,毕竟还是小孩子,自己又何必用大人的忧虑去影响她。 沈怀信自知情感淡漠,向来习惯别人的逢迎讨好,自己全不在意。现在有了钟离鹊,反而开始思虑筹谋。 “世人都说,穷算命,富烧香。但我看来,不过皆是缘木求鱼,无用之功。” “鹊儿,我虽是你娘亲,但也不能左右你的一切。想不想修炼,你自己决定吧。” 钟离鹊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在场的都没觉得让一个小孩子去决定这样的大事有什么不对。 大青轻轻地降落在房间角落自己的架子上,不愿出声打扰思考的钟离鹊。 但钟离鹊却捕捉到了大青飞翔的身影,那样轻盈畅快。 “娘,当了修士我可以飞吗?” 第75章 辩论(待修) 在路上,姜柠注意到薛慕行并未跟在顾雪青身边,便问道:“二师姐,薛修士的本命剑如何了?” 一提此事,顾雪青便有些生气,“别提那个劳什子剑修了,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把我给丢下了,说是要自己想办法,不需我一个妖跟着。本公主才不惯着他,反正很久没回宗门了,正好听说有了新师妹,自然要来看看。” 姜柠不便掺合,便从善如流不提了,可顾雪青又道:“小师妹,你也是人,能不能告诉我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这么善变?” 一瞬间,姜柠想到了很多,毕竟这并不是一个新鲜的问题,涉及很多很复杂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反问道:“你觉得凡人是个厉害的族群吗?” 顾雪青妖龄也有一百多年了,对于世事也并非一无所知,便回:“说厉害吧,比起妖魔,凡人似乎力量微小,寿元短暂。可要说弱小,凡人偏偏又以这样脆弱的身躯代代繁衍,似乎比起妖魔要聪明得多。” 姜柠微微点头说道:“有本书说,人的繁荣有两个基本原因,一是人比野兽更聪明,二是人善于团队合作。就像北洲的凡人城邸一样,因为联合才不被妖魔攻破。” 顾雪青说:“曾有妖和我说,你们人总是很狡诈,擅于说谎、伪装,并且总是成群结队。也许这就是你们的生存策略吧。” 姜柠回道:“从这个角度而言,因为人没有妖精天生的力量,自然需要用头脑保护自己,说谎只是一种生存的选择。团结的力量确实强大,但里面也包含了个人的牺牲,我们大多数人都不如你们妖精来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顾雪青想到薛慕行,气道:“不愧是人类,真喜欢狡辩,你们中有些人比妖更忠于自己的欲望,但至少妖不会去粉饰,而人却总是要为自己不择手段实现私欲的做法,安上一个高尚的理由。” 姜柠道:“说实话,对有些人而言,有时候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做到,而不在意应不应该这样做。因为人做不到的事情太多,所以很执着于证明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应该不应该是很弹性的东西,在这里允许的事,也许在另一个地方就是禁忌。” 说到此处,顾雪青又想到另一件事,她说:“有的妖心甘情愿被人类驱使,毕竟人修炼成仙得道的例子不少,可妖就不同了。什么得道成仙都是学你们人来的,比起凡人,修士又是另一种更难以捉摸的存在,既有人的精明,有时又有甚于妖魔的力量。我承认,又时我会被这种复杂所吸引,可久了,我又希望他们更简单,可以确定爱或者不爱。” 姜柠想起仙人露,在世上,不止是妖,人也会常常困惑,自己存在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追求长生?追求力量?那么长久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自由,那这种自由是通过不自由换取的。 第76章 虚幻(待修) 姜柠突然又想起什么,对着顾雪青说道,我给你讲一个凡人的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姑娘,她很平凡很普通,却有一个爱幻想的毛病,每当她在戏班子看了戏,或者读了什么话本子,就感觉自己进入了那里面的世界。 她和里面的人物一起游历、谈天,可每次她一清醒过来,就发现本就不富裕的家变得越来越贫穷。 家人埋怨姑娘整日沉浸在虚幻之中,也不理家事、不做女红,更不想着嫁人。 “天天不理柴米油盐,就知道听戏看书,莫不是被什么妖怪给迷了心?” 姑娘不管别人怎么说,反而因为在尘世感到越来越艰难和痛苦,而更加频繁地进入那个虚幻之地。 终于有一天,姑娘不想再进入别人的故事了,所以她拿起了笔,打算自己写写看。 就在这时,她家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破旧的檀木盒子。 谁也不知这盒子的来历,到了晚上,姑娘便听到那个盒子在讲话。 “不是你请我来的吗?我是个话本匣子,你要想写故事,须得天天喂我你的书稿,若是偷懒一天,我就再不许其他话本世界接纳你。若你勤勤恳恳,那等你完成了一个真正的故事后,我就带你进入你创造的那个世界。” 姑娘开心极了,当晚就开始写,把之前那些零碎的想法一股脑地写了出来,等她回神之时,天已经亮了。 她急忙把几十页的书稿都放进匣子里,忙了一夜的她很困,于是沾床就睡着了。 她母亲怎么也叫不醒她,其实母亲是想告诉她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再不出门做事,她连纸笔都会买不起。 又到了晚上,姑娘终于等来了匣子再次开口。 “嗯,一个中规中矩的故事,一点也不惊险刺激,没意思没意思!” 姑娘听了心情十分低落,她好像没什么天赋,做人也平平凡凡,可如果自己就这么放弃,就不能去到美丽的话本世界,而要和贫穷艰难的现实待一辈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匣子,“那今日我还写吗?” “当然要写!我不是说过了吗?什么也不做的话只会沦为庸人的。” 于是姑娘便又写了一夜,这次她努力让故事变得危险,加一个坏人?死一个人?可怜她贫瘠的想象,也许她写贫穷都会比写死亡来得熟悉,只是她不愿意,不愿意让故事世界沾染现实的丝毫窘迫。 这样的话,创造故事世界不就没意义了吗? 姑娘白着脸又把书稿放进了匣子里,这次只有上次的一半了。 到了白天,疲惫的姑娘被母亲赶出去砍柴,她饿得头晕眼花,也不舍得多花一分钱买个馒头,只因为要剩下钱买纸笔。 她没什么力气,想找些细的树枝都难,于是她往山的深处走去。 天越发黑了,姑娘听到了山里的狼嚎,仿佛就在她耳边,她生出了恐惧,不能死因为还没有写完故事。 于是她慌不择路地跑出树林,那捆好不容易砍下的细柴也丢在了山里。 母亲很生气,她要扔掉那个故事匣子。 第77章 媒人(待修) 姑娘哭着求她娘不要这么做,可是她越是这样,她娘就越认为这个匣子有鬼,会蛊惑人心。 就这样,当天晚上,这匣子就代替姑娘遗落在深山的树枝们,成了晚饭的柴火。 还要继续写吗?午夜了,姑娘仍旧坐在桌前发呆。 “当然要继续。”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匣子莫名其妙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于是姑娘又拿起了笔,这一次,她的故事开始有了黑暗的气息。 深山带给她的恐惧蔓延到了故事里,主角被看不见的怪物追赶,逃了一整夜。 她脸色发青地把书稿放进匣子里,又把匣子藏到了床底下。 不能再让娘发现了,更不能让她毁灭自己的东西。 姑娘没有回房休息,而是拿着斧头出门了,她要砍柴。 可没想到刚出门就被喜气洋洋的母亲拦下。 “有什么喜事?” “当然有,东街米铺的公子看上你了,邀了媒人来相看呢!” 姑娘突然觉得娘陌生得可怕,那喜气洋洋的嘴像血盆大口,想要把自己给吃进去。 “我不要,家里没米下锅就要拿人去换吗?我不愿意。” 可往日温顺的娘像是变了一个人,或者说自从有了那个匣子,女儿便不再是女儿了,而是一笔需要她扭亏为盈的赔本生意。 娘和陌生的媒婆制住了她,像捆一只猪崽一样把她留在了家里。 斧头掉落在地上。 脸涂得煞白的媒婆捏住了姑娘的脸打量着。 “卖多少钱好呢?” 姑娘说出了她的心声。 媒婆呲道:“什么乱七八糟的,长得倒也看得过去,就是太瘦,一副福薄相。” 娘亲在旁附和着,好像这人说的不是她闺女,而是街上的陌生人,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姑娘生了气,瘦骨伶仃的胳膊不要命地一扭,把那媒婆掀翻在地。 “哎呦。”媒婆做作地大叫着,“打人咯!” 姑娘拿起斧头,在媒婆眼前比划着。 “再敢来,我就像砍柴一样砍你。” 媒婆怒不可遏,鲜红的嘴疯狂抖着,脸上白粉噗次噗次往下掉。 她恶狠狠地对娘说:“你给我记着,你家这疯子没人要的,你们给我滚!” 她说着叫别人滚,自己却逃也似的跑开了。 外人走了,娘脸上客气的陪笑消失了。 “我没办法再忍受你了。”娘的语调冷静得可怕,“要么嫁人要么再也别回这个家。” “有区别吗?”姑娘讽刺一笑,回到房间直接拿上匣子,还有剩下的笔墨纸砚。 写自己故事的第四天,她带着一个包袱、一把斧头离开了家。 对动物来说,家是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人也是如此,所以只要可以保护她这具躯体,就是家。 山洞也可以是家。 姑娘义无反顾地往深山走去。 夜深了,回家的猎户劝这年轻姑娘,山里不止有豺狼虎豹,可能还有山魈,说不定还有强盗。 太危险了。 姑娘没说话,只点点头继续往山里走。 天完全黑了,再没有一户人家的灯火,她走一步,跌两步,只记得把匣子紧紧护着,因为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第78章 山魈(待修) “到时间了。”匣子无情地催促着,它可不管姑娘今日经历了什么,现下的处境又是何其艰险。 它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书稿。 姑娘往天上看去,为何今晚连月亮也不帮忙,山里的夜太黑,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走了好久,一个山洞也没找着,只有一棵又一课的树。 不能再拖了,姑娘打定主意,找了个山涧旁的斜坡停下,用斧头努力清了清杂草,就这么席地而坐,用涧水粘湿帕子,再把水挤到砚台上。 她摸黑拿出纸笔,就这么低头写了起来。 看不清,怎么可能看得清呢? 明明故事到了应该开心的桥段,可她怎么也写不出来了。 她又累又饿,还能感受到有虫子顺着她的腿在爬。 要是来一只狼把她吃掉就好了。 这辈子投胎投错了,还不如重来。 思索半天,好不容易下笔,真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快速靠近。 姑娘低头不语不看,周围变亮了,一只反着的脚出现在她眼前。 单手单足,人面猴身,即为“山魈”。 “嘻嘻嘻,姑娘真是用功,怎么在这里写起文章来了。” 那笑在深夜的山里十分瘆人。 “姑娘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来我家做客?” 仍旧是沉默。 山魈开始围着奋笔疾书的姑娘跳了起来,一步一踮,边跳边笑。 山魈手里的火把时远时近,姑娘就在着跳动的火光里,让角色们载歌载舞,欢呼雀跃。 可是姑娘总不说话,山魈玩厌了,把火把往纸边一递。 姑娘吓得一激灵,连忙把纸移开,护在手里。 “不说话就烧了纸,不做客就烧了你。” 看着那张笑眯眯的人脸,姑娘说话了。 “谢谢你的火光,让我写了这么多。你想要什么?听说山魈知人姓名便可害人,你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山魈笑道:“你不害怕?你想寻死?” 姑娘惊讶山魈的敏锐,有些想利用妖怪反而被妖怪拆穿的窘迫。 “既然你不怕,就来我家做客吧。” “现在不行,我今夜必须一直写稿。” “为什么?改天写不行吗?” 姑娘看了眼匣子,摇头道:“不行,每晚都要写,只要活着就要写。” 山魈嬉笑了两声,将火把往地上一插,跳着离开了。 “那下次吧。” 姑娘继续写着,山中的夜原来这么热闹,既有虫鸣又有鸟叫。 可姑娘感觉很寂静,甚至有一点孤独,因为这里没有声音属于人的语言,她听不懂虫鸣,识不得鸟叫。 她越是难过就越是写,没有书桌写出来的字比平日更丑,她努力把字写小些,这样纸就能用得更慢。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姑娘把听过的、吃过的、幻想过的珍馐佳肴通通写在纸上,供角色们挑挑拣拣。 可惜自己并非神笔马良,幸好自己并非神笔马良。 天又快亮了,燃了许久的火把并未减弱,姑娘停笔躺了下来,微刺的蔓草硌着她的脖子。 她好想睡觉,用睡来忘记饥饿,忘记危险,忘记自己。 “喂!书稿呢!” 第79章 果子(待修) 姑娘立马起身,在晨光熹微中把皱皱巴巴的书稿放入了匣子。 又过了一天啊,她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环顾四周,随着天光渐亮,山魈的火把慢慢消失了。 现在她应该去找点东西吃,话本上写过,在野外不是抓鱼就是找野果吃。 自己不敢碰鱼,更别提杀或者烤了,还是找些果子吃吧。 她把匣子埋在了一团蔓草下面,又打了结作为标记。 努力把沉甸甸的斧头带上,姑娘出发了。 她并不知道有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而另一边,她娘见她真的彻夜不归,反而有几分担忧了。 可一个姑娘丢了,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吧。 就在这时,平日进山的张猎户来了,说是见过她家姑娘,一个人大晚上往山里去了。 “你怎么不拦着她呢?” 见眼前妇人无故迁怒,猎户也没了好脸色,“你这娘都不管,我拦哪门子拦?” 脚都迈出门槛了,终是不忍心,回头道:“要是想找人,现在就得去,晚了说不定来不及了。” 妇人念了几句佛,最后竟说不必了,万般皆是命。 猎户也没辙了,家事别人也管不了。 话是这么说,妇人还是去了趟东街,把女儿进山的事透露给了米铺二公子。 “夫人,媒人已将你们的事说过了,我家也不要拿着斧头砍人的疯姑娘做媳妇,她进山是她的事,也不需要告诉我们呀。” 呸!这寒冷的世道。 妇人啐了口,决心从此忘记这个整日耽于幻想、吃白饭的女儿。 可刚到家门,竟见一个锦衣公子候在门外。 她一问,竟是来找女儿的。 可惜,本以为是个清俊后生,结果一开嗓,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你找她做什么?” “我是三梨班的人,姑娘往日有新戏总是要来看的,最近新戏都上了好几日了,不见她身影,我便想着来看看,她还好吗?” 原来是戏班子的人,想到女儿平日就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妇人怒从心起,把那男不男女不女的戏子一下推出几步。 “她好得很,已经嫁人了,以后不会再去看什么戏了。她不在这了,你也不要再来了,别说你认识她。” 妇人连珠炮一样说完,便关了门。 那人又拍了几下门道:“让我见她一眼吧,若见她安好,我不会再来打扰。” 妇人骂道:“你们这些贯会逢高踩低的戏子,有这闲工夫不去伺候那些老爷们,在这打听一个穷姑娘的事干嘛?” 门外果然没了动静。 山里的姑娘打了几个喷嚏,手中拿着串红艳艳的果子。 能吃?还是不能? 她尝了一小口,口感虽涩,品着却甜。 姑娘开怀一笑,对着树上的鸟儿作揖道:“多谢你们,让我发现了这么好吃的果子。” 鸟儿叽叽喳喳,像是回应,她又猛地吃了几口。 可惜果子虽能饱腹,却也生冷,她很快就感觉胃疼。 倒也是意料之中,自己体弱也不是一两天了。 她蜷着腰缓缓靠在树干上。 耳边一道女声出现。 “你的命,借给我好不好?” 第80章 当人(待修) 这就是深山老林吗?大白天也能撞鬼。 姑娘停了停没搭话,那女声又说道:“山魈说你想寻死,既如此,不如咱们做个交易,我替你当人,我化你为不老不死的妖,如何?” 姑娘忍着疼皱眉回道:“我不信这世上有不老不死的妖。” “这么说,你是愿意考虑啦?” 女声一下变得轻快。 “做妖很好的,不像凡人一样体弱,不用食五谷,修炼吸天地灵气即可。你在这山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能管你,你也不用再受制于人。” 姑娘回道:“既然做妖这么好,你为什么想当人呢?” 女声一顿,“诶,你知不知道,这世上错了的事多了去了,有人想做妖,有妖想当人,我们只是不甘天命如此罢了。谁说妖就一辈子得是妖,人要一辈子是人呢?” 姑娘点头,缓缓起身道:“说得不错,只是我还有使命未完,这条命不能借你,你找错人了。” 女声一听便变得凌厉,“你还没弄清楚吗?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得听我的,我好言好语你不听,是不是想尝尝妖的厉害!” 姑娘提着斧头不为所动,她并不是惜命才如此回答,只是为人有些自矜,自己的东西就是丢了,也不愿意为他人所用,包括性命。 “随便你。” 姑娘弯着腰挪步回去找匣子了。 一阵狂风怒吼,把树叶都吹得啪啪作响,可妖不知道姑娘的姓名,没法害她的命,只得暂时罢休。 也不知道这女妖什么来历?又是为什么想当人? 姑娘吃饱后就开始继续构思故事,倒是有些后悔没和女妖多聊两句,收集些素材来。 她在藤蔓下找到了匣子,心中一安,便枕着它躺下。 ‘难道和话本里一样,是为情所困?真俗套!’ 姑娘抿了抿嘴,往日她一听这种故事就烦,女妖精为了男人要死要活,最后不但赔上修为,还反被男人抛弃,然后又被男人找来的道士给收了。 ‘如果真是如此,我是不是该劝劝她呢?’ 姑娘刚要起身,又想起另一种可能,于是只是翻了个身。 ‘也许她是为了报恩,这种倒是不论男女了,不过最后肯定又是爱上了,然后不是人妖殊途,就是玉石俱焚。总结一下,人和妖搅在一起就没什么好事。’ ‘除非……’ 姑娘想了想,‘除非都一心修炼,可能有个好结果吧。’ 可什么叫‘好结果’?什么又是‘坏结果呢’? 难道得道成仙就是好?不惹是非就是好? 玉石俱焚,倒也算个精彩的故事。 想到此处,沉浸幻想的姑娘又有些心潮澎湃。 她喊道:“妖精!妖精!我改主意了,我们聊聊。” 果然,不过一会儿,那声音又出现了。 “你愿意借命给我了?” “不愿意,不过你先别走。首先,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当人,这个故事如果说得好,我便考虑借你点什么,但不能是命,因为这条命我暂时还有用。” “好吧,这一切都要从那幅画说起……” 第81章 杏树(待修) 我叫阿幸,是这山中的一颗杏树精。 本来一直是无识无觉生长在这天地间,直到有一天,一对母女来到了山中。 那时正是四月,我的花开得正艳。 女孩被满树繁花惊艳,围着我奔跑,她跑累了,便回到母亲怀里,让她轻轻地擦汗。 “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 母亲看着我的花儿念道,她打开背着的木箱,居然是个画箱子,里面整齐地放满了各类色粉,还有好多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和画轴。 女孩跑累了,斜倚着我睡着了。 母亲温柔一笑,展开空白画卷,又在瓷盘上分好色粉,从一个竹管子里倒了些水,仔细地混好颜料。 那日的阳光甚好,风也缓缓的,母亲一直画啊画啊,我突然意识到天地间自己的存在,我是一颗杏树,不是桃树,也不是柳树。 终于,她画完了,我好像生出了眼睛看到了那幅画,又从那幅画中看到了生机勃勃的自己。 女孩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她一下跑过去,看着画大叫道:“娘,你画得真好!这是我,这是花,娘呢?把娘也画上去!” 那母亲却收了画笔,好像甘愿在这画外。明明是一切的创造者,却不留一丝痕迹。 母女离开了我,离开了这座山,我却再不似从前了。 从我开智后,日子突然变得缓慢,似乎等了好久,我的花儿才全落光了。 也是那一天,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在那画上,我看到那副画被挂在女孩的卧房,可她再没了笑容,而是时常泪流满面。 原来母亲病了,病得很重,女孩的父亲却不在意,甚至已经找好了再娶的对象,只等着夫人已死,便将新夫人过门。 女孩太小了,什么都抵抗不了,所以她只能对着那副画哭啊哭,想从前自己与母亲的快乐日子。 凡人的生命怎么如此脆弱,我刚懂得生命,她却要死了。 我去求了山里最见多识广的老树精,怎样才能救那个母亲,它摇了摇头,说:“万物有序,生死有命,怎可更改。” 我生气了,差点把它的树枝给都折了,它才乖乖说出深山之中有一千年人参,只要得一须,或许能给病重之人续命。 于是从那以后,我疯了一样寻找人参的踪迹,可它有灵,总躲着我。 来不及了,我只好发誓,只要它给我一须,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它还是给了,只说这是场交易,以后它会来讨。 我哪管得了这么多,只赶快把人参送入母亲口中,终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命。 小时候我打碎了母亲最爱的一个茶杯,吓得躲在花园假山后面一整天。 但我最后还是被找到了,母亲要罚我,被祖母拦了下来。 “这杯子是当初我给你的,原是一对,这个碎了,还有一个。我今日便将完好的那个给你送来,碎了的这个就当是她自己的,你也不必再罚她了。” 母亲脸色不愉,但终究不能驳祖母的面子,便将我放过了。 第82章 附身(待修) 可妖精哪里懂凡人的算计,这参须不过是“救得了病,救不了命”。 那夫人的病本就蹊跷,我在那府中徘徊许久才知原来是有人下毒,而这狠心人正是女孩的父亲,他本就靠岳家发达,自觉矮人一头。如今势力超过了岳家,便马上翻脸不认人,想除了碍眼的妻子,把不完美的过去掩盖掉。 我开智不久,对这复杂的世事懵懵懂懂,不自觉走进一座庙里,看着里面慈眉善目的菩萨和怒目横眉的金刚,突然明白一个道理。 要想救人,救自己在乎之人,不能只当治病救人的菩萨,还得做铲奸除恶的金刚。 只有除掉下毒的父亲,那对母女才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已经想好了怎么行事,我法力低微,因画得灵,为情而生,与母女缘分最深。 事到如今,我只能附在那小女孩身上,把她父亲所投毒药放回他自己的饮食之中,我知道这就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可没想到我附身之后,心中竟听得那老树精的声音,它说我会铸下大错。 我不懂,惩罚恶人怎么叫错,如果这是错,那什么是对? 它说我不该借女孩的身体去做这件事,因为在人间,‘弑父’是大罪,一旦官府来查,那对母女的命都将不保。 我急切问道:“那若是官府知道这父亲一直毒杀自己的夫人呢?会不会将他斩首?” 老树精的沉默就是答案,我知道了,世间不公,从来如此。 可我开智之后,在外游荡的只是精魂,并无躯体,如果不附身,我做不了这件事。 我实在难办,只好来到母亲的床前,她和那日画画时判若两人了,形容枯槁,我忍不住流泪。 我开口唤道:“母亲,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别害怕,我是山中的那颗杏树,得你点化之恩,不知以何为报。你的病都是那负心汉害的,我附身只是为了让他自食恶果,可我不知,这样做到底对还是不对。” 夫人睁开眼睛,里面的光芒仍在,她叹口气道:“原是我看错了人,落得如此下场。可人心易变,昨日浓情蜜意,今日就是寒霜刀剑,我预料不到啊,只能说命运如此,只不想连累了小女和你。” 她勉力支起身子继续道:“此事本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便让我们自行了结吧,只一事托你,阿杏,往后请多看顾小女,不要让她受了别人的欺负,如此,便是大恩了。” 我不解其意,只看她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给那负心汉奉了杯茶。 她说,夫君,既然曾饮交杯酒,终途总需诀别茶,你我共饮这杯吧。 夫人一饮而尽,那男人也喝了,从此小女孩成了孤儿。 我叫阿杏,原来不是幸运的幸,而是杏树的杏,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坏人做恶事,总要好人搭命,所以一旦为恶,必有人受伤。 打那以后,我就不常回山里了,只待在那画里,与小女孩相依为命。 第83章 帮忙(待修) 讲到此处,杏树精停了下来,她看到姑娘正弯着腰奋笔疾书,手上还沾了不少黑墨。 “你和她真有点像。”阿杏感慨着,姑娘却接了话:“你是说那个作画的母亲?” “没错,你们人类还真是敏锐。我有些不想借你的命了,就此别过。” “诶!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当人呢!而且我不是白听故事的,告诉你吧,在人间,听书要给说书的钱,看戏要买戏票子。而我既然听了你的故事,就不能什么也不干,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我这条命现在全归我自己处置了,用不着过问别人的意见。是不是小女孩有事,你又需要附身了?” 杏树精闻言,叹口气道:“如今虽然官府查出女孩父母双双中毒而死,可那负心汉还有个弟弟,如今已经登堂入室,小女孩在他手底下备受折磨。” 姑娘皱眉道:“那女子的父母呢?也不管自己的孙女吗?” “他们因着女子的死而不肯原谅与其有关的人,如今并未派人来接女孩,我担心再拖下去,女孩就要被害死了。我清楚,这全是为了人间的银子。” 姑娘苦涩一笑道:“银子这东西,无论有还是无,都可能是让人丧命的东西。你以为我为何好端端来到这深山之中,就是没有银子,又不肯去赚,便被家人赶出家门了。不过这样也好,留在那里,我也只是累赘。行走世间,没有银子是万万不可的。” 杏树精道:“人不像我们精怪,可借天地灵气修炼,且只要有心便可,不需要谁的同意,若是只能交钱才能修炼,那估计从此成仙的将是另一批生灵了。” 姑娘摇头道:“偏题了,你只说我该如何帮你吧?” “其实我也想通了,借命之事乃逆天而行,我又何苦让小女孩背上如此沉重的因果呢?我越是干预,她的命运未必越顺遂。我如今只求你登门那女子的父母家,禀明事情原委,救女孩一命,如此便是大恩大德了。” 姑娘听罢立刻收起纸笔,起身道:“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你将地址告知于我,我即刻出发!” 杏树精感激道:“不需那么麻烦,我可送你一程。” 话音刚落,姑娘就感觉清风拂面,自己飘飘摇摇,一定神竟然就在城中于富商的府门前。 她吐了口气,上前拿起沉重的门环敲了敲。 一个年长的管家来应了门,一看是个年轻的陌生女子,便问道:“姑娘有何事?” “我是为这主人家的孙女而来,烦请老人家通报一声。” 于管家皱眉,上下打量这人,才发现她衣着朴素,形容狼狈,便回道:“不见,我主人没什么孙女,你找错人了。” 说完便猛地把大门一关。 姑娘愣神,想着别的办法传信,却没注意到有个熟人经过,正是那天杀的媒人。 不是说这疯姑娘进山已经被狼给吃了吗?如今怎么和于富商攀起了交情? 媒人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第84章 蝴蝶(待修) 只见那彩衣女锦绣在戏台上轻拍手掌,便有一群蝴蝶精怪振翅而出,个个手掌大小,携了玉露丹赠与周围看客。 “这是诸位受惊的补偿,请笑纳。”锦绣说完戏台上又开始了下一个节目,众人收了丹药,也不多纠缠,继续看戏。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布衣男子,他眼神僵硬无光,指尖生出透明蛛丝,一瞬就把靠近的蝴蝶连同丹药卷进嘴里。 锦绣平息完骚动后便向三楼走去,三楼一共九间雅室,其中天字一号房从不对外开放,它的左右房也必须空置。 两侧的侍女见锦绣到来,便无声行礼,房门上浮雕的衔花鸟儿睁开豆眼,确认完来人后便将花枝吐出,门无风自开。 锦绣刚跨过门槛,脸侧就隐隐生出彩色羽毛,房内香炉燃有显形香,唯有修为破五境者才可不受影响。 此方世界,仙有天、地、人、神、鬼五等,其他生了灵智的人、妖等均有三魂七魄,合之为十,修炼共有九境,九九归一,再渡了开明、凝神、动心三劫便可化仙。 锦绣瞥了眼香案后的端坐的身影,行礼跪下,双手至额前呈上一鹦鹉尸体,沉声道:“青主,乐羽是遭人断喉而死,凶手至少五境,我等无能,未能缉凶。” 香雾袅袅后的女子,并未看上一眼,只不慌不忙地拨弄着香灰,开口道。 锦绣仍旧未动,女子又道:“将乐羽尸体送回翠衣国,公主自会处置。” “是。”锦绣应了,将手收回,另起一言,“回禀青主,说起猫妖,今日阁内有个人类小姑娘带了只黄猫,侍女查了说那猫身上既无灵气也无妖气,十分奇异。” 女子终于抬眼,掩唇轻笑道:“看来宗主果然料事如神。” 白的那颗剖开有一金字书,上写“东方姜氏女携异兽出”,黑的那颗却有书无字只隐现龙纹。 宁九思沉思片刻,将两书收起,抚了抚腰间的人偶石坠,喃喃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啊。南烛,若相思宗真的亡了,你定会欢喜,可惜……” 她并未说完,只是掐诀细算后,唤来二弟子顾雪青,二人密谈半刻,顾雪青便立马启程向东。 再说姜柠这边,阿宝刚感应到顾雪青的出现便不自觉脱口而出,两人都紧张了一瞬,不过又很快恢复了平常心。 新点的糕点已上,姜柠边细嚼慢咽边望向屏风上绣的彩凤鸟儿,虽说自己目前在这修仙界还是肉体凡胎,但却偏偏记忆力不错,而且对环境的异样有股天生的直觉。 这鸟儿的翅膀进门时明明是左翅在上,如今却是右翅更高,若只是这点也罢了。刚刚上糕点的侍女也态度有异,恭敬中带着审视,也多看了阿宝好几眼。 姜柠与阿宝心念相通,阿宝听了姜柠的分析,便从桌前跃起,尝试往外走去,果不其然猫爪碰壁。 见状,姜柠也凑过去蹲在阿宝旁边,一人一猫却也不急,细细摸索这透明的结界。 “阿宝,你说是谁把我们关起来了?和那个戏台公子的事有关吗?”姜柠在心中问阿宝。 第85章 戏台(待修) 一座精巧的空中楼阁之中,戏台上的彩衣姑娘正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修仙时代的历史。 环绕戏台的有三层座位,分为上中下三等,一层散座、二层隔断、三层雅间。 此时的姜柠正坐在二楼屏风隔断的小间中认真听讲,说认真也不认真,至少桌上的瓜皮果壳可以证明。 “没想到我穿回来的这修仙时代竟是这个起源。” 姜柠的声音不大,可桌上一只橘色小猫立马‘喵’了一声,好似在表达不满。 姜柠漂亮的杏眼眯了一下,嘴角下撇,但还是乖乖闭嘴转成了心声。 “臭系统,就算你变成可爱的小猫也不代表你可以管东管西!我为了救人可是抛弃了老妈和现代生活穿越回这里,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可不是我的上司!” 橘猫的尾巴小心地避开零食残骸,喵了几声。 “哎呀呀,柠儿别生气,令堂回了姜氏主家,肯定会过得很好的,谈何抛弃啊?而且这里虽然不是现代,但可以修仙诶,很有趣的。” 姜柠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这明媚少女正把瓜子都开了一个小口,然后均匀地夹在了橘猫的耳朵上,哈哈,小统你真好笑! “我不叫小统,叫我阿宝!再记不住我就不听你的变猫了,我变只老鼠跟着你!” “别别别!阿宝息怒。”姜柠最怕老鼠,此刻立马服软,还殷勤地把阿宝的瓜子耳环挨个取下。 “阿宝,我听了半天,只知道咱们现一处小国。” 少女眼中罕见地有了愁绪,橘猫立马贴心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 “柠儿别急,咱们一步步来。我的百晓书显示在这就能遇到相思宗的二弟子了,她家富可敌国,这个云中阁也是她家的产业。” 有钱真好,姜柠感叹了下,然后立马又摇了下桌上的云铃,须臾便有白衣侍女翩然入内。 “再来一碟芙蓉酥、一盘水晶蜜瓜、一瓶荔枝仙饮。” “好的,姑娘稍候。”侍女一挥素手,桌上凌乱恢复整洁,还给上面的猫咪垫了个云缎枕。 阿宝用小爪子踩了踩柔软如云的枕头,还是努力劝诫道:“柠儿,虽然咱们有任务经费,但我等级因为你尚未修仙所以很低,很多功能没有解锁,万一把钱花光了就不好了。” 可此时戏台上已经开始仙法表演,姜柠的注意力早被勾去了,只对阿宝敷衍应声。 大家正看得入迷,谁知那公子突然一僵,口吐鲜血,溅于折扇之上,奇花异景顿时消失,扇子开始燃烧,人也从空中坠落戏台。 一楼看客离得近,有人惊呼,有人离座,有人看戏;二楼稍显平和,还有人不慌不忙继续饮茶吃果;三楼雅间则悄无声息,仿佛楼下的骚动不值一提。 姜柠此时则还未回神,和阿宝两双大眼齐齐盯着楼下的动向。 之前讲书的彩衣女复又出现,掐诀唤出云雾将戏台包围,同时声穿云出,“各位客官受惊了,表演出了些小差错,我家主人自会赔偿诸位,请诸位稍安勿躁。” 她说完,云雾消散,戏台上的公子连同血迹不见踪影,一切如新。 姜柠正思考那公子是死是活时,阿宝却突然口吐人言。 第86章 失踪(待修) 风枝用指尖碾了些青色香灰细嗅,又看向沉默的司空屹,便知他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感情用事的人要么无用,要么便是大用。 对这司空屹,她倒不介意物尽其用。 算算时辰,那两个天元剑修应该已经遇上渠蛇巨怪了,那玩意对擅闯禁地的陌生人只有一个处置办法,就是吃掉。 风枝想罢微微一笑又轻咳一声,司空屹身形未动,但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开口道:“这香是大小姐随这香炉一起送我的。” “哦,看来这位平素任性的大小姐,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呢。”风枝虽然意外,但也不认为钟离鹊能掀起什么风浪,但司空屹的下一句话让她皱起眉头。 “大小姐似乎在查她母亲的事,毕竟,大费工夫搜我灵境和记忆,也只可能......是为了这件事了。”司空屹脸上泛起苦涩,若不是那个道士用了丹药,自己早发狂而死了。 鹊儿,这就是你为我的罪选定的结局吗? 我不会拂你的意,但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司空屹怨毒的眼神隐晦地射向正忙着传音入密的风枝。 风枝不懂早就吃过噬忆丹的钟离鹊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查自己母亲的事,而且从搜人灵境、青色香灰来看,钟离鹊绝对是有帮手的。 可到底是谁呢,当年的鸟妖是她亲眼看着被诛杀的,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几十年前,这临渊城不过一普通的凡人小城,不然也不会被选中作为会点。 罢了罢了,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无论什么东西,都飞不出这钟离府。 “一梅,立刻召集临渊十二卫,男卫保护城主,女卫去找大小姐,就在府中搜寻。” 茫茫夜色中,收到密令的一梅面无表情地将发髻上的木簪拔下,两指用力,木簪断成两半。 这是临渊卫互相联络的手段,只是,这八桂去了哪里?她感应不到。 木簪裂口缓缓发出白光,很快聚合然后恢复原样,一梅插回木簪,内心暗思,八桂难道和大小姐一起失踪了? 姜柠和薛慕行仍旧困在那一片重复的景色之中。 姜柠等着,等那靠近的东西现身,但什么也没有,只是淡淡的雾气漫漫浓郁,隔绝了她们和那片景色。 一片寒冷的寂静之中,花豆突然“汪汪”了两声。 姜柠感受到花豆的情绪,心念一动,尝试唤道:“雾妖?” “是我。”此刻雾妖的声音再没有在宋阿禾身旁时的清亮活泼,而是虚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姜柠听罢,立刻从纳物锦囊里将黑瓦罐拿了出来,她曾看过雾妖在里面钻进钻出,怀疑这是它的护身法宝。 “多谢。”雾妖默默聚形,缓慢地进入瓦罐之中。 之前一直十分乖巧的花豆在药篓里左冲右撞,姜柠会意,把它抱出来,放在了瓦罐旁边。 花豆一下地,就急切的用毛爪子扒拉着罐子,但始终没用力碰歪罐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姜柠没立刻问宋阿禾的下落,给雾妖恢复的时间。她也在留神薛慕行的反应,这位天元剑修立志除魔,但对妖应该不是赶尽杀绝的态度,毕竟面板信息显示顾雪青的种族就是妖,而她正好好地在薛慕行的肩膀上待着呢。 第87章 浓雾(待修) 姜柠把椅子上的行李包理了理,系在身上,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妈亲自做的,绝不能弄丢了。 何况这包外表看着古色古香,内里装的可是户外求生装备,什么火柴、手套、铲子、绳子、干粮等等。 万一自己拜师不顺流落荒野,那也能现代科技打败古代仙法,绝对活得下去。 不过目前形势一切大好,姜柠和阿宝乐观地想。 顾雪青见姜柠准备好了,便素手掐诀,云雾顿生,将两人一猫包围。 姜柠抓紧阿宝,双眼被冰凉的雾一激,不自觉闭了下,再睁开时,周围已非云中阁,而是一处深不可测的悬崖。 这就叫“峰回路转”吧,姜柠和阿宝终于感到一丝不妙。 “咱们是不是忘了,刚才好像提过什么‘过了试炼’,我就知道入宗没那么简单。”姜柠默默对阿宝说着马后炮。 阿宝则迅速打开系统界面,姜柠已借由相思子进入修炼门槛,功能应该解锁了一些。 果然,任务主线【阻止相思宗覆灭】下终于出现了支线【取骊珠,入宗门】。 这个任务完成后的奖励是3000珠,而系统商城也开放了,攒珠子就可以兑换各种道具。 还没等阿宝把这个喜讯通知姜柠,顾雪青已缓步立于崖边,开口道:“我已说过,相思宗由情入道,你年纪尚小,未曾生情;眉目清灵,也无痴念。你的道只能自己去寻。” 她说着,手掌幻化出数块玉石,扔向崖底,刚到半途就听到几声脆响,一个看不见的结界把玉石粉碎,山风呼啸,一切无痕。 “这里是玄阴崖,罪仙流放之地,由骊龙镇守,可知骊龙遍体黑色,其颌下有千金之珠。你拿到此珠便可离开此崖,进入宗门。你的道,便从这里开始寻吧。” 顾雪青说完手腕一翻,姜柠便身不由己地往崖边走去。 姜柠虽然不恐高,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站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是头一次。 她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仍是徒劳,一步一步行到了崖边。 望着崖下深不可测的浓雾,姜柠终于意识到了此行的凶险。罪仙?流放?骊龙?我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吗? 她已半步踏空,阿宝却被隔离在外,它正不知疼痛般努力地撞击着结界,砰砰砰。 “放心,不会死。”顾雪青话音刚落,姜柠已极速下坠。 与此同时,阿宝也已冲出结界跃向崖底,它张嘴咆哮,由橘猫化为一巨型灰色游隼,身体直直俯冲,要接住那极速坠落的黄衣少女。 “倒也忠心。”顾雪青低叹,看着那抹黄色被灰色接起,消失于崖底浓雾。 小师妹这宠物果然稀奇,顾雪青早知姜柠有相思子不会被崖底结界所伤,只是这猫居然也畅通无阻,果真神奇。 她本是好心要留猫一命,不过如今这误会可就深了。 谁让宗主按照预言,非得要小师妹去玄阴崖呢,为了锻炼小师妹,她只能当这个恶人。 顾雪青微叹口气,一阵风过,崖上无人。 玄阴崖说是罪仙流放之地,其实大得很,骊龙就在崖底中心的龙谷沉睡。 第88章 长久(待修) “成为修士,可以与天地间灵气共鸣,化为己用。