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潮覆清》 第1章 穿越 一方铜镜捧在手中,显得沉甸甸的,捧着铜镜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着,铜镜中照出一个瘦弱的人影,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脸病态、肌肤毫无血色、双眼略显浑浊,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穿越前就是一身的亚健康,没想到穿越后更惨,一个病怏怏的身子,在这小旅馆里躺了三天才能动弹……”少年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好在不用改名字,我还是叫侯俊铖。” 侯俊铖前世只是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挤过考公的独木桥,刚刚才分到一个小镇子里还没两三个月,就碰到一场特大洪灾,然后就在抢险救灾的时候被洪水卷走,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时代。 穿越的这具身体的主人,只给他留下了一些记忆残片,年纪虽轻,身份却不一般,官绅世家出身,祖上在明代出过七八个进士,到了明末清初家道中衰,但也算是一方土豪,家中还能出的起钱粮和关系,将他送到衡阳拜到名士王夫之的门下。 只可惜如今湖南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严峻形势,王夫之也准备躲进山里避世,门下的弟子大多遣散,这具身体的主人拜师不到十天便只能返回江西老家,然后就在路上一病不起,直到被侯俊铖穿越夺舍。 “康熙十二年……”侯俊铖轻声念叨着,后世明末算是一门显学,各式各样的小说视频、文章史料充盈于网络,明粉清粉、顺粉西粉混战不休,侯俊铖生长在网络时代,自然不可能毫无接触,对明末也称得上是了解。 但是康熙年间……侯俊铖仔细想了想,自己对康熙一朝的了解似乎大多都来自于《康熙王朝》那部电视剧,或者一些明粉清粉的骂战,有个模模糊糊的大概方向,但在细节方面了解不多。 但如今的局势已经算是很明朗了,也不需要他再多去费心了解了,明末清初之时,满清为镇平天下,不得不启用汉人降将降官充当马前卒,让人卖命自然不能空手套白狼,清廷对这些汉官汉将不吝封赏,其中以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功劳最大,分封云南、广东、福建,是为三藩。 今年三月,平南王尚可喜上疏请求归老辽东、留其子尚之信在广东承袭王位,清廷却欲借机削夺尚藩,引起尚之信强烈不满,吴三桂、耿精忠也因此而揣揣不安,先后上疏请求撤藩以试探朝廷心意,哪想到清廷却直接不要脸了,要求三藩尽数撤还山海关外。 如今朝廷令旨已在天下闹得沸沸扬扬,特别是首当其冲的湖南,人人皆言三藩必反,王夫之也是因此而遣散弟子、入山躲避不久之后就要到来的兵灾。 侯俊铖将铜镜摆在桌上,伸手在脑后摸索着,拽出一条细长的辫子,眉间轻轻皱了皱,啧了一声:“康熙年间的辫子……真丑。” 确实很丑,清初的发辫不是后世影视剧中那种清末的阴阳头,而是整个脑袋的剃光,只留下后脑勺一小块如同铜钱大小、发辫细如鼠尾的金钱鼠尾辫,可谓丑陋至极,就连满清皇室都看不上这种金钱鼠尾辫,后世留下的顺治、康熙等历代清初皇帝的画像,都没有一个是这般花生米头、脑后小辫的模样。 但皇帝可以随心所欲,老百姓却只能留头不留发了,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今清廷对天下的控制还没达到雍乾时期那般严密的程度,南方不少士人虽然剃了发,但依旧着汉人衣冠,用幅巾将光秃秃的脑袋和脑后的辫子都包裹起来。 王夫之是如此,侯俊铖也是如此,扯了条幅巾笨拙的在头上绑着,一边凝眉念叨着:“穿清不造反,菊花万人钻!” 百年屈辱,中华民族跌入谷底,无数先辈父祖奋力攀爬了百余年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元气,从后世而来的热血青年,有几个会对导致这一切的满清有一丝好感?侯俊铖认识好几个满族的同学,就连他们在网上也天天喊着驱虏、日日想着造反。 “只是……要么穿早些、要么穿晚些,康熙朝……难啊!”侯俊铖苦笑一声,若是穿越抗清,最好的时机自然是在明末,后世网络上明末的小说和文章实在太多太多了,那些网友们几乎已经将每一条可行的道路都列了出来,侯俊铖哪怕一点脑子不动照着抄,没准都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要么就穿到清中期以后,乾隆之后清廷的统治力和治理能力断崖式的下跌,嘉庆年的白莲教起义、道光咸丰年间的列强入侵和太平天国起义,都是能趁势而起的大好机会,即便是穿越到雍正年,以雍正低下的军事能力和喜欢微操的性格,没准也能偷鸡成功。 但是到了康熙年间……后世网络上在康熙年造反的小说可以说是寥寥无几,由此也能从侧面说明造反的难度了,侯俊铖又没有外挂可以使用,他卧床这几日已经用尽了后世网络小说中召唤外挂的方式,确定自己没法直接给康熙皇帝送去核平。 侯俊铖将发辫盘入幅巾之中,顺手抚了一把,又叹了口气:“三藩之乱……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确实是最后的机会了,这一场波及大半个天下的内战结束后,满清便彻底坐稳了天下,康雍乾三代“明君”,让满清在关内彻底扎牢了根基,也从此拽着中华民族朝着邪路歪路上狂奔不止,直到跌下悬崖。 三藩之乱之后,只有等到嘉庆年的白莲教起义才再一次有了动摇清廷统治的动乱,但等到那个时候,侯俊铖恐怕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了。 “不管如何,先得回家看看……”侯俊铖对着铜镜将幅巾系好,他穿越的这具身体的主人,对比大多数穿越成平民百姓的“同仁”来说算得上是高端配置了,一方土豪,能搭上王夫之这样的名士,生母虽然已经去世,但父亲还在上头也有个遮护,田土财产,至少创业资本是不缺的。 三藩之乱将会延绵至康熙十七年,侯俊铖还有埋头发育的时间。 就在此时,却听得房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少爷,您醒来了?” 第2章 斩首 侯俊铖转过半个身子,正见一名身穿深蓝家丁服饰的精壮少年端着水盆推门进来,乃是侯家的家生子,从小伴着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长大的书童,原主缠绵病榻的这段时间,都是这个少年在服侍着他,侯俊铖夺舍之后,病体虚弱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也是靠着他忠心耿耿的喂饭照料。 “身子好多了,再躺下去,恐怕都不会站了……”侯俊铖微笑着朝他点点头:“侯七,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少爷说的哪里话!”侯七笑呵呵的搁下水盆,帮着侯俊铖穿戴起来:“少爷是主子,小的是奴婢,奴婢服侍主子天经地义,谈不上什么辛苦。” 侯俊铖微微愣了愣,看着侯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囫囵点了点头,说道:“我想上街去走走,这些日子憋在这厢房雅间之中憋闷的很。” “少爷,您病体初愈,街面上嘈杂吵嚷,不似这雅间幽静,不如……”侯七一边帮侯俊铖系着腰带,一边劝说着,头微微抬起,见侯俊铖凝眉看着他,又赶忙改了口:“少爷是主子,主子想做什么,小的自然听命,小的等会就去安排车轿。” “不用车轿,就是想沾沾市井人气!”侯俊铖摆了摆手,他穿越三天在这客栈雅间里躺了三天,此处幽静是幽静,就是一个人都看不到,让他偶尔都会猜测自己是不是误入某个综艺节目,正被暗地里的摄像机偷拍着。 侯七面上有些为难,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帮着侯俊铖穿戴好衣衫便告退出去纠集跟随侯俊铖一起来湖南的家仆,侯俊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承袭着原主的记忆,记忆中的“父亲”是个严苛的人物,如今看到侯七的表现,让他不由得担忧自己那个还未谋面的父亲,是不是有些严苛过头了。 上下尊卑、纲常伦理,可不单单会压在家仆奴役的身上,生长在红旗下的侯俊铖,日后与那位“父亲”的相处恐怕会有不少麻烦了。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侯俊铖理了理衣冠,出了雅间厢房,侯七早已将护卫和家仆集结完毕,围绕着侯俊铖咋咋呼呼的向客栈外走去,客栈里的掌柜也被惊动,急急忙忙跑出来点头哈腰的迎送着。 侯俊铖所在的地方名唤刘家镇,位于楚赣两省交界之地,三条官道在此汇聚,因此而逐渐形成一个市镇,镇里连城墙都没有,也没有衙署官府,官差衙役只在每年催缴税赋之时露个脸,镇上的客栈酒楼大多做的是来往客商的生意,像侯俊铖这种直接把整个客栈都包下来的,那掌柜恐怕一辈子也就只能见到这么一回。 侯七上前去应付了几句,他在侯俊铖面前是一副老老实实的奴才模样,到了那客栈掌柜面前却是傲气十足,挺胸凹肚、鼻孔朝天的教训了几句,那客栈掌柜谄笑着领着小二退到一旁,弯着腰恭送侯俊铖出门。 侯俊铖皱着眉扫了他们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迈步走出客栈,横穿整个镇子的官道上一副车水马龙的模样,人流大多都是往江西方向而去,如今三藩眼看着要大乱,不少感觉敏锐的湖南客商官绅都在往其他省份逃难,侯俊铖过不了多久也要汇入他们的队伍之中了。 侯俊铖随意的在街上逛了逛,他大病初愈走不了多远便气喘吁吁浑身发软,只能在侯七的搀扶下向着客栈走去,前方的人群却忽然停了下来,随即便是一片锣鼓响声,侯七面色一变,赶忙扶着侯俊铖要走:“少爷,前头要杀人了,莫让煞气冲了您的身子,咱们绕路走吧?” “杀人?怎么回事?”侯俊铖吃了一惊,封建时代治安混乱他有心理准备,但这般大张旗鼓当街杀人,恐怕也没几个贼寇有这胆子:“是官府在办事?” “回少爷,是民团……”侯七沉着一张脸,解释道:“刘家镇的民团,许是抓到了什么反贼强匪,要当街斩首示众。” “这么个小镇子,哪里来的反贼?”侯俊铖四处扫了一眼,反倒来了兴趣,迈步往前走去:“我们去看看。” 侯七伸手想要阻拦,咬了咬牙,无奈的叹了一声,招招手让家仆护卫都跟了上来,帮侯俊铖挤出一条路,到了一处相对宽阔的街道上,却见十几个挎刀持矛的壮汉绕成一个圈,圈中跪着几个浑身污黑、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一名头戴瓜皮帽、脑后拖着一条辫子、贼眉鼠眼的男子不停敲着铜锣,尖细的声音高声喊着:“此等贼众,欲勾结前明残党造反,今日在此斩首示众,以警众人!” 侯俊铖的视线在那些“反贼身上扫了一圈,眉间紧皱起来,指向一人冷哼一声:“那个,看着不过是七八岁的娃娃,一个娃娃造什么反?” “少爷,小声些!”侯七面色一变,慌忙提醒了一句,压低声音说道:“少爷有所不知,这刘家镇整个镇子都是刘老爷的,那刘老爷手里民壮团丁几百号人,官面上也有不少关系,若是在这里招惹了他,把老爷抬出来都不好使……” 侯七朝那些“反贼”悄悄指了一指:“少爷您也没说错,若这些家伙真是反贼,刘老爷早把他们押去官府领赏了,又怎会自家把他们处置了?这些都是得罪了刘老爷、或者被刘老爷看上了产业的商户农家,栽赃一个反贼的名头,当街处决,就是为了借他们的人头,恐吓刘家镇的商户百姓。” 侯俊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起来,紧紧盯着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咬着牙看向侯七:“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冤杀人命?” “少爷,您往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这世道险恶!”侯七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挥了挥手,几名护卫奴仆上前来将侯俊铖架住便走:“自古以来人命便贱如草絮,冤杀人命,算得了什么事?” 第3章 人血 侯俊铖挣扎了几下,但他大病初愈、体弱气虚,又如何挣脱得开?只能任由那些粗壮的家仆护卫架着离开,侯七跟在一旁,一副点头哈腰、满腹歉意的模样,语气却是硬梆梆的:“少爷,小的们实在是得罪了,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您有菩萨心肠,也得等回了江西有了老爷庇护再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闹出事来,老爷怪罪下来,小的们九条命都不够填的。” 侯俊铖狠狠瞪了侯七一眼,他一个从小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灵魂,又怎么可能眼看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眼前被冤杀?但很明显,侯七这些家奴平日里对他再怎么恭敬,终究只会听从家主的命令,靠他一个连家奴都挣扎不开的文弱书生,谁也救不了。 有几个民团的团丁注意到了这里的喧闹,提着刀走上前来,侯七赶忙上去应承了一阵,每人塞了些碎银,那名戴着瓜皮帽的男子也走上前来,与侯七交流了几句,眯着眼朝侯俊铖看了两眼,转头与一名团丁耳语几句,那名团丁飞奔而去,那男子朝侯俊铖行了一礼,这才返身走了回去。 一声锣响,一名团丁灌下一碗酒,提着大刀来到一名“反贼”身后,大喝一声手起刀落,一颗人头便骨碌碌滚到街上,空气中瞬间弥漫着血腥味,周围围观的百姓商客非但不惊,反倒有人喝起了彩:“好刀法!干脆利落!” “你们还愣着做甚!”侯七见侯俊铖面色越来越阴沉,赶忙冲着那些家仆护卫喝令道:“此处煞气重,冲撞了少爷怎么办?还不速速护着少爷离开?” 那些家仆护卫得令,拽着侯俊铖便走,侯俊铖挣脱不得,只能任由他们钳制着,就在此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从他们身边飞快的跑了过去,双手如同护着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嘴里念念有词:“娃娃有救了…….娃娃有救了…….” 侯俊铖的视线被她吸引了过去,却见她双手指缝之中渗着鲜红的血珠,滴滴答答的滴落在地上,留下一连串的红点,侯俊铖心中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人血馒头!” “少爷猜的没错,确实是人血馒头……”侯七有些讶异的打量了一眼侯俊铖:“小的还以为少爷只会读圣贤经书,没想到连这等民间偏方都知晓……” 侯俊铖当然知晓,他也确实是从书本里看来的,鲁迅先生的那篇《药》他背得滚瓜烂熟,只是没想到竟然能亲眼见到书中的场景。 “民间传言说,人血蘸馒头可医瘵疾,当初少爷病得厉害,若不是老爷派来的康大夫拦着,奴婢也准备去买些人血馒头试试了……”侯七看着那飞奔而去的妇人,安抚似的一笑:“少爷,病急乱投医,古来如此,人之常情嘛。” “古来如此、人之常情,就是对的吗?”侯俊铖心中翻涌着憋屈和愤怒的情绪,他来自于后世,又怎会不清楚这种所谓的古来常情,是何等的滑稽可笑? 不对,即便是在如今,在这康熙十二年,这人血馒头也该是可笑滑稽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之中就已经明确反对以人血和人体器官入药,并成为医界共识,怎么几十年过去,还会有人把这愚昧落后的方子,当作救命的稻草? 侯俊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奋力一挣,从几名家仆护卫的钳制中挣脱出来,转身看向那大街上的“刑场”,密密麻麻的人头将那里拦得严严实实,偶尔传来几声喝彩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更浓烈了几分。 不时有一些衣衫褴褛的男女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激动万分的捧着什么,双手都被鲜血染得通红,一个个兴高采烈的飞奔而去。 “这样……不对的…….”侯俊铖浑身都在发抖,心脏突突的跳个不停,一股股绞痛的感觉不停的袭来,侯俊铖抚着胸口,腰渐渐弯了下去,只感觉一股无边的恐惧,如泰山压顶一般要将他给压垮。 “少爷!”侯七面上涌出焦急之色,赶忙上前扶住侯俊铖,狠狠在脸上打了一巴掌:“少爷病体初愈,哪能受这血腥之气,奴婢这就扶少爷回去休息……” 说着,侯七朝那些家仆护卫使了个眼色,招来几人一起再一次将侯俊铖架住,又吩咐道:“快去找康大夫来,去抓些定神的汤药。” 侯俊铖对他们的话语毫无反应,木然的被他们半架半拽的从街上拖走,心中却是百转千回:“康熙十二年……到宣统三年……不对,应该到民国三十八年…….二百七十六年,还要熬二百七十六年!” 侯俊铖抬起头来,看向万里无云的高空中悬挂着的黄澄澄的太阳,直看得双眼刺痛,这才喃喃说道:“所以……才把我送了过来?要不然又怎会让我刚到这世上,便见到这种场景?” “少爷?”侯七没听清侯俊铖在呢喃些什么,有些疑惑的转头看来,却见侯俊铖面色沉郁得可怕,双目之中闪烁着滚滚炽热的光芒,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赶忙安抚道:“少爷,俗语言‘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人家地盘上还是先忍耐为好,等回了江西,再去寻老爷帮助,有老爷出面,才好跟那刘老爷对坐相谈。” “谈?谈不出什么来的!”侯俊铖重重摇了摇头,气息渐渐平缓了下来,双目之中却阴冷得可怕:“谈,只能救一两个人,而我要救的……是两百余年里的所有人…….” 侯七怔怔的看了侯俊铖一阵,回头向一名家仆轻声吩咐道:“你快去找康大夫,让康大夫好好准备准备,少爷怕是给煞气冲撞了,有些癔症了。” 侯俊铖没有听到侯七的嘀咕,也没有再理会他们,回头朝那街上的“刑场”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去准备车马,今日我们就回江西去,越快越好!” 第4章 恶奴 侯七办事很有效率,见侯俊铖心意已决、劝说不动,便先让家奴将侯俊铖送回客栈休息,找来康大夫帮侯俊铖诊治,自己则去置办车马、收拾行李。 但侯俊铖终究没走成,刚要登上马车,一彪人马轰开街上的行人客商闯了过来,领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长衫马褂、在寒风呼啸的天气里依旧露着光头、任由脑后醒目的辫子在风中飘摇着。 “小奴乃是刘家管家刘三……”那中年男子恭恭敬敬的向侯俊铖行礼,双眼却骨碌碌的乱转,悄悄打量着侯俊铖的家奴和护卫:“不知侯少爷莅临刘家镇,有失远迎,家主已备下酒宴,请侯少爷过府一叙。” 侯俊铖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那刘三看似恭敬,他带来的那些民团团丁却已经悄悄的将客栈门口都包围了起来,不少人手都扶上的刀把,长矛也倾斜着,微微指向侯俊铖一行人。 侯七也意识到气氛不对,面色一沉,上前一步拦在马车前:“侯少爷病体未愈,大夫吩咐过要静养休息,故而我等才没有叨扰刘老爷,家主有令,让我等尽快护送少爷返乡,请刘管家回报刘老爷,他日必携重礼登门拜见。” 刘三却看也没看他,只盯着侯俊铖说道:“侯少爷,家主盛情相邀,您还是给些薄面的好,否则家主怪罪下来,小奴们受着也就受着了,坏了两家的关系,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可就是九死不能赎了。” 侯俊铖眯着眼没说话,在脑海中的记忆残片里搜索了一会儿,侯家和刘家分属两省,中间隔了一座石含山,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两家关系”,刘家摆出这么一副强行要请他赴宴的架势,其中必然有图谋。 侯七原本还算客气的脸色顿时便冰凝了起来,咬着牙警告道:“刘管家,请您回报刘老爷,老爷下了死令,一定要‘尽快’将少爷送回去,老爷在家里也排了宴,到时候会请江西官场的头面人物赴宴,实在耽误不得。” “一个伴读小奴,也学会了大言欺人!”刘三冷笑一声:“若说衙门里的关系,家主要设宴款请,湖南的大小官吏都得给几分薄面,便是京师的皇族旗官,也不是请不来。” 刘三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瞥了侯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如今这时候,刘家的那些友人依旧是铁板一块,可侯家经营的那些关系……可就说不准了!” 侯俊铖从他的话语中品味出一丝不对,扭头去看侯七,却见侯七面色一变,又上前一步质问道:“刘管家,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刘三却没有回答,只是冷笑几声,挥了挥手,几个团丁冲进客栈之中,将那客栈掌柜押了出来,几个小二跑堂还想来救,统统被那些团丁用刀鞘枪杆打翻在地。 刘三整个身子忽然绷得笔直,摆出一副恼怒的模样,一马鞭挥在那掌柜脸上,骂道:“你这鸟贼厮,贪心不足的蠢货!忘了这刘家镇是谁的地面?侯少爷赏你银子,你收着也就收着了,竟然还真敢一点消息都不透给咱们,你是侯家的掌柜,还是刘家的掌柜?” 那掌柜脸上挂上了一条醒目猩红的鞭痕,却连恼怒都不敢,只是不停磕头求饶,额头上青一块紫一块,都磕出鲜血来了。 刘三还在骂着,侯俊铖哪里不知道他是在指桑骂槐?让身边的护卫将侯七找来,低声问道:“咱们侯家和刘家有什么过节?怎么他们非要招惹咱们不可?” “回少爷,奴婢也觉得奇怪,往日里两家隔着石含山,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最多也就是些商铺田土的争端,关系不佳,但也不至于今日这般舞刀弄枪的……”侯七眼珠子转了转,扒在马车车架上压着声音说道:“听说刘老爷的儿子前段时间去了京城,说是给个什么郡王贡礼的,估摸着是搭上了某些八旗老爷的关系,所以才突然跋扈了起来。” 侯俊铖看着那些团丁和刘三脑后不遮不掩的辫子,心中已经认同了侯七的猜测,皱了皱眉,又问道:“就算搭上了八旗贵胄的关系,我侯家在江西官面上也经营多年,也养着几百号团丁,不是轻易就能欺辱的,刘三那番话……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侯七一脸迷茫的摇了摇头:“奴婢跟着少爷来湖南之后,也只能通过书信了解家里的事,老爷新送来的书信里,都只是些叮嘱的话,让奴婢们好生照料少爷,没说有什么变故。” 侯俊铖点点头,看向刘三,却见刘三身后几名团丁冲出来,将那管家押住,一名团丁拔出刀来,正要砍杀,侯俊铖赶忙大喝一声:“住手!既然刘世伯盛情相邀,小辈也不能落了刘世伯的面子,便随刘管家走一趟,去与刘世伯见上一面。” 侯七面上大急,赶忙就要劝阻,侯俊铖扭头瞪了他一眼,朝刘三等人使了个眼色,侯七一愣,只能闭上嘴,刘三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笑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侯少爷客气,家主听闻侯少爷病重,已备好名医良药、也筹措好了雅间美婢,侯少爷在刘家安心休养,待病好之后再返程便是。” “得寸进尺,这是要把我软禁起来了啊!”侯俊铖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样:“如此甚好,请刘管家领路吧。” 刘三自无不可,让团丁将侯俊铖等人环绕“保护”起来,自己一马当先在前领路,侯七别无他法,只能安排护卫和奴仆们驱动马车跟上。 侯七自己则来到马车旁,还没等他发问,侯俊铖已经低声解释道:“父亲的书信里一概如常,或许只是父亲没有收到消息而已,刘家派人去了京师搭关系,也许他们是从京师探到了什么消息,否则不会有今日这般跋扈的举动。” “如今这局面,我们若强要离去,没准刘家就要动刀了,既然走不脱,就只能去刘家闯一闯,探探口风了!” 第5章 山贼 刘老爷的宅子离刘家镇并不远,是一座堡寨形的庄子,当地人称之为“刘家堡子”,前中后和东西院子呈品字形分布,四面庄墙环绕保护,庄墙上设了七个碉楼,皆附庸风雅的起了雅名别号。 这种防卫森严的庄堡并不少见,明末清初的乱世之中,兵灾连连、流贼遍野,有实力的地主官绅基本都会建设庄堡自保,侯俊铖在江西的侯家大院也是这种庄堡样式,明军清军拖着大炮过来自然只能投降,可遇到那些装备低劣的流贼土匪,好歹能抵挡一阵。 侯俊铖远远便瞧见那高耸的碉楼,心中微微有些紧张,这种庄堡防护能力很不错,拿来关押要人自然也很方便,若是被软禁在这庄堡之中,之后想要逃跑,恐怕也困难重重了。 只是如今的情况……侯俊铖扫了一圈那几十个身材健硕、刀枪鲜亮、明显是专门挑出来的团丁精锐,要从他们手里逃脱,恐怕更不容易。 “刘老爷和家主不同……”侯七紧跟在马车旁,悄悄给侯俊铖传递着信息:“前明从江西溃败,老爷为了保住家业和少爷您,这才被迫剃发屈膝于大清,心中是一直将自己当作前明遗臣的,老爷让少爷您着前明服饰、戴幅巾遮盖发辫,连咱们这些下人奴婢也都没有改换衣装、出行都戴着帽子遮盖发辫,可见老爷态度。” “这刘老爷却不一样,当年清军攻略湖南之时,他给清军供粮供物颇为积极,不仅主动剃发易服,还让儿子捐了个官当着,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汉奸。” “老爷就是瞧不起他的作为,所以和刘家虽然只隔着一座石含山,却一直没什么来往,少爷您离家之时,老爷也吩咐过奴婢护着您快走快离,尽量不要和刘家接触,此番若不是少爷您正好病倒在刘家镇,也不会在此停留,惹出这般祸事来了。” “如此说来……咱们今日恐怕是无法轻易走脱了!”侯俊铖眉间皱成一团,回头看向南方略显阴沉的天空:“江西或京师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刘家才会趁虚而入,如今天下的局势……难道和三藩有关?” 正猜测着,侯七搭话道:“少爷,不管怎么说,等会见了刘老爷还是得礼数周全,奴婢已经悄悄派人快马赶去家里求助了,刘老爷是个贪暴的恶鬼,在老爷派人来援之前,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他。” “确实是个贪暴的恶鬼!”侯俊铖眯起了双眼,牙齿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喀兹”声,之前刑场上那个七八岁的孩子的身影在他脑海里翻腾,怎么也挥之不去:“这种恶鬼,终究会遭报应的!” 话音未落,仿佛老天感应到侯俊铖的怨念一般,一发羽箭射上远处的碉楼,碉楼上一名团丁惨叫一声从碉楼上跌下,他的身子还在半空中,一声声刺耳的喇叭声已经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多的羽箭在空中乱飞,射进一座座碉楼和庄堡之中。 “家主!”在前头领路的刘三大惊失色,拔刀便往留家堡子冲:“有贼人袭击!快!快去救援家主!” 围绕在马车旁的团丁纷纷跟着刘三冲了过去,侯俊铖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推了一把车夫,转头冲侯七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咱们赶紧跑啊。” 侯七被突然而来的变故惊得呆了,被侯俊铖一喝才如梦初醒,立马上前拽着拖车的黄马马缰、帮着不停挥着鞭子的马夫调转方向,几名护卫和家奴也凑上前来帮忙,还有几人却抱头鼠窜的逃走,气得侯七破口大骂:“没廉耻、不知臊的狗奴才!弃主逃跑,有本事一辈子别去江西,要不然爷爷迟早砍你们的头!” 但他的恐吓似乎起了反效果,不仅家奴护卫逃跑,连马车车夫都跳下车抱头鼠窜,一眨眼间,马车周围便只剩下四五个护卫和家奴,还忠心耿耿的跟着侯七一起拽着马车。 与此同时,远处飘扬出一阵阵烟尘,随即马蹄声如闷雷一般响起,一队骑兵远远奔驰而来,几十骑,人人都套着一副布面甲或皮甲,为首一人攥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些人头脑后的辫子,反倒方便了马上骑手。 “是山贼,石含山的山贼!”侯七忽然面上一喜、长出口气,松了马缰走上前去,招呼着周围的护卫家奴一起冲那些骑手高喊道:“是石含山上的兄弟吗?我等是永新侯家的家仆,护送少主过境!” 那些山贼见这些人不逃不避、反倒迎了上来,已是十分惊奇、渐渐缓下了马速,为首的骑手闻言,一脸惊诧的问道:“还以为是刘家的狗奴,怎么又蹦出个侯家来了?” “管他是猴是牛,绑了再说!”一名骑手嚷嚷道:“那马车就不是一般人物能坐得起的,不管是哪家少爷,先绑了,弟兄们也能讨些吃食!” “屁话!”领头的骑手呵斥了一句:“当年若不是侯家接济,山寨怕是都没了,哪还有你们这帮小崽子的营生?再说了,寨主和侯老爷也算旧识,若真伤了侯老爷的独苗,让侯老爷和寨主撕破脸,寨主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那骑手扫了一眼侯俊铖等人,朝侯七说道:“咱们还要去刘家镇,咱派几个人送你们去刘家堡子,寨主与那侯家少爷多年前见过一面,是真是假,寨主自然能分辨,你们若真是侯家的人,总不会连辨个真假的胆子都没有吧?” 侯七回头看向掀开车帘露出大半个身子打量着那队骑兵的侯俊铖,侯俊铖看了看身边剩下的这三瓜两枣,只能点了点头,侯七上前交涉一番,那支骑兵便一分为二,大队继续往刘家镇方向而去,留下五骑裹着侯俊铖等人往刘家堡子而去。 侯俊铖斜着身子,压低声音向临时充当起车夫赶着马车的侯七问道:“这些山贼说受过侯家的接济,是怎么一回事?” 第6章 寨主 侯七恭敬的瞥了侯俊铖一眼,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少爷,您平日里一心钻研经文诗书,对家里的事不怎么管的,今日怎么……” “让你说便说!”侯俊铖语气严厉了几分,视线在那些骑手身上转了一圈:“如今被卷进这些是非之中,哪里还由得我两耳不闻窗外事?” 侯七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起疑,左右看了看,笑得依旧略显尴尬:“少爷,您有所不知,这天下的山贼,若是要安心当坐寇的,哪一家能不跟当地官绅搞好关系的?单单靠抢掠商客百姓能捞到几个钱?风险还大,招来官军围剿,没准就连命都赔进去了。” “所以这山贼的营生要做的长久,就得攀附上当地的官绅豪强,官绅出钱出粮养着,当贼寇的则动刀子替他们做事,比如除掉某些对家、警告其他地方踩过界的家伙、除掉不愿卖田土的农户等等,有时候官府都会来求助,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侯七说得头头是道,侯俊铖却眉间大皱,有些愠怒的说道:“你别拿那些假道理来欺瞒我,这些山贼若是侯家养着的,刚刚那骑手又怎会要绑了我们?再说了,他们十几骑,人人披甲,甲胄虽然陈旧且粗劣,但想来也不是随便什么山贼或豪强能够凑出来的,这伙山贼……恐怕不是普通的山贼吧?” 侯七有些讶异的看着侯俊铖,视线在侯俊铖身上转来转去,猛然间又意识到不敬,赶忙低下头去,喉咙里咕哝一声,犹豫了一阵,叹了口气,问道:“少爷,您知道……忠贞营吗?” “忠贞营?”侯俊铖何止是知道,这个称呼在各种明末的小说里出场可不算少,许多书里甚至就是穿越的主角位:“他们是……闯军?” “闯贼!”侯七急忙纠正了一句,警惕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的窃窃私语,这才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奴婢也是从老管家那里听来的,当年这石含山上就有一群反贼立寨造前明的反,为首的名叫刘文煌,乃是泰和县的奴仆,逃入石含山中为盗。” “那刘文煌自号铲平王,说是要‘铲主仆、贵贱、贫富而平之’,纠集了不少江西、湖南等地的农户、奴仆、流民、矿工,以红巾帕首为号,号为红营,四处打家劫舍,咱们侯家紧邻石含山,也和他们打过,侯家的庄堡就是为了应付他们改建的。” “后来清军攻入江西,这刘文煌投降了清军,但见清军四处捕杀乡民、屠戮百姓,又叛了清军投奔了南明,闯贼改编的忠贞营当时被清军打得节节败退,便退入茶陵与刘文煌会和,随后大部西渡湘江前往广西,一部则留下来与红营一起盘踞石含山在江西作战。” 侯七顿了顿,又一次警惕的四处看了看、继续说道:“少爷也知道老爷对清廷的态度,老爷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反清的战事,但私下里给忠贞营供了不少粮草,帮着他们渡过湘江,后来也暗中给刘文煌和忠贞营传递过消息、给过粮草,帮着他们在石含山站稳脚跟。” “只可惜那刘文煌被叛徒出卖,为清廷捕杀,而云南的西营又反攻失败,天下落到了大清手里,老爷和刘文煌他们的关系自然也就成了秘密,家里也只有几个家生家养的忠奴知晓,老爷与石含山上的刘文煌和闯贼残党也断了许多年的联系了。” “我这父亲,还真是不简单……”侯俊铖苦笑一声,文能搭上王夫之、武能勾连农民军,在江西官面上也有不小的面子,安安生生享受荣华富贵直到现在,确实不简单。 侯俊铖看向侯七,心中忽然一跳,他被派来陪伴自己往长沙求学伴读,明显是作为下一代的管家核心人物培养的,他能知晓此等秘密并不奇怪,但刘家今日忽然反常的招惹自己,石含山上的山贼又忽然冲下山来把刘家灭了,是不是代表着这个秘密已经泄露出去了? 正思索间,忽听得一阵阵杂乱的嚷声,马车也停了下来,侯俊铖抬头看去,却见他们已经来到刘家堡子前,刘家堡子厚重的大门敞开着、没有一丝被强行攻开的痕迹,无数衣衫杂乱的山贼进进出出,搬出一箱箱的金银财货。 一名骑手跳下马快步走入刘家堡子中,侯俊铖下了马车等了一会儿,一名身着铁扎甲、须发皆白、脸上手上爬满了老年斑、身材魁梧高大将近两米的山贼首领在几名穿甲持刀的山贼护卫下走了出来,侯七凑到侯俊铖身边,低声介绍道:“少爷,这位就是石含山山贼的寨主,绰号老山西,是忠贞营的人物。” “老山西,也就是山西人,看这模样应该六七十岁了吧?”侯俊铖眯了眯眼,迎上前去行了一礼:“小辈侯俊铖侯辅明,见过老英雄。” 好话人人爱听,那老山西哈哈大笑起来,声如轰雷、中气十足,一点都看不出垂老的模样:“确实是侯家的少爷,俺记得你腰上的玉佩,侯老爷专门给你订做的,当年见你,还是个哭闹的娃娃,十几年过去,已经是个英俊的后生了,嘴也甜的很!” “老英雄说笑了,小辈路过刘家镇,不幸被刘家挟持,幸得老英雄相救,感恩不尽!”侯俊铖朝刘家堡子里瞥了一眼,问道:“小辈斗胆询问一句,老英雄里应外合夺了这刘家堡子,想来应该能生擒了那刘老爷,可否容小辈询问几句?刘老爷身上应该有些消息,关系到侯家的消息。” 老山西一愣,回头看了眼那敞开的大门,呵呵一笑:“侯少爷倒是聪慧,只可惜晚了一步,那姓刘的恶绅见俺们开了堡门,自知不守,将他一家老小都砍杀了,领着家奴逃跑,被咱们的人一箭射杀,你要去问,只能去问一具尸体了。” 侯俊铖一愣,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实在是可惜。” 第7章 回家 老山西眯着眼打量了一番侯俊铖,嘴角挂上一抹浅笑,问道:“侯少爷连声的说可惜,可惜的应该不止是探听不到消息了吧?” 侯俊铖坦诚的点点头,朝刘家镇方向一指:“这刘老爷为非作歹、作恶多端,阿附清廷、夺人财产、灭人满门,当街杀人如家常便饭,刘家镇和四邻八乡的百姓农户们平日里摄于其淫威不敢开口,但谁心里不憋着火、埋着恨?” “若是能将这刘老爷生擒了,押去刘家镇当着百姓们的面,有冤伸冤、有债讨债,再伸张正义将其处决,百姓们必然会箪食壶浆以迎寨主,老英雄无需动一兵一卒,便能收获无数民心,所得必然远远超过这刘家堡子里的金银钱粮。” “侯少爷不仅聪明,还很大胆!”老山西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俺也吃过侯家不少日子的粮,侯少爷与我说话,不必如此弯弯绕绕,你担忧俺们这帮山贼祸害百姓,直说便是!” 侯俊铖面上有些尴尬,正要解释,老山西却摆了摆手,回头朝一名头领吩咐道:“侯少爷这番话倒是没错,你找几个人,把那姓刘的恶绅尸体拖到刘家镇去,让百姓们鞭尸出口气,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咱们马上要……这石含山附近的城镇村寨,咱们还是要约束一些的。” “马上要?”侯俊铖略带疑惑的看着老山西,但他却没有解释的意思,笑眯眯的冲侯俊铖说道:“侯少爷,俺们还要在这刘家镇附近盘桓一阵子,指不定会惹来官军,到时候恐怕免不了会兵荒马乱,你一个读书人,还是不要待在这般险恶的地方,俺派人护送你们回永新,也算还侯老爷一个人情。” 侯俊铖满肚子疑问,但见老山西一脸笑意、眼神却是冰冷冷的,明白他的决定不容置疑,侯七也凑上来拽了拽他的衣角,侯俊铖只能叹了口气,行礼道:“小辈谢过老英雄,小辈回家之后,必然原原本本的向父亲讲述今日之事,老英雄救命之恩,小辈没齿难忘。” “侯少爷太过客气了!”老山西呵呵笑着,转身朝一名将领吩咐了几声,那人调来一队兵马,亲自“护送”着侯俊铖的马车往山西方向而去,侯俊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尾的窗帘,看着刘家堡子前魁梧的身影,喃喃念道:“闯军的老将……跟侯家的关系……有趣!” 老山西立在刘家堡子大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面上和善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嘴里同样念念有词:“听说侯家的独苗是个只会读经书的呆子腐儒,如今一见……有趣的很啊!看来那些个市井传闻,也不怎么可信。” “寨主!”一名山贼头领凑了上来,低声问道:“咱们和侯家谋划的事,侯少爷似乎是一无所知,咱们不跟他解释解释吗?” “侯老爷既然连独子都瞒着,自然是不希望让那侯少爷参与其中,侯老爷自有计较,咱们也不必越俎代庖了!”老山西摇了摇头,回身看向刘家堡子:“那狗恶绅临死前说要拉着侯家陪葬,俺还有些疑惑,如今侯少爷说刘恶绅派人挟持他们……呵,狗恶绅儿子去了趟京师,立马就要对侯家下手,咱们和侯家的事,恐怕官府已经有所察觉了。” 靠在老山西身边的山贼头领皱了皱眉,朝侯俊铖的马车瞧了一眼,问道:“寨主,如此…….咱们要不要提前举事?” “怎么举事?靠着山寨里那几百号人马?打几个庄堡都吃力!”老山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还是得等南边闹起来、满清顾此失彼之时才好趁乱举事,现在还是以抄掠钱粮为要!” 那山贼头领点点头,面上的担忧之色却一点未减,老山西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若咱们的谋划已经暴露了,对付侯家的就不会只是刘恶绅这种地头蛇了,官府应该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但没抓到什么实质的把柄,咱们按部就班办事便是。” 老山西抬头看了眼远去的马车,又吩咐道:“等办完了湖南这边的事,你挑几个人,亲自快马去趟永新,私下里提醒一下侯老爷,将侯少爷的遭遇也跟他说说,让他有个准备。” “侯家在士林之中也算有些名望,手里也养着千来号团丁,官府若没有十足的把柄轻易动不得他们,但阎王易过小鬼难缠,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刘家这样自行其是的小鬼,万一节外生枝坏了咱们的图谋……掉脑袋的大事,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穿过石含山,便入了江西永新县县境,永新县自古被称为“楚尾吴头”,归属吉安府辖制,侯家便是当地最大的官绅地主,占据永新县内一半以上的田土和无数商铺产业,县中吏员衙役,也大多收着侯家的钱银过活。 侯家大宅处在永新县西北部的侯家村之中,和刘家堡子一样,是一座高楼厚墙的小型堡垒式庄园,六六间院落、四十余间房屋,明末乱世之中,侯家便是靠着这座庄堡保下家财性命。 侯七掀开马车门帘,侯俊铖跳下车来,仰头扫视了一圈庄堡的碉楼,身旁侯七轻轻咳嗽了一声,侯俊铖这才反应过来,迈腿向庄堡内走去。 一名头戴方巾、身着棉麻白领道袍、胡子花白的老汉弯着腰迎了上来,乃是侯家的管家侯二:“少爷一路辛苦,老爷正在明忠园等候,少爷病体如何?老爷吩咐了,若是少爷病体未愈,可免了拜见,老奴先引少爷回屋去休息。” “不用了,侯俊铖摇了摇头,本就大病初愈、又是长途跋涉,他确实是疲累不堪,但他却恨不得立马就见到自己这个便宜老爹,他还有满肚子的疑问等着问他呢。 侯家和石含山上那些忠贞营残余在谋划些什么?和即将到来的三藩之乱有多少牵连?侯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有许多事,侯俊铖得弄清楚,之后才好进行布局。 第8章 父亲 侯管家自无不可,吩咐下人去招待那些“护卫”侯俊铖回家的山贼们,便恭恭敬敬的领着侯俊铖往明忠园里去,那明忠园乃是侯家大宅之中修建的一座苏式花园,原本不叫这名字,甲申国难之后侯俊铖的父亲才改了现在这名,以此明志。 来到明忠园门口顿住脚步,侯管家毕恭毕敬的说道:“少爷,老爷在堂中备了酒菜为您接风,老爷吩咐了此番是家宴,不让我等下人们打扰,老奴就送您到这了。” 说着,侯管家向侯俊铖身后紧跟着的侯七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退到一旁,侯俊铖好奇的扫了他们一眼,也没有多问,迈步进了明忠园。 明忠园中央是一座人造池塘,池塘中央则是一座小木亭,四面都用朱红的挡风帷幕拦住、看不清里头的情景,侯俊铖顺着木道来到小亭前,深吸两口气,掀开幕帘,亭中一阵暖风拂面而来,围坐在一张摆满了酒菜的圆桌旁的“家人”们,纷纷将视线投了过来。 主位上的自然是侯俊铖的父亲侯子温,四五十岁的年纪,戴着墨色幅巾、穿着一身白领青灰道袍,面容严肃、不苟言笑,捏着一串佛珠把玩着,左手边空着侯俊铖的位置,右手边则是侯俊铖的继母、侯子温的继室,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位侯子温的妾室和侯俊铖的几个妹妹,所有人都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连大一点的动作都不敢有,就连那最小的妹妹,五六岁正是好动的年纪,也老老实实坐得端端正正。 侯俊铖喉咙里咕哝一声响,他一个后世的灵魂、散漫生长了二十多年,哪里见过这种早就被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封建家庭中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场景?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侯子温见他愣在原地,眉间皱了皱,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训斥道:“大儿,怎么?去了趟湖南,连家里的规矩都忘了?” 侯俊铖赶忙上前两步,掀起衣摆,侯子温却忽然又出声道:“你大病初愈,就不要行大礼了,囫囵行个礼,入桌用饭吧。” 语气依旧是硬梆梆的,侯俊铖微微一笑,心中暗暗想着“到底是单传独子,当爹的还是心疼的”,赶忙行了一礼,坐到侯子温身边,提起酒壶替他斟满酒杯,侯子温啜了口酒、夹了一筷子菜,侯俊铖的继母和其余女眷才动起了筷子。 用起饭来,亭中的氛围稍稍松快了一些,但依旧是让人战战兢兢的,侯俊铖看着一亭子连吃饭都无比严肃的面容,都不知该不该说话,但他满肚子的疑问藏在心里实在是憋屈的很,硬着头皮找话题道:“父亲,儿之前急病卧床,幸得父亲及时遣派康大夫来诊治……” “你在刘家镇的事,为父已经听说了!”侯子温直接打断了侯俊铖的话,瞥了他一眼,眼中藏着几分怒意:“病体刚愈,就四处惹是生非!你往常是个安静的性子,去趟湖南心都野了!” 侯俊铖老实挨训,正好顺着这话题套话:“父亲既然已经知晓儿的遭遇,也该知道儿在刘家堡子遇到的那些‘山贼’,父亲,儿斗胆问一句,那些不是普通山贼吧?” “不该知道的,就不要去问,没点规矩!”侯子温“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怒道:“食不言寝不语,闭嘴用饭,哪来那么多话!” 一众女眷见侯子温放下筷子,也纷纷将筷子搁下,最小的妹妹还不情不愿,被母亲在手上捏了一把,这才眼含泪珠、满脸委屈的搁下筷子。 侯俊铖一脸尴尬,张了张嘴,暗暗叹了口气,只能起身行礼道歉,短短几句话他就认清了自己这个便宜老爹是个什么性子,封建大家长、说一不二,父子纲常、封建伦理中成长起来,自然也拿着这一套“教育”儿女。 若是在后世碰到这么个爹,侯俊铖这种新时代的青年恐怕早就跟他吵起来了,但如今侯俊铖却只能老老实实的食不言,真把侯老爷惹恼了,他吆喝一声,侯家百来个家奴侍女有的是人能把侯俊铖打翻押去祠堂受罚。 原主的记忆里,在祠堂被侯老爷吩咐家奴拿着藤条痛打的场景可不少,侯俊铖不是傻子,好汉不吃眼前亏,若要套话,日后还有的是机会,他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去讨一顿毒打。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侯子温这般道学家的古板性子,他才能在士林中闯下一番声望、也才会做出那些抗清的事迹来。 也正是侯子温这番表现,让侯俊铖心中的猜测更深了几分,像侯子温这样重视纲常伦理的人物,又怎会甘心做满清的奴才?三藩将乱的时局,这么好的反清机会,自己这个老爹没准就在谋划着什么、准备趁着天下大乱浑水摸鱼。 只可惜看侯子温的态度,就算真有谋划,也不可能告诉侯俊铖这个“只会读经书”的亲儿子了,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护,危险他一个人担着,家眷知道的越少越好,就算事败被捕,好歹也能干干脆脆掉脑袋,不用受刑讯的折磨。 这餐“接风宴”,他这个主角却吃得浑身不自在,侯俊铖一心只想赶紧结束,但侯子温偏偏却崇信细嚼慢咽的养生之道,他慢腾腾的吃着饭,谁敢胡吃海塞?侯俊铖也只能跟着他细嚼慢咽,一桌子菜肴吃的味同嚼蜡,一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更要命的还是席间沉郁的氛围,一大家子人用了半个多时辰的饭,总共就只说过五句话,那些女眷一个个畏畏缩缩,带动得侯俊铖也谨小慎微起来,浑身都不自在。 好不容易用完了饭,侯俊铖的继母带着一众女眷行礼告退,侯俊铖也赶忙要行礼告退,侯子温却摆了摆手:“大儿,你留下,为父有事还要与你谈谈,蕴娘,你们等会还要行远路,先回去好生准备着吧。” 第9章 亲爹 女眷们告退离去,侯俊铖扫了一眼她们的背影,很想询问一番,但看到侯子温愈发严肃的面容,也只能闭上嘴,给他倒茶添水。 “你与陈家的婚约,可还记得?”侯子温开门见山的问道:“为父知道你不想娶那陈家的女儿,但你也早过了婚嫁的年纪,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之前你说去湖南求学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已经回来了,早日去广东完婚吧。” 侯俊铖凝眉回忆了一会儿,这具身体的原主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对方也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但直到被侯俊铖穿越夺舍都没和女方见过一面,而且记忆之中女方有些任意刁蛮的风言风语,似乎不是个良配。 原主那般老实听话的人都不愿意去娶那位陈家小姐,侯子温这般封建大家长的独裁作派,却任由儿子拖延到现在,可见那些风言风语并非凭空捏造。 侯俊铖自然也是不想去娶那位陈小姐的,不说名声的问题,他刚从湖南回到江西,连家里的事都没理清楚又跑到广东去,单单是在路上就浪费了太多宝贵的时间了。 再说了,若是侯俊铖猜测的没错,三藩之乱一起,广东也是兵乱的中心,广东同样不安全,相对而言,在江西好歹还有侯家数代经营的老底子,实在不行还能往石含山里一钻,闪转腾挪的空间也大得多。 “儿刚回江西,还想在父亲身前尽孝一番……”侯俊铖使出了拖字诀,恭敬的拒绝道:“儿想呆在家中、听从父亲的教导、替父亲分忧,婚嫁之事……儿不心急。” 侯子温皱了皱眉,瞥了侯俊铖一眼,啜了口茶,默然了一阵,叹道:“王船山是个潇洒的人物,与我侯家家学走的不是一条道,本不该把你送去他那求学,才多少时日?心性就给搅得散漫了。” 侯俊铖正要争辩,侯子温却摆了摆手:“罢了,你既然不想娶那陈家女儿,就先这么拖着吧,日后为父再找机会解除婚约便是,你车马劳顿、又病体初愈,先回房去休息吧,明日早礼也免了,好生将养身子。” 侯俊铖松了口气,朝侯子温行礼告退,出了亭子,天已经渐渐的黑了,只剩下一抹晚霞还挂在空中散放着微弱的光芒,侯管家和侯七提着灯笼等在亭外,见侯俊铖出来,两人一起恭敬行礼。 借着灯笼的光亮,侯俊铖发现侯七两边脸颊上都乌紫一片,正要问询,亭中已经传来侯子温的声音:“侯七在外头吗?让他进来见我!” 语气中藏着一丝怒火,连侯俊铖都听得清楚,侯七浑身一抖,垂下头去,跟在侯管家身后进了亭子,侯俊铖看着遮下的帷帘,不由得长叹一声:“有这么个爹……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不过如今他也没心情去担心,舟车劳顿,身体却是疲累的很,满脑子的疑问又一点没解决,还在侯子温的高压下应撑了一个多小时,精神上也疲乏不堪,确实急需休息,便在家奴的引领下往自己的厢房而去。 侯俊铖的厢房位于东院之中,侯家大宅里西院是女眷居住的地方,东院则是男眷居住之地,但侯俊铖是家里的单传男丁,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侯俊铖在院里走了一圈算是熟悉环境,回了厢房洗了个澡,侯七捧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毕恭毕敬的说道:“少爷,老爷吩咐大夫给您熬了些补身的汤药,叮嘱奴婢服侍少爷用完。” 侯俊铖点点头,看着侯七面上的青紫,略带歉意的询问道:“你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被父亲罚了?” 侯七垂下头去,语气依旧是无比恭敬:“奴婢护卫少爷不利,合该受罚,老爷只是掌了奴婢的嘴,已是天大的恩情了,奴婢从小学着侯家的规矩,早已习惯了。” “不该习惯的……”侯俊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看着侯七一副恭敬的模样,摇了摇头:“没有人天生就该当奴才的。” 侯七垂着头没有接话,默然一阵,忽然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副讨好的笑容,捧着汤药递到侯俊铖面前:“少爷,您一路舟车劳顿,还是早些歇息为好,这汤药得趁着温热用完,凉了可就会发苦了。” 侯俊铖点点头,接过瓷碗,将碗中的汤药缓缓饮尽,漱了口便往床边走去,只觉得身子一阵酥麻,随即便头重脚轻、四肢无力,险些软倒在地,侯七赶忙上前扶住,冲着厢房外大喊道:“老爷!药效起了!” 厢房大门被推开,七八个健壮的家奴冲了进来,一人提着一把麻绳便要将侯俊铖绑缚,侯子温跟在他们身后,身旁的老管家上前几步,叮嘱道:“仔细些,只要让少爷挣脱不得便行了,莫伤了少爷!” 侯俊铖头上身上都不停冒着虚汗,身子却使不出半点力气来,抬头看向侯子温,侯子温叹了口气,避开他的视线:“大儿,你也别怪为父,如今家里家外局势复杂,你留在家里反倒危险,陈家的婚事,你再怎么不愿意也得去应付了,侯家与陈家三代交情,到了广东,他们能护住你。” 侯俊铖心中发怒,人家穿越的,父母双亡的不说了,父母健在的哪个不是父慈子孝?怎么自己就这么倒霉碰到这么个爹,专横独裁也就罢了,竟然还对自家亲儿子下药! 侯俊铖张嘴就要怒骂,一团丝绸却塞进他的嘴里,把他的脏话堵了回去,侯俊铖只能“呜呜呜”的叫个不停。 侯子温深深的看了侯俊铖一眼,又叹了口气,转身便走,侯七和那几个家奴将绑得严严实实的侯俊铖抬着,跟在侯子温身后一路出了宅子,来到大宅门口。 大宅大门外等待着几辆马车,侯家的女眷也等在门口,侯子温看着侯七等人将侯俊铖塞进马车里,来到继室身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你带着琳姐儿她们回浙江投奔娘家人,一路也要小心,愈姐儿年纪小,你多担待些,莫给她吃太多蜜饯糖食了,牙都吃坏了。” 继室哭着点点头,侯子温又转身朝那些等在一旁的山贼行了一礼:“劳烦诸位好汉护着在下的家眷,诸位返回江西之时再来找在下,还有重赏奉上。” “侯老爷放心!”一名山贼头领抱拳说道:“侯老爷出手阔绰,咱们收了您的银子,必然保着您的家眷无事。” 侯子温点点头,深吸口气,挥了挥手:“既然如此,就不要耽搁了,趁着夜色…….快走吧!” 第10章 兵火 马车顺着山道缓缓翻上一个山头,侯俊铖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侯子温给他下药是为了让他失去抵抗能力,不是为了把自己唯一的亲儿子给药死,剂量并不多,药效持续的时间自然也不长。 侯俊铖坐起身来,透过马车后窗,还能依稀看见远处夜幕之中的侯家大宅和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的几辆马车,他和家中女眷走的不是一条路,一个南下、一个东行,侯子温这般安排,不知是为了将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还是因为封建伦理的缘故。 马车门帘被掀开,侯七钻了进来,满脸的歉意:“少爷,奴婢算着时间,您的药效也该过了,奴婢给您松松绑缚,您……老爷派了十几个好手护着您,还有石含山上的几位好汉们同行,广东您是非去不可了,奴婢斗胆劝一句,您还是认命的好。” 侯俊铖翻了个白眼,他本就是文弱书生,又大病初愈,蒙汗药的药效也还残留着,莫说反抗了,现在这状态怕是连吵嘴都没力气吵下去。 侯七帮侯俊铖摘了堵嘴的丝绸和布条,又帮侯俊铖松了绑,侯俊铖揉着手腕,一双眼死死盯着侯七,问道:“侯七,你老实说,父亲到底是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和三藩有关?” 侯七默然了一阵,尴尬的笑道:“少爷怎么会想到三藩去的?老爷没做过什么…….” “你别把我当傻子!”侯俊铖有些恼怒,直接打断了侯七的话:“若是父亲真的什么都没做,又为何要突然把家眷送走?先是刘家招惹欺负,又是这般急切的要把家眷送走,侯家在江西也算有些势力,寻常的罪名哪里拿捏的住?” “尚藩就在广东!三藩造乱,你以为广东能够免得了吗?你早早老实交代,咱们也好早些想法子应对,若是继续这般浑浑噩噩、不明所以,难道要坐等人家的刀子砍到咱们头上来吗?” 侯七又是一阵默然,叹了口气,回道:“少爷,不是奴婢不想说,实在是奴婢也不清楚啊,老爷的筹谋,连少爷您都不知晓,又怎会告诉咱们这些家奴?老管家一直替老爷办事,他必然是清楚的,可奴婢…….不过只是有些风闻而已。” “风闻!”侯俊铖眉间紧紧皱了起来,他已经十分确定,侯子温即便不是要伙同三藩造反,也一定是要借机起事了,造反的事,最关键的就是机密,一丁点消息透出去,便会引来诛九族的大祸! 朝廷是秩序的维护者,不可能肆意妄为,打破了秩序损害的是朝廷自己的统治根基,如今的满清早已不是刚入关之时东虏蛮夷了,而是坐领天下的朝廷官府,所以他们就得讲秩序、讲规矩、讲底线。 但造反却不一样,朝廷所有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维护自身的统治,造反这种掀桌的行为,任何一家朝廷都会不死不休,更别说以残暴闻名的满清了。 侯家在明末清初之时出钱出粮支持抗清武装,时至今日还以前明遗臣自居,满清朝廷未必不知道,但清廷要坐稳江山,就要拉拢汉人官绅,侯家在士林之中有些声望,又在永新经营多年,只要不表露出明显的反意,满清朝廷就会睁只眼闭只眼,以免引起更大的动荡。 但这不代表满清就会一直对侯家容忍下去,他们欠缺的只是一个理由而已,造反便是这个把柄,即便只是风闻,也足以让满清对侯家痛下杀手了! 侯俊铖心头一颤,慌忙推了把侯七:“快!快掉头回去,父亲不能留在永新,我们要带他一起走,咱们也不能去广东,要去石含山!” 侯七一脸疑惑的看着侯俊铖,侯俊铖心中大急,几乎是怒吼着说道:“你还不明白吗?刘家从京师得到什么消息?你的那些风闻,朝廷官府难道探听不到吗?不管父亲在筹谋着什么,事情已经泄露了!朝廷……恐怕已经在调兵准备对付咱们侯家了!” 侯七浑身一震,面色大变,顿时失了计较,又被侯俊铖推了一把,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钻出马车去吩咐队伍掉头,就在此时,马车旁护卫的一名山贼头领忽然急切的大喊起来:“熄火把!快熄了火把!快!” 一根根火把都被扔在地上踩灭,四周顿时一片漆黑,只有透过树叶的月光斑斑点点的照在地上,整个队伍也停了下来,不少人都在慌乱的四处张望着。 侯俊铖疑惑的钻出马车,正要询问,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呼啸声,随即几点火光如同闪烁的星辰一般出现在黑夜之中,紧接着是一片片的火光亮起,铺满了远处一整条官道,延绵的队伍如同一条闪亮的长龙,无数的火把驱散了黑暗、将那条官道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映照出成千上万奔驰的人马,直扑侯家大宅而去。 侯家大宅也发现了这支气势汹汹杀来的兵马,报警的锣鼓声响成一片,堡墙上也立起了一片片火把,周围村寨房屋中跑出一个个慌乱的团丁和百姓,拼命的向着侯家大宅的方向逃去。 “是清军!他娘的,希望他们没有看到咱们的火把!”那名山贼头领的视线随着一支纵马飞驰向侯家大宅的清军骑兵飞速移动着:“纵马奔驰,却没发出什么声音,马蹄上必然裹了布,这支清军趁夜潜行到附近才突然发难,这是专门来打仗的,这是要灭了侯家!” 周围的侯家家奴一阵轰然,侯七也是满脸震惊,回头看着发呆的侯俊铖,声音颤抖着唤了一声:“少爷…….老爷…….” 侯俊铖没有听到侯七的话,他的全副身心都被那片“战场”吸引着,那支清军骑兵围绕着侯家大宅奔驰放箭,压制着堡墙上团丁的抵抗,后续的清军飞快的跟上,一队清兵散开阵型,露出一门黝黑的火炮。 侯俊铖呆呆的看着清军炮手布置火炮,心中猛的一颤,喃喃念道:“侯家……完了!” 第11章 叛徒 嘈杂而慌乱的喊声远远传来,侯子温抬头向窗外看了看,继续穿戴着一身老旧而整洁的衣装,脑后的辫子已经剪去,戴上乌纱帽、穿上盘领右衽袍绯袍,配上金银花带、系上金荔枝腰带,对着铜镜细致的理了理衣冠。 侯家先辈官至大明侍郎,这身官袍便是那位先祖留存下来的,如今侯家将亡,侯子温自然得带着祖先的荣耀走上黄泉。 出了厢房门,侯管家提着一杆灯笼等在门外,四面八方嘈杂的喊杀声不停传来,侯管家浑身都在发抖,脸色也煞白一片,侯子温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去接那灯笼:“老奴,你为侯家操劳了一辈子,也冒着风险替我做了许多事,今日侯家有破家之难,你不必与我同死,找个地方藏身去吧。” “老爷说笑了……”侯管家身子还在颤抖着,连话语都止不住的抖个不停,但他却死死攥着那灯笼不松手,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侯子温:“老爷,奴婢当了一辈子侯家的奴婢,侯家有难,怎能弃您而去?老爷决心赴死,奴婢也愿跟随,到了黄泉路上,奴婢也好继续伺候着老爷。” 侯子温欣慰的笑了笑,点点头,向着正堂走去,侯家大宅里已是一片混乱,不时有引火箭如流星一般射进院中,引燃一栋栋建筑和花草,四处都是乱跑乱逃的团丁和百姓,见到昂首挺胸走来的家主,却没有几人停下脚步。 侯子温一路来到正堂,堂中一片狼藉,侯子温寻了一把交椅,亲自扶起,刚刚坐稳,忽听得一声轰隆巨响,如同平地惊雷一般,震得正堂屋顶的瓦片灰尘如下雨一般落下。 “是东虏在放炮轰门了吧……”侯子温轻声念叨了一句,双目放空,看着堂外黑沉的天空:“只希望父祖保佑,大儿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吧!” 炮声远远传来,到了侯俊铖所在的山头,依旧无比清晰,地面也在微微抖着,让侯俊铖不由自主的扶住了马车车架。 远处侯家大宅之中已经乱成一团,那门火炮轰出的实心炮弹撞在堡墙上,掀起一片烟尘,厚实的堡墙哗啦啦垮了一小段,砖石和夯土滚落下来,形成一个斜坡,一队清军在斜坡下列阵,手中的火铳火绳闪烁着斑斑点点的星光。 铳声响,堡墙上滚下几个团丁,一队清军将抓钩抛了上去,开始借着抓钩攀爬着垮塌的斜坡,而那门火炮则调转了炮口,又轰垮了另一段堡墙。 明清两代成为中国历史上封建专制的巅峰,就是因为地方豪强坚实的坞堡堡寨再也不可能拦住拥有火炮的朝廷军队,如今侯家大宅的沦陷,不过是又为此添了一份实例而已。 侯俊铖长长吐了口气,这支清军准备充分、调派有度,显然不是一支临时拼凑的兵马,清廷是早有准备要对侯家下手了,难怪刘家会突然招惹自己,他必然是从京师听到了风声,若不是他的趁火打劫和盲动让侯子温警惕起来,恐怕自己也得陷在侯家大宅里了。 “还以为是个高配开局,没想到却是个天崩开局……”侯俊铖苦笑一声,他和侯子温就见过一面,对这个便宜老爹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朝廷诛起九族来,可不会管他和侯子温有没有父子之情。 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呢,一个反贼的名头就套头上了,这也就罢了,自己本来也是准备造反的,但如今侯家一灭,他对侯子温的布置又一无所知,一点本钱都没捞到,却马上要面临清廷的赶尽杀绝。 如今侯俊铖身边还能靠得住的,恐怕只有那十几个侯家家奴……侯俊铖回头去看侯七他们,却见侯七正死死的盯着他,见侯俊铖看来也不像往常那般回避,双目之中一阵阵的闪烁着凶光,一张脸狰狞扭曲,浑身紧绷着,一只手按着腰间短刀,关节都在发白。 侯俊铖心中一紧,后退两步离他远些,凝眉质问道:“侯七,你想做什么?” “少爷!”侯七的声音并不高,但说话间却破了好几次音:“少爷,侯家已经完了,您之前有句话说得对,没人该天生就做奴婢的,奴婢是侯家的家生子,跟您同月同日生下来的,所以从小就被挑着给您当奴婢,可为什么同日生下来的,一个就天生是少爷,一个就天生是奴婢呢?” 侯七浑身都在发着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侯俊铖却看得明白,他是在拼命的鼓起勇气,支撑着自己冲击着数千年的主仆纲常和从小的家教清规。 周围的家奴听到侯七这番话,全都惊得呆了,却没有一个人试图上前拦阻,侯七是侯家作为下一代管家培养的,连他都要叛了侯少爷,他们这些家奴又会有多少忠心?侯俊铖目光扫过,大多数人都默默低下头去,有几个甚至还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少爷,侯家没了,奴婢……我想换个活法,我……也想做老爷!”侯七将身子站直了,喘着粗气拔出腰间短刀:“朝廷出兵灭了侯家,必然是因为侯家犯下诛九族的大罪,诛九族,咱们这些奴婢也逃不过去,但若是提着少爷您的人头去投案,没准还能有个赏赐,咱们才能…..重新做人!” 侯俊铖无言以对,他是个现代人的灵魂,长在红旗之下,打心底就不赞同一辈子主子奴才那一套,侯七不想再继续当奴才,他有什么理由去反对? 更何况他就算再愤怒又有什么用呢?人大多都是自私的,侯七和那些家奴不想被当九族诛了,拿自己的人头去邀功请赏确实是个好办法,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大病初愈,面对这十几个家奴,难道还能开无双把他们统统揍趴下不成? 侯七又重重喘了两口粗气,提着刀向前走了两步:“少爷,看在往日奴婢尽心尽力照料您的情分上……求您成全奴婢吧!” 侯俊铖连躲都懒得躲,只能仰天长叹一声,心中默默吐槽着:“什么还没做呢,这条命就要没了,也不知这穿越是不是一次性的……重开得了!” 第12章 好汉 “你这鸟贼厮,是把爷爷们给忘了不成?”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一个魁梧的身影挡在侯俊铖身前,随即便是“当啷”一声响,一把钢刀杀气腾腾的指向提着短刀面如土色的侯七。 侯俊铖定睛一看,却是那被侯子温收买、护着他南下去广东的山贼头领,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名山贼犹犹豫豫的跟在他身后和侯七等人对峙着,其他的山贼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反应。 侯七满脸惊诧,皱眉道:“牛兄弟,这是咱们侯家的事,跟你们石含山的兄弟没关系,你为何要拦着咱们?” “你这背信弃义的鸟厮,都要拿侯少爷的人头去向清狗邀赏了,还好意思扯着侯家的虎皮说话?”那山贼头领冷冷一笑,拍了拍腰间:“再说了,谁说不管咱们的事?侯老爷出手阔绰,每人赏了二十两银子,让咱们护着侯少爷,咱们也不能白拿人家的银子不是?” 侯七面露怒色,冷哼道:“牛老三,你脑子让驴踢了?咱们拿着他的人头去领赏,难道还会少银子?你护着他,是护着抄家灭族的反贼…….” “爷爷若是要当顺民,何必上山落草?”那牛老三打断了侯七的话,啐了一口唾沫:“听说侯家把你当管家养,从小让你陪着侯少爷读圣贤书,想来是学问不小的,爷爷是农户出身,没读过书,也知道什么叫重信守诺!既然答应了侯老爷、收了侯老爷的银子,爷爷就得帮侯老爷把事办了!” 侯七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变故,脸涨得通红,眼珠子乱转着,视线一下落在牛老三身上,一下又落在北牛老三护在身后的侯俊铖身上,又飞快的在那些旁观的山贼身上转了一圈,咬着牙恶狠狠的威胁道:“牛老三,你别不识好歹,咱们这几十个家奴,也是老爷挑选出来的好手,你们就两个人,能护住侯少爷吗?” “能不能护住两说,但取你这鸟厮的性命足够了!”牛老三却丝毫不惧,抖了抖手里的刀:“爷爷这帮兄弟犹犹豫豫,但真打起来,他们定不会冷眼旁观,倒是你们这帮家奴,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斗起来有几人会跟着你送死?” 周围的山贼闻言,一个个面露羞愧之色,又有几人拔刀护在牛老三身边,其余的虽然还立在原地不动,但大多也提着武器准备着。 侯七面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家奴纷纷避开他的视线,牛老三见状,哈哈大笑道:“既然都想着保命,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赶紧逃命去吧!清兵打破侯家大宅,发现侯少爷和女眷不在,必然会纵兵四下搜查,咱们在这里耗着,被清兵追上,谁也别想活!” 那些家奴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阵,不少人当即掉头就跑,钻入山林之中消失不见,侯七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心有不甘的看了侯俊铖一眼,行了一礼,也转身朝山林之中逃去。 牛老三回头冲侯俊铖问道:“侯少爷,要不要俺们去把那侯七抓回来?” “用不着,他想要重新做人,就让他去吧!”侯俊铖摇了摇头,抓回来做什么呢?除了泄愤毫无作用,可侯俊铖心里本就没有多少怒火,一个奴隶不愿再做奴隶又有什么错呢? 更别说侯俊铖穿越之后,若不是侯七悉心照料,哪里能活到今天?今日一别,双方恐怕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放他一马,也算是报了他的看顾之恩。 “既然如此,咱们就继续上路吧,清兵恐怕很快就会四处搜查了……”牛老三点点头,朝侯俊铖一拱手:“侯老爷大义,又给了咱们那么多银子,咱们一定安全将侯少爷您送去广东。” “不,不能去广东!”侯俊铖摇了摇头:“朝廷动兵灭我侯家,又怎会不调查侯家的关系?广东那边.....恐怕也要遭池鱼之殃了,而且广东路途遥远,朝廷海捕文书一下,那么多州县,咱们怎么过去?” 侯俊铖回头看向侯家大宅,那边的战火已经渐渐熄灭,几队清兵举着火把,如同燃烧的短蛇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而去,显然牛老三说的没错,清军开始分出兵力来追杀侯家家眷了。 侯俊铖咬了咬牙,猛的扭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山林:“如今只有一条路能走了,劳烦牛大哥领路,我随你们……去石含山落草!” 侯家大宅,正堂燃起一片冲天的大火,飞速将整座建筑都包裹其中,升腾的火焰释放着酷热,裹起一片浓浓的黑烟,将半个天空都照成一片血色。 一名身穿青乌棉甲的清军将领大步走进院中,来到正堂前一名背着手观火的清军将领身前,恭敬的行了一礼,用磕磕绊绊的满语说道:“贝子爷,下官…..” “你说汉话便是,本贝子听得懂,也会说!”那固山贝子头也没回,看着冲天的大火轻叹一声:“属实刚烈人物,但当年南明、西贼、闯贼之中刚烈之人数不胜数,最后还不是我大清夺了天下?” 那清军将领一脸谄媚,拍马屁道:“还是贝子爷神武,这厮纠集团民抗拒朝廷天兵,不过半个时辰便兵败自焚,足以震慑天下反民了。” “还不够,单单是一个侯家还不够!”那固山贝子摇了摇头:“本贝子离京之时,安亲王千番叮嘱,若三藩反乱,江西便是胜负之关键,万万不能有失,所以我一到江西,便直入你部军营,调你部清剿江西这些不安稳的汉人官绅!” “昼伏夜出、日夜潜行、突然发难,侯家却反应这般快、抵抗这般激烈,恐怕是早就做好响应三藩反乱的准备了!”那固山贝子冷笑一声,回身问道:“侯家家眷呢?要拿人头吓人,自然是要全家齐齐整整!” “侯家女眷的车马正好撞上我部一支兵马,只是……她们随身都带着毒药,皆服毒自尽了……”那名将领满脸的尴尬:“还有一子流落在外,下官正在搜寻。” “废物!”那固山贝子斥骂一声,转身向外走去:“派人快马去南昌,让巡抚衙门发下海捕文书,周围的村子,都放给弟兄们好好抢掠一番、权当休息,明日用了午饭,咱们再去找别家的麻烦!” 第13章 山寨 石含山,湖南、江西的界山之一,跨江西永新、永宁,及湖南茶陵、炎陵等地,山峰海拔多在1500米左右,地势险峻、缺乏开发,故而自古以来便是绿林好汉啸聚山林的好地方。 侯俊铖跟着牛老三他们一路翻山越岭向北而行,他身子虚弱,只能走走停停,在山林之中艰难跋涉了几日,吃着牛老三他们猎来的野味,在他们的扶持下才强撑着来到山贼的主寨前,已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身上的绸衣棉袍都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头上的幅巾也不知丢到哪去,就连脚上舒适的布鞋,也已破了两个大洞。 这些山贼的主寨位于石含山的北端,依山而建、地势险要、道路崎岖、视野开阔,两层两人高的石墙环卫寨子,墙体全部由石块垒成,墙后还设置着炮台、壕沟,加上山上的明暗哨卫,可谓易守难攻。 此寨自汉代起便有山贼盘踞。明末清初的乱世之中,刘文煌于石含山中揭竿起义,便将此寨作为起义的中心,刘文煌死后,忠贞营和红营的残部,也依旧将此寨作为主寨经营,建起了这么一座可容纳数千人生活的大寨。 侯俊铖在后世其实来过这个地方,或者说,只要是中国人对这里都不会陌生,这主寨所在的山林,便是后世着名的井冈山,侯俊铖忍不住猜测,后世那位伟人,是不是也是在这座寨子里和王佐、袁文才那些山匪谈判的。 “这算是……历史的巧合吗?”侯俊铖眯眼看着不远处山寨厚重的大门发呆:“当年红军好歹还有几百号人,而我……丧家之犬……” 侯俊铖将视线收了回来,一旁的牛老三正在和几名赶来的暗哨攀谈着,那几人都在偷眼瞥着衣物脏乱不堪的侯俊铖,有一人转身向着寨子里飞奔而去。 “侯少爷,他们派人去通报了……”牛老三来到侯俊铖身边,见他锁着眉,安抚道:“寨主刚刚回了寨子,老寨主与侯家也算有些关系,必然不会把您拒之门外的。” 侯俊铖点点头,朝牛老三行了一礼以示感谢,心中的愁绪却没有半分散去,如今都已经是康熙十二年了,忠贞营和红营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其残部大多跟那位老寨主一般是七老八十的老汉,如今山寨之中的中坚,大多是像牛老三这般后来落草的青壮,他们可没吃过侯家的粮、用过侯家的银子。 更何况当年侯家和红营、忠贞营合作也只是因为抗清的需求而已,彼此之间并没有多少私人情谊,侯家造庄堡、练团丁,多半就是为了防备石含山里的“山贼”,而红营要“铲主仆、贵贱、贫富而平之”,侯家自然也是他们“铲平”的对象。 只是侯俊铖如今已经无路可走了,无论是往云南去投吴三桂、往湖南去找自己的老师王夫之,路途都太过遥远,永新周围,只有石含山上的忠贞营和红营残部一家势力能让他暂时容身。 正胡思乱想之间,山寨厚重的大门忽然咿呀一声被打开,一名穿着绸衣、三十余岁的山贼头目迎了出来,朝侯俊铖行礼道:“侯少爷,父亲派俺来迎您,您唤我小山西便是,父亲已在寨中备下酒宴为您接风洗尘,侯少爷……先去换身衣物、汤浴一番再赴宴便是。” 侯俊铖赶忙回礼,双眼却微微眯了眯,这小山西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却只称浑号而不通本名,显然没有和侯俊铖深交的意思。 侯俊铖倒是无所谓,他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跟着一名山贼来到寨子中给他准备的一间茅草房中,这伙山贼甚至还给他准备了一个“侍女”,但侯俊铖现在没心思行那些男女之事,更担心其中藏着什么诡诈,直接将那娇滴滴的小娘子轰出门外,自己倒水洗漱了一番、换了山贼们准备的青布道袍。 满清入关之后推行剃发,汉人官绅剃发之后,却大多着幅巾、大帽遮掩发辫,依旧身着汉装,外表看来依旧和未剃发之前没什么两样,清廷于是又打了个补丁,于顺治二年下旨,“官民既已剃发,衣冠皆宜遵本朝之制”,要求治下之民改换满人衣装,与之前的剃发令合在一起,便是着名的“剃发易服”。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剃发易服对于佛道宗教人士并没有什么要求,故而以前明遗臣自居的官绅士子便统统穿起了道袍僧袍,以“存留汉旧之俗”。 侯俊铖抚着那青布道袍,眉间却是微微皱起,这老山西表面文章做的越好,反倒让侯俊铖越为不安,越是客气、越是疏远,越为疏远、越是利益当先,而侯俊铖如今……能给老山西他们多少利益呢? 侯俊铖摇了摇头,深吸口气,推门出去,小山西已经等在门口,满脸堆笑的瞥了那被赶出来的侍女一眼,行礼道:“侯少爷倒是高风亮节之人,请随我去聚义堂中赴宴吧,莫让父亲他们等久了。” 侯俊铖点点头,老老实实跟在小山西身后,那聚义堂就在山寨中心,堂中摆着一张长桌,一众山贼头目分坐两侧,北端有座铺着红地毯的两层高台,低一层的摆着三张桌椅,一张空着,一张坐着一个三十余岁、身材魁梧的汉子,侯俊铖认得他,在刘家庄堡中,他便在老山西身旁。 另一张则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男子,穿着一身僧袍、头上光秃秃的几乎能反射堂中的烛光,双眼微眯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高一层的台上,则摆着两张桌椅,正中间的,便是侯俊铖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山西,端坐在一张虎皮椅上,侧着身子和身旁一人说着话,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白面无须,侯俊铖粗粗一瞥,却看不出是男是女。 除了他们之外,聚义堂中还有百来个健壮的山贼排在两旁,一个个都扶刀持矛、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将整个聚义堂挤得满满当当,见侯俊铖入堂,所有人都哗啦啦看了过来,如同恶虎看见小羊,霎那间杀气盈野。 第14章 上山 侯俊铖心中咯噔一下,赶忙垂下头整理好表情,抬起头来,便是一副不悲不喜、不惊不扰的模样,在一众如狼似虎的山贼的紧盯之下,不卑不亢的朝老山西等人行了一礼:“在下侯俊铖侯辅明,老宅被满狗打破,家眷恐已遭毒手,在下无处可去,只能上山落草,襄助老寨主成就大业。” “大业?成什么大业?”老山西满脸笑容,看上去如同一个慈祥的老人一般:“侯少爷说的话,俺没有听懂,俺们这些绿林好汉、占山为王、打家劫舍,不过是过些寻常日子罢了,哪有什么大业?” “姓侯的,刚入我寨便胡说八道什么?”那三十多岁的魁梧汉子猛的一拍桌子,怒喝道:“你在侯家,就学的这般礼数吗?” 周围的山贼也鼓噪了起来,不少人还拔刀怒骂着,一个个喊打喊杀,侯俊铖心里反倒越发平静,理都没理会那魁梧的汉子,看着台上笑眯眯盯着自己的老山西,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老寨主,父亲和您在密谋些什么,侯家被清狗所灭,是不是和你们有关,在下虽不知详情,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在下既然敢上山,也是为了追随父亲襄助老寨主成事,老寨主何必摆出这副架势来?” 侯俊铖顿了顿,忽然就在堂中解起衣袍来,语气中更添了几分质问:“在下诚心来投,老寨主若是不肯收留,在下这就离开便是,这一身衣物都是老寨主赠送,在下这就还了,从此两不相干,老寨主若是忧心在下泄露这大寨所在,尽管取在下人头便是。” 很不客气,但侯俊铖要的就是一副傲骨模样,他在刚出社会不久,人际关系上并没有什么经验,甚至称得上是幼稚,但即便如此他也看得出来,自己身上绝对有令老山西他们动心的利益关系。 否则他们不会摆出这么一副恐吓的架势来,一伙杀人如麻的山贼,恐吓一个手无寸铁、全家被灭的文弱书生做什么?就是为了让恐惧压垮侯俊铖,让侯俊铖在心惊胆战之中,把所有该给的不该给的,统统跪着给他们。 所以侯俊铖连一丝的害怕都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要傲气、要无礼,要让老山西他们知道,自己这个文弱书生,也不是他们能随意搓圆捏扁的,他们想从自己身上得到利益,就得拿一定的利益来交换。 老山西似乎也明白侯俊铖的意思,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和善模样,双眼却不可察觉的眯了眯,身子微微坐直,视线上下打量着侯俊铖,笑着安抚道:“侯少爷误会了,俺当年是吃着侯老爷的粮,才在这石含山中活下来,侯家的恩情,俺一点不敢忘,又怎会为难侯少爷?” 说着,老山西朝几名山贼头目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山贼头目带头收起了兵刃,堂中一众山贼也哗啦啦收起兵刃,老山西转过头来,那空着的席位一指,满脸温煦的说道:“今日这番酒宴本来也是为侯少爷置办的,为你压惊洗尘,下面的人平日里骄慢惯了,不懂事,侯少爷不要放在心上。” 侯俊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朝老山西行了一礼,穿戴好衣物入宴,他毕竟是来求人救命收留的,老山西给了台阶,他自然也不能给脸不要脸。 老山西当先祝酒开宴,堂中的山贼纷纷退出堂去各回本营吃酒,堂中只剩下一些头目,老山西这才端着酒碗给侯俊铖介绍起几个头目来,朝与侯俊铖平坐的粗豪汉子一指:“这位是前明泰和侯、当年的红营铲平王刘文煌刘侯爷之子刘明承,刘侯爷忠义之士,自己被叛徒出卖牺牲,家眷也大多在云南被清军所杀,只余下这个幼子,在这石含山上奋战至今。” “忠烈之后,在下敬仰万分!”侯俊铖赶忙起身向刘明承敬酒,表现得客客气气,一则心中确实敬仰忠烈,二则刚刚上山,自然是结个善缘为好。 刘明承却一点面子也不给,连酒碗都懒得拿,抱着猪蹄啃了一口,阴阳怪气的说道:“爷爷祖辈都是棚户家奴,比不得侯少爷这般官宦世家的出身,下贱的很!担不起侯少爷的敬仰!” 侯俊铖面上爬上了一些尴尬之色,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心中暗暗吐槽着:“看来这刘明承之前唱白脸,不单单是演戏,还真是瞧不上我。” 老山西哈哈笑了起来,转移话题似的朝一旁的和尚一指:“这位是戴普大师是崇祯十年湘南矿奴义军郭子奴将军的赞画师爷,郭将军也是被叛徒出卖而牺牲,义军军溃、明廷大肆搜捕,戴普大师在衡州寺庙里藏身多年,识字懂算,寨中的钱粮杂务,一贯都是他帮着管理的。” 侯俊铖身子都绷直了起来,赶忙向那戴普禅师行礼敬酒,戴普禅师唱了个佛号,微笑着应承道:“阿弥陀佛,寨中众人都唤老僧为老和尚,侯施主也不必多礼,老僧出身矿奴,在清源寺中藏身之时才和住持师傅学了些浅薄的文字算学而已,比不得侯少爷这般饱读诗书的大才。” “大师客气了,在下日后还有许多事要请大师指教.....”侯俊铖客气的敬酒,双目之中却是眼波流转。 老山西将侯俊铖的表现尽收眼底,微微一笑,介绍起身边那面白无须的男子来:“侯少爷,这也是咱们寨中的大人物,你可以唤他作易公公,这位是当年永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都是过去的事了......”那男子声音尖细,微笑着起身,主动给侯俊铖敬酒,一副圆滑的模样:“咱家当年奉命北上,本是为了联络各地义士,侯老爷这些心怀旧汉的忠良,咱家也有些交际,只是未想到清狗残暴至斯,侯家的英烈忠勇,无论日后是谁坐了天下,只要是汉家天子,必然永世不敢忘。” 侯俊铖眯了眯眼,捧着酒碗回礼道:“侯家是为驱逐清狗、恢复汉家天下而招来破门灭家之祸的,为国为民,岂有他求!” 第15章 落草 那易公公一愣,将碗中的酒饮尽,没有搭侯俊铖的话,笑眯眯的问道:“侯少爷,侯家和平西王的事,您知道多少?” “果然和吴三桂有关.....”侯俊铖心中暗暗思索着,他对侯子温的谋划是一点也不知晓,但他毕竟来自后世,有三藩之乱的历史走向在脑海之中,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父亲一直以前明遗臣自居,一心想要恢复汉家天下、驱逐篡夺神器的清狗蛮夷.....”侯俊铖斟酌着语句,视线在易公公和老山西等人的表情上转来绕去:“对父亲来说,只要天下是汉家的天下,坐在龙椅上的是谁,都无所谓,而如今这天下有实力实现父亲理想的,只有平西王一家。” “如今清廷要撤藩,摆明了是要秋后算账,更何况平西王难道就想一辈子做外虏鹰犬、坐看汉家天下落在蛮夷手中?父亲与平西王是不谋而合,故而平西王起兵倡义,父亲必然会响应,但单单靠侯家一家、几百个团丁,能做成什么事?” 侯俊铖顿了顿,视线落在了老山西身上:“老寨主,这段时间,侯家应该给了你们不少钱粮、帮着你们采购走私了不少军备吧?老寨主去攻伐刘家,和父亲应该多少也有些关系吧?” 老山西笑而不语,与那易公公对视一眼,易公公摇了摇头,说道:“侯少爷这些话说的有些孟浪了,清廷对平西王有隆恩,也允诺了平西王永世的富贵,平西王.....又怎会将永世富贵都抛弃了,去做这杀头的买卖呢?” “这是在考我啊.....看来我是猜中了一些,但没有完全猜中......”侯俊铖心中了然,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开始指点江山:“平西王可以永世富贵,平西王手下那些官将人马呢?他们能够永世富贵吗?” “清廷将云南封给平西王,是给平西王一个人的吗?不是,是封给了平西王手下数万关宁兵马和他们的家眷的,这些关宁兵马为满清平定了天下,关外的田土早就被满清跑马圈地了,如今在云南的田土屋宅又要被朝廷收回去,他们靠什么吃饭?给清廷卖了那么多年的命,所求不过是子子孙孙的富贵,清廷食言而肥,他们自然要拿刀子去讨债!” “清廷可以让平西王世袭罔替、永世富贵,但云南那几十万关宁兵将和他们的家眷,清廷能出得起价吗?还有广东、福建两藩,近百万人的富贵,清廷出得起吗?他们出不起的,谁也出不起,所以清廷削藩势在必行,而三藩也必然反叛,即便平西王、平南王他们不想反,也必然会被他们的子孙、手下的兵将架着造反的。” 侯俊铖顿了顿,他前世为了考公,国内国外政事方面的书籍读了不少,自然清楚政治从来都是一个集团和另一个集团的斗争妥协,个人意志在其中的影响微乎其微。 满清主动削藩,明知三藩因此动荡却依旧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仔细想一想,也许就是因为康熙皇帝对吴三桂、尚可喜这些为满清卖命的汉奸还存留着一份信任,却忽略了他们手下广大将士和家眷的意愿。 侯俊铖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道:“三藩造反已成定局,三藩一反,半壁江山都要陷入战火之中,这恐怕是驱逐清虏的最后机会了,我们在其中又能够做些什么?” 侯俊铖的目光扫过老山西、刘明承、易公公、老和尚等人,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的强调着:“我们这些前明遗民、汉家子弟,又能做些什么?” 易公公微笑着和老山西交换了一个眼色,老山西笑呵呵的转移话题:“今日只是接风,不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尽管喝酒便是。” 侯俊铖反倒松了口气,老山西这般态度,显然他这番话是说到他心里去了,侯家在士林之中还有些威望和关系,又被满清所灭,自己这个遗孤即便是摆着当吉祥物,也能给老山西他们这些要造反的山贼带来不少利益,他们是不可能将自己拒之门外了。 易公公回了座,与老山西小声交流了一会儿,又冲侯俊铖问道:“侯少爷,听闻您是船山先生的高徒?” 侯俊铖一愣,顿时反应了过来,难怪老山西他们对自己这么客气,恐怕是想通过自己搭上王夫之的关系,侯家虽然在士林之中有些脸面,但终究是被满清灭了,已经没有多少利用价值了,可王夫之不一样,他是当今文坛的领袖人物之一,他的价值可是大上天去了。 清军入关之后,王夫之举反清复明旗帜,与匡社管嗣裘、夏汝弼等人于衡阳起义反清,兵败之后南至肇庆投奔南明永历皇帝继续抗清,直到陷入南明党争之中,被迫返回衡阳,时至今日依旧以前明遗臣自居,甚至没有剃发。 若是能得到王夫之的协助,便是得到了大半个湖南士林的帮助,便有源源不断的钱粮去募兵备器,侯俊铖心中暗思,侯子温自己都说了他和王夫子不是同道,但却依旧让侯俊铖远赴衡阳拜在王夫之门下,恐怕就是为了给侯家攒下这个关键的筹码。 只可惜这具身体的原主不争气,只与王夫之见了一面,被他评了一句“资质愚钝、只知经文而不究深意”,便扔在学堂里没有管过了,远远算不上是王夫之的高徒。 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侯俊铖面不改色心不跳,当即摆出一副名士风范:“在下在衡阳之时,日夜受吾师点拨,虽受益颇多,但相距其他师兄颇远,远远算不上师傅的高徒。” “侯少爷客气了......”易公公笑了笑,双眼都放着光:“咱家曾去石船山拜访过船山先生,只是船山先生已经避世,不知云游何方,不知侯少爷可知船山先生所往?” 侯俊铖自然是不知道的,这种事也没法胡诌,只能推脱道:“吾师心忧湖广兵灾,因而遣散众徒避世,去了何处.....师傅谁也没说,在下自然也不得而知。” 易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端起酒碗说道:“不瞒侯少爷,平西王和清狗都在派人寻找船山先生,湖南就那么大,终归有一天能寻到的,到时候.....还请侯少爷替咱们给船山先生带几句话!” 第16章 倡乱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老山西看着几个山贼将醉倒的侯俊铖抬出堂去,一直笑呵呵的面容渐渐沉了下来,一旁白脸变成红脸的易公公凑到老山西身边,说话都有些大舌头:“老寨主,你与侯家交际多年,你觉得那侯少爷的话......可信吗?” “至少七八分是可信的......”老山西将身子瘫在虎皮椅中,摩擦着手指分析着:“俺虽然没和这侯少爷见过几面,但在永新地界谁不知道,侯少爷就是个只会读诗书经文的书呆子,莫说这天下大事了,便是米面柴油恐怕他都分不清楚。” “可今日一见,哪里有半分书呆子的模样?他定然是不知道侯老爷和咱们在谋划什么的,否则那天在刘家镇就不会是那般表现了,可他光靠猜,就猜中咱们要借三藩造乱而起事.....”老山西朝堂外一指,冷笑道:“还有,刚刚他频频给老和尚敬酒,说要跟着老和尚学习禅修,难道真是想出家不成?” “咱们山寨里这些山匪,识字的没几个,会算学的更少,石含山各寨的家眷户簿、田矿产出、钱粮使用,全都归老和尚管着,他一个书生上山,在寨中如何立足?自然是插手进这些书册文簿之中最为方便,咱们当山贼的也得吃饭养娃,他把钱粮产出握在手里,咱们这山寨以后还缺得了他?” 老山西垂下手,转头盯着易公公,冷笑不止:“易公公,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永新从官到民对那侯少爷都是那样的评价,想来做不得假,那一个书呆子,是怎么变得这般头脑清醒、善用形势的呢?” “只能是王船山倾囊相授,不仅教他读书,还教了他办事做人......”易公公点点头:“如此看来,那侯少爷说王船山日夜点拨,确实是真事,他日若能寻到王船山的踪影,咱们还真能利用这位侯少爷去劝服王船山。” “说不准,王船山当年因党争被排挤才回了衡州,从此就只教书写文了,以前我也不是没派人去寻过他,只是.......”老山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平西王当年缢杀永历皇帝,王船山闻讯悲愤至极,续《悲愤诗》一百韵,平西王和他是有弑君之仇的,如今平西王想要王船山襄助成就大业.......难啊!” “事在人为嘛!”易公公看向堂外:“之前咱们听闻侯家被灭,都以为这条线要被清狗斩断了,谁能想到还能得到侯少爷这位船山先生的高徒相助?日后的事,谁说得准?” 老山西点点头,呵呵一笑:“这位侯少爷,当真是个妙人,看着也不像他父亲那般孤傲耿直,俺倒是挺喜欢他的,老和尚刚刚悄悄跟俺说,让俺把侯少爷安排在他身边调教,俺便遂了他的意,让老和尚带带他,好生调教一番,没准日后也能是个刘伯温、姚广孝那般的人物。” 易公公也附和着笑了起来,正要说话,那老和尚忽然急匆匆的回了聚义堂,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书信,附在老山西耳边耳语了几句,老山西面色一变,幽幽叹了口气:“侯家也是气运不好,这消息早来几日,也能躲过这场灭门之祸了。” 易公公疑惑的看向老山西,老山西摆了摆手,吩咐了老和尚几句,这才回头向易公公通报消息:“云南来的八百里加急,平西王杀云南巡抚朱国治,起兵造.....兴明讨清!”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吴三桂自称“总统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讨虏大将军”,声称拥立前明三太子,蓄发、易衣冠、传檄远近,并致书平南、靖南两藩及故旧将吏,移会台湾明郑政权,正式起兵反叛清廷,三藩之乱由此开启。 “本镇深叼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贼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痛哉!毅皇烈后之崩摧。惨矣!东宫定藩之颠覆......”侯俊铖立在老山西身旁,高声朗读着吴三桂的讨清檄文,他是被从床上拉起来的,脑袋还昏沉着,聚义堂中坐满了大小头目,大多和他一样,还没从今夜的酒宴之中回过味来。 老山西却是一副威风赫赫的模样,换上了一身团龙棉甲,扶着一把牛尾宝刀,如山岳一般立在高堂之上,他的身后挂上了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和崇祯皇帝的画像,还排布了香案,摆上了崇祯皇帝、永历皇帝的灵牌。 “本镇独居关外,矢尽兵穷,泪干有血,心痛无声,不得已歃血为盟,许虏藩封、暂借夷兵十万,身为前驱,斩将入关.....”侯俊铖一边念着檄文,头脑也渐渐清醒过来,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这檄文早来几日,侯子温必然会立刻疏散家眷,也不会全家被灭、只剩下自己这根独苗了。 他刚刚穿越过来,若有侯子温顶在前头,浑水摸鱼、培植自己的势力也方便许多。 “吴三桂!真不要脸!”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骂声,侯俊铖也不去查看是谁在暗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吴三桂给清廷当汉奸当得天下闻名,如今要造满清的反,自然是得在檄文中拼命找补,冠冕堂皇才是正常的。 檄文很长,侯俊铖念得口干舌燥,嗓子一阵阵发疼,勉强这念完退到一旁,正准备悄悄找些茶水润喉,老山西却笑眯眯的看了过来:“侯少爷,侯老爷在和咱们密谋些什么,今日你也该知道了。” 侯俊铖疑惑的抬头看向他,老山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祭拜了那些画像灵位,拜毕,一些山贼送上一碗碗水酒,酒中都掺了鸡血,老山西端起酒碗,朗声说道:“我等或为忠贞营、红营遗民,或是英烈子嗣,啸聚山林,皆为抗清而已!” “如今三藩创义,天下风从,我等为前明残黎、汉家子弟,闻声自当应舞,望风孰不景从?岂可甘为化外蛮民、徒作刀头奸鬼?” 老山西扫了一眼侯俊铖,将酒一饮而尽,把酒碗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等已与江西、湖南等地忠义之士谋划良久,如今便依计行事,设坛起兵、直取吉安,夺江西之门户,迎吴王之天师!” 第17章 响应 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初一,吴三桂自云南出兵北伐,三军皆用白色,士兵头戴白色毡帽,以示不忘大明旧恩,为永历皇帝挂孝,十二月二十三日,贵州提督李本深等起兵响应,吴三桂传檄而得贵州全省,云贵总督甘文焜勒令妻妾七人自杀之后率十余人逃往镇远,欲扼守此处以阻吴三桂东进,然而镇远守将也已投降吴三桂,闭门不纳,甘文焜自尽而死。 收取云贵之后,吴三桂遣马宝、吴国贵为先锋攻打湖南,令王屏藩分兵攻取四川,十二月二十九日,吴军夺取滇黔门户沅州,楚地震怖,湖南提督桑额一路逃去湖北宜昌,湖南官吏逃亡者十之八九,全境向吴军敞开。 “平西王拿下湖南已是必然......”侯俊铖跟在老和尚身后,一面挽着道袍下摆气喘吁吁的翻越着一道山梁,一面与老和尚交流着如今的形势:“吴军已破常德和衡州,两路兵马进逼长沙,清军措手不及,看他们这布兵的态势,重兵集结于荆州、武昌和襄阳,是要放弃整个湖南,和吴军划江对峙了。” 老和尚穿着一身短打僧衣,在前头走的气定神闲,步履如飞、一点都看不出老态,听了侯俊铖的话,微笑着点点头,停下脚步等着侯俊铖赶上,问道:“侯少爷倒是有些天分,单单是看地图便能看出清军的打算,依你看,清军和吴军下一步该如何作为?” “下一步的关键,必然是在江西!”侯俊铖毫不犹豫的答道:“江西在吴军手里,东进可以直取江南富庶之地、斩断南北漕运,至少也是个南北朝的局面,即便攻取江南失败,退而求其次,也能将三藩连成一片,闪转腾挪的空间也大了许多。” “可若江西在清狗手里,吴军侧翼便始终面临清军的威胁,即便清军什么都不做,吴军也得留下许多兵马与其对峙,又怎能全力去扩张攻伐?且清军能够利用江西将三藩孤立起来,再从容调兵各个击破,平西王难道真能以一己之力,对抗盘踞整个天下的满清?” 侯俊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平西王和清狗对此看的都很清楚,所以平西王才会派人来联络江西的前明残部和遗民官绅,所以清狗才会......灭我侯家!” 老和尚也跟着叹了一声,语气柔和的安抚道:“侯家的仇,迟早是要报的,侯老爷忠烈,咱们也会一直记在心里......不谈这些,寨主马上要动兵响应三藩了,咱们到各寨转转,一来看看调兵情况,二来也是带你熟悉熟悉石含山的情势。” 侯俊铖点点头,眉间微微一皱,有些犹豫的问道:“老禅师,咱们石含山到底有多少人马?吉安乃是江西有名的大城,靠咱们真能拿下来?” 吉安处江西中部、赣江中游,扼湖南江西两省咽喉通道,夺取吉安便能打通湖南入江西的门户,也能拦腰斩断赣南赣北的联系,地理位置极为紧要,明末清初之时,清军和南明军十多万兵马在吉安反复争夺七个多月,吉安赣州之战,也是明末江西最大的一场战事。 这等紧要的地方,清军必然有重兵精锐把守,又是一座城坚池厚的大城,单单靠一伙山贼和一些官绅的家奴团丁,是定然不可能拿下吉安的。 “山里头的可战壮丁,加上石含山周围的官绅团丁,大概有个两三千人吧,确实不可能拿下吉安......”老和尚迈腿继续赶路:“所以攻打吉安之战,咱们只是配合而已,主力是江西和茶陵等地反正的绿营官军。” 老和尚忽然又回过头来,笑道:“三藩倡义的消息,此时应该刚刚传入江西,清军的绿营分散在各地,满洲兵也远在湖北,吉安虽是大城,但也没多少兵马,只能依靠临时招募的民壮守城,只要咱们速度够快,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侯俊铖皱皱眉,点了点头,满清入关后靠着绿营扫平天下,待天下初定,又将绿营分散布置,一则借绿营弹压地方,二则也防止绿营兵马集聚造反,绿营兵平日里是一支治安战部队,只有在战时才东凑一些、西拼一块。 除了陕甘云贵这些边疆地区,绿营时刻要准备战事,才基本没有分营驻守,所以陕甘绿营便是当今清军最为精锐的一支绿营兵马,所以三藩一反,便打的那些七零八落的“同僚”抱头鼠窜,吴三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席卷云贵湖南,和绿营分营驻守的军制不无关系。 江西富裕,又地处相对安全的内陆地区,江西的绿营自然也和江南一般散得满地都是、弱得一塌糊涂。 “平西王给了寨主一个参将的官职,算是奖赏寨主几十年抗清的忠义,但是上了战场,终归还是兵强马壮的更有资格说话......”老和尚轻声叹了口气:“所以攻伐吉安之前,咱们要先把永新拿下来,县中人丁三四万人,裹着他们一起去吉安,老寨主上桌说话的声音也能大不少。” “这是要强拉壮丁?”侯俊铖眉间紧紧皱起:“临时强拉的壮丁能够上得了战场?恐怕只能充数吧?” “的确只能凑数,但攻打吉安之时,那些百姓倒也不是百无一用.....”老和尚嘿嘿笑了两声,忽然转身看向主寨所在的方向:“侯少爷,你还年轻,没什么经历,攻打吉安的兵马里头,有几个是真心要来打仗的?又有几个是真心想要恢复汉家天下的?都是在抢个富贵前程而已!” 侯俊铖抬头看向老和尚,他语气中藏着的落寞和无奈,侯俊铖听得清楚,正要发问,老和尚却完全没有给他问话的机会,摆了摆手,又迈腿翻山,这次不再停下来等侯俊铖,健步如飞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快走吧,翻过这个山岭,咱们就能到马面岭寨了,那是个大寨子,好几百号丁口妇女,咱们去讨杯水酒喝。” 第18章 马面岭寨 又走了一段山路,侯俊铖只感觉脚底水泡都要磨出来了,这才远远看见一座隐藏在山林之中的寨子,寨子位于一座山岭之上,山岭一面是悬崖,平直如同马面,故而得名马面岭,这寨子也就因此而得名马面岭寨。 “这马面岭寨依山而建,造有石墙环护,广设望台、铳台,墙上都挖有铳眼,附近有个隐蔽难寻的地下岩洞,洞中有暗河,还能存储粮食......”老和尚一边走着,一边当起了解说员:“马面岭寨规模远远比不上主寨,论险峻也比不上斗笠寨,但此处不远便是一个比较平缓的山谷,还有暗河水可以浇灌,这马面岭寨也是咱们石含山二十八大寨中唯一可以耕种自足的寨子。” 侯俊铖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得附近山林之中传来一阵沙沙声,扭头一看,却见一棵巨树之后转出一人来,朝他们瞧了一眼,又飞快的隐入巨树后消失不见。 “是马面岭寨的暗哨,见是老僧,所以露了个脸就走了......”老和尚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山林:“是个新手,其他的暗哨,连脸都没露。” “还有其他人?”侯俊铖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老和尚也没理他,径直往马面岭寨而去,寨中望哨早就瞧见两人,待两人抵近,寨门已经敞开,几个汉子在寨门前迎接着,侯俊铖扫了他们一眼,却发现之前送他上山落草的牛老三也在其中。 “老和尚前来,怎么也不先派个人来?俺也好准备准备.....”一名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山贼头目迎了上来,满脸堆着笑,视线却在侯俊铖身上转悠着。 “郁寨主客气了,老僧一贯洒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和尚笑着还了礼,发觉郁寨主的视线,便将侯俊铖拽到身边:“带侯少爷四下转转,熟悉熟悉寨中情况,老僧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许多事精力不济管不了了,日后也该慢慢交给其他人了。” 那郁寨主浑身一震,双眼都放出光来,恭恭敬敬的向侯俊铖行了一礼,侯俊铖赶忙还礼,有些疑惑的看向老和尚,老和尚却没理他,朝郁寨主招了招手,问道:“老郁,老僧此番也是来看看各寨情况的,这马面岭寨的兵马,可准备好了?” “从主寨回来之后,俺便让人将山里的弟兄都招了回来......”