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薮》 第1页 《渊薮》作者:蓝鲸不流泪【完结+番外】 文案: 青山绿水埋忠骨,烈士英魂护国境。 空降成为禁毒支队副支队长的亓弋总是独来独往,神出鬼没。档案信息高度保密,无人知晓他的过去,无人探到他的内心。 十五年前神采飞扬眉眼含笑的优秀学生,十五年后对人疏离防备,敏感多思的缉毒警察。时光没有给他的容貌留下印记,却将他的性格彻底扭转。 背负着满身秘密和一身伤痛的亓弋,随时准备为事业献出自己的生命。 绝境之地,黑暗之中,他亲手推开照亮自己的希望。 ———— 海同深说:「看见有人持刀,向后退是人的本能,但迎上去是职业的本能。」 亓弋说:「我首先是名缉毒警,其次才是一个人。」 ———— 青山绿水埋忠骨,烈士英魂护国境。对外人来说或许只是一句普通的感慨,可对于身处其中的每一名缉毒警来说,掩埋的忠骨是同伴手足,守护国境是责任更是信仰。 前路艰险可以预见,但迎难而上才是最优解。 潜伏于深渊之下,隐藏在人群之中,有一群逆行者在守护着秩序与和平。 ———— 刑侦支队长海同深x禁毒副支队长亓弋 强强,年上,he 第一卷 本同末异 第一章 三月初,乍暖还寒,清晨仍是冷的。 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从被子中伸出来,按停了闹钟。半分钟后,床上的人坐了起来。 当代青年,闹钟响一遍就起的绝对是狠人。如果这个人凌晨两点才躺到床上,而早起闹钟定在五点半的话,那他绝对是狠人中的狠人。 因为航空管控,原本应该十点落地俞江的飞机到十点才起飞,这就导致了海同深凌晨两点才躺在自家床上。好在母亲已经退休,知道他回家,提前替他打扫过房间,不然他大概会落地直接找个酒店凑合一宿了。 离家一年,重新呼吸到家乡清晨的空气,海同深用力吸了口气,紧接着就打了个寒战——真冷。 五点四十五,海同深出现在了健身房。清晨人少,小区里的健身房人更少。前台小姑娘打着哈欠从宿舍出来,看见海同深一愣,揉了揉眼睛,又猛灌了一口凉水,好歹让自己清醒过来。 「先生您好,请出示会员卡。」 海同深拿出会员卡,道:「小姑娘新来的吧?」 「没有,我来了多半年了。」姑娘回答,同时接过会员卡在读卡机上刷了一下。 海同深笑笑,又问:「晓童在吗?」 「晓……哦,童哥啊,童哥在。」姑娘把会员卡还给海同深,余光瞟到旁边走出来的人,连忙喊道,「童哥!有人找!」 佟晓童睡眼惺忪地转过身来,看见海同深之后猛地眨了眨眼,接着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欣喜道:「哟!这不是我们海王嘛!」 「去你的!」海同深抬脚虚踹了佟晓童一下。 佟晓童笑着把手臂搭在海同深肩膀上,向前台姑娘介绍道:「这可是咱健身房的门面担当,知不知道当年哥靠着他给咱健身房招来多少姑娘?」 「没个正行!」海同深用手肘推开佟晓童。 佟晓童清了下喉咙,故作正经地对着前台姑娘说道:「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海同深警官。」 姑娘眼睛亮了一下:「警察哥哥好帅!」 「马屁拍得不错。」佟晓童堵住了姑娘后面的话,转向海同深道,「咱们海警官可是一年没来了,说说,干什么去了。欸,要是保密行动就算了,我等屁民可不敢窥探国家机密。」 「就你贫!」海同深说,「没什么保密行动,去北京学习了一年,昨天刚回来。」 「哇哦!」佟晓童夸张地说道,「听说进修是提干的前奏,难不成以后不是海支队长,要变成海局长了?」 「行了啊你!别瞎说!」海同深伸出手,「钥匙给我。」 佟晓童往健身房里面看了看,然后伸手从前台的钥匙板上摘下一把钥匙,说:「物是人非了,海哥,你的柜子被占了。」 「嗯?」 佟晓童指向正在远处热身的人,低声说:「看见那位没有?那小帅哥跟你有一拼,来这儿多半年了,每天雷打不动,早上五点半到七点,有氧撸铁全套。那身材——」佟晓童比画了一下,「八块腹肌!腱子肉!巨漂亮!」 海同深顺着佟晓童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人确实身材匀称,光线穿过他身上的速干衣,透出紧实的肌肉轮廓。他笑了笑,问:「跟我比呢?」 「那肯定是海哥厉害!」佟晓童狗腿地送上钥匙,「海哥比他帅,毕竟咱们海哥会笑。那小哥是个怪人,没表情也很少说话。」 「没准人家就是内向呢。」海同深拿了钥匙就准备往更衣室走。佟晓童却跟了上来,继续八卦道:「还真不是内向,是人狠话不多。他刚来的时候我也以为他内向,还想逗他多说说话,结果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我试了两次就放弃了。后来有一天早上,有客人从更衣室跑出来,说被吓到了。我进去一看,好傢伙!这位小哥后背好长一道疤,正光着膀子捏着手机不知道在那儿看什么,就那表情——我跟你说海哥,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狰狞。」 第2页 「那是你见识少。」海同深找到钥匙对应的柜子,「人家后背有疤又怎么了?我前胸还有疤呢。」 「那不一样,海哥你那疤规整,一看就是处理过的,他那个就……怎么说呢,像是蒙古大夫随便缝的。」 「你就夸张吧。」海同深翻了个白眼。 清晨的健身房根本没多少人,可佟晓童还是压低了声音:「我看那人的气质,不是你同行就是日后会被你抓的人。」 海同深笑出声来,他把佟晓童推出了更衣室:「别耽误我锻鍊了祖宗,赶紧轱辘出去!」 「好嘞!海哥您忙!」佟晓童关好更衣室的门,晃悠着回了前台。 前台姑娘凑上来,道:「童哥,海警官他——」 「单身,但你别想了。」佟晓童直接打断,「不到35岁就当上市局刑侦一把手,前途无量。你?没戏。」 「那我就不能想想吗!」前台姑娘咕哝道,「帅哥都上交国家了,还不管分配。」 「那话怎么说来着,梦想和痴心妄想是有区别的。」佟晓童说,「我之前在小区里见过有车来接他,车倒是不扎眼,不过那车牌嘛……」 「车牌怎么了?」 白牌车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开出来的。佟晓童长嘆一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反正你就别做梦了,踏踏实实挣钱吧。」 「噢……」小姑娘撇了撇嘴,不甘地又往更衣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海同深换好衣服,在热身区活动了一会儿就上了跑步机,固定的配速,固定的时间,数年如一日,只为保持最好的体能状态。过了六点,又有几人来了健身房,人不算太多,都是熟脸,海同深跟他们打了招呼,很快就各自上了器械。 七点一刻,海同深回到更衣室,正好看到在自己以前柜子旁擦身体的那位「小哥」。饶是自己见多识广,又已经被佟晓童打过预防针,海同深还是被那道疤吓了一跳——从右侧肩胛骨内侧一路蜿蜒向下,直伸到左后腰的刀疤,扭曲可怖,似乎在倾诉着这身体的主人曾经的遭遇;左上臂清晰可见的钢钉疤痕,则明白无误地传达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严重骨折。 疤痕的主人似乎对来自身后的凝视颇为敏感,侧过头冷冷地看向海同深,眼神中满是戒备。海同深几乎在一瞬间就调整好表情,温和地笑了一下:「抱歉,冒犯了。」 那人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将身上的水擦干,很快就穿好了衣服。海同深并未看见,在那人被纯棉t恤遮挡的前胸,还有一处他一眼就能辨别出来的特殊伤疤——枪伤。 八点二十,海同深拎着一大兜早点进了市局:「孩儿们!想我没?」 「啊——老大回来啦!」 一瞬间,海同深身上就多了几个人形挂件。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别闹——欸欸欸,怎么你们禁毒的也来凑热闹——欸我衣服!——」 副支队长古濛从海同深手中接过塑胶袋放到桌上,而后插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还行,你小子又精神了,谈恋爱了没?」 海同深扒拉开围着他的人,挣扎着说道:「我的好姐姐欸,一年没见怎么还是这么一出啊!来点新鲜的行不行?」 「新鲜的?有。」古濛搂过旁边有些紧张的一名女警,「公大硕士研究生,陈虞。」 陈虞看眼前这架势,已经猜出了来人是谁,连忙敬了礼:「警员陈虞,向支队长报到!」 「高才生啊!」海同深打量了陈虞一番,「行了放下手吧,我没那么大官架子。你看这帮猴崽子哪个把我当领导了?」 陈虞偷偷笑了笑,刚才的紧张感也消失殆尽。 「猴崽子一号」挂在海同深脖子上哀嚎道:「爸爸!我好想您啊!」 「彭渤!」海同深掐着他的手腕说道,「当面叫爸爸,背地里叫我什么?嗯?给我下去!」 「猴崽子一号」大名彭渤,是队里除了陈虞以外最年轻的侦查员,今年26岁。 古濛用手指戳了戳挂在海同深身上那几个毫无形象的队员,说:「行了啊,五分钟吃早点,八点半会议室开会,禁毒的别凑热闹。」 会议室内,副局长何冬阳简单地做了开场白,之后就是欢迎海同深正式归队。海同深一向让人放心,何冬阳也就没有过多敲打,只嘱咐他这一年局里人事有变动,让他慢慢适应。欢迎会不过十分钟就算走完了流程,海同深把何冬阳送走,又把猴崽子们打发去拆礼物,这才拉着副支队长古濛回了办公室。 「闺女怎么样?今年该高考了吧?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海同深给古濛倒了杯水。 古濛接过来说道:「别提,提我就生气,今儿早上送她上学还吵了一架。」 海同深笑道:「看来小丫头想子承父业。」 「嗯?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古濛意味深长地看向海同深。 海同深连忙摆手:「这可真没有。不过她要真想上警校就让她上吧,当年洪哥的手下和同届现在都散在各处,差不多都熬到中层了,就算没有他们,娇娇也是正儿八经的烈士子女,照顾加分都是应该的。你心里也清楚,外面哪有咱们自己对烈士子女照顾得好?」 古濛没好气地说:「你就是没孩子才这么说!你要有孩子,我看你舍不捨得!」 海同深听出来古濛的心意,便问道:「得嘞,闺女想考哪啊?」 第3页 「她想去公大。」古濛嘆了口气,「我说让她离我近点儿,咱们省警校也不错,她毕业的时候我还没退,也能照顾着点儿,她偏不听。」 「孩子大了得让她自己飞,咱们给她托个底就行了。」海同深压低了声音说,「公大咱也不是没有人,放心吧。」 古濛抬了下手,说:「行了行了,你就宠着娇娇,她说什么你都同意。她都找你来当说客了,我还能怎么着?别说我了,说说你吧。」 海同深连忙转了话题:「也别说我了,姐,上班时间了,咱说点儿正事吧,你得给我交个底。」 「你啊!」古濛无奈,但还是顺着海同深的话介绍起来,「前年平潞那事你知道,余森进去之后,转过年来他们市局的老刘和老江还是跟着吃了挂落。原本副省级市都高配,那一折腾把刘毅和江洧洋的高配全给扒了,俩人都降了半级,江洧洋升不上去,准备退了,正等着接班人呢。刘毅再熬半年也直接退了。」 「也不错了,那么大的事,没内部处分就已经可以了。」海同深道。 「他俩算是最好的了。」古濛接着说,「金志浩落马,吴厅也没落着好,去年六月调去了别的省。现在咱们直管领导是张秩和廖一续。」 「听说了,要给霁州省新秩序的『秩续』组合。」海同深转了下手中的指尖陀螺,「张厅我知道,是老领导那一派的,这廖副厅什么来头?」 古濛喝了口水,说:「廖副厅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以前一直在部里,他这人看上去倒是还行,你没回来的时候,我跟着何局去见过他,反正比金志浩看着顺眼。」 多年前古濛的丈夫洪杰是为了救金志浩而牺牲的,古濛不到三十就守了寡,自己带着女儿苦熬十多年。如果金志浩是好警察,古濛心里还能平衡一些,可是前年案发,金志浩黑警身份暴露,谁也没想到他藏得如此之深。洪杰牺牲之后这些年,金志浩确实对古濛和她女儿照顾有加,年节慰问,抚恤补助只多不少,但金志浩也确实是犯了很大的错误,是绝对的警队败类。古濛心情复杂,也是能够理解的。 海同深不想让古濛再回忆伤心事,便说道:「这都不是咱们操心的事,这『新秩序』级别高,咱上头还有姜局和何局呢,他俩踏实咱们刑侦就踏实。」 古濛顺着话茬说道:「这一年咱刑侦倒是踏实,不过禁毒就没那么踏实了。刚才何局说的人事变动就是禁毒支队。去年老张伤退之后,按资历常锋接任支队长,宋宇涛升副支,这原本是毫无疑问的。结果常锋是上来了,副支被一个空降来的小年轻给抢了。」 「空降副支?」 「没错。」古濛说,「这空降来的叫亓弋,比你还小一岁,才33岁,可是人家肩上两槓三星。」 海同深惊讶:「我去!33岁的一督?这位什么神仙啊?难不成16岁就从警?咱们国家什么时候允许警察队伍有童工了?」 「别贫!」古濛假意嗔了一下,道,「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人家是副处级。」 海同深险些一口水呛住:「33岁,一督,副处,在禁毒当副支队长?咱们市局高配了?」 「咱们市局是没可能高配的,只有他而已。」古濛感嘆道,「常锋也是一督,指挥跟他同警衔的没什么,反正现在中层以下警衔只跟年龄有关。可是指挥一个级别比他高的,你说这让常锋怎么办?还有,他空降副支队长,宋宇涛就被卡住了,宋宇涛心里能舒服?这禁毒支队啊,从亓弋来了之后就别扭,三天两头地闹矛盾。」 海同深打开电脑,道:「我得查查这是哪路神仙。」 「查不到。」古濛慢悠悠地说,「咱们局里没有人能查到他的完整档案,没资格。」 「……」海同深张了张嘴,半晌才道,「牛啊!这是尊真佛!这人是不是特别狂?」 古濛无奈一笑,说:「问题就在于,亓弋很乖。他空降来了,没摆架子也没折腾人,每天按时上下班,出任务也认真,就只是不爱说话而已。甭管是片儿汤话还是正经话,人家亓弋全盘接受,对他有意见的话他听过就当没听过,不生气也不闹腾,更没有跟领导打小报告。今年过年时候排班,给人家排了大年三十到初三,人家一声没吭就认下了。排班表报到何局那儿,何局直接找到亓弋,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春节就该跟家人团聚才对,警察也是人,别人都有家室,回家是应该的,他可以值班。」 「呵,这是玩心机?欲擒故纵?」 「不是。」古濛摇头,「你见过哪个玩心机的人能这么委屈自己?而且越是玩心机的越应该看上去人畜无害吧?可这亓弋,从来不社交,下班叫他他不出来,平常跟他说话,他能说一个字绝不出两个音。哦对,半年多了我就没见他笑过。」 海同深仔细品了一番,总结道:「真够怪的。」 「没错,就是个怪人。」古濛说,「又乖又怪,还有背景,摸不透。所以今儿何局那意思是远着他点儿。你不靠他升职加薪,他日后步步高升也与你无关。你要是让他不痛快,万一人家日后真爬到了拿捏你的位置,你不更难受?」 「这话应该跟禁毒他们说,我跟他又没有直属关系。」海同深用手指拨了一下指尖陀螺,淡淡说道,「姐,这尊佛空降到咱这小庙,可不是咱们市局翻身农奴把歌唱,恐怕是山芋烫手,才扔到了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界上。」 第4页 「别瞎说。」古濛安慰道,「上边都换了人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可没有嫡长子亲儿子了,咱都一样。」 「希望如此吧。」海同深长嘆一声。 就在这时,何冬阳推门进入,说道:「滨江新区分局上报灭门案,你们去一趟。」 第二章 滨江新区是前些年辖区拆分合併后新设立的经济特区,经过几轮招商引资,现在已经是稳定的高级人才和高收入者聚集区,那里的住户要么是人才引进新落户的高知,要么就是占地回迁的暴发户,总之都是有钱人。本地人都调侃,进了滨江新区,空气里飘着的都是钱味。 早上九点多正是滨江新区最热闹的时候,海同深开着警车,绕了三条路,终于还是败给了磨人的早高峰。他长嘆一声,打开警灯,猛打方向盘把车开上了应急车道,在一众私家车司机好奇的目光中一路狂飙而去。 「早就跟你说了开警灯,你偏不。」古濛在副驾上慢悠悠地说道。 「谁想到这么堵啊!」海同深感嘆,「这一年发展得这么快吗?」 「这边一直都是这么堵。」陈虞在后座接话道。 古濛:「对了,你家是新区的,这边你熟。」 陈虞撇了撇嘴:「我一个月就回家一趟,我也不熟。」 「本地人还住宿舍?」海同深说,「你到市局上班跟早高峰正好逆着,人家早高峰往新区走,你是往新区外,应该还行吧?」 「才不是呢!」陈虞说,「领导,咱们市局可是在市中心!我出新区是不堵,可上了环路就没辙了。之前我还真的开车上过班,六点出门九点才到市局,堵得我人都要废了。地铁更别提了,市局旁边那可是最挤的2号线,而且从家出发我要倒三趟地铁,路上也得快两个小时,我还是住宿舍吧。」 古濛调侃道:「咱们小富婆没考虑在市局旁边买套房?」 陈虞连连求饶:「濛姐您就别拿我打趣了,我家那儿拆迁早,没拿着什么钱,只能说有房有车不愁吃穿,再买房可真买不起。我现在就等着哪天中彩票呢!」 海同深说:「年纪轻轻的老想着一夜暴富。」 「就是年轻才想一夜暴富啊!等年纪大了估计就认命了。」陈虞说,「领导你先让我再做几年美梦吧,人还是要有梦想的是吧?万一呢?」 「行,做梦又不犯法,做呗。」海同深看了一眼导航,「快到了,你看看分局那边把情况传过来没有?」 陈虞立刻滑开手机,翻看着:「有了!我现在说?」 「说你的,我听着呢。」海同深道。 「好嘞。」陈虞边读情况说明,边总结道,「死者叫李——等会儿,我文盲了,先查个字。」 海同深打趣说:「高才生啊,可别给你的学历丢人。」 「这真不是常用字,三点水右边一个山川的川——查到了。」陈虞接着说道,「死者叫李汌,今年39岁,已婚,是贸易公司的法人兼总经理,一同遇害的还有他的妻子、儿子和父母。」 「他的公司什么体量?做什么业务的?」海同深问。 陈虞:「公司叫木川贸易,註册资金五十万,个人独资,小微企业……其他资料不全,得再详细调查。」 「彭渤,你去跟这条线。」海同深吩咐道。 「好的爸爸!」彭渤回答。 「别瞎叫,没压岁钱。」海同深把车停到警戒线外,「到现场都警着点儿,这是灭门案,多听多看,别马虎。下车。」 滨江新区分局和案发地辖区派出所几乎集体出动,分局刑侦大队队长赵特亲自迎上来:「哟,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古副支带队呢。」 「刚回来。」海同深拍了拍赵特的手臂,「辛苦了啊,现场什么情况?」 「这有什么辛苦的?」赵特带着海同深往现场走,开始介绍起来,「报案人是这家人的邻居,因为闻到了死者家里飘出来的味道才报了警。辖区民警先来的,通过门禁和人脸识别系统调查确认这家已经十三天没有人外出了,联繫派出所领导之后从邻居家阳台放了摄像头进屋,确认屋内有尸体之后就控制住现场,我们来了之后破门,然后通知了你们。」 「死者是业主?」 赵特回答:「是。这是回迁小区,但这家人是后买的,所以跟小区内的老居民都不太熟。只知道是一家五口住在这里。」 海同深穿戴好手套鞋套,走进屋内:「我们直接接手了,分局的技术员可以先撤。」 「让他们跟着学学呗?」赵特凑到海同深身边,「能跟方主任一起出现场的机会可不多,这帮小的都挺期待的呢。」 海同深转头看向法医方嘉辉,问:「方主任带学生吗?」 「来吧。」方嘉辉说,「我这几天血压高,正难受呢,来几个人给我使唤。」 「多谢方主任!」赵特连忙转身招呼。分局的几名法医和刑摄痕检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地围到方嘉辉身边听他指挥。 陈虞跟在海同深身边,寸步不离,海同深侧头看了看她,说:「现场保护得比较好,你有什么想法?」 陈虞眨着眼看向海同深:「我可以先听听领导的高见吗?」 「没有高见,但可以给你讲讲。」海同深说,「我习惯走到哪看到哪,因为见的多了,许多细节扫一眼就能推出结论,我直接说结论,你哪没想明白就直接问。」 第5页 「好!」陈虞立刻聚精会神起来。 海同深带着陈虞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凶手是软进门,案发时应该是夜里,估计在十点之后。」 陈虞提问:「为什么是夜里?」 海同深指了下屋内的灯:「灯没开。门厅到客厅处只有孩子的尸体,有这个年纪的孩子的家庭,白天和睡前大多聚在客厅陪孩子玩,尤其家里还有老人。老年人和小朋友睡得早,但李汌和妻子也都已经换了睡衣,可见已经到了普遍认为该睡觉的时间。」 「不能是因为在家所以一直穿着睡衣吗?」 「看门口的衣服。这家人的外衣都在门口,可见进门脱衣换鞋的习惯大家都在遵守。厨房有盖着的剩菜,证明有自己做饭的习惯。地面桌面都很干净,平常家里肯定有人很勤快。日常在家勤做家务,保持整洁生活习惯的人,不大会穿着睡衣做饭,阳台上挂着的洗过的家居服也可以证实这一点。除此之外——」海同深带着陈虞走到卫生间门口,「卫生间的夜灯开着,睡午觉的时候大概没人开夜灯吧?」 陈虞轻轻点头,又道:「卫生间主灯亮着,而且李汌和他妻子的尸体都在卫生间附近,主卧的床头灯也开着,或许是在睡觉时听到动静起来,在卫生间被凶手杀害。」 「有这个可能。」海同深蹲下身看了看尸体,接着说道,「凶手杀人的目的很明确,下手快且准,目标就是灭口,是个狠角色,着重调查李汌的人际关系,找跟他有冲突的人。」 陈虞立刻接话:「这个我知道!因为李汌身上的伤最多,李汌的父母都是一刀致命,李汌的妻子身上也只有细小划伤和一处致命伤,但李汌身上却有前后三四处很深的伤,凶手仿佛是在泄愤。」 「挺聪明。」海同深贊了一句。 现场勘查一直持续到接近中午,分局法医被临时徵用协助完成尸检,到下午下班前,五具尸体的解剖工作才终于完成。法医方嘉辉拿着尸检报告进了办公室:「李汌毒检阳性,我刚才跟常锋说了,让他派人来协助。」 「好嘞。」海同深大致翻了翻尸检报告,「快下班了,您回家歇着吧,找个人上会总结一下就行。有什么需要我特别留意的?」 方嘉辉:「死者李汌口腔中发现一朵白色的花,是在死者死后被放入口中的。我问了搞园林的朋友,说是梅花。」 海同深思考片刻,点头道:「我记下了,这事我会留意。」 方嘉辉看了眼表,说:「不跟你们熬了,一会儿让梁威跟你们说,我下班了。」 「您辛苦。」 「我不辛苦,我命苦!」方嘉辉转身摆了摆手,离开了办公室。 送走方嘉辉,海同深滑开手机,见有新的好友申请。 「71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验证消息:亓弋」 海同深通过了好友请求,很快,亓弋就发来一条消息:【常锋让我配合你们。】 这个常锋!把这祖宗扔给刑侦来供着了!海同深暗暗腹议。他回复道:【多谢。我们的一个死者毒检阳性。四点半案情分析会,你有空就来听一下。】 【有。】亓弋的回覆非常简单。 【刑侦办公室。】 【好。】 海同深看着那简短的回覆,不由得撇了撇嘴,心说:空降的就是横啊! 市局每个支队都有一个专属的大办公区,平常的案情分析都是在各自办公区完成的,市局会议室有限,不是重案大案一般不占用会议室资源。支队长办公室就在各自支队办公区的里面,说起来这种布局其实不太方便,但条件有限,这些年也就一直这样了。海同深看时间差不多,整理好手头资料就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古濛正好也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跟海同深打了招呼,低声道:「欸,常锋把那尊佛送到咱们这儿来了,别管烫不烫手,面子上的事得做好。」 「放心吧姐,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了。」海同深压着声音回答了一句。 「已经到了。」古濛指了下正背对着二人的那个人,海同深觉得有些意外,那背影既熟悉又陌生。古濛上前叫了一声,那人转过身来,正是海同深今早在健身房见过的「刀疤小哥」。 海同深跟上去,率先伸出手,说道:「你好,我是刑侦的海同深。」 亓弋明显愣了一下,停顿几秒才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海同深的指尖:「你好,我是亓弋。」 这声音干净纯透,有少年人的清爽,但语气却没有年轻人的张扬,而是带了些阅历的沉稳,和他的长相很相称,但和他的气质却不太符合。有些矛盾,但这确实是海同深对他的第一印象。 古濛笑了笑,说:「行了,这就算认识了,这次亓支过来帮忙,咱们一定能很快破案。海支,别磨蹭了,开会吧。」 「好。」海同深向亓弋点头示意,然后拉了把椅子随意地坐到了一旁,「人都到齐了,彭彭去关门,咱们开始梳理案情。」 支队开分析会没有什么正襟危坐的场面,大家各自拉了椅子找地方坐,有需要梳理的重要线索就自己站起来拿笔写在白板上,或者是投在屏幕上。 老法医方嘉辉还有三个月退休,现在技术大队的主要事务都已经交给痕检梁威来处理,平常开会也都是梁威来做汇报。梁威把自己的平板投屏到大屏幕上,介绍说:「五名死者死亡时间相近,推测在十天前,末次进食后五小时左右。老年男性死者和老年女性死者都是穿透性心脏损伤导致心脏破裂,从而引起急性大出血致失血性休剋死亡。简单来说,凶手非常准确地一刀扎在了死者的心脏上。通过现场痕迹和尸检结果,我们大致推断出了凶手作案时的情况。凶手通过软进门的方式进入屋内,先进入次卧,将在熟睡中的李汌的父母捅死。此时李汌不知是原本就在卫生间还是听到动静起来走到卫生间,与凶手碰上,被凶手在前胸腹部连刺数刀,致命伤是心脏那一刀。接下来是李汌的妻子,李汌的妻子应该与凶手发生了争斗,身上有几处抵抗伤,但最终还是被一刀扎在了心脏上。按照血迹分析,李汌的儿子是在自己的卧室附近被凶手一刀捅了腹部,但是没有致死,后来爬到门口想要呼救或者逃命,被凶手从背后又追了致命一刀。」 第6页 陈虞举手提问:「梁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先后顺序的?死亡时间可以精确到这么准吗?」 梁威回答:「是从痕迹学和尸检结果共同推论的。屋内出现了不少凶手留下的血脚印,但次卧却没有,次卧地面没有事后涂抹擦洗的痕迹,可见凶手进次卧杀人的时候鞋底是干净的。结合房屋结构可知,次卧是离户门最近的一间卧室,所以我们推断凶手最先进的是次卧,杀害了两名老人。又因为方主任在李汌妻子的伤口内提取到了李汌衣服上的纤维,而凶手用的是同一把刀,所以我们做出了凶手先捅了李汌,后捅了他妻子的推论。」 陈虞连连点头:「明白了!梁哥你继续。」 梁威继续说道:「李汌身上有五处刀伤,其中三处是死后伤,凶手对其他死者几乎都是一刀致命,一来是他确实下手准,二来也可以看出,凶手对不同死者的态度不一样,我们认为凶手对李汌的恨意更大。」 古濛:「那个孩子呢?」 「这个孩子很勇敢。」梁威调出一张照片,「我从他右手指甲缝中提取到了布料纤维,我想这也是凶手多次用刀砍向他右臂的原因——这孩子在临死时抓住了凶手的裤脚。这个纤维还在分析,如果幸运,或许可以成为指认凶手的证据之一。现场留有凶手的足印,但是没有提取到陌生指纹,不过有一组可提取dna的皮屑,根据数据分析出属于一名男性。因为不能确定就是嫌疑人的dna,所以还没入库筛查。」 海同深转了下手中的指尖陀螺,问:「有足够的足印和凶器,能做出凶手画像吗?」 「可以。」梁威起身走到白板旁,拿笔一边写一边说,「凶手男性,作案时穿着普通运动鞋,鞋40码,身高在170cm左右,偏瘦,惯用右手。凶手使用的是自带刀具,这把刀的造型比较奇特,几乎没有刀尖,像是菜刀的扁长版本。」梁威说着就在白板上画了一下刀的形状。 「像是军用开山刀,直刃直背。」说话的是今早挂在海同深身上的「猴崽子二号」,此人大名郑畅,记忆力绝佳,视力极好,是队里的人形硬碟以及神射手。 梁威摇头:「我知道你说的那种开山刀,但是这种管制刀具现在不好买,而且凶手用的也不像是正规的开山刀,他这个刀整体并不平滑,绝对不是军工品,连残次品都算不上。」 「自己打的刀。」 众人循声看去,是一直没有说话的亓弋突然出了声。 「亓支有什么看法?」海同深问。 亓弋低头在平板上滑了两下,而后将平板举到梁威面前。梁威看后连连点头:「像!很像!这是什么刀?」 「边境很常见的一种刀,是当地人自己打的。」亓弋简单地介绍道。 「看来是地方特色,这种刀不常见,是个调查方向。」海同深安排道,「郑畅,交给你了。」 「没问题!」郑畅立刻应声。 见梁威回到座位上,彭渤就接着说:「我主要调查了死者李汌的人际关系,李汌是木川贸易公司的法人和实际拥有者,这家公司实际上是个皮包公司,在职的『员工』是李汌的父母和妻子。而所谓贸易说白了就是做二道贩子。李汌从上游厂家拿酒,卖给市内的几家ktv和夜店。酒厂也是小酒厂,平常做三四线城市劣质散装酒勾兑的。下家的ktv和夜店也都是规模不大的那种,其中还有几家有违规经营色情服务和涉毒的历史。」 「二道贩子自己涉毒,他卖的酒干净不了。」海同深看向亓弋,「亓支,这条线麻烦你了。」 「好。」亓弋点头。 古濛接着说道:「我走访了死者所住楼的邻居,有人反映,春节之前曾经听见李汌和一个男人发生过争吵,但是具体内容不知,那个人是谁也不清楚。因为距今超过半个月,小区监控数据已经被覆盖,现在查不到了。」 海同深问:「死者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十天前,小区监控看了吗?」 古濛说道:「看了,小区监控有死角,凶手应该踩过点,小区内部摄像头只有一个拍下了个很模糊的背影。我已经交给技侦去做优化处理了,还没出来。市政道路监控数据已经被覆盖,小区对面底商的安防监控录像拿回来了,还没看完,一会儿我继续盯。」 「那先这样。」海同深说,「灭门案是重案,大家都提起精神来,有发现随时更新。」 第三章 散会之后,海同深主动走到亓弋身边,低声说道:「今早实在抱歉。」 「没关系。」亓弋面色无变,语气也很公事公办,「海支,我想去死者家里看看。」 「可以。」海同深看了眼手錶,「要不一起?正好我也想再去看看。」 「好。」 海同深叫了梁威一起,带着亓弋又去了趟案发现场。 梁威坐在警车的后座上,挂断电话,长嘆一声,道:「让二位领导见笑了。」 「没事。」海同深玩笑着说道,「怎么着?闺女跟你生气了?」 「这不马上初三了吗?开学家长会,之前答应了她我去的,结果来了案子没去成,跟我赌气呢。」梁威伸了个懒腰,「小姑娘这会儿正是敏感的时候,估计这次我得出点儿血才能哄好。」 海同深:「挣钱不就是为了家人吗?给闺女买点儿东西就算出血?你可别太抠门啊!」 第7页 「那你是不知道我闺女喜欢什么。」梁威拍了下大腿,「我跟你说说她的三大爱好啊!最喜欢的是那个bjd娃娃,一个娃娃再便宜也得大几百,那娃娃的衣服都能有几百上千的。再来就是乐高,这事赖我,她小时候我拿乐高逗她玩,结果给她带进坑了。还有就是cosy,我都答应她了,明年中考结束就带她去漫展。」 海同深笑出声来:「要我说这才叫虎父无犬女呢,你跟嫂子不就是漫展上碰到的吗?一家子同样爱好多好啊!」 「我现在就是后悔啊!」梁威嘆道,「现在看看你们没成家的也挺好,一人挣钱一人花,多爽——哦对了,亓支你成家了没?」 「没有。」亓弋回答。 「好!没成家好!趁着年轻多玩玩!」梁威感慨。 海同深道:「我看你是跟方主任待时间长了,怎么老气横秋的,还这么絮叨!」 「得嘞,我不絮叨,咱说正事。」梁威从后排凑到前面来,「海支,为什么还要去现场啊?我有遗漏?」 海同深:「不是,我只是有件事想去确认一下。我问你,正常情况下,半夜起来发现有人闯进来杀人,是不是应该夺门而出?」 「那肯定啊,逃命要紧。」梁威回答。 海同深:「可是你看李汌家那个布局,他家的卫生间是在里面的,比主卧距离大门还要远,他为什么不往外跑反而往里跑?」 「为了孩子?」梁威说完又自我否定道,「不对,孩子的卧室在主卧对面,而且为了孩子更应该带着孩子往外跑才对。那……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海同深还未回答,亓弋就先说道:「因为卫生间里藏了东西。」 「没错!」海同深立刻接话,「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梁威左右看了看,道:「二位领导是刚才沟通过?还是以前合作过?你俩这样显得我很傻啊。」 「我猜的。」亓弋说。 「海支那个是推理,亓支你是怎么猜的?」梁威拍了拍亓弋的肩膀,「亓支别这么拘谨,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猜的?」 亓弋回答说:「李汌毒检阳性,但是你们在他家里却没找到毒品。他跟父母妻儿同住,而全家只有他一人毒检阳性,所以他大概率会背着家人吸毒。家里就那么大地方,毒品能藏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个。加上死者是死在卫生间的,我就觉得卫生间里可能会有东西,所以想去看看。」 梁威:「卫生间?卫生间我看了啊,我连马桶水箱都看了,真没发现什么。」 「卫生间吊顶上面看了吗?」亓弋问。 梁威咽了咽口水,道:「这个还真没看,那吊顶还能拆?」 「铝扣板吊顶,往上一托就能摘下来。」 梁威把大拇指举到二人中间:「二位领导厉害,甘拜下风。」 「只是猜测,一会儿看看就知道了。」海同深把梁威的手推回去,「注意安全,坐好了。」 三人再次进入李汌的家,没了尸体的阻挡,海同深直接进入卫生间最里面的角落,他抬起头仔细研究了一下卫生间的吊顶,而后指了指马桶上方的一块铝扣板说道:「这里有松动。」 「梯子来——」梁威把后面那个「了」字咽了回去,看海同深抬手一推,就把吊顶拆了下来。 「巨人你好。」梁威吐槽了一句,把梯子放在地上,自己踩着梯子站了上去,「巨人你让让,这是痕检的工作。」 海同深笑了笑,收回手站到旁边,和亓弋并肩而立。身边传来的淡淡的清香冲散了鼻间的尸臭,海同深稍稍松了神,随意地拨动起手中的指尖陀螺。 「两位领导受我一拜!还真有东西!」梁威从吊顶上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袋子,「这藏得也太离谱了!谁能想到啊!」 亓弋戴好手套接过那袋子,拿在手里反覆掂了两下,又放在鼻子下嗅了两下,而后说:「两层防水膜,一层疏水布,大概是冰毒。」 「看一眼闻一下就知道,果真是术业有专攻。」梁威踮起脚伸长手臂,「亓支你等等——这里面——哎哟我去,这里面还有一包,给你。」 海同深帮着接下第二个包裹,问亓弋道:「这些能有多少?」 亓弋回答:「差不多一斤,够判无期了。」 「我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种父母妻儿齐全的瘾君子。」梁威从梯子上蹦下来,掸了掸手上的土,「我拍几张照就行,很快。」 「他应该是专业贩毒的。」亓弋掂着手中的毒品说道,「以他的身体状况来看,他肯定不碰这些化学毒品。」 「这也能看出来?」海同深疑惑。 亓弋:「见得多了就能看出来。这么大量的毒品,普通散户吞不下,一定有大户。他的死很有可能也跟毒品有关。」 海同深:「毒贩寻仇?」 「有可能。」亓弋回答。 海同深思考片刻,说:「梁哥,现场提取的dna入库比对吧,如果是毒贩寻仇,没准凶手有案底。」 「好嘞,我回去就入库。」 三人又在李汌家中仔细查看一番,确认没有需要提取的物证之后就开车回了市局,各自忙碌起来。 次日清晨,海同深准时到达健身房时,亓弋已经在跑步机上了。他热身之后走到亓弋身边,一条手臂搭在跑步机的扶手上,说:「亓支早啊。」 第8页 亓弋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又跑了几步,才道:「叫我名字就行。」 「好。」海同深说,「你也叫我名字就行,咱们没那么多规矩。局里也有健身区,你怎么不去局里的?」 「不习惯。」亓弋回答得十分简单。 「局里的浴室没有隔间,是吧?」海同深问,「果然南北差异。我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南方的同学第一次进澡堂被震惊到了,后来一直到毕业他都自带帘子去洗澡。」 「我是本地人。」亓弋说。 很好,海同深心想,比没话找话更尴尬的场景出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尴尬,这次倒是亓弋先打破了僵局,说道:「我在南方待了很多年,可能口音被带跑了吧。」 「哦,难怪了。」海同深点到为止,指了下远处的跑步机,「那边的跑步机能加坡度,我去那个,局里见。」 佟晓童看二人分开,立刻凑到海同深身边,低声调侃道:「海王也有出师不利的时候?」 海同深用眼睛瞥了一下佟晓童,不置可否,启动了跑步机。 佟晓童连忙道:「海哥别着急,我刚才看了表,从你开始跟他说话到离开,总共三分五十秒,四捨五入就是五分钟了,已经超过99.99%的人了。更关键的是他还跟你说话了!海哥,你真的可以融化冰山!」 「呵,」海同深冷笑一声,「融化冰山不是我的职责,除非冰山上有嫌疑人。」 「好的,知道你是工作狂。」佟晓童把几张纸条放在跑步机面板旁的置物盒里,「昨天早上收来的,怎么处理?」 「扔。」海同深简短回答。 佟晓童又把那几张纸条捏起来,长嘆一声,道:「可惜了啊,挺好一帅哥,偏偏没长心!你就真的连试都不打算试?」 「没工夫,忙得很。」海同深看了一眼那些纸条,戴上耳机,不再理会佟晓童。塞纸条搭讪要联繫方式的很多,但是海同深从来都没接过。要说活过三十多年没遇到个动心的那是瞎话,但要说能让他有抛开前程家庭奋不顾身的动心,那也确实没有过。取向小众是一方面,影响不好才是最重要的。人总要有取捨,海同深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一点。相比很多人,自己出生就已经在罗马,别人汲汲营营大半辈子才能挣到的前程对自己来说是唾手可得的,那么在个人感情方面吃点亏也并不是什么很难接受的事情。天之骄子,事事顺遂,人生赢家那种鸡汤故事听听就得了,人不能太贪心,否则早晚会被欲望吞噬。 跑完十公里,身体和精神都彻底清醒过来,海同深把目光挪向旁边,亓弋果然已经离开了。有案子在手,海同深无暇考虑别的,抽空出来活动一下身体已经是极限,回到市局就开始埋头工作。 忙碌还是有所回报的。接近中午,技术室率先传出好消息,在现场提取到的dna经过比对,已经确定是来自一名有案底的吸毒人员。亓弋接到消息走进刑侦办公区时,陈虞正对着电脑读着基本信息:「张聪,男,40岁,云曲省人,因多次吸毒和容留他人吸毒被判入狱,去年11月刑满释放——」 「云曲省哪个市的人?」亓弋打断了陈虞的话问道。 陈虞确认道:「云曲省……遥城市人。」 「妈耶,遥城人啊!」彭渤撇着嘴感慨了一句。 「遥城怎么了?」陈虞问。 队里「唯二」比海同深年纪大的队员宗彬斌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遥城是南方边境城市,与金三角地区来往密切,早年间,全国境内80%的毒品都是由遥城流入的。虽然这些年以罂粟为主原料的毒品在市场上占比已经有所下降,但金三角名声犹在,由遥城出来的毒贩也仍在各地活跃。他们有自己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深扎腹地,全国范围内数次严厉打击活动让他们遭受重创,但仍算不上是『连根拔起』。咱们省近二十年来破获的大小贩毒案件数万起,其中九成贩毒人员都来自遥城。所以在发现有遥城人员涉案时,都要跟禁毒通气,看是否是被关注人员,双方互通有无,以免影响彼此的办案进度。当然了,现在亓支就在咱们这儿,如果有问题亓支就直接跟咱们说了。」 「原来如此。」陈虞点了点头,看向亓弋道,「亓支,您那边有详细资料吗?」 「有,稍等。」亓弋找了个没人用的电脑,登录自己的帐号后很快就从系统里调出了张聪的信息,「张聪身高168cm,体重51kg,鞋码40,右利手。」 「和昨天梁哥推出来的凶手画像吻合!」陈虞激动地说,「太好了!我这就跟老大去说!」 「我听见了。」海同深拎着好几个纸袋走进屋来,「咖啡来分一下,都买的美式,奶和糖自己加。」 「谢谢爸爸!」彭渤一蹦三尺高,从海同深手里接过纸袋开始分咖啡。海同深拿了一杯递给亓弋,亓弋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接了下来,向他道了谢:「多谢。」 「一杯咖啡而已,到刑侦干活没有补贴但是管吃喝。」海同深笑了笑,转而说道,「陈虞查一下张聪出狱之后到哪个街道报到,先跟当地派出所联繫确认情况,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关于凶器,亓支给个方向?」 亓弋立刻说道:「张聪的户籍资料显示他家是猛寨的,猛龙寨是边境靠近缅北的佤族村寨,按照昨天的分析,他用的刀很有可能是佤刀。」 第9页 「那这东西也是管制刀具,应该不好带进来。」海同深说。 亓弋摇头:「想带总有办法,或许是一路走高速带过来的,又或许是自己打的。」 宗彬斌问:「他还能有这手艺?」 亓弋:「没准。佤刀锻造好像算是当地的一种类似非遗的传承吧,反正文化部门是有意识在保护和传承这门手艺。」 海同深又问:「昨天在李汌家找到的那两包毒品?」 「500g冰毒,450g海洛因。这个量足够判死刑了。」亓弋回答,「理化实验室分析结果显示,这批冰毒和前段时间南边截留的一批从缅北进入境内的冰毒高度相似,很有可能是同一批。」 「同一批……具体什么情况?」 亓弋顿了顿,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应该是还没收尾。」 海同深意识到可能是内部信息暂时不便透露,所以没再追问,他轻轻抿了口咖啡,思考片刻,说道:「把张聪列为重大嫌疑人,发内部协查通告,我去走手续。」 「yes!」彭渤握拳欢呼道,「案子快破喽!」 宗彬斌把彭渤的手按下,说:「这个时候不能说嘴,小心反噬。」 「好的宗哥。」彭渤立刻捂住嘴。 海同深以眼神示意亓弋,亓弋会意,二人来到办公室,海同深问:「那批毒品有问题?」 亓弋把门关好,回答道:「前段时间遥城警方抓获了缅北一个大毒帮的三当家,截留的是他负责的那批货。那批货是新品,精度和纯度都比之前境内流通的货要高出好几个档次。原本遥城警方信誓旦旦保证这批货都被扣住了,但现在看来,很有可能还有别的散货渠道。」 「很严重?」 亓弋:「这批货纯度高,劲大,致敏性也很高,在缅北已经有许多人因为救治不及时而丧命。更重要的是,这批新货作用持续时间比上一代冰毒更长,对人的影响也更大。」 「纯度多高?」海同深追问。 亓弋平静地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数字:「98%。」 因为成分和成本原因,市面上流通的冰毒纯度都很低,大部分吸食冰毒的人所接触到的都是混了杂质的,其实际纯度大多在10%到20%左右,超过75%就已经可以被称为「纯冰」当作原料来卖出高价了,而超过80%的冰毒更是几乎不曾出现。至于超过90%纯度的,毫不夸张,海同深只在美剧里见到过。 「是……蓝色的……吗?」海同深问。 亓弋摇头:「绿色的,这种成色的货被叫作绿水鬼。」 劳力士风评被害。海同深心想。 陈虞在这时敲开办公室的门,探头进来,说道:「海支,张聪出狱后在高宁区西关街道报到,那边派出所说张聪除了报到以外就没再出现过。我联繫了他居住的家润小区,家润小区是廉租房社区,产权单位是市保障房中心,我们手续齐全的话就可以由物业公司陪同进入搜查。」 「倒是省事了。准备一下,一会儿手续走完就出发。」海同深看向亓弋,「一起?」 「我一会儿有事。」亓弋直接拒绝了。 第四章 根据小区的监控录像显示,张聪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众人在张聪家提取了指纹和痕迹之后就回了市局。亓弋一直没再出现,海同深也没去询问,毕竟人家是禁毒的副支,案子需要帮忙可以找他,但调查走访这种事情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再加上他这个「空降」的身份,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当晚七点多,海同深收到了亓弋的消息:【你还在局里吗?】 【在。】海同深回复。 亓弋很快回覆:【十分钟后我到市局,跟你说点儿情况。】 【好。】回复完,海同深随手点开亓弋的头像,意料之中的,这个「怪人」没有发过朋友圈。 「老大!外卖到了!」郑畅敲了敲敞开的门,「碳水有助于大脑运转,先吃饭再办公。」 「知道了。」海同深起身往外走。他快速扫过桌上摆放着的餐盒后问道:「没给亓弋买?」 「啊?亓支还在啊?」郑畅连忙打开手机,「我这就再点一份!」 海同深拦道:「行啦,他十分钟之后就回来了,你点了送得来吗?歇着吧,我那份你们分了,一会儿我带他外边吃去。这个案子结束之前,再点外卖记得带他一份。」 「好,知道了。」郑畅连连点头。 彭渤咕哝道:「咱们这么照顾亓支,他也不一定领情啊。」 「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但是咱们不能不照顾到。」海同深走到彭渤身边,敲了一下他的头,「正好,趁着他没回来,我跟你们说清楚了,常锋他们怎么对他我管不着,咱们刑侦支队,有一个算一个,不许给人家穿小鞋。做人做事都得留一线,就算搞不好关系也别得罪人。」 「我们哪敢啊老大!」郑畅连忙解围道,「彭彭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亓支平常没那么随和而已。但是我们知道,亓支不是坏人,老大放心,我们对待同志从来都是如春天般温暖。」 「就贫吧!」海同深指了一下郑畅,「好好吃饭,我去门口等他。」 亓弋很准时地在十分钟后到了市局门口,海同深迎上去:「吃饭了没?」 「还没。」 「走,请你吃饭。」海同深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是不行的!说吧,想吃什么?」 第10页 「啊……」亓弋似乎是有些不适应海同深这样的态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被海同深拉到了街上,才终于回过神来,说,「我吃什么都行。也不用你请。」 「那就aa,吃面行吗?」 「可以。」 海同深带着亓弋很快就钻进市局西边街上的一家拉面馆内。拉面店虽然装潢偏日式,但菜单上的菜品倒是兼顾了东南亚、日韩和中国风格。店内客人并不算多,老闆娘看见海同深进门,亲自迎上来把他们带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递上菜单,说道:「我还以为海警官忘记我了呢。」 海同深把菜单推到亓弋面前,随后看向老闆娘说:「不敢,你可是我们的老朋友。」 「今天要几份?」老闆娘问。 「就我们俩。」海同深努努嘴,「让他先点。」 亓弋认真地把菜单看过,说道:「鱼汤米线,谢谢。」 「我要酱油拉面。」海同深把菜单推还给老闆娘。 老闆娘收起菜单,道:「面很快就好,你们先聊着,我不打扰了。」 海同深给亓弋倒了杯水,亓弋问:「为什么要拉我出来吃饭?」 「今天下午你们支队例会,你挂了外勤,会上何局问起你,常锋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了,被何局说了两句。你现在回去不正好往常锋的枪口上撞吗?」海同深看向亓弋,「今天是常锋儿子生日,等咱们吃完饭他肯定已经回家了。你们俩遇不到,就不会吵起来,他没那么大气性,等睡过一觉这事儿就过去了。这叫合理规避。」 这一点海同深倒是没说谎,今天下午亓弋外出,确实缺席了禁毒支队的例会,常锋也确实因为不知道亓弋去哪被何冬阳说了两句。不过常锋五点钟就下班给儿子过生日去了,这会儿估计生日蛋糕都吃完了。 亓弋有些意外海同深的细心,放缓了语气,说道:「谢谢。」 海同深:「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闹得那么难堪。」 「其实没关系的。」亓弋说,「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那些话听过就忘了,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海同深喝了口水,说道:「就是因为你不放在心上,他们才更气。他们耿耿于怀的事情,你丝毫不在意,这不更显得他们小心眼吗?你越是这样,对他们来说就越是一种刺激。这要是我啊,我就摆出一副『老子就是牛逼』的架势,让他们不服憋着,过段时间他们也就忍下去了。」 亓弋盯着海同深看了看,犹疑着问:「你是想问我有什么背景?」 「没有。」海同深否认道,「你档案加密,我问了你也不能说,我才不自讨没趣呢。」 沉默片刻,亓弋说:「你跟他们不太一样。」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海同深说。 两份面很快被端了上来,等服务员离开,海同深把半敞着的隔屏拉严实,才道:「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不在局里说吗?」 「你挑着能说的说,要不然咱们俩就这么对坐吃面真的很尴尬。」 「吃碗面就五分钟的工夫,我不觉得尴尬。」亓弋直接说道。 海同深刚刚用筷子挑起面条放到嘴边,还没送进嘴里,就被噎了一下。他张了三次嘴,最后还是把面条放回碗里,端起水杯又喝了口水,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亓支队长,你知不知道你说话很噎人?」 亓弋很规矩地咽下嘴里的米线,才缓缓开口:「我只是副支队长。」 「我知道你是副手,但是局里副职比正职年纪大或级别高的,称呼上就都不做区分——不是,你别转移话题,我是说你说话噎人这件事。」 亓弋看向海同深:「或许吧,这很重要吗?」 「咱是警察啊,你办案的时候不得跟各种人打交道吗?你这么说话很容易被人投诉的,而且也不利于你办案啊。」 「哦。」亓弋依旧没什么情绪,「那我以后注意一点。」 海同深终于完整地吃了一口面,胃里有了温度,说话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起来:「你这样在之前的单位没被挤对死吗?」 沉默许久,亓弋回答:「没有。」 「天赋异禀,真的天赋异禀!」海同深感嘆,「年过三十还没被磨平稜角,亓支,我羡慕你啊。」 「你不是高干子弟吗?谁敢磨你稜角?」亓弋又问。 海同深这第二口面差点儿喷了出来:「我谢谢你啊!谁跟你说的?」 「你档案又没有加密,你这姓又这么少见,大家不都知道吗?」 海同深长嘆一声,说:「不是高干子弟,我爸也马上就退休了,而且就算我档案没加密,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内部查档是会被监控的。我跟我爸不在一个系统,平常互不干涉工作。我谢谢你了亓支,这事别提了,行吗?」 「哦,好。」亓弋又继续埋头吃粉了。 海同深放弃了再打开新话题的想法,此刻他只想赶紧吃完饭,快进到说正事的阶段。 好在警察的职业习惯之一就是吃饭快,没到十分钟两个人就先后放了筷子。海同深叫来老闆娘结帐,最终这顿饭还是由他付了钱。 「都说了,到刑侦帮忙没津贴但是吃喝管够,一碗米线才多少钱?别跟我算了。」海同深长出了一口气,带着亓弋往市局方向走,「现在可以说了,你有什么发现?」 第11页 一说起案子,亓弋身上的拘谨和别扭就少了许多,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我下午查了一下当年张聪入狱的始末。他当年是被举报入狱的,而举报人虽然匿名,但我通过线人查到了一些踪迹。简单来说,当年很有可能就是李汌举报的张聪。」 「我想听复杂的故事。」海同深说。 亓弋顿了顿,似乎是在想如何措辞,半晌才接着说:「张聪是做车夫起家的——就是送货的。可以说,早年间从遥城到本市的运毒途径有一半都是张聪打通的。他蹚出了运毒线路,在他上家那边争了不少脸面,当然也挣了不少钱。但是一个人是吞不下整个市的需求市场的,张聪开了路,后面自然有人跟进来。李汌以前是跟着张聪混出来的,后来机缘巧合搭上了别的货源。李汌贪心,想手握两处供货渠道,但是被张聪发现了。」 海同深接话:「然后闹掰了,李汌就举报了张聪?」 「是的。」亓弋说,「张聪进去之后,遥城那边立刻断尾,原本由张聪控制的货源一时没人接手,李汌就趁机搭上遥城那边的人,把以前张聪手里的关系接了个七七八八。」 海同深毫不意外:「张聪这一趟丢了自己大半生意,出来之后还要一直被监控着,肯定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所以就去找李汌寻仇,倒是说得通。但是寻仇有必要灭门吗?」 「毒贩可不讲究什么祸不及妻儿,寻仇灭门这种事在缅北太常见了。」 海同深想了想,又道:「毒贩丧心病狂倒是合理。但……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啊,我是真的不太清楚,之前我协助禁毒那边抓的毒贩都是手握好几条线的,为什么张聪会因为李汌接了新货源就跟他闹掰了?」 「因为之前你们抓的都是小虾。」亓弋回答说,「贩毒的这条链上,最下层的是以贩养吸,这种人是靠着最原始的本能掺和进来的,他们在意的是货,因为没了货最先受影响的是他们自己,所以他们会从各种渠道找各种货源,这也是他们最容易被警方盯上的原因。而像李汌这样的,是为了钱踏入的这行,他本身对毒品没有依赖,所以只要上家稳定,大多数人就不会冒着被抓的风险去投新的门路。至于张聪,他是开路的,无论哪个行业,开路的人就是山头。哪怕张聪在他的上家面前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对于本地来说,他就是山头。道上混的都知道入门拜山头,也有叫拜码头,是一个意思。李汌既然是跟着张聪进了行,自然就是张聪的人,而在不告知张聪的情况下私自接了别人的货,那就是背叛,这种一手托两头的行为是绝对要被处理掉的。」 海同深点了头,道:「懂了。混到张聪那个级别的,忠诚比钱和货都更重要。」 「没错。」 「这确实是我想浅了,我没想到张聪地位这么高。」海同深说,「也不知道李汌这是傻还是精,就这么把自己一家子交待进去了。不过张聪出来之后能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报复,还有那个梅花,我总觉得这案子不简单。」 「梅花……会不会是巧合?」 海同深摇头:「这都三月份了,梅花花期已过,而且死者死在自己家中,案发现场又没有存在梅花的环境,这不是巧合。在死者死后放进尸体口中的东西和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非常规物品都不是什么好预兆,大部分变态杀手都会在案发现场留下自己的印记。如果照你说的,李汌家的灭门案是仇杀,那么我们不太需要防范什么,可如果凶手另有其人,这个梅花则很有可能是凶手的印记,那就意味着,凶手有极大可能再次作案,那可就真成大案了。」 亓弋静静地听着海同深分析,没有作声。 二人已走到路口,海同深问:「你还有事要查?」 「没了。」亓弋回答。 海同深笑笑:「那回家呗,别跟我们熬着了。有事我再找你就是了。」 「好,那我回家了。」亓弋并没有推辞,转身就走上了斑马线。海同深原本涌到嘴边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出来,亓弋就过了马路。 很好,海同深心想,这顿饭吃得是真够噎人的啊! 左臂隐隐发酸,热水也没能缓解。亓弋嘆了口气,从浴缸里出来。果不其然,在他走出浴室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要下雨了。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亓弋并没有着急,他缓步走到茶几前,按了免提,一个男声从扬声器中熘了出来:「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没接。」男人说道。 「刚去洗澡了。」亓弋轻轻皱了下眉,托着自己的左臂来回活动。 「胳膊还难受吗?」男人又问。 亓弋淡淡回答道:「还好。」 「工作上有没有什么为难的?我正好过几天要去俞江,可以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我自己可以处理好。」 男人轻轻地嘆了口气:「亓弋,你这种态度就很不对。你不要把我当外人,也不要把市局的那些同事当作外人,你跟他们是一样的。」 「您最近是不是太闲了?」亓弋问道。 「啧,你这孩子,我这是关心你啊!」 「谢谢领导关心,我工作生活一切都好。您如果有正式工作的话来俞江没问题,但如果只是为了看我就没必要了。我说过了,如果有事情需要帮忙,我会联繫您的。」 第12页 「当初说让你留在平潞你偏不愿意,平潞这边条件好,待遇好,更关键的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要有事找我也方便不是?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拧——」 「廖副厅长!」亓弋打断道,「我不留在平潞,就是因为不想在您眼皮子底下。」 此刻廖一续不像是领导,更像是个操心的家长,他苦口婆心地说:「亓弋,你别总是这么强硬,你这样跟我也就算了,你跟同事相处也这样吗?你得融入进来,我们是一个集体。」 「您不给我搞特殊,我就能融入。」亓弋没好气地说。 廖一续:「我什么时候给你搞特殊了?我这不都依着你了吗?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沉默了一阵,亓弋突然发问:「我说话很噎人吗?」 「你应该把这句话换成陈述句。」廖一续无奈,「我知道你刚回来还不太适应,但你总归是回来了不是吗?你的要求我们能满足都尽量满足了,就是为了让你尽快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但你自己也得配合才行啊。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面对的也不是现在这群人。」亓弋淡淡说道,「廖厅,我既然通过了心理评估,就证明没问题,那么选择用什么方式面对同事都是我的事,您总得允许我有点儿性格吧?感谢您今天拨冗打电话关心我的身体,我一切都好,您可以放心了。」 「亓弋!你这是什么态度!」廖一续耐心告罄,语气也强硬了起来。 亓弋被震得下意识躲开了手机,等廖一续的声音停下才回答道:「请领导把我当作一名正常的警察。您是副厅长,真的不用特地给我一个副支队长打电话来关心我的身体。当然,如果上级有新的任务,您直说就是了。」 廖一续那边发出了闷响,应该是他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导致的。少顷,他再度开口,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绿水鬼流入境内,海同深手里那个案子不简单。我听说你在协助他们办案,如果需要哪方面的配合你尽管提,省厅全力协助。遥城警方那边全力阻截绿水鬼的流入,行动上没有失误,这批货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还需要仔细查,你不要因此对遥城警方有什么看法。」 亓弋也终于认真起来:「我知道。正常的缉毒警都不会想看到绿水鬼流入境内。我也有在查,但还没什么头绪,如果再查下去,我可能需要启动那边的线人,先提前跟您打个招呼。还有……」 「还有什么?」 亓弋说:「您下周来俞江也好,有件事我需要当面汇报。」 第五章 雨下了整夜,清晨的空气冷得让人发寒。刚收进衣柜的风衣绒衣又被拽了出来,胡乱套在身上,街上通勤的人们又开始了「乱穿衣」的模式。 江北区是俞江市的中心城区之一,日常繁华热闹,街上更是如此。前些年区政府统一规划之后,美食街的名声更甚,很多外来游客都会慕名而来。清晨的美食街虽然较傍晚夜间清静,但相比外面也仍是喧闹的。勤奋的店员们早早起来备餐,推车的小贩们也在街边抢占一席之地,为那些腹内空空的人送上热腾腾的早餐。 九点半,午班员工接岗,一个学厨打着哈欠走出后厨,对着垃圾桶抱怨道:「说了多少遍了要垃圾分类!早班那些人就记不住吗!到时候罚钱又罚我哦嗷啊——!」 彭渤挂断电话,趴在海同深办公室的门框上,哀嚎道:「爸爸!救命!美食街发现尸块……」 「尸块?」海同深立刻起身收拾手边的东西,「叫祖宗也没用。走,出现场!」 发现尸块的位置虽然不是美食街最繁华的地方,但是警车和警戒线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人群围了两三层。海同深下车后习惯性地往周围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却意外地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围观群众都伸长了脖子往警戒线方向看的时候,只有那人从人群中穿过,时不时低头看两眼手机,全然不关心警戒线内发生了什么。古濛原本正在跟海同深说话,见他走了神,就顺着他目光看去,接着就意外道:「欸,那不是亓弋吗?」 「嗯。」海同深应道。 「亓支!」古濛提高了声音招呼道。 亓弋顿了顿脚步,抬头看见是熟人,便将手机放回口袋里,面色未变,但行动上却稍有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向他们走来。没有寒暄,三个人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海同深率先打破僵局:「我们这儿发现尸块了。你呢?」 「有点儿事。」亓弋说完后又是一阵安静。 海同深好久没有见过这么不会寒暄的人了,只好又主动说道:「你有事就先忙,我们这边刚开始。」 「嗯。那我先走。」亓弋退了两步,向古濛点头示意,之后转身离开。 古濛撇撇嘴,抬起警戒线道:「走吧,去发现尸块的地方看看。」 「我、我我我就是来扔垃圾,这不是垃圾分类吗,我看厨余垃圾桶里有袋子,就给拽出来了,谁知道就……就看到了这手掌——警察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我我……我都要吓死了!」 陈虞看见海同深,立刻上前介绍道:「海支,这是报案人,是餐厅的学徒,据他所说,今天上午九点半左右他出来倒垃圾——」 海同深抬了下手:「我听见了,倒垃圾的时候发现的是吧?带他去留下联繫方式,取指纹、鞋印和dna样本。」 第13页 「是!」陈虞立刻拉着报案人去了旁边。 「真够狠的啊,砍成这样。」海同深蹲下身,用戴好手套的手按了按较大的那块尸块,观察了一下压痕和表面尸斑情况,说道,「苍白不见尸斑,刚死没多久?」 「尸体冻过。」法医方嘉辉把刚才海同深戳过的尸块翻过来,「臭小子,以后看清楚再下手。」 海同深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尸块正好是能看出性别特徵的部位,他收了手,说:「哟,失误了,您别生气。」 方嘉辉指了下地上仅有的三个尸块,说:「现有尸块就这些。臀部、左手手掌大鱼际部分,右手手掌相对完整,只缺失拇指和食指第一关节。」 「有什么结果?」 方嘉辉将三个尸块依次放入物证袋中,说:「死者女性,手指粗短,关节处有厚茧,推测是体力工作者,阴唇可见侧切缝合痕迹,有生育史。现场破坏严重,也肯定不是第一现场,没有什么太大的调查意义,主要靠走访溯源。美食街往北两公里有个小垃圾场,你可以去那边看看。我先带尸块回去,剩下的你们接着找,不确定的给我打电话。」 海同深点头:「没问题,您辛苦。」 「你们辛苦。」方嘉辉说完就把尸块挪上了车。 送走技术大队的人,海同深摘了手套,安排道:「宗哥带着分局的同事,把现场附近的垃圾桶翻一翻,看还有没有尸块。找人把报案人和这餐厅的员工带回去配合调查。濛姐找辖区调监控录像,排查有没有可疑对象,店里监控别漏了。彭渤郑畅跟我走,去垃圾场。」 彭渤撇了撇嘴:「我新换的衣服啊。」 「年轻人要多担当。」海同深拎着彭渤的领口,带着他和郑畅上了警车。 警车正好停在一处胡同口,系安全带时海同深用余光瞟到了胡同里亓弋的背影,亓弋低着头往前走,手里攥着手机,看样子是在找路。意外地,在宽大的外衣的衬托下,亓弋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与在健身房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很快,他就在胡同尽头转了弯,离开了海同深的视野。 「老大,看什么呢?」郑畅问道。 「刚才看见亓弋了。」海同深说着就启动了车子,「系好安全带,走了。」 彭渤坐在副驾,幽幽说道:「老大,你是不知道,自打亓支来了之后,禁毒那边就热闹得不行。」 海同深:「为什么?因为他是空降的?」 「对啊!」彭渤说,「他空降得不正常,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突然就来了,连姜局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时是省厅的廖副厅长直接带着人来的。不夸张啊,姜局的脸都快跟他的姓一个色了。」 「姜……」海同深伸手推了一下彭渤的头,「有你这么编派领导的吗!」 「嘿嘿嘿。」彭渤抓了下头发,「不编派领导,但我真没说谎,不信你问畅畅,当时姜局那脸色真的很精彩。」 郑畅的声音从后排传来:「确实是。不过我估计后来廖副厅跟姜局交过底了,反正现在姜局一遇到亓支的事就开始糊弄,任谁也别想从他嘴里套出来亓支是什么情况。可是何局不知道啊,禁毒那边常支和宋哥闹到何局那儿,何局就只能安抚。这哪安抚得住?就这么闹了大半年了。」 彭渤接着说:「可不,说起来亓支都来了多半年了,禁毒那儿还没安抚下去呢。」 海同深淡淡说道:「服从命令是基本素养,他们这是好日子过惯了,忘了本了吧。」 彭渤解释说:「亓支确实空降得太怪了,而且他也真的不好相处。服从命令是基本素养,但也得允许大家有情绪不是?过年回来之后倒是好点儿了,不过现在亓支还是经常一个人活动。这不,说是协助咱们办案,可行动起来还是一个人,今天也不知道来这边干什么。」 郑畅接话:「其实亓支真不是那种耀武扬威的人,人家不管空降还是正常调动,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亓支自打来了就总被禁毒那些人放火,说实话,我看着都觉得挺难受的。」 「常锋也欺负他了?」海同深问。 「倒没明着欺负,但阴阳怪气和暗中孤立肯定是有的。」郑畅嘆了口气,「常支以前在分局的时候被有背景空降来的领导打压了好几年,难受得他都要辞职了,我估摸着他这是ptsd了,见着空降来的关系户就来气。」 「行了,背后不说人。我还是那句话,常锋他们怎么着我管不着,你们不许欺负人。」海同深把车拐进了垃圾填埋场,「先查案子。」 这里的垃圾场基本是专供美食街用的,因为早上刚营业没多久,而前一天的垃圾又都被拉走了,所以目前垃圾并不多,海同深带着人翻了一上午就翻完了,并没有找到尸块。无功而返是常态,海同深早已经习以为常,带人回到市局后直接去了技术大队的办公室。 三个尸块的检验处理已经完成,方嘉辉正在填报告,而痕检员梁威则在一旁拨弄着一份检材。 「没找到尸块?」方嘉辉问。 「嗯,暂时还没收穫。」海同深拉了椅子坐到方嘉辉身边,「您这边有什么线索?」 方嘉辉说:「基本信息在现场就告诉你了,死亡时间推测在十天左右,尸块太少,这个时间不能精确。右手指甲缝隙中提取到少量皮肤组织,刚跑完数据,确定不是死者的,dna显示这些组织属于一名男性,但不能确定就是凶手,正在跟报案人和那家餐厅的员工进行数据比对,结果还没出来。」 第14页 「也算有进展。」海同深说着又拍了拍梁威的肩膀,「你那儿呢?有什么发现?」 「无。」梁威说,「碎尸案除非找到第一现场,否则我们基本没什么用。扔尸块的地方这么不讲究,我只能说,这凶手大概率是随性而为。」 「那你这是愁什么呢?」海同深问。 「你说这个啊?」梁威解释道,「这不是前两天亓支问我弹道分析吗,我正想怎么才能给他讲清楚呢。」 「他问你弹道分析?」海同深疑惑,「他经常找你们?」 梁威回答:「对,亓支虽然话少,也没什么表情,但实际上他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吓人,平常也没架子,禁毒支队里对他不太好,大概是因为他空降来的顶了宋哥的位子,但他真的不是坏人。」 「他这风评口碑两极分化啊!」海同深感慨。 方嘉辉接过话来说:「一个挺好学的孩子,因为是空降来的,就被同事排挤,说出去都丢人。你们这帮三四十岁的男人,怎么心眼还跟孩子似的。不对,要我说还不如孩子呢,人家小孩子遇到转校生还会表达善意呢,禁毒那帮人一个个的都跟斗鸡似的,盯着亓弋挑人家错处,要我说就是案子太少闲的。」 海同深笑了笑,说:「这话也就您敢说。」 「不是我仗着岁数大就敢说,是禁毒那帮人啊,心瞎眼盲看不明白。」方嘉辉道,「亓弋摆明了是年纪和警衔不符,这种情况稍微用脑子想想就知道,要么是有重大立功表现,要么就是有特情,无论哪种,人家在咱市局肯定就是个过渡,好好跟人搞好关系,等人家走了,咱自己人该升职升职,该加薪加薪,互不干扰就得了。现在非得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面子上的事情都不做,到时候亓弋后面的人一看,咱市局这么欺负人,以后怎么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那股气肯定一时不好排解。」海同深说道,「您也知道宋宇涛家那情况,升一级就多一点儿钱,多点儿钱他家里就能点儿,这种事情没摊在咱们身上,咱也没资格指责人家,是不是这个理儿?」 方嘉辉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我说难听点儿,那几百块钱哪儿不能弄来?就非得指着工资?现在宋宇涛也没这几百块钱,家里是真的揭不开锅了吗?说白了吧,他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气。他怨的不是亓弋空降,怨的是自己没有别人让他空降那命。」 「您这话是真难听了。」海同深无奈。 方嘉辉却道:「难听,但是是实话。我这辈子见的人太多了,你们年轻看不明白,不信你就等着看,等亓弋的档案解密,禁毒那帮人肯定后悔没跟他搞好关系。从我进了公安局开始,带着白板档案空降基层的全都是大人物。禁毒那帮傻孩子啊,这要是我手下,早就给他们都按住了,哪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啊。」 海同深:「不是您手下您也照样能按住他们。」 「五月我就退休了,我才不揽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呢。」方嘉辉揉了揉额头,「这话也就跟你们说说得了,别给我往外传啊。」 「行,您放心,今儿您什么都没说。」海同深看了眼手錶,站起身来说,「没事我先回去了,要是找到更多尸块还得麻烦您。」 「忙你的去吧。」方嘉辉挥了挥手。 走出办公室,海同深迎面看见了亓弋。 「亓支,刚回来?」他打招呼道。 亓弋回答:「嗯,刚回来。」 一般人寒暄都会再顺着把问题抛回去,可亓弋却以陈述句做结尾,海同深暗自腹议,这可真是个话题终结者。 亓弋终于主动说了话:「那个……我的伤,局里人还不知道。」 「明白,替你保密。」海同深好歹是没让话落在地上,接着说道,「其实一线警察身上多少都带着点儿伤,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不过你不愿意让人知道也没关系。」 亓弋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动,海同深还没读懂,那眼神就消失不见了。海同深来不及深究,接着问道:「今天你怎么会在美食街?」 「有事。」亓弋回答。 「那我就不问了。」海同深和蔼地笑了笑,「我去忙了。」 「海支,」出人意料地,亓弋叫住了海同深,他提问道,「美食街这个案子很严重吗?」 海同深心中有些发蒙,但还是回答了他:「碎尸案属于大案,和灭门案一样,辖区接警之后都要移交市局的。」 「哦。」亓弋点了点头,「那你们先忙。」 回到办公室的海同深一头雾水,亓弋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无知」了。碎尸案上报市局是基本操作,刚才在现场提到了尸块,亓弋当时没有反应,原来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个案件原本就该归属为由市局接手的大案范畴。 手中的指尖陀螺转得飞快,海同深打开电脑,看着亓弋档案上那一大片空白,耳边回响的是刚才老法医方嘉辉的话——「带着白板档案空降基层的全都是大人物」。再加上那狰狞的刀疤,没准亓弋还真是个大人物呢,可是「大人物」会这么缺乏常识吗?海同深盯着指尖陀螺发愣,直到陀螺停止转动,他才骤然回过神来,刚才亓弋那稍纵即逝的眼神里……似乎有不屑。他在不屑什么? 第六章 在距离美食街五公里的垃圾场找到尸块。接到古濛的消息后,海同深快速收拾利落,开车去了现场。 第15页 「宗哥,说说情况。」海同深接过宗彬斌递来的鞋套手套,一边戴一边说道。 宗彬斌介绍道:「尸块不是我们找到的,是垃圾场的工作人员发现不对劲报的案。现在找到的有部分肌肉组织、一根大腿骨和两只脚掌,剩下的还在找。找到的尸块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海同深跟着宗彬斌一起走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地面上摆放着刚才宗彬斌提到过的尸块。 「方主任来了吗?」海同深问。 「在路上了。」宗彬斌说,「方主任带的学生又不行了,他还有两个月就退休了,咱法医室不会挂空挡吧?」 「挂空挡就找省厅,没有三名法医出不了正式报告,省厅再偏心也不能让咱们违反程序。」海同深顿了顿又道,「方主任五月退,下个月就该走手续了,没人提让他返聘?」 「技术大队挂在咱们支队下面,方主任返聘那不得你打报告吗?」 「对,我都忘了这茬儿了。」海同深长嘆一声,「先跟方主任聊聊,看他意愿吧,他要还想接着干我就跟何局申请。」 宗彬斌:「之前古濛倒是提了一句,方主任没接话,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知道了,这事我想着了。」海同深看了看周围环境,说,「那边有一排平房,应该是拾荒的人住的,找人去问问他们。」 「好。」宗彬斌应声回头,喊道,「小虞儿!带人去那边找拾荒人问问情况。」 「好嘞宗哥!这就去!」陈虞立刻起身,点了两个民警跟她一起往平房的方向走去。 「小鱼儿……」海同深轻笑一声,「咱这儿可没有花无缺。」 「小鱼儿官配也不是花无缺啊。」郑畅在旁边说道,「陈虞的微信名就是小虞儿,是她名字里那个虞字,所以我们都这么叫她。欸老大,你不会现在还没加小虞儿微信吧?」 「都在群里,没注意,一会儿加上。」海同深没好气地说,「人家好歹自己认这外号。我呢?我微信名也不是海绵宝宝啊,你们到底谁给我起的这破外号?!」 郑畅和宗彬斌同时抬手指向站在远处的彭渤,郑畅还添油加醋般说道:「咱们群聊名称改成菠萝屋也是他干的。」 「德行!看我怎么收拾这臭小子。」海同深耸了耸鼻尖,低头看向摆放在地上的尸块,低声说,「希望这次是一具尸体。」 「啊?」郑畅讶异道,「不会吧?」 宗彬斌说:「那可没准,别忘了咱海支可是出了名的体质。」 「行了,先跟着继续翻翻吧,估计还得有尸块。」海同深说。 没过一会儿,陈虞就拎着一个大号物证袋从平房那边走了过来。 「哟,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郑畅一边说一边从陈虞手中把物证袋接过来,里面是一截还带着肉的腿骨,尸块被冻过,腿骨上挂着的肉泛着棕红色。 海同深看向陈虞,问:「第一次跟碎尸案?」 陈虞摇头,深呼吸了两下才开口说道:「有人把这腿骨当成了牛骨,我们要晚去一会儿,估计就下锅了,我看那案板上葱姜蒜料都已经准备好了。」 这话一出,连宗彬斌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没有回话。海同深从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陈虞,说:「吃块糖缓缓,去路口接一下方主任。」 陈虞接过糖,沉默地往垃圾场外面走去。估计小姑娘得有一阵吃不下去排骨了,海同深心想。 支队的人在垃圾场找了大半天,终于拼凑出了基本完整的尸体,海同深带着人回到市局,直接进了解剖室。在案子没有重大进展的时候,他习惯旁观尸检,方嘉辉会在解剖的同时将发现的疑点或是细节直接点出来,这更方便海同深及时获取信息。 海同深进入解剖室时方嘉辉已经开始工作,但今天解剖室里多了一个人——亓弋。海同深走到亓弋身边,轻轻点了下头便算打了招呼,他们俩之间尴尬的对话已经很多了,海同深不想再继续尴尬,保持沉默是最好的方式。 「通过断面分析,这几个尸块是来自同一具尸体,现在缺少头颅、右手拇指和食指第一关节、左上肢的一小部分。不过这样基本已经能拼出形状来了。」方嘉辉说道,「死者女性,尸长156cm,年龄推测在35到40岁之间,死亡时间五天左右,尸体被冷冻过,死亡时间推测范围只能扩大些。」方嘉辉说完抬头看了一眼亓弋,亓弋轻轻点头。 方嘉辉接着说:「部分内脏还在,胃部完整,刚才我已经提取了胃内容物,死亡时间在末次进食后一小时左右。断面没有生活反应,推测是死后分尸,躯干四肢处没有生前伤和濒死伤,解剖可见右心淤血、肺淤血和少量肺气肿。心肺黏膜下都有点状出血,符合窒息死的特徵。死者血液肝脏毒检阴性,心脏和肺部解剖后发现没有明显病理性改变,基本排除中毒和突发疾病导致的窒息死,机械性窒息的可能性极高。如果能找到脖子及以上部位,应该就能确定是哪种暴力所致。」 海同深已经看出,方嘉辉是在给亓弋讲解,这种最基本的尸体常识,只要跟过几次案子就大概能知道些,可看亓弋这样子,像是很少接触似的。 「还有,尸体指甲缝内取到的dna已排除报案人和餐厅工作人员。」方嘉辉看向海同深,海同深直接接话道:「很有可能是凶手的dna。」 第16页 「对。」方嘉辉点头,「我再给你们一个线索。」方嘉辉说着将尸体的臀部摆放好,说道:「这个骶髂关节的角度显示,尸体是坐着被冻上的——正好,亓弋你来。」 方嘉辉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平车,示意他坐上去,亓弋听话照做。方嘉辉让亓弋把腿稍稍蜷起来些,然后说道:「这样跟尸体的腿长差不多了。小海你来拉一下尺子,看看长度。」 海同深从方嘉辉手中拉出软尺,比到亓弋的脚边,说:「将近一米。」 「你这大长腿,收起来还这么长。」方嘉辉打趣了一句,收回尺子,一边给亓弋摆姿势,一边对海同深说道,「通过关节角度和尸块姿势推断,死者被冻住的时候大概是这样的状态——当然,腿是直的。」 海同深退开了一步,此时亓弋的手臂抱着弓起的膝盖,身子微微向前,头顺势垂着,侧脸线条完美得仿若拥有黄金比例的雕塑。未几,亓弋抬起眼皮,望向海同深。海同深看着眼前人,突如其来地,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提了起来,轻轻地,堆积在心海上的尘埃被扫过,宛如清风拂面,紧接着,耳畔响起咚咚的心跳声。海同深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瞬时的心动,而是恒久的引力。亓弋似乎不愿与人长时间对视,很快又垂下了眼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而带着一丝浅浅的淡漠疏离。只这一下,便让海同深从那一瞬的失神中恢复过来,他清了下喉咙,问:「这是什么意思?」 方嘉辉在亓弋身边比画了一下:「长90厘米,宽50厘米,高90厘米,尸体曾经保存在这个尺寸的冰柜里,就像亓弋现在这个姿势一样。行了,亓弋你下来吧。」 亓弋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把两条大长腿搭在平车边缘,正要站起来,手边突然出现了海同深的手。 「?」亓弋疑惑地看向海同深。「别摔着。」海同深脱口而出。 方嘉辉轻轻拍落海同深的手:「亓弋那脚都落地了,他又不是死者那一米六的身高,你瞧不起谁呢?」 海同深讪讪收回手,含糊道:「习惯了。」 方嘉辉:「我这儿没事了,尸检报告一会儿给你。冰柜这个线索你着意查一下,尸源不好找,多条腿走路吧。」 「嗯,那我先去查了。」海同深说着就离开了解剖室,他的脚步虽然平稳,但内心却已经有了落荒而逃的冲动。他没有立刻去安排调查,而是先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沖了把脸。是该冷静一下的,海同深心想,只是刚刚见过几次面的同事,不该就这样动了心。 正从卫生间里面出来的常锋看见海同深这模样,有些意外:「海支?你这是怎么了?」 海同深抬头看了他一下,自嘲道:「刚回来就上案子,没缓过劲儿来。」 「果然啊,人不能太闲。」常锋笑着打开龙头,一边洗手一边说道,「慢慢来,这不是还有古濛替你分担呢吗。」 海同深转了个心思,说:「这话说的,好像你没副支似的。」 「我那副支是个祖宗,得供着,我哪儿敢使唤啊!」常锋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别把自己逼太紧,以前也有过两三个案子撞在一起的时候,慢慢来。」 海同深:「知道了,我这一回来就有案子,还没抽出空来,等我忙完再请你吃饭啊。」 常锋笑笑:「接风宴那得我请,到时候再说。走了。」 海同深调整好心态,到刑侦办公室开会。他把市区地图投在屏幕上,说:「今天我们发现尸块的垃圾场在美食街以西五公里,这个垃圾场并不负责美食街垃圾的倾倒,但它的负责区域正好与美食街位置相切,我推测,美食街并不是抛尸的起点,而是终点。美食街在江北区,发现大量尸块的垃圾场在高宁区,我们调查的重心应该转移到高宁区垃圾填埋场到美食街这一条线上,同时以垃圾场为圆心,向周边辐射,半径五公里。同时,美食街周边其他方向辐射半径三公里的区域作为次重心。」 「同意。」古濛说,「发现尸块的那家店在美食街外沿,确实更靠近高宁区一些。这附近的监控录像我已经全都拿来了,刚才粗过了一遍并没有什么发现,一会儿再细筛一遍。」 海同深点头,看向宗彬斌。宗彬斌说:「刚拿到dna数据和基本信息,已经入库跟失踪人员家属的数据进行比对,需要时间。」 海同深:「刚才方主任给了个线索,尸体曾经被放在长90厘米,宽50厘米,高90厘米的冰柜之中。这个尺寸的小冰柜不像是美食街商家在用的,宗哥去查一下,在咱们划定的区域内有没有家里或者街边底商便利店小卖部等门脸以前有冰柜突然不用了的。死者死亡时间在五天左右,小虞儿去趟辖区电力管理部门拉下数据,看有没有哪家哪户在这段时间用电量突然增加的,一会儿我给你开协查函,记得叫分局刑警和片区民警陪你一起,手续流程别出错。」 「明白。」宗彬斌和陈虞回答道。 「现在手头两个案子,我带着宗哥陈虞查分尸,濛姐和郑畅主盯李汌这个案子,人手不够从二队调,这一阵得辛苦了。」 「那我呢?」彭渤问。 「继续去垃圾场找剩下的尸块。」海同深说。 「为、为什么是我啊?!」 郑畅侧过头,无声地对彭渤做了个口型——海!绵!宝!宝! 第17页 彭渤顿时瘪成了个苦瓜脸,欲哭无泪:「老大我错了。」 海同深淡然说道:「死者很大概率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无论是缢死、扼死还是闷死,口唇和颈部都会有相应的体徵变化。你要不想翻垃圾堆就跟郑畅换。」 「不!我愿意!」彭渤立刻兴奋起来,「我一定找到死者的头!」 彭渤在垃圾场奋战了近五个小时,终于,在夜色完全笼罩之前,在垃圾场的角落里找到了被扔掉的头颅。最重要的部分送入解剖室,刑侦支队灯火通明,安静地等待着结果。 头颅与躯体断面吻合。死者颈部和口鼻处都有淤痕,推测死前曾被人捂住口鼻并用力掐住喉咙,尚不知能否提取到有效指纹。与此同时,高宁区发现一份与死者体徵高度相似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海同深立刻带人去现场提取物证。 「失踪人员叫蔡招娣,女,37岁,云曲省人,来俞务工十年,是本市某家政公司的员工,平时住在员工宿舍,报案人是她的舍友兼同乡蔡红——她们那村人都姓蔡。」郑畅快速翻看着报案记录,总结道,「蔡招娣有个相好,也是云曲人,2月24日元宵节那天约着一起过节,说吃完晚饭就回宿舍,但是蔡红在宿舍等到25号早上都没见蔡招娣回来。25号蔡招娣也没有去僱主家做工,一直到晚上都处于失联状态,她东西都还在宿舍,也没有说过不想干了这种话,所以蔡红就去报了案。无故旷工三天就开除,家政公司把蔡招娣的东西都清得差不多了,现在宿舍也住了别的人,不过蔡红倒是替蔡招娣留了些东西,刚才辖区民警给她打电话,她正好在宿舍,说这就把蔡招娣的东西都拿出来。」 海同深问:「知道蔡招娣的相好叫什么吗?」 「记录上没写,一会儿问问蔡红。」郑畅回答。 海同深想了想,说:「如果蔡红没有说谎,那么宿舍也不是第一现场,可提取的有效证据不会太多。死者照片有吗?不行就让蔡红看照片认人吧。」 郑畅:「照片都准备好了,老大放心。」 「云曲省……哪个市的?」海同深追问。 郑畅看着记录确认道:「蔡招娣的户籍地是云曲省遥城市……天啊,她也是遥城人啊!」 海同深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说道:「给亓弋发个消息。」 保洁公司的所谓「宿舍」,其实是老旧小区的群租房,使用面积只有60平米的小三居住了十六个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海同深让辖区民警陪同梁威去屋内进行採样,自己则和陈虞一起在警车里对蔡红进行询问。 蔡红在知道眼前的警察是刑警之后心中就大概有了猜测,在陈虞按照流程询问过报案细节之后,蔡红问道:「警官,您二位跟我说句实话,招娣她是不是出事了?」 陈虞抬起头以眼神询问海同深,海同深轻轻点头,说:「我们确实发现了一具尸体,与蔡招娣的体貌特徵很相似,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想请你辨认一下。」 「可以。」蔡红说道。 海同深看向陈虞,陈虞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递给蔡红。那照片只拍了尸体的头部,因为拍摄角度的原因,看不出是被分尸的。蔡红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哽咽着说:「招娣的右耳垂是坏的。」 死者的右侧耳垂确实有陈旧性损伤,方嘉辉说那是耳饰被强行拽下豁开的伤口。 陈虞递了纸巾给蔡红,轻声询问道:「我们现在还不能确认这就是蔡招娣,关于蔡招娣的失踪,你有什么想法吗?」 「是张聪!」蔡红说道,「一定是张聪!我早就跟招娣说不要跟张聪走太近,她偏不听!」 陈虞难以掩盖自己的惊讶,抬头看向海同深。 海同深问:「能跟我们详细说说这个张聪吗?」 蔡红点了点头,又抽噎两下,才勉强压住崩溃的情绪,开始讲述起来。 第七章 梁威取样结束后,三人带着蔡红回了市局做正规笔录,等刑侦队员们凑在一起开分析会的时候已经是快晚上八点了。 宗彬斌拿着资料走进办公室,看见亓弋,问道:「亓支?,没下班吗?」 亓弋回答:「刚才听说你们有进展,我就等了会儿。」 「来了就听听吧,也给我们提点儿想法。」宗彬斌给亓弋拉了椅子,让他坐到前面。 海同深向亓弋点头示意,而后开始说道:「灭门案的基本情况大家都清楚,我就不过多赘述了,分尸案我们也找到了大部分尸块并确认了死亡原因和死者身份,进展非常快,这都是好消息。通过走访碎尸案死者蔡招娣的舍友蔡红,我们基本可以确认,死者蔡招娣与灭门案重大嫌疑人张聪是情侣关系。刚才技术室送来的消息已经确认,死者蔡招娣指甲缝中的皮屑dna与张聪dna序列吻合,所以碎尸案和灭门案目前可以併案。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的方面是,我们目前的资源可以共享,查案时会更方便;坏的方面是,蔡招娣死亡时间晚于李汌一家,凶手杀人手法已经从一刀毙命进化成了分尸和抛尸。」 「这是什么变态啊!」彭渤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愁人啊!真愁人!」 「别愁了。」海同深看向陈虞,「小虞儿先把蔡红的笔录跟大家说一下。」 陈虞点点头,开始说道:「蔡红和蔡招娣是同村的,他们那个村子几乎就是个毒村,不吸毒的人是异类。蔡红早早跑了出来,蔡招娣因为不堪被前夫殴打逃到本市,投奔了蔡红。当时蔡招娣还怀着孩子。不过因为前夫吸毒,生下的孩子畸形,在两岁那年早夭,后来前夫也因为吸毒过量死了。从逃出来之后蔡红和蔡招娣就没再回过遥城,一直在本市生活。蔡招娣和张聪是在大概五年前认识的,因为知道遥城是什么情况,也心疼蔡招娣的遭遇,所以蔡红一直在替蔡招娣把关。据她所说,张聪一开始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所以她才放心让蔡招娣和张聪交往。但是到去年年底,蔡红下班回家,在楼道里再见到张聪时,张聪开始对她动手动脚,按照蔡红的描述就是『色眯眯的,状态很不对劲,跟飞完叶子似的』。」 第18页 「这蔡红还知道飞完叶子什么模样?」彭渤问。 「蔡红她父母弟弟都吸毒,所以她应该是比较清楚的。」陈虞回答后又接着说道,「后来蔡红跟蔡招娣说了这件事,蔡招娣却说两人是有误会,原本打算在春节后三个人一起吃饭解释一下,结果还没约上饭,蔡招娣就遇害了。」 海同深接着说道:「根据蔡红的描述,蔡招娣是在元宵节也就是2月24日那天午饭后就离开了宿舍,说是跟张聪约好了一起吃晚饭过元宵节,从那之后就失去了联繫,而尸检结果表明蔡招娣是在末次进食后一小时左右遇害的,所以暂时可以推定,蔡招娣的遇害时间是2月24日晚间。刚才我让郑畅去调了蔡招娣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有结果吗?」 郑畅回答:「具体的内容还没看完,不过可以看出,蔡招娣和张聪的感情比较好。」 「感情好?」亓弋提出疑问。 郑畅:「确实。说实话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也很难相信,这两个中年人还有像年轻人一样的恋爱的感觉。」 「聊天记录现在能看吗?」亓弋问。 「可以。」 亓弋说:「查一下去年十月份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郑畅很快就把聊天记录调了出来:「有,去年十月的聊天记录……有什么问题吗?」 亓弋:「去年十月份,张聪还在监狱里。」 郑畅恍然大悟:「啊……对啊!张聪是十一月才放出来的!那跟蔡招娣聊天的是谁?」 海同深转了下手中的指尖陀螺,说:「蔡红说蔡招娣和张聪是五年前认识的。」 陈虞喃喃道:「见鬼了吗?张聪是五年前进去的啊……」 海同深问郑畅道:「找运营商要了定位了吗?」 「要了!」郑畅回答,「蔡招娣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是高宁区桃源街道。」 海同深看了一眼手錶,说:「按照地址走一趟吧,天晚了,女士们就别动了,我和郑畅去一趟,宗哥和彭渤等我们通知再看动不动吧。」 「我也去。」亓弋说道。 「行,那就我们仨去。」 海同深按照地址找了过去,因为街道太过狭窄,他让亓弋和郑畅先下车,自己把车停到贴墙的位置。 「亓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郑畅贴在亓弋身边说道。 「怎么了?」亓弋问。 郑畅指着尚在挪动的警车,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警车的车顶应该是白色的。」 亓弋顺着郑畅手指的方向看去,白色的车顶已经变得斑驳,耳边也响起了扰人的「嗡嗡」声。 海同深已经停稳车熄了火,刚一下车,就险些被成群的苍蝇围攻。他小跑了两步,退到亓弋和郑畅身边:「我靠,我还以为是马蜂,吓我一跳。」 「是苍蝇。」亓弋依旧淡定。 「三月初,这么大群苍蝇……我还是给方主任打个电话吧。」海同深拉着二人又退得远了些,从随身手包里拿出口罩递给他们,然后拨通了方嘉辉的电话。 郑畅捂着口罩,看向亓弋,问道:「亓支以前见过这阵仗吗?」 亓弋愣了愣,说:「应该是有腐尸吧?」 「没错。」海同深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他指了一下前面,「那里是苍蝇的源头。技术大队已经出发了,咱们等一会儿再进去。」 「会是张聪吗?」亓弋问。 海同深:「得看了才知道——欸别拿手机,小心苍蝇围攻你。」 亓弋听言收回了手,轻轻点了下头。 「张聪平常吸什么你知道吗?」海同深问。 「大肉,但他也飞叶子。」亓弋顿了一下,又解释道,「冰毒和大麻。」 「嗯。」海同深回答。离得太近了,海同深不落痕迹地挪开了一小步,确定认自己的心跳不会因靠近那人而加速,而后才故作轻松地说道:「今天不知道要到几点,耽误你休息了。」 亓弋摇头:「没关系。」 海同深:「明早……你还去吗?」 「有时间就去。」亓弋回答。 「老大,亓支,你俩打什么哑谜呢?」郑畅茫然说道,「我错过什么了?」 海同深心中警铃大作,再次告诫自己不能太过越界,亓弋却坦然回答道:「我跟海支在一个健身房锻鍊。」 郑畅道:「嗐,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过亓支你也住那小区吗?那儿的房子可不便宜。买的还是租的?」 「嗯,那里离市局近。」亓弋说。 市局对面是一处相对高端的小区,海同深是家里出了钱,早几年在开盘的时候又通过关系拿到了内部折扣,才咬牙买在了那里,现在每月都在还贷款。那小区每月租金快赶上海同深的月薪了,就算是亓弋级别高工资高,如果真租在那里,每月手里也剩不下什么钱。是买的吗?可看他平常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有家底的样子。或者……海同深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他打断了郑畅的话,说道:「没事打听这干什么?你又不用买房!」 「我当然用买房啊!我就是买不起市局对面的房,老大你太扎心了。」郑畅捂着胸口说道,「我伤心了,要哄才能好。」 「边儿去!」海同深笑骂了一句,「去街口等着方主任他们,我跟亓支说点儿事。」 「好嘞!」郑畅颇有眼力地晃悠到街边去了。 第19页 等确定认郑畅听不见他们说话之后,海同深才低声问:「省厅给的房?」 沉默了一会儿,亓弋轻轻应了一声:「省厅给租的。」 「不想让人知道就说通过熟人拿低价租的就行了。」 「好。」亓弋低声道,「谢谢你。」 「什么?」 「我……我不太会回答这些问题,总是弄得很尴尬。」亓弋说。 海同深笑了笑:「没关系,他们也就是闲聊,没别的意思。对了,我是想问,绿水鬼的事情现在是什么级别?常锋知道吗?」 「他不知道,。不过以他的权限可以知道。」亓弋回答。 「我明白了。如果这件事牵扯太大,还是要让他知道的,毕竟他名义上还是禁毒支队的一把手。」 「等需要他知道的时候会有人告诉他。」亓弋说。 「亓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海同深手中的指尖陀螺转得飞快,但他的语气却依旧平静,「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亓弋抬了下眼皮,凝视着海同深。没错,亓弋就是这么想的。这些穿着警服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警察们太过养尊处优了,出外勤抓个小偷、,追个逃犯就被渲染得多么不畏艰险,。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面对过真正的艰苦和危险,甚至所谓出外勤受伤也不过是被刀划破点儿皮而已。他们没体会过被枪顶住太阳穴时的滋味,也没见过真正的亡命之徒,亓弋确实从心底里看不上这些少爷警察。 「没有。」亓弋回答。 海同深从亓弋的眼中看到了言不由衷,他轻轻摇头,挪开目光眼神,说道:「看不起也没什么,和平的警察,确实跟以前不能比了。现在的警察,对很多人来说,无非是编制、公务员、旱涝保收的代名词而已。不过总有例外,总会有人对自己的职业保持敬畏,也总会有人在为坚持正义而努力着。亓支,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例外。」 「那你呢?」亓弋问。 「我?不知道。」海同深弯了下眼角,似笑非笑的,「我不会把自己放到那么崇高的位置上去,我嫌累得慌。」 红蓝警灯由远及近,警车掠略过了站在路边的三人,直接开了进去。方嘉辉穿着勘查服下了车,海同深无奈喊道:「方主任!好歹给我们点儿装备啊!」 「车上自己拿!」方嘉辉拎着箱子径直走进了楼道。 海同深长嘆一声,对亓弋道:「走吧,去现场看看。」 这是一栋即将拆迁的老式单元楼,一共六个单元,楼里的居民大部分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零星几户。苍蝇的源头处是六单元,在最里侧,整个单元只有那一户还有人在,。所以即使味道已经招来了许多苍蝇,也没有人去打探。海同深和亓弋穿好勘查服,跟着走了进去。两间简单的屋子,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东侧一间房屋里靠墙放着老式的双层冰箱,冰箱旁边还有一个小冰柜,旁边的桌子上摆着电磁炉和高压锅。西侧房间里有床和柜子。两个房间中间夹着卫生间,卫生间应该是后来改过,已经换了抽水马桶,但此时马桶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大号塑料盆,里面有半盆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黑漆漆的液体。 方嘉辉已经进了东侧房间,他指着墙旁的冰柜,说:「这个尺寸符合推论。」 「冰柜还在工作。」海同深说,「梁威,去取个样,里面可能会残留血迹或毛发。」 「来了!我这一晚上净取样了,希望能有用啊!」梁威绕过地上的痕迹,小心翼翼地走到冰柜旁,仔细观察片刻,确定认不会蹭到别的地方之后,才开始工作。 方嘉辉指挥着刑摄固定好现场,顺手打开了冰箱。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把冰箱关上,然后说道:「小海,亓弋,你们俩去外面楼道里把尸袋铺开,郑畅你下楼去盯着周围,我不叫你不许上来。」 「啊……好……」郑畅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方嘉辉深呼吸了一下,再次打开冰箱上层的冷冻室,里面是一颗人头。 这台老式冰箱的上层冷冻室并不大,一个成年人的人头很难完整地摆放进去。方嘉辉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头颅从冷冻区拿出来,果然如他所料,这颗头颅的顶部几乎被砸平了,有部分脑组织被放置在更深处的地方,一同冷冻着。 亓弋铺好尸袋走进来,看到的正好是方嘉辉捧着人头的场景,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站在原地。那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已经变换——架起的大锅,滚热的沸水,刺眼的血色……周遭不绝于耳的起闹声音,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如同梦魇般的称呼,似乎在将他扯入黑暗。想逃离,但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就在此时,海同深跟着进来,将亓弋拉到一旁。亓弋骤然回过神来,轻轻低下了头。 「你要受不了就先出去吧。」海同深在他身边说道。 亓弋摇了摇头,站在原地没有出声,表情颇为复杂。 方嘉辉走回到冰箱旁,打开了冷藏室,冷藏室里则放着一些已经被切成小块的肌肉组织。方嘉辉顿了顿,后退了两步,站在房间中央环视起来。 「您找什么呢?」海同深问。 「骨头。」方嘉辉说,「通过血迹分析这里应该是分尸现场,现场没有大型切割设备,除了冰柜和冰箱,还有哪能藏骨头?」 第20页 亓弋抬起手,指向旁边桌子上的高压锅。 「……」负责拍照的刑摄李恩坚持不住,把相机塞到梁威手里跑了出去。但是并没有人责怪他,即便是工龄三十余年的方嘉辉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是在出任务,海同深也早就忍不住了。 方嘉辉走到桌子旁,打开了高压锅。高压锅内是泛着黑绿的液体,有一根长骨露出一部分到液体外面,方嘉辉小心翼翼地取出长骨,之后又戴了一层手套,双手伸进那黑汤之中…… 最后,从高压锅和卫生间放着的水盆中捞出来两根长骨,部分髋关节,一部分已经煮熟的肝脏和完整的心脏,还有少部分器官组织。 第八章 确认现场尸块已经全部收集完毕后,两辆出勤车一前一后开上了主路。夜色已深,路上几乎没有车辆。亓弋闭着眼靠在副驾上,半睡半醒之间,耳畔模糊地响起阵阵笑闹声。 「阿来,快些嘛!」 「阿来是外面的,哪里见过这些呀,你们真是的~」 「外面的又怎么样嘛,今天之后就要叫塞耶了!」 「狗腿子!」 「你不狗腿?那你去呀!你都到不了老大身边!」 「阿来!快去!不然就不新鲜了!」 「计时——开始!」 「阿来!阿来!阿来!」 「……」亓弋猛地睁开眼,哑着声音说道,「停车!」 海同深连忙把车停到应急车道上,打开双闪,几乎是同一时间,亓弋推门下车,蹲到地上干呕起来——被砸扁的颅顶,被特意取出来的脑组织,多年前的场景重现在眼前,滑腻的触感似乎就在指尖,挥之不去,让他遍体生寒。 海同深轻轻嘆了口气,从后备箱拿了矿泉水,递给了亓弋。亓弋顾不上接,只是不停地干呕着,海同深蹲下身,轻轻给他拍背。 「有烟吗?」亓弋问。 海同深在车里摸索一番,找出半包不知道谁扔在车上的烟,说:「玉溪行吗?」 「都行。」亓弋指尖微微颤抖,捏了好几下才从盒里拿出一根烟,又开始四下找打火机。海同深用车上的点菸器帮亓弋点了烟,亓弋猛地吸了两口,靠着车门坐到了地上。海同深想了想,也点了根烟坐到他身边。 「你平常不抽菸吧?」破天荒地,亓弋主动挑起了话题。 「嗯,不抽,但是会抽。」海同深从口袋里拿出指尖陀螺,「我靠这个解压。」 「这能解压吗?」亓弋问。 「习惯了就能。」海同深轻轻拨了一下,陀螺飞速转了起来,「你平常也不抽菸吧?不然怎么还找我要烟。」 亓弋:「以前抽,现在戒了。」 「戒了好。吸菸有害健康。」海同深觉得此时不再像之前那样尴尬,便调侃道,「我还以为你是见多识广,看见那些尸块才没太大反应,没想到是反射弧长。这会儿后劲上来了?」 亓弋把手臂搭在膝盖上,头向后仰着,轻轻靠在车上,吐了口烟,并没有理会海同深的调侃,而是缓缓问道:「这种案子,你经常见吗?」 「很少。碎尸到这种程度的更少。」海同深回答。 「所以这个案子很严重?」 「对,这属于影响恶劣的,如果披露出去容易引起群众恐慌。」海同深弹了一下菸灰。 「那要怎么办?」 「接着查呗。」海同深无奈地笑了一下,「确认死者身份,调查死者的交际圈,逐个排查。」 「也挺难的。」亓弋这话确实出自真心。海同深这样的态度让亓弋有些想收回长久以来的偏见,以前廖一续总告诉他,穿上警服的人各有各的苦,今天看到这样的尸体这样的案件,亓弋自恃经历颇丰都没忍住,可海同深却忍住了,甚至坦然接受可能面对的困难,这让亓弋感到意外。 海同深侧过头看向亓弋,路灯的暖黄和车灯的亮白交织在一起,给亓弋的侧脸镶上了一圈使其明暗交织的光晕。眼窝,鼻樑,下颌,喉结……在这一刻,「完美」二字变得具象而生动。 亓弋手中的烟已近熄灭,他最后吸了一口,随手将烟碾灭在柏油路面上。 海同深将自己手中的烟递了过去,说:「我没抽。」 亓弋没有接,盯着那忽明忽暗正在缓慢燃烧的烟,他摇了摇头:「今天已经破戒了。」 「你还挺有毅力。」海同深把烟叼在嘴里,轻轻吸了一口,「别浪费,等我抽完再走。」 「好。」不知怎的,亓弋心中骤然升起了一丝柔情,他靠在车门上,用余光细细勾勒着海同深的轮廓。他并不知道,海同深此刻正在心中暗暗期盼,希望这根烟能灭得再慢一些。 海同深这一根烟抽完,亓弋也喝完了大半瓶水,他把刚才碾灭的菸头捡起来,扔进矿泉水瓶里。海同深也顺势将菸头扔了进去,而后率先站起身,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协助了?」亓弋问。 海同深摇头:「暂时用不着,你回去休息,有事我再找你。」 到家时已经过了零点,亓弋沖了澡躺到床上,百无聊赖地滑着手机。零点之后的朋友圈了无生机,刷了半天也没有新鲜的。退回到聊天界面,他点开了最近联繫人。头像是一张深海照片,朋友圈没有内容,朋友圈背景是一张手写字条,字很漂亮,上面只有八个字——行川学海,旦慕同深。 第21页 那人俊朗阳光的笑容突兀地浮现在眼前,亓弋愣了一下,旋即自暴自弃般把手机扔到一旁,心想:人家是天之骄子,亓弋,你算个什么东西啊!别做梦了! 上午,亓弋拿着一份资料敲开了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他把资料交给海同深:「这个,对你可能有用。」 海同深接过来大概看了看,道:「正好要开会,你一起来,详细说说。」 二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海同深关好门,直接开始了情况说明:「经过dna比对,昨晚我们发现的尸体是张聪。」 这句话一出,整个办公区的气氛瞬间凝滞。被列为重要嫌疑人的对象成为了死者,还是早就死了,兜兜转转查了一圈,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海同深自然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他拉了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说:「一点小曲折而已,别这么垂头丧气的,要是案子都那么容易查,还要咱们干什么?亓支那边有新的资料,先听听他说,你们也换换思路。」 「我就列印了一份。」亓弋把手中的资料交给坐在身边的古濛。 海同深:「资料传着看,没看到的听亓支说。」 亓弋轻轻点了下头,介绍起来:「张聪和蔡招娣都是遥城人,遥城属于省直管县级市,下辖的十个乡镇,虽然都归属遥城,但因为民族、信仰以及历史原因,风俗习惯仍旧存在差异。蔡招娣是蔡家村出来的,张聪是猛龙寨出来的,两个村寨离得不算远,风俗在外人看来都差不多,但实际上仍有差异。猛龙寨更靠近缅北克钦邦,是佤族聚居寨,从建国初期直到六十年代时仍有活人祀。现在我国境内的佤族已经摒弃了这个风俗,但在克钦邦某些地方,至今仍存在着活人祀。」 「活……人?!」彭渤惊讶地看向亓弋。 亓弋点头,又补充说:「或者也可以叫人头祭,是将人牲的头砍下进行祭祀。这种祭祀最开始只是原始的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但在缅北克钦邦的某些寨子和许多聚集在缅北的贩毒集团中,人头祭已经变成了一种盟约,与领头人一起进行人头祭,是上位的仪式。」 彭渤追问:「具体要怎么做?」 亓弋抿了抿嘴唇,说道:「先按照传统祭祀流程将人牲的头砍下,之后用钝器把人头砸开,要上位的人需要亲手将人牲的脑组织取出来放入锅中,等煮熟之后与领头人一起喝汤。」 陈虞吞了吞口水,再次确认道:「喝……人脑……汤?!」 「是。」亓弋接着说,「贩毒集团用这种血腥的仪式来巩固彼此之间的凝聚力,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歃血为盟。」 海同深问:「你跟我们说这个仪式,是因为张聪的尸体?」 「是的。」亓弋说,「我昨晚跟方主任联繫过,张聪颅骨的碎裂状态以及被特意取出的脑组织让我有这方面的怀疑。」 「你怀疑凶手也是遥城人?」海同深问。 亓弋:「张聪被分尸的状态,更像是毒贩们对叛逃者的惩罚。尤其是方主任说,死者躯干四肢的肌肉是被一片一片旋下来的。一般分尸都只是为了更方便抛尸,像这种处理方法,要么是因为非常浓烈的仇恨,要把人千刀万剐,要么就是为了营造某种仪式感。」 古濛提出疑点:「但是相比而言,蔡招娣的尸体就没那么有仪式感。」 亓弋说:「这种惩罚只是对叛逃者用的,很少对外人使用。」 海同深轻轻点头,让众人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后,才又说:「有一个细节。蔡招娣的死亡时间预估是在2月24日,而张聪的死亡时间推测比蔡招娣还要早两天。但是,蔡招娣的指甲缝隙中提取到的dna已经证实是属于张聪的。」 「张聪先于蔡招娣遇害,那他的dna是怎么留在蔡招娣的指甲缝里的?」陈虞疑惑道,「那个房间里只提取到两个人的dna,是蔡招娣先杀了张聪然后又被杀了?可是死亡时间相差两天啊,她两天都没洗手吗?」 郑畅看了看笔录,说道:「蔡红说过,蔡招娣元宵节那天原本要跟张聪出去吃饭,那个时候张聪应该死了,她这是……见鬼了?还是是别人约的她?」 「手机通话和聊天记录显示,约她出去的确实是张聪。」古濛说完又补充道,「或者说,有人用张聪的手机号和微信把蔡招娣约了出去。」 「但是,」海同深拨了一下手中的陀螺,「蔡招娣死亡时间是末次进食后一个小时,根据蔡红交代,蔡招娣是下午三点离开的宿舍,而且午饭吃的东西与她胃内容物并不相符。合理推测她是在元宵节当天吃完晚饭后遇害的。如果约她出去的不是张聪,中间这么长的时间她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反应?」 郑畅提出想法:「被绑架了?」 海同深摇头:「死者生前没有遭受束缚,而且,绑架一个家政服务人员图什么?她没有家人,不是有钱人也不认识有钱人,那个时候张聪已经遇害了,用她的性命还能威胁到谁?」 宗彬斌说:「又或许,蔡招娣看见了张聪的尸体,因为过于悲痛或激动,从尸体上抓了少量皮肤组织下来,紧接着她就被害了,所以张聪的dna才会留在她的指甲缝里。」 海同深想了想,说:「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张聪的尸体就得完整摆放至少两天。如果按照亓支说的,张聪的死是一种惩罚或祭祀,会摆放两天再开始吗?」 第22页 亓弋:「按照以前的传统,取了人头就要尽快做祭祀。现在克钦邦保留人头祭的地方也是这样,在贩毒集团之中更是,取出的脑组织越新鲜越好。因为很多人虽然贩毒,但还没有突破作为人的底线,对这种血腥的取人脑的活动多少会有抗拒,有时候会磨蹭或者干脆放弃,所以毒贩之中流传着一种诡异的攀比——越快取出脑组织,就越是所谓的『同道中人』。当然,张聪并不是寨子中的人牲,或许是凶手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把他的尸体完整存放了两天。」 古濛仔细看了看尸检报告,而后说道:「不是的,方主任在尸检报告上给了结论,从冰柜里取出解剖的器官尚未完成自溶,二月底本市最低气温在10c上下,这种气温下如果尸体摆放三天,自溶程度会比现在更严重一些。也就是说,在蔡招娣到达出租屋时,她见到的不会是完整的张聪的尸体,最起码脑组织已经放进了冰箱的冷冻室。」 陈虞补充道:「还有,蔡红在做笔录时一直强调张聪是个混蛋坏人,可是从我们调取的聊天记录来看,张聪重信重诺,对蔡招娣也很好。两个人的相处过程中,张聪对蔡招娣言听计从,两个人的感情不说蜜里调油,也绝对算不上是冷淡。而且张聪的通信记录里联繫人除了僱主就是蔡招娣,两个人的文化水平不高,文字聊天经常有错字,但语音聊天时可以听出,张聪的状态并不像蔡红所说的那样。还有昨晚我们说的,张聪和蔡招娣认识的时候原本应该在服刑,可这期间他们都没有断过联繫。哦对!张聪和蔡招娣也都去过家润小区。」 「那可真见鬼了。」宗彬斌说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亓弋突然提问道:「张聪有没有双胞胎兄弟?」 「对啊!同卵双胞胎的dna一样!」古濛轻轻拍了下桌子,「怎么就忘了这事了呢!我这就去找人查!」 海同深道:「濛姐先找遥城那边协助,确认户籍信息,其他人继续按照现有的线索调查。」 碰头会结束,大家各自忙开,亓弋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市局,当然,他在系统里挂了外勤,所谓「悄无声息」,不过是无人在意。禁毒支队巴不得他不坐班,他愿意去查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出现在市局,就可以暂时当作没有他这个人。 傍晚时分,海同深领了「任务」走出市局,正好看到亓弋回来,他跟亓弋打了招呼,问道:「吃饭了吗?」 「没吃。你去干什么?」亓弋回答。 很好,这次亓弋会提问了。海同深感慨于亓弋的进步,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被小崽子们支使出来买饭,正好,跟我一起去,请你一顿。」 「为什么请我?」 海同深说:「感谢你提出了『双胞胎』推论,为我们开闢新的调查方向和思路。这个理由可以吗?」 亓弋盯着海同深看了看,说:「我觉得这好像不值得一顿饭。」 「哎呀跟我走吧!」海同深拉着亓弋走远,把他带到了拉面店内。 「老规矩……」海同深想了想,拿出手机道,「等会儿,我问问新人吃什么。」 老闆娘:「小虞儿吗?她吃韩式乌冬。」 「看来你比我先了解我们的人。」海同深笑了笑,「我和同事在这里吃,剩下的打包带回去。」 「没问题。」老闆娘转而看向亓弋,「这位警官还吃上次的鱼汤米线?」 亓弋点头。 吃饭时亓弋问起案件情况,其实这一天下来并没有什么太大进展,海同深简略地说了些,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打趣道:「禁毒副支这样打探刑侦的案子,我心里有点儿慌啊。」 「为什么?」 海同深道:「平潞市局查出的内鬼余森,最开始引起怀疑,就是因为他过分关注刑侦的案子。」 亓弋:「难道不是因为他用兰副部长来试探晏阑吗?」 「嗯,你这么说也对……」海同深看向亓弋,「不对,你那时候还没来市局,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晏阑?还是听谁说的?」 亓弋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缓缓说道:「内部有案情通报,而且晏阑也没再瞒着他和兰副部长的关系。怎么,你真的怀疑我?」 海同深注视着亓弋,半晌,他笑了一下,道:「我从不怀疑自己人。」 亓弋问:「哪怕有余森那样的前车之鑑?」 海同深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即便有余森那样的前车之鑑,我也不会怀疑自己人。如果连战友都不能相信,我们还能信谁呢?」 「信自己不够吗?」 「但我们终究是一支队伍,一个集体。我们荣辱与共,互相交託后背。」 第九章 亓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那句「互相交託后背」不停回荡在耳畔,弄得他心神不宁,半夜更是被血淋淋的噩梦惊醒。反正睡不着,亓弋干脆起身拉开了窗帘,从他卧室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市局办公楼。刑侦办公区灯火通明,那些彼此信任的伙伴正在争分夺秒,配合默契地办案,而自己呢?亓弋抱着手臂站在窗前,神情淡漠得仿若一尊雕像。 「帅哥今天降低强度了呀。」佟晓童走到亓弋身边说道。 「嗯,没睡好。」亓弋简单回答道。 「熬夜了?那确实不能高强度运动。」佟晓童在他跑步机置物架里放了几张纸条,「这些,你看看。」 第23页 亓弋只瞥了一眼,就看到那些字条之中有一张上写着「行川」二字,他知道那不是真名,但已经看明白了那是谁——行川学海,旦慕同深。鬼使神差地,亓弋记下了那个号码,而后对佟晓童说:「帮我扔掉,谢谢。」 佟晓童笑出声来,说:「你跟海哥真像,他也是看都不看就让我扔了这些。对了,海哥就是那天跟你聊过天的那个帅哥,你应该记得哈。他是警察,不忙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来,一忙起来估计就在单位锻鍊了。其实他们单位有健身房的,他就是挑剔,而且还臭美。他身上有个疤,不想让别人看见。哎哟忘了,帅哥我没别的意思,你别介意啊。」 「没事。」亓弋把跑步机的速度降低,「我记得我上个月才续了卡,佟经理是有kpi没有完成吗?」 「……」佟晓童咽了咽口水,说,「得嘞,你慢慢练。」 「佟经理。」亓弋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佟晓童,他从跑步机上下来,说,「那些纸条以后不用给我,直接扔掉就好,我不会看的。另外,身上有刀疤的不一定是坏人,还有可能是警察。」 佟晓童直愣愣地看向亓弋。难得地,亓弋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姓亓,不姓开,你们登记表上写错了。」 佟晓童张了张嘴,终于回过神来:「抱歉抱歉,实在抱歉!亓警官,我这就让人去改。」 「多谢。」亓弋说完后径直走进了更衣室。 海同深放下手机,轻轻拨动手中的指尖陀螺,旋即笑了出来。 【海哥!海警官!海支队长!救命!我怎么办啊!】佟晓童这条消息后面又接了好几个表情包。 海同深挑了下眉,回复道:【别烦人家就没事。忙,改天再说。】 有些遗憾没有见到那样生动的亓弋,但又有些庆幸,如果自己在,或许亓弋就不会这样了。海同深稍稍敛了笑意,想起那人的眉眼轮廓,心中又是一阵悸动。理智和情感逐渐拉扯起来,海同深暂时还没有理出头绪,只囫囵个儿地用忙碌压制着。 「头儿,遥城那边给了回复。」郑畅敲门进入办公室,「通过基层民警进村走访调查,确认张聪确实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户籍登记的叫张明,但是这个张明已经销户了。」 「怎么说?」海同深立刻调整好状态问道。 郑畅介绍道:「张聪和张明,官方说法是通婚生下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没有领结婚证,只是在村里办了酒。在边境村寨,这种情况多半是本地人跟偷渡者搞出来的。村子里的人说,这俩人的生母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生父也在三十年前就去世了。他们的父亲是本村人,父亲去世之后有一个孩子就丢了,丢的那个叫张明。」 「丢?是送人了,还是直接遗弃了?」海同深道。 郑畅:「是把张明送去了缅北。有传言说是生母回来找,爷爷奶奶就做主给了一个出去,换了一笔钱。」 海同深:「行,我先想想,等亓弋上班了咱们碰一下。」 「等亓支?」 海同深指了一下日历,道:「今天发工资,咱们带着点儿亓弋。」 郑畅恍然大悟道:「哦!懂了!反正常支把亓支借给咱们了,一会儿我就把亓支直接拐到咱们这儿来,省得他们见了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畅畅同学很聪明嘛!」 「那是领导调教有方!」 海同深笑着起身,说:「食堂开了,你们吃食堂还是吃外面的?」 「听领导吩咐。」 「知道了,我去买。」海同深拿了外套往外走,「吃什么发我手机上。」 亓弋被带进刑侦办公区的时候,大家正凑在一起,一边吃早饭一边讨论案情。他婉拒了送到面前的豆腐脑,捏了个素包子,挨着海同深坐了下来。在听过案件进度之后,亓弋思考片刻,提问道:「如果没有指纹,我们怎么能证明死去的那个是张聪呢?」 死一般的寂静在办公区瀰漫开来。同卵双胞胎的dna序列完全一致,除非其中一人的在某一基因位点上出现突变,否则仅凭dna是无法区分二人的。就算真的是双胞胎中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仅凭现场残留的dna也没有办法定罪。 陈虞率先打破了安静,问道:「假设死的就是张聪,张聪死在了蔡招娣前面,那么蔡招娣指甲缝中的dna能不能指认凶手就是张明?」 宗彬斌摇头:「如果张明咬死不认,这个证据就存在漏洞,因为仍有很小的概率,蔡招娣就是碰到过张聪的尸体,并从上面抓了少部分皮肤组织。」 古濛接着说:「再加上张聪的尸体已经不完整,没有办法通过皮肤破损痕迹进行比对。」 亓弋又提出一个问题:「方主任说男性死者毒检阴性,但是张聪之前在系统里留档是因为容留吸毒和贩毒。张聪和张明,死的是谁?活着的又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其实亓弋的提问都没有错误,大家心里多少也都明白,只是默契地没有把这些「难点」搬到檯面上来说。不戳破也是给自己一种心理暗示,暗示这个案子没有那么难。越是难度高的案子,办案人员越需要正向暗示。当然,他们也不会因为亓弋把这话说出来就一下子受不了,顶多就是腹议一句「何必揭穿」而已。 郑畅出声打破了这种即将蔓延开的腹议:「张聪……不是,张明……哎呀反正活着的那个出现了!」郑畅盯着电脑屏幕再次确认道,「家润小区!」 第24页 海同深立刻说道:「地址同步过来。小虞儿看家,实时更新。其他人出发!」 海同深坐在驾驶室,盯着小区的出入口,问身边人道:「听说你昨晚没睡好?」 「佟晓童说的?」亓弋问。 「嗯。他把今早在健身房的事都告诉我了。」海同深指了一下杯架,「咖啡,我还没喝。」 「谢谢,我不困。」亓弋随意应了一句,继续低着头发消息。 海同深瞟了他一眼,打趣道:「怎么?查工资呢?」 「没,我查点儿东西。」亓弋打字的手停顿了一瞬,问,「因为今天发工资才让人一早就把我拉到你们身边?」 海同深无奈道:「亓支,有些事情不要直接拆穿,尤其是别人的善意。」 「我以后注意。」沉默了一会儿,亓弋收起手机,说道,「你能帮我梳理一下现在的线索吗?」 「好啊。」海同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李汌一家被灭门,推测死亡时间在上月20号。在李汌家找到了绿水鬼,结合过往情况分析,吸毒人员张聪是重大嫌疑人。但是昨晚发现的男性死者dna与张聪相同,毒检阴性,已经确认吸毒者张聪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张明曾经下落不明,现在怀疑死者是张明,死亡时间推测在22号。女性死者蔡招娣,推测死亡时间24号,被分尸并抛尸在美食街。」 亓弋思考片刻,说:「男性死者血液中未检出毒品残留,所以你怀疑死的是张明?」 「是。」海同深点头,旋即又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更离谱的想法。」 「张聪是张明?」亓弋说。 这确实是海同深猜测的,他颇为意外地看向亓弋,旋即又扭过头继续盯着小区出入口,说道:「如果两个人互换身份还算是简单的,可如果国内只存在一个张聪,这个案子几乎就走到了绝路。」 「这是什么意思?」 海同深道:「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份,那意味着吸毒被抓的是张聪,跟蔡招娣谈恋爱的也是张聪,凶手是张聪,死者也是张聪。」 「张聪入狱的时候留过指纹,只要抓住还活着的人进行比对就好了。」 海同深苦笑一声,道:「可是现场并没有留下有效指纹,比对的结果只能用来确认活着的这人是不是因贩毒被你们抓过的人。他如果咬死不认自己杀了人……证据不足啊!还有,贩毒入狱的那个张聪,真的就是张聪吗?到现在我国的居民指纹库数据仍然不全,你怎么能确认长大后办身份证时录入指纹的张聪就是真正的张聪?」 「……那要怎么办?」亓弋问。 海同深摇头:「我也不知道,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古濛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都协调好了,随时可以进去。」 「叫他出来。」海同深吩咐道,「是请他回市局协助调查,不是抓捕,别犯错误。」 「明白!」 约莫过了两分钟,对讲机再次响起:「扑空了,屋里没人。」 亓弋看向海同深,海同深面色未变,道:「尽量提取痕迹,留意周围,十分钟后撤出来。」 「你早知道抓不住他?」亓弋等海同深吩咐完才问道。 海同深拨弄着指尖陀螺,说:「只是有心理准备而已,抓得住最好,抓不住也没关系,他跑反而意味着他确实有问题。」 「但是你还是焦虑。」亓弋指了下转得飞快的指尖陀螺,「自从把车停在这里,这东西就没停过,而且越转越快。」 海同深低头看了看,长嘆一声,道:「亓支,你这样真的很难让人亲近。不知道看破不说破吗?」 「哦,抱歉。」 「没事,反正你一直就这样,对吧?」海同深把指尖陀螺收回到口袋里,启动了车子。 等车驶离了小区门口,亓弋再次开口:「我还有一个问题。」 「想问我为什么不亲自上去带队?」海同深说,「今天没穿装备,我上去了他们也不会让我靠近的。几年前我被歹徒一刀扎在胸口,刀尖离心脏就差一点儿,在icu躺了好几天才醒,从那之后只要我没穿防弹服就只能在后边待着。濛姐说话管用,我也没办法。当然,也是因为今天这情况不算太危险,顺了他们的好意也没什么,如果真的面对危险的嫌疑人,我肯定沖在前面。」 亓弋听后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他拿起杯架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用口中的苦涩压住心中的酸楚。 一行人回到市局,果然,对于这一次的「扑空」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并没有太多懊恼,简短总结之后海同深做了新的部署,众人各自忙开。到接近中午时分,亓弋找到海同深,提供了新的情报—— 「因为张聪和张明是猛龙寨多年以来第一对双胞胎,所以从小就被寨子里的人关注着。我找人去猛龙寨走访了一些寨子里的老人,根据老人回忆,张聪和张明的性格完全不同。弟弟张明很活泼讨喜,哥哥张聪很阴鸷。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只要同时出现,通过眼神和表情就能分出谁是谁。只是那边寨子比较落后,兄弟俩直到被分开也没留下过一张合照。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兄弟俩分开之后,留在寨子里的那个张聪越来越像弟弟张明,逐渐开始讨人喜欢了。老人们都说,之前张聪那样阴鸷,其实是不喜欢同胞兄弟,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跟他争,自然就变好了。」 第25页 海同深看向亓弋的眼睛,说道:「又或者,留下的才是张明。」 亓弋轻轻点头:「我也有这种猜测,他们分开的时候已经十岁了,性格基本已经成形,遭遇重大变故由阳光变得阴鸷倒是有可能,如果说一个孩子从小就是阴暗的性格,在没有专业人士引导辅佐的情况下突然变得乐观向上,这种概率是很小的。」 海同深接着补充道:「还有。两个孩子长相一样,性格完全不同,既然决定要送走一个,考虑到当时他们祖父母的年纪和精力,人心总有偏向,大概率会留下听话懂事的那一个。但是如果留下的是张明,为什么要让他顶了张聪的名字?」 亓弋想了想,说:「或许因为张聪是长子,佤族一般都是长子留家继承,弟弟分家出去。虽然张聪他家是汉族的,但住在寨子里,风俗习惯肯定会受影响。反正是双胞胎,留下的弟弟顶了哥哥的名字继续生活,就当是长子独子了。」 海同深思考片刻,问:「这些年张聪的经历你能查到吗?」 「你说的是哪个张聪?」 「呃……被送走的那个。」 「可以查,但是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查得很清楚。克钦邦内部有三股大的势力在角斗,其中还掺杂着许多小的帮派团体,那边乱得很。」亓弋坦白道,「缅北那边对毒贩的容忍度比国内高得多,甚至现在克钦邦三股势力从根源上都是靠贩毒起家的。张聪当年确实算得上是头目,但他入狱再出狱,现在又扯上凶案,跟李汌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在这种时候去缅北和遥城调查他,很有可能引起贩毒团伙的警觉,甚至打乱那边缉毒警对于绿水鬼一案的布置。这值不值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海同深轻轻点头,「从国内入手来查会更快更方便。至于他这次是不是还牵扯着其他的贩毒案件其实不算太重要,他现在是涉嫌谋杀,境内还没有哪个贩毒集团敢保他救他,这算是基本共识。国内和国外还是不一样,先这样吧。」 第十章 次日,妇女节。 早起路过办公室的亓弋被海同深叫住,他拿着一束花交给亓弋,说:「市局传统,由直属领导给各自队员送花,今天常锋出外勤,刚才后勤没找到你,把你们支队曲鸿音的花交给我了,你给带回去。」 「曲鸿音早就说过,放假比送花实惠。」亓弋说。 海同深说:「一线警察就别做放假那种不切实际的梦了,有束花就不错了。今年后勤还算有心,已婚的给康乃馨,未婚的给玫瑰。」 「这是月季。」亓弋缓缓说道。 海同深无奈:「亓支,商量商量,咱们能不能不拆台?」 「好。」亓弋垂下眼皮,道,「我拿去给曲鸿音。」 等亓弋走后,海同深拿着两束花去了办公区,陈虞没在工位上,他把花放好,又抱着另一束花去找了古濛。 古濛的花是最特殊的,一半康乃馨,一半玫瑰——月季。古濛带着海同深去了停车场,按开自己车的后备箱,示意海同深把花放进去。 「嚯,濛姐今天没少收礼啊。」海同深道。 「是领导照顾。」古濛靠在车边说道,「今天洪杰忌日,我一会儿抽空去看看他。」 「应该的。」海同深说,「案子我们盯着,没着急的事你下午就回家去吧,正好今天娇娇也放学早,娘俩出去过个节。」 古濛:「她?小没良心的,早跟小男友约好出去吃饭了。我带她看完洪杰就送她去约会,然后我就回来。」 海同深愣愣,感慨道:「现在的孩子真是早熟啊!」 「说的就是啊,娇娇都有对象了,你怎么回事啊?不会等娇娇嫁人的时候你还单着吧?」古濛又开启了操心模式,「姐手里一大堆好看的小伙子,你倒是挑挑看啊。」 「小……小伙子?」 「哎哟行了啊,跟我还瞒着?姐可还没老眼昏花呢。」 海同深无语凝噎,半晌才道:「姐,你饶了我吧。」 古濛把海同深拉到身边,低声说:「来,跟姐交个底,你到底为什么不找?真就眼光高到谁也看不上?」 「也不是眼光高。这不是我爸他老人家还没退吗?我怕影响不好。」 古濛无奈说道:「海同深同志,你真以为我闲到无聊当红娘吗?五年前令尊和令堂二位大人就开始旁敲侧击让我替你操心这事。且不说你这个取向根本对你爸没影响,就算有影响,他今年也该退休了,还能影响成什么样?」 「濛姐,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就是退了也住在大院里,那个环境——」 「跟你有关系吗?你又不去住。」古濛打断道,「而且全天下没有哪个当父母的会因为耳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让孩子放弃自己的前途和幸福。」 「就算我不在意,我家都不在意,那人家家里就不在意吗?我总不能耽误人家大好前途吧?」 「人家……?」古濛捏住海同深的手腕,「好啊你小子,就是有情况!说!是谁?!还耽误人家前途?是咱们系统里的吧?省厅?分局?还是市局的同事?」 海同深自知说漏了嘴,连忙挣脱了古濛道:「不是!没有!别瞎说!我去查案了!」 而那个被海同深默认的「有大好前途」的「人家」——亓弋,此时正在技术大队的办公室里听梁威讲弹道分析。梁威深入浅出地用几个实际案例把弹道痕检解释清楚,亓弋收穫颇丰,又转而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方嘉辉,说道:「方主任,刑侦那个案子可能是双胞胎作案,您能帮我从法医角度分析一下吗?」 第26页 方嘉辉摆了摆手,起身走到饮水机旁,一边接水一边说道:「改天吧,我今天有点儿不舒服。」 「您还头晕呢?」梁威抬起头问道,「您这经常头晕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行去医院查查吧。」 「等退休的吧。这现在手头有案子,我请假去看病不合适。」 「您都这级别了,谁敢说您啊!」刑摄李恩说道,「您最近脸色真的不太好,还是抓紧时间去看看吧,别耽误了。」 「就是高血压而已。」方嘉辉缓缓走到自己工位上,「我从四十岁就血压高,高了二十年了,能有什么事?你们别一惊一乍的了。亓弋你也是,出去别乱说。」 「好。」亓弋轻轻点了下头,「那方主任您先歇着,我改天再——」 「主任!」李恩猛地站起身蹿到方嘉辉身边,扶住他问道,「您怎么了?哪不舒服?」 方嘉辉脸色惨白,用手扇着风,冷汗已经洇湿了警服衬衫。 「可能早上没吃饭,低血糖了……」方嘉辉松了松领口,闭着眼靠坐在椅子上。 梁威也站起来往方嘉辉身边走:「主任?您可别吓我。」 亓弋仔细看了看方嘉辉的状态,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记本,随手抓了个桶冲到方嘉辉身边,道:「都让开,他要吐!」 几乎是同一时间,方嘉辉的呕吐物就喷射而出。 技术室的实习生和小科员都吓了一跳,纷纷围了过来。亓弋一边用桶接着方嘉辉的呕吐物,一边喊道:「都闪开,开门开窗通风,别围在这儿!」 方嘉辉摇摇晃晃的,已经无法独自在椅子上坐稳。李恩和梁威一左一右地架住他,勉强让他撑住。 一阵呕吐停止,方嘉辉脸色仍然惨白,眼神也变得涣散,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方主任?!方主任?!」亓弋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看得清我吗?」 方嘉辉没有回答问题,自顾自地说:「梁威啊……我这手麻啊……你给我捏捏。」 「别!别动!」亓弋说道,「方主任,您抬抬手我看看?」 「不行,抬不起来!」李恩说,「我这边儿死沉死沉的!他用不上力!这什么情况啊?!叫医务室的来看看?」 就在这时,方嘉辉又吐了起来,大量呕吐物直接喷在了亓弋身上,亓弋侧开头,并非躲避,而是向在技术室门口围观的人喊道:「别看热闹了!快叫救护车!快点儿!」 众人回过神来,打电话的,叫医务室的,忙着通风和驱散人群的,各自忙开。 「方主任,千万别睡!」亓弋撑住方嘉辉,不停地叫着他,「跟我说说话,方主任。」 闻讯赶来的宋宇涛从方嘉辉办公桌上拿起一个药瓶说:「降压药!给他吃点儿降压药!」 「不能吃!」亓弋严词拒绝,「急救车来之前不能乱吃药!来个人帮忙,让方主任躺下,把腰带和衬衫扣子都解开,头偏向一侧。去医务室拿个血压计来。」 在众人都手足无措的时候,有人指挥,就像是有了主心骨,哪怕之前有过龃龉,哪怕亓弋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也没有人责怪他。 医务室的大夫闻讯赶来,急救电话也已经拨通,一名警员把电话开了免提,递到亓弋面前。接线员正在确认病人情况,亓弋语速飞快又条理清晰地说道:「病人六十岁男性,有高血压史,头晕持续数日,五分钟前头晕加重,意识模糊,喷射状呕吐,可能是脑梗,血压正在测量。」 接线员说道:「请让病人平躺,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呼吸道。解开病人的皮带领口,保持室内通风。注意病人意识状态和呼吸心跳,如果病人心跳骤停,在救护车到达之前需要进行不间断的心肺复甦,你们有会做的吗?或者有没有aed设备?」 「有aed。我会急救。」亓弋说,「我有急救证,这里也有大夫。」 接线员:「很好。救护车已经出发,我把电话转到救护车上,请保持和急救医生的通讯通畅。」 ………… 十分钟后,救护车赶到,接走了已经昏迷的方嘉辉。 亓弋跪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口气,紧接着,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他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看去,海同深正看向他,说道:「起来吧,身上脏了,去洗洗。」 亓弋搭着那手站起来,摇了摇头:「没事。」 「我替你看门。」海同深说,「离家再近也不如就在市局洗,我这儿有衣服和洗漱用品,借你。」 亓弋犹豫片刻,点头道:「好,多谢。」 海同深确实说到做到,替亓弋清了场,浴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亓弋洗完澡出来,正看见海同深坐在更衣区的长凳上,而在他旁边,整齐摆放着叠好的衣服——连内裤都有。 「有必要准备到这种程度吗?」亓弋问。 「以防万一。」海同深说,「新的,没拆过,尺寸应该差不多。」 「多少钱?一会儿我转你。」亓弋弯腰拿起内裤,问道。 海同深挑了下眉:「亓支,你现在这个打扮,很不适合说这话,容易让人误会。」 「都是男的你怕什么?」 海同深看向亓弋,一句话毫无防备地从口中熘了出来:「我还真挺怕的。」 亓弋停了手中的动作,凝视着海同深,安静片刻,才说:「原来你的善意是带着目的的。」 第27页 话已至此,暧昧充盈,海同深干脆顺势而为,问道:「你介意吗?」 「随便吧。」亓弋仍旧面无表情,「不过倒确实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不是个交浅言深的人。」 海同深:「我以前确实不是,但总有例外,比如你。」 「为什么是我?」 「说不清。」海同深坦然道,「如果能说清,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亓弋背过身,解开腰间的浴巾盖在后背,利落地穿好内裤,才再次转过身来,把浴巾和一直挂在脖子上挡在胸前的毛巾一起扔到了长椅上,而后指着自己胸口说道:「海支,我们不是一路人。」 海同深看着那枪伤痕迹,说:「警察都会受伤。」 「你在icu躺了三天,就有手下不再让你亲涉险境。而我在icu躺了半年,却仍旧是不被人理解的存在。」亓弋穿好上衣,接着说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人在生死之间真的会看破一些东西。很不巧,我看破的是欲望。财富、前程、仕途,还有……情爱。」 「亓支这话说得很真切,如果——」海同深站起身来,向亓弋所在的方向迈了一步,侵入到他的安全范围内,垂下眼皮,轻声道,「如果你能控制住自己的生理反应,我大概就信了。」 「?」亓弋下意识地低下头,却见身下并没有反应。只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上套了。果然,海同深退了一步,说:「谢谢亓支,我见到了真正的生理反应。」 「……」亓弋在心中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仅止于此了,亓弋,谢谢你。」海同深说完后就出了门,留亓弋一个人在发愣。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仅止于此?亓弋这下彻底不淡定了。 亓弋穿好衣服追了出去,却在路过禁毒支队的时候被拦了下来。没话找话般的寒暄,尴尬的热情,塞到手中还有办公桌上的糖果零食,让亓弋有些无所适从。曲鸿音从自己的妇女节礼物中抽了几枝花递给亓弋,说道:「刚才梁哥打来电话,方主任是突发脑梗,已经送去溶栓治疗了。如果不是你,可能我们还要慌乱一阵呢。」 「方主任没事就行。」亓弋把花推了回去,「妇女节快乐。」 「嗯……」曲鸿音低声说,「谢谢亓支。」 从去年七月入职到现在,这是来自禁毒支队警员的第一声「亓支」。亓弋轻轻摇头,道:「案子还没进展,我去刑侦那边。」 「亓支!」似乎开口叫过一次之后,再这样称呼就不觉得别扭了,曲鸿音喊住了亓弋,道,「亓支,你是禁毒的副支队长。」 「我知道。」亓弋语气平淡,「我知道我是缉毒警。」 被这么一打岔,刚才和海同深的那些拉扯暧昧已经彻底被压了下去,亓弋不打算再继续纠结那模糊不清的「仅止于此」,无论海同深是在欲擒故纵,还是真的理智克制不打算搞办公室恋情,对亓弋来说都无所谓了。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再给回应。 海同深没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而是跟刑侦队员一起在办公区看案卷找线索。陈虞看见亓弋走来,连忙拉了把椅子示意他落座:「亓支刚才好帅!」 「没什么。」亓弋顺势坐到椅子上,没话找话地问,「方主任怎么样了?」 「在做溶栓。」陈虞说道,「刚才梁哥打电话回来,说不用担心,送医及时,处置也很得当,溶栓之后慢慢恢复就行,不算太严重。」 「那就好。」亓弋轻轻点了下头。 陈虞又说:「刚才我们都吓傻了,真的多亏你了。说真的,我也考过急救证,但是完全没想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咱们又不是大夫,理论和实际差距太大。」郑畅接话,「说起来,亓支你是特意学过吗?怎么判断出是脑梗的?」 「以前见过。」亓弋简单回答道。 大概是习惯了亓弋这样的说话方式,其他人也没再追问,彭渤直接挑起了新的话题:「方主任这一病,咱技术大队怎么办啊!现在连个实习法医都没有。」 海同深对着电脑,一段一段看着监控,看似没在意他们聊什么,却在此时接话说:「姜局向省厅要人去了,放心吧。」 「省厅鑑定中心能给咱们支援法医?我怎么那么不信啊!」宗彬斌哼了一声,「之前还想跟咱们抢方主任呢!你看看全省,但凡好一点儿的法医,有哪个没被省厅抢走?只见他们抢人,可没见他们往下放人。啊对,王军没有,人家直接被公大抢走了。可就这样,每年公大放假的时候省厅还要『借』王军去做讲座和技术指导呢。」 海同深:「行了宗哥,别抱怨了,省厅抢人是真的,但也不会坐视咱们挂空挡的。」 亓弋用余光看向海同深,那人神色平静,似乎刚才浴室之中那样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他在心底里自嘲了一番自己的自作多情,旋即垂下头去。 「有信儿了!」陈虞突然举着手机说道,「果然,不是省厅的人。」 「小虞儿你怎么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彭渤捂着胸口说道,「什么不是省厅的人?」 「我闺密要来找我啦!」陈虞兴奋地说,「今晚就到!平潞刑科所的法医谢潇苒!」 「靠!又让平潞支援咱们!」宗彬斌颇为郁闷,「咱就不能硬气一次吗?省厅就不能硬气一次吗?」 第28页 陈虞撇了撇嘴:「这还不硬气?!谢潇苒可是法医学硕士毕业!而且平潞的刑科所在全国都有名,能进那里的都是很厉害的人物!」 郑畅说道:「小虞儿你不知道,宗哥不是对你闺密有意见,他是对平潞市局所有人都有意见。咱们英明伟岸的支队长海同深同志,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吧?放到平潞,毛都不算。同样是市局刑侦支队长,那阎王现在都正处级了,咱海支才是正科。而且人家那刑科所是什么级别?是副省级市市局支队级别的建制。咱们技术大队?地级市大队级别建制,差了何止半级啊!」 「那人家就是副省级市,比不过就比不过嘛,你又不能让上面给咱们市抬级别。」陈虞咕哝道,「再说了,咱们也有高配啊!亓支难道不比晏支队厉害吗?烦死你们这些把级别算得那么清楚的老男人了!不理你们!海支,我晚上去高铁站接潇潇,批假吗?」 海同深依旧对着电脑,抬了下手,说:「挂三个小时外勤,顺便问问省厅有没有给她安排住宿。」 「好嘞!谢谢领导!我去给潇潇打个电话!」 看着陈虞离开的背影,彭渤无奈道:「我们又成老男人了。」 「很正常。」海同深说,「在她们这些小姑娘眼里,我都算半截入土了。」 宗彬斌笑出声来:「那我估计就土埋脖子喽。」 「行了,从平潞来个高手指导没准也是好事。」海同深把话题带回来,「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新的思路也不一定。」 第十一章 谢潇苒到了之后并没有休息,而是直接让陈虞带她去了发现尸体的出租屋。海同深接到消息后赶去现场,发现痕检梁威也被一起叫了来。谢潇苒正穿着勘查服,手持记录仪在屋内小心地查看着,时不时和梁威交流些数据问题。陈虞拉着海同深到了楼道外面,说道:「老大你看看,这才是专业。」 「这是你今天下午吐槽过的,我们斤斤计较的级别待遇。」海同深说,「现在知道什么叫资源倾斜了吗?」 陈虞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下真的知道了,难怪人才都要往大城市去呢。」 「对了,她住哪?」 「曦曜酒店。省厅报销差旅费,差额她领导出。」 海同深差点儿被自己口水呛着,他掏出手机给晏阑发了语音:「你是不是烧包?!」 很快,晏阑回复道:「原本是要你们市局出经费的,我替你们向省厅争取了,不用谢。」 「炫富是种病!得治!」海同深咬牙。 晏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曦曜酒店离你们市局近,条件也好,潇潇是我们的宝贵人才,我有义务保护好她。」 「你这符合要求吗?不怕纪委督察啊?」 「贵市曦曜酒店刚好有打折房,正好符合要求。」 「滚吧你!」海同深发完这条语音,直接把手机锁了屏。 陈虞憋笑道:「我其实听说过阎王的诨号,但没想到他是这种画风,潇潇也说其实他不吓人。」 「呵,那是你没见过他疯起来的模样。」海同深玩着指尖陀螺,说道,「谢潇苒是吧?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虞说:「她是咱们市的人,我俩以前是邻居,就住对门。后来她高中跟她爸妈去了平潞我们才分开的。」 海同深:「本地人?那她在这儿没房?」 「出租着呢,她就回来一段时间,又不是为了私事,不好把租客赶走。」陈虞又补充说,「而且房子就算空着她也不会去住的,我们俩家离市局太远了,我自己都住宿舍。」 「那这几天你去跟她蹭酒店吧。」海同深说,「反正有冤大头给报销。」 陈虞:「正有此意!」 谢潇苒完成了现场复勘,走出来向海同深打了招呼,一行人上了车,海同深道:「到了就直接来现场,吃饭了吗?要不我带你去吃点儿东西?」 谢潇苒说:「多谢海支,市局食堂还有饭吗?」 「应该还有。」海同深问,「你直接回市局?」 谢潇苒点头:「嗯,我回市局用内网把这些数据同步进系统,今天晚上让系统自动分析,明天白天就能出结果。」 陈虞:「出什么结果?」 谢潇苒介绍说:「我电脑里有一套系统,可以通过案发现场的经纬度分析日照,结合案发时当地的气温湿度,以及死者的身高体重既往病史,遇害时在案发现场的位置等等细节分析模拟出尸体的变化,能够更精确地确定死亡时间。」 陈虞:「可是死者是被分尸的,尸块还冻过。」 「那也可以。」谢潇苒说,「这个系统里录入了大量凶案数据,你想到的想不到的尸体情况都有,未来还会更多。相关数据越多,计算的结果就越精确。通过系统计算和我们法医的经验总结,理想状态是能将死亡时间精确到小时。不过这个系统只是内部在试用,还没有推广,我们也是一边试用一边提出修改意见,同时纠错。试用阶段数据必须在内网中传输,我只能在局里操作。」 「难怪你让我叫梁哥来。」陈虞道,「这个系统就是个做大数据分析的。再这样是不是你们就要被淘汰了?」 谢潇苒笑了笑:「ai只会改变生活,不会替代活人,现勘还得是我们来做。而且活人的思维是ai无法比拟的,不然我失业,你们也得失业。」 第29页 「这倒是。」 「对了,海支,方主任身体怎么样了?」谢潇苒看向正在开车的海同深。 海同深回答:「溶栓治疗完了,人还没醒,但医生说预后应该还不错。」 「那就行,我师兄还挺担心方主任的,我跟他说一声。」谢潇苒说着就拿出手机发消息。 「你师兄?谁?苏行?」 「嗯。海支你认识我师兄?」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学生呢,估计那会儿你还没上大学。」海同深嘆道,「说起来你跟他还真有点儿像,一样地冷静。」 「才不是呢!」陈虞拆台道,「领导你可别被潇潇这模样骗了,她只是工作时候这样,私底下疯着呢。」 「啧——」谢潇苒轻轻掐了一把陈虞。 海同深轻笑一声:「看出来你们是闺密了。潇潇,你不用拘着,来了这里就是一家人。我们市局条件有限,但绝对保证你工作舒心。」 「海支客气了。」谢潇苒说,「我出来时晏队说了,你要欺负我他就杀过来。」 这一下就连梁威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大爷!」海同深笑骂了一句。 谢潇苒回到市局就利落地把数据整理好输入系统,然后在海同深的坚持下才回了酒店去休息。陈虞跑去跟谢潇苒蹭大床房,第二天早上果然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了市局。 「今早六点数据就出来。」陈虞咬着面包说道,「我估计一会儿潇潇就能把结果送过来。」 古濛说:「瞧瞧你这模样,知道的是说你睡了一宿酒店的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晚上嗑药了呢。不都是床吗?有那么大区别?」 「濛姐,您是真的不知道咱宿舍的床睡起来有多难受!又窄又短,跟我本科时候那八人间宿舍的床有一拼了。」陈虞说,「说真的,这也就是我年轻,要是再岁数大点,我估计睡一宿起来我能废了。」 「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古濛戳着陈虞的额头说道,「想当年我实习的时候出外勤,荒郊野外的没地方睡觉,知道睡哪吗?铺张单子睡地上!」 「那出外勤条件苦我能理解,可是咱这是宿舍啊,真的——」 「别聊了。」海同深站在门口说道,「张聪露面了,抓人去!」 嫌疑人出现的消息再次让刑侦集体出动。按照监控和目击者的指认,张聪最后露出行踪是在江北区一栋居民楼附近。 「海支,嫌疑人确认在房间内。」 「海支,情况不大对啊,这哥们儿好像是来拿货的。」 「要通知常支吗?江北分局缉毒有没有布控盯梢?咱们别冲撞了。」 海同深看了一眼身边面无表情,也并没有打算给出回应的亓弋,轻轻摇了摇头,安排道:「彭渤去联繫分局和常锋确认。派出所先知会社区,从小区门口开始设卡,暂时管控。这栋楼一共两个出口,濛姐带人去侧面,宗哥蹲正门。小虞儿跟着便衣一起疏散本楼居民,两名嫌疑人在604朝阳的房间,能看到小区花园,疏散的时候长点儿脑子,别惊了。疏散需要多长时间?」 辖区民警回答道:「十分钟。」 海同深看向身边的亓弋,亓弋轻轻点头。 「那就等十分钟。」海同深说。 亓弋插着手靠在墙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海同深只有在浴室试探之后见到了亓弋的表情,哪怕是震惊和疑惑,也只是微微睁大了眼,仅此而已。不过此刻,清晨的光线打在他的身上,映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海同深无法收回目光,直到亓弋感觉到目光偏过头来,二人对视。 少顷,亓弋错开目光,避开了海同深眼中灼人的温度,问:「海支的『到此为止』,难道是这个意思?」 海同深:「我后悔了。」 「原来你是个出尔反尔的人。」亓弋说道。 「或许吧。」海同深也终于收回目光,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指尖陀螺中间的位置,送到亓弋面前,说,「拨一下试试。」 亓弋不明所以,但还是轻轻拨动了一下,随着这个动作,指尖陀螺飞快地转了起来。海同深说:「有些感觉就像这样,你只轻轻动了一下,却需要很久才能慢慢平复。」 亓弋却道:「这玩意儿在你手中,随时都能停。」 「强行停下需要用力。」海同深说,「我更希望顺其自然。」 「为什么?」亓弋问。 「因为你跟我一样。」海同深说道,「如果你没有给我回应,我自然会用力阻止它继续转下去,但是你给了。你拨动了它,又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甚至,我感觉到你对它能转多久抱有期待。」 「我没有。」亓弋淡然否认,接着又补充说,「早晚会停的,又不是永动机。」 「人也早晚会死的,又不是长生不老。」海同深垂眸看着那陀螺,怅然道,「如果今天牺牲,那么我的心动就停留在生命最后一刻,这样好像也不错。」 「没人跟你说过出任务的时候不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吗?!」难得地,亓弋的语气带了几分愠意。 海同深笑笑,把指尖陀螺再次举到亓弋面前:「转还是不转,你来决定。这东西不伤人,如果不想让它继续转,用手指挡一下就行了。」 亓弋抬起手,却让手指停在了离陀螺还有几厘米的地方,他看向海同深,问:「其实我更想知道,既然它还在转着,为什么要说到此为止?」 第30页 「人这一辈子,总要说太多违心的话。我有我的顾虑,那话也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指尖陀螺的速度已经渐渐慢了下来,亓弋又将手靠近了些,在将碰未碰的边缘,感受着旋转带来的风。少顷,他用手指打断了陀螺原本的转动,紧接着却又拨动了一下。 「再转会儿吧。」亓弋收回手,冰封的表情似乎有一瞬松动,他说,「我确实挺好奇的。」 「你这一下可不是在拨陀螺。」海同深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发涩了。 「随你怎么理解。」亓弋靠回到墙上,用脚踢着脚边的石子,问道,「你好像很介意那个梅花?」 海同深偏头看了看亓弋,对他这种生硬的转换话题的方式表示难以理解,但还是说道:「这种不该出现在尸体身上的东西,都需要特别留意。你……不知道这些?」 「我应该知道吗?」亓弋反问。 海同深:「不,我的意思是,这应该算是刑警的基本常识。」 「那你就当我没有基本常识吧。」亓弋面无表情地把石子踢远。 海同深问:「这就是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的原因?」 「是。」亓弋直截了当地说,「你是警队精英,有出色的办案能力,未来会有更好的出路。我们肯定不是一路人。」 海同深却道:「这话放在你身上也合适。」 亓弋摇了摇头,在心中无声说道:「希望你在知道我是谁之后,还能这么说。」 「群众已经疏散完成。」陈虞的声音传来。 海同深立刻调整好心态,打开记录仪安排道:「一队跟我上去,濛姐宗哥守住门,郑畅给我视野。」 郑畅:「他们在验货,张聪好像对货挺满意——坏了!窗帘拉上了!」 亓弋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郑畅,你那栋楼有毒贩同伙,你别乱动,彭渤陈虞带人去看一下。」 「好!」通讯器里响起重叠的回应。此刻不容置疑的亓弋已经代替了海同深的指挥位置。 「我靠!这谁?!」随着郑畅的一声惊呼,海同深身边已经没有了亓弋的踪影。 「一队跟我上去!」海同深立刻命令道。 与此同时,亓弋已经双手攀上单元门门洞,借着惯性双腿蜷缩,踩在门洞上方石台,顺势跃上了二层住户的窗沿。紧接着,他几乎是原地起跳,攀住三层护栏,毫无停顿地跳到了四层窗户外。又是短暂到几乎算不上停顿的停顿,亓弋飞身出去,用四层的空调外机当跳板,直接抓住了楼外雨水管,之后顺着雨水管飞速攀到了604窗户外。 所有人都被亓弋的身手惊呆了。 「亓支,你……你小心啊!」郑畅颤着声说道,「屋里情况不明——欸你别——老大!亓支直接翻窗进去了!你们快点儿!」 海同深已经带人跑到了三层和四层之间,听到这话根本来不及喘气,加速向上沖。海同深跑上六楼,想都没想直接抬脚踹门,他卯足了力气,没想到门根本没锁,这一脚踹出去,直接失去重心冲进了屋里,踉跄两步才算站稳了。 屋内,一名嫌疑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沙发腿上,双脚被捆住,嘴里也被塞了布条,正呜呜地挣扎着。另一名嫌疑人呈反弓姿势,左手和右脚踝被手铐铐在一起,正在客厅地上扑腾。 而亓弋正插着手站在门边,根本不像刚刚制服了两名歹徒,一点运动过后的气喘都没有。 海同深张了张嘴:「你……?」 「需要我做什么?」亓弋问。 「你记录仪呢?!」海同深指着亓弋胸口。 「碍事。」 「……」海同深沉默片刻,转头对身后跟上来的组员说,「把这俩人带下楼去,车上做即时毒检。」 彭渤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海支,对面楼发现一间可疑房间,屋内只有一架望远镜对着你们那屋,没有人。」 「让他们先收队,通知常锋,让他带人带东西过来。」海同深吩咐道。 队员们立刻照办。 一阵嘈杂之后,楼道里只剩下了亓弋和海同深两个人。海同深问:「没人跟你说过出现场要戴记录仪吗?」 「说过。」 海同深耐心解释道:「如果那两个人进了警局说你殴打他们,你又没有记录仪,会很麻烦的。」 「有记录仪就不麻烦了吗?」亓弋反问。 「最起码能证明你没有违反规定。」 亓弋仍旧是冷漠且无所谓的样子,他指向海同深的前胸,说:「毒贩从来不会跟你讲规定,这东西,只是防君子用的,很可惜,毒贩都是小人。你跑上楼用了一分钟,可是吸入毒品只用几秒钟,把毒品倒进马桶里沖走也只用不到十秒。等你跑上来,根本就抓不住现行。你以为这些吸毒的是那种你喊一句『不许动』就真的不动的人?沙发下面有自制手枪,你是打算跟毒贩比他拔枪快还是你踹门快?偶然撞见毒贩交易是非常危险的情况,就算你抓了很多杀人犯,也永远猜不到毒贩们有多狠。」 「可是——」 「没有可是。」亓弋打断道,「拉窗帘是一个信号,他们要开始试货了,所以我才说对面一定有人盯着。而且拉上窗帘之后的三十秒内,是抓现行的最佳时机。」 海同深:「如果当时群众没有疏散完呢?你也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第31页 「是,我依旧会。」亓弋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该相信我们的行动布置。」海同深正视着亓弋,眼中带了几分凌厉。身高差在此时给海同深加上了buff,然而亓弋却不为所动,他回望海同深,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可以选择相信队友,我也可以选择只相信我自己。」 对视片刻,海同深败下阵来,他退了一步,说道:「你真不像个警察。」 亓弋眼中闪过不悦,他指了一下屋内:「记录仪放在窗台上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直到楼道里再也看不见亓弋的身影,海同深嘆了口气,走进屋内,从窗台的角落里拿过仍在摄像的执法记录仪。 第十二章 不知道是不是海同深太过乌鸦嘴,那被抓的毒贩果然一进局里就开始叫嚷亓弋打他。姜山把亓弋叫回市局询问情况,古濛早就将情况实时同步给了海同深,海同深回来后直接去了局长办公室。 没有训斥,也没有争辩,姜山和何冬阳都在,亓弋安静地坐在他们对面,依旧面无表情。 「领导们,忙吗?」海同深探头进来。 「进来,关门。」姜山没好气地说。 「好嘞!」海同深快步走进办公室,转身关好门,「二位领导,我把亓支的执法记录仪送来。」 何冬阳脸色明显好了一些,问海同深道:「你看了吗?」 「没,但我拿到的时候还开着呢,应该都录下来了。」海同深说,「二位领导要现在看吗?」 姜山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缓缓开口:「你先说说,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海同深忙道:「唉,这事赖我,领导们先消消气。我们因为手头那个案子盯上了张聪,今儿接到消息说这个张聪出现了,我们就赶紧布控准备拿人。到了之后才发现张聪是去进行毒品交易的,我原本是打算让人联繫分局缉毒问问情况,但是没想到俩人直接就交上货了,还准备试货。亓支之前跟我说过,这帮毒贩都是拉上窗帘就开始试货,我一看这是绝佳时机啊!就赶紧带人上去了。」 姜山问:「你让他从楼外面支援的?」 「是,是我。」海同深直接应了下来,「之前亓支跟我吹,说他能徒手爬楼,我这不就——」 「海同深!」姜山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怒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亓弋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来看向姜山,似乎是在探究姜山是否真的动了气。海同深走到姜山身边,赔笑道:「好了姜局,您看这亓支也没出事,我们也抓了嫌疑人,还顺手按了一个毒贩,今儿亓支这么勇猛,我们刑侦又不会跟禁毒抢kpi,我们出一趟勤,完成两个支队的任务,这是双赢,您可不能因为亓支那都算不上违规的行为生气啊。咱们抓人的时候总有个意外嘛,毒贩又不会跟咱们配合,事事都按规矩办,您说是不是?还有,执法记录仪都录着呢,亓支到底有没有打他,咱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而且这个『殴打』和『抓捕』的界限……您看,是吧?」 「是什么是?!看什么看?!给我坐回去!」姜山把海同深推开,仍旧冷着脸,指着亓弋和海同深说,「一个不听话!一个和稀泥!你们俩倒是配合得挺好!」 接着,姜山的语气硬生生地被自己折软,带着一种想骂不敢骂,但又不得不说的矛盾态度,看向亓弋,说道:「亓弋你还记得你是禁毒的人吗?刑侦抓人有你什么事?他们有配枪有装备,你跑过去干什么?」 亓弋依旧没说话,他的手臂搭在扶手上,两只手交叠起来,从海同深的角度看去,能看到他右手的拇指在轻轻摩挲自己左手的手腕。这个动作好像是他的习惯,海同深见过一两次。 「领导,您这话说得可不对了。」海同深稍稍正了神色,「我们跟禁毒申请配合,他们就让亓支一个人过来,这案子没完之前,亓支跟着我们那是无可非议的。难不成我也跟常锋似的,有事没事就落下亓支一个人?」 听到这里,何冬阳重重地嘆了口气,道:「老姜,这也真不怪亓弋,禁毒支队内的情况你也知道。」 姜山转而看向何冬阳:「都是你手底下的兵,不是你放任,他们能这么放肆?」 「我?!」何冬阳脾气上来了,「那是我放任吗?姜山你这话就不讲理了啊!」 姜山怒目圆瞪:「何冬阳!你怎么说话呢?谁不讲理?!」 「你又开始跟我摆官架子!姜山!你从小就这样!」 「谁从小就这样?何大头!你又开始跟我翻旧帐是不是?!」 「要不……二位领导先打着?」海同深试探着问道。 「出去!」俩人异口同声。 「好嘞!」海同深立刻拉着亓弋跑出了局长办公室。二人一路跑到楼梯间,海同深才松开了亓弋的手腕:「何局和姜局是老战友,他们这一吵又要从当兵时候那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直细数到现在,怎么也得半个小时。放心,他们俩吵完之后就没事了,也不会为难你。」 「谢谢。」亓弋说。 「谢什么?」 「是你愿意替我顶雷,局长才不会为难我。」亓弋说得没错,刚才如果海同深没有说是自己让亓弋从外面支援,那么亓弋就是擅自行动。集体任务最忌擅自行动,当时亓弋从外墙爬上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海同深如果不接话,那么就只有亓弋一个人违反纪律。可海同深接了,亓弋就不算擅自行动,只能说海同深指挥时不考虑后果,而亓弋又太猛。这两种情况,会受到的处罚量级完全不同。亓弋心里清楚,海同深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但他还是做了,为着这一点,亓弋也还是要道谢的。 第32页 海同深摆摆手:「刚才我说错话了,亓支宽宏大量,看在我把你从两位领导魔爪里救出来的分上,能不能原谅我一回?」 「你没有说错话。」亓弋说道。 「再怎么说,说一个警察不像警察也是会让人不舒服的,对吧?」 「你说的没错,一个没有基础常识又不遵守规矩的警察,确实算不得是个真正的警察。」亓弋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海支,一会儿审讯我可以去吗?」 海同深猝不及防:「啊?可、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 「多谢。」亓弋道了谢,径直走下了楼梯。 除了尚不能确认是张聪还是张明的嫌疑人外,另一人的身份已经确认,是从遥城来俞的毒贩钟艾然,今年31岁。 两组预审分别对二人进行审讯,钟艾然仍然在不停叫嚣着亓弋殴打他,直到何冬阳通过内网将现场执法记录仪记下的结果发给预审组之后,审讯室内才安静下来。 彭渤拿着案卷凑到郑畅身边,故作神秘地说:「走啊,去禁毒转一圈?」 郑畅忍俊不禁,看了眼手錶,又看了看周围情况,低声道:「走,快去快回。」 二人小心翼翼地蹭出刑侦办公区,结果迎头撞上了海同深。 「干什么去?」海同深问。 郑畅眨了眨眼,说:「我们……去找趟小耗子!有个文件要让他看!」 海同深打量了二人一番,冷笑一声,说:「十分钟后梳理案情。」 「是!保证不会迟到!」郑畅磕了下脚后跟,站得笔挺。 「等会儿。」海同深叫住正准备转身的两个人,把手中的平板交给他们,「用这个,最新款高清屏幕,让他们都看看清楚。」 彭渤:「……?」 郑畅倒是反应过来了,立刻喜上眉梢:「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小——耗——子——」彭渤三两步跑到禁毒办公区,一把拽住禁毒支队的队员文皓,「快来,给你看个视频!」 「上班时间,你这是干什么?」文皓惊恐地往后躲。 「正经视频!你想什么呢?!」郑畅拍了下文皓的头,「我跟你说,这真是内部资料,我刚从我们老大电脑里『偷』出来的。」 文皓拒绝道:「内部资料我不看,违规。」 「哎哟你个小古板!过来!」彭渤扳住文皓的头,郑畅则眼疾手快地调出视频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前几秒是画面剧烈的摇晃,这个角度再熟悉不过,是执法记录仪的镜头。执法记录仪的主人一直在飞快地跳跃,动作轻盈,衔接流畅。几秒之后,一只手盖住了记录仪,没用一秒,记录仪就被放置在了稳定的平台上,紧接着,一个人影蹿入镜头——是亓弋。屋内的两个人惊恐地看着从天而降的亓弋,一时没有反应。下一秒,亓弋一个飞扑,将坐在椅子上的张聪扑倒在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手铐将他的左手和右脚铐在了一起。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钟艾然终于反应过来,将手伸到沙发下准备要拿东西,伴随着一声「警察!别动!」的怒喝,钟艾然的手被踢开,亓弋踩着沙发骑上钟艾然肩头,拽着他的左手臂,双脚盘住他的脖子,使出了飞身三角绞接十字固定。而后亓弋快速起身,用膝盖将人死死压住,从脖子上拽下一根绳子,将钟艾然双手反扣捆在沙发腿上,接着又捡起地上的胶带,将他双脚捆了好几圈,确定他不会再挣开之后才起身。 也就是在这时,文皓才清楚地看见亓弋的脸,而到此时,视频也仅仅过去了三十秒。接下来就是亓弋嫌人吵,进屋撕了床单堵住两人的嘴,确认没有危险后到门边把门锁打开。姗姗来迟的海同深和刑侦支队众人惊诧的表情将这段视频的对比性彻底拉满。视频播放结束,平板骤然变暗,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了文皓张着大嘴的模样。 郑畅收起平板,抬了一下文皓的下巴,笑着说道:「小耗子,视频发你了,记得查收。」 「……」文皓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喃喃道,「那是……亓支吗?」 「如假包换。」彭渤松开了文皓的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看看亓支这身手,局里估计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小耗子,认怂吧,这要是真打起来,可别怪我们刑侦袖手旁观。就那个飞身十字固定,我估计我们老大都招架不住。知道视频前几秒是什么吗?亓支徒手飞上六层楼。徒手!六楼!不到十秒!」 告别了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文皓,彭渤和郑畅准时回了办公室,但是海同深却迟到了。在预定时间的五分钟后,他走进办公室,并没有解释,直接打开案卷,总结道:「按惯例,咱们再捋一遍案情。刚才已经核对了指纹,我们抓住的就是曾经因为吸毒和容留他人吸毒被判刑又刑满释放的张聪。潇潇再次检查尸体有了新的发现,被分尸的男性死者的右腿腓骨有陈旧性骨折线,因为太靠近分尸时切割的地方,之前尸检时被忽略了。双胞胎分开之后生活环境完全不同,同时骨折的概率应该不大,那个骨折是经过正规处理的。通过调查遥城当地医院和这些年俞江市各大小医院的档案已经可以确定,之前我们发现的男性尸体五年前曾经因为腓骨骨折在本市医院进行过治疗,当时他登记的信息也是叫张聪,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对双胞胎在国内是共用身份的,又或者,是活着的这个张聪冒用了自己兄弟的身份。为了方便,我们统一将活着的这个叫作张聪,而死者称为张明。根据亓支查到的这兄弟二人的信息,我们猜测,在兄弟二人小的时候,被送走的那个,极有可能是真正的张聪,而留在国内的实际上是张明,只是这些年一直在用张聪的名字生活,但这件事只是我们的推测,在审讯中可以试探,不能用这条消息来诱供。」 第33页 众人都点头表示明白,海同深接着说:「张聪用极有仪式感的方式将张明杀死并分尸,而比张明晚遇害的蔡招娣却只是简单分尸,这种对于尸体的差别对待是我们的突破点,张聪对死者张明的态度是可以利用的。按照时间顺序,本案的受害者依次为李汌一家、张明和蔡招娣。蔡招娣死在张明之后,所以无论张聪认不认前两个,蔡招娣的死都可以作为审讯突破口。另外,李汌儿子手指甲缝中提取到的布料纤维和现场的鞋印经过比对,都已经确定为张聪的。我们在张聪的暂住地找到了他作案时穿的鞋和裤子。张聪和李汌的纠葛是突破口。我刚才已经跟预审打了招呼,张聪是在毒品交易的时候被抓的,他可能还心存幻想,所以对于他所涉嫌的凶杀案,我们要谨慎对待,不要提前把我们的底牌和已经掌握的资料轻易交出去。接着是我们今天偶然碰到的钟艾然,这次的案件与毒品相关,我刚才跟常支碰了一下,他的意思是我们先审,排除了钟艾然参与凶杀案的可能后再交给他们处理毒品相关问题。预审已经在磨了,但大家要有心理准备,无论是钟艾然还是张聪,都不是好审的。」 「老大,」郑畅说,「亓支提醒之后,我们确实在楼里发现了一间空屋子,不找人再追着这条线查一查吗?」 海同深还没说话,亓弋就先开了口:「他们不是一伙的。」 「什么?」宗彬斌疑惑得直接问了出来。 亓弋说:「如果是一伙的,咱们在楼下布防和疏散的时候屋里的人就应该通知钟艾然了,就算那人瞎,也不至于看不见我上楼,十秒的时间,打电话提醒绝对来得及。」 「十秒?真能来得及?」彭渤问。 亓弋敲了敲自己的手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快速按了一个号码,紧接着海同深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亮了起来。亓弋再次敲两下手錶,反手举到彭渤面前:「五秒。」 「亓支……你手也太快了吧……?!」彭渤再一次被震惊了。 「毒贩们会更快。他们交易的时候会设置紧急联络方式,有些型号的手机都不用滑开屏幕,直接按几下按钮电话就拨出去了。」亓弋收回手,一边恢复手錶的计时,一边说道,「但是我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准备。当时张聪正在试货,钟艾然的手机就放在桌子上,全程都没响过。我刚才看了通话记录,他今天唯一一通电话是打给张聪的,其他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技侦正在核对。」 「郑畅,去跟进一下。」海同深安排道。 郑畅立刻回答:「好的。」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亓弋又说,「有人要把钟艾然送给我们,所以要确定我们成功接到了他。」 「给警方送毒贩?还要冒着危险确认,谁这么活雷锋啊?」陈虞说。 海同深替亓弋解释道:「贩毒团伙内讧,让警察替他们收拾烂摊子。是吧,亓支?」 亓弋轻轻点了下头,认可了海同深的话。 陈虞很快领会,问道:「那……钟艾然或许还是个人物?」 「不用或许,他就是。」亓弋看向海同深,并不是在询问,而是直接用了陈述句,「我来审他。」 「可以。」 「一路看着海同深长大」的古濛再一次被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惊到了。海同深性格是随和,但却从来不是个好拿捏的,亓弋这样的处事状态和说话方式,如果是平常,海同深肯定不会这么快应下来。更何况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刑侦的案子,就算让亓弋去,也肯定不会是做主审。但似乎……电光石火之间,古濛想到了之前那个含糊其词的「耽误人家大好前程」,难道是亓弋? 海同深淡淡地看了古濛一眼,说:「濛姐和宗哥一起先去会会张聪,我和亓支去审钟艾然。」 第十三章 「别误会,开会时只有你的手机在桌子上。」在往审讯室走的路上,亓弋对海同深说道。 「我没想问,也没误会。」海同深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其实你可以说另外一个理由。」 「什么?」 「你只存了我的电话。」海同深低声道,「亓支,我可听说整个市局所有人的手机号码你都没存。」 「那你应该是听错了。」 「是吗?可是你打的是我的私人号码。」海同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只在健身房给你的字条上留过那个号码,所以你虽然让佟晓童把那些纸条都扔了,但还是看过了。你知道『行川』就是我,还把我的手机号存了下来。哦对,你怎么会知道『行川』的意义呢?是不是看过我的朋友圈了?」 「你……!」亓弋一时语塞。 「猜猜我为什么开会迟到了?你欠了我好大一个人情,亓支,今天审讯完你得请我吃饭。」海同深正了正神色,「到了,你来主审。」 亓弋看向海同深,一股莫名的情绪顶着他,让他无所适从。他猛地深呼吸了两下,终于压制住心中情绪,走进了审讯室。亓弋一落座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交代吧。」 钟艾然看着眼前的亓弋,脸上露出了懊悔的神色,亓弋冷眼看向他,说道:「想什么呢?都进来了还打算顽抗到底?」 「我、我没顽抗啊!我还没说话呢!」钟艾然说道。 亓弋冷着脸说:「刚才嚷嚷着我打你?你说实话,我打你了吗?」 第34页 钟艾然想抬手,但双手被约束椅铐着,发出了挣扎碰撞的声音,他激动地说:「我这手上现在还有——」 「钟艾然,有弟弟吗?」亓弋问道。 钟艾然已经见识过了预审的审讯方式,没想到亓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海同深默默地把钟艾然的户籍信息送到亓弋面前。亓弋垂眸看了一眼,就接着说道:「更然和咩然还在吗?」 「你……」钟艾然惊恐地看向亓弋,说了一句海同深没有听懂的话。 亓弋仍旧面无表情,说:「上学的时候没学过普通话吗?」 钟艾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亓弋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让你说普通话是保护你,在这地方只有我一个人能听懂你说的是什么,我要是跟我同事随便翻译,说你承认杀人,你觉得怎么样?」 「你……你不敢!」 「我不是都打你了吗?我一个敢打人的警察,还有什么不敢的?」 钟艾然疯狂地摇头:「没有!不是!你没打我!我乱说的!我那是乱说的啊!你没打我!我也没杀人!」钟艾然求助般地看向海同深,喊道,「这位警官,我真没杀人,真的!我承认,我那沙发下面是有枪,但那是别人给我的,我没用过啊,我都不知道怎么用!」 海同深掀起眼皮,盯着钟艾然,一直到他由喊叫变成嗫嚅,才问道:「枪是谁给你的?」 钟艾然骤然回过神来,嘴硬道:「枪……什么枪?我不知道什么枪!」 海同深险些笑出声来,他抬起手指了一下墙角的摄像头:「认识这东西吗?现在普通家用安防摄像头都能录下声音了,你以为警局是过家家的地方?」 钟艾然激动地说道:「是你们诱供!我要找律师!我要告你们!」 「你当然有权利请律师,但是目前我们怀疑你涉嫌一起严重的杀人分尸案件,基于相关条例,本案案情尚不公开,所以,即便你请了刑辩律师,也需要按照我们的要求和流程来进行。至于我们是不是违规审讯,那可不是你的一面之词就管用的。」海同深平静说道,「钟艾然,我同事闯进屋内时你根本没有摸到枪,你顶多算是非法持有枪枝,你应该谢谢我同事进屋的速度,不然一旦你手碰到枪,这性质就变了。你该知道,这里是俞江,不是你常混的缅北,在枪枝管理非常严格的境内,你就该放弃幻想。以前没被抓过,那是你幸运,现在,你的好运结束了。要不要戴罪立功,那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我……你让我想想。」钟艾然道。 「当然可以。」海同深说,「不过你的时间并不多。张聪这次是二进宫,他上次就是因为交代出了同伙有立功表现,所以才判得少。他知道我们的流程,也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人嘛,大概都是不想死的。」 钟艾然惊慌道:「他交代了?」 「我不知道。」海同深说,「我在这里审你,我同事同时在审讯他,没准儿这个时候他正在说呢,又或者,他正在往你身上泼脏水。」 「不!警察叔叔!我真的没杀人!我就是给他送货的!那枪也真不是我的,是昨天有人放在我门口的!真的!我发誓!」钟艾然说得十分恳切。 海同深:「你跟他是一条线上的?怎么联繫的?都说清楚。」 钟艾然连忙说道:「我跟他是第一次交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老闆直接让我送货,我真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想到就被抓了。」 亓弋看向钟艾然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海同深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按照自己的流程开始了审讯。根据钟艾然的交代,他是三天前才到的俞江。他出身遥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来往边境,对那些地下生意和渠道都很熟悉。他这些年一直都在缅北,很少回国,缅北的毒贩非常多,而他又不是什么大头目,所以一直没有被警方关注过。年初的时候,他的领头人梭盛让他回国跑一趟,他也快十年没有回国了,于是就答应了。他不用带货过境,这货是从遥城直接拿的,而且数量不多,他把货藏好,一路开车从遥城到了俞江,中途都没被人查过。三天前到了俞江后,他按照梭盛给他的消息,拿了钥匙进入出租屋,在屋内找到了张聪的联繫方式,两个人约着今天取货。昨天傍晚时他出门扔垃圾,发现门口有一个纸箱,拿进屋打开之后才知道里面是枪,他倒是知道国内用枪犯法,就把枪藏在了沙发下面以防万一。 长达数小时的审讯让钟艾然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海同深看了一眼亓弋,亓弋轻轻点头,两个人便暂停了这场审讯,先后走出审讯室。 「你有什么看法?」海同深问。 亓弋轻轻摇头:「梭盛就是之前我说的,缅北毒帮的三当家,去年十二月已经被遥城警方秘密抓捕了,因为他身上牵扯了太多的案子和毒贩,所以这个消息只有很少人知道。缅北那边只知道梭盛身体不好,在休养,现在主事的是陪了梭盛六年的手下阿岗,当然,这个阿岗是我们的人。我不觉得遥城警方会在这么敏感的时候以梭盛的名义让钟艾然这么一个小喽啰办这么一件毫无道理的事情。要么是钟艾然没说实话,要么就是他被人骗了。」 海同深:「你的意思是,有人冒用了梭盛和阿岗的名义,把钟艾然支出来?这有什么意义?」 亓弋几乎是下意识地又用右手拇指抚摸过自己左手的手腕,少顷,他才缓缓说道:「我又不是毒贩,我哪知道他们想什么?」 第35页 明显是託词。海同深心中暗暗嘆气,面上却并未表露,说道:「时间不早了,请我吃饭。」 「贵的请不起。」 「走,去拉面店。」 这一次亓弋才看清楚拉面店的招牌——「沐」。他问:「这名字真不会被人当成洗浴中心吗?」 「老闆娘叫况沐,就是这个店名的沐。」海同深解释说,「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她还有个姐姐叫况萍,这家店是她们俩盘下来的,况萍还有自己的工作,况沐平常就在店里盯着。」 「原来是名字。」亓弋轻轻点了下头。 两个人落座,又是况沐亲自来招待的,各自点了面后,海同深像上次一样给亓弋倒了水:「审讯辛苦了。」 「好像一直都是你在问话。」亓弋说。 海同深:「那就听审讯辛苦了。」 亓弋无奈摇了摇头:「说吧,为什么要让我请吃饭?」 「这次我失算了,两位局长吵了没到十分钟就把我叫回去了,因为他们看了你的执法记录仪。」海同深停下来喝了口水,见亓弋似乎没有理解,于是把水杯放好,抬眼凝视着亓弋,缓缓说道,「亓支,蹲点的时候你没关记录仪,咱们俩那段关于谁转陀螺的对话,一句不落地被录了进去。」 亓弋仍旧波澜不惊,问:「姜山说什么了?」 「你好横啊!竟然直呼局长大名!」海同深笑了笑,「算啦,反正姜局也不会真的拿我怎么样,不过就是让我注意影响,注意个人作风问题。就老生常谈那些话,什么对我最放心,让我不要辜负他的信任之类的。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管得真多。」亓弋随手拿起旁边桌上的牙籤盒把玩起来。 海同深:「怎么?你和姜局有仇?」 「没有。」亓弋回答,又补充道,「但是看不惯他那个做派。」 「姜局有什么做派?太拿官威?」 「大概吧。」亓弋冷哼一声,「反正看他不顺眼。」 海同深转了个心思,问:「那如果姜局因为这事骂了我,或者骂了你呢?」 「他不敢骂我。」亓弋直截了当地说。 海同深张了张嘴,半晌才嘆道:「有特权真好,我就没这个底气。」 亓弋继续把玩着那小盒子:「这顿饭我可以请,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主审张聪。」 「可以。」 「还有,不要问一些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海同深伸出两根手指,举到亓弋面前:「这是两个条件。」 亓弋终于停下了摆弄牙籤盒的手,回望着海同深,目光交会时,两颗心脏在各自的胸腔中剧烈跳动。想靠近,却又被理智拉扯着。就是在此时,况沐端着托盘走到二人面前:「哟,警察叔叔还玩猜拳呢?」 海同深有些遗憾地收回手,对况沐说道:「都说过了不要叫警察叔叔,我没比你大几岁。」 「又不单叫你一个人,警察叔叔是个代称啊。」况沐把两碗面放到桌上,「一份鱼汤米粉,一份酱油拉面,警察叔叔慢用。」 海同深无奈:「你这绝对就是熊孩子到了叛逆期,不让你干什么你偏干什么!」 况沐收起托盘,朝海同深眨了下眼:「多谢警察叔叔夸奖!」 等况沐离开后,刚才那点暧昧也彻底散开,海同深见亓弋已经不再看自己,知道他大概是没了兴致,就直接说道:「两个条件我都答应你。但实际上我并不知道什么是你回答不了的问题,所以你得给我个提示。」 「那我就收回第二个条件吧,你可以问,但我有权不回答。」亓弋说。 「你原本就有权不回答的。」海同深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面,「吃饭不说正事,你慢慢吃。」 亓弋轻轻应了一声,两个人安静地各自吃了一会儿面,亓弋却没话找话般开口说道:「钟艾然是佤族人,佤族人的名字都很有特点,『艾尼桑塞』类似于古代汉族人用的『伯仲叔季』,是可以直接从名字中看出来这个人在家中的排行的。钟艾然名字中的艾,就是家中长子的意思。佤族还有父子连名的习惯,男人在成为父亲之后就去掉自己名字中的排辈,改为自己的名字加上长子的名字,钟艾然的父亲户籍上的名字叫钟桑岩,但是实际上他应该已经改为了钟岩然,大部分人会称呼他『更然』,就是『然的父亲』的意思。咩然是『然的母亲』的意思。」 「所以你刚才是在试探他是不是跟佤邦有关系?」 亓弋:「是。因为他口音不太像,我有些拿不准,就先问了他有没有弟弟。」 「明白了。」海同深点头,「那他后来跟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话?」 「我没听懂。」亓弋说,「可能是佤族话,我只是知道些佤族的传统,但是没学过佤族语言。」 海同深失笑:「你好淡定,我还以为你真听懂了。」 「不过大概就是询问我是谁或者我怎么知道的之类的吧。」亓弋放了筷,「咱俩这么跑出来吃饭没问题吗?」 「吃完就回去,又不干别的,不算旷工。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张聪那边也没再继续审,估计濛姐他们也吃饭去了。今天审讯肯定要通宵的,时间自己掌控就行。」 「哦。」亓弋拿纸巾擦了下嘴,向后靠在卡座的椅背上,又拿了牙籤盒来玩,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他想要触碰海同深的欲望。修长的手指把牙籤盒转得翻来覆去,海同深有些眼花,他拿出自己的指尖陀螺放到桌上,推向亓弋。亓弋愣了愣,还是放下了牙籤盒,转而拿起了指尖陀螺。 第36页 虽然之前碰过这个陀螺,但真的拿到手还是意外于它的重量和质感。亓弋好奇地掂了掂,而后捏在手里拨弄起来。「这个可以放在桌子上吗?」他问。 「可以,但是你得按着点儿,不然会被弹跑,它没那么沉。」海同深示意亓弋把指尖陀螺放在桌上,「这样,按着中间那个凹下去的地方,按住了。」 海同深轻轻拨动了一下扁圆的叶片,接着说:「好了,松手吧。」 亓弋松开手,看着在桌上放着的,旋转起来的叶片,说道:「好像这样更能解压一些。」 「送你了。」海同深说,「小东西不值钱,你拿回去玩吧。」 「那你呢?」 「我们家有一柜子这玩意,办公室抽屉里也有。」 「看出来你是真的喜欢。」亓弋说。 「我很长情的。」海同深一语双关,「如果是我认定了喜欢的,就很难再放手。」 亓弋再度看向海同深,问:「那为什么还要到此为止?」 海同深也搁了筷:「你这么问,难道是对我的『到此为止』有异议?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其实也并不想我到此为止?」 「我不知道。」亓弋摇头,把目光挪回到桌上,「让它再转会儿吧。」 「虽然我很想看它能转多久,但是,我们该回去了。」海同深晃了晃手机,「彭渤说张聪状态不太对,想找你回去看看。」 「好,我来结——」 「老闆娘!多少钱发我微信上,一会儿转你!」海同深利落地跟况沐打过招呼,拉着亓弋走了出去,「下顿你再请,赶紧回去。」 第十四章 二人赶回市局的时候,张聪正在约束椅上挣扎,而宗彬斌则冷淡地看着他,逼问着他案件相关信息。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张聪不停地重复着,「给我肉,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求求你,就给我一口……」 彭渤说道:「刚才我已经向何局申请了,但是晚上要调东西,手续走起来可能慢。」 「不用。」亓弋冷冷说道,「他装的。」 「装的?」彭渤指着单向玻璃说道,「他都这样了,我们不是没见过瘾君子,这可是要命的大事,亓支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亓弋看向彭渤,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不会拿毒品开玩笑。」 彭渤被亓弋这样子吓到了,连忙说:「不是,亓支你别误会,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海同深打断道,「亓支是专业的,他说是装的就听他的吧。彭渤,去跟何局说一声,这儿有亓支坐镇,让他放心。」 「啊……好!我这就去!」彭渤几乎是逃出的观察室,刚一关上门,他就懊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大概是亓弋这几天在刑侦跟大家相处得还算不错,让他忘记了亓弋原本就是不好相处的,其实他本意并不是质疑亓弋,只是因为「装作毒瘾发作」这个结论太过惊世骇俗,让他一时没忍住。不过好在海同深及时打断了,彭渤调整好心态,小跑着去了何冬阳的办公室。 观察室内,亓弋指着玻璃问道:「我能进去吗?」 「可以。」海同深说,「你是禁毒的副支队长,咱俩没差什么,甚至你级别还比我高,你完全可以做你想做的。」 亓弋不置可否,说道:「一会儿我做什么你都别管,跟你没关系。」 「欸,你别犯错误啊——」 海同深话没说完,亓弋已经拉门进了审讯室。 「给我肉!」张聪在约束椅上不停扭动,「给我肉!求求你!给我肉!」 亓弋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说道:「谁教你的?」 「给我肉——给我肉——」张聪把头埋在胸前,用头去找自己被束住的双手,似乎是要用手抓头发。亓弋冷笑一声,弯下腰靠近他。 「亓支小心。」宗彬斌在他身后说道。 亓弋用手捏住张聪的下巴,将他的头猛地抬起,慢慢逼近,直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要挨在一起,亓弋才猛地松开手。惯性让张聪直接摔在椅子后背上,宗彬斌怕亓弋冲动,连忙赶了上来,然而让宗彬斌没有想到的是,张聪却已经安静下来。 「怂货。」亓弋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对宗彬斌说,「我和海支来审他。」 海同深也已经进了审讯室,他示意宗彬斌先离开,而后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大概是亓弋那时的「从天而降」给张聪带来的震撼太大,在认出亓弋之后,张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海同深和亓弋的眼睛,二人虽没有对视,但却默契地感受到对方的意图,没有抢话,也没有互相推让。亓弋坐到椅子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和冷峻:「听说你嚷嚷着我打你了?要让我脱了警服?」 张聪见过不止一个警察,辖区片警、缉毒警、刑警、狱警,但很奇怪,他没见过亓弋这一款的,无关相貌,而是气质,具象一点说,是一种气味。张聪在亓弋身上嗅到了一种独属于高位者的气味,不是来自警察的那种正义又威严的压力,而是他感觉到,亓弋真的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张聪垂下眼皮,避开了那种压力,回答道:「不是我说的,警官你记错了。」 「刚才为什么装毒瘾发作?」亓弋问。 第37页 张聪低着头沉默。 「手腕疼吗?」亓弋又问。 「疼。」几乎是下意识地,答案脱口而出,后悔也随之而来。张聪重重地出了口气,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亓弋问。 「因为找人买肉。」张聪回答。 这个对话让海同深不由得皱了下眉,亓弋仿佛是不太会审讯,这种预审翻来覆去磨了十几遍的问题,对于张聪这样二进宫又背着重案的嫌疑人来说已经是无用功,一旦亓弋用这样的话题作为开始,张聪刚才对亓弋的那种畏惧就被削弱了不少。海同深在桌下轻轻碰了亓弋以作示意,接过话来:「流程你都熟悉,说说吧,你跟钟艾然怎么联繫的。别拿糊弄预审的话来糊弄我,算算时间你就该知道,我们已经审完钟艾然了。主动交代和无口供定罪完全是两回事,你掂量掂量。」 张聪目光在海同深和亓弋之间徘徊,似乎是在做挣扎,最后说道:「我出来之后犯了瘾,之前的那个货主不给我供货了,我就联繫了缅北那边,他们说找了人给我送货,就是钟艾然。」 海同深故作嘲讽道:「你还能联繫缅北的毒贩?」 「好多年前留下的关系。」张聪说。 海同深道:「那就先说说你跟缅北那边的联繫吧。」 「说了你们也抓不到。」张聪不屑地说。 「抓不抓得到在我们,说不说在你。」海同深说,「好歹也算立功表现,你就真不打算要了?」 张聪说道:「我联繫的人叫坤木。」 听到这个名字,亓弋下意识地捏了下自己的手腕。海同深用余光瞟到了这个动作,但没办法做出回应。为了不让张聪发现亓弋的情绪波动,海同深接着询问道:「行吧,说完了缅北的联繫人,再说说你之前的货主吧。他叫什么?为什么不给你供货了?」 张聪安静了下来,没再出声。 「好,那我换个问题。」海同深说,「李汌全家都死了。你认识李汌,跟他也有交集,这点我们已经查到了,你承认吗?」 「是,我认识李汌。」张聪说。 「很好。」海同深接着说,「说说跟李汌的关系吧。」 张聪回答:「我认识他。」 亓弋冷冷说道:「张聪,你应该知道我要问什么。」 蓦地,张聪后背发凉,冷汗沁出。海同深眼见张聪的脚尖转向自己这一边,便知张聪是害怕亓弋。但是害怕什么呢?亓弋这次的提问并没有漏洞,语气也只是比平常说话冷了一些,甚至还比不上在楼道里与自己争吵时的语气,怎么就让张聪怕成了这样?难道是刚才两个人的对峙真的把张聪吓到了?不过这倒是好事,张聪如果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惧怕亓弋,或许审讯会变得容易。 张聪没有回答亓弋的问题,只一直低着头。猝不及防,亓弋站起身,绕到电脑前面,轻轻靠在桌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又说了一遍:「张聪,告诉我你跟李汌的关系。」 「当年是他举报我才进去了。」 「所以你出来之后就找他寻仇?」 「他说我害了他,明明是他害了我!」 「为什么杀他?」亓弋接着追问。 张聪嘴硬道:「我、我没杀他!」 亓弋微微向前躬身,探究地看向张聪,循循善诱地说:「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杀李汌?」 「我没!我没杀人!」张聪咬牙喊道。 「张聪。回答我的问题。」 压力值再度飙升,张聪已不敢抬头。 「很好。」亓弋直起身,靠坐在桌子边缘,又道,「是谁教你装毒瘾发作的?」 这个问题换来的是长时间的沉默。从这个问题之后,无论海同深和亓弋问任何问题,用何种语气,张聪都不再开口说话。 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但三个小时毫无进展的审讯,还是让人感到挫败。古濛带着郑畅进入审讯室,把亓弋和海同深换出来。海同深原本想说让亓弋先去休息一会儿,未料亓弋直接进了观察室。海同深只好跟着进去,径直走向角落的饮水机,接了两杯水端给亓弋,问:「不歇会儿?」 「谢谢。」亓弋接过纸杯,抿了两口水,「快了。」 「什么快了?」海同深问。 「到四点就差不多了。」亓弋解释说,「知道他刚才为什么要装毒瘾发作吗?」 海同深:「洗耳恭听。」 亓弋:「他不想在真正毒瘾发作的时候被我们逼问出来一些他不想说的事情。他知道市局有储备,而且就算申请不到,也会给他镇静类药物作为替代,这能让他拥有更长时间的冷静期来应对审讯。」 「为什么到四点就差不多了?」海同深问。 「他刚才没要到肉,按照他的状态,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海同深:「你想利用他发作的时候逼问他?」 「我一向不守规矩。」亓弋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你要看不惯可以不看,还是那句话,我做什么都是我的事,你别管。」 「呵,好歹这也是我们刑侦的案子,哪能真不管你啊。」海同深伸了个懒腰,而后拍了拍亓弋的肩膀,「还有两个小时,你先去休息室歇歇吧。」 「不用,我在这儿眯一会儿就行。」亓弋拉着椅子往墙角一放,把头靠在墙上,不再出声。 第38页 海同深回头看去,亓弋已经闭上了眼,他双臂环在胸前,头歪靠在墙上,两条腿收在椅子下,脚腕勾在一起。站起来挺高大的一个人,现在缩在角落里却又小小的,若是不注意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 身材比例真好,颜值骨相也完美,就是这性格太怪,当然,只要喜欢,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海同深用视线描摹着亓弋隐在阴影之中的轮廓,终于,他发现了那淡淡的违和感的来源——亓弋睡觉时还是紧绷着的,他似乎随时会醒,而且醒来就可以立刻徒手攀岩,三十秒制服两名歹徒。 在他那令人艷羡的「特权」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经历?海同深无声地嘆了口气,脱下外套起身准备给亓弋盖上。直到走得近了,海同深才发现,亓弋的「紧绷」一直在外放,泛白的骨节,紧皱的眉头,还有额间沁出的冷汗。海同深有心想叫醒他,坐着睡觉原本就不舒服,姿势不对很容易做噩梦,醒了会更难受。只是他还没有出声,亓弋就抖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你……做噩梦了?」海同深问。 「没有。」亓弋生硬地否认,很快又闭上了眼。海同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了亓弋身上。亓弋已经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绵长,似乎刚才并没有惊醒似的。 一秒惊醒,一秒入睡,这什么特殊体质?!海同深暗自惊讶。他想了想,还是坐到了亓弋身边,一边听着他的呼吸,一边盯着审讯室内的情况,脑内还在思考着案情。 当时针指到3的时候,古濛端着水杯走出了审讯室,海同深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觉的亓弋,站起身出了观察室,把古濛拦在了楼道里。 古濛见是海同深,直接说道:「碰上硬骨头了,根本撬不开。」 「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所以才咬死不说。」海同深嘆道,「如果不是双胞胎,现有证据可以零口供结案。」 「可惜没有如果。」古濛揉了揉脖子,「我跟当年抓他的刑警联繫上了,等天亮了跟那边通个话,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海同深:「辛苦,一会儿我跟亓弋进去再审。」 「对了,亓弋人呢?」 海同深指了指观察室:「里面打盹呢。」 古濛退了一步,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了海同深一圈,轻轻摇了摇头,说:「完蛋了,小海,你真的完蛋了!」 「濛姐你这又是说什么呢?」海同深扭开头。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啊!姐帮不了你,自求多福吧!」古濛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海同深的手臂,「加油,姐默默为你祈祷。」 「好了濛姐,这还什么都没有呢。」 「我知道分寸。」古濛笑笑,「八卦是我的精神鸦片,不然我这把年纪可熬不过嫌疑人。」 「濛姐辛苦,快去休息吧。」 宗彬斌也在这时走了出来,说道:「记录员换班,歇一会儿。对了海支,我看张聪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海同深看了眼手錶,说:「行,那你们先休息,再抻抻他。」 亓弋还在睡,只是似乎又做了噩梦,眉头几乎要拧进眉骨里去。海同深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即便是穿着不算薄的卫衣,后背那道伤疤仍然能被摸出来。伤得很深,伤口处理得也不好,是怎么弄的呢?海同深有些好奇,但却不敢问。因为从未有过的心动,所以才会从未有过地珍重和小心。暧昧不明的态度,欲拒还迎却又止步不前,海同深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却不知道亓弋在犹豫什么。他们还太过陌生,远算不上了解对方。 海同深的动作很轻,却仍然吵醒了亓弋。近乎全黑的环境将亓弋的眼睛衬得很亮,海同深轻声问:「醒了?那我开灯了?」 「可以。」亓弋大概是刚醒,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意外地好听。海同深打开灯,才见亓弋的脸色不太好。「怎么了?」他问。 亓弋摇头,用手背胡乱抹掉额头和颈侧的汗,说道:「我去洗把脸。」 刚一起身,就又跌落,摔进了海同深的怀里。 「没人告诉过你刚睡醒要缓一缓再站起来吗?」海同深的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连带着那人胸腔里心跳的振动一起敲打着亓弋的耳膜和手心。亓弋半挂在海同深身上,急促地喘息着,却只有很少的氧气进入胸腔。 「我的天!你怎么了?!」海同深半扶半抱地把亓弋捞在自己怀里。 亓弋脸色惨白,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却仍在努力地往一处凑。终于,右手扣住了左手腕,腕间有力的跳动穿透皮肤,顺着神经直传大脑。宛如溺水之人猛然浮出水面,这一次的吸气终于吸到了足够的氧气,亓弋渐渐平静下来,却仍是脱力的。 海同深扶着亓弋坐下,关切道:「你还好吗?」 「给我杯热水行吗?」亓弋问。 「坐着别乱动。」海同深说完后转身去饮水机处接了水回来。他原本打算把纸杯塞到亓弋手中,但在碰到他手的一瞬间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将纸杯放在了地上,握住了亓弋那冰凉的双手:「手这么凉,不能拿热水,会被烫坏的,我给你焐焐。」 亓弋双手冰冷僵硬,想挣脱却无力挣脱,只好放任。 「你不该这么做。」亓弋哑着声音说道。 「不该给你焐手,还是不该靠近你?」海同深坐回到亓弋身边,淡定地说道,「这两件事我都已经做了,现在再说该与不该,已经晚了。」 第39页 「不打算及时止损吗?」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损失什么。」海同深轻轻捏了捏亓弋的手,「是我先越了界,所以现在主动权在你手中。」 亓弋的手在回温,理智也慢慢回笼。他垂眸看着两个人握紧的手,低声道:「现在不是时候,别扰乱我。」 「我知道。」海同深把装了热水的纸杯从地上拿起来,塞进亓弋手中,「这里也有监控,要是被两位局长看见,我又要挨训了。你先焐手,我出去冷静一下。」 亓弋把胳膊撑在腿上,头低垂着,双手握着那有些烫人的纸杯,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从噩梦中醒来的惊恐和海同深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整颗心都被吊了起来,此刻他喉咙干涩,心脏也在狂跳,是惊醒的反应,也是被撩拨的反应。这人,真不会挑时候,亓弋心里有些责怪海同深。可腿上还盖着那人的外套,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又让他没办法真的怪罪于他,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 一直到开水变得不那么灼人,亓弋才终于抬起头来,拎着海同深的外套走出了观察室。海同深一直等在外面,亓弋见状便把衣服还给他,说道:「谢谢,我去洗把脸。」 「嗯。」海同深接过衣服,没再多说。 再回来时,两个人都已调整好状态,海同深问:「你能审吗?」 「可以。」亓弋回答。 没再多话,两人先后进了审讯室。 第十五章 虽然依旧是沉默,但此时的张聪已经明显变得焦躁起来。亓弋用笔敲了敲桌子,率先开口,直奔主题:「张聪,你现在开口还算是主动交代,如果继续耗下去,就算你吐了口,那也是不配合调查,等待你的会是最严厉的惩罚。」 张聪抬头看了一眼亓弋,明显地欲言又止。 「那我们就再等一等,等到你自己忍不下去的时候。」亓弋淡然说道,「如果我是你,在刚才计划败露的时候就直接交代了。哪怕是胡乱说点儿什么,也比一直嘴硬要好。从刚才到现在,将近六个小时,你一个字没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你不受控的那段时间里,我会让你说出所有的话。」 「你休想!」张聪猛地喊道。 「你敢赌吗?」亓弋说,「而且你如果笃定我们从你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你现在又急什么?」 又是沉默。 亓弋也并不着急,足等了他十分钟,才开口问道:「张聪,你困吗?」 张聪死死抿着嘴,用力把哈欠咽回去。亓弋则靠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说:「既然不困,那就聊会儿,闲着也是闲着。」 「来,抬个头。」亓弋捏起桌上的一张照片,「2月20日凌晨零点二十九分,你曾去过李汌的家,这是当时楼道监控记录下的你的身影,你认吗?」 张聪看都没看就直接说道:「你别想诈我,他家楼道里没有监控!」 海同深低下头摸了摸鼻尖,以此来掩盖自己的笑意,亓弋手里的照片只是取证时案发现场的照片而已。亓弋偏过头看向海同深,以眼神询问,海同深轻轻摆手,示意他继续。亓弋放下心来,继续问张聪道:「你怎么知道李汌家楼道有没有监控?」 张聪再一次沉默下来,又过了十多分钟,见亓弋的数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应,海同深稍稍坐直了身子,对张聪说:「我们现在是给你机会。你进来过一次,应该清楚,我们抓人都是讲证据的,现在我们手头的证据已经充足,即便你什么都不承认,我们依旧可以零口供结案。你觉得李汌举报了你,让你在牢里待了几年,你恨他所以杀了他,这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他的父母妻儿与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该死!」张聪嘶吼道。 「所以你承认你杀了李汌?」海同深逼问。 张聪弯下身子搓了搓脸,再抬起头时却又变了一副表情:「我没杀他。」 亓弋看向张聪,依旧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春节前,曾经有人见到李汌和你在他家附近争吵,当时你就扬言要杀他,对不对?」 「放屁!我是让他把货还给我!我那时候还没打算杀他!」 「那时候还没打算杀他,但是20号的时候你就决定要杀他了,对吗?」 张聪的双眼都已经变红,眼泪盈在眼眶之中,终于,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亓弋成竹在胸,说道:「哟,困了啊?那可不太好,我这会儿正精神着。张聪,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当车夫那些年都忍住了没吃肉,后来是为什么又碰了呢?」 海同深瞬间就明白了亓弋在问什么。他虽然不是缉毒警,但也听过见过许多案子,确实很多瘾君子最后会走上以贩养吸的道路,但也有更多的毒贩是不吸毒或者不碰高成瘾性毒品的,因为他们非常清楚手里的毒品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张聪当年算是闯出来的「第一人」,在入狱之前也算得上是有名头的,他这种级别的毒贩,就算是吸,也不大会碰冰毒这类的东西。亓弋曾经说过,张聪是冰毒和大麻都吸,这中间恐怕另有隐情。 「我是真的好奇。」亓弋说,「就算你失手被抓,以你的能耐,出来之后重振旗鼓也不是不可能,为什么会走投无路到去跟李汌当面争吵?都说当初你是被李汌举报入狱的,但是这点儿破事值得你这么玩命吗?还是说——」亓弋稍稍往前倾了下身子,「还是说,李汌不只举报你害你入狱,也不只抢了你的生意,他还害得你染上了冰?」 第40页 「对!就是他!」张聪猛地叫喊起来,「我就到他家吃了一顿饭,就中了招!他们一家人不该死吗?!」 亓弋问:「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有。我没有杀他!」张聪还在嘴硬。 海同深立刻又抛出一个引子:「我们在李汌家里发现了你的dna。」 张聪听后倏地一笑:「那又如何?」 「不如何,就是跟你说一下,你留在案发现场的dna和李汌儿子手中的布料纤维已经成了把你送上刑场的有力证据。」海同深挑了下眉,「原本是给你机会的,但是你没把握住。」 张聪仍然在笑,甚至有些放肆,他说道:「我说了我没杀人,就算你们在现场找到了我的dna又如何?警察同志,你能分清那现场的dna是我的,还是我双胞胎弟弟的吗?」 「当然可以。」海同深说道。 张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变得诡异且丑陋,他咬了咬牙,说道:「你骗人!」 「没骗你。」海同深挑了下眉,「现在科技进步飞速,你不知道只能说明你无知。」 张聪再次沉默。海同深在桌下轻轻拦住亓弋,示意他也暂时保持安静。审讯室内顿时被沉默充盈,海同深低着头,在桌下拨动着指尖陀螺,亓弋用余光去打量,意想不到地,那转动着的叶片让自己也逐渐冷静下来。 到了比耐心的时候,警察天生就比嫌疑人更有优势。极致的安静带来的是极致的压迫感,当这压迫感施加在有毒瘾的嫌疑人身上时,效果加倍。张聪的状态比刚才又差了不少,逐渐涣散的眼神、无法控制的烦躁和一个接一个的哈欠都在昭示着毒瘾的来临。亓弋早已调整好心态,在张聪开始扭动身体时抛出了问题:「你的刀放在哪了?」 「在——什么刀?我不知道什么刀!」 「行,那我等会儿再问一遍。」亓弋更加放松,他靠在椅背上,把左脚腕搭在了右腿上,翘起了二郎腿。 海同深看亓弋如此老神在在,便也随着他去,安静地玩着指尖陀螺。约莫过了一刻钟,张聪终于开口说了话:「能给根烟吗?」 「不能。」亓弋干脆利落地拒绝道。 张聪弯下腰搓了搓脸,审讯椅锁住了他的双手,这让他像弓起来的虾米,变得滑稽可笑。 「想吃肉吗?」亓弋的语调上扬,仿佛带着钩子,别说是正在与毒瘾做抵抗的张聪,就连海同深的心都不由得一颤,仿佛那「肉」是人间瑰宝一般。 「你他妈成心的吧!」张聪烦躁不已。 亓弋勾起食指,敲了敲桌子:「对呀,我就是故意的。」 海同深发现亓弋的口音已经变了,不再是本地那种字正腔圆的腔调,而是更偏向于西南官话,比吴侬软语更硬气些,却也远算不上粗犷,听上去十分悦耳。 张聪佝偻着身子,双脚不自主地互相磨蹭,仿佛这样就能缓解欲望一样,但亓弋和海同深都知道,这是徒劳的。指甲在桌板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张聪已经是强弩之末。亓弋淡淡地抛出一句话:「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就给你肉。」 张聪濒临崩溃的精神根本经不起这样的诱惑,终于,他吐了口:「刀我扔在了家润小区花园的井里。」 「这样就对了。」亓弋继续用那清冷却勾人的语气说道,「说说吧,跟坤木是怎么联繫的?」 「是坤木联繫的我。」张聪一边抠着自己的手一边说道,「我出来之后没多久,就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手机,那手机上有我们之前联繫的暗号。」 亓弋:「你跟坤木最少有六年没联繫了,暗号还没变?」 张聪摇头:「不,我说错了,不是暗号,是标记。」 「什么标记?」 「是……是字母dk。」 亓弋眼角跳了一下,旋即冷静地说道:「原来你是dk的人,张聪,你该庆幸你进去得早,不然四年前你也会一併成为炮灰,死在那场混战之中。」 「我听说了。」张聪低着头说道,「所以坤木才联繫我,他需要我为他再次打通从遥城到这里的线,李汌那傢伙又笨又贪,坤木看不上他。」 「坤木让你杀了他?」亓弋问。 「我真没杀他。」张聪说道,「我是去过案发现场,但我去的时候李汌一家人都已经死了,我在现场看见了那把刀,当时我就猜到是我弟弟做的,他总归是我弟弟,我就帮他把刀扔了。」 「真是兄弟情深啊。」亓弋语气平静地说道,「如果我不认识杜妙的话,或许我就信了。」 「你——!」张聪惊恐地看向亓弋,「你什么意思?!」 「刚才我同事说过了,没有证据,我们是不会抓你的。」亓弋缓缓讲述起来,「猛龙寨的人都知道,当年寨子里的张康从拐子那里买了个缅甸媳妇,可是没有人知道,那个从缅北来的玛妙根本就不是拐子拐来的,而是自己送到拐子面前的。她带着一项任务,一项由dk亲自交给她的,非常艰巨的任务。她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通过拐子的途径,顺利进入中国境内,完成了毒品运输任务。她需要身份掩护,而张家这个外姓家族在猛龙寨中处于恰到好处的边缘地带,不会被过多关注。她怀着孕嫁给张康,很快就生了一对双胞胎。那个年代双胞胎大多早产,而怀双胎的孕妇不容易从孕肚大小判断月龄,就这样瞒天过海,少女玛妙变成少妇杜妙,那双胞胎落生在了中国境内。等孩子稍微大了些,杜妙像许多被拐来的妇女一样,选择了『逃跑』,跑回了缅北。这种故事,在中缅边境经常发生,并不稀奇,所以根本没有人在意。就连后来张康去世,杜妙找上门来,要走了其中一个孩子也都合情合理。但是……」话到此处,亓弋却停住了。 第41页 张聪已经被毒瘾折磨得几乎要崩溃,更是听不得这种断在关键时刻的「故事」——虽然他是故事的主人公之一,但他并不知道内情。 「但是什么?!你别想让我相信你的胡话!」张聪喊叫道。 亓弋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喝了一口,仍是不疾不徐,终于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但是,这些被迫分离的亲生母子,都不过是棋子而已。他所要的,就是一群血脉相连却又分隔两国的棋子,母亲在缅北贩毒,会有多少想念母亲的儿女为了『团聚』而费尽心力?又会有几个孩子,会在一事无成的父亲和已经有能力给自己更好生活的母亲之间仍然选择坚守在我国境内?这些拿着我国身份证的缅北毒贩的孩子,成为了dk手中随时可以启用的棋子。为着亲情羁绊,为着更好的生活,为着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即便这些人能坚持不参与贩毒,但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在孝义与国法之间有那么一丝犹豫,缅北的毒品就能从这些裂隙之中流入境内,源源不断,最终聚沙成塔。而你,张聪,你就是这样的产物。你继承了你母亲杜妙的狠毒和不择手段,而你的弟弟则完全继承了杜妙年少时曾经有过的纯真和善良。双胞胎或许就是这样吧,你们就像杜妙的分体,一个极致地善,一个极致地恶。」 「不是!不是的!」张聪在喊叫挣扎,不知是毒瘾已经把他逼到了极限,还是亓弋的话让他心理崩溃,又或者,两者兼有。 「这些年你一定恨透了张家人,恨透了张明,对不对?他顶了你的名字,享用了原本应该你们俩平分的资源,你们有同样的样貌,却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亓弋缓缓起身,走到张聪身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张聪,质问道,「相比于李汌而言,你更恨张明,你觉得他背叛了你。自愿献祭给木依吉神的都是最崇高的男人,但非自愿的人牲不会受木依吉神的保佑,你恨张明,恨到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所以你才用活人祀的方式取了他的大脑,又用对待叛徒的方式旋了他的尸身,我说得对吗?」 「不……不是……不是!」张聪矢口否认,「我不行了,你给我肉,求求你,给我肉……」 亓弋再次逼问:「告诉我,你是不是杀了张明?」 「给我肉!给我肉……给我一点,求你,求求你。」张聪眼泪鼻涕不受控地往下流,如果不是被约束椅捆着,现在大概已经在地上扑腾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亓弋猛地提高了音量,质问道,「你是不是杀了张明?!你是不是杀了李汌一家?!」 「我要死了……我求求你……给我肉……我不行了……」张聪疯狂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下一秒就要彻底疯癫。 海同深已经站了起来,但他并没有上前,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该相信亓弋。 亓弋抬手,再次捏住张聪的下巴,逼迫他直视着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杀人?」 张聪拼命摇着头,可是那双捏在他下颌的手仿佛力大无比,他根本无法挣脱。纵使双眼已经失焦,大脑已被毒瘾控制,张聪却仍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在身前,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仿佛这钳住自己脸颊的手的主人,真的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捏死自己一般。 齿间颤抖着,张聪几乎就要挤出那个他死也不愿意说出的「是」字。可下一秒,审讯室的门被蓦地撞开,常锋和宋宇涛闯进来,拉开了亓弋。他们动作太快,以至于海同深都没有来得及反应,一摞签过字的文件就被摔在审讯桌上,装着冰毒的吸管也已经被握在张聪手中。 一切都晚了。 亓弋怒火中烧,抄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向墙壁,摔门而出。 第十六章 审讯室里的吵闹伴随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成功唤醒了沉睡的市局。 「濛姐帮忙看一下,先别审了!」海同深拉开审讯室的门,撂下这一句话,便追着亓弋走了出去。亓弋一路走出市局,直奔对面小区的健身房,海同深连忙跑上去拉住他:「别走了。」 「放开我。」亓弋不耐烦地说道。 海同深反而更加用力地拦住亓弋:「一宿没睡还跑步!找死不是这么找的!」 「我睡觉了!你放开我!」 「我不放!」海同深怕再使劲抓着会弄伤了亓弋,干脆拿出手铐把俩人铐在了一起,「你睡了我没睡,你要跑步也行,带着我,我要猝死了就赖你。」 「你……!」亓弋狠狠地盯着海同深,海同深并不躲避,坦然地直视着他。二人对视片刻,直到亓弋眼中的怒气逐渐平复,海同深才问:「冷静了?」 亓弋点头,晃了晃两个人铐在一起的手:「松开吧。」 「不松。」海同深拉着亓弋在旁边的长椅上落了座,「来,冷静了就聊聊,把话说出来才能真的痛快,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亓弋只能坐到海同深身边,他说:「解开吧,我不跑,这样像什么样子?」 「这怎么了?」海同深说着就把夹克脱下来堆在两个人铐在一起的手腕上,「喏,这样就看不到了。」 「有病。」亓弋发自内心地说道。 海同深笑了笑:「行,挺好,继续骂。」 「功亏一篑。」亓弋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刚泛起白边的天,无奈说道,「张聪马上就吐口了。」 第42页 「我知道。」海同深说。 「审不出来了。」亓弋怅然道,「张聪知道我们不可能真的让他死在市局,他探到了我们的底线。」 「嗯。」海同深应声。 亓弋偏头看向海同深,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拦我?」 「因为我相信你会掌握好分寸。」 「冠冕堂皇!」亓弋说。 海同深轻轻摇头,承认道:「好吧。其实是姜局跟我说过,你在审讯时有自己的方式,如果不是太过分的,就让我当没看见。」 「我都快把张聪逼死了,还不算太过分?」亓弋反问。 「我说了,我相信你会掌握好分寸。」 亓弋立刻接话:「可是常锋不信。」 「他有他的理由。」海同深还是习惯性地给别人解围。未料亓弋立刻追问:「那你为什么相信我?」 海同深从兜里拿出指尖陀螺放在手中把玩,淡然回答:「你明知故问。」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亓弋重重地嘆了口气:「关于遥城和缅北那边的信息,有些跟案子相关的我没有完全告诉你,你不生气?」 「我不像你,没那么大气性。」 亓弋终于笑了:「我也没那么大气性。」 「嗯,只不过是摔了一个杯子又差点把门撞掉而已。损坏公物是要被通报批评的,当然了,你不怕,对吧?」 亓弋失笑:「我没那么大背景。」 「你也没真的撞坏门。」海同深的手在衣服里轻轻碰了碰亓弋的手,「发完脾气就该想想对策了,你在这里生闷气也没用,张聪肯定不会再因为你的逼问而吐口,我们只能再想别的办法让他交代。如果不违规的话,我希望你跟我说说缅北毒帮的事,张聪既然跟那边有联繫,或许我们能找到突破口。如果不能说的话……那你跟我说说dk总行吧?」 亓弋想了想,回答道:「缅北大小毒帮数不胜数,我了解得也不全面,但是张聪所联繫的那个dk我倒是知道些。dk并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个人的代号,这个人就是克钦邦最大毒帮的领袖。」 「dk……暗夜骑士?死亡骑士?」海同深问。 「不是。他的英文名字缩写就是dk。当然,他已经废了。」 「废了?」 亓弋轻轻点头:「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昏迷着。」 「跟平潞的那次案子有关?」 「是。当时是多地缉毒联合办案,潜入dk集团内部的卧底也已经得到了充分信任,上面决定收网,将dk在境内的势力连根拔起。但是没想到咱们省厅和平潞市局有内鬼,行动之中出了意外,放跑了其中一名毒贩。这个人被dk派来的人救走,告诉了dk他身边有卧底。那名卧底面临身份暴露的危险,只好铤而走险,出手伤了dk。从那之后dk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至今未醒。」 海同深追问:「那名卧底怎么样了?」 「还活着。」亓弋说。 「活着就好。」海同深松了口气。每一名在刀尖上行走的卧底都是值得尊敬的英雄,海同深最不愿看到英雄陨落。 亓弋接着讲述道:「当然,这些事跟张聪没多大关系。坤木确实曾经是dk的手下,但后来dk的手下努珀自立门户,坤木就跟着努珀一起走了。这件事发生在六年前,那个时候张聪大概已经在等待判决的阶段,所以可能不太清楚。」 海同深快速梳理了一下其中的关系,而后提出疑问:「按照张聪的说法,坤木是用前东家的联繫方式联络了他,这不太合理啊。」 「其实也没什么不合理的,从前年那次重创之后,dk的手下一直想在境内重新铺路,而努珀那边则想趁乱上位,张聪握着俞江这么多的资源,努珀想用张聪是肯定的。只要实际上张聪为努珀所用就行了,坤木用什么方法联繫他都只是手段而已。」亓弋接着说道,「不过确实有一点值得注意,钟艾然交代出来的梭盛,所属既不是dk,也不是努珀,而是另外一个组织,首领是温东。现在这一个案子,把克钦邦三大毒帮都牵扯了进来。另外,李汌的上下线已经不可查,但据我推测,当年他举报张聪入狱,一方面是想抢夺资源,另一方面也一定和缅北那边有关系。努珀自立门户之后肯定要发展自己的势力,他——」话未说完,亓弋就觉得肩上一沉,海同深的头已经靠了上来。 「这都能睡着!」亓弋暗暗腹议,转念间却意识到,这人大概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了,最起码之前的24小时是完全没合眼的。亓弋垂下头,用目光将那人的眉眼轮廓细细勾勒,不知不觉间心跳都变得快了不少。海同深俊朗硬挺的五官染上了疲惫,有了几分仙人坠落凡尘的意味,并不世俗,只是温暖,让人想靠近。想来自己那么多次默许海同深试探,也是因为这份温暖吧。在冰冷的地狱之中游走了十年,他不是不需要温暖,只是不敢再奢求而已。亓弋小心翼翼地把海同深脱下的衣服又给他披了回去,而后拿出那天海同深送给自己的指尖陀螺把玩起来。 大抵是真的累极了,海同深睡得很沉。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呼吸趋于同步,亓弋看着旋转不停的指尖陀螺,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和轻柔的呼吸声,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手机不知疲倦的振动把海同深从睡眠中拉回现实,也让亓弋迅速收回了手。海同深坐直了身子,摸出手机按下接听,紧接着何冬阳震耳欲聋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海同深!你把亓弋拐哪去了?!」 第43页 海同深打了个哈欠,淡淡道:「人家是被气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别跟我贫!半个小时之内把人给我带回来!」何冬阳说道。 海同深:「何局,我可以劝他回去,但有一件事您得给我个交代。这案子是我刑侦的案子,常锋凭什么闯进我的审讯室?凭什么替我决定该怎么审讯?」 「亓弋不守规矩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他一样?」 「亓弋很守规矩。」海同深说,「我们俩早就商量好怎么审讯了,您以为我没有预案?还是以为亓弋真的会让嫌疑人死在审讯室里?我不管常锋怎么说这件事,他违规闯进审讯室,中断了我们的审讯,这是毋庸置疑的。他跟亓弋之前有什么矛盾我也管不着,但如果最终这个案子审不出口供来,他绝对是第一责任人。」 「你别跟我扯这个!」何冬阳说道。 「何局,您也别和稀泥了,您给常锋批条子走手续的时候难道就没存了教育亓弋的心思吗?姜局说得没错,如果没有您的放任,常锋他们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亓弋。我知道常锋和宋宇涛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他顶了宋宇涛的位子您心里也不能接受,但您也得承认,亓弋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混日子的关系户。还有,您知道我手里一直都有货吗?您知道我提前让宗彬斌去找姜局走了全套手续申请了冰毒配给吗?」 亓弋意外于海同深的态度,不由得盯着他看。海同深沖他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出声。 「海同深,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何冬阳冷冷说道。 海同深说:「我当然知道我自己的身份。我是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亓弋是我从禁毒支队请来帮忙的,我会对他的言行负责。还是那句话,这是刑侦的案子,违规的是常锋,不是亓弋,也不是我。我们辛辛苦苦抓的人,绞尽脑汁制订的审讯方案,被常锋这么一闹全都付之东流,您以为我不生气?『不行就继续再审』,我知道您肯定要这么说,但您知道这案子是什么情况吗?您知道这案子如果没有口供就不算板上钉钉吗?嫌疑人有个双胞胎弟弟,他和他弟弟在国内共用身份,您应该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种情况下我必须採取极端手段才能拿到口供。所以我并不觉得亓弋的做法有问题,他并没有违反任何一条审讯规则,我们只是在规则范围内做出了最合理的选择。现在张聪知道了我们的底线,他也清楚双胞胎dna完全相同,在没有指纹的情况下我们没办法确认他就是凶手,这个结果是常锋一手造成的。我觉得您在教育我和亓弋之前最好搞清楚状况,否则我可以不怕麻烦去趟平潞,到省厅直接汇报。」 「海同深!你是在威胁我?」何冬阳咬牙说道。 「我在陈述事实。我尊重您是我的领导,但一切不合规矩和阻碍我破案的事情我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一会儿会把亓弋带回去,剩下的您也得给我个表示。」海同深说完后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亓弋挑了下眉,说:「原来海支也有这么硬气的时候。」 「何局被卖了还数钱呢。」海同深笑着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说道,「抱歉,刚才真的太困了,都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没关系,知道你辛苦。」 「知道我辛苦……」海同深靠近亓弋,低声问道,「所以才拿手替我挡太阳?」 「没有。」亓弋扭开头否认道。 「没有就没有吧。」海同深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把手铐解开,「走吧,确实该回去了。」 二人进入办公楼时,正好听见何冬阳在办公室里训常锋,他们没有停留,直接进了刑侦办公区。支队长办公室里,亓弋自己拉开椅子坐下,问道:「我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些你都听进去了吗?」 「差不多吧。反正就是这场凶案把三个贩毒集团都给拉了进来。」海同深给亓弋倒了水,才坐到椅子上,「我在想,当年李汌举报张聪,跟缅北那边到底有什么关系。」 亓弋从海同深桌上的笔筒里拿了支笔,又随手拽了一张a4纸出来,一边写字一边说道:「dk,努珀,坤木,张聪,这是最开始的一条线。后来努珀带着坤木自立门户,所有努珀以下的关系网全都自动脱离dk掌控。但是张聪上面还有一个人,他生母杜妙确实是dk的手下。」 「他妈到底叫什么?」海同深问。 亓弋愣了愣,旋即像是刚反应过来,这种对自己是「常识」的东西,对不曾接触过的人来说确实比较难懂,他解释道:「缅甸人有名无姓。年轻女性被称为『玛』,成家后的女性则被称为『杜』;年轻男性称『貌』,对平辈称『郭』,而对于年长者或是地位高的男性,则尊称『吴』。张聪他妈真正的名字就是妙,无论是杜妙还是玛妙都只是称呼而已。」 海同深:「原来如此。那杜妙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现在在dk势力范围内的疗养院中。」 海同深问:「你怎么会对那边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说你在南方待了好多年,是在遥城?」 亓弋没有回答,直直地看向海同深。海同深挑了下眉:「知道了,这是不能问的。那我换个问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审张聪?」 亓弋:「缅北那边调查起来太慢,我还是想从国内入手,我想去见见当年负责审讯张聪的警察,还有这些年负责张聪的狱警。我总觉得张聪这一出来就杀人的行为有点儿不大对劲。」 第44页 海同深道:「我也这么想。当年抓张聪的同事已经联繫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去找他,至于狱警……我让人去沟通一下,估计很快也能得到回覆。」 古濛在这时敲开了办公室的门:「省厅来人了,要见你们。」 「见我……们?」海同深确认道,「谁啊?为什么还要见我?」 「廖厅。」古濛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道,「廖厅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何局在骂常锋,他问了详细情况之后脸色非常难看,点名要见你们俩。」 亓弋撇了撇嘴,看向海同深:「抱歉啊海支,连累你了,一会儿他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你知道他要来?」海同深边起身边问。 亓弋:「算是吧,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哪天过来,没想到就撞上这事了。」 「你跟廖厅到底什么关系?别又是什么父子假装不认识那种吧?」 「廖厅只有一个女儿,而且已婚已育。」 「你媳妇?」 「我单身!」亓弋翻了个白眼。 海同深笑笑,转而看向古濛,说道:「放心,我们俩过去没事的。濛姐,你帮我查一下张聪是在哪个监狱服刑的,我想跟负责他的狱警们了解一些情况。」 「没问题,那你们俩……」古濛重重嘆了口气,「自求多福吧。廖厅那脸色真的很吓人。」 第十七章 会议室内,廖一续坐在正中,左手位是姜山,右手位是何冬阳和常锋。见到海同深和亓弋,廖一续好歹收敛了一些自己的怒气,招了招手,道:「坐过来吧。」 海同深顿了一步,想让亓弋挨着姜山坐,结果亓弋没有领会,两个人四目相对,都站住了脚。廖一续道:「别让了,海同深坐到姜山旁边来。」 「是。」海同深立刻应声。 等二人先后落座,廖一续开口说道:「刚才我听了常锋的描述,现在我也来听听你们的说法。为了一个毒贩,越级走手续的,摔杯子摔门的,跟局长顶嘴叫嚣的,你们一个个的都挺牛的啊。」 海同深低头摸了摸鼻尖,亓弋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桌子。 「海同深,你先说。」廖一续点了名。 「是。」海同深倒是不憷跟领导汇报工作,很快就思路清晰地说道,「3月3号我们接到报案,滨江新区发生灭门案,尸检结果显示死者之一有吸毒史,所以我向何副局申请禁毒支队配合,亓支就是在那时来刑侦帮忙的。我们在死者家中发现了大量毒品,经过走访调查,确定了吸毒人员张聪有重大嫌疑。3月5号在美食街及附近垃圾场接连发现尸块,在确认死者身份时有人证指出张聪与死者是情侣关系,所以我们将两案併案,作为系列案件侦查,结果又发现了属于张聪的尸块。后来亓支提醒我们,同样的dna有可能是双胞胎,所以我们还是把吸毒人员张聪列为了重大嫌疑人。昨天张聪露出踪迹,我们蹲点发现他在与人交易毒品,因为机会难得,所以当时我们立刻对张聪及另一名毒贩进行了抓捕。从昨晚到今早,我们一直在审讯。」 「今天10号,从3号发案到现在7天抓了嫌疑人,动作不慢了。」廖一续对海同深的行动力表示了肯定,接着又问道,「这个张聪有什么特殊的?」 「亓支找人去遥城查了信息,张聪和张明是一对双胞胎。大约在三十年前,张明销户了,根据村子里老人的回忆,张明是被出身缅甸的亲生母亲接走了。」海同深简单地解释道,「但经过我们的分析,当年回到缅北的是张聪,留在国内的其实是弟弟张明,只不过张明顶了张聪的名字,所以国内有一个张聪,缅北还有一个张聪。当缅北这个张聪回到国内时,兄弟二人是共用身份的。」 「有指纹吗?」廖一续问。 海同深摇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而且张聪自己明确知道同卵双胞胎dna序列一致,无法通过现场dna确认凶手。尤其灭门案死者的死亡时间早于张明的死亡时间,理论上确实有可能就是张明做了灭门案。」 廖一续很快就抓住了重点:「你们为了让这个张聪自己承认杀了人,才特意等到他毒瘾发作的时候逼问他?」 海同深:「是。」 「不是。」亓弋的声音叠在了海同深的声音之上,「不是我们,是我。我主动要求审讯张聪,海支是拗不过我才答应的。」 「你闭嘴。」廖一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亓弋,接着问海同深,「你知不知道亓弋要用这种极端的手法?」 海同深回答:「知道。所以我找姜局提前申请了冰毒,我怕张聪打算死扛到底。」 廖一续继续问:「那当时是什么情况?」 海同深回答:「当时张聪还能有逻辑地回答问题,他应该还能再坚持一阵儿,而在亓支的逼问下,张聪马上就要吐口承认了。」 「你确定吗?」廖一续问。 海同深点头:「我确定。审讯室都有监控,当时张聪的状态和审讯的全过程都可以看,我不觉得张聪一刻也等不了。」 廖一续转向常锋和何冬阳一侧,弯起手指敲了敲桌子,道:「听见了吗?」 常锋梗着脖子,仍旧觉得不服。倒是何冬阳开口解围道:「这件事确实是常锋太冲动了,但亓弋也——」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廖一续直接打断了何冬阳的话,「亓弋是我带过来的,搁在副支的位置上你们都难受。但我带他来的时候也说得很清楚,工作就是工作。你们平常怎么对亓弋的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因为你们孤立他,排挤他而来指挥你们,用官职压你们,对不对?亓弋到了市局,怎么跟人相处那是他自己要面对的问题。可你们这次是不是太过分了?」 第45页 何冬阳说:「廖厅,张聪当时那个模样确实很吓人。」 「张聪什么模样我自己会看,他是不是真的扛不住了我心里也有判断。亓弋的处理方式或许真的是有问题,但是,」廖一续加重了语气,「但是,你们扰乱了审讯节奏这是事实,张聪现在很难再被撬开嘴也是事实,刑侦的案子陷入僵局也是事实。这是谁造成的?是亓弋和海同深造成的?还是贸然冲进去打断审讯的常锋和不管不问直接批条子走了手续的你何冬阳造成的?」 何冬阳咬了咬牙,承认道:「这事确实是我错了。」 「你呢?常锋?」 常锋低着头,半晌才道:「是我错了。」 廖一续长出了口气,说:「海同深做事太独,你但凡提前跟常锋通个气,都不至于闹成这样。亓弋你摔杯子摔门又是给谁看?有脾气不是这么撒的!你们仨,一人三千字检讨,常锋明天交给我。海同深和亓弋,案子完了之后交给我。」 廖一续用三份检讨把这件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避免了更大范围的影响,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海同深率先表态:「廖厅放心,我保证深刻检讨,绝不再犯。」 常锋也跟着说道:「明天下班前交给您。」 海同深在桌子下拽了拽亓弋的衣袖,亓弋才不情不愿地开了口:「知道了。」 廖一续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行了,都出去,亓弋留下。」 走出会议室,常锋把海同深拦住,虽然不情愿,但态度还算诚恳:「这次的事确实是我考虑欠妥,你见谅。」 海同深靠在走廊的墙上,摆弄着指尖陀螺,淡然回答道:「常哥,咱俩就别走面子上这些冠冕堂皇的事了。我的态度其实一直以来都没变,私人关系我管不着,拿我的案子做筏子就是不行。」 常锋重重嘆了口气,说:「这次我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海同深说道:「亓弋就算再有背景,不还是你的副手吗?他又没碍着你事,你何必这么强出头?你替别人打抱不平也该有个度。我不是劝你明哲保身当个自私自利的领导,手下人有困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这无可厚非,但不是无原则地纵容。大家都不容易,但这『不容易』不能成为要挟领导撒泼打滚的藉口,我说难听点儿,宋宇涛现在不就是在得寸进尺吗?谁家没点儿难处?宗彬斌家里老妈瘫痪,老爸痴呆,一个月的工资都扔给保姆了,他可没满世界嚷嚷觉得所有人都欠他的;自从洪哥牺牲之后,古濛一个人要养四个老人一个孩子,她不辛苦?难道我为了照顾他们就把我这支队长的位置让出去给他们俩当?」 常锋的目光暗淡了一瞬,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还是没懂。」海同深说,「常哥,你真的了解亓弋吗?他是空降来的不假,但他为什么空降你知道吗?整个市局你还能找到另外一个档案加密到这种程度的人吗?他对毒贩的了解远高于他这个年纪的缉毒警,甚至高于你。他说自己在南方待了许多年,对遥城和缅北的了解更是许多缉毒警都望尘莫及的,你想过原因吗?他的档案总有解密的那一天,你现在这么欺负他,到时候你怎么办?今天这事,廖厅看见的就是你作为亓弋的直系领导,对他的工作进行干扰,对他这个人不信任。廖厅就算知道宋宇涛家里困难,也不会把今天这帐算在他头上。说到底,你才是禁毒支队一把手。廖厅和亓弋明显是一头的,你替谁开罪的亓弋,日后影响到的是谁,还用我说吗?」 海同深一连几个追问让常锋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常锋才再次开口:「确实,是我想少了。」 「我今儿也是说得多了,这都不是我的事。」海同深长嘆一声,「不说了。」 「你那嫌疑人怎么办?」常锋问。 「凉拌呗。」海同深摆摆手,「你先去忙吧,我等亓弋出来,我们俩还得再去查点儿东西。」 常锋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道:「那你要是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亓弋才从会议室走出来。 「没吵架吧?」海同深迎上去问。 亓弋摇头:「没有,你怎么没回去?」 「等你啊,濛姐帮咱们联繫好了,等你出发呢。」 「那就走吧。」亓弋说着便迈开脚,同时把手伸到海同深面前,「钥匙给我,我来开车。」 「嚯,我待遇这么好呢!」海同深调侃了一句,把钥匙放到了亓弋手中。 亓弋:「怕你疲劳驾驶出车祸,我还不想死。」 「……你不也才睡了一个多小时吗?」 「足够了。」亓弋说完没再停留,径直往停车场走去。 「哎!我可从没听过一个小时的睡眠能够的,你属妖精的吗?」 亓弋动作利落地上了车,根本不给海同深说话的机会。一个多小时的睡眠对别人来说肯定是不够的,但对于长期被噩梦困扰,根本睡不了一宿完整觉的亓弋来说,确实已经足够了。在观察室里有那一个小时,是没有梦魇的安眠,这太难得了。 先后跟抓捕张聪的同事还有狱警了解过情况,这一天又到了尾声,回到市局时天色已晚,刑侦办公区横七竖八地趴了一片,海同深见状也没多去打扰,带着亓弋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支队的人有心,去食堂替他们俩打了饭,俩人洗过手回到办公室,随便吃了两口就又开始梳理思路了。 第46页 「你不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说正事吗?」亓弋问。 海同深摇头:「那是在外面,好歹是重案,哪能随便在外面就聊案情。说说吧,你这一路上都在思考,思考出什么结果来了?」 「我没思考。」亓弋下意识地否认。 「你是不是也延迟叛逆啊?」海同深道,「我又不瞎,你要没思考能开错路?明显脑子里想事走神了。」 亓弋默默喝了口水,说:「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来,分享一下。」海同深把之前亓弋随手写过的那张纸又翻了出来,在背面写了张聪和李汌的名字,而后推到亓弋面前,「总之,事情都是围绕着这两个人展开的,无论是今天我们问到的,还是之前你查到的,也别管是遥城还是咱们市,只要是有关系的人或事就都写上面。」 亓弋扒拉了一口饭,放下筷子拿起笔,先在张聪和李汌这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两条线,之后由张聪的名字分别引出杜妙和坤木,再由杜妙引出dk,由坤木引出努珀,最后在dk和努珀之间画了虚线。 「还有钟艾然。」海同深提醒道。 亓弋点头,又在张聪的名字旁边加了钟艾然的名字,同时由钟艾然引出阿岗和梭盛。 「这张聪还真是个人物。」海同深将筷子翻转过来,用尾端描了一下三条线,说道,「dk,努珀,梭盛,这三股势力都齐了。」 「可是李汌仿佛游离在这个关系网之外。」亓弋放下了笔,又夹了一口青菜来吃。 「你吃点儿肉啊,老吃菜叶子怎么行。」海同深不自主地关心起亓弋来。 亓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饭盒,说:「那个……我不吃内脏。」 「咝……你早说啊!」海同深从亓弋手中拿过他的筷子,把自己饭盒里还没动过的红烧肉全都夹到他的饭盒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剩着。」海同深把筷子放回亓弋手中,问道,「什么内脏都不吃?」 「嗯,不吃。」 「那你错过了好多美味。欸你知道吗?美食街有一家烧烤店,那家的羊腰子是一绝。」海同深看亓弋面露难色,连忙停住了话,试探着问道,「听都不能听?」 「你还是说案子吧。」亓弋又喝了口水。 「对不起,下次注意。」海同深把亓弋饭盒里所有的爆炒鸡胗都扒到了自己饭盒里,把话题转回了案子上,「刚才路上濛姐给我发消息,那个跟张聪关系很好的狱友王根在出狱之后不久就因车祸意外去世了。」 「这么巧吗?」亓弋喃喃道,旋即就给出了否定答案,「不,不是巧合。」 海同深:「我也觉得不是巧合。所以我让宗哥去调了这位王根的资料,等拿到他车祸的详情我们就能知道了。而且,李汌也并没有游离在这条线外。」 亓弋立刻接话:「绿水鬼!」 「对。」海同深点头。 亓弋拿笔在李汌和阿岗、梭盛之间连了条线。 「但是……」亓弋似有不解,盯着纸上的几个名字发起了呆。 「但是什么?」海同深追问。 亓弋沉默片刻,道:「没什么,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海同深知道又是那些「不能回答」的内容,于是说道:「你也歇歇吧,不急在这一会儿了。」 「这话应该跟你说吧,你多久没睡觉了?」 「亓支,我可以理解为……」海同深稍稍靠近亓弋,低声道,「你是在关心我吗?」 亓弋面不改色,淡然说道:「我暂时把你这种行为理解为缺觉导致的行为混乱。否则,在你靠近的那一刻我就出拳了。」 海同深笑笑,靠回到椅背上:「不闹你了,好好吃饭。吃完饭你去打电话,我去等消息。今晚不审讯,明天养好精神再说。」 第十八章 再次进入审讯室的时候,双方的心态都有了变化。这一次面对亓弋,张聪已经完全不再恐惧,他看向亓弋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甚至挑衅般率先开了口:「警官好啊,又打算等我毒瘾发作的时候再逼问我吗?」 亓弋并未被激怒,反而游刃有余地回答起来:「放心,今天不逼问你。」 「你再厉害,不过就是个警察,你没办法随心所欲,更不能让我死在这里。」张聪猖狂地说道。 亓弋挑了下眉,说:「你说得没错。但是,你现在坐在约束椅上,而我,在审讯你。张聪,不要自作聪明,现在才第一步而已。」 张聪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亓弋也不打算跟他多费口舌,直接说道:「王根死了,你知道吗?」 一瞬间,张聪的表情凝滞了。 「那你一定也不知道王根的背景了。」亓弋用一根手指挑开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捏出一份档案,缓缓说道,「王根,男,霁州省俞江市人,祖籍云曲省。先后因容留他人吸毒入狱一年,因携带毒品入狱十年,出狱后不久又因为过失致人死亡入狱六年。他不到四十年的人生里,有十七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这样的人,在号里是老油条了。你觉得一个吸毒杀人的人,凭什么会在一众坐牢的生瓜蛋子中看中了你,并且跟你掏心掏肺地成为好朋友?仅仅因为你们都是云曲人吗?他祖籍是云曲不假,可他从没去过云曲,他那一口半像不像的云曲普通话,不过是之前跟云曲人学的而已。你在俞江最辉煌的十年,他是在牢里度过的,他说他久闻你的大名,你还就真的信了?」 第47页 张聪愣愣地看向亓弋,没有出声。 「知道王根怎么死的吗?」亓弋接着说道,「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走在路上好好的就被车撞了,还被反覆碾压。凶手在确认他死透了之后驾车逃离现场,至今尚未归案。你猜猜,这司机逃到哪里去了?是遥城,还是直接到了克钦邦?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没有办法给你定罪,你离开警局之后会不会跟王根有同样的结局?」 「你骗人!」张聪叫喊着,旋即扭过头看向海同深,「警官!我要听你说!」 海同深冷笑一声,道:「行,那就我来说。在王根服刑期间有一个自称是他表妹的人,每周都会去看他,会跟他说最近在看什么书,有遇到什么新鲜事。可是这位女士,在王根出狱之后不久也消失不见了,经过查证,王根确实有一位表妹,但这人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出国定居,多年未曾回过国。很明显,那个每周去看王根的人并不是他的表妹,只是顶了他表妹的名字身份而已。你觉得会有谁这么关心王根,又害怕被人发现身份?」 张聪冷汗涔涔,既惊恐又难以置信,他强压着心中的情绪说道:「那你们查啊!问我做什么?」 「嗐,不过是闲聊而已。」海同深故作随意地往后靠了靠,「反正你也不打算交代,我们也拿不到实质性证据,但是程序还是要走的,所以就聊一聊呗。」 「你诓我!你们合起伙来诓我!」张聪喊道。 「那天给你讲了个多年前的故事,今天再给你讲个最近的故事。」亓弋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坤木是努珀的手下你应该清楚,但六年前努珀已经从dk手下自立门户,你以为你还挂在dk门下,可实际上你已经自动归属为努珀阵营,所以,当年李汌举报你根本就不只是他一人的一时兴起,而是由克钦邦局势动荡所引起的连锁反应。李汌一手握着你这条线的大资源,同时又搭上了温东线上的人,为什么非要断了自己的一半货源来举报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傻缺才干的事,李汌会干吗?」 「你……你怎么知道他搭上了温东?!」 亓弋:「我是警察,你觉得有什么是警察查不到的事情?」 「不、不可能!」 「我不仅知道李汌搭上了温东那条线,我还知道钟艾然实际上是阿岗的人,也就是温东线上的人。所以——」亓弋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道,「所以这次是谁要害你,你心里有数了吗?」 「不是的!没有人要害我!」张聪仍然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亓弋没有打算给张聪缓和情绪和整理思绪的机会,直接说道:「来吧,我帮你梳理一下。六年前努珀带着坤木等一众得力手下自立门户,将原本无法撼动的dk集团拉下神坛,克钦邦从原本的两家对垒变成了三足鼎立。国内禁毒形势越发严峻,他们铺货也越来越艰难,因为地处南北交界,霁州省是绝对的咽喉要道,谁也不肯放弃这块肥肉,尤其是准备趁着dk集团内讧而上位的温东。温东把开拓内地市场的任务交给了他最信任的手下梭盛,而梭盛则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阿岗,恰好那个时候李汌在你手下日渐得势,阿岗便找机会勾住了李汌,李汌就此搭上了阿岗这条线。你当时大概不知道克钦邦发生了什么,但你作为一直在为dk做事的人,又在克钦邦待了那么多年,你一定知道,dk跟温东一向不对付。李汌作为你的手下,私自搭上了温东,这件事早晚会被dk知道,到时候你将面对的会是你承受不起的狂风暴雨,所以你找上李汌,让他立刻切断和阿岗的联络。可是那时被眼前利益沖昏头脑的李汌是绝对不会听你的话的,所以你们俩爆发了非常剧烈的争吵,不欢而散。而在那之后,你处处想办法折腾李汌,李汌几乎走投无路,主动联繫了阿岗,让阿岗救他。于是,阿岗就给他支了一招,让他举报你入狱。李汌以为阿岗是真心为他,对阿岗更加信任,但说到底,李汌不过也是枚棋子而已。阿岗这样挑唆,为的就是趁着克钦邦混乱之时抢占本市地盘,你进去了,无论是dk还是努珀,都会暂时与你切断联繫,同时想办法从别的通路供货,而这个时间差,就为阿岗提供了绝佳的机会。事实证明,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这种事情在别的地方发生过许多次了,所以你心里很清楚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亓弋拿起纸杯喝了口水,又等了大约五分钟,见张聪仍是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轻轻碰了下海同深,海同深会意,说道:「当年你进局子的事说完了,那我就再说说你在里面这些年的事吧。刚才我说过了,王根那位假冒表妹每周都会去看他,跟他聊各种事情,虽然所有对话都在狱警的监督下进行,但如果有人提前与王根对过暗号呢?