你可以成山成海,化火化水。飞翔自然可以做到。” 沈怀信看出钟离鹊的期待,成为修士确实能做许多凡人做不到的事。 钟离鹊听罢眼睛就亮了起来,修炼听起来太有趣了,而且还能像大青一样在天空飞翔。 不但如此,她还想飞得更远更高,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天上,要是她能碰到它们会是什么样了。 沈怀信眼见孩子的思绪越飞越远,就知道她想过头了。 “但并不是每个修炼者都能飞得很好,鹊儿,成为修士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它需要长久的努力,跨越各种困难,甚至有时,要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才会获得一些进步。” 钟离鹊懵懵懂懂地想,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是什么呢? “好了,万事万物总在变化之中,我们无法预料所有发生的事,只能顺势而为,或者为了什么逆势而行。鹊儿,你告诉娘,你想成为修士吗?” 钟离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张开做着翅膀的样子绕着屋子跑圈。 小女孩头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伴着午后温柔的阳光,让一切有了种半梦半醒的美好。 “我觉得我想。”钟离鹊跑得气喘吁吁,才重新回到了娘的怀抱。 “我要是成了修士,不但自己飞了看风景,也带着娘和爹,一起看风景。” 沈怀信微微笑了,打开了桌上大青放下的小瓶,喂钟离鹊吃了丹药。 大青见到沈怀信的动作,也默契地展开结界把这间屋子保护起来。 最主要的是解开那个修士在钟离鹊身上下的禁制,又不能惊动他。 大青三魂出窍,把那个禁制转移到了自己的一根羽毛上。 这羽毛已经被它施了术法,什么法阵移植进去都会继续运转,所以应该可以瞒过那个下了禁制的修士。 钟离鹊吃了丹药后,便感觉自己眉心炙热,她的手忍住了没去摸。 但之后又感觉全身泛起细密的疼痛,像有小蚂蚁在爬,继而变成在啃,最后简直就是万蚁噬心。 她差点一下晕了过去,沈怀信见钟离鹊全身冷汗直冒,心疼不已。 她知道大青送来的一定是顶级丹药,但正是因为品质太好,鹊儿一个小娃娃也未必受的住啊。 沈怀信小心地给钟离鹊擦着汗,又让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减轻一点钟离鹊的痛苦。 但没想到护犊子的大青先忍不住了,它用自己三魂之一,最强劲的天魂去引导在钟离鹊身上暴动的灵力,想最大化地减轻钟离鹊的痛苦。 用妖魂去干预人身,并不只是修为法术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反常之法,消耗的是大青最纯粹宝贵且无法再生的魂灵。 可是,这就是妖。 一旦决定了,就是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在妖眼里,没有什么等价或赔本的买卖,只有想与不想,没有值与不值。 终于,钟离鹊不再疼痛,安稳地睡去了。 第89章 乐声(待修) 青川也想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当初它离开青衣国时,已经位居左使,按人类的品级,实为位高权重。 但它知道,自己在这里是绝对修炼不出“不渝目”了。 对于青衣国的鸟妖来说,“不渝目”已经很久没有妖修炼出来了。 青川遍阅典籍,终于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书角落找到一句话。 “若心智坚定,可寻人类为引,以其不移,修出不渝。” 于是,青川就这样不告而别。 它以为,自己会在南洲蹉跎半生,才能寻到有缘之人。 但偏偏它很快就遇到了。 那个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 和风细雨柳亭边,女子独自一人弹奏着古琴。 它不懂什么是琴,但它听懂了琴音。 两只飞鸟在风雨中失散了,一只哀鸣,另一只找寻。 仅仅是听着这乐曲,它居然开始思念青衣国。 什么“心智坚定”?它如坠冰窟,自己的心神须臾就被这乐声撼动了。 它想立刻飞走,这个女子太可怕了,不在于她瘦弱的身躯,不在于她温婉的面容,那双素手拨弄几下,便可以使它的世界山崩地裂。 但它舍不得走。 痴痴地听着,好像自虐般快乐地留下痛苦的眼泪。 是的,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不渝”了。 之后十天,青川隐去自己庞大的身形,变做一只可爱的小雀,日日去柳亭听琴。 原来,她叫做“沈怀信”。 青川不懂人类,它以为自己不需要懂。但有一日,女子望着它说话了。 “你喜欢听我弹琴?” 当然,青川无法开口这么回答。 凡人不喜欢妖的,它不要把这女子吓跑。 小雀飞下亭脊,停在了女子的琴案上。 “诶,你要不要成为我的鸟。”女子拨弄着琴弦,玩笑般开口了。 凡人女子大抵总有些对美丽小巧事物的偏爱,沈怀信对小雀鸟的临时起意便是如此。 鸟儿好像有些灵性,似乎愿意选她作为主人。 青川不懂人类定下的“主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 “我的鸟” 青川知道什么是“青衣国的鸟妖”,它只习惯自己从属于一个集体。 它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从属于一个“人”。 于是那天起,凡人沈怀信有了一只宠物妖怪鸟。 她们日日作伴,看书赏花、弹琴下棋,当然还有睡觉吃饭。 青川的眼睛只要睁着,眼里就只有沈怀信一人。 它注视着,坚信沈怀信就是它修炼出“不渝目”的捷径。 可是,人类的生活总是会变的,它注视着她慢慢成熟,她的生活不再只是琴棋书画,她似乎要嫁人了。 什么是“嫁”人?青川怀疑地看着沈怀信。 她欢喜吗?不知道,她并未比从前更爱笑。 那她悲伤吗?她也不曾比从前多流泪。 她只是更少地弹琴,花更多的时间去缝制一件红色的衣裙。 可她仍旧用的那双神奇之手,弹琴的手也是刺绣的手。 只是这次,没有让它听得懂的乐声了,可沈怀信神情不改,无论是刺绣还是弹琴。 第90章 漩涡(待修) 司空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正生出尖甲,更不知道这粒丹药是如何让根本无法修炼的凡人可以拥有法力的。 恍惚之间,司空屹看到了大青,那个只会出现在钟离鹊身边的黑鸟,它无声振翅,一只黑羽直入司空屹的眉心。 顷刻间,疼痛和尖甲像潮水般消退,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样平静温和。 翌日清晨,司空屹发现自己可以修炼了,照着《术法基础》所记,成功唤来微风将烛火熄灭。 他兴奋地绕着自己第一次遇见钟离鹊的那颗大树跑了一圈又一圈。 清风呼啸,树影斑驳,他忘记了自己的双腿,仿佛背后已生双翼,下一刻便可乘风而起。 奇的是父亲对他又恢复了冷淡,甚至开始好多天不见踪影,似乎和老爷在忙着什么大事。 但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相干?他能修炼了,和大小姐成为玩伴的愿望似乎触手可及。 《术法基础》的内容不多,仅有三章。一是感应天地五行之气,收为己用;二是招风引雷唤雨燃火等基础术法;三便是元神出窍之术。 司空屹对这最后一章格外着迷,以魂魄之态自由自在遨游天地,这不就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在钟离府中,凡人身份的他不过一介小厮,可以说处处皆是禁地。但如果他能元神出窍,那便意味着除了修士以法力所禁之处,无不可去。 有了这个愿望,司空屹便开始不眠不休地修炼,换了新皮的《术法基础》复又破破烂烂。 可这次就远不如招风这么简单了,越是想要轻灵的魂魄出现,就越是感受到自己躯壳的笨重。 姜柠一醒来就觉得自己的头好疼。 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里又是哪? 一个潮湿又昏暗的地方。 她三步以内,一个有着猴子脸长手长脚的东西正扒着湿漉漉的石头。 石头挪开,一个个小蟹惊慌地逃走。 却被那东西乱抓住,塞入口中。 姜柠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它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猴子。 对自己来说,这种东西好像从没见过。 她屏住呼吸,不愿引起旁边正大快朵颐的东西的注意。 但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实在显眼。 蟹壳被它坚硬的牙齿无情地碾碎。 它过来了。 姜柠来不及细想,拿起手边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不行,自己还站不起来。 这一扔果然激怒了那东西。 它大叫着扑了过来。 一道金光闪过,它好像撞到了什么然后狠狠飞了出去。 姜柠还没回过神来,只看见了刚才周身出现的像屏障一样的东西。 周围的奇怪生物见了那人猴的遭遇,纷纷避开了姜柠。 却又悄悄注视着她。 那屏障会保护她,但又不会阻挡它们的视线。 姜柠环视周围,被一个奇怪的池子吸引了视线。 池子很大,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石壁,刻着她看不懂的图样。 池中活水不断,呈现一种怪异的乳白色。 还时不时出现各种小小漩涡。 第91章 不渝(待修) 在和沈怀信一起的日子里,青川发现人真的和妖很不一样。 妖总是忠于自己的想法和欲望。 为什么这么做?想做就做了。 它想修炼出“不渝目”,所以离开青衣国,留在沈怀信身边。 但人呢? 它听见沈怀信身边的人不停说那个她要嫁的人多么多么好。 有些银子便是“好”吗? 如果沈怀信想要银子,它可以给她变出一屋子的金银珠宝。 丫鬟又说,新姑爷长得俊美,配得上她家小姐。 俊美?青川未曾修炼人身,但自己本体在青衣国也是威风凛凛的。 婚期越来越近了。 可是青川还是看不出沈怀信的想法。 自从她缝制嫁衣开始,她就不弹琴了。 青川也就无法从琴音中感受沈怀信的情绪了。 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架子上的鸟儿懵懂地想着。 它变作这个小雀鸟已经三年多了,修为停滞不前。但它好像并不在意。 一旦通过沈怀信修炼出“不渝目”,那它回了青衣国,自然是第一妖了。 所以现在的偷懒不值一提。 它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怀信身上。 这便是妖,一心一意,不懂变通。 终于到了沈怀信出嫁那天。 它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丢下了。 和那张沈怀信未出嫁时常常抚弄的琴。 骗子! 原来人类都是骗子。 什么“我的鸟”,昨日说的话,今日就可以不作数。 青川愤怒了。 它变回了原型,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鸟撑破了那个小笼子。 它从来不是燕雀。 妖就是妖。 它飞去了钟离府,在一片刺目的大红中找寻那个背信弃义的身影。 “什么东西?”喜宴上的宾客惊讶地看着盘旋于府中上空的黑影。 “一只鸟而已,打下来便是。” 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 正是来自喜宴的主角,新郎官钟离悟。 他最近忙着买官,宴会上有不少朝廷中人,可不能让自己的喜事染上什么黑鸟之类的不祥之兆。 府中会武的侍卫即刻搭弓,瞄准那片不肯离去的黑影。 “慢着。”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扶着她手的丫鬟脆声道:“姑爷,这鸟是我们小姐闺中时养的宠物,本想三天后回门时再接过来,没想到它思主心切,今日便寻来了。” 青川耳力不错。 原来自己没被抛弃。 它完全忘了自己如今的样子和小雀没有半分关系,而沈怀信又是如何认出它的呢? “回去吧,三日之后,我自会去接你。” 沈怀信这么说,钟离悟也不好当众下自己新婚妻子的面子。 便叫侍卫把弓箭放下了。 青川鸣叫了几声,飞出府外。 立马变作原来那只雀鸟,循着沈怀信的气息,飞进了府中后院。 它为何要等呢? 自己并不想走,那便留下。 不想自己停在枝头从窗户望进屋内,却被房内沈怀信的丫鬟发现了。 她认出我了,青川心想。 “你这妖怪为何不放过我家小姐呢?” 青川心下一惊,才发现自己变大变小的事已经败露。 但面对妖精,这小丫鬟眼里没有惧怕,只有忧虑。 “你虽不害人,但人妖殊途,小姐说你莫要执着了。” 执着? 自己怎么能不执着。 何为“不渝”? 此心此意,永不更改。 第92章 重逢(待修) 青川在那枝头停了三天。 日出日落,星移斗转。 它一动不动,因为它在思考一件事。 自己想借助沈怀信炼出“不渝目”,这只是它自己的目的。 可这对沈怀信有什么好处呢? 万事万物,都有循环与交换。 自己不能只取,不予。 于是它默默等待,等已经成亲的沈怀信继续收留它。 只有留在她身边,才能知道她需要什么。 在钟离府的日子和沈府似乎大不一样。 沈怀信变得更忙了,她总是要陪着那个男子,又要管理一大家子人。 她自己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青川想要和沈怀信交流。 用人类的语言吧。 可哪怕沈怀信知道它是妖怪,也仍旧视它于无物。 青川只好等待,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它拼命压制自己的妖气,怕给沈怀信惹来麻烦。 在一个月圆夜,它终于等到了独自出来散步的沈怀信。 她坐在后山的亭子里,清辉撒在她的脸上。 她一定是想抚琴了。 可那张琴没有长翅膀,没法和它一样自己飞来跟随沈怀信。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 青川已经施法把那亭子围了起来。 一张凤尾琴凭空出现在亭子里。 沈怀信神色不改,仍旧望着那轮明月。 “你不想弹琴吗?你的心告诉我你想。” 青川就这么飞进了亭子里,自然地开口,像老朋友一样对着沈怀信说。 “是我的心还是你的心?” 沈怀信挑眉,仿佛一只鸟会说话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你愿意为我而弹吗?” 青川认真看着眼前的凡人女子。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决定要不要弹?” 沈怀信挑了下琴弦。 “可以。”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一双眼睛。” “你是瞎子?” “不是,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 “为何特别?” “它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你是妖吗?” “对。” “一个妖如何从人身上得到这种特别的眼睛?” “只是一个机会,我只是从你身上得到拥有这双眼睛的机会。” “看到过去和未来,很重要吗?”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 “好,那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一样。” 沈怀信笑了,这是她嫁人之后第一次笑。 “你回答了很多个问题,想听几首曲子呢?” “一首。” “哪一首?” “两只鸟儿分别后又重逢的那首。” “好,那就让它们重逢。” 沈怀信借着清亮的月色,用不知怎么变出来的琴,为一只鸟妖弹了一首刚才还不存在的曲子。 青川听着,那只悲鸣的鸟儿终于被另一只鸟儿找到。 在一个如今夜月色的日子重逢。 它望着圆月,心中生出圆满过后的遗憾。 人生,不能有太多的好日子。 它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也不思考这件事,所以可以承受。 可现在,从它明白过来开始,好日子就进入倒计时。 因为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被“好”惯坏,就会被“无常”杀死。 第93章 迷失(待修) 天色熹微,恍惚中姜柠感受到自己的被子不停缩小,睁眼一看,阿宝重新变回了橘猫,阿宝醒了! 喵喵,一人一统抱头痛哭,顺便交流了下信息,原来阿宝是因为碰巧系统更新才暂时沉睡。 说到此处,她们也不睡了,直奔系统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半透明的页面上在左侧小栏有衣食住行的分类,还有法衣、法器、丹药等这个世界的特有物。点开其中具体一项,宝贝会按照价格和珍稀程度排列。 姜柠看着这些样式精美且琳琅满目的宝贝页面,想起了自己以前玩的网络游戏。挑东西她最在行了! 说话间,她就看好了一个芥子袋、一件淡绿平罗裙和一只珍珠蝴蝶簪。不过目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阿宝,咱们目前有多少珠?” “恭喜你柠儿!不是零蛋~你解锁了顾雪青的信息,奖励100珠;得到相思子,奖励200珠。所以现在我们有300珠了!” 姜柠看了看价值500珠的普通款芥子袋,垂头丧气。 阿宝赶紧安慰:“毕竟芥子袋也算一个小法器,自然贵些,但如果柠儿想吃些什么,或者买身普通的漂亮衣裙,咱们的钱还是够的。” “没关系,先存着吧,这里的人不能用法术的,暂时作为普通人在这里生活也没障碍。”姜柠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购物欲。 折腾完毕,已到辰时。那边岁无晏已换了一身玄色银竹袍走出洞府,银线织就的竹子随光影闪动,与少年的清冷相得益彰。 姜柠默默饱了早上的眼福,然后把阿宝醒了的喜事告知少年,还介绍他们认识。 岁无晏沉默着点头应和,对姜柠这只在玄阴崖底还能变换形态的坐骑并无兴趣。他只注意到少女眼下的青黑,显然在外露营并不适合她。 阿宝则睁着澄黄的猫眼观察对面的少年,岁无晏?真名还是假名? 现在姜柠和阿宝都猛然发现,眼前并未弹出岁无晏的信息界面,或许这不是他的真名,又或许他与任务主线无关。 真神秘,而且蹭不到解锁信息的100珠了,姜柠微叹口气,抱着阿宝和岁无晏先往玄阴阁去了。 要想做工攒功劳点,需要先去那里登记,一路上,岁无晏又给姜柠科普了些这里的常识。 在玄阴崖,第一等居民是来历神秘的散修,他们较为自由,背景也复杂,往往与各大宗门有联系,还有人当上了管理者。 第二等居民则是天生天养的精怪精灵,它们被阵法压制,无法修炼出人形,只能以原形示人。 第三等就是堕落凡间的罪仙,他们或是犯下重罪,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脸上烙下弯月流放到此处。 这最末一等就是一些凡人,他们无修仙的资质,但可以供前三等人驱使,混口饭吃。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逃不开的等级划分、人情世故。 姜柠想也许有阿宝这个系统陪伴也是好事,至少能提醒她自己的使命,不会迷失了自己。 第94章 噩梦(待修) 黑衣少年在自家洞口前静立半晌,还是先无言地进洞了。 姜柠此刻还在噩梦之中,她仿佛一滴露水进了火海,正在不断蒸发。 妈妈担忧的脸和姜氏长辈严苛的脸不断闪现切换,有人在不停重复,“姜柠,你必须回到过去拯救家族,这是你的使命!”“相思宗不能灭,否则姜虞必死,姜氏亡焉!” 再后来,她好像进到了火焰深处,成为了火的一部分,她看到了火中闪耀的光核,刚要伸手触碰,便被一数码光带拦下。 “醒醒!柠儿,醒来!” 是……是阿宝的声音。姜柠又感觉自己远离火焰,变回了一滴水。 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洞府中打坐的岁无晏也将双眸睁开,他自然感受到了六丁神火的异动,但并不知七境以上才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而千里之外的空蝉观,一身着青色道服的俊美男子正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瓶,他姿态闲适,完全看不出瓶里装的都是万金难求的丹药。 他面前一布衣男子恭敬趴地,下身竟是巨型蛛脚,正是之前云中阁吃蝴蝶的怪人。 “司真人,您算得分毫不差,那宁九思果然派顾雪青为相思宗收了一新女弟子,且将其推下了玄阴崖,要盗取骊珠。” 哼,司朝轻笑应了一声,抚了抚头,状似要把那玉瓶赏赐给山蜘蛛。 蜘蛛精抬头,僵硬的目光里闪出了光芒,可下一秒它的额头便被一小木剑洞穿,化为蜘蛛尸体。 顷刻木剑飞离,抖落血珠,化为正常大小回到司朝的影仆司暮手里。 司朝这才笑着开口,“最近玄阴崖炼丹正需要百年蛛足,它也算是物尽其用。连同它那放不下的孩儿们一起,以丹升天吧。” 司暮听着,与司朝一般无二的脸隐在阴影里,不言不语,无悲无喜。 司朝毫不在意,自言自语道:“这相思宗的小弟子倒不急着杀,反正她注定会死。最近玄阴崖会越来越热闹,我们可以好好看戏。” 司朝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邪气四溢,比黑暗中的影仆,更像魔物。 玄阴崖底一共一谷两山,中间是骊龙所在的龙谷;东面为小灵药山,盛产草药;北面为丹熏山,山上有一墨色巨型丹炉,刻印咒语无数,且六丁神火燃之,终日不灭。所以这里的风并非寻常山间的阴冷,而总是热的,仿佛要将流放至此的生灵都作为丹材,燃烧殆尽。 崖底南边是玄阴集市,仙、人、精、怪,在那里汇聚,而功劳点是集市的通用货币。 流放之地并不代表无序,但这里的规矩都在暗地里,实力固然重要,但背景才是第一,比如这源源不断的丹药,到底运往了哪里? 穿过洞府附近的树丛,敏锐地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很清新,在这炽热的崖底像是一缕夹杂寒露的清风。 这生人还有坐骑,看这被折断的树枝和拍碎的山石,显然不是一场游刃有余的降落。 第95章 彩衣(待修) 此刻,一阵带着花香的寒风呼啸而过,拂过姜柠的头发和耳环。 游廊深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正慢慢靠近。 姜柠内心一紧,立刻把花豆和瓦罐捞回了药篓,牢牢背在身后,严阵以待。 而薛慕行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身旁飞着的驱邪剑也毫无动作。 行在前面的美貌少女一身彩衣,面上带笑,风过留香,仿佛万花园中开得最艳的那株牡丹。 跟在她身后的女孩,丫鬟打扮,身上全无贵饰,只发髻上插了根木簪子。 姜柠看着一主一仆的身影越来越近,想起宋阿禾曾经说过临渊城主的女儿钟离鹊十分漂亮,心中便有了猜测。 “姜姑娘,你说一个人做错事该不该付出代价?” 姜柠没想到美貌少女的第一句话是对着她说的,那甜蜜的少女声音让姜柠立刻反应过来,她就是抓了宋阿禾还借黑鸟之口威胁的人。 “我想,随便把一个无辜之人抓走,然后威胁她的朋友,应该算不上什么对的事吧。”姜柠语中带刺,不明白这少女到底想要什么。 “哈哈,我从不逃避我要付出的代价,但今日,我把你请来,只为了让一人为其错事,偿命。”钟离鹊又笑了,但她秾艳的美目中又仿佛要流出血泪。 少女继续道:“宋阿禾好好的,这钟离府里的阵法对凡人无害,但专门诛妖,所以这雾妖的小命是我替你留着的。” 姜柠仍旧不解,直言道:“你把我引来,到底为了什么呢?” 钟离鹊刚要开口,身后的八桂突然发话。 她目光僵直,对着薛慕行说道:“青主” 在姐姐说完这句话后,姜柠感觉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熟悉的感觉冲击着她,仿佛有一股水流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包裹,就像婴儿回到了母亲的腹中一样安心。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倒不是因为惊讶,而是这具人类的躯体显然无法承担姜氏母神的降临。 母神慈悲空灵的声音在姜柠的脑中回响,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悲剧英雄,头也不回地冲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没有询问,没有回答。 只是神的意志碾压了一个凡人,让她献祭自己平凡的人生去完成一个华丽悲壮却并非自愿的使命。 姜柠努力在水流中闭上了眼。 她静静思索。 「一个胸无大志,消遣人生的人。」 母神仿佛笑了,又仿佛没有。 祂收回姜柠身上的神意,只在其耳后留下了个无人可见的水滴状的小印。 姜笙只感觉自己说完,妹妹就停顿思索,她等了会,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妹妹的脸颊。“柠儿,还好吗?” 姜柠被这触碰拉回了神志,耳后印记一闪。 “姐姐,” 姜柠不等姜笙接话,又立马补充道 姜笙摸了摸姜柠的头,叹道:“我也想通了,留在这里就是死局,你若去,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母神不会对她的子民坐视不理的。” 姜笙边说边伸出了手,一个闪烁着光芒的珠子正违背物理规律地悬浮在她的手心。 第96章 自尊(待修) 姜柠睁开眼,就感觉到周围湿热的空气,像梦里一样有种微妙的沉重。 她缓缓坐起身,看见了不远处跌落的行李还有仍旧沉睡不醒的阿宝鸟,她猜测阿宝是为了救自己才变形沉睡的。 姜柠努力挪了挪阿宝的翅膀,让它躺得更舒服些。阿宝不醒,她只能看到基础的系统页面和任务名称,而百晓书和商城都无法启用。 无妨,至少她还有行李,姜柠打量着这所谓的玄阴崖底,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洞口的空地上。 三个墨色的大字“无妄洞”雕刻在石洞上,石门紧闭,但门旁有一个石桌配一个小石凳,显然这里是有主人的。 洞里的少年感受得到洞外少女已然清醒,可他竟然在犹豫此刻要不要出洞。他默默体会着自己新产生的情绪——犹豫,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 姜柠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态,取得龙珠是比较遥远的事,如今先想的应该是怎么在崖底存活下去,她包里确实有一些野外求生的工具,只是也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她看着目前比两人还大的阿宝鸟,靠自己想要挪动显然不现实,留阿宝一鸟在这里她也不放心,只能看晚些这洞主能不能通融,让她们在空地停留些时日了。 姜柠一边计划,一边拿出多用求生刀,这可是件好东西,现代人类智慧的结晶! 装刀的皮套上附有打火石,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钢丝锯、钓鱼线和鱼钩。 这刀更是多功能,握柄中空,内装火柴,柄帽是个小小的指南针,刀片也无比锋利。 至少烹制食物和防身需要的火是不用发愁了,野外生存新手姜柠乐观地想。 她拍了拍衣裙,拿着这刀就跃跃欲试地往空地边缘的野篱笆走去。她知道篱笆外绝对隐藏着危险,但她此刻必须一个人迈出这一步。 何况远处的长着白色小花的田紫草正在诱惑她,这可是无毒无怪味且能吃的野菜。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坚定地跨过了野篱笆,然而,就在离田紫草还有几步时,突然一只长相怪异的‘大老鼠’正摇着尾巴于空中靠近。 姜柠猝不及防看到那个飞翔的大老鼠,她对老鼠的恐惧深入骨髓,此刻更是下意识地尖叫,同时慌不择路地退步回篱笆里,躲到了阿宝鸟的身旁,紧紧握住它的翅膀。 少年听到动静,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地出了洞,他一眼就看到了灰色旁一抹瑟瑟发抖的嫩黄,心中像被初生小鸡仔的茸毛扎着,弱小但刺痛。 他不自觉蹙了蹙眉,心中思考这陌生的情绪,面上却是一派冷淡之色。 耳鼠怪大福被少女的‘惊吓’吓到,旋转的尾巴都停了一瞬,差点从空中掉落,可怜它刚稳住身子就看到冷面的岁无晏,心中的恐惧达到巅峰,但一动也不敢动。 姜柠发现飞老鼠不再靠近,很快恢复了冷静,但又出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尤其是自己的动静还引来了洞主。 刚说要勇敢结果就被吓回来了,少女绷着脸,努力维持自己稀烂的自尊心,安慰自己谁都有害怕的东西。 第97章 石块(待修) “这附近有座山,上有一座天元丹炉终日运转,所以久而久之丹材、丹渣混做一堆,这山就叫做‘丹熏山’了。也因这山,崖底的空气向来不佳。”岁无晏借着这个机会给姜柠讲了些这里的历史。 “我刚才洒的便是清风露,玄阴崖底生灵都需采药炼丹,换取功劳点以求生存。崖底设了阵法,无法用法术,但不禁止丹药、法器。清风露便是清风丹碾碎混的水,可净气息。” 姜柠认真听岁无晏说完,对以后的计划有了初步的打算。这模式不就是‘进厂打工’吗?做规定好的事然后获得报酬。那她明天就去试试,嗯……还要去白石林社交一下,打听点骊珠的消息。 岁无晏没有再出声打断沉思的少女,她的杏眼微眯,片刻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精致却怪异的行囊里翻找。 姜柠想起自己带了一个仿青玉环的金属薄片书签,正好可以送给岁无晏,毕竟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 岁无晏看着少女递来的圆环物什,听到她轻声说:“这是我家乡那里的书签,看着精致,其实材质并不昂贵,请你收下。谢谢你的收留和清风露。当然这是个小礼物,功劳点我攒了还要继续还你的。” 少年虽然不通世事,但也懂得尊重少女的尊严。 他轻声道谢后接过了书签,姜柠笑眯眯地看他把书签夹进了阵法书里。 “早点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市集。”岁无晏说完便转身为姜柠打来了洗漱的泉水,之后便进洞打坐。 他并没有收走明珠,也没有关闭石门。姜柠在心中默默感激,舒了口气后缓缓躺下,把阿宝鸟暖呼呼的翅膀当做被子,安心地入睡了。 子夜已过,无妄洞安静下来,那边的白石林却依旧热闹,这里的精怪并不遵循人类的作息。 大福还在绘声绘色地讲它今天去找岁无晏且结识姜柠的经历,而它面前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明显在发呆,左手抱着一只灵气逼人的白兔,右手在地上的小石块上机械地拨弄着。 “真真,你有没有在听?” 大福担心自己的独角戏无人欣赏。 “当然没有!”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童声音答道,竟是来自男孩怀中的白兔,它虽是兔的身子,却长了张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的脸。 大福听了这回答却满意地继续讲下去,两只兽完全无视小男孩。 男孩身上的粗糙布衣磨损严重,边角全都起了毛,配上他黑瘦的小身板更显得不修边幅。他怀中的白兔却洁净无瑕,与其格格不入。 半晌,大福终于讲完,想了想后它问:“真真,若是姜柠真来了白石林,你会和她交朋友吗?” 想到朋友这个词,女孩娇俏可爱的小脸扬起笑容,她娇声答道:“杀了她!杀了姜柠,吃掉!” 大福听罢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卷起尾巴,告辞离开。 大福的故事讲得太久,男孩已经在身旁堆起了不低的石块阵。 第98章 深山(待修) 齐非玉并不知姜柠所想,他抬手从并不整洁的书桌上翻出一本灰皮册子,将姜柠的名字和基本信息录于册上。 然后动作轻缓地拿起一小石槌,敲击了一下桌子左侧的黑底刻有金龙纹样的单磬。 一瞬间,姜柠仿佛听到深山之中一汪细泉撞击石块的声响,空灵泠然,连灵魂都为之一动。 她看了眼那个陌生的乐器,想再听一次那神奇的音调,可惜齐非玉只敲了一次就放下了石槌。 “名已入册,但祝你早日出崖!”齐非玉说完这句,不待姜柠回答,就散漫地躺回摇椅,将之前盖脸的书册翻回未看完的那页。 姜柠也不打算多留,只回了声“有劳齐前辈。”就转身走出大堂。 可偏偏这时齐非玉又开口了。 “作为你曾经的师姐夫,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离岁无晏远些,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你不一定承受得起。” 姜柠听到背后传来的话语,皱了皱眉,她讨厌别人莫名其妙的所谓忠告,更不喜欢话里有话。 何况什么人应该交往,她自己心里有判断。 于是她也沉声回复,“既然已是曾经,就不劳齐前辈如此费心了。至于别人的秘密,我无意窥探,更不必承受,告辞。” 齐非玉听罢不气反笑,相思宗的人向来一个比一个傲。 他看着少女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默想,苏于菟,不愧是你的师妹,如你一般不听劝告。 齐非玉不可抑制地想起女子冷漠的金瞳,还有那毫不留情的一剑。 他嘴角微勾,脸侧的罪仙烙印又隐隐发烫,他并不理会,只把书又翻过一页。 姜柠出了门便发现太阳已经快到正中,她惊讶于时间的流速。龙谷位于崖底中央,其他三面虽有山但距离不近,所以白天有几个时辰太阳还是会照耀到此处的。 阿宝已经跑到一颗大树下躲阴凉了,而岁无晏则靠近龙谷结界而立,不知在看些什么。 姜柠恍然间有种上学时同学等她一起吃中饭的错觉,她心中一暖,笑了笑喊道,“阿宝,岁无晏,我登记好了,一起去午食吧!” 其实她也不确定岁无晏需不需要吃饭,但她还是这样喊了。 阿宝听到呼唤就从树荫下窜了出来,而岁无晏也转身走向姜柠,他看着阳光下含笑的少女,心想这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猫就这么往玄阴集市走去。 路上姜柠把遇见齐非玉的事在心里告诉阿宝,阿宝挺开心又有100珠进账,说等有空了用百晓书查查那个还未谋面的大师姐。 尽管姜柠和阿宝可以心灵交流,但她也不想把少年晾在一边。 虽然岁无晏本人并未感受到冷落,他更多时候本来就喜欢安静地待在少女身边。 姜柠想起岁无晏已经知道阿宝有灵智,可变化。便出声问道:“现在去集市,阿宝一猫会不会太显眼,要不要变小,或者变成别的小小的动物呢?” 岁无晏知道姜柠的坐骑有点特别,但他并不在乎,开口道“无妨,装成普通凡猫即可,它身上无灵气无妖气,只要不随意变换形态就不会引人注目。” 第99章 同意(待修) 姜柠松了一口气,但又想到那只耳鼠怪大福已经见过阿宝鸟,如今鸟变成猫会不会暴露呢。 岁无晏仿佛知她所想般补充道“那个耳鼠最是乖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不必担心。” 玄阴市集就开在各路生灵聚集的崖南,离白石林也不远。 可是与凡间的市集不同,白天这里并不热闹,丹药铺、法器铺倒是有几个人或精怪,但饭店、茶铺却门庭冷落。 姜柠疑惑地看向岁无晏,少年出声解释:“这里资源匮乏,若想享用凡间的衣食住行,须得高价。这里生灵又大多以攒功劳点,抽签出崖为要,所以需要饮食的也往往吃丹药了事。” 少女点了点头,边走边看才发现少年把她带到了一钱庄门口。 “你已经登记,可以看下自己初始的功劳点数,还能领个册子,上面会写具体如何挣功劳点。” 姜柠听了心中略微兴奋,和阿宝吐槽这不就是办工资卡和领员工手册吗? 她抱起阿宝麻利地走近钱庄,却不想看见了一熟人。 望着这熟悉的刘海和丹凤眼,姜柠开口“怎么又是你?” 原来那银柜后坐着的,正是才见过不久的齐非玉。 齐非玉气定神闲,回道:“姜姑娘稍安勿躁,送佛送到西,乃是我玄阴阁阁主职责所在。” 少女还在思考他是怎么快速移动的,法术?不可能,那就是阵法了吧,一定是什么传送阵! 齐非玉又自顾自开口“这玄阴崖最是讲究身份背景了,你既然是相思宗的人,来这另有任务,身不负罪,自然算是上等了,初始功劳点就给你算一万吧。” 姜柠对齐非玉连取珠任务都知道这件事已经麻木了,不管如何,这位罪仙显然还一厢情愿地关注着相思宗的一举一动。 而且因某些原因,他划功劳点就像泼水一样。 但姜柠可不打算因为自己就让未曾谋面的大师姐被迫领他这份情。 所以姜柠严肃道:“无功不受禄,齐阁主按规矩给功劳点就好,不必如此。” 没想到齐非玉听到她的回答倒是笑出了声,“姜姑娘显然还是涉世未深,这功劳点不是你想拒就能拒的。来这就得守规矩,下等人有下等人的规矩,这上等人自然也有上等人的规矩。你若不收,其他人可会怪你降了他们的身价。” 正僵持间,岁无晏走了进来,齐非玉看着少年不同以往的隆重打扮,嘴里啧了一声,孔雀开屏? 岁无晏并不理会齐非玉的奚落,颜色浅淡的眸子只看向姜柠,不疾不徐地说:“一万功劳点不算什么,他的确是按规矩给的,不必介怀。而且以你能力很快便能攒到,若是实在不喜,到时还他便是。” 呵,齐非玉不禁嘲了一声。 姜柠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如今自己的大事是想办法进龙谷,没必要在此等小事上浪费时间。 阿宝担心齐非玉能看出什么端倪,所以一直未曾出声,哪怕心灵交流。 事毕,姜柠抱着阿宝率先出门,岁无晏却故意落后一步,从袖中拿出一物急如星火地扔向齐非玉,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第100章 大青(待修) 那之后青川变回了原型,不过缩小成鹰的体型陪伴在沈怀信身边。 至于沈怀信的夫君钟离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钟离悟来说,新娶的夫人性子淡,千金难买一笑,万金难开一口。 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也确实没有不应之理。 钟离悟虽相貌端正,但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真正的世家大族瞧不上。 他虽爱钱,但也不愿矮人一头受气,何况相信自己有了足够的资财之后,权势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娶妻不过因为年纪到了,何况将来做官,有了家眷也是个好名声。 那为什么选了沈怀信呢? 她书香世家出身,正好家族也没落了,不过剩个架子撑着。 岳家需要钱,他需要名,亲事自然一拍即合。 至于沈怀信的想法,他不可能慢慢等她喜欢上他,她既没有拒绝,那便是可以接受。 但成亲之后,钟离悟总忍不住端详自己美貌的夫人。 美人,即使面无表情也如诗如画。 而猎手的眼睛不但会盯着猎物,更会注意到另一个猎手的存在。 钟离悟确实会发现夫人那只宠物鸟也经常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夫人。 但,只是宠物对于主人的一心一意吧。 他钟离悟不至于连鸟的醋都吃。 可话虽如此,这鸟未免太黏着沈怀信了吧。 他对沈怀信说过: “夫人的鸟看着威风,肯定不爱拘在府中,不如让侍卫带它出去打打猎,放放风,不至失了鸟飞翔的本性。” 