郁寨主让开半个身子引老和尚入寨,一边说道:“马面岭寨看守着小鸡谷,谷里山洞存着咱们不少粮食,咱们不像别的寨子能倾巢而出,还得留下许多人守着寨子,能动用的,俺算了一下,壮丁二百二十一人,猎户四十六人,再加上一些健妇孩童什么的,凑个三四百人吧。” “和老僧算的差不多....”老和尚点点头:“此番二十八寨一起行动,他日拿下永新论功行赏,出兵多的自然能占大头,你们也不要藏私,能掏多少兵马,就掏多少兵马。”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郁寨主笑呵呵的应承着,回头向牛老三使了个眼色,牛老三飞奔而去,郁寨主又瞥了一眼满怀兴致、四处张望的侯俊铖,笑道:“老和尚,正好今日寨中兵马云集,准备这两日就开拔出发,要不您来检阅一番?” 老和尚一愣,回头看了一眼侯俊铖,双眼眯了眯,笑道:“郁寨主这是在欺负书生啊!也罢,见识见识也好。” 郁寨主当即便领着老和尚和侯俊铖一起来到寨中校场,说是校场,实际上就是一块空地,牛老三正领着一群山贼扎下用来射箭的标牌等物。 郁寨主寻了个高处,将老和尚和侯俊铖引了上来,豪气冲云的挥了挥手,一旁的山贼敲起了梆子,百余名山贼狂呼喊叫的冲进校场,挥舞着刀枪棍棒操练起来,看着声威不凡。 侯俊铖却眯了眯眼,悄悄瞥了眼郁寨主,贴在老和尚身边,低声询问道:“老禅师,这郁寨主搞出这么大阵仗,是在向我示威不成?” “看出来了?”老和尚笑了笑:“接下来几个寨子,都会是这般情景,我刚刚说的很明白,日后这钱粮文册的事,慢慢就会交给你管,钱粮无小事,谁多拿一点,别人就要少吃几口,日后有的是扯皮的时候,这些都是小场面,慢慢你就会习惯了。” “特别是日后若拿下永新乃至吉安,单单是府库之中的粮草如何分配,恐怕都得动刀子才能解决,钱粮之事,从来都是最麻烦的事......”老和尚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世上读书的人毕竟是少数,能算得清钱粮田赋的更是凤毛麟角,只要你扛得住刀子和恐吓,握住了钱粮,便握住了这石含山二十八寨的命脉,谁都得让你三分。” 侯俊铖郑重的点点头,又疑惑的问道:“老禅师,之前我就想问了,您对我......似乎比老寨主对我看重许多?” “老僧和老寨主不一样,老僧孤寡一人,老寨主有儿有女,孙子都有好几个了......”老和尚淡淡的笑着,语气平淡的似乎是在聊天一般:“石含山二十八寨,大多是当年泰和侯刘文煌和忠贞营的部众为反清而建的,但时过境迁,当年的忠贞营和红营弟兄,要么早就离世,要么就是像老僧和老寨主那般垂垂老矣。” “二十八寨,说是忠烈后裔,但这些忠烈后裔有多少还记得他们父辈与满清的血仇?更何况他们在二十八寨中也并不是多数,咱们大多数的青壮中坚,都是像郁寨主、牛老三那些活不下去只能落草的农户、矿奴、家奴,他们这些人,落草就是为了求口饭吃,心中哪里有半分忠义?又哪里会念着前明?” 老和尚转过身来,直视着侯俊铖的双眼,声音压得很低,却极为坚定:“但你不一样,你全家为清狗所灭,与清狗有血海深仇,又读过书、家学渊源,观你言行也是个大好的汉家儿郎,日后万一老寨主......这石含山二十八寨,总不能真的变成山贼窝!” 第19章 后代 侯俊铖浑身猛然一震,老和尚的话说的再清楚不过了,石含山二十八寨,当年留在此处抗击清军的忠贞营和红营忠勇们死的死老的老,新一代的生长在大明灭亡、满清坐领天下的时代,对前明自然没什么感情,对反清恐怕也不怎么用心,更别说那些半路落草的了。 能安安生生的生活,谁会提着脑袋造反?这一代的青壮中坚好歹还有父辈的影响,再下一代,失去了反清的目标和理想,石含山中红营和忠贞营建起的二十八寨,恐怕就会彻底沦落为土匪窝了,到那时候,便是二十八寨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的时候。 所以老和尚才这么看重自己,他是想将自己这个和满清有灭族血仇、只能走上造反道路的侯家人培养成二十八寨下一代的领导核心,以此延续二十八寨的反清事业。 “老禅师,你可真看得起我.....”侯俊铖苦笑一声,看向校场中操练的山贼们:“我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你有胆色有见识,不是寻常书生,更不是永新地方传言的那只会读经书文章的废物.....”老和尚依旧是淡淡的笑着,语气很是笃定:“当年老僧也只是一个矿奴而已,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躲在清源寺,摸着寺里的石碑学写字,这才被方丈看中,给老僧剃度、教老僧写字学算,如今不也成了管着二十八寨钱粮人丁文册的管家?” “事在人为,侯少爷读了那么多书,又受过船山先生的点拨,这个道理应该比老僧清楚,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学就是了,不蠢不傻的人,有什么是学不会的呢?” 侯俊铖一阵默然,恭恭敬敬朝老和尚行了一礼,问道:“请禅师指点,在下要从什么开始学起?” “入了山寨,没有一身武艺傍身是不行的,日后和满清作战,也得有些防身的拳脚.....”老和尚的双目在校场中搜寻了一会,伸手一指:“那牛老三侯少爷你也与他有些交情了,他是农户出身,但不是简单的农户,家里是拜香练拳的,有一身好武艺,你可以跟他学些拳脚刀棍。” “拜香练拳.....”侯俊铖略一思索,有些讶异的脱口问道:“是白莲教?” “侯少爷懂的不少.....”这次轮到老和尚有些讶异了,回头瞥了侯俊铖一眼,摇了摇头:“算不上白莲教,明末以来战乱频繁、朝廷税赋沉重,村寨之中的百姓只能拜香结社、挑选青壮练拳脚刀枪以自保乡里,有些拜弥勒、入邪教,便成了白莲教,有些被朝廷招募,便成了弓手社兵、民壮捕役,当然,也有投奔官绅的,就成了官绅手里的团丁。” “这种结社的村寨嘛,一人出事,人人都脱不了干系,故而一人反便是整村皆反,那牛老三就是这般情况,他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就当上这马面岭寨的大头目,就是因为他带着三四十个练拳的青壮上了山。” 老和尚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些青壮都是和牛老三一个村子里出来的,他们这些人,除了牛老三的话谁的话都不听,哪怕是老寨主的话也不管用。” 侯俊铖重重点了点头,老和尚的话中话他如何听不明白?这是在点拨他,让他去招揽牛老三,只要侯俊铖能将牛老三拿下,手底下就有三四十个青壮可以使用。 如今细细想来,老和尚带着他来巡查各寨,恐怕就是为了给他指点那些能够拉拢的势力,马面岭寨是牛老三,其他的寨子里,恐怕也会有不少牛老三这样的人物。 侯俊铖正要说话,老和尚却又摆了摆手,从侯俊铖身边退开一些,一旁一直默默观察着嘀嘀咕咕的两人的郁寨主见状,笑哈哈的走了上来:“老和尚,俺这寨中的兵马操练得如何?你是跟清狗打过仗的,咱们和清狗比怎样?” “好,很好,有郁寨主这些强军,清狗必然抱头鼠窜!”老和尚随口吹捧了几句,那郁寨主或许是当了真,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又扭头看向侯俊铖:“侯少爷,您觉得咱们这些兵马如何?” 侯俊铖不懂战阵兵法,但后世网络那么发达,明末小说又多如牛毛,侯俊铖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自然能看出来这些山贼大多是些江湖把式,操练时看起来威武,实际上却是乱糟糟的一片,对上清廷的正规军,必然是战败的下场。 但听到老和尚的吹捧,侯俊铖虽然不理解,但也只能照猫画虎吹捧起来:“在下是个书生,不懂军阵之事,但今日观马面岭寨操演,不由得心神震撼,想来天下强军,也不过是这般风采了。” “侯少爷过奖了!”那郁寨主笑得更为灿烂,做了个“请”的手势:“俺已令人备好酒宴,请老和尚和侯少爷赏脸,一同赴宴。” 两人自无不可,跟在郁寨主身后往寨中一座大宅而去,老和尚缓下脚步,与侯俊铖并排而行,低声玩笑道:“侯少爷,你倒是个机灵的人物。” 侯俊铖笑了笑,又低声问道:“老禅师,那些个兵马,看着不像能跟清军对抗的模样,咱们为什么不直接跟郁寨主明说呢?” “二十八寨,二十八个寨主,众人合推老寨主为首,但老寨主不是皇帝大帅,各寨有许多事他是管不了的......”老和尚左右扫视了一圈,见无人关注这边,这才继续低声解释道:“光靠主寨几百号人马,连永新都打不下来,所以得让二十八寨一起行动才行,若是还没开始就把人吓住了,人家躲在寨子里不出门,老寨主也没什么办法,难道还能火并一场、剿了他们不成?” 侯俊铖一时有些无语,凝眉道:“兵是拼凑的、将是没有血战准备的......靠着这些人马......老禅师,我说句不好听的,这副模样,怕是不长久啊!” “当年的红营和忠贞营,不是这个样子的,时过境迁了啊!”老和尚叹了口气:“所以.....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寻一条道路出来!” 第20章 小卒 “寻一条道路.....”侯俊铖有些茫然,明末从闯营,到忠贞营、红营、南明、郑家,几乎能走的路基本都走过了,最后无一例外全部失败,如今的三藩.....历史上也免不了覆亡的命运,历史证明了,再顺着老路走下去,必然会一次又一次的走向失败。 但新路该怎么走?侯俊铖至今还毫无头绪,后世清初造反的小说都少之又少,让他抄都没法抄,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积蓄些实力。 侯俊铖转头看向牛老三,牛老三也正好看过来,对上侯俊铖的视线,又将头垂下,一副恭顺的模样。 侯俊铖打量了几眼牛老三,又瞥了一眼走到前头去的老和尚,心中暗暗一笑,跟着众人入了宅子,入了席、饮了酒,酒过三巡,见老和尚缠着那郁寨主说话,没人再理会他,便端着酒碗来到牛老三身边:“牛兄弟当初护在下入寨,在下一直没寻到机会感谢,这杯水酒,请牛兄弟满饮。” “侯少爷客气了.....”牛老三豪迈的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朝郁寨主和老和尚方向看了一眼,又左右看了看,闪开半个身子:“侯少爷,寨子里都是粗豪的弟兄,喝了些马尿便闹哄哄的,要不寻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侯俊铖自无不可,便跟着牛老三悄悄出了宅子,漫步在寨中土路上,侯俊铖开门见山的问道:“牛兄弟,老禅师应该跟你们交代过一些什么吧?” “侯少爷如何知晓?”牛老三愣了一下,点点头:“老和尚之前吩咐过俺,此番出兵,让俺带着弟兄们护着您的周全。” “这老禅师,比亲爹还亲啊!”侯俊铖心中吐槽了一句,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听说牛兄弟以前是拜香练拳的?正好一路教我些拳脚防身如何?” “若要学拳脚,侯少爷您身子还太瘦弱了.....”牛老三认认真真的打量着侯俊铖的臂膀身材,嘿嘿一笑:“听闻侯少爷之前患了场大病,平日里应该也是养尊处优,俺当时护着侯少爷上山时就发现了,走过几个山头便看着脚酸腿软、掇着肩气喘。” “这般身子,若是强练拳脚,没准连性命都得搭进去,俺先去寻些索子、蹴鞠什么的让侯少爷把玩着,再找些养纳吐吸的方子,先把侯少爷的身子养起来,再学拳脚刀棍什么的。” “既然如此,在下就谢过牛兄弟帮忙打熬了!”侯俊铖赶忙行礼,仿佛闲聊一般问道:“说起来,不知牛兄弟是为何上山落草的?” “活不下去了,就杀了人,被官府通缉,没法子,只能上山落草……”牛老三轻叹一声,抬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天空:“朝廷税赋本就繁重,时常还要征发力役,还有赵举人家的租子要缴,咱们拜香练拳,也是因为能在赵举人手下混个团丁,租子就能少缴一些,借贷也能方便点,往日里一日两餐,一家子也能勉强果腹。” 侯俊铖默然一阵,他穿越前是个不愁衣食的大学生,穿越后更是个不愁吃喝的大少爷,没见识过农家之苦,但单单从牛老三的语气中,侯俊铖就能清晰的感觉到,他们的生活必然是极为艰辛的。 牛老三一直悄悄观察着侯俊铖,见他表情变幻,笑着安抚道:“侯少爷,农家辛苦,丰年喝粥、荒年吃糠,从来如此,俺们早就习惯了,只要有口饭吃也就这么活着了……” “不该习惯的!”侯俊铖摇了摇头,不知怎的,思绪又回到刘家镇的那个刑场上,又一次重重的摇了摇头:“这一切,都不该成了习惯的!” 牛老三略带疑惑的扫了侯俊铖一眼,随即又咧嘴一笑,轻轻摇摇头:“俺倒是想这么一辈子安安生生过下去,可惜官府的狗衙役就不让俺们活,日日都来催税,那税一天比一天多,缴不上便要打骂抓人,还要淫辱女子,爷爷看不过去,遭了灾也缴不起税,与他们起了冲突,打杀了三五个恶役,便只能上山落草了。” “官逼民反,古来如此……”侯俊铖评了一句,忽然想到什么,凝眉问道:“牛兄弟,若是没有那恶鬼衙役,你今日没准还是个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农户吧?” “那是自然!”牛老三回答的毫不犹豫:“不说官兵进剿,这石含山里没什么产出,当了山贼若是不抢掠勒索,也得饿肚子,可要下山抢粮,普通百姓都跟咱们一样是家无余粮的穷鬼,刮都刮不出什么油水来,而那些大户豪绅,哪个不是住着高墙庄堡、养着家奴团丁?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若是有口安生饭吃,谁愿意干这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种田采樵虽然辛苦,总好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侯俊铖眉间皱得更紧,沉默了一瞬,又问道:“此番出兵吉安,也是九死一生......不知牛兄弟如何看待此次出兵?” “若要攻城作战,确实是九死一生.....”牛老三憨厚的笑了笑:“但上头都说了,攻城作战的事有那些反正的绿营兵马去做,俺们只需配合就是,若只是配合.....周围村寨城镇,总能抢到许多东西,咱们一家子就好几年不愁吃喝了。” 侯俊铖默然无语,牛老三等了一阵,见侯俊铖没有回应,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小心谨慎的转移话题道:“侯少爷,听说您饱读诗书,俺不识字,寨子里也就郁寨主能读写,俺也不好意思去求他......俺家那两个小崽子,您能不能抽空教教他们?” 见侯俊铖扭头看过来,牛老三又赶忙补充道:“侯少爷,俺这一辈子一眼就望到底了,只能卖了这条命了,但俺那两个小崽子,他们若能学些读写算画,以后是留在山里管着钱粮,还是潜下山去卖字画、当跑堂,总好过继续当山贼、做这些卖命的营生。” “若要我教书,你和你那些兄弟,都要来学!”侯俊铖摇了摇头:“年纪轻轻,哪有什么注定的事?谁也不该糊里糊涂就把命卖了!” 第21章 迷茫 寨中收拾了一间带小院的宅子给侯俊铖和老和尚居住,老和尚自然住着主屋,侯俊铖在偏房的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起身一看,却见主屋之中灯火通明,干脆起床披衣,朝主屋而去。 “老僧就知道侯少爷会来.....”听到推门声,老和尚头也没抬,桌上铺满了各种文册,老和尚提着一支毛笔,正在草纸上演算着:“正好,来帮老僧理一理这马面岭寨的钱粮。” 侯俊铖点点头,凑过去扫了一眼,老和尚似乎不懂阿拉伯数字,敲着算盘用着筹算之法,纸稿上满满当当写满了汉字。 侯俊铖轻叹一声,随手拿起一张文册演算起来,一边算着,一边聊天似的随口说道:“我和牛老三谈过了。” “既然谈过了,怎会是这般沉郁的模样?”老和尚淡淡一笑,面上却毫无意外之色:“怎么?觉得老僧帮你安排的那些人,没什么用?” “老禅师替在下安排的,必然是二十八寨中英杰骁锐了……”侯俊铖眉间紧紧皱起,搁下纸笔,坐直了身子,满面愁容的看向老和尚:“但不瞒禅师,这也是在下最担忧的地方!” “我与那牛老三攀谈了一阵,他亲口与我说,若是有一口饭吃,他定然不会做这杀头的买卖,我能理解,这是人之常情,谁不会求安逸呢?可咱们起兵去攻吉安,这是在造反,诛九族的大罪,求安逸……也得看别人愿不愿意给咱们!” 侯俊铖将那文册翻得哗啦啦作响,心中愈发不安,甚至有些焦躁:“正如在下之前所说,老禅师您挑出来的人,定然是二十八寨中的英杰人物,连他们都是这般想法,下面的弟兄们呢?没有必死之心、行这造反的大事,到了生死关头,岂不是要一触即溃?” “牛老三还说了,他们上山落草,也只是求一口饱饭,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不该从他们口里说出来!”侯俊铖猛的一拍桌子,长长吐了口气:“若是满清给他们一口饱饭,他们是不是要投奔满清了?牛老三说,当着这山贼也是要挨饿的,但若是满清给他们一个招抚的机会……满清富有天下,还养不起几十几百号人?” 老和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笑着,见侯俊铖停了下来,鼓励似的轻轻点了点头,提着一旁的茶壶为他倒上一杯清茶:“还有呢?一口气都说出来,老僧听着。” “他们根本没有准备好!”侯俊铖呼出一口粗气:“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打这一仗,什么大明、什么忠义,在他们心里半点也无,作战攻伐只是为了去抢掠!本就是一群拼凑之师,又是这般状态,上了战场面对清军,又怎能血战苦战?” “此番出兵吉安,若上上下下都是这副模样……”侯俊铖满眼都是焦虑,坚定的判断道:“必败无疑!” 老和尚却没有一丝焦虑的神色,只是淡淡的笑着,冲侯俊铖满意的点点头:“不过是和牛老三交谈了一番,你就能举一反三、发现这么多问题,资质不错,难怪能做那船山先生的得意门生。” “你说的没错,二十八寨中,和牛老三一般想法的兄弟并不少,跟着去打仗,不过是为了下山发笔横财,抱着发财的心思去的,又怎会真的提着脑袋造反?像我们这般坐寇,也是有家室老小要养的,又怎能弃他们于不顾?” “不止是咱们,那些反正的绿营,就算军将真的存着忠义之心,手下的兵卒又有几个是真心要造反到底的?谁说得清楚?” “如此,这一仗岂不是败局已定?”侯俊铖赶忙问道,一支没有坚定意志的军队根本打不了硬仗,可兴兵造反,又怎么可能轻松:“这么仓促起兵,岂不是要把二十八寨弟兄们的脑袋当玩笑?” “那倒不是,满清的民壮绿营大多也是为了吃口皇粮而当的兵,他们又能有多少战心?只要咱们动作够迅速,在清军主力反应过来前便拿下吉安,则大事可成!”老和尚笑了笑,面色忽然又微微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不少:“即便拿不下吉安,也无妨,抄掠了吉安府下的县镇村寨、裹挟着万余人马,又有攻打吉安的经验,足够上上下下去平西王军中讨个前程了。” 侯俊铖有些目瞪口呆,老和尚说的明白,他又怎会听不懂?攻打吉安恐怕也是个幌子,老山西和那些反正的绿营将领从一开始的目的就准备受吴三桂的招抚、混一个一官半职,老山西那夜在聚义堂中豪气干云、冠冕堂皇,实际上早就在找退路、求富贵了。 侯俊铖看着老和尚,有些发愣,这等秘事,恐怕连侯子温都并不知晓,老和尚说与他听,可以说是对他极为信任了,侯俊铖心中百转千回,最后无奈的一叹:“上下皆无必死之心,造什么反?” “是啊,造什么反?”老和尚跟着叹了口气,表情很是落寞,双目看向侯俊铖,却有些放空:“当年……不是这样的,泰和侯何其忠烈?为清军所擒,受尽折磨、誓死不屈、慷慨就义,忠贞营和红营的弟兄们,前仆后继、悍不畏死,便是满清篡夺了大半个天下,他们依旧不剃发、不易服、不做顺民,在这石含山中奋斗至终…….”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弟兄大多都已离世,留下的也只是咱们这些垂垂老矣了,二十八寨,说是忠烈后裔,实际上大多是活不下去上山落草的农户、矿奴、百姓,只为了求口饭吃,没人记得前明了,也没人记得这二十八寨是为什么而建的了……” 老和尚又长叹一声,收回目光,挤出一丝微笑:“我们这些老家伙,早晚也要故去的,这二十八寨,还是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撑起来的。” “撑起来……这种局面,如何撑得起来?”侯俊铖满心都是迷茫,转头看向窗外,夜黑如墨,不见一丝月光,满目,一片漆黑。 第22章 愚昧 几日后,石含山二十八寨及周边官绅集结两千余人马,杀鸡屠猪、祭拜天地,举白旗长幡鼓噪出山,直扑近在咫尺的永新县城而去。 侯俊铖也随军出山,老和尚还留在石含山里布置些后勤工作,但永新县城的文册库籍又不能没人点算清理,便安排侯俊铖随同牛老三的百人队一起跟随大军往永新城而去。 半途之中路过侯家庄堡,那座庄堡已经成了废墟,各个院落厢房都被大火焚毁,那座仿苏式的花园也已经被摧毁殆尽,只剩下一些断垣残壁还耸立着。 庄堡周围的村寨也成了一片废墟,清军洗劫屠戮之后,连尸体都没处理,大多直接扔在空地里,冬日寒风之中,有些都已经露出了白骨,大军一路路过也没人清理,直到侯俊铖抵达,才和牛老三一起,将村庄庄堡的尸体都清理出来,却没有找到侯子温的尸首,不知是不是被大火烧尽。 许多村民一家都被清军杀绝,还有不少已经分不出样貌来,侯俊铖等人便在村外挖了个大坑,用四下搜罗的草席破布裹着尸体埋葬,又砍了树木削成木牌,侯俊铖亲笔写上“永新县侯家庄,清军屠庄,无辜死难者六百二十一人,竖木立碑为纪”。 “六百二十一人…….”将笔墨擦干收好,侯俊铖长长叹了口气,举目扫视着满目疮痍的村寨,本就阴云笼罩的心情更为沉郁:“往后两百余年,还不知会有多少个六百二十一…….” 一旁的牛老三朝着那木碑拜了几拜,回头看到侯俊铖看着侯家庄堡发愣的模样,凑到侯俊铖身边,轻声安抚道:“侯少爷,您也不必太过伤悲了,侯家虽为清狗所灭,但毕竟您还活着,永新县的官府案牍库里必然存着不少地契文册,有了田土,侯家照样能东山再起的。” 侯俊铖扫了他一眼,幽幽叹了口气,却没有搭他的话茬,将本已收好的毛笔纸张摸出来,递到牛老三身前:“牛兄弟,我这几日教你的字,练的怎么样了?写给我看看。” 牛老三顿时摆出一副苦瓜脸,与侯俊铖对视一阵,还是乖乖接过纸笔,用舌头润了润笔尖,在纸上鬼画符一般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都是侯俊铖这几日教他还有他这个百人队的弟兄们的字,从一到十,你我他之类的日常用字,还有他们的名字。 字写的像蝌蚪在爬,侯俊铖接过纸眯眼看了一会儿,无奈的从牛老三手里拿过笔,在纸上改了起来:“牛德东!学了两三天了,自己的名字还写错两字,你是这百人队的队长,你都是这副模样,下面的弟兄谁还会用心学习?” “咱们这些大老粗,干的是卖命的买卖,上阵杀敌要读书习字做什么?”牛老三没心没肺的笑着,看着侯俊铖给他校正文字,却一点都没有关心在意的意思:“俺们又不去考科举,学再多的字也没用,侯少爷,要俺说,您就多花心思教教咱们的小崽子,咱们这些人就不用管了。” 侯俊铖皱了皱眉,笔却没停:“那怎么行,既然说了要教你们读书写字,又怎么半途而废?再说了,谁说读书识字就一定要去考科举了?不考科举,读书就没用了吗?” “不然呢?”牛老三依旧没心没肺的笑着:“每个人的命都不一样,俺们这些人的命,就是靠着这一身力气武艺,攒些家底余财、买些田土屋宅,读书识字那是咱们那些小崽子的命……” “你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怎能一天天的把命数挂在嘴边?”侯俊铖打断了牛老三的话,停了笔,抬头盯着牛老三,认认真真的问道:“牛兄弟,难道你就愿意一辈子当个目不识丁的山贼?愿意生生世世受穷受苦?” “谁愿意呢?可是不愿意,又能如何呢?”牛老三依旧在笑着,只是这次笑容之中多了许多尴尬和无奈:“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受苦受穷的,有些人生下来便是吃肉喝蜜的,都是天定的命数,从古至今能改命的,又有多少?能有衣食温饱,便是万幸了。” 侯俊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叹息,牛老三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失言,涨红了脸解释道:“侯少爷,俺不是在斥责您,您愿意教俺们读书识字,是个心善之人……” “所以就不要辜负了我这一片善心!”侯俊铖将纸笔塞进牛老三怀里:“错的字我给你改过来了,每个抄五十遍,没纸没墨了就找我来要,我那毛驴的兜囊里带着一堆呢!到永新县城我要检查,还有百人队的弟兄们,你跟他们说,我到时候都要一一检查!” 牛老三满脸不乐意,却也没有抗拒,嘟嘟哝哝着“学习,学习个屁”将那纸笔收好,向侯俊铖行了一礼,转身去向百人队里几名头目吩咐交代。 侯俊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的揉了揉脸,自言自语道:“这算是…….愚昧吧?” 侯俊铖等人在侯家庄掩埋了尸体便往永新县城而去,永新县城距侯家庄并不远,未到晌午,县城城墙便遥遥可见,却见城墙之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帜,全是二十八寨的长短旗帜,城门也是大开,一股股石含山二十八寨的兵马正从敞开的城门处蜂拥而入。 “算算时辰,老寨主的主力应该也才刚到永新县吧?怎么就把永新县城拿下来了?”牛老三在骡子上直起身子,伸长了脖子张望着:“城门口似乎没发生战斗,难道官军直接弃城跑了?” 侯俊铖也很是疑惑,正要搭话,城墙上似乎早瞧见他们这一队人,城门口奔出几匹马来,为首的便是那有过几面之缘的郁寨主,来到侯俊铖身边,豪迈的大笑着:“侯少爷来的巧,永新县的县太爷跑了,官兵跑了个干净,咱们到的时候连城门都没关,这永新县,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 第23章 洗劫 “依大清律,知县不行固守而辄弃去,发边远充军……”侯俊铖驱使着毛驴跟着郁寨主往城内而去,一边问道:“这知县老爷对上咱们这些山贼却直接弃城而逃,逃出去也是个死,这是吓破胆了?” “湖南的提督巡抚不也跑了个干净?不然吴军怎会这么快席卷大半个湖南、直指长沙?”郁寨主胸脯挺得老高,满脸不屑的说道:“义军军威宣赫,一个小小县令,哪有狗胆与大军为敌,逃了有何奇怪?咱们一路到吉安城下,没准吉安的知府和官军也要弃城逃了。” 侯俊铖没有接话,郁寨主这副骄傲自满的模样,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他毕竟没有领过兵,这些日子才开始翻阅起兵书,再怎么不安也只能埋在心里。 郁寨主领着侯俊铖等人来到城门口,忽然又收起笑容,表情变得有些悲戚和犹豫,轻叹一声:“侯少爷,有些东西得给你看看,只是……侯少爷千万节哀。” 说着,郁寨主挥了挥手,几名山贼捧着一个个布帛包着的东西上前来,掀开布帛,却是一颗颗狰狞的人头,这些人头都用石灰腌制保存,还依稀看得出相貌,全是侯家的那些女眷。 侯俊铖心中仿佛如重锤砸过一般,顿时面色大变,呼吸猛然急促了起来,跳下毛驴走到近前,颤抖的伸出手去,却不知去捧哪颗人头,双手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接过“幼妹”那颗小小的首级捧在手中,呆傻了一般看着它发愣。 “侯少爷,万万节哀……”郁寨主又轻叹一声:“那帮清狗将它们挂在城门上示众,不仅有侯家的,还有其他跟咱们有合作的官绅和他们的家眷,老寨主已经下令,要将他们都厚葬了,您……这灭家之仇,定然要让清狗十倍奉还。” 侯俊铖依旧傻站着没动,他与那些女眷总共就见了一面,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心中却半是酸楚、半是愤怒,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幼妹”的人头,自言自语不停:“她这个年纪,应该在读小学,应该无忧无虑……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郁寨主有些疑惑的看向侯俊铖,正要劝慰几句,城内忽然传来一阵阵喧天的吵闹声和哭喊声,随即便是一缕缕黑烟冲天而起,城外的山贼们见状,反倒人人欢呼雀跃,提枪挎刀蜂拥着冲进城中。 “入城抢三天,抢钱抢粮抢娘们,这是规矩!”郁寨主见侯俊铖看过来,微笑着解释道:“侯少爷放心,咱们抢掠也是有规矩的,府库案牍都会派兵把守,不会耽误你清算文册的。” “这是什么屁规矩!”侯俊铖低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奔回毛驴旁,翻身上驴就要往县衙方向去,正见城门口附近一座屋子里,几个手中钢刀还在不停滴血的山贼满脸淫笑的扛着一名挣扎不休妇女跑了出来,跟在后头的一名山贼倒提着一个婴儿,就在那哭闹不止的妇女面前狠狠往地上一摔! “住手!”侯俊铖怒喝一声,却已太迟,那婴儿已经摔在地上,一瞬间便没了动静,那被扛着的妇女惨叫一声、双眼一翻晕了过去,那几个山贼反倒哈哈大笑起来,扛着她就要离开。 “混账!”侯俊铖牙齿都在颤抖着,返身一把抽出身后牛老三的腰刀就要往上冲,牛老三反应飞快,赶忙抱住他,郁寨主也吓了一跳,朝身旁几名山贼吩咐几句,也上前来阻拦道:“侯少爷,俺去约束约束,这帮蠢货,在屋里解决了便是,闹到大街上,给谁看呢?” 侯俊铖看着郁寨主转身离去,胸中的怒火却没有半点平息的模样,视线在那婴儿尸体和怀中“幼妹”的首级上转来转去,一咬牙,双腿一夹驴腹,驱使着毛驴直往县衙而去:“去找老寨主,这副模样……算什么义军!” 不过是一眨眼间,永新县城便变成了一副人间地狱的模样,冲进城内的山贼四处踹门闯屋,无论是大户人家的屋宅、店铺酒楼,还是百姓的茅屋泥屋,乃至于乞丐的窝棚,统统都遭到洗劫,若有不从,挥刀便砍杀,淫辱妇女、伤人性命更是不计其数,这座被清军完完整整交到“义军”手里的城池,反倒被“义军”祸害得一片狼藉。 县衙附近反倒比较平静,一群披甲的山贼护在县衙前,他们和牛老三的百人队一样,都是山贼中的“精锐”,用不着亲自下场烧杀抢掠,府库的存银粮草、山贼们三日洗劫的收获,自然会分出不少赏给他们。 一名头目见侯俊铖和牛老三等人前来,迎上前来客客气气的行礼道:“侯少爷,老寨主正在大堂中安抚永新当地官绅,吩咐了俺们,若是您到了,直接引您去案牍库点算簿册……” 侯俊铖却理都没理会他,跳下毛驴大步流星的往县衙中闯,那头目一时没反应过来,赶忙要拦阻,却已太迟,侯俊铖已经冲入县衙大门,朝着县衙大堂方向大喝一声:“老寨主!” 县衙大堂中,裹甲扶刀的老山西威风赫赫的坐在县太爷的交椅上,刘明承拄着一把鬼头大刀立在一旁,十几个官绅和山贼头目分列在堂中左右,听到侯俊铖这声大喝,所有人都讶异的看向他。 “这位就是侯家庄的侯少爷,都是永新的同乡,诸位应该有不少人与侯少爷有过交情……”老山西见侯俊铖风风火火闯进来,眉间皱了皱,又恢复了一脸笑呵呵的模样,朝那些官绅说道:“侯家全家为清狗所灭,你们也是知晓此事的,俺即便不杀你们,他日清狗杀回来,你们又哪有活路?跟义军合作,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老山西只顾着招抚那些官绅,理都没理侯俊铖,刘明承则向着跟进来的牛老三使了个眼色,牛老三会意,赶忙上前拦住侯俊铖:“侯少爷,现在不是说事的时候,有什么事,等会再说不迟!” “等会?等一会,会有多少人被祸害!”侯俊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牛老三推开,冲老山西怒喝道:“老寨主!入城便烧杀抢掠,还算什么‘义军’!” 第24章 争执 老山西缓缓移过头来,紧紧盯着侯俊铖,面上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双目之中却隐隐藏着怒气,一旁的刘明承则是直接勃然大怒,冷哼一声,狠狠朝侯俊铖身后的牛老三瞪了一眼。 “入城抢三天,这是规矩,要让弟兄们拼死作战,总得给他们一些好处!”老山西慢条斯理的说着,语气很是淡漠:“弟兄们在山里熬了那么多年,出了山,不就是为了求一场富贵?若是没有真金白银赏赐他们,谁还会用心竭力?” 老山西又转头看向那些官绅,这一次笑得很是真诚:“诸位安心,本寨主已经安排人马去看管你们的店铺屋宅了,不会让下面的弟兄抢到你们的头上去的,但若是有人不愿给义军供粮缴银,那就只能换个法子给义军做做贡献了。” “这是屁话!”还不等那些官绅摇尾拍马,侯俊铖已经怒气冲冲的反驳起来:“这是山贼的规矩,可咱们如今是反清的义军了!既是义军,就该保境安民、护卫百姓安康,和满清争夺天下人心!怎能烧杀抢掠、乱屠乱杀?这和清狗有什么分别? 侯俊铖胸膛不停起伏着,“幼妹”的首级和那具婴儿的尸体不停的在他脑海中翻腾着:“百姓把我们当了贼,又怎会助咱们以抗清狗?咱们这么一路烧杀下去,失去了百姓的民心,兵马再多到最后只会沦为一支孤军!以孤军之势,又如何对抗清狗的大军?” 老山西眼中的怒意却更为浓烈,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侯少爷这话说的偏颇了,当年满清入关,不也是一路烧杀抢掠过去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戮杀多少汉民百姓?最后还不是坐了天下?” “所以满清从天下传檄而定,变得天下动荡,以至于三藩遗患至今!所以满清入关数十年,时至今日还无法平靖天下,甚至面临亡国之忧!”侯俊铖底气十足的反驳着:“再说,满清有数十万旗人为后盾,我们有什么?学满清一般烧杀抢掠,到最后谁赢谁输,还不清楚吗?” 一旁的刘明承本来怒气冲冲的张嘴欲喝骂,听到侯俊铖的话,忽然却怒消气散,讶异的看着侯俊铖,双目之中眼波流动,眉间微微皱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寨主,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可有一人是一路烧杀抢掠到底的?”侯俊铖迈前一步,语气有些急促:“汉之刘邦,入秦而约法三章,即便后来被楚霸王赶去汉中,日后再归秦地,便是三秦父老箪食壶浆,始有关中之基业!” “唐之李世民,近道菜果,非买不食,军士有窃之者,辄求其主偿之,亦不诘窃者,军士及民皆感悦,所过秋毫无所犯,故而李世民才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七年时间便平定天下、扬威域外,开创贞观之治!” “前明太祖朱元璋,入南京时便揭榜以禁剽掠,有卒违令,立斩以慰民,旧政不便者除之、遏官吏之贪暴祸民、发粟米以济贫民,因之而得军心、民心、士心,方能据南京而谋天下,开创大明两百余年基业!” “即便是在明末,当年闯王为一流寇之时,四处烧杀、一味裹挟,纵使拥众数十万,也被明军追得狼狈不堪,只余千人遁入商洛山中,几近覆灭,然则闯王痛定思痛,出商洛山后便‘法甚严,附近居民有馈食者,皆不敢受,所食物黑碎而干,以少水吞之,便度一日’,‘至淫夺斩杀之事,则犹未见’。” “故而前明官绅便有公论‘治闯难,闯人之所附,贼又为散财赈贫、发粟赈饥,以结其志,遂至视贼如归,人忘忠义’,闯王得贫困之民民心,才有了源源不断的钱粮人马,才能一次次东山再起,从商洛山的一千余骑至席卷天下、覆灭坐拥两京一十三省的大明!” “然则闯王九宫山身亡,各部零散、失去约束,便有‘兵丁斩门而入,掠金银女奴,民始苦之’,闯部从此……便再无复起的可能!” 老山西浑身一震,一直含笑的面容终于垮了下来,黑沉着脸,一双虎目紧盯着侯俊铖,滚滚杀意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忽然又是一愣,双眼微微放空,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侯俊铖。 侯俊铖却全然不觉,他也一样愣住,脑海之中仿佛劈过一道闪电,冲开这么多天以来一直笼罩着他的层层迷雾。 他还在诉说着,只是这一次却仿佛不是在劝说老山西,而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所以他们才能创造一个个奇迹,从十几个人、一艘小船,到席卷全国,建国伊始,便能以一百年积贫积弱之国,力抗17国联军!” 老山西有些疑惑的看着侯俊铖,正要发问,却发现周围不少官绅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时有人在偷偷瞟着自己,心中顿时一沉,又摆出一副笑呵呵的温煦模样,拍了拍桌子吸引众人注意,笑道:“侯少爷毕竟是个书生,未经世事,清狗将其家眷首级挂在城门上示众,侯少爷定是见了此等惨事,一时心痛如绞,生了癔症,来人!快扶侯少爷下去休息!” 一旁的刘明承悚然一惊,朝那些官绅扫了一眼,面色也沉了下去,当即喝令牛老三和周围的山贼将侯俊铖架住便往外拖拽。 侯俊铖也醒转过来,还要挣扎,刘明承却已抢上前来,一巴掌扇在侯俊铖脸上,将他腮帮子都打得鼓了起来:“侯少爷!不要再胡言乱语了!你们帮着侯少爷去埋葬家眷,找些医师给侯少爷诊治,找间干净屋子让侯少爷休息,若侯少爷出了什么差错,俺让你们也不好过!” 牛老三等人哪里还听不懂刘明承的话中话,趁着侯俊铖被扇得头晕脑昏,几人一起将侯俊铖抬起,就这么抬出了县衙。 老山西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那些官绅:“侯少爷犯了癔症,但他的一些话倒也没错,咱们义军也是有些规矩的,和咱们合作的官绅便是自己人,对自己人,咱们自然是纪律严明的,可若不是自己人……哼哼,那就好自为之吧!” 第25章 蠢人 老和尚是第二日晚间才赶到永新县城的,一入城便听闻了侯俊铖与老山西当堂争执的事,扫视着街道两旁一片狼籍的建筑,眉间微微皱了皱。 但他又飞快的恢复常态,摇了摇头:“弟兄们在山上吃了那么多年苦,入了这县城的花花世界,做的过分了一些……也属正常,侯少爷毕竟年轻、未经世事,初次见到这场面,又受了家眷遭难的刺激,冲动幼稚了一些,也属正常。” “谁说不是呢?”前来迎接老和尚的刘明承也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他那些话嘛……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咱们如今当了义军、以后要当官军,总不能还是以前那般山贼做派了,更何况咱们以前也一直是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虽然老寨主是那般安排……但这永新县隔着石含山这么近,还是得收敛一些。” “可那些话,私下里大伙关起门来讨论便是,那大庭广众之下吵起来,传扬出去,底下的兄弟们怎么看?老寨主的威严何在?再说了,当时堂中还有那么多永新县城的官绅商贾,闹起来,咱们还怎么去勒索他们?” 刘明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抬了抬拳头:“所以俺给了他一巴掌,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希望侯少爷他不要记恨就好。” “但愿吧,老僧会劝劝他的……”老和尚又轻叹一声,问道:“侯少爷现在在哪里?他若是一口气憋在心中,真患了癔症,对咱们也是个不小的损失。” “在衙门的案牍库里,俺本来腾了一间屋子给他……休息,但他不肯住,非要住在案牍库里……”刘明承撇了撇嘴,表情有些无奈:“从昨日开始一直到现在,他都关在案牍库里头不理人,吃食酒水都是找人送进去的,吃喝拉撒都在里头,牛老三今日跟俺汇报时说那案牍库的烛火一夜都没熄,也不知侯少爷在做些什么。” 老和尚眉间紧皱,牵着毛驴缰绳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赶忙一鞭抽在驴屁股上头:“怎么不早与我说?快,领老僧去案牍库看看!” 到了县衙,收到消息的老山西已经等在大门外,见老和尚飞驴而来,早猜中他心中忧虑,一边笑呵呵的吩咐身边的山贼去帮老和尚牵驴,一边安抚道:“老和尚安心,俺昨日就找了医师去给侯少爷诊治过了,他并无大碍。” “谢过老寨主…….”老和尚表现得客客气气,却让老山西不由得皱了皱眉:“老寨主一贯豪迈豁达,一个十几岁的娃娃,一些胡言乱语,想来老寨主必然是当了耳旁风,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用不着计较挂心。” “老和尚,你与侯少爷才接触几日?就这么护犊子了啊?”老山西哈哈大笑起来,轻轻摇了摇头:“你都给俺安排好了,俺还能说些什么呢?只是那侯少爷不谙世事,还需要好好调教为好。” “有老寨主吩咐,老僧自然听命行事!”老和尚微微松了口气:“老僧去见见那侯少爷,这段时间便让他留在永新,呆在老僧身边,也好教养。” 老山西点点头,挥挥手放老和尚离去,忽然又叫住了他,面色微微一冷:“老和尚,俺与你说句实话,当时在堂上,俺已经动了杀心,是真想一刀将那胡言乱语、祸乱军心的小崽子给劈了。” 老和尚面色微微一变,朝老山西唱了个佛号:“谢过老寨主,老寨主给了老僧这般脸面,老僧定然用心竭力……” “不是因为你的脸面……”老山西却摇了摇头,似乎陷入回忆之中:“是因为俺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太遥远了,面貌都记不清了,但俺还记得,他和侯少爷一样的……天真幼稚。” 老和尚满脸疑惑,正要相问,老山西却摆了摆手:“俺已接到友军的文书,明日天亮便领兵去吉安,侯少爷如何处置,你自己定夺吧!” 永新县的案牍库,就位于县衙右院一座厢房之中,老和尚一路小跑着来到案牍库前,朝门口值守的牛老三点点头,双手推门而入,只见得案牍库的地上桌上满是写满了算式和数字的纸张,每一个柜子都敞开着,一本本文册都被翻了出来,在地上桌上堆成小山一般,角落里只动了两口的饭食,早已没了一丝热气。 侯俊铖伏在一张桌后,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朝老和尚点点头算作打招呼,又低头继续演算抄录着,他的道袍又皱又脏,头发油腻不堪,脸上还残留着巴掌印,一双眼布满血丝、眼眶如鱼泡一般浮肿,显然是熬夜所致。 老和尚随手捡起一张纸看了一眼,他不懂阿拉伯数字,看不懂纸上的演算,轻叹一声,柔声道:“你比老僧有学识,这些演算之法,老僧看也看不懂……但你毕竟年轻,什么样的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你还有许多要学的。” “他们在我面前杀了个婴儿!”侯俊铖的语气冷静的可怕,让老和尚都有些不寒而栗:“这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往后几百年都不该是这样的,老禅师,我知道什么是明哲保身、什么叫识时务,可我想要救天下之民、要改变往后几百年的历史,难道对眼前发生的苦难都视而不见吗?” “人生在世,从来都是一步退、步步退,我当时若是因为明哲保身便闭口不言,他日要面对清军的屠刀了、要上战场拼命了,我哪里还能理直气壮的说自己能够站到最后呢?” “我知道,我当时的作为很愚蠢幼稚,可在我看来,这天下能闹成这副模样,就是因为这天下聪明人太多太多了,我……宁愿去做那蠢人!” 老和尚一时无言以对,又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二寨主那一巴掌,是在救你,二寨主是个豪爽耿直的性子,你别在意。” “我不在意,我反倒很高兴!”侯俊铖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咧嘴一笑:“他那一巴掌把我打醒了,我……找到了自己的路!” 第26章 新路 “你自己的路?”老和尚有些讶异:“我之前确实说过,要你寻一条新路出来,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寻到了,且说来听听。” “其实不是我寻到的,是许多……先辈伟人寻到的,我一直知道这条路,从小就被填鸭式的灌输着,但以前嘛,总是将信将疑的,所以一直忽略了这条路,直到如今……”侯俊铖长长出了口气,眼中光芒闪烁:“前明,闯营,西营,郑家,他们早把其他的路都走完了,而三藩和老寨主他们正在走的这条路,是必然没有未来的,所以我只能试一试他们的路了。” 老和尚愈发疑惑,侯俊铖却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摆了摆手敷衍过去:“老禅师,我的这条路,也只是模模糊糊的摸到一点影子而已,日后等我整理清楚了,再仔细与您分说,如今我有一事想要求您。” “老寨主他们派了好些人来‘保护’我,让我只好待在这案牍库里清理田册文簿,倒确实有些收获……”侯俊铖淡淡的笑着,笑的很真诚:“来永新县的路上,我还给牛老三他们布置了功课,到现在还没给他们检查的,听牛老三说,老寨主他们明日就要往吉安去了,牛老三他那百人队想来也是要同行的,不知老禅师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留下来?” “这倒是简单,说一嘴的事,此番攻打吉安咱们本来就是辅助,少个百人队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老和尚顿了顿,劝道:“永新不是大县,远远比不上吉安府城的富庶,不管能不能拿下吉安府城,弟兄们必然都是抱着大掠一把的心思的,此时你把牛老三他们留下来,怪罪你的人不会少,更何况他们本就没什么读书识字的心思。” “吉安府城是必然拿不下来的,想来那些反正的绿营,也不会比老寨主的人马好到哪去,我是在救他们的性命,日后他们自然会理解的!”侯俊铖又抽过一本簿册,继续演算抄录起来:“他们不爱上课,是因为我只教他们读书识字,这次我准备教他们一些别的东西试试,若是连一个百人队都不能教明白,我还救什么天下?寻块豆腐撞死得了!” 牛老三在案牍库门外等了一阵,老和尚才捧着一堆侯俊铖整理好的文册出来,牛老三赶忙迎了上去:“老和尚,俺来帮您。” 老和尚却没有搭他的话,停住脚步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牛老三,老僧问你,你与这侯少爷也接触了一些日子了,你觉得他如何?” 牛老三犹豫了一瞬,憨厚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尴尬:“侯少爷是个有善心的,胆也大,学识也好,也没什么少爷架子,只是……这般善心的人,和咱们这些山匪……还是有许多不对付的。” 老和尚点了点头,弥勒一般的胖脸忽然严肃起来,郑重的问道:“你老实跟我说,他如今和老寨主起了冲突,日后怕是要不受待见了,你还愿意跟着他吗?” 牛老三又犹豫了一阵,也郑重的点点头:“老和尚让俺跟着,俺就会继续跟着,说实话,不知怎的,跟在侯少爷身边,比跟在老寨主身边,俺反倒觉得安心一些。” “你感觉的没错,因为他没有私心,至少现在没有…….”老和尚嘟哝了一句,抖擞精神向外走去:“你们都是老僧选出来的,老僧自然不会害你们,安心跟着侯少爷便是,去告诉你那百人队的弟兄们,明日不用跟着主力去吉安了,侯少爷,要给你们上课!” 第二日天刚放亮,老山西便集结各部往吉安府城而去,只留下郁寨主领几百人守卫永新县城、转移县城府库中的粮草金银。 那些山贼和官绅团丁们本来做好了饱掠三日的准备,结果还没抢个尽兴就被拳打脚踢的列阵行军,不少人顿时鼓噪起来,可当他们听说反正绿营的“十万大军”已经兵围吉安府城,随时可能破城,便又一个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想要赶去吉安城中分一杯羹。 至于那些被留在永新“守城”的山贼们,自然是怨声载道,只能加倍的将烧杀抢掠的欲望发泄到永新的百姓身上,有些胆大的甚至趁着转运的机会悄悄偷取着府库之中的金银,但老和尚是个心细之人,这几日已经挂了好几颗人头在城门上。 牛老三的百人队更是怨气满满,其他队伍的山贼能在城内抢掠勒索,可他们却一早被集结起来“上课”,心里念着同袍一个个抢得盆满钵满,自己却连渣都没法分,谁心里不会藏着怒气?谁还能安心听课?这堂课还没开始,嘀嘀咕咕的埋冤声就已经填满了县学的学堂。 “俺听说,是那姓侯的少爷跟老寨主说嘴,强行把俺们留在了永新,他娘的,吉安多大一座府城?要是跟着老寨主一起去吉安城抢上一把,怕是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对啊对啊,就算不去吉安,放咱们在这永新里头抢个饱也行啊!干他娘,上个屁的课,学那么多字有个屁用?咱们又不去考秀才!非要挡俺们的财路!” “他娘的,之前他和老寨主冲突,害得咱们给他守门,也没法去发财,只捞了些上头发下来的赏赐,今天又他娘的给他断了财路!俺说,那狗秀才就是个灾星,害了他侯家庄一整个庄子的村民和他全家都不够,如今又来害咱们了!” “闭嘴!”牛老三见那些山贼说得越来越过分,忍不住回头呵斥了一声,却瞥见老和尚提着一壶茶进了学堂,选了个角落坐下,牛老三赶忙迎了上去:“老和尚,您怎么也来了?” “侯少爷之前说,他这堂课要教你们些新的东西,老僧也来听听……”老和尚微笑着排出一个杯子斟茶:“侯少爷抄走了案牍库里的不少文册账簿和邸报呈文,还从知县老爷的屋子里搜出许多书信来,老僧还真想听听,他能从里头翻出什么东西来!” 第27章 课堂 牛老三还想继续搭话,学堂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牛老三和老和尚一齐看去,却是侯俊铖进了讲堂,他之前那身宽大的道袍换成了一身干练贴身的蓝灰色短袄,头上的幅巾也换成了一头红布裹巾,外表看上去如普通山贼一般。 侯俊铖一手抱着一堆文册,腾出一只手在身后拖着一张粗木条凳,与地板摩擦产生的刺耳响声让略显吵嚷的讲堂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头注视着他,老和尚则上上下下打量了侯俊铖一番,淡淡一笑:“从此,便再也没有什么侯少爷了。” 侯俊铖将条凳拖到讲堂中间,将怀中抱着的文册在一旁摆好,又将讲堂中用来给讲师写字的木板竖好,将炭笔一一理好,这才拍了拍手,回身朝老和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和周围的山贼一样,大大咧咧坐在条凳之上。 “以前的课,都是我在教你们读书写字,我讲,你们学,今天却不一样,我不教字也不讲课,我来听,你们来讲……”侯俊铖微笑着说道,随手朝一名山贼一指:“常柯兄弟,你来开个头,你当年是怎么上山的?” 那名山贼一愣,却没有回答,扭头看向牛老三,牛老三却也皱着眉,他这个百人队都是老和尚专门挑出来协助侯俊铖的人,侯俊铖自然知道他们的底细,如今却忽然明知故问,让牛老三也疑惑不已。 于是牛老三转头看向老和尚,却见老和尚眯了眯眼,轻轻点点头,牛老三便也朝那常柯点点头,那常柯倒也不犹豫,粗声粗气的说道:“还不因为官府那些狗衙役?俺家本有几亩水田,婆娘也能织布做鞋,一家子也能挣个温饱,就那些干他娘的狗衙役,一天到晚跑来勒索,这税那税的,俺也不懂,但既然是官府要缴的,俺就乖乖缴了,反正也就饿一两顿,辛苦些也就挺过去了。” “可恨那些狗衙役,拿了钱银也不办事,县里说要修河工,正是秋收的时候,咱们这些农家人哪里敢耽误时节?都借了贷缴了免役钱,结果缴了钱也不顶用,那些狗衙役冲进村子里,把青壮都抓走,不从的便用水火棍乱打。” “俺也被抓去了,在堤上一天只能吃一顿,天天要挨鞭子,修了一两个月的堤,秋收也耽搁了,借贷也还不起、税赋也没法缴,那帮狗衙役还天天跑来催缴,要俺拿田地家宅抵押,不从便把俺吊在树上,还要奸污俺婆娘,俺实在是没法活,只能带着婆娘上山落草。” “官逼民反,古来如此!”侯俊铖点点头,目光在一众山贼中搜寻了一阵,又点了一人:“米升,你呢?你是怎么上的山?” 那被点到名的山贼身材干瘦,本来藏在一名魁梧的山贼身后,还以为侯俊铖看不到他,忽然被点名,猛地一惊,涨红了脸不知所措的站了起来,磕磕绊绊的说道:“俺……俺是被村里的赵大善人逼的,俺家本来也有些田地,俺和俺爹一起操持着。” “后来俺爹去了,那赵大善人知晓了,说是要替俺爹办葬,没经俺同意,便买了白面大米,还杀了俺家的猪肉请村子里的人大吃一顿,又放铳放炮、抬棺上西天,大闹了七天,说是要风光大葬,把俺爹葬了之后,却诬陷是俺求他帮忙办的葬,说俺欠了他的殡葬钱,要还他的高利贷。” 那米升呼吸急促起来,原本磕磕绊绊的话语忽然间顺畅无比,只是其中夹着的愤怒怎么也藏不住:“俺自然不愿给,便去报官,哪想到那衙门和赵大善人穿一条裤子的,反倒把俺抓进牢里关了四十多天,逼着俺把田地家宅都抵押了才放出来,俺活不下去,只能上了石含山,当了山贼。” “土豪劣绅、官绅勾结……同样是古来如此!”侯俊铖轻叹一声,又转头看向另一人:“鲁大山,你来说说,你是怎么上的山?” 那鲁大山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常柯和米升的讲述想起自己的过去,早已是满面怒火、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听到侯俊铖点了自己,猛的一拍桌子,“腾”的一下便站了起来:“俺是因为村子被清狗的兵马屠了,才被迫上山的!” “俺们村里有个妹子,去城里抓药回村时被路过的绿营兵看中了,就要强拽她回营淫辱,好在离村近,俺们把他们打跑了,没想到却遭了他们的报复,干他娘,那帮恶鬼就不是人养的!污蔑咱们造反民乱,动了几百号兵马来,将俺们一村两百多口无分老幼都屠杀了!俺若不是正好上山采樵,恐怕也要被杀,只能落草了。” 那鲁大山这厮那鸟的怒骂不停,周围的山贼似乎也被他感染,也渐渐激动起来,有不少人跟着他一起骂个不停,一时群情激愤。 “有意思,真有意思,侯少爷…….开窍了!”老和尚双眼放着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一旁的牛老三本也被鲁大山等人的控诉感染,咬着牙出神,听到老和尚的话,微微一愣,转头疑惑的看了过来。 “牛老三,你没发现吗?侯少爷点的这些人,都是和你一样受了官府压迫被逼着落草的,那些红营和忠义营的后裔,他看都没看一眼……”老和尚低声向牛老三解释着,目光炯炯:“侯少爷是精心准备过的,他现在还是在添柴,等会估计就要燃起一把大火了!” 牛老三凝眉看向条凳上的侯俊铖,环视了一圈周围情绪渐渐激动起来的山贼们,点点头,默然不语。 侯俊铖又点了几人,似乎是见火候差不多了,忽然站起身来,挥舞着手中的一本文册:“诸位兄弟,请听我一言,诸位都是受苦受难、被迫落草,人人身上都背着血债,有着深仇大恨,可是你们的债、你们的恨,归根结底是谁造成的呢?” “你们骂了狗衙役、骂了贪官污吏、骂了土豪劣绅、骂了军将兵卒,都骂的对,但你们却忽略了这一切的根源——满清朝廷!” 第28章 苛政 侯俊铖大步流星的走到木板前,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大字:“三饷,一二三四你们学过,饷字想来也不用我解释含义,这两个字合在一起,有些兄弟应该也听过。” “所谓三饷,便是前明之辽饷、剿饷、练饷,前明末年为抵抗满清和围剿各地起义的义军,在原有田税的基础上接连加派,万历四十八年止,每亩加征银九厘,至崇祯四年,田课提到一分二厘,崇祯十年又开征剿饷,每亩田地又再加一分左右,崇祯十二年又开练饷,按亩均输,又加派一分左右。” “诸位兄弟必然比我清楚,朝廷加派,到了地方上,各地官府必然也会趁机乱设税种,所谓‘私派多于正赋’、‘暗为加派者,不知几百千万’。” 侯俊铖在木板上书写着三饷加派的税赋数额,他知道讲堂中这些连一到十都能写得错字连篇的山贼们必然是看不懂的,但他依然工工整整的写完,回头一看,大半的山贼都是一脸迷茫的模样,但却再没有一人鼓噪,也没有一人分神,人人都瞪大双眼等着侯俊铖往下说。 侯俊铖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三饷加派,是导致前明灭亡的重要原因,清廷对此心知肚明,带着满清入关的睿亲王多尔衮便曾评价过‘前明弊政,厉民最甚者莫如加派辽饷,以至民穷盗起,而复加剿饷,为各边抽练,而复加练饷,唯此三饷,数倍正供,苦累小民,剃脂刮髓,天下嗷嗷,朝不及夕’。” “三饷之祸,满清深知,故而入关之后便宣布自顺治元年始便蠲免三饷,多尔衮还专门下令‘如有官员混征暗派者,察实纠参,必杀无赦’!” “但三饷真的废止了吗?”侯俊铖冷冷一笑,翻出一本册簿来,将之前便整理过的数字,一一添在木板上:“以永新县为例,天启元年全县在册田亩为四千三百顷零七十三亩,顺治四年清丈,全县田亩为四千三百零七顷零五十余亩,而明廷征银六分五厘,清廷则征银八分三厘七毫!” 侯俊铖一掌拍在木板上,目光如炬、扫视过堂中众人:“诸位兄弟请告诉我,为何‘废除’三饷’之后的清廷,征银反倒比明廷更多?” “因为三饷根本没废!”牛老三不识字,也看不懂木板上的那些数字,但他听了侯俊铖的铺垫,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清廷嘴上说废了三饷,实际上还在继续征派!” “正是如此!”侯俊铖重重点了点头,又在那堆文册里翻找了一阵,翻出几封邸报和呈文:“满清声言,顺治元年即废止三饷,实际上在顺治二年,便已经另立名目继续征收,顺治三年,满清编纂《赋役全书》以规范赋役,便将原有之辽饷作为正税,取消天启崇祯年间的辽饷加派,以泰昌年间的九厘为准,用九厘银为名开列征收。” 侯俊铖又转身在木板上列出一个算式:“但诸位兄弟请看,计算永新地方的原征和实征,可知清廷比明廷多征一分八厘,说好的九厘银,怎么又多出一倍来了呢?是因为清廷在将九厘银并入正税之后犹觉不够,于是又于顺治九年开征辽饷,也就是说,清廷实际上是征了两笔辽饷!” “辽饷之外,剿饷和练饷也经历了先废后征,改头换面之后继续加派!”侯俊铖在那叠文册中翻找一阵,又摸出一张邸报,展开一页向一众山贼展示着:“顺治二年兵科给事中李运长的《敬陈保邦富国要图疏》建议‘易剿练等税为草豆名色加征如故’,清廷应准,顺治二年起在直隶、山西等地开征等同于练剿二饷数额的税赋,顺治四年起逐步推行全国。” “与此同时,清廷加派之数额也远超明廷,以练饷为例,明廷征收练饷数额为四百万两,而满清则提到了五百万两,不仅如此,顺治十八年,满清又于正税之外再征练剿二饷,和辽饷一样,一次征了两遍!” 侯俊铖顿了顿,又翻出一张簿册来:“除了在税赋上做文章,田地上同样也有文章,明清易代之时,吉安府乃是江西的主战场之一,永新自然也遭了兵灾,加之县内人丁大量抛荒逃亡,田亩实际上减少了五分之一,即四千三百余顷变成了三千四百余顷。” “但为何顺治四年的清丈中,永新县的田亩数额不降反升呢?”侯俊铖冷笑不止:“因为顺治年间永新县根本没有清丈,田亩数额是直接照抄了前明万历年《万历会计录》的记载,在此之上又添加了一些数额,以示人丁兴旺、盛世太平。” “多出来的田地,自然要缴多出来的税,这些税自然也就压在了你们身上!”侯俊铖又摸出几封书信来:“永新官府对此心知肚明,当今的知县老爷便和在京为官的同科好友聊过此事,希望那位京官帮忙上疏陈言以实田征税。” “但那京官却拒了他‘姜襄之乱后,山西巡抚上奏土地荒芜、山西全省实田较之旧额不足半数,乞照实田数额征税,皇父摄政王罢其职而拘之,另委巡抚照册簿之额征收,兄不过七品知县,弟不过五品御史,较之一省巡抚何如?” 侯俊铖将书信重重拍在桌上,炽热的视线扫过鸦雀无声的讲堂,落在牛老三的身上,一字一顿的问道:“正税,加三饷,再加三饷,再加虚田,这般横征暴敛,税赋又怎会不沉重?尔等不少人原本都是有田有地之人,为什么依旧只能挣扎度日、勉强果腹?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牛老三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张脸满是杀意,侯俊铖说的没错,明末清初大规模战乱之后,人口锐减、荒地众多,农家多多少少都能有些私田,像他这样家中女眷还能织造的,若是按照明代的税赋征收,即便加上三饷也早该温饱无忧了,怎会每日被一餐饱饭困扰、最后沦落绿林之中? 牛老三低吼一声,猛然一拍桌子,喝如虎啸:“清狗!合该杀绝!” 第29章 摊派 “该杀!该杀!清狗都该杀绝!”讲堂之中顿时吵吵嚷嚷乱成一团,十几名从小在山寨里养大的山贼一脸懵逼的看着几十名山贼大吵大闹的发泄着怒火,吵嚷声几乎要将整个学堂都掀翻,惹得讲堂外的仆役心惊胆战的从门外探头进来查看。 老和尚瞥了一眼怒火冲天的牛老三,又扫视一圈群情激愤的一众山贼,嘴角又挂上一抹淡淡的微笑,一边给许久没有添水的茶杯添上茶水,一边瞧着侯俊铖自言自语道:“你……应该不会单单拿田税做文章吧?” 侯俊铖也发现老和尚在瞧自己,心有灵犀一般的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抽出一根教棍狠狠在桌上敲着:“安静!讲堂之中不得喧哗,这是第一天给你们讲课时就立的规矩!再有喧哗吵闹者,逐出讲堂!” 平日里非得牛老三出声,用军棍威胁才能控制住局势,可今日这些山贼们听了侯俊铖的喊声,却渐渐平息了下来,一个个呼哧喘着粗气,安静的等待着侯俊铖继续往下说。 侯俊铖轻笑一声,又支起一块木板,继续用炭笔在木板上书写着:“若只是正税,即便是三饷之上再加三饷,最多也不过是收五六成的田税,诸位兄弟虽然艰辛,但也勉强能够果腹,那为何你们有田有地,却依旧活不下去了呢?” “其一,是因为摊派,朝廷征收正税,地方官府就会在此之上巧立名目再多加各种杂税,比如修筑河工就要征河工银,烧铸银两就要征火耗银,还有什么商捐、油捐、戏捐、土布捐之类的捐种,和水脚钱、车马钱、验辨钱、竹篓钱、神佛钱之类的杂项,总之,朝廷征三成正税,地方官府往往都要加到七八成以上。” “但历朝历代,这种摊派杂捐在国初之时虽不少见,但并不繁多沉重,因为立国之初,朝堂地方官风往往都算清正,也会吸取前朝灭亡之教训,大多轻徭薄赋以蓄养人丁……”侯俊铖一掌拍在木板上,恶狠狠的说道:“唯有满清,入关一统天下不过两代,苛捐杂税便多如牛毛,可称历代之最!” “之所以会如此,究其根本,是因为地方官府的钱粮,也被满清朝廷掠走了!”侯俊铖又在木板上添上四个大字:“存留,起运,所谓存留,便是官府征收之税赋留于地方以供使用,所谓起运,便是官府征收税赋后解送给朝廷入户部国库的那部分。” “前明之时,存留起运之额虽常有改动,大体上是起存个半,朝廷和官府对半分,即便如此,前明官府也大多是支敷匮乏,常常要挪用其他款项。” “至满清窃居天下之后,便开始裁存改起,顺治二年,便下旨各地有出于裁扣驿站、宾兴及官吏柴马、衙役工食银者,照旧派收,且直接解送户部,顺治九年,又再次下旨裁减各地州县存留改为起运,各省存留总额不过三百余万,仅占朝廷岁入的一成五左右。” “州县官府修筑河工、维护城池、劝耕农桑,乃至衙役仆役的工食银、民壮弓手的饷粮大多便自存留之中拨出,存留减少,则官府必然缺钱少粮,且万难乞贷于别处,官府无纤毫余剩,要么挪用正项,要么就只能开源节流了。” “如何开源?自然是大兴摊派、苛捐杂税一日多过一日!如何节流?克扣衙役工食银、裁剪学堂粮禄、尽撤赈贫之米等等,衙役食无所资,如何不贪渎勒索?学堂无粮无禄,寒门何以就学?一遇灾祸,灾民百姓嗷嗷待哺,官府却无米可赈济,会有多少人冻饿而死?” 侯俊铖长长出了口气,思绪有些飘忽,地方财政紧张以至于乱开加派,清廷对此也是一清二楚,康熙末年朝中便有动议要施行“耗羡归公”,抽走州县官府最大额的一笔存留,康熙帝便清晰的指出“火耗一项,特以州县官用度不敷,故以正项之外,量加些微”,时任吏部右侍郎沈近思也指出耗羡归公之后,必然是“耗羡之外再添耗羡”。 即便是施行耗羡归公的雍正帝对此也心知肚明:“每有一时速办之公事,不能迟缓者,常以挪移库银以济用。” 但心知肚明归心知肚明,雍正皇帝依旧将耗羡归公的政策落实了下去,果不其然,耗羡归公施行第一年,各地州县便在耗羡之外再征余平银,印证了“耗羡之外再加耗羡”的预言。 满清统治者从来都不蠢,他们只是单纯的坏。 侯俊铖摇了摇头,将思绪扯了回来,扫视了一圈讲堂之中的山贼,那些红营和忠贞营的后裔,不少人仍是满脸的懵懂,而像牛老三这样半路出家的山贼们,每个人都是满脸的恨意,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杀意,有些人已经握上腰间刀把,手指的关节都在微微发白。 但他们却没有像以前那般窃窃私语乃至喧哗,侯俊铖分神的这一刻,所有人都默默的等待着,讲堂之中一片死寂。 “好一堆干柴!”侯俊铖心中默念一句,翻出一封公文展开,目光落在常柯身上:“常兄弟,你之前说你交了免役银,官府却依旧抓了你们去修河工,你可知为何?就是因为江西各地州县从顺治年间开始,便将州县存留上缴大半,以至于各地州县只能挪用正项,挪无可挪,便只能压榨咱们这些老百姓了!” “所以,缴了免役银却依旧被抓去服差役,老老实实耕织生活,却日日被衙役上门勒索压榨,所以,你们有田有地,却依旧活不下去!”侯俊铖转身继续在木板上书写着:“满清朝廷便是根源,掠民之财以肥己,想尽一切办法盘剥你们!” 侯俊铖重重写下最后一笔,炭笔顶在木板上,视线又落在了米升身上:“恶绅,同样是满清朝廷用来盘剥你们的爪牙!” 第30章 恶鬼 “如前所言,清廷抽走了地方存留,州县官府要维持运转,还要完成朝廷下达的任务,又要营建和维护河工、城墙、水利等基础设施,朝廷下拨之正项皆有专用,虽然可以暂时挪移一二,但又怎能满足浩瀚之亏空?苛捐杂税又容易引起民乱,也不能放肆而为,故而州县官府要弥补亏空,便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其一便是借贷,州县官履职,往往都会召集当地大户豪商,商定借贷之额,当然,这借贷之后州县官府哪里会有钱粮可以偿还?便只能给予特权,比如商货之专卖、田土清丈之时帮忙隐田匿田,或者默许豪绅于官府衙役之中安插人员。” “其二便是捐纳,豪绅捐纳银米,换取朝廷官职,实际上便是卖官鬻爵,捐纳在前明之时便很普遍,但在前明之时,一般只捐纳国子监生,但自满清入关之后,便放宽了捐纳范围,除了国子监生,官府的吏员和承差,同样可以靠捐纳充任。” “至康熙年,捐纳范围更广,捐纳公职逐渐从虚职上升为实官,州县官府的佐贰官、绿营的低级将领,乃至地方要员的分巡道,皆可以捐纳而得,以至于进士、举人出身的正途官,都到了不加钱不能任官晋升的地步。” 侯俊铖顿了顿,明清两代作为中国历史上封建皇权的巅峰,满清对乡村的控制力却明显弱于明代,更依赖于地方豪强的自治和协助,与这借贷和捐官制度脱不了干系,可以说满清是为了一时之利,亲手破坏了自己的基层管理制度。 “那些豪绅地主出了钱粮捐了官,难道是为了为民做主的吗?自然不是,他们就是要借个官身来更好的压榨百姓和佃户奴仆!”侯俊铖看向米升,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米兄弟,为何那龙泉县的衙门和赵大善人穿一条裤子?衙门里头有多少捐官?衙役里头又有多少捐纳之人?龙泉县,欠了赵大善人多少钱粮贷款?” 侯俊铖缓缓喘了口气,翻出几封书信,指了指自己:“我侯家在永新县中就有不少关系,县中前主簿是我的堂叔,就是捐纳的官,县中衙役吏员十之七八也是靠着借侯家的高利贷捐纳而任职的,所以清廷灭我侯家,是直接从外地调来绿营,连永新县城都没入,直接杀奔侯家大宅而来…..” 侯俊铖摇了摇头,又看向米升:“那赵大善人在龙泉的情况,想来与我侯家在永新县的情况没什么区别,米兄弟,官府都是人家开的,又有清廷撑腰,你想要依靠官府对付赵大善人,行得通吗?” 米升重重一拳砸在桌上,低声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干瘦的身子剧烈抖动起来,一旁的鲁大山叹了口气,挪了挪凳子靠近他,一手只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但侯俊铖很快又盯上了鲁大山,朝他一指:“鲁兄弟,你是因为清狗的绿营兵屠戮全村,所以才上山落草,但你可知那些绿营兵马为何要和你们这一个小小的村子过不去?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调戏了村妇、被你们殴打的缘故吗?” 鲁大山一愣,他虽憨直,但也不傻,当即便反应过来,急忙问道:“侯少爷,难道那伙绿营兵,也跟朝廷有关?” “以后叫我侯先生便是,侯家已经没了,我现在只是个教书先生!”侯俊铖点点头,翻出一张邸报展开:“绿营兵马滋扰百姓、屠戮良善,是军纪败坏,但为何会军纪败坏?却和满清朝廷有密切的关系!” “按照满清朝廷规制,绿营马战兵月支银二两,步战兵一两五钱,守兵一两,均月支米三斗,与各地驻防八旗相当,这些薪饷按道理来说,是足以养活绿营兵将及其家眷了。” “但满清从来都不讲道理,此等薪饷之制乃是顺治四年所设,时至今日物价腾飞数倍,绿营兵将的饷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增长,而且从来没有发实过,发个七八成,便已经是莫大的天恩了。” “各省直标营,大约马一步九,其守步月饷,计月仅得银九钱有余,一卒之家,约以三口计,是一口每日仅得银一分馀耳!” “前明之溃,兵不得饷亦是根源之一,闯献诸营农民军军中中坚老营基本都是欠饷逃亡的边军和营军组成,顺治五年李成栋叛清归明,也是以欠饷为由鼓动绿营反正,清廷有此教训,对军兵欠饷之事自然是很重视的,可清廷又没有足够的钱粮支取,如何去解决欠饷的问题呢?” “很简单,清廷会放任绿营兵为非作歹,乃至抢掠百姓!”侯俊铖又摸出一封书信,冲鲁大山展开:“鲁兄弟,绿营屠戮村寨之事,在康熙初年也算得上一件大事,彼时江西官场私信往来多有讨论,永新知县也不例外,这封信乃是吉安府通判写给永新知县的回信,其中就有此事隐情。” “据通判所言,彼时军中已半载无饷,旧饷已多压欠,新饷又复延期,故而其部私下商议,欲扮作强匪劫掠客商以补钱粮,那几个被你们殴打的绿营兵,是专门出去侦查客商行迹之人,所以才会在官道上碰上你们村的村妇,才起了色心,然后被你们殴打赶跑,此贼心中怀怨,所以才引来兵马屠灭村寨!” “此事早已惊动清廷兵部,但清廷对此是什么态度呢?清廷置之不理,只将每人鞭笞四十了事!”侯俊铖走上前去,将那书信拍在鲁大山桌上:“前因后果,这封书信里都已写明,鲁兄弟可以自己看看。” 鲁大山双手颤抖着拎起书信,眼眶中泪水打着转,抬起头来却半是愤怒半是羞愧的说道:“侯少爷……先生…..俺……不识字。” “对,你不识字,你们都不识字,所以看不懂朝廷的公文、看不穿满清的邪恶,心里憋着的火不知往哪发,反倒以为是自己命不好、活该受穷倒霉!自己倒了霉,又变成欺压别人的凶手!”侯俊铖轻笑一声,走回木板前,继续书写着:“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们识字懂算、教你们道理,然后,你们再去教给更多的人,直到…….天下人都明白道理!” 第31章 星火 从清晨直到晌午,侯俊铖才停了课放众人去用饭,那些红营和忠贞营的后裔们早就饿得肚皮咕咕叫,如释重负一般的朝讲堂外涌去,而常柯、米升、鲁大山这些半路出家的山贼们,反倒一个个一步三回头不愿离去,直到被牛老三赶走。 侯俊铖则来到老和尚坐着的角落里,老和尚笑吟吟的倒上一碗茶,推到侯俊铖面前,侯俊铖端起茶碗咕噜咕噜一饮而尽:“老禅师懂我,啧,还是经验不够,往日里没上过这么久的课,嗓子都快冒烟了,下次得先备好茶水润喉。” “老僧也没想到,侯……先生这堂课能上这么久!”老和尚微笑的扫视着那些离去的山贼们:“若是往日,这些小子们哪里能按耐住心思上课?早早就闹腾起来了。” “说实话,今日讲课之前,我心里也在上下打着鼓,但到如今我却是胸有成竹了,我想要走的那条路,可能真是一条正确的路!”侯俊铖淡淡的笑着,轻轻吐着气,似乎是要将往日的郁结都吐出来一般:“牛老三以前跟我说过,只要有一口饭吃,没有几个人是愿意提着脑袋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当着山匪绿林的,他……此言不虚。” “所以我就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他们日夜辛劳,却连一口饱饭都求不到?是因为他们命不好,还是因为有人将他们辛勤劳动的成果都夺走了?搞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自然而然就知道他们的刀枪该对着谁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老和尚点点头,评价道:“没人愿意一辈子受穷受苦的。” “老禅师说的没错!”侯俊铖转头看向正在那几块写满了字和数列的木板前发呆的牛老三,微微一笑:“他们之前的抗拒和愚昧,说白了只是因为不清楚敌人是谁、不知道改变的方法、不明白前进的目标,所以只能自我麻醉…….也就是认命,只要理清楚了这些东西,就没人会认这受苦受穷的命的,他们是这样,天下的百姓,也是这样!” 老和尚也扫了一眼牛老三,嘴角淡淡的笑着,双目之中却微微泛着光芒:“看来老僧没选错人,这官府的文册、朝廷的邸报,甚至官吏的私信,到你手里都玩出花来了,若是老僧……最多也就靠着它们清理清理田亩税额而已,哪里能想到用它们去……攻心!” “我也只是模仿而已……”侯俊铖有些分神,自言自语的低声说道:“和他们相比,差的还太远太远了。” 老和尚疑惑的看着侯俊铖,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没有追问,自己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刚刚在课堂上你都没有理会那些忠贞营和红营的后裔们,你是看不上他们?” “老禅师挑的人,都是二十八寨里的青年才俊,我哪有资格看不上他们?”侯俊铖笑了笑,面色严肃了一些:“老禅师,我是相信有忠义之心、有奋不顾身的英雄的,可从古至今,这样的英雄永远是少数,大多数人做出一个个选择,都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迫使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而已。” “那些忠贞营和红营的先辈们,想来大多数人都是和牛老三他们一样因为最后一口饭都被夺走而不得不起来反抗,他们受到前明的压榨凌虐,故而奋起反抗颠覆大明,满清入关之后乱屠滥杀,故而他们由抗明变成了联明抗清。” “可他们的子嗣和他们不一样,能够活到今天、作为二十八寨的青年才俊,必然是不愁衣食的,他们从小在山寨里长大,父辈呵护着成长,或许日日夜夜都听着父辈们说着满清如何残暴、如何贪婪,可他们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又能有多么深刻的认知?恐怕不少人在心里头都是犹豫和怀疑的吧?” “至于忠义什么的,他们出生成长之时便已经是满清的天下了,对前明还能有多少忠义之心?”侯俊铖叹了口气:“那些忠贞营和红营的后裔之中,一定有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坚定反清的英豪,可是大部分人,深究其本心,也必然是摇摆不定的,或许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觉,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坚定不移的。” “可看看今日这堂课,大多数忠贞营和红营后裔对牛老三、鲁大山他们那些受尽苦难而被迫落草的弟兄们的经历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他们对牛老三他们是同情的,可咱们若想要颠覆满清,单单是同情是不够的。” “仇恨是最有效的凝聚人心的工具之一,只有满地的干柴,我们撒上一点星火,才能燃起一片焚尽清狗的冲天大火!而那些忠贞营和红营后裔们……他们浑浑噩噩的跟着咱们造反,但到了要掉脑袋的时候,谁能保证他们还能坚定的站在我们这一边?” 侯俊铖缓缓吐了口气,看着认真思索的老和尚,无奈的笑了笑:“老禅师,我现在也理解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了,这种情况恐怕不止存在于那些后裔之中,忠贞营和红营残存下来的老人们…….还残留着多少战心?” “人老了,就开始求安逸了,子孙后代多了,齐人之福享受了,到老自然是一心为子孙谋划了……”老和尚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否认侯俊铖的猜测:“从上到下都是这副模样,嘴里喊着复明反清,可所有人都浑浑噩噩的,只能跟着那还算有个目标的人走,但那个人……” 老和尚忽然住了嘴,面色恢复如常,转移话题道:“下午的课,你准备讲些什么?” “单单只讲课是不行的,得知行合一嘛!”侯俊铖见老和尚没有深谈的意思,便也略过那话题不谈:“这永新城给糟蹋的一塌糊涂,下午我带着他们去修房扫街、清理尸体去!” 老和尚皱了皱眉:“你一直说攻打吉安必然失败,若如此,永新城也守不住的,修房扫街还有什么意义?再说了,这永新也是给咱们糟蹋的,你再怎么帮着百姓,他们也不会领情的。” “我知道!”侯俊铖点点头,语气却不容置疑:“不管放不放弃永新,不管百姓领不领情,咱们自己该做的事就该做好,山贼习气是没有未来的,千里之行,就从今日开始!” 第32章 乱象 策马进入城门,刘明承缓下马速,有些讶异的扫了眼街道两旁,当他领军离开永新县城之时,城内早就被山贼们祸害得一塌糊涂,特别是临街的店铺酒楼,在一波波抢掠烧杀之后,几乎连一栋完整的建筑都不复存在。 但如今再次回到永新县城,街道两旁却变了一副模样,瓦砾废墟都已经被清理干净,那些残存的楼屋都搭起了木制的脚手架,一群群的百姓正在修补忙碌着,偶尔还能见到几个忙碌的山贼混在其中,让刘明承不由得皱了皱眉。 原本夹杂在废墟之中的尸体都被清走,刘明承凝眉回忆了一番,他在城外见到许多插着木牌的空地,如今想来,恐怕就是埋葬那些遇难百姓的葬坑了。 刘明承侧了侧身子,伸手朝脚手架上一名山贼一指,向一旁的前来迎接的老和尚说道:“老和尚,这永新城给你料理的不错嘛,竟然还有空闲帮百姓建房子。” “与老僧没什么关系,清理城池,一直是侯先生在管的.....”老和尚淡淡的笑着,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双目之中微微泛着光:“起先只有他一个人,弄了辆板车把尸体运出城外,再运些建筑材料进来,然后是牛老三带着几个人帮着他。” “再然后,是牛老三那百人队的兄弟们和他一起,后来又有更多弟兄加入进来,百姓们见咱们不再抢掠烧杀,也渐渐的开始出门做事、清理城池,慢慢的便有了如今的成果。” 老和尚呵呵一笑,摇了摇头:“郁寨主管着押粮押财的事,一直是石含山、永新城、吉安城三头跑,最为辛苦,侯先生一边要教书,一边要学拳,还要以身作则带着弟兄们清理城池,偶尔还得帮忙处理文册、审定囚狱,也是辛苦,只有老僧,安坐在县衙之中,干些清账点算的活,最为轻松。” “侯先生......是侯少爷?这才不到十日的时间,怎么侯少爷也有了个诨名?”刘明承有些疑惑的看了老和尚一眼,随即左右看了看,凝眉问道:“老和尚,在城内劫掠烧杀的是咱们,如今又摆出一副修房清城的架势,骗得了谁?百姓又怎会领情?再说了,您也知道老寨主的打算,这永新县治理得再好,日后还不是让清狗摘了桃子?” “谁说侯先生是在骗人?侯先生清城修屋出自本心,又怎会在意百姓如何看待?”老和尚呵呵一笑,却没有在这话题上深谈的意思,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少侯爷怎么这么快就回了永新城?吉安府城的战事不顺?” “不顺?他娘的,是一塌糊涂!”刘明承怒骂一声,面色都变得有些难看:“也不知吉安府的官兵吃了什么药,咱们入江西一来,一路上清狗都是望风而逃,只有这吉安的守军,抵抗得极为激烈,而且他们准备得很充分,城外建筑早就烧毁拆除了,炮子铳弹也和不要钱一般,俺感觉......吉安城的守军,似乎是早有准备一般。” 刘明承顿了顿,凝眉思索一瞬,又摇了摇头,语带怒火的继续说道:“城内守军也就罢了,关键是咱们自己人也是乱七八糟,本该作为攻城主力的反正绿营,来的就不如预料之中的多,还有不少绿营兵在周围的城镇村寨之中饱掠之后便带着金银逃跑了。” “还有葛参将那一支,一两千人的兵马,结果反正之初就被镇压,老和尚,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被镇压的吗?上头说要给他们补饷,他们竟然就这么信了,都等着补饷之后再举事,结果果不其然,饷银没等到,等来了清狗的屠杀,清狗以领饷的名义把他们骗进瓮城,全数射杀了。” 刘明承长长吐了口气,压下愤怒和无奈的情绪:“就算是如期而来的反正绿营,一开始一个个吹得以一当十,抢掠烧杀奋勇当先,结果第一次攻打吉安城,遭到预料之外的激烈抵抗之后便个个胆战心惊、不愿再奋力攻城,只是每日驱使百姓充作炮灰填城,他娘的,吉安守军有铳有炮,靠着周围抓的那些刀枪都不会使的村民镇民,能破得个鸟城!” “这几日那侯先生总在说吉安必然攻不下来,又被他说中了.....”老和尚依旧淡淡的笑着:“也许......他已经看透了老寨主的打算,所以才在永新做这些清城修房的事,他和老寨主.....终究走的不是一条路。” 刘明承有些疑惑的看向老和尚,老和尚却摇了摇头,问道:“所以少侯爷这么匆忙的赶回永新,定然是老寨主的意思了?” “老寨主说,吉安已经不可能攻下来了,咱们得早做准备!”刘明承点点头:“郁寨主这段时间应该都在把永新的存粮、金银运回石含山吧?速度要加快了,老和尚您也得写封信,多送些金银名贵之物,让易公公在湖南多加活动,特别是马将军那里,咱们当年和马将军也算有许多过往,日后去周王手下讨口饭吃,有马将军照应,总归要方便许多。” “关键还是要看老寨主此番能趁机收拢多少绿营兵马!”老和尚呵呵一笑:“若只是一伙山贼,咱们这一两千人马将军正眼都不会看一眼,可若是麾下有了一千来个绿营兵,到了湖南才有讲价的本钱。” 刘明承点点头:“石含山贫瘠,去了湖南,恐怕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军粮饷银可用,要养兵,都得靠这永新城里的劫掠所得撑一段时间,老和尚,您得点算清楚,钱粮上出了问题,咱们到时候在湖南就得求爷爷告奶奶、低人一等了。” “钱粮无小事,老僧自然清楚,少侯爷大可放心!”老和尚微微一笑,略微有些分神:“再说了,到时候.....也许并不会有那么多人和咱们一起去湖南......” 刘明承更为疑惑,正要询问,老和尚却抢先说道:“少侯爷,今日既然回了永新,不如去听听侯先生的课,有意思的很!” 第33章 先生 “老和尚你不要调笑了,俺还得赶回石含山去巡查一番,哪有空闲上那侯少爷的课?”刘明承尴尬的笑着,一口回绝,但老和尚却没有理会他,一把抓住他战马的缰绳牵着便走,刘明承扯了扯,老和尚却攥得死紧,刘明承又担心用力过猛伤了老和尚,只能无奈的任由他牵着马,向着城内而去。 转过几条工地一般的街道,来到一座被大火焚塌的小楼前,脚手架和台阶上坐满了人,就连街上也挤满了人,有穿着灰布衣裳、杵着长枪挎着腰刀的山贼,有不少衣衫褴褛但身材健硕的工匠奴仆,还有一些寻常衣裳的百姓,双方泾渭分明,却也算是和谐。 刘明承有些目瞪口呆,几日前这些山贼如同恶鬼一般烧杀,城里的百姓要么奋起反抗,要么仓皇躲藏,双方势同水火,怎么几日不见,竟然能安坐在一起听课? 刘明承凝眉扫向街上支起的几块木板,视线落在了一旁拿着教鞭、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蓝布短袄的侯俊铖身上,侯俊铖背对着他们,没有发觉他们的到来,一只手抚在一名身材矮壮的汉子肩上,柔声说着:“老乡,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这里都是穷苦出身,没人会笑话你。” 那汉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瞥了眼侯俊铖,依旧有些畏缩,但见侯俊铖一直温煦的笑着,似乎又来了不少勇气:“俺爹是矿奴,替侯家开矿做工,奴仆卖给了主家,便是主家的物件了,子女也成了主家的奴仆,所以俺生下来也是矿奴,俺的娃娃……还是矿奴。” “原来是我家的奴仆……”侯俊铖叹了口气,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侯七,问道:“如今侯家被清狗灭了,你们这些奴仆……也该翻身做人了吧?” “那怎么可能?侯家被灭,家产充公,俺们这些矿奴也是侯家的家产,自然也就充了公,日后要么官府来当主子,要么就换个主家当主子…….”那汉子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千百年了都是这样过来的,当奴婢的,世世代代便是奴婢……” “没有人世世代代就是奴婢的!”侯俊铖打断了那汉子的话,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转身正要在木板上书写,却瞥见老和尚和刘明承,刘明承一脸凝重,老和尚则嘴角带笑容,朝侯俊铖轻轻点了点头。 侯俊铖也向他们点点头算作打招呼,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字:“主,仆,我华夏泱泱数千年,少不了这两个字,当今之世,无论是极东的倭国朝鲜,南洋的蛮国,还是印度、鲁密,乃至于泰西的西番,都离不开这两个字。” “但这位老乡说奴婢世代都是奴婢、主子世代都是主子,却是大错特错!”侯俊铖转过半个身子朝刘明承点了点头,又转过身来向一众山贼百姓问道:“诸位可听说过‘铲平王’?” 刘明承面色一沉,扭头就要询问老和尚,张了张嘴,却又把话憋了回去,转头阴沉的看着侯俊铖上课,与此同时,已有不少百姓和山贼乱糟糟的回答道:“俺知道,俺知道!铲平王是劫富济贫的好汉!” “不仅是劫富济贫的好汉,还是带领奴仆们打碎枷锁的英雄!”侯俊铖面容严肃的说道:“铲平王亦是奴仆出身,他的红营之中,骨干皆是矿奴、棚户之人,他们要‘铲主仆、贵贱、贫富而平之’,要消灭掉主仆贵贱之分!” “而他们并不是孤军奋战的,明末之时,全天下的奴隶们都和红营一样奋起反抗,要打垮压迫凌虐他们的主子,要翻身做人!” “甲申年大顺军攻陷京师、皇帝老儿上吊自尽的消息传遍天下后,各地奴隶便闻风而起,比如江苏奴仆们,听说大顺军攻克了京师,便欢呼‘天地迥薄、贵贱翻蹑,我辈何必长为奴乎?’,彼时江南谓奴曰鼻,于是他们便成立了削鼻班,缚故主、索身契,一呼响应,其势汹汹。” “在金坛县,有奴仆缚其主曰‘吾受汝扈若干年,某日,汝棒我,请偿棒’,数棒之后其主曰痛,则曰‘若棒我时,何为不知痛也?某日,汝锥我,请偿锥’,又以锤刺其主,其主大号,则曰‘若既知痛,向何为锥我也’…….” 侯俊铖顿了顿,转头看向那名矿奴:“鞭子打在你们身上,你们会觉得痛,打在我身上,我也会觉得痛,我这个少爷和你们这些矿奴,又有什么区别呢?又凭什么我就是少爷、你们就生生世世都是奴仆呢?” “老天如此,便是老天不公!既是不公,将之推翻便是理所当然!”侯俊铖表情愈发严肃起来:“遍观明末奴变之记载,满篇都是官绅主子在斥责你们这些奴仆如何凶暴贪婪,怒斥那些往日听话的奴隶们为所欲为、造成一片片恐怖之景象。” “但在我看来,这都是那些土豪劣绅和朝廷逼出来的!他们将你们当作物件使用,丝毫不把你们看作是人,毫无底线的践踏凌辱,可你们是人!你们不是物件!所以你们就该反抗!就该将他们打倒!” 侯俊铖又返身在木板上写下一行字,炭笔重重点在最后:“造反有理、起义无罪!没有最凶残的凌虐,就没有最狂暴的反抗!想要翻身做人,就只有奋起反抗这一条路,打碎压在身上的枷锁、消灭凌虐你们的主子!” “铲平王、削鼻班,还有许多不愿做奴隶的英雄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挥舞起刀枪反抗,惊得那些官绅主子人人惧怕,在他们的奋力斗争下,有许多地方有了永佃、焚了奴籍、均平了赋税,乃至于最后推翻大明,获得了许多的成果。” “但最终他们还是失败了,这世道又变成了以前的模样,奴隶永远是奴隶,主子永远是主子!为何会如此?”侯俊铖一掌拍在木板上:“因为满清!” 第34章 主仆 “甲申年清军入关,李闯王山海关战败、九宫山身死,不过数月时间,大顺分崩离析,奴隶们也失去了为他们撑腰的政权……”侯俊铖扫视着众人,缓缓说道:“彼时不少奴仆还寄希望于鼎革新朝,认为满清就算还有主仆残存,起码也能默认他们斗争的成果,比如永佃田、将世奴转为契奴等等。” “但凶暴的满清毫不犹豫的站在了那些官绅豪族一边,对各地奋起反抗的英雄们展开残酷的镇压,比如我之前说的削鼻班,就被清廷捕去为首者数人,截其鼻、悬于市曹以示众,谓之曰‘班名削鼻,鼻削示众,遂斩之’。” “还有铲平王也是如此,清军进占江西之时,铲平王先投诚了清廷,之后为何又要叛清归明?就是因为铲平王发现清狗是和那些地主官绅穿一条裤子的,入江西第一件事便是帮着地主镇压田兵运动,铲平王想要‘铲主仆贵贱而平之’,但清狗却和明廷一样,要让主子永远是主子、奴隶永远是奴隶!” 刘明承浑身一震,本来有些愠怒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眉间微微皱起,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老和尚瞥见他这副表情,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微笑。 “铲平王最后亦是因叛徒出卖,而为清狗所杀,他的理想,明末那些英雄们斗争的结果,自然也付诸东流了!”侯俊铖又看向那些矿奴,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们本来不需要当个物件的,你们!本来不用世世代代当着奴隶的!” 那些矿奴一个个咬牙切齿、喘着粗气,眼中的怒火怎么也藏不住,侯俊铖看着他们褴褛的衣衫和身上醒目的鞭痕轻轻叹了口气。 按照原本的历史,他们还要继续当两百多年的奴隶,雍正年废除贱籍,不过是满清在这些贱奴坚持不断的斗争和反抗下被迫作出的妥协,将原本在明末就由他们自己斗争而来的权利归还了一小部分,但世代的主仆依旧没变,废除的贱籍也并不包括他们这些矿奴贱役。 直到满清灭亡后,至民国才渐渐将世奴改为契奴,但说是订契为奴、约期为仆,实际操作中和世奴却没什么区别,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彻底废除了奴籍制度。 “两百多年的苦难……”侯俊铖略微有些分神:“太长太长了。” “侯先生!”之前那名矿奴上前一步,呼吸急促的问道:“俺明白您的意思,俺们不想世代为奴,就要和清狗斗,但是……侯家对俺们也不怎么样,俺们……说句老实话,矿上不少兄弟,是信不过您的。” 周围有几个山贼冲着那矿奴叫骂起来,侯俊铖抬起手臂压了压,示意他们安静,转身扫视了一圈那些矿奴,重重点点头:“你们不用信我,你们也不用信任何人,江南的奴仆们相信过闯王,大顺一朝崩解,他们便被南明朝廷和满清先后镇压,铲平王相信过新朝,而满清入江西第一件事便是镇压反抗暴政的英雄们!” “我父亲在士林之中有清正之名,也是抗清的英烈,你们之中也有许多人曾经相信过他,但就连我都清楚,若是让我父亲释放奴仆、均平贵贱,他定然会毫不犹豫的杀人以警!” “奴辈谓奴不当与天地同休,是则真奴语也!夫有天地,斯有君臣,有父子,有主仆,天地不变,则君臣父子主仆亦不变,主仆之义,天地同敝!数千年的封建伦理早已是深入人心,从朝廷、到官府,再到官绅士人,能走出这个圈的,能有多少?” “从来没有什么救苦救难的救世主,也不该靠神仙和皇帝!”侯俊铖忽然转身将一旁的牛老三腰刀抽出,大步上前,塞进那名矿奴的手中:“你们不需要相信任何人,你们只需要相信你们自己,将你们的刀对准那些压迫你们的人,坚持不懈的斗争下去,你们就一定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那矿奴双手握着刀,两条手臂都在肉眼可见的抖动着,咬着牙抬头问道:“侯先生……我们……一定能赢?” “一定能!”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有些人证明过,这天下,没有比你们更加强大的力量!” 这堂课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结课之后侯俊铖拜会了刘明承和老和尚,攀谈了几句便跟着那些山贼百姓一起继续修屋,刘明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冷笑一声:“这位侯少爷,没想到竟然这么会蛊惑人心,连俺都差点被他绕进去了!呵!老和尚,你今天带俺来听课,怕是早有预谋吧?” “少侯爷说笑了,你的亲随来永新通报消息,也不过比你早到一会儿而已,老僧哪来的时间去预谋安排?”老和尚呵呵一笑,转头认真的问道:“少侯爷,老僧认真问你一句,反清一事,你到底是如何看待的?” “还能如何看待?”刘明承冷哼一声:“俺娘是个外室,一直被养在湖南,父亲牺牲之时,俺尚年幼,是娘将俺带上石含山,教导俺继承父亲遗志,俺若不和满清死战到底,如何对得起俺娘的嘱托教导?” “所以,你只是为了你母亲的嘱托而战!”老和尚嘴上挂着笑,话语却一点也不客气:“那些红营和忠贞营的后裔们,和你也没什么分别,大多是因为父祖的教导嘱托而反清,可清廷的恶你们受过吗?清廷的仇是父祖辈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在你们心里,终究是渐渐淡下去了吧?” 刘明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默然不语,老和尚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是二十八寨年轻一代的翘楚,是忠烈后裔的代表,老僧带你来听这堂课,就是想看看你对满清的仇还有几分、对百姓的苦难又有多少感同身受?你还记着仇、也同情百姓,但都不多了,远远不够!” “连你都是这样,其他弟兄……能好到哪去?”老和尚长叹一声:“侯先生之前说你们这些忠烈后裔看似是最可靠的力量,但真和满清不死不休能不能靠得住谁也说不准,如今看来…..所言非虚,他比老僧强,老僧在二十八寨呆了这么多年,受了他的点拨才看清这一点。” 刘明承眉间紧皱,有些气急败坏的质问道:“老和尚,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俺会投了满清?” 老和尚摇了摇头,笑道:“老僧相信少侯爷不会的,老僧只希望少侯爷到了面临选择的那一天,不要忘了泰和侯的故事和你娘的教导,做出追悔莫及的选择来!” 第35章 兵临 夜间的吉安府城,如同墓地一般安静,城墙上见不到一丝光亮,在乌云遮月的夜晚,只能模模糊糊窥见一长条轮廓。 城外的“义军”大营则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模样,营寨杂乱不堪、蜿蜿蜒蜒,围绕着吉安府城修了一圈,随风摇曳的营火将半幅天空照得透亮。 两千多各地反正的绿营兵、四千多罗霄山脉中大大小小山寨的山贼、鄱阳湖的水匪、各地前明官绅的团练和豢养的土匪,还有无数被裹挟而来的百姓,四万余人,也用不着像吉安城内的守军一般隐藏实力。 城池和大营的中间,是一片弥漫着硝烟的漆黑地段,有些地方还残留着余火,照耀出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偶尔还会有一两声惨叫和求救声响起,但在这片黑暗之中活动的兵卒,基本都是去摸尸偷战利品的,没人在乎那些将死的累赘。 老山西立在一座望楼上,皱眉抱肩扫视着漆黑的空地和远处的模模糊糊的城池,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老山西身子松了松,头也没回的问道:“小侯爷,回来了?” “听闻老寨主在这望楼上呆了好一阵子了,连晚饭都没用……”刘明承捧着一件披风,披在老山西身上:“望楼上风大,老寨主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得注意一些身体。” “子孙不成器,只能拖着这身子帮他们多谋划谋划了……”老山西叹了口气,将披风系好:“而且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吉安的守军抵抗的很激烈,但俺总觉得他们留着力,隐隐觉得不安。” “老寨主战场征伐几十年,是谨慎惯了…….”刘明承安抚道:“吉安守军还留力做甚?难道还想反扑不成?可若无一支兵马在外响应,光靠城内那些民壮弓手,怎么能打破咱们四万人马?” “而周围的清军……要么反正投奔咱们了,要么就被抽调去了南昌、湖北等紧要之地,这吉安府左近,哪里还能调出兵马来?” “理是这个理……只是心中忐忑不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老山西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算了,这些事有那些绿营的头头脑脑去操心,永新和石含山怎么样了?” “好得很,老和尚把那永新管得井井有条的,郁寨主也用心,永新的钱粮这两天应该就能全数押回石含山……”刘明承顿了顿,问道:“那些给咱们供粮输银的官绅……怎么处置?” “刮地皮就要刮干净,他们惧怕咱们的刀枪给咱们供粮输银,日后也会惧怕满清的刀枪给他们供粮输银,与其便宜了满清,不如给咱们使用!”老山西冷笑几声:“那些绿营吃了满清的粮,如今反正,真是为了什么忠义、什么汉家天下?还不都是因为清廷积欠饷银、活不下去的缘故?谁家有钱粮,他们就会跟着谁走!” “咱们如今还得在那些绿营头头前俯低做小,日后退入石含山,咱们手里握着钱粮,可就说不准是谁做主了!” 刘明承默然一阵,问道:“老寨主,这吉安之战……您就这么不看好?” “俺在崇祯三年就投了曹操大王,崇祯十六年跟的李闯王,流寇是个什么模样,俺一清二楚,流寇有没有前途,俺也是一清二楚!”老山西轻蔑的笑了笑:“咱们这四万多人,和流寇有什么区别?若是吉安城的官吏官军像湖南和永新等县镇那般吓破了胆,拿下吉安还有可能,如今吉安城内抵抗得如此激烈,靠这些家伙想拿下吉安城?做梦去吧?” 刘明承轻叹一声,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在永新听的那堂课,眉间微皱,说道:“对了,有件事要报与老寨主知道,俺从石含山回来时路过永新,正碰到几百个矿奴,指名道姓的要来投奔侯少爷……” “此事老和尚已经报与俺知道了,侯少爷是个有能耐的,这么短时间就能拉人入伙了!”老山西哈哈大笑起来:“永新的矿奴,应该都是侯家的世奴,给侯家当奴才当惯了,跑来投奔侯少爷,没什么稀奇的,咱们当初容留他,不也有借侯家在永新的威望的意思?” “不,不是因为侯家的关系!”刘明承摇了摇头:“是因为他们听了侯少爷的课,俺也听过他的一堂课,侯少爷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天真,他……是个善于蛊惑人心的!” 老山西的笑容戛然而止,凝眉正要询问,义军各处大营之中忽然响起一阵阵震耳的锣鼓声和号角声,四处都传来糟乱的喊声:“清军!有清军逼来!” 老山西和刘明承对视一眼,放眼四处搜寻,只见得远处的黑夜之中星星点点的亮起一个个火把,不一会儿便连成一片,将一支裹甲策马的军队照耀出来。 “三千余人左右,不趁夜突袭,反倒如此大张旗鼓而来,这是要和咱们堂堂而战?”老山西眉间凝成一团:“哪来的这么大胆的清军?” 号角响过一轮,清军的军阵轰然停步,一名身穿褐色长身棉甲的绿营将领策马来到阵前,遥望远处鼓声阵阵的“义军”大营,看着无数兵马从中涌出布阵,面色无比凝重,不由得咬了咬牙。 “何参将似乎有些惧怕?”一名身着深红棉甲的雄壮汉子缓缓踱马而来,正是之前扑灭侯家的那名固山贝子,他的身后跟着一队马甲,都穿戴着五颜六色的棉甲,人人都是一脸兴奋、跃跃欲试。 “贝子爷……”那何参将在马上行了一礼:“反贼兵马少说也有三四万人,末将不过三千人……” “足够了!”那固山贝子打断了何参将的话,自信满满的说道:“我为何要下令吉安府城周围的县镇统统放弃?就是为了让那些贼人放手抢掠,他们抢了个盆满钵满,还没来得及享受呢,哪里愿意豁出性命去作战?又久攻吉安不克,锐气已丧!” “一支失了士气,又无死战决心的贼寇,纵使有十万百万,又怎么可能挡得住我军雷霆一击?”那固山贝子转头看向何参将,见他依旧有些犹豫,微笑着安抚道:“何参将,我一来江西就来找你,看中的就是你的忠心和你部的精悍,今日便赏你这份大功,等会我领八旗的弟兄率先发起进攻,你们跟在后头捡人头便是!” 第36章 交兵 何参将似乎是听闻八旗率先发动进攻,明白这固山贝子不是要让他们去送死,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当即行礼去整顿军阵,一名八旗马甲策马来到那固山贝子身边,低声用满语问道:“贝子爷,为何不让那些绿营的尼堪先上阵?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去摘桃子岂不是更好?” 那固山贝子冷笑几声,问道:“额尔度,你说当年入关之时,天下未定、四方反贼涌动,吴三桂这些乱贼手里还有着数万强兵,为何他们当时不反,如今天下初定,他们反倒要反,而且一反便带动着这么多尼堪反乱了呢?” 额尔度张了张嘴,摇了摇头,那固山贝子叹了口气,解释道:“因为八旗啊!当年的八旗虽比不过太祖年间的骁勇,但对付那些羸弱的尼堪们却绰绰有余,打垮闯贼献贼、威压天下、无人能敌,若非睿王爷志得意满之中举止失措搞得天下大乱,八旗各部只能分散各地镇压据守,哪有三藩出头的日子?” “可入关之后的八旗是个什么模样?你们都是八旗之中的青壮雄锐,是安亲王专门从前锋营和侍卫营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如今的八旗变成了一堆酒囊饭袋,你们也是看在眼中的。” “可这些事咱们自家人知晓就罢了,万万不能让汉人尼堪知晓!”那固山贝子将马鞭朝何参将的位置轻轻一指:“何参将对大清算是忠心,可若是让他知道八旗已不堪战,他还能甘心做奴才吗?若让全天下的汉人都知道八旗不堪战,就算大清还能延续下去,满汉之间谁主谁仆,谁说得清楚?” “这一仗不单单是为了震慑江西的反贼,也是打给江西那些心存犹豫的汉官看的!安亲王为何要专门把你们挑出来随我一起南下?就是要让你们给那些尼堪造一个假象,我满洲八旗依旧是曾经那个战无不胜、无人能敌的强军!如此,江西那些心存犹疑的汉人官吏才会站在大清这边,如此,咱们才能在朝廷大军驰援之前守住江西!” “奴才明白了!”额尔度重重点点头:“咱们这几百来个弟兄,从小苦练弓马刀枪,就是为了上阵杀敌的,必不会让安亲王殿下失望,贝子爷一声令下,咱带头冲锋就是!” 呜呜的号角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义军大营前才勉强集结起一个个军阵,上万人马,铳手置前、弓手压后,步兵立于最后,两翼布置骑兵和火炮,这是清军标准的迎战军阵,对面的清军,大体也是这般布置的。 老山西的心脏却突突跳个不停,战鼓响了一轮又一轮,大营外的军阵却依旧只有个轮廓,兵将乱糟糟的一片,还没开打便已经有人开小差悄悄趁夜逃回了营里,营中也是一片凌乱,老山西亲眼见到几个相熟的绿营军官带着亲兵扛着一个个木箱遁入黑暗之中。 