如果他们能把各种生活中的事情转化为只有他们能理解的黑话,那么王根就不是无法跟外界联繫,而是每周都在跟外界更新他在里面的状态,又或者,是在向外面更新你的状态,同时接收外面的指令。你以为的王根对你的掏心掏肺,其实是故意为之。包括他在狱中曾经读过的生物学的书籍,就包括了同卵双胞胎dna序列相同,只有指纹有区别这一点。你以为你是凑巧看见的,实际上,这是他让你看见的。他杜撰了一个从小处处被偏爱的兄长,他告诉你,他数次入狱不赖别人,就是他哥造成的。在听到他哥抢走了他的人生这句话时,你心里是不是也同样涌起了一个想法,是张明抢走了你的人生?最后是什么推动你下了决心要杀李汌的?是不是因为你意外得知了王根并非『过失致人死亡』,而是有目的地想杀人,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和律师的帮忙,故意杀人变成了过失致人死亡,原本的死刑变成了短短六年的有期徒刑?用六年的有期徒刑换来自己解气痛快的后半生,你心动了。但是他没告诉你的是,他的所谓『过失致人死亡』是真的,是有人帮他完成的。而帮他的目的,就是把他送进监狱,让他成为你的狱友,教唆你在出狱之后杀人。」 第48页 「不可能!」张聪浑身发抖,激动地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其实最开始,我也觉得这事不可能。」海同深说道,「绕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让你杀个人,而且如果你不受诱惑,岂不是白费了王根和他背后人的心血了吗?但后来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个多赢的局面。只要送一个人进监狱,就可以同时除掉你、李汌和钟艾然,而且完全不会被怀疑。」 话到此处,张聪即使再傻也能明白,自己早就是弃子了。 亓弋看张聪情绪起伏明显,也不着急,缓缓站起身说道:「故事讲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走出审讯室,亓弋长出了一口气,跟着出来的海同深见状问道:「你觉得他信了多少?」 亓弋回答:「信了多少都无所谓,只要让他心里有疑惑就够了。」 「怎么说?」 「dk是什么样的人,旁人或许不知道,但张聪一定知道。dk手下从来没有弃子,因为被放弃的都死了。」亓弋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天气凉了该添衣了」,海同深不由得抬起眼看向亓弋,可亓弋依旧面色平静。常锋和宋宇涛这时从观察室中出来迎接,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亓弋审讯,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让亓弋审讯过。不过这一次,在旁观了亓弋的审讯之后,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亓弋不是草包,而自己在某些方面确实还不如亓弋。 就连一直耿耿于怀的宋宇涛在见到亓弋之后,也终于别扭地叫了他一声「亓支」。 亓弋仍是那副并不在意的模样,向宋宇涛轻轻点头示意,常锋连忙打圆场道:「审讯辛苦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亓弋摇头:「张聪心理防线基本已经崩溃了,先晾他一会儿,我跟海支再去审……审他……」 常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亓弋:「哟,你怎么了?」 海同深一直站在亓弋身后,见他身形微晃,也连忙托住他。 亓弋轻巧地躲开了常锋的手,而后摇摇头:「没事,话说多了。」 「话说多了至于晕成这样吗?」海同深连忙扶着亓弋进了观察室,让他坐到椅子上,「瞧你这脸白的,什么情况啊?」 亓弋缓了缓,终于挨过了那一阵眩晕,才低声说道:「没事,好多了。」 常锋端了水给亓弋,道:「钟艾然这边我和宋宇涛审就行,有什么问题我会随时跟你说的,你别熬了。」 「我歇会儿就好,你们先出去吧。」亓弋接过水杯,却并没有喝,只轻轻握在手里。 常锋和宋宇涛也知道这关系并不是一时就能缓和的,便也没太坚持,只是临出门时又多叮嘱了几句。海同深等他们二人出去之后把门关好,转身回来。 「你怎么不出去?」亓弋问。 「我认为我并不在你刚才说的『你们』之列。」海同深脱了外套放到亓弋身上,说,「盖上,睡一会儿。」 「我不困。」 海同深无视了亓弋的嘴硬,把椅子挪成一排,按着他躺了下来:「昨晚上没睡吧?这会儿熬鹰已经没意义了,知道你着急,但也别折磨自己。你先睡一会儿,我也整理整理思路。」 海同深知道亓弋从来不去队里的休息室,所以才让他在观察室的椅子上凑合歇歇。虽然不舒服,但总归是能躺着的。 亓弋最终还是听话地闭上眼,很快坠入了黑暗的梦境。然而这一次,他被一股难以描述的温柔包裹住,耳畔身边那些曾经困扰他的幻象呓语都变得模糊不清,不再扰人。他循着那温柔的气息,想要抓住这对抗噩梦的「宝物」,却总也找不到源头,那温柔似乎无处不在。 亓弋是被海同深叫醒的。 「缓一会儿再起。」海同深的声音轻柔得仿佛在呢喃,「你又做噩梦了吧?慢慢来,等心率降下来再动。」 亓弋本能地想否认,但手錶自带的心率监测已经闪了红灯,自己能看到,海同深自然也能看到。他按掉手錶上的提醒,缓缓坐起身来。「我睡了多久?」亓弋问。 「一个多小时。」海同深轻笑一声,「刚开始还好好的,我就出去接个电话的工夫,再回来你就又跟那天似的,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我怕再不把你叫醒,你就真的心动过速厥过去了,我可不会急救。」 亓弋弓着身,把手肘撑在膝盖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别跟别人说。尤其是廖厅。」 「说什么?说你睡觉做噩梦?还是说你昨天一宿没睡险些把自己熬晕了?」 「我昨晚睡了。」亓弋反驳。 「行,不承认就不承认呗,反正难受的是你自己。」海同深指了指亓弋身上,「这么喜欢我的衣服?」 亓弋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把海同深的外套卷在怀里。有那么一瞬,亓弋恍惚觉得这件外套就是在梦中把自己包裹起来的那「温柔」。当这个想法冒出来时,亓弋开始恐慌,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塞回给海同深,甩下一句「我去洗脸」,就踉跄着夺门而出。 海同深把外套放在手里掂了掂,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亓弋才从外面回来,他并没有解释自己去做了什么,只是抱着手臂站在单面镜前,死死盯着张聪。 「你看出什么来了?」海同深问。 亓弋:「一会儿我自己去审他。」 第49页 「为什么?」海同深问。 亓弋并没有回答海同深的问题,而是直接说:「我打了报告,上面也批了。还有,钟艾然很快就会被归还属地羁押,常锋他们也不用再审讯,在这之前如果你有什么关于命案的事情想要向他确认,得尽快去问,之后就不方便了。我估计走完手续大概两三天吧,到时候云曲警方直接来接人。」 「好吧。」海同深起身准备往外走,「我去交代一下,不打扰你了。」 「等等。」亓弋拦住马上走到门口的海同深,转过身来低声说道,「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没有逼问你那些你没办法回答的事情?还是谢我让你踏实睡了一个小时?如果是前者,那是我之前答应过你的,你不必道谢。如果是后者……」海同深向前迈了一步,靠近亓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亓弋,我不想听你说谢谢,案子结束之后我想要个方向。」 「什么方向?」 「你是打算让我止步于此,还是允许我再向前迈一步。这个决定权在你,所以我需要你给我指明方向。」海同深说完之后没做停留,直接走出了观察室。 亓弋木然地站在观察室内,过了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十九章 审讯室内。 张聪见亓弋一个人进来,明显有些意外。与正规审讯不同,亓弋拉了把椅子坐到张聪身边,他并没有说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二郎腿,手中把玩着之前海同深送给他的指尖陀螺。两个人安静地对坐了十多分钟,直到手中的指尖陀螺缓缓停下,亓弋才掀起眼皮看向张聪,用并不大的声音问道:「想清楚了吗?」 只这几个字,就又把张聪拉到了无尽的恐惧之中。理智上,他知道亓弋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从亓弋身上传出来的压迫感却强大到无法忽视,让张聪没有办法用理智压制住心里的恐惧。 「我……我想什么?」张聪的声带都发紧了。 「你不知道该想什么吗?」亓弋轻飘飘地说道,「既然都知道自己是被丢弃的棋子,为什么还死咬着不说?告诉我你做了什么,这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张聪那些戾气和桀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迟疑:「不……你不知道,你不明白……我、我不能说。」 「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亓弋逼问道,「明明知道自己的处境,却仍然咬着牙不说,是为什么呢?因为担心杜妙?」 张聪已经开始冒汗了。 亓弋趁势加压:「你很清楚dk的手下都是什么样的人,你其实心里也明白,从当年你被抓的那一刻起,dk那边就已经放弃了你。但是——」话到此处,亓弋却收住了声。 张聪身子微微前倾,急迫地想知道亓弋接下来要说的话,亓弋却不紧不慢的,又拨动了一下手中的指尖陀螺。 「你……你说啊!但是什么?!」 亓弋认真地打量着手中的指尖陀螺,半晌才说道:「张聪,听我说话是有代价的。」 「你想要什么?我能做到的都可以!」张聪迫不及待起来。亓弋却没有回答,片刻之后,张聪终于找回理智,他怔怔道:「不,你这是在诱供。」 「是吗?」亓弋依旧淡然,「可我觉得这是一种交换,我们彼此交换对方最想知道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张聪问。 「克钦邦,dk,杜妙。」亓弋拉长了间隔,留下一个明显的停顿之后,才缓缓吐出了两个名字,「敏格和密昂。」 张聪的瞳孔骤缩,警惕地看向亓弋:「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亓弋问:「所以,这个交换公平吗?」 张聪已经彻底被眼前的这个警察吓傻了。他隐藏了十多年的,就连在克钦邦都无人知晓的秘密,就这样被猛然掀开,并作为筹码放在了赌桌上。从亓弋说出这两个名字起,张聪就已经输掉了这场赌局,接下来的一切,无论愿与不愿,最终都会按照亓弋的意愿进行下去。在极度的惊慌和恐惧之中,张聪心底却倏然冒出一丝庆幸——庆幸此刻跟他说这件事的人是个警察,而不是那些刀尖舔血的毒枭,否则他不会只听到一个名字,而是见到被捆绑虐待的真人,甚至是,肢体的一部分。 「我好像没的选了。」张聪颓然道。 「你当然可以再挣扎一下,我给你时间思考。」亓弋说道,「在你思考期间,我可以把刚才没说完的话先告诉你,这是我的诚意。不过你该明白这诚意的代价是什么,所以你想听吗?」 张聪垂下头,低声说:「你说吧。」 「这就对了。」亓弋再次靠回到椅背上,开始说道,「我跟你说过,六年前努珀带着坤木自立门户,你入狱之后他们一定会切断跟你的联繫,你入狱是李汌举报不假,但跟克钦邦的局势动荡脱不了干系,当时努珀带走了很多人,dk手下得力的人走了大半,但dk也绝对没有到慌不择路的境地,或者可以说,努珀的出走早在他的意料之内,而dk也早有打算。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跟你有一样出身的人,大部分都投在努珀手下,你们觉得大家是同病相怜,在国内互通有无,甚至还有些抱团取暖的意味。但实际上,这才是dk的手段。杜妙现在仍然在dk势力范围内的疗养院,和她一样的许多『孵化者』也仍然被dk集团实际控制着,所以即便你们暂时听从努珀的指挥也并无大碍,最终你们还是会回到dk手下。现在你明白坤木为什么用dk的方式联繫你了吗?」 第50页 张聪听得一头雾水,半晌才将其中的关系梳理清楚:「坤木……并不是真的和努珀一心?」 「一心?谁给的钱多谁就能得人心,忠心这东西是最没用的。」亓弋不屑地说,「这是一盘非常大的棋局,棋盘上有太多的人命,而你,只是其中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而已。你所谓的功劳,在他们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因为他们最不缺的就是人。在你入狱服刑的那五年,俞江仍然有层出不穷的毒贩,从缅北来的毒品也仍然在黑市流通,你进去了,后面自然会有人接手。更何况,现在dk昏迷,曾经杜妙留下的功劳在后来人眼中也根本就是无用的。这种情况下,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出狱之后会面临什么。」 「横竖都是一死,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选择交代?」张聪还在垂死挣扎,「我不交代,你们就没有实证定我罪。」 亓弋道:「我们不是没有实证定你罪,而是不想到最后无口供定罪,因为那样你将会面临最严厉的惩罚,而我也不再有权限与你谈判,那么你最挂念的两个人后续会有什么遭遇,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是老实交代问题,保下你想保的人,还是死扛到底,全家赴死,你想想清楚。」这话说完,亓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举到张聪面前。 张聪蓦地攥紧了拳,激动得双眼通红。 「你慢慢想吧,我们有的是耐心。不过既然我现在可以单独进来跟你谈条件,那么有一件事你该有所准备,这一次,如果你再犯毒瘾,可真的没有人救你了。」亓弋收好手机,不待张聪做出反应,径直离开了审讯室。 海同深并没有在观察室中,这让亓弋有些意外,就在他有些不知所措时,身后却传来海同深带着笑意的声音:「亓支找我啊?」 「没有。」亓弋转过身来回答。 「亓支可以解答我的疑惑吗?我现在就跟二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被海同深这样的自我嘲讽逗笑了,亓弋轻轻扬了下嘴角,说:「找个地方说话吧。」 「那……亓支愿不愿意忙里偷闲跟我轧马路?」海同深说着问话,却已经迈开脚向外走去。亓弋自然地跟上,二人前后走出市局,拐到了旁边的小路上,海同深安静地等着,直到已经远离了市局的监控范围,亓弋才说:「敏格和密昂是张聪的孩子。」 「这俩孩子现在在哪?」海同深问。 「还在克钦邦,但很安全。」 「你不是说毒贩都是亡命徒,没什么祸不及妻儿父母的概念吗?为什么你笃定张聪会因为这俩孩子而向我们坦白?」 「因为他没的选了。」亓弋说,「他早就走上了这条路,却还是选择跟人生下这俩孩子,并将他们藏起来,这就证明张聪并不是疯癫到泯灭人性,所以孩子一定是他的软肋。事情发展到现在,在俞江的我都已经拿到了敏格和密昂的照片,那么在克钦邦的dk团伙,想要找这样一对龙凤胎也肯定不是难事。我们会尽全力保证这俩孩子的安全,但毒贩却不会,斩草除根才是他们的习惯。」 「可这还是太危险,我们不一定真的保护得了这俩孩子,毕竟那地方不在我国境内。」海同深说。 「张聪已经意识到自己在这盘棋上根本就无足轻重,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反而留在国内跟我们配合,他还能活得有希望一点。」 「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非常大。」亓弋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dk是克钦邦最大的毒枭,他手下有许多人,也有培养起来的可以独当一面的接班人,在他昏迷之后自然有人会接手。我之前一直想不通,这盘棋为什么要把钟艾然拉进来,他和王根不一样,他不太是那种炮灰类型的人物,毕竟他能直接和阿岗对话,在温东那边已经算是地位不低的了。但是刚才审讯之后我才终于把这盘棋算清楚。按照dk集团的规矩,张聪这样的人出狱之后是要被清理掉的,但是因为之前他们损失了太多人员,包括扎在咱们内部的钉子也都被拔了出去,他们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所以他们用了这样的方式,让张聪自己犯在我们手里。」 「张聪犯在我们手里对他们难道就有好处?他们就不怕张聪把他们都供出来?」 亓弋轻轻摇头:「张聪知道的事情五年前就已经交代干净了,五年前没有受牵连的人现在也不会再因为张聪而落到我们手中,但如果张聪出来,他一定会再找回原来的路。」 海同深想了想,接话道:「除非张聪有能耐直接逃回克钦邦并且再也不回国,否则他要么是死于意外,要么是犯在我们手里。而且其实他逃回克钦邦也并不安全,毕竟坐了五年牢,他很容易就被怀疑是我们的暗线然后被秘密处理掉。」 「没错。张聪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出狱之后并没有着急往南边跑。」亓弋继续分析,「所以现在很明确,是dk那边要处理掉张聪,同时,他们的另一个目标是李汌。李汌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他当初的举报其实扰乱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把警方拖入毒贩的斗争之中并不是明智之举,努珀当年兵行险着走了这么一条路,确实是成功了,但也留下了隐患。无论是现在已经站稳脚跟的努珀还是因此不得已断尾的dk,都不会留李汌太久。张聪出狱,他跟李汌原本就有旧仇,稍微挑唆一番,张聪果然上钩了。」 第51页 「这我都能明白,那钟艾然呢?他真的不是炮灰?」海同深又抛出一个问题。 「不是。我自然有我判断的理由,只是目前不能跟你说。」亓弋轻轻摇了摇头。 海同深似乎没有感受到亓弋细微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说道:「让王根教唆张聪在出狱之后杀了李汌,同时借用梭盛的名义让钟艾然去给张聪送货,所以那个在我们抓捕钟艾然和张聪时在对面楼观察的人,应该是dk的手下;那个一直以王根表妹身份探监的,应该也是dk的人。」 亓弋强迫自己把思路拽回来,说道:「我只有一点不明白,王根到底是怎么安插进去的。」 「属地原则。」海同深简单解释道,「本市的看守所一般都有对接的监狱,没有特殊情况大部分都是直接对接,所以只要在张聪确认收监之后把王根送到对应看守所去,就有极大的概率让他和张聪在同一个监狱服刑。至于监区分配……平潞大案顺着余森和金志浩拉下了一串人,公检法集体震荡,咱们市也没能幸免,换了一批人,又进去了一拨人。放一个犯人进入某一个监区这种看似随机的事情,可操作空间也并不是没有。五年前正是金志浩大展拳脚的时候,这事他能做到。而且说不定根本不止一个王根,或许还有刘根赵根之类的,只是没有派上用场罢了。」 「竟然是从那时候起就计划好了。」亓弋自言自语道。 「好了,别想了。」海同深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递给亓弋,「不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也不管你是因为了解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次识破了那边设下的局,你就是很厉害的。虽然现在大家都在讲究程序正确,但我认为在查案这件事上,结局才是更重要的。俗话说,不管黑猫白猫,能逮住耗子的就是好猫。老祖宗留下的话肯定是有道理的。」 亓弋接过海同深递来的糖,心中不由得一凛,这个人太聪明了,自己一点点语气上的变化,案件中一丝微小的错位都能让他寻到踪迹,从而做出完整又符合逻辑的推理。哪怕之前那些年见过那么多人,亓弋也没遇到过像他这样真正配得上「见微知着」四个字的人。聪明但从不给人压迫感,也没有聪明人的傲气,这种气质太难得,这样的人也太难得。 「发什么呆呢?」海同深抬手在亓弋眼前晃了晃,「你不会连糖也不吃吧?」 「没有。」亓弋剥开包装纸,把糖放进了口中。 电话响起,海同深按下免提,彭渤在电话那头说道:「爸爸!你跟亓支在一起吗?」 「怎么了?」 「张聪又有点儿上劲了,他嚷着要见亓支,濛姐说他估计是要交代了。」 海同深以眼神询问亓弋,亓弋思考片刻,说道:「知道了,这就回去。」 回到市局之后,亓弋只进入审讯室和张聪进行了短短五分钟的对话,之后便没再打扰审讯,而是趁无人时单独提审了钟艾然。 被关押了几天,钟艾然已经一脸颓废,几乎抬不起头来看人。 「问你点儿事。」亓弋开门见山,「你有多久没见到梭盛或者阿岗了?」 钟艾然用手抓了抓头发,似乎是在思考,没过多久,他清了下喉咙,说:「多半年了。这段时间老闆身体不好,外面的事情都是阿岗哥在安排。其实我以前也不常见老闆,有事情都是阿岗哥联繫我。」 「这次阿岗是怎么让你送货的?」 「他按照之前我们约定好的暗号给我发了消息。」 亓弋翻看了一下之前的审讯记录,读道:「听说你二月要去俞江?正好我有个老朋友在俞江,替我去看看,该买的礼物都买好了,不用你破费。」 「是。」钟艾然回答。 「谁给你的货?」亓弋问。 钟艾然:「我到了这边之后接到了消息,是个地址,就是你们抓到我的那里。货就放在屋里,还有跟我拿货那人的联繫方式,是列印的字条,我把号码存下来之后就把字条烧了。」 「五百克冰,你也真够敢的。」亓弋冷冷说道。 「不!不是!不是纯的!实际五十都不到!」钟艾然悽然道。 「不是纯的?」亓弋挑眉看向钟艾然,「不是纯的阿岗会让你跑这一趟?」 「真不是纯的!真的!不信你们可以去化验啊!」钟艾然拼命解释,「那纯货我怎么可能拿到?!就连阿岗哥手里都不可能有这么多啊!」 「什么纯货?」 「就……就是……」钟艾然咬了咬牙,「我要是说了,能不能算立功?」 「那得看你交代的东西值不值了。」 「值!肯定值!」钟艾然连忙说道,「我知道他们手中有高纯度的冰,叫绿水鬼,但我们私底下都用绿茶代称。」 「知道是谁弄出来的吗?」亓弋追问。 「那我不知道,但应该不是老闆,如果是老闆自己弄出来的,不会把绿茶藏得这么严实。我都还没资格碰绿茶。」 亓弋立刻意识到这话背后的意思,问道:「所以你才接了这单亲自送货的生意?」 钟艾然点头:「是,我以为阿岗哥是在考验我。没想到这么倒霉让你们抓了。」 「呵。」亓弋冷笑一声,心想:你可不是因为倒霉才被抓的,你就是个弃子而已。 停顿片刻,亓弋突然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梭盛和玛优争出个结果了吗?」 第52页 钟艾然明显是没料到这个提问,他怔了怔,才如醍醐灌顶,激动地说道:「是她做的手脚是不是?!」 「不知道。」亓弋轻轻摇头,「我就随便问问。」 「是她!一定是她!她和老闆一直在斗,为了那绿茶更是斗得你死我活!」钟艾然几乎要挣脱约束椅,「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是优姐做的!我这一趟根本不是阿岗哥让我来的!是优姐!她就是想让我被抓!是不是?!」 亓弋轻轻耸肩,道:「我不知道,这都是你的推测,我的问题问完了,你慢慢想吧。」 「是玛优!一定是她!我懂了!我都懂了!警官你听我说!」钟艾然激动地说道,「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你?你能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特别多!」钟艾然似乎是怕眼前的警察不信,几乎是毫无停顿地快速讲述起来,「我老闆梭盛上面是温东。温东还有一个手下叫玛优,玛优和dk集团的l有一腿——」 亓弋不耐烦地打断道:「l跟玛优没什么关系,真正跟玛优不清不楚的是o。钟艾然,你以为我们警方的『戴罪立功』是你胡乱说些什么就可以的吗?还是说你以为内地的缉毒警不了解情况你就可以随意糊弄?你刚才说的这些,除了梭盛、玛优和温东这三个人名以外没有一个是真的。提供虚假信息算妨碍办案,你要不想罪加一等就闭嘴。」 钟艾然张着嘴,喃喃道:「o不是不喜欢女人吗?他还因为l和玛优吵过架啊……」 亓弋抬起手按了按狂跳的眼皮,问道:「你怎么会见过l?」 「我去医院拿药,远远地看见他和手下上车。」 亓弋抓住钟艾然话里的漏洞,逼问道:「你跑去dk地盘的医院?钟艾然,你还是不老实啊。」 「我!我……」钟艾然垂着头,内心挣扎片刻,终于坦白道,「是阿岗哥让我去跟着t,他好像觉得t和l有什么问题。」 「然后呢?你发现问题了吗?」亓弋问。 钟艾然摇头:「没有。我跟了t快三年,什么都没发现。」 「要是能让你发现问题,他也离死不远了。」亓弋低声咕哝了一句,旋即站起身来,「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有些话等你进去之后可就不好再说了。」 第二十章 最开始张聪还有所迟疑和保留,但当古濛将最新侦查结果逐项给张聪解释清楚之后,他就再无抵抗之力。谢潇苒已经将死亡时间精确到了误差不超过两个小时,结合电信部门提供的信息,已经可以确认,在李汌一家惨遭灭门时,张明在家润小区自己的出租屋内并未离开,而蔡招娣死在张明之后,死者不可能自己分尸自己,所以从现有证据已经能够确定张聪就是实际作案人。 终于,张聪完整地交代了他的作案经过。 最开始他确实是因为狱友王根的挑唆而动了杀人的念头。王根是「过失致人死亡」,张聪根本就没有打算走这条路,因为他有一个绝佳的替身——那个一直顶着他名字生活的弟弟张明。就像之前推测的那样,他在李汌家附近踩点了多次,在2月21日凌晨一点用自己偷配的钥匙开门进入了李汌家,先用随身携带的佤刀了结了在次卧休息的李汌父母,之后遇到了起床找母亲的李汌的儿子。李汌一刀捅进孩子的腹部,孩子的哭声惊动了在主卧的李汌夫妇,李汌见是张聪,立刻往卫生间跑去,而李汌的妻子在慌乱之中选择跟随丈夫,结果在卫生间门口被杀害,张聪追进了卫生间,以泄愤为目的将李汌捅死。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李汌的儿子从昏迷中甦醒,忍着剧痛爬到张聪脚边,拽住了张聪的裤脚,张聪急于逃离,用刀数次砍向孩子的手臂,最后又在他背后补了一刀,才终于让那孩子松了手。 杀了人之后,张聪连夜返回家润小区,把行凶时所用的佤刀扔到了小区的一处废弃污水井中。他出狱之后一直寄住在这里,和张明共用着「张聪」这个身份。或许是觉得亏欠自己的兄长,张明一直容忍着张聪的胡作非为,甚至会替他打掩护,在张聪入狱的那五年里,张明只找那些不严格检查身份证的地方做工,而在张聪出狱之后,张明则以张聪的身份外出务工,做出一副「服刑人员积极改造争取再就业」的面貌,同时放任张聪在家无所事事。只是即便如此,张明还是没有办法疏解张聪心中的怒与怨。在发现家中的佤刀失踪,而张聪的裤脚被扯破沾血之后,张明就质问张聪是不是杀了人。兄弟二人发生了争吵,张聪愤而离家,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拆迁楼的房子里,也就是后来发现尸块的地方。 张明是知道这个地方的,他亲自上门劝张聪自首,劝说他要改邪归正,但张聪已经踏上了不归路,就在两人再次发生争吵时,张聪的毒瘾上来了,按照他的描述,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杀掉张明的,只是在他散完冰清醒过来之后,张明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徵。冷静下来的张聪知道一切都已经难以挽回,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对着张明的尸体发泄着自己的怒气。无论是把他作为人牲砍头取脑,还是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旋下来,这都是张聪的报复——报复张明抢走了自己的生活,抢占了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处理完张明的尸体之后,张聪看到了蔡招娣发给张明的信息。他原本想代替张明继续跟蔡招娣周旋一阵,但没想到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蔡招娣就发现了他并不是张明。当蔡招娣哭喊着「你不是张聪」的时候,张聪彻底失去了理智。自己明明就是张聪,可到最后,一切的一切,就连名字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女人的哭喊尖锐刺耳,让张聪无法找回理智,死命地捂住她的口鼻…… 第53页 推测是一回事,听凶手自己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同样的基因,不同的命运,一把刀割开了生死,也切断了相连的血脉,在观察室旁观的众人心中都唏嘘不已。 有了口供,后面就只剩下整理材料准备移交检察院,海同深把其他人都打发走,自己留下整理材料,同时梳理思路。张聪交代了所有事情,却唯独否认了在李汌口中放入梅花,同时,他也并不知道李汌家中藏着的货。而另一方面,钟艾然给张聪带来的也并不是绿水鬼,李汌家中的绿水鬼究竟是何来源到现在仍未可知,这些都是让海同深不能完全放下心来的疑点。 次日清晨,健身房内,海同深并未见到亓弋,他原本打算给亓弋发个消息,佟晓童却先凑了上来:「海哥忙完了?」 「嗯。」海同深收了手机,连同那还未发出的消息一起。 佟晓童八卦地问道:「你跟你同事吵架了?」 「没有,怎么了?」 「那可就奇怪了。」佟晓童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小帅哥今天没来啊,前几天你们那么忙的时候他都天天来,今天你忙完了他却不来了……」 「他天天来?」 「对啊!除了有一天是下午来的以外,其他时候都是一早就过来。你们俩不是一个部门的吧?不然怎么你忙得都不见人影,他却那么清闲?」 「不该你打听的别瞎打听。」海同深敲了一下佟晓童的肩膀,「还有啊,看好你手底下的人,别偷拍他。」 佟晓童连忙道:「哎哟海哥,这事我能不懂吗?你也太小瞧我了。」 其实亓弋原本是要去健身房的,但早上他收到了一条消息,此刻已经到达了消息上指定的地点。这是一处偏僻低矮的平房,四周没有别的建筑,也完全看不见人。房门没有锁,亓弋推门走了进去,屋内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 「难为你了,找了个这么偏僻的地方。」亓弋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瘦了。」一个合成的声音从电脑喇叭中传出来。 亓弋冷笑一声,道:「你以为用了变声器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了?别故弄玄虚,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那人问。 亓弋质问道:「为什么要引我去案发现场?」 「那不是案发现场,只是抛尸现场而已。」那人语气轻松,「别紧张,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我说过,不要干涉我的工作。」亓弋话中带了怒意。 电脑另一侧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那人放软了语气:「只是想告诉你,时间差不多了。」 「呵。」亓弋不屑地说道,「记住,你没有资格指挥我的行动。」 那人又突兀地说起另一个话题:「收到我送你的礼物了吗?」 「如果你说绿水鬼的话,是的,我收到了。」亓弋未曾停顿,紧接着又说,「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 「你决定就好。」那人又道。 「以后没有紧急事情不要联繫我,这样很危险。」 「知道了。」 亓弋又说:「还有,我没工夫陪你们俩玩这种『猜猜我是谁』的游戏,我之前就说过,联繫我之前先确定好谁来跟我对话。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原来,电脑的另一端是两个人在交替说话。 「对不起阿来哥——」 「还有事吗?」亓弋打断了对方的话,站起身来说,「没事我走了。」 「阿来哥!」电脑那端的人连忙说道,「医生说hpayhpay快要醒了,今天是塞耶提让我们联繫你的。」 亓弋停住了即将迈出的脚,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繫他。」 没有等对方回复,亓弋率先将电脑关闭,头也不回地走出平房,开车准备回市局。今天这场意外的会谈让亓弋一直没办法调整好状态,直到海同深的电话打来时,他还处在一种烦躁之中。 「亓支今天外勤忙吗?」海同深问。 「有事?」 「案子完了,姜局让我去医院看看方主任,你要没事就一起呗?你那天也算救了他,方主任可唠叨好久想当面——」 「半个小时后市局门口见。」亓弋直接挂断了电话。 其实根本用不了半个小时,亓弋只是想自己静一静,他把车停到市局附近的路边,打开双闪,而后伏在方向盘上默不作声。不知过了多久,驾驶室一侧的门被拉开,新鲜的空气撞入车内,让亓弋不由得抬起头来。海同深没有多询问,只是说道:「下车,我来开。」 亓弋听话地下车绕到了副驾位置,系好安全带,而后把头扭向窗外。海同深自然看得出亓弋心情不好,所以一路上都没出声,直到车停进了医院停车场,他才轻轻拍了拍亓弋,问:「要不我自己上去?」 亓弋无法抑制地抖了一下,海同深这才发现,亓弋刚才是睡着了。 「你不舒服?」海同深问。 「没有。」亓弋转过头来,搓了搓脸,「到医院了?那就走吧。」 「亓弋,」海同深把车门落锁,解开安全带拦住身边人,「你现在状态很不好,我担心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直接穿透了亓弋的心,他垂下头去,用了许久才压住被激荡起来的情绪,然而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涩:「我没事。」 第54页 「是一直睡不好吗?」海同深轻轻拨开亓弋额前的碎发,「那么玩命地健身锻鍊,是为了让自己清醒?还是为了让自己足够累?」 亓弋摇头,轻声说道:「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刚才直接挂了你电话。」 「你对别人不是一直这样吗?我可没见你跟他们道过歉。」海同深笑了笑,「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自恋一下?是不是在你心里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亓弋说。 「好用就行。」海同深拿了瓶水递给亓弋,「喝口水缓一会儿,不着急。」 亓弋喝了水,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道:「你不想问我怎么了吗?」 「你想说自然会说,我何必要问你?」海同深看了一眼手錶,「你要是不舒服就在车上歇着,我去送了东西就下来。」 「不了。」亓弋摇头,「一起吧。」 方嘉辉已经转入普通病房,病情趋于稳定,只是说话还不利落。海同深和亓弋去跟他说了会儿话,又跟拉着亓弋千恩万谢的方嘉辉的儿子寒暄了一番,之后便藉口局里有事,一起离开了医院。 「带你去个地方。」海同深不容反抗的态度让亓弋顺从地跟着他上了车,哪怕自己才是这辆车的主人。 海同深把车开到了离市局不远的一处高门大院门口,门岗例行公事地把车拦下来,海同深打开车窗,直接说道:「是我,去3号地。」 「海哥?换车了?」门岗明显是认识海同深的,但按照规矩还是尽职尽责地登记。 海同深:「带朋友去,你记一下车牌和人,同车同人以后不用拦,记我名下。」 「知道了。」门岗透过驾驶室向亓弋说道,「这位同志请出示一下证件。」 亓弋把自己的警官证拿出来递了过去。门岗仔细核对一番,确认身份后就放行了。 「这是哪?」亓弋问。 「游乐场。」海同深轻车熟路地把车拐进了一处隐秘的角落,「走,下车。」 这是一个占地面积超过千平的超大健身房,各种各样一眼望不到头的器械,透过器械区玻璃可以看到远处的标准尺寸游泳池,为了防止迷路,甚至天花板上还吊着路牌指路。海同深带着亓弋坐电梯上了二层,在不同训练室之间穿梭绕路,最后进入了一个足有百平米的房间——这是一间拳击室。 亓弋还在愣神的时候,海同深就已经将全套装备堆到了他手中:「去换上。放心,这是新的,没人穿过。」 「旧的也没事。」亓弋拿着东西就往更衣室走去。 「嘿!这会儿不洁癖了啊!」 「我没有洁癖。」 海同深笑了笑,还能反驳自己,就证明亓弋的情绪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亓弋换好衣服出来,见海同深没有动,有些疑惑:「你怎么不换?」 「我?我可不敢跟你对打。」海同深朝旁边努了努嘴,「那边,站桩和沙袋都有,你自便,今天想打多久都可以,直到你觉得舒服了为止。」 「打坏了怎么办?」 「不用你赔。」 「这可是你说的。」亓弋戴好护具,径直走向了另一侧。 两个小时之内,亓弋打断了两根站桩,拧歪了三个沙袋,最后连护具都已经面目全非。亓弋精疲力竭,直接躺在了地上,海同深把毛巾扔到亓弋身上:「擦擦汗。」 「没力气了。」亓弋气喘吁吁地说道。 海同深嘆了口气,又拿了条毛巾走到亓弋身边,半拉半抱地把亓弋搂起来,把毛巾垫在他身下,然后又坐到他身边替他擦汗:「谱真大啊,还得让我伺候你。」 「真不用我赔?」亓弋问。 「真不用,这儿我说了算。」海同深勾起嘴角,低声道,「谁让我是高干子弟呢。」 「这是大院?你家住这儿?」 「不是,这是实训区,家属区不在这边。」海同深一边给亓弋擦汗,一边说道,「我刚才跟门岗都说好了,以后你想来就直接来,这里离市局也不远。这间拳击室是当初我上警校之后家里单独给我留作训练用的,平常没人来,一会儿我把钥匙给你一把。」 「不用。」亓弋回答。 「你说你,都发泄完了怎么说话还这么噎人?」海同深抬起亓弋的一条腿给他拉伸放松,「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亓弋:「我没有噎你。我只是觉得,要来这里,还是跟你一起比较好。」 海同深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我当真了。」 「我也没开玩笑。」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亓弋的眼睛亮亮的。 「你就招我。」海同深让亓弋换了条腿,继续说,「早上郁闷成那样,我都怕你把自己憋死,这会儿又没事了,开始说胡话是不是?」 亓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海同深看。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海同深假意嗔道。 亓弋的眼角变了弧度,声音中也带了笑意:「拿吓唬小孩的话吓唬我?」 海同深做完最后一次压腿,直接松了手:「起来洗澡去!别躺着了!」 「起不来了,你拉我。」 「得寸进尺是不是?!」海同深笑了笑,还是把手伸向了亓弋。亓弋拉着海同深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臂,说:「我去沖个澡,一会儿请你吃饭。」 第55页 亓弋说请客,海同深自然是听他的,结果最后俩人还是去了市局附近的那家面馆。上午这一折腾,早就过了午饭的时间,没有案子催促,两个人终于把吃饭的时间延长了一些。吃过饭后已经接近傍晚,海同深提出走回家,亓弋问:「你不回去上班了?」 「我都陪你翘班一天了,还回去干什么?」海同深无奈笑笑,「反正也没什么事,你就把车放在这儿吧,明天再来开,有人给你盯着。」 「也行。」亓弋结了帐,和海同深一起往小区走去。 走在路上,海同深问:「心情好点了吗?」 「嗯。」亓弋点头,「今天谢谢你。」 海同深:「不用跟我客气,我也是有私心的。你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还没想好。」亓弋回答,「我不知道你说的迈一步,是要迈到哪种程度。」 「别那么严肃。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希望和我保持见面点头打招呼的同事关系,还是愿意把我放进你的舒适区,试着让我作为朋友出现在你身边。」 「仅此而已?」 「如果你想一步到位,我自然是乐意的,但我不觉得你是那样的人。还是说,你今天被郁闷的事刺激了一下,准备及时行乐了?」 亓弋轻轻笑了一下,道:「没有什么能刺激到我,我也并不打算及时行乐。但是我觉得我不该辜负你的心意,只是我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更进一步。」 「这就足够了。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说话间二人已经走进了小区,海同深略带期待地问道,「那么作为可以进一步的关系,我能不能知道你家住哪栋?」 「7栋2单元2201。」亓弋回答。 海同深眨了眨眼,说:「我在你隔壁。」 「啊?」 「7栋1单元2202,是我家。」海同深比画了一下楼宇的格局,而后说道,「以后睡不着就敲敲你卧室的墙,我去阳台陪你。」 第二卷 衔尾相随 第二十一章 没有案子的时候,生活又变得安定而有序。没有约定,但两人会一前一后到达健身房,一起健身一起上班,偶尔还会一起去食堂吃饭。不远不近的关系,已经让亓弋在海同深面前柔和了不少。然而月底最后一天,亓弋早上却没有出现在健身房。 【去哪了?】海同深给亓弋发了消息。意料之中的,并没有收到回复。海同深到市局查看系统,才发现亓弋挂了外勤,目的地未知。而常锋甚至跑来问海同深亓弋去了哪里。海同深无语:「大哥,他是你的副支,你问我他去哪?」 「那他不是跟你关系好吗!」常锋也颇为无奈,「遥城警方说后来亓弋单独提审过钟艾然,档案里少一份笔录,问我什么情况,我哪知道啊!这不得找他来问问吗,谁知道这么寸,他偏偏今天挂了外勤。」 「他什么时候单独提审钟艾然了?」 「就张聪交代那天啊,他不是没听完就走了吗?就那会儿他去找的钟艾然。」常锋疑惑不已,「你不知道啊?我以为是你让他去的。」 海同深:「我都没资格单独提审,我还能让他去?估计是某位局长特批的吧。」 常锋揉了揉额头:「那我这笔录怎么办?是补啊还是打报告啊?」 海同深:「你去问问姜局呗,特殊人物特殊对待。那天开会的时候姜局那么淡定,明显已经知道亓弋是什么情况了。」 常锋不由得感慨:「果然还是佛爷啊!得供着!行了,我去找姜局,你忙你的吧。」 云曲省佤源机场。 亓弋坐上了来接他的警用mpv,打开手机,才收到早上海同深发给他的消息。他握着手机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回覆,因为他没办法回复。 负责接机的警察虽然是省厅派来的,但职级年龄资历都远低于亓弋,见亓弋戴着口罩,眼神漠然的状态,更是战战兢兢,连说话都有些发抖:「领导,咱们从机场到目的地大概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您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会儿。咱们这儿海拔不算太高,就两千多米,但您从俞江过来也有可能会不适应,如果不舒服您一定跟我说,咱们车上有氧气罐和制氧机。」 「谢谢,我能适应。」亓弋回答。 警员继续硬着头皮说:「省厅是安排您先去招待所暂住,休整好之后再去看守所。」 「是付熙安排的吗?」亓弋问。 警员一滞,连忙点头:「是,是付副厅长安排的。」 「给他打电话,我跟他说。」 「我……我……」警员侷促不已,半晌才回答,「我只能联繫到我们主任。」 亓弋看了看这警员肩上的肩章,便也没再坚持,他从自己手机的通讯录里找到了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是我。」亓弋说道,「我说过了我只过来一天,让你的人直接带我过去。」 mpv车门密封性很好,车内非常安静,而付熙说话的声音也并不小,以至于警员在副驾驶都能听到付熙在说什么:「来都来了,好歹一起吃顿饭再说。」 「你跟廖一续报备了吗?」亓弋问。 付熙沉默了。 亓弋接着说:「我落地之后就把手机开机了,廖一续今天早上有两场例会,之后还有一场和部里的视频会,最迟下午他就会发现我的手机定位已经飘到了云曲,你猜他会怎么办?」 第56页 「你……你怎么还开机啊!」付熙明显有些气急败坏。 「不开机我怎么联繫你?你觉得我会把你的手机号记在脑子里?你配吗?」亓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你要是真心欢迎我来,会找一个根本联繫不上你的一槓三星来接我?付熙,我早说过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又想给我下马威又不得不按规矩办事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亓弋!」付熙提高了音量,「你小子别得寸进尺!」 亓弋态度更加冷漠:「副厅长办公室豪华吗?是你想要的吗?」 付熙被噎了一下,而后似乎终于意识到亓弋在什么环境之中,他压低了声音,说:「你别当着那些小孩的面再说这事了,我这就给你安排还不行吗?」 「今晚八点有最后一班飞机回俞江,给我订票。」亓弋说完之后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接机的警员和开车的警员此刻恨不得自己聋了,车里安静得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没过一会儿,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警员接起电话,果然是领导安排他直接带亓弋去看守所,他连连答应,很快就改了路。 而不久后,亓弋的手机响了起来。 「谁让你去云曲的?」廖一续噼头盖脸一句话,语气生硬得仿佛亓弋不是在云曲,而是在别的什么违法暗场子。 亓弋:「付熙说梭盛想见我。」 廖一续:「我当然知道梭盛想见你,这件事我一直压着,就是不想让你去见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出现在云曲有多危险?你怎么就不听话?」 亓弋难得没有反驳,而是平和说道:「我也想见见梭盛。毕竟之前的案子牵涉到了那东西,我前几天就跟您说过,这事不是巧合,我只有亲自看见梭盛,才能给出判断。」 廖一续沉默片刻,说:「快去快回,尽量别跟外人接触,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 廖一续又补充:「还有,梭盛交代与否都跟你没关系,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毒贩嘴里没一句实话,他说见到你之后就交代,其实只是拖延策略。有了引渡条例之后,他大概不会在境内被判罚,只需要等到缅甸那边启动引渡,他就不用再接受我们的询问。」 亓弋听后略思索了一番,回答道:「没关系,我保证他见到我之后一定会交代,也保证他回不去缅甸。」 这话说得非常狂妄,但听到这句话的三个人却都选择了相信。廖一续相信亓弋的判断,两位当地警员则是相信「英雄」——在云曲警界,车里坐着的这个人,就是英雄。 廖一续思索片刻,说:「你尽力就好。另外,别跟付熙起冲突。」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亓弋一路上都没再出声,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同行的警员以为他在放空,可实际上,他的脑海里正在一遍又一遍重演那些噩梦般的经历。 两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亓弋下了车,在看守所领导的亲自陪同之下,经过重重铁门,终于到达了关押重刑犯的监区。 身在边境的警员,多多少少都听说过这位功勋警察的经历,他们向亓弋投去了或是期盼,或是好奇的目光。亓弋迎着那些目光,淡然地走进了房间。 铁门关闭,早已等在屋内的梭盛缓缓抬起头来说:「你来了。」 「为什么想见我?」亓弋坐到梭盛对面。 「只是想看一看,是什么人能把大名鼎鼎的dk弄成了废人。」梭盛说道。 亓弋冷眼看着眼前人,摘下口罩,说:「如果我没记错,之前我们见过。」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梭盛怅然失笑:「是你,竟然是你!我早该想到的!dk啊dk!你被最信任的人亲手重伤!你到底还是输了!」 亓弋仍是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你不也是一样吗?又或者,你还不知道阿岗的真实身份?」 梭盛暴怒而起,却被铁链牢牢锁住,挣扎只是徒劳,空旷的室内只剩下了脚镣手铐与约束椅摩擦碰撞发出的金属音。不刺耳,但有些恼人,亓弋用食指按了按鬓角,道:「阿岗比我厉害,他成功把你送到了这里,而我不过是伤了dk而已。」 「你不许提阿岗!你不配!」梭盛怒吼道。 「是你不配才对。」亓弋仍旧淡然,「你只知道他是阿岗,却不知道阿岗不过是个谎言。你所了解的他,全部都是假的。他是英雄的人民警察,而你,不过是被他踩在脚下碾压的毒贩。」 「你胡说!你闭嘴!」梭盛怒气沖沖地喊道。 「以前没听说你这么暴躁啊。」亓弋揉着太阳穴,「如果你见我只是为了发泄你的脾气,那我也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无论你交代与否,法律都会给你一个公平的审判。」 梭盛盯着亓弋看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了下来。刚才的暴怒与不甘渐渐转为脸上的笑意,再开口时,他笑得有些狂狷:「你想抹掉过去的痕迹,所以才远离边境回到内陆去。但是你真的能抹掉吗?经历就是经历,你无法改变,更无法躲避。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那些曾经的经历都会无止境地侵扰你,你穿着警服坐在警局的时候,难道就不会觉得害怕?曾经你疯狂躲避这身警服,如今却被警服环绕,难道就不会有身份上的恍惚?你非常知道如何做一个毒贩,却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做个正常的警察,我说的对吗?」 第57页 亓弋把手放到口袋里,摸着那磨砂质感的指尖陀螺,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梭盛,你这是在做什么?」 梭盛继续说道:「有四年了吧?这四年你有没有想念过以前的那种生活?你会不会觉得恢复身份之后那种约束让你无所适从?会不会讨厌甚至厌烦那样平静的生活?」 「没有。」亓弋回答,「我很喜欢现在的安稳,也很享受规矩的约束,我只是扮演了十年毒贩,但在那之前的二十年,我一直都是在规矩的约束下长大的。不过这一点,你大概是不会明白的。」 梭盛仰天大笑:「荒唐!真的是荒唐!怎么会有人喜欢约束!怎么会有人喜欢规矩!」 直到梭盛笑够了,亓弋才说道:「我从来不惧怕警服,因为那本来就是属于我的,那是荣誉,是归属。我一直都记得我是警察。」 「为了赢得dk的信任,你受了那么多伤,值得吗?」梭盛问。 亓弋勾起嘴角,说:「在抓毒贩这件事上,过程重要,但结果比过程更重要。中国人有句老话,叫『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梭盛是聪明的,很快就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说道:「可是你这只猫,受了很严重的伤,也只是把耗子弄伤,而没有弄坏它的窝。你的猫同伴还不信任你,我觉得不值。」 「纠正两点。第一,现在我好好地坐在这里,代表正义的一方跟你对话,这就证明我的同事非常信任我。第二,耗子只配待在阴暗潮湿的洞里,而耗子洞的位置都已经被我们掌握了,什么时候凿墙扩洞,把你们这些阴暗中的老鼠拎到太阳底下曝晒鞭尸,是由我们决定的。」亓弋露出了凶狠憎恶的眼神,盯着梭盛道,「你只是一个开始,玛优、温东、努珀、dk……很快你们就会见面了,在牢里,又或者是在地下。」 梭盛被亓弋的模样吓退了,更准确地说,他以前见过这个人露出这样的眼神,而在那之后不久,承受这个眼神的人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至今下落不明。 不过很快,亓弋就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说:「现在你见到我了,该交代的就交代,该说清楚的就统统说清楚。你知道我的能耐,你或许能瞒住这里的警察,但你一定瞒不住我,更瞒不住阿岗。所以不要想着撒谎,乖乖配合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不配合又能如何?」 亓弋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气:「中国人还有句老话,叫『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我不明白。」梭盛说。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亓弋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掸了掸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撑住桌子,逼近梭盛,掷地有声地说了三个字,「盛洪鹏。」 梭盛脸色瞬间惨白,表情凝滞,连呼吸都停了下来。亓弋不慌不忙地站直了身子,露出了属于胜利者的微笑,而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在这间临时讯问室外的缉毒警们立刻围了上来,亓弋稍稍退了一步,靠着墙环视了一圈,问:「谁负责主审梭盛?」 一名年纪在四十岁往上的老刑警站了出来:「是我,领导有什么安排?」 「我一会儿给你一个电话,你直接联繫我们省平潞市市局刑侦支队的晏阑,他会把资料给你。」 那警察道:「哎,好。您……您能告诉我是什么方面的吗?我好调整审讯策略。」 「梭盛现在咬死不说不过是想等着引渡回缅甸。他确实有缅甸国籍,但他……」亓弋往前走了两步,示意那名警察跟上,二人与后面的人拉开了距离,亓弋一边往前走,一边接着说道,「梭盛真正的父亲是中国人,名叫盛康华,是二十年前平潞市医大二院爆炸案的凶手。前几年平潞那边查出来盛康华实际上是受人指使的,他当年同意作案的条件就是让自己的儿子盛洪鹏受到庇护,所以在那之前盛洪鹏就被秘密送到缅甸,做了全套身份,改名为梭盛。」 「那……咱们可不承认双重国籍啊,他入了缅甸籍可就自动放弃——」老警察话未说完,就已经反应了过来,「不对!入缅甸籍的是梭盛,不是盛洪鹏!」 亓弋点头:「当年盛康华就是往返霁州和云曲的车夫,他全家一直在边境生活。晏阑那里有盛康华的完整资料,包括相关人员的口供佐证,你跟他联繫就行。」 「好!好!太好了!多谢领导!」 正在亓弋被一众仰望他的警察簇拥着走进办公区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衬衫的身影。那身影挺拔利落,看上去很年轻。实际上也确实年轻,不到五十岁的副厅,全国也找不出几个来。身边的警察们三三两两停住脚步,迭声问好:「付副厅长。」 「嗯。」付熙应了声,道,「你们都散了吧,我跟他有话说。」 亓弋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如果不是不熟悉这里的路,他现在肯定转身就走了。 人群顺着走廊鱼贯离开,亓弋仍旧站在原地,等付熙走得近了,才不无嘲讽地说:「付副厅长速度还挺快。」 付熙走到亓弋身边,说:「好久不见了,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我不觉得跟你有什么可说的。」亓弋呛声,「如果付副厅长决定救援的时候能有这样的速度就好了。」 付熙拉了拉亓弋的手臂:「都四年了,你还没过去吗?」 第58页 「别碰我!」亓弋压着怒气说道,「付副厅长贵人多忘事啊,我这条左胳膊上有钢钉你还记得吗?」 付熙讪讪收回手:「抱歉,你……伤还没好利落?」 亓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揪住付熙的领口,将他直接推到墙上,用左臂抵着他的颈侧,压着声音说道:「付熙,你身上这件白衬衫是我的半条命换回来的。这件事永远不可能过去,你也永远没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永!远!」 「付副厅长——」远处走来一人,在见到二人这姿势之后吃惊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进还是退。 「是我秘书。」付熙说。 亓弋冷哼一声,松开付熙,扬长而去。 第二十二章 飞机落地俞江,熟悉的环境和空气中的味道让亓弋骤然松了神。廖一续特意安排秘书亲自到机场接亓弋,亓弋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辛苦你跑一趟了。」亓弋对秘书说。 「亓支客气了,廖厅之前就想让我来俞江照顾您的。」 「没必要,我又不是不能自理。」 秘书一边开车一边说:「廖厅其实一直挺关心您的,我们每天都会向他报告俞江这边的天气情况,一有阴雨天气,他就担心您身体会不舒服。这次我过来还带了一些补品,廖厅说您无论如何都得收下。」 「嗯,好。」亓弋看向窗外,轻声道,「回去之后跟他说一声,我今天差点打了付熙。」 秘书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只是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出错,他咽了咽口水,说:「廖厅一直担心您见到付副厅长会忍不住,所以才不让您去云曲的。」 「我知道,但事情总要解决。」亓弋难得「有心」,安慰了一下秘书,「放心,我没真的动手。」 但秘书却从亓弋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些许遗憾,他再次咽了下口水,让自己显得再波澜不惊一些:「廖厅托我转告,关于绿水鬼的事情,您有自己掌握裁决的权利,但是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及时汇报,廖厅会替您料理好后续的事情。」 「他给我这么大权限,不怕违规?」 「廖厅今天单独参与了一次不记入日程的秘密会议。」 亓弋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我知道了,替我谢谢他。」 「好的亓支。」 回家后亓弋一直心绪不宁,直到躺在床上,付熙那张颐指气使的脸还时不时浮现在眼前,扰得他恨不得再飞去云曲真的揍他一顿。 翻了个身,亓弋瞄到放在桌上的指尖陀螺,脑海中无端回想起那时海同深说的话,他想了片刻,还是抬起手敲向身边的墙,而后起身拿着外套去了阳台。也是到这时,他才看到屋内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亓弋笑了一下自己,像海同深那样的人,肯定不会有睡眠障碍,这个时间大概早就睡了。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隔壁窗台的灯亮了起来。 「还以为你不在家呢。」海同深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怎么?今天又郁闷了?」 「你没睡?」亓弋问。 「正准备睡,结果听见你召唤,难得自己有点儿用,再困也得陪你。」 「那你去睡吧。」 「开玩笑的听不出来?」海同深走到靠近亓弋这侧的栏杆旁,把手臂搭在上面,看向亓弋说,「来,让我看看你郁闷的程度。」 「没有郁闷。」亓弋也靠了过来,两个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视。亓弋其实有些害怕与海同深对视,海同深的眼神总是让人慾罢不能,亓弋能从那里面看见许多内容,不只看到他的情绪,还能看到自己的那些难以启齿的秘密。 少顷,亓弋笑了一下,说:「你这人真的很不会隐藏。」 「隐藏什么?」 「我看见了欲望。」亓弋默默咽下了后半句话,他看见了海同深的欲望,也看见了自己的欲望。 「这倒是没错。」海同深坦然接受,「我觉得面对你的时候,我不需要隐藏。」 他如此自若地承认欲望,更衬得自己懦弱胆小,亓弋的笑容带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悲戚,他旋即用戏嚯掩盖:「你以前也这么油腻吗?」 「这很油腻吗?」 亓弋摇摇头:「算了,顶着这张脸,说什么好像都不油腻了。」 「你这话才油腻。」海同深用玩笑轻松的语气探问,「想说说吗?」 亓弋默然,海同深也没再追问,二人之间只余夜风低吟。片刻之后,亓弋出了声:「问你个问题,如果你觉得不好回答可以不回答。」 「问吧。」 「你被人放弃过吗?」 「应该没有吧。你有?」 「嗯。」亓弋轻轻应了声,而后指向自己胸口,「昏迷五个多月,醒来发现当初放弃我的人升官发财,就差死老婆了——哦对,其实差不多,他离婚了,现在也是无配偶状态。」 海同深问:「你有什么想法?」 「理智上我知道他的选择没错,但作为那个被放弃的人,我无法接受,也无法原谅。」亓弋无奈嘆息,「可是我醒来之后,所有人都劝我要放下。」 「你是当事人,你当然有资格不接受不原谅。」海同深认真地说道,「真正承受痛苦的是你,别人的劝慰和开解都是徒劳,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如果不是我,你还会这么说吗?」 第59页 「一样。这跟你是谁没有关系,这只关乎你是当事人。每个人对痛苦的承受力都不一样,对事情的看法也不尽相同,即便是同样的遭遇,不同人也会有不同感受。这种事情没有对错,也不分高低。原谅可以被接受,持久的恨同样可以被接受。只要你不在这恨意的驱使下做出违反法律的事情,没有人有资格惩罚你。」 亓弋:「不愧是当领导的,这话说得真好听。」 「领导才不会这么说话,领导一定会说以大局为重。」海同深停顿片刻,瞭然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姜局了,他就是个会说『以大局为重』的领导。」 「这可不是我说的。」亓弋笑道。 在月光的描摹下,低眸浅笑的亓弋温柔到有些不真实。其实他的眉眼并不凌厉,若是仔细端详,甚至能看出一丝柔美,只是五官太过立体,再加上气质硬挺,让人第一次接触就能感觉到压迫感和距离感,才会忽略他的相貌。海同深觉得自己有些像在开盲盒,每靠近一步,都会撕开一层包装,看到亓弋全新的一面。 「亓弋,答应我件事好吗?」海同深说。 「什么?」 「哪怕不能告诉我实情,也要回个消息,别让我提心弔胆地等着。」海同深说。 亓弋知道海同深说的是早上那条信息,他愣了愣,问:「我回什么?」 「回个句号都行,就是别不回复。对我来说,失联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海同深凝视着亓弋,身子微微向前探,「你现在有人记挂着,所以别让记挂着你的人担心,好吗?」 「这可是22层,你别掉下去。」亓弋岔开了话题。他害怕回应,害怕给出承诺,今天梭盛说的话没错,那十年的经历不可能抹去,黑暗之中的挣扎也无人能理解。自己就像战争结束后退回家乡的老兵,带着不能言说的伤痛,在无数个黑夜里害怕又渴望回到战场。平静的生活只是表象,是粉饰,他连真正的自己都不能面对,更不可能坦然面对和接受别人递出的温暖。 「真不打算答应我吗?」海同深又往前探了探。 亓弋连忙说:「答应,我答应,你赶紧回去。」 海同深退回到安全范围内,从口袋里拿了个东西出来,对亓弋说:「送你的,接好了。」 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画在两个阳台之间,亓弋稳稳接住,拿在手中看了看,是一瓶薰衣草精油。虽然这东西对自己来说没什么太大用处,但毕竟是海同深的心意,亓弋还是欣然接下,道:「谢了。」 「不用跟我客气。」海同深对亓弋说,「这周末我不回来。」 「是愚人节玩笑还是真的?」 「真的。后天我妈生日,我明天下班直接回家住。」 亓弋轻轻点头:「那是应该的。」 海同深又说:「你如果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跟我爸妈不住一层,不会有影响。」 「知道了,知道你家不止一层楼了。」亓弋戏嚯道。 「毕竟我是高干子弟,对吧?」 亓弋:「你这么记仇吗?」 「只是逗你开心而已。」海同深拿出指尖陀螺,随意拨了拨,「周日请你吃饭行吗?」 「理由?」 海同深道:「亓弋同志,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理解咱们俩的关系?」 「哦。」亓弋用手指轻轻扫了下鼻尖,「我没经验。」 海同深:「那就听我的。周日早上十点半我来接你,穿好看点儿。」 「啊?」 「别老穿你那一身黑,弄得跟个黑无常似的。」 「知道了。」亓弋看了眼手錶,说,「时间不早了,去睡觉吧。」 次日,海同深下班后直接开车回了家。海同深的母亲岑羡原本是省警院的老师,后来又去了公大任教,退休之后被省警院返聘成为专家教授。作为桃李满门的老师,生日这天,岑羡收到了很多祝福,不过最让她开心的仍然是海同深能回家陪她。 周六午饭后,海同深就陪着母亲到了书房。岑羡的书桌前有一面照片墙,上面是她任教以来跟每一届学生的合影,岑羡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相框和工具交给海同深,说:「来,帮我挂上。」 「又带了两届啊!岑老师果然厉害。」海同深拿着相框比画了一下,「您再带几届咱家这墙可就要挂不下了,这俩都只能挂在旁边了。」 「等挂不下的时候我就彻底不干了。」岑羡说,「把这俩挂在左边,左边都是省警院的,往上面挂吧。」 「好。」海同深确定好位置,就开始拿钉子在高处敲打。等把两张合照都挂好,准备收工时,海同深在那最新的合照下面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隔着十多年的光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的眉眼,比现在更青涩,也更阳光。 「妈,这是哪年的?」海同深指着照片问道。 岑羡戴上眼镜看了看,说:「这是我去公大那年,得有十五年了吧,这帮孩子跟你应该是一届的,我只带了他们大一那一年,第二年我就去公大给你当老师去了。」 「就是说,如果我当初不是死命要考公大,我跟这些人就是同学了?」 「对啊。」岑羡不无感慨地说,「说起来这个班里倒是有几个好苗子,不过后来也不知道详情了,就知道有一个孩子退学了。」 「是谁?」海同深问。 第60页 岑羡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人,指着那张海同深熟悉的脸,说:「这孩子,大一结束就退学了。」 海同深追问:「为什么退学?」 岑羡说:「每年警校都有不少退学的。有坚持不下去的,有被选拔走的,有去执行秘密任务的。走了就是走了,没人去追问。你不是也有同学中途退学,到现在都联繫不上吗?」 海同深暂时没有打算告诉岑羡他们的事,于是转了话题,开始套话:「您记性可真好,十多年前的人都还记得。」 「因为他太突出了。」岑羡回忆道,「十五米精度射击弹无虚发,第一次百米固定靶十发十中,全十环。之后每一次射击训练他都是第一。」 海同深撇了撇嘴:「我也行。您怎么没这么夸过我啊!」 「你左手行吗?」岑羡轻轻拍了一下海同深的手臂,「这孩子双手都可以,打十环对他来说几乎是闭着眼就能做到的事。这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天赋,有的人天生就适合摸枪。而且他心态还特别稳,无论什么样的环境,永远是指哪打哪,双手同时开枪能瞄准两个不同方向和速度的移动靶,甚至左手比右手还要灵敏。别说你了,你爸都不行。」 海同深嘆道:「这么优秀的人都退学了,真是可惜。」 「他应该是被挑走了。」岑羡说,「这种尖子生几年不见一个,上面一般不会轻易放手的。后来一直没他消息,大概是进了保密单位。这样也好,国家会好好对他的。」 会好好对他吗?后背那慑人的刀疤,能打出全十环的左手如今布满钢钉,胸口那一枪离心脏又那么近,还有他亲口承认「被人放弃过」。十五年前神采飞扬眉眼含笑的优秀学生,十五年后对人疏离防备,敏感多思的缉毒警察……海同深心里渐渐有了答案。亓弋不是被选拔走进入了保密单位,而是被人送去做了卧底。如今功成身退,所以才能拥有如此高等级的保密档案,才能在这样的年纪就拥有了这样的职级,那是他以命换回来的功勋,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想什么呢?」岑羡打断了海同深的思绪,「套完我的话了,还不告诉我实情?」 「我……」海同深无奈,「就知道瞒不过岑老师。他现在是我同事。」 岑羡早已洞悉了这「同事」的含义,她淡淡笑道:「改天带回家来吃顿便饭,好歹是我学生,这些年没见,还怪想他的。」 「您别太着急,他现在还是特情。」 「你都带人去3号地了,也难怪你妈着急。」海同深的父亲海云垂端着茶杯走了进来,「这么多年你终于想通了?」 「爸,您怎么也跟着起闹?」 海云垂道:「我年底退休,你最好在那之前给我个交代。」 「我又不是您手下的兵,我才不听您的呢。」海同深正色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您别多管。」 海云垂:「惯的你!以为我愿意啊!要不是姜山给我打电话,我才不管你呢。」 「堂堂局长怎么还打小报告啊!」海同深暗自腹议。 「3号地那几个站桩和沙袋是你干的吗?」海云垂又问。 「我说是您信吗?」 「你把那孩子气着了?」 海同深张了张嘴,酝酿半天才说道:「爸,您儿子是那样的人吗?」 「那可没准。」海云垂笑了笑,「不催你,等差不多了带回家来吃顿饭。不过你得了解清楚,我听老姜说那孩子是廖一续带来的,这廖一续可是个人物。」 「怎么说?」海同深连忙问道。亓弋身上秘密太多,不能说的事情也太多,能从其他渠道多了解他一些也是好的。 「知道廖一续以前是谁的秘书吗?」海云垂拉过海同深的手,在他手心上写了个字。海同深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他不是刚升吗?他的秘书怎么会来咱们省?犯错下放?还是准备铺路?」 「那谁知道,我又不是你们系统的。」海云垂轻轻抿了口茶,弯了弯眼睛,「你不是一直都用这个话来堵我吗?还你!」 「爸!」 「行了啊你们俩。」岑羡打断了两个人,拍了一下海云垂,「多大个人了还跟儿子呛声,闲的吧你。」 「行,知道你们娘俩才是一头的。」海云垂撇了撇嘴,「廖一续确实需要在基层转一圈给履历镀个金,但并不急在这一时,最起码不应该在那位还在任上的时候。所以啊,廖一续为什么来你想明白了吗?」 「我……去……!这得多大事啊?!」 「那我就真不知道了。你这么大岁数了,总不至于谈个恋爱还让我替你做背调吧?」 「行,不用,父亲大人您歇着,我明天就跟人约会去。」 「你个臭小子!」 第二十三章 周日早上十点半,海同深准时回到了小区门口。亓弋确实没有穿他常穿的黑色,而是换了纯白的t恤配牛仔裤,虽然仍旧简单,但好歹把人衬得不那么低沉了。两个人没去什么人多的地方,而是找了家僻静有格调的餐厅。海同深提前预约了安静带软隔断的卡座位置,亓弋虽然早知道海同深做事妥帖,但还是惊讶于这样的细緻周到,心里不由得更软了几分。 两个人一起点了饭菜,而后开始闲聊起来。亓弋有些紧张,说不清缘由,上一次紧张时他把玩的是拉面店的牙籤盒,这一次,他拿起了瓷质的筷子托。触手微凉,却刚好可以缓解心中的火热,他用食指反覆摩挲着筷子托的弧,那弧很合手,没有硌人的稜角,也不会过于圆润到滑手,就像海同深稳重又清爽的声线。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在脑海中,亓弋的心又热了几度。 第61页 「怎么了?」海同深贴心地问。 亓弋轻轻摇头:「有点儿热。」 「天气暖和了。」海同深道,「以后跟我出来不用穿这么多,我车上有备用的衣服,冻不着你。」 亓弋:「你是在提醒我还没有还你衣服吗?」 海同深笑了笑:「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又不是就缺那一件衣服,你要喜欢就拿走穿呗。」 亓弋道:「衣服我送去洗了,下周还你。」 「我那衣服不值得去外面洗,搁洗衣机里随便转两下就行,下次别乱花钱了。」海同深端起茶杯,压住自己想要肌肤触碰的欲望,飞速地搜寻着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话题。温茶入口,抚平悸动,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对了,除了动物内脏以外,你还有什么不吃的吗?」 「别的倒是没什么,我不太挑食。」 「那有什么特别爱吃的?」 「辣的。」亓弋终于给出了一个相对确定的答案。 海同深:「好,那下次我们去吃川菜或者湘菜,其实东南亚菜也行,你来选。」 「我对吃的没要求,能吃饱就行。」亓弋道。 「平常上班的时候就算了,约会可不能凑合。」 饭菜上桌,两个人边吃边聊,亓弋也逐渐放松下来。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进行得十分顺利,甚至亓弋对海同深有意无意间的肢体触碰都没有抗拒。饭后两个人又在附近走了走,之后便一起回了家。有些意犹未尽,但又给下一次留了期待。 清明节。 局里每年清明节都会安排警员去烈士陵园参加祭扫活动。刑侦和禁毒支队除了值班人员留守以外集体出席。完成常规的祭扫,海同深向局长打了招呼,让宗彬斌先带人回去,自己和古濛留了下来。二人在陵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洪杰的墓前。 「你还每年都陪我来看他。」古濛把花放到洪杰墓碑前。 海同深拿着软布一边擦洪杰的墓碑,一边说道:「看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你洪哥在的时候就说过,你是个有心的孩子。」古濛看着墓碑上洪杰年轻时的照片,轻声说道,「就是可惜你们俩没有张合照,不然你也能留个念想。」 「缉毒警大概只有到功成身退那天才能光明正大地照相吧。」海同深嘆息。 古濛:「行了,这都十多年过去了,我也释怀了。娇娇马上高考,等她上了大学我的任务就完成大半了。」 海同深沉默着,直到二人离开洪杰的墓碑,走到陵园的步道上,海同深才开口说:「姐,这么多年了,你该给别人机会了。」 「别乱说话!」古濛嗔道。 「行,我不说,我知道姐你心里有数。」 古濛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以前我是为了那点外勤补助,也是为了时间上能自由些。可这几年我是越干越上手,说真的,我现在倒是真喜欢上外勤了。别人都说外勤又苦又累,这我承认,但那种成就感是非外勤不能体会的。」 「我懂。」海同深说,「亲手抓住嫌疑人的那一刻,什么苦累都忘了。」 「所以啊,懂的自然懂。」古濛抬眼看向远处,旋即笑了笑,「我今天就不陪你看你同学了,你们俩去吧。」 海同深早已经看见了亓弋,他知道古濛的好意,欣然领受:「那你开车回去注意安全。」 古濛先上前和亓弋打了招呼,而后同他说了几句话,很明显地,亓弋往海同深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点了头,跟古濛告别之后就向海同深的方向走来。 「你怎么没跟着大家一起回去?」海同深问亓弋。 亓弋:「想看个人。你也是?」 「嗯,就在这旁边,你……?」 「我们分头去吧,一会儿门口见。」 「好。」海同深答应。 海同深的同学五年前在追捕嫌疑人时被嫌疑人驾车拖拽致死,从那之后,每年清明和他的忌日海同深都会过来看一看他。躺在烈士陵园的警察,都各有各的故事,但年轻些的总是会更让人唏嘘。看完老同学,见亓弋还没有出来,海同深便往刚才亓弋去的方向寻找。 似乎是为了衬托氛围,天上落下了毛毛细雨。亓弋蹲在一方墓碑前,那原本就不算挺拔的身姿更显落寞,更透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迟暮感,仿佛他已阅尽千帆,无所留恋。海同深停住脚步,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未几,低低的啜泣声伴着雨声洒在海同深耳畔,他凝视着亓弋的背影,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那肩膀的起伏并不是呼吸带来的。 雨有渐大的趋势,亓弋的啜泣也变得难以抑制,海同深从包里拿了伞,走到亓弋身边。那是一个新立不久的墓碑,海同深留意看了一下,这位警察名叫杨予然,牺牲于四年前,当时还不到25岁。他在心中轻轻嘆息,打开伞,蹲下身温柔拍抚着亓弋的后背。 亓弋不愿让人看到他如此情绪化和狼狈的一面,向旁边挪了挪,海同深的伞立刻跟上他,他低声道:「下雨了,别躲。」 亓弋此时说不出话来,只摇头回应。 「没关系,哭也不丢人。」海同深继续拍抚着亓弋的后背,动作轻缓,却惹得亓弋更加无法控制情绪。大概总有这样的时刻,一个人可以独当一面,可以秉持着一腔热血孤勇逆行,但却会被旁人的一句关心挑起满心委屈与辛酸。海同深转了方向,将亓弋捞起来搂进怀里,没有再说话,只任凭亓弋伏在自己肩头失声痛哭。 第62页 天色更加阴沉,雨幕逐渐连绵,罩住远处的山峦,模糊了空间边界,也模糊了时间流逝。亓弋几次想止住眼泪,却总是失败,这个怀抱太过温暖有力,不只让他贪恋,更让他沉醉。似乎有这一方怀抱庇护,外间风雨都再也无法沾身。 感觉到亓弋逐渐在依靠自己支撑站立,海同深低声问:「雨下大了,我们回车上去吧?」 亓弋沉默了好一阵儿,才轻轻点了头,而后抽噎着说:「我走不动了。」 「没关系。」海同深用左臂把亓弋紧紧搂住,扶着他缓缓向外走去。从陵园往停车场去不过五分钟的路,两个人走了十多分钟。海同深一路把亓弋护送到副驾,替他关上门,才收伞上了车。警服已经被泪水和雨水打湿,海同深干脆脱掉外衣和衬衫,从后座拿了备用的卫衣穿好。 亓弋的电话响了一路,直到此时还没有停止,他却丝毫没有要接通的意思。海同深没有说话也没有开车,过了许久,亓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止住了抽噎,才算把情绪稳定住。他拿出手机,按下了接通键。 「你怎么不接电话!」廖一续噼头盖脸地说道。 「在车上睡着了,静音了。」亓弋面无表情地撒了谎。 「哦,睡着了啊。」廖一续的语气果然柔和下来,「怎么嗓子哑了?」 亓弋:「刚睡醒。」 「等你身边没有人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有点儿事跟你说。」 「知道了。」 廖一续:「你那边下雨了吧?多注意点儿,上次我让人给你带去的那个钙片记得吃。」 「嗯,您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那先这样吧,记得给我回电话。」 亓弋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收了起来,他搓了搓脸,才对海同深说:「是廖厅。」 「嗯,其实你不用跟我说的。」海同深给亓弋递去了巧克力,「心里苦就吃点儿甜的。」 「你怎么什么都能变出来?」亓弋疲惫地笑了笑,而后接了过来。 海同深看亓弋把糖吃下,才回答说:「如果我真的什么都能变出来,刚才就不会看着你哭而无能为力了。」 亓弋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旋即道:「是我失态了。」 「不是在怪你,只是在心疼你。」海同深抬起手,轻轻抚过亓弋的鬓角,「情绪这么波动是很伤神费力的。虽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这里躺着的人都在天上看着我们。他们看见你这样,一定也会难过,活着的人就要带着他们的期许和愿景继续努力活下去才是。」 亓弋轻轻摇头:「我宁愿是我躺在这里,是真的有意识在天上看着也好,又或者是无知无觉也罢,我不愿活着受这样的痛苦。永远都是,活着的人才最痛苦。」 这一瞬间,海同深失去了劝慰的能力,只能沉默着。而亓弋也陷入了沉思,耳畔眼前都是那年轻鲜活的音容笑貌—— 「我不喜欢他们那种称呼,以后私下我就叫你哥好不好?」 「哥,我带了你最爱吃的鱼汤米线!」 「哥你会想家吗?」 「哥,你杀过多少人啊?」 「你教我打枪好不好?」 「哥,你可以相信我的。」 「我不行了……哥你快走……活下去……」 「任务还没完成……」 「我真名叫杨予然……哥,你叫什么?」 「你比我更重要,哥,快走——!」 ………… 亓弋抬起手擦了擦再次湿润的眼眶,他按开车窗,让外间湿润的空气沖淡车内充盈的悲伤,半晌,他轻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回家?」 「回去上班。」亓弋回答。 「那你擦擦眼睛,别到时候回去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海同深利落地把车开出停车场。 亓弋又在车上睡着了,海同深有些无奈,这人平常晚上不睡觉,白天倒是抓住机会就睡。不过他也没有打扰亓弋,他刚才情绪崩溃,现在一定很疲惫了。 当晚,海同深提前到阳台等候,果然没过一会儿亓弋就拉着椅子走了出来。「你这么快?」他问。 「我一直在外面,觉得你今天会睡不着。」海同深回答。 亓弋轻轻笑了笑,说:「要是没等到呢?」 「那我就回去睡呗,反正又没什么损失。」 「如果等不到会失望吧?」亓弋问。 海同深摇头:「其实还好。因为我们实际上并没有约定,所以我出来等你这个行为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如果没等到,也只是我为自己的猜测付出的代价,这一切都与你无关。这种行为用四个字概括就是,一厢情愿。如果你真的来了,才是意外之喜。」 「你上学时语文应该学得不错。」亓弋坐了下来,他把手臂叠在一起,搭在阳台的栏杆上,而后将下巴轻轻放了上去,神情平静而柔和。未几,他问道:「古濛说你今天留下没有走是去看望你同学?」 「是。不过他并不是我第一个牺牲的同学。」海同深凝视着亓弋,语调中带了微微的怀念,继续说道,「在公大时,我同寝的舍友,他是第一个牺牲的。大三开学他没来报到,老师只说他退学了。可是假期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在聊天,他还说开学之后给我们带家乡的特产来,根本没提退学的事情。他这一走,我们就再也没联繫上他。毕业之后没两年,我接到同学的电话,说他牺牲了。在追悼会上我们才知道,他被选去做了卧底,死在了一次行动之中。」 第63页 「多大?」亓弋问。 「什么?」海同深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亓弋在问什么,连忙回答,「他那年24岁,本命年,牺牲时刚过完生日没多久。追悼会是秘密举行的,也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因为他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已经面目全非了。家属同意在当地进行火化,所以我们只看见了一个骨灰盒。」 「真年轻。」亓弋轻声道。 「是,很年轻。」海同深停顿片刻,怅然说道,「以前上学时总听老师说,警察离死亡很近,但直到那时才真的理解这句话。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我很害怕失联吗?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假期之前还在互相玩闹取笑,突然之间就失去联繫,再见面时,却是阴阳两隔。」 亓弋波澜不惊地说道:「幸好你没当缉毒警。」 「不过我觉得我应该有机会成为缉毒警的家属,是吗?」 「那你要提前适应失联。」亓弋脱口而出,旋即一愣,接着红了脸。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不再说话。 「是不是困了?怎么说话都不过脑子了?还是说……其实是藏在心里的实话?」海同深笑嚯。 「别说了!」亓弋闷声道。 海同深仍是难掩笑意:「别害羞,我不调侃你了。」 又过了许久,亓弋才缓缓抬起头来。 海同深有些正色道:「我真的很开心能见到你这个模样,你在我面前和对外人时完全不一样,这会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是不同的。其实我很害怕我们单独相处时你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那样我会很挫败,所以,谢谢你愿意让我看到你生动的一面。」 「我要去睡觉了。」亓弋搓了搓脸,站起身拖着椅子回了屋内。 回到屋内的亓弋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躺到床上,仔细品味着刚才的对话,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从那天回过家之后,海同深在闲聊时总有意无意地提到缉毒警和卧底,他……是在试探?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第二十四章 从最开始在健身房错开使用器械的时间,到连续半个月晚上没有听到召唤,海同深并不迟钝,他早已发现亓弋在躲他,不是因为那一日过火的玩笑调侃——那只会是因为害羞无法应对而躲避——而是因为聊天中无意识的试探惊了亓弋。海同深知道自己搞砸了一件事,他有心去弥补修复,但亓弋却退避三舍。忍了十多天,海同深原本是打算找亓弋好好聊聊,结果却被临时派下来的支援任务打乱了计划,他给亓弋发了消息:【今晚有行动,不在家。】 虽然这段时间亓弋都没找他,但只要对方没有明确表示态度,该有的报备还是不能少的。 亓弋简单回复了一个字:【好。】 临近凌晨,亓弋的手机响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网络虚拟号码不由得皱了下眉,但最终还是在自动挂断之前按下了接听键。 「城东区dizzy house酒吧,你该去看看。」依旧是经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对方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亓弋握着手机挣扎片刻,还是起身换了衣服。 亓弋仍旧是穿了一身黑,在这黑夜之中更是难以令人察觉。他在周围观察了一圈,最后在dizzy house酒吧一街之隔的街边长椅上落了座。 「有生人闯入。」 「我靠这谁啊,东边路口谁盯着呢?怎么进来的?!」 「三组去看看。」 「生人手里有东西,先观察。」 「酒吧北门六点钟方向,是咱的人吗?黑衣服鸭舌帽。」 「我的人。」海同深的声音透过耳麦传到了所有行动组组员的耳中,「三组继续往前走,别看他。」 这次行动是外地警察申请的联合抓捕,市局的警员们都只在外围看守,这也是亓弋进来时没有意识到自己闯进抓捕现场的原因——没有熟脸。 亓弋知道海同深今晚有行动,但他不知行动详情,也不敢轻易惊动,便坐在长椅上,状若无意地玩着指尖陀螺。在看到原本向他走来的便衣转了方向,他就知道海同深是在现场看着的,于是拿出手机给海同深发了消息:【。】 很快,海同深回覆:【在现场。】 【东边有堵矮墙,我翻过来的,那边没人守,派人过去。】 【多谢。】 亓弋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又打字道:【我有任务,互不打扰。】 【了解。】 凌晨两点,海同深盯着的嫌疑人走出了酒吧。在盯梢的便衣们都警惕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嫌疑人。嫌疑人明显处于醉酒状态,走路摇摇晃晃,手中拎着半瓶洋酒,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组往前走,路过他,别回头。二组缀上,注意距离。」海同深一边分析状况,一边安排道。 就在此时,嫌疑人的手机铃声响起。 海同深立刻改变策略:「继续走!别看他!六组接应!」 嫌疑人接通手机,原本踉跄的脚步缓缓停下,而后他似是清醒了不少,开始环顾四周。 坏了!海同深心道不好,立刻吩咐道:「惊了!动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嫌疑人猛地把酒瓶扔了出去,而后狂奔起来。便衣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嫌疑人已经蹿上了路边的一辆摩托车,骑着车狂飙而去。海同深暗骂了一句脏话,骑上摩托车追了出去,还不忘下达命令:「四周合围,我去追,外面的做好准备接应!不能让他再跑了!」 第64页 没过一会儿,海同深身边出现一辆警用摩托,他侧头看了一眼,是亓弋。没有过多的对话交流,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打了手势,示意对方走另一侧。一路飙到路口,两辆警用摩托一左一右甩尾离开。嫌疑人通过后视镜看到咬在身后的两辆摩托散开,就知道他们打算在前路包抄,于是直接急剎掉头,向着来路骑去。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刚骑出没多远,刚才消失不见的一辆警用摩托竟然出现在了他眼前,更要命的是,他身后也出现了摩托。亓弋和海同深一前一后,对嫌疑人形成了夹击。 前突?后退?电光石火之间,嫌疑人选择了第三条路——他弃车了。 嫌疑人钻进了一条根本不可能骑摩托进去的窄巷,海同深和亓弋也只好下车。「我不熟,我追。」亓弋边跑边喊。海同深立刻明白亓弋的意思。亓弋对这片区域并不熟悉,所以他去追着嫌疑人,让更熟悉环境的海同深从旁边小路阻拦。 两个人分头行动,终于在即将通过第三个交叉口时,海同深赶了上来,从侧方直接把嫌疑人踹倒。然而那嫌疑人身手出奇地好,倒地瞬间就蜷身翻滚,卸了力之后顺势站了起来。海同深和亓弋一前一后已经将他去路堵死,他却仍然不肯束手就擒,准备硬拼。海同深降低重心,仗着身高腿长,直接去扫他下盘。嫌疑人踉跄躲闪,紧接着就被亓弋拽着胳膊来了个过肩摔。 「操!」嫌疑人骂了句,忍着剧痛起身,从小腿侧拔出了匕首。寒光乍现,冷冽的刀风直奔亓弋而去。海同深那声「小心」还没说出口,亓弋就拽着那人的手腕向前一扯,一手托手肘,一手拧手腕,下了嫌疑人的刀的同时把他手腕拽脱臼了。亓弋反手把那人压在墙上,海同深摸出手铐,正准备铐住他,他却猛地缩身收腿,踹向墙壁。巨大的反作用力把他和身后的亓弋一起弹开,而亓弋则当了他的肉垫,后背重重撞在了墙上。 一声闷响,亓弋被撞得眼前发黑,嫌疑人趁势挣脱钳制,准备蹿墙逃离。海同深却绝不肯再给他机会,一脚踹向那人胸口,将他踹得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正是此时,亓弋猛地从墙边沖向倒在地上的嫌疑人,绞住他的手臂,用力反折到极限,嫌疑人杀猪般的嚎叫在这寂静夜里更显惊悚。 「咔嚓!」嫌疑人的手臂骨折了。然而他却仍不肯束手就擒,双脚在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不停蹬踹着。剎那之间,亓弋猛地喊道:「别过来!」 然而为时已晚,一把小刀从嫌疑人鞋侧飞出,直奔海同深而去。海同深立刻闪身躲避,但因为离得太近,只勉强避开了要害,没办法完全躲开,那刀片还是扎进了他侧腰处。 亓弋红了眼,揪着嫌疑人的头发把他反过来,把膝盖骑压在他大腿上,一拳捶向他的腹部,之后趁势捏住那人的喉骨,将他抵在墙上。 四目相对,亓弋眸中迸发出的杀意让嫌疑人嵴背发寒。 「谁让你来的?」亓弋问道。 「大哥,现在不是审讯的时候。」海同深走上前来,用手铐把嫌疑人铐住。 亓弋仍旧死死掐着嫌疑人,此刻他把身上那些伪装全部撕碎,化身一匹桀骜的狼,而他手下的嫌疑人便是那待宰的羔羊。那「羔羊」已战战兢兢,极致的窒息感让他如同置身地狱,喉骨已发出咔啦声响,断裂仿佛只是迟早的事。 「亓弋!松手!」海同深上前阻拦,亓弋却置若罔闻。海同深怕他真的会弄死嫌疑人,连忙去掰他的手:「别掐了!——咝!」左腰的牵扯让海同深忍不住发出声响。亓弋骤然回神,松开了钳制嫌疑人的手,嫌疑人还来不及喘气,就被亓弋拽着头发把头磕在墙上,抽动几下,而后晕了过去。 几乎全黑的小巷中,只剩下了两个清醒的人默然伫立。少顷,亓弋利落地脱下上衣,赤裸着上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嫌疑人的刀,把自己的衣服割开,走到海同深身边。海同深不明所以,却见亓弋抬手扒掉了自己身上的夹克扔到一旁,一言不发地替自己勒住伤口。 「我没事,伤得不重。」海同深说,「就是皮肉伤而已。」 「叫人来支援,叫救护车,到医院前别拔刀,这不是普通的刀。」亓弋用衣服使劲勒了下海同深的腰,然后捡起海同深的夹克套在了自己身上,蹲下来开始在嫌疑人身上摸索起来。 「用他的衣服就得了,怎么还用你自己的衣服?」 「我嫌晦气。」亓弋简单回答。 匕首、三棱刺、飞刀……最后是一把袖珍手枪。一件件藏在嫌疑人身上的武器被亓弋搜了出来,海同深这才意识到刚才有多危险。他捂着左腰,看亓弋干净利落地卸了弹夹,把枪扔到安全位置,不由得嘆道:「你这手法真够娴熟的。」 「警校教过。怎么?海支队长又想试探我?」亓弋呛声。 海同深一滞,旋即诚恳说道:「我没那个意思,你误会我了。」 亓弋的语气仍是生硬:「我倒希望是我想多了,但你我心里都清楚,我没有想多。」 「对不起。」海同深没有争辩,道了歉。 「我也是警察,审讯技巧也是我的必修课,但我没想到你会把那套东西用到我身上。」亓弋站起身背对着海同深,「你倒是诚实,你觉得我不像个警察,所以就从来没有把我当警察看。你是觉得我根本就不会察觉你的试探套话?还是觉得我察觉了也不会在意?」 第65页 海同深连忙解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同学确实是去卧底牺牲的,我也确实因为他而开始害怕失联。我是职业病犯了……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点,我只是想……想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 亓弋依旧背对着海同深,直到外面响起警笛声,他才反问道:「所以我还应该谢谢你是吗?」 「当然不是,这事确实是我错了,我认错认罚。我答应你不再刨根问底了,我知道你比我要难得多,你比我背负得更多——」 「别说了。」亓弋打断道,「这人是我打伤的,你不用替我背锅,走了。」 「你也去医院查一下吧,刚才撞那一下……」海同深话没说完,亓弋就已经蹿上墙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海支!」几名组员带着大功率手电从远处跑来,白光照亮了漆黑的小巷,也让所有人都看清了海同深身上的伤和几乎浸透整个左半身的血迹。 「我靠!快叫医生进来!」众人七手八脚地护送海同深上了平车。 大概是肾上腺素在顶着,海同深虽然失血多,但人还是清醒的,坐在平车上还能思绪不乱地安排:「那人身上的东西都仔细检查一遍,咱们配合办案手续得弄好,带着小虞儿一起做,让她熟悉熟悉流程。郑畅给亓弋打电话,让他来医院检查。」 「检查什么?」 「刚才他被嫌疑人撞了一下——」 「谁?亓支?刚才那黑衣人是亓支?」彭渤惊讶道,「亓支怎么进来的?」 海同深眨了眨眼:「你们都没认出来?」 「亓支裹得跟柯南里那黑衣人似的,口罩都是黑的,我们在外边就看了个人影,哪认得出来啊?!」彭渤帮着把海同深的平车推到救护车上,「行了爸爸你赶紧去医院治伤,外边的事别操心了。」 两辆救护车拉着海同深和嫌疑人先后往医院开去,海同深那点儿为数不多的肾上腺素终于失去作用,在快到医院的时候,疼痛如拉闸泄洪般兜头袭来。出诊的医生是市局的老朋友,看海同深皱眉呻吟,没忍住调侃了他一句:「终于知道疼了?」 海同深:「我谢谢你啊,你这是对伤员的态度吗?」 医生清了下喉咙,正色道:「刀片刺入挺深的,这刀片还带放血槽,你现在失血量有点危险,以防万一,我已经联繫了血站提前调配。一会儿先做加急ct,看有没有插到内脏,如果没有就清创包扎止血补液。如果真伤到了内脏,您就踏踏实实手术,然后卧床休养吧。」 「没那么寸吧?」海同深皱眉。 医生:「现场处理做得不错,止血有效,不然你现在已经休克了。这次谁给你签字?」 「老规矩。」 「我就多余问。」医生说着又给海同深拉了一条心电图,看了之后说,「目前还算正常,保存体力吧。」 「给我缝好看点的。」 「再说话就让实习生拿你练手。」 海同深果然不再多话。 万幸的是,这一刀完全避开了内脏,海同深成功躲过一场全麻手术,也因为身体底子好,只用补液,而不必输血。伤口清创缝合之后,支队的人接连赶来,听到他们说亓弋不接电话,海同深心里更是乱糟糟的,便干脆闭眼假寐。众人看他这模样,也都知趣地退出病房。待他们离开,海同深摸出手机,给亓弋发了消息:【不来医院检查我就向廖厅汇报。】 这一招果然好用,在海同深被困意淹没之前,病房的门被打开了,亓弋走了进来。海同深顿时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看向亓弋,问:「去看过医生了吗?」 「看过了,没事。」 「连病历都没拿,骗谁呢?」海同深说着就按下了呼叫器,把医生叫进了病房。 「我同事刚才跟我一起抓捕时也挂了彩。」海同深根本不给亓弋反驳的机会,「主要是后背,医生你给他看看。他脸皮薄,你就在这儿给他看得了,别让外面的人知道。」 那医生点点头,拉上布帘遮住外面,对亓弋说:「衣服脱了我看看。」 亓弋虽不情愿,但也知道此时僵持拒绝并不是办法,只好顺从地脱了衣服。原本就被刀疤贯穿的后背此刻更是大片青紫,肩胛骨处甚至还有斑驳的皮下出血点,看上去更加瘆人。海同深知道撞那一下不可能没事,但没想到会这么重,这嫌疑人是真的亡命之徒,绝对下了死手。 医生虽然面上波澜不惊,但语气却难掩惊讶:「这是撞哪了?」 「砸墙上了。」海同深替亓弋回答道。 「你们警察是真够玩命的。」医生碰了碰瘀血边缘,做了简单触诊,道,「虽然看上去都是皮下出血,但还是得拍片子,不排除有内脏延迟出血的可能,必须拍,不许拒绝。你穿好衣服,正好门口有你们的同事,让他陪着你去,有任何不舒服的立刻来找我。」 趁着亓弋穿衣服的工夫,海同深悄悄朝着医生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十五章 彭渤陪着亓弋去做检查,一路上都在挑起话题试图缓解尴尬,只是亓弋一直以最简单的回覆应对着,就在彭渤已经词穷到准备闭嘴时,亓弋终于提出了问题:「你为什么叫海同深爸爸?」 彭渤立刻回答:「海支胸口那个伤是为了救我弄的。当时我刚上班没多久,碰上嫌疑人的时候直接傻了,要不是海支护着我,我直接就交待在现场了。嫌疑人那一刀离心脏就1cm!那是什么概念啊!就是海支为了救我这样一个生瓜蛋子差点把命搭进去。我的天,我当时就差给医生跪下求他一定要救活海支了,如果海支有什么事,我可真的就万死都没法弥补了。人家都说救人性命等于再生父母,那我叫他爸爸也没错吧?其实就连我爸妈都说了,要不是海支没比我大几岁,肯定让我认干爹以后给他养老送终了。」 第66页 「他对你们还挺好的。」亓弋说。 「好!那是特别好!我们每个人家里什么情况他都知道,他虽然平常不提,但关键时刻都替我们想着。而且他特别会共情,总之就是情商超级高的大暖男!跟了这样的领导真的是我们的福气!」 所以,是自己想多了吗?亓弋扪心自问,情商智商都这么高的人,如果真的要试探套话,会让自己发现吗? 见亓弋不再回应,彭渤连忙问:「亓支?你是不舒服吗?」 「没。」亓弋说,「一会儿你回去吧,我陪他就行。」 做完检查确认无碍之后,亓弋回到了病房,止疼药的作用已经让海同深沉沉睡去,亓弋拉了椅子坐到他身边,安静地凝视着这人的睡颜。毕竟是失了血,海同深的脸色有些灰白,唇色也十分惨澹,但仍然无法掩盖他优秀的相貌。 大抵老天就是不公平的,亓弋想。海同深有着背景加持,自身能力过硬,长相优秀性格又好,无论怎么看都是受老天偏爱的。自己却是骯脏不堪,在泥泞沼泽里滚了满身污秽的人。自己用十年黑暗行走和满身伤疤换来的现在这身警服,于海同深而言,不过是囊中之物。忠义与信仰,从海同深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是「伟光正」,是被人信任的;而自己……甚至都不配提起忠诚二字,即便自己曾经真的为了这两个字豁出过性命。无人在意,因为不值得被在意。这条烂命不过是别人功勋的垫脚石,死去才是最终归宿,活着反而惹人嫌。亓弋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初牺牲的是自己而不是杨予然,或许能让所有人都开心。 晨光熹微时,海同深缓缓睁开眼,正看见亓弋坐在椅子上,头微微歪向一侧,靠住墙壁打盹。大概是后背瘀青的牵扯,他的背挺直僵硬,那样的睡姿明显很不舒服,以至于他在睡梦之中都皱着眉。海同深抬了下手,想去拿放在旁边的水杯,亓弋却醒了过来,抢在他之前稳稳拿到水杯。 「抱歉,没想吵醒你的。」海同深轻声说。 「喝吧。」亓弋的态度仍然有些别扭,但明显比抓捕时要缓和不少。 海同深不敢贪图此刻,很快喝了水,然后自己把床调成半卧。「说会儿话,别走。」他带着一丝乞求的神情,让亓弋无法拒绝。 亓弋把水杯放在床头桌上,静默片刻,轻轻点了头。 「后背疼?开药了吗?我帮你抹药吧。」海同深尽力找着藉口,「没别的意思,你伤在后背,自己够不到,而且你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你后背——」 「好,谢谢。」亓弋说。 海同深还在愣神,手中就多了一管药膏。而亓弋已经脱掉了外衣——海同深的夹克。当时从现场离开,亓弋并没有回家,自然也没有换衣服。 清瘦但结实的后背完全展露在海同深的眼前,或许是两个人此时气氛尴尬,海同深心中并没有丝毫旖旎遐想。他打开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亓弋的后背上。微凉的药膏被指腹的温度熨热,后背的疼痛渐渐舒缓,亓弋的心也平静下来。 「对不起。」海同深再次诚恳道歉,「我真的没有恶意,也不是想勾起你那些不能言说的痛苦记忆。我想走近你,想了解你,就不由自主地忘了循序渐进,然后失了分寸。」 「杨予然。」亓弋轻轻叫出那个名字,停顿片刻才接着说,「他牺牲在收网行动之前,为了掩护我。明明比我年轻,比我有未来,却说我比他更值得活下去。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呢?如果我没活着回来,他甚至都不能被正名。」 海同深知道,亓弋这是变相承认了卧底一事。 「他的联络人呢?」海同深追问。 亓弋摇头,没有回答。 「那就不说了。」海同深把衣服盖在亓弋身上,「别着凉,穿上吧。」 「别弄脏了你衣服。」 「没事,人比衣服重要。」海同深靠坐在病床上,向亓弋伸出手,语气轻缓,「原谅我好不好?我答应你,绝对不再问你以前的事情。」 亓弋回握,随后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噩梦,我不想回忆。」 「那就不提了。我们让这事翻篇,行吗?」 「嗯。」亓弋点头。 海同深:「我有些好奇,当时你怎么知道那人身上都有什么东西?当然,如果不能说就算了。」 「见得多了。」亓弋说,「那人是个职业杀手,他身上的衣服裤子鞋子都能藏武器。这种人,只要不被打晕扒光,手铐都不一定锁得住他。我们俩撞在墙上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有枪,后来压住他看他在那儿蹬腿就知道他鞋底也有问题。」 「难怪你当时就知道那刀不是普通的刀。」 「带放血槽是最基本的了,还有带倒刺的,带钩的,只要刺进去就不能乱动,拔了就会大出血。」亓弋似是在回忆,「我见过几次,扎进去之后以为没事,去黑诊所止血拔刀,结果直接把肠子都钩出来了。还有他那把枪,是double tap,简易德林杰双管,这都不是一般歹徒的配备。」 「所以,我应该谢谢你救我一命。」 亓弋摇头:「我知道没有我你也能制服他。说到底这次是我误闯才惊了他,我只是在弥补我的过错。」 「不是。」海同深斩钉截铁地否认道,「是有人打电话提醒他,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电话来源了。这事跟你没关系,别往自己身上揽。」 第67页 「真的?」 「真的。但是有件事你得想好怎么说。」海同深用拇指摩挲着亓弋的手背,「今天这场抓捕是跨省合作,你得想个说法,把你出现在现场这件事解释清楚。如果只是省里的事,廖厅还能替你兜着,但这次不一样。」 亓弋抿了下干涩的嘴唇,回答说:「我已经跟廖厅报备过了,他知道。」 「那就好。」海同深果然没有继续追问。 亓弋把自己的手从海同深手中抽出来,替他掖了被角:「你今天还不能出院,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去给你拿。」 「一会儿彭渤会给我送来。」海同深说,「你如果今天没事,就在医院陪我吧?」 亓弋应声,大概是觉得坐在病床上的姿势太过暧昧,他挪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之后才说:「彭渤说你救过他命,我想问你,救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比他抗造。」 「胡说八道!」亓弋嗔怪。 「逗你的。」海同深笑笑,「实话实说,因为我曾经也被前辈这样保护过,这或许就是传承吧。而且其实当时那种情况,大部分行为都是出于本能,看见有人持刀,向后退是人的本能,但迎上去是职业的本能。所以,就算那时真的牺牲了,我也不会怪任何人,因为这是我的职业,牺牲是我职业的代价。」 亓弋听后愣怔片刻,说:「你语文老师应该很欣慰。」 「什么啊!我这是发自真心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亓弋连忙按住海同深,「别乱动,一会儿扯着伤口。」 海同深听话地靠了回去:「对了,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嗯,你说。」 「张聪承认了所有事情,却否认了那个梅花,他也根本不知道李汌家里有绿水鬼,我试探过他,准确地说,他是压根不知道绿水鬼已经做成了。」海同深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会儿,见亓弋没有接话的意思,才又接着说,「我有一种感觉,梅花和绿水鬼是独立在这个案子之外的,或许才刚刚开始。」 「现场有另外的人进入的痕迹?」 「没有,复勘三遍现场都没有查到。但是谢潇苒已经确认那个梅花肯定是在李汌死后放进去的。所以如果张聪没有撒谎,那么一定有人在张聪走后,我们去之前这段时间进入过现场。只是那人太过谨慎,完全没有留下痕迹。」 亓弋思考片刻,说:「法医能确定梅花放进去的时间吗?」 海同深:「距离死亡时间很近,不超过一天。」 「你是在怀疑有人知道张聪要杀李汌,特意等他动了手之后去现场在李汌嘴里放了梅花?」 「原本就有人知道张聪要杀李汌,不是吗?」 亓弋呆愣愣地看着海同深,良久,他摸出手机,说:「我得打个电话。」 「嗯。」 看着亓弋离开病房的背影,海同深在心中默默嘆息,这个人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敏感。关于究竟是什么「任务」让他半夜单枪匹马出来盯梢,闯进行动封锁区的行为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海同深不能再问了,有廖厅在后面托着,亓弋的行动不会太出格,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这些事情就让它「暂时」过去吧。 海同深受伤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局长的耳朵里,天亮之后何冬阳赶来医院看望,还顺便带了常锋和宋宇涛。海同深提前支开亓弋,让他去给自己买午饭。到亓弋回来时,他们还没有离开,亓弋不太想见他们,干脆就在病房外等着。病房的门并不隔音,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行了宋哥,你也别太郁闷,这种事情也并不是个例。」这是海同深的声音。 宋宇涛听起来有些愤懑:「是,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你知道吗,今天发工资,我每个月看着我这工资到帐的简讯,我是真的无奈。我媳妇现在在楼上做透析,我老妈在床上躺着,每个月工资一到帐,直接转给保姆一大半,剩下的钱也就够我媳妇透析的。2月底开学给闺女交完学费,这个月补习班又该续费了。人家都是月光,我倒好,直接日光。这钱到手就没,一分都存不下。」 海同深玩笑着:「要不我借你点儿?」 「这不是借钱的事啊!」宋宇涛说,「你说如果没有亓弋,我顺利升正科,基本工资至少能多三百吧?还有公积金、绩效、外勤补贴那一堆自然都跟着水涨船高,算下来一个月我至少能多拿八百,一年就是九千六!这还不算奖金和其他福利。像你这种不靠工资活着的人是理解不了这小一万块钱对我家的情况能有多少改善!我……唉……算了算了,我也是,跟你说这糟心事干什么!」 海同深劝道:「宋哥,咱们换个角度想。你现在手头是紧,但你的时间也充裕,家里有点儿什么事,挂个外勤直接走,也没人怪你什么。可你要真当了副支,那一堆案头工作就能把你捆在局里让你动都动不了。」 「那亓弋一天天的见不着人影,他不更自由?!我也没见他被那些文件给拴在局里啊!」 海同深:「你没见不代表人家没做,对吧?禁毒支队这小半年的案头工作可从来没被落下过。而且宋哥你得这么想,他一天天不见人影也没人说他,不还是因为他有背景吗?要换成你行吗?你要是像他那样甩手就走,你觉得局长会碍着面子不说你,还是跟你说那些『职级越高责任越大』的官话?咱都已经选择警察这个职业了,那些『离家近挣钱多工作少』的事情就别想了,对吧?」 第68页 何冬阳插话:「欸你这臭小子,谁说我打算跟他这么说话了?」 「对对对,您不说,我说,行吗?」 「仗着身上有伤就胡说八道,透着是我不能打你是吧?」何冬阳翻了个白眼。 海同深:「我没受伤您也不能殴打下属啊。」 「行了,别贫了!」何冬阳率先起身,「看你伤得也不太重,要不要告诉家里你自己决定,局里还一大堆事,我先走了,你歇着吧。」 「局长慢走!二位也慢走!」 送走了他们三人,海同深拿出手机给亓弋发了消息:【怎么还不回来?】 【马上。】亓弋很快回复。果然,不到五分钟,亓弋就拎着保温桶走进了病房:「赶上早起看病的病人多,排队。」 「嗯。」海同深应了,而后扒着保温桶好奇道,「买什么好吃的了?」 「鲫鱼汤。」 「咳……」海同深抿了抿嘴,「我又不坐月子。」 亓弋:「你失血了。」 「鲫鱼汤是下奶的,红枣和动物肝脏才是补铁补血的。」 亓弋眨了眨眼,说:「哦,那我去给你买——」 「哎哟行了,我逗你的,喝什么不是喝啊!」海同深把保温桶抢过来放到床尾小桌板上,「你说说你,审嫌疑人的时候那么机灵聪明,怎么这会儿又听不出话来了?」 亓弋贴心地把筷子和勺拿出来摆放好,说:「你先吃,我出去办点事。」 「你去哪?用不用我陪你?」 「不用,就在医院里,很快就回来。」 海同深看了看亓弋,没再追问,放他自行离开。 第二十六章 走出病房,亓弋深呼吸了两下,把手揣在裤子口袋里,捏了捏那微鼓的信封,犹豫片刻,最终下定决心,往门诊楼走去。按照刚才询问过的方向找去,亓弋很快就到了目的地。这是一个三人间的病房,还好此时只有一名病人,他提了口气,走到那病人床前,干巴巴地说道:「您是葛燕吗?」 「是我,你是……?」 「我是亓弋,宋宇涛的同事。」亓弋自我介绍道。 葛燕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才恍然道:「是老宋的领导,快,快坐。」 「不了。」亓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直接放到床头,「这个,您收下。」 葛燕连忙拒绝:「哟,这可不行,这真不行,领导您别这样——」 「嫂子?」海同深却在此时探身进来,「嫂子还记得我吗?」 「海支!哎哟快进来,今天这是什么日子?」葛燕看着海同深身上的病号服,愣了愣,道,「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没事。」海同深自然地走进来拉了椅子坐到床边,「嫂子,那信封你收着就是了,那是亓支的一点心意。好歹也是宋哥的领导,他应该的。」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怎么就是应该的了?是不是老宋又叨叨什么了?」 「还真不是。」海同深说,「是我嘴欠,把你们家里的事跟亓支说了,他听了之后就非说要表示表示。钱不多,一点心意,嫂子要是不收可就是拿我们当外人了。」 「不,不行,真的不行。我们没困难到需要——」 海同深连忙道:「嫂子,听弟弟一句话,拿着这钱给闺女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我们平常忙起来不着家,宋哥对闺女也不了解,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我们才直接送钱来。这最实惠不是?局里有心想照顾宋哥,但我们也是有规矩管着,不能太偏心。今天这事不算局里行为,是我们跟宋哥的私人关系,您就踏踏实实收着。您要不收,亓支这不是更尴尬了吗?」 「这……」葛燕看了看亓弋,又看了看海同深,最后点了头,「行,那我就收了,但我也不能白收,回头我给你们俩一人做个书包。」 海同深:「您还有这手艺呢?」 「我这也没办法干重活累活,现在没事就做点儿手工皮具,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能替老宋缓解点压力。」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海同深笑着说道。 葛燕欣喜不已:「别客气,千万别客气!还有亓支您也是,千万别跟我客气。」 「那可就说定了,我等着您做的包了。」海同深看了看外面,道,「我们就不打扰嫂子治疗了,以后家里有事您就说话,可别一个人忍着。」 「哎,哎,好!」葛燕连连应声,「你也好好养伤,快回去吧!」 亓弋走到海同深身边,扶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我们走了,嫂子您歇着。」海同深跟葛燕打了招呼,便和亓弋一起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海同深道:「还不谢谢我?」 「谢谢。」亓弋顺从地道了谢。 海同深问道:「给了多少?五千?」 「嗯。」 「真不知道你是心硬还是心软!」海同深有些嗔怪,「亲眼见到了就知道了吧?宋宇涛根本没那么缺钱,他就纯粹是心里不平衡。」 「是吗?」亓弋仍有疑惑。 海同深:「照葛燕刚才说的,做手工皮具能挣到钱,就意味着她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客户圈,有订单。她敢说自己给咱俩做书包,那就证明她做过且是拿得出手的,这种东西都是熟练工种,所以她肯定常做。男士皮包没有太小的,差不多手包大小的手工皮包,一个就要大几百甚至上千。」 第69页 「我还真不知道手工皮具这么贵。」 「贵在人工了,而且定制样式的更贵。」海同深道,「所以啊,以后别再爱心泛滥了,我这追上来都没拦住你。」 「我……」 「是不是听见宋宇涛今天说的那话了?」 「是。」亓弋承认。 「行了,你下个月的饭我包了,别没等到下个月开工资你先饿死了。」 「我有积蓄。」亓弋连忙说。 海同深笑笑:「能有我多?再说了,是我要追你的,包一个月饭算什么?」 亓弋闹了个大红脸,低头扶着海同深不再说话。海同深也没再逗他,任由他扶着自己回了病房。 在医院待了两天,海同深说什么也不再住了,得到医生的允许之后就让亓弋帮他办了手续,之后一起回家。虽然两个人经常在阳台聊天,但这还是亓弋第一次进入海同深的家。海同深家里的陈设很简单,跟他的人一样平和,唯一扎眼的大概就是客厅里摆着的一组通顶玻璃展示柜。 「没夸张吧?」海同深说,「我真的有一柜子指尖陀螺。」 亓弋走上前去,好奇地仔细观察起来。 海同深说:「打开门看,没事的。」 「这东西贵吗?」亓弋问。 「便宜的几块钱,贵的也有几百的,但是不多,大部分都是二三十块钱就能买到的。」 「为什么买这么多?」 「不同颜色不同材质手感不一样,转起来的声音也不一样。」海同深走到亓弋身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被单独放置在底座上的指尖陀螺,「这个是最好玩的。」海同深拽着那指尖陀螺背面的链子稍稍用力,链条和指尖陀螺就变成了两部分。 「这是……?」亓弋疑惑。 海同深抬起手介绍道:「这个是分体的,平时可以当项鍊戴。」 「这个很贵吧?」亓弋问。 海同深摇头:「不贵,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就这点爱好,花钱不多,还算勤俭持家吧?」 「你这样很有自卖自夸的嫌疑。」 「有嫌疑?那我找你自首,可以吗?」 亓弋忍俊不禁,嘴角终于有了弧度。 海同深:「笑了?笑了就好。」 亓弋一愣,连忙道:「好了,哪有让伤员哄人的道理?我扶你去床上歇着吧。」 其实海同深的伤处理之后已经没有什么事了,但失血的后遗症不是那么快就能消失的,总也要休息几天才行。亓弋替他安顿好之后就回了自己家,反正两个人离得也近,海同深也就没有强留。 次日一早,亓弋又开车带着海同深去医院检查。因为是早起空腹抽血,二人走得早,等抽完血回了家也才不到八点。亓弋扶着海同深坐到餐桌旁,说:「你今天出院多好,还省得早起跑这一趟。」 海同深回答:「我特别不喜欢医院,跑一趟抽完血之后我就自由了。要是今天再出院,怎么也得折腾到下午了,这一天又浪费了。」 「你又不用急着上班,多待一天怎么了?」 「多待一天能接待好几拨探病的,还不如回家呢。」海同深说,「而且我想上班,工作使我快乐!」 「净瞎说。」亓弋走到冰箱旁,问,「你早上一般吃什么?」 海同深也站起身:「我一般就是面包鸡蛋,没什么挑剔的。你喝咖啡吗?」 「可以。」亓弋回答,又说,「你回去坐着,我会用。」 「没事。让我活动活动。」海同深操作着咖啡机,又转去冰箱拿了牛奶和水果,「工作或许不能使我快乐,但是上班能看见你,我就开心。你又不请假陪我,那我就去上班陪你。」 「胡说什么呢。」亓弋把鸡蛋磕进锅里,「去坐着,很快就好。」 「嗯,我切点水果。」 两个人先后端着盘子坐到桌边,海同深推了一下水果盘,说:「正好,上次回家的时候我妈给我拿了点儿奇异果,说是纽西兰进口的,我一直没来得及吃。」 「什么?」亓弋问。 「奇异果啊!就是猕猴……桃……」一瞬间,海同深意识到了这个谐音梗。他看着手中水果叉上叉着的奇异果,一时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吃。亓弋却在这时伸手叉了一块奇异果放进口中,说:「还挺甜的。」 「啊……是吗……」海同深试探着把那块奇异果放进口里,酸涩感瞬间盈满口腔,「!!!」 看海同深的脸都皱在了一起,亓弋也终于不再忍耐,端起咖啡猛喝了一口。 海同深也灌了一口咖啡,道:「你太坏了!」 亓弋会心一笑,海同深也跟着笑了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两个人才渐渐停止。海同深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搭在桌子上,摇着手说:「不行了,不行了,真的笑到伤口疼了。」 亓弋喘着气说道:「我以前也吃过奇异果,但是我真没意识到。」 海同深:「我真的、我也没意识到!哎哟不行别说了,我得缓缓。」 亓弋深呼吸了两下,又清了清喉咙,才算止住了笑,起身走到海同深身边:「让我看看,别真把伤口笑裂了。」 海同深靠在椅背上,轻轻撩起衣服。亓弋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又用手轻轻按了按,说:「还真有些渗液,倒是不多,要现在换吗?」 第70页 「没关系,晚上再换吧。」海同深放下衣服,情不自禁地碰了碰亓弋的耳朵。亓弋瞬间红了脖子,僵在原地。海同深如触电般收回手,欲盖弥彰地摸了下鼻尖:「其实奇异果也挺可爱的,是吧?酸酸涩涩的,挺像你。」 亓弋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海同深。 「别这么看着我,我会忍不住的。」海同深连忙挪开目光。 「忍不住什么?」亓弋问。 海同深弹了一下亓弋的额头:「明知故问!当然如果你现在就想再进一步,我倒是很乐意接受。」 亓弋:「你真的还愿意再进一步吗?我以为越接近,你就越会失望。」 海同深轻轻摇头,用叉子叉起一块奇异果举到亓弋面前:「你呢,就像这水果,不切开放进嘴里,永远不知道是酸是甜。」 「但是如果太酸你是可以放弃的。」亓弋说。 「酸不是坏。奇异果这种水果,放放就甜了。」海同深捏着亓弋的脸颊,把奇异果放进他嘴里,「再酸一下,该上班了。」 「唔!这么酸你怎么忍得了!」亓弋捂着嘴说。 「你这么怪我不也忍了吗!不许吐!咽了!」 最终那盘酸酸涩涩的奇异果还是被两个人分吃了,代价就是一人灌了一大杯咖啡,又多吃了两片面包。 有了早上这一番,二人心情都不错,海同深一直拿「奇异果」来打趣,亓弋则故作生气地「要挟」他不许再这么叫自己。海同深还是坚持去上班,亓弋没拗过他,就只能一起走。二人走到路口,海同深拦住亓弋:「还有五秒,等下一个绿灯吧。」 亓弋说:「其实能跑过去的。」 海同深:「你照顾一下伤员好不好?」 亓弋想起海同深如今动作还是有些凝滞,知道他那伤口一定还在牵扯着作痛,便也没再坚持,站在原地等待新一轮绿灯亮起。 眼前的汽车一辆辆起步离开,就在行人绿灯再次亮起,亓弋迈开脚步准备往前走时,远处一辆轿车像是突然失控一般,向着亓弋沖了过来。海同深落后一步,恰好发现了那辆车的异常,他一把抓住亓弋往后猛地一拽,亓弋被拽得趔趄,就是这一下,让他躲开了那辆失控的轿车。 轿车完全没有停留的意思,轰着油门扬长而去。旁边路人纷纷驻足,或咒骂或议论。 「赶着奔丧呢!」 「我去这也太危险了!」 「报警报警!赶紧报警!谁记下车牌了?」 「小伙子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没事,不用报警,我就是警察。」海同深弓着腰根本站不直,却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了警察证,说道,「叔叔阿姨们赶紧过马路吧,车牌我记下了,你们放心,我们一定抓住这人。」 众人看见海同深拿出警察证,这才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开。 「你怎么样?扯着伤口了?」亓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扶又不敢扶。 「咝——」海同深用左手托住自己的右手肘,暗暗地骂了句脏话,「靠!这他妈就是乐极生悲吧!」 「你怎么了?伤哪了?!」 「没事别急。」海同深安抚道,「过来让我借个力。」 亓弋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好在海同深自己靠了上来,将自己的左肩膀抵在亓弋的右上臂,而后闷声说道:「你撑住了啊,要是给我摔了我就赖上你了。」 「好。」亓弋暗自发力。 海同深抵在亓弋身上歇了歇,而后调整好呼吸,托着右臂的左手缓慢移动,似是在寻找位置,少顷,亓弋只觉得海同深猛地用力,而后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额间已满是冷汗。 「怎么样了?」亓弋关切道。 海同深缓缓抬起自己的右臂,同时用左手压住右侧肩膀,慢慢活动起来:「旧伤,习惯性脱臼,刚才拽你那一下把胳膊拽脱了。」 「你……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这不是自己给接回去了嘛。」海同深慢慢让右臂做了一次环绕,确认无碍之后才松开了左手,「没事了,就是得别扭一阵,一会儿去医务室找个冰袋敷一下就行。来帮我拿下手机,在我右边裤兜里。」 亓弋立刻照做,把手机拿出来递给海同深,海同深打开通讯录翻找片刻,拨出了一个电话:「餵孟哥,我海同深,帮我查辆车。黑色大众,车号一会儿发你。」 「这孙子刚才在市局门口差点把我撞出去。」 「我没受伤。对,我刚从家里出来正等红灯呢。嗯行,等你消息,挂了。」 挂断电话,海同深收起手机看向亓弋,说:「交警支队孟中南。你见过吗?」 「见过。」亓弋点头。 「他办事牢靠,以后路上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 「你还有心情跟我说这个?!」 海同深笑笑:「行啦,别皱眉了,我这不没事吗?走吧,上班去。」 「你确定不去医院?」亓弋仍旧站在原地。 「要不我现在打你一拳看看我胳膊是不是复位了?」海同深用左手拉着亓弋,「我这胳膊一年得掉个两三回,我都习惯了,真没事。走了赶紧上班了!」 第二十七章 下午,海同深接到了孟中南的电话,在距离市局三十五公里外的一处巷子里找到了肇事车辆,车子撞上路边的树爆燃起火,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快烧没了,车上有一具尸体,孟中南已经带人在赶去的路上,海同深叫了亓弋,带技术大队一起去现场查看。 第71页 一行人到达现场时,大火已经被扑灭。孟中南介绍道:「套牌车,我刚才看了,底盘号和发动机号都被磨掉了,能不能辨认得看你们痕检了。监控倒是都有,就是这司机捂得非常严实,连性别都看不出来。这条巷子两边路口的监控录像我也找人去调了,估计一会儿就能传过来。你们这是查到多大的案子啊,让人敢在市局门口开车撞你?」 梁威猛地从车里探出头来:「海支,你早上出车祸了?」 「没有,赶紧干你的活,别一惊一乍的。」海同深向着梁威摆摆手,转而问孟中南道,「说认真的,这车你能追溯吗?」 孟中南:「能。一会儿我亲自去盯,把所有相关监控录像全都发给你。」 「海支亓支,您二位来一下。」谢潇苒在车边说道。 二人走到谢潇苒身边,谢潇苒利落地将一个物证袋递到二人面前,说:「死者嘴里发现的。」 一朵白色梅花。 海同深和亓弋对视一眼,刚要说话,亓弋的电话在这时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却并没有按下接通键。亓弋的手机贴了防窥膜,海同深看不到上面的名字,当然,他也没有真的想看。不过亓弋倒是主动将屏幕转到了海同深能看到的角度——廖一续。 「不接?」海同深问。亓弋把手机静音放回了口袋里,而后看向海同深,以眼神询问,海同深摇头:「我没告密。」 亓弋思考片刻,喃喃道:「那会是谁?」 「早上那会儿……是几点?」海同深问。 亓弋回答:「八点二十左右。」 「那我知道了。」海同深说,「姜局每天早上八点二十准时到达市局门口,我估计他看见了。」 「多事。」亓弋低声抱怨道。 海同深把亓弋拉到旁边,说:「你先别生气。现在这是第二朵梅花了,如果说李汌那个是意外,那么再出现梅花,就不太可能是意外了。这事你早晚得让廖厅知道,对不对?」 「我自己说跟他说不是一个概念。」亓弋仍是觉得烦闷。 「现在说这个都没意义。」海同深压低了声音,「我是不知道你跟廖厅怎么相处的,但我想他既然能为了这件事这么一直给你打电话,应该是挺关心你的。有人关心是好事,总比把你扔到一边不闻不问好,是不是?你要不想让他唠叨你其实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先说好,我说了你不许生气不许多想。」 「嗯。」亓弋答应。 海同深:「我觉得早上这辆车大概率是奔着你来的。」 亓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承认:「是。」 「所以你要把这件事告诉廖厅,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向你动手。」海同深说,「从李汌嘴里的梅花开始,到抓住张聪和钟艾然,再到现在,有人开车撞向你,然后现在这个司机也死了。你难道不觉得这些事都太巧合了吗?偏偏是张聪,偏偏是钟艾然,偏偏是你了解的缅北那些事。如果——我只做个假设——如果今天这一场车祸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呢?你把这件事告诉廖厅,他大概就不会唠叨你让你注意安全了。」 「但是这并不能成为证据。」 「合理推测而已。而且我也没让你撒谎,我说的都是事实。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总是没错的。」海同深说,「就算最后查清楚确实是巧合,对咱们来说也不影响什么,而且廖厅知道你不是单纯抗拒他的好意,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些案件的联繫,自然对你会更放心。」 亓弋嘆了口气:「你倒是会揣度领导心思。」 「从小应付我家领导练出来的。」海同深笑了笑,「在这方面我还是有自信的。」 终于,在廖一续打来第三通电话时,亓弋按下了接听键。他走到一旁,单独跟廖一续对话。孟中南踱步回到海同深身边,低声道:「这么牛啊?厅长的电话都不接?」 「特情,省厅直接对接的。」 「难怪了。」孟中南双手抱在胸前,「长得倒是不像,应该不是什么官二代吧?」 「不是。」 「嘿,我问错人了。」孟中南打趣起来,「对你来说,比你爸级别低的都不算什么,是吧?」 「孟!哥!」 「开玩笑,别当真啊!」孟中南嘿嘿一笑,接着说道,「你是不是查到什么案子了?要不就是亓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了眼监控录像,这威胁的意思可太明显了。」 海同深挑了下眉:「孟哥,你知道什么人最幸福吗?」 「啊?」 「不管闲事的人最幸福。」 「啧,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这是关心你呢!」 海同深轻轻摇头:「这事我估计小不了,所以你也别乱打听,省得以后领导还得单独给你进行一次保密教育。」 「这么严重?那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孟中南知道分寸,很快就把话题扯开了。 亓弋挂断电话,抬眸看见海同深一直用左手拢着右臂,心里不由得泛起了酸。明明还不舒服,却一个字都没说,哪怕看出来事情是冲着自己来的,也没有表露出一点埋怨的意思。还有前段时间在公墓那次,那天下着雨,他特意换了左手来扶着自己,应该是右手已经很不舒服了,当时自己整个人那么狼狈,对他的态度也不算好,可这个人……亓弋轻轻嘆息,这个人这么好,要怎么才能回报?要怎么才能不把他拽进这趟浑水之中? 第72页 孟中南把案件交接手续走完,就开车先行离开。他还要回去整理这辆车的监控录像,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从现场离开时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谢潇苒先回去进行尸体解剖,在等技术大队给出结果的这段时间里,海同深抽空带着亓弋去吃了晚饭。自从知道亓弋爱吃辣之后,两个人单独吃饭就总是拣着辣的吃,亓弋当然知道海同深是在照顾他,但今天他拒绝了海同深的湘菜提议,换了更温润的汤厨小馆。 「想换口味?」海同深问。 亓弋摇头:「你现在不适合吃辣。」 「我没关系,就是失了点儿血,过几天就好了。」海同深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挺开心的,咱们这样有来有回,是不是证明关系又稍稍进步了一点?」 亓弋没有回答,只是一下下拨弄着桌布下摆的流苏穗。海同深笑道:「是紧张?还是焦虑?上次送你那个玩具呢?」 亓弋停了手,说:「那天抓人的时候丢了,后来我去找过,没找到。」 「早说啊!」海同深从脖子上摘下之前向亓弋展示过的,可以当项鍊的指尖陀螺,把它推到了亓弋手边。 「别……我已经弄丢了一个了,你别再送我了。」 「这个不容易丢。只要你下次别拿这个去捆嫌疑人就行。」海同深是在说当时制服钟艾然的事。 亓弋轻轻碰了一下那还带着体温的链子,最终点了头:「好,我这次一定好好保存。」 「我帮你戴上。」海同深起身,越过桌子把那项鍊挂在了亓弋脖子上,而后低声道,「真想把你的小脑壳打开,看看里面都藏了些什么东西。」 亓弋耳根泛红,扭开头问:「你要把我献祭了吗?」 「献祭?给佤族那个什么神?」 「木依吉神。」 「想什么呢?我捨不得的。」海同深飞快地颳了一下亓弋的鼻尖,趁着亓弋还没反应过来,就收回手坐正了身子。 亓弋:「……你不怕我打你吗?」 海同深笑着说:「要不然我也让你刮一下?」 亓弋没有回答。 海同深的笑意更浓了些:「我可给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 「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亓弋道。 海同深见好就收,没再继续,转而说起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一顿饭吃完,二人开车往回走的路上,海同深才又把话题转回了案子上:「有件事想问你。之前你说的那些张聪和dk的关系我都能理解,但是为什么张聪不会投奔别人?仅仅是因为他妈还在dk手中吗?按我的理解啊,如果他真的投奔别人,他手里又有特别厉害的资源,肯定会有人愿意帮他把他妈弄出来的。是dk的势力非常厉害吗?」 亓弋回答:「这只是其中一方面,确实像你说的,如果张聪可以带着资源投奔,他们大概会想办法替他解决后顾之忧,哪怕dk的威慑力很强。但问题的关键是,张聪绝对不可能背叛dk。」 「为什么?他这么忠诚吗?」 「张聪有个双胞胎兄弟张明,他又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女敏格和密昂。杜妙当年是怀着孕嫁给张聪他爸的,所以张聪生理学上的父亲是谁并不清楚。但是,」亓弋停顿了一下,「但是dk有一对龙凤胎儿女。」 「他是dk的私?dk到底多大了?」 「dk六十多了,年龄上是符合的。但据我所知,张聪应该不是dk的私生子。不过这不妨碍dk用这种双胞胎基因来故弄玄虚。张聪一直怀疑自己跟dk有关系,而dk和他的手下乐得张聪有这样的怀疑。dk是个狠人,曾经因为他的儿女偷偷出去玩,而直接把他们放逐到无人区。dk对已经公开的亲生子女尚且都这么狠心,更何况是疑似私生子的背叛,所以张聪不敢。」 海同深感慨:「逃不掉,又上不了位,真的背叛又会被人清理,这张聪,看着聪明,实际挺傻的。」 亓弋道:「其实他当初完全可以跟着别人继续干,但他胆子太小,又太自命不凡,所以註定成不了大事。」 「这张聪啊!」海同深长出一口气,「你一会儿帮我把车开回家吧。」 「你不回家?」 「那司机尸体得查啊。」海同深说,「你给我在市局门口踩一脚,然后把车开回去就行。知道我车位在哪吗?」 「知道。」亓弋想了想,说,「我还是陪你查吧,你那胳膊……」 「回去好好睡觉,有事我再联繫你。」 「好吧。」亓弋也没再勉强,「那你要是不舒服记得跟我说。」 「这是关心我呢?」海同深笑笑,「多谢关心,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回到家后,亓弋走进书房,抱着手面对墙壁。书房的墙上贴了静电墙布,墙布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各种人物关系和线索关联。安静伫立片刻,亓弋拿起了笔。 次日,亓弋提前到了市局,直接进入海同深的办公室听谢潇苒的尸检结果。考虑到这件事可能是针对亓弋的,所以海同深并没有让手下人大规模开展调查,还特别交代了技术大队的人,让他们暂时不要声张,因此这个时候办公室里是谢潇苒单独向亓弋和海同深进行汇报。 「死者男性,尸长179公分,体重81千克,死者左侧颈部有一处针刺痕迹,体内检测出丙泊酚成分,根据药代动力学分析,注射入死者体内的丙泊酚含量足以让他陷入深度昏迷。但死者的死因却不是麻醉过量,而是失血过多。」谢潇苒把报告放到海同深办公桌上,「死者的颈动脉被割破,短时间内大量失血引发失血性休克,尸体状态及车内大量喷射状血迹支持这一死因。」 第73页 海同深翻看了一下结果,说:「也就是说,这名司机先驾车撞向我们,然后撞树,接着被人注射了麻醉剂,然后割喉。等他死后凶手又点燃了车子。」 亓弋轻笑一声,道:「还真是大费周章啊。」 谢潇苒被亓弋这模样吓了一下,连刚才要说什么都忘了。亓弋却立刻收敛了刚才的情绪,问谢潇苒道:「还有别的吗?」 「……有!」谢潇苒好歹也是在阎王手底下受过训的,很快就回了神,说,「车内没有挣扎痕迹,现场附近也没有剎车带,这辆车几乎是没有减速地就撞到了树上,我怀疑死者是先失去了意识,从而失去对车的控制,才让车撞到树上的。」 「车在行驶过程中司机就失去了意识?麻醉剂起效了?那他什么时候被注射的?」海同深问。 谢潇苒:「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丙泊酚是一种快速起效的麻醉剂,注射入体内之后几秒钟就会起效,所以死者不大可能是提前被注射的药物。但是梁老师和李老师把孟支队送来的监控视频反覆看过,车辆最后消失在监控中的地方和事发地点相距很近,根据车辆撞击情况分析,不符合『停车——注射——启动车辆撞树』这个行为。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行驶过程中司机被注射了丙泊酚。」 亓弋问:「车内有触发装置吗?」 谢潇苒摇头:「当时并没有发现,得出这个结果之后,梁哥和李哥现在正在二次检查车辆。」 「那就再等等结果。」海同深说,「对了,死者身份有比对结果吗?」 「本地资料库没有,我已经上传了全国联网系统,暂时也没有比对出来。所以死者身份目前还不能确认。」谢潇苒停顿了一下,又问,「两位领导,这案子是涉密吗?不交给刑侦去查?」 「这事得听领导的。」海同深解释,「大领导说了算,如果真的涉密,就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先等等。」 「哦,那我懂了。领导们放心。」 「对了,你把那辆车的所有监控录像都拿来,我和亓支看一遍。」 「好嘞!」谢潇苒说,「我这就去拿。」 谢潇苒刚刚出去没多久,古濛就敲开了办公室的门,说高速路旁发现尸块。亓弋让海同深先查分尸案,自己则把司机的资料收拢起来,带回去翻看分析。 第二十八章 发现尸块的地点在城际高速出城路段,报案人是市政绿化的工作人员。现场已经被第一拨赶到的民警保护起来,除去发现尸块的几人以外,再没有人进入。李恩拍完照片之后,梁威就先走进了中心现场。昨夜下过雨,地还没有完全干透,有人走过一定会留下痕迹。痕迹提取用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就是现场初步尸检。 尸体是装在白色编织袋里的,此时编织袋已经被打开,露出了小臂和手掌。谢潇苒先观察了一下编织袋的情况,又沾了些血水在戴着手套的指尖搓了搓,而后才将尸块挪出来。两条小臂,半只手掌,手指缺失。剩下的就是一些脂肪组织。尸体并不完整,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尸块。 「尸块相对新鲜,从断面分析,初步可以断定是死后立即分尸,目前能给出的死亡时间推断是一天,精确死亡时间需要更多的尸块。」谢潇苒走到海同深身边,「这一包尸块大概4公斤,通过小臂脂肪构成和骨骼情况推断,死者体重应该在75公斤上下,这一包编织袋已经装满,如果完全分尸抛尸,尸袋数量估计有二十袋左右。越快找到越好,能拼出完整尸体,我就能给出更精确的结论。」 「好。」海同深又问,「除了体重以外现在能给出什么信息?」 谢潇苒:「一般人小臂长度就是脚长,正好这包尸块里有手臂,经过测量换算,初步推测死者鞋码40到42,身高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但是这个也不精确,毕竟人和人存在差异,我就把范围放得宽了一点。」 「严谨点儿没错。」海同深道,「搜寻尸块的任务已经安排下去了,你跟吗?」 「跟。技术组都跟。尸块先冷藏,最少找到一半我再拼。」谢潇苒说,「之前那个司机的资料都在亓支那儿,他说要先看监控录像,让我们先顾着这边。」 海同深:「那就这样,我让分局找个人给你们开车,路上能歇就歇,养精蓄锐。有什么进展及时同步。」 「好。那我去跟梁老师说。」 通过一整天的沿路搜寻,一共找到了十七袋尸块。等谢潇苒拼完尸体,已经是晚上快九点了。海同深提前给大家点了外卖,让辛苦一天的队员们边吃边说。 梁威扒拉了两口面,然后简短总结起来:「目前找到盛有尸体的编织袋一共十七袋,这些编织袋大小规格统一,新旧程度也基本趋同,推断是同一批购入的,生产时间的分析稍后我去做。抛尸是沿着平俞高速平潞方向进行的,十七袋尸块分散在一百公里以内,我们发现的最后一袋尸块距离平俞高速与西六环的接驳处有四公里。因为尸块是抛在平俞高速平潞方向,所以我推测这抛尸人是从西六环上了平俞高速,在往出城方向开的途中进行抛尸的。发现尸块的对应位置的高速路护栏没提取到有效的擦划痕迹,但也不能排除停车抛尸,因为昨晚下雨了。」 如果是停车抛尸,嫌疑人在做抛甩动作时难免会蹭到高速路旁的护栏,而高速护栏不像市区街道护栏,不会有人天天擦拭,上面的灰尘就是天然的痕迹收集工具,只要蹭过就能被看到。但是昨晚的雨下得很大,雨水把护栏都沖刷干净,痕迹也就留不下了。 第74页 「按照编织袋的数量和盛放尸体之后的体积来推断,无论是停车抛尸还是行驶过程中抛尸,嫌疑人驾驶能盛放东西的面包车、城市越野车、七座商务车的概率很高。农用三轮、摩托车和两厢小轿车基本不考虑,前者上不了高速,后两者带不了那么多尸块。找尸块的路上我稍微留意了一下,尸块最集中的位置是在无人区,基本每隔两三公里就有一袋,嫌疑人对本市应该有些了解,或者提前踩过点,知道哪里没人。还有,抛尸地前后都没有交通探头,属于监控盲区。」 听完梁威的讲述,海同深在提前画好的图上又加了两笔,而后道:「跟我推算的差不多。郑畅看一眼。」 「什么?」 之前在等待尸检结果的时候,海同深已经把高速沿途的情况都画了下来,他指着图上画出来的六个圈,说:「联繫辖区,找这六个地方的市政监控,没准能拍到。」 郑畅:「老大你去年是去首都学习还是潜伏起来做调研去了?哪有市政监控你都知道?」 海同深无奈:「再贫更找不着对象了。记下来没有?」 「记住啦!吃完就去联繫!」 谢潇苒接着介绍起尸体情况:「根据dna结果显示,目前发现的十七袋尸块都属于同一名死者。死者男性,尸块不全,暂时没有找到头颅,推测身高为178厘米,体重在71kg左右,年龄50到55岁之间。根据胃内容物分析,死者死亡时间在末次进食后两小时,推测死亡时间为25日16点到18点之间。死者死后被立即分尸,分尸工具推测为专业切割工具。器官解剖结果支持窒息死特徵,但现在尸体头部尚未找到,所以不能下定论。另外,死者手腕脚踝有约束伤,死前被限制过行动,且有过不短时间的挣扎。」 海同深问:「约束物有推测吗?」 「塑料材质的一次性綑扎带。」谢潇苒回答。 郑畅看了眼手錶,说:「今天26号,那就是昨天下午杀完之后晚上就直接分尸抛尸了。我估计失踪人口数据上传可能还没这么及时,dna和指纹比对有结果了吗?」 「dna比对还没出来。」谢潇苒说,「死者尸块缺少手指,做不了指纹比对。」 「行,那就再等等dna结果。剩下的尸块已经让分局那边派人加紧搜寻了。」海同深接过话来,「今天下午你们找尸块的时候我开车走了一趟高速,再结合交通队那边送来的监控资料,我画了张图,刚才你们也看见了。嫌疑人驾驶着交通工具从西六环进入平俞高速,在进入平俞高速四公里之后开始抛尸,而后沿途抛尸,在最开始的十公里内扔下两袋尸块,此时车辆已进入侯家村辖内,道路旁边是无人居住的洼地。在接下来的三十公里,嫌疑人平均每三公里抛尸一袋。在驶出侯家村地段之后是三杨村回迁安置区,在这段距离中一直没有抛尸。接着就进入了西河庄的废工业区,从这里开始,嫌疑人抛尸又变得规律起来,每隔十公里扔一袋,一直到我们发现第一个尸袋的位置。下午同步消息的时候梁威说过,有的尸袋周围有滚落痕迹,而且距离高速护栏有一定距离。我汇总了一下这些尸袋的数量和位置,发现都集中在无人区。我推测嫌疑人是採用了两种抛尸方式,即停车抛尸和行驶中抛尸都有。我倾向于在中途经过无人区时是行驶中抛尸,因为无人区基本没有市政监控,嫌疑人只需要留心不被交通监控拍到就行。如果中间都是停车抛尸的话,车行速度和通过两个交通摄像头的时间会有很大不同,这样暴露风险会加倍。」 宗彬斌道:「我同意海支的观点,每袋尸块基本都是四公斤,身体健康的成年人扔掷四公斤的重物不会有太大阻碍,也确实不必要停车抛尸。」 古濛:「如果这样的话,嫌疑人就有两人了。一人驾车,一人抛尸。」 「是的。但有一点,只要嫌疑人有过停车抛尸的动作,他开完全程所用的时间一定会更长。」海同深打开电脑,「结合刚才的分析,我提前让孟支队那边帮咱们跑了数据,用间断测速的方法分析出了昨天夜间出城方向行驶速度有异常的493辆车。这个就是我们目前的任务。」 将近五百辆有异常的车,要分段筛查,确认原因,还要根据出入位置做延展追踪。这个工作量着实不小。几人将监控视频分了组,各自抱着电脑开始筛查。 因为没再做案情分析,陈虞就起身去打开办公区的门。没过一会儿,亓弋就走了进来。 「亓支?你没下班?」陈虞疑惑。 「我忘拿东西了,你们还没下班?」亓弋问,「海支在吗?」 「在办公室。」 「哦,那我正好跟他说点事。」亓弋说着就往支队长办公室走去。 亓弋的到来让海同深有些意外:「睡不着觉?都找到这儿来了?」 「今天没看见你,猜你们可能有案子了。」亓弋关好门,道,「把衣服脱了。」 「啊?这不好吧?外面还有人呢。」海同深站起身走到亓弋身边,「你这是想通了?」 「我给你换敷料。」亓弋退了半步,拉开和海同深的距离。 「逗你的听不出来?」海同深笑笑,坐到沙发上,自然地掀开衣服,「这么不禁逗?那我下次不说了。」 亓弋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护理包,蹲到了海同深身边:「今天胳膊还疼吗?」 第75页 「还好。」 「要是难受明天就别开车了,容易出危险,找人给你当司机。」 「找你行吗?」 「……」亓弋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旋即道,「我也很忙的。」 「忙,但是能想着我该换药了。」海同深的笑意已经掩盖不住,但看亓弋耳根红得都要冒火了,他还是收敛起调侃,「你这手法不错,学过?」 「见得多了,以前也做过不少。」亓弋动作利落地处理好海同深的伤口,而后站了起来,「恢复得挺快的,过两天应该就能换大号创可贴了,就算有案子你也悠着点,别玩命,身体重要。」 「真的是在关心我啊。」海同深拉了拉亓弋的手,「其实我现在就挺累的,你陪我待会儿?」 「你……」 「不闹你了。」海同深松开亓弋,指了下办公桌,道,「最上面那个移动硬碟是孟中南下午给送来的,里面是昨天那辆捷达更完整的行驶监控录像,我手头有案子腾不出时间,你拿回去看吧。」 「好。」亓弋去拿了硬碟,「那我回家了,你先忙。」 「嗯,注意安全。」 亓弋拿着监控录像回了家,把肇事车辆的行驶路线一段一段看过。 这辆车在到达市局之前,曾经有五次脱离监控范围,每次在监控盲区停留的时间都恰好是10分钟,而且每次消失和重新出现的位置都是一样的。亓弋意识到,这辆车并不是为了躲避监控绕路,而是进入监控盲区等待10分钟后再重新出现。这一点让亓弋心里冒出了个猜测,他拿起笔开始拆解路线。 第一次出现在监控中,车辆一共行驶了40分钟,路线是四个规整的正方形,而每个正方形的时间恰好是10分钟。在这四个正方形后,车辆消失了10分钟,再出现时,又绕了一个正方形,用时10分钟,然后又消失了10分钟。之后第三次出现,肇事车首先绕了一个正方形,用时10分钟,接着直行30分钟,又用时20分钟绕了两个正方形,之后再次消失。第四次出现,车辆重复了上一次的时间和形状,即10分钟的正方形,30分钟的直行,两个10分钟的正方形,消失。最后,这辆车开了三段分别为30分钟的直线路程后又消失了10分钟。最后一次出现时,它一路直奔市局对面的小区口,在街对面的转角处停车等待,直到亓弋和海同深出来才拐到主路上,目的非常明确。 拆解完成之后,亓弋放下笔,抬头凝视着满是图片和文字的墙面。沉默许久,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清晨,亓弋被手机铃声吵醒。他从桌子上爬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按下接听键。 廖一续应该是起床后看到消息就立刻回了电话,声音还有些沉闷:「你昨晚睡了吗?」 「刚醒。」亓弋喝了口水,冲散了喉咙间的干涩低哑,才又道,「看见消息了?」 「嗯。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那你安排我见老闆吧。」亓弋说。 「老闆最近很忙,你要见他就得去找他。」 「可以。尽快吧。」亓弋又道,「还有,如果可以,我不希望海同深参与到这件事中。」 廖一续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海同深跟我不一样,他会服从命令。」 沉默片刻,廖一续说:「如果你说的这件事是真的,那么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我们对你提高保护等级,同时成立专案组专门负责调查。但如果真的要成立专案组,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领队。」 「我可以。」 「你自己也说了,你跟海同深不一样。」廖一续说,「亓弋,这不是你感情用事的时候,你是真的觉得你可以领导一个小组去查案,还是只是单纯为了不想让海同深卷进来而在逞强?」 亓弋沉默。 廖一续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昨天云曲那边传回消息,钟艾然认出你了。」 亓弋问:「对后续的行动会有影响吗?」 廖一续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你就别想后续的行动了,你的计划根本行不通,老闆不会同意的。」 「看来你是没告诉老闆。」亓弋冷冷说道,「算了,等见到老闆的时候我自己跟他说。」 「老闆已经给了你很大的自由度了,你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是我?当初老闆说过的话不算了?」 「我这是为你好!」廖一续的语气又加重了些。 亓弋则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跟付熙不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旋即传来廖一续压着音量的怒意:「你难道不知道你那个计划有多危险吗?!当年我们用了好几百万,上了全套进口设备,把最顶尖的专家从全国各地请来,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让你活过来再去送死的。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之后的几十年你可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这不好吗?」 「好与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亓弋站起身,透过窗户看着不远处的市局办公楼,轻声道,「我心里一直梗着一根刺,这根刺不拔,我的生活永远没办法进行下去。」 「老闆当年也没有把他们清剿干净。」廖一续苦口婆心地劝道,「他当年回来之后也是难受了好一阵,但最后还是妥协了不是吗?未来我们有的是机会,你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较劲?」 「那是你们的机会,不是我的机会,廖厅,你不会懂的,这件事恐怕只有老闆能明白我。」亓弋摸了摸挂在胸口的指尖陀螺,缓缓说道,「我知道,老闆一定会同意的。」 第76页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廖一续妥协道:「只要你跟老闆商量好,我配合就是了。」 亓弋淡淡勾了下嘴角:「多谢。」 挂断电话,时钟才刚刚指向五点。果然岁数大的人觉少,亓弋腹议了廖一续一句,而后揉着酸胀的肩膀去了卫生间洗漱收拾。五点半的健身房一切如旧,只是少了海同深的身影,想起天未亮时看到的还亮着灯的刑侦办公区,亓弋知道,他们大概是通宵了。 【吃早饭了吗?】亓弋给海同深发了消息。 很快,对面回复道:【食堂解决,不用麻烦。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亓弋撒了谎。 海同深:【实在不想戳穿你,但下次骗人之前记得把灯关了。是不是那个监控录像有问题?】 【没问题。没骗人,昨晚忘关书房灯了。你们忙吧,我可能要出差几天。】 【好。注意安全。】 第二十九章 彻夜排查监控录像后,从493辆可疑车辆中又筛出了5辆行迹可疑的。海同深向孟中南要了这5辆车的车主信息进行比对,同时申请天眼系统,追踪这5辆车的行驶路径以及驾驶人和乘车人的行踪。 熬了一宿,海同深半是强迫半是命令地让人都去休息,约定上午十点半开分析会。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对经常连轴转的警察来说已经是足够的了。休息过后有去跑步的,有泡茶的,有打游戏的,各有各的清醒方式。总之,到十点半时,整个刑侦都精神抖擞了。 嫌疑车一:白色奥迪q7。中途停过车,在前一个摄像头中车内副驾有人,到第二个摄像头时车内就只剩下驾驶员。 宗彬斌最先发表意见:「这不像是抛尸,像是吵架把人扔半道上了。」 「啊?」彭渤说,「我还以为这个嫌疑挺大的呢。车上直接少了一个人。」 「我也觉得是吵架了。」古濛说,「经过第二个摄像头的时候,你看司机那表情,绝对是生着气呢。抛尸抛到一半两个嫌疑人自己先内讧吵起来了这种概率真的不高。正好这会儿时间也合适,不是有车主信息吗?打个电话问问。」 彭渤:「直接问?」 宗彬斌从口袋拿出另一部手机,照着信息上的电话打过去,电话接通,宗彬斌只说了一个字,「我」。 「你有病吧!说了分手就是分手,换电话骚扰我有意思吗?!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软饭硬吃让你玩明白了是吧?!你要再打电话我就报警!请你立刻从我的世界里消失!立刻!马上!」 电话被挂断,彭渤咽了咽口水,说:「好厉害的姑娘。」 「交给你了。」宗彬斌看向郑畅。 郑畅拿过座机再次给那个车主打了电话,这次是按照正规流程,报了警号询问情况,最终确认是情侣吵架。郑畅顺带给普及了一下安全驾驶知识,那女生承认了错误,表示会接受处罚,只是结束通话之前,女生把刚才宗彬斌的手机号报了出来,问能不能让警察叔叔再去教育一下这个人,不要让他乱打骚扰电话。 「咳。」彭渤说,「宗哥来这么一下,彻底断了人家情侣复合的机会了。」 宗彬斌:「看看车主信息,小姑娘20冒头,听她说话也是个懂礼貌的。有钱年轻漂亮懂事的小姑娘,得多生气才会大雨天把人扔到高速上啊?没听姑娘说吗?软饭硬吃,这男的不行。而且晚上让姑娘开车出城,这男的还在车上气人家姑娘,这能是好男人?别说我大男子主义啊!就算性别对调一样,在车上跟司机置气很危险,这种人无论性别,都不值得託付终身。」 海同深把话题带回来,说:「行了,这个过了。看下一个吧。」 看过几个视频之后,所有人一致认为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嫌疑最大。海同深调出这辆车的信息,让彭渤去继续追查。郑畅把视频截图来回放大缩小,而后不太自信地说:「我怎么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啊。」 陈虞疑惑:「墨镜口罩帽子雨衣,再加上遮光板遮挡视线,连性别都看不出来,你能眼熟?畅哥你是记性好,不是能通灵吧?」 郑畅抓了抓头发:「真的!我真觉得眼熟!就……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就觉得我见过这人。」 「别着急,想不起来就先放放,有时候越逼自己越想不起来,看点儿别的换换脑子。」海同深劝道。 没过一会儿,接待室的警员来敲门,说有名女士要找郑畅。 「找我?什么情况?」郑畅茫然不解。 古濛推着郑畅出去,见他跟着接待室警员走了,才又扭头回来:「孩儿们,我过去看看啊!」 「濛姐随意。」海同深说。 「到饭点儿了,我帮你们打饭回来!」宗彬斌也跟了上去。 很快,群里就收到了宗彬斌发来的现场直播。原来,刚才那个被郑畅「批评教育」了的小姑娘直接找到了市局。郑畅在电话里报了两次自己的警号,小姑娘就记住了。她给郑畅带了外卖奶茶,还有手写的检讨书,说一定要亲手交给郑畅,感谢他的批评教育,以后一定注意行车安全。 海同深看着宗彬斌发来的「现场文字转播」,无奈笑道:「八卦的力量果真是无穷的。」 陈虞:「濛姐说八卦能提神醒脑,我现在信了。」 「什么八卦?」谢潇苒走进屋内,「能提神醒脑的八卦在哪呢?」 第77页 「能提神醒脑的只有案件进度。」海同深看向谢潇苒,「如果你是来送线索的,我会很开心。」 谢潇苒笑了笑,说:「那么海支可以开心了,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好耶!」陈虞一下子蹦到谢潇苒身边,勾住她的手臂,「我家潇潇就是厉害!」 「感谢科技。」谢潇苒把文件递给海同深。 海同深接过之后看了看,说:「好闺密先去吃饭吧,吃完饭一起说,半个小时,别走远了。」 「谢谢领导!」陈虞拉着谢潇苒走出了办公室。 彭渤坐着椅子滑到海同深身边,道:「爸爸,这案子简单吗?」 「不简单。」海同深捂着伤口稍稍换了个姿势,「你猜凶手为什么要把死者的头和手指单独放在一包里扔了?」 「怕我们通过照片和指纹辨认出死者身份?可是有dna啊。」 「这就是矛盾。」海同深说,「你看死者档案,他有案底,有案底的都有dna数据。一般这种刑满释放人员被害,我们的调查方向是什么?」 「同期服刑人员、入狱原因延展排查、入狱前后社会关系。」彭渤回答。 「对。如果凶手是与死者相关的人员,那么对于死者曾经入狱这件事大概率会有了解,所以丢弃头部和手指都是无意义的行为,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多扔一个地方,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如果凶手不知道死者具体信息,那就有可能是无差别杀人,丢弃头颅和手指是在延长破案时间。无差别行凶之后分尸抛尸,还是两个人,这样的凶手飘在外面,可是很危险的。」海同深喝了口水,又补充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认识但是不知道详情,但在这种情况下,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凶手把死者拆得这么碎?十多袋尸块,切面干净完整,明显是有专业切割工具的,这么费尽周折就为了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样的概率有多大?」 彭渤听后缓缓点头:「那这事确实挺怪的,而且死者是下午遇害,晚上就被抛尸了,如果是激情杀人,这么短的时间,凶手怎么可能就把这一路上的所有摄像头都摸清楚?就那么准地没有一个摄像头拍到抛尸,这绝对不可能啊!」 「所以,这案子不简单。」海同深转着手中的指尖陀螺,「打起精神来吧。」 宗彬斌、古濛和郑畅前后脚回了办公室,拎着奶茶的郑畅难逃被调侃的命运,可他心里却还想着刚才觉得眼熟的那名司机。 「你别把自己薅秃了。」宗彬斌掰开郑畅的手,指了指桌上的奶茶,「你不喝?」 「这不等着梁哥来检查呢吗?」郑畅回答。 其实这是禁毒那边的习惯,不是自己人送来的食物都要检查之后再吃,或者干脆就直接扔掉。虽然可能会浪费别人的心意,但出于安全考虑,这也是不得已的。没过一会儿,梁威和谢潇苒先后进了刑侦办公室,梁威检查着奶茶包装,彭渤则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我们已经查了死者情况,爸爸伤口疼,我来说就行。」 海同深翻了个白眼,但没开口,算是默认了。 彭渤介绍道:「唐临,男,53岁,淮永人。曾因强姦罪入狱服刑三年,五年前刑满释放。他犯罪对象是当时的女友方槐,方槐在他服刑期间就因胃癌病逝,方槐病逝后半年,她哥哥带着父母妻儿举家移民海外,没再回国。唐临出狱之后先是在淮永待了不到半年,之后去了平潞,在平潞待了不到两年,之后到了本市。我联繫了淮永和平潞那边,淮永市局的老警察对他有些印象,说他在入狱之前其实是线人。」 古濛问:「哪条线上的线人?」 「黄赌毒。」彭渤简单总结道,「他替辖区完成了不少kpi,这人手上的消息挺多。」 古濛又问:「职业线人?」 「是。」 宗彬斌思考片刻,说:「小虞儿去查他入狱之前的情况,再去调方槐的病历。」 到傍晚下班前,陈虞送来了最新的调查结果:「方槐的病历显示,她确诊胃癌后先是做了手术,术后病情稳定。六年前,也就是唐临服刑的最后一年复发,多处脏器转移,淋巴转移,最后家属选择了姑息治疗,三个月就去世了。这好像……没什么问题。出入境那边也给了回复,方槐的家人确实没有入境记录,没有作案时间。而且方槐去世后没多久唐临就出狱了,如果真是方槐家人要报仇,应该不会等到现在。」 海同深接过资料翻看了一下,说:「看具体时间,她报警说被性侵时已经确诊癌症了。案子被提起刑诉,她家属同时提出了附带民事赔偿,这个法院也判了。」 陈虞:「对啊,怎么了?」 海同深问:「方槐手术除去医保的自费部分花了多少钱?唐临赔了她家多少?」 陈虞:「手术和后续治疗包括药物大概是花了三十万。唐临赔了……四十万。」 「还有。」海同深说,「唐临入狱之前辗转的多家咨询公司、科技公司,看名字和经营状态就能看出大部分是皮包公司。这种公司根本就不是谋生的,他一定还有别的来钱途径,否则他不可能在银行有这么多存款,也不会在三市都有房产。另外,性侵定案的条件非常苛刻,所谓『违背妇女意志』这一条,在实际中很难判断,情侣之间更是。多少强姦案因为无法确定是强姦,无法确定真的是『违背妇女意志』,最后不予起诉。怎么就那么顺,方槐以唐临女朋友的身份报案,指控唐临强姦就证据齐全,唐临也认罪得非常痛快,而且事后赔偿也很积极?你没觉得哪不对吗?」 第78页 「所以……?」陈虞没跟上海同深的节奏。 古濛拍了拍陈虞,说:「海支的意思是,唐临的入狱很有可能是他跟方槐共同促成的。用民事赔偿转移资产,或者是给方槐医药费。」 「那他干什么把自己送进去啊?就算是转移资产,随便找个民事案件不好吗?」彭渤也表达了不解。 「如果他是为了避祸呢?」海同深说。 彭渤眨了眨眼,反应了半天,才说:「为了避祸蹲监狱?脑子没病吧?」 海同深指着唐临最后供职的那个公司名字,说:「这家技术公司的负责人,七年前严打时被抓,涉嫌洗钱和行贿受贿,现在人还在里面服刑。而在那之前不到一年,唐临入狱。」 郑畅睁大了眼:「我……的……天……」 海同深又补充:「还有一点。我查到的资料显示,方槐的家人移民海外,走的是投资移民的途径。目的地国的移民政策,投资移民需五百万当地货币的投资以及连续两年以上完整齐备的经营资料。国外的事咱们先放下不提,这个五百万当地货币相当于将近三千万人民币。方槐的哥哥方柏在出国之前只是普通职员,年薪不到二十万,方柏的妻子是全职主妇,他们俩还有一个上学的儿子。他们一家人名下共两套总价值不到三百万的房产,方槐还能工作时工资也只是普通水平,这样的家庭情况,他们从哪拿出的这么多钱?还能连续两年在海外进行良好经营?而且,如果是两年以上的经营,证明方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操作移民了。可方槐毕竟是癌症康复患者,还需要长期观察和定期复查,她是打算出去看病吗?如果说是出去看病的,有医疗类签证可以申请,比投资移民更省钱也更方便。而且如果真是为了看病,方槐癌症复发之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出去?而方槐去世之后,他们一家为什么还是选择了移民离开?另外,唐临出狱之后不久方家就举家移民,在他们共同在国内的那段时间,他们有没有过交集?这还有一份资料显示,唐临出狱之后这几年开始跟换汇的钱串子有联繫,这也是巧合吗?」 彭渤惊讶不已:「这……这……这什么意思?」 古濛从方槐举报唐临强姦以及方槐确诊病情的时间和唐临资产来源不明这几个细节,对唐临的身份和经历做出了判断,她说道:「我怀疑唐临的入狱很有可能是一场谋划,转移资产,同时避祸。毕竟除了变成死人躺在墓地里,就只有监狱里是最安全的了。」 宗彬斌听后心里有了盘算,安排道:「濛姐带着彭彭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畅畅去查唐临出狱之后的经历。小虞儿,跟我一起查唐临的住处、通话记录和社交记录,有任何发现随时汇报。海支你歇着吧。」 「你这是干什么?」海同深皱了下眉。 宗彬斌:「伤员就得好好休息,你动动脑子就行了。从你被嫌疑人扎了到现在才六天,就算一天恢复100毫升血量,到今天也还没把你失的血补回来。再说了,人家献血200毫升都得歇一周呢,你可是丢了快800毫升!别逞强啊。彭彭,把你父亲大人送回办公室歇着,然后跟你濛姐干活去。」 「好嘞!」彭渤立刻起身,和郑畅一起半推半抱地把海同深送进了办公室,然后,锁了门。 彭渤隔着门喊道:「爸爸别急!这是定时锁!一个小时之后自己开!我们先走了哈!」 「熊孩子!」海同深骂了一句,无奈地坐到了办公室的沙发上。 第三十章 海同深拿着手机,回复完最新消息之后,他习惯性地打开系统,只一眼就瞟到了外勤那一栏的名字。他想了想,还是给亓弋发了消息。 【忙吗?】 【不忙,有事?】亓弋回复得很快。 海同深想了想,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怎么了?」亓弋问。 「看你挂了外勤,这就出差了?」海同深戴上蓝牙耳机,把手机放到一旁。 「嗯。」 「哪天回来?」 「还不知道。」亓弋说,「你案子查得怎么样?有进展吗?」 「死者身份已经确认了,就是还没有凶手的线索。」海同深闭上眼靠在沙发靠背上,「我被小崽子们锁在办公室了,他们不让我出去查案。」 「他们是想让你休息吧。」亓弋道,「你……声音听起来挺累的。」 「嗯,是挺累的。」海同深没有嘴硬,「而且也挺想你的,没别的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让我充会儿电。」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亓弋问。 「我也不知道。」海同深自嘲般笑了一下,「我是不是挺无趣的?」 「没有。我能理解,有时候可能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海同深:「那你呢?以前,你想找人说话的时候怎么办?」 亓弋摸着胸前的挂坠,安静半晌,才对着电话说道:「看天。白天看云彩,晚上看月亮。」 海同深笑了笑,睁开眼扭头看着窗外,说:「那这会儿应该看晚霞,别说,今天的晚霞还挺好看的。我拍一张发给你。」 「好。」亓弋回答的同时,屏幕上弹出了视频邀请,他想了想,按下了接通键。 「拍照不如直接让你看。」海同深说。 亓弋:「这是你想打视频电话的藉口吗?」 第79页 「我不需要藉口。」海同深拿支架把手机放稳,用后置摄像头对准窗外,而后才说道,「是真的想让你看看晚霞。」 「我看到了。」亓弋调整了一下视频的视角,也把手机对准了窗外,「可惜我这边没有。」 「不怕我看出来你在哪?」 「就一扇窗,你能看出什么?」 「看出来你现在在酒店,这酒店有些年头了,但是维护得还不错,应该是有一定标准的。看窗帘和地毯的风格有点儿眼熟,内部招待所或者类似的地方吧。至于窗外这个风景嘛……不算熟,但也不陌生。外人可能不知道,但我认识。之前去学习的时候在那边开过集训会,那儿餐厅的早餐还不错,但是不要吃油条,用的油太干净了反而不好吃。」 亓弋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猜对了?」 「嗯,油条确实不好吃。」亓弋回答。 海同深把镜头从窗外切了回来:「太阳落山了,没有晚霞了,看我吧。」 亓弋也切回镜头,道:「你看上去是挺累的。案子很棘手?」 「还好吧,累大概是因为血不够。这得慢慢养,没办法。」 「其实当时应该输点血的。」 「我身体还好,就别跟那些需要手术的病人抢血了。」 「你总是这么替别人着想吗?」亓弋问。 「这也不算替别人着想吧?就是觉得没必要。」海同深用手蹭了蹭镜头,「怎么办,能见到摸不到更难受了。」 「我在的时候你也没摸过啊。」 「我这不是要当君子嘛,关系还没确定,哪敢随便摸啊!」 亓弋垂眸抿了下唇,道:「那你就再努力努力。」 「我有在努力啊!」海同深说,「但是你总不给我回应,我心里慌。」 亓弋:「我都接了你的视频了,还算没有回应?」 海同深弯了眼角:「原来这就算回应啊?那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不告诉你。」海同深换了姿势,直接躺在了沙发上,「我这样行吗?真的累。」 「我说不行也没用啊,你已经躺下了。」亓弋道,「躺着吧,留神别压着伤口。」 海同深看着镜头里的亓弋,低声说:「你这个样子真的很温柔,我都觉得我在做梦。」 「有吗?我一直都这样吧?」亓弋反问。 「不。对外人的时候你从来不笑。你也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别人说话,最起码我没听到过。你知道他们都说你什么吗?彭渤那小子说怀疑你是个只会说案子的ai机器人,没有感情,全是逻辑。」海同深讲述道,「还记得之前查张聪案子的时候,你直接说没有指纹怎么确认身份那次吗?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这事挺难的,也都心里有数,可偏偏你就直接给揭穿,都不给大家一点缓冲。」 「所以你才说我说话噎人,是吗?」 「那只是刚开始。后来发现你其实会说话,就只是不想做个会说话的人。我说的对吗?」 「或许吧。」 「也挺好的。」海同深眼皮发沉,声音也逐渐变弱,「能做自己也不错。」 亓弋心里酸酸软软,放轻了声音说:「别撑着了,睡吧。」 海同深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门锁早就被打开了,身上还多了一件外套。他滑开手机,发现通话结束是在11点多,挂断之后亓弋还给他留了言:【好好休息。】 海同深缓了缓,把手机充上电之后就起身去拉门。古濛正好从办公室出来,见到他后压低了声音说:「小孩儿们都累趴了,我让他们回宿舍休息去了。刚才看你睡着就没叫你。」 「你们几点回来的?」 「两点多。」古濛指了指趴在桌上的郑畅,低声说,「畅畅还是觉得见过那个司机,一直想不起来,说是回来继续看,这也扛不住了。」 「我睡够了,资料发给我,你也去睡会儿。」 古濛摇头:「你也继续睡吧,真不在乎这俩仨小时了,明天起来再说。我去洗把脸也歇了。」 【早,看着我睡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海同深估摸着亓弋快起床了,才发了消息过去。果然,没过一会儿亓弋就回复道:【手机放旁边了,没看。】 其实手机放在一边是真的,但亓弋看了。看着海同深的睡颜,听着耳机里传来的他的呼吸声,亓弋也跟着睡了一觉。很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后来是有电话打进来才切断了视频通话。一直到出差之前,亓弋还觉得之前几次难得的安眠是偶然,但现在…… 【充电完成,开工了。你注意安全。有空我再找你。】 看着这条消息,亓弋不由自主地扬了嘴角,不过很快,理智就重新回归。 死者唐临的社会关系复杂,用了将近三天才整理出了大概。外面的人都在享受五一假期,而刑侦的队员们则埋头在一份份资料之中。相关人员信息堆满案头,海同深找后勤要了一块会议白板,把所有资料都汇总整理到了上面,很快,白板就被写得满满当当。而当海同深把照片全部对应贴好之后,彭渤指出一点,说:「爸爸,这不是方槐吗?应该在另外一边吧?」 「这人叫古雅晴,是唐临的前女友。」海同深说,「我确定照片没有贴错,因为这张照片是四年前古雅晴办护照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方槐已经去世了。」 第80页 「等、等会儿……」彭渤起身走到白板前,拿着古雅晴和方槐的照片放到一起来回比对,而后说道,「哦这么看倒是能看出区别,但猛地一看是真像。这俩有血缘关系?」 「没有。」出于严谨,海同深又补充说,「最起码目前资料没有显示。」 彭渤「啧」了一声,说:「这唐临……找女朋友都是一个路子。」 「还有。」海同深把另一张明显年代更久远一点的艺术照拿出来贴在白板上,「这是唐临的初恋女友。」 「好傢伙……」宗彬斌都没忍住发出感嘆,「这仨姑娘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倒是难为他了,找了仨长得差不多的。」 陈虞一针见血地点评道:「莞莞类卿,假装深情罢了。」 「原来小虞儿也是《甄嬛传》忠实观众啊!」宗彬斌调侃道。 「其实没怎么看过。」陈虞挑了下眉,说,「活跃一下气氛嘛。」 「小虞儿有句话倒是没说错,确实是莞莞类卿。」海同深介绍说,「唐临的初恋女友在三十年前全家移民去了海外,他们也是因为这个分的手。目的地就是现在方槐家人所在的地方,同时也是古雅晴的现居地。」 陈虞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真不理解你们男人。」 「完了,我们的女性视角当机了。」彭渤说道,「不过还有濛姐,濛姐有什么看法?」 「我一直不理解男人。」古濛头都没抬,直接回答说。 宗彬斌嘆了口气,说:「事实上,作为男人,我也不理解他。所以我觉得这事跟性别没关系,纯粹是唐临自己的个人取向问题。」 郑畅快速读完手头的资料之后说:「唐临初恋女友移民的时候20岁,方槐和唐临交往的时候也是20岁,古雅晴也一样。」 「这还不是莞莞类卿吗?!」陈虞说,「初恋在20岁的时候走了,于是之后所有的女朋友都是一个样子,连年龄都是从20岁开始,这不就是找替身延续当年旧情吗?我的天,那方槐和古雅晴也太惨了!」 「惨不惨的,如人饮水吧。」海同深说,「我刚才跟古雅晴通了个电话,古雅晴说了,她不跟死人争,她知道唐临跟她在一起是因为自己跟方槐长得像。她说跟了唐临几年,拿了一千万,这买卖不亏。」 「行吧。」陈虞撇了撇嘴,「尊重个人选择。」 古濛:「她跟唐临是在唐临出狱之后吧?那应该是在平潞的事?」 「对,在平潞,古雅晴之前一直在平潞,最后也是从平潞直接离境的。」海同深回答,「还有一点,他跟古雅晴分手是在前年,也就是说他最开始只是先把古雅晴送出了国,但仍旧保持着恋爱关系。」 古濛追问:「那这两年在本地唐临就再没有过情人?」 「没有。他这两年身边确实很干净,毕竟他找女朋友的路子还挺特殊的。」海同深指了下那三张照片,「我觉得他能找到方槐和古雅晴都已经算是奇蹟了。」 陈虞盯着唐临的照片看了看,道:「也对,他都这岁数了,小姑娘跟他也就图钱了。可是他的钱都哪来的啊?没查到啊!」 「小虞儿,给你普及个知识。」宗彬斌拿笔敲了一下白板上的唐临的照片,「外面这世道啊,多的是捞偏门的人,而在这捞偏门的人之中,有一类人他干的事属于灰色地带。跟咱们能挂上钩的叫线人,跟咱们挂不上钩的,叫掮客。知道中介吧?挣转手钱,拿牵线费,掮客也差不多。正规中介有执照得交税,掮客单打独斗,走暗路子,挣的就是他有你没有的信息差价。这个价钱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所以挣多少都有可能。」 「照宗哥这么说,唐临得认识多少人啊?」陈虞皱了下眉,「他这个职业是不是很容易得罪人?那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怎么排查?」 「不能因为难就不查。」海同深道,「其实还是有迹可寻的,他是淮永人,出事坐牢也在淮永。之前他那个案卷在谁那儿?」 「在这儿!」郑畅立刻翻出资料交给海同深。 海同深从里面拿出一份审讯笔录的复印件,指着上面的名字说道:「你们看,出警警员、预审组审讯警员、结案报告签字的领导,还有这个——检察院受理案件的审判长。这些人现在能在监狱里凑一桌了。」 「什么?!」陈虞惊得睁大了眼睛。 「这些都是跟着武卫阳一起落马的。」海同深看向陈虞,「武卫阳知道吧?金志浩那条线上的。」 陈虞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淮永到底抓了多少人啊?」 「市局副局长都是黑的,你觉得得抓多少?」宗彬斌冷哼一声,「垃圾!败类!」 古濛补充说:「如果把淮永整个警务系统比作一个人的话,当年那个案子结束之后,就相当于这个人失血超过200。我这么比喻你懂了吗?」 「我的天啊!」陈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是知道当年的事牵扯得多,但没想到会这样。」 「说一黑到底也不为过。」海同深道,「不过现在好了,新鲜血液输入进去,这人就能活过来,只是伤了不少元气,得慢慢养。」 陈虞分析道:「那也就是说,当年唐临一定是跟那些人有关系的,他是淮永那边的线人,那边……我知道了!武卫阳跟金志浩连在一条线上,金志浩跟缅北那边的毒贩有联繫,所以唐临很有可能知道那边的消息。淮永……平潞……」 第81页 「别着急,我给你讲。」海同深笑笑,指着白板说道,「重点还是时间。当年他入狱,不管是不是避祸,总归是有人帮他,帮他的人就是淮永警方内部当年烂掉的那些叶子。这能证明他在淮永那边有人脉关系,但是你再看,他出狱之后去了平潞,在平潞待了多久?」 「一年多。」陈虞回答。 海同深:「对,他出狱的时候还没有查到淮永那边的烂事,他跟那边人的暗中勾结关系还在。掮客要挣钱,靠的就是人脉,他所有的人脉关系都发源于淮永,出狱之后他不赶紧维护手中的关系,反而跑去平潞,难不成四十大几了还要白手起家?」 「这确实不太合理。」陈虞道,「那就是……他因为什么事情才去的平潞……因为……古雅晴?」 「看时间。」海同深说,「根据古雅晴提供的线索,唐临认识她是在平潞的一间酒吧里,两个人很快就发展成了情侣关系,之后没多久唐临就说要送古雅晴出国,根据古雅晴办护照的时间来看,是在五月份,古雅晴在当年九月出国,她出国的时候,唐临已经不在平潞常住了。而唐临跟古雅晴提分手,是在前年的八月初。四年前的五月,平潞那边抓毒,跑了一个毒贩,那个毒贩后来间接导致我们在边境线上险些失去一名功勋卧底。前年八月初,平潞查到了一个涉毒酒吧,正好就是唐临和古雅晴相遇的那个酒吧,而之后顺着这个酒吧拽出了一长串人,武卫阳、金志浩等人也因此落马。每件事单独来看都不是问题,但撞在一起,就不太像是巧合了。」 宗彬斌很快理解了其中的含义:「所以你是在怀疑,这个唐临跟当年的事情有关?因为跑得及时,而没被调查组抓住?」 「不排除这个可能。」海同深说,「我刚才给平潞那边打电话了,具体情况得等一等。」 郑畅分析道:「如果真的像老大分析的这样的话,那也就是说,唐临甚至都不是淮永的线人,他有可能是直接连在金志浩那条线上的,否则他不可能去得了平潞,还在平潞待了一年多。毕竟就算武卫阳再黑,也只是在淮永一手遮天,金志浩当时是副厅长,只有他才有可能同时掌控两个市的情况,包括那家涉毒酒吧。」 「没错。」海同深道,「这条线比较复杂,我刚才已经跟何局说了一下,之后我亲自来跟,有什么情况我再告诉你们。唐临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体那边呢?」 陈虞摇头:「他用身份证号购买的手机卡和绑定的社交软体都没有什么异常。手机卡用的最低套餐,聊天软体上根本就没加好友,他肯定还有别的手机号。」 「常用住址?」海同深又问。 彭渤:「登记的住址八百年没人去过了,土都落了特别厚一层,连指纹都没提到。」 「我去申请天眼吧。」海同深从白板上摘下唐临的照片,起身出去。 跟技侦交代完情况之后,刚一下楼,海同深就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回来也不说一声。」他靠在墙边说道。 亓弋原本正在看手机,听到他的声音,便抬起头来,说:「你忙案子,就没跟你说。」 「昨晚打电话还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今天就直接回来了。要给我惊喜?」 亓弋:「昨晚是真的还没确定。」 「知道,我开玩笑的。」海同深看了眼手錶,「吃饭了吗?要不一起吃?」 「你不忙?」 「忙,但是也得吃饭。我都快一礼拜没见到你真人了,我要充电。」 亓弋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说:「那你去跟你的队员说一声,我在门口等你。」 第三十一章 很快,二人走出市局,去了沐拉面店。落座之后,海同深给亓弋倒了水,说:「等我忙完案子再请你吃大餐。」 「不用,省点儿钱吧。」 「你很能花钱吗?」 「啊?」 「你要不是那种特别能花钱的,那我觉得我不用省,养得起。」 亓弋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用你养。」 看着眼前人的表情,海同深不由得笑出声来:「难得啊,我也能把你弄到没话说。」 亓弋喝了水,说:「你好油腻。」 「是吗?」海同深把手放到桌上,碰了碰亓弋的手背,「如果我说,是想你想到胡言乱语,是不是更油腻了?」 亓弋果然皱了下眉。 海同深自己也觉得太油了,他笑了笑道:「好了不逗你了。事情办完了?」 「嗯,差不多。」 「那就行。」海同深说,「放心,不该问的我不问,不会让你难受的。」 「谢谢。」亓弋从口袋里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推到海同深身边,「给你的。」 「给……我的?你在那边买的?」海同深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护身符。 亓弋说:「开过光的,不方便随身带着可以放包里或者放车上。」 「你还信这个?」 「求个心理安慰吧。」 「这样看起来,好像我还没正经送过你什么东西。」海同深说着就拿起手机,「不行,我得看看——」 「不用。」亓弋打断道,「你送我那个链子我一直戴着呢。」 「我那才值几块钱!你当我真不知道?请这么一个护身符便宜的也要大几百。」海同深把装着护身符的袋子打开,往里看了一眼,而后道,「你这不仅开过光,还是真符纸。能给出这个的可不多,你这是求到那位大喇嘛跟前了吧?进门费就四位数,更别说加持费了。这个真的太贵重了。」 第82页 亓弋:「你好好收着就行,这种东西不是拿钱来衡量的。你总说让我注意安全,你自己也得注意安全。」 海同深嘆了口气,把护身符袋子重新系好放到桌上,而后说道:「我不追问你去那边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想说不能说的事情我也不会逼你说。但如果你给我这个是为了把我推开,我会很伤心的。除了我在追你这件事以外,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还是个警察?遇到危险就掉头跑,那不是一名警察该做的事情。」 亓弋垂着眸,轻声道:「你想多了。」 「那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是我想多了吗?」 海同深太聪明了,聪明到可以通过一点点行为上的变化和语气上的不同就把亓弋掩藏在这看似平常的行为下面的真实目的猜中。出差回来给朋友同事带个伴手礼,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亓弋自觉这藉口和理由都很完美,但没想到只刚把护身符送出,就被拆穿了。沉默良久,亓弋抬起手按住那护身符,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海同深也抬了手,快速地握住了亓弋的手,连同那护身符一起按在了桌子上。 「你……」亓弋终于抬起了头,「你松开我。」 「护身符上有我的名字,你拿回去算怎么回事?」 「你不讲理!」亓弋扭动着手腕。 「你花了几千块钱亲自去替我求了护身符,然后现在又不打算送了,想收回去。亓弋,你觉得咱俩到底是谁不讲理?」海同深说完这话并没有再多做什么,反而轻轻抬起了手。 手背上的温度很快消散,让亓弋心中蓦地升起一丝不舍。 「面来了。吃吧。」海同深的声音淡淡的,只是失了笑意,就让亓弋的心被揪了起来。 况沐端了面来,海同深跟她随意聊了几句,又让她去准备一会儿带回队里的外带。面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状态,亓弋听着海同深那熟悉的声音和陌生的语气,不由得扪心自问:如果以后只能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亓弋也不想知道答案。他高估了自己,原以为可以快刀斩乱麻地切断一些东西,却没想到这刀落下,想切断的没断掉,还把自己震伤了。 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吃着眼前的面,很快,海同深先落了筷,他把护身符从桌上拿起来,说:「我输了,我先动的心,我先招惹的你,到现在你想退一步,可我捨不得。虽然拉下脸来说什么挽留捨不得这种话不太是我的风格,但我还是说了,没办法,谁让那个人是你呢?护身符我收下了,不管你是不是那个意思,我都等着你亲口把话跟我说清楚。我回去上班了,你吃完回家注意安全。」 鬼使神差的,亓弋拉住了海同深的手。 「还有事?」海同深问。 没等亓弋回答,古濛就跑进了拉面店。海同深收回手,听古濛说完之后立刻招呼道:「况沐!没做的先别做了,晚点儿再说,做了的记我帐上,一会儿给你转钱。」 「我去查案子了。」海同深留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拉面店,只留亓弋一个人愣在原地。少顷,亓弋重重嘆了口气,走到前台准备结帐。 况沐仍带着迎客的笑脸:「这单海哥结完了。」 「知道了。」亓弋点了头。 「欸,警察叔叔,你姓什么呀?我做个记录,以后要是点外卖的话我好知道是谁。」 「不用了。」亓弋说,「我不点外卖。」 况沐倒是没有介意,说:「那也行,那我给你在这儿留个号,我看看啊——5月2号……那就25吧。要是以后让别人来带饭回去,你就让他说25号,这样我就知道啦。」 「好。」 从上了车之后海同深就没有说话,古濛忍了半路,最终还是开了口:「有案子压着,你心情不好可以理解,别把这情绪带到生活中。」 「我没有。」海同深说。 古濛:「于公来说,白板档案意味着严格保密的过去;于私来说,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可能一点秘密都没有。他过去的经历不能告诉你,这就意味着你们之间做不到绝对公平的坦白。这些年你也见了这么多缉毒警,他们敢在警徽之下说无愧于心,不辱使命;可有哪个敢坦坦荡荡说一句无愧于家人朋友的?你要是真因为这个去计较,其实挺伤人的。」 「我没计较这些。」海同深嘆了口气,「我是在想,遇到点儿事第一反应就是推开,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那我问你,当年你为什么推开彭渤?你不信任他吗?」 海同深皱了下眉,说:「本能而已。这是两码事。」 「这是一样的。」古濛说,「出于职责,出于本能,这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样的。他也是个警察,警察的职责之一就是保护。你有职业病,他肯定也有。」 「我知道。」 古濛接着说:「局级领导都无法查看的白板履历,意味着他曾经参与过非常重大的案情且还在保密期,他这个年纪有这种经历很难得,如果一名有特情的缉毒警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敞开心扉对你完全信任,说实话,你不害怕吗?你就不会怀疑这背后有什么阴谋吗?你们不是从警校开始就在一起的同学,没有知根知底的那种踏实,也没有共历生死的并肩。动心只有一瞬,这一瞬之后的东西是得慢慢磨合的。更何况,他推开你真的是因为不信任吗?那只是你以为的。出于保护,出于自尊,出于本能,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都有可能导致你感受到的『推开』这一行为。咱们办案讲究逻辑,其实两个人相处也是一样的,行为只是表象,背后的驱动逻辑才是根本。最简单的,出于爱的放手和因为失望而放弃,那能一样吗?」 第83页 海同深无奈一笑:「姐,你以后要是不干警察了,去给人当情感导师吧,能挣好多钱。」 「我这辈子就只当警察,而且这要不是你,我才懒得说这么多话呢。」古濛拎了瓶水扔给海同深,「喝口水缓缓神,快到现场了。」 「谢谢姐。」 技术大队先一步到达现场,海同深下车时他们已经开始了工作。宗彬斌上前简单介绍道:「报案人是公园聘请的绿化养护工人,五一期间公园摆了花坛,晚上闭园之后工人做造型养护时在花丛中发现尸袋,报案之后分局转过来的。现场被民警保护得还可以,但是因为假期公园游客众多,痕迹不好提取分辨,梁威有的忙了。」 「又是尸块?」海同深问。 「应该是唐临。」宗彬斌说,「刚才潇潇去看过了,面容虽然有变化,但还是能辨认出来的。而且里面是头和手,跟唐临尸体缺失的部分一样。」 海同深:「嗯,尸块全了就能更好确认死因。」 「还有一点。」宗彬斌拧开手电,拿过一个物证袋照亮。 古濛愣了愣,确认道:「好像是梅花。所以这是……连环作案?」 「不排除。」海同深想了想,问,「唐临的社会关系和张聪或者李汌有联繫吗?」 「如果唐临真的连在金志浩那条线上的话,那就很有可能有。」宗彬斌看向海同深,问,「要不要联繫亓支?」 古濛轻轻推了一下海同深,说:「你去吧。」 海同深想了想,点头,然后走到一旁去打电话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亓弋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事吗?」 「梅花。你想过来看看吗?」 「地址发我。」亓弋说。 「好。你……你不舒服?还是已经睡了?」 亓弋回答:「打了个盹,没事,我这就过去。」 「那你开车注意安全。」 「嗯。」挂断电话,亓弋靠在椅背上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直到那因为被惊醒而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他才缓缓起身。最近他睡得越来越差,躺床上睡不着,就只能靠看资料看累了趴着眯一会儿。但进入这种短暂睡眠被吵醒之后的反应也更大,以至于他恢复正常心跳频率用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 半个小时后,亓弋开车到达了现场,彭渤拽了拽身边的郑畅,低声问:「这是亓支自己的车?」 「应该是吧,咱们局里是不会配这种进口车的。」 「这车得多少钱?」 郑畅:「新车五十多,但不知道这是不是新款,我看不太出来。」 陈虞走到二人身边,说:「去年最新款吉普牧马人,罗宾汉四门版,落地指导价55万。」 彭渤惊讶地看向陈虞,陈虞笑了笑,说:「以后买车记得找我,给你打折。」 「你……你你你!深藏不露啊!你什么情况?」彭渤问道。 陈虞说:「没有深藏不露,我叔叔是卖车的,我从小跟着他认车,我也喜欢玩车。」 彭渤眨着眼:「原来富婆在我身边。所以你不开车上班,是不是因为根本没有普通的代步车啊?」 「别闹,我可不是富婆。」陈虞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亓支过来了。」 海同深迎着亓弋走了过去,亓弋挪开目光,故作镇定地说:「什么情况?」 「之前手里的分尸案,刚才找到尸体的头了,嘴里有梅花,叫你过来看看。」 「死者身份知道吗?」亓弋问。 海同深把照片递过去说:「死者唐临,怀疑是个掮客,目前关于他的资料还不全。」 亓弋停住脚,盯着手里的照片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海同深探究地看向亓弋,「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啊?你刚出差回来都还没休息,要不——」 话还没说完,亓弋就硬生生打断了:「他是我的线人。」 「什么?唐临?是你的线人?」海同深的声音不低,刑侦队员们离得也并不远,听到这话都不由得抬头看向他们。亓弋把照片交还给海同深,道:「对,他是我的线人,张聪归案之后我找他了解过一些情况。今天也联繫过他想问点儿事,他一直没回消息。原来是已经死了。」 「那……那亓支这么长时间都没看见——」彭渤抓了下头发,「哦确实,亓支出差了。我的天!怎么会这么寸!咱们兜兜转转查了一熘够,结果认识死者的人就在咱们身边。」 亓弋:「我也只见过他一面,平常都是电话联繫的,可能不比你们知道的多多少。你们先继续,我看看现场。」 海同深招了手示意他们先散开,而后带着亓弋到了发现尸块的地方。 众人在现场又逗留了两个小时,确认没有遗落线索之后就收了队。亓弋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递给海同深,说:「你来开吧。」 「好。」 二人上了车,各自系好安全带之后就安静了下来,等开过三个红绿灯后,海同深才开了口:「晚饭的时候,没来得及跟你说,护身符我很喜欢。谢谢你。」 「嗯。」 海同深:「这个案子……你有想法吗?」 亓弋扭头向着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只是低语:「待会儿再说吧。」 「好。」海同深没再说话,只是把车窗关严。哪怕是有案子压着,哪怕是和亓弋还有话没说开,但此时此刻,还能跟他在这样的空间里单独相处,海同深已经很满足了。 第84页 晚高峰已经过去,路上车辆渐少,没有恼人的堵车,海同深开车又稳,本不该让人觉得不安,可亓弋却还是时不时就抖动一下,呼吸也并不平稳,甚至是能听出来的急促。 「你怎么了?」海同深轻声问,却没有得到回应。又开过一段路程,海同深终于还是打了双闪,把车停到应急停车带上,他轻轻拍了拍亓弋,却没想到引起了对方巨大的反应。亓弋几乎是从座椅上弹了起来,猛地睁开眼,死死攥住海同深的手腕。 「亓弋!是我!」海同深立刻用力反扣亓弋的手腕,这个时候只有用力抵挡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弄伤。看亓弋还是在用力,海同深便用没有被拽住的手扣住他另一只手,同时喊道:「醒醒!看清楚我是谁!」 胸腔剧烈起伏带出灼热的气息,打在海同深的脖颈上,几乎要将他燃烧起来。亓弋的喘息中带了窒息的呻吟,手中的力道却不减,海同深怕他出事,提高了音量喊道:「你冷静!」 像是被锁住喉咙一般,亓弋的呼吸带着剧烈的摩擦音,颈侧青筋乍起,裸露的皮肤都透了红。 「亓弋!醒醒!」海同深手中用力,几乎要将亓弋按进座椅之中。 终于,亓弋的双眼对上了焦,在用力提了一口气之后,新鲜的空气撞入气管,透入血液,把他从梦魇之中拽回现实。感受到手中的力量渐弱,海同深试探着松了松劲,见亓弋没有反抗,他立刻松手,一边开窗通风一边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推门下车,快速绕到副驾一侧。在他拉开车门的一瞬,亓弋就已经脱力。海同深接住亓弋,帮他解开安全带,然后将人搂在自己怀里,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 怀里的人连呼吸都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下颤抖都打在海同深的心尖上。他捋过亓弋的头发,低声说:「对不起,是我吓着你了。」 没有回应,因为此时的亓弋根本给不出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海同深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自己腰间,动作很轻地拍了两下。他稍稍松开怀抱,问:「还坐得住吗?」 「嗯。」亓弋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 「那我松手了?」 没有回答,只是放在腰间的手用了力。亓弋箍住海同深的腰,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吸了两下。他太贪恋这个味道这个温度了,他根本捨不得放手。 海同深低笑一声:「把我吓个半死,就这点儿补偿是不是不太够?你这次没给自己求个什么符吗?我觉得你这样比我更需要。要不案子完了咱俩也去找个庙拜拜,给你驱驱邪?」 「别说了。」 海同深笑意更浓了些:「别再做违心的事了,你难受,我也心疼。」 「护身符……就是给你的,没有别的意思。」 「嗯,好。那我们把晚饭时候那点儿记忆删了?」 亓弋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海同深,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好好的就行。还难受吗?」 「好多了。」亓弋放开了海同深,「快开车吧,还有案子。」 第三十二章 海同深把车併入车流之中,才又开了口:「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你要不别睡了。再来这么一下可太吓人了。」 「嗯,你有案卷信息吗?」 「手机在外套兜里,密码我警号,进系统直接看。」 「那个……你警号多少?」亓弋又连忙补了一句,「我没见过你穿警服,真不知道。」 「030861。」海同深嘆了口气,「我照片就在市局公示栏上贴着呢,你果然是从来就没看过。」 亓弋用密码解了锁,没有接海同深的话,而是问道:「你不怕我看别的?」 「我手机里最不能见人的应该就是跟你的聊天记录了。」海同深瞥了亓弋一眼,笑着说,「你要愿意也可以直接把你的指纹录进去,反正我对你没有秘密。」 亓弋立刻反问:「内涵我?」 海同深无奈:「嘿你这人,不是你刚才抱着我不撒手的时候了?你说你,做个噩梦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这要是身边没人的话你可怎么办?不得难受死?」 身边没有你的时候,大概根本不会睡得这么沉。亓弋轻轻摇了下头,拿出海同深的手机开始查看案卷。 海同深把车停在拉面店门口,拎了况沐新做的几份面出来,才和亓弋一起回了市局。 「爸爸果然还是爱我们的!」彭渤上前接过袋子,把里面的几个外卖盒给大家分了。 「潇潇已经去做比对了,还需要一点时间,你们吃完先歇着,等出了结果之后咱们再开会讨论。」海同深回头才看到亓弋仍然有些泛白的唇色,他看了眼手錶,接着说,「我先跟亓支说一下咱们的进度,不打扰你们。」 一个相对算得上是说得通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有知道内情的古濛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异常。 带着亓弋进了办公室,海同深关好门,接了热水递给他,才说:「再缓一缓,这都五月份了手还那么凉。」 「我……能再睡会儿吗?」 「睡吧,dna比对结果怎么也得后半夜才能出来,等有了结果再说。」海同深说,「你睡你的,我在这儿陪你。还是你想一个人睡?」 「不,你留下。」 「好。」海同深坐到亓弋身边,拍了拍自己的腿,「给你当枕头?」 第85页 「嗯。」亓弋躺在了海同深腿上,轻轻闭上了眼。 海同深给他搭了个毯子,而后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亓弋应声,接着说,「刚才在车上……对不起。」 「别再道歉了,生疏。」海同深一下下捏着亓弋的手,「快抓紧时间睡觉,别想别的了。」 这一次,是久违的安眠,整整四个小时,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生理或心理反应。醒来之后的神清气爽让亓弋自己都意想不到,海同深依旧挂着他那淡淡的微笑,见亓弋彻底清醒了,才说:「看出来你是真的累了,睡着之后动都不动。」 「你没休息?」 「睡了。捨不得吵醒你,也捨不得离开你。」海同深动了动手腕,「被你攥着呢,我很开心。」 亓弋坐起来,揉了揉睡僵了的脖子,淡淡说道:「你再这么油腻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很好,看出来你睡够了。」海同深收回手,「所以我决定把你从昨晚到现在一切不正常的行为都归结为闹觉——当然,送我护身符除外。」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闹什么觉?」 「闹觉不是孩子的专属权利,成年人睡眠不足也会引起很多连锁反应。」 「你总有话说。」亓弋站起身,「我去洗把脸,你去不去?」 「首先,两名成年男性一起去厕所这事它看上去不太对劲;其次,一个成年人的头颅怎么也得有五公斤,你在自己腿上放五公斤重物四个小时不动,试试看腿会不会麻。」 亓弋张了张嘴,而后倏然一笑,说:「那我先去,你缓缓吧。」 「你都不说帮我揉揉吗?!」海同深拍了下沙发扶手,「我腿真的麻了!你过来扶我一下!」 亓弋伸了手,在两个人的手即将碰到一起的时候,海同深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亓弋问。 「我刚才说……一个成年人的头颅五公斤重……」海同深看向亓弋,「可是唐临其他部位的尸块基本都是四公斤一袋,新发现的盛放头颅和手的这个编织袋比之前的大。之前的那些编织袋是同一批购入的,而且都是新的,如果凶手专门为了分尸而购买编织袋,是单独购买一个大的和二十个小的,还是会统一都买大的?」 「头是完整的,比较好放,跟身体其他部分不一样。」 「对啊!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海同深说,「死者的头和十根手指明明能放在跟其他尸块相同大小的编织袋里,可凶手却没有这么做。」 「所以?」亓弋没能理解。 「所以这就是线索。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所处的环境能轻松找到大小不同的编织袋?」海同深说着就要站起来。亓弋连忙扶住他,说:「腿麻就先缓缓,这确实是个线索,一会儿开会的时候说。」 梁威敲开办公室的门,愣了愣:「二位领导这是谁病了?」 「谁也没病。」海同深揉着腿说道,「我坐久了腿麻,失血后遗症。」 「哦,也对。」梁威关了门,「都没病就好,我有个发现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啊这么严重?还得关门?」 「按规定指纹入库,跟资料库的比对结果还没出来,但在我电脑里比出来了这个。」梁威把一份报告放到沙发前面的茶几上,「上个月那辆险些撞上你们俩的肇事车,后来我从车内顶部提取到了半枚掌纹,因为我们没有完备的掌纹资料库,所以就暂时搁置了下来。刚才我把新发现的指纹掌纹全部录入,之后就比对出了结果。也就是说,唐临曾经碰过那辆撞向你们的捷达,甚至有一种可能,他进入过车内。因为掌纹是在司机头顶位置,通过受力和角度分析,很像是因为重心不稳,情急之中撑在驾驶席顶部来调整位置。」梁威说着就比画了一个动作,然后又补充说,「很不凑巧的是,之前我们找到的尸块中只有死者左手的半枚手掌,而在那辆车上提取的掌纹是右手手掌小鱼际部分,所以直到刚才找到死者右手之后我才比对出来。」 「我明白你意思了。」海同深说。 梁威又补充说:「你们俩险些被撞是在4月25号早上,潇潇推测的唐临死亡时间是4月25号晚。而这枚掌纹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在血液喷溅出来之前不久才留在车顶的。因为掌纹上的人体皮脂尚未完全与空气中的物质进行混合氧化就被血液覆盖了,所以才留了下来。也就是说,极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亓弋垂着头沉默片刻,说:「梁哥你先出去一下吧。」 「好嘞。」梁威利落地起身,「这个比对结果我放这儿了,等dna确定了我再过来。」 亓弋在梁威离开之后把海同深办公室的门反锁,之后从手机里调出了一张图片,递给他,说:「这是那天那辆车的路线。」 海同深盯着那简单的方框和线条看了一会儿,终于辨认了出来:「卧槽!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亓弋抱着手臂走到窗前,怅然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行动并不受我自己支配。对于之前那些年的事情,你很聪明,你能猜到,其实市局很多有经验的人也能猜到。但是你们的猜测就只是猜测,有些话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否则就是违反纪律。到目前为止,跟我相关的所有事情,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不由我来决定。而我的行动,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我出差这几天,为的就是这件事。」 第86页 「那你现在告诉我不会有问题吗?」 「这是经过批准的。领导说了,一旦你闲下来查看那天的监控录像,以你的脑子绝对能发现问题,这是瞒不住的。所以在适当的情况下,我可以与你通气。」 海同深站起来走到亓弋身边:「这就是你给我求护身符的原因?这就是你想说那些话的原因?」 「是。我不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虽然同样穿着警服,但我所面临的,跟你已经习惯面对的完全不同。」亓弋稍稍抬起头,把目光挪到窗外即将被黎明掩盖的月色上,「你习惯的是白天,白天的时候最好找的就是阴影。而我面对的是黑夜,黑夜里藏着的那些东西,是你难以想像的。我不想把你拉进黑夜里,所以,停手吧。这个案子不要再查下去了,等dna结果出来,封案上报,之后由谁来查等待指示。」 海同深几乎都要被气笑了,他拍了一下亓弋的胸口,说:「这儿挂着的是什么?一边把我送你的东西贴身挂着,一边又用言语把我推开,现在狗血电视剧都不这么演了吧?你的警服和我的警服没区别,穿上这身衣服,我管它什么白天黑夜的,只要是不该出现的东西就都得被消灭掉。」 亓弋侧身退了一小步:「你……」 「而且,就算不说出警的首接责任制,这里是市局,我也是市局刑侦的一把手。案发在本市,重大刑事案件侦破的第一责任人也一定是我。封案上报之后,是成立调查组还是成立专案组,是上面委派还是各级抽调,我都是第一人选。就算是五局直接派专案组进驻,就算是部里大领导亲自下来查案,我也一定会参与到案件的调查之中的,哪怕是负责跑腿和群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不可能从这个案子之中完全择出去。」 「我可以让你完全脱离案件。」 「然后呢?我就没有危险了吗?走路上被车撞是不是危险?抓犯人被刀捅是不是危险?我要是怕危险我当什么警察?」 「这不一样。」亓弋转过身,不再去看海同深。 「这没区别。」海同深说,「封案上报可以,等待上面进一步指示也可以,但你阻止不了我的调查。我告诉你,就算你利用跟上面哪个大佬的关系把我踢出这个案子,我也有我的办法去调查。以你跟廖厅的关系和廖厅的背景,我大概能猜出来你这次出差见的是谁。那我也告诉你,工作关系上,我或许不能像你一样直接去找他汇报,但私人关系上,我能叫他一声叔叔,也能直接去他家蹭顿饭。否则你觉得他凭什么能说出『以他的脑子绝对能发现问题』这句话?」 「你这是公私不分。」亓弋再度避开海同深。 「讲讲道理,咱俩谁公私不分?」海同深拉着亓弋转过身来面对自己,「我问你,你为什么打算让我完全脱离案件?因为你知道再查下去会有危险,是吗?」 「是。」 「那你告诉我这危险是只对我一个人的,还是对你和查案的所有人都有?」海同深虽然用的是问句,但却根本没打算等回应,他直接说道,「危险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你却单单要把我踢出局,你这不是徇私是什么?如果我没先招惹你呢?如果把我跟常锋的位置对调,如果他是刑侦的一把手,你会说把他也踢出去不让他参与吗?我,在我们的关系之外,还是一名警察,跟你一样的,穿着警服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警察,你凭什么因为觉得危险就替我决定?」 亓弋说:「我没有要替你做决定,但这件事的起因在我,我要负责。」 「这么明显的打击报复行为,你是怎么能归因到你自己身上的?你抓毒贩然后被毒贩威胁,你说起因在你?你觉得这事符合逻辑吗?好,就算符合你的逻辑,你要负责,那我告诉你,你要负责的不止一个人。今天都3号了,从26号发案到现在8天,不只是我,」海同深抬手指了一下外面,「我的队员,还有外面跑着走访调查的协警辅警,还有技术大队那些技术员,哪个好好休息了?你不是要负责吗?你现在出去告诉他们,因为有危险,所以不要查了,这是对你们负责。你看他们是会欢欣鼓舞立刻收拾东西回家睡觉,还是会根本无视你的话继续埋头查案子!」 「你这是在混淆概念!」亓弋退开距离,盯着海同深说道,「你明明知道我说的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海同深跟上前贴近亓弋,低声道,「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是一回事?你想让我停手的理由呢?你在意我,所以不想让我涉险,对吗?这个理由出了这个房间你能拿到檯面上来说吗?」 「这个理由足够了!我也不需要跟别人解释。」亓弋压着声音说。 「我再说一遍。」海同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警、察。」 不知不觉间,亓弋已经退到了门口的位置。早就该结束的话题,却在一人一句的对话之中进行到了不得不正面回应的地步,正如此刻他们的位置一样。亓弋内心挣扎纠结,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好靠在门上,盯着海同深默不作声。 海同深放低了声音,却气势不减:「如果我不是警察,或许我会很感谢你的这种保护,但我是一名警察,我不可能放弃我的职责,更不可能躲在任何人身后当缩头乌龟。」 「我没说让你当缩头乌龟,这事本来跟你就没关系。」亓弋说。 第87页 「什么叫没关系?死了人跟我没关系?案子破不了跟我没关系?还是说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风浪跟我没关系?于公于私,这事怎么都跟我脱不了关系。你这脑子里装的是糨糊吧?」海同深抬起手撑在门上,把声音放得更低了,几乎是落在亓弋耳边的低喃,「我问你,如果我真的听你的话,从此不再插手这件事,你还会喜欢我吗?因为害怕危险就躲起来的我,还会让你动心吗?你还会把自己纠结成现在这样吗?」 「你太油腻了!」亓弋推开海同深,又坐回到沙发上。 看亓弋还能这么吐槽自己,海同深就知道亓弋已经被说服了。他靠在门上喘了两口气,才慢慢走回来坐到亓弋身边:「闹觉闹够了没?」 「我没闹觉。」 「行,没闹觉,那就冷静想想。」海同深把左手搭在额头上,「反正dna结果没出来,照这架势等天亮了你也得再去汇报,到时候怎么着听领导安排吧。」 「你——」亓弋转过头,才看见海同深的脸色苍白,指尖也在微微颤抖,他有些无措,小心地问道,「你不舒服?」 「话说多了缺氧。」海同深呼出一口气,「小祖宗,人心都是肉长的,禁不住你这么磋磨,你自己想想你这一天都干什么了。」 海同深见到出差回来的自己时明显是高兴的,可自己却狠心把他推开,在人家兴头上来一个当头棒喝还不算完,紧接着查案子又查到自己头上。回来的路上不仅拒绝了他的谈话请求,还因为噩梦惊醒没能回过神来把人吓得够呛。现在又……确实,人心都是肉长的,亓弋垂着头,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声。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起伏的呼吸音,许久之后,他握住了海同深落在沙发上的右手。海同深没有出声,只微微动了下指尖。 「对不起。」亓弋低声道,「这几天我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就顺其自然。你自己都说了,你的言行不能完全自主,所以实际上你也根本不能保证一定能把我从这件事里面择出去。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这就足够了。至于之后会遇到什么困难危险,见招拆招呗。我还是那句话,如果真的要成立专案组专门调查这件事,我就算不是牵头的也肯定躲不掉。你啊……」海同深嘆了口气,「你现在身边有没有安保?」 「有。」 「那就行。」海同深把手从额头上挪开,而后倒在了亓弋腿上,「让我躺一会儿,睁不开眼了。」 「你不是说你睡了吗?」 「正好你可以试试,看十斤重的脑袋放你腿上你能不能睡着。」 大办公区里,彭渤拽了拽坐在旁边的宗彬斌,低声问道:「宗哥,那里边什么情况了?」 「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我不敢啊!」彭渤说道,「亓支和老大,这俩我惹得起谁啊?宗哥你替我们去看看呗?」 「你觉得我惹得起?」宗彬斌无奈笑道,「虽然没听见说什么吧,但这么多年我可没见过海支那么大声说话。这种时候还是躲着点儿比较好。」 「那亓支一会儿会不会又跟上次似的摔门出来啊?老大办公室那门本来就晃晃悠悠的,我怕啊。」 「就算坏了也用不着你修,踏踏实实坐着吧。」古濛端着杯子走到他们二人身后,「领导的事情,不要瞎打听,对你没好处。」 彭渤一激灵,缩着脖子说道:「哎哟我的姐!我的亲姐!你吓死我了!」 第三十三章 一夜的等待,等来的是已经默认的结果,dna显示头颅和手指就是唐临的。彭渤端着咖啡,仔细观察从支队长办公室走出来的两个人——衣服平整,脸上身上所有裸露的皮肤没有瘀青红肿,神色平静,跟平时完全相同。 他挠了挠头发,不由得在心中发出疑问:昨天半夜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做梦了?怎么会有人吵完架之后一点隔阂都没有? 海同深敲了两下桌子,说:「各位辛苦了,这案子因为牵扯到一些问题,现在暂时开不了分析会。我得去找趟局长,亓支也得向上汇报。具体怎么着等我们俩回来再说。唐临的相关资料该查还继续查,如果太累了可以先缓一天,手机保持畅通能找到人就行。还有,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个数,走了。」 出了办公室,二人一个往局长办公室走,一个往市局外面去,彭渤小心翼翼地观望片刻,而后又扭头回来,问:「这二位领导到底是什么意思?」 「查到大案了呗,能是什么意思?」宗彬斌淡然说道,「我早就觉得这案子不简单,这下确认了反而心里踏实了。」 「能有多大?」彭渤问。 「上个案子亓支说了好多缅北的事对吧?这个唐临是亓支的线人对吧?咱们之前是不是怀疑唐临跟金志浩有关系?」古濛喝了口茶,而后轻笑一声,说,「有意思,这事啊,还真有意思。」 「濛姐,别有意思啊,我听不懂啊!」 宗彬斌敲了一下彭渤的头:「等你到我们俩这岁数就能懂了,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等着吧,我估计下午就能有通知。」 正如古濛所推测的那样,到了下午,海同深和亓弋先后出现在了办公区。 「我说什么来着?你看看我的队员有回家休息的吗?」海同深附在亓弋耳边低声说道。 第88页 亓弋抿了下唇,没有回覆海同深。海同深并不在意,只拉了椅子坐下。等宋宇涛也进入刑侦的办公区之后,海同深便换了语气,对大家说道:「经过上级领导的讨论,亓支和宋哥正式加入这个案子。都是熟人了,欢迎就免了,关于唐临的事情,先让亓支补充一点细节。其他资料刚才姜局已经给宋哥看过了,宋哥要是有跟不上的就直接问。」 宋宇涛点了头。 宗彬斌把白板拉到众人中间,给亓弋让了位置,说:「亓支来吧,这是我们目前所掌握的所有关于唐临的资料。」 「好。」亓弋走到白板前看了看,之后在空白处贴上一张照片,写下了照片主人的名字,介绍道,「这个人叫戴冰,今年47岁,云曲人。四年前平潞市缉获过一个境内贩毒团伙,在最终的收网行动中,因为时任省厅副厅长金志浩和平潞市禁毒支队副支队长余森的暗中相助,戴冰得以逃脱。当时在境内受到打击的贩毒团伙背后是缅北第一大毒帮,dk集团,也就是之前张聪案中涉及的,这个当时我稍微介绍了一下。dk集团的发家史要追溯到更早以前,跟目前的案子暂时还没有关系,所以先不提。戴冰一路潜逃到中缅边境,给dk带回了一个从省厅流出去的真实消息,dk身边有警方卧底。那名卧底因此暴露,而我们在边境线上的所有行动不得已被迫提前,以至于没能达到预期效果。两年前平潞大案揪出了金志浩余森等人,在延展调查之中,我们发现这个唐临很有可能和戴冰成功出逃有关系。但是因为一直没有确凿证据,所以对他的调查只能在暗中进行。从去年开始,我一直以贩毒集团安插在警方的内应的身份在与唐临周旋,以此来获取他手中的资料信息,调查他是否真的与戴冰的出逃有关,同时搜集他的违法证据。」 彭渤恍然大悟:「哦!难怪亓支你对那边的事情那么了解!」 亓弋:「确实做过一些功课,不然会被发现。之前在淮永的时候,唐临非常清楚怎么跟警方打交道,淮永的武卫阳和省厅的金志浩在归案之后都没有交代出能够确凿指认唐临有罪的证据,这足以证明唐临是个非常谨慎且聪明的人。」 宗彬斌提出疑问:「那唐临之前在淮永的入狱呢?他那个入狱一看就是有问题的。」 「确实有问题。根据武卫阳的交代,那段时间唐临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情,又打着武卫阳的旗号在外行事,非常张扬且有恃无恐。武卫阳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招来巡视组和调查组,所以想解决掉唐临。但是唐临手里的消息确实非常多,而且那个时候有经侦的巡视组在办案,武卫阳跟金志浩通过气,觉得暂时还不能让唐临消失,所以就只能想办法让他安静,而且得是在能被自己人监视的环境中,最后决定把他送进监狱。唐临算得上是洁身自好,根本不去那些暗场子,也总是深居简出,很难用普通的方式陷害他,所以武卫阳主动联繫了唐临当时的女友方槐,让方槐举报唐临强姦。之后武卫阳暗示办案人员,把这个案子定性,让唐临进监狱服刑。」 「啊?不是唐临主动的吗?」 「唐临利用了武卫阳,他是故意的。」亓弋解释说,「他故意引起武卫阳的不满,故意让武卫阳把自己弄进监狱。武卫阳是到大概一年之后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后来他利用职务之便,疏通关系给唐临办过一次保外就医,在保外就医期间跟唐临进行了一次谈话。谈话内容就是武卫阳向唐临询问当年入狱的真相,这次谈话没有录音,但是时间是对得上的。武卫阳归案之后交代情况比较主动,也没有什么抵抗行为,调查组经过多方查证也能确认当年唐临的入狱确实存在蹊跷,所以调查组是倾向于武卫阳交代的情况是真实的。但是没有录音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当事人方槐也已经病逝,这件事能确定的就是武卫阳暗示办案人员把唐临弄进了监狱,至于唐临是不是真的设计了武卫阳,这个没办法查证,除非让唐临自己交代。」 海同深接话:「但是因为上面想查唐临更多的东西,不想因为这件事打草惊蛇,所以就暂时搁置了,只是让你与他接触,等有了关于他违法犯罪的确凿证据,可以正式拘捕他之后,再在审讯之中让他交代他入狱这件事的始末,是吗?」 「没错。」亓弋点头。 「上面是想抓戴冰?」海同深又问。 「是的。其实上面是想顺着戴冰把那一条线都给抓了。因为戴冰的出逃并不只局限于本省,从本省到云曲这一路上一定还有别的人在帮忙。而省外的事情金志浩知道的并不多,经过金志浩一事之后,系统内幸存的毒瘤一定会更加谨慎,甚至保持静默。如果真的还有像金志浩一样爬到高级别的腐败分子,那对我们队伍的打击是严重的,对现在仍在执行任务的卧底同志来说是极其危险的。所以要抓住戴冰,顺着戴冰把那一条线都揪出来。而我们的最终目的,是瓦解粉碎dk集团,以及根除他们在境内的爪牙。」 古濛抬了下手,说:「虽然这个愿景是好的,但实际上dk集团并不受我国法律管辖,我们……真的能做到吗?会不会有阻力?」 「就算阻力再大这件事也必须要做下去。因为dk集团已经研制出了超高纯度的冰毒,这种毒品的危害性巨大,这次也并不是我们单方面在努力,缅甸军方、东南亚其他国家的警方包括国际刑警也在想方设法打掉dk集团。dk集团手中掌握的技术和已经做出来的毒品一旦成规模地散开,不啻为核爆级别。」 第89页 彭渤:「这么严重?」 亓弋:「这种技术能提纯出纯度为98%的冰毒。」 「卧槽!」宋宇涛没忍住出了声,作为缉毒警,他太清楚这种纯度的冰毒意味着什么。他带有歉意地摆了摆手:「抱歉,你们继续说。」 亓弋接着说道:「这种纯度高达98%的冰毒被称为绿水鬼,之前我们在上一案的受害者李汌家中发现的就是绿水鬼。当时我发现之后立刻向上级汇报,并联繫了唐临询问情况。他告诉我,他并不知道近期有什么毒品流入。四年前平潞抓毒抓了好几百人,只放跑了戴冰一个人,前年平潞又把金志浩那一系列人连根拔起,dk埋在我省的钉子即便是真的还有,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再明目张胆地行动。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隐瞒,但他说的这个情况也确实是实情。我想宋哥也知道,近几年,尤其是前年以来,本市抓毒抓到肉的数量明显少了。」 宋宇涛点头:「是,冰毒这种东西是戒不掉的,也不能被新型毒品所替代,这两种东西不能互补,也不会彼此挤压空间。但确实从前年以来,被我们抓到的肉少了许多,质量也很次,纯度能有10个点就算高的了,而且都是散户,大户好像都消失了,感觉像是放弃了咱们这个中转地。」 亓弋:「他们不可能放弃,只是暂时蛰伏。四年前那名卧底重创了dk集团,这几年咱们抓毒,他们休养生息,到现在,绿水鬼做成,他们要反扑了。李汌家里的绿水鬼只是一个信号,现在唐临的死或许就是开端。唐临作为在本省深扎近三十年的掮客,手中握着淮永、平潞和俞江这最重要的三个市的近半数消息来源,他一死,不夸张地说,咱们这水下开始酝酿风暴了。而只要暗地里乱起来,就一定会有人浑水摸鱼。」 宋宇涛看向亓弋,问:「这是dk那边的阴谋对不对?」 亓弋:「没错。他们要的就是打破平衡。越乱,对他们来说越是好时机。」 宗彬斌嘆道:「没想到这唐临这么重要。那……他遇害是dk那边的手笔了?」 「很有可能。」亓弋回答,「但是dk集团的人不可能亲自越境来杀人,所以咱们要抓的凶手大概率还在境内,而且应该还在本市。杀了唐临之后,他们还要观望情况,不太可能立刻撤走。」 宗彬斌缓缓点头:「这倒是。归根结底唐临被杀还是个谋杀案,他背后的势力牵扯或许是他被杀的原因,但这不妨碍我们抓住真正动手杀他的人。那亓支你有什么想法和线索吗?」 「我知道他的一处住址,刚才已经让技术大队过去了,看能不能提取到有用的痕迹。还有就是他的手机号和聊天软体的帐号。」 「在我这里。」陈虞说,「我中午拿到的,已经在跟进了,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出来。」 海同深见亓弋没有再接话,便直接说道:「刚才宗哥有句话说得对,就算唐临跟缅北那边纠葛再深,也不妨碍我们要抓杀他的凶手。所以现在咱们再捋一遍时间和细节。法医给出的推测死亡时间是4月25日16点到18点。26号我们在平俞高速平潞方向的路旁发现了一共十七个盛放尸体的袋子,每个袋子都盛放了四公斤左右的尸块,唯独缺少头颅和手。而昨晚,我们在三杨郊野公园内发现了最后一袋尸块,是唐临的头部和手。唐临的头部被套在一个塑胶袋中,尸检结果显示,他的死亡原因就是塑胶袋套头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根据他尸体其他部位的情况可以推断,唐临在死前被人用一次性塑料綑扎带绑住手脚,之后又被塑胶袋套住头部,慢慢窒息而死,这个过程大概有半个小时。在确认唐临死后,凶手对他进行了分尸处理,并在分尸之后立刻抛尸。抛尸工具初步怀疑是一辆悬挂了假牌子的黑色别克七座商务车,抛尸人至少两人,一人驾驶,一人完成抛尸动作。司机捂得太严实了,目前还没能追查到相关信息。」 郑畅插话道:「我是真的觉得见过这个司机,但我也是真的没想起来,你们先别催啊,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想起来。」 「没人催你。」海同深向郑畅摆了摆手,继续说,「凶手完成抛尸所用的尸袋是白色塑料编织袋,大小规格和新旧程度几乎完全一致,可以确认是同一批出厂的。但是昨晚发现的,盛放死者头颅的编织袋要比之前那十七个编织袋大,但也是全新的。这种白色编织袋现在用的人并不多,如果凶手是为了分尸而特意购买的编织袋,大概率会整批购买同一尺寸,或者是不同尺寸各几个,像这种单独购买一个大的和十几个小尺寸的情况并不常见。而且死者的头颅和手的总重量虽然比四公斤重,但因为头颅是完整的,而手指和手掌又不太占地方,其实完全可以用与之前大小相同的编织袋来盛放。」 古濛说:「如果这样看,凶手可能并不是特意购买,而是本来就能接触到不同尺寸的编织袋,用白色编织袋来盛放尸块大概只是随手的行为。而且……两次抛尸有时间间隔,两次使用的编织袋的尺寸并不一样,或许头颅和手指是后来才被放入编织袋中的,否则只有一个编织袋偏大,应该当时就能发现。凶手的行为相对严谨,他设计过线路,观察过摄像头,还把自己全副武装到连性别都看不出来,这足以证明他是有规划的,有规划的严谨的抛尸,尸袋大小也应该是一致的才对。而且就像海支说的,如果是特意购入编织袋,应该会多买,现在网上购买都是成批的,就算是少量也是五个十个这种,正常情况下,一次买二十个、三十个,肯定会买尺寸相同的。而且说实在的,这白色编织袋的使用范围可比普通那种红蓝编织袋要小得多,这个尺寸的更不常见。」 第90页 彭渤立刻举手:「我去查这个方向!」 「可以。」海同深表示同意。 宗彬斌又从头看过一遍尸检报告,开始分析:「如果之前的分析无误,杀掉唐临确实是带有目的性的,但这个目的不足以支撑凶手对唐临进行分尸。这么细碎的分尸,如果是为了毁尸灭迹,那么应该选择找地方掩埋。而且两次抛尸之后我们都很快就发现了尸块,可以说是根本没怎么耽误。按照我的理解,毒贩集团想除掉唐临,目的并不在他这个人,而是在于他身上所连着的那些关系和他消失之后他们能捞到的好处。所以这种情况下,怎么杀不是杀?为什么非得切得这么碎?抛尸又不扔得远一点,他们到底是想让我们知道唐临死了,还是不想?」 听过这话,海同深抬起手点了一下郑畅,问:「第一次的报案人是绿化工人?」 「对。」郑畅点头。 海同深:「濛姐,高速绿化养护是有固定周期的还是随机的?」 古濛回答:「有固定周期,但也有临时任务,发现尸块那次的绿化养护是临时的,为了五一做准备,怎么了?」 唐临出事之前曾经碰过撞向亓弋的那辆车,那个掌纹出现的时间距离司机死亡时间太近,甚至唐临都是重大嫌疑人。再加上两名死者口中的梅花,这明显是一个连环事件,开车的死了,碰过车的疑似凶手跟着也死了,这个节奏绝对会让人警觉。搅浑水是他们的目标,但亓弋更是他们的目标。在这种情况下,抛尸的时间不太会是随机的。海同深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快速输入,待看到页面跳转之后,说道:「这次绿化养护之前有公告,公开网站和公众号上都有,小虞儿去调一下浏览记录和ip位址。还有三杨郊野公园五一期间与绿化和营业时间相关的文件通知的网络浏览记录也一起查。」 「好。」陈虞应声。 第三十四章 「我今天开了一天的会。」廖一续的声音带着无法避免的疲惫。 亓弋戴着蓝牙耳机,在市局的后院踱步,他回答说:「其实我觉得开会并没有什么意义。」 「好啊,那等你当上领导的时候就把开会这个形式取消。」廖一续长出了一口气,「不过那时候就算我还活着也肯定退休了,我是赶不上了喽。」 「我当不了领导,我没有老闆那样的适应能力。」亓弋说。 「你以为老闆不烦啊?那会儿他可是一听开会就头疼。」廖一续笑了笑,终于还是说起了正事,「你那边怎么样?」 亓弋踢着脚下的碎石子,说:「瞒不住他。」 「那你的态度?我是说关于公开身份。」 「还是尽量控制知情范围吧,在彻底解决这件事之前,我不想费心去跟无关人员周旋,也不想让他们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不喜欢。」 「人家那是仰望英雄,你还不喜欢?」 「我不是英雄,我就是个普通人。」亓弋说。 廖一续道:「该是你的,早晚都会是你的,只是时间问题。老闆说你已经决定了,我就不劝你了,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我全力配合。只有一点,别拼命。」 「那不可能。」亓弋说得很平静。 「那我换个说法。」廖一续顿了顿,才继续下去,「只有想活着的人才能真的活下去。无论是想活着亲手抓住毒贩,还是想活着再看一眼你留恋的物件或是人,你心里总得有个盼头。老闆说这次见你觉得你变化挺大的,他问我原因,我跟他说了。」 「然后呢?」 「没然后,老闆对这事没意见,而且就算真的有意见你也不会听的。毕竟这是你的私事,对吧?」廖一续笑了一下,「有人能拉着你是件好事,之前我和老闆都担心你这次是要孤注一掷的。」 亓弋说:「我不会被私人感情拴住,如果真的需要我孤注一掷,我也会义无反顾。」 「我知道,这事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廖一续道,「案子那边如果有什么新的进展你随时跟我同步。我明天去跟老闆见个面,快的话后天,慢的话也不超过这周,我会去俞江。」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亓弋看着眼前的市局办公楼发愣。如果这个时候转身离去,或许对所有人都好。这原本也是他的计划,他原本也是这样在执行的,可偏偏,有个人锲而不捨地一次次撞到自己身边,一次次让自己和这栋建筑里的这些人有了牵扯。他的名字那样冷,总无法避免地让人想到阳光都无法穿透的深海。可他的心却那样火热,有着用不尽的热情和永远积极乐观的心态。以前总听人说生不逢时,此刻亓弋却想,有些相遇,也是不逢时的。如果不是此时,如果再晚一些,如果是在自己解决掉所有垃圾之后遇到他,那该有多好。 「回我家吧。」海同深的声音在亓弋耳边响起。亓弋骤然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道:「不用,我回自己——」 「既然知道现在自己不安全,就不应该拒绝。」海同深说,「我家有客房,我又不是禽兽,还能吃了你不成?而且,奇异果小朋友,你还记得我在追你吗?知道你有危险还放你自己回家住,那可就真的太不是东西了。哪有这么追人的,你说是不是?」 「什么小朋友……我都多大了……」亓弋喃喃道。 「还知道自己多大啊?那作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成年人,遇到点儿事就想跑,是不是不太合适?」海同深轻轻拍了下亓弋的手臂,示意他一起走,「案子的事情可以不告诉我,你不想说的秘密也完全可以不说,咱俩好歹还是在互相接触阶段,你把自己关起来算怎么回事?」 第91页 「我没有。」 「那你要回自己家?」 「我……那我回去拿点儿东西。」 「这还差不多。」 当晚,亓弋洗完澡后出来接水,看到海同深在沙发上翻看资料,随口问道:「有查到什么新的东西吗?」 「算是有吧。」海同深道,「你要没事就过来坐会儿。」 亓弋想了想,最终还是端着水杯走到了沙发旁。海同深稍稍挪了一下,道:「随便坐,愿意挨着也行,愿意去那边也行。」 「本来没想法,你这么一说,好像我坐哪儿都不合适了。」亓弋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指了下海同深的腹部,「伤口还没好?」 「长新肉呢,痒。」海同深拍了拍身边,「不知道坐哪就坐我旁边,正好有事跟你说。」 「嗯,说吧。」亓弋坐到了海同深身边。 「梁威他们在唐临的住处发现了一张你的照片。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有些年头了,但相纸相对较新,是翻拍的还是二次沖印的他们还在做分析。」 「嗯,是需要我提供帮助吗?」 海同深无奈:「我没话找话呢你听不出来?」 「哦……」亓弋低垂着头,无意识地揉着自己的手腕。 海同深凝视着亓弋,半晌之后才轻声问:「你觉得我差在哪了?」 「什么?」亓弋不明所以。 海同深:「你没有抗拒我的接近,对我那些得寸进尺的要求也全盘接受,昨晚咱俩聊过之后你也知道推不开我,我也感受到了你的心意,但你还是不打算让我们俩的关系再进一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亓弋摇头:「不是你,是我。」 「我不在意你那些秘密,也不在意你那些无可奈何的隐瞒——」 「但是我在意。」亓弋打断了海同深的话,「我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这对你不公平。」 海同深:「我们俩之间不需要那种冠冕堂皇的公平,亲密关系难道不就是建立在互相亏欠上的吗?」 亓弋小心翼翼地抬眸,却正撞上了海同深那炽热的目光。不喜欢吗?怎么可能。欲望在推着自己沉沦,理智则在前面立下层层路障。亓弋知道,走向海同深的这一路,註定是坎坷的。他可以及时止损,他也应该及时止损,可这世间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再等一等吧。」亓弋垂下眼皮,眸中的渴望与不甘,还有理智拉扯感情的痛苦,都顺着纤长的睫毛缓缓逸出,化成了那一丝轻轻的颤动。不出意外,这颤动撞在了海同深的心尖上。海同深又凑近了些,他抬起亓弋的下巴,半是强迫地让亓弋面对着自己。 亓弋没有躲,只是在海同深再次靠近时闭上了眼。少顷,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这么紧张吗?」海同深问。亓弋没有回答,未几,他感觉到一个吻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轻柔得仿佛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亓弋的脸颊染上红晕,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即便他努力压制,也还是无法平静。海同深看在眼里,更是心疼,他轻轻揉了揉亓弋的头发,嘆道:「算啦,你比我要辛苦得多,我不逼你了。」 「对不起。」亓弋低声道。 「不用道歉。我应该谢谢你刚才没有推开我。」海同深笑笑,与亓弋拉开了些距离,他站起身,把刚才搭在腰间的薄毯拎起来搭在手臂上,薄毯垂下,正好挡住了他昂扬的欲望,「困了,我去睡觉了。」 「你……生气了吗?」亓弋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真的是困了。」海同深仍带着笑,「这几天太累了,熬不住了。」 亓弋:「那你今晚如果不舒服记得叫我。」 「好。」海同深应了,直接走进了卧室。 主卧卫生间内,海同深打开花洒,试图用冷水浇灭自己心中的灼烧感。早知道就不一时兴起让他搬过来了,现在只能自己灭火,最后难受的不还是自己吗!这冷水澡足洗了半个小时,海同深才真正冷静下来。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客卧里,亓弋也在辗转反侧,仔细回忆着和海同深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越回忆,他就越意识到海同深的好,也更觉得自己配不上。翻了个身,亓弋看到放在床头的指尖陀螺。他伸手将那指尖陀螺拿过来,没有转动,而是攥在手心里,直到焐热。被子上有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和之前海同深送给自己的那瓶精油味道一样,亓弋把头埋进被子里,用力地吸着那上面的味道,在全黑的环境中缓缓闭上眼,小心而珍重地亲吻了一下手中的指尖陀螺,像是在回应那个落在额头的亲吻。 次日,两个人谁也没有提前一晚的逾矩,两个伪装高手,装着一切如常,装着公事公办,能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彼此,在偶然或故意的目光交会时,爱意悄然滋长。 刑侦办公区内,陈虞拿着厚厚一摞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说:「畅哥,把你的记忆力分给我一点吧!」 「要干什么?」郑畅走到陈虞身边,「筛不过来了?」 陈虞眨着眼睛看向郑畅,求助般说道:「帮帮我吧,脑子要炸了。」 亓弋进门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走到桌前拿过最上面放着的唐临的通话记录,勾画了起来,同时说道:「划掉的是我之前筛过的没问题的或者不重要的。画圈的是不在本省的,时间跨度太长的也可以往后放,重点查我画星的这些。」 第92页 陈虞向亓弋投去了崇拜的目光:「天啊!亓支也能过目不忘吗?」 「练过。」亓弋简单回答,而后用了十分钟,把通话记录粗筛了一遍交给陈虞。 海同深靠在办公室门口,安静地欣赏着亓弋工作时的侧颜。 「别花痴了。」古濛低声道,「这事可不对劲,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濛姐放心。」 「那就行。」 海同深走到亓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到外面说话。 「有个问题确实是关于案子的。」海同深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说,「这个案子到底要怎么办?你瞒着第二朵梅花实际上是不利于查案的,你该明白。」 「廖厅这周会过来。」 「要成立专案组?」 亓弋点头:「应该是。反正你也说了,这案子怎么着你都逃不过去。等廖厅那边确认之后,我会把能说的都告诉你。」 「那我明白了。」海同深看向远处,而后说道,「宋宇涛找你,我先去旁边,你要扛不住了就给我打个手势。」 「啊?」 海同深拿出手机,做出打电话的姿势走到了旁边。而宋宇涛快步走到亓弋身边。 「亓支,有时间吗?」宋宇涛问。 「有事?」 「其实那天回家之后我媳妇就跟我说了。这几天你出差,我也没找着合适的机会。」宋宇涛从口袋里拿出信封,「这个,我真的不能收。」 「你拿着吧。」亓弋说。 宋宇涛低声说道:「亓支,这钱我真不能要。我是心里有怨,但这事跟你没关系。我服从安排,你也是服从安排,这钱我要是拿了就真的不要脸了。」 「我……我给你你就拿着,我也……」亓弋果真招架不住,四处张望寻找海同深的身影。 「哟,行贿受贿呢?」海同深笑着走到二人身边,「宋哥不厚道了啊!」 宋宇涛顺势把信封塞到亓弋手里,阻拦海同深道:「哎呀,跟你没关系,别捣乱,这是我们支队的事。」 「怎么跟我没关系?」海同深从亓弋手里拿过信封又塞进了宋宇涛口袋里,「嫂子说了要给我们做包的,我还等着呢,这钱是买包的钱,你挺大的人了怎么还抢媳妇的收入?不厚道了啊!」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查案子去了!走了亓支。」海同深拉着亓弋的胳膊走出了市局。 「你早知道宋宇涛要找我?」 出了市局,两个人也没再继续拉扯,而是并排走着。海同深拨弄着手中的指尖陀螺,回答说:「也不算早知道吧,反正是前几天就看见他在找你了。不过你……」海同深侧头看了看亓弋,语气带着探究,「你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解决?不应该吧?」 「别套话,我不会告诉你的。」 「学聪明了。」海同深笑笑,而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那个司机开出那样的路线,自己应该很难做到。反正现在这案子的进度慢了下来,我今早就抽空过了一遍视频,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亓弋问。 海同深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停着的一辆车应声解锁。 亓弋看着那辆明显不属于公务车的进口切诺基,疑惑道:「这也是你的车?」 「对啊,我那辆车今天限号。」海同深道,「上驾驶室,点火开窗户。」 亓弋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车窗平滑落下,海同深把双臂搭在窗框上,问:「你能看见小区门口吗?」 亓弋前后左右挪动尝试一番,而后摇头:「看不见。绿化带挡上了。」 海同深道:「这就是那天司机停车等候的位置,在这儿根本看不见咱家小区门口,也不可能看见咱俩人从小区出来,所以……」海同深敲了两下窗框,「所以他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亓弋看向海同深。 「有人在观察我们——准确说,观察你的行踪。那天早上在咱们附近有人跟司机保持着通讯联繫,只有这样,司机才能准确无误地按时完成开车撞向你然后逃跑这件事。」 亓弋靠在座椅靠背上,思索片刻,说:「你出院是临时决定的,而早起陪你去医院也是因为你出院带来的连锁反应,这件事很随机。」 「但开车路线可不随机。」海同深绕到副驾驶一侧,拉门上了车,「走,复制一遍路线。」 那天早上司机四点钟出发,在路上绕圈绕了四个多小时。这次他们开车重走一遍路线,虽然不用严格按照时间,但也开了三个多小时。复制路线的时候是亓弋在开,而回来就换了海同深。 海同深上了驾驶室,并没有直接开走,而是先在副驾扶手上操作了两下,问:「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开这车了吗?」 「嗯……」亓弋稍稍直了下腰,适应之后就彻底放松下来,「高配大切得多少钱?」 「高配也没有这个,这是独一份。」海同深笑笑,「我有一个特别烧包的发小儿,哦你知道,就是晏阑。他那车除了驾驶位以外的座椅全换成了电动零重力座椅,看见的时候我都惊了。当然了,他那车也贵。后来有幸坐过一次,别说,是真舒服。尤其开完长途往那上面一躺,都不想下车了。」 「然后你就也弄了一个?」亓弋问。 「我穷,就只弄了副驾这个,还是个减配按摩版。」海同深道,「你右手边有个遥控器,轻重位置可以自己调。」 第93页 「好。」 看亓弋闭了眼,海同深没再打扰他,安静地开车。等快到市局时才开了天窗,让亓弋自然醒来。 「抱歉,我睡着了。」亓弋揉了揉脸。 「睡觉有什么好抱歉的?正好你醒了,想想吃什么吧——不许说随便。」 「没想法。」亓弋这三个字和海同深最后一句话叠在了一起。 二人先是一愣,而后接连笑了起来。 海同深笑着说:「真烦,快说!到了市局再不说就吃食堂了啊!」 亓弋刚要说话,手机就先响了起来,他戴上耳机按下了接听键。简短沟通之后,他挂断电话,跟海同深说:「廖厅明天下午两点到。」 「好,那我让他们都先停下手里的活儿。」海同深把车开进小区,「行了,回家吧,我做饭。」 「你会做饭?」 海同深笑笑:「那看来是得给你露一手了。」 第三十五章 次日,接近中午时,彭渤推开办公室的门,扒在门框上说:「爸爸!有情况!」 「怎么了?」 「那天咱们配合抓捕的那个嫌疑人醒了。」 「醒了就让属地带走呗。」 「他说他要戴罪立功,必须要见到抓他的警察才肯开口。」 海同深皱了下眉:「现在这嫌疑人都什么毛病?!我是长了三头六臂吗?他也不怕我找他报仇也捅他一刀!何局和姜局怎么说?」 彭渤卖萌似的眨了眨眼:「二位领导说让您和亓支屈尊去一趟。」 「还嫌我不够忙是吧!」海同深站起身来,对彭渤说,「行了,去叫亓支吧。」 「亓支不在。宋哥说亓支上午刚到没一会儿就出去了。」 海同深开车去了医院,跟负责看守的警员打了招呼,而后拿出手机给亓弋发了消息:【去哪了?】 还没等到回复,海同深就被人握住了手:「海支!这次真的多谢你!还连累你受伤,真是我们的不是。」 这人正是这次带队来俞江的汤雨维副支队长。 「汤支别客气,人抓了就好。」海同深收起手机。 汤雨维连忙道:「哎哟可别这么叫,我只是副支。我们那小地方正副分得可清楚了。其实我还奇怪呢,你们这儿怎么副支副局都不叫副啊?」 「我们局大部分副手都比正职年纪大,要不就是警衔高,所以就都免了。」海同深笑了笑,「而且吧,不同时在场的时候,给人抬个半级不也是大家都高兴的事?」 「那还是你们这儿的正职气量大,我们那小地方啊……」汤雨维摆了摆手,「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唉,你也不容易。」海同深不想再听汤雨维说那些事,便问道,「你这嫌疑人是什么情况?为什么非得见我?」 「这嫌疑人是昨天半夜醒的,醒来之后就死活要见抓他的警察,他说了,见到了他就交代。」汤雨维向海同深身后看了看,「欸怎么就你一个人?那天那位同事呢?」 「那是我们禁毒支队的副支队长,今儿有外勤就没过来。怎么着?他还非得见我们俩才行啊?」 汤雨维想了想:「那先这样,不行再说。」 要求还真多!海同深心里有些烦躁,但还是保持了克制,说道:「我先进去跟他聊聊。」 「就你一个人?」嫌疑人被捆缚在床上,但话语中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海同深双臂环在胸前,睥睨着他:「怎么着?还想挑人给你审讯?」 「那天打我的人呢?我要见他!」 「你没资格见他。」海同深说。 「没资格?还是他害怕见我?害怕我把他那些年不为人知的一面说出来?」嫌疑人嗤笑道,「打人的时候挺狠,现在却连面都不敢露,还是说……他平常也都是靠戴口罩来遮掩自己?」 神经病!海同深腹议,转身欲走,却听那嫌疑人喊道:「我要举报!你们警察系统窝藏毒贩!」 「你说什么?!」海同深猛地转身回来。 「那个人!那个跟你一起抓我的人,把我打晕了的那个人!他是毒贩!是大毒枭!」 负责轮值看守的警员茫然又惊讶地看向海同深,海同深却在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嘲讽地一笑,说:「你知道每个警员在入职之前都要进行详尽的背景调查和政治审查吗?你说的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存在。而且,即便是存在,你觉得我们会不知道?」 「不!我不会认错!我认识那双眼睛!他伪装得再好也没用!他那双眼睛带着毒!那是见过血杀过人在狼窝里养出来的眼神!我们才是一路人!」 海同深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病房,在他关上房门的一瞬间,嫌疑人的喊叫还是钻入了他的耳朵:「他是毕舟来!」 「这……这是怎么了?」汤雨维迎上来询问。 海同深拿出手机,便拨号边说:「我得请示一下,先叫里面那俩同事出来,这事涉密。再让医生给他打一针镇静剂,别让他疯。我先打个电话。」海同深走到一旁去打电话,汤雨维则立刻去安排。 挂断电话,海同深走到汤雨维身边,说:「一会儿我们局长和省厅领导都来,跟你们的案子没关系,是跟他这个人和他说的事有关系。这事处理完之前,刚才听见嫌疑人的话的那两位同志可能需要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第94页 听到省厅领导都亲自出马,汤雨维更是不敢质疑,连连应声。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海同深拿出手机,翻来覆去地解锁又锁屏,最终还是点开系统,输入了那个名字。 很快,一道协查通报出现在海同深手机屏幕上。云曲省公安厅签发的,给各级各地海关及边检的协查通报,称毕舟来涉嫌参与重大贩毒案件,如有入境请即刻羁押,并在第一时间联繫云曲省公安厅。协查通报上附了毕舟来的身份信息,以及一张非常模糊的视频截图,但海同深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亓弋。 这就是他卧底时候的样子吗?海同深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张聪会那样惧怕亓弋。「见过血杀过人」的眼神,像张聪那样的人一定是见过,才会知道那眼神的可怕。所以平常的亓弋很少正视别人,很少与别人对视,那不是高傲和目空一切,而是掩饰。少数几次与自己对视,也都是暧昧烘托,是在自己完全没有威胁的时候。海同深想起那夜在抓捕现场,亓弋语气冰冷地质问自己时,是先转过身,只留了一个背影。或许那时他的目光就是嗜血暴戾的——一定是的,他逼问嫌疑人的时候就是那样狠戾。即便那时嫌疑人已经晕了过去,小巷中只有他们两个清醒的人,他也还是在伪装,或者说,在隐藏。这样隐瞒着自己,他一定很辛苦,海同深想。 廖一续下了高铁就直接赶来医院,进入病房和嫌疑人单独对话,汤雨维在不停接听电话,负责看守的警员茫然不知所措,而跟随廖一续而来的姜山则一言不发,靠立在病房外。海同深拿着手机走到姜山身边,示意他看。姜山扫了一眼,说:「毕舟来是亓弋卧底时候的名字。」 「您早就知道?」 「刚才路上廖厅跟我说了才知道的。」姜山说,「当初廖厅把他送到市局,就只说照顾一下,有特情。你也清楚,厅里领导说的『特情』基本就是不该我这级别知道的,我也就没多问。让他在禁毒支队当副手也是廖厅安排的,他直接带着调令来的。」 海同深:「这种级别的特情,您还放任禁毒支队这么排挤他?」 「当时廖厅告诉我亓弋的保密级别很高,就连他有特情也不能告诉下面的人。我明里暗里地说了好几次了,何冬阳他脑子不会拐弯听不懂话,那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跟廖厅汇报啊,亓弋那性格又怪,汇报个两三次之后他就知道是我告密的,估计又把我当成爱打小报告的人了。你以为我不难受?」 海同深心说:局长您在亓弋心里的形象可不只「爱打小报告」这一点。 姜山可算是抓住了能听他倾诉的人,一个劲儿地跟海同深倒苦水:「你以为当这个局长容易啊?何冬阳,带伤转业,上面说要照顾;技侦那边正支半病退,副支担不住,能担住的资历又不够;禁毒这边常锋是在省里都有名的优秀警察,现在又来一个带着背景的亓弋;你这边古濛是烈士遗孀,你,我就不说了,你也是个没人敢惹的。你说说你们这几块料,哪个我不得照顾?哪个我敢得罪?」 「您怎么还捎带上我了?我可没说让您照顾我啊!」海同深连连摆手。 姜山重重地嘆了口气:「捎带你怎么了?我说错了吗?谁敢惹你?上次你受伤进医院之后你爸就差拿枪对着我了!我好歹也是个局长,好歹当初跟你爸也算是有交情,就这么翻脸不认人,快把我家房顶都掀了!」 「我说您怎么不去我家吃饭了呢,」海同深撇撇嘴,「原来是被老领导吓的。」 「你个臭小子!我俩现在没有领导从属关系!」 