沈怀信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只确实不怎么动弹的黑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可钟离悟等了又等,只等来一句。 “我不喜打猎。” 是了,主人不喜欢的事,宠物自然也不许做。 钟离悟便不再提了。 作为临渊城的大商人,钟离悟主要干的买卖就是卖些东洲稀有的茶和药材。 这茶是他机缘巧合结识的一名修士提供的,唤作“不夜侯”。 泡的茶水饮用以后神清气爽,修士甚至可以彻夜不眠,打坐修炼,故名“不夜侯”。 临渊城百姓数万,修士不过百人。 自己在凡人中算得前列,但终究和修士有着天差地别。 他自己年岁已大,修炼无望了。 可他听说沈怀信的家族倒是出过修士,那他们的孩子,也许也能有修炼的天赋。 但此事也急不得。 等了三年,沈怀信和钟离悟终于生了孩子,是个女儿。 钟离悟抱着女儿,想虽不是个男孩,但面容肖似其母,是个美人坯子。 “夫人不是喜欢鸟吗?要不给孩子取名鹊儿吧。” 不知为何,钟离悟总是忍不住讨好沈怀信,也许是出于面对冰山美人的自卑,或是对于她清淡性格的在意。 她越不在乎,钟离悟就忍不住更在乎。 沈怀信对于这个名字并未反对,钟离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时光匆匆,鹊儿三岁了,神奇的事,她极为亲近母亲的那只黑鸟。 还给它取了名字,“大青”。 一只青色的大鸟。 第101章 阿丑(待修) 阿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寅时睡辰时起。 他迎着朝阳从白石林兔子洞的土坑旁爬起,拍落自己粗布衣缝里夹杂的土石,先去不远的白石溪洗漱。 他只有两套衣物,无法经常更换,加上他外表黑瘦,所以哪怕他总把自己的皮肤清洗地干干净净,也永远看起来灰扑扑的。 洗漱完毕,要从白石林去往小灵药山一定会经过玄阴集市,阿丑小心地避开人群,只贴着边角走。 “嘿,这不是那个哑巴兽仆嘛。”一个身量不高的侏儒男子眼尖发现了阿丑,他向来是要找阿丑出气的。 “怎么不见你那兔子主子?我只听过人收妖怪作妖仆的,你可倒好,反过来给个兔子精卖命。”侏儒男子来玄阴崖不久,因为自己的缺陷受了不少欺负,于是他找了感觉比他更低一等的阿丑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阿丑是个哑巴自然不会回应他,何况真真根本不是什么兔子精,男孩低头快速走过,今天的活儿可不能耽误。 小灵药山是仿照灵药山取的名,没有正主那么多的奇花异草,但也资源丰富。 山分九部分,越是险峻的地方生长的草药越珍稀,炼出的丹药越宝贵,换得的功劳点越多。 阿丑在玄阴崖并无身份,他是替主子讹兽真真做工。因为阿丑仅是一介凡人,只能在小灵药山的山脚打转,采不到珍稀的草药便只能以量取胜,他从早采药到中午,匆匆吃个低等的饱食丹后,还要赶去丹熏山采石头。 石头采来提炼出的金属可以炼丹,阿丑没有炼丹的资格,只能干些体力活。 到了酉时,阿丑便要赶回白石林,那时候真真已经醒了,需要人伺候。 这样的日子,阿丑已经过了四十余年了。 对凡人来说,这几乎是半辈子的时光,阿丑也快忘了自己的身世,可他并未长大,哪怕童年早已远去。 他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的日子,那些雕梁画栋珍馐美味,那些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凡人未必就比修士简朴,反而会因为生命短暂,而变本加厉地挥霍。 岁无晏一身黑衣穿行在丹熏山的山脊,他面色如玉,眉目清冷,丝毫不受这灼热的影响。 最近他迷上了阵法,所以每日炼丹的时间越缩越短。 他一迷上什么就会疯狂钻研,之前想得功劳点时,就不眠不休一口气将点数攒到了玄阴榜的第一,之后排名也从来未降。 岁无晏没有之前的记忆,他的记忆从生活在崖底开始,但这对他毫无影响,他向来随心所欲。 不愿与人结伴,便寻了偏僻的无妄洞居住;得知这里是流放之地,需要每日采药挖石炼丹来换取资源,他照做便是。 但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轻易,所以他很容易感到无趣,连龙谷禁地他都去了,可是那条沉睡的黑龙也从未醒来。 岁无晏偶尔会盯着黑龙紧紧盘踞的身躯,思考那传说中的“颌下之珠”到底存不存在,但目前,他并没有兴趣去拿取。 第102章 药瓶(待修) 钟离鹊小得还不能自己走路的时候,最爱用眼睛盯着周围活动的物体看。 美貌的娘亲,温柔的婢女,还有爹手里摇着的拨浪鼓。 但她喜欢那团黑黑的,一会靠近一会又能离开很远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总会叼来一些小玩意儿给她饱眼福,什么亮晶晶的宝石、五彩斑斓的彩绳和香香叶子。 钟离鹊起初只能抓着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亮玩。 后来她能坐起来了,便开始自己用手摆弄那些好看又好玩的小东西了。 婢女芩音在夫人的吩咐下,也从不打扰大青和钟离鹊的玩耍。 渐渐得,钟离鹊能跑能跳了。 她和大青便探索了钟离府的每个角落,开始时是大青带着她,之后便是她带着大青。 钟离鹊试过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好远好多的东西。 所以她相信无论在哪,飞在上空的大青都能一眼找到她。 钟离鹊四岁多的时候,钟离悟终于忍不住重金请来了修士来为钟离鹊测根骨。 到底能不能修炼? 修士两根指头合在一起点了点钟离鹊的眉心便结束了。 “这孩子粉妆玉砌,甚是可爱。但并无修仙资质。” 钟离悟很是失望。 送走修士之后一连十天都没再见沈怀信和钟离鹊。 像是不愿面对这样的结果。 钟离鹊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她没有,所以爹爹不开心了,因为爹爹希望她有。 小孩子虽小,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暗自赌气,她没有的东西就那么重要?那个修士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还不如能飞的大青,凭什么看不起人? “娘,如果我不能修仙,你还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 钟离鹊撅着小嘴,一边问一边揪着手腕上大青收集的宝石穿成的手链。 “鹊儿,我问你,娘也不能修仙,你爱不爱娘?” “当然爱!娘怎么样我都爱!” 钟离鹊把手松开,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大声地回答着。 “娘对鹊儿也是一样。” 钟离鹊看着沈怀信的笑容,心中的小小不忿一下消散了。 又一天,大青当着沈怀信的面,把嘴里叼的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钟离鹊立马好奇地去摆弄。 沈怀信罕见地生气了,她让钟离鹊把瓷瓶放回去。 钟离鹊吓了一跳,她也看到大青期待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 “为什么要去做多余的事?” 沈怀信说话了,钟离鹊居然明白了娘这句话是对着大青说的。 “那修士骗人,鹊儿明明很有天资,不但如此,他还下了道禁制,不许鹊儿感应天地灵气。” 大青乌黑尖锐的鸟喙里发出暗哑的人声。 钟离鹊吃了一惊,但很快化作惊喜。 大青不愧是她钟离鹊的好伙伴,就是和其他鸟不一样,是只会说话的奇鸟。 “大青,大青,原来你会说话。” 钟离鹊无视紧张的氛围开心地凑了上去。 但大青依旧紧绷着,像是在等沈怀信的最终判决。 “这丹有什么用?” 沈怀信知道这是个药瓶,里面装着丹丸。 第103章 大会(待修) 修士大会在即,天元剑派的掌门玄素尊者突然宣布,他得剑灵指引,须在今日选出天元剑派新的继承人。 此言一出,连他的首徒伏兰辞都十分震惊,玄素在东洲修士界算得上前十的人物,修为精深,有松乔之寿,怎么毫无预兆地就要选继承人了呢?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悉数聚到了位于剑派后山的剑冢周围,师尊和优秀弟子们都御剑在半空之中,外圈空地则围了不少小弟子,知道这竞争也轮不到自己,便小声议论着继承人的人选。 目前门派内除了尊者们,便是伏兰辞、甘谷音、薛慕行三人为年轻剑修中的翘楚。 伏兰辞的紫雷宝剑是妖气克星。梦见会被一女子杀死利用无极观的邪术龙神出窍骗其感情,想要提前除之。所以整日龙身沉睡接受无极观利用它的龙气炼丹。 五十年前,骊龙掌管着四方河道之一,职位并不高。曾经嗜好美酒,富商,家开酒楼,喝到一个名叫狄祁男子酿造的“千日酒”,凡人饮之可醉千日,如同已死。骊龙饮之只是大醉,做梦,梦中心想事成权势,滋味无比好。 之后骊龙对千日醉日思夜想,要找那个酿酒的人,把这个任务托付给了自己的一个凡间朋友,富商,家开酒楼,其中招牌菜银鱼羹的原料银鱼就是骊龙透露在哪能捉到的,作为交换,骊龙会去酒楼饮酒。 富商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巴结骊龙下令找人,却不想狄祁身染重疾,庸医说以讹兽作为药引富商将他捉去,逼他透露酒方,他已无法自己酿酒,但他已经无法说真话,家中被搜查,查到许多草药,还看到讹兽画像,把药引以为成酿酒的原料。 富商用错误的酒方酿制不出千日酒,但酒误被儿子阿丑喝了,从此再不能说真话,从神童跌落成撒谎精,终于得知讹兽的真相,是庸医也被害,所以想报复讹兽,到处宣扬讹兽有药引作用。富商心知此路不通,又调查到狄有一个女儿,也许能制作千日酒,便以狄父为要挟,逼其现身。 可骊龙与此同时梦见自己会被一女人斩杀,于是放弃千日酒,专心寻找女子,提前下手杀之。那边刚好狄死了,富商也不再寻找狄女和千日酒,生意渐渐破落。他讨厌不详的儿子阿丑,于是在讹兽找上门复仇的时候,将之丢到玄阴崖赎罪。被捉的讹兽是真真的哥哥,阿丑把自己毒哑,阿丑吃了讹兽肉会延缓衰老。 骊龙找亲戚龙王帮忙,算到自己最终会死。 骊龙的梦见自己是在洞府被杀,所以立刻和虾兵蟹将们一起搬离洞府,自请去龙谷看守罪仙,才发现无极观已经渗透此处,与上面一些势力勾连。 但无极观的道士拿了一宝珠与其交换互惠互利,要他的颌下之珠,来寻找女子,他答应了。有珠子他才能化为人,被杀时他是人形,所以珠子是个隐患。 第104章 好奇(待修) 一层的囚室内,背向而坐的乌断白兀自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一粒上下有孔的黑色石珠,上面刻着一个‘舒’字。 “乌郎君听到那修士自报家门,难道不觉得耳熟吗?” 踩着鸟头的杜古柳望着乌断白的背影,饶有兴致地开口。 “姜氏水神一脉...若我没记错的话,不是和你们相思宗关系匪浅吗?” 乌断白睁眼回道:“杜魔使倒是消息灵通,连我出身相思宗都知道。” 杜古柳忍不住一笑,“看来乌郎君真是在这塔里关太久了,你失踪后,你那个大师姐苏于菟恨不得把寻妖启示贴遍三洲,不过本使倒也佩服她的毅力。要不是你刻意隐瞒行踪,不想被找到,估计现在你早就不在此处了。” 乌断白眼神漠然,冷道:“何须她多事。” “是极,是极,我看相思宗其他人倒是不闻不问,尤其是你的师尊宁九思,和我们魔尊关系那么好,也没过问你的事。” 乌断白把珠子捏回手心,不耐道:“和你无关的事最好别管。” “乌郎君别气,本使只是想说,姜氏遗脉最后一人不是已经死在相思宗了吗?如今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我没义务满足你的好奇心。” “好,这个你不想回答,那我再说一个。之前深渊上三域被人大闹一番,差点斩草除根,你猜猜是谁的手笔?正是一个剑修加鸟妖还有那个修士。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魔尊没有插手这件事吗?因为有一个人求了她。” 话说,海外仙山蓬莱有一个小重山,悬于空中,终日烟云缭绕仙气袅袅。山的中央有一是隐世的医家门派,此日天朗气清,门派大师姐白苓正按惯例查看门派收治的患者,她移步来到一座万花琉璃所制的九层玲珑塔内。这塔十分奇特,这是来自尘世瓷的世家小姐李釉修养之地,她一年前无端陷入沉睡,家中父母多方求治无法,只好烧香求了自家早入仙门的老祖宗李清。这可不是位一般人物,李清若论辈分,算是李釉的祖爷爷。这李清少年时便惊才绝艳,素有仙缘,年过十四岁便被当时最顶尖的仙门看中,被师尊收作首席弟子,于是从此进入蓬莱,断了尘缘,如今已是——师祖,为人嘛,虽为治病救人的医者个性却清冷异常,人情事务一概不理,只爱与医药典籍、药草丹丸打交道。要说这家中后辈之事他本是不管的,毕竟入仙门便是了尘缘,只是命运如此,没想到那李釉非俗世寻常病症,而是缺失了神魂,这可是奇症。此间门派虽擅医道,但身体易治,神魂难补。所以李釉也算一种另类的有仙缘,加上又对师祖李清的医道研究有利,便把她送来小重山修养,而这玲珑塔是当年李清救助真人后所得之物,塔不但美丽异常,更稀罕的是这塔内的一盏灯,所发气息可定神镇魂,正好合李釉之症。 第105章 缘木(待修) “是破除禁制,帮助修炼的丹药。” 大青小心翼翼地说道,事关钟离鹊,它能理解沈怀信的谨慎。 “你可曾想过,为何那个修士要撒谎?”沈怀信捏了捏眉头,面上又染上清愁。 “他与钟离悟的恩怨怎能影响鹊儿?”大青急着护犊子。 “有时候能修炼,未必是件好事。” 沈怀信坐了下来,继续道:“有时候我想,为何世上生万物,却又天生有别?有的生而为人,生老病死,尝尽八苦;有的感而为妖,要么苦修望成仙,要么堕落只害人;还有的,成精成怪。没有生灵不在万物循环之中,却早就有了好坏、高低之别。” 大青和钟离鹊都认真听着沈怀信的话,只是一个若有所思,一个懵懵懂懂。 “成为修士,固然比起凡人,有了更多改变事物的能力,但未必意味着幸福。能力与责任相生相伴,若是向善,还有仙缘,若是作恶,那比之凡人之恶,更厉害百倍千倍。” “娘,你是担心我学坏?”钟离鹊很多东西听不懂,但她知道什么是好坏。 “鹊儿,很多人拥有力量,却不知道怎样驾驭自己的力量,他们有的很痛苦,忙碌一生,却觉得一无所获。你现在太小,我不希望你还没明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时,就失去了选择生活的机会。” 大青沉默着,终究是开口:“是不是钟离悟有什么不妥?” 沈怀信笑了又叹了口气,“我自认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但争不争的权利不在我,却在我周围的人,他们动了,我便想静,而他们争了,我就不得不争了。也许这就是你的担忧吧,一个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凡人。” “我从不觉得你是个无力的凡人。”大青郑重其事地剖白道。 “我现在只希望鹊儿能有普通但安稳的一生,可是修士注定不能过这样的日子的。” “那你不希望鹊儿长寿吗?修炼有成的修士比凡人寿命长两三倍。” 沈怀信抚摸了下钟离鹊的头顶,上面有着圆鼓鼓的发髻,坠着可爱的银铃。 “鹊儿希望自己长长久久地在世上吗?” “我希望娘、爹,大青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唉,毕竟还是小孩子,自己又何必用大人的忧虑去影响她。 沈怀信自知情感淡漠,向来习惯别人的逢迎讨好,自己全不在意。现在有了钟离鹊,反而开始思虑筹谋。 “世人都说,穷算命,富烧香。但我看来,不过皆是缘木求鱼,无用之功。” “鹊儿,我虽是你娘亲,但也不能左右你的一切。想不想修炼,你自己决定吧。” 钟离鹊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在场的都没觉得让一个小孩子去决定这样的大事有什么不对。 大青轻轻地降落在房间角落自己的架子上,不愿出声打扰思考的钟离鹊。 但钟离鹊却捕捉到了大青飞翔的身影,那样轻盈畅快。 “娘,当了修士我可以飞吗?” 第106章 自由(待修) 在路上,姜柠注意到薛慕行并未跟在顾雪青身边,便问道:“二师姐,薛修士的本命剑如何了?” 一提此事,顾雪青便有些生气,“别提那个劳什子剑修了,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把我给丢下了,说是要自己想办法,不需我一个妖跟着。本公主才不惯着他,反正很久没回宗门了,正好听说有了新师妹,自然要来看看。” 姜柠不便掺合,便从善如流不提了,可顾雪青又道:“小师妹,你也是人,能不能告诉我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这么善变?” 一瞬间,姜柠想到了很多,毕竟这并不是一个新鲜的问题,涉及很多很复杂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反问道:“你觉得凡人是个厉害的族群吗?” 顾雪青妖龄也有一百多年了,对于世事也并非一无所知,便回:“说厉害吧,比起妖魔,凡人似乎力量微小,寿元短暂。可要说弱小,凡人偏偏又以这样脆弱的身躯代代繁衍,似乎比起妖魔要聪明得多。” 姜柠微微点头说道:“有本书说,人的繁荣有两个基本原因,一是人比野兽更聪明,二是人善于团队合作。就像北洲的凡人城邸一样,因为联合才不被妖魔攻破。” 顾雪青说:“曾有妖和我说,你们人总是很狡诈,擅于说谎、伪装,并且总是成群结队。也许这就是你们的生存策略吧。” 姜柠回道:“从这个角度而言,因为人没有妖精天生的力量,自然需要用头脑保护自己,说谎只是一种生存的选择。团结的力量确实强大,但里面也包含了个人的牺牲,我们大多数人都不如你们妖精来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顾雪青想到薛慕行,气道:“不愧是人类,真喜欢狡辩,你们中有些人比妖更忠于自己的欲望,但至少妖不会去粉饰,而人却总是要为自己不择手段实现私欲的做法,安上一个高尚的理由。” 姜柠道:“说实话,对有些人而言,有时候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做到,而不在意应不应该这样做。因为人做不到的事情太多,所以很执着于证明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应该不应该是很弹性的东西,在这里允许的事,也许在另一个地方就是禁忌。” 说到此处,顾雪青又想到另一件事,她说:“有的妖心甘情愿被人类驱使,毕竟人修炼成仙得道的例子不少,可妖就不同了。什么得道成仙都是学你们人来的,比起凡人,修士又是另一种更难以捉摸的存在,既有人的精明,有时又有甚于妖魔的力量。我承认,又时我会被这种复杂所吸引,可久了,我又希望他们更简单,可以确定爱或者不爱。” 姜柠想起仙人露,在世上,不止是妖,人也会常常困惑,自己存在的理由到底是什么?追求长生?追求力量?那么长久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自由,那这种自由是通过不自由换取的。 第107章 故事(待修) 姜柠突然又想起什么,对着顾雪青说道,我给你讲一个凡人的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姑娘,她很平凡很普通,却有一个爱幻想的毛病,每当她在戏班子看了戏,或者读了什么话本子,就感觉自己进入了那里面的世界。 她和里面的人物一起游历、谈天,可每次她一清醒过来,就发现本就不富裕的家变得越来越贫穷。 家人埋怨姑娘整日沉浸在虚幻之中,也不理家事、不做女红,更不想着嫁人。 “天天不理柴米油盐,就知道听戏看书,莫不是被什么妖怪给迷了心?” 姑娘不管别人怎么说,反而因为在尘世感到越来越艰难和痛苦,而更加频繁地进入那个虚幻之地。 终于有一天,姑娘不想再进入别人的故事了,所以她拿起了笔,打算自己写写看。 就在这时,她家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破旧的檀木盒子。 谁也不知这盒子的来历,到了晚上,姑娘便听到那个盒子在讲话。 “不是你请我来的吗?我是个话本匣子,你要想写故事,须得天天喂我你的书稿,若是偷懒一天,我就再不许其他话本世界接纳你。若你勤勤恳恳,那等你完成了一个真正的故事后,我就带你进入你创造的那个世界。” 姑娘开心极了,当晚就开始写,把之前那些零碎的想法一股脑地写了出来,等她回神之时,天已经亮了。 她急忙把几十页的书稿都放进匣子里,忙了一夜的她很困,于是沾床就睡着了。 她母亲怎么也叫不醒她,其实母亲是想告诉她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再不出门做事,她连纸笔都会买不起。 又到了晚上,姑娘终于等来了匣子再次开口。 “嗯,一个中规中矩的故事,一点也不惊险刺激,没意思没意思!” 姑娘听了心情十分低落,她好像没什么天赋,做人也平平凡凡,可如果自己就这么放弃,就不能去到美丽的话本世界,而要和贫穷艰难的现实待一辈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匣子,“那今日我还写吗?” “当然要写!我不是说过了吗?什么也不做的话只会沦为庸人的。” 于是姑娘便又写了一夜,这次她努力让故事变得危险,加一个坏人?死一个人?可怜她贫瘠的想象,也许她写贫穷都会比写死亡来得熟悉,只是她不愿意,不愿意让故事世界沾染现实的丝毫窘迫。 这样的话,创造故事世界不就没意义了吗? 姑娘白着脸又把书稿放进了匣子里,这次只有上次的一半了。 到了白天,疲惫的姑娘被母亲赶出去砍柴,她饿得头晕眼花,也不舍得多花一分钱买个馒头,只因为要剩下钱买纸笔。 她没什么力气,想找些细的树枝都难,于是她往山的深处走去。 天越发黑了,姑娘听到了山里的狼嚎,仿佛就在她耳边,她生出了恐惧,不能死因为还没有写完故事。 于是她慌不择路地跑出树林,那捆好不容易砍下的细柴也丢在了山里。 母亲很生气,她要扔掉那个故事匣子。 第108章 没空(待修) 这日,月拂意在路上走着,突然被绊了一跤。 她回头看去,脚下空无一物,旁边也只有高高矮矮的树。 也许是自己行路多了,累了吧。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然后……又摔了一跤。 “是谁?” 夜里赶路静悄悄的,这一声质问传得很远。 一个不起眼的蝉蜕从她身上掉了下来,被看不见的东西一卷,没了踪影。 月拂意右手一翻,拂尘出现,打翻那个隐了身形的东西。 就在她分心之际,一个黑影从背后而来,散出迷雾把人给迷晕了。 它本是林中久居的鼠精,见有道人经过,便设法绊之,本来只是想戏弄一下,谁知竟有一个宝物蝉蜕出现,它就不得不拿了。 自己天生有布雾的本事,而且人闻了就会昏迷。 不过它只是戏弄,不打算害人。 把月拂意放进山洞之中,它又携着那个蝉蜕去找莲姑娘了。 莲姑娘最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人类宝物,只是不像它一只鼠精那么行动自由,只能在莲花池里待着。 鼠精衔着蝉蜕一阵疾跑,快到池子了,它急匆匆停下,吐出蝉蜕,费了些灵力把自己变成个和鼠身差不多大的翩翩公子,才举着蝉蜕走上前去。 “莲姑娘,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池中莲花荷叶满满当当,一声呼唤过后,一个花苞慢慢绽开,上面站了个一身粉衣的娇俏姑娘。 莲姑娘不说话,只盯着一处瞧,鼠精一吓,原来是自己鼠尾巴忘了变走。 翩翩公子赶忙用衣摆把丑陋的尾巴遮好。 “这可是个好东西,应该是个蝉妖的蝉蜕,里面有不少灵力,你拿了,日后修成真正的人形,就可以离开这里,四处走走了。” 粉衣姑娘板着脸道:“你又偷东西了?信天翁和我说偷是坏事,我不要偷来的东西。” 鼠公子脸上焦急,心中暗骂那信天翁天天在莲姑娘面前说自己的坏话,又辩解道:“不是偷的,是捡的,蝉蜕是从那人身上掉出来的。” “真的?”莲姑娘半信半疑,她确实有些无聊,她还没见过蝉,有什么虫子一飞来就被蛙姐姐叼走了作食物了。 “自然当真!”鼠公子又靠近了几步。 又圆又绿的荷叶底下,一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它。 “好吧,你拿给我看看吧,只是我不要你的东西,只是看看。” 鼠精之前送来的东西她玩了一会就扔掉了,其实再多的灵力对她也是无用,她不能离开池子不是因为这些。 那个蝉蜕被迷雾小心地送到了粉衣姑娘身前的花瓣上。 她看着那栩栩如生的样子吓了一跳,原来虫壳子这么丑! 莲姑娘无意识后退了一步,振动了花瓣,那只蝉蜕一下失了依托,掉入池中。 “呱……” 蝉蜕被卷走。 莲姑娘急忙道:“蛙姐姐别吃,这是鼠精的东西。” 听莲姑娘还是叫它鼠精,鼠公子有些沮丧,它喊道:“无妨无妨。” 可那个蝉蜕被吐出来,精准地把鼠公子砸了一趔趄。 第109章 封印(待修) 鼠精变出来的锦袍被池水粘湿之后就消失大半,露出黑灰的鼠皮来。 它面色一窘,没管掉在地上的蝉蜕就躲了起来,生怕莲姑娘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样。 “呱……” 蛙精冷漠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得意,什么臭老鼠,也敢肖想莲妹妹。 莲姑娘见鼠精不见了,以为它是生气了,连蝉蜕都忘了拿。 可是她离不开池子,也没法去寻找,索性和以前一样,随缘。 池子外的事物来或者去,都是很自然的事,她从不强求。 那些没有被困在一方天地的妖精是不会懂的,就算有只喜欢她的,也不会放弃广阔的世界,一直陪她在这小小的池中。 莲姑娘忘了鼠精,又开始玩跳莲叶的游戏,她眯着眼睛,找到又大又圆又绿的莲叶,一下跳上去,然后又找下一个,直到没有合适的叶子给她跳,她就又走回头路,周而复始。 蛙姐姐在莲叶底下给她配着音,呱呱呱,她越跳越远,越跳越高。 突然一双手伸过来,把她抓住了。 蛙声一下变得急促,深绿的毒蛙从叶子下跃出,喷出毒液精准地射向那人的手。 莲姑娘没有挣扎,这个飞在半空之中的人是带不走她的。 只因这池不是普通的莲花池,池水一下还封印着一只黑水蛟。 他脾气暴躁,以前经常在人间戏水,伤了无数农田,还淹死了不少人。 人们还以为是龙王发怒,哪知是一个水蛟在兴风作浪,直到有个仙人捉住了他,要收为坐骑。 可黑水蛟心高气傲,追求自由,并无修道成仙的打算,就算是仙人他也不放在眼里。 既如此,为了他不再祸害凡人,只好寻了个僻静之地开了方池水把黑水蛟封印在此。 而千叶莲姑娘则是封印的看守,要每时每刻守在此处,确保黑水蛟不会冲破封印。 果不其然,那个人带不走莲姑娘,可他转而握紧了手指。 莲姑娘感觉自己在被大火焚烧,植物精怪最是怕火,看来这人的目的不是带走她,而是要杀了封印看守,放出黑水蛟。 毒蛙的毒液被一道屏障打了回去。 莲姑娘看到,平日不爱动弹的蛙姐姐又高高跳起,想要用剧毒的皮肤去腐蚀那个人的手。 与此同时,一个黑灰的小身影也窜了上来,一口咬在了那人的手腕上。 是鼠精。 就在这两面交击中,一场熊熊烈火自男人手臂燃起,把鼠精的皮毛烧去大半,毒蛙带着黏液的皮肤一遇火便干枯烧卷,再也代替不了效用。 莲姑娘最后看了眼池心,她自诞生之日起的使命就是守护封印,为此生,也要为此死。 一颗晶莹的莲子从莲姑娘嘴中吐出,它温润的灵力保护了鼠精和绿蛙的残躯,把它们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而她自己呢,莲姑娘的莲心在烈火之中慢慢出现裂痕。 满池的荷花一朵一朵地枯萎下去,还有莲叶也瞬间焦黄。 但莲姑娘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死了,封印也不会被解除。 第110章 剧情(待修) 姜柠打开顾雪青的信息面板,有了相思石板带来的那些记忆的帮助,她终于能理解那个“痴”的含义了。 “一误终身误,自囚金笼里,不复自在啼。” 当鸟妖国公主顾雪青遇到人类剑修,妖爱上人,本就是一场终身之误,鸟儿本来可以自由飞翔,却心甘情愿为了一个人类留在地上,哪怕戴上层层枷锁也在所不惜。 姜柠在字面意思上理解了,可情感上却不能接受。 在她看来,情爱本就不是必需品,何必折腾得死去活来?那个剑修既然已经选择遗忘二师姐,说明他们之间的爱并不对等,当别人不再爱你,也要继续吗? 她又把两人的【剧情】翻出来看。 “到底是情投意合,还是忠诚不渝?是人妖痴恋,还是劳燕分飞?小心些,别最后弄个妖非妖,人不人的下场。” 越看她越觉得,这就是在劝顾雪青不要执着了,如今显然已经是劳燕分飞,再这样下去结局就是妖非妖了。 身负使命的姜柠打算出手干涉了,她把寻木鸟巢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如今魔气被辟魔伞牢牢控制,浓重的黑气间,几根散发莹莹青光的尾羽呈保护姿态包裹着翠鸟。 “二师姐,你听得见吗?我是姜柠。” 蜷缩的翠鸟一动不动,可姜柠继续道:“你现在已经离开天元剑派,暂时脱离了来自剑修的危险,可是...” 她伸手运灵,念起天清地清水清诀,开始努力消除顾雪青身上的魔气。 “二师姐,我不知道你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可为什么薛慕行吃下你给的丹药,身上的魔气就消失了呢?你是不是把他的魔气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姜柠输灵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三分之一的灵力送进去如泥牛入海,魔气竟无半分减少。 既如此,就以身为器,集天地灵力化为己用。 少女闭目,灵境中的水流激荡,她忍着经络的不适源源不断地继续输送着灵气。 “二师姐,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所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值得你这么无怨无悔地付出。现在薛慕行已经把你给忘了,你喜欢他,所以帮他消除魔气。可你不喜欢你自己吗?为什么魔气到了你身上,你就如此自暴自弃?” 姜柠的额头渗出薄汗,她原本的灵力已经耗尽,现在细如一线的灵力都是她化用而来,虽细但决不肯断。 “我知道我不能消除你身上的魔气,可我不会停,直到你振作起来,愿意为你自己做点什么。” 鸟巢之中,尾羽晃动,里面那个羽毛杂乱的小团子似乎动了动。 “停下吧,这魔气本就因我而起,回到我身上也是情理之中。” 顾雪青的声音低沉,再不复往日的活泼。 “因你而起,并非不能消除。明明一切都是制造仙人露的人和尸魔的错,为什么要揽到自己身上?” 顾雪青心中一痛,她才想起来姜柠也和他们一起,经历了临渊城的一切。 姜柠的嘴唇慢慢变白,可是她用开心的语气说:“二师姐,你知道吗?钟离鹊也说自己会去东洲,如果你听话,好好想办法消了魔气,我们也可以去找她。” 第111章 媒人(待修) 姑娘哭着求她娘不要这么做,可是她越是这样,她娘就越认为这个匣子有鬼,会蛊惑人心。 就这样,当天晚上,这匣子就代替姑娘遗落在深山的树枝们,成了晚饭的柴火。 还要继续写吗?午夜了,姑娘仍旧坐在桌前发呆。 “当然要继续。”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匣子莫名其妙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于是姑娘又拿起了笔,这一次,她的故事开始有了黑暗的气息。 深山带给她的恐惧蔓延到了故事里,主角被看不见的怪物追赶,逃了一整夜。 她脸色发青地把书稿放进匣子里,又把匣子藏到了床底下。 不能再让娘发现了,更不能让她毁灭自己的东西。 姑娘没有回房休息,而是拿着斧头出门了,她要砍柴。 可没想到刚出门就被喜气洋洋的母亲拦下。 “有什么喜事?” “当然有,东街米铺的公子看上你了,邀了媒人来相看呢!” 姑娘突然觉得娘陌生得可怕,那喜气洋洋的嘴像血盆大口,想要把自己给吃进去。 “我不要,家里没米下锅就要拿人去换吗?我不愿意。” 可往日温顺的娘像是变了一个人,或者说自从有了那个匣子,女儿便不再是女儿了,而是一笔需要她扭亏为盈的赔本生意。 娘和陌生的媒婆制住了她,像捆一只猪崽一样把她留在了家里。 斧头掉落在地上。 脸涂得煞白的媒婆捏住了姑娘的脸打量着。 “卖多少钱好呢?” 姑娘说出了她的心声。 媒婆呲道:“什么乱七八糟的,长得倒也看得过去,就是太瘦,一副福薄相。” 娘亲在旁附和着,好像这人说的不是她闺女,而是街上的陌生人,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姑娘生了气,瘦骨伶仃的胳膊不要命地一扭,把那媒婆掀翻在地。 “哎呦。”媒婆做作地大叫着,“打人咯!” 姑娘拿起斧头,在媒婆眼前比划着。 “再敢来,我就像砍柴一样砍你。” 媒婆怒不可遏,鲜红的嘴疯狂抖着,脸上白粉噗次噗次往下掉。 她恶狠狠地对娘说:“你给我记着,你家这疯子没人要的,你们给我滚!” 她说着叫别人滚,自己却逃也似的跑开了。 外人走了,娘脸上客气的陪笑消失了。 “我没办法再忍受你了。”娘的语调冷静得可怕,“要么嫁人要么再也别回这个家。” “有区别吗?”姑娘讽刺一笑,回到房间直接拿上匣子,还有剩下的笔墨纸砚。 写自己故事的第四天,她带着一个包袱、一把斧头离开了家。 对动物来说,家是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人也是如此,所以只要可以保护她这具躯体,就是家。 山洞也可以是家。 姑娘义无反顾地往深山走去。 夜深了,回家的猎户劝这年轻姑娘,山里不止有豺狼虎豹,可能还有山魈,说不定还有强盗。 太危险了。 姑娘没说话,只点点头继续往山里走。 天完全黑了,再没有一户人家的灯火,她走一步,跌两步,只记得把匣子紧紧护着,因为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第112章 糖人(待修) 姜柠再次熟练地侧身闪过,黑豹目标明确,就冲那个要算卦的男子扑去。 周围的修士要么看起热闹,要么事不关己远离,姜柠趁那人被黑豹拖住,立刻御风跑出几百米。 可惜被他一打断,那股香味也不见了。 我走走停停,被一个画糖画捏糖人的小摊吸引了视线,也许是附近的孩子都已被叫回家吃饭,摊前并不热闹,只一个白衣男孩和他的黑衣高个儿仆人。 仆人手里已拿了两个老虎糖画和三个糖人,那男孩还在等待摊主给他做下一个。察觉到我的目光,那仆人如鹰般的视线扫来,见我不过是个小小姑娘,便收回了视线。 摊主见我靠近,忙不迭地宣告,”小姑娘,今日糖人已经被包圆了,您若想要得等明日了。“我还未回话,那男孩便看了我一眼。我思及自己的穿着,与钩儿出门在外说是要低调,但我学她做派,身上包包挂挂无数,装的全是些无用的小玩意,钩儿说这叫”江湖气“。 男孩收回视线,似乎是见我装扮可怜,对摊主说:”老鹰不必做了,这小半锅糖留给她吧。“又对我道,”不必付钱,我请了,你想画什么就和他说。“ 我好像是被人同情了,但我还不太懂江湖上的人情世故。我想要糖画吗?我问自己,似乎不是被跟踪,而是糖画成了此时生死攸关的大问题。男孩和摊主还在耐心等我,一个是对那锅糖的归属负责到底的心,一个纯粹是做糖人生意久了熟知孩子的纠结。 ”我想要一轮大月亮,满月,不要有缺口。“我听见自己回复。摊主又开口,”满月不就是个圆饼,没甚花样,小姑娘,糖画可以要兔儿花儿的,可漂亮了。“没等我开口,男孩便自愿当了我的代言人,”她说要月亮就做月亮。“摊主无奈,只得开始糊糖饼。 天色渐暗,我盯着渐渐成型的糖月亮,心中却想,不知现在残月怎么样了,也不知有没有人跟踪我,更不知新月的下落,我好希望不要一个人,但半月楼的人都很孤独,只和月亮作伴。 糖月亮很快做好了,摊主也要收摊了。我捏着糖棍,竟下意识想跟在这一主一仆后面,那仆人看出我的踌躇,开口道”小姑娘,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家,家中长辈定会担心。“ 我怔住,男孩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话”她定是离家出走,所以不敢回家,我们送送她。“仆人对自家小主子的善心见怪不怪,只是等我的意见。我鼓起双颊,回道”我才不是离家出走,只是家中姐姐有事,一会便要碰面的。“ 我赌气说完,仿佛自己真的是个有家之人,这虚假的谎话竟给我几分甜蜜的感觉,但很快我又想起跟踪者。 我主动开口“谢谢你的糖画,你知道吉祥客栈吗?我姐姐在那儿等我呢。”男孩笑笑说“你倒也机灵,知道开口求助,放心吧,保管把你平安送到客栈。”我不明所以,只见他作了个手势,便带着我和仆人走向客栈。 “你知道有人跟踪我?”我想了想还是问出来了,他却只是另起一言“我叫云止,你呢?”“小峨”“哪个峨?”“峨眉的峨。” 第113章 山魈(待修) “到时间了。”匣子无情地催促着,它可不管姑娘今日经历了什么,现下的处境又是何其艰险。 它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书稿。 姑娘往天上看去,为何今晚连月亮也不帮忙,山里的夜太黑,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走了好久,一个山洞也没找着,只有一棵又一课的树。 不能再拖了,姑娘打定主意,找了个山涧旁的斜坡停下,用斧头努力清了清杂草,就这么席地而坐,用涧水粘湿帕子,再把水挤到砚台上。 她摸黑拿出纸笔,就这么低头写了起来。 看不清,怎么可能看得清呢? 明明故事到了应该开心的桥段,可她怎么也写不出来了。 她又累又饿,还能感受到有虫子顺着她的腿在爬。 要是来一只狼把她吃掉就好了。 这辈子投胎投错了,还不如重来。 思索半天,好不容易下笔,真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快速靠近。 姑娘低头不语不看,周围变亮了,一只反着的脚出现在她眼前。 单手单足,人面猴身,即为“山魈”。 “嘻嘻嘻,姑娘真是用功,怎么在这里写起文章来了。” 那笑在深夜的山里十分瘆人。 “姑娘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来我家做客?” 仍旧是沉默。 山魈开始围着奋笔疾书的姑娘跳了起来,一步一踮,边跳边笑。 山魈手里的火把时远时近,姑娘就在着跳动的火光里,让角色们载歌载舞,欢呼雀跃。 可是姑娘总不说话,山魈玩厌了,把火把往纸边一递。 姑娘吓得一激灵,连忙把纸移开,护在手里。 “不说话就烧了纸,不做客就烧了你。” 看着那张笑眯眯的人脸,姑娘说话了。 “谢谢你的火光,让我写了这么多。你想要什么?听说山魈知人姓名便可害人,你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山魈笑道:“你不害怕?你想寻死?” 姑娘惊讶山魈的敏锐,有些想利用妖怪反而被妖怪拆穿的窘迫。 “既然你不怕,就来我家做客吧。” “现在不行,我今夜必须一直写稿。” “为什么?改天写不行吗?” 姑娘看了眼匣子,摇头道:“不行,每晚都要写,只要活着就要写。” 山魈嬉笑了两声,将火把往地上一插,跳着离开了。 “那下次吧。” 姑娘继续写着,山中的夜原来这么热闹,既有虫鸣又有鸟叫。 可姑娘感觉很寂静,甚至有一点孤独,因为这里没有声音属于人的语言,她听不懂虫鸣,识不得鸟叫。 她越是难过就越是写,没有书桌写出来的字比平日更丑,她努力把字写小些,这样纸就能用得更慢。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的姑娘把听过的、吃过的、幻想过的珍馐佳肴通通写在纸上,供角色们挑挑拣拣。 可惜自己并非神笔马良,幸好自己并非神笔马良。 天又快亮了,燃了许久的火把并未减弱,姑娘停笔躺了下来,微刺的蔓草硌着她的脖子。 她好想睡觉,用睡来忘记饥饿,忘记危险,忘记自己。 “喂!书稿呢!” 