而对面的清军……老山西放眼看去,无数的火把下照耀出的是一个个无比严整的阵势,正在缓缓向着大营逼近,接近义军火炮射程,一队队的火把便骤然熄灭,一个个军阵隐入黑暗之中,秩序井然、分毫不乱。 义军的火炮次第轰鸣了起来,数门大小火炮漫无目的的向着黑暗之中炮击,却完全不知道有没有击中目标,黑夜之中除了偶尔响起的号角和轰隆的脚步、马蹄声外,没有传来一丝哀嚎之声,清军军纪中明令战场喧哗者斩,显然对面的军纪执行得不错。 老山西皱了皱眉,扯掉左手厚厚的皮手套,伸手在空中感受了一会儿,看着义军军阵中稀稀拉拉亮起的星光,轻轻叹了口气:“难怪这支清军会出现在这个方向,逆风而战……咱们的火铳队怕是要出大问题了!” 老山西预料不错,一阵锣声响过,义军火铳手第一轮齐射炸响,但铳声却无比的稀疏,一队之中只有两三杆火铳击发,其他的要么火绳被风吹灭,要么火药被风吹散,大多哑了火。 绿营欠饷多年,江西绿营“以欠饷计之,旧欠尚未补完,新缺又经半载,以粮料计之,三年全欠、未见颗粒”,绿营官兵每日都忙于生计挣扎,三日一操早已流于形式,就算操练之日,往往发下的火药弹丸也会被偷去贩卖以糊口,甚至驻地之中还有专人收购。 这样一支疏于训练的军队、这样稀稀拉拉的铳响,能打中多少隐藏在黑暗中的目标?老山西一点都不抱希望。 而且以那些绿营兵缓慢的装填速度,他们连第二轮铳恐怕都打不出来,黑暗之中震天的脚步声已经换成了闷雷一般急促的马蹄声,显然清军的骑兵正在逐渐提速,准备最后的突击。 义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队后的军官大吼大叫着,督战的亲兵人人手里都提着好几颗人头,但依旧有不少兵卒扔下武器悄悄逃跑,本就略显散乱的军阵愈发的混乱起来。 弓弦如波浪一般响过,羽箭蝗虫一般飞入黑夜之中,但一名弓箭手的训练成本要大大超过一名火铳手,这些平日里饭都吃不饱的绿营兵自然没什么心思训练,射出的羽箭大多绵软无力,甚至有不少刚刚飞射而出便被迎面吹来的寒风裹得四散坠地,它们的杀伤力也可想而知。 与此同时,对面的清军也展开了反击,远远几处火光闪过,炮弹撕裂空气的呼啸声让老山西都感觉到无比刺耳,几发炮弹射在一组军阵前,又高高跃起、横冲直撞,惨叫声裹着肢体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血腥味在空气中肆意弥漫,那一组军阵只坚持了一瞬便轰然而散,无数兵卒惊叫着丢下武器逃跑,任由后方督战的军官鞭抽刀砍也不停步。 义军的锣鼓变了个节奏,两翼的骑兵向着黑暗之中扑去,义军的指挥官是想用骑兵掩护步队重新组阵,但骑兵是个更耗钱粮的兵种,这些长期欠饷、甚至偷偷将战马卖了只能骑乘驮马的骑兵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老山西一点都不看好。 “去把各寨的弟兄都集结起来,咱们准备趁乱离开!”老山西回头向刘明承吩咐道:“此战已是必败无疑!” 第37章 八旗 一发羽箭飞射而来,那固山贝子略一低头,那软绵绵的羽箭射在他的头盔上,发出“叮当”一声响便被弹飞出去,那固山贝子轻蔑的笑了笑,在马上直起身子,弯弓搭箭朝着那支羽箭射来的方向一箭飞射而出,远处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滚倒在地,那固山贝子纵马而上,将那落马的义军骑兵卷入马蹄之下,一声惨叫响起,便再没了声音。 周围不断有骑兵飞驰而过,羽箭在空中乱飞,夹杂着兵刃和盔甲的摩擦声,不时有惨叫声响起,地上三三两两的倒下无数具尸体,一些侥幸未死的骑兵放声哀嚎着,失去骑手驾驭的战马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战场上显得一片凌乱。 但看在那固山贝子眼中,此战却是胜局已定,那些义军的骑兵看着人数过千、声势浩大,但交战只一回合,便已出现溃势,他们的战马很瘦弱、盔甲不齐全、弓箭绵软无力、骑术也很一般,甚至不少骑兵仅仅只是会骑马而已,纵马奔驰起来便有落马的风险。 而他带来江西八旗兵虽然只有三百余人,但都是从前锋营、侍卫营、护军营精选出来的精锐,从小训练弓马长大,不少人身上还有着靠战功获取的爵位,战马是吃着辽地黑豆、一代代优种培育的良驹,甲坚刀利,每个人不仅能在马上开硬弓,还能凭借高超的骑术在马上使用火铳,对付人数远超过他们的义军骑兵,却从一开始就呈现出碾压的态势。 那些义军骑兵没有坚持多久,紧跟在八旗兵之后的绿营发起进攻,他们便纷纷溃败了下去,他们在吉安府下的县镇村寨之中抢得盆满钵满,又有马匹相助,逃出生天的概率远远大过那些步卒,又何必把性命丢在这里呢? 清军不过三千余人,也不可能堵住所有逃跑的义军,他们这些骑兵只要逃得比步卒快,就能逃去安全地带,好好享用他们掠夺而来的钱粮金银了。 溃散的骑兵对义军急促的鼓号声充耳不闻,直接掠过义军的军阵狼狈而逃,那些被刀子和鞭子强逼着重新组阵的义军步卒见状顿时大乱,每一个军阵都如热水灌入蚂蚁窝一般轰然而乱,这次不再是一部分兵将自发的逃跑,而是所有人都在乱糟糟的往大营方向退去,督战的将官亲兵遮拦不住,不少人干脆也跟着一起逃了起来。 “额尔度!”那固山贝子大喝一声,附近的额尔度回头扫了他一眼,点点头,无需多余的命令,额尔度呼哨一声,身旁的戈什哈亮起火把,随即以其为中心,一层层火把亮起,八旗兵们一手提着刀枪、一手举着火把,迅速汇成几个锋形阵势,这次他们不再利用黑暗隐藏自己,而是如尖刀一般直向义军军阵凿去! 义军的军阵与之前已经有了不少变化,身穿褐色盔甲、扛着长矛的甲兵顶在了阵前,手持各式冷兵器的近战步兵跟随在后,火铳手和弓箭手则布置在了两翼。 这是应对骑兵冲击的标准阵势,义军的指挥官并不是个蠢货,他很清楚义军的骑兵提供不了多少掩护,重组阵势之时就准备面对清军的骑兵冲击,没有把弓手和铳手扔在前排送死。 平常面对结阵的步兵,骑兵昏了头才会强冲军阵,一般都会先用弓箭尝试搅乱军阵再进行冲击,到了明末有了火炮,对骑兵军团来说反倒是大大的加强,严密的方阵扛不住火炮的轰击、散乱的阵型又挡不住骑兵的冲击,步兵布阵被炮轰、阵乱被骑兵冲,面对清军优势骑兵和炮兵的组合,从大明到大顺、从大西到明郑,没有一家给出了解法。 但如今义军的军阵刚刚接战便已乱成一团,清军根本无需多余的战术,直接纵马冲击便是,那固山贝子冲在最前,对面一名义军长矛手的面容都能看得清楚,只见他紧咬着牙、满脸爬满了紧张,抓着长矛的手都在发抖,斜刺向空中的长矛上上下下摇晃不停。 那固山贝子冷笑一声,摸出弓箭正要弯弓放箭将其射翻,那名长矛手却忽然大叫一声,将长矛一扔转身便跑,一边跑一边还将头盔摘下,随手扔在地上。 不止是那名长矛手,他身边的长矛手如同约好了一般,纷纷扔下武器逃跑,他们身后的近战步兵和两翼的火铳手、弓箭手也毫不犹豫的掉头就跑,甚至连后方压阵的义军将领都抱头鼠窜,到处都是乱糟糟嚷着“败了败了”的声响。 但两条腿的步卒如何逃得过四条腿的骑兵?清军骑兵直接纵马撞入人群之中,挥舞着刀枪乱砍乱杀,人数是他们数倍的义军兵马却连一个敢回头反抗的都没有,所有人只顾着跟同袍赛跑。 “贝子爷!吉安城里的兵马杀出来了!”额尔度策马来到那固山贝子身边,那固山贝子抬头看去,却见吉安城城门大开,之前他安排在城内待机的数千绿营兵马蜂拥杀出,义军大营之中已是火光冲天、杀声四起,隐约之间数不尽的人马在乱逃乱窜。 “本以为还要和秦参将他们一起内外夹击、苦战一场,没想到如此轻易便得此大胜,这般柔弱尼堪,合该世世代代做咱们的牛羊!”那固山贝子放声大笑起来,手中马刀用力一挥:“让弟兄们放手屠杀,咱们一个俘虏都不要,只要人头首级!我要用这数万人头垒一座京观,让那些胆敢反抗朝廷的尼堪好好掂量掂量!” 义军大营之中,早已彻底失去了秩序,从兵到官都在哄抢着营中的物资金银,然后夺路而逃,四面八方响起的清军号角声和喊杀声,如同催命的灵符一般,骇得这数万人马心惊胆战,自相践踏而死着不知凡几。 老山西回头看向混乱的大营,义军和清军一接战,老山西便直接领着部众裹着金银粮草离营遁去,如今义军大营大乱,二十八寨的兵马却早已趁乱脱离了战场,借着黑夜和乱兵的掩护向着永新方向而去。 只有刘明承还领着一些骑兵在营中奔驰高喊“众军退往石含山,可保性命”,那些慌不择路的义军兵将早被清军吓得失去了分辨能力,不少人听了刘明承等人的呼喊,便蜂拥向西逃去,入了石含山,便落入老山西的口袋。 义军溃得一塌糊涂,让老山西没法按照之前的计划组织义军败兵有序退往石含山,但如今这结果也算不上差,只是老山西心中仿佛压着一块大石一般沉重,看着火焰冲天的义军大营,轻轻叹了口气:“驱逐满清……终究是一场迷梦啊!” 第38章 弃城 侯俊铖匆匆登上城墙,黎明的阳光照耀之下,只见得远处天际线烟尘滚滚,一队队骑兵策马狂奔而来,旗倒矛歪、狼狈不堪。 “这么多义军骑兵……看来吉安城下,果然是败了…….”身旁的老和尚轻轻叹了口气,瞥了一眼侯俊铖,转身向匆匆赶来的郁寨主吩咐道:“去集合弟兄们吧,咱们也得准备退回石含山了。” 郁寨主却迟疑了一阵,满脸犹疑的问道:“老和尚,咱们不等老寨主的命令就退走吗?城里还有许多钱粮没来得及运走呢,若是……” “既然来不及运走,就留给百姓们吧!”侯俊铖插话道:“本就是从百姓手里抢来的,能还一点算一点……” 郁寨主皱了皱眉,正想要反驳,老和尚却摆了摆手,朝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义军溃骑一指:“算算时间,少侯爷刚返回吉安没几天,一下子就出现这么多溃兵逃来,想来吉安城下的义军已是脆败,老寨主他们恐怕都是措手不及,若清狗追得紧,咱们没准还得抛下许多钱粮逃命,哪还有空等老寨主的命令?老僧做主,立刻集结兵马弃城。” 郁寨主依旧迟疑着,正要发问,一支骑兵已奔至城下,为首的骑手在马上大喊着:“老和尚!郁矮子!快开城门,俺带着老寨主的命令来的!” “是矮脚寨的四脚虎兄弟!”老和尚转身往城下而去:“开城门让他们进来,正好也问问吉安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侯俊铖跟着老和尚一起下了城,那四脚虎一行人已经入了城,不少义军的溃骑见城门敞开也涌了过来,更多的则是直接绕过城池继续奔逃,连休整的心思都不敢有。 “干他娘,那帮子绿营兵平日里吹的厉害,结果跟清军刚一交战就一败涂地!”四脚虎见了老和尚便怒气冲冲的骂道:“他娘的,俺看得清楚,清狗那边大多也是绿营的兵马,同样是绿营兵,怎的差距这般大?” “因为清军奋力作战能在朝廷之中搏下一番前程来,而义军作战是为了什么?抢掠一把?”侯俊铖接话道,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无奈:“给蛮夷胡虏当兵吃粮,反倒要比给汉家征战沙场还要有理想、有意志……莫大的讽刺啊。” 老和尚干咳一声,回头瞪了侯俊铖一眼,冲四脚虎问道:“时寨主,老寨主让你带了什么命令来?” “义军溃得太快了,四万人马已经彻底乱了套,咱们二十八寨的弟兄还稍微有些组织,所以遭到了清狗的重点追击!”四脚虎啐了一口,怒气难消的说道:“清狗的将帅是个懂行的,专盯着咱们这些尚有组织的部众杀,就是要让咱们彻底乱起来,好一口气将咱们这四万余人马统统屠干净!” “好在老寨主早有准备,趁乱将营中的马骡抢了大半,清狗步军也多,追一阵追不上,也只能掉头去追其他义军兵马了……”四脚虎眼珠子乱转着,低头说道:“老寨主担心永新这边骡马不足、又要押运金银粮草,所以不会往永新来,会南走泰和县和龙泉县然后再返回石含山,以此吸引清军主力的注意,让老和尚您组织弟兄们赶紧离开。” 四脚虎顿了顿,继续说道:“义军大溃之后,吉安城内的民壮弓手也跟着清军四处出击、夺取县镇,恐怕也有兵马往永新而来了,老寨主说了,带不走的粮草金银一把火烧了便是,撤军越快越好。” 老和尚点点头,转头看向郁寨主,郁寨主这次再无迟疑,当即便去安排车马人员,老和尚又转过身来,冲侯俊铖轻轻一叹:“你也去准备准备吧,和牛老三他们一起走。” 侯俊铖没什么好准备的,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吉安之战的结果,早早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回了一趟学堂,将一些文稿教案整理了一番,出门就见城内升起一股浓浓的黑烟,想来是老和尚他们正在焚烧带不走的钱粮财物。 “宁愿一把火烧了,也不愿还给百姓们…….这样一支兵马,退往石含山、退往湖南,就能赢得了吗?”侯俊铖幽幽叹了口气,见牛老三领着兵马过来,只能摇了摇头,骑上一匹驴子,跟着他们一起向城门方向而去。 路过一个巷子,侯俊铖正和牛老三攀谈着,忽然几块瓦片从天而降,牛老三反应飞快挥手将它们挡开,侯俊铖一时反应不及,被一块瓦片击中额头,顿时青紫一片、头破血流。 “狗贼!滚出永新城!”一声清脆的吼声响起,侯俊铖捂着伤口抬头一看,却是几个少年正在巷子一侧的屋顶上,揭着瓦片朝着巷子中的山贼队伍乱砸着,侯俊铖和牛老三骑在马驴上很是显眼,便成了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牛老三勃然大怒,取下弓箭就要射杀那几个少年,侯俊铖赶忙拦住,那几个少年见山贼中好几人挽弓搭箭,似乎也没有送命的意思,瞬间便在楼顶上消失。 帮侯俊铖牵着驴的一名矿奴扭头问道:“侯先生,要不要俺们去把那些小崽子抓回来?俺们也是在永新土生土长的,街面巷道熟悉的很。” “不用了,咱们入永新的时候做了那么多恶事,百姓们只是拿瓦片扔咱们,已经是宽大了……”侯俊铖摇了摇头,掏出一块绢布擦拭着头上的伤口:“得赶快离开了,如今咱们只是有撤离的迹象,就已经有百姓自发的来驱赶咱们,等清狗一到,城里的百姓有了撑腰的,怕是要跟着清狗一起来攻打咱们了,咱们二十八寨……在永新已经是过街老鼠了。” “干他娘,咱们这个百人队入城就给侯先生拉去上课,后来还帮着他们清城修房,城内做的恶,关咱们什么事?”牛老三怒气冲冲的骂道:“这帮刁民,不识好歹!” “一粒老鼠屎也能坏了一锅汤,百姓们看的都是整体,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去一一分辨?”侯俊铖解释了一句,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猛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扯住毛驴掉头朝那浓烟滚滚的地方而去:“不对!这对咱们来说,也是个机会!” 第39章 计划 “侯先生是什么意思?这些钱粮财物怎么就不能烧了?”正在县衙府库之外盯着山贼们烧毁一堆堆粮食和物资的老和尚疑惑的转过身来:“这些粮食、布帛、金银什么的,咱们带得拖慢行军速度,都是从百姓那里抢掠来的,留给百姓百姓也不会领情的。” “再说了,留给百姓不就是留给清狗?还不如一把火烧了,金银也要运到城外去,倒进禾水里,让清狗在永新什么都捞不到!” 头上用布帛简单包扎过的侯俊铖摇了摇头:“粮食物资烧了,清狗也能去四乡八寨再征,金银倒进河里,清狗也能拉丁去打捞,就算什么都捞不到,大不了从其他州县调来便是,只有让清狗的人心没了,才能让他们真的一无所有!” 侯俊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如今城内百姓已经开始自发的袭击咱们撤退的兵马了,他们将咱们当成仇寇,反倒把清狗当了救世主,若是不能想办法扭转这局面,咱们日后恐怕是再也回不了这永新城了!” “老寨主……本来也没有再回来的意思,否则怎会在这永新城内如此竭泽而渔?”老和尚轻叹一声,却没有将这番心里话说出口,只是朝侯俊铖鼓励似的点点头。 “老禅师您刚刚有句话说的没错,将这些物资金银留给城内百姓就是留给清狗,可清狗若要来取它们,难道会跟百姓们好声好气的商量?还不是得靠抢?”侯俊铖胸有成竹,江西的绿营兵普遍欠饷,连饷银都没有、只有微薄的工食银糊口的民壮弓手就更别说了,更何况吉安城的工食银恐怕也早就像永新一般,被清廷以各种理由抽走了。 这群饿鬼冲进永新城里,他们的表现绝不会比石含山的山贼们更好,不管百姓手里有没有钱粮,他们都会放手抢一把,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抢个盆满钵满,兜囊里装满了金银财货,谁还有奋力作战的决心? “二十八寨的弟兄洗劫了永新县城,但还有咱们在永新县城里帮着百姓修房清城,好歹也算是挽回了一丁点的口碑,而清军呢?他们会给百姓修房清城吗?” 老和尚双眼一亮,顿时反应了过来:“这世上的事就怕对比,百姓们如今视咱们如仇寇,可等清军洗劫了永新,他们定然会转变态度的!侯先生,你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这些事是咱们二十八寨、乃至所有反清义军早该做的,否则今日也不会有如丧家之犬一般的下场!”侯俊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也可以用这些钱粮金银设计,让清狗以为咱们狼狈逃窜,以至于钱粮金银都来不及销毁,清狗会以为咱们也和那四万义军一般惊骇无比,必然纵兵追击,而咱们就在半路上设下埋伏,歼灭这伙清军再安然退回石含山!” “好计!”一旁的郁寨主赞了一声,补充道:“若要设计,这些物资金银也不能全部留着,咱们烧了一部分,其他的能装车的装车,沿路丢弃,如此才能伪做逃窜之态,骗过清军。” “甚好,甚好!”老和尚笑眯眯的点点头,看着侯俊铖的双目之中微微泛起欣慰的光芒:“那就打一场吧,诸军皆溃而我部得胜,日后侯先生和郁寨主在二十八寨说话时,腰板也能直不少了!” 说干就干,老和尚和郁寨主领着人找来一堆太平大车和板车,随意搬了些粮食金银,从府库到城外沿路丢弃,侯俊铖则领着牛老三和几十个山贼等人穿街走巷、敲锣打鼓齐声喊道:“永新的百姓们,义军就要撤离永新城了,留下的物资金银送还给你们,可自行取用!” 每一条街巷都是寂静无声,没人理会他们,偶尔门缝里和屋顶上冒出几个身影,侯俊铖都能清晰的感觉到他们的不信任。 “城里的百姓恐怕得等咱们走了之后才敢出来了……”牛老三策马赶上侯俊铖:“这帮刁民,就算咱们把金银钱粮都还给他们,也不会有人领情的。” “不管领不领情,有些事咱们都必须去做!”侯俊铖闷声教训道:“我们对百姓怎么样,百姓就会对我们怎么样,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刁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越来越多的溃兵逃到了永新县城下,一个个惊慌失措、丢盔弃甲,都嚷嚷着背后有清军追击,只是没人说得清人数,这些早就吓破胆的溃兵个个都是张口就来,甚至有说追兵多达十万人马、无边无际,老和尚无奈,只能让四脚虎冒险往吉安方向哨探,和郁寨主一起裹着溃兵向选定的埋伏地点而去。 这些溃兵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不管身后有多少清军,他们定然是一触即溃的,但也恰好能替侯俊铖等人将这场戏做足,摆出一副溃逃的模样来。 侯俊铖和牛老三则领着那支百人队埋伏在侯家庄之中,这座被清军屠灭的村寨没有百姓,还有许多房屋废墟和坟包可以利用和躲藏,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侯俊铖寻到了侯家女眷的坟堆,烧了些黄纸、焚香拜祭过后,起身扫视着周围穿行而过的溃兵,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早已将武器和盔甲抛弃一空,却还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抱着各式各样的木箱,一眼看去,如同一群群逃难的百姓,没有一丝当兵为将的模样。 “之前郁寨主他们还说要拉些溃兵一起作战,如今看来,不拖后腿就好了……”一旁的牛老三也在扫视着漫山遍野的溃兵:“这副模样,根本打不得仗了,若是清狗来的多……” “那就退回石含山便是,咱们的弟兄也很宝贵,没必要浪费在一场必败之战上!”侯俊铖明白牛老三的担忧,转身扫视着侯家庄内那些正在忙活着的百人队弟兄,视线落在那些矿奴身上:“但能打就必须要打,四万大军土崩瓦解,弟兄们心中必有犹疑惊惧,我们得用事实告诉弟兄们,清狗也是一条肩膀扛着一个脑袋,我们一定能战胜他们。” 牛老三点点头,正要接话,老和尚和郁寨主忽然远远走了过来:“四脚虎带来消息,清狗已经入永新县了!” 第40章 伏击 “一百多绿营兵,四五百的民壮弓手,绿营兵大多带甲,二十几个有马的,其他都是步军…….”侯家庄的一堵残墙下,气喘吁吁的四脚虎提着一个葫芦狠狠灌了一口,继续说道:“侯先生猜的没错,他们入城就四处抢掠,领头的军官砍了几颗人头,才逼得他们继续追击。” 侯俊铖点点头,放眼看去,四面八方都是逃窜的溃兵,不少人嚷嚷着“清兵来了”抱头鼠窜,郁寨主在庄口树了面旗帜招人,但大多数溃兵都理都不理,只顾着四散而逃,只有寥寥几十人投到那面旗帜之下,被郁寨主编入军中。 “这么多溃兵,好几千人了吧?清狗几百号人就敢追出来!”侯俊铖冷笑一声:“吉安城下四万大军全军崩解,倒是让清狗目中无人了起来!” “骄兵必败,古来至理!”老和尚微笑着点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这数千溃兵,只要有一部敢回头咬上一口,清狗哪里会这般猖狂?只可惜……统统吓破了胆,只记得保着一条烂命!” “抢得盆满钵满,还没来得及享受,哪里愿意就这么把性命丢了?”侯俊铖站起身来,牛老三递了一把长矛过来,侯俊铖紧紧握住:“但这一次抢得盆满钵满的成了清狗,而且他们还没抢尽兴就被逼着继续追击,心中必然是满怀怨怼的,敌我之势已经逆转了,这一仗咱们必然得胜!” 在侯家庄埋伏了一阵,一股股溃兵狼狈逃过,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面旗帜,几十名骑兵卷着滚滚尘土冲杀而来,赶上一名溃兵便刀砍矛捅取走性命,马屁股后挂满了人头。 伏在一堵断墙后的侯俊铖深深吸了口气,心潮却愈发的忐忑起来,握着长矛的手都有些发抖,一旁的牛老三瞥了一眼,粗糙的大手握住侯俊铖的手腕:“侯先生,等会跟在俺后面,只管用长矛捅刺便是。” 侯俊铖吐了口气,挤出一丝笑容来,扭头去看附近的郁寨主,他提着一个铜锣,锣锤却还插在腰间,见侯俊铖看来,解释道:“这群清狗的骑兵只顾追杀,跟他们的步队脱节了,骑兵逃跑容易,若是打了他们,没准漏了一两个回去,惊动后头的步队,不如放他们过去,步队无备,定然一头撞进咱们的陷阱里头,干掉了那几百号步军,这二十几个骑兵也就容易对付了。” 侯俊铖点点头,他是个落草之后才开始读兵书的菜鸟,对自己的本事一清二楚,自然不会强要微操。 侯家庄一片废墟,显然不是落脚之地,大股大股的溃军便绕过侯家庄向着石含山方向而去,偶尔才会有一些溃兵惶惶不安的闯进侯家庄寻找躲藏的地方,立马就被藏在庄中的山贼押住堵了嘴。 那些清军骑兵人少,只能追着大股的溃兵屠杀,顾不得那些零散逃命的溃兵,便也绕过侯家庄,向着石含山的方向追去。 又过了一阵,清军的步队才出现在官道上,他们毫无队列,稀稀拉拉的在官道上晃荡着,受伤倒地的溃兵都补上一刀,将清军骑兵来不及割走的人头割下,扔在几架永新城内强征来的板车上,板车上人头堆成小山一般,不少还在滴着鲜血,把沿路的官道染成一片红色。 那些绿营兵和民壮弓手自然不会乖乖割取首级,趁机掠取财物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溃兵携带的钱粮金银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不少民壮弓手连尸体的衣服鞋袜都剥走,只留下一具具赤条条的尸体堆在官道两旁。 从官到卒每个人都抱着一包包的财物、搂着一箱箱的金银,甚至有人连武器都扔在了板车上,只为了腾出双手来负重更多的财物钱粮,几百号人,没有一人有着作战的准备,这一场“追击”,如同郊游一般轻松。 “赢定了!”侯俊铖微微一笑,心中紧张忐忑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又扭头去看郁寨主,他已将锣锤握在手中,双目紧紧盯着那支清军步队,等他们靠近侯家庄,便猛然敲起一阵急促的锣响。 “杀清狗!”侯家庄内一时杀声震天,三个百人队,从一片片废墟坟包之后冲杀出来,他们大多是山贼,要么就是永新新投的矿奴棚户和收拢的一些反正的绿营溃兵,基本没有受过正经的军事训练,毫无阵形、毫无队列,有弓的便放箭乱射,其他的便提着各式武器、乃至锄头木棍乱哄哄的蜂拥而上。 这样一支毫无组织、乱糟糟的“军队”,若是碰到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纵使有着伏击的优势也定然是一触即溃的,可当面的清军却是人人惊骇,绿营兵还有壮着胆子的拔刀挺矛迎了上来,那些民壮和弓手则毫不犹豫的掉头便跑,有的人一边逃跑一边还不忘将大包小包的财物紧紧抱在怀里。 侯俊铖也提着长矛往前冲,牛老三之前还在他身前护着,冲了一阵速度却越来越快,一溜烟跑得不见了踪影,侯俊铖跑得气喘吁吁都没追上,杵着长矛放眼一看,整片战场已是乱成一团。 穿着号衣和褐色短甲的绿营兵还算醒目,那些民壮弓手和攻击他们的山贼一般大多穿着民装,数百人乱战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敌我,只能看谁抱着财物不撒手、谁往永新方向逃跑,便上去捅一刀。 但混乱之中总会漏掉不少民壮弓手,一个粗壮的汉子从乱战的人堆里钻了出来,见杵着长矛观望的侯俊铖挡住去路,忽然嘶吼一声扑了上来,侯俊铖一惊,慌忙提矛抵御,他没受过训练、也不懂武艺,只知乱捅乱刺,也不顾那汉子离自己还差得老远。 但那汉子见到刺来的长矛,忽然又慌了神,慌里慌张的转身要跑,脚步一扭跌倒在地,侯俊铖刺了个空,下意识的收矛要捅,那汉子却惊叫一声,手脚并用的在地上乱爬躲避,却又迎面撞上赶来的牛老三,被他一刀剁飞了脑袋。 “菜鸟互啄……”侯俊铖心有余悸的按下长矛:“还好我们这群菜鸟更厉害一点。” 第41章 转变 这场伏击战并没有持续多久,清军措手不及之下,只有几十名绿营兵和民壮弓手奋起反抗,大多数刚开战便四散而逃,然后在官道上丢下一地的尸体。 山贼们这一仗也是打得糊里糊涂,一开战便失去了组织各打各的,这乱糟糟的攻击让许多清军趁乱逃进侯家庄和附近山林之中,战果远远没有达到预期。 而且这般混乱的攻击还导致了不少误伤,被清军押来拉车的百姓也大多被山贼们杀死,三个百人队伤了几十个,都分不清是被清军所伤还是被自己人误伤,战后点算人数还跑了不少人,大多是收拢的溃兵,这些吓破胆的家伙,连顺风仗都不敢打了。 周围都是欢呼雀跃的山贼,侯俊铖混在其中,脸色却不怎么好看,见四脚虎领着骑兵去寻找那些清军的骑兵、郁寨主正在召集兵卒收集战利,侯俊铖便去寻老和尚,却见老和尚将牛老三拽到一旁,满脸怒气的教训着。 “要你护好侯少爷,你竟然自己冲到前头去了,把侯少爷一人扔在队后!”老和尚怒气冲冲的呵斥着,牛老三低着头看着地面,话都不敢说:“侯少爷那连鹅都打不过的文弱书生,万一伤了损了,你担当得起?” “怪不得牛兄弟,我这身子确实得好好练练,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的……”侯俊铖凑上前去帮忙安抚着,话锋一转:“不过我那位置,本该是最安全的位置,咱们这些弟兄还远远算不上一支合格的军队,若不是清军未战先怯,此战恐怕咱们得一败涂地了。” “他们之前是农户、矿奴、棚户,要么就是寨子里长大的,也是第一次上战场……”老和尚瞪了牛老三一眼,轻叹一声:“苛求他们不得,慢慢来吧,战场上滚过几轮活下来,自然就成长起来了。” “只怕清狗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侯俊铖有些无奈,揉了揉脸,换了一副表情:“牛兄弟,劳烦你去和郁寨主说一声,让他集合弟兄们,老禅师,您得帮我站个台,我有些话想和弟兄们说说。” 牛老三逃命似的飞奔而去,老和尚疑惑的看了侯俊铖一眼,微微一笑:“懂得争人心了,很好……很好!” 郁寨主动作很快,领着亲随头领将三个百人队集结起来,有拖拖拉拉的还一人赏了几鞭子,侯俊铖则寻了个板车爬上去,扫了眼立在车旁的老和尚,清了清喉咙:“此次一战清狗逃了许多人回去,后续定然还会有追兵前来,本不该在此时集结众弟兄训话,耽误了你们收集战利的时间,但有些话若不趁热打铁,日后再说,恐怕众位弟兄就会左耳进右耳出了。” 山贼之中传来一阵哄笑,有些人根本无心听侯俊铖说话,一双眼都在官道上丢了一地的金银财物上乱瞟,侯俊铖也没在意他们,继续说道:“诸位弟兄,你们觉得清军强不强?” “弱得很!比咱们往日里攻打的那些官绅庄子的庄丁团丁都要弱,还没打提着裤子逃了!”鲁大山哈哈大笑着接话,其他山贼也乱糟糟的回应了起来,全都是在吐槽清军是何等的羸弱。 侯俊铖笑眯眯的扫了众山贼一眼,他看得清楚,那些回应他的大多是往日里听过他课的,其他山贼只有寥寥几人响应着,侯俊铖微微点头,朝吉安方向一指:“这些清军确实不堪一击,但就是他们,在吉安城下以少胜多击溃了义军四万大军!诸位兄弟告诉我,这么短的时间内,清军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一众山贼都沉默了,立在最前的郁寨主若有所思的扫了眼官道上的金银,却没有说话,一旁的牛老三则急急问道:“侯先生,难道是因为……抢掠?” “是的,正是因为抢掠!”侯俊铖重重点点头:“入城抢三天,抢的盆满钵满,揣着满怀的金银财宝还没来得及挥霍享受,哪里肯轻易把命送了?可战场之上若没有拼命的心思,又怎么可能获得胜利?” “义军和清军又有什么两样?入城夺寨便抢钱抢粮,欺凌手无寸铁的百姓时士气如虹,可遇到要和清军拼命的时候,谁还有半分死战的心思?所以四万义军在吉安城下才会土崩瓦解!” 侯俊铖扫视着一众山贼,面容愈发严肃起来:“你们许多人与满清有血仇,许多人是被满清苛政逼上石含山的,难道你们把往日的仇怨都忘干净了?难道你们不想要报仇雪恨?难道你们只想贪些钱货之利,然后一次次被满清击败,直到丢掉性命?” 山贼们骚动了起来,鲁大山扯着粗粝的嗓子嚷道:“侯先生,俺们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我以前就说过了,汉高祖约法三章、唐太宗秋毫无犯、明太祖严肃军纪,故而大汉能击垮匈奴、大唐能覆灭突厥、大明能再造华夏!”侯俊铖朝官道上那一具具凌乱的尸体和沿路滚落的金银财物指去:“你们也一样,当你们不再为财货所动,能够沿路将这些黄白之物抛弃之时,你们也能以少胜多,击溃这些清狗!” “可这样还远远不够,你们能做到的,许多清狗的部队同样也能做到,而且做的比你们更为优秀,当年清狗在扬州血洗十日、屠戮数十万百姓,可入江宁南京之时,却能约束军纪斩首抢掠的八旗兵将。” “清狗凶暴贪婪,但他们令行禁止,如今的清军或许比不上当年,可总还会有一两支这样的精锐,若是碰到他们,我们该如何去赢?”侯俊铖猛地挥了挥手:“我们只有比他们更守纪律、更有组织,汉军强过匈奴,唐军强过突厥,明军强过蒙元,而我们就要强过清军!” “我们若是想报仇雪恨,从今日起就不能再像山贼那般活下去,我们要成为一支纪律严明、组织紧密的军队,要比这世上所有的军队、自古以来所有的军队都要更进一步,要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要将金钱财货、富贵荣华统统视做粪土!”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驱逐坐拥大半个天下的满清、才能为我们自己和父母家眷们报仇雪恨、才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清平乐土!”侯俊铖抬头看向天空,双目被炽热的太阳照耀得有些恍惚,心中默默念道:“就像……他们一样!” 第42章 暗流 聚义堂中,浓烈的酒气弥漫在空中,久久没有散去,长桌之上杯盘狼藉,酒壶翻倒、酒水四溢,菜肴散落满桌,几名山贼和侍女正在收拾打扫着。 满脸通红的老山西软绵绵的坐在一张虎皮椅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啜饮着,一张嘴便是浓烈的酒气喷了出来:“少侯爷得晚些回来,他还要带着骑队吊着清狗跑一阵,一则要让更多溃兵有机会逃来石含山,其次也是沿路去收拢一些跑散了的义军兵马。” “咱们这次是碰到了硬茬子,清狗之中不仅有绿营,还有一伙八旗兵,人人弓马娴熟、悍勇无比,俺之前回石含山的路上就差点被他们咬了屁股,要不是抛下了张千总那几百号人,咱们又是土着路熟,怕是连本钱都得折在里头了。” “所以这次逃来石含山的溃兵人数远远不如预期……”坐在老山西身侧的老和尚摇晃着碗里的解酒汤,凝眉道:“这几日老僧领着人点算过了,逃来石含山的溃兵中,反正的绿营兵还不足两千人,而且都已经吓破胆了,这么点人,也不知马将军那边看不看得上咱们。” “吓破胆没关系,等入湖南之后屠一两个村镇,见了血、缴些财货,士气自然而然就会恢复的……”老山西皱了皱眉:“就是这人数……也只能到时候多裹挟些村民青壮、壮壮声势了。” 老和尚看着老山西,张了张嘴,又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老山西冷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注意到老和尚的表情,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自家人不顶事了,咱们这二十八寨的弟兄们,若是还有当年红营和忠贞营半分的影子,又哪里要费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人家恐怕早就自己求上门来了。” 老和尚眼皮抬了抬,依旧没有说话,老山西扭头瞥了他一眼,眉间微微一拧,笑呵呵的说道:“老和尚,你们在侯家庄打的那一仗俺仔细询问过了,没想到侯少爷那文弱书生还有些胆色谋略,讲起大道理来也是头头是道,不愧是船山先生的高徒,咱们算是捡了个宝贝。” 老和尚浑身一紧,挤出一丝微笑,唱了个佛号:“还是太年轻了,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上了战场便两腿发软落在最后,若不是牛老三护着,恐怕人头都给清狗割去了,他如今还不成器,需要多磨砺磨砺。” 老山西看着老和尚没说话,聚义堂中一时陷入诡异的沉寂之中,过了好一会儿,老山西才呵呵一笑打破沉默:“老和尚,你我两个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到了这个年龄,日日夜夜的又是病痛又是旧伤,早就折腾不动了,许多事情,是该交给后生们去闯闯了。” 老和尚不可察觉的眯了眯眼,心中警惕起来,面上古今无波,斟酌着说道:“老寨主何必这般暗示呢?老僧和老寨主搭了这么多年的伙,该说清楚的早就说清楚了,这二十八寨本来也是泰和侯草创的,少侯爷继之,理所当然。” 老和尚顿了顿,抬头面容严肃的看着老山西:“但老寨主若是要让您的儿孙继承,老僧明白告诉您,这二十八寨不是您一家的,老僧第一个反对。” “老和尚说笑了,俺那些儿孙是个什么鬼样子,俺一清二楚!”老山西爽朗的大笑起来,老和尚这般态度,反倒让他放心了不少,笑道:“少侯爷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你教他读书写字,俺教他习武战阵,他为二十八寨也立过不少功劳,俺这参将位子、石含山的弟兄们交到他手里,大伙心服口服,让他帮忙照顾着儿孙,大伙知根知底的也安心。” “若是交到别人手里……”老山西微微坐直了身子,拍了拍虎皮椅的扶手:“就连俺那几个不肖子都没法服众,更别说其他的外人了。” “老寨主说的是正理,二十八寨的弟兄们交到少侯爷手里,老僧也安心!”老和尚淡淡的笑着,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心中默念着:“而且他……恐怕是瞧不上二十八寨这些山贼喽啰、溃兵丘八的……” “老和尚明白道理就好!”老山西笑着点点头,将那醒酒汤一饮而尽:“听说这两天侯少爷一直呆在老郁的马面岭寨练兵,钱粮上的事点算清楚,你就去马面岭寨跑一趟吧,他和你相熟,有些话你跟他说,总好过我去和他动嘴。” 老和尚微微一怔,扫了一眼老山西扶着腰间宝刀的手,面色微微一凝:“侯少爷是个人才,又是船山先生的高徒,日后咱们投了马将军,马将军没准也要用他劝服船山先生,在吴王那里邀功……” “所以俺才让你去和他谈谈嘛!”老山西笑得很灿烂,眼中却满是冷意:“侯家大少爷,和咱们这些山贼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船山先生的高徒,去了马将军和吴王那里必然也是颇受重用的,侯少爷若是个心高气傲的,还能记得咱们这些兄弟?侯少爷是个有大才的,可他若不是自家人,才干再多,与我二十八寨的弟兄有何用处?” 老和尚默然一阵,环视了一圈聚义堂,目光落在老山西背后一面写着“铲主仆、均贫富”的红旗上,心中幽幽叹了口气,点点头:“老僧会去与侯少爷说清楚的,侯少爷……终究是个书生,离了我们,什么都做不成!” 第二日清晨,老和尚便收拾了包裹行囊,穿着一身粗布僧衣、骑着一匹毛驴往马面寨而去,走到半路却四脚虎领着几个人赶了上来:“老和尚,老寨主派俺们几个来护卫您。” “说是护卫,恐怕是监视才对吧?”老和尚一脸漠然的点点头,和四脚虎等人行了一段,忽然问道:“时寨主那日来永新县城,老僧还以为你真是来传达老寨主的命令的,没想到你竟然是临阵脱逃了……如今被老寨主派来,算是戴罪立功?” 第43章 练兵 四脚虎一张脸涨得通红,却是满脸不服气的表情,嚷嚷道:“老和尚,你何必讥讽俺?俺那日跟您和老郁他们一起在侯家庄打清狗,不也是奋力血战、可曾有一丝一毫的怯弱畏战?” “俺就是不愿白白把性命丢了而已!俺一家子被那千总逼死,俺被迫落草,那千总高升去了浙江,到现在他们一家子恐怕还活得舒舒服服的,俺的血仇还没报呢,怎能轻易把命送了?” 老和尚淡淡的笑着,忽然又问道:“时寨主,你觉得老寨主能替你报了这血仇吗?” “若是信不过老寨主,俺又怎会带着村民上了石含山?”四脚虎嘿嘿一笑,忽然又叹了口气:“只是……咱们四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吉安城,那狗官远在浙江,俺们又要往湖南去,俺想要报仇雪恨……怕是难了。” 老和尚盯着四脚虎看了一阵,四脚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点都没注意到老和尚的眼神,老和尚轻笑一声,又露出一丝苦涩的表情来,低声自言自语道:“吉安一败……人心散了啊!” 一路无话,一行人到了马面寨附近,早被山林之中的暗哨猎户发现报知寨内,郁寨主已在寨门处等候着,见老和尚等人前来,赶忙上前牵驴:“俺已吩咐喽啰去备酒水热汤,给老和尚你们接风洗尘……” 老和尚却没有接话,伸着脖子往寨子里瞧着,寨中一阵阵战鼓声接连不断的响起,夹杂着整齐的呼号声,让他感到无比的好奇:“郁寨主,寨中是在练兵吗?” 郁寨主点点头,轻笑一声:“老和尚您也知道,侯先生从那些逃来石含山的溃兵和上山的矿奴棚户中挑了几百号人,您回主寨之后,他便捣鼓出一份练兵的章程来,说是从前明戚武毅的兵书里抄出来的,这段时间都在寨中操练着。” 老和尚微微一笑,拍驴往寨中而去,入了寨门,只见校场之上整整齐齐站着两三百人,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脸上身上爬满了汗水。 老和尚看了一会儿,有些疑惑的朝那些人一指:“这练兵,就只是让他们站着吗?” “侯先生说,每次操练先站半个时辰左右,是磨他们的性子,让他们学会服从军令!”郁寨主笑着解释道:“然后再训练他们跟着号令领旗向左走、向右走、向前进、向后退,让他们学会整齐划一、令行禁止,之后操练刀兵军阵才能方便不少。” “侯先生管得是又严又细,前进后退先迈哪条腿都要管,行进之中出现一点差错便要罚着跑圈,这些溃兵百姓刚来的时候左右都分不清楚,单单是一个向左转的动作,为了让这两三百号人协调一致就花了好半天时间。” 郁寨主顿了顿,笑道:“这里头每个人都受过罚,不过侯先生夜夜给他们开堂讲课,他们都信服侯先生,而且每次训练后还有猪肉可以吃,要不然谁能耐住性子每日这么受训着?” 老和尚笑意更浓,他也是听过侯俊铖讲课的,侯俊铖挑的这些溃兵百姓是个什么状态、给他们讲的又是什么课,老和尚自然能猜出来。 就在此时,只听得战鼓变了个节奏,校场将台上一名头目挥舞起令旗,校场上的阵列轰然向左一转,原本整齐的队列略微有些混乱,将台上冲下几名恶狠狠的山贼,将十几个出错的溃兵百姓拽了出来,驱赶着他们围绕着校场跑圈。 战鼓声又变了个节奏,将台上的头目又一次挥舞起令旗,校场中的阵列齐步向前推进,走了一段,整个阵列却又散乱起来,不一会儿便乱成一团,更多的头目和喽啰冲进阵列里拖出人来,赶着他们加入跑圈的队伍。 与此同时,几名头目等在将台下,待跑圈的队伍经过,便随机挑出几个人来,厉声喝问着军律第几条第几是什么,若有答不出来的,便押在一旁抽上两鞭子,背熟了军律再驱赶回跑圈的队伍中继续跑圈。 而校场上那些一直没犯错的溃兵百姓又站了一会儿,便每人分了一碗肉汤,欢呼雀跃的围在将台前支起熬煮肉汤的大锅前吃用着,不少人还炫耀似的嘲讽着那些被罚跑圈的同袍。 “那些军律也是侯先生捣鼓出来的,什么一切命令听指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什么的,等会俺去拿一本来给老和尚您看看,细的很,吃饭睡觉都有章程!”郁寨主嘿嘿一笑,又叹了口气:“就是这帮溃兵百姓啊……以前哪里这般受约束过?咱们的弟兄不少也散漫惯了,这么多天了许多人还背不下军律,一走起来就乱套。” “不过好歹是左右分清楚了,也知道要听命行事、服从军令了,这些事也急不得,只能慢慢磨着了。” “要俺说,上阵杀敌,靠的就是一身武艺,不操练刀兵,反倒只是让喽啰们在寒风里罚站,或者前后左右的乱走,训得再整齐又有何用?”四脚虎啧了一声,有些不屑的说道:“上了战场,拼的是是刀枪和胆气,这些东西练得再好,有什么用?” “这话也有兄弟问过侯先生,侯先生当场就反驳了!”郁寨主仰着头回忆了一阵:“侯先生说,战场之上看似拼的是刀枪胆气,实际上拼的是纪律和组织,有明一代,人人皆知戚家军强冠天下,然则戚家军强在何处?” “隆庆年间,戚武毅北调蓟镇,边军的骄兵悍将皆不服,戚武毅调三千戚家军北上,于大雨之中阵列于城外,从早至夜,直立雨中一动不动,蓟镇官兵骇然,始知何为强军,从此叹服。” “若论胆色刀兵,蓟镇边军和戚家军相差几何?那群骄兵悍将叹服的是什么?侯先生说了,咱们的弟兄只有像戚家军那般令行禁止、遵纪守律,才能对抗盘踞天下的满清,才能报了咱们的血仇。” 老和尚又是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忽然说道:“郁寨主,你现在说话论理,倒是离不开侯先生了啊!” 第44章 作物 郁寨主一愣,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反倒有些神游天外的模样,老和尚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明白过来,恐怕郁寨主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侯俊铖给影响了。 过了一阵,郁寨主才猛然回过神来,似乎是有些心虚的挪开视线,声音也弱了几分:“要俺说,侯先生说的那些话也确实有道理,俺们在侯家庄那一仗,之前都吩咐的好好的,结果锣一响,所有人都只顾着乱哄哄的往上涌,什么纪律、什么战阵统统成了空话。” “好在清狗抢得盆满钵满,又被强押着追击,本来也没有战心,遇伏便一触即溃,否则……若是碰到吉安城下那样的清军,咱们这场伏击会是个什么下场?” “必然是全军溃败的下场!”四脚虎接话道,他是亲眼看着四万义军在吉安城下崩溃的,时至今日还有些心有余悸。 “正是!”郁寨主重重点点头,看向校场中操练的兵将:“侯先生拿着戚武毅的兵书来练兵,说实话,能不能练的成,俺心里也没底,但侯先生好歹能说出一番道理来、有一些详细的章程,咱们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的了,先跟着侯先生走一遭吧。” 郁寨主顿了顿,朝默然不语的老和尚瞥了一眼,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来:“当然啦,老和尚您若是觉得不妥,俺今日起便停了这操练便是,老和尚您吩咐什么,俺都听您的。” 老和尚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侯先生有法子和章程,你就按照他的法子做便是,侯先生是个有大才干的,跟紧了他,走得上一条大道正途!” 郁寨主微微一怔,有些讶异的看着老和尚,四脚虎更是眉间一皱,朝着主寨的方向扫了一眼,张了张嘴,余光瞥到校场上操练的兵马,又闭上嘴、低下头、默然不言。 老和尚却是长长出了口气,四处张望了一下,疑惑的问道:“说到练兵,这练兵之法既然是侯先生捣鼓出来的,他怎么不在此处盯着?还有牛老三他们,怎么都不见了踪影?” “侯先生就最开始打了个样,如今这些溃兵百姓的操练还只是让他们熟悉军阵、明晰纪律,无非就是些直立不动、左右转向、前进后退的科目,简单的很,让下面的头目管着就行……”郁寨主解释道:“侯先生这些日子都在带着牛老三他们下田,说是下田也是练兵,只有晚上才会回寨里给新兵们上课。” “下田也是练兵?”老和尚更为诧异:“自古以来只听说当兵吃粮,哪有当兵种粮的?领老僧去看看!” 马面岭寨不远处有一座山谷,谷中地势平缓,又有溶洞暗河可以灌溉,早在汉唐之时便有山民在谷中开辟山田,至明末红营入石含山后,又在这座山谷之中大规模开荒理田,让这片山谷成了石含山二十八寨最主要的产粮之地。 不过山田的产粮自然是比不过平地里的水田旱田,这座山谷之中的产出,也只能勉强满足马面岭寨和周边一些小寨的需求而已,若只靠自耕自种,二十八寨的男女老幼恐怕早就饿死大半了。 侯俊铖如今就在一片山田旁边,手里握着一个被烤得滚烫的食物,双手稍一用力掰开,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侯俊铖轻轻一笑:“这就是明清时期的番薯了?好小一个,还不如手掌大。” 番薯、玉米、烟草和土豆,这些原产于美洲的作物通过大航海在明末时期传入中国,在后世许多有关明末的小说之中,都将他们当成了神物圣器一般,仿佛只要将这些农作物在中华大地上推广开来,便能解决明末的全国性饥荒,立马就能兵精粮足、横扫世界了。 但古人又不是傻子,若真有能改变灾荒形势、百利而无一害的高产作物,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去推广?实际上,到了侯俊铖穿越前的那个时期,明末小说不断内卷之下,对于番薯玉米这些作物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渐渐客观起来,侯俊铖对它们的弊端也了解了许多。 首先,番薯玉米和土豆这些作物实际上并没有后世吹嘘的那般高产,新中国曾经就做过统计,在湖南水稻亩产可达二百七十三公斤,而玉米亩产仅为一百零一公斤,番薯仅一百八十五公斤,土豆更是只有六十八公斤,这还是经过育种改良的结果,在明清时期番薯玉米和土豆的产粮只会更低。 相对而言,番薯玉米和土豆的产量还是高过于小麦的,但小麦主要种植在北方诸省,而明末开始的小冰河期直到乾隆年间才会平复,没有经过育种改粮的番薯玉米和土豆,在北方寒冻的天气下根本就养不活。 耐寒的番薯玉米和土豆,要等到乾隆末年才会培育出来,历史上番薯玉米和土豆在中国大规模的推广种植,也是在乾隆末年开始,嘉道年间全盛的。 而且要论粮食的长期保存,番薯玉米和土豆也比不过传统的稻麦,正因此,无论是民间囤粮还是官府征粮,基本都以米麦为主,这种情况也导致了清廷虽然大力推广番薯玉米和土豆,但终清一代占比也只有百分之五左右。 官府一声令下要求农户种番薯玉米,农户找官绅老爷借贷买种改种番薯玉米,等到了收税的时候朝廷和银商收的还是米麦,番薯玉米又卖不出价换不了银交税,这和逼着农户去造反有什么区别?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官吏,自然都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更何况,明清时期引入的番薯玉米和土豆,还没来得及适应中国的水土,种植起来要比传统米麦耗费更多的成本和精神,而且还易生虫害,颗粒无收的风险远超于传统的谷麦,即便是在民间,百姓农户自己很少愿意改种番薯玉米和土豆。 番薯玉米和土豆在中国成为主粮之一,要等到新中国之后,通过引进欧美苏联的先进技术、几代人不懈的育种改良才达成的,如今的侯俊铖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第45章 兵民 在明清时期,美洲引入的作物中发展的最好的是烟草,在明代便在江南地区广泛种植,以至于崇祯时期朝廷还专门下旨要求禁烟,以遏制烟草的种植、保护不断被烟田侵吞的稻田,禁令之严,甚至于“犯者枭斩”,但到最后却也不得不开禁。 至清代,吸烟成了社会风气,“今世公卿士大夫,下逮舆隶妇女,无不嗜烟草者”,便是当今皇上康熙,幼年间也被奶娘带着抽烟,等到成年亲政之后,觉得提着烟袋吞云吐雾的形象有损帝王威严,这才戒烟。 相比于烟草的流行,土豆番薯和玉米在中国的推广却始终不顺,长期作为观赏作物存在于官绅庄园之中,一直没有进入主粮范围,只在少数地区小规模种植,或者灾害之时临时播种,在明清的农业书籍中,甚至把它们归类于“杂蔬”一类。 当然,这些作物相比于传统的谷麦也不是没有优势,它们抗旱能力强,对土地肥瘠的要求也不高,在山地之中种植也能高产,因此番薯玉米和土豆这些美洲的高产作物,在明清时期的普遍种植基本集中在福建、山西等山地众多的省份,农户种谷麦用于换银交税,再开辟山田种植番薯玉米和土豆自用。 石含山周边也是这副情况,山下平原的田地之中大多种植水稻,而二十八寨的山田里,则广泛种植着番薯玉米和土豆。 但侯俊铖往日里吃的不是白米就是白面,显然二十八寨自耕自种的产出根本无法满足所需,主要还是靠外部输入。 “恐怕还不止这么简单……”侯俊铖一边剥着番薯皮,一边暗暗思索着:“上头的头目寨主每日白米白面大鱼大肉的,恐怕是瞧不上这些粗粮杂蔬的,下面的喽啰民眷只能啃番薯玉米,吃在嘴里看在眼中,哪还能和头目寨主同心同德?” 侯俊铖脸一沉,将半个番薯塞进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下定决心:“脱了道袍穿了麻衣,如今也得弃了米面吃着粗粮了!” 正暗思之时,身边传来一阵动静,侯俊铖扭头看去,却见牛老三和几个山贼拿着纸笔站在一旁,一个个粗大的汉子如小娘子一般扭扭捏捏,你推我我推你,就是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见侯俊铖看过来,牛老三到底是领头之人,瞪了那几个山贼一眼,满脸堆笑的挪了一步,双手捧着一张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的纸递到侯俊铖面前:“侯先生,俺们这队清丈完了,您看一看?” 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将那张纸接过,抬头扫视着山谷之中,一片片山田里,数十名被侯俊铖精挑细选出来的山贼和矿奴棚户正在丈量着田地、清算着产出和本该缴纳给官府的赋税。 这些山田数额和产出在老和尚那里本就有一笔清晰的账簿,侯俊铖这段时间帮着老和尚管家,自然对此一清二楚,清丈田亩、清理税赋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山中之田大多被地势切得歪七扭八,不像平原中方正的田地,有许多连积年老吏都感觉到棘手的妖田。 对于牛老三这些刚刚学了加减和简单乘除的山贼矿奴来说更是难上加难,这段时间侯俊铖都带着他们下田清丈,可直到现在连这片山谷之中三分之一的山田都没清丈清楚。 但侯俊铖本来也只是拿这些田地“练兵”而已,人教人一百遍都不见得会,事教人一遍就会,在实践中慢慢总结学习,总好过在课堂上听得一头雾水。 侯俊铖抖了抖手中的纸,细细检查了一番,点点头道:“错误还是不少,但比上次好多了,我只提醒你们一下,我之前就说过,你们若是有算不清楚的地方,可以去问问那些耕种田地的民眷山民,他们心里也有一本账,许多事你们算不清楚,问问他们就明白了。” “咱们做什么事都不能一个人闷着头干,我把你们分了组,是让你们互相交流讨论、合作协同的,不禁止你们去询问,也是在鼓励你们借助百姓的力量。” 牛老三脸上有些尴尬,挠着后脑勺说道:“侯先生,俺们之前就去问过他们了,那帮刁民以为俺们清丈田亩是要征粮收税,没拿锄头跟俺们械斗就算好的了,哪里会说实话。” “这些民眷山民都是二十八寨的自家人,他们都不愿意跟我们说实话,这整个天下的村民百姓,还有谁愿意跟咱们说实话?”侯俊铖摇了摇头:“光靠着我们自己,能清丈了天下的田地吗?连田亩税赋都掌握不了,又如何足兵足饷?又怎么可能斗得过清狗?” 侯俊铖抬起头来,直视着牛老三的双眼:“为什么咱们会失去百姓民户的信任?这一点正是我们需要反思的地方,也是我带你们下田最主要的目的!” 牛老三默然一阵,语气严肃了一些:“俺明白侯先生的意思,石含山产出微薄,本就养不活二十八寨这么多人丁,咱们还得征走大笔粮食,山民民眷吃着番薯、喝着杂粮粥勉强度日,俺们却每日白米白面、酒肉不断,这些山民民眷对咱们和对清狗的态度……恐怕打心里来说也没什么两样。” “你想透了!”侯俊铖笑着点点头:“这些山民民眷留在石含山,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在石含山好歹还能勉强度日,在满清治下却要被苛捐杂税逼死,他们是迫不得已,对二十八寨的义军,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敬爱之意,更谈不上什么忠诚。” “二十八寨也要征粮,要徭役,要养喽啰兵马,要维持那些寨主头目优渥的生活,对于底层的山民民眷来说,我们其实也是压迫者、剥削者,和满清没什么区别!”侯俊铖看向山林中不断向这边窥视的民眷山民,轻声一叹:“人都是求安逸的,同样是压迫者和剥削者,百姓们定然天然倾向于更强、更能保证稳定秩序的那个,日后万一满清松了写压迫,那么在我们和满清之间,他们会选择谁?” 侯俊铖将那张纸叠好,递给牛老三:“我带你们下田,就是要让你们明白这个道理,田地、屋宅、堡寨、城池、兵马、盔甲、粮食、军器,我们统统可以失去,失去了也能再拿回来,只有民心,失了民心,便失去了一切!” 第46章 胜负 “侯先生这番话说得好!”身后传来一声赞扬,侯俊铖回头看去,却见老和尚笑吟吟的领着郁寨主等人入了山谷,直往侯俊铖的位置而来:“当年红营和忠贞营能在石含山站稳脚跟,也是借了四乡八邻的村民百姓之力。” 侯俊铖赶忙回身向老和尚行了一礼,正要询问,老和尚却摆了摆手:“这次来马面岭寨是有事找你,听闻你带着牛老三他们下田,便让郁寨主直接领老僧来了,正好也看看你在捣鼓些什么。” “不过是简单的清丈而已,让弟兄们熟悉熟悉政务杂事……”侯俊铖笑着解释道:“也带着他们接触接触百姓,这些弟兄都是我挑出来的种子,日后是要带领着二十八寨的弟兄们转变为一支真正的军队的,不接触百姓、不了解政务,怎么能行?” “侯先生是说笑了……”不等老和尚说话,四脚虎嗤笑一声,抢话道:“自古以来就只听说当兵的吃粮打仗,谁家的兵会管什么民事政务?那些事自然有官府文吏去管。” “依俺看,与其浪费时间下田,还不如多训练刀枪,上了战场,终归是要靠刀枪来分胜负的,算盘量尺又杀不了清狗,算账算得再清楚,有什么用?” 老和尚面色一沉,正要呵斥,忽然又怔了一下,露出一副笑吟吟的面容来,冲侯俊铖使了个眼色:“侯先生,时寨主这番话说的倒是真性情,你觉得如何?” 侯俊铖淡淡一笑,老和尚话里的意思他如何听不懂?老和尚自然是不赞同四脚虎这番话的,所以才评了一句“真性情”,可像四脚虎这样思想的人,在二十八寨之中恐怕不少,老和尚是在给自己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辩驳的机会。 侯俊铖又轻轻皱了皱眉,视线扫过四脚虎和他身后的那些山贼,最后落在老和尚身上,心中不由得一颤,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不停翻腾着,吉安之战四万大军崩溃,二十八寨的弟兄看似没有什么损失,反倒洗劫了永新赚了许多钱粮,但实际上人心却已经因此而散乱了。 没人是天生就愿意当山贼土匪的,二十八寨上山的弟兄哪个不是被逼迫得家破人亡才被迫落草?他们许多人像牛老三那样口口声声喊着认命,但心里就没有藏着报仇雪恨的意愿吗?让他们跟着老寨主去湖南,他们是打心底认同,还是只是无奈和随波逐流呢? 吉安之战四万大军崩溃,恐怕是打碎了不少人报仇雪恨的幻想,让他们只能“认命”跟着老寨主去投奔吴三桂,可若是有人给了他们一条新路呢?他们会不会被家破人亡的仇恨推动着,尝试去走一走? 所以只要侯俊铖言之有理,有心之人自然会听进去,那些迷茫心乱的弟兄,没准会有许多人随着侯俊铖的波、逐着侯俊铖的流。 “老禅师,你还真是看得起我……”侯俊铖心中一叹,抖擞精神、双目炯炯,冲四脚虎问道:“时寨主,当年李晋王两蹶名王、天下震动,其部部伍整肃、战力强劲,论攻伐阵战便是满清八旗也难挡其锋芒,可李晋王最后是为何失败,您知道吗?” “还不是孙可望那鸟厮!”四脚虎冷哼一声,骂道:“野心勃勃、卖国求荣,将那好端端的局面搅成一团乱麻。” “孙可望卖国求荣固然可恶,但问题只出在孙可望的身上吗?”侯俊铖摇了摇头:“交水之战时,孙可望所部兵马临阵高呼‘迎晋王’而倒戈,孙可望仅余五十余骑,所过镇将皆闭门不纳,可谓人心丧尽,明军并没有因为孙李内乱造成太大的损失,而清军直到顺治十五年才大举攻打南明,李晋王有五年时间整顿内部,又怎会一败再败,直到覆亡呢?” “就是因为李晋王只顾着打仗,李晋王的部众,是一支只会阵战攻杀的军队!”侯俊铖说得不容置疑,又似乎是在谆谆教诲:“若只是一场战役的胜负,只靠将士和刀枪就行,可要赢得一场战争,比拼的是国力、是后勤、是战略、是组织,如此才有源源不断的兵马粮饷,仅仅只有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到了损失殆尽的那一天,便是失败的那一天!” “当年的李晋王就是这般情况,磨盘山一战几乎斩断吴三桂的臂膀,但吴三桂崩溃,清军还有卓布泰、还有多尼,就算这十几万清军全崩了,清廷还能再拉起一支支兵马来,而李晋王没有了孙可望为他经营后方,精兵强将损失殆尽便无以为继,磨盘山虽胜,南明灭亡却就此成了定局。” 侯俊铖长叹一声,思绪有些飘忽:“满清也是如此,满清之前历代南下的蛮夷,武力军力天下无敌的并不少,但大多数手里只有一支会打仗的军队而已,它们的政治体制、组织建设都是比较落后的,所以它们武力再强大,也始终无法征服整个天下,最多也就如辽金一般占据半壁江山。” “唯有元世祖忽必烈,厉兴汉化、大举改革,依靠汉家世侯打败了蒙元贵族,如此才能坐领天下。” “而满清则更近一步,皇太极十几年如一日的集权和改革,在关外就已经完成了满清的政治体制改革和组织建设,明末诸公以为他们应对的是一群只会抢掠的蛮夷,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与大明没有本质区别、且比大明更同心一致的国家。” “所以自万历年以来大明对满清的会战几乎全败,所以满清入关便立刻席卷天下!”侯俊铖长长出了口气,朝着北方一指:“如今我们面对的满清,比明末的满清更加集权且稳固,效率更高、资源更富庶,要战胜这样的敌人,不是靠一两场会战就能决定胜负的,必须做好和他们长期拉锯的准备!” “一支只会打仗的军队,李晋王已经做到顶了,李晋王已经证明这条路是走不通的,要想战胜满清,我们的军队就不能只会打仗!” 第47章 军队 四脚虎默然一阵,脸上堆满了疑惑,张着嘴却不知该怎么发问,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老和尚,老和尚微笑着点点头,代他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侯先生,照你的意思,我们需要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呢?” “能征善战固然是必须的,毕竟军队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在战场上争胜负嘛,战场上打不赢,什么都是空话!”侯俊铖淡淡的笑着,朝马面岭寨一指:“所以我才熬了几个通宵参考着戚继光的兵书整理出那些练兵的章程,所以我才反复强调着纪律和组织的问题。” “但我们的军队单单能打是不够的,这涉及到一个根本的问题!”侯俊铖面容严肃的朝老和尚和四脚虎等人认认真真的问道:“我们作战、我们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和尚的笑容凝在脸上,眉间紧紧皱起,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郁寨主低着头若有所思,四脚虎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接话,当即回答道:“自然是为了报仇雪恨,侯先生这些日子讲课练兵,不也是拿着弟兄们的血仇做文章?” “四脚虎兄弟说的也不算错!”侯俊铖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但报仇雪恨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图一时之快吗?咱们的仇和恨,根源就在何处?只是杀了人、推翻了一个满清,就能保证下一个朝廷不像满清这般残暴吗?就能保证咱们不会再有新仇新恨了吗?” 四脚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侯俊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战场拼杀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不弄清楚,军队的建设就是一副空架子,战略战术也必然会出问题,所以说,我们的军队,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作战?” “满清、南明乃至西营闯营,他们作战的目的从根本上来说,大多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所以他们的军队从根本上来说就是负责掠夺和破坏的,但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因为这条路清军已经走到顶了,我们照着旧路走下去,怎么追也追不上在这条路上走了近百年的清廷!” “所以我们的军队,不能为了利益和掠夺去作战!”侯俊铖朝牛老三等人和山林之中的山民民眷指去:“而是为了天下的百姓不再像我们之前那样遭受压迫和剥削、在生死线上挣扎,让天下的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让那些仇恨和血债,从此消失!” “掠夺和破坏性的战争,只会带来新的仇恨和血债,前明镇压农民军,农民军越杀越多,闯营西营军纪严明、为天下穷苦百姓而战时,纵使一次次全军覆没,也依旧能东山再起,可当他们也把刀子对准了百姓之时,从此便再也没有复起的机会了。” “满清也是如此,刚入关时天下望风而降,一个剃发令便弄得天下动荡、三藩遗乱,直至现在有倾覆之危!” “我们的军队,不能打这样的战争,因为我们必然是长期处在弱势的一方,靠掠夺,我们抢不过人多势众的清军,靠破坏,也伤不了拥有百万旗人作为基础的清廷的根基,我们必须将能够发动的力量全力发动起来,比清廷更高效、更团结,才能在局部形成优势,一点点喂饱自己、削弱满清。” “要达到这个目的,我们的军队就不能只会打仗,他们必须成为一支上马能征战、下马能理政的军队,一支部队到了一个村寨城镇,既能保卫村寨城镇的百姓们的安全,也能建立起统治政权,而且要比满清更近一步,我们要给农户分田、要教百姓读书识字、要帮百姓挑水干活、要清理积案,要帮着百姓们改命!” “归根结底,我们要提供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秩序,这个秩序能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获得比在清廷乃至其他任何政权治下都更好的生活,乃至于最终消灭那些苦难和仇恨的根源!”侯俊铖扭头扫视着目光炯炯的牛老三等人:“我上了不少时间的课,问过二十八寨许多弟兄,每一个人都说若是能安居乐业,谁愿意落草当山匪?大多数人都会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当在我们的治下比在满清治下生活的更加美好之时,百姓们还愿意接受满清的统治吗?” “当年的满清,不也是因此而发展起来的吗?前明的李成梁和高淮,一兵一吏祸乱辽东,军户百姓逃亡不断,努尔哈赤借机招揽汉民,所谓‘其间苦为徭役所逼者,往往窜入其中,任力开垦,不差不役,视为乐业’,短短数年便有十万余辽民投入建奴怀抱,为努尔哈赤开垦田地、打造军器,努尔哈赤也是借着这些辽民之力才能在女真三大部中脱颖而出,一统三大部,直到南下攻明。” “但努尔哈赤到了晚年对辽民举起了屠刀,以屠杀‘无谷之人’为名屠杀辽民,辽民又逃回了明廷治下,他的大金便有了上下崩解之势,而孙承宗、袁崇焕在宁锦大开屯田安置辽民,于是在熊廷弼时期还是‘辽人不可信’,到了袁崇焕时期便能‘辽人守辽土’。” “在努尔哈赤攻明之初‘辽人为虏谍者十之六七’,辽东巡案张铨守卫辽阳之时,‘虽以哭泣感之,而亦不动’,最终只能城破殉国,到了宁远之战时却是‘辽民无不争先杀贼,以雪祖父之恨’,努尔哈赤一辈子都越不过宁远,至晚年还心有余悸‘本汗二十五岁征伐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独宁远一城不能下耶’?” 侯俊铖讲得有些口干舌燥,却依旧兴致浓烈:“为什么?因为一场战争从来不是单看战场上胜负如何就能决定的,有些军队可以输十次、百次,却依旧能东山再起、越战越强,有些军队一场场胜利下来,最后反倒耗尽了自己的鲜血!” “我们的军队,不能做后一种军队,所以我们的军队绝不能只会打仗,他们要成为新秩序的建立者和维护者、要成为百姓们的保护者和引路者,他们.....要为消灭全天下的苦难而战!” 第48章 猜忌 老和尚等人又和侯俊铖攀谈了几句,查看了一下山谷中的田地,便掉头往马面岭寨而去,到了谷口,老和尚和四脚虎、郁寨主一齐如同商量好了一般回过头来,老和尚一脸意味深长的看了侯俊铖一眼,郁寨主凝眉扫视着牛老三等人,四脚虎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三人看了一阵,又齐齐转过头去,四脚虎和郁寨主低声嘀咕了两句,凑到老和尚身边:“老和尚,侯先生的课.....俺也能带着弟兄们来听吗?” 老和尚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郁寨主,露出一抹笑容,问道:“时寨主是当过绿营兵的,二十八寨的寨主头目里,真正上过战场的也没几个,老寨主用得着你的地方恐怕不少。” 四脚虎默然一阵,他也不是傻子,如何听不懂老和尚的话中话?老寨主对他四脚虎是信任有加,要不然他临阵脱逃也不会只领了几鞭子、罚了些银子粮食的惩处,如今派他护卫老和尚来马面岭寨,也是出于对他的信任。 四脚虎心里清楚,这次的任务说是护卫,实际上大多是监视,侯家庄那一仗得胜,侯俊铖那一呼百应的势头,让老寨主清晰的感觉到二十八寨中有一股新的势力在崛起,老寨主独掌二十八寨这么多年,如今又处在重要的转折时期,容不得什么意外,若不是老和尚站在侯俊铖背后撑腰,且二十八寨还得借助侯俊铖和王夫之的关系,恐怕早就出手打压了。 在这种情况下,四脚虎说是带着弟兄们来听课,看在老寨主眼中,和公然站侯俊铖的台有什么区别?二十八寨也不是铁板一块、上下一致的,有人带头表现出站队的趋势,定然会有寨主头目私下里心思活泛起来,人心散了,这队伍还怎么带?老寨主的谋划还怎么实施? 老寨主不想和老和尚撕破脸、也不想坏了劝说王夫之的计划,暂时动不了侯俊铖,但不代表他动不了四脚虎,二十八寨抱团取暖,老寨主只是盟主,四脚虎同样也是如此,他的寨子里恐怕也有不少人盯着他这个寨主之位,老寨主有的是方法整治他,谁说临阵脱逃的罪名罚了一次之后就不能再拿出来致人死地? 四脚虎明白老和尚那番话既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保护他,心中有些感激,拱手说道:“俺受老寨主深恩,自然是唯老寨主马首是瞻,只是.....俺好歹也是一寨之主,大字不识一个说出去也丢人。” “要学字简单,老僧去搜罗些字帖,你先照着临摹便是.....”老和尚微笑着说道:“先学会写字,把字帖上的字背熟了,日后有空再教你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你一听就能明白,也算是事半功倍了。” 四脚虎一怔,立马又反应了过来,他问的自然不是学字的问题,老和尚答的也和学字无关,老和尚是在点拨他,让他先在寨里照抄侯俊铖练兵之法,日后时机成熟了再开课堂进行思想教育,四脚虎自无不可,当即笑嘻嘻的答应下来。 一旁的郁寨主看了两人一眼,咬了咬牙,问道:“老和尚,侯先生这番话俺也是第一天听到,俺觉得......二十八寨中恐怕许多人并不会赞同侯先生的吧?” “自然不会,侯先生想要一支救民的军队,而二十八寨许多弟兄,以前或许和侯先生是一个想法,但这么多年下来,到如今只想要求一场富贵而已!”老和尚轻声一叹,他知道郁寨主说的许多人是指的谁,也知道郁寨主明白他说的弟兄是指谁:“日后终归是会有一场冲突的,到时候该站谁的台,得问问你们自己到底是想要些什么!” 直到夕阳西下,侯俊铖才领着牛老三等人回了马面岭寨,在大寨门口抽查了一遍军律,才解散了队伍,郁寨主已在议事堂中设下酒宴为老和尚接风,派了个喽啰直接将侯俊铖引入宴中。 折腾了一天,侯俊铖早已是又累又饿,看着桌上的酒肉菜肴流口水,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却始终按着筷子一口未动,直到宴罢人散,才让一旁的侍女喽啰将桌上的酒菜打包,送去那山谷之中给那些民眷山民享用。 “郁寨主刚刚还悄悄问老僧,这些酒菜是不合侯先生的胃口?”一身酒气的老和尚不知何时来到侯俊铖身边,看着那些打包的侍女喽啰,微笑着说道:“还是说,你在邀买人心?” “我是在查漏补缺,从今以后,咱们的民眷山民和下面的弟兄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侯俊铖摸了摸空瘪的肚子:“许多头目口腹享受惯了,骤然让他们与民同苦、与兵同甘必然会引起许多不满,我一个教书先生也没什么威望去压服他们,只能是以身作则、树个榜样,然后……影响一些志同道合的弟兄了。” 老和尚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老僧认真问你,你对二十八寨,有没有什么想法?” 侯俊铖摇了摇头,扯着老和尚来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坦荡而坚定的说道:“我想要的是改变这个世道,我知道这世道不该是这吃人的模样,所以我要反清,乃至于……无论如何,如今的二十八寨是不可能达成我的目标的,我和老寨主走的是两条路,终有一天要分道扬镳的。” 侯俊铖眉间皱成一团,压低声音问道:“老禅师有此一问,莫非是老寨主那边对我起了疑心?” “你也说了你和老寨主走的不是一条路,老寨主又怎会没有发觉一些端倪?老寨主想用二十八寨在吴三桂那搏一场富贵,又哪里容得下半点的意外?”老和尚淡淡的笑着,双眼却填满了不屑和愠怒的情绪:“老寨主如今还只是让老僧来警告你,但你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终有一天他会起杀心的。” 侯俊铖沉默了一阵,退后半步认真行了一礼:“谢老禅师提醒,但既然选了这条路,自然就要走到底,我若是个怕死的人,早就随波逐流了,又何必去做这些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寨主这条路走不通,我定然不会跟着老寨主往死路上走的!” 老和尚点点头,随手还了一礼,转身向堂外走去,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一抹笑容:“如此…..才值得老僧遮护!” 第49章 长沙 康熙十三年,吴三桂手下大将马宝领军陷沅江、辰州等地,湖南清军官将震动,湖南巡抚卢震弃长沙北逃岳州,马宝领军尾随而至,协同吴应麒所部攻打岳州,清廷在湖北荆州、襄阳等地集结重兵,却无一兵一卒敢渡江救援岳州,长沙副将黄正卿、岳州参将李国栋等皆投降,吴军自此全占湖南。 之后吴三桂亲至湖南,以衡州为都城,令吴应麒驻守岳州、马宝驻守长沙,与湖北、江西清军隔江对峙。 刘明承便是在此时来到了长沙城,这座湖南省城几乎成了一座兵城,城内城外全是披甲持刃的吴军兵马,官道和街面上极少能见到行走的百姓,偶尔有百姓经过,一个个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湘江边上的码头停泊的都是吴军的粮船,码头上粮食堆积如山。 身穿一身明制太监服的易公公在城门口等待了许久,见刘明承到来,拂尘一扫,笑呵呵的迎上前来:“少侯爷来得倒是快,咱家还以为您至少得两三天后才能到呢。” “收到易公公的消息,老寨主还在整顿吉安退下来的那些绿营兵,一时走不开便让俺先赶来了,俺是日夜兼程赶来长沙,一点也没敢耽搁!”刘明承呵呵笑道:“马将军愿意收编俺们,这可是改命的好机会,俺要拖延,二十八寨的弟兄们也不会同意。” “周王殿下称王之后,要改称马将军为国公爷了!”易公公提醒了一句,轻叹一声:“国公爷驻屯长沙,一是为岳州督运粮草、制造战船,其次也是要萍乡、醴陵,以拒江西清军,咱们有攻打吉安的经验,江西的反正绿营许多也在咱们手里,否则咱们这些山贼匪寇,国公爷怕是看不上眼。” 刘明承眉间轻轻一皱,问道:“易公公,听您这话的意思,周王对江西方面是准备以守为主,不想在江西动大兵了?” 易公公沉默的点了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清军在荆州和襄阳集结重兵,所以周王殿下将主力都摆在了长沙和岳州,重点对付湖北的清军,对江西……暂时没什么计划。” “岳州确实紧要,长沙岳州恰如双足,岳州若失,长沙亦难守御……”刘明承点点头,眉间却皱成一团:“可江西难道就不紧要吗?若是夺下江西,便可与耿藩连成一片,还能顺江而下直取南京、夺占江南富庶之地,则半壁江山之势可成。” “即便不入江南,南下与广西两面威逼尚藩,尚可喜就算还想着当清廷的狗,他底下的将官难道还能舍身抛家跟着他死硬到底不成?这点连那刀枪都使不明白的侯少爷都看得清楚,周王殿下打了一辈子仗了难道看不清楚?” “如今清廷是措手不及,正是混乱的时候,兵马征调、选将征粮都需要时间,而周王殿下一两月之间便全据云贵湘蜀、其势正盛、士气正旺,不趁着锐气正盛之时夺取江西,反倒陈兵与湖北清军对峙,坐看清廷调兵遣将、厚集兵马……这是个什么道理?” 易公公沉默了一阵,左右看了看,凑到刘明承身旁,刘明承会意的在马上弯下腰贴耳过去,易公公压低声音说道:“少侯爷,咱家与你说件秘事,据说,据说啊,周王派了使节上京,要与清廷谈判,换回在京城做人质的世子。” 刘明承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易公公,见他点了点头,张嘴正要说话,又立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翻身下马凑近易公公,低声急切的说道:“此事当真?这他娘的都打成一锅粥了,清廷和周王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周王怎么还会幻想着清廷能把世子送回来?” 易公公哂笑一声,点拨道:“当年周王放开山海关引清兵入关,彼时其一家和父亲都在李闯王手上,周王殿下可曾管过他们的死活?今日这吴家也不是只有世子这一个独苗了,周王殿下遣使上京,真是为了他吗?” “讨回世子就是个话引子!”刘明承反应了过来:“呵!周王是在试探清廷的态度,他和老寨主是做的一样的打算,只是本钱比咱们雄厚多了,老寨主拿着石含山当垫脚石,而周王是拿着川湘云贵当讨价还价的筹码!” “侯少爷当初在聚义堂的那番分析,如今看来确有可取之处……”易公公幽幽叹了口气:“清廷削三藩也少不了周王的富贵,周王揭竿倡义是被底下的官将架着的,本心里头,恐怕没什么推翻清狗、争锋天下的心思!” 易公公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面色也有些凝重:“他还是当年那个吴三桂,家眷、君父,都只是他富贵荣华的台阶而已,忠臣良将、开国之君,都不是周王所求,周王……只想做个富家翁!”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易公公摇了摇头,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来:“对了,周王这段时间也派了不少人手去寻访船山先生的踪迹,湖南也就这么大,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了,不知侯少爷在石含山中过得可还适应?” “好得很!老和尚看重他,事事都护着他,侯少爷在马面岭寨潇洒得很,每日不是练兵就是在讲课呢!”刘明承呵呵一笑:“练兵嘛,侯少爷写了些军律章程,细的很,连吃饭睡觉都有条例管着,不过俺去马面岭寨看过一次,那些个新喽啰到现在还只操练着前后左右齐头并进的走步,连刀枪都没开始操练,扔战场上怕是也不堪一击。” “还有讲的那些课,俺也去听过几次,侯少爷确实有几分蛊惑人心的能耐,寨子里的喽啰、投奔咱们的绿营溃兵和矿奴农户,还有咱们的民眷山民,都给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有一些头目和老布、老应等几个寨主,也对侯少爷笃信不疑,一到晚上就跑去听侯少爷的课,恨不得住在马面岭寨得了。” 刘明承嘿嘿一笑:“文人嘛,说起嘴来没人辩得过,大道理一套一套,总能把人砸晕,但终究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成不了什么大事,侯少爷就是个典型人物!” 第50章 马宝 易公公敏锐的捕捉到了刘明承话语之中的关键信息,眉间猛然一皱,赶忙扯住刘明承的衣袖,急急问道:“少侯爷,你刚刚说什么?有些寨主头目夜夜都跑去马面岭寨听侯少爷的课?” “是啊,侯少爷的课堂设在野地里,谁都可以去听,咱们二十八寨里也没几个饱读诗书的,出了个教书先生,谁不会好奇去听一听?”刘明承有些讶异的看了易公公一眼:“不过大多数人也就听个一两堂罢了,永新那么多钱粮、吉安那么多溃兵都要分配安排,哪个寨子不是一脑门的事?也就老布、老应几人夜夜都去。” 刘明承仰头回忆了一瞬,猜测到:“老布和老应他们都是半路出家、被清狗逼上梁山的,侯少爷的课上都是在讲清狗如何如何凶恶、如何如何贪暴,让天下的人做不得人只能做奴才什么的,他们听着感同身受,所以才夜夜跑去听课吧?” 易公公眉间皱成了川字,朝着石含山方向瞥了一眼,问道:“老寨主对此是个什么态度?” “能有什么态度?”刘明承更为讶异:“老寨主这些日子整顿兵马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去管侯少爷开课教书?” “真的没有态度吗?”易公公面容严肃了起来,尖细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深沉:“少侯爷,您是老寨主带在身边教养大的,知根知底,所以这石含山二十八寨只能交到您手里的,咱们的家眷,等咱们百年之后,也是要求您照料着的,您领着二十八寨的弟兄,老寨主才放心!” “而侯少爷呢?当年的忠贞营和红营吃过侯家的粮、收过侯家的军器钱财,然后就没什么交际了,侯少爷也是个半路出家的,整个二十八寨里头,也就老和尚从一开始就看重他,若不是有船山先生的关系,当初就直接把他轰下山了。” 易公公顿了顿,面色愈发严肃起来,盯着刘明承的双眼渐渐阴沉下来:“少侯爷,老寨主定下方略之后,老和尚就一直有怨言,以前咱们这些七老八十的人反正也没几天日子了,年轻一代里头除了您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老和尚的那些抱怨,大伙敬着听着,但也不需要当回事。” “可如今多了个侯少爷,那一老一少合在一起,老和尚的话还真能不当一回事吗?侯少爷到底是在讲课教书、还是在当老和尚拉拢势力的帮手呢?布寨主他们就只是去听课的吗?老寨主的方略,本来也不是二十八寨所有人都认同的,真的不会出什么岔子吗?” 刘明承浑身一震,双眼渐渐瞪圆,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垂头思索了一会儿,猛然抬起头来:“易公公,你这么一说,俺细细想来,老寨主之前似乎确实跟俺提过,要俺多多去交际各寨寨主,还跟俺询问过侯少爷课上的内容。” “之前俺听六子说老寨主让老和尚去马面岭寨警告侯少爷,俺还一直觉得奇怪,侯少爷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为何要老和尚去警告他?如今听你这么一说俺才明白过来,老寨主是在敲山震虎,实际上是在警告老和尚啊!” “神仙斗法,神仙斗法!”易公公叹了一声,随即又提醒道:“此时此刻二十八寨可万万内乱不得,周王和国公爷本来就瞧不上咱们这些山贼,若是咱们再内乱一场,一堆残兵败将,只能任由人搓圆捏扁了。” “易公公放心吧,侯少爷练兵开课,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出什么文章来?老和尚也是个一贯顾大局的,更别说老寨主既然已经起了疑,定然有了安排,咱们就不用费心了!”刘明承冷哼一声:“倒是这国公爷和周王,哼,谁不是贼寇出身?谁还瞧不起谁呢?” “谁叫他们飞黄腾达了呢?”易公公也冷哼一声,摆了摆手:“咱家领你去巡抚衙门面见国公爷,少侯爷压抑些性子,咱们如今还得看人脸色过活!” 两人一路无话,直往巡抚衙门而去,那巡抚衙门已成了马宝的官衙住宅,周边的屋宅楼阁也都被吴军的兵将占据,一路行来全是凶神恶煞的兵卒,再也见不到一个百姓的踪迹。 巡抚衙门前值守的亲兵验过身份,领着易公公和刘明承来到大堂外等候,大堂之中影影绰绰可见无数将领和赞画在走动,议事之声清晰的传了出来: “清廷晋贝勒尚善为安远靖寇大将军,领兵离京南下,贝勒察尼、将军尼雅翰等正在荆州集结兵力、整顿舟师,似有在尚善兵马大至之前便抢攻岳州之意。” “这是要保他们俩的脑袋!”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刘明承眯着眼透过人群看去,却见一名身着鱼鳞甲、身材雄健、满脸煞气的将领立在一张地图前,冷笑着分析道:“我等攻打岳州之时,察尼和尼雅翰在荆州囤兵不动、拒不救援,以至岳州落入我军之手。” “他们如今要抢攻岳州,是准备给朝廷演一场好戏,否则,若没有战功遮掩,等尚善一到,恐怕来的不止是援军,还有砍头的尚方宝剑了。” “那个就是国公爷?”刘明承轻声问了一句,见易公公点点头,刘明承由衷赞道:“真英伟人物也!” “国公爷说的是!”一名将领接话道:“还有消息说,清廷还准备赐封安亲王岳乐为定远平寇大将军,令岳乐领兵南下攻我长沙,与尚善南北呼应,但岳乐主张优先稳固江西,清廷现在还在扯皮之中。” “江西啊……当初就该一鼓作气直冲江西,可惜……”马宝轻叹一声,在地图上拍了拍:“岳乐眼光不错,江西处在三藩包夹之中,也是分隔三藩的尖刀,江西归我,三藩连成一片,则清廷有半壁失守之危……” 马宝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只是我大军囤于湖南数月不动,坐看清狗在湖北云集大军、整肃兵将,如今岳州当面十数万清兵对峙于江北,我们是想动也不敢动了……” 第51章 收编 刘明承撇了撇嘴,低下头去没有说话,二十八寨会同江西反正的绿营和官绅围攻吉安之时,若是有一支一两千人的吴军精锐作为中坚督战,四万人马又怎会被几千七拼八凑的清军击溃?吉安这座江西门户,恐怕也早就落入义军手中了。 吴三桂起兵之前易公公便代表二十八寨南下奔走,吴军对江西义军的计划一清二楚,但他却一兵一卒都没派往江西,这位周王殿下,恐怕打心底就没做好和清廷不死不休的准备。 当然,就算吴三桂真的遣兵派将前往江西“襄助”义军,恐怕义军也不会理会他们,江西各路义军在吴军刚刚起兵之时就举事攻略吉安,本就有抢在吴军进入江西之前抢下一片地盘、以换取更多利益的意图,刘明承对此也是一清二楚。 各路反清义军本就不是铁板一块,遵奉吴三桂也不代表就要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这是从南明就遗留下来的优良传统,吴三桂毕竟是过来人,或许正是因为清楚这点,所以即便三藩在数月之间便席卷大半个天下、满清有颠覆之危,但他这位周王殿下却处处表现得优柔寡断、信心不足。 “急报!”一名亲兵从刘明承身边飞奔而过,顿时惊醒了暗自思索的他,刘明承的视线不自觉的跟着那名亲兵的身影而行动着,却见他一路飞奔到马宝身侧,双手捧上一封文报,马宝拆开扫了一眼,面色顿时一变,将那文报重重拍在桌上:“郑家在厦门登陆了!” 堂中一阵哗然,一名将领急急问道:“王爷跟郑家商议的,不是让郑家大引舟师、径取金陵、或抵天津,断清廷粮草、绝其咽喉,若不可行,则协同耿精忠水陆并进攻击浙江,为此听说耿精忠还送了郑家不少船舰,郑家也答应的好好的,怎么忽然却转兵厦门了?” “郑家在厦门登陆,刀子就抵在耿精忠的腰腹之上!”一名将领凝眉接话道:“福建之地原本十之八九是郑氏的地盘,泉州也是郑家起家之地,恐怕现在已经有一堆闽人跑去厦门给郑家表忠心了,耿精忠……能忍得了?” “必然忍不了,耿精忠和郑家……恐怕很快就会动刀子了!”马宝揉了揉脸:“一个个各行其是,搞得现在……一团乱麻!” 堂中一时无言,堂外的刘明承又想起了吉安城下的那四万拼凑之师,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侯俊铖来,不由自主的紧皱起双眉。 “无论如何,郑家和耿精忠内讧应该是躲不过了,他们这一内讧,清廷在江浙安然无忧,便可全力经略湖北江西、攻我湖南,岳州方向恐怕很快就会有一场大战了!”马宝盯着地图分析道:“吴应麒手下不过七八万人马,十几万清军扑来,他最多不过自保而已,咱们得做好在外围策应的准备,本公今日就亲自去衡州,与王爷好好商议一番。” 马宝又叮嘱了几句,让一众军将各自散去,让亲兵将刘明承和易公公引入,却看也没看行礼的二人,铺开纸笔书写着书信,一边头也没抬的说道:“泰和侯当年和本公也算是同朝为官过,他的正妻嗣子如今在云南也算是富贵荣华享用不尽,没想到竟还有一位遗孤流落在外。” “父亲为抗清而死,做儿子的,总不能吃着清狗的俸禄,却忘了生父之仇!”刘明承回得有些硬梆梆的,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话语中仿佛正讽刺着眼前投过清的马宝。 “时也,命也,乱世之中,谁说得清楚?”马宝却毫不在意,淡淡的笑着抬头看了刘明承一眼:“刘守备,本公刚刚的议事,你在外头应该也听了个真切,你觉得如今这天下各军,情势如何?” 刘明承沉默一阵,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国公爷刚刚的评语,末将觉得非常贴切,这天下……一团乱麻。” “是啊,一团乱麻,各家有各家的心思,清廷满汉不和、将帅不和,咱们这边也好不到哪去,都一心琢磨着背后捅刀争地盘!”马宝冷笑数声,搁下笔,身子微微后仰:“说到底,还是自己人才靠得住,易公公说石含山这段时间吞并了不少江西的反正绿营和官绅团丁,二十八寨人马过万,是不是有这么多人,本公姑且一信,只是这上万人马之中,又有多少是心怀忠义的自己人呢?” 刘明承略一思索,马宝这番话说的很隐晦,但内里藏着的深意却并不难猜,刘明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国公爷,末将敢以人头担保,二十八寨投到国公爷手下的,必然都是值得信任的自己人,若有贼人心怀二意,末将定然先剁了他的脑袋!” 刘明承将腰弯得更低一些,斩钉截铁的继续说道:“二十八寨的弟兄们,他日投到国公爷麾下,定然对国公爷马首是瞻,国公爷吩咐一声,二十八寨就能上刀山、下火海!我等心意,无论何人都改变不了!” 马宝听到最后一句,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来,轻轻点了点头:“二十八寨的弟兄若是真的全心全意的当着咱们的自己人,本公自然会保着自家兄弟吃香喝辣,这点你们放心.....听说二十八寨里有一位船山先生的高徒?” 刘明承一愣,用眼角余光瞥向易公公,易公公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刘明承皱了皱眉,赶忙应承道:“国公爷消息灵通,寨中有位名唤侯俊铖、表字辅明的公子,侯家为清狗所灭,其父侯子温自焚而死,这位侯公子便上了石含山落草,暂时托庇于咱们。” “忠良之后,不该薄待了!”马宝低下头去继续写着书信,语气却有些阴沉:“看如今的情势,我大军恐怕要在湖南盘桓许久了,王爷求贤若渴,一直在寻访湖南的贤良才俊,船山先生那般大才,王爷自然是极为看重的。” 马宝忽然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刘明承说道:“若是他日寻到了船山先生,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刘明承一愣,赶忙拱手答道:“末将清楚,护佑侯公子、劝说船山先生出山,从始至终都是国公爷一手安排的,在王爷那里,国公爷自当记首功!” 马宝微笑着点点头,挥了挥手让身旁的幕僚带着刘明承和易公公去偏房商议,刘明承走到大堂门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堂中的马宝,心中轻叹:“看来周王手下......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第52章 火器 屋外的军号声和操练声响过一遍又一遍,老和尚扭头透过小楼的窗口扫视了一圈校场,轻轻叹了口气,将刚刚收到的书信叠好收起,又将桌上的木鱼佛经一一整理了,拾起一个破旧干瘪的香囊仔细藏在腰带中,这才起身向着校场而去。 校场上满满当当都是人,训练的科目和之前已经有了一些不同,一队队山贼正用长长短短的木棍充作兵器练习着搏杀,还有一些挑出来的火铳手在一旁端着各式火铳瞄着几十步外的标靶,许多人已经胳膊酸软、颤抖不停。 老和尚扫视了一圈,见侯俊铖站在那些火铳手身旁,也拿着一支鸟铳把玩着,攥了攥手中的书信,走了过去。 明清之交正是火器大规模运用的时期,不仅明军、清军、农民军的正规军中大规模的装备各式火器,就连民间也大量使用火器,官绅编练团练,便广泛采购和制作火器进行武装。 一个合格的弓手需要两三年的时间训练,而且一名弓手一次射出七八箭左右便会臂膀酸软、弓箭杀伤力大减,一名近战步兵训练合格起码也要一年左右,还需要消耗大量的资源维持后续的训练和体能的补充。 可一名火铳手往往训练一个月左右便能上阵杀敌,即便是瘦弱的妇孺老人也能拿铳就射,虽然火铳装填复杂、射击速度远远比不上弓箭手,战场之上也需要坚定的步骑兵进行配合以提供稳定的输出环境,但只要能够保证火铳手的输出安全,他们就能一直射击直到火铳炸膛或弹尽粮绝。 明末的官绅团练大多是以保护本土本乡为目的组建的,所处的战场环境中往往都有庄堡寨墙保护火铳手的输出安全,也正因此,明末地方官绅反倒比正规军更积极推动团丁的火器化,许多官绅不仅大规模使用火器,而且还能自己生产制造,质量也远远超过官办工坊中那些粗制滥造的废铜烂铁。 比如山西沁水张家,家主张道浚曾负责给辽东督造军器,在沁水一年半的时间便生产了“大佛朗机炮两千零三十三位,追锋炮一十六位,子炮一万零二百四十五位,百子炮一百八十二位,三眼枪一万零二百一十四杆,灭虏炮两位”,在农民军攻打泽州之时,张道浚便在窦庄堡布置数百门大小火炮,堡内民团使用火铳者超过六成,农民军数次围攻窦庄堡,都被凶猛的火力击败。 南方的官绅同样重视火器,黄麻地区的前甘肃巡抚梅之焕任官广东之时便与壕境的葡萄牙人多有接触,崇祯年被罢官回到麻城沈庄之后,一面在沈庄大兴土木修筑堡垒、一面招募团练以防范大别山山匪,在组建团练之初便派人往壕境采购火炮火器,之后又招募葡萄牙工匠,在沈庄自产火器。 老回回所部农民军侵入麻黄地区之时,见沈庄“密布枪炮”便心生怯意而退兵,之后老回回纵横麻黄无人能敌,农民军中有人撺掇老回回去沈庄抢马,却被老回回以“你怎么哄老子去吃大炮”为由斩杀。 石含山作为湖南江西交界之地最大的“山贼窝”,周围大大小小的官绅自然也装备着大量的火器以“防贼”,明清交际的混战之中,不少便流入了红营和忠贞营手中,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多火器缺乏保养已经不堪使用,练兵练得炸膛、把自家新兵老卒给炸死炸残,这可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些日子侯俊铖便找了一些善用火器的老卒,将马面岭寨和周边几个寨子里储存的火器统统翻出来检查,还能使用的便重新登记造册,之后还得进一步检查炸膛和哑火的情况,而火铳手则暂时没有进行射击训练,只是让他们先操练着装填和瞄准等基础步骤。 侯俊铖掂量着手中的一杆鸟铳,这把鸟铳也上了年头,好在保养还算完好,侯俊铖用它试了几铳,便拿在手中把玩着。 明末之时正是全球火器高速发展的时候,这导致了明末各式各样的火器纷繁复杂,单单是一把火铳,便有鸟铳、三长铳、鲁密铳等各式各样的火绳枪型号,火门枪更是型号繁多,三眼铳、神机铳、迅雷铳等等多如牛毛。 纷繁复杂的火器带来的是生产和后勤的灾难,经过明清易代大规模战争的检验,清初的火器基本已经定型,各式各样的火门铳基本都已经淘汰,单兵火器则大多是装备的鸟铳。 戚继光在蓟镇练兵之时,便上疏请求于军中大规模装备鸟铳,明言鸟铳“利能洞甲、射而命中,犹可中金钱眼,不独穿杨而已”,“此鸟铳之所以校中弓矢弗如也,此鸟铳之所以洞重铠而无坚可御也,马上,步上惟鸟铳为利器”。 只可惜到了明末,明廷官方的匠户制作发放的鸟铳大多粗制滥造、容易炸膛,明军火铳手为了保命,大多选择少填火药以降低炸膛机率,又“发明”了闭眼缩脖伸铳的射击方法,导致鸟铳威力大大降低,以至于身披重铠的清军步兵都能在明军的火铳威胁下大开无双。 而因为鸟铳容易炸膛又“威力弱小”,明军反倒更喜欢使用三眼铳这些相对稳定的火绳枪,等清军编练起乌真超哈和汉军旗、大量装备鸟铳之时,明军面对纪律严明的清军火铳手,连以往的火力优势,都被清军彻底压制住了。 不过对于明末的明军来说,保留大量装备火门铳的火器兵也是现实中无奈的选择,鸟铳的缺陷很严重,装填缓慢,一名熟练的铳手一分钟最多击发两发左右,而且因为火绳枪的特性,铳手之间必须预留一定的空间,无法集结成严密的队形保证以密不透风的火力密度遮蔽射击区域。 这导致这个时期的火铳部队极其依赖于与其他兵种的配合,依靠他们的掩护,给自己提供稳定而安全的火力输出环境。 第53章 火铳 俞大猷发明、戚继光改良的车营便是一支专门围绕火器和火铳的特点而打造的军队,明军基层步卒素质低下、缺乏训练,一开战跑得比火器部队还快,根本无法提供有效掩护,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杀伤。 所以明军以战车充作城墙形成防御阵地,将兵卒框在战车范围之内,不至于一开战面对敌军的冲击便四散而逃,也能为火铳手和火器兵提供一定的掩护,充分发挥火力优势。 与此同时,明军还在火铳队中保留了不少火门铳,这些“快枪”威力不高,精准度和射程也大大不如鸟铳,但它们能在近距离上对披甲敌军造成可怖的杀伤,鸟铳射程不过百步左右,敌军扛住一两轮的伤害便能冲到面前,明军中的火门铳,便是充当这最后五十步的火力真空期的补充。 清军则走了另一条路,辽东的豆田养起来的战马高大雄健,让清军八旗连步兵都能做到一人双马,庞大的披甲骑兵军团足以取代步卒替火器部队提供掩护,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快速补位遮断战场,而最后五十步的火力真空期中,清军的重箭大弓抵近放箭,杀伤能力也大大超过了明军威力弱小的火门铳。 这使得清军的火铳队中冷兵器部队占比可以压缩到极限,也能淘汰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火门铳、全员装备鸟铳,自然也能在火力上压制住明军。 与此同时,清军在入关之后还发展出了鸟枪骑射之术,“一枪一箭,推为国术”,雍正那句着名的“满洲以骑射为本”,实际上其原文便是强调八旗不可荒废国术:“凡属满洲,以骑射为根本,不可专习鸟枪,而废弃骑射,须在马上射箭放枪……枪箭熟悉勉以优等。” 清军至顺治年间便有专门的鸟枪马军,八旗兵将也大多是鸟枪马弓混用,鸟枪在马上射程可达五十余步,而传统马弓“非十步二十步之内不发”,清军平准之时,便是依靠大量鸟枪骑兵的射程优势,击垮了准格尔的传统蒙古骑兵。 这种火铳骑兵对传统的步兵阵列同样是毁灭性的打击,飞驰的骑兵能够大量穿透火绳枪和火炮编织的火力网,面对结阵的步兵又能在五十余步的距离上进行打击,欧洲的超长枪最长也不过七米左右,盔甲也挡不住火铳的穿透,除了挨打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1578年的马哈赞干河之战便是个典型的例子,葡萄牙军的骑兵溃败之后,步兵方阵中的火枪手完全被摩洛哥人的火枪骑兵压制,葡萄牙人集结的西班牙大方阵没有发挥任何有效作用,八千余名长枪兵几乎是单方面的被摩洛哥的火绳枪骑兵屠杀。 战后葡萄牙人自己都评价道:“对付柏柏尔人时,长枪是最没用的兵器,敌人根本不用瞄准就能大肆开枪杀戮基督徒,我们则无法反抗,塞巴斯蒂安国王带来的八千长枪兵是多么的无用。” 后世网络上许多人将西方的长枪方阵吹上了天,似乎只要长枪方阵一出,便能吊打满清、纵横南北了,但实际上明代并非没有类似的长枪阵列,戚继光在《练兵实纪》中就记录了对明军传统军阵的改良,长枪方阵就是明军传统步兵阵列对抗骑兵的基础战术之一。 但在明末战场上,传统的步兵军阵却逐渐被淘汰,对于明军和早期农民军来说,基层步卒的素质支撑不了阵列所需的纪律和意志,其次也是因为面对火器化程度越来越高的敌军,严密的军阵和找死没什么分别。 在欧洲也同样如此,曾经纵横于欧洲战场的西班牙大方阵,到了明末时期也早就沦为了日薄西山、垂死挣扎的战术。 当然,鸟枪骑兵训练成本高昂,满八旗到乾隆年间还掌握这套国术的便寥寥无几了,可等到那时候,侯俊铖都早就不知道埋在哪块坟里了。 “所以……慢慢就发展成燧发枪包打一切了……”侯俊铖轻声念叨了一句,后世网络上长枪方阵渐渐过时,于是便又开始迷信起燧发枪来,明清易代之时也是燧发枪正在发展的时期,大量装备燧发枪的部队压制清军的火绳枪部队,看起来确实比长枪方阵更靠谱。 燧发枪没有火绳枪的结构限制,铳手可以肩并肩排列成紧密的队形,燧发枪操作和装填相对火绳枪也更快,火力密度和火力持续性相比火绳枪都上了一个台阶。 但燧发枪的缺陷也很严重,这个时代的燧发枪还处在发展期,技术并不成熟,故障率居高不下、哑火问题严重。 而且造价相对火绳枪来说极为高昂,工艺水平要求也很高,燧发枪机需要击打摩擦燧石,击锤也必须为铁质,且燧发结构必须能承受一定力量,火绳枪枪机材质常用的铜制材料偏软且长期使用容易变形,因此需要精铁制作。 而钢质地较硬,纯用手工制作为各种零件难度较大,且燧发结构更为复杂,制作需要更多的工期,人工消耗比铜制火绳枪机多很多,而中国的优质铁矿并不多,生产燧发枪所需耗费的材料和人力成本也更多。 除了枪机之外,刺刀也是个大问题,没有刺刀的燧发枪和火绳枪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势,同样需要混编大量冷兵器部队保护,而刺刀的工艺比枪机要求更高,强度和精度的标准极为严格。 明代就有类似后世刺刀的铳剑,此时西方惯用的刺刀还是塞入式的、塞入枪管使用,而明代铳剑则可拆穿于枪头之上,但同样受限于工艺和材料问题,优秀的工匠可以手搓刺刀,但却无法廉价快速的量产,战争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刺刀的生产速度便远远跟不上刺刀的损耗速度。 直到工业革命前后,刺刀生产依旧存在着产量不高、报废率高、使用寿命短的问题,在中国,到了抗日战争时期,刺刀生产对于相对贫穷的八路军和新四军来说也一直是个大问题。 而军队选择的武器稳定和量产必然是第一位的,燧发枪再好,上了战场打不响,或者无法快速廉价的装备军中,那就和烧火棍没什么两样。 第54章 歪路 还是那句话,满清统治者只是单纯的坏,他们从来就不蠢,他们对燧发枪并非一无所知,也不是放着先进武器就是不用、只会使用大刀长矛的野蛮人npc,他们会出于防汉的目的限制绿营的装备和武器,但作为满清统治者威慑天下的刀尖的满八旗,又哪有限制的必要? “科技制胜的道路……走不通的。”侯俊铖的思维又发散开来,后世小说作者推演明末清初的战局,往往是以对满清的科技代差而取得胜利,长矛方阵和燧发枪都是这股思潮的延展,侯俊铖曾经也看得津津有味,可真当他穿越到这个时代来,仔细思考未来的道路,却发现这条路实际上也是一条死路。 满清不是游戏里的npc,用什么装备武器全都是设定好的程序,相反,他们的学习能力很强,从当年攻打一个叶赫木堡都乱成一团的弱旅,到纵横辽地无人能敌的八旗,从一支传统的冷兵器部队,到大凌河之战时便能排开四十余门红夷重炮与明军对轰的半火器化部队,清军就是依靠着不断采长补短而成长起来的。 如今的满清还不是清末时迟钝而保守迂腐的老衰之国,满清统治者并不是对科技发展毫无兴趣的愚夫,他们压制科技的发展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可一旦他们的统治地位受到了威胁,他们也能反过来利用和推广科技来维护地位。 历史上就有此实例,康熙年间,有鉴于国内数学发展中断严重,不得不依赖于西方数学,以至于钦天监演算历法都得依靠西方传教士的辅助,康熙为维护清廷统治、夺回国内数学方面话语权,便开禁民间研习天文数算,并且设立蒙养斋专门挑选和培养数学人才,且蒙养斋与清廷其他官学不同,并没有严格划分民族,满汉皆可入学。 大兴文字狱的康雍乾三朝,反倒成了中国历史上数学发展的高峰之一,涌现出陈厚耀、何国宗等一大批优秀数学家,各类数学着作也没有遭到清廷打击,反倒时常由朝廷背书刊印。 清廷对科学技术的压制并不比当时的奥斯曼帝国、日本幕府这些拥有稳固封建制度的国家更严重,它最大的恶是从清初开始的层层加码,对天下百姓盘剥到了极限,百姓沦为赤贫,中小士绅要么绝迹要么沦为大地主大官绅的附庸,而大地主大官绅又需要和朝廷紧密结合,否则必然招来朝廷的打压,因此疯狂卷着科举这条独木桥。 