「那您怕什么啊?」 「咝……是啊……那我怕什么啊!不行!我得找个机会喊回来!」 「行了我的姜大局长,您就别郁闷了。」海同深劝道,「现在知道也不晚,而且其实您心里清楚,这种与咱们无关的事情,反而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姜山戳了下海同深的肩窝:「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跟亓弋走得那么近你不知道?」 海同深道:「亓弋以前是卧底,现在是禁毒副支,有保密条例在,如果他让我知道了,还算是个合格的警察吗?」 「也是。」姜山无奈摇头。 没过一会儿,廖一续就从病房里走了出来。不知他们说了什么,最终嫌疑人偃旗息鼓,再无半分嚣张气焰。跟汤雨维交代清楚之后,廖一续就走到海同深和姜山身边,招呼他们上车说话。 警用mpv里,廖一续将司机打发走,把一份档案交给二人,说:「如你们所见,亓弋曾经是一名卧底。毕舟来是他卧底时的名字。在云曲,每年有许多像亓弋这样的卧底,全国各地也有许多完成任务的卧底在『洗身份』,远离云曲是对他们的保护。」 海同深看着档案上那个名字,说道:「这个化名也太稀少了,我以为卧底化名得找个大众一些的名字。」 「弋者窥未知,舟来避还去。」廖一续说道,「我以前也问过这个问题,亓弋说当初给他这个名字的人告诉了他这句诗。关于亓弋的身份,目前只能公开到这种程度,希望你们理解。至于局里其他人怎么对待亓弋的问题,姜山,这是你的工作。」 姜山:「是。领导放心,我一定处理好。」 傍晚时分,亓弋歪坐在座椅上,双目紧闭。 ——「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第95页 ——「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吗?」 ——「你一定想不到。」 ——「我还是很喜欢你的。那两个孩子也很喜欢你。」 ——「塞耶来?毕舟来?都不是你,警官。」 ——「可惜出了些意外,不然我就能知道你的真名了。」 ——「不过没关系,阿来,只要你跟我合作,我就放你回去。」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跟我合作……或是……死!」 ——「给我打!既然不想活!那就送你上路!」 ………… 亓弋猛地睁开眼。机舱内的广播恰好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落地俞江国际机场……」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透过舷窗看向下方的车水马龙以及万家灯火,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此刻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很奇怪,离开了都不到12个小时,自己就开始想他,想他温和的笑容和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大概,真的沦陷了吧。不过这一点都不丢人,那么完美的一个人,又把耐心都给了自己,换谁都会心动的。亓弋抬起手,隔着衣服摩挲胸前的项鍊,那项鍊坠在胸口,刚好盖住了自己胸口那处子弹留下的痕迹。这感觉很奇妙,项鍊盖住了伤疤,就仿佛是海同深的出现抚平了自己的过去一样。亓弋垂下头,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飞机落地,滑行,直至停稳。亓弋最先出了机舱,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消息停留在午后那人的询问:【去哪了?】 亓弋直接发了个定位过去,而后打字:【能来接我吗?】 消息刚刚发送,回复就跟着进来:【四十分钟,找个地方等我,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四十分钟后,亓弋准时等到了海同深。他把咖啡递了过去,说:「不知道你喝什么,就买了美式。」 「我现在有些受宠若惊。」海同深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而后把杯子放到车里的杯架上,「他们出去吃火锅了,这会儿回去正合适,你想跟他们一起吃吗?还是回家休息?」 「一起吧。」亓弋回答。 「行,那就回去,就在市局旁边那家火锅店。」海同深把车窗关好,「回去可能有点儿堵,你可以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那个……」亓弋犹豫着问,「能把你衣服给我吗?我想盖着睡。」 「行啊。」海同深脱了外衣交给亓弋。亓弋用海同深的衣服把自己罩起来,用力地吸了下上面的味道,很快便沉沉睡去。 二人到了火锅店,亓弋原本是和海同深并肩的,但随着走近,他渐渐放慢了脚步,最后停在包间门口。 「老大们回来了!来快来!」彭渤和郑畅招呼着挪位置。 「怎么了?」海同深问。 亓弋摇头:「我……还是不吃了。」 「为什么?」海同深快速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低声说,「没有动物内脏啊,你怎么了?」 彭渤刚要起身上前来迎,亓弋却猛退了两步,转身跑了出去。 「吃你们的,我去看看!」海同深甩下这句话后就追了出去。 亓弋跑出火锅店,撑在路边的树上,根本止不住胃里的翻涌。 海同深走上前去给他拍背:「慢点儿,别急。」 「是胃不舒服?还是那桌上有什么东西?」海同深问。 亓弋缓了半晌才回答说:「脑花。」 海同深继续拍着亓弋的后背,此刻他的思路异常清晰,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你以前参加过活人祀?」 「是……」亓弋喘息着,勉强挤出了一个字。 海同深:「行了不用说了,你看你吐的都是水,中午没吃饭吧?咱不跟他们凑热闹了,眼不见为净,好不好?」 彭渤追上来递了瓶水:「爸爸?!亓支怎么样啊?」 海同深把水塞到亓弋手里,又拍了拍他,低声在亓弋身边说:「你先缓缓。」亓弋轻轻点了头。 海同深往前走了两步,挡住彭渤探究的视线,问:「今儿谁点的餐啊?」 彭渤:「我……我点的啊。怎么了?我没点动物内脏啊,爸爸你说过的,我记得。」 海同深敲了一下彭渤的头:「上个案子张明的尸体你没见着?这刚几天啊你就点脑花吃?」 彭渤连忙捂住嘴:「我错了!爸爸你别说了,我也噁心了……」 「把你这脑子涮了得了!」海同深无奈,「你赶紧回去吧,我带他去吃点儿别的,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闭上你的嘴,别一会儿好好的火锅全浪费了。」 「好的爸爸!」彭渤连连点头。 把彭渤打发走,海同深转过来,见亓弋已经靠在了树上,他问:「没事了?」 「嗯,没事了。」亓弋长出了一口气,「我都听见了,谢谢你。」 「都说了跟我不用客气。」海同深笑笑,「走吧,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亓弋摇头:「我想回家。」 第三十六章 海同深从厨房端着粥走出来时,亓弋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把粥放在茶几上,轻轻蹲下身,拉了拉亓弋身上的衣服。亓弋动了一下,睁开了眼,尚未对焦的眸子将他平日里的疏离感融化掉,只剩下惹人怜惜的纯净。海同深凝视着那双眼睛,二人对视片刻,亓弋先挪开了目光:「别看我。」 第96页 「为什么?是怕我发现你也跟我喜欢你一样喜欢着我?」 「你好油腻!」亓弋推开海同深,坐了起来。 海同深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把粥端到亓弋面前:「喝吧。」 「谢谢。」亓弋接了过来,又问,「你吃什么?」 「不用管我,我不饿。」海同深坐到亓弋身边,把抱枕拢到自己腿上,看了看亓弋的侧颜,试探着道,「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晚上睡不好?」 「算是吧。」亓弋几乎没有犹豫就说了实话,「经常睡不着,而且睡着了也总是醒。」 「我就说,不然你也不会一上车就睡。」海同深揉了一下怀里的抱枕,说,「今天下午的时候,那天咱俩抓的那人醒了。他一醒来就不老实,吵吵嚷嚷的,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 「他都说什么了?」 「反正惊动了廖厅,廖厅把他给摁灭了。」海同深顿了顿,「后来廖厅给我们看了一份档案,是毕舟来的档案。」 亓弋手停顿了一瞬,接着又轻轻摇头:「毕舟来是假的。」 「是,但你是真的。不过廖厅也没有多说,毕竟你参与的案件还在保密期,现在这件事也就只有我和姜局知道。放心,我不会违反保密条例,这件事到此为止。」 「看完之后有什么感想?」亓弋问。 「更心疼你了算吗?」海同深窝在沙发里缓缓说道,「没开玩笑,是真的更心疼你了。毕舟来八年前进入警方视野,四年前失踪。所以,你卧底了四年?」 「十年零七个月。」亓弋回答,「发协查通报那会儿我已经开始接触核心了。」 「那你那些伤?」 「都是卧底期间弄的,不过都很早了。后面……」亓弋语气平静,并未有任何难以言说的痛苦表露,甚至还笑了一下,「后面只有我让别人受伤,没人能再伤害我了。」 海同深见他这模样,反而心中更加难受,他抬起手,隔着衣服摸了摸亓弋的后背,低声问:「很疼吗?」 「早忘了。」亓弋回头看向偎在沙发里的海同深,「怎么觉得你情绪不对?」 「怎么?心疼你就是情绪不对?」海同深反问。 亓弋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后转过身正对着海同深道:「说吧,有什么想问的。」 「真没有,你想多了。」海同深淡淡说道。 亓弋还想追问,电话铃声却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海同深,是廖一续。 「我回避?」 「不用。」亓弋按住海同深,「你坐着,我去阳台。」 阳台的落地玻璃门隔音效果并不好,亓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虽然不太真切,但「遥城」「绿水鬼」「调查」这些词还是很好辨认,同时被海同深辨认出来的还有一个人名。这个名字很耳熟,但海同深一时想不起来,他拿出手机,没有点开警务系统,而是用了普通搜寻引擎,排列组合了几个常用字,最后确认了这个人的身份——付熙,现任云曲省公安厅副厅长。 公开网页上付熙的身份资料很少,只有出生年份以及现任职务,在曾获荣誉一栏中有集体一等功三次和个人一等功两次。按规定,个人一等功人数不超过全国警务编制的万分之三,这样堪称万里挑一的荣誉,付熙一个人拿了两次,也难怪他不到五十岁就当上了省公安厅副厅长。亓弋和付熙有关系,付熙又是在云曲任职。所以……亓弋当年应该就是在云曲卧底吧?否则他不会对那边的情况这么了解。即便不是缉毒警,海同深也知道云曲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那是个风景优美的旅游胜地,也是个魑魅魍魉横行的人间地狱。这些年来,无数缉毒警前赴后继,将鲜血抛洒在边境线上,用生命阻挡毒品流入境内。青山绿水埋忠骨,烈士英魂护国境。对外人来说或许只是一句普通的感慨,可对于身处其中的每一名缉毒警来说,掩埋的忠骨是同伴手足,守护国境是责任更是信仰。 挂断电话后亓弋仍是看不出情绪,本来也是,这个人脸上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的,而且除了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笑容之外,他平时甚至都不笑。亓弋走回到海同深身边,拿起刚才放在茶几上的碗,向厨房走去,同时说道:「我要回趟局里。」 「我陪你?」 亓弋犹豫了一下,说:「也行。要成立专案组了,廖厅说一会儿会通知专案组成员,有你。」 海同深弯了弯眼睛:「就说我逃不掉吧。你刷碗,我去换身衣服。」 亓弋先单独去见了廖一续,海同深则站在楼道里安静等候。毕舟来,卧底十年……猜到他做过卧底时,海同深就给自己打过预防针,那段经历一定会很痛苦。可在知道他卧底了十年之久时,海同深的心还是被狠狠掐了一下。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最宝贵最璀璨的十年青春,亓弋一个人在毒窝里摸爬,滚出了一身伤,也磨去了他眼中所有的明媚。海同深不敢想,那十年之中有多少次危险,有多少次面临生死,如果有那么一次出了差错,自己现在都不会见到他了。 廖一续很快就和亓弋谈完,他拉门出来看见海同深,倒是没有太多惊讶,只说道:「十点半,第一会议室。去那里等。」 晚上十点半,市局第一会议室内,廖一续端坐正位,姜山坐在侧方。海同深和亓弋分坐两边,同时还有宗彬斌、郑畅、宋宇涛和谢潇苒参会。 第97页 廖一续没有做任何开场白,直接说道:「人到齐了,我长话短说。请各位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六个人就是负责侦破梅花案的专案组核心成员,姜山只负责后勤支持,不参与案件具体内容。专案组由海同深和亓弋共同主导,谢潇苒负责技术支持,刚才已经把你们都拉进了工作群,这个群里除了我只有你们六个,案件进度同步更新在群里,大家都能看到,任何人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在群里找我。刑侦支队和禁毒支队其他人会在必要时给予你们帮助,但案件的核心内容,以及日后在这间会议室内发生的所有对话和传看的所有资料,还有工作群里的内容都严禁外泄。明白吗?」 「明白!」众人点头。 廖一续:「好,我现在先说第一件事,也是你们这个专案组的最高机密,哪怕案情泄露,这件事也绝对不可以让除了你们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听得廖一续这样说,在座的人都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廖一续把众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而后才抬起手指向自己右侧:「现在请大家重新认识一下,亓弋,曾用化名毕舟来,在克钦邦最大的毒枭dk身边潜伏十年,内部代号『绿萼』。」 「啪嗒」一声,宋宇涛手中的笔掉落在桌上,其余所有人也都是差不多的反应,就连知道亓弋曾经是卧底的海同深和姜山都睁大了眼睛。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绿萼」是个传奇。他单枪匹马深入克钦邦贩毒集团内部,传回了无数宝贵的信息,为打击边境贩毒活动立下了汗马功劳。几年前绿萼功成身退,因为尚未解密,只留下了影影绰绰的故事,就连内部都很少有人知道绿萼究竟是什么模样。谁也没有想到,被禁毒支队集体孤立,性格孤僻不合群的「空降来的关系户」,竟然就是那曾经令所有人敬仰赞嘆的英雄。 廖一续给大家留出了惊讶反应的时间,才接着说道:「当年绿萼同志成功潜伏到dk集团内部,赢得了dk的信任,才为我们带回了许多信息。他返回国内之后,dk集团遭受重创,但仍然没有被全部歼灭,剩余的人在积攒力量反扑,这对绿萼来说是很危险的,所以我们将他调离云曲,封存档案,连警方内部也只有少数高层知道,这样可以大大降低内部泄密的可能性。关于这一方面,你们没必要知道太详细,只要做到心里有数就行。现在让亓弋来简单介绍一下克钦邦的情况,主要是dk集团。」 亓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边写边说:「dk其实不是代号,而是名字的缩写。他本人名叫dav khong,缅甸华裔,中文名孔德。他有一对龙凤胎子女——姐姐nanda,中文名孔娜,代号为a;弟弟nando,中文名孔南,代号为o。另外有一个缅甸人,平时被称为塞耶提,他的代号是t。dav重伤昏迷之后,所有事务全部交由这三人打理。」 宗彬斌举手打断:「亓支,还是用字母代替吧,这样更清楚一点。」 「好。」亓弋答应,接着说道,「大约在六年前,dk手下的得力干将努珀带了一群人出走,自立门户,现在已经是克钦邦叫得上名字的毒帮了。努珀手下最有名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叫坤木,但根据我的了解,坤木有把柄在t手上,他不会全心向着努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t更有能力支使坤木去做事。在前段时间的张聪案中,坤木应该就是按照t的要求在里面搅浑水。克钦邦另一股势力的领导人是温东,温东手下有两名大将,一个叫玛优,另一个叫梭盛。梭盛已经被我们秘密抓捕,克钦邦那边目前只知道梭盛由他最得力的助手阿岗在陪着养病,由于阿岗仍然在正常安排手中的事务,所以没有人怀疑。」 廖一续补充解释说:「阿岗是我们的人。」 刚刚还有疑问的众人立刻都明白了。亓弋接着说道:「审讯张聪时我说的dk多年前布下的棋局都是真的,他利用怀孕女性和人贩子的渠道妄图打破我国的边境线,不过操办这件事时dk还很年轻,那时他还在上一代毒枭手底下,这件事也不是由dk主导,他只是实际执行人,当然这是题外话了。上一代毒枭覆灭之后,dk崛起,他执行『孕母计划』所遗留下来的那些人都被他捏在了手中。在上一个案件中,张聪的生母和他本人,都是这个计划的产物。所以从根上来说,张聪是dk的人。dk有双胞胎子女,而张聪和张明又刚好是双胞胎,dk利用这一点,以暧昧不明的态度拴住了张聪,所以张聪不会也不敢背叛dk。另一方面,钟艾然是梭盛的人,这一次钟艾然给张聪送货,背后也有着不小的排布。t安排王根在狱中教唆张聪杀掉李汌,同时让坤木在张聪出狱之后联繫他,而o则利用自己和温东手下玛优的暧昧关系,让玛优假借梭盛的名义派钟艾然来这边给张聪送货。这样玛优可以藉机砍掉梭盛的一条线,在温东面前博位置;dk那边可以同时除掉张聪和李汌这两个棘手的『废弃品』。同时,因为是坤木联繫的张聪,不知道坤木与t私下勾连的人都不会把这件事跟dk那边扯上关系。」 海同深问:「为什么是钟艾然?」 这是之前就存在的疑问,现在身份公开,亓弋不能再用「这我不能说」搪塞过去,于是承认道:「我单独问过钟艾然,他这几年一直负责暗中观察t,t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平常深居简出,身边跟着的保镖就有十几人,而且他本人也非常机警,钟艾然的盯梢很有可能早被发现了,而这次的事情也有很大可能是t一手策划的。」 第98页 郑畅很快理清了思路,说:「所以上一个案子其实是dk那边的人借我们的手同时对付温东和努珀?如果是这个t一手策划的,他这一招可就是一箭四雕!解决了李汌和张聪,削弱了温东的实力,把努珀引入警方视线,还除去了一直盯梢自己的钟艾然。所以当时亓支你才说是有人把他们送到我们手上的。抓钟艾然和张聪时,那栋楼里一直暗中观察的……应该是dk那边的人!」 亓弋点头:「没错。」 郑畅:「但是张聪交代了坤木是用以前的方式联繫的他,这也没问题吗?」 亓弋:「张聪进去的时候努珀还没自立门户,所以坤木用以前的方式联繫他也无可非议。」 宗彬斌追问:「那梅花呢?梅花是不是有别的含义?李汌和唐临嘴里都有梅花。」 廖一续示意亓弋回来落座,说:「关于梅花,最开始我和亓弋也并不能完全理解,直到刚刚,我们在一直监控的暗网有了变化。这个一直被我们监控的暗网叫crescent bay,中文名是月牙湾。你们应该知道大名鼎鼎的暗网丝绸之路吧?」 众人都接连点头。依託于网际网路的发展而崛起的暗网黑市,比传统黑市更加隐蔽,也更加难以追踪。丝路虽然彻底覆灭,但其他暗网则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dream market、tochka等着名暗网瓜分了丝路的市场,但至今仍然没有一家能做到如当初丝路一般的规模。 廖一续介绍道:「实际上,在丝路成名之前,东南亚地区就已经有了一个非常着名的暗网,就是月牙湾。这些年我们和东南亚各国网警联合执法,已经对月牙湾进行了数次打击,但效果甚微。不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是因为月牙湾背后的势力。最开始,月牙湾的根据地并不受缅甸中央控制,他们扎根在缅北独立武装区,属于我国与缅甸之间的真空地带。月牙湾的发家依託了金三角的毒品,但是现在的月牙湾已经不仅限于毒品交易了,你能想到的所有东西,甚至你想不到的物品,哪怕是人头,它都可以交易。」 「悬赏?」郑畅提问。 「是的。我们曾经有一位卧底同志,在月牙湾上的悬赏价格为五百万人民币。」廖一续顿了顿,补充说,「那是二十年前。」 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哪怕放在今天,五百万也不是个小数目,更遑论二十年前。 「我们首次关注到月牙湾,也是因为那个价值五百万的悬赏。当时那名卧底同志已经完成任务回来将近十年了,虽然当初黑市中流传着有人要一百万买他人头的消息,但毕竟那是没有经过证实的。直到这个悬赏出现,我们才意识到,曾经的传言应该是真的,而新型的黑市已经搭建完成。从那时候起,我们要面对的,是更危险也更丧心病狂的敌人。」廖一续喝了口水,接着说,「从那时开始我们就在监控月牙湾,通过上面的悬赏和公开叫价能分析出许多信息。在第五代月牙湾上线之后,我们发现月牙湾的经营模式发生了转变,月牙湾已经没有了实际掌控者,而是改由志愿者来维护网站运行。资金来源则是捐助,可以持续按月支持,也可以一次性投入。每年月牙湾会公布财报,即资金收入及使用方向,包括但不限于网络维护、伺服器租金等。但月牙湾也声明,捐助人不会因为有大笔投入而拥有特权,其本身仍旧是月牙湾的普通用户,按实际完成交易的次数评价其信用等级。另外,最近一次更新后,月牙湾上线了公告板模式。信用等级超过一定级别的用户可以用竞价的方式购得公告发布权。每一名用户每年最多可竞拍三次,起拍价不限,封顶金额为一千以太币。拍得公告的发布时限为24小时。公告发布的时间内,任何首次打开月牙湾首页的用户,都会接收到全屏弹窗,而后这条公告会以网页题头的形式,在首页最显着的位置停留。就在今天傍晚,月牙湾主页上挂上了新的题头——」廖一续滑开平板,把那个题头展示在几人面前。 第三十七章 网页是简单的黑白风,题头以灰色为底,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hi, green plum.」谢潇苒念了出来,又低声道,「greenplum不是数据平台吗?」 廖一续摇头:「不是那个。」 「那这是什么意思?」宋宇涛问。 廖一续解释道:「当年因为泄密,亓弋面临暴露,不得已提前退回国内。按照当时的保密等级,除了亓弋的联络人和实际负责这件事的高级领导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所以克钦邦那边只收到了绿萼这个代号。绿萼这个词,在中文语境中有两个意思,因为翻译问题,那边一直以为绿萼是梅花,所以用green plum代称。实际上,绿萼这个代号的本意是绿萼月季,而不是梅花。」 那一瞬间,海同深想起妇女节时亓弋纠正自己花不是玫瑰而是月季时的语气。当时他还以为亓弋是对花很了解,原来并不是。 廖一续接着说道:「另外,在李汌家中找到的那种高纯度冰毒,已经证实就是前些时日流入境内的纯度高达98%的绿水鬼。而绿水鬼正是梭盛被捕的原因,也是我们一直在严格阻止流入境内的高伤害性毒品。这也是上面决定成立专案组的原因之一。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亓弋。绿萼的事在克钦邦引起了不小的动荡,现在月牙湾的悬赏榜上,第一名仍然是绿萼,标价已经破万了。」 第99页 海同深:「人民币?」 「以太币。」廖一续又补充说,「月牙湾的通用货币是以太币,在标出这句题头之后,绿萼的悬赏直接飙到了一万以太币,今天暗网汇率接近一万三。」 郑畅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惊讶道:「上亿了?我没算错吧?」 「没错。」廖一续点了下头,目光落在了亓弋身上。亓弋仍是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腕。 「这是什么意思?」宗彬斌问,「标出题头就会涨价?」 「在暗网僱佣杀手,难度越高,自然悬赏越高。之前的悬赏只有一个代号,但是现在——」廖一续在平板上点了两下,众人立刻将目光移了过去。 「name: green plum location: jizhou, prc maind」 廖一续解释说:「我国入境难,携带武器难,杀人更难,所以在公布了绿萼的位置之后,相应的悬赏价格也要提升。」 郑畅惊道:「靠!那不是意味着未来有很多不要命的杀手会冲来对亓支不利?!」 海同深:「还有一点。现在明显他们是知道亓弋在俞江的,但是只把悬赏信息定位在本省,是在给我们留余地,但是……为什么?」 廖一续说:「我们分析过,这个价位的悬赏已经是非正常状态,基本不会有人接,对方这样做的目的更多是在向我们示威。换句话说,即便他们知道绿萼是警察,也要把绿萼要回去。」 「做梦!」海同深怒道。 亓弋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海同深,旋即又垂下眼皮。 廖一续:「你们也别激动。现阶段专案组的主要任务仍然是破案,顺着这些死者追查下去,将埋在境内的那些钉子全都拔除干净,境外的事情就交给缅甸警方去做。亓弋和海同深,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 海同深说:「刚才说了这么多都是亓弋熟悉的,但对于从来没接触过克钦邦的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现在所有事情都搅在一起,一下接收这么多信息肯定会焦头烂额。我建议先休息半个小时,大家整理一下思路,从张聪杀人案开始,有哪些细节是不明白的,有哪些是待解决的,把问题都列出来,不怕多,也不怕细。一会儿回来之后咱们逐条解决,在这个过程中没准还能发现新的思路和线索。」 在座的几人都连连点头。海同深看向廖一续,廖一续也表示了同意。 会议结束后,亓弋就「消失」了,几乎就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就没有人再看见他的身影。海同深找遍了整个市局都没找到,又打电话给佟晓童确认亓弋并没有在健身房,就在他准备回家去看时,他收到了亓弋的消息:【天台。】 海同深立刻跑上了办公楼的顶层,果然,通往天台的门已经被打开,他走了进去,在天台绕了一圈,最后在一处角落里看见了亓弋。亓弋盘腿坐在地上,手里的菸蒂忽明忽暗。 「怎么抽菸了?」海同深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亓弋轻轻吐了个烟圈:「最终还是把你扯进来了。」 「我……其实挺庆幸的,我现在知道了你是谁,知道了你的煎熬,可以陪着你一起面对后面的事情了。」海同深轻轻抚摸着亓弋的后背,「别担心,有任何事情都不怕。」 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亓弋穿着轻薄的t恤衫,海同深的手刚一放上去,就感受到了他后背上那扭曲凸起的疤痕。大概是真的不想被触碰,即便是隔着衣服,亓弋还是本能地紧了一下后背,但旋即又放松下来,任由海同深的手在自己后背放着。 「这是怎么弄的?」海同深问。 「dk和别人火拼,对方抓了a和o,我把他们俩救了出来,背上挨了一刀,腿上中了两枪,当然这也是设计好的,我虽然伤得重,但没有生命危险。后来我就成了那俩孩子的老师,渐渐混到了dk身边——」 「亓弋。」海同深出声打断。 「嗯?」亓弋侧头以眼神询问。 对视的一瞬,海同深直接亲上了亓弋的唇,一个带着菸草气息的吻,让亓弋甚至都忘记了呼吸。菸蒂落地,忽闪几下随后熄灭。海同深直接把人揉进了自己怀里,带着很少的欲望和很多的疼惜,哪怕不用说,亓弋也感觉得到。 一吻结束,两个人的胸膛已经紧挨在一起。情愫翻滚如浪,连唇都是烫的。海同深轻轻拂过亓弋被夜风吹起的发梢,低声问道:「我这样,冒犯吗?」 亓弋摇头。 「那……谈恋爱吗?」 亓弋低声回答:「我再想想。」 「好,我等你。」海同深将手探进亓弋的衣服下摆,向上摸到他的伤疤,「上次你跟我说过,伤了dk的卧底,那是你,对不对?面临身份暴露,你铤而走险,是打算跟他同归于尽吗?」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直击心尖,亓弋被炽热灼烧着,无暇再去编织谎言,直白道:「我没想过同归于尽,我当时只想要让他死。」 「那你自己呢?」 「就像你抓人的时候不会往后退一样,」亓弋把下巴放在海同深肩膀上,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我想不到自己,我想到的,只有完成任务。那是太好的机会了,可我还是低估了dk。」 「发生了什么?」海同深追问。 亓弋没再回答,用沉默来应对。海同深再次轻抚亓弋的后背:「不问了。」 天台上的旖旎稍纵即逝,不能言说的隐秘情愫已然生根发芽。 第100页 见亓弋把通往天台的门重新锁上,海同深打趣道:「你也真是有能耐,敢在警局里撬锁。」 「你不知道后勤那里有钥匙吗?」亓弋晃了晃手中的钥匙。 「后勤主任给你的?」 「他给我配了一把。」亓弋说,「之前春节值夜班的时候,我看见他在天台上喝酒,他拉着我陪他喝,等他酒醒了之后就给了我一把钥匙,说让我别告状,以后想上天台随时可以。」 「然后你就接了?」 亓弋反问:「为什么不接?」 海同深笑笑:「也对,你又不是那种刚正不阿的人。」 「你是在骂我吗?」 「不,是我用词不当,应该说,你从来不把警局的规矩当回事,所以你也不会因为他破坏了规矩而去告密。」 亓弋摇了摇头:「其实有规矩挺好的,但人总有想突破规矩的时候,他没犯错,也没影响别人,我不会多事。」 「你们俩干什么去了!」廖一续把二人拦在楼道里。 海同深:「上厕所。」 亓弋:「抽菸。」 「上厕所抽菸?!要造反是吗?!」廖一续皱眉看向二人。 亓弋说道:「我抽菸,他上厕所。」 「糊弄!你就糊弄我!」廖一续指着亓弋说道,「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 亓弋:「我觉得您越来越絮叨,是岁数大了吗?」 海同深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在廖一续并没有在意,对亓弋说:「从现在开始,你身边24小时不能离开人。」 「不至于——」 「至于!」廖一续一巴掌拍在亓弋的手臂上,义正词严地说,「这是命令。」 「这是我的左手。」亓弋说道。 廖一续:「疼吗?疼就长记性了。」 亓弋揉了下手臂,说:「没到半个小时呢,我没耽误工作。」 「我没说你耽误工作。」廖一续看了眼手錶,对海同深说,「我过几天就得回省厅,不能一直在这儿盯着,你给我把亓弋看好了,不能让他落单,也不能让他玩命。」 「保证完成任务。」海同深立刻说道。 「行了,跟我进来吧。」廖一续推开会议室的门。再开会时,姜山已经离开,廖一续只是旁听,一切都由海同深和亓弋来主导。 海同深率先说道:「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问题,无论这些人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在现在这个阶段,我们所面对的还是杀人案。张聪杀人一案相对完整且嫌疑人已经归案,我们可以暂时不把重点放在那边。在目前手头这两起凶案之间,还有一件事是之前因为保密原因不能提及的,现在可以跟大家说了。其实唐临并不是第二个梅花案的死者,而是第三个。在唐临遇害的当天早上,有人开车撞向亓支,那名肇事司机才是第二个梅花案死者。」 宗彬斌:「就是你出院第二天早上?」 「是的。」海同深说,「司机身份目前暂时不知,具体的尸体情况潇潇那里有,痕检在那辆车上提取到了属于唐临的半枚相对新鲜的掌纹。同时,通过调取路上的监控,亓支已经把那辆车的行驶线路剥离出来,我直接画给你们看。」 □□□□ □ □—□□ □—□□ ——— 「这也不是个字啊!」宋宇涛盯着白板,说道,「怎么跟屏蔽字符似的。」 「是摩斯密码。」海同深对应着把所有「□」都改成了「·」,之后又把横线截短,很快,在刚才那些方框横线的乱码旁边出现了这样一行—— ····/·/·-··/·-··/--- 亓弋同时解释道:「那辆车最开始的驾驶时间卡得非常严格,10分钟是一个单位,对应摩斯码中的1t,一个方框就是一个dit,也就是1t,30分钟的直行是三个单位,就是3t,则是摩斯密码中的dah。」 亓弋解释完毕,海同深也把与这段摩斯密码相对应的五个英文字母写了下来—— 「hello」。 宋宇涛不由得骂道:「我靠!这变态!这也太耀武扬威了。」 亓弋冷静说道:「这是那边的做事风格。」 「这是谁的风格都不要紧。」宗彬斌说,「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有可能在缅北指挥着这司机做到这些吗?」 「不可能。」亓弋斩钉截铁地说,「他们在国内一定有帮手。」 海同深附和:「没错。昨天我跟亓支开车走了一遍那条路线,说实话,有一段路我都不是很熟悉。而且在靠近市局附近,司机停车等候的那个位置,由于有绿化树木的遮挡,实际上根本看不到小区口,也就看不到亓支和我什么时候出来走到斑马线旁边。所以我推测他们的帮手就在本市,不仅了解本市的交通状况,还很了解我们的作息,而且当时就在附近观察。当然,我和亓支的作息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俩平常作息都太规律了。」 「既然这样的话……两位领导平时有察觉到什么吗?或者是有什么人能详细知道你们的作息?」宗彬斌又特意看向亓弋,「尤其是亓支。」 「我平常除了上班就是……」亓弋停顿片刻,看向海同深说,「健身房。」 「不太会。佟晓童知道深浅,而且健身房招员工之前都会做背调。」海同深想了想说,「不过也没准会有漏网之鱼,这个我去查。」 第101页 宋宇涛借着刚才休息的半个小时时间快速掌握了案情细节,他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资料,问:「刚才休息的时候潇潇说唐临家里有亓支的照片,亓支你看过吗?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那张照片应该是很多年前我刚到克钦邦不久的时候拍的。」亓弋回答。 「都有谁有那张照片?」海同深接着问。 「dk一家。那是我跟他们的合照。」亓弋说得很平静,「很明显,这次事件背后就是a和o在操控,所以唐临有这张照片也不稀奇,这是个没有什么用的线索。」 「谁说没有?」海同深道,「从残余部分来看,这个照片肯定不是十几年前洗出来的,相纸有批号,喷墨可以分析,如果这张照片是在国内列印出来的,我们甚至可以追踪到列印设备。」 「如果不是在国内呢?」亓弋问。 「那很有可能是从缅北直接送过来的,那么也就坐实了唐临和dk集团有直接联繫。」海同深看向亓弋,「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算是掌握了新的线索。」 宗彬斌附和道:「海支说的没错,潇潇记得明天把这个相纸交给梁威去分析。」 「好。」谢潇苒答应。 宋宇涛举手示意,而后说道:「有件事我刚才就想问了,既然亓支的代号是绿萼,先不管对方认为的是月季还是梅花,总归都是绿色的对吧?那李汌嘴里的是白色梅花,唐临嘴里的也是白色梅花,是因为找不到绿梅?」 谢潇苒在屏幕上投了一张照片,说:「实际上我也是刚刚才发现问题。这三朵梅花和真正的白梅还不一样,确实颜色有变化,我已经拿去化验了,结果要等明天才能知道。」 「那这个就归到待解决的问题中。」海同深道,「咱们抓紧时间先往下说,赶紧梳理完大家抓紧时间休息,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保存体力。」 第三十八章 案情梳理完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几人都有些疲惫。说过散会之后,海同深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直到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他才回过神来似的,慢慢站起身来:「走吧,回家。」 「我真的觉得你有些不对劲。」亓弋低声说。 「累了。」海同深的声音很轻,却仍然带着习惯性的安抚,「我今晚要好好睡一觉,明天如果起不来去健身房你就不用叫我了。」 「你出院之后一天都没休息,去什么健身房?!」 「怎么?心疼我?」海同深笑了笑,「心疼我就把自己保护得好一点。」 海同深似乎是真的累了,连笑都带着疲惫。亓弋从未见过他这样,也不忍再拉着他多说话,只是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回家后两个人没再有过多沟通,各自进了卧室。这一次连被子上的味道都已经失去了效力,亓弋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天台上那个吻和后来回家路上海同深疲惫的沉默。辗转反侧,不知道第几次翻身之后,他还是坐了起来。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扰人,只隔着两道门,思念和担心却已经要将自己溺死。终于下定了决心,亓弋起身拉开房门,却见有光从海同深的卧室流出来。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敲了门,过了几秒,才等到了那声「进」。 海同深半靠在床上,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面容仍是和煦的,语气也依旧温柔:「怎么了?又睡不着了?」 「你怎么没睡?」亓弋问。 「累过头了反而睡不着了。」海同深把手臂从被子里拿出来,轻轻拍了拍床边,「不介意就过来吧。」 亓弋坐到海同深身边,问:「你肩膀还疼吗?」 「早就没事了。你是不是也没话找话呢?」海同深笑了笑,指着亓弋的左手臂,「你呢?晚上廖厅拍那一下手重吗?」 亓弋摇头:「平常不会疼的,他拍那一下也没事,只有阴天下雨的时候才会发酸。」 「那可以当天气预报了,跟我的肩膀一样。你看,你伤左边,我伤右边,我们没有受伤的手正好可以握在一起。」海同深顿了顿,问,「油腻吗?」 「没有。」亓弋摇头,「其实从来都不油腻,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海同深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里面的温水,问道:「今天怎么了?为什么睡不着?」 亓弋暗自酝酿片刻,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海同深,有些踌躇,语气中满是试探:「我……我能跟你睡吗?」 海同深正在放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溅落的水花像是此刻心情的投射,他故作镇定地将水杯放好,说:「你不是说还要再想想吗?」 「我……我不是那意思,只是我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你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 「多久了?」海同深问。 「什么多久?」 「你说很久没有睡过好觉,是多久?」 「从我在医院醒来之后,几乎每天都做噩梦。」 每天都做噩梦,每次做噩梦都会惊醒,如果被打扰还有可能像那天在车里一样……海同深不忍再想下去,他挪了位置:「上来吧,好的睡眠是很重要的。」 「谢谢。」亓弋像是生怕海同深反悔似的,快速钻进了他的被窝。 海同深浅笑一声:「你是真不怕我对你做点儿什么啊,你还记得几个小时之前我未经你允许就亲了你吗?」 第102页 「以前在克钦邦的时候,没有我的同意,没有人能在我身边半米之内的距离停留。」亓弋说道。 海同深又颳了一下亓弋的鼻尖:「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只是在嘴硬?」 亓弋抬起眼皮看向海同深:「你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对吧?」 「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是真小人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啊!」海同深揉了揉亓弋的头发,「放心睡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亓弋把鼻子埋在海同深的被子里,轻轻吸了一下,眼角向下弯了弯,似是带着浅浅的、心满意足的微笑。他用手轻轻拽了一下海同深的袖子:「你也躺下来吧。」 「我再靠会儿。」海同深说。 海同深袖口的温度终于让亓弋察觉到了异样,他撑起身,试探性地摸了摸海同深的额头。海同深下意识地想躲,但还是没有躲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家里有药吗?」亓弋说着就准备起身。 「别忙了,我吃完药了。」海同深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没想告诉你的,别把你再折腾得没了睡意,躺着吧。」 「是伤口感染了吗?还是手臂脱臼弄的?」 「都不是,伤早好了,胳膊也早好了。」海同深用有些烫人的手把亓弋按回了床上,「你不会想知道的,快睡。」 「告诉我。」亓弋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告诉你你就好好睡觉?」海同深问。 「是。」 海同深又喝了口水,关上床头灯,把手盖在亓弋眼睛上,低声道:「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也有无法排解的欲望,所以,我洗了两天凉水澡。」 亓弋愣了愣,那个满是温柔和克制的,落在自己额头上的吻,原来还有这样的后续。此刻他有些庆幸海同深关了灯,不然自己红了的脸就会毫无保留地映在海同深眼中。黑暗之中,谁也没再说话,但二人都清楚对方并没有睡着。许久之后,亓弋终于主动了一次,他拉下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放到唇边,小心而珍重地亲吻了那滚热的手心。 海同深哽了一下,原本就火烧火燎的喉咙此刻更是难受,连带着嗓音都似乎冒了火:「你在招惹我。」 「你还病着,要发了汗才能好。」亓弋说。 海同深磨牙:「我明天就把冰箱里的奇异果吃了!」 「可以。」亓弋把海同深的手拉进被子里,焐在自己胸口,「对不起,但我真的还没想好。」 「睡吧,很晚了。」海同深低声道,这一次的疲惫和虚弱甚至都无法掩饰。 「你躺下来。」 「我嗓子不舒服,躺下就会咳嗽,会吵到你的。」 「没关系,我不怕。」亓弋拽着海同深躺下,「你要好好休息。」 海同深是真的没有力气再争辩,顺从地躺了下来。感冒时粗重的呼吸再也无法遮掩,反而让亓弋安心。许久之后,海同深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亓弋才轻声在他耳边说道:「晚安。」 夜色深沉,亓弋睡得很熟,海同深却被喉咙的干痛唤醒,他压抑着咳嗽的欲望,坐起来喝了水,而后靠在床头,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亓弋的头发。他在心中无奈嘆息,之前在观察室里亓弋的浅眠和惊醒,还有车上那样吓人的梦魇之后的反应现在都有了解释,就那样的睡眠质量,持续了三年竟然还没有精神崩溃,真不知道这人的意志力有多强。见亓弋这样难得地安眠,海同深实在不忍心打扰他,强忍着咳嗽的欲望,半坐着闭目休息。 到天快亮时,亓弋被自己的生物钟唤醒,他睁开眼,却见海同深歪靠在床上,并没有躺平。明明还在生病,却怕咳嗽吵醒自己,亓弋心中被酸胀盈满,凝视着那人的侧颜。直到海同深皱着眉浅浅咳嗽,亓弋才醒过神来,连忙起身,扶着他把温水喝下。 「吵醒你了?」海同深睁开眼。 「没,我已经醒了。」亓弋扶着海同深靠了回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还有点热,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海同深回答。 亓弋:「不用忍着,想咳就咳。」 海同深摇头:「咳嗽时会扯着伤口,疼。」 亓弋:「那……介意我看一看你伤口吗?」 「看吧,就是别乱动。」 亓弋怕海同深再受凉,只把被子掀开了一角,轻轻撩起他的睡衣。创可贴已经被揭下,伤口仍旧有些红肿,但相比前几天看上去已经好了许多。虽然有小半个月没有锻鍊,但海同深的腹肌仍然坚挺着,哪怕是现在这种放松状态,仍能看到漂亮的肌肉轮廓。亓弋咽了咽口水,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痒。」海同深笑了笑,「被你按得痒。」 「那我不碰了。」亓弋连忙将海同深的衣服盖了回去。 「不是说以前见得多了吗?怎么还这么小心?」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是因为受伤的是我?」海同深拉住亓弋的手,「不许说我油腻。」 亓弋摇头:「没想说。」 「还早,陪我一会儿。」 「好。」亓弋听话地挨着海同深又靠回到床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任凭呼吸交叠在一起,直到逐渐趋于同步,海同深才开了口:「昨晚睡得好吗?」 「嗯。」亓弋应了声,「谢谢你。」 第103页 「我其实很想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海同深说,「如果之前是因为绿萼,那现在我都知道了,你还在犹豫,是为什么?」 「案子还没结束。」亓弋补充,「我是说,当年我参与的,克钦邦的案子。」 「如果这个案子一直结束不了呢?」 亓弋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想让它结束,而且这个案子早晚会结束的。」 「我不觉得破案和你我之间的关系有必然联繫。」海同深说。 「让我再想想吧,好吗?」亓弋有些无措,「不会太久的,我答应你,肯定不会太久的。」 「那这段时间我们就是那种会睡在一张床上的普通朋友?」海同深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你这是什么吗?」 「什么?」 「渣!男!」海同深捏了捏亓弋的鼻尖,语带宠溺,「算了,反正是我先招惹你的,你只要答应我,只渣我一个就行了。」 亓弋垂下眼眸,道:「你对我……真的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我不会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但对于值得的人,我从来不求回报。」海同深的嗓音沙哑,落在亓弋的耳朵里反而多了几分磁性,这声音好听得让他沉沦,一如眼前人,同样让他沉沦到无法自拔。 「我不会渣你太久的。」亓弋喃喃道。 「好啦,我说笑的,你不渣,你只是对感情很慎重。」海同深把头靠在亓弋肩上,「奇异果小朋友,你的准男友现在头很疼。」 「那你躺下来。」亓弋没有否认「准男友」这个称呼,只是挪了位置,让海同深躺在自己腿上,轻轻给他揉起了太阳穴。虽然极力忍耐,但海同深还是没忍住咳嗽了几声。亓弋丝毫没有介意,一边给他揉着太阳穴,一边低声说道:「其实应该给你道个歉的。」 「为什么?」 「你受伤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受伤失血抵抗力低,你也不会沖个凉水澡就发烧。还有,你洗凉水澡也是因为我。」 「没事。这些我都记着呢,以后一笔一笔跟你清算。」海同深浅浅地勾了下嘴角,「我想吃奇异果。」 亓弋:「那我去给你弄?」 「我想吃一辈子奇异果。」 亓弋手中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对视之中,情难自已。呼吸逐渐交缠在一起,在嘴唇即将触碰在一起时,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亓弋猛地抬头,海同深也立刻从亓弋腿上爬起来,慌乱地按下手机接听键。 郑畅:「老大醒了吗?」 「没醒也被你吵醒了。」海同深无奈。 「我的天!老大你嗓子怎么这样了?感冒了?」 「说正事。」 「哦好!」郑畅立刻说道,「宗哥这边有发现,你还能来吗?要不我们去你家?」 「我半个小时到,给你们带早点。一会儿给我报数。」 「谢谢老大!」 挂断电话,海同深把脸埋在枕头里,长长地嘆了口气:「案子更重要,确实案子更重要。」 亓弋搓了搓脸,快速从床上蹿了起来,说:「你别吃外面的早点了,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到了市局,亓弋特意绕开摆放早点的区域,坐到了角落里的椅子上。海同深看着亓弋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过来,走到他身边问:「豆腐脑也不行吗?」 亓弋摇头:「很像。」 「我想起来了,上次我给他们带早点,你也是躲开了豆腐脑。下次记得直接告诉我,说出来我才好记住。」海同深道。 亓弋应了声。他走到白板前面,在昨天写下的dk集团人物关系图上又加了几笔,对正在吃早饭的队员说道:「你们先吃着,听我说就行。刚才潇潇给我看了通过司机颈部伤口复原出来的凶器,这个凶器你们应该不陌生,是佤刀。我又看了一下那名司机的伤口,结合佤刀这个线索,让我想起来一件事。道钦,这个人曾经是我的手下,缅甸人,是dk放在我身边的眼睛。在我离开克钦邦前不久,他被人用佤刀砍死了,伤口就跟现在这名死者的几乎一样。」 「是谁做的?」郑畅问。 「我不知道。」亓弋摇头,「但是在我回来之后,克钦邦那边一直有传言,说是因为道钦发现了绿萼的卧底身份,所以被绿萼灭口了。我确实没杀他,但我也确实没办法证明在他遇害的那段时间里我完全没有嫌疑。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非常完整,现场也被保护得不错。dk那边也有懂法医学知识的人,虽然没有咱们的专业,但基本常识是有的。那个人推断杀害道钦的人身高182厘米左右,通过现场的足迹分析,凶手穿44码鞋,男性,会用左手持刀。而且根据道钦当时尸体的状态和血液喷射痕迹分析,他是面对嫌疑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就被砍了。」 「等等……身高182厘米,44码鞋,男性,左利手,还能让道钦毫无防备……?」海同深抬头看向亓弋。 亓弋点头:「对,跟我的画像非常一致。」 「可亓支不是左撇子啊?」郑畅说。 「我两只手都是主力手,除了写字以外,其他方面基本分不出差别。」亓弋解释。 宋宇涛咽了下口水,说:「亓支你……天才……真的是天才。」 「只是以前训练过。」亓弋自谦了一句,接着将话题带回了案子上,「我没办法证明不是我杀的道钦,但也没办法证明是我杀的。道钦死后没多久我就暴露了身份,之后就被接了回来。所以到底是谁动的手,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亓弋抿了下唇,接着说,「另外,唐临的死法我以前见过。dk以前有两个最得力的手下,一个是之前我提过的,几年前带人出走的努珀;还有一个叫冬萨。冬萨就是被塑胶袋套头窒息而死,当时在dk集团卧底时我手下干的。不是我指使的,是t假称是我的命令,让我手底下的人去杀的。t做事从来不留尾巴,没有人能证明那不是我的指令,当时冬萨要亲自去出一批货,纯度大概在85%左右,在那时已经是品相很好的货了。我把这个消息传回来,原本这边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抓人的,结果到交易那天冬萨没出现,交易取消,直到三天后我才在dk那里看到了冬萨的尸体,塑胶袋还套在头上,手脚也被捆着。dk说不管是t杀的还是我杀的,总之冬萨被警方盯上还一无所知,笨成这样死了也是活该。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当然,他没有被分尸,后来尸体应该是直接烧了或者埋了,后续不是我处理的。」 第104页 「这或许有用,暂时先保留。」宗彬斌接过话说,「我吃完了,我来说发现。昨晚我把孟支那边送来的监控视频又看了一遍。」他把截取出来的一小段视频投在屏幕上,「这一段可以看到,司机的右手从躯干和方向盘中间的位置落回到方向盘上。按照人物动作逻辑分析,这应该是个动作的后半段,在进入监控区域之前,他的右臂有很大可能是在靠近躯干的一侧。」 谢潇苒仔细看了那张照片,说:「摸脸,或者摸耳朵。」 海同深道:「司机很有可能是佩戴了入耳式蓝牙耳机或是其他通讯设备,他这个动作有很大可能是在调整耳麦。」 「你还是少说话吧,再这么下去真成破锣嗓子了。」宗彬斌把水杯推到海同深面前,「确实就像海支说的,我怀疑司机是佩戴了耳机,也就是说,司机开车向亓支打招呼这件事也并不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海同深还是开了口,总结说:「这两名死者的死因应该不是巧合。现在事情很明显就是冲着亓支来的,但我们不能只靠亓支一个人去回忆以前的事来推断猜测凶手。梅花虽然是一种象徵,但抛开梅花来说,现在我们面对的还是凶杀案,所以仍然要按照应对凶杀案的方式去侦破。」 宗彬斌点头:「明白你意思,我和涛子从传统路子走,郑畅留下来机动后援,二位领导一个重感冒,一个是目标人物,就先『家里蹲』吧。潇潇再跟技术室那边碰一下细节,看有没有遗漏。」 第三十九章 专案组组员各自忙开,亓弋则跟着海同深回了办公室。「我觉得你应该去医院。」他说。 海同深摆了摆手,疲惫地坐到了沙发上。亓弋轻轻嘆了口气,倒了温水走到他身边,盯着他把水喝下。 「你这样不行的。」亓弋说着话,海同深却已经躺到了他的腿上,声音嘶哑到近乎失声:「别说了,让我躺一会儿。」 「你……」 海同深拉住了亓弋的手:「歇半个小时,如果还不行我就去医院。」 「好吧。」亓弋妥协,用搭在一旁的冬季警用棉服把海同深盖了个严严实实。海同深踏实地睡了将近一个小时,就连无法抑制的咳嗽都被亓弋轻轻拍在后背上的手抚平。 刚睡醒的海同深还有些发蒙,亓弋也没催他,仍旧安静地坐着,直到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海同深才算稍稍清醒一些:「抱歉,刚才实在太难受了。」 亓弋:「你出了不少汗,先别掀开衣服,慢慢起。」 「五月份给我盖棉袄?难怪我梦里觉得这么热呢。」海同深已经坐了起来,也松开了亓弋的手。 亓弋活动了一下手腕,说:「捂出汗就好了,你身上真的很烫,你这样就应该在家休息。」 海同深摇头,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水凉了,我再给你接——」 「没事。」海同深已经喝了半杯下去,「我现在清醒了不少。」 「所以呢?」 「所以我想起来想问你什么了。」海同深搓了把脸,「我是想问你,那个暗网的悬赏,真的是像廖厅说的那样,他们想让你回去吗?」 亓弋:「或许吧。」 「为什么?你……对dk很重要?」 「dav还昏迷着,想让我回去的也不是他,是nanda和nando。」亓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俩孩子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样,我也搞不懂。」 一阵让亓弋感到诡异的沉默之后,海同深才开了口:「你知道你提起克钦邦那些人时语气熟稔得仿佛在怀念故友吗?」 亓弋愣了愣,少顷,他收回放在沙发上的手,说:「对不起,让你难受了。」 「不是让我难受,亓弋,你是不是还没有意识到你和我们之间始终隔着的那一层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 「谁是孩子?濛姐家立志上公大,子承父业的洪娇倩是孩子;宋宇涛家正在为了高考疯狂补课的宋明雅是孩子;梁威家那个闹着要去漫展,刚坑了他一个四千块钱的bjd娃娃的梁笙是孩子。以你的年纪资历,你也可以说小虞儿和潇潇是『那俩孩子』,但你不该把a和o当作『孩子』。」海同深拉住亓弋的手腕,「或许之前那些年你已经习惯了站在毒贩的角度,习惯了和他们一样说话做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明白吗?」 「你是在提醒我要坚定立场吗?」亓弋抬眸直视着海同深,语气也变得冷漠和严肃起来,「我从没有忘记过我的立场,更没有忘记过我是个缉毒警。如果我曾经有过一丝动摇,现在都不可能穿上警服坐在这间办公室内跟你面对面。你可以去打听一下卧底警员回归后的审核制度是什么样的,或者你可以去找找还在世的那些曾经下过地的警察亲自问问,他们经历了多少次谈话和审查。」 亓弋的眼睛里噙着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就在海同深几乎要承受不住的时候,他却先挪开了目光。海同深怕亓弋生气离开,连忙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按住亓弋说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你就当我烧糊涂了,或者当我吃醋了行不行?我听见你那么叫他们,我就觉得好像你跟他们才是一家人。」 「谁要跟毒贩当一家人?!」 「我错了,对不起。」海同深用力把亓弋拉到自己身边,「我想跟你成为一家人。」 第105页 亓弋仍旧梗着脖子说道:「他们都说你情商高智商高,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我遇到喜欢的人就变傻了。」海同深说,「亓支队长原谅我这个傻子好不好?」 「你没事吧?!」 「有事,当然有事,我感冒了。」 亓弋甩开海同深的手,站起身说:「感冒别传染我!」 「风寒感冒不传染。智商降低也不传染。」海同深连忙说道。 亓弋拉开办公室的门:「你继续歇着吧,我去看资料了。」 海同深嘆了口气,又坐在沙发上缓了会儿神,才缓缓起身去了会议室,结果却发现会议室里只有郑畅一个人在盯着电脑看监控视频。 「老大来了。」郑畅说着抬起头来,先是一愣,接着连忙按停了视频,「老大你不歇歇吗?你脸色好差。」 海同深摆手:「没事,我也不去外面跑,就在局里待着。正好今早收到的健身房的员工和客户资料还没整理出来。」 「咱这会议室套间里面有床,不然你去里边歇会儿?」郑畅走到海同深身边想要扶着他,「我天!老大你怎么烫成这样!不行你赶紧去医——」 「闭嘴。」海同深打断道,「谁没发过烧?别一惊一乍的,再多说一个字把你嘴缝上!」 郑畅立刻捂住嘴。 「去医务室给我拿点儿退烧药和止咳药来。」海同深推开他的手,「不许多话!记住没有?」 郑畅用力点了头,之后小跑着往医务室的方向去了。 海同深重重地出了口气,拉开椅子坐到了桌边,准备翻看资料。 郑畅刚走,亓弋就抱着枕头和衣服走了进来。 「你干什么?」海同深问。 「这是之前廖厅给我买的,这个舒服。」亓弋把枕头塞在海同深的背后,又把衣服给他披上,「你再这么烧下去会出问题的。」 海同深抬头看向亓弋,无奈一笑:「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没有。」亓弋生硬道。 海同深:「那我跟你道歉你接受吗?」 亓弋接了温水放到海同深手里,说:「喝水。」 「还挺傲娇。」海同深喝了水,翻开面前的一摞资料,「你啊,跟小朋友似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刚才真的没有质疑你立场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于我说的对不对,你可以再冷静想想,如果还是觉得不开心可以告诉我,咱们再探讨。」 「病人还是少说话吧。」亓弋坐到了海同深身边,把大部分档案都挪到自己面前,「难受了就歇,别硬撑着。」 海同深低低笑了一声,也跟着翻开了面前的档案。 郑畅很快从医务室拿了药回来让海同深吃下,之后几人便开始埋头工作。午饭送到时,退烧药也起了效,海同深终于坚持不住,趴在了桌上。亓弋连忙放下手中的档案,低声问:「还好吗?」 「我有点儿坐不住了。」海同深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到,可落在亓弋耳朵里却异常清晰,直接把他的心都揪了起来。 「去里面躺一会儿?」 「嗯。」海同深虽然应了,但根本没有动。 「我扶你进去。」亓弋拦腰把海同深搀了起来。郑畅见状也连忙过来,两个人一起扶着海同深进了休息室。一直到把海同深安顿好,关了门出来,郑畅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说:「我还没见过老大病成这样,说话都没力气了。」 「他受了伤之后就没休息。」 「是啊!说起来也是,这汤副支死活拽着我们。他们抓人需要配合,找辖区就是了,他觉得分局的人不行,非要市局出人。他带着人来,自己不指挥,让老大当总指挥,然后自己手底下的人又都愣头青似的,最后还得辖区和市局都派人支援他们。抓个人弄那么大阵仗,受伤的是老大和你,立功的倒是他们。」 亓弋轻轻摇头:「我的伤不算什么,你们海支是真的伤挺重的。」 「那可不是!失血快800毫升!这要是真需要输血还麻烦呢,老大是熊猫血——」 亓弋打断了郑畅,再次确认道:「他是熊猫血?」 「对。rh阴性ab型,听说这个血型是熊猫血里占比最少的,所以我们都尽量不让他受伤。」郑畅重重地嘆了口气,「还有亓支你也是,后背那伤也养了一个多礼拜吧?我听医生说了,你整个后背都瘀紫了。这真是谁的人谁心疼,以后别让我再见着那汤雨维!」 「都是工作。」亓弋说。 郑畅撇撇嘴:「老大也是这么说的,可我们就是心疼啊。」 「看来他对你们挺好的,你们都这么向着他。」 「我们也向着你啊!」郑畅说,「咱们是一家人,老大早就交代过,不能欺负你。」 「早?多早?」 「他刚回来那会儿就说过了。」郑畅笑了笑,「昨天知道你身份之后,我都怀疑老大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道。」亓弋坐回到椅子上,「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 「所以说老大就是老大,看人很准。」郑畅看了眼手錶,说,「亓支要不咱们先吃?我刚才让拉面店的老闆娘随便送了点儿过来,我记得老大带你去过那家店,她应该知道你的口味了。」 亓弋看了看,说:「没事,我还不饿,你先吃。」 第106页 「别啊,不好吃独食的。」 「你吃吧,我先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再吃。你盯着点儿他。」 「好嘞!」郑畅连连应声。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亓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袋子。得知海同深一直睡着,他也稍稍放了心,拎着袋子进了隔间。亓弋悄悄靠近,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边,他没有叫醒正在熟睡中的人,只安静凝视。欲望在这安静的房间中蔓延开来,亓弋渐渐松了心防,将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摊开来,也正因此,才会情不自禁。在两个人即将碰到一起时,海同深低声道:「门没锁。」 亓弋收势不及,直接趴在了海同深身上。而后他又立刻弹起,捂着脸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海同深清了下喉咙,「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的声音了,大家都回来了吧?扶我起来坐会儿。」 「好。」亓弋连忙扶着海同深坐了起来,「你感觉怎么样?」 「应该退烧了,身上松快不少。」海同深抱着怀里的枕头,轻轻揉了一下,低声问,「如果我刚才不出声,你是不是就亲上来了?」 「没有。」亓弋否认,即便此刻这否认非常苍白。 海同深把亓弋的手拉到自己身边,压着声音说道:「虽然我很想吻你,但此时此地并不合适。这门没有锁,如果刚才有人进来看见了你的行为,对你影响不好。大家都在忙案子的时候,咱们两个人作为专案组的指挥,却在屋里谈情说爱,就算平时我对他们再好,他们心里也会有别的想法。而且,你有做好公开出柜的准备吗?」 「我知道。我只是……一时没忍住。」 「自控能力这么差?怎么当卧底的?」海同深抬起手摸了摸亓弋的头发。 「不用你教我怎么当卧底!」亓弋咕哝道,「而且我现在也不是卧底了。」 「好的亓警官。」海同深别开头咳了两声,仍是虚弱无力。 「真的不用去医院?」亓弋问。 「不用了。」海同深扯了下嘴角,「我有点饿了,吃什么?」 「这个。」亓弋把一盒奇异果举到海同深面前。海同深先是一愣,接着就笑开了眉眼:「这可不顶饿,是打算让我有情饮水饱?」 亓弋有些拘谨,回答说:「还有面。」 「你的呢?」海同深说,「我想吃你的。」 「不要,我怕你传染我。」亓弋拒绝。 「都说了风寒感冒不传染。再说了,传染你怎么了?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同甘共苦?」 「我要也感冒了专案组谁负责?」 海同深张了张嘴,最后妥协道:「好了听你的。」 不过在看到亓弋那一份看起来就辣的米线之后他就明白了亓弋的好意,确实,就算亓弋让,自己大概也吃不下他那份。 这一次亓弋倒是主动说了话:「健身房那些档案我看过了,有几个人的档案信息模糊,我单独拿了出来,你一会儿要是有精神就再看一遍。」 「好。」 「你确定佟晓童没问题吗?」 「他妈退休以前是咱们这片儿派出所的指导员,意识形态绝对正确。」 亓弋轻轻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dk那边确实不太会选择他做内应,或者找他打听消息。」 「我吃完了。」海同深把外卖盒盖好递给亓弋,「走,去看看别的档案。」 「等会儿。」亓弋拦住海同深,「那个还没吃呢。」 海同深顺着亓弋手指的方向看去,旋即笑了起来:「对,这个不能忘。」 「这个应该不会酸,我买的是黄心的。」亓弋说。 「哟,小土豪,黄心猕猴桃很贵的!你捨得?」 「你生病了,应该吃好的。」 「什么年代的理论了!」海同深利落地用随盒附带的工具挖了半个猕猴桃递到亓弋嘴边,「你先吃,这样就不传染了。」 亓弋把猕猴桃吃了,才说:「要传染昨晚就传染了。」 「那就是不生气了?」 「早就不生气了。」亓弋低头说道,「你说的没错,我也知道你没有怀疑我的意思,我只是……太敏感了。」 「做个约定吧。」海同深说,「以后谁惹对方生气就买奇异果回家。吃完了就不许生气了,要心平气和地对话,好不好?」 「好。」亓弋答应道。 「真乖。」海同深摸了摸亓弋的头发,「走吧,我们出去继续干活。」 第四十章 二人回到会议室没多久,谢潇苒就拿着报告走了进来:「梁老师分析出结果了,唐临家的那张照片确实是在国内列印的。」 「来,写板子上。」海同深招呼道。 谢潇苒点点头,在白板的空隙处写了几个字,说道:「根据梁老师的分析和后续调查,目前可以确认的是,这张照片所用的相纸是国内某品牌生产的,铺货量比较大,通过供货渠道确认,这一批相纸最终流入平潞市西区的一家小商品批发店铺中。但是问题在于,这批相纸是四年前出厂的,而按照那家店铺的进货频率和进货量来看,相纸当年就已经售完,所以监控不可查了。不过我刚才问过了廖厅,他让我跟师兄和晏队提了一下这个情况,让他们在平潞帮着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查到别的什么痕迹。还有,虽然相纸是四年前的,但喷墨数据分析却显示,照片列印出来的时间不超过两年。」 第107页 「四年前……两年……」海同深轻声复述,明显在思考。 「那会儿发生什么了吗?」谢潇苒问。 亓弋说:「前年十月,金志浩落马。」 「噢对!」谢潇苒恍然大悟,「是前年我师兄受伤那次的案子!不过为什么平潞的案子会牵扯到俞江?」 海同深解释说:「那个案子影响的可不只平潞,全省都跟着动荡,金志浩作为省厅领导,在各地都铺了不少人手。」 亓弋又补充道:「金志浩那条线就是连在dk那边的。四年前金志浩故意放跑了戴冰,戴冰把dk身边有卧底的事情说了出去。」 宋宇涛突然出声:「等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亓支你前两天说的那名卧底,就是你自己啊?!那你暴露……」 亓弋道:「前两天因为还没成立专案组,关于那边和我身份的事情都只能模糊说。抱歉。」 「不是,哎呀,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道歉。」宋宇涛明显慌张了起来。 亓弋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就是那时候暴露的,不过我侥幸逃了回来。刚才潇潇说这相纸是四年前进入的平潞市,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因为那时我的身份暴露,有人把我的照片列印出来交给了相关人。两年前金志浩事发,两年后的现在,有人在明确地向我打招呼。在上一个案子中,梅花是后放进去的,但现场没有任何痕迹;抓钟艾然和张聪的时候,那么明目张胆地在对面楼出现,最后那个房间也没有检出任何有用的痕迹,视侦组查了半个月的监控都没有发现可疑人物。不过……」 见亓弋停了下来,宗彬斌问:「怎么了?亓支想到什么了?」 亓弋盯着窗外,灵光一现,道:「除了住户和租户以外,还有一群人可以自由出入小区楼宇而不引起怀疑。外卖员。」 海同深同时说道:「快递员!」 啪!郑畅猛地一拍桌子,随后抱着自己的平板快速翻找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就说我见过那司机!喏!」 众人抬头看向屏幕,郑畅已经把照片投到了屏幕之上,他说:「张聪那个案子完了之后我把所有相关视频都过了一遍。这个快递员,在抓捕张聪和钟艾然的现场出现过!他每天早晚固定时间出现在那栋楼里,每次都拿着大大小小的纸箱,数量也不一样,真的很像快递员。」 「但是他看起来并不匆忙。」亓弋说。 「对!没错!」郑畅连连点头,「快递员比送餐员好一些,但也是有时间压力的,所以快递员也会着急。因为这老小区的电梯不太给力,这栋楼大部分快递员都是选择坐电梯到顶楼或者是一批包裹收件人中住的最高的楼层,然后步行下楼送货。但是几乎所有快递员在电梯里都会至少有几次抬头盯着电梯数字变动,或者是电梯刚开了个门缝就钻出去的行为。只有这个人,从头到尾没看过楼层数字的显示屏,每次出电梯又都是等电梯门完全打开之后才以正常步速走出。还有,无论电梯里是只有他还是有别人在,他出电梯的时候都不看数字。就感觉是……在哪层下都行,也不怕下错了楼层。因为他确实行为有些怪异,所以我留意过他。」 谢潇苒问:「畅哥你说的司机,是唐临抛尸案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司机,我确定。」 虽然大家都相信郑畅的眼力,而且郑畅分析得也很有道理,但这名司机裹得跟木乃伊似的,而快递员全程低着头根本没有露出过正脸,谁也不敢保证郑畅的判断就一定是对的。海同深看向谢潇苒,问:「这两个角度的人体比对,你能做吗?」 「刑科所有一位老师可以。」谢潇苒回答,然后又补充道,「但我不知道那位老师现在回没回去,春节之后省厅说借调,反正我过来的时候那位老师还在省厅呢。」 「果然……省厅真是抓着个好的就不放手。」宗彬斌磨牙。 海同深无奈,说道:「我去找姜局协调,一会儿你和郑畅先把照片和视频整理好,能找到的这俩人的所有静态动态的资料都放在一起。数据越多,比对结果越准确。」 「好。」谢潇苒答应,接着又说,「梅花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梁老师做了颜色对比,又向植物研究所的专家咨询过,最终证明这几名死者口里的花叫作单瓣绿萼。所谓单瓣就是指这花只有一层花瓣,不像别的品种那样花瓣层层叠叠地摞着。这三朵梅花都是压制成的干花,但也有区别。李汌口中的梅花有颜色变化,是在尸体口中存放导致的。而司机和唐临口中的梅花却并不是,这两个人口中的梅花都是干花,也都是五瓣,但司机口中的梅花有一瓣颜色不属于原生颜色,唐临口中的则是两瓣。简单来说,司机口中的梅花有一瓣被染过色,唐临口中的那朵梅花有两片花瓣被染过色。」 「单独花瓣染色?」海同深问。 谢潇苒点头:「是。专家分析的结果是,这被染色的花瓣与其他花瓣同属一朵,是有人揪下了其中的部分花瓣完成染色之后又把花瓣粘了回去。染色试剂还没查出来。梁老师在努力了。」 海同深:「那就再等等结果。」 没过一会儿,陈虞敲门送来了最新的资料。虽然刑侦其他队员没有参与到专案组之中,但毕竟这个案子之前一直是刑侦在负责,有些资料交接没有那么及时,有些不用太保密的也还是交给他们去调查。廖一续那天的话意思其实很明显,专案组最高秘密就是亓弋的身份,其他关于案件的信息,专案组负责归拢分析,但查案子不能只靠他们六个人。 第108页 海同深把刚刚拿到手的一份资料递给郑畅,说:「这是之前我们说过的,从那份公告发出之后到我们发现尸块那段时间浏览过网站的ip位址和浏览过公众号的以及对应的地址,看有没有眼熟的。」 郑畅接过之后快速浏览了一遍,而后摇头说:「没有。不过……海支这个截止时间是什么时候?」 海同深:「高速路绿化养护公告发出的时间是4月15号,这个是截止到我们发现尸块那天,应该是26号中午十二点。郊野公园的公告是4月25号发布的,统计截止日期是3号凌晨零点。」 郑畅又问:「提出查ip是哪天来着?前天?大前天?」 「3号。」宋宇涛回答,「我刚加入案子那天。」 「那就不对了。」郑畅说,「老大是3号那天在网上搜到的公告,是在统计的截止日期之后。怎么这上面还有市局的地址?咱局里还有人关注这个?有家住那边的?」 宗彬斌听后皱了下眉,说:「不会吧?」 「推理可以,胡思乱想要不得。」海同深知道,在经历了金志浩落马那一系列事情之后,宗彬斌心里一直有根刺,生怕市局有当时留下来的人没有被发现。现在在海同深之前另有人用市局的网络查看那个公告,确实存在最坏的可能,但只凭一个ip位址根本就证明不了什么,这个时候就怀疑警局内部有问题有些太像惊弓之鸟了。他拍了拍宗彬斌的肩膀:「别想太多,ip位址有浮动也是有可能的,跟运营商的网络信号也有关系。我让姜局帮忙问问。」 古濛敲开会议室的门,说:「分局刚转了个案子过来,高速路边发现尸块,有梅花,我觉得你们可能想去看看。」 「要了命了啊!」宗斌彬搓了把脸,看向海同深和亓弋,「二位领导,咱开工吧?」 「嗯。叫上技术大队一起出现场。」海同深拍了拍亓弋的肩膀,「走吧。」 因为宗斌彬的一句「没有人愿意跟领导同车」,惨遭嫌弃的二位领导只好单独开车往案发现场去。宗斌彬是开玩笑,他们出任务的时候不会所有人都挤在一辆车上,防止临时要用车调配不及。不过阴差阳错的,这倒是给亓弋和海同深创造了短暂的独处时间。 亓弋上了驾驶室,还给海同深拿了厚衣服:「难受就睡会儿。」 「不用。其实我能开车的。」 「对我这么不放心?」亓弋问。 「不是不放心。你之前在车上说不了两句话就要睡觉,我这不是怕你开车的时候犯困吗?」 亓弋摇头:「我开车的时候没事。而且我昨晚睡得很好,不缺觉。」 「倒也是,你昨晚睡得挺熟的,都没做噩梦。」 「我先开始以为是因为你身上的味道,但后来才发现……」亓弋咽了下口水,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是因为你。」 海同深轻轻笑了一下:「只有在我身边能睡好?要不是那天你在车上做噩梦差点儿把自己憋死,我就真信了。」 「是真的。那天是因为情绪不对,跟你没关系。」 「那搬过来吧。」海同深觉得已经到了时候,但又怕亓弋觉得唐突,于是又补充道,「总薅公家羊毛不好,那儿房租不便宜,省厅一直给你交着——」 「好。」亓弋直接答应了,「不过上次房租交了一年,七月到期。我可以先住你那儿,这俩月慢慢搬东西。」 「嗯。这样也不浪费。」海同深嘴角不自主地上扬。他接着又问:「你那辆车是什么情况?」 「在我名下。」亓弋说,「回来时领导问我要什么,我就要了辆车。」 「你该要房的。知不知道现在国内房价多高了?你这种功臣回来,本来就该给你足够的生活保障,一辆车太便宜了。」海同深停顿了一下,又道,「你……好像没有嘉奖?」 「嗯,没有。」亓弋的语气很平淡,完全听不出任何遗憾或是抱怨,「我是被救回来的,任务没完成,而且卧底期间有些事情不符合程序规定,时间太久远了说不清楚,一等功的审核一直下不来。」 「你的联络员呢?他应该知道你的所有事情才对啊。」 「现在系统内最年轻的副厅长之一,升官发财离异。」 「是……付熙?」海同深问。 「嗯。他过得挺好的。」亓弋说,「没关系,我现在过得也不错。」 海同深轻轻握了下亓弋的手腕。 「这点儿事不至于让你安慰我,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只是我心疼。」海同深又道,「我觉得按照你的功绩,评个二级英模也是够的。」 「那还是别了,二级英模没几个活着的。」 「呸呸呸!出任务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嗯。」亓弋把海同深的手放回到他腿上,「别打扰司机开车。你歇一会儿,睡不着也闭目养神,一会儿到现场你还得指挥。」 「好。」 车行一个半小时才到抛尸现场,技术大队先进行现场勘查,亓弋则下了车,让海同深慢慢醒神。海同深今天一整天都在发烧,吃过退烧药之后温度只是降到了38度以下,如果不是案子拴着,亓弋早就让他回家踏实养病了。 天色已经擦黑,不过因为有着现场照明的大功率光源,众人倒是不曾被光线困扰。梁威完成初步现场勘查之后走到亓弋身边,递了物证袋给他,说:「现场有滚落痕迹,尸体分了八块,基本是从关节切的。现在在这附近找到了七块,分别放在三个编织袋里。头部单独一个尸袋,躯干一个尸袋,两条手臂和右侧大腿、小腿以及左侧小腿放在一个尸袋中。现在还有左侧大腿没找到。潇潇说尸体比较新鲜,她正在拼尸块。这个是在死者口腔中发现的花,和以前的很像。」 第109页 亓弋接过物证袋,道:「多谢。」 「客气了,这是我的工作。」梁威说道,「这都第几个梅花了?你们这案子可够棘手的。」 「再棘手也得查。」海同深走到亓弋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物证袋,而后问梁威道,「抛尸痕迹有吗?」 梁威:「目前没有发现,但从滚落痕迹和尸袋位置来看,我更倾向于是停车抛尸。而且使用的盛放尸体的袋子和上次一样,也是白色编织袋。」 海同深问:「现在样本量够吗?能做分析吗?」 梁威说:「我可以做,但是咱这设备没有刑科所的好,有可能会有误差,而且速度也没那么快。如果方便的话,让隔壁刑科所也帮着做一份分析,这样结果更能有保证。」 「行。」海同深说,「那你把需要的材料准备好,直接打包发过去,我跟那边联繫。」 宗彬斌转头看见海同深,两个人打了个眼色,而后走到旁边无人处。 「怎么了?」海同深问。 宗彬斌压低了声音:「我这一直没捞着空问你,咱们这个专案组,到底什么情况?廖厅那意思明显是他总领方向,具体细节交给你和亓弋,可他过几天就回省厅,到时候不就是你和亓弋直接负责了吗?局长们都被排除在外,这事……别扭啊!」 「这才是最不别扭的。你看看成员。首先,亓弋就别说了,这案子跟他密切相关,而且他知道很多咱们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是一手信息来源。其次,这案子是命案,需要老刑侦参与,我在专案组,队里肯定要留濛姐管事,所以叫了你来。郑畅人形电脑,有些不能落于纸上的东西需要他记着。潇潇虽然年轻,但是她背后是平潞那个全国排得上名次的刑科所,她一个人在这儿比咱们技术大队所有人都挤进来还管用。再说宋宇涛,抛开他那个性格不说,他的经验和业务水平绝对没问题。外勤能力就更别说了,就连肯定不会被派外勤的潇潇,她的体能和格斗成绩都是全优,而且我们需要女性视角来分析案件。咱们六个人凑在一起差不多能把六边形拉满了,这样的专案组配置完全没问题。至于局长们……」海同深低声笑了笑,「咱们这两位直系局长,一个爱和稀泥耳根子软,一个爱打官腔程序至上,说实话,要真有他们在上面压着,这专案组反倒坠上了秤砣。廖厅心里明镜似的,你看昨天晚上我说休息整理思路之后,姜局就没再跟着梳理案情,这就是廖厅的意思。廖厅说了,姜局做后勤保障,什么叫后勤保障?需要你的时候你得上,而且得无条件配合,不需要的时候就得旁边歇着,不该知道的就别乱打听。这样既能保证专案组工作的效率,又能让我们拿到局长级别的权限,局长达不到的直接找廖厅,这不就接上了吗?」 「噢!原来是这个意思,要说还是你这脑子灵活。」宗彬斌感慨,「我真是虚长了这几岁,我是完全看不懂这里面的弯绕,就想着咱们把局长架空了,我还怕他会别扭呢。」 「他别扭就让他别扭去,咱们不别扭就行。反正案子最重要,一切为了破案,对吧?」 宗彬斌无奈摇头:「那是你,我们这种小人物,哪敢忤逆啊!」 海同深笑道:「好傢伙,忤逆都用上了?不至于啊!真不至于!这次咱们就算是借了亓弋的光了,背靠廖厅好乘凉。」 第四十一章 现场勘查结束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谢潇苒直接进了解剖室,宗彬斌看海同深明显是在强打精神,便道:「我建议今天都别熬了,潇潇尸检完怎么也得后半夜了,今天大家都回家休息去,养精蓄锐。尤其是海支,回去记得吃药。」 「我没事。」海同深摆摆手。 原本旁人都还打算再待一会儿,见海同深这样都连忙起身收拾。他们心里清楚,如果他们不走,海同深也肯定不会走。郑畅还煞有介事地说:「我觉得宗哥说得对!」 宋宇涛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拎着包说:「我回家还得伺候老妈和老婆,不奉陪了!」 转眼之间,屋里就只剩下了海同深和亓弋二人。海同深重重地嘆了口气,看向亓弋:「回家吧。」 「好。」 夜色已深,亓弋给海同深递去了温水和药,说:「吃了药早点睡吧。」 「睡前聊聊。」海同深说,「当然,我嗓子疼,主要你说,我听。」 「别聊了。」亓弋把手盖在海同深眼睛上,「你今天很累了,快睡。」 「干什么?嫌我——」话未说完,吻已落下,只是短暂的触碰。 海同深勾起了嘴角,轻声道:「你真的很过分,一边撩我,一边让我做柳下惠。」 「是你在招惹我。」亓弋回答。 海同深拉开亓弋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两个人四目相对,他说:「你不给我机会,我怎么能招惹到你?」 「我没有想好。」 「那我们到底算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给我们的关系下个定义?」 海同深凝视着亓弋,少顷,他猛地翻身把亓弋压在身下,说:「为什么下定义?因为我不想要炮友,也不想要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我想要的是跟爱人保持长久稳定的关系。我的道德观不允许我随便跟人睡,也不允许我在没有得到确定关系的时候做任何逾矩的行动。」 第110页 「那你还亲我?」亓弋问。 海同深:「是你先撩的。」 亓弋抬腿躬身,双手握住海同深的手腕,猛地用力,快速将他反压回去:「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压我的人。」 「你也是第一个敢主动爬上我床的人。」海同深调整了下位置,淡然道,「你要不嫌累就这么撑着吧,反正我躺着呢,我不累。」 「你……!」亓弋瞬间语塞。 海同深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平板支撑能做多久?」 「你变态!」亓弋猛地松开海同深,躺回到床上,侧身背对着海同深。海同深笑了笑,说:「我要是变态,你早就被我吃干抹净了。」 「睡觉!」亓弋拽了一下被子。 海同深也侧过身,轻轻地抚摸上亓弋的背,低声道:「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长久的安静之后,亓弋出声道:「晚安。」 感冒药让海同深一觉睡到了天亮,他醒来时床边已经没了温度,屋内也安静得落针可闻。他看了眼时间,而后起身换了衣服,洗漱过后拿着电解质水去了健身房。 「海哥好几天没来了啊!」佟晓童蹦到海同深身边,「你同事已经来了,去找他?」 「躲我远点,我感冒了。」海同深说。 「我的天!感冒了还来?你在玩什么我不知道的游戏?」 海同深拉开了和佟晓童的距离,才说:「我给我同事送水来。我今天不练。」 「哦,我还以为你要讹我呢,我就说我最近没得罪你啊!」佟晓童调侃了一句,之后压低了声音说,「你要的资料都给你了,有问题吗?」 「目前没发现问题,但你还是注意点儿,别把我和我同事的事情往外说,包括你这里的员工。」海同深说。 「放心,我明白。」佟晓童认真地点了头。 海同深走到亓弋身边,把水瓶插在亓弋跑步机的水杯架上,还没开口,就听亓弋说:「你感冒还没好,别乱动。」 「我没打算剧烈运动,给你送点电解质水来。」海同深瞟了一眼跑步机上的计数,道,「六公里,差不多了。」 亓弋把速度降下来,拿过电解质水喝了一口,才说道:「找我有事?」 「想吃早饭算吗?」海同深把手搭在跑步机上,「亓弋警官,你是计算机吗?怎么睡一觉就跟重启了似的?昨晚说的话都不算了?」 「昨晚也没说什么吧?」 海同深摸了摸嘴唇:「确实没说什么,但是做了什么。」 运动后脸颊的红晕非常完美地遮盖了情绪引起的脸红,只是理亏在先,亓弋的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在外面别说私事。」 「那也就是说,你和我的事,算是私事了?」 「到底怎么了?」亓弋岔开话题。 「起床没见你,想你了。」海同深依旧笑意盈盈。 「海同深!」 「好了不说了。」海同深见好就收,正了神色道,「尸检完成,约的八点开分析会。」 「好。」亓弋看了眼表,按停跑步机,问,「之前留下的那几份档案你看了吗?没问题?」 「你说那几个模糊的,都是家里有特殊职业的。我都过了一遍,确实没有问题。」海同深眨了眨眼,又道,「所以你一大早过来是来钓鱼的?」 「不是。」亓弋已经走到更衣室门口,「我先收拾一下,一会儿直接去局里吧。」 二人到达会议室的时候,郑畅和谢潇苒都不在。他还没开口问,宗彬斌就先说道:「给年轻人们一点儿时间。」 「啊?」宋宇涛眨了眨眼,后知后觉,「他是看上潇潇了?」 「对啊,多明显。」宗彬斌伸了个懒腰,端着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水,「年轻真好啊!你看他一天天干劲十足的。」 亓弋拉了椅子坐下,说道:「潇潇有男朋友。」 「噗咳咳咳……」宗彬斌这一口水全喷了出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下嘴边的水渍,看向亓弋,「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潇潇也没瞒着,她微信名一看就是跟别人成对的。」 剩余三人都先后拿出手机查看谢潇苒的个人资料——「螃xie的谢」,这是谢潇苒的微信暱称。 海同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倏然一笑,说:「我知道是谁了。行了干活吧。」 「啧,吊胃口啊,海支你不厚道。」宗彬斌拿纸巾把地上的水迹擦干,这才站起身来,「咱们畅畅的恋爱之路还真是崎岖啊!」 没过一会儿,二人先后走进了会议室,剩下四人都没再提刚才的话题,直接进入工作状态。谢潇苒第一个介绍情况:「死者男性,尸长171厘米,体重推测为75公斤,推测死亡时间为5月2日晚22点至3日凌晨0点之间,死者死后被立即分尸,目前已经找到的尸块有头颅,躯干,完整的左臂和右臂,右侧大腿,右侧小腿和脚部以及左侧小腿和脚部,只缺少左侧大腿。尸块断面整齐,没有试探性反覆切割,没有碎裂骨骼残渣,考虑凶手有大型切割设备的可能。另外,在死者身上没有发现身份证明,没有可供辨认的文身。死者头面部有一处陈旧性疤痕增生组织,推测为烫伤后留下的,烫伤时间距现在10年左右。」 亓弋一向不太愿意看尸体照片,但这一次,在听到谢潇苒的话后,他还是开了口:「让我看看死者的头。」 第111页 谢潇苒调出死者头部照片放大。 「癞子。」亓弋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个人大名王星耀,外号癞子,因为右脸有一大片烫伤疤痕而得名。癞子是个杀手,虽然还不到职业杀手那个程度,但他也确实是个挺狠的角色。」 宋宇涛连忙追问:「这个人有案底吗?库里有dna吗?」 「二十年前云曲有一起灭门案的凶手一直在逃,癞子是重大嫌疑人,当时云曲警方提取过他近亲属的dna,我这就联繫云曲那边的人,让他们把dna数据发过来进行比对。」亓弋说着就拿出手机。 宗彬斌提问:「那这个癞子跟亓支你有关系吗?」 亓弋一边发消息一边说:「有。他脸上那个烫伤,是毕舟来做的。」 见众人都没敢出声,海同深碰了碰亓弋,问:「能说吗?」 亓弋放了手机,说:「哦,没什么。就是当年我已经到了dk身边,但还没能得到完全的信任,dk想看看我能不能立住,有一段时间放任手底下的人各种给我使绊子,后来癞子想使坏被我发现,我就还了他一壶开水。这件事我当时就跟联络人说过,回来之后也跟调查组都讲得很清楚了。他被我烫伤之后老实了一阵,后来也没再听到他的事,只是偶尔碰上他都躲着我走,我也没去打听。关于他身上背着命案的事情,我是回来之后听调查组说的。另外,在我身份暴露到被救出来之间有三天的空白期,这期间癞子出现过。」 卧底身份暴露之后遭遇空白期,这是最可怕的事情。即便是谢潇苒这样的技术类警员也能明白,那所谓的空白意味着面临极度的危险和非人的折磨。当年绿萼为警方立了多少功,放在dk集团那边就是相应程度的罪,毒贩们从来不讲人性,那三天的空白期,是孤立无援,也是在绝望之中等待死神的降临。 众人的思绪被海同深一阵无法压制的咳嗽打断。坐在海同深旁边的郑畅连忙给他拍背,而宗彬斌也接了水递过去。 海同深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连连摆手,足过了五分钟他才缓过劲来。而亓弋也在这时开了口:「没那么严重,你们不用这么紧张。那段时间我是见过癞子,但我又把他给打了。潇潇,那名死者的肋骨和左小腿是不是都断过?」 谢潇苒点头:「是,都有骨折癒合线。」 「那应该就是癞子没错了。」亓弋说。 郑畅默默向亓弋竖了大拇指。 海同深终于把呼吸调整好,他又喝了口水,说:「目前与梅花同时出现的李汌、唐临和疑似王星耀的死者,这三人都与亓支有关,加上梅花的指代意象,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凶手是在有意挑选死者。这比无差别杀人的连环案件要相对好一些,不容易造成恐慌,但我们还是要尽快抓住凶手,因为我们不知道凶手到底还要杀多少人。」 「我有个问题啊。」宋宇涛有些小心翼翼,「那个……刚才我看了照片,这次的梅花,好像是有三瓣都是偏绿的。之前潇潇说过,这种梅花是只有五瓣,对吧?」 「啧!」宗彬斌直接把桌上放着的抽纸包扔了过去,「你给我闭嘴!」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刚才突然想到了。哎呀就当我没说过!翻篇!赶紧翻篇!」宋宇涛说着就抽出一张纸巾,盖在了自己嘴上,「我不说了!」 「行了。」海同深说,「别管梅花染了几瓣,也别管死的是不是都是罪大恶极的人,咱们的任务是破案抓凶手。潇潇继续说,你那边还有什么发现?」 谢潇苒:「尸体没有什么发现,现场痕检也没有太多线索,但是梁老师说他比对出了一组指纹。之前我们根据亓支提供的线索,去了唐临的住处,在那里提取了不少指纹,除去唐临自己的指纹之外,还有两枚没有找到主人,梁老师今早刚刚得出的结论,这两枚未知指纹之中有一枚是属于最新这名死者的。」 「我去,这是绕圈子呢?」郑畅看向亓弋,「王星耀跟唐临还认识?」 亓弋摇头:「我不知道。我跟他们俩都不熟。」 「指纹能证明两个死者有联繫,这个先记下。」海同深坐在椅子上滑到白板旁,提笔在两名死者之间连了线,而后又滑了回来,「潇潇你现在有几件事要盯。第一是最新这名死者的dna比对,等云曲那边传来数据之后看能不能确认死者就是王星耀;第二是委託刑科所做的人像识别,看什么时候能出结果;第三是两个案件编织袋的材料分析。」 「没问题。」谢潇苒应声。 郑畅见二人说完,立刻接着说道:「昨天交通队发来的监控视频我看了,黑色别克商务车,还是那名司机,在潇潇估计的抛尸时间内,换了个车牌,出现在了监控之中。」 「是好消息。」宗彬斌点头,「对,还有一点,现在尸块少一部分,而抛尸地点离平潞只有八公里,这车又是从平潞开过来的,会不会是扔在平潞那边了?」 海同深:「我昨天已经跟那边联繫了,如果有消息他们会通知我。」 海同深拿出手机正准备查看,却见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是打给他私人号码的。他私人号码常年静音,昨晚手錶忘记充电又没戴着,所以错过了。他点开微信,果然,在电话没有打通之后,那人发了两条消息。 晏阑:【距市界收费站十公里处发现编织袋盛放的左侧大腿】 第112页 晏阑:【我的组员休假去你那儿探亲顺便带过去预计10点到看见回复】 海同深打字:【复。谁来?】 晏阑:【法医家属不用你招待放人出来吃顿饭就行】 【多打几个标点符号累不死你!】海同深锁了屏幕,看向谢潇苒说:「平潞发现尸块,马上就送到。」 「好!」谢潇苒有些跃跃欲试。 「听见尸块就兴奋是吧?」海同深笑了一下,「一会儿还有你高兴的。」 「什么好事?」谢潇苒期待地看向海同深。 海同深只留给她一个不可说的表情,接着说起了案子:「宗哥辛苦一下,联繫孟中南再做一下那辆车的延展追踪。」 「没问题。」宗彬斌回答。 亓弋坐的位置正好能透过窗户看到市局大门,就在此时,他说:「潇潇,让你高兴的来了。」 「嗯?」谢潇苒抬头,顺着亓弋手指的方向向外看去,接着就咧开嘴笑了起来,「海支亓支我出去一下啊!」 几人都抬起眼看向窗外,一辆「霁a」牌照的车停到了院中,从车上下来一个长得很周正的帅哥,看发型和身板就知道是同行。紧接着,谢潇苒就扑到那人身上,那人轻轻拍了拍谢潇苒的后腰,动作温柔又亲昵。谢潇苒松开他,俩人耳语了几句,而后男人从后备箱拎了个物证箱出来,锁好车之后跟谢潇苒一起走进了办公楼。 「这这这……这什么情况?」 郑畅还没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直到谢潇苒带着人进了会议室,他仍是目光呆滞的。 那人进了会议室,大方自然地自我介绍道:「各位领导,我是平潞市局刑侦支队队员庞广龙。昨天晚上市局接到海支的消息后就派人去搜查,今天凌晨在高速路旁发现了疑似与你们案件相关的尸块,我们领导就让我给你们送来。」 海同深点头:「尸块交给潇潇。你再自我介绍一遍,我们刚才可都看见了。」 「啊……哦!」庞广龙很快领悟到了,于是说,「我是潇潇男朋友。」 「原来是你。」宗彬斌起身,挨个给他介绍了屋里的人。众人互相打过招呼之后,谢潇苒就带着他和尸块一起回了解剖室。 宋宇涛有些幸灾乐祸地拍了拍郑畅的肩膀:「小畅畅,下次记得做背调。」 见郑畅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海同深伸出手,敲了敲郑畅面前的桌子,说:「打开你微信。」 「干什么?」 「让你开你就开,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吗?」 「哦……」郑畅颓然地调出微信界面。海同深找到了谢潇苒的微信,点进个人信息界面,而后又把自己手机里庞广龙的微信个人信息调出来,一起摆放在郑畅面前。 「pang蟹的庞」,头像是一只螃蟹,在画面右边。 「螃xie的谢」,头像同样是一只螃蟹,在画面左边。 分开来看都不明显,但合在一起,就再明显不过了。 郑畅欲哭无泪:「你早知道却不告诉我!头儿,你不爱我了吗?」 「就没爱过,别瞎说啊!」海同深连忙打断,「我之前真没发现,我跟庞广龙八百年都说不上一句话,我也不会没事看他微信。」 宗彬斌笑道:「行了畅畅,允许你丧一会儿,别影响工作啊。」 「我知道!」郑畅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水,而后呼出一口气,说,「人家郎才女貌,我是正人君子,放心,很快就过去了!」 第四十二章 临近中午时,谢潇苒完成了解剖,海同深放她和庞广龙出去吃饭,之后以给大家买午饭的名义独自出了门。亓弋想了想,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我没事,就是想消化一下。」海同深对跟来的亓弋说。 「我也没事,就是想陪你熘达熘达。」 海同深问:「怕我难受?」 「你不难受吗?」亓弋反问。 海同深长嘆一声,说:「是,我很难受。从知道你是绿萼之后我就很难受。暴露身份之后三天的空白期,还有之前那十年的走钢丝般的生活,都让我难受,让我不敢去想像。」 「其实还好。」亓弋劝道,「反正都过去了,你也不用去猜想。」 「但我还是想知道,当年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海同深说,「那些日子是你亲身经历过的,如果我连听你讲述的勇气都没有,那我真的不配站在你身边。」 安静地走了一段路,亓弋斟酌着用词,用尽量平和的词彙讲述起来:「我在医院醒来时距离我暴露身份已经过去半年了,那会儿我所有的信息来源只有廖厅。他说那年收网行动时,有一名毒贩被平潞禁毒支队的警察失手打死,他们不知道现场还埋着别的毒贩,也就是戴冰。听见枪声的戴冰躲过追击逃窜离境,在边境线上受了伤,被人救走。那时候廖厅告诉我,是戴冰暴露了我的存在,但从哪里泄密的他也不知道。后来我一边养伤,一边接受问询和调查。卧底期间的事情都要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我伤得很重,每天问话时间不能太长,而要交代的事情非常多,所以等我被调查组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已经又过了一年了。前年四月我出院,出院之后是复健和心理评估。我必须通过一年共十次的心理评估才能重新返岗。结果到前年十一期间,廖厅找我谈话,他告诉我戴冰能顺利从平潞逃脱,是金志浩的手笔。当时临近收网,有些消息必须要公开,金志浩级别又高,他看到了绿萼这个代号,于是告诉了戴冰。戴冰用『卧底绿萼』四个字在dk那里赚回了一条命。之后t设了一个局,我就暴露了。」 第113页 海同深问:「什么局?」 「一个死局。」亓弋抿了下嘴,接着说道,「当时云曲警局内部有dk的人,他们能知道警方的动态。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付熙,付熙决定将计就计。他假装不知道警局有问题,照样布置收网行动,另一边却单独申请了军警合作,准备在行动当天调动军方的人按照我传回的消息收网。但是t做了三个假消息,分别交给了他怀疑的人,我、杨予然和另外一个人。杨予然知道我是卧底——当然这也是他牺牲之后我从廖厅那里知道的。杨予然把消息送到我手上,我发现两个消息是相悖的,当时就意识到这是个圈套,所以我没传消息回来。但是我不传消息,警方没有动作,就证明t怀疑的这三个人中至少有两个人有问题。因为只有拿到相悖消息的人才会察觉到圈套。如果警方按照其中任何一个人拿到的消息布置,那就是只有那一个人有问题。」 海同深:「那其实……可以用明面上要参与收网行动的那拨人演场戏的。」 「但是那边有dk的线人,如果那边一动,线人传信回去,dk手下的武装组织会立刻反扑,那有危险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数十甚至上百人。毒贩们恨缉毒警,看见警察不是怕,而是要拼命的。」亓弋语气平静地叙述道,「大部队动了,证明没有卧底,dk就会杀警察。按照假消息行动,或者按兵不动,就证明有卧底,t就要杀卧底。更何况戴冰带回的消息是从警局中高层传出来的,可信度很高。那段时间t对于身边人频繁折戟早就有了怀疑,所以我说,这是个死局。」 一边是大批警员的性命,一边是两名卧底的安危,哪边都很重要。这就像那个着名的电车难题,五个人的命是命,一个人的命也是命,怎么救?又怎么选?「权衡利弊……付熙放弃你了?」海同深问。 「也没完全放弃吧。最终他还是救了我,只不过晚了三天而已。」 海同深揪着心:「你……到底都伤到哪了?」 「左胳膊粉碎性骨折,左腿腓骨、右腿腓骨和胫骨开放性骨折。肋骨断了四根,胸口这枪把胸骨柄打穿了。脑挫伤,脾切了,开放性气胸,还有——」 「别说了。」海同深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他紧紧攥着亓弋的手腕,「活着就好。你还活着就好。」 亓弋反手回握了海同深,道:「我恢复得挺好的。」 「嗯。」海同深给了很轻的回应。 亓弋轻轻摩挲着海同深的手背,转了话题:「潇潇挺厉害的,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尸检完成得这么好。」 海同深知道亓弋的好意,也就顺着他的话说:「毕竟人家是专业法医,术业有专攻,这没毛病。对了,你没见过苏行吧?她师兄。那孩子才神呢,苏行大学的时候来我这儿跟着方主任见习,那会儿他也就大二吧,按方主任的话说,大二见习就是扯,一帮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见着尸体还害怕呢,这见习纯粹是形式主义。可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假期正好赶上一起杀人案,方主任带他出现场,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孩儿,见到尸体特别冷静,眉头都没皱,还通过死者身上的痕迹提出了作案工具,最后我们抓人的时候还真就找到了,跟他说的一模一样。知道方主任手底下为什么留不住实习生吗?见过好的了,再看别的就都入不了眼。」 「那方主任怎么没去争取一下?」 「争取不过来。」海同深嘆道,「人家是法医大神带出来的徒弟,咱这儿庙小装不下。要不是他自己不想去省厅上班,刑科所都留不住他。这次谢潇苒过来帮忙,还是我私下联繫的他。谢潇苒这么年轻就能进刑科所,还能得到他的推荐,那肯定是很厉害的了。」 亓弋有些意外:「那天,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刚在浴室调侃完你就没心情想正事了?要那样的话我也别当这个支队长了。」 亓弋垂眸笑了笑,问:「那你现在能给我解释一下,那天那句『仅止于此』是什么意思吗?」 海同深坦然回答:「看不懂你,怕抓不住。那时候不知道你的身份,只觉得你大概在市局待不久,也怕影响你。其实不是说给你听的,是我自己心里不坦荡,在给自己提醒罢了。」 「你想的倒挺多。」亓弋说。 「习惯了。以前是怕别人说我背靠大树好乘凉,怕在外给我爸惹事,所以什么都得想在前面。每句话说出口之前都得掂量,这么说对不对,会不会有人多想,会不会照顾不到别人的情绪。后来就习惯成本能了,这样也挺好的,让周围人舒服,我自己也能舒服。」海同深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性格说穿了就是没性格,挺无趣的。」 「我喜欢。」亓弋脱口而出。 海同深站定脚步,问:「这句话是同事之间的恭维呢,还是你对我的表白呢?」 「你随意理解。」亓弋挪开目光,揉了揉发红的耳朵。 二人已经走到了拉面店内,反正也是要等的,海同深干脆跟亓弋一起先在店里吃了。况沐亲自来上菜,海同深跟她寒暄了几句,又让她去给其他同事准备外卖。 等况沐离开,海同深看着亓弋面前的碗,撇了撇嘴:「你怎么每次都吃一样的?这么好吃吗?」 亓弋说:「以前经常吃,不过咱们这边很少有这个口味,那天第一次来看见有就点了,做得挺正宗的。」 第114页 「这是缅甸菜啊?我都不知道。」海同深看向亓弋,「介意吗?」 亓弋摇头,把碗往海同深面前推了推。海同深挑了几根放到自己勺子里,米线入口,酸辣直接扑来。 「吃这一口我都觉得自己到东南亚了。」海同深连忙喝了口水。 亓弋把碗挪回到自己面前:「确实很多人吃不惯,不用勉强。我其实就是懒得挑,每次都吃一样的省事。」 「也对,留下时间干正事要紧。」 二人快速吃完之后就拎了外卖回会议室,没过一会儿谢潇苒就跑了进来:「抱歉,我拿点儿资料。」 「不是吃饭去了吗?」郑畅问。 「吃着呢,想起件事来。你们吃完别着急啊,多给我点儿时间。」 「忙你的,等你结论的时候我们也不闲着。」宗彬斌说,「你慢点儿跑,吃着饭呢别剧烈运动,小心阑尾炎。」 「我阑尾早切了。」谢潇苒嘿嘿一笑,「找到了!走了哈,你们慢慢吃。」 「这孩子。」宋宇涛笑笑,「还是年轻啊。」 宗彬斌:「年轻就该这样。年轻的时候要是都没朝气,到咱这岁数哪还有心力啊。」 「二位大哥。」海同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打断道,「40多岁并不老好吗?你们俩现在是加起来80多岁,不是一个人80多岁,别弄得这么老气横秋的好不好?」 宋宇涛:「对!我们还年轻!大斌都还没结婚呢,那肯定不老!」 「你滚蛋!」宗彬斌笑骂道。 几人陆续吃完了午饭,收拾利落之后,海同深站起身走到白板旁,说:「来,等结果的时候也别闲着,咱们把现在的情况从头梳理一遍,从张聪案开始。张聪案遗留的问题有李汌嘴里的梅花和抓捕现场暗中观察的人是谁。司机案的疑点是司机的身份和开车过程中是不是真的有人指挥,如果是,指挥的那个人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作息的?是不是真的就在我们附近观察?还有就是,司机是怎么被注射丙泊酚的?唐临案的疑点是为什么身体和头颅分开扔在不同的地方,凶手抛尸的行为矛盾如何解释,还有抛尸的那名司机到底是谁。」 郑畅补充:「还有那个查看过绿化养护公告的ip位址,是真的在市局,还是由于运营商的问题飘到了市局。」 「对。」海同深表示同意,接着说道,「然后就是最新的这个案子,死者的指纹出现在唐临家里。如果死者就是癞子王星耀,那么他的死会不会是别人在跟亓支打招呼?抛尸人把能确认死亡原因的尸块单独抛弃,这个行为有没有什么含义?」 从刚才起宗彬斌就盯着白板思考,直到这时,他才再一次开口:「你们说,抓张聪时对面楼里观察的那个人,会不会也是在李汌嘴里放梅花的人?会不会还是分尸的人?你们想啊,就算dk那边的人真的手眼通天,那也是远在国境线外,远程指挥的人越多越容易出乱子。这几年咱们严打了这么多次,毒贩抓了一拨又一拨,除了这几个有目的地犯案以外,没有一个人吐露出跟那边有联繫的。是我们真的一次都没抓住过dk的手下?还是说,那边并没有在咱们这儿放那么多人?」 「宗哥这个分析有道理欸!」郑畅立刻附和,「人越多暴露的危险就越大。而且能培养一个不在犯罪现场留下痕迹的人就已经很难了,可是现在我们在抓捕现场对面那个房间没有发现,在李汌家里没有发现,在唐临和最新这个疑似王星耀的尸体上也没有发现,如果说潜入李汌家的和观察交易的还有负责抛尸和杀人的都是不同的人,那这个团伙就太恐怖了,人均六边形战士?这都快达到特种兵的水准了吧?有这么一个团伙从缅北入境,经过重重关卡潜伏在本市,可能吗?而且要是有这么多牛人,那边会捨得放手让他们做这种事?」 「如果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做的,那也就意味着我们要面对的,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海同深转向亓弋,「你有想法吗?」 亓弋摇头:「我不认识这样的人,在缅北那些年也没见过这样的人。不过郑畅说得对,如果他们手上真的有这样的人,是绝对捨不得放手的,也绝对不会用来做这种擦屁股扫尾的小事。但……还有一种可能,是利益关系。」 「僱佣兵吗?」郑畅问。 亓弋:「不一定是僱佣兵,也有可能是收钱办事,各取所需。」 「我也只是提出一个想法,不一定对。」宗彬斌说,「不过这个在咱们这儿替dk办事的,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伙,都是很危险的存在。亓支尤其要小心,既然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你,你一定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亓弋点头。 他们刚分析到这里,谢潇苒就走了进来。宋宇涛看向她,问:「你刚才跑进来拿什么资料?」 「梅花花瓣染色。」谢潇苒说,「刚才我跟胖哥吃饭的时候他提醒我了。我把梅花花瓣的分析结果发回刑科所让实验室的老师帮我做一个深度分析,看到底是用什么染色的。」 「胖哥?他也不胖啊!」郑畅表示不解。 「嗯,他小时候胖过。大概就……年画娃娃那种?我看过照片。」 郑畅没忍住笑了一下,说:「果然胖子都是潜力股。」 「还有,编织袋的初步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那个编织袋是聚丙烯纤维材质,细丝编织,四粗线缝底,用的是比较好的那种工艺,断裂强力超过800n,而且还内衬覆膜,这个在编织袋之中算是中高品质的了。这种材质和断裂强度一般都是尺寸比较大的编织袋用得多,装大米、化肥或者是建筑垃圾。而抛尸用的这种小尺寸市面上并不多,刚才我跟师兄通了电话,他提醒我说,有一些化学实验室会购买这种相对小一些尺寸的,用来装废弃的瓶子之类的。」 第115页 「化学实验室?那儿的不都是黄袋子吗?」郑畅问。 谢潇苒:「都有。有用黄色有害垃圾袋的,也有用这种编织袋的。而且有些废品不一定是有害垃圾,像那种刻度不清的烧杯、断掉的搅拌棒之类的不属于有害垃圾,也不属于生活垃圾,就会单独放在袋子里,方便统一回收。有些实验室确实会购入这种编织袋当作回收袋用,因为这个袋子防酸硷,一般不会被腐蚀。」 宋宇涛听后缓缓点头:「这还真是个方向。之前不是分析说凶手有可能在生活的环境中能随时接触到不同大小的编织袋吗?那会儿我就只想着化肥厂和装修公司了,这么看,实验室也有可能。」 谢潇苒接着说:「还有,平潞那边也在调查那辆黑色别克,如果有发现的话会直接联繫海支。」 海同深轻轻点了下头,说:「我知道了。你说说最后那个尸块什么情况吧。」 「大腿两处断面与其余尸块断面状态一致,通过dna比对已确定这一截尸块属于死者,同时死亡原因也已经确认,是利器刺伤股动脉,失血过多导致的失血性休剋死亡。伤口图在这里。」谢潇苒把拍好的照片投到屏幕上。 「辛苦。」海同深转头,见亓弋在无意识地摩挲手腕,就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亓弋调整了一下呼吸,道:「我见过这种死法。」 第四十三章 那是亓弋到dk身边卧底的第四年,那时dk手下有一个马仔阿林。有将近半年的时间,阿林手下每个月的出货量都远远超过其他人。在毒贩那里,能出货就能挣钱,能挣钱就能得到上层青睐,能靠近上层,就意味着有更多钱拿,能接触更多的人、事、物,能呼风唤雨,也能告别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生活。阿林的迅速崛起,自然引起了别人的眼红,不用指使,就已经有很多人去调查他,去给他使绊子。从故意挑衅,到横插一槓抢生意,最终发展成了小团体的械斗。dk是不管这些的,他根本不在意手底下的人会不会打架,他也根本不会在意卖几包毒品这种小事——到了他那种级别,过手就是几百上千万,几千几万的小打小闹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他做的都是投资,房地产、股票、文物走私、暗网抽成、虚拟货币等等,这些才是他的主业。之后他再拿着「主业」挣来的钱反哺实验室,找人研究更高纯度的毒品。dk不管,他的子女也不管,毕舟来和塞耶提也不会过问,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阿林引起的这次纠纷,会从小团体械斗升级成dk手下两拨人的对垒。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时,终于惊动了dk,于是,dk让毕舟来出面去调停。 亓弋还记得那天天气特别热,哪怕是坐在空调屋子里,也能感觉到外面的热浪在拍打窗户。事态升级,最开始的缘由反倒无关轻重了。那时努珀还在dk手下,阿林则是拜在努珀门下的,另一边与之对垒的是冬萨。 毕舟来出面调停,既然已经约好了时间地点,本该双方等他才是,结果冬萨提前到达,努珀却到得比毕舟来还要晚。「塞耶来,这努珀实在是不懂事,你别生气。」冬萨亲自给毕舟来倒了茶,「这是我特意让人从中国买来的,武夷山大红袍。」 毕舟来瞥了一眼,说道:「中国人有句话,叫『酒满敬人,茶满欺人』。」 冬萨的手倏地一抖,茶杯掉落,滚烫的茶泼在了他的裤脚上。烫,他却不敢出声。 「挺好的茶,可惜了。」毕舟来招了招手,跟着来的人立刻递了水过来。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才道:「坐着吧,再倒一杯。」 冬萨于是只好忍着腿上的烧灼感,坐到椅子上又倒了一杯茶。毕舟来仍然没有喝这杯茶,茶香在屋内慢慢散开,直到已经看不见杯子里升腾出来的热气,努珀才姗姗来迟。 没有解释,努珀直接拉开椅子坐下,说:「抱歉,我来晚了。」但他的语气却没有丝毫歉意。 毕舟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起那杯已经放凉的茶,端到了自己嘴边。然而,下一秒,整杯茶直接泼向了努珀的脸。 猝不及防被茶水浇了一脸,努珀几乎是下意识地拍案而起:「毕舟来!」 毕舟来没有任何表示,跟随而来的手下却先拔了枪。意识到眼前的情况之后,努珀强压心中的不满,咬牙又坐了下来。 「天气热,降降火。」毕舟来仍旧是平静的语气,但却让人不寒而慄。 这个在dk身边的年轻的中国人太神秘了,没有人知道这人的喜好,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脾气。以前数次见面不过是点头之交,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出来做事。足够年轻,也足够狠,确实是个不能惹的人物,冬萨吞了吞口水,他想开口说话,却又怕惹怒了眼前人。 毕舟来靠在椅子上,双臂环抱,静静地看着努珀。一分钟,两分钟……就这样过了五分钟,努珀终于坚持不住,他站起来向毕舟来鞠了一躬:「对不起塞耶来,是我错了。」 「嗯。」毕舟来拿出一张湿巾递给努珀,「擦擦吧。」 努珀咬着牙接过,象徵性地擦了把脸,毕竟脸上的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等他重新坐回到桌旁,毕舟来开了口:「我今天过来,不是听你们分说到底谁对谁错的。我就问你们一句,还想不想跟着先生干?」 冬萨忙道:「我从入行就跟着先生啊,这都二十年了!我当然——」 第116页 「你是要论资排辈吗?」毕舟来打断冬萨。 冬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又说:「不是。我……我没动过离开先生的心思!塞耶来,你相信我!」 「你呢?」毕舟来看向努珀。 努珀梗着脖子说:「我也没有。」 「都想继续干,但都觉得对方不顺眼想弄死对方,是吧?」毕舟来把一摞照片甩在桌上,「抢生意,抢地盘,下绊子,下黑手。你们俩打来打去,知道最后这生意落谁手里了吗?!只这三个月,温东发展了多少?先生又损失了多少?」 「塞耶来——」冬萨还要解释。 毕舟来轻轻抬了下手,拦住他的话,接着说道:「先生在意的从来不是你们互相竞争,你们俩到今天这位置,打了多少杀了多少先生也从来没管过。但这次,你们俩越界了。今天就一句话,能不能继续干,还想不想继续干?」 「能。想。」这次倒是努珀先给了回答。 「我也能!我、我们不打了!」冬萨立刻说。 毕舟来重新靠回到椅子上,声音仍是不疾不徐:「那就说说吧。」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努珀和冬萨一向不对付,找着个由头就能闹一场,这次无非就是让自己的手下先安分一阵,各退一步。闹得过火了,让dk的生意受了影响,最终谁也捞不着好处,这点事情俩人都明白,所以很快就握手言和——哪怕这是明面上做做样子,也总归是接了台阶让事情圆满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时,nando带着阿林走了进来。屋里只有毕舟来没有起身,只这一个动作,就把毕舟来的地位再次坐实。 「还好赶上了。」nando笑着说,「今天太热了,hpayhpay让我来叫你。」 「有什么安排?」毕舟来问。 「他让你解决问题根源。」nando仍笑着,「好热,你快点解决完快点回去,我们去游泳!」 解决问题根源,毕舟来当然明白什么意思。如果他真的是毕舟来,他当然不用顾忌什么,可是他不是。他不是毕舟来,不是毒贩,他是在用毕舟来这个身份卧底的警察,他有纪律,他不能随便杀人。但此时此刻,他不能拒绝。 阿林被五花大绑着扔到了自己脚边,满眼都是惊恐,那是人在面对死亡时的本能。dk说了让毕舟来解决,那就不能让任何人代劳。毕舟来要潜伏下去,他还没有完成任务,他受了很多的罪才走到dk身边,才刚刚能接触到核心内容,如果这个时候因为不杀人而被怀疑,从而暴露,那是太大的损失了。毕舟来站起身,用脚踢了踢在地上如离水的鱼一样不停挣扎扑腾的阿林。nando笑意盈盈,把枪放到桌上用力一推,让枪滑到毕舟来手边。毕舟来看了一眼,没去动那枪,而是飞快地用别在后腰的匕首扎向了阿林的大腿。鲜血喷涌而出,阿林的哀嚎在房间内回荡。看到努珀出于本能微微挪动了一下脚,毕舟来就知道自己的消息是对的——努珀很在意阿林。只要不是立刻死,努珀会想办法救他。 nando面露遗憾:「啧,一点都不好玩,我还想见识你的枪法呢。」 「给先生惹了这么大麻烦,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毕舟来站起身,用湿巾擦了手,「肉得放了血的才好吃;这人啊,也得放了血才能老实。」 「那得多长时间?」nando走到阿林身边,仔细看着他。 「半小时吧,不过他很快就会昏迷了。」毕舟来拿起枪递还给nando,「走吧,回去了。」 「那不行欸,万一一会儿这里有人救了他呢?不如这样吧。」nando没有接枪,而是蹲下身飞快地将匕首一插到底。霎时间,殷红的血液喷薄而出,动脉巨大的压力让血液喷了一人高。nando笑嘻嘻地站起来,满不在意地说:「哎呀衣服脏了,一会儿回去nanda肯定又要多嘴。」 「南!」毕舟来冷着脸直接叫了nando的名字,「跟我回去认错!不许游泳!今晚也没有晚饭!」 nando和毕舟来对视片刻,最终服了软:「好啦我跟你回去,就许你放血,不许我做喷泉玩,你好讨厌。」 亓弋记得那天很热,热得眼前似乎都布满了红色。 海同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亓弋从回忆的牢笼之中拉出来,他抬起头问:「怎么?」 「宋哥问你话呢,后来那个阿林呢?」 「死了。」亓弋回答,「失血过多,没救回来。这件事也是努珀最终离开dk的原因之一,一直到我回来之前,努珀每个月都去阿林的墓前跟他说说话。我调查过,阿林跟努珀的儿子同月同日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努珀有儿子?」宋宇涛问。 「有过,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他们背地里都说是因为努珀在他老婆怀孕期间还在外面打打杀杀造下的孽。他儿子死了没多久老婆也病死了,阿林……长得有点儿像他老婆,又跟他儿子生日一样,如果他儿子能平安长大,大概就是阿林那个模样。他可能是把阿林当作儿子的投胎转世了吧。」 「毒贩还信这个?」郑畅不由得咋舌。 「越是干这种事的人越迷信。」亓弋说,「那边人信佛的多。dk手下基本都信佛,每年往佛寺里扔钱眼睛都不眨一下,家里也供着佛像,还有每月初一十五吃素的也不少。」 「真是有够离谱的。」宗彬斌嘆道。 第117页 在无人看见的会议桌下,海同深握住了亓弋的手。十指相扣,温度透过皮肤,很快,亓弋那冰凉的手就被焐暖了。 谢潇苒没有参加刚才的分析,她盯着白板上的推理线看了看,说:「我有一个想法,你们想听听吗?」 海同深:「说。不管对的错的,有什么就直说,一切都是为了案子。」 「好。」谢潇苒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我觉得有一点不能忽略,唐临的尸体和最新这个怀疑是王星耀的尸体状态是不同的。一般的连环杀人案,凶手都有在进步,杀得越来越快,下手也越来越利落。但是从两具尸体的切割程度来看,后面这具尸体反而比前面的潦草。这个潦草不是仓促,而是有一种明显并不上心的感觉。」 亓弋理解了谢潇苒的意思,说:「因为分尸程度。」 「没错。」谢潇苒点头,「唐临的尸块细碎平均,甚至躯干部位是取出内脏之后才分尸的,如果真的只是像普通分尸案那样以移尸和干扰侦查为目的,没必要做到这么精细且烦琐的程度。而最新这个尸体切断部位都是关节,也就是怎么好切怎么来,省时省事。包括抛尸的过程也是,唐临的尸块既有行驶中抛尸,又有停车抛尸,而且一路躲避监控,要做许多功课。而最新这个,明显是停车集中抛尸,只是把能查到致死原因的部位单独扔了,这种行为相比唐临的尸体来说,有点儿太随意了。」 「会不会是……时间不够了?」郑畅提出假设。 「凶手赶时间吗?」宗彬斌道,「如果说时间紧张,我觉得唐临被杀的时间才紧张。假设唐临遇害第二天高速公路绿化维护不是巧合的话,那这个凶手就是在赶这个时间。」 「等会儿。」海同深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罗列出来的时间,说,「时间好像有问题。」 谢潇苒接话:「这也是我刚才想提的,这几起案子的时间是不是也需要注意?因为我发现一件事。找到唐临的头是在5月2号晚上,最新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也是5月2号晚上。」 郑畅偏头想了想,说:「我没太理解。」 「我来说。」海同深接过话,「25号早上亓支被人开车威胁,司机在中午遇害,尸体和车是下午发现的。25号傍晚,基本就是在我们发现司机的同时,唐临遇害。26号发现无头尸,27号确认无头尸就是唐临,当天亓支出差,之后几天,我们梳理唐临的社会关系,调查案子的时候,亓支并不在市局。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便那个时候我们找到了唐临的头,也并不能立刻将唐临的尸体和亓支挂上联繫,也不能意识到这背后跟克钦邦有关系,所以在那个时候,唐临的身份尤其是他的这颗头,用处并不大。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亓支就是绿萼,也不知道唐临跟亓支有关系,更不知道唐临这个死法与毒枭冬萨一样。偏偏在2号亓支出差回来的当天晚上,唐临的头就出现了。而唐临的头被我们发现之后不久,又有人遇害了,遇害的还是跟亓支有关系的王星耀,而且王星耀还曾经去过唐临的住处。如果这个案子只是普通的凶案,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现在很明显,所有事情、所有人都跟亓支有关系,那么这个时间大概率就不是巧合了。」 听完海同深的话,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宗彬斌喝了口水,说:「他们是故意把这些人跟亓支挂上联繫,故意要揭开亓支的身份。」 宋宇涛揉了揉额头,说:「我脑子要炸了。我不明白他们这么做的意义,揭开亓支身份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一旦亓支就是绿萼的事情被知道,他一定会成为重点保护对象,那些以前藏在暗处的安保都可以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他们不是更难伤害亓支了吗?」 「他们不是要伤害我。」亓弋的声音仍旧是波澜不惊的,「他们如果要杀我,不会搞出这么一套动作。你们可以上月牙湾看看,我那个悬赏类别不是击杀,而是最小伤害带回。之所以一直没人接,一是价格高得不合逻辑,暗网僱佣兵和杀手不是没脑子的蠢货,他们为了挣钱,轻易不会插入这种明显是私人恩怨的事情之中。二是这件事也确实难办,击杀可以伪装成意外,但无伤害带回意味着要用各种非法手段,违禁物入境就是一大难题,就算在境内自己拼组,但想无声无息还毫无伤害地绑走一个人带出境,这个难度不小。」 「而且这个人还是警察。」海同深补充,「我也倾向于对方并不是想杀亓支,但作为当事人,亓支还是得小心一点。万一要真有莽夫想挣断头钱,很容易就把你置于危险之中。」 「同意。」宋宇涛附和,「亓支你一定得多留心,平常身边别离开人。」 宗彬斌笑道:「哎哟,不是你觉得亓支最好一直独来独往的时候了?」 「大斌!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宋宇涛抄起手边的纸巾盒扔了过去。 亓弋淡淡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我会注意的。」 「妈耶!我可看见亓支笑了!」郑畅的音量都提高了,「今天我可是太荣幸了!办案子都有动力了!来!快给我资料!我今天通宵都不累!」 「郑畅同学,你是也弯了吗?」宗彬斌把刚才被宋宇涛扔过来的纸巾盒又扔向郑畅,「你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你对亓支有意思。」 「我是直男又不是瞎子,美丑还是分得出来的。谁不喜欢美的啊?亓支长得帅,笑起来花容月貌的——」 第118页 「咝……你语文老师能气死!赶紧给我闭嘴吧!」海同深怕他们调侃得太过火亓弋会不开心,直接打断了郑畅的话。 第四十四章 这一天结束时,专案组所有人的心情都不算好。因为又发一起命案,也因为毒贩的嚣张。 亓弋洗完澡走进卧室时,海同深正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见他这个模样,亓弋放缓了动作,坐到他身边轻声问:「还发烧?」 「累。」 亓弋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去探了海同深的额头。触手微热,虽然不烫,但确实是在发烧。他连忙帮海同深拉了被子,海同深闭着眼,往旁边歪了歪,哑着声音说:「让我充会儿电。」 「你得吃药。」 「别说话。」 亓弋收了声,最终还是上了床,扶着海同深靠在了自己身上。呼吸交叠时,一种名为「安心」的感觉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被子里紧扣的十指传递着温度,也传递着情意。过了一会儿,亓弋将海同深的手臂抱在自己怀里,低声道:「睡觉吧。」 「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行吗?」海同深问。 亓弋僵了一下,旋即说:「不好看。」 「让我摸摸也行。」 「那你关灯。」 「嗯。」海同深关了床头灯,侧身将亓弋拢在怀里,手先探到了他的后背。亓弋那道几乎贯穿整个后背的伤疤蜿蜒凸起,陌生的触感让海同深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停,顺着肩胛骨一路向下,一直摸到了腰侧。 「这是十年前……」海同深说。 「嗯。」亓弋握住海同深的手,带着他把手放在了身侧,「脾全切。」 那是腹腔镜手术留下的小疤痕,相比背后那个刀疤来说甚至微不足道。 两个人的手继续向上,亓弋说:「这是气胸插管留下的。」 「引流。」海同深简短说道。 「嗯。」 「这里,子弹。」两人的手已经落在了亓弋胸口正中。 「那……这里呢?」海同深攥住了亓弋的手腕,「我看你没事老揉手腕。」 亓弋沉默半晌,才说:「我是在提醒自己还活着。」 海同深呼吸一滞:「你之前在观察室里睡醒之后那么捯气……还有那次在车上……」 「做噩梦惊醒会喘不过气来,摸着脉搏跳动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亓弋觉得这话可能有点儿瘆人,怕海同深接受不了,又故作轻松道,「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无意识的,可能就跟你想事情的时候玩指尖陀螺一样吧,手里闲不住。」 海同深稍稍挪动位置,松开了亓弋的手腕,转而将手覆盖在他的左胸上,安静感受着那有力的跳动。许久之后,他猛地抽了手,用力把亓弋拥进怀中,而后闭上眼。 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之中,一滴泪悄然落下,是心疼到无以复加之后再难控制的生理反应。 亓弋把手臂搭在海同深的腰上,安抚似的拍了拍,才说:「没有多难熬。」 「睡吧。」海同深轻声说道。 凌晨时分,电话响起,海同深拿着手机出了卧室,才按下接听键。 「海支,我是赵特。」 「半夜给我打电话,准没好事啊!说吧,怎么了?」 赵特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大半夜的不好意思打扰女同志,所以才给你打电话的。」 「行了你别假惺惺的了,赶紧说。」 「我辖区发现了一具浮尸,我们这新区不是还没水警队嘛,市政那边的也不敢动。」 「知道了,水警二十分钟到位,地址发过来。」海同深停顿片刻,又问,「具体什么情况?用不用我过去一趟?」 「可能需要,目前水里就出现了下半身。」 「知道了。」海同深挂断电话,安排好水警之后就进了衣帽间。等他换完衣服出来,亓弋也在同时拉开了门。 亓弋说:「一起吧,你感冒还没好,我开车。」 海同深看亓弋已经收拾好了,便点了头,把车钥匙递给他,二人一起去了现场。 赵特跟海同深年纪相差不大,履历不错,以前市局还想要他,后来因为划分新区,刑侦需要老手坐镇,就让他到新区分局当刑侦一把手,也算是给他升了职。海同深回来之后俩人除了之前灭门案时匆匆说了两句话就再没见过,这次海同深既然来了现场,赵特自然要拉着他寒暄一番。 没过多久水警队就把尸体——尸块打捞了上来,痕检取样等一系列工作之后,法医先进行初步现场尸检。现场尸检是比较重要的一个步骤,赵特和海同深自然不会错过,跟着听了起来。 「死者男性,身上没有衣物遮蔽,没有身份信息。体表检查未见明显外伤,尸块切面干净,头颅被盛放在防水塑胶袋中。」法医打开塑胶袋,把头颅取出来之后接着说道,「头面部没有明显外伤,鼻腔干燥,口腔——」法医停了下来,在旁边取了镊子,从死者口腔中取出了一个东西,「死者口腔有异物,这是……花吗?」 海同深的眼角一跳,立刻说道:「先别动,拿来我看看。」 法医立刻将那东西放到物证袋中递给海同深。只一眼,海同深就认了出来。 「怎么了?」赵特问。 「贵区梅树很多吗?」 「没、没吧?」赵特眨了眨眼,「这都五月了,就算有梅树应该也没有梅花了吧?」 第119页 海同深捏着物证袋,说:「这个案子移过来吧,我们来跟进。」 「好嘞!」 「不用你查案就这么开心?」 「不不不,我还是很想早些找到凶手的,所以海支,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一定及时告诉我,我一定全力协助!」 「什么人啊!」海同深撇了撇嘴,「去走手续吧,案子移过来,现场尸检做完之后拉回去,劳驾你的法医跟我们法医交接一下。」 「欸?方主任出院了?」 「平潞那位美女法医还没走,暂时借调。」海同深说,「你先去安排吧,我打个电话。」 亓弋并没有跟海同深一起,他把车停在外面不碍事的地方,放倒了座椅假寐。这是海同深的车,车里都是那人的味道,一种可以让他安然入睡且不会被噩梦惊醒的味道。海同深挂断电话走到车边,轻轻敲了车窗。亓弋睁开眼,就见眼前是被放在物证袋里的一朵梅花,他愣了愣,而后露出了无奈却又释然的表情。 清晨,会议室。 谢潇苒把尸检报告分发给所有人,开始介绍说:「死者男性,尸长172厘米,尸体被分成了三部分,分别是头颅,腰部以上并双上肢,以及下肢。尸块已确认属于同一人,拼接完成。死者右上腹有一处皮肤破损,伤口口小底大,中央凹陷,边缘隆起,呈火山状,直径约3厘米,凹陷中心皮肤炭化,周围皮肤呈黄褐色。伤口为明显电流斑痕迹。死者内脏解剖结果也支持电击死这一结论。死亡时间推测在4日20点到22点之间,根据尸斑和尸体断面凝血状态分析,分尸发生在死者遇害后4小时左右,即5日0点到凌晨2点之间。检测尸体表面的附着物可以推断,从抛尸到尸体被发现不超过6个小时,但在分尸之前尸体曾经被移动过。今天是7号,总结来说,4日晚上死者遇害,而后凶手挪动了尸体,5日凌晨分尸,之后尸块被放置了一天,到6号晚间才被抛入河中。另外,死者毒检阳性,dna比对没有在库里找到结果。」 宗彬斌接话:「死者尸体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发现尸体的地点又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河道,是摄像头盲区。我已经让人顺着河流的上下游去翻查,还需要时间。根据水流速度和尸体在水中浸泡的情况,推断抛尸地点在上游十公里处,我带人去那周围仔细查看了一下,上游抛尸地更偏僻。那边连人都没有,摄像头就更没有了。」 海同深想了想,说:「调取离那条河最近的路口的监控视频,估算通过最近两个摄像头的时间,再查哪些车的通过时间远超过预计时间,还有单次出现的车辆也要排查。这个工作量比较大,可以找视侦帮忙。」 谢潇苒又补充说:「这次死者口中发现的梅花仍然是在人死后才被放进去的。」 宋宇涛下意识地想去看亓弋的反应,却发现此时屋内只有五个人,他问:「欸,亓支去哪了?」 海同深:「去送廖厅了,他们俩应该是有话要单独说。一会儿等他回来再跟他同步一下咱们这边的进展。」 「哦对,还有一件事。」谢潇苒说,「这次死者口中的梅花被染了四瓣。」 会议室中安静了一瞬,而后宗彬斌抬手向着宋宇涛比画了一下:「涛子你这个乌鸦嘴!就该给你封上!」 宋宇涛往后闪躲:「我错了,我闭嘴,我不说了!」 「行了。」海同深道,「案子不是宋哥说出来的,只能算是宋哥跟嫌疑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郑畅问。 海同深:「查啊,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梁威在这时敲了门,送进来一份报告,说:「前天高速路尸块的编织袋上发现半枚指纹,入库比对之后没结果,但是我电脑里有这个数据,是潇潇新上传的。」 「什么意思?」宋宇涛问。 「高速路尸块编织袋上的指纹,经过比对,确认与你们新发现的这名死者的指纹一致。」梁威把报告放到桌上,「查案加油,我撤了!」 会议室的门被重新关上,诡异的安静蔓延开来。许久之后,郑畅扭头看向海同深,说:「老大,我没出现幻觉是吧?你告诉我,我是幻听了吗?刚才梁哥的话……是那个意思吗?」 「这名死者跟上一名死者有关。」海同深道。 谢潇苒咽了咽口水,道:「上一名死者dna确定是王星耀的。所以现在是,有一名尚未确定身份的司机开车撞向亓支,然后遇害,在他车里发现了唐临的掌纹。接着唐临遇害,他家里出现了王星耀的指纹。王星耀遇害之后,尸袋被最新这名死者触碰过。」 「我们又晚了一步,是吗?」宗彬斌提问。 海同深已经调整好情绪,说:「先确认死者身份。既然有梅花,那应该是跟缅北有关系,联繫云曲警方,把dna发过去比对。现在全国联网信息只有前十年的,超过十年有案底的人员档案只在本省留存,如果这个人在云曲犯过案,有可能我们联网系统查不到但是云曲那边有记录。还有,从今年1月1号到唐临遇害那天为止的所有还留存的视频资料已经整理出来了,畅畅,这个交给你。最新的死者毒检阳性,现在我们有死者照片,宋哥,麻烦你找线人问问。宗哥,咱俩走一趟现场附近。」 「没问题。」 众人各自忙开,海同深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开车,宗彬斌自然知道他叫自己的意思,主动拿着钥匙上了驾驶室。刚一坐进副驾,海同深就蜷缩起身体咳嗽起来。 第120页 「你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了?」宗彬斌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问道。 「不是突然……」海同深断断续续地说,「我忍了……咳咳咳……忍了好久了……」 宗彬斌:「哎哟我的天,你这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了吧!喝口水?」 海同深咳得说不上话,连连摆手。这一阵咳嗽足过了将近十分钟才算结束,他拧开保温杯,用温水润了喉咙,才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宗彬斌这才启动了车子,道:「也没人嫌弃你感冒,怎么还忍着咳嗽啊?」 「怕你们不让我查案呗。」 宗彬斌感慨:「这次也确实是,你伤还没好就一堆事,说实话,你真该歇歇的。」 「怎么歇?我歇了案子怎么办?」海同深说,「我要是真失血休克那就什么都不管了,这不是还能动吗?」 「呸呸呸!你怎么说话还这么不吉利?!」 海同深笑笑:「我既然是柯南体质,那就应该多说不吉利的话,这叫负负得正。」 「就胡说吧!」 沿着发现尸体的河走过一趟回来,正好看见亓弋走进市局大楼。打过招呼之后宗彬斌就先去调取资料,海同深则带了亓弋回到自己办公室,同时让谢潇苒来单独给亓弋说说尸体情况。 谢潇苒简短介绍完之后,把平板递到二人面前:「这个是根据死者电流斑的形状模拟出来的凶器。」 海同深问道:「电熨斗?」 谢潇苒:「这可比电熨斗小多了。而且即便是电熨斗,也是改装过的。毕竟电熨斗只会把人烫伤,而不会造成电流斑。」 「你看看呢?」海同深碰了碰坐在旁边的亓弋。 见亓弋一直没有说话,谢潇苒问:「亓支?有问题吗?」 「哦,没有。」亓弋把平板推了回去,又问道,「死者的电流斑在什么位置?你具体给我比画一下行吗?」 「行啊!就这里。」谢潇苒指着自己右肋下的位置,而后把平板拿起来转了个角度,「大概就是用这个东西这样电上去的。不是高压电,应该就是拽了家用的220v电。」 亓弋轻轻点了一下头,语气仍是平静的:「我知道了,谢谢。」 「亓支太客气啦!」谢潇苒笑笑,「那我先回去盯数据,有事再叫我。」 等关了门,海同深看向亓弋,问:「发现什么了?」 「没有。」 「撒谎。」海同深直接戳穿,「你是不是要去打电话?」 「真没有。」 海同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盯着亓弋看。亓弋则依旧泰然自若,仿佛不知道海同深在盯着自己。许久之后,海同深认输道:「算了,比不过你。」 「你是个好警察,但只适合站在正面队伍里。」亓弋淡淡说道,「如果没有足够的韧性和异常强大的内心,到了那龙潭虎穴之中待不了几天就得被吃干抹净。当然,或许还没到吃干抹净的时候,你就会暴露身份,因为你实在太像一个警察了。」 「所以你不想说的话,我永远都问不出来,是吗?」 「或许吧。」亓弋缓缓起身,「我去打电话了。」 「你……!老天是派你来磨我的吧!」海同深无奈。 听完亓弋的描述,廖一续说道:「这件事我需要汇报,你等我的消息。」 「好。」亓弋挂断电话,独自在市局外面的步道上缓缓走着。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接到了回电,这次通话时间长达两个小时,直到夕阳西斜,他才终于结束了这次通话。 【我不回去了。】他给海同深发了消息。 收到消息的海同深自我安慰道:算了,好歹还知道给发个消息,比以前一声不吭就消失不见好多了。 第四十五章 一些原本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重新席捲而来,在这样一个傍晚让亓弋再度陷入过往之中—— 「塞耶!塞耶!我求求你,是我错了,求求你不要……」 面容年轻的毕舟来端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句地问:「听说你在外面说跟我很熟?」 男人哭号:「没有!我瞎说的!我没有要冒犯塞耶的意思,对不起,求塞耶饶命!」 「塞耶?你在外面可不是这么叫我的。来,说给这里的人听听,你是怎么称呼我的?」 「我不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说。」毕舟来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男人被吓得瑟瑟发抖,却抵不过眼前人的威压,哆嗦着吐了口:「阿……阿来……」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气盛的少年破门而入,怒吼道:「阿来也是你能叫的?!」旋即一脚踹在本就跪地求饶的男人胸口。男人被踹翻在地,吃痛挣扎。 接着进来的少女抢过旁边人手中的枪,直抵男人的额头。 「把枪放下。」毕舟来淡然地说,「我说过了,在没赢过我之前,不要拿枪对着别人。」 少女停顿片刻,似是在犹豫,但最终还是听话地放下了枪。 「他对你不尊重!」少年的汉语还是生硬的,但说出这句话却又很合适,语气恰到好处。 毕舟来摆摆手:「这不重要。你们先去找你们的hpayhpay,我过一会儿就去。」 「阿来哥!」少女满心不悦都写在脸上。 「去。」毕舟来掀起眼皮看向他们,仍是沉静且不容置喙。少年见状拽了拽少女的衣袖,拉着她一起离开了房间。 第121页 看到少年和少女离开,那男人几乎是从地上弹起,他跪着蹭到毕舟来身边,涕泗横流道:「塞耶……塞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塞耶饶命,我不敢了。我愿意将功赎罪,塞耶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塞耶!求塞耶饶我一命!」 「那要看你知道的东西值不值得换你一条命了。」毕舟来说道。 ………… 后来那个男人是怎么死的呢?气愤不过的少年和少女,趁夜熘进关押男人的房间,等毕舟来得到通知赶过去时,那男人早已被电死。右肋下半寸,电击致死。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电击伤,不是巧合,只能是故意。 「亓弋!亓弋!别跑了!」海同深的声音把亓弋从回忆之中拽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亓弋问。 佟晓童和海同深一起把亓弋拽下了跑步机,他说道:「你都跑了两个小时了,马拉松也没你这么跑的!我怕你在我这儿出什么事才打电话把海哥叫来的。警官,你太吓人了!」 「行了赶紧给他腾个地方放松肌肉,不然一会儿得疼死!你去拿个大毛巾来。」海同深架着亓弋,还不忘支使佟晓童。 「去那边瑜伽室,这会儿没课。」佟晓童一边说,一边跑去拿毛巾和电解质水。 「找死不是这么找的!」海同深真的动了气。 亓弋坐在地上,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海同深。 「别卖萌!也别装傻!什么大事值得你这么折磨自己?!是打算把腿跑伤了早早退休,还是打算直接心脏骤停猝死在这儿?!」 亓弋眨了眨眼,思绪和理智逐渐回笼,待喘息稍稍平复,才低声道:「我只是忘了时间。」 「我看你是忘了自己还是个人!」海同深没好气地说。 佟晓童抱着大毛巾进来,立刻把亓弋裹住,又递了水到他手上:「亓警官,你再这样我以后要禁止你来了,你要在我这儿出了事,我这健身房可没法干了。」 「站起来走走。」海同深搀着亓弋站起来,拉着他在屋里来回转圈,直到亓弋彻底平静下来,海同深才陪着他换了衣服,然后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对不起。」亓弋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温水杯轻声说道。 海同深重重地嘆了口气:「下次心里不痛快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发泄。你已经回来了,回到正常的,不用掩饰和伪装的环境中。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正常表达自己的情绪,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愤怒或是难过而怀疑你的身份,你不用时刻提心弔胆,这里是安全的。」 「我知道。」亓弋回答。 「去洗洗吧,洗完上床歇着。」 「嗯。」 两个人都梳洗妥当,海同深端了杯热牛奶放到床头:「把奶喝了就躺下吧。聊困了就直接睡。」 「嗯,行。」亓弋听话地喝了牛奶,躺了下来,「今天的事不许打小报告。」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海同深反问。 亓弋愣愣,回答:「那倒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海同深说,「来,我採访一下你,跑了三十公里,有什么感想?」 「腿疼。」 「呵!」海同深嗤笑,「不疼就怪了,真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啊!我告诉你,未来一周你都别想再上跑步机。」 「好,我知道了。」 「哎哟,难得你这么听话啊,我甚至有点儿不适应了。」 亓弋侧身靠近海同深,几乎是窝进了他怀里,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我见过那种死法。」 「什么?」 「右肋下,电击。」亓弋说,「当年我曾经遇到过一名卧底,虽然不是我亲手杀的,但是确实是跟我有关系,他就是被电死的,电击的位置就在右肋下。」 海同深立刻问道:「你今天疯了一样在跑步机上跑步就是因为这个?!」 亓弋点头:「是。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跟案子有关系我不应该隐瞒,我跟廖厅说了,刚才你洗澡的时候我也在群里说了明早会告诉他们详情。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先跟你说一下。我怕……」 「怕什么?怕我知道了难过?还是怕我生气?」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之后,亓弋才道:「你……要不你退出专案组吧。」 「你什么意思?」海同深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还是想自己面对是吗?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那个司机开着那辆车沖向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想你死了之后一了百了,带着你那些不能说的秘密直接躺进烈士陵园和杨予然一样等着每年清明我去给你扫墓是吗?!」 亓弋没想到海同深会发这么大的火,他拽了下海同深的衣角,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卧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海同深才再次开口:「你回来了,现在你的周围都是伙伴战友,你不用再提心弔胆地生活,也不用再独自一个人去面对那些。」 「你说得太容易了。人是被环境塑造的,十年……你安安稳稳地当了十年警察,可我呢?十年!三千多天!你根本不知道那种睁开眼就只有自己,甚至连睡觉都要担惊受怕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亓弋越说越激动,他坐起来看向海同深,「你说的没错!我宁愿现在是我躺在陵园里!那样我就能什么都不管了!我就可以真的安心了!活着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折磨!」 第122页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怎么?理解不了?还是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我?我说过我跟你们不一样!对我来说活着就是负担!所有人都跟我说,我回来了,可以继续生活了,可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才是正常的生活!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早听腻了,咨询师也只会用那些模板话术来对待我!他们懂个屁!阴天下雨难受的是我!失眠的是我!受伤的是我!最后我得到了什么?如果有人在那时告诉我,回来之后我要面对的是这些虚伪又无意义的安慰和无止境的隐瞒,我一定不会回来!我宁愿去死!」 海同深怔住了。他明白亓弋的疏离防备,也猜到亓弋会有悲观情绪,但他没有想到亓弋会觉得活着是负担。看着眼前人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海同深心如刀割,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抬起手,一把将亓弋搂在了怀里,一边抚摸着他的后背,一边道歉:「对不起,是我话说重了。」 「你放开我!」亓弋挣扎着,却被海同深搂得更紧了。 「是我太想当然了,对不起。」海同深一遍遍重复着道歉,过了许久,亓弋紧绷的后背才渐渐松弛下来,外放的戾气缓缓收敛,最终归于平静。 「放开我吧。」亓弋闷声说道,「你嗓子都哑了,我不该这时候招你的。」 「那些话以后只可以对我说。如果让廖厅或者姜局知道你有这种想法,你一定会被强制停职接受心理疏导的。」 「你……」 「我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 「谢谢你。」亓弋把头埋在海同深的肩头,「还有,对不起。」 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身边,对不起刚才那样失控,让你看到那样歇斯底里的我。 没有说完的话,海同深却能完全理解。 「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海同深轻抚着亓弋的后背。 「嗯。」 分开后的二人发现彼此都红了眼,亓弋率先扭过头去,他拭了下眼眶,长出一口气,道:「明天我会把这件事说清楚的。」 「会很痛吗?」 「会,那也要说。」亓弋说,「你放心,我能调整好状态。」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海同深凑上前,轻轻吻了下亓弋的唇,一触即分,而后抵着他的额头说道,「原谅我,明早给你弄猕猴桃吃。」 「嗯,快睡吧。」亓弋拉着海同深躺了下来,「好不容易感冒好点儿了,别再折腾了。」 第二天一早,云曲传来消息,经过dna比对,两名未知死者的身份都已确认。最开始那名开车撞向亓弋的司机是吴鹏,是十五年前曾经在云曲服过刑的刑满释放人员。而最新一名死者名叫普天华,是一名在逃毒贩。就像之前海同深说的那样,没有联网的犯罪信息导致了时间差,否则他们早就能确认死者身份了。 吴鹏,直到看到他正常的照片时,亓弋才认出这个人来。 「我跟吴鹏就只见过几面,尸体面部又已经变形,我确实没有认出来。实在抱歉。」亓弋说道。 宋宇涛连连摆手:「这真不能怪你,有时候这尸体变形到家人都认不出,更别说就见过几面的了,那跟陌生人没区别。」 海同深也道:「对,不用自责。那个普天华你认识吗?」 「认识。」亓弋把资料投在屏幕上,开始介绍起来,「普天华是云曲人,道上都叫他阿华,或者华哥。阿华是,小时候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学毕业就没再读书,跟着同村的人一起运送毒品,他最开始是做最底层的车夫,先开始是在境内,后来他的上家被抓,把他交代了出来,但他那时还未满14周岁,仗着自己未成年的身份骗了摆渡人,帮他偷渡到了克钦邦,之后这些年一直在缅北发展。他也算得上是个人物,手底下的车夫有百十来号人。他这个人很机警,神出鬼没的,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他的具体位置。阿华有一个女朋友,算是他的,关系一直不错,一般找不到阿华的时候,就会联繫他女朋友。他女朋友也是中国人,大名苗宁,道上叫她阿宁或者宁姐,克钦邦那边也有叫她玛宁的。」 陈虞说道:「青梅竹马消失不见,这个苗宁却一直没有动静,好像不大对劲。」 亓弋回答:「就算阿华失踪,阿宁也不会报警,他们是毒贩。」 「哦对。」陈虞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接着又问,「那苗宁应该往缅北那边求助吧?那边有消息吗?」 亓弋:「缅北可不是境内,调查起来需要时间,目前我们只能确认,阿宁是跟着阿华一起回了国,至于她有没有再回缅北,目前也还不能确定。」 郑畅提问:「那他的死因呢?」 亓弋是真的调整好了状态,讲述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当年我卧底时曾经有一个小喽啰在外张扬与我相熟,还顶着我的名头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离谱事,因为那时我已经在dk那边爬到了相对比较高的位置,手下人就把那人带来让我处置。我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子,但实际上,那是我们的同志。他手中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情报要告诉我,但dk在我身边放了很多人,是帮助,也是监视。那位同志一直没有办法近身跟我联繫,于是铤而走险,用这种方式吸引我的注意,果然被成功送到了我的身边。我假意审讯,在逼问他的过程中成功得到了他给我送来的情报。原本我已经安排好,第二天送他离开,但是当晚,a和o潜入关押他的地方,把他电死了。电击的位置就是右肋下,与现在普天华身上电流斑的位置一模一样。」 第123页 所以他才会那么崩溃。海同深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亓弋的痛苦,也才终于能稍稍窥探一丝他当年承受的煎熬。 海同深端起水杯,用喝水时的吞咽抚平喉咙的酸涩,而后才道:「死者身份能够确认是好事。亓支,普天华的女朋友吸毒吗?」 「吸。」亓弋确认道,「她染毒的时间比阿华要早。不过据我所知,她只飞叶子。」 宋宇涛思考片刻,说:「资料显示普天华和苗宁在缅北最后一次露面是三年前,之后就只是有人通过网络和电话与他们取得联繫。很有可能他们在那时就已经潜入境内,大麻在境内是违禁品,虽然成瘾性相对不那么高,但也不可能两年都不碰,普天华死在咱们市内,有没有可能……他们在咱们市找过货?」 郑畅:「可是这俩人不是车夫吗?他们难道不会随身携带?」 亓弋摇头:「阿华早就不亲自带货了,带货过境非常危险,挣的都是断头钱,他非常懂得如何自保,我不觉得他会随身携带,而且如果他真的三年前就入了境,很有可能是做了长期停留境内的准备,既然不知道要待多久,就更不可能随身携带毒品,我认为境内有人给他直接供货的可能性更大。」 「他们俩如果都是飞叶子的话……」宋宇涛看向亓弋,「我可以找线人问问,这两年如果有大量收叶子的,那些线人肯定能收到风声。」 亓弋:「可以,但是要小心别暴露。」 「这个你放心,我的线人都很稳妥。」宋宇涛回答。 第四十六章 宋宇涛埋头联繫线人,亓弋则又开了口:「普天华的信息大概就这么多,我再说一下那名司机。吴鹏绰号鸽子,出狱之后成为了遥城警方的线人。简单来说,遥城那地方比本市更乱,所以吴鹏这人,也比唐临更重要。实际上我能成功与唐临搭上线,还是通过的吴鹏的关系。」 「那亓支你跟吴鹏有仇吗?」谢潇苒问。 亓弋想了想,说:「我印象中是没有。」 郑畅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如果不是有仇的话,那就是跟唐临一样,是那边在做清理,对方想搅浑水,最好的方法就是解决掉唐临和吴鹏这样的人。真假消息满天飞的时候,为难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还有一点。」亓弋补充,「克钦邦现在还有在执行任务的卧底,如果外面的消息不确定,我们势必要联繫卧底,卧底在传递消息的过程中是非常容易暴露的。」 宋宇涛点头:「没错。而且对方甚至有可能利用外面的混乱设下局中局,筛选辨认到底谁是卧底。我们的同志在这段时间会面临更大的危险,亓支——」 「我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亓弋接过话说,「知道唐临死了之后我就跟廖厅说过了,领导们会考虑我说的情况。」 「那就好。」宋宇涛稍稍放了心。 谢潇苒提出问题:「可是为什么要把吴鹏送到咱们这里来杀呢?吴鹏的根据地在遥城,在那边直接动手不是更方便吗?」 「让我想想吧。」亓弋下意识地揉了揉额头,「我确实不记得跟他有什么仇了。」 海同深:「这事不着急,反正现在是吴鹏死了,咱们得找杀害吴鹏的凶手。」 亓弋又提出了新的想法:「其实关于阿宁和阿华,我还有一个方法,但是可能查起来比较麻烦。」 宗彬斌:「亓支你说吧,咱们办案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亓弋又看向海同深,见海同深点了头,才整理好思路说道:「我之前听人说过阿宁的身世,她除了跟阿华是青梅竹马以外,还跟她爸一起当过『农夫』,这是黑话,意思是她会种大麻和罂粟这一类的违禁植物。而她一直飞叶子,不仅是因为大麻便宜,更因为她可以自产自销。大麻种植需要特定的温度、湿度和光照,如果她真的在家自己种,肯定要在家里搭个合适的环境,类似迷你大棚,那么她家的电费一定很高。而且萃取终产物也需要一些化学试剂,这些都可以查到。不过这只是我的推测,她不一定真的自己种。」 海同深想了想,说:「郑畅去联繫电力公司配合,先查抛尸点周围近两年用电量突增的用电户,如果没有符合的再往外扩展。」 「明白!」郑畅立刻答应。 海同深又道:「宋哥同时问问你的线人,除了有人大量收叶子以外,还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货,看有没有人往外放叶子。」 「没问题。」 谢潇苒拿着笔记本开始说道:「亓支,你还记得当年a和o杀害那名卧底同志时用的是什么吗?」 亓弋想了想,说:「我印象中就是电线。」 谢潇苒:「我用电线试过,无论哪个角度多长时间,都无法形成和普天华身上电流斑相似的伤。这几天我又查了查资料,也问了一些前辈,他们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你们看过古装剧里那些酷刑吗?」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郑畅开口说道:「你说的是那种烙铁吗?就是一个三角铁板放在炭上加热然后往人身上烙?」 谢潇苒:「是。我特意找了一块铜片,通上电做了试验,做出来的伤口跟普天华身上的伤口很像,基本可以确认,凶器就是通了电的三角形铜片。我又查了些资料,古时候确实是有炮烙之刑,不过那会儿是在铜柱里加炭燃烧,然后把人绑在铜柱上,活活把人烫死。不知道这个凶手选择铜片是就地取材还是有模仿炮烙的意思。」 第124页 「所以凶手并不单纯是在复制当年那名卧底的死因。」宗彬斌分析道,「如果是向亓支示威,应该更倾向于完全复刻,这样才能达到目的吧?」 宋宇涛点头:「我同意大斌的观点。」 亓弋:「我暂时没有思路。」 海同深:「那就先把这个放一放。现在已经确认了死者身份,关联到死者的女友苗宁,亓支有苗宁的照片吗?」 「有。」亓弋找到照片,直接发到了群里,「这张照片是五年前的,还算比较新,应该可以进行比对。」 海同深看了看,说:「姜局给咱们开了权限,郑畅,去用天眼系统进行搜索比对,就算大海捞针也得给她捞出来。」 大家分头忙开,会议室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海同深握了握亓弋的手,问:「还好吗?」 亓弋轻轻应了声,却又怅然说道:「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后来我问过付熙,他不肯告诉我。我查遍了所有我能查的档案,都没有结果。我以为我能记住他的模样,可是……刚才说起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快忘了。那是第一个因我而死的同志,我恨极了nanda和nando,但我没有办法表露。」 「a和o……他们知道那人是卧底吗?」海同深问。 「不知道。」亓弋垂下头,两手肘撑在膝盖上,「他们杀他只是因为他叫了我一声『阿来』,那时只有dk可以这么叫我。我逼问那位同志时,nanda和nando在门外听见了,他们当时就冲进来想杀他,是我拦住了,我没想到当晚他们俩会趁我不注意再去下手。我虽然知道dk心狠手辣,但我没想到这俩十几岁的孩子完全遗传了dk。」 「是遗传和环境共同造就的吧。」海同深说。 「或许。大概毒窝里真的出不了小白花。」亓弋呼出一口浊气,而后说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知道你能调整好。」海同深皱着眉喝了口水。 「感觉你感冒又加重了似的。」亓弋拿了喉糖出来,「这个给你。」 「谢了。」海同深拿了一块喉糖放进嘴里,「还有件事,普天华和苗宁……他们是毒贩。」 亓弋愣了愣,想起之前的争吵,他点头说:「我明白。」 郑畅此时进了屋来,把平板递给亓弋:「亓支,这是不是苗宁?」 亓弋接过平板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是。」 郑畅:「大数据正在分析她常出现的位置从而计算她可能的居住地,电力公司那边我也去联繫了,等这边大数据锁定区域之后我再去调取用电量数据。」 「太好了,算是有了突破。」海同深说。 到了中午时,大数据就已经将苗宁经常出现的地方标记了出来。 郑畅把地图投到屏幕上:「根据数据分析,苗宁的主要活动范围在滨江新区的安和乡。安和乡拆迁改造之后,各街道社区都已经安装了治安监控,刚才我已经跟安和乡派出所的同事取得了联繫,直接接通他们的治安监控,用天眼进行分析,一旦苗宁出现,我们立刻可以找到她。」 谢潇苒问:「你们是不是都怀疑苗宁杀了普天华?为什么一直想要盯着苗宁?」 宗彬斌:「她确实是嫌疑人之一。毕竟自己的男朋友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合理,但我们也不能排除别的可能。盯着她是因为就算她不是凶手,也是普天华的相关人,找到她就能问到普天华遇害之前的情况,这样也方便我们后续进行调查。既然现在能确认这几个案子的相关人员都和缅北克钦邦有关系,那么盯着苗宁总会有收穫。」 「我还以为你们都已经默认苗宁是凶手了。」谢潇苒道,「我以为我漏了什么细节,感觉跟不上节奏了。」 「我们一起办案久了,都有默契了,有些思路不用说就都能明白。」郑畅看向谢潇苒,「你要是跟不上就直接问,别拘着,我们又不吃人。」 「知道了。」谢潇苒笑了笑,「之前在平潞的时候也是,我永远跟不上他们的节奏,每次都得有人跟我解释。」 郑畅安慰道:「习惯就好了,你不也是刚工作没多久吗?这次正好跟着我们全程盯案子,这机会也挺难得的。」 宋宇涛在这时风尘僕僕地进了会议室。宗彬斌看见他身上都是土之后调侃道:「哟,你这是去工地挖土去了?」 「不是,但也差不多。找线人路上顺便完成了个kpi,已经扔回支队交给我们头儿了。」宋宇涛把包放在一旁,先去接了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而后才坐回到椅子上说,「确认了,这两年确实有人在暗中往外放叶子,每次的量都不大,但积攒起来也不算少了。」 「位置?」海同深问。 「全市随机。」宋宇涛说,「货主很机警,生客不接,当天通知地址,钱货分离,到现在没人见过货主。」 「能钓出来吗?」海同深问。 宋宇涛:「有难度,但也不是不可能,得好好策划一下,主要是鱼饵得够真。亓支你有什么建议吗?」 亓弋说:「我对普天华和苗宁也不算太了解,以前只是打过照面,不太清楚他们的做事方式。一会儿我联繫云曲那边看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如果要钓鱼一定要策划好,苗宁这种人比较机警,一旦惊了很有可能就此熘走。而且本市还有个神出鬼没的幕后人帮助,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第125页 海同深察觉到亓弋不再用「阿华」和「阿宁」这样的称呼,虽然只是很小的改变,但还是把他心中那点捲起的皱褶抚平了。他在心中轻轻笑了一下,而后正色道:「宋哥先歇歇,亓支去联繫云曲,郑畅联繫电力公司调取数据,宗哥跟我一起去找趟赵特。」 由赵特带着,与安和乡派出所的负责人详细沟通结束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晚高峰都接近了尾声。宗彬斌和海同深飢肠辘辘地回到市局,刚要说先吃饭,庞广龙就拎着袋子进了会议室:「我从酒店餐厅打包了些饭菜过来,你们再忙也别忘了吃饭。」 「好傢伙,五星级酒店餐厅的外卖,我是要升天了吗?」宗彬斌打趣。 庞广龙笑了笑:「只是四星酒店,没那么夸张。宗哥快来吃吧,这顿我请。」 「到我地盘上还能让你请客?这不是下我面子呢吗?晏阑就这么教你的?」海同深从袋子里拿了饭菜,先是顺手递给亓弋,而后才拿自己的。 庞广龙:「我们老大说了,跟海支不分彼此。我这顿也不算市局的,算我个人的。毕竟吃人嘴短,吃了这顿饭,你们对潇潇也能好一点不是?」 海同深玩笑道:「放心,我们这儿可没有阎王发疯。」 「这话我就当没听见。」庞广龙嘿嘿一笑,「海支,放潇潇跟我吃顿饭行吗?」 「行,哪还能不行啊?你都说了吃人嘴短嘛!」海同深笑道,「小情侣快从我眼前消失,我看不了这个。」 谢潇苒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放在一旁,说:「我尽快,海支你们也慢点儿吃。」 等二人离开,宋宇涛才道:「小情侣还挺养眼的,真是男才女貌,啊不对,男帅女美。」 「是啊,咱家小畅畅输得不冤。」宗彬斌说,「说起来,那阎王也长得特别帅,他们平潞的空气是都比咱们这儿好吗?怎么一个个的都那么好看?」 海同深:「宗哥忘了苏行了吗?他比晏阑更帅。」 宗彬斌:「啊对!那小法医也是,帅得离谱。我记得那会儿古濛天天逗那小孩儿。欸对了,听说他那次伤得特别重,人差点儿没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脸,那么好看的脸要是伤了就可惜了。」 下意识地,海同深用余光瞥了一下亓弋。亓弋脸上有一处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耳后,平常有头发挡着不太明显,海同深也是那晚撩起他头发时才发现的。 「哎哟我天,海支你这是给亓支拿了个什么啊?」宋宇涛正对着亓弋而坐,自然是一眼就看见了亓弋面前那盖满辣椒的外卖盒。 海同深:「他能吃辣。」 「啊?是吗?我还真没见过亓支吃辣的。」宋宇涛说。 「嗯。」亓弋点头,接着就夹了一块辣椒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吃完,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件事。 宗彬斌调侃道:「我看你是根本就没见过亓支吃饭吧。」 「大斌!你没完了是吧!」宋宇涛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原本宋宇涛之前那样对亓弋,在知道亓弋身份之后心里就后悔,进入专案组之后就更别扭了。亓弋越坦然他就越难受,宗彬斌还没事就调侃他之前那些行为。他知道宗彬斌是好意,想用玩笑把之前那些龃龉抹过去,但他实在不了解亓弋,如果亓弋是那种不开玩笑或者开不起玩笑的,这事反而会适得其反。 「是我以前不常在局里,以后慢慢就知道了。」难得地,亓弋说了句正确的不令人尴尬的解围的话。 海同深把头埋得很深,仿佛这样才能止住笑意。亓弋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了,这是好事。 「我吃完啦!」郑畅快速擦了嘴,起身走到白板旁。下午的时候为了方便,他找后勤弄了块更大的白板,把本市地图贴了上去。郑畅拿出红笔和一次性透明膜,把膜盖在地图上,用笔画了两个圈,说:「中午说过,大数据已经把苗宁活动的范围划在了大圈这个区域,也就是安和乡。下午的时候我联繫了电力公司,在这个区域内一共有39处民用用电量陡增,16处商用用电量增加,已经排除了其中的43处,现在的范围已经缩小到大概半径五公里的圆形区域,就是这个小圈。」 海同深点头:「不错,继续分析,需要什么帮助?」 郑畅:「目前不用,再有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出结果。」 「海支你吃着,我来说。」宋宇涛起身从旁边拿过蓝色的笔,换了张膜,在地图上标出了大约30个点,「我找了线人,也查看了过去两年因为飞叶子被我们抓获的瘾君子的询问笔录,从中筛出了这些存在疑点的位置,这些位置确实毫无关联,但如果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连在一起——」宋宇涛开始在这些点上连线,很快,看似混乱无序的点组成了几个互相交叉的五边形或六边形,而无论这些图形在什么位置呈什么形状,有一个区域被连线反覆穿过。接下来,宋宇涛把刚才郑畅画过的膜拿过来原位盖在自己画过的膜上,红色的圈与蓝色密集的位置基本相同,而在较小的红圈中有一个部分几乎被蓝线占满。 「妙啊!」宗彬斌道,「畅畅快来,看看这个区域里有没有关注对象。」 郑畅上前把两张膜掀开,看了一眼,说道:「有两家!和畅惠风e区4幢2号。还有一处是曦曜堇晨广场t2塔顶层。」 「噗咳咳咳——」海同深放下手中的面,抄起桌上的水杯就猛灌起来。 第126页 「哎哟你慢点,没人跟你抢,这是怎么了?」宗彬斌关切道。 「那个——曦曜那个,我咳咳咳……」海同深摆了摆手,调整好呼吸之后,拿自己手机拨通了电话。他把手机打开免提放到桌子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上面的两个字——「阎王」。 第四十七章 电话接通后,海同深抢先说道:「晏阑,我有正事找你。」 那边只传来一个字:「说。」 「堇晨广场是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那是我妹的嫁妆,你不是知道吗?」 「我去年又没在,哪记得具体时间!」海同深又问,「t2塔顶楼是什么情况?」 「t2塔顶楼?你等会儿。」晏阑那边明显将手机拿远了些,但还是能听到他询问的声音。紧接着,另一个人接过了电话,说:「喂,我是乔晨。去年凌堇在那边弄了个长期艺术展,现在应该还在营业,有什么问题吗?」 海同深松了口气,说:「艺术展……什么类别的?用电量大吗?」 「具体我不清楚,但那些画和雕塑都需要打灯,有些贵的艺术家真迹还要恒温恒湿保存,应该挺费电的。哦还有,去年那边开了几次先锋艺术轰趴,今年马上也要开,估计用电量也不小。」 郑畅连忙用口型询问,海同深点点头,接着问:「具体轰趴的时间你记得吗?」 乔晨回答:「我就记得中元节、万圣节和平安夜,剩下的我帮你问问,一会儿让晏阑发给你。」 海同深抬起眼看向郑畅,见郑畅点了头,便说:「行,那多谢了。」 「客气,你跟晏阑说吧。」乔晨把电话交还给晏阑。 晏阑问:「开着免提呢吧?」 「啊……对啊,怎么了?」 「正好,当着你的人的面说说,你查案子查到我头上,不该给点表示吗?」晏阑明显带着笑意。 「你个阎王!滚蛋!」海同深直接挂断了电话。 郑畅八卦地问道:「原来海支跟平潞那位阎王关系那么好啊?」 「他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见过他。」 宗彬斌拆台道:「他跟你差不多大,他穿开裆裤的时候你不也一样吗?」 「好了这个话题结束!」海同深立刻说。 「别别别,别结束啊!解释一下人物关系。」郑畅说。 海同深道:「曦曜老总是晏阑的舅舅,曦曜老总的女儿是晏阑的表妹,晏阑的大学同学兼好友兼同事,刚才接电话的乔晨是曦曜老总的女婿,也就是晏阑的表妹夫。当然,领没领证我不清楚,反正俩人去年办的订婚宴,没意外肯定是要结婚的。」 郑畅眨了眨眼,说:「我去!堇晨广场是这个意思?!」 「对,堇晨就是俩人的名字,堇晨广场是曦曜老总给闺女的订婚礼物。」 「好有钱啊!」郑畅感嘆,「天啊我不想干活了!有没有富婆啊!我可以入赘的!」 「出息!」海同深敲了一下郑畅的头,「别闹了,说正事。」 「好……的……」郑畅捂着头说道,「刚才乔副支说的那三个时间点前后确实用电量有所增长,而且那里确实从去年开始用电量激增且每月保持在高位,如果是艺术画廊之类的,倒也合理。不过明天我还是要去现场看一下。」 「可以。」海同深又说,「那现在就只剩下和畅惠风了,先调查这个地址吧。」 「没问题。」郑畅答应。 很快谢潇苒就吃完饭回了会议室,现在手头的线索足够多,这让一直被牵着走的专案组众人干劲十足。宋宇涛看向海同深,问:「海支,咱们是直接上门还是把人钓出来?」 海同深说:「首选肯定是把人钓出来。咱现在证据不充分,尽量不做大动作。」 宋宇涛点点头:「我也是这意思,那咱是不是计划一下?按照我找到的情报来看,货主非常谨慎,如果就是苗宁,如果真是苗宁杀了普天华,那她现在只会更加谨慎。」 郑畅坐在椅子上转着圈,说:「可我还是想不通,这俩人这么多年都在一起贩毒,说是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也差不多了,怎么就闹到要杀人的程度呢?会不会真的凶手另有其人,我们的方向错了?」 「要是你女朋友突然失踪联繫不上,你不会着急去找吗?」海同深问。 郑畅:「找是肯定要找啊,可是之前老大你也说了,苗宁是毒贩,普天华失踪她肯定不会报警,她要找估计也就是私下里找,那咱们也不会知道啊,对不对?」 亓弋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缓缓说道:「可如果在普天华死了之后,还有人在用普天华的帐号发送消息与克钦邦沟通呢?」 「什么?!」郑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亓弋:「刚刚确认的消息,前天普天华还在指挥自己手底下的车夫去接货送货。而他在缅甸的帐户仍有进帐。」 「啊……那是杀他的……不对!是苗宁!」郑畅看向亓弋,「亓支你是这个意思吧?别人就算杀了普天华也没办法伪装他还活着的状况,那些经常跟他联络的人一定能察觉端倪,而现在普天华死了好几天,一切都在正常进行,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苗宁?」 「就算苗宁没杀他,也一定知道内情,不然她不会这么淡定。」亓弋说。 宋宇涛听后说道:「那我们还真得快点找到这个苗宁,而且如果苗宁不是凶手只是知情人,那我们还得防备着别惊了真正的凶手。」 第127页 「提问!」郑畅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挪开,看向亓弋,「亓支,普天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他以前跟你有什么纠葛吗?第一个案子中那边要除去张聪、李汌、钟艾然,这些都是有理由的。现在他们在月牙湾上打招呼,发悬赏,明显是要引起你的注意,然后这次可能杀了肇事司机的嫌疑人又是你的线人唐临,那个死者王星耀也跟你有关系,那普天华呢?为什么一定是普天华?」 亓弋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道:「让我想想。」 海同深看亓弋的样子就知道他是真的还没想起来,便道:「慢慢想,这事倒不是最急迫的,咱们继续刚才的分析。」 宗彬斌思考片刻,问:「有什么事是在缅甸可以忍而在国内忍不了的?」 郑畅:「国内环境比缅甸好挺多的吧?有什么是忍不了的?饮食口味不一样?这也不至于杀人吧?」 谢潇苒插话:「我倒觉得不太会是外部原因,如果真是苗宁,那肯定是她和普天华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不是有一句话说吗,its always the husband,反过来也一样,its always the wife,虽然他俩还没结婚,但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这会儿你又想明白了?」宗彬斌打趣。 谢潇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承认道:「是刚才我师兄提醒我的。」 「啧,你这个法医师兄涉猎面挺广啊!」郑畅挪到谢潇苒旁边,「还是说……你曾经他?给他加了好多光环?」 谢潇苒咽了咽口水,模糊了重点,说:「我师兄有主了。」 「英年早婚啊?那可惜了。」郑畅还要说话,被海同深扔过去的纸团砸了头:「干正事!」 「好的老大。」郑畅立刻收了声。 「我还没想起来普天华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我想起另外一件事。」亓弋看向海同深,「用电量激增可能不准确,但如果结合持续高温,是不是就有理由直接进屋调查了?」 宋宇涛立刻反应了过来,说:「没错!用电量激增加上温度异常,基本就可以确认是在家搭了迷你大棚,找个藉口进屋去检查一下,只要是在家种植大麻,她根本赖不掉。」 海同深询问郑畅道:「那个小区周围什么情况?」 郑畅:「不太好,和畅惠风e区都是别墅,私密性很高,每户都有物业管家,咱们现在还没有搜查令和正式手续,只是怀疑调查的话进去可能不太方便。而且和畅惠风其他区住了不少有地位的人,硬闯够呛。」 「哪家物业的?有没有业主构成情况?」海同深问。 「我还真没看,等会儿老大我查一下。」郑畅立刻翻找起资料来。少顷,他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说:「老大?好像……也是曦曜的……」 谢潇苒没忍住笑了出来:「海支,您刚才好像让晏队滚来着。」 海同深咬牙说道:「你们先待着,我出去打电话。」 电话再次接通,海同深简短地向晏阑介绍了一下情况,晏阑那边的背景音由嘈杂变得安静,而后他才说道:「据我所知,曦曜在贵市地皮不多,项目也不多,怎么你查个案子直接撞上了两块曦曜的盘?你是不是真属柯南的?」 海同深无奈:「别调侃我。说真的,如果真有人在那边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怎么办?」 「抓啊!」晏阑义正词严地说,「该抓就抓,没什么可顾虑的。那些什么商业价值我才不在乎呢。你说那个小区是不是没挂曦曜两个字?」 「是,所以我刚开始没注意。」 晏阑无所谓地说:「那就更不用在意了,没挂曦曜俩字的都是合作项目,有的甚至只是借个名头,更没什么影响了。把你的心搁肚子里,你要真不放心就直接给我舅舅打电话。」 「你是不是没听懂我问的什么啊?」 「呵,」晏阑笑了笑,「我当然听懂了。所以我才说你放心,廖副厅既然去到你那儿让你领导专案组,就绝对会给你最大的权限。至于别的你更不用担心,省厅大换血一次,现在正是抽筋剥皮深挖腐肉的时候。这『新秩序』别的可能差一点儿,但背景足够硬,手腕足够烈,省厅是不可能被打穿的,尤其是廖副厅。大海,我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明白吗?」 海同深道:「我去!原来传言是真的。」 「你赶上好时候了,比我那会儿魑魅魍魉横行的时候容易多了。」晏阑说,「你就放心查你的,反正捅不漏天。」 「我还有一个问题。」海同深下意识地转了个身,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低声道,「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亓弋?」 「谁?你说廖副厅带过去的那人?那得看你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了,去年我去省厅的时候跟他打过照面,这算吗?」 「勉强算吧。」海同深长出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来俞江我请你吃饭。」 晏阑道:「咱俩最好别见,这日子口咱俩见面准没好事,隔空投餵倒是接受。」 「德行!」海同深笑骂了一句,「行了,多谢,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的同时,海同深嘴角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语焉不详,欲盖弥彰,那些隐藏在话语之中的意思,那些若有似无的弦外之音,都在不停地敲打着他。转过身看着仍旧灯火通明的市局,海同深心中莫名怅然,但转瞬之间,他就坚定了信念,前路艰险可以预见,但迎难而上才是最优解。 第128页 回到会议室,熟悉的工作氛围让海同深立刻从情绪之中抽离出来,他操作了一下手机,说:「郑畅,刚才发给你的是和畅惠风负责人的联繫方式,趁着现在还早——」海同深顿了顿,「哦不早了,那就明天吧,明天跟那边联繫。宋哥,我刚才申请了无人机携带热成像设备,这个你熟悉,等郑畅那边联繫好之后辛苦你跑一趟。」 「没问题。」宋宇涛说,「今晚我盯着就行,你们都回去休息,如果能确认苗宁那边的情况,明天咱们就能直接上门去找她,得为明天做好准备。」 「怎么着?她还能拒捕不成?」郑畅道。 宋宇涛拍了拍郑畅的肩膀:「那可没准,永远别小瞧毒贩。海支帮忙走个手续,明天最少得有两人配枪。」 「放心,我心里有数。」 当晚,海同深洗完澡后回到床上,亓弋把手机放到枕边,说:「有件事逻辑上不通。普天华和苗宁是车夫,三年前他们回到境内应该是做了长期停留的准备,那么有极大可能是为了给绿水鬼铺路。可是现在绿水鬼做成了,普天华却死了,这事就不对了。」 这也正是海同深在思考的。他看向亓弋,示意亓弋继续。 亓弋接着说:「按照那边人的做事风格,我不认为这是个意外,所以普天华的死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是我确实没有想起来之前跟他有什么纠葛。」 「三年前六月他们入境,那会儿你……不对,你四年前就已经回来了,这个时间还是有问题。」 亓弋:「如果前年十月没有挖出金志浩那一串,第一批绿茶已经进入本市了。」 「什么意思?绿水鬼不是刚弄出来的吗?」 「我离开克钦邦的时候,高纯度冰毒的研制已经进入到收尾阶段,当年他们冒险让人拿货进入境内,就是为了投放第一批半成品,不过那年被拦截了。那一批试验品纯度在90%左右,再加上金志浩余森等人的遮掩,没有人意识到那一批冰毒意味着什么。」亓弋说,「前年平潞那案子,虽然主要查获的是境内的芬太尼和卡芬太尼,但有几个涉案人员是熘冰的,当时查获的冰因为没有比对数据而被搁置,那一批其实就是初步探入境内的高纯度冰毒,也就是绿茶。钟艾然以为绿茶就是绿水鬼,其实严格来讲不是的,绿茶的纯度在90%左右,虽然也已经很高了,但并不是绿水鬼。」 海同深思索片刻,分析道:「也就是说,这些年他们并没有放弃,在一次又一次的试验和小范围散货的过程中已经铺开了一条供应链……会不会是,入境的时候普天华在这条线上,但现在已经不在这条线上了,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所以才要把他灭口?」 「那么苗宁也不会在这条线上。」亓弋接话。 「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吗?」海同深自言自语道。 「算了,先别想了。」亓弋拉了拉海同深的袖口,「很晚了,睡吧。」 海同深嘆了口气:「你每晚这样往我怀里钻真的很过分,我不是和尚,你知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 「那……我帮你?」 海同深呼吸一滞,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把亓弋拥入怀中,摩挲着他的背,低声道:「我等你准备好。」 第四十八章 一夜安眠。 海同深把咖啡端到亓弋面前:「不去健身房还起这么早?没睡好?」 「睡得挺好的,就是生物钟作用。」 「那也醒醒神,上午要去苗宁家。」 亓弋喝了一口咖啡,问:「确定了?」 海同深点头:「非常确定。我都不知道现在热成像能到这种程度,而且宋宇涛确实有经验,一看就说这种的就是大麻。」 「他?」 「是不是没看出来?他老家虽然比云曲好点儿,但曾经也是个着名的毒窝,按照他的说法,他从小就是在一片大麻地里玩大的。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有个什么称号吗?人形警犬。以前他在海关缉毒,毒贩和装毒的行李箱从他旁边经过,他闻一下就能知道。」 亓弋:「那他之前怎么没闻出来我身上带着毒味?」 「因为你不是真正的毒贩啊。」海同深道。 「也对。」 在负责人的带领下,众人进入了和畅惠风小区的监控室。负责人拿着一份文件交给海同深,说:「小晏总已经跟我交代过了,几位警官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我们会尽全力满足。这是在我们这里留档的业主信息和住户信息,社区内治安监控数据保留一年,但治安监控只会拍摄到住宅门口,另外各家各户的安防监控不在我们的管控范围之内,如果要调用需要与业主取得许可。」 海同深问:「小区的电力系统是怎么走的?」 负责人回答:「独门独户单独电錶。」 海同深又问:「你们物业管家的响应速度要求?」 「五分钟以内。」 「这家挨着的那一栋是什么情况?」 「业主每两周带着老人孩子回来住三天,会提前一天请保洁和绿化工人把屋里院子打扫干净。上周末业主刚刚回来过,所以目前是空置状态。」 海同深轻轻点头,道:「我需要这一栋的平面图和施工图,再找两身你们工程人员的工作服给我同事换上,还有电工的工具箱。这一年以来的治安监控视频,凡是照到他们家的,全都拷贝给我,还有你们小区的识别车辆进出场记录和访客登记。打电话通知隔壁业主,我们有可能需要借用他家的院子,有任何损坏都由我们来承担。」 第129页 「那户业主是小晏总的朋友,昨天小晏总就已经与业主打好招呼了。业主说只要不把房子炸了怎么都行,如果有损坏也不用警局负担。」 海同深笑笑:「好市民啊!要都像你们晏总那样遵纪守法就好喽!那先麻烦你去准备刚才我要的东西吧。」 「没问题。警官稍等。」负责人很快就出去安排。 郑畅低声嘀咕道:「有钱人真离谱,物业监控室比我家都大。」 「这也就三十平,你家才三十平?」海同深立刻反驳。 「那我换个说法,比我卧室都大,这对了吧?」郑畅撇着嘴说,「老大你真是越来越较真了。」 「这叫严谨。」海同深道,「一会儿你当电工,宗哥带着证呢吗?」 「带了。」 亓弋扭头看向宗彬斌,宗彬斌拿出一张电工证晃了晃:「正经能持证上岗的电工。」 「厉害。」亓弋说。 「能得到亓支的夸奖,我荣幸之至!」宗彬斌拍了拍亓弋的手臂,「亓支来给我们分析一下,一会儿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地下室。」亓弋不太自然地摸了下胳膊,说,「不能见人的东西一定藏在地下室,在地下室要小心格局变动,我见过最离谱的,是在地下一层二层之间造了个迷宫,进去直接转向。」 负责人在这时候把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都拿了进来,郑畅和宗彬斌快速地换衣服,而亓弋和海同深则跟宋宇涛一起开始研究图纸。 「地下两层地上两层……」宋宇涛说,「按照昨天热感探到的,那个种植棚是在地面附近,还真有可能是在地下室。没准地下两层都是……那可就麻烦了,我们没理由进入地下室。」 「独栋的全屋水路和电路总闸在地下室设备间。」亓弋指了一下图纸,「如果没有改的话,就能名正言顺进入地下室。」 「改过吗?」海同深看向负责人。 负责人摇头:「我们没有接到过通知,而且这户人家从入住以来就没有大的装修活动,我们每天都有保安巡视,如果有变动肯定会被发现的。就算是软装或者小改,也得进料,我们目前是没有登记也没有发现异常。但是有一点,很多业主会为设备间单独设立一个通道,这种室内改动不像水电,是不会通知我们的。这一户从装修到出租到入住,一直都没有报修过,所以室内具体情况我们也不了解。」 「那就只能进去随机应变了。」海同深看向郑畅,「你跟着宗哥,听他安排。」 「放心。」郑畅点头。 海同深又问宋宇涛:「现在屋内是只有一个人吗?」 「对,目前地上两层确实只有一个人。」宋宇涛回答,「但是如果地下二层有人的话估计热感探不到。」 亓弋说道:「你们也不用把苗宁想得有多凶神恶煞,她和普天华不一样,她从来没被警察抓过,身手也没那么好,既不是僱佣兵也不是职业杀手,如果咱们几个人还按不住她,那就真的太废了。」 「为了不被亓支称为废物,我得努力了。」郑畅已经换好衣服走到他们身边,「抓苗宁简单,关键是不要惊动无辜群众。」 「所以才要安排好。」海同深说,「她屋子周围有监控,为了不打草惊蛇,就只能在宗哥和郑畅敲门进入的这个阶段快速到位埋伏。」 「我盯后窗,你和宋哥一前一左。」亓弋直接安排道。 「好说。」海同深拍了拍宋宇涛,「听你们亓支安排。」 「没问题。」这一次,宋宇涛答应得心甘情愿。 掐断屋内电闸十分钟后,物业果然接到了报修电话。伪装成电工的宗彬斌和郑畅很快就敲开了门,而来开门的正是苗宁。为了防止苗宁察觉,进入屋内的二人只带了藏在扣子里的单向通讯设备,外面的人可以听到屋内的情况,但没有接收耳机就意味着没有办法与外面埋伏的人进行沟通。 苗宁说话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只是简单的「进来吧」三个字,就直接击中了亓弋,把他脑海里那些如碎片般的记忆重新唤醒——原来是她! 「亓弋?你怎么了?」虽然没有见到人,海同深还是从那不寻常的呼吸节奏之中察觉出了异样。 「没事,刚才挪了个位置。」亓弋回答道。 开玩笑,早起跑六公里都不会大喘气的人,怎么会挪了个位置就这么喘?!海同深压了压心火,道:「注意隐蔽,尽量别再动了。」 「知道。」亓弋回答。 「姐呀,恁这屋里忒热咧,能开个窗户不?」这是宗彬斌在说话。 「热了你脱衣服。」苗宁的语气生硬。 「咦,恁这话说滴,我跟我徒弟都是男嘞,恁是女滴,哪能嘛……」 苗宁:「地下室也没窗户,你先给我修,修完了我给你拿瓶冰水喝。」 「可不敢,可不敢!」宗彬斌又接着说道,「俺们有规定,不能拿业主给的东西。」 「真麻烦!」苗宁抱怨了一句,却还是转了身。 「谢谢姐咧!俺一定把恁家的活干好!」 与此同时,埋伏在后面的亓弋说道:「窗户开了。」 「大斌还是厉害。」宋宇涛说。 「姐,恁这个设备间的门松咧,恁屋子里养的花要是需要保温,得换扇门才行咧。俺们老家种菜哩,最怕滴就是大棚漏风。」 第130页 宗彬斌这是在告诉外面人,设备间和地下室没有隔门,他看到了种「菜」的地方。 「哥,快干活吧。」郑畅提醒道。 「哎哟,俺这是话又多了,姐恁别介意啊!」宗彬斌嘿嘿笑道,而后开始检查电路。 「你们要检查多长时间?」苗宁问。 「这可说不准咧,不过姐恁放心,我干活可利落了!」 苗宁不耐烦道:「你尽快吧!」 「好嘞姐!恁要是觉得这儿脏,恁就先上去,俺绝对最后给恁清理干净。」 「不用,我就在这里盯着。」 「亓弋盯后面别动,我去敲门,宋哥策应。」海同深的话音与宋宇涛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我过去。」 「欸你——」海同深话未说完,宋宇涛已经走进了监控的范围内。 与此同时,在屋内的苗宁收到了警报。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颇为不耐烦地蹙起眉,说:「你们先修着,我上去一趟。」 宗彬斌和郑畅在苗宁转身之后对视一眼,打了个手势,等确认苗宁已经上了楼梯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苗宁通过手机看到了门外的实时监控,心中早已提高了警惕,她从玄关处拿出一直藏起来的枪,上了膛之后藏在后腰,而后才缓缓开了门。「你找谁?」她问。 「请问是苗宁女士吗?」宋宇涛问道。 「我问你找谁。」苗宁没有回答,手已经扶上了后腰。 宋宇涛一眼便看穿了苗宁的动作意图,他把手放到背后,向在远处埋伏的海同深打了暗号——方案二。而后他从口袋里拿出警官证举到苗宁面前,直接挑明身份:「我们接到群众举报,怀疑你与一起贩毒案有关,麻烦你配合工作。」 苗宁没想到警察会这样直接找上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就在她愣神的这一会儿工夫,宗彬斌已经悄无声息地蹭到了苗宁身后。苗宁后退掏枪的动作被身后的宗彬斌打断,宗彬斌直接抬脚踹飞了她手中的枪,宋宇涛则紧跟着闯进门来,和宗彬斌联手准备控制苗宁。然而苗宁却像无骨一样从二人手中滑脱,往地下室方向跑去,郑畅早已机警地堵在从一层往地下室去的楼梯口,苗宁知道向下无望,立刻转向窗户,倚仗自己身材娇小的优势,从窗户的缝隙钻了出去。只是刚刚落地还没站稳,就被亓弋直接拉着手臂一个过肩摔,紧接着双手被反锁在身后。亓弋把膝盖压在苗宁身上,任凭她挣扎扭动,都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他把手伸到自己脖子附近,摸到了颈间的绳子,但却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住了手,转而去摸挂在自己腰间的手铐。手铐将苗宁锁住,屋内的人也及时跑了过来。 郑畅意犹未尽地说:「我都还没动手呢,不给我发挥的余地啊!」 海同深插着手站在一旁:「抓人这事你们还真的都比不过他,是吧亓支?」 亓弋把苗宁从地上拽起来交给郑畅,说:「算你的。」 听到说话声音的苗宁猛地回过头来,惊恐又诧异地看向亓弋,不可置信般说道:「塞耶来……?」 「闭嘴!」宋宇涛直接扭过苗宁,对郑畅道,「走,押车上去。」 「好嘞宋哥!」郑畅和宋宇涛两人一前一后,押着苗宁就往车上走去。 「我给技术大队打电话。」宗彬斌举着手机走到一旁,只留下亓弋和海同深在最后。 「塞耶是老师的意思。」破天荒的,亓弋主动解释道。 「他们那时候都叫你老师?」 「以前只有a和o这么叫我,我确实做过一段时间他们的中文老师,后来外面都跟着这样叫,我那时年轻,但是地位已经很高了,他们不好直接叫我名字,就叫我塞耶,毕竟塞耶也是一种尊称。a和o不愿意跟别人一样称呼我,就改叫我『阿来哥』了。」 「不好听。哪个都不好听。」海同深说道,「还是你本名好听。」 亓弋浅浅地勾了下嘴角:「属于毕舟来的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为什么不是已经结束了?」 「案子没完,还有一份协查通告,不是吗?」 海同深无奈:「所以我这个睡在一张床上的普通朋友身份还要再继续多久?」 「很快了。」亓弋抬起眼皮,看向押解苗宁的方向,「我想起来苗宁是谁了。」 宗彬斌开着押送苗宁的警车先行驶离,海同深和亓弋留下等着技术大队的人来取证。亓弋插着手靠在院墙上,说:「苗宁和a是好朋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见过苗宁,也听过她的声音,但我没有在见她的同时听过她说话。」 「所以你刚刚才认出她?」海同深很快理解了亓弋的话。 「是的。」亓弋说,「a一直用缅甸话的『姐姐』称呼一个照顾过她的女人,所以我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苗宁,我也没见过作为a的『姐姐』的她。我……毕舟来有很大的权限,但没有很大的自由。」 海同深侧头凝视着亓弋,静默无言。 亓弋感知到目光注视,转过头来,淡然一笑,说:「都过去了,不用替我难过。」 「嗯,你接着说。」海同深轻声道。 亓弋停顿片刻,才接着讲述:「那名用生命来给我传信的卧底同志其实很机警,他引起我注意的方式虽然冒险,但只要我见到他,就一定能保住他的性命。见面的那一刻,他用我联络人的紧急代码跟我对话,我就已经明白了他的身份,也跟他接上了头。如果不是a和o后来贸然行动,那名卧底原本应该接我的命令戴罪立功返回境内替我办事,只要他回了境内,自然就安全了。」 第131页 「你没有预料到a和o会下死手吗?」海同深问。 「我有预料到,所以我选的是dk一家的家庭日来跟那名卧底会面。dk的家庭日是没有人可以打扰的,一般都是dk带a和o去山里徒步、露营或者打枪。我以为他们那天不会在,但没想到,那天dk没有带他们出去,只是三个人留在家里一起做饭。」亓弋黯然道,「我没有资格知道dk的行踪,事实上,没有人有资格知道。」 海同深劝慰:「这不怪你。」 亓弋轻轻嘆息一声:「我一直以为a和o的闯入是意外,但后来偶然间我听到他们的对话,才知道是a的那个『姐姐』告的密,是她告诉a,我在审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马仔,而且她还杜撰那个马仔对我有意思,所以a和o才会在听到卧底同志叫我阿来的时候那么气愤,才会在半夜偷偷潜入,把他电死。」 海同深追问:「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记得我说过,dk身边还有一个人,代号t吗?」 「记得。」海同深道,「塞耶提,对吧?他也被称呼为老师……?所以是他在跟你竞争?」 「不是。t只是想看一看,我在a和o心中的位置。」 「你……」海同深犹疑片刻,试探着问,「a和o,不会都喜欢你吧?」 「是。」亓弋语带无奈,「或许是当局者迷,我从来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过。但是t却早早看出来,a和o平常总说的『最喜欢塞耶来』,并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孺慕,而是夹杂着情慾的那种喜欢。t提醒过我,我以为他想多了,但他教唆苗宁捏造了那个谎言,用那名卧底同志的性命直接敲醒了我。」 「这个t,倒确实是个人物。」海同深嘆道。 亓弋则直接给了很高的评价:「他是dk集团的大脑。」 「那……」海同深稍稍捋了下思路,「我觉得这次苗宁应该是被送到你手上的。」 「是的。a和o很快就知道我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我以他们不听话私自用刑为理由,发了很大的脾气,狠狠地罚了他们,并且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追查a的那位『姐姐』是谁,a很害怕,所以一直隐瞒,也叮嘱所有人不许告诉我。那些人怕我,但更怕a,毕竟a是dk的亲生女儿,所以我确实没有查到那位『姐姐』就是苗宁,一直以来我只有一段她们两个人的电话录音。后来我的联络人让我放下这件事,不然容易引起怀疑,我才不得已放了手。」 「现在a把苗宁送到你手上,她是在表态?」海同深分析道,「果然,廖厅说的没错,他们想让你回去,哪怕已经知道你是警察,也还是想要你回去。」 亓弋:「他们姐弟俩关系并不算好,甚至会有些隐隐的对峙和争抢,那些年他们争抢的对象是我。同胞姐弟会为了我而互相争吵,现在为了要让我回去,让a捨弃一个苗宁根本不算什么。」 海同深长嘆一声:「我又想吃奇异果了。」 「嗯?」 「你怎么这么招人啊!」 亓弋不以为意:「他们喜欢我是他们的事,我不喜欢他们,也绝不可能喜欢他们。猫永远不会爱上耗子。」 海同深立刻接话:「警察也永远不会跟毒贩搅在一起。」 第四十九章 现场物证提取完毕之后众人回了市局,宋宇涛已经开始进行审讯,海同深没有去打扰,和亓弋一起进了观察室。宗彬斌示意他俩落座,低声介绍说:「现在围绕着大麻种植的事情来审,还没探到命案,这是宋宇涛的强项。」 正如宗彬斌所说,宋宇涛也是有他的强项的。对待贩毒人员,他自有一套问讯策略,苗宁从来没有面对过警方的审讯,很快就落了下风,左支右绌勉强维持,却漏洞百出,最终败下阵来,被宋宇涛问得哑口无言。知道自己无力应对之后,苗宁选择了沉默,这是大多数嫌疑人的选择,但最终能真的沉默到最后的,却没有几个。宋宇涛掌握着分寸,见苗宁已经不愿配合,便直接结束了第一次问讯。 「亓支有什么看法?」回到观察室的宋宇涛向亓弋询问道。 亓弋给他让了位置,回答说:「审讯方面你们都比我有经验,你们和海支商量着来就行。」 海同深接收到宋宇涛询问的眼神,便道:「先让她交代清楚大麻的事情,不提凶案,磨磨她的性子。」 「现场有发现?」宋宇涛问。 「有疑似凶器,等技术室结果。」海同深简略地说,「先抻一会儿,咱们回会议室说。」 凶器比对很快出了结果,谢潇苒把从苗宁家中找到的一块三角形铜片拿给众人,介绍道:「经过比对,这个东西与死者普天华身上残留的电流斑轮廓基本一致,可以推断为凶器的一部分。」 「一部分?」郑畅疑惑地看向谢潇苒。 「这铜片本身不带电,但它导电,所以严格来说,只是凶器的一部分。」谢潇苒解释说。 郑畅拎起物证袋,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说:「这是个吉他拨片啊!如果我没看错,这是个小众牌子做的黄铜吉他拨片,这个东西限量而且有编号!能查!」 「人形电脑就是不一样。」宗彬斌道,「那这个就交给你去查了,尽快给结果。」 「没问题!」郑畅立刻把那拨片拍了照,抱着手机开始打字。 「郑畅先查着,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吉他拨片有什么象徵意义吗?」海同深看向亓弋。 第132页 亓弋摇头:「我觉得跟我无关,我不会弹吉他,dk一家人也没有爱好音乐的。」 宗彬斌道:「之前我们通过各种线索得知,普天华死后苗宁依旧在用普天华的帐号收款,而且在自己男朋友失踪之后,苗宁并未有过任何寻找的举动,现在我们又从苗宁家中找到了用来杀害普天华的凶器的一部分,基本可以推断苗宁与普天华的死脱不了干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排除了亓支那边的关于拨片的问题,那使用这个拨片要么是一时兴起,要么就是有存在于普天华和苗宁之间的某种特殊意义。」 海同深轻轻点了下头:「我同意宗哥的看法。刚才在苗宁家里取样时我看到不少民谣唱片,根据数量和摆放位置来看,并不是偶然所得,他们俩中至少有一人有听民谣黑胶的习惯。但是在家里没有发现吉他,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也弹吉他。」 「普天华应该是会弹吉他的。」谢潇苒说,「普天华的指尖有老茧,确实像是长期摆弄琴弦留下的痕迹。另外还有,刚刚我路过审讯室,看到苗宁手臂上好像有伤痕,你们注意了吗?」 「菸头烫伤。」宋宇涛说,「我问她了,她说是闲得无聊自己烫的。」 「她是左撇子吗?」谢潇苒追问。 宋宇涛:「不是,她用右手写字。」 谢潇苒:「可她的烫伤是在右手臂外侧。常规情况下,如果是自己烫的,右手掐烟应该烫在左手臂更顺手吧?」 「一会儿不管谁进去,给她递根烟。」海同深道。 谢潇苒又说:「海支,我想参与审讯。」 海同深有些意外:「你有什么想法?」 「我只是觉得,苗宁如果看到女警,可能会放松一点。」 海同深想了想,说:「也行,那一会儿我带你进去审她。」 认真交代过审讯注意事项之后,海同深带着谢潇苒进了审讯室,他示意谢潇苒先落座,而后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钥匙、纸巾等物品,随意摆在桌上,最后脱下外套搭在了椅背上,在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之后才开口:「苗宁,来聊会儿天。」 苗宁搓了搓脸,抬起头看向海同深,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海同深身前的桌子上。她指了指烟盒,说:「我想抽一根。」 「行。」海同深原本正欲坐下,听到这话就又站了起来,拿过桌上的烟走到苗宁身边,把烟盒递了过去,「不是什么好烟,你凑合着吧。」 苗宁驾轻就熟地用一根手指推开烟盒,掐了根烟出来,又从烟盒里拿了打火机自己点燃,之后又把打火机塞了回去,将烟盒递还给海同深。「谢谢。」她说。 谢潇苒隐约觉得,海同深刚才的这一系列动作似乎都有深意。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脱下外套是在向苗宁示意自己身上并没有威胁性武器,虽然原本也不会有,但女性天生会对同性放低警惕,海同深与谢潇苒一起审讯,苗宁的心中会不自觉地偏向谢潇苒。但谢潇苒审讯的经验不足,这场审讯主要还是要以海同深为主,所以海同深以脱下外套展示自己并没有威胁来降低苗宁的心理防备。扔在桌上的纸巾和钥匙则是为了不让那盒烟显得突兀,而在进入审讯室之前,海同深特意把打火机放到烟盒里,则是在试探苗宁对烟的熟悉程度——许多老菸民为了方便会把打火机塞在烟盒里。苗宁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足以见得她烟龄不短。见苗宁自如地吞云吐雾,海同深勾了下嘴角,说:「我还以为你们姑娘都抽细烟呢。」 「细烟没劲。」苗宁回答。 海同深踱回椅子旁,把烟盒随手扔到桌上,这才坐了下去,说:「烟也给你了,说说吧。看你这模样应该挺有文化的,知不知道大麻是违禁物?」 「不知道。」苗宁回答,「警官,我就是替别人看着这东西,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海同深:「不知道是什么你就敢替别人看着?什么关系啊?让你这么豁出命去?你家人?父母?老公?」 「朋友。」苗宁说。 「那你这朋友可没把你当朋友,这是拿你当傻子坑呢。」海同深玩着指尖陀螺,淡淡说道,「现在知道被坑了,你还不交代?把你那朋友交代出来,你就算戴罪立功,你要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到时候我们可以向法院提起,审理的时候会酌情考虑。」 苗宁吐了口烟,摇头沉默。 海同深也没有再多说,安静地看着苗宁,直到苗宁这一根烟抽完,他才说:「把烟灭在纸杯里,一会儿给你换杯水。」 苗宁果然听话照做,谢潇苒正准备起身去给苗宁换杯子,却被海同深在桌下悄悄按住。然后她就听海同深说道:「刚才有人给你抽血验尿了,现在结果就在我手上,我还没打开,你要是现在说实话,还能算你主动交代;可如果我打开之后这份报告上写的是阳性,到那时你就没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了。苗宁,你自己掂量清楚。」 苗宁盯着海同深敲着文件夹的手,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还是不说?」海同深用手指将文件夹拨开一道缝,「刚才我同事给过你机会了,我现在也在给你机会,你真的不打算把握了吗?」 海同深继续慢慢挪动手臂,文件夹已经打开将近45度,苗宁再次吞了下口水,道:「是我前男友。」 海同深松了手,文件夹在重力的作用下再次合上,发出了「啪」的一声。 第133页 「想清楚了?那就好好说。」 苗宁双手来回揉搓,少顷,她开口说道:「我前男友叫普天华,这些东西都是他一直在弄的,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还不够。」海同深趁势追问,「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为什么分手?你说那些大麻是他弄的,为什么分手之后却是你在继续照看?」 「他……」苗宁犹豫片刻,说道,「我们是上个月分手的,那天我们吵了架,他赌气说分手,然后就走了,什么东西都没拿,一直也没回来过。我知道那些是大麻,他以前也从来不让我碰,那一套东西都是他买的。分手之后我给他打过电话,但是他一直都没接,我有心想处理掉那些东西,但那是违禁品,我害怕。」 坐在观察室中的郑畅不由得咋舌,道:「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死人身上,这么短时间内就想到了这样的对策,苗宁这脑子倒是挺灵,就是用错了地方。」 亓弋却说:「她不是临时想的,她是早就想到了这种对策。」 「啊?她这么难搞吗?」 亓弋:「她演戏呢。她让我们以为她是不得不承认,做出一种在我们的逼问下节节败退,不得不交代的样子。换一个人换一种对策,她倒是学得挺好。」 郑畅跟不上趟,茫然问道:「学?跟谁学?」 「毕舟来。」亓弋平静说道。 亓弋的声音很平静,但落在郑畅的耳朵中,却让他后背发凉。他抿着嘴不再出声,悄悄拽了拽身边的宗彬斌。 「那个……」宗彬斌开口,「亓支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没什么。」亓弋轻轻摇头,「就是当年毕舟来教过a和o反审讯的技巧,没想到多年之后会有人把这套东西用回到我身上,有点感慨而已。」 郑畅有些小心翼翼,问:「亓支你当年是教给a和o的,那现在苗宁也知道并在使用,是不是证明她和a的关系很好?如果她们是这种关系,a当初把她放进境内,应该不会是让她当炮灰的,对吧?」 「或许,但也不一定。a和o的思维不能用正常人的角度去理解。」亓弋回答。 如果当初苗宁的作用并不是炮灰,那就有很大概率是为了绿水鬼。可是绿水鬼即将大量铺货,苗宁却被弃用,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亓弋意识到,他已经逐渐与克钦邦的事情脱节了,而这样的脱节,对于专案组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审讯室之中,海同深也发现了苗宁在演戏。于是他将计就计,引着苗宁把提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都说了出来。按照苗宁的说法,普天华一直在种植大麻,而自己是在跟他在一起之后才开始接触这些东西的。她知道种植违禁物品犯法,曾经也想过跟普天华分手,但每次一提分手,普天华就会暴打她,后来普天华又把她带去了缅甸,在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没办法逃跑,就只能忍下来。 苗宁讲述得情真意切,中途甚至还几度哽咽,海同深都只是平静地听着,直到苗宁不再说话,他才开口问道:「有两个问题需要你回答一下。第一,普天华曾经坐过牢,而他是在出狱之后才去的缅甸。在他服刑的这段时间里,你在做什么?这么绝佳的机会,你为什么不跑?」 苗宁愣了愣,旋即面露痛苦,说道:「我不敢,他会找到我的,他又不是坐一辈子牢,我跑不掉,我肯定跑不掉的。警官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吗?」 「斯德哥尔摩综合徵患者自己是不会意识到爱上施暴者这种行为是不正常的。可你有意识,你甚至想过逃离,所以你并没有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徵。苗宁,如果你真的有心理问题,我们会提供相应的辅导以及治疗,但前提是,你要经过全套完善的综合测评。」海同深掀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苗宁,问,「你学的那点儿皮毛经得住三四名专家翻来覆去的验证吗?」 「我只是说我没有办法离开普天华。」苗宁答非所问,但也算是给了答案。 「好,那接下来回答我下一个问题。」海同深直视着苗宁,「刚才你说这次分手是普天华提出的,这对长期被他暴力对待的你来说应该是个绝佳的逃离机会。他向你提了分手,并且离开了你们共同租住的家,一直都没再跟你联繫,那么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离开?」 苗宁沉默了下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拿起了手边的纸杯,却在举到自己嘴边时停了下来——那是她刚刚熄灭菸头时用的纸杯。 直到此时谢潇苒才明白刚才海同深拦下她的目的,果然,审讯室里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到此时审讯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海同深掩住口鼻轻轻咳了两声,拿起衣服套在身上,说道:「抱歉,我今天感冒了状态不好,得先去歇歇。你也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等你想清楚了咱们再聊。」说完之后海同深没有过多停留便拉开门离开了审讯室,谢潇苒也立刻跟着走了出去。 「海支,咱们真的不给她水?」谢潇苒问。 海同深摆了摆手:「她想喝水只是为了缓解紧张,又不是真的渴得不行了,过一个小时再说。」 观察室的门同时被拉开,海同深直接走了进去,拽了拽自己身上的外套,挨着亓弋坐了,才说:「我盯会儿她,手头有东西要查的就去忙,不用跟这儿站桩。」 郑畅:「那我们先走,老大你别乱跑,别到时候又发烧。」 第134页 「别乌鸦嘴!」宗彬斌推着郑畅往外走,「走走走,这个时候谁都能倒下,就海支不行,快闭嘴摸木头去。」 第五十章 海同深靠在观察室的椅子上,拉了拉衣服,说:「你有心事。」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亓弋把水杯递给海同深,说:「难受就多喝水。」 「别转移话题。」海同深说。 亓弋安静了一会儿,才道:「在想我应该是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事情。」 海同深润了喉咙,又咳嗽了几下,才轻声说:「四年的时间会发生许多事情,有人生,有人死,有人掉转方向,有人继续前行。不要太苛责自己,没有人会因为你回国之后拿不到第一手资料而怪罪你。从你回到国内的那一刻起,绿萼的使命就完成了,毕舟来的人生也结束了。」 亓弋低着头,半晌才说:「你应该吃点儿止咳药的。」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转移话题不是这么转的?」海同深无奈嘆息,这人总是这样,被说中了心事就开始转移话题。他隐约觉得,当年离开克钦邦似乎是亓弋的一个心结,这个疙瘩到现在应该都还没解开,不然他不至于这样纠结。四年前面临身份暴露,他出手伤了dk,回到国内养了三年伤,去年又作为副支出现在禁毒支队,其中一定还有别的事情。他回国的过程一定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侥幸」两个字的背后,大概是九死一生命悬一线,以至于让他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你答应过不逼问我的。」亓弋说。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这叫得寸进尺!」海同深重重嘆了口气,「有所凭恃就胡作非为,挺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有什么凭恃?」 海同深附到亓弋耳边呢喃道:「仗着我喜欢你呗。」 「你……」亓弋耳根泛红,却仍旧嘴硬,「我没有得寸进尺!」 「行,你没有,我有,是我一直得寸进尺。」海同深靠到椅背上,把目光放回了审讯室内,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苗宁这个样子,怕是要嘴硬到底了。」 「她硬不下去。她根本没有成套的应对方法,你一定有办法能让她交代。」 「对我这么有信心?那我可得好好表现,不能辜负你的信任啊!」海同深扒拉了一下指尖陀螺,旋即把它放在了桌上,「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去见她。」 「我要见她就只能是单独审讯。」 海同深看了看审讯室里的苗宁,又侧过头看着亓弋,半晌之后才说道:「你还没有完全脱密,又或者,你仍然在执行任务,是不是?」 亓弋耸了耸肩:「你应该知道规矩。」 海同深又道:「换个说法,你一直不肯答应我,是不是因为不能说的原因?」 「有没有任务是公事,你和我的事情是私事。」亓弋伸出手按住桌上正在旋转的指尖陀螺,「我觉得海支队长应该是公私分明的人。」 海同深:「我可以是,那你呢?」 「我自然也是。」亓弋把指尖陀螺塞回到海同深手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那会是多久?」 「很快了。」 「好,我信你。」海同深把指尖陀螺放回到口袋里,「那现在就想想怎么突破苗宁吧。」 亓弋也进入了说公事的状态,道:「刚才你们审讯的时候我就在想,苗宁说的家暴大概率是真的。」 海同深:「同意。她在说普天华家暴的时候大部分都说的是真话,这个我能看出来。」 「家暴是真,那手臂上的烫伤会是普天华做的吗?」亓弋分析道,「刚才苗宁处于情绪主导之下,却仍然没有提及手臂上的伤疤,要么是她一直记着刚才跟宗彬斌说过这伤是自己弄的,要么就是,这确实不是普天华做的。」 「你有想法?」 「a在青春期的时候经常拿菸头烫自己,后来被我发现之后她就不烫自己了,改烫别人了。」 海同深险些呛到,他缓了缓才说:「这是变态吧?」 「他们一家子都不正常。」亓弋道,「当然这不是重点,我是想说,如果苗宁手臂上的伤不是普天华做的,或许会是a做的。」 「那得看这伤是什么时候的了。如果是很多年前的,即便是a做的,也没什么意义。」海同深停顿片刻,道,「明白了,我去叫潇潇给她做个全身检查。」 在谢潇苒的主导以及古濛和曲鸿音的协助之下,对苗宁的查体很快就完成了。谢潇苒拿着结果走进观察室,海同深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说话,同时道:「不用出正式报告,你把结论说说就行。」 「好。」谢潇苒介绍起来,「体表检查发现苗宁身上有陈旧皮外伤共43处,其中30处集中在后背,有刀伤、烫伤,还有疑似带倒刺的鞭子留下的伤痕。手臂上以烫伤居多,大部分都是菸头烫的,这些伤都没有系统处理过。咱们没有x光机,不知道她有没有陈旧性骨折,但就以现在体表可见的伤痕来看,她刚才说普天华打她并不是撒谎。」 海同深听得不由得皱了下眉,说:「这普天华下手可够狠的。」 「对了,苗宁的后背还有一处尚未痊癒的皮下出血,很大一片,按照瘀青的状态来看,形成时间大概在5天前,与普天华的死亡时间相符合。」谢潇苒说,「濛姐说她推测这个伤很有可能是普天华生前最后一次对苗宁进行殴打造成的。还有可能,是在这次殴打之后,苗宁对普天华动了手。」 第135页 「能通过瘀青形状推测出致伤工具吗?」海同深问。 谢潇苒摇头:「很难,因为每个活人的新陈代谢速度不一样,皮下出血的恢复程度也不一样,这个太个体化了。」 亓弋问:「什么形状的?有多大?」 「现在她整个后腰都是瘀青,看不出形状,但是可以确定不是普通的棍棒等长条形物品造成的。」谢潇苒回答。 「这是个思路。」海同深说,「没准普天华真的是家暴被反杀的。一会儿审讯的时候潇潇你再跟我进去,就顺着家暴这个点往下问。」 「好。」谢潇苒答应,接着说道,「她手臂上的烫伤新旧不一,旧的有十几年,新的一年不到。亓支你比较关注的她右前臂外侧的烫伤不算太新,四五年总是有的,刚才我问了她,她说她记不清了。」 「知道了。」亓弋应道。 郑畅在此时推门进入,带来了新的进展:「两件事。第一,那个铜拨片找到来源了,是本市一个店主卖出的,他对普天华有印象,根据他的回忆,普天华在他店里买过一把吉他,那个拨片就是那时一起买的。后来普天华还去他那儿买过不少黑胶,两个人平时会在网上聊聊音乐,但店主对普天华的个人信息一无所知。普天华一直用『阿华』这个名字跟他交流,店主根本不知道他大名是什么。第二件事,苗宁的手机和家里电脑的数据已经恢复出来了,她平时有用电子邮件和浏览论坛的习惯,但每次都会清理掉浏览记录和往来邮件。在恢复出来的浏览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小众论坛,叫作『ju』,恢复往来邮件还需要时间。」 海同深:「ju?这是什么含义?普通用户能登录吗?」 郑畅说:「是邀请码註册形式的论坛,技侦说这个论坛是经过四重加密的,外部攻破需要时间。」 海同深:「找网监——」 亓弋:「给我找台电脑。」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了一起,海同深愣了愣,旋即转头看向亓弋,问:「你说什么?」 亓弋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说道:「找技侦借台电脑,我先试试,不行再找网监。」 「啊……亓支你还有这技能?!」郑畅兴奋地说道,「我这就去借电脑!」 回到会议室之后,亓弋大概用了半个小时,绕过了四重加密,成功进入了那个名为「ju」的论坛。 「亓支厉害!」谢潇苒不由得夸赞道。 「这没什么。」亓弋指了下屏幕,「看这个网站吧。」 论坛的简介非常明确,在「ju」两个英文字母下面,有两个汉字,「拒」和「聚」。快速浏览过论坛内容之后,众人都理解了这两个字的意思。这是一个由无数正在遭受家暴的女性组建的论坛,她们想「拒绝」家暴,因此而「聚」在一起。 谢潇苒轻轻地嘆了口气,说:「这样一个私密论坛的活跃人数都有好几万,可见家暴这种事情真的太普遍了。」 海同深轻轻点头,而后道:「潇潇,通过女性角度来发表一下看法。」 「家暴的本质是暴力,家庭的名义不能作为遮羞布。」谢潇苒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苗宁是毒贩,但她也是暴力的受害者,这不冲突。」 亓弋调出了苗宁曾经的发帖记录,快速浏览一遍,说:「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郑畅在旁边也跟着一目十行地看过,说:「确实,苗宁的发帖回帖都不多。」 海同深却非常敏锐:「如果这个论坛真的没问题,有必要设这么多道防火墙吗?」 亓弋停了手,抬头看向海同深,道:「那就让网安那边查一查吧,我跟廖厅说。」 「这也要网安?涉密吗?」谢潇苒问。 海同深:「如果这个网站真有问题,普通技术攻破有可能提前惊动对方打草惊蛇。网安那边稳妥一点。」 谢潇苒点头:「对,有道理。」 预审组轮番上阵,用了一天一夜都没能再撬开苗宁的嘴。苗宁咬死只说跟普天华已经分手,而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情,却什么都不肯透露。预审组的组长把笔录交到会议室,说:「常规手段都用了,非常规手段我们也不敢轻易上。」 海同深快速浏览了一遍,说:「搁这吧,你们辛苦了,后面我们来。」 「就等你这句话呢,熬死我们了。」预审组组长打了个哈欠,「哦对了,苗宁吸毒吧?我看她那状态有点儿飘。」 「行,我知道了。多谢。」海同深把预审组组长送出会议室,关好门之后说道,「接下来怎么审,你们有什么想法?」 「要不……熬鹰?」郑畅说,「就跟之前亓支对张聪似的?」 「她是飞叶子的,飘也飘不到哪去,那招没用。」宋宇涛否决了郑畅的提议。 「我去吧。」亓弋开口说道,「她在现场认出我了,我觉得或许我出面会好一点。」 「廖厅那边同意吗?」海同深问。 「我有处置权。」亓弋又补充说,「不过我得单独审问,你们可以在观察室里看。」 五分钟后,亓弋单独走进了审讯室。 苗宁的表情颇为精彩,一直到亓弋拉着椅子坐到苗宁面前,她仍处在震惊之中。亓弋却状若不见,直视着苗宁说道:「你嘴还挺硬。」 「……」苗宁张着嘴,完全做不出回应。 第136页 「怎么?还是不打算说?」亓弋淡然地靠在椅子上,「你要不打算主动交代,那就我来问你。阿华人呢?」 答案即将冲口而出时却被残存的理智拦截,苗宁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然而喉咙仍是止不住地发涩:「我们分手了。」 「你觉得谁信?」亓弋不无嘲讽地说,「给了你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次机会,你都不要,那就别怪我了。」 「不……塞耶来,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我从来不听解释。」亓弋的语调带着傲慢和不屑。 「不、我求你……塞耶来,我求求你,就给我这一次机会……我求你……」苗宁瞬间抽噎起来。 「我去……苗宁吓哭了?」郑畅咋舌道,「亓支这气场好厉害。」 海同深:「苗宁心里有鬼,而且……」 郑畅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亓弋坐的这个位置,正好挡住了审讯桌前的警徽和警示语。之前他又让人把苗宁的手铐摘掉,在环境的误导之下,原本就不坦荡的苗宁见到了她一直惧怕的人,有这样的反应并不稀奇。亓弋太聪明了,他或许确实没有多少正规审讯的经验,但他非常清楚如何利用周围的环境影响人的情绪和思维。 「而且苗宁以前得罪过毕舟来,她害怕。」海同深说。 在亓弋的逼问下,苗宁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宋宇涛毕竟是老缉毒警出身,他转头看向海同深,道:「她毒瘾犯了。海支,要打报告吗?」 「暂时不用。」海同深直接拒绝,「你们亓支心里有数,他要的就是这个。」 审讯室内的苗宁已泪流满面,亓弋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接连不停地逼问着。苗宁只是哭,却并不回答。 「阿宁,看着我。」亓弋勾起手指,用食指关节敲了两下苗宁面前的桌板。 苗宁抽噎着抬头,却仍是不敢直视,只垂着眼皮。 亓弋又敲了两下桌面,说:「别让我动手。我再说一遍,看着我。」 苗宁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而后颤颤巍巍地抬起眼皮,眼神里满是恐惧。 亓弋用非常平静的语气陈述道:「阿华死了,是你杀的。」 「不、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连衣服都没穿,河里……可真冷啊!」亓弋把声音放得很轻,但语气中却带着致命的钩子,「我记得,阿华是最怕冷的,是不是?」 苗宁疯狂摇头否认:「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河里,我真的不知道啊!塞耶来,我没撒谎!我真的不知道!你相信我,我求你相信我!」 与苗宁的癫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亓弋的安静,或者说,是成竹在胸。在听到「河里」这个地点时,苗宁眼中的惊诧作不得伪,在那一刻,亓弋心中就已有了推断。而后苗宁的否认,只是更坐实了这一点。苗宁知道普天华死了,但她并不知道普天华是在河里被发现的。她疯狂否认的,是「河里」这个地点,而非杀人这件事。 亓弋轻轻一笑,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他转了话题:「跟nanda还有联繫吗?」 苗宁的情绪更加崩溃,她双手抱头,抽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声音断断续续:「我对不起她……我、是我……对不起她……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一时失手,真的只是一时失手……」 「你做了什么?」亓弋问。 「阿秋……我不是故意的……」苗宁胡乱地揉搓着自己的头发。 「原来是因为阿秋。」亓弋瞭然道,「你跟她这么多年的朋友,怎么还会犯这种错误?」 「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我自顾不暇……我……」 「自顾不暇?」亓弋指了一下苗宁的手臂,「你又不是第一天自顾不暇,以前nanda说了多少次要让你带着阿秋,你都拒绝,为什么这一次却接受了?是阿华要求的?还是你自己决定的?」 「是阿华……是阿华……塞耶,你替我求求情好不好,我求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亓弋循循诱导:「告诉我,阿华为什么要背叛?」 「他想单干……他一直就想单干……有人帮他,我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有人帮他,有人撺掇他。我不敢,他就打我。他把阿秋抱来,然后又把阿秋弄死,我怕死了……我怕死了……」苗宁猛地抓住亓弋的手臂,「塞耶来!我求你!我求求你!你帮我!你能救我的!nanda最听你的话,你说什么她都听,你让她放过我好不好?我不会背叛她,阿华死了,我更不会背叛她。我……我可以不再出现在她眼前,我会保守秘密,我求你帮我说句话,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亓弋转动手腕挣脱苗宁的抓握,再次将话题转了回来:「阿宁,河里真的很冷。」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啊!我只是把他电晕了,后面的事情都不是我干的啊!塞耶来,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咝——」 「我靠!」观察室里的众人也跟着一声惊呼。 「都别动!」海同深连忙阻拦,可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此刻在审讯室中的亓弋,正将匕首抵在苗宁的脸旁。 郑畅焦急地说:「老大,这是刑讯逼供,亓支这样不行的!」 第137页 「等等,再等等。亓弋知道分寸。」在无人看见的袖口里,海同深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第五十一章 审讯室内,亓弋俯身逼近苗宁,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我,阿华是怎么死的。」 「我……」苗宁咽了口口水,却仍止不住颤抖,极致的恐惧让她已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声音干涩到几乎无法辨认,「是我……是我……电死了他。」 亓弋猛地松开苗宁,把匕首收了回去,表情也不再如刚才那般暴戾。少顷,亓弋那冷静而平稳的声音再度响起:「再说一遍,普天华是怎么死的。」 苗宁瘫在椅子上,失神地说:「我电死了他……」 亓弋把椅子拉回到审讯桌后面,说:「苗宁,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一瞬间,站在警徽之下的亓弋的身影变得刺眼起来,苗宁盯着亓弋看了许久,而后崩溃号啕:「你不是塞耶来……!你根本不是塞耶来!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骗我!!」 亓弋仍旧冷静:「告诉我,普天华是怎么死的。」 「是我杀的!是我杀了普天华!我恨他!我无时无刻不恨他!」苗宁扒着面前的桌板,毫无形象地哭喊着。 「好好交代吧。」亓弋撂下了这样一句话,之后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宋宇涛和宗彬斌连忙钻进审讯室,趁热打铁开始审讯苗宁。 「那个……我、我去帮潇潇整理资料。」郑畅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拉着谢潇苒离开。楼道里只剩下了海同深和亓弋两个人。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海同深问。 亓弋抬起眼看向他,淡然回答:「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好。」海同深攥住亓弋的手腕,拉着他穿过走廊,走出办公楼侧门,一直到把他带进了训练室,才猛地甩开手。 亓弋被甩了一个趔趄,他稳住重心,靠在训练室的墙上皱着眉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海同深锁了门,转身使出一拳,直冲亓弋而去。亓弋立刻闪躲:「那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海同深转而去攻亓弋下盘:「审张聪那次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极端!」 「不极端审得出来吗?!」亓弋轻巧躲过,放低重心准备反击。 海同深手中不停,拳风越来越厉:「你当我们这些年是白干的吗?!」 「那你当我这些年是混日子的吗?你比我还了解苗宁?」亓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反扣海同深的手,借力跳起,腿已抬至海同深脸旁。海同深撤步闪退,手中用力将亓弋推出,而后站定:「这就是你的心里话是不是?你自诩了解那些毒贩,你觉得只有用你的方法才能问出答案?」 「没错!」亓弋主动出拳,同时说道,「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就只会用那些制度来约束自己人!你们跟自己人讲理,可毒贩却不会跟你们讲理!」 「你又把自己搁在了对立面!」海同深抵挡之后使出后手直拳,「你是警察!不是毒贩!」 「不用你提醒!」亓弋手臂虚晃,而后曲臂勾拳,「如果我记不住自己是警察,我早就上了内部通告甚至被开除警籍了!」 海同深一边阻挡一边吼道:「你知不知道你违纪了?!」 「我只知道我问出了答案!我只知道我让苗宁自己承认她杀了普天华!」 两个人接连快速地交手数轮,直到最后,二人的拳同时停在了对方眼前。 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还是海同深先放下了手,他踢开脚边的垫子坐到了地上,双臂搭在膝盖上,喘息伴着咳嗽。 「感冒没好就折腾!」亓弋走到门边,从门口堆着的纸箱里拎出一瓶矿泉水扔给海同深,「你抽什么疯?」 「是你抽什么疯才对。」海同深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接着说,「拿匕首逼问嫌疑人,你可真有本事!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是严重违纪,能让你脱掉这身警服?!」 「呵!」亓弋冷哼一声,从后腰处拿出一个东西扔到海同深脚边,而后挨着他坐了下来,「海支队长对于匕首的定义跟我不一样。」 「?」海同深看了看脚边的东西,旋即长出一口气,道,「你吓死我了!」 原来,那所谓「匕首」不过是橡胶模型,拎起来都会随风抖动的那种。在审讯室里的苗宁太过紧张,情绪已经崩溃,才没有发觉异样。 「你是不是近视啊?」亓弋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从侧后方看着海同深。 「估计整个专案组都近视了吧。刚才在观察室里大家都没看出来。」海同深把那橡胶匕首往前一扔,随后直接躺在了地上,「就算匕首是橡胶的,你刚才那种行为也是逼供,你真的违纪了。」 「达到目的就行了。」亓弋说。 「为了审一个毒贩,你犯这么大的错误,值得吗?」 「我没想那么多。」亓弋扭头看向躺在地上的海同深,「苗宁是毒贩,现在也是凶案嫌疑人,我让她亲口承认杀人了,这就足够了。我知道你会说,有很多方法能让她交代,但你的很多方法之中,没有一种能像我这样,让她交代出更重要的内容。」 第138页 「你果然是瞧不起我。」海同深幽幽说道。 「我没有瞧不起任何人,只是在专案组中,我自信没有人比我更能听懂嫌疑人的话。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十年,那些人是我朝夕相处过的。」亓弋淡然一笑,「或许会有人觉得我刚愎自用,但这就是事实。那些人早都泯灭人性了,张聪、苗宁、普天华、钟艾然,还有dk、a和o,这些人都算不上是人。」 「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你这种想法是不正确的。」 「那又如何?」亓弋直视着海同深的眼眸,「你的世界黑白分明,而我的世界是灰色的。所以你的正确与我的正确,本来就不是同一种正确。」 「说什么绕口令呢!」海同深推了一下亓弋的手臂,「黑白交界本来就是灰色的,绝对正确和绝对错误本来就不存在。我承认专案组没有人比你了解缅北,没有人比你更懂毒贩,我也承认你刚才的方法是有效的。你借着苗宁毒瘾发作精神混乱的时候让她误认为你还是那个在dk手下的毒枭毕舟来,你再用毕舟来的状态逼问她,确实更会让她精神崩溃,这我都能明白。但是不管你手里的匕首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东西就不该出现在审讯室。你可以营造毕舟来的人设,但你不能在这里使用毕舟来的手段。」 「你……」 海同深接着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继续穿着这身警服,抓更多的毒贩,救更多的人命,你就得画个框把自己圈在你最不喜欢的那种规则之中。你去警校看看,谁不是嫉恶如仇,谁不是一腔热血,谁不是愣头青似的想惩恶扬善?可是警校教给我们的第一课是什么?是服从,绝对的服从。服从命令,服从规则。你以为我从一开始当警察就这么守规矩吗?我也有过愤青的时候,可这些年我越来越明白,这些让你难受的规则,实际上是一种保护,保护我们能够长久地实现自己伸张正义的理想。所有规矩都是前人的血泪,按照规矩办事,你不会犯错,不会被其他人和事所干扰,不会影响『人民警察』这四个字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和公信力,正义也不会迟到,你还有机会抓十个、百个毒贩。可如果你不按规矩办事,刑讯逼供,换来的是什么?是整个警察队伍的信誉丢失,到时候受损伤的是谁?是你一心想保护的万千普通人。现在大家还在说有困难找警察,你能想像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认为找警察没用,甚至觉得警察就是恶棍时,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吗?」 训练室的门在此时被推开。 「你俩长本事了是不是?!还打上架……了……?」姜山的声音逐渐没了底气,他看着一坐一躺的二人,面露不解。 「谁说我们俩打架了?」海同深慢慢坐起来,「姜局,您能不能别听风就是雨?我这段时间先是被人捅,接着又差点儿被车撞,胳膊脱臼刚好又重感冒发烧。我还有精力办案子就不错了,还打架?要不您问问,我都多少天没去健身房了?」 姜山指着他说道:「就贫!你就贫!给我站起来!」 「难受,站不起来。」 「亓弋!把他给我拽起来!」姜山说道,「上班时间躺这儿像什么样子!」 亓弋率先站起身,向海同深伸出手。 姜山带着二人回了会议室,没过多久,廖一续的视频会议就接通了。不出所料,亓弋被噼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写检查只是最基本的,处分也是肯定会有的。至于要不要停职察看,廖一续表示要向上汇报。 视频挂断,专案组的人都有些惶惶,唯独当事人亓弋仍旧面无表情。 「亓支……」郑畅试探着问,「你还好吗?」 「不是还没停我职吗?那就继续工作。」亓弋回答。 海同深长出了一口气,说:「行了,这事先不提了,怎么处置也不是咱们说了算的。苗宁那边怎么样了?都交代了多少?」 宗彬斌:「苗宁只是反覆说她电死了普天华,其他就不说了。」 「还是不老实啊。」亓弋冷冷说道,「我去换身衣服,再跟她聊聊。」 等亓弋走出会议室,郑畅才缩了下脖子,说:「亓支刚才那样好吓人。」 宋宇涛拍了拍郑畅的肩膀,说:「我有一种感觉,亓支的气场还没全开。」 宗彬斌点头表示同意:「我现在真的相信他能在dk那边卧底十年了,说实话,他今天拿刀那一下,真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嫌疑人都更狠。」 海同深勾起手指敲了敲桌子,三人都讪讪收声。共事这么久,哪怕宋宇涛不清楚,宗彬斌和郑畅都非常知道,海同深最不喜欢背后说人。 没过一会儿,亓弋就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说:「海支,一起审?」 海同深愣了一下,随后站起身,跟着他一起往审讯室走去。 谢潇苒捂着嘴,小声问道:「你们以前见过亓支穿警服吗?」 三人都摇头。直到看着那两人走进审讯室,谢潇苒才又说道:「好帅啊……亓支穿上警服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郑畅拽了拽身边的宗彬斌:「走啊宗哥,去看看?」 苗宁抬起头,木然地看着门口方向,直到见到穿着警服的亓弋时,她双眼才对上了焦。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苗宁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你是谁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穿这身衣服?!为什么!塞耶来!你告诉我啊!」 第139页 亓弋落座之后淡然说道:「俞江市公安局禁毒支队副支队长,警号031710。」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毕舟来只是我卧底时候的名字。」亓弋仍旧很淡定,「苗宁,从你再次见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明白,坦白交代是你唯一的出路。」 苗宁拼命摇头,似乎是仍然不肯相信眼前的景象。 亓弋也不理她,打开面前的案卷开始审讯:「你是什么时候到的俞江?」 苗宁没有回答。 亓弋也不急,接着问道:「跟普天华一起到俞江之后都做过什么?」 仍旧是沉默。 「孔娜给了你什么指令?」 苗宁下意识地攥了拳。这动作没能逃过亓弋和海同深的眼睛,亓弋掀起眼皮冷冷看了苗宁一下,而后继续问道:「接收指令的途径是什么? 「普天华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5月4日晚20点到22点你在什么地方? 「5月5日凌晨0点到2点之间你在做什么? 「5月6日晚19点之后你在做什么? 「手臂上的烫伤是普天华做的还是孔娜做的? 「为什么要来俞江? 「你把绿水鬼藏在了哪里?」 ………… 一个又一个问题,亓弋的语速越来越快,也根本没有留给苗宁回答的空隙。苗宁的情绪也在这一连串没有连贯性的问题之中越来越不稳定。 啪!亓弋把文件夹合上,而后正视着苗宁,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任务完成之后,你要怎么回收指令?」 苗宁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盯着亓弋,渐渐地,她哭出声来。 在观察室中的郑畅吞了吞口水,道:「我腿软。」 「踏实坐着。」宗彬斌说,「亓支是咱们的人,你怕什么?」 「不是怕,是……尊敬。」郑畅说,「我第一次看老大审讯的时候也腿软,就那种气势,真的好帅。」 谢潇苒没忍住调侃道:「你这个样子真的很不直。」 「你没觉得很帅吗?」 「是挺帅啊。」谢潇苒笑了笑,「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要是见到我们阎王审讯不得直接跪了?」 「不,你不懂。」郑畅说,「我知道阎王可怕,所以会有心理准备。但是亓支……那可是亓支啊!他虽然平常冷了点儿,但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绝对想像不出来他会这样。」 宋宇涛看着审讯室里那个穿着警服单薄却挺拔的身影,轻声说道:「所以他是绿萼啊。」 苗宁已经哭到趴在约束椅前面的桌板上捯气,亓弋看她差不多了,便向海同深伸了手。海同深几乎都没有思考,就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放到亓弋手上,在这一瞬间,他们已经有了默契。 亓弋走到苗宁身边,把纸巾放下,又敲了两下桌子,说:「哭完了就坐起来,早晚是要交代的。」 苗宁抽噎着,眼前只有那慑人的蓝色警服的一角。她抓住放在桌上的纸巾,猛地抬起头,挣扎着要站起来,嘶吼道:「骗子!毕舟来!你这个骗子!」 亓弋根本不为所动,站在原地,垂下眼看着挣扎无果的苗宁被手铐脚铐困在约束椅上,说道:「毕舟来跟你没有利益交集,他骗了你什么?」 「假的!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苗宁抹了脸,而后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 「你是聪明人。」亓弋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苗宁,「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回答刚才的问题。苗宁,我再问你一遍,任务完成之后,你要怎么回收指令?」 「没有!」苗宁哭喊道,「没有回收!我被放弃了!我知道我被放弃了!行了吧?!你要的不就是这个答案吗?!」 亓弋抬起左手食指,放到嘴唇附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轻声说道:「安静点儿,你知道我要的不只这个答案。」 苗宁的抽噎在一瞬间被哽住,她猛地捯了两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 第五十二章 亓弋转身走回到审讯桌旁,坐到椅子上,用非常平缓的语气说:「拖延时间是没用的,苗宁,你很了解孔娜,她手底下从来就没有活着的弃子。既然你心知肚明自己被抛弃了,原本孔娜为你写的结局是什么样的,也不必我多说。你现在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就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可我最终也是死,不是吗?」苗宁反问。 「不一定。」亓弋说,「因不堪家暴而反击杀人的女性直接被判处死刑的并不多,有缓刑就有希望。你没有分尸抛尸,不会给你叠加侮辱尸体罪。如果你有重大立功表现,还可以减刑。在警方这边,你还有很多机会,但在孔娜那里,你已经无用了。」 「塞……」苗宁发了个音节,却又咽了回去,她摇了摇头,道,「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亓弋坦然接受了来自嫌疑人的夸奖。 苗宁拿纸巾擦了脸,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的任务就是杀了阿华。」 「nanda让你做的?」亓弋还是换了苗宁熟悉的方式来代称。 「是。」苗宁回答,「四年前,我意外怀孕了,我和阿华……你知道的,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健康的孩子?阿华想留着,我不想,他就把我锁起来,限制我的行动,找人看着我。可孩子还是掉了,先天缺陷,自然胎停,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在养身体的时候,nanda把阿秋送来,我甚至都不知道,是阿华直接接了。后来……阿华又吸嗨了,打我,打阿秋,把阿秋抱起来从楼上摔下去……我把阿秋送去医院,但是来不及了……」 第140页 「然后呢?」亓弋并没有给苗宁留出喘息的余地,见她停下来就立刻追问。 「nanda把我带走了。你知道的,我在她那里什么都不算。当时我以为我死定了,结果她却给了我个机会。她让我回国等消息,她说绿水鬼快成了,让我先来俞江打基础。只要绿水鬼做成并成功入境,我就可以杀了阿华,然后独揽俞江这条线上的所有资源。」苗宁摸了摸手臂上那个烫伤疤痕,「她给我留了这个,说小惩大诫,让我看见这个就能想起来自己到底是谁的人。阿华……阿华一直想单干,他不喜欢nanda他们,他觉得他们不是人。后来我就跟阿华说,nanda烫了我,我也不想再跟着她了,让阿华带我走,我跟他说,离开克钦邦,到了内地自由度更高。到时候nanda管不住我们,他想单干就单干,只要不跟nanda那边撕破脸,一手掐两头,能挣更多。我劝了他好久,后来他终于同意了,nanda就给了我们一笔钱,还帮我们过了境,直接到了这里。」 「这几年就一直等着?」亓弋提问。 「是。我们得躲着警察,只能慢慢出货,我走叶子,阿华走冰,把这边的路线慢慢养起来。」 「你不是说有人撺掇阿华单干吗?」 「是阿岗。」苗宁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华早就搭上了阿岗那边,他私下里也帮阿岗走货。」 亓弋:「你告诉nanda了?」 「是,我告诉她了。这也是她交给我的任务。她看出来阿华有二心,所以她让我查阿华到底是跟谁搭上了。」 「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去年。」苗宁顿了顿,又补充,「冬天那会儿。」 亓弋摸着自己的手腕,接着说道:「那说说吧,怎么接收的指令,又怎么跟那边联繫的。」 「我那台电脑,是nanda给我的,每次只能由她开启对话,聊天界面会直接弹出来,结束对话之后我就找不到那个界面了。」苗宁颓然道,「4号,nanda联繫我,说可以动手了,电击的方法和位置也是她告诉我的。电死了阿华之后,我按照她的交代,把阿华的尸体放进后备箱,然后开车去了西郊殡仪馆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我把车钥匙放在左前轮上,之后去旁边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坐了一个小时。等再回去时,阿华的尸体已经被挪走了,后来我就去洗了车,清空了行车记录仪和家里关于那一段的监控视频,我真的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以为她找人去把阿华的尸体烧了,我真的不知道啊!」 「之后你还跟a联繫过吗?」海同深问。 苗宁:「5号那天,她告诉我一切都结束了,让我继续维持阿华手上的关系,等待她的联繫。」 亓弋:「2号阿华在家吗?」 「不在。他前一天晚上就出去了,3号中午才回来,之后一直在家。」 「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吗?」 苗宁摇头:「他就说出去办点儿事。」 「阿华的手机呢?」亓弋又问。 「跟他的尸体放在一起,后来没了。」 「是nanda要求的?」 「是。」 亓弋碰了碰海同深,海同深会意,开口问道:「我们在你的电脑里发现你曾经浏览过一个名为ju的论坛,说说这个吧。」 苗宁摇头:「那个只是我自己的事。」 「那是个邀请制的论坛,谁给你的邀请码?」 「一个陌生人。」苗宁说,「有一次阿华打我打狠了,十多天脸上都还有痕迹,我不敢出门,就一直在家点外卖。有一个外卖员是女的,她看到我脸上有伤,就给了我个名片,说那里都是跟我一样的人,她以前也跟我一样,后来在别人的帮助之下才逃了出来。我先开始没在意,是后来那段时间一直被打,才又想起那件事,通过那名片上的方式找到了这个论坛。」 「什么时候的事?名片在哪?」海同深追问。 苗宁:「挺早了,得有三年了吧。名片我也已经扔了,我不敢让阿华看到。」 亓弋终于把手从自己手腕上挪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有件事得告诉你。