第114章 果子(待修) 姑娘立马起身,在晨光熹微中把皱皱巴巴的书稿放入了匣子。 又过了一天啊,她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环顾四周,随着天光渐亮,山魈的火把慢慢消失了。 现在她应该去找点东西吃,话本上写过,在野外不是抓鱼就是找野果吃。 自己不敢碰鱼,更别提杀或者烤了,还是找些果子吃吧。 她把匣子埋在了一团蔓草下面,又打了结作为标记。 努力把沉甸甸的斧头带上,姑娘出发了。 她并不知道有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而另一边,她娘见她真的彻夜不归,反而有几分担忧了。 可一个姑娘丢了,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找吧。 就在这时,平日进山的张猎户来了,说是见过她家姑娘,一个人大晚上往山里去了。 “你怎么不拦着她呢?” 见眼前妇人无故迁怒,猎户也没了好脸色,“你这娘都不管,我拦哪门子拦?” 脚都迈出门槛了,终是不忍心,回头道:“要是想找人,现在就得去,晚了说不定来不及了。” 妇人念了几句佛,最后竟说不必了,万般皆是命。 猎户也没辙了,家事别人也管不了。 话是这么说,妇人还是去了趟东街,把女儿进山的事透露给了米铺二公子。 “夫人,媒人已将你们的事说过了,我家也不要拿着斧头砍人的疯姑娘做媳妇,她进山是她的事,也不需要告诉我们呀。” 呸!这寒冷的世道。 妇人啐了口,决心从此忘记这个整日耽于幻想、吃白饭的女儿。 可刚到家门,竟见一个锦衣公子候在门外。 她一问,竟是来找女儿的。 可惜,本以为是个清俊后生,结果一开嗓,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你找她做什么?” “我是三梨班的人,姑娘往日有新戏总是要来看的,最近新戏都上了好几日了,不见她身影,我便想着来看看,她还好吗?” 原来是戏班子的人,想到女儿平日就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妇人怒从心起,把那男不男女不女的戏子一下推出几步。 “她好得很,已经嫁人了,以后不会再去看什么戏了。她不在这了,你也不要再来了,别说你认识她。” 妇人连珠炮一样说完,便关了门。 那人又拍了几下门道:“让我见她一眼吧,若见她安好,我不会再来打扰。” 妇人骂道:“你们这些贯会逢高踩低的戏子,有这闲工夫不去伺候那些老爷们,在这打听一个穷姑娘的事干嘛?” 门外果然没了动静。 山里的姑娘打了几个喷嚏,手中拿着串红艳艳的果子。 能吃?还是不能? 她尝了一小口,口感虽涩,品着却甜。 姑娘开怀一笑,对着树上的鸟儿作揖道:“多谢你们,让我发现了这么好吃的果子。” 鸟儿叽叽喳喳,像是回应,她又猛地吃了几口。 可惜果子虽能饱腹,却也生冷,她很快就感觉胃疼。 倒也是意料之中,自己体弱也不是一两天了。 她蜷着腰缓缓靠在树干上。 耳边一道女声出现。 “你的命,借给我好不好?” 第115章 客栈 转身进入客栈,竟一眼便望见了我已许久未见的人,她未带面具,穿着在楼内绝不会碰的锦裙,身边还坐了个形容落拓的中年男子。 我呆呆地望着她,我在心中默喊,她的视线扫过,却仿佛不认识我,只对那男子喊了声“爹” 轰隆隆,一阵雷声震碎我的回忆。道道闪电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我也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这里不是客栈。 山中雨势渐大,我的记忆却仍残缺不堪,我不想回忆。如果我的到来对云烟山庄只是一场阴谋,那我还怎么能继续呆下去。 我到底有没有武功,如果我是棋子,那这到底是谁的棋局,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转头,发现床榻边放着一封书信,上面画了朵祥云。我打开,入目是几行苍劲的字体。 “中毒之事,不必自责,安心修养,我每日必来看你。江湖之大,身不由己者众,我深知时光易逝,不可再空等,往后我不会再如少时劝你小心,你只需恣意,而我定会护你周全。” 我把短笺读了又读,这些字句混着山中夜雨流进了我的心里。这是什么感受?我问自己,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这种直白的关心和爱护,而我对他是全无用处的,无关利害,便是真心。 雨势渐微,虽然现在仍是暗夜,但黎明终会到来,我迟早要做出这个决定,我必须找回记忆,查明真相,谁需要不死草,谁设了这个局,无论是谁,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的经脉又在隐隐作痛,趁着清毒带来的神智不稳的副作用,我决定兵行险着,我虽无内力,但仍模仿教主的姿势点穴,想要回忆出些什么,毕竟,我的经脉定有古怪。 渐渐,身体仿佛有记忆般,手指娴熟地指向华盖、心口、气海三处大穴,当初在碎星堂习武时便已教过,这三处是人气血必经之地,若短时连点,便可使人经脉逆流,不加干预,不消片刻便会死。 可我的身体告诉我,这三个穴我已点过数次,熟悉到抬手便可点完,我顺着经脉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仿佛在催促着我,就像身体里的内力已经隐藏太久,只等喷薄而出。 我的神智又在动摇,看见楼主站在我床前,她仍带着面具,眼底毫无情绪,“事到如今,你若不学心法便是死路一条,你是决定当个无用的死人,还是当件有用的工具?” 我要活着,我听见曾经自己的心声,我要离开你们,我要当有尊严的人!恍惚间,我已全力点完三处穴位,孱弱的经脉被逆流的气血重塑,源源不断的内力灌注。 久未修炼心法,我四肢僵硬,只能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磅礴的内力清除余毒,但此时云雀却敲门进来。 “今夜雨大,夫人命我来看看。姑娘切勿勉强自己,万事都没有自己的身体重要。”她的脸隐在昏暗的烛光后,我侧头盯着她,却突然像是在看另一个人,我曾在半月楼无数次地望着她的身影。 雨夜,其实是最好的杀人夜,对吗…… 第116章 心法 “你怎么来了?”我意味不明地说,但显然我们心照不宣。新月笑了笑,“谁让你总是这么令人担心,我不得不来。” 我不知新月的武功到了什么境界,但既然进得了山,想必也是不凡的,她天赋过人又十分刻苦,与我这种走捷径的半吊子是天壤之别。 我又在出神,她却习惯了似的将我的被子往上掖了掖,自顾自地说着“我时间也不多了,一早,庄内人就会发现我来过。我不想你死,楼主的命令我来做。不死草不单楼主需要,你也需要,只有它才能化解心法的致命缺点。你若真与两情相悦,那一定要他将不死草给你。往后,你便弃了心法,做个自由自在的普通人吧。” 我看着顶着脸庞的那双新月的眼睛,我想问,为什么从始至终你都对我这么好?会不会是因为…… 我想起那个江湖传言,开口问道“楼主出身吗?”新月一愣,又很快回道“既然要做普通人,江湖恩怨还是少知道的好。我已不能脱身,,从此你便是‘云溪’,把楼的一切都忘了吧。” 她不等我回复便闪身出了门,我知觉已恢复却还是一动未动,我想起我们相似的眉眼,想起我怀疑新月和楼主是母女,想起新月在客栈的那句‘爹’,也许不是没有家人,只是从来无法相认。 我不知道新月要用什么方法拿到不死草,但我不想一直躲在她的背后了,无论我们是否有血缘,我早已把她当成了我的姐姐。她想让我自由,但我的自由绝不能牺牲她。 天光熹微,我从床上坐起,运功将残血吐出,不死草既然是的东西,自然要过问云止的意见。我将云止的信妥帖收好,又留了不必担心的字条,然后运起轻功往竹楼外飞去。 山清晨的景色很美,原来被人用轻功带着飞和自己用轻功飞的感受如此不同,云止,看来你这个代步工具要被我抛弃了。 每日卯时云止便会在崖洞练功,我还未靠近,他就将手中竹枝朝我打来,我聚力抵挡,竹叶翻飞。我不理会他惊讶的目光,只说“与我过招,试试我的身手。” 我的心法已回忆起大半,配合在楼学的半吊子身法,与云止过招时竟也能以内力取胜。不愧家传心法,我收招降落,云止沉默地看着我。 “不问吗?”我倒先开口了,他沉声道“无论你会不会武功,无论你是何身份,对我来说都一样。自我八年前在上都城遇见你,送你糖画,侥幸救下你,你我朝夕相处,我便明白何为牵挂。我多么庆幸那天我能救下你,你我重逢。不管你是谁,有何难题我们都一起面对。” 我望着他纯粹的眼,明明此刻山中没有风雨,我的心却在疾风骤雨,所幸很快云销雨霁。 “你可听说过?我那日昏倒便是因为看到了它。”我直入主题,云止则先将我拉到崖边的石桌旁坐下,为我倒了杯茶水,而后开口“几十年前一位江湖前辈身受重伤,昏倒在,被当时庄主救起,也就是我奶奶,她无意间发现不是茯苓草,而是与之相似的杂草对那个前辈的伤有奇效。” 第117章 糕点 祭祀已毕,姜笙脱下华丽繁复的祭服,换上卫衣与牛仔裤。离开了昏暗、沉重的祭坛,像个下班回家的普通女孩,混进了闹市的人流里。 这里是一条小吃街,有不少隐藏的姜族人在这里开店做生意,姜笙如往常一样,给妹妹买了她爱吃的糕点和炸串。 面带微笑的店员小姑娘手脚麻利,将荷花样式的山楂糕、白兔豆沙糕装进方正的纸盒子里打包好。 姜笙道了声谢就赶去买炸串,摊上的食物排列紧密,土豆片的表面被炸得微微鼓包,带着小小的焦边。旁边还有鲜嫩的莲藕,焦香的牛油,酥脆的丸子,统统刷上秘制的酱料和烧烤料,静待品尝。 食物总能唤起人的生命力,仿佛吃饱就能活下去,姜笙心中的阴霾被这街市的热闹挤走了一些。 就算明天会有不可抵挡的天灾将世界毁灭,今天的晚饭依旧不愿意缺席。 “两杯茉莉奶绿、热、五分糖。”姜笙语调平淡地点完单,奶茶店惨白的光线将她的素脸衬得越发清冷,像初冬微冻的河流,蕴藏着透明却危险的冰渣。 姜笙很快意识到有人在看她,因为对方的视线确实不加掩饰。她直视回去,顶着一头蓬松卷毛的男人正放下手机笑眯眯地望着她,一双美目隐藏在黑框圆镜下,仿佛收敛了所有锋芒,告诉别人他很无害。 「祝明礼,三十岁,祝家现任家主,父母都已离世,直系亲属只剩下一个病弱的妹妹祝明诗。」 姜笙对七曜世家的继承人信息都了然于胸。 七曜世家为日、月、金、木、水、火、土,其中姜氏属水,祝氏属火。两大氏族延续至今,虽然不像上古时候的水火不相容,但也算互不干扰。偏偏万物相生相克是定好了的,一到危急时刻,两族就会搅在一起,生出各种事端。 所以,讨厌麻烦的姜笙并未理会祝明礼,拿了奶茶就往家走去,炸串凉了味道就欠佳了。 姜笙专走弯弯绕绕的小路,可那烦人卷毛狗还是跟了上来。 “姜少主留步,听说您占出了……坎六三。” 祝明礼的声音和他温柔的外表反差极大,仿佛被火燎过的嗓音沙哑无比。 姜笙听后回头,眼中是刺骨的寒冷锐利。 “哎呀,您别生气,我可不敢往你们姜族安插卧底,一点不足挂齿的雕虫小技罢了。” 祝明礼微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左手,化为木炭的指尖上有暗蓝火焰燃烧,风过愈烈。 “火占术,能感应出人最近一次的占卜结果。” 他笑眯眯的语调因为沙哑的嗓音而怪异无比。 姜笙依旧不语,只是凝目,一阵怪风突然吹来,把祝明礼手上的火烧成了焱。 “嘿!”祝明礼立马毫无形象地上窜下跳,挥舞着手指想止火,终于在差点把卷发撩了,自己要惨变成火柴前,把火给熄了。 此时的祝明礼狼狈不堪,而姜笙隔岸观猴。 戏看完了,姜笙转身要走,可嘶哑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神通广大的姜少主,和我做个交易怎么样?” 第118章 过去 那边天色已晚,姜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经历了一场梦里的“大战”,肚子有点饿了。 她拿起淡蓝色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了半小时前姐姐发的消息:“打包了晚饭,等我。” 太好了!最喜欢这种宅家一天,有人带吃的回来的感觉了。 姜柠懒惰的躯体里突然产生一小股动力,她翻身下床,把睡前翻看的志怪图鉴绘本拿起。 “果然是看这种书才会做怪梦吧。”她自言自语着用手指点了点书页上的手绘,一只衔烛的骊龙。 算了,美食要紧,姜柠把书合上,熟练地拨开星星珠帘,把书放回了第三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姐姐已经到家了,正无声地把还温热的糕点、炸串、奶茶放在饭桌上。 姜柠醒了醒神,立马放下手机。最近族里气氛有点奇怪,虽然自己一直算是边缘人物,接触不到什么大事,但作为未来族长的妹妹,姐姐有没有心事,自己还是看得出来的。 感受到姜柠关心的视线,姜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挤出笑容安慰。 她一边把奶茶递给姜柠,一边问道:“柠儿,最近......你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姜柠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吸管插好,又将奶茶放到姐姐面前,自己重新拿了一杯。 “姐姐,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商量,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信任我。” 姜笙顿了下,似乎昨天妹妹还是那个因为离家母亲而偷偷哭泣的小孩,今天就发现她已经长成了个有主见的年轻姑娘,时间真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东西。 也许就像祝明礼所言,生死存亡,已在顷刻之间,自己又何必再优柔寡断。 她把一串炸得正好的土豆串递到妹妹嘴边,叹道:“边吃边说。” 姜柠立马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姜笙向来言简意赅,“柠儿,我接下来的话,可能颠覆你的认知,但现在时间紧迫,你必须相信我。简言之,咱们所处的世界是一个双面世界,就像一面镜子,我们在镜子前,而镜子里面是一个和我们对应的世界。” 姜笙的第一段话就完全超出了姜柠的预料,但她没有出声打断。 “现在,这个镜中世界出现了危机,我们世界也受到影响。它消亡,我们也会消亡。就像亡灵在镜中再也照不见自己的身影。” 姜笙说着,不自觉环顾了下自己和妹妹建造的温馨小家,在变幻无常的世界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避风港,谁也不希望,这一切毁于一旦。 “那这个危机是什么,有办法解决吗?”姜柠问完,吸了口奶茶,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口中泛开。 “这个危机是什么,现在还无人知晓,但关于解决危机的方法,母神已经指引了道路。” 姜笙逼着自己把话说完,“那就是派命定之人,回到镜中世界的过去,解决危机,拯救世界。” “而命定之人就是你,姜柠。” 第119章 无聊 姜柠的脸色并未因为这番不客气的话而改变,这种话她在成长过程中也听过不少,像姜朗元那样的乐天派毕竟是少数。 姜柠人生中很少有所谓“命中注定”的时刻,如果让她用两个字形容自己,那就是“平庸”,虽然她总是和一些“天才”混在一起。 母亲虽然为情所困,但修习术法的天赋奇高,年纪轻轻就做了姜家的左使,虞婆婆曾经对她寄予厚望,可惜母亲从来没把心思用在振兴家族上,后来更是离族而去。 姐姐姜笙遗传了母亲的天赋,但心性比母亲更刻苦、坚韧,所以才一步一步成为了姜氏少主。 至于姜柠,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天赋是羡慕不来的东西。 就算她有和母亲、姐姐一样的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但她没有她们绝佳的理解力,更没有用“努力”去弥补这天生的差距。 “三次,努力三次不能像姐姐做得一样好就放弃。”小时候的姜柠就是这样宽松地要求自己。 然后随着姐姐在族里的地位越来越高,她反而早早退出族内竞争,走上普通人的道路。 但对于上学、读书,她也没有特别的兴趣,中上就行,姜柠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看闲书,做闲事。 既然成为不了优秀的人,那我宁愿完全地做自己。 可是她也时常不懂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姜柠在这个无聊的世界已经呆了二十二年了,对于世界末日她有点麻木,但是她向来愿意成全自己周围的天才们,所以不管多么不相信自己是什么所谓的“命定之人”,姜柠也愿意为姐姐分忧。 姜柠轻轻握住姐姐的手,坚定地说:“姐姐,既然母神选择了我当这个命定之人,我一定尽力而为。再说我最近确实做了一些怪梦,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吧。” 姜笙冷肃的面庞从来会为了妹妹而动容,她用力回握,说道:“我也想通了,留在这里就是死局,你如果去了,还有一线生机。何况母神不会对她的子民坐视不理的。” 姜笙边说边伸出了手,一个闪烁着光芒的珠子正违背物理规律地悬浮在她的手心。 “这是母神为你准备的宝物——万象珠,它融合了母神对镜中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的判断,会通过【系统】的方式来指引你完成任务。” 姜笙抬起姜柠的手腕,然后将珠子按了进去。祝明诗转过身来,想通过观察祝明礼的神情得出更多信息,她自制的木轮椅发出轻响。 她试探性地开口了,“姜笙不愿给你无根水帮你熬过渡世火?不应该啊,她的坎六三让她没法离开这个世界,那姜家肯定是派其他人去了,据我所知,姜家除了她和那个三年前就失踪的姜温如,没什么其他良才了,能去的人说不定是个菜鸟呢。这个时候她不和你交好,让你能回到过去出一份力,难道还继续维持她那冰山美人的姿态?” 第120章 午食 姜柠和阿禾吃完了午食之后,感觉身体恢复了不少元气。 雾妖做完饭就立马钻回了角落的黑瓦罐,而小狗花豆还在坚持不懈地舔着饭盆。 阿禾把姜柠按坐在炕床上,让她继续休息,自己则打开包裹,整理在集市上买的东西。 姜柠看了会雪,然后闭眼盘腿而坐。 “那怎么治呢?”姜柠不假思索地问。 往常的姜柠有个小病小伤,姐姐都会关怀备至,可以说姜笙用过度的爱弥补着姜柠缺失的母爱、父爱。现在姜柠离开了姐姐,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时候,苦痛无需喊,因为无人应。还不如成熟些,直接进入解决问题的程序。 没想到这时候珠灵倒吞吞吐吐了,它好似有些抱歉地说道:“元神的伤有些麻烦,得找到这个世界的本源姜水才能治,可我还感应不到姜水的位置,所以......” 姜柠心中的淡淡惆怅被这份抱歉给驱散,她温声说道:“没关系,母神让你来帮我,自然也需要我自己努力,姜水的位置我们一起找。” 珠灵笑了几声,像个活泼的小女孩。 姜柠也笑了,努力忽略肩膀的疼痛看向周围,思考怎么看到之前万象珠的悬浮面板,她需要系统的指引。 “我帮你打开!”珠灵急切地说。 姜柠终于又看见系统面板,她席地而坐,用意念点开了【地图】的图标,她要确认自己现在的位置。 看着四洲板块,她知道现在自己在西洲南洲交界的临渊城,至于地图其他部分,还是一片模糊,应该是需要她自己在旅途中去解锁信息。 【剧情】目前还是空白,说明她没有遇到关键人物,会影响这个世界命运的人物。 【任务】选项有更新,姜柠仔细去看。 “阿禾,你等会可有安排?我想在城中逛逛,顺便去换些银钱。”姜柠边说边把手里的锦囊系在腰间。 “有点难办,我把你从百木岭救回来的时候用了点小手段骗过了守城卫,所以你现在在城里是黑户。” 宋阿禾圆圆的脸颊皱了起来,显然是刚想到这件事。 姜柠思索片刻,决定白天不出门。先把今日一个时辰的打坐任务做了,再修习初阶隐身术,等晚上了再在城中探查顺便跑步。 宋阿禾并不打算过问姜柠的来历或是身世,毕竟这世上谁都有秘密,而修士的秘密又格外多。 “等会我要去济世堂把人参卖了,你先安心住下,等我帮你办好身份凭证再行他事吧。” 阿禾把人参小心地装进一个朴素的木盒,带着雾妖就要出门。 “等等,劳烦阿禾帮我把这枚珍珠当了,换些银钱。” 姜柠特意选了颗普通的珍珠做当物,也是为了减少泄露身份的可能。 阿禾爽快地接过珍珠放进钱袋,回道:“行,放心吧,我会帮你讲讲价,一分不少地带给你。你就和花豆一起看家吧,回来时我再给你带些补气的药材。” 花豆听了阿禾的话,乖乖地卧在姜柠怀里。 待宋阿禾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姜柠开始盘腿打坐,花豆也开始在她膝盖上补眠。 第121章 中毒 没有武功,江湖事显然与我没什么关系,不对,我的救命恩人可是雾隐山庄的少庄主,他非要与我扯上关系便扯吧,对待恩人我总得有几分宽容。 “雾隐山山势险峻,奇峰罗列,岭如刀削,也就少主使用绝世轻功才可如履平地了。”我敷衍地吹着每日的彩虹屁,对面的白衣少年倒是听不厌似得点头应和,这接地气的动作把他容貌的仙气都减了三分。 自从我被少主云止救起,就被迫成了云烟山庄的一员,得名云溪。我如今住在一座山间小院,这小院修的位置极为刁钻,建在了雾隐山的无尽崖上,这崖光滑如刀削,小院便是由数十条铁索固定在崖顶上。 我没有武功何况轻功,要想出外出只能仰仗少主大人,雾隐山东面有一空地长了无数奇花异草,我最爱看,少主倒也任劳任怨地在练功之后带我去赏玩。 既然少主还是少主,那必然有父母了,可惜我还未曾见过庄主夫妇,可以说在山上我只见过两个活人,少主云止和庄主夫人的小婢云雀。 那天我正细数奇花异草的种类,“少主,我最近在忙一项伟大的事业,给咱们雾隐山出个《百植谱》,让这些花儿草儿都有个名目,壮哉咱们山庄的名声。” 旁边练剑的少年动作一顿,腰间的挂饰在午后阳光的映射下晃了我的眼“你若想做便做,只是这花草各有药性,不可靠之太近。”他一向好脾气。 可惜我很快得意忘形了,其实失了记忆对如今的我来说并无太大影响,除了每日晚间经脉隐隐作痛,我只当是坠崖的后遗症,忍过去便是。 谁知今日,当我看见远处被百花簇拥的一株长满绒毛的青色花时,竟着了魔似的要靠近,脑海中一个温柔女声响起,“拿到它,拿到不死草,不然你这条命留着也是无用了。”我头疼欲裂,跌跌撞撞间碰到了旁边的赤依兰,昏了过去。 云止见我昏倒,即刻几个跃步闪进花丛,使着凌云步抱着我往后山飞去,一座竹楼悄然显现。 一圆脸婢女迎来,见我眼皮发红便知中了毒性不浅的赤依兰,她示意少主将我安置在药房的小塌上,从旁边柜中拿出一小罐药膏,敷于我太阳穴,我被清凉地一激,竟醒了大半。 婢女手上动作不停,向云止道“你捡来的这个姑娘可不简单,赤依兰对没有武功之人只是普通的醒神草,可对习武之人却是催命药,武功越高中毒越深。奇的是夫人第一天就看过她的经脉,确是半点内力也无。” 婢女对自家少主的自来熟很是无语“云烟山庄可不产登徒子,夫人严令你尊重人家姑娘的意愿,别老扮猪吃兔,欺负人家。至于什么江湖恩怨打打杀杀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她与庄主可不会插手。” 说完便把云止赶了出去,对状似昏迷的我开口“云溪姑娘,奴唤云雀,这毒虽清过,但你体质特殊,这几天可能会有神志恍惚的情形出现,你便安心在此修养吧。” 第122章 活泼 姜柠抿嘴一笑,这珠灵真是个活泼的气氛组,让自己也为取得的小小成就开心。 “柠柠你打坐没问题,现在就是要加强身体的锻炼,记得跑步哦,我会给你准备小奖励的!” 姜柠默认了这个昵称,听珠灵兴奋的语气,如果它能显形,一定是像个小精灵围着她开心转圈。 此时宋阿禾开门的动静传来,姜柠适时地睁开双眼,抱着听见主人声音所以疯狂摇尾巴的花豆去迎接。 “姜柠,给。”宋阿禾把开心的花豆接过来,递给姜柠一个淡绿色蝴蝶状的荷包。 “那当铺掌柜说珍珠品质尚可,就是有点小了,又是单个,只能做镶珠,所以当了五两碎银子。我见这荷包漂亮十分衬你,就把银子装里面给你了。” 宋阿禾刚说完,肚子里的雾妖就开始叽叽呱呱:“宋阿禾!你和她才相识不到一日,又是救人又是送礼的,那我呢,也没见你逢年过节送我礼物!亏我天天为你洗衣做饭,当牛做马。” 姜柠听着雾妖颇为哀怨的发言只觉好笑,她接过荷包,笑着对阿禾说:“真是多谢阿禾了,你帮了我这么多忙,从今往后就是我姜柠的朋友。” 姜柠想了想,从珠内乾坤里拿了两小瓶三清露到锦囊里,这是姜氏流传下来的独门的解毒药,一般的毒都能解。 她假借锦囊把东西拿了出来,递给了宋阿禾。 “这是我家乡的解毒圣水——三清露,你和雾妖一人一瓶,是我送给你们的谢礼!” 宋阿禾大大方方地接了,倒不是因为她想要回报,而是她知道如果不收姜柠的谢礼,姜柠肯定也不再接受她的好意了。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天空从晴朗的蓝色慢慢过渡到夕阳的橙红,但空气又开始寒冷起来。 姜柠要迎来在异世的第一个旁晚,所幸的是她无暇惆怅。 宋阿禾正在院子里大刀阔斧地劈柴,屋门敞开着,花豆就趴在门沿上啃自己的布娃娃,至于雾妖又在屋子里任劳任怨地为大家做晚饭。 姜柠也站在院子里帮宋阿禾码柴火垛,她从小在城里长大,这种自己动手的体验还挺新奇的。 炸酥肉、甜酱瓜、羊肉汤、胡麻饼,上午在集市采买的物资晚上就进了肚。 吃饱喝足之后,姜柠开始和宋阿禾打听临渊城的情况,她打算趁夜色在城中各处逛逛。 宋阿禾有什么说什么,比如临渊城有个非常讨厌妖怪的城主钟离悟、城主女儿钟离鹊长得十分漂亮、最近城中有些贵人得了怪病但还没有治好、最后连她碰见道士的事也说了。 毕竟宋阿禾下午去济世堂就听见大夫闻白芷在发脾气。那道士去城主府的事传得很快,闻白芷作为医家,当然不希望城主偏信道士,搞些装神弄鬼的事。 姜柠凝神听着,对临渊城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她和宋阿禾说了自己每日有锻炼身体的习惯,想出去逛逛,当然会记得用隐身诀。 宋阿禾倒是没反对,可是本来在屋子里无聊乱飘的雾妖却突然飞了过来。 他挨着宋阿禾期期艾艾地对姜柠说:“你知道你身上的古怪吗?” 这是雾妖直接对着姜柠说的第一句话。 第123章 沉思 “额,你身上没有人气。”雾妖一边用雾手去圈宋阿禾的手腕,一边犹豫地说,“当然我也没感受到妖气或是仙气。” 气?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和魂魄都不属于这个世界吧。 姜柠陷入沉思,珠灵却突然在脑海里出声了。 “这事虽然有个办法解决,但不能一劳永逸。你这样然后……” 姜柠听罢对宋阿禾和雾妖说道:“没有人气是因为我身上有遮掩气息的法宝,出门在外我都忘记了,我把法宝收了就没事了。” 她素手掐诀,身上的灵气流转,果然散发出雾妖能感受到的人气。 “原来如此,是小爷……啊不,是我孤陋寡闻了,谁让我跟着一个穷丫头,没什么见识呢。”雾妖总能把话题歪到宋阿禾上。 宋阿禾则对雾妖的嘴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聊着聊着,已到二更天了。 姜柠从锦囊里拿出一件素绒云纹袍穿上,又把头发学着宋阿禾扎成辫子,把身形一隐就出门去了。 她在宋阿禾的小院留了寻踪香,免得自己迷路了回不来,然后投身进入一片茫茫夜色。 姜柠走了一会才回头望去,稍显荒凉的地界只有宋阿禾小院里的一盏孤灯亮着,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姜柠沉下心去感受风的流动,运起灵力,开始一路西行。 当把城的边缘都跑了一遍之后,她开始慢慢靠近城中心的城主府。 但城主府并不是姜柠今天的目标,宋阿禾提起过钟离悟的临渊卫,现在的她还没有能力去接近。 姜柠是想偷偷看看那些得病的凡人贵族的情况,他们住的都是比较繁华的地段,也在城中央。 指尖凝水为咒——寻! 宋阿禾采的人参上会沾上她和雾妖的气息,姜柠有办法通过这个找到人参的去向。 寻着咒术指向的地方,姜柠来到一间华丽的闺房外,她往床上看去,锦绣堆里躺着一个脸色与唇色都十分苍白的小姐。 床边的月牙凳上坐了个小丫鬟,正流着泪小心地给小姐喂参汤。 为了看仔细点,姜柠还是冒险进了房间。 外面很冷,虽然开了窗通风,但这房子里还是很热,姜柠猜测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暖阁”,墙壁里有火道,所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姜柠侧身避过书案和屏风,走近望那小姐的脸色。 面色发白,气血亏虚,阴盛阳衰之相,可如果是一般的病,怎么会半个月昏迷不醒。 她要查看这小姐的天、地、人三魂是否健全。 姜柠左手起势,刚要靠近小姐的眉心,一只黑鸟突然从窗飞入,光速啄向姜柠的手指。 黑鸟尖利的喙只差一瞬就割破姜柠的手指,她甩手退开,身子往屏风歪去。 锦绣的木质屏风‘砰’一声倒地,顺便带翻了书案,还好姜柠及时稳住身形,惊吓之余也努力维持住了隐身诀。 来不及喘口气,黑鸟又像闪电向她袭来,姜柠只能留下这一室狼藉和尖叫的丫鬟,飞速向屋外逃去。 第124章 侍卫 避开迅速靠近的侍卫们,慌乱之下姜柠的速度在减慢。 她努力提醒自己,“现在我是一个修士,我能用术法,不能这么被动地逃跑。而且还得弄清楚这黑鸟的来历。” 她一边跑一边调息,用余光观察着那眼中闪现寒光的黑鸟。 能看破我的隐身诀?那试试这个吧! 姜柠口中默念,黑暗中的身形一分为二,向不同的方向跑去。 紧追不舍的黑鸟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立时化成一团黑气,又凝成两个只有当初一半大的小黑鸟分别追去。 而真正的姜柠其实用了遁地术,就在地下悄悄观察黑鸟的活动。 “妖怪?妖气?”姜柠有点丧气于自己对这个世界妖怪的无知。 总之,一定有人或者妖在暗中阻挠要查清怪病真相的人。 不知道的东西就抓来研究下好了,姜柠玩乐的心态又占了上风。 她闭目感应假分身的位置,没想到左边那个分身跑去的方向居然有人。 一个背着碧玉剑匣的白衣男子,月光下他长身玉立,肩膀上还站着一只有着长长尾羽的翠鸟。 “怎么又是鸟?”姜柠一边疑惑一边毫不留情地把黑鸟引了过去,然后念咒将分身散去。 “诶,不对,万一这人把黑鸟打散了,那我岂不是白白放弃了线索。” 刚才姜柠下意识地就使出了“借刀杀鸟”,忘了自己本意是要抓鸟。 不过还好,那鸟还有一半还在追右边的分身,姜柠也不打算在陌生人前暴露自己,于是先去右边的分身附近了。 谁知这黑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它一见追的少女不见了,现在前面是一个看不出修为的男子,立马要化作黑气逃走。 男子伸手就把黑气抓了回来,送到了左肩上的翠鸟面前。 “是它吗?”男子慵懒的声音配着他挺拔的身姿有几分违和。 翠鸟歪了歪脑袋,在他肩膀上原地跳了几下。 “是......又不是?阿青的修为是不是又退步了?”男子把玩着手中逃不开的黑气团,漫不经心地说。 翠鸟一听就炸了毛,尾羽一竖就向男子的耳朵啄去。 男子不闪不避,只轻轻把黑气捏散,悠悠说道:“这从小的毛病就是难改,迟早阿青能给我啄出个耳洞来。” 姜柠有意要捉那黑鸟,所以故意放慢分身的速度,可这时黑鸟似乎又看出了姜柠的意图。 局面一下从它追姜柠变成了姜柠追它。 它正一路把姜柠往城主府引。 “我有那么笨吗?”姜柠一个水牢诀把黑鸟困在原地。 黑鸟在水牢中也不挣扎,只用漆黑的豆眼紧盯着姜柠。 它尖利的喙突然张开,口吐人言,“想救她,就来城主府。” 她?姜柠皱眉,她是谁? 黑鸟机械的语调突然变成一个甜蜜的少女声音。 “她是宋阿禾啊,在百木岭救了你的人,养了只瘸腿小狗还窝藏妖怪的宋阿禾。她不是你姜柠的朋友吗?朋友有难,你帮还是不帮?” 姜柠的眼神变得凌厉,她语气冰冷:“你监视我们?” “哈哈哈。”黑鸟发出少女的笑声,转瞬散于风中。 姜柠握了握拳,在寒冷的夜风中追着寻踪香的方向疾行。 第125章 阴谋 她冷静沉思,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就在城主府中。 刚才那只鸟说的是“来”城主府,而不是“去”城主府,说明也许这黑鸟背后之人就在城主府中。 为什么要引我去?祝明礼的死亡和祝明诗的穿越让姜柠意识到,自己绝不是穿越到异世的唯一的人,如果七曜世家都有人穿越,那其中未必没有认识自己的人。 一团乱麻,姜柠决定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她喘着气推门进入宋阿禾的小院,屋内烛火未熄却悄无人声。 一进门,花豆就呜呜地一瘸一拐地奔向姜柠,姜柠松了口气,还好对方并没有滥杀无辜的行为。 她连忙抱起花豆安抚,一边观察屋子,没有打斗痕迹,一切如常,宋阿禾也许是无意识地被掳走的。 姜柠看向屋角的黑瓦罐,猛然想起雾妖。 糟了,城主钟离悟不是最讨厌妖怪吗?如果背后的人把宋阿禾身上的雾妖暴露给钟离悟,她俩岂不凶多吉少? 不对,姜柠立马又否定自己,那人并不是要宋阿禾的命,只是要引自己入局而已,不然就不会用“救”这个字了。 无论如何,这城主府是非去不可了,姜柠下了决心。 与此同时,珠灵的声音响起,“今日锻体任务完成,奖励续命丹一枚。” 姜柠一时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显然这续命丹是好东西,但也只有极其凶险的任务才会用得上这个。 她把宋阿禾的药篓清理干净,又把花豆的窝和布娃娃塞了进去。 这附近没人能照顾花豆,但花豆也不肯离开人。 姜柠既然决定了把宋阿禾救回来,就会拼尽全力,人要救,自然狗也不能扔下,是福是祸,一起面对。 她把花豆放进药篓,又把黑瓦罐收进纳物锦囊,只是直觉用得上这个。 把屋内烛火吹灭之后,姜柠快步走出,认真地锁上了小院。 之前是避着城主府走,这次却是直奔城主府而去。 这是碰见关键人物了?姜柠没去管那些未知的部分,显然这些信息需要她自己再去解锁,已知的地方最需要注意的就是那个“痴”,只是她现在还无法参透这几句话的意思。 男子感觉到肩膀上翠鸟的异动,这才转头望向姜柠。 “阿青,这不是之前被追得团团转的那个假姑娘吗?现在真身来了。”男子自顾自地和翠鸟说起了话。 姜柠顶着翠鸟的注视信步走近背着剑匣的男子,她暂时没有从万象珠中得到更多的提示,但关键人物的出现总算让她的救世任务开了个头。 “既然阁下刚才已经见过了我的分身,想必也看到了追我的黑鸟,不知阁下是否知道那黑鸟的来历。” 姜柠直接搭话,在进城主府之前她必须收集更多的信息,无论这男子答还是不答,她都会得到线索。 她接着开口:“我的朋友被妖魔捉走了,现在我要进城主府救她,这黑鸟就是妖魔的信使。” 姜柠在赌,赌这个剑修男子是站在人类的一方。 第126章 借命 这就是深山老林吗?大白天也能撞鬼。 姑娘停了停没搭话,那女声又说道:“山魈说你想寻死,既如此,不如咱们做个交易,我替你当人,我化你为不老不死的妖,如何?” 姑娘忍着疼皱眉回道:“我不信这世上有不老不死的妖。” “这么说,你是愿意考虑啦?” 女声一下变得轻快。 “做妖很好的,不像凡人一样体弱,不用食五谷,修炼吸天地灵气即可。你在这山中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能管你,你也不用再受制于人。” 姑娘回道:“既然做妖这么好,你为什么想当人呢?” 女声一顿,“诶,你知不知道,这世上错了的事多了去了,有人想做妖,有妖想当人,我们只是不甘天命如此罢了。谁说妖就一辈子得是妖,人要一辈子是人呢?” 姑娘点头,缓缓起身道:“说得不错,只是我还有使命未完,这条命不能借你,你找错人了。” 女声一听便变得凌厉,“你还没弄清楚吗?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得听我的,我好言好语你不听,是不是想尝尝妖的厉害!” 姑娘提着斧头不为所动,她并不是惜命才如此回答,只是为人有些自矜,自己的东西就是丢了,也不愿意为他人所用,包括性命。 “随便你。” 姑娘弯着腰挪步回去找匣子了。 一阵狂风怒吼,把树叶都吹得啪啪作响,可妖不知道姑娘的姓名,没法害她的命,只得暂时罢休。 也不知道这女妖什么来历?又是为什么想当人? 姑娘吃饱后就开始继续构思故事,倒是有些后悔没和女妖多聊两句,收集些素材来。 她在藤蔓下找到了匣子,心中一安,便枕着它躺下。 ‘难道和话本里一样,是为情所困?真俗套!’ 姑娘抿了抿嘴,往日她一听这种故事就烦,女妖精为了男人要死要活,最后不但赔上修为,还反被男人抛弃,然后又被男人找来的道士给收了。 ‘如果真是如此,我是不是该劝劝她呢?’ 姑娘刚要起身,又想起另一种可能,于是只是翻了个身。 ‘也许她是为了报恩,这种倒是不论男女了,不过最后肯定又是爱上了,然后不是人妖殊途,就是玉石俱焚。总结一下,人和妖搅在一起就没什么好事。’ ‘除非……’ 姑娘想了想,‘除非都一心修炼,可能有个好结果吧。’ 可什么叫‘好结果’?什么又是‘坏结果呢’? 难道得道成仙就是好?不惹是非就是好? 玉石俱焚,倒也算个精彩的故事。 想到此处,沉浸幻想的姑娘又有些心潮澎湃。 她喊道:“妖精!妖精!我改主意了,我们聊聊。” 果然,不过一会儿,那声音又出现了。 “你愿意借命给我了?” “不愿意,不过你先别走。首先,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当人,这个故事如果说得好,我便考虑借你点什么,但不能是命,因为这条命我暂时还有用。” “好吧,这一切都要从那幅画说起……” 第127章 杏树 我叫阿幸,是这山中的一颗杏树精。 本来一直是无识无觉生长在这天地间,直到有一天,一对母女来到了山中。 那时正是四月,我的花开得正艳。 女孩被满树繁花惊艳,围着我奔跑,她跑累了,便回到母亲怀里,让她轻轻地擦汗。 “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 母亲看着我的花儿念道,她打开背着的木箱,居然是个画箱子,里面整齐地放满了各类色粉,还有好多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和画轴。 女孩跑累了,斜倚着我睡着了。 母亲温柔一笑,展开空白画卷,又在瓷盘上分好色粉,从一个竹管子里倒了些水,仔细地混好颜料。 那日的阳光甚好,风也缓缓的,母亲一直画啊画啊,我突然意识到天地间自己的存在,我是一颗杏树,不是桃树,也不是柳树。 终于,她画完了,我好像生出了眼睛看到了那幅画,又从那幅画中看到了生机勃勃的自己。 女孩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她一下跑过去,看着画大叫道:“娘,你画得真好!这是我,这是花,娘呢?把娘也画上去!” 那母亲却收了画笔,好像甘愿在这画外。明明是一切的创造者,却不留一丝痕迹。 母女离开了我,离开了这座山,我却再不似从前了。 从我开智后,日子突然变得缓慢,似乎等了好久,我的花儿才全落光了。 也是那一天,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在那画上,我看到那副画被挂在女孩的卧房,可她再没了笑容,而是时常泪流满面。 原来母亲病了,病得很重,女孩的父亲却不在意,甚至已经找好了再娶的对象,只等着夫人已死,便将新夫人过门。 女孩太小了,什么都抵抗不了,所以她只能对着那副画哭啊哭,想从前自己与母亲的快乐日子。 凡人的生命怎么如此脆弱,我刚懂得生命,她却要死了。 我去求了山里最见多识广的老树精,怎样才能救那个母亲,它摇了摇头,说:“万物有序,生死有命,怎可更改。” 我生气了,差点把它的树枝给都折了,它才乖乖说出深山之中有一千年人参,只要得一须,或许能给病重之人续命。 于是从那以后,我疯了一样寻找人参的踪迹,可它有灵,总躲着我。 来不及了,我只好发誓,只要它给我一须,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它还是给了,只说这是场交易,以后它会来讨。 我哪管得了这么多,只赶快把人参送入母亲口中,终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命。 