清朝之前的朝代不见得有多么鼓励科技的发展,但至少民间也有大量富裕阶层或不愿走科举道路的官绅士子自发的研究科技,可到了满清,这些阶层都在满清沉重的剥削下被消灭殆尽,科技研究完全依赖于朝廷的支持,一旦朝廷无力再支持,自然而然便停滞没落了。 历史上便是如此,乾隆中后期国用匮乏,蒙养斋无以为继,清朝的数学发展便迅速陷入停滞,待蒙养斋培育出的那批数学家故去,清朝的数学发展顿时一落千丈。 这一点并不仅仅反映在科学技术上,满清的盘剥导致民间教育的崩塌,书院私塾大量倒闭关门,民间识字率自然也就断崖式下降,清代参考科举的士子相比前朝下降了近三成,这在历朝历代之中都是极为罕见的。 即便是在满族旗人之中也是如此,清廷设有专门培育旗人的官僚的官学,教授翻译、理政、算学等,是要将旗人培育成有别于传统科举选士的事务官僚,然而到了清中后期,官学却几乎沦为了八旗贵胄子弟镀金的场所,贵胄子弟提笼架鸟、哪里愿意辛苦学习,而底层旗人挣扎在温饱线上,更没有心思去读书,旗人的教育水平同样是断崖式的下跌。 只可惜如今不是乾隆中后期,历史上的康熙能在五十一年时设立蒙养斋选拔培育科学人才,在这个世界的康熙,自然也能设立一个科学院来维护清廷的统治。 更何况,任何科学技术的理论最后都是要落地施行的,最终拼的是工匠水平、工坊数量、工场规模。 这里有世界上最优良的工匠,乾隆年间马嘎尔尼访华之时曾携带几件英国出产的新式纺织机,到了中国之后出现故障无法使用,整个使团想尽了办法都没修好,反倒是乾隆宫中豢养的工匠将其修复。 这里还有当今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手工工坊,是前工业时代最庞大的手工业生产国家,即便是工业革命后的英国,也是靠鸦片、强买强卖和控制定价权才打垮了中国的手工业。 但很不幸的是,这些如今都掌握在坐拥天下的清廷手里,任何科技产品和先进武器,只要能被复制,到最后必然是拥有更优良的工匠、更多工坊的满清能够生产和装备更多。 侯俊铖对中国的手工业者有信心,对满清维护自身统治的决心同样有信心,他们压制科学技术的发展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封建统治,可当造反者利用科学技术掀桌之时,满清统治者也绝不会拒绝科学技术的帮助。 想要走科学技术胜利的道路,除非是搓出超越整个时代、完全不依托于这个时代技术积累而产生的科技,或者搞出一两件决胜兵器,一次性就能消灭掉几十万满族青壮、打垮满清的战争潜力。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开挂文,确实很爽……”侯俊铖轻笑一声,可惜老天爷没有给他送个外挂,侯俊铖没法在山坳坳里手搓核弹,这条路便只能是在侯俊铖拥有稳固且相对富裕的根据地之后才能走得通,可若是侯俊铖能够在正面战场上击败满清夺取大片国土,这条路对他的助力也就微乎其微了。 “所以,只能走一条让满清学都学不来、即便满清全力去搞洋务运动,也远远追不上的路!”侯俊铖抬头看向那些正在训练的铳手,他们许多人都已经摇摇晃晃了起来,却依旧强撑着举着火铳瞄准。 这段时间每日早间宣读纪律、晚间上课学习,加上日复一日的辛苦操练,让之前那些散漫的山贼和平民,终于有了些军队的模样。 侯俊铖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终究还是要靠人的……人定胜天!” 第55章 警告 “侯先生试过铳了?”老和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侯俊铖回头一看,正见老和尚背着手,笑呵呵的朝侯俊铖手上的鸟铳挤了挤眼。 “打了四五发,五十步的靶,一发都没中……”侯俊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五十步,敌军一眨眼就能冲到面前,若是在战场上,怕是早被人一刀劈了。” 老和尚放声大笑几声,接过那杆鸟铳,又讨来铳弹,有条不紊的洗铳下药、送铅安火绳,一边闲聊似的说道:“鸟铳这东西,使用起来复杂,前明万历年间茅元仪着《武备志》,将鸟铳施放之法总结为十一步,后来戚武毅着《纪效新书》,又将其中‘下纸、送纸’两步剔除,但余下九步操作起来,也很是复杂,比不得弓箭拿起就能射。” “可鸟铳训练起来简单,便是老弱妇孺,只要练熟了步骤也能用鸟铳杀敌!”老和尚瞄着前方的标靶开了一铳,那道标靶炸起一道木屑,被铳弹推动得摇摇晃晃,随即便仰倒在地。 “运气而已!”老和尚看着侯俊铖诧异的眼神,抢先摆了摆手,又开始有条不紊的填装弹药起来:“火铳队很重要,清军装备着不少火铳不说,便是地方上的官绅团练,各式火铳也是不少的,善用火铳的团练乡勇,也有不少。” “依《大清律》,民间私有鸟铳者杖八十,私造者加私有罪一等,流三千里,但侯先生你之前也说过,满清相比前明,对基层的控制实际上是下降了的,民间私造鸟铳,清廷根本就管不住。” “官绅挑选团丁,便以擅使鸟铳为上,所谓‘鸟枪不精,则临阵手颤而发必不中,一发不中势必弃枪而走,刀矛手亦因之而惊,故必精鸟枪以收刀矛之要也’!”老和尚又发了一铳,转过头来:“牛老三他们就是因为不会鸟铳,所以才没被赵举人看中当上团丁,咱们日后要在石含山中作战,也少不得精擅鸟铳的铳手。” 侯俊铖重重点点头,山林之中的特点就是遮蔽物多,弓箭标枪都容易被密林石堆挡住,在崎岖的地形上,双方的接战距离也不会太远,精准度和穿透力较高的鸟铳、或射程短但火力爆发性强的火门铳,都很适合这片战场的特点。 “谢老禅师指教!”侯俊铖明白老和尚这番教诲里头藏着的深意,火铳队如此紧要,自然是要让侯俊铖亲自抓在手里,侯俊铖浅浅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问道:“老禅师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指教在下吧?” “自然不是……”老和尚叹了口气,将火铳和药袋都递给一旁的一名头目,扯着侯俊铖的袖子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刚刚九道弯寨传来消息,布寨主病逝了。” “布寨主年纪大了,又有当年抗清时落下的伤病,病逝倒也不奇怪……”侯俊铖面色一凝,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可前几日布寨主来听课,看着还精神奕奕的,今日忽然就病逝了,老禅师您还亲自来给在下通报消息……难道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布寨主一家都被清狗杀了,他这个人,只要能杀清狗,什么都能豁出去!”老和尚冷笑几声:“可九道弯寨的弟兄们就说不定了,过惯了舒坦日子,谁还愿一辈子提着脑袋过活?” 侯俊铖皱了皱眉,抬头朝主寨方向看了一眼:“明白了,这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警告那些到马面岭寨来听课的寨主们,老寨主只是二十八寨的盟主,他们这些寨主,同样也只是各寨的盟主而已,底下的人不服气,他们连性命都难保。” 老和尚点点头,叹了一声:“老寨主这段时间都在忙着整顿吞并吉安之战溃下来的溃兵,手里握着上万的人马,看着是声势震天,可实际上呢?无非是一手刀子震着,一手财货诱着而已。” “老寨主杀了那么多不听话的绿营将官,确实是杀鸡儆猴了,可那些被刀子吓住的绿营官将,有几个真的对老寨主心服口服的?老寨主靠着永新掠来的财货钱粮收买了那些绿营兵将,可一群贪财好利之辈,又有几个心存忠义的?到了湖南别家拿着更多的财货来收买,又有几个能不动心的?” “所以二十八寨的弟兄就乱不得,老寨主得靠着弟兄们的刀子裹挟那上万兵马,他日去了湖南,也得靠弟兄们抱团给他托底!”老和尚看向侯俊铖,语气严肃了不少:“对老寨主来说,此时此刻稳定压倒一切,一股新兴的势力,不管是敌是友,都是祸乱的源头!” “老寨主恐怕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在二十八寨掀起一股风潮来,一开始在他眼中,我恐怕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幼稚书生而已!”侯俊铖扫视着锣鼓喧天的校场:“要不然,他恐怕一开始就不会准我上山,至少也是好吃好喝的幽禁着,不让我接触实务。” 老和尚点点头表示认同,问道:“侯先生,老寨主如今还只是警告,下一回恐怕要动刀子了,你准备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我若是个明哲保身的人物,乖乖在寨中混吃混喝便是,又何必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侯俊铖毫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无非不过一死而已,但是我……生死的滋味也不是没尝过,踏上这条路,自然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侯先生有此心志,才能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资本!”老和尚也扭头去看校场上训练的兵民,淡淡一笑:“你也放宽心,老寨主还需要你去劝说船山先生,为他在周王那里再添上一份筹码,只要你和船山先生绑在一起,老寨主就不会动你。” 侯俊铖却微微皱了皱眉,别人都以为他是王夫之的高徒,但他和王夫之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当然是一清二楚,等他和王夫之见面那一天,恐怕就是他露老底的那一天。 侯俊铖抬头看向灰暗的天空,轻轻叹了一声,心中默念道:“王夫之,我自然是要去劝的,只是我的劝法……恐怕很难让老寨主满意啊!” 第56章 心散 聚义堂的长桌上一片狼藉,吃剩的骨头堆积如山,正在收拾着杯盘的侍女和民眷趁人不注意便悄悄捡起一块鸡骨头塞进嘴里,细嚼慢咽的品尝着难得的肉味。 老山西将她们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也懒得管束,摇晃着手里的醒酒汤,等着那些侍女民眷收拾干净退出堂外,这才开口说道:“国公爷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了,若真能劝船山先生归顺周王殿下,国公爷要占头功,国公爷的那些自己人也得跟着分润功劳,咱们反倒得往后排了。” 刘明承脸带愠怒的点点头,他一路快马加鞭返回石含山,身上沾满泥土和灰尘的衣衫都没来得及换:“俺和易公公聊过了,侯少爷的事他一句都没给国公爷提过,干他娘,也不知是哪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把这消息透出去了。” “二十八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的,咱们处心积虑想要多铺些晋升的台阶,自然也会有其他人处心积虑的往上爬!”老山西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啜了一口解酒汤,问道:“国公爷有没有说过,对咱们到底是个什么安排?” “可能要让咱们去守岳州……”刘明承眉间又微微皱了一下:“清狗正在荆州集结粮草兵马,俺从长沙回返之时,清狗的探马已经深入岳州治下村寨县镇四处查探了,恐怕不久之后就会大举围攻岳州了。” “国公爷虽未明言,但明里暗里都在暗示俺们岳州紧要、不容有失,镇守岳州的吴将军也是日日派人来长沙讨粮要兵,咱们这上万人马虽说和清狗打不得阵战,但用来守城也算是可堪一用,俺看这局势,国公爷多半是要把俺们派到岳州去守城了。” 老山西默然一阵,长长叹了口气:“咱们在石含山里抗清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对江西情势都极为熟悉,又有围攻吉安府城的经验,国公爷不说让咱们兵进江西骚扰牵制,便是继续驻守石含山和周边州县以御江西也行,反倒让咱们去岳州困守孤城…….” 老山西顿了顿,又长叹一声:“国公爷这是不信任咱们,把咱们这上万兵马当了耗材,在岳州和清狗的主力拼杀干净,他也不心疼。” “国公爷一口一个自己人,说到底还是把咱们当了外人!”刘明承也叹了口气,苦笑道:“可咱们也没有其他去处了,易公公在南边活动了那么久,财货送了无数,连周王殿下的面都没见到,给老寨主您讨了个参将的封赏就已经费了许多力气,王将军手下倒是缺人,可咱们也不可能跟着王将军到四川去。” “其他两藩……本以为周王倡义便是三藩皆反,没想到那尚可喜至今还逆天而行、甘心做那清狗的奴才,听说还起兵抗拒反正的高州总兵祖泽清,咱们总不能去投一个汉奸,然后为虎作伥跟义军开战吧?” “福建的耿藩……郑家登陆厦门,刀子插在耿家腰背上,两家指不定得打上一场,咱们去福建无论是投郑家还是耿家,都是清狗还没杀上、先拿汉家儿郎开刀,闹到最后……哪里还有能力跟清狗对抗?” “思来想去,只有国公爷那里可以给咱们一个容身之地了……”刘明承语重心长的劝道:“老寨主,去岳州守城也好,权当是练兵吧,想来周王殿下和国公爷也不会让岳州一直陷在清狗围困之中的,清狗也不会一直放着江西不管的,咱们还是有机会回石含山的。” “若离得久了,这石含山指不定归了谁家!”老山西却摇了摇头,冷哼一声:“你可听说了?马面岭寨的那位侯少爷这段时间是滴酒未沾、片肉未进,顿顿吃的都是番薯粟米。” “寨子里都在当笑话一般传,俺自然也听说过!”刘明承呵呵笑了起来:“咱们从永新掠了那么多粮草金银,也不是闹饥荒的时节,听说马面岭寨操训的新卒老兵每日都是肉食不缺,最少也能喝上肉汤,那侯少爷反倒是一点荤腥不沾,还跟山民民眷一起吃着番薯粟米,侯少爷从小养尊处优,也不知他怎么经受得住。” “他是要以身作则,侯少爷明言下头的民眷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他要上下一体、和百姓们共患难!”老山西冷笑几声,双目之中如同朔风刮过,猛然一寒:“若只是他一个人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还带着许多头目和弟兄跟着他一起吃番薯粟米…….侯少爷在二十八寨不过短短几个月,已经能号召起许多人了嘛!” 刘明承默然一阵,面色有些尴尬:“弟兄们估计也就图个新鲜,一群吃惯了酒肉的家伙,偶尔吃些粗粮杂蔬算不了什么,但想要长久的吃下去,难!老寨主不必多虑。” “真是多虑吗?”老山西又冷哼一声:“听说当初在永新城,侯少爷也是率先开始清城修房的,然后就是一群百姓和各寨的弟兄跟着他一起,等到了咱们撤兵之时,便有几百个矿奴棚户什么的跟着侯少爷一起回了石含山,侯少爷手下一下子就有了几百号青壮可以使用。” “如今侯少爷唱着这场戏,二十八寨那些山民民眷看在眼里,会如何做想?他们会不会和永新城里那些矿奴棚户一样,铁了心的要跟着侯少爷走?”老山西扯了扯身上的衣衫:“咱们的衣衫鞋袜、粮产矿石,乃至于山寨营造、武器装备,哪个不是那些山民民眷卖苦力打造的?没了他们,咱们吃什么用什么?” “特别是那些民眷,他们都是下边喽啰和头目的家眷,婆娘吹吹耳旁风、父母教训几句,谁心里不会犯嘀咕?”老寨主将醒酒汤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人心若是乱了,这二十八寨的弟兄们,可就不好带了。” 刘明承面色也沉了下来,问道:“如此,俺们该如何应付?” 老山西犹豫一瞬,轻轻摇了摇头:“最好的自然是侯少爷老老实实听话,但俺用老布的性命给了他一个警告,他却没有半点收敛,侯少爷不是个老实人!” “侯少爷的事都已经捅到国公爷那去了,上了天了,咱们就不好动他了!”老山西叹了一声:“还是得看船山先生,侯少爷若是劝不了船山先生出山,咱们拿他开刀也就没人管了,若是他真让船山先生出山了……那就裹着他去岳州,乱军之中死个人,不奇怪!” 第57章 心聚 一个番薯掰开两半,香气扑鼻而来,侯俊铖本就咕咕叫个不停的肚子激烈的抽搐起来,驱使着他顾不得烫,一口咬下一块金黄的薯肉,一边呼哧呼哧的吸着凉气,一边大口大口的咀嚼着。 一阵阵肉香飘来,侯俊铖用力嗅了嗅,好一段时间不沾荤腥,口水止不住的坠着,一旁的牛老三见侯俊铖这副模样,呵呵笑着将手里的肉汤递到侯俊铖身前:“侯先生,您这段时间也跟着咱们一起练拳下田,辛苦的很,咱们训练劳作之后有肉吃有汤喝,您却一直吃着粗粮杂蔬,一点荤腥不沾,如何受得住?” 侯俊铖却摇了摇头,将那碗肉汤推开:“如今我还得以身作则,去影响那些赞同咱们的弟兄们,他们听着我的课,一时头脑发热便学着我办事,可要坚持下去却不是个容易的事,我这里松一点,许多人就有了理由彻底松懈下来,我沾点荤腥,许多人就会心安理得的大吃大喝,到那时候便前功尽弃了。” “说到底,还是没有相应的规矩和律条去约束二十八寨弟兄们的行为,咱们马面岭寨自家定的军律,别的寨子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侯俊铖叹了口气,将半个番薯直接塞进嘴里:“所以我只能先给自己订一个圣人的标准,这般严苛的标准下,还愿意学我仿我、和我一般行事的并坚持下来的,就是咱们日后要重点发展的弟兄。” “所以我自己就不能松个口子…….”侯俊铖抬头扫视了一圈山田旁休息的山民们:“再说了,咱们还有不少山民民眷每顿只能用一两块番薯或玉米充饥,我好歹粟米番薯能吃到饱,已经算是奢侈的了。” 牛老三默然不语,沉默着啜了一口肉汤,又犹豫了一阵,眉间皱了皱,问道:“侯先生,您一直说发展、团结什么的......还用着这法子挑人,是不是因为老寨主的关系?” 侯俊铖一愣,不由得淡淡笑了笑,之前面对老和尚时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但他自己都没发觉,老寨主的那些小动作,还是给了他许多的压力。 “牛兄弟!”侯俊铖转头看着牛老三,双目炯炯,一脸真诚:“老寨主和我…….你怎么看?” 牛老三又是一阵默然,低头避开侯俊铖的视线,直到侯俊铖都准备扭头放弃了,牛老三才轻声说道:“侯先生,俺的爹娘父祖都葬在村子里的西山上,俺……上了石含山之后就再也没去祭拜过他们了。” 侯俊铖心中了然,微微一笑,承诺似的点点头:“你会回家的,你们同村的那些兄弟,都会回家的,山西人回山西,陕西人回陕西,江西人回江西,二十八寨的弟兄们都会回家的!” 牛老三笑了笑,摆了摆手:“俺倒是没想着这辈子还能回去,只要俺那两个小崽子以后能在老家安居乐业就好……侯先生,您似乎一直这么有信心啊?” 侯俊铖正要回答,一个扎着小辫的孩子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在侯俊铖身边鬼鬼祟祟的绕了一阵,从怀里摸出一个滚烫的鸡蛋,硬塞进侯俊铖手里:“阿爷说侯先生这段时间帮着挑水理田,还教俺们读书,实在辛苦,俺家里只有这鸡蛋值些钱送得出手,给侯先生当谢礼。” 说完,那孩子转身便跑,牛老三看着他幼小的背影,不由自主笑出了声:“这小崽子!当初咱们来清丈的时候,他和他阿爷一人拿着一把木锄头要跟咱们拼命,如今竟然送起鸡蛋来了,嘿!侯先生,这鸡蛋许多地主家里逢年过节才能吃几个,宝贵的很呢!” “既然这么宝贵,把弟兄们都叫过来,一人分一点尝尝鲜吧!”侯俊铖一边微笑着的剥着蛋壳,一边说道:“牛兄弟,你刚刚问我为何一直这么有信心?我的信心就来自于他们!当亿兆黎民都不再想和咱们拼命,而是发自内心、竭尽所能的帮助咱们的时候,整个天下,再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阻拦我们!” 浓烈的酒气填满了聚义堂的空气,打扮鲜艳的侍女端着一盘盘鸡鸭鱼肉上桌,围坐在长桌前的寨主头目和收编的绿营官将大吵大嚷的饮酒作乐,有几人喝得面红耳赤,抓着侍女的手便拽入怀中,提着酒壶一边强灌着、一边放肆的哈哈大笑。 老和尚缩在角落里,满眼厌烦的扫视着这乱糟糟的聚义堂,一杯一杯喝着闷酒,过去几十年,这样的场景在这聚义堂中发生过无数次,老和尚也无数次的跟着胡闹,可这段时间却不知怎的,只感觉越来越不耐烦,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老和尚,你一个人在这喝闷酒有什么意思?俺来陪你!”刘明承提着一壶酒凑到老和尚身旁,扫了一眼主桌上的老山西,见他正和几个投诚的绿营官将划拳喝酒,没有注意到这边,刘明承压着声音悄悄说道:“老寨主让俺瞒着你,但俺还是觉得得和你只会一声,咱们之后……恐怕要去岳州守城了。” 老和尚举着酒碗的手猛然一顿,满面怒火的转过头来:“去岳州?二十八寨怎么办?难道扔给吴军?崽卖爷田心不疼,二十八寨贫苦,吴军能在这石含山中坚持多久?若是清狗在江西集结一支大军侵入湖南,国公爷必然要收缩兵力守御长沙,二十八寨……岂不是要落入清狗手里了?” “老和尚说得严重了,咱们去岳州又不是不回来了,如今清狗摆明了要围攻岳州,咱们去助拳也能混些功劳,等岳州解围再回来便是!”刘明承摇了摇头,又朝老山西方向扫了一眼:“还有件事……你跟侯少爷说一声,若是他真能劝服船山先生出山,就留在船山先生身边帮忙吧,咱们这…….危险!” 老和尚皱了皱眉,也瞥了一眼老山西,冷声道:“若是船山先生不出山,老寨主准备如何处置侯少爷呢?” 刘明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倒着酒,老和尚心中了然,也没有追问,轻轻叹了口气,正要说话,一名山贼忽然飞奔入堂中,如旋风一般奔至老山西身边耳语了几句,却见老山西面上一喜,猛的一拍虎皮椅的扶手,朗声道:“好消息,船山先生,寻到了!” 第58章 师傅 康熙十三年正月,吴三桂兵至衡州,正在衡州编纂《礼记章句》的王夫之闻讯携弟子家眷避往湘乡,吴三桂占据整个湖南后四处寻访名士,便是在湘乡寻到了隐居的王夫之。 老山西得到消息的第二天清晨,便差人去了马面岭寨,让侯俊铖立刻动身往湘乡而去,刘明承代表二十八寨一同前往,老和尚本来也要一起去湘乡,却被老山西留了下来,老和尚便暗地里安排四脚虎领着一队骑兵充作护卫。 侯俊铖知道老和尚这般安排是为了什么,石含山里那上万被老山西吞并的绿营人马并不安稳,老山西得留在石含山里看着,把老和尚留下,则是为了方便刘明承干黑活,若是自己劝说王夫之出山失败,刘明承恐怕会在湘乡就摘了自己的脑袋。 四脚虎他们就是老和尚安排来保护自己的,这批人在绿营之中吃过皇粮,拥有一定的军事素养,之前就是寨中的中坚力量,颇受老山西的信重,但他们个个与清廷有深仇大恨,又经历过吉安城下的大溃败和侯家庄的伏击战,心里反倒倾向于侯俊铖,若是两边争执起来,他们会帮助哪一边不好说,但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侯俊铖不明不白被一刀砍了。 从石含山北上至衡州,马宝委派的一名赞画幕僚早早在此等候,也不安排侯俊铖等人休息,见面就催促着众人快马加鞭的北上湘乡。 “你们怎么来的这般慢?王爷已经派来好几拨人去湘乡了!”那赞画幕僚满脸的埋冤,一路上叨叨个不停:“但那王船山和茅坑里的石头一般,软硬不吃,就是不肯出山襄助王爷,听说王爷私下里都破口大骂好几回了。” 侯俊铖轻蔑的哼了一声,顺治五年冬,王夫之在方广寺起义失败后,便南下肇庆投奔永历皇帝,随即便被卷入王党和楚党的党争之中,为了营救被构陷的好友被王党魁首王化澄嫉恨,若非高一功出手相助,恐怕早已人头落地,明末诸申是何等的贪婪凶恶,王夫之是亲身经历过的。 而吴三桂更是人渣中的人渣、畜牲里的畜牲,加之吴三桂缢杀永历皇帝,和王夫之有弑君之仇,无论是为了理想、为了性命,还是为了名声,王夫之都不可能投奔吴三桂。 偏偏王夫之在士林之中名声显着,是当今文坛领袖一般的人物,就连清廷明知王夫之反清的过往,也不敢轻易动他,吴三桂要争取湖南官绅民心,自然更不能对王夫之下手,挨骂也得陪着笑脸求人,如何会不破防? “泰先生安心,咱们有船山先生的高徒在这,必然马到成功!”刘明承打了两个哈哈,问道:“说起来,王爷看中船山先生也不奇怪,但是王爷这礼贤下士的程度……感觉急躁的有些不正常啊?” “刘守备感觉的没错,王爷确实有些急躁了……”那赞画幕僚压低声音说道:“京师刚刚传来了消息,世子及世孙……被清廷杀了,世子的几个幼子也被监禁,恐怕不久也会遭到不测。” “原来如此!”刘明承点点头:“清廷杀世子世孙,是断了王爷受抚的路,王爷要么就和清狗不死不休,要么就用刀兵逼着清狗不得不招抚,无论走哪条路,都得准备大战一场,若能得到湖南官绅全力支持,后路无忧,王爷的胜算便大了许多。” “正是此理!”那幕僚赞画回头看了侯俊铖一眼:“所以,你们若是真能劝说王船山出山襄助王爷,便是一件天大的功劳!王爷绝不会吝啬赏赐的!” 那幕僚赞画顿了顿,看向刘明承:“刘守备,这功劳该归谁,您心里也该有数吧?” “那是自然!”刘明承笑着点点头:“国公爷这么劳心费力的安排,这功劳自然该归国公爷!咱们沾些汤水,便是无上荣幸了!” 那赞画幕僚满脸都是笑,不停的点着头,四脚虎悄悄撇了撇嘴,凑到侯俊铖马旁,轻声问道:“侯先生,您真有把握能劝动船山先生吗?” “不知道!”侯俊铖回答的很坦荡:“劝说船山先生,我从永新开始就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斟酌提炼了无数遍,可我毕竟不是神仙,船山先生怎么决定,谁也没法预测。” 侯俊铖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若是船山先生不念师生之情,连面都不肯见,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四脚虎沉默一阵,扫了眼前方和那幕僚赞画攀谈着的刘明承,轻轻点了点头:“侯先生安心劝说船山先生便是,只管尽力,其他的事不用担心,老和尚跟俺们细细交代过了,若是船山先生不肯出山,便让您留在船山先生身边随从……” “我不会的,石含山一定要回!”侯俊铖摇了摇头,一脸淡然:“这次来湘乡,是和船山先生摊牌的,也是要和老寨主摊牌的,老寨主要去岳州,二十八寨与其留给吴军清军,不如留给咱们!” 衡州与湘乡相隔不过一天的路程,侯俊铖等人一路快马疾行,路过一个个村寨,却连一个村民的人影都看不到,一路上好几个村子都已经化为废墟,村外都是一堆堆乱糟糟的尸坑,有些埋得浅的尸骨这些天被雨水冲刷,暴露在野外无人理睬。 这样的景象并不奇怪,数万吴军冲入湖南,自然是要四处劫掠的,衡州是吴三桂的行在还好一些,吴三桂又要拉拢湖南官绅,吴军的刀枪,便只能向着那些村寨里的百姓贫民挥舞了。 侯俊铖将这些景象都收入眼中,心中反倒是更加坚定,入了湘乡,跟着那幕僚赞画一路来到一座寺庙,却见这寺庙前排了数十匹马,上百个奴仆和兵将围在寺庙外,叽叽喳喳如同菜市场一般。 那幕僚赞画上前去敲门,与门缝里的和尚交流了两句,过了一会儿才挤过人群来到侯俊铖等人身边:“侯少爷当真是船山先生的高徒?船山先生让寺里的和尚把人都拦在门外,偏偏就让您进去商谈……侯少爷,此番若能劝动船山先生,国公爷必保您一个大好的前程!” 第59章 语惊 寺庙外等候的人群吵闹个不停,都在质问为何放侯俊铖等人入内,有些性子粗鲁的,甚至开口怒骂不休,侯俊铖却全然不理,跟在引路的和尚身后,向着寺庙深处而去。 劝说王夫之出山,侯俊铖直到入庙之前还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越靠近王夫之居住的寮房,侯俊铖心中却愈发的忐忑起来,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动腿。 到了那座寮房前,领路的和尚唱了个佛号,颇为恭敬的敲了敲门,听到房中磬声一响,便推开门退到一旁,侯俊铖深吸口气迈步而入,刘明承等人也跟着进了寮房。 房中一股熏香的味道,一名五十余岁的清瘦男子坐在一张黄花梨官帽椅上,长须花白、一身淡蓝色的绸缎道袍、一头深黑幅巾,正是侯俊铖的“师傅”船山先生王夫之。 王夫之身侧一名小沙弥正在煮着茶,一名同样身着道袍幅巾的中年男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见侯俊铖等人进来,本就面色不善的脸又沉了沉,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侯俊铖的记忆残片中倒还记得他的样貌,乃是王夫之真正的高徒之一唐端笏。 侯俊铖等人行了礼,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王夫之便淡淡的笑着说道:“智利大师说有老夫的高徒拜访,老夫还以为是钱引光来了,未想竟是侯少爷来拜访……本欲随意将你打发了,但老夫与尔父毕竟有些旧日的情谊,尔父为抗清而全家殉节,老夫心中也是敬佩不已,故而放你进来见上一面,若有能相助的地方,老夫绝不吝啬。” 王夫之顿了顿,瞥过侯俊铖身后的刘明承等人,语气冷淡了一些:“但你若是想劝说老夫投诚吴三桂那贼厮,就不用开口了,饮一杯清茶,回去便是,这寺中清净,莫让那些污言秽语搅扰了。” 侯俊铖身后的刘明承低下头去,王夫之对侯俊铖这么一副淡漠的模样,他哪里还猜不到侯俊铖和王夫之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眼中都微微喷出火来,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侯俊铖反倒是心静如水,也不知怎的,似乎每次事到临头的时候,他反倒比平时更加的冷静,头脑也活泛了起来,向王夫之行了一礼:“先生且容学生说几句话,学生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先生投到吴三桂帐下,三藩造乱,三藩必败!学生若让先生去给吴三桂当臣子,岂不是送先生九族去死?” 语惊四座,那幕僚赞画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侯俊铖,刘明承和四脚虎等人更是惊诧莫名,一个个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哐当”一声响,那小沙弥手中的茶壶跌在地上,一脸惊诧的王夫之醒转过来,坐直了身子疑惑的看着侯俊铖,唐端笏也凝着眉看了过来,满眼都是疑惑。 侯俊铖深吸口气,话语不停:“三藩都是一群什么渣子?吴三桂、耿精忠不说,尚可喜到现在还在给满清当狗,下面的郑蛟麟、谭弘、李本深等人,哪个没有为满清当过马前卒、谁不是血债累累的?这帮人是从明末存留下来最为狡猾、毫无廉耻之人,自明至清,但凡对他们有一丝信任的人,有一个有好下场的吗?” 侯俊铖冷笑不止:“这样一群渣滓,每个人都习惯了背叛和欺骗,身边的同僚少则四姓家奴、多则八姓家奴,他们之间又怎会有一丝一毫的互信?又怎么可能团结一致共同抗清?如今他们合在一起反清,不过是抱团取暖而已,可若是满清开始对某些人网开一面、若是他们发现抱团也对抗不了满清,这种抱团取暖的状态,还能持续多久?” “持续不了多久的,就连三藩自己心里都清楚,否则吴三桂为何停在湖南不动弹?否则尚可喜为何被祖泽清打得节节败退、丢城失地,以至于兵临城下,却依旧要当着满清的狗?”侯俊铖转过身来,朝那赞画幕僚冷笑几声:“否则国公爷又为何要抢咱们这件大功?” 不等那赞画幕僚反应过来,侯俊铖已转过身去,继续说道:“三藩从上到下不存在任何信任,这种环境只会逼得所有人都去疯狂的攫取短期的利益,他们不可能有任何长期的规划,因为执行任何长期规划,都会被自己的同僚拖后腿!” “他们只能饮鸩止渴,用放肆的烧杀抢掠满足麾下大大小小军头的欲望,拼命的拉丁扩军扩充实力、把自己变成一个个自行其是的军阀,清军打不过,便逮着友军出气,用友军的鲜血,来弥补自己损失的利益。” “三藩之中或许还是有心怀抗清之志的义士,好比国公爷,我相信他一定会和清军奋战到底,可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除了同流合污便没有其他选择,而且单单依靠他们,定然是独木难支的!” “这样一个上上下下都只顾着眼前利益、把前爪都伸进食槽里拱食的团体,他们能有什么未来可言?所谓的反清义军,和清军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而清军比他们人马更多、钱粮更多、地盘更广大富裕、装备更精良、军将更骁勇,他们凭什么从满清手里夺取胜利?” “更何况满清的高层即便是有斗争,至少也是维持着一个斗而不破的局面的,那些八旗贵胄,若不拼命保着这大清,他们的富贵荣华乃至身家性命也就烟消云散了,所以他们至少再面对掀桌的外敌的时候是团结一致的。” “即便是满汉之间,清廷至少在使唤那些奴才的时候还是摆出了一副团结的模样的,耿精忠一个无功无绩的家伙是如何当上靖南王的,也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而三藩呢?这么一帮毫无信义、背叛如喝水一般轻松的家伙,和他们呆在一起,什么时候都得提着十二分心思防着他们背后捅刀吧?”侯俊铖又转过身去,这次是直视着刘明承:“和这群虫豸在一起,除了失败,还有别的可能吗?” 第60章 敌人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那幕僚赞画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想要开口呵斥,又顾忌着王夫之,只能一脸猪肝色的咬牙切齿。 刘明承似乎还没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呆呆的和侯俊铖对视一阵,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默然的低下头去,四脚虎一会儿看看侯俊铖,一会儿看看刘明承,眉间紧紧的锁着,哪怕是他这样的粗人,也意识到侯俊铖话语间对三藩的不屑。 王夫之眯着眼看着侯俊铖和刘明承对视,见刘明承低下头去,顿时露出一丝玩味的眼神,干咳一声将众人的视线收到自己身上,问道:“听侯少爷这番话,你不是来给吴三桂当说客的,那你来此为何?” “先生说错了,学生确实是来当说客的!”侯俊铖轻笑一声:“学生确实是要劝说先生出山,但不是来劝说先生投奔吴三桂的,而是来劝说先生反清!” 王夫之皱了皱眉,挥挥手让一旁的小沙弥抬来一张椅子,随手一指示意侯俊铖入座,问道:“辅明所言,老夫不甚明朗,此时此刻若不投奔吴三桂,如何能反清?” “先生和学生着眼之处不同,所以先生以为助三藩便是反清……”侯俊铖毫不客气的入了座,侃侃而谈道:“学生之前那番话,先生早就想透了,所以您宁愿四处躲藏也不出山,便是不想助必败之人、打一场争权夺利、白白牺牲的必败之仗!” “可学生却认为,三藩掀起了反清的风潮,但真正反清的中坚力量,却和他们无关!”侯俊铖拿起小沙弥端来的茶水啜了一口,将茶杯重重搁在旁边的小桌上:“要反清,就要先搞清楚这首要的问题——到底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首先,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满洲八旗固然是我们的敌人,蒙古王公也是我们的敌人,绿营汉官也是我们的敌人,可我们的敌人单单是他们吗?” “满清入关之时,兵马不过十几万,刨除蒙汉八旗,满族精兵也不过六七万人而已,整族老弱青壮合在一起,也不过几十万人而已,靠着这么点人丁,怎么能一口气席卷天下呢?明末在册人丁便有六千余万人,亿兆汉民,怎么会被几十万满人打败呢?” 王夫之面露憎恶之色,冷哼一声,吐出两个字来:“汉奸!” “确实,因为汉奸,如今的三藩当年就是汉奸!”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可这汉奸就只有三藩、只有那些汉官汉将吗?” “甲申年李闯王山海关一败,数月之间被清军追得抱头鼠窜,是闯王不想立住跟脚和满清对峙拉锯吗?不是的,闯王并非一味逃命,怀庆之战的反扑、潼关之战的坚守,闯军用尽了办法试图稳住局势,但最终还是只能一路奔逃,直到闯王九宫山身死,为何会如此?” “甲申年四月二十七,德州官绅杀大顺武德防御使阎杰等官吏叛乱,四月二十九,泰安州前明游击将军高桂杀大顺防御使郭都叛乱,三十日,涿州官绅杀大顺都尉李某叛乱,保定官绅推举大宁都司神维显驱逐闯军叛顺,至五月,直隶山东官绅几乎一日一叛,三个月内,就连闯军统治中心的山西、陕西等地也是烽火四起、叛乱不断,而这些叛乱官绅,最后大多投降了满清。” “这才是闯军在数月之间便丢光大半个北方的根源!”侯俊铖拍了拍桌子,冷笑道:“至于南方,多尔衮搞剃发易服搞得天下大乱,不少官绅不愿剃发易服、又不忿于满清的屠刀而投入抗清的起义之中,可这些开明的官绅毕竟是少数,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是个什么态度?先生也是亲自参与过明末抗清起义的,想来不用学生多嘴了。” 王夫之不自觉的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似乎是在回忆,他在南岳方广寺组织过一场抗清起义,但响应者稀少,面对优势的清军几乎毫无抵抗之力,迅速战败军溃。 “在学生看来,这就是明末抗清起义失败的根源之一!”侯俊铖继续说道:“大多数人将满清当做胡虏,斥责其为野蛮战胜了文明,但学生认为这是不对的,满清和历朝历代南下的胡虏都不一样,在他们入关之时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政权、稳固的国家,因此他们也比历朝历代的胡虏都更清楚如何去团结更多的人。” “所以满清不单单是满人的满清,它是八旗军事集团和汉人官绅中落后保守的集团的结合体,满人占据中枢,而那些土豪劣绅则占据基层地方,这才形成了满清对整个天下的稳固统治!” “这个大清朝,就是明末最落后、保守的那些势力所凝聚而成的,他们本该像历史上各朝各代鼎革之时一样,在大浪淘沙中被淘汰消灭,但明末却出现了满清这一个变数,当进步和开明的势力还没来得及彻底成型,他们就强行打断了这一过程,将那些土豪劣绅抱成一个无人能敌的铁拳。” “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从来都不止是那几十万的满人!”侯俊铖轻轻叩着桌子:“这样一个基础扎实的政权,是不可能靠几场会战的胜利就能打崩他们的,更何况谁也不能保证我们每一场仗都能胜利!” “那些官绅地主,他们和满清也并非没有斗争,顺治年的奏销案便是如此,但总体而言他们经历过明末大乱,对身家性命和自身利益更为看重,是依赖于满清提供武力保护和稳定的秩序的,在满清的稳固统治和战乱之中,他们一定会选择满清!” “那些基层的官绅地主,会给满清源源不断提供可供调配的资源、可以驱使的民夫、可以送死的伪军,满人可以躲在后头,等咱们双方两败俱伤再出手一锤定音,就算满人的八旗损失殆尽,只要还有那些官绅地主支持他们,他们依旧能躲在后头苟延残喘、休养生息!” “所以要消灭满清,就要先打垮这天下团结在他们周围的官绅地主,这才能真正的刨除掉满清的根基,让满人躲无可躲、再无回旋的空间,然后才能将整个满清彻底颠覆!” “要达到这个目的,依赖于传统的军阀争霸、王朝鼎革的战争模式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只有走一条新路!”侯俊铖目光炯炯,斩钉截铁的吐出四个字来:“人民战争!” 第61章 民族 “人民战争……”王夫之咀嚼着这几句话,原本闲散的面容都严肃了起来:“这四个字,作何解释?” “先生请听学生细细解释……”侯俊铖啜了口茶润了润喉,在脑海中粗略整理了一番,这才继续说道:“这四个字涉及到一个根本的问题——我们和满清要打的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自清军入关以来,天下群雄士人,大多是以反清复明为口号,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口号而已,在这口号之下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吴三桂他们是为了争权夺利,而对于先生这样的士绅来说,则是为了驱逐鞑虏、以全华夏,学生没有说错吧?” 王夫之轻轻点头表示同意,没有说话,等待着侯俊铖的下文,侯俊铖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吴三桂他们如何就不说了,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实际上是在以华夷之辨、满汉之别做文章,但这样的文章,真的能够团结大多数人一同反清吗?” 侯俊铖一点都不看好,后世网络上将明清之争简单概括为满汉之争、将满清的统治简单定性为异族殖民,这反而掩盖了满清统治下最深层的矛盾。 民族主义是怎么产生的?中华大地上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的情况并不罕见,文化和习俗在中国并非民族主义产生的关键,真正维系着汉族存在和传承的,是通行于大江南北的汉字,远至边疆、深藏内陆的汉人,只要识字都能通过汉字进行交流,有交流才有融合,才能逐渐形成统一的民族。 满族也是如此,满族的前身女真三大部彼此语言习俗区别可谓天壤之别,建州女真半耕半猎,叶赫女真靠近蒙古,几乎都是蒙古式的游牧民族,野人女真大多还处在原始社会中,努尔哈赤要融合三大部,所做的第一件要事就是创制满文,皇太极创建满族,也是在对满文进行字母体系和正字法的完善之后。 而清军入关之后,满人逐渐抛弃满文,甚至连满语都不会说,清廷便只能以建立满城的方式强行隔离满汉以维系满族存在,待清朝灭亡满城被取缔,满族便迅速沦为了一个身份证民族。 可封建时代学习成本高昂,在缺乏国民教育的时代,只有少数士绅及官府开办或豪族所资助的学院私塾才能提供系统的教育,大多数不识字人口,便是所谓的“愚昧和未开化”的“愚民”,这些人大多都挣扎在温饱线上,对他们来说无论是汉人当皇帝还是满人坐江山,无非是换了个人收税而已,民族之争,他们不了解、也不关心。 民族主义产生的另一个关键,便是面对共同的敌人和灭族亡种之祸,后世的民国不见得比明清时期进步多少,但日本侵华之时无分富贵老弱一概赶尽杀绝,于是从军阀到土匪、从士绅到民众团结一致全民抗日,于是抗日战争便成了中华民族的立族之战。 但在这个时代,掌握知识和财富的阶层经历过明末的大乱,大多数人非但不把满清当作公敌,反倒将其视为维护其财富和家族利益的助力和联盟。 而对于大多数懵懵懂懂的底层民众来说,他们的压迫者剥削者来自于地方官吏和士绅地主,与明末并没有什么区别,满人并没有与他们直接接触,他们和满人之间的民族矛盾,实际上并不深刻,清末的太平天国、革命军,能够将矛头直接指向满人,是在有大量知识分子占据领导地位和基层组织才实现的。 清末的清廷倒行逆施数十年,将大量知识分子推到他们的对立面,可在清初大多数知识分子却是站在满清那一边的,缺乏知识分子的带动和教育,底层民众连满汉两族是什么恐怕都意识不到。 这也是后世不少网友对满清最大的误解之一,清初的清廷和清末的清廷是不一样的,古今中外历史上想要成功的流派,宗教、民族和左派底层路线必然占其一,而清末的清廷对外谁也打不过、对内倒行逆施压迫深重,促使三派逐渐合流,再经历过民国的激荡,最终形成了历史上最为团结、最有效率、组织最严密的政党。 这是满清对中华民族最大的“贡献”之一,但清初还没有形成这样的社会基础,走华夷之辨、民族对抗的道路,在经历过满清两百余年系统性压迫、又遭受着内外交困的清末或许能走得通,但在清初,这条路是必然无法团结大多数人、必然失败的道路。 “若以华夷之别论,明末满汉两族对抗的顶峰自然是剃发易服之时,满清削中国之形象而就夷狄,不少汉将汉官、士人百姓因此而投入反清的阵营之中…….”侯俊铖揉搓着茶杯,语气略微有些冷峻:“但细究起来,这些人到底有多少呢?” “明末在册人丁六千余万,实际人口估计有两万万之多,官绅文士起码也有数百万人,那些因不愿剃发易服而反清的先辈先烈们,在其中又占了多少呢?” “想来是不多的,先生您也是从明末走过来的,您也应该知道,之所以剃发易服引发全国性的反清,不是因为剃发易服本身,而是因为满清以剃发易服为名,对天下百姓官绅进行的一场场无差别的大屠杀!” “可若是没有这些屠杀和凌虐,真的会有许多人不愿剃发易服吗?满清若并不强制剃发,只规定剃发者才能参与科举,那些官绅士子,难道不会‘自愿’去剃发易服以求仕途前程吗?满清若只在税收上做调整,不愿剃发的百姓便多交一笔税,又有多少百姓宁愿交税而不剃发的呢?” 王夫之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落寞:“辅明的意思,是我们走错了路、打了一场场错误的战争,所以最后失败了,那在你看来,反清若不单单是为了驱逐胡虏,又是为了什么而作战呢?” “学生看来,驱逐胡虏只是我们战争目的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侯俊铖坐直了身子,中气十足:“我们所要进行的战争,是自陕西王二起义以来,到李自成入京师,直到现在还没有打完的一场战争!” “我们的战争目的,不再是以往的反清复明,或单纯的驱逐胡虏,而是——反暴政、反压迫、反剥削!” 第62章 朋友 “学生刚刚说过,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首先要搞清楚的问题,学生刚刚也说了,我们的敌人不止是占据着上层的满清,还有控制着基层的旧官绅地主,要打败满清、打败我们的敌人,首先就要拆解掉这些与满清合作的官绅地主集团。” “满人不过百万人丁,他们可以依靠武力来挟制天下,但他们是不可能依靠如此稀少的人丁建立起整个天下的基层组织,所以他们需要与地方上的官绅地主合作,所以满清对基层村寨城镇的控制,相比于大明反倒是粗放和松散的。” “故而要颠覆满清说起来很简单,只需要拆解掉和满人合作的地主官绅,满人的统治便成了无根之萍,最多局限于京师和直隶周边的一小块地区,满清覆亡之日也就近在眼前了!” “但问题是,我们要如何拆解掉这个联盟呢?”侯俊铖只感觉思绪越来越清晰,双目有些放空,不再理会王夫之等人的表情,只是一心想把穿越到这个时代以后所思考的东西表达出来:“这些旧地主官绅掌握着大量的田土财富,经历过明末的大乱,对于稳定的秩序极为渴求,而整个天下再没有任何一家势力的刀子比满清更锋利、能够保证他们的利益。” “所以明清鼎革,实际上是他们这些人选择了满清来统治天下,只要满清能够继续维护他们的利益,他们就绝不会选择第二家,甚至不允许其他势力来打破稳定的局面。” “故而寄希望于拉拢他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既然不能拉拢,那就只有一个办法,铲除他们、砸碎满清的根基!”侯俊铖一拳砸在桌上:“以武装斗争的形式,消灭掉这些旧官绅地主!” 王夫之眉间紧皱,他早已反应过来侯俊铖所说的“朋友”是谁,忍不住开口问道:“辅明,难道你是想……像李自成那般裹挟百姓?” 侯俊铖淡淡一笑,这个时代君臣纲常的影响深重,在王夫之这等大儒眼中,灭亡大明,害死主君的李自成自然没什么好评价。 “我要像农民军一样,发动百姓!”侯俊铖将“发动”两个字咬得很重:“先生,学生在石含山也开过学堂,学子都是些山贼、矿奴、山民、棚户等等,大多是穷苦人,这些穷苦人呢,大多数是愚昧和迷茫的,他们随波逐流、无动于衷,对国家毫不关心,更谈不上什么团结,说是一盘散沙都算好听的了。” “但他们不是不明白道理!满清的压迫压弯了他们的腰,但也让他们心里憋着一团火,当他们将这团火释放出来的时候,他们就会成为最具反抗精神的战士、最坚定不移的盟友!无人能挡、无人能敌!” “明末的历史已经证明了,李自成剩下十一骑也能东山再起,农民军一次次失败,却依旧能一次次复起,直到颠覆大明,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们依靠着那些穷苦大众,数千万穷苦大众站在农民军身后,几百万官绅地主,凭什么赢?” “但流寇终究是败了!”一旁的唐端笏冷哼一声,打断了侯俊铖的话:“流寇搞得天下大乱,最后还不是让满清摘了桃子?李自成破了神京、灭了大明,还不是在几个月内就兵败身死?” “唐先生说的没错,农民军最后还是失败了,但失败的根源何在呢?”侯俊铖向唐端笏点点头,一丝气愤的表情都没有,平静的说道:“是因为农民军归根结底只是在利用百姓,他们虽然大部分人发源于百姓之中,但并没有和百姓融合,先生刚刚说的那个词,学生觉得也很妥帖——裹挟!” “农民军的中坚力量,是因为欠饷而叛乱的明军边军,到了后期明廷征三饷,加之年年加征的厘金杂捐和对官绅优待的削除,导致大量中小官绅破产投奔农民军,农民军的领导者中加入了这些小知识分子,自此农民军才逐步走向正规化。” “但说到底,无论是欠饷边军还是中小士绅,本质上依旧是精英团体反抗统治者的那一套,底层的贫苦民众依然是愚昧而迷茫的,他们与领导者是迫不得已的合作,上层对他们则是利用和裹挟,双方说白了也只是利益交换而已,并没有什么互信和忠诚。” “农民军的领袖人物,模糊的意识到了百姓的力量,但他们并不知道、或者并不情愿去真正的激发这股力量,他们有意识的去争夺百姓的人心,但他们的争夺人心,只停留在开仓放粮、三年免征之类财物上的一定让利,却并没有主动的去带领百姓觉醒,也没有尽力为百姓消除剥削和压迫。” “所以李自成的大顺,和满清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李自成称帝以后,大顺的进程和满清入关后的进程又有什么不同呢?同样是地方上的官绅带头表示臣服、喜迎王师,即便是观望者也以维持秩序为名建立团练武装控制乡野武装自保、限制反抗,与征服者变相合作。” “紧接着,便是双方合作的进一步加深,官绅承担起税赋差役之类的事务,百姓们所反抗的税吏之类的包税人返回乡间、为新的朝廷征税的同时,也为官绅攫取租贷,大顺朝的统治照样没有深入村寨之中,和大明、和满清一样,贵戚盘踞上层、官绅占据基层,百姓们依旧浑浑噩噩、挣扎求生,无非是松一些、紧一些的区别而已。” “但满清在关外经营数十年,他们的刀比大顺锋利、他们对旧官绅地主的让利比大顺更没底线,大顺又怎么去赢?”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当基层的官绅地主与大顺合作之时,大顺便是八方来投、招降纳叛、数月之间便攻入京师,可当基层的官绅投奔了满清,悬浮如空中楼阁一般的大顺,便溃不成军!” “所以刚刚先生问学生是不是要学李自成……”侯俊铖微微一笑,朝王夫之点点头:“是也不是,我们要像李自成那样借助天下万民的力量,但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要让天下万民心甘情愿的主动选择我们!” 第63章 万民 “学生之前说过,反清的战争,应该是一场人民战争,什么是人民战争?简单来说,便是上至官绅贵戚、下至贩夫走卒都自发参与的一场全民战争,它不仅仅是战场作战,还要发动底层百姓来建立抗清的政权、是团结先生这样的进步官绅建立起抗清的组织,是宣传反暴政、反剥削的思想,是发展抗清的武装力量,是生产建设扩展抗清的根据地。” 侯俊铖转过头去,看向一旁发懵的四脚虎:“所以我们的军队就不能单单只是作战的军队,他们他们是战斗队,也是宣传队,更是工作生产队!” “我们的军队除了和清军作战,还要发动和团结各个阶层的百姓,要建立起全民的抗清组织、即便是老弱妇孺也能通过组织参与到抗清的战争中,还要通过宣传的方式从思想上武装百姓,帮助底层的百姓意识到民族和国家的认同!” 四脚虎浑身一震,似乎又想起了当日在马面岭寨侯俊铖的那些话,一时有些神游天外,侯俊铖则轻轻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继续说道:“归根结底,我们最主要的任务,不是在战场上获取胜利,而是在基层的村寨城镇之中,引领整个天下百姓们的觉醒!” 后世有些人嘲讽八路军抗日靠是王小二、小兵张嘎打的,但细究起来,就连十几岁的孩子都宁愿抛弃生命也要和日军对抗,不恰恰证明民族观念和国家观念在最底层的民众中生根了吗?不恰恰说明日军的占领失败了吗? 如今也是如此,当底层那些愚昧和迷茫的百姓们觉醒之时,开始与清廷和依附于清廷的地主官绅进行反剥削、反压迫的斗争时,清廷的统治还能维持下去吗? 必然是维持不下去的,历史上满清若不是当了帝国主义统治中国的代理人,太平天国那一轮它就挺不过去。 “但如何才能帮助百姓觉醒呢?”侯俊铖又转头看向刘明承:“首先,我们自己就要到最前线去,什么是最前线?不是正在与清廷对峙的岳州,而是我们力量所能涉及的地区内清廷统治最为稳固的地区,也就是现在掌握在清廷手里的江西!” 刘明承眉间紧皱,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侯俊铖冷笑一声,又转头看向王夫之:“我们要到满清的后方去,不仅仅是江西,等到我们的实力增长起来,我们还要蔓延到江苏、到华北、到西北,乃至于蒙古和辽地去!” “我们要迎敌而上,要向敌人的纵深处穿插,不仅要通过各式各样的方法与清军作战,还要与投降做斗争,要消灭掉顽固的官绅地主、要恐吓摇摆不定的官绅地主,要给予百姓反抗的勇气、要去和满清争夺底层的万民群众!” “然后,我们才能将百姓武装起来,给予他们武器,底层的百姓拥有了武器,必然首先解决自己的痛苦、保卫其收获,他们自发地就会去反抗压迫他们的政权,但以往的农民起义大多都只停留在了这一步,缺乏后续的教育和引导,导致百姓们的反抗是盲动的、过激的,只具有破坏性而不具有建设性,这也是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大多失败的根源之一。” “可我们不一样,我们不仅要敢于将武器交到百姓手里,我们还要将他们组织起来,我们武装的不止是他们的兵刃,还要武装他们的思想,让他们理解他们所受的剥削和压迫来自于何处,他们手里的刀枪,应该如何使用。” “因此,我们的军队才需要成为宣传队,任何一支部队分散开来进入村寨之中,能够跟百姓讲清楚道理、能够发动和引导百姓,他们就能凭空变出千千万万的部队和尽一切可能支持咱们的百姓们。” “可老百姓们并不是天生就要跟着咱们走的,单单靠一张嘴的宣传是说不动他们的,所以我们的军队也要是一支生产工作队,他们分散在村寨城镇之中,即便远离了领导核心,也能自行成立组织,帮助百姓清丈田亩、清理租贷、劳作生产。” “不仅如此,他们还能够帮助百姓读书识字,为他们提供公平的审案裁决,为百姓们提供更好的统治秩序,让与清廷合作、横行乡里、盘剥无度的土豪劣绅失去立足的空间,从清廷和土豪劣绅的手中夺取村寨城镇的实际控制权。” “任何空洞的口号,都不如利益的一致,当百姓们能够在我们的治理下获得更好的生活,当他们拥有了自己的利益,而不再作为奴隶、佣人、仆役为老爷们服务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站出来保护自己所获得的果实。” “战争的目的,不在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在于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是存人失地、人地皆有、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当满清治理下百姓都倾向于我们的时候,当那些媾和于满清的旧官绅地主被我们消灭铲除的时候,满清即便还拥有十余万大军、盘踞于大城要塞之中,但他们的统治,和空中楼阁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自成席卷天下不到数月便兵败身亡、李晋王两蹶名王依旧保不住南明、国姓爷厦门大捷几乎覆灭满清水师,可最后也不得不退往台湾,何哉?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而已!” “但若是我们能将基层从那些旧官绅地主手上夺回来,清军变成了缺乏基础的空中楼阁,他们纵使能赢十仗、百仗,又能坚持多久呢?” 后世的日本侵略者面对全民抗战的局面,纵使控制着大半个中国的城市集镇,但却根本无法以战养战,近八成的财政都给了美国人购买战略物资以维持中国战场的损耗,当41年美国禁运之后,日军便只能放手一搏袭击珍珠港、侵略东南亚,吹响了灭亡的号角。 日军直到投降当天还能逮着国军揍,可当它在敌后抗战军民一波波反攻中只能龟缩于城镇据点之中时,失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如今这世上可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像美国或清末的帝国主义一样给予满清大量贷款和物资,满清就是想当二狗子都没地方当。 “满清必然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侯俊铖斩钉截铁的说着,语气坚定而自信:“天下万民,必胜!” 第64章 大道 侯俊铖讲得口干舌燥,端起微凉的茶水毫无风雅的咕噜噜喝了个干净,屋中却寂静无声,每个人都在发呆,只有那马宝的幕僚一直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但在王夫之面前,他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阵,王夫之才悠然一叹,站起身绕过那黄梨木官帽椅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池塘沉默着,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显露出的背影却再没有之前的名士风范,反倒一副颓唐的模样。 “辅明啊!”王夫之忽然开口,语气深沉:“你这条路……千难万险啊!” “学生明白,但再险的路总要有人去走,这世上哪一条坦途大道,不是披荆斩棘而来的呢?”侯俊铖淡淡的笑着:“试都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呢?若真的是条大道正路,就算学生没有走通,日后自然会有无数前赴后继的人去把这条路走通的。” 侯俊铖顿了顿,笑的更为灿烂:“学生对汉家儿郎有信心,对天下万民,更有信心。” “老夫束发读书数十年,心性反倒是不如少年儿郎了…….”王夫之转过身来,微笑着点点头,挥了挥手:“今日放你进来,本只是看看侯兄的独子有什么可以相助的地方,如今看来……侯兄是有了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了,你既然已将腹中之言说完,便先回去吧。” 侯俊铖点点头,当即便行礼告辞,他已经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自然不会赖着不走,刘明承等人见侯俊铖告辞,这才醒转过来,想要张嘴说话,却见四脚虎等人紧跟着侯俊铖离去,王夫之又没有留客的意思,便也只能行礼离去。 那马宝的幕僚依旧是满脸愤怒,匆匆行了一礼,最后才离开,唐端笏见人都走光了,拽过那小沙弥吩咐叮嘱了几句,这才走到窗口前看着池塘发呆的王夫之身前,问道:“先生,侯少爷这条路……” “吾刚刚也说过了,要走通千难万难,而且他这条路走到最后…….”王夫之转过身来,满眼都是忧虑:“辅明有句话你可注意了?把百姓武装起来,百姓必然首先去解决他们的痛苦、保卫他们的利益,痛苦何在、利益何在?仅仅是满清和那些与满清媾和的官绅地主吗?” 王夫之指了指天上:“官绅之权说到底是来源于何处?是皇权、是家天下、是千百年来的纲常伦理!辅明要打的是一场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的战争,团结在这样思想下的底层百姓,他们斗争到了最后,还能忍受一个家天下的朝廷压在他们身上吗?还能忍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理吗?” “他们的军队和百姓的武装控制了基层的村寨,那些依附于满清的官绅地主自然是无法立足,可不依附于满清的地主官绅,难道又有立足之地吗?” “当今之世,田土是最为保值的财产,下至百姓、上至皇家,有几个不看重田土的?李自成靠什么崛起的?均田免粮!孙可望靠什么支撑大明的?营庄之制!满清又是靠什么绑住八旗的?跑马圈地!” “辅明想要发动百姓,就不可能不在田土上做文章,无论是像李自成那般均田免粮,还是干脆把田土攥在自己手里,失去了土地的官绅地主,不也成了无根之萍、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王夫之轻轻吐了口气:“辅明今日看似坦诚,但实际上还藏的很深,他所要颠覆的恐怕不止是一个满清而已…….” 唐端笏听的有些目瞪口呆,赶忙问道:“若果真如此……侯少爷一个不好便是要与全天下为敌了,果真是千难万险!那先生您……” “平天下者、均天下而已!辅民只是走的比吾更为激进,他要均的,是整个天下的人!”王夫之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春秋之义,在夷夏之防!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如今天下最大的事便是驱逐满夷、固我族类,辅明有些话说的没错,坦途大道,是要人走出来的,明末诸公英豪走了许多路都走不通,如今有一条新路在眼前,不妨试一试。” 王夫之猛然转身,走到一旁的案桌前,铺纸研墨、提笔书写起来:“须行,吾本欲北渡洞庭以避吴三桂的滋扰,如今看来是不用了,吾写几封书信,你去找虎止来,与他各持一封,或东或北,亲自将信函送去我那两位友人手上!” 王夫之写就两封书信,吹干墨迹翻出信封装好,微微一笑:“辅明如今还如幼芽一般娇嫩,需要有人在内在外保他一把!” 侯俊铖大步走出寺庙,只觉得两腿发软,差点跌倒在台阶上,好在四脚虎紧跟在一旁,一把搀住了他,侯俊铖长长出了口气,他这也是第一次系统性的阐述自己的战略,在寮屋之中侃侃而谈,到了外头反倒紧张发虚起来。 “你们干的好事!”那幕僚赞画气急败坏的追上前来,狠狠啐了一口,瞥了眼侯俊铖身边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四脚虎,怒骂道:“今日之事我定仔细报于国公爷知晓,诽谤王爷和国公爷…….你们就等着的掉脑袋吧!” 说着,那幕僚也不等刘明承赶上,转身奔去牵马便走,刘明承看着他的背影,面黑如炭,扶着刀转身看向侯俊铖:“侯少爷,你诓骗咱们也就算了,今日这般胡言乱语……” “不是胡言乱语,是深思熟虑的肺腑之言,也是我正在做的事!”侯俊铖站直了身子,丝毫不惧的跟刘明承对峙:“少侯爷,老寨主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四脚虎见刘明承扶着刀,一只手也扶上腰间的刀,挪了一步用半个身子挡在侯俊铖身前,刘明承却没有在意他的动作,满眼都是犹豫,刀子拔了一截,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侯少爷,老和尚对俺是有恩的,你……二十八寨就不要回去了吧。” “我一定要回去的,哪怕老寨主刀剑相向,我也一定要回去!”侯俊铖话语之间没有一点质疑的余地:“那么多山民民眷和弟兄们听着我的课、跟着我做事,我若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便把他们抛下,那条千难万难的大道,我怎么可能坚持到底?” 第65章 冲突 数日后,侯俊铖和刘明承等人返回了石含山,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便被老山西派来的头目引入了聚义堂,侯俊铖自然也知道老山西为何如此急切,却毫不在意,坦坦荡荡的来到聚义堂。 侯俊铖停在门口,扫了一眼堂中的情况,老和尚没有坐在聚义堂高台上他惯常坐的那个位置,而是坐在长桌一侧,郁寨主和三四个寨主站在他身后,另一边则坐着七八个寨主和投诚落草的反正绿营将领,大部分的寨主头目或多或少都意识到了聚义堂中紧张的氛围,不知所措的东一堆西一堆聚在一旁,小声嘀咕不停。 泾渭分明。 刘明承早就派了人回寨通报,正在衡州活动的易公公收到消息之后也是第一时间便写了信派人送回大寨,不用说,信里满篇都是愤怒和质问。 高台上安坐在虎皮椅上的老山西看起来却还很平静,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只是双眼之中的寒光怎么也藏不住,不时的朝刘明承瞪一眼,刘明承也明白老山西是在责怪他没有私下里把侯俊铖处置了、反倒还带回山寨来,刘明承两头为难,干脆低着头沉默不语。 老山西又瞥了眼坐在一旁的老和尚,他是不请自来,听到侯俊铖回寨的消息便赶来了聚义堂,不仅是他,二十八寨各寨的寨主也陆陆续续的赶了过来,显然老和尚将消息散了出去,而且在侯俊铖到石含山之前就散了出去,否则那些离得远的寨主,怎么会刚刚好在今天齐聚一堂? 是谁把消息透出去的?老山西瞥了一眼跟着侯俊铖一起入堂的四脚虎,面色不变,双眼之中却愈发的阴沉了起来。 侯俊铖吐出一口气,迈步进入堂中,老山西却理也没理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老和尚:“老和尚,你假传俺的命令把弟兄们都找来,是什么意思?” “老寨主和老僧共事多年,何必多此一问呢?”老和尚微笑着回道,朝一旁的一张椅子一指,示意侯俊铖坐到身边来:“二十八寨不是一个人的寨子,许多事情得大伙商量着来才行,人命关天的事,自然不能让老寨主一个人私下里就定夺了。” 老山西冷哼一声,视线落回侯俊铖身上上下打量着,又瞪了一眼侯俊铖身后垂着头的刘明承,冷笑道:“侯少爷在湘乡办的好大的事!二十八寨也传了个遍,侯少爷胆大包天,不单单辱骂周王殿下,三藩的将帅、天下反清的义军,都让你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图个嘴痛快没关系,可你为二十八寨的弟兄想过分毫?”老山西猛的一拍椅子把手,怒斥道:“惹恼了周王殿下和国公爷,二十八寨数万人丁,都得给你陪葬!” “我若是不为二十八寨着想,直接在湘乡跑了便是,又何必回来?”侯俊铖答得坦坦荡荡,他如今算是和老山西摊牌了,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我在船山先生那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三藩那群渣滓,连自己人都得防着捅刀子,他们又怎会信任二十八寨的弟兄们?只会把弟兄们当成耗材炮灰!三藩这群只顾着争权夺利的家伙,如今虽可猖獗一时,但等满清稳住阵脚,他们可还有一丝胜机?” “战术上的胜利改变不了战略上的失败,吴三桂能在数月之间席卷大半个南方,可谁敢保证他能一直赢下去?”侯俊铖扫视了一圈堂中众人,目光落在老山西身上:“老寨主您是从明末的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是亲身经历过当年李自成火并罗汝才的,这些事您想不通吗?您要带着弟兄们去投吴三桂,到底是为了二十八寨,还是为了您自己的富贵?” 聚义堂中瞬间一片死寂,不少寨主头目都诧异的看着侯俊铖,老和尚也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心中默念着:“好小子,上来就亮刀子,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老山西面色一沉,双目凶光闪烁,却没有一丝难堪的神色,恶狠狠的说道:“反清和求富贵冲突吗?当今之世,若不投奔周王,难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二十八寨穷困,咱们洗劫了永新城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平日里谁不是吃糠喝稀的?如今有个机会,既可以在战场上杀清狗报仇,又可以为自家去搏一个前程,难道你非要弟兄们留在这石含山上过苦日子吗?” 老山西冷眼看向那些寨主头目:“你们这段时间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玩的小娘子也玩了,难道还想留在这石含山中啃番薯吗?” 没人回答,但他们的沉默已经算是表明了态度,由奢入俭难,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本就是人的天性。 老山西微微一笑,又扭头看向老和尚身边的几个寨主:“你们和清狗都有血仇,想要杀清狗报仇,俺又何尝不是呢?可你们真觉得侯少爷那条路能走得通?要去找清狗报仇,难道不更应该投到周王手下、去战场上和清狗刀对刀、枪对枪的搏杀吗?” “侯少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练兵是抄的兵书,天天只会带着人下田算数清田,帮助那些山民民眷扛水挑担,你们要找清狗报仇,不在战场上使刀枪,却拿着锄头扁担去给农户当长工,杀得了清狗吗?报得了血仇吗?” 侯俊铖刚要反驳,老山西却已经猛然转过头来,声量大了几分、仿佛怒吼一般,似乎是要将侯俊铖到嘴边的争辩的话语恐吓回去:“侯少爷,俺敬佩侯家忠烈,好心放你上山,保着你这侯家的独苗,对你多般忍让宽容,可你狼子野心,日日在各寨祸乱人心也就罢了,如今还坏了弟兄们的生路!” “二十八寨是留你不得了!”老山西瞥了一眼老和尚,强压着怒火喝道:“侯少爷既然不是咱们的同路人,就请下山去吧!侯少爷这般大才,想来离了咱们也有一番大好的前程!” 第66章 老兄弟 几名寨主头目得到命令一般,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由分说便要冲到侯俊铖面前捕拿,刘明承伸手欲拦,又悻悻的退开几步,反倒是四脚虎迎了上去,拔刀护在侯俊铖面前:“俺看谁他娘的敢动!” 老山西眉间猛然一皱,原本就阴沉的脸更添了几分杀气,那几名被刀子拦住的寨主头目也纷纷拔出刀来,有一人大骂道:“时代有,你他娘的要造反吗!” 聚义堂中一阵轰然,不少人都不知所措的左看看右看看,那些反正的绿营军官和一些倾向于老山西的寨主头目也拔刀围了上来,四脚虎却全然不惧,一只手拽住侯俊铖的衣服将他推到身后,一边朝着高台上的老山西喊道:“老寨主!咱们上山就是为了反清的,可反清也不能白白把命送了啊!” “侯先生说的对,单单在战场上杀清狗是推翻不了满清的!咱们四万义军在吉安城下被几千清狗打得全军崩溃,这样的败仗一场场打下来,俺们一两个人杀的清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种田挑担就有用吗?”老山西怒骂道:“时代有,你是绿营把总出身,也是战场上滚过的,哪支兵马是靠着扁担锄头打仗的?你这蠢厮!好生糊涂!” 四脚虎刚要反驳,侯俊铖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上前一步,语气沉静的质问道:“老寨主,我只问一个问题,若是清廷招抚了吴三桂或国公爷,您何去何从?是和他们一起投清继续享受富贵,还是准备带着弟兄们回石含山吃着番薯抗清?” 老山西面上一怒,却没有正面回答:“侯少爷,你既然已被扫地出门,二十八寨的事,就不用你多费心了!” “你答不了!”侯俊铖却是步步紧逼,目光投向那些围在身边和那些观望的寨主头目们:“你们都回答不了!因为在你们本心里,抗清不过是个求富贵的台阶而已!反清复明是口号、驱逐胡虏是口号,你们不过是要借着抗清的由头为自己、为子孙搏一个千秋富贵而已!” “既然是搏富贵,这富贵来自三藩还是来自满清,又有什么关系呢?”侯俊铖冷笑不止,视线扫过,许多寨主头目仿佛被说透了内心一般不敢与他对视:“吴三桂那厮乃是天下闻名的大汉奸,他打着前明的旗帜、以朱三太子的名义起兵,不过数月又自封周王,把那‘朱三太子’忘了个干净,他也不过是求富贵而已,只要有机会,他必然会想尽办法和满清媾和,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侯俊铖又看向老寨主:“说到底,富贵荣华和驱逐胡虏哪个更重要,你们早在心里算好了账吧?满清的富贵,和吴三桂手下的富贵,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我不一样,我到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了求富贵的心思!”侯俊铖咬着后槽牙,刘家镇里和侯家庄、永新那些遭难的百姓身影不停的在他脑海里翻腾:“这个世道不该是这副模样的!往后几百年,都不该是这副模样的!我想要颠覆满清,更要改变这个世道!” 一旁的刘明承微微一震,抬头看向老山西,又飞快的垂下头去,老山西则满脸怒色,却也没法回答,只朝着那些围在侯俊铖和四脚虎周围的寨主头目等人怒喝道:“还在等什么?恭请侯少爷下山!把那当堂露刃的家伙给俺拿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阵阵重重的拍打声响起,众人寻声看去,却是老和尚奋力拍打着长桌,将一只手掌都拍得通红。 “侯先生是二十八寨的人,他要留在二十八寨!”老和尚见众人看来,沉声说道:“时寨主也没说错话,哪有拿他的道理?” 老山西怒视着老和尚,一只手扶上了腰间的刀柄,沉声问道:“老和尚,今日的事你最好别管,俺是看在你多年的情分上才给侯少爷留条性命,只赶他下山罢了,你可不要跟着他们胡闹,坏二十八寨的大计!” “什么大计?求富贵的大计吗?”老和尚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老寨主,你还记得当年咱们这些老兄弟们为何要推举你做这二十八寨的总寨主吗?” 老山西眉间一皱,却没有回答,老和尚也不等他,自己答道:“是为了抗清的大业!当年泰和侯被叛徒出卖为清狗捕杀,二十八寨有分崩离析之危,每日都有弟兄悄悄逃下山去剃发当了满清的顺民,人马离失过半,剩下的弟兄也是人心惶惶,二十八寨需要一个领头的人来稳定局势,所以忠贞营和红营的老弟兄才会推举你!” “但你不是红营的老人,也不是忠贞营的闯部嫡系,一直跟着曹操大王,直到李闯王火并了曹操大王,你才入的闯军,无论是在忠贞营还是在红营,你都算不得‘自家人’,可老弟兄们却依旧推举了你,为什么?” “因为当二十八寨的弟兄们都在犹豫要不要弃石含山南下去广西云南的时候,是你站出来坚决要留在石含山的,因为当弟兄们人心惶惶、不知所措的时候,是你带着几十个弟兄去把泰和侯的尸身抢回来的。” “弟兄们推举你,是相信你能让二十八寨继续走在反清的道路上,更是相信二十八寨在你的手里能够发扬光大、能够颠覆满清!”老和尚又猛烈的拍起了桌子,痛心疾首:“可老寨主你自己看看,现在的二十八寨是个什么样子?” “当年的红营和忠贞营的弟兄,个个悍不畏死、奋不顾身,如今呢?吉安城下四万义军被清狗赶猪杀羊一般的屠戮,连一点调头反抗的胆子都没有,只顾着各自逃命!” “当年的二十八寨上下同心、上下同欲,现在呢?一个个只顾着盘算眼前的那点利益,各怀鬼胎、各享各福,哪还有半分同心同欲的模样?” “当年的你……杀清狗时也是奋不顾身的,留下一身的伤从未有过抱怨,金钱财物随手便赠给牺牲的弟兄家里,日日穿着麻衣、每日吃着粗食…….”老和尚的眼眶都微微泛红,看着老山西如同质问一般:“老兄弟!你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了啊!” 第67章 峰回 老山西默然无语,原本满是杀气的一张脸微微有些呆滞,似乎也陷入回忆之中,过了好一阵子,老山西才幽幽叹了口气:“老和尚,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形势不同了。” “是啊,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老了,心志也磨没了,往后的日子也一眼看得到头了,什么理想、什么抱负也都没时间再去实现了……”老和尚也叹了口气,满眼都是落寞:“更重要的,儿女也有了、孙子也有了,到这个年纪了,总得帮他们想一想了,给他们留点富贵家财,往后能安安生生的,总不能在这石含山里世世代代吃苦……老寨主,老僧说的没错吧?” 老山西无言以对,面上微窘,挪开视线不敢与老和尚对视,老和尚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咱们这一代苦吃得够多了,不能让下一代跟着吃苦,人之常情,也没什么不能坦荡承认的。” “可老僧不一样,老僧剃度出家至今,还是个孤家寡人,没有儿女子孙围绕在左右、也没享受过齐人之福……但老僧的家人…….从来没有离开过,每到晚上一合眼,总能看着老僧的父母、妻女乃至一村的乡亲血淋淋的在老僧身边绕啊绕啊…….” 老和尚的声音有些哽咽,眼中止不住的滑下泪来:“这么多年了,老僧连他们的样貌都记不清楚了,可依旧每夜都能见到他们,仿佛在问老僧为什么这么多年还不帮他们报仇雪恨?” 老寨主眼眶中也有泪光闪烁,又轻叹一声,略带歉意的说道:“老兄弟,这么多年过去了,俺看你平日里都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还以为你早就放下了呢……” “老僧不是放下了,老僧只是无奈的接受了啊!”老和尚的情绪略微有些激动:“老僧无能啊!李晋王、国姓爷、小闯王那样的英雄都失败了,老僧不知道该怎么办啊!老僧看不到前路何在啊!只能接受了啊!可这等血仇,又怎么能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呢?” 老和尚朝侯俊铖一指:“直到侯先生来了,他让老僧看到了一丝希望,他给老僧指了一条路,二十八寨许多人都奇怪老僧为何这么帮着侯先生,是因为他让老僧看到了为家人、为乡亲报仇雪恨的希望啊!” “侯先生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老僧其实并没有抱什么期望,可老僧很清楚,若是再像原来那样浑浑噩噩的走下去,或者去投奔吴三桂,最后走的一定是一条死路!既然如今有条新路摆在眼前,你们这些不愿走的不必强求,可我们这些愿意去试试的,你们又何必横加阻拦呢?” 老和尚揉着脸整理着情绪,一抬头便是一副豁出一切的模样:“老寨主,二十八寨是当年铲平王和忠贞营的弟兄们为了抗清而立起来的,你既然决定了带着弟兄们去湖南,就把这二十八寨留给抗清的人吧!否则……老僧只要还在二十八寨一天,就决不允许这些红营和忠贞营老弟兄们的留下的寨子,变成一个个土匪窝!” 聚义堂中又一次死寂无声,老山西默然不语了一阵,长长叹了口气,扶着刀缓缓站了起来:“老兄弟,你是在逼俺学当年的李闯王火并曹操大王吗?” 老和尚没有回答,只是一脸冷漠的站起身来,身旁的郁寨主递上一把刀,老和尚在手里掂了掂,杵在桌上,直勾勾的与老山西对视着。 老山西对视了一阵,微微挪开眼神,眼中半是犹豫、半是狠诀,挣扎了一会儿,缓缓抬起手来,正在此时,一名山贼飞奔入堂,给老山西递上一封书信,老山西皱眉拆开扫了两眼,竟松了口气:“易公公送来的急信,船山先生已至衡州拜会了周王殿下,王爷大喜过望,当即赐封船山先生为大周国相,船山先生艰辞不就,只暂时以军师之名为周王赞画……” 聚义堂中又是一片轰然,不少人都扭头看向侯俊铖,侯俊铖也是大感意外,茫然的看向老和尚,老山西却变了个脸色,再不见一丝凶光,笑呵呵如同慈祥的老头一般朝侯俊铖说道:“俺想和侯先生单独聊一聊,可否?” 侯俊铖皱了皱眉,点了点头,他和老山西说白了是路线之争,老山西担忧侯俊铖搅扰了他投奔吴三桂的计划,可如今王夫之出山成了吴三桂的座上宾,他们日后投到吴三桂手下,没准还得看人脸色,这时候自然不会蠢到去动侯俊铖了。 老和尚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将刀往桌上一扔,朝老寨主拱手算是行礼,领着郁寨主等人干干脆脆的往堂外走去,路过侯俊铖身边稍稍停了脚步,欣慰的点了点头,头也不回的走出聚义堂。 那些老山西的亲信寨主们则一时愣在原地,纷纷回头去看老山西,见老山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也各自收刀跟着其他寨主头目一起走出聚义堂去,四脚虎则扭头看向侯俊铖,侯俊铖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点点头,四脚虎会意,又警惕的瞥了眼老寨主,便也跟着人流走出了聚义堂。 老山西坐回了虎皮椅上,仿佛是要告诉侯俊铖自己不会伤害他,将腰刀解下扔在一旁,侯俊铖却丝毫不在意,自顾自的寻了个位子坐着。 “没想到侯先生真能劝得动船山先生!”老山西提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着酒:“侯先生在湘乡对周王那般辱骂,任谁都会以为船山先生是不可能出山襄助周王了吧?” “船山先生那是为了保护我……不,应该是保护我们抗清的事业更准确!”侯俊铖的原主毕竟给王夫之当了十天“学生”,读过王夫之的着作,侯俊铖用不了多久便想通了王夫之的心思:“春秋大义,在于夷夏之防,对于船山先生来说,驱逐胡虏、固我族类永远是摆在第一位的。” “船山先生以前和老禅师一样看不到希望,所以避世不出,如今看到一条新路,便站出来帮着我这个学生试一试……”侯俊铖微微一笑:“船山先生对我……还真是有信心!” 第68章 过往 “其实俺对侯先生你也有信心,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个简单人物……”老山西淡淡的笑着:“所以才想着干脆杀了你,咱们毕竟不是同路人。” “我理解。”侯俊铖点点头,路线斗争从来都是残酷无比的,动刀子肉体消灭反对者,自然是最为便捷的方法。 “侯先生是非要这石含山二十八寨不可?”老山西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双目之中却泛着冷光:“船山先生如今是周王的座上宾,你去船山先生那混个一官半职并不难,若是要兵要地,周王的精兵、湖南的沃土,也好过这贫瘠的石含山、拿锄头扁担的山民百姓。” “不,我需要的是一支有别于当今所有军队的强军,只能是白手起家从头练起了!”侯俊铖摇了摇头:“我的战略在船山先生那说的很清楚,我们要到敌人的纵深去,在满清的腹地扎根,可如今的我们太过弱小,一支正规一点的绿营兵马都能击败我们。”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稳固而又距离满清控制区并不遥远的地方作为根据地,以培养我们的军队和人员,并让他们在相对安全的敌后边境区域进行磨练和实践。” “与此同时,我们的根据地也不能孤悬在外,要能够在脆弱的萌芽期在一定程度上获取盟军的物资支援,毕竟人总是要吃饭的,无论是练兵作战还是深入敌后的村寨进行工作,都是需要一定的物资基础的,这是现实,不是靠理想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的。” “算来算去,只有石含山符合这个条件,能够从湖南获取物资,也能用江西练兵,发展起来还能向福建广东等地扩张……”侯俊铖直视着老山西的双眼:“我明白老寨主的心思,若是愿意跟你走的,你都可以带走,我一个不留,我要走的这条路艰险万分,我自己心里也清楚,没有吃苦受难、献出生命的决心,留下来只会害人害己。” 老山西眉间微微一皱,问道:“侯先生,俺坦诚的问一句,您真觉得您这条路走得通吗?” “一定能!”侯俊铖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开玩笑,他毕竟是个穿越者呢:“就算我倒在了半路上,日后也必然会有人把这条路走通的,正如我对船山先生说的那般,我对汉家儿郎、华夏英杰有信心,这吃人的世道,总有一天会被推翻的。” “吃人的世道……这句话,俺以前倒也听人说过……”老山西轻笑一声,陷入回忆之中:“太久太久了,那人的样貌姓名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这些零零散散的话了……” 侯俊铖有些讶异的看向老山西,老山西却只是自顾自的回忆着:“当年俺还是前明的一个卫所兵,己巳年满清入寇京畿,俺们奉皇命往援,结果绕着京城跑了一圈,三天没有发粮,弟兄们饿不住,便去附近的村寨偷吃的,被人找来营中不依不饶,于是便杀人哗变了。” “俺和一伙同袍跟着一个带头哗变的弟兄,抢了附近的一个地主庄子,掠了许多金银钱粮准备回山西,半路上遇到许多流民,都是在山西遭了灾逃来直隶的,那弟兄非要分粮食给他们,引得许多流民跟在咱们屁股后头,就算到后来不给他们发粮了,他们也一直不停的跟着……” “俺们私下里合计,后头跟着成百上千号饿疯了的流民,早晚闹出祸事来,想把他们赶走,可那兄弟却总是不肯,于是俺们和十几个同袍就趁着夜黑风高过夜熟睡之时,将他和几个与他相熟的小旗官和卫所兵绑了扔在野地里,然后将那些跟着咱们的流民轰散,咱们这十几号人,便拖着那些金银财物往山西而去。” 老山西看向侯俊铖:“当时那位兄弟也嚷嚷着什么‘吃人的世道’、要‘团结贫苦之人才有活路’、‘改变历史’什么的,还有与他相熟的卫军说他是从仙界回来的,不过俺当时也没在意,直接扯了些破布堵了嘴。” 侯俊铖浑身一震,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些异常的信息,有些惊诧的问道:“老寨主,那人后来如何了?” “不知道,丢在冰天雪地的野地里,一晚上就能冻死了,俺也没回去查看……”老山西摇了摇头,似乎是对侯俊铖打断他的回忆有些不悦,撇了撇嘴,继续讲述着:“俺们一直以为发了笔大财、回去不用再当饭都吃不饱的卫所兵了,没想到朝廷却早已调了边军来围剿咱们这些哗变的兵马,还正好让咱们撞上了。” “俺们为了躲避暴雪躲进了一座破庙,结果遇到三个正在此处躲雪的边军夜不收,他们武艺高强、装备精良,咱们十几个只有鸳鸯袄傍身、拿着破刀断矛、饿得体瘦骨柴的兄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一个照面便被那三个夜不收杀了个七零八落……” “俺跳窗逃了出去,大雪茫茫、辨不清方向,俺带着伤,不知在雪地里走了多久,力竭倒在雪中,当时满心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老山西幽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愧疚的神色:“结果是一群流民救了俺,他们被俺们驱赶,却没有离开,依旧寻着俺们西行的路跟了上来,正巧就救了俺……” “俺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山西去,一路乞讨,又不敢回家,听说陕西的农民军东渡黄河,便去黄河边上投了农民军,先跟着蝎子块、再跟着点灯子,后来又跟了曹操大王,最后跟了李闯王……辗转南北,再也没回过山西的老家。” 老山西长长叹了口气,扭头看向侯俊铖:“俺有时候也会想,若是当初听了那位兄弟的话,没有将那些流民驱走,几百号人,再怎么羸弱,总不是三个夜不收就能对付得了的吧?就算是逃命,也能从容许多吧?” “若是那一夜没有做那些事,俺这一生……会不会有另外的模样呢?” 第69章 传承 侯俊铖皱眉不语,老山西那番回忆,让他不由自主的猜测那个“去过仙界”的卫所兵是不是一位穿越者前辈,只是他比较倒霉,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便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了。 但侯俊铖也没法去查证,只能将此事埋在心底,见老山西看过来,问道:“老寨主这些话……不单单是在回忆过往吧?” “俺只是在告诉侯少爷,俺虽然时常会想起往事,但既然已经做过了,俺就不会后悔!”老山西微笑着摇了摇头:“俺希望侯少爷也是如此,你的那条路,千百年来都没人走过,你想要凭空踩出一条路来,一不小心便会摔下悬崖、粉身碎骨,侯少爷既然决定闭眼走暗巷,那就要走到底为好,日后就不要总是回头看了。” 侯俊铖重重点点头,起身朝老山西行了一礼:“谢老寨主教诲,在下既已下定决心,就定然会走到底的。” “少年志气,很好!”老山西呵呵笑着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聚义堂,目光落在那面“铲主仆、均贫富”的红旗之上:“泰和侯设此大寨收纳贫苦,欲使天下万民平等而待、无贫富之扰,与你那条新路所要做的倒是不谋而合…….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泰和侯的这二十八寨,本就是留给你的也说不准。” 侯俊铖正要接话,老山西却转过身来摆了摆手:“易公公信里还说了另一件事,国公爷已经决定让俺们去岳州助战了,这两天俺就领各寨弟兄出兵。” “愿意跟俺走的跟俺走,愿意跟着你的留下来,粮草物资俺带走一半,兵马领去岳州,家眷送去湖南、云南等地享福…….”老山西重重的拍了拍虎皮椅,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剩下的物资人员,还有二十八寨,从今往后都归你了!” 过了几日,马宝得军令正式下达,随军令而来的,还有几份封官的敕令,老山西升任总兵,还赐封了一个伯爵的职位,明面上是奖赏其在石含山坚持数十年抗清的功绩,实际上不知是马宝为了让他安心去岳州送死,还是王夫之为了让他安心把二十八寨交出来,而给予的利益交换。 不过这些都不关侯俊铖的事了,他如今正立在一座山头上,看着数万兵马和家眷如同一条条长龙一般走下山去,向着湖南的方向,延绵至天际。 “留下来的弟兄,还有侯先生你拉上山的那些矿奴棚户,能够作战的兵马,大概有一千多人左右……”牛老三在一旁汇报着:“侯先生,这一千多人…….守把主寨都吃力。” “够多了,已经比我预计的要多了许多了!”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当年红军上井冈山时也不过八百多人,袁文才、王佐等人的人马也才一百多人,自己手里可用的兵马已经超过当年的红军了。 “牛兄弟,拜托你给咱们去找些红布红巾来!”侯俊铖吩咐道:“咱们虽然明面上是吴三桂手下的兵,但实际上还是独立的部队,我们不能用吴军的旗号……二十八寨本就是红营的先辈们建立起来的,咱们从今天起就以红巾裹头为号,恢复红营的称号!” 牛老三点点头,红色染料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周口店山顶洞人遗址之中便有红色的矿物颜料,石含山延绵万里,山区贫瘠但盛产矿石,附带的红色染料也不少,寻些千来人能用的染料,并不是什么难事。 “红营好,日后的二十八寨若是能恢复当年泰和侯手下红营那般盛况,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了!”老和尚柱着一根树枝爬上山头,牛老三行了一礼,主动退到一旁。 “少侯爷也要和老寨主一起去岳州了,他……也算是个好消息吧,泰和侯的儿子留在石含山,总会有有心之人拿他做文章的!”老和尚喘匀了气息,叹了口气:“只是他恐怕还想不到这一点,满心只想着老寨主的教养之恩,稀里糊涂的跟着他走。” “若要拿少侯爷做文章,他在不在石含山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会不会留下来、还是要看他赞同的是哪一条道路!”侯俊铖接话道,自信满满:“少侯爷是个重情重义、快意恩仇的,这样的人,哪里会甘愿为吴三桂那种渣滓做炮灰?现实终究会告诉他该走上哪一条路的。” “你很有信心啊!”老和尚呵呵一笑,面容严肃了一些:“老僧知道侯先生志向远大,但没想到侯先生做着这般大的谋划…….侯先生,这条新路千难万险的,你真的确定自己能走到底吗?” “说实话,我并不确定……”侯俊铖回答的很坦荡,他要走的这条路,是要和满清对抗,要和数百万官绅地主对抗,也是要和上千年的老旧传统对抗,一招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南湖红船上的十三人,只有两位走到了最后,侯俊铖穿越前是个从小没吃过苦、刚进入社会的小公务员,嘴上说的再好,但当巨量的压力压来之时自己能不能挺得住,侯俊铖确实没什么信心。 “但没关系,只要我们探出这条路来,会有人前仆后继将它走通的!”侯俊铖淡淡的笑着,他穿越的那个时代,革命的硝烟早已散去,许多人生长在安稳的环境中,把一切当作理所当然,对先辈们的理想无法理解,对牺牲和奉献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斥责其为幼稚和天真。 可理想和奉献并没有因此消散,侯俊铖穿越之时,正是亲眼看着一批批党员干部背着沙包冒死去堵决口的堤坝,脑子一热跟了上去,这才被洪水卷走。 理想主义者永远存在,为之奉献牺牲的也从来不少,在这个明末清初时代也绝不会缺少,侯俊铖对他们比对自己更有信心。 老和尚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老僧今日也下山去了,这石含山上呆得太久了呆的腻了,老僧准备回清缘寺,日后就在那里圆寂了吧。” 侯俊铖正要相劝,老和尚却摆了摆手,转身往山下走去:“老僧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了,这反清的大业…….我们这些老人做了一辈子都没什么成果,如今要扛在你们的肩膀上了!” 侯俊铖郑重的点点头,看着老和尚离去的背影,远处的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仿佛形成一道如梦似幻的光圈,隐隐约约映照出无数的人影。 侯俊铖一时恍然,握紧双拳看向连绵起伏的青山和夕阳下血红的天空:“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第70章 殴斗 京师,大明的都城,满清入关之后击溃李自成占据京师,多尔衮认为“以图进取,必迁北京”,便于顺治元年将顺治皇帝及宫室大臣由沈阳盛京迁入京师,以为国都。 清军初入京师之时,慑于顺军威胁,还做出了一些争取民心的假象,“大张榜示,与诸朝绅荡涤前秽”,多尔衮还亲自处决劫掠的兵丁,以此严明军纪、表示清军秋毫无犯之意。 可等顺军自华北大溃败之后,清军立马就暴露出了本性,在五月下令尽驱汉民出中、东、西三城,三城仅允许兵马驻扎,只留南北二城供平民居住,这种驱逐不分贫富贵贱,彼时正在京师的传教士汤若望也遭到了清军的驱逐,后来是直接通过向多尔衮乞求“格外施恩”,才被允许“准住不动”。 之后,随着满清迁都的工程开始,清军又将北城的汉人全部驱逐,北城留给迁来的满人和汉蒙旗人居住,汉民只能居留南城,到顺治五年八月,又以满汉杂处易产生治安问题的缘由,将内城汉民全部驱逐,只允许满人及八旗投充汉人居住于内城,京师内城,便成了大清最早的满城之一。 明代建设的紫禁城,自然也成了满人的皇宫,李自成在放弃京师西撤之前,在京城之中放了把火,整座紫禁城仅武英殿、建极殿、英华殿、南薰殿、四角角楼和皇极门未被焚毁,后世着名的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三大殿如今都在重修之中,就连皇帝居住的乾清宫也还在修筑。 如今康熙皇帝只能暂居于武英殿中,甲申年四月,李自成便是在武英殿举行的登基大典,如今的康熙皇帝也是将武英殿作为统治中心,议事理政皆在殿中进行。 大清安亲王岳乐如今就在殿中,抬着眼看猴戏一般看着前方两位臣僚在争吵,一名膀大腰圆、满脸戾气、表情傲慢的,乃是户部的满人尚书米思翰,另一名则略显畏缩、佝偻如同小老头一般的,则是户部的汉人尚书梁清标。 “皇上让奴才管着户部,奴才哪里敢不用心?户部有没有存粮金银,奴才难道不清楚?”米思翰中气十足,声量大的如同吵架一般:“皇上,吴逆叛乱以来,汉人尼堪造乱的越来越多,军需浩瀚、愈发紧缺,朝廷的钱粮都要紧着军饷使用,哪有余钱去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怎是乱七八糟的事?”梁清标身子都有些微微发抖,但却依旧坚持着没有被米思翰压垮:“皇上,陕西的旱灾已经持续快半年了,灾民嗷嗷待哺,地方州县报灾的禀文题本每日都如雪花一般涌入京师,若朝廷再不拨银粮救济,臣恐会因灾而酿祸啊!” “酿什么祸?不过几个州县遭了灾,陕西就不能自己解决?”米思翰冷哼一声:“依奴才看,都是地方上那些尼堪们虚报谎报,故意夸大灾情,在这里诓骗朝廷的赈灾银米呢!” “皇上,顺治年间朝廷便抽走了地方州县大半的存留,去年吴逆反乱,朝廷又下令各地俸工等项必不可少之经费,其余一丝一粒,尽数起运、解送朝廷使用……”梁清标咽了口口水,声音更为怯弱:“皇上,地方州县的存留大多抽入朝廷以供战事,如今哪里还有余钱可以赈灾?若是朝廷不救,何人能救?” “那些尼堪就不能自己想办法、非要在这时候上本添乱?”米思翰又嚷嚷道:“朝廷现在忙着安排南边的战事,哪有那么多心思去管他们?你们汉人一天到晚说君君臣臣,临到头了,怎么就不懂给皇上分忧呢?” “皇上,地方上的官绅并非没有自救,好比临洮府,便有州县官绅以捐赠之钱各赈本村,以富之有余、协济贫之不足,并推举一人经理之,官家不过为之调拨而已……”梁清标叹了口气:“皇上,陕西官绅赈灾捐银至今已有十一万之多,陕西今年解送户部银米共一百八十余万两,臣只请二十万两用于赈灾而已。” “臣斗胆说一句,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祀者,所求风调雨顺而已,故而救灾抢险,便是国家获得天下万民认同的基础之一,然则……地方官绅出钱出粮自发赈灾,连经办之人都是官绅推举的,而朝廷却连二十万两都舍不得拿出来……看在官绅和百姓眼中,还要这个朝廷有何用?” “好你个尼堪!说出这般胡言乱语,你是要造反不成?我入你妈妈个球!”米思翰勃然大怒,几乎是弹跳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拧住梁清标的后颈,猛的一拳砸在他脸上,梁清标惨叫一声,官帽横飞出去,左眼顿时青紫一块、睁也睁不开来,全身抖如筛糠,不住的惨叫求饶。 殿中一片轰然,那些汉臣或同情、或惧怕,还有许多眼中藏着怒,周围的满臣倒是一个个幸灾乐祸,还有人不停的起哄:“好样的!别跌份!” 岳乐也伸着脖子朝那人堆之中看了一眼,却没有过去凑热闹的打算,朝中的满官大多是战场上滚下来的粗汉,一堆骄兵悍将、又个个有功绩在身,自然每个人都是鼻孔朝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所以清初的朝堂上一贯是武德充沛的,斗殴的事从顺治年就没有少过,莫说揍汉臣了,满臣之间互相殴斗也不稀奇,岳乐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早就见怪不怪了。 “够了!”一声怒喝声响起,岳乐抬头看去,正对上龙椅上那张消瘦的麻子脸,一身天蓝色常服袍、头戴冠帽的康熙皇帝满脸都是不耐烦,怒斥道:“朝堂之上打打闹闹像什么模样?米思翰,还不放开!” 米思翰朝梁清标啐了一口,一松手,梁清标如烂泥一般滚倒在地,手脚乱抓乱蹬的挣扎了几下,爬起来跪在地上,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不停的掉着眼泪。 米思翰则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冷哼一声也跪倒在地,周围围观的满汉臣僚纷纷撤回自己的班次里,岳乐也低下头去,在心里默默评价:“乱七八糟!” 第71章 召对 武英殿中隔道门便是康熙皇帝临时的寝宫,换了一身明黄常服的康熙皇帝正盘腿坐在一张软榻上,软榻小桌上奏疏堆得如同小山一般,一旁的太监正摆弄着一杆烟杆,填入上好的烟丝,将烟仓压紧,点燃之后毕恭毕敬的双手呈到康熙面前,康熙随手接过,啪嗒啪嗒的猛吸了几口。 康熙从小就被奶娘带着吸烟,但登基亲政之后顾忌皇帝形象便戒烟了,只是如今天下大乱、压力巨大又无从缓解,康熙便又拾起了烟杆,只是长久没吸过烟,一口烟下去,便咳嗽不止,让刚刚被小太监领进门来的岳乐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安亲王到了?”康熙强忍着咳嗽,挥了挥手让跪拜行礼的岳乐起身,用烟杆朝一旁一指:“不必多礼,又不是朝堂上,随意找个地方坐便是,来人,给安亲王尝尝,天津送来的沙琪玛,真狗奶子加蜂蜜做的,京师可尝不到。” 一名小太监端来一盘沙琪玛,岳乐赶忙谢恩,随手取了一块品尝着,康熙又吸了几口烟,问道:“安亲王,朕下朝之后便召你前来,乃是为朝会上的问题,朕本已决定批了梁清标救灾的奏请,你却忽然出言反对,为何?” “皇上,梁尚书所论确实有些道理,百姓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遭了灾却没救济,必然造乱,州县官绅出钱出粮,朝廷却毫无作为,他们也定然会对朝廷怀怨!”岳乐将沙琪玛放下,面色冷峻:“可臣请问一句,陕西乱起来,又有什么不好呢?” 康熙眉间一皱,一则是不理解岳乐的话语,其次也是因为岳乐的称呼,按照惯例,满汉臣僚在公开场合和题本等正式公文里对皇帝都是称“臣”的,只有皇帝一家子挂靠的镶黄旗的旗人或亲近的臣僚才会称“奴才”。 但到了康熙这里却起了变化,正式场合和正式公文之中满汉臣僚依旧称臣,但到了私下的场合和私下的奏本密奏之中,汉人依旧称臣,但旗人却不论八旗各部,统统都要求称“奴才”。 当然,这个要求并非强制,如今的奏本也还没有像乾隆年间那样取代题本成为朝廷正式公文,旗人也是奴才和臣随口的叫着,但至少在部堂高官和勋贵宗亲之中,称“臣”或称“奴才”,已经算是一种政治表态了。 但岳乐却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继续说道:“皇上,虽然梁尚书在朝堂上讲的千般严重,但臣仔细看过陕西各地送来的禀文题本,旱灾并没有扩展到陕西全境,只是临洮府和相邻的甘凉地区比较严重,且不少州县因为官绅主动救灾的缘故,灾情已经有所缓解,所以臣敢断言,即便有灾民因灾造乱,规模也不会大到无可收拾的地步。” “但朝廷可以综合各地的题本奏报把握全局,地方上的许多人,就只能看到一些点面形势了!”岳乐冷笑不止:“若是有被吴逆反乱而挑起心志的汉官汉将,见到灾民因灾造乱,以为有利可图,他们会如何做事?” “必反无疑!”康熙接话道,疑惑之色却一点没减:“但朕还是没明白,为何要主动刺激那些反贼反乱?” “因为朝廷最主要的敌人是吴三桂,而要对付吴三桂,自然是集中全力围击之为上,那些蠢蠢欲动的逆贼,早些激他们造反,朝廷对付起来,自然好过他们准备充足时再反!”岳乐耐心的解释道:“陕西孤悬于北方,周围的陕甘绿营乃是我大清战力最强的绿营一部,朝廷自京师发兵进剿也方便,陕西反乱的规模绝不会像南方那般大,很快就会陷入困境之中。” “此时,吴三桂是救还是不救?若不救,协同吴三桂反乱的那些汉官汉将看在眼中,谁还能对吴三桂有半分信任?