四年前的春天,阿秋被诊断为癌症,预计寿命超不过半年。」 苗宁猛地抬头看向亓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你……你什么意思?」 亓弋:「那天是我陪着去的,医生下诊断的时候我就在现场,而且是nanda亲口说不治了。之后我带她和阿秋回家,她跟我说,等有一天阿秋死了,就把它埋在家里那棵树下。所以后来阿秋埋在哪了?是那棵树下吗?」 苗宁惊恐地看着亓弋,之后失声尖叫起来。 亓弋用手指压了压太阳穴的位置,而后把身子侧向海同深的方向,说:「她得崩溃一会儿了,咱们出去吧。」 「好。」 两个人接连起身,先后走出审讯室。 走出审讯室,亓弋直接靠在了墙上,低声说道:「等等。」 海同深停住脚,问:「怎么?」 「让我缓缓。」 「陪你去洗把脸?」 「嗯。」亓弋轻声回答。 卫生间的门被关严,冰凉的水泼到脸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浇退了脑内的混沌无序。亓弋撑在水池旁,弓着腰,用小臂撑住额头,大口喘着气。 海同深安静地站在一旁,直到亓弋的喘息不再急促,才上前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第141页 「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亓弋自嘲般说道,「嫌疑人崩溃了,我也崩溃了。」 「不是。」海同深回答。 「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海同深说,「你没有在嫌疑人面前崩溃,也没有在其他同事面前失态,就只有我看见了,所以不算。」 「你不是人?」亓弋问。 「我是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的普通朋友。」海同深说。 亓弋抬起头看向海同深,旋即笑了一下:「有什么区别吗?在这里你也是我的同事。」 「普通同事可不会陪你来洗手间发泄情绪,还顺便帮你查看卫生间里有没有人,又顺便帮你锁了门。」海同深靠近亓弋,低声道,「工作场合我是你的同事,但我觉得现在你并没有进入工作状态,所以……」 「所以什么?」 海同深在亓弋额角落下一吻,才道:「所以现在我还是你睡在一起的普通朋友,以这个身份出现的我可以盛住你所有的情绪。以及,我要用这个身份表个白,亓警官刚才的审讯很精彩,连我都被震慑住了。还有,准男友穿上警服特别帅,我好喜欢。」 亓弋的耳根火烧火燎的,他别开头,道:「胡说八道!」 海同深轻轻笑了一声,退开一步,问:「缓过来了吧?」 亓弋抹掉脸上的水珠,站起身来:「嗯,缓过来了,谢谢。」 海同深先回了会议室,亓弋是换了便服之后才回来的。郑畅见亓弋进来,撇了下嘴,说:「亓支怎么都不让我们多看两眼你穿警服的样子啊?」 「我穿不惯衬衫。」亓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那衬衫谁穿上都一样,我不过是为了吓唬一下苗宁。」 宗彬斌端了杯水给亓弋,说:「那可不是谁穿上都一样,我这身材穿上叫工作服,你和海支这样的穿上才叫制服。喝口水歇会儿。」 亓弋接过杯子道了谢。 「他帅是他的事,不用恭维我。」海同深把审讯记录整理好放到桌上,「说说吧,你们有什么问题?」 「有很多问题。」郑畅立刻说道,「刚才苗宁交代之后我就去问了技侦,技侦说苗宁的电脑早就被黑了。说白了就是a一直在远程操控苗宁的电脑,伪装成聊天的状态,这个a的电脑技术还挺高的,每次都把痕迹清理得很干净,还做了好几层伪装,不太好弄。」 「这苗宁……」宋宇涛表示不理解,「她岁数也不小了,是怎么跟a混在一起的?又怎么会这么怕a?」 亓弋捏着自己的手腕说道:「那边人不看年纪,只看手段,只要足够狠就行了。而且a是dk的亲生女儿,不用说就知道以后会接手dk的所有事业。a小时候被苗宁照顾过一段时间,所以她们俩感情还不错。」 谢潇苒提问:「对了,a和o是没有妈妈吗?亓支你好像从来没提过。」 「他们只有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亓弋说,「很多年前dk替上一代毒枭执行过孕母计划,在那个过程中他接触了不少相关渠道,a和o是人工授精后通过**生下来的。」 「这畜生!」谢潇苒皱着眉说道,「他弄这俩孩子得折腾至少两名女性吧?取卵的和代孕的不一样是不是?」 「应该是。」亓弋说,「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到他们身边时,他们已经十二岁了。上一代那个计划也早就停了。」 这段时间通过亓弋的讲述,他们只能感受到a的变态,但现在,他们切实感受到真正的变态是dk。没有人性,蔑视人格,这样的dk,不可能养出三观正常的孩子来。 宋宇涛嘆了口气,调整好心情,说:「还有,亓支刚才审讯时候说的阿秋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最后苗宁崩溃了?」 亓弋:「阿秋是a养的一条狗,已经养了十年了,a对这条狗看得很重,谁要是敢动阿秋一下,a就能在那人身上留下同样的痕迹,这事很多人都知道。苗宁和a关系很好,所以她更清楚。以前a曾经提过几次让苗宁帮着照顾阿秋,苗宁都拒绝了,应该是因为普天华的原因。现在阿秋被普天华弄死了,苗宁以为那一个菸头烫伤和承诺杀掉普天华就能让a原谅她,但刚才我告诉她,阿秋本来就要死了。」 海同深接话:「阿秋本来就是要死的,所以从最开始,把阿秋送到普天华手里,就是设计好的。」 亓弋点头:「没错。苗宁这么多年一直被普天华家暴,a是知道的,但是她从来不在意,也从来没帮过苗宁。吸毒的人在劲头上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一点a也非常清楚。所以她把阿秋送到苗宁和普天华手里,为的就是让普天华做出伤害阿秋的行为来。这样她就有藉口布下后面的局——以绿水鬼为诱饵,送普天华和苗宁上绝路。」 「这……什么意思?」宋宇涛没跟上节奏。 亓弋:「刚才苗宁说,a发现了普天华可能有二心,所以让苗宁观察普天华。而绿水鬼是dk集团研究了近十年的东西,a不可能让有二心的人去为绿水鬼铺路。苗宁能相信a的话,无非是因为她对a没有二心,而且a利用了苗宁的弱点。」 「苗宁是真的想从普天华身边逃离。」谢潇苒立刻补充。 宗彬斌偏着头边思索边说:「苗宁和普天华潜回境内,根本就不是为了绿水鬼铺货,而是……要作为弃子被处理掉。可是……图什么啊?a如果要杀人,在缅北直接把人咔嚓了,咱也管不着不是吗?」 第142页 「因为我。」亓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之前就写好的人物关系图上添加了苗宁和普天华还有王星耀的名字,而后说道,「第一个案子中,钟艾然被选中来送死,是因为他在缅甸一直在盯梢dk集团的人,dk那边的人借力打力,一石三鸟,解决了张聪、李汌和钟艾然三个人。接着就是从四月初到现在,吴鹏被人指使开车撞向我而后被灭口,王星耀跟唐临有过交往且后来也死了,接着是碰过王星耀尸体的普天华也变成了尸体,到最后苗宁被我们抓捕。这几天我又重新把当年卧底期间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之前我说过,在我身份暴露之后,有三天左右的时间,是空白期。而在这三天之中,王星耀曾经出现过。所以我跟他之间,不只有十年前把他变成癞子的旧仇,还有他断掉的腿和我断掉的肋骨。」 海同深低下头,一下下拨着手中的指尖陀螺,用尽全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虽然知道这些话会让海同深心里难受,但案子为重,亓弋也不能再撒谎,他把目光从海同深手中飞速旋转的指尖陀螺上挪开,接着说道:「至于普天华,他应该是当年帮助毒贩戴冰从平潞逃去缅北的人之一。苗宁当年曾经间接害死过一名警方的卧底。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跟我有关系。再加上现在普天华的死亡方式与当年那名卧底牺牲的方式如出一辙,我很肯定,a就是沖我来的。」 郑畅不由得皱起眉头:「那a这是什么意思?」 谢潇苒说:「把所有得罪过亓支,直接或间接伤害过亓支的人都处决或送到亓支手中,a是在弥补挽留。」 「啊?弥补什么?挽留又是什么意思?」郑畅茫然地看向谢潇苒。 谢潇苒清了下喉咙,捏起嗓子用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我把过去的那些事情都解决掉了,梗在我们之间的矛盾就没有了,塞耶来就可以回到我身边了。」 「噫呃……」郑畅缩了缩脖子,「你没事吧?」 「稍微揣测一下变态的心理。」谢潇苒笑了笑,「我只是有这种猜测,我也不了解a,就只是随便说说,别当真。」 「a确实会这么想。」亓弋直接肯定了谢潇苒的推测,「而且她现在这种行为,也确实是在这么做。」 「真够变态的。」郑畅不由得咋舌。 「你说谁?!」谢潇苒立刻反问。 「哎呀我没说你,我说a呢!」 ………… 还有一件事,亓弋故意略过了。海同深望向亓弋,两个人明明离得很近,此刻却又像隔着深渊。感受到目光追随,亓弋抬起眸子,与海同深对视起来。亓弋的眼神坦然到让海同深心中带了愧疚,他把手中的指尖陀螺收回到口袋里,站起身从亓弋手中接过笔,在白板上边写边说:「其实整件事的逻辑大体还是通顺的。通过金志浩的手送王根入狱,哄诱张聪在出狱之后杀掉李汌,再在背后操纵,设计让钟艾然被我们抓住,同时在李汌的尸体上放了花瓣。这一系列操作,是为了向亓支打招呼,告诉他绿水鬼已经做成。选择在这个时候促使苗宁用当年杀掉那名卧底的方式杀掉普天华,并在普天华的尸体上放梅花,在除掉碍手的人的同时,也是在向亓支表明态度。王星耀的死,是示好;普天华的死,是召唤。亓支,我说的对吗?」 太聪明了!这个人的脑子聪明到让人害怕。亓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道:「是的。」 「太猖狂了!」宋宇涛磨牙,「这也太猖狂了!把我们警察当什么了?他们的玩物吗?这何止是在向亓支打招呼?这简直就是在向警方挑衅!」 宗彬斌拉着宋宇涛,一边劝他,一边带着他往外走。谢潇苒则让郑畅再帮她梳理一遍张聪案的所有细节。等他们相继离开,海同深转过身,看见亓弋盯着白板发呆。他抬起手在亓弋眼前晃了晃,说:「回神!发什么愣呢?」 「有点儿累。」亓弋道,「毕竟今天跟人打了一架。」 海同深说:「那你体力不行啊!这就累了?我一个感冒未愈的人都没喊累呢。」 「那是。你感个冒一个月不去健身房,这么休息,体力绝对足。」 「我从感冒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五天,你怎么还造谣呢?」 亓弋笑笑,说道:「又要变天了。」 「嗯?」 「我胳膊酸。」亓弋甩了甩左手,「怎么,你的天气预报死机了?」 海同深摸着自己的肩膀,后知后觉道:「好像是有点儿别扭。那赶紧回家,我家里有膏药,贴上就好了。」 第五十三章 二人去拉面店糊弄完了晚饭,往家走的路上果然开始打雷了。等洗完澡出来,外面已经是暴雨倾盆。两个人互相帮助贴好了膏药,海同深一边收拾垃圾,一边说道:「跟你道个歉,今天下午是我不对。」 「没。」亓弋摇头,「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打人,也知道你是为我好。谢谢你。」 「哎哟你可别这么说话,弄得有今儿没明儿似的,我害怕。」海同深从茶几上的果盘里叉了一块奇异果递到亓弋嘴边,「吃了这事就过去了。」 「嗯。」亓弋侧头含住奇异果。大概是心里真的不够坦荡,这原本稀松平常的动作和姿势落在海同深眼里,怎么都带着点儿不一样的味道。海同深快速撤手,把水果叉拿出,接着就俯身吻上去。 第143页 (……) 血气方刚的两个人,干柴烈火撞到一起,能忍住不做已经是极限了。海同深把掉在地上的纸巾都捡了起来,鬼使神差的,他找了个黑色垃圾袋。从客卧换完衣服出来的亓弋看到放在墙角的黑色垃圾袋,无声地笑了,而后给了四个字的评价:「欲盖弥彰。」 海同深歪在沙发上,道:「所以现在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什么?」亓弋问。 「睡在一张床上的,互相帮忙的,普通朋友。」 「对不起。」 「不用道歉。」海同深拉着亓弋坐到身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互相尊重是前提,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能只顾着自己高兴,我等你准备好。而且你手活也不错,我喜欢。」 屋子里还有淡淡的味道,回想起刚才互相帮忙的几次,亓弋红了耳朵,他别开头深呼吸了一下:「别说了。」 「行,那就不说了。」海同深把靠枕套拆下来,连同两个人的睡衣一起卷了扔进洗衣机。 衣服扣子与洗衣机内壁来回碰撞发出的声响让房间里多了一种淡淡的生活气息。海同深给亓弋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而后走到阳台:「我开会儿窗户,你挪个地方,别坐风口。」 「没事。」亓弋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文件,放到腿上继续看起来。 雨后清风吹散了屋里的暧昧,海同深拎了搭在椅背上的薄毯,递给亓弋:「夜里还是凉,你盖上点儿。」 「我又没感冒。真没事。」亓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干净利落的脖颈没有赘肉,喉结的滚动于是变得明显,吞咽时连带着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勾勒出诱人的线条。 海同深抬起手,捏了捏亓弋的后颈,低声道:「商量个事儿。」 「嗯?」 「那什么的时候别叫我全名,生分,容易让我痿。我家里人只有生气准备打我的时候才会叫全名,有阴影了。」 亓弋笑了起来,眼前的海同深与面对外人时那种周全和克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刚认识时,亓弋觉得海同深是那种有很好教养的绅士——虽然这个词很老派,但确实是海同深留给亓弋的第一印象。海同深很礼貌,说话时眉眼都是弯的,似笑非笑,看上去很亲切。他说话的语气平和,哪怕是在因案子焦头烂额的时候,也只是偶尔皱着眉,或者面无表情地转着指尖陀螺,从没挂过脸。像块玉,这是亓弋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形容。海同深就像玉一样,导热快,周围环境是什么温度,他很快就能跟上;长得也像玉,干净通透。他没想过海同深能说出「让我痿」这种带着点儿荤的话,当然,他也没想过海同深的欲望是这样炽热。很大的反差,但却让这个完美的形象沾了更多生气,鲜活,也更吸引人。 「那叫什么?」亓弋问。 「我发小都叫我大海,比我岁数小的就叫我海哥。我比你大两岁,你叫声哥也不吃亏吧?」 「都不好。」亓弋偏头想了想,而后向海同深的方向歪了下身子,低声喊了句,「深哥。」 「听你的。」海同深的笑意从心底泛出。 亓弋稍稍坐直了身子,说:「你今天一直在犹豫,是不是有话要说?」 「嗯。」海同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知道你有事瞒我,案子上的事。我想让你告诉我,但你不说肯定有你的理由。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宗彬斌是老刑侦,资历比我老,我能看出来的事他也能看出来。你不想说没关系,但是你得能圆回来。平常生活里的事我能替你打掩护,但案子不行。」 「我知道。」亓弋点了头。 点到为止,俩人都是聪明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说的是哪件事。案子发展到如今这一步,摆明了所有事情都是冲着亓弋来的,所以他心里最清楚,也最难受。这种煎熬和卧底的时候还不一样,卧底的时候他担心的是暴露,是无法完成任务。而现在他担心的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把身边人都置于危险之中。海同深说大家是一个团队,互相交託后背,但亓弋心里埋着事,他不够坦诚,自然也不敢接下别人抛来的帮助和信任,他怕亏欠,怕辜负。 海同深转了话题,他指着亓弋胸前问:「欸,我一直没问你,这个弹壳?」 之前亓弋用来拴嫌疑人的绳子其实就是这个,一根普通的红绳,下面拴着弹壳。后来那绳子作为案件相关的物证暂时留在档案里,是前几天案件移交之后才拿回来的。他换了根绳子又重新挂在了脖子上。 亓弋指了指胸口:「这里取出来的。大难不死,留个纪念。」 海同深说:「那你把我那个链子摘了呗,两个金属挂件在脖子上丁零咣啷的,不嫌沉?」 「不沉。」亓弋摇头。 「随你吧。」饱食餍足之后睡意袭来,海同深伸了个懒腰,「困了,你睡不睡?」 「我再待会儿,你记得吃药。」 「行。那你一会儿记着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扔烘干机里。」海同深没有再多说。自从跑到主卧来之后,亓弋的睡眠质量提高了不少,海同深也就不用再陪他熬鹰。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但有各自的作息,互相不打扰,也不迁就,这样的感觉太舒服了。其实刚才临门一脚,如果海同深坚持,亓弋大概也就顺从了,可即便是那样动情,海同深还是给出了足够的尊重。亓弋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在心里早就把海同深划进了自己身边的范围。但他总有顾虑,两个人中间隔着的不是情感上的问题,而是现实。可是现在,他有点想抛开现实了。 第144页 「深哥。」亓弋叫住了海同深。此时海同深已经走到主卧门口,他右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看向亓弋,问:「怎么了?」 亓弋盯着他,却不作声。 海同深不明所以:「什么情况?不说话我睡觉了啊!」 亓弋仍旧没有挪开眼,也仍旧没有出声。 「我真睡觉去了。」海同深推开了卧室的门。 「深哥,纠正你个错误。」亓弋终于开了口。 「什么?」 「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互相帮助的,男朋友。」亓弋走到海同深身边,把拴着弹壳的红绳摘下来,套在了海同深的脖子上,「送你,当个护身符。」 秒针嘀嗒嘀嗒响了几声之后,海同深轻轻一笑,说:「睡觉了,晚安。」 亓弋再次见识到了什么叫作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俩人晚上闹了一通,一人两次,衣服抱枕套甚至沙发套都脏了,睡前还成功从「普通朋友」晋升成了「男朋友」,躺在熟悉又喜欢的环境里,亓弋自己都有些睡不着,结果身边的海同深却照睡不误。其实海同深有心想等亓弋进屋,但感冒药附带的安眠作用直接把他撂倒了。 睡了个安稳觉,睁眼时身边是一直渴望的那个人,海同深满心的欢喜都快漫出来了。他亲吻了一下亓弋的眉骨,低声道:「该起床了,男朋友。」 亓弋不赖床,睡眠也浅,本来就到了被生物钟唤醒的时候,海同深凑过来的时候他就醒了。接收到满是爱意的亲吻,他笑着睁开眼,说:「我以为你昨晚没反应过来。」 海同深说:「给了你一宿反悔的时间。现在时间到了,反悔也没用了。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先去健身房复健。」海同深说,「再不动人就废了,我得恢复体力。」 「你体力还行。」亓弋笑道。 海同深一愣,随即说:「原来你也不是那么清冷的神仙。」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海同深细数起来:「不会笑,不爱说话,说话直来直去的,能把人噎个半死。不过那只是对不重要的外人,是吧?其实你心里是热的,我能感觉到。」 亓弋说:「卧底的时候,我什么都会。荤的素的,横着的竖着的,我都可以。但是我没办法对着现在的同事那样说话做事,那是完全不同的两套处事方式。是因为还不能暴露我曾经的经历,也是因为我知道那种太过社会的方式很多人都无法接受,而且我也不喜欢。我装了十年,不想装了,但又把人推得太远了。我……确实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不像你。」 「不会就不会了。你这叫有个性,我就喜欢有个性的人。」海同深拽着亓弋坐起来,「起吧,不然来不及了。」 情爱留在家中,走出门的两个人仍旧看不出多少变化。一起健身,一起吃饭,一起上班,因为知道两个人住得近,所以没有人察觉异样。抓了苗宁之后,专案组成员心里也松快了不少,先不论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最起码普天华的死有了结果。凶手没有逍遥法外,这就是好事。 接近中午,谢潇苒拿着案卷回到办公室,愤愤说道:「我就知道!这普天华也真是太狠了!」 「小姑娘别老生气,该不漂亮了。」海同深把咖啡递给谢潇苒,「消消气,也消消肿。」 「谢谢海支。」谢潇苒接过咖啡说道,「海支你知道苗宁后背上那个还没消散的伤是怎么弄的吗?是吉他。普天华拿吉他抡着打的。普通的吉他怎么也得七八斤吧?七八斤的木头砸在后背上得多疼啊!」 亓弋吸了口咖啡,说:「难怪苗宁用吉他拨片。」 「对!没错!亓支get到了是不是!」谢潇苒激动地说,「苗宁这是以牙还牙呢,普天华用吉他打她,她就用吉他拨片送普天华上路。」 亓弋:「这是a的套路,她最喜欢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美其名曰仪式感,挺好的词都让她给糟蹋了。」 「其实我觉得还挺——」 「潇潇,再说就要犯错误了。」海同深敲了下桌子。 「噢,好的。」谢潇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海支别生气,我就是顺着那个思路想下去了,我没别的意思。」 「知道。」海同深说。 谢潇苒:「对了,我正要跟您汇报呢,我想让梁老师带着我再去一趟那个房间现场看看。」 「可以,直接跟梁威说就行。」 「好嘞!那我现在就去。」 谢潇苒刚走出会议室,郑畅就走了进来,他眼疾手快地关了门:「都别出去啊!禁毒那边打架呢。」 「怎么了?」宗彬斌问。 「常支出外勤又没带曲鸿音,曲鸿音生气,宋哥过去说了两句,结果还不如不说。这不,曲鸿音直接找姜局告状去了。」 宗彬斌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无嘲讽地说:「涛子这嘴就是笨,肯定又是那一套诸如『小姑娘就不要往前沖』『我们这是为你好』的话。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吃那套大男子主义的东西啊。他自己思想不进步,挨骂也活该,让他自己受着。」 郑畅问:「宗哥,还有二位领导,要是换了你们,你们怎么说?我也学学。」 宗彬斌:「不说。不凑热闹。领导决定的事情我服从就是了。」 「啧,宗哥你不厚道。」郑畅又转而看向海同深,「老大,你不许说你会正常安排工作。」 第145页 海同深一边翻看苗宁的审讯记录,一边回答:「我会问曲鸿音是不是想永久封存她的警号。」 曲鸿音的父亲就是缉毒警,后来因公牺牲被追授烈士,警号封存。直到曲鸿音警校毕业之后正式入警,才重启了警号。她现在身上背着的是她爸当年的警号。如果她也牺牲了,她家没有直系或近亲属继承,这个警号有可能会被永久封存。 郑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海同深又补充说:「当然,我根本就不会像常锋似的这么做。曲鸿音要是想靠烈士子女的身份得到什么照顾和帮助,她就应该在后勤或者做文职,而不是在缉毒一线。她自己有觉悟有准备,我犯不着替人家做决定,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所以这个假设不成立,我也不会真的这么问她。」 「老大就是老大。」郑畅又转而问亓弋,「那亓支呢?」 亓弋:「缉毒警有不成文的规定,结婚有孩子的沖在第一个,结婚没孩子的往后稍,像她这种单身又是家里独生子女的,最后边待着。」 「这倒是,每次常支和宋哥都沖在前面。以前他们也是被保护过来的,现在轮到他们保护别人了。」郑畅轻轻点头,「不过亓支这话说出去曲鸿音估计也不会怎么往心里去,别说您当年去卧底的时候了,现在您不也是单身嘛!」 「我不一样。」亓弋淡淡回答。 「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海同深听亓弋这么说话总觉得心底泛酸,他岔开话题,对郑畅道,「去把你宋哥叫回来吧。」 「好嘞!」 第五十四章 宋宇涛被郑畅拽回了会议室。他讪讪说道:「我就是过去说了一句话,谁知道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厉害啊!」 「一句话踩雷,你也是有本事。」宗彬斌打趣道。 「行了,人齐了。」海同深开口将之前的话题结束,转到了案子上,「苗宁归案对咱们来说是件好事,现在咱们可以稍微缓一缓,坐下来把案件从头捋一遍。」 「同意。」宋宇涛立刻说道,「我早就想说要从头过一遍了,那是从张聪案开始?」 「从吴鹏开始吧。」亓弋说,「张聪那一案相对完整,跟现在这些联繫度并不高。」 所有人都埋头翻找起资料,等众人手中动作接连停了下来,海同深才开口说道:「驾驶线路的问题都说过了,现在还是从尸体和现场情况来总结一下疑点。潇潇,调一下现场照片。」 谢潇苒照做。她一张张地播放照片,直到亓弋喊了停。 「这里,」亓弋用雷射笔点了一下,「车载广播是开着的。且不管他开车去干什么,正常人在接电话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把车载广播的音量调小,可你们看,音量开得很大。」 宋宇涛:「或许是个人习惯?又或者是他挂断电话之后又调大了。」 「这里是车祸之前最后一个监控,距离那辆车撞上树只有一公里。」亓弋说,「苏行说死者生前确实遭受过剧烈撞击,而你们看痕检给出的结论,车辆没有经过剎车,几乎是朝着树直接撞过去了。从消失在监控中到他撞树,这段距离只有不到一公里。他的剎车被锁死,按照最后出现的时速,开一公里也就半分钟,绝对不会超过一分钟,在剎车被锁死的状态下,正常人会腾出手来再把音量调大吗?而且之前说过,吴鹏很有可能是在撞车前就已经陷入了昏迷。那个药……」 「丙泊酚。」谢潇苒接过话来,「丙泊酚是一种短效的麻醉剂,普通人对麻醉剂的剂量不可能掌握得那么精准,丙泊酚更是一种快速起效快速代谢的药物。这辆车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时死者明显还是意识清晰的,所以如果死者发现剎车失灵,而他人又在清醒的状态下,他想停车应该也不会选择撞树这种对自己生命有极大危害的方式。」 郑畅:「或许……他是那种职业杀手?也不是职业杀手,就是搞自杀式袭击的那种。之前平潞那边不就是抓了一大帮这种人吗?」 海同深:「那种接了『有去无回』任务的都是要把谋杀伪装成意外的,而且都是心甘情愿的。如果他是那种司机,他应该是坦然赴死,并不需要有人给他上麻药。」 「海支说得对。」宗彬斌说,「但是,好像又绕回去了。这司机如果不是主动想死的话,那么一定是有人在他消失在监控里之后对他用了麻醉剂,让他失去意识。可是短短一公里,他的车不可能中途停下,否则就达不到他撞上树时的那种速度。」 海同深又开始转起手中的指尖陀螺,少顷,他问道:「潇潇,车祸模拟结果确认了吗?」 谢潇苒点头:「确认了。他的车确实没停过,否则碰撞结果不会是这样。」 亓弋说:「现在我们回到刚才那个问题,广播音量旋钮这个位置,是不是被锁死的?」 这次连海同深都跟不上亓弋的思路了:「你有什么推测就直接说吧。」 「两种可能。第一,车里这个广播旋钮是某种触发器,可以直接射出麻醉针或是对司机造成什么干扰。」 「这个可能性不大。」谢潇苒分析道,「死者颈部的针孔在左侧,旋钮在司机右侧位置,而且丙泊酚是需要注射的液体。且不说麻醉针和麻醉烟雾这种东西在车里这个环境很难快速起效,即便是可以,那也一定会在尸体体表或体内留下痕迹,这样尸检的时候一定会被发现的。」 第146页 亓弋点点头,又接着说道:「第二种可能,开着广播是一种掩盖声音的方式。」 「掩盖什么声音?」郑畅追问。 亓弋:「车没停过,但是有人在那短短一公里内把死者麻晕了,要么是在那一公里内有人从天而降到了车里;要么就是,人一直在车里,只是藏起来了。」 「后备箱!」宋宇涛立刻说道,「这车是三厢车,后备箱很大,躺个人没问题!」 「没错。」亓弋拿过谢潇苒手中的平板,滑动几下,找到了现场的照片,「这辆车的左后车窗是开着的。」 海同深分析道:「监控视频显示,后车窗确实一直是关着的,这样的话,就只有最后那一公里或者是车停下之后车窗才被打开。但是车后门没有变形,如果在撞车时车后座有人的话,那个人完全可以开门下车,没必要开窗。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一直藏在后备箱,在确认车已经驶离监控区域之后从后备箱爬出来把司机迷晕,然后趁着车还没撞到树上的时候从窗户逃离?」 「不是没有可能。」亓弋回答。 谢潇苒:「当时这辆车的时速有一百公里每小时,开一公里也就半分钟左右,有可能吗?」 「找辆车试试。」亓弋看向海同深。 海同深轻轻点头,道:「可以。」 十分钟后,孟中南下了车,走到海同深身边说道:「你们这么大阵仗,不会是要做碰撞试验吧?」 「怎么着?做碰撞试验你就不给车了?」海同深反问道。 「别啊祖宗们,这是我自己的车。」孟中南立刻拦在车前。 海同深笑了笑:「哟?你还没换车啊?!」 「你给钱啊?!」孟中南翻了个白眼,「说真的,你们做什么实验啊?」 「放心,不破坏你的车,你把车通了电就行,不用打火。」海同深又指挥郑畅道,「走,跟我去铺垫子。」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亓弋坐进了后备箱。 郑畅拿着秒表,道:「准备好了就说一声,我开始计时。」 亓弋调整了一下呼吸,而后说道:「你倒数吧。」 「3、2、1——开始!」 郑畅话音落下的同时,亓弋把针筒横向咬在口中,右手扒住后备箱靠近座椅的边缘,左手拨动后排座椅开关,蜷身蹬腿,直接将后排双座椅放倒。此时他的双腿已经伸到后座位置,只见他双手反扣,扒住后排单座椅的头枕,脚腕则勾住已经被放倒的双座椅的枕部,共同用力,整个人顺着放倒的双座椅背部滑到了后排。松开双手后亓弋跪坐起来,用左手从口中拿过针筒,直接扎在前排驾驶室的假人左侧颈部,将里面的空气注入。而后拔出针头,又将针筒横放叼在口中,同时左手迅速按下左侧门上控制窗户的电动按钮。接着快速挪到右后座,单膝用力抬起放倒的双排座将其归位,此时左侧的窗户已经打开了大半,亓弋顺势蜷起身体,低下头双手向前,做出鱼跃入水的动作,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后用前滚翻卸力,而后站了起来。 郑畅按下停止计时键,再三确认之后报了数:「十二秒三七。」 「我的天!亓支厉害啊!」孟中南不由得竖起大拇指,「你这身手……太牛了!你站起来也挺高的,怎么在车里显得那么小?」 「他腿长。」海同深道,「上身短的人蜷起来就是很显小,知道北极兔吗?」 「扑哧——」谢潇苒笑出了声。 「啧!」孟中南站到亓弋身边比画了一下,「确实啊,你这腰线是真高。」 亓弋借着拿海同深手中矿泉水瓶子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孟中南,站到海同深身边,说:「如果是身材更娇小一点的人来做这些动作,应该还能更快。」 「这就已经很快了。」郑畅说,「我还是等亓支你落地站起来才停了表,实际情况只要人能在三十秒之内跳出车窗就行。」 「跟案子有关?上次那辆车后面藏了人?」孟中南问道。 海同深向他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哎呀你早说啊!早说我就不在这儿看着了。」孟中南夸张地退了两步。 海同深道:「行了孟哥,完事请你吃饭啊。」 孟中南连连摆手:「就这点事还用你请客?不至于的啊!你们忙,这儿我来收拾就行。」 「孟哥厚道!」海同深说。 待一行人离开之后,孟中南坐在自己车的后备箱里比画了半天,自言自语道:「这怎么过去的?难不成真的只有北极兔才成?」 回到会议室后,谢潇苒说:「我刚才问过梁老师,这辆车的音量旋钮确实是被锁死的。」 宋宇涛:「这样看来,亓支刚才的分析就很有道理了。所以这个凶手大费周章地杀这个人,是为什么呢?」 「他要造成割喉的死法,通过驾驶途径和割喉的死法引起我的注意。」亓弋思索片刻,对谢潇苒说,「再让痕检把车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尤其是后备箱,角落缝隙都不能放过。」 「我刚才跟梁老师说了,现在梁老师已经过去了。」谢潇苒说,「你们不觉得真像我说的那样吗?dk那边的人是在解决他们和亓支之间的问题。就是……有一种,他们在替亓支报仇的感觉,杀的这几个人,直接或间接伤害过亓支,而这种伤害……怎么说呢,就算亓支查到了当年是怎么暴露的,他也没办法自己解决,最后必须要诉诸法律。但是诉诸法律,却只能因为他们贩毒或是其他违法事件定罪。就算他们是嫌疑人,是罪犯,但最后他们所受的惩罚不会是因为暴露亓支卧底身份这件事。」 第147页 海同深简单总结道:「暴露亓支身份导致他受伤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私仇。」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谢潇苒说。 「我跟他们没私仇。」亓弋淡淡说道,「不过按照他们那种『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枪』的处事方法,确实会把当年那些事定性为私仇。」 「那……」郑畅看向亓弋,「亓支你有什么想法吗?就是对嫌疑人,你有什么感觉?」 亓弋摇头:「我之前说过,我不记得dk手下有能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的人。而且他们如果想把事情做绝,肯定不会找我认识的。不然第一个案子就抓到了嫌疑人,他们后面这些事还怎么办?」 「这也是一家子变态啊……」宗彬斌揉了揉额头。 「你们说苗宁会知道吗?」郑畅问。 亓弋:「可以去问问。虽然当年是普天华在边境上接的戴冰,但没准苗宁能知道些什么。」 午饭已经送到,郑畅一边给他们分午饭,一边回答:「我吃完饭就去问。」 「对,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不行。」宋宇涛帮着郑畅,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亓弋。见是自己常吃的鱼汤米线,亓弋道了谢,接了下来。很明显,宋宇涛对自己的口味也留了心,这笨拙且直接的示好方式让亓弋心里一暖,其实,这些人都是很善良的。 米线还没吃完,亓弋的手机就振了起来,他滑开手机快速看完,之后说:「网安发了消息,你们是想现在听还是一会儿听?」 「说吧。」宗彬斌率先表态,接着海同深和宋宇涛也都点头。 亓弋:「好消息是,那个ju论坛的ip位址基本可以确定了。」 「坏消息呢?」宋宇涛追问。 「离市局很近。」 这一句话仿佛带着无穷的寒意,把屋里刚刚被提起来的气氛瞬间凝结成冰。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离得很近」的意思,几乎就是等于「在市局」。苗宁说这个论坛与a没有关系,但现在论坛ip位址却明确地出现在市局附近,送餐员那么恰好就是家暴受害者,看见苗宁之后问都不问就甩了一张名片。苗宁后来就交代,那女送餐员只送了那段时间,苗宁连续订了一个月的外卖,到最后几天就换了人。这就很难用「巧合」二字来解释了。 安静了一会儿,海同深说:「没关系,我一会儿跟姜局说,可以借着做数据安全教育的由头,把市局的电脑和网络都筛查一遍。先排除内部,再调查外部。」 「是个方法。」亓弋仍旧淡然,「可以提醒技术组留意桥接痕迹。」 「到时候你去指导呗?」海同深想用这玩笑来缓和一下屋内的气氛。 亓弋理解了他的意图,只是自己确实说不出什么来,就只好实话实说:「我这是半吊子水平,没资格指导人家。」 宋宇涛倒是把话接住了:「亓支你要是半吊子,那我就是文盲了,你好歹还能跟人家沟通,这要是换成我,我就只能干看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那么夸张。」海同深圆场道,「这个叫术业有专攻,不信你让他们来审苗宁?看谁先崩溃。」 「那是肯定的。」宗彬斌的脸上丝毫没有表情,他站起身,「我吃好了,去问问苗宁。」 屋里的气氛连海同深都带不动了,他收拾了桌上的垃圾,道:「换换脑子也好,宋哥你歇着,我出去熘达一圈。正好吃完饭也消消食,省得食困。」 「成。」宋宇涛答应。 海同深刚走出市局没多久,亓弋就跟了上来。 「没事。」还没等亓弋问,海同深就先开了口,「宗哥自己能调整好。」 「嗯。」亓弋说,「那你呢?」 「我没事。我只相信证据,证据指向什么,我就去调查什么。」 亓弋道:「其实我更倾向于是嫌疑人太猖狂。」 「我也是。你说说理由?」 亓弋偏着头想了想,说:「我觉得不会有内鬼傻到用局里的电脑做这些事的。内网有监控,绕开内网监控费时费力还容易被发现,得不偿失。」 「同意。」海同深呼出一口浊气,道,「其实宗哥也能想清楚,他只是受不了有内鬼,哪怕是疑似的也不行。」 「为什么?」亓弋问。 海同深给亓弋讲了些以前的事。古濛、洪杰和宗斌彬是同学。三人的关系从「同学」变成「班花与舍友」,最终变成了「情侣与僚机」。宗斌彬心里不坦荡,但做事却很规矩,从来没有任何过分的行为。古濛和洪杰毕业就结婚生子,原本宗斌彬也打算开始自己的生活,结果洪杰牺牲了,为了救金志浩。先开始宗斌彬觉得自己要想进一步是对不起洪杰,就这么拖了几年,后来古濛一心只为了女儿,不想别的。再后来宗斌彬父母接连生病,古濛这边四个老人也都年纪大了,虽然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意,但谁也没有再走近一步,因为都觉得这种情况再在一起就是拖累对方。金志浩落马之后,调查组又发现,当年洪杰的死多少也有些人为制造的因素在,但证据不足,没办法重启调查。宗斌彬非常希望古濛能幸福,如果没有金志浩,洪杰本该活得好好的,古濛也不至于受这么多年的苦。所以宗斌彬对于金志浩这样的人恨之入骨。 亓弋听后轻轻点头:「因为真的珍惜,所以希望对方过得好,跟谁过得好都行。宗哥还真是……挺重感情的,是个好人。」 第148页 「要是你你会怎么做?」海同深问。 「我?把我放在宗哥的位置上吗?」亓弋想了想,说,「我可能坚持不了十多年。」 「中途放弃?」 「不,我会说出来。」亓弋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海同深,「所以你是在藉机控诉我像濛姐一样让你等着吗?」 「我可没这意思,你想多了。而且濛姐也没让宗哥等,是宗哥自己愿意的。」海同深轻声在亓弋耳边说,「至于你,我已经等到了,更没什么可控诉的。」 「别闹了。」亓弋耳侧微热,不由得别开头去。 海同深却在这时拉着亓弋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快速将他压在墙上。 「干什么?」亓弋问。 「明知故问。」 感知被无限放大,交叠着的心跳声,压抑着的呼吸,以及……充满疼惜的吻。在这无人的巷子里,爱意在肆意蔓延。 海同深的手放在亓弋脑后,是怕他磕到墙,也是想摸一摸那道开颅手术后留下的伤疤。亓弋身上的伤太多了,多到海同深几乎都不敢碰他,怕他疼,怕勾起让他难过的往事。 「你不开心吗?」亓弋喘息着问。海同深的吻里带着太多的情绪,让亓弋一时摸不清楚。 海同深低下头,埋到亓弋的肩窝,半晌才说:「十年零七个月……你怎么熬过来的?你背着这一身伤,夜夜不能安眠,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们凭什么不给你嘉奖?凭什么还让你在一线吃这个苦?不把你保护起来,反而让你在现在这种被威胁的情况下继续抛头露面……他们凭什么还把你抛出去让你继续当诱饵?」 「我没事。」亓弋双手环住海同深的腰,「我不觉得苦,我也没有被扔出来,领导们对我都挺好的,没有人逼我,也没有人不尊重我,这是我自愿的。深哥,从我到克钦邦算起,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我太想让这件事结束了。」 「让我再抱一会儿。」海同深呢喃道,「不知道为什么,在一起了我反而更害怕……我害怕失去你……」 亓弋微微侧头,在海同深的耳廓上落下一个吻。 第五十五章 庞广龙在俞江停留几天之后就回了平潞,小情侣腻歪的同时倒是没有耽误工作。只是案件的进度慢了下来,没有新发案,也没有新线索。唯一的好消息是通过逐个排查已确认市局内部电脑并没有与ju有关。 5月15日。 海同深醒来后身边已空了。亓弋一直起得比他早,他也没有太在意,可等出了卧室才发现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亓弋在桌上留了个纸条:【出差去平潞。】 海同深把那纸条用吸铁石贴在冰箱上,而后像往常一样健身之后上班。 这一天亓弋都没有发消息,海同深忙着调查也没多问,到了晚上,眼看着就要十点半了,海同深实在没忍住,发消息过去问他回不回。又过了半个小时,亓弋才发了消息,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一小时。】 提着的心缓缓落地,海同深站起身,从冰箱里把菜都拿出来。一个小时,准备这些应该够了。 海同深家里装了智能家居系统,他给亓弋开了权限,快到家时玄关的灯会提前打开。当玄关灯自动亮起时,海同深也正好把最后一道菜放到桌上,他快速洗了手摆好碗筷,之后关掉客厅灯。 脚步声渐近,门锁响起识别声,接着就是锁芯转动的机械声。大概是以为海同深已经睡了,亓弋进门的动作很轻。 「咔嗒」一声,玄关的灯被关闭,熟悉的味道侵袭而来。亓弋先是一惊,接着立刻就松了下来,他伏在海同深怀中,半晌无言。 「累了吧?」海同深低声问。 「嗯。」亓弋闭着眼,双手擦着海同深的侧腰向后,最终抱住了他,「累。」 「吃饭了吗?」 「不想吃。」亓弋回答。 「不可以。」海同深手中紧了紧,「我亲自下厨做的饭,怎么也得吃一口,好不好?」 「……」亓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在海同深肩头轻轻蹭了蹭,说,「好,那我先去洗手。」 洗过手后,二人坐到了餐桌上。亓弋看着一桌丰盛到两个人明显吃不完的菜,有些不解:「今天是什么日子?」 海同深看了一眼表,轻声嘆了口气:「已经过了。」 「嗯?」 「15号是你生日,我原本想好好给你过个生日的,结果你一直不回来,你看,过了零点了。」海同深说,「想着生日快乐要亲口说,没想到一整天都没见人,等见着了已经过了正日子了。」 亓弋凝视着海同深,渐渐红了眼。 「哎你别哭啊,我说错话了,不是怪你的意思。真不是怪你……」海同深连忙拿纸去擦,却被亓弋挡开,紧接着,亓弋起身走进了卫生间。 「怎么了?」海同深追上去,在亓弋关门之前抢进了卫生间。亓弋没有回答,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一下一下泼着自己的脸。 「亓弋!」海同深拦住他,关了水龙头,把他拢进怀里,「别这样,你不喜欢过生日以后就不过,是我的错,我该提前问清楚你的喜好的——」 「谢谢。」亓弋哽咽着打断了海同深的话。 「什么?」 「谢谢你……」亓弋吸了下鼻子,「你不用道歉,我是开心的……」 第149页 「真的?」 「嗯。」亓弋抹了下脸,眼角还红着,却扯出了个笑,「真的,我很高兴。我们去吃饭吧!」 「你可真是……」海同深用纸巾替他擦了脸,而后拉着他走回到餐桌旁。不过这次海同深却没有一起坐,而是从冰箱里拎了个蛋糕出来。他把蛋糕放到桌上,说:「原本是想给你个惊喜的,看你这样,怕惊喜变成惊吓,还是直接拿出来吧。咱都这岁数了,万一被生日惊喜给吓出点儿毛病来,是不是太丢人了?」 亓弋笑了起来,他帮着海同深把蛋糕放好,之后眼疾手快地沾了奶油抹到海同深脸上。海同深愣了愣,打趣说:「多大了还玩奶油?小时候没玩够?」 「嗯。」出人意料的,亓弋回答说,「不是没玩够,是没玩过。」 海同深擦奶油的动作慢了下来,他问:「什么?」 亓弋眼里仍然噙着泪,笑容却异常灿烂:「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是孤儿,我没过过生日,也不知道哪天是我生日。孤儿院每隔几个月会统一给一批孩子上户口,上户口那天是几号,生日就是几号。孤儿院每个月1号会买一个大蛋糕给大家分着吃,就算是给当月上户口的孩子过生日了。那个时候我们每个月就只有这一个蛋糕可以吃,恨不得连蛋糕盘都给吃了,根本捨不得抹着玩,而且阿姨们也不允许。」 海同深没想到亓弋有这样的身世,他摸了摸亓弋的头发,小心地问:「那你……一直在孤儿院长大?上学呢?」 「义务教育阶段有政府补贴,高中阶段学费由学校和教育局提供助学金和扶贫金。大学阶段就靠自己了,所以我们那里的孩子好多都是考师范和警校,或者去当兵,因为不花钱。」亓弋说,「后来就是我上了警校,被领导挑走去卧底了。」 「那……亓弋是你的真名吗?」 「是。身份证上就是这个名字。院长说一直有好心人资助我,是那个好心人给我起的。我本来想着,等我当了警察就能查到那个好心人是谁了,结果没想到我当的是这种警察。我估计他肯定会觉得资助了个白眼狼吧,上了大学人就消失了。」 「想找他吗?」 「等我……」亓弋抿了下唇,「等案子结束吧。到时候去找找他,好歹让人家看看我没浪费他当年花的钱。」 「我帮你一起找。」海同深说。 「好。」 海同深试探着问:「我生日在年底,你……跟我回家过,行吗?」 「你父母知道?」 「知道。而且我妈也说了挺想你的。」海同深说,「我妈叫岑羡,你还记得吗?」 「岑老师……」亓弋喃喃道,「我记得,她教过我情报资料学。」 「那天我在家看到了你大一时候的照片,我妈说你后来退学了,我就是那时候猜到的。」 「这算是在跟我解释吗?」亓弋又用手沾了奶油,涂到海同深的嘴角,而后吻了上去。 「撩我?嗯?」 「是情不自禁。」 两个人额头相抵,爱意满盈。 「深哥……」亓弋埋头下去,在海同深脖子上用力吸吮起来。 次日晨起,亓弋起床时,海同深已经把餐桌收拾利落,换上了刚做好的早餐。 「起了?今儿还去健身房吗?」 「不了……咳……」亓弋清了下喉咙,可嗓音仍旧沙哑,他靠在门边,神色淡淡,「你脖子上那个,衣服遮不住。」 「你干的好事。」海同深指了一下桌上的膏药,「一会儿帮我贴一个,就当我落枕了。」 「好。」亓弋没有往餐厅去,而是扶着墙走到客厅的沙发边,「深哥,先给我来杯糖水吧,我有点儿晕。」 海同深听后连忙拿着准备好的蜂蜜水走到沙发旁,餵亓弋喝下。 「时间来得及,不着急,缓一缓。」海同深坐到沙发上,让亓弋靠在自己肩头休息。昨天亓弋一整天没吃饭,晚饭没吃两口,又运动过度,就这样的状态正常人都得低血糖,更别说亓弋原本体质就没有很好。早起海同深特意准备了蜂蜜水,就是怕他低血糖难受,原本以为他还得多睡会儿,想着一会儿再送进去,没想到他不过是比平常晚了五分钟起床而已。 海同深攥着亓弋的手腕,感受着他的脉搏逐渐趋于平稳,可人却还闭着眼。海同深轻轻摸了摸亓弋的额头,又仔细听了一下他的呼吸,这才放下心来。亓弋只是还没完全睡醒,低血糖犯晕之后脱力,现在状态平稳下来,就又睡了过去。就这样睡了半个小时,亓弋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眉头也皱得紧,海同深连忙拍着他,把人叫醒。亓弋坐起来搓了搓脸,哑着嗓子说:「我睡了个回笼觉。」 「梦见什么了?」 「乱七八糟的。」亓弋摇头,「不过睡得还挺好的。」 「那就行,昨晚睡了三小时都不到,再睡会儿都可以。」海同深替亓弋擦了额头的冷汗,「等案子结了,咱们睡上三天三夜,天塌了都不管。」 「好。」 「哎,你最近乖得都不像你了。还是说这才是真的你?」海同深扶着亓弋站起来,「过来吃点儿东西,别一会儿又晕了。」 两个人吃过早饭就赶去市局上班,除了海同深「脖子落枕」被关怀了两句以外,没有人发现亓弋的异常。其实原本也是,昨晚虽然激烈,但海同深全程都很温柔,要说一点不难受那是瞎话,但也不至于腰酸腿软到影响生活。 第150页 【死者李汌,毒贩;凶手张聪,车夫,隶属dk;关联毒贩钟艾然,隶属梭盛,已被捕。】 【死者吴鹏,司机。关联:唐临?】 【死者唐临,掮客。关联:王星耀?】 【死者王星耀,杀手,寻仇?关联:普天华?】 【死者普天华,毒贩,车夫?凶手苗宁。】 海同深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盯着自己写下的这些字,手中的指尖陀螺转得飞快。亓弋拿了咖啡进门,放到他桌上,问:「需要帮忙吗?」 「嗯。你坐。」海同深把面前的纸递给亓弋,「你觉得还会有吗?」 亓弋接过那纸看了看,说:「绿梅吗?那下一个是我才对。」 「别瞎说。」海同深攥停了指尖陀螺。 亓弋笑了一下:「你之前说过,别总盯着梅花看,那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梅花这个意象确实大概率是指向绿梅,但现在我还好好的。深哥,你放轻松些,不要让个人情感左右你的判断。」 海同深把指尖陀螺放到桌上,转而握住亓弋的手。亓弋站起身来走到海同深身边,把他的头拢到自己怀里。就这样安静地一站一坐,五分钟后,海同深松开亓弋,呼出一口气,说:「好了,充电完成。」 「就这么一会儿能管用多久?」 「充电五分钟,待机一整天。」海同深掐了一把亓弋的腰,「还难受吗?」 亓弋摇头:「本来就没多难受。」 「以后得好好吃饭,知道吗?」 「嗯。」亓弋说,「干正事吧。」 海同深换了一根其他颜色的笔拿在手里,说道:「第一个案子,张聪杀李汌一家是寻仇,杀张明是失手但也有主观意愿,杀蔡招娣则是因为被发现后一不做二不休。他的杀人手法是自己想的,虽然背后与克钦邦、dk、努珀都有瓜葛,但其中的牵扯并没有很深,他在作案的时候主动性很高,个人完成度也很高。而钟艾然是因为得罪了dk那边的人被扔出来填坑的,他背后是克钦邦的势力纠葛,与梅花没有关系。整体来说,第一个案子的完成度最好,逻辑性也最好,环环相扣,在利用人借力打力这一方面算计得非常到位。」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t的手笔。」亓弋说,「这很像他的风格。」 「那么接下来,按照时间顺序,你该知道我要问你什么,对不对?」海同深说,「于公,我想知道这件事跟案子有没有关系,会不会影响我们判断。于私,我想知道我挨这一刀是为了什么。当然,如果你还是不能说,那就不说。」 沉默片刻,亓弋开了口:「那天晚上,我接了一个匿名电话,让我到dizzy house酒吧,说有毒贩交易。是网络电话,我已经交给网安那边去追踪,到现在也没有结果。打电话的人用了变声器,也听不出是谁。」 「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你就去了?要是有陷阱呢?」 亓弋:「所以我自己去现场看,如果是真的我就打电话叫支援,如果是假的,我就当晚上遛个弯。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无论什么情况我都能逃出来,而且我身上有廖厅给的紧急联络器,所以我才敢去。但是等我到了那里才发现你们在布控,我当时已经进入现场了,那种范围的布控,虽然我看见的是生脸,但我知道肯定不是分局规模的,你那天晚上说你有抓捕任务,我就赌了一把你在。或者说不是赌,而是我觉得那个打电话的人就是为了让咱们俩撞上。」 「所以你才逼问那个人是谁让他来的。」海同深这一个月来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他接着问,「所以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是他的行头和套路确实是职业杀手,后来我问过廖厅,那个人是逃犯,已经潜逃了快二十年,一直毫无线索,几乎是突然之间就出现了,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监控里,然后被报告给属地警方,那边警方才追着他来了俞江。」亓弋顿了顿,接着说,「廖厅那边已经调查清楚了,这个人当年犯案之后潜逃去了越南,之后又到了缅甸,这些年一直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他跟咱们这个案子没关系,他只是被派来故意揭露我身份的。这本来就是他的最后一单活儿,他其实不认识我,只是见过我的照片,当时他在现场接了个电话,那个电话的内容其实是告诉他我到了。他最终的任务也是要被警察抓到,然后指认我是毕舟来。伤了你不是他的任务,但让你受伤这件事的责任在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瞎想。」海同深长嘆一声,「我明白了。其实最开始你们并没有想这么快公布你的身份,是被逼着公开的。」 「可以这么说。绿萼的身份早晚要公开,但原计划是在打掉dk团伙之后,毕竟好多事情都还没有结束,这个时候公开,就意味着我要面对的风险会加大,所以最终折中的方式就是在专案组内部公开,小范围公开,风险相对可控。那晚的事,因为案件归属地不在本市,而且那个嫌疑人的目的就只是掀开我的身份,跟后来的梅花没有关系,所以就没再提。」 「好,这事我知道了,告不告诉专案组都听你的。」海同深用笔把第一案相关的内容都勾去,接着说,「接下来就是吴鹏开车向你发出问候之后被杀,唐临和王星耀的死以及苗宁杀害普天华。苗宁杀害普天华这件事背后是a操控的,我有些不太明白,a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哪怕就是为了向你打招呼,又或者是提醒你当年那个卧底的死因,这一套动作都太烦琐而且太容易留下痕迹了。a完全可以找人杀了普天华,然后再找人解决了苗宁。为什么一定要让苗宁杀了普天华?」 第151页 亓弋想了想,说:「去会议室吧,我一起跟大家说。」 会议室内,亓弋推了一块新的白板进来,一边写字一边说道:「之前案子堆在一起,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梳理,现在苗宁归案,我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测,想跟你们说一下。苗宁从处理掉普天华的尸体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家,连出货都停了,这或许是我们能抓住活着的她的原因。a这个人挺变态的。我记得我刚到那边不久,她给我讲过一个自己编的故事。她说森林里有一只小兔子,因为顽皮被狐狸叼走吃了。狐狸吃饱了跑不动,被狼围着分吃了。狼群内斗,被赶出群体落了单的狼遇到了老虎。老虎饱餐一顿,以为自己再无敌手,却被鹰叼了眼,最后那只鹰自以为可以翱翔天空,却被手拿猎枪的人给打死了。」 「呃……食物链?」谢潇苒问。 「是食物链,但她那故事说得特别血腥,我就不详细描述了。」亓弋道,「重点也不是血腥的过程,而是现在这个案子,让我想起了她说的这个故事。如果我们没有抓住苗宁,会不会有一种可能,苗宁也会死?抛开张聪杀李汌这个案子,吴鹏驾驶的车辆里有唐临的掌纹,唐临家有王星耀的指纹,装王星耀尸块的袋子上有普天华的指纹,苗宁承认杀了普天华,如果吴鹏是兔子,那么唐临会不会是狐狸?王星耀是狼,而普天华是吃了狼的老虎,苗宁则是那只叼了老虎眼的鹰。」 宗彬斌不由得咋舌:「这是个什么样的变态啊!」 亓弋在白板上按照案发的时间顺序并排写了四名死者的名字,把苗宁的名字写在最后面。他在苗宁和普天华之间画了实线,这代表已经确定的,苗宁动手杀害普天华,其他几名死者之间都用虚线连接。而后从李汌的名字向下引出张聪,又从张聪引出钟艾然,最后在张聪和钟艾然的名字之间连线,引出了「快递员?」。 紧接着,唐临名字下面引了两条线,「抛尸司机?」和「联络人?」。再之后,从王星耀名字下面引出「抛尸司机?」,最后在普天华名字下面连上「处理尸体?」并把这个与苗宁的名字相连,中间画了问号。 海同深起身走到白板旁,换了蓝色的笔,把「快递员?」和两个「抛尸司机?」之间画了等号,说:「这个是已经确定的。」 宋宇涛问:「这个人会不会是猎人?」 亓弋:「不。a才是猎人,这个人是猎枪。」 「啊……变态啊……」郑畅不由得摸了摸手臂,「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海同深接着在白板上写字,同时说道:「还有,苗宁提到的ju论坛,ip位址靠近市局。之前查看过高速路绿化养护公告和三杨村郊野公园营业公告的ip中,也有一个实际地址在市局。吴鹏撞向亓支之前把车停在了完全看不见小区口的位置,却仍然能准确完成开车撞人威胁这个动作,这『联络人』应该就在我们附近,会不会跟ip位址有关?」 「提问。」谢潇苒举了下手,「亓支,那李汌呢?如果真的是食物链,为什么张聪杀了李汌之后那么长时间都没遇害,对方还要确保张聪和钟艾然都被我们抓住?」 亓弋走到写满dk集团人物关系的白板旁,拿红笔在三个名字下面画了横线,说:「因为那边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郑畅:「这是什么意思?三个人还分开办事吗?」 亓弋最终还是把匿名电话的事情告诉了专案组成员,没有人追究之前的隐瞒。其实也没什么可追究的,亓弋身份的保密级别那么高,而他之前不说的事情一定是有原因的。以前不能说但现在能说,那一定是跟上级请示过了。 亓弋介绍说:「dk集团的这三个人有不同的处事方式。张聪那件事大概率是t主导的,而后面的事应该是o和a两个人都有参与其中。o和a虽然是双胞胎,但是性格不一样。a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她不好惹,她的狠都挂在脸上,她做事喜欢在细节上做设计,喜欢仪式感;但是o的变态是那种会在拿刀子旋你肉的时候还笑呵呵地跟你说我最喜欢你的人。o不在意人的死活,也不喜欢复杂的事情,而且他做事从来不管收尾。」 「妈耶……这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啊!」郑畅缩了缩脖子,「那亓支你的意思是他们那边三个人同时在跟你打招呼?」 「很有可能。」哪怕这件事说的是自己,亓弋仍旧是淡定的,「其实自从梅花出现以来,这里面就不止一个人在操纵。张聪那个就不用说了,单说后面这几起。我怀疑被我打进医院昏迷好几天的那个人是o派来的,o不做设计,就简单粗暴地找个人来揭穿我的身份,揭穿之后那个人是死是活他也不管,是被抓还是逃跑他也不在意,只要达到目的。而从唐临开始的一系列案件,都是a在操控的。他们这种行为就像是在玩游戏,t先手,设计了一圈之后发现我们没有什么反应,那朵梅花并没有引起我们的警觉,于是换了o,o派了人来,结果因为被我打得太狠没及时醒来,于是轮到a出手。这就证明,国内的这个执行人不是为t服务,而是为dk集团服务。因为后面他还参与了两起抛尸案。」 五月中的天气原本该是温暖的,可会议室里的众人都觉得如坠冰窟。能把案件设计到这种地步,变态扭曲的不只是dk集团的人,还有数起案件的真正执行人,也就是那个不知身份的快递员。 第152页 第三卷 人心向背 第五十六章 苗宁交代案情之后的这几天,虽然没有新发案,但专案组依旧是忙碌的。查看监控,整理遗留待解决的问题,每天仍旧是焦头烂额,只是暂时不用熬大夜来赶时间,除了海同深的「落枕」已经持续好几天以外,其他人都精神饱满——当然海同深也精神饱满,就是亓弋已经一周没能去健身房了。素了好几年突然开荤,尤云殢雨,难免缠绵。 在双双迟到之后,亓弋给海同深下了禁令,一周两次,最多不能超过三次。海同深看着亓弋眼下乌青,也觉得确实有些太过火了,原先亓弋就睡眠不好,到自己身边之后好不容易能睡好了,结果最近这么折腾,他反倒比之前睡得还少。虽然没有被噩梦惊醒,但睡眠时间不够更难受。 「实在难受就回去吧。」海同深把咖啡送到亓弋手边。 亓弋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儿累,中午在你办公室睡一觉就行。」 「你还记得你也是有单独办公室的人吗?」海同深笑笑,「你那办公室都落土了吧?」 「那边不方便,出来进去的人多。」 「找藉口干什么?」 亓弋垂了眸,安静片刻,才说:「嗯,不找藉口,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电话铃声刺破二人之间的暧昧,海同深看了眼来电人名,直接按下了免提:「怎么着?有人回去说我坏话了?」 「不开玩笑。」电话那边是晏阑,他认真说话时声音很是冷峻严肃,「平俞高速俞江方向发现尸块,我们沿路收集寻找,在最后一袋尸块中发现一朵梅花。」 海同深的笑意凝结在嘴角,他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亓弋,同时问道:「你跟廖厅汇报了吗?」 「说了,廖厅让我直接跟你们交接,你可以带人过来查看现场。」晏阑顿了顿,才说,「案件走正规程序移交,苏行和我休假,看完现场之后我们俩也去俞江。」 「好,我知道了。」海同深已经调整好心态,说,「你过来之后住宿不管,吃饭报销,我够可以的了吧?」 晏阑:「堇晨广场t1塔顶层有个景观餐厅,晚市自助888一位,我觉得那儿就不错。」 「滚蛋吧你!」海同深直接挂断了电话。亓弋重重嘆了口气,而后率先起身。二人先后走回会议室,由海同深向众人说道:「平潞发现尸块,同时发现梅花,咱们去一趟。」 因为海同深「落枕」,最终六个人开了两辆车,郑畅开车带着海同深和亓弋,其余三人一辆车。虽然共事了有两个月,但专案组的成员对亓弋还是带着敬畏的,而且亓弋平常很安静,也很冷,有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除了海同深以外,没人想让亓弋坐副驾——精神压力太大。所以在看见亓弋拉开左后车门的时候,郑畅暗自松了一口气,结果没想到海同深直接上了右后位。 「我脖子疼。」海同深用了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郑畅也不敢多问,好在开到平潞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也用不着人陪聊提神。因为是赶着办案,两辆出勤车都亮了警灯,一路开上高速。车在平稳的高速上飞驰,路边景色快速倒退,看得人眼花。车里没有人说话,渐渐地,亓弋靠了过来。海同深张开手臂,接住了亓弋的头,让他在自己肩膀上靠稳,而后顺势把手放在了亓弋的后腰,轻轻地按摩起来。没过一会儿,亓弋在海同深的肩窝里蹭了蹭,呼吸终于变得平稳而均匀,海同深知道,他睡熟了。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亓弋睡了三个小时,后半段海同深也犯了迷糊,直到进了城,感受到车速降下来,他才醒过来。见快到平潞市局了,他轻轻拍了拍亓弋,低声说道:「醒醒觉,咱们快到了。」 「嗯……」亓弋应了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郑畅听到声音,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而后压着声音说:「亓支是真累了。」 「嗯,他压力大。」海同深低声回答。 半睡半醒之间,亓弋又往海同深肩头蹭了蹭,梦呓般说道:「渴……深哥……」 声音很轻,但落在郑畅耳朵里却如炸雷一般,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出了汗。然而他现在不敢多做任何动作,更不敢看后视镜。他听见海同深拧开水瓶的声音,听见亓弋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也听见了两个人衣服摩擦发出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郑畅确信自己没听错,他也知道海同深从来都只被人叫过「海哥」,而亓弋对海同深的称呼从来都只是「海支」。平时办案时两个人客气礼貌,朝夕相处两个月,就连敏感八卦的宗彬斌都没看出端倪,这二位领导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他们是……早就认识吗?不是,刚见面时两个人明显不熟,而且宣布亓弋就是绿萼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吃惊,这作不了假。那就是这两个月才搞在一起的?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端倪都没有?郑畅没想到自己吃到了瓜,只是这瓜太大了,撑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喝过水后的亓弋终于醒了过来,他还靠在海同深怀里,但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海同深的手在亓弋后腰处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而后扶着他坐起来。很快,车停到平潞市局院中,亓弋下车之后,海同深也跟着下车,他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郑畅连忙把窗户摇下。 「刚才听见什么了?」海同深问。 郑畅吞了吞口水,而后做了个拉拉链封嘴的动作。 第153页 「乖。」海同深拍了拍郑畅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郑畅做了好久的思想建设,才终于下了车,海同深已经跟晏阑打上了招呼,宗彬斌则走到郑畅身边,道:「小畅畅是不是第一次来平潞市局?」 郑畅点头。宗彬斌指了指右侧的一栋灰色的楼:「看见没,那一栋楼都属于刑科所,整个一层都是法医的地盘,潇潇甚至有她专属的解剖室。还有你眼前这栋市局办公楼,一层归刑侦,二层是禁毒,三层是技侦。支队长办公室是单独的,每个支队有专属的会议室和案情分析室。你再想想咱们那小破楼,这就是差距啊!」 郑畅此时不敢说话,他怕他一开口就先把在车上听见的事给秃噜出来,他吞了吞口水,然后又点了下头。 「完了,小畅畅这是又受刺激了。」宋宇涛走过来拍了拍郑畅的肩膀,「走吧,别让领导们等。」 谢潇苒一下车就回了刑科所的解剖室,剩下的几人则跟着晏阑一起进了一间会议室。庞广龙提前在会议室做准备,见他们进来就依次打了招呼,而后说道:「小苏说有个文件要重新整理一下,很快就好,你们先坐下歇歇。我们这会议室严格禁菸,要是想抽菸得去外面。」 宗彬斌道:「都没摄像头了还这么严格?」 「我们这儿有位领导,自己戒了烟之后也不许别人抽了。」庞广龙说着还用手悄悄指了下晏阑。晏阑正跟海同深说着话,却还是听见了庞广龙在调侃他,他头都没回,拿起手边的整包纸巾就扔了过去。 「谢谢领导!」庞广龙接住之后乐呵呵地说,「楼道里凉快,我自己走。」 「阎王已经升级成笑面虎了,现在更吓人!」庞广龙说完之后快速跑出了会议室。 郑畅此时脑子还在发木,他茫然地问:「胖哥干什么去?」 宋宇涛说:「他这是自觉地『哪凉快哪待着去』了。郑畅同学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咱不至于这么没见过世面吧?」 郑畅心里苦,他明明是吃到了惊天巨瓜而不能说,憋得心里难受,现在却只能顺势装作被平潞市局这高大上的基础设施给吓蒙了的样子。他勉强笑了笑,说:「我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几次俞江,没见过世面是正常的,宋哥你别笑话我了。」 结果没到半分钟庞广龙就又倒退着回来了。门外传来一个悦耳的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胖哥又干坏事了吧?潇潇,交给你了。」 「我就开了两句玩笑而已。」庞广龙边说边后退。紧接着,苏行就走了进来,谢潇苒跟在他身后,笑盈盈地看向庞广龙。苏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见人都齐了,先是跟熟人打了招呼,之后海同深又走到他身边,向他介绍了郑畅和亓弋。 「你是不是长个儿了?」海同深比画了一下,「我记得你原先比我矮啊,怎么现在这么高了?」 晏阑说:「你那是岁数大了缩水了。」 「要缩也你先缩!」海同深立刻反驳。 「缩了也比你高。」晏阑跟海同深斗着嘴,同时向苏行抬了下手。苏行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把平板递过去,之后坐在了他身边的空座位上,这才说道:「我受了伤之后还真长高了,可能是在床上躺着不接地气,地心引力没起作用吧。」 「几年没见更会开玩笑了。」海同深指了下苏行的位置,对晏阑道,「阎王你真不厚道,我们开车赶过来不值得坐一坐有靠枕坐垫的软椅吗?」 「你要哪天也能为了救我把自己送进icu,也可以有这待遇。」晏阑淡然地驳了一句。 海同深立刻说道:「那还是算了,我比较惜命,你这人不值得我救。」 「想救也不给你机会。」晏阑用眼神夹了一下海同深,道,「人齐了,咱们说正事吧。简单的情况我之前已经跟海支说过了,现在尸检完成,让苏行先来说一下。」 「嗯。」苏行调了一下投影位置,示意大家看过去,同时介绍说,「死者男性,年龄推测在40岁左右,尸长178厘米,体重92公斤。根据胃内容物分析,死者在末次进食后一小时遇害,死后两小时内被分尸。推测死亡时间是在5月16日晚18点到20点之间。死者被分尸成六个部分,头颅、躯干和四肢被分开放置。头颅经过焚烧,面目不可辨认,目前还没有比对出身份信息。尸块创口平整,没有反覆切割,骨头断面也没有碎裂痕迹,排除靠重力作用断骨的工具,譬如常见的斩骨刀。我推测凶手有专业切割设备,电动工具的可能性很高。同时,通过对切面角度的分析可以推断,死者是在完全平躺的体位被切割的,所以凶手有可能是有能完全盛纳死者的大型切割设备。因为手持电动设备会因为使用者的身高、使用时的发力位置、使用者的臂力和使用角度而给创面造成细微变化,现在死者尸块的断面状态几乎完全一致,所以很有可能是大型机械。」 「屠宰场那种?」海同深问。 「不排除这个可能。」苏行接着说道,「死者体内检出麻醉剂丙泊酚残留,丙泊酚是一种起效快代谢也快的麻醉剂,能检出残留,证明死者在死前不久曾摄入过,根据药代动力学半衰期分析,死者接触丙泊酚后半小时内就遇害了,死者颈侧的针孔和皮肤处痕迹残留支持这一推论。」苏行调出了照片,介绍说,「我们最后发现的是死者的头颅,这是现场照片。死者的右腹部有一处贯穿伤,伤口呈圆形,周围皮肤有灼烧痕迹,是枪伤,这也是死者的死亡原因。根据弹道分析和伤口形状推断,凶手所使用的是装填7.62毫米子弹的手枪,且是紧贴着皮肤射击,通过弹道角度分析,射击者位置高于死者,且在死者左侧。目前我们没有从死者身上找到身份证明,dna比对也没有结果,死者被发现时没有任何衣物,尸体以及盛放尸体的容器上也提取不到任何陌生dna,抛尸现场没有发现弹头及弹壳碎片。另外就是梅花,花瓣上没有提取到有效dna,分析显示绿色是化学试剂所导致的颜色改变,原本应该是白色,与之前潇潇发回来的那几朵梅花的情况相似,具体是哪种化学试剂还在分析。」说完后苏行又碰了碰晏阑,「换现场照片。」 第154页 晏阑调出现场照片后苏行接着介绍:「一会儿你们还要去现场看,我就只把已经取证的部分跟你们说一下。在第二抛尸现场对应的高速路旁,我们发现了一个鞋尖刮擦痕迹和半枚鞋印。通过分析得出,这枚鞋印的主人为女性,鞋码36码,身材偏瘦,身高在165厘米左右。」 「抛尸人?」宗彬斌问。 苏行:「鞋印留下的时间确实是在死者死亡之后以及我们发现尸体之前,但不能排除巧合。」 晏阑看苏行说得差不多了,便道:「胖儿,你手里的情况。」 庞广龙应道:「好嘞。我调取了交管部门的道路监控视频和三袋尸块发现地附近的市政以及治安监控视频,目前排查出四辆有疑点的车。详细资料都有,一会儿海支你们可以拿走。另外,通过摸排发现,在死者遇害的时间范围之内,本市西区上报了一起案件,一辆黑色大众在路上超速闯红灯,横冲直撞,之后在城中村附近一处监控盲区撞上了树。车辆几乎撞毁,根据附近的流浪汉所说,在撞车的时间范围内曾有过两声巨响,一个是碰撞声,另一个是类似放炮的声音——其实应该是枪声。这些流浪汉是靠游走街巷蹭村里红白喜事为生,听见放炮以为谁家开席,顺着声音找,才发现了那辆车。痕检在驾驶位提取到了大量血迹,经过比对已确认是死者的。我说完了。」 「我这边没什么补充的。」晏阑看向海同深,「你要确定没问题咱们就交接,一会儿带你们走一趟现场。」 海同深点头:「没问题,交接吧。」 庞广龙颇有眼力地把一摞文件搬到晏阑面前。晏阑一边签字一边问:「中午有什么想法?食堂还是外面?」 海同深接过晏阑签字的文件,而后说:「我觉得不敲你一顿饭我冤得慌。」 「我就知道!」晏阑稍稍侧头跟苏行说,「给楚洋发个消息,让他给咱们腾个包间,九人标准。」 「好。」苏行回答。 「你请我吃饭还走经费?!」 「不走经费,但是也不能超标,你们毕竟是过来交接案子的,还是注意点儿比较好,我们这儿在省厅眼皮子底下,可不敢乱来。等下次你以私人身份过来时我再请你吃好的。」 海同深知道晏阑说的确实没错,现在抓得严,有些事情能避免就避免,省得惹麻烦。「对了,廖厅今天不来指导一下?」海同深问。 「廖厅去部里了,没在。」晏阑签完最后一份,把笔盖盖好,抬起头对庞广龙说,「一会儿你开车,让他们歇歇。」 庞广龙嘿嘿一笑:「我也能去呀?」 晏阑轻笑一声,说:「你当司机,能不能上桌得听潇潇的,跟我没关系。」 第五十七章 其实他们在外办案,吃什么都是次要的,能饱就行。不过晏阑还是尽了地主之谊,在工作餐的红线标准内让大家吃得都很满意。饭后没有过多停留,晏阑直接带着他们往发现尸块的地方开去。 到第一现场之后,几人分了组,大家心中都有默契,知道两位领导有话要说,所以各自散开。晏阑带着海同深往边缘位置去查看,说:「这案子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海同深嘆气,「越查越乱,跟缅北纠葛太多了。」 「难得见你这模样。」晏阑问,「跟亓弋怎么样了?」 「跟你没关系,别打听。」 晏阑笑笑:「行,我不打听,你好好的就行。」 海同深站定,看向晏阑,问:「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早就认识亓弋?」 「反正肯定没有认识你时间长。」晏阑反问,「你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 海同深:「如果没有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的专案组有保密条例,我也有我不能说的事情。」晏阑道,「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不管我是什么时候认识亓弋的,都跟你手头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你确定?」 「我没骗你。」晏阑说,「我跟他第一次打招呼就是在省厅,去年我陪苏行去省厅办事,看见廖厅带着他,廖厅就让我们互相认识了一下。」 沉默地盯着晏阑看了一会儿,海同深才终于挪开眼,说:「行,我知道了。」 「别想那么多,事情早晚会解决的。」晏阑说。 「我当然知道事情早晚会解决。」海同深无奈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不过确实有件事想问你,你是因为出柜被晏家赶出来了吗?」 「没啊,什么意思?」 「你把陆地坦克开出了上世纪老爷车的状态,车坏了没钱修?以前你开车可没这么肉。」 「嗐,我以为什么呢。」晏阑说,「我家那位晕车,开稳点儿他能稍微舒服些。」 「哎哟行了行了,快别说了,知道你有对象了,你看看刚才你那副殷勤的模样。阎王?我看他才是阎王吧!」海同深戳着晏阑的肩膀说,「专门收你的阎王。」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晏阑哼了一声,转身去了苏行所在的方向。 在二次勘查过三个抛尸现场之后,一行人不再多浪费时间,开着车直接往俞江方向去。刚上高速,巴博斯就一骑绝尘,眨眼间消失在了视野前方。 海同深咕哝道:「我去……刚才不还说怕苏行晕车吗?这又是怎么了?别是吵架了吧?」 第155页 「没有,换苏行开了,晕车的人开车没事。」亓弋说,「苏行以前玩过赛车,他开车挺猛的。」 「嗯?这你都知道?」 「刚才跟苏行一起查看现场的时候他说的。晏支不太想让苏行开车,怕他累,但晕车更难受。」 「这俩人真够腻歪的。」海同深咋舌,旋即又道,「对了,得纠正你一下,叫他晏队,别叫晏支,他听不得这个。」 「那不是给他叫低了吗?」 「叫低了也比叫成胭脂好。」海同深想了想,「干脆你叫他晏哥得了,反正他过去也是休假的,不用拿他当同事。」 「嗯,也行。」亓弋点了头。 「上午在车里,睡迷糊了吧?」海同深捏了捏亓弋的手,「给郑畅吓得都不敢跟咱们一辆车回去了。」 亓弋垂下头,半晌之后才问:「那怎么办?」 「没事,他不会乱说的。」海同深道,「你说你,睡个觉就把实话说出来了,这也得亏是回来了,要是你还在卧底,这一下不就暴露了吗?」 亓弋心里有些发苦,他侧头看向车外,说:「还在卧底的话……我肯定睡不了这么踏实。」 「以后我开车带你,只有咱们俩,你可以踏踏实实睡,不怕。」 「好。」亓弋回答。 晏阑和苏行是以休假的名义到的俞江,所以不会直接去市局参与他们的调查工作,海同深知道,所以也没管他们。一天之内往返两市,坐车的和开车的都挺累。海同深让他们自己休整,晚一点再开分析会。郑畅今天下午因为太过紧张,在抛尸现场附近差点儿摔了一下,所以回市局之后就直接去洗澡了。等他出来时,却见亓弋也在更衣室。 「呃……亓支也在啊……」郑畅尴尬不已。 「嗯,出汗了,来洗个澡。」亓弋回答,同时按开了储物柜。 「哎哟。」郑畅连忙退了两步,「对不起亓支,那个……我看见您密码了,您换一个吧。」 「没关系,我又不在这里面放什么贵重东西,不用换。」亓弋慢慢地脱下外衣,「里面没人吧?」 「没、没人。」 「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洗,麻烦你帮我盯一会儿,行吗?」 「我……我?要不我替您去叫海支——啊不是!对不起亓支我没别的意思。」郑畅生怕越说越错,干脆把脸埋在毛巾里,「算了我还是闭嘴吧。」 「没关系,我是无所谓的。你们海支是觉得现在毕竟还在同一个专案组,让大家知道不太好,所以就没说。你知道了就先替我们保密一段时间。」亓弋说,「你们海支身上担子重,他那性格又总是想得多。他替你们兜着不少事情,这回也轮到你替他兜着了。」 「啊……嗯!好!亓支您放心,我一定替你们保守秘密。」郑畅终于再次抬起头来。 「那我去洗澡了,麻烦你帮我盯一下,很快,五分钟就好。」 「行,亓支您去!」郑畅看着亓弋披着浴巾的背影,直到淋浴间传出了水声,他才松了一口气。 匆匆休整之后,会议室再次忙碌起来。从平潞带回来的各种资料多且详尽,六人自动分了组,谢潇苒和郑畅一起看监控视频,宋宇涛和宗彬斌则翻看资料进行初步分析,海同深和亓弋一起,主要分析死者曾经驾驶过的那辆车。 「领导们,有发现。」郑畅把一段监控视频投在屏幕上,介绍说,「之前因为忙不过来,有些监控视频是交给技侦去筛的,我怕有遗漏,所以跟潇潇一起看完第一个案件的相关监控视频之后我就把所有视频又都过了一遍,果然让我发现了问题。之前咱们配合属地抓捕的那个嫌疑人赵富春住在市医院,廖厅临走时把市医院赵富春所住病房门口和病区公共区域的监控视频都调了出来,这段是4月23日下午病房门口的监控视频,我让视侦帮忙优化了这一部分,你们看。」郑畅点了两下滑鼠,把视频右下角一处很小的轮廓放大,而后接着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宋宇涛凑上前仔细端详起那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 「太抽象了。」宗彬斌也道,「你直接说结论吧,别卖关子了。」 「那再看这个吧。」郑畅把那个放大的监控视频和一张物证照片并排显示,「左边,是市医院出现在赵富春病房门口的人;右边,是吴鹏身上的衣服。」 同样的深蓝色夹克,同样的黑色鸭舌帽。 「还有,这是刚拿到的,通过吴鹏颅骨分析做出的3d效果,调整角度之后……」郑畅用平板操作了一下3d人面像,之后把平板举到屏幕上那个隐约可见的人像旁边。同样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部轮廓。 「我去!」宋宇涛站起身走近了仔细观察,「这也太像了!」 郑畅接着说:「不过有一点我还没想明白。吴鹏在23号去看过赵富春,然后赵富春是在5月4号醒的,那个时候吴鹏都死了,这是什么情况?他们约定了揭穿亓支身份的时间?」 「病历记录有吗?」谢潇苒立刻问,「昏迷病人和甦醒病人的生命体徵是不同的,用药也不一样。如果这个赵富春真的是装晕,病历记录肯定会有体现。而且正常人装晕,装个一天已经是极限了,从4月22号凌晨他被送进医院,到他甦醒那天都快半个月了。装这么多天没被发现,基本不太可能。」 第156页 「他有可能提前醒,但也不会一直醒着。」亓弋说,「我那天没控制好力度,下手狠了点儿。」 「啊?」谢潇苒表示诧异,「亓支您还能控制让人晕几天再醒?」 「不能,但差不多能有个推断,他那个伤,没有十天肯定醒不了。」亓弋说道,「其实我觉得,把毕舟来这个身份揭穿的时间并不重要,赵富春应该就是醒了之后就说了,毕竟那是他的任务。如果他跟吴鹏真的有什么联络暗号,估计也是没用到。否则应该吴鹏一走他就醒了,可实际上吴鹏在医院出现是4月23号,25号他就开车撞我了。到4号那天,王星耀都已经死了,赵富春还没醒,也都没指认。我反倒觉得,吴鹏去医院是在确认赵富春的情况,之后则是在给赵富春一直没能指认我这件事打补丁。不过……郑畅,放下手中的事,把王星耀家附近所有监控视频全部调出来重新筛一遍。」 「好。我这就去。」郑畅立刻应声。 「你这是……我靠!」海同深突然反应了过来,他安排道,「手里不是急活儿的都先放下,一起看看,视频里有没有熟人。」 这一夜,会议室灯火通明,直到外面天空都已渐渐溢出了朝霞,一整夜的不眠不休终于有了结果——在王星耀暂住地附近的监控视频的角落里发现了疑似普天华的身影。 「如果说吴鹏出现在医院有可能是巧合,那么后面普天华出现在王星耀家附近就不太像是巧合了,而且唐临的掌纹出现在吴鹏车上,王星耀的指纹留在了唐临家,普天华的指纹也在王星耀的尸袋上被检出。」海同深看了一眼亓弋,「或许真的就是食物链。」 郑畅提问:「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亓支为什么一直默认张聪杀李汌跟后面这几个案子没关系?仅仅是因为推测背后主导人不是同一人吗?还是说因为那个案子凶手已经归案?」 亓弋回答:「梅花染色是从吴鹏最先开始的。按照a的风格和习惯,她想要达成一种『循序渐进』的感觉,就会像现在这样从一瓣绿色花瓣逐个增加,直到五片花瓣完全染成绿色,所以最开始那朵白梅很大概率跟这件事是分开的。」 「懂了!」郑畅说,「如果真的是要完成五瓣逐渐染色,是不是有一种可能,现在这个无名尸就是最后一个了?毕竟现在是一朵完整的绿色梅花了。」 「那就更不能放松警惕了。」宗彬斌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沉重和担忧,「亓支就是绿萼,现在花瓣全都变绿,下一步或许就……」 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离门最近的谢潇苒去开了门,而后就像看见亲人似的松了口气:「师兄来了!」 「可以进吗?」苏行问。 「进来吧。休假的人过来慰问——」海同深向着门的方向,见只有一人走进屋内,就停了调侃,问,「欸怎么就你一个?晏阑呢?」 「他之前连轴熬了好几个大夜,我让他多睡了会儿。」苏行走进会议室,把两包装得满满的袋子放到桌上,「确实是慰问,喏,早饭。」 「这回真是五星级酒店的早饭了。」海同深无奈笑了笑,「玩笑话他还当真了?!就这一顿啊!回去跟他说,别让他乱花钱了。」 「好。」苏行点了头,「你们吃着,我过来给你们送点儿消息。之前潇潇传回刑科所的人像对比出来了,快递员和别克商务车的司机是同一人,而且你们发过来的司机照片和昨天我们这边发现的可疑车辆的司机照片经过比对,这两个也是同一个人,短时间内,这个人开车往返俞江和平潞多次,而且都跟案子有关。另外,通过快递员在监控中的身形和步态分析可以确定,这个人是女性,身高在165厘米左右,体重100斤上下,鞋码是36码。这个结果与最新案死者抛尸现场提取到的痕迹高度相似,但这还不能作为推断是同一人的证据。」 郑畅原本想说话,结果抬眼就看到海同深在给亓弋递早饭,以前不知道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知道了,就觉得这稀松平常的动作中带着那么点儿暧昧。海同深看了一眼郑畅,郑畅立刻低下头去吃饭,连刚才想说什么都忘了。 亓弋看向苏行:「你要不也一起吃点儿?」 苏行摇头:「不用,我回去吃。」 海同深把饭菜全都摆好,才问:「这早点不仅丰盛还贴心,你从哪儿知道我们的口味的?潇潇跟你说的?」 「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留心看了一下,晏队和潇潇也说了些。」苏行看了眼手錶,「好了,消息送完了,早饭也送完了,我顺利完成任务,你们慢慢吃。」 「谢了啊!也替我谢谢晏阑。」海同深道。 苏行点头,而后走出了会议室。 这时候郑畅倒是终于想起来刚才要说什么了,他喝了口水润喉,说:「如果真像之前我们推断的那个食物链那样,岂不是这女的也悬了吗?」 「不会。」海同深说道,「这女人应该是幕后真正的执行人。抓张聪和钟艾然的时候她就在了。张聪可不是在这个食物链里的,而且第一个案子逻辑自洽,她只需要确认张聪和钟艾然被我们抓到就行了,而想要确认这一点的,是dk那边的人,所以这个女的很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dk集团在本地的执行人。」 亓弋放下筷子,问:「刚才苏行是不是说了一句,要知道口味,就留心看一下?」 第157页 谢潇苒:「是啊,怎么了亓支?」 「留心看一下……前提是我们得坐在一起吃过饭。」亓弋缓缓说道,「我之前就觉得,这几个案子的时间有问题。凶手似乎对我们的办案进度有一定的了解,但又不是事无巨细都知道。」 「我们的办案进度是保密的啊,局长可都不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宗彬斌说。 苏行的话让亓弋把那根时断时续的线给接上了,他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嫌疑人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看着我们?嫌疑人或许不知道我们的详细办案进度,但是能看到我们几个人在市局来去的频率和时间。我们能推理嫌疑人的行动路线,自然也会有人能分析我们的作息规律。一起吃顿饭稍微留心一下就能知道我们的口味,天天看着我们进进出出,是不是也能看出些什么?别忘了,那个查看过公告的ip位址就在市局。」 郑畅深呼吸了一下,说:「谢谢亓支,我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第五十八章 苏行回到酒店时,晏阑刚刚起床,正在洗漱,见他回来,便叼着牙刷通过镜子看着他,以眼神询问。苏行拍了下晏阑的后腰,说:「他们熬了一宿,看样子是有进展。」 「唔!」晏阑皱了下眉,把嘴里的牙膏沫吐出,一边涮杯子一边说,「你送去的消息有用?」 「有。」苏行取出膏药贴在晏阑的腰间,「我说结论的时候郑畅明显有反应,是正向的那种。应该算是给他们送了个好消息。」 「那就行,也算咱们没白来一趟。」 「今天陪我去看看方法医吧。当年他带过我实习,也算是我的老师。」 「应该的。」晏阑直了下身子,「膏药还挺管用,贴上就不疼了。」 「刚贴上,药效没那么快。」苏行顿了顿,而后又拍了一下晏阑的腰,「你果然是装的!」 「哎别生气。」晏阑连忙转身搂住苏行,「我真的腰酸,你领导我岁数大了,你得理解一下。」 「领导老当益壮,我昨晚可没看出你岁数大来。」苏行扒开晏阑的手,「理由。」 晏阑又连忙抓住苏行,把他拽回怀里,轻轻嘆了口气,才说:「我现在不想见大海。」 「不是不想,是不敢。心里有鬼,对吧?」苏行淡淡说道,「既是发小,又是同行,知道瞒不住,但还是得瞒着。」 「是。我就没干过这么别扭的事,真的难受。」 苏行拉着晏阑走出卫生间坐到套间外面的沙发上,两个人偎在一起,之后他才说道:「其实我不明白,那件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海哥。」 「爸不让说肯定有他的理由,而且亓弋他自己也不知道。」晏阑无意识地揉着苏行的耳垂,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他们这个案子……我觉得凶手是有更大阴谋的,还有我爸最近总是神神道道的,这都不是好事。」 苏行挡开晏阑的手,搓了搓被揉红的耳垂:「别乌鸦嘴,弋哥已经够惨的了,你盼他点儿好吧!」 「不闹。」晏阑说道,「你说实话,亓弋给你的感觉怎么样?」 苏行想了想,说:「我跟他接触不多,不过几次见面都觉得他挺疏离的。他给我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感觉他背负了特别多的东西。他看人的时候是木的,眼睛里没东西,好像把自己的所有情绪和思想都藏起来了。」 「吓人吗?」 苏行摇头:「不吓人,但挺让人担心的。我总觉得他有一种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所以不跟周围人多交流,最好消失的时候没人发现的感觉。」 「行了,打住,你已经从心理学上升到玄学了。」晏阑把手盖在苏行眼睛上,「小刺猬今早跑这一趟辛苦了,时间还早,睡个回笼觉。」 另一边的专案组成员则没有这么幸福了,回笼觉根本是妄想,抽空眯一会儿起来都会觉得自己耽误了进度,会议室套间里的床基本成了摆设,实在困得不行了就趴桌子上歇一会儿。连续好几年睡眠质量奇差的亓弋反倒成了最适应这种节奏的,别人都趴下了,他却还能支棱着。 海同深拍了拍亓弋的肩膀,示意他到外面说话。 两个人散步似的走出市局,海同深才道:「当时吴鹏开车差点儿撞到咱们之后,我已经把咱俩周边的关系都筛了一遍。就像你说的,要想知道口味,总得在一张桌上吃顿饭才行,所以健身房里的客人嫌疑度很低,通过咱们去健身房的频次只能推断出有没有案子、忙不忙,不会细緻到每一个案子案发的时间和调查的进度。」 「而且那天咱俩谁都没去健身房。」亓弋补充说,「同理还有小区门岗,通过出入小区的时间推断不出什么,顶多就是几天没回家肯定案子棘手,而且咱们俩离市局这么近,回家跟回宿舍没什么区别,有时候白天还会回去拿一趟东西。专案组里只有宋宇涛一个人成家了,但是他当了这么多年缉毒警,该怎么跟家人说话他肯定知道。」 「你倒是没怀疑他。」海同深说。 亓弋摇头:「他可能是日子过得苦了点儿,但他人不坏。就按照他家里那个情况,他要黑肯定早黑了。你说过,他是从毒村里长出来的缉毒警,我相信他的人品,也相信他的觉悟。」 海同深:「是啊,宋哥他不会的。」 海同深和亓弋并肩走过一段路,亓弋才又开了口:「杨予然当年就是右腹中枪。」 第158页 「你……」 「不是巧合。」亓弋说,「吴鹏和道钦,唐临和冬萨,王星耀和阿林,普天华和那名卧底,现在这个死者……又跟杨予然一样。一次可能是巧合,但次次都一样,这不可能是巧合了。」 「a就是在解决你们之间的所谓问题。」海同深说。 「是的。杨予然和那名卧底的牺牲,后来都已经被证实,阿林和冬萨的死却是我解释不清楚的,因为没有证据。」 「那付熙有说什么吗?」海同深追问。 「他倒是相信我,但是『相信』这东西太过主观,调查组不看信任,只看证据。」亓弋说,「t把证据都清理干净了,在某种程度上倒也算是好事吧,毕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我,也同样没有证据证明是我。」 海同深嘆了口气:「可这也阻碍了你的嘉奖。」 「我不在意嘉奖,真的。」亓弋诚恳说道,「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嘉奖去当卧底的。面对毒贩,总有人要做出牺牲。小时候学校给我们放禁毒宣传片,那些吸毒的人看起来都面目狰狞,小朋友们都有被吓哭的,那个时候还没有各种马赛克和模糊处理,所以真的算得上是童年阴影了吧,好多人到现在对『毒品很可怕』这个认知,都是从那时候就留下的。我当时也觉得毒品可怕,可让我感触更深的,是那些缉毒警被报复的事情。那时候第一次知道『亡命徒』是什么意思,那些毒贩会寻仇报复到缉毒警的父母妻儿身上,你知道我看到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那我应该去当缉毒警的。」亓弋说得平静,甚至还弯起嘴角笑了笑,「因为我是孤儿,我没有父母,不用担心有人会报复家人。而且如果我牺牲了,不过就是我自己的事情,背后没有年迈的父母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海同深想起那天因为曲鸿音的事情闲聊时,亓弋对郑畅脱口而出的「我不一样」,原来,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跟别的缉毒警不一样,因为他是孑然一身的。 「所以你才要当警察?」海同深问。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上警校不花钱。不过后来领导找到我,说让我去当卧底时,我还真有一种梦想成真的感觉。」亓弋说,「后来付熙说过,他从来没见过我这么能豁出去的,大概是因为我真的无所顾忌吧。」 「你的命也是命,别这么看轻自己。」 「不是看轻自己,而是有些东西就是可以量化的。」亓弋说,「最简单的道理,把我和宋宇涛放在一起比。宋宇涛身后有老迈的父母、生病的妻子和还在上学的孩子,他如果出了事,这一家子老小要承受多少伤痛?而我没有父母亲人,我的牺牲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没有人需要为此承受悲痛。」 「我。」海同深说,「你有我了。如果你出了事,同样会有人为你守寡,为你痛不欲生。」 亓弋哽住了,少顷,他轻轻碰了碰海同深的手,低声说:「我错了深哥,我不说了。」 「你可真知道怎么扎人心。」海同深长出了一口气,「给我买猕猴桃吃!」 「好,我这就叫外卖。」亓弋放缓了语气,「深哥,别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心疼。」海同深知道,很多孤儿都会埋怨身世,可亓弋却觉得这是优势,是恩赐。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两个人掐着时间回到市局门口,稍稍等了一会儿就拿到了外卖。亓弋不只买了猕猴桃,还买了不少应季水果和小零食,他们拎着袋子回到会议室时,大家虽然或多或少地还困着,但也都醒着。 「补充点儿维生素吧。」海同深说,「这是你们亓支请的。」 郑畅拽着袋子上面那长得都快落到地上的外卖清单捋到最后,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在见到四位数的时候咧了下嘴,说:「让亓支破费了。」 「没什么。」亓弋说,「本来这案子就是冲着我来的,大家辛苦这么久,我应该的。」 宋宇涛:「快别这么说了亓支,案子就是案子,没什么冲着谁不冲着谁的,贩毒杀人都是违法,只要违法就是咱的工作。」 「听见没?别老想那么多。」海同深拿了一颗奇异果递给亓弋,接着说起了案子,「刚才我跟你们亓支捋了一下思路,现在还有几件事没有查清楚。第一,监控视频中三起抛尸案所用的车辆都是黑色别克商务车,是不是同一辆车?这辆车在监控视频之中的行驶路径以及最后消失的位置有没有参考性?第二,花瓣的染色试剂是什么?有没有指向性?第三,伪装成快递员出现在张聪被捕现场和后面驾驶嫌疑车辆往返本市和平潞的那名女性的身份。第四,ip位址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 「我补充一点。」宗彬斌说,「抛开梅花与克钦邦,再考虑一下死者有没有什么共同点。这些人的死是纯粹因为克钦邦纠葛,还是有其他共性。之前我们猜测过,境内这个操纵者和a可能不是从属关系而是僱佣或是利益关系,如果这样的话,那就不排除在这几次杀人案中会加入这个人的个人倾向。」 「宗哥说的没错。」海同深表示认同,接着又说,「另外,虽然很有可能我们的行动已经被人盯上了,但咱们不能先自乱阵脚。平常行动的时候不用特别注意,一切如常就行。」 第159页 宋宇涛反应了一会儿,笑了下,说:「对。如果真的被人盯着,突然有变化反倒更容易让对方警觉。」 海同深敲了敲桌子:「行了,要没什么事就先散了,该休息休息,该调查调查。」 队员们都各自忙开,海同深和亓弋却仍旧留在市局。只要俩人在一起,在哪都一样。海同深放下手机,说:「晏阑一会儿过来。」 「他不是休假吗?」 「你还当真了?那是个只要不失去意识就能继续安排工作的阎王,他能主动休假?」海同深轻哼了一声,「还有你以为今早他真是熬夜太狠了没起来床?那货最高纪录7天睡6小时还能精神抖擞飙车抓嫌疑人。熬几个大夜就爬不起来,那绝不是他的作风。」 「那……」 「他有事瞒着我呢,而且跟这案子有关系。」 「可是他那么高调地过来,还有他那车,太扎眼了,他要参与调查肯定也会被盯上的。」 「这才能当幌子啊。」海同深道,「就算不止一个人在暗中盯着咱们,只要咱们的目标散开,就一定会让他们分散注意力。只要他们的注意力分散,咱们就有机会抢在对方前面,甚至抓住他们的把柄。」 到中午时,「休假人员」再次来送关怀。苏行去找了谢潇苒,而海同深则把晏阑带进了自己办公室。 海同深开门见山地说道:「老实交代。」 「审犯人呢?」晏阑在海同深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放在沙发上的枕头上,他笑了笑,说,「关系进展神速啊,东西都放你这儿了。」 「别打岔。」 「廖厅也是够长情的,多少年了还喜欢买这牌子的枕头。」晏阑把枕头挪到角落里,缓缓坐了下来,又从桌上的笔筒里拿了根笔放在手中来回转着,「这牌子出了个高端线,产品比这个舒服,下次过来我送你们一对。」 「晏阑!」 「你慌什么?」晏阑终于抬起头看向海同深,仍旧是平静的,「我都过来了,你还慌什么?」 「废话,你过来才意味着事情很大。你当我看不出来?如果这事不大,你手里的资料会那么全?」 晏阑挑了下眉,说:「好吧,本来也是要告诉你的。刚才那些资料我已经给亓弋了,他现在正在看。简单来说,我怀疑这名死者跟亓弋有关系。」 海同深白了晏阑一眼:「别说废话行不行?哪个死者跟他没关系?这案子就是冲着他去的。」 「这次这名死者,开车撞树的地方离西区城中村烂尾楼直线距离不超过500米。四年前的五月,在烂尾楼那里,余森杀了一名毒贩,金志浩放跑了戴冰,一切事情都是从那里开始的。」晏阑直接无视了海同深的惊讶,接着讲述,「还有,死者身体上的子弹是7.62毫米的,六年前轰动全省的枪枝走私案,涉案枪枝就是专用7.62毫米枪弹的小砸炮。当年主犯交代了129把枪,实际收缴了120把,这数量可一直都没对上。金志浩后来交代他当年把截留下来的9把枪中的4把交给了戴冰,这几年加上金志浩归案后收缴的,我们一共找到了7把,现在还有2把枪在外面飘着,极有可能就在戴冰手上。现在死者身上的子弹被证实是从小砸炮里射出来的,再加上这事跟亓弋有关系,你觉得是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我去……」海同深稍稍平复了内心的震惊,问晏阑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过来是谁的意思?」 「廖厅啊。」晏阑回答。 海同深追问:「是职场关系还是私人关系?」 晏阑轻笑一声,说:「都有。」 海同深手中的指尖陀螺转得飞快,他靠在椅背上,暗骂一句之后才问:「这事到底有多大?到底有没有危险?」 晏阑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随即沉了下来:「大海,实话告诉你,我确实不知道这事到底有多大。一旦触及保密条例,那就是公事。我的级别没比你高多少,高等级机密我也真的拿不到。这事不是说我是谁的儿子就能打听到的,机密就是机密,你该明白。至于危险不危险,我们穿着这身衣服,你说呢?」 海同深却怅然道:「你不懂。」 「如果你说的是亓弋的身份的话,我知道。」晏阑说,「我知道亓弋是谁,比你知道得可能更早一点,不然廖厅也不会让我过来。你知道当年廖厅原本是打算让亓弋到我那边的吗?余森进去之后,禁毒支队一直缺个领导,亓弋过去正合适,也不会顶了谁的位置。但是最后他还是来了你们这儿,这里面有亓弋自己的意愿,但也是廖厅和上面领导综合考量的结果,脱密阶段的卧底警察去哪里养身份,不是本人能决定的。亓弋能直接回原籍,这事本来就不合理,你有没有想过?」 「你又开始阴谋论!」海同深皱眉道,「你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扰乱军心,我就不该问你!」 晏阑笑了笑,说:「那我就跟你说点儿稳定军心的。刚才我陪苏行去看望了一下方嘉辉,我没上去,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出来之后苏行就说要做一个微量鑑定。专业的事情我不懂,反正他说,有很大可能可以从现有尸体的皮肤、死者衣物或是盛放尸体的编织袋中提取到微量物质,这个能帮助你们指认尸体曾经存放过的环境,从而进一步推理出凶手的偏好。这算不算好消息?」 「真的?那当然是好消息了!」 第160页 晏阑接着说:「还有,这段时间外面跑腿的事我和苏行替你们解决,你们能不出去就不出去,或者是做伪装侦查。有人在盯着你们,你们得小心。」 「我去……你这哪是阎王啊,你这是直接开了上帝视角吧?」 「你真以为我过来休假的啊?!」晏阑翻了个白眼,「还有给你提个醒,外卖也少点,吃食堂挺好的。」 「怎么说?」 「我们刚办了个案子,嫌疑人是外卖员,通过订餐频率和订餐量摸清了受害人单独在家的时间,借着一次送餐机会上门,结果受害人朋友那天正好来找她,就这么撞上了。入室抢劫强姦变成了强姦杀人,三个姑娘,一死两伤,重伤的现在还在医院。」晏阑简单概述了案件,而后说起了重点,「前两天嫌疑人归案,审讯的时候,把预审组都给惊着了,要不是知道他只有小学文化,就他说的那些方法,说他学过追踪都有人信。说起来受害人已经很小心了,假名字、专用电话、电子猫眼、外卖放门口,甚至伪装家里有男人这种防范手段都用上了,结果还是没防住。可是你说,一个正常的有秩序的法治社会,怎么就会让独居的人这么提心弔胆地生活?有时候我是真觉得无力。」 「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更年期了吧你!哪来这么多感慨?」海同深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来,现在说重点。」晏阑终于不再转手中的笔,而是站起身将笔插回到笔筒里,双手撑在桌上看向海同深,「你们市局西边那条街上那一排餐厅生意都挺好的吧?那可是个绝佳的盯梢地点,靠窗一坐,出多少车进多少人,一目了然。」 海同深睁大了眼睛看向晏阑,晏阑耸了耸肩,说:「请我吃顿饭,给你讲讲我遭遇过的灯下黑的故事。」 第五十九章 海同深和亓弋带着晏阑和苏行去了市局旁边那条街,原本苏行是打算跟谢潇苒一起盯着测定结果的,但晏阑不可能让他不好好吃饭,所以最终还是四个人一起。海同深和亓弋对于这条街已经非常熟悉了,所以这次就让晏阑和苏行两个人来选。从街头走到街尾,最终晏阑和苏行先后停住了脚,二人对视一眼,而后晏阑说道:「就这家吧。」 「沐」。 况沐以为是新客,迎上来正准备介绍,接着就看到了熟悉的人,她笑了笑,说:「原来是警察叔叔的朋友,那……还是老位置?」 「都可以。」晏阑转头对海同深说,「你都混成叔叔了啊?」 「彼此彼此,咱俩谁也别说谁。」海同深轻轻推了一下晏阑的后背,「你靠边儿,那么高的个儿不知道自己挡光吗?——老闆娘,我们还坐以前的位置,拿两本菜单来。」 「好嘞!四位帅哥跟我来。」 海同深打趣道:「欸怎么这就帅哥了?不叫叔叔了?」 「那不能够,这有位看着就年轻好多的帅哥,怎么能叫叔叔呢?」况沐说的是苏行。 「不愧是老闆娘,眼神就是好。」晏阑拍了下苏行的手臂,「今天我们可是沾了你的光。」 苏行笑笑,在况沐的指引下坐到了卡座里。晏阑熟练地报出了一长串食材,而后看向况沐:「这些都不能吃,现在菜单里还有哪些能点?」 况沐吞了吞口水,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不是警察叔叔带着来的,我会以为你们是来砸场子的。」 苏行道:「不好意思,他这人脑子不好,你别听他的。我只是对有些东西过敏,吃过药就没事了。」 「啊……是过敏啊。」况沐翻了两下菜单,而后指着一页说道,「这里,这些都可以,只要你对面条不过敏就行。」 「谢谢。」苏行礼貌地道了谢,而后很快选好了菜品。 海同深忍了好久,等到况沐离开,这才终于笑出了声:「这么多年了,我还真的没听过你家人以外的人说你脑子不好。小苏你厉害!你真的厉害!」 「他也是我家人啊。」晏阑淡定说道。 「啊对对对,你们是一家人!你们俩还真是一物降一物!」海同深对那个「脑子不好」的评价还是无法直视。 「你是不是查案子查疯了?」晏阑看向亓弋,「他之前也这样?」 亓弋轻轻摇头,给苏行倒了水,问:「你对这么多东西都过敏吗?」 苏行点头:「嗯,不过没那么严重,是他太紧张了。」 「不紧张不行啊!」晏阑接话,「他这过敏还不只是身上起疙瘩,是过敏性哮喘,真能要命的。」 「那是要注意,得随身带着药。」亓弋说完先是端着水喝了一口,而后放下杯子,刚要说话,况沐正好端着小菜和餐具过来:「抱歉,打扰你们说话了。」 「没关系,我们也没说什么。」亓弋道。 况沐放好小碟子之后说:「我帮你们把隔屏摆好。」 「多谢。」晏阑向她说道。 隔屏挡住外间视线,四个人反倒不再说话,安静地沉默了一会儿,晏阑拿过桌上插着的自主点餐用的铅笔,放在手中摆弄起来。海同深则从刚才开始就把指尖陀螺拿在手里。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苏行挪开眼:「我现在信了你们俩是发小儿了,我眼睛都要花了。弋哥,你不管管?」 亓弋抬起一直放在桌下的手,他手里也捏着一个正在转的指尖陀螺。苏行愣了愣,而后无奈道:「我该想到的。」 第161页 「我不转了。」晏阑停住手,看向海同深问,「怎么样?」 海同深笑着摇了摇头,把指尖陀螺收了放进口袋里,而后看向苏行:「小苏,你想知道晏阑小时候的事吗?我给你讲讲?」 晏阑不甘示弱,看向亓弋说:「那我也给你讲讲大海小时候的事。」 最终这顿饭在两个人互相揭短,另外两个人看热闹中结束。走出拉面店,海同深已敛了那种嬉笑气质,说道:「刚才我查过了,座椅和桌子附近没有监听设备,但是她店里用的摄像头是高清带录音的。」 「你们在店里谈过案子吗?」晏阑问。 海同深:「没有,我们很少在外面说案子,但确实难免会提到一些事情。」 「看你们跟她那么熟,应该是经常光顾吧?」晏阑想了想,「但是况沐跟那视频中的女性体貌特徵不相符。」 苏行揉了揉额头,说:「刚才店里一共六名女性服务员,其中一人身高在1米65左右,体形偏瘦,但我看她的鞋码至少有38码,不符合嫌疑人画像。」 亓弋分析说:「店员有轮班,如果真的是这家店有问题,我会更倾向于一直在店里的况沐。」 「但是况沐确实不符合画像。虽然通过痕迹学推论会存在一定误差,但况沐身高得有1米7左右,而且身材匀称,鞋码也更大。如果真的是况沐,那这已经不算是误差而是错误了。」苏行顿了顿,「把数据分析结果发给你们之前,刑科所三位痕迹学老师和一位人像分析老师都确认过,没道理那四位老师一起犯错。」 四人已走回市局,海同深拍了拍晏阑的肩膀道:「这几天我们查案子,就麻烦你们俩帮我们把这条街都吃一遍吧。如果有问题记得告诉我们。」 晏阑护送着苏行上了车,而后转身向二人摆摆手:「不打扰,不用管我们。」 海同深见状也没有客气,和亓弋一起回了办公室。 「头疼了?」晏阑上车之后关切道。 「嗯。」苏行闭着眼靠在头枕上,轻轻应声。 刚才晏阑看苏行揉额头就猜到了,他问:「回酒店歇会儿?」 「不用,给我片药就行,他们专案组的人还没回来,一会儿海哥要查什么可能得找你。」苏行的头疼是之前受伤留下的后遗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一下,也不是休息就能休息好的。如果特别严重就吃片止疼药,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 晏阑给苏行递了药和水:「我看亓弋估计有点儿顶不住了,明显是强打精神。」 「毕竟这事是冲着他去的,他的精神压力最大。」苏行吃了药,又靠回到头枕上,闭着眼问,「家那边有消息吗?」 「没,乔晨他们查着呢。如果这尸体是这边带过去的,估计咱们那边查不出什么。」 苏行的手机振了一下,他皱了下眉,抬起胳膊。晏阑从他口袋里拿出手机,说:「潇潇发的。」 「嗯。你看吧。」 晏阑解锁手机,说道:「在最新案的编织袋上测到了化学试剂异丙苯,同时在死者唐临相关物证上测到了苯乙炔。」 「都是芳香烃,嫌疑人生活的环境能接触到化学用品。」苏行说。 晏阑:「高校化学实验室和化工厂,结合大型分尸工具的话,工业厂区比较有可能。」 「可是为什么要去平潞呢?」苏行提出疑问,「这个案子跟你也有关系?」 「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想,我又没去卧底过。咱们两市相邻,没准就是巧合。」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苏行轻笑一声,缓缓睁开眼看向晏阑,问,「领导,什么事连我都瞒啊?」 另一边,回到办公室后,亓弋已经躺在了海同深的腿上,他是真的太累了,没过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海同深见他睡熟,便在心中开始复盘。第一次和亓弋去况沐的拉面店,是在张聪案刚开始的时候,那是个意外,因为郑畅漏订了一份外卖,为了照顾亓弋,自己才带他出去的。那天亓弋查到了张聪的身份,也查到了他跟克钦邦的关系。但吃饭时他们没说案子。之后就是确认张聪有双胞胎兄弟那天,那天倒确实说了案子,不过他说得很简略,没有透露重要信息,但确实,他们没有避人地提到了张聪以及双胞胎这件事。如果当时a的线人就在店里,又知道张聪的事情,在听到这个之后自然会想到警方已经掌握了张聪双胞胎的证据。两天后他们就抓住了张聪,是巧合吗?案子结束那天,亓弋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海同深带他去3号地发泄,回来之后又去了拉面店,海同深明确记得,是自己提了一句案子结束了,而且当天让亓弋把车停在了店铺外面的停车场,亓弋是第二天才过去开回来的。 车!海同深立刻拿出手机给晏阑发了消息:【我家小区地下车库b3区,霁c70171,黑色牧马人。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发完消息后海同深也没管晏阑回没回复,接着梳理时间—— 3月15日张聪案就结束了,后面那段时间就只是在走手续完善流程,在那之后他们并没有一起去过拉面店。但是……海同深翻出与汤雨维的聊天记录,汤雨维第一次联繫自己说有案子可能需要协助调查是在4月15日,但在那之前,根据汤雨维的描述,嫌疑人是在3月20日就出现在了监控之中。也就是说,在张聪落网并交代出犯罪过程之后没几天,dk那边可能就已经接到了消息,并着手准备送人过来,揭开亓弋的身份。22日凌晨亓弋接到电话去往dizzy house,25日白天吴鹏开车撞向亓弋,而后被杀。吴鹏停车等候的位置虽然理论上能看到小区门口,但实地试验过就知道,驾驶室位置的视线正好被街边绿化挡住,当时是在自己那辆切诺基里看的——切诺基底盘高,视野开阔,即便那样都看不到小区门口的位置,那么吴鹏驾驶的那辆大众轿车就更看不见了。而且如果是吴鹏坐在车里看到他们才启动车辆的话,那就已经晚了。但是从况沐店面二层向南的窗户却可以把市局和小区门口的情况一览无余。整条街只有她的店铺二楼有向南的窗户,其余店铺即便是在东面开窗探出头去,也会因为招牌遮挡和地势原因而无法拥有与拉面店相同的视野。 第162页 况沐那家拉面店是整条街唯一一家可以同时掌握市局前后门情况的地方。市局的后门有一条东向西的单行道,到路口处与一条北向南的单行道相交,如果开车从市局后门出来,唯一的方向只能是左转再左转,才能绕到市局正门前面的主路上。而况沐的店就在北向南的单行道上,也就是说,所有从市局后门出动的车辆都会经过拉面店。 虽然平时说自己家住市局对面,但实际上从空间位置来说,海同深家小区大门与市局大门只是斜对着,真正「正对面」的,反而是拉面店所在的那条街。况沐那家拉面店的位置确实太独特了,但也确实隐藏得太好了。因为太熟悉了,所以不曾考虑过。如果不是晏阑和苏行过来以外人视角分析,海同深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发现。 唐临尸块被发现那天,海同深在回程途中让况沐先准备了外卖,虽然他肯定不会跟况沐说案情,但通过往返时间也能做出一定推断…… 【车没问题。】 晏阑的效率是毋庸置疑的。海同深锁上手机,不由得揉了揉额头。躺在腿上的人轻轻抽动了一下,海同深低头时发现亓弋正紧皱着眉头,他拨动了一下亓弋手腕上的手錶,果然,心率监测显示他心跳又快了。海同深一下下抚摸着亓弋的胸口,不想吵醒他,却又怕他做噩梦难受。明明前段时间在自己身边睡着的时候都挺安稳的,怎么这又……海同深轻轻嘆了口气,见他心跳越来越快,最终还是把人叫醒了。 亓弋睁开眼,意识到自己仍旧躺在海同深腿上,不知是不是害羞,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头埋在海同深的小腹,直到心跳恢复正常,才缓缓坐起来。 「睁眼就能看见我,是不是特别好?」海同深问。 「自恋。」亓弋长出了一口气,「深哥,你有没有觉得,其实况沐真的挺可疑的?她好像从来没问过咱们工作忙不忙。平常去别的店,那些熟悉的老闆来打招呼,都会随口说一句诸如『最近不忙啊?』或是『有日子没来了,最近忙吧?』之类的话,可是况沐从来没问过。她的寒暄从来都避开咱们的工作,这是不是太刻意了?」 「你这是睡了一觉之后思路清晰了?那我再问你个问题。」海同深看向亓弋,「你常吃的那个鱼汤米线,正宗吗?」 「还挺正……宗的?」亓弋眨了眨眼,「对啊,为什么会有鱼汤米线?」 当怀疑的种子落下,许多稀松平常的事情就变得扎眼。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疑问在心里疯狂滋长——在俞江这样一个北方内陆城市,为什么会有拉面店「随手」准备了缅甸风味的菜品?东南亚餐厅在北方本就不多,即便是有,也是泰国越南风味占了绝大部分,缅甸餐厅少之又少,而像这种做日韩拉面的街边小店,顺带做一些国内的面食无可非议,但兼顾到了几乎没有人吃的缅甸风味,还不是季节限定,而是作为常驻菜品出现就有些奇怪了,那鱼汤米线部分配料与别的菜品并不通用,如果没人点,备出来的菜就浪费掉了。正常店家会这么做吗? 原本那条街上可选择的小店很多,但确实后来这段时间,有意无意的,去况沐那里的次数多了一些,因为亓弋去过了,且表示对鱼汤米线很满意。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鱼汤米线原就是为亓弋准备的? 虽然海同深说让队员们自由活动,但是几人都是吃过午饭就赶了回来,毕竟有案子牵着,歇也歇不踏实。三人先后回到市局,海同深把一上午的梳理和发现简单总结了一下,正准备开始分析时,谢潇苒几乎是撞进了会议室:「新发现!抱歉,我太激动了!我找到线索了!」 几人几乎异口同声:「什么线索?!」 「最新这个梅花上有一处被压过的痕迹,这个痕迹长这样。」谢潇苒把平板举到众人面前,「然后刚才我在查看以前的资料时发现,那个反家暴论坛ju,曾经出过一批实体周边,其中有一个浮雕杯,杯底的图案是这样的,你们看!」 谢潇苒把杯底的照片镜像翻转,之后又把花瓣的照片叠加移动上去。最终,花瓣上的压痕与杯底浮雕图案角落的一部分完全重合。 海同深站起身分析道:「梅花很有可能被这个马克杯压过。论坛的受众并不多,这个马克杯的出货量也不会很大,所以现在ju论坛和梅花之间的关联更加能被证实了。苗宁当时加入这个论坛绝不是巧合,而这个论坛的ip位址飘在市局附近也绝不是巧合!很有可能背后就是a在本市的执行人。」 「能接触化学试剂,身高也不到一米七,这么看就不是况沐了。」宋宇涛说道。 「没关系,不一定就是况沐,也有可能是总去店里的熟客。」亓弋说,「我一会儿联繫一下廖厅,让网安那边抓紧剥离网址和防火墙,定位精确位置。」 「之前没跟廖厅说?那你是怎么查的?」宋宇涛疑惑。 亓弋解释说:「我只是动用了我的权限,但我私下里让他们调查的事情,优先级不会那么高。现在既然确定是跟案子有关,通过廖厅那边走正式程序的话会更快。」 「那你不如把之前那晚把你叫去dizzy house的电话也一起给过去。」海同深说。 亓弋摇头:「那个没什么用。除非接通当时能顺着数据追过去,一旦电话挂断,基本就很难追踪了。这件事其实很明显,不管打电话的那个人是谁,背后一定是dk那边的人,所以追不追的,其实也没什么意义。」 第163页 「也对。」海同深点头。 谢潇苒看了一眼手机,举手示意:「晏队提醒我们可以调换思路,『如果只是按照外部指令完成任务,完整的尸体比残缺的尸块更容易勾起相关人员对于共同经历的回忆』。——我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不分尸,这几具尸体带给我的刺激会更大。」亓弋想了想,说道,「苏行是在怀疑分尸并不是a的要求。」 第六十章 因为专案组的成员都已经陆续回了市局,所以晏阑就带着苏行回了酒店。此时苏行半靠在床上,晏阑拿了热毛巾从卫生间出来,问:「你觉得分尸是国内执行人擅自做主?」 苏行把毛巾敷在额头上,轻声说:「碎尸最常见的目的是毁尸灭迹,干扰办案,这种自保型动机是大部分嫌疑人碎尸的驱动力。但是在这个案子之中,既然对方选择用尸体来完成『打招呼』这一行动,那么他们的目的就是让人看见,尤其是让弋哥看见。碎尸、抛尸、藏尸这些行为,多少都带着要切断死者与第一案发现场关联的潜在意识和目的,其背后的逻辑是嫌疑人不希望被发现。很明显,既然打招呼了,就是希望被发现,所以这两个逻辑是相悖的。」 「嗯。还有呢?」 「情绪和心理因素。」苏行接着说,「愤怒、报复、精神疾病、酒精毒品等。通俗说,就是失控。同样的道理,想跟弋哥打招呼的那个人,可能是变态,可能是心理扭曲,但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不受控。这个人有着绝对明确的目的——跟弋哥打招呼;而且有着很完整的逻辑链——死者的身份和致死原因都与弋哥以前的经历有关。还有使用梅花这个意象,这都不像是不受控的人能做出的事。这样一个目的明确、逻辑清晰的罪犯,在执行任务时,应该是更加直接的——如果这个人可以亲自执行的话。」 晏阑总结:「所以分尸这件事显得与尸体本身和背后的指代意义有些格格不入。除非,这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对。当某两种特性太过矛盾时,就要考虑这特性是不是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人。」苏行分析说,「碎尸案背后往往有投射,或是情感发泄,或是自我修复。如果分尸真的不是幕后人要求的,那么就要从嫌疑人的经历和死者的经历中找共同点。有可能分尸是为了弥补缺失,也有可能分尸是嫌疑人把死者当成了某些过往经历的替身。海哥他们现在是有点儿被绕进去了,从另外的角度换换思路,没准会有新的发现。」 专案组成员对于晏阑提出的调查方向并没有牴触,顶着休假之名来俞江的晏阑和苏行却对梅花案了解得那么清楚,一定是上级让他们知道的。领导的安排肯定有道理,晏阑和苏行又是绝对干净可靠的,所以对于他们这种在旁观角度的提醒,众人都坦然接受。 关于转换思路,之前宗彬斌也提到过。宗彬斌是通过多年刑侦经验培养出来的感觉,而苏行则是通过理论分析,但无论哪一种,殊途同归,他们都察觉到了这个连环案件中不太合理的地方。转换角度也是转换思路,宗彬斌牵头,和宋宇涛一起着手比对几名死者的共性。 谢潇苒同样在罗列几名死者的基本信息,她抬起头看了看已经叠了许多种颜色的白板,而后指着其中一条线,说道:「如果亓支说的那条食物链是真实的,那么目前看来,只有幸存下来的苗宁是女性。a是女性,我们怀疑的境内的嫌疑人也是女性,这……会是巧合吗?」 「a杀起人来无差别,她不把人当人。」亓弋说道。 「哦,那就是我想多了。」谢潇苒准备放弃这一条。 「但是那是个反家暴的论坛组织……」海同深想了想,说,「可以思考一下其中的关联,男女思维方式不同,体力耐力有差别,所以不同性别的罪犯确实会有不同的表现。」 「我来整理一下。」谢潇苒道,「这段时间通过调取监控录像进行人像比对,我们已经能确定的是,有一个人曾经假扮成快递员,反覆出现在张聪和钟艾然抓捕现场附近;同时这个人也曾经驾车多次往返俞江和平潞,与我们怀疑的唐临、王星耀的抛尸车辆的司机为同一人;而且,这个人的体貌特徵也符合平潞最新发案的抛尸人在现场留下的痕迹。之前我们的推论是,dk集团在国内有一个执行人,现在我们怀疑这个人就是执行人,也就是猎人手中的猎枪。这人已经确认是女性,身高165厘米左右,体重50kg左右,鞋码为36码。这名女性对化学有一定了解,能接触到有机溶剂,有可能在工作或生活中能接触到不同尺寸的白色编织袋,所以之前我们推测过,她有可能是在化学实验室或者化工厂工作。」 郑畅补充:「对,而且这个女性很有可能还跟反家暴论坛ju有关,之前苗宁收到的ju的邀请名片,也是来自一名女性。这个画像……海支你有想法吗?」 海同深思索片刻,摇头:「暂时没有思路。」 宗彬斌:「那就先放着,如果再有嫌疑人,我们可以往这几条信息上对。另外,这几名死者的死因都和亓支有关系,亓支,你卧底那些年,是只伤了四个人吗?」 「我伤了不止四个,有些是直接的,有些是间接的。但这几件事对应的……」亓弋顿了顿,说,「我回来之后被调查组反覆询问过被a和o电死的那名卧底同志牺牲的前后过程,那件事我是有责任的。与最新这名死者死因相同的烈士杨予然,是为了救我而牺牲的。而之前几名死者的死因,他们所对应的道钦、阿林和冬萨的死,都是我被调查组反覆询问过的,有些事情因为没有证据,到现在都还是存疑。」 第164页 宋宇涛猛地起身,背对众人面向窗户不再出声。宋宇涛也曾经做过化妆侦查,也曾经去卧底过,虽然没有这么长时间,但回来之后也是经历了那一套流程。他心里清楚,卧底的过程中有太多游走在边缘地带的行为。亓弋卧底十年,不可能一丁点违规都没有,如果他一直恪守着规矩,早就被毒枭识破了。卧底警察本来就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队伍之中,却还要再经历数次类似于审问一样的调查。在系统内被奉为英雄的「绿萼」至今没有加冕表彰,官方解释是为了保护卧底,档案延期解密,但还有一种可能,是卧底期间违规的事情无法证实,所以暂时搁置。如今亓弋说「存疑」,宋宇涛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理智上,他理解这是必须遵守的纪律;可感情上,他希望所有英雄归来都能得到应有的待遇。大家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情绪不能表露,就只能自己消化。 宗彬斌抬起手拍了拍宋宇涛的肩膀,安慰与劝解化在无声的行动之中。 「不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我得从头捋一遍,我还就不信了!」谢潇苒站起身,「我去解剖室再重新梳理一遍。」 「要不你让苏行过来帮你吧。」海同深说。 「可以吗?」 海同深笑笑:「他人都来了。」 海同深这一句话,招来的不只是苏行,自然还有晏阑。事关案情,而且晏阑和苏行来到俞江本来就是为了提供帮助,所以这次晏阑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安静地陪着。 从会议室里出来,见到晏阑在解剖室外站着,海同深走了过去,说:「怎么不进去等?」 「他解剖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 「你也不行?」 「可以,但是我进去会扰乱我自己的思路。没办法,这辈子就交待在这儿了。」虽然说着「没办法」,但晏阑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无奈,有的只是坦然和乐在其中。 海同深笑了一下:「谁不是呢?那会儿我还觉得你那么几天就把自己交待了绝对是脑子抽了。可现在我懂了,这种事情没道理,也不能用时间来衡量。」 晏阑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海同深又问:「除了感情话题,别的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确实没什么跟你说的。不过……」晏阑从口袋里拿了个东西出来递给海同深,「这个给你。」 「屏蔽器?」 晏阑点头:「嗯,除非是国安级别的监听设备,其余的都能拦住,一共两个,你和亓弋一人一个。虽然我看你俩平时也不开自己的车,但还是小心点儿比较好。」 海同深直接收下:「这可是好东西。谢了。」 亓弋从会议室出来,径直向二人这边走来。 等他走近了,海同深问:「有事?」 亓弋摇头。 晏阑玩笑道:「啧。热恋期,懂。我这就走。」 「别以为你高你就厉害!」海同深抬手作势要打。 「身高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晏阑笑着转向亓弋,「知道吗?他长个儿长得太早了,以前是他嘲笑我矮,结果我用了一个暑假就长过他了,然后他就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亓弋笑了一下,说:「这个话题我没什么资格参与。」 海同深立刻说道:「你身高正合适,像他那种巨人只配呼吸上面稀薄的空气。」 晏阑比了个手势,说:「3厘米!你就比我矮3厘米!不至于的啊!要不我给你买个3厘米的增高垫?」 「欸对了!」海同深拦住晏阑的手,「说起那个暑假我想起来了,你那个暑假是跟你小姨在一起吧?她是不是在医院上班?」 「是啊,怎么了?」 海同深拉过亓弋,把他左臂上的袖子往上撸了一下,说:「他这伤都好几年了,阴天下雨还是会难受,你们那儿医疗水平高,找个人帮他看看?」 亓弋今天穿的虽然是短袖t恤,但袖子偏长,落在手肘位置,正好能把他手臂上的钢钉痕迹挡住。 见到那伤,晏阑有些意外:「伤得这么重?有片子吗?以前的也行。」 亓弋摇头:「我以前的病历都不在我身边,这伤也没事,我都习惯了。」 海同深:「那不行。这可是神射手的手臂,我都还没见识过你枪法有多准呢。」 「没影响。」亓弋说,「我现在一样能射准,复健的时候打过靶,数据跟以前一样。而且我右手也可以。」 「果然人不可貌相。」晏阑贊道,「左右开弓的神射手,我只听说过没见过,等案子结束了让我见识见识?」 亓弋垂下头,轻轻应了声。 月上枝头,又被黎明取代。时间轮转的漫长在「等待」这一行动中被无限放大。后半夜实在坚持不住,海同深回了办公室先休息,睡了两个小时,再睁眼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影,他缓了缓神,摸出手机,原本是打算给亓弋打个电话,却看到亓弋主动给他留了言:【我去健身房,一会儿回。】 还真是雷打不动啊!海同深感嘆了一句,回复道:【早安,等你吃早饭。】 到天色大亮时,解剖室的门才被打开,苏行走出来,靠在门边上揉搓着手上还没有被抹开的护手霜,仍是神色淡淡:「从普天华尸块断面提取到了极微量的金属碎屑,怀疑是切割工具留下的,微量鑑定结果还要等一等。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点儿别扭,普天华和最新的这个尸体的切割都比较随意,跟唐临尸块的情况不太一样,我现在脑子有点儿转不动了,就先跟你们把发现说一下,等我缓缓再帮你们一起推理。」 第165页 「好。你辛苦了,快歇歇。」海同深道。 「没事。」苏行轻轻摇头,看向晏阑说,「饿了,吃饭去?」 「解剖完就吃饭,你也真是。」晏阑拉过苏行的手,对海同深道,「我先带他回去歇歇,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没问题。那个……多谢啊!」 「啧,肉麻。」晏阑颇为嫌弃地挡开海同深,「别挡道。」 关系太过亲密时,说这些感谢的话反倒显得生分,海同深笑笑,给二人让开了路。 强撑着走到车边,苏行单手撑在车头上,能站住已经是极限,他现在连拉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坚持一下。」晏阑护着苏行将他送到副驾座椅上,替他系好安全带之后快速开车回了酒店。晏阑早就看出苏行在强撑,可他也知道苏行不会在外示弱,所以即便看到苏行因为难受脱力而不得已靠在门上跟海同深说话,晏阑也只是站好了位置防止苏行真的站不住摔倒。 回到酒店,苏行几乎是直接昏了过去,直到下午才在晏阑的拍抚下缓缓醒来。 「我睡了多久?」苏行轻声问。 「六个小时。现在下午两点多了。」晏阑拿温毛巾给苏行擦了脸,「头还疼吗?」 「不疼了。」苏行翻了个身,去摸放在床头的手机。 「没什么事,就是潇潇说金属微量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但并没有明确指向性。」晏阑按住苏行的手,「你再缓缓。」 知道这个消息,苏行倒是没有特别失落,他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把头抵在晏阑肩头,说:「这个案子还真挺棘手的。怎么会就一点痕迹都没有呢?」 「当然有痕迹,抛尸的时候有鞋印,编织袋上又有化学试剂残留,这些都是痕迹。」晏阑说。 「对,这些都是痕迹。」苏行在晏阑肩头蹭了蹭,「吓到了吗?」 「没有,你又不是第一次累到晕过去,这次好歹我还看着呢。好好休息,然后慢慢恢复,总能好的。」 「领导。」 「嗯?」 「我饿了,这次是真饿了。」苏行说。 晏阑笑笑,把毛巾放到一旁,说:「饭送来了才叫的你,起来吃吧。」 两个人坐到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案子:「潇潇给我看了几处现场的照片,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漏掉了,你一会儿跟海哥说一声,我想再去几个现场看看。」 「你现在是连痕检的活儿都一起干了呗?」晏阑打趣道。 苏行:「之前在病床上躺着无聊就多看了点儿书,我这叫学无止境。」 「知道,我家小刺猬是最好学最聪明的。」晏阑给苏行夹了菜,「那好学又聪明的小刺猬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给我提个醒呗?」 「时间。」苏行说,「这件事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也不是二月底张聪杀人时才开始的,甚至都不一定是前年,而是再往前,所以时间是关键。一个人昨天和今天的区别可能只是穿了不同衣服,戴了不同配饰。这个月相比上个月的变化可能只是体重不一样,或身体状况不一样。但今年相比去年的变化就不会只是这么小了。有些事如果在当下找不到答案,或者在当下觉得突兀,就应该往回找,如果能站在当时的时间和当时的角度来分析,或许现在的这些矛盾就都能解释清楚了。」 「你真的要往玄学角度发展了是吧?咱能说点儿正常人能理解的话吗?」 「那我说点儿你能听懂的。」苏行放下筷子看向晏阑,「领导,爸当地去的是哪?」 第六十一章 市局。 众人各自翻看着手头的资料,试图再整理出些新的思绪。宗彬斌说道:「之前亓支做了试验,那辆车的后备箱是可以藏人的,但是我刚才看了一下,唐临虽然不算胖,但他的骨架大,即便抛开尸体肿胀变形的因素,他也比亓支壮,而且他腹部脂肪囤积,有啤酒肚,年纪还比我大。就算他是个灵活的胖子,三十秒内从后备箱蹿到后座扎针开窗户再跳窗逃离现场,我还是觉得有点儿困难。而且还要考虑高速移动中的车辆存在的惯性作用。还有一点,现在最新这名死者也是被注射了丙泊酚,角度和方法跟吴鹏车祸案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很明显这个案子不会是唐临做的。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后备箱里藏着的并不是唐临,而是别的人?」 「会是那个抛尸的女性吗?」宋宇涛接话,「相比于体形健硕的男性而言,女性似乎更有可能。」 海同深看向谢潇苒,说:「让你们刑科所的痕检再把那辆车仔细检查一下,尤其是后备箱。」 「好。」谢潇苒回答。 「还有一件事,最新这名死者被枪杀之后,只有头颅是经过了焚烧的,我怀疑这个死者是亓支认识的人,否则单独毁容的逻辑讲不通。我记得现在是不是可以用颅骨进行面部复原了?」 谢潇苒点头:「可以,但是这边做不了,得刑科所的老师来做。」 「让苏行去联繫,他做的尸检,数据他都清楚。」 「没问题。」谢潇苒立刻联繫苏行。 当晚,海同深和亓弋暂时放下手中的资料,先后往院里走去。海同深伸了个懒腰:「坐时间长了脑袋发木,出来透透气。」 「嗯。」亓弋双手插在兜里,慢慢熘达着往前走。 第166页 二人走到院中无人处,海同深才问:「有心事?」 「如果我是下一个呢?」 「咱俩一直在一起,要有危险我也陪着你。」 亓弋摇头,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凭什么让你陪我啊……」 「凭我是你男朋友,凭我乐意。」海同深握住亓弋的手腕,「不许胡思乱想。」 「深哥,」亓弋轻声说道,「如果我真的遇到危险,你别把自己也搭进来。」 「你胡说什么呢?!」 「你还有父母,你还有很多责任。」 「亓弋!」海同深手中加了力度,「你再说一句试试?!」 沉默片刻,亓弋扭动手腕,声音更轻了:「有监控,别这样。」 「跟我过来。」海同深拉着亓弋上了车后排。 车门关闭,将晚春的风隔绝在外,密闭狭小的空间内,呼吸交叠,海同深把亓弋拉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别咒自己。」 「我没有。」 「我们的职业天生带着危险,但你得想着活,才能真的活。」海同深一下下拍着亓弋的后背,「你要想着,你有家了,还有人在等你回家,现在的你已经不是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了,你跟我有了牵绊,我会担心,会记挂着你。」 「深哥……」亓弋紧绷的后背渐渐有了松动。他在海同深的肩头轻轻蹭了蹭,而后呢喃道:「对不起,我最近脑子里太乱了。」 「嗯,我理解。我们一点一点来,早晚会把这些事情都解决好的。」 亓弋长出一口气:「嗯,不乱想。说案子吧。」 海同深揉了揉亓弋的头发:「别着急,再抱会儿。」 「笃笃笃——」车外有人敲响车窗。 二人立刻弹开,海同深调整了下呼吸,才开门下车,对着来人皱着眉道:「你这阎王是真的不管不顾啊!」 「确实没想打扰,不过有件事还是比较急的,等确认完之后你们俩再继续。」 「继续个屁啊!我们什么都没干。」海同深没好气地说。 晏阑挑了下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海同深,而后抬了下下颌,示意他把手机递给亓弋,接着才说道:「死者头部复原出来了。」 亓弋在车内已经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下了车绕到二人身边,在接过手机时直接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海同深不明所以。 亓弋很快地调整好心态,他看向海同深,轻声地说出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名字:「戴冰。」 「我靠!」海同深险些跳了起来,「那那那……你没认错?」 亓弋摇头:「我不会认错。」 海同深又转向晏阑,仍是震惊:「这么重要的嫌疑人竟然没留dna?!还有你为什么这么淡定?!」 亓弋先回答道:「戴冰的所有生物信息都被金志浩给抹掉了,是不可恢复的那种。」 「这孙子!真该毙了他!」海同深骂道。 晏阑把手搭在车上,说:「跟我去酒店说吧。」 酒店顶层总统套房内,苏行端了水放到桌上,说:「抱歉让你们跑一趟,实在是我这边要整理的东西太多。」 「没事。」海同深摆了摆手,「这是自家地方,说起话来反而更方便一点,我理解。」 苏行笑了笑,说:「晏队也是这么说的。虽然市局也安全,但是市局人多,难免得分神留心着,你们一直提着精神也会累。」 「嗯。你说吧。」海同深道。 「刚才晏队给你们看了那个颅骨复原照片了吧?」苏行问。 亓弋点头:「看了。是戴冰,我不会认错。」 苏行推出来一块巨大的可移动电子黑板,同时说道:「我今天下午跟晏队又梳理了一下思路,正好就着这个跟你们说——我就一个要求,手里转东西别让我看见,你们仨一块儿转真的很晕。」 海同深默默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亓弋则摊开双手,说:「我不转。」 「谢谢。」苏行呼出一口气,开始讲述起来,「其实最开始在尸体嘴里发现梅花的时候我还没把这些事联繫起来,我不太认识花,没看出来那是什么。后来是延展排查的时候查到了车祸,晏队又认出了那是梅花,我们才上报给了廖厅。这件事引起晏队警觉的关键就是车祸位置和时间。四年前的5月16号,在距离这次车祸现场直线距离不超过500米的烂尾楼四层,余森开枪射杀了一名毒贩,同时,金志浩放跑了戴冰。而根据金志浩的交代,当年戴冰逃跑所用的车辆,就停在这次车祸现场附近,这也是廖厅命令晏队和我休假协助你们办案的原因之一。对于弋哥来说,一切事情的开端都是在四年前的5月16号。而四年后的5月16号,戴冰死在了他逃跑的起点,这件事太有仪式感了。」 「是。亓弋之前也说过,那边的人非常喜欢仪式感。而且我们也有新的进展。」海同深简单把发现总结出来,苏行听后略思索片刻,道:「这更印证了我的猜想,他们自己乱了阵脚。」 「你是说……」海同深反应非常快,「戴冰是一定要在16号死,但不应该裹在前面那一串里,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晏阑接话,「前面那一串的终止符应该是苗宁的尸体,但苗宁还活着。之所以有这个推断,也是因为确认了死者是戴冰。因为对于亓弋来说,戴冰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问候』,不需要对应什么,也不需要特意放梅花。因为你认识戴冰,而且你跟戴冰之间的恩怨很深。」 第167页 「不。」亓弋却否认了晏阑的看法。停顿了几瞬,他再次开口说:「戴冰不应该在16号死。他活着比死了对我的刺激更大。他死了,一切尘埃落定,我的仇就报了。我没有强迫症也不在意仪式感,戴冰死了,就算为当年的事情付出了代价,所以在我这儿来说,他的死是一种结束,意味着我可以放下当年的事情了。但如果他活着,我一定会为了抓他而不管不顾。」 苏行稍稍皱了下眉,明显是在思考。亓弋则接着说:「你们得出这结论是通过推断,而我得出结论是通过我对那边人的了解。我猜测,如果我们没有追踪到苗宁并立刻进行抓捕,戴冰会用当年杀死杨予然的方法枪杀苗宁,然后在16号那天露出痕迹,这对我来说才是一种类似于轮回一样的噩梦。」 「我还是小瞧他们的变态程度了。」海同深嘆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苏行询问道:「弋哥,按照你的推测,还会死人吗?」 亓弋想了想,摇头:「五瓣梅花已经都绿了,如果再有,应该就是我了——」 「啧!别瞎说!」海同深立刻打断。 「我倒觉得他们并不打算杀你。」晏阑说,「费了这么大力气,做了这么多筹谋,如果只是为了预告杀你的话,这在『仪式感』这件事上就太虎头蛇尾了。他们要的应该不是这种结果。」 「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来理解他们。」亓弋说完,又接着补充,「当然我知道不能掉以轻心,哪怕他们不是真的想杀我,也肯定会在我身边做些手脚让我难受。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 苏行看了一眼手錶,说:「挺晚的了,你们要不就在这里休息吧。正好我要等家那边的痕检结果,如果有了进展你们在这儿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海同深以眼神询问亓弋,亓弋点头:「也行。我反正不择席,哪儿都能睡。」 「那边那间卧室归你们。」晏阑抬手指了一下,「换洗衣服屋里都有,要是不习惯可以叫客房服务去买。」 海同深拍了拍亓弋,让他先去洗漱休息。 待亓弋进了房间之后,海同深看向坐在旁边的晏阑:「土豪,这电子黑板多少钱?」 「不知道,我找经理要的。你要吗?送你一个。」 「想要,但是我抬不走……」 晏阑笑了一下,说:「我有你家地址,改天给你送货上门。」 「谢谢土豪。土豪淘汰一个旧的给我就行,别破费。」 「德行!」晏阑笑骂了一句,而后道,「就知道你要薅我羊毛,我早就给你准备了。」 酒店的床头灯大多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烘托气氛,昏黄的光线把人的轮廓描摹得柔软,但手机屏幕的萤光却在这柔和之上叠加了冷峻,洗完澡出来的海同深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被交叠光线勾勒出的脸。他咽了咽口水,走到床边,轻轻揉了揉亓弋的头发:「在看什么?」 亓弋放了手机,没有回答,只抬手环住了海同深。海同深将人搂进怀里,劝道:「别发愁了,该休息就休息,你要是先把自己熬垮了,还怎么抓人?」 「嗯。」亓弋应了声,而后手中稍用了些力气,「你怎么还能胖了呢?」 「胖……了?!」海同深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一天天的折腾我怎么可能——」低下头看见亓弋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海同深不由得捏了下他的耳垂,「延迟叛逆的熊孩子。」 亓弋弯了眉梢:「你也别发愁了。」 「你不发愁我就不发愁。」海同深道,「今晚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嗯。」 一场暴雨给刚刚热起来的城市降了温,也给有基础病的人带来诸多不适。睡了一宿,起床后四个人有三个面色不佳。 海同深习惯性地伸出右手想端杯子,却在刚用力时就换了左手。晏阑用余光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趁着年轻去做个手术,不然再过几年连枪都拿不动了。」 「你知道我最讨厌医院了。」 「你能有我讨厌医院?我现在都脱敏了。」晏阑立刻反问,不等海同深回答,就又接着说道,「再讨厌医院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你现在不去,等老了估计就得一直住院。」 海同深撇了嘴:「知道了,忙过这一段吧。到时候我跟他一起去看看,他那身上都快没好地方了。」 「他怎么样?」 「不说,但肯定难受,脸色差得要命。全身上下就嘴最硬。」海同深顿了顿,「跟你家那位一样。」 「那还是不一样的,我现在不嘴硬了。」苏行走到他们身边,直接拿过晏阑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才接着说,「而且我吃药能好,他只能生扛。」 「跟晏阑在一起就学会毒舌了是吧?」海同深翻了个白眼,在晏阑后背拍了一巴掌,「就跟你不学好!」 「那是拿你当自己人,怎么不知道好赖呢!」晏阑转身去行李箱里翻出一个药包,拿了一板止疼药递给海同深,「赏你的,不用谢。」 「滚。」海同深拿了药,端着水杯进了卧室。 亓弋靠在床上,等海同深靠近了才缓缓睁开眼。 「止疼药和温水都给你拿来了,让布洛芬去敲敲门。」海同深说。 「什么?」亓弋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之前看人说过,这布洛芬进入循环系统之后就会跟着血液游走到不同位置,挨个儿敲门问疼不疼,不疼就去下一个地方再敲,直到找到痛点为止。」 第168页 亓弋被这说法逗笑了:「你都哪看的这些东西?听起来像是哄小孩的。」 海同深:「我没在哄小孩吗?眼前就有一个延迟叛逆的三十三岁大儿童。」 亓弋垂了眼皮,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两下,接着海同深就听到了褪去伪装的带着疲惫的声音:「胳膊疼,腿也疼。」 「先吃药。」海同深掰出一粒药塞到亓弋嘴里,又餵他喝了水,之后才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或许是药物作用,又或许是被安抚得舒服了,亓弋的脸色缓和不少,他说:「我想回家找点儿资料。」 「一起?」 「不用。你回去跟专案组同步一下戴冰的事情,我找到资料之后就回去。」 「也行。」 亓弋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些东西,挪去海同深家中之后,见时间还早,就先去了健身房。他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了更衣室,打开自己常用的柜子,却在准备放包的时候停住了手。那柜子的隔板上摆放着一张a4纸,纸上贴着剪下来的字块,字块拼在一起凑成了两个英文单词——the sun。 亓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物证袋,将那a4纸放了进去,而后神色不变地走到前台,找了佟晓童单独说话。 第六十二章 午后天气逐渐放晴,一早上的现场勘查也到了尾声,四人开车回市局的路上,谢潇苒说了第三遍同样的话:「我真的不喜欢下雨天!」 晏阑说:「怎么来了这边之后连喜好都变了?」 苏行笑了笑:「她不是喜好变了,是因为下雨会沖刷掉很多痕迹,案子没进展,她心里烦而已。」 谢潇苒愤愤道:「师兄你不觉得烦躁吗?查到谁谁死,这罪犯太可恶了!」 苏行说:「下雨确实会沖刷掉一些,但有时也会带来些新的,至于查到谁谁死,换个角度,那证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 「别的不说,小苏你这个心态是越来越稳了。」海同深嘆道,「这心态天生是干刑侦的料,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我们市局法医也能参与破案。」晏阑说。 海同深:「拿着法医的工资,干着刑侦的活儿,小苏,你怕不是被pua了吧?」 苏行笑道:「那倒不至于,我虽然不拿刑侦的补贴,但我能支配刑侦队长的工资,也挺划算的。」 海同深若有所思地说:「嗯,那就是阎王被pua了。」 谢潇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海同深道:「这才对。这车上三个人都比你个儿高,天塌了也有我们顶着,你放轻松,别那么焦虑。」 谢潇苒这才意识到刚才他们三人是在给自己调节心情,她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了,谢谢领导们。」 与此同时,在市局的宗彬斌看着眼前面色平静的亓弋,说道:「亓支,你是真不怕啊?」 「没什么可怕的,虚张声势而已。」亓弋把那张a4纸的照片拿在手里来回把玩,语气依旧淡定,「苗宁的归案彻底打乱了对方的计划,所以他们现在是黔驴技穷了。知道对于强迫症严重的人来说,什么是最难受的吗?」 「什么?」宋宇涛问。 「打破。」亓弋简单回答后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枚红色的磁扣,放到了成堆的蓝色磁扣中间。做完这些之后,他走到郑畅身边,拍了拍郑畅的肩膀。正翻看视频的郑畅被吓了一跳,连忙摘下耳机问:「怎么了亓支?」 亓弋指了一下白板,郑畅顺着亓弋手指的方向看去,而后无奈道:「亓支啊……你别搞我心态了好不好!你给放回去吧!」 亓弋笑了一下,转向宋宇涛,说:「看见了吧,这还只是最普通的强迫症而已。a的那种仪式感是由强迫症带来的,所以抓住苗宁对于a来说是很大的刺激,因为她的设计被中断了,她构造的仪式感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得到升华。」 「可是戴冰的死不是吗?」郑畅默默地把那红色的磁扣放回了原处,才说,「同样的日期,同样的地点,起始和终点,我觉得这可比食物链的仪式感要强得多。」 「或许是,但这是两件事。」亓弋解释说,「我昨天跟海支分析过,戴冰活着比死了更能刺激我,而且我跟戴冰的纠葛更深,用不着用梅花这个意象来故弄玄虚。简单说,戴冰嘴里的梅花是一种无效提醒。」 郑畅眨了眨眼,试图理解:「是不是说,在亓支你作为毕舟来存在的那段时间里,与你产生纠葛的人中,如果划分等级的话,戴冰比之前那几个死者的等级都高一等?之前那几名死者都是间接联繫,就是……有仇,但不多或者不深,就像金字塔最底层那样。但是戴冰做的那件事,绝对跟他们不是一个量级的。用一些低层次的与你有纠葛的死者和梅花来完成一种仪式感上的食物链,然后当这个食物链完成之后,迈上一个层次,让戴冰出现,带来更大的刺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亓弋点头。 「那如果这么说……这威胁信就有点儿……low?」郑畅指着亓弋手中的照片说道。 「所以我说他们黔驴技穷。」 海同深一行人回到市局时,正看见亓弋手里拿着照片来回把玩。 「新线索?」海同深非常自然地从亓弋手中拿过照片。 「早上先去了趟健身房,在我的储物柜里发现的。」亓弋说。 第169页 宗彬斌接过话来:「健身房最近几天的监控视频都拿回来了,畅畅在看,但是更衣室里没有监控,所以只能作为辅助分析。a4纸和字块还有拼贴用的胶带都已经取样开始分析,还没出结果。刚才我跟健身房的佟晓童聊了聊,他知道规矩,没有张扬,目前健身房的员工还不知道这件事。」 「太阳?」海同深问,「这什么意思?」 「不知道。」亓弋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不管是什么,这种方法都挺低级的,不太像是a长期规划筹谋之后做的决定。」 「这是知道我们抓住苗宁之后她心态崩了吧?」海同深把照片放到桌上,说,「刚才现场又有新的发现,咱们先等等看结果。」 傍晚,谢潇苒走进了会议室,开始更新消息:「今天的进展还算挺大的,一共发现了这么几件事。第一,在戴冰那辆车的后备箱里找到了一根有毛囊的头发,发长35厘米,dna测定属于一名女性,但dna库里没有比对结果,需要我们想办法找到嫌疑人的dna来进行比对才行。第二,梅花的染色试剂已经确定,是七水合硫酸亚铁,俗称绿矾,是化学实验室常备的试剂,一些化肥工厂和工业染色剂制造工厂也会有。同时通过更进一步的成分分析可以推断出,这些梅花的染色时间几乎相同。也就是说,梅花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是按照凶案顺序依次放进了死者口中。而通过植物学家的协助,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包括张聪案在内的一共六朵梅花是同一株的,而且不是天然体。简单来说,这种梅花是经过基因拼接的培育种。好消息是,这个培育种出现的范围比较小,坏消息是,虽然范围小,但数量多,而且能拿到的人也多。」 「你别告诉我是在植物园。」宋宇涛道。 谢潇苒点头:「就是在植物园。而且本市和平潞都有,本市有三家植物园,平潞有五家植物园,都有这种梅花。」 「啧……」宗彬斌揉了揉额头,无奈道,「你先继续说,还有什么发现。」 谢潇苒接着说:「结合之前我们在编织袋上检出的异丙苯和苯乙炔,还有其他种类的化学物质残留,我们初步推断嫌疑人是在化学实验室工作的,这几种化学试剂的浓度和纯度都不是工业级别,而是实验室级别的,而且很少有工业能同时碰到这几种物质。从梅花染色能得出的分析目前就是这些。接下来是第三个发现,上午我们又去了一趟几个案发现场和关联现场,在苗宁和普天华租住的别墅的车库里,我们再次检查了那辆车。因为普天华是被电死的,所以并没有出太多血,车辆清洗之后也确实几乎没有痕迹了,但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在左前轮内侧提取到了半枚指纹。经过比对分析,已经确认那枚指纹是属于戴冰的。」 「戴冰碰过苗宁那辆车?!」郑畅惊道,「那也就是说戴冰早就回了境内?!他……他是帮着苗宁处理普天华尸体的那人是不是?」 谢潇苒:「我们确实有这种推测。基于之前亓支说的那个食物链的理论,在普天华遇害之后,苗宁会是下一个受害者,那么在那个时间段,被安排去处理掉苗宁的那个人确实应该已经在境内着手准备了。所以有很大可能,戴冰就是帮着苗宁处理尸体的人,而且之前苗宁口供说a要求她把车钥匙放到左前轮上,而这半枚指纹正好是在左前轮内侧,很有可能是寻找钥匙时留下的。按照之前几个案子a那边的手法规律,应该是一个案件彻底完成被我们发现之后再动手做下一个,所以这也是苗宁侥幸还活着的原因之一。」 宗彬斌总结道:「本该被戴冰处理掉的苗宁被我们抓住了,所以戴冰是临时用来填补最后一朵梅花的。因为时间接近5月16日,所以干脆就用戴冰的死做完这个食物链。」 说过关于梅花的相关推理之后,郑畅将整理好的资料同步出来,开始介绍说:「亓支是今早六点五十分走进的健身房更衣室,佟晓童已经把近一个月以来健身房所有公共区域的监控视频全都拷给我了。我按照会员登记表一一核对之后确认这段时间没有非会员进入健身房公共区域,同样也没有非会员进入更衣室。根据佟晓童的描述,包年客户都可以用固定更衣柜,从去年七月开始,这个更衣柜就只有亓支一个人使用,因为用的是磁卡和密码的双重保险,所以理论上来说,这段时间除了亓支以外,没有人能打开那个柜子。」 海同深说:「但是健身房那柜子,从缝里就能塞进去至少三张a4纸,所以不开门也能放进去。」 「确实。」郑畅接着道,「但是有一点,佟晓童说,本月20号健身房进行过大扫除,而当时曾在徵求过亓支同意的情况下用管理员磁卡打开柜子进行过全面消杀,当时柜子里并没有任何东西。消杀完成之后,柜门再次被锁上,是佟晓童亲自检查过的。而在那之后,亓支一直都没去过健身房,所以也就是说,这张纸只能是在20号晚上消杀结束之后,到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分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被放进去的。这四天内共计942人次出入过男更衣室。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是工作人员的概率很大。」亓弋说。 海同深想了想,说:「郑畅把这四天的监控视频交给视侦,让他们一帧一帧地过,看有没有剪辑拼接的痕迹。」 「好嘞!」 「那我来顺着这个说。」谢潇苒道,「正好是第四点发现,这个a4纸比较新,根据其表面氧化程度和纸张脆度来看是在两年之内生产的。那几个字块经过分析之后基本可以确认是来自同一批印刷产物。英文字体为times new roman,即新罗马字体12号字,75克中涂纸双面印刷,排除报纸的可能性,大概率是杂志或书籍。粘贴字块所用的是可水洗pvac材质手工白胶,这种白胶品牌多,铺货量也非常广,街边文具店就有卖的,没有什么指向性,但数据都已经留下来了,可以用来进行比对。」 第170页 海同深问:「那几个字背面的字能看清吗?」 「涂胶的那面?」谢潇苒翻了一下记录,说,「能看清,背面是……欸,这背面不是字……好像是个符号?」 郑畅从平板里调出物证照片,放大后仔细查看起来,片刻,他说道:「这不是分子结构式吗?」 谢潇苒又来回翻看了一遍,道:「期刊!这很有可能是从期刊杂志上弄下来的!新罗马字体是大部分英文文献的标准字体!就算不是期刊也有可能是列印下来的学术论文。」 「结合之前的嫌疑人画像,化学实验室的可能性更高。」亓弋说,「先排查化学实验室吧。」 宗彬斌和郑畅看向海同深,海同深点头。 后勤同事拎着两个大袋子敲开了会议室的门:「六个人点出二十个人的外卖来,专案组经费这么充足?」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你们点的?」后勤同事放下袋子,再次核对起来,「没错啊!这上面不是写了『郑畅收』吗?」 「我……?」郑畅在桌上胡乱扒拉了一下,摸到了自己的手机,他手忙脚乱地解锁查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是我。你们先吃。我出去打个电话!」 「啧啧啧!」宗彬斌调侃道,「这是哪家的桃花开了啊!」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可真是说不好的事。」宋宇涛拿出外卖袋看了看,说,「这是一次性封条,应该没问题。」 谢潇苒说:「谨慎点儿,我先拿试纸过一遍。」 郑畅很快就打完电话走了回来,他躲开众人八卦的目光,说:「这些多的是给队里其他人的,咱们先分,剩下的一会儿我拿去给分了。」 「挺贵的吧?」宋宇涛打趣道,「给姑娘钱了没?给了我们转你,别吃这一顿把你吃穷了。」 郑畅:「没事,一顿饭而已,我请得起。」 「还真不一定。」海同深指了一下袋子上的logo,「这家不便宜。」 「是吗?她说这是她家的餐厅。」 海同深愣了愣,问道:「那姑娘叫什么?」 「季瞬,季节的季,瞬间的瞬。」 「靠!」海同深笑了一声,说,「吃吧,这饭菜绝对没毒。」 「海支你认识啊?」郑畅疑惑,「那上次怎么不说?」 「好多年没见了,没认出来。」海同深随手拿了一个餐盒,说,「之前你不是说要找个富婆吗?这就来了。四季地产的千金。」 谢潇苒噎了一下,说:「四季地产老闆不是姓方吗?」 「没错啊,那是她妈。」海同深笑了笑,说,「怎么就默认地产老闆是男的了?」 「哦,也对。」谢潇苒捋了一下头发,「脑子抽了。」 「四季地产规模很大吗?」亓弋问。 「这时候看出来了,亓支确实是一直不在家,对这都不了解了。」宗彬斌抬了下手,指向窗外,「来,亓支顺着咱们这扇窗户看出去,你视力范围之内能看见的四十层以上的高楼,大部分都是四季地产的,哦对,你住的那个小区也是。」 郑畅缩了下脖子,说:「海支,我害怕。」 「出息!」海同深道,「你要知道她哥是谁是不是得跪了?」 「谁啊?」宋宇涛立刻问道。 海同深用手指了一下桌上的平板:「方禹,平方电子创始人。」 郑畅一口水差点儿喷了出来。市局配备的全部都是单独设计制造的纯国产电子设备,而承接这项业务的就是平方电子。 「吃饭,吃饭。」郑畅放下水杯说。 「这孩子,是真害羞了。」宋宇涛说,「行啦,不闹你了,赶紧吃完赶紧接着干活儿。都自己过来拿吧。」 第六十三章 天台。 海同深从亓弋手中拿过未点燃的烟,在亓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塞了一根果丹皮到他手中。 「好歹给根棒棒糖啊,果丹皮算什么?」 「茶水间随手拿的,凑合吃吧。」海同深把烟放回到口袋里,「背着我抽菸,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挑?我可不惯着你这毛病。」 「到手了就原形毕露是吧?」亓弋笑了下,撕开果丹皮的包装纸,咬了一口,然后才说,「你之前追我的时候说管我一个月饭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呢?抽根烟都不行。」 「别混淆概念。管饭是怕你饿着,不让你抽菸是为你身体好。」海同深顿了顿,把手臂搭在膝盖上,又自嘲地笑道,「我管得太宽了吧?」 「没有啊,你怎么了?」 「面对你就总忍不住想照顾,可你根本就不需要,显得我又多余又油腻,是吧?」 亓弋用肩膀撞了一下海同深,打趣道:「这还是我们周到妥帖的海支吗?这么不自信吗?」 「我说真的。」 「我也没开玩笑。」亓弋叼着果丹皮,声音含含糊糊,「我还挺喜欢被人管着的,是出自关心的那种管着。小时候孤儿院阿姨们的那种管是约束,她们说的是『要听话』『要守规矩』『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我们做任何事情,前提都是不惹麻烦。我跟那些在普通家庭长大的孩子不一样,我没父母,也从来没有人用『为我好』这三个字来进行所谓的道德绑架。我体会不了那些被家长用这种话术打压的痛苦,我听到之后只会羡慕,我羡慕他们还有人能说出『我这是为你好』。当然,我知道那种被父母挤压剥夺的孩子也会很煎熬,我没有贬低他们的意思,只是我没办法感同身受。小的时候如果有人跟我说一句『这是为你好』,我估计能开心好久,可惜没有。」 第171页 「你没叛逆过吗?」 「没资格。」亓弋说,「一个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孤儿,哪有资格叛逆?又能跟谁叛逆?」 「那你现在可以了。」海同深把烟还了回去,「延迟叛逆的大朋友,想抽就抽吧。」 亓弋没有接,而是看向海同深,说:「你再说一句。」 「说什么?说不让你抽菸是为你好?」 亓弋咧开嘴笑了起来,而后把头靠在海同深的肩膀上:「我喜欢听,你不让我抽我就不抽。」 「撒什么娇呢?」海同深抬了下被亓弋压住的肩膀,「说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焦虑?」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亓弋说,「很久之前,我见过一次a因为被打断而发疯。那会儿她十六岁,不知道看了什么,在家里弄了个箱子开始养蚂蚁。她每天放了学就回家盯着蚂蚁看,周末还会带着蚂蚁出去放风,我起先还以为她是真喜欢那些蚂蚁,直到有一天,她在温箱里放了一只蜥蜴。」 「我靠……」 「那个蜥蜴可能就是小型品种,养了半年多也不见长大,还是就只有巴掌那么大。后来我替dk出去办事,忙了一阵,再回来的时候,温箱换了个大的,里面没有蚂蚁,也没有蜥蜴了,有的只是一条蛇。」 「吃……吃了?」 「是,蛇把蜥蜴吃了。」亓弋说。 海同深不由得搓了下手臂:「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过蛇好像没什么绝对意义上的天敌吧?」 「人啊。」亓弋吃完了果丹皮,把塑料纸捏在手里打了个结,「我问她打算干什么,她就给我讲了那个食物链的故事,然后说,她打算把蛇炖了,让阿秋吃蛇肉。」 「我的天……这是天生的变态吧?」 「阿秋没吃着蛇肉,那条蛇被她弟弟给弄死了。」亓弋换了姿势,环住海同深的一条手臂,才接着讲述起来,「o给那条蛇注射了麻药,然后用匕首把蛇皮给剥了下来,在某天早上,他把蛇皮放到了a的枕头旁边。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歇斯底里的尖叫,然后那一天,这俩人差点儿把家给拆了。」 「……」海同深沉默了下来,他一时不知该说是a更变态还是o更疯癫。 「你是不是以为a是被蛇皮吓着了才这样的?其实并不是。她发疯是因为她已经决定好第二天就把蛇给炖了,还为此买了全套的刀具和锅具,结果o用她买的刀提前一天把蛇给杀了。她后来在家里,拿着刀差点儿把o给活剥了。」亓弋说着弯起自己的右手臂,指着手肘处一道非常浅的白痕说,「这是我去拦她的时候被刀划的。不只是我,t和dk也都挂了彩。说来可笑,dk身边上百个保镖,当时没有一个人敢进去拦她。」 「傻不傻?」海同深轻轻摸了一下那道伤疤。 「我要卧底下去,就不能躲。」亓弋枕着海同深的肩膀,「当时如果我们不进去拦,a真的会把房子给炸了。煤气开着,她一手拿刀一手攥着打火机。说实话,我确实被吓着了,我真没见过这么疯的。」 「那o呢?他不害怕?」 「我们进去拦的时候,他甚至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挑衅,给a讲他是怎么一点一点剥掉蛇皮,怎么把蛇的血都放干净,然后还说要带a去看一看蛇的内脏。我当时真的有过一个念头,干脆把这房子点了让他们俩死了算了。还没成年就这么疯,这要是手里有了武器,那就真的太危险了。」 「可你还是教他们用枪了。」 「我没的选。」亓弋轻嘆一声,「不过他们俩枪法都一般,一来是他们都不喜欢这种方式,二来也是他们懒,不愿意吃苦去打靶训练。」 「其实是他们并不需要有多高超的枪法吧。」海同深说,「这种人身边围着一群打手一群保镖,他们甚至都不用出手,只需要动动嘴就行了。」 「嗯,也有关系。」亓弋回答。 海同深早已明白亓弋的意思,他道:「你是怕这次a的食物链被打断之后,她会像当年一样疯,会去伤害更多人,是吗?」 「她一定会。」 「那我们就抢在她发疯之前拦下她。」海同深安抚地拍着亓弋的手背,「别担心,事情总会解决的。」 「嗯。」亓弋在海同深肩头蹭了蹭,缓缓说道,「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准你偷会儿懒。」海同深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眯一觉再下去。」 「不用了。」亓弋却坐直了身子,「没道理他们忙着查案,我在这里偷懒睡觉。原本打算上来偷偷抽根烟就下去的,结果还被抓包了。」 「别抽了,真的对身体不好。以后烦闷焦虑的时候找我,不想说话也没关系,有指尖陀螺,办公室也有减压的玩具可以捏。」 「知道了。」亓弋站起身向海同深伸出手,「有人为我好,我得领情,不会叛逆的。」 海同深以为亓弋要拉他起来,也伸出手,结果亓弋却将果丹皮的塑料包装纸放到了他手上。 「还说不叛逆?!」海同深笑道,「什么人啊!拿我当垃圾桶?」 「真没情趣。」亓弋转过身摆了摆手,「我下去了。」 海同深收回手,才发现亓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长条形状的塑料包装打了三个结,系成了个心形。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把那塑料纸放进口袋里,起身跟了上去。 锁了门回到楼下,两个人又重新翻了一遍健身房的员工资料。 第172页 海同深抽出其中一份档案放到亓弋面前:「你是去年七月过来这边的,前台这小姑娘贾颂是去年六月入职。」 「有问题?」亓弋问。 海同深拿了笔,把她的学历圈了出来,道:「她的手机系统是英文的。」 「中专学历就不能英语好了?」 「如果她英语好到使用英文系统毫无障碍,那她完全可以去更高等级的健身房,有的是那种外国人扎堆的地方的健身房需要会英文的前台甚至是私教。」海同深又补充说,「还有,你习惯怎么写日期?」 「日期?年月日?」 「你看这里。」海同深用笔指了一下员工档案的出生日期那一栏,「她的生日是1997年1月17日,咱们正常书写的话,应该是年月日,也就是先写1997,对吧?但这里1和9这两个数字,明显是后补的,勉强挤在前面,甚至1都已经出了格。而第二个9的竖线明显比前一个长,笔画也有重叠,像是把1描成了9。正常情况下,提笔写生日,怎么可能直接写成17后来又补改成1997?除非她原本要写的是日月年,而非年月日。你在缅北待了十多年,现在提笔写日期还是写年月日,因为这是咱们国内的规范日期格式。从懂事开始,从家长到老师,所有人教的都是年月日,所以这东西就跟刻在基因里似的。贾颂的专业是中专师范体育教育方向,她毕业的对口职业应该是教师。接受过师范教育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确实不太会。」谢潇苒旁听了两个人的对话,在纸上拿笔写了几下,之后说,「平时写错日期顶多是年初和月初会写顺手,但把年写成日……概率还真的不大。」 宗彬斌立刻说道:「我去查查这个贾颂。」 海同深也拿了手机,给佟晓童拨通了电话。 宋宇涛抬起手在亓弋眼前晃了晃,问:「亓支想什么呢?」 亓弋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在纸上写了两个数字,而后展示给宋宇涛看:「你看这两个数字,有觉得哪个更好记吗?」 宋宇涛摇头,说:「没什么区别啊。」 郑畅和谢潇苒也围上来看,谢潇苒说:「25是以5结尾,算是规整的数字,平常用5、10、15这种计数方式的不少见。52是偶数,可能……看上去更舒服?」 郑畅道:「我也觉得没区别,就是两个数字而已。怎么这么问?」 亓弋说:「我出差回来那天晚上跟海支去沐拉面店吃饭,当时海支被濛姐先叫走了,我去结帐的时候,况沐说给我留个编号,说我以后点外卖直接报编号她就能知道。那天是5月2号,我记得当时她念叨了一句,说因为是这个日期,才给我的编号25。我当时以为是25比52更好记,但刚才海支那么一提醒……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 郑畅接话:「她手机或是店里的收银系统日期显示格式是日月年,她也习惯了这种表达方式——5月2号,显示出来就是25,所以她才说25!」 「还真有这种可能!」谢潇苒又问,「对了亓支,缅甸用的日期格式……?」 「日月年。」亓弋回答。 「我的天啊!」宋宇涛难掩惊讶,揉着自己的头发说,「这谁能想到啊?!」 海同深挂断电话走回来,说:「贾颂歇了年假,说是回老家。佟晓童刚才给她打电话,手机已经是空号了。走,咱们去她留的住址看看。」 贾颂登记的住址并不远,在江北区美食街旁的一处老旧小区内。辖区民警已经提前上门确认过屋内无人应答,通过房东拿到钥匙开门之后,众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套一居室的小房子,虽然老旧,但格局还算规整。进门右手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往里走就是方正的客厅,客厅窗户朝南,西面摆着双人沙发,东墙上挂着电视,中间则是一个茶几。而在茶几上摆放着一把椅子,一名女性正「坐」在椅子上。女人的右侧肩膀高于左侧,头歪向右侧,右耳几乎贴在肩膀上。双臂悬在身侧,小臂与上臂呈近90度角,双手手指指尖自然交叉。她的衬衫被解开了三枚纽扣,领口斜敞着,左侧乳房半露在外。最让人感到不适的,是女人的面部被红色液体泼洒过,还残留着许多痕迹,像血痕一样。 「让一让朋友们,我开工了。」梁威拎着工具箱率先进入了现场,李恩也已经端起相机开始固定现场痕迹。谢潇苒则默默拿出手机。 几天前还说过话的人现在以这种诡异的姿势「定格」在面前,即便是见识过很多凶案现场的海同深也还是觉得不大舒服,他挪开眼睛,道:「宗哥带郑畅先去摸清周围情况吧,现场还得有一阵儿才能进,潇潇你——」 「我给师兄发消息了,他一会儿就过来。」谢潇苒说。 「好,现勘先进入,我们再等等。」海同深拿出指尖陀螺,开始拨动起来。 苏行赶到的时候,痕检工作尚未完成,不过谢潇苒已经进入了现场。海同深给苏行递了勘查服,说:「现场挺诡异的,别吓着你。」 「谢谢。」苏行接过勘查服,一边换一边说,「休假还要来出现场,海哥得给补贴。」 「你绝对是被某人教坏了!当年那个乖巧听话的小苏去哪了啊!」 苏行笑了一下,说:「放心,我觉得应该没有什么现场能吓着我。」 「知道你心态稳,就是提醒你一下。」海同深又问,「防毒面具要吗?」 第173页 「没闻到尸臭,不用了。」苏行已经穿戴好整套的勘查服,抬起警戒线走了进去。 尸体周围的痕检接近尾声,谢潇苒也已经上手开始检查尸体。苏行走到谢潇苒身边,说:「你主检,我帮你把关。」 「好。」谢潇苒找到了主心骨,她深呼吸了一下,开始说道,「我刚才检查过了,死者角膜呈云雾状,中度浑浊;关节、下肢、足部出现扩散期尸斑;全身关节僵硬,暂时没有发现再僵直,推测死亡时间为24小时以内。尸体表面没有明显外伤痕迹,口腔检查不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特徵,死亡原因尚不能明确。」 「嗯,没什么问题。」苏行说,「再诡异的尸体,生前都是人。诡异的是状态和周围环境所营造出来的氛围,而不是尸体本身。把尸体只当作尸体,就不会被现场环境影响。」 「好,我记住了。」谢潇苒点头。 苏行绕开标记退回到房间门口,正好站在了亓弋身边,亓弋出了声,说:「没看出来,你工作时会这么冷静理智。」 「我是专业的。」苏行道。 亓弋问:「如果死者是你认识的人,你还能保持冷静吗?」 「如果真的是我认识的人,我会更加冷静。因为只有冷静客观地完成尸检,才能确定死因找到凶手。这是我能为逝者做的最后一件事,我肯定要做好。」苏行回答。 「那挺好的。」亓弋说。 苏行侧头看向亓弋,问:「你怎么了?」 「有点儿理解为什么他们都夸你了,你确实挺不一样的。」亓弋摸了摸胸口,转了话题,「我觉得贾颂这尸体的姿势有点刻意。」 苏行知道亓弋这是在拒绝私人话题,于是就顺着他的话说:「确实是。死者颈部的角度并不符合自然体位,具体是怎么摆出来的需要等解剖过颈部肌肉和检查过颈椎之后才能进行推断。这个姿势……我暂时没有想出来有什么指向。」 「再看看别的吧。」亓弋说着就离开了苏行身边,绕到卧室里查看起来。 第六十四章 现场勘查完成之后,众人马不停蹄地开工,直到凌晨四点,尸检才终于完成。海同深让谢潇苒先去休息,定了八点开碰头会。 到了约定的时间,会议室里已经满是咖啡香气了。谢潇苒揉着脖子走进会议室,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连忙说:「抱歉,我来晚了。」 「不晚,是我们早了。」宋宇涛给谢潇苒拉开椅子,示意她落座。 谢潇苒捂着脖子说:「谢谢宋哥,我先不坐了,睡落枕了,坐下来就得拧着脖子说话,疼。」 亓弋听后起身从角落的储物筐里翻出一盒膏药,顺着桌子推到谢潇苒面前:「这个好用。」 「谢谢亓支!」 「这是海支的,谢他。」 「好嘞,那也谢谢海支!」 郑畅的余光在二位领导之间来回游走,自打撞破秘密之后,这二位的行为就都带上了那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么顺手拿出的膏药,还有前段时间自己直系领导频繁地落枕,这里面怕不是也有点儿故事。海同深感受到了郑畅的目光,立刻跟他对视。郑畅连忙挪开目光,欲盖弥彰地翻看起眼前的资料。 海同深见谢潇苒贴好了膏药,道:「潇潇先来说说尸体吧。」 谢潇苒立刻调整为工作状态:「我先说尸检结果。死者女性,尸长165.6cm,体重51.2kg。推测死亡时间为23日晚上22点到24日凌晨0点之间,死者血液中检出超量的高纯度甲基苯丙胺,死亡原因推测是甲基苯丙胺急性中毒。解剖发现死者鼻腔口腔黏膜均无破损,体表没有注射痕迹,结合胃内容物分析,死者体内的毒品是经口摄入的。但在死者房间内并没有找到毒品及毒品残留的痕迹,所以死者是在何处摄入的毒品尚不清楚。死者的体液毒检阳性,但身体各处毛发毒检均为阴性。死者的发型是披肩发,长度超过30cm,按照她这个年龄的平均新陈代谢速度来推算,如果想要头发中检测不出毒素,死者最少要有半年的时间没有吸过毒。这种高纯度冰毒成瘾性极高,死者的体表和脏器特徵都不支持她是长期吸毒者。所以我们推断,她并非死于主动吸食毒品过量,而是有人拿高纯度毒品要了她的命。」 「拿毒品当毒药。」亓弋看了一下平板上同步过来的数据,道,「有可能是绿水鬼。」 「绿水鬼真的入境了?形势严峻啊!」宋宇涛长出了一口气,「潇潇你接着说。」 「尸体被发现时候的姿势大家都看见了,我就不复述了,通过尸检和现场痕迹分析,死者是在失去意识但还有生命体徵的时候就被挪到了椅子上。也就是说,死者的家就是第一案发现场。至于死者头部的姿势,是在尸僵即将形成的时候摆放出来的,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死者死亡还不到24小时,是尸僵最为严重的阶段,所以才会保持着这种看起来比较诡异的姿势。根据现场温度和湿度数据分析,死者死亡后一个半小时左右小肌群出现尸僵,这个时候死者颈部还可以挪动,而且因为尸僵逐步出现,挪动后已经可以固定而不受重力影响。也就是说,凶手在死者死亡后的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内,都还在现场逗留。根据死者身后的窗帘以及茶几上滴落的红色油漆的干燥程度可以推断,油漆泼洒的时间在凌晨2点左右,这也从侧面证实了在死者死亡之后凶手并没有立即离开现场,而是等到尸僵出现,摆放并固定姿势之后才离开的。现场没有留下任何陌生指纹、毛发痕迹,我们推测凶手是利用这段时间在对屋内的痕迹进行擦拭处理。等尸僵出现时,屋内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同时,我们在椅子底部发现了一张a4纸,纸上同样用剪裁下来的字块拼出了两个单词:for sorrow。新罗马字体12号,印刷纸张是75克中涂纸,背面是空白。这张纸和之前亓支发现的那张纸状态非常相近。另外就是,死者的指纹和dna在库里没有比对结果。但是,经过比对发现,在戴冰所开的那辆大众车后备箱发现的头发dna是属于死者的。」 第174页 「我去……!」郑畅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她是后备箱藏着的那个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也不能确定就是她。」谢潇苒还是保持了严谨。 「尸检和现场还有什么细节补充吗?」海同深问。 谢潇苒摇头:「暂时没有了。」 「那我来说一下死者的基本信息。」海同深说,「我联繫了贾颂的户籍所在地,他们调查之后传回了信息,贾颂确有其人,三年前因为车祸已经成为了植物人,现在在家里躺着,由她家人在照顾。根据属地提供的情况,当年为了给贾颂治病,他们曾经在某慈善平台上传过贾颂的详细个人信息,并按照平台要求出借过贾颂的身份证原件给业务员办理过各种登记手续。而那个慈善平台几年前因为泄露和贩卖公民个人信息而被勒令停业下架,其法人也被逮捕并判了刑。贾颂的身份证还是上学时候办理的,当时正赶上指纹录入的窗口期,二代身份证在有效期内未录入指纹的仍可以使用,到换领补领的时候再重新录入。所以咱们这名死者拿着真实的、属于贾颂的户口本页和身份信息,在异地办理了身份证挂失,同时录入了自己的指纹。因为贾颂这个情况不可能出门进行社交,她母亲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平常拿药都是去村里的卫生所,那种熟人环境下,借用医保的情况非常普遍,甚至违规开药都是常事。贾颂这些年一直是用的她父亲的医保在拿药,因为她父亲在外打工有医保。总之就是各种漏洞都凑在了一起,才导致了现在这个情况。目前这名死者的真实身份还不清楚。我这边说完了。郑畅,你来。」 郑畅点头,说道:「死者本月16日是正常轮休,20日晚间向佟晓童提出休年假,得到批准后21号就没去上班了。我调了她的通话记录,暂时还没有发现异常。健身房的监控录像我也已经交给了视侦,他们现在分析出23号和24号这两天的监控都没有问题,其余的还在分析,说是今天下午能给我们结果。」 「好。」海同深又看向宗彬斌。 宗彬斌道:「实验室那边我已经安排二组去筛查了,先从高校研究院开始往下筛查,本市的研究所不少,这个需要一些时间。」 宋宇涛看着手中的资料,说:「这名死者很符合抛尸人的人物画像。」 「不是她。」郑畅立刻否定道,「我之前没见过她,但我对监控视频里出现的那个女人很熟悉。而且我看过她的打卡记录,3月9号抓张聪和钟艾然那天她在上班,唐临、王星耀和普天华遇害那三天她也都在上班,有人证有监控视频,她没有作案时间。」 亓弋想了想,问:「4月25号呢?」 「没有,她那天休息。」郑畅回答。 「5月16号是戴冰死的那天,她当天休息,戴冰那辆车后备箱里找到的头发跟她的dna吻合。4月25号早上我和海支险些被撞,理论上她也有可能是藏在吴鹏那辆车的后备箱里的人。」 「还有,5月7号晚上她在健身房。」海同深看向亓弋,「7号晚上,你跑步来着。」 亓弋点头:「7号我们发现普天华的尸体,我联想到了尸体的状况与那名卧底高度相似。8号咱们分析案情,当晚布控,9号就直接抓了苗宁。宋哥,辛苦你查一下7号之后死者的通话记录,还有那天晚上到9号咱们抓住苗宁之前这段时间里她的行动路径。」 「没问题。」宋宇涛应道。 「她的这个姿势……」谢潇苒把现场照片来回放大缩小,「又熟悉又陌生,我总觉得这个构图在哪里看见过,但我又怕是既视感。」 宗彬斌用桌上的文件盖住谢潇苒的平板,说:「我的建议是,先看点儿别的。就跟畅畅想不起来那个快递员是谁一样,越努力想越想不起来。没准什么时候就灵光一现了。」 「好吧。」谢潇苒放下了平板。 亓弋飞快瞟了一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道:「ip分析结果显示,ju论坛与搜索过绿化公告的实际地址为同一个,就在市局西边那条街上。」 「拉面店?」宗彬斌问道。 「这已经是最小范围了,要想再精确就需要再捕捉两次ip位址。」亓弋回答。 谢潇苒立刻说:「我们去拉面店蹭一下店里的wifi不就行了吗?」 亓弋摇头:「店里的wifi跟那个论坛用的不是同一个。」 谢潇苒又提出:「那……我们用那个杯子试探一下?」 「那就打草惊蛇了。」海同深攥停了手中的指尖陀螺,拍了一下桌子,道,「我想起来了!况沐还有个姐姐叫况萍!她比况沐矮,而且是化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况萍的个人情况和凶手画像符合度很高——对了,今天几号?」 「25号。」谢潇苒回答。 「还有5天。」海同深接着说,「每个月15号和月底最后一天况萍都会到店里,这个月15号已经过了,但我们现在有5天的时间能在暗中慢慢调查况萍。」 郑畅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况萍!快递员和司机!就是况萍!我就说眼熟!不是因为快递员和司机是一个人!是因为我之前就见过况萍!啊——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啊!」郑畅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行了行了,别郁闷,这不是你没想起来咱们也发现了吗?」宋宇涛连忙把郑畅的手从头发上拽下来,「年轻人要爱护头发,别揪了,会秃的!」 第175页 「我这就查一下户籍资料!」郑畅抱着平板,快速操作起来。 宗彬斌:「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况萍,所以一切调查都不能打草惊蛇。如果真的是她,况沐那边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那个真的是况萍!」郑畅手中动作不停,语气也笃定起来,「你们相信我,真的,那个快递员就是况萍!」 海同深说:「没有不信你,只是现在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况萍和那个观察监视的空房间有直接联繫。包括她开车往返本市和平潞,也不能证明她就是抛尸人,毕竟目前我们手头没有直接证据,而仅有的dna指向的也是最新的死者而不是况萍。」 「请她来配合调查?」谢潇苒问。 海同深摇头:「配合调查询问有时间限制,这事不是秘密,只要扛过48小时,咱怎么都得放人。而且能替贩毒集团打工的人,心理素质绝对好,48小时突破不了,之后就更难了。更何况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都只是关联证据,指向性并不唯一,连配合调查的条件都达不到。」 谢潇苒颓然道:「我要是能在尸体上检出指纹或者dna就好了,现在大家也不至于这么难了。」 「这事也不赖你,对方就是很机警,就是没留下痕迹,那你也不能无中生有啊!」宗彬斌说,「而且你已经检出了化学物质,帮我们推断出况萍有很大嫌疑,这已经很有用了。」 「各位领导哥哥?」郑畅兴奋地说,「我……好像发现了点事情。」 「说。」海同深道。 郑畅:「况沐和况萍的户籍信息显示她们俩改过名字,原先她们是姓霍的,叫霍念晨和霍思佳。然后我又顺着这两个名字查了一下,发现她们的母亲姓况,叫况丽。况这个姓比较少,我就试了试,在咱们的案件库里模糊搜索,然后找到了二十年前的一个案子,凶手叫况兴国,受害人叫霍方。况兴国和况丽是兄妹,况丽和霍方是夫妻,那个案子实际上是大舅哥杀了妹夫。」 「那况丽呢?」宋宇涛追问道。 「在案发之前一年就去世了。」郑畅一目十行地将案卷信息看过,同时总结道,「按照况兴国的交代,他杀霍方是因为霍方对女儿和老婆不好。他说自己的妹妹况丽是被霍方害死的,但是调查显示况丽是自杀身亡,所有现场痕迹都支持这一结果。况丽还留了一封遗书,遗书已经被证实是况丽亲手所写,里面提到霍方时的用词是『遇人不淑』,提到女儿时则是『万分愧疚』,甚至况丽说,不该把她们带到这世上。况丽这封遗书也作为霍方对待妻女不好的辅助证据。当时办案的警察通过走访调查邻居,採集到一些信息,推断霍方很有可能是有家暴的情况,不只对妻子况丽,对两个女儿也是。所以这也能解释况兴国后来以这种理由杀了霍方。」 「妈妈自杀,爸爸被舅舅杀了,然后舅舅伏法。」宗彬斌嘆了一声,「这姐妹俩也是惨。」 谢潇苒思考了一下,说:「如果说况萍和况沐从小遭遇家暴,那么她们成年后将这种对施暴人的报复投射到现在的受害人身上,倒也不是不可能。而且还有那个ju论坛,如果这个论坛真的是她们姐妹俩弄的,也确实说得通。」 「不,」郑畅道,「我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查到了一件事。在十五年前,也就是况兴国杀害霍方五年之后,况沐被捲入了一起治安案件中。当时有一名女性报警,称走在路上好好的被人给打了。打人的就是况沐。」 「这俩人认识?」宗彬斌问。 郑畅摇头:「不认识,况沐当时说自己认错人了,她那个时候只有十五岁,而且打得也不重,后来被打的那名女性看况沐还是个孩子就谅解了,况沐被批评教育然后交还给了监护人,也就是她姐姐况萍。但是,这个被打的女性,名叫贾晨。」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宋宇涛轻轻摇头:「没懂。」 海同深拿起笔把霍思佳和霍念晨的名字一上一下写在白板上,之后换了笔将两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竖着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贾晨。 谢潇苒同时说道:「霍思佳,霍念晨。霍方思念贾晨。」 「我……去……」宋宇涛转头看向郑畅,「你是这个意思?」 「我顺着报案人的信息查了下去,刚刚查到的结果是,这个贾晨和霍方是老乡,而且几乎是同时离开的家乡。」郑畅把平板放到桌上,「左边是贾晨的身份证照片,右边是可找到的况丽的照片。贾晨现在也有快六十了,虽然人老了容貌会有变化,但你们有没有觉得,如果况丽老了,或许就是贾晨现在这样?」 亓弋盯着那照片看了一会儿,说:「这姐妹俩长得都像妈。」 这一句话让屋内再度安静下来。把时间倒回二十年前,在那个还不算太开放的时代,那不能言说的「欺负」和「对女儿不好」,会不会是更隐晦的指代? 妹妹去世,如果妹夫人品不好,哥哥照顾妹妹遗孤是人之常情,资料显示,况兴国也确实把姐妹俩带到身边照顾了半年。在妹妹去世一年之后况兴国突然发疯,不惜以这种同归于尽以命换命的方式手刃妹夫,一定是有诱因的。但现在况兴国已经被执行死刑,这件事很难再去查证,除非况沐或况萍主动提起。 宋宇涛想了想,问道:「畅畅,你觉得这个跟咱们的案子有关系?」 第176页 「你们还记得,唐临找女朋友的方式吗?」 「我懂了!」谢潇苒有些激动,「之前我就说过,连环凶手应该是有进步的,哪怕没进步应该也会保持水平,但是这些案子凶手对尸体的切割却越来越随意。师兄也提醒我们,对于亓支来说,其实不分尸才是更直接的方式,所以分尸很有可能是执行人的决定,对吧?如果这个执行人真的是况萍和况沐姐妹,唐临这个『莞莞类卿』的找女友的方式,会不会让她们联想起霍方?如果霍方确实曾经欺负过她们,如果她们真的对霍方抱有强烈的恨意,那么这个恨意真的很有可能转移到唐临的尸体上。」 宗彬斌:「你的意思是,她们把对于霍方的恨和想把霍方千刀万剐的心理投射到了同样有『莞莞类卿』这种习惯的唐临身上?」 谢潇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唐临的尸体和其他尸体呈现的状态大相迳庭就能说通了!」 第六十五章 酒店里,晏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俯身吻了一下身边人,道:「都中午了,还不起?」 「反正没事,多睡会儿。」苏行翻了身窝进晏阑怀里,「困死了,怎么总是晚上尸检啊……」 「这不是重案嘛,没办法的。」晏阑哄道,「等过几天这边确定不用咱们了,咱们就能回去了。」 「我看悬。」苏行说,「这事不把你搅进来就不错了,你还想跑?」 「乌鸦嘴!再说这种话就给你嘴缝上。」 苏行笑道:「你肯定不敢。」 「不敢归不敢,但你还不许我做个梦啊?」晏阑说。 「那倒是许……」苏行猛地抬起头来,「你刚才说什么?梦?」 「对……啊……?怎么了?」 「领导,你真是个天才!」苏行飞快地翻身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关键词,而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晏阑,「像不像?」 晏阑吞了下口水,点头:「你才是天才。」 「我这就发给海哥。」 市局。 海同深把手机递给身边的亓弋,亓弋看过之后先是不解,接着就似有所悟,最后抓起自己的手机说道:「我出去一趟。」 亓弋上了天台,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来,亓弋环顾四周,确认了环境之后,才道:「他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上周就醒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亓弋追问。 「计划有变。云曲内部不干净,阿岗失踪了。」 「什么叫失踪了?!他不是应该在隔离审查吗?!」 「就是隔离审查的时候失踪了。」那人说道,「情况比较复杂,暂时还没调查清楚。」 亓弋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人的话背后的含义,他道:「你们怀疑阿岗?」 「我们不怀疑任何人,只看证据。」 「那您告诉我证据是什么?阿岗可是帮着我们抓了梭盛的!」 「亓弋。」那人声音依旧冷静,「你走过的全套程序,我也走过,阿岗回来后也要走。所有卧底回来都要经历这一个过程。我并不想向你隐瞒什么,实际上你也很明白,卧底过程中就是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在审查过程中,有太多需要调查组酌情衡量的事情。当时你被调查组询问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做这些不是为难你,而是在帮助你,这你同意吗?」 亓弋深呼吸了一下,回答说:「我同意,我也明白。」 「同样的话,我告诉了阿岗,但是他拒绝了。他拒绝配合,拒绝我们的帮助,拒绝接受心理疏导和调查,拒不交代卧底过程中的那些细节。考虑到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好,我们给他安排了单独病房和心理咨询师,在一次常规的心理疏导过程中,他骗过了医生护士,也骗过了值守的调查组成员,从医院逃脱了,至今下落不明。」 亓弋道:「恕我直言,心理咨询师对我们没用。」 「你想说大家都有病,是吧?」那人竟还笑了一声,只是这笑有太多苦涩,「现在想想,当时如果不是你伤得太重,估计你也会跑吧?」 「或许,我不知道。」亓弋似乎是想通了,他说,「老闆,咱们把话说开了吧,按照你们的手段,阿岗不可能跑得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聪明不是好事?」 「我就当您夸我了。」亓弋道。 对面说道:「行,既然你冷静下来了,就听我说。云曲内部是真的有问题,我们被渗透了,至于阿岗,他选择了一条跟你一样的路,或者说,他顶替了你的位置,已经提前开始按照你的计划行动,所以,你的行动暂缓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俞江这几起杀人案的真正执行者抓住,剩下的事情,你不用再做了。」 亓弋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他思考片刻,说:「这不一样。阿岗并不能代替我。」 「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我们有整套的后勤支援,也有最好的行动计划。」 「是吗?那怎么云曲还让人渗透了?」 「你……」电话那头的人终于放下了和善的伪装,「你是不是找打?」 亓弋道:「就算我找打,您现在也打不着。对于行动暂缓这件事,我持保留意见。我知道您是好意,但上次见面时我就说过了,我的这个计划能实施成功的关键就在于实施人是我。换句话说,只有我能用这个计划顺利完成任务。阿岗的事我不评价,但阿岗代替不了我,他可以有他的行动,我也可以有我的计划,这并不冲突。」 第177页 「我说过,我们不搞个人英雄主义。」 亓弋接着道:「所以我现在要说第二件事。老闆,我需要支援。」 「你跟这儿等着我呢?」那人无奈道,「说吧,要什么支援?」 「要人。我需要晏阑正式加入专案组。」 「理由。」 「晏阑有钱。」 「你别得寸进尺啊!你要钱可以走经费。」 亓弋说:「我要的是他那些用钱铺出来的社会资源。海同深的资源是靠着他爸,他爸也在这一整个大系统之中,使用这些资源的代价太大,阻碍也会很多,我想这一点您应该清楚。晏阑的资源最起码有一半不在这整个闭环里,我要的就是那一半,纯粹属于社会资源的部分。有些事情官方不好出面,但民间资本却没有顾忌。」 「我并不觉得你的计划之中会用到他那些所谓的民间资本力量。亓弋,你是需要我像你戳穿我一样去戳穿你吗?」 亓弋沉默,并未回答。对面接着说道:「晏阑不加入,海同深也不会退出。一切维持现状,你需要任何资源都可以直接跟晏阑说。记住,永远不要把感情当作阻碍。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真的懂你的人会理解你的行为,即便是一时被感情绊住,理智也最终会赢。不用做预设,也不用担心海同深会怎么样,他远比你以为的要坚强得多,也聪明得多。」 安静片刻,亓弋问道:「您后悔过吗?当年回来之后连家都没了。」 「遗憾过,但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也一样会这么做。」那人回答。 「我明白了。」亓弋长出一口气,道,「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他醒了这件事……要告诉专案组吗?」 「说吧,现在一切都由你来决定。哦对了,之前你让云曲那边调查的吴鹏,好像是有消息了,一会儿我让付熙联繫你。」 「好。谢谢老闆。」 「终于说句人话了,行了,挂了吧。我回去开会了。」 挂断电话,亓弋长出了一口气,过来人的那句「遗憾但不后悔」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心底生了根。或许,这一次,真的应该听一听前辈的意见。正午日头足,阳光晒在身上已让他微微出了汗,亓弋抬了头,心想:已经享受过太阳了,这就足够了。 亓弋走到护栏旁,将目光放到远处,思绪也渐渐飘回了他成为毕舟来的第七年。 dk的别墅非常豪华,地下一层是武器库——真正意义上的武器库,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枪枝弹药,甚至连重机枪都有。而地下二层则是专属于dk的地方,有他珍爱的收藏,也有他最不能为人所知的罪恶。那是禁地,也是毕舟来以前唯一不曾涉足过的地方。绿茶宣告成功那天,dk带着毕舟来进入了地下二层,在专门存放收藏品的房间里,dk向他展示了一幅画。 「你看得懂吗?」dk问。 毕舟来摇头:「我不懂画。」 「但你应该能猜出来是谁的画吧?」dk道,「这个构图线条,带有非常浓烈且独特的风格。」 「是……毕卡索吗?」 「没错!」dk颇为赞赏。 「这很贵吧?」毕舟来接着问。 dk却笑了起来,他倒了一杯红酒递给毕舟来,说:「这不是真迹,只是我找人随便仿着画的。这画的真迹现在在美国的一个藏家手里,大概要上亿美金了。」 「我真的不懂。」毕舟来说。 「能看出来是毕卡索的,就不算不懂。真的不懂的人连毕卡索的名字都不知道。」dk用酒杯碰了一下毕舟来手里的酒杯,「阿来,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幅画吗?」 毕舟来跟着喝了一口红酒,摇头:「不知道。」 「这幅画的名字叫《梦》,画中的少女睡得安详,像是沉醉在梦中。作画的画家也沉浸在和少女的爱情之梦中。这多美好!」 毕舟来问:「你也有过爱人吗?」 「当然有过。」dk笑了笑,「大概也就是在你这个年纪吧,只是都过去了。说起来,你怎么还不找个人谈恋爱?」 「我不会。」毕舟来回答,「比起谈恋爱,我还是觉得打枪更好玩。而且有一个nanda就够了,哄她一个就够我累的了。」 「你啊……」dk笑着摇头,「妹妹和女朋友是不一样的。」 「都是女的,哪不一样?」毕舟来反问。 「算啦!随你吧。」dk再次将目光挪回到那幅画上,少顷,他抬起手,将红酒直接泼在了画上。暗红的液体将画中少女的面庞染了色,红酒淅淅沥沥地落到了地上,砸出滴答声响。dk说道:「不过我觉得,这样才是最美好的。」 「不懂。」毕舟来说。 「虚幻的梦,染上了真实的血,这才是人生。」 「这是酒。」 dk哽了一下,笑道:「那交给你个任务吧,你去找人再临摹一幅《梦》回来,下一次,我把血泼上去。」 「为什么一定要染上血?」毕舟来问。 「因为活在这世上的人,都是血肉铸就的。画是美好的,也是虚伪的,我想撕破这虚伪的美好,没有什么比血更合适更刺激了。你打枪的时候看见血液迸溅出来,就没有快感吗?」 「还好吧。」毕舟来似是真的在思考,「其实我更喜欢校枪的过程。」 「为什么?」dk似是来了兴趣。 「温度湿度风速风向这些都会影响枪的准头,在校枪的过程中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感觉和真实世界之间的差距。如果我凭感觉校出来的枪能射准,那就证明我的感觉无限趋近于真实,那种成就感非常奇妙,就好像我真的融入了这个世界,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 第178页 dk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毕舟来一番,而后说道:「你考不考虑去学个哲学?我觉得你有成为哲学家的潜质。如果你想上学,我可以给你出钱。」 「你不用我当打手了?」毕舟来反问。 dk大笑起来:「我什么时候拿你当过打手?你也太小瞧自己了。」 毕舟来喝了杯中酒,说:「nanda快回来了,要是没事,我就先上去了。」 「阿来,以后不要老惯着nanda了。她都这么大了,你老惯着她,要是她缠着你要嫁给你怎么办?」 「你不同意不就行了吗?还是说你想用这种低级的方法把我留在你身边?」 dk笑弯了腰,道:「我就喜欢你这性子!今天你就在这里陪我喝酒,不用理nanda。以后你也不用像个小跟班似的一直跟着她,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毕舟来问。 「连接虚幻和现实。」dk摘掉那幅被酒淋过的《梦》,将画后藏着的密码盘完全展露在毕舟来面前,而后笑着说道,「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手机铃声将亓弋从回忆中拽出,他清了下喉咙,按下了接听键。这一次难得没有呛声,付熙平静地讲述完之后二人甚至还客气地寒暄了两句才挂断电话。亓弋呼出一口浊气,转身下了天台,往会议室走去。 回到会议室后,亓弋将从网上找的毕卡索的《梦》的照片投到屏幕上,同时把死者死亡现场的照片放到了旁边。当这两张照片被并排放置时,那种高度相似的构图和姿势,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很明显,健身房前台小姑娘的尸体,是被人故意摆成了《梦》的模样,甚至连屋里的窗帘和红色的椅子都那么「恰好」地一样。郑畅咽了咽口水,说:「我以为这段时间我的阈值已经被提高了,但没想到,变态之外还有更变态的。亓支,这画对dk有特殊意义吗?」 亓弋回答:「在dk以前居住的别墅地下室里就挂着这幅画的仿制品,而在挂画的后面,就是整个集团最机密的核心地点,是连a和o都不能随意出入的密室。」 「你去过?」海同深问。 「最后那两年,毕舟来可以自由出入。」亓弋说,「那里面有专属于dk的伺服器,藏着这些年他作恶的所有证据,有他跟各地毒枭联络内容的备份,有大量和缅甸军方、政界私下交易的往来凭证,还有他在全世界各地洗钱的痕迹。」 「那可真是个宝库。」宗彬斌说,「那密室还在吗?」 「炸了。」亓弋又补充说,「我炸的。」 宋宇涛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引爆那个别墅,我就逃不出来。不过dk肯定有别的备份,最后那段时间很明显他已经不往那里面存放任何数据资料了,所以我最后才会引爆的。」亓弋平静地说道,「我们的重点也暂时不用放在那些资料上。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个顶替了贾颂身份的女性死者,被故意摆成了这幅画的模样,而且面部被泼了红色油漆。这件事只能是dk授意的,因为在他跟我讨论过,并用红酒泼过这幅画之后,密码盘外面就换了别的画。换句话说,知道《梦》的秘密的可能不止我一个,但亲眼见过被泼了红酒的那幅画的,只有dk和我。现在有人用尸体塑造了一个真实版的《梦》,这只能是dk亲自授意的,这意味着,dk已经醒了。」 「醒……醒了?!」郑畅甚至都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了,「他不是植物人吗?怎么还能醒?!他醒了那边岂不是更猖狂了吗?!」 「我刚才已经把这件事跟上级汇报过了,领导的意思是咱们暂时还是专注于查本市的这个执行人,dk那边的事情先交给云曲警方和缅甸警方来处理。而且现在暂时也不用太过紧张,一来,他不可能入境;二来,按照他的身体状况,昏迷了这么长时间醒过来,复健就得用好长时间。当年他伤得比我重,而且年纪也比我大得多,他能不能完全恢复都是一回事。」 谢潇苒嘆了口气,说:「他最好是回光返照。」 第六十六章 说完关于dk的事情,亓弋又把最新得到的关于吴鹏的消息同步给了大家。当年在边境线上成功帮助戴冰越境逃往缅甸的就是吴鹏,而这一次,戴冰也是通过他的关系回到了境内。这一次吴鹏肯离开遥城到了俞江,是因为他一直偷偷藏起来的女儿被a发现了,a以他女儿的生命为要挟,逼他到俞江来完成这次任务,他原本以为按照要求达成目的就能救下自己的女儿,没想到这一趟直接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关于吴鹏女儿的信息,现在我们还并没有掌握。」亓弋转述说,「云曲那边正在尽力调查,一旦有消息会立刻通知咱们。」 「再变态狠戾的人,也还是会有想要保护的东西或人啊。」宗彬斌嘆了一声,「所以你说何必要作恶呢?」 「人嘛,都是复杂的。」宋宇涛说。 「也对,不复杂的那是单细胞生物。」宗彬斌揉着额头说,「现在在无名女尸家里发现的a4纸上的单词是悲伤,第一张纸上是太阳,这几个单词应该不是随便拼出来的,是有什么意义吗?」 亓弋摇头:「我没想到。dk在家都说中文,我缅甸语倒是还可以,英语水平真的一般。」 「the sun……for sorrow……」谢潇苒将那四个单词并排放在一起,少顷,她猛地站起来,接着就「哎哟」一声,捂住了脖子。 第179页 「你慢点儿,没人催你。」宗彬斌道。 「咝……忘了……」谢潇苒捂着脖子放慢了动作,道,「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你们搜一下是不是。」 郑畅立刻拿出手机搜索起来。很快,他放了手机,向谢潇苒竖了拇指:「厉害了!还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大结局最后几句。我把那一段复制下来发给你们了。」 「这凶手还是个文艺青年啊,看莎士比亚,还是原版的。」宋宇涛自嘲道,「我连翻译版的都没看过,看来以后没点儿文学素养都没办法抓嫌疑人了。」 「是dk。」亓弋说道,「dk的书房里有莎士比亚全集,他最喜欢的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看来他是真的醒了,而且意识和逻辑都没问题。」海同深不由得嘆了一声。 又是一日结束,回到家的海同深看到玄关处摆放着的大箱子,愣了许久,直到亓弋跟上来时才反应了过来。 「忘记我要搬家了吗?」亓弋换了鞋,把箱子推到屋里,「早上回去顺便拿了过来。」 「一直住一起,真的都忘了这事了。」海同深跟着进了屋,「你东西多吗?用不用我帮忙搬?」 「东西不多,就是没收拾,不用你管,我自己慢慢来就行。这箱是之前我过来的时候廖厅给我的,我都没拆,早上顺手就先把这个挪过来了。」 「是什么东西?」海同深问。 「我也不知道,拆开看看吧。」亓弋从玄关处拿了裁纸刀,和海同深一起把箱子打开。 「枸杞、西洋参、鹿茸、灵芝、燕窝……我的天,还有冬虫夏草啊!」海同深一样样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不由得咋舌,「这么好的东西你连开都不开,真是暴殄天物。」 亓弋耸了耸肩:「当时廖厅说不值几个钱,我就搁着了。」 「领导说『不值几个钱』,那意思是你别有心理负担,不是说真的不值钱。」海同深无奈,「这些东西你打算放哪?」 亓弋想了想,说:「要不然你给岑老师送去吧。」 「这就想着孝敬了?」海同深笑了一声,「就算要送,也得你亲自送,我拿回去算怎么回事?」 「我……」亓弋低着头,没再说话。 「逗你的!」海同深揉了一下亓弋的头发,「我妈不用这些东西,咱们也不着急见家长。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你上次不是说年底你过生日的时候吗?」 「我就那么一说,你要不愿意可以不去。而且现在还没到六月份,距离我生日还大半年呢,不着急。」海同深继续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个盒子,那是个非常普通的铁盒,跟整箱包装精美的补品完全不同。他把盒子递给亓弋,说:「这个你来开。」 亓弋接过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摞照片。 「是什么?」海同深问。 「不给你看。」亓弋快速把盒子盖上。 这一下反倒勾起了海同深的兴趣,他凑上前去扒住亓弋的手:「我要看。」 「不给看!」 一个伸手去拿,一个连连躲避,两人很快就闹着缠在了一起,最终亓弋缴械投降,松了手,让海同深把盒子抢了过去。 「这是……」海同深拿出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警院入学的时候。」亓弋回答。 海同深轻轻摸过那张照片,而后抬起手,又抚过亓弋的脸:「还是现在更帅。」 「油嘴滑舌。」亓弋拨开海同深的手。 海同深却拉住亓弋的手腕,吻了上去。缠绵片刻,二人额头相抵,海同深问:「现在呢?是油嘴滑舌吗?」 「不是。」亓弋把手伸进海同深的衣服,「深哥,我想要。」 「馋猫!」海同深搂住亓弋,二人胡乱踢开脚边堆放的盒子,三两步便进了卧室。 晚上最终还是点了外卖,谁也没有力气做饭了。吃过饭后又歇了一阵,海同深才把散落在地的一摞照片收拢起来,走到亓弋身边。 「你就上了一年警院,可惜了,不然我应该能看到更多的照片。」海同深将那些照片逐一看过,「体能训练、汇报演出、公开课……行啊你,还主持过活动?」 「充数的。」亓弋说,「我没有才艺展示,能拿出手的就是射击成绩,但又不能在晚会上打枪,所以最后就被拉去当主持人了。」 「应该说,能拿出手的还有这张脸。」海同深笑了笑,「我看了你们那一届的大合影,你确实挺显眼的。」 「还好吧。你觉得显眼大概是因为你只认识我?」 「我认识好几个。」海同深说了几个名字,然后道,「这几个应该都是你同班的,还有几个你同届的可能你没印象了,这些人现在都还在一线,我跟他们都打过交道。所以抛开情人滤镜,你也依旧是帅的。」 「可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儿被晏哥比下去了。」 「……」海同深吞了下口水,无语。 「而且苏行比晏哥还帅。」亓弋趴在海同深肩头,眨了两下眼,「怎么办?你会生气吗?」 「我决定再去切一个奇异果吃。」海同深说完猛地起身。亓弋躲闪不及,直接趴在了沙发上。他愣了一下,追到厨房操作台边:「真生气了?」 「你说呢?」 「我错了。」亓弋绕过操作台,从后面环住海同深的腰,「深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谁都没你好看。」 第180页 海同深发出一道暧昧不明的声音,他放下刀,用水果叉叉了一块奇异果反手送到亓弋嘴边:「你说我是该为你觉得我不帅而生气呢,还是该为你以为我会小心眼到因为你一句话就生气而生气呢?」 「这是什么绕口令?」亓弋把奇异果含在了嘴里。 「意思是,对于延迟叛逆的小朋友,我的策略就是宠着。」海同深扭过身在亓弋额头上吻了一下,「我没那么小心眼,也没生气。人家俩人恩恩爱爱,你就是觉得他们帅炸天了也没关系,反正你在我怀里。虽说我不太看重脸吧,但现在你的脸还是很重要的,这么好看的脸,别再弄伤了。」 亓弋笑着摸了摸眼角的伤:「这个吗?我还以为你没看到。」 「我是瞎吗?这么明显的伤我看不到?」海同深无奈。 「这是被炸弹的金属碎片划的,听廖厅说,当时他特意让整形外科的医生来给我缝的,说是尽量能不留疤就不留。」 「廖厅对你真的挺好的,你别老怼他了,人家也这么大岁数了,好歹算是你长辈是不是?」 「他那会儿还不是厅长呢。」亓弋叉了一块奇异果餵给海同深,「其实就用普通缝线也没什么,我骨相好,这伤口又不在脸的正中间,没什么影响。」 「这么自恋呢?自己夸自己骨相好?」海同深捏了一下亓弋的鼻尖,「骨相这么好的帅哥是我的了,我可真是太幸福了。」 「我觉得你也挺自恋的。」亓弋埋头到海同深的胸口。 「等会儿……」海同深稍稍推开了亓弋,「骨相……」 「嗯?」 「骨相!你有没有觉得……从骨相来说,那个假的贾颂长得像一个人?」 「像……?……!」亓弋挣脱海同深的怀抱,冲到沙发旁边拿了手机,拨通了苏行的电话。 酒店。 苏行挂断电话,利落地从床上爬起来:「我自己过去就行,你歇着吧。」 「呵,这刚哪到哪?你领导我还用不着休息。」晏阑跟着起来,快速穿好衣服,「看这架势得通宵了,你记得把明天的药也拿上。」 「知道。」苏行率先从桌上抓过车钥匙,「我开车。」 「好。」 一夜的时间,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预料。但细想之下,又是情理之中。宋宇涛第不知道多少次拿着那份并不规范的「亲子鑑定」嘆气。 「行了。」海同深敲了敲桌子,道,「最起码我们现在知道了,那个假的贾颂,真名应该叫吴云洁。」 「这是个圈啊!」宗彬斌走到白板前,用吴云洁的名字替换掉贾颂,接着在吴云洁和吴鹏之间连上线,写了「父女」二字。他道:「吴鹏是第一个死者,吴云洁是目前为止最后一个死者,这都成了闭环了,还是食物链吗?」 「关系是闭环,但杀人并不是。」亓弋说道,「而且准确来说,关系也称不上是闭环,只是第一个死者和最新的死者有亲缘关系而已。这或许就能解释吴鹏为什么会冒险来到俞江,因为他女儿在这里。」 「可是之前我们分析,吴云洁有可能是长期在缅甸生活的,而且她的头发出现在了戴冰驾驶的车里,那么很有可能,吴云洁就是那个能用三十秒的时间从车后备箱钻出来弄晕司机再跳车逃跑的人。」郑畅说道,「这种身手肯定不是一两天练成的,更何况吴云洁顶了贾颂的身份到俞江潜伏了大半年,这摆明了就是跟a那边早有联繫,甚至她可能早就是a的人了。自己的女儿在干什么,吴鹏这个当爹的一点都不知道?这可能吗?」 「可能啊。」亓弋很淡然地说,「拖家带口才是不正常的。张聪的那俩孩子就是一直藏在缅甸,平常都不联繫,钱都是倒了不知道几手才给到孩子手中,就是怕被寻仇灭门。吴鹏把吴云洁藏起来也是很正常的,而这种类似于留守儿童状态的孩子,被a找到之后哄骗带走也是正常的。缅北那边其实很常见,经常有两帮打到最后发现是兄弟或是父子的。」 「好的,是我孤陋寡闻了。」郑畅说道,「果然是不能以正常的亲缘社会关系来推理这群罪犯。」 「吴云洁如果有这个身手,那吴鹏的昏迷会不会也是她做的?」宗彬斌顿了顿,抬眼看向亓弋,「亓支,吴鹏和吴云洁有多久没见面了?」 亓弋:「我不清楚,但我估计他们不会经常见面的。」 宋宇涛道:「大彬你是怀疑吴云洁根本没认出吴鹏,就直接把他弄晕了是吗?」 宗彬斌不置可否:「没证据,当我没说。」 禁毒支队唯一女警曲鸿音敲开了办公室的门,把一份资料放到桌上,说:「前两天抓了个毒贩,根据他的交代,侯家村无人洼地那边之前是毒贩们的根据地,因为没有摄像头也没人居住,所以他们交易的时候经常去那边。但是从今年开始,那边经常有陌生人出入,这伙毒贩觉得危险,怕是咱们警方去调查的,就换了地方。我带人过去走了一圈,那边有一排废弃工厂,其中有一个工厂不太对劲。我拍了几张照片回来,你们看看有没有用。」 「具体怎么不对劲?」海同深问。 「特别干净,像是被清理过似的。」 海同深:「行,一会儿我们过去看看,谢了。」 「不客气。」曲鸿音临走时对着宋宇涛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第181页 待会议室的门被关上,宗彬斌还是没忍住大笑起来:「涛子!你看你给人家气的,到现在还记仇呢!」 「我以后不说话了。真惹不起现在的小姑娘。」 「女警也是警,照样能抓人破案的。」谢潇苒咕哝道,「外面人对女警有偏见也就算了,自己人还区别对待……」 宋宇涛立刻说道:「是的!我们的法医同志说得对!我以后绝对端正思想态度!不搞大男子主义!不搞性别歧视!」 「行啦!」宗彬斌拍了拍谢潇苒的椅背,解围道,「咱别跟思想不进步的人一般见识,走了,去叫上你师兄和梁威李恩,一起走一趟。」 不知道另外那辆车上发生了什么,反正到了现场之后,谢潇苒和宋宇涛之间已经没了刚才那种尴尬的氛围,亓弋说道:「我以为刚才潇潇生气了。」 「放心吧,有宗彬斌在,这俩人吵不起来。」海同深说,「大家都没恶意,只是观念冲突而已,说开了聊清楚了,哪怕做不到彻底认同,最起码也会互相尊重。」 「也对,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亓弋轻轻弯了下嘴角,带了笑,「这才是正常的人际关系。」 「你最近真的柔和好多。」海同深道。 「有吗?」 「最起码会笑了。这就算是开始融入了吧。」海同深道,「这样挺好的,等案子办完,你再回禁毒支队的时候,绝对会把他们都吓一跳。」 「我一直都会笑。」亓弋回答。 「我刚才说了那一串,你就非抓着我的第一句话来反驳。你是故意的还是成心的?」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亓弋问。 海同深笑了一声,无奈道:「行了,查案吧。」 亓弋应声,加快步伐往前面去。海同深却放慢脚步,盯着亓弋的背影,敛起了笑容。 「想什么呢?」晏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海同深身边。 海同深吓了一跳:「靠!你他妈属鬼的吗?!怎么不出声?!」 「我属阎王的。」晏阑看了一眼海同深的脸色,戏嚯道,「哟,真吓着了?那我给你胡噜胡噜毛?」 「滚!」海同深翻了个白眼。 晏阑耸了下肩,正要迈步,却又被海同深叫住:「回来!你倒是给个建议再走啊!」 「建议?」晏阑看向前方亓弋的背影,抬起手拍了拍海同深的肩膀,「我的经验是,不要被情感左右判断,所有来自潜意识的怀疑都一定有根据。」 「我觉得我被内涵了。」苏行幽幽地说了一句,快步向前追上了亓弋。 第六十七章 在第一起抛尸案案发之后,他们曾经派人搜寻过侯家村无人洼地,但当时并没有发现异常。这一次再来,确实像曲鸿音说的那样,在那一排厂房之中,有一处废弃工厂干净得称得上突兀。 「我用尽毕生积攒下来的文学素养,也只能找到一句『卧槽』来形容了。我对不起我从小到大的老师们。」李恩放下手中的相机,转身看向身边目瞪口呆的梁威,「除非你那试剂过期了。」 「我现场兑出来的!你不可以质疑我的专业性!」梁威立刻反驳,「而且试剂有问题是不显色而不是到处都显色!」 「这是怎么了?」海同深问。 「来,戴上。」梁威给海同深递去了专用目镜。 海同深依言戴好,在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被深深浅浅的蓝色萤光覆盖,根本没有任何空隙。 与此同时,梁威拿着勾兑好的萤光试剂往旁边空白处喷洒,凡是试剂碰到的地方,也全部都是萤光。海同深摘了眼镜,说:「我帮你们叫帮手?」 梁威却摇头道:「这不是帮手的问题,就算是你找来一队人把这些都取样了,咱们也就那么几台机器,哪怕昼夜不停转,等把这些血样剥离分析出来,至少也得一个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其他痕迹呢?」海同深又问。 「没有发现。」梁威回答说,「足印、掌纹、指纹、刮擦痕迹全都没有。这里干净得就像是用高压水枪从上到下清洗过一遍一样。哦对,还是混了消毒水的。」 「我不怕你们找到这里,因为我很有把握,就算你们找到了,也别想从这里找到任何我留下的痕迹。就算是知道我在这里分尸,就算是剥离出死者的血液dna,你们也不会知道『我』是谁。」苏行摘了目镜,看向海同深,「我猜这就是凶手的意图吧。」 「噫……阴森森的。」李恩缩了下脖子。 苏行笑了笑:「我就是随便揣测的。」 但其实专案组的人都知道,苏行这揣测大概率是正确的。叫嚣、炫耀、猖狂、目空一切……从案发到现在,永远卡着时间,永远只比警方快一步——除去苗宁的归案。而在苗宁归案之后,又马不停蹄地炮制了两起案件,把事情继续推进,这执行人的能力确实非常强。 「梁老师,这工厂一共就六台电锯符合之前我们分析的分尸工具,这个范围是不是会好一些?」苏行问。 「漂亮!」梁威立刻振奋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让我把整个工厂的金属工具都查一遍的!这就开工!」 「只是重点放在这六台电锯上——」 海同深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威打断道:「我敬爱的海支队长,给我一个缓冲的时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知不知道这一刻小苏的形象比你高大很多?看破不戳破好吗?」 第182页 虽然在检查过六台电锯之后,他们还是要把工厂里所有的金属工具都再检查一遍,但是有了主要怀疑对象,就是分出了主次,这样能够更好更合理地安排取样。 「好嘞,你们继续。」海同深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被人说要「看破不戳破」,他笑了下,退到一旁不再干扰工作。 技术大队在提取现场痕迹,其他人也没闲着,散在各处找寻线索。 海同深顺着外墙铁架爬到厂房顶上,走到角落里蹲着的人身边,低笑一声,说:「你怎么跟个蘑菇似的?」 「啊?」亓弋抬头。 「没什么,想起个冷笑话。」 「在精神病院打伞以为自己是蘑菇的那个吗?」亓弋站起身来,跺了跺脚,「我又没打黑伞。」 「但你穿了一身黑。」海同深问道,「不热吗?」 「习惯了,黑的溅上血看不出来。」 海同深无奈:「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嗯。」亓弋改了口,「黑的耐脏。」 「算了,你开心就好。」海同深指了下角落里刚才亓弋观察的地方,「有发现?」 「没,就是好奇为什么会是这个厂房。」 「因为这里离接驳主路的小路最近,而且这里以前是屠宰场,到处都是血迹残留,用牲畜血液来做掩盖,就像刚才梁威说的,要做血迹分离鑑定需要很长时间。还有一点,春夏雨水多,这里地势最低,一旦降水量达到中雨以上程度,前面这条路上的痕迹就会被完全沖刷掉,都不需要凶手再过多善后。而到了主路上之后车辆痕迹变多,如果当时没有抓住,后面几乎不可能再提取出痕迹。」海同深想了想,又补充,「还有,屠宰场有专用的排污通道,也有工业用水接入,清理的时候比较方便。刚才我看了,工厂后面就有直接可用的高压水枪。」 亓弋:「这里废弃很久了吧?那是不是可以调取用水量记录来推断时间?」 「宗哥已经去调了。」海同深说,「不仅是用水,还有用电。这边原本应该已经断水断电了,但是只要产权单位续上钱,或者帐户里有余额,理论上还是会接通的。所以如果是之前存了钱维持设备最低运转,那么就可以通过用水用电量来确认时间。如果是停供之后再交钱,那就多了一条缴费渠道和帐户线索可以供我们追查。」 「还是你们想得全。」亓弋说。 「经验而已,毕竟干了这么多年了。」海同深抬起手,准备给亓弋掸掉衣服上蹭的土,却在刚抬起手的一瞬间被亓弋推倒在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亓弋就掏了枪直接转身射击。 「趴着别动!」亓弋说完之后直接飞身从厂房顶上跃下,喊道,「晏哥!十点钟方向二层左起第五间!郑畅上楼顶给我报位置!其他人先找掩体!」 说话间亓弋已经蹿了出去。 「卧槽我没带瞄啊!」郑畅如是说,却还是立刻上了楼顶。晏阑也已经往对面楼狂奔而去。 海同深起身跃下楼,和宋宇涛一起带着正在现场勘查的人找了安全位置暂时躲避。 「待在这里别动!宋哥打电话要增援。」海同深说话间,外面已经传来了引擎声,他立刻又从宋宇涛腰间拽下车钥匙,「有枪还有车,我去追,你看好他们——卧槽!苏行你回来!」 海同深知道已经阻拦不及,立刻掏枪跟上掩护,并示意宋宇涛抓紧时间联繫增援。 沿着墙根绕到工厂后面,借着房檐的掩护,苏行已经上了车。巴博斯一骑绝尘「飞」了出去,海同深开着警车也立刻跟上。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刚才那栋楼的拐角处开出,在洼地里狂奔向前,巴博斯紧紧咬在那辆车后面,海同深见状立刻转向,准备从侧面拦截。 黑色越野车意识到情况不妙,紧急掉转方向。然而巴博斯预判了他的预判,一个甩尾直接把越野车撞了出去。见警车已经追上来,越野车的司机猛打方向盘,从即将形成的夹缝之中闯了出去。警车掉头继续追上,在与巴博斯擦肩而过时,海同深打了个手势,苏行心领神会,打了方向盘往相反方向去。 越野车如今形势不妙,后面是紧咬不放的警车,前面是修了一半的断桥,桥下就是湍急的河水。就在此时,巴博斯从右侧沖了出来,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向着越野车撞去。越野车紧急提速,同时向左打轮,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巴博斯轻打方向盘,擦着越野车的车尾开过,只是很轻微的碰撞,但在高速和转向的双重作用下,越野车重心偏移,右侧两轮已经高高抬起。后面的警车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向前,在靠近越野车接近一个车身的时候原地掉头甩尾,用车尾撞上了越野车。终于,越野车失去了平衡,顺着斜坡翻滚而下,落入水中。 海同深毫不犹豫地下了车,一跃入水,然而当他游到车边时才发现车里根本就没有司机的身影。他立刻顺着水流方向准备继续去找,却被人揪住了衣服领子。 「别挣扎!」亓弋在他耳边喊道,「跟我上岸!」 郑畅和宗彬斌在岸边拽着绳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个人拉回来。 身上都已经湿透,海同深坐在岸边,懊恼地说道:「就差一点儿!」 宗彬斌疾言厉色:「就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你就要牺牲了!你是姓海,但你不是海里的动物,你看看这水速,真敢往下跳啊?!我就打个电话的工夫,你们这都演上《速度与激情》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第183页 「嫌疑人有枪。」亓弋说,「应该是m21,我看见瞄准镜的反光了。」 宗彬斌惊讶:「我……去……?」 「嗯,亓支救了我一命。」海同深喘了两口气,看向旁边的亓弋,亓弋也正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已胜过千言。郑畅抱着两条大毛巾赶来,分给二人,然后拉着宗彬斌往远处去:「宗哥跟我去路口等后援吧,应该差不多快到了。」 「你自己去呗,海支这——」 「没看旁边阎王发怒了吗?他们关系好让他们去劝,咱可别凑过去,容易误伤啊!」郑畅拉着宗彬斌小跑着离开。 身边没了外人,海同深才开口问道:「受伤了没?」 「擦伤。」亓弋抬了下手臂,露出小臂上一小块渗着血的皮外伤,「没大事。你呢?」 「没有。」海同深摇了头,「就是被安全带勒了一下,估计得疼两天。」 「真够玩命的。」亓弋往海同深身边挪了挪,「不是说了让你趴着别动吗?」 海同深:「平常听你的,这时候可不行,我把人带出来的,得安全地带回去才行。」 「嗯,知道你是领导。」亓弋把毛巾披在自己肩上,「你不去看看晏哥他们?」 「一起?」海同深向亓弋伸了手,「给我壮个胆,我怕阎王发疯。」 亓弋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去吧,我晒会儿太阳,阎王发疯也不会波及你。」 「行吧,那我过去看一眼。」海同深把自己身上的毛巾也搭在了亓弋肩上,转身向晏阑和苏行所在的地方走去。 巴博斯的车门开着,苏行已经坐到了副驾的位置,晏阑站在门边,低声跟他说着话。 因为声音太轻,海同深没能听清,直到又走近了些,晏阑的声音才传入他的耳朵—— 「……前后保险槓都得换,尾灯也得换,再加上重新喷漆,这七七八八算下来,你今年得吃软饭了。接下来几个月你别想再开车了,还有,之前说过的,一次不听话罚多少来着?」 「一百个伏地挺身。」苏行自知理亏,此时特别乖巧。 「回去我给你计数。」 「可以交公粮来抵吗?」 「不可以!别想矇混过关!」 「咳咳……」海同深出声提醒道,「二位?没吵架吧?」 晏阑立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看向海同深说:「刚才我粗略算了一下,修车费大概二十万,应该不会超过三十万。等保险公司出帐单后我会发给你的。」 「不是……你都有保险了怎么还坑我啊?!」 晏阑一本正经地说:「哦,对。那我让我舅舅直接把帐单交给海叔吧。」 「晏!阑!」海同深咬牙。 晏阑丝毫不受威胁,抬了手说:「你赶紧去太阳底下晒着去,要不然该感冒了。刚才我让你们的人叫了救护车,你俩去医院做个检查,这边儿我替你盯着。」 「有发现?」海同深问。 「你家神射手打伤了嫌疑人,我们有dna了。」晏阑说,「潇潇已经跟你们的痕检一起去那栋楼里取样了。赶紧的,别在这风口杵着了,去太阳底下暖和去。」 知道晏阑是好意,海同深也就没再拒绝,熘达回亓弋身边坐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说:「那栋楼到厂房之间最少30米,理论上手枪射程有50米,实际有效射程也就30米,你还真是……神射手啊。你怎么射中的?」 亓弋低声道:「我射歪了啊,要真打中了就不用你飙车了。」 「咱们俩对射中的概念理解好像不太一样。」海同深由衷感慨,「说起来,你反应也太快了,我甚至是在你跳下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亓弋轻笑一声,说:「你要是天天活在那种不知道哪里就有暗枪的地方,也能练出来这种速度。」 「所以你那个时候就是瞧不起我。」海同深轻轻撞了一下亓弋的肩膀,「觉得我们这种警察都是吃干饭的,一点能力都没有,是不是?」 「没有。」亓弋皱了下眉,深吸一口气,才又说,「你们有你们的能力和擅长的事情。」 「这是你现在的想法。不过我很高兴能让你有所改观。」海同深侧头看向亓弋,连忙抓过他的手,「手这么凉?!冷了吗?怎么嘴唇都白了?」 亓弋把头靠在海同深肩上,轻声道:「深哥……我有点儿累了……」 「?」海同深察觉到了亓弋的不对劲,他四下查看,才发现另一侧的地上已淌出了红色的液体。 「你受伤了?!」海同深慌张地掀开亓弋的衣服,原来那紧贴在身上的黑色t恤下面已满是血水。一根铁签扎在亓弋的腹部,不知扎入了多少,在体外只留了大约指甲盖长的长度。而随着亓弋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不少鲜血从伤口周围流出。因为刚才在河里泡了一阵,他们身上到处都是水,把血液稀释了,再加上亓弋穿着黑色的t恤长裤,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注意到。 海同深立刻把亓弋放平,用毛巾把他腹部的伤口捂住:「亓弋!保持清醒!跟我说话!」 「……」亓弋眼前已迷濛,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晏阑和苏行也已经意识到亓弋受了伤,立刻拿了车里放着的急救箱赶来。海同深给苏行让开位置,挪到另一侧,抱住亓弋的头,一遍遍叫着他,想让他保持清醒,然而亓弋的手还是无力地滑落,他歪在海同深怀里失去了意识。 第184页 第六十八章 救护车拉着警笛呼啸而去,陷在水里的越野车、消失不见的嫌疑人和满是疑点的废弃工厂全都被抛在了后面,此刻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 警局送来的伤员,优先等级一向是高的。医护人员一拥而上,过床,查体,连接监控,床旁ct和b超,抽血化验等等一系列操作,忙碌却有序。海同深被隔离在外,只能靠着根本分不清是不是连在亓弋身上的监控器的嗡鸣声来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 医生走到海同深身边,说:「伤者同事?」 「是。」海同深立刻回答。 「不用着急,目前伤者情况稳定。他有家属吗?或者你了解他的身体情况也行,有没有基础病或是既往病史、药物过敏等。」 「他没有家属,我都知道。」海同深立刻把亓弋受过的伤全都说了出来。 饶是见多识广,医生也还是在听完那一串之后被震了一下,她快速调整好心情,说:「这根铁签顺着伤者左侧第10肋下端插入,按照进入的位置和深度,如果他还有脾脏的话,绝对会造成非常严重的脾损伤。所以应该算是幸运,现在这个铁签并没有造成严重的脏器损伤,就只是剐蹭了肋骨,我们会用手术方式把异物取出。」 「好。」海同深松了口气。 亓弋觉得自己睡了个好觉,唯一遗憾的是睡梦之中少了一丝温暖。带着那一丝遗憾醒来,意识回笼时,他才发现他所希冀的那份温暖就在自己的手中——那是来自海同深的温度,而自己的手正被海同深握着。他缓缓睁了眼,还未出声,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醒了?感觉怎么样?」 意识已彻底清晰,感觉也渐次找回,亓弋皱了下眉头,说:「有点儿疼。」 「麻药劲过了。」海同深把床摇起来,把止疼药放到他手中,又倒了水来,「吃了就不疼了。」 亓弋盯着手中的药粒,轻笑一声,说:「算了,疼着点儿清醒。」 「又叛逆是不是?」海同深抓过药粒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亓弋嘴里,虽然是强迫但仍旧温柔地餵他喝了水。 病房之中只留下床头微弱的灯,根本不足以照明,只影影绰绰勾勒出一丝轮廓,亓弋抬眼看去,此刻的海同深陷在黑暗之中,却仍旧看不出一丝冷峻——即便他眉眼下颌的线条都是凌厉的。气质这东西,还真是神奇。冷峻的容貌可以被柔和的气质化解,而圆润饱满的面部也会因为气质而让人感到难以接近。 「看什么?不认识我了?」海同深转过身来,轻柔地擦掉亓弋嘴角的水。 「看你好看。」亓弋脱口而出。 海同深先是一愣,接着就笑了起来:「这要是放在两个月前,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这话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亓弋觉得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仓皇地转了话题:「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伤是中午受的,手术是下午做的,人是晚上醒的。」海同深抬起手看了一眼手錶,「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今天还没结束。这一天过得还挺惊心动魄的,是吧?」 「你……受伤没?」 「没有,检查过了。」海同深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握住亓弋的手,「别操心了,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 亓弋侧头,往海同深的方向挪了挪,低声道:「深哥,对不起,吓着你了。」 「哎哟,知道心疼人了?」海同深靠近了亓弋,在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挨到一起时,亓弋不由自主地闭了眼,睫毛微微颤动,是在期待,也是在索求。海同深的心底绽开了花,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亓弋拿捏住了,可他心甘情愿。唇瓣触碰,渴望得到了回应,唇舌交融之时,一种热烈的情感肆意滋长,就连赖以为生的空气都要因这份炽热退避三尺。 粗重的喘息交叠升腾,海同深小心翼翼地捞起亓弋,埋头在他那有些硌人的锁骨处,落下了痕迹。 「你也落枕一回吧。」说完,又将人轻轻放回到床上。陷在纯白的被单之中,亓弋的胸膛显得有些单薄,但那起伏却是剧烈的,好像「鲜活」二字正具现在这胸膛之中。 护士推门进来:「病人心跳有些快,我来看看。」 「他刚醒了,想下床,我没让。」海同深解围道。 「这样啊。」护士说道,「如果病人有体力的话我们还是建议下床活动的。多活动能帮助通气,通气之后才能恢复饮食。病人这伤不算重,等麻药劲过了家属可以扶着去上趟厕所。不过晚上最好还是休息,等天亮了再活动也来得及。病人如果有不舒服及时按铃。」 「好。」海同深向护士道了谢。等护士出了门,他才坐回到亓弋身边,轻声道:「刚才你心跳都到160了,这么喜欢我?」 「彼此彼此。」亓弋转过头来看向海同深,「你手錶也在振,心动过速了吧?」 海同深颳了一下亓弋的鼻尖:「就你聪明。」 「深哥,」亓弋目光灼灼,「为什么是我?你见过那么多人,身边肯定也不乏追求者,为什么是我?」 「没有道理。爱是不讲逻辑的,人这一辈子,大抵总要为了什么东西疯狂一次。」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好,你会失望吗?」亓弋问。 海同深摇头:「不会。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对你失望。而且,我对你没有做过任何设想,我所感受到的都不是我的脑补,而是你真实传递表达给我的。所以在我这里根本不存在『我以为的你』这个概念,从始至终都只是真实的你。」 第185页 亓弋弯了眉梢,他抬起手,摸着海同深的胸膛,感受着那人的心跳。 「在想什么?」海同深问。 「想……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想再快一些,一起从这种危险之中逃离出来。想把dk绳之以法。」 海同深撇了撇嘴,说:「我以为你在想我们的未来。这种时候还在想案子,是不是有点煞风景?」 「你就没想?」亓弋反问。 「嗯,想了。」海同深答得坦然自如,「我在想有了dna之后能不能比对出结果,在想现场残留的痕迹能不能组成完整的证据链。所以我其实也没资格说你胡思乱想,对吧?」 「对。那现在要聊聊案子吗?」 海同深摇头:「不聊。你刚死里逃生,我不想聊这些。不过有件事我确实要现在就跟你说。」 「什么?」 「以后不许穿黑色衣服了,也不许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海同深将亓弋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知道我掀开你衣服看见你浑身都是血的时候有多害怕吗?黑衣服沾了血是真的看不出来……」 「嗯,我以后不穿了。」亓弋眨了眨眼,又往海同深这一侧挪了挪,「深哥,我困了,你离我近一点。」 「那就睡吧。」海同深把手盖在亓弋眼皮上,「安心睡,我陪着你。」 次日,等廖一续赶到的时候,亓弋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廖一续盯着亓弋,好几次张了嘴,最终却只发出了嘆息。 「您到底要说什么?」亓弋无奈。 「你说你!」廖一续指着亓弋,又气又心疼,「你玩儿什么命啊!」 「受伤是意外,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怎么伤的。说起来,真的危险的是苏行吧?一个重伤痊癒没多久的法医去飙车追嫌疑人,您不说他?」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苏行的事有别人去解决,现在我说的是你!」廖一续对亓弋的态度非常不满。 「我这不是没事吗?医生都说我幸运,但凡当年没有把脾全切掉,我这次都悬了。」 「亓弋!」廖一续拍了下床尾的挡板,「我没跟你开玩笑!」 海同深默默给廖一续倒了杯水递过去。 「还有你也是!」廖一续转移了火力,「这两天连着下雨,那水位和水速都什么程度了?还不管不顾地往河里跳!不要命了?!」 海同深说:「领导消消气,这不是我们都没事吗?」 「有事就晚了!站起来比谁都高,怎么做起事来还这么不管不顾的,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海同深问:「那我写个检查?」 「别来这套!我跟你说,这事翻不了篇!」 「廖厅——」 「副的!别给我戴高帽!」廖一续摆了手。 「行,廖副厅。」海同深道,「受伤这事是我们不对,我们认错,那现在案子有进展,是不是也得受点儿表扬?」 「有进展是应该的。」廖一续还要接着说,却被电话打断了。他拿了电话往外走,临走时还用手指了一下二人,那意思是「给我等着」。 海同深手上那杯水一直没给出去,他转过身来,递给了亓弋,说:「你喝了吧。」 亓弋捂着左胸下贴着纱布的位置,缓缓靠回到床上,喝了水之后看向海同深,问:「我到底怎么伤的?」 「你真不知道?」 「确实没印象了。」 海同深轻轻嘆了一口气,说:「潇潇把那铁签拿回去分析了,说是水里泡过的。推测是你下水去拉我的时候在水流的冲击下扎进去的,简单说来,你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难怪你一直陪着我。」亓弋拉了拉海同深的衣服下摆,「那这样我们扯平了,你拽我那一下胳膊脱臼,我拽你这一下被扎伤。」 「这都不是一个程度的,能一样吗?」 「我觉得一样就行了。」亓弋看向海同深,「别放心上,我这伤不重。」 海同深坐到床边,握住亓弋的手,道:「说吧,想干什么?」 亓弋抿了下唇,小心翼翼地看向海同深,试探着说:「想出院……继续查案……行吗?」 「后天。」海同深道,「医生说了你最快也得后天才能出院,这两天得输血补液,还有消炎药抗生素,这些都不能停,也不好院外操作。后天早上抽血检查,指标没问题才能回家休养,而且近期不能再剧烈运动。你大概类比一下我被捅那刀之后的恢复情况,你输了血估计能比我快一点,但伤口癒合还是需要时间的。」 「谢谢。」亓弋抓起海同深的手,飞快地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 「咳——」 二人循声回头,只见晏阑插着手靠在门边,揶揄道:「下次记得关门。」 海同深翻了个白眼:「下次记得敲门再进。」 「不闹。」晏阑走到二人身边,说道,「有事跟你们俩商量。」 海同深点头:「说吧。」 「昨天在现场那个杀手被亓弋打了一枪挂了彩,提取的血液分析结果显示属于一名女性。越野车已经打捞上来,车被水泡过之后痕迹不大好处理,你们的痕检员在赶工了,蛙人今天中午会再下水模拟一下当时那个杀手入水之后的动势,顺便找找看水下还有什么痕迹。这些事你们都不用操心。现在有一件事,苏行怀疑当时开车的那人有可能是况萍。大海,你跟那人有过正面对视,你觉得呢?」 第186页 海同深摇头:「我跟那名司机没有正面对视,越野车底盘高,当时由于光线原因,我从头到尾就只看见了司机的轮廓,根本没看清脸。苏行眼力怎么样?」 「看真人没问题,但他只见过况萍的照片,所以实在不敢确认。这种情况下,要不要冒险去取况萍或者况沐的dna进行比对,还得你们来定。」 海同深想了想,说:「现在证据不够,只凭苏行的观察确实不好贸然行动。如果况萍确实跟这事有关但却不是昨天现场那人,那我们很有可能就打草惊蛇了。」 晏阑点头:「我也是这么考虑的,但夜长梦多,是等到30号赌她去店里,还是现在想办法拿到,这个你来定。」 「指纹好取,dna……薅头发?要是没有毛囊也没用啊!」 「我们其实有个办法可能能取到dna,但这不是常规途径。」晏阑说。 「没关系,你们去做就好,能拿就尽快拿吧。」海同深顿了顿,又道,「对了,不还有廖厅吗?跟他报备一下。」 「好。」晏阑点了头,接着把目光转向亓弋,带了几分笑意,道,「说完了正事,有件私事得解决一下,亓弋,你刚才甩锅苏行转移焦点这事,是不是得算一算?」 「……」亓弋戳了一下海同深。 海同深笑了笑:「去你的!廖厅又不会真的去骂苏行,你差不多得了!」 「啧,就这么护着啊?」晏阑笑容里的调侃又多了几分,「那行吧,我不打扰了,我也回去护我的短去了。」 「欸对了!」海同深叫住晏阑,正色道,「如果那人真是况萍,她应该也跟苏行打了照面,这样的话苏行会不会有危险?你们再取dna会不会太冒险了?」 晏阑回答:「昨天苏行是在车上穿戴好了勘查服和口罩才进的现场,一直没露过正脸。你放心,我们会注意安全随机应变的。」 「那就好。」海同深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廖一续在这个时候走回了病房,他看向晏阑,问道:「苏行呢?」 「楼下车里,怕挨骂,就没上来,怎么了?」 「别贫,叫他上来,有个东西要给你们看。」廖一续道。 五分钟后,苏行进了病房,锁了门。 「月牙湾的事情,你们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我也就不多废话了。就在刚才,月牙湾上又更新了题头。」廖一续说着把平板翻转过来展示给四个人看。 「向西沙同志问好。」海同深念了出来,还没来得及问,就听晏阑骂了句脏话。 苏行同样疑惑地看向晏阑,晏阑闭了眼,深呼吸一下,才说了两个字:「我爸。」 第六十九章 海同深猛地转头看向亓弋:「你之前说过dk跟随的上一代毒枭被咱们的卧底歼灭,是……兰副部?」 亓弋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廖一续。在遇到涉密问题时先询问能否告知,几乎已经成为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廖一续接收到了亓弋的眼神,回答道:「没错。当年兰副部到缅北卧底,成功歼灭了当时对我国危害最大的毒枭怡莱,那一次抓获了主犯六人,从犯四十人,其他协同犯罪人员一共三百七十余人。有两名从犯侥幸逃脱,dk就是其中之一。之前我说过的五百万的悬赏,对象就是『西沙』,也就是兰副部。随着上一代毒枭和他手下的覆灭,『西沙』这个代号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了,现在有人明确用题头的方式在向『西沙』问好,这很大概率就是当年的人。再加上之前吴云洁那具尸体非常明显地与《梦》有联繫,以我们目前收集到的资料来看——」 亓弋接过话:「dk确实已经醒了。」 「那兰副部知道了吗?」海同深问。 「知道,刚才我已经跟兰副部汇报了这件事。」廖一续说,「兰副部的安全你们放心,他不会有危险。我们分析,dk用这个称呼来打招呼,目的只是明确地告诉我们他已经醒了。」 「就这么肆无忌惮是吗?」海同深嘆了一声。 亓弋轻轻拍了拍海同深的后背,稍做安慰,而后说道:「反正我们早知道他醒了不是吗?他这个更像是告诉兰副部,故人要来叙旧了。」 「叙个鬼的旧!谁跟他是故人!我爸恨死他了。」晏阑翻了个白眼,看向廖一续问道,「我爸那边现在什么打算?」 「保持原样,就当没看见。你们该怎么查怎么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廖一续回答。 跟廖一续仔细沟通之后,时间也快到中午了,苏行和晏阑先行离开,海同深送廖一续下楼,亓弋则一个人在病房里休息。 「嘟嘟嘟——」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那是亓弋自己用的苹果手机,他的工作手机已经在河里寿终正寝了,他就先拿了自己的私人手机来用。只要不登录工作帐号,就不会有泄密风险,他现在跟海同深一直在一起,所以也就没着急去买新手机。 这个铃声有些陌生,亓弋滑开手机,发现是有人给他隔空投送了一张照片,他立刻点了接收。那是一张屏幕截图,是苹果手机自带的备忘录界面,上面有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隔空投送的覆盖范围不大,所以在他附近一定是有人在盯着的。亓弋几乎是从病床上弹了起来,直接就向门口的方向奔去。一个身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消失,亓弋根本没有多想,追着那个身影跑了过去。 第187页 亓弋所在的病房在住院部的12层,如果这个发消息的人不是亡命徒,那么他的选择就只剩下了消防通道和电梯这两个。在被人追逐的情况下,绝大部分人会选择更受自己控制的楼梯,然而就在亓弋奔到楼道尽头的电梯间,推开通往楼梯的防火门的一瞬间,一个念头沖入了脑海:如果这个人是dk派来的,他还会选楼梯吗? 这一瞬的思考让亓弋冷静了下来,他看着电梯数字变成了11,于是冲进楼梯间向下跑去——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借着巨大的惯性「飞」下了楼梯。他用右手抓住栏杆,借着下沖的动势起跳,直接就跳到了半层楼梯之下。亓弋对于自己的速度非常了解,在飞下两层之后,他撞进了10层的电梯间,此时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还是11,他快速按下了向下的按钮,之后继续飞身下去。只要抢出了一层,后面就能有更多的时间。从10层开始,亓弋把每一层的按钮都按了一遍,当他到达1层的时候,电梯还停留在6层。靠在电梯间外的墙壁上,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拽进了一个人的怀抱,接着耳边就是一句怒吼:「不要命了?!」 「有人给我隔空投送了照片!肯定就在附近!黑色衣服黑色紧身裤黑白条纹运动鞋,黑色鸭舌帽短发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形偏瘦!调监控!楼道和电梯间都有监控!一定能找到人!」亓弋抬头看向海同深,「快去,不能让人跑了!」 海同深转头看向前来探病的郑畅:「记住了吗?」 「放心!我这就去!」 看着郑畅一边跑走一边打电话的背影,亓弋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亓弋!听得见我说话吗?」海同深托住渐渐往下坠的亓弋。 「听得见……」亓弋摇了摇头,原本是想勉力保持清醒,结果直接把自己摇晕了。 海同深抱起亓弋,直接奔向急诊。他不过是送廖一续下楼,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郑畅,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刚才还能说能笑的人现在就晕在了自己怀里。海同深现在是一脑门子官司,又生气亓弋的不听话,又后怕刚才如果是有人要去害亓弋该怎么办,接着又担心亓弋现在昏过去会不会是刚才又受了伤……一直到把亓弋放到平车上,海同深的心情还没有平复,最后是在听到医生说只是伤口撕裂,没有别的新伤之后,海同深才觉得自己的心落了地。 睁眼,眼前是纯白的屋顶,亓弋想要抬手,却觉得如有千斤之重,根本用不上力气。他喘了两口气,顺着身边发出声响的方向偏了头。海同深感觉到身后动静,回过头来,正好与亓弋对视。 「醒了?」海同深坐到床边,食指和中指相叠,放到亓弋的额头前,轻轻弹了他一下,「真欠打,24小时之内在我身边晕了两次,再这么吓我我可真的生气了。」 亓弋缓缓眨了眼,想要说话,却仍是无力。 「别说了,你现在也说不出来,给你上了镇静,怕你再一激动冲出去。伤口撕裂,刚才又缝了一次针,止疼泵的开关在你左手边,要是疼得厉害就按一下。」海同深给亓弋掖了被子,「别急,没睡多久,就两个小时,监控视频在筛查了。正好你醒了,我现在用你的指纹解锁一下手机,把那张照片调出来查看行吗?」 亓弋轻轻点了头。海同深这才拿过手机,用亓弋的指纹解了锁,当着他的面点进相册,找到照片后传到自己手机上,之后就锁了屏,全程没再碰过其他软体。亓弋轻轻勾了下嘴角,而后把头往海同深的方向挪了挪,没有说话,海同深却已经明白了。 「不用道歉,你好好的,别再折腾了就行。」海同深揉了揉亓弋的头发,低声说,「他们都去追查了,我跟他们说了没事别过来,影响你休息,苏行和晏阑已经用他们的方法去拿dna了,等他们拿到了之后我再跟他们说刚才的事。廖厅刚才赶回去是因为有个视频会,等开完会我会告诉他,你就踏踏实实的,什么都别想了,好吗?」 亓弋点了头。 「好。快歇着吧,我不走。」海同深把手伸到被子里,跟亓弋十指相扣。亓弋闭了眼,很快又再次睡了过去。 海同深一只手握着亓弋,另一只手也并未闲着,而是将那张照片反覆看过。 27°30′0″n,97°49′12″e 海同深将这一串字符输入搜寻引擎,出来的结果显示是缅甸的一个地方。虽然是有心理准备,但猜想得到了证实,还是让海同深心里紧了一下。他不由得侧头看向在沉睡中的亓弋,在心中无声嘆息起来,对方都已经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了,如果不是用了药,亓弋现在肯定也是煎熬的。不知道他当时有没有仔细看,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经纬度对应的地方。 郑畅悄声进了门,见亓弋睡着,便又放轻了声音,走到海同深身边,近乎无声地问道:「亓支还没醒吗?」 「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海同深将手从亓弋的手中撤出,示意郑畅到门外说话。 待走出病房,海同深才看到,专案组的人都已经来了。郑畅先进屋,大概是怕两人在屋里做什么不太能被看到的事情。海同深看了一眼郑畅,顺势将刚才的照片传给了大家,说:「亓支刚睡了没多久,你们别打扰他了。我刚发给你们的是他手机接收到的那张照片。一个用备忘录敲出来的经纬度,我刚才查了一下,是缅北克钦邦的一个镇区,可以算是缅甸最北部的地方之一,行政规划属于一个叫葡萄县的地方,咱们跟缅北的行政规划不太一样,我还没来得及查,宋哥,这个麻烦你找人询问一下。」 第188页 「好。」宋宇涛点头。 「监控那边有什么发现?」海同深问。 郑畅将平板交给海同深,道:「我把你们离开病房一直到我们在一层发现亓支这段时间里楼道、电梯间、电梯内部的监控视频全都拷贝了一份,这个人是站在病房外操作的手机,苹果手机的隔空投送功能是可以看到传送进度的,根据亓支追出来的时间来推断,这人是在确认传送完成之后才撒腿跑开的。她跑到了楼梯间之后电梯刚好停在12层,于是她直接进了电梯,但是当电梯在8层停下之后,这个人就下了电梯,转身进了旁边的楼梯间,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海同深质疑道。 