小时候我打碎了母亲最爱的一个茶杯,吓得躲在花园假山后面一整天。 但我最后还是被找到了,母亲要罚我,被祖母拦了下来。 “这杯子是当初我给你的,原是一对,这个碎了,还有一个。我今日便将完好的那个给你送来,碎了的这个就当是她自己的,你也不必再罚她了。” 母亲脸色不愉,但终究不能驳祖母的面子,便将我放过了。 第128章 附身 可妖精哪里懂凡人的算计,这参须不过是“救得了病,救不了命”。 那夫人的病本就蹊跷,我在那府中徘徊许久才知原来是有人下毒,而这狠心人正是女孩的父亲,他本就靠岳家发达,自觉矮人一头。如今势力超过了岳家,便马上翻脸不认人,想除了碍眼的妻子,把不完美的过去掩盖掉。 我开智不久,对这复杂的世事懵懵懂懂,不自觉走进一座庙里,看着里面慈眉善目的菩萨和怒目横眉的金刚,突然明白一个道理。 要想救人,救自己在乎之人,不能只当治病救人的菩萨,还得做铲奸除恶的金刚。 只有除掉下毒的父亲,那对母女才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已经想好了怎么行事,我法力低微,因画得灵,为情而生,与母女缘分最深。 事到如今,我只能附在那小女孩身上,把她父亲所投毒药放回他自己的饮食之中,我知道这就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可没想到我附身之后,心中竟听得那老树精的声音,它说我会铸下大错。 我不懂,惩罚恶人怎么叫错,如果这是错,那什么是对? 它说我不该借女孩的身体去做这件事,因为在人间,‘弑父’是大罪,一旦官府来查,那对母女的命都将不保。 我急切问道:“那若是官府知道这父亲一直毒杀自己的夫人呢?会不会将他斩首?” 老树精的沉默就是答案,我知道了,世间不公,从来如此。 可我开智之后,在外游荡的只是精魂,并无躯体,如果不附身,我做不了这件事。 我实在难办,只好来到母亲的床前,她和那日画画时判若两人了,形容枯槁,我忍不住流泪。 我开口唤道:“母亲,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别害怕,我是山中的那颗杏树,得你点化之恩,不知以何为报。你的病都是那负心汉害的,我附身只是为了让他自食恶果,可我不知,这样做到底对还是不对。” 夫人睁开眼睛,里面的光芒仍在,她叹口气道:“原是我看错了人,落得如此下场。可人心易变,昨日浓情蜜意,今日就是寒霜刀剑,我预料不到啊,只能说命运如此,只不想连累了小女和你。” 她勉力支起身子继续道:“此事本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便让我们自行了结吧,只一事托你,阿杏,往后请多看顾小女,不要让她受了别人的欺负,如此,便是大恩了。” 我不解其意,只看她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给那负心汉奉了杯茶。 她说,夫君,既然曾饮交杯酒,终途总需诀别茶,你我共饮这杯吧。 夫人一饮而尽,那男人也喝了,从此小女孩成了孤儿。 我叫阿杏,原来不是幸运的幸,而是杏树的杏,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坏人做恶事,总要好人搭命,所以一旦为恶,必有人受伤。 打那以后,我就不常回山里了,只待在那画里,与小女孩相依为命。 第129章 感激 讲到此处,杏树精停了下来,她看到姑娘正弯着腰奋笔疾书,手上还沾了不少黑墨。 “你和她真有点像。”阿杏感慨着,姑娘却接了话:“你是说那个作画的母亲?” “没错,你们人类还真是敏锐。我有些不想借你的命了,就此别过。” “诶!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当人呢!而且我不是白听故事的,告诉你吧,在人间,听书要给说书的钱,看戏要买戏票子。而我既然听了你的故事,就不能什么也不干,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我这条命现在全归我自己处置了,用不着过问别人的意见。是不是小女孩有事,你又需要附身了?” 杏树精闻言,叹口气道:“如今虽然官府查出女孩父母双双中毒而死,可那负心汉还有个弟弟,如今已经登堂入室,小女孩在他手底下备受折磨。” 姑娘皱眉道:“那女子的父母呢?也不管自己的孙女吗?” “他们因着女子的死而不肯原谅与其有关的人,如今并未派人来接女孩,我担心再拖下去,女孩就要被害死了。我清楚,这全是为了人间的银子。” 姑娘苦涩一笑道:“银子这东西,无论有还是无,都可能是让人丧命的东西。你以为我为何好端端来到这深山之中,就是没有银子,又不肯去赚,便被家人赶出家门了。不过这样也好,留在那里,我也只是累赘。行走世间,没有银子是万万不可的。” 杏树精道:“人不像我们精怪,可借天地灵气修炼,且只要有心便可,不需要谁的同意,若是只能交钱才能修炼,那估计从此成仙的将是另一批生灵了。” 姑娘摇头道:“偏题了,你只说我该如何帮你吧?” “其实我也想通了,借命之事乃逆天而行,我又何苦让小女孩背上如此沉重的因果呢?我越是干预,她的命运未必越顺遂。我如今只求你登门那女子的父母家,禀明事情原委,救女孩一命,如此便是大恩大德了。” 姑娘听罢立刻收起纸笔,起身道:“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你将地址告知于我,我即刻出发!” 杏树精感激道:“不需那么麻烦,我可送你一程。” 话音刚落,姑娘就感觉清风拂面,自己飘飘摇摇,一定神竟然就在城中于富商的府门前。 她吐了口气,上前拿起沉重的门环敲了敲。 一个年长的管家来应了门,一看是个年轻的陌生女子,便问道:“姑娘有何事?” “我是为这主人家的孙女而来,烦请老人家通报一声。” 于管家皱眉,上下打量这人,才发现她衣着朴素,形容狼狈,便回道:“不见,我主人没什么孙女,你找错人了。” 说完便猛地把大门一关。 姑娘愣神,想着别的办法传信,却没注意到有个熟人经过,正是那天杀的媒人。 不是说这疯姑娘进山已经被狼给吃了吗?如今怎么和于富商攀起了交情? 媒人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第130章 结伙 风枝想起来那道士张端说过,司空屹的灵境和记忆已经被人搜过了,大小姐一个完完全全的凡人自然没办法做这个,看来许是与妖结伙了。 妖?风枝浅淡的眉目染上笑意,却又语气冰冷地问询司空屹:“事到如今还不明白吗?大小姐肯定是被妖物蛊惑了,你再吞吞吐吐不把关键事情讲明,我们怎么去救她?总不能靠事务繁忙的城主大人吧。难道你就是个连心爱之人都救不了的废物?” 当初她一直不明白临渊城那么多人,主子怎么偏偏挑了钟离悟当“牢头”,想来他的夫人沈怀信有些不一般,那只鸟才是关键,而钟离悟身上也担着那鸟的因果。 这二人若是死了也就罢了,就怕他们只是卒子,而背后的人已经盯上了这万妖渊。 本来风枝以为那两个剑修就算和钟离鹊有什么牵扯,也掀不出什么风浪。 没想到钟离鹊勾结的妖本事不小,竟然还和万妖渊底有牵连。 一时之间,女卫二芍、三莲、四桃、五兰、六葵、七棠、九菊、十栀、士蔷、末茗都感应到了花卫令。 风枝冷眼看着,思虑着钟离鹊到底藏在了哪里,这日日的苦药灌下去,难道她还能恢复了记忆?而沈怀信和鸟妖的事,司空屹知道的只是一部分,要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还是得从城主钟离悟入手。 “你是不是疯了?” 赶来的钟离悟饱含怒气,他一路已经听风枝讲了来龙去脉,没想到十几年了,那只鸟妖还是阴魂不散,现在女儿又再次被它迷惑。 “你到底和那妖一起做了些什么事?城中的怪病也是你们所为?” 面对父亲阴沉的脸色,钟离鹊笑了,脆声道:“爹就没发现那些得了怪病的人之间的联系吗?他们都是您的亲眷。” “所以,你们的目标是我?”钟离悟面色发青,没想到教养了几十年的女儿居然如此忤逆他,是他之前太纵容她了。 钟离鹊不答反问:“爹,在娘的墓前,你说一句实话。娘是不是你害死的?” “是又如何?你难道还要杀了我给她报仇不成?”钟离悟咬牙切齿。 最近因为怪病的事,得力的几个手下统统用不了了,自己不敢太过张扬,生意差了,自己的城主之位必定不保。 “如果娘想,我会这么做的。”钟离鹊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完全的冰冷。 “你娘已经死了,她怎么想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你现在只有我这个爹了,生你养你的爹。我看你们一个两个都和妖不清不楚,是我保护你们保护得太好了,连好歹都不知了。” “你就知好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城主的位子怎么来的。” 钟离悟眼神一厉,上前便要给钟离鹊一巴掌。 风枝抬手拦下,温声开口:“小姐,关于临渊城的事,你知道多少呢?” 钟离鹊又笑了:“真言香对我没用。既然钟离悟已经认了,那我没必要再和你们浪费时间了。” 第131章 月亮 十岁那年我武功尽失,但也第一次离开半月楼,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江湖果真热闹,耍把式的、卖糕点的、捏泥人的从街头到街尾,楼主命残月带我去寻新月,我们便一路南下。残月的武功在楼里虽只算中等,但用毒出神入化,她爱吃又爱玩,跟着她,路途倒也有滋有味。 正所谓“残月如钩”,在外面,我便叫她钩儿姐姐,她叫我小峨。十七岁的她已经是大人模样了,带我一个小丫头行走江湖倒也不算突兀。她好似知道新月在哪里,却也不急着寻找,一路收集些草药毒物,像是公费旅游。 我在楼内武不成,但文还算爱好,什么江湖秘闻杂学功法,我都来者不拒。一路上,钩儿总把我看过的江湖小报拿去包她的毒蝎毒草。 这日行船,我正伴着湖光山色看最新的江湖月报。《昔日大侠重现江湖,当年消失竟因……》“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归一剑宗少主与日月教大小姐定亲,堪称江湖黑白两道的奇事。可谁知,成亲前夕,日月教惨遭血洗,教主身亡,大小姐失踪,连其胞弟也残了双腿成为废人。众人皆道这门亲事定是归一剑宗为了铲除日月教的障眼法,可新娘失踪,新郎竟也销声匿迹,从此日月教的枯荣心法和归一剑宗的归一剑法双双绝迹于江湖。如此弹指十年,直至前些日子,轩辕书院的二公子被人拐去,一神秘人出手相救,使的正是那归一剑法……” 我正要细看,钩儿却一把扯过小报,气道“这噬心草实在霸道,包了几层都破,要不是顾念着这一船人的性命和出门在外须保持低调,我早把这草给扬了。”我静静地看着噬心草把报上的字腐蚀成洞,刚才的字句还在我脑海里回响。钩儿见我盯着纸洞发呆,便说“若没看完,下船再买一份便是,回神!” 我静默了会儿开口,“她会使剑法吗?”既然我们此趟出行只为一个人,这个‘她’指谁,便不言自明了。钩儿边用布袋把纸包装好边漫不经心地答道,“当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没她不会的。但我们的行当,使那些粗笨家伙干嘛,我只知她当初最爱用匕首。” 水路悠悠,我们终于下船,走出渡口不久,钩儿突然靠近我。“有人跟踪我们,不知目标是谁,你我分头,明日城内吉祥客栈再见。”她低声说完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我包袱中塞了什么,转头隐于人群。我则状若无事地往城门走去,排队进城时紧靠一位大娘,装作她的女儿进了城。 城内繁华,大娘目标明确,直奔集市买菜,定是为家人所买吧,我看了会便默默离去。在楼里还未知觉,这些日子入了红尘才见识到何为亲情。已近傍晚,过路人都赶着回家,有些人家的饭菜香已四处飘散。我则驻足盯着远处的夕阳,霞光很美,但我此生注定属于月亮。 第132章 利用 城主女儿失踪事件。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不至于连父亲撮合的一个未婚夫都摆脱不了。” 除非她想利用他。 “我一直想要查明当初母亲死亡的真相。父亲说都是妖害的,却不说是什么妖,也不许我去报仇。他说他恨妖,害怕妖也把我害了,所以不允许我接触妖。” “但我记得母亲的笑容,母亲的气味,母亲的声音。不论是人是妖还是神,谁害了我母亲我就向谁讨命。” “这些年父亲禁止我接触外人,但他偏偏指了李祁做我的未婚夫。听说这李祁是个修士,但修为也不过三境而已,连我贴身的女卫都比不上。” 城主是凡人,为何能够得到修士的保护,这都是因为他参与猎妖,妖丹、妖骨、妖心上供给。这教会派些修为靠丹药堆出来的修士来做这些恶凡人的护卫,他们用的丹药会上瘾,所以只能照做。 “他不许我修炼,废了我的灵境,因为他听说五境以上的修士可以使用探心诀,如果我练成了,他还如何撒谎。” 我并没有惊慌失措。 有很多种可能,可能他只是暂时离开去办事。 可能他决定独自去执行刺杀任务。 可能这就是昨天那颗糖的缘由。 我默默地把行李整理好,看了眼似悲似喜的佛像。 转身出了门。 迎着日光,我背着大包心情居然不错。 未来我离开了无间楼,这种一个人行路的日子一定不少。 我想到处走走看看,哪怕艰苦,自由的滋味难得。 我走在街上,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 模样清秀但仅仅如此了。 我来到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要买些食物垫垫肚子。 赶路的这几日吃的都是干粮,来到城中,我自然要先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我买了甜津津的豆包和新鲜的菜包。 一口甜一口咸最是美味。 我喝下嫩滑的豆花,把钱袋掏出来结账。 真可惜,我还以为会遇到小偷,然后没钱结账被扣下呢。 我迫切地想要在外界有一些奇遇。 来唤醒被迫麻木的身心。 我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 那些爱恨情仇、浓墨重彩与我无关。 我会偿还他的救命恩情,我希望他自由,然后我们分道扬镳。 我付了钱刚要离去。 旁边桌的两个黄衣姑娘正说话,我听到了字眼“沈氏山庄”。 我默默又坐了回去。 “小钗,听说最近沈大小姐要成婚,正广招绣娘、画师呢。” “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咱们确实可以去碰碰运气。” 我背着大包靠近,也询问道:“姐姐们可否带我一起,我与家人失散,想先找些事做,再慢慢寻亲。我虽不会刺绣,但画画的手艺还是有些,无论是花样子还是人像,我都可以的。” 稍年长些的姑娘打量了我一下,说道:“妹妹,你虽有些狼狈,但一看就不是穷苦出身。去沈氏山庄,说是绣娘画师,可说白了就是有技能的下人,你未必吃得了这苦。在外接些散活寻家人,岂不更好?” 我作出脸红的样子,“姐姐,实不相瞒,我是离家出走,想去见识一下沈氏山庄的气派。” 第133章 多言 “咳咳...” 钟离鹊盘腿而坐,注视着眼前这个小她几岁的清丽少女,心中怀着隐秘的希望。 “你醒了?”钟离鹊扶起躺在花丛中咳嗽的姜柠,让她倚靠在了梨树旁。 姜柠感觉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能任由身旁这个美貌姑娘将自己扶起。 “我是钟离鹊,送你去深渊走了一遭真不好意思,但你能给我想要的东西对吗?我会等价交换的。” 姜柠没有立刻搭话,只是感应着手腕的万象珠,毫无动静,她无奈地闭了闭眼。 “诶,你没事吧?”突然闭眼的姜柠吓了钟离鹊一跳,按理说修道之人天魂离体一刻还不至于晕倒啊。 听着耳边的聒噪,姜柠只好又睁开了眼睛。 还是自己太弱了,在太平年代,不修炼没什么大事,但到了异世,不提升修为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默默积攒了些力气,不愿被钟离鹊看出自己的虚弱,强硬说道:“宋阿禾和雾妖在哪里?” 没想到这个柔弱姑娘还挺倔的,想起自己身体里另一个犟种,钟离鹊倒也好声好气地答了:“她们好着呢,你刚入府我就把人和妖都放回去了,毕竟只是为了请你做客,但她们关于你的记忆已经被清除了,也是为了她们好。” 姜柠怔了一下,自己在异世交的第一个朋友就这么没有了,不过也对,那样平淡温馨的生活不应该被打破。 “那花豆呢?就是我背篓里那只小花狗。” 钟离鹊无语凝噎,自己堂堂一个大小姐,管天管地也就算了,还得管起狗来了。 “它也好得很,和你那个背篓一起完完整整地物归原主了。现在可以谈谈你在深渊里的见闻了吗?” 姑且信你,姜柠环顾四周,满眼繁花、扑鼻异香,倒是个很美的花园。 “我好像见到你娘了,不,确切地说是听到。”姜柠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一记重磅。 “是吗?是吗?”刚才还鲜活的美貌少女此刻眼中含泪,像是半衰败的花迎来了雨露恩泽。 姜柠礼貌地转移了视线,看着旁边一束含苞待放的木芙蓉道:“她的天魂被关在深渊中一个小山洞的妆奁盒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渝目未成,那败类不会让娘解脱的。” 钟离鹊咬牙切齿,眼中快要流出血泪来。 姜柠也不言语,只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没注意到钟离鹊的左眼浮现一团黑色,转瞬又消了下去。 钟离鹊一震,恢复了理智,又问道:“还有呢?” 姜柠便把自己无意中听到的风枝和夏左使的对话尽数告知,希望钟离鹊知道现在她和鸟妖的处境很危险。 “你不想知道吗?我手里是否真的有寻木枝。”钟离鹊提起这修士界几乎人人垂涎的上古神树,却无法从面前少女的眼中捕捉到哪怕一丝贪婪。 那双澄澈的杏眼就像月夜雨后安静的溪流,天真却又敏锐。 “有又如何?如果能帮你报仇,不是一件好事吗?” 一个从未想到的答案就这么出现了,钟离鹊做好不被世人理解的准备,却难以应付未曾预料的包容。 “虽然到现在,我对临渊城的各种事还是云里雾里,一知半解,但我不会质疑一个女儿为了母亲报仇的感情,既然你本人都已经做好了觉悟,旁人又何必再多言呢?” 第134章 含糊 难怪姜柠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现在才发觉来到异世之后,自己再也没有感应到祝明诗。 想起祝明礼那场惨烈的献祭和牺牲,姜柠心头沉沉,不知道姐姐现在怎样了。 钟离鹊把话题扯开:“那些以后再说,现在时间紧迫,这交易你到底做不做?” 救沈怀信?姜柠不知道为什么钟离鹊认为她有能力做到。 前二十年的光阴都在上学,家族法术都只停留在理论阶段,来到这里才开始实践,珠灵也说过她现在不过是刚入门的修士。 “怎么救?就凭我是姜氏一族?”姜柠语带自嘲。 “对,只有你可以别人都做不到。” 钟离鹊笃定的语气并未让姜柠心安,那么久以来,在族中当透明人、在出类拔萃的母亲和姐姐的阴影下当庸才,姜柠习惯的是‘做不到’,而非‘做得到’。 “那我也说句实话,虽然你一直强调我是姜氏血脉,但怎么救你娘的残魂,我不知道。” 姜柠强忍着辜负别人信任的羞愧说完这句话,心中清楚自己再回不到以前躲在姐姐身后的日子了,无论多难以面对,这就是事实。 钟离鹊果然沉默了,姜柠扶着树干站起身来。 目之可及,万紫千红,花儿不会在乎失意的人,依旧开得鲜艳。 “那你带我去找我娘,只要你能和她对上话,我来想办法救她。”钟离鹊语带哭腔。 姜柠看见来人,立马捞起阿宝后退了几步。 顾雪青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类小姑娘,鹅蛋脸、水弯眉、一双圆润的杏眼里是望得到底的清澈。 干净、纯真,但同时懵懂、弱小。 真无趣啊。 但顾雪青想起宗主的命令,还是嗓音轻缓地开口道“我乃此阁主人顾雪青,姑娘何方人士?可曾听说过相思宗?” 姜柠顿了顿,她抱着阿宝时在看到顾雪青的瞬间,眼前便浮现了一个半透明面板。 “阿宝,怎么全是未知、未知,你这系统还有没有用了?”姜柠内心狂吼。 阿宝无奈“没办法,我是辅助系统,不是作弊系统,面板有些信息要根据你的经历解锁的,再说也不是全无用处啊,还是给了一句提示的。” “可惜说得含糊不清,现在也看不懂。”姜柠只得眨了眨眼,阿宝心领神会地把面板关掉。 而后姜柠直视顾雪青,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名姜柠,从本洲一小国来,幼时遇一道姑说我素有仙缘,如今年满十八,家人便许我携伴游历,以求正缘。” 说着姜柠不自觉地轻抚阿宝暖乎乎的绒毛,又继续道:“我家乡地小位偏,一路走来,只识得了几个大门派,天元剑派、如意楼、灵药山、无极观……至于相思宗,还未曾听闻。” 当然不能说自己知道,自己的任务还有穿越与系统的事可要小心保密。 何况相思宗在修仙界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当然,姜柠自然不觉得那些名门正派就是真的光明正大了。只是现在自己的身份是修炼小白,涉世未深不知道才正常。 顾雪青听了姜柠的回答,眉眼未动,嘴角微笑也分毫未改,仿佛刚才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 第135章 红豆 此时,她振了振衣袖,清风顿起,屏风上的花鸟鱼虫顿时活了起来。 那彩凤鸟儿仿佛挣脱束缚,终于自在地摇动翅膀,花朵越发鲜妍,草叶越发翠绿,鱼从池塘跃出,吸引阿宝去捉。 而一只翠鸟衔着一粒红豆悬于姜柠眼前。 顾雪青在这万千幻象中踏云踩雾般腾空而起,裙摆翩翩,恍若仙人。 她无悲无喜的眼眸看向姜柠,红唇轻启。 “相思宗以一‘情’字入道,至情至性者,可登仙梯。世人笑我辈疯癫,却不知宁做痴心人,不当平庸客。你若有心,便接了这颗红豆,过了试炼,便可入我相思门。” 姜柠心想正合我意,于是并未犹豫,细指伸向翠鸟。 谁知此时变故突生,一巨型猫妖闯入,双瞳似金轮,狠厉的一爪带风袭来,便想把那翠鸟捏碎。 顾雪青不躲不避,只冷眼旁观。 姜柠则飞速伸手包住翠鸟,握掌成拳,避开了猫妖的一击。 猫妖见一击不中,恼羞成怒,巨掌立刻亮出尖爪攻向姜柠。 此时翠鸟却在姜柠手中化为绿雾,携着这颗红豆飘于她的周身,最后这枚相思子入其眉心化为一点红。 姜柠脑海响起一悲悯女声,“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如泣如叹。 而姜柠怀中的阿宝见尖爪来袭,拼命想化形阻挡,可谁知那爪一碰到姜柠周身绿雾便迅速缩回。 巨猫痛苦嘶吼,左滚右跌,把屏风幻境的花草压倒大半,最后越变越小,奄奄一息。 它咬着牙以一口阴冷男声说道:“顾雪青,你若伤我,天元剑派定不饶你。” 顾雪青看着它蜷缩在地,暗含笑意地开口,“我相思宗噬心雾的滋味如何?何况谁要伤你,你杀我仆从的罪我还没找你算,你倒手痒动起相思子的主意来了。” 阿宝在旁给姜柠科普,相思子乃相思宗圣物,宗内人专属,可渡人修仙,开灵聚气,增功延寿。也难怪那猫妖会眼馋。 姜柠摸了摸眉心,望着猫妖,看样子那折扇公子就是它杀的。 而且听其所言,似乎它与天元剑派关系不浅,至于和顾雪青与相思宗嘛,肯定是不对付的。 猫妖口吐鲜血,心知不妙,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顾真人,你知我最近与那天元剑派的凌若雨相好,她可是薛慕行的同门师妹,你放我一马,我定为你美言几句。” 顾雪青听了此名,笑容消失,眉间翠钿光芒一闪。而后她素手一挥,幻象中一片狼藉顷刻消失,那猫也不见踪影。 姜柠和阿宝沉默不语,只默默地看着顾雪青的信息面板更新。 那行「红线:未知」闪了闪,消失,而后变成「红线:薛慕行」 原来这女子就是相思宗二弟子——顾云青,她此番前来便是为了三日前相思宗宗主宁九思的那一算。 那日,宁九思于星机楼修炼,突然察觉到南方七宿之一的鬼宿有异动,鬼宿乃朱雀天目,至阴,相思宗必有大劫。 宁九思立刻拿出桃泥盆,放满相思土,以南海水灌之、逍遥风吹之,须臾盆内便生出一树干,一分为二结出一黑一白两颗果实。 第136章 残忍 想起青川刚才的一番话,姜柠问道:“青川有了神树寻木的帮助,真的可以捣毁万妖渊、断绝仙人露这种残忍的生意吗?”姜柠希望如此,因为这样青川的复仇就不止救了它自己,也能救助无数无辜的妖。 “仙人露这种取妖丹提升修为的东西,在一些人看来十分残忍,但对于不在乎妖怪性命的人来说,和山泉水无异。所以谈何断绝?”沈怀信语气淡淡,看了眼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 时候到了。 “姑娘,烦请告诉青川与鹊儿,我生于世,曾有知己、爱女相伴,已不遗憾。今以残魂献祭不渝目,是为你们加一分获胜的筹码,长路艰辛,勿忘我始终与你们同行。” 姜柠惶然,看向沈怀信几近透明的身影,忍不住喊道:“我不替你传话,要嘱咐什么你自己告诉她们!你别死,我有办法的,我是姜氏后人,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可那身影还是消散了。 天旋地转,那个静谧的小亭子远去了,姜柠为沈怀信最后一句话痛哭,因为她说‘你们’,而不是‘她们’。 而姜柠刚在心中酝酿许久,此刻终于开口:“钟离鹊,对不起,我确实又见到了你娘。她用自己的残魂献祭了不渝目,希望能帮助我们打败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她让我转告你和青川,‘我生于世,曾有知己、爱女相伴,已不遗憾。’真的对不起,我没能救她...” 如果说刚才的钟离鹊还有力气去胡闹和责怪,那现在的她就是万念俱灰。 她宁愿大青没来找她,不要给她母亲回来的希望,她也不要记起这一切,继续做临渊城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青川看了眼心如死灰的钟离鹊,说道:“杀了我。” 什么?此言一出,不止钟离鹊、姜柠,连顾雪青都吃了一惊。 “鹊儿,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现在夏齐映已死,但想要不渝目的人还在,此人既能做出仙人露如此骇人听闻的东西,肯定很难对付,就算我们有寻木相助,也不过是暂时让这万妖渊乱一乱罢了。” 青川语调平静,像是交代后事。 “是我被人利用,让你娘牵扯进了这场纷争之中。不渝目本是我的双眼,也只有由你,这个献祭不渝目人魂的后代血脉,来杀死我,才能真正毁灭这双不渝目。” 姜柠不解,“沈夫人不是希望能利用这个对付万妖渊背后的人吗?” 青川苦笑道:“是我无能,鹊儿已经失去父母,我不能让她也把命给丢了。万妖渊的事我已托付给更有能力的人去做了。” 它看了眼置身事外的公主,想起那个仿佛万事不放眼中的剑修。 “公主,臣有不逊之言,求您原谅。” 顾雪青见青川心意已决,倒也不再劝了,只双手捧脸,应声道:“说吧。” “请您离开那个剑修,人妖殊途。” 此言一出,顾雪青站直了身体,流光溢彩的云缎裙登时变得高不可攀。 第137章 行礼 酉正已到,正是无极观里聚众开始晚课的时辰,炼丹房便只余两个弟子,还有防范外人的法阵。 一个身量不高的清瘦少年背着手,缓步靠近立于大型圆台之上的四方屋子。 “陈师兄。”两名弟子远远见了先是对视一眼,待少年走到门前,才双双行礼。 少年昂着头,眼睛瞥了两眼行礼的弟子便算作回应。他不答话,只将背着的右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枚刻了三足丹炉的木制令牌。 左边的弟子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陈师兄怎么没去晚课?” 少年皱眉,不耐道:“师父命我来取他之前炼的散灵丹。” 两名弟子有些诧异,陈师兄这次居然有问必答,还把自明道长具体炼的什么丹药都说了。 “还磨蹭什么?是要我师父亲自来取?” 一听这话,两名弟子的诧异瞬间消失,这欠揍的语气是陈师兄无疑了。 “师兄,请。” 两人左右退开,可炼丹房的大门还是紧闭。 少年眼睛盯着,脚步却没有挪动。 就在两名弟子又要问询的时候,木制令牌终于发出一道白光,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炼丹房的前门。 一股热风夹杂着丹砂和硝石的气息从房中散出,少年步伐散漫,又背着手进去了,两扇前门砰一下合上了。 确认四下无人,少年脸上傲慢的神情消失,凭着刚记住的口诀在一间又一间不停变换方位的小丹房中穿梭。 西南房第二十九间,中央有个大黑丹炉的房间。 少年再三确认了木牌子,才走了进去,里面有股浓重的硫磺味道,就来自角落埋在土坑中的沙罐子里。 他屏息,借了黑丹炉下的火焰点燃了沙罐子里半满的粉末,顿时浓烟滚滚,待罐中焰火燃尽,那些粉末也全部消失,剩下了一个六角尖尖的怪异铁片。 少年拿出一块粗布把尖锐的铁片仔细包好,收入袋中,然后在旁边的架上随便拿了一瓶丹药做样子。 然后就深呼口气,整了整道袍,又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复又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却不想竟碰见了人。 “陈济!” 少年一顿心道不好,女子直呼其名,显然两人比起门口的弟子更为熟识。 他装作没听到继续朝大门走去,那女子却振声追来。 “还敢不理我?不怕我把你倒卖丹药的勾当说出去,让你和那夜疏作伴。” 少年停步,女子满意地越过他,细细瞧着他的脸。 “不横了?只要你乖乖的,我自然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女子继续上下打量,又注意到他手里握着的白瓷丹药瓶。 “你也太放肆了些,一天偷一次还不够,上午来一回,晚上还敢来。” 女子笑着伸出手,想要拿走瓷瓶。 啪。 少年手一松,瓷瓶一下落地化为碎片。 女子一惊,低头看去,再抬头时,少年已不见踪影。 他飞快回到门前,大门又猛地打开,两名弟子见他步履匆匆,眼神中却是一种了然的促狭。 第138章 小白 “小白、小白” 夏日午后的街道没什么人,也讨不到几文钱。小一之所以没有在乞丐屋里躲阴凉,是因为她的小狗,一只白脸花色的杂毛狗跑丢了。 贪吃的小白,只不过饿了一天,又跑去偷食了。小一心中抱怨着,毕竟小白因为偷吃被打过,流浪狗流浪儿,她也怕护不住小白。 小一一边唤着小白,一遍往县边缘跑去,那里有几亩农田,种了瓜果。虽然看护的狗也凶得很,可这么大的日头,狗也无精打采的。只有饥饿能战胜炎热。 小一静悄悄地走入,却不敢靠近。担心被误会是小贼,她压低音量“小白,你在这吗?敢偷吃东西我可饶不了你!” 一阵风吹过,小一突然闻到了一种气味,混在田地里格格不入。像桂花香,小一吞了吞口水,自娘亲死了,她再没吃过桂花糕了。哪来的气味,小一拱着鼻子闻了闻方向,视线却突然捕捉到一抹白影,是小白。 不单单是小白,旁边还躺了个人呢! 小一吓了一跳,小白还在那人周围转圈圈。想了想小一还是忍着害怕靠近了,入目是一张清秀的脸。是个姐姐啊,小一心想,但穿的衣服很奇怪。 小一闻着比方才稍浓的桂花香,心中莫名却对这个奇怪的姐姐有了好感。小孩子就是这样简单。 心中惊讶过去,小一才想起正事。她回想起那只凶凶的大黄狗,决定先还是不要声张。她摸了摸小白的头,说了声好样的,然后轻轻推了推那个姐姐。 “姐姐、姐姐。” 林繁正梦见在沙滩上晒太阳,真热,却怎么也走不到海边。明明那么近,林繁看着蔚蓝的海面,好渴。 她突然听见几声呼唤“姐姐、姐姐。”是喊我吗?林繁疑惑。一回头,视线一黑,她睁开了眼,正午的阳光直射她的脸庞。 小一见林繁又皱眉,闭上了眼,忙用小手帮林繁遮了下眼睛。 林繁缓了缓才又睁开了眼,顺着小手看向小手的主人,是个满头大汗的小孩子,脸有点脏倒是一时看不出男女,一双眼睛很是清澈。 只是,林繁看着小一有些破烂的乞丐服,古装?林繁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变,包也背在身上。穿越?林繁倒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不太可能的可能。 但眼下,林繁站起身来拍了拍黑色运动外套上的土,她低头看向小一道了声谢。 小一看着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姐姐,笑着说:“桂花姐姐,我叫小一。你从哪里来啊?怎么躺在这?” 林繁环顾了下,想了想。现在她初来乍到,没有户籍、奇装异服、来历不明,还不知道是哪朝哪代或者是平行时空,面前这个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但从衣着来看可能是个小乞丐。她现在身无分文,只能先跟着这个小姑娘看看乞丐窝了,借住一晚再做打算。 林繁牵起小一脏兮兮的小手,小一脸又红了些,小白甩了甩毛贴着小一走。两人一狗走向了县子东南方。 林繁一边看着古代的街道一边走神,包里还有水和蛋黄酥,两个笔记本,一个卡通手电筒等零零碎碎的东西。手机好好得在外套的拉链口袋里呆着,身上唯一能换点钱的就是自己的红绳金吊坠手链了。只是换钱要去当铺,这里应该有吧?还得看看物价,不能被骗了。 第139章 体弱 余京城外积香寺 一个挺拔身影飞快掠过寺东的樟树,怀里还抱了个衣着奇怪面色发青的姑娘。 林云轻功了得,目标明确地飞入一间禅房。 “事急从权,只能走窗了,慧明快来救人!” 禅房里菩萨画像不悲不喜,又似悲似喜地注视着这一切。 慧明放下手中医书,也不多问,只说:“把人送到医堂,我随后就到。”林云一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慧明快速地翻出针袋和丹药向医堂走去。 医堂就在慧明禅房不远处,是平时僧人救助患了疑难杂症且无钱医治的人的地方。 头好痛,沈未迷迷糊糊地想,又是哭久了的后遗症?沈未的记忆有些混乱,但身体本能地睁开了眼。一个和尚模样的人正把针插在沈未的人中上。“人醒了。”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沈未眼睛虽然睁开,意识还不甚清醒。又渴又饿本能的反应倒先出现。 慧明把针取出,火烧后小心地收入针袋。床上的女施主看着年龄不过双十,眉目间却满是郁气,平时定是多忧多思,肝气郁结,面色过于苍白。刚为其把脉,端的是体弱多病的脉象,又不知因何中毒,若非一颗回春丹,真的救不回来。 沈未意识已经回转大半,心却死了似的,对周遭不闻不问。天堂地狱,无甚区别。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 是夜,天深蓝星星极亮。 一头白色大毛团在雪地上疾驰,只背上的一点异色让人觉出其移动速度极快。近看竟是个仰面躺着的长发姑娘,穿着墨绿色斗篷,在一片白中越发显眼。 雪下至后半夜已经停了,雪国只有一个季节——雪季。生活在雪国的雪族人生具灵力,与世隔绝,只与茫茫白雪作伴。 雪林摸了摸斗篷中央的火晶石,心想怕冷的雪族人怕是绝无仅有,只自己一个奇葩。但穿越到自己构思未完成的小说世界才叫神奇吧。作为一个体寒星人,她在没有暖气的家里瑟瑟发抖,居然还想象一个只有冬季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最好有魔法来打败寒冷。可惜这小说刚想好一个背景,男女主还没谱呢,林棠就穿越了,变成雪族中灵力一般的怕冷奇葩雪林。 雪族人抵御寒冷,靠的是体内天生而来的灵力。雪林体质特殊,灵力不纯导致她更怕冷,可没人知道这也让她拥有了可以消解雪灵力的特殊能力。靠着火晶石取暖,今夜雪林来到极境森林取霜花。 曲生的父母倒是健在,只是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类父母,他们的存在倒好似不存在。他们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巴望着孩子能自己消失。曲生打娘胎里就体弱,家里又穷,好不容易盼来的一个男丁身体还不如女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就罢了,还是个烧钱的药罐子。曲生的娘虽没什么主见,但对孩子一事上倒是心狠,心中早对曲生不满,只等生了个身体康健的弟弟再把曲生送走;曲生的爹干的是体力活,五大三粗目不识丁。平日往往得了工钱还没捂热,大半就还了酒馆,剩下的钱偶尔给曲生买点医馆里处理的次药。 第140章 远离 跑了片刻,姜柠终于远离了炼丹房,算算距离,离大门还有几百米,应该可以安全离开吧。 果然,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要出意外了。 三三两两的弟子竟然多了起来,显然是晚课提前结束了。 姜柠只能又慢下步子,背起手,免得引起注意。 又安然无恙行了一半的路,刚要松口气,结果一个十分眼熟的少年正趾高气扬地朝这个方向走来,正是姜柠如今假扮的陈济。 姜柠立刻闪身躲在了旁边与人同高的香炉后,心叹那道袍女子太不靠谱,假扮的人自由活动,她还怎么假扮? 眼见少年就要看到她,而且附近除了香炉再无可遮蔽之地,姜柠只好兵行险招,她按着道袍女子教的幻身诀,摇身一变成了刚才那个认识陈济的女子。 之后便从容自香炉后走出,一双细眼定定打量着陈济,还得笑。 没错,要笑,所以姜柠一边回忆那个女子微妙的笑容,一边模仿。 果见那陈济趾高气扬的气焰灭了下来,显出有些畏缩的样子。 ‘最好怕她怕得逃跑。’姜柠想得很美,可不知为何,那陈济明明害怕又不情愿却还是走了过来。 失策! 明明扮成任何一个不相干的弟子就好啊。 姜柠心中懊恼,面上却不动声色,估算着离门口的距离。 陈济左右张望着,然后突然靠近姜柠低声道:“罗楚!不是说好了晚课结束我再去炼丹房吗?为何非要在这蹲我?” 不行,再拖下去,那个罗楚说不定会来。思及此,姜柠也顾不得许多了,直接回道:“如果不想我把你卖丹的事说出去,就照我说的做,现在不许动,闭上眼睛数一百个数。” 陈济有些莫名,可见罗楚的神色认真,又想到不听话的后果,便乖乖闭眼数数。 姜柠悄悄御风加快速度,她素色的道袍被风吹起,飘忽而过。 眼见胜利在望,一道灵力却自后而来,姜柠轻轻侧身躲过,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假扮我!” 罗楚又发出一道灵力,可姜柠已经到了大门。 “关门!” 那扇巨大沉重的铁门被咒语催动,立刻开始闭合。 姜柠破了幻身变回宋阿禾的模样,直接化为一股水流从那道还未关严的门缝间飞了出去。 门口的无极卫听到异动,一下开始捕捉这道奇异的水流,姜柠唤出云雾包住自己,然后又使出分身诀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跑去。 而在三个分身都被追着跑时,真正的姜柠遁到了地下。 道袍女子一见她就喜不自胜,但还是小心为上,立刻携着她和黑豹通过地下密道回到了莲花观。 “给!” 一出地下,姜柠就把那个奇怪的铁片扔了过去。然后唤风给自己来些新鲜空气,这地下的味道实在不好闻。 道袍女子伸手接了,拿在眼前仔细看了好几遍,才道:“你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拿到东西之后翻脸不认人吗?” 姜柠有些无语。 第141章 日记 李釉的志向是做一名女侠。不过不是为了帮助弱小匡扶正义,而是去江湖闯荡一番,体验有武功傍身的快意生活。这种想法简直与“侠”之大义完全背离。但没有人了解她的想法,也就没人指责,现实中的李釉不过是个苍白瘦弱的普通小姑娘,倒是有点小特别,就是特别地忧郁。人可以想成为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人却又毫不行动吗?心里向往着洒脱和勇敢,实际纠结又怯弱,但心里又常燃烧着一股无名邪火,让李釉的忧郁中看起来又带着一丝锋利。 人也许对一些发生重要事件的日子真的毫无察觉。半夜十一点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出李釉苍白的脸和疲惫的红眼睛,她又熬夜了,关上手机不好的念头就充斥大脑,只能用网络来抵御夜晚入睡前的痛苦。