东汉末年公孙瓒筑高台坚城以自守,友军求援皆不动如山,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若是救,吴军只能走四川打通往陕西的路,然则川路难行,明末之时四川又是主战场之一,人丁早已十不存一,大多数地方熊虎比人还多,吴军自四川走陕西,补给却只能从湖南等地往运,我军只需稳守关口,便可以与吴军拉锯消耗,吴军手里有多少兵马资源,能够白白在四川亏空?” “其次,吴军若要救援陕西,就必须分重兵于四川,臣估算过,吴军看着声势浩大,但其中坚兵力估计也就五六万人马,湖南需要留兵据守应对荆州方向,又要分兵于四川,吴军便再没有东进的力量,他日若是尚藩也反乱了,我军也有余力暂时放着吴军不管,优先对付广东和福建方向,各个击破之。” “明白了,这是个围点打援的法子!”康熙皇帝点点头,又问道:“安亲王,尚可喜对大清颇为忠诚,虽腹背受敌,却依旧忠于我大清,安亲王为何一直笃定其必反?” “皇上,尚可喜只是一个人而已,尚藩忠不忠于大清,到最后终究是看尚藩上上下下的心意的!”岳乐叹了口气:“皇上以为尚藩上下,和吴逆又有什么区别呢?” 康熙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因为岳乐的话语而懊恼,反倒坦坦荡荡的说道:“是朕错了,误信吴三桂,弄得措手不及、酿成今日之局面,朕不是太祖太宗那般天生英伟的人物,不过中人之姿也,全赖尔等为朕肱股,日夜操劳,朕岂能坚持到今日?” 康熙皇帝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朝一旁的小太监挥了挥手:“朕已经写下御旨,安亲王参赞有功、谋划辛劳,准幼子务尔占荫固山贝子一职……” 康熙身子微微坐直了,面上带着笑容,语气却严肃了几分:“巴达海在江西做的不错,他私调江西绿营军兵一事,朕也就不追究了,他那固山贝子的爵位,就不赏不罚了吧。” 岳乐心中一跳,赶忙跪下磕头:“臣……奴才,谢主隆恩!” 第72章 自荐 “安亲王,朕早就说过,八旗都是自家人,既是自家人,就不必那么多礼数!”康熙一脸温煦的笑着,随意的抬了抬手:“安亲王的功绩,朕记在心里,吴逆反乱前夕,若不是你当机立断派遣巴达海去江西坐镇,恐怕江西也会和湖南一般为吴逆所夺,吴耿二贼连成一片,我大清在南方的局势便危殆无比了。” 岳乐心中却是一跳,他开始在布局江西之时,朝堂之上还在争论三藩会不会反乱,康熙皇帝更是坚信吴三桂不会贸然造反,毕竟清廷捏着他的儿子和孙子,实力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而且给吴三桂撤藩开出的条件也算优渥,怎么看吴三桂都不像会在这时反乱的模样,至少也得和朝廷扯皮一段时间、积蓄积蓄实力再说。 所以岳乐对江西的布局基本是瞒着整个朝廷做的,巴达海领兵去江西,是打着调防广州的名义、拿着兵部的调文,征调江西绿营参战,是巴达海“自作主张”,扑灭江西不听话的汉人官绅,也是打着“剿灭贼寇”的名义。 这些事往重了说都可以算是欺君之罪,而经历过鳌拜弄权的康熙皇帝,在这方面必然是敏感的。 “奴才一心为大清而已!”岳乐跪着没起身,毕恭毕敬的说道:“奴才心里装着大清、装着皇上,关心则乱,一时急躁才做了些错事,请皇上责罚。” “谁说要责罚你了?你做的对,又为何要罚呢?”康熙皇帝微笑着摇了摇头:“朕资质中庸,但并非昏聩之君,分得清谁是一心为国、谁是私欲祸国,也清楚什么时候该讲脸面,什么时候该讲实际。” “务尔占荫的那个固山贝子,便是赏安亲王你保守江西有功,巴达海在江西也做得挺不错的,所以朕也不怪罪他‘自行其是’。” “不过日后做事,还是补一本奏疏给朕好些……”康熙皇帝抬了抬手:“起来吧,私下里就不要跪来跪去的了,你们的理由,朕也已经仔细斟酌过了,朕非一军之帅、一部之将,乃是大清皇帝,不能只看怎么打仗,得看顾着方方面面。” “梁清标所言不错,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天下百姓官民需要朝廷,就是需要朝廷帮他们救灾御寇,若是一遇灾殃都靠地方官绅和百姓自己解决,还要这个朝廷做什么?前明为何而灭亡?首当其冲便是因起朝廷失能,失去了救灾的能力,致使流民遍野、连官绅都难以幸免!” “大清不仅仅是八旗的大清,八旗是大清的一条腿,官绅便是大清的另一条腿,缺一不可!八旗的人心要保着,汉人官绅的民心,同样也要保着!二十万两而已,朝廷再怎么艰难总能想办法挤出来,此事便按梁清标的意思,拨银往陕西救灾吧。” “至于西北那些暗含反心的贼子,他们既然有了反心,无非是早反晚反的区别而已,不必冒险拿此事去激他们!”康熙皇帝吐了口烟,微笑着说道:“安亲王,你觉得朕说的如何?” 经过前头的敲打,岳乐哪里不明白康熙这番问话的意思,只能垂着头说道:“一切全凭皇上圣心独裁,奴才听旨便是。” 康熙皇帝笑眯眯的点点头,叹了口气,仿佛是在不经意的抱怨:“做这大清的皇帝,就是有这许多苦恼,照顾了八旗,汉人官绅不满意,照顾了汉人官绅,八旗又不满意,朕夹在中间,只能如小媳妇一般委曲求全了。” 岳乐哪里会听不懂康熙的话中话?当即表态道:“奴才既然是皇上的奴才,自然是要为皇上分忧的,八旗之中有谁不满,尽管来找奴才便是,奴才用尽手段,绝不让他们搅扰御前。” 康熙皇帝这才露出一副满意的面容来,一手提着烟枪,一手在小桌上的奏疏题本里翻了一阵,抽出一本奏疏来:“说些正事,尚善参劾察尼和尼雅翰未得军令擅自出兵攻击岳州,康亲王去了浙江之后,京中宗室之中以安亲王最为知兵,朕想听听你怎么看待此事。” “察尼和尼雅翰抢攻岳州,是为了弥补他们在按兵不动以至岳州失陷的错处,是以私心而败国事!”岳乐抖擞精神,严肃的说道:“皇上还记得之前兵部的题本,郑贼登陆于厦门,福建官绅百姓十之七八往投之,当时奴才与康亲王皆认为郑耿两贼必有冲突。” “然而俗语言‘势穷而变’,如今反逆有席卷之势,郑耿两贼虽有争端,起码也能维持一个同心协力的表面,郑贼堵塞了耿贼在福建扩张的道路,康亲王又堵塞了耿贼往浙江扩张的道路,则耿贼只能往江西走,此时我军只要稳守江西再堵塞耿贼西进之路,耿贼无路可行,只能返回福建老家,一山不容二虎,则耿郑定然内乱。” “然则察尼和尼雅翰抢攻岳州,却之前的规划破坏了!”岳乐眉间一凝:“岳州当面屯驻大军,则吴军只能优先保护其门户,不能自由行动,待尚善兵马一到,我军兵力远远超过岳州吴军,方能围岳州、逼长沙,彻底将吴军钉死在湖南,朝廷便能全力布局郑耿二贼。” “可如今察尼和尼雅翰抢攻岳州,以他们的军力是绝不可能攻下吴贼重兵把守的岳州,无论胜败,必然损伤大军,即便尚善兵至,他能够围攻岳州,但也没有余力抽兵南下威胁长沙,则吴贼可从容调兵,攻略他方……” “这‘他方’便是江西了!”康熙皱着眉点点头:“如今岳州战事方起,为免祸乱军心,暂时不宜处置察尼和尼雅翰,若他们有了胜迹,便只能私下里教训了,日后总有机会找别的理由去处置他们。” “如今事已经定了,只能想办法补救,吴耿两贼东西夹攻,仅靠巴达海和当地绿营恐怕难以坚持,江西需要一名大将提兵镇守,安亲王可有推荐之人。” 岳乐深吸口气,站起身来,中气十足的行礼道:“皇上,奴才愿往江西镇守,必保江西不失!” 第73章 流民 康熙十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在荆州坐看数月的满清贝勒察尼、将军尼雅翰统军南下,水陆齐发直扑岳州,掀起了吴三桂起事以来清军第一场大规模的反扑。 侯俊铖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着,从斜挎的搭包中取了根细针,将脚上的水泡一一挑破,抬头看去,只见得眼前的山谷里满满当当全是乱七八糟的窝棚和密密麻麻如同虫蚁一般衣衫褴褛的百姓。 “都是从湖南来的,石含山周边的州县,茶陵、酃县、桂东、广安等地,逃入山中的有好几万人左右了……”牛老三提着水袋走了过来:“衡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清狗大举进犯岳州,吴军在七里山大败,损失战船十余艘,只能退回岳州自保,驻屯长沙的马宝已经提兵北上布防澧州,吴军以征粮为名在湖南各地四处抢掠,石含山周边的百姓就是为了躲避征粮才逃进山来的。” “吴军那些家伙干的也不是人事,听说连百姓的种粮都抢走了,百姓若有反抗,不是杀就是抓,搞得湖南乱七八糟,除了逃入咱们石含山的,许多百姓还逃过洞庭湖去了湖北,或者跑去了江西…….” 牛老三啐了一口,他当年对拿刀子向百姓“征粮”的行为并不反对,甚至自己就干过不少这种事,但如今却不自觉的从心底感觉到鄙夷:“造的什么孽!他娘的,百姓宁愿逃去清狗治下都不愿帮着吴军,这还抗个屁的清。” “吴军在岳州战败,本就在意料之中!”侯俊铖一边挑着水泡一边说道:“老寨主他们那万把乌合去了岳州都能当守城主力使用,岳州吴军的兵马素质可见一斑了。” 有王夫之在衡州,二十八寨的弟兄在岳州,侯俊铖对如今吴军的态势还算了解,吴军在湖南实际上形成了三个重兵集团,岳州的吴应麒部、长沙的马宝部和衡州的吴三桂本部,其中实力最强的自然是吴三桂本部兵马。 但如今岳州方面打成了一锅粥,马宝已经提兵北上,战力最强的吴三桂本部却依旧停在衡州没有动弹,吴军之中一直有声音,希望吴三桂能挥兵北上,趁尚善援军未至,配合马宝和吴应麒部在岳州城下围歼察尼和尼雅翰所部,打断清军一臂,但吴三桂并没有采纳,依旧缩在衡州不动。 侯俊铖对这个计划也不看好,察尼和尼雅翰攻打岳州是为了在尚善到达前攒些功劳堵清廷的嘴,又不是真为了在岳州拼死拼活,吴军兵马大至,他们必然掉头就跑,有江河阻隔想要围歼它们也并非易事,很可能空跑一场。 但侯俊铖对吴三桂龟缩于衡州不动弹的行为也理解不能,吴三桂之前还抱着和清廷媾和的幻想,如今清廷将他儿子孙子打包砍了,摆明是要不死不休,吴三桂却依旧这般消极,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想来想去,只有军阀作风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了,什么叫军阀作风?友军有难不动如山嘛,自家兵强马壮,比什么都重要。 “吴军占据湖南这么久,征粮征丁还得靠刀子去抢,证明他们连湖南官绅都没能团结起来,对基层根本无法控制……”侯俊铖凝眉分析道:“还是那句话,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吴三桂的精兵强将也是死一个少一个,无法通过湖南的资源源源不断进行补充,所以清军不逼到眼前,他是舍不得把本部的精兵送上战场和清军消耗的。” 牛老三点点头表示同意,正要搭话,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仰着头去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侯先生,您似乎是在借题发挥啊?这番话恐怕不是在讲吴三桂,是在点俺们吧?出兵永宁县的事,您不赞同?” “怎么可能会赞同呢?”侯俊铖摇了摇头:“留下来的二十八寨老弟兄,许多也才刚刚训练了刀枪兵器,只能算是勉强能上阵,这些日子拉进来的逃难流民,大多才训练了队列,壮壮声势罢了,恐怕都比不过赵举人手下的团丁,好歹人家也是每日吃饱喝足、勤加训练的。” “而且他们这些加入咱们的流民,还没来得及进行思想教育,加入咱们只是因为能有口饭吃,参了军能分到肉汤喝,他们根本没有做好奉献生命的思想准备。”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反对出兵永宁县,咱们虽然明面上是吴三桂的兵马、接了马宝分散清军注意的军令,但咱们自成体系,那军令就当一张白纸罢了,根本不用多做理会,马宝也不会冒着得罪船山先生的风险强要对付咱们这点人马。” “在我看来,最好是等二十八寨留下来的那些老兄弟们训练完成,新加入的新兵进行一定的思想教育,你手下那些学员里能挑出一些干部潜入永宁县,在当地进行一些初期的清丈和清理租贷的工作,拥有一定的百姓基础,然后再出兵才算稳妥。” “可惜弟兄们不这么想,一下子涌进数万流民,手里多了一两千的人马,顿时就信心膨胀了,都觉得靠着手里这几千人,就算拿不下永宁县,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地主堡子吗?” 牛老三垂下头去,侯俊铖瞥了他一眼,笑着问道:“牛兄弟,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牛老三默然一阵,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侯先生也不必太担心了,俺当年去应过赵举人家的团丁,他手下是个什么情况,俺也清楚,他统共就只有两三百个团丁,上次义军出山,他都只敢躲在堡子里不动,把粮草金银都备好了放在路上买命,这般老实咱们才没有动他……” “可如今咱们是要抄他的家、分他的财,没准还得要他的命,再老实也得拼命了!”侯俊铖凝眉摇了摇头:“更别说咱们的弟兄和赵举人有仇的可不少,我听说米升这些日子到处在跑关系,就想找一个先锋的位子,哪怕是当个小卒都甘愿呢!” 第74章 心态 牛老三依旧嘿嘿笑着,只是笑容怎么看怎么尴尬:“侯先生,您也别怪米兄弟,他给赵举人害得家破人亡的,心里憋了这么多年的火,现在有机会报仇雪恨了,自然是想尽办法的想要手刃仇敌了。” “我不怪他,我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认同!”侯俊铖严肃的说道:“上面的寨主头目们满心想着立功露脸,下面的兄弟们又一心只想着报仇,这样浮躁的心态,一定会出问题的!” 牛老三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凝眉道:“侯先生,既然如此,刚刚的各寨议事之时,您怎么不干脆强行把这出兵的事拦了呢?” “怎么拦呢?”侯俊铖一摊手,语气中充满了无奈:“我又不是老寨主,当了几十年的盟主,也不是老和尚,管了几十年的钱粮产出,他们德高望重的,自然是说句话就可以了,我说破嘴皮,谁心里会真正服气?” “刚刚议事之时,我也是把反对的意见讲得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结果如何?除了时寨主一个人出声支持,谁支持我?郁寨主打着圆场,说什么‘侯先生统御各寨,自是说一不二,各寨弟兄唯有服从’,但这话说出来,不正是说明连他心里都不赞同我的意见,觉得我的话没道理,只能靠命令强压各寨弟兄服从吗?” 侯俊铖轻叹一声,盯着牛老三:“就是你们这些学员,天天听着我的课,每日跟着我下田、训练、教课、清算,算是我的铁杆了吧?但你们之中又有多少人支持我呢?” 牛老三又是一阵默然,脸上更为尴尬:“侯先生也别怪罪,弟兄们确实有些不理解,咱们此番又不是去攻城拔寨,只是打个地主堡子夺些钱粮,拿些田契账簿也方便日后在永宁等地的清算分田,许多弟兄觉得侯先生实在有些……谨慎了。” “你也一样!”侯俊铖直接点破了他的心思,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们现在还脆弱的很,容不得半点闪失,怎能不谨慎呢?” “可是上上下下都赞成出兵,我实在也没办法,若强行拦着,日后恐怕反倒会出问题,所以我只能提出反对的意见、讲明反对的理由,然后……尽量做些补救的措施了。” 侯俊铖确实没办法,一个集体形成了相对统一的意志,便不是人力可以去改变的了,后世那位伟人面对苏区上下集体的意志都只能边缘化,等待第五次反围剿的事实去狠狠的教育一番,侯俊铖又不是神仙,没法操纵人的思想,同样也只能等事实去教育弟兄们了。 “好在只是攻打一个地主堡子,也好在耿精忠进兵广信、建昌、饶州等地,将江西清军吸引去了东面,要不然我便是躺在聚义堂门口也得拦着你们!”侯俊铖叹了口气,从搭包中取了些药敷在脚上:“我今日带你在山中四处走走,一则是让你看看这些流民的状况,仔细想想咱们到底有没有上战场的本钱!二则也是要吩咐你一些事,你若不想做,早些提出来,我去找别人。” 牛老三面容顿时严肃了起来,赶忙回道:“侯先生尽管吩咐,俺全听您的,您要俺做什么,俺绝对没有二话。” “你要真心实意的才好!”侯俊铖点点头:“首先,米升他们要看好,你们这些学员都是我专门挑选教育出来的宝贵的种子,以后都有大用,不能白白消耗在一个地主堡子上,拿去当个小卒打头阵算什么事?让他们死了这份心!” “其次,时寨主会领着人跟咱们往永宁县的方向走,你带着学员们一起同行,攻打赵家堡的事我准备全权交给老应,他是替弟兄们出头说话的那个,好歹也听了那么久的课,希望他调兵遣将的本事,能有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吧。” “侯先生,您到底还是生着应大哥他们的气……”牛老三嘿嘿一笑,问道:“那咱们去永宁做什么?” “去打后援,若是老应他们拿不下赵家堡,永宁县的守军必然以为咱们只是一伙战力低下的山贼,定然会出兵来抢人头,咱们要打的就是这波援军!”侯俊铖朝永宁方向扫了一眼:“这是咱们红营出兵的第一仗,那就必须打出名头来,若只有败仗,百姓们如何会相信咱们有能力保卫他们的收获和果实?没有武力的保证,任何的宣传和建设都是长久不了的。” “明白了,侯先生是准备把这场攻打赵家堡的仗打成一场围点打援的仗……”牛老三点点头:“可侯先生您就这么确定那赵家堡打不下来?” “如果能打下来,老应他们就不需要咱们了,如果打不下来,多咱们这几百号人也没有意义!”侯俊铖叹了口气:“未虑胜先虑败,不管能不能打下赵家堡,咱们得先保着一个胜局,下一步才好走!” 牛老三皱了皱眉,他从侯俊铖的话语之中品出了一些其他的味道,凝眉问道:“侯先生要保这个胜局,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把红营的名号打出去吧?” “确实不止!”侯俊铖回答的很坦荡:“此番出兵虽然危险,但也确实是个机会,咱们以前天天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当山贼,要转变为一支军队,而且要比李晋王、国姓爷他们更近一步,要做一支不单单只会打仗的军队,所以二十八寨的弟兄,要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整编。” “可这世上的事嘛,从来不是一张嘴就能让所有人俯首帖耳、全力去执行的,我也没那么高的威望去强压,那些留下来的老弟兄,恐怕还有不少是因为船山先生出山的关系,所以才想到我这来投机,对我又能有几分服气?更不可能动刀子,咱们太过脆弱,内乱起来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得找个由头,让大多数人站在咱们这一边,然后才能把这涉及到全天下的未来的大事贯彻下去!”侯俊铖穿上草鞋,站起身来,背起背篓一瘸一拐的向山谷中走去:“你手下那些学员一定要看好,日后的整编,他们是唱戏的主角!” 第75章 永宁 永宁县位于江西西南,地处罗霄山脉中段,号称“千里罗霄之腹”,元至顺年间设县,取“长宁之义”定名“永宁”,到了后世的民国三年,为避国内“永宁”同地名的县府,改名为“宁冈”。 永宁县并不是什么大县,历史上就因人口过少曾经经历过撤县和复设,至康熙年间,全县在册人丁也才两万余人,在江西这个富裕的的省份中,是数一数二的穷县。 这种穷县的地主,自然也富裕不到哪去,比不过永新侯家这种世代豪绅,石含山沿线的地主官绅里,也远远排不上号。 故而此番出兵下山,红营上上下下都充满了信心,郁寨主立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土路上经过的一列列头裹红巾的红营兵马,只感觉一股激昂豪迈的气势不断散发开来,直冲天际,仿佛要掀翻天地一般。 “弟兄们士气高昂,此战必然大胜!”负责此次攻打赵家堡的应寨主,乃是一个身材矮壮、面貌却略显清秀的中年汉子,呵呵笑道:“等拿下赵家堡,咱们好好开个庆功宴,让弟兄们吃肉喝汤!” 周围一阵哄笑,郁寨主左右看了看,问道:“侯先生呢?怎么没见侯先生的人影?” “侯先生比俺们早出发了几天,带着四脚虎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应寨主呵呵笑道:“说是要直接去永宁城外设下埋伏,不过依俺看他们得白忙一场了,清狗的主力都调去东边防御耿精忠了,永宁城这么座小县,能有多少人马?大多还是些民壮、弓手什么的,咱们拿下赵家堡,他们哪里还敢来触霉头?” “俺看啊,侯先生就是在跟咱们赌气呢!”一名头目笑着接话道:“俺之前派人去联络侯先生,回来后告诉俺说,侯先生领着四脚虎和牛老三那三百多人,在一座村子里挑水翻田,还帮着百姓修房子、打家具,这哪里像是去打仗的模样?” “俺还听俺那兄弟说,那村子里的村民早就跑得没影了,那根本就是个空村,侯先生以前说咱们也得是宣传队和工作生产队,不仅要打仗,也得会帮助和发动百姓,可前提是得有百姓不是?鬼影都见不到一个,做这些给谁看?” “侯先生一直反对咱们出兵,现在这模样,就是在赌气嘛!”应寨主哈哈一笑,朝那赵家堡的方向一指:“所以咱们就得好好打一场,干净利索的结束战斗,让侯先生心服口服!” 郁寨主皱了皱眉,靠近应寨主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应大哥,咱们也不能轻敌啊。” “安心吧,那赵举人手下就两三百的团丁,堡子也算不得坚固,而且赵举人作恶多端,永宁的民户农家谁没被他祸害过?咱们这两千多人,还消灭不了他?”应寨主放眼扫视着行军的红营兵马:“练了兵,总不能总丢在山坳坳里不动弹,那些新招的流民,练了一两个月队列了,不见见血,光靠训练有什么用?战场上滚过一轮,比校场上练七八年都有用!” 郁寨主皱着眉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应寨主转过身来,呵呵笑道:“老郁,军中的军纪就交给你了,好歹咱们也听了那么久侯先生的课,别的不说,军纪这条咱们还是认同的不是?咱们不像侯先生那般去帮着百姓修房子,但秋毫无犯还是得做到的,若是有人趁乱抢掠,你尽管开刀便是!” “这一仗,咱们得打出红营的名头,也要规规矩矩的赢!”应寨主牵过战马,翻身而上:“让侯先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只能心服口服!” 赵家堡位于永宁县西北方向,这座堡寨也是明末之时为了应对农民军和山匪流民而建设的,布局建筑都参考了近在咫尺的侯家大宅,基本就是缩小版的侯家大宅,堡子里自然是赵举人一家居住,堡外的村庄则大多居住着赵家的团丁和佃户。 如今堡内堡外已经乱成一团,堡墙上站满了手持各式火铳的团丁,堡门大开着,扛着长矛的团丁正检查着长龙一般汇入堡内的村民,堡外的村庄之中到处都是带着大包小包逃命的村民,大多都躲进了赵家堡中。 一名衣服和袖口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老佃户穿过土路上拥挤的人群,一不小心撞上一个瘦弱的人影,那人一屁股坐倒在地,破口大骂道:“刘老六,你他娘的赶着去投胎呢!” “干你屁事!”刘老六回了句嘴,却停也没停,一路小跑的来到一间破破烂烂的茅屋前,推门进去便吆喝道:“老婆子!小崽子!你们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赵大善人开了恩准俺们去堡子里躲藏,再拖延,等山贼一到堡门一关,俺们都得没命!” “阿爷,那赵大善人放俺们进堡还不是让俺们去当炮灰?他若是真有善心,平日里怎不减些租贷?”一名少年一边帮着母亲整理着包裹,一边说道:“再说了,那些山贼也不一定是来抢俺们的啊,东村的王大嘴之前不说了嘛,有一伙山贼从他们村子过,村里人都以为是来抢掠的,全都躲出去了。” “后来有胆大的回村察看,各家的水缸都装满了水、没来得及翻的田也都翻好了,许多屋子也用竹木加固修整过,没来得及带走的鸡鸭财物却是一分没动……” “听他鬼扯!”那老佃户粗暴的打断了儿子的话,抓起几个包裹便往身上背:“自古以来只听说抢劫的山贼,哪听过给俺们这些贫户挑水修房子的贼寇?之前石含山的山贼冲下山来去打吉安,过境永宁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你没见过?俺们家的门板被褥都给拆走了!” “王大傻子他们那是鬼迷了眼、狗啃了心,犯了癔症,东村估计早就给抢干净了!”那老佃户拽着妻儿就往外走:“咱们给赵大善人当佃户,好歹还能混一口饭吃,若是信了那些家伙的鬼扯,咱们连性命都得搭进去!” 第76章 忧心 吵闹声远远传来,正在修补着一座茅草房屋的屋顶的侯俊铖抬头看去,却见不远处的土路上几个人在吵闹不停,牛老三立在中间将他们分开,拽着一人教训着,那边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 侯俊铖吩咐了几句,顺着搭在屋顶边沿的竹梯爬了下去,永宁县盛产竹子,正好被红营拿来制作各式各样的工具,还有简单轻便的竹枪。 侯俊铖向着那个方向走了一阵,正碰见匆匆走来的牛老三,牛老三浅浅行了一礼,汇报道:“是米升他们,咱们一路上给路过的村子挑水修屋干农活,离那赵家堡又越来越远,他心中藏着怒,抱怨了几句…….骂到您头上来了,有些弟兄看不过,就和他吵了起来,还好鲁大山他们冷静,两边都拉着,才没有打起来。” “怕不是抱怨几句那么简单,骂得很难听吧?”侯俊铖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骂骂就骂骂,只要他们听命行事,我挨点骂有什么关系?” 牛老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赶忙接话道:“侯先生放心吧,弟兄们也就图个嘴痛快,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俺刚刚安抚过了,俺说当初侯先生押着咱们在永新上课,不让俺们去吉安,弟兄们当时满心都想去吉安发财,也是个个不服气,结果如何?如今也是一样的情况,跟着侯先生走总是对的。” “可以啊,有点政工干部的风范了!”侯俊铖哈哈一笑,说了个让牛老三满脸疑惑的名词,却没有进行解释,严肃的说道:“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不是跟着我就一定对,只要跟着事实才一定对,只要实事求是,就不会走歪路!” 侯俊铖扫视着正在村庄之中忙活的红营弟兄们,扯过牛老三吩咐道:“等会放饭的时候,各部弟兄要进行教育,红营此番出兵不单单是来打仗的,咱们绕着永宁县在各村各寨干农活、挑水修房,既是在等永宁县的兵马出城,也是在用实际行动宣扬我们的理念,我知道弟兄们有怨言,但此事至关重要,有怨言也得绝对服从!” “咱们的兵马一到,百姓们就跑了个干净,许多百姓连财货粮食都来不及收拾也要逃跑,咱们红营换了旗号,可百姓们还是把咱们当成以前那伤人害命的山贼!” “我们是山贼还是军队,不是靠着咱们一张嘴说一下就行了的,在百姓眼里我们是山贼,我们的名号起的再响亮,也永远是山贼!”侯俊铖轻声一叹:“一伙山贼,赢不了任何一场战争!” “俺明白了,俺等会就召集各队的主官开个会,将侯先生的话传达下去……”牛老三人真的点点头,朝着赵家堡的方向扫了一眼,转移话题道:“算算时间,这个时候应寨主他们应该已经抵达赵家堡了吧?也不知打没打起来?” 话音未落,却见一匹快马奔来,在村口问了几人,径直找到侯俊铖的位置,马上骑手跳下马来一拱手:“侯先生,四脚虎大哥让俺来通报,应寨主已经包围了赵家堡子,那边的兄弟说,附近的村庄全都空了,不少百姓都逃到堡子里去了。” “也就是说,赵老爷手下如今不止有两百团丁可以使用了,最坏的局面!”侯俊铖皱了皱眉,吩咐道:“劳烦兄弟去通报时寨主,若是有往永宁县去的百姓或求援的团丁,统统不要拦阻,咱们得对赵家堡的战事一清二楚,永宁县同样也得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名骑手领命而去,侯俊铖轻叹一声,脸上忧色未减,一旁的牛老三见状,上前问道:“侯先生,您是担心永宁县里的官见死不救吗?” “我不担心,永宁不是什么富县,就这么一个举人有些余财关系,满清抽走了地方的留存,县里衙役的工食银、官府的柴薪银,就连轿夫杂役的薪资,都得靠赵举人帮忙筹措贴补一二……”侯俊铖摇了摇头:“若赵举人被咱们灭了,知县老爷连口茶都喝不上!对付正规的军队他们没胆子,对付一伙山贼,知县老爷再懦弱,下边的官吏也会架着他出兵的。” “我是担忧……老应一时上了头,赵家堡打不下来他却偏要强打,白白损伤咱们的弟兄!”侯俊铖转身便走:“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管好自己的事了,召集弟兄们,这边的工作结束,我们就去和时寨主汇合!” 赵家堡子孤零零的立在村外的制高点上,堡内团丁的齐声高喊的声音远远飘来,传到村庄中已经有些模模糊糊:“赵老爷有令!杀贼一人赏银一两,发财改命的时候到啦!只要敢拼命,你们就能做人上人啦!” 威胁的声音也时不时的响起:“山贼们冲进堡来,就要抢你们的钱粮、霸占你们的妻女,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若是翻了船,大伙都得死!” 郁寨主靠在门上听着堡内传来的喊声,眉间皱成一团,身后的争吵声也不时传来,一名头目拍着桌子吵闹着:“侯先生说了,咱们的弟兄要比所有的军队都要讲纪律,要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结果呢?刚进村就有不少人踹门踏户,霸占村民的房子,这不是违纪是什么?怎么就不能惩处了?” “那他娘的都是空房子!”一名头目也吵嚷起来:“村民都逃进堡子里帮着赵老爷打俺们了,那就是俺们的敌人,拿敌人的空屋子让弟兄们歇歇脚,怎么就要被惩处了?” “咱们出兵之前,侯先生就说过,咱们没有民意基础,百姓不一定会信任咱们,没准会帮着赵老爷打俺们,结果真让侯先生说中了!侯先生也说了,百姓们不信任俺们,事俺们自己的工作没做到位,百姓是没有错的……” “够了!”应寨主怒喝一声,猛的拍了拍桌子:“都他娘的要开战了,自家人还吵来吵去,让下面的弟兄看着怎么想?什么事都等打下堡子之后再说!” 第77章 攻堡 一边一个壮硕的团丁,扶住赵举人滚圆如球的身子,一步一喘的登上堡墙,一名奴仆趴倒在地,赵举人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了上去,那充作肉垫的奴仆忍不住“唔”了一声,一旁戴着瓜皮帽的管家立马便一巴掌扇了上去。 几名奴仆端着茶水汗巾等物围了上来,那赵举人连手也没抬,任由奴仆擦了汗、喂了茶,气息都没喘匀,声音颤抖着吩咐道:“扶我起来!” 那管家赶忙招呼着奴仆们围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把赵举人扶起,就这起身的动作,满身肥肉的赵举人差点一口气没提上去,吓得那管家慌忙帮他顺着起。 赵举人走到堡墙垛口后,撑着墙垛向外看去,只见得村庄和堡墙之间的田地里,一队队穿着粗布麻衣、头裹红巾的兵马排列着整齐的阵形,十几门小炮被抬到阵前,直勾勾的对着堡寨,田野之中红旗漫卷,远处村庄一座屋顶上,一面绣着“铲主仆、均贫富”的红旗迎风招展。 “红营!”赵举人浑身都在微微发着抖,赵家堡就是为了应对红营而建设的,红营的威赫,赵举人当初也是亲身经历过的,如今又一次见到这面旗帜,仿佛心底的恐惧都被勾了出来,牙齿止不住的打颤,冷汗流个不停。 一名头缠裹巾、身着蓝布短打的高大汉子走了过来,即便在一众壮硕的团丁之中也显得鹤立鸡群,赵举人见了他,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扯了过来:“唐教头,这伙山贼看着凶的很,这堡子…….挡的住吗?” “家主安心,贼人手里没有重炮,轰不垮堡墙,只要守住堡墙,这赵家堡就丢不了!”那唐教头中气十足的回着,瞥了一眼田野中布阵的红营兵马:“这伙贼寇看着比上次过境的贼人要精悍些,队列整齐、行进有序,是受过训练的,若只靠咱们这两百三十多个团丁,万难守御…….” 唐教头朝赵举人行了一礼,吹捧道:“多亏老爷英明,放佃户们入堡协守,只要有这些佃户全力帮忙,小的敢拍胸脯保证,必能击败贼寇!” 赵举人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见唐教头朝自己使了个眼色,顿时愣了一愣,猛然间反应了过来,清了清喉咙高声喊道:“都听好了!我赵立文亲口承诺,凡杀贼一人者,赏额提上一倍!毙贼头目者,我保他和他的家眷入公门当差、从此吃香喝辣!今日参战的佃户,哪怕是搬石头、送饭食的健妇,全家租贷全免!” 周围的佃户欢呼雀跃起来,随着这消息口耳相传,欢呼声也越来越大,不一会儿整个赵家堡都传来一片震天的欢呼声,引得堡外田野上的红营兵将都在伸长着脖子诧异的观察着。 一旁的管家干咳一声,凑上前来悄悄的说道:“老爷,若是这般赏额……家里头怕是要狠狠出血了呀。” “怕什么?”赵举人低声教训道:“咱们免了租贷、给了银子,官府就不能多加税银把钱粮赚回来?永宁衙门里除了县老爷那个流官,哪个不是爷使银子推上去的?主簿还是爷亲叔叔呢!” “衙门收了银子,咱们再想办法讨回来便是,难道还真能把钱粮分给穷鬼们不成?”赵举人看向田野之中那一片红色:“若是让他们打进来,莫说钱粮了,怕是连命都没了!” 远处的赵家堡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周围的红营头目和将士都是一脸不知所措的四处张望,郁寨主则一脸凝重的回头看向应寨主,应寨主也黑着脸没说话,身旁一名头目却喃喃说道:“这周边的佃户百姓,哪个没被赵家欺辱过?怎么……帮着赵家也是这般士气高昂的?” “因为他们贪财,他们也惜命……”郁寨主接话道,侯俊铖课上讲的那些东西,止不住的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越是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越是想尽办法的想要摆脱如今的困境,只要有一根稻草,就会紧紧抓住,而咱们……” “百姓们对咱们不熟悉,他们熟悉的是石含山上那一伙下山就为了抢劫而来的山贼,熟悉的是管了他们这么多年的老爷……他们站在了熟悉的那一边……” “侯先生都说中了!”有一名头目仿佛是捧哏一般接话道:“侯先生还说,咱们的弟兄现在只能摆着看,军事素养并没有……” “侯先生侯先生,什么都是侯先生说!”一名满脸横肉的头目嚷嚷了起来:“侯先生就在下沟村,离这才几里路,你这么信侯先生的,干脆领着人去跟侯先生修房子去啊!俺看你就是不愿上战场,就是怕死!” 眼见着两人就要吵起来,应寨主沉着脸猛的拍了拍桌子,喝骂道:“都是自家兄弟,互相之间就不能留点脸面?如今都兵临城下了,难道一仗不打就撤走吗?这是重举红营旗号之后打的第一仗,两千多人,连个堡子都拿不下,以后谁还有脸站在这耀武扬威?” “俺来打先锋!”之前那名满脸横肉的头目一拍桌子:“俺亲自领着弟兄们冲堡,午饭前一定把赵家堡拿下来,把那赵大善人拖出来!” “好样的!有精神!”周围传来一阵喝彩之声,应寨主重重点点头,挥挥手道:“既然如此,老刘你就带头打头阵,攻下赵家堡子,俺给你记头功!” 那头目飞奔而去,屋顶上的大旗摇动,不一会儿,前方田野之中传来一阵阵锣鼓声,随即就被火炮的轰鸣声盖过,大大小小的火炮朝着赵家堡次第开火,一时声震九天。 郁寨主却清楚的看到大多数的炮弹根本就没打到堡墙上,而是砸在堡外溅起一朵朵尘土,许多小炮发射的还是散射的铅子和石块,更加够不到远处的堡寨,这一轮炮除了壮声势之外,几乎毫无杀伤。 炮弹很宝贵,打了两轮便停了火,锣鼓声敲个不停,红营的将士们如同潮水一般扛着竹梯和各式器具涌向赵家堡,郁寨主眉间却没有一点舒展的模样,回头看向应寨主,却见他也是满脸的阴沉,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第78章 溃败 侯俊铖坐在一块土台上,一条手臂被牛老三拽着,牛老三一边轻轻的揉着,一边笑道:“一点扭伤而已,侯先生不像俺们一样从小干重活,用力猛了就容易受伤,不碍事,养个半天就好了。” “一只手也有一只手能干的活,我也不能脱离群众嘛!”侯俊铖调笑一句,问道:“永宁那边怎么样了?” “侯先生,您才刚问过……”牛老三嘿嘿一笑,老老实实的又说了一遍:“永宁县派了几匹快马往赵家堡子去,现在估计就躲在哪个山头观察着赵家堡子的战况,四脚虎大哥在城外的三里铺安排了人盯梢,只要永宁县有兵马出来,立刻就会回报过来。” “赵家堡子……这个时候也该打起来了吧?”侯俊铖看向赵家堡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色,仿佛是在劝慰自己一般说道:“应寨主是最早主动来听我课的寨主之一,又一向以稳重闻名,所以我才安心让他负责攻堡,又有郁寨主在旁协助……希望他们不要上头就好。” 牛老三沉默着没有接话,侯俊铖的谋划没有瞒着他,上层的斗争,自然轮不到他来插嘴。 侯俊铖轻声一叹,又问道:“听说东村那边有村民回去了?” “不止东村,小林村,上沟屯也有村民陆陆续续的回来了……”牛老三又呵呵笑道:“咱们的弟兄去砍竹子,那些村民也不像以前那样逃跑了,一开始还有远远围观、很是警惕,到现在估摸着是见俺们没有劫掠的意思,都没人理会俺们了,全在忙着自己的农活,有些村民还帮忙把竹子都砍好了,等着咱们去搬。” “这是好事,证明当地的百姓和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信任了,日后派人来做工作,也能方便许多!”侯俊铖将手臂抽了回来活动着:“要提醒弟兄们,若砍的是村民的竹田,必须要付钱,村民不在也得付钱!向村民讨水喝讨吃食都得付钱,哪怕村民不收,也得强塞给他们!” “俺晓得,早就吩咐过了……”牛老三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就是有些刁……百姓嘛,好不识趣,俺们明明砍的是野竹林,非说是他们的竹田,这种人,也付钱吗?” “照付,千金买马、城门立木,咱们本来买的也不是竹子,是信任!”侯俊铖回答的斩钉截铁,又转头看向赵家堡子方向:“这笔钱也是拿来买赵举人的命的,举人老爷,怎会看着自己吃亏?” 堡墙上锣鼓声响个不停,惊雷一般的铳声次第炸响,铅弹碎子落雨一般从堡墙上射下,夹杂着乱飞的羽箭,扑至堡下的红营之中惨叫声不绝于耳,在密集的弹雨下接二连三的被射翻。 好在永宁地区盛产竹子,红营将竹子一圈圈捆扎在一起做成挡牌,下置小轮,推到堡下防御堡上的铳弹和弓箭,红营的铳手也使用着各式火器进行着反击。 只是赵家堡的垛墙皆挖有射击孔,守堡的团丁和百姓将火铳伸出射击孔便能射击,人员都有垛墙保护,不会暴露在外,红营的反击对他们的杀伤也极为有限。 一架架竹梯搭上了堡墙,红营的将士蜂拥在竹梯下,大多数人却是你推我、我推你,扛着木牌门板在堡墙下挨着铳弹弓箭,就是不敢往上爬,只有那些二十八寨的老山贼,咬着刀扛着盾,手脚并用的在竹梯上攀爬着。 一处垛口推上了一门小炮,炮尾高高抬起,炮口正对着堡墙下拥挤在竹梯处的一伙红营兵卒,有人看见了那门炮,伸手指着它大喊大叫,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战场上的嘈杂声盖过,大多数的人头顶着木牌门板,根本没注意头上的情形。 炮响,散射的炮子暴风一般将那一队红营将士席卷而过,他们手里的木牌门板和竹牌拦得住威力弱小的火门铳,却挡不住骤雨一般的炮子,顿时炸起一片血雾,堡墙下乱成一团、惨叫声、呼喊声杂乱的响着,与此同时,堡墙上响过一阵锣声,一队团丁从垛墙处露出身影,手中的鸟铳齐声轰鸣,向那群混乱不堪的红营战士泼撒出一波致命的弹雨。 明末官绅挑选团丁,便以擅使鸟铳者为上,赵家自然也不例外,每个团丁都是擅使鸟铳的好手,被专门编成一个个小队,随着号令在堡墙上机动打击。 小炮搅乱了红营将士的阵形,这处竹梯下的红营将士几乎全数暴露在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忽然遭到鸟铳齐射,顿时大乱,数名红营将士丢下武器掉头就跑,随即其他竹梯下的红营将士也跟着他们逃跑起来。 督战的头目和队长都在高喊着阻拦,但他们的动作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堡墙上的鸟铳队集火对他们进行轰击,逼得他们也只能慌乱的退往鸟铳射程之外,红营将士们失去了约束,退却瞬间便变成了溃败。 堡墙上的垛口都推上了一门门小炮,不停的轰击着墙下的红营将士,让围攻的红营再也控制不住溃势,村民们扛着木叉将一架架竹梯推倒,有些已经杀上堡墙的老山贼见同袍溃败,也只能纷纷退下堡去,许多人直接从堡墙上跳了下来,汇入溃逃的人群之中。 堡墙之下丢下了数十具尸体,还有许多伤员自食其力的朝着红营驻扎的村庄逃去,能走的便一瘸一拐的走着,不能走的,便手脚并用的爬着,可堡墙上的团丁却没有放过他们,如同打靶一般用鸟铳一个个将他们点杀。 “银样蜡枪头!”蹲在一处枪眼后观察着战场的唐教头站起身来,看着田野上溃败奔逃的红营将士,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起来:“摆着阵看着还挺严整,有点强军的模样,一打起来,到底还是一伙贼寇而已嘛!不过如此!” “去通报老爷,这些贼寇拿不下赵家堡!咱们弹药箭矢充足,堡内囤粮充足,此战必胜无疑!” 第79章 拙劣 赵家堡外的村庄里一片沉郁的氛围,田野上的小炮时不时打上几发,掩护着红营的战士去把伤员抢回来,土路两旁坐满了灰头土脸的红营战士,再没了之前的锐气和士气高昂的模样,每个人都是垂头丧气,有些新参军的流民一直悄悄的四下打量着,似乎在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被充作指挥所的屋子里同样是一片沉郁的模样,屋中的寨主头目没有一人敢说话,只有那领军攻堡的头目激动得手舞足蹈的说个不停:“老应,再让俺带人打一次,保证把那堡子打下来!你也看到了,俺们一次就冲上堡了,那堡墙上的村民放铳扔石头还能一用,俺们一冲上去,他们根本没有搏战的能力,立马就跑散了。” “弟兄们溃败之后,咱们这些上了堡墙的还能安安全全逃回来,可见那些村民佃户何等的羸弱,只要咱们逼着弟兄们涌上堡墙,赵家的园丁根本遮拦不住,干掉那些团丁,赵家堡就能打下来!” 没有人附和他,连反对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看着硝烟弥漫的赵家堡发呆的应寨主,第一仗打成这副模样,一时间竟连个提意见的人都不敢有,都担忧着哪句话说错,日后便被抓出来当替死鬼。 应寨主轻叹一声,回头看向那名头目,见他肩膀上还挂着一支羽箭,鲜血还在不停的流着,挥挥手让人将他强押下去治伤,扫了一眼屋中众人,却没人敢与他对视,只能又叹了口气,转过半个身子朝一旁的郁寨主问道:“老郁,你怎么看?” “那些弟兄们……排列阵势很有秩序,前进攻击也很听命令,可一打起来便乱成一团,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新兵不敢上,老兵便只顾着抢功猛冲猛打……侯先生说的对,他们还没准备好,上上下下都没准备好……”郁寨主脸上露出一丝懊悔的神色,犹豫着建议道:“要不然…….退兵吧?” 应寨主默然不语,郁寨主等了一阵,见应寨主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继续劝道:“老刘说的也没错,咱们涌上堡墙,只有那两百多个团丁有些威胁,但问题是咱们手里的老弟兄也不多啊,那些村民虽然不能战,但依托堡墙放铳抛石还是没有问题的,咱们要打上堡墙去,得损失多少人?” “而且侯先生和四脚虎他们还分了三百多个老兄弟走,咱们手里也就几百个老兄弟,跟赵家的团丁刀对刀枪对枪……咱们底子薄,死得起多少人?” “但也不能就这么退了啊!”应寨主长叹一声:“这么一退,咱们二十八寨的老弟兄以后在寨子里哪里还有说话的脸面?” 应寨主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老郁,牛老三领着的那几十个学员,侯先生一直没说怎么安排,可侯先生天天带着他们练兵、清田,走哪都带着,心肝宝贝一般的教着,侯先生的心意已经是昭然若揭了吧?若是咱们不立些功劳,日后分瓜果的时候,哪里还有咱们这些老家伙的份?咱们……是老寨主的老兄弟、是老和尚的老兄弟,可不是侯先生的老兄弟!” 郁寨主皱着眉,他并没有像应寨主想得那么深,只是单纯的觉得练了这么久的兵、多了这么多人马,与其憋在山里,不如趁江西清军东去的好机会练练手,这才赞成出兵,可如今听了应寨主这番话,不由得暗暗心惊。 “应寨主,俺要是个贪权好利的,当初也不会把牛老三他们那百人队放给侯先生了!”郁寨主往后挪了一步,严肃的说道:“老应,你是最早来听课的寨主之一,聚义堂里你也是站在老和尚背后的,你可别乱来!” 应寨主却没有回话,沉默着和郁寨主对视了一阵,伸手朝一名头目一指:“老何,下一仗你来领兵扑堡,之前议事之时你也吵得凶,就他娘的别给咱们丢脸!” 一匹快马飞驰而过,掀起一溜尘土,藏在官道旁小山中的牛老三扒开面前的树叶朝那匹快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冷笑道:“之前还有来有往的,如今这探马都是在往永宁县城而去,没有再去赵家堡子了,想来永宁县里的那些官老爷,已经做好出兵的决定了。” 侯俊铖胡乱的点点头,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数百名头裹红巾的红营战士正在这座小山上构筑着阵地,数门虎蹲炮藏在临时挖掘的炮位之中,堆积的树叶形成掩体,那些探马匆匆而过,显然没有想到山上藏着一支兵马。 官道上偶尔也有百姓走过,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百姓最会避险,得知红营在攻打赵家堡,这条通向赵家堡最方便的大道,便只剩下寥寥无几的人在行走。 “四脚虎大哥亲自去了三里铺,若是永宁县的兵马出动,他们立刻就会回来通报!”牛老三环视一圈:“俺们在的地方是个夹山路,清狗从下头过,炮一响,俺们冲下山去,就能拦腰截断他们,永宁县是个穷县,民壮估计也就六百多人,突然遇袭,必然全军大乱。” “我一点都不担心永宁县的兵马……”侯俊铖意识到牛老三话语中的安抚味道,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信纸抖了抖:“老应他们这一仗啊……打得太过拙劣了。” 牛老三撇了撇嘴:“侯先生,这不是正在您意料之中吗?两千多人打不下一个地主堡子……如今又给您说中了。” “猜中了,但还是心痛,他们本该都是颠覆天下的英雄,却在第一仗里就倒在了一座小小庄堡之下……”侯俊铖长叹一声,将那信纸拽紧,塞进搭包之中:“路线错了,走的再远也毫无意义……只希望永宁县尽快出兵,咱们尽快结束这一仗,多保留一些元气!” 话音刚落,却见几骑飞驰而来,在山下一个急停,领头的四脚虎朝永宁县方向一指:“清狗出兵了,果然是走的这条路,直往咱们这而来!” 第80章 伏杀 “不止六百人!”四脚虎爬上山来,略微有些气喘,手下的人将战马牵走,四脚虎一点没耽搁,直接来到侯俊铖身边:“俺粗粗点了一下,起码得有一千多人,除了守城的民壮,衙门里的衙役仆役都出来了,还有许多泼皮和无赖闲汉跟着,怕是都想抢个剿贼的功劳。” “倾巢而出啊!”侯俊铖轻蔑的一笑:“若只是六百民壮还麻烦一点,一下子混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乌合进来……他们武备如何?” “一塌糊涂!”四脚虎哈哈笑道:“侯先生您课上也讲过,清廷把地方上的存留都抽走了,民壮的月粮不也是靠存留发饷的?官府没钱没粮,能发得起什么好货?俺在三里铺粗粗看了一眼,大多只有红凉帽一顶、短罩衣一件,有些穿着纸甲,估计就是民壮里的头目了,只有一人骑着马穿着一身铁甲,俺猜应该是永宁县的典吏老爷。” 四脚虎拍了拍身上的褐色无袖布甲,那是侯家庄之战中从一名绿营队目的身上扒下来的:“清狗的甲胄,还没咱们的多,武器也大多是竹枪腰刀,没看到什么火器,那些衙役无赖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 “如此,一千多人和六百多人也没什么区别的!”侯俊铖重重点点头,长长出了口气:“传令各部准备,这一仗至关重要,必须要赢!” 永宁县的清军来的很快,官道上涌起一片滚滚烟尘,一群清军飞奔而来,骑着一匹黄马的典吏无比的醒目,不时挥着马鞭乱打,带着凉帽、穿着短罩衣的民壮扛着各式杂乱的武器一路小跑着,毫无队形、散乱不堪,如同一堆丑陋的蠕虫一般向前涌动着。 “清狗脱节了啊…….”侯俊铖在小山上看得清楚,按制各县民壮春夏秋每日操演二次,冬日操三歇三,偶尔还要抽调去指定的绿营团操,好歹是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的,他们一路小跑,已经把那些跟来混功劳的泼皮无赖和衙役仆役都甩在了后头,两股人马之间隔了一段明显的距离。 “这些民壮很是积极嘛,看来是不想让剿贼的功劳跟别人分润了!”四脚虎分析了一通,转头问道:“如何?侯先生,打不打?” “放他们过去!”侯俊铖按着令旗,扫了一眼远处的烟尘,和烟尘之中乱糟糟的人马:“我的胃口很大,六百多人,想一口全吞了!” 四脚虎有些诧异,赶忙问道:“咱们之前的计划只是打一波伏击,击溃永宁县的援军即可,侯先生您想要把永宁的民壮一口吞干净……难道是想接着打永宁不成?” “我不打永宁,先不说打不打得下来,就算打下来有什么用呢?咱们又没有什么老吏熟官可以管理城池,怕是连掏粪工都找不齐,打下来也是个负担!”侯俊铖摇了摇头:“但咱们得给永宁城和赵老爷留一个深刻的印象,不是咱们打不下他们,只是咱们的目标不是他们而已!” 侯俊铖阴冷的一笑,问道:“时寨主,你说咱们打空了永宁城的民壮的消息传到赵家堡,赵老爷要出多少钱粮来买他的性命呢?” 四脚虎恍然大悟,一把抄起插在地上的腰刀便走:“得,俺看着侯先生的旗号行动便是,等会俺带头冲阵!” 又等了一阵,后续的泼皮无赖和衙役仆役们才来到山脚下的官道上,他们同样是一路小跑着,毫无一丝队形,每个人都是各跑各的,有些人跑累了便往道旁一坐,许多人又热又累,干脆把衣服大敞开,或者露着赤条条的上身,一点都不像是去打仗的,反倒更像是郊游一般。 “若是应寨主他们表现得好一些,这帮渣子哪敢从城里钻出来?”侯俊铖轻叹一声,回头看向牛老三,牛老三点点头,侯俊铖又朝四脚虎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用力挥动令旗。 身旁的战士敲响了锣鼓,堆在火炮前充作伪装的枯枝烂叶被推倒,随即便是炮口火光闪烁,震耳欲聋的炮声回荡在山林之间,炮子席卷下山,官道上那些泼皮无赖和衙役仆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密集的炮子横扫而过,残肢断臂四散飞舞,喷涌的鲜血如落雨一般洒在黄土上,瞬间猩红一片。 那些泼皮无赖和衙役奴仆如热油浇入蚁窝一般,在官道上拥挤着、推搡着、抱头鼠窜着,他们甚至还没意识到袭击来自何处,许多人还乱糟糟的惊叫着朝山林之中逃来。 “牛兄弟,杀下去,杀散他们,直接在官道上整队,堵死那些民壮的归路!”侯俊铖嘶吼着吩咐道,牛老三已经提起腰刀,将一把木哨含在嘴里吹响,数十名鸟铳手从隐蔽处冲出,在山上迅速结成队列,朝着山下乱成一锅粥的泼皮和衙役们一轮齐射,横飞的铳弹将他们搅得更为混乱,牛老三一手扛着盾牌,一手持着腰刀,趁机领着百余名红营战士杀下山去。 那些泼皮和衙役早被一轮炮和一轮铳打碎了抵抗之心,见到红营战士如猛虎下山一般冲下山来,每个人都掉头便往永宁县逃去,还没和红营接战,自相踩踏而死的便不知凡几,他们这些人是来围剿“山贼”,蹭些功劳和赏钱的,可没准备把性命丢在这里。 牛老三也没理会他们,嘴里的哨子吹出几个短促的音节,那些在训练场上流干了汗水、跑弯了腿的红营战士们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迅速进入自己的位置,飞速布列成一个标准的步阵,火铳手立前、矛手立后、刀牌手立于两翼,连多余的调整都不需要。 前方传来一阵阵喊叫声,那些已经转过小山的民壮已经发现后方遭到了袭击,牛老三又吹出一声短促的哨声,火铳手抬起鸟枪,直指前方官道的拐角处,不一会儿,一股民壮便从那处拐角涌了出来,正撞上在官道上列阵的红营战士。 “开火!”侯俊铖轻念一声,仿佛心有灵犀,官道上哨声响到了极致,随即便是牛老三震天的怒喝声响起:“开火!” 第81章 歼灭 火铳轰鸣的声音让山上的侯俊铖都不由自主的捂住半边耳朵,硝烟在官道上喷涌弥漫,顺着风向,几乎将牛老三那支小小的军阵笼罩其中,拐角处的民壮队伍如同刀切豆腐一般翻倒一片,余下的慌忙掉头便跑。 后方的民壮似乎还没发现前方遭袭,还在拼命的往前冲,和溃退回来的民壮撞在一起,乱糟糟的拥堵在狭窄的官道上,那骑着战马的典史挥着马鞭大喊大叫,侯俊铖正要安排护卫调两门炮来,却见几个仆役凑上前去,一把将那典史从马上拽了下来,消失在混乱的人堆之中。 “可惜!”侯俊铖哼了一声,也没太在意,既然决定将这堆民壮全数歼灭在此,那典史再能躲藏,最后也是死路一条。 “后路被截,前方……”侯俊铖扭头看向通往赵家堡方向的官道,只听得那边铜锣和木哨声夹杂在一起响个不停,一群群的红营战士如跃动的火焰一般从山上冲下,在官道上迅速列成阵势,侯俊铖暗暗松了口气:“也截住了!” “开火!”的吼声清晰无比,四脚虎那一阵的鸟铳手也是一轮齐射,铳弹之中还夹杂着乱飞的羽箭,四脚虎他们这些绿营出身的兵将,弯弓搭箭的本事远远比不上弓马娴熟的八旗或陕甘绿营,但对付那些民壮是绰绰有余了。 许多民壮还在盲目的往前挤着,根本没意识到后方也出现了敌人,背上炸开一个个血洞,惨叫着滚倒在地,反应过来的民壮反倒更加用力的往前挤,似乎是想用同袍的血肉给自己做肉盾。 “想活命的上山!想活命的上山!”民壮之中响起一阵喊声,显然是那个躲在人堆里的典史终于开始行使其指挥的职责,无头苍蝇一般的民壮们听到喊声,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往官道两侧的山上逃去。 包夹着这段官道的小山并不高耸,坡度也并不险峻,但红营早在上面挖掘了预设的阵地,见那些民壮手脚并用的攀山而上,侯俊铖不由得笑出了声:“弹药统统打出去,让他们一次吃个饱!” 火炮轰鸣,虎蹲炮射程近、威力小,在明军的设计中是用来填补鸟铳和火铳的火力真空、防止趁着火铳装填的间隙突进到眼前的敌军直接闯入阵中,散射的炮子编织起一道密集的弹幕,连草原上快马轻刀的游牧骑兵都难以突破,更别说被山势阻拦、速度缓慢的步卒。 他们几乎是近距离被虎蹲炮糊了一脸,靠前的几个民壮一眨眼间便被炮子切得粉碎,变成一堆堆烂肉残肢顺着山坡滚落下去,有些侥幸未死的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的立在原地伸长着脖子观望着。 然后他们便遭到了各式火铳的打击,三眼铳、快枪……这些老式的火门铳威力弱小,射程和精准度也远远不如鸟铳,但对付无甲步卒却绰绰有余,那些只有短罩衣防身的民壮根本无法抵挡横飞的铅弹,当头十几个被射翻打倒,剩下的便仓皇向山下逃去。 对面的山上也是铳炮声轰鸣不断,狼狈不堪的民壮从山林之中逃了下来,又在官道上挤成一团,侯俊铖挥舞令旗,身旁的护卫急促的敲响锣鼓,堵尾截首的两支红营部队中吹响响亮的哨声,鸟铳手换到侧翼,长矛手顶在前头,五米余长的竹矛平指前方,向着中间的民壮们挤压过来,一边迫近,还一边齐声高喊着:“放下武器,留命!” 有些民壮还试图反抗,红营的竹矛比不得清军使用的点钢长矛,矛身称不上坚韧、铁矛头也刺不透重甲,但民壮手里劣质的腰刀却砍不断矛身,铁制的矛尖也足够突破短罩衣的“防御”,零零散散冲上来的民壮,毫无例外都被刺倒。 侧翼的鸟铳手又爆发了一次齐射,铳声却略显凌乱,他们和许多同袍一样,平日里训练时还能维持着七八分的水平,可上了战场被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便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要么装填步骤出错,要么火药被风吹散,要么命令下来却脑袋一片空白,一声令下,击发的鸟铳手还不到五成。 但这稀稀拉拉的铳响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民壮纷纷扔下武器,不少人还跪倒在地,人堆之中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随即几个仆役和民壮押着那典史走了出来:“好汉爷爷们,俺们投降!俺们投降!都是这当官的逼着俺们和爷爷们做对的啊!求爷爷饶俺们一条贱命!” 那典史头上的暖帽早被打落,也不知是谁在他发辫上砍了一刀,鼠尾辫披散着,嘴里也被堵着,呜呜叫个不停,浑身抖如筛糠。 周围的民壮见那典史被自己人给抓了,再没有一丝抵抗的心思,纷纷将武器扔在两旁,老老实实的跪倒在地,直到红营的战士上前用麻绳将他们绑缚串起。 “俘虏大概有四百多人,这些民壮都是泼皮无赖出身,使银子顶的职……”侯俊铖刚刚下山,牛老三便凑了过来:“惯常会敲诈百姓、欺压良善。” 侯俊铖点点头,按制民壮应该从农户和城民的良善人家中挑选,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种手里持刀、看管城门、招摇过市的肥差必然是谁关系硬、谁银子多才能顶缺的。 就算真有良善人家当了民壮,如今的官府根本发不起月粮,不想饿死便只能拿着刀去敲诈勒索、欺压百姓了,这些民壮中没做过恶事的恐怕十不存一。 “那就一个都别放,带回石含山去细细分辨,若是祸害过百姓的,送去挖矿改造……”侯俊铖吩咐道:“若是没有,我到时候去跟他们上几节课,愿意留下来的留着,不愿意的就礼送下山。” 牛老三点点头前去安排,侯俊铖来到那典史身前,四脚虎正亲自把他绑得严严实实:“带着他,咱们去赵家堡子,给赵老爷好好开开眼!” 第82章 恐吓 滚烫的金汁从堡上浇下,反射着阳光,如同一道金黄瀑布一般,正在攀爬着竹梯的一名红营战士下意识的将木牌顶在头顶,金汁却从木牌的缝隙中渗了过去,溅在那战士的身上,烫得他惨叫不止,手一滑,从竹梯上摔了下去。 竹梯下的红营战士都在慌忙躲避着,这个时代仅仅是烫伤便足以要人性命,阵形一时大乱,堡墙上锣鼓声又一次响起,一队团丁露出身影,用鸟铳和弓箭点杀着那些暴露在掩体外的红营战士。 堡上堡下都是一片硝烟,红营用竹木搭起几架简易的投石机,将火油和震天雷直接投入堡内,堡中浓烟滚滚,但却依旧抵抗的极为激烈,红营的老兄弟一次又一次的攻上堡墙,却又一次又一次的被驱赶了出来。 应寨主快步来到田野中的红营炮阵前,此处也处在堡上火炮的射程之内,不时有炮子和碎铁飞溅而来,应寨主的护卫顶着一块块长牌遮蔽住他的身影,被炮子掀起的土块砸得长牌哐当作响。 应寨主却全然不惧,走到炮阵前,正见着前方攻堡的红营战士毫无秩序的溃败下来,本该督战的人马却连影子都看不到,任由那些红营战士乱逃乱窜。 应寨主面容微微有些扭曲,喝令身边的护卫去收拢和管束兵马,找到一名头目问道:“老何呢?俺让他领军扑堡,他人到哪去了?” “老何?早就跑了!”那名头目随口回了一句,扭头见是应寨主,语气恭敬了一些:“俺也是听弟兄说,老何逼着弟兄们冲上去,见堡子里抵抗激烈、弟兄们打不上去,他立马就脚底抹油逃了,攻堡的弟兄失了指挥,逃的逃、打的打,乱成一团,更加打不进去了。” “干他娘,当初嚷嚷得那么大声,结果只会动嘴!”应寨主拔出腰刀,怒喝道:“俺来指挥!先把弟兄们撤下来重新组队,打下这堡子咱们再放饭!” 话未说完,身后却传来一阵阵金锣之声,应寨主回头看去,正瞧见郁寨主飞奔而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应寨主,侯先生回来了,让咱们立刻撤兵!” “撤兵?都他娘打成这样了!”应寨主微微有些发怒,面容一阵窘迫:“现在撤,战死那么多兄弟怎么办?两千多人拿不下一个堡子,红营的脸面往哪搁?” “侯先生押了三四百个俘虏,全是永宁县的民壮,还有永宁县的典史……”郁寨主轻叹一声,无需多余的话,这短短几句便已经足够让应寨主明白他的意思。 应寨主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点点头,手一挥:“撤兵!把弟兄们都撤回来!” 撤兵的锣鼓声不停的响着,应寨主却充耳不闻,一路朝着那作为指挥所的屋子小跑而去,却见侯俊铖立在门前,凝眉扫视着远处纷乱的战场,一直消失不见的何头目立在他身侧,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 “我们来的路上正碰上何兄弟,他说是来找我劝应寨主退兵的……”侯俊铖随口解释了一句,应寨主怒目看向那何头目,正要斥骂,侯俊铖却摆了摆手:“我心里清楚。” 应寨主张了张嘴,只感觉心中有无数的话要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到最后只能化为一声叹息,侯俊铖瞥了他一眼,也轻叹口气:“退兵吧,咱们底子薄,经不起什么损耗,如今还能做个围点打援的文章,可再强打下去,老兄弟们打光了、新兵打怕了、百姓们对我们的血仇打出来了,拿下一座堡子也毫无意义了。” “怎么就毫无意义了?俺只想把那赵举人碎尸万段!”那姓刘的头目一瘸一拐的走上前来:“侯先生,咱们练了这么久的兵,若是连个堡子都打不下来,以后还怎么打永宁、打吉安、打天下?” 侯俊铖摇了摇头,耐心的教训道:“战争是什么?是尽量削弱敌人、增强自己,数千百姓帮助守堡的堡寨,我们打不下来,可只有两百团丁守御的堡寨,我们必胜无疑!数亿丁口的满清我们推翻不了,但只有几百万满人和几百万地主官绅支撑的满清,我们一定能推翻!” “收起拳头,是为了更好的出力,若只会强打硬打,在一座堡子前就耗干了鲜血,我们还能有什么未来?”侯俊铖冷眼扫视着众人:“你们想找赵举人报仇,满清的仇就不想报了吗?红营的弟兄,哪个不是受尽了压迫剥削的?他们为了你们的血仇奉献了性命,他们的仇又由谁去报呢?” 没人再说话,在事实面前,任何的辩驳都是无力的,这场短暂的战斗打到现在,没人还能夸口可以轻松夺下这座庄堡,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撤兵,回石含山总结经验和教训、改善不足、深入百姓,下一次出山,我们会变得更强,而敌人会变得更弱,这座堡子终究还是会落在我们手中的!”侯俊铖看向应寨主:“失败不可怕,怕的是不承认失败,一条道走到黑不要紧,但这么多弟兄,可是拿着命跟咱们走的!” 应寨主默然一阵,长叹一声,点点头,问道:“侯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那个典史,来的路上该问的都问完了,废物一个,打了几棍子便连扒寡妇门的丑事都交代了……”侯俊铖朝一旁垂头丧气跪在地上的永宁典史:“最后一点价值,找人领着他去堡下转一圈,看看赵举人愿意用多少钱粮来买他自己的命!” 应寨主扫了那典史一眼,凝眉问道:“那赵举人是个贪吝的人物,若是他就是不给怎么办?” “他会给的,越是贪吝的家伙,越是舍不得自己的性命,他对百姓只有利用没有信任,是不敢赌靠着那些百姓们能够保住他的性命的!”侯俊铖答的斩钉截铁,又转身看向那座堡子:“就算姓赵的舍不得钱粮也没关系,那座堡下弟兄们的尸身,还有被赵家掳去的伤员和俘虏,统统要给我带回来!” 第83章 退兵 赵家堡上吊下一个吊篮,红营派去传达消息的一名民壮被吊了下来,一溜烟的跑回村子里,见了侯俊铖膝盖一软便要跪倒在地,侯俊铖挥了挥手,让两侧的红营战士将他架住:“说事就说事,跪来跪去的做什么?咱们这不兴满清那一套。” “好汉爷,那赵举人已经答应了好汉爷的一切要求!”那名民壮点头哈腰的说道:“俺将好汉爷的要求告诉赵举人,他连讨价还价都没有,直接便一口答应了,说是等会就送下钱粮和物资药材,请好汉爷收下。” “如此看来,咱们开的价还低了呀!”侯俊铖冷笑几声,挥手让那民壮离开:“只要赵举人守信,咱们也守信,各部准备撤兵吧!” 过了一阵,一箱箱的白银物资、一袋袋的粮食药材,从赵家堡的堡墙上吊下,那些在战斗间隙中被抓进堡内的红营战士也被吊了出来,各个都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数百名红营将士在堡下活动着,将钱粮物资都搬了回来,又用竹子做成的简易担架将伤员和红营将士的尸体撤回了村庄之中,稍稍包扎整理,找来各种板车马车,将他们带回石含山。 赵举人很有“信用”,红营牵着那典史、领着那几百个民壮在堡下走了一圈,赵举人便乖乖的要什么给什么,红营在堡下抬尸体、救伤员,堡内也未发一箭一矢阻拦,安静得如同坟墓一般。 侯俊铖扫了眼土路上缓缓向着石含山撤退的人马,轻轻叹了一声,转身走入一间茅屋之中,将被推倒的竹椅一一扶起,牛老三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侯先生,监视永宁县的弟兄回来了,果然不出所料,永宁县派了不少人往吉安方向去了。” “知道了……”侯俊铖点点头,江西清军主力转向东部防御耿精忠,在西部地区只有吉安府城这种门户之地的大城要塞还驻有兵马以防万一,永宁县的民壮被红营一口气全吞,如今恐怕是人心惶惶,除了去吉安求援,也无处可去了。 吉安至永宁也就一两天的时间,侯俊铖很清楚,如今的红营根本不是清军正规军的对手,哪怕是伏击,失败的概率也不小。 “我听说撤兵的命令一下,有些弟兄就在百姓家里翻箱倒柜的搜刮值钱的东西带走?”侯俊铖轻轻拍着竹椅,回头问道:“听说有些人找不到东西,便凶性大发,四处打砸,连人家的房子都给拆了?” “俺已经吩咐鲁大山他们去抓人了!”牛老三面露愠怒之色:“这帮家伙,一时疏忽了管束,一下子便现了原形,四处造乱,非得依纪严惩不可!” “没有军纪不行,但单单依靠军纪也不行!”侯俊铖凝眉道:“当年大顺军初时也是军纪严明的,可山海关溃败之后,顿时便如换了人一般,残虐地方、无所不至、追比急如星火。” “失败考验的是一支军队的底线,单纯靠着严苛的军纪管束的军队,在顺境之时是强大的,可一旦面临失败,便会一步步的突破底线,最终一溃千里!”侯俊铖伸出手指敲了敲脑袋:“这也是我和应寨主他们最大的冲突之处,他们打心里觉得有严明的军纪和勤奋的训练就能磨练出一支强军的基础来,但我却觉得只靠这些,咱们的军队还远远称不上合格。” 牛老三眉间一皱,左右看了看,靠近侯俊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侯先生,刚刚郁寨主私下里找了俺,跟俺说了些应寨主的事……” 牛老三将郁寨主与他交代的事简述了一遍,侯俊铖却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我一点也不意外,应寨主他们听着我的课,认同我的道路和理念,可不代表他们愿意主动把手里的权力交出来,我的那条路到底该怎么走,他们心里未必就没有其他的想法。” “但这条路要走下去,非得上下同心一致不可!路线错了,走得越远越遭殃!”侯俊铖重重拍了拍竹椅:“事实已经证明了谁对谁错,他们不愿交权,也由不得他们了!” 牛老三眉间皱得更厉害,赶忙问道:“侯先生,若是有些人……闭目塞听,不承认事实怎么办?” “牛兄弟,人民战争,归根结底是走的什么路线?”侯俊铖似是在教诲,微笑着说道:“底层路线!我和应寨主他们有个最大的区别,他们许多人是立过功、上过阵的,寨主头目,都是功成名就的,而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娃娃而已,至今才上过两次战场,二十八寨的健妇我都打不过。” “所以他们更相信他们自己,而我,更相信红营的弟兄们,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比我认得清道理,也比所有人都认得清道理!” 牛老三凝眉沉默了一阵,猛然醒悟过来:“明白了,俺等会就安排人去和各部弟兄们谈谈,特别是那些老兄弟,他们有威望有经验,能带动新卒,这场仗打成什么样,他们心里也有一本账!” “不用多嘴说些什么,只要让弟兄们一起帮着总结经验就行,总结的过程中,弟兄们自然能理清楚哪条路才是正途!”侯俊铖转身向屋外走去:“你还得安排弟兄清理一下村子里各个屋子的情况,用了百姓的东西的,哪怕只是喝了一口水,都得付钱!” “拆了人家门板、劈了人家具的,统统都得赔付,最好能把责任人找出来,那么多竹子不够用,偏要拆人家门板?” “吉安援军到永宁,起码还得一两天的时间,咱们先把伤员尸首和物资运走,其他的弟兄统统留下来,我要把这座村子统统清理一遍,房屋都要修缮、水缸都要装满、柴薪都要备好,去找些纸笔来,我写些条子给村民留着。” 侯俊铖停住脚步,朝赵家堡看去,冷笑出声:“赵举人,等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这座赵家堡子,便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第84章 兵痞 转过一个路口,远处的南昌城已经清晰可见,官道上穿红挂绿的迎接人群之中响起一阵欢快的乐曲,岳乐缓下马速,踱着马向前而去,排列在前的江西官吏,已经齐齐跪下礼拜。 岳乐却连理会他们的心思都没有,见巴达海策马迎了上来,不等他开口,便问道:“石城丢了?” 巴达海一脸尴尬,小心翼翼的点头说道:“侄儿无能,耿贼自建昌府和宁化两面夹击石城,攻之甚急,侄儿担心广信的耿贼侵袭南昌,不敢调重兵往援,抵挡不住,只能弃石城退往宁都一线固守了。” “江西可用之兵太少,怪不得你!”岳乐叹了口气:“本王定下的便是南抵北进之策,石城失陷虽然麻烦,但也影响不了大局,本王来江西的路上就已经和康亲王商议好了,他会领军自浙江金华向耿军发起反攻,咱们要做好和康亲王南北协同的准备,自南昌出兵广信府,击溃耿贼在江西的北路兵马!” 巴达海点点头,皱眉扫了眼岳乐身后蜿蜒的清军部队,问道:“王爷此番领来江西的兵马……看着也不多,若是我军大举攻出,湖南的吴贼恐怕会有趁虚而入的动作啊。” “尚善八百里加急给本王送了个消息,察尼和尼雅翰准备退兵了,给的理由是天气炎热……”岳乐冷笑几声:“察尼他们说七里山一战斩俘吴军万余人,自己损失微乎其微,哼!若果然如此,为何不趁势围攻岳州城?想来吴军实力并未大损,察尼和尼雅翰的损失,也并不像他们说的那般稀少。” “无论如何,尚善手里不过四千余人,即便再出兵包围岳州,也没有余力牵制其他吴军了,吴军……必分兵往江西而来!” 巴达海心中一惊,张嘴欲问,岳乐却抬了抬手,问道:“本王在路上时收到了你的奏报,永宁那边是什么情况?” “一伙石含山的山贼而已!”巴达海轻蔑的一笑:“以红布裹头为号,自称‘红营’,据说和当年的忠贞营也有些关系,但是战力低下,连个地主堡子都打不下来,永宁县的人马轻敌大意中了埋伏,但等留驻吉安的绿营兵到,立马就逃跑了。” “红营啊……倒是有些印象,当年的铲平王也算是个豪杰,但红营也是靠着与闯贼合流之后才起势的,一伙山贼,办不了什么大事!”岳乐点点头:“既然不是吴贼的兵马就暂且不用去管了,本王已经上疏皇上,请调尼雅翰的兵马来袁州镇守,如今尚善已经不可能拿下岳州、也不可能牵制住吴军兵力,既然如此,与其浪费兵马随尚善去岳州围城,不如调来江西协防。” “吴军无论是欲侵攻南昌、还是要拱卫长沙岳州,都必然要在袁州发力,尼雅翰会替咱们抵挡一阵子…….”岳乐一甩马鞭,向着南昌策马而去:“但他抵挡不了多久的,击溃北路耿军、孤立南路耿军,咱们的动作越快越好!” 最后一捧土被填入小坑之中,刘老六细心的将周围的泥土都翻了一遍,确定从外表上看不出差别来,这才直起腰柱着木锄头喘着粗气:“等那些当兵的走了,俺们再把这些钱挖出来,去买些鸡鸭养着,俺这锄头也能换个铁的了。” 一旁正忙活着的少年闻言扭过头来:“阿爷,俺就说那些红营的军爷们是好人,你看看,俺们在堡里伤了他们那么多人,他们非但没报复咱们,还帮着咱们修了房子家具,用了俺们的门板灶台还留了银钱……” “你个娃娃,懂个屁?他们是因为打不下赵家堡,所以才唱这出戏收买人心呢!若是打下了赵家堡,俺们的命都要给他们劫去了!”刘老六斥骂几句,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嘛,就算是唱戏,好歹也能让俺们喘上两口气,就怕那些连戏都不唱的……” 话没说完,忽听得“砰砰”的几声巨响,木制的门闩咔哒咔哒响的不停,忽然咔嚓一声断裂开来,七八个头戴暖帽、身着藏青色布面甲的绿营兵凶神恶煞的闯了进来,领头的粗声粗气的嚷嚷道:“老汉,都是吉安的乡亲,不多话,俺们从山贼手上救了你们一命,有钱有粮统统交出来协饷,别让俺们自己来搜!” 那少年满脸怒色,正要斥骂,刘老六赶忙拽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袋,双手捧着呈给那些绿营兵:“军爷,俺们都是些穷汉佃户,家里没什么余财,这点散碎铜钱,您拿去喝茶……” “放你娘的屁!”那绿营兵一脚将刘老六踹倒在地:“别以为俺们不知道,你们这些刁民领了赵举人的赏银,那些山贼也给你们留了钱,拿这些破铜烂铁来糊弄老子,既然你不老实,弟兄们,咱们自己搜去!” 那些绿营兵轰然应声,便四下搜查起来,说是搜查,实际上却是想尽办法的打砸,将刘老六家中的家具、瓶罐尽数打破杂碎,连土灶都乱砍乱砸了一通,还有几个绿营兵扛着长矛不停往屋顶捅着,仿佛要把茅草屋顶掀翻一般。 那少年勃然大怒,甩开刘老六的手,忍不住斥责起来:“那些山贼帮着俺们修房子,你们这群丘八却一味打砸,到底谁是贼、谁是兵?” “口出狂言,必是附贼的刁民!”那粗豪的绿营兵冷笑几声,抽出腰刀:“也罢,既然没有银钱,便取你们的人头领赏就是,俺们从吉安一路赶来,总不能白跑一趟!” 那少年还要争辩,刘老六慌忙拉住他,不停的磕着头:“军爷!有银钱!有银钱,求军爷开恩,万万留俺们一命啊!” 过了一阵,那几个绿营兵才从刘老六的屋里走了出来,那粗豪的绿营兵掂了掂装着碎银的布袋,哼了一声:“非得动刀才能老实,这帮刁民!” 抬头扫视一圈,却见村子里头已经到处是绿营兵踹门劫掠,那粗豪的绿营兵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咱们也赶紧去下一家,免得别人都抢完了,他娘的,月饷月粮都拖欠快一年了,不多掠些钱粮,回了吉安,一家子还得挨饿!” 第85章 人畜 村庄里的喧闹声传到赵家堡中,依旧是无比的清晰,赵举人喉咙里咕咚一声,冷汗止不住的往外冒着,他却连擦拭都不敢,一双眼盯着地板连抬也不敢抬,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惊惧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 赵家堡正堂主座,乃是一把黄花梨官帽椅,赵举人身材肥大,普通的椅子装不下他的“肚量”,故而那官帽椅乃是特制,比寻常的椅子宽大许多,如今坐在上头的一名满人将领,甚至能盘腿坐在椅子上。 “赵举人,将军也说了,你抵御贼寇自然是有功的……”官帽椅旁一名扶着腰刀的绿营将领温煦的笑着,不急不缓的说道:“但你给了那帮贼寇近十万两的金银、粮食、物资和药材,这不是资敌是什么?将军若是往南昌发上一本,你猜猜王爷和贝子爷会不会留下你这颗人头?” 赵举人浑身一抖,连话都说不清楚:“我…….实在是……哎呀!实在是一时糊涂啊!求将军饶小的一命。” 那满人将领用满语叽里呱啦说了两句,那名绿营将领朝他行了一礼,说道:“将军说了,你毕竟还是有功劳的,将军自然是信任你的忠心的,可忠心也不能光靠嘴说嘛!这江西面临着吴耿夹击,匪盗也日益猖獗,想要保平安,就得靠兵马,可当兵吃粮,总不能让底下的兵将饿着肚子打仗。”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赵举人点头如捣蒜,赶忙老老实实的说道:“将军想要多少钱粮,尽管开口便是,小的一定尽力筹措。” “不是将军需要,是朝廷的协饷,赵举人也不能只是尽力,是务必!”那绿营将领提醒了一句,又朝那名满人将领行了一礼,附在耳边低声说了两句,那满人将领满意的点点头,起身便走,那名绿营将领赶忙跟了上去:“赵举人,可别搜刮小心思,此番是登天的功还是抄家的祸,全看你自己了!” 一路走出赵家堡,看着远处烟尘滚滚、一片狼藉的村庄,那满人将领忽然开口,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话:“等会你亲自去和那赵举人商定协饷的数额,也不要一口气都拿干净了,给那赵举人留些身家。” “牛羊杀干净了,到哪去挤奶割毛?咱们要在这吉安待上许久,这些肥猪,还得好好养着!” 与此同时,那赵举人大汗淋漓的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吩咐道:“快,快去点算家里还有多少存粮银钱,待会那些丘八来要,要什么给什么,万万不要隐藏!” 一旁的管家面上一急,低声劝道:“老爷,咱们之前就被山贼勒索了一番,家财失了许多,如今若是…….赵家三代积累,岂不是都得挥霍出去了?” “命要紧!命要紧啊!”赵举人哭出声来:“先保着自己的性命再说吧,钱粮身外物……只要命还在,总能从那些佃户身上再赚回来,今年的租子再提个几分,贷款也用力催催,好歹弥补些亏空。” 那管家沉吟片刻,为难的说道:“老爷,咱们的租贷本就不低了,那些佃户穷鬼又被丘八们抢过一轮,再提租贷…….恐怕许多佃户要逃了。” “怕什么?一群牛马,不就活该被人割肉吃奶吗?”赵举人哼了一声:“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佃户还不好找?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这世上,从来就不缺牛马!” 就在清军洗劫赵家堡时,侯俊铖正领着一群学员背着一具具尸首穿行了山林之中,来到一座寨子里,将尸首解下排在寨中空地上,立马就有家眷围了上来认尸,个个都是哭嚎不止。 侯俊铖退开半步,推了一把身边的米升,米升一阵犹豫,取了一个布袋走上前去找到一名老妇人,将布袋递了上去:“老阿妈,这是……给牺牲弟兄的抚恤……” “俺儿没了,俺还要抚恤有啥用啊!”那老阿妈却没接,只抱着两具尸体痛哭不止:“俺的儿呦!你们怎么都没回来呦!” 米升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悻悻的退了回来,低着头说道:“侯先生,给牺牲弟兄的家眷发放抚恤的事……能不让俺去做了吗?俺实在是……受不住……” “你必须受住,因为这样的事以后会很多!”侯俊铖的话语有些冷冰冰的:“我们走的这条路很艰险,必然是要许多人会牺牲的,甚至我们自己也很可能会倒在半路上,所以许多时候,我们必须要铁石心肠,此所谓‘慈不掌兵’。” “但我们心里必须要明白,那些倒下的战士们,他们不是一个个数字,他们是别人的儿子、丈夫、兄弟、父亲,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倒下一个战士,很可能就会毁灭一户人家!” “所以我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是慎之又慎,要时刻想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获取胜利、对我们的长远未来是不是有利!”侯俊铖朝那些尸首和家眷一指:“我们的家眷被清狗杀害了,我们这些孤家寡人可以无所顾忌,可是他们却不一样,我们没有权力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去挥霍他们的性命!” “因为他们和你们一样是人,而不是一个个数字,或者牲畜牛马!”侯俊铖严肃的扫视着那些跟随而来的学员:“战争就是保存自己、壮大自己、消灭敌人,可若是你为一己私欲而将其他人都当作可以利用的牛马之时,你们永远不可能壮大起来,永远只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人,赢不了任何战争、消灭不了任何敌人!” 米升捧着手里的布包,垂下头去:“侯先生,俺错了,俺以后绝不会再被仇恨左右了。” “去把抚恤发完,不要也得塞给那些家眷,这是我们现在……少数能做的事情了……”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转身看向主寨方向:“知道错了就要学会改,一个人是如此,一个组织……也是如此!” 第86章 整军 石含山主寨的聚义堂,原本山贼洞府一般的布置有了些变化,高台上的虎皮椅被撤下,老和尚和刘明承他们的桌椅也被撤走,台上挂着的明太祖、明成祖和崇祯皇帝的画像同样被撤走,只保留了那面刘文煌“铲主仆、均贫富”的红旗,一旁则添上了另一面红旗“反压迫,反剥削”。 聚义堂中的长桌则被保留了下来,桌首添了一把椅子,背后便是高台的台阶,显得有些局促,如今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只有桌首那一张椅子还空着,堂中嘀嘀咕咕的声音显得有些喧嚣。 应寨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周围寨主头目们嘀咕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他的耳朵里:“侯少爷把寨主头目都召开议事,怎么过了这么久,自己却没到?摆架子给谁看呢?” “谁说侯先生是摆架子了?侯先生带着一些人去给战死的弟兄家里发抚恤了,你也知道这事是多么的…….辛苦,指不定是遇到哪些家眷闹起来了,这才耽搁了。” “闹什么闹?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俺们当年死了残了,哪里有抚恤领?同寨的互相照料一下就了不得了,这次听说那些新入伙的流民抚恤都和老兄弟们没差别,咱们在赵家堡敲的那些钱粮,也不知一下子挥霍出去多少。” “说起来,侯先生带着的那帮人……之前也在各部窜来窜去,到处找底下的兵卒和兄弟问话,说搞什么战后总结啥的,不会写字的还帮他们口述书写,也不知道是要搞些什么。” “还能搞什么?找黑料对付咱们呗!哼,赵家堡打成那鬼样子,两千多人拿不下一个堡子,侯少爷领着三百人击溃永宁县一千多人马,连永宁县的典史都给抓了…….我看这次,有些人要倒大霉了呦!” “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感情跟你无关哩?他娘的,反正谁也别想动老子的位子,大不了带着弟兄们去湖南投老寨主嘛!俺们又不是侯家的奴才,非得伺候他侯少爷不可。” “噤声!嘴上把把门,别他娘的瞎说话,说起来,侯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他带着的那几十个……学员,到底是要怎么安排?今天说是招各寨寨主头目议事,怎么牛老三那一个队长都混进来了?侯先生是要提拔这个亲信了?” 应寨主睁开双眼,眯着眼瞥了一眼对面的牛老三,他搬了张椅子,和郁寨主坐在一起,两人也嘀嘀咕咕着不知在说些什么,一旁的四脚虎用手撑着下巴,仿佛睡着了一般。 “时代有,你倒是一点都不需要忧心!”应寨主冷哼一声,之前的议事中只有四脚虎一个寨主坚定的站在侯俊铖那边,如今整个聚义堂中,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安安稳稳、没心没肺的了。 聚义堂的大门忽然敞开,众人苦等已久的侯俊铖走了进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蓝灰的粗麻衣又是泥又是汗,红布裹巾也完全被汗水浸湿,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尸臭味。 “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搞到现在才回来,让诸位弟兄们久等了!”侯俊铖抱歉的行了一礼,直接坐到桌首的那张椅子上:“就不耽误各位兄弟的时间了,咱们今日为什么要开这场会,想来也不用我多说了,此番是要总结赵家堡之战的经验和教训……” “侯先生要做什么,直截了当便是!”那姓刘的头目拍桌而起:“赵家堡是俺们出头要打的,结果打成那副鬼样子,俺们也不遮不避,该担的责任一点都不少担,要杀要剐,侯先生说句话便是。” “谁说我要杀你们剐你们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失败在什么地方!”侯俊铖语气严厉,轻轻叩着桌子:“若是不把此战理清楚盘明白,下一战不该犯的错误照样还是要犯,不该败的,照样还是要败!” 那头目还要说话,身边一名头目却扯住他的衣服用力扯了扯,将他扯回椅子上,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侯俊铖扫了他们一眼,没做理会,继续说道:“首先,我们得把在赵家堡没做完的事做完,军律你们也是天天背的,第一条是一切行动听指挥,战场纪律第一条,则是临阵脱逃者斩!” “下面的弟兄许多才入伍几个月,他们溃逃我不怪他们,但咱们这些寨主头目身为领军之将,躲在相对安全的地方,若还不能以身作则,就只能借你们的人头来严明军法了!”侯俊铖一拍桌子,怒喝道:“来人,把那些临阵脱逃的拿了!” 坐在长桌中段的何头目闻言一惊,慌忙起身,将椅子都带倒在地,几名护卫却冲上前来,将他手臂钳住,那何头目痛得呜咽一声,大喊大叫道:“侯先生,俺不是临阵脱逃啊,俺是去寻您的啊!俺是去寻您的啊!” “寻个屁!”四脚虎轻蔑的一笑:“之前军议之时你就喊出兵喊得凶,怎么突然又跑来寻侯先生?还不是见势不好,找了个由头滑了?” “四脚虎!你他娘的别落井下石!”何头目见那些护卫押着他要往外走,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气急败坏的嚷嚷道:“你他娘的就没有临阵脱逃过?打吉安的时候,你不也是见势不妙自个儿逃了嘛!” “你他娘别给老子泼脏水!”四脚虎拍案而起:“爷爷在吉安时可是全军大溃才不得不走的,爷爷在侯家庄可曾怂过半分?爷爷亲手砍了三个绿营兵的脑袋,你呢?” “法不溯及以往,过去二十八寨有二十八寨的规矩,我管不着,但如今既然咱们重举红营旗帜,有了新的律规,就必须要遵守!时寨主若是如今再临阵脱逃,我照样会拿了他!”侯俊铖挥了挥手:“押下去,之后要公开审理、公开定罪、公开处置,红营不是以前的二十八寨,军律法规,不是随着心意想守就守的!” 第87章 整军(二) 聚义堂中寂静无声,许多寨主头目都在暗暗揣测侯俊铖是在拿何头目的人头立威,但却没人出声帮上一句,毕竟临阵脱逃放在哪里都是一条死罪,上头的人不想护,便没人护得住。 那些护卫将喧闹不止的何头目押了出去,侯俊铖朝门口的米升等人招了招手,门外等候的学员们走了进来,将一叠叠纸稿送到每个头目和寨主身前:“有些弟兄应该也知道,之所以退回石含山这么久之后我才召开此会,是因为我带着人去了各部和参加此次赵家堡之战的弟兄们谈了谈,听了听他们的意见,总结了一些经验教训,诸位都可以看一看。” “不识字的也没关系,回头找人读一读便是,我在这里先简单的讲一讲…….”侯俊铖翻着纸稿,哗啦作响:“首先便是战前准备的问题,战前许多弟兄认为赵举人作恶多端、一味盘剥,百姓深恨之,我大军一至,必然是群起响应,却没想到百姓们非但没有响应咱们,反到逃入赵家堡助纣为虐。” “赵家堡下的赵家庄,全庄百姓便有三千余人,咱们的敌人从两百多团丁变成了三千多人,不仅武备上准备不足,将士们心理上同样准备不足,失败也就不可避免了。” 许多人看向应寨主,应寨主叹了口气:“这是俺的错,俺……百姓们宁愿去帮仇人也不帮助俺们,若是早料到这些,俺一定不会支持出兵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反复强调百姓基础的缘故,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强调咱们不能单单想着打仗的缘故!”侯俊铖拍着纸稿,语气更为严肃:“这方面的问题,我在之前议事之时就已经讲得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当时你们听不进去,如今也该有所反思了吧?” 不少人都低下头去,侯俊铖扫视了一圈,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继续说道:“思想问题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我们押后再说,先说一说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纪律!” “我询问过不少将士,对此战过程多少也有些了解,咱们的将士们在布阵和行进的过程中都很有章法,外表看上去确实是一支强军的模样,许多新兵几个月前还只是逃难的流民,能做到这种程度,算是十分优秀的了。” “这证明我们平日里的训练是卓有成效的,他们已经习惯了按照操训布阵行进,军纪和命令也被他们牢牢记在心里!”侯俊铖重重拍了拍纸稿:“可一打起来便完全乱了套,纪律和命令完全抛之脑后,到了撤退的时候,甚至还出现了劫掠和打砸百姓房屋的情况!” “这证明什么?证明我们的将士对咱们纪律条规的作用和本质并没有真正的理解并放在心上,他们之所以遵守纪律,只是因为习惯了上面的约束而已,一旦上面无法再约束他们,他们便不会自发的、主动的去遵守纪律,而是立马就放纵了起来!” “这样的军队,归根结底还是一支旧式的军队,它们是无法完成我们反暴政、反剥削、反压迫的任务的,诸位对我和船山先生的谈话内容应该是滚瓜烂熟了,所以都应该知晓,我们的‘人民战争’的战略里有一条很重要的战术,就是我们的军队分散开来依旧能形成战斗力并形成组织,而如今咱们的弟兄,是远远达不到这样的要求的。” “出现这个问题,和我们训练时间过短有一定的关系,但并非主因,因为有不少原二十八寨的老兄弟,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在我看来,这个问题首先因为我们的组织有问题,我们虽然重举了红营的旗号,但组织架构依旧沿用着原来二十八寨的那一套,上了战场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多半是因为我们组织上的混乱。” “故而此番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红营组织架构进行重编,原本的寨主头目、百人队千人队的形式全部取消,红营两千余人,依照当年忠贞营的架构,暂分左右两翼,翼下设标、锋、队,另外队下再添设一班,具体的我在这些纸稿中也写清楚了,诸位可以自己研究。” 聚义堂中一阵哄然,应寨主眉间紧皱,原来二十八寨使用寨主头目之类的编制,是因为各寨自成体系,各寨兵马相当于寨主私军,而一个小寨一般只有一两百人的作战部队,所以百人队便成了二十八寨基层的作战编制。 但如今侯俊铖这般整编,便是要将各部的“私军”统合为一部,摆明了是要夺各寨寨主头目的军权。 侯俊铖这等做法,本来也早就在应寨主的预料之中,只是如今侯俊铖这一摊牌,他心中难免还有些疙瘩,一时脸色有些沉郁。 “安静下,有什么事等我说完再说!”侯俊铖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等聚义堂中稍稍安静了些:“这才继续说道:“除了组织架构的问题,红营的弟兄们溃逃和劫掠,说白了还是思想教育没跟上,他们只是被动的去背诵和服从纪律,而没有主动的去维护和遵守纪律,要让他们自发的遵守纪律,就必须要让他们理解纪律!” “红营如今有两千多人,之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光靠我一个人,教育不过来的……”侯俊铖微微一笑,朝着牛老三的方向一指:“许多弟兄应该也发现了,今天这场会牛兄弟也在场,诸位也许也猜到了,那些最早参与我的课堂的学员,我一直带在身边却没有给他们安排一个去处,今日就要给诸位弟兄们一个交代。” “红营各部,自锋以上,皆新设一个‘教导’的职务,教导与所部军官平级,不干涉军官指挥作战,最主要的职责便是负责将士们的思想教育和文化教育,除此之外还要负责传递和督促所部执行命令、管理将士们的日常生活和军纪军律、管理各部庶务,带领将士们协助百姓进行生产生活等。” “简单来说,军官管训练和作战、教导管思想和生活……”侯俊铖轻声笑道:“一个当爹一个当妈,父母齐全,这一大家子才能和和满满嘛!” 第88章 整军(三) “侯先生!”有人忍不住问道:“各部设置教导……难道是要在军中常设监军吗?” 应寨主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也在猜测着,此番侯俊铖开这场会,摆明了就是要从各个寨主头目手里夺权的,红营编制重编是削弱各个寨主头目的权力,接下来就要安插亲信作为监军,然后便是插手军务、控制军队。 侯俊铖说的好听,教导不干涉作战指挥,可从古至今几千年,就没见过上面派下来的监军老老实实不干涉军官指挥的。 应寨主看向牛老三,冷哼一声,恐怕要不了多久,这些所谓的教导就会取代各部的军官,无非是从翼长、队长之类的名头,换成“教导”这样的称呼而已。 “教导不是监军!”侯俊铖严肃的话语将应寨主从思索中扯了回来:“首先我不是皇帝,其次,皇帝设置监军,是要制衡军队的主帅和核心将领,其根源是因为那些军队,归根结底都是一支支靠着钱粮维系的雇佣军,他们的忠诚依靠着将领个人的忠诚,所以皇帝设置监军,本质上是为了监督军官,并不参与军队管理,大多时候是影响的军事决策。” “但我们的教导不一样,他们走的是下层的路线,负责的是千千万万的战士们,他们要参与军事管理,要从军队中成长选拔,而不是像监军一样直接从皇帝身边挑选亲信充任,他们并不干预军队决策,只负责军队的建设。”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反暴政、反压迫、反剥削的战争,要求我们的红营必须成长为一支忠诚于人民战争的目标和理念、而非忠诚于某个主帅或将领的军队,这样红营才有能力分散到满清的控制区域之中开枝散叶,即便红营相隔南北,也依旧是团结的、协同的,而不是一分散便变成分裂,最终孤掌难鸣走向灭亡。” “红营这支军队,与传统的军队最本质的不同,便是它们只忠于事业而不忠于个人!”侯俊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即便日后是我侯俊铖投靠了满清当了走狗,这支红营也绝不会跟随我投诚满清,而依旧会遵循着咱们的理念继续战斗!” 原本还有些嘀嘀咕咕声响的聚义堂中变得一片死寂,大多数人都惊得呆了,有些人看着侯俊铖,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有些眼中的不屑和嘲弄的眼神则怎么藏也藏不住,侯俊铖没有在意他们,继续说道:“当然,如今的红营还远远达不到这个要求,我们和清军、吴军还没有本质上的差别,依旧是一支旧式的军队。” “所以我们才需要在军中设置教导,我们的思想理念不能只有少数上层将官理解,这样和传统的少数知识分子裹挟着大量愚民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我们要将咱们的理念和精神向下发展,当下面的战士们也能自发的认同咱们的理念之后,才是红营蜕变为一支符合人民战争要求的军队的时候!” “大话连篇!”一名寨主冷哼一声,斜着眼看着侯俊铖:“侯少爷是个读书人,又是船山先生的高徒,说起这些废话来如东海之水,不可斗量…….但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夺咱们的兵权吗?俺只问一句,侯少爷整编红营之后,还要不要俺们这些老兄弟了?” 侯俊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瞒你们,红营整编之后,以往的组织架构不复存在,军官自然要重新遴选,诸位寨主头目有能者留、无能者罢,俗话说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我们要走的这条路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我们要对战士们的性命负责,也要对红营的未来和天下的百姓负责,自然不能让平庸无能之辈占据高位。” “侯少爷倒是坦荡!”那名寨主冷笑几声,语气硬梆梆的说道:“俺在这里放句话,二十八寨从当年铲平王开始,就是各寨寨主头目一起商量着办事,老寨主那也是弟兄们推举着上去的,侯先生想拿着几张纸、说上一些大道理,便要将二十八寨的兵马统统握在手里,俺第一个不服!” “对!俺也不服!”有几个头目也跟着叫嚷起来,应寨主低下头去,手里有刀、心中不慌,手里没了刀,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涉及到军权之事,不管侯俊铖说得多有道理,最后恐怕也免不了一场冲突。 四脚虎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要怒斥,侯俊铖却曲起手指在桌上不停的敲击着,让四脚虎把到嘴边的脏话憋了回去。 “纪寨主说的对,这等涉及到红营和咱们事业未来的大事,不能让我一人决定,二十八寨本有推举的传统,那就继续推举便是!”侯俊铖站起身来,绕过长桌向聚义堂外走去:“但这是对红营根本上的改编,涉及红营所有的将士,就不能局限于聚义堂这个小圈子里头,必须要全营弟兄上上下下心服口服!” 应寨主眉间一皱,看着侯俊铖走到聚义堂门口,门外传来一阵山呼海啸一般的报数声,应寨主心中一跳,赶忙和一众寨主头目一起起身小跑至门口,却见堂外密密麻麻挤满了红营的将士,甚至屋顶上都蹲满了人,一眼看去,如同一股赤红的潮水一般。 “红营两千多个弟兄,卖命的是他们,红营整编的第一波将领,便由他们自己推举!”侯俊铖举起一只手,回身冷眼扫视着众人:“红营的掌营,全军的主帅,我侯俊铖第一个参选,谁第二个?” 不少人都看向应寨主,老寨主、老和尚和刘明承离开后,二十八寨中资历最老的便是他,论资排辈,他最有资格参选这掌营主帅的位子。 可应寨主却没有动弹,不停的扫视着那一片片鲜艳的红色,心中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看这样子……二十八寨的老弟兄们,连军权都要保不住了啊!” 第89章 整军(四) 见应寨主一直站着不动弹,有个寨主凑到他身边推了他一把,应寨主却依旧动也没动,那名寨主眉间皱了皱,瞪了应寨主一眼,迈腿上前:“这掌营的位子,俺来跟侯先生争一争!” 有人带头,又有几个寨主头目站了出来,这些人未必都是真心想当着这红营的主帅,但他们都很清楚,若是掌营的位子落在侯俊铖手里,侯俊铖的那些整编计划必然是要推行下去,而他们的军权便再也保不住了。 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朝聚义堂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参选的诸位弟兄,就请入堂中先喝茶歇息吧,应寨主你威望高、资历深,大伙也都信任您的人品,请留下做个监督。” 应寨主犹豫了一阵,点了点头,跟着众人来到聚义堂前的台阶上,几个护卫搬来条凳,侯俊铖背对着将士们坐下,那几个寨主头目见状,也都有样学样的背对着将士们坐下。 “这是防着落选的对本寨的将士进行报复吧?如此,将士们才能安心推举。”应寨主眯着眼猜测着,看着几名护卫在侯俊铖等人身后摆下土碗,每个碗中倒上一点水,一群学员组织着将士们排着队,走上台阶将手里捏着的豆子投入碗中。 根本无需细细点算,从一开始侯俊铖碗里的豆子就和其他人拉开了差距,到后来不管是因为从众的心理还是真心实意的支持侯俊铖,几乎所有登上台阶的将士,都将手里的豆子投给到了侯俊铖的碗中。 “用不着再投了……”应寨主出声说道,两千多将士这么投下去,投一天都投不完,如今差距这般明显,根本用不着再浪费时间了。 几名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寨主头目赶忙转过头来查看,碗中装了水,他们无法从声音辨别将士们给谁投了豆,心中早就猫抓似的难受,但转过来只瞥了一眼,顿时一个个面黑如炭。 侯俊铖也转头查看了一眼,毫无一丝意外的表情:“诸位,我来当这红营的掌营,你们还有反对的吗?” 没人应声,就算有心不服的,谁敢当着两千多将士的面否定他们的选择?即便拦住了侯俊铖的计划、保住了自己的兵权,日后还哪有威信去领兵? 应寨主轻叹一声,看着那碗几乎要溢出来的豆子,无奈的问道:“侯先生,既然您已经是红营的掌营了,各部军官自然该由您任命,翼长标长什么的…….还用得着比吗?” 应寨主看得很清楚,他们再推举下去也是个输,若是老寨主离开前的二十八寨,或者将推举局限在老兄弟中间,侯俊铖的这个法子都不可能得到让他满意的结果。 各寨的寨主头目们,本来大多数就是按资排辈或者威望深重的人担当的,许多人都是看着或跟着老兄弟们成长起来的,各寨的老兄弟们必然是支持他们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老山西带走了二十八寨大部分人马家眷,留下的老兄弟不过一千多人,许多还是上过侯俊铖的课、对他无比信服的铁杆,而剩下的将士全是从流民之中新募的新兵。 逃入石含山的流民有数万人之多,但红营却也不是随便一个壮丁就拉入军中的,挑选的大多是和满清有血仇,或者被官绅地主压迫过的,自然都倾向于侯俊铖的理念。 再加上赵家堡的那场败仗,侯俊铖这几日带着各部进行总结、帮着他们理清败因,又亲自背尸体、发抚恤,那些将士们看在眼中、勤加思考,会选择谁也就可想而知了。 从侯俊铖将推举范围扩大到全军时候,他们这些寨主头目,便已是败局已定了,就算心里不承认也没办法,没人敢和两千多将士做对,成了孤家寡人,在石含山哪还有立足之地? “要选,如今红营还没整编,编制架构和新的规矩都还没定下,有些事情,就先让全军上下一起定夺吧!”侯俊铖回答的很干脆:“咱们得让将士们知道,红营上下一体,不仅是咱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的红营,也是他们的红营,他们也有参与建设和帮助红营进步的义务和责任!” “当然,咱们毕竟是支军队,军官若全靠推举,上面还怎么指挥?所以只此一次,待红营整编完毕,便不再推举军官……”侯俊铖淡淡的笑着:“但这推举制是个好法子,我还是想保留下来,不用在推举军官上,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比如战士们推举负责人监督和发放银饷物资、监督军官和教导纪律情况什么的,或者在二十八寨和日后的根据地里进行推举,推举里长、寨主之类的官吏管理民事庶务。” 应寨主胡乱的点点头,瞥了眼那些灰溜溜钻回聚义堂的寨主头目们,问道:“侯先生,若是没有被推举任官的寨主头目……您准备怎么安排?” “不服气的都可以离开,我一个不拦!”侯俊铖回答得斩钉截铁:“不仅不拦,他们若是想去岳州找老寨主,我发给他们路费,若是想去吴三桂手下混个一官半职,我亲自给船山先生写信,保他们有个大好前程,大家好聚好散嘛。” “若是愿意留下来的……只要是为了红营的未来,总能找到为红营和天下百姓做贡献的位子…….”侯俊铖转过身来,认真的和应寨主对视着:“但若是依旧怀着私心,带着红营往邪路上走,路线斗争从来都是很残酷的,我不希望和任何弟兄走到那一步。” 应寨主默然一阵,叹了口气:“侯先生,您…….真的还信任俺们,愿意让俺们留下来?” “我不是信任你们,我信的是实事求是、是我正在走的这条路,是他们和天下万民!”侯俊铖朝着台阶下的红营战士们一指:“事实是最好的教师爷,而他们是历史的创造者,就算有一天走到了弯路上,只要他们还在,只要实事求是,终有一天也会走回正道上的!” “所以应寨主,你不重要,我也不重要,既然不重要,又谈什么信任呢?”