郑畅:「她脱下了身上穿着的黑色外套把监控给盖住了,我又调了8楼同一时段的所有监控,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海同深想了想,追问:「楼外的监控呢?」 郑畅:「楼、楼外?」 「8层不算高,你们亓支还能徒手蹿上6层呢。要真是个受过训练的,翻出窗户顺着外墙随便找个支撑点或者是爬进别的房间都是绝对有可能的。这家医院不是所有房间都封了窗,去查查看。」 「我这就去查。」宗彬斌最先反应了过来,转身跑走。 「还有,」海同深又补充道,「医院的生活垃圾和医疗垃圾也要盯,嫌疑人很有可能把手机就近处理掉。刚才说嫌疑人是用衣服盖住了摄像头?衣服带回去取样备用。郑畅,你能看出嫌疑人的特徵吗?」 郑畅拿出平板,把监控视频的截图调出来,递给海同深,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是况沐。而且我在发现疑似况沐之后立刻打了电话到拉面店说要点外卖,不是况沐接的电话。这里离市局车程超过半个小时,当时虽然是中午,车流量比较小,但也绝不会在半个小时之内就到。我赶到监控室的时候是中午11点10分,调出监控发现是况沐时是11点29分,通过监控看,况沐最后出现在8层的监控里时是11点06分19秒,就算是从这个时候算起,她也不可能赶回拉面店。哦对,我打电话只说是订餐,当时正好是中午,后来我让小虞儿去拉面店拿了订的几份面,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要是对方心里有鬼,你做什么都会被认为是有意图的,所以没关系。不过能想到这一点也是有进步,表扬你一下。」 郑畅抓了下头发,说:「别,我会飘的。」 「那让你落个地。」海同深笑了一下,「把照片交给技侦,分析数据,这个你去盯着。还有,昨天上午废旧工业区那个女杀手,你看着眼熟吗?」 「有可能是况萍。如果能有当时的视频,可以通过她跑步的姿态与之前我们已经拿到的况萍的视频进行比对。」 「况萍是那个拿枪的杀手……况沐又出现在了医院……」海同深靠在墙上,手中的指尖陀螺转得飞快,他长出了一口气,说,「或许是好事。」 「为什么?」郑畅问。 「证明他们手上没人了。况沐和况萍如果真的是本地的执行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们是不会轻易暴露自己亲自动手的。」宋宇涛说。 海同深轻轻点了头:「宋哥说的没错。总之,能让这两个人亲自出动,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完成任务,这说明他们手里没有能够扔出来送给我们的炮灰了。那个食物链快走到头了。」 谢潇苒想了想,说:「可如果这样,我师兄去拿dna会不会有危险?到这种程度,况家那姐妹俩应该会非常谨慎吧?」 「给你师兄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别动了。」海同深道。 谢潇苒立刻拿出了手机,刚要拨出电话,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立刻按下接听键,就听晏阑说道:「况萍的dna拿到了,你在市局吗?」 谢潇苒抬头看向海同深,以眼神询问。海同深攥停了手中的指尖陀螺,对着谢潇苒的手机说道:「晏阑,我是大海。潇潇现在跟我在一起,你先把苏行送回市局,潇潇也赶回去,之后你过来医院一趟,有事跟你说。」 「好。我们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到市局。」晏阑回答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海同深看向宋宇涛,说:「辛苦宋哥带潇潇回去,咱们专案组还是得留人在家,不能都跑出来,宗哥查完监控我也让他先回去,这边儿我守着就行,郑畅年轻,让他跑腿。」 郑畅也连连点头。 宋宇涛看了看眼前几人,也没再强求,只是把手中拎着的果篮交给海同深:「这个给亓支的,一点心意,这可不能再拒绝了。」 「行,我替他收了。」海同深接过果篮,「快去忙吧。潇潇加油,等你传来好消息。」 「海支放心!」 第七十章 晏阑赶到医院,看了监控视频之后不由得压了压额头,道:「真够虎的。那他这伤怎么样了?」 「还好,不严重,就重新缝了两针。给他上了镇定是怕他再来这么一下。」 海同深话音刚落,亓弋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睁了眼。晏阑盯着亓弋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在亓弋坐起身之前就先收回了目光。「感觉怎么样?」他问。 亓弋的声音虚弱沙哑:「晏哥?你不是走了吗?」 「去而复返。」晏阑笑了一下,说,「问你呢,感觉怎么样?用不用叫医生来?」 第189页 亓弋摇头,清了清喉咙,尽量控制住声音,才回答说:「不用了。我没事。」 「那就听你的。正好你醒了,我就跟你商量一下,你是打算在这儿继续住,还是换个更安全的地方?」 亓弋想了想,回答道:「就先在医院住几天,等能出院的时候回家就行了。你们过来帮忙已经很麻烦了,我就别再去酒店打扰你们了。」 晏阑也没再坚持,只说:「可以,在医院这两天我留两人跟着保护。」 「你又以私?」海同深看向晏阑。 晏阑无奈说道:「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以权谋私过?本来我爸就是要找人过来的,先把这边的人挪给他用,这叫事急从权!」 「说不过你。」海同深抬了下手,「他身边一直都有保护的人,用不着你的。」 「你问问他有吗?」晏阑用手指隔空指了一下亓弋。 亓弋露出了被戳破的尴尬,他摸了摸鼻尖,避开海同深的目光,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海同深用深呼吸压住内心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道:「很好,你在我这里没信誉了。」 接着,他又转向晏阑道:「你怎么知道的?!」 「大海同学,我在一分钟之前刚刚说过,我爸要派人过来,你是聋了还是脑子退化了?」晏阑内心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海同深觉得自己此时不适合跟晏阑绕逻辑,于是转了话题问道,「你们怎么拿到况萍的dna的?」 「我们去了趟她单位附近的小饭店。」晏阑说道,「哮喘急性发作的时候,打翻了玻璃杯不小心划伤旁边人,应该不会被怀疑吧?」 「我靠……你真是个阎王!你让小苏假装发病?你就不怕他真的发作了?到时候难受的不还是你?!」 「他有分寸。而且这事是他提出来的,他自己愿意,我还能拦着不成?」晏阑终于还是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反正现在是拿到了,我刚才到市局也跟宋宇涛说了,让他找人暗中盯紧拉面店和那俩姐妹,一旦发现她们有要逃跑的迹象,就立刻按住,先不管证据够不够。抓错了总比放跑了好。」 「行吧。」 晏阑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找郑畅和宗彬斌,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谢了啊!」 「肉麻。」晏阑笑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深哥,我想去厕所。」亓弋低声说。 海同深从床底下拿出男士便壶递给他:「用这个。」 亓弋:「……」 海同深道:「怕我看?我扶你去厕所不还是要看?你这样还能用被子挡一下。你自己选。」 亓弋:「……」 海同深嘆了一口气,把便壶又放回了床下,之后掀开被子,一手伸到亓弋肩膀后面,搂住他的手臂,一手伸到亓弋膝窝下,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乱动摔着你。搂紧了。」海同深说着把亓弋抱进了卫生间,将人放在了马桶上。 「别告诉我你不会坐着上。」海同深利落地把亓弋的病号服裤子脱掉,然后转身出了卫生间。 听到水声响起,海同深才又重新走进卫生间,帮着亓弋洗完手之后,又把他抱回了床上。 「我能走。」亓弋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能走,但我不想让你走。」不知道是不是海同深这话原本就有多重意思,落在亓弋耳朵里,让他莫名有种面红耳赤的感觉。海同深坐到床边,将亓弋捞进自己怀里,轻轻抱住了他:「我刚才话说重了,别生气。」 「没……」亓弋伏在海同深肩膀上,「是我该道歉,我不应该骗你的。」 「让我充会儿电。」海同深没有松手,摩挲着亓弋的后背,说道,「今天你这充电宝电量也不太足,抱着都觉得不对劲。」 「那能反向充电吗?」亓弋问。 海同深笑了起来,他拍了拍亓弋,说:「这个技能比较新,我得试试。」说着,手中又稍用力,将亓弋搂得更紧了些。 安静的拥抱之中,亓弋紧绷的后背逐渐松弛了下来,他靠在海同深的怀里,缓缓闭上了眼。 一下午亓弋都处于时睡时醒的状态之中,海同深一直陪在旁边,到了晚上,亓弋才算是彻底清醒,与此同时,消息也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医院外面的垃圾桶内发现了被扔掉的手机和衣服,手机上没有留下指纹痕迹,衣物上也没有提取到有效的生物信息。而住院楼外的监控也没有拍到任何有效画面,嫌疑人很机警地选择了监控盲区,再一次从众人的视野之中消失。听到这个消息后,亓弋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他和海同深对视一眼,二人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意思。最终还是海同深先开了口:「换个地方吧。」 亓弋点头表示同意。 到酒店安顿好时已经接近零点了,亓弋毕竟是受了伤,这么一折腾,好不容易攒下的精气神又散了不少,他躺到床上,神色恹恹。海同深看在眼里,更是心疼,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多想事情,哄着他睡了。 待确认亓弋睡熟,海同深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晏阑和苏行还在客厅里坐着,海同深走到他们身边,放低了声音问:「有什么新发现?」 晏阑看了一眼苏行,以眼神确认后才又转回面对海同深,说:「我多句嘴,亓弋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第190页 「你是指什么?」 「他噩梦惊醒的那个样子,不太对劲,不像是受伤导致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委婉了?」海同深坐到沙发上,几不可闻地嘆了一声,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能感觉不到吗?这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那就行。我是怕你被沖昏头了。」晏阑松了口气,「还有理智就行。」 「别废话,我一直都很理智。」海同深用玩笑缓和着气氛,之后还是把话题转回到案子上,「说说你们的想法吧,我需要旁观者角度。」 「环环相扣的设计,即便是真的黔驴技穷,也不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苏行把废旧工厂的地形图照片拿出来放到海同深面前,「我又复盘了一遍当时咱们俩追着越野车的路线,我发现这辆车并不像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时慌不择路,而是有意识地在往水里开。简单说,司机是想办法把车开到了水边,促使咱们俩前后围堵让车翻进河里。」 「我也有同感。」海同深点头,「我追着司机跳下水,当时水流速度很快,如果司机没有提前准备好,绝对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离开车辆。痕检那边给出的结论是,越野车应该是在入水之前就开了车门,否则按照当时水流速度带来的压力,一旦车入水,车门就很难再打开。人在突然遭遇车祸和车辆翻转的时候,几乎很难摒弃自保的姿势,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切换手动模式并打开车门这套动作的。而且从车入水到我跳进水里游到车边,最多不超过两分钟,两分钟的时间,人就已经消失了,这个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晏阑接话:「水里有接应,或者有能帮助司机暂避的东西。毕竟后来我们在水边上又坐了将近半个小时,这期间那个司机一直没有露头。我其实怀疑废弃工厂这场事故,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事发突然,当时亓弋受伤后我们肯定会选择最近的医院,工业区附近最近的三甲医院就只有那一家。如果今天下午在医院里给亓弋发送照片的嫌疑人不是那么『恰好』地躲开了摄像头的话,这件事或许还能解释为巧合。但现在,我很怀疑亓弋的受伤不是意外。」 海同深:「我也有这种怀疑,但其中的不确定性太多了,如果真的是设计,那得精准到什么程度?他们对咱们又了解到什么程度?」 苏行低头看了眼手机,而后站起身说:「你们聊,我去回个消息。」 晏阑看了眼他,没多话,直到苏行关上房门才把目光收回。 海同深不由得「啧」了一声,打趣道:「就这么离不开?」 「他不舒服了。」 「啊?那你还坐着干什么?还不过去看看?」 「不舒服是真,有事要处理也是真。没关系,他如果实在扛不住会叫我的。」晏阑抬了下手腕,指着手錶说,「他按下手机我就能收到消息。感谢科技吧,不然我真的就跟进去了。」 「算了,放过你了。」海同深嘆了一声,「亓弋现在正难受着,我也确实没心情,这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说清楚想明白的,不在这一宿了,明天再说吧。」 「行吧。」晏阑站起身,拍了拍海同深的肩膀,「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情也明天再说吧。」 晏阑回到卧室时,苏行正靠在床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药。晏阑嘆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上了床,把苏行挪到自己怀里,轻轻拍抚着他的胸口。苏行在晏阑怀里蹭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明天我得回去一趟,有个模拟实验要我去盯。弋哥这伤怎么也得一周才能恢复工作,你留下给海哥帮忙吧。」 晏阑轻声说道:「别开车了,明天坐高铁回去,让人接你回局里。」 「嗯,订了票。」苏行安抚地捏了捏晏阑的手,「你躺下睡吧,我再靠一会儿。」 「没事,陪你。」晏阑把床头灯调暗,给苏行当了人形枕头。 另一边,海同深也把亓弋抱进了怀里。失血让亓弋原本就不算健康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身上的温度也不如以前那般让人安心。亓弋被响动惊醒,睁了眼,见是海同深,便放松了警惕,继续沉入睡眠之中。 这一夜,海同深反而没怎么睡好,早上也是亓弋先醒了过来。等海同深发现身边没了温度,连忙起身时,亓弋已经洗漱完毕从卫生间回到了卧室。 「怎么没叫我?」海同深问。 「知道你没睡好。」亓弋的动作还有些凝滞,他捂着伤口坐回到床上,「苏行一早要回平潞,晏哥去送他,他们走的时候我就醒了。太早了,就没打扰你。」 「他们几点走的?」 「不到五点。」 海同深想了想,自己最后一次看表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他们走的时候大概自己正在深度睡眠中,这房间隔音好,也难怪没听到。 「时间还早。」亓弋说,「刚六点,你要不再睡会儿吧?」 「没事,不睡了。」海同深搓了搓脸,从床上下来,很快就收拾利落,帮着亓弋换了药。 亓弋示意海同深坐到自己身边:「深哥,这样不是办法,他们已经找上门来了,我大概躲不掉了。」 「没想着把你藏起来。」海同深轻拍两下亓弋的手以示安抚,「我是想保护你,但前提是你需要并且能接受这种保护。现在的情况是,你需要保护,但你肯定不能接受这种方式,所以我会尊重你的意愿。放心,挪到这里只是权宜之计,我们没有按照对方预设的方式来进行选择,这样才是打破对方行动的关键。」 第191页 「你……」 「觉得我会不讲道理地把你锁在这里不让你接触外面?」海同深颳了一下亓弋的鼻尖,「专案组还指着你给提供思路呢,我可不是公私不分的人,是吧?」 亓弋轻轻点了头:「对,你一直都很理智清醒。」 「想说说吗?」海同深问完后又立刻补充,「不想也没关系,你现在休息是第一位的。」 「没事,我伤得不重。」亓弋拉过海同深的手,二人手心相对握在一起,亓弋用拇指来回摩挲着海同深虎口到手背的位置。大概是梳理好了思路,亓弋才再一次开口:「在工厂时情况太紧急,我没来得及细想,但当时心底就有怀疑。科学的数据分析我做不出来,我凭感觉来判断,当时那个时间,那个角度,如果真的是为了射击,无论目标是你还是我,正常情况下,我都不可能看到瞄准镜的反光点。」 「你怀疑对方的目的并不是击杀或者威胁?」 「对。」亓弋继续说,「实际上半自动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在大部分常规环境中都不会产生折射光,否则在战场上就会变成移动靶。那种看见镜片反光从而确认有埋伏的情况大概只会发生在电视剧里。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亓弋手中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以前在dk身边时,我常用的枪上都带镜片,目的就是引起注意。只有我成为移动靶,才能吸引火力。我枪法准反应快,跟人对狙从来没输过,所以也只有我敢这么干。」 「你……」海同深手中加重了力度,「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嗯。」亓弋轻声说,「我知道这很危险。不过我真的没输过,你别着急。我要说的是,如果只是拿我当作目标,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完全可以做到不被发现,就算我能感觉到被瞄准,想躲开也不容易。如果是故意威胁,最常见的选择就是雷射瞄准器,可对方却选择了我最熟悉的方式,也是最容易暴露自己位置的方式。」 海同深问:「那你觉得是对方自信这次对狙能赢过你,还是对方并不了解你的能力?」 「另一种可能,就是连暴露自己的位置都是设计好的。」 「那我现在要问你另一个问题,你听完之后先冷静一会儿好好想想,然后再回答我,行吗?」 亓弋看着海同深的眼睛,二人对视起来。片刻之后,亓弋出了声,却并非是同意与否,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我是真的射偏了。如果我发现反光之后立刻射击,我肯定能打中,即便不能直接打死,对方也是重伤无法挪动。但我先把你扑倒了,对方利用这个时间差进行了位置移动,我只能凭藉感觉和当下出于本能的判断来射击。」 海同深抬了手,摸过亓弋胸口挂着的指尖陀螺,轻声道:「别生气,我没有不相信你。」 「我明白。你不问,别人也得问。」亓弋压着海同深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深哥,其实我也是在先扑倒你的那一瞬间才意识到,你已经成为我心里第一重要的人了。」 第七十一章 刷卡声音响起,打断了海同深刚被勾起来的情绪,他暗骂了一句,松开亓弋的手,无奈道:「下次盯着点儿,等他跟苏行腻歪的时候咱们也去打扰。」 亓弋弯了眼角,道:「你还是脸皮薄要面子,我看晏哥就从来不在意,他私底下和苏行相处不都是旁若无人的吗?」 「他太夸张了,我可学不来。」海同深说,「不过你要是想那样的话,我也可以试试。」 「还是算了,我也脸皮薄。」 「是吗?那我可要找机会检验一下,看看你脸皮到底有多薄。」海同深在亓弋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而后起身向门口走去。亓弋搓了搓有些发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无法维持,他看着海同深的背影,眼中挂上了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愫。 大概是见识到了亓弋的「不要命」,专案组的人默契地没有在群里同步消息,而是把所有最新进度都单独发给了海同深。到接近中午时,dna匹配成功,现场那名持枪杀手的dna与前一日苏行假借哮喘发作取来的况萍的dna相吻合。有了直接证据,接下来就是布控抓捕。原本以为是稳拿把攥的抓捕任务,却没想到扑了空,而且是况萍住处和拉面店同时扑空。 「离谱!真的就离谱!」郑畅气得直拍大腿,「怎么就能跑了呢?!二十多个人盯一个拉面店,怎么就能真的跑了呢?!上午还在营业啊!我还看见况沐了!怎么就……她是属蛇的吗?直接钻地缝了?!」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就这么人间蒸发,肯定能有痕迹留下。」宗彬斌此刻倒是还算稳得住,他分析道,「布控的组员说,上午10点39分况沐在二楼打开了窗户,10点41分出现在一层店铺内,咱们进行抓捕的时候是10点49分。这期间拉面店前门进入三名外卖员和两位顾客,没有人外出。后门也没有任何出入记录。拉面店和况萍的家以及单位的人是同时行动的,几乎没有互相通气的可能。八分钟的时间,没有从前后门出去,那就只能证明这里还有别的出入口。找吧。」 「亓支?你、你怎么来了?」宋宇涛看见亓弋出现在拉面店门口,立刻快步走上前去,「你伤还没好,怎么不好好休息?」 「轻伤而已。」亓弋说,「dna比对结果出来之后你们肯定要来抓人的,这么半天没消息,我就知道是不顺利,正好我也输完血了,就让晏哥送我过来看看。你们忙,我在旁边坐着就好。」 第192页 海同深已经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挪到了亓弋身边,他从晏阑手中接过轮椅的把手,把亓弋推到了店内不碍事的地方。 「你们亓支都表演轻伤不下火线了,再不查出点儿什么来,真就对不起他了。」海同深玩笑着缓解气氛,「还行,知道坐轮椅,没直接走着过来。」 「晏哥没让。」亓弋低声说。 「就沖这个,我就得欠这阎王一顿饭。」海同深抬头看了一眼晏阑,晏阑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这毕竟是海同深的主场,所以晏阑此时就只安静地插着手站在旁边。 海同深一边把亓弋的轮椅锁住,一边对晏阑说:「你别装深沉,既然过来帮忙就赶紧的。」 「那我去楼上看看吧,让潇潇跟着我。」晏阑说。 海同深点头:「可以。郑畅也一起吧,让他跟着你学学。」 「你替他交学费。」晏阑笑了笑,招呼谢潇苒和郑畅一起上了二楼。 拉面店的二层被分成了三个区域,分别是会客区、办公区和私人休息区。因为况沐平常都住在店里,所以二层看上去更像是在家里单独辟出一间办公室,而非在办公室加了张床那种简单潦草的布置。一上楼,三人的脑海中都蹦出了相同的一个词:精緻。 需要花费精力打理的真皮沙发,纯羊毛地毯,复古风格的餐边柜,透光不透人的玻璃砖隔断,餐边柜上摆放着整套咖啡机,还有几乎占了半面墙的玻璃吊柜,专门用来摆放各种各样的杯子。而这,只是会客区的一角而已。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谢潇苒甚至觉得自己是踏入了家居博主的家。 「这跟下面还真是两个世界。」郑畅低声感慨道。 「一层是工作,二层是生活。」晏阑简单总结道,「况沐对生活还是挺有态度的。」 「她也挺有钱的。」谢潇苒指着咖啡机说,「老大,那个跟你家的一样吧?多少钱?」 「比我家那个新,应该是一万多。不过你看错东西了。」晏阑抬手指了一下咖啡机上面挂着的画,说,「那才是最贵的。」 「那是什么?」郑畅问道。 「这幅画叫night cafe,是澳大利亚画家brett whiteley致敬梵谷的一幅作品。这个画家可能不是那么出名,但他的作品在艺术界还是有一定地位的,之前有过一幅画拍出了几百万澳币的价格。当然,眼前这个是仿品。」 「仿品……值钱吗?」郑畅小心地提问,而后又生怕晏阑生气,连忙补充说,「我不懂这些,不是质疑你的意思。」 晏阑解释说:「张大千仿画都知道吧?仿得逼真,而且会留下自己的印记,告诉别人这是仿的,也从不卖高价。做这幅仿画的人曾经立志要效仿张大千的,所以他仿的画全都有自己的logo。说是不卖高价,但前提是他自己想仿的。如果是别人找到他让他仿画,他会开出天价,像这么大的画,大概六七十万吧。」 「六……!大几十万买个假画?!还就只有这么一点儿?」郑畅盯着那个长边都不超过六十厘米的画咋舌,「我实在是不能理解有钱人的世界。」 「买个开心呗,其实我也不能理解。」晏阑笑了一声,说,「仿画的那人本身偏爱现实主义作品,仿的也都是名家名画。而不了解艺术的人或许都没听过brett whiteley的名字,更别说他是先锋艺术家,深受梵谷的影响,这幅画更偏于后印象派风格。那个仿画的肯定不会主动去仿这幅作品,所以一定是有人花钱让他仿的。」 「这么肯定?」谢潇苒走上前仔细观察起那幅画,「要是那个仿画的一时兴起就真的仿了呢?」 「不会。那人现在在牢里,进去之前都交代干净了。」 「呃……这倒是从未想过的角度。」郑畅讪讪道,「他不是都说明是仿画了吗?应该也是规避法律风险了吧?」 「参与洗钱。」晏阑简单解释道,「有人拿他的画过拍卖行倒手拍卖,洗钱行贿,他知情瞒报,并且为了配合,隐瞒了画是伪作,这就违法了。」 谢潇苒转过身来看向晏阑:「老大,找他问问这画当初给谁了不就能清楚了吗?没准还能抓出背后更多的联繫人呢。」 「追查过,交易之后帐号就清空了。抓他的时候这幅画的交易已经过去了六七年了,而且市场上一直没有出现过这幅画,推测是被收藏起来了,所以也没有太大张旗鼓地继续查,就只是跟相关的几家大的画廊和拍卖行私下沟通过,如果出现需要留意。没想到竟然藏在这么个小地方。」 郑畅感慨道:「晏队你懂得好多啊……这些事情感觉是我们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 「我也是偶然知道的。我表妹开画廊承展,这些事情她更了解,我就是跟着蹭点儿见识而已。」晏阑拍了拍郑畅的肩膀,「把这画拍下来发给你们亓支,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之前吴云洁的尸体被摆成了画的样子,dk也跟亓弋聊过一些画上面的事情,很有可能有关系。」 「好嘞!」郑畅立刻拍照。 大约过了两分钟,亓弋就在海同深的护送之下上了楼。 「怎么还上来了?」晏阑搭了手,帮亓弋站稳,「轮椅搬上来了吗?你坐着说吧。」 「没关系。我没伤着腿,站这一会儿累不着。」亓弋盯着那幅画,道,「我得上来亲眼看看。」 第193页 「有想法?」 亓弋点头:「dk把那幅《梦》泼上红酒之后,地下室密码盘外面就换上了这幅画。」 死一般的安静在屋内蔓延开来。曾经出现在dk家的画现在却在况沐的拉面店里,这几乎是坐实了况沐和况萍姐妹与dk的联繫。在警局旁边明目张胆地安放眼线盯梢,dk这种行为在所有人心里都重重凿了一下,这样肆无忌惮明目张胆,是笃信自己的能力,也是对警方的藐视。而此刻海同深心里更多了一层情绪,亓弋就是在这样丧心病狂的团伙里潜伏了十年,那三千多个日夜,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煎熬?内心要有多坚定,才能再次穿回这身警服…… 晏阑拍了一下海同深的后背,帮他从情绪之中抽离出来,之后转向亓弋,问道:「这幅画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亓弋回答:「我不清楚。但我记得这幅画一直在dk家里,按理说应该一起被炸了才对。」 「既然是『按理说』,那就意味着确实有可能事情没按常理发展。」海同深已经平复了情绪,接着说道,「潇潇,把这幅画带回去做个检验,看能不能提取指纹,再让技术室分析一下画布和颜料。」 「好。」谢潇苒应声,准备去摘画。 「等一下。」亓弋叫住了谢潇苒,「先别动,让我想想。」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亓弋,少顷,亓弋开了口,说:「晏哥帮个忙,去摸一下画,画里四处辐射光线的中心位置,看有没有凸起。动作轻一点。」 「好。」晏阑拿了手套,走到画前,抬起手仔细触摸起来。这幅画挂得不低,此时屋内也只有晏阑能不藉助工具轻松摸到那幅画。片刻之后,晏阑放下手,转过头看向亓弋,点头:「有,四个光斑中心都有方形或者菱形的凸起。」 「再往下,摸一下桌上白色的撞球。」亓弋明显精神紧张了起来。 「白球……有……但位置应该是在白球和红球中间,也是方形的。」 亓弋紧紧抓住海同深的手腕,说:「这和dk地下室里的完全一样。如果强行摘除,会直接引爆dk的军火库。这里不会有那么大的军火库,但是……」 晏阑第一时间把谢潇苒拉到自己身后,几乎是和海同深同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疏散群众!」 海同深接着说道:「都撤出去,以演习为名疏散群众,叫排爆大队的人来。我去给姜局打电话,晏阑帮我看着他们。」 特警总队快速响应,排爆大队集体出动,通过遥感扫描确认,那幅画的后面确实藏有疑似为爆炸物的装置。很快,穿着排爆服的排爆专家上了楼,亓弋却仍然不肯挪去安全位置。海同深让晏阑先下去,自己留下劝说亓弋,亓弋却只是淡淡摇头,说:「我赌dk不会让我死在这里。」 「命只有一条,你就算为我想想,好不好?在外面通过监控也一样能看到的。」 「深哥,你下去吧。」亓弋说着轻轻把海同深往楼梯处推了一下。 「亓弋!」海同深紧紧抓住亓弋的手,「你现在这身体可打不过我,你是想让我用强的吗?」 亓弋抬眸,平静地凝视着海同深,那眼神之中似乎有看不出的情绪,却又藏着无数未说的话。海同深知道亓弋是下定了决心要留下,他扭开头,深呼吸了一下,拿了对讲机:「白队,给我两套排爆服。」 「别来这套,你俩都给我下来!」对讲机里很快给了回应。 亓弋从海同深手中拿过对讲机,说了一串编码。短暂的沉默之后,排爆大队的队长白苓亲自拎了两套排爆服上楼。 「白队?您怎么还亲自上来了?」海同深连忙从白苓手中接过装备。 「我的副队在这里,市局两个支队的领导在这里,我怎么能不上来?」白苓蹲下身,把排爆服放到地上,亲自替亓弋穿戴好。 「你这么年轻,怎么会知道那件事?」白苓问。 亓弋:「偶然听领导提起的。」 「现在还有哪个领导能知道?你就糊弄我。」白苓嘆了一声,「不管你怎么知道的,总之,千万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亓弋回答。 白苓利落地完成了手头的动作,转过身看向已经站在那幅画前的副队,打了个手势。在得到同样的手势回应之后,白苓又拍了拍亓弋和海同深的肩膀,而后才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七十多斤的排爆服压得亓弋几乎无法挪动,他坐在地上,通过已经确认通信顺畅的耳麦向准备行动的排爆大队副队长孔德沛传了话:「这幅画是带机关的,与后面的炸弹相连,如果摘画的顺序错了,炸弹就会被引爆。您操作的时候一定小心。」 「那五个点的位置我已经清楚,你说就行,我保证不会出问题。」孔德沛说。 亓弋深呼吸了一下,开始指导孔德沛的动作。 因为排爆人员需要非常精细稳定的操作,所以排爆服都是没有手套的。此时海同深握住亓弋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也是在给他心理上的支撑。 「第一个,右上。第二个,右下。第三个,还是右上。」看着孔德沛完成了前三个动作,亓弋才接着说,「第四个,中上。第五个,左上。第六个,中上。最后一个,正中。」 随着孔德沛按下画面中间两个撞球的位置,那幅画向外弹了一下。无论是在现场的人,还是在安全地方观察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一点小小的动静就能把人的心提起来。只有亓弋,丝毫没有被吓到,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他平静说道:「可以把画摘下来了。」 第194页 孔德沛小心翼翼地将画摘下,平稳地放到旁边的地上。「是一个密码盘,上面贴着一张纸。」孔德沛将胸前的摄像头对准密码盘,同时描述道,「数字九键密码盘,左下右下为空。字条上有两行字,第一行写着『只有一次机会』,第二行写着『输错立即引爆』,是列印的字条。」 海同深开了口:「孔哥,字条摘下留好。」 「明白。」孔德沛应声。他小心地摘下字条,装进物证袋后又放进了防爆箱中,接着从防爆箱中取出工具,对密码盘进行初步检查。 「没有明显油渍水渍残留,密码盘应该被清理过,无法提取残留指纹油脂等进行推理。密码盘和炸弹应该也是连着的,通过缝隙可以看到后面的排线。稍等我再看一下……」孔德沛换了极细的探头,从密码盘周围的缝隙探进去,与在外面的队员们一同配合进行观察分析。 「有防剪装置。」孔德沛怕身后的二人不理解,又补充解释,「任意动一条都会炸,不存在红蓝二选一的机会。这个炸弹比较复杂,按照以往的经验分析,嫌疑人留了字条,可能是正向的,也可能是负向的。要不要按照字条操作,海支,这个得你们来决定。」 「能整体转移危险品吗?」海同深问。 「有危险。」孔德沛回答,「按照现在观察的情况来看,炸药有一部分是嵌在墙体里的,周围用发泡胶封住了,如果观测不到的位置安放了震动传感器之类的东西,那么挪动很有可能会意外引爆。」 亓弋问:「孔哥,那个炸弹的新旧程度如何?」 「比较新。」 亓弋又问:「有倒计时吗?还是触发装置?」 「是遥控的,我们已经切断了周围所有的电磁脉冲和信号,也安放了大功率屏蔽器,现在远程引爆的可能性已经几乎没有了,但不能排除其他引爆方式。」 思考片刻,亓弋捏了捏海同深的手,问:「你相信我吗?」 「我信。」海同深坚定回答。 「密码是25。」亓弋说道。 孔德沛转身看向亓弋,确认道:「只有两位?」 亓弋点头:「是,只有两位数。」 孔德沛从工具箱中取出一个远程遥控设备安装到密码盘上,而后走到二人身边:「安全起见,咱们都下去。至少在一层等着,如果密码输错不慎引爆炸弹,在一层比在二层要安全。」 这一次,不容亓弋拒绝,海同深就率先拉起亓弋,扶着他下了楼。 三人在一层各自找了勉强可以当作掩体的角落安顿好,确认无误之后,孔德沛操作着手中的设备,输入了密码。 第七十二章 一阵刺耳的蜂鸣声从二楼扩散开来,海同深下意识地将亓弋抱在怀里,然而预想之中的爆炸并没有到来,从留在楼上的摄像头传回的画面已经可以确认,密码盘被打开,里面的炸弹完全暴露了出来。孔德沛站起身来,说:「拆弹是我的工作,你们别上去了。」 「我不能出去。」亓弋轻声说道。 「那就在原地待着别动,等我拆完之后再挪动。」孔德沛说完之后就拎着工具上了楼。 亓弋明显松了精神,他关了麦,摘掉头盔和护目镜,靠在海同深的身上,喃喃道:「应该不会炸了。」 「为什么?」 「知道我刚才跟白队说的那串编码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案卷编号。」亓弋长嘆了一声,说,「三十年前,有一名卧底缉毒警在完成任务回来之后,与当年犯罪团伙中的一个漏网之鱼偶然相遇。毒贩认出了缉毒警,他想跟那名缉毒警正面对话,选择了挟持一家福利院。福利院中教职工和孩子一共159人都成了那名毒贩的人质。土炸弹被绑在福利院里几处显眼的位置,是震慑,也是威胁。场面僵持之下,缉毒警选择只身前往与毒贩对峙。」 「这俩人有纠葛?」海同深问。 「缉毒警卧底的时候给那名毒贩营造了一种暧昧的气氛。」亓弋说,「那个毒贩就是警方精心选择的攻破对象,所以一切暧昧和所谓的情谊,都不过是编织的假象。缉毒警进入福利院,换了一半人质出来。但那个时候,犯罪心理学在国内一线大城市也不过才刚刚起步,事发地是一处偏远小县城,当地警察根本不懂什么犯罪心理学,更不知道这名嫌疑人要的是什么,凭着过往浅薄的经验,以为毒贩释放一半人质就已经是到了极限,外面的指挥刚愎自用,以经验主义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决定让特警闯进去。那一次,现场人质死亡15人,重伤轻伤一共47人。当地特警总队一整个大队无一生还,那名缉毒警牺牲,在缉毒警与毒贩沟通转移他的注意力时成功潜入现场负责排爆的特警也受到了波及,伤了腿。」 「白队?」海同深问。 「是。那年白队才25岁。」亓弋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死的那名缉毒警叫沈婷,是当地禁毒大队唯一一名女缉毒警,也是白队的爱人。」 海同深握着亓弋的手紧了紧。他与白苓交往不多,但从心底里敬重这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女人。白苓今年就要退休了,在她还年轻的那个年代,一个拥有个人二等功,有化工方向博士学位和犯罪心理学硕士学位,还能奋战在排爆一线的女特警,一定是极其优秀的,也一定付出了比同龄人多出数倍的努力。他没了解过白苓的过往,此刻听到这些事情,心中竟然升起了物伤其类的感觉。 第195页 亓弋嘆道:「你应该知道,白队有犯罪心理学硕士学位吧?其实当年是沈婷考取了公大的硕士,马上就要去脱产进修了。如果不是那天和白队出门逛街撞见了那名毒贩,她们应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沈婷牺牲之后,白队伤了腿,用个人二等功换了公大犯罪心理学的入学名额,学成之后没有再回县城,而是调到了咱们市,因为这里是沈婷的家乡。我刚才跟白队提起那件事,是想告诉她,这件事跟当年的事情是一样的,就像那名毒贩并不是真的想杀死沈婷一样,dk也不想弄死我,甚至可以说,dk怕我死,所以我在的地方反而是安全的。只要我跟炸弹在一起,炸弹就不会爆炸。我怕解释起来浪费时间,就直接说了那个案子的案卷号。」 「你在玩命。」海同深皱了下眉头。 亓弋抬起手,摘掉海同深的护目镜,揉了揉他的眉心:「我玩命,你也还是陪着我了。深哥,谢谢你。」 「说什么胡话呢!」海同深嗔了一句,旋即不容拒绝地把防护设备再次套在了亓弋身上,「就算有那个1%的可能也不行,我不允许你这么作死。给我戴好!」 又过了一会儿,耳麦中传来孔德沛的声音:「警报解除。这炸弹引信断开了,炸不了。海支,这玩意拿回去给我们做做研究吧。」 「可以。不过我们得先提取生物信息。」 「没问题。」 孔德沛按照排爆守则将那炸弹进行简单处理后放进了防爆箱,之后转移出了拉面店。到此时,守在店外的白苓才放人进了屋内。白苓走到二人面前,率先把亓弋拉起来,说:「年轻人心态比我当年稳。」 「白队您太客气了。」 「在云曲待过?」 亓弋点头:「十年。」 「辛苦了。」白苓拍了拍亓弋的肩膀,「好好活着,别留遗憾。」 走出拉面店,外面的阳光让海同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亓弋被重新安置在轮椅上,他抬起手拽了拽海同深的衣服下摆,待海同深蹲下来与自己平视之后,才轻声说道:「累了。」 「先上车去歇会儿。」 把亓弋送到晏阑的车上安顿好,海同深就返回了拉面店。后续的搜查工作还在继续,见海同深回来,晏阑让开位置,示意他把手放到拉面店后厨冰柜所在的那面墙上。感受观察片刻之后,海同深叫了人来,和大家一起把冰柜挪开,用工具顺着墙缝探进去,随着「咔嗒」一声响,众人脚下的地板赫然开始挪动。郑畅眼疾手快地跳到安全位置,与此同时,对讲机响了起来,谢潇苒在二楼询问道:「领导们在楼下碰什么了?况沐办公室书桌上的木雕自己转起来了。」 「录个视频。」海同深立刻说道。 「录着了——欸,木雕停了,这什么情况?」 晏阑说:「是个三联动机关,正确开关应该是那个木雕。潇潇继续在楼上待着别动。」 「知道了。」谢潇苒回答。 「我下去。」宗彬斌说着就拿起手电,率先顺着暴露出来的楼梯往地下走去。 海同深招呼旁边的同事,让他们拿千斤顶撑住开口,之后跟着走了进去。谁也没有想到,拉面店下面还有一个隐藏的地下室。顺着台阶走到底,整个地下室一览无余。没有过多的隔断,也没有刻意做得诡异的灯光,整个地下室光源充足,与普通房间并无区别,唯一显眼的,就是被挂在墙上的四块巨大的显示屏和下面的小型伺服器机柜。 此时此刻,那四块显示屏上分别显示着不同的字,连在一起组成了一句话:先走一步。 「靠!」郑畅不由得骂了一句,「丧心病狂!」 海同深也被眼前这场景惊到了,他想过dk那边的人会很疯狂,但今天发生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在刷新他的认知。 「她应该是从这里逃走的。」宗彬斌站在地下室角落里的一扇虚掩的门前,「外面过去不远就是污水管道,顺着污水井就能躲开摄像头逃离这里。」 海同深嘆了一声,道:「叫技侦来处理这些电脑设备吧。」 「可能来不及了。」晏阑指着屏幕如是说。 众人顺着晏阑手指的方向看去,屏幕上那四个字已经变成了倒计时,倒计时的上面还有一行字:自毁程序已启动。 倒计时就只剩下了几秒,几乎是眨眼之间,屏幕上的文字和数字变成了炸开的烟花,紧接着,机柜闪烁的绿灯接连熄灭,一股焦糊味伴着白烟从机柜后方缓缓飘出,屏幕闪烁几秒,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图案上——一朵染了血的,绿色的梅花。 海同深的拳已紧握,面对这样的场景,他那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平和心态终于分崩离析,怒意冲上心头,此刻的他,恨不得立刻手刃了dk。 「发通缉令、协查通报!不能让况萍和况沐这姐俩离开俞江!郑畅,去叫技侦来,把这些伺服器全都搬回去给我一个个仔细查!」 「好的领导。」郑畅立刻跑上去联繫,宗彬斌也终于不再迟钝,在海同深无法控制的怒意之中嗅到了一丝很难被察觉的异样。他看了看海同深已经暴出青筋的手臂,轻轻挑了下眉,转身拉过宋宇涛,说:「我跟涛子去联繫市政,再找蛙人顺着这条污水管道找找痕迹。二位领导忙着,我们先撤。」 晏阑走到海同深身边,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去车上,还是继续?」 第196页 海同深闭上眼,用力地深呼吸了几轮,之后才松开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手,道:「给我十分钟。」 「好。」晏阑把车钥匙递给海同深,目送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思考片刻,他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亓弋正歪靠在后座的零重力座椅里闭目休息,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多做什么,就被海同深捞进了怀里,用力抱住。 「怎么了?」亓弋问。 「抱一会儿。」海同深把头埋在亓弋的肩头,「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长达五分钟的安静的拥抱,让海同深逐渐平静下来,他放开了亓弋,替亓弋抚平被自己弄皱的衣服。亓弋拦住他的手,说:「怎么?真拿我当充电宝了?充完电也不说话,打算就这么下车?」 「没。」海同深低着头,轻声道,「冷静了觉得自己有点儿丢人,失态了。」 「我又不嫌弃你。」亓弋攥住海同深的手,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海同深长出了一口气,把在地下室看到的东西简单跟亓弋复述了一遍。亓弋听后仍旧平静,说:「无非是威胁而已,这么多年,我见过的威胁多了,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当初你说我想把你推出这件事是公私不分,那现在你这样担心我到几乎失去理智,是不是关心则乱?我受伤了,现在专案组你就是主心骨,如果你也乱了分寸,你让他们怎么办?晏哥是外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有些事他不好开口的。」 「我明白。」海同深揉了揉亓弋的头发。 亓弋拉住海同深的手放到自己脸旁,轻轻蹭了蹭。海同深的心像是被小猫的肉垫压了一下,他拢过亓弋的头,二人额头相抵,逐渐唇齿相融。 缠绵时刻转瞬即逝,却已经能将感情的缺口填补平整。分开时,海同深已经彻底从那种煎熬和心痛之中抽离出来,恢复了理智和克制。他从来不是个脆弱的人,亓弋的出现是探到了他内心的柔软与敏感,却也在同时将他整个人整颗心拼成了刚刚好的状态。完整,所以无懈可击。 三组警员对拉面店进行了地毯式搜查,所有物证和现场照片都已固定好。夜色降临时,专案组的工作才正式开始。会议室里舖天盖地的资料文件堆了满满一桌,一切都等待着他们去梳理拆解。下午搜查时亓弋已经被提前「扭送」回家休息了好几个小时,没有人会狠心到拉着一个伤患加班,即便此时亓弋应该在场,也没有人提出要让他回到市局,甚至连视频会议的要求都没有。针对亓弋的安保已经就位,海同深的家里也早就装备了安防措施,这也是此刻海同深在市局能镇定自若的底气。 海同深拿着一份资料,率先介绍起来:「白队已经把那枚炸弹的情况分析整理了出来,你们平板上能看到,不过比较专业,刚才白队跟我简单解释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说,这枚炸弹在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连着引线的,有两条引信,一条挂在画上,如果那幅画被强行摘除,炸弹就会被引爆;另一条挂在密码盘上,如果密码输错,也会被引爆。」 郑畅举手示意:「有一个问题。今天中午在现场的时候亓支判断dk并不想杀他,那么按照亓支此时的身体状况,他即便出现在拉面店,也有很大的概率不上二层。事实上最开始我们也没有让亓支上二楼。如果那个时候二层的人贸然摘下画,炸弹还是会爆炸,那么这就与dk不想杀亓支的想法产生了冲突,而且这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是亓支判断错了,还是说这炸弹还有别的机关?」 海同深说:「我也问了白队这个问题。白队从她的角度给出的答案是,这个炸弹中被装填了不到10g的三硝基甲苯,那个威力并不足以掀翻整个拉面店。但另一方面,我和晏阑仔细分析过之后还有一种猜测。我们猜,况沐并不是一开始就离开了拉面店,而是一直藏在地下室,毕竟再精确的计算也不如人眼观察确认。拉面店一层和二层都有摄像头,监控视频是可以后台同步观测的,通过现场搜查能够确认,店内监控数据有双重存储,除了云盘存储以外,另有数据线接通,也就是说,即便是网络切断,理论上监控数据仍然可以被记录和同步获取。我们复盘了整个过程,发现一个时间线上的问题。亓支怀疑有炸弹之后,排爆大队来人进行扫描时,炸弹和画作是连着的。而在那之后,白队他们紧急加装了高强度屏蔽器,避免远程引爆的可能。而在安放了屏蔽器之后,孔哥用摄像头探测密码盒背后时,引信和炸弹仍然是连着的。也就是说,直到那个时候,炸弹还是处在一个预备状态。然而等打开密码盘拆下炸弹之后,白队那边给出的结论是,这个炸弹的引信已经被机械隔离了,那个隔离引信的机械弹簧与密码盘也并不是连着的。简单来说,这个炸弹是有个二级保护设置。隔离引信的机械开关是总闸,只要切断那个,即便是输错密码或是贸然拿了画,炸弹也不会爆炸。最关键的是,这个『总闸』不支持远程遥控。」 「跟地下室连着的?」谢潇苒问。 海同深点头:「是的,那个机械开关的通路一路通到地下室。所以最合理的解释是,在输入密码之前,地下室里都还有人。」 「我们这不就是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熘走了吗?!」郑畅愤愤说道,「早知道当初上热感直接探测了!」 第197页 「探不到。」宋宇涛说,「那个地下室做过特殊处理,你把它理解为隔热保温的防空洞吧。」 郑畅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只憋出了一句脏话。 宗彬斌道:「通缉令和协查通报都已经发到了全市乃至全省各个口岸,天眼也已经接入,只要她们露面,就绝对跑不了。」 这话是事实,但此时也是一种安慰。错失了绝佳的抓捕机会,对任何警员来说都不是一时就能坦然接受的。 第七十三章 海同深掌控着节奏,把话题重新带回到案子上,一直到后半夜,拉面店的情况才算基本理出头绪,接着就是对于况沐和况萍的周边调查和案件整体梳理。 况沐在四年前一次性全款买下了这间铺面,店铺装修花费了大概三个月的时间,拉面店正式营业是在四年前的十月,原本这条街上的铺面就来来回回换过许多次,当时新开一家拉面店也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此时再看,拉面店出现的时间,恰好在亓弋身份暴露之后,这个局,正如亓弋所说,是很早就布下了。这四年来拉面店对外经营一直毫无破绽,实际上也确实是在认真做生意。走访调查过拉面店的店员,他们都表示况沐平时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是在事发当天早上,也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当时况沐在工作群里发了消息,说10点40在前台集合有事情要说,41分的时候下楼,跟店员们说要单独去后厨检查。因为她以往也有这样的习惯,所以在她单独进入后厨之后,并没有任何员工表示疑虑,直到49分警察闯入店内,他们才知道况沐已经失踪了。当然,这所谓的失踪,其实只是进入了隐藏的地下室中。地下室伺服器的自毁程序其实是在他们发现暗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启动了,而屏幕上的倒计时却是在还剩下五秒的时候才弹了出来。这意味着从一开始,况沐就没有打算让警方轻易得到证据。她要的就是那一句「先走一步」,永远踩着时间,比警方快一步,让警方陷入一种「再快一步就能抓到」的挫败之中。伺服器数据还在恢复破解中,目前只破解出了自毁程序和极少部分的监控内容,还没有更多有用内容。 在二层的杂物间里还发现了一箱全新的马克杯,正是之前调查苗宁时查到的那个反家暴论坛ju的周边纪念品。同时,在事发当天,即5月28日凌晨0点,ju论坛首页挂上了停服公告,伺服器停止维护运行,所有数据将在28日中午12时删除。而28日中午,正好是警方忙着拆解炸弹,搜查拉面店的时候。现在论坛数据全部清空,所有过往痕迹湮灭在巨大的网络世界之中,存在过,又似乎完全没有存在过。 对况萍工作单位和居所的调查取证工作也已经完成。按照她的履历来看,她四年前博士后出站进入研究所工作,与同事和老师相处得十分融洽,平常生活规律,有正常的人际交往,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异样。26日白天,况萍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请了病假,27日就销假上班。27日中午和同事一起在外面吃饭碰到了假装哮喘发作的苏行并「意外受伤」之后,她就递交了年假申请,于28日正式开始休年假。按照负责盯梢的警员的描述,况萍27日下班回家之后就再没有从家里出来,但等接到命令冲进屋内时,屋内却找不见人影。 况萍所租住的小区是九十年代兴建的板楼,一栋楼共十个单元,建成时在六层以上直接加装了外挂电梯并连廊,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是从哪一个单元门进入楼内,只要上到六层以上有电梯的楼层,就可以去往任意一户;同样的,如果想离开这栋楼,除了位于二单元、五单元和八单元的电梯间以外,还有其他单元的楼梯通道。况沐租住的是这栋楼七单元十五层的房子,调取三部电梯的监控视频后发现,况沐在回家之后并没有再使用过电梯,考虑到她居住楼层较高,痕检根据屋内和楼道环境进行筛查寻找,最终大致还原了她逃离的路线,即从家出来后通过楼梯上了顶楼,在楼顶天台上利用攀岩钩和专业绳索跃到了旁边拥有相同格局的板楼楼顶,再通过隔壁楼的楼梯间进入地下室,然后在早晨上班上学高峰时,跟随楼内居民一起离开了小区。此时已经入夏,紫外线逐渐变强,年轻爱美的女孩子们早早把防晒服防晒帽套在身上,即便是裹得严实了一些,也并没有引起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况萍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小区,如果不是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了她离开的身影,她就真的做到了毫无痕迹地消失。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她也已经做到了,除了小区门口的监控短暂地拍摄到了她离开时候的身影以外,她就再没有出现在监控中,仿佛真的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过在况萍家中还是发现了一些线索,除了她自己处理伤口留下的染血的纱布以外,还有半桶红色油漆以及毕卡索《梦》的照片及介绍,另外还有一本中英双语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些都指向了她与吴云洁的死有关。但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起疑。 到天色渐亮时,众人才意识到已经熬了通宵。宗彬斌抬手指了一下会议室墙上临时贴上去的轮班表,说:「该谁休息谁就去休息,已经少一个亓支了,要是再倒下一个,这案子就更没法查了。五点到九点是海支和畅畅,赶紧回家去。」 海同深没有争辩,从桌上拿了案卷汇总,说:「那正好,我把这个带回去给亓支,他醒了肯定也要问的。」 第198页 离家近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不到五分钟海同深就进了家门。大概是因为受了伤,亓弋的生物钟难得地没有起作用,而是在海同深洗完澡上床之后,他才悠悠转醒。 「吵着你了?」海同深问。 「没,也该醒了。」 海同深想搂一搂亓弋,却在把手放进被子里时变得迟疑:「你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伤口疼。」亓弋给海同深拉了被子,又把手盖在他的眼睛上,「你快睡一会儿,我去擦擦身上,等你醒了之后一起回局里。」 海同深:「伤口疼得吃药。」 「知道了,你快休息。」 「嗯……汇总拿回来了,你想看就看看……」说话间海同深就陷入了睡眠之中。 两天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而且自从案情变得焦灼之后,海同深几乎就没踏实地睡过一个整觉,即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等确认他已经睡熟之后,亓弋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自己整理起来。 九点整,海同深和亓弋准时出现在了市局。亓弋那仍旧苍白的脸色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地担心,不过片刻,亓弋的桌前就摆放了温水,腿上多了薄毯,身后也被塞了枕头。他轻轻弯了下嘴角,说:「你们不用这样,小伤而已。」 「别管小伤还是大伤,受了伤还得来上班就已经是为难人了,再不把你照顾好一点,我们心里真的更难受了。」宗彬斌把手放在亓弋的肩膀上,轻轻压了压,「别硬撑,难受了就说话。」 「我知道,谢谢宗哥。」 「说这就客气了。」宗彬斌打了个哈欠,「到我休息了,各位,中午见。」 亓弋自己转着轮椅滑到了白板前,海同深下意识地想去帮忙,见亓弋动作灵活,对轮椅的掌控也很好,这才放了手。亓弋看见了他的动作,说:「我回来之后用了一年多才从轮椅上站起来,放心,我摔不着自己。」 海同深的心又被酸涩浸泡,他摇了头,说:「你总是把受伤说得那么轻描淡写的。」 「本来就没多大事。」亓弋拿了笔,对着手头的资料,又在白板上写了几笔,「有几个细节我补充一下。拉面店里那幅画的背景,晏支队应该都跟你们说了,后来我找人查过,dk家里挂着的仿画,都是那个人画的,包括那幅被泼了红酒的《梦》。根据我当年的调查,dk从那人手中一共订制过三幅画,花费了大约两百多万人民币,除了《梦》和《夜间咖啡馆》以外,还有一幅也是毕卡索的画,叫《蓝色房间》,或者是叫《蓝色的房间和洗澡的人》,你们可以从网上找找看,那幅画的画面也挺诡异的。」 「你觉得那幅画也会出现?」海同深问。 「不一定,只是多一些dk这个人的喜好,对我们分析他这个人和推测他后续的行动或许会有帮助。」亓弋回答。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晏阑出了声,说:「我会找人联繫一下心理学的专家教授,看看能不能给出一些分析。」 亓弋点了头,接着说:「昨天在现场我让孔副支按的密码,和当年dk设置的密码位置完全相同。关于这个密码,我目前给不出更多的解释,我当年问过他,他只是说我『到时候就知道』,但直到我离开缅北回来之前,他都没有告诉我。至于摘掉画后那个密码盘的密码,其实关键是在于那个非常突兀的提示字条。我和况沐的交往并不多,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不到十句。而很明显,能成功解开挂画密码的只有我。也就是说,这个隐藏炸弹的画和密码明显是为我设计的,所以第二个密码也一定跟我有关系。字条上一共12个字,理论上没必要换两行来列印,当年我在教a和o设计密码的时候,曾经跟他们说过,解密的提示信息,不仅信息内容是关键,格式也同样关键,最简单的就是换行和标点。几行内容就是几位数,几个标点对应第几个字母,这都是最简单最基本的密码原理,放在这里也是一样的。我和况沐仅有的谈话交往中,唯一提到的数字,就只有她给我安排的点餐编码,也就是25。」 郑畅道:「昨天海支跟我们分析过,dk并不是想让亓支死,所以况沐才会留在地下室一直监控着,到最后手动隔离了引信和炸药。我不明白的点在于,既然亓支你当时已经进入了拉面店,况沐为什么不立刻隔离炸药跑路,为什么还要冒险留在地下室,等着你们解开密码之后才离开?这对她来说太危险了不是吗?她就这么不怕死?」 「不是不怕死,而是她的任务就是观察。」亓弋解释说,「现在我们对于炸弹的探测技术已经很高了,扫描之后能直接看到炸弹埋藏的位置甚至是内部结构。如果在扫描时就确认炸弹并没有引爆的危险,前面那幅画的机关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她要亲眼看着我解开密码,只有这样她才能给dk那边传回有用的消息。dk是在用这幅画跟我打招呼,我解开了这幅画的密码,dk自然就知道,我接收到了他的信息。」 郑畅问:「那这又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亓弋摇头,「玩心态而已。确认我接收到了信息,知道他醒了,他藏在后面看着我沉浸在没能亲手杀了他的懊悔和遗憾之中,他有成就感。」 郑畅撇着嘴说:「这不纯粹有病吗?」 「他就是有病。」亓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事不关己。 第199页 海同深侧头看向亓弋,不期却与晏阑目光相交,晏阑也在观察亓弋的神情。海同深心底无端升起的疑惑被推开的门打断,苏行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 「小苏?你不是回去做什么模拟实验了吗?」宋宇涛问。 「做完了,结果出来了。」苏行接过晏阑第一时间递过去的保温杯,把手中文件放到桌上,灌了小半杯水之后才开始说,「昨天我回平潞找了几位老师一起,把那天在废弃工厂的环境输入系统之中做了模拟。过程太复杂就不说了,结论是,在当时那种环境之中,半自动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不会折射太阳光,身处完全暴露环境中的亓支和海支,如果真的是被人瞄准为目标,几乎没有躲避成功的可能。」 「这、这什么意思?」宋宇涛惊讶。 「意思是,况萍是故意的。她故意用镜子折射了太阳光,让亓支发现她的存在,从而促成了我们在废弃工厂射击、追车以及最后亓支落水受伤的整件事。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巧合,甚至连她被亓支射伤留下dna给我们都不是巧合。」苏行拉开椅子坐下,「根据现场弹壳遗留的位置和鞋印等痕迹分析,况沐是从被遮挡的绝对安全的位置跑向了完全暴露的、绝对不安全的位置。这根本不是一个会用枪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的目的就是留下血迹。」 郑畅咋舌:「不是吧……她这么疯的吗?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啊?」 「她干的哪件事不是玩命的?」海同深倒是没有表露太多意外,他拨了一下指尖陀螺,说,「宋哥,让你们支队的人再去审审那个交代出废弃工厂的人。」 宋宇涛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海同深的意思,他立刻起身走出会议室:「我亲自去审。」 直到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郑畅才勉强回过神来:「所以也就是说,我们一直在被设计,一直被牵着走?」 「没错。」海同深说完甚至还淡淡笑了一下,「这才是真正的,敌人和对手。」 「咦呃……老大你这样子太吓人了。」郑畅缩了缩脖子,挪开目光的时候又瞄到了坐在旁边的晏阑,此时的晏阑身上更是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势,压得郑畅几乎要窒息了。 苏行在这时回头看了一眼晏阑,把水杯递了回去。就是这一瞬间,那冰冷低沉的气压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晏阑接过水杯放到一旁,说:「看来这件事我们要重新梳理一下了。就算废弃工厂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但是最不能设计的其实就是人了。况萍可以引起注意,可以主动让亓弋射伤自己,也可以自己把车往水里开,但她怎么就能确定亓弋会下水?如果大海没有下水去追她呢?如果大海下水了,但是当时离他最近的是我或是别的人呢?她们还能完成扎伤亓弋这件事吗?这件事的随机性太大了,也是完全不受她们控制的。」 亓弋摇头:「不一定就是要伤我。只要现场任意一个人受了伤,哪怕是况萍当时被我射中直接失去行动能力,我们也还是要把她送往最近的医院。只要我出现在医院,况沐再去医院用隔空投送给我发那个经纬度,同样能达到她们的目的。」 「什么目的?」郑畅追问。 亓弋:「告诉我dk醒了。同时也是在告诉我,dk安排的人已经能在我身边出现还不被抓住了。」 第七十四章 对况沐和况萍姐妹俩的追踪还在继续,拉面店地下室的伺服器也在抓紧破解之中。到了午饭时间,郑畅接了个电话就小跑着出了会议室,很快就拎着两大包外卖走进了会议室。 「这就金屋藏娇了?」海同深打趣道。 「没,海支,不是……」郑畅侷促得不知作何反应。 晏阑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叫了一声:「季瞬!」 院中的女人听到喊声,迟疑了一下才转过身,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晏阑又招了招手,才终于让季瞬把视线放到了会议室的窗户处。 「晏……晏哥?!」季瞬又惊又喜,小跑着到窗边,「晏哥你怎么在这儿?」 晏阑:「我在这儿不稀奇,你来才是稀奇。你忙不忙?不忙就进来坐会儿。」 「好呀!」季瞬笑了起来,「你这是哪屋?」 「我出去接你。」 晏阑指了一下正门的位置,而后走出了会议室,不过片刻就把季瞬带进了屋内。季瞬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先是眼睛看向了郑畅,浅笑了一下,接着就自我介绍了起来。 晏阑指了一下海同深的位置,说:「是不是没认出来?」 季瞬愣了愣,恍然道:「海哥?!怎么是你啊?!」 「行了扯平了,我没认出你,你也没认出我。」海同深招了招手,接着介绍亓弋和季瞬互相打了招呼。 此时宗彬斌在休息还没回来,宋宇涛在审讯室,屋内除了亓弋都是跟季瞬见过面的,所以很快也就熟络了起来。只有郑畅,紧张得快把裤子搓出火来了。 海同深给季瞬倒了水,放到她面前,说:「以后想送饭也换个便宜点儿的,我们有纪律,你再多送几次我们就得写检讨去了。」 「知道啦!」季瞬笑意盈盈地说,「海哥你都多久不去我家吃饭了?我爸和我哥都以为是我把你吓跑了。」 「都说了我们有纪律。」 「那晏哥我就总能见到啊!」 第200页 「那是他不要脸。」海同深说。 晏阑抬了手说:「去你的!那是你没有妹妹!她一回平潞就去找我妹,我怎么躲啊?我总不能不回家吧?」 「呃……这倒也是。」海同深讪讪,坐回到椅子上。 季瞬喝了水,把纸杯放到桌上,说:「两位哥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们遵纪守法好公民绝对配合人民警察的所有工作!」 「小姑娘变聪明了啊。」晏阑说。 海同深打趣道:「聪明吗?聪明还找个垃圾人当男朋友?」 季瞬立刻说:「分了!早分了!扔高速上那天就分了!别乱说话!」 「行了,不闹你,说正事。」晏阑拉开椅子坐到季瞬旁边,拿出一张照片递过去,「大鑑赏家来给我们解读一下这幅画。」 「《蓝色房间》?毕卡索的画,创作于20世纪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1901年。从1900到1904年这段时间,毕卡索的画中运用了大量的蓝色,所以被称为『蓝色时期』。蓝色时期的起源是毕卡索的一位好友carlos casagemas,carlos因为求爱失败自杀身亡,毕卡索为此非常难过,所以这一时期的画都是抑郁的蓝色调,画的内容也大部分是穷苦人的穷苦生活。你是想问这幅画还是想问蓝色时期?」 「就这幅画。」 季瞬想了想,说:「这幅画并不算是蓝色时期最出名的作品,对于它的解读和分析也并不多。画面就是这样,一个裸体模特在房间中洗澡,有研究毕卡索生平的学者说这个房间应该就是毕卡索的画室兼卧室,所以画中并不是单纯只有模特,还有床、画板、桌子等物品。这幅画在1927年就进入了美国的菲利普美术馆收藏。哦对,如果说特殊的话,应该是这幅画后面还藏了一幅画,前些年有实验室通过红外线和多谱图像扫描复原了这幅画底层的另一幅画,是一个正在托腮沉思的有络腮鬍子的男人。这个人是谁目前还不确定。」 「画里叠了一幅画……」晏阑思索片刻,又问,「那现在市面上的仿画会把底层那幅画也画进去吗?」 季瞬回答:「高价位的仿画肯定是会的。不过也得看仿画的年代,上世纪的仿画肯定不会,因为那个时候技术还不成熟,虽然是知道这画的笔触走向不太对,底层应该还有内容,但没办法确定底层的画到底是什么样的。要是网上那种十几二十块买的所谓艺术品挂画肯定更不会了,那些都是直接列印的。」 晏阑收回照片:「多谢艺术家来给我们科普。」 「晏哥你别闹了,我才不是艺术家呢。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问题目前是没有,不过确实有件事得请你帮忙。」晏阑说道,「我一会儿给你发两张照片,你回去跟你那些小朋友说,如果见到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想办法留住,然后立刻给我或者大海打电话。」 「这点儿小事,没问题!包我身上!」季瞬嘿嘿一笑,「放心晏哥,不该问的我不问,规矩我懂。」 「我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晏阑笑了笑,说,「我们这儿忙案子,等案子完了请你吃饭。」 「那倒不用,反正我没少白吃你家的。」季瞬站起身来,「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让郑畅送你出去。」海同深说着就推了一把郑畅。郑畅抿了抿嘴,起身跟着季瞬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小孩儿这么腼腆呢?」晏阑一边说一边操作着手机,把照片发给了季瞬。 「郑畅就是普通人家的乖孩子,没见过你们这种拿钱当纸花的烧包富二代。」 亓弋没忍住笑出了声,旋即又捂住嘴,把笑容憋了回去。 晏阑长出了一口气,放下手机,说:「看见没,你这话说得让人听了都觉得可笑。谁拿钱当纸花啊?」 亓弋已经调整好了表情,问道:「晏哥为什么让季瞬去盯?」 晏阑回答:「这小丫头当年是个刺儿头,整个俞江的小混混百分之八十都被她打过。大海那会儿三天两头去派出所领人。」 亓弋转头看向海同深。海同深点头:「没错。到现在她手底下还有一帮人,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当然这帮孩子都成年了,也都知道分寸,不过这一个套一个的关系,她要真想找个人,也不会比咱们的监控慢到哪去。监控有死角,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却不会有空隙。天眼覆盖不到的地方,最终还是要靠人来解决。咱们没那么多警力,有时候需要借用这些关系。」 「她很懂画?」亓弋又问。 「已经是能开画展的画家了。不过她没用过真名,知道那个画家是她的也就只有我们这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海同深拿出手机刷了两下,很快找到了图片,他把手机送到亓弋面前,「这幅画,去年拍卖行拍出了60万。」 亓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谢潇苒就先蹦了起来:「六十万?!她之前不是说没多少钱吗?!」 「她的没多少钱跟咱们认为的没多少钱不是一个概念。」苏行淡淡说道。 「呃……这倒也是。」谢潇苒撇了撇嘴,「万恶的资本啊……」 「又瞎说!」晏阑推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夹,让文件夹正好滑到谢潇苒面前,「拉面店地下室的固态硬碟上新提取到一些指纹,拿去比对。」 「好嘞!」谢潇苒拿起文件夹,径直去了实验室。 第201页 郑畅没有跟季瞬过多说话,把她送出市局之后就回了会议室。很快,轮班休息的人接连回来,亓弋把手中的文件放到桌上,长出了一口气。海同深感受到身边人的动作,抬起头来,就见亓弋将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呼吸比平常稍有些急促。 「累了?」海同深关切道。 「嗯。」亓弋轻声回答,「有点儿难受,想歇会儿。」 「回家吧。」海同深捏了下亓弋的手,「你回家歇着,有事直接视频会议也是一样的。」 「你们忙着,我送弋哥回家。」苏行站起身走到亓弋身边,「一会儿宋哥审讯完肯定得回来跟你们说情况,海哥离开不方便,反正我现在也没事。」 海同深看向亓弋,以眼神询问,见亓弋点了头,便借着位置的遮掩,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亓弋应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处藏在衣服里面的指尖陀螺,算是给了海同深回应。 虽然离得很近,但苏行还是开了车,这段路虽然走着不觉得怎么样,可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那滋味可不好受。苏行把车停在访客车位上,并没有熄火,而是抬手关了车中的行车记录仪,待确认屏幕已经彻底黑下来后,他才轻声开口:「车里有屏蔽器,外面监听不到。」 「嗯。」亓弋应声,却没再多说。 苏行道:「我是法医,伤情鑑定是我的工作之一。而刑科所有全省最专业的设备和技术人才,你应该知道你瞒不过我。当然,当时随身携带执法记录仪的人并没有录下那个角度的视频,你要是死不承认,我就是磨破嘴皮子海哥也不会信。晏阑信我,海哥信你,咱们俩各执一词的情况下,他们俩大概也很难真正冷静下来分析情况。」 亓弋轻笑一声,说:「好歹我也比你岁数大,职级也比你高,你就对我这种态度?怎么?你们平潞出来的人就都这么横?都这么不管不顾?」 苏行并没有被刺激到,仍旧平静:「你很清楚,如果我真的不管不顾,在你半夜瞒着海哥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就直接把手机给他看了。这两天我也有足够的时间跟晏阑说这件事。」 「你没跟他说?」 「你觉得呢?」 亓弋的态度终于有了些松动,语气也缓和下来:「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不能说。」 「你现在受伤了,有些事情不适合亲自去做。」苏行说。 亓弋淡淡说道:「苏行,你很聪明。但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就够的,你没有亲身参与,没有亲身经历,就永远无法明白,也永远无法靠逻辑推理来做出结论。因为真正的生活,真正处在生活中的人,真正在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很多都是没有逻辑的。你参与过案件,也看过不少卷宗,难道就没见过那种小说都写不出来的案件吗?」 苏行:「你说的没错,很多凶手杀人根本没逻辑,很多案件离奇到写进小说里会被人说太夸张。所以……你现在是在经历这种事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肯定比你以为的早。」亓弋把头靠在头枕上,长出了一口气,「你现在知道了兰副部当年跟dk有过纠葛,大概是以为现在的事情就是从他卧底时候开始的,对吧?」 「不是吗?」 亓弋摇头:「并不是。所以我说,光靠逻辑推理是没用的。很抱歉我要提起这件事,但我想只有说起这个你才能稍微理解或者类比一些。我听深哥说过你的故事,不只是四年前和两年前,还有你和他更早的纠葛,十多年前那起爆炸案。」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并不介意。」苏行顿了顿,问,「你说的是盛康华和盛洪鹏的关系?」 「不是。我说的是你。」亓弋看向苏行,「你为什么撑着一口气,哪怕被炸得从鬼门关绕了一圈,躺在病床上起不来身都还要坚持帮晏阑把最后的大鱼钓出来?又为什么在身体还没恢复好的时候硬撑着去亲眼看着金志浩被收押?」 「因为那是只属于我跟他们的纠葛,那是纠缠了我十多年的噩梦。」苏行回答。 「所以你明白了吗?」 「你……」苏行诧异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当了十年的卧底,自然有我的办法和门路,我既然现在敢告诉你,当然也不会怕兰副部知道。兰副部让你们瞒着我,肯定有他的理由,我明白他是好意,不想让我背负太多。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为了工作,我都明白也都理解。但你知道卧底的必备条件是什么吗?」亓弋没有等苏行回答,就直接说道,「是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就算兰副部真的纯粹是为了案子,这件事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你可能会觉得这样太残忍,狠到不近人情,但毒贩从来就不讲人情。只有把自己变得跟他们一样狠甚至比他们还狠,我才能达到目的。我从来就不是个聪明有灵气的人,或许别人用不到这种笨拙的方法,但我不行。如果我对自己不够狠,就不可能做到成功混到dk身边,就不可能完成任务。」 苏行无意识地把身体往车门方向靠了靠,等他回过神来时才惊觉自己这动作有多无礼,他刚要开口,却被亓弋打断。亓弋笑了一下,说:「兰副部身上那种狠劲儿已经被磨去了不少,而且你们毕竟是他亲近的小辈,他没必要对着你们流露出那种状态。而我,也并不想让你们看到我这样的状态。但是你太聪明了,我怕你坏事。」 第202页 苏行张了张嘴,仍是难以置信,他问:「所以一切都是计划吗?」 「不。海同深是个意外。我怕伤害他,我想推开他,但我推不动。他太轴了,我没有办法。」亓弋摸着胸口,轻声说,「有过就好了,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苏行,我是警察,无论我爱谁,又被谁爱着,我的职业都是警察,我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哪怕被误解?哪怕最后无法收场?」 「是的。」亓弋几乎是毫无停顿地就回答了出来。 车内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苏行轻轻嘆了一声,说:「你比任何人都值得敬佩。」 「不需要。」亓弋淡淡说道,「我不需要荣耀也不需要被关注,我只是,有想了结的事情而已。所以,苏行,你能帮我吗?」 「你需要我做什么?」 「替我瞒着他们。当然,这件事我会告诉兰副部,你配合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影响你。」 「答应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苏行指着亓弋受伤的肋下,「我要知道这件事,不需要太多,你拣能说的说。」 「成交。」 第七十五章 「我说阎王,你就这么放心不下?受伤的是亓弋又不是苏行,你着什么急?」海同深在晏阑第七次看表之后无奈说道。 晏阑甩了下手,说:「这点儿距离用不着这么长时间,我怕出意外。」 「能出什么意外?」 「你家门厅、餐桌和茶几上都摆着鲜花,还有你那个阳台,养了不少多肉,你当我不知道?」 海同深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扯着自己领口闻了闻,道:「不是吧?那天晚上他难受是因为我?」 「那倒不至于,你那天也没回家。」晏阑话音刚落,苏行就推门走了进来。他走到会议桌旁说:「抱歉啊海哥,我家领导这脑子有毛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你才脑子有毛病!」晏阑嘴上反驳,却还是关切地拍了下苏行的手臂,「怎么这么长时间?」 苏行回答:「给弋哥伤口换了药。伤口状态不太好,应该是这两天折腾的,他还有点儿低烧,我看着他吃了药睡了才回来的。海哥今晚麻烦你盯着他点儿,如果还没退烧或是伤口肿胀流脓,就得去医院了。」 海同深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客气了。」苏行淡淡笑了一下,接着说,「刚才我看见宋哥从审讯室出来了,估计是有进展,我和领导先回避?」 海同深:「坐下吧。都参与到这种程度了,还回避什么?亓弋不在,你们俩再走这形式,还抓不抓人了?现在一切以案子为先。而且这事现在牵扯到了兰副部,晏阑你在这儿能随时知道进展,也是好事。」 说话间宋宇涛就已经走进了会议室。他把审讯记录放到桌上推给海同深,拉开椅子落座,同时说道:「根据嫌疑人交代,那个废弃工厂确实是今年年初才开始有人去的,但是他提到了一个疑点,就是在最开始他撞到那里启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对方仿佛是盯上了他似的,每次他过去,都能碰到工厂里亮着灯或者传出声音。接下来就是这次他被抓的经过,刚才我回队里去问了一下,这次抓捕行动是因为有人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支队的座机进行举报。当时接电话的是曲鸿音,电话录音都有,声纹分析已经交到技侦了,估计明天就能出正式结果。曲鸿音不是前两天刚跟常支吵了一架吗?她接到电话就拉着文皓去了现场,观察确认有毒贩交易之后通知了三队,最后是和三队一起把人按在了当场。嫌疑人以为是自己倒霉才被抓的,曲鸿音之前也没说这电话的事情,所以就耽搁了,不过好在没太大影响。」 「那通电话是关键。」郑畅说道。 「是的。」海同深表示同意,「那个举报电话太突兀也太巧合了。」 宋宇涛:「不过也好在是打到支队座机的,一切都好查,曲鸿音已经将功补过去调查这个电话来源了,这个暂时不用咱们分心,等结果就行了。」 宗彬斌看了一眼宋宇涛,道:「你没骂人吧?」 「啧,我是那种人吗?」宋宇涛翻了个白眼,「我带着曲鸿音审的嫌疑人,审完之后她自己主动要求的。她好歹也是烈士子女,觉悟肯定有,就只是业务不熟练而已,谁还不是从新人阶段过来的了?」 「行了。」海同深起身把「毒贩」和「电话」写在白板上,说,「这个棋局里的棋子一个接一个地显露出来,这对我们其实是好事。况萍和况沐大概率是最后的棋子了,她们已经开始逃亡,现在主动权到了我们手上。」 又是一天的忙碌,不过海同深还是忙里偷闲回了趟家。凌晨三点,哪怕是身体健康时候的亓弋,也很少在这个时候还醒着,所以海同深放轻了动作,甚至提前在手机上把家里的智能联动关掉,打算摸黑回家。然而在他打开房门时,玄关处的灯还是亮了——又或者说,是一直亮着——那是亓弋给他留的灯。 卧室之中,亓弋正在熟睡,海同深在客房收拾干净才进了房间,小心地上了床。床头昏黄的灯光并没有让亓弋的脸色变得柔和,反而将他失血的惨白脸庞勾画得更加惹人怜惜。海同深轻轻探了探亓弋额头的温度,还好,并不热。 多年枕戈待旦,睡眠之中来自外界的一点响动都能让亓弋醒来,只是这次,几乎在他睁眼的同一时间,一只手就盖了上来。「是我回来了。天还没亮,别睁眼,好好睡。」海同深的呢喃声将亓弋再次推回梦乡,甚至他都没能来得及给出一些回应。 第203页 早上,率先醒来的亓弋想起身,却被海同深紧紧搂住。他侧头看向身边人,海同深闭着眼,发出了含糊的声音:「伤还没好,别乱动……陪我再躺会儿……」 「我去趟卫生间。」 「待会儿再去。」海同深手中稍稍加了力度,勒着他的腰,让亓弋侧身对着自己。仍旧是没有睁眼,海同深把头往下挪了挪,抵住亓弋的胸口,安静了片刻,他轻声道:「被你拿捏住了怎么办?」 亓弋把手搭在海同深腰间,问:「说梦话呢?」 海同深说:「案子越来越深入,我却觉得越来越抓不住你了。你有那么多的秘密,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过去,又知道那么多我从来没想过也没了解过的事情。我知道你还有事情没告诉我,我想问,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却什么都问不出来。我觉得你会告诉我,可又怕你根本没打算告诉我……」 「真是说梦话呢。」亓弋轻轻拍了拍海同深的后背,「查案查傻了。」 海同深嘆了口气,问道:「我是不是连要求你坦白的资格都没有?」 「深哥,你到底怎么了?」 海同深用脸蹭开亓弋的衣领,又往前探了探,在亓弋那凸出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紧接着,用力深吻起来。亓弋吃痛,却并未躲闪,也没有推开,只安静地承受着。许久之后,海同深终于松了口,亓弋这才出声说话:「我觉得,我应该收回对你『情绪稳定』的评价。你一点儿都不稳定。」 「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这评价?」 「在心里给的。」亓弋低声笑了笑,「要不要我给你切个奇异果吃?虽然不知道我哪让你不开心了,但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让伤员给我切水果,我更难受。」海同深松开了亓弋,「你去卫生间吧,我不闹你了。」 亓弋却抓过海同深的手说:「我现在不想动了,要你抱我去。」 「撒什么娇呢?!」 「你抱不抱?」 「抱!当然抱!」海同深撑起身,翻到亓弋躺的一侧下了床,将亓弋直接捞进怀里,打横抱了起来。亓弋环住海同深的脖颈,伏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要怎样才能不生气?」 「没生气。」海同深抱着亓弋走进卫生间,把他稳稳放在马桶上,而后转身离开。 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亓弋收拾好之后捂着伤口拉开门,见海同深一直等在门口,便走到他身边,示弱般把下巴放到他肩膀上:「吃不吃奇异果?」 「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三十年前发生在边境的挟持人质及爆炸案,你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还以为你想问什么。」亓弋心中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紧绷,「我五岁之前一直在云曲那边的福利院,后来才落户到这里的。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因为当年沈婷阿姨想领养我。那个嫌疑人闯进福利院也是因为知道沈婷阿姨经常去。福利院出事之后我跟着之前的那些老师和小朋友去了市里更大的福利院,然后没过多久就有人把我接出来送到这里了。那时候还太小不懂事,后来长大了我问过福利院的职工和院长,他们说我来之前资助我的好心人就把许多事情都安排好了,但是那人就是不露面,也没留真名,他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白队不认识你?」 「不是白队资助我的。」亓弋解释说,「那个好心人虽然不留名,但性别还是清楚的,是男的。而且我回来之后查过,白队根本就不知道沈婷阿姨想领养我。既然白队不知道,我也就没提,说这些做什么呢?沈婷阿姨的事情是白队这辈子绕不开的噩梦,告诉她之后,让她每次看见我都能想起沈婷阿姨吗?这太残忍了。那天没说,其实也是怕人多口杂,让白队听到。」 两个人仍旧抱在一起,海同深感受着亓弋胸膛的震动,听着他的呼吸声落在自己耳边,最终还是软了心,他用手环住亓弋的腰,将他带到床边,把人轻轻放倒,这才松开了手。 「我没骗你。」亓弋说。 海同深颳了一下亓弋的鼻尖:「知道你没骗我。躺好了,我看看你伤口。」 说话间海同深已经撩开了亓弋睡衣的下摆,小心地撕开伤口处粘着的敷料。伤口看上去还有些惊心,海同深没敢去碰,只小心地问道:「你感觉疼吗?」 亓弋:「好多了,昨天吃了药。新的敷料在床头柜里,你帮我换上吧。」 海同深应了声,拿过敷料和换药包,在亓弋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帮他换药,待全都处理好之后,海同深额头沁出了薄汗。亓弋拉下衣服,侧了身拽住海同深的衣服下摆,问:「以前没做过?」 「我怕弄疼你。」海同深把用完的换药包和废弃包装一起卷了又卷。 亓弋看着他手上近似于强迫症般的动作,问道:「你说过你很讨厌医院,是为什么?」 「我小时候,我爸受过一次特别严重的伤,在医院躺了一年多。后来长大了,上班第二年,我师父牺牲,我在医院送的他最后一程。这些年在医院送走了不少同事同学,我……我心里犯憷,对我来说,医院总对应着不好的事情。」 「连带着属于医院的东西都要扭成这样再丢掉?」亓弋从海同深手中拿过那已经皱得看不出模样的包装袋,轻轻笑了笑,而后直接把头挪到海同深腿上躺着,这才接着说道,「我受了这么多伤,以后肯定总得跑医院,那你怎么办?不打算陪我吗?」 第204页 海同深无奈地笑了一声:「奇异果小朋友,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哄我吗?好了,我只是早上起来情绪有点儿波动,我自己能调整好,不用你这样的。」 「是我没照顾到你的情绪。」亓弋凝视着海同深,认真说道,「以前的经历让我不太会主动解释,有些事情我确实做不好,但是我不想你为了我委屈自己。深哥,你一直都是很自信很耀眼的存在,我不想让我这片乌云把你遮住。」 「闭嘴!你才不是乌云!」海同深几乎是喝止了亓弋的话,「这个话题结束,不许再说了。你赶紧把伤养好,让我能好好抱着你不用担心弄疼你就好了。来,小祖宗,把您尊贵的头颅抬一下,我要去泄个洪,快让你给我压爆了。」 亓弋笑了一声,乖巧地挪开头,直到目送着海同深进入卫生间,他嘴角的笑才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力压抑着的煎熬。 晨起的情绪波动似乎很快就消散干净,两个人都没再提及。吃过早饭,亓弋再三拒绝了海同深陪同去医院复查的要求,半是逼迫地把海同深推出家门,让他去市局上班,之后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午后,亓弋到了市局,依旧是被「众星捧月」般对待着,他再三表示伤情已经不严重了,才阻止了大家对他的进一步关心。 白板上密密麻麻又添加了许多信息,亓弋一边消化着,一边听着郑畅复述最新进展。 技侦的同事们加班加点,目前已经恢复出来的数据大部分都是监控视频,因为不知道这些监控视频是否有用,所以一股脑地都扔给了专案组,筛选排查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们身上。其实平常办案也是这样,灵光乍现只是少数,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做挑选,从一大堆冗杂无用的资料之中筛选出几秒甚至几微秒最关键的内容。这工作机械而枯燥,但却必须要做。 当然,他们首先通过监控视频确认的,就是况沐手机屏幕上的显示以及店内电脑所用的系统,正如之前推测的那样,她所用的时间系统是「日月年」模式。同时,从监控视频之中也已经找到了唐临和王星耀的身影,他们二人分别进入拉面店,却在况沐的安排下完成了「拼桌」这一行为,而最为关键的是,这一段监控视频的声音被关掉了。并不是后期删除,而是在他们拼桌完成之后,况沐手动关闭了能够拍摄到他们的摄像头的录音模式。而他们二人全程低着头,根本无法看到口型,也就没有办法让唇语专家来解读他们的谈话内容。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就是况沐以及她身后人故意的挑衅——看到了又如何?查到了又如何?你们只能看到我想让你们看到的东西。不过到了此时,就连郑畅都已经「习惯」了,毕竟现在况沐和况萍已经被通缉,在天眼系统的追踪之下,她们无处遁形,而现在这些留给警方的挑衅,最终都只会变成重锤,在她们落网之后回馈到她们身上而已。 陈虞送来了新的消息,之前她负责调查唐临的通话记录,除去亓弋标记过的可疑电话之外,她还是把所有通话记录全部逐一筛查过,最终发现,在三月份到四月初,唐临曾经拨打和接听过的有将近四十个号码,现在都变成了空号。在与运营商取得沟通调取数据之后发现,这批号是未实名认证的「野号」,有些号卡并不属于本市,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尚未实名购号时在各处报刊亭的铺货。这些号卡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只使用了一次。换言之,是有人在用这些只使用一次的号码来跟唐临进行沟通,而在追查之后发现,这些号码信号消失的地方,全部都是市局附近。结合近期的情况,众人大胆推断,与唐临沟通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况沐。 第七十六章 案件的进展有时候并不受主观意识控制,天眼能够找到所有在外露面的人,却没办法帮忙抓住躲在家里不出来的人。转眼,距离况沐和况萍失踪已经一周,虽然这期间技侦已经将拉面店地下室伺服器里的内容大部分都恢复了出来,但存留在那里的文件可用率实际上并不高。除去大量的拉面店内部的监控视频以外,另有一小部分加密文件,在破解之后发现是对亓弋的盯梢,但这盯梢也就只限于他上下班的时间和出外勤的频次,连「跟踪」的程度都达不到,这些数据也是从警务系统里一查就能查到的内部公开资料,况沐记录这些,反而能证明她并没有途径和能力查看内部信息,只能通过观察进行简单总结,也就间接证明市局内部并没有她们的帮手。 案件进度止步不前,已经不是着急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了,反倒让亓弋能够有相对规律的作息来休养身体,这也让他的伤情恢复得比预想中的要快不少。 对很多家庭和很多人来说,六月是重要的,整个警务系统也在为全国最重要最受瞩目的一次考试做着准备。下沉基层服务高考是市局每年都会有的任务指标,而保证考试期间的社会安定更是勒在所有警察头上的紧箍咒和红线标准。 但「事与愿违」这四个字,大概是刑警需要面对的常态。就像医院夜班不能说「今天不忙」一样,6月7号下午,几乎是在彭渤说出「今天顺利度过」的同一时间,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分局上报一起暴力伤人事件,因为时间敏感,涉案人家中又有参与高考的考生,所以请市局派人支援。古濛用手中的手机隔空指了一下彭渤:「说了多少次这几天少说话就是不听!跟我出现场!」 第205页 彭渤哀嘆道:「没人了濛姐……小虞儿的堂妹今年高考,她请了假去陪考……」 「叫二队跟着。」古濛说。 「二队下基层了,就俩人值班。」海同深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我们这边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什么来,彭渤,去会议室把宗哥和郑畅都喊出来,我跟濛姐先过去,你们仨一辆车。」 「好嘞!」彭渤立刻小跑着去了会议室。 古濛把案情简述转发给海同深,道:「多长时间没一起上案子了?还能熟悉吗?」 「又拿我开涮。」海同深从办公区的墙上摘下钥匙,边往外走边说,「您不接闺女去?」 古濛收拾好东西跟上,说:「不让我接,这两天连家都不让我回,说看见我就紧张,看见我警服更紧张,怕发挥失常考不上。昨天晚上我连夜把家里所有警徽和带标的东西都给收了,今儿早上送考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出考场不能看见我,不然就翻脸。这不是她跟小虞儿的堂妹一个考场吗?我让小虞儿帮着照应一下。」 海同深打趣道:「小虞儿穿警服她不紧张?」 「毕竟年龄相近嘛,按照闺女的话说就是,她小虞姐姐还没被磨出警察的职业病,脱了警服看不出来。像咱这样警龄超过十年的,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海同深笑了笑,道:「濛姐放心,闺女心态稳着呢,绝对能考好。」 「考不考得好那也都是她的事,我可没逼过她什么。」古濛拉开车门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后又四下看了看,「欸,平潞那辆豪车呢?」 「人早回去了。」海同深把手机放到车载支架上,启动车子开出了市局大门,「前几天就走了,案子没进展他们也不能跟咱这儿干耗着。潇潇也回去上班了,反正离得近,要是有事情再赶过来。正好咱们技术大队新法医也顶上了,方主任身体恢复得还不错,他不返聘,但是咱要是有需要,让他远程指导一下也还是可以的。」 「如果这会儿你们手里的案子是完结状态就更好了。」古濛说。 海同深无奈:「姐啊,别刺激我,我现在真的恨不得案子赶紧结束。」 古濛:「其实抻着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无非就是熬呗,四处关卡都确定了嫌疑人没有离开本市,那她们早晚会有出现的一天,就算是给她们一个仓库的生活用品囤积,也总会有用完的一天,归案只是时间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悬着一口气的感觉不好受啊。」海同深看了一眼手錶,转而把车开上了小路,「这一路上全是考场,这会儿正好是散场时间,绕着点儿走吧。」 「嗯。」古濛应了声,低头滑了两下手机,接着惊道,「我的天!案发这地方在二中旁边!」 「闺女在二中考?」 「对。不行我还是给她发个消息吧。」 古濛手指飞快地打着字,结果消息还没发出去,就接到了女儿洪娇倩打来的电话。 「娇娇?怎么了?」 「妈您现在忙不忙?我们考场外边出了点儿事情,小虞姐姐把我们送回家就出去了,您要不忙就去看看好不好?」 「你们回家了就好,好好在家复习明天的科目,别的不用管了,我们接警了,正在过去的路上。」 「好。」洪娇倩又道,「那您注意安全,小虞姐姐是一个人过去的,您要看见她让她也注意安全。」 古濛道:「放心,她会保护好自己。你……你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吗?」 「我们出来得比较晚,没看到案发时候的情况,听围观的人说是有一个男性嫌疑人要冲进考场,被现场保安和民警拦住了。他情绪看上去不太稳定,把他劝离现场之后原本是要由民警看管护送的,结果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他突然发狂,拿刀伤了民警然后跑了,听说周围备勤的民警都去追了,那个人跑进了旁边的居民区,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小虞姐姐说她去现场看看。」 「好。你和陈辛在家好好复习,别出门乱跑。」 「知道啦!那我先挂了!妈妈注意安全!」 电话是开的免提,等挂断电话之后,海同深说:「瞧瞧咱们预备警员的素质,专业词彙都用上了。」 「可不能让她听见,到时候真飘了。」古濛继续刷着手机,说道,「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刚才分局来电话说现场已经初步被控制住了。」 「嗯,也快到了。」海同深从车里拿过警灯放到车顶,「前面就是了,跟后车说一声,别忘了把警笛关上。」 「放心吧,后边是大彬开的车,他忘不了。」 很快到了现场,海同深一下车就看到了坐在救护车车尾的陈虞,他走上前去,还没开口问,陈虞就先说了话:「海支,嫌疑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在分局那边的警车里,是持刀行凶,受害者是嫌疑人的妻子,我赶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分局的法医和痕检已经进入现场,现场比较血腥。这家里有个孩子,今年高考,听邻居说孩子是跨区上学,考场在本校,高三开始就一直在学校附近租房,这两天不会回来。现在他们拿不准要不要跟孩子说。」 海同深不由得皱了下眉,又问:「你怎么样了?」 「扭了一下,没什么事,贴个膏药就好。」陈虞不在意地说。 「海支,你手下又一得力干将啊!濛姐后继有人了。」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吕源正上前说道,「这姑娘猛得把我都吓住了,跟濛姐当年单枪匹马撂倒一米九的壮汉那次有一拼。」 第206页 「我没有,吕队您别把我说得那么吓人。」陈虞跟在后面说道。 海同深拉开警戒线走进了案发现场,一边观察着环境,一边说道:「吕队别客气,你队里那五朵金花可是全市出了名的。这现场……濛姐打电话叫人,咱们接手吧。」 古濛立刻转身出去安排,吕源正跟上来接着说:「我这正头疼呢,听说你手里有重案,怕你忙不过来,但这情况你也看见了,真的得你们来主导。」 「没关系,案子叠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走访调查什么的吕队还真得帮我们。」 「那必须的。」吕源正说,「有什么任务你就安排,别客气。」 「正好刚才我队员做了简单的背景调查,让她过来跟你说。」吕源正说着就招呼警戒线旁一名女警过来介绍情况。 「领导好,我叫孔维妤,是分局刑侦大队的队员。」女警上前自我介绍。 海同深抬头看了她一眼,确认眉眼样貌之后给了她一个和煦的表情:「前两天刚跟你爸合作完,果然虎父无犬女,你来介绍情况吧。」 「谢谢海支。」孔维妤思路清晰地回答道,「今天下午15时32分,嫌疑人李际出现在市二中考场附近,意图闯入考场,被现场保安驱逐,后由执勤民警带至安全地带进行批评教育。在这个过程中,李际口中一直不干不净,根据当时执勤民警的回忆,他身上有很浓重的酒气,民警想给他进行呼气式酒精检测,在准备设备的过程中,李际突然拿出随身携带的管制刀具扎伤了民警,并快速逃窜。因为当时考试还在进行中,现场民警并没有拉响警笛,只是开车追赶。后来李际翻墙跃入小区,同事们接到通报从各方支援围捕,但还是让李际逃回了家。当时受害人,也就是李际的前妻马雪在家中,民警轮番敲门让屋内人开门,但均未得到回应,同时屋内响起了嫌疑人和受害人的争吵声,不久之后就传来了尖叫声。因为案发现场在二楼,且窗户没有完全关闭,窗外也没有护栏等遮挡物,所以后面赶来的陈虞率先从窗户翻进屋内,从嫌疑人手中夺下了刀具,之后我也跟着翻进了屋内,帮她一起控制住了嫌疑人,差不多同时,门外的同事们也破门而入。在确认现场安全之后,嫌疑人李际还在大声咒骂,说马雪在外偷人,哄骗他离婚分钱,死有余辜。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后来经过走访得知,嫌疑人李际和受害人马雪已经在去年年底办理了离婚手续。因为他们的女儿李……不对,是马逸筌。马逸筌今年高考,马雪一直在学校附近租房陪读,所以李际家中还留有不少母女俩的生活用品。今天马雪是回来打包剩余生活物品的。」 「受害人女儿改随母姓了?」海同深问。 孔维妤点头:「是在二人离婚之后改的。她之前的名字叫李茜楠。」 「又是个重男轻女的。」陈虞在旁低声咕哝道。 大概是来自于天生的敏感和对同性的同理心,陈虞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看似普通的名字背后所隐藏的寓意:茜楠,欠男。 孔维妤愣了一下,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但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说:「确实是重男轻女。根据周围邻居描述,李际一家在这里住了二十年,自从马逸筌出生之后,就时不时能听到李际咒骂马雪无能,生不出儿子。李际常年酗酒,酒后经常殴打马雪和马逸筌,马雪为了女儿曾经反抗过,但每次都会招来更为猛烈的暴力行为。马雪早年间在工厂做工时伤了腿,生孩子时又因为妊娠糖尿病双眼视力下降严重,已经达到了残疾水平。而她工作的工厂也已经倒闭,不再有能力发放抚恤金,所以这一家人的收入大部分依靠李际。海支您也知道,残疾人员补助只能维持最低生活标准,放到这一家里,根本算不了什么。所以马雪被打也就只能忍下来,有时候邻居看不过了,会帮着把马逸筌接到自己家暂时躲避,这十几年来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海同深问:「马逸筌跟马雪关系如何?」 「按照邻居的描述,母女关系比较亲密,马逸筌刚上高中的时候还因为马雪被殴打跟李际对抗过,而且之前在小区里也经常能看到母女俩一起散步聊天,看起来很和谐。」孔维妤回答。 「母女关系比较亲密,今天考完试出来大概率会联繫的。明天还有两科,现在告诉孩子真相,要是真的影响了她考试……」海同深想了想,说,「你联繫在医院的同事,如果接到马逸筌的电话,委婉地告诉她吧。高考虽然重要,但是对她来说,马雪应该更重要。这孩子是哪个学校的?」 「市一中实验班的。」 「靠!清北预备役。」海同深重重地嘆了一声,咬牙道,「找个女警,带上咱们的心理辅导老师,先到她住的地方附近等着。」 「我明白了,海支放心。」孔维妤转身离开。 陈虞绕开满地的血痕走到海同深身边:「海支,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合理推测可以,你也确实反应比较快,但下次不要带情绪,也不要太过武断。茜楠这两个字寓意都很好,有些家长起名的时候或许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如果让同名的人听到,自己承托着父母期望的名字还有这样一层意思,很容易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孔维妤她们队里那五朵金花中就有一个女警名字叫茜楠,还是她的好朋友。虽然她们是分局的,但日后工作中难免碰到,到时候你得多尴尬?」 第207页 陈虞咬了下嘴唇,点头说道:「我刚才看见孔姐的表情就意识到了。海支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跟她们道歉。」 「没有要训你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以后说话之前先想一想。」海同深缓和了语气,接着道,「来跟我说说,是怎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名字的含义的?」 「我们家里我这一辈所有孩子的名字都是父母姓氏组合,可能因为这个对名字的含义比较敏感吧。」陈虞拿出手机调出字典软体,快速输入了一个字,然后转给海同深,说,「这段时间陪陈辛复习,正好古文常识里有这个字,我就记下来了。您看,这个『筌』字有牢笼的意思。您来之前我在现场已经看到了笔录,受害人女儿改名为逸筌,这两个字组合放在名字里并不常见,结合她的家庭情况和改名时间,我觉得应该是有逃离牢笼的意思。」 海同深轻轻点了头,嘆道:「她或许逃了,可是马雪没能逃出来。看这个出血量,华佗在世也难了。」 「我进来的时候,马雪的脖子都已经快被砍断了。」陈虞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那血腥狰狞的场景从脑内清除,「我再快点儿就好了。」 「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的。」海同深拍了拍陈虞的手臂,「去找你濛姐吧,顺便把郑畅和宗哥叫过来。」 「好。」 等二人走过来,海同深直接说道:「刚才孔维妤介绍情况的时候你们也都听见了。有几件事需要注意,第一,马雪的收入和财产是否能够支撑离这一年在一中旁边租房陪读的开销。查一下他们离婚时候的财产分割和马雪以及李际二人的银行帐户流水。第二,受害人女儿马逸筌并非在二中考试,李际要闯二中考点这个行为是在酒精作用下的失控,还是另有隐情,这个不能放过。第三,李际在被抓之后叫嚣着的马雪偷人,是确有其事,还是李际臆想的,这个也需要去确认。最后……」海同深抬手指向屋内餐桌角落摆放着的一只白色浮雕马克杯,「你们俩看这个杯子,眼熟吗?」 第七十七章 哪怕没有郑畅过目不忘的本领,宗彬斌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杯子,那个在梅花上面留下痕迹的,属于ju论坛的周边纪念马克杯。 海同深说:「这个案子其他方面暂时由他们去查,受害人马雪与ju论坛的关系,郑畅——」 「我明白!老大放心!」 因为牵扯到刑事案件,马雪的尸体已经由医院移交给了市局,由技术大队的法医进行解剖并整理。在看到伤口照片的时候,海同深才知道当时在现场陈虞所说的「脖子快断了」并非夸张,而是事实。马雪颈部反覆多次被砍伤,伤口自左侧颈部起,食道和气管都已被砍断,只余右侧和后方部分肌肉组织及颈椎连接,尚能保证头部与身体相连。解剖显示死者腹部和腿部各有一处贯穿刀伤,同时前臂处有不少抵抗伤。到失去意识和力气前的最后一刻,马雪还在挣扎求生。 案件过程非常清晰,嫌疑人李际也坦然认罪,只是他至今仍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只是反覆念叨着自己杀晚了。而他酒后闯去二中,竟然是因为他一直以为马逸筌是二中的学生,也是在二中考试。李际的丧心病狂让市局所有人心头都梗着一口气,而在看到前来认尸的马逸筌时,那一种想要把凶手碎尸万段的痛恨,又叠加上了对这个清瘦且文质彬彬的少女的同情和悲悯。在自己人生重要阶段,经历了这样锥心刺骨的痛,外人光是看着就已经很难挨了,无法想像这样一个刚成年的女孩要怎样面对。 陈虞藉口休假,在马逸筌到来之前就离开了市局,而古濛也故意回避了这个场景,最后马逸筌在曲鸿音和法医高骞的陪同下进入了停尸间。 宋宇涛回到会议室时,眼眶也是红的,他喝了口水压住情绪,才道:「刚才我和曲鸿音送小姑娘出去,她问我是不是她这辈子没有机会当法官了。她说她妈一直希望她去当个法官,以后能帮助更多像她们一样的人逃离那样痛苦的生活。这李际就他妈是个畜生!」 宗彬斌嘆了口气,说:「李际虽然跟马雪离婚了,但仍然是马逸筌的直系亲属,以后马逸筌肯定是进不了公检法了。」 海同深及时拉住气氛,说道:「不过有个对她来说还算是好的事情。她拿了竞赛一等奖,已经保送了,参加高考只是想完成仪式,所以这件事对她未来入学的影响已经降到了最低。她就算明天不去考,也一样有学上。」 宋宇涛长出了一口气,也止住了心中的感慨,说道:「是了,她说她明天还是要去的,就算是为了完成马雪的遗愿。不说了,不说了,太难受了。」 亓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看过手机之后就出了门,不过片刻就拎了几个袋子回来。 「天气热,我点了冰饮,你们分一下。」亓弋说。 海同深看着桌上那些亓弋从来不会主动去喝的奶茶,自然是明白了其中的心意,他站起来率先拿出一杯奶茶,说道:「来喝点儿甜的缓一缓。」 「让亓支破费了。」宋宇涛从袋子里拿了一杯。 「几杯奶茶也没多少钱,不用客气。」 ju论坛的所有数据都已经被清理干净,技侦和网安试了许多方法,至今也只追回了极少部分并无意义的数据段。按照网安的说法,用户数据恢复的可能性极低,现在能有这样一个明显与ju论坛有关联的线索,对于专案组来说,无论如何都算是一种推进。郑畅的效率不低,其他人也并没有闲着坐等,到次日凌晨,相关的资料就陆续汇总过来。 第208页 郑畅最先总结道:「通过材质分析,已经确认马雪家中的马克杯与我们从拉面店收缴来的剩余马克杯属于同一批次,也就是说,马雪确实与ju论坛有过联繫。不过在案发现场和马雪出租屋的电脑中都没有找到浏览过这个论坛的记录,但是我在马雪的手机里发现了她的日记,三年前,她的日记里第一次出现了『若水』这个名字,而之前对ju论坛进行监控时我们已经知道,ju论坛高级管理员的就是上善若水,而这个帐号的实际持有人就是况萍和况沐姐妹俩。接着,我又从银行那边找到了一些痕迹。在马雪与李际离婚前半年左右,马雪以现金存入方式,往自己的银行卡中分次存入了一共五万人民币。因为是现金存入,很难追溯来源。但可以肯定的是,马雪通过某种渠道接受了资助,并依靠着这五万块钱,聘请了律师,完成了与李际的离婚官司。那名负责马雪离婚案的律师是与妇联有合作的律所指定的接受援助案件的律师,我也跟那名律师通了话,她说马雪从开始咨询离婚到最后官司结束,一直都是一个人,但她也表示,马雪身后应该是有人在帮助的,因为很明显马雪和她当面对话和通过微信等聊天软体沟通时,措辞和表述并不是来自同一个人。简单说,应该是有人组织好了文字和材料,帮助马雪更快速地与律师进行沟通。在案件结束后,马雪偷偷给了律师两万块钱,律师后来想联繫马雪退回,但马雪似乎是故意的,更换了手机号码等联繫方式,所以钱一直放在律师那里,现在还没有动过。」 「跟律师保持联繫,后续可能需要对方配合。」海同深说。 「明白。」郑畅应声。 海同深接话:「我跟运营商和软体方进行了联繫,马雪本人的社交软体数据以及通话记录都已经找齐。初筛之后发现,从5月10号开始,马雪就经常接到网络电话,而在那之后,她收到了一部经过改装的手机,也就是案发时遗落在现场的那部手机。那部手机里有双系统,备用系统中只安装了一个聊天软体,通过技侦的努力,已经恢复了聊天软体中的大部分内容,聊天记录的重点我已经标记出来,你们从平板上都能看到。首先,马雪称呼对方为『若水』,在5月27号那天,马雪询问若水身体状况,有没有按时吃药。而26号是况萍在废弃工厂被亓支开枪打伤那天。28号晚上,马雪发送的消息中第一次出现了复数人称代词,即『你们』。而那一天,正好是况萍和况沐同时失踪的日子。」 郑畅立刻补充:「5月15号马雪的银行卡中又存入了五万元,同样是现金存入,操作人是她本人。而从20号开始,马雪又有数次的小额支出,有外卖平台扣款、超市购物支出等,跟平时的频次并不相同。结合支付数据以及消费商家汇总绘制的线路——你们看一下。」郑畅说着就把图片投影到了屏幕上。 「蓝色是消费商家,红色是乘坐公共运输的始末刷卡站以及对应车次的线路。」郑畅调整了一下照片大小,又调出另外一张照片放到旁边,解释说,「左边是5月至今的,右边是今年初到4月底的。」 看着屏幕上两张图片之中非常明显的差距,宗彬斌不由得拍了下手:「漂亮!5月至今马雪的活动区域很明显多了一个,如果跟她暗中联繫的真的是况沐和况萍,那么我们就可以初步缩小排查范围了。」 亓弋说:「5月10号我们抓的苗宁,当天马雪就开始接到陌生的网络电话。这个时间点也值得注意,之前我们推测过,苗宁的落网对于对方来说是意外。确认苗宁归案之后,对方大概率是启用了备用方案。在枪杀戴冰的前一天给马雪塞了钱,应该就是已经想好了一旦出事就让马雪替她们解决基本的生存问题。」 「亓支说得有道理。」海同深拨了一下手中的指尖陀螺,「如果真的是这个思路,那么马雪的遇害大概率是意外。这样,郑畅把地图上圈起来的这个区域发给对应分局,让他们留心一下。李际杀人案暂时压下来不对外进行通报,宗哥辛苦一下,跟吕队沟通好,做好知情群众的工作,尽量不要让案件再发酵扩散。」 「没问题。」 海同深说:「这两天高考,根据马雪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可以看出,『若水』是知道这件事的,并且已经说了这段时间不打扰她们母女,明天——过零点了,是今天了,今天下午高考结束,所以我们还有不到20小时的时间,如果能赶在高考结束之前顺利摸到这个若水的住处,我们就抢占了先机。」 郑畅立刻起身:「我这就让技侦抓紧时间定位信号位置缩小区域范围!」 通宵赶工,终于,在6月8号中午,技侦确定了「若水」的详细位置,专案组成员集体出动,在支队和分局警员的配合下,进行布控抓捕。 若水的定位最终被锁定在距离平潞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这个村子几乎被废弃,但是居住在这里的又并不全是流浪汉和拾荒者,还有一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体力劳动者。鱼龙混杂的地方,自成一体的生活圈,把这里变成了另类的小世界。警车的驶入让这个小世界有了一瞬被冲破之后茫然无措的安静,紧接着,就是慌乱,还有防备。警车停到了那一处被单独圈起来的院落外,摇摇欲坠的门锁根本经不住一个成年警员用尽全力的蹬踹,毫无挣扎地径直落地,院门也应声打开。 院内停着的,正是之前平潞和俞江警方怎么找都没有找到的抛尸所用的黑色别克商务车。来不及过多思考,海同深直接踹开房门沖入屋内,专案组成员鱼贯而入,紧接着,就听宋宇涛一声喝止:「外面的人别进来!」 第209页 这是一个很逼仄的正方形房间,屋内的墙面和天花板都被刷成了蓝色,而在房屋的中间,也就是众人面前,「站立」着一具裸体女尸。尸体的上半身向右倾斜,左臂越过胸前垂在右侧,挡住了大半部分的胸部,右臂自然下垂,手中握着一个被拧住的毛巾。尸体上缠绕着大量的鱼线,其目的就是帮助固定尸体现在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姿势。女尸身后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品的单人床,几乎占满了整个北墙,而床后的墙上挂着两幅画,稍大一些的,是曾经出现在况沐拉面店二层的那幅《午夜咖啡厅》,稍小一些的,是毕卡索的《梦》。当然,这两幅都是非常粗糙的仿制品。站立女尸的左前方摆放着一张圆桌,桌上花瓶里插着相对还算鲜艷的花束。这是整个屋内看起来最为正常的物品,但放在这个环境中,却变成了最不正常的异样。除去尸体状态和屋内环境带来的不适以外,最终让宋宇涛把不相关的警员全部关在门外的原因是,在尸体脚下的水盆旁,混合着血水写着四个大字——「亓弋杀我」。 不是毕舟来,也不是绿萼,而是亓弋。点名道姓,明明白白地指出亓弋。亓弋的名字笔画太过简单,地上的字笔触平稳清晰,只要认识这两个字的人,就都不会认错。 面对这样的场景,亓弋反倒是最平静坦然的,他把腰间的枪套摘下,连同手中的枪、执法记录仪和手铐,全部塞到海同深手中,然后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亓支,你这是干什么?」郑畅忍不住问道。 「常规流程。我现在不能再参与这个案子了。」亓弋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宗彬斌走到亓弋身边:「亓支,别闹了,这跟你没关系。」 亓弋摇头,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宗彬斌看:「《蓝色房间》,像吧?」 「亓支!」宗彬斌皱了眉,转而看向一边的海同深,「海支你说句话。」 海同深抬眸和亓弋对视片刻,而后说道:「郑畅给潇潇打电话,让她立刻赶过来,宋哥通知技术大队出现场。宗哥跟外面的队员交代下去,走访调查一定要彻底。亓弋……」海同深深呼吸了一下,说,「亓弋上交通讯设备,在上级领导做出决定之前,不许离开我的视野。」 「海支!」宗彬斌和宋宇涛都急了。 「纪律和规矩都忘了?!」海同深提高了音量,「干活去!痕检来之前不许再进入现场!」 理智和情感在拉扯,最终,对纪律的服从战胜了个人意志,三个人先后走出了房间,按照安排各自忙开。亓弋把手机掉转了方向,送到海同深手上:「我密码你知道。」 「这次多少奇异果都不管用了。」海同深咬牙接过手机,拉着亓弋走到院外。 小院门口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亓弋丝毫不顾及形象地靠在墙边不碍事的地方,从脖子上摘下一直挂着的指尖陀螺,一下下转着。 「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海同深问。 「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你。」 「那就足够了。」亓弋低着头说道,「我卧底的时候都没干过的事情,现在更不会干。我只是在想,这种栽赃和陷害,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 「泼你一身脏水,逼迫你回到他们的阵营。」海同深说。 亓弋的指尖几不可见地轻轻抖了一下,旋即他自嘲般笑道:「你看我是在意脏水的模样吗?我要是怕被泼脏水,当初就不会去当卧底。谁不想自己身上的警服永远干干净净的?」 「别这么说。」海同深颓然又无力地安慰着。 「没关系的,大不了就是停职,如果真的停职了,我就好好歇着。反正他们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突破稽查组,这反倒是对我的一种保护,对吧?」 海同深压着声音说道:「别说了,再说我就要忍不住抱着你了。」 亓弋攥停了手中的指尖陀螺,仍旧靠在墙上,许久之后,他才再次抬起头来,凝视着海同深,问道:「是不是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相信我?」 「是。」海同深斩钉截铁地回答。 亓弋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少见的笑容:「真好。」 「你笑得我发慌。」海同深还是没忍住,抬起手轻轻抚过亓弋的脸,「答应我,好好的,行吗?」 「好。」亓弋轻轻动了动,蹭过海同深的手心,「深哥,注意点儿影响。」 「我心里有数。」海同深收回手,挨着亓弋靠在了墙上,同时拿出自己的指尖陀螺也玩了起来,「你发现了吗?咱们警车开过来的时候,越靠近这里,路边遇到的人脸上的戒备就越多。」 亓弋:「还有一点,这里的男女比例非常失衡。」 「是,我也意识到了。」 亓弋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海同深,说:「你还不向上级汇报?光在这儿盯着我算怎么回事?就不怕我跑了,或是跟什么别的人串通在一起给他们通风报信?」 海同深:「手机在我这儿呢,你打算拿什么通风报信?」 「万一我身上有跟踪器呢?」亓弋把手中的指尖陀螺送到海同深面前,「这里要是有定位器怎么办?」 「这东西我改装的,有没有被二次加工过我难道看不出来?是不是要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你扒光了搜个身你才能老实?请问亓弋同志,咱俩到底是谁的名字被写在了凶案现场?」 第210页 亓弋不答反问:「你到底有没有跟廖厅汇报?」 「汇报了!廖厅已经知道了!今晚就赶来!」海同深无奈地嘆了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第七十八章 案发现场地上的字太过扎眼,再加上这个案子本来就是专案专办,保密程度很高,所以技术大队到达之后,只有梁威和李恩进入了案发现场,其余的队员包括法医在内,都只在外面进行辅助工作。虽然被提前打过预防针,但真正看到地上的字和屋内环境时,二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共事这么久,他们自然也知道轻重,很快整理好心情,开始工作。案发现场被刻意仿照画作布置过,遗留在现场的痕迹非常多,痕检所需的时间自然也就变长,在谢潇苒从平潞赶来时,梁威才堪堪完成工作。谢潇苒甚至都没来得及找到海同深报到,就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诡异的不是尸体,是现场环境营造的氛围……把尸体只当尸体……」谢潇苒低声复述着苏行跟她说过的话,深呼吸了几轮,让心情平复下来。 「跟我上车。」廖一续的声音出现在海同深身后。海同深转了身:「廖厅?您不是说晚上才能到吗?」 「特事特办,顺便把谢潇苒给你们带来了。」廖一续拍了拍海同深的手臂,「你去忙吧。」 「好。」知道廖一续和亓弋肯定有话要说,海同深自然服从命令,拉起警戒线进入了案发现场。 「海支,留个鞋印给我。」梁威拿着工具走到海同深身边。 海同深配合着踩下鞋印,问:「现场怎么样?」 「痕迹非常多,指纹、掌纹、足迹、生活痕迹都很全,这现场可跟之前的不太一样。」梁威取完鞋印,一边整理好,一边说道,「对了,在床尾那个柜子里发现了一个移动硬碟,我放在14号物证袋里了,上面的指纹已经提取完毕,你们要检查里面内容的话可以直接拿走。」 「好,知道了。」 梁威轻轻嘆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亓支这是招惹了什么人啊……还有这姐俩……什么深仇大恨非得用这种把自己都搭进去的极端手段?」 「嗯?」 梁威:「死者是况萍,没看出来?」 刚才进屋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地上那四个血字吸引了,再加上女尸的头发遮挡住了大部分脸部,海同深确实没认出死者就是况萍。 梁威继续说道:「手臂上的枪伤很明显,伤口都还没好利落。不过也是,你们进屋一会儿就出来了,没看清楚很正常。」 李恩在这时也走到海同深身边,问:「现场照片洗出来吗?还是你直接把电子版拿走?」 「直接给我吧。」海同深伸了手。李恩利落地把储存卡从相机里拔出来交给海同深,同时说道:「那几个字不是用手写的,但是写字的工具我在现场并没有找到。刚才梁哥也做了鲁米诺实验,屋里除了地上那几个血字以外就再没有血液痕迹,这里肯定不是第一现场。」 「我知道了。二位辛苦。」海同深把储存卡收好。 梁威又补充说:「对了,尸体泡过福马林,她脚下的那盆里的就是福马林,还有就是屋里空调一直开着最低温度,都是为尸体防腐做准备的,具体情况你等潇潇出结果吧。还有,得提前跟你通个气,确定死亡时间估计有难度,实在不行你跟廖厅打个报告,把王军老师请过来给把把关。这案子太诡异了,我怕潇潇镇不住。」 海同深无奈:「你怎么也开始玄学了?」 「还真不是玄学,新人挨欺负这事真的存在。」梁威压低了声音,「昨天高骞缝尸体缝到都快崩溃了。你也经历了不少案子了,死后分尸不少见,但活着斩首的,别说你了,方主任都直皱眉头。」 想起马雪遇害现场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海同深也不由得嘆了气:「跟高骞说,今儿没让他进现场不是不信任他,这是特殊情况,让他别多想。」 「放心吧,小孩儿知道深浅。潇潇刚才也说了,等尸体搬回去之后让他跟着一起尸检。」 梁威话音刚落,高骞就拿着物证袋小跑着到他们身边:「海支!梁主任!我发现了这个!」 海同深眼皮一跳,立刻接过装着手枪的物证袋,问:「哪找到的?」 「车里。」高骞回答,「刚才梁老师进现场,车那边暂时没人动,我就先过去粗略检查了一下,这是在那辆车后备箱的储物盒里发现的。」 海同深:「我知道了,辛苦你们继续把那辆车再仔细查查,我已经联繫好了,一会儿有拖车过来,直接把这辆车吊上拖车拉回去,尽量保留现有痕迹,你们先把吊装运输过程中有可能脱落摩擦的地方仔细检查一遍。我去找廖厅。」 警用mpv外,廖一续的秘书尽职尽责地守着门,在向车内确认过之后,才让海同深上了车。廖一续坐在二排单独座椅靠里面的位置,亓弋并没有跟他并排,而是坐到了后排的角落里,两个人位置呈对角。亓弋甚至是面向窗户的,车内的气氛不算剑拔弩张,但也绝对不和谐。海同深上车后按照廖一续的要求直接坐在了门口的位置,在秘书把车门关上之后,廖一续直接开口说:「不用寒暄,直接说正事。」 海同深把枪递了过去,说:「小砸炮,达到警用标准的,我记得晏阑说当年那起枪械案还有两把枪没有找到。我刚才检查了一下弹夹,只用了一发子弹。」 第211页 「戴冰是被枪杀的对吧?」廖一续问。 「是。」海同深点头,「还有,现场这名死者是况萍。」 「她就是况萍?」亓弋突兀地出声提问。 海同深侧了头看向他,回答:「是啊,你不是见过况萍的照片吗?」 「不,我的意思是……」亓弋停顿了一下,转而看向廖一续,「尸体照片我还可以看吗?或者我不看也行,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廖一续:「你想确认什么?」 「刚才进屋的时候我看到了尸体的一部分,我想确认的是,死者左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是不是有一片红色的胎记?」 「有。」海同深回答,接着又补充说,「你等会儿我去拿个转换器。」 「用我的。」廖一续直接把手边的平板交给海同深。海同深把储存卡插进平板里,快速翻找到刚刚李恩拍的尸体照片,得到廖一续的许可之后,他才把平板转向亓弋。只看了一眼,亓弋就已经确认,他说:「况萍还有一个身份。她是道钦的女朋友。」 「道钦是……你卧底时候的手下?」海同深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 「是。」亓弋说,「道钦以前跟我说过,他有一个中国女朋友,但是我没见过照片。有一年冬天,道钦突然在手臂上文了个图案,那是个没有规则的图案,我问过他,他说他女朋友身上有个胎记,是红色的,因为形状不好看,所以他女朋友从来不穿短袖和无袖衣服。道钦为了让他女朋友开心,就自己偷摸去文了个镜像的,但是是黑色的,他说那就像是印章,是他女朋友的胎记印在他身上。以后他们一起出门,别人一看就知道是独特的情侣标记,就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女朋友了。当时这事还被nanda和nando拿来调侃,说道钦是个情种。」 「我……去……」海同深倒吸了一口冷气,「那边不都传言是你杀了道钦吗?那况萍应该是知道的,她那天在废弃工厂那儿……不会真是要找你报仇吧?」 「反正她没杀成我。」亓弋说,「我是在想,会不会是因为这层关系,况萍和况沐才会帮着那边做事。」 廖一续问:「道钦是什么时候跟你说他有女朋友的?」 「我到那边大概第三年道钦就开始跟着我了,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女朋友了,所以他和况萍确定关系的时间只会更早。」亓弋回答。 廖一续快速翻看了一下案卷信息,说:「况兴国杀人是20年前,那个时候况萍只有14岁,况沐更是只有10岁,资料显示况萍完成了义务教育并顺利考上了当地的高中,她们家的条件并不好,即便是在父母都还健在的时候,她们过得也很拮据,凶案之后进入非义务教育阶段,她和况沐反而都没有向学校申请过助学补助,她高中阶段的学费和生活费的来源值得怀疑。就算按照道钦到亓弋身边的时间开始算,那年况沐也才只有23岁,本科刚刚毕业。这姐俩的老家在越桂省,况萍的本科和硕士都是在省内上的,理论上来说,她在硕士毕业之前,出省的概率并不大。」 海同深说:「越桂和云曲虽然相邻,但她们老家和边境可不挨着。」 亓弋想了想,说:「道钦他妈是越桂人。那些年他确实会经常回越桂,他没犯过事,名下也有正经的外贸生意,一直是帮着dk走白路子的,他往来边境走的都是正常途径。或许是他某次回国的时候,遇到了况萍,就这么认识了?」 「很有可能。」廖一续说,「之前对于道钦的调查只到他父母那里就停止了,他死后dk那边很快抹去了和他相关的痕迹,所以后来我们的调查变得非常困难,加上亓弋回来了,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重点都放在了还活着的人身上。」 秘书轻轻敲了两下车窗,而后将车门打开了一道缝,询问道:「廖厅,市局刑侦支队的宗彬斌想跟海支队长说话。」 「开开门吧,直接说。」廖一续道。 秘书听言把车门打开,宗彬斌见这形势,知道是要直接汇报,便更加严肃了态度,说:「廖厅,海支,我们跟周围的居民群众了解情况,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大部分人都不配合,少数几人会勉强说一些模稜两可的话,但都不是重点,当我们询问这里的群众是否见过况沐或者况萍时,他们绝大部分都一口否认,还有直接转身走的。我们已经向他们宣讲过配合办案的义务和责任,但收效甚微。」 廖一续听完并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又翻看了一遍资料后才缓缓开口:「ju论坛起始于十年前,即便是将四年前戴冰出逃,亓弋回国作为现在这些命案的源头,论坛的起源也远早于这个案件,鑑于况家姐妹早年间的经历,我更倾向于将论坛和这些案件剥离开,分别对待。刚才一路开到这里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这里的女性人数远高于男性,而少数的男性,也都是青春期的或者更小的孩子,结合ju论坛和此地的环境及人口组成,现在你能做出什么推论?」 宗彬斌眨了眨眼,而后说:「或许这些人是ju论坛曾经帮助过的人?就像马雪一样?那……如果他们有意回护况沐和况萍,我们总不能把这些人都抓了吧?没理由啊!」 海同深说:「去给分局吕源正打电话,让他来支援。他是政工出身,做思想工作他在行,还有,让他多带些女警,如果不够的话把市局的女警也调来支援。怎么挑选突破口不用我教吧?」 第212页 「不用!明白了!我这就去!」宗彬斌敬了礼,转身跑开。 坐在后排一直默默听着对话的亓弋勾了下嘴角,很淡很轻,甚至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自己表情上的变化。他没有看海同深,却似乎已经看见了那游刃有余的表情一般,静下心来去想,海同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能让支队中比他年纪大、比他经验多的人都心悦诚服,甘心听他调派,确实是因为他有着更高屋建瓴的视角和领导能力。要是自己能像他一样,或许就……这想法甚至都没成形,就被亓弋自己给掐断了。瞎想什么呢?亓弋在心中自嘲道,接下来会怎么样还不知道,想这些做什么?亓弋把头倚在窗户上,垂了眼皮,不再有任何动作。 回到市局后众人就马不停蹄地忙开,除了亓弋,他一直在廖一续的车上坐着,即便是到了市局,也并没有挪动。廖一续挂断了第不知道多少个电话,长出了一口气,揉了下眉心,冲着亓弋说:「别装睡了,你哪有这么好的睡眠质量?!」 「您忙您的,我不打扰。」亓弋仍旧闭着眼。 廖一续道:「正经点儿,你到底什么打算?」 「听老闆的。」 「你是听话的人吗?你这段时间干的哪件事是听话了?这会儿跟我玩这么一出,你骗鬼呢?」廖一续皱着眉说,「你给我睁开眼,好好说话。」 安静片刻,亓弋仍旧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了头。 「啧,你这孩子,找打是不是?」廖一续拽了一下亓弋的手臂。亓弋拨开廖一续的手说:「累了,我歇会儿。」 「你都歇一路了!……亓弋?」廖一续看亓弋脸色不好,动作放缓了些,起身挪到后排挨着亓弋坐下,拉过他的手试温度。 「没发烧。」亓弋抽回手,「还不许人觉得累吗?领导您也太霸道了。」 「是没发烧,那你把手錶翻过来给我看看,你心跳多少了?」廖一续一边翻着亓弋的口袋,一边问道,「药呢?带没带药?!」 「您歇会儿吧!我死不了。」亓弋皱着眉往角落里缩了下。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廖一续拉开车门,向等在门外的秘书要了药,又拿了水递给亓弋,「赶紧把药吃了,听话。」 「我吃了您吃什么?您那血压控制不住更危险。」 「心脏病比高血压更要命!别跟我犟了,嘴唇都紫了。」廖一续掰开亓弋的手,把药和水都塞到他手里,「听话,把药吃了,我这儿本来就有给你准备的药。」 「到不了心脏病那程度。」亓弋终于睁开了眼,长出了一口气,而后把药放进嘴里。看着亓弋把药吃下,廖一续才算稍稍放心些,从他手中拿过水瓶拧紧放到一旁,然后用被子把他裹好。歇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大概是药物见了效,亓弋嘴唇上的青紫渐渐褪去,呼吸也已经不再颤抖。廖一续又摸了摸他的手腕,这才出了声:「这种情况多久了?」 「半个月。」亓弋说,「受伤之后就开始了。」 「怎么不早说?」廖一续还是没忍住带了些责备的口吻。 「忙。而且也不严重。」亓弋终于睁开了眼,他用手背胡乱擦掉脖子上的冷汗,「没有以前那么严重,还能忍。昨天换了衣服,忘了把药装过来。」 「疼不疼?」 「不疼。要是疼我就去医院了。」亓弋搓了下脸,说,「真没事,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没撒谎。」廖一续疼惜地摸了摸亓弋的手臂,「早知道事情发展这么快,就该让你早做手术了。」 「就不怕我下不来手术台?」亓弋难得没有再呛声,而是接下了廖一续的关心,「我保证,等案子完结,立刻就去住院。」 「你也三十多了,体能和精力都跟十年前没法比,知道你要强,但凡事都得有个度。无论成功与否,这次都是最后一次了,明白吗?」 亓弋应了声,接着又叮嘱说:「海同深还不知道,我没跟他说,您也先别告诉他。」 「猜到了。要是他知道你就不会忍这一路了。」廖一续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对亓弋说,「这个电话我得接,你再歇会儿。」 「好。」 第七十九章 过了三十多年人生,海同深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作「心里长草」,相关资料看都看不完,他却总是无意识地望向窗外那辆贴着防窥膜的车,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住他心底疯狂滋长的担忧。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海同深自己都想不明白。亓弋背靠着廖一续,而廖一续又是兰正茂的嫡系,在某种程度上,亓弋身后的资源比兰正茂的亲儿子晏阑都要稳,因为他不用像晏阑一样避嫌,因为他靠的是功绩而非血缘。他警服上的每一条槓每一颗星,都是他自己用命换来的,这样的功绩傍身,除非是原则性错误,在可操控的区域之内,他几乎不会面临严重处分。现在不过是案发现场一个明眼人都知道是陷害的字迹,连亓弋自己都不在意,可海同深就是没来由地心慌。 「海支,技术大队在现场找到的枪经过检测已经确定来源。」郑畅把比对数据交给海同深,「就是六年前枪枝走私案未能找到的剩余的枪。枪械内部组件以及弹夹制式材料等都与留档中的数据完全一致。」 海同深回神,接过资料后粗略看过,说:「知道了,一会儿我去跟廖厅说。」 第213页 郑畅:「还有,刚才我把14号物证袋里的文件都导出来了,要现在看吗?」 「我来看吧,你去忙你的。」 「好。」郑畅把硬碟放到桌上,接着又补充说,「我刚才去了技术大队,潇潇说这次尸体状况不太好,尸检可能需要多点儿时间。」 海同深点头:「我知道,让她不用着急,咱们这边同时要查的东西也很多。」 「嗯……领导,亓支那边……?廖厅是什么态度啊?」 「现在几点了?」海同深指了一下表,「知道一个停职的文件要多少人签字确认吗?就算真的停职,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正式宣布了。更何况廖厅亲自过来跟进,这事知道的人又不多,我估计不会太严重。」 郑畅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亓支一直没动静,我有点儿怕。」 海同深:「不用担心,咱们按照流程查,只要有证据能证明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他就能回来继续工作了。去忙吧。」 「好嘞!」 又是一个通宵的整理汇总,天亮之后,海同深找了个根本不算是藉口的藉口,从食堂打包了早饭出来,敲开了亓弋所在的那辆车的车门。 「送点儿早点来,领导辛苦了。」海同深说。 「一人份的早点,是给我啊,还是给他啊?」廖一续哼了一声,下了车,「我一个小时之后回来。」 「谢谢领导!」海同深立刻出声,像是生怕廖一续反悔一样。 车门关闭,海同深坐到了亓弋身边,没有多余的话,亓弋自觉地靠了上来,把头放在海同深肩上。「辛苦你了,又熬了一宿。」他说。 海同深摇头:「没事的。你怎么样?晚上睡了吗?」 「嗯。」 海同深摩挲着亓弋的后背:「睡了,但是没睡好,是不是?先吃点儿东西,一会儿借着食困睡个回笼觉。」 「不想吃。」亓弋蜷起身体,几乎是钻进了海同深的怀里,「你也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 「你啊……」海同深轻嘆了一声,在亓弋的额头上印了个吻,也不再强求,安静地抱着他。 一个小时过得飞快,海同深只觉得自己刚闭上眼就被叫醒了。亓弋从口袋里拿出风油精涂在海同深的太阳穴和耳后,说:「快去忙吧,早饭搁着我一会儿吃。」 「嗯。」海同深俯身吻上亓弋,唇齿交缠,片刻之后才依依不捨地分开,「充电完成,我去工作了。」 在透过车窗确认海同深已经走回市局大楼后,亓弋才呼出一口气,紧接着把身体蜷缩起来躺在了后排座椅上。廖一续重新回到车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立刻拿了药来,餵亓弋吃下,亓弋虽然难受,但意识还是清醒的,他拒绝了廖一续要送他去医院的要求,坚持留下来等待调查结果。 与此同时,调查的进度也在推进。在等待尸检结果的这段时间里,许多事情都有了眉目。首先就是那个放在案发现场柜子里的移动硬碟。移动硬碟里面全部都是视频文件,最早的一段视频录制时间是4月25日,视频内容是吴鹏所驾驶车辆的车内情况。这个视频完整地记录下了吴云洁如何从后备箱钻出,又如何迷晕吴鹏的全过程。一切都像之前亓弋实验的那样,吴云洁在车辆失控撞树之前从后车窗跳到车外,后面的视频就再没见到过她的身影,车子撞树之后,唐临出现,探身靠近摄像头,紧接着视频的视角就发生了转变。通过视频抖动情况和视角分析,唐临就是在拿取录制设备时因为重心不稳撑住车内顶棚,从而在那时留下了掌纹。视频画面再度稳定下来后,唐临完成了对吴鹏「割喉」这一动作,布置好现场之后关闭摄像设备,这第一段视频到此处就结束了。 郑畅看完后嘆了一声,说:「吴云洁难道不知道开车的就是她爸吗?她这不是等于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吗?」 「或许对她来说,父亲并不是什么必要的存在吧。」宋宇涛说,「之前我问过亓支,这些年我自己也见过不少,像他们父女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对面不相识是常态,甚至父女母子反目成仇挥刀相向也不算稀奇。毒品侵蚀的并不只是吸毒人的身体,还有更多方面,人一旦染上了毒,尤其是二代之后的毒品,所有的行为就都不能再以常理来看待和解释了。」宋宇涛自从进入警队以来干的就是缉毒,十多年面对形形色色的毒贩和吸毒人员,对于这件事,他一定是最有发言权的。 接下来的几段视频,则是其他人作案的过程。王星耀杀害唐临,普天华杀害王星耀,苗宁电死普天华,戴冰帮助苗宁转移普天华的尸体,以及况萍枪杀戴冰和数次分尸抛尸的过程全部都有。这个移动硬碟,就像一个犯罪记录一样,把之前只能靠推测得到的「食物链」全部串联起来。硬碟里最后一段视频,是况萍在吴云洁家诱导吴云洁服用掺了毒品的饮料,吴云洁毒发身亡以及况萍布置现场的全过程。所有案件中缺失的细节和用现有线索无法连接起来的部分,被这些视频全部补齐,成为了完整的证据链,但现在,受害者死了,作案人也死了。 在沉默蔓延开来之前,海同深提前将众人的思绪拦住,说道:「现在况萍的死亡原因还没出来,但无论如何,她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弄成昨天我们看到她时的那个模样。如果她是自杀,我们要找帮她善后的人,如果她是死于他杀,那我们就要找到凶手。食物链总会有顶端,最后总会有一个活着的、端着猎枪的猎人。」 第214页 宗彬斌附和道:「海支说得没错。案件走到这一步,反而是相对好的结果,因为范围已经很小了。」 郑畅已经听出了宗彬斌的意思,他犹豫着说:「可……况萍和况沐是姐妹啊,她们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真下得去手吗?」 「等等看吧,看潇潇那边有什么结果。」海同深看向宗彬斌,「宗哥,分局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宗彬斌回答:「目前还没有,不过我刚才跟那边联繫,说是吕队快能突破了,让我们再等等。」 「好。那郑畅来说说痕检那边的情况吧。」 郑畅起身说:「那我得去叫梁主任,他说现场痕迹复杂,最好由他亲自来。」 见海同深点了头,郑畅三两步跑出会议室,很快就把梁威带了进来。梁威开门见山地说道:「案件保密规则我都清楚,我只说我分析出来的情况,别的我一概不听也不问。首先有一件事你们需要有心理准备,案发现场和屋内有大量的属于亓支的指纹。」 这其实是他们早就想到的事情,如果只是写那几个字来陷害,那也太过单薄了,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们心里都清楚,对方不会做这么简单的设计。见几人都没有太大反应,梁威才接着说道:「同时,现场也有属于亓支的鞋印,但经过鞋印分析,基本可以确认,鞋印虽然是亓支的,但留下鞋印的人却不是亓支。那些鞋印中间清晰周围模糊,通过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有一个鞋码为37或38码的人,穿了一双42码的鞋在现场来回走动,从而留下了鞋印。这个穿鞋的人身高大概在一米七,而且是女性——」梁威抬手制止了刚要说话的郑畅,「你们先别说分析,那不是我该听的,等我把现场痕迹说完你们再单独说。」 「好的梁主任。」郑畅把话咽了回去。 「至于指纹,有一部分有抓握痕迹的成套指纹可以排除是亓支留下的。」梁威抬起自己的一只手,比画了一个抓握的动作,说,「每个人的指节长度和手掌维度都不一样,套取指纹容易,但能完全复刻一个人的手掌大小和抓握时候的动作是很难的。亓支的左手臂受过伤,他在用左手拿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力以抵抗手臂损伤带来的不受控,所以他左手抓握痕迹比右手重,而且,以拿杯子这个动作为例,亓支的抓握动作会有轻微的位移,简单说就是手指用力,且会往上蹭一下,这样留下的指纹,会比同样动作下右手的指纹大一圈。但是现场发现的左手抓握痕迹并没有这样的特徵,而且通过弧度来分析,留下这个指纹的手也比亓支的手要小不少。所以这些指纹很明显是有人套取了亓支的指纹套在自己手上伪造的。但是同时,屋内还有许多并不是由抓握留下的指纹,那些单独存在的指纹仍然是指向亓支的证据。」 「提问。」宗彬斌抬了下手,「套取指纹难道就不会留下痕迹吗?我记得应该是可以区分的吧?」 梁威回答:「技术上可以。我也确实剥离出了几个指纹上有残留物质的,从而可以推断指纹属于套取的。但那屋内有些东西,没准真是亓支自己摸过的。别忘了,亓支和况沐有过接触,也在拉面店里吃过好几次饭。」 宗彬斌点头:「明白了,你继续。」 梁威:「屋内没有其他血迹,地上那些红字是用血混合着红色油漆写下的,根据笔触分析,使用的工具应该是大号软毛刷,推测是毛笔一类的工具。血液经过分析比对之后确认是况萍的,我问过潇潇,况萍的手臂上确实有一个新鲜的刀割伤口,深达静脉,出血量不会太少。红色油漆与之前那名死者身上被泼的油漆成分相同,推测是相同批次或者就是同一罐。根据血液凝固的状态进行分析,这几个字最少写于十天前,屋内的尘土痕迹也支持这一点。」 「十天前……差不多就是拉面店暴露的时候。」宋宇涛说。 梁威回道:「确实是那几天。但更精确的得等潇潇那边出结果。因为血迹混合了油漆导致凝固时间有变化,而且字是那时候写的也不能证明人就是那时候死的。屋内的蓝色部分也是用油漆刷的,粉刷时长也是在十天左右。还有就是——」 「抱歉我打断一下。」宗彬斌把手机屏幕转向海同深,语气中难掩惊讶,「你们看内部通告。」 【关于霁州省俞江市公安局禁毒支队副支队长亓弋同志停职检查决定书】 在看到文件正文提到的「涉嫌刑讯逼供等严重违纪行为」「涉嫌刑事案件」这些字眼时,海同深几乎不敢相信,他扭头看向窗外,却发现刚刚还停在院内的那辆mpv已经不见踪影。 郑畅倏地起身:「不是,这什么意思啊?!亓支什么时候刑讯逼供了?苗宁那个根本就不算好不好?!还有刑事案件?!查都没查呢,凭什么就这么下定义?!」 「闭嘴,坐下。」海同深知道此时自己是最不能表露情绪的,他把手机倒扣放在桌面上,压住心中的焦躁,说道,「这是红头文件,容不得你质疑。停职接受调查是正常流程,不要带情绪。坐下继续开会。」 「可是——」 海同深直接打断:「没有可是,服从安排。」此时,他只能用这种强硬的态度来提醒郑畅,也是在给自己的行为设下一道警戒线,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乱。 见没有人再说话,梁威也放下手机,继续把刚才没有说完的现场痕迹逐一汇报完,之后就离开了会议室。 第215页 只剩下了专案组的成员,海同深也就没有顾忌,直接开始了汇总:「刚才梁威说的大家都记下了,有几点需要留意。第一,嫌疑人在现场踩下的鞋印属于『小脚穿大鞋』,推测鞋码为37或38,属于女性,这个体貌特徵虽然与况沐吻合,但并没有特殊指向性,所以仍然不能现在就推定况沐是嫌疑人。第二,况萍尸体所处的那个现场,很明显是仿照之前亓弋说过的那幅《蓝色房间》来布置的,但是有几处细节是有明显差异的,地上的字,墙上的挂画,还有就是况萍的头发。地上的字原本就是对方的目的,墙上挂画的内容之前已经确认是跟亓弋有关系的,但是画中女性的头发是盘在头顶的,而况萍的头发却是散着,几乎覆盖了整个面部,以至于最开始我们都没能及时确认死者面容。从之前吴云洁死亡现场的情况来看,况萍对于细节的掌控很极致,吴云洁尸体最后状态与那幅画几乎一模一样,到了她自己这里,反而出现了这么大的误差,这事值得注意。第三,我看了照片,嫌疑人套取的鞋印并不是亓弋这几天穿的鞋的,而是他之前去健身房时会穿的跑鞋的,近期因为受伤,他一直没有去过健身房,而他那双跑鞋平时不穿,我……他家里有安防监控,如果有人进过他家一定会被发现,偷偷潜入家中套取鞋印的可能几乎不存在。所以这个鞋印的复制有极大可能是由吴云洁完成的,吴云洁在5月23日夜里就已经被害,而亓弋在那之前最后一次去健身房是5月18号,也就是说,套取鞋印这个行为最晚是在5月18号完成的,这也就意味着,况萍以自己的死来陷害亓弋这件事,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同时这也是在印证第二点,蓄谋已久的陷害,想要达到最诡异和最震撼的效果,况萍不会想不到头发这个细节。」 宋宇涛思索着说:「还是等尸检结果吧,结合死因再进行推断。」 宗彬斌放下了手机,道:「吕队那边有结果了,他一会儿亲自过来说。要不……咱们也先停一停?」 「可以。」海同深点了头。 第八十章 廖一续没有出现,晏阑和苏行的电话都打不通,冷静下来的海同深渐渐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有廖一续在,亓弋不可能「不知去向」,所以海同深并不担心亓弋的安全问题,又或者说,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宣告亓弋停职,反倒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停职察看,停职只是第一步,后面接着的调查才是重点。亓弋本身没有问题,但必须要按照规矩接受调查询问。调查的形式,是随时保持通讯畅通的普通调查,还是隔绝与外界联繫的全封闭式调查,其中有太多可操作的空间。但无论是哪种调查,在这期间,亓弋身边的保护一定不会少,而且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些以监视为名的保护全部都可以放在明面上,哪怕是贴身出现也都合情合理。在这种情况下,暗箭已很难伤到亓弋了。 吕源正到市局后向专案组成员详细说了询问情况。有不止一人声称看到过马雪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但是她们也都表示,马雪并没有进入过那个院子,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之后就离开了。那些人确实都是曾经受过况家姐妹帮助的人,她们中绝大部分都是从外地来的,是况家姐妹承担了她们的路费,帮助她们在本地谋生,她们都知道那个院子是况家姐妹的,出于尊重和感恩,虽然况家姐妹不经常来这里,但她们还是很好地保护了那个院子的隐私。自从上个月20号之后,那里的人都没再见过有人出入过那个院子。马雪放在院门口的东西通常都会在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有跟马雪相熟的人询问过,因为从马雪处得到「若水已经收到东西」的答案,所以也没有人再追问,甚至会在马雪放完东西的当天夜里刻意回避。虽然她们不知道况家姐妹为什么这样躲藏,但她们一直坚信,那个帮助她们逃脱地狱的「若水」做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的。而更让警方没想到的是,虽然那个村子里的人彼此都非常熟悉,她们却一直在以「」生活,在外面她们是钟点工,是外卖员,是按摩师,她们有名字有朋友,是完全合法的社会人。但回到村子里,她们是「薄荷」「暖光」「红烛」,每个人都在用代号生活,就好像是ju论坛实体化了一样,她们互相帮助,互相依靠,在这陌生的城市成为支撑彼此的信念。她们不认识马雪,只知道「冬阳」,在得知「冬阳」最终还是被她那毫无人性的丈夫残忍杀害之后,很多人在警局崩溃大哭,对她们来说,失去的是同伴,更是家人。 因为案情重大,当时小院附近是清了场的,周围的群众并没有看到况萍的尸体,吕源正和他的队员也没有向这些人透露死者信息,只是告诉她们,如果发现了「若水」的踪迹,请一定告诉警方。当然,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人即便是见到了况沐,也只会让况沐快跑。她们不知道况沐恶的一面,在这些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的穷苦人心中,法律条款是遥远而冰冷的,甚至是无意义的,因为真正救她们出火海的是况沐。况萍和况沐身上背着人命,她们是重大刑事案件的嫌疑人,但对于曾经被ju论坛救助过的人来说,这姐俩就是救世主。罪大恶极和善良无私,这两个完全相悖的词彙却可以用来形容同一个人,人性之复杂,总是让人唏嘘。 当时针即将指向数字「5」时,解剖室的门被拉开,对况萍的尸检终于完成,谢潇苒拿着初步结果走进了会议室。 第216页 「死者身份已经确认为况萍,这个应该都知道了。」谢潇苒把尸体部分照片投影到屏幕上介绍说,「死者生前没有遭受过捆绑和束缚,死者身上的束缚伤都是在死后造成的,经过对胃内容物的分析可以推断,死者死亡时间在末次进食后一小时之内,死亡原因是被注射了过量的高浓度氯化钾,况萍手背上的针眼支持这一推论。同时,我在况萍的血液中还检出了丙泊酚。丙泊酚用于麻醉,高浓度氯化钾会导致高钾血症,从而引起急性循环衰竭,这个过程很快也会很痛苦,但提前使用丙泊酚已经让死者进入深度麻醉状态,她反而不会太过痛苦。现行的注射死刑用的也是这样的逻辑,只是药物有所区别。虽然死因能够确认,但从法医学角度,我没有办法明确给出死者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的结论。」 「丙泊酚进去人就应该晕了吧?如果没有第二个人,那氯化钾是怎么打的?」郑畅提问。 谢潇苒回答:「现在有自动注射器,可以设置注射间隔时间。如果有这个设备,死者完全可以在清醒的状态下按下开关,完成自杀这个程序。在现场没有发现这个设备,但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不过况萍手背上的针孔,通过进针角度来分析,确实不符合标准的15度进针。有可能是她自己给自己扎的,也有可能是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给她扎的。况萍没有吸毒史,主要脏器没有器质性病变,但她的外阴和阴道都有陈旧性撕裂伤,不是妊娠分娩造成的,而是更像……」谢潇苒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更像是曾经遭受过性侵。依照伤口瘢痕状态分析,我的结论是,况萍在幼年期就遭受过性侵,曾经有过暴力插入行为,给她尚未发育完全的阴道造成了撕裂。」 「靠!」宋宇涛骂了一句,「肯定是他那个畜生爹干的!要不然况兴国怎么可能发疯杀了霍方!」 谢潇苒:「我托人联繫了况萍老家那边的同事,他们查档之后说并没有接到过况萍的报警记录,在对应的年份范围内也没有做过幼女性侵的伤情鑑定。霍方被杀时况萍实际未满14周岁,而且在那之前况萍和况沐已经在跟随况兴国生活了。如果真的是霍方做的,那么况萍当时的年龄只会更小。按照法律规定,与未满14周岁的幼女发生性关系,无论女方是否同意都算强姦,无论受害人是否提告,警局都会立案。但是现在没有伤情鑑定,没有立案,没办法证明这件事的真假。我也问了当地的同事,况萍老家到现在为止都算不上发达,小地方的医院档案管理混乱,现在要去找二十多年前的档案根本不现实,除非能找到当年给况萍处理伤口的医生。而且现在无论是况兴国、霍方还是况萍都已经去世了,这件事……」 海同深说:「我找姜局走个协查函,让当地警方配合走访一下。就算所有人都去世了,这件事也不会被湮没,也不是没有意义。而且,况沐现在应该还活着。」 「谢谢海支!」谢潇苒脱口而出之后,她自己心里都有些惊讶,她甚至都还没想清楚这一声感谢究竟是为了谁,是为了手上沾满鲜血的犯罪嫌疑人况萍,还是为了正在逃亡的况沐?又或许,是为了当年还无力反抗的女孩霍思佳,为了一个迟到多年的正义。 「咳,那个……我继续说。」谢潇苒调整好情绪,接着说道,「况萍的尸体在甲醛水溶液,就是福马林中泡过,现场她脚下的盆里放着的也是福马林,屋内的温度一直保持在16摄氏度左右,这些都是为了给尸体防腐做的工作。甚至况萍的毛细血管和静脉之中也有少量的福马林液体存在,但这点反而帮助我确定了死亡时间。人体死亡之后再难进行静脉注射,因为体内循环已经停止,根据况萍体内福马林的含量和细胞变性的程度来分析,况萍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5月28日20点到5月30日20点这48小时之内。另外,梁老师说在现场提取到了很多亓支的指纹,但是在况萍的身上并没有,况萍不是以被我们发现时候的那种姿态死去的,后续拔掉注射器、用鱼线缠绕固定位置等行为一定需要有旁人在场。但是况萍身上并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属于别人的生物信息,所以处理尸体的人应该是佩戴了手套。这里我有一个推测,最后处理况萍尸体的人,跟况萍一定有感情。」 海同深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是要用尸体来陷害亓弋,其实在况萍身上留下亓弋的指纹是最直接的,但对方没有这么做,有一种并不想让别人染指况萍的意思在其中。而且从这些照片也可以看出,虽然是被鱼线绑着,但鱼线缠绕的方式非常用心,有一种怕况萍会被勒疼的小心翼翼的感觉,哪怕知道况萍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对方也不愿意况萍再受罪。」 「真的很像况沐做的。」宗彬斌说,「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谁会怕况萍疼的话,应该就只有况沐了。而且你们发现了吗?到现在为止,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况萍做的,实际上况沐身上并没有背着人命,她所做的最过分的一件事,也只是安放了一个炸弹,后来她还把引信给切断了。」 「但她仍然是犯罪嫌疑人。」海同深说。 宗彬斌立刻说:「我明白的,海支放心。」 海同深又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资料,而后问道:「之前询问过况萍的同事吧?她平时有散发的习惯吗?」 「实验室要求盘发,但是不工作的时候她都是散发的。」郑畅回答。 第217页 谢潇苒:「她头发保养得非常好。海支是在关注她的头发吗?」 「因为散发的状态和那幅画有很大出入,我只是在考虑头发这个意象会不会有别的指向性。」海同深说。 「那问问亓——」谢潇苒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忘了。」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海同深轻轻摇头,「这个问题先搁着吧,这边情况汇总之后发到群里,让廖厅看一下,如果廖厅觉得有问题,肯定会去问亓弋的。咱们就当亓弋受伤在家休息,有什么事在群里说就行了。」 郑畅抬头看向海同深,如果不是无意间听到了不该听的称呼,知道了海同深和亓弋的关系,就按照海同深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看出他和亓弋的关系,他甚至比平时更加稳定,这得是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做到这样面不改色? 夜幕降临,当海同深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时,厨房里传出来的响动让他呆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换鞋。亓弋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海同深难以置信地挪到了厨房门口,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后,他快步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亓弋。 「干什么?」 「以为你被关起来了。」海同深埋在亓弋肩头,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侧颈,「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手机被收了,你家又没座机,反正你今天肯定会回家的,我就等着了。」亓弋动了动,「松开我,一会儿糊了,快去洗手,边吃饭边说。」 「不松,抱着做。」 亓弋无奈笑了一下,用铲子扒拉了两下锅里的菜,然后关了燃气灶:「怕了你了,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腻啊?」 「你以前不是总说我油腻吗?」 「不是一个腻,而且我那是开玩笑的。」亓弋说,「你松点儿,我要端锅了。」 海同深看着亓弋拿铲的右手,想起白天梁威说的关于亓弋拿东西时候的习惯,便松开了他,转而去拿起了锅:「我来拿。」 亓弋:「你这么殷勤?是不是做坏事了?」 「这就算殷勤吗?那我以后天天这么殷勤。」 「这回真的是油腻了。」亓弋三两下把锅里的菜都扒到盘子里,而后放了铲,端着盘子往餐厅走去,「把锅放水池里泡着,洗完手再过来吃饭!」 海同深很快坐回到餐桌边:「今天这是……缅甸菜?」 「缅甸菜可没这么好吃,这些都是云曲口味。」亓弋揉了揉手腕,「好久不做,手生了,你凑合吃。」 海同深夹了面前一道凉菜,问:「这是什么?」 「凉拌折耳根。」 「……」海同深咽了下口水,说,「这将是我人生中第一口折耳根。」 「没关系,吃不惯给我吃。」亓弋把那盘凉菜挪到自己面前,而后饶有兴致地盯着海同深看。 海同深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还是败在了亓弋的目光之下:「你别这么盯着我。」 「人生总要有尝试。」亓弋笑道,「你知道吗?这种盯着别人吃新奇口味东西的感觉很好玩。折耳根、豆汁儿、螺蛳粉,这种让人爱的爱死,恨的恨死的东西,都带着一种很神奇的功效,能在一瞬间拉近彼此的关系。」 海同深:「我觉得你说的这种『好玩』,是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那你痛苦吗?」亓弋反问。 「当然不痛苦。只要是你做的,毒药我都吃。」海同深把折耳根放进了嘴里。 亓弋看着海同深脸上五彩斑斓的表情,笑得直捂胸口,许久之后他才停下,递了水过去:「喝口水吃别的吧,放心,其他的都很正常。」 「你就是把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海同深喝了大半杯水才重新找回味觉。 亓弋越过桌子,快速地吻了一下海同深的唇,而后低声问:「苦吗?」 「很甜。」海同深揽过亓弋的头,回给他一个用力的吻。 再次坐回到椅子上时,亓弋已经气喘连连,他故作镇定地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囫囵吞了。海同深笑着说道:「勾引人的技术还不到位啊,自己先跑了可还行?」 「吃饭!」 「嗯,吃饭。」海同深收住调侃,问,「老实交代,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亓弋回答:「配合调查而已,手机被收了,可以回家但是不能独自外出,明早八点有人来接我。」 海同深戳穿了亓弋话中的漏洞:「可以回家……你确定是回这里?」 「不是。」亓弋承认道,「是回隔壁,我是偷偷翻过来的,从阳台。」 「22层!你玩命呢!」 「逗你的!」亓弋看海同深当了真,连忙解释,「廖厅知道咱俩住隔壁,他默许我回这里,其实就是让我继续给你们提供思路。」 「我早晚被你吓死,真的。」海同深用力塞了一口饭。 饭后两个人一起收拾桌子,又讨论了很久案情,到了该休息的时间,海同深收拾利落上床时,亓弋已闭了眼。「今天累了?」海同深问。 「嗯。」亓弋含糊地回道。 「以前睡不着,现在倒是能躺下就睡,都不等我了。」海同深把亓弋转过来抱进怀里,「不玩会儿?」 「不了,真的累了。」亓弋轻轻蹭了蹭海同深的胸口,「早点睡吧,你也累了好久了。」 第218页 「听你的。」 第八十一章 虽然没有「饱食餍足」,但能相拥而眠,已经是这忙碌混乱的日子中很大的慰藉了,这也让海同深再次出现在市局时足够地精神抖擞,同时也让他思路变得清晰起来。 趁着整理文件的空当,海同深拿出手机发了条语音消息:「我知道你能看见,再躲着我我就告状去。」 很快,手机铃声响起,海同深走出办公楼才按下接听键。 「说。」晏阑简单地吐出一个字。 海同深轻笑了一声:「老实交代,瞒着我什么了。」 晏阑回答:「我爸不让我说。」 「说清楚,是你爸不让你说,还是兰副部不让你说。」 「这是一个意思。」 「这不一样。」海同深说,「这是私人关系和工作关系的区别。」 安静片刻,晏阑回答道:「是我爸,也是兰副部。大海,这事我真不能告诉你。」 「好,那我换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亓弋的?」 「四年前,他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了。但是我跟他第一次正式见面说话确实是在省厅,这我没骗你。」 海同深长出了一口气,说:「行,我信你。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告诉我,什么该相信,什么该怀疑?」 「你受什么刺激了?」 「你别管,回答我的问题。」海同深的语气强硬起来。 「相信你作为警察的经验和直觉,相信你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感受和情绪。大海,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你一定要相信自己。」 「苏行骗你的时候你会有感觉,对吧?」 「废话!我又不傻!」 「行了,我知道了。」海同深嘆道,「我昨天差点儿被廖厅绕进去,怎么当领导的都这么说话?我要有事找你爸,他不会也这么忽悠我吧?」 「那肯定不会。」晏阑的语气中带了笑意,「但我爸估计不会见你。」 「什么意思?我去拜访长辈都不见啊?」 「闭关了,我现在要见他都得打报告,而且还不一定能见到。」 海同深疑惑:「他老人家都这级别了,什么任务还需要他亲自上阵啊?危不危险?」 「我上哪知道去?!」晏阑无奈,「欸你还有事没?没事挂了啊,我这忙着呢。」 「再说一句话,不是对你,你别出声,我知道苏行在你旁边。小苏,你欠我一个解释。行了,挂了吧。」海同深率先按下了挂断键。 与此同时,身在平潞市刑科所法医室的晏阑看向眼前的苏行,耸了下肩:「这货真受刺激了。」 「内部通告停职察看。他如果不受刺激那才是有问题。」苏行合上手中的尸体图鑑,淡淡说道,「我不需要跟他解释,他早晚会知道的。」 「那你不给我个解释?」 「你?你聪明,自己能猜到,不用我解释。」苏行从盒子里拽了只手套出来,捏住开口转了两圈,系了个手套气球塞给晏阑,「回你办公室去,我准备实验了。」 「啧,真绝情。」晏阑用那手套轻轻拍了一下苏行的头,「下了实验跟我说,晚上回家吃饭,姥爷说想你了。」 仍旧是紧锣密鼓的调查取证,接近中午时,海同深接到了季瞬的电话。 「海哥,你们上次让我找的人,我这边好像有发现了。」 「详细说。」海同深立刻打了手势,而后把手机按开免提。 季瞬:「前两天二中旁边不是出了起命案吗?那个杀人的李际,跟我一朋友认识,唉其实也算不上认识吧,就是李际找他帮过忙。后来你们调查李际社会关系的时候找到我这哥们儿了,那人怂包,见着你们就腿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全忘了,关键的一点儿没说。李际去年曾经找过我这朋友,让他找人盯着他前妻,他说怀疑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他前妻叫马雪吧还是什么雪的,我没记住。反正李际给的钱足够,我这朋友就去跟了几天,然后发现他前妻是跟一个女人在来往,那个女人还给了他前妻一个厚信封,估摸是有五万的厚度。我那哥们儿盯了几天,拍了几张照片交给李际就算完事了。刚才我去找他,看见那个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你们让我找的那两人中间的一个。」 海同深问:「长发的还是短发的?」 「短发的那个。」季瞬回答之后又说,「正好她们见面的地方是我另一朋友开的咖啡厅,我刚才打电话问了,我那朋友对短发女人有印象,因为那人挺懂咖啡的,俩人以前偶尔聊聊。她回忆说,前天她在跟她老公开车出去玩的路上见到过那个短发女人,当时是在往平潞去的高速旁边的服务区,应该是出市之前的最后一个服务区了。当时她下车熘达,在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看到了那女人。她想上前打招呼,但那女人就跟没认出她似的。她当时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也就没在意,刚才我让她回忆,她说应该不会认错,那女人脖子上戴的项鍊很有特点,她还没见过同款,所以有印象。我现在在去我朋友家的路上,等拿到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之后我就直接去市局找你。」 「好。那个项鍊有什么特点?能描述一下吗?」 「是绿色的,不是荷叶,也不是四叶草,成簇地堆在一起。然后在绿色的叶子下面坠着一个花体英文字母m,长度,呃……海哥要不你问问你们那儿的女警,她那个是锁骨链,叶子正好在锁骨窝的位置,坠着字母的链子也不长。」 第219页 海同深抬头看向郑畅,见郑畅点了头,便说:「好我记住了,你开车注意安全,还有,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让人过去拿,你这几天没事别乱跑了,完了事直接回家。」 「放心吧海哥,那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之后,郑畅才说话:「是况沐平时戴的。」 「服务区……便利店……」海同深思索片刻,安排道,「宗哥让吕队那边再仔细问一遍,那个村子里有没有在附近便利店工作但是近期没有回村的。然后去调服务区及其附近的监控排查,郑畅带人去找季瞬取行车记录仪视频。宋哥,咱俩走一趟。潇潇留局里等消息。」 大家各自忙开,宋宇涛跟着海同深上了车,还是没忍住轻轻嘆了一声:「少一个人怎么都不对劲。」 「怎么?现在不觉得亓弋碍眼了?」 「以前也没觉得。我就是……我就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宋宇涛说,「海支你也知道我家情况,说实在的,队里局里帮了我很多了,但男人嘛,总想让家里人过得再好一点儿。我媳妇那病是不要命,但我也不忍心她一坐坐一天盯着那些皮具缝线,就为了那几十一百的手工费。我们干缉毒的,说不定哪天就交待出去了,我玩了命地攒钱,不也就是怕那个万一吗?我媳妇自打跟了我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年轻时候身体还行,可那时候我也拼啊,每次都让她提心弔胆的。好不容易熬出点儿资历来,要是能提一级,待遇上进一步……其实我也是想往上再努努力的。」 「宋哥,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还真不能什么都想要。你要想转管理岗,就别想着外勤;你要是还想在一线,就别望着那管理岗眼馋。没错,咱们是有行政职级高的一线外勤,但人家那是什么身份什么起点啊?最差也是硕士研究生毕业。他们到基层只是锻鍊的,人家入职就是干部,履历起点就是很多人的终点了。我这次去进修,你知道跟我同年龄的那些人都是什么学历吗?整个培训班两百多人,像我这样公大本科毕业的,一共就十个,剩下的全是硕士、博士。人家张嘴理论闭嘴数据,可人家还真不是书呆子。拿着个案例研讨,哐哐一堆理论分析,还真跟咱们这种实践磨出来的得出了一样的结论。你不服吗?可人家就是对的,这批人都是各地的干部储备,他们现在是年轻,但是储备人才意味着已经是预备役了,你要抓不住现在这个窗口期,以后想提干可真的就没机会了。」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闹心。可亓支这样的履历身份,他空降到哪里都绝不会比现在低,要不是常锋履历够硬,我看他那位置都悬了。」 海同深轻轻摇了摇头,说:「他空降过来之前,是不是市局上下基本都默认你要接替副支了?廖厅是连咱们技侦支队里那些小九九都门儿清的人,你这种情况廖厅会不清楚?之前查张聪案子的时候,常锋替你出头那事,为什么一篇检讨就揭过了?那是因为廖厅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他没办法。之前月牙湾上的新题头你们也看了,dk在向西沙问好,西沙就是兰副部,廖厅下来之前是兰副部的秘书,廖厅这么回护亓弋,而亓弋以毕舟来的身份在dk身边卧底了十年,这明显就是一连串的事情。亓弋户籍就在本地,谁家卧底完成任务之后不去洗身份直接回户籍地啊?就算一个领导脑子抽了,难不成所有签字确认的领导都同时失智?这可能吗?」 宋宇涛拍了下大腿:「我就说这事哪不对劲!原来是这么连着的!那你说我……」 「以亓弋的功绩,未来他肯定会被供起来的,你想想兰副部当年完成任务之后去哪了?你再想想兰副部现在是抓实务还是干政工?亓弋是大学还没毕业就被挑走去当了卧底,他自己思想过硬这没问题,但是他干得了别的吗?就算亓弋选择留在本地,他也不会阻了你的提干通道,你们俩根本就不在一个赛道上。」海同深怕宋宇涛还是没能理解,干脆直接点明,「濛姐是我们支队的政委,亓弋虽然空降了副支,可你们支队政委工作是常锋在干,哪有支队长不仅兼了书记还要兼政委的?『一肩挑』早就不合规矩了,不合规矩的事情,偶尔实行一段时间可以是特事特办,但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后面的话还用我说吗?」 「我懂了!这次我真的懂了!」宋宇涛说道,「我真该早点儿跟你聊的,我这别别扭扭的,还把亓支也弄得难受。等这次事完了,我肯定得跟领导好好聊聊,也得跟亓支好好聊聊!」 两个人的对话被电话打断。海同深按下免提键,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郑畅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老大,亓支的车牌是不是霁c70171?」 「是,怎么了?」 郑畅:「我刚才看见他的车了!他不是在配合调查吗?怎么会开车出去?」 「你现在在哪?」海同深问。 「我在学院路主路北向南,刚过第三出口,但是我跟丢了。我不确定亓支是不是从第三出口进辅路了。」 「你找到季瞬了吗?」 「已经在回市局的路上了。」 海同深静了静心神,说:「你先回来再说,我去联繫孟中南。」 宋宇涛拿出手机一边翻找孟中南的电话一边说:「咱也先回去吧,那服务区距离市区两个多小时路程,如果真有什么事咱们可来不及赶回来。」 第220页 「嗯。」海同深应声,接着就在路口掉了头,「廖厅还在,回去问问廖厅再做决定。」 「郑畅学过跟踪,这会儿学院路那边也不堵车,亓支那车又不是满大街都是的平价代步车,郑畅不会看错,也不会轻易被甩掉。所以开车的就算不是亓支也一定是有反侦察能力的,怎么都是有问题——欸孟中南的电话怎么占线啊!」 「先回局里吧。」海同深踩住油门,加速往市局开去。 二人刚迈入市局,迎面就碰上了廖一续。廖一续根本没让他们说话,直接语速飞快地说:「况沐主动联繫亓弋会面,亓弋趁调查组成员不注意的时候熘走去赴约了,我正在联繫交通队。」 就在这时,秘书耿阳把手机递给了廖一续,廖一续对着电话说道:「孟中南,我是廖一续,现在立刻追踪一辆车牌号为霁c70171的黑色牧马人。我的人在执行任务,通知周围备勤执勤民警,如果遇到这辆车,配合放行。」 「收到!」孟中南立刻回答,「车牌追踪已输入系统,要接入市局哪个设备?」 「一会儿让海同深把同步密码发给你。你保持通信畅通,随时等待最新命令。」 「明白!」 廖一续安排道:「海同深把会议室设备密码发过去,宋宇涛联繫专案组成员,所有人立刻归队。」 海同深按照要求联繫完毕之后,与廖一续一起进入了会议室,此时会议室中没有别的人在,他站在门口,用身体挡住房门开启的路径,说道:「廖厅,况沐是通过什么渠道联繫的亓弋?」 廖一续回答:「我没在,具体还不清楚,调查组的人一会儿回来。」 海同深又问:「为什么已经被隔离审查的人能接到外界的消息,还能在调查组眼皮子底下熘走,甚至开了自己的车去追嫌疑人?」 廖一续冷着声音说道:「海同深,你在质疑我吗?」 「难道因为您是领导,我就不能质疑了吗?这件事到现在处处都是疑点,处处都是破绽,你们圆都圆不过来,却还想着糊弄我?我没有知情权吗?」 「对,你就是没有知情权。你在以什么身份向我索要知情权?专案组负责人,还是以你跟亓弋的私人关系?」廖一续直视着海同深,声色俱厉地说道,「专案组只需要调查命案,同时对亓弋的身份进行严格保密。关于亓弋本人的事情,解密到什么程度,从来不是由你说了算,也不是由他说了算,同样的,也不会由我来决定。这是我对专案组组长的解释。如果你现在是以私人身份在跟我对话,那我就只有四个字给你——无可奉告。」 海同深不可置信地看向廖一续。 廖一续接着说道:「你所谓的处处疑点,处处破绽,那只是你以为的。你从最开始就根本没有相信过上级会真的处分亓弋,事实上我们也确实没有打算真的处置他。停职察看是对他的保护,所谓调查组也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亓弋怎么跟外界联繫?他为什么能开自己的车去追人?因为调查组就在亓弋家,名为调查实际保护,这一点你想不到?海同深,如果你再这么被感情影响判断,我会考虑免去你专案组组长的职务!」 第八十二章 敲门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持不下。海同深拉开门,宋宇涛、宗彬斌和谢潇苒先后走进会议室,虽然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但大家也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等着廖一续发话。孟中南已经把实时追踪的图像传到了会议室的屏幕上,其他成员的实时通话也陆续上线。海同深深呼吸了一下,调整好心情之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耿阳撞进会议室,把手机递给廖一续,说道:「是亓支的电话!」 廖一续按下免提,同时按下了录音键。 「我去见况沐。」亓弋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甚至比分析案情的时候还要冷静沉稳。 「这不符合规矩。」廖一续说。 亓弋:「您知道规矩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你好好说话!」廖一续明显压着怒气。 亓弋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立刻就明白了廖一续话中的意思,他说道:「录音了是吗?好,那我再说一遍,况沐要见的是我,只有我单独赴约,才能让她现身,并且保证抓到活着的她。」 廖一续道:「你现在是停职察看阶段,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亓弋回答:「我非常清楚,一切后果都由我自己承担。还有,廖厅,咱们得把事情说明白,我端正我的态度,您是不是也要摆正您的位置?从始至终,我的联络人都只有兰副部一人,所以从规矩上来说,我所做的任何决定和所有行动都只需要向兰副部汇报就可以了。现在兰副部执行任务无法及时与我沟通,那么按照卧底规则,我拥有法律框架之内最大的自由度和决定权。所以,您根本无权命令我。或者,再说清楚一点,兰副部执行任务之前肯定也给您下过指令,廖厅,这指令是要求您管着我控制我,还是要求您配合我?」 廖一续咬牙:「亓弋!你别得寸进尺!」 「几个月前您也说过这句话,我当时的回答您应该还记得,我觉得没必要再复述一遍,让其他人也听见,这对您不好。」亓弋不为所动,直接说起了细节,「况沐约我在月岭森林公园见面,但是刚才在路上她就试图跟我的车并对我进行冲撞,被我甩开了。她应该接受过特技训练,跟车的时候咬得非常紧。我不确定她的目的究竟是见我还是杀我,所以我现在需要支援。我会按照约定前往森林公园,那个地方的地势对我有利,只要顺利到达森林公园,我就有把握抓住况沐。所以你们要确保在我到达森林公园之前况沐不会在路上对我进行冲撞,也不会对其他社会车辆造成威胁。按照我现在的车速,一个小时之后会到达森林公园,森林公园盘山公路第三个u弯之后的停车带,是我们约定的地点,我需要在到达那里之前拿到一把m12,还有一件防弹衣。况沐开的是辆没有牌照的白色丰田普拉多,联繫交通队,对这辆车进行放行,务必让她远离市区和人群聚集的地方。还有,在路上弄几辆套牌车迷惑她,让她不确定哪个是真的我,但是不要硬碰硬,如果让她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她有可能拼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如果她死了,我就彻底洗不干净嫌疑了。」 第221页 廖一续拍了一下桌子,最终还是压住了怒火,说道:「我会配合你,但是我配合你的前提是保证你的安全,一旦情况危及你的性命,你将被剥夺所有决定权,这也是兰副部在执行任务之前给我的命令。」 「成交。」亓弋说,「我现在在兴汇路东向西方向,即将进入北环路。」 「你保持通信畅通,我立刻安排。」 廖一续说完把手机放到一边,而后通过通信设备向孟中南传达命令,与此同时,耿阳也立刻拨通电话联繫省厅申请徵调亓弋同款车辆。陈虞站在会议室门口,敲了两下门,说道:「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听的,是门没关。那个……你们是要用车吗?我可以帮忙。」 耿阳捂住手机话筒,转头看向廖一续,廖一续也暂停了动作,看向陈虞道:「你有什么想法?」 陈虞说:「我叔叔那儿现在应该能直接开出来10辆黑色牧马人,跟亓支那车是同款,够用吗?」 廖一续:「5辆就够,你……」 陈虞连连摆手:「不用走经费,也不影响什么。你们如果需要的话我现在就联繫我叔叔。他能出车,但是没有能跟着出任务的司机。」 权衡利弊之后,廖一续问道:「到哪里提车?我联繫特警那边直接过去。」 「尊汇广场后面的汽车城……呃那边有点儿乱,我直接让人把车开到尊汇广场吧。」陈虞说着就拿出手机开始联繫。只是简单的两句话,连半分钟都没有,她就挂断了电话,说:「联繫好了,我叔叔给了6辆车,五分钟后就能开到尊汇广场上。车会停在广场最东侧。」 廖一续看向耿阳:「把电话挂了吧,你去特警总队找政委,让他把驾驶组最顶尖的六个人给你,之后你们一起去尊汇广场。带着陈虞。」 「明白!」耿阳立刻带着陈虞离开了会议室。 「海同深!」廖一续呵斥道,「现在该干什么不知道吗?」 海同深呆了一瞬,紧接着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立刻安排道:「宗哥联繫森林公园,让辖区清场检查,排除现场周围危险物。郑畅不用回来了,直接去森林公园,寻找合适的观察点和狙击位。宋哥跟我走,去给亓弋送装备。潇潇留下看家。」 廖一续:「海同深留下指挥,宋宇涛自己去。」 「收到!」几人接连离开会议室,很快,刚才还满是人的会议室就只剩下了廖一续和海同深,还有不知是走是留的谢潇苒。 好在实时监控终于锁定了亓弋的位置,谢潇苒立刻指着屏幕说道:「那是亓支的车!」 孟中南通过通信设备说道:「亓支的车已经定位到了,那辆无牌照的丰田普拉多刚才短暂地出现过一会儿,但现在又消失了。我已经把消息都发出去了,一旦确认嫌疑人出现,放行并报告位置,不跟车,不追踪。」 「很好。」廖一续对孟中南的安排表示了肯定。 屏幕上标记着亓弋位置的绿点快速移动,不久之后,耿阳传回消息,特警已经出动,大约在十分钟之后就能到达尊汇广场。廖一续让他们随时汇报情况,而后看向谢潇苒,问道:「我记得你俩以前就认识吧?她家是什么情况?」 「她叔叔是本市几家高端车经销商之一,尊汇广场后面的汽车城有一半是她叔叔公司的产业,要么是辛通集团的,要么是辛通集团子公司的。」 海同深问道:「陈伟通是她叔叔?」 「对。」谢潇苒点头,「海支您……认识?」 「听说过。」海同深没再多说,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亓弋位置的绿色圆点。 廖一续轻轻地嘆了一声,道:「我调了移动指挥车来,等车来了一起去森林公园。」 专案组享有最高优先等级,还不到十分钟,三人就上了指挥车,而耿阳也从特警队及时赶回,开车带着他们直奔森林公园。 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六个蓝点,紧接着一个代表着况沐驾驶车辆的红点也显示了出来。特警总队有专业人员负责指挥调度,六个蓝点所代表的六辆伪装车反覆交替出现在红点旁边,成功地带着红点绕了不少弯路,这给专案组留出了不少时间。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况沐的车即将驶离市区,亓弋也传来了最新的消息,他已经快到达森林公园了。 廖一续和亓弋同步了一下目前进展,亓弋问道:「按照现在的速度估计,况沐大概还有多久能到?」 「最多二十分钟。」 亓弋:「跟我估算的差不多。廖厅,我只有一个要求,况沐不能死。她必须活着接受审讯,必须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这你放心,已经叮嘱过他们了。」廖一续答。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听到亓弋这样运筹帷幄的语气,海同深心里反而更加焦躁,他几乎没办法在车里安静坐着,手中的指尖陀螺转得飞快。 亓弋的声音仍旧平稳:「郑畅大概比我晚十分钟,我现在要联繫他一下,先挂了。」 「好。」 「你注意安全!」海同深脱口而出的话压住了廖一续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而后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笑:「嗯,我会注意安全。」 通话在「嘟」声之后结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指尖陀螺脱手落地,原本应该稳固的金属构件却在落地的一瞬间分崩离析,旋转着的叶片和固定用的螺丝底座四散开来,翻滚着滑到了各处角落。海同深攥了攥冰凉的手,故作镇定地说:「年久失修,本来就快坏了,一会儿停车之后我收拾。」 第222页 谢潇苒早从苏行和晏阑对他们二人的态度中察觉到了这两位领导之间隐秘未宣的故事,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把这件事挑破,所以一直装作不知道,哪怕现在海同深明显因为紧张而失态,她也装作神经大条根本没有发现的样子,继续盯着屏幕看。 孟中南的声音再次通过对讲机传来:「廖厅,亓支的车已经进山了,山里的监控少,信号可能会断。」 廖一续道:「没关系,你继续观察,刚才我的人已经在亓弋车上放了信号追踪装置,如果道路监控断了我们会切到那边继续监控。」 「好的。」 没有了指尖陀螺,海同深只能反覆地按着自己的手指关节,让关节发出的咔咔声缓解自己的焦虑。屏幕上的绿点果然开始闪烁,廖一续操作着系统切换到另一边的定位系统,却发现定位信号没有被激活,而交通队那边的信号也彻底消失了。 海同深立刻打开与宋宇涛的沟通线路:「宋哥!定位器你放了吗?」 「放了啊!定位器就在防弹背心上,绝对没问题。怎么了?」 海同深没有回答,又接通了郑畅那条线:「郑畅!刚才亓弋联繫你没有?」 「联繫了,亓支说他先替我找个观察位,等我到了让我直接过去。」 「你还有多久到?」 「十分钟。」 「尽快赶去!」 「好的。」郑畅几乎没听过海同深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说话,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有变,直接将油门踩到了底。 廖一续放下手机,向海同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亓弋失联了。 海同深拿出自己的手机,用私人号码一遍又一遍拨打着亓弋的电话,谢潇苒则不停地刷新着屏幕,希望能在某一次刷新之后让那个绿点重新出现,但,事与愿违。 车的速度是有上限的,耿阳已经开出了保证安全前提下的最快速度,但还是用了十五分钟。车还没有停稳,海同深就夺门而出,然而紧接着,他就被已经到达现场的郑畅拦腰抱住:「海支!前面危险!」 通往森林公园的盘山路依山傍水,此刻海同深的眼前是一片散落的汽车零件,而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在山坡之下的河水边,沖天的火光晃得人几乎无法睁开眼。 「我来的时候车已经烧起来了,人根本没法靠近,我已经叫了消防队,很快就到了。海支,你冷静!」郑畅拦着海同深,几乎是喊出来的这句话。 然而海同深却置若罔闻,他撞开郑畅的钳制,直愣愣地向着那车辆爆燃的方向走去——实际上,郑畅也确实拦不住海同深。 转弯处的护栏已经被撞毁,不用翻越就能直接走下去。下面是山坡,虽然陡峭,但应该还能走人,不然亓弋是怎么下去的呢?海同深此刻没有别的想法,他忘记了危险,忘记了安全守则,他只是想走近一些,再近一些。耿阳从旁边冲上来拦住海同深,几乎用了全力才把海同深压在弯曲的护栏上:「海支!不能再往前了!车会爆炸的!」 「爆炸……」海同深看向压着他的耿阳,耳边传来了因为燃烧而发出的「噗噗」声,骤然间,意识回笼,他抬起手猛推耿阳,嘶吼道,「救火啊!愣着干什么?!那是亓弋的车!那是亓弋啊!」 然而意外的,耿阳没有被推动,他手中力道加重,压着海同深喊道:「海同深!你冷静一点!」 「你压着我干什么?!去救火啊!」 拉着警笛的消防车呼啸而来,巨量的泡沫顺着高压水枪喷洒而出,耿阳半拖半抱地把海同深拉上了车,用力关上车门,任凭海同深在车里如何敲打车窗,耿阳都没有给出回应。 廖一续挂断电话,走到郑畅身边说:「我刚才已经通知特警那边,他们准备在半路上拦截抓捕况沐,宋宇涛和宗彬斌会去支援,如果抓捕成功,他们会直接带人回市局。」 郑畅眼中还盈着泪,他抹了把脸,道:「我明白。廖厅放心,我知道轻重。那……海支那边……」 「耿阳是特战队出身,海同深伤不了他。」廖一续又拉过谢潇苒,道,「以防万一,你做好心理准备。」 谢潇苒点头,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背后,她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都要嵌进掌心。 两个小时后,沖天火光在消防队队员的努力下终于偃旗息鼓,牧马人是越野车中算得上强悍的存在,它能克服各种极端路况,坚硬的金属车身也扛得住撞击翻滚,但却没有办法对抗大火的吞噬。车烧得几乎只剩下框架,车窗车门都已变形扭曲,仰面朝天的底盘倔强地维持着车的形状,才勉强能让人看出这曾经是一辆车,而非一坨废铁。穿着防火服的消防队队员一边继续降低周围温度,一边小心靠近车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最先探进起火点的消防队队长传回了消息:「车上没有人。」 第八十三章 「车上没有人」这五个字像一剂镇静剂一样,冲破海同深的耳膜,灌入他的大脑,将他混沌翻涌的思绪压制下来,给了理智冒头的余地。 廖一续高高悬起的心也悄悄落了地,他走到车边,说道:「郑畅开车带海同深回去,谢潇苒留下等待技术大队勘验现场。」 耿阳和郑畅一起走到指挥车旁拉开门,海同深脸色惨白地枯坐在座椅上,手中还攥着刚刚捡起来的,散落在车内的指尖陀螺的零件。 第223页 「海支,廖厅让你先回市局,专案组其他人正在和特警配合,全力围捕况沐。」耿阳向海同深伸出了手。 「这是命令吗?」海同深问。 「是。」 「那你们呢?会继续找他吗?」 「已经联繫过了,搜救队很快就会到位。」耿阳回答。 「好,我回市局等消息。」海同深避开耿阳的帮助,下了车,扶着车门站稳,而后迈开脚步,走向了旁边的警车。 郑畅快步跟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海同深已经自己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上去。郑畅咽了咽口水,深呼吸了几次调整好心情之后才上了驾驶室:「海支,系好安全带。」 海同深没有出声回答,只是安静照做。听到安全带锁扣锁住的声音后,郑畅才启动了车辆。转过两个弯后,事故现场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只剩下黑烟慢慢升腾散开,海同深把头靠在车窗上,缓缓闭了眼。无声滚落的泪滴砸在手背上,比爆燃现场的热浪还要灼人。 其实盘山公路上的痕迹非常清晰,稍有经验的老司机都能看出是什么情况。山体一侧有明显的剐蹭痕迹,车灯罩和前保险槓的碎片沿着山侧散落,但唯独缺少了紧急剎车时车胎抱死后轮胎橡胶颗粒与柏油马路摩擦留下的剎车纹路。所以,这很明显是高速行驶下剎车失灵。在发现无法减速后,亓弋选择了用车身碰撞山体降速,但车辆最终还是因为过弯时速度过快而侧翻。车里没有人,亓弋要么是在碰撞前就避险成功,要么是在滚落陡坡时被甩出了车辆,总之,离开了车辆,也躲开了油箱爆燃起火。但是为什么不求救?不是说身上有和廖厅通讯的紧急联络器吗?还是说,已经重伤昏迷失去了意识?为什么要熘走?为什么要接受况沐的邀约?为什么要逞强?为什么还是不能放下「单刀赴会」的习惯?为什么要拼命……海同深心里有太多的质问,太多的不解,但是此时,一个更大的期盼将这些质问推开——他想要亓弋活着,只要活着,这些问题他永远不会去追究。 警车回到山脚下,在等待绿灯亮起的时候,郑畅默默地将放在中控台的纸巾盒放到了前排座椅中间的扶手箱上。他在感情这件事上向来笨拙,既不会表达自己,也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当然,他也明白,在这种时刻,任何话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车程过半,郑畅接到了一通电话,他简单地应了两声便挂断。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不到海同深的表情,但听力灵敏的郑畅察觉到,那极致压抑的颤抖的呼吸声已经消失,变成了极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想回头看,却又怕与海同深目光交会,就在犹豫不决时,海同深出了声,虽然声音是喑哑干涩的,但郑畅还是听到了。 「电话里说什么了?」 郑畅立刻回答:「宗哥说抓住况沐了。」 「嗯。」海同深应了一声,又是一阵安静之后,他清了下喉咙,努力调整着声线问道,「都安全吗?」 「都安全。」 「那就好。」海同深垂了头,看着手中因为缺少工具而无法复原的指尖陀螺,不再作声。 警车驶入了市局大院。海同深下了车,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大家不敢去询问海同深,但可以拦住跟随进来的郑畅,郑畅想躲都没处躲,直接被文皓推进了禁毒支队的办公区,曲鸿音则眼疾手快地把门落锁。 迎着在场人灼灼的目光,郑畅硬着头皮把自己见到的所有细节都讲了出来:「现场并不是我跟亓支约定的地方,距离那里还有五六公里左右,我转过弯就看到路边着火了,那时候还能看出是辆黑色越野车,我就觉得不好,等开近了就看清楚了,确实是亓支的车。路上没有剎车痕迹,车是直接高速翻下去的。那会儿火已经很大了,我赶紧联繫消防,也拿了自己车上的灭火器,但是火太大了,根本没用,我根本没办法接近那辆车。五分钟……就五分钟……我眼睁睁看着车被大火吞噬了。」 文皓急切地问:「亓支呢?找到了吗?」 郑畅摇头:「车里没有人,也没有尸体。我们回来的时候廖厅说已经安排了搜救队。」 「没人……没尸体……」文皓皱着眉说道,「天马上就黑了,那山里晚上黑漆漆的,怎么找?!而且这要是顺着水冲下去了,那得多危险?!活要见人死要——」 「没死!」郑畅红着眼眶打断道,「亓支不会死!没有尸体就是没死!」 「不是……哎呀!我不是那意思!我也不想他出意外。」文皓局促不安,「对不住对不住,我说错话了。」 「行了,都心急,也都不容易。刚才涛子已经把况沐押送回来了。」常锋拍了拍郑畅的肩膀,「你先缓缓,亓弋可是廖厅直接带来的,廖厅不是还留在现场呢吗?肯定能找到的,说不定是受了轻伤躲在哪里休息等待救援呢,咱们等消息。来坐下喝口水,平复一下心情。」 另一边,古濛推开海同深办公室的门,把一杯热水放到了他的桌前:「不行就先回家吧,我替你找个藉口请假。」 海同深低着头,拿着手中的小刷子,一点点清理指尖陀螺上的灰尘,没有回答古濛的话。古濛伸出手,盖住桌上散落的部件:「我把门锁了,没人能进来,你发泄吧。」 「不用。」海同深推了下古濛的手,「你放开,我很快就能修好。」 第224页 「小海,当年你师父走的时候你就这样。」 「姐,你放开,让我把它修好。」海同深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 「不是还没找到吗?那就还有希望,你——」 「啪」的一声,海同深把手中的零件拍在桌上,而后捂住脸转过身,背对着古濛,哽咽得声音难辨:「姐,你让我把它修好,我求你了。」 此刻,摊在桌上的这些碎片仿佛是一种象徵,是海同深执念的象徵。他觉得只要把这东西修好,亓弋就能回来,没有逻辑,只是人在极度压抑和悲痛时给自己的藉口和缓冲而已。 古濛嘆了一声,挪开手站在原地,说:「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跟案子,我这就打报告,你必须休假。」 「休假?!」海同深猛地站起来,同时转向古濛,「休假去哪?!回家看着我跟他共同生活过的地方煎熬?!还是回去让我爸妈也跟着替我操心难过?!更何况休假管什么用?我休假是能让他现在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我面前,还是能让况沐现在立刻交代出她背后的人?!又或者能让那帮把亓弋害成今天这样的人立刻暴毙身亡?!」 古濛向后退了一步,插着手看向海同深,安静不语。 当情绪激动带来的胸膛剧烈起伏渐渐平复,海同深抬手擦了一下眼眶,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就说了你得发泄出来。」古濛指了一下海同深的办公桌,「现在拼这个还太早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谢谢姐。」海同深拿起水杯。 「哎哎哎,别喝,烫!」古濛伸手把水杯从海同深手里抢下来,「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需要冷静,也越需要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海同深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 古濛把水杯放到桌边安全的位置,而后说:「我不是专案组成员,你要找谁说话,我替你去叫。」 「暂时不用。」海同深用力地吐出一口浊气,「我先打个电话。」 「行,那我先出去了。」 随着古濛的离开,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海同深盯着眼前那些碎片,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怎么就这么想我啊?上午打完电话这会儿又打?」 「晏阑,亓弋出事了。」 晏阑语气中的笑意在一瞬间收敛起来,他问道:「怎么了?」 「山路,剎车失灵,车翻到山坡下,人失踪了。」 「失踪?」 「对。车里没有人,现在搜救队在搜山。」 「你在哪?」晏阑问。 「我在办公室。廖厅不让我在现场。」海同深的语气中是掩藏不住的疲惫和失望,「晏阑,你到底瞒了我什么?又是什么事情值得兰副部直接闭关不见人?是不是跟亓弋有关系?你告诉我,这场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是不是也是你们那个庞大设计中的一环?!」 「大海,你先冷静一下。」 这句苍白的话直接点燃了海同深的怒火:「我怎么冷静?!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所有人瞒着骗着!我配合着亓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没发现任何疑点,我以为他会跟我说实话,可是他没有。你跟我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愿意面对我就跑回平潞,甚至今早给你打电话之前我还期望着你能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分儿上跟我透露一点点,可你还是没跟我说。是不是在你们所有人心中,我一直都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是不是我的喜怒哀乐,我的感情需求就根本不值得被你们看见尊重,所以才让你们这样瞒着我骗着我?现在亓弋失踪了,生死不明!你还在劝我冷静,你们究竟拿我当什么啊!」 「我现在过去找你。」晏阑说道,「大海,我没有告诉你的事情真的不是最重要的,甚至我都不明白我爸为什么要瞒着你。至于你说的什么庞大设计,我更是不知情。当年廖叔到省厅之后我爸跟我说过亓弋,但并没有详细说,今年以来我跟你说的所有事情,全部都是我从我爸跟我说过的只言片语里汇总分析出来的。我确实知道廖叔下到省厅任职就是为了亓弋,但也仅此而已了。其他的事情,我不比你多知道多少。如果我真的参与到你以为的什么谋划之中,我怎么可能现在还能接听你的电话?大海,你千万别急。既然是失踪,就还有希望。」 「所以你还是不能告诉我是吗?」海同深颓然问道。 「海哥,我是苏行。」电话被苏行接了过去,「晏阑在开车,我跟你说。今年春节我和晏阑去找兰副部过年,在家里发现了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是一份资助证明和被资助人写的感谢信,感谢信的落款是亓弋。你知不知道弋哥是孤儿?」 「我……知道……」海同深的声音已经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些年资助弋哥的,是兰副部,或者说,是整个公安系统。」苏行平静地说道,「弋哥3岁那年,他当时居住的孤儿院发生了一起暴力事件,他幸运地没有被波及,但有意向资助领养他的缉毒警在事件中牺牲。那起事件的起因与那名缉毒警有关,孤儿院的师生都是被无辜牵连的,组织在知道这个情况之后,把那家孤儿院里活下来的孩子以不同名义送往各地,或是寻找系统内部的警员进行领养,或是送到相对安全的内陆地区的福利院对口接收,弋哥就是那个时候被送到俞江并落了户。这就是兰副部让我们瞒着你的事情。」 第225页 「亓弋他……不知道……他还说过要找资助人。所以……兰副部要你们瞒着我,是怕我告诉他,还是说怕他知道真相后多想,会觉得他自己是被利用的?」 「我们也不明白,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为什么不能告诉弋哥。从你那儿回来之后,我和晏阑把眼前发生的这些事翻来覆去地联繫分析,也还是没想明白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就像刚才晏阑跟你说的那样,这件事跟案子并没有什么太大关系,它真的不是重点。」 「你……你把这件事告诉我,不会有问题吗?」 「反正已经说了,有就有吧。」苏行听到海同深的呼吸已经渐渐放缓,知道他已经冷静了,接着说道,「海哥,我听你刚才那些话,抓了几个重点。首先,你跟弋哥朝夕相处,你有发现他的不对劲,包括你今天上午给晏阑打电话的时候问他被骗的时候会不会有感觉,所以实际上你心里已经有一种倾向,你知道弋哥是有事瞒着你的,对吧?」 「是。」 「你现在还觉得弋哥现在的失踪是个计划,对不对?」 「对。」 「好。」苏行说道,「那就相信你相信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逻辑的,不用感情判断,就要用逻辑去推理。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难真正冷静下来,这不要紧,海哥,你拿张纸出来,从最开始你产生怀疑的时候开始回忆,把你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全都记下来,等我们赶到你那里之后帮着你一起分析。或者如果你现在想找人听你说话,你也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们直接开始分析。」 「海支!」宗彬斌几乎是撞进了办公室,焦急说道,「海支,况沐说是亓支主动联繫的她!」 「什么?!」海同深猛地起身,却没能说出后面的话,他眼前一黑,连忙撑住桌子。 「海支!」宗彬斌冲到海同深身边,扶着他到沙发上坐好。宗彬斌一边给海同深扇风,一边对着手机里说道:「晏支队?我们海支刚才晕了一下。」 晏阑道:「照顾好他,给他量个血压看看,我们在赶去的路上了。你刚才说况沐交代的是亓弋主动联繫她的是吗?我个人建议是你们先别审了,况沐这个时候交代的话都不可信。」 「是。刚才审讯的录像直接跟指挥车连着的,廖厅也叫停了审讯,说现在谁都不许动,一切都等他回来再说。」宗彬斌回答。 正好是等红灯的时候,晏阑侧头和举着手机的苏行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不解和深深的担忧。 绿灯再次亮起,晏阑说道:「给廖叔打电话。」 「已经在拨了。」苏行回答。电话响了许久,在即将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然而却并非廖一续。 「晏支,我是耿阳,廖厅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事可以跟我说。」 晏阑对着苏行举过来的手机说:「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方便,请你转告廖叔,我和苏行现在赶去俞江。还有,就算是兰副部下命令拿我当枪使,我也得知道这子弹该往哪打才行。你们就不怕我胡乱扫射伤了别人吗?另外,海同深快疯了,你们最好是提前预料过这个场景,否则他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我话说完了,就这样。」 苏行非常默契地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对方回答的时间。 耿阳把手机锁屏,看向坐在旁边的廖一续:「领导,咱们……」 「等抓着亓弋这小子,我绝对抽他一顿!」廖一续重重嘆了一口气,说,「给老闆发消息,告诉他,棋子已落盘,静候回音。」 「好。」 第八十四章 廖一续回到市局时已经是深夜了,他首先向众人传达确认了亓弋失踪的消息,之后也表示,现场勘查仍在继续,搜救也并未停止。鑑于目前嫌疑人况沐指认亓弋为本案相关人员,虽然亓弋失踪,但相关调查不会因此停止,接下来专案组所有人都要按照规定接受调查组的询问,而第一个接受询问的,就是海同深。 宗彬斌道:「廖厅,海支身体不舒服,能不能先从别人开始?」 「他不是还在这里坐着吗?只要没倒下,就能接受询问。」廖一续看向海同深,「跟我进来。」 「好。」海同深向宗彬斌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而后站起身跟着廖一续进入了空置的审讯二室。 让海同深没有想到的是,屋内并没有其他人,这场名为询问的对话,实际只有廖一续和耿阳参与。廖一续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水,而后缓缓开口:「专案组成员是我挑选的,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对你们负责。但是同时,我也希望你们能够对我负责,现在屋里只有咱们三人,这台摄像机录下的内容也只会出现在兰正茂副部长的案前,所以我希望你跟我,以及日后能看到这段录像的兰副部说实话。你能做到吗?」 海同深坐直了身子,答道:「我保证知无不言。」 「好。那我现在开始提问。」廖一续看向耿阳,耿阳点了头,走到摄像机旁按下录制键,然后拿起桌上的纸笔坐到一旁准备记录。 廖一续也坐正了,道:「不是正式的调查询问,咱们就省略介绍过程直接开始了。首先向你确认你的家庭住址。」 海同深回答:「霁州省俞江市东江区故城东大街18号四季望安小区7栋1单元2202号。」 第226页 廖一续接着问:「市局禁毒支队副支队长亓弋的居住地在四季望安小区7栋2单元2201号,这个事情你知道吗?」 「知道。」 「你清楚了解你们两人居住地的格局,包括但不限于阳台相邻,卧室有一墙之隔,地下车库电梯间互通,以及彼此车位情况吗?」 「我清楚了解。」 「好。下一个问题。」廖一续顿了顿,「5月26日亓弋在行动中受伤之后住院,27日是你替他办理的出院手续,之后你们去了哪里?」 「曦曜俞悦酒店。当晚住在曦曜俞悦酒店20层2008房内,同住人有平潞市局刑侦支队队长晏阑和平潞市刑科所主检法医苏行。」 「第二天,即28日的行动轨迹。」 海同深揉了眉心,回答道:「28日早上经专案组法医谢潇苒确认嫌疑人dna后,我们准备布控抓捕,我是早上7点35分离开的酒店,在8点前到达市局会议室,具体时间可以查看系统中的定位打卡记录。那天上午我一直在市局进行安排协调,在10点45分时带队离开市局前往嫌疑人经营的拉面店进行围捕。10点49分进入拉面店内控制现场,但并未发现嫌疑人踪迹,之后在现场进行搜寻。在11点15分前后,晏阑和亓弋到达拉面店,协助进行勘察。11点37分,晏阑、谢潇苒和郑畅在拉面店二层发现疑点,亓弋坚持要上楼亲自查看,是我扶着他上楼的。11点44分,亓弋怀疑拉面店内藏有炸弹,我立刻通知特警总队并安排疏散现场无关人员。11点50分,排爆大队到达现场并开始使用无人机和勘测仪对拉面店前后进行检测。12点17分,排爆大队副队长孔德沛进入现场。12点24分,排爆大队队长白苓将两套排爆服送到楼上给我和亓弋。13点42分,确认危险解除,排爆大队负责炸弹收尾工作,我带队继续对拉面店进行检查。」 这些都是事发之后排爆大队行动记录中所记载的,因为合作办案需要双方负责人签字确认,海同深看过完整的记录,所以能准确地复述出来。 「这个时候亓弋在哪?」廖一续问。 「在晏阑车里。我中途有上车去看过他,他受伤之后身体很虚弱,已经没办法跟着一起进行现场调查,所以在我去确认过他的情况之后,就让晏阑先把他送回了我家,时间……我手机上有安全监控,可以调取确切时间,您现在要查吗?」 廖一续点了头,海同深立刻拿出手机翻找起来。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亓弋一直都住在你家,是吗?」 「是。因为他——」 「不用告诉我原因。」廖一续打断了海同深,说,「你把软体打开,我需要记录一下这天之后你家的进出记录。」 「好。」海同深找到当天的记录之后把手机交给了廖一续。廖一续滑动着屏幕,一边记录,一边示意海同深继续:「你接着说,在检查完拉面店之后的时间线。」 海同深接着讲述:「当天对拉面店的检查一直持续到晚上6点多,收队回到市局之后通宵汇总分析,我是在第二天早上5点过一点离开市局回家稍做休息的。」 廖一续看着海同深的手机,说:「29号凌晨5点09分你到的家。那时候亓弋在干什么?」 「在睡觉。」 廖一续再次确认道:「你确定他是在睡觉吗?」 「我确……」海同深停了下来。 廖一续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海同深,并未有什么表情变化,而是说:「那就说说细节。」 「我到家洗完澡之后才见到他,他闭着眼躺在床上,但很快就醒了,我问他是不是吵醒他了,他说没有。然后……」海同深咬了咬牙,说,「然后我发现他出了很多汗,我问他原因,他说是伤口疼。」 廖一续问:「他以前睡觉的时候有盗汗惊厥的情况吗?」 「有,但是不多。」海同深下意识地看向摄像机,以及坐在摄像机旁边的耿阳。 廖一续知道他的顾虑,便给了他一颗定心丸,道:「没关系,你直接说。我说过了,这个视频不会给除去兰副部以外的人看,我可以用我的警衔来担保。」 海同深点了头,说:「他以前经常晚上睡不着,也会被噩梦惊醒,但是搬到我家之后就很少了,只有特别累或者天气变化的时候才会睡不安稳。」 廖一续:「所以你并不能确定那天你回家时他是不是在睡觉,也并不能肯定他确实是因为伤口疼而不是别的原因比如做噩梦、失眠等出汗,对吗?」 海同深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头。 「好,这个问题结束。我再问下一个问题。」廖一续放下笔看向海同深,说,「5月29日上午8点45分,按照你手机上的记录,是你和亓弋同时离开了家,这时候你们是回到市局继续分析案情的,对吗?」 「对。」 「当天下午2点04分,亓弋回到了家,这是什么情况?」 「他身体不舒服,苏行送他回去的。可是……他们一点半就从市局离开了,怎么会2点才到家?」 「这个问题我会去向苏行确认。」廖一续接着说,「2点04分亓弋回家,之后2点11分,又有一次开门记录,但是只有门锁记录,没显示人名,这个应该是苏行离开了吧?」 海同深:「可以看门铃的视频记录,在另一个界面。」 廖一续操作了一番,道:「嗯,确实是苏行离开了。在这之后你家的房门就没有开关记录了,一直到30日凌晨3点08分,你回家。当时亓弋在干什么?」 第227页 「在睡觉。」海同深又补充道,「我很确定,他睡得很熟。」 「好。那么继续说,30日早上7点42分,你和亓弋一起出门,是回市局上班吗?」 「我上班,亓弋去医院。」 「有谁陪同?」 「没有,他自己去的,但是他有给我发照片。」 廖一续把手机递还给海同深:「把发照片前后的聊天记录找出来给我看。」 海同深接过手机快速定位到图片位置,廖一续一边记录一边说:「8点52分到达医院……再往下……9点23分等着换药,10点13分跟你说快完事了。之后再有聊天记录就是第二天早上了?」 海同深:「那天中午亓弋就回了市局,之后我们一直在一起。」 廖一续点头,示意海同深把手机收回去:「行了,后面的我都记下来了,你一会儿把这些记录截屏发给我。」 「好。」 廖一续放下笔,直视着海同深,说道:「你不是第一天当刑警,也不是第一天跟案子,所以有些事情你很清楚。我知道你会拿疑罪从无那套理论来跟我掰扯,但我现在需要你抛开个人感情仔细思考一下。谢潇苒给出的况萍死亡时间推断是5月28日晚8点到5月30日晚8点这48小时内,也就是说,况萍有可能死在这48小时内的任意一个时刻。而现场血字指向亓弋,现场指纹也指向亓弋,哪怕排除掉那些已经确认为套取的指纹,屋内仍有17枚指纹是属于亓弋的,且无法断定是否为亓弋本人在案发时留下的。根据以前的案情我们可以做合理大胆的推测,推测这是对方的陷害。但是指纹的存在是一个有极高指向性的证据,我们必须用其他的证据来辅助证实,或者证伪。这也是我今天请你来配合调查的原因。根据你的回忆和这些记录,在况萍可能的死亡时间之内,亓弋没有完全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这点你同意吗?」 「我……」海同深的喉咙发涩,许久之后才非常艰难地发出了声音,「我同意。」 「以谢潇苒推定的死亡时间来算,28日晚上8点到29日凌晨5点之间,29日下午2点11分苏行离开你家之后到30日凌晨3点你回家之前这段时间,30日早上你们离开家之后到下午亓弋回到市局之前这段时间,这三个时间段,亓弋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不——」 「听我说完。」廖一续没有让海同深说完话,「我刚才问过你,你对你和亓弋家的格局非常清楚,所以你应该知道,即便你家的大门没有打开过,亓弋也完全可以通过你们两家挨着的阳台翻回自己家然后离开小区。当然,我们后续也会调取小区楼道和大门处的监控视频来查看。但是你家小区并不是监控全覆盖,而亓弋,他有非常厉害的反侦察能力,想要绕开普通监控,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他身上有伤!」 「海同深,你知道亓弋经历过什么吗?」廖一续硬挺的嵴背终于有了松动,他向后靠到椅背上,怅然道,「我们在葡萄县一处隐秘丛林里找到他的时候,距离他胸口中弹已经过去了两天,我们带去的执行过维和任务以及战地救援的医生都说,他们从来没见过伤成这样还能活着的。可是亓弋不仅活着,连意识都是清醒的,在并不确定赶来的是我们的人时,他仍旧能跑动躲藏,如果不是接到联络信号后他主动现身,我们都找不到他。就他现在身上这点儿伤,根本不可能限制他的行动。」 海同深想起那时亓弋给自己讲的当年的遭遇,即便是那时听起来揪心到无以复加的讲述,也已经是亓弋美化过百倍的了。究竟什么是真实?他面对的经历的那些,究竟有多血腥残忍?海同深呆愣地看着廖一续,不知该作何反应。 廖一续抬手示意,耿阳便起身关掉了摄像机,之后放下记录文件退出了房间。待房门关上,廖一续才起身走到海同深身边坐下,说:「小海,感情是会左右人的判断的。」 「不。」海同深否认道,「我没有被感情所左右,我相信他,是因为他是亓弋,是绿萼,是卧底十年归来的同志。」 廖一续轻轻摇头:「你啊,还是太年轻了,你没懂我的意思。」 「您难道不相信他吗?」海同深反问。 「我相信他,但我更相信证据。而且就是因为相信他,我才要努力找出证据,证明他的清白。」廖一续拍了拍海同深的肩膀,「但是,你相信他吗?或者说,你对他,是全部都相信吗?」 「当然。」 「那你刚才犹豫什么?被扎伤后第二天因为伤口疼出了汗,这事值得你犹豫吗?」 「我……」 廖一续并没有收回放在海同深肩膀上的手,而是更用力地捏了一下:「所以我说,感情是会左右人的判断的。」 「摄像机已经关了,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海同深看向廖一续。 「你问。」 「您刚才说,亓弋身受重伤之后靠着毅力生生扛了两天,所以他这次受的伤根本不会影响他的行动。可您又说被扎伤后第二天因为伤口疼而出汗是正常的,我不应该因为这个怀疑他,您不觉得这是矛盾的吗?」 「所以呢?」廖一续反问。 「我不相信亓弋会就这么死去,爆炸现场没有发现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是您的反应又不像是跟亓弋共谋的样子,或者说,您和他或许确实在谋划着名什么,但是您也被他给忽悠了。所以您现在其实也没有把握,是不是?」 第228页 「小海,我建议你去睡一觉休息一下,你现在脑子里想的都是没逻辑的事情。」 海同深站起身来,说:「如果我说对了,我觉得您应该考虑跟我站在同一边。因为您比我了解亓弋作为卧底的那一面,而我比您了解亓弋作为正常人的一面。只有把这两面合在一起,我们才能拼凑出完整的拼图,才能推断出亓弋究竟要做什么。毕竟,您并不是亓弋的联络人,而他的联络人现在根本联繫不上。廖厅,您也被隔绝在外了,咱们俩人的处境是一样的。」 第八十五章 刚过零点,晏阑和苏行就赶到了市局。他们并没有向廖一续打报告,而是直接进入了海同深的办公室,此时海同深正拿着刷子一点点清理金属碎片。 晏阑嘆了一声,转身关好门,拉开椅子坐到了海同深对面:「有什么想法?」 「不想见你,算想法吗?」 「你一个电话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过来帮你,你还不想见我?良心呢?」 「对你不需要。」海同深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手中的东西,他只是伸出一根食指指向了办公桌角落上的一张纸,「我都写出来了,你们先看吧。」 「没有『们』,看清楚了,只有我。」 海同深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见确实只有晏阑一人之后才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的心情了?怕我看见你跟苏行在一起会心里难受?用不着这样。还是说苏行对于『欠我一个解释』这件事心虚所以不敢见我?」 「是我没让他进来。」晏阑压住海同深的手,语气郑重地说,「大海,苏行和亓弋共同瞒了咱们一件事,你知道吗?」 海同深挡开晏阑的手,把碎片和工具小心地收拢到一个透明盒子里,同时说道:「我知道,所以我说他欠我一个解释。而且刚才我又知道了一件事,苏行现在欠我两个解释了。」 「什么?」晏阑感到意外。 「我没心情绕圈子,咱们坦白对话吧。」海同深把透明工具盒盖好,小心而珍重地放到一旁,而后靠在椅子上,看向晏阑说道,「上午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想起27号那天夜里——准确说是28号凌晨,苏行收到消息先回房间,第二天一早不到五点他就回平潞去做实验,而那天早上你回来之前,亓弋已经跟我说了他的推断,他觉得况萍是故意暴露位置,故意被射中的。而这个结论后面也被苏行的实验证实了。苏行一早赶回平潞就是为了验证这件事,所以,那天晚上苏行收到的消息应该是亓弋发给他的。他跟你说了吗?」 晏阑回答:「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苏行虽然受过射击训练,但他的水平不可能达到亓弋那样,只有最熟练且最有天赋的狙击手才能通过身体感知到环境对枪的影响。而实验必须照顾到风速、湿度、光照、位置等各种精确数据,就算苏行能感觉到那天有问题,如果没有亓弋给他提供数据,实验结果也会差很多。」 「好,那你把苏行叫进来,我跟你们一起说另一件事,我不想再复述一遍了。」 晏阑点了头,起身拉开门把苏行带进屋内。二人落座后,海同深拿过纸,用红色的笔在上面圈出一个日期,看向苏行说:「上个月29号中午,你送亓弋回我家。我查了监控,你们两个人13点21分离开市局,14点04分才打开我家的门。从市局开车出去,不用掉头不用兜圈子,小区人车分流,可以直接进入地下停车场,就算我给你加上市局门口等一个红灯的时间,再假设亓弋根本不能动,全程由你搬上搬下,再假设电梯逐层停靠,即便这样,从市局到我家,也根本用不了四十多分钟。你回来时说因为给亓弋换药耽搁了,可实际上14点04分进门,11分你就离开我家了,那天亓弋身上的敷料确实更换过,我也在家里找到了剩下的包装袋,所以严格来说,你没说谎,只是隐瞒了中间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刚才找物业拿了那天车库的监控视频,13点25分晏阑的车就进入了地下车库,但是,车库的监控没有照到车停在哪里了。整个车库就只有那么一个监控死角,你告诉我是巧合还是人为?停车算5分钟,上楼再给4分钟,中间那半个小时,你和亓弋在车上一定是说了什么。」 苏行安静地听完海同深的话,并未感到意外,回答说:「是。包括之前的事我也可以告诉你。其实很简单,那天晚上在酒店,弋哥给我发消息,说他怀疑废弃工厂里的事情是设计好的,他问我有没有办法模拟出当时况萍的行动轨迹。他给我提供了细节数据,所以我才赶回去做了实验。至于你说的,那天主动送他回家,并在车里跟他单独对话,是因为我得出了另一个结论——那个扎进他身体里的铁签上的深层附着物并不属于那片水域。」 「受伤是假的?」海同深脱口而出,紧接着就自我否定道,「不对,受伤肯定是真的。」 「他确实受伤了,但他受伤这件事并不是意外。他当时跟我说,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我有录音。」苏行说着就拿出手机,找到当时在车里的录音播放起来。 「我是法医,伤情鑑定是我的工作之一,分析致伤物品同样也在我的工作范围内,现在这份报告明确表示,铁签上的深层附着物并不属于那片水域,这间接证明了是有人故意要伤你,弋哥,你现在很危险,你必须跟我说实话。」这是苏行的声音。 第229页 隔了大约有十秒钟,亓弋的声音才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况萍的行动轨迹不合逻辑,所以才让你去查的。我从来不认为dk想杀我,所以这次发现炸弹后我才会选择留在拉面店里。苏行,你仔细想想,如果我在废弃工厂那里就意识到有人想杀我,我怎么可能拉着海同深一起留在拉面店?」 「可是拉面店的炸弹确实没有炸。甚至况沐是在切断炸弹引信之后才逃离现场的。」 「所以我想不明白,现在你跟我说完这些之后我更想不明白了。如果是dk想杀我,为什么况萍会射偏?为什么会故意留下dna让我们查到她?按照你的分析,伤了我的铁签是外来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况萍其实是在执行命令来伤害我?况萍要伤害我,况沐却会因为我在拉面店而切断炸弹引信避免伤害我。这姐妹俩干什么呢?左右互搏吗?」 「会不会是别人?」 「dk已经醒了,他的命令就是整个集团的最高指令,无论是a还是o,或者是t,没有人敢违逆他的命令,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那就是况沐和况萍两个人私自行动了?」 「如果是她们私自让我受伤,那她们也死定了。小苏,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我,还有海同深,我没理由也没必要撒谎。我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可海同深跟我不一样,我做不到把他也拉进这趟浑水里。」亓弋的声音带着无法避免的虚弱,可语气却又是坚定的。在现在这个时刻,这样的声音落在海同深的耳朵里,让他几近失控。 「别放了……」海同深阻拦道。 苏行立刻按下了暂停键。 海同深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叉抵住额头,竭尽全力平复着心情,过了足有十分钟,他才再次出了声:「况萍的男朋友道钦是亓弋以前的手下,那边一直传言是亓弋杀了道钦。如果说况萍在面对亓弋的时候生出了想让他死的念头,这也是合理的。」 苏行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手机屏幕,那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这很小的动作被晏阑看在了眼里,他侧头看了一眼苏行的表情,而后勾起手指敲在海同深的桌上,说:「如果说刚才你怀疑苏行和亓弋一起骗了你,那么现在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苏行都不知道亓弋今天会去赴约。」 「廖厅也不知道。亓弋啊……」海同深嘆了一声,「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卧底,他把所有人都骗了。现在唯一有可能知道亓弋要做什么的人,只有兰副部。晏阑,你不觉得你爸闭关的时间有点太巧合了吗?」 「我……」晏阑一句国骂堵在喉咙里,他深呼吸了一下,说,「我还真被当枪使了!」 苏行拍了拍晏阑的手臂:「先别急,领导,我们从更早的时候就被利用了。」 「你什么意思?多早?」海同深反而比晏阑先提出了这个问题。 「资助档案。」苏行转头看向晏阑,「现在想想,爸当时放在茶几上的档案,好像并不是那么『随手』放的。是不是?」 晏阑回想起春节回家时,某天晚饭后三人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兰正茂说要沏茶,用茶台上自动上水的电水壶煮了满满一壶水,后来滚开的热水把放在旁边的文件袋打湿,兰正茂按停电水壶,自己去拿抹布,让晏阑和苏行把文件拿出来晾干,而那份文件就是资助档案,他们俩也是因为这才知道了亓弋的身世。现在想想,家里那个热水壶不能煮满壶水这事兰正茂是知道的,而且还专门提醒过自己和苏行要在上水结束前五秒按停,否则水开时会往外喷溅,容易烫伤人。另外,他们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是在内客厅,家里有专门会客用的外客厅和书房,这个属于工作内容的文件,即便出现在家里,也该是在外客厅的茶几上。晏阑咬着后槽牙说道:「有这样的爹还真是我的福气啊……」 海同深把桌上写满字的a4纸推到苏行手边,接着又把透明工具盒挪回到自己面前,说:「这是我整理出来的疑点,你们先看吧,让我自己缓一会儿。」 苏行拿过那张纸,以眼神询问晏阑,晏阑点了头,说:「好,我们先走,你……你也别太心急了。」 海同深没再回答,用沉默送客。 苏行跟着晏阑走出市局大楼回到自家车上,晏阑把车通电落锁,关闭行车记录仪,打开车内照明灯,拉住苏行的手说:「你刚才还瞒了大海什么,你得告诉我实话。大海现在这个状态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他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 苏行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说:「弋哥可能知道是爸在资助他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只是那天在车上他说了不少模稜两可的话。他说他有自己的途径,能查到自己想查到的事情,还说他正在经历一件非常离谱的事情。他说有些事情的起源比他去dk身边卧底还要早,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早。我当时就觉得,如果说再往前算,就只有他的身世了。」 「可是就算他知道,这件事也并不足以让他做出今天这种行为,站不住脚的。」 「还有一件事……」苏行咽了下口水,说,「我猜,弋哥可能回去了。」 「回哪?回云曲?」 「克钦邦。」 晏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他回去干什么?送死吗?!他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第230页 「领导,你不觉得从一开始这事就不对吗?况沐的拉面店是四年前就开了的,四年前是什么情况?是弋哥九死一生回来,当时他重伤昏迷,被送到北京去治的伤,那个时候甚至都没人能保证他能活下来,况沐和况萍为什么在那时就在本地落了脚?这时间对吗?」苏行反手抓住晏阑的手腕,「领导,我觉得弋哥的卧底任务其实根本就没完成。之前我就猜过他是想回去解决他跟dk之间的恩怨,但我当时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决定。可是现在……最起码爸应该是知道他做什么打算的。是不是其实四年前他回来只是将计就计?」 晏阑眨了眨眼:「我靠!我想起一件事来。四季地产基本上所有楼盘的7号楼22层的房子都是自留的,因为方总和季总的结婚纪念日是7月22号。大海那房子当年就是用方总给的内部价拿的自留户型,他俩住隔壁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廖叔想着一旦亓弋有事大海能最快时间赶到。」 苏行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多大一个局啊……」 技术大队的出勤车开进了停车场,谢潇苒一下车就看到了停在角落里的巴博斯,她三两步走到车边,苏行已经提前打开了车窗。 「师兄!晏队!你们来了。」 苏行:「嗯,刚到没多久,现场怎么样?」 「搜救队还在继续,梁老师在现场找到了一些痕迹,但是……」谢潇苒放低了声音,「可能不太好。」 苏行轻轻点了下头,问:「廖厅知道你们回来吗?」 「知道。我们收队时就告诉过廖厅了,廖厅说回来直接开会。师兄,你们要来吗?」 「一起吧。」苏行推开车门下了车,「正好我们来了也还没跟廖厅打过招呼。」 会议室被极低的气压笼罩着。梁威硬着头皮把照片投在屏幕上,开始介绍起来:「事故现场大体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山路上。根据现场掉落的车身碎片和山体剐蹭痕迹来看,车辆是因为过弯速度过快,车身失去平衡而侧翻的。当时车速不低于150公里每小时,现场没有发现剎车痕迹,因为车辆损毁严重,目前尚不能确定是否为剎车故障。道路旁边护栏上的痕迹支持侧翻撞击的结论,没有发现二次撞击痕迹,车辆确实是撞到护栏后翻下去的。现场第二部分是道路外的山坡以及车辆起火位置。通过痕迹推断,车辆在失控侧翻之后,顺着山坡翻转了三圈,最后被河道旁边的两棵树阻止了继续下翻的动势。除了车辆痕迹以外,现场并没有其他可疑的鞋印或轮胎印,也没有人为伪造的痕迹出现。灭火时很多痕迹都已经被沖刷掉,根据现有的情况推断,车内安全气囊弹出,安全带在解锁状态,且没有发现大片血迹,根据牧马人的车身强度和安全性能来分析,当时车内驾驶员应该没有遭受致命的冲击。」 然而众人还没来得及为这个结论松一口气,梁威的一句「但是」,再次让众人的心高高提起。 「但是,现场还有第三部分。燃烧的痕迹从起火点中心一直向下延伸到河道旁边,火灭之后我跟消防队沟通过,根据他们的经验和现场痕迹推测,车辆应该是在撞击的那一刻就产生了第一次轻微爆炸并立即起火,起火位置极有可能是发动机,事发当时有四级左右的东南风,车的最终位置是车头朝向南,发动机起火后,在风势的帮助下,火焰会以极快的速度掠入驾驶室。现场延伸到河边的燃烧痕迹符合人体主动翻滚的动势,也就是说,亓支很有可能是在车辆爆炸时身上就已经沾染了火焰,他从车内挣脱,想靠在地上翻滚来扑灭身上的火,最终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滚落到旁边的河水中。搜救队已经按照我们的分析,顺着河道往下游去找了。」 海同深没有出声,依旧在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零件,他很清楚,一旦他开口说话,声音就会暴露自己的情绪,而自己的情绪肯定会影响整个专案组。现在这个时候,大家都指望着他来稳定,可偏偏,他是最煎熬最崩溃的。廖一续看了一眼海同深,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来做主导,他问道:「现场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有。我们在河道转弯处两块石头形成的夹缝中找到了一部手机,同时在石头裸露出来的部分上提取到了少量新鲜血迹,血迹正在进行分析,手机在这里。」梁威说着就拿出一个物证袋,递给了廖一续。 手机还能正常使用,廖一续接过来后按亮屏幕,说:「苹果手机的密码不好破解,先搁着吧。」 海同深终于抬起了头,他从廖一续手边拿过那部手机,几乎没有犹豫就输入了一串数字,然而,手机却没有解锁。亓弋工作手机的密码是他的警号,在废弃工厂手机损坏后廖一续给买了新的手机,在设置密码时亓弋就靠在海同深肩上,他那时还说,既然海同深的手机密码是警号,自己的也用同样的密码逻辑。海同深原本以为亓弋的私人手机也是同样的,可是输错之后才发现,密码只有四位。而因为有指纹解锁,亓弋从来没有当着海同深的面输入过密码,在医院那次海同深也是等亓弋醒来后才用了他的指纹。四位数密码……海同深试着输入了0515,仍然是错的。是啊,亓弋是孤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身份证上的日子是上户口那天,并不是真的生日。那么对他来说,还有什么四位数是重要的吗? 第231页 海同深再次唤醒屏幕,他试探着按下了「121」三个数字,此时指尖已经开始颤抖。手指向下挪动,在按下数字「7」之前,海同深就闭上了眼。 「咔嗒」一声,解锁声效响起,海同深也终于不堪重压,他把手机放回到桌上,起身冲出了会议室。 「我去看看他。」晏阑紧跟着起身,追着海同深走了出去。 12月17日,是海同深的生日。 第八十六章 凌晨的市局训练室漆黑空旷,角落里沙袋发出的闷响给晏阑指引了方向,他嘆了一声,快步走到海同深身边。用尽全力的出拳换来的是沙袋幅度极大的单摆运动,晏阑绕开会被波及的位置,背靠着墙,安静等待。 「你就不能让我自己待会儿吗?!」海同深吼道。 「不能。」晏阑回答说,「我还不知道你?你自己跟这儿打拳最后只会把心里那点儿事全给咽回去。」 「那你就过来。」 晏阑嘆了一声,把手錶摘掉,和手机一起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而后脱了鞋迈上垫子。海同深直接一记横拳扫来,晏阑用上臂抵挡,接着侧身撤步,连连防守。两人接连套了数十招,海同深把晏阑逼退至墙角,晏阑退无可退,终于转为进攻。来回几轮之后,海同深上了脚。 「卧槽!你他妈穿着鞋踹我?」晏阑躲过一次进攻绕到海同深身后。 「谁让你脱鞋了?」海同深放低重心,去扫晏阑下盘。晏阑拽着海同深手臂用力下压,之后立刻跃起,抬腿绞住,落地之后顺势翻滚。这都是常用的擒拿招数,海同深自然也会,他跟随借力,利用惯性继续向前翻滚半圈跪地,接着立刻翻身,想用双腿对晏阑进行裸绞。晏阑预判到了他的套路,双臂在颈侧用力一挡,推开海同深的腿,趁势重新站起来:「行啊你小子,下手够狠的!」 「你都送上门了,我肯定得全盘接收。」海同深也站起身,摆起架势继续准备进攻。 这一次倒是晏阑先出了手,直拳变掌,同时说道:「留下手机,又用你生日当密码,明摆着就是让你解开的。」 「我知道!可我怕万一!」 「你怕什么万一?万一亓弋真的出事?你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车这东西有多危险你不清楚?」海同深一拳直冲晏阑面门而去。 晏阑侧身闪避,同时说道:「当了十年卧底的人,会做没把握的事情吗?现场看着危险,但实际生还的可能性非常大。他能离开车,能留下滚落痕迹,滚落痕迹还是连到水边的,而且刚才痕检说了是主动翻滚痕迹,这就证明入水之前他的意识绝对清醒。初次爆燃,火苗掠进驾驶室,他又及时逃脱,就算真被火燎着火也不可能很大,而且就算是大火,入水之后也肯定灭了。这种情况下,他不在原地等待救援,反而是留下手机和血迹消失不见,只能是他本来就想走。」 「有什么事不能跟我商量吗?!为什么非得自己去冒险?!」海同深的招式中带了无法抑制的怒意。 「废话!你说他为什么不跟你商量?!」晏阑拽住海同深的右臂向上一抬,转身一个背摔把海同深压在垫子上,「这点儿事都想不清楚?你脑子成糨糊了?」 「操!胳膊!脱环了!!」海同深快速地拍着晏阑的手。 晏阑猛地松开海同深,后退两步,退到安全区内,插着手看向他,说:「早让你做手术你不去!」 海同深托着手臂慢慢坐起来,他抬头看向晏阑,剧烈喘息着。 晏阑嘆了一声,单腿跪到海同深身边,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托着他手肘,慢慢转动着寻找位置,同时说道:「你都能想到我爸闭关的时间敏感,难道就没推导出这俩人是在执行同一个任务?能让一个副部级大领导直接指挥一个副处级小支队长的任务,这么明显不合规范的越级行为,除了卧底,还能有什么?你想让亓弋跟你商量什么?商量他不去卧底?可能吗?」 「可为什么?他已经回来了!他应该被保护起来!十年卧底还不够吗?!他在那边已经是明了身份了,他回去能有什么用——呃——」 「行了,复位了。」晏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海同深,「你这个问题才是问到了重点。我爸当年回来之后可是在月牙湾上被挂了将近十年的击杀悬赏。同样是明了身份的卧底警员,同样是在大毒枭身边,同样都跟dk有牵连,为什么针对亓弋的悬赏任务却是带回?还有,他为什么那么笃定dk不会杀他?」 「……啊?」 「别那么看着我。」晏阑摇头,「我也不知道,而且我猜,廖厅也不清楚。你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廖厅对亓弋的态度,再想想从昨晚到现在廖厅的状态。说白了,廖厅也是半聋半瞎状态,他就是个传话的,所以他现在心里指不定也骂呢。不是骂我爸,就是骂亓弋,或者两个都骂。」 苏行在这时推开了门,他并没有往二人身边走,只是站在门口说道:「弋哥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显示,是他主动联繫的况沐,明天上班之后宗哥会联繫运营商进行确认。海哥,廖厅现在要正式启动对弋哥的调查。」 晏阑甩了下手,走下垫子穿好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机和手錶,在路过海同深的时候踢了垫子一下:「打起精神来,别亓弋没事,你先垮了。」 第232页 「真他妈是个阎王!」海同深暗骂一声,自己从垫子上站了起来。 「多谢夸奖。」晏阑重新戴好手錶,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 三人刚走回市局主楼内,就见廖一续从会议室出来,耿阳则跟在他身后。 「海同深过来,先去办公室。」廖一续发了话,海同深即便再不情愿,也还是跟了上去。 苏行落后一步,等他们转身之后才到晏阑身边站定,他低声问道:「海哥这样……没事吗?」 晏阑回答:「给他个希望吧。不然还能怎么办?人不就是靠希望吊着的吗?而且咱们的推论也不是一拍脑门瞎编的。」 「卧底,回归,再卧底……为什么就只能是弋哥呢?」苏行喃喃道。 「别想了,你本来就头疼,再想更疼了。」晏阑拍了一下苏行的后腰,「车上有药,回车上去歇着吧。」 苏行嘆了一声,道:「好,我先去歇歇,有事你再叫我。对了,海哥写的那张纸给我,我捋一遍。」 「不给,上车歇着去,留点儿脑细胞等你不头疼的时候再用。」 苏行难得没有反驳,顺从地说道:「好吧,那我去了。」 苏行回到车上,晏阑则快步走进了禁毒支队的办公区。因为亓弋的失踪,禁毒支队所有人都没回家,全都在等消息。耿阳戴着手套,逐一仔细地把办公室里的文件检查过,没过多久,谢潇苒也走进了办公区,她走到副支队长办公室门口,压低了声音对廖一续说道:「廖厅,我们在案发现场提取到的血液需要dna样本进行比对,但是,咱们的库里没有亓支的数据。」 廖一续:「我不是给你开了权限吗?」 「就是用您的权限查的,无论是模糊搜索还是精确查找,都没有找到。」 廖一续皱了下眉,走到屋内,示意耿阳让开位置,用亓弋的电脑打开系统,输入自己的权限密码,片刻之后,他松开滑鼠,道:「叫梁威来,把有可能存留亓弋dna的地方都检查一遍。」 梁威赶来办公室,将办公室里外都仔细检查过之后给出了结论:这间办公室被彻底打扫过。因为这间属于亓弋的办公室内,谁的指纹都没有留下。 廖一续的脸色更加凝重,他想了想,说:「更衣室。」 一行人又前往更衣室,属于亓弋的柜子上了锁,柜门和密码盘上同样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梁威转向在一旁等候的几人,说道:「这个密码是每个人自己设置的,要不要找后勤拿备用磁卡打开?」 「后勤没有。」姜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更衣室门口,他说道,「亓弋是带着未解密的身份来的,他的所有设备密码都只由他一人保存,后勤没有备份留底。」 「那……是撬锁,还是试密码?」梁威询问廖一续。 廖一续则转向海同深,海同深让梁威输入1217,然而这一次,锁却没有被打开。 「那个……梁主任试试『7171』。」郑畅试探着说道。 梁威按照郑畅说的数字输入进去,密码锁成功解锁。海同深还没来得及问郑畅是怎么知道的,就听梁威说道:「这是……信号接收器?」 「什么?」海同深三两步走上前去,只见柜子里安静地放着一个信号接收器,而在接收器的旁边,是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链子——原本那个链子下面应该挂着一个指尖陀螺的。在那一瞬间,之前在案发现场时亓弋的话骤然沖入脑海。 ——「万一我身上有跟踪器呢?这里要是有定位器怎么办?」 ——「这东西我改装的,有没有被二次加工过我难道看不出来?」 海同深脱口而出:「拿这个接收器去找他!他身上有定位信号!」 梁威立刻把信号接收器放入物证袋,之后交给了宗彬斌,宗彬斌没有迟疑就跑了出去。然而储物柜里除了信号接收器和那条没有坠着指尖陀螺的链子以外,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梁威继续对储物柜进行检查,海同深则退到了外面的楼道里。郑畅不知何时从茶水间端了杯温水走到海同深身边递给他,说:「海支,你别太着急。」 「嗯。谢谢。」海同深接过纸杯,「你怎么会知道他储物柜的密码?」 「咱们去平潞交接戴冰尸体那天,我和亓支在更衣室碰着了。他也来洗澡,那天我开车的时候不是知道了你和亓支……那个……」郑畅欲盖弥彰地清了下喉咙,才接着说,「那天亓支一边跟我说话一边打开柜子,我一不小心就看见了他按密码,我说让他改一个,他说这里没放贵重东西,不用改了。」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海同深问。 郑畅回答:「他说你身上担子重,又想得多。以前你总替我们兜着事,这次轮到我替你兜着了。」 「就这一句?」 「还有,还有他说你们的关系暂时保密。没了,真的!我发誓!真没别的了!我当时尴尬得都快钻地缝里去了,不可能跟亓支多说什么的!」 「你看见他后背了吗?」海同深问。 「没。亓支一直拿浴巾盖着,他说他洗澡不喜欢让人看,还让我看门来着。」 「呵……」海同深苦笑了一声,「傻孩子,咱俩都被糊弄了。」 「啊?糊弄……?什么?」 「说梦话的人可当不了卧底。在车上的时候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你听见,故意让你知道。包括后面他进来洗澡和让你看见密码,全都是故意的。他从一开始就在设局,否则他完全可以等你洗完澡出去之后单独进来,而且他家就在对面,他如果真的不想让人看见,回家洗就行了,何必在这里凑合?除了那天以外,你还见过他在局里洗澡吗?」 第233页 确实没有。郑畅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才回过味来,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亓支……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因为你最不八卦,而且在去平潞的时候他还不能确定晏阑能参与这个案子到什么程度。晏阑和兰副部的关系你知道吧?我猜亓弋是怕兰副部会出于私心让晏阑远离这个案子,而如果真的是那样,他走之后,整个专案组没有人知道我和他的事,他怕我会崩溃。至于后面的,专案组中除了我就只有你能在隔了一个月之后还可以清楚地记住一个不小心看见的密码,不是吗?」 郑畅无意识地退了一步,那是极度震惊和不敢面对时下意识的肢体反应。海同深将那动作收入眼底,但并没有做出过多回应,实际上他自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内心也是无比震惊的。亓弋,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筹谋这一切了?这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海同深不敢再想下去了,他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懦弱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 梁威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手中只有一个装着链条的物证袋,他轻轻摇头,说:「什么痕迹都没有。」 「去他家。」廖一续说道,「梁威辛苦一下,全程得你来做。」 「没问题。我去拿工具箱。」 直到站在亓弋家门口,海同深才想起来,他并没有来过这里。他们曾经在阳台上聊天,自己家里也已经有了许多属于亓弋的痕迹,但确实,他从未踏足过这个独属于亓弋的领地。门口的密码锁由廖一续打开,不过此时这件事对于海同深来说已经不算是意外了。亓弋家的户型与海同深家是完全镜面对称的,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一如此时亓弋在海同深心中的感觉,应该是足够了解的,可真的走近,又处处透露着别扭。 为了不打扰邻居,调查组其他人都留在了市局,就只有廖一续、梁威、海同深和晏阑四个人进入亓弋的家。 「我的天……」梁威站在书房内,被眼前的景象惊到甚至怀疑起了自己。他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眼前的场景并不是幻觉之后才把海同深叫了进来。 书房的西墙上贴着透明的静电墙布,在静电墙布上密密麻麻地贴着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关系网几乎布满了整面墙,而在这关系网的中间,赫然是亓弋自己的名字。 梁威暂时退出了书房,先去最容易留下dna的卫生间寻找痕迹。晏阑拿出手机,把整个墙面拍了下来,之后又分别拍了各部分的细节,而海同深则安静地站在原地,盯着那满墙的照片文字沉默不语。拍完照后晏阑收起手机,说:「这绝不是一天弄出来的,他把所有线索都留给我们了,大海,打起精神来吧。」 「只我见过的,就有不下十次,他书房的灯通宵亮着。」海同深的声音很轻,「他说他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喜欢在书房待着,因为书房的环境让他安心,有时候能趴着眯一会儿。这就是能让他安心的东西和环境吗?晏阑,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他,我好像一直都在自以为是,我为他做的太少了……」 「别陷入情绪之中。」晏阑上前拍了两下海同深的肩膀。 屋内的痕迹勘查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海同深就盯着那面墙盯了一个多小时,到最后,眼前的字和照片已经交错重叠,海同深的思绪也已经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见了鬼了!」梁威从主卧出来,看向站在门厅里的廖一续,「廖厅,咱们确实没进错房间对吧?这屋里干净得跟新的似的。还是说亓支根本就没住在这里?」 廖一续刚要回答,就被电话打断,他拿出手机按下免提,就听耿阳在电话另一头说道:「廖厅,刚才搜救队传回消息,根据宗彬斌手上的信号接收器,他们已经成功获取了定位。按照定位指引的方向确实有所发现,但是……是一具尸体。」 晏阑眼疾手快地托住海同深,才让他勉强没有倒下。 廖一续的脸色也瞬间苍白,他勉强镇定下来,问道:「详细情况呢?」 「具体的还不清楚,只知道定位器是安装在一个玩具里,被攥在了手中。搜救队已经往回赶了,刚才打电话说让咱们准备接收,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市局。」 