终于有了些许困意,她把视线从一堆根本不感兴趣的信息中移开,看了眼时间,按熄了屏幕,闭眼入睡。 李釉的脸不是瓜子脸,不大不小,其余的五官倒也和谐,一双杏眼小鼻子比较薄的嘴唇。这些配上苍白的肤色,倒也能勉强让她跻身清秀佳人的行列。可惜李釉心思从来不在外貌上,从不做出与自己面相较配的温婉一类的表情。 睡梦中李釉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往日追着的噩梦不知为何在今天罢工,给她的梦境留了些她向往的平静,甚至一丝甜蜜。李釉笑了,脸庞忧郁不安的神色褪去后,那抹微笑让人看了就感觉美好。 她梦到了一本日记,上面写着。 “除了生命,人生没有什么事是不能重新开始的。” 不想去纠结这句绝对的话的对错,只希望自己能思考一下问题到底该如何解决,而不是放弃。 想重新开始什么事前,我必须告诫自己,两个字“坚持”,这是我真正体会到很重要的一个原则。当各种纷扰的情绪想法像洪流一样要冲毁我生活的地基时,坚持就是最后的救生船。我经常性地被情绪左右,不断拷问做事的意义而不行动是彻底的虚无主义和浪费时间! 我就是要不断告诉自己,哪怕做好事最后没有你希望的结果,你做到那些自己喜欢的事,花的时间也是有意义的,存在就是意义,毋需多问了。 情绪的反复我最清楚,恐惧也总是钻空就来,怎么办?“问题不大,关键是别害怕。”调整心态很重要,但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这句表面的话而已,做到需要明白很多道理和适当的放弃。 坚持很重要,哪怕突然自己的生活又开始下大暴雨,你选择坚持要做的事还要做,因为你不能放任自己一直沉浸在悲伤、身体难受的情况里,要想办法跳出来,靠什么?那些你要做想做的事,不是你难过放弃时冲动着要做的那些,而是你正常时客观理性要你去做的事,不想其他,就想活着的事,几年后,你现在做的事有哪些能产生影响,甚至是好的影响,好好考虑吧。 第142章 上心 见姜柠还是纠结,钟离鹊急着说道:“一只猫而已,不重要。你自己的事怎么不上上心?” 我的事?姜柠仔细回忆,要做的事可多了去了,只是自己确实、好像没怎么推进度条。 钟离鹊恨铁不钢地说:“你受伤的元神不想治了吗?对修士来说,神魂受损可是大事。且不说你这伤怎么来的,怎么有了办法解决你也不温不火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姜柠,那个女人!那盏莲花灯!自己一来到异世就被卷入了临渊城的事,竟把之前的那些怪梦给抛之脑后了,现在想来,那个头戴银丝莲花冠的女子肯定和自己的救世任务有关。 仔细!再仔细想想,她当时说什么?“人死花落...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来得越多死得越多...” 姜柠如梦初醒,七曜世家确实早就有穿越过来的人了,并且...死在了这里。 她内心一颤,如果连那些世家精英都折损于此,那她凭什么认为有了母神帮助的自己就能完成他们都完成不了的事呢? 来之前姜柠的确高估了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冷漠和事不关己,她被自己最讨厌和担当不起的“责任”给束缚了。 钟离鹊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女,心说自己刚才话是不是重了些,再怎么不温不火也是姜柠自己的事,想起少女对自己的诸多体谅,钟离鹊心里涌起愧疚。 “诶,我就是想说你需要的姜水……深渊里有。” 姜柠一听电光火石间想起另一件事,她没再犹豫,单刀直入道:“祝明诗,是你吗?” 那道黑色火焰立刻显现于钟离鹊的左眼,少女神情一变,好像另一个人接管了身体。 “姜柠,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呢。”祝明诗语带嘲讽,和姜柠的预期大不一样。 “是,我祝明诗是承你姜柠的恩才来到这里,不过对水火两个世家而言,祝明礼的命已经抵掉了这一点,祝姜两家两不相欠。” 夜幕降临,岁无晏在洞口处放上明月珠,照亮了被篱笆保护的洞前空地。他并没有回洞的意思,只是把阵法书放在了石桌前,默默阅读。 几米之外,姜柠正借着珠子温润的光芒把行李袋展开,给自己在阿宝身边铺了个小窝,但这里并没有什么干稻草可铺,所以有些硬。 姜柠盘腿而坐,抚着阿宝温热的头,希望它明天就可以醒来。 岁无晏感受到少女的低沉,主动开口“我看过了,它并未受伤,只是莫名沉睡而已,你若不放心,明日我可带你去市集寻医。” 少年晶莹剔透的眼眸在柔和光晕的映衬下更加美丽,姜柠晃了晃神,很快清楚心里这种特别感觉的产生只是因为他的外表。 长得好看就是容易惹人误会,被注视的人总会觉得自己是例外、是偏爱,但是其实这只是注视者一个动作,并没有多少情绪。 姜柠结束感慨,大方地回看美人,微笑着说道:“那就多谢了,我也正想去市集,能多了解下这里,快点安顿下来。” 少女如玉的脸庞上一点朱砂耀眼,但她本人似乎从来未觉自己的光芒。岁无晏修长的手指握了握书页,压下心中陌生的感觉。 第143章 仓促 她这一趟真可谓是莫名其妙,先是遇见一个夏齐显非要追着她算命,然后莫名其妙死了,害得她被无极卫盯上,然后又被这女子救走,莫名就要帮她取这个东西,现在还说什么翻脸不认人的事。 姜柠没理,只绕着莲花观布满青苔的石阶走来走去。 她这一趟去无极观还是太仓促了,并没有得到什么讯息,看来,还是得从这个道袍女子入手,还有那个据说是倒卖丹药的夜疏。 “这铁片到底有什么用?你和夜疏又为什么会被逐出无极观。” 道袍女子没想到少女不问则已,一问就这么直白。 “你关心这些做什么?要想不被无极卫捉去,还不速速离开东洲?” 姜柠用靴子碾过湿滑的绿苔,看着地下湿润的黑土被微微翻出来,不经意道:“不是说了吗?夏齐显不是我杀的,无极观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抓人?” 道袍女子正使力掰着那铁片的尖尖,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回道:“你是第一回出家门吗?小妹妹,听我一句劝,无极观的事少打听,小心陷进去。” 姜柠转头开始认真看她,倒把她看得有些发毛。 铁片的六个尖角此时弯得往中间聚拢,姜柠发现那样子像极了...六瓣莲花。 姜柠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果然这里就叫“莲花观”。 道袍女子拿着‘铁莲花’往屋内走去,头也不回地对姜柠说:“我现在有事,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先在这待着吧。” 至于黑豹夜疏早在回到观里的时候就往屋里跑去了,连个影都没留下。 姜柠深深呼吸了这里潮湿又不失清新的空气。 那个罗楚用陈济倒卖丹药的事威胁他的时候,说让他和夜疏作伴,看来这个夜疏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了无极观。 可莲花观和无极观又是什么关系,这里为什么这么荒凉,又有地道可以行走呢? 天黑下来了,姜柠放下思绪,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把带了魔气的二师姐和小师弟都扔在一边,好像有点不厚道。 可她现在还不想走,一定得从那道袍女子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要是异世也有手机就好了,还能聊天、发消息,虽然这些用灵力也能做到,终究没那么方便。 还没等她决定要不要再给小师弟留一次信息时,莲花观里的光亮突然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微弱的月光保持最低的可见度,姜柠四下看去,没了光之后的莲花观不只是破败荒凉,在黑暗之中显出一种可怖的氛围。 中屋房门紧闭,姜柠喊道:“喂!怎么了?” 她并不知道道袍女子的姓名,也就无从喊起。 “夜疏!还有夜疏的同伴!发生什么事了?”姜柠破罐子破摔地大喊道,难道是那个‘铁莲花’造成的? 突然,一个和上次相像的影子映在了窗户前,姜柠不由得挪远了两步,不对劲,上次只有黑豹的影子,可这次,黑豹旁边多了个更大的黑影。 第144章 黑暗 姜柠两步退到门前,拿出了水罗盘,内圈的黑指针飞速转动,最后稳定指向了‘妖气’。 不知从哪里而来的风又涤荡着这座小小的破观,天上的月亮也被移动的流云所遮,周围变得更加昏暗,只剩下那两道影子忽明忽暗,越变越大。 姜柠拿着水罗盘的手因感知到危险而轻轻颤抖,她不敢转身,而是紧盯着窗影缓步后退,打算就这么退出观去。 在她的靴子刚踏上门槛的那一刻,土地中突然刺出无数硕大的尖锐铁片,闻声转头的姜柠立刻跳开,堪堪躲过了那无比锋利的边缘。不过须臾,那铁片就如同莲花合瓣牢牢地把整个莲花观包裹在内。 一道紫光擦着隙缝而入,静静潜伏在了姜柠的背后。 而姜柠尝试从天上突袭,一道无形屏障将她打回原地,铁片严丝合缝聚拢,现在这里没有了月光,也没有了夜风,就像进入了某个大型不知名动物的阴暗巢穴,只有那个亮着微光的屋子和两个黑影如旧。 姜柠必须承认,她的胆子一向不大,从不涉猎任何恐怖东西,可现在...她一边呼唤珠灵,一边退到原本是大门如今是铁片的位置,将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冷却坚实的铁片上。 她的脸因为恐惧而微微发紧,不希望背后出现任何东西。 「柠柠,还好吗?」 珠灵的声音适时响起,暂时缓解了姜柠孤独作战的恐惧。 她一步也不肯靠近那个屋子,那个像巢穴内部心脏一样的存在,因为谁也不知道现在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呜呜呜。” 一阵辨不出男女老少的哭泣之声传了出来,不停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回荡。 回声不停交叠,让姜柠的耳朵无法辨认出哭声的距离,一会很远,远得像屋子里那些黑影在哭,一会又很近,近得... 姜柠猛地转头,她的眼睛突然蒙上了一层纱,越努力越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东西。 “滚开!” 她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又像是恐惧到极限的、变成愤怒的反弹。 哭声并没有停下,却又出现了惨叫声。 那个黑豹的影子化为了一个男子身影,他一边疯狂摆动着身体一边吼叫,仿佛正被烈焰灼烧。 姜柠想起祝明礼,她捂住耳朵,大声喊道:“不管你是什么,给我停下来!” 自己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哭声和惨叫声都暂时听不到了。 可一放下手,不再呐喊,一切又重新出现。 忍无可忍的姜柠化出一柄冰弓,然后使出最锋利的冰箭附上灵力往屋内全力射去,冰箭擦着黑影的边缘而过,刹那间,窗户的光亮不见了。 没有光,影子就完全融于黑暗了。 姜柠又往后靠了几分,没有注意到背后并未直接接触冰冷的铁片,反而依旧温暖。 如果刚才视线前是纱,那现在就是布,一点也不透光的布。 「珠灵,给我夜明珠!」 姜柠感觉手中多了一颗珠子,可她仍旧看不到。 她只能唤出水盾把自己包裹了起来。 第145章 蝴蝶 只见那彩衣女锦绣在戏台上轻拍手掌,便有一群蝴蝶精怪振翅而出,个个手掌大小,携了玉露丹赠与周围看客。 “这是诸位受惊的补偿,请笑纳。”锦绣说完戏台上又开始了下一个节目,众人收了丹药,也不多纠缠,继续看戏。 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布衣男子,他眼神僵硬无光,指尖生出透明蛛丝,一瞬就把靠近的蝴蝶连同丹药卷进嘴里。 锦绣平息完骚动后便向三楼走去,三楼一共九间雅室,其中天字一号房从不对外开放,它的左右房也必须空置。 两侧的侍女见锦绣到来,便无声行礼,房门上浮雕的衔花鸟儿睁开豆眼,确认完来人后便将花枝吐出,门无风自开。 锦绣刚跨过门槛,脸侧就隐隐生出彩色羽毛,房内香炉燃有显形香,唯有修为破五境者才可不受影响。 此方世界,仙有天、地、人、神、鬼五等,其他生了灵智的人、妖等均有三魂七魄,合之为十,修炼共有九境,九九归一,再渡了开明、凝神、动心三劫便可化仙。 锦绣瞥了眼香案后的端坐的身影,行礼跪下,双手至额前呈上一鹦鹉尸体,沉声道:“青主,乐羽是遭人断喉而死,凶手至少五境,我等无能,未能缉凶。” 香雾袅袅后的女子,并未看上一眼,只不慌不忙地拨弄着香灰,开口道。 锦绣仍旧未动,女子又道:“将乐羽尸体送回翠衣国,公主自会处置。” “是。”锦绣应了,将手收回,另起一言,“回禀青主,说起猫妖,今日阁内有个人类小姑娘带了只黄猫,侍女查了说那猫身上既无灵气也无妖气,十分奇异。” 女子终于抬眼,掩唇轻笑道:“看来宗主果然料事如神。” 白的那颗剖开有一金字书,上写“东方姜氏女携异兽出”,黑的那颗却有书无字只隐现龙纹。 宁九思沉思片刻,将两书收起,抚了抚腰间的人偶石坠,喃喃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啊。南烛,若相思宗真的亡了,你定会欢喜,可惜……” 她并未说完,只是掐诀细算后,唤来二弟子顾雪青,二人密谈半刻,顾雪青便立马启程向东。 再说姜柠这边,阿宝刚感应到顾雪青的出现便不自觉脱口而出,两人都紧张了一瞬,不过又很快恢复了平常心。 新点的糕点已上,姜柠边细嚼慢咽边望向屏风上绣的彩凤鸟儿,虽说自己目前在这修仙界还是肉体凡胎,但却偏偏记忆力不错,而且对环境的异样有股天生的直觉。 这鸟儿的翅膀进门时明明是左翅在上,如今却是右翅更高,若只是这点也罢了。刚刚上糕点的侍女也态度有异,恭敬中带着审视,也多看了阿宝好几眼。 姜柠与阿宝心念相通,阿宝听了姜柠的分析,便从桌前跃起,尝试往外走去,果不其然猫爪碰壁。 见状,姜柠也凑过去蹲在阿宝旁边,一人一猫却也不急,细细摸索这透明的结界。 “阿宝,你说是谁把我们关起来了?和那个戏台公子的事有关吗?”姜柠在心中问阿宝。 第146章 戏台 一座精巧的空中楼阁之中,戏台上的彩衣姑娘正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修仙时代的历史。 环绕戏台的有三层座位,分为上中下三等,一层散座、二层隔断、三层雅间。 此时的姜柠正坐在二楼屏风隔断的小间中认真听讲,说认真也不认真,至少桌上的瓜皮果壳可以证明。 “没想到我穿回来的这修仙时代竟是这个起源。” 姜柠的声音不大,可桌上一只橘色小猫立马‘喵’了一声,好似在表达不满。 姜柠漂亮的杏眼眯了一下,嘴角下撇,但还是乖乖闭嘴转成了心声。 “臭系统,就算你变成可爱的小猫也不代表你可以管东管西!我为了救人可是抛弃了老妈和现代生活穿越回这里,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可不是我的上司!” 橘猫的尾巴小心地避开零食残骸,喵了几声。 “哎呀呀,柠儿别生气,令堂回了姜氏主家,肯定会过得很好的,谈何抛弃啊?而且这里虽然不是现代,但可以修仙诶,很有趣的。” 姜柠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这明媚少女正把瓜子都开了一个小口,然后均匀地夹在了橘猫的耳朵上,哈哈,小统你真好笑! “我不叫小统,叫我阿宝!再记不住我就不听你的变猫了,我变只老鼠跟着你!” “别别别!阿宝息怒。”姜柠最怕老鼠,此刻立马服软,还殷勤地把阿宝的瓜子耳环挨个取下。 “阿宝,我听了半天,只知道咱们现一处小国。” 少女眼中罕见地有了愁绪,橘猫立马贴心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 “柠儿别急,咱们一步步来。我的百晓书显示在这就能遇到相思宗的二弟子了,她家富可敌国,这个云中阁也是她家的产业。” 有钱真好,姜柠感叹了下,然后立马又摇了下桌上的云铃,须臾便有白衣侍女翩然入内。 “再来一碟芙蓉酥、一盘水晶蜜瓜、一瓶荔枝仙饮。” “好的,姑娘稍候。”侍女一挥素手,桌上凌乱恢复整洁,还给上面的猫咪垫了个云缎枕。 阿宝用小爪子踩了踩柔软如云的枕头,还是努力劝诫道:“柠儿,虽然咱们有任务经费,但我等级因为你尚未修仙所以很低,很多功能没有解锁,万一把钱花光了就不好了。” 可此时戏台上已经开始仙法表演,姜柠的注意力早被勾去了,只对阿宝敷衍应声。 大家正看得入迷,谁知那公子突然一僵,口吐鲜血,溅于折扇之上,奇花异景顿时消失,扇子开始燃烧,人也从空中坠落戏台。 一楼看客离得近,有人惊呼,有人离座,有人看戏;二楼稍显平和,还有人不慌不忙继续饮茶吃果;三楼雅间则悄无声息,仿佛楼下的骚动不值一提。 姜柠此时则还未回神,和阿宝两双大眼齐齐盯着楼下的动向。 之前讲书的彩衣女复又出现,掐诀唤出云雾将戏台包围,同时声穿云出,“各位客官受惊了,表演出了些小差错,我家主人自会赔偿诸位,请诸位稍安勿躁。” 她说完,云雾消散,戏台上的公子连同血迹不见踪影,一切如新。 姜柠正思考那公子是死是活时,阿宝却突然口吐人言。 第147章 香灰 风枝用指尖碾了些青色香灰细嗅,又看向沉默的司空屹,便知他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感情用事的人要么无用,要么便是大用。 对这司空屹,她倒不介意物尽其用。 算算时辰,那两个天元剑修应该已经遇上渠蛇巨怪了,那玩意对擅闯禁地的陌生人只有一个处置办法,就是吃掉。 风枝想罢微微一笑又轻咳一声,司空屹身形未动,但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开口道:“这香是大小姐随这香炉一起送我的。” “哦,看来这位平素任性的大小姐,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呢。”风枝虽然意外,但也不认为钟离鹊能掀起什么风浪,但司空屹的下一句话让她皱起眉头。 “大小姐似乎在查她母亲的事,毕竟,大费工夫搜我灵境和记忆,也只可能......是为了这件事了。”司空屹脸上泛起苦涩,若不是那个道士用了丹药,自己早发狂而死了。 鹊儿,这就是你为我的罪选定的结局吗? 我不会拂你的意,但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司空屹怨毒的眼神隐晦地射向正忙着传音入密的风枝。 风枝不懂早就吃过噬忆丹的钟离鹊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查自己母亲的事,而且从搜人灵境、青色香灰来看,钟离鹊绝对是有帮手的。 可到底是谁呢,当年的鸟妖是她亲眼看着被诛杀的,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几十年前,这临渊城不过一普通的凡人小城,不然也不会被选中作为会点。 罢了罢了,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无论什么东西,都飞不出这钟离府。 “一梅,立刻召集临渊十二卫,男卫保护城主,女卫去找大小姐,就在府中搜寻。” 茫茫夜色中,收到密令的一梅面无表情地将发髻上的木簪拔下,两指用力,木簪断成两半。 这是临渊卫互相联络的手段,只是,这八桂去了哪里?她感应不到。 木簪裂口缓缓发出白光,很快聚合然后恢复原样,一梅插回木簪,内心暗思,八桂难道和大小姐一起失踪了? 姜柠和薛慕行仍旧困在那一片重复的景色之中。 姜柠等着,等那靠近的东西现身,但什么也没有,只是淡淡的雾气漫漫浓郁,隔绝了她们和那片景色。 一片寒冷的寂静之中,花豆突然“汪汪”了两声。 姜柠感受到花豆的情绪,心念一动,尝试唤道:“雾妖?” “是我。”此刻雾妖的声音再没有在宋阿禾身旁时的清亮活泼,而是虚弱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姜柠听罢,立刻从纳物锦囊里将黑瓦罐拿了出来,她曾看过雾妖在里面钻进钻出,怀疑这是它的护身法宝。 “多谢。”雾妖默默聚形,缓慢地进入瓦罐之中。 之前一直十分乖巧的花豆在药篓里左冲右撞,姜柠会意,把它抱出来,放在了瓦罐旁边。 花豆一下地,就急切的用毛爪子扒拉着罐子,但始终没用力碰歪罐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姜柠没立刻问宋阿禾的下落,给雾妖恢复的时间。她也在留神薛慕行的反应,这位天元剑修立志除魔,但对妖应该不是赶尽杀绝的态度,毕竟面板信息显示顾雪青的种族就是妖,而她正好好地在薛慕行的肩膀上待着呢。 第148章 搬家 姜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在星屑镇住下,并且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看着阁楼倾斜的木制屋顶和从天窗洒下的阳光,真适合发呆啊。 旁边站着的简静静观察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沉思了一会还是开口打破了静默。 “安,只是把杂物搬走,简单地打扫了一下。这个天窗到了夜晚真的能看到很美的夜景,所以才选了阁楼,你喜欢吗?” 姜柠把视线收了回来,看向发声的简,典型的法式美人长相,连说话都带着自然慵懒的美感。 ”很好,我很喜欢。谢谢。” 不管什么时候,礼貌点总是没错,哪怕经常被人认为没个性和无趣。不挑起别人的敌意是她这个孤家寡人的自我保护手段。 是啊,孤家寡人。 是个不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也许是她为了活下去,早已把过去的事封锁起来。但有些东西就像个旧箱子,她从不打开,却也舍不得丢弃,还是一直负重前行。现在的她叫安,她提醒自己。 “家具特意没买,你来了可以随自己的喜好,我还有事要忙不能陪你了。乔会跟你一起去,你已经见过了的。” 安在脑海里默默搜索,她的视觉记忆很完美,乔,一头金发,面色苍白 简在阁楼里唯一的一张圆形实木桌上留下了一个钱包。安看了看窗外的阳光,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打开窗户,天很蓝,安又开始发呆。 不知道组织为什么把自己分配给了简,十六岁的她,能力不突出,平时在基地也很孤僻,不爱交际。简和乔所在的精英组她很少接触,也没有搬出基地住在星屑镇的特权。可是之前突然接到组织通知,她以后要跟着简,无论衣食住行还是任务。 简的表面职业是花店店主,店位于星屑镇最东的冬青街尾。这是一座带花园的三层小楼,店在一楼,简住在二楼,乔在三楼,现在她来了,占据了小阁楼。 钟鸣声打断了安的发呆,她把自己的行李箱规规矩矩摆在了墙角。既然已经离开了基地,她会好好珍惜这段在星屑镇的时光。 安把简留下的钱包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小狐狸挎包,轻手轻脚地下楼了。是的,她不打算劳烦乔,一是因为她不喜社交,乔又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二是她更享受一个人购物,不用花费精力和心思去迁就别人。 楼梯看起来不新但踩过也不会发出声响,安经过三楼,目不斜视继续下楼,避开一楼楼梯摆放的各种花瓶等杂物,被一阵花香包围,因为简的能力,这里的花常开不败。安推开大门,铃铛轻响了一声,湮没在街道的杂声中了。 星屑镇的地图早被安熟记在脑海中了,她想买的东西有很多,但只打算用简给的钱买必需品。安边走边发呆,需要一张床、桌子,嗯还有书柜,这个最重要。 正胡思乱想的安随意地往旁边瞥,被一抹金色吸引视线,反应过来,原来是乔淡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 顶着乔冷淡且集中的视线,安面不改色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乔。” 乔墨绿色的眼睛像森林中最寂静的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简让我陪你去。” 安点了点头,也无意再寒暄。 于是,两个惜字如金的人沉默地走向家具店。 第149章 沉睡 姜柠把椅子上的行李包理了理,系在身上,这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妈亲自做的,绝不能弄丢了。 何况这包外表看着古色古香,内里装的可是户外求生装备,什么火柴、手套、铲子、绳子、干粮等等。 万一自己拜师不顺流落荒野,那也能现代科技打败古代仙法,绝对活得下去。 不过目前形势一切大好,姜柠和阿宝乐观地想。 顾雪青见姜柠准备好了,便素手掐诀,云雾顿生,将两人一猫包围。 姜柠抓紧阿宝,双眼被冰凉的雾一激,不自觉闭了下,再睁开时,周围已非云中阁,而是一处深不可测的悬崖。 这就叫“峰回路转”吧,姜柠和阿宝终于感到一丝不妙。 “咱们是不是忘了,刚才好像提过什么‘过了试炼’,我就知道入宗没那么简单。”姜柠默默对阿宝说着马后炮。 阿宝则迅速打开系统界面,姜柠已借由相思子进入修炼门槛,功能应该解锁了一些。 果然,任务主线【阻止相思宗覆灭】下终于出现了支线【取骊珠,入宗门】。 这个任务完成后的奖励是3000珠,而系统商城也开放了,攒珠子就可以兑换各种道具。 还没等阿宝把这个喜讯通知姜柠,顾雪青已缓步立于崖边,开口道:“我已说过,相思宗由情入道,你年纪尚小,未曾生情;眉目清灵,也无痴念。你的道只能自己去寻。” 她说着,手掌幻化出数块玉石,扔向崖底,刚到半途就听到几声脆响,一个看不见的结界把玉石粉碎,山风呼啸,一切无痕。 “这里是玄阴崖,罪仙流放之地,由骊龙镇守,可知骊龙遍体黑色,其颌下有千金之珠。你拿到此珠便可离开此崖,进入宗门。你的道,便从这里开始寻吧。” 顾雪青说完手腕一翻,姜柠便身不由己地往崖边走去。 姜柠虽然不恐高,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地站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是头一次。 她努力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仍是徒劳,一步一步行到了崖边。 望着崖下深不可测的浓雾,姜柠终于意识到了此行的凶险。罪仙?流放?骊龙?我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吗? 她已半步踏空,阿宝却被隔离在外,它正不知疼痛般努力地撞击着结界,砰砰砰。 “放心,不会死。”顾雪青话音刚落,姜柠已极速下坠。 与此同时,阿宝也已冲出结界跃向崖底,它张嘴咆哮,由橘猫化为一巨型灰色游隼,身体直直俯冲,要接住那极速坠落的黄衣少女。 “倒也忠心。”顾雪青低叹,看着那抹黄色被灰色接起,消失于崖底浓雾。 小师妹这宠物果然稀奇,顾雪青早知姜柠有相思子不会被崖底结界所伤,只是这猫居然也畅通无阻,果真神奇。 她本是好心要留猫一命,不过如今这误会可就深了。 谁让宗主按照预言,非得要小师妹去玄阴崖呢,为了锻炼小师妹,她只能当这个恶人。 顾雪青微叹口气,一阵风过,崖上无人。 玄阴崖说是罪仙流放之地,其实大得很,骊龙就在崖底中心的龙谷沉睡。 第150章 潜力 姜柠玩上瘾了,在房间里到处乱试,一下把床都收了进去。 姜笙却悄悄退出房间,拿手机发了一些消息,她打算为妹妹预备好充足的物资。 设想妹妹会遇到的情况,首先姜家的所有修炼典籍必须带上。镜世界的过去灵气充裕,修仙是常事,那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妹控姜笙显然对妹妹的潜力有滤镜,认为姜柠只是不爱学,一认真修炼起来肯定无人能敌。 其次,万一传送到了什么荒郊野岭,那些野外求生装备肯定也是要带的。姜笙一边想,一边把清单发给姜朗元,朗元是族里最成功的商人,也是姜家的财务一把手,嘴严且做事干脆利落。事到如今,姜柠和危机的消息也没什么瞒的必要了。 男卫把眉头一皱,最近城中贵族怪病的事让城主十分生气。请了许多医师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修士也来了几拨,可都无功而返。无极观?好像听说过,可是从来没见城主和道士打过交道,万一有什么忌讳,他可不愿触这个霉头。 男卫踌躇间,那左侧的女卫突然动了,她刚才已给管家传了讯,说是可以放人。 女卫单手轻挥,看似沉重无比的大门就无声打开了。 张端也不拖沓,两步便进了门。 大门复又关闭,女卫回了站位,不待男卫问询就传音入密。 “现在这怪病的流言都传到百姓那里去了,再不查清,城中必然人心动荡。何况若这病真和妖怪有关,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如今来了个道士也好,说不定有什么偏门邪方把病给治了。毕竟这事拖久了,对我们都没好处。” 男卫把嘴一撇站了回去,心说就你聪明,还不是你和风管家关系好,我们不敢做的事你动动嘴就行了。 女卫看出男卫的不满,但并不在乎,她的提醒只是尽自己的职责,旁人的琐碎心思她不想管。 张端刚进了门就看到了满园繁花,如今的南洲可是冬天。 张端心中恼怒,虽然自己在师姐弟中修为确属下等,但炼丹的本事不错,师傅看重,才派他来这里历练。否则他怎么会来这么偏僻落后的凡人城。 “怪不得看不破幻象,原来还是个心眼比针小的道士。”少女哈哈笑了几声。 他哪里受过这种戏弄?听着这笑,张端生出了回头就走的念头,把什么怪病、进献丹药通通抛之脑后,反正受苦受难的又不是他。 而此刻的钟离悟正在教训自己不争气的女儿钟离鹊。 “你为什么要去捉弄那个道士?想赶他走?怕他把怪病解了,你的探案游戏就结束了?” “父亲说笑了,城中怪病的事不简单,把病解了只是其中一环,我刚有点线索,您就找来道士打草惊蛇,这不是拆我的台吗?” 少女明媚的脸上总挂着笑容,虽然她的城主父亲正板着脸训斥她,但不论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都不会让少女偏离自己定好的轨道。 “你要能查出什么早就查出来了,如今病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有个好歹,就算你是我的女儿,也担待不起!”钟离悟说完就拂袖而去。 钟离鹊不语,只把面前牡丹花的花瓣一片片揪在手心,再一股脑丢进池子里。 第151章 加速 男孩听到了真人的话,脸上笑容陡然消失,他冲上前,拨开女孩散乱额发,看到前额上那道圆形小疤。 那是他不甚清醒时趴在那个硌人的背上,唯一看到的东西。 男孩扑通下跪,新白衣袍沾染尘土,对着真人磕头不停道:“徒儿自知顽劣,误伤救命恩人,犯了大错,求真人救她。” 真人看到自己的弟子染了红尘,没了仙气,似乎又变回凡间孩童,心中有些失望。 “修道之人,先应贵生,她虽有妖气,但也未曾害你,何必伤她?其次,更应少私寡欲,为恩而救,那无恩就不救了吗?” 男孩的头深深垂下,他本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受尽宠爱,平日行事全凭心意。可如今与父母失散又流落东洲,若不是得女孩和真人相救,自己早就没命了。真人所说的道,他一知半解,可有恩必须要报。 他将自己这些日子修炼出的灵力凝于掌心,想要延续女孩的生命。 “她被鼠妖咬过,已非普通凡人,你再给她灵力,只会加速她的死亡。”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很简单,等她死了之后,杀了那只鼠妖给她报仇吧。” 真人最后看了女孩一眼,然后迈步回观。 观门未关,男孩跪在原地,一边是离去的真人,一边是濒死的女孩,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玄阴崖底湿热,晚上的风也一股矿石渣的味道,姜柠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她很依赖植物或者说大自然清新的气味,这会很影响她的心情,但她此刻不打算任性,只默默忍受。 岁无晏却看出了姜柠的不适应,在他心里,姜柠已经神奇地和某种娇贵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虽然娇贵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所以他很快拿出了清风露,他想,姜柠拿到功劳点换取清风露是迟早的事,他现在只不过是缩短了这个过程。 姜柠看着岁无晏起身在篱笆旁洒了一些什么,不久那种湿热沉重的矿物气味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最喜欢的晚风味道,还带了一点点花香。 “你洒了什么?”姜柠好奇地问。 “这附近有座山,上有一座天元丹炉终日运转,所以久而久之丹材、丹渣混做一堆,这山就叫做‘丹熏山’了。也因这山,崖底的空气向来不佳。”岁无晏借着这个机会给姜柠讲了些这里的历史。 “我刚才洒的便是清风露,玄阴崖底生灵都需采药炼丹,换取功劳点以求生存。崖底设了阵法,无法用法术,但不禁止丹药、法器。清风露便是清风丹碾碎混的水,可净气息。” 这时白兔的笑容已经消失,她终于对男孩说了第一句话。 “阿丑,我真喜欢你堆的石阵。” 男孩僵硬地一顿,仿佛接收到了什么指令,他木讷的脸上并无表情,只扬起满是伤痕的手,一把推倒了石阵。 齐非玉伸手接了,原来是一粒金,这金在外面是钱,在这里却是丹材。 这粒金的分量,刚好可抵一万功劳点。 第152章 绝情 “师尊真是绝情,这小儿明明还有的救嘛。” “谁?” 男孩四下张望,完全感觉不出这道声音从何而来。 “是我呀。莲花池里的莲花,你想救她吗?” 从半开的观门往里望去,竟真隔着坚实的屋子望到了那一池随风摇动的芙蕖,男孩低头,女孩几乎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想。” “很好,那打开你的手,用这个东西划开她的喉咙。” 男孩摊开掌心,一个锋利的莲花花瓣一样的铁片出现于此,他的牙齿几乎要咬碎了,紧紧握住拳头,血滴滴答答落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总要我做这种两难的抉择?你到底是要我救她还是害她!” “没办法,我只能复活因这片铁莲而死的生命,做还是不做,在你自己。” 看着血滴在了女孩已经半妖化的脸上,男孩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快要呕出来,他想救她,可现在却要先杀了她吗?如果这个莲花精是在骗人呢?他就是个残忍的杀人凶手,杀的还是自己的恩人。 在这一刻,他突然对真人和女孩产生了深深的怨怼,为何要救我?为何不直接让我死了? 他迟迟不肯动手,女孩的眼睛却突然睁开了,不过她已经没有任何人的样子了,而是如同一只真正的老鼠,弓腰缩背地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不动手,她会彻底变成鼠妖寄生的容器的,死也不得安宁,你就是这么报恩的吗?” 一道影像突然出现在男孩眼前,他看到了女孩是如何背着他敲开莲花观的门,又是如何孤独离开的。 如果必须有人要承担这份罪孽,那我宁愿是我。 男孩闭上眼睛,一道灵力操纵起莲花铁片,干脆利落地划开了女孩的喉咙,她四肢展开倒了下去,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孩。 一定有好多血吧,他连看都不敢看。 “快点,等天黑了,把尸体偷偷带回观里,埋在莲花池中。明天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小恩人。” 男孩没有再接话,他仍旧闭着眼睛,脱下不再洁净如新的长袍,小心地裹住了地上的躯体。 他宁愿此刻自己没有五感,不知冷热。 当你盼望一件事到来时,它就来得越慢。 女孩现在在观后一墙之隔的土丘上,男孩则在莲花池前呆坐,等天黑。 真人此刻也在池前打坐,只是她似乎打定主意了不管此事,也没过问。 “真人,为什么这里叫做莲花观?” 男孩的声音有些虚无缥缈,像是梦话。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真人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道永远是顺其自然而无所作为的,却又没有什么事情不是它所作为的。 男孩决定自己去理解这句话,事情不再有对错,而只在于能不能做到。 天黑了,是个澄明的月夜,男孩抱着那团白袍跳进了莲花池中,泥水自动分开,他珍重地把恩人放进去。 “莲花精...不,无论你是什么,请向我显示你的力量。” 男孩借灵力呼吸,就这么在莲花池中跪了一整夜。 第153章 淡雅 女孩也辨认出那股淡雅的幽香是莲花香,她想起娘许诺过的莲花茶,日出之前,娘带着她这个小尾巴,拨开门前池塘里半开的莲花,在里面放上两三撮茶叶,再重新合上花瓣,用细线扎起。娘笑眯眯回头对她说“阿瑶乖,这茶要等一宿才香呢,明日娘再带着你摘。” 明日...明日是来了,可娘没了,茶也就喝不上了。 那个沉甸甸又特别的花苞只会慢慢垂下,然后腐烂,成为无人知晓的过去。 “谁要做你的主人?又是妖怪吧,一个两个,都别想操纵我!” 南洲突发的时疫就是一群疫兽妖害的,它们破了西南洲的边界,在满是凡人的南洲肆意撒欢,全然不顾生灵涂炭。 她与妖势不两立! 那阵莲香远去了,男孩发现女孩的呼吸更加微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回光返照。 “不要死!不论是谁,我求求你们救救她!我愿意用我的命去交换!” 男孩痛哭流涕,哪还有半分不染尘世的仙童模样? 一阵腥臭的妖风突然吹来,男孩望去,发现那只鼠妖的踪迹。 终于有他可以做的事了,哪怕是螳臂当车,哪怕是飞蛾扑火,也绝不要像个废物一样站在原地。 “孺子可教也。”所以不用管这少女了吧,雾妖以为阿禾终于懂得什么叫趋利避害、小心谨慎了,谁知阿禾下一句就把他的欣慰给打碎了。 “而且我算过时间了,把这女孩救回家也不耽误赶集。” “你呀,唉。”雾妖虽然担忧,但也不能干涉阿禾的决定。 他默默施法,身侧的雾气正蔓延这方圆十里,但似乎一切和往常一样,这少女就像从天而降一样,没有半点线索。 背阴坡上郁郁葱葱,坡前正对着一青皮大树,粗糙的树皮上仿佛裂出一个眼睛形状的纹路,正静静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阿禾把采来的两支四品叶的人参小心地包好,放进了背篓,估摸着大约也就过去了半个时辰。 现在的难题是,怎么把这姑娘运回家。因为雾妖寄生的缘故,阿禾比普通人的力气大得多,她背人自然不费力。 但背着个生人也没办法进城门啊,那只能…… 阿禾灵光一现,跑到五麻叶前拜了三拜,表明自己不会做坏事,然后摘下了最中间的一片叶子。 把这片叶子碾碎的汁滴到一个人的眉心上,这个人就可以暂时隐身。这法子还是一个修士告诉她的呢。 阿禾在百木岭采药从来不会贪得无厌,所以她把背篓放在身前,把五麻叶汁抹在少女眉心,把昏迷的少女背了起来。 雾妖知道采药已经结束,看阿禾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救人,那也只能依她。 他施了个小术之后才让阿禾把他吸进肚中。 “你放手吧,我施了法,这姑娘不会掉下来的,不然别人看你这姿势也怪异。” “谢谢小白。”阿禾知道雾妖是嘴硬心软。 “不准叫我小白!小爷我没有名字!”雾妖哼哼唧唧。 这两人一妖两人参,就这么奇奇怪怪地回家去了。 第154章 共鸣 “成为修士,可以与天地间灵气共鸣,化为己用。你可以成山成海,化火化水。飞翔自然可以做到。” 沈怀信看出钟离鹊的期待,成为修士确实能做许多凡人做不到的事。 钟离鹊听罢眼睛就亮了起来,修炼听起来太有趣了,而且还能像大青一样在天空飞翔。 