侯俊铖长长出了口气:“他们,才是最值得我们去信任的,也只有他们的信任,是我们必须要去争取的!” 第90章 整军(五) 聚义堂外的推举还在继续着,偶尔有些吵闹声传来,这些推举大多数时候刚开个头便已经有了结果,差距肉眼可见的明显,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许多将士捏着豆子排了几轮的队却一个没投上,自然不满的吵闹起来。 侯俊铖在牛老三耳边说了几句,牛老三点点头,起身奔出聚义堂,路过应寨主身边时,应寨主抬头瞥了他一眼,随着他消失在聚义堂门口,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聚义堂中一片诡异的死寂,侯俊铖皱眉不知在写些什么,长桌两侧的寨主头目们大多是一片沉郁的表情,偶尔会有护卫或学员入堂中来宣布推举结果,然后宣布下一个推举的职位,但聚义堂中的寨主头目却已经极少有人出门去参选,有些时候甚至得侯俊铖点人参选,大多数人就这么默默的坐着,等待这场“闹剧”的结束。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确实是场“闹剧”,从古至今哪里听说过军中将领是下面的战士推举出来的?许多人心里并不服气,但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来,侯俊铖对于二十八寨来说是个新人,没什么威望资历,可他们这些老兄弟对于大多数新兵来说不也是没有威望资历的新人吗? 侯俊铖抓着这两千多战士给自己当后盾,谁敢提个反对,日后哪个兵还会服他?保下了位子不也成了光杆司令吗? 应寨主也默默的等着这场戏唱完,忽然有人挪着座椅来到他的身旁,应寨主转头一看,却是那粗豪的刘头目,挤出一丝笑容低声说道:“老刘,恭喜你啊,被推举了一个标长,四大标长有其一,你也算是升官了。” 那刘头目尴尬的一笑,摸了摸后脑勺:“不瞒应寨主,俺当时去参选是带着气去的,俺当时是见两翼的翼长一个给了四脚虎,一个给了老郁,四脚虎不说了,老郁就是个老好人,哪一边都不得罪,俺就是看不惯这红营的将官都成了他侯少爷的亲信,所以才出头去参选,心里头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哪想到有那么多弟兄投俺的票……” 刘头目顿了顿,朝着侯俊铖瞥了一眼:“俺开始还以为侯少爷会反悔不给呢,还准备闹一场,没想到侯少爷干干脆脆的就用了印,只怕是……憋着什么坏,等着日后整治俺吧?” “你想不通,所以回了聚义堂便来找俺……”应寨主一眼看透了刘头目,微笑着朝聚义堂外抬了抬下巴:“侯先生刚刚宣布推举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弟兄们的眼睛是雪亮的!攻打赵家堡的时候你身先士卒,在那堡上杀进杀出,还负了箭伤,弟兄们都是看在眼中的,你……总比那些只会说嘴的家伙好!” “你也不必担心,安心做着你的标长便是,侯先生既然摆出一副团结和公正的架势,就不会昏了头自己去打破它!”应寨主拍了拍刘头目的肩膀:“当年咱们以为那侯先生是个……初出茅庐的天真少年,有想法但做不了事,所以咱们虽然跟着他走,但得替他把着舵,如今看他这番手段…….他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不屑于去搞咱们这一套而已!” “所以他不会挟私报复的,老和尚当初要俺去跟着侯先生时,说他只有公心没有私心,如今看来,到底还是老和尚看人的本事高。” 刘头目点点头,左右看了看,视线在侯俊铖和他身边嘀嘀咕咕的郁寨主、四脚虎身上转了一圈,把声音压得更低,问道:“应寨主,俺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论威望论资历,二十八寨留下的老兄弟里头,您都是排第一的,掌营的位子您让给侯少爷也就罢了,怎么两个翼长……您连选都不去选一下呢?” 应寨主沉默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老刘啊,除了你之外其他的三个标长,老杨,攻打赵家堡时大军溃败,他顶着赵家团丁的火铳来回爬了两轮,背了四五个受伤弟兄回来,老贺,伏击永宁县的援军时一根竹矛捅死了六个民壮,乃是此战全军搏战杀敌之最,老程,何刚那厮临阵脱逃,各部失去指挥便乱成一团,只有他那一部安安稳稳的撤了回来……” “侯先生说的没错,咱们做的事,弟兄们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所以他们才会推举了你们四个标长!老郁他们呢?新兵入营训练一直是老郁在管,那是又当爹又当妈,把一伙几个月前还是拿锄头的流民训成勉强可以上阵的新兵,至少没打起来的时候,表面看上去还有些强军的样子,这是他的功绩。” “老时呢?侯先生反对出兵,他是唯一一个坚决支持的,侯先生入山之后才开始看兵书,并没有多少军阵经验,伏击永宁县援军是侯先生做的决定,可具体的侦察、设伏、作战,估摸着都是老时这个正经绿营把总出身的帮着操持的,打援成功,他功不可没,这是他的功绩。” “他们的功绩,弟兄们自然也是看在眼中的!”应寨主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丝苦笑来:“可俺呢?除了威望和资历,又有什么功绩呢?俺是出兵的最主要的支持者之一,攻打赵家堡也是俺亲自指挥的,结果赵家堡之战打成那个样子…….看在红营上下弟兄们的眼里,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所以俺就不去自取其辱了,掌营比不过侯先生不丢脸,若是翼长和标长也没几个人投俺的豆子…….俺哪里还有脸在二十八寨呆下去?” 刘头目又抬头扫了眼侯俊铖和郁寨主他们,凝眉道:“应寨主,您若是没个一官半职在身上…….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就算侯少爷不对付您,难免有那阿谀奉承之辈落井下石啊。” “自己做的孽,怪得了谁?”应寨主摇了摇头:“你也不用管俺,只要是为了红营,二十八寨里总有俺呆着的地方!” 第91章 消息 侯俊铖停下笔,将新写好的纸稿吹干,从桌上滑给一旁见侯俊铖停笔便凑了上来的郁寨主和四脚虎:“我写了份军队整编的章程,你们两位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若是没问题的话,咱们之后再开次会,把推举出来的各部军官和教导召集起来,一起商议一次。” 郁寨主闻言皱了皱眉,接过那章程便直接递给了四脚虎,四脚虎捧着它吭哧吭哧的认着字,郁寨主则挪着椅子靠在侯俊铖身边,问道:“侯先生,红营的翼长标长也都选完了,下面的军官还要继续推举吗?这眼看着太阳都要落山了,今日怕是推举不完的。” “晚上继续,今日推举不完就明天继续,明天没搞完后天继续搞,连班长都给我推举完!”侯俊铖点点头,语气很严肃:“这次推举不单单是在选军官,我也借此机会看看哪些人能够服众、哪些人有带队伍的能力,心里也好有个底。” “这些推举出来的军官,在中高层中弟兄们还能相对公正的根据他们的功绩和能力进行推举,可越到下层、到将士们平常接触最多的队、班之类的基层军官,将士们却更容易受到情感和关系的影响。” “所以,恐怕会有许多平日里拉帮结派、或者只一味的讨好同袍而罔顾红营整体利益的人混入其中,咱们借此机会也能好好摸个底,让他们先暴露出来,日后再进行调整时也好有的放矢。” 侯俊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两面旗帜:“最主要的,我也想让红营的将士们真正参与到红营的建设之中,让他们清楚咱们的红营不是某个人的私人军队,咱们的事业不是某些人野心的幻想,而是和他们的未来息息相关的。” 郁寨主缓缓点点头,眼中有些犹豫,却没有说出来,换了个话题道:“侯先生,您刚刚说召新的军官和教导们来开会……那些没被选上的寨主头目们……怎么安置?” 说着,郁寨主朝着应寨主那边悄悄使了个眼色,侯俊铖看了过去,正巧应寨主也看了过来,两人眼神接触一瞬,应寨主稍稍垂下了头,继续和身边的刘头目嘀咕着。 “红营又不是只有军队了,石含山这么广大,二十八寨那么多民事杂物,甚至于交际吴三桂等友军,都需要人去管,带不了兵,也有的是事让他们去做!”侯俊铖淡淡一笑,语气渐渐转冷:“关键是看他们自己,若真的是为了咱们的事业而奋斗,自然会放下心里的疙瘩,若是一点兵权都放不下…….那还不如去老寨主身边效力。” 郁寨主又一次缓缓的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说道:“依俺看,有些老弟兄恐怕是忍不了别人爬到他们头上的,老寨主刚刚领着二十八寨的主力离开,这才半年不到,一下子又走掉这么多老弟兄……” “走多少人我都无所谓,新兵可以慢慢练起来、新将可以慢慢磨砺着,可若不能同心一致,咱们这条路必然是走不下去的!”侯俊铖叹了口气,抚摸着桌上的那份总结报告:“这次攻打赵家堡,总共也不过几个时辰,一下子就死伤了两三百个弟兄,咱们能有多少个两三百人可以损耗的?” “上下同欲者胜,每次走到半道上就有人拖后腿,咱们底子薄,一点行差踏错便是死路一条,所以容不得半点的内耗,他们愿意自己离开是好事,若是…….该到动刀的时候,我不会有半分手软的,我也不想闹到那个局面。” 郁寨主默然了一阵,忽然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四脚虎:“老时,你看完了没有?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俺不像你有老和尚教你读书,好大的学问!俺脑子笨,许多字还认不得哩!”四脚虎有些恼怒,将那章程往桌上一推,见侯俊铖看过来,换了一副嘿嘿憨笑的表情:“这章程俺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俺就听侯先生的便是,侯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可不行,你得先理解才能去执行,你那个翼的军官,到时候还得靠你去传达和教育呢,日后都是要独当一面的人,可不能糊里糊涂的!”侯俊铖摆了摆手,让郁寨主和自己换了个位子,坐在郁寨主和四脚虎中间:“哪里没搞懂,我现在就解释给你们听,反正外头推举还得要好一阵子,咱们在这聚义堂里,有的是时间耗着。” 话音未落,牛老三忽然奔进堂中,身后还领着一个人,乃是王夫之身边的贴身小厮,堂中各怀心思的众人视线一下子都被吸引了过去,原本还有些杂音的聚义堂顿时又沉寂起来。 侯俊铖也皱着眉站了起来,那小厮朝侯俊铖行了一礼,从心窝位置摸出一封书信来:“侯少爷,主人的亲笔信,主人千般叮嘱,一定要交到您的手上。” 侯俊铖点点头接过信,让牛老三将人领下去休息,检查信封没有打开的痕迹,这才拆开查看起来,粗粗看了一遍,冷哼一声:“逼到眼前了,终于想起来动弹了,吴三桂已决定令夏国相领军入江西、攻占袁州威胁南昌,并尝试与耿藩会师,调兵的敕令就是船山先生写的。” 堂中一阵轰然,郁寨主皱眉道:“夏国相乃是吴三桂的心腹,据说吴三桂起事便是他谋划的,此人领军入江西……是好是坏?” “有好有坏,夏国相所部必然是吴军精锐,他们会吸引大量清军的注意力,石含山沿线的清军,恐怕大半是要抽调北上防御夏国相了,这给了咱们趁虚而入的可能!”侯俊铖眯了眯眼,话锋一转:“但是大量清军和吴军云集在江西西北部,战争的影响会飞速扩大,咱们可以利用的空间也会一点点被压缩,留给我们壮大自己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各部的整顿必须尽快完成,咱们如今要抢时间了,红营必须迅速的正规化!”侯俊铖将那封信拍在桌上:“明日起,我们要组织工作队下乡,根据地的建设,同样要加速!” 第92章 岳州 空气中还残留着呛人的硝烟味,无数的民夫在城上城下蚂蚁一般的在城上城下活动着,修复着破损的城墙、清理着城下的尸体和残骸。 穿着一身橙黄棉甲的老山西扶着城垛走在坑坑洼洼的城墙上,身形略微显得有些佝偻,一不小心踩中一片碎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地,好在刘明承从他身后赶来,将他扶住。 “老寨主……”刘明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咱们之前讨要的三百副甲胄,被王度冲那贼鸟厮给劫走了,还殴伤了咱们几个弟兄,老寨主,这货仗着是侯爷的亲信为所欲为,好几次滋扰咱们了!” “王度冲就是个憨蠢的废物,只会一味钻营,他来滋扰咱们,真的是他自己的意思吗?”老山西停住脚步,双手撑着城垛向着北方看去:“我们是国公爷派来援守岳州的,镇守岳州的侯爷是周王殿下的侄子,心中未尝没有和国公爷一较高下、争功夺利的心思。” 老山西说得轻描淡写,刘明承却听得明白清楚,凝眉道:“此次岳州一战,侯爷领军主动出击,欲半渡而击之,结果在七里山大败一场,而与此同时国公爷却在澧州击溃了勒尔锦的一部清军,虽说清狗最后主动退兵,侯爷上报是咱们反击得手、清狗损失惨重而不得不退走,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刘明承顿了顿,也叹了口气:“侯爷自号吴军第一,一贯是天不服地不服的,自入湖南以来却处处被国公爷压一头,侯爷去不了长沙,便只能抓着咱们这些国公爷的人马撒气了。” “就是这个理!”老山西眉间皱了皱,叮嘱道:“岳州是人家的地盘,一切以‘忍’字当先,咱们受点委屈没关系,不能让侯爷抓到把柄,咱们在岳州,也不会一直呆下去的。” 刘明承犹疑的点点头,朝着北方看了一眼:“老寨主,尚善所部到荆州以后,江北清军有尚善、勒尔锦、察尼、尼雅翰等部,满蒙八旗都有一万七千多人,绿营汉军恐怕也不下三万,清狗若是再渡江扑来,侯爷会把咱们这万余人马放出去?” “侯爷不会,但是周王殿下会的……”老山西轻轻点点头:“刚刚南边送了个新消息来,周王殿下已令右翼将军夏国相领军出兵江西袁州,以前吴军只是坐保湖南,把咱们调来岳州重镇理所当然,可如今吴军要出击江西了,咱们这些江西来的兵马,难道还压在岳州不动吗?” “到如今才决定出兵江西…….怕是太晚了啊!”刘明承眉间没有一点舒展的迹象:“当初咱们攻打吉安之时,周王若能当机立断派一支兵马入江西协助,吉安必然能拿下,吴军在江西有了立足之地,又能隔断清狗往广东的道路,三面包围尚藩,但到了如今……听说清廷派了个亲王来江西镇守,要从清狗重兵之中抢下江西,难!” “上面自然有上面的想法,咱们只管打仗便是,袁州、萍乡等地的老弟兄都挑出来,到时候当有大用!”老山西转过身来:“说起来,石含山那边怎么样了?咱们若是入江西,和侯少爷的交际不会少的。” “侯少爷嘛……到底是个书生,嘴上说的好听,做不得什么实事!”刘明承笑着摇了摇头:“侯少爷他们之前出兵永宁县,连个地主庄堡都没打下来,击溃了永宁县的一伙援军算是挽回了一些颜面。” “侯少爷回了寨便大发雷霆,搞什么整编,要夺老弟兄们的军权,许多老弟兄不忿,领着人下山来投咱们,俺这两天算了一下,起码有六七百人了……”刘明承又摇了摇头,判断道:“当初留在石含山的老弟兄也就一千多个,一下子跑了六七百人,俺看这侯少爷啊,做不成事!” “当初留在石含山的老弟兄,许多人恐怕是看着船山先生出山襄助周王,以为能在侯少爷这个船山先生的高徒身上挣一份大前程,如今眼看着侯少爷要夺他们的兵权、前程无望,自然就跑了……”老山西也摇了摇头:“说到底,没人是愿意受苦受难的,侯少爷那条路那般坎坷崎岖,走不通的!” “吧唧”一声响,牛老三回头看去,却见身后跟着的米升一屁股坐倒在地,背着的包裹行装也散落在地,一旁的鲁大山赶忙上前去把他扶起来:“这怎么走在自家乡里的路上还能摔个四仰八叉的?” “这土路一下雨又是泥又是坑,坎坷的很,一不小心就摔倒了!”米升尴尬的笑了笑,一边捡着滚落的物品,一边说道:“乡间土路人踩畜过,过不了一段时间便残破了,但官府只管收税,从不会管这些修整道路的事,若是富裕的地方,时常有商货经过,商家也会凑钱雇人修路。” “可像永宁这种穷县,就全靠当地士绅筹措了,可赵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呵呵,他修路的心思没有,借着修路的由头敛财倒是做过不少次。” “所以日后咱们还得帮着百姓修路!”牛老三点点头,从搭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认真记录了几句,将本子和笔收好,帮着捡拾着滚在地上的东西:“侯先生在课上说过,权力没有真空,官府诸事不管,便会有人‘帮’着他们管起来,皇权不下县,所以村寨之中便成了官绅的天下。” “咱们要取代官绅和官府,将一个个村寨掌握在手中,就要他们管的咱们也能管,他们不管的咱们也要管,而且要比他们管得更好!”牛老三拍了拍手:“咱们此番扮作行脚商潜入永宁各地村寨考察,就是要看看哪些是百姓们急需要解决的事,哪些是官府和赵老爷懒得理会的事,过段时间红营的部队再临永宁,就得靠咱们的考察报告办事作战了,可出不得一丁点的差错!” 第93章 下乡 “咱们从石含山上下来的时候,牛大哥你就叮嘱过无数次了!”鲁大山哈哈一笑,略带疑惑的问道:“说起来之前还没问你,这下乡勘查的事,俺们两个是永宁县本地人,理所当然,但您怎么亲自跟着来了?不该留在侯先生身边帮衬着吗?” “此番下乡勘查,关系着咱们红营整编之后的第一仗,俺不亲自来盯着,怎么放心?”牛老三摆了摆手:“侯先生本来还准备亲自来的,但他如今当了掌营,又兼着总教导的职务,红营的整编也离不开他,我不亲自来盯着,咱们这些教导里头,还能找出别人来吗?” 米升将背囊背在身上,犹豫了一阵,干咳一声,问道:“牛大哥,侯先生是不是……不放心俺,所以才派您来看着俺?” “不要胡思乱想,你那检讨写得那般真情实意,侯先生怎么会不信任你?”牛老三开了个玩笑,语气又严肃了一些:“但光会写检讨也没用,你得记得侯先生为什么带着你去背尸体、给抚恤,把侯先生的话记在心里!” 米升慎重的点了点头,牛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你们透个底,此番派你们来永宁下乡勘查,不单单是因为你们两是永宁本地人,也是为了让你们掌握第一手的情报,之后再攻赵家堡,你们两个标会是先锋!” “嘿!侯先生宠着咱们呢!”鲁大山双眼放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别聊了,别聊了,再走了两三里地就到东村了,咱们赶紧办完永宁的事,早些弄完早些出兵。” 三人便一路沿着土路向前走去,转过一个山坳,远处一座村庄隐约出现在视野之中,牛老三却皱了皱眉,扶住暗藏在怀里的短刀:“有些不对劲,你们看那村外树上挂的是什么?” 米升和鲁大山放眼看去,却见远处的村子一片残败的景象,入眼的几栋土屋全是残垣断壁,村外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上,密密麻麻挂着一个个圆形的物件,随风摇摇摆摆。 “是人头!”牛老三啐了一口,跑上前去,米升和鲁大山也赶忙跟了上去,却见那树上挂着的都是一颗颗人头,脑后的辫子当了绳索挂在枝桠上,男女老幼,四五十个,挂满了整棵大树。 “东村被屠了……”米升喃喃说道,侯俊铖之前领着他们在永宁县翻田修房、帮百姓挑水干活,东村的村民是第一波回村的,许多人还帮他们扛过竹子,没想到如今再回东村,这些村民却已是天人两隔了。 “还有人幸存!”鲁大山提醒了一句,朝着树下一指,牛老三和米升看去,却见树下整整齐齐的排着一具具无头的尸体,有些首级从树上摘下,摆在他们的尸体旁,显然是有人在帮着这些遇难的村民整理遗体,而能分得清相应的尸体和首级的,必然是村里的村民。 牛老三猛的转身扫视着村庄,捕捉到废墟之中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将身上的背囊一甩,如猎豹一般飞奔而出,直朝那片废墟冲去,躲在废墟中的人影似乎受了惊吓,慌忙跳起来逃跑,但那人影身材矮小,远远比不上身材壮硕且每日苦练的牛老三,飞快的就被追上,被牛老三一把夹在怀中。 那人影拼命的挣扎起来,狠狠一口咬在牛老三的臂膀上,立马就渗出血来,牛老三咬着牙、忍着痛,安抚道:“娃娃,俺们不是坏人,俺们不会害你,不要怕!” 米升和鲁大山也赶了上来,用着永宁土话安抚着那人,那人渐渐安静了下来,一身脏兮兮如同乞丐一般,一对眼睛却渐渐清澈了起来,瞪着两人看了一阵,终于松开了口,出声却是清脆的童女声:“你们……不是赵家的人?” “原来是个女娃娃!”牛老三松开了她,鲁大山摸出麻布给牛老三包扎,而米升则把那女孩拽到一旁问道:“俺们是过路的脚商,女娃娃,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这东村是怎么回事?” “过路的脚商?那快走吧,县里的赵举人疯了!”那女娃娃推了他们一把,转身要走:“你们若是在永宁呆久了,没准也给赵家盯上,杀了你们的人、取了你们的银钱。” 米升赶忙拽住她:“女娃娃,你不跟俺们说清楚,俺们如何敢走?这样吧,看你这模样像是几日没正经吃饭了,你告诉俺们这东村是怎么回事,俺这有饼子给你吃。” 说着,米升从背囊里摸出一个杂粮饼子,在那女娃娃面前晃了一晃,那女娃娃喉咙里咕哝一下,看了三人一眼:“俺这几日抓虫鼠蚂蚁,偶尔还能捕些飞鸟,饿不着,你们若真想帮忙,那树上有些首级挂得太高了,俺爬不上去,你们帮着俺取下来,挖坟把村里的老少埋了,俺就跟你们说。” 牛老三回头看了一眼树下那些尸体,点点头,插话道:“说起来,这些村民的遗体……都是你一个人弄过去的?” “开头是背着,但死人沉的很,俺背不动,只能拖着走了,许多都拖坏了……”那女娃娃眼眶中泪水不停打着转,但她却拼命强忍着不让泪水滚下来:“俺爹娘早死,吃着村里的百家饭长起来的,俺没法帮他们报仇,让他们入土为安也好。” 牛老三点点头,领着米升和鲁大山将树上挂着的首级取下来,又在东村的废墟之中寻来木铲,刨了一些简单的土坑,那女娃娃将一个个首级和村民的尸体比对好,连裹尸布都没有,直接便放入土坑里填土安葬,米升又找来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木板插在坟头,牛老三掏出笔、研了墨,在那女娃娃的带领下一个个给木牌填上名字。 “咱们之后再去寻些纸钱什么的,给你在这祭烧了……”牛老三一边写着名字,一边冲身边双手合十默默拜着的女娃娃说道:“现在能告诉我们了吧?你叫什么?多大了?东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俺姓赵,村里的老人翻着书给俺取了可兰这个名字,大伙都叫俺四妹子,今年应该是十二岁吧?”那女娃娃猛的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东村……是给赵家的团丁屠了!” 第94章 作恶 “果然又是那位赵老爷做的孽,倒是一点也不出乎意料之外呢!”牛老三冷哼一声,和米升、鲁大山等人对视一眼,每个人眼中都藏着怒火。 赵可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米升的背囊上便不再挪开,牛老三立马会意,轻轻点点头,朝米升招了招手,米升会意,掏出饼子干粮和凉白开递到赵可兰身前,赵可兰倒也不客气,一把抢过便狼吞虎咽起来,一下子便咳嗽不止。 “喝口水,慢慢来,不要着急,没人抢你的!”牛老三轻轻帮她拍着背:“慢慢说,赵家为什么要把东村给屠了?” 赵可兰塞着满嘴的食物,含含糊糊的说道:“之前不是石含山上的山贼下山攻打赵家堡嘛?听说赵老爷给了他们十多万两钱粮买命才让他们退兵,后来吉安来的兵马得知了这消息,又在赵家狠狠敲了一笔,听说也敲了十多万两。” “他一个团丁不过两三百人的小地主,哪有二十多万给他挥霍?”牛老三冷笑一声,别人不清楚他这当事人可清楚的很,红营在赵家堡下勒索的银钱、粮食、药材、物资、火药等物加在一起也就两三万两而已,赵举人说被红营勒索了十万两,自然是夸口了。 至于夸口的原因却也不难猜,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吉安府的清军来援必然是要在永宁当地抢上一把的,赵举人放出风声说自己已经被石含山的山贼抢光了,没准清军见无利可图便放过他了呢? 只可惜清军没如他的愿,该抢还是得抢,没钱就靠脑袋偿,“剿贼”的赏钱也是钱不是?赵举人恐怕是狠狠出了一大波血,这才保下一条命来。 “听村里人说,那赵老爷出了这么多银钱,自然是要赚回来的,租贷一下子提了两三倍!”赵可兰灌了一口水,继续说道:“然后是官府,说是要征剿贼银重组民壮,还要抽什么军器钱、工器钱什么的,每日都有衙役跑来催缴,不给就吊起来打。” “村里头实在是熬不下去了,里长去求赵老爷缓缓租贷,结果就再也没回来,到处都在传赵老爷发了怒,把里长给打死了,村里头的人都很生气,那赵老爷来催租的奴仆和团丁又傲慢,几个哥哥忍不下去,把那奴仆和团丁都打杀了。” “然后就是赵家的教头领着团丁来了,不由分说就杀人,俺躲在茅坑里,偷听那些团丁说这段时间赵家和官府催逼的紧,许多村子都有村民逃跑和打杀衙役的事,所以赵老爷才要屠了俺们村子去吓唬其他的村子。” “俺一直在茅坑里躲到晚上,那些团丁都走干净了俺才敢出来…….”赵可兰抹了一把眼泪,捧着手中的饼子,看也不敢看那些坟堆:“出来一看……村子没了,人也没了……” “赵举人,该千刀万剐!”米升怒骂一声,尤不解气,抽出藏着的刀在一旁的树上乱砍着,鲁大山也叹了口气,说道:“都他娘的不当人,早晚天打五雷轰!” 牛老三却垂着头默默的思索了一阵,问道:“女娃娃,你若是无路可去,愿不愿意跟俺们走。” 赵可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问道:“你们不是过路的脚商吧?是石含山上的山贼吧?” 牛老三和鲁大山都是一惊,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牛老三皱眉问道:“女娃娃,你怎么会这么说?” “永宁县穷困的很,许多农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平常也少有脚商愿意到这里来……”赵可兰坐直了身子,认真的分析道:“之前你们下山攻打赵家堡,闹得那般的大,就更不会有人敢来了,而且你们这身形、还有手里的刀子,看着也不像讨生活的脚商,反倒和吉安来的那些当兵的里头的满人兵有些相像。” “这女娃娃了不得!”鲁大山凑到牛老三身边,悄声评价道:“这么小的年纪,胆大心细,说起事来条理清楚,早慧的很!” “带回去让侯先生教教读书写字,没准是个女诸葛呢!”牛老三也悄声开了句玩笑,又冲赵可兰说道:“你既然猜中了,俺也不瞒着你,俺们就是石含山上红营的人,晓得了俺们的身份,还敢和俺们走吗?” “只要能给村子里的乡亲们报仇,俺就跟你们走!”赵可兰“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但忽然又犹犹豫豫的坐了下去:“可是你们上一次……那么多人都打不下赵家的堡子,俺就算跟着你们走……怕是也没什么用处吧?” “你这女娃娃,倒是个机灵鬼!”牛老三笑了一声,朝自己和鲁大山、米升指了指:“之前攻打赵家堡,咱们没有准备好,所以打了败仗,这次俺们三个下山,就是到各村勘查情况,为下次出山攻打赵家堡做准备,俺们红营是为百姓而战的队伍,赵家和百姓们有血仇,俺们就一定要消灭掉他,一次不成功,就打第二次、第三次!” 赵可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懵懂之色,牛老三也意识到自己给她这十二岁的娃娃讲那些大道理,她定然是听得半懂不懂的,便伸出胳膊,拍了拍赵可兰咬的那个地方,微笑着说道:“总之俺答应你,俺们一定会帮你报仇雪恨的,不仅是你,受了那赵老爷祸害的乡亲们,俺们一定都会帮他们报仇雪恨的,若是俺说大话,放着给你咬便是。” 赵可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点点头,将一点残饼塞进嘴里,用水顺了下去:“你们之前帮俺们修房子、翻田地,现在又帮俺埋了乡亲们,还写了墓牌,俺信你,你们要到哪里去?俺给你们带路。” “那正好,俺不是本地人,俺这两个弟兄也许多年没回过永宁了,是得找个当地人带路!”牛老三呵呵一笑,伸手揉了揉赵可兰的头:“找个地方洗一把,衣服也洗干净晒干了换了,俺给你扎个辫子,暂且当着俺的女儿,带着女儿的脚商,可信不可信?” 第95章 影响 侯俊铖掐起一粒粟米,抬到太阳的位置看了两眼,呵呵笑道:“我这个大少爷从小五谷不分,只知吃不知道种,刚到马面岭寨的时候刘家阿妈给了我一碗粟米粥,我吃完了都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周围的护卫都笑了起来,侯俊铖说的是自己两世的经验,但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一旁的应寨主笑呵呵的走上前来:“这些粟米、番薯、土豆什么的,在这山林之中就是宝贝,可以开山田种植,可石含山太过贫瘠了,矿多而田少,要想活人,只能出山去。” “所以我从来不反对咱们出山去,我所反对的,是毫无准备的出山!”侯俊铖将那粒粟米投入田中,回头看向应寨主:“应寨主,牛德东他们去永宁的考察报告您看了吗?我让各部教导抄写了几份送去各寨,应该没忘了你的盆岭寨吧?” “哪还有我的盆岭寨?不都是红营的寨子吗?”应寨主微笑着纠正了一句,摇了摇头:“这几日忙着夏收,还没来得及看,不过我倒是听说了,牛老三他们捡了个女娃娃回来。” “伶俐的很!”侯俊铖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撑着腰仰了几下:“牛德东他们这次下乡,勘察的十分仔细,我都没想到他们第一回就能把永宁县的情况摸得那么透,他们的报告不看太可惜了,你没看没关系,我来和你说一说。” “永宁县的民田,近四成是赵老爷的田土,这还是经历过明末大乱之后,天启年间,永宁县几乎就是赵家的私产,但后来江西掀起田兵运动,赵家颇受打击,只剩下一座主堡和现有的这些田土。” “耕种这些田土的,全是赵老爷的佃户,其中又以赵家堡附近的赵家村为最,全村都是赵老爷的佃户或团丁家属,你当初领军驻在赵家村,也是亲眼见过的,三千余人的大村子,周围有村墙环绕,但那村墙根本没有防御力,就是用土垒成的一人高的矮墙,能防得住什么?” “防的是村里的佃户!”应寨主答道,他也是农家出身,这些事自然了如指掌:“佃户框在土墙里头,佃户要逃,便带不得什么财物资产,否则便不好翻墙,若有家眷的,老弱翻墙更不方便,驻扎在村里的团丁,可以轻而易举的抓获他们。” “正是如此!”侯俊铖点点头,继续说道:“佃户逃不掉,便只能受着赵老爷的欺压,在咱们攻打赵家堡前,按照赵老爷的规矩,凡田土上产出的,东佃各一半,稻谷、麦子、芝麻、高粱、麻等等,都得给赵老爷一半,有些山田产番薯土豆,这些赵老爷是不要的,便折算成米麦给赵老爷一半,麦草赵老爷也不要,开恩让佃户们留着喂牲口。” “一半一半,看着公平,但佃户也得承担朝廷的税赋,这些税赋本来是算在老爷们身上的,但老爷们哪里会交?必然转压在佃户身上!”应寨主冷哼一声:“而且佃户大多还背着老爷们的高利贷,当了佃户,便生生世世都是佃户,普通的农家若是能活下去,谁愿意去当佃户?定然是山穷水尽、一家老小都卖干净了,自己也背着一身的债。” “甚至是祖辈没有还完的高利贷,父债子偿嘛!”侯俊铖也冷哼一声:“所以永宁的百姓过的是极为痛苦的,老弱不论,青壮都过得跟鬼一样,所食的经常是谷壳或番薯粥,要么就是粟米或包谷,大多数人一周只能吃一次盐,有蒜苗或辣子便能充作菜肴……” 侯俊铖长叹一声:“受尽压迫和剥削,这是多好的群众基础呢?只可惜……咱们没有珍惜。” 应寨主面色有些难看,低下头去,正要出声道歉,侯俊铖却已经开口抢话道:“我不是怪你,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往前看也没用了,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去弥补!” 应寨主默然着点点头,侯俊铖继续说道:“应寨主,你说,百姓受了赵家这般沉重的压迫和剥削,为什么咱们去攻打赵家堡的时候,他们反倒跑去帮助赵家抵御咱们呢?” “侯先生之前就说过了,一则百姓们对咱们不熟悉,还以为我们的红营是以前下山就是为了烧杀抢掠的山贼……”应寨主回忆着说道:“其次是因为恐惧,既害怕我们杀他们、抢他们,更害怕赵家和朝廷对他们的报复。” “没错,我之前是这样分析过,你记得这么清楚,很好!”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随即又幽幽一叹:“而牛德东他们的考察报告告诉我,这样的情况依旧存在于永宁县的百姓之中,而且相比咱们出兵之前,这种情况反倒更为严重了!” “之前我们打援成功,我一直以为能够将红营的名头打出去,也能让永宁地区的百姓们相信我们有能力消灭地主官绅、维护他们的利益……”侯俊铖双手一摊:“可看了牛德东他们的考察报告,却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的,当地的百姓至今还以为咱们就是一伙山贼,他们也知道红营的称呼,但在他们眼里,红营也只是一支会帮他们修房子、干农活,不抢东西的劫富济贫的山贼而已。” “牛德东带回来的那个女娃娃,跟着他们走了那么多村子,回了石含山呆了这么多天,到现在还以为咱们就是一伙山贼,更别说永宁县的村民们了……”侯俊铖的话语之中满是无奈:“而且消灭永宁县的民壮,也没有咱们想象中那么大的影响。” “许多村民平日里接触的不是衙役就是团丁,对军队的认知就是绿营,有点见识的还能从盔甲和穿着上分辨出满洲兵。一般是拿来守城的民壮,他们这些大多数时候连村子都出不去的佃户村民根本连民壮是什么都不知道,对于咱们消灭永宁民壮的事,自然也就没什么概念。” “咱们吓住了赵老爷,吓住了永宁县的达官贵人们,但却影响不了乡间的百姓们……”侯俊铖无奈的笑了笑:“这世上的事嘛,从来就不会按人的预料走!” 第96章 战术 “俗话说无知者无畏,农户佃户日日忙着挣扎生计,也没多少精力去管身边之外的事……”应寨主淡然的劝道:“侯先生以前也说过,这些农户佃户不是天生蠢笨的,他们的‘愚’,就是因为不识字和走不出村庄……这种环境下能养出有眼界的聪慧人物,比登天还难。” 侯俊铖认真的点点头,继续说道:“如果红营在百姓的印象中只是山贼而已,我们是必然无法取得百姓的信任的,毕竟从古至今,可有山贼改天换地的?老百姓们不识字、眼界窄,但口耳相传的故事他们听得很多,而且也很懂道理。” “更何况还有恐惧的问题压在他们的身上!”侯俊铖握紧了拳头:“永宁的百姓们分得清好坏,对我们虽然称作是土匪山贼,但也是交口称赞,牛德东他们随口问起咱们红营,从老到小都说咱们是好山贼、好土匪、是劫富济贫的好汉,而对于那位赵举人,哪怕是稚童都得暗地里骂上几句。” “可一旦问起他们要不要参加红营反抗赵举人,却没几个人响应,大多数都是因为害怕,赵家在永宁盘踞三代,到赵举人这里虽然家业败了,但积威尚在,赵举人贪暴无度,所以更敢动刀子,为了敛财不惜屠戮东村,百姓们恨得咬牙切齿,可面对着赵家团丁的刀子,缺乏组织的他们也只能委曲求全了。” “另外,百姓们的恐惧还有历史原因,明末之时江西掀起田兵运动,简单来说便是就是几个乡寨的佃户和农户联合起来一起抗税,佥其豪者为千总,总各为部,通有急则传千总,千总传所部,集千百人为军,然后各地田兵再联合起来,形成了一个统一的组织集贤会。” “明末之时集贤会在赣南、赣西一带已经基本取代了官府的职能,农户佃户事关有司者皆取断于通,官绅害怕被佃户报复,大多躲进了城里,乡野之间基本上都是集贤会中的百姓田兵自治,而实际上……他们也确实证明了没有官绅,当地的百姓们自治起来反倒过得更好!” 侯俊铖淡淡的笑着,对农户佃户最沉重的剥削,大多来自于官绅的租贷,满清以贪暴闻名,苛捐杂税冠绝于历朝历代,可是在清初之时背负着比明末更为沉重的赋税的百姓们,却没有掀起明末那般波及全国的动乱和起义,就是因为明末的大乱中消灭了大量官绅地主,以至于百姓们被剥削的财富相比明末反倒下降了许多。 等到清中期之后,大量官绅地主成长起来,外表繁华鼎盛的满清立马就被白莲教大起义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种情况到民国时代都不罕见,那位伟人一开始追求的无政府主义,也是因为看到了乡间农民们自己形成的组织,反倒比官绅和朝廷的干预更加稳定和优良。 “田兵运动,永宁县也是中心之一,百姓踊跃组建田兵,还派了人进石含山去联络铲平王……”侯俊铖叹了口气:“结果如何呢?赵家人剃了发投了满清,清兵帮着他们大举清乡,男女老幼屠戮无算!” “百姓们是流过血的,所以他们更加恐惧和谨慎,他们不敢信任自己的力量,当年田兵运动那般轰轰烈烈都失败了,现在他们的力量更弱小,再反抗,不是白白送命?” “他们也不敢信任我们,咱们两千多人打不下一个地主堡子,那么若是赵举人再招来清兵,咱们能打得过他们吗?我们这些‘山贼’到时候拍拍屁股躲回石含山,吃刀子的却是他们这些本地的老百姓” 应寨主默然一阵,眉间微微皱起,心中有了个猜想,略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侯先生,如此情况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要打,还是得打,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没有武力进行保障,我们磨破嘴皮、讲的再有道理,也不可能把百姓们拉到我们这边来的!”侯俊铖一拳砸在掌心:“但我们要有针对性的打,像民壮、典史那些离百姓太远的,除非是为了军器粮食等有价值的目标,否则打光了也没什么用,咱们现在又不可能去占据城镇。” “所以要打就要去打那些直接压迫百姓们的对象……”应寨主眯了眯眼,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侯先生,难道你是想再出兵攻打赵家堡?” “怎么可能?之前我们没有准备好,如今才过了多久,咱们难道就准备好了?”侯俊铖摇了摇头:“若是能拿下赵家堡、消灭赵举人,确实是最好的震动永宁当地百姓民心的方式,但我们的实力还太弱小了,两个翼本来就不满编,一下子又走了几百个老兄弟,新兵也才刚刚开始进行思想教育,都还没从战败的阴影里走出来。” “所以不能打赵家堡,此时去攻打敌人防御坚固的工事建筑,必败无疑!”侯俊铖话锋一转:“但赵家和咱们又有什么区别呢?百姓们不敢相信和支持咱们,他们难道就会真心支持赵家吗?我们打赵家堡打得一塌糊涂,那赵家的团丁当年面对有田兵镇守的村寨,表现得又如何呢?” “所以我的方法很简单,各部挑出精干人马组建小分队潜入永宁县,咱们不打别的,就盯着赵举人和永宁县官府征粮催贷的队伍打,帮着百姓抗租抗贷,大部队则作为后盾,若是赵家和官府敢出兵围剿,咱们就在野战之中消灭他们!” “用零敲碎打的方式,让赵举人的团丁和永宁县的官府不敢再踏出他们的堡墙和城池一步,把他们彻底孤立起来,让乡村之中只有咱们的弟兄活动,然后我们才能接管官府和官绅的职能、行使我们的统治、宣扬我们的理念,将百姓们变成我们的拥护者和同路人!” 侯俊铖转身看向永宁方向:“到那时候,无论是侯家堡还是永宁县,都是熟透的果实,咱们想摘就摘!” 第97章 分享 “侯先生想得周全!”应寨主捧了一句,朝着吉安方向一指:“可若是赵举人召来吉安的清军,咱们该如何对付?您刚刚也说了,没有武力的保障,咱们任何的行动,到最后都是毫无作用的。” “所以我说了,我们现在不能去攻打赵家堡!”侯俊铖耐心的解释道:“咱们一打赵家堡,赵举人出了多少钱粮才摆平了事?再请一次吉安的兵马来,赵举人还准备再出多少钱粮把这些瘟神送走?” “他这般贪暴的人物,本心里必然是不愿意让清军再来抢他一把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愿意请吉安的清军来救场的!”侯俊铖微微一笑:“所以咱们就要温水煮青蛙,先慢慢的将他孤立起来,等他意识到必须要请吉安的清军来清剿咱们的时候,咱们已经在永宁县中站稳了脚跟、获得了百姓的支持,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扑灭赵家,全力去应对清军。” 应寨主眉间又皱了皱,插话道:“侯先生,俺知道您是个谨慎的人物,可听您这番话…….俺提醒一句,以红营弟兄们如今的战力,和清军放对必败无疑。” “放心吧,这点我也很清楚,而且以如今的局势,吉安城内的清军若要出兵,必然也是慎之又慎的!”侯俊铖朝着袁州方向指了指:“夏国相领军入江西,如今正在攻打萍乡,尼雅翰所部兵马不多,不一定能保住袁州,岳乐的清军主力还在东边对付耿精忠。” “夏国相若是占据萍乡,必然分兵两路,一路东进攻打袁州威胁南昌,一路南下袭取吉安以截断清军与广东的联系,吉安守军面对吴军威胁,未必还敢分兵出战,特别是为了一家团丁不过两百余人的小小地主!” 后世总结红军能够生存并发展的条件之一便是军阀混战,等到反动势力开始集中力量消灭红军时,红军已经在许多地方站稳脚跟并拥有一定的群众基础,哪怕经历了五次反围剿的失败,依然有足够的力量东山再起。 经过了长征的淬炼,到达陕北的红军虽然无法正面对抗国府的中央军,但揍起东北军、西北军这些军阀部队时却是得心应手,西北军和东北军便成了红军的血包,“帮助”他们在陕北成长和壮大。 夏国相入江西,清军要全力应付吴耿两军的夹击,不仅大量兵力北调去了袁州,各地留驻的兵马也无法轻易动弹,这反倒给了红营趁虚而入的机会,红营军事素养缺乏、人数不足、装备简陋、训练不够,但打不赢清军还打不赢各地的地主官绅吗?只要控制住了乡村,等清军搞定了夏国相回头再看,红营已经在赣西扎下了深根。 应寨主默然的点点头,看着侯俊铖自信的模样,却依旧有些不放心:“侯先生所言虽颇有道理,但这世上的事嘛,谁也说不准,有时候它就偏偏不讲道理,若是吉安的清军非要来救赵家,怎么办?” “那也只能打,我们不能做流寇,一见站不住脚便弃地弃民、一逃了之!所以我们要尽快完成在永宁县的根据地建设、将永宁县的村寨和百姓发展成我们坚实的后盾!”侯俊铖淡淡的笑着,眼珠子微微转了转:“不过就算要打,也不一定就是堂堂正正的战场争锋,要想击败清军,也不是只有正面对抗这一条路!” 应寨主愣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侯先生既然有信心,俺就等着看侯先生如何发挥便是,俺如今还有一个问题,侯先生此番来盆岭寨见俺,不是只为了跟俺聊这些东西的吧?” “应寨主猜错了,我还真是为了来跟您聊这些的!”侯俊铖笑了两声,四面看了看:“听说老刘和几个老兄弟,这些日子往你这跑的还挺勤快的?” 应寨主心头一紧,赶忙说道:“都是旧友,见俺每日闷在盆岭寨中,怕俺是伤了心,所以来喝酒胡闹,侯先生……” “我不是怀疑他们,更不是怀疑应寨主你!”侯俊铖打断了应寨主的话,笑得很坦诚:我反倒希望应寨主走出盆岭寨,和咱们整编后的红营将官战士们多接触接触,看看有哪些人能入得了你的法眼,挑一挑值得重点培养的好苗子!” “我今日来,是专程来和你聊聊天,告诉你我的战略战术是什么,我是如何获取和分析情报的,告诉你我们到底该怎么去获取胜利!”侯俊铖仰头看向悬在空中的太阳:“只有我一个人努力是没用的,只有一座石含山也是没用的,乡间的百姓要走出去才有眼界,我们红营同样要走出去才有出息!” 应寨主心头一震,反复咀嚼着侯俊铖的这番话,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侯先生,俺明白您的意思,只是……您真能放心俺…….走出去?”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我不需要信任你,一个组织靠人与人的信任来维持,是很脆弱的!”侯俊铖微笑着摇摇头,反问道:“应寨主,此番红营整编,一下子跑了几百个老兄弟,可整编完成之后,若是再有人想跑,还有多少人会跟着他呢?” “重大事务集体决策,这是侯先生整编章程里写的,便是再有军官想要领军叛逃,也得问问军中的教导和各部的将领同不同意……”应寨主正答着,见侯俊铖微微皱了皱眉,猛然反应过来,又插了一句进去:“当然,也得看下面的战士们同不同意,上下不同心,逃也只能逃一两个人而已。” “关键的关键,永远是广大的战士们!”侯俊铖微笑着点了一句,点点头:“应寨主明白就好,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信任的问题,相信组织、相信我们的道路,就用不着靠个人和个人之间的信任去维系了。” 侯俊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背起搁在一旁的搭包,转身向着寨外走去:“得了,我还要去其他寨子转转呢,该聊的都聊完了,就这样吧,应寨主若是认同我的话……这两日咱们就要挑选下乡渗透的工作队,应寨主也来报个名吧。” 应寨主略带犹疑的点点头,跟着侯俊铖送了两步,又轻叹一声:“侯先生,此番工作队渗入永宁县极为紧要,容不得半点差错,俺恐怕是比不上您手把手教出来的那些教导的,让俺带个队,俺自己也不放心。” “谁说让你去带队了?去做个学生,好好看、好好学,在实践之中把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消化消化!”侯俊铖转过身来,严肃而认真:“孔老夫子都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性命都能豁出去了,一点脸面,算得了什么?” 第98章 稀奇 三夏时节,乃是一年之中第一个大忙时节,从四月孟夏开始准备,五月仲夏下旬正式开始,至六月季夏中旬结束,农家需要收割春播之时播下的产物,要种植水稻等作物,且水稻一种下便要追管,施返青肥、发棵肥,确保长成丰产架子。 故而自古朝廷征粮收税,一般也放在夏秋两季,地主官绅催缴租贷,大多也是在夏秋时节进入高潮,百姓收获有了余粮,如狼似虎的衙役和打手们,便总能抢到不少钱粮交差。 明代万历年张居正变法之后施行一条鞭法,朝廷从征粮改为征银,对于朝廷来说节约了仓储和起运成本,让朝廷能够从地方官府抽调更多资源使用,也减少了腐败的环节,但对百姓来说却是件苦差事。 自耕农需要需要将粮食和农产运进城里寻找银商换银缴税,许多农户出不起运输的钱,便只能就近寻找地主官绅换银,而地主官绅和银商则趁机哄抬银价、贬值农产,让农户本来按市价能够交得起的税,到了夏秋交税之时却要多交两三倍的农产以换银。 这般亏本的买卖,许多农户坚持不下去,便只能借贷以弥补税额,契约一签便是一季一季的利滚利,卖儿卖女都偿还不清,到最后连自己都卖了出去,沦为了佃户。 刘老六当年就是这么成了赵家的佃户,父亲没银缴税,只能借贷,家里田地典当出去,到最后一家子都沦为了佃户,两代人都没还清欠贷,到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欠了赵家多少高利贷,只知道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孙子,恐怕也还不清那些利滚利的高利贷了。 今年是个丰年,一片片金黄的稻田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稻穗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随着微风海浪一般摇曳着。 刘老六却没有一丁点欣喜的模样,坐在田埂上,满脸愁苦的揉搓着粗糙的双手,唉声叹气的念叨着:“这些稻子割下来,又要交租又要交税,还得还老爷的贷……也不知家里头还能留下多少。” 抬头看去,田间到处都是忙碌的村民,没有一人脸上挂着丰收的喜悦,每个人都是满面愁容,有许多村民和他一样,连收稻的心思都没有,坐在田埂上发呆。 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刘老六心头一紧,还以为是赵家的团丁或仆役来了,赶忙站起身来,慌慌张张回头看去,却发现是自己的儿子快步跑了过来,刘老六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你这憨儿,跑哪里去了?一到干活就没见你人影,日日只知闲逛!” 他儿子却不搭话,一把拽住他的臂膀便走:“阿爷,快跟俺走,下沟村那里来了些人,他们在田里帮人清算租贷,还带了大夫来免费给人看病,也帮着村民收稻谷,您也去找他们算算俺们家的账,俺等会去找娘,她那咳嗽半年了都不见好,正好让他们帮忙看看。” “憨儿,这世上哪有免费给人看病算账的?你以为是菩萨下凡了吗?”刘老六自是不信,抬手便要打,那少年却一跺脚,竟反常的抬手架住刘老六的巴掌。 “阿爷,下沟村离这也就一里多路程,您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而且他们不是寻常的好心人,是上次帮着俺们修房子挑水、还给俺们留了钱的好汉!”那少年回了几句嘴,转头便往赵家村方向跑去:“俺去找俺娘,他们怕是不会在下沟村久呆,不管阿爷您去不去,俺得赶紧带着俺娘去看看病!” “憨崽子!俺们给那帮山贼害得还不够?”刘老六怒斥一声,那少年却理都不理会他,刘老六还想去追,却见下沟村方向又跑来许多村民,都嚷嚷着石含山的好汉在那里看病算账,心中好奇之心怎么也压不住,见不小乡亲都抛下农活往下沟村而去,干脆也跟着他们一起前去,心中默念着:“去看看热闹……应当不碍事吧?” 下沟村距离他们耕种的农田并不远,是个只有几十户的小村子,大多也是赵家的佃户,如今村口如同赶集一般围着一堆堆附近村寨和田地里赶来的村民,刘老六老远便瞅见村口的土墙上竖着两面红旗,都绣着金黄的大字,可惜刘老六不识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但不识字没关系,大旗旁有个汉子站在土墙上,拿着锣鼓一边不停的敲着一边高声喊着,嗓音大得牢牢盖住了上百村民喧嚣的声音:“乡亲们!父老们!俺们是石含山上的红营,是乡亲们自家的军队、是来帮着父老乡亲吃饱穿暖的!上次俺们帮你们修房子、干农活,今天俺们也帮你们修房子、干农活,还帮你们算租贷和看病,全都不要钱!” 刘老六挤过人群,只见村口排了七八张各式各样简陋而粗糙的竹桌,看起来像是从村里找来的,桌后都坐着穿着粗布衣、头裹红巾的汉子,拿着纸笔在给村民们算账,长桌旁还有个大夫,也正在帮着村民诊脉,几名同样头裹红巾的汉子则提着布包裹住的长矛维持着秩序,引导着村民们排队。 刘老六又往里挤了挤,视野更开阔一些,才发现长桌一旁的土墙脚下还跪着七八个用麻绳绑着的人,刘老六还认识其中一个,乃是永宁县里的衙役,前段时间还去赵家村里催过税。 “那些都是永宁县的税吏!”正巧旁边有人询问、有人解答:“在上沟村收了税,跑来下沟村催税,半道上碰见石含山的好汉们,直接给绑了押过来的,说是之后要审问,看他们有没有欺压百姓,若是有的,便押回山里挖矿去。” “这些好汉还分了一拨人押着税款和领头的去了上沟村,说是要把他们……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剥削!说是要把官府剥削的钱粮还给上沟村的百姓们。” 刘老六听得目瞪口呆,看着那些长桌前的村民算好了账、看好了病,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走了,果然没有一人被收钱,刘老六不由自主的出声道:“嘿,还真是稀奇了,难道还真有菩萨下凡不成?” 第99章 良民 应寨主爬上一座土堆,放眼看去,上沟村几乎是万人空巷,男女老幼数百人都围在一棵大树下,树干上绑着一个穿着蓝布号衣衙役,他的凉帽早被打落,换了个纸做又高又尖的滑稽帽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木牌,写着各种罪行,她垂头丧气、满脸的恐惧和委屈,身子抖得仿佛连那大树都给他带动着摇晃起来。 但周围的百姓们对他却没有一丝同情,官府衙役催税催捐,谁不会趁机往自己的兜里装一点?敲诈勒索早就成了常态,如此肥差,自然得使不少银子才能捞得,得了差事最少也得把本钱赚回来,勒逼贪腐自然也就越来越重。 如今三藩战事紧急,衙役工食银都给朝廷抽走大半,更是需要靠敲诈勒索才能养活自己,这世道的不欺压百姓、不贪赃枉法的好衙役,早就饿死在路边上了。 这倒是方便了红营,将他绑在树上示众,把他们掠来的“税银”绕着树摆上半圈,将上沟村里的村民组织起来,一个个上前来清算税额,本该缴纳的正税是多少,不该缴的杂捐杂税是多少,赵家添在上头的租贷是多少,催税催租的衙役和团丁在其中又多加了多少,当场便算得明明白白,再把税银统统退回去。 可村民们却不敢收,哪怕这些银钱本就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却连碰都不敢碰,都害怕这些帮他们清账的“好汉”一走,赵家的团丁或官府的官军杀过来,让他们把命都赔了进去,即便红营强行将银钱塞进他们怀里,那些村民也一个个捧着宝贝一般捧着,明显是一分一毫都不敢动,心里头都等着之后再缴给官府。 相比于一家老小的性命,只要饿不死,有税就缴、有贷便偿嘛,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过下去的吗? “这就是恐惧……”应寨主轻叹一声,他知道侯俊铖为什要他跟着工作队到村里来渗透,这样的情况不会只发生在永宁县,像他这样当年一时不忿便上山落草的从来都是少数,普通人家有几个不是逆来顺受的? 要获得他们的支持,首先就要消除百姓们的恐惧,百姓们心里都憋着火,只要这股恐惧没了,那团火发了出来,便再也不会愿意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了,红营也能就此扎下根去。 “所以还是得打……也不知赵举人是个什么安排?”应寨主朝着赵家堡方向看了一眼,余光却瞥见牛老三不停的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应寨主一时好奇,走上前去笑道:“牛队长,你不去管着弟兄们清账,在这找寻什么呢?” “应寨主何必打笑俺?”牛老三尴尬的笑了笑,面上有些愠怒:“应寨主可曾看见四妹子?入了上沟村便没见她人影,不知跑哪去了。” 应寨主一愣,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忽见得赵可兰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不由一笑:“得,说曹操曹操就到。” “啥曹操?白脸的那个还是蓝脸的那个?”赵可兰笑嘻嘻的回了一句,她和普通红营战士一般,穿着一身黑灰粗麻衣、用红巾裹头,看不出男女,一开口才听得一口清脆的声音:“牛叔,俺刚刚去和村里阿婆阿妈们聊了聊,有个阿婆的孙女在赵家当侍女,俺求了她半天,她才同意跟俺们去见她的孙女,让她给俺们当内应。” 赵可兰胸脯一挺,一副骄傲的模样:“你们光给男丁清租清贷有什么用?村子里的消息都是阿婆阿妈们摆龙门阵交流的,俺还找了村里放牛的娃娃,把侯先生给俺的糖给了他,让他帮着俺们盯着赵家堡。” “如今夏收的时候,村子里谁不忙着?没人离得开田地,只有他们那些帮赵老爷放牛的娃娃,才能到处走到处逛,而且每日都要把牛赶回堡里去,探听消息最方便不过。” “这女娃娃,了不得!”应寨主由衷的赞了一句,用手肘顶了顶牛老三,满眼是笑的说道:“牛兄弟当真是捡了个宝贝!” “你做的好,回去俺就跟侯先生讨些糖果给你!”牛老三也哈哈笑了起来,伸出大手揉了揉赵可兰的脑袋:“不过咱们红营得赏罚分明,让你在一旁跟着学算数认字,你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该罚!回去俺亲自盯着你抄书!” 刘老六驮着背坐在门槛上,将放在腿上的一个布包小心打开,里头包着的却是几团烟叶,刘老六捏起一小团,塞进嘴里咀嚼着,又细细将那烟叶包好,一旁正在熬药的少年抹了把汗,好奇的问道:“阿爷,这些烟叶您平常都存着,逢年过节才用上一点,今日这不年不节的,您这是?” 刘老六却没有回他,摇了摇头,问道:“这药,还得熬多久?” “照那些好汉的医嘱,还得半个时辰左右吧?”少年拿着破蒲扇扇着火,笑道:“阿娘吃了药,咳嗽就好多了,今日一下午都没见她咳几声,俺明日还要去讨些药,希望能把阿娘治好。” 刘老六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摇摇头道:“你明日去哪里寻他们?恐怕早就回石含山去了吧?” “那可没有!俺听赵三他们说,那些好汉就在上沟村外的山神庙里宿着,明日还得继续给那边清账呢!”少年呵呵笑着,开了个玩笑:“菩萨住在庙里,倒也应景。” “是啊,可惜这世上,哪有什么真菩萨?”刘老六叹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去:“你看着你娘,俺出去……寻些野菜回来给她补身!” 少年点点头,没有在意,专心的熬着药,没发现刘老六出了门便直往赵家堡的方向而去。 来到赵家堡附近,刘老六背着手转了几圈,长叹一声下定了决心:“还是得去报信……这永宁是赵家的,当年的集贤会那般势大也被剿了,这帮山贼……两千多人打不下赵家堡,能成什么事?以后赵老爷追究起来,俺们这一家子…….怎么活?” 第100章 刁民 夜幕深沉,如同浓稠的墨汁一般,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其中,天空中密布着厚重的乌云,严密地遮盖住了一切光明,莫说那皎洁的月光无法穿透这层乌云,甚至连一丝微弱的星光也难以从缝隙中透出,天边隐隐约约传来阵阵雷声,如同有人不停的在敲响着闷鼓。 赵家堡中却是灯火通明,一顶顶轿子和一辆辆马车开进赵家堡的后门,下来一个个身着便装的官吏,被赵家的奴仆领着来到一座花园之中。 花园小厅里,等候多时的赵举人斜躺在靠软卧上,池塘的微风吹入厅中,两旁的奴仆和侍女拼命扇着扇子,赵举人依旧热得满头是汗,越热便越烦闷,脸上没有一丁点好脸色,对那些从永宁赶来的官吏,连礼貌的问候都懒得,只有永宁县的老主簿入厅之时,赵举人才在侍女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唤了一句“阿叔”便有躺倒下去。 不一会儿,厅中便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永宁县里官员,除了那位知县老爷和被贼寇抓走的典史,县中的佐贰官全员到齐。 “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了,诸位大人应该也晓得了,那石含山上的山贼又派人下山,在各个村子里到处帮人算账看病什么的,还蛊惑百姓抗租抗税!”赵举人那句“大人”叫得讽刺,语气中也没有半分客气:“别跟我说你们不晓得此事,那些贼人把永宁县的衙役绑在树上示众,还戴着高帽、拿麻绳串着,跟拖牲口一般在各村搞什么‘游行’,这事恐怕永宁县里都传遍了吧?” 一众官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推脱不过去,又集体看向那老主簿,那老主簿叹了口气,劝道:“赵举人,你也不是不知道,石含山那伙山贼凶恶的很,之前咱们出兵来救赵家堡,半道上给他们打了个全军覆没,连吴典史都被人抓了,到现在吴典史和那几百号民壮还没个消息,你说……” “那是姓吴的轻敌大意!”赵举人一拍软卧,骂道:“废物!平日里一天天嚷得厉害,一打起来连自己都折了进去,白吃了那么多年官粮!” 那主簿面上一怒,他们这些在官场上混着的人精,哪里听不出赵举人是在指桑骂槐,但也只能把这口气给咽下,继续劝道:“赵举人,不管吴典史如何,永宁县的民壮一战覆没,如今城里的民壮全是新募的,拿来守城都堪忧!若真想剿了那石含山的山贼……阿叔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若能剿了何必从明末拖到现在?要对付那些山贼,除非再让吉安的兵马来不可。” 赵举人面上一怒,毫不客气的怒斥着:“吉安的兵马来,到时候是剿贼还是抢掠,谁说的清楚?之前你们惊慌失措把他们请来,花了爷多少钱粮才平了事?怎么着?当爷这里是聚宝盆是吧?谁来都有钱给是吧?” “再说了,赵家在永宁三代,这么多年,花了这么多钱、养了这么多人,不就是等着这时候用的吗?到头来还要靠外人算是怎么回事?” 一众官吏都是面含怒色,却没人敢说话,清廷从顺治年开始每年都抽走了永宁县大半的存留,他们这些佐贰官大多都领着赵家的银子才有一些体面的模样,底下的小吏乃至仆役,也有许多拿着赵家的钱的,就算他们这些佐贰官不要衣食了,下面的小吏仆役也会继续跟着赵家跑。 而且佐贰官虽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但地方上可以操控的空间可就太大了,若是忤逆了赵举人,没准连官都丢了。 更何况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赵举人若是真发了疯要打杀一两个朝廷命官,小小的佐贰官,想来也没人会在意。 “我也没想和石含山的那帮山贼开战,真打起来,永宁县那些废物有几块料,我心里明白着!”赵举人语气缓和了下来,叹了一声:“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任着他们肆意妄为吧?那些到村子里蛊惑百姓的山贼也就十几人,咱们派些人把他们抓了,好好招待一番、礼送回山,日后井水不犯河水。” “咱们说白了就是耀武扬威,能打架的有我那几百个团丁就行了,剩下的就站在后头帮场子,摆出一副兵强马壮的模样来,让石含山上的山贼们仔细掂量掂量,不要来攻打咱们的堡子和城池,又不是真要开战,你们担心这担心那的做什么?” 众人一阵沉默,过了好半天,赵举人都等得不耐烦了,又准备拍桌子时,有一人才开口说道:“城里的民壮……确实是不堪一用,让他们去撑场子……怕是被人一吓唬就跑散了,而且都是些新募的家伙,还没来得及操训,一点纪律都没有,在城里有城墙框着还能管管,到了乡间野地里指不定就开小差跑到哪里去祸害去了,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赵举人凝眉一思索,确实也是这个理,身子微微坐起来了一些,问道:“那布巡检是个什么意思呢?永宁县总不能一个人都不出吧?只靠我那两三百个团丁,能吓得住谁?” “若要出人,还是得找些有纪律、会打架的,这样才能摆些架势吓人!”那布巡检眯了眯眼,回道:“公门里的人使唤不得了,那就找民间的好汉,请赵举人备一份礼物,本官今夜就去找红枪会的大当家!” 厅中商议到半夜,赵举人显然没有留人过夜的意思,让一众官吏都自行离去便遣散了奴仆侍女准备睡在厅中,众人蜂拥而出,没人在意一名端着瓜果盘子的侍女将盘子搁在桌上,一路小跑着来到后院的牛棚,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牛棚里钻出一个娃娃来,那侍女赶忙将厅中的事都与他说了。 “不枉俺今夜找了由头睡在这牛棚之中!”那娃娃轻声一笑:“这牛棚旁有处狗洞,能容俺的身形,平日里俺也常常从这钻进来堡来偷东西吃,姐姐你先回去,俺立刻去山神庙告诉那些菩萨!” 第101章 百姓 侯俊铖停下脚步,不远处的山神庙已清晰可见,庙里灯火通明,在乌云笼罩、四野无光的山林之间显得格外的醒目。 侯俊铖转身吩咐了两句,身后紧跟着的两名标长立马回身去安排部队就地隐蔽,没有一丝星光的暗夜之中,行走在乡间小路和山路上本就艰难,为了保证隐秘性,部队又不敢举火,许多新兵是参军之后才吃上了肉汤,还患有夜盲症,只能用绳索套在手上,让老兵牵着走。 如今新兵手上套着的绳索都解开,各班的班长带领着,分散在竹林中休息等待,各部教导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之后战前宣讲的内容,安安静静、秩序井然。 侯俊铖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走向山神庙,庙外工作队的暗哨早就发现竹林之中有异样回去报信,残破的庙墙上有人探头探脑的窥视着,等侯俊铖走到庙前,牛老三和应寨主等人哈哈大笑着迎了出来。 “收到你们的消息,我带了两个标的人马来……”侯俊铖跟着牛老三他们进庙,这座被废弃的山神庙里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泥塑的山神像似乎擦洗过,在烛台光亮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仿佛真有神灵居在庙中一般。 “夜间突然集合,动作还是太慢了,等各部集合完毕耽误了太多时间……”侯俊铖一边扫视着山神庙,一边说道:“一路行军还算有纪律,夜盲是个大问题,以前咱们夜间活动少,就算在夜里做事大多也是举火的,没注意过这个问题,之后得找些内脏给弟兄们补补。” “侯先生一来就教训起来了!”牛老三开了句玩笑,笑呵呵的说道:“侯先生安心吧,咱们安排了人盯着赵家和永宁方向,他们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动作,想来是不会趁夜偷袭了。” 牛老三朝一旁招了招手,将山神像前的赵可兰招了过来,拍着她的肩膀笑道:“这女娃娃是立了大功了,俺们的人只看到有许多轿子车马进了侯家后门,也有百姓跑来跟俺们报信说赵家在调动团丁,但也不知道那赵老爷到底是个什么安排。” “全靠这女娃娃,找了个在赵家当侍女的和一个放牛的娃娃,将那赵老爷和永宁那些贪官污吏的图谋探得一清二楚,赵老爷恐怕此时还在发他的大梦,全然不晓得俺们已经给他布下口袋了!” 众人一阵大笑,赵可兰也跟着笑了起来:“那老阿婆说了,她孙女长得俊俏,所以十一岁就给抢进了赵家堡做侍女,家里好几年都没见过面,都是花银子求赵家的团丁和仆役带口信才知道死活,说是做侍女,实际上就是养着的羊,等长大了,赵老爷享用够了,便要发卖去城里做娼女。” “还有那放牛的小二,赵家让他放牛,不说给钱了,动辄便是打骂,若是牛瘦了一点,便吊在树上打,他之前的放牛娃就是被赵家活活打死的。” “俺一开始只想着帮他们一把,俺跟他们说红营能把他们救出来,结果他们就心甘情愿的帮着俺们了!”赵可兰自豪的笑着,面上又略带着一丝羞涩:“俺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大用处。” “你干的不错,这次任务,可以给你记上一功!”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你可有想要的奖赏?我尽量满足。” 赵可兰一双眼滴溜溜的转,朝牛老三瞥了一眼,凑到侯俊铖身前:“侯先生,奖赏俺就不要了,牛叔说要罚俺抄书,俺不想抄,能不能免了?” “那可不行,奖赏归奖赏,抄书归抄书,读书识字在红营里是必须的科目,不是拿来奖励或惩罚的东西!”侯俊铖微笑着摇摇头:“其他事都可以,就这点不能依着你。” 赵可兰嘴一瘪,侯俊铖又笑了一声,安抚道:“读书是个苦差事,我也清楚,但你想一想,你若是不识字、不读书,你最多就只能和本乡的人讲道理,可你读了书识了字,就能跟天下的人讲道理、帮助更多的人了。” 侯俊铖朝着牛老三一指:“四妹子,当初你牛叔也是个不爱学的,学了好几天,自己的名字还能写错,你比他聪明多了,到现在已经认得许多字了,不读书,可惜的很。” “怎么说着说着把俺绕进去了?”牛老三满脸尴尬,将赵可兰轰走:“自己到旁边玩去,俺到时候亲自盯着你抄书!”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等赵可兰走开,应寨主收敛了笑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侯先生,百姓之中有给咱们报信的,也有不少给赵老爷报信的,许多人对着咱们的时候是千恩万谢,可转过头就跑去赵老爷家报信…….这些刁民,之后要怎么处置?” “没有刁民,这个问题我强调了很多遍,朝廷官绅凌驾于百姓之上,所以他们把不听话的百姓称为刁民,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要和百姓站在一起,所以在我们这里没有刁民!”侯俊铖严肃的教训了一句,摇了摇头:“都不要处置,也不要报复,百姓们去报信,是因为他们不信任我们,为了保命而不得已的行为。” “他们不像放牛娃,初生牛犊不怕虎、心中还残留着一些志气、不甘被欺凌压迫,也不像那老阿婆,老朽的年纪,只有那么个孙女还有些念想,但一眼看到头的都是绝路,他们许多人都有家人要看顾,又早在长久的压迫中磨平了棱角,又没有被逼得生死之间选一个,明哲保身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而且向我们和赵举人报信的百姓只是少数,大多数的百姓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一定也是倾向于保命的,咱们若是对那些报信的百姓进行报复,在他们眼中又会是个什么形象?报复只会制造敌人、败坏名声!” “百姓们不信任、不理解咱们没关系,慢慢来就是了,百姓心里有杆秤,我们所做的事,他们会不停的在心里衡量的,日久见人心,只要我们一直帮助着他们,终有一天会得到他们的支持的!” 侯俊铖转头看向山神庙外乌云笼罩的天空:“我们不能像满清和官绅一样用恐惧去压服百姓,我们要的,是百姓们真心实意的支持咱们,教人读书写字都有许多人不愿意,何况是教育百姓们觉醒呢?咱们受点委屈,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第102章 打手 应寨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侯俊铖见他听了进去,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们之前送进山里的情报提到一个叫‘红枪会’的,这是个什么组织?” “这红枪会和以前永宁县的田兵运动有关……..”牛老三答道,他收到情报之时就立马想办法收集信息,对红枪会也算有些了解:“当年清军清剿永宁县的田兵,田兵四散,有些残兵败将辗转躲进了永宁县城里,便暗地里组织了红枪会继续反清。” “不过时至今日嘛…….这红枪会就跟咱们的二十八寨一般,老一辈的人老的老死的死,新一代的早就忘了当年为什么要组建红枪会,而且咱们二十八寨处在深山老林之中,入山落草的有许多是活不下去、和满清有深仇大恨的,可红枪会处在永宁县里,新入伙的便尽是些好勇斗狠的泼皮无赖了。” “所以如今的红枪会说是反清的组织,但早就没了反清的意志,更像是吉安、南昌等地的打行,给豪贵人家充当保镖打手、押运货物,或代人寻仇、替人挨打、诓骗钱财。” “红枪会最主要的收入还是欺行霸市,比如永宁县的菜市口,便被红枪会占据,要入内卖菜都得交一份摊铺钱和一份保护钱,不给钱,整个城里便不让卖菜、见着便打,时常便打死人,市场里的菜价也由他们说了算,常在卖菜之时忽然抬价,若是买菜的百姓不满,便会遭到群殴,百姓打不过、又没他处能去买菜,便只能交钱了事。” “除此之外,红枪会也常去公堂喧闹,但凡官府打官司,无论原告被告,都得雇红枪会的人去壮声势,若是没有雇佣他们,没准半路就被人套了麻袋揍了,官府断案之后,若是双方不满意,出了公堂便在堂外械斗喧闹,逼着官府改判。” “红枪会有人有刀,许多头目会卒还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永宁县官府的在编衙役总共就几十个人,编外的衙役仆役大多也和红枪会有关系,故而根本就不敢管束他们,更别说永宁官府里的佐贰官和胥吏许多时候也得求助于他们平事,上下勾结起来,自然也不愿去管了。” “懂了,黑社会组织!”侯俊铖了然的点点头,这一类组织在后世也不罕见,权力不会有真空,皇权不下县,村寨乡间便有官绅宗族“帮忙”管着,县老爷高卧于县衙之中、官府不管事,县城里大大小小的事,自然也有人“帮忙”管着。 “红枪会虽然起自田兵,和咱们一样是个反清的组织…….”应寨主接话补充道:“但他们盘踞在县城之中,相对比较富裕,好日子过多了,哪里还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造反?故而还有反清之志的,在红枪会里头恐怕早就被清除出去了。” “反清的组织,就蜕变成了满清的打手!”侯俊铖略微有些惋惜的点点头,却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黑社会组织是官府权力真空下的补充,要做大做强,必然是要与官府相融合的,红枪会变成一个黑社会组织的时候,它最终必然是要倒向官府和朝廷充当爪牙的,无论这个朝廷是不是满清。 而二十八寨则不一样,山贼天生就是朝廷和官府的对立面,二十八寨即便真的沦为了山贼窝,依旧是要反朝廷的,无论这个朝廷是不是满清。 “咱们上次伏击永宁县的民壮的时候,跟在那些民壮后头的应该就有不少红枪会的泼皮无赖……”牛老三插话进来:“当时咱们一心想着歼灭永宁县的民壮,没有理会他们,放他们逃跑了,如今他们再敢来,再揍一顿便是。” “说的对!就怕他们不来!”侯俊铖微微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刀:“正愁着怎么把红营的名头传到县城的百姓之中,这不,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几乎就在侯俊铖领军抵达山神庙的同一时间,永宁县里的红枪会大当家韩团正笑呵呵的将一名身着绸衣、富商打扮的官员送上轿子,见轿子走远,满脸络腮胡子的脸顿时一沉,返身回了自家三进的宅子,坐在大堂里等候着。 不一会儿,几个粗豪的汉子赶了过来,每个人都是睡眼惺忪的,一人凑到韩团身前,问道:“大哥,深夜把弟兄们聚来,有大事要吩咐?” “刚刚布巡检来了一趟,你们也知道,布巡检是官面人物,咱们红枪会是顺治年就被朝廷认定的反贼,布巡检轻易是不会自己来的!”韩团一旁摆着的几个大木箱抬了抬下巴,一人走上前去打开,却见里头满满都是银锭。 “布巡检是替赵老爷来的,这些只是定金,事办成了,还有赏钱!”韩团盯着那些银子,将赵举人和布巡检交代的话说了一遍。 堂中顿时一阵沉寂,好半天才有一人犹犹豫豫的说道:“大当家,咱们之前跟着永宁县的民壮去救赵老爷,您是亲自带的人马,也亲眼见识过了石含山上那帮匪贼有多么的凶恶,那些个民壮到现在还生死不知呢!虽然咱们的弟兄好过城里那些饷银都领不到几分的民壮,但真打起来……怕是要吃亏!” “我刚刚也是这么回布巡检的!”韩团叹了口气:“可布巡检说的没错,那帮山贼如今在田间地头到处蛊惑村民、帮着村民算账看病,他们可以在乡间这么做,难道就不能在城里这么做吗?哪怕只是运些平价菜进来卖,咱们红枪会的买卖就得亏了不少!” “再说了,此番只是去抓几个山贼给些警告而已,又不是要和石含山开战!”韩团抚摸着椅子把手,猛的一拍:“赵老爷平日里常看顾着咱们的生意,他是永宁县的财神爷,没了他,咱们的菜市口连菜都没得卖、青楼赌场,又哪里还有物美价廉的窑姐小厮使唤?” “赵老爷发了话又送了定金,出于江湖道义,咱们也得帮帮场子,大不了到时候见势不妙,滑了便是!” 第103章 帮场 第二日午间时分,韩团便领着几百号红枪会的骨干来到赵家堡,赵举人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亲自来到正堂摆宴迎接。 “小人这六百多个兄弟,都是一等一的好汉,人人都有一身上好的拳脚功夫!”韩团喝的面红耳赤,拍着桌子一副豪迈的好汉模样:“来个人,给赵老爷演示一番!” 说话间,正杯盘交错的一众红枪会头目推出一个人来,那人把上身短褂一扯,露出一身矫健的肌肉和古铜色的肌肤,挥舞起砂锅大的拳头打了一套拳,朝着赵举人行了一礼:“赵老爷,小人从小练武,拜遍了吉安名师,练得一身横练的硬功,又有大师赐予符水,刀枪不入,请赵老爷开眼!” 说着,几名头目提着刀矛走了上来,挥刀乱砍、长矛乱刺,那头目呼呼哈哈的硬抗,又用红缨枪抵着地扎着喉咙,周围的头目喝彩不止,一时好不热闹。 赵举人也看着高兴,不由得叫了声好,韩团趁热打铁道:“赵举人,王头目的功夫在红枪会里顶尖了,不少兄弟就是他教出来的,也都喝了符水、刀枪不入,此番必然不会出什么意外,您且安心等侯便是!” “江湖把式!”坐在赵举人身边的唐教头冷哼了一声,有些阴阳怪气的冲韩团说道:“刀枪不入,不知能不能防得了火铳?石含山那帮山贼,鸟铳可不少。” “唐教头说笑了,刀枪不入,关火器什么事?”韩团眯了眯眼,面上依旧挂着笑:“红枪会的弟兄们确实比不得唐教头手下那些擅使鸟铳的团丁,毕竟咱们在永宁县里头,也没地去训练鸟铳不是?唐教头若是觉得咱们办不成事,我领着弟兄们回城便是,赵老爷的定金,一分不少、全数奉还,唐教头自己去拿那些山贼便是。” 唐教头正要发怒,赵举人却扭头瞪了他一眼,让他不得不把话憋了回去,赵举人呵呵一笑,打着圆场:“韩大当家说的什么话?本举人若是不信你们,何必要花钱请你们来呢?本举人也不说虚话,石含山那帮山贼凶恶的很,但他们只有十几个人下山,想来也不会带什么火器鸟铳,此番若能将他们抓回来,本举人还有重金奉上!” 赵举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有一件事,本举人一定要和你们说清楚,这些山贼,本举人都要活的,若是有一人死了伤了,莫说之后的赏金了,韩大当家在永宁县里那些赌场青楼的铺子,你应该没忘记地契都是我赵家的、只是交给你们帮忙管理吧?” 韩团依旧是满脸笑容,只是目光微微有些发冷,又藏着几丝慌乱,重重点点头道:“赵老爷放心,我等一定把那些山贼完完整整带回来,让赵老爷亲自发落!” 赵举人哈哈大笑几声,劝起酒来,众人又喧闹了一阵才散了宴,赵举人让管家送走韩团,一张胖脸顿时便垮了下去,唐教头赶忙凑上前来:“老爷,那红枪会看着都是些说大话的泼皮,好勇斗狠他们还算有些本事,可……” “只是抓十几个人而已,又不是要和那些山贼开战,他们这些人已经足够了!”赵举人招了招手,几名健壮的奴仆上前扶着他起身,赵举人一边艰难的撑着桌子,一边嘱咐道:“唐教头,你领些人跟在后头,等红枪会抓了人,由你看着,红枪会那些青皮无赖,一贯没规没矩,若是惹出什么事来,咱们不想开战也得开战了!” “堡里备好屋子和酒菜,能被派下山来清账行医、蛊惑百姓的,想来不会是那些啥也不懂的小喽啰,咱们抓了以后药好吃好喝的供着,有他们做护身符,咱们才能和石含山上那帮山贼好好谈谈,谈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折腾半天,赵举人才站了起来,喘了好一阵粗气把气息喘匀,这才继续说道:“听说当年侯家给了石含山那些山贼不少钱粮养着他们,所以他们下山极少劫掠永新的侯家产业,后来侯家被灭了,这些山贼活动的就频繁了起来,甚至都敢参与造反、去攻打吉安!想来是因为断了钱粮的缘故。” “我赵家虽然算不得什么豪富人家,好歹也有三代积累,养一伙山贼还是养得起的……”赵举人叹了口气,抚着心口、一副心痛无比的模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山的官绅人家,谁不出钱养着山里的山贼?以前觉得不出这笔钱粮也没关系,如今看来是大错特错了……咱们要想保住身家,还是得出钱养着他们。” “侯家能出的钱粮,我赵家一样能出!想来石含山上的那些山贼……也不是真的要为那些佃户贫户出头,人活世上,不就是求个财?帮着他们这些自己都吃不饱的穷汉,能赚得了多少钱粮?帮着我赵家,总少不得他们一口好酒菜吃!” 韩团满身酒气的走出赵家堡,一张猴屁股一般的红脸上却看不到半分醉意,转身朝送客的管家问道:“赵管家,你们真的确定那山神庙里只有十几个山贼?” “确实只有十几人,今日还有村民跑去山神庙里求药寻诊,有些跑来报信的,我们都仔细询问过了,确实只有十几个!”赵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些山贼说是之前带的药材物资不多,所以等在那山神庙里等着山寨把物资运来再下村,那山神庙离石含山不远,若去得迟了,没准那伙贼人已经跑了,还请大当家的尽快动身吧。” “若真只有十几人,要抓他们倒是不难……”韩团朝赵家堡里看了看,问道:“赵家的团丁也跟着咱们去吗?” “唐教头挑了百来个人替诸位兄弟压阵!”赵管家回道:“大当家放心,他们是职责所在,不会分你们的功劳和赏银的。” “如此甚好!”韩团点点头,大手一挥:“咱们也不耽搁了,晚饭前,帮着赵老爷把人带来!” 第104章 布置 “红枪会的人马往这来了,六百多人!”侯俊铖抓着一根木棍,艰难的在山林之中攀爬着,山神庙只有一条山道可以通行,四面都是长满了竹子的山地,正是个适合埋伏的好地方,牛老三他们也是为了今日的伏击才选择这座破庙落脚。 “人人带着刀枪,领头的头目还披着甲……”侯俊铖爬得气喘吁吁,嘴上却没停:“私藏甲胄死罪,红枪会的甲恐怕还是当年的田兵传下来的。” “还有赵家的团丁跟在后头,看起来都是挑选过的,行军之时纪律不像红枪会那般散漫!”牛老三跟在侯俊铖身后也微微有些气喘:“还以为他们清晨就该来了,结果快到午间才出了门,在赵家堡吃了午饭到了晌午才往这里而来,白白让咱们的弟兄在这竹林山地之中喂了大半天的蚊虫。” “而且他们行军也缓慢的很,来报信的百姓都看得出来红枪会那些家伙大多是各走各的,也就当头百来人还有些模样,走不了一阵许多人就叫苦连天,领头的拿鞭子抽才能逼着他们前进!” “一群泼皮无赖,闲散惯了,哪里愿意守什么纪律?”应寨主笑着接话道:“好勇斗狠那些泼皮无人能敌,据说青皮打架,先要拿瓦片砖头砸自己脑袋、搞得满脸鲜血展示豪勇,再狠一点的便砍手指或捅自己一刀吓唬人,嘿!俺倒是希望等会打起来,他们能先捅自己一两刀,也方便了咱们办事!” 三人都笑了笑,应寨主又说道:“战阵攻杀和城里街面上的斗殴毕竟是不一样的,就红枪会这副模样……我看我们两个标的弟兄和他们正面对战,也可以轻易击溃他们。” “稳重为上,按编制一个标最少也得有三百多人,咱们这两个标本就不满员,还有许多新兵,不能孟浪行事!”侯俊铖摇了摇头,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再说了,正面开战就非得使用鸟铳不可,石含山矿洞不少,我们能自产火药,但是我们缺工匠,寻常工匠缝补盔甲刀枪还能勉强一用,鸟铳打坏一把可就少一把。” “虽然咱们可以写信向吴军讨要,可军备都被人握在手里,咱们还如何保持红营的独立性?还是得想办法把自己的工匠培养起来才是正路……”侯俊铖叹了口气:“在这之前能省就省吧,咱们手里的火门铳不少,用坏了也不心疼,山林伏击,正是它们发挥的时候。” 应寨主点点头,没有反驳,牛老三又问道:“待会咱们怎么打?一口气全吞了?” “赵家的团丁不用去管,放他们跑了就是,咱们只盯着红枪会的人打!”侯俊铖叮嘱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是没法和清军正面开战的,我们在永宁又还没有获得百姓们的支持,没法将永宁县的村寨根据地化,清军若是来清乡,我们没有百姓支持在村寨之中也守不住,最后只能撤退。” “百姓本就恐惧满清的刀子、对我们也没信心、不信任,若是我们丢下他们逃回石含山,咱们前头做的一切便成了泡影,在永宁县我们就再也不可能扎下根去了,所以此时我们就不能将清军招惹过来!” “故而我们不能在此时让赵家感觉到生命威胁,赵老爷手里还有两三百团丁,他就有信心守住赵家堡,就不会把清军请来救命,只会幻想着和咱们花钱消灾……” “人嘛,都是求安逸的,官绅老爷和佃户贫户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就要利用他这种心理,让赵老爷来帮我们争取时间,把他困在赵家堡里,让我们可以在永宁自由行事!” “所以赵家的团丁得放回去,一则给赵老爷留一些安全感和幻想,二来也让他们好好当着咱们的宣传员,帮咱们把红营的名头传出去!”侯俊铖微微一笑,面色忽然一变:“可那些红枪会的家伙,咱们却一个都不要放过,不过也要尽量活捉。” “咱们要押着它们游行,给百姓们好好看看,然后要在永宁城下用他们震慑永宁县的官吏,永宁县丁口也有两三万人,拉出千来个兵马并不是难事,他们若是如蟑螂一般一波波的来,对咱们来说也是麻烦事。” “青皮无赖喜欢好勇斗狠,也喜欢穿街走巷的晃荡吹嘘,大多是各街各巷的有名人物,想来城里也没有哪个百姓没被他们祸害勒索、没见过他们耀武扬威穿街走巷的模样,待到他们被咱们押在城下被折腾得狼狈不堪的时候,就算永宁城还能再拉起一支兵马来,恐怕也没胆子再出城和咱们作战了。” “泼皮无赖还最好脸面!”应寨主出着主意补充道:“咱们到时候把他们衣服都扒了,就在城下每人给个三四十板子,让他们光着屁股爬回城里去,脸都丢光了,这些好勇斗狠的泼皮无赖,怕是连出门的胆量都没有了!” “嘿!到底是年纪长的,比咱们这些初出茅庐的愣小子有手段!”侯俊铖哈哈一笑,柱着木棍继续爬着山:“就依应寨主的法子办,到时候应寨主你领着人去永宁城下,有什么羞辱人的手段都使出来便是,咱们也给城里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们出口恶气!” 三人爬上半山腰,来到红营构筑的阵地中,正在阵地中安排的刘头目和该部教导米升迎了上来,那刘头目先朝应寨主行了半个礼,被应寨主瞪了一眼,又赶忙跟着米升朝侯俊铖行礼。 “掌营,俺这个标的弟兄们早已准备好了……”那刘头目汇报的语气有些僵硬和尴尬:“之前来报信的百姓们也在山上藏好了。” “百姓们都要派专人护着,咱们流血没关系,这些信任我们的百姓,一根头发都不能少!”侯俊铖点点头:“截头堵尾,刘蛮子,你们这部负责堵尾,要对付鱼死网破的红枪会,还要阻截赵家团丁,任务不轻,把这任务交给你们,是对你们这一标弟兄的信任,一定要完成任务!” 第105章 截头 韩团牵着马,在缺乏维护、崎岖难行的山道上走得气喘吁吁,他本来骑在马上,但入了这山道以来,只见得两边竹林树木庞杂、杂草丛生,山风吹过便哗啦啦的响成一片,仿佛有鬼魅隐藏其中,韩团越走越不安心,干脆跳下马混在红枪会的人堆里头。 他穿着一身布面甲、戴着八瓣明铁盔,加上腰间的一把柳叶刀,这身父亲传下来的装备越来越显得沉重不堪,让韩团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喘上两口气。 周围那些红枪会的泼皮无赖更是不堪,好几个头目已经将盔甲卸掉放在马上,小喽啰们也是抱怨声不断,好在在入山之前韩团用砍了两颗人头震慑了一番,让这些泼皮无赖还大致上保持着安静,不然恐怕早就惊动了山神庙里那伙山贼。 “若不是为了银子,谁来遭这般罪?早知道派个人领着弟兄来便是,何必自己来受罪?”韩团啐了一口,心中暗暗想着之后和赵举人好好谈谈,把尾金再提上一些,他在城里也算是养尊处优的长大,平日练刀枪武艺也算勤快,可也少有出城练过爬山,这一阵山路让他走得如踩在刀尖一般,心中后悔不迭。 一名红枪会的头目赶了上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大当家的,后头的赵家团丁让咱们加快速度,莫让那些个山贼跑了。” “加个屁!荒山野岭,他们能跑到哪去?他们若是性急,自己到前头去啊,一直吊在咱们后头做什么?”韩团骂了两句,赵家的团丁大多数也是从佃户中挑选的,永宁县多山,农户人家免不得要爬山越岭,天生就练了一副好脚板,这些民团的武艺或许比不上红枪会的江湖“豪侠”,但爬山越岭却大大超过了他们。 可这些民团却一直不远不近的吊在后头,红枪会走得多快他们就走多快,韩团心里也清楚,这些民团说是赵老爷派来助战的,实际上恐怕是督战更为准确。 又行了一阵,转过一个山脚,那座破破烂烂的山神庙已经在竹林之中隐隐可见,韩团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拔出刀来:“让弟兄们休整一下,脱了甲的把甲都穿上,派几个人悄悄过去打探,看看那帮山贼还在不在那山神庙里,这里下山就一条路,咱们先把路堵住再说。” 话音未落,忽听得两面山林之中响起几声尖锐的木哨响,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铳炮声响起,铅弹炮子横飞而来,夹杂着飞射的羽箭,一眨眼间便射翻了十几个毫无准备的红枪会喽啰。 一名红枪会头目正在上马,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发铳弹便钻进了他的脑袋里,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正因上马而腾空的身子便飞了出去,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地上。 他的战马也受了惊吓,嘶鸣一声如无头苍蝇一般狂奔起来,这声嘶鸣仿佛是个信号,顿时让无数红枪会的喽啰醒转过来,如热油倒入蚁窝,轰的一声乱了营,都在大喊着“有埋伏”,乱糟糟的跑来跑去。 前头遇袭的人掉头就跑,后头的人也遭到了袭击,还在拼命的往前涌,在狭窄的山道上挤成一团,铳弹雨点一般撒下,在他们头上“咻咻”掠过,散射的炮子砸在人堆里,立马便血肉横飞。 “不要乱!不要乱!”韩团大喊大叫着,拳打脚踢的让身边的护卫去寻找头目们约束人马,一名护卫却扯了他一下,朝山上一指:“大当家!有兵马杀下山来了!” 韩团定睛一看,却见四面山林之中涌出无数人影,许多人穿着盔甲,有清军绿营的褐色无袖短罩甲,有民壮的粗糙纸甲,还有前明样式的布面甲,大多数都头裹红巾,有些戴了头盔的,便将红巾绑在臂膀上作为标识。 山林之中齐刷刷响起一片“放下武器、投降不杀”的喊声,不知有多少人在呐喊,韩团听得心惊胆战,破口大骂道:“不是说只有十几人吗?怎么冒出这么多兵马来?干他娘,咱们给姓赵的坑惨了!” 就在此时,一名头目钻过人群,扯住韩团的衣袖慌乱的大喊着:“大当家的!那帮山贼把前后的路都堵死了!赵家那帮团丁不讲义气,见那些山贼杀下山来,撒腿便跑了!” “干他娘!”韩团恶狠狠的骂了一句,回头看去,正见山道之上竖起一面红旗,那些山贼依旧在高喊“投降不杀”,事到临头韩团反倒冷静了几分,揪住那名头目喝道:“让弟兄们先冷静下来,乱成这模样,人家一冲上来咱们都得死!” 不用他吩咐,那些红枪会的人马见首尾被堵,挨了两轮铳弹,都停在原地不知所措,不少人回头来看韩团,山道之上一时沉寂了下来。 韩团深吸口气,让周围的红枪会头目跟着自己一起高喊:“石含山上的弟兄们!我是红枪会大当家韩团,我父亲当年抗清,还和山上的弟兄们一起打过仗呢!红枪会和石含山往日无仇、今日无怨,咱们也是拿钱办事而已!可否放我们一条生路,日后必有重金献上!” 山上沉默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响起一阵辱骂声:“韩团!我日你先人!你他娘的还有脸提你父亲?老当家创红枪会是要为被满清屠杀的百姓和田兵报仇雪恨的!你却领着红枪会当了满清的走狗!爷爷们今天就是代老当家教训你这不孝子!快快放下武器投降,看在老当家面子上饶你一命!” “这是非要吞了咱们不可了!”韩团面色一沉:“他娘的,这回搞不好连本钱都要折进去了!” 韩团眼珠子一转,也不拖泥带水,刀一挥朝着红枪会众人大喊道:“之前石含山这些山贼把永宁县的民壮掠去,到现在那几百号人还生死不知,没准已经被他们押在哪个山沟里砍了头!你们不想死的,统统跟我冲杀出去!只要活着回永宁县,红枪会的职位钱粮,随你们挑!” 第106章 堵尾 侯俊铖从一处隐蔽坑中站起身来,前方的竹林遮挡了视线,但也能清晰的看到山下山道上的战斗,赵家的团丁连解围的尝试都没有,直接铳声一响便掉头就跑,到如今都只能隐约看到山道间他们逃跑时掀起的烟尘。 红枪会的前路后路都被堵住,这些散漫的泼皮无赖反倒组织起来发起了反扑,前方的山神庙处在四面青山环绕之中,冲过去也是一条死路,所以他们便狂呼喊叫着往刘蛮子那一标堵截的后路蜂拥冲去。 这些好勇斗狠的泼皮无赖比永宁县的民壮表现得更为优秀、更有胆气,能区当泼皮无赖的,自然是连家里都人厌狗嫌的,许多人是光棍一条,没有家人需要顾忌,平日里又是靠挨打和卖命来赚钱,自己都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如今一时血气上涌,竟然也爆发出一股惊天的气势来。 封建王朝的军队到了中后期,良家子不愿当兵吃苦,军中兵卒便充斥着这类的泼皮和闲汉,他们散漫、毫无纪律,但至少打顺风仗的时候,总比那些从田间地头强拉来的壮丁能出血卖命。 封堵那一侧的红营战士们似乎被红枪会这股突然爆发的气势吓住了,阵形肉眼可见的凌乱了一些,似乎是有些战士不由自主的在往后缩,火门铳射击的声音也有些凌乱。 红枪会的喊杀声在两山包夹的山道中显得格外的清晰,火器射击时喷涌的白烟又遮蔽了大半个山道、挡住了战士们的视线,而未知总是能带来莫大的恐惧,红枪会没有像永宁县的民壮一般一触即溃、迅速投降,反倒是殊死一搏,也让许多战士不知所措。 “到底还是一支新生的军队,都还没准备好!”侯俊铖轻叹一声,战场搏杀就代表着你死我活,生死之间徘徊带来的压力是巨大的,红营的战士们没有被压力压垮,到现在还大致维持着军阵,已经证明了他们平日的训练和教育是卓有成效的。 但这一支红营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战士们还没习惯战场的硝烟,军纪强调千百遍、操训再怎么严格,上了战场能发挥出两三成,就已经算是红营的“精锐”了。 一旁的牛老三也看到了那一标的问题,凝眉扭头问道:“侯先生,要不要俺领人杀下山去?刘蛮子他们…….怕是堵不住啊!” “一个标的人都堵不住,你们这十几个教导和炮手,能堵得住几个?”侯俊铖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却悄悄攥紧了拳头:“要相信我们的战士们,而且……血气易起也易泄,红枪会这帮泼皮无赖,没经过正经的军事训练,这口气就不会持续多久,只要受挫、必然泄气!” 说话间,只听得山道上阵阵哨响,红营的军阵发生了变化,火铳手向着两翼撤去,长矛手提着竹枪长矛迈步上前,杂乱的盔甲发出整齐的哗啦声,刘蛮子一手持刀、一手举着一面旗帜立在阵前,米升和所部的教导、军官跟在他的身后,后面的战士们似乎有了些胆气,随着他们的步伐轰隆隆的向前挺进。 “当初攻打赵家堡老刘便身先士卒……”应寨主微微一笑,胸脯挺直了一些,似乎是与有荣焉:“风采依旧!” “让他那一标堵路,看来没选错!”侯俊铖也悄悄松了口气,红营的战士们会恐惧、会感到压力,但他们并没有被压垮,而经历过训练、纪律严明的军队,只要能够扛住战场上的压力,就绝不是那些只靠一口血气撑着的泼皮无赖能够突破的,毕竟压力和恐惧,不会只影响一边。 红枪会乱糟糟的涌了上来,当头是一名身形高大、身材矫健的大汉,赤膊着上身、挥舞着一把鬼头大刀,一眼便瞧见了立在阵前的刘蛮子,嘶吼的声音如震雷一般,连侯俊铖的位置都能听得清楚:“俺乃铜铁骨李三爷!刀枪不入、神功无敌!尔这贼厮,可敢与俺单挑!” 刘蛮子却不打话,见那大汉冲近,扶着红旗的手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直朝那大汉飞掷而去,那大汉冲得太近太快,见状已是躲避不及,虽然下意识的闪了一下,但依旧被那短刀扎中肩膀,痛得怒骂一声:“啊!你不讲武德!” 刘蛮子哪里会理会他,见他因飞掷的短刀而乱了架势,立马抢上一步,手起刀落,便将那刀枪不入的大汉人头斩落,刘蛮子还顺手一抄,在半空中抓住那人头的辫子,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转身便走。 周围的红枪会人马见那武艺高强的大汉被一刀砍了,竟然没人敢拦,不少刚刚还一副豪勇模样的会卒心惊胆战的停下脚步,后头的人却还在往上冲,一时撞翻了好几人,混乱不堪。 与此同时,米升吹响了含在嘴里的木哨,红营的长矛手似乎是被刘蛮子激起了胆气,越过了立在阵前的那面红旗和各部教导军官,如林的长矛和竹矛平指前方,朝着乱作一团的红枪会会卒乱捅着。 毫无纪律的红枪会会卒面对密集的矛阵几乎毫无抵抗之力,有些武艺高强的窥着空砍断竹矛和长矛的矛杆,但很快又被好几根竹矛和长矛逼了回去,有些试图绕到两翼去,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两翼被扛刀持盾刀牌手和手持火门铳的铳手填满,在铳雨和刀牌手乱掷的竹投矛之下只能掉头便跑。 侯俊铖猜的没错,那些泼皮无赖全靠一口血气撑着,在山道中蔓延的血腥味让他们的脑子渐渐冷静了下来,顿时又如无头苍蝇一般慌乱的乱逃乱窜,任凭那些红枪会的头目们叫破了喉咙也没人理会。 但他们又能往哪里逃呢?堵住前路的那个标已经赶了上来,也是整齐列阵的长矛手缓缓逼近,压缩着红枪会的空间,两侧山壁又难以攀登,到最后挤成了一个疙瘩的红枪会人马,也只能乖乖跪地投降。 第107章 惊惧 侯俊铖依旧拿着那根木棍充作拐杖,只不过这次从上山变成了下山,顺着战士们铺下山的路来到山道上,这一仗没有持续多久,清理战场反倒花费了一些时间,那些泼皮无赖扔下武器后见红营的战士们没有取他们性命的意思,反倒又闹腾了起来,他们不怕打不怕骂不要脸,非得动刀杀人才能让他们乖乖抱着头跪在地上。 “日后若是入了永宁县,咱们和这帮家伙恐怕还有一场缘分!”侯俊铖看着那些无赖不要脸皮的模样也是一阵阵无语:“好在石含山广阔,田产不多但矿洞不少,劳力缺的很!” 与刘蛮子和米升等人吩咐了几句,嘱咐各部教导领着将士们总结经验,侯俊铖来到那一众俘虏前,还没来得及询问,一个绑得跟粽子似的人便冲了出来,一头磕在地上:“大王!红枪会也是拿钱办事,不是情愿和大王们做对的啊!红枪会也是反朝廷的,是清狗朝廷认定的反贼,求大王看在大家同在一条船的面子上,饶小的们一命啊!” “此人就是红枪会的大当家韩团……”牛老三在侯俊铖耳边解释道:“这厮穿盔带甲的,一看就是个头目,咱们押着红枪会的喽啰和头目认人,嘿,没一个嘴严实的,都把他供了出来。” 侯俊铖毫不意外的点点头,一群泼皮无赖,平日里忠义兄弟的挂在嘴边,事到临头还不是见势不妙就背后捅刀? 那韩团还磕在地上,身上的盔甲早就被剥走,辫子也披散着,一副狼狈的模样,侯俊铖不由得哂笑一声:“韩大当家,你在永宁县城里可曾有今日这半分模样?听说你们红枪会在县城里欺行霸市、祸害人命,官府都管不得你们,威风得很呢!” 那韩团抬起头来,一脸恳切老实的说道:“大王,红枪会也是为了抗清而建的,我等在永宁县中,又无田土可以产出,只能想尽办法筹银筹饷,若是没有银饷,红枪会哪还有反清的本钱?” “红枪会如今在永宁县城中也算有些积累,好手上千,官府衙役捕手、城内民壮弓手,都有红枪会的弟兄在里头,只要大王饶小的一命,小的回了永宁,必然驱走永宁县的满清官吏,保管将城池府库完完整整交到大王手里!” “永宁县城里哪户人家有家财、哪户有漂亮的妻女,小的都一清二楚,大王只要愿意,小的愿为马前卒、助大王发财!”韩团又是一头磕在地上:“若是大王需要,红枪会整个都可以给大王,随大王心意驱使!” 听着韩团的话,那些红枪会的头目也纷纷跑出来磕头求饶,个个都是愿意献财出力,只求保下一条性命,嚷了两句,便仿佛如竞价一般,有人甚至连自己的妻女都愿意让出来。 侯俊铖却没有回话,只是黑沉着脸看着他们,周围的红营将士们个个都是不屑,有人暗暗骂着:“没卵蛋的玩意。” 那些红枪会的头目讨了一阵饶,见没有回应,渐渐的又安静了下来,侯俊铖这时才开口道:“红枪会,我也有些耳闻,听说已经故去的老当家,也就是韩大当家你的父亲,外号叫独臂刀,之所以有这诨号,是因为当年满清清剿田兵之时,他与满清作战被砍断一臂,老当家是个英雄,我敬重他。” “可他的儿子,却变成了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侯俊铖冷笑几声,指着韩团向周围的红营战士们高声问道:“你们,愿意变成他这副模样吗?红营和二十八寨,愿意变成另一个红枪会吗?” “不如死了!”刘蛮子毫不犹豫的吼了一声,随即在场的红营将士们都跟着喊了起来:“不如死了!” “对啊!不如死了!”侯俊铖阵阵冷笑,转头看向韩团和那些头目,他们似乎已经意识到红营不会放过他们,都在瑟瑟发抖:“红营不是红枪会,我也不是山大王,所以我不需要你们这些渣滓来污染我军中的风气,更不需要你们掠来的民脂民膏来祸害我军的形象!” “我之前的打算,是把你们羞辱一阵放回永宁县算了,但如今看来,你们这些头目没脸没皮、无信无义又毫无底线,放你们回去,恐怕非但达不成咱们的目的,还会破坏我军的谋划和形象…….老当家一生为反清大业鞠躬尽瘁,忽视了教育子女,无妨,我们来帮他教便是!” “红枪会的小喽啰按照原计划牵去游街、押到永宁县城下示威,然后放还便是,这些头目当家什么的……”侯俊铖转身便走,再不理会韩团他们:“一个不放,先找个矿洞让他们好好劳作一番,待他日拿下永宁县,咱们再押去菜市口让百姓们公审!” 赵家堡的角楼上响起一阵锣鼓声,一阵紧过一阵的急促,赵举人难得的跑动起来,肥硕的身子踩得地面咚咚作响,一路小跑着来到大门前,粗气喘个不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唐教头和他带去的团丁每个人都是一脸惊慌,有些人都跑得脱力了,软在地上如烂泥一般,还有几个团丁一停下来便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正扒着门旁的树呕吐着。 “老爷,中了埋伏了!”不等赵举人发问,唐教头喘着粗气急切的说道:“那山神庙里根本不是十几个人,怕是有几百……不对,好几千人马,四面山林全是伏兵,一声炮响,到处都是喊杀之声!” “小人入山之前就觉得不好,劝说那红枪会的人马缓行,他们就是不听,一头撞进埋伏里头,好在小人谨慎,远远吊在后头,一听到炮响就领着弟兄们撤了回来,只是红枪会那几百号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唐教头为了推卸逃跑的责任,自然是拼命夸张和颠倒黑白,赵举人却已经没心思去分辨,一屁股坐倒在地:“妈呀!谁想到红枪会那般不济事?被那布巡检坑害惨了,白白折了我不少银子不说,万一山贼再来攻堡怎么办?” 唐教头赶忙上前扶住赵举人:“老爷,此事摆明了是那伙山贼设了个埋伏,如今……老爷安心,上次那伙山贼打不下赵家堡,有小人在,这次他们依旧打不下来!” 第108章 遭殃 粗大的木棍重重打在身上,啪的一声脆响,刘老六却只感觉身上一阵麻,不一会儿便是剧痛渗了出来,让刘老六忍不住惨叫出声,但他却躲也不敢躲,死死的抱着身下叫嚷不止的少年,冲着那几个提着木棍群殴他的团丁喊道:“爷爷!是俺一人的错,要打便打俺好了,别伤俺的孩子!” 刘老六的老婆在一旁哭哭啼啼,额头上还流着血,在院子里前后左右不停磕着头,却是一句讨饶的话也不敢说,周围的邻居远远观望着,胆小的躲在屋里透着门缝看着,胆大的扒在篱笆上,没有一人敢上前阻拦。 “干你娘!你这鸟厮,爷爷打死你一家也活该!”一名团丁似乎是打累了,杵着木棒破口大骂:“明明有好几百个山贼,你他娘的来报信只说有十几个,要不是爷爷警惕,差点就中了埋伏丢了性命!你这厮怕不是早跟那些山贼勾结起来,故意诓骗咱们去送死的!” 其余几名团丁也是这厮那鸟的骂着,挥着木棍打得更狠,刘老六却连辩驳都不敢,只死死抱着他儿子,不停的讨饶:“爷爷,是小的错了,小的打死活该,放了俺儿子吧!” 那团丁正要怒骂,土路上奔来一名团丁头目,怒斥道:“你们这群憨货,还在这玩耍什么呢?那些山贼灭了红枪会,指不定就要杀过来了,赶紧的,把这些佃户组织起来送进赵家堡去!” 说着,那头目拍了拍手,一把把腰刀抽出来喝道:“都听好了!石含山那帮山贼又要来了,不想死的都到赵家堡去,老爷说了,只要助守的,都有白米吃、有银钱拿!” 那团丁朝刘老六啐了一口,一脸谄媚的走到那头目身旁,问道:“阿叔,这贼鸟厮之前诓骗咱们去闯那些山贼的埋伏,差点害了咱们的性命,实在可恶,打他一顿也不解气,要不要一刀砍了出口气?” “砍了有个屁用?