「我们这就回去。」廖一续利落地挂断电话。 第八十七章 海同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市局的,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心里那根弦松了紧,紧了又松,几乎已经快要失去弹性。 尸体被送上解剖台,被烧过后的焦黑透过裹尸袋映在海同深的眼中,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也没有了理智。解剖室的准备间内,海同深拦住在做准备的谢潇苒,转向晏阑说道:「让苏行来。」 「潇潇可以做。」晏阑回答。 「不,让苏行来。」 晏阑:「你如果觉得潇潇资历浅,可以让你们技术大队的法医来,或者请刚退休的方法医回来,我替你去接人。」 「不!我要让苏行来!」海同深崩溃地看向晏阑,哽咽着说道,「让苏行来,他是王军的徒弟,他可以帮我证明——」 「不行。」出乎意料的,晏阑在这个时候并没有选择照顾海同深的情绪,而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个要求。 海同深的语气中又充满了哀求:「我求你,让苏行来好不好……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第234页 晏阑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晏阑!」海同深失控地揪住晏阑的领口,「我说让苏行来检!你们来这里不就是来帮我的吗?!如果不干活,那他过来干什么?!」 晏阑反手把海同深压在了墙上:「你给我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怎么冷静?!现在躺在那儿的不是你在意的人!你当然可以随便说说就算了!如果是苏行躺在那儿你还会这么——」 晏阑吼道:「海同深!你发疯也得有个度!苏行他爸当年是被烧死的!他从来不碰焦尸!」 寂静蔓延开来,谢潇苒已经退至角落里,尽量压低呼吸的声音,让自己跟环境融为一体。一个是专案组领导,一个是单位的半个领导,现在解剖台上摆放着一具疑似同事的尸体,两个领导吵架,说的又是自己师兄的事情。谢潇苒恨不得变成用过的手套,自己钻进医疗垃圾桶里,这样就不用在现场见证这样的尴尬时刻了。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苏行走了进来,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说道:「我来主检,潇潇配合,技术大队再来个人记录。二位领导要打出去打,解剖室不是你们打架的地方。」 「苏——」 「出去。」苏行打断了晏阑的话,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手,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晏阑一瞬间没了脾气,他推着海同深离开解剖室。很快,技术大队的法医高骞就走了进来。 「苏……法医……」高骞年纪比苏行大,但是资历和职级却没有苏行高,突然被安排进来,他连该怎么称呼都没想好。 「高哥,叫我苏行就好。」苏行主动缓和了气氛,「你学历比我高,我只是入职比你早而已。今天我来主检,咱们第一次配合,如果有问题及时沟通。」 「欸好,你别客气,千万别客气,也别叫哥了,差不了几岁,就直接叫名字吧。」高骞松了口气,跟着开始做解剖前的准备。 三人先后进入解剖室,苏行站在解剖台前,却迟迟没有开始。 「师兄,要不我来吧?」谢潇苒轻声询问道。 苏行闭了眼,深呼吸两次,压制住心理和躯体的双重反应,自言自语般说道:「没什么不能克服的。这只是工作。」 「师兄?」 「没事。」苏行再次睁开眼,伸手拉开了尸袋。 解剖室的门关了多久,晏阑就在门口陪着站了多久。所有人都知道尸检结论对这个案子,包括对整个市局意味着什么,而在看到海同深失控崩溃的模样之后,即便是专案组最为迟钝的宋宇涛也已经明白了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没有人去打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的海同深,也没有人敢走到那静默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晏阑身边,更没有人敢去会议室面对廖一续。专案组剩下的三个人,郑畅已经玩坏了第三个解压玩具,宗彬斌把器械室里所有的健身器械都用了一遍,而宋宇涛则蹲在市局外的马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当解剖室的门再度被打开时,已经是六个小时之后了。 「12点会议室开会。」在收到廖一续在工作群里发的这条通知之后,所有人都攥着手机重重嘆息,该来的总要来,需要面对的结果,不会因为逃避就有所改变。 苏行是最后进入会议室的,一向笑脸迎人的他难得地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开始了情况介绍:「6月11日5点17分,技术大队接收无名尸体一具。尸检于5点32分开始,由主检法医苏行和主检法医谢潇苒进行解剖,记录人高骞,因相关案件保密条例规定,经省厅领导特批,此次解剖摄像也由高骞协助完成。下面进行尸体情况通报。死者男性,尸长182.6厘米,年龄在30到35岁之间,发育无异常,营养良好,体形偏瘦。尸体头面部、颈部、背部及四肢均有大面积烧伤痕迹,全身烧伤面积达52%,其中头面部和四肢的烧伤程度达4度,皮肤组织已经碳化,面部无法辨认,指纹也无法提取。尸体体表其余部分烧伤程度为2、3度不等。分离尸体皮肤表面附着物并分析可以得出,死者生前穿着白色棉质短袖上衣、深蓝色牛仔长裤,死者的鞋袜均已丢失。死者左手中握着一个金属材质的指尖陀螺,在指尖陀螺底座与叶片之间的夹缝找到了信号发射器。这个物证已经交给技术大队进行分析,照片附在电子版报告中,大家通过系统就能看到。」 郑畅用余光瞄了一眼海同深,海同深仍旧在仔细地拼装着被自己摔碎的指尖陀螺,仿佛并没有听到苏行在说什么。 苏行把尸检报告翻到下一页,接着说道:「解剖发现死者呼吸道及口腔内有菸灰与炭末沉积,同时死者的呼吸道中还有少量蕈性泡沫,推断死者被烧伤时和落水时仍有生命体徵。根据蕈形泡沫的体积和尸体其他特徵分析,死者死因并非烧死,也并非溺死。死者后背灼烧面积过大,但根据残余可辨认的皮肤及肌肉组织分析,死者的后背有陈旧性刀疤,自右肩胛骨贯穿至第一腰椎左侧3cm止。根据瘢痕组织分析,受伤时间在10年左右。死者左侧肱骨有多处骨折癒合线,并有医用钢钉置入,证明死者生前曾因肱骨粉碎性骨折进行过系统治疗,受伤时间在5年以内。同时,死者胸骨剑突上1cm靠近右侧第六肋位置有损伤,根据损伤形状及周围细小骨裂线及骨痂推测,死者曾经遭受过枪弹袭击。子弹对胸骨造成了贯穿伤,但并未对身体和其他脏器造成贯穿伤,推测子弹在射入体内后尖端打穿胸骨柄,因势能不足而嵌入胸骨柄,后由手术方式取出。另外,死者的左侧第三肋、第四肋、第五肋和右侧第四肋有骨折癒合线,左腿腓骨、右腿腓骨和胫骨都存在骨折癒合线,这些癒合线的产生时间都在5年之内,精确时间为3至5年。」 第235页 海同深手中的零件掉到桌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动,他仍旧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捡起那个零件重新开始拼装。 苏行虽然不清楚亓弋到底都受过哪些伤,但看海同深这反应,也已经能猜到。他把注意力转回到尸检报告上,强迫自己不去想,接着说道:「血液检查结果表明死者生前半年内没有吸毒史,但血液中检出了少量的丙泊酚残留。内脏解剖发现死者肺部肺泡有极小范围的坏死,怀疑生前不久曾有肺损伤。同时死者曾经进行过脾全切手术,心脏的心肌纤维断裂,血液呈暗红色,流动不凝,腔静脉存在少量淤血,心肺浆膜有少量点状出血,符合心源性猝死的尸体特徵。其余内脏并未检出器质性病变,且符合烧伤后人体各器官代偿活动所留下的痕迹。结合死者生前遭遇,目前我们的推测是,死者是由于大面积深度烧伤合併麻醉剂作用而引起的心源性猝死,但不能排除死者生前曾患有未达器质性病变的心脏疾病。死者心包外有瘢痕组织,是陈旧性损伤。按照死者生前几年受伤的程度来看,他的身体状况较常人来说会相对弱一些,但他的肌肉含量高,应该是有保持锻鍊的习惯。同时,之前在现场附近提取到的血液已经确认是来自这名死者的,但死者面部损毁严重,身上也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和证件,所以现在仍然不能确认死者身份。」 最后这句话是事实,在此时也是一种极大的希望。虽然这名死者身上的伤和身高体形与亓弋几乎完全一致,但只要没有dna,都不能确认那就是亓弋。海同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向苏行,语气中已带了心如死灰的情绪,平静,但绝望:「我想去看一眼。」 安静片刻,苏行回答:「可以,但不能触碰尸体。」 海同深直接站起身,说道:「你带路,就咱们两个人进去。」 晏阑原本要说话,却被苏行用眼神制止。从六个小时前那一句「出去」之后,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交流,晏阑拿不准苏行现在的状态,虽然心里千万个担心,但还是全部忍了下来。 苏行走进解剖室,让还在做收尾工作的谢潇苒暂时退出去,自己也站到了旁边角落里。海同深看着摆放在解剖台上那具面目不明的尸体,轻轻摇头:「不……这不是他。」 「没有人说这是他,但现在也不能证明这不是他。」苏行说道。 「我说了,这不是他,这肯定这不是他!我对他的身体太了解了,哪怕伪装得再像,不是就是不是。」 「海支。」苏行用了官方称呼,「你应该清楚,这具尸体牵扯刑事案件,按照规定,你并没有资格认尸。」 海同深骤然转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实情。海支,什么叫作『亲属』,你应该清楚。在这间解剖室里,我所说的话,都是我的职业所主导的。」苏行走上前,将放在尸体脚下的白布展开,一边覆盖尸体一边说道,「我刚才说过,现在不能确认死者身份。再说明白一点,只有通过dna比对才能确认死者到底是谁。」 「他家里没有任何他留下的dna!」海同深道。 「那你家呢?你家也没有吗?」苏行已经把白布盖好,他摘了手套,转过身看向海同深,「带我去你家,我亲自做痕迹提取。」 「我……」海同深却没有动。 「薛丁格的猫,对吧?」苏行语气淡淡,「只要这具尸体一天不能确认身份,你就依旧可以抱着他还活着的想法继续下去。如果你不是警察,我不会对你的选择进行任何置喙。毕竟每个人都有选择怎样面对生活的权利。但你是一名刑警,现在这具尸体牵扯的是一个大案,你的个人情感不能成为阻碍案件侦破的东西。海支,有件事我可能没告诉你,亓支曾经在发现吴云洁尸体的现场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如果死者是我认识的人,我是不是还能保持冷静。我当时告诉他如果真的是我认识的人,我会更加冷静。因为只有冷静客观地完成尸检,才能确定死因找到凶手。这是我能为逝者做的最后一件事,我肯定要做好。现在我把这句话也同样告诉你。同时,你也冷静想一想,一个绝对不会交浅言深的卧底,一个一向独来独往不评价他人的人,一个以案子为先的警察,为什么会在案发现场提出这样一个跟当时环境并没有很大关联的问题。这不值得怀疑吗?我和他的关系实际上并不算亲密,如果不是套着你和晏阑的交情,我们顶多也就是点头之交的同事而已,我并不认为他会向我流露出个人情感偏好,我也不认为他是那种会无意中透露出自己情绪的人。那天我是后面才到达的现场,如果他真的想找个法医询问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是谢潇苒?谢潇苒才是专案组的法医,而我只是顶着休假名义过来协助的而已。是他不习惯跟异性单独说话讨论这种问题,还是他认为那个问题只需要向我确认?海支,你比我了解他,我想你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海同深直愣愣地看着苏行,许久之后,他垂了头,说:「你冷静的时候真的挺可怕的。我现在带你去我家。」 二人并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去了海同深的家。海同深此时甚至都不敢面对自己的家,他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让苏行单独进屋进行工作。晏阑最终还是跟了过来,就在苏行刚从主卧卫生间检查完出来时,海同深家的门铃就响了,他打开门,见是晏阑后并没有说话,又坐回了换鞋凳上。苏行表现得仿佛没有看见晏阑一样,径直去了次卧旁边的卫生间。玄关处的二人一站一坐,听着屋里的轻微响动,各自心中都百感交集。海同深把手肘放在大腿上,身子弓着,低垂着头,几番深呼吸之后才终于开口:「对不起。」 第236页 「什么?」 「早上,我不该逼你的,也不该逼苏行。我真不知道他爸的事。」 「行了,翻篇吧,咱们之间用不着说这个。都这种时候了,没人会跟你计较这些的。」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苏行从卫生间走出来,径直走到玄关处站定,说:「海哥,你家里也被收拾过了。」 「什么?」海同深猛地抬起头来。 「卫生间里只有你一个人的洗漱用品,淋浴间和浴缸里也没有提取到任何有效的指纹和毛发。而且现在即便提取到指纹也没用,那具尸体的手也被烧焦了,没办法进行指纹比对。」 海同深立刻冲进主卧卫生间,果然,洗漱台上只有属于自己的那一套水杯和牙刷孤零零地摆放着。回到熟悉的环境,「失去」的具象意义在这一刻骤然炸开,海同深几次被自己压制住的情绪终于全面崩盘,如泄洪一般失去了控制,他将卫生间的门重重关上,失声痛哭起来。 苏行被关门的动静震了一下,他踉跄着后退,紧接着就跌入晏阑的怀抱。 「放开我。」苏行轻声说,「别干扰我,我怕我撑不住。」 「撑不住可以不撑。」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证据。」苏行还是挣脱了晏阑的怀抱,他抬起一只手臂撑在墙上,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用这种姿势缓解着针刺般的头痛,也是在让自己冷静。 「别撑了,你脸色太差了。」晏阑再次走到苏行身后,像是怕他会晕倒一般把他围住,但并没有真的碰到他,只是给了他一个安全的范围。 苏行轻轻摇头,半晌之后才抬起头来,他把手臂向下挪了挪,准备攒足力气站直,目光却在这时扫到了主卧的床头柜。愣了几秒后,苏行转身挡开晏阑的保护,走到卫生间门口,直接推开了门。在海同深还没反应过来时,苏行就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臂,问道:「海哥!告诉我!你跟弋哥到哪一步了?」 「什、什么?」海同深脸上仍然挂着泪。 「你们做没做过?!」 「苏行!」海同深猛地推开他,哭着吼道,「你他妈有病吧?!」 「客体上的精斑能保存很长时间!」苏行提高了音量。 这话一出,无论是赶来阻拦的晏阑还是正在情绪失控的海同深都愣了。 苏行接着说道:「我没工夫八卦你们的感情生活,你只要告诉我他有没有可能在你家留下过精斑!」 「沙发上……还有……北阳台柜子里收着的深蓝色的床单……但是那个洗过了……」 苏行松开海同深,直接跑了出去。 第八十八章 苏行戴上专用的橙色眼镜,打开多波段光源仪器,调整到蓝光状态,对准了客厅的沙发。确认位置,取样,标记,收集整理。等他这一套工作完成之后,海同深的情绪也已经平复下来。现场预实验证明从沙发上已经提取到足量的带有dna的精斑,但以防万一,苏行还是把那套洗过的床单也一併放入物证袋中。他蹲在地上,把物证袋逐一仔细地标记好,交给海同深说:「把这些拿回去交给谢潇苒,同时留一份你的dna给她,这个实验她完全可以独立操作,不用我盯着。」 「好。那你呢?」 「确认dna要紧,有晏队陪我。」 海同深点了头,在站起身前拍了下苏行的肩膀,说:「刚才,对不住了。你要是累了就在客卧休息,别折腾了。」 苏行轻轻摇了头:「快去吧。」 防盗门关闭落锁,苏行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现在他连蹲都蹲不住,直接跪了下去。 「苏行!」晏阑伸手拦了一下,这才阻挡了苏行身体前倾的趋势,避免他直接摔在地上。晏阑把苏行捞进怀里,紧紧抱着他,低声安慰道:「没事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都过去了……」 苏行垂着眼皮,歪在晏阑怀里,几乎发不出声音,喃喃道:「领导,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当然,回家是不可能的。最终晏阑只是把苏行带回了酒店,好在是自家酒店,又是前几天住过的同一间套房,勉强算得上是熟悉的环境了。 会议室里淡淡的烟味和面对焦尸时的心理阴影在精神放松之后全部加倍反噬到苏行身上,再加上晕车的不适感和剧烈头痛带来的副作用,他在走进酒店房间的那一刻就立刻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晏阑拿了水和药等在旁边,帮苏行清理干净,然后将他抱回了床上。 陷入柔软的床铺中,苏行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睡了过去。晏阑把自己收拾利落,又端了热水和热毛巾出来,轻轻替苏行擦拭身体。不过短短几分钟,苏行眼角流出的泪就已经打湿了枕头,晏阑耐心地将他的眼泪擦掉,自己心中也跟着疼痛难耐。有多久了?有多久没见过苏行在睡梦中哭湿枕头了?又有多久没见过这样咬牙强撑着的苏行了?他曾经说过不再让他受委屈受磨难,可二人的职业就註定这誓言几乎不可能实现。晏阑放下毛巾,翻身上了床,把苏行抱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期盼着这样能帮他摆脱噩梦缠绕。 经历了人仰马翻的一天,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尽。除了海同深和盯着比对结果的谢潇苒以外,其他人都已经各自找了地方暂时休整。 下午五点,高骞把趴在桌上睡觉的谢潇苒推醒,指着屏幕激动地说道:「潇潇!你快看!」 第237页 谢潇苒睁开惺忪的睡眼,被屏幕的萤光晃得下意识向后靠,只眯着眼瞟了一眼。下一秒,她直接跳了起来,不顾眼睛的刺痛趴到屏幕前认真确认。 「我没看错,是不是?」谢潇苒问高骞。 「对!你没看错!」高骞连连点头。 「上传数据!快!帮我上传数据!我去找海支!」谢潇苒夺门而出,飞快地跑去刑侦办公区。 「海支——」谢潇苒撞进办公室。 「等一下再说。」海同深正低着头,把最后一块碎片放在已经基本拼好的指尖陀螺上,「你先喘口气,等我把这个对齐。」 谢潇苒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位领导的情绪,不知道他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是已经被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她向前蹭了一步,见海同深的手稳得一点抖动都没有,心里才稍稍放松些。她记得苏行说过,心稳,手才能稳。无论是拿刀的手,还是拿枪的手,都是同样的道理。 最后一块碎片严丝合缝地被放回到原位,海同深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把溢胶擦掉,接着把摆放着指尖陀螺的底托挪到旁边,盖上防尘罩,而后抽出湿巾擦了手,又把桌子擦拭干净。在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海同深才抬起头来看向谢潇苒:「说吧。」 「不匹配!」谢潇苒立刻说道,「死者dna与亓支的dna不匹配,那具尸体不是亓支!」 海同深闭了眼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安静片刻,他站起身来说:「辛苦你了。这一天大家都辛苦了,跟他们说,今晚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在会议室梳理案情。同时告诉预审组,开始跟况沐熬鹰,熬到她撑不住为止。」 「明白!」谢潇苒立刻回答。 谢潇苒离开之后,海同深看向安静摆放在桌上的指尖陀螺,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防尘罩,而后走出了办公室。 推开会议室的门,海同深直接拉开椅子坐到廖一续旁边,说道:「廖厅,之前我说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说什么了?」 「事到如今,您还不考虑共享信息吗?」 廖一续轻笑一声,说:「小海,你今天太累了,回去歇歇吧。就算是要共享信息,你也得给我时间准备一下是不是?不是说了明早开会吗?明天再说吧。耿阳,送他回家吧,盯着他睡着了再回来。」 「好的领导。」耿阳应了声,向着海同深的位置迈了一步。 被耿阳「强制扭送」回了家,海同深严词拒绝了耿阳的进一步行动,把他关在了家门外。耿阳尽职尽责地站在门口给廖一续打电话反馈,在听到廖一续说「算了,随他去吧」之后才离开了海同深家门口。通过监控确认耿阳已经离开后,海同深终于放松了自己,他从客厅的沙发上拿了靠垫回到卧室,颓坐在床边发愣。刚刚过去的24小时内,海同深经历了担忧、惊惧、崩溃、绝望等等复杂的情绪,此刻终于能够安静下来无人打扰时,他已经精疲力尽了。怀里的抱枕残留着亓弋的味道,海同深蜷缩在床上,搂着抱枕,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滑落。海同深起身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视线随意扫过,在看到那已经被拆开的安全套盒子时,他才明白苏行当时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精斑存留。海同深呼出一口气,将那盒子收进了抽屉里。以后……最起码短期之内,是用不到这东西了。 然而在拉开抽屉后,他的视线却被抽屉内板吸引了。床头柜有暗格这件事他曾经告诉过亓弋,那时亓弋开玩笑说,这么早就交代了暗格,以后可没有地方藏私房钱了。这个暗格藏在抽屉底板下面,不知道的人几乎很难发现。但此时,暗格明显被人动过,因为有一部分原本属于暗格里面的抽绳被夹在了缝隙之中。海同深挪开抽屉里的东西,掀开暗格,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却摆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海同深拿出文件袋,飞快地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一份文件,一张磁卡和一张名片。 快速浏览过文件之后,海同深拨通了晏阑的电话。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在极轻微的关门响动之后,晏阑才出了声,只是声音仍旧压得很低:「怎么了?」 「苏行还好吗?」 「我带他回酒店了,他现在在睡觉。说吧,有什么事?」 海同深把目光聚焦在那份文件上:「你知道经纬宝库吗?一个第三方保险库。」 「知道。经纬集团旗下的,这个经纬宝库不仅做私人收藏,也做公共艺术品收藏,跟几家博物馆和拍卖行都有合作。怎么了?」 「我在家里发现了亓弋留下的一份授权委託书,上面把我列为了保管人,我看了一下内容,应该是他在经纬宝库存的东西我可以随时去查看。然后还有一张名片和一张卡,名片是经纬宝库的客户管家的,那张卡应该是钥匙或者是身份认证用的。」 晏阑听后稍稍思考了一下,说:「经纬宝库的防护等级跟市里银行保险库防护等级差不多,但是收费可不低,甚至它在你们这边用的都不是自己的地,而是跟四季合作的。亓弋为什么会选择私人保险库而不是银行呢?」 「所以我才要问你——等等你说跟谁合作?」 「四季地产。你看看那个名片上应该有地址吧?我如果没记错,经纬宝库是在四季金融大厦地下。」 第238页 海同深拿过名片确认过后说:「确实是,四季金融大厦地下三层。」 晏阑说:「四季地产的资质肯定是没问题的,咱们内部系统软体和硬体的搭建都是方禹的公司提供的,合作之前的背调就做了三年。如果四季地产的方总季总有问题,方禹肯定拿不到这个项目。经纬集团我倒是不太了解,这个我得帮你问问。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暂时先不动。」海同深说,「你尽快帮我查一下经纬集团的情况,我想在确认安全的前提下再动。亓弋用这种隐蔽的方式留下的东西,一定不是特别迫切地需要我知道的,否则他完全可以直接留在现场,或者放在他的书房里。那天早上我七点半离开的家,到下午他开车出去,中间不到七个小时。这段时间内他把留在我家的痕迹全都清理干净了,在这个过程中,他完全有时间有能力把需要我立即查看的文件放在明面上,但是他却藏了起来。你想,他清理房间,一定是已经预料到了在他出事之后会有人来检查房间提取dna,但毕竟这是我家,就算是搜查,我也肯定会在场,而且我跟他的关系并没有完全公开,于公于私,就算要在我家找dna,也肯定不会是大张旗鼓的。所以我猜,两相比较之下,这个东西的急迫性一定没有隐秘性重要。」 「有道理。」晏阑表示了同意,「他把这个东西留给你,而以他跟廖……大海,这东西会不会是要瞒着廖叔的?廖叔大多数时候在省厅,只有紧要时候才会来你们这边,但他对亓弋一直都很关心,不仅是关心他的工作,在衣食住行各个方面都十分上心。上次我去省厅开会,甚至看到廖叔的秘书在给他汇报俞江天气。在这种程度的关心之下,如果亓弋真的在某家银行存放了东西,难保廖叔不会知道,所以亓弋才选择了私人保险库。」 海同深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更不能着急了。即便是我要去看那是什么东西,也得等廖厅走了之后。」 「懂了。替你保密。」晏阑心领神会,「行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就是面对。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赶紧休息吧,我让家里尽快把经纬集团的事情查清楚,一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好。多谢。」 「别客气了,赶紧休息,挂了。」 挂断电话之后,海同深把自己埋在靠垫里,吸取着属于亓弋的味道,任凭自己的情绪倾泻而出。 第二天一早,海同深在市局只见到了晏阑,他把晏阑拉到一旁询问,晏阑轻轻摇头:「夜里下大雨,他难受了半宿,我实在是不想让他折腾了。」 「去医院了吗?」 「都是老毛病了,他自己不愿意折腾,听他的吧。」 海同深:「你们……没吵架吧?昨天在解剖室的时候,他那个态度,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他只是又把自己关回去了。」晏阑嘆了一声,「这孩子心里有个锁,不想让我靠近的时候就把自己锁起来。」 「啊?」 「你真是够迟钝的。」晏阑看向周围,确认没人在附近之后才低声说,「苏行下定决心走进解剖室去面对焦尸,要克服太多的心理阻碍,如果我在那个时候向他伸手,他心里肯定就动摇了。所以他让我离开,也是从物理上隔绝向我发出求援的机会。说到底,我们毕竟都是独立的人,他有他要面对的事情,在他已经做好决定之后,我能做的就是尊重、陪伴,还有兜住他所有的情绪,以及提前准备好善后。」 「你是在说苏行还是在说亓弋?」 「一样的。」晏阑说,「亓弋只会比苏行做得更决绝,更不留余地。」 是啊,海同深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之前亓弋的犹豫和退缩都有了解释。前一天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事情,海同深大脑近乎当机,心里冒出了怀疑。但冷静下来之后,那唯一一点怀疑已经被理智打消。爱从来不是假的,因为只有真的在意,才会踟蹰不前,才会一次又一次想推开,想把在意的人隔绝在这件事之外。 见海同深没有回答,晏阑问:「想什么呢?」 「没,胳膊疼。你昨天下手太狠了。」 「赖我吗?那不还是赖你!早让你做手术你不做。」 「做。」海同深长出了一口气,「等这个案子完了我就去做。」 「你别到时候又找藉口从医院跑走就行。」晏阑拿了止疼药给海同深,「出来的时候苏行让我给你的。还有一件事他想跟你确认,亓弋当年除了外伤之外,身体各处脏器有没有其他问题,或者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他的后遗症都是骨折带来的。内脏……」海同深摇头,「没听他说过。」 「昨天苏行在你家找到了一盒药,叫……等会儿我看一下。」晏阑拿出手机快速调出聊天记录,「哦对,叫酒石酸美托洛尔,药品名是倍他乐克。苏行说这个药主要是针对高血压、心绞痛、心律失常的,按道理来说,你俩的身体状况应该都用不到这个药,所以他让我问问你。」 「我不知道。」海同深茫然道,「别说我了,我爸妈两边家族都没有高血压史,也没有心脏病史。」 「那就只能是亓弋在吃了。那个药是用过的,而且生产日期是今年。」 「他……我真不知道……他没说过。而且不都说高血压会头晕吗?他也没有啊。他倒是有过心动过速,不过那都是在噩梦惊醒之后,平常没事。」 第239页 「他过往病历呢?」晏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哦对,上次他说了,病历不在手边。」 海同深的眉头都快拧到了一起:「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啊!」 「别急,现在急也没用,必须得冷静才行。」 廖一续不知何时走到了二人身边,他打量了一下二人,说:「别说小话了,想知道什么一会儿我告诉你们。现在进去开会。」 第八十九章 会议室里,专案组成员都已经到齐。廖一续在主位,与专案组成立那晚的座序一样,只是亓弋的位置空着,而当时姜山的位置现在坐的是晏阑。 廖一续看了空着的座位一眼,说:「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大家都辛苦了。关于亓弋的事情,昨天我跟领导紧急沟通过,最后领导下达的指令是,保持现状。亓弋的停职察看并不会被撤销,而他在停职察看期间逃脱管控,目前处于失踪状态。这个结论对内对外都是一样的,至于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进展,取决于专案组调查到了什么。也就是说,专案组现在由六人核心变成了五人核心。而由于缺少了对克钦邦和dk集团最为了解的亓弋,之后专案组遇到的困难只会更多。但是,我希望大家都能打起精神来,克服困难,一起把这个案子解决掉。咱们也不搞那些动员仪式感什么的,有没有信心这个案子都必须得破。废话不多说,现在先梳理一下前天亓弋追踪况沐的完整过程。首先,6月10日13点16分,亓弋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回到卧室休息。卧室的门并没有关闭,调查组组员就在客厅可以看到床铺的位置等候。13点52分,亓弋走出卧室,称身体不适感加重,让组员帮他接水拿药,同时打电话通知我。两名组员一人进入厨房,一人对着手机,亓弋就是趁着这个时候从自己卧室的阳台翻到了隔壁1单元海同深所居住的房屋的阳台,进入了海同深的家,而后通过1单元的电梯直接进入地下车库,开车离开。监控视频显示,他开车离开地库的时间是13点56分。到14点25分,我接到了亓弋发来的信息,说况沐联繫了他,他要去赴约。14点27分,海同深和宋宇涛回到市局,孟中南的电话正好在这个时候接通,我当着他们的面给孟中南布置的追踪任务。14点38分,我接到亓弋的电话,电话内容有录音,当时专案组除了郑畅尚未归队,其余人都听见了。14点49分,宋宇涛按照亓弋的要求携带枪枝和防弹背心前去与亓弋会合。」 「是的。」宋宇涛接话,「我是在15点27分在外环辅路上与亓支会合的。我拉了警灯示意,亓支车辆降速但并未停车,他打开了后排车窗,让我把枪和防弹背心都扔了进去。之后他给我打了个分头行动的手势就加速离开了。见面过程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分钟,我没有与他对话。之后我就按照安排,跟郑畅联繫,获得他的位置信息之后准备去给他支援。」 廖一续:「在这将近四十分钟之内,特警驾驶组的成员驾驶着不同的黑色牧马人在路上对况沐进行迷惑干扰,成功延缓了况沐的到达时间。16点03分,亓弋汇报自己当前位置距离森林公园范围还有5公里,电话全程录音,有不清楚或者想复盘的稍后可以再仔细去分析。电话中亓弋提出况沐不能死,同时询问郑畅的位置和预计到达时间。通话持续两分钟,以亓弋说要联繫郑畅为结束。挂断电话的时间是16点05分22秒。」 郑畅抬手示意,说道:「我接到亓支电话是16点06分,他询问了我的位置,并告诉我他会早于我到达,同时提醒我沿途注意安全,不确定况沐会不会在森林公园附近有帮手。通话时长49秒。挂断电话之后不到一分钟,海支就联繫我询问是否跟亓支进行过通话,在得到确认答覆之后,海支告诉我让我尽快赶到。16点14分,我在茂林路上山方向第3个转弯处发现汽车部件碎片,同时发现滚落到山坡下的黑色牧马人。我立刻停车拨打消防电话,电话拨出时间是16点15分,电话挂断时间是16点17分,当时车辆起火已经非常严重。挂断电话之后我原本是想给宋哥打电话,但电话还未拨通就看到了宋哥的车。宋哥下车之后我们俩曾经尝试用车用小型灭火器救火,但因为火势太猛,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靠近车辆。16点21分,廖厅乘坐的指挥车到达现场。」 再后面的事情,大家基本就都知道了。 宗彬斌出声道:「事发之后我联繫了运营商,但是并没有结果,他们说亓支的那个手机号一直就没有过通话记录。后来我又仔细查看了一遍亓支的手机,发现留存在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是苹果的facetime,也就是网络通话。同时在亓支手机应用whatsapp中发现了况沐跟他联繫的证据,根据前后时间分析,确实是况沐先联繫的亓支。另外,在亓支的手机里还有一款名为snap插t的软体,这个是国外流行的一款主打阅后即焚的聊天软体,这款软体的定位以及应用范围是目前恢复聊天记录的最大阻碍。技侦那边还在努力,如果不行的话可能需要上级部门帮助。还有一点,亓支的手机里有一个软体是加密的,目前也同样没有解开。」 「是什么加密模式?」廖一续问。 「指纹和密码双重加密。」宗彬斌回答。 廖一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答说:「我知道了。先让技侦去破解吧。」 海同深站起身来走到白板前面,说:「这两天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至于亓弋的失踪究竟是什么情况,我想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猜测,我不会干涉大家的猜测,但只有一点希望大家记住,亓弋是我们的同志,是我们的战友。解剖室里那具尸体虽然不是亓弋,但那具尸体上的伤与亓弋身上的伤几乎完全一样。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疤,都是他曾经奋战过的证据,也是他的信仰和忠诚。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不管,专案组跟亓弋朝夕相处这些时日,你们心里要有桿秤。还有一点,我希望大家不要被模糊了重点。亓弋的失踪和之前的连环案件有关联,但并不能混为一谈。以吴鹏为起始的食物链到苗宁那里是第一个休止符,从5月16号戴冰死在平潞西区烂尾楼附近开始,后面几名死者的象徵意义和仪式感骤然提升。戴冰,是当年亓弋归来的起因,吴云洁的死状与毕卡索的画作《梦》高度相似,况沐拉面店二层悬挂着的极有可能是当年曾经挂在dk地下室的那幅画,而况萍的死状和现场环境又与毕卡索的《蓝色房间》几乎一样。这几幅画的意象我们还没有参透,送到亓弋手上的两组英文单词,the sun和for sorrow,目前推论是来自《罗密欧与朱丽叶》,但这部着作与dk的关联我们仍然未知,关于这一点我问过亓弋,他说他也并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调查的东西还有很多,亓弋的失踪对我们来说是坏消息,但况沐的落网对我们来说却是好消息。况萍留下的犯罪记录视频是非常有力的证据,不仅能帮助我们侦破案件,更能帮助我们攻破况沐的心理防线。昨晚我已经让预审组对况沐进行再一轮的审讯,接下来怎么审讯她,又什么时候审讯她,我给大家绝对的自由度,一切由你们决定。我只强调一点,对况沐的审讯,必须严格遵守规定。无论是间隔时间还是审讯记录,必须做到绝对的正确无误。像之前亓弋使用的那种极端方法,不可以再出现。这一次,我们要在程序规则上完美无缺,才能让况沐受到她应得的惩罚。这同样也是在保护你们,专案组现在不能再遭受非战斗减员了。」 第240页 几人都接连点头。 接下来又是非常细緻的复盘,这场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到中午时才暂时结束。会议结束之后,海同深直接找到了廖一续,但并非为了会议开始前的事情,他说道:「廖厅,我申请查看3月11日亓弋单独提审钟艾然的视频。」 廖一续皱了下眉,显然这个要求出乎了他的意料:「你要看那个?为什么?」 「那个案子是我们支队主导的,我现在发现了疑点,准备补充侦查。」这个理由根本就是假的,说的人知道,听的人也明白。廖一续看了看海同深,轻嘆一声,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说:「给你开了权限,自己看吧。」 「谢谢廖厅。」海同深公事公办地说道。 「回来。」廖一续叫住了他,等海同深停住脚转过身重新面对自己之后才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工作和个人情感你应该分得开。」 「如果我分不开,现在我都不会跟您说话。」海同深仍旧是面无表情。 「你啊……」廖一续无奈摇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也被隔离在这件事之外了,关于我比你多知道的那些事情,有保密规定在上面勒着我,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服从命令是最基本的纪律,对你对我都一样。不过有一件事,我确实可以告诉你。关于亓弋的身体,在废弃工厂区受伤之后,他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更准确一点说,他是旧伤复发。你应该知道他当年胸口中弹吧?那枚子弹是卡在了他的胸骨柄上,当时他伤势极重,全身多处损伤,血都换了一轮,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承受再一次的开胸手术,所以他心脏的问题就做了保守治疗,以观察为主。」 「他心脏真的有问题?」 「在那次受伤之后,他的心脏发生了轻微的位移,当时医生说是胸腔钝性损伤,折断的肋骨失去了对胸腔的保护能力,又没有在受伤后第一时间得到有效处理,血气胸和横膈膜挤压共同造成的。不过在后来几年的恢复过程中,他一直都没有出现心脏不舒服的情况,医生评估之后说是并不影响日常生活工作,这种外伤造成的位移虽然发生的概率低,但机体如果适应之后其实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这也是当时抢救时没有立刻处理的原因之一。相比他身上的其他损伤,心脏轻微位移已经不算什么了。要知道有些人天生心脏就有位移,一辈子也没有因为心脏病住过医院。当时医生说过,如果出现了心动过速、心慌心悸等情况,就需要到医院重新拍片子检查。在发现况萍尸体那天,我发现了他身体不舒服,他是那时候告诉我的,自从这次受伤之后他就时常心悸。所以这次他才能以身体不适为藉口调开调查组成员,因为我提前跟调查组交代了,他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廖一续苦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其实是直到刚才开会之前听到晏阑问你那个药的事情,才真的确认他确实是心脏不舒服了。说实话,我现在根本分不清楚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海同深心里刀割般疼痛,又兼着自责,连带着表情都险些失控,他低下头轻轻摸了两下鼻尖,以此来调整情绪,也给自己一个缓冲,而后才说道:「我昨天说的话没有错,廖厅,您比我更清楚知道他是如何做卧底的。但我比您更了解他平常的状态。」 「我不否认你这话,但我刚才也说了,我有我需要遵守的纪律。如果你想知道他以前当卧底时候的细节,我可以告诉你,但如果你想知道现在他在筹谋什么,即便是我想告诉你,我也没的可说,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廖一续坦白道,「他当卧底的时候,我是兰副部的秘书,我有一定的权限经手最新的资料,我能接触到的东西也比现在多,毕竟我当时就在兰副部身边。我每天陪着兰副部开会,去见各种领导,安排各种会议,就算我没资格参与会议,但与会人员都有谁,级别是什么,我都能清楚了解。在那种情况下,即便不知道详情,我也有脑子自己去分析。但现在,我是省厅的副厅长,我除了要对这件事负责,还要对整个省的公安事业负责,我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拿到第一手资料,更不可能做出像当时那样的分析和推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我来霁州是因为亓弋,但也不全是因为亓弋,所以现在我被兰副部排除在这件事之外也是很正常的。打个比方,想想你爸的警卫秘书。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海同深轻轻嘆了一声:「我明白。」 「知道你是懂事的。」廖一续道,「还有什么问题想知道的?」 「dna数据为什么会消失?」 廖一续回答:「两个可能。第一,被内部有权限的人删除了。第二,保密等级提高。哪怕是回来之后相对降低保密等级,绿萼的身份资料也是厅局级以上可见,生物信息资料则更高一级,除拥有权限的相关人员外,部级以上可以申请后查看。鑑于咱们系统内部保密库的防护等级,我觉得第一种可能基本不存在。退一万步说,就算高层中真的有被敌方渗透的,那一定是藏得非常深了,所有人在系统中的操作都会被记录并监控,为了删除一个卧底警员的dna,不惜暴露埋在我们内部高层的内鬼,这事太得不偿失了。dk是疯,但不是傻。而且如果他真的能渗透到厅局级以上,当年亓弋的卧底行动就不可能成功,因为他们都不需要金志浩和戴冰的通风报信,自己就能直接看到亓弋的信息。所以我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生物信息保密等级提升,或者是我被排除在了『相关人员』之外。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只能指向一个结论——亓弋已经开始执行任务了。」 第241页 海同深问:「他要回到dk身边,是吗?」 「或许是。但我真的不能确定。」 「谢谢廖厅,我没问题了。」 等海同深离开了视野,耿阳才重新走回到廖一续身边,廖一续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说:「等这案子完了我就打报告病退!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耿阳把手机递给廖一续,说:「廖厅,兰副部电话,已经接通了。」 「你……!」廖一续一把抢过电话,用眼神「刀」了一下耿阳。 「等这案子完了咱俩一起打报告病退。」兰正茂说道。 「哎哟我的领导您别寒碜我了,我就随口一说。」廖一续捂着话筒走到会议室里面单独的休息室,关上了门。 「海同深问你什么了?还招架得住吗?」兰正茂问。 廖一续回答:「差不多吧,反正他那个样子,应该是冷静下来了。但是领导,他冷静下来之后好多事就瞒不住了。他那个脑子转得太快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告诉你,这是对你好。」兰正茂似乎早就料到了现在的一切,他说道,「还有一件事,近期如果没有什么特别情况,我不会接阑阑和小行的电话,这俩孩子一个赛一个聪明,我估计他们现在已经猜到当初亓弋的资助档案是我故意给他们看的了,就算没猜到也快了。你就记住一点,不主动告知,但如果他们猜到了也不用回避否认。反正你知道的也不多,用不了半个月他们就不会骚扰你了。」 廖一续欲哭无泪:「我已经不是您的秘书了,怎么我还得替您维繫家庭和睦啊?!」 「毕竟阑阑还叫你一声『叔』,你多担着吧。」 「我……我是冤大头吗?!领导您真的很过分!」 「当初是你自己愿意到霁州的,那时候就没想到这一点?」兰正茂反问。 廖一续被噎了一下,悻悻道:「我知道了,领导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兰正茂说道:「小廖,黎明之前的黑暗最漫长最煎熬,但掌握日出时间的人却是最先拥有希望的。」 第九十章 海同深拿到了亓弋单独审讯钟艾然的视频记录,审讯最开始都是很常规的内容,海同深以为这段监控视频被从物证中抽出去是因为牵扯到缅北和亓弋卧底的事情,保密程度比较高,才没有转交给地方。但直到进度条接近尾声时,重点出现了。在亓弋四两拨千斤地提及梭盛和玛优的关系之后,钟艾然如醍醐灌顶般想通了自己是派系斗争的牺牲品,之后他提到了一个代号,l。而很明确的,钟艾然说l是属于dk集团的。按照亓弋所说,dk集团除了dk以外,就只有他的一对龙凤胎儿女a和o,另外就是一个类似于军师一般的存在,塞耶提,代号为t,而从来没有过l。 dk中文名孔德,英文名dav khong,代号就是姓名首字母缩写。a和o的代号则是他们英文名的最后一个字母。塞耶提,亓弋说过,塞耶是老师的意思,实际上那个人名字就叫提,代号t就是提的发音简写,应该也是首字母。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再明显不过了—— l,来,毕舟来。 dk集团所有高级别领导人都有自己的代号,作为a和o的老师,又深受dk信任的毕舟来,自然也会有自己的代号。在这个视频的最后,钟艾然坦白承认自己盯梢了t三年,而且是因为他的上线怀疑t和l有问题,可实际上作为毕舟来的亓弋在四年前就已经回国,这四年亓弋经历了重伤,康复,审查,复职。他不可能同时存在于国内和缅北,更不可能再以l的身份出现在t身边。而看审讯时候亓弋的态度,他明显是知道这几年t身边确实有一个l的,如果l不是毕舟来,那么亓弋一定会把这个信息也告诉给专案组,但他没有。 「好一招狸猫换太子啊!」海同深盯着桌上防尘罩里搁着的指尖陀螺长嘆一声,拿起手机给苏行打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晏阑带着海同深回到了酒店。苏行这次没再强撑,偎在沙发上,见他们进来也只是稍稍动了动,并没有起身。海同深主动把手中的袋子放到桌上,说:「快歇着吧,不用起来,给你带了饭回来。」 「我还不太饿,你们俩吃就好。」苏行回答说。 海同深:「好歹吃一点,我买的都是你能吃的。经过你家晏阑严格审核的,绝对不会让你再难受了。」 苏行轻轻笑了一下,说:「好,那就一起边吃边说,你们也累了一上午了。」 海同深把饭菜在苏行面前摆好,看他动了筷才拿出自己那份,说道:「电话里说不清楚,所以才来打扰你的。实在是这件事有点儿离谱,我怕电话里说不清,得亲自来向你确认一下。」 「你说吧。」苏行道。 「刚才我问过廖厅,廖厅告诉我那盒倍他乐克确实是亓弋在用,因为亓弋当年受伤之后心脏有轻微的位移,廖厅的意思是,亓弋现在的所有病历都是保密的,所以具体情况我也查不到,并不知道位移到什么程度。但是这个位移应该是在一定范围之内的,因为是直到最近这次受伤之后他才出现了心脏不适的反应。如果位移严重,我想应该更早就会出现相应的症状吧?当然我也不确定,所以来问问你。」 苏行想了想,回答说:「这个不是我的专业,所以我没有办法给你非常确定的回答。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认,那具尸体是有心脏损伤的,根据损伤情况分析,是被金属碎片划破后进行了心包膜缝合。」 第242页 海同深立刻说:「亓弋没有。他没跟我说过,廖厅刚才也否认了亓弋有过心脏损伤。」 「所以那具尸体虽然伪装得很好,但还是有破绽。」晏阑说完看向苏行,询问道,「这可能吗?」 「尸体伪装吗?有可能的。但是现在我们手里的这具尸体并不属于尸体伪装的范围,因为那些伤都是生前伤。」 「这就是我要说的。」海同深道,「我怀疑,亓弋有个替身。」 「替身?」晏阑和苏行都表示不解。 海同深:「我就是想问小苏,这件事有可能做到吗?就是你从那具尸体体表的瘢痕特徵能不能分析出什么?」 苏行思考片刻,说:「首先现在我们可以确认的是,那具尸体并不是弋哥。但尸体的显着特徵却基本都指向弋哥,这是一个极具迷惑性的现象。按照弋哥的经历,他身上最早的一处伤是后背的刀伤,这具尸体的后背也有一个陈旧瘢痕,根据瘢痕增生情况分析,保守估计受伤时间是在十年左右。如果他真的是弋哥的替身,那么最少在十年前他就已经开始了自己作为替身的生涯,否则瘢痕组织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人活着的时候瘢痕情况可以依靠化妆技术来骗过其他人,但再高超的化妆技术都没办法骗过法医的眼睛和实验室的设备。」 「亓弋背后的伤是帮助他卧底到dk集团做的,这应该不在dk的计算之内。」海同深分析道,「但是如果这具尸体的伤已经超过了十年,也就是说在非常早的时候,dk就已经留了一手,给亓弋备下了替身。他找了个人按照亓弋受伤的情况如法炮制了后背的伤,做出了非常相近的伤痕。」 「这可真够变态的,拿人不当人啊!」晏阑皱了眉说道。 海同深指出重点:「不,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就算按照你推测的受伤时间的最底线十年来算,十年前,那也只是亓弋卧底的第四年,按照他的说法,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得到dk的全部信任,那么dk为什么在当时就费心给这样一个并不算重要的人准备了替身?或者说,这个替身会不会并不是dk找的?」 「不会。」晏阑直接说道,「我爸当年那么危险的情况下都没有过所谓的替身,咱们不可能做这么不人道的事情。」 海同深:「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实际上在亓弋去卧底的前期,他就已经得到了dk的重视和在意。而在之前查案子的过程中,亓弋曾经说过,他一直没有得到dk的全部信任,直到回国之前的两年,他才接触到了dk的地下室,也就是整个集团最核心的内容。他的讲述和我们现在通过尸体推理出来的情况是相悖的,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们找到其中的原因,就能知道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努力了。」 苏行问道:「会不会只是弋哥在讲述的时候骗了你呢?」 海同深摇头:「我觉得他没有,而且他骗我不更证明这件事有问题了吗?什么时候得到dk信任这件事有什么值得隐瞒撒谎的吗?」 苏行又分析道:「或者,dk只是需要一个名为毕舟来的傀儡,至于这个傀儡到底是不是真的毕舟来,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晏阑摇头:「那亓弋为什么笃定dk不会杀他?」 「好了我又头疼了。」苏行嘆了一声,「我好像终于能理解你们说脑细胞不够用是个什么状态了。」 「恭喜你离活人又近了一步。」晏阑虽然是玩笑,但语气中却没有带着丝毫的笑意,更多的只是苦涩,他把水杯挪到苏行手边,说,「亓弋这一失踪,很多事都成了无头公案了。毕竟咱们谁都不是当事人,只能通过逻辑推理来做出判断,可是dk那边的人就没一个是正常人,普通的逻辑推理也没什么太大用。」 三个人沉默地面对着桌上的饭菜,海同深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前一天他自己整理出来的写着疑点的纸上,电光石火之间,有什么东西连到了一起,他抬起头来,犹疑着说道:「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次是替身先受了伤,亓弋才被扎伤的?」 「废弃工厂?!」晏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理解了海同深的意思,「废弃工厂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那么亓弋受伤……或许也是?!」 「我看了之前亓弋审问钟艾然的视频,钟艾然说他被阿岗要求盯梢dk集团的t,因为阿岗上面的梭盛以及再上面的温东都在怀疑t和l有什么问题。温东是dk的竞争对手,他手下有两个得力助手,一个是梭盛,就是盛洪鹏,他已经被抓了。另一个叫玛优,是个女性,这个玛优和dk这边的o有点儿不清不楚的关系,应该是互相利用。如果我们从帮派倾轧的角度来分析,dk甦醒过来,对于温东来说是个很不好的消息,而a和o是dk的亲生孩子,率先动他们俩并不是个很好的选择,而t和l是外人,却也是整个dk集团脑力和武力的担当,他们两个,随便动哪一个,对于dk的势力都是一种削弱。」 晏阑:「你是怀疑,在dk将醒未醒的那个时间段里,有人对t或者l出了手,致使亓弋的替身受伤,而替身的存在本来就是为原主挡灾的,无论最后落到谁的手里,如果亓弋和替身的身体状况有很大的差别,很容易就会暴露,就达不到目的了?那亓弋是知道这个替身的存在?」 「他知道,否则他不会在听到钟艾然这几年来一直盯梢l之后那么淡定。」海同深看向苏行,道,「所以车上那场对话,他骗了你。」 第243页 苏行垂了眼皮,许久没有回答。 「怎么了?」晏阑关心道,「还不舒服?」 苏行摇头,又是一阵沉默,不过最终他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调出录音界面,快速拉动进度条调到关键位置,说道:「对不起海哥,下面这一段才是真正的录音。」 「苏行,你能帮我吗?」 「你需要我做什么?」 「替我瞒着他们。当然,这件事我会告诉兰副部,你配合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影响你。」 「答应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苏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伴随着轻微的窸窣响动,「我要知道这件事,不需要太多,你拣能说的说。」 「成交。」亓弋很快说道,「在去废弃工厂前的两天,我收到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如鱼得水。当时我并没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一直到到达废弃工厂,看到那条河之后,我心里才有了猜测。后来我看到你和海同深追车,而那辆车一直若有似无地往河边开,我才基本确定,那个如鱼得水,大概率是让我往水里去。」 「那你就去?」 「是有犹豫,但是海同深追着况萍进了水,那个水速太危险了,我来不及多想就跳了进去。」 苏行嘆了一声,说道:「所以你判断废弃工厂是个设好的局,并不只是因为你看到了反光镜。」 「是。」亓弋回答之后,录音里便只剩下了环境音,海同深准备询问,却被苏行制止。苏行抬了手,轻轻摆了两下,而后指向录音,又过了大约五秒之后,亓弋的声音再次响起:「小苏,把手机拿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录音。这个录音你可以保留,但你刚才答应我了,要替我瞒着他们,所以上面这段对话现在并不能给他们听。」 「为什么现在不能?」苏行问。 「还没到时候。」亓弋说,「再多的我就不能说了,总之,现在告诉海同深或者晏哥,对这个案子只能是有害无利。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要破案抓人,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嫌疑人逃离国境而我们在这里无奈收兵吧?」 一阵响动之后,亓弋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再帮我个忙,录个假的给他们。」 「你就不怕我不听你的?」苏行反问。 「你不会的。而且,在你离开我身边之后,你会在第一时间接到兰副部的电话。」 录音放到这里,苏行才伸手按下暂停键:「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弋哥拿出了他的手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通了兰副部的电话,电话一直是接通的状态,后来我也听到了兰副部的声音,所以我配合他录下了之前放给你听的那一段。」 海同深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饭盒,他重重嘆了一声:「现在大概没有什么能刺激到我了。你把这段录音前面被你跳过的那一段也放出来吧。」 「我把录音发给你。」苏行说,「前面那段,我建议你找个没人打扰的时候自己听。」 「好。发给我吧。」海同深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上的几条未读消息吸引了海同深的注意,他一目十行地浏览过,接着迅速把苏行发来的录音文件保存,之后扒拉了两口饭,说道:「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我先回去审一审况沐。你们歇着,随时沟通。」 晏阑和苏行都没有阻拦,等海同深离开之后,晏阑才抬起手把苏行搂到自己怀里:「骗得我们团团转,你可真是有能耐了。」 「这次真的没骗你们了。」苏行夹了一块肉送到晏阑嘴边,「不许生气。」 「你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我哪还气得起来?」晏阑把肉吃了进去,含糊着说,「我也不说什么让你不许再这样的话,我只求你想想我,一直都有人在担心你的。」 「我知道。」苏行说,「因为有你托着底,我才有勇气去面对以前不敢面对的东西。」 「可你还是难受。」 苏行摇头:「法医不该有心理阴影的,以前是师父和潇潇照顾我,但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焦尸而已,我现在也克服了,就像我现在进二院不会再发烧一样,一切都会变好的。」 晏阑揉了一把苏行的头发,说:「希望他们俩也能克服心理障碍吧。也不知道亓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九十一章 赶回市局后,海同深带着宗彬斌进入了审讯室。在预审组的连番攻势之下,况沐依旧能够保持平静和坦然。在看清来人的面容之后,况沐甚至还挂上了淡淡的微笑,她主动开了口,说道:「我还以为海支队长不会见我了。」 「怎么?不叫警察叔叔了?」海同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本来咱们都是同龄人,叫你一声警察叔叔是为了显得自己年轻,怎么你还占便宜没个够了?」况沐笑道。 「倒也不用显得年轻,你确实还年轻。」海同深把水杯和文件夹放在了桌上,「30岁,多好的年纪。」 「你怎么老气横秋的?」况沐挑了下眉,「感觉你下一句就要说『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干点儿什么不好』了。」 「我可没那么无聊。」海同深打开文件夹,「好了,寒暄结束,咱们说说正事吧。」 「什么正事?是我开着车在半道上被六名特警截停然后莫名其妙被抓到这里的事情吗?如果是的话,我能不能请律师啊?警察叔叔,你们这样真的不违法吗?」 第244页 海同深象徵性地弯了下眉梢,敷衍着给了况沐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这招挺拙劣的,你打算一直这样跟我说话?」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况沐立刻反问。 「没什么,你高兴就好,反正你也高兴不了多久了。是吧,霍念晨?」 况沐甩了一下头,把额前的刘海甩向后面,说道:「你不会以为查到我的曾用名就能让我被你们所谓的审讯手段攻破吧?你想怎么样?打感情牌,还是想用我的曾用名来揭开我当年的伤疤?这招有点老套了。曾用名是霍念晨,是我那个畜生爹用来怀念他初恋女友的,所以我才改的名字,反正他也不拿我当他的女儿,这有问题吗?还是说你想用我妈的自杀和我舅舅杀人的事情来唤醒我?省省吧海支,这些都对我没用。」 「况沐,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笑。」海同深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地说道,「你用张牙舞爪的样子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和脆弱,真的不是明智之举。你这样反而是我们最喜欢面对的那种犯罪嫌疑人,因为太简单,丝毫没有挑战性。」 「真的吗?」况沐不屑地扬起眉,「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你今天结束之前能够让我交代出你想知道的东西,我就附赠一个你最在意的——关于毕舟来的事情。如何?」 「这个砝码好像并不算重。」海同深说。 况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甚至带了几分得意的蔑视:「过去的24个小时里,你应该挺难熬的吧?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变成一具面貌难辨的焦尸,心痛崩溃的感觉不好受吧?」 海同深反问:「那你呢?看到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的尸体,你的心里好受吗?把这世上仅存的,你唯一的血脉亲人的尸体吊起来,摆放成那个不得安宁的模样,你有没有崩溃过?」 况沐没有回答,但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化,似乎是早已料到海同深会从况萍入手,所以早有了防备一般。 海同深并没有觉得受挫,毕竟能被贩毒集团驱使做下这一套连环凶案的人,绝对不会是心态不稳毛躁莽撞的人,他拿出一份文件,说道:「『木生有根花有萼,嗟尔飘萍无所託』。原本你该是有根的乔木,可你却偏偏要在自己的木上加了水,说实话,我觉得这寓意并不好。」 「你懂什么?!」况沐脱口而出,旋即自己先愣住了。对话不过五分钟,她就在海同深面前失了控,这是之前从未想过的。她确实曾经设想过审讯的切入角度,但她也实在没料到海同深一上来就直接下了狠手。 「看来我说对了。」海同深耸了下肩,「你知道这句词后面是什么吗?是『倏来忽去,安稳难期』。思佳和念晨不是好名字,你们后来改的这两个名字也不过如此,反而更像谶言一样,你们俩这些年,不就是难期安稳吗?」 「警察叔叔,有『萍』字和『沐』字的古诗词那么多,你怎么就认定了是这一句呢?」况沐轻嗤一声,「你们的文化水平也不过如此。」 「跟况萍相比确实不如,毕竟她是正经的博士研究生,放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是绝对的高才生。可是……」海同深拉长了尾音,又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将放在最上面的一张a4纸翻转过来,竖在况沐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坦白说,我的古诗词水平只停留在了高中必读范围内,如果不是有人告诉我,这首词我听都没听过。况沐,你应该认识这个吧?你猜我是从哪里看到的?」 况沐转了头,避开海同深举着的那张纸。海同深也没强迫她看,只语气平静地说:「是道钦告诉我的。」 「道钦早死了!你根本不可能认识他!」况沐下意识地反驳。 「记下来。」海同深敲了一下桌面,故意「叮嘱」郑畅道,「嫌疑人承认认识道钦。」 郑畅会意,一边把键盘敲得飞快,一边回答:「海支放心,已经记下了!」 「你——!」况沐哽了一下,旋即又说,「我没承认我认识道钦。」 「况沐,如果接下来你要说的都是这种低级的谎话,那就不必开口了。」海同深说道,「我既然直接点出了道钦这个人,自然是把他和你姐姐的关系都查了个清楚。」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况沐嘴硬道。 「这些年你们姐俩跟道钦的关系挺好的,可你真的了解道钦吗?」海同深看向况沐,「不如聊聊吧,你觉得道钦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你对于况萍和他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态度?」 「跟你有关系吗?」 海同深并不意外,接着说道:「那就说点儿跟案子有关系的。况萍的专业是道钦给选的,你的专业也是他给你推荐的。到后来搭上dk那边的时候,你们俩就没有怀疑过吗?化学专业帮助制毒,计算机专业则帮助维护网络。道钦当初给你们指明的方向,是真的为了你们好,还是为了他和他背后的集团在铺路?这个问题你是没有思考,还是不敢去深究?」 「呵。」况沐语气和表情都满是嘲讽,「这就是你的审讯技巧?如果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了呢?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呢?」 「那我们就聊一聊,这个『早就知道』的『早』,具体是什么时候?」海同深稍稍前倾身体,用一根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是道钦第一次跟你见面?是你高考结束那年的暑假?还是你姐高考结束后跟你说她谈了男朋友?不过我觉得,肯定不是在况兴国杀人时你就知道了。」 第245页 「你说什么?!」 「果然,你根本就不知道。」海同深成竹在胸,若有似无地把「嘲讽」这个表情返还给了况沐,「况萍跟你说过她是怎么认识的道钦吗?是放学后被同学霸凌时,刚巧被道钦救下了,对吗?没错,这是实情,但这个『救下』却并不是意外,而是蓄谋已久。」 况沐虽然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还是有一丝慌乱从她仍算有神的双眸中流泻出来。海同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便知道自己已经抓住了重点,立刻接着说道:「看来你也并不知道况兴国和道钦早就认识了。那我给你讲讲,如果你的记性足够好的话,应该还能记得况兴国的工作。或者我换个说法,你小时候虽然不常见你这个舅舅,但是对他的印象一直还不错,是因为逢年过节他总给你们寄好多漂亮的裙子,那些裙子别说是你们家乡那个小地方了,就算放在当时的一线城市也是非常时髦的。况丽或许跟你说过,又或许没说得非常仔细,但小时候的你心里有一种感觉,你这个舅舅应该能力很强。现在你长大了,有了对那个年代横向和纵向的了解,你应该能明白,当年况兴国是踩在时代的浪潮上赚了第一桶金。越桂与云曲相邻,而你们家乡是越桂少数民族村落,你家乡的语言与缅甸官话有七成相像,所以况兴国靠着得天独厚的语言优势,和一个云曲人搭伙倒卖玉石,成为了边境线上第一批捞到钱的万元户。况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况兴国犯罪之后,你和你姐两个人反而穷到连学费都交不起了?况兴国的钱呢?」 「他的钱是他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况沐咬牙说道。 「你猜,当初那个跟况兴国搭伙做生意的云曲人是谁?让我来告诉你,那个人就是道钦。」 「你闭嘴!」况沐的声音跟海同深的最后一句话叠在了一起。 审讯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况沐虽然勉力压制,但此时在房间内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她很快就要撑不住了。海同深安静地等待着,直到况沐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静下来,他才再一次开口:「道钦其实并不是云曲人,他骗了况兴国。那个时候道钦是在做正经生意,玉石生意就是其中之一,他跟况兴国的合伙也是正常的合作,并不牵扯毒品。况兴国是真心把道钦当作好兄弟,所以在他决定为了你们姐妹俩奋不顾身之前就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他在一年之内把自己大部分身家都转成货款支付给了道钦,最后,他把你们姐妹俩也交託给了道钦照顾。这笔钱足够支撑你们俩到十八岁,甚至是到大学毕业。所以,道钦救下你姐这件事,在你们看来是意外,是巧合,但在道钦那里却并不是。」 况沐用恶狠狠的眼神死死盯着海同深,咬牙道:「舅舅和道钦都死了,你自然可以编造出这样的故事来攻破我的心理防线。」 「这当然不是编的。」海同深打开刚才一同拿进来的牛皮纸袋,从里面倒出许多材料,他快速地挑选了一下,逐一给况沐介绍起来,「这个,是当年况兴国和东紫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往来帐目。这个,是东紫公司的总经理的身份背景调查。东紫公司的老闆名叫秦东,当年况兴国杀人案侦破过程中,曾经有刑警调查过这家公司和秦东,根据当时的询问笔录和后续侦破过程中留存的生物信息及视频资料显示,秦东就是道钦。这个,是在云曲警方对道钦进行侦查时查到的,道钦曾经以秦东这个化名在国内持有多家贸易公司,做各种不同生意。当然,这实际上也并不是化名,道钦的母亲姓秦,他拥有国内的身份证和护照。我国并不承认双重国籍,但在改革开放初期,许多资料尚未联网的情况下,实际拥有双国籍的人也并不少。道钦就是钻了这样的空子,可以随时往返国内和缅甸。在你舅舅杀人之后一年,秦东就註销了这家东紫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而在况兴国杀人案尘埃落定,你舅舅被处以死刑,你和况萍重新回到学校之后不久,道钦就出现在了你们身边。无论他是真的在履行况兴国的嘱託照顾你们姐妹俩,还是他当时已经别有所图,总之,你们后来那些年确实得到了他不少的庇护。但是有件事我觉得你需要知道,道钦所谓的『资助』你们上学,用的都是况兴国的钱。况兴国陆陆续续打给道钦将近三十万,这些钱即便是放在现在也足够你和况萍上学用的。后来道钦或许对你和你姐姐一直都很好,但你得知道,从始至终无条件对你们姐妹俩好的,只有况兴国。」 「我不信!」 「这里有转帐记录,我可以给你看。」海同深趁热打铁,继续给了况沐又一次重击,「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况兴国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手刃霍方吗?那时候你还小,或许不记得,又或许不明白,我提醒你一下,况兴国为什么在接回你和你姐之后,就禁止你们俩再穿那些漂亮的小裙子了?」 「你撒谎!你骗人!」况沐红着眼喊道。 海同深丝毫不为所动,提高了音量压着况沐的声音,语速也快了起来:「因为当时村里的老少都在说,霍家姐妹长得好看,穿上裙子更是跟洋娃娃一样,人见人爱。可是后来,漂亮的裙子掩盖了什么?又引发了什么?况兴国觉得是那些太过时髦漂亮的裙子害了你们!他在知道霍方的不齿行径之后把一切错误都归咎于他自己,他觉得他对你们的宠爱反倒成为了霍方那个畜生刺向你们的刀!他要手刃霍方,是解决了畜生!也是在向你们赎罪!」 第246页 「你闭嘴!」况沐嘶吼道,「你闭嘴!根本不是这样!不是!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知道!」 海同深没再说话,安静地等待着况沐恢复平静。 旁边的观察室里,宋宇涛拦住了即将夺门而出的谢潇苒,说:「这是海支的策略。」 「可这太不人道了!」谢潇苒说,「就算况沐是嫌疑人,也没有必要这样揭人伤疤吧?!」 「那你有办法审出来吗?」宋宇涛看向谢潇苒,说道,「你接警过强姦案吧?留物证的时候是什么流程,做笔录的时候又是什么流程,你应该不陌生。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说,这个流程对于受害人来说是二次伤害,但如果不走这个流程,我们就没办法用物证和证词锁定嫌疑人。潇潇,我理解你的愤怒,也理解你的同理心。可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海支会用这样的策略吗?刚才海支说了什么?他说了漂亮裙子,说了霍方是畜生,但他始终没有明确提到性侵、猥亵这样的字眼。他已经在尽力避免对况沐造成二次伤害了。」 「可是……」 宋宇涛摇头,而后抬手指了一下审讯室。 审讯室内,况沐仍红着眼,海同深轻轻嘆了一声,说:「漂亮裙子没有错,长得好看也没有错,因为疼爱而给你们花钱更没有错,唯一有错的只是霍方。只可惜况兴国的出身和学识以及当时社会的环境并没有给他带去现在这样开放平等的观念和理论。他选择以暴制暴,选择以命换命,找到了他认为可靠的、可以託付的挚友,把你们姐妹俩安顿好,这是他最简单也最真挚的爱。况沐,你其实很幸运的,你一直在被人爱着。你的母亲,你的舅舅,还有你的姐姐。」 「你们警察就是靠揭人伤疤来获取口供的吗?」况沐看向海同深的眼神里带上了怨恨。 「伤疤是会被捂烂的。况沐,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在查到这些之后,我一直觉得,如果还有机会,我也会让况萍知道。」 「知道真相,然后呢?难道这就足够让我们对过去做过的事情自责内疚,足够让我认罪伏法?你也老大不小了,如果真的这么想,那可就太天真了。」况沐冷笑一声,说道,「海支,你是出生在大城市的,你根本无法明白小村落那样的社会圈子里,人情关系是怎么架构的。在大城市里,一个女孩子穿着别人没见过的漂亮裙子,得到的是羡慕,是夸赞,是同龄玩伴家长的一句『没关系,咱们也去买』。可在我长大的那个地方,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就是一种原罪,会得到来自同龄人和他们家长的极尽侮辱和贬低的话语。『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的。那是一种因为自己过得不好,就要把过得好的人拉到泥土中再踩两脚的无知无畏的恶。你以为我们没有求救过吗?你以为我妈当年没有反抗过吗?可是没有用。派出所的警察姓霍,妇联的工作人员姓霍,村里的书记、村长姓霍。在所有我们能想到的,原本应该给我们帮助和支持的地方,里面的人全都姓霍。一个姓氏,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这事荒唐吗?可这就是真实发生的。舅舅把我们接回况家的寨子,可是我的阿公阿婆不让我和姐姐进门,因为我妈是自杀的,他们笃信自杀的人的亡灵不会得先神庇佑,出嫁的女儿在夫家自杀是对夫家的不敬,甚至需要赔偿夫家。霍家没要赔偿,对阿公和阿婆来说是很大的恩赏,他们根本不敢再违逆霍家的要求,把我和姐姐带走。哪怕他们心知肚明我妈遭遇了什么,也心知肚明霍方是怎么对我们的,但他们仍旧放弃了我和姐姐。舅舅把我们带去了县城,可他同样没办法保护我们。县城不过是大一点的村落而已。舅舅可以把我们转入县城的学校,但他没办法阻止别人说我们小小年纪就卖弄风骚。他没什么文化,觉得老师说的都是对的,觉得我们受到欺负之后老师会保护我们,可是并没有。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能保护我们不受欺辱吗?是道钦拉着我姐和我的手,走进校长办公室,把刀插在校长桌子上,说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我们,这把刀就会插在那人身上的时候。你以为我们不清楚道钦根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行事做派,他偶尔流露出来的表情,都跟当年村子里的小混混一模一样,或者说,比那些小混混更可怕。但是我们从来不害怕,因为道钦的狠毒从来不对着我们。就算当初道钦真的利用了我们,那又如何呢?他的利用让我能够安稳地度过学生时代,让我和我姐能好好生活,不用再被人欺负,这对我们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这样一番自陈,让审讯室和观察室里的人都沉默了下来。作为有七情六慾的人,面对况沐和况萍早年间的遭遇,他们不可能不心生同情和恻隐。但身上的警服和所处的环境却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况沐是犯罪嫌疑人,再多悲惨的经历也不能成为她犯罪的理由。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况沐却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带着极致的戏嚯,少顷,她仰起头,用阴恻恻的声音说道:「你们竟然信了!海同深,知道你和毕舟来相比差在哪里吗?毕舟来他……」况沐放慢了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后面的几个字,「从来不会怜、香、惜、玉!」 第九十二章 况沐这样的反应,是在海同深所设想的几种反应之中,所以现在审讯室和观察室中,唯一没有被况沐吓到的,就只有海同深了。但海同深心还是稍稍紧了一下,在这样的状态下,况沐仍然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她的抗压能力确实很厉害。 第247页 海同深把手中的资料放下,喝了口水,平静地说道:「刚才那段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能把过去的事情当作你的武器来博取同情和怜悯,或许证明你早已释然了那段过往,这是好事。但是你刚才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况沐,你对我们审讯的抵抗和应对,说明你确实是个有脑子的人,但像你这样有见识有文化智商又不低的人,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自以为是。你是在去森林公园的路上被我们的同事抓捕的,如果森林公园那里发生的事情是意外,你根本就不可能说出『焦尸』这么具有指向性的细节词彙。这只能证明,你早知道我同事要用什么方法脱身,森林公园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只可惜,你既不是做局的人,也不是参与其中的人,甚至你自己都被这个局给绕进去了还茫然不知,所以,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聪明。」 况沐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沉默不语。 「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被做进这个局里成为棋子的吗?」海同深看向况沐,留足了给对方的反应时间,才接着说,「从你出现在医院,按照要求用手机发给我同事那张截屏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为了弃子。即便做了完全的准备,你也根本不可能逃离监控。你提前调查了那家医院里的监控位置,你也确实做足了准备,你甚至可以黑进医院的监控系统把摄像头直接关闭,但你没有办法控制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和市政道路监控。在你身手敏捷地从窗户翻到外墙,进入设备间更换衣服的时候,恰好有一辆双层公交从医院外开过,公交车内外都有监控,正好记录下了你翻墙的那一幕。」 况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旋即辩驳:「那又——」 海同深直接打断了况沐的话:「你想说『那又怎么样』,对吧?其实并不怎么样,只是在你传送那张照片之前,我们就已经推测出了dk想要传达的信息,所以你的那个行为,除了暴露你也参与其中以外,并没有任何其他价值。你跟那边共事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们并不是那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的人,这一点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这逻辑已经很明白了,让你出现在医院,冒着极大危险传送一张并不重要的截图,这件事真正的目的是暴露你,而不是传递那张截图。你只是他们用过即弃的棋子而已。」 况沐轻轻一笑,转移了话题:「可是海支,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毕舟来要从你们这边脱身吗?他究竟是谁?是亓弋,还是毕舟来?你真的能分清吗?一张身份证一个名字,真的就能决定他的归属和立场吗?你坚信他是跟你一样的正义一方,dk也坚信他会向着自己,而他的内心究竟偏向哪一边,你怎么能确认?如果四年前的那一切只是一场苦肉计,目的就是让毕舟来以载誉归来的卧底身份打入你们内部,为dk获取更大的利益呢?」 「这不可能。」海同深摇头。 「你是真的相信他,还是不愿承认自己信错了人?」况沐反问。 海同深再次淡淡摇头,把话题重新带了回来:「这个问题,恐怕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你是真的相信dk那边,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确实被利用了?」 「我当然知道我被利用了。」况沐坦然回答,「可我心甘情愿。」 「道钦不是毕舟来杀的。」海同深又抛出了一句话。 「我知道。道钦是为了我姐姐死的。」此时的况沐有了一种反客为主的态度,开始讲述起来,「那边想让我姐在博士毕业之后直接过去为他们工作,但道钦不愿意,他为了这件事求了a和o,但a反而对我姐更加好奇。道钦一直在中间斡旋阻拦,那段时间我姐发现了道钦的情绪问题,最终在她的逼问下,道钦才向我们坦白了他一直在为dk工作。其实道钦实际的工作并不沾毒,他就是专门为dk洗钱的,这也是他不想让我姐过去的原因。如果我姐去了,就肯定回不来了。国内禁毒这么多年,我们从小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道钦清楚,也明白这是他跟我姐之间最没办法弥合的矛盾。我姐知道之后确实拒绝了,道钦表示他会回去跟dk说清楚,但那次回到缅甸之后,道钦就没再回来,没过多久,我们就收到了他被人杀死的消息。道钦这些年手里攥了不少资源,回到缅甸之后身边也有好多人保护,别的人想杀他太难了,更何况他并不参与核心业务,树敌的概率很小,所以他的死只能是内部人做的。」 「你说道钦求了a和o,那他为什么不去求毕舟来?」海同深发问。 况沐眉梢轻轻上扬,说:「道钦又不傻,a和o相对dk来说是自己人,毕舟来再受信任,也不过是个外人。a和o决定的事情,谁又有能力改变?」 「这就是况萍在废弃工厂那里没有直接杀了亓弋的原因吗?」 「这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时机未到。」 「什么时机?陷害亓弋的时机是吗?」 「你都说了那是陷害,那就不需要时机。」况沐摇了头,「我们只是听命办事,那边什么时候让我们做什么事,我们就什么时候做。」 海同深敲了两下桌子,说道:「况沐,我觉得你应该说清楚,是『你们』,还是『你姐』。」 况沐脸色一滞,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皮。 「你是一个思维正常,有能力有学识能够自给自足的成年人,哪怕你姐跟道钦搅在了一起,你也有能力跟他们切割开。另一方面,按照你们姐妹之间这种感情,况萍在知道道钦的所作所为之后,把你跟他隔绝开来,保护你不受对方的骚扰,才是她会做的第一选择。刚才那一段故事中,你是讲述者,却也是局外人。可你如果真的是局外人,现在又怎么会坐在这里?在你那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话之下藏着的才是真相。」海同深拿出一份卷宗,「这是当年你在街上打了贾晨之后在警局做的笔录,当时你未满十六周岁,做笔录的时候需要监护人在场,但实际在笔录上写监护人签名的并不是你姐,而是秦东,也就是道钦。」 第248页 况沐道:「年纪小的时候闯了祸,怕我姐骂我,自然就找我准姐夫了。姐夫是会护着我的,毕竟我跟我姐关系好,他如果不讨好我,又怎么能得到我的认可?」 「有道理。那么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秦东的签名,和道钦的字迹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吗?」海同深拿出一份笔迹比对结果,「这是我们的笔迹鑑定专家给出的结论,证明当年笔录上的『秦东』两个字,和况兴国杀人案卷宗里秦东的签名虽然很像,但笔锋走向不一样,并非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份,属于dk集团的另一人的笔迹,专家给出的鑑定意见是,这个假的秦东的签名,与dk集团的另一人的字迹为同一人书写的概率超过90%。所以,况沐,当年你打人之后,是谁假冒了道钦去替你收尾善后?你可以告诉我吗?」 况沐被铐着无法自由挪动,只将双手摞在一起,右手搭在左手背上,轻微地动了动。但在左手触碰到的桌板上,那非常明显的汗渍已经暴露了她是在擦汗的事实,也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和慌乱。 海同深继续说道:「你姐当年是在越桂化工大学上完了本科和硕士研究生,可你却是在云曲大学的佤源校区完成了本科学习。那个学校的计算机专业在全国排不上名次,我查了你高考那年的录取分数线和你的成绩单,以你的成绩,你完全可以往内陆地区更好一点的大学去学别的专业,更何况你还有少数民族加分。即便这样,你却还是选择了云大。你从小到大就没出过越桂省,怎么就想着去云曲上大学了?不要说什么你愿意这种没有意义的话,既然我已经查到了这里,那么接下来你在学校里的事情,只需要按照毕业生名录打电话问一问就好了。很幸运——当然,这是对我们来说的幸运,对你来说就不一定了,我们把毕业生名录和现在的教职工名录进行了对比,找到了一名你那一届留校的女生,她告诉我们,你的专业技术是整个计算机系最好的,但你的性格也是最古怪的。当时大家都调侃你是科学怪人,你也毫不在意。她说她记得你当时有个男朋友,是进大学之前就在一起的,但不是云大的学生,而是校外人士,比你年纪大一些。从大一到大四,你们俩的感情非常稳定,当时还有人说过,你大概是毕业就要嫁人做阔太了,所以你后来的失联对他们来说也就变得正常。请问,你这个男朋友,现在在哪里?」 「分了。」况沐简单地回答。 「那他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海同深循循善诱地说道,「总不至于分了手连前男友的名字都会忘记吧?那可是占了你最少四年青春的人,要是让他知道你这么绝情,怕是会伤心死吧?」 况沐抿着嘴,没有回答。 海同深接着说道:「其实不止四年,如果当年冒充道钦去警察局的就是他,那就是至少八年,八年啊,真的能说忘就忘?还是说,你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查到这些,没有想好怎么应对?」 见况沐仍旧沉默着,海同深仍是不疾不徐:「那我提醒你一下,那个男人姓钟,叫——」 「你闭嘴!」况沐脱口而出。 然而海同深却不予理会,直接说道:「钟提,他就是dk集团的塞耶提!」 宗彬斌脸上的震惊已经快控制不住要表露出来了。从确认尸体并不是亓弋到现在都不到两天,这位领导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快梳理清楚思路掌握了这么关键的证据的?他一边快速打着字,脑内一边回想。当初怀疑况家姐妹有嫌疑之后,海同深就让人调来了所有相关的档案,其中自然包括况沐伤人案的卷宗。但是所有人都忽略了监护人秦东这一点。因为她们的档案里明确写了,秦东就是她们的监护人。但秦东是谁,这签名是真是假,就没有人再往下继续追究了,因为没有人想到多年前的一起不算大的治安事件,会是将所有细节线索串联起来的关键。按照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双亡,其余亲属又无力承担监护职责时,会由父母生前所在的村委会、居委会或是妇联安排专业人士作为法定监护人,况沐和况萍当年正是这种情况,所以在惯性思维下,就连海同深最开始也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毕竟当时他们的重点都放在了拉面店遗留的材料和此时此刻的况家姐妹上。直到在亓弋家中看到书房那一整面墙的人物关系图中,道钦的名字旁边就写着「化名秦东」这四个字之后,海同深才把这条线连上,而在等待dna结果的那几个小时内,他用最快速度梳理了思路,又找到当年调查况兴国案子的老刑警回忆了细节情况,最终,在中午收到对方发来的确认档案之后,海同深成功地把这条线连了起来。 另一方面,原本海同深就对那个代号为t的军师很好奇,但因为手头的案子并没有牵扯到t太多内容,海同深也没有主动去问亓弋。这次同样的,在书房那面墙上,亓弋也在塞耶提的名字旁边写了「钟提」两个字,而后来在书房里,晏阑也帮他找到了亓弋留下来的一份纸质文件,其中就有dk集团所有高层人物的笔迹记录,正是这份记录,帮助海同深确认了仿写笔迹,同时推理出了藏在深处的人物关系。 海同深压住心中对亓弋的万般思绪,抬眸看向眼前的况沐,掷地有声地说:「况沐,你姐答应道钦替他做事,根本不是因为她对道钦的爱已经超过了她的认知和道德底线!而是因为你早已深陷其中!她是为了你!」海同深不等况沐做出反应,步步紧逼,「道钦的死不一定是因为你姐,但你姐的死却绝对是为了你。以吴鹏为开端的连环杀人案,每一起案子的受害者都是上一个案子的凶手,这样的连环案件,最终一定会有一个活着的刽子手来作为结束,况萍在每一个案发现场留下来的录像是她犯罪的证据,也是你的无罪证明。」 第249页 「你闭嘴!你闭嘴啊!」况沐疯狂地摇着头,想要用这动作摆脱掉已经进入耳朵的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徒劳的。况沐的短发沾染了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乱糟糟地贴在了脸颊上。盯着况沐的动作和姿态,剎那之间,有一个想法沖入海同深的脑海,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况沐,你有留过长发吗?」 况沐抬眸看向海同深,眼神之中却并不是疑惑不解,而是惊恐与慌乱。只这一眼,海同深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立刻从卷宗中拿出发现况萍尸体的现场照片举到况沐面前:「你按照对方要求,用你姐的尸体复刻了那幅《蓝色房间》,整个现场与那幅画最大的出入就是头发。画中女人的头发绾在头顶,而况萍的头发却是散落的,况沐,你是不是不会盘发?」 况沐的抽噎戛然而止,一口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她近乎窒息,没过一会儿,豆大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这仿佛是一个开关,从这一刻起,况沐进入了崩溃号啕的状态中。海同深却并不打算仁慈,越是这种情况下,就越容易突破嫌疑人拿到口供证据。他低声吩咐了宗彬斌几句,宗彬斌立刻走出审讯室去准备,而海同深则拿起一张a4纸和一张照片展示给况沐:「这是毕卡索的《蓝色房间》,这是发现你姐尸体的现场,况沐,你告诉我,你姐没有像画中女人一样把头发盘起,是不是因为你根本不会盘发?!」 况沐仍旧在哭号,未能给出回应。只是无论她如何挣扎扭动,都还是会刻意避免直接看向海同深手中的照片和画作。 不过片刻,宗彬斌就回到了审讯室,手中还多了一个粘有假发的人头模型。海同深径直走到况沐面前,把假人头放到约束椅的小桌板上,同时在右边即况沐的左侧放了一根发圈。放好这些之后,他退了一步,俯视着况沐说道:「把它的头发梳起来。」 况沐哭号着用手臂把模型扫落,海同深也不恼,再次捡起模型放到了桌板上:「你知道抗拒是无用的。挑衅警方,安装炸弹,多次出入案发现场这种事你都做了,现在不过是让你梳个头发,怎么就不能做了?」 「海同深!你变态!」 「我不过是如你所愿,像毕舟来一样不再怜香惜玉而已。而且我都还没开始发力,你就崩溃成这个样子,我还是高看你了。」海同深双手环在胸前,讽刺道,「真不知道钟提怎么选了你,依我看,你真没有你姐有魄力,也没有她有执行力。你——」 「你不许提我姐!」 「怎么?又不是我杀的况萍,又不是我把她的尸体弄成那样,我为什么不能说?」海同深继续说道,「况沐,你在摆弄你姐尸体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后悔过?如果你当初没有跟钟提搅在一起,就不必面对那样的场景了,那可是从小照顾你到大的亲姐,是在你被欺负时勇敢站出来替你挡灾的手足,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了。你怎么就下得去手?!」 「不是我!是你!是你们!是你们这群无能又懦弱的警察!是你们把我们逼上了绝路!」况沐嘶吼着,几乎每一个字都破了音,「你们官官相护!你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但凡当初有一个人帮过我们,事情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在这里颐指气使地指摘我的过错?!毕舟来受的罪让你难受吗?那是你应得的!他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是那些不作为的警察造成的!」 海同深抬起手放在鬓角,轻轻压了压,而后才道:「况沐,你姐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要杀了你!」况沐挣扎着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真后悔那天怎么没炸死你!反正早晚也是落在你们手里!我要是启动了炸弹,好歹能拉几个人跟我一起死!」 海同深并没有被况沐这样子吓住,他反而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况沐,掷地有声地说道:「况沐,把这个假人的头发梳起来。」 况沐被海同深强大的气势压制着,渐渐地,她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第九十三章 海同深抓住时机,解开约束椅上的锁,转而用手铐把况沐的双手铐住。「已经进了审讯室,你觉得你还有选择做与不做的余地吗?」他说。 一阵沉默之后,况沐还是抬起了手,她的动作极为缓慢,但最终还是碰到了假发。她最先触碰的是长发的中下段,她将中下段散落在桌板下面的长发拢起攥在手里,之后才双手交替着向上,用了一分多钟才把所有头发都聚拢起来。紧接着,她用左手抓住头发,右手去拿发圈。但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发圈是放在自己左手边的。况沐用力攥了一下右手,让右手回温,之后才用右手去代替左手攥住头发,但就在这个交接过程中,长发已经变得松散。况沐的动作变得忙乱,她快速地把发圈套在左手腕上,接着又去接住掉下的碎发,两只手重新把头发聚拢。终于把头发攥紧,况沐抬起右手,想要去拉左手腕上的发圈,但却怎么都不得要领。 在刚才况沐情绪崩溃的时候,海同深一边观察,一边在脑海里回忆之前见过的长发的同事朋友是怎么样梳马尾的。古濛、谢潇苒和陈虞都是右利手,在海同深的回忆中,她们都是把发圈放在右手腕,在聚拢头发之后用右手固定发束,拿左手去抓右手腕上的皮筋。梳头发这种动作几乎成为了长发女生的肌肉记忆,理论上左右都可以完成。但惯常使用的主力手能更加稳定地固定发束并通过手腕的灵活翻转从发圈中把长发拽出。越是长的头发,就越需要双手配合,所以承担更大幅度动作的大多数都是主力手。况沐也是右利手,海同深为了验证她是否真的不会盘发,故意把发圈放到了况沐的左边。如果她会扎马尾,那么左右手的区别基本不会对她造成影响,但如果她不会,这样一个很小的变化就会给她的动作加上不少难度。事实也正如海同深所预料的那样,况沐连扎马尾这个动作都完成得磕磕绊绊。 第250页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但没有人催促,可越是安静,况沐心中就越焦躁,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松开头发,把发圈套在了右手上,而后重新开始拢起头发,这一次似乎是熟悉了些,整体动作也快了起来,只是郑畅找来的这顶假发实在太长,在把马尾从发圈中拽出时,况沐又忙乱了起来。好不容易把长发束成了马尾,况沐的手上已经全是汗。海同深却并没有打算放过她,接着说道:「把头发盘起来。」 况沐再度抬起手,但只是把手停在马尾两侧,在片刻的安静之后,她把手放回到桌板上,手铐砸在桌板上发出了不小的响动,况沐开了口:「我不会盘发这事难道也犯法?」 「这当然不犯法。」海同深重新将况沐的手铐在桌板上,而后把假人头从桌板上拎起来,迈开腿走回到自己的椅子旁坐了下去。 「如果是别的人,不会扎头发并不是什么原则性错误,但这却成为了你留下的最大破绽。」海同深再一次拿起桌上的物证,「来看看这幅画,我想你应该不陌生。」 「我没见过。」况沐扭开头说。 「这就有点儿没意思了,况沐,你觉得你现在再说没见过还有意义吗?你的车上有自动注射器,我们的技术人员已经从里面提取到了丙泊酚和高浓度氯化钾,这与况萍的死因一致。而你的dna、指纹和鞋印都已经被证实与留在况萍尸体所在现场的痕迹一致。就你出现在现场这一点,即便你不承认也没用。」 「不可能!我明明都仔细检查——」 「都仔细检查过了是吗?」海同深立刻说道,「那你还说你没去过现场,不知道这幅画?」 况沐终究还是被情绪所影响,在与海同深的对抗之中败下阵来。知道自己已经说漏了嘴,况沐此时反而收回了高度防御状态,她向后靠了靠,一直僵硬的肩膀也松了不少,她说:「是。我姐的尸体是我弄成那样的,我不会盘头发,怎么都弄不好,所以最后放弃了。不过我倒是想知道,海支队长,你是怎么想到从头发这一点入手的?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海同深十分「好心」地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如果你知道a和o有多变态,你就不会觉得这不重要了。那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吧,你和况萍相依为命长大,你不会盘发这件事她肯定清楚,那么为什么她死前不自己把头发盘好?」 况沐回答说:「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尸体也会被利用。」 「是a单独联繫的你?」 「是提。」况沐抬眸看向海同深,「你都查到了我和钟提的关系,又怎么会认为我是受a指使?」 「因为我不愿相信在你心中钟提会比你姐重要。」 况沐嗤笑道:「你是觉得所有受过性侵的女性都会对男性产生恐惧吗?是不是你也不能理解我姐为什么会跟道钦在一起?在你们这些男人心中,女人到底是有多脆弱,多不堪一击,以至于被一个烂人伤害过就从此痛恨上了所有男人?」 「我没这么觉得。」海同深摇头。 「当年被霍方侵犯的是我姐,不是我。」况沐垂了头说道,「那时候霍方只不过是拉着我的长发,说喜欢我头发的味道。那时候我还太小,并不能明白霍方的意思,只不过在那之后我妈就带我去剪了短发,而后来这些年,我习惯了短发,也就没再留长发。」 「你姐之前也是短发。」海同深说。 「是。真正有心理阴影的是我姐,之前道钦说过好几次,想看我姐留长发,但我姐都没同意。是道钦死后我姐才把头发留起来的。」况沐耸了耸肩,「我不理解,但她想留就留吧。只是没想到,最终这头发却成为了最大的阻碍。」 海同深:「你被抓跟头发没关系,只是因为你被钟提放弃了而已。」 「无所谓,我早就被所有人放弃了,就像你说的,这世上唯一跟我有相同血脉的人已经死了,我没有姐姐了,也没有家了。」况沐抬起头看向海同深,「海支,我犯的事够死刑的吗?」 海同深回答:「定罪量刑是检察院的工作。」 在一阵让人嵴背发寒的安静之后,况沐说道:「把我的项鍊给我,我就告诉你们一切。」 按照要求,被羁押之后况沐身上所有的饰品配件都会被摘除单独放置,那条一直被她戴着的项鍊自然也被摘了下来。好在专案组的物证都是单独保管,海同深拥有决策权,所以很快他就把项鍊拿回来交给了况沐。 「项鍊不能拿出来。」海同深把装着项鍊的物证袋放在了况沐手边。 况沐用手指隔着袋子轻轻摸了摸那项鍊,说:「就算那天我不配合毕舟来,你们也快找到我了,对吧?这个项鍊被认出来了。」 「是。」海同深对此并没有隐瞒,「在服务区时有人认出了这个项鍊。」 「想问我为什么不摘?」 「因为这是你和你姐的象徵。那绿色的是浮萍,下面坠着的字母m是你,中间连接字母和浮萍的是木枝形状,这是你们姐妹俩相依为命的象徵。」 「没错。」况沐说,「这是我设计的图案,找人定制出来的,所以没有同款。」 「没给你姐也设计一款?」 「我们一样的,只是她一直没戴过。」 海同深没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说道:「说说吧,你和钟提是怎么认识的?」 第251页 「我跟我姐从小就是不一样的性格,她是乖乖女,逆来顺受,我就是离经叛道的那个。舅舅杀了霍方之后,在案子还没有最终审判的那段时间,我跟我姐都是休学在家的。那时我无所事事,就经常去镇上的网吧玩,一坐就是一天,我跟钟提就是在网上认识的。那个时候论坛刚刚兴起,灌水区聊什么的都有,我那时候不明白,觉得那一串代表ip的数字很好玩,就在一个小众的版块发了帖,当时有技术宅跟帖回复,但是我根本看不懂,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群组名字里的『小学生』其实是反讽,群组里全都是技术大拿,只有我一个是真的小孩子。但他们对我很友好,没有嘲笑,反而耐心地给我从最基础的开始解释,其中就有钟提。那时候论坛帐号都有ip位址,钟提的却一直显示是未知,后来聊得多了,我想跟他见面。他说等我把他的ip位址破解之后我们就见面,我同意了。后来有一天,我登录那个论坛找他的时候,发现他的ip位址变成了越桂,我联繫了他,然后我们就见面了。」 「那时候你多大?」 「12岁。」 「那你姐当时就是16岁,她那个时候还不认识道钦吧?」海同深问。 「是。不过也没差多长时间,我跟钟提见面是上半年,到九月份开学之后不久,我姐就认识了道钦。」况沐说,「在我上大学之后的第一个小长假,钟提带我去了缅甸,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了他应该不是做正经生意的,因为全程他身边都有保镖。到年底跨年的时候,钟提到云大找我,我询问他到底是在做什么,他跟我坦白了。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跟着他做事了。」 海同深:「ju论坛也是在那前后办起来的?」 「对。是他帮我一起弄的,包括后面的几次加密和加强防护,也是我和他一起做的。」 「为什么要给苗宁名片?」 「我看不过去,想帮她。」况沐回答说,「我手里有这次他们要处理的人的名单和详细信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苗宁在被家暴。苗宁用的那台电脑是我的,实际上跟她沟通,指挥她行动的都是我。我从那边接收指令,然后再传递给苗宁,但苗宁的那台电脑上是有远程监控的,每次我给苗宁布置任务的时候,都需要在远程监控下完成,所以我不能以那个身份接触苗宁。而且……我也确实想帮她,她被打得实在太惨了。」 海同深:「我们调取过苗宁在论坛上的发言和跟帖,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浏览,并没有留下什么信息。」 「我知道。但只是浏览其实就已经可以让她得到一点慰藉了。她非常清楚以她的身份是不可能参与到ju互助组来的,但论坛上那些成功逃离的人对她来说是一种精神支撑,有人能逃离家暴,能获得新生,就是一种希望。哪怕她得不到,她也可以看到别人得到。」 「那唐临呢?你姐把他的尸体切得那么碎,又是为什么?」 「我说了,我姐有心理阴影,而我手上又有全部受害人的详细生平资料。你们应该查到了唐临的履历和相关人,你们就没觉得唐临的每一任女朋友都长得很像吗?」 「果然是内心投射!」观察室中的谢潇苒轻轻说了这一句。之前她一直纠结于几次分尸的手法差异,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 「咱们的推论是对的。」宋宇涛颔首,「那个『莞莞类卿』的找女朋友方式,确实戳到了这姐妹俩的痛处。毕竟如果不是霍方把况丽当成了替身,她们也不会吃这么多年苦。」 「况沐最先接触到了dk集团,那个时候况萍应该还不知道道钦的真实身份,那么她为什么后来也加入了?她就没有犹豫吗?刚才前半段海支是怎么从况沐的话里抓住破绽把话题引到t身上的?」郑畅提问。 「这题我会!」谢潇苒说,「之前在现场发现的那个移动硬碟你看了吧?那里面都是况萍一个人的作案过程,所以现在实际上况沐手上并没有沾着血,最起码之前那个连环案件跟她没有关系。从这里就能看出,况萍是想保护况沐的,再加上况萍本来就是姐姐,她对况沐的保护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在这种情况下,当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在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远离,或者说得极端一点,哪怕况萍选择了道钦,她也会保护况沐不被干扰。况萍是学化学的,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专业能做出什么东西来。她家本来就是南方靠近边境的地方,咱们在那边的禁毒宣传力度有多大你肯定清楚,在这种教育之下,况萍立刻选择倒戈的可能性真的不大。所以要说她只是因为道钦就选择把一直保护起来的妹妹拽入泥潭,这事不太符合况萍的行为逻辑。」 宋宇涛补充说:「还有一点,就是刚才海支说的,况沐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就算她姐真的跟着道钦做了违法的事情,她也完全可以和他们切割开。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潇潇说的那点,道钦不足以成为况萍犯罪的引子,除非在那个当下,况萍发现况沐和道钦都已经是dk那边的人了。从始至终,能影响况沐的只有况萍,反过来也一样,能影响况萍的也只有况沐。姐妹情深,只是用错了地方。」 持续了五个小时的审讯结束时,夜幕已经降临。从零点开始,这一天的审讯时间已经逼近十二个小时,如果再继续下去,很有可能触到「疲劳审讯」的警戒线,所以海同深及时停止了审讯,哪怕此时况沐并没有交代完所有内容。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一定要保证程序上的绝对正确和无可指摘,才能确保况沐得到她应有的惩罚。 第252页 「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海同深留下这句话后并未停留,径直回了办公室。待关好门,海同深硬挺的嵴背才终于松了下来,他坐到沙发上,把那个曾经属于亓弋的枕头抱在了怀里。「真的就不给我个消息吗?好歹让我知道你到底安不安全啊!」海同深在心里无声诘问,「你还真是够狠心的,对谁都狠。亓弋,我在努力地向你靠近了,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别再那么拼命了……」 电话铃声响起,海同深接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好,请问是海先生吗?」 「是,哪位?」 「我是快递员,你有一份需要本人签收的快递。」 「我现在在上班,麻烦你帮我把快递放门岗吧,楼门管家知道,他帮我签收。」 「好的,那您尽快来取,这是生鲜快递,现在天气热,有可能会放坏。」 「知道了,多谢。」 挂断电话没一会儿,楼门管家就发来了消息,海同深点开图片,看到那上面确实是自己的名字和电话,但并没有产品详情,只有「助农产品」这四个字。他回了消息之后就把手机放到一旁,虽然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但既然写着助农产品,大概是退休在家的母亲无聊打发时间时买的,或许也是在用这方式提醒他回家吧。 「笃笃——」很轻柔的敲门声之后,陈虞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海支,你现在忙吗?」 「进吧。」海同深坐直了些,把枕头放到了一旁。 陈虞端着一杯咖啡,手腕上还挂着一个塑胶袋,小心翼翼地进了门。她把咖啡和袋子放到桌上:「咖啡是旁边那家咖啡馆的手磨,面包和蛋糕是我刚才去蛋糕店买的。」 「不用关门,坐下说。」海同深掀起眼皮看向她,「你这是……做错事了?」 「我这是向领导表示关心。」陈虞坐到了海同深对面的椅子上。 「手头紧了?还是想休假?你把话说清楚了我再决定这东西我收不收,我可不想犯错误。」 陈虞眨了眨眼,说:「啊……那个……领导还能开玩笑,那就是……没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海同深反问。 陈虞抿了下嘴唇,说:「海支,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吃点儿甜的,就算要保持身材,也不能完全戒糖,偶尔一次没关系的。而且心情好了身体才能好,这都是有——」 「打住,别绕圈子,如果是跟案子相关的,不需要照顾我的情绪,直接说就是了。在办公室咱们的第一身份是警察,个人情感往后放,明白吗?」 「好的!」陈虞点头,「那我就直说了。那天之后我觉得有蹊跷,就给我叔叔打了个电话。他说那六辆黑色牧马人是上周有一个客户打电话订的。那个客户是男性,年纪应该不大,自称姓毕,他当时——」 「姓什么?」海同深确认道。 「毕,毕业的毕。」陈虞回答。 海同深轻轻点头:「你接着说,那人当时怎么说的?」 陈虞:「我叔叔说,当时那人表示自己人在国外,半个月后回国,想买一辆二手的牧马人自己改装。因为他对性能要求比较高,所以提出要求,最好能多准备几辆,他想亲自试驾看看车的情况。因为那人是直接打给了我叔叔,所以我叔叔就问了他一句,是从哪里拿到的电话,那人说是我介绍的。我随口糊弄了一下我叔叔,没把案子的事告诉他。但我觉得这事更蹊跷了。」 「你从哪里感觉到的蹊跷?」 「首先是车。」陈虞说,「亓支那车是去年的新款车,全省二手车市场上这款都不到五十辆,我当时说的十辆是新车,那是我叔叔给我的份额。我当时想着,实在不行这十辆车我自己承担。但我和特警队的队员到了停车场之后才发现,我叔叔准备的是六辆二手车,当时情况太紧急,我也没来得及问,就先让特警队把车开走了。其次就是时间,那个人打电话的时间是在发现况萍尸体的第二天,他还假借我的名义。因为我没跟多少人说过我叔叔是谁,而知道这个关系的人如果真想买车,肯定也会通过我,一般不会直接把电话打到我叔叔那儿。然后我就想起在发现唐临头颅的现场,我曾经跟畅哥和彭彭说过我叔叔是卖车的,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让亓支听见了。但我也不能确定就是亓支,毕竟那人只说了个姓,还有可能是假的。」 「还有呢?」海同深接着问。 陈虞把咖啡往海同深面前推了推,说:「要不海支你先喝口咖啡?」 海同深拿起咖啡杯,但并没有喝,只是无奈弯了一下嘴角:「还有就是,为什么那么巧,就偏偏那个时候,会议室的门没关,让你听见了,对吧?」 「这事……能说?」陈虞小心翼翼地问。 「这事可以跟我说,出了这门就烂在肚子里。不过你也放心,领导们做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的。而且你想想,这都几天了,廖厅一直都没回去,说明这事廖厅非常重视。亓弋现在是失踪,失踪就意味着有许多种可能,再多的话我就不能说了。」 「明白!我明白了!」陈虞连连点头,站起身说,「那我就没事啦!蛋糕和咖啡是濛姐让我买的,海支你放心吃!我先出去啦!」 「回来。」 「领导还有什么事?」 海同深说:「警察的职责是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不是从人民群众兜里往外掏钱的。你是警察,你叔叔是群众,不能因为你们的亲属关系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回去跟你叔叔说,做一份折损报价,这笔钱走办案经费,不会让他亏了的。还有,以后也不要想着什么都自己承担,就算你家里此时此刻真的停着能让你自由支配的十辆车,这也不是你承担的理由。公私分明,是遵守纪律,也是保护你自己和家人,明白吗?」 第253页 陈虞嘿嘿一笑,说道:「知道了!谢谢海支!」 「记得让你叔叔把公司全称和法人代表写清楚,该有的感谢信也不会少的。」 「好!我替我叔叔谢谢领导!」 等陈虞离开之后,海同深打开袋子数了数,而后拎着袋子端着咖啡去了会议室。 第九十四章 「蛋糕是小虞儿买的,大家分着吃,填填肚子,吃点儿甜的平复一下心情。」海同深坐到了会议室的椅子上,喝了口咖啡,道,「刚才的审讯大家都看了,我再把目前已经调查清楚的事情跟你们交个底,有些是之前查到但还没串起来的,有些是之前没查到但是亓弋留给我们的,当然也有一些目前只是推测。我刚才把亓弋家里留下的所有案件相关分析和线索的照片都同步到群里了,你们现在就能看,或者看投影也行。我从头到尾捋一遍,你们有问题随时问,这样咱们也好及时补充。」 见几人都拿了笔或者平板准备记录,海同深便开始了梳理:「这次我们把张聪案也算进来。3月3日接警,滨江新区上报灭门案,经过身份确认,死者为李汌及其一家共五口。李汌是一名毒贩,在他家中起获了500g高纯度冰毒,纯度超过了95%,经过实验室验证,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云曲边境截留的一批高纯度冰毒极为相似,推测为同一种。这种毒品在毒贩之间有一个代号,叫作『绿水鬼』,之后为了方便我们也这样称呼。通过案发现场的痕迹和死者生前的社会关系,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嫌疑人张聪。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整个案子就跟缅北克钦邦的大毒枭dk及其团队扯上了联繫。这里面关系虽然复杂,但亓弋留给我们的资料足够详尽,再加上我们已知的信息,克钦邦毒贩集团上层的各种纠葛我们已经能掌握个大概。首先,目前克钦邦的毒品市场,基本是被dk、努珀和温东这三股势力瓜分的,早年间是dk和温东七三分,但中途努珀带人从dk手下出走,经过几年的经营,造就了现在dk、努珀、温东三家割据的局面。如果真要分出个高低,dk还是占多一些,努珀和温东不相上下。这里需要再往前追溯,dk曾经是三十多年前缅北大毒枭吞埃的手下。吞埃这个人,我想你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在吞埃被捕入狱之后,dk收拢了大部分吞埃的人和资源,继续进行违法犯罪行为。当年吞埃曾经让dk执行过一个孕母计划,这在张聪案的时候也被亓弋提到过。所谓孕母计划,就是找一些适龄妇女与我国边境村落的百姓通婚,用生下的孩子作为突破口,完成运毒和培养潜在贩毒者的任务。杀害李汌的张聪,就是这个孕母计划的产物。他和他双胞胎弟弟张明的亲生母亲就是来自缅北的毒贩,张聪十岁时被亲生母亲接回缅北,自然而然地进入了dk集团,后来张聪成为车夫,担任起了往境内城市散播毒品的任务,经过十多年的经营之后打出了自己的人脉和关系网,李汌就是其中之一。但是李汌贪心不足,一边从张聪手中拿货,一边又被温东那边派来的人勾搭着进了坑,李汌瞒着张聪一手托两家,这是毒贩行事的大忌,更何况温东和dk向来不对付,这也为后面的事情埋下了隐患。六年前,努珀和dk闹掰,带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人离开,自立门户。克钦邦的势力重新划分,在dk着手解决这件事的时候,温东釜底抽薪,让手下通知李汌,匿名举报张聪,导致张聪被捕入狱,李汌从而顺利接手了张聪手中的大半资源,成为了本地贩毒链上的一个新的『山头』。另一方面,在张聪入狱之后不久,亓弋重创了dk集团,dk重伤昏迷,有近千名毒贩先后落网。与此同时,努珀和温东趁机抢占地盘,同时处理手中的不稳定因素。而在其中,dk集团中的另一个人,也在搅浑水。」 「是塞耶提?」郑畅问。 「没错。」海同深说,「根据亓弋留下的资料显示,t接手了dk当年孕母计划留下的资源,张聪和张聪的母亲都是被t直接控制的。而且通过那个关系图也可以看出,t和努珀手下的坤木有暗中联繫,所以实际上,张聪杀人一案,从一开始就是t在策划的。这里还要插入两个人物关系,温东手下有两个人比较有地位,一个是玛优,一个是梭盛。玛优和梭盛是竞争关系,温东年纪已经大了,如果不出意外,这两人中会有一个人全面接替温东成为下一任掌舵人。dk集团的o和温东手下的玛优有着暧昧关系,但这俩人应该是互相利用,没有几分真心。在张聪入狱之后,t已经不打算留着张聪和李汌了,所以他安排了狱友王根和狱友表妹探监的那些事。」 「提问!」谢潇苒举手,「一定是t安排的吗?」 海同深回答:「这个是我的推测,但大概率是t做的。因为t从dk手中接手了当年的孕母计划,只有他能详细掌握张聪的身世,同时可以做到用张聪母亲的性命来作威胁。而且亓弋也说过,dk那边的人,只有t是真正有脑子的,a和o只是手段狠还有心理变态。如果说谁能想到埋下伏笔,为一个人做出长达三四年的铺垫和设计,那就只有t了。而且张聪这件事只有可能是dk那边的人做的,因为只有他们有灭口张聪的理由。」 谢潇苒点头:「我明白了。」 「那我接着说。」海同深继续复盘,「出狱之后,t通过坤木假借努珀的名义联繫张聪,让他们恢复通信,同时利用玛优和梭盛的竞争,通过o让玛优假借梭盛的名头,派遣钟艾然来给张聪供货,同时在本市安排况沐盯梢,确保钟艾然和张聪在交易时被我们抓住,从而完成了这整个计划。在张聪和钟艾然落网之后,亓弋曾经在得到批准的情况下单独审讯过钟艾然,在那场审讯之中,钟艾然透露了一个消息,梭盛一直在派遣他盯梢t,这也是最终钟艾然被送到我们手上的原因。t这一招,解决了首鼠两端的李汌,彻底废掉在警方这里留了案底,对dk集团已经无用的张聪,还借了我们的手处理掉一直盯梢自己的钟艾然,同时也用绿色梅花完成了向亓弋打招呼的这一行为。」 第254页 「我靠……这人这么聪明?」郑畅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太可怕了吧?这一环套一环的,一点错漏都没有啊!」 海同深摇头:「有错漏。他原本是想同时挑起温东集团内斗的,但他不知道梭盛早就被我们秘密逮捕了,所以温东集团那边没有斗起来,而钟艾然也没有完全发挥他的作用,他所能联繫到的上下线,在梭盛被捕之后不久就被边境缉毒警几乎一网打尽了。」 「所以他原本还打算利用钟艾然被抓这件事打击温东集团?」宗彬斌不由得咋舌,「这人太可怕了,这是什么脑子啊?!」 「所以t被dk和他的一双儿女当作军师,是有道理的。」海同深嘆了一声,「另外还有一件事,钟艾然当时交代的是,他被要求盯梢t,是因为梭盛觉得t和l有问题。这里出现了一个从未被提及的代号,l。在专案组成立之后,亓弋把dk集团的人物关系和各种纠葛几乎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们,但他却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代号。之前他曾经说过,dk那边不是谁都能有代号的,我想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在卧底的后期,已经成功走到dk身边的绿萼,是不是也有代号?」 「l?李?乐?……来?毕舟来?!」宋宇涛惊诧地看向海同深,「这、我没理解错吧?」 海同深看向了坐在门口位置旁听的廖一续,道:「廖厅,您说呢?」 廖一续呼出一口气,道:「没错,绿萼在dk集团的代号就是l。」 一语毕,如石入水,带起众人心中无数波澜,而这石块擦着水面,不知还会打出多少个水漂,泛起多少个涟漪。 在给足了大家消化信息的时间之后,海同深才接着说道:「接着就是四月份,我们配合跨省行动,在dizzy house酒吧布控抓捕,那天凌晨,亓弋接到过一个匿名电话,称让他去往酒吧,这也是他误入布控现场的原因。当时在现场的人应该还记得,嫌疑人赵富春在出了酒吧之后曾经接到过一个电话,正是在接到电话之后,他才突然警觉,进而引起后续的抓捕行动。亓弋接到的电话不可查,嫌疑人赵富春在被带回属地的路上就被云曲省厅的人拿着交接文件直接转移走了。廖厅——」海同深故意拉长了声音。 「行啊,学会给我挖坑了。」廖一续仍旧安坐在椅子上,说道,「赵富春的审讯权归到云曲是部里的决定,审讯的时候我不在,云曲那边给了一份审讯记录的副本。赵富春交代,是癞子王星耀给他的任务。癞子身上多处伤都是亓弋当年卧底时造成的,赵富春这些年一直跟癞子有着相对密切的来往,癞子是掮客,手里握有不少消息,曾经还帮助过赵富春逃脱警方追捕。按照赵富春所说,这次的行动是他主动要求的,原本癞子要自己做,赵富春为了报答癞子这些年的关照,主动把这任务揽了下来。当时在酒吧门口,赵富春就是接到了癞子的电话,说亓弋已经到了,他才开始行动的。沖卡和飙车这一系列行为,全部都是在计划中的。但他拿刀行凶并不是,他交代说是因为想到亓弋把癞子伤成那样,反正自己这趟也是有去无回,如果能杀了亓弋也算是赚。这是他自行决定的。在后面的体检过程中我们发现赵富春身体情况不太好,肝和肾都有肿瘤合併转移,而他对自己的病情非常清楚,这也是他选择接下这个任务的原因之一。本来就快死了,死前能报了癞子的恩,如果能再杀了亓弋,对他来说这辈子就值了。这是他的想法。」 「亡命徒。」宗彬斌轻轻说了这三个字。 廖一续:「没错,就是亡命徒。根据后续调查,我们分析对方应该最开始就是想让赵富春来,癞子那个所谓的打算自己做,不过是拿捏住了赵富春的心理。」 「因为癞子原本就应该出现在后面的食物链中,对吗?」海同深问。 「是的。」廖一续回答,「赵富春的事情就是这样,审讯记录副本我这就发给你们,里面有细节,你们一会儿可以自己看。海同深,你继续梳理吧。」 海同深接了话:「好,那接下来就到了以吴鹏为开始的食物链。食物链一环接一环,死者都是跟亓弋相关的人,死亡方式也都是亓弋曾经见过的方式。再加上死者身上的梅花,这些我们都已经分析出了结果,证明对方在用梅花向亓弋打招呼,同时这些死者也都是他们想处理掉的人。连环案件中缺失的细节,也全部被况萍留下的录像补全,现在证据链完整,基本可以推定况萍亲自参与了连环案件中的分尸、抛尸行为,同时根据录像显示,在况萍作案的时间内,况沐具有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况萍留下的视频,在把自己钉死的同时也给况沐脱了罪。况家姐妹以前的经历大家都基本了解,这俩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她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所以我才选择从姐妹之间的关系来切入进行审讯。」 郑畅:「海支,能说说刚才审讯室里说的那些事吗?」 「可以。」海同深讲述道,「在发现况萍和况沐的犯罪嫌疑之后,我就去调了档案。这次在亓弋家中发现了他留下来的一个文件袋,里面的文件已经分门别类地放好,我在一栏标记为『未知存疑』的档案中发现了刚才拿给况沐看的那个复印件。根据笔迹可以看出是况萍所写,上面就是那句诗,而亓弋在这份复印件上明确写了『道钦珍藏』『未知意义』,结合前些时候调取的况沐和况萍上学时候的档案,我们可以看到,在况沐小学五年级的评语中,所有老师写的她的名字都是木头的木,而不是现在这个沐。但到了六年级之后,她所有档案中的名字,就都变成了现在的这个字。通过这个可以推断,她确实曾经有一段时间使用过木头的木作为名字,但后来改为了沐浴的沐。而且在这个复印件上,亓弋用红色笔把诗句里的萍和木圈了出来,看笔触痕迹就是最近的事情,所以我想,亓弋应该也是最近才猜测到诗句和名字的对应关系。刚才我用这张纸试探了况沐的态度,结果你们也看到了。至于况沐和t的关系,你们看亓弋画的关系图,在t的名字旁边写着钟提,另外,t和道钦之间有连线,但是画着问号,这个最起码能证明亓弋对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有过猜测和怀疑的。亓弋留下了道钦和t的笔迹文件,再拿笔迹文件和当年的档案比对一下,很快就能得出结论。况沐打人时实际未满15周岁,她确实需要监护人,监护人是秦东这件事也算得上合理,毕竟无论是出于对况兴国的承诺,还是因为跟况萍的关系,道钦都是不二人选。能有熟悉的人照看,比找社区负责人要强。但是既然这个秦东的签名并不是出自道钦而是出自t的手,也就表明况沐在那个时候就跟t有了联繫。而按照道钦的情况,如果他知道有人冒充自己去解决况沐的问题,他不可能不闻不问,要么就是况沐把他瞒得死死的,要么就是他认识冒充者。这也确实符合道钦和t的情况。所以刚才我在讯问的过程中着重向况沐确认了她和钟提认识的时间,但这一点我们不能只听况沐的一面之词,所以况沐所说的12岁,还有让他们相识的那个bbs,我们都需要再次去核实。」 第255页 宗彬斌看向海同深,问:「那头发呢?刚才你直接提到头发是为什么?」 「况沐从很小的时候就没留过长发了。」海同深调出了一组照片,「这是档案里留存的况沐从上学开始能找到的各种影像资料,她一直都是短发,而且不是娃娃头或者齐肩发那种可以梳起来的,是更接近于男生的发型。如果况沐这些年从来都没留过长发,那么她很有可能不会盘发,这也就造成了案发现场况萍头发散落,与那幅画不符的情况。」 谢潇苒说:「这还真有可能,我小时候也是短发,上了中学才把头发留起来,学了好久才会把马尾梳正。而且给别人梳头发和给自己梳头发感觉还不一样。」 作为在场唯一的女性,谢潇苒的发言在这个时候具备了一定的参考性,再加上况沐在听到头发这件事之后情绪崩溃得突兀,更让这种推测有了被证实的感觉。 海同深灌了一大口咖啡,又等了一会儿,见大家都没有疑问,接着说道:「如果对前面这些没有疑问,那我接下来就补充一些细节。在到达废弃工厂之前,亓弋收到过一条消息,内容是『如鱼得水』。当看到工业区那条河的时候,亓弋就猜测是对方想让他进入水中。所以即便当时我不下水去追况萍,亓弋也会下水。而亓弋受伤是在水下,大胆推测,只有让亓弋下了水,况萍才能在相对合理的情况下对亓弋造成伤害。刚才我提到了,钟艾然在审讯中说这几年他一直在盯梢t和l,既然廖厅已经确认l就是毕舟来也就是亓弋,那么在亓弋回到国内的这四年间,dk集团是不是还存在一个l?否则钟艾然那句一直盯梢就不成立了。」 「另一个人?还是替身?」宋宇涛迫不及待地追问。 「解剖室里那具尸体跟亓弋的相似度极高,在没有dna的情况下,通过身上的陈旧伤几乎无法分辨那是不是亓弋。所以,我倾向于是替身,而且亓弋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在缅北有自己的替身存在,否则他在听到钟艾然说到盯梢时也不会没有丝毫情绪波动。那么再大胆推测一下,工厂区之前的『如鱼得水』和亓弋的受伤,是否因为远在缅北的那个替身受了伤,所以要给亓弋造成同样的伤害?否则亓弋假死脱身这件事很快就会被戳穿,对方就没办法达到迷惑我们和拖延时间的目的了。」话到此处,海同深抬眸看向了廖一续。 廖一续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而后终于站起了身,他走到会议桌旁边说:「是。但你看我也没有用,他在那边有替身的事情我也是在他消失之后才知道的,不比你早多少。各位,『绿萼』代号重启,卧底行动已经展开,而从现在开始,我跟你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了,因为我也联繫不到亓弋,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完成对况沐的审讯,然后根据亓弋留下的线索,做出合理推测。至于亓弋,我所知道的就是他现在很安全。昨天晚上我接到兰副部的电话,他让我解散专案组,把剩下的事情都交还到部里,我向兰副部要了一天的时间,今晚零点之前,我就要给出答覆。现在我把这个选择交给你们,你们是打算审完况沐就鸣金收兵,还是坚持下去,查出更深的纠葛,做好亓弋的后盾?去与留都是个人选择,没有对错,更不会被审判。」 「我留下。」出人意料的,最先开口的是宋宇涛,他说道,「事情都到了这一步,没道理在亓支最艰难的时候我们撤退了。无论有多难,我都要坚持到底。」 剩下的几人也接连表示彻查。 廖一续环顾一圈,而后郑重说道:「好,那我宣布,连环杀人案专案组就地解散。现成立专项行动组,为绿萼的行动保驾护航,行动代号『落叶』。行动组组员共六人,我今天已经跟曲鸿音谈过话,之后她会加入行动组,与你们并肩作战。落叶行动组将全面接手专案组的工作,并在海同深的带领下完成接下来的工作。宋宇涛,去把曲鸿音叫来,准备开工。」 「好!」 曲鸿音进屋后立刻进入状态,廖一续也没多说废话,直接说道:「接着刚才说的,我补充几组人物关系。曲鸿音已经看过资料了,有不懂的散会之后问。刚才海同深提到,dk实际上是第二代毒枭,他之前是跟着第一代毒枭吞埃做事,吞埃的落网是近四十年来在打击毒品的道路上我们所获得的最大的成就之一。而在这个案件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就是代号为『西沙』的卧底,也就是兰副部。而前段时间dk在月牙湾上购买了题头,明确向西沙问好,说明当年dk和卧底西沙有过交集。也就是说,如果有些事情从现在找不到源头和线索,我们就需要把时间线拉得更长一些,从当年入手。第二,温东集团的梭盛在年初被边境警方秘密逮捕,梭盛实际上是中国人,他的本名叫盛洪鹏。盛洪鹏的父亲叫盛康华,十八年前平潞市医大二院曾经发生过一起爆炸案,即727案,始作俑者就是盛康华。受到那场爆炸波及的,不仅有二院肝胆外科的副主任医师成幕慕,即烈士苏荣的妻子,还有兰副部的前妻,包括当年还未成年的苏行和晏阑。前年平潞市侦破的特大案件与十八年前的案件相关联,盛康华的行为实际上与后来恒众兴的那些司机所做的事情是相同的。查案时晏阑曾经怀疑过当年医院那场爆炸是针对兰副部的报复,当时兰副部是持否定态度的。但在平潞大案收尾的过程中,兰副部却向我表达过对727案的怀疑。在调查中我们发现,当时真正导致成幕慕身亡的是青霉素,而非那场爆炸。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场爆炸的目的是清除挪用青霉素的痕迹,但在对相关人员的调查审讯过程中,亲手实施谋害成幕慕的嫌疑人黄新交代,青霉素是他从院外渠道获得的,而爆炸发生时他也并不知情。同时,在爆炸发生之后,时任红升医药总经理的薛小玲向黄新表明这场爆炸的目的是制造混乱,趁机将黄新推上医院管理层。但在后续的审讯过程中,薛小玲对此予以否认,她交代是自己的司机,即后来恒众兴的负责人肖鹏跃和肖鹏飞兄弟二人做的。而在他们二人做完这件事之后,周建兴找到薛小玲,指导她用那套说法糊弄黄新,而周建兴为了躲避审查已经跳楼自杀。这件事目前还没有确定最终的源头,晏阑那边一直在调查。现在我们把这些事摆放在一起看,兰副部当年是去吞埃身边卧底,但盛康华的儿子盛洪鹏这些年却是温东的手下,这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还需要继续深入调查。这也是我没有让晏阑加入行动组的原因,他和他的队员主要负责顺着梭盛那边的线索追查这条线,你们双方各自从自己的角度和着重点切入调查,互通有无,这样事半功倍。关于平潞旧案有什么不清楚的或者需要了解的细节,可以随时和苏行或晏阑沟通,他们都是相关人。」 第256页 第九十五章 开完会已经接近零点,廖一续命令众人各自回去休息。走出市局大楼,海同深追上了廖一续的脚步,待走到车边站定,他才开口:「廖厅,亓弋真的安全吗?」 「昨晚兰副部告诉我的。我现在没有权限直接跟亓弋联繫了,一切都只能听指挥。」 「他……」海同深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把想问的问出来。其实已经能猜到答案,以亓弋那个性格,肯定不会通过别人传达口信,就算真的有想说的话,他也只会咽回肚子里自己消化。 廖一续看着不过两天就已经明显憔悴的海同深,怜惜地嘆了口气,说:「亓弋曾经多次向我表明他想把你排除在这个案子之外,但最终都没成功。小海,你有任何想法我都不会阻拦,但你现在在行动组里,我希望你能以案子为先,你心里就算再怨他,再恨他,也别表露出来。」 「我怎么会恨他……」海同深垂着头低声说道。 「后续行动组可能会根据亓弋那边的动向调整组员的工作方向和地点,或许你们会有再见面的可能,假如你们真的在他卧底期间碰了面,你就是演,也得给我演出对他的关心。他孤注一掷的时候,需要有人在后面拽着他,否则他可能真的就跟那边同归于尽了。」 海同深心里止不住地泛起苦涩:「如果我拽得动他,他怎么还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做这个决定,是在知道dk没有死之后,也是在认识你之前。不是你没拽住他,是他没有因为你而改变原计划而已。」廖一续说,「现在也没什么可瞒的了,手术后他在icu住了半年,等他意识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询问dk到底死没死。我们又瞒了他两个月,最终还是没能瞒住,他知道之后就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要回去,他要把dk那边的人全都绳之以法。最开始兰副部是不同意的,后来亓弋跟兰副部谈了三次话,最终让兰副部点了头,具体的谈话内容除了他们俩以外没有人知道,现在想想,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被隔绝在外了。」 海同深惊诧地抬起头:「您……」 廖一续摆了摆手:「听我说完。当时兰副部同意了他的要求,但是给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一年之内身体恢复到之前80%的状态,否则免谈。你知道亓弋都受了什么伤,当时说这话的时候,他连床都起不来,医生说他要想重新站起来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但是从这个条件给出的那天起,到他在跑步机上用39分46秒跑出一万米,一共是293天。我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达到了这个目标,但总之,他达到了,所以在他拿着自己的身体报告和体能报告找到兰副部的时候,我们没办法再给出否定他的答案。前年四月他出院,按照原计划,他应该是去平潞市局的,当时平潞市局的禁毒支队一直是余森以副代正,考察期过了之后余森升正职,副支空缺,亓弋过去也不影响。而且晏阑在平潞,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也方便照顾。但是亓弋却——」 「不对。」海同深打断道,「廖厅,您还没想明白吗?先后顺序不对。戴冰是四年前的5月16日被金志浩和余森联手放跑的,就算他人没到缅北,消息先传了回去,就算16号当天亓弋就暴露身份,再加上他之前说的三天空窗期,到他被救,最快就当是19号。从5月19号到8月4号,满打满算都不到三个月,那个时候亓弋醒了吗?8月4号,是况沐买下拉面店签合同的时间。也就是说,最早在四年前的8月4号,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廖厅,亓弋是什么时候出的icu?」 「当年12月……」 「那时候拉面店都营业两个月了。」海同深说,「廖厅,我现在怀疑,这个局是亓弋在回来之前就设好的。不说别的,按照那边人的狠毒程度,在确认亓弋卧底身份之后,怎么可能还给他留下三天的空窗期?拿人不当人的a和o,聪明绝顶又下手狠辣的军师t,还有疯狂到弄出那么高纯度的绿水鬼,年轻时候就毫无人性地设计并实施孕母计划的dk,这四个人凑到一起,真的会对亓弋束手无策,真的能让他活着逃出生天吗?我相信亓弋的毅力和精神,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他能活着回来是个奇蹟。之前我以为是那边提前设好的局,逼迫亓弋跟他们主动联繫,但现在既然您说亓弋醒来之后就主动提出要回去,再结合这些时间,最大的可能就是双方配合的结果。廖厅,您可不是从亓弋醒了之后才被隔绝在外的,您是从一开始就没真的参与进去。」 「我……」廖一续喉咙发涩,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海同深淡淡地弯了下嘴角,挂了个疲惫的笑,说:「确实,您比我还惨,我好歹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您是一直以为自己知道,结果发现自己知道的全是错的。」 「臭小子!长本事了?!看我吃瘪很开心?」 海同深摇头,而后长出一口气,说:「不算开心吧,就是平衡了点儿。」 「你啊……」廖一续轻轻嘆息,旋即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那就当这件事是更早就决定好的,所以你能明白吗?局已经设下了,亓弋身在局中,有太多的不得已。他是认准了事情不回头,你是刻在骨子里的倔,越不让干什么就非得干什么,你们俩撞到一起,你是现在难受,他是之前煎熬,谁都不好过。」 「我知道,我也明白。」海同深说,「您放心吧,他既然做出了选择,我肯定会全力支持的。毕竟穿着这身警服,就得对得起自己的职业。」 第257页 「回家歇歇吧。你调整好心态,也得注意身体。」 「好,那我回去了。您也注意身体。」 目送着海同深离开市局,廖一续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耿阳上前来开门,廖一续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他,淡淡说道:「门开得挺到位。」 耿阳瞬间沁出了汗,他拉开门,护着廖一续上了车,廖一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等,而是伸出手自己拉住车门,说:「去看看俞江的夜景。」 「是。」 车门被廖一续主动拽着关闭,耿阳的手落了空。愣了一秒,他缓缓收回手,绕到驾驶室,把车开出了市局。 海同深没开车,所以直接走地面单元门进了楼,楼门管家看到他主动打了招呼,并告知他已经把快递放到了他家门口。海同深向他道了谢,上楼后把那一箱快递搬进了家。快递包装得很严实,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上次见到这么大的箱子,还是亓弋从隔壁搬来的。那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拆着整盒的补品,看了亓弋上大学时候的照片,后来还…… 记忆总是猝不及防地给人闷头一棒,海同深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从门厅柜子的抽屉里拿了壁纸刀把快递拆开。打开瓦楞纸箱,里面还有包装盒,海同深顺着缝隙伸进手去,把包装盒拿了出来,在看清上面的字后,盒子险些脱了手。 「云曲翡翠红心猕猴桃」。 整整四大箱,全部都是猕猴桃。 海同深木然地盯着眼前的这些东西,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当泪水已经模糊了视野,海同深才骤然回神,他拿出手机扫了快递单上的条码,追踪到发货日期,是出事那天的晚上。 海同深把四箱猕猴桃从快递箱里逐一搬出来,每一箱都打开来看,最终在其中一箱的夹层里发现了店铺的介绍卡。卡片上除了介绍产品以外,还有让海同深觉得无比刺眼的八个字:「现买现摘,当天发货」。 当天发货,所以亓弋是在那天早上下的单,或者是前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才下单。混乱的两天过去之后,海同深终于整理好了思路,捋出了头绪,这四箱猕猴桃也送到了家。是亓弋的赔罪吗?或者这就是他要说的话?海同深蹲下来,看着铺满一地的猕猴桃,把头埋在臂弯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耿阳按照要求把车开到环俞河旁,环俞河穿城而过,是俞江着名的景点之一。河两岸高楼林立,住宅商业楼鳞次栉比。廖一续下了车,带着耿阳在岸边慢慢走着。 「你平常下班之后都干什么?」廖一续问。 「下班早的话会去健身。」耿阳顿了顿,又如实回答,「不过一直也没什么下班早的时候,回家处理完工作刷刷手机就睡觉了。」 「看着街上来往的这些人,岸边高楼里的这些灯光,你能想到什么?」廖一续又问。 耿阳摸不着领导的意图,只试探着回答:「想到……烟火气?」 「国泰民安。」廖一续说,「我想到的是这四个字。我之前去过缅北,亓弋身份暴露之后我去缅北接的他。当时情况不明,我先是坐飞机落在了密支那机场,之后转了当地军方的车去的葡萄县。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觉到国境线,就是在那次的飞机上。直升机从佤源机场起飞,还在境内时,哪怕是飞过山林,都能看到点点灯光,但越过边境线之后,就是漆黑一片。其实时间并不晚,放在俞江这地方,不过是年轻人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不夸张地说,就那个时间,咱们还在局里开会呢。可在缅北那边,地面就像黑洞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越过国境线之后,背靠祖国和国泰民安这些词才真的具体起来。当时我在想,我们的英雄就在这样黑暗的地方卧底了十年,这些年牺牲的烈士们就是被这样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性命。接着,我心里就升起了恨意,对毒贩,对咱们系统内的蛀虫,对那些把枪口指向同胞的叛徒。边境缉毒警前赴后继,身在后方的人享受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安稳,却做着那些蝇营狗苟的龌龊事情。后来我们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亓弋,连夜用医疗专机把他送到北京,我看着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亓弋,我内心是害怕的。」 「怕?」 「对,害怕。怕他死,也怕他活下来。怕他活下来看到让他豁出命去的这些人并不是像他以为的那样完全相信他,并不是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怕他觉得自己的十年不值得,怕他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对不起他。」廖一续苦笑了一声,走到河边的栏杆旁,把手臂搭在栏杆上,目光放得更远了些,「我们就是对不起他。在警徽之下,在国徽党旗之下,我们都说过虽死无悔,都说过不怕牺牲。可放下这层身份,我们也都是血肉铸就的普通人,命就这一条,亓弋他不比别人多条胳膊,子弹打在身上也同样会造成空腔效应,他同样会流血会感觉到疼。无怨无悔这四个字,可以从他嘴里说出来,但不能成为我们对他进行道德绑架的话术。」 「所以兰副部才对亓支后来对待付副厅长的态度保持沉默?」 「不沉默又能怎么样?亓弋是英雄,以一己之力掀翻了dk用将近二十年布下的局。付熙也是英雄,因为他的正确决断,最终以无人死亡的战绩成功抓获上千名毒贩,延缓了绿水鬼流入境内的步伐。别说抓捕上千名毒贩了,光无人死亡这一点,就已经是立了大功。以最小伤亡换取最大成功,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没少听这话吧?」 第258页 「确实。」耿阳回答,「演习的时候折损率也是重要的评估数据。」 「所以兰副部又能怎么做?在某种程度上,付熙是替兰副部承受了亓弋的怨气,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即便是兰副部在,他也会做出跟付熙一样的选择。」廖一续说,「你别看亓弋每次看见付熙都是那副恨不得吃人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付熙做的没错。所以他也只是好几次『差点儿』打了付熙而已,最终那拳头不是都没落下吗?抬起的拳头是亓弋作为人的情绪,而放下的拳头则是他作为一名警察的觉悟。」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耿阳说。 廖一续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看向耿阳:「明白什么了?」 「普通人之间的交往应该以诚相待,不该是互相利用的。但亓支背负着不能说的秘密任务,所以他会利用周围的环境和人,他有作为警察作为卧底要完成的事,在任务面前,其他的事情都放到了后面,包括人际关系,甚至是……」耿阳没有把话说完。 廖一续轻轻点了头:「你说的对。亓弋这孩子,性格非常执拗,他认准的事情真的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说他在设计这些的时候,可能会想不到周围人的反应吗?就他那脑子,他能把所有人都设计进来,他当然非常清楚这次诈死失踪会给周围人带来什么样的想法和后果,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去做了。整个专案组,乃至整个市局,还有我和你,都在他的算计中。我问你,你生气吗?」 「不生气,我觉得这没什么,都是为了任务。可是海支……」 「他更不可能生气了。那孩子心善得跟个活菩萨似的,而且他爸妈是谁啊?他从小受的是什么教育啊?海同深的大局观可比你以为的要强得多。」廖一续讲述道,「说起来这得有二十七八年了,那时候海云垂所在的部队从边境撤回来,海云垂受了重伤,送回来之后军方派人把海同深和岑羡一起接到了医院。那会儿海同深刚上小学,普通孩子在他那个年纪或许对生死是什么都不能完全理解,可是你猜海同深说了什么?」 耿阳摇头。 廖一续:「那时候他说,他爸是他们家的英雄,但如果国家需要他爸做国家的英雄,他一定会把自己家放到国家之后,因为有了国才有了家。六七岁的小孩子能说出这种话,把当时在现场的高层都震到了。听说当时参谋部的老大都被他感动了,还说要是以后海同深子承父业,直接到参谋部他亲自带。」 「对啊,海支为什么不参军?」 「倔呗。」廖一续无奈说道,「再加上青春期叛逆,他爸让他当兵,他偏要当警察,说不在一个系统里他爹管不着他。他妈当时是省警院的老师,他就背着他妈直接考了公大。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人说背靠家里,跟晏阑一个德行。海同深倔,亓弋是轴,再加上一个不管不顾的晏阑,你说这三块料!我这血压能下去才怪了!」 「您这是有福气,手底下是这种人,总比贪生怕死混日子的墙头草要好。」耿阳说道。 廖一续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我不吃这一套,兰副部更不需要。」 水边的凉风轻轻拂过,似乎把廖一续周围的怨念吹得淡了些。他又喝了口水,才把话题带了回来,但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以后记得关门。」 「对不起廖厅,我应该及时告诉您的。」耿阳低着头说道。 「其实我倒是挺好奇的,他怎么跟你说的,还有怎么他说的你就听了?」 耿阳回答:「亓支只是跟我说,陈虞可能能帮上忙,让我想办法让她听到需求。当时我正好看到陈虞要路过会议室,就故意撞了她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出事了,假装是自言自语。」 「然后你跑进会议室,故意留了门,陈虞自然就听见了。」廖一续接着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是。」 「演技不错,你也挺有卧底潜质的。」廖一续道,「接着交代。」 耿阳:「还有就是,兰副部之前跟我说过,说如果您和亓支意见相左,让我听亓支的。」 廖一续用手中的矿泉水瓶轻轻打了一下耿阳,道:「合着就耍我一人玩呢!」 「不、不是——」 「走吧!回去歇了。」廖一续把水瓶扔给耿阳,迈开腿往路边车上走去。 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是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海同深跺了跺脚,把四箱猕猴桃搬到厨房挑选整理起来。屋子里安静得只有他一个人发出的响动,其实以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但人向来都是由奢入俭难,即便没有多少真正的二人独处的时间,但存在过就是存在过,现在让海同深再重新回到独居状态,总还是需要时间的。更何况经历了这么多,亓弋如今处于极度危险的环境中,海同深提着的一颗心根本不可能放下。 极度的安静让海同深无所适从,最终,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拿出手机点开了录音文件,中午苏行发给他的录音还没听完。 这段录音前面有大段的环境噪音,海同深推测,苏行应该是在离开市局上车之前就把录音打开了。环境音清楚地表明车辆已经停进了地库,苏行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车里有屏蔽器,外面监听不到。」 这就是那天那场对话的开始。海同深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用这样的话作为开端,以亓弋的经验和聪明程度,他大概是从这时就知道苏行在录音了。 第259页 接着就是亓弋难掩虚弱的回应。海同深此时心里已经没有了第一次听到录音时那种崩溃和无助,既然选择了点开录音,就表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苏行和亓弋一来一回的对话都被海同深记在了心里,在其中有些是他还不明白的,他看了眼手錶,见已经快深夜了,便先把疑问记下来,打算今天白天再询问苏行。 第一箱猕猴桃已经整理好,海同深把手伸到了第二个箱子旁。录音也进行到了快过半的位置。亓弋说卧底的第一要素就是对别人狠也对自己狠,海同深呼出一口气,心道:「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狠。」 「所以一切都是计划吗?」这是苏行的提问。听到这里,海同深心中就有了推论,大概是从这时候起,苏行就已经猜到了亓弋的真正目的。也难怪,从来都是旁观者清,亓弋之前那么多反常的行为和无法解释的情绪状态,是海同深自己选择忽视的,现在想起来,如果当时选择追究到底,这个拙劣到不堪一击的谎言或许早就能被自己戳破。 到这时,亓弋的语气明显柔和了:「不。海同深是个意外。我怕伤害他,我想推开他,但我推不动。他太轴了,我没有办法。」 海同深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录音中是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响,应该是亓弋做了个动作,接着是声调轻柔但语气坚定的一句话—— 「有过就好了,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苏行,我是警察,无论我爱谁,又被谁爱着,我的职业都是警察,我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哪怕被误解?哪怕最后无法收场?」 「是的。」 海同深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暂停键。他先是双手撑在操作台的檯面上,垂着头不作声,没过一会儿就弯下腰,改为用手肘撑在檯面上,片刻之后,他跨步到水池旁打开了水龙头,用双手捧起水快速沖了脸。 「傻子!」海同深喃喃道,「谁让你这样孤注一掷的?还有,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不过这一次,海同深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他拿纸巾擦掉脸上的水珠,再次按下了播放键,同时,拿出水果刀直接切开了一个猕猴桃。 半熟的水果还带着独特的酸涩,但海同深还是吃了个干净,等整段录音都放完,他也已经吃完,并且把其他猕猴桃都整理好放进了冰箱里。之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两条消息。 「有大案,近期不回去。您和爸注意身体。」这是发给母亲岑羡的。 「白队,什么时候有时间方便见一面?」这是发给白苓的。 第四卷 归去来兮 第九十六章 27°30′0″n,97°49′12″e。 某栋别墅内,一对年纪相仿面容相似的男女并肩停在卧室门口,男人敲了两下门,在得到屋内人允许之后才拧开门走了进去。 「阿来哥,我们来看看你。」男人说道。 此时半靠在床上的,正是在国内已经「失踪多日」的亓弋。而那两人,则是nanda和nando。亓弋淡淡地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却也不看他们,只是从床头拿了水杯,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才出声说:「有话就说。」 「阿来哥,你……你别生气了。」a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生不生气,取决于你说不说实话。」 a沉默着没有回答。 亓弋放下水杯,仍旧是目色沉静:「当猎人的感觉很好玩,是吗?」 「那些人都没用了,最后也还是要处理掉的嘛!」nanda不服气地咕哝着。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中国杀人是犯法的。你现在拿着枪出去扫射,随便想杀几个杀几个,没人管得了你。但是在中国,就是不行!你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中国警察的底线,也是一次又一次在给我制造危险。你是想让我回来,还是想让我死?」 「阿来哥,我们肯定不是想让你有危险的。」o解围道,「你现在伤还没好,别动气。」 「『不过是个皮肉伤,根本用不着在床上躺一周的时间。』这话难道不是你说的?」 o下意识地攥了拳,也沉默了下来。 亓弋冷声说道:「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没在你们身边,就没资格管你们了?」 「不是。真的不是。」a连忙否认。 亓弋:「当然,我也理解,这四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你们心里有怀疑,这是自然。但你们俩给我记住,现在这栋房子里,确实有人有资格质疑我,但绝对不会是你们俩。」 「阿来哥,我们没有怀疑你。」o说。 「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不要试图在我面前撒谎。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想什么呢?」亓弋看向二人,那目光宛如深渊,让人看一眼便觉胆寒,逼得姐弟二人躲开目光交会,接连低下头。亓弋把放在枕下的枪拿出来,只用食指钩住扳机护圈,让枪在自己手上随着惯性晃动起来:「小鸟翅膀硬了,觉得自己不需要头鸟领路就能寻到正确的路。不是喜欢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吗?来,给你们机会。五秒钟之内从我手上夺了枪,我就满足你们的心愿。」 a连忙要解释:「不是的,阿来哥——」 「五——」亓弋已经开始了倒计时,「四——三——」 「二——」几乎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枪已被亓弋握在手中,同时上了膛。o下意识地闭眼扭头,想用这动作避开即将发生的事情。 第260页 「一!」与最后一声倒计时同时响起的,还有近在耳边的枪声,紧接着,窗外传来扑扑的响动和落地声,一只鸟摔在了卧室外面的露台上。 淡淡的烟火味道在屋内散开,a修长的指甲几乎要扎进自己的手心。她强装镇定地站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说道:「阿来哥,我们——」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没抓住。」亓弋却没让她把话说完,他把枪扔到姐弟二人脚边,说,「准星没调好,换把枪来。」 「你们出去吧。」一个温润的男声在房门口响起。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与屋内三人格格不入。不过姐弟二人在听到声音后就立刻让开了位置,语气中也多了尊重,向他问好道:「塞耶提。」 「刚才先生听见了枪声,你们去先生那边吧。我和他说会儿话。」塞耶提说着就走进了房间。 a和o向这二人分别鞠了个躬,走出去之后还顺手把门关好。 塞耶提捡起枪,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笑了笑,说:「动这么大气做什么?小孩子不懂事而已。」 「伤的不是你。」亓弋白了他一眼。 塞耶提指了下门,又指了下自己的耳朵,之后说道:「虽然过程有波折,但总之是回来了,一点小伤而已,咱们英勇无畏的塞耶来还能被这伤打败?」 「换你试试?!」 「好啦!那我也给你道个歉,是我没看住他们俩,对不起了。」 「你有病吧?」亓弋没好气地说。 塞耶提把枪放回到亓弋枕下:「相思病。想你想的,可以吗?」 「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亓弋收回放在床边的手,甚至还往床里挪了挪,做了个明显的躲避动作,「我还不至于飢不择食到选择你,别噁心我。」 「那是肯定的。那位海警官长得那么好,我可比不过。」 「嘁。」亓弋发出一声暧昧不明的声音,而后说道,「你这招骗骗况沐那样的小姑娘行,别拿出来对我,真的很噁心。」 「好吧。」塞耶提果然收起了眉间的神情,正经了起来。 亓弋瞥了一眼门缝,冷笑一声,接着说:「你真的很绝情啊,况沐为了你连亲姐姐的尸体都利用了,你竟然一句都不问,就那么把她扔在了国内。这都几天了?我估计她早就扛不住撂了。」 「无所谓。」塞耶提耸了耸肩,「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坚持多久,不过是给你回来打个时间差而已。」 「谈了十多年的恋爱都不告诉我,你可真行,早知道你的人就那么近,我还折腾什么?」 塞耶提摇头:「那不叫恋爱,我只不过是哄小孩儿玩一玩而已,就像nando和玛优一样。」 「那还是不一样的。nando和玛优好歹是互相利用,俩人都心知肚明。你可是单纯利用人家小姑娘,你这性质更恶劣。」亓弋指了下耳朵,而后摆了摆手,是告诉塞耶提那姐弟二人已经离开。他松了精神,揉着眉间说道:「为什么提前了?」 塞耶提也敛了神色,语气已不似刚才那般亲昵,公事公办地说:「梭盛被抓了,你知道吗?」 「你觉得我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亓弋把问题扔了回去。 「梭盛在去年年底就被抓了,可我是今年四月初才知道的。而且,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塞耶提抬起手,隔空指了一下亓弋的胸口,「是你到了云曲,我才知道的。」 亓弋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原来你的情报网出问题了。」 塞耶提说:「我还没有查到是哪里出了问题时,先生就有了甦醒的迹象,后来把盯梢那人送给你之后不久,我就发现不只温东在盯着,努珀也在暗中观察。那会儿我要忙的事情太多,所以就让nanda接手你那边的事情了,结果上个月,努珀的人把阿温伤了,之后没几天先生就醒了,而且nanda也失手,让你们抓住了苗宁,所以我只能加快进度。」 「差点儿被你们玩死。」亓弋嘆了一声,「所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断了?」 塞耶提摇头:「不知道。这次我遇到对手了。」 「没怀疑过我?」亓弋又问。 塞耶提笑了一下:「当然怀疑过,其实我现在也在怀疑你,不然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随便你。」亓弋指向露台,「让人把那只鸟收拾了,看着烦。」 「枪的准星没问题,你的身体也没问题。所以,你在打算什么?」 「你没用这把枪,而你也不是我,所以你并不能知道枪和我是否真的没问题。提,这个问题我应该抛回给你,你在着急什么?」 塞耶提仍是不疾不徐,缓声说道:「看来当年的伤没影响脑子。」 亓弋轻轻勾了下嘴角,露出一个瞭然的微笑:「原来是先生的伤影响到了大脑功能。」 「没错。」塞耶提承认道,「先生刚醒来那天,连nanda和nando都认不出,只想找你,情绪还非常激动,上了大剂量的镇静剂才让他安静下来。后来虽然逐渐认出了他们俩,但先生还是一直在问你在哪里,他的记忆停留在了当年爆炸发生之前。之后我带着阿温到医院,确实暂时稳住了先生,但这样也暴露了阿温的行踪,让努珀那边的人有了可乘之机。阿温反应已经很快了,但他毕竟不是你。后来阿温养伤那几天先生见不到他,情绪一天比一天激动,再加上阿温的受伤更加让那些人怀疑他是替身,所以就把你叫回来了。」 第261页 「这个理由足够冠冕堂皇。」亓弋仍是挂着淡淡的微笑,「不过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塞耶提从西服内口袋里拿出一份折了两次的a4纸复印件,递给亓弋,说:「这几天先生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这是他的决定。」 亓弋接过来打开,一目十行地看过,而后挑了下眉,说:「那俩孩子什么想法?」 「他们还不知道。实验到了关键的收尾阶段,如果不是你回来,他们都还扎在实验室里。」 亓弋把那纸按照摺痕重新叠好,扔到了塞耶提的手边,说:「回来让我扛雷,这才是你的目的。」 「回来是为了保护你,难道你不明白?只有在这里,你才能真正拥有想支配的所有东西,也才能真正拥有这么多的安保。否则一旦这份文件公开,会有多少人冒险回到国内去伤害你?到时候没有人能确保你的安全,我在这里,也是鞭长莫及。」塞耶提把那张纸重新放回到口袋里,「这栋别墅里外一共有三百人的安保,你在国内要到什么级别才能有这样的待遇?而且这些都是荷枪实弹的。」 「这三百人的安保中如果有一个人掉转枪口,那我就是死路一条了。」亓弋看向塞耶提,「四年了,你怎么还没有进步?」 下一刻,塞耶提从西服内口袋中掏枪指向亓弋,与此同时,亓弋一直放在被子里的左手竟直接拿出另一把枪来,他左手持枪抵到了塞耶提的眉心,而右手则握住了塞耶提持枪的手腕。二人安静对峙了大约半分钟,而后相视一笑,同时挪开了枪口。塞耶提撇了下嘴,说:「你还真没退步。」 「你也是,一点没有进步。」亓弋言辞犀利地回了他一句,靠回到床上,「下次记得,枪不要放到西服口袋里,能看出形状,还不好拿。」 「这就是你从来不穿这种衣服的原因?那你们那个警服呢?你也不穿?」 「提。」亓弋沉了脸。 「fine,我不说了。不过你床上到底几把枪啊?不怕走火伤着自己吗?」塞耶提站起身,去露台上把刚才被亓弋射死的鸟捡起来,直接扔到了楼下的草坪上,之后走进屋,把门关严。见亓弋没有回答,塞耶提也没在意,转而说道:「之前你手下那些人都被我派出去做别的事情了,毕竟阿温的存在是绝密,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觉得哪个用着顺手,就直接把他叫回来跟着你就行。」 「哪个都不用,我习惯了。」 塞耶提走回到床边站定,看着眼前这个比四年前还瘦削单薄的人,不由得嘆了一声:「你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还是需要个跑腿传话的。」 「那你随便给我找一个吧。」亓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找个会说中文的就行。」 「行。那我没什么事了。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不想吃,晚上没事别烦我,我要休息。」 「随你,反正饿了你自己会找吃的,歇着吧。」塞耶提说完果然不再逗留,径直离开了房间。 直到听到塞耶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亓弋才松了精神,脸上的表情也变回了独处时才有的冷峻。他缩回到被子里,从枕下拽出一个指尖陀螺,放到唇边轻碰了一下,带着无尽的缱绻和珍重。 在距离别墅不远的一栋地势较高的楼房顶层,一个男人从望远镜前起身,走到屋内拨了一通电话。 「老闆,刚刚接到信号,一声枪响。」男人说道。 「时间?」 「16时53分。」男人回答。 「继续记录。保持网络通畅。」对面简单地下达命令后就挂断了电话。 云曲省厅,刚刚挂下电话的付熙立刻又拨通了内线:「领导,一声枪响,16时53分。」 「嗯,继续记录。」兰正茂说了与付熙同样的话。 「领导,咱们这么传信效率真的很低。」付熙有些无奈。 兰正茂道:「但是这样安全性最高。你应该不想让四年前的事情重演吧?」 「您不信我?」 「我的信任是最没用的,也是最危险的。你也知道你身边不干净,我对你的信任很有可能会被旁人利用。」兰正茂说,「这件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哪怕一丝一毫的闪失,你要做的就是认真传达每一次信号,这样最起码能保你无功无过。小付,这是命令。」 「是,领导,我明白了。」付熙回答。 「保证网络畅通,监控实时同步,如果有任何紧急行动,立刻接通三方通话。」 「领导放心!」 兰正茂又道:「你那边的清查暂时放缓一些,留着蛀虫钓大鱼。」 当晚亓弋没有下楼吃饭,也没有人来打扰他,整栋别墅都随着黑夜的降临陷入了沉寂。夜晚是难熬的,一枚偷偷私藏的指尖陀螺远不能代替一个鲜活温暖的人所带来的慰藉,更何况,身在这样的环境,根本不可能安眠。亓弋睁了眼,也并未做出任何其他动作,只是透过屋内纱帘望着夜空发呆。 同一时间,海同深也并未入眠,他站在自家卧室的阳台上,拎着半听啤酒,对着隔壁漆黑一片的阳台轻轻抬了下手,低声说:「该睡觉了。熬夜对身体不好,对你的心脏也不好。」 第九十七章 次日,海同深按照手机上导航的指引,找到了一个地址。他按响了门铃,片刻之后,房门被打开,白苓穿着一身看上去很柔和的家居服出现在海同深眼前,她笑了笑,说:「进来吧。」 第262页 「打扰了。」海同深跟着白苓走进屋内。 这是一套两居室,屋内的陈设简单朴素,与海同深想像的样子差不多。 白苓引着海同深到客厅落座,说:「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坐。你喝咖啡还是喝茶?」 「白队,别忙了,我喝水就行。」 「在家里就叫姐吧,那官称给人都叫生疏了。」白苓一边在水吧旁忙碌,一边说道,「还是来杯咖啡吧,估计你今天得在我这儿坐上大半天,光倒水可不是待客之道。」 「谢谢姐。」海同深改了称呼。 「最近的事我听说了,你和那孩子,不只是普通同事吧?」 「嗯。我们是情侣。」 「挺好的。」白苓端着两杯咖啡走到海同深身边,「他看着就是个好孩子,你们挺配的。」 海同深接了咖啡,等白苓也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才回答:「那天在现场,让姐见笑了。」 「这有什么的?我都这岁数了,什么没见过?」白苓把桌上的饼干盒推到海同深面前,「这个饼干配咖啡特别好吃,你尝尝。」 「好。」海同深拿了一块饼干,撕开包装袋,咬了半块。其实他吃过这种焦糖饼干,用焦糖的甜味冲散咖啡留在口中的苦涩,把甜和苦融合得恰到好处,符合大多数人的口味。 「这是沈婷最喜欢的饼干。」白苓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普通的事情,「亓弋当着你的面用那个案件代码让我改变了主意。按照你这刨根问底的性格,应该已经知道沈婷了吧?」 「是。」海同深点头,「亓弋跟我说了个大概。」 「他也就只知道个大概,那时候他也就三四岁,就算后来有心调查过,查到的也无非就是档案里写的那些事。」 「所以我来找您了。」 「都给你准备好了。」白苓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档案袋交给海同深,「所有官方文件的复印件都在这里了,包括对那件事情最后的定性结论,还有沈婷的烈士认定。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你可以拿走。」 「谢谢姐。」海同深接过档案放到一边,接着说,「您刚才说的是『官方文件』,我想知道非官方的事情。」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白苓仍是挂着亲和的微笑,「那就坐好了听我给你讲故事。」 三十多年前,白苓从武警部队退役,通过定向招录进入云曲省佤源市特警支队,成为排爆大队的一名排爆手。当时在靠近边境的山林中经常能找到一些战后遗留的危险品,有时是驻地部队的排爆连出动,有时则需要排爆大队去解决。白苓和沈婷就是在一次行动中认识的,当时沈婷追着一名毒贩进入山区,没想到毒贩慌不择路,踩中了一枚未被清扫干净的地雷,被当场炸死。沈婷跟在毒贩身后,在紧急避险的时候也不小心踩中了地雷,好在她反应迅速,立刻让同事联繫排爆。驻地部队的排爆连正在另一座山头上拉练,赶来需要时间,所以排爆大队率先抵达现场。一个是踩中地雷的缉毒警,一个是前来排雷的排爆手,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在边境线上,缉毒警和排爆手,说不清哪一个职业更加危险,但承担危险工作的,也都是有七情六慾的人。相遇之后便是相知相爱,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情谊,註定是要隐藏起来的,好在有女性性别的遮挡,密友与爱人的界限,在外人看来并不那么泾渭分明。在相识两年之后,沈婷接到了卧底任务,按照纪律她并没有告诉白苓,但同样的职业背景以及边境线上越发严峻的毒品泛滥问题让白苓足以猜测到沈婷离开的原因。假扮成被毒品控制的失足女,成功博得了目标人物的关注,这对于化装侦察和卧底探入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方式。在获取到足够的情报之后,收网行动正式展开,而沈婷也功成身退。获得了个人三等功和集体二等功,沈婷原本该有美好的未来,但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报复,让她丧了命,也影响了许多人的人生。 后续的调查一直在进行,关于这起爆炸案,官方的解释是漏网的嫌疑人挟私报复,但白苓在上级领导的故意回避和后来自己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被尽量满足的过分优待中嗅到了一丝不合理。伤愈之后白苓申请去公大读书,她当年是高中毕业入伍后又退役,按当时的政策,是没有资格直接攻读硕士学位的,但当时的领导说是上级给她特批,让她直接用了沈婷的名额,这样不挤占别人的机会,对她也是一种照顾。每年因公受伤致残的警员不少,极少有人能得到这样的待遇,这是最开始让白苓起疑的原因。从公大毕业之后,白苓申请调入俞江市,在沈婷的家乡工作,这样的要求竟然也被满足。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白苓才下定决心开始暗中调查当年爆炸案背后的真相。后来她又用脱产进修的机会,一边读博,一边开始调查。那时距离案发已经过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知道当年事情的人或升职或调岗,这反而给了白苓机会,让她把当年的事情摸出了个大概。 「官方说法是她想领养那个福利院里的一个孩子,所以才会把嫌疑人招引过去。」白苓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当口中已有回甘,她才接着说道,「但我了解婷姐,从我们刚开始接触的时候,她就不止一次地表示过不喜欢孩子,是走在路上看到小孩子乱跑都会下意识躲开的那种。而且那时候她马上就要去上学,她领养来干什么?扔给我养吗?我连仙人掌都养不活。」白苓似是自嘲般弯了下嘴角,接着说,「在后来公布的档案中可以查到,婷姐所参与的那个案子,同一批申报的嘉奖中,有一个个人一等功,还有一个二级英模,这两人都被追授为烈士,但姓名未公开。缉毒警牺牲后不对外公开姓名的嘉奖和通报,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第263页 「还有直系近亲属在世。」海同深说。 「没错。」白苓点了头,「当时查到这两位烈士之后,所有线索就都断了。于是我又转头将福利院所有的孩子和教职工作为突破口,逐一调查他们的身份背景,果然让我发现了一个疑点。根据后面逐渐公开和下调保密等级的档案可以得知,婷姐的卧底任务开始于4月份,而那两名烈士是在同年1月份牺牲的,所以婷姐实际是在那两名烈士牺牲之后才被派去卧底的,很有可能是那两位前辈的牺牲导致消息情报中断,上级才让婷姐从另一方面突破进去。关键在于,在当年2月,福利院恰好有一名孤儿登记入院。我去找了当年福利院的负责人,她告诉我,那个孩子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襁褓里有一张出生证明,那个时候偏远地区医院的出生证明还是手写的,在母亲那一栏写的名字是松枝。」 「没有姓?」 「松枝。」白苓又重复了一遍,「警徽上的松枝。」 海同深怔住了。 白苓接着讲述:「如果只是松枝,还不至于引起我的怀疑,毕竟云曲那地方是多民族地区,只有名没有姓的情况并不少见。真正让我觉得有问题的是,当年那个孩子,就是婷姐完成任务回来之后多次去福利院探望的孩子,也就是正式文件中提到的,婷姐想领养的那个孩子。」 海同深陷入了沉思,从不同人口中讲述出来的故事,在这一刻有了交会。 「我一直没有查到那孩子后来去了哪里,但我知道,在爆炸案发生之后,那家福利院所有幸存下来的孩子都被分散送走,教职员工全部异地安排工作,而且不是当地政府和民政单位主导的,是更上一级领导亲自负责监督安排的。你也不是第一天当警察了,这种程度的安排善后意味着什么,你该清楚。」白苓放下咖啡杯,说,「那两名烈士的身份到现在都没有公开,不知性别也不知年龄,究竟当年那个孩子是不是这两名烈士的后代也仍是未知数,一切都是我的推断。但无论是不是,当年福利院的爆炸案都绝不单纯是嫌疑人爱而不得报复婷姐造成的。毕竟男人也不是傻子,尤其是那种见多了女人的男人,谁是逢场作戏,谁是真的爱到深处,不可能看不出来。再加上婷姐的取向,她从来就不知道跟男人谈恋爱是个什么状态,没有生活经验,有些东西真的装不出来。」 海同深自然清楚白苓的意思,就像自己看见女性没有任何欲望一样,沈婷看见男性也不会有任何欲望,而这种由人类本能所带来的反应,即便是再有天赋的演员,也无法演绎得天衣无缝。 「姐,那两名烈士是哪年牺牲的?」海同深问。 「三十三年前。」 「可如果当年的案子真的是因为那个孩子的话,在重新安置落户之后,难道不该改个年龄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只是巧合,又或许一切只是我脑洞大开,实际上根本就不是我推测的那样。」白苓说道,「亓弋现在的失踪,和当年婷姐的不告而别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你又主动联繫我说想跟我聊聊,我想还是把当年的事情全都告诉你比较好。哪怕我的猜测只有1%的可能是对的,对你来说,也是一个调查方向,如果真的能帮到你,也是件好事。」 海同深沉默片刻,又道:「您刚才说当年那个孩子的襁褓里有出生证明,那上面应该也有孩子的姓名,对不对?」 「对,那孩子的名字还挺好听的,叫毕舟来。」 那一瞬间,海同深犹如被雷噼过一般,四肢百骸都已僵硬得无法动弹。 「小海?」白苓接连三次轻唤,才把海同深从震惊之中拉回来。海同深端起咖啡杯,用力喝下一口,咖啡顺着食道流入胃部,而苦涩则顺着舌尖直冲头顶,冲破了他脑内的混沌,带来了一丝清明。 「走神了。」海同深揉了揉眉间,「这几天熬得我脑子都跟不上趟了,姐您见谅。」 「没事。」白苓当然知道这是託词,但海同深没有直接说出来,她也不会去问。 海同深静了心神,问道:「姐,您既然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就没查查?」 「没查到。」白苓说,「以前内部管得还不严的时候,我确实查过这个名字,当时只查到了户籍信息是落在云曲,按照登记年份看是福利院统一给登记的。后来各地信息联网,咱们内部也管得严格了,我无缘无故地查人会被巡查督查组请去问话,所以也就没再查。你也知道,我们这边是挂在特警支队下的,跟你这种一线刑侦的信息权限不一样。」 这一点白苓倒是没有说谎,海同深也明白,他没再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您说当年沈警官不告而别,是什么情况?」 「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下班回家,家里她的东西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您没找吗?」 「找了两天,然后我就想明白了。」白苓摩挲着手腕上戴着的已盘出了包浆的珠串,语气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了怀恋,「在最初的慌乱之后,我想起来一些异常的细节。相处久了的人是会培养出默契的,一个抬手,一个眼神,不必说话,有些事情就能明白。那年过年的时候我们俩人在家里吃年夜饭,她无缘无故地说想有个只有我们俩能看懂的秘密代号,当时我们说了很多种,最后俩人都喝多了,酒醒之后也没人再提这事,但是她离开之后我在家里发现了代号。还有那段时间她开始留长发,拉着我陪她看碟,但却不是她平常喜欢看的动漫,而是美国大片。她还让我教她几句简单的家乡话,发现学不会之后就开始学我家乡人说普通话的腔调,那时候我只当是她在逗着我玩,后来才知道,这桩桩件件都是她在为卧底做的准备,也是她留给我的线索。」 第264页 「我明白了。」海同深轻轻点头。智能手錶的屏幕亮起,海同深看了一眼,是有人给他打电话。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两秒,他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一起。他看向白苓,问道:「白姐,当年沈警官参与的案子,是独立案件还是作为『109专案』的延伸或附属?」 「是109专案的延伸案件,与主案件关联并不大。」白苓回答后望向海同深,「你这个年纪……109专案的时候你刚出生吧?怎么会想到那么远?」 「从小听我那发小儿念叨109专案,咱们廖厅以前又是兰副部的秘书,总觉得这些事就围绕在我身边,所以才问问您。」 白苓想了想,瞭然道:「晏阑是吧?难怪了。那孩子的童年也是挺坎坷的。兰副部作为109专案的重要执行人,回来之后的脱密过程就得用上好几年,我听说父子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晏阑小学都快毕业了。当得了好警察的,很少能同时成为一名好父亲好丈夫,也难怪他跟兰副部这些年都不亲。怎么,这次的事跟109专案也有关系?」 「应该有关系。不过再细节的我就不能说了。」 白苓点头:「理解。那我就不追问了。小海,我所知道的事情就是这些了,希望能对你有用吧。」 「非常有用。白姐,真的谢谢您。」海同深站起身,「今天打扰您半天,您早点儿歇着吧,我回去查案了。」 「好,我也不多留你了,你慢走。」 待告别白苓走出小区,海同深才拿出手机给晏阑回了电话:「有事想跟你说,我去酒店找你?」 「去你家吧,正好给你送个东西过去。你多长时间能回家?」 「半个小时。」海同深回答。 「好,那一会儿见。」晏阑又补充说,「我多带一个人。」 「带几个都行。我开车了,一会儿到家说。」海同深挂断了电话。 第九十八章 海同深都已经忘记了之前向晏阑要过电子黑板这件事,当晏阑和苏行抬着电子黑板站在电梯口的时候,海同深自然被吓了一跳。 「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海同深刷了卡,把人带进电梯。 「都说了早就给你备下了,放心,真是二手的,连包装都没有。」晏阑指着屏幕边缘一块缺角说,「看见没,酒店报损的,新的我可捨不得磕成这样。」 「知道。你就是再烧包也不会干这种蠢事,而且我也不是掏不起钱,就是想占资本家便宜而已。」海同深说完后又看向苏行,「身体还好吗?」 「没事了。」苏行回答道,「睡了一整天,歇过来了。」 「那再正式给你道个歉——」 「不用,真的不用。我还得谢谢你,给了我个机会让我克服心理障碍。」苏行笑了笑,「有些事情能躲,有些事情躲不了,早晚都要面对的,所以趁着我年轻,在心理抗压能力强的时候早点克服,也是件好事。」 「三位哥哥,能说点儿我听得懂的吗?」说话的是季瞬,也是刚才晏阑说的「再带一个」的人。 晏阑道:「说点儿你能听懂的就是……这货薅我羊毛,还让你小哥带病给他办案,所以他现在是在讨好我怕我报复他呢。」 「你大爷的!」海同深笑骂道,「就不能实事求是?」 季瞬知道他们是在玩笑,便也跟着说道:「那没关系,我给小哥贊助一套新的解剖刀,直接上手。」 海同深:「真是忘恩负义啊!当年谁三天两头去派出所捞你啊?全忘了?」 说话间电梯已经把三人送到了22层,季瞬第一个跳出电梯,笑呵呵地说:「现在可不用你去派出所捞我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就把电子黑板装好了,海同深拿了饮料递给他们,之后围坐在一起开始说正事。 季瞬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碟连接好,然后在屏幕上操作几下,同时说道:「之前晏哥联繫我问我经纬集团的事情,正好我已经接手了本地业务,对这个合作有了解,所以我想还是我直接跟你们说比较好。你们也不是经侦的,对这些事情也都是一知半解,有些东西估计也理解不了,我尽量用外行人能听懂的方式说,如果有哪里不清楚的你们随时打断。」 「季总请。」晏阑抬了下手。 季瞬转头朝晏阑做了个鬼脸,而后开始说道:「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经纬宝库这个项目,我们跟他们只是最普通的租赁关系,没有别的合作。」 「但是?」晏阑接话。 「对。重点是在这个『但是』。」季瞬介绍说,「我找到了近五年来我们和经纬集团的各种合作项目,目前可以看到是有资源置换的。」 「不明白。」海同深说,「你们有什么资源可以置换?你们都是搞实业的,又都有地产项目,不是竞争关系吗?」 季瞬解释说:「竞争的前提是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但有些时候,有些人起点就比我们高。斗地主玩过吧?当你手里的牌不好,抢地主也赢不了的时候,就得跟别人打配合实现共赢。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进行资源置换,最终目的当然还是自己的收益。我再说简单一点,你家这个盘,开发是四季,但物业是开豪的子公司。城东有一块地皮是开豪地产拿的,我们的物业部刚拿下那个盘的项目,这就是最简单的置换。进行这种置换的原因有很多,有的是政策调控导致的,有的是要为拓展新领域铺路,当然也有一种是属于『给谁都是给,找一个靠得住的给出去踏实』这种心态。同行是要竞争,但也不是无脑内斗,所有行业都是一样的,如果一家独大,最后就是整个行业没落,谁也没饭吃,大家都在维持着这个平衡。」 第265页 「但你们跟经纬集团并不是一个体量的。」晏阑说,「我问了舅舅,他说咱们两家加起来再翻个倍,想要达到经纬集团的三分之一,可能都不到。」 「对。但是几年前经纬集团出过事。」季瞬调出一份文档说,「这个是公开内容,你们现在也能查到。大约在五年前,经纬集团副康宜轩辞职出走,带走了当时集团中层以上管理岗员工以及新能源项目部骨干共196人,成立了融宜新创。这个融宜新创成立第一年就抢走了经纬集团在新能源领域的超过50%的份额,对比康宜轩出走前后两家公司的年报可以看出,康宜轩直接截和了经纬集团80%的碳积分市场,当年仅售卖碳积分的收益就达到1.2亿。这1.2亿对于经纬集团当年的总收益来说其实不算多,但对于它的战略布局和后续发展有着重要影响。新能源是现在的热门领域,所有人都在往里扎,但真正能做出来的人其实并不多,经纬集团留不住康宜轩这样的人才其实是一个信号,对于这种老牌企业在新领域的形象是个负面影响。这里面涉及的事情就太复杂了,说了你们估计也不太明白,总之就是,经纬集团虽然靠着品牌底蕴仍然在新能源领域有份额,但从这几年的财报来看,一直没有实现扭亏为盈,他们是在用其他收益填补新能源这一部分的亏损。合同上的时间显示,这个经纬宝库的项目是在康宜轩还在经纬集团的时候就签订了,在合同签订的一年之后,康宜轩出走。而根据业内的消息,康宜轩和经纬集团高层的内斗持续了至少三年,也就是说,这个项目其实是在内斗的时候康宜轩拍板定下的,而他在出走之后选择了放弃——」 海同深打断道:「呃……你能再说简单一点吗?」 季瞬想了想,说:「高管离职从来不是递了辞职信到时间就走那么简单的。康宜轩出走之后立刻成立自己的公司并同时带走了那么多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他真的人格魅力强到能一呼百应,也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就完成。按照时间推论,他在代表经纬集团跟我们签订合同的时候,有很大的概率已经在谋划自己的后路了。那么在这个时候他做主导的项目多少会带有利己的目的性,可是这个经纬宝库却还留在经纬集团,而这份合同有效期长达十年。想一想,你都要辞职了,还会为对自己不好的老东家签一个长达十年拥有长期高收益的合作项目吗?康宜轩是个纯粹的商人,我不觉得他有那么好心。」 晏阑问:「经纬宝库这个项目你们有分成?」 季瞬回答:「没有。合同细节不能告诉你们,但我可以说的是,租金收益很高。」 晏阑:「签的时候你们没发现问题?」 「我爸的原话是,『那可是经纬集团啊!他们能图咱们什么?人家手里漏点儿肉汤出来就够咱家吃上好几年的了』。」 海同深眨了眨眼,说:「这是不是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给谁都行,不如找一个靠得住的给出去?对于经纬集团来说,四季地产就是那个算是靠得住的,对吧?」 「是这么回事,但是……」晏阑抬了手,看向季瞬说,「按照你说的,康宜轩的主战场是新能源,并不在实业上。而且这种级别的宝库,在自家地盘上做是最省钱也是最稳妥的,宝库前期投入大,资金回流周期长,放在自家项目上就不存在合约期满被退租的风险。这种明显不合理的事情,你爸妈真没看出来?」 季瞬有一种无奈于两人毫无管理常识的感觉,语气中带了些许吐槽的感觉:「大哥!曦曜没职业经理人吗?这份合同说到底也只是个租赁合同,根本不用上董事会的。而且签这份合同的那位经理人也已经跳槽了。」 海同深:「去哪了?不会跟着康宜轩跑了吧?」 「没错。」季瞬说,「所以我才被叫回来接手公司事务的。大概两年前,我们这位前任经理人离职之后,我跟经纬集团那边的人碰过几次面,他们遮遮掩掩的,但还是露了一些线索出来。根据后来的调查,我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测,康宜轩当时手里应该是有一笔不明收入需要洗出来,他藉助经纬集团的名头,找到已经在混改进程中的我们,实现了他左手倒右手的套现。」 晏阑疑惑:「你们混改了?」 「只有我哥那个公司混改了,四季地产没有,不过那个时候确实是有风声说整个四季地产都要混改。」季瞬得意地笑了一下,说,「是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因为当时集团内部也有些弯弯绕绕的小故事,这就不跟你们说啦。总之就是,这个经纬宝库从立项到完成,我们跟经纬集团都被康宜轩玩进去了。但也并没有产生伤筋动骨的损失,毕竟经纬宝库一落地就立刻招来了不少业务,人家财大气粗,金字招牌往那一摆,自然有客上门。而我们收租子更没有什么损失,所以这个项目就暂时维持现状了,等到了合约期再说。」 海同深思考了一会儿,提问道:「他怎么用这个项目洗钱套现?」 「这个可操作的空间就比较大了,我说一种最容易理解的吧。假如我手里有一笔黑钱,现在四季地产有一个项目要招标,我通过代持、入股或者干脆成立个皮包公司的方式弄个白手套,让白手套成为这个项目的乙方。如果这个项目实际花费是1万,乙方给集团报5万,除去花费掉的1万,剩下那4万就是乙方的,也就是戴着白手套的我的了,那1万就是洗钱的成本。而且在现实中,乙方中标报价是包含乙方利润在其中的,所以收益更高,能洗出来的钱更多。」 第266页 海同深:「那就查不出来?经纬集团作为项目甲方难道不会对乙方进行审核?」 「帐面做平了,项目落地了,甲方又不是执法单位,你让他们怎么查?」季瞬分析说,「其实我现在有点儿怀疑,这个宝库项目的落地不只是为了这一笔钱,或者说最终拍板决定这个项目的决策层是知情的。毕竟要做这个项目可不是一个人就能决定的,而且后面这个项目留在了经纬集团,实际上对他们是有利的,这几年跟本地博物院和几家拍卖行的合作就让经纬宝库赚了不少,可以说是名利双收。而且因为本地有了这样级别的宝库,文物巡展场次和艺术品交易量也有明显的上升趋势,文旅部门借着这个风打造城市文化标籤,互相借势促进经济发展,招揽投资,这都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不然凌堇姐姐也不会把艺术画廊放在俞江这边。」 一直旁听的苏行在这时出了声:「艺术品拍卖可是很好用的洗钱方式。」 晏阑摇头:「经纬集团不至于干这种事。」 「那康宜轩呢?」苏行又问。 「哇……哦……」季瞬夸张地做了个表情,「好大的瓜……这事能让我知道?」 「别闹了。」海同深抬了手,说,「回去跟你爸妈说一声,这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我心里有数。」季瞬笑了笑,「你们一让我查和经纬宝库的合作,我就跟家里说了,这几天各家分公司都忙着自查,目前看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当然,如果查出来真的有存疑的,我们肯定第一时间配合调查。对了,我刚才把手头可以对外公开的文档都留给你们了,这个东西比较专业,你们可以找经侦的同事看看,或者问我也行。我完成任务,先撤啦!」 「我送你——」海同深立刻起身。 「不用送,你们聊案子吧,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季瞬拿了包很快跑到门口,「我走啦,三位哥哥拜拜!」 房门关闭,晏阑轻轻摇了摇头,说:「还跟个孩子似的。」 「说正事的时候不像个孩子就行了。」海同深往沙发上靠了靠,说,「经纬集团的体量这么大,你刚才说它不会做洗钱这种事,是它不屑于做,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现在我们说的经纬集团,实际上是寰宇亚太在国内的分部,寰宇亚太是老牌外资了,各领域都有产业,没必要为了区区几千万丢掉整个中国市场,经纬集团的决策层也不会这么短视。」晏阑手中又转起了笔,「刚才季瞬后面说的招商引资那一部分才是关键。季瞬明显在正话反说,她是在告诉我们,这事是自上而下的。上面想打造文旅名城,除去自身地缘和历史条件以外,人文环境和配套条件也很重要。这个经纬宝库从立项到落地的时间都很快,就咱们这个审批制度,如果不是自上而下主导的,不可能有这种速度。而且康宜轩能通过这个项目真的洗出钱来,也证明这个项目的预算本来就很充足,有那个量让康宜轩去折腾。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并不是康宜轩主导的,他只是选了一个最富裕的项目占了便宜。至于拉上四季那边,或许跟方禹还有点儿关系。」 「啊?」 这次连晏阑都对海同深无奈了,他简单解释道:「你以为真的所有企业都愿意混改收归国有吗?方禹的平方电子接了国字头的单子,势必就要损失他原本可以拥有和抢占的海外市场份额。跟政府部门合作,说出去好听,但整个体系的运转规则复杂,对企业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就算方禹和季瞬的爸妈曾经当过兵,那也只是曾经了,现在他们只是普通的商人,是纳税公民,谁也不能拿以前的经历道德绑架他们让他们吃亏。把平方电子缺失的市场份额用其他项目补足到四季地产,总比大张旗鼓搞政策倾斜让别人眼红惹出麻烦要好。」 海同深瞭然道:「我明白了。所以四季地产和经纬集团都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有关系,那也轮不到咱们来查了,对吧?」 「对。」晏阑点头。 海同深松了一口气,接着说:「但是这个康宜轩,我觉得可以查一查。如果季瞬说的是真的,康宜轩真的从这里面洗了钱出来,那他就是犯罪了。」 晏阑又补充:「季瞬虽然咋呼,但是在咱们面前她不会说谎话,也不会夸大其词。她能说出洗钱这事,证明她肯定是听到了什么,而且消息来源应该相对稳妥,只是牵涉商业机密,她不能明说。他们那些人的圈子里消息传得快,这不稀奇。」 海同深点头:「这我明白。那个康宜轩的事,辛苦你帮我查一下了。接下来我想跟你们俩说的事可能会很离奇,你们俩坐稳了。」 第九十九章 海同深把从白苓那里听来的关于沈婷案子的情况大概复述了一遍,而后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笔画了一条很长的横线,边写边说:「109专案持续时间长达五年,现在我们把你爸去卧底当作时间轴的起点,就是数字0,一切都从这里开始。第一个关键点是在第二年的1月份,有两名前辈在案子中牺牲。第二个关键点是同年2月,有一个孩子被送到福利院,送养人在孩子的襁褓中留下的母亲名字为松枝,孩子姓名是毕舟来。接着是当年的4月,沈婷去卧底,直到第四年的年底结束任务。到第五年的1月,109专案收网。同年8月,福利院爆炸,沈婷牺牲,白队受伤。接着时间到了第七年的5月,亓弋被安置到俞江市社会福利院并落户。中间这十几年一直平安无事,到第十六年,727爆炸案发生,始作俑者是盛康华,至于他的目标究竟是不是兰副部,这件事目前还是存疑。接着到第二十年,亓弋被选去做了卧底,内部代号绿萼,化名为毕舟来。」 第267页 晏阑问:「是他顶了当年那个孩子的名字,还是说他就是那个孩子?」 「我倾向于他就是毕舟来。」海同深顿了顿,又补充说,「或者说,毕舟来并不是化名,而是真实存在的。甚至,他被选去当卧底,就是因为他是毕舟来。」 晏阑:「这不合理,如果他真是烈士后代,就算当时条件再差,也不至于把他扔到福利院。再退一步,就算真的把他放到福利院,那么在爆炸发生之后,他应该立刻被保护起来,换名字换身份,生日也应该换掉。既然毒贩已经报复到他身上,他就应该处于严密保护之中才对。」 海同深说:「之前亓弋和小苏在车上的完整对话录音我听了一遍,有一点值得注意,当时亓弋说过,有些事早于兰副部去卧底。」 苏行点头:「是。不过我当时没算清楚时间,我以为他说的是他被兰副部资助这件事。」 「我反覆听过那段录音,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在故意模糊时间线,也是在留下线索。你当时主动提出送他回家,而且之前他又让你去做实验得出了废弃工厂那边发生的事是故意为之这个结论,他应该是估计到了你要向他问什么,所以他是在你们上车之前就已经拨通了兰副部的电话,接着他故意抛出话题,引出『离奇故事』这个定义。对你来说,你当时是知道兰副部这些年在资助亓弋的,但你认为亓弋不知道,这种信息不对等,会让你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就是他正在经历的『离奇故事』。」 苏行:「对。站在我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兰副部瞒着弋哥,是因为怕弋哥把被资助和被选去当卧底这两件事进行联想。毕竟这太容易引发联想了。」 晏阑补充:「确实,站在当事人的角度,很容易就会认为我爸的这个资助行为存在着故意培养他成为卧底的目的,这可能会让他多想。这其实也是我们猜测的,我爸瞒着亓弋这件事的原因。」 海同深接着说:「后面亓弋顺着你的话说,他知道兰副部瞒着他的原因,换作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句话是说给你的,也是说给一直在听着你们俩说话的兰副部的,因为他明确提到,他此时在经历的事,比兰副部去卧底要早。在当时那个时间点,你所能知道的最早的事情,就是兰副部资助他。同时还有更早的事情是兰副部知道,亓弋查到或者猜到了,但你不知道的。如果当时没有兰副部在听,他没必要跟你说这句话,因为说了你也不明白。他当时那句话是一语双关,兰副部能听到,也能明白。」 「比卧底更早……?」晏阑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比卧底更早,那就是在我出生之前,这……这不是只有我爸知道了吗?」 海同深用笔把写在时间轴上数字2旁边的「烈士牺牲」四个字圈出来,说道:「你都快把109专案的案卷背下来了吧,兰副部去卧底那一部分的措辞是什么?」 「我去……」晏阑难掩惊讶,「卷宗里说的是『临危受命』『接替工作』,所以这两位前辈是在我爸之前去卧底的?我爸去了,但出了意外,这两位前辈还是牺牲了。如果亓弋就是这俩人其中一人的后代,那确实是发生在我爸去卧底之前。」 苏行补充:「而且这样也能说通为什么这些年是兰副部在资助弋哥。那份资助证明是发给个人,而不是单位的。如果真的是按照兰副部说的,是部里在资助弋哥,这份文件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家里。抚恤资助金都是民政部门配合直接下发,就算真的出于什么原因把弋哥放在了福利院,弋哥当年给资助人写的感谢信也应该直接对口交给民政部门,或者是部里专门负责这一部分的机关办公室,怎么也不会落在兰副部手里。」 晏阑咬牙说道:「我爸就这么心安理得地骗我?我长得像傻子吗?我这么好骗吗?」 「我倒是觉得,兰副部是觉得你们俩足够聪明,才会用这种方式引导你们。你们要真是傻到把这份资助证明的事情一直瞒到底,到现在我还抓瞎呢。」海同深说着把之前拍下来的亓弋书房里的人物关系图的照片传送到黑板上,放大了其中一部分,说道,「你看这里,在亓弋和兰副部中间有一个问号,也就是说在做这个关系图的时候,亓弋就已经意识到,他和兰副部除了上下级关系以外,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联结。」 苏行接话:「如果我们搞清了这个联结,应该就能知道弋哥行动的根本原因。」 「没错。」海同深表示同意,「有因才有果,只有查出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才能推断出亓弋接下来要做什么,以及他现在面临的情况。」 缅北葡萄县。 在那栋豪华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别墅二层,原本在床上安静睡着的亓弋突然起身,同时拿枪指向门口。刚刚打开房门的少年吓得一激灵,手中的托盘险些落地。亓弋眨了两下眼,似是才醒,他收了枪,说:「进来吧。」 那少年颤抖着挪着脚步,把托盘放到地上,跪坐在床边,声音在发抖:「塞……塞耶……是塞耶提让我过来的。」 「嗯。」亓弋道,「以后记得,我睡觉的时候不要随便进门,我的枪有可能比我的人先醒过来。」 「是……对、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你叫什么?」 「钟昊。不过大家都叫我阿昊。」 亓弋垂眸看了看他的眉眼,说:「你也姓钟?」 第268页 「我是孤儿,是塞耶提给我起的名字。」 「知道了。」亓弋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钟昊嗫嚅着说:「塞耶提说让我给您换药。您放心,我以前做过许多次了,不会弄疼您的。」 亓弋解开上衣,转身趴在了床上,露出了满是伤痕的后背:「伤口已经结痂了,你看着弄,能不贴那个敷料就不用了,捂得难受。」 大概是没想到亓弋会这么痛快,钟昊愣住了,直到亓弋又挪了位置,他才连忙动起手来。 「没见过这么多伤?」亓弋问。 「嗯。」钟昊轻声应了,立刻又说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别的意思。」亓弋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我不吃人,不用怕。你多大了?」 「我应该是十七岁了。」 亓弋瞭然道:「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所以只能推个大概,是吧?」 钟昊回答:「是。塞耶提说捡到我的时候我会进行简单的对话,但是对别的都没什么印象,给有经验的老人看过,说应该是四岁,最多不超过五岁。」 「十几年前的事了,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两个月前才来这边的,之前一直在密支那的华人学校读书。」 亓弋又问:「怎么不读了?」 「学习不好。」钟昊的声音放得更低了。 「是跟人相处得不好吧?」亓弋说,「你这个性格,又是孤儿,被欺负了敢还手吗?」 钟昊手中的动作没停,他抿了抿嘴唇,开口时声音又颤抖起来:「不敢还手。还手会被打得更狠。」 亓弋侧了头转向钟昊的方向,这次明确地带上了笑意:「跟着我没人敢打你了。过几天等我伤好了,我教你怎么打人,保证让你以后不再受欺负。」 「是……」钟昊低着头说,「谢谢塞耶来。」 钟昊手中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就帮亓弋把伤口处理好。亓弋起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道:「记住了,跪天跪地跪父母,其他时候都不要跪着。去跟提说一声,我把你留下了。」 钟昊垂着头,整理好托盘上的东西,退出了房间。 没过一会儿,塞耶提就走了进来,说:「就知道你喜欢这款的。」 「你把他送过来不就是这意思吗?我顺了你的意,这样最好。」亓弋起身给自己倒了水,而后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卧室外的露台上。 塞耶提跟着走了出去,和亓弋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并排靠在栏杆上,问:「不像吗?」 「不像。身形、容貌和气质,没有一点像。」亓弋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还觉得挺像了,不过你也见谅,这人与人毕竟有差异,我上哪给你找个高大威武的去?」 「我没有收集同款的癖好。」亓弋抿了口水,「不过这孩子我看着还算合眼缘,留着就留着了。」 塞耶提侧过头,探究地看向亓弋,许久之后才说:「你不会是认真的吧?这才几个月啊?你真爱上那个警察了?」 亓弋面无表情地斜了塞耶提一眼:「我要真爱上了,还会回来?真以为谁稀罕你这穷乡僻壤的破地方啊?」 「基建确实跟不上,但是钱可管够,尤其是再过几天,等先生——」 「提。」亓弋冷冷打断道,「我不会接的。」 塞耶提耸了耸肩:「先生决定的事情谁能说不?」 「如果我不能拒绝,那我还回来干什么?」 「这倒也是。」塞耶提拍了下栏杆,呼出一口气,说,「昨天见过先生之后,nanda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过,nando出来吃了饭,半夜在你门口转了好几圈,但是也没进来找你。先生今早一直没见我,我估计他是跟那俩孩子说了。你昨天那一枪放的,还真挺吓人的。」 「哦。」亓弋只给了个最简单的回应。 「多说一句话能死吗?」塞耶提无奈。 「那你想听什么?听我质问你阿温到底什么情况?努珀的人是怎么冲破重重阻碍杀到咱们的地盘上的?还是让我逼你回答梭盛跟你有什么关系?又或者让你告诉我,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人?这些你会说吗?」亓弋面色无变,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慑人的话,「让我直接戳穿你的把戏,咱们俩现在就撕破脸,这是你想要的?从我回来到现在,你有跟我说过一句实话吗?」 塞耶提一时语滞,短暂的调整之后,他重新组织好语言,说道:「你能分清我说的哪句是实话。」 亓弋:「但我懒得去分辨。而且,你真的还有时间跟我玩文字游戏吗?如果还有时间,你不会这么着急把我叫回来的。提,别演戏了,我看着都累得慌。」 塞耶提沉思片刻,才缓缓道:「最多不过半年。」 「我知道了。」亓弋呼出一口气,说,「帮我安排一下吧,是时候该跟先生见个面了。」 「还安排什么?先生说了,你随时可以去见他。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再等两天,好歹等你能穿上正经衣服的,你这样一看就知道身上有伤。」 「那我就更要这样去见先生了,让他看看,他没醒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亓弋勾了下嘴角,「尤其是你,顺便我还得说说,我这胳膊是怎么折的,打了多少钢钉,还有我这胸口是怎么中弹的,我这脾是怎么没的——」 第269页 「我错了。」塞耶提竟然立刻就服了软,「我还想活着,你别害我。」 「你把我弄成这样的时候,想过让我活吗?」亓弋淡然地看向塞耶提,眼中平静毫无波澜,却无端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钟提,咱们俩之间的帐,还没清干净。你别以为我忘了。」 塞耶提沉默以对。 亓弋挪开目光转而看向远处:「当年我就说过,只要我能活着,我就一定会再杀回来。现在我回来了,你也该明白我的决心。」 塞耶提把双臂搭在栏杆上,问道:「你达到目的的那一天,我们还有机会这样说话吗?」 「当然。」亓弋不假思索地回答。 安静凝视片刻,塞耶提轻声道:「我真的不懂你。」 「不用你懂。」亓弋把手中的杯子交给塞耶提,转身往屋里走,同时说道,「给我换矿泉水,这破地方水质不好,太难喝。我去见先生了。」 「惯的你!」塞耶提翻了个白眼,顺手把剩下的半杯水泼到了楼下。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兰正茂通过视频监控已经看到了亓弋留下的信号,他将密码转换成对应的文字,逐一书写下来。在确认无误之后,他拨通了专线电话。 「三件事。」兰正茂说道,「第一,调查一个名字叫钟昊的男孩,十六七岁,在密支那华人学校读书,左脚腕有一个月牙形淡红色胎记,鼻樑山根靠近右眼内眼角的位置有一颗小痣,怀疑是在五岁之前遭遇拐卖的,原本名字不清楚。第二,明早之前更换观测位置,清理好现场,保证人员安全。第三,确认几个月前亓弋去云曲与梭盛会面时见过亓弋的所有人。」 「明白。」付熙回答道。 第一百章 别墅的主人房内,一个面相已明显衰老的男人靠坐在床上,在亓弋进门之后,屋内负责照看的保姆起身,向着亓弋双手合十,行了个深鞠躬礼。亓弋向保姆颔首回礼,而后站在原地。保姆适时退出房间并关好门,在床上的dk招了招手,说:「过来坐。」 亓弋这才迈开脚步走到床旁的椅子边落了座。 「又受伤了?」dk开口,声音是嘶哑颤抖的,那是声带受损所导致的。 亓弋垂了眸,回答说:「小伤而已,先生不用担心。」 dk把手放在了亓弋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带着慈祥的笑容:「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好好干。nanda和nando,以后也交给你了。你一直都像哥哥一样照顾他们,以后也会的,我知道。」 「他们……」亓弋停顿片刻,无奈道,「您不该告诉他们的。」 「我已经亏欠你太多了,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我们之间不存在亏欠。」亓弋摇头。 dk说:「那件事,我想提应该已经告诉你了。这事是我擅自做主,但我认为你应该能理解。」 「我能理解,但我不愿意接受。」亓弋直白说道,「我早就说过了,我可以做他们的老师,可以私下里把他们当弟弟妹妹来照顾,但我不会越界。而如果您想用那份文件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从而保全他们,我自然也会有我自保的方式。大不了,就再炸一次。我一条烂命,死就死了,到时候留下他们和心思不纯的提,等您百年之后,以他们俩的智商,他们斗得过提吗?」 dk淡然一笑,说:「我留下来的钱够他们富足生活一辈子了。他们完全可以离开。」 「提不会让他们离开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比篡位要省事得多,我想您应该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想不清楚。我的身份,我的来历,我的过往经历,这些都不足以服众。您在一天能压制一天,但您能永远在吗?如果您自信能长命百岁,又何必现在就做决定?」亓弋抽手出来,站起身说,「您歇着吧,我回去了。」 没有迟疑的转身,也没有欲擒故纵的停留。在亓弋即将拉开门的一瞬间,dk还是出了声:「阿来,你不是烂命一条。」 亓弋恍若未闻,拉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阿来,你——」 「别烦我。」亓弋推开向他走来的塞耶提,回到房间重重关上了门。踉跄着走回到床上,亓弋从枕下摸出指尖陀螺紧紧攥在手里,而后蜷缩起身体,用这动作来抵抗那一阵难挨的心悸。 「塞耶来……」钟昊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低声问道,「塞耶来,您不舒服吗?」 「谁让你进来的?」 「塞耶提让我帮您把屋里的水换成矿泉水,我还没来得及出去,您就回来了。」 亓弋放在枕下的手松开了指尖陀螺,他把身体蜷得更紧了,压着声音说:「床头柜抽屉里有药,帮我拿一下。」 「好!」钟昊立刻拿了药和水,之后把亓弋搀扶起来,餵他吃了药,又帮着亓弋在床上躺好。只是转身放下手中水瓶和药盒的工夫,等钟昊再转过身来时,床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身体也不再如刚才那般颤抖和紧绷。他大着胆子轻轻拍了拍亓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钟昊手中又加了力度,同时呼唤,仍旧没有得到回应。他心道不好,几乎是夺门而出,同时喊道:「快来人!塞耶来昏倒了!」 虽然并不是真的昏迷,但总归是不舒服的,周围的忙碌和慌乱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在听到医生给出诊断,塞耶提吩咐钟昊小心照看并让a和o先行离开的声音之后,亓弋一直提着的精神也终于得到了放松。房门开了又关,屋内安静下来,钟昊动作非常轻,几乎没有发出响动就走到了床边,他只是替亓弋拉了被子,之后就再没有多余的动作。在这安静的环境之中,亓弋终于渐渐睡了过去。 第270页 没了契合的温度和味道,安眠对于亓弋来说又变成了奢望,被噩梦惊醒时心脏猛烈的跳动仿佛挤压到了食道,让亓弋有种想干呕的冲动。他起身准备去卫生间,却被靠在床边的钟昊扶住:「塞耶,您慢些。」 被这样一打岔,刚才那阵噁心已经消散不少,亓弋坐在床边缓了几秒,才攒足力气起身,他摆了摆手,道:「我去洗把脸,不用扶着我了。」 钟昊小心翼翼地护着亓弋,目送他走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亓弋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他重新回到床上,发出长长的一声嘆息,才说:「刚才怎么了?」 「医生说您心跳得很快,好像是有什么……我没太听懂。他给您抽了血说带回医院化验一下,结果要晚点才能出来。对了,他还说等您醒了之后想问问您那个药的事情。」 「去跟他说不用查了,我的身体我清楚。」 钟昊嗫嚅着说:「可是塞耶提说——」 「你只用传达我的话就行,去吧。」 钟昊这才犹豫着迈出脚步。 没过一会儿,塞耶提就单独进了房间,留钟昊在外守门。他拉开椅子坐到亓弋身边,问:「装的还是真的?」 「你装一个我看看。」亓弋的声音难掩虚弱。 塞耶提仍是不信,他伸手去抓亓弋的手腕,在桡侧脉搏跳动处停留片刻,而后拿了毛巾替亓弋擦去颈侧的冷汗:「究竟怎么回事?」 「得谢谢况萍捅我那一下,还有,谢谢nanda当年给我那一枪。」 「你不是说没有后遗症吗?」塞耶提这下是真的在担心。 亓弋摇头:「岁数大了,有些毛病很正常。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不用让医生去查了,让他再给我拿点儿这个药来就行。不舒服的时候吃了药歇一会儿就能缓过来,不算太严重。」 塞耶提嘆了一声,语气中是明确无误的关心:「你确定不严重吗?」 「我确定。」亓弋直视着塞耶提的眼睛,「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 「阿来哥!」a在此时推门进入,三两步奔到床边,「阿来哥,你感觉怎么样?」 亓弋皱了下眉,把头转向另一侧,用沉默回应着她的突然闯入。 「阿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也别吓我好不好?」a伸了手,隔着被子小心翼翼地轻拍亓弋的手臂,「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得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出去。」亓弋说。 「阿来哥……」出乎意料的,a竟然红了眼眶,她伏在亓弋的手边低声说,「阿来哥,只要你好起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让你出去。」亓弋的语气变得生硬起来。 「姐。」o跟着进了屋,拉住a劝道,「刚才医生说了阿来哥需要静养,咱们先出去吧。等他恢复得好一些再说。」 塞耶提拦在亓弋床边,冷着声音对a说道:「nanda,你这样的行为非常无礼。」 a仰头对上了塞耶提的双眼,丝毫没有畏惧:「我在跟阿来哥说话!塞耶提,我敬你,但你也该摆正自己的身份。在这个家里,只有你是外——」 「孔娜!」亓弋厉声打断道,「给塞耶提道歉!」 a的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是极致的惊诧和难以置信。亓弋却不打算给她留任何余地,仍是冷着脸:「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些年来,就算是再生气,亓弋也极少连名带姓地直接叫她「孔娜」,此时屋内的低气压和亓弋脸上明显的怒气让a和o都意识到,亓弋是真的动了怒。o扯了两下a的衣服,率先开口缓和气氛:「对不起,塞耶提,我姐是太心急了。还有阿来哥,对不起,你好好休息,别生气。」 「我这些年教过你们的,全都忘了,是吧?」亓弋垂了眸,把声音放轻,语气已缓和下来,但落在a和o两人耳中,反而更让他们觉得嵴背发寒,因为那是一种明显的失望态度,「谁犯错谁道歉,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教了你们十多年都还是没教会,看来是我失职了。」 「不是……」a终于低下了头,她转向塞耶提,恭敬而郑重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躬身说道,「对不起塞耶提,是我做错了,请您原谅。」 塞耶提颔首回礼,说道:「听塞耶来的话,你们先出去,他现在确实需要静养。等他能有力气跟你们叙旧闲聊时,你们再好好说话。我现在也不打扰了,刚才医生来了又走,先生那边应该是听到了些动静,我去向先生解释。」 言毕,塞耶提径直离开房间,a和o姐弟也接连在向亓弋道了歉之后退出房间。终于又恢复了安静,亓弋让钟昊也先离开,他独自一人靠在床上,从枕下拿出指尖陀螺,一下下轻轻拨动着,任凭思绪飘远。 俞江市公安局,会议室内,海同深盯着手中的平板默不作声。在场的其他人各自忙着整理资料,没有人去看他,或者说,没有人敢看他。大家都心知肚明海同深此时的煎熬,但这也是大家无法直言劝说开解的禁忌话题。哪怕海同深表露出疲惫、难过或者失意,哪怕是他有情绪失控的时刻,他们都能把安慰说出口,可是海同深根本没有。他一直在认真努力地工作,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随和,甚至在提起亓弋的名字的时候都和之前没有区别。在确认亓弋只是「失踪」之后,海同深的情绪就再没有过起伏,或者说,他再没表露出任何私人情绪。他会为了从况沐嘴里撬不出实话而苦恼,会为了解不开案子疑点而煎熬,但他却从来没有因为「亓弋失踪」这件事表达出焦急和担忧。他的一切情绪都太正常了,正常到所有人都担心他已经不正常了。 第271页 曲鸿音走进会议室,先是灌了一大口水,才说道:「况沐油盐不进,也不知道是谁熬谁呢。」 海同深滑着手中的平板,回道:「或许也不一定是油盐不进,而是她知道的也不多。」 「那怎么办?」郑畅说,「况沐肯定还有东西没有交代,咱们怎么都得让她撂干净了才行。」 「她是想拿捏我,所以才对你们的逼问没反应。再抻抻她,我不露面的时间越长,她心里就会越慌,她会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咬死不说的东西对咱们来说并不重要。只要她心里有疑惑和担忧,咱们就一定能找到突破口。」海同深看了眼手錶,「快到饭点儿了,不审了,都吃饭去。」 「我点外卖吧,食堂今天晚上没什么好吃的。」郑畅说着就拿出手机,「你们想吃什么?」 「给我来份折耳根。」海同深说,「你下单,一会儿我给你转钱。」 「没关系——领导你刚才说吃什么?」 「凉拌折耳根。」海同深平静说道。 郑畅张了张嘴,求救似的看向宗彬斌。宗彬斌轻轻摇了摇头,接话道:「那就旁边商场新开的那家川菜馆吧。」 外卖很快送到,郑畅当然不会让海同深只吃凉菜,还是给他点了一份盖饭当主食。折耳根的土腥味在口腔中弥散开,海同深还是觉得不习惯,但他这次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扒拉着米饭,强迫自己吃下。 郑畅一直小心地观察着海同深的表情,以至于忽略了自己手边的饮料,在起身时不小心带倒了杯子。几人手忙脚乱地帮着郑畅整理被水打湿的文件,还好现在大部分资料都是同步在平板里的,纸质资料即便是湿了也不影响什么。会议室里用的还是老式的暖气,外面有铁皮焊接成的散热罩,虽然上面是镂空的,但平面依旧可以随手放置物品,如果不是有安全巡查和内务要求,无论季节,所有暖气罩最终都会变成置物架。曲鸿音把照片一张张铺开放在暖气罩上,在放置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那照片要是湿得太严重就扔了吧,再列印一份就行,不用这么省。」海同深说。 「不是的……」曲鸿音转了个角度,又仔细观察了一番那张照片,而后抬起头看向海同深,「海支,这幅画是不是密码盘?」 海同深探头看了一眼,说:「是,这是拉面店二层挂着的那幅画。」 曲鸿音拿了平板,调出那幅《午夜咖啡馆》的电子版,锁定自动转屏功能,而后把平板竖起来立在桌上:「把这五个光源的位置连线,像不像个字母?」 所有人都停了手中的动作,看向曲鸿音手中的平板。曲鸿音拿了电容笔,一边画一边说:「刚才那张照片上有密码顺序,按照这个顺序连线……你们看。」 「是f!」郑畅说道,「这个顺序就是大写字母f的书写顺序啊!」 海同深立刻找出记录着密码顺序的纸,又拿了自己的平板,把画恢复横置位。 右上连接右下,这是一道竖线。右上连接中上再连接左上,这是一条长横线。最后中上连接正中,这是一条起始于长横线中点,几乎平行于第一条短竖线的竖线。即便是不把画竖过来,海同深也已经能认出,那七个位置密码连起来的线,就是字母f。 宋宇涛盯着那个字母,无奈道:「之前的密码还没解释清楚,现在又来一个。这单独一个字母是什么意思?总不能那边又突然蹦出来一个代号是f的人吧?」 「不会。」海同深斩钉截铁地说,「f跟亓弋明显无关,所以也不会是他之前为了行动而隐瞒下来的事情。而且他说过他也不清楚这个密码是什么意思。当时在拉面店面对这个密码盘的时候,亓弋是一个一个按照顺序指挥孔队输入的密码,如果他知道这是个字母f,不会用那样死板的表述方式。这个密码是dk设下的,所以字母f跟dk直接关联。这个线索可以归到这三幅画以及《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一部分,我们需要去挖掘的是这些画、书以及字母对于dk的特殊意义。」 第一百零一章 清晨,宋宇涛被姜山叫去了办公室。起先他还以为是与案情相关的事,但在看见常锋之后,他就明白了即将到来的这场谈话的意图。没等姜山说话,宋宇涛就直接开了口:「领导,我拒绝。」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就拒绝。」姜山说道。 「不管是什么,我都拒绝。」宋宇涛说,「行动组的优先等级高于市局,这件事我想您很清楚。如果是跟案子相关的,您应该找海支,他是行动组负责人。如果是跟案子不相关的,我也没必要听。」 姜山并不意外宋宇涛这种反应,他说:「叫你来只是通知你,你的想法并不能改变既定结果。人事任免从来都不是由我一个人单独决定的。」姜山把一份红头文件拿出来推到宋宇涛面前,接着说道,「这本该就是属于你的。」 「我说了,我不要。」宋宇涛看都没看一眼那份文件,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亓支在一天,他就是禁毒支队的副支队长,谁也抢不走。感谢领导对我的认可,但我干不出抢人职位这种事,尤其是在亓支现在这种情况下。」 「当年亓弋空降过来,不也是抢了你的职位吗?」 宋宇涛:「那不一样。而且亓支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正式任职,不存在抢夺。现在亓支只是停职察看,并没有被免去职务,我凭什么接替他?」 第272页 姜山道:「我还是那句话,人事任免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好,那我辞职。」宋宇涛脱口而出。 「涛子!别说气话!」常锋立刻起身拉住他,「亓弋现在情况不明,队里的工作得有人做,而且姜局说的没错,这本来就该是你的。」 宋宇涛冷静回答道:「第一,亓支的情况只是对外不明,你不知道只是因为你不在行动组。第二,亓支在的时候也没做过多少队里的工作,我身在行动组,也不可能分身帮你承担队里的工作,所以你的理由根本不成立。第三,没有什么是本该属于我的。如果领导非要让我接,那我就辞职,你们愿意找谁接替就找谁接替,反正不能再要求我一个已经辞职的人。」 「宋宇涛。」姜山仍旧平静,但语气中的威严更盛,「注意你的身份,这不是你耍脾气的地方。」 宋宇涛从裤子口袋里拿出警察证放到桌上,说道:「我没耍脾气,我说辞职就是辞职。」 「我的祖宗欸!你这个时候犯什么拧?!」常锋立刻把警察证拿起来塞回到他兜里,「别闹了行不行?一会儿领导急了真同意你辞职了,你一家子老小都手心向上指着你呢,你让他们怎么办?」 宋宇涛拨开常锋,说道:「我没闹。我现在承担得起家里的负担,辞了职之后也一样能。有手有脚干什么不是干?」 「你有本事就再掏一次,你只要拿出来,我现在就同意你辞职!」姜山提高了音量。 宋宇涛不假思索地把手伸进口袋里,常锋眼疾手快,死死抓住他的手。就在三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哥!别赌气!」海同深快步走到宋宇涛身边,把他拦在自己身后,转而对姜山说,「对不起姜局,我进来应该打报告的。」 姜山瞪了他一眼:「你都进来了,现在说这个干什么?!有话快说,说完滚蛋!」 海同深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我那边有重大进展,我得先把宋哥带回去办案了,谢谢领导体谅!」 常锋瞬间明白了海同深的意思,他和海同深一起半推半抱地把宋宇涛带出了局长办公室。 把宋宇涛送回会议室之后,常锋没有过多停留就离开了,只剩下海同深和宋宇涛在会议室里的休息室内相对而坐。 「当了快二十年的警察了,真辞职了还能干什么去?」海同深嘆了一声,「有情绪可以理解,但别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一个必输的结局。如果刚才常锋没拦住你,这事要怎么收场?」 「我就没想着收场。」宋宇涛低着头说,「不是我赌气,海支,你说这事哪能这么干?亓支那边还什么都不清楚呢,我在后边直接抢了他的职位和工作,这事要是亓支知道了,我还怎么做人?」 海同深拿着那份任命书翻到最后,递给宋宇涛说:「这份真的是正式文件。宋哥,你看一眼日期。」 宋宇涛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把目光挪了过去,简单的几个数字,却让他嵴背僵直。那不是最近的日期,而是在亓弋空降到禁毒支队之前。 「这……什么意思?」宋宇涛不由得抬起头看向海同深。 海同深说:「那天在车上我就说过,你跟亓弋从来就不在一个赛道上,在你应该走的那条路上,如果没有这个任命书,你要怎么继续往下走?从一个支队队员直接成为支队政委吗?」 「可是现在……」 「宋哥,这个任命书宣与不宣,什么时候宣,都不妨碍你实际上已经是禁毒副支的事实。咱们的工作有特殊性,只要你继续跑一线,你的名字就不会出现在任免公示文件上,所以这份文件的起始日期就是你履历上副支队长的起始日期,这意味着日后晋升时,你不会因为亓弋的出现而被任职年份卡住,这是当年亓弋空降下来时领导们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海同深把任命书放到宋宇涛手上,接着说道,「把这件事捋顺了,现在的事情才能更清晰。宋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从一开始亓弋就能跟副部级的领导直接联繫?」 「因为他要回去卧底?」 「因为有内鬼。」海同深直白说道,「当年亓弋就是被内鬼出卖的,他打算重新回去卧底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再让任何有可能泄露计划的人知道的。亓弋自从来了咱们这儿就独来独往,从专案组成立到他失踪之前,他始终有事情在隐瞒,甚至廖厅都被拦截在外。我们作为专案组成员,所拿到的资料和情报就只局限于和案子相关的,所以我们能破案,但却根本不知道亓弋要干什么。从始至终知道他真正计划的,就只有兰副部和他自己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内鬼在咱们专案组也没用,更别说根本没办法查到案件进度的其他人员。现在再回头去想想,既然兰副部心知肚明亓弋要做什么,廖厅也是一直站在亓弋这一边的,发现况萍尸体的现场被保护起来,根本没有几个外人知道详情,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这案子就是故意陷害亓弋的,亓弋又是需要被保护的处在脱密期的卧底,在这种情况下,有必要发红头文件直接公示停职吗?而且停职的理由中有一条是涉嫌刑讯逼供,这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怎么偏偏非得在这个时候以这个名头给他停职?」 「你……你什么意思?」宋宇涛不明所以。 「刑讯逼供是假的,或者说,是故意的。他根本不需要用那种极端方式误导苗宁交代,他只要穿着警服站在苗宁面前,就已经足够让苗宁崩溃了。他那个时候做出所谓的刑讯逼供的行为,其实就是为了留下自己犯错误的证据,因为只有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写到情况通报里,在被别人查询的时候才真的说得过去,才能真的误导内鬼。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亓弋就是做出过刑讯逼供的行为,他也确实与命案有牵连,那么这份红头文件就是真的。只有这样,才能为亓弋回去铺路。亓弋毕竟是回来任职过的,就像之前说的,他是个明身份的警察,他重新回到dk身边,总会面对太多的怀疑,要怎么才能让那边的人相信他是真的回去了?」 第273页 宋宇涛终于跟上了海同深的思路:「要让对方知道,他被放弃了。」 「没错。所以他有一份停职的通报,所以要在这个时候宣了你的继任通知。咱们都清楚要扒下一个他这个职级的人需要走多少手续,要调查,要上会,要申报,要覆核,这个流程快不了。所以他停职之后,工作由你接任,熟悉流程的人都清楚这件事基本上就是确认了他已经犯错,并且不会再回到原来的岗位上。当这个消息通过内鬼传回缅北,传到dk那边人的耳朵里,亓弋的叛逃身份基本就坐实了,那么他在dk身边的位置也就坐稳了。」 「我……的……天……」宋宇涛怔怔说道,「这也……可是这样我还是顶了他的位置啊!」 海同深道:「本来就是你的,谈不上什么顶不顶。而且你也不用怕亓弋会多想,这绝对是他设计好的,否则他没必要对苗宁用那种手段。」 「太可怕了……」宋宇涛嘆道,「从那么早开始就算到了现在的这一步,他这个脑子绝对比那个什么塞耶提的要好用得多!我服了,我真的服了!」 海同深起身拍了拍宋宇涛的肩膀,说:「想明白了就去找姜局认个错吧,宋副支。」 「别,别叫副支。我还是不会认的,谁叫我跟谁急!」宋宇涛说道。 海同深笑了一下:「随你,反正你赶紧把这事解决好,然后回来干活,我今天上午要出去办事,你和宗哥帮我盯一会儿。」 「好!」 缅北。 这是亓弋回去之后第一次下楼与其他人一起吃饭,距离他回到这个「家」,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因为前一天的「昏倒」家里人都清楚,所以今天看到他下楼,除了在轮椅上无法起身也不用起身的dk以外,其他人都站起来迎接。 亓弋仍旧穿着非常不正式的睡袍,却没有人责怪他的不礼貌,dk招了手,示意亓弋走到自己旁边落座。餐厅的桌子是椭圆形的,以前a和o会分坐在主位两侧,离dk最近,但现在亓弋却坐在了原本属于a的位置,a和o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不知该如何落座。亓弋稍稍侧头,并没有实际看他们,只是有一个动势,而后开口说:「nando坐我旁边。」 原本站在亓弋一侧的a只好绕了半圈,和对面的o换了位置,略有些拘谨地落了座。 dk看了看三人,说道:「这才对,吃饭吧。叫提也一起来。」 「塞耶提有事要忙,要晚些才回来。」o回答道。 「那就给他留出来吧。」dk吩咐之后,旁边的保姆便撤下了桌上另一套餐具,去厨房交代。 家中的保姆都是当地人,亓弋换了她们能听懂的语言,要了一杯水。钟昊非常有眼力地把药放到亓弋手边,亓弋朝他笑了一下,而后就着水把药吃下。 「究竟怎么回事?」dk说道,「不要拿『小伤』来糊弄我,你以前受再重的伤,也没有过突然晕倒的情况。」 亓弋掀起眼皮,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a,而后才转向dk,回答说:「您也说了是以前,现在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以前的那些伤多少还是有影响的,不过您放心,并不严重,按时吃药能控制住。」 「你太瘦了。」dk嘆道,「多吃点吧,瘦成这样,走出去让人以为我虐待你。」 「先生放心,现在回家了,心里不煎熬了,自然就能长肉。」亓弋突然转向a,问道,「nanda,那个成语是什么?」 「是……是……」a连忙调整着自己的心态,回答说,「是……心宽体胖?」 「读错音了。这个字在这个成语里要读『pán』。」 「好的,我记住了。」a仍旧不敢直视亓弋。 dk笑道:「你们这样,倒是让我想起阿来刚到家里当老师时候的样子,真的很严厉。但是也真的很有用。我这俩孩子啊……还就得有个镇得住的才行。」 「是先生允许我对他们严厉。」亓弋回道。 用人正好在这时候端来饭菜,o立刻顺着话说道:「我还记得那时候阿来哥最喜欢在饭前考问我们功课,说不出来就不让吃,hpayhpay也同意,有几次我看着你们吃饭真的又饿又馋。」 「后来还是让你们吃了,哪顿也没饿着。」亓弋笑着说,「要是真饿着你们,先生会心疼的。」 「你们仨都是一样的,饿了病了受伤了,我都会心疼。」dk说,「咱们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今天没那么多规矩,想聊天说话就说,阿来,你也不许拘着他们了。」 「是,听先生的。」亓弋回答。 如果忽略a闪烁躲避的眼神,这顿饭其实算得上是和谐的。吃过饭后,dk被保姆推到房间休息,亓弋则带着钟昊在后院里散步。别墅的后院足够大,陈设布局也合理,亓弋坐到了露天躺椅上,钟昊则立刻把旁边的遮阳伞撑开:「塞耶,现在天气热,您小心别中暑。」 「嗯。」亓弋直接躺在了躺椅上,他半闭着眼,轻声说道,「好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塞耶,要不您回去睡?」 「不用。就躺一会儿,不睡。而且哪有吃完早饭就睡觉的?」亓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说,「你也坐,别这么拘谨,别把自己弄得跟以前那些下人小厮似的,我怕折寿。」 钟昊小心翼翼地坐了个椅子边,说:「我……塞耶提救了我,还供我读书,我得报恩。」 「傻孩子。」亓弋有些无奈。 第274页 「塞耶来,我在学校学过一句话,叫『凡事论迹不论心』。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这里的人都在做什么,但是如果没有塞耶提,我早就死了。他救了我,让我衣食无忧,让我有学上,能读书明理,这是我实实在在接受到的恩惠。所以我很感谢塞耶提,我愿意为塞耶提做事。」 亓弋睁了眼看向钟昊,问:「要是他让你去杀人呢?」 「塞耶提只是让我照顾好您。」钟昊搓着手,轻缓却坚定地说,「我不会杀人,如果塞耶提让我做,我可以把命还给他。」 亓弋嘆了一声,说:「论迹不论心这话不是这意思。你那什么破学校?趁早别上了。」 钟昊被亓弋这话逗笑了,他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轻声说:「确实是没上学了。」 亓弋眼角跳了一下,他立刻扭过头,说道:「吃咸了,去帮我拿瓶水来。」 钟昊不疑有他,立刻回到房间里去拿水,而塞耶提就在这个时候走到了亓弋身边:「怎么就让阿昊走了?」 「知道你来了还不让他走?有话快说,别打扰我心情。」 塞耶提坐到椅子上,说:「这孩子笑起来跟你那位海警官是不是很像?」 「都说了不像。」亓弋用眼神夹了一下塞耶提,「为什么不一起吃饭?」 「我可不想参与你们的修罗场,那是吃饭吗?那是受罪。我宁可晚点儿回来躲厨房吃。」 「怂。」亓弋给出了简短的评价。 「你都回来了,我怂点儿也是应该的。」塞耶提敛了神色,「昨天你话没说完,三天之后怎么样?」 「我是想说,过几天就是那俩孩子的生日,等过生日那天我再跟他们好好说。再让我清净两天,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俩人闹腾起来有多熬人,我现在真的遭不住。」 「我还以为你忘了。礼物你准备了吗?」 「你问我?」亓弋反问。 「好的,我帮你准备了。」塞耶提无奈站起来,「太热了,你接着晒太阳吧,我去找先生了。」 第一百零二章 海同深走出会议室跟宗彬斌又交代了一番,就开着车离开了市局。十分钟后,海同深的车停在了四季金融大厦的停车场内。季瞬早就等在了那里,见到海同深后立刻上前去迎接:「海哥!」 「今天是职业女性了?」海同深打趣道。 季瞬扯了个灿烂的笑:「上班当然要正式一些,而且今天有会,我爸妈都来。」 海同深看了眼手錶:「几点的会?我看我要是来得及就去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不用,真的。」季瞬带着海同深走到电梯间,低声说道,「我现在跟你交流是属于协助办案,你要是直接走正门进了我家公司大楼,等不到明天,今天开盘我家股票就得跌。」 「私下见面是交情,公开拜访那就有点儿别的意思了,对吧?」海同深笑道,「没想到当年刺儿头一样的小丫头现在也能跟我说出这种话来了。」 「不要再提小时候的事情啦!」季瞬把海同深带进电梯,接着开始介绍起来,「我们这个项目地上55层地下6层,一共两栋。两栋楼1层到5层是商业裙楼,再往上就是办公楼,b1到b3是停车场,b3的这部电梯就是宝库入口,实际宝库是在b4。经纬宝库的安防等级确实不是最高的,但也是过了国际认证的,虽然对外说是跟银行的安防差不多,但那只是因为走的不是同一套认证标准。这边已经过了海关认证可以作为保税仓储场所,所以安全性绝对可靠。对了海哥,钥匙和文件你都拿齐了吗?」 「拿齐了。」海同深点头。 「那就行,这地方可不是能刷脸进的,你要是没有钥匙谁也不敢让你拿东西。」 说话间电梯已经把二人带到b4,电梯门打开,宝库的负责人已经等在了门口。季瞬率先出来介绍二人认识,互相打过招呼之后负责人就先把二人带入了贵宾休息室。没过一会儿,负责人敲门进入,说信息已经核对完毕,现在就可以带海同深去宝库提取物品。季瞬留在休息室,海同深则跟着负责人一路往深处走去。 负责人尽职介绍道:「您拿的这个钥匙是开启我们7x24小时自助宝库的,这一部分的提取室是单独房间,拥有ab门入口双层安保,里面有带取物口的操作机器,除去操作台和取物口外,其余部分的箱体都是嵌在宝库之内的。您进去之后先刷磁卡并输入密码,我们的宝库系统会锁定您存放物品的保管箱,并通过宝库内部的机械手臂和传送装置将保管箱运送到取物口。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两分钟,如果超过四分钟没有取物成功,您可以通过内部通话设备联繫我。另外,在您确认提取完全部物品并妥善收好后,也麻烦您通过通话设备告知,按照规定,我需要检查确认没有遗漏。」 负责人走到一扇看起来就十分厚重的门旁边站定,刷卡打开了a门,他撑住门说道:「里面的门需要a门关闭后才能用您手中的磁卡打开,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在门外等候了。」 海同深点头,向负责人道谢之后就走进了房间。身后的门关闭落锁,面前b门的指示灯亮了起来。这种ab门双门互锁装置监狱里也在用,所以海同深并不陌生,他走到b门前,刷卡打开了房门。提取室比外面的空间更狭小,最多只能容两人同时站立,海同深站在机器面前,按照文字指导,先刷了卡,又输入了亓弋贴在磁卡上的密码,很快,不大的屏幕上就显示出了提取进度。不到两分钟,提取口的盖板就自动弹开,海同深用与磁卡绑在一起的钥匙打开取物口,取出了里面的一个小盒子。非常普通的马口铁盒,没有锁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海同深打开盒子,从防震海绵中拿出了另一把钥匙。再次确认过没有遗漏之后,海同深就通知负责人进来确认,之后完成了这一次的提取。 第275页 二人走出提取室,海同深说:「我想我应该还需要麻烦你一件事。」 「您请说。」 「这个。」海同深把钥匙举到负责人面前,「这个应该也是你们宝库的钥匙,对吧?」 负责人愣了一下,不过极高的职业素养让他在一瞬间就做好了表情管理,他轻轻颔首,说:「这是我们机械保管箱所用的钥匙。您要提取吗?」 「要。」 「好,那您跟我来。」负责人带着海同深转了方向,乘坐电梯下到了b5。负责人说道:「刚才看到您提供的文件中有授权书和身份认证信息,我还以为是承办的工作人员出现了失误。原来寄存人确实是用到了这个保险柜。」 「有什么区别吗?」海同深问。 负责人介绍说:「这一层是主客双钥保险柜,能存放更多的东西,所以非寄存人本人开启时需要更多的授权认证。理论上我们极少给出这样的授权书,因为保险柜里存放的东西价值越高,我们给出授权书后所要承担的风险也更高。」 「那除去理论上呢?」 「海先生不愧是刑警。」负责人说道,「实际上这种授权书总有存在的必要,只是需要的流程非常多,繁杂的流程可以阻挡一些并不是真的需要这项业务的客人。」 「要花更多的钱?」 「海先生误会了,这里的费用和自动保管箱的费用差别并不大,添加共同取用人也不用缴纳额外费用,只是需要关系证明,比如结婚证、出生证等能证明亲属关系的官方文件。」 「只能亲人?如果是朋友或者是合作伙伴呢?」 「有签署过共同声明的,或者是互为保险受益人,又或者是有遗嘱公证之类的文件都可以。总之能证明共同取用人确实是受寄存人信任的就行。所以如果是要存放家庭贵重物品,绝大部分都是一家人来我们这里做共同取用人认证,这样就不用麻烦了。像您和寄存人这样的情况,确实少见。」 海同深心里开始疑惑,亓弋到底是用了什么文件才让自己成为了共同取用人。不过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已经到了保险库外。负责人刚才已经提前查看过海同深的钥匙,让同事做好准备,所以二人没有等多长时间,就直接进入了保险库。主客双钥保险柜需要宝库管理员和客人各自提供一把钥匙才能打开,工作人员先插入钥匙转到开锁位置,之后让开了距离,让海同深开锁取物。 保险柜内只有四个标准大小但薄厚不同的文件袋,海同深把文件袋全部取出,放在了工作人员刚才留给他的手提袋中,之后叫人来锁好保险柜。 负责人带着海同深回到贵宾休息室完成取物登记,签字过后,海同深问:「这个保险柜可以保留吗?」 「当然可以,寄存人预订了一年的保管期限,现在还没到期。」负责人回答。 「他付了全款?」 「是的,b5层的保险柜是预付租金模式。不过这层的自助宝库费用是按实际存放天数计算的,取出即视为合同终止。提前缴纳的押金抵扣保管费之后多退少补。」 海同深想了想,说:「那这样吧,你把我添加成共同取用人,然后更改付款方式,换成我的帐号。」 「好的,那您稍等,我去做一份补充协议。」 负责人离开之后,季瞬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海同深。 海同深看了她一眼,问:「好奇?」 「嗯!特别好奇!」季瞬连连点头。 「等能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没劲!」季瞬撇了嘴,「怎么,那位哥哥也是富二代吗?这里的保管费可贵了。」 「知道贵,所以才转成我的帐户的。」海同深喝了口水,淡淡说道,「他啊……不穷,但是也算不上富,而且他的钱来得太不容易。说起这个,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我家隔壁单元同户型那套房卖了吗?」 「2单元的2201?那套房是我爸给我留的,怎么了?」 「给你留的?」 季瞬有些尴尬地揪了下自己的发尾:「那不是小时候老想跟着你嘛,知道海伯伯要给你买房,我就缠着我爸把隔壁那套房拿了。」 「那你怎么不住?」海同深淡淡笑了一下,揶揄道。 「哎呀别问啦!」季瞬端了茶杯掩饰自己的尴尬,「你问那套房干什么?你要买?还是你要给谁租?那房子现在有租客。」 「你租谁了?」 季瞬偏头想了想,说:「我还真不知道租谁了,去年五六月份吧,我爸说给那套房找了个租客,是以前战友的朋友还是什么的,反正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把密码和钥匙给我爸了。」 「知道了。」海同深心里已经有了推测。 补充协议签署完成,海同深又把那开启保险柜的钥匙原样存在了自助保管箱里,之后他没再逗留,拿着亓弋留下的东西直接回了市局。回去之后海同深把办公室的门锁好,仔细慎重地将文件袋里的东西逐一拿了出来。 第一个文件袋里是一部手机和几张a4纸,上面是某个应用程式的操作流程。第二个文件袋最厚,里面有当年沈婷一案的所有详细资料还有相关的关联调查。第三个文件袋里是亓弋的一份体检报告,以及用物证袋留存下来的沾有他血液的衣服、用专用拓印纸拓印下来的完整的十指指纹,以及带有毛囊的头发。而最后一个文件袋里只有一份公证书。海同深将公证书翻开,里面是亓弋的遗嘱公证。亓弋就是靠着这份公证,成功把海同深列为共同取用人,让他顺利拿到了这些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文件。同时,血衣和毛发提供了亓弋真实的dna样本,所以即便苏行没有想到通过精斑提取dna,最终海同深也可以通过这些证据证明那具尸体并不是亓弋。而沈婷一案,就算海同深没有去找白苓,他现在也能知道详细情况了。一切都被算到了,所有事情都已经被预见到。在海同深不知道的时候,亓弋独自一人完成了这样大的布局。拿着这些东西,海同深重重地嘆了口气,时至今日,他才得以相对完整地了解到这段时间亓弋都在做什么,他也才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那些起伏的情绪。 第276页 很快整理好心情,海同深先把手机充上电,然后趁着这个时间着重去看第二个文件袋里放着的诸多文件。 沈婷案的卷宗他已经拿到,在翻看确认过与从白苓那里取来的内容相同之后,海同深就把重点放在了其他文件上。首先是一份档案,这并不是早年间的档案,上面的姓名也并不是亓弋,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档案里还附了一张照片,那孩子看上去七八岁的模样,与档案上登记的年纪出入不大,身上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样子是在放学途中被偷拍到的。校服上的校徽和缩写看不清楚,但通过档案可以推测,应该是云曲大学附属小学。通过相纸材质和照片像素可以推断,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距离现在并不长,几乎是与档案同期。在这张照片的背面,是亓弋写的字:「钟提之子?」 亓弋画了问号,应该是还不确定,但按照他的性格,既然能写下来,应该是相对有把握的,只是没有实质证据而已。海同深把这份档案和照片放到一旁,接着去拿另外两份来自不同福利院的证明文件副本,一份是遥城第一福利院的收养证明,里面附有出生证和户籍登记页。另一份是俞江市社会福利院的入院证明。果然,正如白苓所说的那样,出生证上写的名字就是毕舟来。在这份复印件上,亓弋用笔把毕舟来这个名字圈了起来。再次翻看过文件上的调档查阅时间后,海同深拿出之前梳理的时间线记录,在上面同步记录起来。调档查阅时间是5月18日,也就是说,在「生日」那天,亓弋说的不知道资助人是谁应该是真的。而在那天之后,尤其是在发现尸块之后,亓弋的情绪确实是有起伏,但因为时间跟案子叠加在一起,海同深只是单纯地以为那是由案情逐步深入而产生的情绪反馈。 思考片刻,海同深登入系统,在户籍系统中查找毕舟来这个名字。初步筛选之后他很快就锁定了一条户籍信息。那条信息上没有曾用名,没有户籍转出註销,也没有挂上逃犯的标记。同样的,也没有照片。这样的户籍信息并不少见,16岁以下的青少年及儿童很多都以户口页作为身份信息,并没有身份证。而理论上,如果这个人年满16周岁之后杜绝一切社会行为,也不需要身份证。所以毕舟来的身份是存在的,在转入俞江市社会福利院之后,亓弋的身份也是存在的。可为什么要留下这两个身份?难道真的是从那个时候就有意培养他作为卧底?不可能。海同深很快就否定了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亓弋说过,他是自己想当警察的,而且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和平年代,连入伍都是自愿的,根本不可能有从小培养卧底警察的事情发生。