不但如此,她还想飞得更远更高,太阳、月亮和星星都在天上,要是她能碰到它们会是什么样了。 沈怀信眼见孩子的思绪越飞越远,就知道她想过头了。 “但并不是每个修炼者都能飞得很好,鹊儿,成为修士并不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它需要长久的努力,跨越各种困难,甚至有时,要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才会获得一些进步。” 钟离鹊懵懵懂懂地想,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是什么呢? “好了,万事万物总在变化之中,我们无法预料所有发生的事,只能顺势而为,或者为了什么逆势而行。鹊儿,你告诉娘,你想成为修士吗?” 钟离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张开做着翅膀的样子绕着屋子跑圈。 小女孩头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伴着午后温柔的阳光,让一切有了种半梦半醒的美好。 “我觉得我想。”钟离鹊跑得气喘吁吁,才重新回到了娘的怀抱。 “我要是成了修士,不但自己飞了看风景,也带着娘和爹,一起看风景。” 沈怀信微微笑了,打开了桌上大青放下的小瓶,喂钟离鹊吃了丹药。 大青见到沈怀信的动作,也默契地展开结界把这间屋子保护起来。 最主要的是解开那个修士在钟离鹊身上下的禁制,又不能惊动他。 大青三魂出窍,把那个禁制转移到了自己的一根羽毛上。 这羽毛已经被它施了术法,什么法阵移植进去都会继续运转,所以应该可以瞒过那个下了禁制的修士。 钟离鹊吃了丹药后,便感觉自己眉心炙热,她的手忍住了没去摸。 但之后又感觉全身泛起细密的疼痛,像有小蚂蚁在爬,继而变成在啃,最后简直就是万蚁噬心。 她差点一下晕了过去,沈怀信见钟离鹊全身冷汗直冒,心疼不已。 她知道大青送来的一定是顶级丹药,但正是因为品质太好,鹊儿一个小娃娃也未必受的住啊。 沈怀信小心地给钟离鹊擦着汗,又让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能减轻一点钟离鹊的痛苦。 但没想到护犊子的大青先忍不住了,它用自己三魂之一,最强劲的天魂去引导在钟离鹊身上暴动的灵力,想最大化地减轻钟离鹊的痛苦。 用妖魂去干预人身,并不只是修为法术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反常之法,消耗的是大青最纯粹宝贵且无法再生的魂灵。 可是,这就是妖。 一旦决定了,就是粉身碎骨也万死不辞。 在妖眼里,没有什么等价或赔本的买卖,只有想与不想,没有值与不值。 终于,钟离鹊不再疼痛,安稳地睡去了。 第155章 乐声 青川也想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当初它离开青衣国时,已经位居左使,按人类的品级,实为位高权重。 但它知道,自己在这里是绝对修炼不出“不渝目”了。 对于青衣国的鸟妖来说,“不渝目”已经很久没有妖修炼出来了。 青川遍阅典籍,终于在一个布满灰尘的旧书角落找到一句话。 “若心智坚定,可寻人类为引,以其不移,修出不渝。” 于是,青川就这样不告而别。 它以为,自己会在南洲蹉跎半生,才能寻到有缘之人。 但偏偏它很快就遇到了。 那个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女子。 和风细雨柳亭边,女子独自一人弹奏着古琴。 它不懂什么是琴,但它听懂了琴音。 两只飞鸟在风雨中失散了,一只哀鸣,另一只找寻。 仅仅是听着这乐曲,它居然开始思念青衣国。 什么“心智坚定”?它如坠冰窟,自己的心神须臾就被这乐声撼动了。 它想立刻飞走,这个女子太可怕了,不在于她瘦弱的身躯,不在于她温婉的面容,那双素手拨弄几下,便可以使它的世界山崩地裂。 但它舍不得走。 痴痴地听着,好像自虐般快乐地留下痛苦的眼泪。 是的,从此以后,她就是我的“不渝”了。 之后十天,青川隐去自己庞大的身形,变做一只可爱的小雀,日日去柳亭听琴。 原来,她叫做“沈怀信”。 青川不懂人类,它以为自己不需要懂。但有一日,女子望着它说话了。 “你喜欢听我弹琴?” 当然,青川无法开口这么回答。 凡人不喜欢妖的,它不要把这女子吓跑。 小雀飞下亭脊,停在了女子的琴案上。 “诶,你要不要成为我的鸟。”女子拨弄着琴弦,玩笑般开口了。 凡人女子大抵总有些对美丽小巧事物的偏爱,沈怀信对小雀鸟的临时起意便是如此。 鸟儿好像有些灵性,似乎愿意选她作为主人。 青川不懂人类定下的“主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 “我的鸟” 青川知道什么是“青衣国的鸟妖”,它只习惯自己从属于一个集体。 它不知道自己也可以从属于一个“人”。 于是那天起,凡人沈怀信有了一只宠物妖怪鸟。 她们日日作伴,看书赏花、弹琴下棋,当然还有睡觉吃饭。 青川的眼睛只要睁着,眼里就只有沈怀信一人。 它注视着,坚信沈怀信就是它修炼出“不渝目”的捷径。 可是,人类的生活总是会变的,它注视着她慢慢成熟,她的生活不再只是琴棋书画,她似乎要嫁人了。 什么是“嫁”人?青川怀疑地看着沈怀信。 她欢喜吗?不知道,她并未比从前更爱笑。 那她悲伤吗?她也不曾比从前多流泪。 她只是更少地弹琴,花更多的时间去缝制一件红色的衣裙。 可她仍旧用的那双神奇之手,弹琴的手也是刺绣的手。 只是这次,没有让它听得懂的乐声了,可沈怀信神情不改,无论是刺绣还是弹琴。 第156章 幌子 姜柠沉心入定一刻后就听见了珠灵的声音。 “不对不对,你现在打坐的姿势还不完全对,须得头平身正、气沉丹田、全身放松。” 姜柠闻言,默默调整自己的姿势,她想起小时候在姜氏族学的修炼入门课,打坐先要从普通静坐开始,锻炼自己的心性。 用自己的心绪和身体去配合天地的运转,则天地之气自然为己所用。 小时候的姜柠还不懂这些道理,可现在她也算经历了一些世事,曾经尘封在脑海的知识慢慢苏醒,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窍。 以前身体中堵塞的经脉开始被入定时吸收的灵气冲刷。 疼痛,但修为就是疼痛的礼物,她开始学会忍耐。 姜柠身旁的花豆感受到颤动,周身有气在流转,非常舒服,它情不自禁又吠叫了几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姜柠内观自己的灵境,里面出现了一滴晶莹纯粹的水珠,她知道自己这算是重新入门了,按这个世界的说法,她现在是一境的修士了。 张端没料到眼前的景象,根据他之前了解的情况,得病的都是些没有修为的凡人贵族,症状是昏迷不醒。 可这男子体内经脉灵力异常暴动,还被特制锁链压制,显然是修士。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反张,面色红涨,双目突出,口中喃喃,像是癔症又不全像。 张端回道:“钟离城主,贫道还需要近前查看,才能有个初步的结论。” 可瞒到如今,始作俑者没有丝毫线索,司空屹的病却越来越严重,他担心那件事……无妨,真到那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厢房中除了角落的床,就剩中央的一个青铜镏金的薰笼。 【剧情】目前还是空白,说明她没有遇到关键人物,会影响这个世界命运的人物。 【任务】选项有更新,姜柠仔细去看。 姜柠看完后暗暗叫苦,自己最讨厌跑步了,打坐和术法倒是愿意。 珠灵见状,努力把声音变得严肃,郑重说道:“你的身体很虚,平时就疏于锻炼,体内经脉不通,灵力也就无法积累和运行。何况身体的反应能力也需要一朝一夕、点点滴滴的练习才能提高。跑步是基础且必要的,若是完不成每日任务,系统可是有惩罚的!” 姜柠知道珠灵说得没错,所以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她肩膀不适,也就没在万象珠里多待,只从【珠内乾坤】里拿了个纳物锦囊,装了些冬季衣裙和首饰进去。 随身空间毕竟太惊世骇俗,她还是拿这个锦囊做幌子吧,至于首饰,需要拿来换钱,她还没有这个世界的钱币。 做完这些之后,姜柠有些疲惫,她和珠灵打了个招呼之后就离开了万象珠,不知自己修炼到几境,珠灵才能显形呢? 那边的宋阿禾麻利地把买的茶叶、炒瓜子、龙须糖和蜜饯放进之前装饴糖的柜子里,又把调料罐整了整。 包袱里还有一些新买的袄子,放进衣箱,再把包袱底的钱袋也一并扔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在床边闭眼盘腿打坐的姜柠。 第157章 对错 她又把不重的背篓从后背卸了下来,放在了身前。背篓里花豆圆滚滚的黑眼专注地看着她,这一路花豆都很乖。 姜柠边赶上薛慕行,边把微凉的手伸向毛茸茸的花豆摸了一把,花豆暖呼呼的身体像个靠在她手中,姜柠稍微从阴暗的氛围中抽离。 姜笙抬起姜柠的手腕,然后将珠子按了进去。 随着珠子融入,姜柠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方半透明的悬浮面板。 面板左侧是不同的图标选项,【剧情】、【任务】、【地图】、【工具】、【商城】,而面板的右上方还显示了等级、资金等数值。 “真像游戏系统啊!”姜柠喃喃自语。 姜笙给了妹妹时间去自己探索万象珠的用法,自己则把餐桌的残局收拾干净。 姜柠每个选项都试了试,目前【剧情】和【任务】选项都是空白,姜柠猜测可能要等到她真正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过去才会开启。 【工具】选项倒是有意外之喜,有一个【珠内乾坤】是个储物空间,姜柠兴奋地叫来姐姐,想试试里面可以放多少东西。 如果要离开家,那她最舍不得的,除了姐姐,就是自己的那个满满当当的书架了。 姜柠和姜笙来到卧室,姜柠在姐姐的指导下手扶书架,心念一动,竟然真的把书架放进空间里了。 现在点开【珠内乾坤】的界面,第一格就会出现一个小书架图标,上方标有名称“柠的书架”。 姜柠玩上瘾了,在房间里到处乱试,一下把床都收了进去。 姜笙却悄悄退出房间,拿手机发了一些消息,她打算为妹妹预备好充足的物资。 妹妹的天赋其实一直比自己高,祝明礼很清楚。他曾看见那些他怎么也召唤不来的罕见火素,前赴后继地向妹妹聚集,为她修补那残破的灵体。 祝明礼情不自禁地触摸着日迟楼黑漆漆的外墙,上面都是那些火素为治疗妹妹而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痕迹。 它们是心甘情愿的,不像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赎罪,为了消除对这个同胞妹妹的愧疚感。 祝明礼收回手,指尖干干净净,这些火素哪怕死了,都不是他可以沾染的。 祝明诗并未回头,手中画笔匀速地移动,她语调平稳,“祝家主倒是有兴致,大难当头了还有空关心我这个废人在做什么,看来是和姜笙的合作谈妥了,那我先预祝家主旅途顺利。” 祝明礼掩在圆框眼镜后的眉目痛苦地一缩,又很快恢复如常。火素对于妹妹的亲近,让她对家族中大小事务都了如指掌,但她从来不懂自己哥哥的心。 祝明礼哑声道:“渡世火和姜氏水不同,作为传送媒介,它对宿主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不但不能回到过去,还有可能命丧火中。” 祝明诗讶异祝明礼声音里暗含的恐惧,是的,这个龙凤胎哥哥虽然在她眼中过分保守,成就也不配当家主,但他向来并不怕死。窗外的夜风吹动他柔软的卷发,谁也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是,至少这是他想做的事。 第158章 漩涡 司空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正生出尖甲,更不知道这粒丹药是如何让根本无法修炼的凡人可以拥有法力的。 恍惚之间,司空屹看到了大青,那个只会出现在钟离鹊身边的黑鸟,它无声振翅,一只黑羽直入司空屹的眉心。 顷刻间,疼痛和尖甲像潮水般消退,他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样平静温和。 翌日清晨,司空屹发现自己可以修炼了,照着《术法基础》所记,成功唤来微风将烛火熄灭。 他兴奋地绕着自己第一次遇见钟离鹊的那颗大树跑了一圈又一圈。 清风呼啸,树影斑驳,他忘记了自己的双腿,仿佛背后已生双翼,下一刻便可乘风而起。 奇的是父亲对他又恢复了冷淡,甚至开始好多天不见踪影,似乎和老爷在忙着什么大事。 但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相干?他能修炼了,和大小姐成为玩伴的愿望似乎触手可及。 《术法基础》的内容不多,仅有三章。一是感应天地五行之气,收为己用;二是招风引雷唤雨燃火等基础术法;三便是元神出窍之术。 司空屹对这最后一章格外着迷,以魂魄之态自由自在遨游天地,这不就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在钟离府中,凡人身份的他不过一介小厮,可以说处处皆是禁地。但如果他能元神出窍,那便意味着除了修士以法力所禁之处,无不可去。 有了这个愿望,司空屹便开始不眠不休地修炼,换了新皮的《术法基础》复又破破烂烂。 可这次就远不如招风这么简单了,越是想要轻灵的魂魄出现,就越是感受到自己躯壳的笨重。 姜柠一醒来就觉得自己的头好疼。 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里又是哪? 一个潮湿又昏暗的地方。 她三步以内,一个有着猴子脸长手长脚的东西正扒着湿漉漉的石头。 石头挪开,一个个小蟹惊慌地逃走。 却被那东西乱抓住,塞入口中。 姜柠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它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猴子。 对自己来说,这种东西好像从没见过。 她屏住呼吸,不愿引起旁边正大快朵颐的东西的注意。 但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实在显眼。 蟹壳被它坚硬的牙齿无情地碾碎。 它过来了。 姜柠来不及细想,拿起手边的石头就砸了过去。 不行,自己还站不起来。 这一扔果然激怒了那东西。 它大叫着扑了过来。 一道金光闪过,它好像撞到了什么然后狠狠飞了出去。 姜柠还没回过神来,只看见了刚才周身出现的像屏障一样的东西。 周围的奇怪生物见了那人猴的遭遇,纷纷避开了姜柠。 却又悄悄注视着她。 那屏障会保护她,但又不会阻挡它们的视线。 姜柠环视周围,被一个奇怪的池子吸引了视线。 池子很大,中间有一个圆形的石壁,刻着她看不懂的图样。 池中活水不断,呈现一种怪异的乳白色。 还时不时出现各种小小漩涡。 第159章 不渝 在和沈怀信一起的日子里,青川发现人真的和妖很不一样。 妖总是忠于自己的想法和欲望。 为什么这么做?想做就做了。 它想修炼出“不渝目”,所以离开青衣国,留在沈怀信身边。 但人呢? 它听见沈怀信身边的人不停说那个她要嫁的人多么多么好。 有些银子便是“好”吗? 如果沈怀信想要银子,它可以给她变出一屋子的金银珠宝。 丫鬟又说,新姑爷长得俊美,配得上她家小姐。 俊美?青川未曾修炼人身,但自己本体在青衣国也是威风凛凛的。 婚期越来越近了。 可是青川还是看不出沈怀信的想法。 自从她缝制嫁衣开始,她就不弹琴了。 青川也就无法从琴音中感受沈怀信的情绪了。 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架子上的鸟儿懵懂地想着。 它变作这个小雀鸟已经三年多了,修为停滞不前。但它好像并不在意。 一旦通过沈怀信修炼出“不渝目”,那它回了青衣国,自然是第一妖了。 所以现在的偷懒不值一提。 它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沈怀信身上。 这便是妖,一心一意,不懂变通。 终于到了沈怀信出嫁那天。 它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丢下了。 和那张沈怀信未出嫁时常常抚弄的琴。 骗子! 原来人类都是骗子。 什么“我的鸟”,昨日说的话,今日就可以不作数。 青川愤怒了。 它变回了原型,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鸟撑破了那个小笼子。 它从来不是燕雀。 妖就是妖。 它飞去了钟离府,在一片刺目的大红中找寻那个背信弃义的身影。 “什么东西?”喜宴上的宾客惊讶地看着盘旋于府中上空的黑影。 “一只鸟而已,打下来便是。” 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 正是来自喜宴的主角,新郎官钟离悟。 他最近忙着买官,宴会上有不少朝廷中人,可不能让自己的喜事染上什么黑鸟之类的不祥之兆。 府中会武的侍卫即刻搭弓,瞄准那片不肯离去的黑影。 “慢着。” 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一切。 扶着她手的丫鬟脆声道:“姑爷,这鸟是我们小姐闺中时养的宠物,本想三天后回门时再接过来,没想到它思主心切,今日便寻来了。” 青川耳力不错。 原来自己没被抛弃。 它完全忘了自己如今的样子和小雀没有半分关系,而沈怀信又是如何认出它的呢? “回去吧,三日之后,我自会去接你。” 沈怀信这么说,钟离悟也不好当众下自己新婚妻子的面子。 便叫侍卫把弓箭放下了。 青川鸣叫了几声,飞出府外。 立马变作原来那只雀鸟,循着沈怀信的气息,飞进了府中后院。 它为何要等呢? 自己并不想走,那便留下。 不想自己停在枝头从窗户望进屋内,却被房内沈怀信的丫鬟发现了。 她认出我了,青川心想。 “你这妖怪为何不放过我家小姐呢?” 青川心下一惊,才发现自己变大变小的事已经败露。 但面对妖精,这小丫鬟眼里没有惧怕,只有忧虑。 “你虽不害人,但人妖殊途,小姐说你莫要执着了。” 执着? 自己怎么能不执着。 何为“不渝”? 此心此意,永不更改。 第160章 重逢 青川在那枝头停了三天。 日出日落,星移斗转。 它一动不动,因为它在思考一件事。 自己想借助沈怀信炼出“不渝目”,这只是它自己的目的。 可这对沈怀信有什么好处呢? 万事万物,都有循环与交换。 自己不能只取,不予。 于是它默默等待,等已经成亲的沈怀信继续收留它。 只有留在她身边,才能知道她需要什么。 在钟离府的日子和沈府似乎大不一样。 沈怀信变得更忙了,她总是要陪着那个男子,又要管理一大家子人。 她自己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青川想要和沈怀信交流。 用人类的语言吧。 可哪怕沈怀信知道它是妖怪,也仍旧视它于无物。 青川只好等待,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它拼命压制自己的妖气,怕给沈怀信惹来麻烦。 在一个月圆夜,它终于等到了独自出来散步的沈怀信。 她坐在后山的亭子里,清辉撒在她的脸上。 她一定是想抚琴了。 可那张琴没有长翅膀,没法和它一样自己飞来跟随沈怀信。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 青川已经施法把那亭子围了起来。 一张凤尾琴凭空出现在亭子里。 沈怀信神色不改,仍旧望着那轮明月。 “你不想弹琴吗?你的心告诉我你想。” 青川就这么飞进了亭子里,自然地开口,像老朋友一样对着沈怀信说。 “是我的心还是你的心?” 沈怀信挑眉,仿佛一只鸟会说话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你愿意为我而弹吗?” 青川认真看着眼前的凡人女子。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再决定要不要弹?” 沈怀信挑了下琴弦。 “可以。”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得到一双眼睛。” “你是瞎子?” “不是,那是一双特别的眼睛。” “为何特别?” “它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你是妖吗?” “对。” “一个妖如何从人身上得到这种特别的眼睛?” “只是一个机会,我只是从你身上得到拥有这双眼睛的机会。” “看到过去和未来,很重要吗?”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 “好,那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一样。” 沈怀信笑了,这是她嫁人之后第一次笑。 “你回答了很多个问题,想听几首曲子呢?” “一首。” “哪一首?” “两只鸟儿分别后又重逢的那首。” “好,那就让它们重逢。” 沈怀信借着清亮的月色,用不知怎么变出来的琴,为一只鸟妖弹了一首刚才还不存在的曲子。 青川听着,那只悲鸣的鸟儿终于被另一只鸟儿找到。 在一个如今夜月色的日子重逢。 它望着圆月,心中生出圆满过后的遗憾。 人生,不能有太多的好日子。 它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也不思考这件事,所以可以承受。 可现在,从它明白过来开始,好日子就进入倒计时。 因为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被“好”惯坏,就会被“无常”杀死。 第161章 迷失 天色熹微,恍惚中姜柠感受到自己的被子不停缩小,睁眼一看,阿宝重新变回了橘猫,阿宝醒了! 喵喵,一人一统抱头痛哭,顺便交流了下信息,原来阿宝是因为碰巧系统更新才暂时沉睡。 说到此处,她们也不睡了,直奔系统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半透明的页面上在左侧小栏有衣食住行的分类,还有法衣、法器、丹药等这个世界的特有物。点开其中具体一项,宝贝会按照价格和珍稀程度排列。 姜柠看着这些样式精美且琳琅满目的宝贝页面,想起了自己以前玩的网络游戏。挑东西她最在行了! 说话间,她就看好了一个芥子袋、一件淡绿平罗裙和一只珍珠蝴蝶簪。不过目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阿宝,咱们目前有多少珠?” “恭喜你柠儿!不是零蛋~你解锁了顾雪青的信息,奖励100珠;得到相思子,奖励200珠。所以现在我们有300珠了!” 姜柠看了看价值500珠的普通款芥子袋,垂头丧气。 阿宝赶紧安慰:“毕竟芥子袋也算一个小法器,自然贵些,但如果柠儿想吃些什么,或者买身普通的漂亮衣裙,咱们的钱还是够的。” “没关系,先存着吧,这里的人不能用法术的,暂时作为普通人在这里生活也没障碍。”姜柠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购物欲。 折腾完毕,已到辰时。那边岁无晏已换了一身玄色银竹袍走出洞府,银线织就的竹子随光影闪动,与少年的清冷相得益彰。 姜柠默默饱了早上的眼福,然后把阿宝醒了的喜事告知少年,还介绍他们认识。 岁无晏沉默着点头应和,对姜柠这只在玄阴崖底还能变换形态的坐骑并无兴趣。他只注意到少女眼下的青黑,显然在外露营并不适合她。 阿宝则睁着澄黄的猫眼观察对面的少年,岁无晏?真名还是假名? 现在姜柠和阿宝都猛然发现,眼前并未弹出岁无晏的信息界面,或许这不是他的真名,又或许他与任务主线无关。 真神秘,而且蹭不到解锁信息的100珠了,姜柠微叹口气,抱着阿宝和岁无晏先往玄阴阁去了。 要想做工攒功劳点,需要先去那里登记,一路上,岁无晏又给姜柠科普了些这里的常识。 在玄阴崖,第一等居民是来历神秘的散修,他们较为自由,背景也复杂,往往与各大宗门有联系,还有人当上了管理者。 第二等居民则是天生天养的精怪精灵,它们被阵法压制,无法修炼出人形,只能以原形示人。 第三等就是堕落凡间的罪仙,他们或是犯下重罪,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在脸上烙下弯月流放到此处。 这最末一等就是一些凡人,他们无修仙的资质,但可以供前三等人驱使,混口饭吃。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逃不开的等级划分、人情世故。 姜柠想也许有阿宝这个系统陪伴也是好事,至少能提醒她自己的使命,不会迷失了自己。 第162章 彩衣 此刻,一阵带着花香的寒风呼啸而过,拂过姜柠的头发和耳环。 游廊深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正慢慢靠近。 姜柠内心一紧,立刻把花豆和瓦罐捞回了药篓,牢牢背在身后,严阵以待。 而薛慕行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身旁飞着的驱邪剑也毫无动作。 行在前面的美貌少女一身彩衣,面上带笑,风过留香,仿佛万花园中开得最艳的那株牡丹。 跟在她身后的女孩,丫鬟打扮,身上全无贵饰,只发髻上插了根木簪子。 姜柠看着一主一仆的身影越来越近,想起宋阿禾曾经说过临渊城主的女儿钟离鹊十分漂亮,心中便有了猜测。 “姜姑娘,你说一个人做错事该不该付出代价?” 姜柠没想到美貌少女的第一句话是对着她说的,那甜蜜的少女声音让姜柠立刻反应过来,她就是抓了宋阿禾还借黑鸟之口威胁的人。 “我想,随便把一个无辜之人抓走,然后威胁她的朋友,应该算不上什么对的事吧。”姜柠语中带刺,不明白这少女到底想要什么。 “哈哈,我从不逃避我要付出的代价,但今日,我把你请来,只为了让一人为其错事,偿命。”钟离鹊又笑了,但她秾艳的美目中又仿佛要流出血泪。 少女继续道:“宋阿禾好好的,这钟离府里的阵法对凡人无害,但专门诛妖,所以这雾妖的小命是我替你留着的。” 姜柠仍旧不解,直言道:“你把我引来,到底为了什么呢?” 钟离鹊刚要开口,身后的八桂突然发话。 她目光僵直,对着薛慕行说道:“青主” 在姐姐说完这句话后,姜柠感觉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熟悉的感觉冲击着她,仿佛有一股水流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包裹,就像婴儿回到了母亲的腹中一样安心。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倒不是因为惊讶,而是这具人类的躯体显然无法承担姜氏母神的降临。 母神慈悲空灵的声音在姜柠的脑中回响,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悲剧英雄,头也不回地冲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没有询问,没有回答。 只是神的意志碾压了一个凡人,让她献祭自己平凡的人生去完成一个华丽悲壮却并非自愿的使命。 姜柠努力在水流中闭上了眼。 她静静思索。 「一个胸无大志,消遣人生的人。」 母神仿佛笑了,又仿佛没有。 祂收回姜柠身上的神意,只在其耳后留下了个无人可见的水滴状的小印。 姜笙只感觉自己说完,妹妹就停顿思索,她等了会,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妹妹的脸颊。“柠儿,还好吗?” 姜柠被这触碰拉回了神志,耳后印记一闪。 “姐姐,” 姜柠不等姜笙接话,又立马补充道 姜笙摸了摸姜柠的头,叹道:“我也想通了,留在这里就是死局,你若去,还有一线生机。而且母神不会对她的子民坐视不理的。” 姜笙边说边伸出了手,一个闪烁着光芒的珠子正违背物理规律地悬浮在她的手心。 第163章 噩梦 黑衣少年在自家洞口前静立半晌,还是先无言地进洞了。 姜柠此刻还在噩梦之中,她仿佛一滴露水进了火海,正在不断蒸发。 妈妈担忧的脸和姜氏长辈严苛的脸不断闪现切换,有人在不停重复,“姜柠,你必须回到过去拯救家族,这是你的使命!”“相思宗不能灭,否则姜虞必死,姜氏亡焉!” 再后来,她好像进到了火焰深处,成为了火的一部分,她看到了火中闪耀的光核,刚要伸手触碰,便被一数码光带拦下。 “醒醒!柠儿,醒来!” 是……是阿宝的声音。姜柠又感觉自己远离火焰,变回了一滴水。 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洞府中打坐的岁无晏也将双眸睁开,他自然感受到了六丁神火的异动,但并不知七境以上才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而千里之外的空蝉观,一身着青色道服的俊美男子正把玩着手里的碧玉瓶,他姿态闲适,完全看不出瓶里装的都是万金难求的丹药。 他面前一布衣男子恭敬趴地,下身竟是巨型蛛脚,正是之前云中阁吃蝴蝶的怪人。 “司真人,您算得分毫不差,那宁九思果然派顾雪青为相思宗收了一新女弟子,且将其推下了玄阴崖,要盗取骊珠。” 哼,司朝轻笑应了一声,抚了抚头,状似要把那玉瓶赏赐给山蜘蛛。 蜘蛛精抬头,僵硬的目光里闪出了光芒,可下一秒它的额头便被一小木剑洞穿,化为蜘蛛尸体。 顷刻木剑飞离,抖落血珠,化为正常大小回到司朝的影仆司暮手里。 司朝这才笑着开口,“最近玄阴崖炼丹正需要百年蛛足,它也算是物尽其用。连同它那放不下的孩儿们一起,以丹升天吧。” 司暮听着,与司朝一般无二的脸隐在阴影里,不言不语,无悲无喜。 司朝毫不在意,自言自语道:“这相思宗的小弟子倒不急着杀,反正她注定会死。最近玄阴崖会越来越热闹,我们可以好好看戏。” 司朝说完,脸上的笑容越发邪气四溢,比黑暗中的影仆,更像魔物。 玄阴崖底一共一谷两山,中间是骊龙所在的龙谷;东面为小灵药山,盛产草药;北面为丹熏山,山上有一墨色巨型丹炉,刻印咒语无数,且六丁神火燃之,终日不灭。所以这里的风并非寻常山间的阴冷,而总是热的,仿佛要将流放至此的生灵都作为丹材,燃烧殆尽。 崖底南边是玄阴集市,仙、人、精、怪,在那里汇聚,而功劳点是集市的通用货币。 流放之地并不代表无序,但这里的规矩都在暗地里,实力固然重要,但背景才是第一,比如这源源不断的丹药,到底运往了哪里? 穿过洞府附近的树丛,敏锐地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很清新,在这炽热的崖底像是一缕夹杂寒露的清风。 这生人还有坐骑,看这被折断的树枝和拍碎的山石,显然不是一场游刃有余的降落。 第164章 奇兽 这里开了灵智的生物通通需要做工换食,以赎罪孽,至于什么罪,呆在这百年的耳鼠怪大福只能说:“还困在这就是原罪。” 耳鼠怪乃一种奇兽,样子像老鼠,却长着兔子的脑袋和麋鹿的身子,叫起来像狗,依靠尾巴就能在天空中飞翔。 大福有记忆起就在这崖底了,它每日勤恳去附近的丹熏山采药挖石,赚得功劳点来换食物。 这里有阵法,任何修炼者到了这也只是普通人,妖怪也一样,全无法术。 但大福很注意住在无妄洞的那个黑衣少年岁无晏,毕竟能攒出几十万功劳点的人可不多见,但少年从未化形,也不知到底是人是仙。 崖底的规矩是每月功劳点数上了玄阴崖榜前十者,抽一人出崖。想离开,不但需要实力,还要靠运气。当然这运气背后的水分,也是有的。 大福有时想,也许岁无晏根本不打算离开这里,因为它曾看见岁无晏在龙谷禁地来去自如,而且少年已经在玄阴榜第一呆了许久,却总也不被抽中。 事出反常必有机会!为了自己的未来,大福还是打算厚着脸皮、拼着小命去讨好下这独来独往、深不可测的少年,它跺了跺蹄子,向无妄洞靠近。 无妄洞位置偏僻、地势奇特,洞前十米无石无草,视野开阔,洞内则错综复杂。 大福跋涉了会,终于在野草篱外看见了无妄洞口。 只是这光秃秃的洞口前,怎么趴了只灰色大鸟?大福心叹“新来的精怪吗?胆子真大,居然就这么睡在岁无晏的家门口。” 它甩了甩尾巴,悄悄飞起,了不得了,那巨鸟旁边还躺了个黄衣姑娘。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岁无晏考虑了下,决定不去集市,直接回洞府,毕竟昨日买的阵法书还未读完,而且今日非月中,外崖口不开,集市并无新鲜物什,更没有去的必要了。 穿过洞府附近的树丛,岁无晏敏锐地感觉到生人的气息,很清新,在这炽热的崖底像是一缕夹杂寒露的清风。 这生人还有坐骑,看这被折断的树枝和拍碎的山石,显然不是一场游刃有余的降落。 岁无晏不紧不慢走到了洞口,而耳鼠怪大福早在看到巨鸟和少女时,就飞速离开了,它可不敢在这时扯上关系。 岁无晏看到洞口空地上昏迷的灰色游隼时,并不意外。只是在看到旁边的黄衣少女时顿了顿,少女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殷红似血。 他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奇异地并未生出领地被侵犯的不悦。 玄阴崖底生活的,或是登记在册的罪仙,或是山中天生的精怪,还有些来历神秘的散人。 她不是罪仙,岁无晏默默地想,少女脸上并无罪仙的弯月烙印。 少年沉默地接受她的打量,等了等后,姜柠还是主动开口道:“对不起,刚才我害怕老鼠所以一时失态了。我叫姜柠,柠果的柠。和我的同伴阿宝降落的时候不慎掉到你的洞口了,它还未醒来无法挪动,能不能宽限些日子让我们呆在那里,我会给予回报的!” 第165章 龙吟 玄阴阁建于龙谷旁,还未靠近便感觉有真龙威压,心智脆弱者还会幻听到龙吟,心生恐惧。 姜柠不过刚入修炼门槛,并未修习任何功法,此时也感觉有些气闷,岁无晏放缓了脚步,无极观的人不允许制作抵抗龙威的丹药,毕竟这也是他们掌控玄阴崖的手段之一。 姜柠此刻还不知道玄阴崖的背后势力是无极观,她只发愁,连在龙谷外都寸步难行,还怎么靠近骊龙,取它颌下藏的千金之珠啊。 愁归愁,脚步不停还是到了玄阴阁,姜柠看着眼前破破烂烂却也有三层高的阁楼,心叹也没多正规嘛,压力莫名减轻了些。 她停在门口想了想,岁无晏肯陪自己来已经不错了,没必要过分麻烦他;至于阿宝是系统所化,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灵,与其跟着她主动暴露然后被迫登记,还不如当个黑户,之后让它变小些不引人注目就好。 于是姜柠拒绝了岁无晏和阿宝的陪同,独自一人进了摇摇欲坠的大堂。 真是“屋不可貌相”,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如果外面看起来是危房,里面就是宫殿。 冰冷光滑的黑白二石铺成巨幅的阴阳图镶于大堂中心,左右两侧是无数放满书册的玉架,而正对门的是一面刻满星相的石壁,壁前横着一长形紫檀木桌,桌后一人正仰躺在摇椅上,一手扶着书册盖于面部。 少女不动声色地观察完周围环境,并未出声,可鞋头刚踏上阴阳图的一角,那人便把书册移开,斜飞入鬓的浓眉下是一双灿若星辰的丹凤眼,可左脸侧约两寸长的弯月疤痕让其美中不足,于是一缕刘海垂下,疤痕便时隐时现。 齐非玉正在这里无聊地熬时辰,没想等来了新乐子。他看着少女眉间殷红的相思子,心想那司朝真是消息灵通,若自己的刑期再长些,这无极观迟早得被空蝉观给取代。 想到此,他又笑了起来,取代了也没什么不好,那些老家伙趁仙之危,把他关在这里看门,就得付出代价。 男子微微一笑,直起了身,刘海垂下,无用但尽职尽责地遮挡疤痕。 罪仙?姜柠想起岁无晏的话,还未细想,男子已经开口。 “相思宗的姜柠是吧?你是宁九思新收的弟子,应该是……”齐非玉修长的手指抚了抚下巴,状似沉思了下继续道:“排行第五。” 姜柠看着男子自来熟地说着自己的信息,手指微微在袖中攥紧。 谁知男子立马笑了笑,眼如弯月。“别紧张、别紧张,我和你大师姐可是旧相识呢,没有她,我怎么能来这里躲清闲呢?” 姜柠看得出男子话里有话,但还是中规中矩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名?” 她突然崩溃。 “不要!不要吃!不要忘了我!我是阿青啊,你的阿青。” 眼泪疯狂地涌出来,她想起薛慕行陪她吃过的每一顿饭,两人一起走过的每一段路,只做同伴也好,让我留在你身边。 “你忘了我,就不怕我立刻被他们杀了吗?不要吃。” 第166章 自尊 姜柠睁开眼,就感觉到周围湿热的空气,像梦里一样有种微妙的沉重。 她缓缓坐起身,看见了不远处跌落的行李还有仍旧沉睡不醒的阿宝鸟,她猜测阿宝是为了救自己才变形沉睡的。 姜柠努力挪了挪阿宝的翅膀,让它躺得更舒服些。阿宝不醒,她只能看到基础的系统页面和任务名称,而百晓书和商城都无法启用。 无妨,至少她还有行李,姜柠打量着这所谓的玄阴崖底,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洞口的空地上。 三个墨色的大字“无妄洞”雕刻在石洞上,石门紧闭,但门旁有一个石桌配一个小石凳,显然这里是有主人的。 洞里的少年感受得到洞外少女已然清醒,可他竟然在犹豫此刻要不要出洞。他默默体会着自己新产生的情绪——犹豫,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人。 姜柠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态,取得龙珠是比较遥远的事,如今先想的应该是怎么在崖底存活下去,她包里确实有一些野外求生的工具,只是也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她看着目前比两人还大的阿宝鸟,靠自己想要挪动显然不现实,留阿宝一鸟在这里她也不放心,只能看晚些这洞主能不能通融,让她们在空地停留些时日了。 姜柠一边计划,一边拿出多用求生刀,这可是件好东西,现代人类智慧的结晶! 装刀的皮套上附有打火石,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钢丝锯、钓鱼线和鱼钩。 这刀更是多功能,握柄中空,内装火柴,柄帽是个小小的指南针,刀片也无比锋利。 至少烹制食物和防身需要的火是不用发愁了,野外生存新手姜柠乐观地想。 她拍了拍衣裙,拿着这刀就跃跃欲试地往空地边缘的野篱笆走去。她知道篱笆外绝对隐藏着危险,但她此刻必须一个人迈出这一步。 何况远处的长着白色小花的田紫草正在诱惑她,这可是无毒无怪味且能吃的野菜。 少女抿了抿唇,还是坚定地跨过了野篱笆,然而,就在离田紫草还有几步时,突然一只长相怪异的‘大老鼠’正摇着尾巴于空中靠近。 姜柠猝不及防看到那个飞翔的大老鼠,她对老鼠的恐惧深入骨髓,此刻更是下意识地尖叫,同时慌不择路地退步回篱笆里,躲到了阿宝鸟的身旁,紧紧握住它的翅膀。 少年听到动静,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地出了洞,他一眼就看到了灰色旁一抹瑟瑟发抖的嫩黄,心中像被初生小鸡仔的茸毛扎着,弱小但刺痛。 他不自觉蹙了蹙眉,心中思考这陌生的情绪,面上却是一派冷淡之色。 耳鼠怪大福被少女的‘惊吓’吓到,旋转的尾巴都停了一瞬,差点从空中掉落,可怜它刚稳住身子就看到冷面的岁无晏,心中的恐惧达到巅峰,但一动也不敢动。 姜柠发现飞老鼠不再靠近,很快恢复了冷静,但又出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尤其是自己的动静还引来了洞主。 刚说要勇敢结果就被吓回来了,少女绷着脸,努力维持自己稀烂的自尊心,安慰自己谁都有害怕的东西。 第167章 告辞 “这附近有座山,上有一座天元丹炉终日运转,所以久而久之丹材、丹渣混做一堆,这山就叫做‘丹熏山’了。也因这山,崖底的空气向来不佳。”岁无晏借着这个机会给姜柠讲了些这里的历史。 “我刚才洒的便是清风露,玄阴崖底生灵都需采药炼丹,换取功劳点以求生存。崖底设了阵法,无法用法术,但不禁止丹药、法器。