一条贱命、早晚饿死的货,掉了脑袋又能吓住谁?”那头目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朝村口的大树一指:“动动脑子,学学老王他们,找些绳索挂树上去!” 那几个团丁哈哈一笑,拖着刘老六便走,刘老六的儿子还想阻拦,被几人打翻在地,几个团丁押着刘老六来到村口大树下,找来绳索绑住他的手脚,将绳索抛过树枝,几人一起拽着绳尾,将刘老六拽得双脚离地。 树上已经挂了两三个人,刘老六认得他们,都是之前去给赵家报信的村民,那些团丁担心石含山的山贼杀来,不敢去其他村子,只敢抓着近在咫尺的赵家庄村民祸害,他们和刘老六一样,成了赵家的出气筒。 手臂被拽得又痛又麻,身边挂着的村民哼哼唧唧满脸是血,树下不断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村民经过往赵家堡而去,却没人停下脚步看上一眼,只有一些家眷聚在周围,哭泣不止。 一名团丁取来一条长鞭,正哈哈笑着和几人谈着什么,往赵家堡而去的人流忽然乱了起来,不少百姓都在嚷嚷着“快走快走,山贼来了”,那名拿着鞭子的团丁啐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败兴,那些山贼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还想打上几鞭子耍耍呢。” 他也没有犹豫,跟着人流便往赵家堡逃去,刘老六有气无力的喘着,艰难的抬头看去,只见得一面红旗出现在天际,背着半空中的红日、迎风招摇。 侯俊铖骑着韩团那匹战马进了赵家村,他的马术也是刚开始练着,只能缓缓踱步、不敢放蹄奔跑,前头还得有人帮忙牵着马缰,好在红营的战士大多是步军,只需他缓缓跟着队伍,不用放马出洋相。 跳下马来,早早进了村的牛老三迎了上来:“侯先生,大半的村民逃进赵家堡去了,俺们按您的吩咐,先把红枪会那帮人押到赵家堡下跪着,赵家看来紧张的很,我看着赵举人亲自到了堡墙上,到现在还没下去。” 侯俊铖点点头,一边牵着马向赵家堡方向而去,一边问道:“村里有百姓留下来吗?留下了多少人?” “两三百个吧,大多都是老人家……”牛老三扫视了一圈周围连门都没关、一片凌乱的房屋:“那些老人家说,咱们要抓也是抓年轻力壮的,他们这些老人家年纪大了,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抓去了也没用,而且之前咱们给他们修房干活、清账行医,想来也不会加害他们,所以懒得跑了,干脆留在村里。” “还是不信任咱们啊!”侯俊铖叹了一声,露出一丝笑容:“也罢,咱们之前来的时候村民跑了个干净,如今再来,已经有两三百多个村民愿意留下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便是。” 两人一路走到村口,侯俊铖却见村口的大树下坐着一些村民,都在抱头痛哭,有些好奇的看向牛老三,牛老三赶忙解释道:“都是之前去给赵家报信的村民,赵家的团丁不敢找俺们的麻烦,就把气撒在他们身上,不仅殴打,还要吊在树上示众,要不是咱们来的及时,还不知要怎么折磨他们。” “人说阎王易过,小鬼难缠,这赵家是阎王也难过、小鬼也难缠!”应寨主一边吐槽着一边迎上前来:“俺已经吩咐弟兄去给他们看伤了,村子里的百姓逃得匆忙,村里乱七八糟的,俺正安排人等会进村去帮忙打扫。” “做的不错!”侯俊铖有些惊喜的看向应寨主,一副“你开窍了”的模样:“咱们不是曹操,不能‘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纵使百姓们一时被诓骗或因为惧怕与我们做对,我们也得受着这委屈。” “人嘛,最怕对比,赵家把忠心报信的百姓吊起来打,我们却为出卖我们的百姓医治照料,百姓们也不是铁石心肠,必然会有所触动的。” 应寨主点点头,朝着赵家堡方向看了一眼:“侯先生,等会和赵举人的谈判,让俺去吧。” 第109章 信任 侯俊铖有些讶异的看向应寨主:“之前不是说好我亲自去的吗?你们放心吧,赵举人什么时候都敢加害于我,就是这时候不敢加害我,此时他反倒是一心想着要破财消灾呢。” “但阎王易过,小鬼难缠,赵家几百号团丁,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脑子愣的搞出什么意外来……”应寨主看向赵家堡,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侯先生,红营离不得你,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红营日后谁来掌舵?” “至于俺嘛,在红营里头暂时没什么职务,却是二十八寨的老人,多少有些见识和架势能唬住人,俺就算折在赵家堡里,于红营而言也没什么损失。” 侯俊铖眉间一皱,正要反驳,应寨主却退了一步:“侯先生,你之前说红营不是你一个人的红营,那就不能什么事都给你包圆了,今日您是答应俺也要去,不答应俺也要去,可由不得你了。” 侯俊铖犹豫了一阵,见应寨主态度坚决,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老应你去便是,要谈的东西,减租减息、允许我红营自由活动等等之前都大伙都一起商量过了,我等会再与你好好对一对。” “不过如今还得添一些新的条件进去……”侯俊铖朝那些大树下的村民们一指:“那些把这些村民吊起来的团丁,让赵举人交出来,咱们今天就给这些村民讨个公道!” “赵举人不交,便挫堡内百姓的守心,赵举人交了,便挫了团丁的战心,好策!”应寨主微笑着点点头:“依我看,赵举人必然是要交的,谁的性命能比他自己的金贵?” “还有林阿婆的孙女,也要带出来!”一直默默跟在牛老三身后的赵可兰忽然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怨气:“俺答应了林阿婆红营要救她出来的,现在既然你们不打赵家堡,那也得把她给救出来呀!” 侯俊铖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应寨主却已经反驳道:“娃娃,这次全靠林阿婆的孙女给咱们的情报才能让咱们掌握了赵家和红枪会的布置,咱们才能一口气把红枪会歼灭了,林阿婆的孙女留在赵家,对红营来说有大用,俺们不会亏待她们的…….” “不,既然林阿婆有要求,我们就要把她的孙女带出来!”侯俊铖赶紧打断了应寨主的话,面容也严肃了起来:“林阿婆的孙女留在赵家确实有用,但这有用是因为她们信任我们能够把她们解救出来,若是我们辜负了她们的信任,这个‘有用’立马就会烟消云散,甚至反噬咱们!” “没有什么比百姓们的信任更为重要,要让人帮着咱们探听消息,若是林阿婆不想让她孙女留在赵家,我们日后再找其他的人渗进去便是!”侯俊铖朝着一旁瘪着嘴生气的赵可兰点了点头:“四妹子这事提的好,咱们的整训章程里要补上一条,发展百姓作为暗桩必须将自愿作为第一原则!” “这次谈判,其他的事谈不谈得成都没关系,日后慢慢再来就是了,可林阿婆的孙女,一定要完完整整、安安全全的带出来,不能让愿意帮助咱们的百姓寒了心!” 侯俊铖与应寨主、牛老三等人一起对了对谈判的章程和条件,便派了几个红枪会的喽啰举着一面白旗前往赵家堡同胞消息,不一会儿,堡上吊下一个吊篮,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跟着那几个喽啰来到赵家村里。 侯俊铖在赵家村选了一座较大的宅子,似乎是个团丁头目的家宅,摆上几张椅子,牛老三、应寨主、刘蛮子等人分坐两边,侯俊铖则大摇大摆的坐在中间,屋里屋外的红营战士人人挺矛亮刀,一副山贼模样。 这也是侯俊铖故意为之,他此番要和赵家谈判,既要恐吓也要麻痹赵家,赵家如今把红营当成传统的山贼,所以才有和红营谈判共存、破财消灾的幻想,可若是他们真了解透了红营到底是一直怎样的部队,立马就会明白他们和红营绝不可能在这石含山周围共存下来的。 到那时候,赵举人哪怕再贪暴吝啬,也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求清军来助拳,就像当年明末之时赵家面对永宁县的田兵运动一般,而如今的红营甚至还比不上当年的田兵,根本无法和清军正面对抗,就算祭出游击战之类的战法,缺乏群众基础的红营,也只会像东北抗联一般走向败亡。 侯俊铖对此一清二楚,所以他如今面对赵家的人就得扮好这山大王的角色,这张虎皮日后必然是要被揭穿的,赵举人不是傻子,哪怕他真傻,周围那么多人也不会全是傻子,早晚会有一天发现红营的本质,但红营的发展需要时间,侯俊铖也只能将这一日尽量往后拖延一些。 那管家在来的路上便已经被一排排雪亮的刀枪吓得两股战战,入了房中便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小……小奴……小的是赵家的管事……不对不对,管家,奉家主的命来面见几位大王,大王说让家主出堡商议,家主……这些日子病体沉重,已经卧床多时了,所以让小人来替家主与诸位大王商议……” “你算个什么东西?狗一般的奴才,哪有资格和咱们谈判?”侯俊铖粗声粗气、蛮横无比的呵斥道:“赵老爷不出来也行,咱们打进赵家堡和他面谈便是,就算赵老爷死了,总还有孤儿寡母和咱们谈的嘛!” 那管家浑身一震,皱着眉抬起头来,仿佛遇到救星一般:“侯少爷?您没有被朝廷……不对,清狗杀死?侯少爷,赵家和侯家也算有许多交际,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之上,给赵家指一条生路啊!” 侯俊铖一愣,随即又微微一笑,永宁和永新是邻居,侯家在江西官面士林之中也算有些威望,和赵家自然不可能没有交际,这倒是给了他和赵家“讲和”的一个大好的理由。 “若不是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我早领着弟兄们打进赵家堡了,又何必与赵举人多费口舌?”侯俊铖冷笑几声:“这样吧,我派个人入堡去和赵举人面谈,要不要生路,就看赵举人自己了!” 第110章 脑补 赵举人坐在正堂特制的梨花椅上,一只脚不停的抖动着,过了一阵便问一句“赵五还没回来吗”,周围的奴仆侍女却再没有以往那般的恭敬,一个个也是心神不安的,只有一名摇着扇子的侍女,双目之中悄悄放着光。 过了好一阵,一名团丁才飞奔进堂中:“老爷,赵管家在堡下叫门,说是石含山那些山贼派了人来和咱们谈判,请老爷开门放他们进来。” “开门,立刻开门!”赵举人听闻消息,反倒松了口气,撑着梨花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却半天也站不起来,只见得一团肥肉在不断挣扎蠕动着:“快!快扶我起来,本举人亲自出堂迎接!” 不一会儿,那赵管家便点头哈腰的领着一个大汉进了赵家堡,来到堂前,赵举人笑呵呵的行了一礼:“石含山的好汉们来赵家堡拜访,只管说一声便是,不知好汉是何姓名?” “应富贵,祖上八辈子务农,当不起赵老爷如此厚礼!”应寨主豪迈的笑着,环视了一圈赵家堡:“赵老爷与俺也算有些情分在,之前咱们围点打援歼灭永宁县的民壮,便是俺领军围攻赵家堡的。” 赵举人浑身一抖,一时间有些瞠目结舌,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身旁护卫的唐教头干咳一声,赵举人又猛然间醒转过来,赶忙闪开半个身子:“好汉这番话说得好,所谓不打不相识,咱们两个打了一场狠的,自然是有莫大的情分在!” 应寨主哈哈一笑,迈腿往堂中走去,赵举人正要跟上,那赵管家却飞快的赶了上来,附在赵举人耳边低声说道:“老爷,小的探到一些消息……” 赵举人点点头,朝应寨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好汉入内先用茶,我去吩咐下面准备些好酒菜招待好汉!” 应寨主点点头,走进堂中自己寻了座位坐着,赵举人领着赵管家来到一个角落,那赵管家四下看了两眼,低声说道:“老爷,小的在那伙山贼里见到了侯家的大少爷,他竟没有被朝廷捕杀,反倒落了草当了山贼!” “原来那侯少爷还真没死啊!”赵举人眉间一皱:“之前永新那边就有消息传来,一些矿奴逃去石含山落草,说是要跟着‘侯先生’,当时就有许多人猜那侯先生便是侯家的少爷,只是侯少爷本举人也见过两面,不像是个能吃苦的,石含山贫瘠,白米都种不得,他哪里能受得住?所以一直不信,如今…….你在那里探了些什么情况?细细说来。” 那管家便一五一十的将赵家村面见侯俊铖等人的事说了一遍,赵举人更为疑惑:“听你这般描述,那侯少爷似乎是个头目?可侯少爷本举人也是见过的,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他在那石含山没被山贼们剥皮吃了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混得这般人模狗样?” “或许那侯少爷只是个傀儡而已!”一旁的唐教头出声道:“侯家虽然被灭了,但侯家在江西的关系又不是被一锅端了,特别是在永新县,侯家从前明正德年间就在永新盘踞,这么多年下来,总会有许多人还念着侯家的旧情,老爷您刚刚不也说了吗?之前那些山贼出兵吉安,侯少爷估计就在军中,所以永新才会有那么多矿奴跑去落草。” “石含山上的那些山贼,估计是把侯少爷推到台面上,靠他借着侯家数代积累之势,既然只是一个台面人物,侯少爷只要会按他们的意思说话,有没有能力也不重要了!” “唐教头说的有理!”那管家点点头,附和道:“老爷,之前侯家送侯少爷去湖南求学,拜在船山先生王夫之的门下,后来王夫之投了吴逆,虽然朝廷一直想方设法的瞒着这消息,但官面士林之中早就传遍了,如今看来,恐怕跟这些石含山上的山贼也有许多关系。” “若果然如此,这石含山上的就不是普通的山贼,恐怕早跟吴逆勾结起来了!”赵举人浑身都发着抖,面色煞白:“若是他们引来吴逆大军,咱们就算找来吉安的清军相助,又怎么可能保得下家业?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若他们要招吴逆来,早就招来了,何必还来跟咱们谈判?”唐教头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分析道:“永宁是个穷县,兵弱民少,碰到些大事都得到周边的县城州府里求爷爷告奶奶的调人来,又不处于要冲关道之上,大军开进来,有什么意义?” “之前那些反军去打吉安,也是走的相对富裕的永新县,对和石含山近在咫尺的永宁县是看也不看,不就是因为永宁这个穷县,不值得大动干戈吗?”唐教头喘了口气,判断道:“依小的看,石含山那些山贼是在配合吴军进兵江西的计划!” “吴军正在攻打袁州,若拿下袁州,不然会派兵往吉安而来,到时候遇到的抵抗自然是越少越好,也需要各地官绅给他们协饷纳银,清军在江西也有颇多兵马,时常便要交战,吴军不可能像握在掌中的湖南等地一般放手劫掠,否则清军杀来,兵马还散在各地抢掠,那不是找死?因此更需要各地官绅帮忙协饷。” “所以这些石含山的山贼,就是先吴军一步来吓唬吉安府下的官绅的,永宁县便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所以他们打光了永宁县的民壮便撤军,四处蛊惑百姓就是为了剿灭永宁剩下的兵力,就是要告诉吉安的官绅,若是咱们不听吴军的话,那下次来攻打的,说是石含山的山贼,但实际上是哪来的可就说不清了。” “干他娘,我赵家三代良善,怎么就这么倒霉被人当了鸡犬?”赵举人怒骂一句,长长叹了口气:“若是牵涉到吴逆……这事就麻烦了!以前还以为这伙山贼是实力不济,如今看来人家只是警告而已!他们就算不攻我赵家堡,取了永宁县,你们说我赵家是附贼还是不附贼?” “有红枪会那帮人在手上,想来那些贼人不难从永宁县找到内应!”赵举人转身向正堂走去:“牵扯上吴逆,就算再找来吉安兵马也没用了,但只要他们不取永宁、相安无事,以后咱们总有办法糊弄朝廷,咱们等会就老老实实准备割肉出血,那些山贼要什么就给什么!” 第111章 老实 赵举人领着唐教头和管家一起进了堂中,正瞧见应寨主拽着一名倒茶的侍女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侍女脸上挂着一丝红晕,双目闪着光亮,浑身微微发着抖,见赵举人一行人进来,赶忙甩了甩手,应寨主扭头一看,松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到底还是山贼习性,贪花好色!”赵举人心中不屑的冷哼一声,朝那侍女摆了摆头,身后的管家也瞧见了刚刚那一幕,顿时会意,伺候着赵举人坐下,便将那侍女叫出堂去,不一会儿,那侍女便换了一身露着胳膊的短衣,似乎还扮了妆发,被那管家安排在应寨主身边伺候。 赵举人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刚要说些什么开场,应寨主却已经粗声粗气的开口道:“赵举人,外头那么多弟兄等着,俺也不说废话了,咱们石含山二十八寨和你赵家往日无仇、今日无怨,本该是相安无事的。” “结果你是个什么做法?咱们的弟兄好不容易下趟山,先召开永宁县的民壮来攻打咱们,如今又要找红枪会那些泼皮无赖来绑架我二十八寨的弟兄,闹到今日这般局面,如何收场?” 听到应寨主这般“颠倒黑白”的质问,赵举人却连反驳都话都不敢说,喉咙里咕哝一声,陪着笑说道:“以前种种,都是误会,如今好汉入了堡来,不就是来解除误会的吗?在下已经让人备下一份厚礼,请好汉暂且收下,日后每年夏秋两季,我赵家皆备一份粮草物资,送与石含山的兄弟们享用!” 应寨主一愣,微笑着点点头:“赵举人倒是有心,你有这般诚意,咱们才能继续谈下去,只是黄白之物毕竟是身外之物,物资粮食嘛,永宁县这个穷县,能供给多少?石含山也不缺你们那些零碎,咱们之间还是得立些规矩,有规有矩,他日才免生误会嘛!” 赵举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抬了抬手:“好汉说的是正理,好汉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 “首先吧,咱们石含山的弟兄,要在永宁县中畅通无阻、随意行事!”应寨主看向一旁扶刀立着的唐教头,这番话似乎是对他所言:“俺们办事,任何人不得阻拦,赵家的团丁是为了保护赵家堡而建的,便留在堡中守卫就是,若是敢踏出赵家堡一步,哼哼,见一次打一次!” “永宁县城也是如此!”应寨主又扭头看向赵举人:“劳烦赵老爷向永宁县的大小官吏说一声,城内是他们的天下,城外就是咱们的地界,若是他们非要出城招惹,下次被咱们抓的,就不是民壮和红枪会那些低贱的喽啰了。” “全照好汉说的办!”赵举人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好汉放心,在下定然会约束下头的团丁,和官府好好商议,石含山的弟兄们在永宁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应寨主眯了眯眼,有些诧异的瞥了赵举人一眼,点点头,继续说道:“不瞒赵举人,咱们是听闻赵举人最近催租催贷、永宁官府催缴税款闹出许多事情来,所以才派人下山查看,有些兄弟见到衙役团丁欺压百姓,气愤不过,便将他们绑了,没想到这般为民除害的行为,反倒遭了赵老爷的误会,搞到现在这种局面…….” “溯及以往,每年夏秋两季征粮讨税、催租收贷之时,总是会搞出许多这样那样的麻烦事来,时常殴杀人命,赵老爷得养着团丁拿刀子镇着,又得养着大批的账房算账清贷,到时候扣去七七八八的成本,还能剩下多少收入?劳心费力却所获无几不说,还惹得民意汹汹,一个搞不好,没准又回有当年‘田兵’之势再起。” 应寨主身子微微往后仰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咱们不忍百姓和赵老爷互相冲突、杀伤人命,他家乡里乡亲的,和谐共处不好吗?此番派人往各村勘查,也是为了日后能替赵老爷和永宁县官府的老爷们分忧,这催租讨税的事,日后便干脆交给咱们红营去操心,如何?” “这就是要协饷了吧?咱们给还不行,非得自己来拿,怕是要破大财了啊!”赵老爷心中猜测着,脸上的肥肉微微有些抖动,却依旧笑呵呵的点点头:“催租催贷确实是个烧脑门的麻烦事,那些刁民季季都要拖欠,难办的很!不知好汉可准备了章程?” “顺治年孙可望在云南搞的营庄,不知赵老爷听说过没有?”应寨主微笑着说道:“永宁地方的田地,便参考营庄之制,田土还是赵老爷家里的,但税赋租贷由俺二十八寨来收,赵老爷安坐在家中,定期收钱便是,什么都不用操心、天上便有钱粮掉下来,岂不美哉?” “对对对……”赵举人笑呵呵的附和着,心里却不停的滴着血,只感觉心口一阵阵绞痛,几乎要晕厥过去,却依旧老老实实的点头道:“就依着好汉的法子办,好汉可要订个契书什么的做个保证?” 赵举人答应得这般爽快,反倒让应寨主愣了一会儿,他心里盘算过千百遍如何讨价还价,却一句话都没用上,有些发懵的看着赵举人,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不停的在猜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赵举人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笑得有些谄媚,应寨主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皱着眉瞥了眼一旁的唐教头,见他低下头去,便决定蹬鼻子上脸试探一下:“赵老爷,俺们刚刚到赵家村时,发现有些村民被赵家团丁群殴之后吊在树上,不少人已是奄奄一息,赵老爷可否将那些团丁交出来,咱们就在赵家村外惩治了他们,给村民们一个公道!” “交!都交给你们,好汉要哪个人,点名便是!”一旁的唐教头张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赵举人已经一拍椅子,冠冕堂皇的说道:“欺压百姓的家伙,该罚!” 第112章 名头 在赵家堡外等了一小段时间,给百姓修补房屋的战士们才刚刚出发,紧闭的堡门忽然敞开,一辆马车开了出来,瘦弱的的老黄马拖着的板车上堆满了粮食和物资,还放着几个捆得严严实实的团丁,应寨主驾着马车,后面跟着好几个侍女和女童,一路朝着田地里的红营阵地而来。 侯俊铖感到十分诧异,赶忙迎了上去,吩咐护卫们把那些团丁带走,便扯着应寨主到一旁问道:“怎么回来的这么快?我还以为你非得折腾到太阳落山呢!” “那赵老爷老实的很!”应寨主冷哼一声:“咱们的要求他几乎都是一口答应,连还价都没有,只要俺提出要求,他当场就答应了。” 应寨主朝那马车和那些女子一指:“那马车上的物资是赵家备好了送给咱们的,那些女子.....俺一开始只要林阿婆的孙女,见赵举人满口答应,又让她点了一些同样被掠进赵家堡的女子一并带走,赵举人是一点反对都没有,统统乖乖交了出来。” 应寨主又朝那些被捆着的团丁一指:“他们也是一样,俺向赵举人要人,这厮表现得比俺们还要义愤填膺,乖乖就把这些团丁交了出来,他那唐教头倒是一脸不忿,但也一句话没说,似乎是在畏惧什么。” “畏惧什么?”侯俊铖更觉得惊奇,他提出的那些要求本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单单是红营控制税赋征收这一条,直接触及了赵家和永宁县大小官吏的根本,掌握不了税赋征收,他们还如何巧立名目、压榨百姓? 在侯俊铖的设想中,这一条必然是谈不拢的,但只要能够达成一个粗略的协定,让红营借机插手永宁县的赋税和田土的管理,自然就能借着这个由头,把官府的衙役和赵家的团丁挤压出去。 侯俊铖要的只是拖时间而已,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遵守什么协定,要一份协定,只是为了给赵家和永宁官府一个还能继续“谈判”的幻想,不至于遭到红营的挤压之后立马应激把清军招来,而是在双方持续不断地扯皮之中,给红营的发展争取时间。 但他万万没想到赵举人连谈都没谈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让侯俊铖都感觉到有些迷茫:“赵举人这是......也被人穿越夺舍了?” “赵大善人那般贪暴的人物,能有这般好心?”一旁的牛老三也好奇的问道:“难道真给咱们吓住了?他就一点条件没提?” “条件倒是提了一个.....”应寨主眉间微微皱起:“赵举人说,若是咱们需要,这赵家堡都可以让给咱们,唯一的条件,便是希望咱们不要攻打永宁县城。” “若论守御之地,赵家堡其实比永宁县城更好防守......”牛老三面上更加讶异,转头看向侯俊铖:“赵举人连自己老家都不要了,却要保着永宁县城,这是个什么意思?他何时是这般忠心国事的人物了?”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永宁是个又穷又小的县,最后一次城墙整修还是万历年间,到今天都快百余年的时间过去了,早就腐坏不堪,加之几百年城镇发展,城外多了许多棚户穷汉聚居,他们要入城讨活,绕到城门入城太过麻烦,干脆悄悄在城墙下打个洞,甚至扒了一段城墙,自己开辟一条道路,官府即便知晓也没钱去整修,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官府整修城墙,要么靠朝廷拨款、要么就靠官绅商民募捐,但清廷连衙役仆役的工食银都抽走了,哪里会拨款为一个小县整修城墙?赵举人又是一贯贪暴的人物,借着募捐的由头捞钱非常积极,可让他割肉出钱,那是打死也不可能的。 所以永宁县城几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红营之前歼灭了那几百号民壮,永宁县官府立马着急忙慌的派人去吉安求救,就是知道以永宁县的防御状况,哪怕面对一伙山贼也不可能守得住。 相比而言,赵家堡好歹也是每年勤加检修的,防御能力大大超过永宁县城,也好在永宁县是个又穷又小的兵家不争之地,极少有兵马会往永宁县而来,反正都是传檄而定,有没有城防也无所谓了。 “俺离开赵家堡的时候,赵举人还交代了几句......”应寨主继续补充道:“说是日后若有大军过境,请咱们多看顾看顾,只要不入永宁县城,大军要什么,永宁官府和官绅都会尽量筹措。” “大军?哪来的大军?”牛老三更为诧异,赶忙问道:“永宁这么个穷县,又不处在要冲关隘之上,哪里会有什么大军过境?” 侯俊铖脑中却是灵光一闪,眯着眼思索了一会儿,冷笑道:“懂了,赵举人不是怕我们,怕的是吴三桂,具体而言,怕的是如今正在围攻袁州的夏国相所部!” “他们是把咱们当成了吴三桂的马前卒,以为我们下山攻略永宁县等地,是替吴军来侦察军情什么的......”侯俊铖冷笑一声:“难怪赵家堡的老家都不要了也要想尽办法保着永宁县城,只要永宁县还在手上,他们就还有骑墙的筹码,他日吴军赢了,赵老爷可以带着永宁县投降吴军求一场富贵,若是清军赢了,赵老爷也能想办法捞一个护城有功的功劳,照样搏一场富贵!” “原来如此!我说赵举人怎么突然转了性了呢!”应寨主也反应了过来,呵呵一笑:“这吴军的名头用来吓唬人倒是挺好用的,当初国公爷给侯先生那个守备的位子,您应该领着的。” “不好用,也不该用,红营可以跟吴三桂合作,但绝不能融入他们的体系中!”侯俊铖忽然严肃起来:“当年二十八寨在永新洗劫,我带着一些弟兄们清城修屋,到了撤退之时,照样被百姓们辱骂扔瓦片驱赶,百姓们看的是一个整体,他们没精力也没义务去分辨这个整体之中谁好谁坏!” “吴军是个什么模样,咱们军中那些新兵大多是湖南来的流民,问问他们就知道了,要是我成了吴军的守备、红营变成吴军一部分,我们就算做的再好,百姓们又会如何看待我们?可想而知!” 第113章 田土 “玩笑而已,侯先生不必在意…….”应寨主面上有些尴尬,赶忙转移话题道:“之后咱们怎么办?这赵老爷这么老实,咱们还灭不灭赵家?” “要不要消灭赵家,不是我们红营决定的,而是永宁县的百姓们决定的!”侯俊铖摇了摇头,看向村口那棵大树,红营的战士正把那些团丁抬到大树下,像他们吊起村民一样把他们吊在树上。 周围的村民似乎是因为有红营替他们撑腰壮胆,在树下又哭又骂着,还有人不顾阻拦冲到树下,对那些连嘴都堵死的团丁拳打脚踢。 “百姓对赵家有着刻苦的仇恨,只是畏惧于刀斧,可若是他们心中的恐惧没了,还会允许赵举人好端端的活在这世上吗?”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赵家作下的孽,到最后自然是要还的,我红营是替天下百姓而战的军队,自然要遵从百姓们的意志,到时候百姓愿意放过赵家,我们自然就会放过赵家,百姓不愿意,红营自然也要消灭赵家!” 应寨主眉间皱了皱,朝着那棵大树看了一眼,赶忙问道:“话虽如此,但是……这天下又不是只有一个赵家了,永宁是个穷县,但吉安府可是个富裕的州府,官绅不少,有几家还颇有势力、兵强马壮,赵家这么老实,却依旧被咱们给灭了,若是看在那些官绅眼中,岂不是人人都要和咱们不死不休了?” “老应啊,你以为如今赵家这么老实,就能一直和他和平相处下去吗?”侯俊铖微笑着摇摇头:“我们打的是一场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的战争,要让天下的百姓觉醒,对百姓们最深重、最直接的压迫和剥削来自何处?百姓们觉醒后的刀枪第一个会对准谁?红营要依靠天下的百姓,和这天下的官绅地主,从根本上就不可能共存的。” “如今我们和赵举人只是暂时的妥协,但既然是妥协,必然是双方都不满意的,这种妥协就不会持续太久,早晚还会再发生冲突,更别说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给赵举人和永宁县的官吏备上什么分红,如今夏收给他们钱粮也只是为了稳住他们,等下次秋收,当他们一分钱、一粒粮都收不到的时候,他们还能忍下去吗?” “既然早晚都是要起冲突的,那还在乎别人怎么看待做什么?”侯俊铖淡淡的笑着,一脸轻松:“有些事顾虑太多反倒麻烦,其实简单着来就行了,抵抗我们、坑害百姓的,坚决消灭,温恤百姓、与咱们合作的,慢慢改造。” “归根结底,我们首先要保证自己强大起来,只有我们强大了、百姓们勇于反抗了,数千万人丁团结一致,几百万官绅地主再不满意又有什么用呢?” 应寨主依旧皱着眉,却没有再反驳争辩,而是继续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侯先生你之前说,那些条件里头,最重要的便是永宁的征租收税之权,侯先生要这份权力,恐怕不止是为了替赵家和永宁官府当大管家吧?” “自然不是,按照我之前的计划,一则借机麻痹赵家和永宁官绅,二则也可借此名正言顺的控制永宁县的土地,在永宁县进行土改!”侯俊铖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自先秦至明清,举凡成事的政权,没有不在土地上做文章的,红营想要走的稳当,也必须有一套在土地上做文章的本事!” “永宁县就是我们的学堂,也是我们要树立起来的榜样,我们在永宁县进行土改,清丈田亩、分田清租,是在培养我们的官吏和人才,是在掌握永宁县的经济命脉,也是在建立红营的统治秩序,把永宁县料理清楚了,我们有了干部、有了经验,才能继续向其他州县扩展,稳扎稳打的走下去。” “侯先生这番话,俺十分赞同!”应寨主重重点点头:“当年闯营兴起,也是在均田免粮之后,俺们红营早该学闯营均田免粮了。” “我们要分田,但不能均田!”侯俊铖却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只数着人头就不管不顾的把田地分下去,有些佃户家里青壮多,有些人青壮少甚至没有青壮,若是完全均分、都分一样的田地,青壮多的照样吃不饱,青壮少的有许多田地却没人耕种,这种均田除了造成混乱,还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田地有肥有瘠,永宁县山地多,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山田,若只按照人头和田亩数额均分,必然会有许多农户佃户只能分到贫瘠的山田下田,升米恩斗米仇,到时候反倒会怪罪咱们。” “所以我们确实要分田,但绝不能搞什么均分!”侯俊铖转过身来,冲应寨主问道:“老应,我让你向赵举人讨要田亩租贷的册簿,赵老爷给了吗?” “给了一部分,之后咱们再派人去领剩下的……”应寨主走到那马车旁摸了一阵,抽出一本厚厚的册簿走了回来:“不过嘛,要俺说,若是要交直接一起交了便是,何必让咱们再去领一次?俺估摸着这些册簿定然有问题。” “官府有白册黄册,糊弄朝廷就交白册,自己用的时候看的都是黄册,赵家应该也是如此,给我们的是明账,实际上有一本暗账在手里!”侯俊铖接过那册簿,随手翻了两页,递到牛老三手里:“但还是能做些参考的,这几天咱们熬几夜,把这些册簿清理一下。” “然后,咱们再组建工作队,以催租收税的名义去各村活动,要清查各村的田亩数额和包括男女老幼在内的总人丁数额,要调查多少人种地雇工、多少人有余田出租,多少佃户和农户,土地肥瘠情况如何,全部登记造册。” “日后我们分田之时,才能根据这些实际调查的结果,依靠每家的情况多退少补,然后渐渐形成规制和章程,乃至法规律条,渐渐推广向整个天下!” 第114章 税赋 “田土之事涉及众多,咱们做的还是前所未有的事,只能一边做一边改,在实践中积累经验了!”侯俊铖呵呵一笑,起身拍了拍手:“还有征粮征税,我们也不能搞免粮那一套。” “不用交粮交税,百姓自然是高兴了,可红营作为一个政权、一支军队,又如何维持下去呢?”侯俊铖朝周围的战士们指了一圈:“弟兄们现在没有军饷,但三餐都得有一顿饱饭吃,偶尔还得弄些肉食汤水给他们补补。” “他们的家眷、石含山的山民和管理杂物、养马什么的杂役,也就是咱们抄掠了永新,前段时间又敲了赵家一竹杠才宽裕一些,平常不进行军事训练、不参与战斗任务便一点荤腥都沾不到,每日两顿勉强果腹。” “石含山贫瘠,当年老寨主在的时候,都得靠外头输粮或下山抢掠才能养活二十八寨那么多人马,咱们现在人少还能靠山里的产出撑着,可若是日后人多起来怎么办?只能往外走,将周边村寨城镇统统根据地化。” “可若是走出去却带不回粮食来,咱们又怎么发展壮大?”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冷漠:“仇恨只能激起一时之气,理想也不能当饭吃,饿着肚子的人考虑的首要之事,必然是如何吃饱肚子,弟兄们可以为了理想和咱们一起吃苦受累,可他们绝不可能和咱们一起长期挨饿的!就算能,饿得手软脚软,也什么事都办不成!” “一支军队、一个政权,若是稳定的税赋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以供使用,就必然是不长久的,当年闯王搞三年不征,钱粮军饷皆拷掠于官绅豪贵,这就促使闯军必须要攻打大城集镇、夺取府库豪家,否则便无饷可拷、无粮可用。” “所以大顺连陕西还没料理清楚,便急慌慌的出兵东进,一路拷掠去了京师……然后山海关一败,拷无可拷了,又没有成熟的税赋体系,可兵马要用饷、军眷要吃粮,怎么办呢?” “只能把前明那一套翻出来了嘛!税吏四下催缴勒索、兵士到处抢掠,三年免征自然也食言了,于是就连那些贫苦百姓们也抛弃了大顺,闯军自然只能一路溃一路逃了。” “我们不能做闯军,不能在力量不足的时候盲目的去攻击城池,我们的统治要深入村寨之中,要摸索出一套在村寨之中行之有效的统治方式,如何有效的征粮纳税满足红营发展的需求,而百姓们又不会觉得困苦和沉重,便是我们统治的地基。” “可这永宁县,会是咱们占下的第一个……根据地……”应寨主追问道:“先免几年的税赋,获得百姓们的支持,等日后再取消不就行了?” “我之前说过,百姓们对我们的信任是非常重要的,免粮免税说起来简单,可日后若是做不到了反悔,要把百姓们对咱们的信任重新建立起来,可就千难万难了!”侯俊铖直接打断了应寨主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再者,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我们给永宁县免粮免税,日后又怎么去要求其他州县交粮交税?一个政权做不到基本的公平,又如何取信于民?” 应寨主张了张嘴,反驳的话语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侯俊铖知道他未必被自己说服,但也没有和他在这里论战的心思,转身冲牛老三吩咐道:“让各部教导领着战士们把赵家村好好清理一下,给躲在赵家堡里的村民们留一个干干净净的赵家村,然后咱们再去永宁城下逛上一圈!” 几名妇女抱着那些从赵家堡中带出来的侍女和女童痛哭流涕,她们都是林阿婆一个村子里的,和林阿婆一样,女儿孙女被抢进赵家堡之后,大多便再也见不到面,许多人原本都已经绝望了,结果红营突然把她们的亲人带了回来,见到生死未知许久的亲人,谁还能压抑得住情绪? 赵可兰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哭泣不止的妇女,心头一阵阵的发酸,头上忽然按上一只大手用力揉了揉,赵可兰抬头一看,却是牛老三来到身边。 “赵家村的事差不多要办完了,咱们准备押着那些红枪会的去永宁城下转一圈……”牛老三也看着那些妇女,笑呵呵的说道:“你也别到处跑了,跟着俺回赵家村去准备准备吧,你那个放牛的朋友,也让他一起来赵家村,他既然愿意继续给俺们传递消息,有些事就要和他好好交代交代。” 赵可兰“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牛老三走了一阵,忽然问道:“牛叔,俺们真的不打赵家堡吗?东村乡亲们的仇……什么时候才能报?” “现在不打,就是为了日后能给他们报仇,不仅是报仇,也是为了日后像东村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牛老三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赵可兰:“四妹子,怎么?你是信不过红营还是信不过俺和侯先生?” 赵可兰沉默了一阵,转头看了眼那些妇女,咧嘴一笑:“你们真把林阿婆的孙女带出来了,所以,俺信你们!” “信俺们的就乖乖听话!”牛老三转过身去,背着手继续走着:“其实,你不信咱们也没关系,好好读书识字,等你都可以像侯先生那样跟别人讲道理了,你想找谁报仇,自然能找到报仇的路的!” 刘老六坐在门槛上,一抬头,正见一个虎背熊腰、头裹红巾的大汉领着一个瘦瘦小小,同样头裹红巾的娃娃从门前经过,赶忙低下头去,身旁正在给他敷药的少年也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是鼓起了十分的勇气:“阿爷,刚刚王大嘴他们来了村里,跟俺说他们要去投……红营,俺准备跟他们一起去。” 刘老六浑身一震,扭头看向少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痛,刘老六眼眶中泪水打着转,也不知是肉疼还是心疼,张着嘴呆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话来:“会送命的……” “难道老老实实,就不会送命了吗?阿爷您老实了一辈子,结果还不是给吊在了树上?”少年喘了口气,摸了摸脸上的伤口:“他们帮俺们修房子、帮俺们干农活,还帮着把欺负俺们的团丁惩治了,他们跟俺们没亲没故都能做到这种程度,俺们若是还躲着藏着…….还算个人嘛?” 少年站起身来,看着那一高一矮、一壮一瘦走在田间的两个身影,不自觉的向他们离去的方向迈了一步:“阿爷,儿子从小就听您的话老老实实的活着,但这一次…….儿子想要自己去争一争!” 第115章 凡人 鞭炮声劈里啪啦的响着,没过年没过节,是红营的战士们寻了一些鞭炮,在永宁县城下放个不停,放了一串便敲锣打鼓的向着永宁县大喊着,让城内的百姓们都上城来看一场“猴戏”。 所谓的“猴戏”,其实就是押着那些红枪会的喽啰们“过堂”,让他们跪在城下一个个交代自己平日里偷鸡摸狗、勒索掳掠的事迹,交代完毕便扒了裤子打屁股,然后扯了衣物放还回城,老实交代的便留个裤衩子,若是不老实,便割了辫子、一丝不挂的让人抬回去。 那些红枪会的喽啰们现了大眼,一个个头也不敢抬,被释放之后,飞快地钻入城外的窝棚区,立马就消失不见,永宁城上则是静悄悄的,黑夜之中连火把都没有点上一个,但隐隐约约的能见到不少人影在晃动,想来城下这场“猴戏”,过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永宁县城了。 赵家的管家也在城上,身子微微的弯着,面上一副恭敬的模样,指着城外那片照得黑夜如同白昼的火光和敲锣打鼓、热闹非凡的场景,冲着身边穿着官袍、满头大汗,几乎要站立不住的主簿说道:“主簿老爷,您也看到了,红枪会也被那些山贼给灭了,就连大当家的都给人抓去了,之前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那些山贼们牵着韩团他们在城下走了一圈,您应该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吧?” 那老主簿几乎是无意识的在胡乱的点着头,一旁同样穿着官袍,却把凉帽捧在手里的知县老爷则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好嘛,之前你们说围攻赵家堡的只是一伙贼寇,城里的人马杀过去,立为齑粉,结果送了个典史和几百个民壮进去,后来又说红枪会的好汉们个个刀枪不入,抓十几个山贼易如反掌,结果又送了几百人进去!” “整个永宁县在册丁口不过两三万人,诸位同僚日日夜夜这么尽心替本知县操持着,怕是总有一天能把永宁县的人丁统统送给那些山贼了吧?” 周围的官吏都尴尬的低下头去,却没人出声反驳一句,知县是流官,十年寒窗考了个进士,什么为政做事的经验都没有就被派到下头来当一县父母,而永宁县有赵举人这个财神爷,衙门里的佐贰官大半是他捐的银子买的官,剩下的也大多分润着赵举人的银子,吏员仆役更是靠着赵举人的贴补才有口饭吃。 知县老爷两眼一抹黑、两手又空空,能办得成什么事?永宁县大大小小的事务,自然也就和这位知县老爷没了关系,兴起了汇报一声便算尊敬,每日坐衙审案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被告原告早就按照身份和银子定好了罪,就算有人不服,退堂之后,自然有红枪会的人去“教育”一番。 既然知县老爷管不了事,如今石含山的山贼们押着那些红枪会的俘虏们兵临城下,自然也怪不到他这个知县老爷的头上。 “邱知县何必如此呢?”老主簿苦笑着摇了摇头,苦口婆心的说道:“若是让那些山贼打进永宁县城来,咱们这些当官的,不也得一起掉了脑袋?如今该是共克时艰的时候,大家都坐在一条船上,不该自相搅扰的。” 那邱知县不屑的冷笑几声,脑后辫子一甩,便往城下走去:“本知县无能,实在无法可想,只有这颗脑袋摆在这里,要么山贼来取,要么朝廷来取,本知县嘛,在这永宁县里当了几年官,承蒙各位同僚教养,随波逐流的本事学得不错!” 周围的官吏连个拦着的都没有,不少人看向那老主簿,那老主簿一脸铁青,却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那邱知县消失在台阶上,幽幽叹了口气:“官场上滚了几年的人啊,哪个都是没心没肺、不忠不义的,这邱知县不理事务也就罢了,那布巡检......石含山的兵马一到便闭门谢客,说是自己患了重病,也不知是真病了还是正在首是东西准备逃跑呢!” “说到底,到最后能靠得住的,还是本乡本土的自家人!”老主簿缓缓转过身来:“赵五,本官那侄子派你来永宁县,不单单是来通报消息的吧?” “说通报消息,也确实是通报消息,只不过通报的,不是老爷的消息…….”赵管家在身上摸来摸去,摸出一封书信来:“这是老爷给主簿老爷写的亲笔信,那些山贼在之前去了一趟赵家堡,提了许多要求,老爷全都答应了…….” 老主簿皱着眉接过书信,让一旁的仆役打来灯火,拆了信细细看着,越看眉间皱得越紧,信上内容还没看完一半,便忍不住说道:“我那侄儿是怎么想的?其他的要求答应也就罢了,怎么连征税催粮的差事都交出去了?” “官府不征粮收税,还算什么官府?乡间百姓尽是没见识的愚民,他们看到征粮收税的衙役,才会知道上头有个朝廷和官府管着,若是大清的衙役下不了乡,反倒让石含山的山贼去征粮收税,在那些愚民眼中,谁是官、谁是贼,还说得清楚吗?” “对赵家也是如此,催租催贷的变成了石含山的那些山贼,在佃户租户的眼中,还有他这个田主什么事?我那侄儿虽然…….但他不是个蠢人,在钱粮之事上也算得上精明,怎会犯下这般动摇根基的错误?” 老主簿啪的将书信合上,怒道:“他自己犯错也就罢了,送了这封信来,是想要我等也与他一起犯错吗?他无官身在身,无非是破财而已,我等一个不好,可是要被朝廷拿去杀头的!” “老爷这番安排,就是为了保住主簿老爷您的人头和官帽……”赵五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封书信:“主簿老爷看完便知。” 老主簿凝着眉,有些疑惑的展开书信继续看着,不一会儿又讶异的抬起头来:“石含山上那些山贼……是吴军的人马?” “若是普通山贼,先灭了永宁民壮、又灭了红枪会人马,将永宁的兵马打空了,为何不闯进城里来抢掠呢?”赵五肯定的点点头:“那侯少爷的师傅船山先生是吴三桂的军师,听说还颇受重用,师傅受重用,高徒却呆在深山里当山贼,可能吗?” “原来如此啊……”老主簿看向城外那场喧闹的“猴戏”,无奈的叹了口气:“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啊!” 第116章 奴才 南昌江西巡抚衙门,自岳乐领军入江西之后,便成了岳乐临时的宅邸,每日披甲戴盔的清军兵将进进出出,四方的探马在此汇聚,热闹非凡。 岳乐背着手立在一幅地图前,从他领军至南昌之后,短短几天时间,身子愈发的佝偻,面上的老态也渐渐显露了出来,往日里笔直的身板、洪亮的声音早已消失不见,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显得憔悴和苍老,外表看去,已是垂垂老矣。 大兵团的指挥官是以消磨性命和健康为代价的,更别说如今的江西面临着吴三桂和耿精忠的两面夹击,战事一日紧过一日,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这个安亲王的肩上,如此险恶的局势中,一旦有什么闪失,便是全线崩盘的结果,清军稳守江西的战岳乐是打造者之一,由不得他这个当事人不殚精竭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岳乐眉间微皱,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去,正见巴达海捧着一封紧急军情小跑而来,脸上全是急促的神色:“王爷,袁州丢了,尼雅翰已经领兵退往临江府,已防吴逆顺江而上威胁南昌!” “不出预料……夏国相之兵有吴三桂的本部精锐做底,战力比重兵云集的岳州吴军恐怕还要强上一些,尼雅翰在岳州都讨不到好,在夏国相手里自然也讨不到好…….”岳乐的语气却很是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本王安排尼雅翰去袁州府,本来也没相信过他的能力,无非是替本王拖延时间而已。” 巴达海将那军情禀文往桌上一拍,略带怒意的冷哼道:“八旗之中,就是像尼雅翰这样的庸碌无能之辈太多了!皇上就该像当年的太祖太宗一般,狠狠杀上一波,就像汉人说的那样,正本清源!免得这八旗日日这么堕落下去!” “单单是杀人,从来都解决不了问题!杀光了,换上另一波人,也解决不了问题!”岳乐冷哼一声,朝着一旁的奴仆挥挥手,那奴仆识趣的退出屋外,顺手将门窗都关上。 “巴达海,你应该养了不少奴才吧?”岳乐身子微微后仰,如同长辈在倾囊相授:“奴才呢,刁滑的很,表面上看着都是无比温顺的,私底下嘛,能偷懒就偷懒、能耍滑就耍滑,管束的严厉了,干脆就出工不出力,表现的一副勤恳老实的模样,到最后一盘点,什么都没做。” “哪怕是家生家养的也是如此,从小在家里养大的,对家里熟悉无比,更知道怎么把嘴上功夫做得漂亮、把该负责的事推卸干净,主家若是兴旺,便是一副得志猖狂的模样,一个小奴的鼻孔翘得比当朝大员都高,可主家若是有难,立马是树倒猢狲散,跟着主家一起遭难的忠仆,十中无一!” 巴达海皱了皱眉,他知道岳乐和他说这番话,必然不是单单为了谈论主仆关系,当即凝眉猜测道:“王爷,您是在说我大清和汉人的关系?” “不是汉人,也不是满人和蒙古人,说的是人!这是人的天性!”岳乐摇了摇头,笑得如同老教师一般的温煦:“朝廷公文,走的是六部和有司的题本或禀文,题本禀文之中无论满汉皆称己为臣,而八旗各旗之间互递消息则为奏本奏折,奏本奏折不是正式的公文,算是私下里的书信也说得通,既然是私下来往,旗人与旗主之间,自然是称奴才的。” “一般来说,八旗只会在各旗内部递送奏本奏折,八旗之间无此常例,正蓝旗的主子,与我正红旗何干?正红旗的奴才,又与我正白旗何干?皇家是在镶黄旗中,故而一般只有镶黄旗人才会给宫中上奏本奏折,不过太宗年间两黄旗皆归皇家统属,正黄旗递送奏折也不奇怪。” “可自皇上亲政除了鳌拜之后……递送奏折于宫中,慢慢的就从两黄旗变成了八旗的所有旗,题本禀文之中满汉皆按旧制称臣,可到了奏折奏本之中,不仅两黄旗要称奴才,其他各旗的旗人,也由臣变成了奴才,而当今皇上……已经渐渐的不看题本,只看奏折了,许多题本连宫门都进不去,非得六部的满官誊抄一遍写成奏折,才能得皇上御览。” 巴达海浑身都绷紧了,脑门上渗着汗珠,却是一动也不敢动、一句话也不敢说,双手紧紧拽着裤子,头都要埋进胸口中去。 岳乐没有理会他,只是哂笑一声:“皇上有英主之资,所以皇上的雄心很大,皇上不仅仅是想让汉蒙之民当奴才,八旗各旗的满人,也要做紫禁城里那一家的奴才!” “太祖年间,三大部初统,八旗之中不仅有皇家,还有许多大族大家,故而太祖设议政大臣、置理事大臣,又广招旗主贝勒、固山额真商议国事,大政方略,皆自各部商议而出,故而满八旗虽是太祖建制的,但也是满人各大部族共同的八旗,八旗兴而各部兴,八旗亡而各部亡,各部才能齐头并进、团结一致,八旗也才有冠绝天下之战力。” “至太宗年间,太宗皇帝收权柄于己,但好歹也维持着议政大臣的制度,先帝萧规曹随就不说了,但到了当今皇上…….大清成了皇家一家的大清,天下都成了皇家的私财,而八旗的所有人统统成了奴才,既然是奴才,这大清没了、天下亡了,和奴才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都是奴才了,那辛辛苦苦的学习、冒着性命危险的冲锋陷阵,又有什么意义呢?提笼架鸟、穿街走巷,岂不快哉?父辈打下来的基业都吃不完,何必自己辛苦?” 巴达海愈发的紧张起来,只想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却动也不敢动,岳乐轻笑一声,背过身去继续看着地图:“不过嘛,奴才和奴才也是不一样的,外人打进家里来,也不会劳心去分辨谁是奴才谁是主子,只会做一窝统统杀了了事,所以这大清还得保着,皇家这个主子,也得尽心护着!” “袁州失陷没关系,哪怕吴军兵临南昌也没关系,要沉住气……”岳乐伸出手去,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点在吉安的位置:“传令托勒察自吉安撤兵,留一座空城给夏国相,他们分兵往吉安,威胁临江的兵马就不会太多了,尼雅翰也能拖住更长的时间。” “可这样岂不是把广东那边给卖了?”巴达海眉间一皱:“吴逆若陷吉安,便截断了咱们与广东的联系,尚藩势穷力孤,怕是要反的!” “无妨……”岳乐的手指划向福建方向:“欲取之,必先予之!如今破局的关键在于耿精忠和郑家,一军之帅,首要在‘静’,我们要耐心等下去!” 第117章 同志 金黄的稻田里出现了许多红色的身影,一个个头裹红巾的战士挥舞着镰刀收割着稻田里的稻子,田埂旁一些佃户凑在一起,略带不安的小声嘀咕个不停。 铁制的农具是个金贵的东西,就算一般的自耕农家里也少有,更别说连自己都喂不饱的佃户了,往常农耕之时要使用铁制的农具,大多要向地主家租借,不仅要交昂贵的租金,还得交上一笔不菲的押金,若是像赵举人那般贪暴的,归还农具之时随便找些瑕疵,那押金没准就血本无归了。 可如今红营的战士下田来帮忙,不仅免费给佃户们使用铁制农具,还帮着他们收割劳作,没人觉得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每个佃户都是心中惴惴不安,担忧着那些头裹红巾的战士们割完水稻便把粮食统统“劫”走。 侯俊铖也坐在田埂上,喘着粗气揉着手臂,牛老三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过来,笑道:“侯先生,您从小没干过农活,到田里来也是添乱,在寨子里好好坐着便是,何必下田来赚这份辛苦呢?” “不来田间地头看看,天天坐在寨子里,看着各种报告和文书办事,早晚会走上歪路的……”侯俊铖甩着手臂附和着笑了两声,面上又严肃了一些:“再说了,弟兄们的抱怨我也是听在耳里的,又要训练,又要干农活,还要修路铺桥,永宁县许多水井水利都年久失修了,咱们也得腾出人手去帮忙维护一下。” “事多而繁,哪个都是要耗力气的重体力活,而参与劳动的战士们和山民民眷,每日吃的是红薯粥、粟米饭,偶尔才有肉汤喝,百姓们还处在观望的状态,对我们少有支持和理解,讨口水喝都得遭人白眼,军中是叫苦连天,不少弟兄都有情绪…….” 侯俊铖又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呢?人都是有惰性的,我们这些人若是不能以身作则,坐在寨子里安然享受,下面的弟兄们立刻就会有意无意的偷懒耍滑了。” “谁说百姓不支持俺们?”牛老三呵呵笑着,将那碗热汤递给侯俊铖:“林阿婆他们村子里杀了鸡熬了汤,专门送给咱们的,下面的弟兄们怕违纪不敢收,林阿婆他们还跟俺们发脾气呢!告到俺这里来了,俺自作主张,让各部弟兄们都分些汤喝。” “你是工作队的队长,这些事本就该你定夺,算什么自作主张?”侯俊铖端着鸡汤啜了一口,嘴角止不住的露出笑容来:“百姓们对我们的态度在慢慢的转变了,这是好事,人嘛,不怕吃苦,最怕的是看不到希望,咱们这般辛苦为百姓们做事,若是百姓们不接受不理解,谁也坚持不下去的。” 牛老三笑呵呵的点点头:“当初听侯先生你说‘箪食壶浆’,俺心中还怀疑着,百姓穷困,自家肚子都填不饱,哪里会有人把自家钱粮拿出来给当兵的?到如今……这读书识字,还真能学到道理嘿!” “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会有更多这样的事的……”侯俊铖四下扫视了一圈,问道:“对了,四妹子呢?她不是跟你一起去了下沟村吗?怎么没见她回来?” “带着一帮娃娃在那里耍着呢!”牛老三哈哈一笑:“侯先生您不是说要让她搞什么孩儿营吗?她这几天兴奋的很,天天各个村子里乱窜,把那些十几岁的娃娃都集结起来,削了竹竿当长矛,腰里挎着木刀,天天找地方操练着,上次还问俺要一把火铳,给俺骂了一通。” “该骂,我让她们搞孩儿营,又不是让她们去打仗的!”侯俊铖面上也带着笑,细细说道:“咱们之前分田,是按照青壮劳力的多少分划田地,后来在实践中发现这样行不通,有些农家青壮少但老幼多,若分田过少,必然无法维持生活,所以咱们调整了分田的政策,老幼也要平均分配田地。” “但老幼缺乏耕种能力,分了他们田地,最后还是得靠青壮或者咱们的战士帮忙耕种,若是白白养着他们,必然会引起青壮和战士们的不满,而且咱们本身也缺人手,把他们发动起来,许多事情不用我们调配人手去管理,就能腾出大批人马来进行其他工作。” “所以我才想着要组建孩儿营、女营什么的,但咱们的孩儿营和女营和闯营献营不同,他们不是拿来当炮灰打仗、或者给军兵泄欲的,而是承担一些放哨警戒、盯梢打探、编织草鞋、洗衣做饭之类的后勤工作。” 侯俊铖掂了掂手里的鸡汤,双目有些放空:“这也是在构筑咱们红营的统治秩序,在我红营治下,无论男女老幼,每个人都是参与劳作、进行统治的一员,我们不是皇帝臣僚,他们不是奴才愚民,上上下下都是融为一体的。” 侯俊铖放眼看向金黄的稻田和远处的村寨:“当百姓们习惯了这样的统治秩序,满清和官绅们再想把他们变成奴才,就必然会遭到他们最为激烈的抵抗,而满清……还有多少堪用的人马能够镇平天下呢?”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如今一个永宁县都弄得咱们焦头烂额的……”牛老三却泼了一盆凉水:“侯先生您说的对,到处都缺人手啊!教导就那么些人,又要管部队、又要管村寨,每个人都是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永宁县到现在清丈分田还没搞完,就是缺人的缘故。” 侯俊铖默然无语,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后世那支军队的领导人,本身就大多是中国最顶尖的一批人才,而如今的红营几乎是白手起家,军队缺乏合格的基层军官,政工干部大多也是刚刚开始接触实务的新人,而红营的规模越来越大,让侯俊铖一个人拽着走,实在有些吃力了。 “人才一定会有的……”侯俊铖安抚道,似乎又是在安抚自己:“莫道前路无知己!” 第118章 贼人 应寨主背着行囊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十几个红营的战士和教导,每个人都累得手软脚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摇摇晃晃、麻木的向前走着。 “前头要到上沟村了,咱们去讨碗水喝再回山里去…….”应寨主回头吩咐了两句,见身后那些红营战士一副摇摇晃晃的模样,不禁无奈的笑了笑:“弟兄们这些日子都辛苦了,但这夏收时节就是辛苦的时候,挺过这段时间,咱们也能喘口气了。” “哪有喘气的时候?”一名战士抱怨道:“寨主,您也不是不知道,上面都发了文了,夏收之后要开始修水利了,永宁县的水袱洲俺们都是去查看过的,大多都要重新整修了,那又是个耗体力的活,一点也不比夏收轻松。” “叫队长!”应寨主纠正了一句,笑道:“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以前不也是这么苦过来的吗?入了红营就是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这都是早早跟你们说明白的了,若是不想吃这份苦,离开便是,红营还给你们发路费呢!” “俺就痛快痛快嘴!”那战士略带尴尬的笑着:“当初入红营当兵,以为只要上阵卖命就行了,哪想到还是要像以前那般干农活呢?” “所以才一直强调,咱们的红营不单单是一支会打仗的军队嘛!”应寨主一边教训着,一边有些分神:“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政,你们每个人日后散出去都要能拉起一支支队伍来,怎么拉起队伍来呢?如今……不就是在教咱们如何将队伍拉起来吗?” 说话间,忽听得远处的村庄一阵敲锣打鼓声,应寨主回过神来,放眼看去,却见村中亮起几点火把,火光之中隐隐约约有无数人在吵嚷,几个黑影狼狈的从村口窜了出来,那些火把立马追在他们身后,不停有人嚷嚷着“抓贼,抓贼”。 “遭了贼了!”应寨主当即下了判断,将包裹一甩便冲上前去,那些红营的战士教导也赶忙上去帮忙,那些“贼人”狼狈不堪,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不少人跳进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逃着。 应寨主理都没理会他们,只盯着一个在田埂上飞奔的人影冲去,那人身手还算矫健,但显然没想到黑夜之中忽然冒出几个大汉来,一愣神的功夫,便被应寨主扑倒在地,双手被扭到身后。 应寨主这时才仔细看去,顿时有些讶异,身下不停挣扎的男子穿着一身蓝布袍衣,胸前和背上两个不能再明显的补子,绣着大大的“差”字,脚上也是一双平底官靴,摆明了是个官差,地位还不低。 一群村民赶了上来,个个都提着扁担、锄头等“兵器”,见了头裹红巾的应寨主等人,你推我我推你推了个年纪大些的村民出来,小心翼翼的向应寨主他们解释道:“好汉爷,这帮家伙半夜三更的跑来敲门,说官府要征粮税,好汉爷,俺们的粮税明明都交给你们了不是?而且说好的,俺们交四成粮,剩下的都是俺们自家的,这些家伙一开口就要俺们交七成的粮,还说只是先交着的,等换了银不够再让俺们补。” “好汉们之前给俺们算账,村里人都知道,朝廷正税也就三五成左右,其他都是杂捐摊派,俺们可以不交,自然都不愿意,这帮贼人就要拿水火棍打人,好汉爷们在村里这么多天,哪里打过人?这些家伙一看就是冒名顶替的衙役,村子里商量着把他们绑了送去石含山去,没想到他们见势不妙就开溜,恰好就撞上了好汉爷们。” “你们做得好!”应寨主双目微微有些发亮,一巴掌甩在那衙役后脑勺上:“诸位百姓记住了,永宁地方现在是俺们红营在管,俺们红营收粮收税都有专门的规章,也有统一的时间征收,不会半夜来敲你们的门,更不会打人!收了粮税还会给你们开条子让你们画押,若有滥收乱收的,都可以拿着条子去石含山里告状!” “若不是红营的弟兄来收税征粮,无论是衙役还是赵家的团丁,都是假冒的,你们尽管绑了送来石含山,俺们自然会处置,若是有人要报复你们,红营给你们撑腰!” 周围的百姓们一阵欢呼,应寨主一时竟有些恍然,心中止不住的有些激动:“百姓们……似乎是认同咱们了?” 与此同时,周围的红营战士和村民已经把那些“贼人”都捕拿了过来,全都是永宁县里的衙役,应寨主让教导和战士们将村民们劝回家,来到那被他捕拿的衙役面前,那衙役一脸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见到应寨主便慌忙跪起身来,一头磕在地上:“好汉,俺们半夜来收税,也是迫不得已啊,求好汉饶俺们一命!” “迫不得已?”应寨主摆出一副凶恶的模样,抚摸着腰间短刀:“说个明白,心情好,饶你们性命。” 那衙役浑身抖如筛糠,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不停:“好汉爷不知道,俺们这些快班捕手,一年也就六两银子的工食,仅够一人吃用,可是葱康熙元年开始,永宁县的工食银就没有发全过,到了吴逆造乱,俺们更是连工食银都没见过了。” “不瞒好汉说,俺们平日里得靠着敲诈百姓才能养活一家子,赵家偶尔会给些贴补,但最主要的收入还是靠着分润田税,官府在田税之上多摊派一些,俺们下面这些人才能多捞一点银钱……” “可好汉们把这收税征粮的差事拿了过去,赵举人那边也说损失颇大不会再给俺们发银贴补了,俺们一下子便断了来源,只能半夜里出来,想着能敲诈一点算一点了…….”那衙役又一头磕在地上:“求好汉爷放过俺们,俺们再也不敢了啊!” “有意思,真有意思!”应寨主冷笑几声,挥了挥手:“拿些布条来蒙了他们的眼,带他们回石含山去,你们安心,这些话去跟俺们红营的掌营说一遍,掌营一定会想办法好好帮帮你们的!” 第119章 扩充 侯俊铖是被护卫从竹椅上叫醒来的,拨开身上当被子盖着的文册,在满室的纸张和文册中腾出一个能坐的地方,这才让应寨主领着那几个衙役进了屋,一一仔细询问过,让人将他们带下去休息。 “我之前就想过往永宁县城中渗透,已经派人去提几个改造较好的民壮来了……”侯俊铖伸着懒腰,冲着一旁帮他整理散了一地的文册的应寨主说道:“只是那些民壮被咱们扣了这么久,骤然放回城里必然会引起城内警觉,所以我还在想办法怎么让他们混进城去。” “如今来了这帮衙役,正好解了侯先生的围不是?”应寨主呵呵一笑:“那些个衙役,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心里哪里还有半分忠义?他们能收赵家的钱粮,给赵举人当走狗,照样能收咱们的钱粮,给咱们当探子。” “而且这些衙役久在公门,衙门里的弯弯绕绕他们最是清楚,莫说消息秘辛,便是要他们把案牍库里的黄册白册等册簿抄写出来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只需要给足银钱就行。” “银钱不成问题,我刚刚收到的消息,吉安的清军北上了,估计是因为夏国相攻陷袁州、威胁南昌的缘故…….”侯俊铖冷笑几声:“之前咱们担心赵举人和永宁县的官府招惹来吉安的清军,所以咱们收粮征税还给他们备着一份,现在吉安清军都走光了,这一份钱粮也用不着给赵家和永宁县备着了,正好让咱们自己使用!” “若还是不够,再去赵家敲一笔就是,咱们对赵举人就要竭泽而渔,他若是忍不了撕毁协定,正好出兵拔了他们!”侯俊铖抚摸着桌上的文册,双眼眯了眯:“只是…….拿着水火棍勒索敲诈的位子,哪里是不出银子就能捞到的?要么就是衙役世家出身,祸害百姓就是家风,这帮人,怕是信不过。” “传递一些消息而已,至多是让咱们有个准备和参考,又不会主导咱们的决策,信不信得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应寨主呵呵笑着,朝着屋外看了一眼:“侯先生,您有些时候就是太过于……该用个什么词呢?谨慎,对谨慎!” “您总想着先把人教育好了、准备好了、真正理解和认同咱们的道路了,然后再放到做事的位子上去,这样的弟兄办起事来确实是事半功倍,可能够达到这种程度的弟兄,都需要很长的培养成本和时间。” “可时间不等人啊,夏国相他们如今看着气势正盛,占据整个袁州府,兵锋抵在南昌门户之上,但您之前也判断过,夏国相他们是必然失败的,满清若是击败了夏国相等人,会给我们慢悠悠培养人才的时间吗?” “如今咱们把红营的弟兄当牛马用,但料理一个永宁县就已经感觉到吃力了,弟兄们是怨声载道、叫苦连天,就连四脚虎那个一贯最支持您的家伙,私底下也拉着老郁抱怨过吧?这些事侯先生您应该比俺更清楚,如今弟兄们还只是嘴上抱怨抱怨,可时间一长,如此高强度的劳动下去,谁能坚持得住?” “红营的人才…….太匮乏了…….”侯俊铖无奈的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认真的问道:“应寨主的想法是什么呢?” “俺是觉得,俺们现在最紧要的事,是要把永宁县的村寨根据地化,要根据地化就得为百姓做事,这没错,但百姓的事也不必俺们红营一力包揽了!”应寨主也坐直了身子,认真的答道:“做事的人,不必就一定要是理解俺们的道路的人,侯先生你一直说要发动百姓,那就应该让百姓也参与进来,领着乡亲们干活做事的,不一定要俺们红营的弟兄。” “比如说,俺这几日转了许多村子,各个村子里都有不少老人是参与过当年的田兵运动的,他们年老体衰、心里对清廷也有恐惧,上战场是不可能了,但他们有一定的军事经验,帮着俺们训练村民充作田兵是可以胜任的。” “红营募兵的时候,直接从田兵之中抽选,田兵经过一定的训练,就能省去不少初期的训练,甚至日后红营的兵将打光了,教导下到村寨抓一抓田兵的思想教育,立马就能拉起一支可战之兵来。” 侯俊铖渐渐明白了应寨主的意思,点点头表示同意,应寨主继续说道:“还有那些里长和长老,他们确实有许多人是官府和赵家选出来的、替官府和赵家盘剥百姓,但他们本身也是村子里有威望的老人,熟悉各村情况,俺们修筑水利、清丈分田,有他们的帮助也能轻松一些。” “还有许多村民,他们对俺们的道路一窍不通,但他们知道红营是永宁县新的领导者,知道俺们是给他们谋福利的,而且再也不愿回到以前的日子了,这些村民俺觉得都可以先收纳进红营办事,事情办得不好,或者有什么违法违纪的行为,咱们该罚的罚、该革职的革职嘛!” “总之,在俺看来,只要肯听红营的话的、肯吃苦干活的,俺们就得把他们发动起来,咱们把着舵不走歪了就行,侯先生你总说理论结合实践,俺看,如今这时候,不如先实践着,再慢慢的教授俺们的思想,在劳作中认同咱们的思想和理念的,自然就能提拔到红营关键的位子上来。” 侯俊铖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笑道:“应寨主,你说得对,之前我责备你们太过莽撞冒进,没有准备好就四处去闯,但如今看来,我又走了另一个极端,太过谨慎小心了,只想着把所有人都教育好了再放出去,反倒拖累了红营的发展。” “咱们的红营就是要人人都敢提意见,才有发展的潜力!”侯俊铖抽来纸笔:“我拟一个章程,咱们也不能什么人都要,还是得划一条线,要入红营做事的,其个人不再参与分田分地,跟咱们一样吃公粮,吃苦在先、享受在后,红营不是一个谋取自身利益的集团,这一点不能变!” “明日我就召集老郁、老时将官教导商会,重大事务集体决策,应寨主你得好好准备准备,会上要做个专门的报告!” 第120章 不满 赵举人捧着一个紫砂茶壶,一边啜着茶,一边怒气冲冲的看着赵家堡中的地窖发呆,这座地窖位于赵家堡的后院一座假山之下,位置隐蔽,不将一部分山体挪开是无法发现这地窖的入口的,地窖中原本藏着的满满当当的白银,但如今已经空了大半。 赵举人过几天就会来看上一次,每次看得都肉疼心焦,但又忍不住时常来看,每次不是生气就是唉声叹气,连饭都吃不下,这些天都瘦了一圈。 身后传来响动声,赵举人回头看去,却见赵管家从楼梯上爬了下来,赵举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赵五,怎么?石含山那些爷爷们,又来要钱来了?” 赵五连头也不敢抬,满身都是大汗,支支吾吾的回道:“老爷,那些山贼派了人来,说是要募劳力整修永宁县各村的道路,说…….这也是有利赵家的好事,所以赵家该出一份银子。” “出出出,出他娘个腿!”赵举人怒骂起来,猛的把紫砂茶壶摔在地上:“干他娘,说好了把征粮催贷的事交给他们这些山贼办,咱们坐在家里就有钱收,结果呢?到现在一文钱、一粒米都没看到!那帮山贼摆明了是食言了嘛!” “食言也就罢了,还日日跑来勒索,什么修筑水利啊、什么采购牛马农具啊、什么安置流民啊…….到现在又要修路!修什么路?永宁这么个穷县,又没有什么商队往来,修路有个屁用?那些烂泥路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什么好修的?” “我看,这帮山贼就是在借机敲诈!干他娘,把爷爷这当聚宝盆了,吃干抹净才罢休!” 周围的奴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低着头,就怕赵举人这把火烧到身上,倒是在地窖外的唐教头听到动静,从楼梯上爬了下来,正听见赵举人最后几句话,眉间一皱,说道:“老爷,依小的看,那帮贼人恐怕不止是要把老爷吃干抹净这么简单。” “此话怎讲?”赵举人转过身来,又怒又疑的看着唐教头:“你是有什么新的消息不成?” 唐教头凑近了两步,低声说道:“小的听村子里的人报信,那些山贼在四处寻访当年参加过田兵的老人,说是要在各村重组田兵,让那些老人多领一份口粮,充当兵训官。” 赵举人浑身一抖,不可置信的看着唐教头,脸上的肉都轻轻抖动起来,当年的田兵运动他也是亲身经历过的,佃户们自己组建军队、管理田土、驱逐地主,赵家的庄堡一个个被攻陷,吓得赵家人连主堡都不要了,带着一家老小和浮财逃去了永宁县,准备逃到吉安去躲祸。 好在大清帮他们撑了腰,赵家人集体剃了发,清军大举清乡,剿灭了永宁的田兵,但赵家的田契地契也有许多散失或被田兵烧毁,而清廷没有帮着他们仔细分辨的心思,只按谁耕谁主的方法处置,让赵家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田土。 当年的田兵运动给赵举人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以至于赵举人到现在听到“田兵”这两个字,还从心底不住的散出恐惧来。 而唐教头依旧在加着码:“那些山贼还不仅仅在重组田兵,他们还在搞清丈分田,下沟村、上沟村、西林村、小刘庄……好几个村子的田地都分了出去,那些山贼根本不管地契田契,只要是赵家的田,统统都分了。” “俺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说,那些山贼猖狂得很,明说了,即便是老爷您也要按照他们的政策计口分田,家里男女老幼,每个人分田三亩左右,那些山贼还说……这已经是看在老爷您一大家子的份上给予优待了…….” “优待?”赵举人鼻子都气歪了,怒骂道:“爷的田!他们都拿了,爷就拿三亩,还要爷感谢他们不成?狗日的!贼驴球!” 一旁的赵管家头埋得更低,但赵举人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忽然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都是你这狗奴才,撺掇着爷爷答应了那些山贼的要求,让爷爷不要得罪他们,如今他们摆明了是谋夺爷的家财…….你这狗奴才,怕是早就跟那些山贼勾结到一起了吧?” 说着,赵举人又狠狠踹上一脚,赵管家扑倒在地,慌忙跪着磕头:“老爷,小的对赵家忠心不二,天地可鉴啊!小的确实是在为赵家着想,那些山贼背后是吴逆,若是招惹来吴逆的大军,如今吉安的兵马都北上了,求都没地方求去,赵家又如何保全啊?” “那就暂且和吴逆私下勾连便是!”一个声音传来,众人回头看去,却是永宁县的老主簿,颤颤巍巍扶着扶梯下了地窖:“永宁县也一分夏税都没收到,正好吉安的兵马又北上了,我来与赵老爷商议商议。” 赵举人赶忙迎了上去,一脸谦卑的问道:“叔父,您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让咱们去投吴逆吗?” “私下勾连,两不相帮而已,不是投贼,你备上一份重礼,送到袁州去……”那老主簿叹了口气:“我已经和湖南的友人同僚通了信,弄清楚现在的形势,石含山上那些山贼是贼将马宝的属下,而侵入袁州的夏国相和马宝一直有争端,两人不是一伙的。” “而且这夏国相算是吴逆的谋主之一,吴逆造乱,便是夏国相出的主意,王夫之投了吴逆,得到吴逆信重,被委以军师重任,你猜猜夏国相对此会是什么态度?” “必然是极为嫉妒的!”赵举人醒悟过来,语气中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惹不起王夫之,难道还惹不起他徒弟?最少也是个坐观的态度!” “正是如此!”老主簿点点头:“湖南那边都在疯传,夏国相是个贪利好乐的,在湖南时就一味搜刮,所以我才让赵老爷你备上一份重礼去拜见夏国相,只要他站在我们这边,即便是按兵不动,我们也有了底气和石含山那些山贼好好重新算算账!” 第121章 袁州 刘明承抬起头来,不远处残破的城墙映入眼帘,袁州城,这一座自汉高祖年间便设县建城的交通要道、一府府城,到如今还没有从之前的战火痕迹中恢复过来。 街面上不少吴军兵马三三两两的活动着,临街的店铺房屋门板都被砸开,若是屋内有百姓躲藏,便一口气抓个干净,男的充作壮丁修城,老幼也能带去营中洗衣做饭,用麻绳套着脖子,一个个串成一串,拖牲口一般向着城外拖去。 若是屋内没人,便四处搜寻金银钱财充盈自家的包裹,即便找不到金银,屋的桌椅板凳、被褥茶壶也统统扫走,日后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袁州地处交通要冲,往东可威胁南昌,往南可抄掠吉安,尼雅翰似乎是深知自己在荆州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康熙皇帝的强烈不满,抱着赎罪的心思在袁州进行了激烈的抵抗,吴军虽然最终击溃了清军、占领了袁州,但损失也不小,付出了巨大伤亡的吴军便将袁州城当成了发泄的场所,一连抢掠数日。 “不过如此!”身旁传来一阵轻蔑的笑声,刘明承回头看去,却见一旁一座茶铺前立着一个身穿绸衣、头裹幅巾、身子挺拔、面容消瘦、发虚皆白的老士子,一脸轻蔑的扫视着街面上放肆的吴军将士。 有些吴军将士围着那老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但最终都放弃了上去抓人的打算,在城里抢掠最考验眼界,像袁州这样的大城里总会有一些不好惹的大人物,清军惹不起、上面的将帅也惹不起,他们这些小兵小将更惹不起,一不小心惹错了人,没准就血本无归、连性命都丢进去了。 那老士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看着吴军将士四下劫掠还敢站在大街上嘲讽,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物,吴军的兵将都忙着充实腰包,谁也不会去给自己没事找事。 那老士子似乎是发觉刘明承正盯着他看,转过半个身子,一脸冷漠的和刘明承对视着,刘明承眯了眯眼,正要上前去拜会,却见一名中年的士子领着几个护卫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朝那老士子行了一礼:“父亲,大将军已在城内畅青园中设下宴席,只待……” “用不着去了,夏国相,不外如是!”那老士子却摇了摇头,朝着刘明承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转身向着城门处走去:“备上车马,今日我们就离开袁州城!” 那中年士子一愣,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声,回头朝几个护卫吩咐了几句,赶忙跟了上去,刘明承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但见那老士子的模样,也没有自讨没趣的心思,只能是多看了几眼,朝着袁州府衙而去。 袁州府衙被一场大火烧了大半,一队吴军兵将挥着鞭子驱赶着那些被拘来的百姓搬运着材料修复府衙,刘明承在一旁多看了几眼,叹了一声,径直入了府衙,问了几个人,在一片狼藉的府库前找到了正在点算的老山西,将刚刚在城门口遇到的事聊天似的与他说了。 “高副将之前确实有说过,大将军设了大宴要宴请一位北边来的先生,没想到还没开宴主角便跑了……”老山西呵呵的笑着,摇了摇头:“至于是谁,俺也不清楚,你也知道咱们是国公爷的人,国公爷和大将军一贯不睦,高副将这段时间和大将军的裂痕也越来越大,大将军做什么事,不会让俺们知道的。” 刘明承沉默了一阵,皱眉问道:“大将军和高副将还没争出一个结果吗?高副将之前建言,清军收缩兵力放弃吉安,咱们趁机分兵夺占吉安城,可截断清廷与广东的联系,尚藩孤立无援,即便尚可喜冥顽不灵,尚藩上下也必然叛清,三藩便可连成一片。” “若是不取吉安,那就集中兵力顺江东进直逼南昌,我军在南昌拖住清军主力,耿藩在建昌、广信等地正好发力,东西夹击之下,没准能一举歼灭江西清军!” “即便是大将军觉得南昌清军重兵云集啃不动,那就全力直扑九江便是,占据此水陆枢纽之地、针刺于清军之腹心,若王爷再挥师东进配合,则整局可活……此三策大将军全都不愿意选,反倒停在袁州便不动了,这是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收集俊美的童男童女合修、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尝尽美酒佳肴,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啊!”老山西冷笑几声,见刘明承眉间紧皱的看过来,叹了口气,认真了一些:“告诉你个消息,从我军入袁州府以来,耿精忠陆陆续续从广信府和建昌府调了上万人马回去,估计现在还在调兵东行。” “对于耿精忠来说,我军在江西肆虐,正方便了他攻打衢州和金华等地的行动,耿精忠……根本没有与咱们一起夹击南昌的心思,只想着北上夺取浙江!” 刘明承眉间一皱,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如此!所以大将军也没有继续在江西动大兵的心思,耿精忠不动弹,凭什么让我军流血流汗?大将军只想稳守袁州府以防清军从江西袭攻湖南罢了,至于江西落在谁手里…….大将军根本无所谓。” “的确如此……高副将还有一些进取的心思,只可惜他仅仅只是副将而已,大将军是王爷的女婿,这场仗,轮不到高副将说话!”老山西又长叹一声,教训道:“你也多约束约束弟兄们,我知道有许多弟兄想要打回吉安去,但现在不是时候,国公爷和大将军一贯不睦,若是我们不小心谨慎,大将军必然会整治咱们!” “自从入了吴军,每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刘明承长吁短叹着:“憋屈!” “憋屈也得忍着!”老山西又教训了一句,似乎是转移话题一般,挤出一丝笑容:“与你说句趣事,永宁县当地的官员和士绅派了人到袁州来,向大将军敬献了许多童男童女和金银珠宝,看起来,侯少爷他们在永宁县闹腾得还挺大!” 第122章 拖后腿 侯俊铖跳下马来,快步走进村中,村子里哭声一片,一座屋子前摆着几具尸体,尸体上盖着素布,几个家眷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侯俊铖走上前去掀开一张素布,里头那苍老的尸体生前明显受尽了折磨,从脸到身上全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侯俊铖默然的将那素布盖上,掀开其他几个看了看,都是这副模样,不由得冷哼一声:“赵家这是在跟咱们示威啊!” “确实是在示威!”正在一旁安抚家眷的牛老三走了过来,眼中隐隐含着怒意:“俺们之前收到赵家的派人去袁州的消息,猜到赵家必有动作,这几日都派了弟兄们盯梢巡逻,结果赵家一连几日都没动作,咱们的弟兄稍有松懈,他们就半夜冲了出来,将这上沟村的田兵的兵训官和村民们推举的里长等人捕了去。” “俺们收到消息就带着人马去赵家要人,赵举人…….就丢了这么几具尸体出来,看着就是折磨了一夜后再杀死了的。” “赵家事准备充足,我们盯着他们,他们也盯着我们,他们不敢动咱们的弟兄,就拿着这些半官不官的里长和兵训出气!”侯俊铖朝着赵家堡的方向扫了一眼:“如此处心积虑的向咱们示威,看来赵举人他们在袁州得到了不少保证啊!” “永宁县里的衙役传来消息说,赵家的人从袁州回来之后,和永宁县的老主簿商议了一晚上,不过两人是私下商议的,具体说了些什么,他们也不知道…….”牛老三接话道:“不过那晚之后,永宁县里就开始征集民夫整修城池,还把城外的棚户拆除了许多,城门也管得严厉了,一副备战的模样。” “据那些衙役们说,永宁官府给它们补了一个多月的工食银,征调的民夫也是发的现银,城内民壮也补了饷,还新募了许多青壮,训练民壮的头目也不是永宁本地人,许多都带着袁州、萍乡那边的口音…….”牛老三眯了眯眼,眼中怒气更盛了一分:“俺猜测,怕是在袁州的那位大将军放了一批被俘的清军来永宁,帮着永宁县守城的!” “是专程来拖咱们的后腿的!”侯俊铖心中也有些发怒,这些信息综合起来,即便不知道夏国相和永宁县的官绅有什么私下交易,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夏国相奉吴三桂军令督管江西诸事务,咱们明面上也是吴三桂的人马,自然归属于夏国相统属。” “但夏国相入江西以来,一封军令没往咱们这里发过,反倒是在湖南的马宝还发了军令来督促我们协助入江西的吴军,为何如此?” “因为在夏国相眼里,咱们是船山先生的人,他的军令,我们只会当擦屁股的纸,他没必要自取其辱!”侯俊铖冷笑着分析道:“船山先生投了吴三桂之后,吴三桂是准备拜为丞相的,虽然船山先生坚辞不就,可依旧受吴三桂信重,赐予军师的名号。” “军师是个虚衔,但却不是个简单的称呼,当年张良、诸葛亮、刘伯温、姚广孝,哪个不是从军师做起的?最后都封侯拜相了不是?吴三桂的意思很明显,只要船山先生愿意,那丞相的位子依旧是船山先生的。” “夏国相作为吴三桂的谋主,帮着他策划了吴藩反清之事,那丞相的位子,他必然是早就盯上了的,结果船山先生横插一杠子进来,丞相一职空悬至今,而他夏国相只捞到一个大将军,按职位甚至比不过马宝,他心中又怎会不嫉恨?” “上面那些家伙,弯弯绕绕的心思太多了!”牛老三听了个云里雾里,懵懂的点了点头:“俺明白侯先生的意思,那夏国相嫉恨船山先生,又以为咱们是船山先生的人,所以连带着也嫉恨咱们,可这与他帮着永宁县的官绅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在帮永宁县的官绅,他是在帮吉安城!”侯俊铖看透了夏国相的打算:“吉安兵马北调,吉安城就空了,此时若有一支兵马攻打吉安,没准就能把这座沟通南北的大城拿下来,但看夏国相的布置,他拿下袁州之后似乎没有再动大兵的意思,应该是不会分兵来取吉安了。” “既然他不准备拿,自然也不能让别人拿了,更不能让咱们这些‘船山先生’的人立下这般大功!”侯俊铖阵阵冷笑,双手却紧紧攥起拳头来:“他并不清楚红营具体的实力,只是猜测咱们作为船山先生的势力,应该是有一些实力的,所以担心咱们趁虚袭取吉安城!” “我猜……他放来永宁县的清军应该只是一小部分,只是用来试探我们的实力和拖延时间的,他应该还放了不少人去吉安助守!” “这不是以私心败坏国事吗?”牛老三恍然大悟,又怒又疑的问道:“他娘的,他们跟满清还没分出胜负呢,就开始争权夺利、拖咱们的后腿了,这般损人不利己的腌臢事,那夏国相也有脸做得出来!” “党争权斗,哪里有什么底线?所以我说他吴三桂必败无疑嘛!”侯俊铖冷笑几声,转过身去看着那些尸体和家眷,叹了口气,吩咐道:“这几位兵训里长和村民,既然都是因为我们红营而死的,我们就要管着他们,把他们统统记为牺牲的烈士,参照咱们红营的标准发放抚恤,若是家中有幼子,咱们也得帮忙养着,想要上学读书的,我亲自给他们上课!” 牛老三点点头,朝着赵家堡的方向一指:“侯先生,那赵举人做下这般恶事,咱们该怎么处置他?还有永宁县该怎么办?” “永宁县照样不打,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管理一座城池,打下永宁也是个累赘…….”侯俊铖转身向村口走去:“但那位赵举人,必须给百姓们一个交代!正愁找不到理由去处置他呢,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123章 村庄 马车猛的一颠,随即一边垮了下去,一只轮子陷入一堆烂泥里头,一名中年士子捂着额头掀开门帘钻了出来,语带怒意的询问着:“七叔,你人可没事?怎么驾的马车呢?父亲父亲差点撞到梁上。” 那驾车的“车夫”也是一身士人打扮,有些不好意思的尴尬的笑了笑,跳下马车招呼着车后骑马跟着的几名士人和护卫一起上前来帮忙:“师长没事吧?前头的路还算平整,车驾的快了些,一时不备着了这泥坑的道,请师长先下车来,等我等把这马车抬出来。” “我是无妨,幺儿撞了个结实!”马车里钻出个老士子,老顽童一般看着儿子头上的包哈哈笑了几声,放眼四处查看着,目光很快就被脚下的道路吸引,往他们来时的路走了一段,蹲下身来抚摸着道路。 这条乡间小道明显是专门修整过的,只是还没有修完,道路都推平了,还铺上了一些碎石子,与那段把他们的马车陷在泥坑里的烂泥路截然不同。 老士子眯了眯眼,抠了一块碎石子在手里把玩着,朝一旁的儿子问道:“幺儿,为父记得这永宁县算不得什么富裕的县吧?” “吉安府里头,永宁县算是最穷困的了,永宁县四面山林环绕,没什么上好的田地,又不处于交通要冲之上,商贾稀少,厘卡也抽不到什么商税,在江西也是个排得上名的穷县!”那中年士子自然明白父亲在问些什么,答道:“这路应该是新修的,永宁县没什么豪商,应该不是募捐的银子,也不可能是官府出的银子,不过永宁县有个姓赵的举人是当地的豪族,不过……他的名声可不怎么样。” 老士子点点头,将那石子按入路中,站起身来放眼看去,却见顺着这条路下去,一座村庄遥遥可望,回头看到那些士人还在努力着把车轮“救”出泥坑,便向一旁看马的士子招了招手:“让他们在这忙活吧,牵几匹马来,我们去前头那个村子看看,顺便问问这里到了永宁县下的哪个地方了。” 那中年士子点点头,便牵来几匹马,与几个士子一起跟着老士子策马向那村子而去,来到村口,却见村墙之上立着一面红旗,村门大开着,村子里悄然无声,那中年士子疑惑的说道:“奇了怪了,这夏收的时候,怎么这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难道是个废村?” 但他一进村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村子里不少屋子都没有上锁,每一间都是井井有条,竹做的围栏里还有鸡犬牲畜在啃食着饲草,怎么看都不像被废弃的模样。 更让他们惊奇的是,这个村子里的屋子明显都是翻修过的,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破漏的地方,让那中年士子不由的评价道:“就算是江南富裕之地,也难见这么规整的村屋,这永宁县一个穷县,村民怕是肚子都填不饱,怎么会有心思修房子?” 那老士子心中有了些猜测,呵呵一笑,马鞭朝那些屋子一指:“如今可以确定了,那姓赵的举人,总不会帮着百姓们修房子吧?” 话音未落,忽见得一颗石块扔在众人马前,一个屋顶上冒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一把比他还长的、削尖了的竹竿,竿上绑着一根红巾,用着稚嫩的声音朝着众人大喝着:“哪里来的人敢闯俺们的村子?是良是贼?快报上名号来,否则莫怪俺送你们吃竹矛!” 他一口土话,那些士子许多都听不懂,反倒受了惊吓,纷纷去拔刀抽刃,那老士子赶忙挥手拦住,也换了一口赣西的土话,笑呵呵的问道:“这位小兄弟,我等是过路的客商,车马陷在前头的泥地里,所以来贵村讨些水食,小兄弟若是不信,我们身上都带着路引,你可找识字的人来查验。” 那孩童见老士子一把年纪,周围的士子也不像军旅人士,心中已经信了几分,扭头吩咐了几句,屋顶上又出现一个孩子,像个猴儿一般三下两下爬上屋旁的大树,在树上朝那持竹矛的孩童挥了挥手,大喊了几句。 那孩童点点头,一直瞄着几人的竹矛收了回去,站直了身子,语气柔和了一些:“俺们是石含山红营孩儿营的,在此放哨,永宁县正在打仗,不准外人随意闯入,你们在这等着,俺已经派人去通知巡逻的田兵了,等他们查验了你们,就放你们过去!” “石含山.....那不是.....”那中年士子吃了一惊,扭头看向那老士子,老士子随意的点点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笑呵呵的朝那孩童问道:“小兄弟,可否容我一问?这村子里头只有你们这些娃娃吗?村民都去了哪里?” “俺刚刚说了,永宁县里正在打仗!”那孩童倒也没什么防备之心,解释道:“红营要攻打赵家堡,村里的大人都到赵家堡那去了,俺们有放哨的职责在身上,所以才留在村里头。” “都到赵家堡那里去了?怕是被裹挟去的吧?”那中年士子出声道,他没注意那老士子转过头来瞪着他,语气中略带不屑的说着:“又是强征拉丁那一套吧?拿着百姓们当炮灰,这些个......” “蠢货!”那老士子呵斥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马鞭朝着周围的屋子指了指:“看看!屋不闭户、井井有条,若是强征拉丁能是这副模样?这么大的人了,说话做事动动脑子!” 那中年士子脖子一缩,赶忙闭嘴行礼要道歉,屋顶上那个孩童已经发了怒,啐道:“呸!哪来的贼人敢污蔑红营的好汉们!他们帮着俺们修屋修路、挖井夏收,听说他们要消灭赵恶鬼给百姓们伸冤,村子里的大人才结伴去了赵家堡,送物资的送物资、洗衣做饭的洗衣做饭,哪有什么裹挟?你这贼厮,真真该打!” 说着,那孩童提起竹矛瞄准那中年士子就要投掷,慌得那中年士子滚下马来,那老士子也赶忙策马拦在他身前,一边挥着手道歉阻止。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声苍老的喝声响了起来:“娃娃!不要胡闹!” 第124章 围堡 那孩童不甘的收了竹矛,依旧恶狠狠的瞪着众人,老士子扭头看去,却见村道上走来七八个汉子,都是一身寻常的农户打扮,大多提着削尖的竹矛,有几个拿着腰刀和镰刀,领头的是个和他一般年纪的老汉,臂膀上绑着一条红巾。 “几位先生见谅,若不是红营的好汉救了他这娃娃,他早被永宁县催税的团丁打死了,你们骂了红营,便是骂了他的救命恩人,所以才跟你们发了急.....”那老汉朝着几人拱了拱手:“俺是这村子里的兵训官,负责训练田兵的,领着巡逻的任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客商?” “我等自陕西而来,老汉,您也知道袁州府左近正在打大仗,我们担心吉安也在打仗,所以才绕行永宁南下......”那老士子跳下马来还了礼,从怀里摸出一份路引来:“这是清廷颁发的路引,只是不知如今的永宁县,还认不认清廷的东西?” “只要能证明你们的身份,自然会认.....”那老汉疑惑的看了老士子一眼,仔细查验过路引,确认无误后说道:“诸位来的也是不巧,永宁县如今也要打仗了,管束得严厉,还请诸位再绕行他方吧。” 老士子点点头,接回路引收好,摸出一锭银子往那老汉手里塞:“老汉,这锭银子请诸位弟兄们吃酒,可否透露一二,这永宁县到底打的是什么仗?” 那老汉接过银子,却没有收回手,呆在原地没动弹,双目闪烁着光芒,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旁边一名汉子却急忙忙的凑上前来,一边教训着那名老汉,一边一把抢过那锭银子,扔回给那老士子:“年老头,红营有纪律,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咱们虽然不是红营的人,但日后红营选兵多半是要从俺们这些田兵中选的,你收了这银子,日后被人捅出去了,害咱们选不上兵,俺们跟谁叫苦去?” 那老汉略带不舍的朝那锭银子看了一眼,面上露出一些尴尬的神色,而那老士子一直以为那兵训官是这些田兵的头目,哪见过喽啰呵斥头目的场面,一时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银子俺不能收,虽然红营对俺们这些田兵的纪律要求不严,但是嘛.....毕竟还是有纪律在!”那老汉尴尬的笑了笑,扭身朝着远处一指:“不过红营正在打的仗,告诉你们也无妨,你们这些商贾走街串巷,正好帮俺们宣传宣传!” 赵家堡上旗帜林立,远远看去,垛墙之后似乎站满了人马,堡内锣鼓声响个不停,一片煊赫的模样。 一个娃娃在侯俊铖身旁的桌后大口大口吃着米粉,牛老三在侯俊铖耳边轻声解释道:“是四妹子之前发展的那个放牛娃,从赵家堡里钻狗洞出来的,他给咱们带了消息,逃进赵家堡的百姓只有一百多个,堡内能战的就那两三百个团丁,那堡墙上的‘兵’,全是纸和稻草扎的假人,赵举人给咱们搞虚张声势那一套呢!” “此消彼长!”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放眼看去,红营的布置和上次围攻赵家堡并没太大的区别,指挥所依旧放在赵家村里,兵马火炮布置在赵家堡四面,田地之中一片摇曳的红旗。 与上次不同的是,周围的村民听说红营要攻打赵家堡,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年轻力壮的青壮或提着竹矛或举着锄头和各式简陋的“兵器”,一堆一堆的围在周围准备助战,那些老幼则背着各种物资和新收获的粮食,许多人扔下就跑,根本不给红营拒绝的机会。 还有一些村民见红营在周围砍伐竹子制造攻堡的器械,便将四周的竹林几乎砍伐一空,帮着红营制造着各式各样的器械。 人太多了,从高处俯瞰下去,以赵家堡为中心,周围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以至于侯俊铖不得不抽调人手把田兵组织起来,还临时征了一些青壮村民,用人墙隔开一道安全线,又派出不少教导去劝导村民们回家,免得这些激动而热情的村民们反倒搅乱了红营攻打赵家堡的计划。 “堡子里的赵举人见了这场面,怕是早就吓瘫了吧!”牛老三也在放眼看着那些村民,面上露出一阵欣慰的笑容:“不对,永宁县那些当官的恐怕也都吓坏了……红营,拿下永宁了!” “还没有,百姓们如此积极,是因为赵举人不干人事,百姓们想要报仇雪恨,他们还没有完全认同我们的理念…….甚至连咱们的理念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侯俊铖却没有被这场面冲昏头脑,只是笑了笑,转过身问道:“应寨主,向堡内喊话了吗?” “侯先生来之前,俺已经组织人喊过两轮了……”应寨主点点头:“先礼后兵嘛,俺们只处置赵举人和那些团丁头目、管家之类的领头人,堡内的百姓只要放下兵器,俺们就会保证他们的安全、不会报复他们,堡内的团丁放下武器,也不会要他们的性命。” “但堡内一直没回应,侯先生,你看那边那个旗杆,上头挂的那两颗人头是俺们喊话之后新挂上去的,想来是堡内有百姓或团丁想要投降,被赵举人砍了头示众。” “困兽犹斗,最是丧心病狂的时候!”侯俊铖随口评了一句,抬头看向堡外的田地中,红营的战士们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臂膀上绑着红巾的几个教导正一人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向红营的战士们宣讲着此战的意义。 但他们其实不用多说什么,红营的战士们都是穷苦人出身,谁没受过地主官绅的压迫?每日夜间教导讲课、战士之间互相交流、这么多时日的下乡劳动,许多道理早就想得不能再明白了,如今一个个跃跃欲试,只等一声令下。 侯俊铖轻轻点点头,朝着一旁等待已久的郁寨主和四脚虎等人挥了挥手:“开始吧,拿下赵家堡、活捉赵老爷,给百姓们还个公道!” 第125章 破堡 老士子骑着马跟在那一队田兵后面,越往赵家堡的方向去,路上来来往往的村民越来越多,一路行来,竟没有一个村民百姓脸上有一丝因为战事将起而泛起恐惧之色,反倒是人人兴奋不已,如同赶集一般的热闹和兴致盎然,迥异于老士子在袁州府等地的所见所闻,让他大感惊奇。 前头帮忙牵着马的那位兵训官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老士子:“先生,再走几里路就要到赵家堡了,你和侯掌营真的是旧识?” “我与他师傅是旧识,至于侯掌营嘛,他父亲与我有一两封书信往来……你放心,我这把岁数了,诓你有什么好处?”老士子微笑着答道,朝一名田兵背后指了指,转移话题道:“对了,方才就想问老兵训了,你们这些……田兵背上贴的都是什么?我一开始还以为记号,如今隔得近了仔细看来,却发现似乎是什么文章?” “不是文章,拿来识字的……”那兵训官走到一个田兵身后,将他背上贴着的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素布扯下来,捧到老士子身前:“这素布上三百多个字,是红营总结的常用字,下乡的工作队的教导们一笔一笔写的,不仅是俺们田兵,红营的营兵和一些百姓背后都得贴着,干活的时候也能看上两眼,记个形状。” “平常工作队在村子里,就会开班教俺们识字,但他们人少事情又多,不经常来,村民们只能用这些法子先把字形记着,日后等工作队来了,再找他们解释含义。” “红营…….竟然在教村民们识字吗?”那老士子捧着那张素布,满眼都是惊讶:“有教无类……闻所未闻!”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阵隐隐约约的喇叭声,那兵训官拽紧了马缰,伸着脖子朝前头看了看:“听这声响,赵家堡那里应该打起来了!” 盾车缓缓的从四面八方向着赵家堡推进着,堡上硝烟弥漫,炮子和碎石乱瓦雨点一般的撒了下来,打在盾车上噗通作响,但却丝毫没有迟滞盾车的推进。 结实的竹木捆扎成坚实的挡牌和盾车主体,挡牌后堆上装满泥土的布袋,之后再用一层竹木结构加固,这样的盾车对轻型火器和羽箭具有极佳的防护效果,当年明军攻打女真人的寨子时便常使用盾车掩护进攻。 后来被努尔哈赤学了过去,反过来用于攻打辽东的城池,照样无往不利,直到明军开始大量使用中重型火炮,这些移动缓慢的盾车成了火炮的靶子,才被逐渐淘汰。 但赵家一个只有两三百团丁的地主家,自然是没什么中重型火炮的,堡墙上泼下的炮子和铳弹就算打碎了挡牌,也会被挡牌后的土袋挡住,躲在盾车后的红营战士们自然是毫发无伤。 这盾车也不是毫无缺点,移动缓慢是其一,其次便是笨重,赵家堡四面都是上好的水稻田,盾车要经过这些水稻田,无一例外都会陷入田地之中,但红营有的是时间和材料,还有许多百姓自发的帮助,在围堡之时便开始用竹子在稻田之中铺上一条条宽敞的简易“道路”,让这些盾车可以直接推到堡下。 永宁县的那些官员恐怕还以为这次开战会像上一次一样,百姓们都逃进赵家堡里帮助赵举人抵御“山贼”,而他们只要不像上次那般冒进,有一支兵马在旁边策应,红营就无法安心攻打赵家堡,到最后也只能无奈撤退。 而如今四面八方黑压压的人潮,赵家堡看得清楚,永宁县的大小官吏自然也看得清楚,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他们更是清楚,从红营大军围堡之后,永宁县只派了一些探马来查探,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代表着赵家堡不可能得到一兵一卒的支援了,甚至连一支外围策应的兵马也不会来了,红营自然有了充足的时间去准备,而一场战役,准备最充分的一方自然也是赢面最大的一方。 但堡内的团丁还没有放弃抵抗,赵举人作恶多端,他们这些团丁又何尝不是呢?手里有了刀子、平日里没有纪律的约束,周围又全是恶鬼,又有几个人不会堕落成恶鬼?狐假虎威、奸淫掳掠的事他们做得自己都数不清楚有多少。 虽然红营在战前喊话承诺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便保他们一条性命接受劳动改造,但谁敢相信?以己度人,若是他们这些团丁占了上风,哪次不是赶尽杀绝以绝后患的? 东面的盾车已经逼近了堡墙,盾车后的红营火铳手朝着堡墙上滥射鸟铳、压制着堡墙上的火力,披甲戴盔的近战步卒正在准备着竹梯,待盾车抵在堡墙下,便架梯凳墙。 就在此时,堡上扔下一个个罐子,砸在地上和盾车上,里头的液体四散开来,空气中瞬间填满了油料的味道,堡墙上射出一串引火箭,流星一般向着最前头的盾车飞去。 赵家的团丁抛出来的似乎并不全是专门引火的火油,而是把许多油料混在了一起,引火箭射在盾车和地上,有些燃起了凶猛的大火,有些却只点燃了一小串火苗,只有三架盾车被完全点燃,立在堡下如同燃烧的火炬一般。。 而那一侧的红营的战士们反应极快,见到火油抛下的那一刻,哨声便响个不停,前方盾车后的战士顶着各式各样的木盾竹牌飞速向着后方的盾车疏散,他们的动作很迅速、撤退时依旧有条不紊,即便有战士不幸被火铳击中,也很快被同袍抢了下来。 东面的红营部队被击退,但红营人多势众、四面都是主攻,竹梯一架架的架上堡墙,红营的战士蚁附而上,赵家堡上却再也没有射下一发铳弹羽箭来,似乎堡墙上的团丁都跑了个干净。 赵家堡的大门猛然敞开,田地之中等待的红营预备队也蜂拥而入,一面赤红的旗帜插在堡墙上,周围的百姓们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也在兴奋的往前涌着,侯俊铖哈哈一笑,意气风发:“一打赵家堡,损兵折将败退而归,今日再打赵家堡,不到一个时辰,拿下!” 第126章 教导 一排排的团丁跪在路旁,几十个雄健的团丁,一个红营战士提着一根长矛便把他们看住了,当红营的战士们登上堡墙的那一刻,这些团丁便失去了抵抗的意志,纷纷丢下武器,红营的战士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连还嘴都不敢,惴惴不安的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米升停下脚步,眯着眼在那些团丁之中搜寻着,找到了几个熟脸,当年赵家逼得他倾家荡产,这些爪牙就在一旁充作帮凶,米升心中泛着怒火,按着刀点起一个人来,强压着怒意问道:“赵举人在哪里?” 