那么……应该是为了保护。假如亓弋真的是烈士后代,又有了福利院爆炸案的事情在前,留一个空白的户籍信息在系统里,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能起到保护的作用。通过时间推算,爆炸案发生之后,亓弋并不是第一时间就被转移走,而是在云曲其他福利院又过渡了一段时间。这样的操作,就更像是出于保护的缓冲。 梳理到这一阶段,线索又卡住了,因为这明显与109专案相关,109专案公开信息就那么多,不公开的信息肯定查不到。唯一能套上关系了解到当年一线情况的兰正茂此时又作为亓弋再次进行卧底行动的唯一联络人,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繫。海同深觉得自己此时跟真相隔了一个维度,自己看见的只是三维立体在二维平面上留下的投影,以为唾手可得,实际却永远无法触到。他现在需要一个线索,一个引子,把自己从二维平面拉到三维空间中,只有这样,他才能触摸到真相。可究竟,什么才是那至关重要的引子? 充了电的手机已经自动开机,海同深拿起来滑开屏幕,才发现手机没有上锁。手机的屏幕背景完全没有被遮挡,海同深认得那个东西,那是最开始他送给亓弋的,后来亓弋说丢在抓捕现场的那枚指尖陀螺。所以,并没有丢吗?是亓弋把这个东西收起来了?不过这件事并不是现在的重点。海同深压抑住自己乱飘的思绪,开始研究手机上的软体。电话、通讯录、简讯和相册这四个软体被放在底栏,而主屏幕上只有两个软体,除了系统设置以外,另一个就是完全陌生的新软体。 海同深拿着印有软体教程的a4纸,点开了软体。软体的ui与现行的聊天软体非常相似,只是底部并没有输入栏,而是一个无法点击的灰框。屏幕上竖向堆叠了15个消息框,软体教程已经写得很清楚,出现在屏幕上的是未读消息。这个软体非常类似于阅后即焚,点开未读消息之后会全屏显示消息内容,停留时间10秒,之后这条消息就会被彻底删除。而软体调用了系统相册,所有已读消息都会以照片形式出现在相册之中方便后续查看。海同深把消息列表拉到最上面,第一条的时间显示是6月11日的凌晨。也就是说,在消防队和搜救队还在疯狂寻找亓弋下落的时候,他就已经通过这个软体报过平安了,只是当时无人知晓。 海同深想了想,还是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录像功能,准备把这个过程录下来。他呼出一口气,点开了最早的那条消息,消息全屏弹窗显示,却只有一个句号。 海同深想起早些时候发生在两家阳台上的对话,他说过让亓弋记得回消息,哪怕是个句号都行。原来亓弋记得自己害怕失联,所以在那时就已经留下了个这个渠道。海同深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接着他又点开了其他未读消息,后面的每一条都是句号。亓弋是10号那天离开的,从11号开始一直到今天,一天一个句号。 第277页 「傻子。」海同深轻嘆一声。 与此同时,远在缅北的,被亓弋握在手中的手机上,弹出了十多条消息。亓弋看着那些已读通知,不由得勾起嘴角,在心底无声说道:「比我想的快。」 第一百零三章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海同深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整理好,才让人进来。宗彬斌走到他桌前,说:「高考成绩出了,马逸筌的分数暂不公布。」 「什么意思?」 「全市前20名不公布成绩排名。」宗彬斌说道,「也就是说,这孩子最差也是本市第20名,她本来就有学上,这次看她怎么选了。」 海同深呼出一口气,道:「是好事。记得跟相关人员通个气,别有採访之类的曝光。」 「放心,古濛都安排好了,跟廖厅也报备过,市里教育局那边也发过函,辖区的民警和物业居委会工作人员也都一直在跟进,马逸筌的情绪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对心理疏导也不抗拒了。其他工作也都在继续,这边不用你操心了。」 「好。」海同深想了想,说,「再整理一下手头的资料,我要提审况沐。」 审讯室内,况沐扬头看向海同深,眼里全是傲慢与讥诮:「终于肯来见我了?」 「省省吧。」海同深淡然说道,「我早说过了,张牙舞爪的状态对我没用。今天不问你缅北的事,就想跟你聊聊你那个论坛。」 「论坛跟那边没关系。」况沐说道。 「对啊,就是因为没关系,所以才想跟你聊聊。」海同深说,「ju论坛成立于十年前,是拒绝家暴,也是相聚守护。这是论坛的初衷,也是这些年来数万用户共同在维护的,属于你们的一方净土。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付出了十年心血的这个乌托邦关停,又是为什么,要把那个隐秘的村落交代给我们。」 「我没有!」 「没有吗?你明明可以随便选个别的地方来用你姐的尸体完成最后对我们的挑衅。你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跑,能数次靠近案发现场并全身而退,难道真的就走投无路?最简单的,你既然都已经联繫到了马雪,那么以她的名义在远离那个村落的地方租个房子,根本不是难事,可你却偏偏要藏在那村子里,偏偏要在那里炮制现场,要让那群被你庇护过的相互扶持帮助的人全部暴露在警方视野之中。况沐,你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吗?」 况沐阴沉着脸,说道:「时间太紧,我没的选了。」 海同深笑了一声,说:「你真的是挺矛盾的。那我换个问题,你觉得我们是怎么抓到你的?」 「抓就抓到了,是我藏得不好。」 「意外在服务区碰见了以前说过几次话的富太太,因为那条独一无二的项鍊所以被追踪到?」 「不是吗?」况沐梗着脖子说道。 「你真以为我们警察是傻子吗?」海同深正了神色,「你能躲过监控靠近案发现场,能全副武装到从来没有一个摄像头拍到过你的正脸。你姐抛尸的时候能绕开高速上所有道路监控,按照你们两个人的反侦察能力,会不知道所有高速路旁的服务区都是监控全覆盖的?那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能跟你联繫,都在维护着你,你如果不想被监控拍到,完全可以不出村。你会出现在服务区,只能是因为你想出现在那里。撞上认识你的人确实是意外,但出现在服务区可不是。至于原因……很简单,天气热了,即便是有福马林和24小时不停工作的空调,你姐的尸体也不可能保存太长时间。你非常清楚我们已经给你下了通缉令,你也很明白天眼系统有多强大,只要你出现在监控里,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你。所以,你是故意暴露自己的。」 「那又如何?!」 「那么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既然你是故意暴露自己的,为什么要选择那个一直被你保护着的村子?还是那个道理,你去哪都可以藏得很好,那个村子里的人会为你打掩护,可以给你提供日常资源,可以让你几个月甚至一年不出房间都不会被饿死,你为什么非得把尸体安排在那个村子里?你解释得清吗?」 况沐咬着下嘴唇,转头不去看海同深。 海同深接着说道:「ju论坛成立到现在十年,不止你一个管理员,甚至在你决定关停论坛之前,还有志愿者在做着维护运营的工作。所以理论上,即使你出了事,论坛也会继续按照原样维持下去。这个论坛是你付出了心血的,也是实实在在能帮助到你想帮助的人的,你为什么要关停?」 见况沐仍然不说话,海同深直接说道:「马雪死了。」 况沐猛地扭头看向海同深,眼中是根本无法遮掩的惊讶。 「6月7日,本市发生了一起恶性伤人事件,受害人马雪被嫌疑人多次砍颈,导致颈动脉、喉管和气管破裂,当场死亡。嫌疑人已经被抓捕归案,现在案件正在审理中。」 「是谁?!是谁杀了马雪?!」况沐惊慌不已,「不会的,不可能这么快,没有人了,应该没有人了才对。我已经切断了联繫,不会的……不会的……那筌筌呢?!她要高考的呀!筌筌有没有受伤?!你告诉我!她有没有出事?!」 海同深:「想知道马逸筌的情况可以,但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你……!」 「你刚才已经说漏了你的目的。」海同深胸有成竹地看向况沐,说道,「你选择那个村子作为藏尸地点,其实就是想暴露那些人。她们都是被欺负的苦命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有了能独立生活的地方,有了能维持生计的工作,你从来就没想过把她们再拽入泥潭之中,更何况,是那种一旦踏入就万劫不复的地狱。关停论坛,清除数据,即便是有人有能力恢复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那些不过是一些ip位址,散落在全国各地,就算是复原了数据,想要把她们一个个再收拢起来,也需要大量的人力精力。你太了解钟提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你赌的就是他不会为了这些并不是太有用的人浪费时间。那么剩下的,就是本地这个村子里的这些人了。你或许不信我们,但你更加不会相信钟提会善待她们。两相权衡,你还是决定把这些人交给警方。尸体在村子里被发现,这些人势必会被带走询问,有些人会告诉警察她们的遭遇,那么如果有仍然被暴力行为威胁的人就会得到警方的庇护;有些人或许跟你一样不相信警方,那也无所谓,她们只要进过警局,对远在缅甸的那些人来说就是没用了。钟提并不了解她们,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得到这些人的信任,他不会冒险跟进过警局的人取得联繫。最终,这些由论坛聚集在一起的,被你保护并得到过资助的人,仍旧会互相帮助,仍旧能得到庇护,也能完全脱离潜在的,由你带来的,缅北对她们的影响。我说的对吗?」 第278页 况沐的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她咬紧牙关,挣扎许久,最后颓然地垂了头。少顷,她哽咽着说:「是。我不想钟提利用她们。论坛是由我负责的,但前期钟提也帮过我,而且以他的水平,他完全可以追踪到这些人。」 「你刚才说的『没有人』,是什么意思?」海同深接着问。 「本地应该没有那边的人了。」况沐回答,「该清理的都清理掉了。中间苗宁被你们抓住之后,a曾经说过,如果我们再失误,她不介意再派人来接手我们的工作。我跟a沟通过很长时间,如果是本地还有别的执行人,她不会用这种措辞。」 「你觉得她会怎么说?」 「她不会说,而是会直接让人找上门来解决掉我们。后面她还在继续让我和我姐做事,就证明本地应该没有别的人了。」况沐扭头,用肩膀擦掉脸上的泪,而后看向海同深,「是谁杀了马雪?是钟提吗?」 「是她前夫。」海同深回答,「给马逸筌送考之后,马雪回家去收拾东西,被她前夫撞上,两个人发生了争吵,之后他前夫拿刀杀了她。」 「那筌筌呢?海支,你告诉我,筌筌到底有没有事?我求求你了……」 海同深嘆了一声,如实相告:「刚刚我接到通知,马逸筌的高考成绩暂缓公布,这意味着,她考进了本市前20名。再加上她原本就已经拿了竞赛一等奖,获得了保送资格,所以她会有学上。」 「有学上……好……这样就好……」况沐露出了释然欣慰的笑,再加上脸上仍未被抹去的泪痕,此刻的她,看上去更像是喜极而泣。 海同深说:「那个村子里的人没有做出任何违法行为,她们会被妥善安排好,本地妇联和民政部门以及相关辖区负责人都会介入。鑑于马逸筌的情况,在她去上学之前,没有人会骚扰到她,我们也会有专人替她申请助学金以及安顿好她以后在大学里的生活。这些是我给你的承诺和保证,无论你交代与否,这些都会被落实下去,她们不会成为被钟提捏在手里的提线木偶,也不会是我们要挟你的工具。我今天过来就只是想告诉你,你在意的,同样也是我们所在意的。警察从来不是站在人民群众对立面的,或许你曾经遭受过不公正的待遇,但此时此刻,你仍然会得到来自警察的保护,仍然享有你作为我国公民的所有权利。」 「你们还会保护我?」况沐轻笑一声,「骗骗孩子就算了,我都这么大了,又不是不懂事。」 「怎么,你以为我们会拿你当诱饵把钟提钓出来吗?」 「你们不会吗?」 「当然不会。」海同深立刻回答说,「首先,我觉得你得清楚一点,你被我们抓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在钟提的计划之中,所以现在的你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女朋友,不是合作伙伴,而是一枚完全被捨弃的棋子。没有人会为了弃子放弃整盘棋局,尤其是在他早就伙同亓弋做了整盘棋局的情况下。你根本不具备把钟提钓出来的资质,你对他来说已经毫无用处。其次,警方有自己的办案方式和进程,在这个过程之中,是否由已被抓捕的嫌疑人充当诱饵,对其他嫌疑人进行迷惑抓捕,并不是随便一个人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而且就算通过研讨之后有想用嫌疑人诱捕的倾向,我们也会充分徵得嫌疑人的同意,在这个阶段,你完全可以选择拒绝。第三,现在的戴罪立功,更多的是交代同伙,而不是把嫌疑人再度置于危险之中。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仍然会被警方保护。」 况沐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她道:「你是不是想知道亓弋去哪了?」 「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不用套我话,况沐,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或者说,你知道亓弋是毕舟来,你也知道毕舟来跟dk还有钟提他们关系密切,但再深入一点,你知道毕舟来是谁吗?」 「我……」况沐哽住了。 海同深接着说:「所以,今天我是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的。」 况沐愣了愣,接着却轻轻摇了头:「我不需要机会。我姐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我咬死不说,说不定我能直接被判死刑,那样我就解脱了,这正合我意。」 「我其实并不意外你会做这样的打算。」海同深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把夹在里面的照片拿出来,「你这样决绝,抱着赴死的心做出这样的行为,会让我怀疑,你是忘了还有这个人的存在。」 况沐盯着那照片,瞬间红了眼,她几乎要暴起,怒吼着说:「海同深!你浑蛋!」 「我说什么了吗?」海同深收回照片。 「你刚才还冠冕堂皇地说我会被警方保护,现在就拿孩子来要挟我!你畜生!你浑蛋!」 「冷静点儿。」海同深说,「我只是让你看了眼照片,我可什么都没说。不过谢谢你帮我确认了一件事,这孩子确实是钟提的。」 「不是!不是!」况沐喊道。 「说了让你冷静点儿。」海同深平静说道,「这孩子被你安置在国内而非缅北,想来你一定有你的打算。」 「不要去打扰他,他已经被领养了,他养父母对他很好,你们不要去打扰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被领养的!你们不要打扰他啊……」况沐哭喊着,已近歇斯底里。 第279页 「没有人去打扰他。或者说,我们没有。这张照片不是我拍的,而是钟提让人拍的。」 「不……不可以!不可以让他知道!他会杀了这孩子的!」况沐的身体拼命向前,她扒在桌板上,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渴求和期望,「你不是说警方会保护公民吗?求你保护这孩子,不要让他被钟提找到。」 「如果钟提成功伏法,这孩子永无后顾之忧,可如果没有……」海同深故意拉长了停顿间隔,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他余生将一直有概率被钟提找到。」 「我说!我都告诉你们!抓住钟提!你们一定要抓住钟提!求你们了!」 终于,况沐将她所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了出来,审讯一直持续到深夜,双方都已经精疲力尽。看着况沐被押回羁押室的背影,海同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都已沙哑:「终于把她拿下了。」 宗彬斌同样疲惫不堪,回道:「是啊。不过她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咱们的工作却还没结束。」 「今天歇了,我脑子已经木了。」海同深揉了揉脖子。 「说得好像我能清醒似的。」宗彬斌摆了摆手,「我去奔赴宿舍的床了。你回家注意安全,别走在路上就睡着了。」 「那倒不至于。」海同深疲惫一笑,「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就是新的战役了。」 第一百零四章 又是一夜难眠。起床时亓弋没什么精神,就让钟昊把早饭端上来随便糊弄了点。饭后他靠在床上看书,没过多久,dk就进来了。帮着把dk的轮椅锁住之后,钟昊就和照顾dk的保姆一起离开了房间。 亓弋把书放到床上,说道:「先生有事让人叫我过去就好了。」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dk看了看亓弋周围的环境,说,「床上三把枪,能睡好吗?」 「四把。」亓弋回答,「兜里还有一把。」 dk露出了笑容:「你一点都没变。」 「先生想让我变成什么样呢?」 「以为你之前……」dk停顿片刻,摆手道,「不提了,你如果还是感觉不好,我让人送你出国去治病。」 「不用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都这么大了,确实用不着我操心了。」dk转了话题,指了下亓弋扣在手边的书,「怎么看这个了?」 「您明知故问。」 dk抬了眸,直视着亓弋,缓声说道:「这是我爱人曾经最喜欢的一本书,她最爱的就是朱生豪译本中的最后一段。」 亓弋道:「喜欢一部悲剧吗?」 「她说过,悲剧才是最伟大的戏剧。」 「说实话,我不觉得您是会爱别人的人。」亓弋直白道。 「只爱过那一次。阿来,有些东西你得经历过才知道。我记得有一句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爱是荷尔蒙,是人的本能,无论是谁,都无法避免地会在荷尔蒙爆发的时刻坠入爱河。」 「其实我有个问题。先生,您口中的那位爱人,她爱您吗?」 dk说:「那并不重要。你要知道,爱是主观的,只要我爱,她就是我的爱人。」 亓弋:「爱是主观的,但也是相互的,在我看来,只有相爱的人才有资格称呼对方为爱人。」 「你竟然开始跟我探讨爱情的问题了,阿来,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场景。」 亓弋低了头,把目光放在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上,轻声说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本书对您这么重要。」 「书不重要,我只是透过书去看一个人而已。而且……」dk怅然道,「我读不懂这本书,当年让你教那俩孩子中文,其实也是想让你帮我解释一下这个故事,但你那时就像缺了根弦似的,你连恋爱都没谈过,又怎么能看懂这个歌颂爱情的故事?所以也就作罢了。这么多年了,我仍旧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看这故事,甚至到了能倒背如流的程度。阿来,你现在快读完了是不是?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亓弋摇头:「我也看不懂。我从18岁就开始摸枪了,您要是问我枪的事情,我能回答得非常清楚,可您问我这本书好在哪,我只能说,世界名着一定是好的,看不懂是我的问题。」 dk笑了一声,嘆道:「可惜了,不过也没关系,读不懂也有读不懂的好。」 亓弋:「先生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跟我谈论我读不懂的莎士比亚吗?」 相比a和o,dk对亓弋的容忍度明显高了不少,面对亓弋这样直白到近乎无礼的态度,他仍未表露任何不悦,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着隐隐的安抚:「今天是俩孩子的生日,照例是有聚会的,你如果不想参加,可以让提陪你去另外的住所过夜。」 「如果先生真的打算依着我的意愿,最起码也该是昨晚来找我说才对。」亓弋并未与dk绕圈子,直接点破了他的虚伪客套,「现在nanda和nando已经在楼下确定最终的流程和服装了,我和nando的身材并不相同,那大了两码的西服是给谁准备的?」 dk只盯着亓弋,并未回答。 亓弋接着说道:「我从未说过我不想参加,而且,我已经有四年没有正式出现在大家面前了,现在绿水鬼将成,我也该出来露个面才是。不过,先生,有件事得提前说好。今天是nanda和nando的主场,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抢走他们的风头,包括我。按照我以前的身材定制的西服现在穿上肯定是不合身的,我也穿不惯那些板正的衣服,我还是穿适合我的衣服露面吧。」 第280页 dk颔首,面露欣慰的表情:「那就随你吧。」 「多谢先生。」 dk拍了两下亓弋的手背,说:「时间还早,你再养养精神,我先回去了。」 亓弋并没有起身,只扬声叫了门外人,让等在门口的保姆把dk推回房间。 另一边,海同深从之前的物证中找出亓弋留下的那部手机,用亓弋留在第一个文件袋中的使用指导打开了之前一直未能破解的,留存在手机里的加密软体。那个软体的联网功能已经被阻断,成为了一个离线缓存的载体。而这个载体,清晰地记录了之前这段时间里亓弋数次接收到的来自于dk方面的信息,也就是说,亓弋把snap插t等阅后即焚软体的沟通记录全部备份了下来,他之前所走的每一步都留有痕迹,这给行动组梳理时间线提供了非常有利的线索。 另一部并没有被放在物证袋里的苹果手机亮了起来。海同深解锁手机,点开软体里最新的未读通知,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打开并扣放在床上的一本朱生豪译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一张照片可以传递的信息有很多。首先,亓弋已经知道海同深拿到了手机,这种单向发送消息的方式一定要有已读回执,否则对于发送方来说与石沉大海无异。连续几天的句号之后突然出现了带有明确内容的照片,这是亓弋在回应海同深无法直接发送过去的「收到」。其次,书的下面是并不平整的表面,通过凹陷和不规则的皱褶来看,大概率是在床上。投在书上的光线柔和,有细微的光影层次,且投射出的阴影连贯,可以推断这张照片的拍摄位置是在有自然光线照射的室内。照片对焦清晰,没有抖动模糊,拍摄者在拍摄这张照片时手是稳的。在有自然光线投射的室内,有床,拍摄时没有干扰,这证明最起码在拍摄照片的这个环境中,拍摄者是自由的。第三,翻开并反扣在床上的书有明显由阅读带来的压痕,打开的书本两侧的厚度不平均,靠近外封正面的一半偏厚,按照亓弋的性格以及他现在所处的环境,他不太会随意翻开书,所以很有可能是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读这本书,而且已经读过了一半。第四,书的封面被完整展示出来,根据封面设计以及出版社信息,可以很容易就找到与他所读的书相同的版本。第五,在之前的调查中亓弋就已经提到过dk对于《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本书的特别看重,留给亓弋的字条也与这本书结尾一段的英文有重合。现在亓弋发来读书的照片,极有可能在传达一种信息,即他觉得这是重要的,但他还没有领悟到其中真正的意思,否则他完全可以直接发明确的文字过来。 宗彬斌找到海同深,称人已经到齐,海同深便收起手机和他一起去了会议室。 就在海同深带着行动组人员一起梳理线索进行推理的时候,亓弋已经换好衣服下了楼。 原本还相对和谐的气氛,在亓弋走到客厅的水吧旁之后跌至了冰点。亓弋自己倒了杯咖啡,转身坐到沙发上,说:「怎么?连生日会都不想让我参加了?」 大概是没有想到这样的开场白,a和o都愣住了。亓弋抬起腿,从战术长裤小腿处的侧兜里拿出两把钥匙扔到了茶几上,说:「老规矩,一人一个。」 a和o对视一眼,下一秒,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身,从茶几上抢过那两把钥匙,分头行动。 塞耶提进屋时险些撞到a,他连忙让开路,走到沙发旁挨着亓弋坐了下来,问:「哄好了?」 「没哄。」亓弋抿了口咖啡,「都这么大了,用不着我哄。」 塞耶提靠近亓弋,低声道:「老规矩,透个底,都藏哪了?」 「就在眼前。」亓弋轻轻拍了两下沙发坐垫。 「你可真够损的。」 亓弋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撇了下嘴,说:「这家里是没人管了吧?这么劣质的速溶咖啡都敢摆上来?」 「对不起塞耶,我这就去换。」负责茶水的用人立刻道歉。 亓弋没去看那用人,而是抬起手,向后面打了个响指:「阿昊,给我拿瓶水,我该吃药了。」 塞耶提稍稍和他拉开距离,上下打量起亓弋,道:「这四年家里的咖啡就没换过。你自己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把口味养刁了,回来开始嫌弃以前的生活了是吧?」 亓弋就着水吃完药之后仍是不疾不徐,回道:「要不你自己去看看,是不是换了咖啡。」 正在收拾水吧的用人转身向二人行礼,说:「塞耶来说得没错,今早的咖啡不是用以前的咖啡豆磨的,是小姐说想喝带口味的速溶咖啡,所以用咖啡壶沖了三包。」 塞耶提翻了个白眼,说:「你这什么舌头?!」 「拥有正常味觉的,人类的舌头。」亓弋回答。 「很好。」塞耶提咬着后槽牙说道,「还是以前的味道,阿来,你功力见长啊!」 「承让。」亓弋把水瓶拧紧放到桌上,翻开刚才顺手拿下来的书,用这种行动拒绝了和塞耶提再进一步对话。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a和o相继回到客厅,都有些气喘吁吁。亓弋也不看二人,仍旧低头看书。a直接坐在茶几一角上,靠近亓弋,说道:「阿来哥,你真的给我们准备了吗?」 亓弋不曾抬起目光:「找不到只能说明你们笨。」 「给我一点提示好不好?」a问。 第281页 「小时候都没要过提示,这么大了反而找我要提示?丢不丢脸?」 「那怎样你才能让我们找到?」 亓弋又翻过一页,动作轻柔地夹好书籤,而后把书放在一旁,这才抬了头。他直视着a的眼睛,说:「把你们俩欠我的解释都说清楚,我就让你们找到。」 刚刚缓和的气氛又再次僵住,a的侷促已经具象为胸口的起伏和不由自主滚动的喉头。她想躲开亓弋的目光,但又怕躲开之后会迎来更大的风暴。 「敢做不敢当吗?」亓弋的语气平和,用闲聊的态度说出质问的内容。 「我……」 「食物链很有趣,但你玩得并不尽兴,因为被我打断了。所以你就让人在境内枪杀戴冰,戴冰死在了最开始的位置,在你的臆想中,我该对你这种行为给出正面的回应。但很可惜,我并不是你臆想中的那个样子,我很早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不要以己度人,戴冰死不死对我来说都没意义。你设计的,从癞子开始的那一串故事,根本就是个端不上檯面的小把戏。你觉得你把警方玩弄了吗?如果真的玩弄了,警方怎么会抓住苗宁?」 「那是因为你在——」 「原来你还记得我那个时候在啊。」亓弋冷冷说道,「你就没想过一旦你设计失误,有人被警方抓住,我就危险了吗?」 「这不是没失误嘛……」a低声说道。 「没失误的话苗宁会死,戴冰会活着。」亓弋盯着a的眼睛,从后腰处拔出匕首拿在手中把玩起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塞耶来教育人的时候,无关人员最好远离,不然很容易被误伤,这是多年前家中就已经默认的事情了。塞耶提招手示意,带着其他人都退出了客厅。 a不由自主地后仰了身体,沉默片刻,她突然立起,拉开和亓弋的距离,狰狞着说道:「对!我当时就是想让你死!你不该死吗?我拿你当了十年的亲人!拥有我们那么多回忆的家,你直接就给炸了!hpayhpay昏迷不醒,你消失不见,所有事情向我们身上扑来,不管懂不懂,我们都得硬着头皮接下。你回到国内,成为了满身荣耀的功臣,我们却还要听你的安排,只有你能主动联繫我们,我们不能找你,凭什么?!我怀疑你的立场,这有错吗?如果你不是你,在我知道你是警察的时候我就直接一枪崩了你了!我是做错了,可你就没错吗?你这么骗我们,回来之后还想让我们像以前一样毫无芥蒂地与你相处?凭什么?!」 面对这样歇斯底里的a,亓弋仍旧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淡漠表情:「第一,引爆别墅的人是你弟弟,不是我。第二,所有事情向你扑去让你应接不暇,这不是我的问题,从你成年那天开始一直到我离开,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你们俩该接手该学习,但直到我离开,仍然是我和提在帮助先生。第三,我回到国内也不是满身荣耀的功臣,你一直有途径能知道国内的信息,就算你没有,提的手里也有。你以为的我回去之后的生活,只是你猜想的,并不是我真实经历的。第四,你当时已经给过一枪了,是我命大没死而已。最后,就算没有这几年,到了现在,你就真的能跟我毫无芥蒂地相处吗?」 a脱口而出:「你都当了我十年的哥哥了!我有什么不能的?!」 亓弋终于有了更多的动作,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近a,用匕首的尖端点在她的胸口:「如果我今天不逼你,这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a仰起头看向亓弋,却在亓弋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笑意。她愣怔片刻,之后用力推开亓弋,喊道:「我讨厌你!」 亓弋把匕首收好,插着手站在一旁,说:「生日礼物在沙发下面,自己拿。」 第一百零五章 a掀开了沙发坐垫,果然看到了提前被放置好的两个箱子。o也跟了上来,抱起属于自己的箱子走到了旁边。 「你有病吧?我又不跟你抢。」a嫌弃地说。 o走得更远了:「你刚才那么跟阿来哥说话,我怕一会儿你那箱子打开是炸弹。」 「要是炸弹也得是你那份,当年是你引爆的。」 亓弋靠在水吧的边缘,轻哼了一声,说:「我没那么想死。就这么大地方,要有炸弹咱仨一起死,对了,先生在楼上,连他一起。」 a和o都噤了声,两个人安静地各自打开箱子。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里面不是一份礼物,而是四份。o惊讶地抬头看向亓弋,亓弋耸了耸肩:「之前几年没给你们,补上了。」 a的手在那四份礼物上来回盘桓,片刻之后她转了身,哽着声音:「阿来哥……」 亓弋呼出一口气,拎起茶几上的矿泉水瓶,说道:「你们自己看吧,我去找提说点儿事,注意时间,一会儿叫人进来给你们换衣服补妆。」 姐弟二人目送着亓弋离开,直到整个客厅再次安静下来,a才由跪转坐,靠在了沙发扶手边。她拿出其中一个盒子打开,摸了摸里面那并不让她感到惊讶的欧泊石,而后抬头看向o,问道:「你的是什么?」 「breguet,都是我没有的款。这几天阿来哥一直没出去过,应该是塞耶提帮忙准备的。」 「不管是谁准备的,他还记得我们的习惯和爱好。」a说道。 o轻蔑一笑:「你真信了?」 「事到如今,无论信不信,我都得装作相信。」a拿出欧泊石在手中轻轻把玩,「hpayhpay决定的事情一向没有人能反对,但是hpayhpay也不过就这半年的寿命了,hpayhpay一死,势必就是一场恶战。阿来哥和塞耶提,我们必须拉到一个人,否则我们就是必输的结局。」 第282页 「可阿来哥是警察。」 「那只是以前。」a说,「刚才我的线人传了消息回来,他虽然对外还是停职察看,但俞江那边已经选了新的人接替他工作,他的位置已经没有了,而你知道的,中国警察从来都是讲究规矩的,阿来哥做出这样的行为,已经没有回去的可能了。」 o想了想,说:「可如果他是被派回来的呢?就像当年,他来到我们身边做卧底一样。」 「那就更不怕了。如果他真的是回来继续当卧底的,他总会想办法跟那边联繫。只要他和那边有联络,咱们的警报就会响。这可是咱们的地盘,缅甸政府都管不到这里,他中国警方还能越境救人不成?更何况,」a抬起手,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个枪的手势,「到时候一枚子弹——砰——正中眉心。神兵天降也无济于事了。」 「当年不就救回来了?」o拆台道。 a反问:「你当年炸房子的时候怎么没给他炸死?」 o拿出其中一块手錶戴在手腕上,一边打量,一边轻飘飘地说道:「当年是hpayhpay不让我杀他,那时候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如果违背了hpayhpay,我们也是难逃一死。你呢?后悔了吗?当年绝好的机会,如果不是你枪法太烂,他现在早就死了。」 「你枪法也好不到哪去,倒也不用这样嘲笑我。」a挑了下眉,「不管阿来哥到底是谁,也不管hpayhpay给咱们看的那份文件是真是假,nando,咱们两个人才是最亲的。」 「这是自然。」o看向a,语气平静但慑人,「先解决掉外面那些矛盾,最后,才是我们的战场。」 a回望o,此时此刻,这一对双生子眼中,流露出相同的野心和狠戾。 生日宴会的入场时间是在中午11点,切蛋糕仪式则是在12点整,之后就是宴饮环节,地点就在别墅的前院草坪上。无论主宾,所有人都盛装出席,这也就让身穿一套战术衣的亓弋显得格格不入。当然,即便他穿上了正装,在这些人中也仍旧是格格不入的,因为所有人都认识他,但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他的周围就像有一圈隐形的警戒线,一米之内无人近身。 钟昊走到亓弋身边:「塞耶,好多人在往咱们这边看。」 「我知道。」亓弋回答,「以前就这样,以后也还会这样,你习惯就好了。你要是饿了渴了就自己去拿吃的喝的,在这里你是主人,不用害怕。」 钟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我不是主人。」 亓弋无奈道:「你是东家,是请客的,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这就是狐假虎威吗?」 「你那破学校真的就没教过什么正常的东西?」 「我……我就是因为这个被欺负的。」钟昊垂了头,说道,「塞耶提说我是中国人,就要去中文学校。但是中文学校里的那些同学,家里原本就有中国人,他们从小就说中文,可我以前是跟着adaw长大的,adaw是缅甸人,我没有学中文的环境。而且中文真的好难……」 「那你说缅甸话,我听得懂。」 「我缅甸话说得也不好。」 亓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只轻轻拍了拍钟昊的肩膀。 聚会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酒过三巡后,人们四散开来各自闲聊,终于,有人借着酒劲,撞进了那并不存在的警戒线内,向着亓弋的方向走去。 亓弋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左手搭在战术裤的腰带附近,侧身用右手从钟昊手中拿过高脚杯,说道:「这是坤木,记住他的长相,以后见到他躲着走。」 「是。」钟昊应声。 「塞耶来。」坤木走到亓弋身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好久不见了。」 亓弋拿着酒杯,却并不给坤木前来碰杯的机会,扭开头轻抿了一口里面的液体,待放下酒杯后,他才说道:「怎么今天不用刀枪来打招呼了?」 坤木眉梢上扬,嘲嚯着:「塞耶来说笑了,今天这种场合,我怎么会随身带着伤人的东西呢?」 「可我觉得医院也不是个应该带着刀枪的地方。」亓弋退开半步,侧了头用并不是说悄悄话的音量,对着钟昊说道,「阿昊,去把坤木先生手中的酒杯接过来。他酒喝多了手抖,拿不住杯子,一会儿要是泼我一身酒,我还得回去换衣服。」 钟昊心中仍是害怕,但因为有了亓弋的撑腰,他最终还是克服了内心的恐慌,走到坤木身边,伸出双手,说道:「先生,请把酒杯给我。」 坤木眼尾抽动,僵持片刻,最终还是照做。亓弋挑了眉,给出一个鄙夷兼着嫌恶的表情,道:「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怂。」 「你!」坤木迈步上前,眼中是浓重的杀意。钟昊看到坤木挑衅的姿态和要杀人的表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把刚刚拿到手的酒杯扬了出去。钟昊身高不过一米七,站在坤木身边矮了大半头,可就是这样的高低差,却刚好让他向上泼出的红酒直接撞在了坤木的脸上。半杯红酒,一点没有浪费,把坤木浇了个结结实实。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愣住了。 亓弋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拿起手边的纸巾,把钟昊拽到自己身后,替他擦手,同时说道:「脏,一会儿去洗手换身衣服。」 「毕!舟!来!」坤木压着怒火挤出了这三个字。亓弋却仍旧不为所动,只是用身体挡住钟昊,说道:「怎么?这就忍不了了?我觉得你该感谢今天这个场合,否则,浇在你脸上的就不是红酒,而是汽油了。毕竟我混到现在,从来都是以牙还牙。」亓弋从后腰处拔出匕首指向坤木的胸口,一点一点向下滑动,最后停在了左上腹附近,「据我所知,你这里的器官依然完好。所以,我这一刀进去,是真的能扎到东西的。坤木,脾脏有储血造血的功能,你想试试脾破裂后血液灌满你整个腹腔的感觉吗?」 第283页 「呵,」坤木咬着牙说道,「你要真有本事,就扎一个试试。今天这种场合见血恐怕不太好吧?」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觉得我是会在意场合的人?」亓弋抬了眼皮,盯着坤木说道,「而且,nanda和nando本来就喜欢血,他们还喜欢虐杀,喜欢一切血腥刺激的活动,这一点,我想你应该还记得。」 坤木讥讽道:「dav快不行了,那两个小屁孩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就算你今天在这里杀了我,你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咱们都是狗,你可别把自己当主人了。」 亓弋并未被坤木这样的话语激怒,他拿着匕首的手腕轻轻转动,同时用了力,把坤木的西装上衣压出了皱褶:「别忘了,狗的特性是忠诚。可有些人,他连狗都不如。至于我是不是狗,那可轮不到你来评判。坤木,不要试图惹怒我,否则,我会让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滴红酒顺着坤木的下颌滴落,砸在亓弋的手背上,绽开了不规则的痕迹。亓弋冷哼一声,手中继续用力,匕首已经刺破坤木的西装和衬衫,直接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知道什么人找不到回家的路吗?」亓弋阴恻恻的声音落在了坤木的耳边,「被碎尸万段的人。」 「那我们就试试看,看咱们俩谁先被碎尸万段。」坤木仍旧不曾服软。 亓弋眸光一闪,手中陡然横向用力,同时躬身抬脚,踹向坤木腹部,坤木未能躲闪,直接被亓弋踹倒在地。紧接着,亓弋向前两步,借着前行的动势飞快抓住坤木的手臂,一个用力把坤木翻转过来,将他手臂固定在身后,之后直接弯下膝盖将他双手手腕压住,左手抓住他的头发让坤木不得不仰起头,右手的匕首已经贴在坤木脸边。 整个过程连五秒都没有,甚至连站在旁边离得最近的钟昊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坤木的命,此时已经被亓弋拿捏在手中。 听到这边的动静,塞耶提连忙赶来,他走到二人身边,「好心」劝道:「有什么事等聚会结束之后再说吧。」 「怎么你这么愿意当和事佬?那不如你替我受了这伤如何?」亓弋抬眼瞪向了塞耶提。 塞耶提抿了下唇,说:「那就算了,你这口气不出来肯定难受,要不就今天了断好了。今天有跟着坤木来的,不用等着了,直接回去吧。完了事自然会有人把坤木的尸体送回去的。」 「这……」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阿来哥!」a拨开人群走了过来,「阿来哥,hpayhpay说今天不让你杀人。」 亓弋抬了眸看向眼前人,少顷,他把匕首向下挪了挪,抵住了坤木的侧颈。剎那之间,亓弋猛地抬手,锋利的匕首在坤木颈侧留下一道划痕,紧接着,鲜血涌出。而亓弋早在这之前就抽身离开,匕首也已经被收回了后腰处。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不拴绳的狗在外面咬了人,被人杀了也是活该。这个仇我早晚会报,坤木,你最好把后事安排好。」亓弋转了身,冷声说道,「伤口疼,回去歇了。」 半个小时后,海同深收到了一段视频。当熟悉的声音在视频中响起时,他还是难免心神激荡。视频在软体中同样只停留了五秒,但转存的进度条并没有随着预览消失而一同消失,而是停留在了屏幕上。进度条很快走完,海同深迫不及待地点开相册,把那段视频从头到尾仔细看过。画面是熟悉的广角视野,只是比执法记录仪的位置低了不少,他不由得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怎么还能放在腰带上呢?」 视频的清晰度很高,收音也很好。当看完视频后,一种复杂的情绪将海同深占满。他无力于自己的鞭长莫及,担心亓弋在这样群狼环伺的环境中孤立无援,惊讶于从未见识过的亓弋的另一面,同时还有满溢到几乎能溺死人的思念。稍微平复了心情之后,海同深再次点开视频,仔细观察起在场的人。 钟昊敲了门,在得到许可之后才小心地走进房间。亓弋歪在沙发上看书,并未抬头,只抬手指了下桌子,说:「放桌子上,餐具拿了吗?」 「拿了。」 「嗯,你坐下吃吧。」 「我……?」 亓弋确认道:「我中午吃饱了,这就是给你拿的。只有我说我要吃,厨房才会给热的。快点儿趁热吃,不然一会儿又凉了。」 「谢谢塞耶来!」钟昊坐到了单人沙发上,狼吞虎咽起来。 等钟昊吃得差不多了,亓弋才放下书,挪了一瓶矿泉水到钟昊手边:「今天拿酒泼坤木的时候想什么呢?」 钟昊回答:「怕他要伤害您,手里有什么就扔什么了,只是想拦一下。虽然我知道我拦不住。」 「你拦住了。」亓弋的语气和蔼,「你反应挺快的,是个好苗子,我教你打人,想不想学?」 「想!」钟昊立刻点头,接着又说,「塞耶来不教我打枪吗?枪比拳头快。」 亓弋摇头:「你错了。真正近身对决的时候,拳头才是最快的。只要你让对方拿不出枪,你就能赢。要是在远距离被人当成了目标,如果对方是专业狙击手,你会枪也比不过。如果对方不专业,那你也不一定会被击中。怎么,你想学枪?」 「我只是听说您的枪法特别好。」 亓弋靠回到沙发上,淡淡说道:「改天让你见识见识就行了,我会打枪,但我教不好,不然nanda和nando早就是神枪手了。」 第284页 钟昊垂了头,低声说道:「这话我没听见。」 「对,你没听见。」亓弋又道,「拿枪要想手稳,身体素质就得好,胳膊得有劲儿。教你怎么打人能先把肌肉练起来,这是打基础。」 「我知道了,都听塞耶来的!」 「那就明天开始跟我一起。」亓弋说道,「我早上五点锻鍊。」 第一百零六章 在nanda和nando的生日宴之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每天早上五点,亓弋都会在地下室的健身房里先跑上一个小时,之后教导钟昊搏斗技巧,而海同深则每天都会收到一个报平安的句号。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七月中,在某一个深夜,被外面走动声音吵醒的亓弋侧躺在床上,在平复了心跳之后摸出枕下的手机,打开日历数了数日子,而后他切换app,发出了一条消息。 听到铃声的海同深几乎是在一瞬间清醒,他飞快地滑开手机点进软体,当双眼完全聚焦之后才打开未读消息。 「我们叫作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地芬芳。」 海同深想了想,拿过床头的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快速翻找起来。片刻之后,他停住了手。这是一句话的中间部分,完整的句子,或者应该称为段落,是这样的—— 「姓名本来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叫作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地芬芳;罗密欧要是换了别的名字,他的可爱的完美也决不会有丝毫改变。」 海同深靠坐在床上,仔细想了想,而后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他很快就收到了回覆:【蹲点中有事找苏行他今天值班没睡觉】。 早已经习惯了晏阑不打标点没有断句的聊天方式,海同深也没跟他废话,转而点开苏行的头像发了消息过去。很快,苏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被吵醒了,找你聊聊。」海同深说道。 「嗯。」苏行应了声,说,「弋哥给你发什么了?」 「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苏行:「自打你从经纬宝库出来之后手里就多了一部手机,那肯定是弋哥给你留下的,你们一直有保持联繫,这应该很好猜吧?」 「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联繫我,我没办法回复。」海同深坦白道。 「噢,那就是广播模式。当年兰副部卧底的时候就用过这种方式,我听他说过。利用广播模式,同时限定特定频段特定设备作为接收方,技术上可以实现定点发送的。你不能回复,对于弋哥那边就是没有信号传回,这样就能避开一些信号监测以及报警设备。这也是保证他的安全。」苏行顿了顿,问,「所以弋哥给你发什么了,需要我来帮你分析?」 「《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一句话,我复制给你。」海同深操作了一下屏幕,「发过去了。」 「这是半句。前后都有内容,我大概有印象。」苏行很快回答道。 「不是,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装了什么东西?」 「呃……我确实记性挺好的,看两三遍就能有印象,不过这不是重点。」苏行那边传来了翻书的动静,很快他就接着说道,「名字……海哥,我觉得名字是重点。这一长句的重点是在第一个分句,后面的两个分句只是第一分句的解释和扩充。」 「果然。我也是这么想的。」海同深说,「所以他是想提醒我,亓弋和毕舟来这两个名字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苏行回答:「很有可能。弋哥肯定比我更了解你,在宝库留下的那些线索已经很明确了,所以他应该不会这么长时间之后才提醒你让你去查毕舟来这条线。单独看这句话,其实有点哲学思考『我是谁』的意思,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抛开名字,这个人究竟是谁。玫瑰的特性不会因为它不叫玫瑰而有任何改变,罗密欧也不会因为失去自己的名字而变成其他非人物种。」 「你刚才说特性?」 「对。花的特性,人的特性,都是独一无二的,与姓名无关。」 「但是这个故事是个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最后双双殉情就是因为两个家族是宿敌。这句话不就像个谶语一样吗?罗密欧没办法抛开姓氏,朱丽叶也没办法违抗家庭。」 思索片刻,苏行说:「那或许弋哥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姓名……毕舟来和亓弋这两个名字是哪来的?或者说,姓名指向的是家庭关系,或是更深层的血缘关系?如果弋哥就是毕舟来,那么毕舟来又是谁?他的姓氏继承自谁,他的dna从哪里传承而来?」 「所以他是让我查毕舟来是谁?」 「确实有这个可能。孤儿只是没有法律意义上的父母,但还是有血缘上的父母的。毕竟没人是孙悟空,真实世界中石头缝里也蹦不出人来。」 「啊……这倒是。」 苏行明显愣了一下,稍做调整之后,他说道:「对不起海哥,我这几天连着跟案子,现在是嘴比脑子快。」 「没有。」海同深笑了笑,「不就是说了句俏皮话吗,晏阑的片儿汤话更多,我都习惯了。接着刚才的说,之前通过资料我们分析过,毕舟来有可能是当年某个烈士的后代。这个资料很难查啊!」 「兰副部。」苏行立刻说道,「无论是从级别权限还是参与这件事的程度来说,唯一有可能知道的就只有兰副部。这样吧,等今天晏队那边收网,我跟他说一下这个情况,我们再想想办法调查一下。」 第285页 「好。麻烦你了。」海同深道。 「不麻烦的。这案子本来也有我们的份,晏队这段时间一直在查当年的爆炸案,具体情况等他确定了整理好再跟你说。」 「没问题。」海同深说,「那就先这样,你熬夜也别熬太狠了,值班的时候是可以偷偷睡觉的。别那么实诚,身体是自己的。」 「知道了,谢谢海哥,那我先挂了?」 「嗯。」 挂断电话之后,海同深长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当初审讯况沐时曾经说过的话,当时他给况沐施压,曾经说过况沐就算知道亓弋是毕舟来,也不知道毕舟来是谁。下意识的一句话,现在想来,却是心中早就有的疑惑,在那样的时刻不经意间漏了出来。 锁上手机,海同深关了檯灯躺回到床上,透过纱帘看着夜空。亓弋曾经说过,卧底的时候想找人说话就会看月亮,或许现在,失眠的亓弋也正在看着这轮圆月吧。 三天后,傍晚,晏阑推开了海同深办公室的门,他毫不客气地从箱子里拎出一瓶矿泉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手中的文件扔到桌上,而后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去沙漠了?这么渴?」海同深打趣他道。 「唔——」晏阑摆了摆手,把最后一口水咽下,之后才说道,「从中午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海同深把手机锁上,靠在椅背上,撑着手看向晏阑,说:「你最好查到一些值得你这么辛苦的线索。」 「所有线索都是值得的,不分高低。」晏阑呼出一口气,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一个一个说,先说我最近查到的。我让家里把康宜轩的资料整理了一下,这是所有的情况,正好我一边说你一边整理。」 「嗯,你说。」海同深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文件袋,把里面的文件全都拿了出来。 「先说基本信息。康宜轩今年47岁,他15岁进入中科大少年班,本科毕业之后赴美留学,博士毕业之后先后在大摩、资道、远洋等大型跨国金融公司工作过,30岁时入职寰宇亚太,四年后以家庭原因主动申请调岗进入经纬集团就任业务副总裁,并一力推动了经纬集团在新能源领域的发展,42岁时从经纬集团离职,同年成立融宜新创,一直到现在。」 「这履历也太逆天了。」海同深感嘆。 晏阑点头表示同意,接着说道:「这个人的履历非常清晰,但是他的家庭情况却很模糊。当年他以家庭原因申请工作调动,对公司说的是想要照顾不愿离开家乡的父母。但经过调查发现,他跟父母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形同陌路。他还有个弟弟,这些年他只负责出钱,他父母都是由弟弟在照顾。根据他的老师回忆,康宜轩的父母对他一直是打压逼迫式的教育,上学时候他的成绩一直都是断层第一,但只要他某一科比上次考试时低一分,换来的就是父母的打骂。」 「我靠?这么牛的学生还会被家长这么对待?」海同深咋舌,「这也太恐怖了。」 「更离谱的是,他十岁那年,他父母生了他弟弟康哲辙。这个二胎是被父母宠着长大的,从小快乐教育,不想吃什么就不吃,不想去幼儿园就不去。」晏阑介绍说,「后来他去中科大上学,每次假期回家,看到的就是父母对弟弟溺爱,对自己依旧严苛。二胎家庭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后来康宜轩去美国读书也是对这家人失望了。其实他弟弟也很聪明,本硕都是北大光华金融专业的,他也知道自己跟哥哥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东西完全不同,所以后来他选择了回到本地的公司就职,方便照顾父母,让康宜轩可以不被父母干扰。你要知道,这些圈层的人,是很会搞太太社交的。以康宜轩的身份,会有很多人想巴着他,但是所谓的贵妇圈里,却从来没出现过康宜轩的妻子。我查了户籍资料,康宜轩没有与任何人办理过婚姻登记。但是他出过国,理论上如果他在美国与人登记结婚过,在国内就不用再领一回证。他没有结婚证,不能证明他没结过婚。」 「那你查到了吗?」海同深追问。 「当然。」晏阑扒拉了两下桌上的文件,指着其中一份说道,「这个,是十三年前宁洱景区的一份接警记录,内容为儿童走失,报警人就是康宜轩。」 海同深拿着那份资料粗略看过,总结道:「在景区买水,一转头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整个景区都找遍了,调了监控……但是监控有死角,那个角度正好被商店的招牌挡住了,只能看到是有人把孩子抱走了,但是找不到抱走孩子的人?」 「对。」晏阑点头,「那个孩子到现在还没找到。按时间推算,那孩子不是生在我国境内的,所以在国内并没有户籍信息,当年留档的也只有孩子的护照照片以及一张生活照。你看看时间。」 「孩子丢了之后康宜轩就申请调回国内了!」 「没错。这个接警记录上也登记了孩子母亲的姓名,叫杜歆。我又搜索了杜歆的资料,确认杜歆还活着,她现在在一家私密的高端疗养院中,重度躁狂,精神分裂,已经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了。而这也是康宜轩一直隐藏家庭关系的原因。所有投资人在评估项目时,创业者的家庭情况也是重要的一环,家庭不稳定是一个不能被忽略的危险因素。」 这点海同深倒是清楚。他一边翻看资料,一边说道:「宁洱景区就在云曲,边境城市丢孩子……这孩子还在不在国内都难说。」 第286页 晏阑手中的笔转得飞快,他说道:「十几年前康宜轩就已经是拿百万年薪的企业高管了,他在经纬集团这些年创造了不少效益,挣的只会多不会少,在他离开经纬集团之前两年,就有消息说他已经迈入千万年薪的门槛了。经纬宝库对外公布的投资数额是3亿,理论上来说,就算康宜轩把所有乙方项目都承包了,他最多也就洗出3亿来。更别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实际上能倒腾出来的,顶多也就八位数,搞不好也就几百万。他这种级别的高管,为了区区几百万,给自己的未来埋了个大雷,真的很得不偿失。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丢在云曲的孩子,成为了康宜轩被拿捏的软肋?」 海同深愣了一下,接着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份文件,说:「前天收到的,你看看。廖厅回去之前说过,云曲那边发过来的资料都是亓弋让他们调查的,这些资料查到之后他们会想办法通知亓弋,然后同时也会在我手里留档备份,因为我们现在是掌握最多信息的,我们要进行分析推理,这样才能帮助亓弋更好地行动。这份文件就是前几天云曲省厅发过来的,我当时还不明白,但现在……」 晏阑快速读过资料,接着说道:「有照片就好办,用电脑做个数据比对就能出来。这个我来解决,我们带着笔记本来的,我把照片拍一下,快的话今晚,最慢明天一早就能比对出结果。」 「好。」海同深点头。 缅北。 亓弋下楼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到了dk身边。 「不用等了,今晚就咱们俩。」dk说,「提护送他们俩回矿区,之后会在那边住一晚,明早再回来。」 缅北有大量的玉石矿和金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在dk这里,矿区却有两个指代,大范围的是指dk势力范围内的数个玉石矿,而更具体的,则是指被安排在玉石矿深处的制毒基地。时至今日,亓弋仍未能探知那个制毒基地在哪里,这也是他这次卧底的最终任务。他必须找到制毒基地并协助警方完成摧毁,否则,就算是dk去世,也没有办法阻止绿水鬼往境内的渗透。 「先生有安排?」亓弋问。 「三天后,7月17号,我会宣布那件事。让他们先去矿区那边确认进度安排好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您要去矿区?」亓弋问。 「我不去。就在家里宣布,邀请函也已经发出去了。」 「所以您还是不肯放过我。」亓弋低了头说道。 dk用他那苍老的手盖住亓弋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说:「在这个地方,如果我不给你你应得的那些,才是害了你。这道理你明白,所以,阿来,别闹脾气。」 亓弋轻轻点了头,说:「我知道,谢谢先生。」 「好了,那就吃饭吧。今天就咱们俩,你吃慢些,多陪我一会儿。」 「好。」 第一百零七章 「康宜轩的事情先这样。」晏阑快速地拍完照片发送出去,接着又说起了另一个话题,「我把109专案的资料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从文字内容上确实没能再挖掘出什么东西,但我把那份文件拿给苏行去检测了,从上面提取到了我爸的指纹——我手上这份文件就是我爸给我的,所以他至少是碰过的,但我爸的指纹除了落在纸张角落和拿取文件时会接触到的位置以外,他还在四十五处文字附近有反覆多次的接触。这四十五处文字散落在案卷的不同页面的不同位置,全部都是右手食指留下的,有几处就在文件的正中间,我试过,基本不可能是意外留下的。而且我爸确实有他自己看文件的习惯,在看到他在意的或是重点内容时,他会用手先点一下,再拿笔在旁边批註或者是摘抄下来。」 「你别告诉我你回家偷偷拓印了兰副部的指纹……」 「对啊。不然我从哪拿到的?」晏阑毫不在意地说道。 海同深张了张嘴,道:「也就是亲儿子,要不然你早晚得进去!」 「你盼我点儿好!」晏阑翻了个白眼,「说正事!这份文件是我从警校毕业之后我爸给我的,这些年一直放在我家里,从指纹痕迹以及周边的磨损叠加也可以确认这些指纹不是新留下的。我从警校毕业那年亓弋要么是刚去,要么就是还没去,总之在那个时间点,事情还没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所以我爸不可能在那个时候就想到留下证据,这也就证明了,那四十五处文字内容与现在的案件无关,但与我爸有关,是他心里一直藏着的事。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到一起之后发现,我爸在意的并不是案子的过程,而是一些咱们都能明白的,模稜两可的字眼。比如,对这两名牺牲的烈士,其中一人的描述是,在爆炸中壮烈牺牲。而另一人则是,与毒贩周旋数月后不幸牺牲。第一名烈士的死因明确,而第二名烈士的死因却是模糊的。除此之外还有,109专案的详细过程中有我爸与同事成功接头,并协助后方完成转移撤离的任务。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当年确实完成了一次撤离任务,那么反过来推断,被撤出来的同事,应该就是第二名死因模糊的烈士。也就是说这名前辈其实是逃出来了,但是最后还是牺牲了。哪怕是受伤或是突发疾病,追授的定性文字上也会有『因病牺牲』『伤重不治』这样的字眼,不应该被模糊成不幸牺牲。而我爸的指纹就刚好落在『不幸牺牲』这几个字上面,证明他对这个结论也是在意的。」 第287页 「明白你的意思。」海同深颔首,「但是有一点,如果这名前辈真的做了越界的事情,他肯定不会被追授。当年兰副部的话语权还没这么高,他还没资格参与到烈士认定这个程序之中。」 「是的。所以这就是一个值得再去深挖的点。一名被确认为烈士的缉毒警,不公开姓名可能是因为还有直系亲属,但自上而下默认了模糊掉他的死因,这事就很值得玩味了。」晏阑接着说道,「接着就是日期,在你拿到的那份出生证明上,孩子姓名是毕舟来,母亲名字是松枝,出生日期是哪天?」 「2月14日,情人节。」海同深立刻回答。 「你看。」晏阑指着摘录下来的案卷信息,「我爸协助完成的撤离任务是在2月13日,而这个日期也是被我爸反覆摸过的。如果亓弋就是毕舟来,如果毕舟来就是当年这名烈士的后代,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名烈士是女性,并且在当时处于临盆的状态?」 海同深睁大了眼睛看向晏阑,惊讶道:「109专案的命名是因为兰副部去卧底那天是1月9号,在当天成立的专案行动组为卧底行为保驾护航,1月9号……2月13号……中间只隔了一个月,所以才是临危受命?你是这个意思?」 「很有可能。其实我是在怀疑,那名烈士最终牺牲的原因,有可能是生产或是后续带来的併发症。」晏阑深呼吸了一下,斟酌着语气说道,「接下来,如果我们推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问题就回到了那天你打电话跟苏行讨论的问题上——毕舟来是谁,再精确一点,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你想说什么?」 晏阑的语气更加慎重,他权衡再三,说道:「你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为什么亓弋笃定dk不会杀他吗?」 「是。我一直也想不明白。dk那么穷凶极恶的人,怎么偏偏到了亓弋这里就心慈手——」海同深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晏阑,「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如果是这样,兰副部不可能不知道!」 「你先冷静听我说。我问过苏行,我国第一次在刑事案件侦查中运用dna技术是在1987年。到2000年前后,经过几次叠代更新,dna检验才被大量应用于鑑定。如果一切推论都是对的,那么在最初的那些年,我们只能知道毕舟来是那名烈士的孩子,但无法确认孩子的父亲是谁。毕竟除了非常极端的抱错的情况,孩子和母亲的亲缘关系是确定的。既然那名前辈被追认为烈士,那么也就意味着领导们都认可了她的功绩,也认可了这个孩子。孩子的生父无法确认,按照当时的政策,确实无法对这个孩子进行最妥善的保护,这或许也就解释了最开始我们的疑问,如果亓弋是烈士后代,他为什么会在福利院长大。这也同样能解释,为什么当年沈婷前辈会去福利院看那孩子,以及我爸为什么在福利院那么多幸存的孩子中选中了亓弋作为资助对象,并且对亓弋隐瞒了这件事。」 海同深冷静思考片刻,说道:「没错,这整个逻辑是通顺的。但是有一点,亓弋考警校的时候是有过审查的,就算那个时候他因为福利院的出身和被部里直接资助而通过了政审,到他去卧底的时候,他也一定是身份清晰的。当年他卧底的时候联络人是云曲的付熙厅长和兰副部,兰副部从始至终都知道他的情况,如果他身世不明,上面绝对不会冒险让亓弋去卧底,而且一去就是十年,这太疯狂了。」 「是这个道理,所以我的推测是,亓弋的亲生父亲是谁实际已经被确认了,但是他们用了某种手段蒙蔽了dk。而亓弋自己或许早知道,或许是前段时间才知道,总之,他和我爸同样选择了用自己的身世作为诱饵,再次打入dk内部。」 「我靠……我头皮发麻。」海同深呼出一口气。 晏阑道:「你比我了解得多,也跟亓弋有更多的接触,所以你的判断应该比我更准确。说实话,我刚有了这个推测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疯了。可是这么多资料线索顺着整理下来,确实就只有这个推论是最能说通的。大海,你……」 「我什么?」海同深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是能怪他,是能怪兰副部,还是怪我自己?生身父母无法选择,这不是他能决定的。我问过廖厅,当年从全国各地警察学校和公安大学选拔了一共一百名优秀学生做培养训练,亓弋是在考核之中拿了第一才去做卧底的,我能怪他太优秀吗?还是说我指望着兰副部因为知道亓弋的身世就放弃他这个断层第一转而去选其他候选人?你这个亲儿子都没有这种待遇,亓弋凭什么就能得到领导们的徇私?更何况在那种情况下,亓弋的这个身世反而会成为他的保护伞,他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得到了保护不是吗?我倒是有心想替他去卧底,可我能怎么办?所有人都知道我爸是海云垂,我妈是岑羡,就我这样的出身家庭,说我叛逃,傻子才会相信。所以说到底,当初的卧底,亓弋是最佳人选,而这次再回去,他是唯一人选。」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接受了。」晏阑道。 「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海同深苦笑了一下,「他承受的煎熬比我更多,他能坚持下去,能狠下心重回那龙潭虎穴,我坐在后方平平安安的,这已经是太大的不公平了,我还有什么资格不接受?他说过,他先是一名警察,之后才是一个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使命。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尊重支持他。」 第288页 「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还觉得他应该跟你提前打个招呼的?」晏阑揶揄道。 「这事怎么可能提前打招呼啊?」海同深长嘆一声,「更何况,他走的时候并不能确认我们周边就绝对干净,如果还有别的眼睛盯着,我最真实的反应才能坐实他的叛逃。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先考虑行动,再考虑个人感受。说实话,他能考虑到我的感受给我留下线索和传信方式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怎么可能还去算计我的感受和行动哪个更重要?当然是行动最重要了。」 「也是,你这个七岁就能说出有国才有家的人,当然会无条件理解了。」 「别逗了,你难道就没说过类似的话?」海同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压住由心口泛到喉头的哽咽酸涩,而后说道,「就算这个推测是目前为止最合理的推测,但它也只是推测。我需要证实这件事,只有确认之后,我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分析。」 「所以?」 海同深说道:「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联繫到兰副部,让我们见一面,或者打个电话。」 晏阑撇了撇嘴:「实在抱歉,我真的联繫不到。我爸已经切断了跟我的所有联繫,以及,他一定是特意叮嘱过他的秘书和廖厅,反正就是,无论是我还是苏行,现在根本不可能找到他老人家,除非他哪天善心大发想跟我维繫一下父子感情而主动找到我。」 「……」海同深咽了咽口水,「这么绝情的吗?」 「习惯了。你看看就这段时间我多少次被他拿着当枪使了?反正我知道海叔肯定不会这么对你,但这事你找海叔也没用,不在一个系统。」 「你怎么也来这套?!」海同深翻了个白眼,「那你说,要是我直接去部里找他呢?」 晏阑:「理论上可行,但我爸不一定就在部里。而且你能确定他会见你?我觉得你最好提前打个电话,或者跟廖厅报备一声。」 「也对。呃……那个,我打哪个电话?」 「你脑子是真锈了,多少人想有我爸的联繫方式都求不到?这个时候还把公私途径分得那么清楚?再说了你要真分清楚了,压根就见不着他。」 「这不是怕影响他老人家的仕途嘛。」海同深笑了笑,「我什么时候打电话合适?」 晏阑回答:「不开会的话,每晚七点他会看新闻,如果错过的话就晚上十点半看回放,除非特殊情况,否则这两个时间段总有一个你能找到他。」 「多谢『太子爷』!」 「滚蛋!」晏阑扬手,假意做了个打人的姿势,最终却把手心向上,放在了海同深身前,「你饭卡呢?我饿死了,今天你们食堂吃什么?」 海同深道:「行了吧你,别假惺惺的了,请你到外面吃。把苏行叫上。」 「苏行在酒店。去酒店吃吧,正好可以同时说一下727案的事情。」 海同深把文件整理好,拿在手中站了起来:「走,坐你车。」 「不带你。你难道还打算吃完饭让我送你回来不成?开自己车!」晏阑翻了个白眼,迈开大长腿走出了办公室。 他们很快到了酒店,苏行已经叫了客房服务把饭送到楼上,以防万一,晏阑还是在房间各处放了屏蔽器。三个人在客厅坐了下来,对着电子黑板一边吃饭一边讨论。 「前年我们查到的那个案子具体案卷也给你了。」晏阑指着黑板上的名字说道,「薛小玲是红升医药的负责人,黄新是医大二院的常务副院长,也是薛小玲的情人。薛小玲和周建兴曾经有过婚姻关系,他们的离婚是政治需求,所以在离婚后双方仍有密切往来,无论是业务上还是生活上。周建兴借用薛小玲的手豢养了三个杀手组织,最先成立也是作恶最多的就是恒众兴,恒众兴的创始人肖鹏飞、肖鹏跃兄弟二人以前是薛小玲的司机。这一串关系你能捋清楚吗?」 海同深点头:「能。」 晏阑:「好,那我接着说。现在我推测,727爆炸案与成医生的死亡案应该是两个案件,因为成医生出事的地点是在手术室内,而爆炸是发生在手术室外的走廊。成医生的死因是青霉素过敏,这件事的操作人是黄新,黄新当时是成医生的领导,而这件事他也承认了。在审讯过程中,黄新交代,他事先并不知道爆炸会发生。而爆炸发生之后薛小玲安抚他的措辞是,要把这件事闹大,把当时医院的负责人拉下来,才能给黄新上位的机会。」 海同深咽下一口菜,说:「我记得这个,但是后面薛小玲的证词跟这个对不上。薛小玲说在爆炸发生之后肖鹏跃找到她,告诉她这种说辞,并且承认是自己操作了这件事。然后肖鹏跃的证词又说是肖鹏飞干的,自己只是负责传达,是因为怕薛小玲责怪肖鹏飞,所以才在她面前顶了这件事。肖鹏跃知道肖鹏飞说不出这种话,逼问之后得到的结果是,事情是周建兴让做的,话也是周建兴让说的。但是肖鹏飞死了,周建兴也自杀了,这事现在是无头公案。」 苏行接话:「确实现在这件事无法被证实,但另一方面也是无法被证伪的。说实话,727爆炸案对我和领导来说重要,但对于那帮人来说,不过是他们众多『订单』中的一个而已,那个案件并没有什么值得他们撒谎的地方。黄新都交代出用青霉素杀害我妈,后面那个爆炸是不是他弄的已经不重要了,他在最该撒谎和隐瞒的地方都已经完全交代坦白,没理由在一个小细节上负隅顽抗,这不合逻辑。」 第289页 「是这么个道理。」海同深表示同意,接着又分析,「当年在医院当人肉炸弹的是盛康华,他儿子是盛洪鹏也就是已经落网的梭盛。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盛康华是dk这边的,梭盛为什么会成为温东的手下?如果盛康华当年就是把梭盛託付给了温东,他又为什么会跑去炸医院?当年727爆炸案牵扯进来的受害者可是dk这边想报复的人。」 「因为盛康华是被温东交易给dk的。」晏阑回答,「根据梭盛也就是盛洪鹏的交代,当年他们一家人本来是在边境做拐子,后来做得大了,开始做车夫,也就是人肉带毒过境。他做拐子,手里本来就有很多孩子,他利用孩子体形小又灵活的优势,赚了不少。缅北那边势力盘根错节,虽然制毒这一领域说是三家割据,但还是有许多小的势力,各自有各自的地盘途径,到了边境线附近势力就更杂乱了,到什么地方用什么人,这是当地的规矩,也是为自己规避风险。盛康华和几家都有合作,跟几个管事的也都说得上话,但合作最多的还是温东。根据盛洪鹏的回忆,他记得小时候曾经见过温东亲自来找盛康华,还带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后来在到了温东身边之后,盛洪鹏才知道,那是dk身边的人。在那次见面之后不久,盛康华就开始当车夫,亲自带毒往返云曲和平潞。在当了五年车夫之后,盛康华带着盛洪鹏去拜了温东的码头,温东给盛洪鹏改了缅甸名字,叫梭盛,从此盛洪鹏就一直以温东收养的孤儿梭盛这个身份在缅甸生活了。」 海同深快速梳理了一下这其中的关系,说道:「也就是说,温东和dk是达成了某种合作,温东收留了盛康华的孩子,盛康华去给dk卖命?可是为什么?dk直接找个自己这边的人去做这事不行吗?」 晏阑说:「具体原因我也没有推理出来,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可以佐证这个合作是存在的。」 「什么?」 晏阑:「绿水鬼。一直以来亓弋都说绿水鬼是dk那边主导的,在缅北被小范围试用过,可去年底收缴的绿水鬼却是梭盛带过境的,而且量并不算少。如果这东西真的完全属于dk并且是绝密,梭盛怎么拿到的?还有,梭盛被抓了,他和他手下带过境的货全都被扣住了,境内出现在李汌家里的绿水鬼又是哪里来的?张聪交代是跟坤木拿的货,坤木跟dk那边有联繫,李汌案这一整个闭环都是t设计的,也就是说,dk那边有直接渠道能把绿水鬼传进境内,那就不存在他找温东分销的可能,而且梭盛在温东身边已经很有地位了,如果只是分销,没必要让自己的左膀右臂亲自上阵,找手下人带货过境就完了,出了事被抓的也是小喽啰,他们的根本利益不会被影响。梭盛亲自过境,只能是因为绿水鬼对温东也同样重要,我怀疑dk和温东私下里是有别的合作的,所以在盛康华这件事上,也是各取所需。」 第一百零八章 三人的讨论还没结束,时间就已经到了晚上七点。海同深拿出手机,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人名,拨出了电话。等待音响了三声,他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喂,哪位?」 「领导,我是海同深。」 对面安静了片刻,背景音中的新闻声音逐渐降低,而后兰正茂才说道:「我没存你的电话。」 「我换过号码,是我失礼了没告诉您。不过我想,如果您存了我的电话号码,现在应该就不会接了。」 兰正茂没有接这个话题,他道:「别说,你跟你爸说话的方式还真挺像的。」 「我……」 兰正茂:「说吧,你查到什么了?」 海同深眸光一亮,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晏阑,晏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海同深调整了呼吸,说道:「亓弋说他现在这个名字是他的资助人给起的。我想问问他的资助人,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 安静了一阵儿,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释然的笑,接着就是让海同深没有想到的一句话:「订好机票之后告诉我航班号,有人会去机场接你。」 海同深猛地吸了一口气,连忙回答:「好!谢谢领导!我这就订机票!」 「既然打的是私人号码,那就没有领导。」兰正茂说道,「你不用订太早的机票,我明天下午才有空。还有,阑阑和小行,你们俩也一起过来吧,晚上在家吃饭。」 「好,谢谢兰叔。」 电话挂断,海同深才后知后觉,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二人:「兰叔怎么知道我跟你们在一起的?」 苏行回答:「屏蔽器干扰。」 海同深惊诧不已:「这是什么样的敏感度啊?!」 「倒也没那么神。」晏阑补充说道,「开着免提说话的状态和举着手机或戴着耳机时都有细微差别。这么私密的事情你开着免提说,那肯定是旁边有能让你绝对相信的人,而且还是相关人,除了我们俩就是廖厅,但是廖厅如果要过来跟你说什么,肯定会先知会我爸,所以就只剩下我们俩了呗。」 「你们这一家子真可怕。」海同深道。 「行了,你家也差不多。」晏阑松了一口气,说,「那你也别跟这儿憋着了,既然我爸说了明天回去,那就明天一起说,省得还得重复一遍。」 「也对,你给我订机票吧。」 晏阑:「你那么多差旅费不花留着干什么?!」 「我不薅公家羊毛,我专挑土豪讹钱。」 第290页 「越大越不要脸!赶紧滚!」晏阑拿起旁边的抱枕扔了过去。 海同深把抱枕接住,放回到沙发上,说道:「身份证号一会儿发你,我走了。你俩好好休息啊!」 「什么人哪!」 次日午后,一行三人被直接送往了兰正茂的住处。晏阑和苏行虽然除了年节以外很少来,但毕竟也算是自己家,还算熟悉。进屋之后,晏阑直接去了备餐间,苏行则带着海同深先在外客厅落座。他说:「家里没请保姆,平常家里就兰副部一个人,想吃什么就让司机去买了。」 「你在家还叫兰叔官职?」 「没,我跟着晏阑叫,但也就是私底下,在外面对着别人说太尴尬了,影响也不好。」 晏阑端着水走出来,放到茶几上,对苏行说道:「当着他没必要这么小心,他妈是我老师,他爸和舅舅以前是战友,我们俩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进对方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我知道了。」苏行点了头。 海同深接着说:「当然进这里还是不一样的,毕竟是大领导的家,我得小心点儿。」 「德行。」晏阑笑了一下,刚要坐到苏行身边,门口就传来了动静。苏行和海同深接连站了起来。 兰正茂换了鞋进屋,看见他们仨之后抬了手,抢先说道:「路上堵车了,我去换个衣服,你们等我一会儿。」 兰正茂很快就换好了家居服,他让三人回到内客厅落座,还亲自煮了水沏茶。热水落入茶壶之中,带着些许抚慰的氤氲茶香在四人之间缓缓散开,兰正茂也在这时开始讲起了故事。 40年前,平潞市禁毒支队的一名女缉毒警在一次省内联合行动中,与俞江市禁毒支队的一名同事相识。连续半年的密切合作结束之后,这两个年纪相仿经历相似的年轻人不出所料地成为了情侣。时间和空间都不是障碍,在行动结束半年之后,两个人领了证。结婚不到半年,省厅下发了选拔任务,年轻的小夫妻干劲十足,都瞒着对方报了名。最终二人一同被选中,以「靠拐卖妇女谋生的夫妻」这样的身份开始了卧底任务。 当时的dk还不到三十岁,当时他还只是大毒枭吞埃身边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为了博得吞埃的器重,dk一手推动了孕母计划,那是一个泯灭人性的,既有长远收益,又有短期成效的计划——孕母作为第一代,带毒过境,能获得短期效益;生下来的孩子作为第二代,为未来埋下种子。孕母计划的成功果然让吞埃对dk青睐有加,而在这个过程中,dk也渐渐萌生了自己的欲望和私心。从最开始的只做蛇头,到专挑年轻貌美的女性,这种转变不会被吞埃所看见,也能满足dk的私慾,而dk的癖好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发展到近乎变态的程度——他盯上了人妻。那两名缉毒警原本就是夫妻,卧底时候的身份也是夫妻,于是,在一次分开行动的过程中,女警失踪了。她的丈夫立刻向上级报告,也发动了当地所有能启用的资源去寻找,但都无功而返。三个月后,在一次交接过程中,仍在苦苦寻找妻子的缉毒警偶然听闻,dk在一处隐秘村落中豢养了许多妇女。那名缉毒警立刻与联络员沟通,经过快速调查布控,警方锁定了那个村庄的位置,成功解救了包括女警在内的一共32名被圈禁的女性。女警虽然被软禁,但精神状态良好,但是其他人就没有她那样的意志力了,更严重的是,经过体检发现,那些女性无一例外都有不同程度的阴道撕裂,而且其中有五人已经怀有身孕,还有一人有过生育史。后续的笔录和问询持续了非常长的时间,所有被解救的女性都说自己曾经被单独带出去过,在一个房间里失去了意识,醒来后莫名其妙就回到了原本居住的房间。她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有些人回来的时候下身全是血,有些人在几个月后发现了身体的变化——她们怀孕了。但是这些女性全都宣称自己没见过卧底女警,实际上她们互相之间同样没见过面,她们每一个人都被单独关在一间房间里,每天有人给她们送饭,但她们不被允许外出,更不可能与外界取得联繫。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领导立刻联繫了那两名卧底。实际上,在被解救回家的当天,女警就把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她的丈夫。她并没有被侵犯,根据她的观察和分析,她认为dk对她是灵魂上的痴迷而非肉体上的欲望。dk唯一一次试图与女警发生关系,是在一次醉酒之后,但那次他被女警用随身携带的乙醚迷晕了。当时女警知道自己逃不了,只能孤注一掷地选择了危险的方式。在dk昏迷之后,她把现场伪装成了自己被侵犯过的样子,她用刀子划破了自己的大腿内侧,把血沾在裤子上,并把自己弄得非常狼狈。当dk醒来后,她坚称自己被侵犯,想要跟dk同归于尽,当时dk慌张道歉,甚至跪地承诺再不会犯错。女警用近乎疯癫的状态将dk逼走,而在那之后的第三天,警方就找了过来。 当时女警大腿内侧的刀伤尚未痊癒,而她的丈夫也坚称他检查过,自己的妻子并未失身于dk,不过考虑到他们暴露的风险已经加倍,领导们仍旧决定让他们夫妻提前结束任务。但就在这时,dk再次找上门来。dk知道女警是谁的妻子,自然也知道如何找到她,被堵在门口的夫妻俩被迫成为了dk的座上宾,撤退计划于是变成了营救计划。因为dk对女警近乎疯狂的痴迷以及愧疚,女警和她丈夫反而得到了相对比较好的待遇。两个人被迫与dk周旋,寻求放风的机会,否则他们根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繫,更无法配合行动。当警方终于与那两名卧底重新取得联繫时,得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女警怀孕了。领导当即决定终止行动,即刻成立行动组,将两名卧底营救出来。行动于1月9日开始,这就是109专案的起始。 第291页 经过紧密安排,兰正茂成功潜入,并于2月13日深夜将那名女警率先救出。另一名卧底则将dk引到一处提前埋好炸弹的地方,扮演了一个惊觉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企图与dk「同归于尽」。然而dk早已发现他的企图,将计就计,提前让人埋伏在一旁。最终,那名卧底不幸牺牲,而兰正茂却因为在现场奋不顾身把dk拉出火海而被dk记住,从此开始了他的卧底生涯。被救出的女警当时怀有七个月的身孕,因为撤离过程中的颠簸,早产生下一个孩子,随后不久就因羊水栓塞离世。但她成功带出了卧底期间收集到的所有有关吞埃集团的信息,这些信息最后也反哺给了兰正茂,帮他在吞埃集团立住了脚,为几年后吞埃落网,109专案大获成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故事讲完,不用再多说,三人就已经知道了这故事说的是谁。海同深把杯中已经放凉的茶一饮而尽,看向兰正茂,问道:「兰叔,那两名前辈叫什么?」 「男的叫亓航,女的叫毕静。」兰正茂回答。 毕舟来随母姓,亓弋随父姓,这两个名字都是传承。 兰正茂给海同深的茶杯中又续了茶,说:「毕静是家中独女,亓航还有一个哥哥,而且他家是少数民族,按照当时本地的政策,他们结婚后可以生二胎。所以当时两家就已经商量好了婚后生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随毕静的姓。亓航的『航』字是舟字旁那个,现在你们应该知道毕舟来这个名字的意思了。毕静在被撤离出来之后把这个名字告诉了当时她的联络员,所以出生证明上写的就是毕舟来。」 「为什么把他放在孤儿院?」海同深追问。 「毕舟来是早产儿,当时医院推测应该只有七个月大。老话说七活八不活,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活下来吧。」兰正茂嘆了一声,道,「按时间推断,这孩子肯定不是毕静被dk抓走囚禁那段时间有的,而是在那之后三个月左右有的,但那个时候亓航和毕静都处于失联状态。当时没有dna技术,只能知道这孩子是毕静生的,但没有办法确认生父。」 果然,就像当时海同深和晏阑推理的那样,只有生母能确认。 兰正茂接着说道:「那孩子一直被安置在福利院,但我们并不是不管不问,福利院有一名老师是我们的同志。在与沈婷相关的那起爆炸案发生时,我们的同志第一时间把毕舟来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但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嫌疑人的冲动行为,还是有孩子伤亡。了解当年事情和毕舟来身份的领导们对这起爆炸有所怀疑,也派人在暗中调查,但无论如何,毕舟来必须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当时只有三个选择,北京、平潞和俞江。说实话,除了那一纸户口值钱以外,北京根本不是一个好选择。毕舟来是烈士后代,但放在北京根本排不上号,更何况当时他的身世并不完全清楚,毕静只是个人一等功,如果她是二级英模,毕舟来作为她的后代,或许能得到更好的待遇,但当时不能确认毕舟来和亓航的关系,那种情况下,留在北京对他并不好。而且一旦确认他的父亲就是亓航,想给他迁户口是最简单的事情了,所以最终领导们决定把毕舟来放回原籍。我和毕静都是平潞出来的,以免被人联想到,就选择了俞江。咱们关起门来在家说,其实俞江本来就是最好的选择,亓航是二级英模、烈士、少数民族,这几个身份叠加在一起,再加上部里直接知会省厅暗中保护,亓弋在这里会非常安全。」 这个道理在座的人都明白,地方上会护短,而且这本就是政绩的一部分。晏阑呼出一口气,问道:「到了俞江之后改名字是合理的,但您怎么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 「毕静是7月1日的生日,当年领导们说,无论这孩子以后干什么,无论最终这孩子能不能知道他的身世,这个名字都是对亓航和毕静的一种纪念。而且亓弋的父母作为卧底,就是射入贩毒集团的一支利箭。」兰正茂回答。 海同深:「那……之前廖厅跟我说过一句诗。」 「撞上了。亓弋去卧底之前给他取化名,我们当时想了好多种说辞,后来无意中看到了那句诗,正好含了他的名字,虽然诗句的意思有点儿偏,但当时他年纪小,我就故作深沉地唬了他一下。他后来也没再追问。」 「您还真是逮谁骗谁啊!」晏阑吐槽道。 兰正茂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海同深却在这时抓住了重点:「所以让他用毕舟来的身份去卧底,是不是您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他的身世了?」 兰正茂摇头:「不是我们主动要利用,而是我们收到了消息,dk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当年那个孩子。当时无论是谁去卧底,都会使用这个孩子的身份,而在选中亓弋之后,我们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向他隐瞒了他就是真正的毕舟来。我们告诉他,早年间dk在执行孕母计划时曾经侵犯过一名女性,那名女性在身怀六甲时就已经意外身亡,孩子也胎死腹中,但这件事dk并不知情,所以他一直在寻找。我们给了毕舟来全套完整的身份,这并没有让亓弋产生怀疑。」 海同深道:「也就是说,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dk早知道亓弋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但亓弋却以为自己在扮演毕舟来?」 「是的。」兰正茂回答,「亓弋和毕静的眉眼非常像。隔了将近二十年,当年毕静的联络人在见到亓弋的第一眼时就立刻认出了他,并私下向我询问过亓弋的身世。如果当年dk真的对毕静非常痴迷的话,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也能认出这个毕舟来是真的。后来事实也确实如此,我们原本设计的是让亓弋救下a和o,以此来接近dk,按照dk多疑的性格,我们已经做好了短期内拿不到情报的准备。然而在亓弋身上的伤刚刚恢复之后,dk就准备了一场人头祀。人头祀是非常高规格的活动了。我在吞埃身边将近五年,都没有得到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人头祀。亓弋只用了半年,就成为了被dk认证的值得信任的人,并与当时dk身边追随他十多年的努珀和冬萨平起平坐。」 第292页 海同深:「可是他说过,他一直没得到dk的完全信任。」 「是,不过这并不冲突,因为dk从来不会给别人完全的信任,包括他的孩子。他不让亓弋接触核心内容,但也不是事事提防。dk一直在观察亓弋,亓弋也一直在观察dk。同时,我们还派遣了别的卧底进入dk势力范围的其他项目之中。在亓弋卧底的十年之中,dk一共暗中做过五次亲子鑑定,其中有四次都是亓弋察觉到了自己的dna被dk拿到。还有一次最危险的,是dna结果已经出来了,但在被送回到dk手上之前临时被亓弋调了包。总之,五次亲子鑑定和与毕静非常相近的眉眼相貌,让dk对毕舟来这个身份的认可度越来越高。而随着亓弋卧底得越来越游刃有余,到最后那几年,亓弋在某些方面的地位甚至高于a和o。就连外界都已经默认了毕舟来可以直接代表dk说话。关于亓弋的生身父母这一点你们不用怀疑,dna检测做了三次,鑑定中心分别提取了亓航遗物上的血迹、他残留的毛发和亓弋的毛发及血液进行比对。三次检验分别在福利院爆炸案之后、亓弋去卧底之前以及他卧底归来之后。跨越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三次检测的结果都是一致的,亓弋就是亓航的孩子。小行应该清楚,这样长的时间跨度之下,这个结果的准确性是非常高的。」 苏行点头:「是的。其实就算是在二十多年前,通过血样的dna比对就已经可以达到很高的准确度了。只要检材来源可靠,这个结果基本就是定论了。」 晏阑提出问题:「那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两名前辈会在卧底的过程中有了孩子?」 第一百零九章 卧底期间,即便是真实夫妻,也要以行动为先。亓航和毕静是经过层层选拔,又已经卧底了一定的时间的,他们不像是会犯这种错误的人。所以毕静为什么会怀孕这个问题,也是当年他们准备向这二人求证的。原本以为这个问题会再无答案,然而在毕静和亓航双双牺牲之后,调查组在毕静的遗物之中发现了她的工作日志。在和毕航一同被dk囚禁的那段时间里,dk并不经常出现,但每一次出现,他对毕静所表露出来的感情都要比上一次更炽热。而毕静也意识到,这样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如果dk的欲望全部化为肉慾,最终要么是自己被侵犯,要么就是她和毕航都被dk杀害。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任务就都失败了。在这种情况下,毕静萌生了一个想法,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毕航时,不出意料被严词拒绝。但接下来,当dk又一次来到囚禁他们的地方,当亓航看到了dk眼中那明显快要压抑不住的欲望时,他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那是唯一的选择了。而且他们心中也有推断,按照后方的速度,即便没有他们传出消息,他们也应该很快就能被找到了。他们已经被dk囚禁过,无论是否按照事先预想的那样拿到相关证据和线索,他们都会被撤回境内。原本他们还做了双重打算,先让毕静假装怀孕,再伪造流产的假象,这样好歹能拖上一拖,可没想到,夫妻二人一次就中了。 当一个月后dk再度到访时,毕静故意假作早孕反应,果然引起了dk的关注。dk叫了医生来检查,缅北的条件比国内差得多,三十多年前那时候甚至连会用b超的医生都很少,有些医生还在用本民族的巫术或是我国中医的方式看病。在询问末次经期的时候,毕静故意往前说了三个月——那正是dk醉酒之后企图侵害毕静之前。自然而然的,dk就认为这是那一次他记忆模糊时做下的事情。同样也是因为这三个月的时间差,让后来七个月早产的时间与足月生产的预产期相差无几。当dk查到毕舟来,确认过出生日期之后,他就更加觉得这孩子是他的了。 兰正茂呼出一口气,说道:「毕静的这些工作日记,让审查组中坚称他们夫妻二人违反纪律的调查员们无地自容。在那种环境之中,我们应该庆幸毕静和亓航是真实的夫妻,否则等支援到达时,我们甚至无法保证他们二人还能活着。无论如何,毕静的牺牲是事实,她非常成功地完成了任务是事实,她日记中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忠诚,我们没有资格怀疑这样的英雄。所以毕静和亓航的嘉奖都非常顺利地批了下来,这些年给到家里的抚恤金也从来没有少过。但还是那句话,情感上我们理解并绝对相信毕静和亓航,可我们还需要证据。」 「那年福利院的爆炸是什么情况?」海同深问。 兰正茂回答:「嫌疑人确实是沈婷当年卧底时攻略的对象,但他同时也是被买走了命的杀手。其实这里面有两件事,除了亓弋当时在那个福利院以外,还有一个在爆炸发生时意外丧命的孩子,在后续确认身份时被查明是温东的儿子。买通嫌疑人的人有很大可能是钟提,也就是现在被称为塞耶提的,代号是t的那个人。」 苏行愣了一下,说:「我还以为那个t挺年轻的。」 「他比亓弋大十岁。」兰正茂说。 晏阑惊讶道:「大十岁?!那当年福利院爆炸的时候他也就十四五岁?十四五岁就能买凶杀人?」 「是的,钟提是个非常早熟,智商也非常高的人。」兰正茂说道,「其实到现在,来自dk集团内最大的威胁是钟提而非其他人。dk命不久矣,a和o只是手腕狠手段黑,真正有脑子的只有钟提。」 「那亓弋他……」海同深还是没有忍住对亓弋的担心。 第293页 兰正茂摆了摆手:「即便抛开立场和亲疏,就以数次往来交手来看,亓弋也赢得了钟提。或者,我换个说法,其实也是时候给你们交个底了。当年亓弋能成功逃脱,就是因为他利用了钟提。」 四年前,葡萄县。 瀰漫着潮湿气味的狭小囚室之中,昏暗的光线从墙壁高处的一处小窗投射进来,小窗上紧密的栏杆把这微弱的光切成了数个规则的长条,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地上,只剩斑驳与狼藉。一只满是血痕和血痂的手轻轻落在了那细碎的光斑上,手的主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之后,囚室便陷入了沉寂,甚至连呼吸声都已消散。这样极度的安静持续了足有十分钟,当光线逐渐从手上退去,亓弋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是沙哑而虚弱的:「在等太阳落山吗?」 这声音打在陈旧厚重的四壁上,仿佛坠入深井一般,荡起了回音。少顷,铁门被打开,塞耶提走了进来。 「这应该是你看到的最后的太阳了,我不想打扰你。」塞耶提说。 亓弋并未去看塞耶提,只直视着眼前的墙壁说道:「我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现在就下定论,似乎还早了些。」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塞耶提走向了房间内唯一一把椅子,并未嫌弃那上面的血污,直接坐了下来,「警官,你是我见过的,骨头最硬的人。」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亓弋回道。 塞耶提眉尾上扬,语气中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解:「我们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我的骨头到底有多硬,要看你到底有多聪明。」亓弋喘了两口气,用刚刚触摸过阳光的右手撑起身体挪了位置,把自己的后背尽可能多地靠在墙壁上,勉强算是坐了起来,「你刚才叫我『警官』,看来,你还没查到我到底是谁。nando查不到是因为他笨,而你查不到……」亓弋终于挪了目光,他掀起眼皮,注视着塞耶提,缓缓说道,「你查不到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我就是毕舟来。」 塞耶提:「你是卧底。」 「我说了,我就是毕舟来。」 塞耶提摇头:「你在跟我玩什么文字游戏吗?别忘了我从小是在中国长大的,我的母语是汉语,你觉得——」 亓弋弯了眉梢:「我觉得什么?你怎么不说了?」 「你说你是谁?」塞耶提眼中流露出惊讶和难以置信。 「我说,我是毕舟来。」 「你……不可能,这不可能!中国警察不会做这种事情!」 亓弋胸有成竹地说:「以你塞耶提手眼通天的本事都没查到我的身份,你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 「这绝对不可能!」塞耶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加重了语气说道,「我了解中国警方,他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而且你这样的硬骨头,只有警察才会有!」 「你说的没错,可如果他们并不知道我就是毕舟来呢?」亓弋的眼眸之中看不出任何慌张,而是出人意料的镇定与平和,「你既然说你了解中国警方,那你也该明白,我这样一个卧底了十年的人,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宝贵的存在。只要我活着,就能带回太多的一手资料,甚至不夸张地说,能把整个集团都给端了。你觉得我的价值不足以让他们派遣行动部队来支援营救吗?没错,这里是缅甸政府管不了的真空地带,但你别忘了,我的背后是一个国力和军力都非常强盛的国家。现在已经不是三十年前了,我只问你一句,先生背后的那位将军,他真的敢得罪中国政府吗?」 「你试图把我绕进你的逻辑中。」塞耶提说,「没错,将军确实不会开罪于中国政府,可是这跟你并没有关系,如果你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三天了还没有人来接你?」 「因为我没有发信号。」亓弋坦然说道,「也因为,我觉得我能活下去。」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真的信仰忠诚,还是傻。」塞耶提嗤笑道。 亓弋并未理会塞耶提的嘲讽,仍旧平静:「看来我高看你了,你还是不够聪明。」 「咱们俩现在这样的状态,你却说我不够聪明?阿来,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我用了十年把你们骗得团团转,可你用了二十年,不仅没有报仇成功,还眼睁睁地看着dk培养出了两个接班人,提,你觉得咱俩谁更可笑?」 塞耶提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殆尽,这一次,他望向亓弋的眼中多了几分戒备。 「跟我合作吗?」亓弋问道。 塞耶提:「不说内容不谈条件,想让我凭空答应你?」 「我改了地下室的引爆器,你放我走,我去引爆。接下来的事情,还用我说得那么详细吗?」 「如果你直接跑了呢?那我可得不偿失。」 「只要我回到境内,我就是功勋卧底。我会申请调回俞江,到时候,你想要的便利,我都可以给你。」 塞耶提眯起眼,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人,冷声道:「我可不觉得你会这么好心。不管你是不是毕舟来,回去你都会接受很长时间的审查,如果你在审查的过程中把我也交代出去了,那我可就倒霉了。」 「所以我说,我要炸了这里。」亓弋的眼中满是坚定,「不管我是谁,我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就是dk。只要他死了,我的目的达到,日后这里再有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如果他没死,那么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是爬也要爬回来。所以无论是哪种情况,你都是获利的。」 第294页 「毕舟来就这么恨他吗?」 「毕舟来是孤儿,没爸没妈,吃百家饭长大的。只有毕舟来不再跟他扯上关系,我才能回到安稳的生活中去。现在dna技术这么发达,如果有一天亲子鑑定报告被摆在了中国警方的案头,你猜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所以他必须得死,我必须要抹去他的痕迹,才能让毕舟来跟着他一起死去。而且,有nanda和nando在,毕舟来怎么可能不恨?」亓弋呼出一口气,「提,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刨根问底,只要我们俩的目的是一样的,这不就足够了吗?了解那么多对你并没有好处,我的身份毕竟是卧底警察,这其中的道理,我想你应该能明白的。」 片刻之后,塞耶提将环在胸前的手臂松开,他站起身来说道:「可是我在这里把你杀了只会更省事。」 「如果你真这么觉得,那我无话可说。」停顿片刻,亓弋还是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你觉得这几天那俩孩子已经把我折磨成这样,却还是不敢下手杀我,是他们不够狠,还是有人不让?二十多年了,提,你等到了最好的机会,而这机会稍纵即逝,只在你的一念之间。反正我现在也是砧板上的鱼肉,你这刀是砍向我,还是转身扔向旁边,由你决定。」 「你真的是个很好的辩手,我承认我被你说服了。不过……」塞耶提走到亓弋身边,蹲下来与他平视,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胸口,「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让他们俩中的一人去引爆,而你,留在这里。我会打开这道门,如果你能逃出去并活下来,我们的合作就此达成。如果不能,那么明年今日我会替你烧点儿纸的。」 「成交。」亓弋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 时间在一瞬间摺叠又展开,亓弋仿佛飘浮在空中的没有躯体的灵魂,他看着爆炸发生,看着「自己」一步一顿地从囚室中逃脱,在山中躲藏。看着nanda射出一枪,子弹穿透了塞耶提留下的两块铁片射进胸腔,看见满身血肉模糊的「自己」咬牙强撑精神,发出了求救信号。疼痛和绝望兜头袭来,把亓弋一遍遍砸入混沌的深海。他就像溺水者一样,拼命挣扎,拼命向上,想汲取更多的氧气,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来给自己安全感。在每一次意识模糊的边缘,都有一个歇斯底里质问的声音强行冲破黑暗,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亓弋。 闭眼,又睁眼,时间失去意义,生命的流逝感却越发明显,亓弋的视力已经逐渐变差,或许是头部受伤导致的,又或许,只是死亡降临的前兆。好在听力还没有受到影响,在听到远处传来的响动时,身体的本能先于大脑给出了反应。然而记忆在此时产生了偏差,他以为会听到暌违十年之久的那声「亓弋同志」,可落入耳中的,却是那让他熟悉又厌恶的口音和称呼:「塞耶来。」 亓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与海同深一样在鼻樑山根处有一颗浅痣的脸。不笑时三分像,笑起来倒有五分神似,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没有心的人是不会懂的,爱或许与样貌有关,但却绝不止于样貌。 「塞耶来,塞耶提来了,他有事要跟您说。」钟昊轻声说道。 「我睡了多长时间?」 「五分钟不到。」钟昊回答,「您就打了个盹,我刚才都没发现。」 亓弋撑起身子,搓了把脸,调整好心情之后说道:「嗯,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钟昊把床头的矿泉水放到亓弋手中,之后就离开了房间。亓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才看向坐在远处沙发上的塞耶提说:「你倒是躲得远。」 「我怕你没睡醒先掏枪,自然得躲远点儿。」塞耶提这才起身走到亓弋床边,拉了椅子坐下,「昨晚没睡好?」 「我就没有睡好过。不像你,没心没肺的。」 「随你怎么说。」塞耶提没有争辩,他抬手指了一下刚才坐过的沙发,「防弹衣,明天记得穿。」 「你干脆给我找个桶装起来得了。」亓弋道,「想杀我的人确实不少,但没人会莽到在明天那种场合杀我。」 塞耶提盯着亓弋看了两秒,笑道:「原来你那天在生日宴上是这个意思。」 「你真以为我会被坤木激怒?拿他当只鸡罢了,不然满院子的猴子都上蹿下跳不知分寸。」亓弋冷冷说道,「杀鸡儆猴这事虽然老套,但管用。努珀没有找来,就证明他咽下了这口气,这事可以结束了。」 「便宜他了。」塞耶提道。 亓弋:「你知道的,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他们。」 「知道,塞耶来的心比天高,这些碎催都没办法入你的眼。」塞耶提道,「不过防弹衣还是要穿的。聪明人知道明天那个场合不能出手,但保不准有别的莽夫。这几年各家手下都有折损,新上来的人不知道前面的纠葛,做起事来也没轻没重的。你得留心。」 「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章 另一边,兰正茂正在回答海同深提出的问题:「当年亓弋和钟提达成了某种协议,钟提帮助亓弋出逃的同时,也能达成他的目的。钟提是非常会权衡利弊的,而亓弋又非常擅长利用优势揣度人心,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将亓弋成功营救回来。亓弋伤得非常重,昏迷了五个多月,醒来之后他就说他要回去。我当然不可能同意,不只我,所有参与到这个案子中的人,都不同意他回去。因为很明确的,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但是那时候他却说,他并没有暴露。我当时以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身世,但实际上那个时候他只是心中有了怀疑而已。我清楚地记得,在他醒后第一次要求跟我单独对话时,他问过我一个问题。」 第295页 「老闆,我到底是谁?」 兰正茂看向躺在病床上根本无力起身的亓弋,心中第一次有了不敢面对的慌张,他回答说:「你是我们的同志。」 「我不想听废话。毕舟来是真实存在的人,否则我不可能还能活下来。」亓弋说道。 当然,这样的对话是兰正茂曾经预料过的,他平静回答道:「进入2000年之后,随着技术的发展,各省信息逐步开始联网,并通过人口普查清理系统之中的死户以及无效户籍信息,我们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筛选出了一部分确认无效的信息进行有意的保存留档,为各地尤其是边境地区的缉毒、刑侦以及国安行动做准备。至于毕舟来这个身份,确实如你所说,毕舟来是存在的,只不过那个孩子早就死了。后续为了更加方便你进行卧底,我们又给毕舟来更新了户籍和学籍。」兰正茂起身,把吸管插在水杯里,递到亓弋嘴边,「喝口水,听我说。」 亓弋动弹不得,自然也就只能听从兰正茂的安排了。 看着他喝了水,兰正茂才继续说道:「你放心,无论你是怎么骗过那边的人的,只要你回来了,这件事就算尘埃落定了。好好养病,该有的功勋奖赏不会少了你的。」 「您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亓弋松开了吸管,说道。 「你要不要与我们给不给你并不冲突。」兰正茂把水杯放回到床头桌上。 亓弋:「既然他没有死,我就要回去。我已经在dk面前坐实了自己就是毕舟来,老闆,现在不是您让不让我回去的问题,而是我必须回去。在他们看来,我是回来卧底的,所以我早晚都要回到那边。他们需要在警方内部有眼线,而我们也需要继续深入了解那边的情况。我继续做中间人,才能为以后剿灭他们做准备。」 「我们从来没有这个先例,这不可能的。」兰正茂严词拒绝道。 「但是每件事都是单独的个例,所有事情都要有第一个去做的人。老闆,我真的可以——」 兰正茂抬手打断了亓弋的话,说道:「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坐都坐不起来,想做什么都不可能。你休息吧。」 ………… 「可您最后还是答应了。」晏阑说道。 兰正茂道:「是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了他。医生信誓旦旦跟我说,他一年之内绝对不可能下床,所以我才特意说了一年为期,谁知道他不仅下了床,还恢复了体能。后来我们又用审查谈话来拖延时间,但金志浩落马,全省跟着动荡,绿水鬼渗透入境,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筹谋布局,这个时候确实只有他最合适了。所有人都知道重新启用已经明确身份的卧底意味着什么,但确实就像亓弋说的那样,总有人要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实更重要的是,他本人的意志以及意愿非常强烈,他没有丝毫退缩和畏惧,也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那些人的准备。」 晏阑问:「您当年回来之后,也想回去,是吗?」 「是啊,没抓住孔德,我非常不甘心,所以我能理解亓弋的感受,也明白他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兰正茂怅然一笑,看向晏阑说,「只是我当时没有他这样的机会,其实要是真有机会,我或许也不一定就会去,因为你和小曦。」 「要是有机会您肯定得去。」晏阑说道,「您就不用跟我面前故意说这种话了,反正我是不会信的。不用拿我当三岁孩子一样哄,您如果有机会回去却没去,我现在大概更不可能坐在这里跟您心平气和地对话了。」 苏行拍了一下晏阑的手背,转而对兰正茂说:「爸,他是想说,您肯定不是因私废公的人。」 「等听完我接下来的话,你们还有机会选择以后对我採用什么态度。」兰正茂端起茶抿了一口,而后把茶杯放在手中轻轻转着,安静片刻,才再次开口说话,「一直到727爆炸案发生之前,月牙湾对我的悬赏都还在,往好的说,是我的出行受保护,关起门来自己说,就是我的行动是受限的,只要离开北京就必须报备,并等待批准和安排安保。我是真的怕把危险带给阑阑和小曦,那些年小曦身体还好的时候,每年都会到北京来出差,其实晏家的产业根本还没铺到北京,那所谓出差,不过是来看我而已,当然这些都是瞒着阑阑的。」 「我知道,我又不傻。我妈每次带回家的东西都明显不是她会给我买的。」晏阑低声咕哝道。 「行,你知道。」兰正茂和蔼地笑了笑,接着讲述起来,「接着说说727案吧。当年所有相关文件都很明确地指出,盛康华这个病人是在5月份第一次找到成医生就诊。当时给他做了检查,他的身体状况、病情程度以及家庭资产都不支持他进行手术治疗,所以后续成医生按照终末期肝硬化的治疗标准对他进行了姑息治疗,并跟他详细说明了情况。盛康华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没有选择继续留在院内治疗,而是开了最便宜的止疼药,出院回家,并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从那之后一直到7月27日之前,他都没有出现在医院过。727爆炸案之前,我因为一些原因被隔离审查,时间大概有两年,我出来的时候应该是4月份,在知道小曦生病要做手术之后,我当月就打报告申请回到平潞。前年金志浩在审讯中交代,是他向dk那边泄露了我的行踪,当时我就有推测,4月我回平潞,5月那边就开始对我进行了目标监测,同时安排了盛康华。」 第296页 海同深疑惑道:「金志浩那个时候就黑了?而且他怎么知道您的行踪的?」 「他当时是省厅内保总队的,我到平潞是由他对接的本地安保,所以他应该算是系统里最早知道我和阑阑关系的『外人』。毕竟这些年阑阑的档案上父亲那一栏一直都是空的,没有人能从档案上找到我们俩的关系。」兰正茂说,「而且,金志浩从一开始就在汲汲营营,为着往上爬不择手段,甚至可以说,他是主动搭上了黑恶势力的关系,而我的行踪就是他的投名状。」说到此处,兰正茂把目光落在了晏阑身上,「所以,这些年你一直怪我害了你妈,其实是对的,727爆炸案就是因为我。」 晏阑低了头轻声说道:「我没怪您。」 兰正茂则呼出一口气,似是欣慰,又似是释然。他说道:「因为727案当时确实人证物证都很清晰,患者挟私报复这个理由太充分,而且在那件事后我的悬赏还一直挂着,dk那边也没有任何异动,其他相关人员也都还在服刑,所以这件事就被我忽略了,这确实是我的问题。金志浩交代情况之后,我重新梳理当年的事情以及缅北那边的关系纠葛,再结合这两年阑阑一直追查的盛康华的事情,现在我的想法是,727爆炸案是dk集团和温东集团的利益互换。」 「昨晚接到小海电话之后我画了个草图,画得不好,你凑合看。」兰正茂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一张纸,递给海同深。原本海同深是单独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他接过那张纸后就打算起身挪到大沙发上挨着晏阑坐,和他们一起看。但兰正茂却说:「你自己看就行,他们俩查得都差不多了。」 「好。」海同深点头。 兰正茂:「这件事其实要追溯到当年福利院爆炸那件事。刚才我说过,当年爆炸案发生之后,在确认受害人身份的时候我们查到了其中一个孩子实际上是有领养人的,只是领养人选择先以资助人身份委託福利院对孩子进行照顾,孩子身亡之后我们联繫资助人,发现那是个假身份,顺着查下去,就查到了温东。根据情报显示,温东当年曾经有过两个孩子,有一个男孩丢了,丢失的孩子与在爆炸中身亡的孩子年龄相仿,我们保留了那个孩子的dna样本,后来想办法拿到了温东的dna样本进行比对,确认福利院死亡的那个孩子与温东有亲缘关系。这意味着,当年那场爆炸,钟提想炸死的毕舟来没死,但意外炸死了温东的孩子。当年那个行凶人想报复沈婷是真,但让他知道沈婷的行踪,并给他提供了炸药的是钟提。那个行凶人在爆炸中身亡,这就导致了后来没有人知道当年钟提在其中的操作。而明确知道温东的孩子也死在了爆炸之中后,钟提抢先一步,引导了温东和dk的私下勾连。那场爆炸可以明确的信息就是毒贩报复缉毒警,而那名毒贩的行动是吞埃落网的连锁反应,这事对于温东来说有一种哽着一口气想报仇却报不了的感觉。首先他明确知道他们做的事情是违法的,那么吞埃集团的覆灭在温东看来是本来就存在的风险。吞埃被抓,他手下的人因为没了活路报复社会报复警察,导致温东的儿子意外死亡。实施爆炸的人当场死亡,根本诱因吞埃被警方抓获,温东想让人偿命都找不到对象。所以当dk找到温东,以赔给他一个儿子的条件来谈判,温东很容易就上了钩。」 「是……梭盛?」海同深问。 「没错。」兰正茂点头,「dk能查到的最后的信息就是福利院的爆炸,之后虽然毕舟来的户籍仍然在,但他找不到人。毕舟来因为一场爆炸生死未卜,当dk通过线人知道了我也有个儿子,还平安长到了15岁的时候,你们应该能猜到他会做什么。」 晏阑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握紧了苏行的手。当年盛康华一直在药房门口徘徊,而晏阑因为跟兰正茂争吵赌气跑到了手术室等候区外的走廊上,炸弹定时器的开关就在盛康华手上,他可以选择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引爆炸弹。十秒倒计时,并不足以让他从走廊处跑到远在另一边的兰正茂旁边,但却足够让晏阑完成从手术室门口跑到走廊里,到达盛康华身边并在听到倒计时后拉着身边小孩子趴下这一系列动作。十多年前的场景再度清晰地重现在眼前,晏阑记得自己当时赌气跑开,但又因为担心手术室里的母亲,所以在离开等候区后就停了下来,他在距离盛康华五步左右的位置看见了年幼的苏行,和苏行几乎同时听到了倒计时声响,在他把苏行扑倒的同时,兰正茂在他身后示警的声音也响起,紧接着爆炸就发生了。如果是盛康华在看到自己从兰正茂身边跑开后就按下倒计时,那么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苏行自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回握了晏阑,同时说道:「温东的儿子是真的死在了那场爆炸里,所以温东对于炮制一场爆炸杀死当年的卧底的孩子这件事是有偏向的。当dk找上温东,用这件事做饵,两个人一拍即合。dk需要一个背景干净并且即便被追查也不会查到自己身上的死士,温东知道盛康华的肝病已经基本没的治了,而且能够买通盛康华做这件事的人很多,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他也并没有什么危险。」 「没错。」兰正茂接着说道,「还有就是,温东能够用盛洪鹏来拿捏住盛康华,说明盛康华到平潞看病之前,盛洪鹏就已经成为了梭盛。只要盛康华完成任务,梭盛就能平安长大,同时成为温东的义子。温东通过这件事收揽了盛康华手中的资源,得到了一个死心塌地跟着自己的小孩子,同时还从dk手中分到了一杯羹。而dk那边,他向我报了仇,拉到了温东的合作,收下了金志浩的投名状,把平潞市和整个霁州省的关系网打通连接了起来。两个人各取所需,所以才有了727爆炸案。无论是当时亲自参与执行的盛康华、黄新,还是后续善后的薛小玲、肖鹏飞肖鹏跃兄弟,包括负责传话的周建兴和金志浩,这些人都只知道一部分,没有人能完全掌握这场爆炸的真实原因和全盘计划,因为无论从哪一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件事都是逻辑通顺的。」 第297页 苏行呼出一口气,说道:「是啊,就算当年我爸侥幸逃脱了,再追查下去,最多也就查到黄新违规用药,再深的肯定查不到了。而且前年我们那么深挖彻查,也只查到了周建兴就截止了。还是到了现在,有了弋哥提供的这些线索,才把背后的根源挖出来。这dk……太可怕了。」 「是t。」海同深出声纠正道,「亓弋之前说过,t作为dk集团的军师已经二十年了,727爆炸案发生在十八年前,所以这件事应该是他策划的。」 兰正茂点头:「没错,这是钟提设计的。钟提用这个方法把dk和温东拉到了同一张桌子上,打通了他们两个的关系,他们互相掌握了对方的把柄,这件事基本就不会再被翻到明面上,那么即便日后dk起了疑心想要追查当年福利院的爆炸案,也不会大张旗鼓去查,这样钟提就能有时间在中间搅弄,掩盖自己与福利院爆炸案有关这个事实。」 「有这脑子干点儿正事不好吗!」晏阑吐槽道。 第一百一十一章 海同深对照着兰正茂给他的人物关系图,结合刚才的情况介绍,大概梳理出了前因后果。他知道今天这样的机会很难再有,所以大脑飞快地运转着,快速整理出仍旧未被解决的疑问。 「兰叔,刚才您说的关于t的这些内容,是亓弋查到的吗?还有这个t,他知不知道自己被亓弋利用了?他的立场到底是什么?」海同深问。 「关于钟提的很多情况,确实都是亓弋前些年查到的。至于立场,可以确定的是,他并不忠于dk,而且他的目的是向dk。在查到福利院爆炸案与钟提有关之后,亓弋选择了与钟提摊牌,也是在那时,亓弋得知了钟提的具体情况。用最简单的话来说,钟提与张聪拥有相近的身世经历,而比张聪的经历更多的是,钟提目睹了自己的母亲被dk用工具凌虐致死。」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兰正茂接着说道:「你们没听错。钟提的母亲叫铃铛,在钟提六岁的时候,铃铛突然毫无徵兆地离开了家,之后没多久钟提的父亲去世,他就开始在寨子里吃百家饭。等铃铛再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四年之后,同时还带回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刚好四岁。一年之后,铃铛再次不告而别,把那个孩子甩给了钟提。同时寨子里也开始传起了闲话,钟提一个孤儿带着个不知道来路的小孩子,在寨子里很难活下去,他也不愿意再过这种日子,于是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揣在身上,带着那孩子跑去了缅甸,中间的过程不可知,总之后来的结果是他找到了铃铛。但是铃铛被囚禁了起来,钟提原本是想把铃铛救出来的,结果在偷偷跑去给铃铛送饭的时候赶上了dk去找铃铛。铃铛让他跑,他却只是躲在了窗外,就是那一次,他目睹了dk的变态。按照亓弋转述的钟提当时的描述是,小臂长的工具,带着血从铃铛的身体里拔出来。事发时钟提十二岁左右,虽然他的小臂不及成年男性的小臂长度,但那个尺寸……如果钟提的记忆没有错乱的话,十二岁男孩小臂长度的工具,尺寸也已经很吓人。更何况当时铃铛还怀着孕。」 「铃铛怀孕了?谁的孩子?那个四岁的小孩又是谁的孩子?」晏阑追问。 「孕母计划的关键是在怀孕的女性,父亲是谁根本不重要,而且那些女性绝大部分都是被拐卖被强迫的,为了让她们听话,dk会用药把她们迷晕,所以事发后她们自己都不知道是被谁侵犯的。如果确认怀孕,她们就会被人贩子带回到境内卖给老光棍。老光棍们能买到媳妇,肯定会迫不及待与这些女性发生关系。我卧底的时候知道他在实施孕母计划,但我不知道他也会碰那些女性。在毕静离开之后,他表现得完全不近女色,对男女之事也没有丝毫反应。」兰正茂嘆了一声,道,「扯远了,说回钟提。在目睹了自己母亲的惨死之后,钟提的心理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恨上了dk。他顺着铃铛留下的遗物和痕迹开始调查,通过各种细碎的线索,找到了当年护送毕静到边境线上的蛇头,又通过蛇头摸去了医院,并顺着查到了福利院。那个时候钟提还未成年,就算是再有戒心的人,对待未成年的孩子也总是会放松警惕,再加上钟提确实脑子很灵光,很快他就认识了阿明,也就是福利院爆炸案的始作俑者。他用了小半年的时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阿明,最终推动了阿明成为人肉炸弹。在那场爆炸之后,dk实际上失去了吞埃的信任,所以他不敢多做什么,更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找毕舟来。在我逐步走到吞埃身边之后,dk曾经让我帮他找过毕静和毕舟来,那是在109专案收网前一年左右,所以可以确定的是,直到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找到毕舟来。109专案收网之后,dk要重新聚拢一批手下,新人想要获得信任是需要时间的,在那段时间,dk不可能把他有孩子这事透露给任何一个人,因此可以推断钟提应该是先于dk摸到了毕舟来的消息。后面钟提得到dk的信任,也是因为他找到了毕舟来曾经住过的福利院,给了dk寻找的方向。」 「他确实太聪明了。」海同深感慨,「他到dk身边其实是为了报仇?」 「对。」兰正茂说,「钟提的目的非常明确,所以亓弋当年才能利用这一点跟他谈判并获得他的帮助。」 「等等,钟提不是还有个弟弟吗?」晏阑说,「刚才您说铃铛带了个孩子回去甩给钟提,后来又走了,那孩子呢?」 第298页 兰正茂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而后他看向苏行,说:「之前小廖让你做的那个dna鑑定。」 苏行愣愣地看向兰正茂,甚至都忘了呼吸。晏阑攥了一下他的手:「什么dna鑑定?」 苏行回过神,用力地吞了一下口水,表情仍是震惊的,他说:「之前廖叔给了我一个dna样本,让我跟之前那具无名尸进行比对,这两个样本具有相同的mtdna序列,比对结果是……是属于相同母系的亲属……」 「那具尸体……是……钟提的弟弟?」海同深再次向苏行确认道。 苏行回答:「不排除这个可能。但mtdna只由母亲遗传给孩子,不具备单一性,所以还是不能确定那个人是谁。」 「钟提,把自己同母的弟弟,培养成了亓弋的替身,然后扔给我们……了?」晏阑都已经要不会说话了。 兰正茂点头:「是的。按照亓弋之前带回来的情报,钟提身边一直有一个人,那个人多年来深居简出,跟钟提关系比较亲密。以前亓弋并没有感觉,但在道钦被杀之后,亓弋突然意识到,那个人就是作为自己的替身而存在的,因为那个人的身形跟亓弋非常相像。但是钟提是个做事不会留下痕迹的人,没有证据,亓弋也没办法说什么。在最后和钟提的谈判中,钟提曾经提到过,从很早开始,那个人就已经是亓弋的替身了,而这个做法是dk授意的。也就是说,dk早就认出了毕舟来并准备了金蝉脱壳的方法,而钟提则是把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献给dk当作投名状,以此来博取dk的信任。亓弋只知道那个人叫阿温,其他的信息都不知道,至于他们的亲缘关系,也是后来我们彻查钟提身世的时候产生的怀疑。现在有了dna的确认,这个猜想就基本坐实了。」 「又聪明又狠辣,这人太可怕了。」海同深忍不住说道。 缅北。 钟昊抱着枪气喘吁吁地小跑到亓弋身边,亓弋伸了手。 「塞耶,这枪沉。」钟昊的话音还没落下,就觉得怀中一轻,亓弋已经把枪拎了过去。亓弋单手拎起枪带,抬起膝盖,轻轻一磕,枪身腾空了一瞬,下一秒,亓弋的手就已经握稳了枪托,顺势把枪扛在了肩上。他平静说道:「这枪不沉。」 钟昊微微张着嘴,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亓弋见他这模样,用左手手肘碰了一下他,无奈说道:「别发呆了,拿好枪跟我走。」 「……哦!来了!」钟昊小跑着跟上了亓弋。 两个人到了实训场。那其实是别墅后面的一处小山包,因为现在dk一家人都住在这里,所以他的安保把这个小山包圈了起来,防止外人进入。 「认识这枪吗?」亓弋问。 「不认识。」钟昊如实回答。 「英国的,as50,选这枪是因为它后坐力小。家里这些大狙都很猛,就这个不会伤着你这小身板。」 「我……我是不是太弱了……」钟昊嗫嚅着。 「带你玩一玩而已,又不用你亲自上阵跟人对狙。」亓弋带着钟昊走到了提前摆放好的垫子旁边,「来,把枪放下,我教你。」 钟昊立刻按照亓弋说的开始动起来。两个人还没开始,a和o就到了他们身边,亓弋看了眼钟昊,说:「你不用起来,继续就行。」 a盘腿坐到了亓弋身边,噘了嘴,说道:「以前你对我们可没这么耐心。」 「以前你们俩也没阿昊这么听话懂事。」亓弋往旁边挪了挪,招呼o道,「过来坐,杵在那儿当什么电线桿子?」 o咧开嘴笑了起来:「还以为你有了阿昊就不要我们了。」 亓弋一边给钟昊调整着姿势,一边说道:「又说胡话了。你有了玛优之后就不要家了?」 「我跟玛优什么事都没有!」o愤愤说道,「要不是之前塞耶提让我跟她维持着关系,我早就不理她了。」 「你就那么听话?」亓弋反问。 o低着头说道:「你又不在,我们只能听塞耶提的。」 「别跟我告状啊,我最烦翻旧帐了。」亓弋拍了下钟昊的手臂,「这里放松,太紧了会影响准头。」 a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拽了拽亓弋的衣袖:「阿来哥,我好久没看你打枪了。」 「你们俩先去打个靶我看看,要是没退步我就满足你们。」 「好!」a立刻拉起o,「走,咱们去打靶。」 亓弋看着那二人的背影,没多作声,转而把目光落在了钟昊身上,耐心地教导着钟昊。 如此过了半个多小时,a和o射完了靶,钟昊也射完了一支弹夹,亓弋把钟昊从地上捞起来,替他摘了耳罩,说道:「差不多了,再打明天就抬不起胳膊来了。肩膀疼不疼?」 钟昊揉着肩膀,点头:「有点疼。」 亓弋:「回去记得抹药,找提去拿,他那儿有。」 「阿来哥!」a抢先一步走到二人身边,生硬地打断道,「我们打完了,真的没有退步,你看!」 「行了,满足你们。」亓弋站起身来,端起枪上了膛,说道,「要射什么?」 「飞盘行吗?」 「把『行吗』那俩字去掉。」亓弋戴上耳罩,抬了枪,说,「放。」 o按下开关,紧接着,就有飞盘从发射装置之中弹射而出。十秒,十发子弹,全部命中。亓弋换了姿势,一边换弹夹一边说道:「让我拿反器材当气步枪射飞盘玩,这也就你们俩干得出来。再来。」 第299页 「还有什么问题吗?」兰正茂问。 「有。」海同深立刻接着提问,「兰叔,昨天晏阑给了我一份资料,这跟我手中查到的内容可能有关系,您要不要看看?」 兰正茂喝了口茶,润过喉咙之后才说:「你直接说吧。我眼花了,看字费劲。」 海同深点了头,简短说道:「之前亓弋给我留下了线索,引导我去查一个叫作康宜轩的企业家,晏阑帮我查了一些信息,我也整合了一下手头的线索,现在我们怀疑,之前亓弋传回消息要查的那个钟昊,很有可能是康宜轩早年间丢失的孩子。」 「康宜轩?」兰正茂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戴上了老花镜,把手伸向海同深,「资料拿来我看看。」 海同深连忙把文件递了过去。粗略翻看过这些资料之后,兰正茂摘掉眼镜,站起身说道:「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兰正茂走回了书房,留下三个人在屋里面面相觑。晏阑无奈道:「这就已经够乱的了,可别再牵扯出什么别的案子了。」 「看兰叔这架势,估计你要乌鸦嘴了。」海同深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着抱枕上的流苏。 晏阑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不玩你那陀螺了?」 苏行抢在海同深回答之前就拍了一下晏阑的手臂,用埋怨的语气缓和气氛,说道:「怎么说话越来越不过脑子。」 海同深看见他俩的动作,微微摇头,说:「没事的小苏,我没那么脆弱。就是最顺手的那几个要么坏了要么被亓弋拿走了,我最近也没顾得上买新的,就没拿着。」 晏阑呼出一口气,劝道:「你也把自己那根弦稍微松一松,别到时候亓弋回来了,你却扛不住了。」 「你拉倒吧。」海同深翻了个白眼,「你当年在小苏病床前要死要活的时候,别人也这么劝的你,有用吗?理解你们替我担心的心情,但你们也不用劝我,这些事我能想明白,也能自己调整好。这个坎儿是我和亓弋必须要迈过去的,也只能我们俩自己解决。」 「我再烧壶水。」苏行站起身走到茶台旁边。 「怎么?不会被我说害羞了吧?」海同深玩笑着说道。 「没。」苏行按了按钮,等着自动上水器把水壶灌满,「这事说出去丢人的也不是我,我没什么可害羞的,我就是坐得累了起来走两步。」 「你啊,还是嘴硬。」海同深挂了个淡淡的微笑在嘴角,「我也是当了十多年刑警的人,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从刚才开始你就想跟晏阑换位置,让他坐得离我更近一些。你怕我看见你们俩这样心里难受,也觉得我这种状态需要更为熟悉的人在身边作为心理支撑。你啊……那么好用的脑子别放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太浪费。」 「这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苏行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按下了停止上水按钮,然后坐到了晏阑的另一侧,「再坚强的人,也总有需要心理支撑的时候,毕竟我对你来说还没有那么有用。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果然还是不喜欢活人的人,你这关心和体贴来得一阵一阵的,你还是做自己吧。」海同深无奈道,「融入活人的世界要是让你觉得有障碍,你就还扎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没人会怪你的。」 「我没觉得是障碍,只是不习惯而已。」苏行收了声,明显地呆愣起来。 晏阑把手放在苏行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关切道:「怎么了?」 苏行轻轻侧了下头,看向晏阑,问道:「dk会不会是有障碍?」 第一百一十二章 「啊?」晏阑愣了几秒,反问苏行,「你从哪里得出的这种推断?」 苏行解释说:「我刚才就觉得爸讲的那个故事有问题。正常男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进行过完整的射精行为,所有酒后乱性都不过是藉口,真喝多了不可能有生理反应,还能有生理反应就肯定还有意识。正常人被迷晕之后再醒来是不会有深昏迷阶段的记忆的,这种状态类似于平常说的喝断片儿了。就算dk当时不知道自己被迷晕了,只是以为自己喝断片儿了,他也应该知道自己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完成性行为,也就是说,毕静前辈的谎言应该骗不过他才对。可是按照之前的描述,他找人做了好几次亲子鑑定,就意味着他只是怀疑毕舟来是不是他亲生的。这里面有个隐藏的逻辑前提是,他觉得自己真的跟毕静前辈发生了关系。不然他根本没必要去检测。」 海同深看向苏行,道:「可是dk有亲生孩子。那俩孩子比亓弋小八岁,先不论他们是通过哪一种辅助生育技术孕育的,他们能存活并健康成长到现在,无论他是直接取精还是早年间实施过冷冻精子,a和o的存在都能证明dk的本人应该没问题才对。」 苏行想了想,说:「或许……是心理问题?」 「有心理阴影?」海同深不解地看向苏行。 苏行点头:「很有可能,但是我不太确定,我想给施也打个电话。」 「施也?」兰正茂正好在此时从书房中走回来,他说道,「是发现什么疑点了吗?你打吧,也不用回避,正好一起听听专家的意见。」 海同深睁大了眼睛看向苏行,惊讶于他竟然认识施也,这个全系统内都赫赫有名的最年轻的犯罪心理学教授。苏行埋头翻找通讯录,没接收到海同深的目光,不过晏阑倒是看见了,他简单解释说:「高智商人群自己的社交圈,咱们凑不进去。」 第300页 「他一点儿都不聪明。」苏行揶揄了一句,接着说道,「他说这会儿有空,我直接打电话了,你们别说话。」 「工作日下午三点半,这是标准的工作时间,我咨询费很贵的,你付得起吗?」这是施也的开场白。 苏行见怪不怪,说道:「绝版的10190,全新未拆,这个够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施也雀跃的声音:「够!我可以给你进行面对面一对一解答!直到你满意为止。」 苏行笑了笑,说:「那倒不用,不过你正经点儿,我开免提了,有案子相关的事情问你。」 「哦好,你说。」 苏行避开了案情相关信息,只把dk在两性关系上的特徵和矛盾讲述出来。作为专业人士,施也一听这种措辞就知道是正在侦破的尚在保密阶段的案件,所以他并没有过多询问别的信息,只又询问了年龄和生活背景,之后很快就给出了分析:「首先根据你所描述的,曾经有多名女性被单独囚禁,且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受到了侵害,这些女性有没有共同特徵?」 「最开始是少女,有些甚至都不满14岁。到后面就是丈夫长期不在家的已婚妇女,但年纪也都不大,而且都没有生育过。」苏行说道。 「是所有女性全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侵犯了吗?」施也再次确认道。 苏行抬头看向兰正茂,在看到兰正茂点头之后才回答:「是的。所有都是。」 「受害人有一定的年龄跨度,证明不是单纯的恋童癖。青春期的少女身体尚未发育不全,而丈夫长期不在家的年轻已婚妇女则是性生活匮乏的群体,这个跨度……」施也思索片刻,说道,「我怀疑这个男人的器官或者功能有可能存在障碍,选择不懂事的少女或许是对于自身情况的自卑所造成的。我国以及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周边邻国在性教育上都是十分匮乏的,尤其以贫穷偏远地区的女性更甚,她们连自己的身体构造都不甚了解,更不会了解异性的。在这种情况下,从未见识和体验过正常生活的女性,对于尺寸以及过程中的时间以及持续状态等特性是完全不了解的。我看过的性侵幼女的案子中,有超过半数的嫌疑人都是能力匮乏,所以偏向选择懵懂无知的幼女下手。」 「可是后来这个人又选择了已婚女性。」苏行说。 「恰恰更是一种辅证。」施也说道,「常规情况下,已婚女性拥有过体验,在技巧以及能力上是成熟的。简单说,当一个人能力不行的时候,选择让有能力的人带领自己,也是一种方式。另外,按照你的描述,这个嫌疑人的生活环境基本上黄赌毒都有,那么他周围应该不缺帮他解决生理问题的失足妇女,可是他却选择了拐带囚禁,而非花钱去解决。这个人应该是有一定背景和地位,或者说,他非常在意自己的名声。选择幼女,因为幼女缺乏知识,选择人妻,因为人妻碍于文化背景以及所处环境,即便被侵犯了也极少选择报警,更极少会跟自己的丈夫去说。这两种人,都不会把这个嫌疑人的细节特徵透露出去,而且就算是报警说自己被侵犯,也不会提及嫌疑人所在意的事情。相反,如果是以卖淫为生的失足妇女,她们有自己的圈子和消息渠道,而且她们见过的很多了,甚至会在完事之后互相交流,这应该是嫌疑人并没有选择失足妇女的原因。」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苏行说,「我确实是怀疑他是有障碍,但我也说不清楚具体是哪种障碍。」 施也接着分析道:「没关系,咱们一点一点推导。你说这个人曾经对一名女性产生了疯狂的迷恋,这种迷恋最先起于精神,最终是在酒精的催动下有强迫行为,但并未实际发生。而后面当这名女性怀孕之后,嫌疑人并没有对这名女性採取虐待行为,而是在这名女性失踪之后几年选择用工具凌虐另外一名孕妇。嫌疑人在进行这一举动时是意识清醒的成年人,且并未顾忌受虐者的意愿,这从本质上来说并不属于性的范畴,也不是更小众的恋孕,而更像是在心理动因驱使之下单纯的虐待。其原因有多种,常见的是ptsd、严重且并未经过系统治疗的精神类疾病比如双向情感障碍或精神分裂发作期以及反社会人格,具体是哪一种需要进行测试评定。不过这里面有两个细节需要注意,第一,是所有受害者都被迷晕了;第二,是工具。咱们逐一分析,所有受害者在被侵害时候都失去意识,那就意味着无论是少女还是成年女性,在没有精斑测定的情况下,都不知道自己被谁侵犯了。你刚才说,他在被那名他痴迷的女性迷晕并醒来之后,误认为自己对那名女性实施了性侵,这一点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从这一点其实可以大胆推测,这个嫌疑人可能从来就没有跟女性完成过真正意义上的行为,或者更极端一点,他可能根本就没有过生理反应,这就导致了他根本不清楚人在喝醉酒的情况下无法完成男性生理活动。如果这一点是成立的,那么反推回去,所有被侵害的女性都没意识,也就意味着,到底是人还是工具,其实都是不能确定的。这样就和第二点联繫在了一起,除了性少数群体的男性,异性恋单身男性持有假阳具的概率是极低的。这个嫌疑人手中却有一个尺寸夸张的假阳具,结合他的取向,我怀疑这是一种补偿心态在作祟。你之前不是看过霭理斯的书吗?性能不足或是性能萎缩的原因……呃对了,你旁边没有女同事吧?」 第301页 「没有,但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苏行又提出疑问,「可是确实有被侵害过的女性在之后怀孕……啊我懂了,我们被绕进去了,既然受害人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那么到底是谁侵犯的受害人其实根本就不确定。可能让那些女人怀孕的压根就不是嫌疑人。」 施也:「没错。如果大部分被囚禁的女性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损伤,排除插入时动作过大以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超过正常尺寸的异物暴力插入。这个如果能找到当时的检验报告,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是你的专业。」 「我会再找找以前的卷宗。」苏行想了想,又说,「可是这个人又有孩子,证明他功能上没问题,这个我记得在心理学上是存在的,对吧?」 「对,而且并不少见。」施也说道,「有很多因素都会造成这样的情况,功能上没问题,但是心理上有克服不了的障碍。有的是必须关灯,有的是对保险套有障碍,有的是只能採取一种姿势。之前我参加心理学峰会时听过一个更极端的案例,这个人是异性恋,但是抗拒女性的器官。后来无论怎么疏导都不行,最后他和他妻子选择了人工受孕。他单独取精,他妻子做体外受精之后胚胎植入。我不知道你那个嫌疑人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但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心理障碍导致他不能对真实世界中的女性做出任何行为。你所说的,他对他所痴迷的那个女性,追求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爱恋和崇拜,甚至在误以为自己与她发生关系之后跪地忏悔,如果这个嫌疑人确实是有一定地位和威严的人,那么这种明显不符合他的社会身份以及其身份所带来的心理状态的行为之中,很有可能暗含了一种类似于玷污神迹的卑微以及自责,这个嫌疑人够矛盾的。诶,你要抓住这人能让我去跟他聊聊吗?我有点儿感兴趣了。」 「等我们抓住了再说吧。」苏行以眼神向其余三人询问,确认他们都没问题之后才接着说道,「我差不多了解情况了,你要是有什么相关的资料能给我就更好了。」 「没问题,我整理几个案例分析给你。那你们先忙着吧,我的乐高别忘了!」 「忘不了,我现在在外面出差,等我回去就给你寄。」苏行回答。 施也嘿嘿一笑,说:「替我谢谢你家那位,挂了,拜拜!」 苏行把手机拿起来,转头看向晏阑:「他说谢谢你。」 「我听见了。」晏阑呼出一口气,咬牙说道,「你就这么把我绝版乐高卖了这事咱们一会儿单独算帐,先说案子。」 原来刚才苏行说的那串数字是乐高的编码,没想到施也这样的高智商高学识的专家竟然还有这样的兴趣。海同深以前总觉得这种专门研究犯罪心理学的,多少都有点儿不好接触,但是今天这通电话倒是让他对施也有了新的看法。看来「学心理的都有病」这个迷思,是时候该被纠正了。 射了总共三轮共三十发子弹之后,亓弋收了枪,说:「天气热,回去歇了。」 「阿来哥……」o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亓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还想干什么?」 「没、没什么,你身体刚好,多休息是应该的。」 「呵。」亓弋嗤笑一声,用左手从大腿上绑着的枪套中拔出手枪,连瞄准都没有,抬手就是一枪,「这样行了吗?」 「……」 「阿昊,回去了。」亓弋收了枪,转身就走。 钟昊向着a和o鞠了一躬,快速跟上了亓弋。「塞耶来,您生气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觉得我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亓弋反问。 「不是!没有!」钟昊连忙否认。 亓弋把as50背在了身后,一边走,一边卸下了手枪中的弹夹,解释道:「刚才那个位置有人在盯梢观察,nando他们去射靶的时候离那边不远,观察的人没拿枪,却敢进入那俩孩子的射程范围之内,要么是蠢,要么是自己人。他们俩手里都有目镜,不可能看不到那人,而且那边距离周围的安保岗哨都不到500米,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盯梢,你说是什么情况?」 「我……我不知道。」 「那就记住一句话,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亓弋把卸了弹夹的手枪重新放回左腿上的枪套里,只把弹夹拿在手中。 训练场中,a抱着手臂看向o,幸灾乐祸般说道:「叫你不要小瞧阿来哥,你偏要试试,现在看到结果了吧?」 o揉了揉耳朵,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回道:「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就是真死了也没事。不过,你还没意识到一件事吗?」 「什么?」 「这么多年了,阿来哥可一个人都没杀过。」 「废话,他是卧底,他要是杀了人,还怎么回得去?」 「那他回来之后呢?」o把玩着手中的枪,意味深长地说,「800米的距离,不在他手枪的射程内,可他那把as50却绝对能射中。你猜,他是刚好左手更方便,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用狙击枪?别忘了,他的左手臂,可是被我打折过的。」 沉吟片刻,a倏然一笑,她看向o,眼中盛满了邪戾:「玩游戏吗?」 「好啊。」o拉过a的手,把枪放在她的手中,「姐姐,我觉得这场游戏会很好玩。」 第一百一十三章 苏行从桌上拿起茶壶,给四个人的杯子里都续了热茶,兰正茂接过茶后说道:「如果孔德的生理缺陷是真实的,那么这对于亓弋来说是好事。」 第302页 「您……您不会还没告诉他他的身世吧?!」海同深问道。 「对,我没告诉他,因为纪律不允许。」 「可是他已经知道您资助了他,也知道了毕舟来是真实存在的,万一他真的误以为自己就是dk的孩子怎么办?」 兰正茂抬了手,示意海同深先冷静,他道:「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或者说,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曾经就在这里,坐在这个沙发上跟我说过,他不会纠结于无法选择的事情上,一个人无法选择出身,但可以为自己十八岁之后的人生负责。如果他觉得坚持不下去,他会自己选择退出。你们也跟他共事过一段时间了,多少对他有些了解,你们觉得他想不到你们现在推导出来的这些内容吗?当年福利院的爆炸案他是亲历人,后来十年卧底他跟dk朝夕相处,回来之后又一直跟那边保持联络,他绝对不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否则他也不会在刚回来的时候就问我他是谁。但是前段时间当我打算告诉他的时候,他却说让我不要用与dk无关的人和事来干扰他。」 「想知道,但却不敢面对。」苏行轻声说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只要一天不拆穿,就可以继续装傻下去。而且说实话,告诉他这事对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助益,反而会让他耽误时间去消化情绪。他现在所处的环境,不允许他有任何超过基准线太多的情绪波动,否则就是成倍的危险。」 「没错。不过我们也会评估他的情况,这点你们可以放心,这次的卧底行动,他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已经失去了亓航和毕静,不能再失去亓弋了。」兰正茂喝了茶,把刚刚海同深交给他的资料放在茶几上推了回去,语气变得更加沉稳,「刚才我跟相关同事通了电话,现在可以确认的是,这个康宜轩,与这段时间五局一直在追查的信息泄露案件有关。这个案件目前还没有对外公布,因为牵扯到了不少内部高层人员,相关人员太多,还处于保密调查阶段。自从金三角没落之后,缅北各势力继续保留新型毒品的研发,但同时也在开拓新的资金渠道,这一点你们应该也都清楚。随着网际网路的快速发展,公民个人信息泄露,给某些犯罪团伙提供了非常大的便利,在这个过程中,有人是为了挣钱,有人则是在其中浑水摸鱼。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二局、五局和国安那边都盯上了康宜轩,而因为康宜轩和他的公司都在俞江,他也搭上了不少政策的顺风车,所以目前对他的调查是由部里和国安的调查组分别进行的,并且被默许跳过省市两级。有两年前平潞那件事的先例在前,我想你们应该能明白。」 「经侦、刑侦和国安……」晏阑道,「这人不会是间谍吧?」 兰正茂:「国安那边还没给我们同步信息,所以不太清楚,但五局这边确实已经有了些证据,正在跟二局的调查组进行沟通。目前能确定的是,康宜轩存在利用国有资产帮助境外势力洗钱的行为。」 海同深:「经纬宝库?!」 「你……」兰正茂只用了几瞬就反应了过来,他向海同深确认道,「你说亓弋给你留下的资料,是经纬宝库相关吗?」 「是。而且他好像有意在隐瞒廖厅。」 兰正茂呼出一口气,嘆道:「这孩子太聪明了。我们前段时间确实是在调查经纬宝库,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的是,经纬集团与四季地产都没什么太大问题,主要问题还是集中在康宜轩和他的融宜新创。融宜新创的股权结构公示显示,有一家基金会持股21%,而这家基金会与境外的一家慈善基金会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繫,根据经侦那边的线索,那个慈善基金会很有可能是缅北几家军阀用来洗钱的平台。如果这个关系被查证,如果确认了康宜轩与缅北之间的联繫,那么融宜新创实际上就是缅北某集团在境内洗钱的工具。因为康宜轩持有融宜新创30%的股份,加上那家基金会的持股,刚刚好51%。」 晏阑分析道:「所以如果亓弋传回消息让咱们查的那个小孩真的是康宜轩当年走丢的孩子,那么……很有可能,那个孩子就是康宜轩犯罪的原因?」 「那孩子应该就是。」苏行说,「面部对比已经做出来了,除去骨相以外,面部特徵包括鼻樑附近的痣以及左脚腕的月牙形淡红色胎记,这两个特徵同时吻合的概率并不高。而且我们已经查出来,那孩子中文名应该叫康融昊,融宜新创的融,爸那边给到的资料是,这孩子现在用的名字是钟昊,同样都是日天昊。」 「竟然是这样。」海同深快速梳理着,「康宜轩借用政策资源促成经纬宝库的落地,他人虽已经不在经纬集团,但经纬宝库有他的人脉和合作资源。同时他又有在新能源领域的资本和份额,他可以帮助外面同时利用藏品拍卖和投资盈利洗钱。这一手玩得厉害。」 晏阑说:「他其实不一定还能有经纬宝库的人脉,但经纬宝库落地建成,艺术品拍卖和展览这个项目在俞江逐渐变成潮流和常见的事情,这样会更方便他们在其中浑水摸鱼。」 「这帮人真不是东西。」海同深骂道。都不是会被情绪左右的人,而且现在在谈的都是非常重要的关键线索,所以即便是表达好恶,也不过是短短一句。海同深的思路并没有被打断,他接着向兰正茂提出了问题,《罗密欧与朱丽叶》到底有什么意义。 第303页 兰正茂如实回答道:「这个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当年毕静的卧底工作日记是用这本书作为对照密码本写出来的。她把中译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在被dk囚禁的那段日子里,她就是靠着记忆中的这本书,详细记录下了所有经历。」 海同深想了想:「所以这是密码本……那dk他知道吗?」 「不知道。」兰正茂回答得很干脆。 「但是dk一直很珍视这本书,他甚至用这本书里的话当作跟亓弋对话的暗语。」海同深疑惑道,「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吧?」 「dk知道毕静是警察,但也仅止于此。我们一直没有对外公开毕静和亓航的详细情况,也是考虑到这个原因。dk甚至都不知道毕静和亓航的真实姓名,他一直以为亓航姓毕,所以才有了毕舟来这个名字。」 海同深追问:「那他们卧底的时候用的什么名字?」 「亓航用的化名是熊望权,毕静用的化名是马芳。这两个人也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当时已经因为拐卖人口被我们控制住了。」 「马芳……f!」海同深看向晏阑,「那幅画!密码盘上的f!」 晏阑恍然大悟,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嘆道:「绞尽脑汁地想了这么久,原来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dk用的密码和我们之前怀疑可能有寓意的文字意象,实际上都是指向毕静前辈。」 苏行立刻说道:「所以他用这密码也是在试探!他应该是想知道弋哥到底知不知道当年的事!」 兰正茂仍是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很小幅度地抿了唇,当然,这已经是他会给出的,很明显的表情了。五年卧底,十余年处在危险之中,后期又身居高位,喜怒不形于色早已成为他的习惯,甚至此时的兰正茂,已经能够对抗人体本能的微表情了。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变化,除非是他自愿表达出来的。海同深看到这样的兰正茂,心内脑中想的却是亓弋。他庆幸又害怕,庆幸自己曾见过鲜活有温度的亓弋,同时也害怕亓弋有朝一日会变成像兰正茂这样,即便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也表达不出作为人的情绪。 「这倒是之前没想到过的方向,不过确实有这种可能。」 兰正茂的声音把海同深从不合时宜的思绪之中拉回来,他很快整理好情绪,接着说:「您说dk知道毕静前辈是卧底警察,那亓弋会不会……哦对,他本来就知道亓弋是卧底了。」 「其实最开始他是不知道的,之前那些年,他能查到的毕舟来的身世,就是我们让他查到的——卧底警员生下了不明来路的孩子,警方把孩子放到了福利院自生自灭。在福利院爆炸之后,毕舟来就被人贩子拐走,在边境线上做各种不法勾当,后来机缘巧合到了缅北,又在一次火拼中救下了a和o。至于这一次,他是在卧底过程中查明了自己的身世,又因为受到了处分,愤而叛逃回到dk身边。」兰正茂停顿片刻,接着说,「dk对这个身份肯定不会全信,但他也不会全盘否定,因为他相信了毕舟来就是他的儿子。」 「这很重要吗?」海同深问。 「对他来说重要。」兰正茂说完后看向苏行,「小行,你觉得呢?」 「我……我懂了!」苏行立刻领悟了兰正茂的意思,他解释说,「刚才施也说过,dk的这种行为是充满了矛盾的。假如他真的在心理上有障碍,而数次亲子鑑定都证明毕舟来就是他的亲生儿子,那么毕舟来的存在就是一种证明,证明他有能力像其他男人一样。毕舟来就是dk自尊心的投射和具象,尤其到现在,dk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不好了,人在知道自己快不行的时候,早年间的遗憾会被无限放大,在这种情况下,毕舟来对于dk的意义就更不同了。或许,毕舟来就是能让dk感觉到圆满无憾的存在。所以这个时候dk已经不在意他是不是警察了,或者说,他更在意的是,让毕舟来陪在自己身边,让这种圆满持续到自己生命的最后。」 「真够变态的!」海同深鄙夷道。 兰正茂平静说道:「但这对亓弋是好事。」 确实,只要dk活着,作为他情感投射的亓弋就一定是安全的。理智上,海同深明白这个道理,但感情上,他仍然无法停止焦虑和担忧。 这一场对话一直持续到了晚上,海同深最终还是留在了家中。心中疑惑不解的都基本得到了答案,这让海同深松了一口气,但实际上,在这里留宿,也终归不像在自己家一样轻松。不过晏阑适时拿着酒杯出现在海同深身边,还是缓解了他的焦虑。 「戒菸了,今天破例陪你喝点儿酒。」晏阑拉开露台上的藤椅,把酒杯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而后坐了下来。 「谢了。」海同深靠在椅背上,微微侧了头,「订好机票了?」 晏阑回答:「嗯,你是上午十点半的,我们是十一点半,先送你登机。」 「跟你当朋友真的挺幸福的。」海同深端了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咱俩都多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别来这套,你想干什么就直说。」晏阑完全不接话。 「没想干什么。」海同深摇头。 晏阑用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海同深手中的酒杯,当清脆的碰撞回声消散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我跟我爸生疏了将近三十年,我不了解他,也看不出他有没有说谎。而且他已经不止一次拿我当枪使了,说实话,他在我这儿的信誉值很低。但是,抛开这一点,从逻辑上来说,时至今日,他没有再隐瞒和欺骗的必要了。」 第304页 「我知道。我也明白。但同样从逻辑上来说,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事,真的就是必须的吗?」海同深说,「没错,亓弋给我留下了线索,我也顺着线索查到了一些东西,但即便我们没有查到,这些事情最终也一样会放在兰叔的案头,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亓弋诈死离开,他没有跟任何人说,整个行动甚至连廖厅都被排除在外,所以整个市局包括整个省厅的反应都是在基准线上的。亓弋停职,失踪,接着宣了宋宇涛的接任,这都是在程序上无可指摘的,无论是内部了解还是外部观察,我们都不会露出破绽,亓弋的第一步走得稳,走得顺。可之后呢?我们没用多久就确认了那具尸体不是亓弋,接下来却没有别的动作了。在况沐交代完案情之后,我们行动组现在几乎是无事可做的状态,那么成立行动组的原因又是什么?」 「你……」 「有事情要发生了吧。」海同深呼出一口气,嘆道,「之前兰叔一直对你避而不见,这次却主动让你陪着我过来。你查到的东西都给了我,另外的也都通过廖厅转交给了兰叔,真的有必要让你和小苏一起跑这一趟吗?如果仅仅是因为要把当年727案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你们一家三口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说,何必当着我的面?让我看一遍你们现在父慈子孝?这事没意义。这节骨眼上,我不觉得兰叔会有闲心做无意义的事情。就算你烧包,不在乎这来回的机票钱,这也不是把你拽回来的理由。」 「分析你的,别老说我烧包,真烧包是用私人飞机,不是跟你一起挤经济舱。」晏阑打诨道。 海同深喝了口酒,笑得惨澹:「廖厅说漏嘴过一句话。他说,后续行动组可能会根据亓弋的情况调整工作方向和地点。你觉得,是不是快到时候了?」 「你过不去缅北。顶多在边境线上。」晏阑从刚才起就猜到了海同深的想法,他也没有掩饰,直白说道,「那地方是真空地带,咱们这样的身份根本过不去。」 「当年廖厅去缅北接的亓弋,他怎么去的?」海同深反问。 「当年跟现在还不一样。」晏阑说,「边境情况非常复杂,当年廖叔去接人实际上是拉扯谈判了很久,而且最后也只有廖叔带着一名军医和一名安保过去的,即便是达成了共识,我们也还是冒着对方翻脸不认人的风险。亲自去救人这种事情,牵扯了太多外交问题,能有一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你不走官方途径过去,那就是偷渡,与叛逃没区别。」 「你不会也打算跟我聊聊仕途前景吧?」 「我没那么无聊。」晏阑说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亓弋是卧底,他的行为是受到官方认可的。等打掉dk集团之后,他能荣归故里,可你不一样,你如果现在冲动了,日后还怎么跟他并肩携手?公职人员偷渡境外,你不只要脱了这身衣服,你还得进去,谁都捞不出来你。是,你们俩情比金坚,他会等你出来,可再之后呢?这是他想看到的结局吗?你想让他一辈子活在对你的愧疚之中?他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推开你,为什么最后还是狠了心把你排除在外?他有他要解决的事情,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重新站在你面前。如果说最开始他想回去,那执念只是因为他遗憾没能把dk绳之以法,那么现在他的执念又多了一条,只有让属于毕舟来的过去彻底成为过去,他才能以亓弋的身份站在你身边,不让dk的阴霾一直笼罩在你们俩的关系之上。我后背那一大片烧伤怎么来的?我爸回来之后为什么不敢跟我妈复婚?沈婷前辈是怎么牺牲的?白姐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穷凶极恶的毒贩会怎么报复缉毒警,你听过,也见过。」 「你说的我都明白。」海同深重重地嘆了一声,沉吟片刻,他道,「那我问你,如果现在是小苏在那边呢?」 「我会选择相信他。因为我知道,在安全的后方,即便承受再多煎熬,也绝不会比身在危险之中的人更加艰难。」晏阑说,「苏行是二线文职,他不用上一线,我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他难道就不担心吗?可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我从不担心他因为太过煎熬就做出出格违规的事情,他也不会把他的焦虑传达给我。大海,亓弋现在就是在出任务,就是在最一线做着最危险的事情,他对你也一定是信任的,他绝对相信你的承受能力,相信你的自控和自我约束能力,所以为着他这份信任,你也不能拖他的后腿。」 海同深又喝了一口酒,辛辣入喉,刺得他轻轻蹙起眉。又是一阵极长的沉默,海同深放了酒杯,用双手搓了搓脸,嘆道:「这话不是你说的。」 「是谁说的不重要,你能听进去最重要。」 「嗯。」海同深仍旧捂着脸,闷闷的声音从指间掌缝流出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面对这些。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大概是我这些年真的过得太顺了,所以现在才……」 「大海。」晏阑把手搭在海同深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亓弋说过,他首先是个警察。这是他的信仰,也是你的选择,对不对?」 「是。」海同深呼出一口气,顺势用手抓了下自己的头发,而后站起来走到露台的栏杆旁,「放心吧,我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更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第一百一十四章 破晓时的阳光射透重重云层,短暂地消弭了积攒了一夜的潮湿闷热。生物钟把亓弋准时唤醒,他安静地睁开眼,一夜不曾放开的指尖陀螺在掌心留下了压痕,亓弋把指尖陀螺放到唇边,虔诚地在心中许下心愿。 第305页 钟昊来敲门时,亓弋已经洗漱完毕,靠在露台边短暂地享受了一下还算舒服的清晨。 「塞耶来,」钟昊走到玻璃门旁,一边整理着窗帘,一边说道,「塞耶提让我提醒您今天要穿防弹衣。」 「嗯,知道。」亓弋简单应声。 「今天会有危险吗?」钟昊问。 「不会。今天是在家里,没人敢。」亓弋转过身,看钟昊已经整理好了两侧的窗帘,便道,「走了,去练功。」 「今天还练?……对不起塞耶来,我没有想逃避的意思。我就是……」 「知道。」亓弋拍了拍钟昊的肩膀,「今天没什么不同,把每一天都当成普通的一天,心态自然就能平和了。」 「好,我听塞耶的。」 太阳逐渐升起,潮热再次聚拢起来。亓弋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躲在空调屋子里,而是坐在了后院遮阳伞下,他悠哉地靠在躺椅上,枕着右手臂,左手随意搭在腹部。塞耶提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算得上「岁月静好」的场景。他走到亓弋身边,说:「你最近没什么精神。」 「没事。」 「是不是身体还没好?」塞耶提问。 「好了,我又不是纸糊的。」亓弋仍旧没有睁眼。 塞耶提看着亓弋,沉默良久,他轻轻抬了手。不过下一秒,亓弋倏地睁开眼,眼眸沉静地望向塞耶提。塞耶提讪讪收回手,垂了头,没有说话。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招惹况沐?」亓弋问道。 塞耶提自嘲地笑了:「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毕竟在你眼中,我是个没有心的人。」 「你有吗?」 「对,我确实没心。在我心中,所有人都是我达到目的的工具。」塞耶提已调整好情绪,「但我还是欣赏你的,你知道这并不冲突。」 「所以你跟先生其实是同一种人。」 「你难道不是吗?」塞耶提反问。 亓弋沉默以对。 塞耶提接着说道:「十多年了,再多的利用,也总会是有一瞬间真心相待的。她说过,我是除了她姐姐以外第一个对她好的人。我信这话,但我不会被这话感动。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因为其实我们彼此都清楚,她依赖着的是我能带给她的那种碾压别人的快感,而我通过她,能看到另一种可能,假如当初我没有顶着那一口气跑来这边,或许我也能过得像她一样安稳。」 「人不该活在仇恨里的。」亓弋说。 「如果你曾经亲手埋葬过自己的至亲,亲自替至亲整理过遗容,你应该也说不出这样的话。阿来,我那年才12岁,你为什么要这样苛责我?」 「是女孩吧?」亓弋道,「你说过,当年你收殓了一大一小两具尸体。那小的,应该就是还没见过这个世界的,你同母异父的妹妹,对不对?」 「你真是聪明。」塞耶提坦白道,「没错,那是个女孩,我也确实把况沐当妹妹一样照看。只可惜,她毕竟不是我亲妹妹,她还有姐姐,还有一个比我对她还要好的,有真正血缘关系的亲人。」 「你可真是够神经的,人家亲生姐妹的醋也吃。」亓弋鄙夷道。 塞耶提却说:「这不是吃醋,你不明白吗?难道你看着nanda和nando就没有一点心里不舒服吗?」 「当然没有。」亓弋扭头看向塞耶提,说道,「我对他们有什么态度,取决于他们怎么对待我。而且你应该很清楚我在意的是什么。你不是承认了自己没有心吗?没心的人理解不了。」 「你……」塞耶提语滞,「算了,我确实理解不了,我也不想理解。不过出于我们的合作,我给你提个醒,今天不好过。」 「我当然知道。」亓弋重新闭上了眼,懒懒说道,「再让我歇会儿吧,一会儿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如果你能顺利度过今天,我倒是不介意跟你聊聊况沐和况萍。」塞耶提站起身来说道。 「嗯,可以。为了听这个八卦,我得努力熬过今天。」 塞耶提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说道:「祝你好运。」 很快,宾客皆至。一个月前nanda和nando生日时候的排场已经够盛大了,但跟今天相比,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如果此刻这里有警方的话,他们大概会「满载而归」,因为此时来到这里的,全部都是缅北叫得出名字的「大佬」,就算是跟随而来的「小人物」,每一个单拎出来,罪行都够写上好几页纸的。这些人从来都是深居简出,行踪成谜。其中更有不少是多年的死对头,但他们却在今天选择出席这场宴会,足以证明这场宴会的意义重大,也能反映出dk这些年在众人中间的声望。 11点整,亓弋推着dk从屋内走了出来,径直到了院子正中的超大圆桌旁,他蹲下身,帮dk锁住轮椅,之后安静地退到一旁。一个月前亓弋已经露过面了,所以此时他出现在众人面前,也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大家只当他还像以前一样。dk扶着桌子站起来,并未让旁人搀扶,他环顾一圈周围的宾客,而后缓缓开了口:「承蒙各位赏脸来到这里,更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今天这顿筵席的目的在请柬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诸位肯拨冗前来,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了。今天过后,恩怨尽消,如果现在有不服的,咱们抓紧时间了。」 虽然院子里坐了近百人,但此时却并无任何响动,若说有,也只是极细微的嘆息声。留足了时间后,dk才抬了手,把那已枯瘦的双手置入了面前的水盆之中。 第306页 金盆洗手。不只是一个形容词,此刻也是一个真正在进行的动作。亓弋走到dk身边,适时递上了擦手的毛巾,而后扶着dk重新坐回到轮椅上。待dk坐稳后,亓弋却并没有退回到他本该站立的位置,而是被拉住了手。这细微的动作就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而紧接着,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我已经决定,由阿来全面接手我的事业,今天趁这个机会,我也正式向大家介绍一下,阿来是我的亲生儿子。」 从窃窃私语到几乎压制不住的譁然,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dk抬了手,等所有人都逐渐安静下来之后才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或许会觉得我老糊涂了,这不要紧,关于这件事,我已经非常确定了。从阿来到我身边之后的第二年,我就已经确认了这件事。这些年阿来对我一直忠心耿耿,对nanda和nando尽心教导,我一直把他当作接班人来培养,到现在,阿来已经足够独当一面了。我已经金盆洗手,日后,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亓弋仍旧是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坦然地接受着来自各方的注视和打量。 「既然刚才先生已经完成了金盆洗手,那后面的事情,您就不能出手了。」站起来说话的是努珀,「我跟先生的关系,在场的人也都清楚,早年间那么多纠葛,今天您说恩怨尽消,我认了。但我跟阿来的恩怨还在,这事,咱们是不是借着这个场合解决一下?」 说的是和毕舟来的恩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是落在了dk身上。dk淡淡一笑,说:「提,送我回去吧,以后这里阿来说了算。」 塞耶提上前推动dk的轮椅,和保镖一起护送dk走回了别墅里。在确认dk真的没有再干预的打算之后,努珀嗤笑着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亓弋身边,说道:「先生的亲生儿子?难怪当年你能把我挤走。」 「你自己背叛的先生,今天你能来上桌都是给你抬咖了,你还打算跟我叫板?」亓弋丝毫不憷,「乱江湖不乱码头,你破坏规矩在先,如果不是先生拦着,我早就清理门户了。不过既然你今天站出来,咱们就好好清算一下。」亓弋从后腰处把匕首拔出来直接插在桌上,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按规矩来。乱码头挨一刀,你先补上这一刀,才能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 「你……!」 「怎么?不愿意?」 努珀说道:「阿来,你还不配这么跟我说话。先生已经说了恩怨尽消,乱码头这事已经过去了,你不用这样混淆视听。」 「是吗?」亓弋掀起眼皮看向站在桌边的努珀,「那我们就来算算,你当初离开先生的时候,对我做过什么。」 努珀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亓弋却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开始清算起来:「当年你和冬萨争斗,拿我的人做筏子,害得我接连损失了三个手下,这是第一笔。你假借我的名义哄骗了十几个蛇头车夫,不仅打乱了我的布局,还让我的名誉受损,这是第二笔。阿林死后,你对所有人都说是我下的手,可当初是谁手下留情没用枪?又是谁下的命令让nando来彻底解决问题?你不敢对先生的决定发出质疑,就平白让我为阿林的死负责,这是第三笔。而最重要的……」亓弋用停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紧接着他换了姿势,把左腿搭在右腿上,用手指向自己的膝盖,说道,「当年你对我这条腿做过什么?」 在场的人即便不清楚当年内情,但眼见这样的架势,心中也都明白过来,毕舟来要立威,而努珀则是他开刀的对象。即便今天努珀不站出来主动挑事,他也已经处于非常被动的位置了。 努珀仍旧默不作声,亓弋却也不恼,接着说道:「不管到什么时候,乱江湖不乱码头都是规矩。先生选择与你一笔勾销,那是先生的决定。但现在这码头既然交到我手上了,自然由我说了算。在我毕舟来这里,背叛,就是永远不可原谅的。当年你断我一条腿,今天在这里,我要原样取回来。」 努珀咬紧牙关,仍旧不出声。亓弋打了个响指,电光石火之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坤木闪到努珀身后,直接照着他后腰捅了一刀。这变数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当努珀因为剧痛不由得跪地哀嚎起来时,众人才渐次反应过来。 「当过叛徒的人,竟然还敢把自己的后背交付给别人,真是蠢。」亓弋冷声说道,「先生对当年跟着他重整山河的人都不愿过多追究,但我不一样,我从来不怕造业。从今天起,有我毕舟来的地方,就没有努珀的位置。有想吃两头的,都自己掂量清楚。」 坤木率先有了动作,他伸手从桌上将亓弋的匕首拔出,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刀,当鲜血顺着他的手臂落入刚才dk使用过的盆中之后,他才放下匕首向前走了两步,双手合十,不带一丝犹豫地跪地下拜,向毕舟来行了礼。 亓弋垂眸看了看他,说道:「阿昊,带他们下去,我讨厌血。」 钟昊向亓弋合十行礼,而后叫了身后的两名安保人员,把坤木和努珀拉了下去。 血液浸透草坪,留下斑驳痕迹。亓弋懒懒地伸了手,拿桌布擦掉匕首上的血迹,同时说道:「十二点开席,在这之前还有什么要解决的抓紧时间。否则,过了这时候再闹事,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既然塞耶来发话了,我也该给你这个面子才是。」玛优的声音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柔,但所有人都早已清楚,她并不是个温柔的人。玛优站起来,却并不迈步向前,只站在原地,说道:「塞耶来耳聪目明,我们这些人也并不是耳聋眼瞎的,四年前发生了什么,这四年间又有什么样的经历,塞耶来你该给大家交代清楚才是。dav说你是他的儿子,那请问,在他重病的这四年里,你去哪了?为什么一直不见你的身影?」 第307页 亓弋看向玛优,仍是不疾不徐:「这就是你们派人跟踪盯梢我好几年,甚至不惜让人跑到医院一探究竟的原因吗?」 「自然是的。」玛优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举到身前,「塞耶来,你能不能向大家解释一下,这张照片上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那是塞耶提和阿温并肩走进医院的场景,照片的清晰度极高,所以能够非常明确地看出走在塞耶提身边的人,虽然与毕舟来有着极为相似的身形,但容貌却完全不同。对于玛优能拿出这样的照片,亓弋并不感觉意外,他反问道:「怎么你没有替身吗?」 「有替身与否并不是重点。塞耶来,重点是,这四年来一直都是你的替身出现,你去哪了?」玛优在这时才迈开脚步,缓缓走上前来,她把照片放在圆桌的另一端,隔着桌子望向亓弋,质问道,「今年3月31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佤源市看守所?还是被中国警察用专车接送,全程没有与外人接触过。塞耶来,我们和中国警察一向势不两立,我觉得你最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收收你那咄咄逼人的态度。」亓弋不屑道,「怎么只许中国警察派遣卧底,不许我去他们那边搅上一搅吗?有来有往,这才好玩。没错,之前那四年我确实不在,但这并不妨碍我现在站在这里以先生接班人的身份跟你对话。」 「所以你是承认了你曾经为中国警察做事了?」 「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 「dav信与不信,都不能成为你取信于我们的条件。除非……」玛优勾起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说道,「除非,你向我们证明。塞耶来,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吧。你既然去了佤源看守所,自然是见到了老朋友梭盛。梭盛被中国警方秘密抓捕,这事我们也已经知道了。而他被抓捕的原因,现在我也可以向在座的所有人坦白,是因为卧底警察。梭盛身边的阿岗,是警察。」 这话引起了周围不小的骚动。毕竟玛优这种自揭伤疤的行为,对她来说毫无益处,她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温东这边的溃败,而且短时间内,她和温东集团很难再获得同行的信任。因为梭盛的地位极高,而卧底就在梭盛身边,谁也不敢保证卧底没有掌握自己的证据,更没人敢确信温东集团内部就再没有别的警察。 此时,有玛优的手下押着一个人上前,不待那人走近,亓弋就已经认出了他。玛优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向前,表达出了强烈的逼迫的意味:「塞耶来,你曾经为中国警方做事,这就足以让我对你持有怀疑的态度。而很明确的,在座的人都清楚的一件事是,中国警方即便是在做卧底的时候也有自己的准则,杀人是不被允许的。所以,现在你有个很好的方式证明自己。你当着大家的面,把阿岗杀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天后,海同深到达办公室时,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快递文件袋。快递单是正规快递公司出具的,文件袋非常薄,放置了危险物品的可能性并不高,海同深又用手摸了一圈,在摸到长方形轮廓之后就大概猜出了里面的东西,他没有犹豫,撕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不出所料,那是放在一起的几张照片。在确认快递袋中没有别的物品之后,他将照片拿了起来,随后陷入了沉默。 「老大!出事了!」郑畅跑过了头,是拉住门框才阻止了自己继续前进的姿态,他扒在门边,喘着气说道,「老大,刚刚云曲发了公告,有一名卧底在行动中牺牲,地点在缅北葡萄县。」 海同深眼疾手快地把照片反扣在桌上,他撑在桌上,调整片刻,说道:「公告怎么说的?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是谁,也没说代号。老大,要不你给廖厅打个电话吧?」郑畅说道。 海同深不置可否,而是说道:「进来,关门,听我说。」 郑畅立刻照做。 海同深深呼吸了一下,说:「带着行动组的人,尽快把现在手头所有案卷资料按照我说的方式归纳总结好。第一,张聪案。第二,况萍杀人案,也就是那个食物链。第三,把前两个案件中所有与缅北相关的资料单独拿出来,和拉面店爆炸以及况沐的口供,包括废弃工厂和医院相关的所有资料放在一起。还有从亓弋停职开始,我们查到的所有跟他相关的证据线索。」 「剥离案件?」郑畅立刻领悟到海同深的意图。 「没错。剥离干净。前两个案件,无论缘由是什么,无论牵扯了多少缅北的事情,就以案件来论,证据链是完整的。」海同深看向郑畅,语气非常郑重,「记住,行动组的级别高于市局,因为牵扯保密问题,所以只有部里发文或是部里的巡查组督察队才有权利要求我们上交所有文件档案。所以,如果有人要知道我们的调查进度,可以给出去的就是张聪案和况萍案,其他的一律不给,这是底线,把我这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宗哥和宋哥,他们俩能掌握好度,明白吗?」 「明白!我一定转达到。」郑畅用力地点了头,旋即他又问道,「不过老大,你要干什么?」 「有些事情不知道是对你好。」海同深用手压住扣在桌上的照片,叮嘱道,「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记住一点,相信你的眼睛,相信你自己的感受。」 「好。我会的。」郑畅不再多问,立刻离开了办公室。 第308页 海同深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在电话即将被自动挂断之前才被接起,海同深抢先一步说道:「廖厅,我需要一个小时。」 「干什么?」 海同深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您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你受什么刺激了?」 「我……没事了,您忙吧,就当我抽疯了。」海同深立刻挂断了电话。他把照片放在物证袋里,从衣架上拿下出差用的书包,收好照片,同时把自己的手机和亓弋留下的那部手机一起扔进包里,之后他拎着快递袋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径直走向了技术室。 「梁主任,帮忙提取个生物信息,结果直接发给我。」海同深把快递袋放在梁威桌上,「加急,很重要。」 「没问题。」梁威立刻戴上手套。 「提取完之后把这个文件袋和之前所有跟亓弋相关的物证全部打包交给潇潇,注意保密。」海同深并未停留,在离开的同时说道,「谢了,回来请你吃饭。」 「你干什么去啊?」 「出差!」海同深已经离开了技术室。 梁威眨了眨眼,对着因为惯性而缓缓关闭的门,低声吐槽道:「这脚底下踩了风火轮了啊……」 海同深跑着离开了市局,他拿了钥匙,一边跑回自家车库,一边给晏阑发了语音:「我现在去找你,给我留半个小时说话就行。」 一路压着限速开,到了平潞市局之后,海同深直接去了刑科所法医室。苏行带着他走到主楼,带他走进办公室,同时说道:「晏阑去省厅了,一会儿回来,你先进来坐。」 「谢谢。」海同深跟着走进屋内,「他去省厅干什么了?廖厅找他?」 「没。是总队找他,可能有个案子需要他参与。」苏行走到饮水机旁,问道,「咖啡还是茶?」 「白水就行。」海同深回道,「总队的案子找他?他是真成专家了。」 苏行拿了纸杯,一边接水一边说:「好像是重案,总队牵头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昨天晏阑倒是提了一句,说要不是你现在这情况,估计总队也得找你。」 「这么大的案子?我怎么一点儿信都没听到?」 「重案也没你手里的重。」苏行把纸杯放到海同深面前,「什么事值得你这么一大早跑来?是等晏阑回来还是现在就跟我说?」 海同深从包里拿出照片,放到了桌上:「今早收到的,快递袋和快递单留在我那边让人帮忙查了。照片现在只有我看见了,我今早给廖厅打电话,他好像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对了,你看见云曲那边的公告了吗?」 「嗯,刚才看了,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弋哥……」苏行收了声,他看向海同深,惊诧道,「这是你收到的照片?」 「是。」海同深点头,「一共三张,你正好帮我看一下这上面有没有生物信息。」 苏行想了想,说:「那你先等等,我去拿工具来。」 办公室的门很快关上,海同深的目光落在那三张照片上,静默无言。即便三张照片全都是侧身角度,海同深也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持枪站立的人就是亓弋。亓弋穿着军绿色短袖t恤,只照片露出的右侧一边的腰间战术腰封上就挂着两组不同型号的弹夹,战术裤后侧插着匕首,通过刀把就能看出,此时这把匕首是真正的可以割开血肉的匕首。除此之外,战术长裤的小腿口袋里还放着弹夹,而腿边下挂式枪套里则放着一把手枪。海同深并不是军械发烧友,但他也能看出来,这一套装备,包括衣服鞋子在内,适配性都极高,可以说是为了亓弋量身定做的。亓弋瘦了不少,从可见的侧脸轮廓来看,他的状态也并不算好。海同深能看出来,他大概是又有很久没有睡好觉了。除此之外,亓弋的头发也长长了,原本亓弋的头发就已经在规范发型的边缘长度了,现在又过了一个多月,额前刘海已经快盖住了眉毛,侧边鬓角和碎发把他的脸型修饰得柔和了些,但气质却更加冷峻阴沉。当然,这些变化都不是让海同深险些自乱阵脚的原因,这三张照片的内容才是关键。三张照片是有逻辑顺序的,第一张照片中,亓弋双手环抱在胸前,头微微低着,注视着前方匍匐在地上的人。第二张照片,亓弋手中握着枪,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上的人,而刚刚趴在地上的人已经被拽着头发换为了跪坐的姿势,那人衣服和脸上到处都是血痕,明显是遭受过严重的暴力对待。而第三张照片,亓弋已经收了枪,仰起头直视前方,而地上那人已变成了仰卧的姿势。 「海哥?」苏行的声音把海同深从沉思之中拽出来。海同深喝了口水,回道:「抱歉,没听见你进来。怎么了?」 苏行道:「晏阑说他已经从省厅出来了,估计二十分钟就回来,你再等等,我先提取生物信息。」 「嗯,你弄你的。」 苏行已经戴好手套和口罩,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物证袋中取出,一边操作着,一边说道:「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照片能作假,也能被断章取义,稍微调换顺序就能讲述出完全不同的故事,海哥,你得冷静。」 「我知道。」海同深说,「放心吧,我比你更清楚完整证据链是什么意思。」 「嗯,那我先做提取,还有,你得给我留个你的指纹。」 「明白。」海同深在拓印纸上留好了自己的指纹放在一旁,而后就安静坐等,没再打扰苏行工作。 第309页 晏阑赶回市局,带着一个人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把专家给拐回来了,大海,你先别着急,把照片拿来给专家看看。」晏阑是在打开办公室门的同时说出的这句话,到话音落时,他已经完成了锁门、拉了凳子到桌边、从箱子里拿出矿泉水放到桌上,同时轻轻拍了两下苏行的后背并坐回到自己椅子上这一系列动作。 跟着晏阑走进办公室的「专家」主动向海同深伸出手,礼貌周到地自我介绍:「海支,久仰。我是施也。」 「施教授?」海同深回握了施也,连忙道,「是我该说久仰才是。」 「不客气。叫我名字就好。」施也温和地笑了笑,「刚才在来的路上听晏阑说了个大概,牵扯保密问题的方面我不会多嘴,规矩都清楚。在让我看照片之前我想先向你确认一件事,除了屋里这些人,你有没有再向别人透露过照片内容?」 见施也这样直截了当,海同深也就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没有。而且我没有给照片翻拍,晏阑都不知道照片的具体内容——哦他现在看见了。」 「明白了。」施也说,「既然现在这件事对你们很重要,那么我们就抛开一切人情世故,如果后面我的措辞让你感觉到不适,我先向你道歉。」 「不用,专业人员应该有专业的态度。」海同深说。 「多谢理解。」施也呼出一口气,开始说道,「抛开分析过程,我只说结果。海支,你现在对于程序和规则的信任度已经下降到临界值,我不评判你这种态度是否正确,我只说你这种态度很危险,这是我要提醒你的一点。」 「……」 「当然,你可以选择否认,而且我也相信随着案情的进展,这种信任度会恢复到正常区间之内,但我点出这件事的原因是,这种信任度降低实际上与你的家庭背景与过往经历并不相称。俗话说就是,这不该是你这种人会有的想法和感受。而你的信任值波动,是源于许多事情的叠加,这一组照片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成功把你的心态和情绪压到了临界。所以,我现在需要你抛开脑内所有的胡思乱想,深呼吸三次,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即便是打了预防针,施也这样直白的剖析也还是让海同深感到意外,不过此时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便按照施也的要求,完成了三次深呼吸。 「很好,我的问题是,当你看到这组照片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以及你打算怎么做。」施也并未停顿,直接说道,「不需要粉饰,直面你的内心,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不用告诉我答案,你确认并记住这个答案就好。」 「嗯,我已经确认了。」海同深回答。 「那我现在看照片了。」施也转而看向苏行,「哪张能给我看?」 「左一。」苏行没抬头,简单回答。 施也拿起放在物证袋里的照片,仔细研究起来。大约过了五分钟,他把物证袋平放在桌上,开始分析:「这个照片的拍摄环境在户外,有这样的圆桌和衬布,以你们的经验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宴会场景。但圆桌之上没有任何装饰用的物品,这个宴会的目的并不只是庆祝。桌上这盆血水的寓意不明,但很明显与宴会场景存在巨大的不和谐。嗯……我想到了一个词。」 「鸿门宴。」苏行接话。 「你干你的活。」施也无奈说道。 苏行:「你再精简点儿吧,他俩都干了十多年刑侦了,要是看不出这照片有问题还干个什么劲?脱衣服回家继承家业得了。让你分析人,没让你分析环境。」 「你等我分析完了再跟你算帐!」施也暗自哼了一声,但还是按照苏行说的,开始分析起人来:「这个人受过专业训练,经历丰富,算是年少有为,但这个『有为』的代价极大,身体和心理都受到过伤害。他这时所处的环境并不安全,或者说,是极度危险。我说的『这时』不只是照片中这一时刻,而是在照片拍摄前后以月为计的一段时间内。因为没有正面表情照片进行对比,所以可能会有偏移,我就只说非常明确可见的。首先,他抱胸的姿势是一种防卫状态,要么是照片外的环境让他感到不安,要么是照片里地上这个人让他感到恐慌。其次,可见的侧面表情以及躯体动作传递了一种疑惑和谨慎的态度,这个态度明显是对着地上趴着的这个人的。还有,照片中这个场景发生的时候,这个人正处在一种很大的压力之下,这个压力明确可见是来自外部的,就像刚才说的,结合照片中的环境,他有可能处在一场鸿门宴中。但……跟鸿门宴还不一样。他不是做客的一方,而是请客的一方,他是在一个本该是自己主场的地方,被来自外面的人挑衅或施压了。还有,他的压力并不只是来自于施压的一方,同时还来自他这时的倚仗。给他自由让他持枪的人也在给他压力,他……他是我们的卧底吗?」 「果然学心理的都有病!」晏阑低声说道,「你真够吓人的。」 「那就是了。」施也没有理会晏阑的吐槽,接着说道,「从照片看,他很有可能处在腹背受敌的状态,很危险。」 「这张也好了。」苏行适时第二张照片。 施也接过来,把两张照片叠放在一起,抬起照片迎着光看了片刻,而后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置在桌上,接着分析道:「站立的姿态没有改变,两张照片中这个人的腿部和腰部甚至是肩部都几乎没有位移,他的核心力量很强,同时表明他仍旧处在一种防卫状态中,这也侧面印证了我刚才说的,他此时所处的环境给了他压力。捨弃掉抱胸这个动作,并不意味着他不再对外防御,有可能是因为压力源迫使他不得不持枪。他单手持枪,但腿部没有后撤,身体也没有侧转,另一只没有拿枪的手只是自然下垂,没有放在腰间,总结来说,他的身体并没有配合完成单臂据枪射击的标准动作,手臂肌肉线条只反应了持握状态,并没有紧绷的备战状态,所以在这张照片拍摄的当下,他的击杀意图并不明显。照片只能看到右侧,不能确定他左侧的装备情况,但鑑于他右侧枪套中有枪,而他又是右手持枪,我更倾向于他手中的这把枪来自他人。」 第310页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逼他开枪射击?」海同深问。 施也侧头看向海同深,问道:「你为什么认为他会开枪?」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施也的反问让海同深再次愣住,他指向苏行正在处理的第三张照片,不确定地说道:「要不你看完那张照片再说?」 「我看到了,所以我才要问你,你为什么觉得这三张照片就能证明凶手就是照片里这个人?」 「我……」 施也道:「这样三张照片,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说,确实第一感觉就是站着的这个人杀了跪着的那个人。但你是警察,你受过多少专业的训练,侦办过多少刑事案件?你为什么会有这样完全不匹配你职业素养的推断?」 海同深张了张嘴,最终却无言以对。 「结合我在最开始问你的问题,你明白我说的危险在哪了吗?」 海同深搓了把脸,呼出一口浊气,低声骂道:「卧槽!」 「所以我就说,恋爱使人降智。」施也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在海同深和晏阑之间来回逡巡几轮,道,「不过你们俩倒真是一类人,难怪能成为朋友。」 晏阑抬了手:「行了啊,调侃我就算了,大海现在正闹心着呢。」 「不是调侃,只是在陈述事实。说到底,警察只是一种职业,抛开这种职业来说,底色都是有着七情六慾的普通人类。职业光环和职业素养在某种情况下能超越作为人的底色,但大部分时间里,很难。关心则乱,人之常情,我能理解。」施也转头看向海同深,「不过海支你确实让我挺意外的,即便到了这种程度,你也只是逼近临界值,换了别的人,估计早就踩进去了。」 苏行站起身来,说道:「你们继续聊,我去实验室把生物信息录入对比。」 「帮个忙,把这三张照片扫描成电子版,我拉一下数据对比。」施也说,「还有,顺便把相纸分析也做了。」 「不要指导我的工作,别忘了你的乐高还在我家。」苏行笑着甩出一句威胁的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施也挑了下眉,拧开刚才晏阑放在桌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略带嫌弃地说道:「就算没有依云,好歹来个农夫山泉吧?冰露算怎么回事?难不成贵局和省厅做了亲子鑑定,确认了亲儿子是假冒的了?」 「早就说过了,根本没有亲儿子嫡长子,怎么这事翻不了篇了?」晏阑无奈道。 「等会儿……」海同深打断道,「十多年前dk就知道了你是兰副部的儿子,那现在这件事,你会不会也是目标之一?况沐和况萍见过你,所以无论之前你是高调还是低调,只要你的照片或是名字传回给dk,dk就知道你参与进来了。那你也有危险啊!」 「有就有呗,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成报复的对象,把你的心搁肚子里,不用替我操心。」晏阑无所谓地说道,「我家那位大领导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跟我说实话而已。」 敲门声响起,在得到许可之后,庞广龙走了进来,他右手拿着手机,用左手指着听筒,同时说道:「老大,潇潇给我打电话,问海支是不是在你这儿。」 晏阑转了个心思,扬声说道:「大海?没来啊,我刚从省厅开会回来,等会儿我看看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 庞广龙连连点头,同时招手示意海同深赶紧离开。晏阑给施也做了个「去我家」的口型,然后提高了音量说:「大海没给我发消息,怎么了?有事吗?」 「潇潇说俞江那边接到通知,让她立刻从专案组撤回来,她说海支失踪了,工作全部暂停,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了。」庞广龙说道。 「闹什么妖呢!」晏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交给施也,然后拽着他和海同深一起站起来,把他们推出办公室,同时指向刑科所的方向。 海同深立刻领悟,拉着施也一起从刑科所的侧门离开市局,钻上了自己的车。与此同时,晏阑则接过庞广龙的手机,一目十行地看过屏幕上的文字,说道:「电话是潇潇打的吗?」 「是俞江的姜局长。」庞广龙回答。 「拿来我接。」晏阑接过手机,按下了免提,同时打开了自己手机的录音功能。 「姜局长,我是晏阑。」 姜山直截了当地说:「下次演戏演得好一点。」 「姜局您这是说什么呢?我可听不懂。」晏阑回道。 「这道命令是省里下的,我也只是执行人而已。晏阑,我知道你和海同深都是底气足的人,但我也得提醒你一句,有些错误不是你有底气有理由就能被豁免的。」 「姜局长,我不是会绕弯子的人,但我确实也听懂了您的意思。我没资格评价您这种看法的对错,我就说一句,大家都是夹心饼干,没必要互相为难。」 姜山轻轻哼了一声,说:「晏阑,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再说一遍,这是省里下的命令。」 海同深一怔,立刻转变了态度:「领导放心,如果海同深来找我,我一定及时汇报。」 姜山说道:「专案组暂停工作,谢潇苒会搭乘10点57分的高铁返回平潞,她这段时间工作辛苦,别让她自己打车回家了。」 「明白。」 电话变成了忙音。晏阑结束录音,看向庞广龙道:「叫上欢欢,你们俩一起去接潇潇,务必把她安全带回来。」 第311页 「好!」 待庞广龙离开之后,海同深思考片刻,起身走出办公室,往刑科所的实验室方向走去。 海同深开车拉着施也直接到了晏阑家。施也下了车,对着刚才晏阑塞给他的密码,一边输入密码一边说道:「我还以为他是把银行卡密码给我了呢。」 海同深笑了一声,说:「他银行卡上没钱,要是拿着小苏的银行卡可能还真能捞着点儿。」 「还能开玩笑,那就没事。」施也输完密码,拉开门说道,「其实有点儿好奇,咱俩谁来他家的次数多?」 「我来过三四次吧。」海同深打开门口的鞋柜,拿出两双拖鞋放到了地上。 「那还是你多,我就来过两次。」施也换了拖鞋,跟着往屋内走,「不过你跟晏阑三十多年的朋友了,这么一比,我好像也没输到哪去,毕竟我跟他认识才两年。」 「施教授,你跟苏行怎么认识的?」 「都说了直接叫我名字。」施也没有坐,而是倚在沙发的背面,对着沙发后面满墙的书架,慢慢挑选着,「苏行啊,那小孩儿招人喜欢,我看他合眼缘。」 海同深虽然没有专修过心理学,但跟人打交道的基本道理和规矩还是懂的。施也没有直接回答,无非是因为他们的相识牵扯了苏行的隐私,既然这样,海同深也没再深究,他顺着话说道:「你这么说不怕晏阑不高兴?」 「那有什么的?」施也抬起头,向着墙顶角落的一个摄像头说道,「嘿,我说我看苏行招人喜欢,你吃醋吗?」 「我哪敢惹你们啊?」晏阑的声音从监控中传来,「我们五分钟之后到家,大海,你给施也弄杯咖啡喝,他喝长黑,先水再咖啡。然后你们去楼上等吧,黑板在楼上,正好大海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五分钟而已,我渴不死,等你回来再说。」施也拿了一本书,看向海同深,说,「被你们拉进坑里,我都没焦虑,你急什么?担心你爱人?」 「我们没……」海同深嘆了一声,「算了,反正你也看出来了,我瞒着你也没意义。」 施也把书的封面翻转过来展示给海同深,说:「与这本书的内容无关,只看这五个字——消失的爱人。你的重点在『爱人』,而别人的重点在『消失』,这就是你失控的原因。但实际上,这五个字组成的短语,少了任何一个字,都会造成误读。一个事件,当你把事件中的某一个重点无限放大的时候,你就看不到事情的全貌了。所谓一叶障目,就是这个道理。正好,趁着那二位还没回来,你先试着调整心态,把眼前那片碍事的叶子摘掉,这样一会儿我们才能分析出事情的关键。」 海同深点了头,走到西厨吧檯边,操作着咖啡机,说道:「长黑和美式的区别就只是先后顺序吗?」 「操作上是的,但带来的结果却很复杂。长黑是咖啡入水,这样能保证浓缩的油脂不被水给冲散,口感更浓。你一会儿可以试一试,区别很明显。所以事情的先后顺序所带来的影响,有可能是翻天覆地的。」 「又在点我?」海同深问。 「阐述事实而已。」施也语气淡淡,垂下头开始看书,没再说话。 五分钟,能做完两杯长黑咖啡,也能等到一向准时的晏阑回家。别墅二层的客厅内,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晏阑首先把刚才的电话录音放给几人听,之后说道:「胖儿已经去接潇潇了,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刚才那段对话有一个关键,姜局长说的是,省里下的命令。」 「对。」海同深说,「不是『省厅』,不是『廖厅』,而是『省里』的决定。姜局不可能说错话,而且这个词重复了两遍,就证明绝对不是错误。还有一点,今早我收到照片之后给廖厅打了电话,他不知道我收到了什么,或者说,他对照片里的事情应该都是不知情的。」 然而在这句话之后,屋内就陷入了安静。省里的决定和省厅的决定,一字之差,到底差在了哪里?海同深察觉到了有问题,但却又说不清问题究竟出在了什么地方。 一声无奈的嘆息之后,施也出了声,道:「我在你们仨——哦不,你们俩,我在你们俩身上真切看到了遗传学上的均值回归。两个官二代凑在一起,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政治嗅觉,我真服了。」 「乐、高。」苏行拉长停顿说了两个字。 「好了,不绕弯子,我直接跟你们说。」施也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起身走到黑板旁边,拿了笔边写边说,「双重领导,共同管理,这个基本规则你们应该都清楚。市里是这样,省里更是这样。『省公安厅』这四个字,前后顺序已经把权责分得很明确了,地方上的事情,地方自己解决。现在唯一一点好处是,廖厅下来的时候挂了省长助理的头衔,所以他的任免不能由省里直接裁决,必须过常委会,报中组部,再报公安部同意,最后过人大。省长助理这个名头就是廖厅的护身符,能保证他不会在省厅工作中直接被踢出局。但是,要想夺权,根本不用踢出局,直接架空就行了。海支,你给廖厅打完电话又挂断之后他回电话了吗?」 「没。」海同深摇头。 施也又看向晏阑:「你从省厅回来,见到廖厅人了吗?知道他这两个多小时里都在干什么吗?」 「他去省里开会了。」晏阑回答。 第312页 「这就对了。」施也说道,「你们这个案子绝对查到了省里不愿意碰的东西,张厅和廖厅都是空降来的,这俩人本来不是同一个派系,但现在这俩人管辖的地方市局查案捅破了天,这俩不同派系的却站在了同一个战壕里,顶着压力让你们继续查下去,省里可能没有反应吗?姜局长那话已经很明确了,省里决定让你们专案组暂停工作,意味着今天早上这场会议之中,贵省公安厅的『秩序』组合博弈失败了。」 「那现在怎么办?」苏行问。 「姜局护着你们呢。不是有个法医是从平潞这边借调过去俞江的吗?姜局把人送回平潞,这是把这件事可能存在的战线拉长了,两个市互相扯皮的事情不少见吧?不多说,两个市局打好配合,拉锯个十天半个月的,你们该查案子的查案子,该找人帮忙的找人帮忙,这事就还有转机。专案组停工,不代表专案组的人被停职。」 晏阑呼出一口气,道:「我当初还说查这案子捅不破天,果然还是我天真了。」 施也:「再提醒一句,晏阑,你爸还不是常务。」 「我……我靠!」晏阑看向施也,向他确认道,「所以对于这个案子,我爸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是因为他自己都处在自身难保的位置?」 「倒也没到自身难保的程度,但他顶着的压力会很大。」施也直言相告,「说到底,省厅是归省里管着的,就算是公安部部长,插手省内事务也还是存在着越级越权的问题。更何况你爸现在这个位置很微妙,他一只脚已经迈进常委了,但毕竟人还没进去,地方上给不给面子,那得看地方上想要的是什么。贵省已经翻过一次车了,公安厅厅长、地方市长、书记、市公安局副局长,这一长串的人落马,没参与其中的其他人多少也会受到波及,就算真的特别干净,在自己任期出了这种事,那也是绝对的仕途污点。任期内出了一个贪腐涉黑大案,侥幸没被连坐的就已经在家里烧高香了,现在又要来一个,明年就该换届了,你觉得有谁愿意在自己任期最后几个月的时候再出一起捅破天的大案?」 「难道毒贩们会等着你换完届吗?这事太荒唐了!」海同深明显不悦。 施也说道:「你说的没错,杀人犯和毒贩不会因为咱们要开会要换届就收手不干,所以你们破案的这个行为也不会被明文禁止,现在上层博弈跟你们手中的案件没有直接关系,但其中的间接影响是你们必须要考虑到的。虽然我知道我这种行为不太好,但是实在抱歉,职业病犯了,刚才在我说你们查到敏感问题的时候,你们仨的反应都已经明确告诉我我说对了。我想现在你们都清楚自己查到了什么,如果需要我回避,我这就离开。」 「不用。」海同深立刻说道,「部里说了我有自由裁夺权,反正现在没有人找到我收回这个权利,我就可以自行决定行动组的构成。」 施也笑了一下,说:「你想明白了。」 「你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我再不明白就真的别干了。」海同深呼出一口气,说,「看来康宜轩问题不小。」 苏行突然坐直了身子,他攥住晏阑的手腕,说道:「你不是查到了康宜轩把他妻子放在哪了吗?那个疗养院,是不是叫暮椿居?」 「对。有什么问题吗?」 「你等我一下。」苏行站起身往书房走去,很快他就拿着笔记本电脑走了出来,他直接蹲到茶几旁,快速地操作着电脑,同时说道:「我第一次看这个名字就觉得眼熟,但一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果然!」苏行把电脑转向晏阑的方向,说:「当年查红升医药和安檀健康集团时曾经查到过,安檀健康集团有一个即将启动的项目也叫暮椿居。因为这个项目根本连企划书都还是初版,就只是一个意向,所以当时没有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你说,这会是巧合吗?」 「不可能。」晏阑缓缓摇头,「这三个字根本不是常见的疗养院的名字,完全一样的可能性太低了。」 苏行看向晏阑,问:「周建兴是怎么躲过看守跳楼的?他又为什么要跳楼?」 「因为他上面还有人!」晏阑和海同深几乎是同时反应了过来。海同深接着说道:「当年你们的案子就是因为周建兴跳楼了所以很多事情都死无对证。金志浩他只知道咱们系统内部的事情,但对其他方面他知道的并不清楚。周建兴一死,公安系统外的腐败就查不下去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省公安厅扒了层皮,但省里面却没那么大的动静。」 苏行接着说道:「红升医药是周建兴的白手套,那么周建兴背后的大人物是不是也有别的白手套?毕竟普通人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 海同深思考片刻,说:「那天在你家,兰叔说经侦、刑侦和国安都在调查康宜轩,而且兰叔特意说了,是默认跳过省、市两级……我懂了!那个时候兰叔就告诉我们了,省市两级都不干净或者说都不能被完全信任!」 施也已经从他们三人的对话中大概摸出了头绪,他说道:「果然,你们要捅破天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晏阑已经釐清了头绪,他把话题拽回来,说道,「现在的重点是那三张照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施也看向海同深,向他确认道:「你现在能冷静下来了吗?」 第313页 「没问题。」海同深说,「我现在足够冷静。」 「那我开始说了。」施也向苏行伸出手,苏行会意,很快把三个物证袋放到了茶几上。 「你爱人……」 「他叫亓弋。亓官氏的亓,弋射的弋。」 海同深恰到好处的解释让施也意识到刚才他说的「足够冷静」并不是敷衍,海同深作为一个正常的社会人的规矩和准则再度出现,这确实是向好的。施也稍稍放松了些,开始说道:「把这三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首先通过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判断出时间顺序,确实就像初见照片时的思维定势那样,第一张是抱胸站立,第二张是持枪对峙,第三张跪在地上的人已被射倒在地。但同样也是光影暴露了最大的问题。开枪射击的动作并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如果动作连续,那么第二张和第三张照片中的光影变化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但这两张照片中,地面上的影子明显缩短,证明在持枪之后和这个人死亡之间,有过时间间隔,而在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是照片没有讲述的,也是被发照片的人故意抹去的。在确定这一点之后,再看亓弋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第三张照片中,他的站姿仍旧没有改变,叠放照片后可以看出来,他的身体也没有发生明显位移,但有一点细微的变化,在于他的肩膀。」 「肩膀?」海同深凑上前去看。 「这样看。」施也把第三张照片放到了第一张照片前面,说,「基本相同的姿势,但细微的差别在于,最后这张照片中,他的肩膀明显比第一张照片中更加松弛,这种松弛并不是由抱胸姿势转为垂手站立带来的,而是因为压力消除。当时间走到第三张照片发生的这个时刻,在第一张照片之外,施加给亓弋的压力已经消除了。通过第三张照片中他的表情和姿势,我能看出他在这一时刻是相对放松的,当然这个放松是与第一张照片相比。现在我需要再问你们一个问题,这个照片上的死者,你们知道是谁吗?」 「不清楚,但是……」苏行抬头看向海同深,以眼神询问。 海同深说道:「我们确实不清楚这人是谁,但今早我们得到消息,在亓弋卧底的地方,有一名我们的卧底牺牲了。」 施也伸出食指在桌上轻轻划着名圈,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片刻之后,他说道:「从照片来看,亓弋是认识这个人的。但是,亓弋的身体姿势和状态所表达的情绪却并不像是面对同样作为卧底的同志。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照片无法传递连续的情绪变化所导致的。」 「等等!」苏行拿起第二张照片仔细查看,而后又从电脑里调出刚才在市局时就已经扫描过的照片电子版,把照片放大。少顷,他从刚才一直保持的蹲姿转为了盘腿而坐,呼出一口气,无奈道:「我们都被骗了。」 「什么?」海同深追问。 「这是一具尸体。」苏行有些懊恼道,「这人在第二张照片这个时刻就已经死了,是我忽略了。」 「别坐地上。」晏阑从背后把手伸到苏行腋下,将他拉到沙发上,同时问道,「确认是尸体吗?」 「这照片的光线太有迷惑性了,而且因为这照片中我们只认识弋哥,自然把重点放在了他身上。」苏行语气笃定且慎重,「我确认这是一具尸体。你们看这张照片中,这个人被拉扯着头发拽起来,扯开的领口露出了这一部分皮肤,这不是太阳光线造成的阴影,而是尸斑。」 海同深:「也就是说,无论最后这一枪是不是亓弋射的,他都没有杀人?」 「对。就算他真的开了枪,顶多就是个侮辱尸体罪。」苏行想了想,又补充说,「更何况他也不一定开了枪,施也不是说了吗,这三张照片什么都证明不了。」 施也点头:「刚才在市局我跟海支说的也是这个意思,这三张照片什么都证明不了,但却对看到照片的人产生了影响。」 海同深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缓了缓神,没再说话。从查到经纬宝库开始,亓弋心中怀疑的种子就已经埋下,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而海同深在看到了他留下的线索跟着追查到康宜轩之后,心里自然也升起了怀疑。再加上之前几个月廖一续的隐瞒和兰正茂的回避,就像施也说的,海同深对这个体系的信任已经降低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临界值了。亓弋诈死回到缅北,省厅直接宣了宋宇涛接替工作,理论上这件事应该就是在计划之中,但那时候海同深心里就已经开始动摇了,只是在给宋宇涛讲道理的时候把自己也给劝服住了。到现在,这三张照片和卧底牺牲的消息同时传来,那种不信任和慌张在一瞬间冲破了海同深自己心中的警戒线。不得不承认,他从一开始就在害怕亓弋是真的叛逃,易地而处,如果自己经历了亓弋所经历的这一切,不可能没有一点心寒和失望,这是人之常情。这一点点的不安在一次又一次的案情冲击之下悄然滋长,终于,在亓弋离开一个多月之后,在这三张照片的催化之下,引信被点燃,情绪淹没理智,让海同深险些做出错事。 家中门铃响起,苏行看了眼手机,准备起身,晏阑拦住他说道:「腿麻了就坐着吧,我去。」 「谁来了?」施也问。 苏行:「潇潇回来了。」 施也看了表,说道:「10点57分的高铁,全程29分钟,现在是11点44分……加上出站和路上的时间,几乎没浪费一分钟。你们这效率太厉害了。」 第314页 电梯把谢潇苒送到二楼,晏阑也从楼梯走了上来。谢潇苒拖着箱子径直走到沙发边,拿起茶几上没有打开的矿泉水猛灌了起来。 「欸,你慢点儿……」苏行看着谢潇苒说道。 谢潇苒一口气灌下半瓶水之后才停住,她一边拧紧瓶盖,一边说道:「箱子里是之前海支让我们剥离出来的资料,所有关于缅北的资料全都在这儿来,保证一张纸片都没留在俞江。我在高铁上的时候看到,咱们的工作群被廖厅直接解散了,解散之前里面的所有聊天记录和过往文件资料都被清空了。虽然数据能恢复,但需要时间。我是回来了,但行动组其他人有点儿麻烦。不过姜局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让我放心回来,不会有问题。我也不知道他是安慰我还是那边真的没问题,反正话我带到了,不行了让我坐下喘口气,这一早上折腾死我了。」 「坐。」施也站起来挪到了海同深旁边,把单人沙发让给了谢潇苒。谢潇苒愣了一下,而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施教授,我不知道您也在。」 「没事,我今早出门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现在会坐在这里。」施也回道。 晏阑说道:「都折腾得够狠的,先歇歇,一会儿有人送饭过来,吃完饭再说吧。」 家里的保姆准时送了饭菜上门,家里人都知道晏阑工作的特殊性,所以保姆并没有逗留,送过饭菜之后就离开,让晏阑得了空把餐具送回家。 吃完饭之后,施也帮着苏行收拾餐具,剩下三人则在二层客厅中把所有带回来的纸质文件归类整理。 施也接过苏行手中用水沖洗过的空盘,放到洗碗机中摆放好,说道:「你有什么想法?」 「对上面我没想法,这种事情十多年前就发生过,未来也不会彻底消失,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这两年他们都小心翼翼的,觉得我会恨,但实际上我根本没到那种程度。恨只会让自己未来变得更糟,沉溺情绪是无意义的行为,而且,坚定被爱着的人,是不会被恨意沖昏头脑的。」苏行沖完了最后一个盘子,他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手,转身去接了杯水,而后靠在台面旁说道,「虽然楼上那俩人确实没能凑出一个特别敏感的政治神经,但这也不能证明什么。有时候神经粗一点,抗压能力会更好。海哥不会崩溃,但是……」 见亓弋收了声,施也笑了一下,说:「这件事的关键就在于这个『但是』。其实在我看来,如果海同深真的突破了,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以为你会是求稳的,所以才提醒他。」苏行说。 施也道:「我提醒他是因为不想让他稀里糊涂的,现在他冷静下来,再做出任何决定都一定是权衡过的了。」 「我怎么觉得你甚至有点儿期盼着?」苏行反问。 施也把洗碗机关上,让开位置给苏行操作,说道:「谁也别说谁,你不是也期盼着吗?人总得有奋不顾身的时候,而且能接受这个现实,不意味着就认同这种事情。」 「这倒是。」苏行把洗碗机启动,「行了,走吧,上楼说。」 身在漩涡之中,周围的一点波动都会引起连锁反应,而另一方面,当该有的连锁反应没有发生时,身处其中的人也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其中的异样。此时便是这样,当夜幕降临时,海同深手中的手机,都没有接到过任何来自外人的电话。从市局到省厅,仿佛没有人意识到他跑到了平潞来——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有人把风雨挡住了。 谢潇苒整理完资料之后就被庞广龙接走送回了家,晏阑回市局值班,苏行在家休息,施也和海同深留宿在这栋别墅里。 次日一早,苏行把平板放到局长江洧洋的桌上,面色波澜不惊:「监控视频就在这里。」 江洧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副局长刘毅,两人眼神交汇,来回对了几轮,最终还是刘毅败下阵来,他抬起手解开警服衬衫最上面的一枚扣子,又端起那盛放着浓似墨的茶水的杯子,喝了一口酽茶润喉,接着站起身来,哐当一声把杯子重重放在了桌上。 晏阑和苏行被震得下意识往后躲闪。紧接着,刘毅中气十足地声音就回荡在了办公室里,当然,也会顺着并不隔音的门缝传遍整个走廊:「海同深工作期间无故跑到你家你不上报!知不知道昨天俞江那边找人都找疯了?!还有,你家那小区不是号称安保系数堪比警察局吗?!就这么堪比的?好,就算你昨晚值班不在家,那你家里是不是还有别人?!你家里那24小时无死角的监控就没有报警?!就这么让他翻窗户从你家跑走了你都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 「不是,领导,您得讲理啊……」晏阑还是没忍住揉了揉耳朵,他听力本来就比普通人好,刘毅这嗓门就算是正常听力的人听了都觉得吵,现在落在晏阑耳朵里,直震得他耳膜疼。「领导,我家是有监控,但是没有拦人的电网,私装电网是违法的。」晏阑如是说道。 刘毅丝毫不吃这套,扬声道:「你还好意思说?平常你家那院子里落个鸽子你手机都能收到警报,怎么昨晚就没反应了?你收到警报的时候立刻赶回家都来得及拦住他,更别说你家里还有人住!」 「谁家监控会因为家里有人出去报警?您怎么不讲逻辑啊!」晏阑说,「监控您也看了,他确实是从窗户翻出去的,但他只是翻到了院子里,最终还是走正门离开的,他到我家时把车停在外面那就是早就做好准备了。您要说我没察觉到他把车停公共区域是为逃跑做准备,那我勉强能认,可您不能随便什么理由都往我头上安吧?!」 第315页 「你为什么不锁窗户?」 「我锁了他就打不开了?谁家窗户从屋里打不开啊?您是气糊涂了吧?」 「晏阑!注意你的态度!」刘毅说完之后却转头看向江洧洋。 江洧洋适时出了声:「好了。老刘你歇歇,坐下喘口气,快退休的人了,为了他们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这事啊,其实你也真怪不着他们。昨天晏阑值班,就苏行和施教授在家,你不能指望着他们能有刑侦的敏感度。而且就是因为海同深是晏阑的发小,所以他们才放松了警惕不是吗?更何况海同深也是干了这么多年的一线刑警了,他自己想走,就算晏阑在,也不一定就能拦得住。就这样吧,这个视频给我们留一份,好歹也能交差了。」 「谢谢领导!」晏阑立刻说道,「那我们先走了啊!」 「回来,话没说完呢。」刘毅叫住了他们,「就算海同深的事情你们俩能绕的过去,那谢潇苒呢?」 苏行:「谢潇苒借调去俞江是执行秘密任务的,人家任务级别高于市局。而且她是刑科所的人,刑科所跟刑侦这边是合作关系,要配合查案没问题,得让省厅刑技中心下命令,否则我们完全可以拒绝。上面给不出正式命令,您也没办法真的要求我把谢潇苒交出去吧?」 「你跟你师父学的最好的就是拿刑科所来压人。」江洧洋笑着抬了下手,说,「你俩忙去吧,这事翻篇了。」 等二人把局长办公室的门关好,刘毅才放松了架势,他把衬衫领口系好,说道:「怎么就非得让我来唱白脸?」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你脾气大。」江洧洋揶揄道。 「我现在哪还有脾气?!」刘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江洧洋长出一口气,说道:「这几个小子,配合打得是真好啊。老刘,咱俩是真可以踏实退休了。」 「这叫家传。当年我和老兰一起打配合坑教官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怎么一转眼我就跟他儿子打起配合来了?」 江洧洋往后挪了椅子,同时说道:「人老了的表现之一就是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 「我去你大爷的!」刘毅顺手把桌上的文件袋扔向江洧洋。 江洧洋笑着接了下来,说道:「看着吧,那海同深可比晏阑还能折腾,这次真是要变天喽。」 第一百一十八章 耿阳走进廖一续办公室,把平板放在了桌上。与此同时,付熙也接到了兰正茂的电话。付熙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悬赏,声音干结发涩:「领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海同深已经到你那里了。亓弋应该很快就就能看到,你告诉他,让他稳住。」兰正茂说。 「那天之后我们就没再观察到亓弋的新的动向,他一直待在家里,连后院都不去了,不知道是在筹谋什么。」 兰正茂仍旧是四平八稳的,他说道:「没关系,发信号给他,他知道该怎么做。启动第二套方案,你做好准备。」 「好,领导放心。」 「结束通话。」兰正茂说完之后率先挂断电话,几乎没有停留,他拿起手边的文件袋,拉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你不来看海,海来奔赴你。」亓弋对着电脑,在心中默念出这句话。今天一早,月牙湾首位悬赏被人接下,那人的是系统随机生成的乱码,而在接下悬赏之后的几分钟后,悬赏的留言区内就出现了这句话。今早月牙湾访问量突增,触动了警报,现在作为整个dk集团负责人的亓弋自然要去查看,这句话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视线之中。亓弋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安静片刻,起身下了楼。 「看见了?」塞耶提不知从哪里出现在了亓弋身边。 「嗯。」亓弋简单应声,径直走向枪械室。 「完了完了。」塞耶提笑吟吟地说道,「塞耶来这是认真了。」 「有病就去吃药。别在我这儿阴阳怪气的。」亓弋拿了一把步枪和两把手枪,又从墙上摘下战术背心,塞了总共六组对应的弹夹在身上,而后大步流星地往后山走去。 「欸,别生气,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亓弋快速走了两步,猛地转身,同时拔枪对准塞耶提的胸口,语气中的森寒喷薄而出:「不要以为那天的事情结束了我就不会再追究,也不要拿你那些浅薄的理解来揣测我,更不要忘记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钟提,需要我提醒你那俩孩子现在在干什么吗?如果你还没想出对策来,那么我不介意提前替你备下骨灰盒。」 「你……」 亓弋:「别忘了,合作的前提是,我们都还活着。别指望我善心大发,如果你死了,我可不会替你去杀人。」 塞耶提轻抬眉角:「这话同样适用于你,如果你先死了,我可不会替你去毁掉实验室。」 「但我现在比你自由,而且,我想做的事情,并没有你想做的急迫。」亓弋说道,「在完全处于劣势的时候破坏合作,可不是聪明人会做出的事情,你觉得呢?」 塞耶提:「哪怕有人为你千里走单骑,你也仍然觉得你没有弱点和把柄吗?」 「不用刺激我。很快我就会让你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弱点。」亓弋迅速抬手,空射一枪,子弹擦着塞耶提的耳边飞出。塞耶提紧闭双眼侧开头,用躯体动作抵御着剧烈的耳鸣。当他再度睁眼时,亓弋已经走远,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塞耶提抬了手,捂着仍在不停蜂鸣的耳朵,暗骂道:「疯子!」 第316页 半个小时之后,亓弋打完了一轮枪,而兰正茂也在不久之后得到了亓弋传出的消息。以枪型、射击次数、间隔时长以及射击角度为传递信息的方式,这是亓弋与兰正茂共同商定的,而对应的内容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知道。严格控制知情人以及完全没有规律的密码编排,虽然不可避免地给传递信息带来负面影响,但也几乎杜绝了被破解的可能。 连续开了将近24小时的车,在边境随便找了一处小旅馆蒙头睡了半天,海同深此刻已经恢复了精神。这边的气候与俞江完全不同,夕阳余晖中的暑热还带着水汽,海同深已经飢肠辘辘,反正这一天是什么都做不了,便暂时放下心中的那些惦念,出门觅食。 夜市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但来往的人已经很多了,街边的招牌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烟火香气让海同深的飢饿感更重了些,他扫视一圈,瞄准了一个摊位,便径直走了过去。 「老闆,来份鱼汤米线。」 这是今天夜市的第一单,摊贩利落地把米粉下锅,同时招呼着海同深到旁边的马扎上落座。不过五分钟,鱼汤米线就出锅了,老闆端着一个方形木盘放到海同深面前的桌上,逐一介绍起配菜来,最后,他把筷子放到桌上,说:「警官慢用。」 海同深抬头看了那老闆一眼。老闆满脸堆笑:「我们这里靠近边境,见了太多警察了,你今天要是有任务那我们就提前撤摊,我们小本生意,警官应该能理解吧?」 「我是来旅游的。」海同深拿了筷子,说道,「要真是执法必须得两人以上,你放心,我真的就是来吃米线的。」 「那就好那就好,警官慢用啊!」老闆很快就回到了操作车旁边,继续等待着客人。海同深拿筷子搅弄着碗里的粉,脑内回想起当时亓弋对他说的话,那时亓弋说自己这样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暴露身份,因为太像一个警察了。当时听这话并没有很在意,但现在……夜市上的摊贩都能直接看出自己的职业,虽然自己没有做伪装是原因之一,但这里的人对警察的敏感度也确实比内陆地区高出许多。在边境上讨生活的人尚且如此敏锐,又何况是明确知道自己在做违法勾当的那些人呢?海同深把搅起来的米线送入口中,用舌尖的酸辣沖抵掉心中的苦涩。 半碗米线下肚,飢饿感已被抵消,海同深喝了一口汤,刚放下勺子,对面就坐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此时已不大需要的长袖防晒衣,他拉开防晒衣的拉链,招呼老闆给他也上一份同样的鱼汤面。那人操着相对标准的普通话,与海同深一样与这环境格格不入。海同深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人也正望向他,眼神交汇时,那人轻声说道:「海支,吃完这碗米线,跟我走一趟吧。」 「如果我说不呢?你要在这里用枪吗?」海同深反问。 「海支误会了。」那人自我介绍道,「我叫倪元根,是付副厅长的秘书,付副厅长知道您来了云曲,特意派我来接您的。付副厅长让我转告您,无论发生了什么,都需要从长计议。您二位有着同样的诉求,您应该也清楚,在这种时候冲动行事,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海同深:「你们有一百种方法把我扭送回霁州,我就有一百零一种方法重新回到这里。我想你应该先把这句话告诉付副厅长,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他猜到了您会这么说。」倪元根并未感到意外,他回答道,「付副厅长让我转达他的一个承诺,他保证这一次不会再出现电车难题。」 老闆在这时端了鱼汤米线来:「我还说这么多空位怎么你就专门挑这个有人的地方坐呢,原来二位认识啊。」 「嗯。」海同深出了声,「他刚才说不来夜市,等我出来了他又想来了。」 「是啊,我怕热,但是更受不了挨饿。」倪元根从老闆手中接过筷子,「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哎,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慢慢吃,米线不够还可以免费加!」 两个人相对而坐,却都没再说话,各自安静地吃完米线之后就站起身一同离开了夜市。 「我的车停在外面。」倪元根说。 海同深点头回应,并没有出声。待拐出夜市走向外面的街道后,海同深趁其不备,将倪元根拽入旁边小巷,用小臂抵住他的喉咙将他压在墙上,同时利落地从他腰间拔出抢。「你不是专业出身。」海同深说道。 「我的编制在省委办公厅。」 「不会用枪的人,就不该配枪。倪处长,小心枪走火把自己伤了。」 倪元根眨了两下眼,语气中带了些许无奈:「海支原来早就知道我。」 「我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海同深松开了倪元根,冷声道,「我可以跟你走,但枪由我保管。」 「可以。」倪元根拽了下领口,呼出一口气,之后才迈步带着海同深往车边走去。 并不起眼的轿车在街道中来回穿行,大约半个小时后,倪元根把车开进一个小区,待车停稳后,他才说了整个路程中的第一句话:「12号楼1单元3层303室。你自己上去吧。」 虽然不常执行这种秘密任务,但规矩还是明白的,倪元根让海同深自己上楼,不会是本人意愿,而是命令要求。海同深没有多问,拉开车门就下了车。走进单元楼,海同深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最终选择了走楼梯,在每一层的楼梯拐角,海同深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外面,确认倪元根一直在楼下车里并未有任何挪动的迹象。303室的门口已经在眼前,海同深刚要抬手敲门,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接通了那个陌生的电话,并未出声,只仔细聆听。 第317页 「躲开楼梯口,坐电梯到b2层地下车库,车牌号曲w9y614,银灰色本田雅阁。」那人说完之后就挂断了电话。海同深按照那人的要求,乘坐电梯下了楼,很快就找到了那辆车,但车内并没有人。就在此时,海同深猛地转身,下意识地抬手抵挡同时掏枪,然而悄然出现在他身后的那人却并没有进一步动作。 「卸了小倪的枪?」那人拿出车钥匙按开了旁边的车,摆摆手说道,「果然名不虚传,上车吧。」 「付厅?」海同深收了手,仍旧站在原地。 「别浪费时间,上车。」付熙率先进入车内并启动了车子。 等海同深上车关闭了车门,付熙拿出一个屏蔽器打开放在车内,同时说道:「时间紧张,先听我说完你再提问。首先告诉你一件事,亓弋很安全,我这边也有方式能够与他取得联繫,你来这边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当然,你明显也是想让他知道的,否则不会接那个悬赏。我不知道你们俩之前有没有筹谋这件事,但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既然你明确表示你来了这边,那么后面所有的事情就要根据你这一行动进行重新部署。前几天dk正式金盆洗手并宣布由亓弋接手他的事业,至于其中的原因,你查到多少都无所谓,现在没时间推理调查,你只需要记住这个事实就可以了。我们会尽快通过线人安排你和亓弋见一次面,但是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是不可预测的,这其中的危险你应该清楚。我需要你在跟亓弋见面的时候,想办法把卫星定位器交给他。亓弋现在接手了大部分事业,但唯独制毒这方面仍然被dk的一双儿女掌握着,实验室和工厂的位置仍然不能确定,但肯定在dk势力范围内的矿山之中。我们在缅北是没有执法权的,dk也并不是独立成王,他身后有当地军阀的势力,现在我们在跟克钦邦的军阀进行外交沟通。说是外交沟通,但其实根本算不上,这些人也不会真的遵守什么国际公约,规矩只能管束住守规矩的人。所以一旦你越过中国边境,你就只能是游客身份,如果你做了什么违规的事情,或者是受到了生命威胁,我们很有可能来不及救你,这一点你要想好。」 「我有准备。」海同深回答。 「好。」付熙问道,「你带了几个手机?」 在「两」字脱口而出之前,海同深及时剎住了车,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说:「我手机双卡的。」 「工作号还开着呢?」 「嗯。」 付熙思索片刻,说:「把你私人号摘下来吧,工作号留着,这样霁州那边能交代。」 「好。」海同深说完后却并没有立刻动手,他问道,「我能先打个电话吗?」 「可以。我回避。」 「不用,我下车。」海同深抢先一步下了车,用私人号拨通了一个号码。很快,电话被接起,海同深平静说道:「爸,我现在在云曲。」 海云垂沉默了一会儿,问:「要过去吗?」 「是。」 「知道了,注意安全。」 「您和妈注意身体。」海同深又说。 「好。」海云垂回答。 父子二人隔着电话同时沉默下来,都没有挂断,也都没有说话。过了大约有半分钟,海云垂才缓缓开口:「好好工作,别耽误时间了。」 「嗯,好。那我挂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那半分钟的沉默,就是父子二人最好的交流了,不必多言,也不必解释。 回到车上时,海同深已经调整好状态,利落地换好了付熙给他的电话卡。付熙说道:「这个是咱们俩联繫用的,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你到这边的事情不是秘密,所以也没必要掩盖什么,一切照常就好。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前天云曲发了公告,说有卧底牺牲,是真的还是假的?」 付熙:「有卧底牺牲是真,但不是最近的。那个公告是为了配合亓弋的行动发出来的。」 海同深想了想,接着问:「之前我们查案的时候,亓弋和廖厅都说过,之前抓捕梭盛是因为我们的卧底立了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卧底在那边的名字叫阿岗,我能见见他吗?或者,我能看看他的照片吗?」 付熙掀起眼皮看向海同深,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海同深不得不承认,付熙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确实是敏锐的。但越是这样,海同深越是不能放松,他道:「难道您认为我是在亓弋失踪一个多月之后突然发疯才跑来云曲的吗?」 付熙道:「我以为你应该是信任我的。」 「如果没有当初那三天,或许现在我对您的信任会多一些。但此时此刻,我不得不说,付厅,即便您说这一次不会再出现电车难题,我也不敢全然相信。坦白讲,我现在谁都不会信。」 「你连亓弋也不相信吗?」 海同深直视着付熙,没有回答付熙的提问,而是说道:「我觉得您这个问题问得挺没水准的。」 付熙一愣,未几,轻嘆一声,无奈道:「也是。这个时候谈信任,是最没意义的。我可以回答你上一个问题,你不能见阿岗,也不被允许查看阿岗的照片和履历,但我可以向你保证,阿岗还活着并且很安全。我可以拿我这身官衣来向你保证,亓弋应该跟你说过他对我的看法和态度,所以我想这个保证应该足够取信于你。」 第318页 海同深摇头:「他只跟我说过,他觉得您没做错。」 付熙眉尾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他扭开头揉了揉眉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把枪还给小倪,让他送你。」 「您就不怕他把我拐走?」 「警务用车全程内外监控。」 「知道了。」海同深呼出一口气,「那我回去等您消息。」 第一百一十九章 霁州省公安厅,副厅长专用的会客室内,廖一续对面坐着苏行、晏阑和施也三人。廖一续说:「海同深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仨也不用苦大仇深的,我毕竟还坐在这个办公室跟你们对话,事情就并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严重。」 晏阑:「事到如今,我都快不知道到底什么才算严重了。」 廖一续似笑非笑,道:「上面这些事情不用你们操心,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们。第一,施教授的借调手续已经办好,后续会作为专家顾问参与到指定案件中,在借调期间,所有工作和生活上的问题都有专人帮你解决,一会儿让耿阳带你去对接。第二,根据上级的指令,目前可以向你们传达的是,由国安牵头,经侦局和刑侦局抽调专人组成的调查组已经成立,对康宜轩的调查已经正式开始,调查组成员及行动方向仍处于保密阶段,但相关部门需要尽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所以现在,请你们把之前查到的关于康宜轩的所有内容全部上交。隐瞒证据妨碍侦破有什么后果,你们都很清楚。」 晏阑刚要说话,就被廖一续抬手打断:「不要跟我说没查到,也别把锅甩到海同深身上。海同深大半夜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他把所有资料都留在你家了。」 「他……」晏阑哽了一下,无奈道,「资料都在车上,我一会儿给您拿上来。」 「现在去拿,我先见着东西再接着说后面的事情。」廖一续看了眼手机,说,「正好我要打个电话,十分钟后再跟你们说后面的事情,你们想去熘达也行,跟这儿待着也行,我出去打电话。」 「我去拿吧。」苏行向晏阑伸出手,示意他交出车钥匙,同时说道,「正好我还要去趟技术中心。」 「嗯。」晏阑把钥匙放到苏行手心,没有多话。 会客室里就剩下了晏阑和施也。施也丝毫不见外地开门见山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快憋坏了吧?」 「我挺好奇的,有人能骗得过你吗?」晏阑问。 施也淡淡道:「那得看我愿不愿意被骗。而且,我公私分得挺清楚的,工作中确实没人能对我撒谎,但我不会把这技能带到生活中,太累。你现在觉得我什么都能看穿,主要还是因为我们俩的交往基本都围绕着工作。所以你想问什么?」 「你知道我有问题想问你,难道就没猜到我想问什么?」晏阑反问。 「不用揣测我,我对你没有敌意,咱俩之间也没有什么利益纠葛。我不说只是因为这件事我也是到这里之后才意识到的,说到底我还是败在了年纪和阅历上,虽然不丢人,但我也是要面子的。」施也顿了顿,而后无奈一笑,「没错,确实是你爸让我来的。贵省这所谓的『重案』根本用不到我,用这重案的名义把我调来秘密参与其他案件才是真正的目的。要么是你们这件事,要么就是刚才廖厅说的那个联合调查组,又或者是两个案子都需要。那天苏行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应该是在你爸家里,你们说的那个有心理障碍的人,应该是dk吧?」 晏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也算是默认了,他直接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目前没有,线索信息太少,我甚至连那人的脸都没见过,分析不出来什么。如果后续需要我进行分析,你们得先提供一个基线给我。我对亓弋的分析是基于你们仨的态度,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人倾向,但综合三个人的状态还是可以做出相对合乎逻辑的粗略推断,再加上那个推断是根据照片给出的,我也没做什么非常大胆的推测。」施也看向晏阑,说道,「照片那件事一会儿一起告诉廖厅吧,既然海同深给廖厅发了消息,就证明他对廖厅依旧是信任的,而且这个时候再互相隐瞒,既没有意义,还耽误事。」 晏阑沉默片刻,道:「或许,我们误打误撞,反倒帮了他们。」 施也颔首:「我也这么觉得。」 十分钟后,廖一续准时回到会客室,苏行也跟着走了进来。没有浪费时间,廖一续直接把平板交给他们,说:「海同深摘了月牙湾上的悬赏,现在两边都已经知道了。我猜应该是跟这件事有关,无论有没有关系,你们看完之后再说。」 那是另一个角度的视频。拍摄者在远离事发地点的地方,所以视频没有收声,只能从动作和表情来进行分析,不过此时他们并不发愁,因为这正是施也的专业。 视频拍到了主要人物的正面,能非常清楚地看到dk被推着走到院子里,完成了金盆洗手的所有动作,又被推回到别墅之中的全过程。接下来就是亓弋被一名女性威胁,那女人让人拖着一个人走到圆桌旁边,而后把手枪放在了桌上。 「亓弋应该是想用自己的枪,他身体是有一个动势的,但被这个女人打断了。」施也解说道。 「那是玛优,温东的手下。」廖一续说。 「温东掺合进这件事之中,很不明智啊。」苏行低声道。 第319页 廖一续摇头:「温东可不想掺和。」 「嗯?」苏行疑惑地抬头看向廖一续。 廖一续却道:「你们先看完视频再说。」 苏行把目光放回到平板上,此时视频已经播放到了对峙阶段。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很明显气氛已经紧张了起来——这并非是通过亓弋或是玛优的表现推断的,而是现场其他人的表情。毕竟亓弋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施也不由得在心中暗嘆,不愧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这种心理素质实在太强大了。 对峙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亓弋就有了动作,他松开抱胸的手臂,拿枪检查子弹上膛一气呵成,而后说了一句话。 施也暂停了视频,拖动进度条又重新播放了一遍,试着复述道:「抬起头来……他在让那个人抬头,为什么?」施也问完之后抬头看向廖一续。 「确认身份。」廖一续回答,「这是那边的规矩,杀人之前也要核对,就像验货一样。」 三人都接连点头,而后继续播放视频,很快,施也就再次按停视频:「这里有变化。前面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当做亓弋在当时那个环境中的情绪动作的基准线了,拿枪的时候他都没有波动,但这里,在看到地上这个人的脸的时候,他的鼻翼翕动,呼气的幅度有轻微的增大,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相对于他的基线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变化了。」 「代表了什么?」晏阑追问。 施也的回答非常笃定:「他松了一口气。地上这个人应该不是他猜想的那个人。」 「这不是阿岗?」晏阑望向廖一续。廖一续反问道:「谁告诉你这是阿岗了?」 是啊,从始至终都没有人说过这人就是阿岗。只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三张照片,看到了云曲发的公告说有卧底牺牲,又知道阿岗和亓弋一样重新回到那边,看到这人被温东的手下送到亓弋面前当做威胁的砝码,就顺着思维惯性误以为那人是阿岗了。 就像刚才廖一续说的那样,到现在再隐瞒是毫无意义的,所以晏阑很快就把海同深收到照片的事情简单地转述给了廖一续。廖一续听后轻轻点头,道:「看完视频一起说。」 视频中的亓弋仍旧举着枪与面前的人对峙着,从身体动作可以看出玛优是在说话,但因为拍摄的角度是在玛优身后,所以完全没办法知道她在说什么。而对于玛优所说的内容,亓弋没有任何反馈,这种反应有两种可能:第一,玛优说的内容亓弋并不在意;第二,亓弋已经预判到了玛优的说辞。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到此时已经偏向了亓弋。 在玛优不再说话之后,亓弋才缓缓开了口,如果这段视频能听到的声音的话,晏阑和苏行就能从亓弋那冰冷且毫无起伏的语调中听到熟悉的成竹在胸,他说道:「中国人有句俗语,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而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两个字,愚蠢。」 在这句话后,亓弋就放下了枪,玛优却被吓得连连后退。几乎是同一时间,有一个中等身材,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走进了视频拍摄者的镜头内。中年男人抬手就是两枪,直接射中了地上的人——准确说是那具尸体,紧接着又是一枪,打中了尸体身后站着的那人的手,接着就是意料之中的,抬枪对上了玛优。亓弋把枪扔到地上,恢复了原本的站姿,没过一会儿,温东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缓步走到中心圆桌旁,从地上捡起刚才被亓弋扔掉的枪,直接射向玛优的手臂,而后转身向着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在得到许可之后,温东带着受了伤的玛优和自己手下的一群人离开了庄园,而那具不知名的尸体则被留在了会场之中。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廖一续从文件袋中拿出一张照片放到三人面前:「最后出现的那个人,中文名叫高地生,包括dk在内的许多人都称呼他为波云或者杜瓦云,因为杜瓦和波都是与塞耶一样的尊称,所以推测他的缅甸名字应该是单字云。这个高地生,就是dk身后的大军阀。缅北那边的情况你们多少应该都有所耳闻,武装割据之下,军阀是必定存在的,无论是80年代金三角毒品泛滥,还是90年代到千禧年间赌博盛行,包括如今的各种诈骗集团,背后全部都是军阀在支持。而dk包括他前一代的吞埃,之所以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其实都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克钦邦最有能力的武装军阀。当年dk的漏网,实际上也是因为他背后的军阀出了手。」说到这里,廖一续看向晏阑,停顿片刻,才接着说道,「所以当年兰副部回来之后,即便他自己本人的意愿非常强烈,组织上也没有再安排任何二次行动,不仅是兰副部不被允许再次前往边境,对于这个对我们影响渗透最多的贩毒集团,也很少再有声势浩大的剿灭,只是转为暗中严防死守。当年缅北的形势比现在还要混乱,兰副部触到了吞埃背后的军阀势力,如果再进一步,会造成很严重的外交问题,甚至会上升到国际层面。三十年前我们的话语权是什么样,你们就算没亲自经历过,也一定听说过。」 「我明白。」晏阑轻轻点头,道,「但是看视频中这个高地生的年纪,三十年前他也就十多岁,当年应该不是他在掌权。」 廖一续:「是的。其实现在也并不是他掌权,他只是几乎已经明确身份的继任而已。刚才我说过,那边对高地生的尊称有波和杜瓦两种,波是将军的意思,而杜瓦则类似于长老,或者带有民族意义的土司,你们可以简单理解为他是皇太子。」 第320页 苏行说道:「这名死者在被带到会场之前就已经死了,而现在这段视频证明了弋哥根本就没开过枪,那么海哥收到的那三张照片就完全是抱着误导的目的。可是……为什么呢?」 廖一续说:「我再给你们一个线索。在视频里这件事发生的那天晚上,亓弋传了消息出来,让我们想办法传出缅北有卧底牺牲的消息。」 「云曲那份通告?!」晏阑很快就有了答案。 廖一续点头:「对。阿岗早在这之前就被我们秘密保护起来了。保密程度非常高,甚至云曲当地就只有付熙一个人知道。至于这份公告,如果你们仔细看就会发现,公告上并没有写牺牲时间,所以这份公告实际上也并不是假的,因为我们有很多已经牺牲的卧底到现在还是未公开状态。」 「文字游戏。」施也轻嘆一声,接着说,「亓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段视频只是表面上可被看见的,而在视频的另外一面,还有人在其中捣乱。海同深收到的照片是另一个角度拍摄的,所以亓弋是在用云曲放出的假消息钓鱼,他在查身边还有谁?」 「不。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信的,他身边的所有人对他都是有敌意和怀疑的,他只是在……」廖一续停了下来。 苏行却在下一刻直接接过了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计就计,并且他在赌海哥跟他有默契,能配合他将计就计。」 廖一续端起水杯放到唇边,先是重重点了头,认可了苏行的话,而后才喝下一口水。