清风露便是清风丹碾碎混的水,可净气息。” 姜柠认真听岁无晏说完,对以后的计划有了初步的打算。这模式不就是‘进厂打工’吗?做规定好的事然后获得报酬。那她明天就去试试,嗯……还要去白石林社交一下,打听点骊珠的消息。 岁无晏没有再出声打断沉思的少女,她的杏眼微眯,片刻后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精致却怪异的行囊里翻找。 姜柠想起自己带了一个仿青玉环的金属薄片书签,正好可以送给岁无晏,毕竟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 岁无晏看着少女递来的圆环物什,听到她轻声说:“这是我家乡那里的书签,看着精致,其实材质并不昂贵,请你收下。谢谢你的收留和清风露。当然这是个小礼物,功劳点我攒了还要继续还你的。” 少年虽然不通世事,但也懂得尊重少女的尊严。 他轻声道谢后接过了书签,姜柠笑眯眯地看他把书签夹进了阵法书里。 “早点休息,明日我们一起去市集。”岁无晏说完便转身为姜柠打来了洗漱的泉水,之后便进洞打坐。 他并没有收走明珠,也没有关闭石门。姜柠在心中默默感激,舒了口气后缓缓躺下,把阿宝鸟暖呼呼的翅膀当做被子,安心地入睡了。 子夜已过,无妄洞安静下来,那边的白石林却依旧热闹,这里的精怪并不遵循人类的作息。 大福还在绘声绘色地讲它今天去找岁无晏且结识姜柠的经历,而它面前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明显在发呆,左手抱着一只灵气逼人的白兔,右手在地上的小石块上机械地拨弄着。 “真真,你有没有在听?” 大福担心自己的独角戏无人欣赏。 “当然没有!” 一个悦耳动听的女童声音答道,竟是来自男孩怀中的白兔,它虽是兔的身子,却长了张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的脸。 大福听了这回答却满意地继续讲下去,两只兽完全无视小男孩。 男孩身上的粗糙布衣磨损严重,边角全都起了毛,配上他黑瘦的小身板更显得不修边幅。他怀中的白兔却洁净无瑕,与其格格不入。 半晌,大福终于讲完,想了想后它问:“真真,若是姜柠真来了白石林,你会和她交朋友吗?” 想到朋友这个词,女孩娇俏可爱的小脸扬起笑容,她娇声答道:“杀了她!杀了姜柠,吃掉!” 大福听罢却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卷起尾巴,告辞离开。 大福的故事讲得太久,男孩已经在身旁堆起了不低的石块阵。 第168章 插曲 对于外面的世界,我并不像南烛一样陌生。 他在楼里只会习武,从不讲究吃穿、从不沉迷享乐。 我很清楚这次暗杀任务胜算不到三成。 但楼主有令,不遵也是死。 到了傍晚,南烛和我在一个破庙借宿。 我们本来可以赶到客栈,但是我想见识下话本里的破庙是什么样子。 南烛点上灯,昏暗的佛像在蛛丝后面沉默地注视着我们。 他又把供桌擦干净,地上洒扫好,整理出可以躺的空地。 南烛有些洁癖。 我知道他不喜欢血。 但偏偏已经做了见不得光的刺客。 我边啃着糕点边看他忙前忙后。 “姜柠。” 他轻声唤我,我知道这就是收拾好了。 我刚要走过去,他就听见了庙外有人靠近。 我立马出手把灯熄灭。 南烛则飞速背起包裹,拉着我躲到了佛像后面。 我们并不恐惧。 这比起楼里时不时的试炼不过是微风细雨。 但我们已经习惯活在暗处。 一个锦衣女子带着数名黑衣女卫来到了这里。 她们并未点灯,仿佛黑暗并不影响她们的视觉。 我并不像南烛一样可以夜里视物。 我只隐约看到了几个光点,闻到了香的味道。 也许是女子对佛像上了一炷香吧。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月光透进破庙,女子和侍卫们又沉默地离开。 可南烛却突然握紧了我的手。 “怎么了?”我察觉无人后就问他。 他的情绪甚少如此波动。 他沉默,只把藏的桂花蜜糖递给我一颗。 往常他如果做了什么惹我不快的事,就会给我糖。 我痛快地接过,这代表我原谅他。 哪怕我不知道他为何要我原谅。 我们又点起灯。 我躺在南烛收拾好的干净铺盖上,四周的地方光秃秃的,还撒了驱蚊粉。 我讨厌虫子,他一向知道。 南烛则在靠在供桌前打坐休息。 我知道他没睡,莫名突然有了倾诉欲,他也微笑了。 我知道他只是在捧场而已。 我睁着眼睛,回想没穿书时,晚上总是玩手机度过。 手机屏幕里小说的剧情变成了如今我在经历的现实。 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还是变成蝴蝶比较好吧,那样就自由了。 再把南烛变小,带着他一起离开无间楼。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睡着。 没想到一醒来,南烛不见了。 转身出了门。 迎着日光,我背着大包心情居然不错。 我想到处走走看看,哪怕艰苦,自由的滋味难得。 我走在街上,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 模样清秀但仅仅如此了。 而南烛却有些男生女相,精致秾艳。 这么一想,南烛定是书里有名有姓的角色。 而我,必然不可能是女主了。 我来到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要买些食物垫垫肚子。 赶路的这几日吃的都是干粮,来到城中,我自然要先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我买了甜津津的豆包和新鲜的菜包。 我不喜吃肉,或者说任何一个在无间楼待过的人都会不喜,除非心性强大。 一口甜一口咸最是美味。 我喝下嫩滑的豆花,把钱袋掏出来结账。 第169章 担待 “你要能查出什么早就查出来了,如今病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有个好歹,就算你是我的女儿,也担待不起!”钟离悟说完就拂袖而去。 钟离鹊不语,只把面前牡丹花的花瓣一片片揪在手心,再一股脑丢进池子里。 我原以为自己是女主,没想到自己是女主的妹妹,那些爱恨情仇、跌宕起伏都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只需要做我自己,默默无闻当故事的背景,自由自在且无须委曲求全,等待我的妹控姐姐帮我摆平一切。 可有一天,姐姐死了。 我早就知道自己穿进了书里。 可记忆像是被人篡改过,只记得些虐身虐心的情节,主角是谁,面目模糊。 我小心翼翼地评估自己的遭遇,思考有多大的可能性我是女主。 在这里,我六岁就和家人失散,进了无间楼。 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专门培养暗卫杀手。 楼主是个面目温柔的男子,可有个词叫“佛面蛇心”。 他看了眼我的脸,就把我吊在了摘星阁。 我知道他看出我根骨不佳,成材无望,所以帮我选了另一条路。 半个时辰过去,我羸弱的身躯已经撑不住了。 恍惚间,我看见一个男孩跪下,说道:“楼主,我愿为狼,望楼主高抬贵手。” 后来我才知道,楼里有个规矩叫“狼狈为奸”,你可以独行,也可以找搭档。 我没有练武天赋,只能当工于心计的‘狈’,但没有‘狼’的‘狈’就是废物。 所以楼主用我去驯服了楼里最桀骜不驯的练武奇才南烛。 最有用的狼配最无用的狈,这样他们才都不可为人,永远狼狈为奸。 我不敢问南烛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担心这只是他的一时糊涂。 无间楼的人从不发善心,所以只可能是糊涂。 我们一起上课,南烛总是沉默地练武,我沉默地看书。 可惜我爱看的是话本,是烹雪煮茶,是风花雪月;不是刀光剑影,明枪暗箭。 楼里会收很多来历不明的流浪儿,可留下的不到三成。 我看着摘心阁的门梁,知道自己离死始终不远。 转眼我已十岁,南烛十三。 他的武功越发精进,我的心计没长,但饭量长了不少。 他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任务,杀了江湖上最近声名鹊起的富商沈万贯,他仗义疏财,很得江湖侠士的好感。 我武功平平,唯独暗器和轻功被南烛逼着练过,所以尚可。 我打算和南烛一起去,虽然楼主没有这么要求。 南烛对我的决定向来不反对,哪怕赌注是自己的命。 出发前,楼主面露微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仿佛觉得我是一个合格的‘狈’。 只有我知道,我想要离开无间楼,就要抓住一切机会。 但不能害死南烛,我对自己说,南烛是我的底线。 也许这预示了我的失败。 南烛背上因为我要去而过大的包裹,牵着我的手一起前往沈氏山庄。 天好晴朗,我们走着,走出无间楼,就变成世上存在的许多普普通通的人。 第170章 安静 一个人的生活会很安静吗?各种心理活动沸腾,把自己逗笑或者惹哭,不太安静。 一个人的生活寂寞吗?如果按照好好照顾自己的原则规划生活,不但不寂寞,很合心意和有趣。 一个人的生活危险吗?也许是身体心灵的双重不确定吧,不是危险也不是安全,只是一种合理存在而已。 一个人的生活是,明明大家都在同一个地球,生活也只是偶有交集,划过远离,自己是一条纯粹的线而已。 我偶尔也迷恋不说话的感觉,不用应付、表达甚至理解我心中的美,总是带有悲剧性的,总是酸酸涩涩,一去不复返的。 以前的东西好,以前的东西美,在于它不可复制。一切物是人非且永不往好的方面发展,我隔岸观灯火,美且不可接近,或是因为本身就是幻象或是不准确的回忆。 盘坐榻上的姜柠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她将灵识放远,右侧房间内的顾雪青像一团黑雾中的一点青芒,而对面的岁无晏则如同一汪冰冷的深潭。再放远,灵云舟外,天色熹微,一些早出的鸟儿已经开始鸣唱。 灰色墙砖中央夹着一扇褪色的红木门,充作门头和门槛的木头上裂纹无数,显出岁月的痕迹。但惹人注目的倒是木门中间一个饱经风霜的碗口大的洞,初看不知用处,只是从洞口边缘的划痕来看,倒像是人为挖出来的。 阿杏正疑惑,突然听到一阵哒哒声,一个黑鼻子从洞中拱了出来,还不待阿杏退后,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也挤了出来,洞口镶嵌上一只大小刚好的狗头。 阿杏定住不动了,狗狗也不出声,微凸的眉毛下是一双淡定的黑眼,只呼出暖烘烘的狗儿气息仿佛招人去摸。 阿杏忍不住走近细看,这木洞周围早已被磨得圆钝,狗头可以顺滑地随意进出。 a又在晚饭时间睡着了,等她做完一个怪异的梦,总会在晚上十点多醒来然后不知道干什么。她在一片巨大的空虚感中起身了,像婴儿一样蜷缩着睡眠并不舒服,在她的家里,夜晚的灯是整夜亮着的,因为她是一个人,是的,在这个时空,她永远是一个人。 起身去客厅,这个房子不大,只有一个客厅厨房两个小房间,她把带浴室的作了主卧,客厅不大,一面墙被一个大书架占满了,但七层的书架只用了中间的三层,a最近在申请档案室或者图书馆的工作,填充书架的事要慢慢来。既然决定在这个时空生活,就要认真地慢慢地去做。 a把沙发上凌乱的毯子折好,淡蓝色的沙发让人心情平静,a又侧躺下来,对着书架发呆,她没戴眼镜,书不是一本一本的,而是一块一块,没有字只有色块,黑的灰的白的混色的。沙发前摆了张小茶几,时钟指向十一点,窗帘和窗户在晚上总是被关得很严实。a决定去洗衣服,她必须做些什么缓解自己的恐惧,或者再把书架的书整理一遍。 第171章 乐器 齐非玉并不知姜柠所想,他抬手从并不整洁的书桌上翻出一本灰皮册子,将姜柠的名字和基本信息录于册上。 然后动作轻缓地拿起一小石槌,敲击了一下桌子左侧的黑底刻有金龙纹样的单磬。 一瞬间,姜柠仿佛听到深山之中一汪细泉撞击石块的声响,空灵泠然,连灵魂都为之一动。 她看了眼那个陌生的乐器,想再听一次那神奇的音调,可惜齐非玉只敲了一次就放下了石槌。 “名已入册,但祝你早日出崖!”齐非玉说完这句,不待姜柠回答,就散漫地躺回摇椅,将之前盖脸的书册翻回未看完的那页。 姜柠也不打算多留,只回了声“有劳齐前辈。”就转身走出大堂。 可偏偏这时齐非玉又开口了。 “作为你曾经的师姐夫,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离岁无晏远些,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你不一定承受得起。” 姜柠听到背后传来的话语,皱了皱眉,她讨厌别人莫名其妙的所谓忠告,更不喜欢话里有话。 何况什么人应该交往,她自己心里有判断。 于是她也沉声回复,“既然已是曾经,就不劳齐前辈如此费心了。至于别人的秘密,我无意窥探,更不必承受,告辞。” 齐非玉听罢不气反笑,相思宗的人向来一个比一个傲。 他看着少女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默想,苏于菟,不愧是你的师妹,如你一般不听劝告。 齐非玉不可抑制地想起女子冷漠的金瞳,还有那毫不留情的一剑。 他嘴角微勾,脸侧的罪仙烙印又隐隐发烫,他并不理会,只把书又翻过一页。 姜柠出了门便发现太阳已经快到正中,她惊讶于时间的流速。龙谷位于崖底中央,其他三面虽有山但距离不近,所以白天有几个时辰太阳还是会照耀到此处的。 阿宝已经跑到一颗大树下躲阴凉了,而岁无晏则靠近龙谷结界而立,不知在看些什么。 姜柠恍然间有种上学时同学等她一起吃中饭的错觉,她心中一暖,笑了笑喊道,“阿宝,岁无晏,我登记好了,一起去午食吧!” 其实她也不确定岁无晏需不需要吃饭,但她还是这样喊了。 阿宝听到呼唤就从树荫下窜了出来,而岁无晏也转身走向姜柠,他看着阳光下含笑的少女,心想这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猫就这么往玄阴集市走去。 路上姜柠把遇见齐非玉的事在心里告诉阿宝,阿宝挺开心又有100珠进账,说等有空了用百晓书查查那个还未谋面的大师姐。 尽管姜柠和阿宝可以心灵交流,但她也不想把少年晾在一边。 虽然岁无晏本人并未感受到冷落,他更多时候本来就喜欢安静地待在少女身边。 姜柠想起岁无晏已经知道阿宝有灵智,可变化。便出声问道:“现在去集市,阿宝一猫会不会太显眼,要不要变小,或者变成别的小小的动物呢?” 岁无晏知道姜柠的坐骑有点特别,但他并不在乎,开口道“无妨,装成普通凡猫即可,它身上无灵气无妖气,只要不随意变换形态就不会引人注目。” 第172章 斗篷 原来这女子身上还背了一个被月白绣花斗篷裹的严严实实的人。 江笙右手托了托又睡着了的妹妹,步伐不停,估摸着还有一刻就能到峰顶。 江笙与云罗殿中其他人不同,武功心法由殿主亲授,平日练功也不去道场,而是选了人迹罕至的山峰,此处幽静清凉,花草繁茂,适宜修炼吐息之法。 此刻浓雾还未散开,江笙却胸有成地健步如飞,七弯八拐地到了落月亭。 这亭子倒也与众不同,四面都加了可活动的避风帘,寒冷时可用来挡风。 江笙小心地把妹妹放在了亭子中间的黄梨塌上,又把三面的避风帘装上,自去亭外的山石上打坐了。 江柠默默将气捋顺,整了整斗篷从塌上坐直,缓缓呼吸了几口山间清气,看看天色心中默算,打坐心法加上剑招修习,姐姐还得用上半个时辰。 云罗殿的其他弟子此时也已经开始练功了吧,江柠看了眼自己瘦弱的手臂,起身把江笙随意搁置的油绢伞撑开放在一旁晾干。 武功什么的,有那么重要吗?江柠只觉得姐姐使剑的姿势很好看,而轻功让人可以像鸟一样自由来去。 她因为病弱的身体所失去的,不过是这些而已,为什么会被说成“不能习武的废人”? 江笙是殿中当代弟子的最强者,而比她小十岁的妹妹江柠是整个云罗殿最弱的人,或者说,看起来最弱的人。 山中急雨忽来,江柠如梦初醒,自己还有事要做。她从塌下拉出一个木箱,这里面可都是她的宝贝。 说是宝贝,可似乎全是缺齿的东西,比如那白玉舞人佩,只剩下弯折的舞袖和似笑非笑的玉容,下面的罗裙早不知断到哪里去了。 还有个只剩下青竹砚额和一半砚池的绿端砚,这玩意是前些日子纪无念那厮给她的“金钗之年”的生辰礼,这说法也是他在信中写的,金钗之年就是十二岁。至于为什么只有一半,是这纨绔实在又舍不得自己淘来的宝贝砚台,只好忍痛分成两半,匀给了江柠一半。 可怜的纪无念,江柠心有戚戚,又拿起一个八瓣莲花的香牌把玩,这香牌倒无什么过分的损伤,只是一部分的阳纹被磨平了,显然之前经常被人抚摸。 雨过天晴,天渐渐地亮了,鸟儿在湿润翠绿的树木间鸣叫,江柠丢开了香牌,仍在翻翻找找。 什么作为“见面礼”比较合适呢? 那边江笙的早功已毕,身上的衣裙因雨水而颜色加深,她边走边催动内力,不过数步,雨水的痕迹便了无踪影。 过些日子,江笙要下山替殿主做事,至少月余,日日要吃药的江柠没法跟着,江笙也不放心让江柠一人待在这常陈山上。 毕竟江柠没有修习功法,不算云罗殿弟子,终究是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外人。 就算有殿主的亲口命令又怎样?人心易变,江笙不愿意冒这个险。 江柠撇了撇嘴,我有那么不乖吗?哪需要别人看着。 谈笑间,天光已亮,江柠把晾干的油绢伞放入亭中闲置的画筒中背起,然后熟练地窜上江笙的背。 第173章 同意 姜柠松了一口气,但又想到那只耳鼠怪大福已经见过阿宝鸟,如今鸟变成猫会不会暴露呢。 岁无晏仿佛知她所想般补充道“那个耳鼠最是乖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不必担心。” 玄阴市集就开在各路生灵聚集的崖南,离白石林也不远。 可是与凡间的市集不同,白天这里并不热闹,丹药铺、法器铺倒是有几个人或精怪,但饭店、茶铺却门庭冷落。 姜柠疑惑地看向岁无晏,少年出声解释:“这里资源匮乏,若想享用凡间的衣食住行,须得高价。这里生灵又大多以攒功劳点,抽签出崖为要,所以需要饮食的也往往吃丹药了事。” 少女点了点头,边走边看才发现少年把她带到了一钱庄门口。 “你已经登记,可以看下自己初始的功劳点数,还能领个册子,上面会写具体如何挣功劳点。” 姜柠听了心中略微兴奋,和阿宝吐槽这不就是办工资卡和领员工手册吗? 她抱起阿宝麻利地走近钱庄,却不想看见了一熟人。 望着这熟悉的刘海和丹凤眼,姜柠开口“怎么又是你?” 原来那银柜后坐着的,正是才见过不久的齐非玉。 齐非玉气定神闲,回道:“姜姑娘稍安勿躁,送佛送到西,乃是我玄阴阁阁主职责所在。” 少女还在思考他是怎么快速移动的,法术?不可能,那就是阵法了吧,一定是什么传送阵! 齐非玉又自顾自开口“这玄阴崖最是讲究身份背景了,你既然是相思宗的人,来这另有任务,身不负罪,自然算是上等了,初始功劳点就给你算一万吧。” 姜柠对齐非玉连取珠任务都知道这件事已经麻木了,不管如何,这位罪仙显然还一厢情愿地关注着相思宗的一举一动。 而且因某些原因,他划功劳点就像泼水一样。 但姜柠可不打算因为自己就让未曾谋面的大师姐被迫领他这份情。 所以姜柠严肃道:“无功不受禄,齐阁主按规矩给功劳点就好,不必如此。” 没想到齐非玉听到她的回答倒是笑出了声,“姜姑娘显然还是涉世未深,这功劳点不是你想拒就能拒的。来这就得守规矩,下等人有下等人的规矩,这上等人自然也有上等人的规矩。你若不收,其他人可会怪你降了他们的身价。” 正僵持间,岁无晏走了进来,齐非玉看着少年不同以往的隆重打扮,嘴里啧了一声,孔雀开屏? 岁无晏并不理会齐非玉的奚落,颜色浅淡的眸子只看向姜柠,不疾不徐地说:“一万功劳点不算什么,他的确是按规矩给的,不必介怀。而且以你能力很快便能攒到,若是实在不喜,到时还他便是。” 呵,齐非玉不禁嘲了一声。 姜柠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如今自己的大事是想办法进龙谷,没必要在此等小事上浪费时间。 阿宝担心齐非玉能看出什么端倪,所以一直未曾出声,哪怕心灵交流。 事毕,姜柠抱着阿宝率先出门,岁无晏却故意落后一步,从袖中拿出一物急如星火地扔向齐非玉,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第174章 在意 那之后青川变回了原型,不过缩小成鹰的体型陪伴在沈怀信身边。 至于沈怀信的夫君钟离悟,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钟离悟来说,新娶的夫人性子淡,千金难买一笑,万金难开一口。 只提了这一个要求,他也确实没有不应之理。 钟离悟虽相貌端正,但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真正的世家大族瞧不上。 他虽爱钱,但也不愿矮人一头受气,何况相信自己有了足够的资财之后,权势自然也会随之而来。 娶妻不过因为年纪到了,何况将来做官,有了家眷也是个好名声。 那为什么选了沈怀信呢? 她书香世家出身,正好家族也没落了,不过剩个架子撑着。 岳家需要钱,他需要名,亲事自然一拍即合。 至于沈怀信的想法,他不可能慢慢等她喜欢上他,她既没有拒绝,那便是可以接受。 但成亲之后,钟离悟总忍不住端详自己美貌的夫人。 美人,即使面无表情也如诗如画。 而猎手的眼睛不但会盯着猎物,更会注意到另一个猎手的存在。 钟离悟确实会发现夫人那只宠物鸟也经常用专注的目光看着夫人。 但,只是宠物对于主人的一心一意吧。 他钟离悟不至于连鸟的醋都吃。 可话虽如此,这鸟未免太黏着沈怀信了吧。 他对沈怀信说过: “夫人的鸟看着威风,肯定不爱拘在府中,不如让侍卫带它出去打打猎,放放风,不至失了鸟飞翔的本性。” 沈怀信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只确实不怎么动弹的黑鸟,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可钟离悟等了又等,只等来一句。 “我不喜打猎。” 是了,主人不喜欢的事,宠物自然也不许做。 钟离悟便不再提了。 作为临渊城的大商人,钟离悟主要干的买卖就是卖些东洲稀有的茶和药材。 这茶是他机缘巧合结识的一名修士提供的,唤作“不夜侯”。 泡的茶水饮用以后神清气爽,修士甚至可以彻夜不眠,打坐修炼,故名“不夜侯”。 临渊城百姓数万,修士不过百人。 自己在凡人中算得前列,但终究和修士有着天差地别。 他自己年岁已大,修炼无望了。 可他听说沈怀信的家族倒是出过修士,那他们的孩子,也许也能有修炼的天赋。 但此事也急不得。 等了三年,沈怀信和钟离悟终于生了孩子,是个女儿。 钟离悟抱着女儿,想虽不是个男孩,但面容肖似其母,是个美人坯子。 “夫人不是喜欢鸟吗?要不给孩子取名鹊儿吧。” 不知为何,钟离悟总是忍不住讨好沈怀信,也许是出于面对冰山美人的自卑,或是对于她清淡性格的在意。 她越不在乎,钟离悟就忍不住更在乎。 沈怀信对于这个名字并未反对,钟离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时光匆匆,鹊儿三岁了,神奇的事,她极为亲近母亲的那只黑鸟。 还给它取了名字,“大青”。 一只青色的大鸟。 第175章 阿丑 阿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寅时睡辰时起。 他迎着朝阳从白石林兔子洞的土坑旁爬起,拍落自己粗布衣缝里夹杂的土石,先去不远的白石溪洗漱。 他只有两套衣物,无法经常更换,加上他外表黑瘦,所以哪怕他总把自己的皮肤清洗地干干净净,也永远看起来灰扑扑的。 洗漱完毕,要从白石林去往小灵药山一定会经过玄阴集市,阿丑小心地避开人群,只贴着边角走。 “嘿,这不是那个哑巴兽仆嘛。”一个身量不高的侏儒男子眼尖发现了阿丑,他向来是要找阿丑出气的。 “怎么不见你那兔子主子?我只听过人收妖怪作妖仆的,你可倒好,反过来给个兔子精卖命。”侏儒男子来玄阴崖不久,因为自己的缺陷受了不少欺负,于是他找了感觉比他更低一等的阿丑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阿丑是个哑巴自然不会回应他,何况真真根本不是什么兔子精,男孩低头快速走过,今天的活儿可不能耽误。 小灵药山是仿照灵药山取的名,没有正主那么多的奇花异草,但也资源丰富。 山分九部分,越是险峻的地方生长的草药越珍稀,炼出的丹药越宝贵,换得的功劳点越多。 阿丑在玄阴崖并无身份,他是替主子讹兽真真做工。因为阿丑仅是一介凡人,只能在小灵药山的山脚打转,采不到珍稀的草药便只能以量取胜,他从早采药到中午,匆匆吃个低等的饱食丹后,还要赶去丹熏山采石头。 石头采来提炼出的金属可以炼丹,阿丑没有炼丹的资格,只能干些体力活。 到了酉时,阿丑便要赶回白石林,那时候真真已经醒了,需要人伺候。 这样的日子,阿丑已经过了四十余年了。 对凡人来说,这几乎是半辈子的时光,阿丑也快忘了自己的身世,可他并未长大,哪怕童年早已远去。 他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的日子,那些雕梁画栋珍馐美味,那些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凡人未必就比修士简朴,反而会因为生命短暂,而变本加厉地挥霍。 岁无晏一身黑衣穿行在丹熏山的山脊,他面色如玉,眉目清冷,丝毫不受这灼热的影响。 最近他迷上了阵法,所以每日炼丹的时间越缩越短。 他一迷上什么就会疯狂钻研,之前想得功劳点时,就不眠不休一口气将点数攒到了玄阴榜的第一,之后排名也从来未降。 岁无晏没有之前的记忆,他的记忆从生活在崖底开始,但这对他毫无影响,他向来随心所欲。 不愿与人结伴,便寻了偏僻的无妄洞居住;得知这里是流放之地,需要每日采药挖石炼丹来换取资源,他照做便是。 但一切对他来说都太轻易,所以他很容易感到无趣,连龙谷禁地他都去了,可是那条沉睡的黑龙也从未醒来。 岁无晏偶尔会盯着黑龙紧紧盘踞的身躯,思考那传说中的“颌下之珠”到底存不存在,但目前,他并没有兴趣去拿取。 第176章 回忆 我的事?姜柠仔细回忆,要做的事可多了去了,只是自己确实、好像没怎么推进度条。 从女子的步法和吐息来看,她分明是个内力高深的习武之人。这点晨间微雨对她来说显然不算什么,那这伞是为谁而打呢? 妹妹黏她实在黏得紧,连每日早功也要跟来。 又转过一个折角,脚下的路由裸土变为石头小径,显然是人为修建的。 风枝用指尖碾了些青色香灰细嗅,又看向沉默的司空屹,便知他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感情用事的人要么无用,要么便是大用。 对这司空屹,她倒不介意物尽其用。 雾气寒凉,贪睡的江柠是被喉间的痒意憋醒的,但她睁眼之前就把咳嗽压了下去,若是被姐姐听见了,又是一阵没必要的兴师动众,说不定姐姐下回来落月峰练早功就不带她了。 云罗殿的弟子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变强,无愧于江湖上最大的情报和杀手组织成员的身份。 这条道路不欢迎弱者和平庸之辈。 这“厚礼”被江笙知道以后,友好地告诉了天音阁的少主纪摇光,也就是纪无念的姐姐,后来,江柠只隐隐听说纪无念被揍得嗷嗷叫,因为这求饶之声实在嘶哑难听,又被判定为丢了江湖音律第一的天音阁的脸面,所以只能闭门修炼了。 江柠想起这香牌还佩在那女人腰间的时候,那时候自己也只够那么高,经常循着那古沉的香味去追逐,总有丫鬟将自己抱开。 幼时的江柠从来不哭,她只是盯着那个晃荡远去的香牌,好像那就是她唯一想要的东西。 “柠儿,在找什么呢?”江笙柔眼看向江柠,刚才练功的肃杀之气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姐姐不是说给我找了个玩伴?第一次见面自然是要见面礼的。”江柠翻找的动作加快,却又更加犹豫不决。 她只能提前把给妹妹备好的人送进来,从今往后,自己要忙的事不少,不能时时陪着江柠。 那小丫头的武功她试过了,只要不涉及长老和殿主,保护江柠足够了。 “对了姐姐,你说那个玩伴名字叫什么?” “她叫岁禾,年岁的岁,禾苗的禾。只比你小一个月,往后啊,就是她替我看着你喝药。” 但,“岁禾”吗?真是个有希望的名字,江柠终于选好了见面礼。 一个银制的离合九叶钗,表面看是九片叶子样式的发钗,实际是个暗器,扣动旋钮,九片锋利无比的银叶子便会离钗而去,但又有无比细韧的丝线相连,再次扣动便可收回。 江笙边把斗篷重新给江柠披上边笑着说道:“你倒是大方。旁人千金难求,神机堂千变手的作品也随手送人。” 江柠乖乖站好,让姐姐系上带子,回道:“姐姐也说了是‘旁人’,又不是我。” 仍是那条山中小路,但不复女子来时的安静,总有一问一答之声。 江笙稳稳地背着江柠,快步下峰去了。 第177章 药瓶 钟离鹊小得还不能自己走路的时候,最爱用眼睛盯着周围活动的物体看。 美貌的娘亲,温柔的婢女,还有爹手里摇着的拨浪鼓。 但她喜欢那团黑黑的,一会靠近一会又能离开很远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总会叼来一些小玩意儿给她饱眼福,什么亮晶晶的宝石、五彩斑斓的彩绳和香香叶子。 钟离鹊起初只能抓着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亮玩。 后来她能坐起来了,便开始自己用手摆弄那些好看又好玩的小东西了。 婢女芩音在夫人的吩咐下,也从不打扰大青和钟离鹊的玩耍。 渐渐得,钟离鹊能跑能跳了。 她和大青便探索了钟离府的每个角落,开始时是大青带着她,之后便是她带着大青。 钟离鹊试过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好远好多的东西。 所以她相信无论在哪,飞在上空的大青都能一眼找到她。 钟离鹊四岁多的时候,钟离悟终于忍不住重金请来了修士来为钟离鹊测根骨。 到底能不能修炼? 修士两根指头合在一起点了点钟离鹊的眉心便结束了。 “这孩子粉妆玉砌,甚是可爱。但并无修仙资质。” 钟离悟很是失望。 送走修士之后一连十天都没再见沈怀信和钟离鹊。 像是不愿面对这样的结果。 钟离鹊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她没有,所以爹爹不开心了,因为爹爹希望她有。 小孩子虽小,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暗自赌气,她没有的东西就那么重要?那个修士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还不如能飞的大青,凭什么看不起人? “娘,如果我不能修仙,你还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 钟离鹊撅着小嘴,一边问一边揪着手腕上大青收集的宝石穿成的手链。 “鹊儿,我问你,娘也不能修仙,你爱不爱娘?” “当然爱!娘怎么样我都爱!” 钟离鹊把手松开,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大声地回答着。 “娘对鹊儿也是一样。” 钟离鹊看着沈怀信的笑容,心中的小小不忿一下消散了。 又一天,大青当着沈怀信的面,把嘴里叼的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钟离鹊立马好奇地去摆弄。 沈怀信罕见地生气了,她让钟离鹊把瓷瓶放回去。 钟离鹊吓了一跳,她也看到大青期待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来。 “为什么要去做多余的事?” 沈怀信说话了,钟离鹊居然明白了娘这句话是对着大青说的。 “那修士骗人,鹊儿明明很有天资,不但如此,他还下了道禁制,不许鹊儿感应天地灵气。” 大青乌黑尖锐的鸟喙里发出暗哑的人声。 钟离鹊吃了一惊,但很快化作惊喜。 大青不愧是她钟离鹊的好伙伴,就是和其他鸟不一样,是只会说话的奇鸟。 “大青,大青,原来你会说话。” 钟离鹊无视紧张的氛围开心地凑了上去。 但大青依旧紧绷着,像是在等沈怀信的最终判决。 “这丹有什么用?” 沈怀信知道这是个药瓶,里面装着丹丸。 第178章 继承 修士大会在即,天元剑派的掌门玄素尊者突然宣布,他得剑灵指引,须在今日选出天元剑派新的继承人。 此言一出,连他的首徒伏兰辞都十分震惊,玄素在东洲修士界算得上前十的人物,修为精深,有松乔之寿,怎么毫无预兆地就要选继承人了呢?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悉数聚到了位于剑派后山的剑冢周围,师尊和优秀弟子们都御剑在半空之中,外圈空地则围了不少小弟子,知道这竞争也轮不到自己,便小声议论着继承人的人选。 目前门派内除了尊者们,便是伏兰辞、甘谷音、薛慕行三人为年轻剑修中的翘楚。 伏兰辞的紫雷宝剑是妖气克星。梦见会被一女子杀死利用无极观的邪术龙神出窍骗其感情,想要提前除之。所以整日龙身沉睡接受无极观利用它的龙气炼丹。 五十年前,骊龙掌管着四方河道之一,职位并不高。曾经嗜好美酒,富商,家开酒楼,喝到一个名叫狄祁男子酿造的“千日酒”,凡人饮之可醉千日,如同已死。骊龙饮之只是大醉,做梦,梦中心想事成权势,滋味无比好。 之后骊龙对千日醉日思夜想,要找那个酿酒的人,把这个任务托付给了自己的一个凡间朋友,富商,家开酒楼,其中招牌菜银鱼羹的原料银鱼就是骊龙透露在哪能捉到的,作为交换,骊龙会去酒楼饮酒。 富商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巴结骊龙下令找人,却不想狄祁身染重疾,庸医说以讹兽作为药引富商将他捉去,逼他透露酒方,他已无法自己酿酒,但他已经无法说真话,家中被搜查,查到许多草药,还看到讹兽画像,把药引以为成酿酒的原料。 富商用错误的酒方酿制不出千日酒,但酒误被儿子阿丑喝了,从此再不能说真话,从神童跌落成撒谎精,终于得知讹兽的真相,是庸医也被害,所以想报复讹兽,到处宣扬讹兽有药引作用。富商心知此路不通,又调查到狄有一个女儿,也许能制作千日酒,便以狄父为要挟,逼其现身。 可骊龙与此同时梦见自己会被一女人斩杀,于是放弃千日酒,专心寻找女子,提前下手杀之。那边刚好狄死了,富商也不再寻找狄女和千日酒,生意渐渐破落。他讨厌不详的儿子阿丑,于是在讹兽找上门复仇的时候,将之丢到玄阴崖赎罪。被捉的讹兽是真真的哥哥,阿丑把自己毒哑,阿丑吃了讹兽肉会延缓衰老。 骊龙找亲戚龙王帮忙,算到自己最终会死。 骊龙的梦见自己是在洞府被杀,所以立刻和虾兵蟹将们一起搬离洞府,自请去龙谷看守罪仙,才发现无极观已经渗透此处,与上面一些势力勾连。 但无极观的道士拿了一宝珠与其交换互惠互利,要他的颌下之珠,来寻找女子,他答应了。有珠子他才能化为人,被杀时他是人形,所以珠子是个隐患。 第179章 出身 一层的囚室内,背向而坐的乌断白兀自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一粒上下有孔的黑色石珠,上面刻着一个‘舒’字。 “乌郎君听到那修士自报家门,难道不觉得耳熟吗?” 踩着鸟头的杜古柳望着乌断白的背影,饶有兴致地开口。 “姜氏水神一脉...若我没记错的话,不是和你们相思宗关系匪浅吗?” 乌断白睁眼回道:“杜魔使倒是消息灵通,连我出身相思宗都知道。” 杜古柳忍不住一笑,“看来乌郎君真是在这塔里关太久了,你失踪后,你那个大师姐苏于菟恨不得把寻妖启示贴遍三洲,不过本使倒也佩服她的毅力。要不是你刻意隐瞒行踪,不想被找到,估计现在你早就不在此处了。” 乌断白眼神漠然,冷道:“何须她多事。” “是极,是极,我看相思宗其他人倒是不闻不问,尤其是你的师尊宁九思,和我们魔尊关系那么好,也没过问你的事。” 乌断白把珠子捏回手心,不耐道:“和你无关的事最好别管。” “乌郎君别气,本使只是想说,姜氏遗脉最后一人不是已经死在相思宗了吗?如今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我没义务满足你的好奇心。” “好,这个你不想回答,那我再说一个。之前深渊上三域被人大闹一番,差点斩草除根,你猜猜是谁的手笔?正是一个剑修加鸟妖还有那个修士。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魔尊没有插手这件事吗?因为有一个人求了她。” 话说,海外仙山蓬莱有一个小重山,悬于空中,终日烟云缭绕仙气袅袅。山的中央有一是隐世的医家门派,此日天朗气清,门派大师姐白苓正按惯例查看门派收治的患者,她移步来到一座万花琉璃所制的九层玲珑塔内。这塔十分奇特,这是来自尘世瓷的世家小姐李釉修养之地,她一年前无端陷入沉睡,家中父母多方求治无法,只好烧香求了自家早入仙门的老祖宗李清。这可不是位一般人物,李清若论辈分,算是李釉的祖爷爷。这李清少年时便惊才绝艳,素有仙缘,年过十四岁便被当时最顶尖的仙门看中,被师尊收作首席弟子,于是从此进入蓬莱,断了尘缘,如今已是——师祖,为人嘛,虽为治病救人的医者个性却清冷异常,人情事务一概不理,只爱与医药典籍、药草丹丸打交道。要说这家中后辈之事他本是不管的,毕竟入仙门便是了尘缘,只是命运如此,没想到那李釉非俗世寻常病症,而是缺失了神魂,这可是奇症。此间门派虽擅医道,但身体易治,神魂难补。所以李釉也算一种另类的有仙缘,加上又对师祖李清的医道研究有利,便把她送来小重山修养,而这玲珑塔是当年李清救助真人后所得之物,塔不但美丽异常,更稀罕的是这塔内的一盏灯,所发气息可定神镇魂,正好合李釉之症。 第180章 缘木 “是破除禁制,帮助修炼的丹药。” 大青小心翼翼地说道,事关钟离鹊,它能理解沈怀信的谨慎。 “你可曾想过,为何那个修士要撒谎?”沈怀信捏了捏眉头,面上又染上清愁。 “他与钟离悟的恩怨怎能影响鹊儿?”大青急着护犊子。 “有时候能修炼,未必是件好事。” 沈怀信坐了下来,继续道:“有时候我想,为何世上生万物,却又天生有别?有的生而为人,生老病死,尝尽八苦;有的感而为妖,要么苦修望成仙,要么堕落只害人;还有的,成精成怪。没有生灵不在万物循环之中,却早就有了好坏、高低之别。” 大青和钟离鹊都认真听着沈怀信的话,只是一个若有所思,一个懵懵懂懂。 “成为修士,固然比起凡人,有了更多改变事物的能力,但未必意味着幸福。能力与责任相生相伴,若是向善,还有仙缘,若是作恶,那比之凡人之恶,更厉害百倍千倍。” “娘,你是担心我学坏?”钟离鹊很多东西听不懂,但她知道什么是好坏。 “鹊儿,很多人拥有力量,却不知道怎样驾驭自己的力量,他们有的很痛苦,忙碌一生,却觉得一无所获。你现在太小,我不希望你还没明白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时,就失去了选择生活的机会。” 大青沉默着,终究是开口:“是不是钟离悟有什么不妥?” 沈怀信笑了又叹了口气,“我自认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但争不争的权利不在我,却在我周围的人,他们动了,我便想静,而他们争了,我就不得不争了。也许这就是你的担忧吧,一个无力主宰自己命运的凡人。” “我从不觉得你是个无力的凡人。”大青郑重其事地剖白道。 “我现在只希望鹊儿能有普通但安稳的一生,可是修士注定不能过这样的日子的。” “那你不希望鹊儿长寿吗?修炼有成的修士比凡人寿命长两三倍。” 沈怀信抚摸了下钟离鹊的头顶,上面有着圆鼓鼓的发髻,坠着可爱的银铃。 “鹊儿希望自己长长久久地在世上吗?” “我希望娘、爹,大青都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唉,毕竟还是小孩子,自己又何必用大人的忧虑去影响她。 沈怀信自知情感淡漠,向来习惯别人的逢迎讨好,自己全不在意。现在有了钟离鹊,反而开始思虑筹谋。 “世人都说,穷算命,富烧香。但我看来,不过皆是缘木求鱼,无用之功。” “鹊儿,我虽是你娘亲,但也不能左右你的一切。想不想修炼,你自己决定吧。” 钟离鹊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在场的都没觉得让一个小孩子去决定这样的大事有什么不对。 大青轻轻地降落在房间角落自己的架子上,不愿出声打扰思考的钟离鹊。 但钟离鹊却捕捉到了大青飞翔的身影,那样轻盈畅快。 “娘,当了修士我可以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