放下水杯之后,廖一续接着说道:「晏阑算是现在这里最了解海同深的了,你想一想,如果海同深只收到了卧底牺牲的消息,他会怎么做?如果海同深只收到了照片,他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海同深同时收到了消息和照片,没有选择找你分析情况,他又会怎么做?」 晏阑喃喃道:「无论是什么情况,甚至无论有没有照片和视频里的这件事,结果都不会变,他现在都会在云曲,或者,在缅北。」 「而这就是亓弋的目的。」廖一续说,「就算dk相信亓弋,a和o还有钟提都不会相信亓弋,那么亓弋在缅北就是步履维艰的,他也很难完成他想完成的任务。在评估过当下的情况之后,亓弋选择了一条谁也没走过的,但却有很大机率能成功的路。」 施也一拍大腿:「坏了!那海同深——」 「他想到了。」晏阑说,「他想到了,并且选择了配合亓弋。」 「我靠……这俩疯子!」施也无法掩饰震惊,他看向苏行,却在苏行的眼中看到了与晏阑同样的「早有预料」。 第一百二十章 回到旅馆之后不久,海同深就收到了付熙发来的一个连结,点开后里面就是那段已经被晏阑等人仔细分析过的视频。直到月上枝头时,海同深看完了视频,而他的手机也适时响了起来,是付熙发来的消息:「走消防通道上楼,913房间见面。」 按照要求到达房间门口,海同深还未做出任何动作,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付熙拉开门,给海同深让开了进门的通道。这个房间与其他酒店房间不同,打开门后并没有幽深狭窄的过道,而是直接能看到房间的全貌,在看到眼前的景象之后,海同深放在后腰处的手缓缓放下,他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迈进了房间。 「谨慎一点没错,过来坐吧,小付出去看着。」说话的不是付熙,而是此时正坐在房间角落单人沙发里的兰正茂。 「我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海同深说着走到了兰正茂对面,而付熙也离开了房间。 兰正茂道:「你是没想到我会亲自过来,还是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个小旅馆里?」 「都没想到。」 「我就当真的听。」兰正茂淡淡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指了一下放在地上的箱子,「小海,你还有最后的机会做选择,一旦你打开这个箱子,就等于接下了跟亓弋一样的任务,即将要面对的危险是百倍于你以往的工作的,现在你还有机会离开。」 「我都已经到这里了,就不会临阵脱逃。」 「虽然知道你已经想好了,但这个流程还是要走一遍。」兰正茂呼出一口气,正了神色,说道,「海同深同志,从你打开箱子的这一刻起,你将成为落叶行动的第二责任人,并成为亓弋的联络人,你明白这一点吗?」 「我明白。」海同深郑重地回答道。 「行了,那你就把箱子打开吧。」兰正茂示意海同深把箱子拿起来。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黑色登机箱,箱子没有上锁,海同深很轻易地就把拉链拉开了,但他却并没有直接打开,而是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警棍,从箱子打开的缝隙之中伸进去,横扫了一遍,之后用警棍尾端挑开了箱子。直到他做完整套动作,安全打开箱子,兰正茂才出了声:「第一关通过了。」 「第一要义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是吗?」海同深问。 「某种意义上,是的。哪怕是你心里绝对相信的人,在陌生的环境之中,也不能放松警惕。箱子里没有危险物品,你坐下来,我跟你一件一件交代。」兰正茂把箱子里的一部手机拿出来打开,说道,「这个手机是经过国安加密的,数据资料绝对安全,里面存放着所有跟亓弋相关人员的详细资料,包括彼此之间的联繫。除此之外,还有这次案件牵扯到的康宜轩等人的资料,联合调查组在进行同步调查,一旦确认他们调查的人员与这边的贩毒集团有联繫,资料也会毫无保留地同步传输过来。你的生物信息已经录入,指纹、数字密码和虹膜识别三层锁定用来保证安全,同时系统还设定了自毁程序,关于信息安全你不用担心,一旦有问题,手机甚至会比你先反应过来,你只需要学会使用就行了。这里面有一个软体,是你跟亓弋联络用的,一旦你这边启用,亓弋就会收到消息。」 第321页 「这样他不会有危险?」海同深问。 「这条线是单独铺设的加密通道,理论上是安全的。但所有数据都是从终端发出的,他的危险不在于这条通道是否启用,而是在于他所使用的设备是否被监听以及他的行为是否被监视。关于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一切决定都由他来做。是通过这条线与你沟通,还是按照之前的模式,用广播方式单向发送信息给你,都由他来决定。在这件事上,你所能做的就只有配合。」 「我明白了。」海同深说完后却又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兰正茂,犹豫着是否要坦白。 兰正茂却道:「你不用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亓弋是一定会给你留下东西的,否则你不会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就查到了这么多关键信息。在那种情况下,他把选择权留给你是最不冒险的行为了。就算亓弋选择相信小廖,他也不会把事情跟小廖说,亓弋非常清楚,廖一续的上面并不是我,而是省委,地方上的事情地方上解决,不管小廖站在哪一边,有些事情对于他来说都是一样的难办。亓弋把资料留给你,是选择相信你,并且相信你所相信的,相信你的判断。而他的信任,也是现在咱们俩在这里对话的原因。」 「兰叔,您……」 兰正茂拦住海同深的话,说道:「亓弋在决定行动之前向我要了加密软体的使用权限,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这权限是要跟谁联繫。我一直没说,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评估让你成为他联络人这件事的可行性。三天前,dk金盆洗手,并对外宣布了由毕舟来接手他所有的事业,在那场宴会上,温东的手下玛优当众揭露亓弋是警方的卧底,并威逼亓弋枪杀人质。当然,亓弋最后没有开枪。关于这场宴会上的事情,你刚才应该已经看了付熙发给你的视频。在这件事发生之后,亓弋就让我们传出云曲有卧底牺牲的消息。消息传出之后不到48小时,你就到了这里,并且在付熙找你的时候向他询问阿岗。所以你应该有渠道稍稍窥见了这件事的一部分,只是你所见到的东西并不是全貌,而是有人故意要透给你的。亓弋曾经很多次表示不希望你参与到这件事里来,而且他给你留下的信息中最需要你费力去调查的是康宜轩以及康宜轩身后的利益纠葛,这也证明直到他留下线索离开的时候,他也并不想让你涉险。从这里可以分析,让你知道dk金盆洗手那天的事情,大概率不是出自亓弋本人的意愿。至于后面亓弋让我们放出消息,间接引导你跑来云曲,实际上是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的最后的选择。」 「因为有人想让我参与到这件事里面。」海同深说。 「没错。既然你能明白这一点,那么你应该就能想清楚要如何配合亓弋。让你与亓弋取得联繫,这件事对你们两个人都是非常危险的,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也是最好的方法了。」兰正茂指向箱子内部,「这里面是现在八局和九局都在用的防弹衣,如果要与那边人接触,你务必要穿上。这是对你的保护,同时也是对亓弋的保护。」 「我明白。」海同深续上了刚才的话题,「既然您提到了阿岗,我还是想再次确认一下。」 兰正茂拿出手机翻找片刻,而后把手机转向海同深:「这是阿岗的照片。」 看过的照片过目不忘,并通过照片认人,这对于海同深来说是最基本的技能了。他轻轻点头:「我知道,那人确实不是阿岗。」 「阿岗很安全。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的像亓弋一样重新『回去』。梭盛被捕,阿岗的身份根本不适宜再回到那边,我们只是从内部散出了阿岗重新回去的消息,而这消息最开始也是瞒着亓弋的,所以包括亓弋在内的大部分人,都认为阿岗是真的回去了。」 兰正茂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海同深,说:「这个是我和亓弋共同拟定的暗号,到现在为止,知道这套密码的只有我们三人。你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熟记这些暗号,并确保能准确无误地理解亓弋传递回来的信息。」 「没问题。」海同深把那小册子收好,接着看向兰正茂,道,「我还有不明白的,关于那个视频。」 「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有亓弋能给你详细完整的解释,我们确实没办法了解到背后的纠葛。我现在能确认的是,死的肯定不是阿岗,而那个被玛优带去现场的人,实际上在进入现场之前就已经死了。玛优实际上是用一具不知名的尸体伪装成了阿岗,并用这个阿岗来威胁亓弋,逼迫他完成开枪杀人的行为。」兰正茂解释道,「我们有我们的纪律,即便是在执行卧底任务的时候,持枪杀人也是不被允许的,这一点你应该清楚。亓弋卧底这些年从来没有触到红线,这也是他能够很快回到岗位上的原因。而现在他是以叛逃卧底的身份回到dk那边,那边对他的忠诚度产生怀疑的时候,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他触及卧底红线。持枪杀人,或是沾染毒品,这是最简单的方式了。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这也正是我没有想明白的,在那个现场那样逼迫亓弋,对玛优和她身后的温东来说并没有好处。我确实不清楚玛优为什么跟失了智似的这么做,但我想亓弋一定清楚。」 「那最后出现的那个人是谁?」 「高地生,被称为波云或杜瓦云,他是克钦邦现任领袖杜瓦敏拉素的继任者。根据对外公开资料,杜瓦敏拉素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高地生的年纪是可以做杜瓦敏拉素的儿子的,但高地生是华裔,他在国内上的小学,初中二年级退学之后不知所踪,到22岁时直接出现在了杜瓦敏拉素身边做贴身保镖,随着杜瓦敏拉素的逐步掌权,高地生的权利和地位也逐步攀升。他并未在克钦邦现任政府之中担任重要职务,但他手中的权利却很大。甚至有人说,杜瓦敏拉素的逐步掌权,实际上是高地生在暗中消灭了一些敌对势力。」 第322页 「所以dk集团实际上是背靠了克钦邦现在的政府?」 「不全是这样。杜瓦敏拉素已经成为代总理一样的存在,军阀就不再是他的身份,所以他把这层身份和权力转给了高地生。从名义上来说,高地生才是军阀头目,杜瓦敏拉素应该与高地生切割,并且他需要平衡压制并管理着包括高地生在内的几大军阀。同样的,高地生一旦确认要正式接手杜瓦敏拉素的职务,那么他就会卸下军阀这个身份开始从政。但现在高地生仍然没有被『招安』,他的行为就不是代表着杜瓦敏拉素,也不代表克钦邦政权。」 海同深:「但所有人都会忌惮他。」 「没错。」兰正茂说,「那天谁都没有想到高地生会出现在现场,所以现场人的惊讶是无法掩饰作伪的。」 但是亓弋知道。海同深看得出来,当时的情况虽然是把亓弋架在了火上烤,但实际上亓弋并不慌张,他的情绪只在确认被带到现场的并不是阿岗时稍稍波动了一下。在那之前和之后,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控。施也的分析并没有错,在那样的环境之下,亓弋不可能没有压力,而他最大的压力源就是来自他的身后——dk一家和钟提。当时亓弋担心的只是阿岗真的牺牲了,在确认那人不是阿岗之后,这整个宴会场就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海同深把这想法压在心底,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亓弋?」 「在你准备好之后,你就可以启用手机里的通讯线路,亓弋收到消息之后自然会决定什么时候会面合适。」兰正茂的语气又郑重了一些,「我必须提醒你,你务必要注意你的情绪。」 「您放心,纪律在前,任务第一,我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工作。」海同深回答。 「目前的事情就是这样,还有最后一件事,在你在月牙湾上摘了悬赏之后,亓弋通过暗号传递了一句话出来。」兰正茂抬起手,搭在海同深肩膀上拍了两下,才复述道,「他说,他相信你。」 海同深先是一愣,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便垂下头去,安静片刻,他才轻声说道:「您可真是知道怎么让我心态失衡。」 兰正茂道:「这是给你力量。小海,我知道这段时间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好了兰叔,我自己可以调整好。」海同深道。 结束了和兰正茂的对话,回到自己暂时停留的房间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在确认房间安全之后,他拿着手机和密码册躺到了床上。此刻他的身边有三部手机,思索片刻,海同深拿起刚从兰正茂那里拿到的手机,成功解开三重密码,他深呼吸了一下,启动了联络软体。 同一时间,原本正在睡眠中的亓弋猛地睁开了眼,他从枕下摸出手机,不顾屏幕蓝光把双眼蛰得生疼,快速地操作着手机。在确认屏幕上出现了「已激活」三个字之后,亓弋不由得蜷缩起身体。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亓弋闭上眼,不知是屏幕太过刺眼,还是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夜深人静之时突破了理智的桎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亓弋迅速抬起手,在那滴眼泪落在枕头上之前将它抹去,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拿起手机,却并不是用这条通讯线发出消息,而是像往常报平安一样,给海同深发送了两个字。 听到苹果手机的铃声,海同深立刻解锁点开软体,这个动作是他这段时间里每天必做的,几乎成为了肌肉记忆。在那熟悉的软体界面上,安静地躺着一条未读消息。海同深迫不及待地点开消息—— 「晚安。」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相拥而眠的每一晚,亓弋都会在海同深的耳边呢喃着说出「晚安」之后才会睡去。习惯的养成很难,捨弃也并非易事,从亓弋离开到现在,每一个独自入睡的夜晚,海同深都会想念那个声音,也都会在半夜习惯性地醒来想要察看,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那种无可奈何的怅然让夜晚变得漫长且冷清。此时,屏幕上那完全不带有温度的文字,却让海同深体会到了久违的和暖,并非是久别重逢的欣喜,而是等待日出时的满心期待。 海同深在天刚亮时醒来,他习惯性地打开手机,赫然发现苹果手机软体上那个原本无法操作的输入栏变了颜色,他试探着点了一下,果然弹出了输入法。没有停顿,海同深又拿起另一部手机,果然,亓弋给他留了言。 「所有从我住处发出的数据都会被检测到,但不止我一个人与国内保持着联繫,将计就计,配合我甩个锅。周五晚上a和o会回家吃饭,到时候我会让他们发现数据问题,最快周六我们就能见面,其他事情见面细说。」 「注意安全。需要我怎么做?」海同深回复。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留下个痕迹就可以。」 海同深想了想,拿起iphone,把之前留在月牙湾上的那句话发了过去。 为了完成「将计就计」,亓弋自然也会给海同深回复,只是这回复看起来冰冷无比:「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海同深回复道。 「这里才是我的家。」 虽然知道这话并非出自真心,海同深的心里却还是紧了一下。他呼出一口气,又回复道:「见一面好不好?」 这一次,他没再收到回复。 亓弋把手机锁屏,心情复杂得几乎要有身体反应了,他攥了攥已经僵冷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究还是让海同深卷了进来,但也庆幸是他。他们之间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有通过最简单对话就能理解彼此的心领神会,还有能够恰到好处把话题铺到位的能力。这么多年的卧底经历让亓弋即便在强压之下也不会失去分寸,更不会沉溺于自己的感情,既然海同深已经到了这里,既然这个场面是自己间接促成的,那么接下来他就不会再为这个决定后悔,而是把重点放在如何利用现在的情况完成任务。今天已经是周三了,留给亓弋操控排布的时间非常有限,所以他必须争分夺秒,把眼前的情况梳理清楚。 第323页 午饭后,塞耶提敲开了亓弋房间的门,亓弋把目光从电脑上挪开:「我两点半要教阿昊打枪,你是等我们完事还是现在跟我说?」 「你倒是真有闲情逸緻。」塞耶提看了眼手錶,说,「如果塞耶来允许我进入枪械室的话,我倒是很愿意跟你边走边说。」 「你本来就可以进,先生允许的。」亓弋提了一下腰带。 「你又瘦了吧?这腰带都繫到最里面的扣了还这么松,想着让阿昊给你改一改,要不就让人重新给你做一条。」 「你废话可真多。」亓弋把电脑屏幕合上,随手揣了两把枪,而后走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海同深通过特定的手机已经同步看到了亓弋安装在腰带上的隐藏摄像头拍摄记录下的所有内容——亓弋目前所在房间的内部环境,dk那栋别墅内部一部分构造,以及,枪械室。当然,枪械室才是真正的目的,知道这里的武器装备情况,才能更好地帮助海同深做出判断,并做出对应的准备。 「你之前不是说不教阿昊打枪吗?怎么现在又教了?」这是塞耶提的提问。 「他有天赋。」亓弋一边挑选着枪枝,一边回答道,「我喜欢有天赋的孩子,而且他比nanda和nando听话。有天赋又听话,还能吃苦,谁会不喜欢呢?」 「承认你就是看脸有这么难吗?」塞耶提戏嚯道。 亓弋反问:「呵,那你呢?承认你就是看脸有那么难吗?」 「算了,说不过你。」塞耶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靠在角落里不碍事的地方,「后天那俩孩子就回来了,你到底想怎么办?」 「现在该想这个问题的不是我,而是他们。一个串通了玛优要给我下马威,一个拍了照片寄到国内威胁别人,我那天没被他们玩死是我命大,这次是他们因为不敢面对我而跑走,又不是我做错了事。」亓弋拿了一把左轮手枪,在手中掂了两下,接着说道,「波云的出现是他们没料到的,他们自己玩脱了之后还得我出面说话圆场,到底谁欠谁的,你还看不清楚吗?」 「可说到底先生毕竟还是护着他们的。」 「所以先生会更觉得亏欠我。」亓弋又换了一把枪,「你现在真的该多操心一下你自己,你手里还有可用的人吗?你的尾巴清理干净了吗?」 「没有。」塞耶提坦然回答,「所以我才来找你,阿来,我需要你帮我。」 「我凭什么帮你?」亓弋转过身面对塞耶提。 「我安排你跟那位警官见一面。」或许是怕亓弋不同意,塞耶提又接着补充道,「保证不会让那俩孩子发现,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这么多年了,我多少还是有点儿自己的手段和人脉的。」 「这对我好像没什么吸引力,且不论我想不想见他,就算真的想,我自己也有办法。而且他已经摘了悬赏,无论这行为是警方指使还是他自己决定,实际上都已经被警方监控到,而我这个身份,见了他能有什么好处?被中国警方抓回去,判我个间谍罪、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违法持有枪枝罪,还有贩卖毒品罪。」亓弋转过身继续摆弄手中的枪,同时说道,「就算我手上没有人命,这几个罪加一块我也是个死,我见了他,然后被他抓走,你就可以挟制那俩孩子并且正式接手所有业务,达成你的目的。提,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傻的人?」 塞耶提笑了一声,说:「我确实这么想过,但我也知道你能想到这一层,所以我并没有打算这么做。」 「那你说出来干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说实话,阿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差不多相近的目标,所以我觉得在这个时候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亓弋轻轻摇头,转而摆弄起步枪来:「我确实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我也不是活菩萨,四年前你怎么对我的,我记得很清楚,所以即便我们暂时拥有相同的目的,我也不会对你有什么照顾,合作就只是合作,我们之间只有利益关系。」 塞耶提抛出了条件:「我可以告诉你我跟国内的哪位高官在联繫。」 「我已经不为他们做事了,我不需要知道这些。」亓弋说道。听到这里的海同深不由得一惊,而后便暗自后怕,这个看似很诱人的条件实际上是钟提留下的诱饵,站在警察的立场,亓弋当然会想知道是谁跟贩毒集团有勾结,但站在毕舟来的立场,他根本不该在意这件事。海同深自忖如果把自己放在那样高压的环境中,他很难达到亓弋现在这种波澜不惊游刃有余的状态。越接近卧底的生活,海同深心中就越酸楚。每一天都在走钢丝,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亓弋过去的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之前他对卧底那十年从来都是轻描淡写,或许,那并不是真的过尽千帆,而是不愿再提起。 塞耶提继续说:「阿温是我弟弟。」 亓弋:「嗯,我知道。如果你想让阿温有个安稳的归宿,我倒是可以稍稍动用一下以前的人脉关系。毕竟边境线那边还有个人在等着要见我,阿温又不是罪犯,我想这个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不过这样的话你可就欠我两个人情了。」 塞耶提又说:「道钦,是我让阿温杀的。」 「猜到了。你做事从来不留痕迹,阿温跟我的身形那么像,道钦也认识他,所以很容易就能伪造出是我杀了道钦的假象。」亓弋仍旧不为所动。 第324页 「我追踪到了实验室的大概方位。」塞耶提停顿片刻,见亓弋仍旧擦拭着手中的步枪,不由得咬了咬牙,说,「十公里范围内。」 亓弋这才停了手,他放下步枪,转而去挑选弹夹:「找你手下的蛇头,选一个安全的见面地点,边境线上怎么做对咱们有利,你知道轻重。」 「你要在边境线上见他?」 「不然呢?找人把他绑过来?还是我冒险回到国内?别忘了,他是正儿八经的警察,如果找人绑了他,那你可就把主动权交到了对面。而我们这边的人,又都已经上了通缉令,只要进入境内,那人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抓我们。你别以为中国警察和边防部队是吃素的,我们能仰仗的不过是自然地形和那一条把守规矩的人拦截在规矩之内的国境线而已。」 塞耶提点头:「我听你的。」 「拿枪,去靶场。」亓弋把手中的枪扔向塞耶提。 塞耶提接稳了枪,而后甩了甩手,说道:「况沐那时候给我讲过,像你这种状态,是不是就是她说的金刚芭比?」 亓弋甩了一个刀人的眼神过去:「我理解你用这种方式缅怀你那找不回的十年恋爱,但我不接受你拿我当做调侃的对象。」 「我可没有缅怀过去,而且那也不是爱情。」塞耶提无所谓地说道,「道钦和况萍倒是真爱,如今这对苦命鸳鸯也重逢了,希望他们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吧,别再这么受罪了。」 「你不觉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讽刺吗?人家本来过得好好的,如果不是你招惹设计她们,她们不用等到下辈子就能过上好日子。」 「是我吗?」塞耶提不以为意,「我没教唆她们的母亲自杀,我也没挑拨她们的舅舅杀人,道钦当年跟况兴国就只是生意上的往来,后来这一切,都只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你要非说招惹,那也是况沐先招惹我的,我跟你说过的,当年在那个论坛上,是她先在我的帖子下面跟帖的。送上门的猎物,难道我还要留着不去吃吗?」 「送上门的猎物。」亓弋哼了一声,语意懒怠,「再怎么说也是十多年的青春,难道不值得你用个更好的代词吗?她那会儿还未成年。」 「我带着阿温闯荡的时候也还是未成年。更何况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巨大的狩猎场,况沐选择让我给她庇护,自然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来交换的。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有什么不可以?我没有逼迫她做任何事情。」 「但你也没有给她自由选择的权利。」 塞耶提站直了身子,看向亓弋道:「阿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刻薄。」 「我也不明白,」亓弋给自己手中的左轮手枪装好子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装出一副对我很感兴趣的样子。你是觉得我会看上你,还是觉得我会看不穿你的那些把戏?」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很欣赏你。」塞耶提说,「你不用拿枪对着我,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个时候,你不会开枪的。现在我们还是互相帮助的阶段,没必要这么早就兵戎相见。」 亓弋:「我现在就把你杀了,或许事情会更简单一点。」 「那不如试一试?」塞耶提把步枪背在身后,张开双臂,「我现在没有任何防护,而你手里拿的那把枪,足以在这样短的射程内把我一枪杀死。这种无意义的试探,可不是你的处事风格。」 「你也做了许多无意义的试探,说实话,我真的觉得你挺会浪费时间的。」亓弋收了枪,迈步往外走。 俞江市局,宗彬斌带着曲鸿音再度提审况沐。对于提审的流程,况沐本人已经很熟悉了,被带进审讯室之后她也没有任何情绪,只安静地坐着。 宗彬斌开门见山地说道:「这么长时间了,我们一直没有结案移交,你心里是清楚原因的,你吊着那口气死活不肯交代,是还在幻想什么,我们也都清楚。」 「该说的我都说了,不知道的我也没办法告诉你们。」况沐垂着头回答。 「话不要说得那么绝对。」宗彬斌拿出平板,「给你放一段录音,听完之后你再做决定。」 那是宗彬斌刚刚收到的,海同深发给他的音频片段,包括所有亓弋和钟提谈话中提到况沐的片段。亓弋的声音经过了特殊处理,已经听不出原音,但钟提声音是清晰明确的。 完整的录音足有二十分钟,录音结束后,曲鸿音开口说道:「相处了十多年的人,声音语调和说话习惯都应该是熟悉的,这段音频有没有作假,又是不是钟提亲自说的,你心里是非常清楚的。钟提并不知道他所说的这些话会被我们获取,所以他也不会有所顾忌,而这没有顾忌和担忧的情况下说出的话,才是他真正的想法。你今年三十岁,你认识他的时候没有十五岁吧?超过你一半人生时间的一段感情,真相不过是丛林法则之中的互相利用,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你或许能猜到钟提的想法,但也一定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会有哪怕一点真情实感。但可惜,钟提是个没有情感的人。」 「开始打感情牌了?你年龄这么小,当不了知心姐姐的。」况沐看向曲鸿音,「小妹妹,你没谈过恋爱,所以你根本不明白那种感觉。」 「我谈没谈过不重要,重要的是,钟提从来没有把你们这种关系定义为恋爱。况沐,你以为自己经验丰富,可到头来还不是白纸一张?你刚才也听到了,钟提认证过的,你姐和道钦是真的情侣,而你——」 第325页 「你闭嘴!」况沐突然失控大喊。 「在你姐心中,你和道钦到底谁更重要呢?」曲鸿音接着问道,「你姐会为了道钦留起长发,可她却一直没有戴过你送她的项鍊。是因为太过珍视那项鍊怕弄脏弄丢,还是说,那项鍊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要?」 况沐的恼怒透过涨红的脸颊和双眸喷涌而出,曲鸿音却仍旧不肯放弃毫无保留地戳穿:「实际上你也没有真的那么爱钟提吧?因为你姐有了道钦,你才会赌气一般找了钟提;当你得知你姐打掉了她和道钦的孩子,而你选择生下钟提的孩子的时候,你是为了你姐打胎伤了身而难过,还是为了自己终于抢在她前面拥有了孩子而获得了快感?如果你是因为爱钟提而生下孩子,你又何必瞒着所有人?又何必把那孩子送养?你明知道钟提是在利用你,还义无反顾地被他利用,是因为你真的爱到不可自拔,还是因为你只是不甘心承认你并不是你姐心中的第一位?当你看到况萍的尸体,当你被迫把她的尸体摆放成那个模样的时候,你得到答案了吗?」 宗彬斌适时拦住了曲鸿音,示意她不用再逼问。就这样安静了五分钟后,况沐哽咽着开了口。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亚热带地区夏日午后是难捱的,尤其对于在北方待惯了的海同深来说。不过此时更让他觉得难熬的,是只能通过那个被安装在亓弋腰带上的摄像头来观察。明知道有危险,明知道事情很有可能会失控,明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却什么都不能做。海同深灌下了第三杯冰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钟昊敲门进入亓弋的房间,恭敬说道:「塞耶,他们回来了。」 「嗯。你就在这里等着吧,不用出去了,我自己下去就好。」 「塞耶,我……」 「听话。」亓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走出了房间。别墅的客厅有将近八米的挑空,亓弋的房间又在走廊的尽头,所以从他走出房间到进入客厅的视野范围之内还有一段距离。就在这一段没有人跟随的路程中,亓弋轻轻敲了几下腰带的锁扣。 带有节奏和规律的敲击透过摄像头传递给了海同深,海同深愣了一下,旋即领悟了亓弋要传达的内容:「放心。」 「我哪有不放心。」海同深喃喃回答。 亓弋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而此时a和o二人也正好走了进来。 「这么早就回来了?」亓弋走下楼,像平日里拉家常一样随口问道。 「阿来哥今天没出去吗?」a边说边走到亓弋身边。 「太热了,懒得动。」亓弋走到冰箱旁接了杯冰水,而后转过身来靠在岛台旁,「都这么大了,不会还让我给你们榨果汁喝吧?」 「阿来哥,你没什么想跟我们说的吗?」a问道。 「你想听我说什么?」亓弋仍旧靠在岛台旁,他喝了口水,而后并未放下水杯,只是放松了手臂,捏着水杯的手刚好落在腰带附近,「果然是长大了,也学会说话留一半了,看来以后没有我你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别人骗了去。」亓弋眼中毫无惧色,坦然得让a甚至有一瞬的恍惚。 「……」a挪开眼神,深呼吸了一下,再次抬起头来,却并未与亓弋真的对视,「以后没有你?你想去哪里?」 「你今天回来不就是打算杀了我吗?」亓弋平静地叙述着,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阿来哥,我们坐下来说吧。」o走到亓弋身后,「你身体不好,我们刚回来也挺累的,坐下慢慢说。」 「你们俩身上所有的格斗技能都是我教的,而且你们也从来就没认真练习过,所以……」亓弋一个闪身,眨眼之间就绕过了o,玻璃杯中的水几乎没有丝毫波动,可手中却凭空多了一把枪,那是从o身上摘下来的。亓弋说道:「我教过你们的,以你们俩人的能力,要用固定自锁枪套,否则就会像这样。」话音落时,亓弋已经把枪拆了,而他右手仍旧稳稳捏着水杯。 「你们俩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教了这么多年,教出两个小白眼狼。」亓弋喝了口水,拿着杯子走到沙发上落了坐,「不是要坐着说吗?坐吧。让我看看我还能失败到什么程度。」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先后坐到了亓弋对面的沙发上。 o拿出平板放到三人中间的茶几上:「阿来哥,从我们生日之后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家里——」 「别绕圈子了,不嫌累得慌。」亓弋打断了o的话。 o把平板往亓弋面前推了推,说:「从我们生日那天下午开始,家里的网络数据就存在了波动,除了正常使用之外,每天的数据量都在增长,而且在前天,我们在你的手机上检测到了来自中国的数据接收,阿来哥,你看得懂也听得懂,对吧?」 「是只从前天开始才接收到的?断章取义倒是学得挺快。」亓弋用一根手指把平板推了回去,淡淡道,「就算我没回来的时候,从这里发去那边的消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甚至在我刚回来养伤,人都还不清醒的时候,你说的与国内的数据交换比这几天还要多,难道这也要怪我?」 「阿来哥,现在是家人之间的对话,等我们解决完内部的问题,再去解决塞耶提。」o说道。 「呵,就那么笃定那会儿跟国内保持联繫的只有塞耶提吗?」亓弋呼出一口气,状若无奈地说道,「要不问问nanda,她跟国内断过联繫吗?」 第326页 o说:「我当然知道,阿来哥,那些数据从哪个终端发送和接收的,我们都能看到。」 「别太自信。」亓弋说着就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开始打字。 「明天家庭日您有什么想做的吗?我去安排。」亓弋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让他们看清楚发送的内容和送达对象,当然很明显,这消息是发给dk的。亓弋按下发送键,接着又用手指向了平板,示意两人去看。 同一时刻,平板上的实时数据监测显示的终端却是o的手机,o倒吸了一口气,怔怔地看向亓弋。亓弋胸有成竹地说:「你再等等,看先生回复之后数据追踪是什么。」 很快,亓弋的手机上就收到了回复,而平板上显示的终端依旧是o的手机。亓弋收回手机,一边划动着屏幕一边说道:「先生说了,明天一起吃顿饭就行。」 a低着头咕哝道:「hpayhpay怎么就回你消息回得那么快。」 亓弋没理会她,接着说道:「事实证明,你这个监测并不准确。当然,我也知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既然你提到了这件事,刚才也说了这是家事,那咱们仨今天就把话都说开了。前天我确实是跟境内取得联繫了,对话的内容就在我手机里,随时可以给你们俩看,但在这之前,我得再次确认一遍,你们俩能接受开诚布公之后带来的后果吗?」 「我……」o勉强挤出了个声音,旋即咬住嘴唇,转头看向a。 「算了,我今天难受,不想跟你们多废话,直说了吧。」亓弋故作失望地嘆了一声,「我在那边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你们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我本来也没有要故意瞒着,我原以为有些事情不用解释你们就能懂,但没想到这几年你们俩是只长了年纪,一点脑子都没长。把照片精准投递到俞江市局这种蠢事你们俩也干得出来,我问你们,让海同深看到那些模稜两可的照片之后呢?你们想达到什么目的?如果我像你们俩一样满肚子花花肠子,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你们俩在给我下套?用照片把海同深骗到云曲,理所当然的他要跟我联繫,然后再用这个数据异常来逼问我,无论我是不是跟他联繫了,我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之后你们会拿着这件事当由头,要么去跟先生吹风,要么去拉拢提,得到助力之后就把我踢出局,达到你们的目的。」 「我没这个意思。」a说。 「有没有这个意思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亓弋说道,「你把海同深骗过来有什么用?他在那边是公职人员,你如果在中国境内伤害了他,中国警察会有足够的理由逮捕你,有足够的理由通过外交手段穿透缅北这个三不管的地带。而同样的,他作为公职人员,也不可能私自离境,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只要他迈出国境,那就一定是中国警方的意思,同时得到了杜瓦敏拉素政府的授权与允许,咱们背靠着波云,波云和杜瓦敏拉素的关系你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你仍然不能对进入境内的中国警察做出什么过分的行为,否则那个后果你根本承担不了。所以你绕这么一大圈,不惜暴露你们留在俞江的线人,也要把海同深骗过来的这个行为,实在是愚蠢至极。」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 亓弋打断了a,说:「你只是想看看海同深对我有多少感情,是吧?就算他对我情根深种,这辈子没我不行,对你又有什么影响?又或者,我也可以再告诉你一句,就算我心里对他也是爱到要死要活,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nanda,我是你哥哥,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这就是事实。没有海同深,以后还会有别的人,我只会是你的哥哥,是有血缘的家人。」 「阿来哥,你就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决绝吗?」o问道。 「我只是在告诉你们事实。」亓弋把一杯冰水全部喝完,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说,「我知道你们俩怀疑我的立场和身份,关于这一点,我会证明给你们看。先生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咱们仨之间的事情私下解决,不要去叨扰先生。明天是家庭日,过完家庭日,我自会给你们答案。」 o垂眸盯着茶几上已经自动锁屏的平板,安静片刻之后,他抬了头,说:「既然阿来哥说会给我们答案,我们也不怕再等上一两天,但是,阿来哥,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检查一下你身上的东西,还有你的房间。」 亓弋站起身,微微张开双臂,等着o上前来查:「nando来搜身,nanda上楼去,随便看。」 这样的坦然,让姐弟二人再次心有疑惑,但话已经说出口,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硬着头皮也要做了。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o绕过茶几,走到亓弋身边,抬起的双手却有些无措,不知该触碰哪里。亓弋低笑起来,轻声道:「是因为你也喜欢我,所以就不敢动手了?」 o吞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放在了亓弋的肩膀上:「你刚才都说了,你是我哥。」 「就算没有这层血缘关系,我也不会对你们俩中的任何人有任何其他感情。nando,我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你们俩还是小孩子,这些年我见过你们俩各种样子,甚至小时候我还带着你睡过觉,给你洗过澡。如果在这种状况下我都能对你们产生超越亲人的感情,那我就跟畜生没区别了。无论是老师与学生,还是哥哥与弟弟妹妹,那都是不伦。」 第327页 「哥,别说了,我知道。」o的手已经摸到了亓弋的腰间。 「玛优还好吗?」 这问话让o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亓弋却并没有打算就此停住,而是接着说道:「你该去看看玛优的,顺便告诉她一声,她养狗的技术挺差的,坤木从来都不是忠犬,嘴也松得不行,但这样的狗反而好用,只是她手中的狗粮不够多也不够香,所以这一局她才会惨败。」 o回答说:「玛优不会再见我的。」 亓弋拉住o的手腕,把他的手带到自己的腰带附近,说:「这里还没检查。」 「……」 「怎么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怕我像小时候一样罚你不成?」亓弋松开了o的手,自己解下腰带,而后把腰带放到了o的手中,「我教过你怎么搜身检查,你可别告诉我,连这个技能都忘了。」 「我没忘……」o接下腰带,从头到尾反覆检查了两三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把腰带放到了旁边的茶几上,「哥,你该多吃点的。」 「岁数大了,吃不胖了。」亓弋无所谓地说道,「当年受了那么多伤,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指望着我像以前那样?你感个冒还得跟床上躺个十天八天的耍赖呢,我可是被你们姐弟俩——」 「哥,别说了。」o打断了亓弋的话,「当年塞耶提信誓旦旦地跟我们说你就是叛徒,说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他骗我说hpayhpay不在家,重要的东西也都已经转移了,我才去引爆的炸弹。可我后来才知道,炸弹有延时,而hpayhpay正好会在炸弹爆炸的时候回家。塞耶提说他不知道hpayhpay回家的时间,当时我们也没办法再向谁求证,你失踪了,hpayhpay昏迷,司机被炸死了,我们只能选择相信他,更何况那个时候,我们确实需要他。」 「但你们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亓弋说。 「没错。我们不信他。」o哂笑一声,道,「hpayhpay都不信他,我们更不会,他毕竟是外人。」 「但是留着他还有用。」亓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附在o的耳边说道,「他知道的越多,对我们越有利。中国警方早就盯上了咱们,躲是躲不掉的。如果有一天,国境线不再能护得住我们,那么他就会是我们留给中国警方的一份厚礼,只要最关键的东西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就足够了。上学时我就告诉过你们,那些刻进你脑子里的知识,那些你所掌握的技能,是别人永远都偷不走的。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他知不知道,能不能拿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每多知道一件,我们就多一分可以利用他的机会。」 「但是我们确实没有他聪明会算计。」o说道。 「你只要放任他就行了。聪明绝顶的人都自负,太过自负往往就是自我毁灭的开始。你和nanda只要专心做你们的事情就好了,我会解决提。」 「但是如果你跟他联手,我和我姐可打不过。」o已经弯下身,摸到了亓弋小腿处。 亓弋往o的头上拍了一下:「波云都直接出面了,我还需要跟别的人联手?」 o检查完亓弋的裤脚,站起身从茶几上把腰带放回到亓弋手中:「阿来哥,我希望你没有骗我。」 亓弋利落地把腰带重新系好,而后拿出手机,把与海同深的对话找出来交给o看,同时说道:「这就是全部的对话,如果你不信,可以把手机拿走去调取数据包。」 o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少顷,他说道:「约他周日见面,阿来哥,既然他人已经到这里了,见上一面也是应该的。你跟他说清楚,也算是给我们一个答案。」 「可以。」亓弋说着就拿回手机,快速发了消息过去。 「你打算在哪跟他见面?」o追问道。 「他过不来,我也不会过去。你和nanda挑一个可以捨弃的偷渡线路,我要跟他见面,他肯定会通知中国警方的,我们见面之后那条线路就不能用了。」亓弋弯腰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走到冰箱旁边,又接了杯冰水。 o坐回到沙发上,看着亓弋的背影说道:「我们手里的线路都是走货的,不能暴露,不如让塞耶提找吧,他手底下有挺多蛇头的。哥,我也渴了。」 「也行,那一会儿我跟他说。」亓弋又从旁边拿了一个杯子,接满水后走回到沙发旁。他把水递给o,却在o刚要接过水杯时晃了手,大半杯冰水直接洒了出来,紧接着就是玻璃杯落地碎裂的声音。o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才堪堪扶住亓弋。 「阿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这一刻,o的慌张是不能作伪的。 亓弋踉跄两步,瘫倒在沙发上,他拽过沙发上的靠垫揽进怀中,颤抖着声音说道:「让阿昊给我拿药来……别、别让先生听见。」 o准备喊人的动作被后面那句话打断,他转身跑着上了楼梯,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之后,亓弋才稍稍松了抱枕,把刚刚取回的,从下楼接水时就被放置在冰箱外置冰吧上的摄像头重新放回了腰带的暗扣之中。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亓弋被搀扶着上了楼,在钟昊的帮助下躺到了床上休息,a和o在旁陪了一会儿,在确定亓弋状态还算可控之后才安静退出了房间。 走廊之中,a拦住o询问情况,o轻轻摇头,说:「我连腰带扣都检查过了,确实没有问题。」 「屋里我都检查了一遍,也没发现异样,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a压低了声音说,「你觉得阿来哥刚才那样,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328页 「我摸过了,刚才他心跳确实很快,而且手都是冰凉的,脸色也那么差,肯定不是装的。」o轻轻嘆了一声,「关于身体情况这一点,阿来哥确实没有骗我们。数据监测的问题,我会再去确认一下,我刚才看了阿来哥的手机,那个警察要见他,我就顺势让阿来哥约他见面。通过塞耶提找路子,咱们静观其变。」 「你倒是聪明了一回。」a说道,「反正那天波云出面,咱们也不好真的把阿来哥怎么样,不如先看看他到底要怎么做吧。我去找hpayhpay了。」 「替我问声好。」 「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玛优。」o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给a,而后快步下楼离开了家。 钟昊早已经记住亓弋睡觉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所以在床头放好温水和药之后就安静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到整栋别墅都再次安静下来之后,亓弋才摸出手机,通过单独线路给海同深发了消息:「周日见面,时间待定,通知家里做好准备。」 「你怎么样?」海同深秒回。 亓弋:「装的。要在t回家之前解决,懒得跟他们再废话。」 「如果你没有把摄像头放在第三视角,如果摄像头没有照到你那白得跟纸一样的脸色的话,我或许能被你骗过去。」海同深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吃了药赶紧休息,别撑着了。」 没有得到立即回复,海同深还以为亓弋真的去休息了,结果却在五分钟后收到了一段文字内容。 「第一,o让t准备会面地点,是想借这机会消灭掉t的一条偷渡线路以及蛇头,这证明那姐弟俩手中有足够他们使用的运货线路。后天见面之后,t会帮我缩小矿区实验室的范围,一旦锁定范围就可以进行延展追踪定位,大致推断出可能存在的运货线路以及关键节点,这个需要家里来做,我现在贸然调用卫星地图会引起他们的怀疑。第二,o会跟玛优再次联繫,盯紧玛优和温东,o很有可能会通过那边散货过境。结合梭盛的口供和阿岗提供的资料,多留心之前保存下来的线人动向。第三,国内跟t勾结的人,是在云曲省厅内部,让付熙调监控确认,3月份我到佤源看守所时接触过的人,内鬼就在那些人之中。第四,让家里查查波云的资料,在之前跟他见面时我有感觉,他跟国内应该有不为人知的羁绊或是关系。第五,把枪械库里的情况告诉家里,做好最高程度的应对准备。」 海同深快速浏览过,回复道:「第六,放下手机去休息。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抢回来关进医院。」 亓弋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无声地笑了笑,回复道:「你要是能抢早就抢了。国境线就是天堑。」 「我敢跨过天堑,你信不信?」 「我信。」按下发送键后,亓弋紧接着又打了一行字,「那你信我吗?」 「我已经到了这里,你说呢?」 不知不觉间,亓弋的面容已经柔和了下来,他呼出一口气,打了字过去:「已经不难受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具体时间和安排我会通过那条通道告诉你,我先休息了。」 海同深发了个句号过去,果然这一次,亓弋没有再回复。海同深很快平复了心情,仔细阅读起刚才亓弋发来的那一段话,接着又把视频记录调了出来。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海同深都已经看过了,再次重复观看视频记录,只是为了确认没有被遗落的细节。 这一次的重复观看,倒确实让海同深发现了以往没有察觉到的事情。他把这些疑点逐一记录下来,之后联繫了兰正茂。 晚饭时亓弋没有下楼,钟昊把饭菜送到了他的房间,之后塞耶提又来说了一会儿话,这一天就这样平静度过。第二天的「家庭日」,塞耶提自然不会参加,他趁这个时间去安排蛇头和会面地点。等他回到家时,家庭日已经结束,别墅内安静得连个声响都没有。他向钟昊询问之后独自走进了亓弋的房间,几乎没有发出响动就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安排好了?」亓弋问。 「嗯。在上帕的一个山坳里。从咱们这边过去要两个多小时,他们那边也差不多。你定好时间之后我再安排车。」 「三点吧。咱们这边的时间。」 「好。」塞耶提低头操作着手机,同时说道,「你真的应该去医院再检查一下,你这个样子看上去非常不好。」 亓弋把手中的书扣在床上,掀起眼皮看向钟提:「这个时候把我送进医院对你可没有好处。」 「你现在这样跟先生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头脑很清楚,而且我想起来的时候就能起来。」亓弋道,「我如果不这样大半天都待在床上,又怎么能给你创造机会往外跑?毕竟我们现在还是在合作关系中,你觉得呢?」 「给我创造机会是假,迷惑那俩孩子才是真。毕竟他们还是关心你的。」塞耶提直接拆穿,旋即又无奈地摇了头,「我刚才去确认过了,信号监测还在,但根据操作历史来看,nando已经把自己绕晕了。」 「过了明天,那个监测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你对我们这次合作还满意吗?」亓弋问。 「放心,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如果你明天能活着从山坳里走出来,我自然会告诉你。」塞耶提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药放到亓弋手边,「知道你不相信家里的医生,这是我让人从那边给你买回来的。」 第329页 「谢了。明天我只带着阿昊,刚才我已经跟那俩孩子都说了,有无人机有监听器,我们说什么都不是秘密,他们没必要露面。现在这种情况,没必要冒着折损的风险。」亓弋重新拿起书,轻声说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做准备吧,让我安静会儿。」 塞耶提欲言又止,他看向亓弋的眼神中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复杂到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亓弋一向对眼神注视非常敏感,但此刻他却并未给出任何回应。就这样无声对峙了许久,最终塞耶提败下阵来,他安静地站起来,一如他走进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次日午后,亓弋带着钟昊到达了约定的位置。 两千多公里的边境线上,有数不清的山峦和河流,总有铁丝网拉不到的地方,也总有拦不住的偷渡客。与泾渭分明的正规口岸不同,崎岖颠簸的山路和让人望而生畏的密林才是边境的真正形态。住在山里的百姓对于往返两国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概念,因为他们从小就在来回穿梭,甚至他们的家族就是两边通婚的。塞耶提选择的地方是早年间守林人夜间看守时候居住的小屋,军阀混战了许多年,这片地方早就没有人来养护,自然这房子也就被废弃了。从地图上来看,这地方实际在缅甸境内,所以即便是中国边防民警看到了这里有人,也没有资格到房间内查看。而且因为密林遮掩,大部分时候根本看不清是否有人。亓弋环绕一周仔细察看了一番,小草屋的正门开在缅甸一侧,草屋后面十步距离,按照地图显示,就算进入了中国境内,这地方确实是个绝佳的藏匿和会面地点。亓弋回到屋内,叮嘱钟昊说:「看清楚标记线,你要是走过去,那就算是偷渡了。」 「我知道。塞耶提跟我说过了,只要我不走到房子后面就没事。」钟昊回答。 「你在屋子里等着吧,我过去。」亓弋绕到后面,轻轻靠在了草屋后面支撑后檐的圆木上。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海同深的身影出现在了亓弋视线之中。 将近两个月未见,压抑在心底的思念翻涌而起,几乎要将人溺死。亓弋攥住自己的手腕,这一次并不是在感受自己是否还活着,而是在用这抓握的动作压制住剧烈跳动的脉搏。海同深停住了脚,他咬紧牙关试图阻止情绪的外泄,却在对上亓弋双眸的一刻骤然失控,他转过身去,深呼吸了几番,才又回转。 「跟我回家吧。」短短五个字,是想了很久的开场白,却也是被哽咽切得几乎听不清的一句话。海同深呼出一口气,终于,又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句话:「我来接你回家。」 亓弋缓缓闭了眼,他的身后是盯梢的钟昊,战术裤的口袋里有监听器,远处还有无人机摄像在记录着这一切,他不能有任何错漏,哪怕此时他的心底炽热的欲望已经几乎要将他吞噬。再睁开眼时,亓弋眼中已没有翻涌的泪水,也没有热切的惦念,取而代之的是如黑洞般深邃不可捉摸的寒意。他开了口,声音也是森寒的:「这里才是我的家,我跟你说过了。」 海同深道:「你走过来,我保证你的安全,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你拿什么保证?就你那个小小支队长的职位吗?」亓弋不屑道,「我也是警校毕业的,你那些劝返话术我也会说,那对我没用。」 「猕猴桃还没熟透,很酸,但是我吃了。」不等亓弋有任何回答,海同深就接着说,「你走那天,我摔坏了一个指尖陀螺,但是我又给它粘好了,现在就在我办公室里放着。上周我收拾房间,发现展示柜里少了一个指尖陀螺,你记得放哪了吗?床头柜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快过期了,等你回家就得重新买了。我让人联繫了阜外医院的专家,我带你回去看病。」 「这没意义。」 海同深没有理会亓弋的话,甚至都没有被他这句话打断思路,仍旧在自顾自地说着:「我已经习惯吃折耳根了,但是我试了几次都做不出你做的那个味道,回去你教我做。鱼汤米线也挺好吃的,我找到一家正宗的,下次我带你去。白姐的退休欢送会定下了时间,她说给咱们俩留了位置,就是调休也得去,我擅自做主替你答应了。还记得最后那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吗?那个高考生,她考了全市第三,而且她本来就有保送名额,前几天我接到消息,已经有人送她去学校了。她那个身世是真的坎坷,但以后她会过得很好。」 「你别说了。」亓弋再次出声打断。然而海同深仍旧置之不理。 「你应该知道施教授吧?我最近跟他认识了,他跟我打包票说能治好你的睡眠障碍,回来咱们就跟他约时间——」 「海同深!」亓弋提高了音量,这一次,终于把海同深的话截断了。亓弋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说道:「我说过了,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不愿意跟我回家吗?」海同深问。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亓弋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扔到了海同深的脚边,「物归原主。」 那是「丢在抓捕现场」的,被亓弋盘得几乎要包浆了的指尖陀螺。海同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捡起指尖陀螺,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而后抬起头看向亓弋,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玩腻了,不喜欢了。」亓弋回答。 第330页 「我之前说过,送出手的东西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海同深把指尖陀螺扔回给亓弋,「我又不缺这一个,你拿着就是了。」 亓弋抬手接住,看了那指尖陀螺一眼,最终还是把那东西放回到自己的口袋里。他微微侧头,向着草屋内喊道:「阿昊,把我的枪拿来。」 钟昊很快走到亓弋身边,将一把左轮手枪交给了亓弋。亓弋拿过枪,一边上子弹一边说道:「其实我还是更喜欢当掌控者。阿昊是个乖孩子,很聪明,最主要的是,他很听话。」 海同深看向亓弋身边的那个年轻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却仍在挣扎:「我不明白。」 「别自欺欺人了。」亓弋抬手揉了一把钟昊的头发,宠溺地说道,「回去等,这里危险。」 「我还活着呢你就找替身?!」海同深的情绪似乎已经在崩溃边缘,这质问几乎变成了嘶吼。 亓弋摆弄着手中的枪,等钟昊回到屋内之后才平静回答:「那你的意思是你死了我就能找替身了?」 「你在强词夺理!」海同深激动地向前迈了一步。 「砰!」得一声,亓弋向着海同深的脚边开了一枪:「你要再走一步,这枪就直接打在你身上了。」 海同深愣了一瞬,接着稍稍偏了头,喊道:「都不许动!」 任谁都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亓弋说的。很明显,海同深也带着通讯器,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就有后援。 「史密斯威森m500,你认识吧?」亓弋举起枪瞄准了海同深,平静说道,「这是人称手炮的左轮手枪,就咱俩这个距离,我这一枪开出去,你觉得你还能活?我开枪有多准你很清楚。」 海同深抬起手,却并未拿枪,而是解开了穿在外面的防弹背心,他把防弹背心脱下扔到一旁,张开双臂说道:「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你真的要开枪吗?」 「你太自以为是了。」亓弋冷声说道,「再多一步你就踏过了边境,到了这边,那可就是我说了算的。」 「你在跟我赌?」海同深说着就抬起了脚,同时看向亓弋。 「你果然还是不了解我。」亓弋向下挪了枪口,又在海同深的脚边射了一枪。巨大的冲击力让海同深脚边的泥土飞溅起来。 m500是大口径枪,后坐力很大,很多人都需要双手持握射击,即便是控枪能力一流的人,也无法做到在单手射击完毕之后保持手臂手腕原地不动,用手臂向上的动势缓解后坐力的冲击是人体的自我保护。自从受过伤之后,亓弋就没再用左手玩过左轮手枪,他能预判到后坐力对于自己手臂的伤害,但这次,他用的却是左手。 海同深的一只脚已经落地,重心也已经前移,他说道:「我可以迈过国境线,你还敢开枪吗?」 亓弋再次抬起左手,以枪指着海同深:「不要再往前走了,我真的会开枪。」 海同深指向自己的胸口:「我心脏没长偏,也没位移。」 亓弋的眼神向下挪动,看向了两人之间的地面,这眼神闪动得非常快,但海同深却抓住了。 「你真的打算拿命赌是吗?」亓弋问。 海同深弯了嘴角:「我如果死了就是烈士,我父母会因为我得到很好的抚恤,我也不会再看着你深陷泥淖而揪心难过,或许这本来就是我的结局,亓弋,我只是想看一看,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 亓弋在海同深的脚边再开一枪。 三枪,三个位置,不同间隔。海同深已经听懂了亓弋的话,他抬起落在后面的那只脚,跟上步伐,彻底完成了「向前一步」这个动作。 「塞耶来!」钟昊从屋内跑出来,凑到亓弋身边低声说道,「塞耶提说让您别冲动。」 「我从来就不是冲动的人。」亓弋伸出右手将钟昊拦在身后。 「砰——」 没有犹豫,亓弋开了枪,一枪正中胸口。巨大的冲击力让海同深向后倒去,顷刻之间,殷红的血液洇染泥土。 「走,回家。」亓弋卸了子弹,把枪塞到钟昊手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 第一百二十四章 泥泞颠簸的盘山公路上,几辆越野车开得飞快。从很小的时候,a和o就没有同乘一车的习惯,不是因为他们会打起来,而是为了避免「全军覆没」。这样的习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此时也一样,只不过以前亓弋会开第一辆车,而现在头车里坐着的是塞耶提。亓弋闭目靠在后座上,一直不曾说话,全程陪伴的钟昊坐在副驾上也没有出声,车内安静得只剩下机械轰鸣声。 「停车。」亓弋开了口。 司机已经快要被车内的低气压弄得精神崩溃了,听到这一声指令,他几乎是立刻打了方向盘踩下剎车,把车停在了路边。亓弋下车的一瞬,司机骤然松了口气,他放松了僵直的后背,拿起水杯猛地灌了一口水。 看到前车停了,后面几辆车也接连减速停靠。a和o分别从车上下来,但却不敢靠近,默默地看着亓弋靠在车边把玩指尖陀螺。塞耶提的车停在前方不远处,他从前车上下来,走到亓弋身边,递了包烟过去。亓弋接过之后点了烟,仍旧没有说话。 塞耶提递了烟后也没停留,径直走到a和o的身边,他看了姐弟二人一眼,问:「吓着了?」 「倒不至于吓着,就是……就是没想到……」a嘆道,「我没想到阿来哥真的会开枪。」 第331页 「你把那位警察引来不就是这个目的吗?」塞耶提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们,阿来心狠手狠,不是你们能想像的,你们却总觉得我危言耸听。现在见识到了,也该长长记性。阿来对那警察绝对动过情,但下手的时候也一点没有犹豫。原本你们三个人不必弄到现在这样的局面,但……」塞耶提轻轻嘆息,「算了,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几天说话做事都小心点儿,要是真的惹了他,我怕是先生都救不了你们。」 姐弟二人交换了眼神,都读懂了彼此,双胞胎的心意相通让他们在此刻不用语言就可以完成交流。四年前他们一个打开囚室的门并且延迟引爆,一个虽然追到了密林中却故意让子弹从树干上折射后再打中亓弋。两个人同时手软,让亓弋偷得一线生机,他们当然痛恨背叛,但朝夕相处十年的情谊,也终究是影响了选择。他们以为自己的阿来哥会像他们一样,见到倾心之人,手中多少会留些余地。nanda喜欢的是狗血的「为爱奔赴千里」的剧情,nando想看的是挣扎在情理之间的纠结,但他们不曾料到,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谋杀。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意料之外的冷血,但又是合乎毕舟来为人处世的逻辑,只是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不想背上杀害中国警察的罪名,也不想看到这样冷漠无情的毕舟来。因为他们都清楚,虽然他们张嘴闭嘴「阿来哥」的叫着,虽然毕舟来对他们一直是容忍迁就的,但在毕舟来的心中,他们俩比不过这名中国警察。现在毕舟来能亲手射杀心中惦念牵挂的人,那么日后,一旦牵绊三人的父亲去世,一旦自己真的触到了他的底线,那么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清除掉自己。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午后,a和o经历了一场延迟到来的见证,见证亲近之人冷酷无情的一面,但同时,这也极大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他们终于看到了毕舟来与他们如出一辙的狠辣。这样看上去复杂又矛盾的心情,却恰恰是最真实的。 一根烟结束,亓弋把菸蒂碾灭在手边的石头上,他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室的门,开车扬长而去。 「快!快跟上!」塞耶提招呼着一众人先后上车,一路追着亓弋。 中国境内,救护车拉着警笛呼啸而过。海同深半靠在担架车上,任凭周围的人七手八脚地帮他脱掉贴身穿着的防弹衣。 「我靠!轻点儿!疼!」 「谁让你脱了外面的防弹衣的,疼也是活该。」兰正茂说。 「我不脱他没法打嘶——我靠我肋骨绝对摺了。」海同深缓慢地挪动着左侧身体,终于配合着把防弹衣完全脱了下来。 为了尽量遮掩穿在里面的防弹衣,减少衣服的厚度,海同深只贴身穿了一件无袖打底衫,而此时打底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完全贴在了身上。一把医用剪刀伸到海同深的胸前,手持剪刀的人毫不犹豫地把打底衫剪开,接着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摸上了海同深胸口的位置触摸起来。 「骨头没折。」 「谢潇苒!你能不能跟你师兄学点儿好!」 「不好意思啊海支,我摸尸体习惯了。」谢潇苒粲然一笑,「不过骨头真的没折,顶多就是骨裂,养养就能好。」 郑畅抱着沉甸甸的防弹衣,连声称赞:「这太牛了!这防弹衣太牛了!陶瓷片和凯夫拉的组合无敌了。」 「要不是这装备你领导我现在就真的成烈士了。」海同深嘆了一声,捂着胸口说道,「所以你们过来不会是准备给我收尸的吧?」 「呸呸呸!哪有这么咒自己的!既然都是行动组了,自然要一起行动。」说话的是宋宇涛。 曲鸿音给海同深搭上薄毯,接话道:「宗哥比我更了解整个案情,所以他留家里做支持。」 兰正茂说道:「是我让他们过来的,云曲这边只有付熙知情,因为你忙着准备跟亓弋的见面,所以就没告诉你。你下来就能看到自己的队员,应该也挺惊喜的吧?」 「没被一枪打死,倒是差点儿被吓死。领导,您下次还是提前跟我说一声吧。」海同深呼出一口气,问道,「接下来什么安排?」 兰正茂道:「一会儿到了医院之后你先去拍个片子,确认是否有内伤,之后有人会护送你们去驻地。驻地所有生活物资都已经准备好,这段时间就委屈你们暂时先隔绝社交活动。尤其是海同深,你不能再露面了。」 「我明白。领导放心。」 得益于国内的治安管理,即便是在边境这种地方,执行秘密任务的公职人员也并不需要躲藏在所谓的「安全屋」内。但被安置在部队驻地,这也是行动组其他人没有想到的。海同深对于这样的环境倒是并不陌生,尤其是在见到前来打招呼的驻地负责人之后。在跟驻地负责人寒暄几轮,并成功把人送走之后,海同深才主动向组员解释起来。原来这里的负责人曾经是海云垂当团长时手下一个连的副连长,虽然因为改制和调动,海云垂实际上只当了他多半年的领导,但毕竟有曾经的这份关系在,这次又是海云垂打过招呼的,所以这负责人还是亲自来照看了一番。 曲鸿音凑到郑畅身边,低声问道:「海伯伯是什么级别了?」 「我只知道是正军级,少将还是中将我也不清楚。」 曲鸿音惊讶道:「将军啊?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团级的,刚才听那位团长说二十年前的老团长,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332页 「海支他爸是真的上过战场的,有军功。」 曲鸿音吸了一口气,嘆道:「这么牛的背景,从来没听海支提过。」 「他的军功又不是我的军功,而且那军功章又不能当饭吃,说它干什么。」海同深走到二人身边,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这里绝对安全,咱们讨论案子不用顾忌,但是私人关系就别拿出来说了,人家的面子也不是给我的,咱们一切按照规矩办,别给别人添麻烦。」 「海支放心,我知道分寸。」曲鸿音立刻回答。 点到为止,海同深直接说起了正事:「这次咱们借了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所以所有事情都要严格保密,现在我们的直属领导就只有兰副部,其他人全都靠边站。咱们现在先把这段时间的资料更新同步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提。」 郑畅举手:「领导,能先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吗?你们在上面说了什么我们倒是都听见了,但就是一句都没听懂。」 「可以。」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别墅的亓弋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手中正把玩着指尖陀螺。下午那一来一回之间,海同深已经把指尖陀螺掉包了,现在亓弋手中的这枚是海同深改过的,藏了卫星定位器在其中。当然,卫星定位器已经被亓弋拆了出来单独放置好,现在他手中的,就只是最普通的减压玩具了。亓弋一手拨弄着指尖陀螺,另一只手拿着覆在卫星定位器上一同被送到他手上的一张极简短的字条。那是海同深亲手写的,他认识那字迹。盯着那字条看了片刻,亓弋终于有了更大的动作,他拿起放在床头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按照字条上的编码对照着找出了文字—— 「母,毕,静,父,齐,航。」 亓弋知道那是错字,书里没有他的姓,海同深就换了同音字。亓弋合上书,把那字条紧紧攥在手中,静默无言。他不敢面对不敢猜想的事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自己眼中心内。海同深知道自己最在意的是什么,所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他也要在这样的时刻把这最在意的消息传递给自己。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在最危急的关头,海同深仍然在不遗余力地传达着他的爱与关心。 下午的对话,每一句都是双关,此时的亓弋非常庆幸,庆幸是海同深来,庆幸他们之间有旁人无法替代的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没有熟透的猕猴桃,是说国内这边还没有准备好,需要时间安排。指尖陀螺是在告诉他要掉包的东西是什么,床头柜的盒子是在表明海同深已经看到了他留在暗格里的东西并着手调查,后面提到的阜外医院的专家,表面上是在说他知道了亓弋心脏问题,但这句话跟在床头柜之后,则是在暗指有别的领域的「专家」随时准备处理暗格之中的资料。习惯吃下的折耳根,是在明确告诉亓弋,那天晚上那句「只要是你做的,毒药我都吃」仍旧有效,这是再次表明信任。重新找到味道正宗的鱼汤米线,意味着况沐已经被彻底攻破。亓弋早就知道白苓和沈婷,自然也了解白苓在今年九月就要退休,退休欢送会的时间不会早于九月,但也不会拖到年底,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十一假期,也就是说,虽然明确的收网行动时间尚不能确认,但大概率会在九月到十月之间。借马逸筌之事说出的「身世坎坷但以后会过得好」,实际是在指亓弋。最后提到施也,则是在宣告有新的外援加入,并且这个外援的助力很大。 海同深早就通过之前的视频见过钟昊的长相,自然也知道钟昊被放在亓弋身边的意义,而且即便不知道,他也不会被这所谓的「替身」所困扰。他说出那句「我还没死你就找替身」实际上是在告诉亓弋,他对于亓弋手中的枪做了充足的准备,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死」是死不了的。最后,亓弋在海同深脚边射击的三枪传达了一件事:退回境内。 只要海同深倒在中国境内,缅甸这边的人就没办法查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完成「诈死」,也只有亓弋真的开枪击中海同深,才能让a和o放下戒备和猜疑。对于一直无法完全取信于a和o的亓弋来说,这是最简单的方式,但也是最难的方式。 十多年没有亲手杀过人的毕舟来,在边境线上开枪射杀了与自己曾经有过「露水情缘」的中国警察,这是塞耶来的功勋,也是警员亓弋的休止符——至少,在a和o看来是这样。 做戏要做全套,也要挑选最合适的演员,因为情绪崩溃而脱下防弹服的海同深,作为最合适的演员,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交出了最能迷惑人的演技,完成了这一场大戏。唯一的危险,就是亓弋那一枪。如果射偏了,如果里层的防弹衣没有防住,一切都仍然成立,只是亓弋会失去海同深。这是一场豪赌,是两个有坚定信仰的警察对彼此无条件的信任,以及永远把任务放在个人生死之上的默契与互相理解。 听完海同深几乎是逐字逐句把对话内容都「翻译」过之后,宋宇涛呼出一口气,又钦佩又感慨:「这也就是你们俩,换了谁都达不到。」 谢潇苒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既然已经搭好了通讯线路,这些事情为什么不能直接说,非要用这种方式传达?」 海同深:「因为联络线上不止有我和他,还有其他人,有些事情涉及到亓弋的隐私,有些事情目前仍然不方便透露给其他部门,而且现在我们只能确保自己的忠诚,家里那边已经快捅破天了,云曲这边同样也不干净。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所有的信息和联络最终都会归于终端设备,亓弋身在那边,以他的谨慎程度,理论上不会出问题,但我们不敢去赌那个万一,目前那条联络线只由亓弋在安全的情况下主动唤醒。」 第333页 「确实是太危险了。」郑畅说,「临出来之前宗哥做过测试,况沐的技术水平几乎与咱们市局技侦的水平相当,况沐大学的专业是计算机,而她的启蒙是钟提,钟提不仅教了况沐,还教了a和o,这意味着现在亓支周围所有人在技术上都有一定水平,也都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他自己也会。」海同深说,「当时他轻而易举地就破解了ju论坛,他的技术也不差,根据之前传回来的情况可以分析出,a和o的技术水平没有亓弋高,但亓弋毕竟在暗处,这不是单纯比拼技术的比赛,所以我们尽量不给他拖后腿。」 第一百二十五章 在营区响起熄灯号之前,海同深就已经回到了房间。解开固定用的胸带,海同深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会呼吸的痛——是真正意义上的,连呼吸时都疼。m500的威力不容小觑,最顶尖的防弹衣能保证自己不丧命,但没办法解决巨大冲击造成的胸骨骨裂。 海同深靠在床上,拿出手机刷新着通信频道,一条未读消息直接出现在了最上方,他立刻点进去,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海同深调出输入法,同样回复了一个句号,紧接着又发送了一个奇异果的emoji过去,这是能让亓弋真正放下心来,确认手机另一侧真的是海同深的,独属于他们俩的秘密。 「受伤了吗?」亓弋打了字过来。 海同深斟酌着用词,回复道:「胸口得疼几天。」 「成功了。」亓弋发送的文字很简短。 海同深松了口气,他知道亓弋说的是已经成功取得了a和o的信任。他回覆:「那我就是疼一个月也值了。」 「月亮圆了。」 海同深扭头看向窗外,他想了想,回道:「要发誓吗?」 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内容。当罗密欧向月亮起誓时,朱丽叶打断了他,让他以自身起誓。古今中外有太多与月相关的故事,阴晴圆缺的月相变化对应着人生际遇的跌宕起伏,这似乎是跨越文化与种族的属于人类的共同感慨。就在几个月前,亓弋和海同深还在同一片月色之中互诉衷肠,历历在目的场景和对话,勾起了亓弋心中的涟漪。他回复道:「不起誓,只看月亮,看天。」 ——「以前,你想找人说话的时候怎么办?」 ——「看天。白天看云彩,晚上看月亮。」 海同深想起了这段对话。此时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亓弋一直以来的寡言。之前那些年,这样漫长的卧底生涯中,他甚至都不曾像现在这样与国内联繫。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跟他沟通除了线索和任务以外的内容。在情感充沛的年纪,他不得不压抑自己,在一轮又一轮日升日落,一次又一次的月相轮转之中,逐渐把沉默变成了自己的性格。想说的话,看着月亮,就当说过了。想做的事情,看着月亮,就当做过了。海同深把目光挪回到手机屏幕上,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一千次的晚安。」 盯着那几个字,亓弋释然一笑,他隐藏掉程序,锁了手机,把自己陷进柔软的床中,安然入睡。 天亮得很早,不过这对海同深来说没有什么意义,骨裂带来的疼痛让他一整晚都睡不好,后半夜完全是靠坐着小憩。断断续续的梦境和不时涌上的思念把他占满,心理和生理双重意义上的牵扯疼痛註定非常难熬。郑畅敲了门进屋,给海同深递上一杯水,同时抬了下手中的袋子,说:「听见你醒了,潇潇让我过来给你上药。」 「嗯,怎么样?」 郑畅回答:「确实像之前猜的那样,昨天半夜有人回到那个地方挖了土。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就已经找人把土换过了。老大,你怎么会料到这件事?」 「亓弋说的。」海同深解开上衣,让郑畅帮他上了药,同时解释说,「亓弋开枪之前非常明确地看了一眼我们俩之间的地面,当时我其实没太明白,但是后来他让我退回境内,又准确地打中血包之后我就猜到了。从痕迹学上来说,不同部位和不同形式的枪伤会造成不同形状的血液滴落痕迹。之前亓弋说过,那边也有人有相关的知识,毕竟之前他们通过分析道钦的死亡现场做出了杀人者的体貌画像。基于这一点,我们这场戏就一定得做得再真一点。我是明确带着身份过去的,不用想也知道身后一定有支援,而且当时我也表明身后有人在等,所以他们没机会确认尸体,剩下的就只有留在现场的血迹了。m500的威力你清楚,那么近的距离,在没有防弹衣的情况下一定会造成贯穿伤,虽然贯穿伤的伤口是前小后大,但冲击力作用下,人会失去重心,血液很有可能会飞溅出来,我倒在境内并不能保证血包里的假血一滴都不会落在外面。a和o疑心重,那边还有个脑子比一般人好用得多的钟提。眼见都不一定为实,在亓弋开枪的当下他们或许会被吓到,或许会相信,但过后细想,疑惑肯定不可能完全消除,亓弋就是料到了这一点,才提醒我要把土换了。」 郑畅:「原来如此。如果那边有能力做分析,那么血包就瞒不过去,亓支就更危险了。幸好你们想到了。不过……老大,你别嫌我笨啊,我就是想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准备这场戏了?血包这东西也不好弄吧?」 「苏行给我准备的。」 「啊……啊?」 海同深道:「潇潇应该跟你们说了,我是先去了平潞,在平潞停留了一天才过来的。我那天后半夜从晏阑家跑出来,等开到第一个服务区加油的时候在后备厢里发现了血包。他还给我留了个字条,告诉我怎么用。」 第334页 「苏行?他怎么在晏支……啊……哦!天啊!我刚反应过来。」郑畅后知后觉,「老大,我这个脑子是不是可以捐了?」 「捐给咱们支队继续用就行。」海同深笑了一声,说,「这只能证明你脑子里没那根弦,挺好的,这样不容易被干扰。」 郑畅帮着海同深上完药,用湿巾擦了手,同时问道:「那苏行他是怎么知道的?就……猜吗?」 「其实是有迹可循的。a和o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管他们俩是谁把照片送到我手中的,他们的目的都并不是看到昨天那个场景。他们只是想表达一种占有欲,以及,他们自以为的成功。或者说他们想看我被玩弄到发疯的状态。」海同深说,「按照他们的理解,我最开始会认为亓弋死了,毕竟亓弋当时抹去了所有dna信息,无名尸跟他又那么像,这个打击就已经足够大了。况萍自杀,况沐被抓,行动组高度保密,他们在我们身边的眼线根本探不到我们查到了什么。一个多月的时间,无论是用来接受亓弋已经死了,或者是确认亓弋失踪,这都是足够了。在心里大概有了结果的时候,他们送来的照片明确表明亓弋还活着,并且持枪杀了人,这等于宣告了亓弋的叛逃。那三张照片是想让我疯,也是想断了亓弋的后路。其实只要顺着他们的思路去想,就很容易猜到他们想让我做什么。」 郑畅:「确实是这么个逻辑,但是他们就那么笃定咱们会跟着他们的想法做?」 「其实这是个心理战。」海同深解释说,「他们并不确认我真的会赶来,但当我真的追过来的时候,他们就会认为我是那种『不过如此』的人,完全在他们的推测之中。当他们对我形成这种印象的时候,自然就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亓弋设下的局中局里面。a和o揣测我会跑来找亓弋,甚至他们也设计过把我绑了来威胁亓弋,但他们不会想到我和亓弋当着他们的面演了这么一出。」 「为什么?他们俩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变态吗?」 「变态,但是惜命。」海同深系好衣服和束带,「他们是杀别人不眨眼,是利用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愧疚难过,但他们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命放在赌桌上去玩。如果把他们放在昨天那样的位置,他们俩绝对不会相信对方,他们会怕对方食言而撕毁合作,会抢先开枪对狙甚至是爆头。但我相信亓弋的枪法,亓弋相信我的判断和准备,更重要的是,我们俩都不怕死。」 郑畅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说道:「穿着警服的时候,我只能说敬佩,但放在正常人的角度,我对二位领导只有两个字的评价。」 「想说我俩是疯子,是吧?不止你一个人这么觉得。」海同深笑了笑,扶着床头柜慢慢站起来,呼出一口气,「我也觉得我俩挺疯的,但是好用就行了。」 「最后一个问题。」郑畅说道,「如果他们检测结果是土壤里提取的血液不匹配怎么办?应该有应急方案吧?」 海同深伸出自己的左手臂,指着手臂内侧一块尚未消散的青紫说道:「不可能不匹配,那就是我的血。」 「……」郑畅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盯着海同深。 「昨天在医院顺便让护士抽的,我这血型稀少,没必要为了这次任务浪费血库。」海同深说完后拍了拍郑畅的肩膀,迈步走了出去。 郑畅目送着海同深的背影,喃喃道:「这次就算是站在职业立场上我也得说,真是疯了……」 缅北。 塞耶提找到正在靶场上教钟昊打枪的亓弋,把他拽到一边,问:「你玩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我问你!那个警察什么血型?!」 「b型。」 塞耶提把一张列印纸拍到亓弋胸口:「对!b型!而且还是rh阴性b型!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亓弋拿过那张纸,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而后随手扔到了地上。 「他是警察。」塞耶提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他是警察,我还知道他的警号是多少,需要我报给你吗?」 塞耶提咬着后槽牙说道:「先生之前说过,不可以杀中国警察,你忘记了?」 「你在演什么呢?」亓弋退了半步,插着手望向塞耶提,「你没杀过警察?nanda和nando没杀过警察?当年那个传信给我的人怎么死的?四年前阿然又是怎么死的?你们都能杀,为什么我不能杀?」 「那不一样!他们是卧底!」 亓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从来不知道你的道德水平和认知水平会有这么大的浮动。难道你觉得这两者有区别?没错,海同深不是在执行卧底任务,那又如何?」 「我们都知道你对他有感情,你把这边的事情解决完之后你完全可以——」 「没错,我爱他。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爱他,生死从来不是我们的阻隔。相反,如果他死了,我就能永远拥有他最爱我的时刻,这就是最完美的爱情故事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良人,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 「你……你不打算回去了?」塞耶提惊诧不已。 「回去?」亓弋似乎是听到了低劣的笑话,他嗤笑一声,「原来你一直认为我还要回去那边。塞耶提竟然这么天真,这倒确实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接手了dav所有的生意,拥有了足以支持我后半生安稳无虞的财富,我为什么还要回去吃苦受累?」 第335页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合作?你的目标难道不是实验室吗?」 「这并不冲突。」亓弋平静说道,「我是想毁了实验室,因为实验室是dav一辈子的心血和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他的一双儿女埋头在实验室,那是个安稳又能挣钱的环境,可我呢?他觉得现在这样就是补偿我,可连你都看得出来,他只是想让我替他那一双儿女继续保驾护航。他嘴上说着对不起我,但实际上心里的偏向非常明确。你说的没错,我的目标就是实验室,那是因为我并不需要他的身体付出什么代价,我只想让他在生命最后时刻体会一把一无所有功亏一篑的滋味。」 「你……」塞耶提一时语滞。 「我们是合作关系,你想报复他,我也想报复他,只不过我们的方式不一样,寻求的路径也不一样。你现在这么生气,是因为发现我们的路径不同,还是因为你发现你猜错了我?提,你这是气急败坏啊!」 对峙片刻,塞耶提怒然甩手,从地上捡起那张纸,转身离去。 亓弋仍旧站在原地,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施也看到了全程,他一定能给出准确的判断,因为此时的亓弋更加游刃有余了。骗过a和o并不是难事,但想要骗过钟提却需要用些手段。其实最开始亓弋并没有想通过这种方式,他原本是打算让海同深再退远一些,确保沾染了假血的土壤不会被其他人触碰到。但当海同深指着胸口告诉他往哪个位置射击的时候,亓弋突然就有了这个想法。只是一个眼神,事半功倍的收穫,如果此时海同深就在身边,亓弋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甚至会给他一个吻。这想法甫一冒头,亓弋就意识到自己真的改变了,原来被爱着是这种感觉,原来明确自己被爱着,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为人处世的看法和状态。亓弋摸着放在口袋里的指尖陀螺,在心中无声感慨,原来名字真的会成为谶语,也真的有人会活成自己名字那样。海同深用他与海一样深沉又深刻的胸怀与爱意,将亓弋稳稳噹噹地全部容纳进去。 「塞耶来,我打完靶了。」钟昊走到亓弋身边说道。 「嗯。」亓弋用极快的时间把自己从情绪之中抽离,回答道,「还想打就再打一轮,要是累了就回去休息,不用逼自己。」 钟昊想了想,说:「我想试试您昨天用的那枪。」 「这是嫌打靶没意思,想杀人了啊?」亓弋笑了下,不等钟昊解释就接着说道,「m500太沉了,你去拿那把柯尔特来,先玩熟了那个再说。」 「好!我这就去!」钟昊小跑着往枪械室去。 亓弋摸了摸手腕,眼中的和蔼已尽数褪去,只剩凛冽的警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周三上午十点,霁州省省委办公大楼,几队人分头行动,进入了不同的办公室内。同一时间,俞江市委大院、某高端小区地下车库内,目标人物都已经被控制住。而接到消息的亓弋则在缅甸时间的午后独自开车离开别墅。 车行一个小时后,亓弋到达了一片被严密保卫着的工厂区内。虽然有专人带领,但亓弋还是经过了层层安检,直到确认他并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之后,他才被带进一间办公室内,办公室的长桌前坐着一名中年男人,那男人皮肤黝黑,带着非常明显的地域特色。虽然身材和相貌都并不起眼,但那一双丹凤眼却透露着精明。这一看就不好糊弄的人,就是被称为波云的高地生。 「高先生。」亓弋主动开口说道,「我并没有撒谎,我们很快就又见面了。」 「说实话,你主动联繫我的时候,我真的感到意外。」高地生抬手示意亓弋落座,并给他倒了茶,才接着把后面的话说完,「我是说,这两次你主动联繫我,我都觉得很意外。」 「其实上一次应该不算是我主动吧。」亓弋道,「您派人给我送来消息,难道不是在等着我上门?」 高地生笑了笑,把茶杯推到亓弋面前:「我还是喜欢跟聪明人说话。阿来,你比孔德要聪明。」 「谢谢高先生夸奖。」亓弋端了茶杯放到唇边,「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高地生先是一愣,接着就朗声笑道:「我喜欢你的性格,大方自信,比孔德和他那俩熊孩子好得多。」 亓弋喝了茶,放下茶杯后才说道:「我很意外您竟然知道熊孩子这个词。」 「我毕竟是中国人。」高地生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看向亓弋,说,「寒暄结束,你可以说正事了。」 「我要完全接替孔德。」亓弋用平静的语言说着石破天惊的话。 高地生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说:「孔德快死了,我也已经帮你立了威,你接替他只是时间问题,为什么还要跑这一趟?」 「您知道这不是时间问题。孔娜和孔南掌握着最核心的实验室,而他们根本不会把实验室交给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向我要什么?」高地生问。 亓弋答道:「我非常清楚,而且我更清楚,高先生您和我拥有同样的目标。」 「呵。」高地生哂笑一声,「那你说说,我的目标是什么?」 「绿水鬼是孔德的心血,但却不是您的。您默许绿水鬼的研发,是因为孔德承诺了给您的收益。之前那些年,无论是早期的罂粟大麻,还是三代合成药,给您带来的收益都是巨大的,这毋庸置疑。但近三十年来,这收益的份额大部分从哪里来,您更清楚。在周边邻国大麻合法化已经提上日程的时候,中国境内的禁毒力度却是越来越大,一缩再缩的份额,越来越危险的货运途径,还有接连折损的人手。缅北的地理位置註定您无法捨弃中国市场,但这样的市场却根本带不来应该有的收益,您不难受吗?」 第336页 高地生道:「金三角的名声在一天,这块肉我就不可能放弃,更何况你也说了,中国市场巨大,只要还有一条线在,就足够我赚的了。」 「但是绿水鬼会毁了所有。」亓弋仍旧不疾不徐,「高先生手眼通天,自然清楚我的身份和过往经历,我也不会隐瞒您,所以我想,我说的话,高先生您应该会好好考虑的。」 「既然你主动提到了这件事,那我倒是要问一问你,你现在究竟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对话?是中国警察亓弋,还是孔德的儿子阿来?」 亓弋早料到会有这样一问,他回答说:「我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的。身份能得到就能失去,我不会以任何有立场的身份跟您对话。」 「不,一个人生活在这世界上,一定要有社会身份,我是军阀,孔德是毒枭,这些都是社会身份。如果你没有身份,那么你会立刻被请出我的办公室。」 亓弋注视着高地生,片刻之后,他说道:「既然您一定要一个身份,那么我只能说,我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出现在您面前。不是孔德的儿子,而是我母亲的儿子。」 「这倒是个有趣的身份。介意跟我说一说吗?」 亓弋道:「一名卧底缉毒警生下的,不知生父不知来路的孩子。」 高地生确实没有料到这样的答案,他愣了足有一分钟,而后端起茶杯润了喉,才缓缓说道:「孔德竟然还做了这种事。既然这样,我倒确实应该考虑一下你说的事情,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理由。」 「高先生未来前途路径无可限量,终有一日您会脱身上岸,而且我相信这一天已经不远了。但是孔德已经到达了他的上限,不是说他的年纪和身体状况,而是他的眼界。他的眼界註定他只会走到这一步,绿水鬼是他的唯一,但却不是您的唯一。中国警方不会允许哪怕1克的绿水鬼流入境内,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人力和物力,他们的决心与毅力是您无法想像的。绿水鬼做成的那一天,也会是孔德和他手下人彻底覆灭的那一天。当然,我知道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突破边境,但相对的,您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这代价真的值吗?这些年来孔德一直在利用您,您默许他打着您的名义便宜行事,无非是为了这一块肉。可如果这一块肉上桌会导致整桌被掀翻,您还会愿意吗?」亓弋从茶盘上拿起紫砂壶,给高地生的杯中续了热茶,「孰轻孰重,高先生心中早有判断。」 高地生并未去拿茶杯,而是透过那缓慢升腾起来的热气来回打量亓弋。少顷,他说道:「绿水鬼并不一定非要直接进入中国境内。」 「我刚才说过了,绿水鬼是孔德的一切,当一个人终其一生只有一个目标时,这个人就会变得执拗且刚愎自用。我想您应该也是看出了孔德的偏执,才会帮助我立威,以平衡挟制孔德的势力。但很可惜,我从一开始就不被他信任,现在的我确实可以挟制一二,但却没办法阻拦孔德的执念。」 「杀了他。」高地生说。 「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反而会成为催化剂。」 高地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同时问道:「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那俩孩子手中直接握有二十条运输线,一条运输线就可以呈指数级地扩散开来,二十条运输线能达到什么样的规模,我想您应该很清楚。而且上个月您也看到了,他们已经把玛优拉了进来,我想温东应该来跟您谈过了,但温东如今也已经垂垂老矣,梭盛又已经被捕,现在重新培养继承人根本不现实。未来温东那一部分的份额已经是孔德的囊中之物,我之前为了立威,不得已对努珀动了刀,现在这盘棋上,孔德的势力已经扩张得更甚于十年前了,到时您还要腾出手脚和精力再扶持下一个努珀,这可并不容易。如果到了那时候正赶上您准备洗手上岸,那可就不妙了。根据我的猜测,您现在还没有培植出像当年的您一样的接班人吧?」 高地生眉尾轻挑,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所以我才敢自信地认下您对我的夸奖,高先生,我非常明确地知道我比孔德更聪明。」亓弋接着说,「孔德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到了您的底线,现如今留着他不过是因为这一部分仍需要他出面来维稳。我想如果去年底梭盛没有被中国警方抓住,情况会比现在好得多。但梭盛被捕和孔德甦醒意味着您的计划被全盘打乱,静观其变已经不适用如今的情况了,所以我才能侥幸得到您的帮助。」 「你倒不用这样妄自菲薄。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我选择帮你也并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是你口中的『侥幸』。毕竟我手中可用的人并不是没有,我给了你机会,你抓住了机会,这是双向选择的结果。」高地生拿起茶杯,淡淡说,「但我仍旧不觉得你有能让我完全信服的理由,前几天你刚刚杀了一名中国警察,这种情况下,与你合作并不是我的最优选择。」 「怎么高先生真的以为我杀了人?」亓弋反问。 高地生倏然一笑,说:「你还真是足够聪明,也足够坦诚。那么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在明确知道你跟中国警方保持合作的情况下还把实验室交给你?」 「孔德不让手下人杀中国警察,是因为他不想绿水鬼的进程被打断,但他最终的目标仍然是中国市场。而您不让手下人与中国警方硬碰硬,可不仅仅是金钱利益关系。钱怎么都能挣,但有些东西是钱换不来了,所以您会在知道我们的行动之后选择装看不见。这也是我说的,孔德的上限已经到了,他这辈子也就只能做个被中国警方通缉的毒贩,甚至在我看来,他连毒枭都算不上。但您的未来可不止是毒枭,也不会止步于所谓的军阀。高先生是想成为罗星汉,但绝不会想做糯康,我说的对吗?」 第337页 这两个名字对他们来说都不陌生,甚至对许多外人来说都是熟悉的。罗星汉是曾经称霸金三角的国际大毒枭,他一生跌宕传奇,虽然有过低谷,但最后得以善终,并且他的后代成功洗白上岸。而糯康继承了坤沙的大半事业,成为罗星汉与坤沙之后的下一代毒枭,却因为短视自大和目空一切悍然炮制出湄公河惨案,最终被引渡后正法。两代毒枭,不同结局,是时代造就,但与自身选择息息相关。高地生的背后是当权者,他自然不会像糯康一样自寻死路,所以亓弋这句话直接戳中了高地生的要害。 高地生轻啜了一口茶汤:「你是中国警方的说客。」 「高先生在缅北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中国警方对毒品强硬的态度,在毒品这件事上,根本没有谈判空间,所以您虽然说着我是说客,实际上也并没有真的这么想,您只是想知道我究竟是何立场。」亓弋直视着高地生,平静说道,「中国警方以为我仍旧会作为卧底辅佐他们的行动,但我的立场就只是一个可怜女人的倒霉儿子而已,我的诉求与高先生的宏图伟业没有丝毫冲突。我们的合作是互惠的,您只需要动动口,剩下的,就是坐收渔翁之利了。」 「你在利用我。」高地生说。 「没错。我在利用所有我能利用的资源和人,高先生,我从没想过隐藏这一点。我能坦诚跟您谈话,也是因为我知道,我跟您其实是同一种人。人都是自私的,而自私并不可耻。其实我有想过去做一个无私的人,但我换来的只是一身伤,是被人当做异类,是排挤和不理解。我觉得我用十年的煎熬能换来后半辈子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可事实上人家根本就没信任过我。用我的时候说我是他们最棒的同志,不再需要我的时候就说他们有纪律要求,不能满足我的要求。」 「可据我所知,他们用了最先进的设备,把全国各地的专家请去给你治伤,让你活了下来。」 亓弋耸了耸肩,靠在椅背上,露出了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说道:「那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有用。既然您都能知道这些细节,那么后来这些年的事情您也应该清楚。实话相告,回去之后我向他们要了一套安置房,俞江那地方房价并不高,我也只要了一套一百来平的公寓,三五百万就能解决,可他们却没给我。我这条命放在月牙湾上最少也值个七八千万,孔德和那俩孩子愿意花上千万人民币买我活着回来,中国警方却连悬赏的十分之一都不肯出。最后我得到了什么?一辆不到百万的车,一个没什么权利还琐事特别多的职位,仅此而已了。他们许诺我的是未来的晋升通道和所谓的前景,可我熬了十年,早就没了那个心气了,我只想踏踏实实养老,我不想晋升,那就意味着晋升通道于我没有意义。高先生,在这种情况下,我再真心给他们卖命,是不是就真的太傻了?」 「你……很不一样。」高地生再度打量了亓弋一番,而后问道,「就只需要我说句话?」 「是的。」亓弋笃定道。 「我倒是想问问,事成之后,你要做什么?」 亓弋不假思索地回答:「找一个没有引渡条例的地方清净过日子。」 「这可不像是一个正当年的男人该说出的话。」高地生说。 亓弋轻轻摇头:「我身上几乎找不出没受过伤的地方了,说实话,我真的很累了。我的十多年,经历了别人三十多年甚至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事情。一个人的心力是有限的,我这一口气吊着,无非是想亲眼看见个结局而已。我对权力和金钱都没有欲望,如果高先生能高抬贵手,让我拿着一部分孔德留给我的钱离开,那将是最好的结局。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我还有别的渠道能弄到足够我生活的钱。」 「孔德私产我不会要,他怎么分配也都是由他自己决定。既然他已经给了你,那你就赶紧把钱到自己名下。」高地生放了茶杯,给壶中续满开水,当茶香再度萦绕在二人之间时,他才接着说,「说实话,上一次见面时,我就已经很欣赏你了。你今天这一番话其实并不足以完全打动我,但因为是你来找我说的,所以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阿来,你想让我帮你,这没问题。但是你想毁掉绿水鬼,这不可能。技术的进步和发展是人力无法扭转的,孔德能做出绿水鬼,别的人也能做出来,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种技术是只有某一个人能独享的。无论是已经制成的三代、四代药物,又或者是更新型的,尚在理论阶段的其他药物,只要有需求,就一定会有市场,就一定会有人研发。全球的毒品市场,金三角是很大一块,但并不是全部,我不做,自然还会有别人来做。我可以为了我的目标权衡利弊而暂时放弃一部分市场,但我不会放弃技术。」 「孔南和孔娜交由您处置。」亓弋说道,「这俩孩子掌握着最核心的技术,他们不是最聪明的掌舵者,但绝对是您需要的拥有技术的专业人才。我的目标就只是孔德,至于日后如何安置他们,那就是您的事情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高地生思索片刻,抬了手给亓弋杯中续满茶,「纠正你一个错误吧,我非常清楚中国军警的决心与毅力,这也是我不愿意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的原因。阿来,知道我为什么会愿意与你达成合作吗?」 「洗耳恭听。」 第338页 「因为你受过中国警方的训练,你骨子里还有属于中国人的那份道义。至于孔德,即便他把自己的姓改成孔,他也成不了孔子后人。人大概是越缺什么越彰显什么,你跟他相处十多年,他身上有哪一点配得上一个『德』字?」高地生的鄙夷丝毫不做掩饰,他笑了笑,「不说他了。既然我们要合作,我想我也应该给予你足够的尊重,你有不止一个名字,所以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绿萼。」亓弋回答说,「那么多的名字代号,只有绿萼是我自己选的。」 「这很好。梅花品性高洁,适合你。」高地生向亓弋伸出手,「绿萼先生,希望这一次我们合作愉快。」 「这也是我的期望,高先生。」亓弋回握了高地生。 第一百二十七章 凌晨两点半,手机的震动把海同深从睡梦中唤醒。他愣了两秒,才终于确认是哪一部手机。 「三天之内会确认位置范围,等我消息。」这是亓弋通过单独联络线发过来的。 海同深再其次确认了手机上的时间,他嘆了一口气,回复道:「又修仙。」 「睡不着。」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有退路。」海同深回复之后还准备再接一条,对面就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高地生的背景查到了吗?他太可疑了。」 海同深无奈地把输入框里那没有打完的安慰的话删掉,回答说:「高地生在国内的户籍资料有误,暂时还没核查清楚。你有什么怀疑?」 「他好像对我们很了解,而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情。」 「我会尽快核实他的身份背景。」海同深回复之后还是没忍住,又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过去,「别熬夜,伤身。」 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把海同深吓了一跳,他稳住心神,再三确认界面之后才点了屏幕上的绿色按钮。陌生的号码,但海同深知道那是谁。接通,却没有说话。 安静了许久,亓弋的声音才从听筒之中飘来:「我今天没在dk家住,随便买了个手机号,很安全。」 「那你现在在哪?」海同深问。 「在一个既危险又安全的地方。」 「这是什么……我去找你!」海同深从床上弹起来,甚至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奔了出去。电话仍旧保持着通讯,但是没有人再说话,不到十分钟,海同深就把车开到了记忆中的位置。而在他刚刚关上车灯的一瞬,后侧的车门被拉开,一个人影如鬼魅一样钻上了车。 甚至不用调用视觉系统来确认,那熟悉的气息就已经暴露了一切。海同深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快速换到了后排,在关上车门的一瞬间就把人压在了座椅上。失了章法和分寸的,带着掠夺性的吻,两个人却都甘之如饴。 亓弋觉得自己周身所有毛细血管都在充血,心脏的跳动几乎要冲破躯体桎梏,明明是黑夜,眼前脑内却是一片纯白眩光,交叠在一起的呼吸拽着他坠入一场註定让人沉醉的梦境。理智的防线已经被冲破,脑内从未失灵的时间感知摇摇欲坠,似是须臾片刻,又似是亿万斯年。恍惚间,二人已变作额头相抵的姿势,海同深用拇指轻轻抚摸过亓弋微微张开的唇,喃喃道:「太危险了。」 亓弋喘息着,待双唇的麻木渐渐褪去,眼波之中才再现清明,他道:「我担心你。」 「有防弹衣,我还能比你更危险不成?」 「我想你。」亓弋双臂向下,从海同深的腋下穿过,抱住了他,「伤了胸骨还是肋骨?」 两个人抱在一起,身上的支撑束带无处遁形,海同深知道隐瞒不过,坦白道:「胸骨,骨裂,不严重。」 「嗯,不严重,但是会很疼。」亓弋摩挲着海同深的后背,「我知道该放开你,但我捨不得。」 海同深勾了下嘴角,再度贴上去,一下下轻啄着亓弋的唇。亓弋撑起上身,却并不是迎合,而是埋头向下,蹭开海同深t恤的领口,在他锁骨窝处用力留下了吻痕。 「你再这样,我可真的要得寸进尺了。」海同深低声说道。 暧昧在车内肆意蔓延,亓弋终究还是收敛了动作,他把头埋在海同深胸口,闷声说:「放松,我抱得住你。」 「知道你抱得住,但我也捨不得压着你。」海同深撑起身子,收了腿翻身坐回到亓弋身边。这次是真的踏实地抱到了一起,亓弋窝在海同深的肩窝里,二人十指相扣,将一切情愫都化在这短暂的无言之中。 少顷,海同深呼出一口气,开始说起了正事:「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你冒险跑回来?」 「确实重要。」亓弋的声音中已经褪去了情慾,他说,「我重新复盘了之前所有的行动,再加上这段时间摸到的情报,我大概锁定了云曲这边的内鬼是谁,事关重大,我实在不确定那条线路的安全性,所以还是当面说最稳妥。」 「约在这里……我大概猜到了。」海同深翻过亓弋的手掌,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亓弋仔细辨认了一下,旋即说道:「我好像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 海同深失笑,只好又写了两个字。这次亓弋辨认清楚,点头说:「对,就是他。当时他出现的太突兀了。」 「这次我们的行动越过了云曲省厅,所以那条线路理论上是安全的。」 「理论上?」亓弋抓住了重点。 第339页 「确实只是在理论上。」即便是车内只有两个人,又早就启动了防窃听的干扰器,但海同深还是把声音压得极低,「这次是联合行动组,我只能确保咱们这条线上是安全的,但联合行动组中还有国安和经侦,兰叔连经侦那边是否真的稳妥都没办法打包票。」 亓弋后背僵了一瞬,他喃喃道:「是那个级别的?」 「不一定就是,但你的行动太危险,我们不能拿你的命去冒险。」海同深的声音中习惯性带着安抚,「毕竟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对你来说越安全。我们现在已经控制了不少关键人物,从这次的行动来看,行动组应该是没被渗透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亓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自封口袋交给海同深,「这是钟昊的头发,有毛囊,应该能检测出来。」 海同深接过之后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心,很快就会出结果。」 亓弋接着说:「这段时间a和o在家的时候经常在外面晒太阳,尤其是中午。而且上个月a在生理期的时候是在家休息的,我看到家里保姆给她拿了热巧喝。之前那些年,她一年365天能有360天都喝冰水,剩下5天会干嚼冰块。我问过钟提,钟提说这些年a没有病过,去医院只是去看dk,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在实验室。这边气候即便是冷也不会像家里那样,凉季平均温度也在20度左右,她这年纪离体虚气弱还远得很。所以我猜她身体上的变化应该是受环境影响比较大。」 「矿区那边很冷?」 「矿区只是一个大的概念,里面不止是矿山和矿洞,还有废料场以及各家公司派驻挖矿的临时驻地。虽然矿区普遍的生活条件和开採环境不能跟国内比,但是那种环境是不会让a的身体发生这么明显的变化的。我猜测实验室很有可能藏在某一个矿洞深处,山体之中潮湿阴冷,如果长时间待在里面确实会对身体造成影响,如果这样的话,寻找难度会成倍增加。」 海同深道:「给你的信号发射器是军方现役设备,只要不是地下军事堡垒那种程度的防干扰建筑,其他的都能穿透。」 「那就行。」亓弋轻轻点头,旋即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小平板,他调出平板上的地图,说道,「钟提已经帮我把范围缩小到了这直径十公里的范围之内。根据先前的调查,这十公里正好是在一条完整的矿带上,但相对比较好的一点是,集中开採已经挖过了这一部分,大公司已经转去别的地方,这里现在只有一些小型公司在捡漏。」 「你说的公司是指什么?」 「做玉石的公司,他们有些是自己养的採矿队,有些是找第三方採矿公司来挖。一般新开出一个矿区之后,大公司会先来挖,开山挖洞,找完整的石料。这些大公司背后有政府、有缅甸军方,也有不少海外资本。小公司根本挤不进去,所以只能捡剩的,或者是边角那些大公司看不上的料。等这些小公司挖完,剩下的就是一些捡漏的游击队和当地矿民了,缅甸这边基本上每个矿区都是这样的一个发展流程。之前我说过dk手里有矿实际上不够严谨的,dk只有矿区的使用权,真正拥有矿的是高地生。我在高地生那里看到了矿区图,如果钟提给出的范围没有错的话,这十公里刚好是高地生手中矿区资源的边缘地带。」亓弋放大了地图,指给海同深看,「这里,是高地生矿区的边缘,而旁边这部分理论上是个无归属地带,但实际上也没人敢进来。高地生背后的势力你清楚,跟他相关的东西,尤其是这种资源地带,周围都存在缓冲区,毕竟谁也不想跟最大的军阀起冲突。」 海同深思考片刻,说:「你的意思是,dk有可能把实验室放在边缘地带或者是缓冲地带?」 亓弋:「我其实不太敢确定,但缓冲地带的可能性很高。如果实验室真的放在了缓冲地带,或许我能借力打力。高地生是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你有自主裁决权,我相信你能找到最好的解决方式。但是有一点,最终行动之前务必要跟我联繫,你的行动需要后续支援,不能单打独斗。」海同深说。 「好。我知道。」亓弋把平板也放到海同深手中,「这个你拿着,里面的资料都是有用的。」 「不会被发现?」 「放心,都是我新存进去的,平板也是新的。」 「跟我再说说矿区的情况。」 「好。」亓弋把海同深的手拉到自己手中来回摩挲,同时说道,「矿区那边其实挺乱的,尤其是开矿期间。矿山炸开之后会有很多碎石,这些碎石里面有的会带着玉,但因为太碎了,跟矿里的相比几乎没有价值,所以都会归为垃圾。开矿期间,缅甸时间每天下午四点矿区会开放入口,那个时间段会有很多矿区当地的居民爬垃圾堆捡碎石,一直会持续到日落。等天全黑了之后,矿区外面就会摆起夜市,有很多外面来的人不进中心区,只到夜市上淘原石。夜市持续到后半夜,等天擦亮的时候,还会有一拨人赶早去矿区爬垃圾堆,一般到早上七点多的时候,矿山管理员就会开始清人,到八点半,挖矿队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其实矿区里面人员流动很大,想要混进去的话主要就是下午四点开门之后,可以跟着爬矿堆的那些人进去。还有就是开斗车的司机,除了那种大公司自己养的挖矿队以外,那些给专业挖矿公司供职的司机本身都是各处招来的,他们不会只在一家工作,所以来来往往的每天换人也并不稀奇。我刚才说的那片矿区已经没有大公司了,就剩几家小公司在捡漏,管理很松。但如果实验室真的在这里面,那核心区的安保一定会非常严密,我不建议你们伪装成游击队或者小的採矿公司探进去,不是常在这边干的人其实非常扎眼,核心安保人员肯定一看就能看出来。」 第340页 「嗯?」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打算。不然你也不会问我矿区的详细情况。」亓弋在海同深肩头蹭了蹭,「最稳妥的方式是伪装成斗车司机,司机的任务就是开车运送垃圾,堆垃圾的地方就在矿山不远处,忙的时候一天三趟,不忙的时候一天就两趟,剩下的时间司机就在矿山附近歇着。只要不影响挖矿,不影响运货,没人管司机在干什么。」 「好,这个信息我回去跟他们交流一下再做决定。」海同深紧了紧怀抱,把手放在了亓弋胸口,「那天没骗你,我真的联繫好了专家,回去咱们就看病。我问过了,现在你得注意保暖别贪凉,注意别太劳累,当然我知道这不可能,我只是说你尽量。」 「嗯。」亓弋拽过海同深的手臂,「抽了多少血?」 「我用的血包……」对上了亓弋那灼灼的目光,海同深立刻缴械投降,「40,没事,我血多。」 「你又不比别人多长什么,哪来多出来的血?!这段时间多吃点儿能造血的东西吧。」亓弋轻声道,「钟提说检测出地上的血是熊猫血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怎么就不信我用了血包呢?」 「你失血80的时候都能为了给别人省点儿熊猫血而自己扛着,现在为了任务,怎么会浪费那么珍贵的血?」亓弋摸着海同深手臂上尚未褪去的淤青,「谢谢你相信我。」 海同深拍了两下亓弋的后腰:「别说胡话。我不信你难道去相信外人吗?左轮是威力大,但是咱们的防弹衣是世界一流的。你那边器械库里的东西我找人识别辨认过了,那里面最好的战术背心和防弹衣就是那天你穿的那个了,不过也只是美标3a,防护等级肯定不如咱们的好。那边的防弹衣防不住左轮,你拿左轮射击才能把这个局做真。我在你拿着左轮来回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我换了弹头,也能减少损伤,但还是震伤了你。」 「没关系,一点小伤。这真没什么的,你看我刚才亲你的时候一点不受影响。」 「怎么没羞没臊的。」亓弋嗔了一声,旋即闭了眼,低喃道,「深哥,我有两个月没睡过好觉了。」 海同深伸手拽过搭在副驾座椅后面的外套,盖在了亓弋身上,轻轻拍抚着他说道:「不着急就睡一觉,我陪着你。」 「天亮之前我回去……」亓弋攥着海同深的手,很快便沉沉睡去。 海同深垂眸看着亓弋的睡颜,心疼得呼吸节奏都险些乱了。那明显瘦了一圈的腰身,窝在怀里已经只剩薄薄一片,甚至都感觉不到重量了。等亓弋睡熟后,海同深才轻轻把亓弋的头挪到自己腿上,让他睡得更舒服些。握着亓弋的手腕,感受着那平缓的心跳,海同深心里终于有了一丝落地般的安稳。 天刚刚擦亮时,亓弋睁了眼,他稍稍一挪动,海同深立刻惊醒。双眸只朦胧了一瞬就彻底清醒,海同深扶着亓弋坐起身,替他擦掉颈侧的冷汗:「怎么在我身边还做噩梦?」 「没……咳……」亓弋清了下喉咙,才接着说,「没做噩梦,我——」 「好了我知道了,赶紧解决完这边的事情,赶紧带你去看病。」海同深把滑落的衣服重新搭在亓弋的身上,拉过他冰凉的手,轻柔地揉搓起来,不消片刻,亓弋的手逐渐回温,脸色和唇色也接连恢复正常,海同深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亓弋凑近了海同深,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般掠过,低声道:「深哥,等我。」 「我会一直等你。」海同深直视着亓弋,坚定而认真地回答。 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亓弋的离开也没有惊动这尚未完全被唤醒的夜色。直到手中属于亓弋的温度和气味逐渐褪去,海同深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搓了搓脸,透过车窗望着那再普通不过的居民楼,思索片刻后,他开门下了车。 走楼梯上了四层,海同深停在消防通道内。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栋居民楼的格局。两梯四户的格局,电梯两侧各有两户,单侧两户的户门直角相对,如果不是户门内开,同时开门一定会撞在一起。塔楼大部分都是这样,这并不稀奇。但这栋塔楼的布局更为紧凑,02和03户的户门毫无遮掩,隔着连廊「遥遥相对」。海同深一边回忆着前几天的行动路线,一边顺着楼梯向下走,在三层楼梯间门口停住。他拿出手机切换成广角模式,探出消防通道门,快速拍了两张照片,之后退到窗边开始研究起来。 天色已经大亮,电梯开始频繁运行,海同深下了楼,与早起的上班族一起驱车离开了小区。当他绕回暂住营地时,兰正茂和付熙已经先于他到达。 「抱歉,我回来晚了。」海同深走进屋内,正要再说些什么,就被兰正茂抬手拦住。 「其他人都在外面等,我们时间也有限,直接说正事吧,你怀疑他的理由是什么?」提问的是付熙。 海同深坐到二人对面的椅子上,回答说:「我知道感觉这东西不能当做证据,但目前这个阶段我确实没有证据。我刚才拍的照片您看了吗?」 「看了。」付熙回答。 「那栋居民楼的构造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付厅,304和302的门口都有安防监控。」 「那一层都是我们安排的。」付熙说道。 海同深:「但那是普通的安防监控。」 302室与303室隔着电梯间连廊相对,304与303则是直角相对。这意味着海同深当初到达接头地点却并没有进入303房间而是转头乘坐电梯下了楼的事情会被安防监控完整地记录下来。无论303是不是原定的接头地点,哪怕过门不入也是接头中的一环,实际上也并不需要两个安防监控。云曲是边境省份,付熙又是曾经主导过缉毒任务的警察,他的出行是一定要受到保护的。他所选定的接头地点,理论上是要清场检验,就算是特事特办,普通安防监控也会被遮盖处理,因为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安防监控都存在着后门漏洞,尤其是在同步联网的情况下,云盘很容易就会被攻破利用,这对于需要被保护的人群来说是危险的。在场的人都不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第341页 海同深接着又说:「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亓弋,他只锁定了这一个人,应该是有把握的。之前亓弋接到消息到看守所跟梭盛会面,这件事原本应该是保密的,但很快就被钟提知道了。这段时间我已经把亓弋和钟提的对话反覆仔细研究过一遍了,钟提曾经明确提到过,他的信息网出现了问题,梭盛被抓的事情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是在亓弋去见过梭盛之后他才得到了消息。而且前几天钟提向亓弋寻求帮助时曾经提到过,跟他联繫的是国内的高官。那段视频我存下来了,之后二位领导可以查看确认。钟提虽然很多年没有回国过,但他跟国内一直有密切的联繫,他对国内的官员体系并不是完全不了解,在之前的对话中也能看到,他对咱们这边的称呼虽然笼统,但却很有指向性,比如『那些警察』,『边防武警』等等。如果跟钟提勾结的是咱们这边的派出所、边防或者是市局内部人员,他很大概率会使用『警察』这样的称呼,但他却明确指出了高官。结合钟提说出这话时候的情形,这个『高官』的级别我推测最少也是在市一级的。」 付熙说:「亓弋过来的时候是我派人去接的,现场除了基层执行抓捕审讯的警员,剩下的就是看守所的民警,市一级的人根本就没见过亓弋,而且因为关系重大,我都是单独去找的亓弋。」 「您不是一直一个人。」海同深说,「亓弋跟我说,当时有一个人出现得太突兀了。」 「确实突兀。」付熙扭头看向窗户,冷冷道,「果然我还是没有你敏锐,你第一次见面就卸了他的枪,确实有道理。」 「毕竟那个时候我谁都不能全信。」海同深说,「当时他说他的关系在省委办公厅,我就已经有了怀疑。我虽然不太知道上面是怎么安排的,但按照常理来说,除去廖厅那样为了任务空降地方的副职,大部分地方的副职都是本地升上来的,您又是立功升职,就算是因为严格执行规定,不让您带秘书接任,派个同样是系统内的文职也并不是难事,省公安厅本来就有自己的办公室,何必非要从省委调?」 「之前施也跟我说你没长这根弦,现在看起来倒是也不算太差。」兰正茂嘆道,「你的怀疑没错,但你忘了一点,他姓倪。」 「姓倪怎么……」海同深收了声,愣愣地看向兰正茂,「不是吧?」 「人家是沾亲带故的一家人。」兰正茂语气中带了些许无奈,「像小付这样纯靠立功爬上来的人,能不受夹板气已经很难了。带秘书接任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轮到他。这种事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一点都不新鲜。不是我们倚老卖老,而是你真的太年轻,也太理想化了。」 海同深当然听得出来,兰正茂说的「像小付这样」,并不止是在说如今的付熙,更是在说当年的自己。卧底归来之后,看似荣耀加身,从此仕途通达,但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清楚里面的艰辛。熬人的从来不是重案要案,而是人际关系。兰正茂没有背景,没有人替他保驾护航,他几次因为拒绝接受关系而被冷落排挤,浮沉多年熬到了如今的位置,仍旧是步履维艰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海同深问。 兰正茂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只简单吩咐了两个字:「行动。」 下一秒,停在院内的公务车就被六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围了起来。一整套完整的示警流程,逼迫倪元根从车上下来。很快就有高阶军官走到倪元根面前亮了证件,之后将他带离。 「这……什么情况?」海同深诧异道。 付熙:「在这地方向外传送加密信号会有什么结果,你一个从小在大院里长大的人应该比我们都清楚吧?」 「啊?您二位对他也有怀疑了?」 付熙轻轻点了头:「阿岗回去的假消息就是一个局,当年钟提用三条假消息试出了亓弋,也造成了杨予然的牺牲,这次我用同样的方法把倪元根试了出来。但是正如你刚才想到的那样,他姓倪,如果我贸然动了他,很有可能连带着让兰副部也失了权,在这个关口,直接负责亓弋行动的人如果失了权,后果不堪设想。」 「难怪我这一路过来这么顺畅。」海同深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一旦兰正茂被夺权,那么他手中的所有东西包括亓弋这条线都必须上交,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亓弋面临的就是内外夹击的境地。所谓将计就计,是亓弋将计就计顺着a的设计让海同深赶来,两个人完成了一场大戏,成功帮助亓弋取得信任。而更深层的,则是兰正茂和付熙将计就计,在明知身边有内鬼的情况下还放纵内鬼继续活跃,并接着亓弋的策划,再度将计就计,让海同深顺利到达云曲并成为亓弋的联络人。海同深在缅北那些人面前诈死之后直接被接回了绝对安全没有人敢窥视探查的军区之内,这是给亓弋和海同深这一条联络线加上了几乎无法攻破的防护罩。事到如今,哪怕兰正茂和付熙都被拉下,作为亓弋联络人的海同深驻扎在军区之内依旧是安全的,而他手中的这条线也不会被轻易夺去。就算最后真的博弈失败,中间的斡旋时间也能让亓弋安全撤回。这一场行动,亓弋是最中心的人物,却也是最边缘的人物。一切由他而起,所有人的行动都在配合他,但每个人也都在面对着自己周围的风暴。他是煽动翅膀的蝴蝶,也是撬动地球的支点。 第342页 「我们没钓鱼,也没陷害,是他自己蠢。真正有权有能力的从来都不是他,他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我帮你们清理掉了挡在前面的小狐狸,现在就等着你们替我磨刀,准备杀虎了。你不是问我打算怎么办吗?」兰正茂淡淡说道,「他最在意的东西反而是我最不在意的,我已经没有软肋了,这次我倒要看看,最后谁会进秦城监狱。」 那一瞬间,海同深甚至忘记了呼吸。他好像看到了很远的以后,又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当年晏阑的不管不顾和如今兰正茂的孤注一掷几乎如出一辙。许多年前,当兰正茂作为「西沙」存在时,应该也是那样的决绝和不顾一切。而多年之后,当晏阑到了如今兰正茂这样的年纪时,他大概也会坦然而无畏地向黑恶势力宣战。子肖其父,不止是遗传基因带来的容貌相似,更多的是一脉相承的血性。 亓弋在中午时分回到了别墅,钟昊早早等在门口,见他回来后立刻迎上去说道:「塞耶提让我留在家里等您,先生今天早起之后身体非常不舒服,塞耶提陪着去医院了。」 亓弋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外走:「去哪家医院了?」 「塞耶提说让您在家休息就行,如果有事他会通知您的。」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亓弋质问。 钟昊果然不再多话,快步跟了上去。 亓弋赶到医院时,dk已经被转入普通病房,见到他来,dk伸手示意。亓弋上前拉住dk的手,顺势坐到了床边。 「我没事,你不用着急。」dk说。 「您该通知我一声的。」 dk笑笑:「不是什么大事,你现在忙,有这份心就足够了。阿来,你今天能赶过来我很开心,你不善言辞,但你心里是清透的。」 亓弋挪开眼神,道:「看到您没事就行了,我去问问医生,您好好休息。」 「靠近点儿,我跟你说句话。」dk拉着亓弋的手稍稍加重了力道。 亓弋俯身凑到dk身边,就听dk用低沉的声音说:「不要相信波云,他跟中国军方有合作。」 「什么?」这一次,亓弋的惊讶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我知道你怪我不让你插手实验室,我也不会追究你私下去找波云。阿来,相信我,不让你碰实验室是为你好。波云是根本不可能放弃绿水鬼的,一旦你真的插手了实验室,你的未来就註定要替他卖命了。我养了nanda和nando将近三十年,他们留在这里给波云卖命,或者给杜瓦敏拉素卖命,这都是他们欠我的。但你不一样,我欠你的,也欠你母亲的,我不会让你走我的老路。波云跟中国军方的关系暧昧,杜瓦敏拉素肯定知情,甚至是默许的,我不知道那边的打算,或许他们也在左右互搏,但我能确定的是,杜瓦敏拉素和波云都不是能合作的对象。你不要以为自己能说服他,如果你真的能,我就不会知道你去找他了。阿来,你斗不过他们,实际上,你谁也斗不过。」 亓弋的余光瞟到了在病房外站着的塞耶提,塞耶提递了一个眼神给他,亓弋瞭然,而后回话说:「您放心,我不会相信任何人,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斗。您好好休息吧,一切都等您好了之后再谈。」 亓弋不着痕迹地挣脱了dk的抓握,而后还「贴心」地给他掖了被角,之后才走出病房。他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塞耶提,两个人便默契地一前一后离开了病区,坐上了亓弋的车。 「我以为你忍不住下手了。」亓弋冷声说道。 塞耶提无奈:「我可不是会随意撕毁合作的人。今天早上先生接到了波云打来的电话,之后就这样了。」 「内容?」 「就一句话,波云说谢谢他生了个好儿子。」 这正是亓弋跟高地生商量之后的结果,看来高地生确实履行了他的承诺。亓弋抬起手揉了揉额头,道:「不等了。」 「啊?这么快?」 亓弋从口袋里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拿出来交给塞耶提。等塞耶提打开之后,亓弋才开口:「现在是我等不了了。」 塞耶提拿着那份报告,迟疑着读了出来:「室上性心律失常……心电图可见电轴左偏,超声可见左心房内径增大,室间隔回声连续中断……建议入院进一步治疗……这是你的?」 「对,我的。」亓弋把那张诊断证明从塞耶提手中抽回来,原样叠好,「医生建议我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反正边境这地方是看不了。医生的意思是,我现在随时有可能室颤发作,如果没有及时对症处理会有生命危险。我不想等了,也等不起了。要是我死在他前面,那我可就太冤了。」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吃什么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提。」亓弋冷冷地叫了一声。 塞耶提讪讪扭了头,他呼出一口气,道:「对不起,我越界了。」 「医院这边你来协调,我回去计划一下,具体行动时间跟你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他活着听到自己彻底失败之后你再动手,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是摧毁他的最佳方式,这个当做我之前帮你的交换条件。」 「成交。」塞耶提向亓弋伸出手。 亓弋掀起眼皮看了看他,抬手用手背甩了一下塞耶提的手背,淡淡说:「上一个跟你达成合作,握手示意的是坤木,你给他收尸了吗?你这手不吉利,我可不跟你握手。」 第343页 塞耶提并没有恼,他笑了笑,说:「坤木那是不自量力,没那个能力还想一肩挑三家,结果就是三家都拿他当枪使。哦对了,忘了跟你说了,我在努珀养伤的地方做了点儿手脚,他撑不了多久了,估计就这一两天就能收到消息了。」 「这种杀人不留痕的事情,果然还是得塞耶提你来做。」亓弋启动了车子,「下车吧,我可不给你当司机。」 「你比我还没心。」塞耶提拉开车门下了车,在关上车门之前,他还是没忍住叮嘱了一句,「你注意身体,别硬撑。」 「不用跟我演戏,你知道我不吃这一套。」亓弋猛踩油门,开着车扬长而去。 直到越野车驶离医院的可视范围内,亓弋才关上车窗,开始有规律地敲击腰带。几分钟后,海同深把转换完的信息整理好,交给了坐在自己对面的兰正茂和付熙。 「高地生跟军方不可能有联繫和合作。」海同深率先说道,「说得直白一点,高地生不过是一个不安定国家内部的割据军阀,他还没资格跟咱们搞所谓的『暧昧』,没人看得上他。」 付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兰正茂,兰正茂则是波澜不惊的:「你爸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海同深摸了摸鼻尖,承认道:「呃……确实是我爸说的。」 兰正茂接着道:「话是这么说,但dk从来不是一个信口雌黄的人,他能这么说,一定是查到了什么。这件事你管不了,我来沟通,告诉亓弋让他放心,这条线不会影响最后行动。具体行动时间听亓弋安排,咱们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配合行动,并且保证亓弋的安全。」 海同深立刻道:「明白!」 第一百二十八章 转眼已是九月,雨季让山路更加泥泞不堪。在接近矿区的路上,一辆丰田酷路泽陷在了泥中。在车旁站着一对年轻男女,俩人都是迷彩长裤和贴身利落的短袖t恤,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情侣装。女人双手抱胸站在车边,一脸不悦,而他身边的男人则拿着水和零食,满脸小心。 「陆地巡航?这不也一样陷坑了吗?」女人从男人手中拽过水瓶,赌气般拧开瓶盖,猛地灌了一口。 男人拍了拍女人的后背,安抚道:「你看旁边那底盘那么高的卡车都一样趴窝了,咱们这陷泥里也不足为奇。谁也没想到雨会下成这样。」 两个人明显标准的普通话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但周围人也并未觉得新奇,因为带着他们的嚮导是熟脸。嚮导是缅甸华人,大家都叫他小郎,他经常往返矿区和边境,主业就是收原石,以及带中国人到矿区「长见识」。 小郎走到二人身边说道:「美女不要急啦,咱们收料讲的是个缘分,路上遇到的所有事情那就都是机缘。你心情好一点,等下收到的料就好,到时候开出来的东西就能卖上好价钱。」 男人连忙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亲爱的别生气了,你看这又下雨了,要不咱们去旁边找个地方等?」 小郎十分有眼力见,跟着说:「这旁边有个平坦的地方可以,车上有伞也有小凳子,我带你们去那边坐着等。」 女人看了一眼手錶,悻悻说道:「行吧,就听你的。」 大约半个小时后,又有一队车陷在了路边。在看到车上下来的人后,原本还打算上前打招呼的小郎骤然变了脸色,他凑到那对年轻情侣身边,低声说道:「美女,帅哥,你们千万不要多说话,也不要看那些人。那些是军方的人,这边的军队和你们那边不一样的,千万别惹他们。」 远处,钟昊从副驾上下来,撑起伞等在车侧,不过片刻,亓弋就从车上下来了。 女人用余光瞟了一眼,结果正好与刚从车上下来的亓弋目光相撞。而男人则抢先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女人的目光方向。 女人收回目光,看向小郎,问:「那人看着一点都不像当兵的。」 「被当兵的保护着的是更厉害的人,美女老闆,你千万千万别惹他们,这里跟国内可不一样。」小郎说得苦口婆心。 男人打着圆场说道:「我们确实不了解,但我们听你的就是了。小郎,能麻烦你帮我们找点儿吃的吗?我女朋友肠胃弱,中午得按时吃饭。」 「当然可以啦,你等一下,我这就去。你们记住千万不要看他们就好!」小郎再三叮嘱之后才离开。 待小郎走远,男人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消息出去:「车陷了,时间需要重新安排,估计14点半能到。到时候跟你联繫看货。给你儿子找老师那事得抓紧,孩子大了,耽误不得。」 ——5辆车,30人,钟昊跟随,钟提不在,武器荷载比预想的多,需要立即支援。 那发消息的男人正是伪装成看货人的郑畅,而他身边的「女朋友」则是曲鸿音。14点半,1加4是5,意为五辆车,半是30,即30人。钟昊是康宜轩的儿子,而「老师」则是指钟提。 今天上午亓弋出发时就只有两辆车,路上又有几辆车加入进来,那是高地生派来的,事先并没有告知亓弋。高地生不可能完全信任亓弋,这是所有人早就达成共识的,甚至当事人自己都心照不宣。一直坐在车里的亓弋不可能知道高地生到底派了多少人,而即便他知道,他也不可能在车上有司机和钟昊的情况下冒险与家里通信,所以家里在进入矿区的必经之路上安排了观测位。 第344页 郑畅刚刚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远处亓弋所在的地方就一阵骚动。有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于平板的设备在说着什么,而钟昊则拦在他的身前,两个人用郑畅和曲鸿音完全听不懂的缅甸话在交流。小郎这时正好拿着两个袋子走回来,他小跑着走到二人身边,紧张地说道:「两位老闆,车快开出来了,要不要我们现在就准备走吧?」 郑畅和曲鸿音还没开口说话,旁边就有人叫了小郎的名字。小郎龇牙咧嘴了好一番,才勉强在转过身之前调整出一副赔笑的表情。 钟昊和手持平板的男人跟着当地前来帮助通路的一个熟脸一起走向他们,小郎迎上去打了招呼,对着三人近乎点头哈腰,谦卑而畏缩。四个人说了足有五分钟的话,小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几乎变为哀求。亓弋是听得懂缅甸话的,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小郎转过身走到郑畅和曲鸿音身边,连说话都带了哭腔:「两位老闆,你们刚才有没有跟国内联繫啊?」 「什么意思?」郑畅立刻谨慎起来。 小郎:「他们今天好像是有任务,检测到了刚才有什么数据是从国内发过来的,他们要确认。」 「有病吧?!」曲鸿音站起身,扯开嗓子喊道,「谁给他们的权利?!你们缅甸人自己愿意给他搜查那是你们的事,凭什么还要搜查我们?!你去告诉他,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是合理合法踏入你们国家的,要不是你们这边的老闆邀请我们来看货,你当我真的愿意来你们这鸟不拉屎,连路都开不通的破地方?!你最好搞搞清楚,是你们想挣我手里的钱,不是我求着你们让你们把东西卖给我!当兵的怎么了?你们有本事清场啊!你们自己不清场不设障,反倒管起路人来了,凭什么?!」 虽然那所谓「军方」的人对曲鸿音的话听得一知半解,但他也能看得出,眼前这个女人是在发脾气,而且不愿意配合。他不耐烦地皱了眉头,把手探到了后腰处。郑畅见状立刻把曲鸿音拉到身后戒备起来,同时说道:「小郎,你去跟那几个人说清楚,这是侵犯个人隐私的事情,我们不会配合。如果他觉得影响了他所谓的行动,那么我们离开就是,但是他没有资格对我们进行搜查。」 郑畅的这段话已经被钟昊毫无保留地翻译给了那人,那人脸上更是不悦,手已经握住了抢。然而就在下一秒,亓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人身后,一掏一抬让那人吃痛,接着一脚踹到那人膝窝,直接把人撂在了地上,骂了一句缅甸脏话。 那人还要起身,亓弋又踹了一脚,说道:「波云没教过你,杀鸡儆猴不是这么用的吗?」 这句话是普通话,所有人都能听得懂。亓弋并没有看郑畅和曲鸿音,而是换了缅甸语对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那人说:「他们是中国人,你敢对他们动枪,十个你都赔不起。我看波云不是把你派出来盯着我,而是让我解决了你这个麻烦才是。不要自作聪明,也不要觉得你手里握着枪就能说了算,你如果不服,现在就打电话给波云,看他要怎么处置你。我不信你出来之前没被教育过要谨言慎行,你自然有你看不惯我的理由,也有你不想配合波云的原因,但你不能顶着波云的名头当着我的面挑起争端。不许杀中国人,这是波云给你们下的死命令,你敢掏枪,我现在就敢杀了你,听懂了吗?」 那人被亓弋踩在脚下,已近窒息,他憋得满脸通红,挣扎着发出了声音。在听清他说的话之后,亓弋才松了脚,但那人仍旧没能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亓弋终于抬了眸,看向二人,说道:「实在抱歉,我手下的人不懂中文,引起了误会。他并不是想逼迫二位做什么,只是如果你能给我们给予帮助,让我们确认一下信息,我们会万分感激。实际上我们也不是有什么行动,而是最近这附近总有偷渡客来往,我们是在通过信号追踪可能与中国境内有联繫的信号源,来确定偷渡客的位置,或许是因为刚才我们监测的时候你正好在发送信息,或者是使用了中国的电话卡,才会造成了误解。」 曲鸿音和郑畅自然是没听过亓弋这样说话,好在郑畅足够机灵,他把曲鸿音又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才说:「我们刚才确实是在跟国内联繫,但我仍然不认为我有义务配合你们。」 果然还是少了那一点默契,亓弋向钟昊伸了手,低声说了句话,钟昊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从里抽出一摞人民币递向郑畅。亓弋说:「这些钱作为补偿,我们只是想看一下来做确认。既然大家都被这雨天和泥路困在了这里,也算是另一种缘分,你让我们看一眼手机,这些钱就是你的了,可以吗?」 郑畅张了张嘴,犹豫着没有动,倒是站在身后的曲鸿音猜到了亓弋的意思,她轻轻推了一下郑畅,出声说:「有钱不拿你傻啊!还是说你刚才背着我跟哪个小妖精聊天了?」 「我怎么会啊,宝贝别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郑畅接了钱,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亓弋看。亓弋手中用力,拎着刚才那人的领子,把他带到屏幕前,用缅甸话道:「看清楚了!如果不认字让人来给你翻译!」 那人挣扎着用蹩脚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你给这个人备註是爸爸,可为什么说的是你儿子?下面又说了妈妈和弟弟?我不明白。」 亓弋翻了个白眼:「阿昊,把下面那条中文翻译给他。」 第345页 ——「那他妈是你弟弟!」这是海同深回复的消息。这条信息没有任何额外的意思,只是在字面上回复刚才郑畅的那条消息。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边的混乱吸引时,亓弋通过敲击腰带上的针孔摄像头给海同深发了信号,让他回复。 钟昊用缅甸话翻译了一遍。亓弋拎着那人的领子把他向前推了一下,说:「给这位先生和这位女士道歉。」 那人挣脱不开,只好认命地道了歉。小郎见情势已经缓和,这才慢慢蹭上来,用缅甸话和汉语来回解围,而亓弋已经撤手,带着钟昊回到了刚才等候的地方。 发动机的轰鸣声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淤泥已经清开,车辆全部从泥坑里被拖出。亓弋率先迈开脚步,在临上车前向郑畅和曲鸿音点头示意,接着又吩咐了身边人两句,之后就被护送着上了车。而刚才那个耀武扬威的「军人」则被扔在了原地,由两个同行人陪同着上了最后一辆车,掉头驶回原路,看来是被遣返了。看着他们驱车离开,曲鸿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对小郎说:「今天真是够晦气的,我不想去了,咱们回去吧。」 「啊?美女老闆,这路都通了——」 「答应给你的钱不会少,回去就给你结。」 「欸!好!谢谢美女!那咱们就回去?」小郎说着还用眼神向郑畅询问。 郑畅无奈地笑了笑:「我家一向都是她说了算,回去吧,今天还是谢谢你了。」 「没关系呀,等美女帅哥想再来的时候再联繫我!我保证给你们找更好的料。」小郎殷勤陪笑着,带二人回到了车上。 上了车后二人就先后戴上了耳机,曲鸿音借着座椅位置的遮掩,把刚才亓弋递来的那一笔钱拍照发给了海同深。很快,电话接通,海同深的声音传来:「刚才你们表现得非常好,现在不用出声听我说就好。小曲你把那些钱每一张都仔细摸一遍,看看里面有没有夹着东西。」 曲鸿音把手放到书包里,逐一检查起来。片刻之后,她敲了两下耳机。接收到消息之后海同深接着说:「把那张钱和我交给你们的那部手机放在一起,贴在手机背面。」 曲鸿音照做。很快,海同深就从自己的手机上看到了信号点,他松了一口气,说:「信号激活了。这是钟提的位置信息,我现在就安排。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回到住所之后原地不动,会有人带你们撤回来……等等!你们那边什么声音?」 郑畅和曲鸿音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和疑惑。郑畅摘下通讯耳机,闭上眼仔细感受。 「小曲,你观察一下车内人和环境,看有没有什么异样。」听到海同深的吩咐,曲鸿音立刻警觉起来。然而就在此时,郑畅重新戴上耳机,平静但谨慎地敲出了一段通用码。三短,三长,三短。 稍微有些野外生存知识的人都知道这个通用码意味着什么,即便现在摩斯密码已经不作为警察的必备技能,但这个国际通用码却是一直还在使用的——sos,紧急求救。不到最危机的情况,不会使用这个代码。不言而喻,那个被海同深和郑畅都发觉了的声音,意味着有生命危险。 曲鸿音轻轻碰了碰郑畅的手背,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正在开车的司机。豆大的汗珠正顺着司机的脖子往下滴,就算这是在多雨潮湿的雨季,车内的空调温度也不至于让人出这么多汗,哪怕是新手司机都不会。 海同深给郑畅拨通了电话。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只有司机被吓得明显抖动了一下,那是精神高度紧张时被外界干扰后躯体的正常反应。郑畅按下了接通键,海同深的声音几乎冲破了听筒,有种「扑面而来」的感觉。 「你个臭小子现在到底在哪呢?!给我发个定位过来!」 郑畅把手机拿远了些,而后拍了拍坐在副驾的小郎,捂着话筒说:「小郎,咱们现在这是在哪啊?还有多久能到?我那更年期的老爸又发疯了。」 小郎回答:「咱们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回到你们住的地方了,你跟叔叔说不要着急嘛,今天是意外情况啦。」 郑畅深呼吸了一下,松开捂着话筒的手,说道:「爸爸你别着急,我就算给你发了定位你也不认识啊,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回旅馆了,回去再给你打电话,现在车上还有别人呢。」 「你就跟着那女的瞎混吧!你再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电话被挂断。在听到通讯器里的声音之后,曲鸿音骤然暴起,骂道:「你爸就是瞧不上我是不是?!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怎么跟着我就是瞎混了?」 「不是,不是,宝宝你别生气,我爸他就是那个脾气。」 「就他有脾气?我还有脾气呢!自打我跟你在一起,每次见面你爸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哪惹着他了吗?!」 「没有!肯定没有!宝宝,以后是咱们俩过日子,你别管他。」 「你就会和稀泥!我真的受够了你这个没脾气的样子了!」曲鸿音猛地拍了一下驾驶位的座椅,「停车!让他下车!」 「停……停不了……」司机颤抖着说。 「我让你停车!让他下车!」曲鸿音把情绪失控表演得淋漓尽致,几乎是喊了起来,「我告诉你!我不欠你的,咱俩在一起我没花你一分钱,你最好给我想想清楚,咱俩到底谁离不开谁!给我停车!让他下去!」 第346页 小郎尴尬地想要劝和,但却被曲鸿音这模样给吓退,他犹豫着说:「这……这路上停了车,帅哥也没办法再找到别的车回去了呀。这里不是国内,美女你就算再生气也要——」 「停车!」曲鸿音打断道。 然而司机并没有停车,甚至连速度都没有降低。曲鸿音和郑畅对视一眼,到这时他们已经能够确认,司机是有问题的。回想刚才返程路上的车速,郑畅心中有了大概猜测,他给曲鸿音递了眼神,下一秒,两人同时猛地连拉两下车门内把手,强制解开行车自动落锁限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车。在他们还在用滚动减缓动势时,爆炸发生了。 「回话!」海同深急切的声音从联络器中传来。刚刚缓过神来的曲鸿音按住耳机,喘息着说:「我没事,郑畅……也还能动,应该没大事,但是车炸了。」 「你们俩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支援马上就到。」 另一边,亓弋所在的车队已经开进了矿区。路上的小插曲并未再引发其他问题,但亓弋的心里一直有种不太安稳的感觉。司机在外面绕了三圈才开进矿区,又在矿区里绕了两个方向,企图以此来进行迷惑,不过这对亓弋来说根本不足以造成困扰。在旁人看来,亓弋一直在闭眼假寐,但实际上他是在脑子里复刻路线。地图在脑内缓缓展开,很快,亓弋就已经理清了自己现在的位置,同时,他心里那一点点不安也似乎有了解释。 家里在通往矿区的所有路上都设置了观测点,亓弋又随身带着定位信号,实际上他们并不用在最后靠近矿区的地方安排一场偶遇。亓弋确实早就给钟提身上也放置了定位器,但他有方法通过自己身上的通讯设备把钟提的信号同步传送出去,那个藏在钱里的信号接收器只是备用。带着的武器都放在车里,即便是因为断路停车,也不会暴露有多少枪枝弹药,而亓弋之前也说了并没有接头传递信息的必要,所以途中制造意外拦车并不是必要的,甚至亓弋最开始也并没有跟他们交流的打算,直到副领队突兀地对「陌生人」产生敌意。数据监测根本就是个藉口,缅北这边的许多通讯都是由国内运营商搭建的,在国内两省交界处的信号都不稳定,经常会出现数据漫游,在靠近国境线的地方更是如此。在家里数据传输会被监控,是因为他们使用的都是军政府运营商提供的网络,另外也是因为信号范围非常固定,方便追踪。而在户外监测数据传输是非常难的,有时候报错只是因为最靠近他们的基站由不同运营商搭建的而已。 如果断路不是家里的安排,那是巧合吗?不会。如果只是巧合,那个副领队不会这么做。所以,中途停车这件事是设计,但并不是家里的设计,而是缅北这边人的设计。家里人只是将计就计,或者说,他们也被设计进去了。高地生的人不会那么莽撞,更不会真的对陌生人尤其是中国人下手。但是,高地生不会这么做,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不会。 车辆终于平稳停下,钟昊从副驾扭过头来时,亓弋仍旧没有睁眼。钟昊下了车,拉开亓弋所在侧的车门,轻声唤道:「塞耶来,我们到了。」 亓弋缓缓睁了眼,却并未动,只抬了下手,说:「给我拿药。」 钟昊的动作熟练但难掩慌张,他很快把药送到亓弋手中,又拿了水来餵亓弋喝下。这反常的举动自然被旁边「护送」的人察觉到,领队亚扎走到车边,钟昊便向他说道:「波亚扎,塞耶来的身体不舒服,现在需要安静休息。如果没有能够让他休息的地方,就请允许让他先在车上。」 亚扎仔细看了看亓弋,思索片刻,转身去打了电话,约莫过了五分钟,亚扎就走了回来,他把手机举到亓弋面前,说:「杜瓦云想要跟您通话。」 亓弋缓缓掀起眼皮,眼中的迷茫与疲惫非常准确地传达了出来,通过视频看到这一幕的高地生愣了愣,问道:「怎么,你生病了?」 「大概是快死了。」亓弋嘆了一声,说道,「高先生,实在抱歉,我需要再缓一会儿。」 高地生转而用缅甸话对亚扎说道:「先安排绿萼先生去休息,其他事不着急。」 亚扎收回手机转过身,同时将钟昊带到自己身边问话,而亓弋则在这一瞬间突然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高地生的目的其实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他想要绿水鬼一直存在,想要不听他话的dk消失,想a和o从此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研制高纯度的毒品,同时,他也没想过放过亓弋。高地生并不在意谁掌握实验室,他在意的是谁不听他的话。亓弋和dk斗法,中间还有钟提横插一槓,这在高地生看来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但dk想脱离掌控,这才是让高地生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同样的,亓弋想「退隐」,这也是高地生不能接受的。但想退隐的亓弋在现阶段对高地生是利大于弊的,所以高地生才会同意与亓弋合作。但从根本上来说,高地生对人也并不在意,他只在意谁能给他带来恒久稳定的利益。这一场所谓的斗争,谁赢都是高地生赢,他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人,甚至他在期盼着这场斗争发生,所以他没必要在途中下绊子。而另一方面,真正想彻底切断亓弋和中国之间联繫的是dk。路上那个莽撞的副领队做的是试探亓弋的行为,但他的目的却是在促成亓弋跟那两人有实质性的接触,哪怕他们当时并不确定那俩人是不是警察。一路上,所有跟亓弋接触过的外人,最终都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宁可错杀,不会放过。dk根本不在意什么乱杀人的造业,实际上他也并不在意真的杀了中国警察或者平民。dk做这一场设计,目的是促成有人跟亓弋产生联繫的事实,把自己杀人的行为转嫁给高地生,同时向中国警方示威。 第347页 亓弋用余光瞟了一下周围,藉助身体姿势的遮掩,快速敲击了一串密码出去。 「非常危险,撤出矿区,不要支援。」 而在接到亓弋发送出来的消息之后,海同深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能溺死人的沉默在并不宽阔的房间内蔓延开来,计算谋划了这么长时间,可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事情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一样的危急时刻,一样的孤立无援,难道这一次,还要让亓弋去赌命吗? 「我去。」海同深下定了决心,「总有人要做出牺牲的,我是行动组的组长,也是亓弋的联络人,这个时候应该我去。」 付熙揉着眉头说道:「谁去谁死,海同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领导,亓弋已经是被放弃过一次的了,不管四年前是不是形势所迫,不管您当年做的决定在大局上来说是多么正确,也不管亓弋是不是真的从心底里接受那个选择和决定,事实就是他当时没有被放在第一位。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决不能有第二次,就算最后我们都没能回来,最起码要让他知道,这一次他没有被放弃。」 付熙说道:「这是徒劳的。」 「对大局也许是,但对亓弋,不是。」海同深说道,「在这庞杂的系统之内,我们可以做最坚韧顽固的零件,但同时,我们也不该忽略作为人这个个体与生俱来的情感需求。刚才我是作为联络员和组长在向二位领导打报告申请,现在我想以一个晚辈的身份,向两位叔叔请求,我想去救我的爱人。」 这话的重量太重了,于公于私,兰正茂和付熙几乎都失去了阻拦的理由和能力。但付熙还在用尽全力劝阻:「但你已经完全暴露过你的长相和身份,如果你过去,诈死那件事就彻底暴露了。」 「您非常清楚,到那个时候,这件事根本就已经没意义了。之前的诈死只是为了帮助亓弋更快地取得a和o还有钟提的信任,这个目的已经达到。而现在实验室的位置和详细情况很快就会被我们掌握到,就算我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意识到之前那件事不过是场骗局,对他们来说也已经晚了。」 谢潇苒连敲了三次门,在得到允许之后探身走进,快速说道:「刚才我按照海支的意思联络咱们的人让他们撤回,其他人都有回覆,但是宋哥……宋哥他主动切断了信号。」 「靠!他有病吧!」海同深一口气梗住,不再说话,而是开始整理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 「小海。」兰正茂叫了一声。 「您别劝了,您也别拦我,就当我是脱队自己单独行动也好。宋宇涛一家子老弱病残,我不可能让他去送死,我去换他。」 「海同深同志!」兰正茂提高了音量,语气也严肃起来,「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明白你的心思,也知道你着急,但你现在还没有脱队,仍然需要服从命令。我现在命令你停下手中的动作,坐到椅子上等待下一步指令。付熙和小谢,你们俩盯着他,我去打个电话。」 坐在车上的亓弋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车门下了车,缓步走到亚扎身边,他轻轻笑了一下,说:「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波亚扎,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亚扎上下打量了一下亓弋,说:「今天天气不好,杜瓦云刚刚通知我,刚才跟我们一起被堵在路上的那对情侣,在回去的半路撞了车,可见今天并不是个好日子。我虽然不迷信,但这种接二连三的示警,我觉得还是需要注意一下。你觉得呢?」 亓弋面色无改,回答说:「既然波亚扎这么说了,我听你的就是了。」 亚扎:「怎么你不在意那两名警察的生死?」 「警察?你说路上那个小插曲吗?」亓弋轻轻摇头,「我不认识他们,你大概是想错了。而且就算是警察跟我也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需要那边的帮助了。」 亚扎道:「这么短的时间就调整好了心情?绿萼先生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卧底的人。」 「看来你对我的误解真的挺多的。」亓弋无奈地耸了耸肩,摘下手腕上的手錶递给亚扎,「这里面有心率监测,你可以看一看,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发作的。说实在的,我现在确实有些后悔,如果刚才在半路上没有多管闲事,或许我也不会这么难受。我要是真的因为刚才那一下把自己送进医院,还真是得不偿失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更不能今天进去了。」亚扎靠近了亓弋的耳边说道,「杜瓦云托我转达,他希望您用最好的状态来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还是高先生想得周到。」亓弋淡然回答。 「那么,今天,好好休息。」亚扎招了招手,向身后示意,立刻有人上前来领路,将亓弋和钟昊一起带到了「暂住地」。 因为a和o会在矿区常住,所以这里还是有看起来相对规整的居住地,跟周围搭棚子住帐篷的挖矿工相比要好很多了。临时搭建的货柜房,虽然外面看着简陋,但是里面的环境还是相对不错的,基本的生活需求都能得到保证。亓弋坐到床上,摘了手錶脱掉外衣,说道:「我先躺会儿,你自己找点儿事干。」 钟昊拧开矿泉水,往水壶中一边倒水一边说道:「您最近难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你希望我身体健康吗?」亓弋盯着钟昊的背影问道。 第348页 钟昊僵了一瞬,没有转身,回答道:「我当然希望您能一直好好的。」 「为什么?塞耶提派你来我身边,可没有让人这么用心。」 「我是自愿的。我没有任何不情愿,塞耶提也没有让我打探您什么。我只是……」钟昊的嵴背稍稍放松了些,他把最后几滴水甩进水壶里,盖好盖子,按下了煮水的开关,之后才转过身来。他走到床边,把亓弋随手扔在旁边的衣服叠好,说道:「我一直都在被人欺负,只有这几个月跟在您身边的时候没有被打骂过。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能早些跟在您身边,是不是我会过得更好。甚至我想过,如果您是我的哥哥,我该有多幸福。」 「你想过找你家人吗?」亓弋问。 钟昊点头,接着又摇头:「想找也找不到的。塞耶提不会让我知道我的身世,他还需要拿捏着我这一点。」 「那你就甘愿?」 「习惯了。这样也挺好的。毕竟塞耶提让我活了下来。」 亓弋深深地看了一眼钟昊,而后拉了拉身上的被子说道:「累了,睡会儿。你随意吧。」 「一会儿水开了我会倒进保温杯里,您醒了也能喝热的。」 「你不用出去,我也不吃人,外面没有我身边安全。」亓弋闭了眼,没再出声。 当然,亓弋实际上并没有睡觉,从一开始他就在伪装,他根本没打算今天就下去实验室,因为他需要给家里争取安排的时间。通过反覆不规律的间隔憋气让心跳和血氧来回波动,这是他早就用惯了的手段,毕竟真正心悸时候的感受和身体表徵他也是清楚的。而在参透高地生真正的筹谋和计划之后,亓弋就更加不可能立刻进入实验室,他必须确认安排在矿区的人手全部撤出去之后才能行动。想要毁掉实验室并不是难事,没有了后援之后唯一的危险就只是自己有可能撤不出去,而此时,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卧底的行动从来都是危险的,如果怕危险,怕牺牲,他根本就不会回来。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的成功,而在整个行动中,单独的个人就是最小的代价,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清楚。在做计划的时候,海同深已经把这次潜入支援的所有人的照片都发了过来,过目不忘,凭照片认人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在刚才一路往货柜房走的路上,亓弋已经确认过,跟他打过照面的人中有被派进来卧底的人员。下午四点之后矿区开门,到晚上天黑之前,除了主要安保人员和他们这些人以外,包括司机在内的所有人都会离开,只要拖过那个时候,接到撤退消息的同志们就会全部安全撤离矿区,这样就能最小程度降低人员折损。 亓弋就这样在心中估算着时间,直到外面的响动将他「吵醒」,才在钟昊的搀扶下靠坐到床上,并且喝了水润喉。 钟昊贴心地解释道:「矿区开门了,现在外面可能有些吵。」 「没事。」亓弋轻轻摇头,仍旧是神色恹恹,钟昊见状也没有多说话,只是把随身带着的书放到亓弋身边。亓弋笑了一下,拿书读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外面此起彼伏的声音就钻进了房间内。那些人都在用缅甸话交流,起初并没有引起亓弋的注意,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熟悉的声音,但是完全不同的语言,那一瞬间,亓弋突然想起海同深曾经说过的话:「他老家虽然比云曲好点儿,但曾经也是个着名的毒窝……」 是啊,除了云曲,还有越桂,亓弋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越桂部分少数民族区的语言与缅甸语有七成相似。如果说在俞江市局有谁能完美融入这里的环境,那就只有宋宇涛了。 「我女儿和她男朋友出门玩,结果出了车祸,但是还好人没受伤,就是得赔人家的车,我这才多打两份工……家里没人了,就只有我来挣钱……」屋外,宋宇涛正用带着越桂口音的缅甸话讲述着自己的遭遇,普通得就像在扯闲篇。当然,这话也确实是在扯闲篇,只有亓弋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曲鸿音和郑畅没有生命危险,其他人都凑已经撤出去了,只有宋宇涛留了下来。 亓弋仍旧翻着手中的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已经翻滚如浪。 第一百二十九章 缅北某驻地。 手下把卫星电话送到高地生手边,压着声音,用中文说道:「是杜瓦敏拉素打来的。」 「是他本人?」 「是。」 高地生深呼吸了一下,接过电话,改用缅甸语问好。长短暂的通话结束之后,高地生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把卫星电话交给手下,安排道:「准备车辆,我要去矿区。」 手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杜瓦云,现在赶去天已经黑了,那边有波亚扎在——」 高地生抬手打断:「去安排,越快越好。通知亚扎,不许轻举妄动,保证绿萼的安全。」 手下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尽职尽责出门去安排了。高地生抬起头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汉字书法,安静片刻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惯用的手枪装好弹夹,径直走出了门。 矿山边,亚扎吩咐手下说:「你去把之前我们准备好的衣服给绿萼送去,看着他换上之后把他带过来见我,一会儿直接下去。」 「波亚扎,这……不会有问题吗?」 「杜瓦云有他的考量,我也有我的想法。保守和激进都没有错,输了的才是错。你去安排吧,我有把握不会出问题。」 第349页 「好。」手下不再犹豫,立刻执行了亚扎的命令。 亓弋对这种言而无信朝令夕改的做事方式并不感到意外,他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就换好了送来的衣服。 天色已近全黑,周遭趋于安静,亚扎看到坦然接受他要求的亓弋,轻声笑了笑,说:「我怕夜长梦多,绿萼先生不会介意吧?」 「自然不会。」亓弋微微抬起双臂,放于身体两侧,「感谢波亚扎的衣服,是纯棉的,很舒服。没有口袋,没有防护,也没有地方藏武器。」 「实验室是无菌环境。」 「这种实验室不必无菌,而真正的无菌实验室是不允许我穿成这样进去的。实在不好意思,原本不想说的,但这是国内义务教育阶段就教过的知识,我实在没办法接受这个理由。实际上你完全可以直说的,我原本也没有打算带武器下去。你如果想再搜一次身,我也乐意配合。」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废话了。」亚扎将右手抬到与肩同高的位置,将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够了两下,立刻有人从他身后上前,对亓弋进行了从头到脚全方位的搜身。 亓弋纹丝不动,仿佛被摸的不是他一样,直到那人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亚扎才撤了半步,指着身后的一个设备说道:「我想绿萼先生也会配合我的,对吗?」 亓弋坦然无畏,迈步走过了安检门。金属安检门响起了警报声,周围的人立刻戒备起来,亓弋倒似是早有预料,他掀起短袖上衣的袖口,将左手臂那慑人的伤疤展露出来,说道:「固定用的钢钉,波亚扎不会让我在这里把钢钉也卸出来吧?这我可做不到。」 亚扎走到亓弋身边,伸出手来回触摸了一番亓弋那个伤疤,而后轻轻嘆了一声,似是惋惜般说:「没想到你还受过这样重的伤。」 「骨折是最轻的伤了。」亓弋淡淡回答道。 「冒犯了。但也希望你理解。」亚扎说。 「没关系。」亓弋将袖口放下,堪堪盖住伤疤。 在远处旁观了这一切的宋宇涛重新联通了通讯器,把这一切如实地传递了回去。接收到视频画面的海同深咬牙说道:「亓弋把摄像头留在了车上,而且这衣服也不是他的,这是防着亓弋呢,现在亓弋身上估计什么都没有了,一旦他进去我们就彻底失去了他的消息,这太危险了。」 兰正茂攥着通讯器,几番犹豫之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开了口:「宋宇涛,你想办法跟进去。」 「不用您说我也会跟进去的。」宋宇涛的声音中竟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要不是这场合我还真没机会跟您说话,不过既然现在有了机会,我可就抓住了。兰副部,我要立功了能不能升到正科啊?我真的很缺这几百块钱工资。」 旁听的谢潇苒没能控制住情绪,捂着脸背过身去,无声抽噎。海同深也扭头强压着自己心中的酸涩。 「活着回来就有。」兰正茂说。 「这么大的领导说话不能不算话,海支你也听着呢,你是证人。」宋宇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郑重道,「等我消息,保证完成任务。」 进入矿洞一路向下,走了将近十分钟的路程,亓弋并没有被绕晕,但他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大,因为亚扎带着他在绕路,而且是有目的地绕路。很明确的,亚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矿洞里的构造,而且已经可以熟练利用地形迷惑他人。如果说亚扎对矿山了解到这个程度,理论上高地生不可能不知道矿洞里面的情况,如今这场景,要么是高地生骗了亓弋,要么是亚扎骗了高地生。之前高地生通过别人放消息给亓弋,告诉亓弋玛优筹谋着要威胁挑衅,这才让亓弋「主动」上门找到高地生寻求帮助,最终达成了金盆洗手那天的那场闹剧。高地生把这件事美化为他想放弃dk,给了亓弋一个机会表达自己的立场,但也有一种可能,高地生是真的在藉助亓弋的力量。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就意味着高地生背后是杜瓦敏拉素,亚扎背后却并不一定真的是高地生。 情况复杂到这种程度,就连八核运行的亓弋都觉得有些头疼了。除去自己在这里面两头骗以外,钟提想报复dk,dk想独揽绿水鬼甩开高地生,高地生想掌握绿水鬼,而亚扎背着高地生已经摸清了实验室内外的细节却并没有跟高地生说。所以当亓弋找上门把目标定在实验室的时候,高地生才顺水推舟地默许了亓弋的行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么黄雀之后又有什么? 亓弋逐渐放慢了脚步,等待着钟昊跟上来扶住他并询问,他靠在矿道旁的石壁上,攥着钟昊手臂的手已经指节发白。钟昊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搭在亓弋肩上,同时对亚扎说道:「我们现在要原地休息。」 出乎意料的,亚扎虽然皱了下眉来表达不悦,但还是同意了钟昊的要求。 果然如此!亓弋终于把所有事情都理清了,他思索片刻,让钟昊把亚扎请到自己身边。亓弋仍是一副病恹恹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但当亚扎凑近时,亓弋却在他耳边用缅甸语快速但清晰地说了一句话:「高地生没打算放过你。」 亚扎看向亓弋,没有说话,眼神中的惊讶和疑惑未能及时收回。亓弋胸有成竹地看向亚扎,同时说道:「要是知道矿洞里这么冷,我刚才就该要求多一件衣服了。」 思索片刻,亚扎问道:「你还能走吗?」 第350页 「我虽然很想撑着,但实在抱歉,我现在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亓弋回答。 「我背你。」亚扎把钟昊的衣服从亓弋肩上拽开扔回去,脱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帮亓弋穿好。钟昊下意识上前阻拦,亚扎却冷着声音说道:「你的衣服他穿不下,你这身板也背不动他。我这是为了不耽误时间。」 亓弋顺从地把双臂搭在亚扎肩上,任由他把自己背起来。 「高地生也没打算放过我。」亓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亚扎耳边说道,「你早就暴露了,否则高地生不会派你跟进来。如果我没猜错,高地生跟你说的是我要在实验室里解决那俩孩子,对吗?」 亚扎非常轻地应了一声。 「但其实我的目的是毁掉实验室。并且,高地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派你跟着我,却没跟你说我的真正目的,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这应该不难猜了。波亚扎,你入套了。」亓弋感觉到背着他的人手中紧了一下,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接着说道,「我知道你还会抱有希望,但很抱歉,波亚扎,我从来就没想过从这里活着出去,所以我根本没给自己留后路。现在你唯一的希望就是保证此时在实验室里的孔南和孔娜活着,因为他们一定会给自己留逃生通道。当然,你原本也是要保证他们活着的,毕竟他们对你来说还有很大用处。但我比你更了解他们,如果没有我,他们不会相信你。波亚扎,你现在就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跟我合作。」 「我不信你。」 「我帮你解决阿昊。」 「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亓弋轻笑一声,道,「我身体这个样子,就是逃出去活下来也是受罪,但是你不一样。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话,只要你活着出去,这里面发生的事情就任由你来编造讲述。至于那俩孩子,你更不用担心,他们俩没脑子,而且只要你救了他们俩,他们俩就绝对会你留有一丝情面。我就是现成的例子,当年我救了他们,四年前当他们俩发现我是警察时,仍然对我手软了。你救他们出去,对他们来说就是大恩,他们手上的技术被谁用都是用,我想他们不会介意被你使用的。当然,如果你不接受我提出的合作也没关系,大不了就是我们一起死。」 「你既然没想出去,为什么还要帮我?」 「我尊重所有人想活命的意愿,临死前能帮一个是一个吧,这样到时候投胎转世,也算是有了一点点功德。还有,」亓弋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背了一句诗,接着说,「我知道这句诗的意思,也知道高地生跟那边的关系,合作完成之后,我告诉你。」 亚扎背着亓弋继续往前走,直到即将到达实验室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压低了声音说:「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没问题。」亓弋答话,「那么现在,你该放我下来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终于,豁然开朗。实验室就坐落在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之中,如果只看内部环境,完全无法想像它是藏在洞里的,而更令亓弋感到意外的是,如果他的感知没有错误,这个实验室的位置已经进入了缓冲地带,并不在高地生的势力范围之内。当初他的推测没有错,dk早有异心,这实验室果然是精挑细选之后的结果。 整个实验室被荷枪实弹的安保包围起来,即便是他们之中有些人认识亓弋,在没有接到命令时也不敢把亓弋放进来。在等待的过程中,亓弋粗略观察了一下安保的构成,六成是家里的,四成是军方的,而这四成应该都是由亚扎掌控的。 当看到亓弋和亚扎一同出现的时候,a和o二人明显都有些意外,但他们还是很快就亲自来把亓弋接了进去。 「阿来哥,你怎么来了?」a上前挽住亓弋的手臂问道。 「半个月不回家,怕你忘了我。」亓弋面无表情地开着玩笑,「先生明天出院,你们总该去接他一趟。」 「hpayhpay恢复得还好吗?」a问。 亓弋:「这么没意义的问题你也问。」 o在旁解围道:「阿来哥你别生气,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说你们有别的意思。这么紧张干什么?怕我吃了你们不成?还是说你们背着我干坏事了又打算让我背锅?」 「我们什么时候干坏事让你背锅过呀?」a撒娇般说道。 亓弋如拉家常一般说:「当年谁自作聪明跟塞耶提合起伙来给我用调虎离山,结果没把我调走,反倒让先生察觉了。膝盖跪得都肿了,好好的惊喜变成了惊吓,这才过去多少年,就忘了?」 o和a对视一眼,旋即凛了神色,他想了想,道:「那次不还是想给你过生日,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被hpayhpay罚跪。」 「明明知道我从来不过生日,塞耶提跟你们说了你们不听不信。小小年纪的防备心那么重,也不知道随谁。」亓弋呼出一口气,怅然道,「果然现在长大了,这会儿倒是不防备了。」 「那我们跟你之间还有什么可防备的?」o也握住了亓弋的手臂。 亓弋摇头:「这就对了,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咱们自己家里的事情,别什么都跟塞耶提说,让他跟着在里面搅和,只会越搅和越乱。」 这段对话说得太平常,没有人意识到他们三个人已经交换过了重要信息。就在三人即将走过实验室的安全门时,亚扎出声拦住了他们:「绿萼先生,你是不是忘记了这里还有外人?」 第351页 亓弋用手拉下a挂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停住脚步,在转身的一瞬间从她的后腰处拔出枪,闪身到亚扎的身后,从后面劫持了他,并用上了膛的手枪抵在他的太阳穴,同时后撤进了安全门内。 「阿来哥!」 同一时间,钟昊从离他最近的一个安保手中夺了枪,直接对准了亓弋。这变动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双方安保都没反应过来。 「阿昊?!你干什么?!」a身上唯一一把枪已经被亓弋拿走,她没有武器傍身,所以早就撤回了安全区内,而o虽然身上有枪,也拔了枪出来,但这场景让他有些茫然,并不知枪该指向谁。 「钟昊,杀了他。」亚扎却在这时出了声,「别忘了杜瓦敏拉素是怎么训练你的。」 相对于a和o的震惊,亓弋倒是表现得非常淡定,似是早有预料,他语气平静地说:「派了一个最不适合当卧底的人到一个当了十年卧底的警察身边干卧底,我只能说,这真是一个昏招。」 话音落时,枪声响起,o一枪射中了钟昊,但并未射中要害,只是让钟昊吃痛跪地。亓弋用余光瞥了一眼,不由得说道:「出去别说是我教的。你们仨都是,太丢人了。」 钟昊挣扎着要起来,亓弋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抬腿一踹,直接把钟昊踹飞出去:「卸了他的枪把人捆起来,碍事。」 a抬了手,立刻有人照做。见钟昊已经失去战斗力,亚扎松了口气,说:「这蠢货确实碍事,绿萼先生,我们合作愉快。」 「自然,合作愉快。」亓弋说着就松开了亚扎。亚扎重获自由,他活动了下脖子,吩咐道:「都收了枪吧,现在咱们都是一边的了。」 「砰——」又是一声枪响。 o这次倒是有了准头,亚扎应声倒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a把o拉进第二道安全区关了门,同时向外传达指令,让安保们开始行动。 数百人的枪战肉搏在山洞中拉开,亓弋扭头看着身后安全区里的姐弟,脸上仍旧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他按下紧急启动按钮,把外层安全门也关了起来。 「别他妈装死了!」亓弋踹了一脚躺在地上的亚扎。 亚扎咳了两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说道:「你怎么看出的?」 「防弹衣是有厚度的,进来之前我就看出来了。你要再继续扮演蠢货,我倒不介意直接解决掉蠢货。」 亚扎笑了起来:「不愧是被高地生夸赞的绿萼先生,到现在我是真的有些佩服你了,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我现在对你刮目相看。」 「倒也不必这么客气。」亓弋敲了两下第二层安全区的门,提高了音量说道,「开门吧,咱们四个这么对峙着没意义。」 半分钟后,隔在中间的门缓缓打开。亓弋把手中的枪放在地上,推回给a,没有说话。少顷,a捡起枪,问道:「阿来哥,你真的不打算跟我们说实话吗?」 亓弋:「你也没有跟我说过实话,你没资格要求我。」 「你到底是谁的人?」a质问道。 「你从来就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过。很多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也都有自己在遵循的价值观和准则。」亓弋松了神,坐到地上,背靠着实验室的「墙壁」,缓缓说道,「我从来不是谁的人,我只是我。或许你从来都不明白,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亓弋这次是真的心悸了,他依靠着坐在地上的动作来遮掩自己的不适感。同时快速复盘着眼前的情况。 亚扎表明上是高地生的人,实际上则是直接听命于最高领导人杜瓦敏拉素的,他应该是杜瓦敏拉素放在高地生身边的一双眼睛,同时也是n b。dk一家人的情况被高地生和亚扎同时掌握着,高地生看出dk的野心和不可控,于是想办法拉亓弋加入其中作为平衡。亚扎跟a和o是早有勾结的,这勾结应该是被高地生发觉了,对于高地生来说,亚扎的行为无异于背叛,他肯定是想除掉亚扎,但他也不敢下手,因为他很清楚亚扎的背后就是杜瓦敏拉素。这种僵持的局面在亓弋出现之后被打破了。亓弋的目标是实验室,并且他承诺事后会把a和o交给高地生。亚扎想要a和o,高地生也想要,而亓弋的目标是毁掉实验室,最起码他是这么表现的。所以高地生把这四个人凑在一起,让四个人自己去斗。谁赢了,对dk来说都不算输。 「阿来哥……」a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另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外面涌了进来。在实验室里的四个人都认识那些人的装备,那是高地生的人,谁也没想到,高地生竟然会亲自摸到这里。 o猛地转头看向亚扎,质问道:「你出卖我们?!」 「不是我!真不是我!我不知道!我没告诉他!真的!我真没告诉他!」亚扎慌张地摆手,紧接着,他指向亓弋,失声喊道,「是他!他告的密!一定是他!他在骗你们!」 他冷哼一声,说:「开什么玩笑,我要早知道这地方还用等到今天?而且刚才下来的时候你都搜身了,我可什么都没带。」 一句话,让亚扎无法反驳,同时让a和o都认定了亚扎的反水。亓弋看着亚扎发自内心的惊慌失措,心中不由得感慨起来,原来走到最后的人,不一定都是天才,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运气好而已。 高地生带来的人很快就把外面的安保全都控制住了,他走到实验室门口,说:「就凭你们四个,就别妄想跟我斗了,开门投降吧。」 第352页 「hpayhpay可没教过我们投降。」o边说边向后退,很快他就摸到桌边,按下了另一个按钮。实验室里侧的一个柜子缓缓移动起来,紧接着,同样一队全副武装的人从柜子后面鱼贯而出,保护着四个人快速撤离。 高地生的眼皮跳了起来。他拿起枪猛地朝着实验室的大门射击,然而打空了一个弹夹,那大门仍然纹丝不动。通体防弹材质,dk果然是下了血本。高地生想到了dk的阳奉阴违,但他没想到dk能胆大到这种程度,他冷着声音下令道:「给我炸开。」 手下听到命令,提了一口气上前说:「杜瓦云,我们对这山体结构不了解,爆炸的威力太大了,现在是雨季,贸然炸山有塌方的危险。」 高地生咬牙说:「炸。」 一路被拽着沿着狭窄的通道撤退,亓弋还在思考这件事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高地生竟然会亲涉险地,竟然会在面对背叛他的人时还「劝降」,他是真的非常在意nanda和nando,还是另有别的目的?通道内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身后的爆炸震动顺着山体传过来。亓弋感觉到一直拽着他跑的人突然改变了位置,隐隐地有一种把他保护起来的姿势,他不禁侧头去看,却骤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是宋宇涛。 宋宇涛手中的动作没变,只快速地敲击着摩斯码传递消息:「海支在赶来的路上了,别放弃。」 「我不是让你撤出去吗?」亓弋敲击着回话。他并没有扯谎,在进入实验室之前,他假装身体不适靠坐在通道中时,就已经留下了标记,让宋宇涛尽快离开。 「结婚有孩子的沖在最前面,这道理你知道。而且我现在也是副支了,你没资格跟我抢。」宋宇涛敲完这一段码立刻撤手,把枪和弹夹塞到了亓弋的口袋里。如果亚扎知道他的衣服在这时帮助了亓弋,他大概会后悔当时的行为,不过此时他已经没有后悔的能力了。更大的震动从身后传来,道路两旁的碎石纷纷坠落,在一行人来回躲避时,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石砸中了亚扎。防弹衣缓冲了一部分伤害,但那石块的重量却将他死死压住。a看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枪,直接爆头。亚扎甚至都没有感受到石块坠落对身体的压迫疼痛,就已经断了呼吸。 这一阵震动让众人前行的方向也被阻断,前面是石块拦路,后面高地生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似乎只是一瞬间,生路变成绝境。 在a和o的招呼下,所有保护他们的人员都冲到前面挪动石块,实际上也并不用动员什么,他们都知道,早一分钟从这里出去,就早一分钟安全。 o喘匀了气,抬头看向亓弋,道:「阿来哥,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那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场景。」 「怎么这么年轻就开始忆往昔了?」亓弋仍旧是冷静的,他捡起亚扎被撞飞的狙击枪背到身上,又翻找出几个备用弹夹放在口袋里,背对着姐弟,向着他们跑来的方向瞄准起来。少顷,他收了枪说道:「当年我就是这么护着你们的,早知道这些年你们俩这么不省心,我当初就该不管你们了。」 「那现在呢?你不管我们了吗?」a问。 「先生还在,我怎么都不能不管你们啊。」亓弋侧了身靠在墙壁上,「放心,我给你们断后,一会儿要是他们追上来,你们俩就赶紧跑。对了,镜子带了吗?」 o从口袋里摸索片刻,递了一个很小的镜片过去。亓弋拿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一声,把那镜片装在了狙击步枪的目镜上。 过去的许多年,亓弋有很多次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个人,一把枪,一面镜子,为dk一家人保驾护航。a的心里揪了一下,她轻声唤道:「哥……」 亓弋蹲下身,把手放在地上,片刻之后他说道:「他们追上来了。别伤春悲秋的了,赶紧挖通了逃命要紧。给我来个光。」 o把手电递给了亓弋。 手电照亮了周围的环境,也将彼此的位置全部暴露。 「砰——」那是亓弋开的枪。紧接着,一阵哀嚎就在洞穴里回荡起来。对面的人打开手电照亮,而亓弋则借这机会快速做了判断:「没有重机枪,头队只有十个人,哦九个,刚才已经废了一个了。看你们需要多长时间,我能拖得住。」 「很快了。」o说,「拖五分钟。」 「没问题。」 「通了!」一句雀跃的缅甸话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中。 a立刻走到亓弋身边拽住他:「哥!快走!」 「嗯,你们先走,我断后。」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烈到让人无法站立的晃动。亓弋的身体肌肉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然而蜷身躲避护住要害的动作还未完成,他就被人扑了一下,直接向后摔去。这一次,晃动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 「要塌了!」 「山体滑坡!」 「快跑!」 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在周围响起,在一片慌乱之中,亓弋看清了身后。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宋宇涛被石块压住了腿。二人对视时,宋宇涛的眼神仍是坚韧的,或许是因为响动太大听不清,又或许是宋宇涛根本没有喊出声,亓弋只看到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口型:「快走。」 升格只是影视中常用的技巧,在真实的世界中,那不过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宋宇涛又一次喊道:「别管我!快走!」 亓弋从一瞬的失神中恢复了理智,他捡起枪,做了个口型,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宋宇涛欣慰地松了口气,还好是他,不用解释,不用废话。为了任务,所有「小我」都是可以牺牲的。与其彼此拖累着到最后一起死,不如保留一个完成任务的希望。 第353页 「活着。」这是亓弋留下的话。宋宇涛强忍疼痛,伸出手扒拉着身边掉落的相对完整的石块,用尽全力给自己搭建出一个勉强能够紧急避险的安全三角区。 「我会活着的。但你更要活着。」宋宇涛缩在原地,无声说道。 滚落的砂石伴着山崩地裂的轰鸣声,让所有人都望而生畏。碎石落地扬起的沙尘被密集降落的雨幕打湿变成泥水,泥浆混合物倾斜而下。天灾与人祸碰撞在一起,变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崩溃与毁灭。长达一分钟的山体滑坡带着要荡平一切的吞噬力量,让直升机的风噪都显得微不足道。 深沉的夜幕之中,缅甸语和汉语交叠响起,直升机的灯光来回闪动。海同深跪在泥沙浆中,不顾旁人的阻拦,疯狂地挖着手边的石块。 「就在这儿……定位信号就在这儿……」 「海支!信号器有可能已经掉——」 「没有!不可能!」海同深嘶喊着打断了耳麦里的声音,「亓弋!我求求你!你答应一声好不好!我来晚了……我错了……我来晚了……你别生气……我给你买……」 等等!海同深猛地抬起头,他按住耳麦喊道:「4号机!灯光投在我两点钟方向!」 头顶的直升机立刻调转灯光方向。海同深的心几乎要提到了喉咙,当确认了刚才那一下真的是光线折射而不是眼花后,海同深立刻站起身,踉跄着奔到了折射光发出的位置。 血液与泥土混合,几乎遮盖住了亓弋,但海同深却仍然一眼就认出了他。拼了命地挖掘,不顾一切的抹去身上的污泥,海同深此刻已经失去了分寸。周围的同事先后赶来帮助,直升机抛下绳索,无论生死,也要最快速度将人送离这片泥淖。 剧痛。从未有过的剧痛。意识的甦醒迟于感觉,亓弋慢慢睁开眼,血腥气溢满口鼻,让他觉得噁心,紧接着,一双焦急的眸子撞入眼帘。真好看啊,亓弋想。当这个想法被理智识别到,亓弋接着诘问起自己来: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们回家。」海同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家里的奇异果还没吃完,我来接你了。」 「深哥……」亓弋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发出声音,而眼前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变得模糊起来。没关系,这样很好,或者说,是真好。 美好的人应该是完整的,还好,我没有玷污这美好,没有让他跟着我坠落深渊。亓弋这样想着,在意识消散之前,嘴角用力扯动了一个笑。 「亓弋!别睡!求求你别睡!」海同深颤抖着给急救医生让开位置,死死盯着心电监护仪上波动的线。看着那线几乎成了连绵的山峰,又看着那线骤然拉平,直到直升机带着他们跨过国境,直到第四次电复律结束,心率波动终于恢复了规律。 海同深攥住了亓弋的手,伏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着,「亓弋,我们回家了。」 警校里同学们的欢笑,被选中进入特训班时的雀跃,第一次见到兰正茂时的拘谨,刚到dk身边卧底时的提心弔胆,一次又一次跟人对狙时候的命悬一线。短短三十年时光中所有重大时刻在亓弋脑海中呼啸而过,他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能抓住。直到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眼神,亓弋警惕地回头,看到了那一个能融化所有寒冬的微笑:「抱歉,冒犯了。」 是初见时的第一句话。 「跟他走吧。」亓弋的耳边响起了清晰的声音。 是谁?是谁在说话?亓弋四下寻找起来。 十四年来,与他打过照面的警员,不幸牺牲的烈士们站成一排,出现在亓弋面前,向他挥着手道:「快回去!跟他走!」 「你们……」亓弋想跟上他们。 「不悔!」 「不怨!」 「替我们活下去!」 …… 「亓弋!」 「醒了!」 「医生——!」 医院走廊内,谢潇苒和曲鸿音紧紧相拥,郑畅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兰正茂长出一口气,拍了拍付熙的肩膀,说:「该我们了。」 转角处,晏阑和苏行十指相扣,并肩而立。 这一刻,醒来的不止是亓弋,更是烈士英魂。 英灵不灭,薪火相传。英雄们前赴后继,用血肉铸就千里国境,不悔付出,无畏牺牲。 第一百三十章 事后所有人谈论起亓弋当天的行动时,都会不约而同地说出一句话:「太狠了。」 雨季山体泥土松软,高地生让人连续两次引爆炸弹,最终引发了山体滑坡。信号基站全部失联,所有通讯都是靠卫星通讯完成的。就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亓弋的定位信号却一直在线,甚至就连对信号接收器一直保有绝对自信的军方技术代表都开始自我怀疑,这还是真的吗?他们不是怀疑技术,而是怀疑信号器已经与亓弋分开了。但当亓弋被送到医院进行急救时,所有人都只能发出感慨,亓弋是个狠人。他把定位信号塞进了自己有钢钉的左臂,手臂上的疤痕增生掩盖了塞入定位器的伤口,所以他在换过衣服之后还能携带信号顺利通过亚扎布置的金属检测门。一个绝佳的卧底,擅长利用各种条件达成目的,而亓弋,他甚至利用了自己。 帮助海同深在深夜中定位到亓弋的,是他植入自己身体里的定位器,也是他向nando索要的那面镜子。镜子曾经很多次把他置于险地,但这一次,却成功救了他。在找到亓弋之后不久,搜救队也成功挖到了宋宇涛。因祸得福,宋宇涛被石块压住腿,反而躲过了泥石流的冲击,他给自己搭起的三角区保护了他的主要脏器,甚至让他一直保持着意识清晰,直到救援到来。双腿胫骨腓骨全部粉碎性骨折,再加上外伤感染,宋宇涛也吃了很多苦,想要站起来需要长时间的复健,而且双腿都会留下后遗症,但终归是留了一条命。被送回俞江之后,宋宇涛的妻子扑在病床上大哭了一场,过后却没向任何人提出任何求助,宋宇涛更是三缄其口,没有一句抱怨。当然,该有的帮扶都已经到位,没有让他们因为治疗和康复而加剧经济负担。 第354页 天亮之后,搜救队在半山上找到了意识模糊的nando和nanda,还有护送他们出来的一些手下,有伤有死,但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当天下午又从堰塞湖边救下了奄奄一息的钟昊,还找到了已经被泡腐烂的亚扎的尸体。等水退去之后,就是更多的尸体辨认工作,当然,这跟海同深他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高地生在第二次爆炸发生之前就原路返回了,所以他并没有死,也没有受伤,当缅北军政府按照要求派出救援队时,高地生还在原地进行指挥,就好像他并不是导致山体滑坡的罪魁祸首一般。 钟提和孔德也因为亓弋安置的定位器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缅北军政府一窝端了。后续经过两个多月的谈判拉扯,孔德、孔娜、孔南、钟提和钟昊全部被引渡回国,等待着我国法律的制裁。 亓弋一共经历了三次转院,在佤源市人民医院完成急救之后直接送到云曲省第一医院,全国各地的专家再一次被急召会诊,为亓弋完成了第二次和第三次手术治疗,而亓弋的第一次甦醒也是在这里。等他从icu转出,伤情趋于稳定之后,他们转回了平潞市医大二院。之所以没有回到俞江,是因为海同深不想让亓弋的休养被打扰,也是方便后续的调查工作。 最终他们没能赶上为白苓庆祝退休,甚至连海同深的生日都是在医院过的。向来「最讨厌医院」的海同深,在这期间达成了连续陪床一个半月没有离开医院的记录。 相比四年前,这一次亓弋的伤不算重,但或许是没了那一口气吊着,又或者是积压的损伤太多,已经到达了身体的极限,他的恢复却比上一次慢得多。直到春节前,他才算有了些精气神。亓弋现在的状态是介于中间地带,住院休养也行,回家休息也没有危险,在反覆确认亓弋自己的意愿之后,腊月二十八那天,海同深给亓弋办了出院手续,由司机开车把他们俩接回了俞江。 看着车一路开进大院,亓弋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疑惑,想要开口询问。海同深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不用担心,回家再说。」 之前亓弋在医院养伤的时候,岑羡经常过去照看,但是海云垂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所以此时是亓弋第一次与海云垂见面。海云垂的行事作风完全没有高官的「刻板印象」,他给亓弋的感觉,就只是一个平易近人的长辈。 「你住院的时候我这边有些事情没有解决,所以一直没去看你,你别见怪。」这是海云垂的开场白。 「别,叔叔您别这么说。」亓弋受宠若惊,连忙回道。 海云垂不疾不徐,轻轻笑了笑,说:「你是聪明孩子,看到我现在这个状况就知道我已经没事了。一直没让深深告诉你,是怕你心里有负担,但他说你问过几次,所以你是猜到了,对吧?」 「是。我在高地生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一幅书法,应该是首诗,具体出自哪里我不知道,但里面有您的名字。缅甸那边一直把他称呼为云,然后孔德又说高地生跟咱们军方有联繫,我就……大胆猜测了一下。」 「他倒是比我有文化,我都不知道哪首古诗里有我的名字。」海云垂解释道,「当年两山轮战时,我所在的部队接替参与轮战,完成了968高地、55号阵地和310阵地的战役。在完成轮防,与后面部队交替时,越军偷袭408高地,我们当时已经撤下了主战场,但撞上了被击溃撤退的一小股越军,顺手扫了尾,并救下了一个不知道怎么跑到附近的小孩。那孩子说他是中国人,是被拐子带走的。拐子带着他翻山,正好赶上轮战,他就趁拐子不注意跑了。」 海同深都不知道这个故事,他追问道:「是……高地生?您救了他?」 海云垂点头:「他说他叫黄云。我手下的小排长就开玩笑说,这是大云救了小云。他这个情况我们也不能把他扔下不管,跟上级请示之后得到的指令是先把他带到后方安全地带,等确认身份之后安排人送回原籍。在撤退的路上,他踩了炸弹,是我救了他。」 之后海云垂重伤,在医院躺了一年多才康复,那也是海同深记忆中,讨厌医院的开端。海同深追问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海云垂:「是我没让追究这件事,追究也没意义,在那地方找一个孩子太难了。我捡了条命,部队安全撤离,没有战斗减员,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我伤养好后写了好几份情况说明,把这件事上报,后续参与轮战轮防的部队都没再遇到这个男孩,直到最后取消战备,都没有其他部队再上报同样的遭遇,这事也就结束了。」 亓弋:「高地生……所以他这个名字是408高地,偷生?重生?」 「那我就不知道了。」海云垂轻轻摇头,「如果不是深深跑去云曲后兰正茂给我打电话,我都已经忘了这个人了。他让苏行按照高地生现在的照片做出了不同年龄的复原照给我,我才认出现在的高地生就是当年的黄云。后来经过请示批覆,我跟高地生通了话。其实也没说什么,我就是告诉他,他欠我的,是时候该还了。他炸了山,引发泥石流,但深深他们一行人用的直升机也是他提供的,临时线路也是徵用了他的,所以我也说不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能说,幸好一切都过去了。」 「那您……还是受影响了。」亓弋低声道。 海云垂说:「你看我现在还能住在这儿,还有司机、保姆和警卫员,一切待遇都还在。放心吧,影响不大。就是原级别退休而已,而且就算给我降一级退休待遇,我这退休金也足够咱们一家人生活的。钱财待遇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才最重要。」 第355页 「对,人还在就行。」海同深握住了亓弋的手,「现在放心了吧?可以好好吃饭了吗?」 「嗯。」亓弋点头。 一家四口用过午饭,亓弋被强制送回卧室午休,他闭着眼靠在海同深的怀里,语气平和而轻缓:「没连累到叔叔就好。」 「都说了,一家人,谈不上连累。」海同深抚摸着亓弋的脸,「爸还说想问问你的意见,以后想住在这里吗?」 「嗯?」 「他退休之后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也可以去干休所或者其他地方。我们是一家人了,当然要参考一下你的意见。虽然以后也肯定是咱们俩单独住,但是偶尔还是要回来的。」 「叔叔说了算,我在哪都一样。」亓弋的声音已经变成了近乎梦呓的呢喃,「有你在,哪里都好。」 「睡吧。」海同深在亓弋额头上落下一吻,拍抚着把亓弋哄睡。 待亓弋睡熟,海同深走出卧室关好门,端了杯茶送到海云垂面前。海云垂抬头看了一眼,说:「干什么?做错事了?」 「当儿子的给亲爹倒杯茶怎么了?您哪来的这么大的防备心?」 「你上一次主动给我倒茶是管我借钱买房,再上一次是要买车,再再上一次是公大预录取名单公布,你瞒不住了。再再再——」 「打住!谢谢您嘞,别揭短了。」海同深无奈。 海云垂转了椅子,面对着海同深说:「你先说这次要干什么,我听完之后再考虑一下这杯茶能不能喝。」 「我想把房子重新装修,装修期间父亲大人能不能收留一下您两位无家可归的儿子?」 「受伤那个可以管,身体健康这个……」海云垂撇了撇嘴,「不太想管。」 「我交生活费。」 「然后让我掏装修钱?」 「那不能够。」海同深拉了椅子坐到海同深对面,「认真的,您管不管。」 海云垂笑着拿过茶杯,说:「装修的事建议你等等。亓弋这次算得上是重大立功表现了,奖金和福利不会少。我前段时间跟兰正茂聊过,他说当初亓弋回来没给分房实际上亓弋自己的要求,是在给他重新回去那边做出一个警方对他不好的假象。现在案子彻底完了,当年他的功绩就已经有资格拿房了,现在更不会缺了他的。到时候你们看看他那边能拿到什么样的福利待遇,再做打算。」 「行,那我再等等。」海同深接着道,「父亲大人能不能再给我指点一下现在的情况?」 「不着急,等到三月份你再看。」 「这么快?!那我就提前跟亓弋透个底,他这段时间情绪不高,我估计就是这事一直压着没个结果闹的。」 「行了,回去陪他吧。你上班之后要是不放心就继续让他在家住,我让人带他去三号地散散心。」 「那不行,三号地只能我带他去!」海同深笑道,「爸您慢慢喝茶,别烫着,我回去陪他了!」 「臭小子!」海云垂笑骂一句,而后呷了一口茶。 一个不算热闹但很温馨的春节,是亓弋十多年未曾有过的家的温暖,守岁熬夜他还做不到,好在家里也没这个传统,等敲过零点钟声之后就各自回屋休息了。初一一早睡到自然醒,还赖在床上的亓弋就收到了简讯提醒。 他缓缓坐起身,推了推身边还在犯迷糊的海同深,把手机举到他的面前:「我是眼花了吗?」 海同深睁开眼,反覆数了一下数字,而后又把亓弋拽回到自己怀里,说:「忘跟你说了,这是爸妈给的进门礼。」 「啊?」 「以前给我留着娶媳妇用的,虽然现在这个性别当不了媳妇,但是这钱不能不给。没多少,你留着吧。」 「你是少看了一个零吗?这叫没多少?」 「那孔德身家好几千万美元,你绿萼的名号挂在暗网上都值九位数,十几万都算委屈你了。」海同深紧紧抱住亓弋,在他耳边说道,「我的结婚基金可多了,这只是刚刚开始,以后都是你的,就是给你买纯金的奇异果都能堆满一间屋子。我不花钱不是因为没钱,只是因为不需要。」 亓弋反覆品了一下这句话,之后吐槽道:「我算看出来了,你比晏哥还烧包。他是摆在明面上的咋唬,你是暗戳戳地秀。」 「不喜欢?」 「喜欢。」亓弋在海同深脖子上轻轻嘬了一口,「深哥,你给我盖个章吧?」 「你给我找个干净的能盖章的地方!你身上全是疤了!我都不敢碰。」 「这里。」亓弋拉着海同深的手放到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这里在为你跳动。」 「一大早就勾我,真想吃了你。」海同深在亓弋左胸附近用力一吻,而后抬起头说道,「新年快乐,以后每一天都快乐。」 春节过完就到了二月底,海同深回去上班,亓弋仍旧继续他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养膘生活,也不知道海同深是用了什么方法,反正只要亓弋一动去健身房的念头,就一定会被吃干抹净到下不来床。最后亓弋缴械投降,两个人达成了一致,在得到医生确认可以恢复健身之前,亓弋日常最大的活动量就只能是外出散步,而且还要控制速度。 三月初的一天,海同深难得准时下了班,他走进书房,将一份报纸放在桌上,从后面抱住了亓弋。 霁州省省委书记、省委办公厅主任、俞江市市长、副市长、俞江银行董事长、党委副书记、俞江市发改委副主任、云曲省办公厅主任、副主任、云曲省公安厅办公室秘书、佤源市公安局副局长……一长串的官职和人名逐一罗列,每一个人的罪名都有了初步定性。海同深拉过亓弋的手,带着他一起将报纸翻了面,指着一行字给亓弋看。 第356页 「公安部副部长贾长健被开除党籍,已将其涉嫌犯罪问题及线索移交司法机关进行进一步调查。其妻倪涵开除公职,妻弟倪元根开除党籍,一併移交调查。」 亓弋的呼吸逐渐加重,少顷,他转过身伏在海同深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自上而下的大清洗开展的轰轰烈烈,藏在阴暗中的前十年后八年的狗屁倒灶的破烂事都被抖落在了阳光下,行贿受贿、滥用职权、金融犯罪等等罪名罄竹难书。而引起这场风暴的人,此刻正在爱人的陪同下到了烈士陵园。这一天,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去给杨予然扫过墓之后,两个人碰到了独自来陵园的曲鸿音。曲鸿音向他们打了招呼,出于礼貌,二人也去给曲鸿音的父亲献了花。站在墓前,曲鸿音将一张照片递给了亓弋:「这是我跟我爸唯一一张合影。」 拿着那照片,亓弋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少顷,他抬头看向曲鸿音,哽咽着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哎呀,亓支你这是干什么?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曲鸿音也红了眼眶,她强忍着情绪说道,「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案卷公开后,我才知道我爸也参与了这起案子。我爸完成了他的任务,他没完成的部分,我也参与其中帮他完成了。」 「你爸是……」海同深惊讶道,「当年被那俩变态电死的那位同志?」 「是。」曲鸿音擦掉眼泪,「我以为我继承警号之后就能知道我爸牺牲的原因,结果还是保密的。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亓支,我觉得你应该也想知道的,对吧?」 「是。」亓弋调整好情绪,郑重地向着墓碑鞠了一躬,而后坚定说道,「曲徵前辈,谢谢您。」 曲鸿音拦住准备弯腰向自己鞠躬的亓弋,忙道:「亓支你可别这样,我真的受不起。我亲自到了那边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环境,会有多么危险。你不怪我之前无知时候对你那种态度,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怕牺牲就不会当警察,我爸一直都这么说的,他也做到了。」 「你……」亓弋呼出一口气,终于平复了心情,他清了喉咙道,「你母亲没一起来?」 「没,今天不是忌日也不是清明,这件事还没到向外部公开的阶段,我也没跟我妈说。」 「等公开之后,我应该去拜访一下的。」亓弋说。 「那也到时候再说了,亓支,你现在就应该养好身体,赶紧归队,我们可都等着你呢!」 「好。」亓弋用力点了头。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曲鸿音就先行离开。海同深将亓弋带去了一处合葬墓之前,墓碑上的字是新刻的,海同深将花放在墓前,安静地退到了一旁。亓弋抬起手,摸过那几个字的轮廓—— 烈士亓航毕静之墓 终于,他们的名字可以大白于世,他们的功绩得以被所有人铭记。 安静伫立了许久,亓弋的嘴角带上了笑,他转过身走到海同深身边,轻轻挽住手臂,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在他们的身后,阳光洒在描金的姓名上,熠熠生辉。 回家的路上,亓弋的电话响了,廖一续仍旧是那样风风火火的:「上哪儿玩去了?复查了没有?」 「陵园。往回走了,上礼拜复查没问题。」亓弋回答。 「下周再去复查一次,让医院开个证明,回市局销假吧。」廖一续说。 「什么?」 「缅北那边找到了与亚扎体内子弹相匹配的弹壳,确认了射出子弹的枪,枪上没有你的指纹。」廖一续停顿片刻,又道,「是高地生坚持彻查的,他在矿区驻扎了大半年,前几天才找到这关键性证据,因为怕缅北那边的技术不行,他还主动联繫我们,把枪枝和弹壳全都送到我们这边来检验。他当时……他应该是真的没打算杀你。」 「知道了,谢谢领导。」 「哎呦我的天,受不了你这么说话,挂了吧,我忙了。」 忙音响起,亓弋笑了一声,也跟着挂断了电话。他侧头看向正在开车的海同深,说:「今天回家吃饭吧。」 「好。」 -正文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番外·生日(上) 因为没有现场视频,医生们只能通过已有的伤口和检查结果来推断,亓弋的头部受了严重的撞击,已经到了必须开颅清除血块减压的程度。海同深和兰正茂同时作为亓弋的家属签了字,把他送上了可能上去就下不来的手术台。 这些能被兰正茂和海云垂通过官方或者私人渠道紧急召唤而来的医生都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了,但医生是人不是神,即便有最顶尖的团队和不计代价的财力支持,医生也只能治病不能逆天改命。二次手术后,专家们已经给了定论,醒与不醒,要看个人造化。所有药物都已经用了,所有仪器都在尽力工作,只要颅内压能降下来,人能从昏迷状态里甦醒,哪怕只是睁个眼哼一声,这一关就算闯过了,至于颅脑损伤对意识和认知的伤害要等人清醒之后才能判断。 术后第十三天,仍然在昏迷中的亓弋不知为何,生命体徵突然降到了临界值,肾上腺素打了几轮,甚至除颤都做了两次,各位专家或明示或暗示,让等在外面的人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所有身在云曲的人几乎全都放下手中的工作赶到医院。虽然他们也无能为力,但毕竟此刻无论是谁都需要陪伴和扶持。 第357页 到了icu探视时间,几番谈话和拉扯,最终医生还是妥协,同意了海同深单独进去探视,但要求是探视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因为亓弋的情况实在太危险,一点外来的扰动都有可能给他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海同深换了衣服走到床边,他安静地握住亓弋的手,没有说话,也说不出任何话。五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就在在护士已经走到床边,要请海同深离开时,病床上亓弋的胸口突然有了超出以往的起伏。原本在呼吸机的作用下都只是勉强保持微弱呼吸的亓弋,这一口气却呼得十分绵长。 海同深以为那是临终之人的嘆息样呼吸,心中一沉,泫然欲泣,然而紧接着,亓弋就睁了眼。 海同深的一颗心在转瞬间经历了大起大落,他已近失神,先是看着亓弋,紧接着就转而看向护士,甚至没有说出话来。 护士走到床边查看,感到手中有轻微动作的海同深终于回神,确认了那动作是亓弋发出的之后,他才颤着声喊出了名字:「亓弋!」 「……深……哥……」亓弋没有发出声音,海同深却听到了。 「醒了!医生——」护士的一声招呼,让值班医生接连赶来。 那天醒了之后没多久,亓弋就又沉睡过去,等真正意识清醒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平潞市医大二院。医大二院大外科主任是苏行母亲生前好友,二院新任副院长又是知名神外教授,正在二院组建新的神外团队,而这位教授正是当年给海云垂做手术的医生之一,当然,当年他还只是一助。但无论如何,有着这两层关系在,亓弋在医院的休养是绝对安全且稳妥的。 这就是那天亓弋甦醒前后的故事,是经过许多人不同版本的讲述之后,亓弋自己拼凑出来的。之所以是拼凑,是因为海同深绝口不提那段时间的事情。亓弋的身体近乎是打碎重塑,即便是海同深「薅资本家羊毛」,把高效进口药不要钱一般往身上砸,亓弋的身体恢复起来也并不快,所以他也实在是没什么精力去追究这件细微小事。 转眼就到了年底,12月17日,是海同深的生日。 亓弋提前拜託苏行买了蛋糕和奇异果,恰好那天晏阑不上班,就由他把东西送到病房。亓弋没料到来的是晏阑,有些意外,没多想就说了一句:「怎么是你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太容易引起误会,他正要解释,晏阑就直接玩笑着解了围:「我就知道你觊觎我家苏行,所以我得来宣示主权。」 「我没……」 「开玩笑的。他那身体你知道,比你现在强不到哪去,这入了冬又降温又空气污染的,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就没让他折腾。」晏阑把东西放好,给亓弋倒了杯水过去,「你也是,注意保暖,空气净化器该开就开,别跟我客气。」 「嗯,深哥也这么说。」 「我猜也是,他肯定说的是『资本家的羊毛不薅白不薅』,对吧?」晏阑道,「没关系,使劲薅。钱只有花出去了才是钱,不然只是无意义的数字而已。」 亓弋莞尔,海同深确实是这么说的。 晏阑又多叮嘱了几句,见时间差不多,就先离开。走廊里正巧和海同深相遇,晏阑直接把手机收好,拉着海同深到了电梯间说话。 「刚要给你发消息就看见你了,正好,直接跟你说。」 「怎么?」 「给你松松神。」晏阑道,「人家亓弋一点事没有,你快把自己熬废了。当初你劝我的话原样还给你,还得再加一句,海同深同志,你现在这样子跟鬼一样。」 「亓弋跟你说什么了?」海同深立刻紧张起来。 「冷静,他什么都没说。」晏阑拍了两下海同深的肩膀,「我刚才给他送东西,他说话时候明显没过脑子,无论是出于哪种角度,这都说明他现在脑子里那根弦已经松了。以前他无论跟谁说话,都是深思熟虑,都是一句话在嘴边倒腾七八遍反覆琢磨确认不会引起误会之后才真的说出口。当然,你可以理解为他把我当作自己人来看待,但就这一点,也能说明他已经在开始正常人的正常生活了。」 「他说什么?」 「他预期的应该是苏行过来,所以看到我之后说了一句怎么是我来了。你好好想想,要是以前,他会这么说话吗?」 如果是以前,亓弋只会很平静地道一句「谢谢」,最多再补一句「麻烦你们了」。 褪去了克制与疏离的亓弋,终于不再像个严丝合缝的机器一样,终于有了除去工作和任务以外的属于自己的情感流露。海同深靠在墙壁上,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大好的日子,别作妖啊!」晏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扔给海同深,「喏,生日礼物,别再说我抠门儿了。电梯到了,我走了。」 海同深回到病房时,亓弋正在病房的窗前晒太阳。这次他没伤到腿,虽然大手术后身体虚弱,但毕竟不影响走路,现在影响他最大的还是颅脑损伤带来的后遗症——头晕、头疼、短暂的感觉障碍和肢体麻痹,还有因为前期卧床一个月带来的肺部感染仍需要治疗观察。海同深走到亓弋身后,从背后抱住他,低声问道:「没听见声音?」 「听出来是你了。」亓弋往海同深的怀里靠了靠,「我可不会把后背留给别人。」 「站在窗前不冷吗?」 第358页 「不冷,暖气热得都烫手。」亓弋握住海同深的手,「不用担心,冷了我会自己添衣服的。见到晏哥了?」 「嗯,我俩正好在楼道里碰上了。」 「富二代没给你表示表示?今天可是你生日。」 海同深笑了一声,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晏阑刚扔给他的盒子,就着背后拥抱的姿势,把盒子拿到了亓弋手边:「一起看看。」 亓弋接过来反覆看了看那盒子,说:「看起来就贵,你打开吧。」 「嗯。」海同深搂着亓弋,和他一起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白色的打火机。海同深愣了一下,旋即道:「这烧包!从哪抢来的?」 「嗯?」 海同深把那打火机从盒子里拿出来,翻出底部展示给亓弋看:「这是限量款,全球发售1950件。」 「1217……」亓弋轻声道,「他特意选了你生日这个序号。这个很贵吗?」 「来,让你看看富二代们平常是怎么烧钱的。」海同深快速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体,很快找到了旗舰店,展示给亓弋看,「都彭的打火机很有名,也很贵。入门级四位数起,经典款五位数往上。这一支是毕卡索和平鸽限量版,特殊号码想买都买不到。」 「那看来你也挺有钱的。」亓弋轻轻摸过那打火机,「你家展示柜里放了不止一支这个牌子的打火机。」 「你看见了?」 亓弋无奈道:「我这是狙击手的眼睛,你是不是也太瞧不起我了?」 「当然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在意,那几个都放在展示柜里面了。」海同深解释起来,「以前刚上班那会儿在基层,曾经跟过一次盗窃案,失主是个富二代,报失的清单里有一个都彭的打火机,他当时跟我说他那个打火机七万块钱,偷那个打火机的一定不是普通的贼,绝对识货。但那贼也笨,偷了个带唯一编码的限量版,后来我们顺着线索去找,果然在转手交易的时候把贼给按了。我当时好奇啊,这七万多的打火机跟七块钱的打火机能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点菸的吗?」海同深把打火机攥在手里,用拇指推开盖子,让打火机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而后才说,「就是这个声音,那失主拿着打火机点了根烟,我当时觉得脑浆子都被这声音净化了一下,后来就入坑了。都彭这个牌子每一支打火机的开盖声音都有轻微差别,越贵的越好听。」 「这就是钱的声音是吧?」亓弋笑了笑,「那给我讲讲呗,你的爱好是怎么从大几千的打火机变成了几十块的指尖陀螺的?」 「钱的声音还是放家里听听就好,指尖陀螺这东西丢了坏了都不心疼。要是第一次送你的是都彭的打火机,你跟我说丢了,我肯定转头就跑去现场翻了,哪还能让你骗我这么久!既然说到这里了,」海同深轻轻箍了一下亓弋的腰,「老实交代,你为什么骗我说丢在现场了?」 「那会儿睡不好觉,留个你的东西在身边,当个心理寄託。」 「这是让我心疼呢?」海同深攥住亓弋的手,「以后不会睡不好了。」 「嗯。」亓弋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头晕了,扶我去坐会儿吧。」 「好。」海同深把亓弋扶到沙发上坐稳,之后坐到他身边把人抱进怀里。 亓弋靠在海同深的肩头上缓了一会儿,才又道:「毕卡索的和平鸽,晏哥这礼物送的真是有心了。兰叔说,我妈的日记里记录了不少她跟dk谈论毕卡索的内容,我妈应该是真的了解并喜欢着毕卡索的艺术的。」 「不想谈可以不勉强的。」海同深拍着亓弋说道。 「是你不想谈,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替我回避这些事情。深哥,你在害怕吗?」 安静片刻,海同深回答说:「理智上我知道你不会用感情开玩笑,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想,任务完成了,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唔——」 唇齿纠缠片刻,亓弋拉开了距离,轻声说:「等我伤养好了,换我追你,可以吗?」 「……啊?」 「咱俩到底是谁伤到了脑袋?」亓弋笑着又亲了上去,「感情从来不是能被利用的东西,我说了太多的谎话,利用了太多的人和东西,但我没有利用过你的感情,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 亓弋抵住海同深的额头,语气真诚:「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我夺走了你的安全感,是吗?」 「你夺走了我太多东西,但给我的更多。我不用你重新追我,也不用你做什么弥补和表态,我现在就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好好活着,健康平安地活着。」 「嗯。」亓弋认真点了头,而后蹭到海同深的耳边,「生日快乐,深哥,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蛋糕?还是奇异果?」 「不止这些。」亓弋从海同深怀里撑起来,扯动了下嘴角,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马口铁盒,「没有晏哥那样好的品味,也没他那么土豪,这小东西不值钱,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海同深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个造型新颖的指尖陀螺。没有常规的指尖陀螺的叶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对厚的圆盘,银色的圆盘上均匀地开了六个孔,每一个孔里都塞着一个金色的圆柱体。 「翻过来看。」亓弋握着海同深的手把那指尖陀螺翻了过来,从正面看,六个圆孔里放着的不再是圆柱体,而是更像球体。这一次,海同深看出来了,那是左轮手枪的轮盘造型。 第359页 亓弋用手摸着海同深的胸口,说:「你本来不用挨这一下,开枪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们都能活着,我这辈子都欠着你的。这一枪我没办法还你,当时那枪的弹壳也没了,后来看见这个东西,我就想,以后你可以拿着这个来要挟我,这是我的把柄,现在交给你了。」 「你只射了一枪,这上面可有六个子弹。」 「欠你太多了,六个都不够还的。」亓弋笑了下,「你还别说,这六个子弹都能拆下来,哪天我要真惹你生气了,你就拆下一个来,我保证立刻认错。」 「拆下一个配重就乱了,转起来会歪。」海同深把那指尖陀螺紧紧握在手里,「傻瓜,这可不是把柄,这是属于我们的纪念品——或者说,是象徵意义。」 「喜欢吗?」亓弋问。 「当然。东西不贵,但是心意无价。」海同深把亓弋重新搂回到自己怀里,「还有两个月,我要想想给你准备什么生日礼物了。」 「今年不是过过生日了吗?」 「2月14号再过一次。以后你一年过两次生日,有两份礼物可以收。」海同深顿了顿,又道,「不对,2月14号是情人节,那你可以再多收一份礼物。」 「好了可以了,别跟那土豪学,他有钱可以扔着玩,你又没那身家。」 海同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揉了揉亓弋的头:「还晕吗?要不要回床上躺会儿?」 「床上躺不下,就这样吧,想让你抱着我。」亓弋把腿放到沙发上,自己挪了个舒服的位置,「到午饭时候叫我,我陪你吃蛋糕。」 「好。」海同深给亓弋盖上薄毯,又替他戴好眼罩,最后握住他的手腕,不再挪动。 指尖传来的平稳有力的脉搏让海同深放下心来,自从这次住院以来,亓弋没再说过心脏不舒服,挂着心电监护的时候也没有突然心动过速的情况,但海同深一直不敢掉以轻心,以前的亓弋有多嘴硬他是见识过的,而这个人演技有多好他也是清楚的,能演出重病的状态,自然也能掩盖住身体的不适。但他毕竟逐渐在恢复,心电监护不可能一直带着,后面这些日子,海同深就时不时攥着亓弋的手腕来感受他的脉搏。亓弋知道海同深在担心什么,海同深也知道亓弋知道,但谁也没戳破,毕竟一个心里有愧,一个满心担忧,如果这样能让彼此都舒服,又何乐而不为呢? 海同深垂眸看着亓弋那仍旧苍白的脸庞,脑海中把晏阑的话反覆琢磨过。是啊,以前的亓弋不仅不会正常社交,更不会坦然地把后背留给任何人,哪怕是海同深。那时哪怕只有两个人在家,海同深走到亓弋身后,也都会先收穫一个警惕的回眸,或者是紧绷着的后背。至于承认自己不舒服,主动说想要身体接触,那更是极少数。但现在,这几乎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坦白自己的需求,坦诚地想要沟通,亓弋已经给海同深抛出了许多个台阶,只是海同深一直处于「劫后余生」的慌乱和对得而复失的恐惧之中,不敢直面也不敢相信亓弋真的「回来了」。海同深想,或许这一次,有ptsd的是自己,而不是亓弋。 睡了小半个小时,还没到午饭时间,亓弋就自行醒来。海同深温柔地替他摘了眼罩,又拿了水和热毛巾来,让亓弋慢慢缓神。 「深哥,你多久没离开过医院了?」亓弋擦完脸把毛巾递回给海同深时状若无意地问。 「两个月?差不多。你转院过来之后我就一直陪着你。怎么了?」 「你不讨厌医院了吗?」亓弋问。 海同深手中叠毛巾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呆了片刻,背过身往洗手间走去,同时说道:「毛巾凉了,我再去过一遍热水。」 等卫生间里传来了水声,亓弋才慢慢站起身跟了进去。他伸手关了水龙头,拦腰抱住了海同深。 没有说话,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安静片刻,抽泣声渐起。亓弋轻轻拍抚着海同深的后背,过了许久,直到抽噎逐渐平复,直到海同深回抱了亓弋,亓弋才终于说了话:「我喜欢你的情绪稳定,但如果这代价是让你这样内耗自己,我宁愿撤回我的喜欢。为了我强忍着在极其厌恶的环境里生生扛了两个多月,你这么辛苦,被我戳穿之后难道不应该兜不住委屈号啕大哭的吗?」 「闭嘴。」 「我偏不,就是要勾着你把这口气吐出来才行。」 「哪学的这些歪招?!」海同深埋下头,在亓弋肩头擦了泪。 「怕你把自己憋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我出院了,你直接进精神病院了,你让我怎么办?」 「放心,不至于的。」海同深抱住亓弋,「你对你自己选中的人这么没信心?」 「这是夸你呢还是夸我呢?」 「随你怎么理解。」海同深直起身,眼眶虽然还红着,但还是扯了个笑,「你比我坚强得多。」 「是你比我勇敢得多。」亓弋说,「从你敢于抛下一切到云曲找我开始,我就知道,你比我勇敢太多。我当初是无牵无挂,可你跟我那时候不一样。这段时间,我承受的只是身体上的疼痛,可你经历的是心理上的折磨,我躺在病床上昏睡的时候,你是清醒着煎熬着的,我能明白,也没有忽视你的感受……」 「说了让你闭嘴。」海同深用吻封住了亓弋后面的话。 亓弋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禁不住狂风暴雨,不消片刻就腰酸腿软,被海同深抱回到了床上。都是知道分寸的,也都明白彼此的心意,有些话点到为止,没必要直接揭开。海同深把蛋糕放到小桌板上,推到亓弋面前:「今天你主吃。」 第360页 「我可吃不了这么多。」亓弋拿着蜡烛,象徵性地插了几根在蛋糕上,「这小蛋糕上插不了三十多根,病房里也点不了蜡烛,只能凑合着了。快许愿吧。」 海同深从来就没有生日许愿这个习惯,原本想拒绝,但转念想起亓弋从小就没正经过过生日,这些事情或许是他对生日的嚮往,也就不忍心拒绝,于是双手合十,对着并没有点亮的蜡烛闭了眼,说道:「第一个愿望,希望我爱的人健康平安,远离灾祸病痛。第二个愿望,希望亓弋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第三个愿望——」 「第三个愿望不能说出来。」亓弋打断道,「还有你第二个愿望算什么愿望?这样不灵的。」 「心诚则灵,我是寿星我说了算。还有,第三个愿望是最应该说出来的。」海同深握住亓弋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三个愿望,我希望天下无毒。」 第一百三十二章 番外·生日(下) 这一年的春节晚,情人节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过生日的事情,在医院说过之后,亓弋并没有放在心上,再加上现在在海云垂家,亓弋就更没想过还会有生日,所以中午在餐桌上看到蛋糕时,亓弋着实有些意外。 亓弋惊喜的表情被尽收眼底,海同深笑了笑,带着亓弋到了桌边,让他踏实坐好,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寿星最大,今天你坐主位。」 「别……叔叔和阿姨……」 「坐着吧。」岑羡走到他身边,「别听臭小子瞎说,家里可没有什么主位不主位的,从来都是随便坐。」 海云垂也走到桌边,放下手机说:「就是的,方桌一人一边,哪有什么主位?无非是你那边挨着暖气,深深这是心疼你,怕你受凉。」 「爸!」海同深被戳穿之后有些尴尬。 「这有什么的?」海云垂随手给岑羡拉开椅子,等岑羡坐好之后才走向旁边空着的椅子,接着对亓弋说,「小弋,你别挑理,今年这是赶上除夕了,中午咱们一起过了生日,晚上就是年夜饭,这样都不耽误。」 亓弋:「谢谢叔叔,我没事的。其实过不过生日也就那么回事,我这么多年也一直没过过。」 「还是不一样的。」岑羡把蜡烛插好,「来,先许愿,一会儿切完蛋糕咱们边吃边聊。」 海同深拿打火机点了蜡烛,之后把蛋糕往亓弋面前推了推。亓弋双手合十,对着点燃的蜡烛轻声说道:「第一个愿望,家人健康平安。」 亓弋哪里还有家人?这「家人」明显说的就是现在在坐的几人。海同深侧开头轻轻呼了一口气,他觉得最近自己泪点变低了好多。 「第二个愿望,希望海同深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哎——」海同深打断道,「你怎么还学我呢!这个不算,重新许一个。」 亓弋睁开眼,笑了笑,突然加快了语速说道:「第三个愿望希望所有人都遵纪守法!」 「欸你这人……」海同深阻拦未果,最后只能转为轻轻嘆息,「早知道之前就不给你打样了,你这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岑羡欣慰地说道:「多好的愿望啊,有小家也有大爱,我们小弋是个好孩子。快吹蜡烛吧!」 一家四口吹过蜡烛,便开始了这顿生日宴。 手术之后四个月,亓弋的身体还谈不上完全康复,再加上在医院养成的习惯,现在他午饭后最少也要睡上半个小时。海同深请了长假,这段时间一直陪着,自然也知道这习惯,饭后没说两句话就带着亓弋回了房间休息。他一边帮亓弋铺床弄药,一边说道:「一会儿司机去把两边老人都接来,晚上可能会吵,你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都是最亲近的家人,你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就算是有亲戚来也没什么,你是怕我不会应酬?还是没出柜?」 「我是怕你累着!你个小没良心的!」 亓弋笑着拦住海同深,道:「我有没有恢复好你还不清楚吗?昨天晚上……」 「你还说?!」海同深把温水和药粒送到亓弋面前,「什么时候添毛病了?疼了都不知道说话!我要没发现呢?你是打算疼晕过去吗?」 他们原本就是习惯开着床头灯的,昨晚又多了一盏香薰蜡烛,两种光线叠加,把气氛渲染得足够暧昧。毕竟是出院之后的第一次,海同深担心亓弋吃不消,所以让亓弋躺着,全程自己主动。浓烈的纠缠之中,亓弋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声,只是扭头到没有光源的一侧。 海同深俯身凑到亓弋脸旁,这才看清他眼尾尚未完全干透的泪痕。一瞬间理智战胜了欲望,海同深把亓弋从床上捞起来,小心地询问:「弄疼你了?」 海同深肩头承住了亓弋的一滴热泪,他想问,却被亓弋抱得更紧了。少顷,亓弋才出声说:「嗯,有点疼,但是想要,继续吧……」 「你看我今天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吗?」亓弋吃了药,「真的没那么疼,我就是想起以前了。」 海同深没再回味昨晚的事情,顺着亓弋的话问道:「以前?多久以前?」 亓弋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很快就找了舒服的姿势躺好:「那天晚上,我计划好了所有,其实也想过最后跟你好好做一次,但是没想到做完饭我就不太舒服,等你上床的时候,我连说话都快没力气了。」 海同深知道亓弋说的是他诈死离开前的那一天,那晚亓弋在家做了一桌云曲风味的饭,海同深第一次吃了折耳根。以为是最平常的一天,后来事发,海同深才品出那顿饭中蕴含着的,淡淡的告别的意味。因为前路艰险,生死难料,所以才想留下些温馨平淡的记忆。 第361页 「最后?!」海同深咬牙说道,「什么就最后?!谁告诉你那是最后!」 亓弋顺从地改了口:「嗯,不是最后。」 「你可真知道我的软肋在哪!我还没找你算帐呢!心脏不舒服你都忍!那是要命的你知不知道?!你要不想让我知道就干脆藏好一点,偏偏又给我留下个药盒让我后知后觉,你怎么这么会折磨人啊?!」 亓弋避开海同深炽热的眼神,侧了身勾住他家居服的袖口,低声说:「我第一次心悸难受之后,就想到了可以用这件事来骗取孔娜的同情心。当时我压根没想让你掺和在里面,不告诉你也是猜到了你知道后肯定会把我扭送到医院,我怕耽误我的计划。留下药盒是因为我不敢确定到底内鬼渗透到哪一层,如果咱们身边真的有,这药盒算作物证,被内鬼看到之后肯定会告诉那边,也算是给我一个辅证。」 「连自己都利用。」海同深伸手攥住亓弋的左臂,隔着衣服碰到了他左臂瘢痕处,「这里也是,切开瘢痕用来藏定位器。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干什么要把自己当成工具?!多疼啊……」 「深哥,」亓弋抬了手,抚过海同深的眼尾,「我错了,我发誓以后不会了,别难过。」 海同深上了床,把亓弋翻了个身抱在怀里:「以后都这个方向睡,那边压心脏。」 「这样抱着我,你不就压着心脏了吗?」 「我没病!不像你!不许顶嘴!」 亓弋往海同深怀里蹭了蹭,笑着说:「以后真的不会了。深哥,我拼尽全力搏这一次,以后就躺平等退休。」 「我巴不得你现在就退休!我给你供在家里,不让你再受一点伤。」海同深用手盖住亓弋的眼睛,「赶紧睡觉,睡醒了带你遛弯去,提前享受退休生活。」 「嗯。」安静了许久,甚至海同深都以为亓弋已经睡了,亓弋却突然开了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在了海同深的耳朵里。 「昨晚我是在想,幸好我还活着。我还能见到你,拥抱你,和你做最亲密的事情,这种感觉真好。」 想起昨晚的场景,海同深眼眶一热,险些淌下泪来,他摸了摸亓弋的头发,低声哄道:「快睡吧。」 睡醒之后亓弋有了精神,海同深就带着他去了之前去过的「3号地」。原本那地方就没什么人,赶上大年三十就更没人了。两个人轻车熟路地上了楼,进入训练室之后海同深就锁了门。 「怎么?趁着现在想打赢我?」亓弋调侃道。 海同深拉着亓弋坐到长凳上:「现在我也不会赢你。上次带你来这里的时候我就在想,这辈子都输给你好了。」 「那时候就想这么多了?」 「你那天在这里发泄了两个小时,足够我想很多了。」海同深目光炯炯地望向亓弋。 亓弋抬起手弹了一下海同深的额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当初是海同深说的这话,海同深没想到亓弋还记得,他笑得眉眼俱弯,说:「拿吓唬小孩的话吓唬我?」 时隔将近一年,两个人的对话颠倒,两颗心比那时候更近了。亓弋刚要说话,海同深就接着说道:「拿吓唬小孩的话吓唬我也没关系,不止眼睛给你,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 「话是挺好听的,但我怎么觉得你在憋坏呢?」亓弋说。 海同深撇了嘴,站起身说:「这里怎么也算是咱俩感情进步的一个见证地吧?带你故地重游一下就是憋坏?」 「好好好,不是憋坏,是我想多了。」亓弋伸手去拉海同深的手。 海同深用力捏了一下亓弋的手,之后松开他,转身往旁边走去:「这段时间一直没抽出空过来,之前送过来的新装备还没换上,你看你拧成麻花的那个沙袋还在那儿吊着呢。」 「所以今天只是来换装备?」 「带你出来安静安静,咱俩在外面耗到晚饭时间再回去就行。」海同深说着就走到那些报废的装备旁边操作起来,「你要是在家总得支棱着,不想让你累。」 「你家亲戚很多?」 「不算多,但也不少。不过走得最近的就只有我小叔一家,一会儿除了四位老人也就只能见到我小叔和婶婶,我堂弟今天值班,咱们睡觉前能见到他就不错。」 「什么工作啊?大年三十还值班?」 「同行,不过是搞技术的,新区分局技侦的。」 「滨江新区……」亓弋偏头回忆片刻,道,「我去过他们分局,公示栏上没看见有跟你同姓的啊?」 「我婶婶是稀有姓氏,复姓端木,而且是独生女,所以很早的时候他们就定好了,孩子得跟婶婶姓。」海同深已经把站桩换好,接着走向旁边的沙袋,同时说道,「对了,这几天假期,你想回家看看吗?」 「不了。」亓弋说,「兰叔说我爸妈那些亲戚现在都过得挺好的,我不想去打扰他们了。让他们知道还有我的存在也没什么意义,而且之前那些年没法解释,我现在这么突然冒出来,这钱财感情混在一起掰扯不断,未来都是麻烦,没必要。」 「毕竟是血脉亲人。」 「感情是相处出来的,一条血脉什么都证明不了。」 海同深知道亓弋的性子,也就没再劝,只轻轻嘆了一声:「算了,反正这亲缘关系什么的,你自己的感悟肯定更多,你决定就好。你要不愿意打扰他们也没关系,反正还有我。」 第362页 「嗯,有你就足够了。」亓弋说。 「呼!」海同深把新沙袋换上,才道,「别说,我最近也缺练了,以前这沙袋我一个人扛完全没问题的。」 「我帮你——」 「坐下别动!」海同深预判了亓弋的动作,直接出声阻拦道,「伤病号要有自知之明,别捣乱。」 亓弋连站都还没完全站起来,就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只好又坐了下来:「我没那么虚。」 「我知道你可以,但我不想让你动,听话好不好?」 亓弋:「好,那你也注意安全,留神你那胳膊。」 「这个也——好了!」海同深一鼓作气,走向最后一个还没有更换的沙袋,中途还抽空看了一眼亓弋,确认他真的坐在原地,才放心说道,「最后一个了,换完之后我也不折腾了。」 「一会儿还有安排?」 「没想好,你有什么想——卧槽!」海同深的话被一声低骂打断。亓弋现在所在的位置,视野正好被沙袋挡住,他听到声音不对,立刻起身小跑着到了海同深身边。 在沙袋后面,海同深正跪在地上,垂着头,用左手拢住自己的右臂。 「怎么了?又脱臼了?让我看看。」亓弋的语气中充满焦急。 「嘶——」海同深咬牙说道,「没事,我自己能行,你别急,过来给我只手,让我借个力。」 亓弋靠近了海同深,刚刚弯下腰把自己的左手递过去,就被海同深一把抓住,阻止了他后面的动作。下一秒,海同深本该无法自由活动的右手突然抬起,把一枚戒指稳稳噹噹地套在了亓弋的无名指上,而海同深此时正是单膝跪地的姿势。亓弋虽然在感情上没有什么经历,但戒指和单膝跪地意味着什么他还是非常清楚的。 「你……」 「可以吗?」海同深望向亓弋,眸中尽是虔诚而渴求。 亓弋笑着说道:「你都戴上了,我还能拒绝不成?」 「你想拒绝吗?」 「我想拒绝你也戴不上,这点儿反应能力还是有的。」亓弋弯下腰把海同深拉起来,「胳膊没事?」 「嗯,没事。」 亓弋率先环住海同深的腰,两个人贴的极近,呼吸都已纠缠在一起,对视时,情不自禁。亓弋向前凑了凑,一个吻就这样达成。 亓弋侧了头,在海同深的耳边说:「还说没有憋坏?」 「这怎么能是憋坏呢?」海同深故意把那个「坏」字咬的很重。 亓弋不无埋怨地说:「赶紧去做手术,把你这胳膊治好了吧。」 「那得等你有空陪我才行。」 亓弋现在还是处在调查阶段,要保证随叫随到,是在「有限的自由」中,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两个人都知道规矩,亓弋之前还经历过一轮,所以也都能理解。 两人一起把最后一个沙袋挂好,走回到长椅旁,海同深才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枚戒指交给亓弋:「该你了。」 「我刚要问。」亓弋接过,把戒指套在了海同深左手的无名指上。 「等等……」海同深攥住亓弋的左手,思忖起来。因为左臂的伤,亓弋其实一直都很少用左手,但不止刚才,其实是从还在医院时就开始了。海同深回忆起来,自从自己偷偷量过亓弋的指围后,亓弋就开始用左手接物了。海同深抬了头,犹疑着问,「你刚才不会是猜到了吧?你为什么伸左手来扶我?!」 「你觉得呢?」亓弋笑着反问。 「我还以为瞒得挺好的。」海同深有些懊恼。 「确实挺好的,演得也不错,我刚才真以为你脱臼了,但是你不让我蹲下,我就猜到了。」亓弋说,「之前在医院,你量我指围的时候我知道,但后来这段时间一直没动静,我就以为你还没准备好。」 「确实是刚刚才准备好的。」海同深摸着两个人的戒指,「昨天才拿到戒指。」 「这个?是很难订货吗?」亓弋不解,因为他手上这戒指就只是个非常普通的素圈。 「不是难订,而是这戒指是独一无二的。」海同深拉着亓弋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这是那枚子弹。」 「……」亓弋难掩惊讶,呆呆地看向海同深。 「我从防弹背心里拆出来的,这枚子弹当时已经变形嵌在陶瓷片里了,我为了要这个子弹,跟领导们申请了好久,这月初才拿到手。找了老师傅来帮忙,因为怕做错,所以最后决定是把铜熔了重新铸,也还好你那枪用的是铜子弹,要是咱们国产的钢制子弹,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弄了。不过因为要带你回来过年,最后抛光刻字来不及了,是让老师傅帮我做的,昨天晚上才快递给我。」海同深摸了摸亓弋的下巴,「真的有这么惊讶吗?」 亓弋缓缓点头:「太用心了,我完全没想到。」 「对你,怎么用心都不为过。」海同深亲了一下亓弋的手背,「你平复一下心情,这才是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这可不是你的生日礼物。」海同深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方盒,「这个才是。」 亓弋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个非常眼熟的车钥匙。 「你疯了?!」亓弋几乎是脱口而出。 海同深拍着亓弋的手示意他放松:「之前你撞毁的那辆车,领导说了给报销,去年底报销就已经回来了,我就又添了点儿钱,找小虞儿走了个关系,提前提车了。」 第363页 「我当初要那车是因为我以前在那边——」 「我知道,你以前在缅北就是开老款牧马人的,你回来要了一辆新款的也是要营造一种没跟过去切断的感觉,我都明白。但是你也说过你是真的喜欢这车,是不是?」 「这倒是。」亓弋点头。 「那就行了,现在没有别的事情干扰了,喜欢就买,咱又不是买不起。车牌没换,还是之前那个号,手续都办好了。」海同深把钥匙放到亓弋手中,「生日快乐。」 「你这……不行,太贵了!」 「你看啊,过生日得吃蛋糕吧?今天那个蛋糕就六百多。还得吃饭对吧?生日大餐肯定不能太差,人均五百是最低标准了,俩人就是一千。然后还得有礼物是不是?这么一算,过个生日怎么也得两千起步。就按每年两千的预算,算到今年就有小七万了,我这不过是把之前的生日花销一口气补给你了,算下来这钱还没花够呢,本来你原本开的就是顶配了,我只是给你换了套内饰和座椅。」 「什么就两千预算?什么蛋糕啊就六百?金子做的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比那富二代还能花钱?!而且三十年前物价还不一样呢!你怎么胡搅蛮缠的?」 海同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亓弋嘴上亲了一下,说:「反正买了,送了,车可是开出4s店就贬值,你打算卖吗?」 亓弋哭笑不得,觉得这样蛮横的海同深是从未见过的,但难得的有些别人见不到的可爱,于是回答道:「好好好,不卖,开到报废我都不卖。」 「这还差不多。」海同深拍了拍亓弋的后背,「走,下楼。」 「还有啊?」 「放心,最后一个了,不在这里。」海同深把门锁好,又在电梯里提前帮助亓弋把围巾和羽绒服都系好,「屋里暖气足,出门得穿严实了,不然被风吹了太容易感冒。北方的风烈,跟南方完全不一样。」 「我从小在这儿长大的。」 「我知道,我只是捨不得你再受一点罪。我一想到你小时候都是被糊弄着长大的就难过,虽然明白这种东西弥补不过来,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现在有人疼你了。」 亓弋垂了头,看着海同深摆弄着自己围巾的手,心里酸酸软软的,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只低声道:「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电梯把二人带到了一层,海同深拉着亓弋走出大门,用钥匙打开了车的后备箱。入眼,是成片的绿色。 「别人家后备箱都是放玫瑰花,你这是什么?玫瑰花梗?」 「你都说了,现在外面卖的玫瑰实际上都是月季。」海同深拉着亓弋的手走到车边,「那我何不干脆直接送你月季?」 走近了亓弋才看见,那不是花店里卖的包装好的鲜切,而是许多盆盆栽摆放在一起。 海同深说:「我其实不太会养花,估计最后这些还是得交给我妈来伺候,但我还是买了。玫瑰随处都有,但是绿萼——」 「深哥。」亓弋唤了一声,打断了海同深的话,却没再继续说。 「嗯?怎么了?」没有等到亓弋说话,又因为亓弋一直低着头,看不到表情,海同深便低下头去看,这才发现亓弋已经红了眼。海同深心里发慌:「这是怎么了?不喜欢吗?那我——」 亓弋直接抱住了海同深。海同深一向不怕冷,冬天穿羽绒服也大多敞着,亓弋这一抱上来,海同深也没多想,下意识地就用羽绒服把亓弋包了起来。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原本还在强忍着的亓弋破了功,眼泪不受控地落下,很快便浸透了海同深穿在羽绒服里面的卫衣。 海同深玩笑着调节气氛和情绪:「刚才给你戴戒指的时候都没哭,我还说备着的纸巾今天用不着了,怎么这会儿看见花反倒哭了呢?亲爱的,你这泪点是真跟别人不一样啊。」 「把你准备好的话先说完。」亓弋埋在海同深的肩头闷声道。 「好。」海同深拍着亓弋的后背,低声说,「我想说,玫瑰到处都有,但是绿萼并不常见。我查过了,绿萼月季是原产于国内的植物,历史很悠久。属于我国的品种,最终还是要扎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壤里。当初我们的行动代号是落叶,落叶终要归根,绿萼属于这片土地,而你也回到了我的身边。」 「还有吗?」 海同深贴在亓弋的耳边:「还有,生日快乐,情人节快乐,以及,纪念日快乐。」 许久之后,亓弋终于抬了头,鼻尖眼角还泛着红,他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疼我。深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