米升心里不断的祈求,只希望这个团丁是个嘴硬的,让他有个借口能一刀把他砍了,只可惜那个团丁没有一丝的犹豫,用颤抖的声音把赵举人给卖了个干净:“军爷,唐教头护着赵举人往后园去了,求军爷饶命啊!” 米升咬了咬牙,挥了挥手让战士将这些团丁押走,自己则小跑着往后园而去,入了后园,正见几名战士围在一座被推倒的假山前,那假山旁似乎是有个地窖,里头不时射出冷箭和铳弹,几名战士从米升身旁跑过,每个人都抱着一个油罐,往那地窖里投去。 米升肩上一沉,回头一看,却见刘蛮子提着一个火把过来,嘿嘿笑着将火把塞到米升手里:“米教导,知道你和那赵举人有大仇,那贼厮躲在地窖里不投降,正好一把火烧了!” 米升急促的呼吸着,感激的点点头,举着火把正要上前,地窖里却传来一声怒吼,三个雄健的团丁冲了出来,嘶吼着扑向围在一旁的红营战士,但红营战士们早有准备,三眼铳轰隆炸响,射翻了两人,然后是长枪乱捅,将剩下的一个捅成了刺猬。 “那个就是赵家的教头吧?”刘蛮子指着那个被捅翻的,扭头向米升询问道,见米升点点头,刘蛮子冷笑一声:“倒是个凶悍的家伙,给赵举人那口肥猪当狗,可惜了。” 米升已听不见刘蛮子说了些什么,快步向那地窖口走去,手里的火把前倾着,就要往地窖中投,就在此时,却听得地窖中传来一阵喊声:“军爷们!不要打啦!老爷……不对,姓赵的投降啦!” 周围的战士们欢呼一声,几名战士涌进地窖中,米升却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风一吹,又忽然醒转过来,满脸都是失望,身子止不住的抖动着,泪水止不住的滑了下来,狠狠将火把砸在地上。 刘蛮子赶了上来,叹了口气,只能重重拍了拍米升的肩膀以示安慰,那几个冲进地窖里的红营战士将赵家的管家和两个团丁押了出来,不一会儿,又抓猪一般将那赵举人拽了出来,甩在地上。 赵举人似乎每一块肥肉都在发抖,满脸都是恐惧,趴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周围的战士们有些哈哈嘲笑着,有些则咬牙切齿的盯着他,一名战士挤过人群,指着赵举人怒骂道:“贼鸟厮!你他娘的也有今天!俺今日就捅了你,给俺爹娘报仇雪恨!” 说话间,那战士红着眼睛提着竹枪照着赵举人的后心就要捅杀,周围的战士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米升几乎是下意识的冲上前去伸手阻拦:“不能杀!” 竹枪刺进了米升的手窝里,顿时便鲜血飞溅,好在那战士见米升上前阻拦,一时愣神已经失了力道,刘蛮子又飞快赶上,一脚将他踹倒,才没让那铁矛头割掉米升的手掌。 那赵举人这时才后知后觉的惨叫一声,发疯似的大叫着“不要杀我”,刘蛮子狠狠一脚踹在他的嘴上,让他顿时失了声音,又招呼着周围的战士们:“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把人押着!” 周围的战士们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把那红了眼的战士架住,那战士痛哭流涕,朝着米升大喊着:“为什么不能杀?为什么拦着俺!赵家作恶多端,不该血债血偿吗?” “赵家作恶多端,只针对你一个人吗?”米升浑身都在颤抖着,刘蛮子抽了根布条帮他包扎着,米升却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脑中不断的在质问自己为何要救自己的仇人,身子却站得笔直,不停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永宁县的百姓,谁家没受过赵家的欺辱?你杀了他,你报了仇,百姓们的仇怎么办?”米升喘着粗气,语气却越发平静起来:“红营是为了天下人争公道而战的军队,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报私仇而战的军队!” “那就三刀六洞!”那名战士还在痛哭着,恶狠狠的说道:“有仇的都来捅一刀!一起杀了这狗杂种!” “俺们不是山贼土匪!红营是一支军队、一个政权!我们有纪律、有秩序!投降的俘虏,就不能私刑杀害!就算要杀人,也要经过公审和审判!”米升脑海之中不断的挣扎着,几乎让他的眼眶也变得通红,但他的语气却越来越平静、表情也越来越坚定:“俺又何尝不想一刀把那贼厮给砍了呢?可不能啊!俺们要做的是为天下的百姓而战、要建造一个更美好的天下,所以俺们自己就首先要有底线!要有纪律!要有秩序!” “若是每个人都为了私仇、为了自己的欲望,红营只会是一盘散沙!在这条路上,是走不到底的!”米升喘了两口粗气,语气柔和了一些:“把他交给百姓们吧,让百姓们公审他,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赵举人做下的恶事!难道你不相信百姓们,会给他一个公平的审判吗?” 那名战士号啕大哭起来,却没有再争辩,刘蛮子长叹一声,让人把他押下去关禁闭,转身朝米升说道:“米教导,若不是你刚刚出手拦着,俺是准备旁观不管的,周围的弟兄们,想来都是准备不管的,你这么做…….实在是难为你了。” “这是俺的职责……所有人都可以不冷静、不遵守纪律、不顾红营的政策,只有教导不可以,俺们得守着红营的底线!”米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涕泗横流、双眼一黑:“可俺…….也好想亲手捅了这贼厮啊!” 第127章 公审 赵家堡的硝烟散去,侯俊铖领着一众将官入了堡,那赵举人已被押在了正堂外,和一堆团丁混在一起,见到侯俊铖和应寨主等人便张着满是血污的嘴大喊饶命,惹得那些团丁奴仆也跟着嚷嚷起来,周围的红营战士提着木棍一吓,又都乖乖的闭上了嘴。 侯俊铖只看了一眼就对这些俘虏没了兴趣,跟四脚虎细细询问了一番米升的事,轻叹一声,欣慰的说道:“红营的教导们……算是练成了。” “刘蛮子说老米激动得很,或许是压抑着情绪压抑坏了,突然就晕了过去,刘蛮子安排人抬到咱们在赵家村设的医所去了……”四脚虎也轻叹了一声:“俺刚刚派了人去察看,到现在还没醒,老郑亲自照料着。” “入堡的时候我碰到了他们,看了一眼,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侯俊铖点点头,转身向牛老三说道:“军中像米教导这样和赵家深仇大恨的不少,都要派人去安抚,应该有不少人想着手刃那赵举人乃至杀他全家的,米教导的那些话,也要细细跟他们说清楚!” 牛老三点点头,转身便走:“俺立马去安排教导办事,这把火若是不管,憋心里也得憋坏了。” 看着牛老三离去,侯俊铖又转过身来,看了郁寨主一眼,还没开口,郁寨主便会了意:“俺现在就去清点赵家堡里的酒肉存储,特批一些酒肉给弟兄们排解……鲁大山和米升是老乡,他们两个平日里关系最好,等米升醒了,俺让鲁大山带些酒肉去与他喝一顿,排解排解。” 侯俊铖点点头,叮嘱道:“赵家堡内的物资金银要点算好,连家具首饰、被褥衣服都要登记造册,按照咱们之前商议的,赵家的衣物、被褥、农具牲畜和五成的囤粮按需分配给永宁的百姓们,这段时间辛苦工作队转了各个村子不停的跑,村里的村民们是个什么情况,应该都摸清楚了,咱们之后再好好对一对。” “剩下的粮食分出一部分作为田兵和孩儿营操训值哨的补贴,永宁等地整修水利,有许多村民自带口粮跟着咱们干苦力,咱们也得给他们备一份粮食和银钱,总不能让百姓们跟着咱们打白工。” “不够的,再从咱们拿走的钱粮中拨给,总之,首要的原则是先改善永宁百姓们的生活、然后再满足我们红营的需求,但药材、食盐、铁料这些物资我们就不进行分配了,统统拿走,各部也要严查,一切所得必须充公再分配,不能毫无组织的进行分配,更不能私藏,前者必然导致哄抢、后者必然导致贪腐,若有此事,必须严惩并通报全军!” 应寨主等人都掏着炭笔记录着,四脚虎凑上前来,朝那垂头丧气的赵举人和那些惶惶不安的团丁们指了指:“这些家伙怎么办?押回山里还是押到永宁县城下去?” “择日不如撞日,这么多百姓围在赵家堡,咱们就不用麻烦了,就在赵家堡外找地方把赵举人和那些团丁头目公审了吧!”侯俊铖挥挥手,几名护卫冲上前去,冲进人群里把赵举人和他的管家,还有那些团丁头目揪住拖走,杀猪一般的讨饶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赵家的家眷,除了那些年纪幼小或者被强抢来的,也统统押去公审,要让百姓们清楚的知道,赵家在永宁县的统治彻底被我们消灭了!”侯俊铖一脸冷漠,见郁寨主等人有劝说的意思,摆了摆手拦住他们的话头:“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百姓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若是无辜,百姓们自然会放过他们的!” 前方人山人海,全是衣衫褴褛却兴奋不已的百姓,老士子在马上直起身子,放眼眺望过去,却见远处一座堡子外,一群头裹红巾的汉子们正将几架竹制的望车推到一起,又将望车上的挡板拆除,拼成一个三人高的简陋平台,穿盔戴甲、臂绑红巾的战士环绕在平台下,长牌扎进地里,形成一堵圆墙,不一会儿,平台上便押上了几个绑得严严实实的人。 “是赵恶鬼!赵恶鬼!”周围有几个百姓惊呼起来,随即越来越多的百姓大喊起来,声浪一层高过一层,最后化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一名头裹红巾的青年提着一个铁皮喇叭走上平台,那些护卫的红营战士一起齐呼“肃静”,整齐的喊声瞬间盖过了百姓们的欢呼声,不一会儿,原本嘈杂的百姓们便纷纷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瞪圆了双眼等着平台上的青年说话。 “乡亲们!我是红营的掌营侯俊铖!”那青年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呼喊着,声音有些沙哑:“红营是为乡亲们做主的军队、是乡亲们的自家人!赵家压迫乡亲、欺辱百姓,所以红营攻破赵家堡,在此宣读赵有良一干人等的罪状,为百姓们伸冤报仇!” 话说完,便有一个粗豪的汉子走上前来接过铁皮喇叭宣读赵举人的罪状,但百姓们却没耐心听下去,一个个都在高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红营的战士们又一次齐声高呼“肃静”,侯俊铖和那汉子商量了两句,拿过铁皮喇叭喊道:“乡亲们,红营不放过一个祸害百姓的恶人,但也不会枉杀一人!若是有对赵有良的罪行有异议的,只要有十人做保,红营便当场将他释放!” 百姓们自然不会为赵举人做保,都在高呼“杀了他”,侯俊铖点点头,那粗豪的汉子取来一把鬼头大刀,干脆利落的将那惊恐得脸动也不敢动、如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的赵举人的头颅砍下。 四面八方的百姓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许多人如同癫狂一般又唱又跳、边哭边笑,吓得混在人群里的那中年士子满脸紧张:“这些百姓……都疯了吗?” “岁甚登、谷甚多,而民且相率卖其妻子,百姓穷困至斯,又哪里还会有半分温良呢?”那老士子摇了摇头,目光被那平台上招展的红旗牢牢吸引着:“不是百姓疯了,是这世道……疯了!” 第128章 名士 赵家堡外的公审没有持续多久,三代的压迫,永宁县的百姓们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怒火,如今一发泄出来,便再也控制不住,百姓们激动非凡,对每个押上来受审的人,不等红营宣读他们的罪状,都是发泄一般的喊打喊杀,许多人甚至想要亲自上手,挤垮了外围的田兵们组成的防线。 许多田兵和赵家本来也有着深仇大恨,见防线出了缺口,干脆就放任百姓们涌向那座平台,侯俊铖见人潮海啸一般的涌来,担心那些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百姓们酿成踩踏事故、或不分好坏乱杀一气,便直接先暂停了公审,将那些赵家的家眷押回堡中看守,将各部教导和军官统统派了出去安抚百姓。 好在百姓们还有一丝理智,知道红营是为他们做主的,喧闹了一阵慢慢的也退了回去,侯俊铖这才继续公审,只不过将流程大大简化了,押上一人来也不再宣读罪行,只问有没有人做保,没人做保的便一刀砍了,公审速度自然大大加快。 至于那些赵家的家眷,侯俊铖也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仗势欺人古来有之,赵举人那般贪暴的人物,他的亲戚家眷恐怕也有不少物以类聚的,但如今百姓们只想着发泄,哪怕赵家的那个婴儿上了公审台,百姓们恐怕也会喊打喊杀,侯俊铖只能留到之后再设小堂过审了。 公审台上的赵家团丁头目和管家豪奴被砍了个干净,百姓们却依旧没有放过他们,红营的人马一撤走,无数百姓便涌了上来,将那些又头目管家的尸身大卸八块,又将赵举人肥硕的身子绑在附近的大树上,或鞭打、或捅刀,骂声不绝、欢呼声不止。 而侯俊铖此时已经回到了赵家堡中,见到郁寨主等人,也只能苦笑一声道:“有十分残酷的压迫、便会有十分暴烈的反抗,永宁的百姓们对赵家的仇恨……我们还是估量不足,差点酿出大事来。” “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十全十按照计划走的!”郁寨主走上前来安抚道:“让百姓们发泄发泄也好,从今以后,咱们红营也算是彻底在永宁县百姓心里扎了根了。” “老郁说得对!”四脚虎哈哈大笑起来:“日后别家的兵马官吏到了永宁,不管他们是挥刀子还是撒银子,百姓们只要想起今日之事,必然会跟咱们红营站在一起!” “不仅是百姓们,咱们红营的弟兄们想起今日之事,谁还会心生动摇?”应寨主接话道,他满脸灿烂的笑容,双拳不自觉的紧握着:“不瞒侯先生说,之前俺心中对侯先生的这条路其实是有犹疑的,但这次攻打赵家堡……侯先生这条路,一定走得通!” “一定走得通!”侯俊铖重重点点头,听着赵家堡外百姓们喧闹的声音,也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来:“今日是永宁县、他日便是吉安、是南昌、是京师、是整个天下!” 众人都大笑起来,就在此时,在堡外带着教导们劝说百姓回家的牛老三走了过来,递来一封书信:“堡外有一群人说要见侯先生您,领头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汉,看着一副商贾打扮,让俺把这封信拿来给您,说是您看了这封信,一定会见他们的。” 侯俊铖有些讶异的接过书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侯俊铖拆开书信草草看了一眼,凝眉道:“这笔迹,像是船山先生的笔迹。” 侯俊铖并不确定,他和王夫之也没有多少接触,仅凭记忆和印象也无法判断,当下细细读起了信,但只看了几行,便确认这封信确实是王夫之的手笔:“这信上写的都是那日我在湘乡和船山先生说的那些话,这封信定是船山先生送出去的,快把那些人请进来,客气一些。” 牛老三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领了十几人进来,当头的便是那名老士子,侯俊铖赶忙迎了上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船山先生的书信上并没有写先生的名号,只说送与老友听闻,不知先生如何称呼?与师长有何旧日友情?” 侯俊铖表现得很是恭敬,让身后的郁寨主、应寨主等人都不自觉的跟着行礼,四脚虎还大咧咧的立在原地,猛然见众人都弯腰行礼,只剩下他一个人木头一般立在众人之间,赶忙也学着行了一礼。 侯俊铖心中也在暗中猜测着,能让王夫之亲笔写信的,不会是什么生疏的人物,王夫之在信中把侯俊铖的那些话写得明明白白,不单单是交流的意思,更像是在用那些道理“拉拢”志同道合的人,王夫之投身吴三桂是为了能在外部协助红营,找来这位老先生,恐怕是为了能让他在内部协助红营。 “真比亲师傅还亲!”侯俊铖微微眯着眼,悄悄打量着那个衣着华贵、商人打扮的老先生:“这位…….不会是……” “那封信是王而农派他儿子专程送到老夫手上的,老夫自顺治十六年北游之后,行踪不定,只偶尔与士林旧友通信,王而农能找到老夫,也是辛苦了!”那老先生哈哈笑着,摆了一副名士的模样:“老夫名号倒也简单,昆山,顾炎武。” 侯俊铖浑身一震,立马又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的说道:“原来是亭林先生,久仰大名,亭林先生来永宁县,是为了红营而来的吧?” “猜的不错,你的那些话,老夫仔细看过了,有些兴趣,所以专程来看看……”顾炎武微笑着,扫视了一圈赵家堡,听着堡外百姓们的喧闹声,笑容更为浓烈:“王而农收了个好徒弟,是个做实事的,老夫这几十个弟子绑一块也比不上你。” “亭林先生过誉了,小辈实在不敢当!”侯俊铖让开半个身子,做个了“请”的手势:“亭林先生和各位先生远来远来辛苦,若是诸位不嫌弃,今日暂借这地主家的庄堡休息,待小辈处理好军务杂事,再为诸位接风洗尘!” 第129章 接风 顾炎武也没反对,朝侯俊铖回了礼,便乐呵呵的跟着应寨主而去,侯俊铖让四脚虎去收拢部队,回过身正要吩咐郁寨主去清算和整理缴获,郁寨主却抢话道:“侯先生,我去寻些好酒好肉来,找赵家的厨子,好好做顿好的招待那老先生和那些士子们。” 郁寨主他们不是士林中人,他们耳闻过离石含山近在咫尺的湖南王夫之的大名,但对远在江南、而且在北方游历数年的顾炎武却并不知晓,但看到侯俊铖那般恭敬的态度,也知道那是一位像王夫之一样了不得的大人物,不可怠慢。 “不要,千万不要!”侯俊铖摇了摇头:“按咱们红营的纪律办,酒肉都分给百姓、石含山里的民眷山民和参战的将士们,今日招待亭林先生,咱们照常吃粟米饭、红薯粥、野菜。” 郁寨主皱了皱眉,犹豫的劝说道:“看那位老先生和他徒弟们的穿着,颇为华贵,而且他们皮肤白皙、牙齿整齐,不像是吃过苦的人,咱们用那些粗食杂蔬给他们接风洗尘…….太过粗粝了吧?怎么也得上些肉食酒菜…….” “说的也是,那就煮四五个鸡蛋,打下了赵家堡,咱们也跟着改善下伙食……”侯俊铖哈哈一笑,看着郁寨主一副犹豫的模样,笑着安抚道:“老郁,信我,大鱼大肉反倒会坏事,粗食杂蔬…….也许会让亭林先生当场就掀桌跑了,但对红营的未来却有好处!” 郁寨主沉默了一阵,点点头,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转身便去安排,侯俊铖向着顾炎武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转身向堡外而去。 待日落西山,百姓们差不多将情绪发泄完了,在红营教导和军官的劝导下散去,红营的战士们也将赵家堡周围的攻堡器械拆除干净,就在赵家村和赵家堡之间安营扎寨,伙头班和几名赵家的厨子一起在灶台后忙碌着,灶旁杀了鸡鸭和几口肥猪,大铁锅烧着水、蒸笼上蒸着饼,香气四溢。 不少红营的战士们都伸着脖子朝那边看着,不停吞咽着口水,但想要吃上这顿丰盛的晚餐却没那么容易,各班的班长领着本班的战士背诵军律,教导们举着火把四处穿梭、随时抽查,若有军律背不熟练的,便只能在一旁看着别人大快朵颐之后,再吃些残羹剩饭了。 军官们也没放过,从队官以上的军官围在一起吭哧吭哧的写着战后总结,对于许多才刚刚学会鬼画符的军官来说,一篇几百字的总结比上阵杀敌更让他们痛苦,许多人绞尽脑汁,半天才写了个标题。 侯俊铖也没指望这些才学会认字的军官们能写出什么东西来,只是借此让他们养成战后总结的习惯而已,红营自从设置了教导之后,有些军官便把所有文事杂务都丢给了教导,平日里只管练兵和打熬身体,晚间的扫盲学习更是能逃就逃,都以为有了教导之后自己就没有学写字的必要了。 侯俊铖对此一清二楚,读书识字是个苦差事,军官都不能以身作则,下面的战士们哪里还会愿意去刻苦学习?这战后总结就是拿来折腾这些军官的,让他们意识到他们虽然只管打仗,但不代表他们就能离得开公文和文字。 当然,若是有一些言之有物、观点深刻的战后总结,那就是意外之喜了,那些军官自然值得重点培养,所以侯俊铖从一开始就明确告诉各部,所有人的战后总结他都会自己亲自仔细的查看,不要妄想抄袭或者随便写两句便蒙混过关。 赵家堡中则是一副另外的景象,堡外阵阵肉香飘来,正堂之中的接风宴,却只有几筐番薯、几盘炒野菜、七八个鸡蛋和一大盆玉米粥、一桶粟米饭,可谓简陋至极,顾炎武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周围一些士子的脸却已经黑了下去。 侯俊铖却仿佛没有一丝察觉,满面春风一般的笑容,将那盆鸡蛋拉到身前,倒提着筷子把里头的鸡蛋都捣碎:“给诸位尝尝红营的特色菜,其实就是碎鸡蛋,鸡蛋这东西金贵,刚刚被我们砍了的赵老爷也只能逢年过节吃上几个,红营里的鸡蛋都得留给伤员和孩子们吃,若是不够,就只能捣碎了每个人分上一点。” “没记错的话,侯掌营的表字是辅明吧?老夫唤你表字可否?”顾炎武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见侯俊铖点点头,微笑道:“石含山贫瘠穷困,老夫也有所耳闻,辅明平日里吃着这些粗食杂蔬,老夫也深信不疑,但如今辅明发了笔大财,应当是不缺什么吃食的吧?” 侯俊铖哪里听不明白,顾炎武是在质疑他刻意作秀,但侯俊铖却一点也不在意,自顾自的盛着粥:“亭林先生说错了,但红营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这个掌营,也是上上下下的弟兄们推举出来的,所以我发不了财,我和其他人一样,一切缴获都要交公。” “红营有纪律,吃苦在前、享乐在后,能吃肉喝酒的,是那些立功参战的战士们,是那些供给我们衣食物资的百姓们,其他人,没资格拿着战士和百姓们流血流汗拼下来的物资去满足更多高人一等的需求,红营的将官,从来都是战士们和百姓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侯俊铖将那碗玉米粥捧到顾炎武面前,恭恭敬敬的摆在桌上:“亭林先生也知道石含山穷困,这桌上的的饭菜,相比于平时已经是场盛宴了,不过亭林先生生在江南富裕之地,又是官宦世家,这些食物对您来说确实粗粝了些。” “的确粗砺的很!当年老夫入满清大狱,也是买通了狱卒、有好友送饭,没耽误过口腹!”顾炎武哈哈一笑,端起粥碗饮了一口:“嘶,滚烫!你们这些家伙都傻坐着干什么?这桌上的饭食,一点都不能剩下!” 一众士子赶忙盛粥的盛粥、取番薯的取番薯,侯俊铖没有安排侍女奴仆什么的,便只能各自动手,一时间有些混乱。 侯俊铖却微微一笑,正要往主位而去,却被顾炎武扯住袖子,顾炎武朝着侯俊铖眨了眨眼,低声笑道:“辅明,今夜……当彻夜长谈一番了!” 第130章 失望 这场接风宴结束的很快,毕竟那长桌之上本来也没什么好饭好菜,侯俊铖让人领着那些士子下去休息,赵家堡里空了许多房屋,正好安排给他们,侯俊铖则自己泡了壶茶,和顾炎武两人一起留在堂中。 “刚刚那场接风宴,辅明在主位上看得仔细…….”顾炎武捧着从赵家找来的瓷茶杯,意味深长的笑着:“有些劣徒只吃了那碎鸡蛋,其他的饭食动也没动,辅明看到了几个?” “六个人吧……”侯俊铖头也没抬,淡淡的笑着:“亭林先生猜到了?” “也不难猜,石含山穷困贫瘠,你这红营又是上下一体,在山中熬下去,自然是要受苦受难的,更别说你走的这条路…….千难万险,连口腹之欲都控制不住的,必然不适合这里!”顾炎武叹了口气:“老夫明日就把那六人遣散回去,王而农不知哪里修来的福分,老夫那些学生跟着老夫走南闯北,老夫自度也没有藏私,都是用心教养的,却没一个人比得上你。” “亭林先生过誉了!”侯俊铖脸上都有些窘色,赶忙帮顾炎武添着茶:“亭林先生不怪罪小辈无礼就好。” “你倒是脸皮厚,连谦虚两句都不肯!”顾炎武哈哈大笑几声,啜了口茶,表情有些沉郁下来:“老夫如何会怪罪你呢?辅明你摆出这副模样,正说明你是个想要做事且做要成事的,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呢!” “其实老夫很早就收到了王而农的信,老夫从康熙十年开始就藏在京师的亲友家里,清廷其实也知晓此事,之前清廷修纂《明史》还派人来寻过老夫,此事老夫也在书信里和王而农说过一嘴,所以他儿子拿着书信便直奔京师而来,也私下里与老夫长谈了一番。” “但老夫没有立即南下,而是先去了西北,陕甘诸部绿营乃是当今战力最强的汉军兵马,若是他们也揭竿起事,陕甘居高临下威胁山西和华北,则清廷旦夕可灭,老夫知道之前吴三桂就派了人去劝降陕甘的绿营将官,老夫也知道他的使者大多被那些绿营将官绑了送给了满清,但老夫还是想去冒个险,能劝降一部,便能为反清的力量多加强些力量!”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亭林先生大义,小辈佩服……”侯俊铖由心底的泛着敬意,他对康熙时期了解不多,但河西四汉将的大名他还是听说过的,平定三藩的战争中,陕甘绿营就是满清的金牌打手,立下“赫赫战功”,顾炎武往陕甘而去,自然是冒着生命的危险。 顾炎武笑了笑,面色更加沉郁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老夫先到了平凉,想要劝降陕西总督王辅臣,他去年将吴三桂的使者信札一并送去了京师,满清的皇帝还赞他是‘疾风知劲草今日乃见之’。” “但老夫只与他见了一面,便看出他态度摇摆,而且对清廷派驻陕西节制诸部的刑部尚书莫洛极为不满、颇多怨言,心中已经确信这王辅臣日后必然是要反的。” “彼时老夫心中激动万分,只觉得能在陕西有一场大大的收获,直到…….王辅臣当夜为老夫设宴接风!”顾炎武抚摸着长桌,捏到一粒粟米,在手指上把玩着:“辅明啊!王辅臣可比你客气多了,七十二小碟、三十六道大菜,鸡鸭鱼肉自是不缺的,还有许多老夫都叫不上名字的奇珍佳肴,酒也是上好的美酒,一口都要好几两银子,连水果都是派人从广州每日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南洋水果,老夫生在江南富裕之地,许多都连见也没见过!” 顾炎武将那粒粟米按在桌上,冷笑一声:“而彼时的陕西是个什么情况呢?从康熙十一年开始,陕甘地区便遭了严重的旱灾,今年至今,陕西临洮府滴雨未下,百姓流离失所,几近人相食,老夫往平凉的一路上,所见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灾情最重的临洮府听闻是十村九荒,当地官绅开始有团结一致捐粮救灾的、有趁机兼并的,到如今是不论良恶统统跑了个干净,连他们都熬不下去,百姓如何,自不必说。” “就在老夫到达平凉的时候,清廷拨了二十多万两白银救灾,辅明,你也知道清廷如今四面开战,军需浩瀚,这笔赈灾款,听说是那康熙皇帝顶着八旗的反对,挪用了本该发给京军的旗饷才挤出来的!”顾炎武猛地一拍桌子,笑声中满是愤怒和无奈:“可笑啊!满人的皇帝想尽办法救灾,汉人的栋梁却是抢尽办法的吃喝玩乐!” “康熙是个聪明的皇帝,竭泽而渔的后果他很清楚!”侯俊铖眯了眯眼,淡淡的评价道:“满清从陕西抽走的留存一年都有一百多万两,陕西地方无力赈灾,就是清廷抽走了留存而造成的,花二十万两既能买个仁善的名声,又能保住这每年一百多万两的营生,万一陕西因灾致乱,就一两百万两银子都不一定能抚平,这笔账康熙算得清楚。” 侯俊铖顿了顿,叹了口气:“但百姓们没有精力和义务去算账,看在他们眼里,只会是满清朝廷在帮他们救灾,而那些汉官汉将们……非但对他们不闻不问乃至于掠其盘剥他们以满足自身的欲望,而且还要反乱朝廷、取他们的性命!” “正是此理!故而老夫断定王辅臣必败无疑,就没有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第二天城门一开便悄悄逃了出去,想去甘肃寻甘肃提督张勇……”顾炎武又叹了口气:“刚入甘肃就碰到绿营兵勒索,花了好几百两银子才脱身……” “老夫断定那张勇也不过是一丘之貉而已,对陕甘那些汉官汉将,彻底失了兴趣,便领着弟子南下往石含山而来……”顾炎武抬头看向堂外,微微一笑:“没想到来到永宁县,却是看了一场大戏!” 第131章 内援 侯俊铖笑了笑,笑容之中却隐隐有些自豪:“亭林先生,这场大戏,您觉得如何呢?” “彩!”顾炎武哈哈大笑一声,一直沉郁着的面容如拨云见日一般舒展开来:“红营好,百姓们也好,王而农的弟子更好!老夫今年已六十有余,一生走遍大江南北,却从未遇到过永宁县中这般激荡的经历!” “与辅明说句实话,老夫接到王而农的信后虽仔细研读过,但心中其实是不怎么相信这条路能走得通的,这是一条数千年都没人走过的路,要走通它,何其艰难?”顾炎武长长吐着气,似乎是要把这么多年来心中的郁结统统吐出来:“但老夫到了永宁县,亲眼看到了你们在做的事、亲眼看到了永宁百姓们的态度,老夫敢断言,虽然红营如今只有一个石含山,但日后能颠覆满清、再造乾坤的,必然是你和你的红营!” “亭林先生过誉了!”侯俊铖没有一丝激动的情绪,眉间不可察觉的微微皱了皱,依旧淡然的笑着:“小辈不重要,红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百姓们,他们能够觉醒和成长起来,我和红营便是倒在了半路上,也会有人把那条路走通的。” 顾炎武一愣,瞬间便明白了侯俊铖话里的意思,笑着点点头:“是啊,天下的百姓们成长和觉醒起来,再造乾坤的也不必是咱们这些人。”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顾炎武则眯了眯眼,继续着话题:“辅明可知,你的那些观念之中,是那句话让老夫决定南下的吗?” 侯俊铖听了顾炎武前头那些话,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当即脱口而出道:“是‘反压迫、反剥削、反暴政’?” “确实如此!”顾炎武严肃的点点头:“老夫和王而农的观念有相似之处,但也有许多不同,对于满清的态度便是其一,老夫和王而农虽然都强调‘夷夏之防’,但具体怎么做,老夫和他从前明一直争论到现在。” “王而农认为‘中国之天下,轩辕之前其犹夷狄乎!太昊之上其犹禽兽乎!’,华夷两族渊源于一,而夷夏之分在于文野,用中国之礼则为华夏,去中国之礼则为夷狄。” “其地异,其气异也,气异而习异,习异而所行所知蔑不异焉?”侯俊铖接了句话,他作为王夫之的“高徒”,自然是恶补过一阵王夫之的着作的,王夫之认为华夏和蛮夷渊源于一,在人种上是没有区别的,是地理环境的不同造成了文明习俗的不同,进而造成了华夏和蛮夷的分别。 由于地理环境的变化,文明也会跟着发生变化,即所谓‘以夷入夏、以夏入夷’,这便是王夫之的“地气论”。 侯俊铖对此深表赞同,王夫之的地气论已经和后世的地缘政治学说有了不少相通类似之处,地理环境影响文明发展,从古至今也有许多案例证明了。 “王而农将华夷之分缘由归之于地气,这一点嘛,老夫倒也赞同一二……”顾炎武微笑着继续说道:“但他由此引申的观念,老夫却不甚赞同,王而农以地气论为基,认为华夏四方蛮夷皆有其固定生长之地域。” “王而农以为春秋大义,在于‘仁以自爱其类,义以自制其伦’,故而中夏和四方蛮夷之间当固守其自己的地域、划清各自的界限、管好自家的事务即可,若逾越界限互相干涉,则必遭祸乱。” “故而满清入关、剃发易服便是逾越了界限,所以王而农以为驱逐满人、固我族类是当今第一大事!”顾炎武指了指自己:“但老夫却不这么认为,满清入关、易号换代,怎能称是以夷代夏呢?甚至于满清剃发易服,为政必先究风俗,易服改俗古来有之,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难道会有人非议他以夷代夏吗?” “那何为以夷代夏呢?是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以至人将相食!”顾炎武重重的拍了拍木桌:“国之守土、不使外寇刀斧加之于国民,民则衣食有余而知荣辱礼义,此谓‘保民有土’,保民有土,便是华夏!” “前明朝纲混乱、官绅贪渎、千里饥谨、百姓流离,以至中国土崩瓦解,前明既不能保民有土,自然就失了天下,虽为汉家之政权,但自其虐民失土以来,便难当华夏之称。” “而后继者只要能保民有土,即便是非汉之外族,又为何不能尊为华夏之君呢?北魏之孝文帝,鲜卑之重,汉赵之刘渊,匈奴之种,可曾有人以华夷之别去抨击过他们?” “但满清不是北魏和汉赵!”顾炎武冷哼一声:“杀人盈野、残暴凶蛮,又一味盘剥于生民,视天下万民为猪羊,不仅吃肉,还要喝血,以至于民不聊生、天下百姓困苦不堪!” “满清还要败坏中华之礼,欲使天下万民为奴为婢,使天下之民世世代代任其盘剥,何为以夷代夏?这便是以夷代夏!不是因为紫禁城里坐的是个满人皇帝,而是因为自满清入关之后,天下的生民便从此不得安居乐业!” “所以,明末不是亡一国,而是亡天下!”侯俊铖接话道,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攥紧:“所以,我们才要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 “正是辅明的这句话触动了老夫……”顾炎武淡淡的笑着,看着侯俊铖的双眼却闪着光:“辅明说是王而农的弟子,但你的观念,反倒更与老夫契合,所以老夫南下来找你了,只是没想到,你已经在实践着自己的观念了!” “小辈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而已……”侯俊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小辈不过中人之资,还需亭林先生多加调教。” “这时候你倒是谦虚起来了!”顾炎武哈哈一笑,从身上摸出那封信,拍在桌上:“王而农也是看透了你的心思,所以他留在了吴三桂身边给你做外援,却把老夫这个老东西找来给你做个内援,助你……不对,助天下的百姓,成事!” 第132章 安排 “老夫也不瞒你,王而农不止写了这封信,还写了信去江南、直隶等地,当年咱们一起反清的前明遗臣、士林鸿儒,都收到了王而农的信……”顾炎武轻轻拍着那些书信,微笑着说道:“这么多年了,有许多人心意已经淡了,虽然不至于卖友求荣,但置之不理也是一个选择,他们想要好好过日子、不再参与反清的事业,也怪不得他们。” 侯俊铖笑了笑,顾炎武嘴上说着不怪他们,但语气中明晃晃的藏着一些埋怨的意味,显然他西进南下之时也顺道去拜访了一些海内鸿儒、前明遗臣,碰了不少钉子。 “不过嘛,也有一些和我一般心思,想要来江西助你的……”顾炎武继续说道:“黄太冲就来信与老夫沟通过,他本也准备动身来江西寻你们,但他之前染了病,病体尚未痊愈,又正在编写《明夷待访录》和《明儒学案》,一时半会也离不开浙江,所以先让他弟弟黄宗炎替他带着一些士子前来了,这几日应该也要到永宁了吧?” 侯俊铖双眼一亮,呵呵一笑:“若是南雷先生也能来助我红营,小辈……实在是荣幸之至!” “他不会来江西了!”顾炎武忽然出声道,看着侯俊铖僵在脸上的笑容,恶作剧得逞了一般的大笑起来:“老夫写了一封信,好好劝了黄太冲一番,江南富裕,以黄太冲在江南士林的威望,他在那里募银募粮都方便许多,江南的官绅从两宋开始就一贯不卖朝廷的脸面,最少也是口是心非的、阳奉阴违的,但黄太冲这个士林领袖的脸面,他们却多多少少得卖一些。” “红营如今是不显山不露水,但清廷不是傻子,老夫和黄太冲、王而农他们能看出红营的潜力,清廷早晚也会看出来的,而吴三桂他们……早晚也会看出来的,到时候吴三桂他们能不能靠得住,谁也说不准。”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红营要反剥削、反压迫,吴三桂这些汉奸,不也是天下百姓们的压迫来源之一吗?他们反清的目的,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让他们自己更好的去剥削百姓们吗?红营到最后照样是要消灭他们的。 如今吴三桂他们还以为红营只是马宝手下的一支部队,日后一旦发觉红营的本质,指不定就站到了满清那一边去,再当一次满清的打手来剿灭红营。 就算是为了反清而不得不站在一起,吴三桂这群家伙为了争权夺利也指不定会搞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来,如今红营连永宁县城都没占据,夏国相就开始给红营使绊子了,日后红营发展起来、入了那些大人们的法眼,还不知有多少扯后腿的事等着红营。 侯俊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吴三桂这些人的节操,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们,历史上那些先辈们犯下的一系列错误、流下的鲜血,时时刻刻在他脑海中提醒着他警惕着吴三桂那一类的人。 “若是有一天满清大军攻来,甚至于吴三桂那边明里暗里的背后捅刀子,黄太冲在江南,算是给红营留一个出气的口子…….”顾炎武抬头扫视了一圈赵家堡的正堂:“当红营不能再抄掠庄堡城池,又在满清兵临城下、无法安心生产的时候,江南那边的支持,也许会有些奇效,毕竟江南官绅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而清廷的官将,从来不少缺银少钱的‘穷官’。” “日后红营往江南发展,有黄太冲他们协助,也能方便不少……”顾炎武冷笑不止:“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满清造的孽,可还有许多人记着呢!” “亭林先生安排得妥当……”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并不完全同意,红营隔着江南十万八千里,江南官绅确实会为了共同反清的目标给红营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可当红营真的进入江南,江南蓄奴成风,哪家官绅家里不是一堆堆的奴婢?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又没有砍在他们身上,江南的官绅们也仅仅只是“记得”而已,可明末江南的削鼻班和奴变,可是逮着他们的屁股打。 “你心中不以为然,怕是觉得老夫官宦世家出身,总得给官绅说上几句话吧?”顾炎武却直接点破了侯俊铖的心思,也不以为意,笑呵呵的说道:“打铁还需自身硬,你若是没有这般想法,红营也做不长久的,老夫今日转身便会离开,但你清楚红营的根本在哪里,老夫才能留下来的信心!” 侯俊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顾炎武轻轻敲了敲桌子,笑眯眯的问道:“之后也许还会有士子来投奔红营,老夫想问问,辅明准备如何安排老夫的弟子们,还有那些来投的士子们呢?” “其实小辈从见到亭林先生的时候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侯俊铖朝堂外看了一眼:“不瞒亭林先生,红营现在正缺人手,许多弟兄都是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上上下下都是当牛做马。” “永宁县的夏收和夏播要收尾,夏收之后就要对永宁县的水利设施、道路房屋等基础设施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整修,然后就要准备秋收了,忙得很!”侯俊铖淡淡一笑,语气无比的平静:“所以小辈想来想去,亭林先生的弟子和来投的士人们,干脆都分散到各个工作队去,让他们一起干活去!” 顾炎武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微笑着问道:“辅明啊,你不怕人们说你侮辱人才、有辱斯文?” “亭林先生,您也看到永宁县的百姓们对红营是多么的支持了,但您是不知道,我们一打赵家堡的时候,许多百姓是站在地主官绅这边,帮着赵家和我们血战的!”侯俊铖双手一摊:“百姓们不是天生就跟着咱们走的,要得到他们的支持,光说没用,必须得走到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做事!” 第133章 学堂 “我们的战争,没有百姓的支持是绝不可能成功的…….”侯俊铖面容渐渐严肃起来,语气无比的真诚:“所以红营需要的人才,和以往的政权所需要的人才并不相同,我们需要能双脚踩在泥地、走入乡间地头的人,需要和百姓们平等相交、把他们当作和自己一样的人而不是当作工具牛马的人……” “我们要的人,单单是学识好、甚至单单是能吃苦都是没有用的,他们必须是要能走进百姓中去的人,他们要使用老百姓的语言、要熟悉老百姓的风俗习惯、要了解老百姓的心中所想和脑中所思,百姓们住着茅草屋,他们就要住着茅草屋,百姓们身上是补丁的衣裳,他们就要穿着补丁的衣裳,百姓们脚上踩着牛粪和泥土,他们就要踩着牛粪和泥土!” “若只是坐在房间里写一些晦涩的文章,对老百姓不了解、不熟悉,对百姓们是俯视的态度,认为百姓们是脏的、臭的,自己这一类士人是知廉耻的、有礼义的,从心底就不觉得自己和老百姓们是一类人,只觉得老百姓都是一群需要他们去拯救的愚民……这样的人,即便再有才干、士林之中再有名声,对于红营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人才。” 顾炎武眯了眯眼,微微坐直了身子:“辅明啊,你这番话,似乎不单单是在评判人才吧?你是在点老夫?” “小辈不敢……”侯俊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却一点没有抱歉的意思:“亭林先生当年起兵反清,家眷亲友为清军戮杀,自己也蹲过清廷的大牢,又游历了大江南北,亭林先生是个做实务的人,怎能和那些平日束手谈心性的士大夫们相提并论呢?” “但有些事,确实要早些说清楚为好,红营走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路,所以红营所需求的人才,也是前所未有的,他们或许是出身官绅豪贵之家,但在这条路走下去,最终是必须要站在百姓那边的,若是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只是因一时反清的激情而投入这场战争之中,是一定走不到最后的。” 侯俊铖又转头看了一眼堂外:“亭林先生刚刚说小辈要清楚红营的根本在哪里,小辈一直都清楚,红营是扎根在那些贫苦百姓之中的,官绅士子认同我们的理念,自然可以合作,但红营绝不会依赖于他们,的确,如今的天下大部分的知识和资源掌握在官绅士子的手中,若是得到他们的支持,红营夺取天下,必然事半功倍。” “但那样的话,红营就背叛了百姓、背叛了自己的道路,走到最后不过又是一个家天下的大明满清而已……华夏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千年了,是时候该换一条路走、该往上走走了。” “所以我宁愿辛苦一些、从头开始、从百姓之中培养我们所需要的人才,也许这个过程会很漫长,甚至以百年计,但只要扎下根去,总有一天会发芽成长的!”侯俊铖淡淡的笑着,双目有些放空:“就像当初小辈对船山先生说的那样,我对这天下的百姓、华夏的英杰有信心,比对我自己更有信心!” “家天下…….辅明所谋……远大啊!”顾炎武咀嚼着那三个字,一时有些分神,侯俊铖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等着,顾炎武沉思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君客民主,黄太冲一定会爱极了你的!” 侯俊铖附和着笑了笑,继续说道:“那些士人们要下乡去,亭林先生您就不用下乡了,这赵家堡是个好地方,永宁县规模较大的村子都在它周围,设施也不错,还有一座上好的花园,小辈想在这里办一家学堂,亭林先生来给小辈当个山长如何?” “你用不着照顾老夫!”顾炎武伸出手臂摆了个姿势,将手臂上的肌肉亮了出来:“老夫虽已年过花甲,但身子还健硕着,做些田地农家的工作,累不坏。” “这不是照顾,这是人尽其用!”侯俊铖却没有玩笑的意思:“永宁县各村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男女幼童,大概有两三千人,入了咱们孩儿营的有七百多个。” “但永宁县的学堂只有县城里有一座官学,要入学最少要花二两银子一年,要么就是这家地主自家请的先生办的私塾,只收赵家和衙门里的官吏子弟入学,佃户农家的孩童,自然是没法上学的。” “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村子里的孩童得和田兵挤在一起学习,等工作队的人到村里去才能学些字,但工作队得顾着整个永宁县的村寨,所以大多数孩童和田兵的学习都是断断续续的,田兵还有一些纪律约束、会有组织地温习,孩童们……不上课就只能放着不管了。” “所以我想要办一家学堂,永宁县的孩童只要年满六岁都可以来上学、百姓农闲和田兵操训空隙,也可以来旁听,不限资格也无需缴纳任何学费!”侯俊铖轻轻敲了敲桌子,笑道:“咱们在赵家堡发了一笔财,至少短期内是不用为银钱发愁了,赔本办学,咱们暂时也撑得下去。” “不过咱们这个学堂里不教之乎者也,教的必须是战斗和生活中能够直接用到的知识,军事上的看地图、开路架桥、供给后勤等等,日常生活中的看文书、认契约、算钱粮、记账本、基本的药理医疗,乃至于如何种田、如何防灾减害、如何保障个人卫生等等……具体的科目咱们日后再对一对。” “亭林先生是位通才,经史、农田、水利、矿产、交通、地理、钱法、军制皆有所得,您来任这所学堂的山长再合适不过了!”侯俊铖朝顾炎武拱了拱手:“再穷不能穷教育,此事至关重要,有亭林先生帮忙管着,小辈才能放心。” “你的这条路,首要便是引领百姓们觉醒,这学堂是你下的关键一步棋…….”顾炎武点点头表示答应,提醒道:“但你刚刚说的那些课程里,似乎少了一个最关键的科目?” “小辈一直记着!”侯俊铖吐了口气,手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思想!” 第134章 论道 “亭林先生若是不来,小辈其实准备去一趟衡州和船山先生面谈一次的……”侯俊铖坦诚的说道:“任何一条道路,都不可能没有思想体系作为地基,红营的这条道路,如今只有零散的口号,却没有成体系的思想,这样是很危险的,口号可以随时扭曲,缺乏思想作为指路明灯,早晚会走上歪路。” “但小辈才疏学浅,想的很多,但……没法捏合成一个体系……”侯俊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方法他可以照着抄,思想理论他却不能照着搬,必须得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本土化”,否则必然会陷入教条主义的歪路之中。 后世那些先辈伟人们照搬着国外传入的思想和经验,也是一场一场的错下去,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和代价之后,找到了本土化的红色道路,这才蓬勃发展了起来。 “与亭林先生说句实话……”侯俊铖苦笑一声:“小辈连红营的思想理论到底该遵从诸子百家之中的哪个流派都没确定……” “当然是儒家,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顾炎武讶异的看了侯俊铖一眼,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由得噗嗤一笑:“哈!侯子温那般正经的道学家,没想到他儿子却是个离经叛道的人物,竟然连儒学都不想要了!” 侯俊铖尴尬的笑了笑,面容又严肃了一些,问道:“亭林先生,若是遵从儒学之道,到最后会不会又走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旧纲常上去了?红营走的是一条新路,旧的纲常伦理,是要打碎抛弃的。” “旧的纲常伦理,儒家就一定是那些旧的纲常伦理吗?”顾炎武微笑着说道:“孔圣言‘君使臣以礼,臣使君以忠’,君王要担起君王的责任,臣民才能对君王忠心,什么是君王的责任?‘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君主要与民休戚与共、以身作则教化万民礼义、要收养百姓、使民富足无忧,更要保民如岸之保水。” “孟圣言‘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君王若是不能担负起责任,犯下重大的过错且不知改过,臣民推翻它就是理所当然的,故而‘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只闻诛灭独夫民贼,而未闻弑其君’。” “荀子言‘有能抗君之事,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国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国之大利,谓之拂’,只要有利于国家和百姓,起义弑君皆可行之,此所谓‘从道不从君’。” “儒家的古圣贤者,从来都是在反复强调着,君主失德、朝廷无道,就该站出来推翻它,就像辅明你以前说的那句‘造反有理,起义无罪’一般,怎么到了如今,这‘君君臣臣’,便成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纲常了呢?” “父父子子亦是如此,孔圣言‘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孔圣从来都认为父母有错,儿子就应当立刻争于父母,若是视而不见、为父母所隐,致使父母继续犯错,这才是大不孝。” “可到了如今,怎么就变成了‘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谏不入,悦复谏。号泣随,挞无怨’的所谓纲常伦理了呢?” “这些所谓的纲常伦理,与先圣大贤之道背道而驰,那它们又发源于何处?怎么会冠之以儒学礼教之名罩在世人的头上呢?”顾炎武笑呵呵的看着有些发懵的侯俊铖,啜了口茶,继续说道:“前明崇敬理学,满清承明制,亦推崇理学,所以许多人将之怪罪到理学之上,因此自明末以来士林之中便有‘复古’的呼声,意图‘复古汉唐之学,以正士风’,可这真的就是理学的问题吗?” “理学倡导‘存天理,灭人欲’,存的是什么理?灭的是什么欲?朱子言‘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饮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何为天理、何为人欲,朱子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朱子为何要‘存天理,灭人欲’?因为‘国朝士大夫蓄妾成风,临安中下之户,不重生男,每生女则爱护如捧璧擎珠,甫长成,则随其姿质,教以艺业,用备士大夫采拾娱侍。名目不一,有所谓身边人、本事人、供过人、针线人、堂前人、剧杂人、拆洗人、琴童、棋童、厨娘,等级截乎不紊’。” “南宋偏安一隅、奢靡享受无度,朱子眼见如此,又感之中原沦丧,痛心疾首故有此论,所以朱子的存天理灭人欲,到底是为了约束谁呢?自然是那些奢靡无度的皇帝、大臣、豪贵和士大夫们!理学所提倡的守节,就是要让这些统治者们知廉耻、有底线!” “可到了如今,理学提倡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却完全只套在了妇女身上,不仅要求妇女守节,而且还形成了一整套的礼法,最典型的便是孀寡之事,妇失其夫便不得改嫁,否则便是失节,要遭人辱骂、被宗族除名甚至当场打死。” “可朱子是怎么说的呢?‘夫死而嫁,固为失节,然亦有不得已者,圣人不能禁也’,理学泰斗伊川先生便曾将其孀寡的外甥女再嫁他人,理学从来就没有阻止过妇女再嫁!” “所以那些所谓的理学礼教、纲常伦理,到底是从何而来呢?”顾炎武微笑着看着侯俊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这些纲常伦理和历代先贤的思想相悖之处颇多,为何却被尊奉为礼教正脉呢?” “因为皇帝和朝廷需要,因为统治者需要!”侯俊铖早已明白过来顾炎武这些话是为了点明什么道理,几乎是脱口而出:“所谓尊孔,尊的只是他们所需要的‘孔圣’,所谓学儒,学的只是他们断章取义乃至凭空创造的儒学。” “自秦汉到如今,皇帝和朝廷需要什么,这儒家,就是个什么模样!” 第135章 清源 “辅明颇有悟性!”顾炎武微笑着点点头:“孟圣言‘孔子为圣之时者’,孔圣本就提倡顺应时势之变化,一味守旧迂腐,孔圣是不赞同的,所以儒学也是如此,必然要根据时势的变化而变动,不能一味遵从先圣教化。” “后世朝廷便是钻了这个空子,只取了对自家统治有利的那些残章断篇奉为正脉大道,剩下的,自然是糟粕,弃之如敝履!”顾炎武身子往前倾了倾:“既然朝廷能这么做,咱们这些反贼,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做呢?谁说朝廷的纲常伦理就是大道正脉?我们的纲常伦理,就不能是正本清源?” 侯俊铖双目微亮,顾炎武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自先秦以来,儒学发展至今已有数千年,历代先贤的理论纷繁浩瀚如繁星,只要认真去找,什么道理都能从中找到。” “比如红营想要爱民行仁,则孟圣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便可直接拿来使用。” “红营提倡脚踏实地、反对坐在屋中寻章摘句的写文章,那么前明阳明先生的‘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便是最佳的理论,‘知为行之始,行为知之成’,与红营在永宁县兴办教育、下乡做活岂不相合?” “红营想要约束法纪,荀子有言‘法者,治之端也’,律法纪律乃是国家大治、生民兴旺的起点,东汉大儒王符也曾言‘法令行则国治,法令弛则国乱’,红营照样可以从儒学之中摘得所需的理论。” “若是红营想要公正廉洁,则朱子有言‘临财不苟得,所谓廉介,安贫乐道,所谓恬退,择言顾行,所谓践履,行己有耻,所谓名节’,朱子又有言‘将天下正大底道理去处置事,便公,以自家私意去处之,便私,官无大小,凡事为公’。” “若是不想要家天下…….”顾炎武看了眼侯俊铖,朝着东南方向一指:微笑着说道:“当今之世,黄太冲便有言‘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故‘天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顾炎武指向自己:“还有老夫,君主专天下之大利,以至弊病横生,故而人君之于天下,不能以独治也,当以天下之权寄之天下之人。” 顾炎武又朝湖南方向一指:“汝师的理论,想来不用老夫多说了,‘以天下论者,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一姓之私也’。” “即便是想要反对独尊儒学,前明温陵先生也有‘四民平等’之论,‘耕稼陶渔之人即无不可取,则千圣万贤之善,独不可取乎?又何必专门学孔子而后为正脉也’,孔圣不过庸众人也,儒学之道又何必独尊?” 顾炎武将手收了回来,淡淡的笑着:“还是那句话,‘孔子为圣之时者’,儒学从来就不是什么规矩死板的东西,只要抓住一个‘仁’字,什么理论都能往里面添,就算辅明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只要是符合儒家的‘仁’道的,也可以归于儒学之中。”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后世红色的理论思想在华夏生根发芽,是建立在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中华文明极速滑坡、跌入谷底的大背景下的,从林则徐、严复这些开明的地主官绅阶级开始,清末的有识之士用尽了传统儒学体系中所有的方法,却依旧无法改变华夏陆沉、百姓困苦的局面,这才不得不抛弃儒学、转而寻找其他的思想。 这是满清对华夏的“贡献”之一,将传统的思想体系砸了个粉碎。 可如今清初之时却是完全不同的局面,满清入关,照样是推崇儒家理学的,不管满清是如何的断章取义、是如何的扭曲儒家先贤的原意,表面上还是披着儒家这层皮的,天下的读书人并没有像清末一样三观尽毁,对于儒家的地位还是具有无与伦比的信心的。 在这种情况下要推翻儒家的地位,就是要和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对抗,包括侯俊铖的师傅王夫之和如今正支持着他的顾炎武和黄宗羲,伟人说“政治是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朋友搞得多多的”,侯俊铖自然不会蠢到反其道而行之,上来就把天下读书人的桌子给掀了。 更何况,他也没有凭空创造一种新的思想理论的能力,他对红色的思想有一定的了解,对后世的理论体系也知晓不少,但要他一个人将马恩列斯毛近百年的成果一口气整理出来,并且在此基础上再根据清初的实际情况创造一种全新的思想理论,侯俊铖不是神仙,拿鞭子抽也不可能做到。 若要以当今世界上的思想体系为底,确实没有比儒家更适合的了,宗教侯俊铖更不能用,而诸子百家自从汉代独尊儒家之后便基本没有什么发展了,想要将红色思想融入进去,和重新创造一个新的理论没什么区别。 而儒家经过数千年的发展,学说流派多如牛毛,要在其中摘抄出与红色思想类似和相通的学说,并非难事,实在不行还能自己生造,儒家经典之一的《尚书》都能是伪造的,假托前人之名搞些离经叛道的理论思想,本就是儒家的优良传统而已。 顾炎武差不多是明说了,无论是官府朝廷,还是红营,需要的只是儒家这层皮而已,至于内里是什么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人在意,哪怕完全脱离了孔孟二圣的原意,也不是不能称作儒学一派,毕竟孔孟二圣也没法从棺材里跳出来反驳不是。 说到底,儒学不是宗教,孔孟创制儒学本来就是拿它作为一个工具去解决天下的事情,既然是个工具,被人拿来修修改改以解决自家的事自然也是无可厚非的了,儒家对此其实是很开明的,否则孔子也不会有“为圣之时者”这句评价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儒家被扭曲成今日这般三纲五常的腐朽模样,和数千年前的孔孟有什么关系呢?不对传统的社会进行改造,即便是抛弃了儒家,无论是用宗教还是其他诸子百家,亦或是后世的各种思想理论,到最后依旧会发展成另一个版本的三纲五常而已。 侯俊铖重重点点头,起身朝顾炎武恭敬的行了一礼:“那就请亭林先生多多费心,为儒学‘正本清源’了!” 第136章 坠胆 顾炎武和侯俊铖对视一眼,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所谓“正本清源”,无非是红营说什么就是什么,和儒学与孔孟二圣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关系,反正孔老夫子也不可能从坟里爬出来指责红营搞得不对。 欧洲的启蒙运动借的也是“复古”的名头,拿着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学者着作来驳斥基督教的神学,至于那些学说着作到底真的是古希腊古罗马传承下来的、还是启蒙运动中的思想家们假借古人之名而伪造的?谁能说得清楚? “没有思想理论是不行的,但单有思想理论也是不行的……”顾炎武止住笑,提醒道:“无论是儒学还是他道,说到底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可用之处则取、不可用之处则弃,不必拘泥于先圣话语和书本经典之中,使用工具只是为了让自己强大起来,不应该被它们绑住。”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辩经辩到最后还是得看谁的拳头最大,两宋士林言必称“正统”,引经据典、辩才无双,可到最后都比不过一句“臣构言”。 屋外的世界已经完全沉寂了下来,夜幕低垂、寂然无声,侯俊铖却只感觉越来越兴奋,一点倦意都感觉不到,和顾炎武谈论了这么长时间,他也算是摸清楚了顾炎武的性子,这位天下闻名的大儒是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只要能够实现“有土保民”的理念,对于顾炎武来说,什么道路、什么手段都是可以使用的,哪怕是离经叛道乃至篡改经典。 这或许和顾炎武的人生经历有关,他虽然也是官宦世家出身,但屡试不中,转而研究杂学实务,抗清之时家眷蒙难,两次被捕入狱,族中又生变故,为堂叔陷害几近将死,又走遍大江南北、遍览风土人情,天下百姓的困苦看在眼中,对前明灭亡的反思也更为深刻。 他确实是个最适合为红营这样一支需要打破旧的规矩的政权的理论体系奠基的大儒名士,王夫之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让他的儿子亲自北上去找顾炎武充当红营的内援。 “亭林先生今夜一席话,小辈受益颇多,小辈自入石含山以来,有许多思考所得,还请亭林先生指点一二,若是有与儒学相通之处,烦请亭林先生提炼一二,若是有冲突的地方……也请亭林先生帮忙‘正本’。” 侯俊铖这番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他脑中记着的红色思想不少,但如何与这个时代相结合却是个大问题,比理论研究他自然是比不过顾炎武的,干脆就统统抛给顾炎武,顾炎武搞理论、自己搞实践,儒皮红骨,来一场红营的“启蒙运动”。 顾炎武自然听得出来侯俊铖的打算,呵呵笑着点了点头:“黄太冲的弟弟黄晦木也是个经学大家,尤善《周易》,孔圣推崇三代之治,故而亦好《周易》之学,儒家亦有源自《周易》之处,若要正本清源,自然也是要追研《周易》的。” 顾炎武是在给侯俊铖打补丁了,若是侯俊铖提出的思想理论在孔孟和后代先贤的言论典籍中实在找不到对应和改造的地方,那就继续往更古远《周易》去找。 《周易》不仅是经典,也是卜卦巫算的经书,可谓玄之又玄,怎么解释都能说得通,就连孔子必要的时候都能把根据《周易》把凶卦改为吉卦,拿来强行辩经是再好不过的工具了。 而且儒家将《周易》奉为六经之首、称之为‘大道之源’,那么从《周易》之中“发展”出来的理论,自然就是儒家的“大道真理”了。 侯俊铖不由得咧嘴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番顾炎武,心中暗暗猜测着顾炎武劝说黄宗羲留在江南的同时,是不是也“顺道”劝说了黄宗羲那位精通《周易》的弟弟替他来了江西,这位亭林先生恐怕是从王夫之给他的那封书信里就发觉了自己对传统的封建思想理论体系的态度,所以早就做好了跟红营一起重塑儒学的准备。 顾炎武看到侯俊铖的眼神,却没有说话,只是会心一笑,微微点了点头:“你这学堂之中,总不能单单让老夫一个人撑着。” 侯俊铖也会心一笑,正要接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侯俊铖回头看去,却见牛老三急匆匆的跑进堂中,跑到侯俊铖身边,便立在一旁不动,只是朝着顾炎武使了两个眼色。 “得了,如此深夜,必然是紧急的要是,老夫就不打扰辅明办事了,这么远的路,辛苦的很!走了这么多年了,不急着这一会儿!”顾炎武站起身来,潇潇洒洒的便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空,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月明而星繁、晴空万里,好天气!” 侯俊铖将顾炎武送到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这才转过身来,不等他发问,牛老三已经凑到身前:“侯先生,永宁县里咱们发展的那几个衙役刚刚送来了消息,永宁县的官吏几乎都跑了个干净,县里已经乱了套了,城里的民壮没人管束,到处砸门抢掠。” “城外棚户见没人看管城门和城墙,也都趁机暴动冲进城里抢掠,时寨主刚刚派了手下的骑手去永宁县那查看了一下,说是还没见到县城的城墙便已见得火光冲天、烧得如同白昼,想来那些报信的衙役所言不假。” “永宁县的官吏跑了?”侯俊铖一惊,顿时又反应了过来:“怕是给咱们在赵家堡的公审吓坏了,上万的村民百姓喊打喊杀,靠永宁县城里那三瓜两枣如何守得住?这帮人到底还是保命要紧!” “传令各部紧急集合,我们立刻领军往永宁县城而去!”侯俊铖回到堂中,将放在一旁架子上的盔甲取下穿戴起来:“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不管最后取不取永宁城,咱们先得把秩序维持起来,村寨中的民心要争取,城镇中的民心,也要争取!” 第137章 城乱 夜间集合本也是红营标准的训练科目之一,之前因为新兵多患有夜盲症的问题,夜间集合一直得乱糟糟的闹上好一阵子才能完成,到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和食补,一声令下、哨声四起,红营的战士们便飞快的在赵家堡外集合,留下两个标的人马看守缴获的物资,侯俊铖亲自领军往永宁县城而去。 尖锐的哨声也将赵家堡中暂居的士子们吵了醒来,不少人睡眼惺忪的跑出赵家堡看着红营的兵马集合和出发,顾炎武也在门口站着,背着手轻笑不止,顾炎武的长子顾衍生揉着眼睛凑上前来,轻咳一声:“父亲,这红营的兵马倒是有几分强军的影子,我等在京城时,观丰台大营的八旗京军操演,也不似他们这般迅速严谨。” “丰台的京军八旗,早就不是当年那支肆虐江南无人能敌的八旗兵了…….昆山一战四万余人死难,生母被清狗斩断右臂,两个弟弟战死疆场……”顾炎武长叹一声,抬头看向天空:“十余年走遍大江南北,寻不到一支能对抗那些凶暴如虎狼的八旗兵,就连满清自己,都早没有了当年的模样……” 顾炎武又看向那支远去的部队,他们打起了火把,火光之中映出一面鲜红的旗帜,闪闪发光,顾炎武不自觉地咧嘴一笑,猛地拍拍手,转身往赵家堡中走去:“都挤在这看什么热闹呢?回去睡觉,明日起来,有的是辛苦等着你们!” 侯俊铖领军一路往永宁县城而去,确实如探马所言,远远便看到县城方向火光冲天,官道上有不少逃跑的百姓,早就吓破了胆,见到一支兵马迎面而来,吓得乱逃乱窜,四周又都是山林,往道旁一钻便不见了身影。 侯俊铖虽然想找些百姓问问情况,但看着县城方向那冲天的火势,知道县城情况紧急,便也没有浪费时间派人去山林之中追索那些逃跑的百姓们。 好在当初红营在永宁县城下给红枪会的那些喽啰们打屁股还是让许多县城的百姓们印象深刻的,越靠近县城区域,火光驱散了黑暗,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们也越来越多,有些人见了红营的红旗和头裹红巾的红营战士,便大哭着扑上来求助。 到这时侯俊铖才搞清楚城里的情况,城里那些佐贰官确实是被红营在赵家堡的公审吓着了,都以为红营是在借着那赵举人的人头在鼓动百姓,下一步必然是要裹挟百姓们来攻取永宁县城,毕竟自古以来造反之人,谁会放着近在咫尺的城池不取呢? 在保城和保命之间,他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当晚便收拾细软趁夜跑了个干净,城内那些被夏国相放回的清军见饷银都没拿到,主顾就跑没影了,干脆自己动手抢掠永宁县的府库,他们霸着府库吃独食,城里的民壮打不过,便只能去踹百姓家的门。 以往城内的民壮和泼皮无赖勒索抢掠,大多是不会动城里的商贾士人家的,士人多多少少有些官府的关系,商贾则大多是官府上官的白手套,他们虽然有钱,但动了他们指不定会遭什么罪。 可如今反贼就要打进永宁县了,官府的上官们都跑了个干净,谁还会顾着他们?于是他们便遭了大殃,被城内的民壮和红枪会的残余,乃至于零散的泼皮无赖、乞丐刁民轮番洗劫。 紧接着,城外的棚户发现了那些佐贰官逃跑时大敞开且无人看守的城门,也纷纷涌入城中,他们这些棚户无田无地,所有家资只有城外随意搭建的简陋窝棚,许多人连一件完整的衣物都没有,平日里靠乞讨和卖苦力过活,自然是受尽了白眼。 那些民壮好歹还是永宁县城的本地人,抢掠还有节制,至少不会抢到自家街坊身上,可那些棚户只剩下一条烂命,入了城便化为恶魔,不仅抢掠还要烧杀,在城里四处杀人放火,火势一起便彻底失控,城内城外烧成一片,整座永宁县城,也彻底失去了秩序。 “外城都是棚户私搭的窝棚,一个挤一个,大火烧起来便止不住,到现在估计都烧干净了……”牛老三在侯俊铖身边传递着刚刚从百姓们那里询问来的消息:“城内的火势也已经失控,只有县衙附近,那些清狗充任的民壮头目占据着府库,没人敢去招惹他们,那里还没被大火侵袭。” “另外棚户们在城内烧杀之时,许多民壮衙役带着家眷逃进了县衙里,不过县衙也遭了乱民的围攻,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牛老三顿了顿,继续说着,语气中藏着一丝不解:“据逃出来的百姓说,永宁县的邱知县没有跑,乱起之时便带着家奴跑去了县衙的案牍库,现在……也不知下落。” “哈!没想到那知县老爷还有些胆色!”一旁的四脚虎哈哈一笑:“同僚都跑了个干净,他竟然还敢留在永宁县里,倒是个不怕死的。” “不是不怕死,正是因为怕死才要留下来!”郁寨主纠正道:“朝廷有法度,县中主官无令弃城而逃是要全家流放三千里的,那些佐贰官虽然也要治罪,但如今这天下乱成这样子,清廷哪里顾得上他们这些小官?可永宁县若是丢了,就必然要找人背锅,那些佐贰官能逃过去,他这个知县可逃不过去。” “这位邱知县是个聪明人,眼光毒辣的很!”侯俊铖冷笑一声:“要治永宁,必然需要官府的文册簿账,无论谁家入永宁都必然是要先控制案牍库和府库的,他有保护案牍库的功劳,才能在咱们这里捞一条性命。” “聪明人好,聪明人才能谈得了事!”侯俊铖挥了挥手:“让弟兄们加快速度,大火不等人,我们得尽快赶到永宁县城下去救护百姓,那位邱知县最好也能完完整整的抢出来,永宁县城我暂时不想要,留在那位聪明的知县手里,挺好!” 第138章 镇乱 到了永宁县城外,城外的棚区确实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大火将那些简陋而拥挤的窝棚一扫而空,如今已是烧无可烧,城外的火势渐渐弱了下去,只残留着满地冒着黑烟的焦炭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味。 许多挤不进城里烧杀的老弱棚户木然的坐在废墟之中,似乎连动弹一下的意识都没有了,只有一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孩童,还在号啕大哭着。 城门口已经完全被逃难的人群堵死了,红营战士齐声高呼“让开道路”,但百姓们已是惊弓之鸟、慌不择路,根本不顾红营的号令,只顾着抱头鼠窜,侯俊铖没办法,只能组织一批身高体壮的战士,倒提着竹枪,用枪杆打出一条道路来。 “控制城门,留下些人在城外帮着那些棚户们清理废墟和尸体……”侯俊铖看着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和满脸木然的棚户们,不由得叹了口气:“把红营的旗帜树到城门楼子上去,要给城内的百姓们一个主心骨,告诉他们援军来了!” 牛老三点点头,当即回去安排人手,侯俊铖朝着县衙方向一指:“郁寨主,城内救火的事麻烦你了,如今首要任务是尽快恢复城内的秩序,若是有乱民不顾军令依旧打砸抢烧的,不管是何人立刻拿下再说,若有反抗,尽管动刀便是!” 郁寨主抱了一拳,转身大步流星的向着自己那翼的军官和教导们走去,侯俊铖则朝四脚虎招了招手:“时寨主,咱们去清理那些占据府库的清狗,城里乱成这副模样,他们估计也逃不出去,这群清狗是至乱之源,若是能活捉尽量活捉,之后给百姓们一个交代,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侯先生尽管放心跟着便是!”四脚虎揉了揉鼻子,将手中的长枪往肩上一扛:“弟兄们扛着炮跑了这么远的路,得让那帮清狗好好吃上一壶!” 侯俊铖便跟着四脚虎那一翼的兵马直扑府库而去,走到半中间,只见得城门楼子上树起一面醒目的红旗,与此同时,一声声锣鼓声响过,紧接着便是红营战士们齐声高喊的声音隐约传来:“红营入城救火镇乱、良善百姓秋毫无犯!军兵过路,无论良恶,立即抱头蹲下!手持武器者斩!不遵号令者斩!烧杀抢掠者斩!” 一阵锣鼓响过,紧接着便是一阵齐呼,喊声向着城内各个街道缓缓蔓延而去,侯俊铖松了口气,没有再去管郁寨主他们那边,紧紧跟在四脚虎身后,来到县衙西北角的府库前,只见府库周围倒了许多被乱箭射杀的尸体,库墙上闪过几个人影,很快消失不见。 侯俊铖扭头看向只隔了一条街的县衙方向,县衙正堂的屋顶上竖着一个竹竿,上面挂着一面幡旗,不知是从哪个酒肉点顺过来的,但就是那面普普通通的旗帜,证明了县衙没有被暴乱的百姓们攻破,还在拒守之中。 “那位邱知县……有点意思!”侯俊铖清楚的看见县衙院墙后冒出了一个身穿官袍的男子,正窥视着府库这边,不由得轻声一笑,扭过头看向府库方向。 府库之中那些被夏国相放还的清军明显是准备先在府库据守,等城内的大火平息、百姓们该逃的逃、该死的死,然后再带着府库之中的金银粮食跑路,但他们显然没想到会有一支兵马闯城来,将他们团团围住,直到现在连个出来求饶的代表都没有。 四脚虎似乎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往死里打的准备,把战士们辛苦扛来的三门虎蹲炮统统摆了出来,还将军中的震天雷集中起来,就在府库外一团团的绑住,找来身强力壮的战士,在长牌和盾牌的掩护下,将那些绑在一起的震天雷一团团的搬到府库院墙之下。 府库之中的清军见到要动真格了,院墙上冒出一个人头来,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的喊道:“好汉们!大伙都是求财的,何必伤了和气?咱们们拿些饷银便走,这府库之中的金银钱粮,统统都可以送给好汉们!” “嘿!杀了你们里头的东西也是俺们的!”四脚虎嗤笑一声,瞥见一旁的侯俊铖,又赶忙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冲着那人高声喊道:“这府库之中都是老百姓们的民脂民膏,谁能轻动?谁敢贪墨?识相的速速放下武器!否则别怪俺们不客气!” 说着四脚虎便挥了挥手让炮手准备放炮,又找来几人举着火把,准备等炮停之后便上前去引燃那些震天雷,只是还没等开炮,府库中那些清军便已经下了决定:“好汉爷!不要开炮!不要开炮啊!俺们投降了,这就出来!” “干他娘,这帮清狗是投降投习惯了不成?这么不经吓唬,白瞎了俺这么多准备!”四脚虎嘟哝了几句,见那些清军将武器从院子里抛出来,一个个赤手空拳的出门投降,也只能安排战士去押人。 “这些家伙投降是为了保命,可他们的性命保不保得住,由不得咱们决定,得永宁县的百姓们裁决…….”侯俊铖扫视着被火光照成了橘红色的天空,冷笑一声:“看如今这情况……想要保命怕是难了。” “一群清狗,该杀!”四脚虎哼了一声,凑到侯俊铖身前,朝着县衙方向抬了抬下巴:“侯先生,刚刚俺们布置的时候那县老爷一直在看着,现在突然没影了……” “你也看到了?”侯俊铖微微一笑,朝那些投降的清军一指:“去找个说话伶俐的,让他去找知县老爷,我有许多事想和他谈一谈。” 话音未落,原本紧闭着的县衙大门忽然敞开,几个穿着短罩衫和号衣的民壮衙役押着那邱知县走了出来,冲着这边高呼道:“石含山的好汉们,俺们抓了永宁县的知县老爷,向好汉们投诚啦!” 那邱知县连挣扎都懒得挣扎,脸上明显挨了一下,官帽也早被打落,辫子在脑后乱甩着,一脸的无奈。 “把那些民壮和衙役拿了,派人去控制案牍库!”侯俊铖挥了挥手:“给邱知县找间屋子,我等会去见他。” 第139章 知县 这场暴乱来得猛烈,消失的也快,大火将一片片街区烧成灰烬,抢掠的人潮本就没有组织,面对失控的火焰和城内城外的百姓们一样陷入恐惧之中,见到一支整齐的兵马当面过来,这些已经吓得失魂落魄的乱民几乎是无意识的在跟着红营的号令行事,许多人还不自觉地在红营的带领下,扑灭这场由他们引起的大火。 少数尚有组织的乱民和民壮,大多已经抢了个饱,抱着一堆金银钱粮,自然更希望城内的秩序恢复,免得被人黑吃黑,待红营入城之后,又一心盘算着如何带着抢来的东西逃出城去,哪有心思和胆量与红营作对? 没有有组织的反抗,红营入城之后恢复秩序就方便了许多,然后便是组织百姓们扑灭大火,到天光放亮之时,熊熊燃烧的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忙了一夜的红营却没有停下来,又将城内能找到的秀才、识字的衙役、懂算账的账房伙计,还有街上卖字画的小贩、算命的先生统统集中起来,清算城内城外的损失,又派人去了各个村寨,让里长和兵训官组织田兵和村民们砍伐竹木送来县城,准备之后再组织百姓们清城修屋。 侯俊铖也在县衙里忙了一夜,除了那些工作之外,他还得组织人手将县衙的案牍库和府库之中的文册物资整理出来,大火起时附近的民壮衙役见势不妙便带着家眷逃入县衙中躲藏,县衙周围居住的大多是永宁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也想逃入县衙里躲藏,但那些民壮衙役却把他们当猪宰了,扣下他们的财物乃至漂亮的妻妾女儿,然后把人赶了出去。 知县老爷就成了县衙之中唯一一个体面人,倒不是那些民壮衙役顾忌着他这个当官的,只不过不管是乱民打进县衙,还是石含山的山贼进了城,有他这个永宁县最大的官顶在上头,下面的人才好脱身。 一直忙到晌午时分,等各个工作都基本有了个头绪,侯俊铖才端着一盘饭食去了后院关押着那邱知县的屋子,却见邱知县一副正襟危坐、刚烈不屈的模样,但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趁着午餐的闲暇来看看知县老爷,知县老爷若是不嫌弃,与我一同用餐便是.....”侯俊铖将饭食搁在桌上,自顾自的坐下拿起一个杂粮饼子啃着:“邱知县也不必跟我摆什么架子了,你若是个刚烈不屈的人物,又怎会和赵家同流合污?怕是早就闹翻了吧。” 邱知县苦笑一声,身子软了下去,拉着椅子坐在侯俊铖身边,看了看桌上粗粝的饭食,没有动手去拿的意思:“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好汉?” “我姓侯,永新侯家.....”侯俊铖推了碗包米粥到邱知县面前:“邱知县当年还亲自去拜会过我父亲的,可还记得?” “原来是侯少爷!小官就说有些面熟!”邱知县尴尬的笑了笑,朝着侯俊铖行了一礼,又叹了口气:“侯少爷如今是英雄人物了,赵家恐怕已经被您满门抄斩了吧?只是侯少爷家破人亡,只能上山搏一把,可小官......却只能陷在这网中,无能为力!” 邱知县捧着那碗粥,又长长叹了口气,问道:“侯少爷,您可知道这永宁县里有多少官吏?” 侯俊铖不知邱知县怎么会问起这事来,顺着他的问题答道:“按照清廷的规制,像永宁这样的下县,正官、佐贰官,加上衙役什么的,应该有四五十个人吧?” “是一千两百多人,这还只是小官自己统计的,人数应该更多!”邱知县说出个让侯俊铖都为之一惊的数字,随即便冷笑一声:“朝廷规制,一个衙役每年的工食银大概六两左右,一千多个衙役,每年六两是多大一笔巨款?自然是不可能给的,所以这些衙役中,九成以上是没有任何工食给养的。” “即便如此,这衙役的名头却很受欢迎,往往要贿赂衙门里的佐贰官才能换一身号衣穿着,为何如此?因为穿着号衣便能勒索搜刮百姓,就能给城内的小商小贩提供‘保护’收取费用,就能拦截过路客商合法的强抢银钱商货。” “当然,最主要的收益还是能在夏收秋收之时下乡清乡,听闻侯少爷的人马在各乡活动频繁、组织村民抗税抗贷,侯少爷必然是清楚官府的苛捐杂税是何其多,往往要掠取农户村民七八成的收成以上,但侯少爷或许不知道,这些苛捐杂税,实际上官府能收到三成以上,就已经算是天大的收获了。” “夏收秋收之时,百姓们缴了税,钱款大多被里长和地方上的宗长还有赵家的人分了,百姓们以为缴了税,但官府一文钱没收到,可朝廷催逼得紧,怎么办呢?只能下乡去‘讨’了,这上千号的衙役,就是要这时候使用,说是收税,其实就是抢掠,抢来的钱粮,再和官府分账,大多便落入那些衙役和他们顶上的佐贰官手里。” “这些衙役不吃朝廷的饷银,自然也就不怕朝廷的号令,小官说是永宁县最大的官,但永宁县里的衙役,小官却根本指挥不动,做事办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勘验现场时往往到得比本官还晚,也只有征税的时候,才来得最为齐整。” “他们听的,是官府里的那些佐贰官,因为佐贰官们久在县中,各有势力,有办法扒了他们的号衣、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也会有害怕的人,他们害怕赵家,因为赵家养着两三百个团丁,有刀有炮,而且比他们更心狠手黑,真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可小官呢?”邱知县伸手指向自己,一脸无奈的模样:“小官寒窗苦读二十载,中了进士没钱贿赂吏部的官员,便被派来这永宁县这穷地方当知县,随身除了几个仆役和包裹家眷便什么都没有了,这些衙役们,谁会敬我怕我呢?” 第140章 巧言 “像咱们这样的流官想要做成事,就得撒银子.....”邱知县又轻轻叹了口气:“首先,就得养师爷,官府里有黄册白册,那些佐贰官手里自然也有一本明账暗账,若是都听他们的,被他们卖了都不知道。” “还有朝廷的律法......科举之中考八股、考经义、考诗文、考史书,可就是不考刑名,大清律厚厚一本,谁没事去背个滚瓜烂熟?既然不熟悉律法,下面的人在其中可以做文章的事就太多太多了。” “所以就得雇师爷帮忙管着钱粮和刑名这两个专业性极强的领域,而一个师爷的薪资,少则六百两一年,多的便要一千五百两一年,若是绍兴的老师爷,一年要个两千多两都算是便宜的。” “除了师爷之外,还得养着一些‘家人’,指望着他们帮忙打探消息,递送文书,监督衙役干活,这也是一大笔的银子,而小官一年的薪资才多少呢?顶天不过四十五两,如今朝廷四处打仗、军需浩瀚,这四十五两也往往无法发实,一年能拿到二十五两便是皇上开恩了。” “更何况要拿这笔薪资也不容易,上头发下薪饷来,从京中到地方都得过手一遍,收个一两成的费用,薪饷到手便只剩下十几两了,然后还得去给上官跑跑关系,上官的门房、师爷,都得给钱,这十几两撑不到一个月,便会一扫而空。” “所以啊,想要做事,就得有钱,否则连自己都养不活了,那些官宦世家出身的自然是不愁的,可像小官这样家中不过是普通商户出身的,去哪里找钱来养着这么多人呢?”邱知县朝着赵家堡方向一指:“只能是依附于某些豪绅或大官了嘛!若是没有豪绅和大官做靠山,除了和当地的官绅地头蛇同流合污,还有什么办法呢?”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谁想做个欺压百姓、为非作歹的贪官污吏?可在这大清做官,若是不贪污、不勾结,连自己都得饿死!”邱知县长叹一声,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小官也知道那赵举人是个贪暴的家伙,所以小官当年才去拜会侯老爷,希望侯老爷能助拳一二,只是.....侯老爷瞧不上永宁这么个穷县,而小官.....跑去找外援的事惹怒了赵举人,从此在这永宁县里,便成了一个摆设和傀儡。”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理解,永宁县一个穷县,仅县城之中在册人丁就有两三万人,这么多人口,靠几十个在编的官吏怎么可能管得过来,后世也有大量的编外“临时工”,以封建时代的行政能力,自然也存在不少编外人员,只不过后世那些临时工好歹还是拿工资的,如今这个时代的编外人员,便只能八仙过海、各凭本事了。 一个外来的知县,在县里最多也就干个十几年,哪里比得上当地扎根几代的官绅和本乡本土的佐贰官,甚至都比不过父死子继的老吏,若不能培植自己的势力,被架空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 除非是像海瑞那样的猛人,不仅熟悉政务律法,还会干事、敢干事,钱粮刑名一个人就能包圆,没有师爷和‘家人’也能把县里的那些官吏衙役治的服服帖帖、如臂使指,年年考核吏部第一,弄得当地官绅花钱帮他跑门路升官都要送走这尊瘟神。 海瑞自然是不用看官绅和当地官吏的脸色,明清时期一个百姓一年收入也就十两银子左右,知县每年四十五两银子的薪俸,足够海瑞一家人使用了。 可大明两百多年也就出了一个海瑞而已,中华上下几千年,像海瑞这样的猛人,一只手都能数出来,几千年来的古代基层社会,无论中外从来都是处在一个稳定失控的状态下。 但理解归理解,侯俊铖心里却邱知县这套说辞却是不以为然的,红营要在永宁县发展,怎么可能不仔细探查当地官吏的情况?这邱知县说得委屈巴巴、满是无奈,实际上平日里他可是一点贪赃枉法的事都没落下。 好比这刑狱一事,按照清廷的规制,刑名卷宗要层层上发,最后再由巡抚衙门整理后上报刑部核验,特别是死刑判决,要从州县上报到按察使,督抚,再到北京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最后由皇帝亲自判定处决,整个流程十分严谨,往往要耗时两年之久。 但正因为流程复杂,所以地方官干脆就不上报,自己私下里便处置了,而邱知县更进一步,他干脆连审案都懒得审,来报官的不管原告被告先抓进牢里关一阵再说,断案也是靠的拷打钉枷,大多数时候都是看谁给的银子多断的案。 他跑去找侯家的外援,也不是为了和赵家斗争、给百姓谋利,纯粹是因为分赃不均,永宁县的利益,赵家吃了七八成,底下的官吏吃了大部分剩下的,到他这里就剩下一点汤水,邱知县还想着往上爬一爬,离开永宁这个穷县换个富裕的县府当官,需要不少钱去疏通上官,这才昏了头想找一个强援入局,至少逼着赵家他们多吐一些利益出来。 却没想到侯子温那个老道学根本瞧不上他这贪官污吏,于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惹恼了赵家,被彻底架空。 这邱知县确实是个聪明人,见红营入城非但没有趁机抢掠,反倒是维持秩序、组织灭火,当即便明白红营和寻常的山贼不是一路人,甚至比清军更有纪律,于是面对侯俊铖的时候便摆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样,将自己做过的恶事推了个一干二净,错的不是他,错的是整个世界。 只可惜侯俊铖早早就清楚他是个什么货色,自然不会被他这一番嘴皮子功夫打动,将碗里的包米粥一饮而尽,笑道:“邱知县,你也不必跟我装模做样了,我时间紧,就直说了吧,永宁县城红营暂时不准备要,你还得替咱们当着这个知县!” 第141章 傀儡 邱知县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侯俊铖却摆了摆手,用手背抹了抹嘴:“我和你说实话,免得你不安心胡乱猜测,反倒搞出麻烦事来,红营当家是要为百姓们做实事的,想来邱知县也听闻了咱们在各村做的事,入了城,自然也得帮着百姓们干活,比如说城外那么多棚户,咱们就得帮着他们盖房子。” “可红营人手不足,光是料理永宁的各个村寨就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一下子又多了城里两三万人要管,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红营这么些人,管了各个村寨,县城就实在管不过来了,如今城内刚遭大乱人心惶惶,百姓无依无靠还能信重咱们、一心一意支持着咱们做事,可时间一长,咱们的疏忽和错误多起来,百姓们的态度.....定然会有变化。” “而且红营都是苦出身,许多人连城都没进过,可管理城池和管理村寨毕竟有所差别,一个最基本的掏粪,咱们就得从头学起,强行把永宁县控制在手里,却又没多余的精力去监管和学习,一定会出乱子的。” “再说了,占据县城也太扎眼了,指不定就引来了清军,不瞒邱知县说,红营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能正面对抗清军的兵马,所以就得低调一点......红营的根说到底还是在村寨之中,村寨还没料理清楚就去盲目的占据城池分散精力和兵马,这是冒进,这种错误,我不会犯。” 侯俊铖把话说得很坦诚,几乎是和盘托出,但面对邱知县这种聪明人,欺骗和隐瞒是没有用的,还不如把一切摊开了谈,双方都谋取了各自满意的利益,合作才能长久下去。 邱知县眯着眼沉思了一会儿,微笑着问道:“侯少爷这番话说的.....仿佛是要扔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但小官揣测,侯少爷应该是不会就这么放着永宁县不管吧?” “当然不会!红营暂时不要永宁,不代表就放着它不管,让人在咱们腹心之中扎一根钉子!”侯俊铖摇了摇头,解释道:“官府中的吏员和佐贰官,大多是靠着捐银子换来的,别人换得,红营为何就换不得?我会派些人到城里来‘当官充吏’,一则嘛,为红营培养一些管理城池的人才,二则也是要好好纠正一下永宁县的官风官气,领着永宁官府为百姓们办些实事,他日我红营再来接手县城,也能方便许多。” “邱知县就安坐县衙之中,帮忙写些文书和禀文,朝廷若是派了什么人下来查看,也请邱知县帮着接待一二,红营不会少了邱知县的银子,日后万一邱知县政绩不错升了官,红营帮着你出钱跑门路。” “政绩?是小官的政绩,还是好汉们的政绩?”邱知县无奈的苦笑一声:“侯少爷的意思,便是让小官做红营的傀儡?没想到在大清是给官绅当傀儡,到了侯少爷这里,还要给山贼当傀儡!” “当着当着不就习惯了?邱知县也当了这么多年傀儡了,你有的是经验嘛!”侯俊铖哈哈一笑,话锋一转:“邱知县,永宁县城里闹成这副模样,是需要给百姓们一个交代的,那些衙役民壮和那几个从袁州府放还回来的清军将官,他们平日里就作恶多端没个好名声,此番永宁县大乱,和他们抢掠也有不少关系,都得细细过堂公审,该动刀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之前我们抓获的那位典史和红枪会的那些头目,城里的百姓谁没受过他们的欺压?在山里挖了那么久的矿,如今终于是有了机会,把他们带到百姓们面前宣读罪状、依律处置,还永宁县城的百姓们一个公道!” 侯俊铖看向邱知县,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双眼也不自觉地躲闪着,侯俊铖冷笑一声,冷声说道:“听说邱知县是个不喜欢审案的,衙门外的冤鼓都拿木栅围了起来,邱知县断了不少葫芦案,想来那些原告被告,到如今也是没有牢牢记着邱知县你的明察秋毫的......” “邱知县,你毕竟是永宁县的父母官,再怎么不喜欢断案,也得出现在公堂上,那些家伙公审的时候,你也得到场......”侯俊铖阴冷的一笑:“看着百姓们是如何处置他们的!” 邱知县浑身一抖,他如何听不明白侯俊铖话语中威胁的意思?若是他老老实实和红营合作,他就只用到场旁观便行,可若是他拒绝与红营合作,到时候就得给人押上场了。 邱知县干咳一声,问道:“侯少爷就不怕小官口服心不服,日后朝廷的兵马来永宁,小官替他们当了内应?” “红营本来就没有指望过邱知县你,自然没有担心的必要......”侯俊铖笑着摇了摇头:“红营的根子是在百姓之中,邱知县若是个为民做主的清官,我反倒要多费些心思拉拢你,可邱知县的名声嘛......所以咱们双方互相利用、各取所得就是了,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深。” 侯俊铖顿了顿,语气显得很是淡然:“邱知县是个聪明人,清军也不是没有来过永宁,他们应该不会只敲诈赵举人一家吧?清军是个什么模样,邱知县比我更清楚,平日里就是一副兵痞骄将的模样,邱知县你伺候得再好,在他们眼里也是应该的,可若是他们受到一点挫折,邱知县你可是上好的替罪羊。” 邱知县眯了眯眼,身子微微坐直了一些:“侯少爷,小官没记错的话,您刚刚自己也说了,红营还没有和清军对抗的能力。” “确实没有,但永宁县数万百姓站在我们身后,吃掉一两支清狗的小部队还是做得到的!”侯俊铖淡淡的笑着:“邱知县若是运气好,可以赌一赌清军死伤多少人才会气急败坏?” 邱知县低着头沉思着,过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道:“侯先生,即便小官老老实实做了这傀儡,日后......您不会过河拆桥吧?” “邱知县,红营是天下百姓的队伍,是为他们服务的,日后要不要处置你,也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侯俊铖站起身来,收拾着碗碟:“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邱知县并非没有选择,若是你担心日后,不如从现在开始,真真正正的学着怎么做一个为民做主的清官好官!” 第142章 松懈 永宁县城的菜市口,位于城东位置,之所以处在此处,是因为红枪会的老巢就在旁边,便于红枪会操纵,红枪会用木栅将菜市口给围了起来,只留了南北两个口子供菜商和城民进入,红枪会的喽啰们就守在门口,进去出来都得给他们交上一笔钱。 即便如此,这菜市口依旧是永宁县中最为繁忙的地区,人流如江海络绎不绝,毕竟城内两三万的百姓每日都得吃饭,城外成百上千的菜农也得赚钱养家,红枪会敲诈勒索得再狠,没有其他的选择,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了。 故而之前红营将红枪会的喽啰们拖到城下打屁股,一眨眼间消息便传遍了全城,不少百姓是扬眉吐气,甚至放起了鞭炮庆祝,对红枪会的喽啰们也敢指指点点的嘲讽起来,许多往日里趾高气扬的红枪会喽啰抬不起头来,只能暂且躲在家里,反倒让城内的百姓们过了阵好日子。 如今红营又给了他们一次扬眉吐气的机会,就在菜市口布下公审台,将那些作恶多端的红枪会头目、衙役民壮头目和放还的清军将佐押在台上宣读罪状、公开审讯。 之前那场大火将菜市口的建筑烧了大半,木栅也大多被烧毁,如今不少建筑还搭着竹架正在修复,放目看去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一般,但百姓们却热情非凡,四面八方全是黑压压的人海,将立着长牌组成人墙的红营战士们挤得退无可退,公审台上押上一个人便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几乎要把整座永宁县城都给掀翻了。 百姓们每一次欢呼,在公审台旁观礼的邱知县便浑身一抖,脑门上爬满了汗珠,牙齿不停的打着颤,时不时瞥一眼一旁的侯俊铖,见侯俊铖的目光投过来,又慌忙低下头躲避。 “那些家伙已经吓傻了……”凑在侯俊铖身边的郁寨主扫视着邱知县和他身边的那些衙役民壮、富商士子们,冷笑着说道:“怕是有人已经吓尿裤子了。” “这就是百姓的力量,爆发出来,谁不害怕?”侯俊铖周围欢呼不止的百姓们,嘴角牵出一丝微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统治者们也清楚百姓们的力量,所以他们要养民如牛羊、要用尽一切手段撕裂百姓的阶层、使百姓无法团结一致,用最凶暴的手段打压敢于反抗的人!” “这是剥削者的统治方法……”侯俊铖转头看向公审台上声嘶力竭的宣读着罪状的牛老三:“但我们想要改造这个世界,就不能畏惧百姓们的力量,古来圣贤明君,无不是借助民力而成事,我们要比他们更近一步,要成为这万千百姓之中的一部分!” “侯先生说的对,有百姓们的帮助,俺们做什么事都方便不少!”四脚虎也凑了过来,笑道:“老应刚刚派人来说,各村的村民听说俺们要竹木建房子,都自发地跑去山上砍竹木送给俺们,整个小西山都给砍空了,老应他们本来计划着花两三天时间收集材料,这才一天不到,手里的竹木材料就用不完了。” “我们怎么对百姓,百姓就会怎么对我们!”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红营在永宁已经扎下根来了,接下来是时候构建咱们红营的统治架构和秩序、将整个永宁彻底消化掉!” 郁寨主又扫了眼邱知县等人,问道:“侯先生,俺们真的不准备要永宁县城吗?这些家伙如今是被吓住了,可是日后……终究还是不可靠的。” “收起拳头是为了更好的打人,如今放弃永宁县城,是为了日后能以更小的代价、更丰富的经验去夺取吉安、南昌,乃至整个天下!”侯俊铖也瞥了邱知县等人一眼:“这些家伙不可靠是正常的,但只要百姓们坚定的站在我们这一边,他们除了充当摆设和傀儡,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说到底,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自己成长起来,才不需要依靠别人!”侯俊铖收回目光,轻叹一声:“永宁县已经握在我们的掌中了,要开始准备人手往周边的永新、遂川、吉安等地扩展,要抓紧时间建立起可以保证我们在石含山地区长期转战的根据地……夏国相他们,恐怕不会给我们争取太多时间的。” 就在红营在永宁县大开公审之时,正在袁州夏国相也在办一件大事,夏国相自占据袁州以来,四处搜罗童男童女,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他的癖好,也是准备来一场声势浩大的设坛祭祀,趁机搞一些祥瑞出来。 “当初大将军就是找人来卜了个吉卦坚定了周王殿下反清的意志,如今他在袁州搞祭祀、求祥瑞,是故技重施……”老山西牵着马,走在两旁挂满了彩布的街道上:“大将军他们这些皇亲国戚想要推王爷称帝,这些祥瑞,就是王爷准备的。” “一场祭祀,花了多少钱粮?还不如发给下面的弟兄,大伙吃喝也不用全靠抢掠了!”刘明承跟在老山西身后,语气中全是不满和怨怼:“而且大将军为了这祭祀之事,连军中事务都没空去管了,从兵到将散漫的很,俺每日回营都会抓住一些开小差的,但单单是咱们管得严有什么用?其他各部都是那副马放南山的模样,弟兄们多少会受影响。” “先管好自己,其他人,跟我们没关系……”老山西叹了口气:“俺去萍乡找高副将就是为了此事,但是……高副将也是这般说的,如今这情况,咱们只能顾好自己了。” “大将军是王爷的女婿,最会揣摩王爷的心思,若是王爷心里不想反清,那卜卦算得再准有什么用?若王爷心里没有当皇帝的心思,大将军搞那些祥瑞给谁看?既然是王爷的心思……便谁也管不住大将军的。” 刘明承沉默了一会儿,凝眉道:“若是清军这时候大举杀来……军中这样的情况,怕是要……” “清军正在和赣东的耿军对阵,杀来袁州府总是需要时间的……”老山西自己都没什么信心,抬头看向天空:“但愿如此吧!” 第143章 暗夜 暗夜无光、夜幕低垂,一座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庄,所有的房门都被砸开,一队身着布面甲的吴军兵马正分散在村庄里四处搜查着,连屋子里的地面都被翻开,能找到的家具、被褥等无统统被搬到了村口停着的马车上,金银钱粮自然也抄个干净。 一个长得獐头鼠目的瘦小头目凑到村口一名凝眉扫视着村庄的粗豪汉子身边,满脸谄笑的双手捧着一个布袋递给那粗豪的汉子:“寨主,俺们找了半天,这些刁民把值钱的都带走了还是怎的,只找到一些零碎,这是俺们找到的最多的银子,小的专门孝敬给寨主您。” “这村子咱们来抢了两回了,再蠢的人也该长记性了!”那粗豪的汉子叹了口气,扫了眼不远处突兀耸立在一堆破屋子间的塔楼,猜测着村里的村民安排了值夜的人员,发觉有人马往村子里而来,便立马组织村民们跑路,这村子疏散得这么快,显然是早有准备。 “干他娘,这些刁民变得这般精明,日后还能抢到什么东西?”那粗豪的汉子叹了口气,招了招手:“得了,集合弟兄们回营去吧,听说老寨主从萍乡回来了,明日指不定还得检校兵马,整顿军纪,既然没什么收获,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了,早些回营去准备着。” 那獐头鼠目的头目点点头,回头吆喝了几句,那些兵卒人人都是垂头丧气、一副不满的神色,有些人似乎是为了泄愤,临走之时把村民家里的坛坛罐罐砸了个粉碎。 那獐头鼠目的头目驾着马车,粗豪的汉子就坐在他身边,行了一阵,那头目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寨主,俺们之前跟今日值夜的林寨主他们说好了,今日的收获药给他们一半,可咱们逛了大半夜,转了四五个村子,就只抢了这些破烂……林寨主那边怕是不会满意的啊。” “他若是不满,让他娘的自己下村去抢啊!”那粗豪的汉子啐了一口,冷哼道:“干他娘的,苦活累活是俺做了,恶人是俺当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少侯爷是下了军令的,私自出营得挨鞭子的,咱们冒着风险来打草谷,他们坐在营中,只不过帮忙遮护一下就能收银拿钱,哪来那么多屁话!” 那头目脖子缩了缩,尴尬的笑着,赶忙跟着那粗豪的汉子一起破口大骂,借此转移话题:“他娘的,少侯爷实在是为难兄弟们,其他各部的兵马,哪个不在四下抢掠的?大将军手下的兵占着袁州城,城里的金银收成都给他们包圆了,古将军、宋将军他们的兵马占着大村铺镇,哪个不是吃饱喝足、富得流油?” “咱们二十八寨的弟兄不受人待见,只能捞些汤水残渣罢了,少侯爷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还要禁止俺们私自出营,咱们不想办法捞些钱粮,靠着上头发的那些饷银,好酒好菜都吃不上两顿!” “还不是神仙斗法、凡人遭殃?”那粗豪的汉子叹了口气:“俺们是国公爷的人,是船山先生的人,入江西以后老寨主又和高副将走得近,大将军怎会不嫉恨咱们?自然是各种给咱们穿小鞋。” “干他娘的,当初跟着老寨主他们去湖南,还以为能吃香喝辣的!”一名头目接口道:“结果呢?先到了岳州守城,然后又跑到袁州府来,每次都是看别人的眼色,领最少的饷、吃最差的粮,平日里遭到人白眼,打仗了还要当炮灰使唤,这憋屈的日子,还不如留在二十八寨逍遥自在!” “做你的美梦,二十八寨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你难道没听说?”那粗豪的汉子斥骂道:“那侯少爷在二十八寨胡搞瞎搞,军将都得吃番薯杂粮,兵马不仅得打仗,还得下田干活、去帮那些刁民修路修水利,而且军法管得极严,听说连吃饭怎么吃、睡觉怎么睡、拉屎之后要洗手什么的都要管,不守还不行,各部都安排了监军,时时都要挨罚!” “咱们在这袁州府再怎么困难,好歹是有吃有喝的吧?咱们虽然也算是管得严的,但各寨的弟兄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多多少少能通融一二吧?老季他们那些本来留在二十八寨的弟兄为何要跑来投奔老寨主?不就是受不了侯少爷他们的规矩和那些个苦日子吗? 回了二十八寨,侯少爷的那些军规你们守得住?那些粗食杂蔬,你们这些个吃惯了酒肉的能咽得下去?更别说咱们当初跟着老寨主一起去了湖南,如今二十八寨的人马大多是侯少爷的亲信、要么就是侯少爷后来招来的流民,咱们回了石含山,难道就不会遭人白眼了?和在这袁州府,有什么区别?” “既然都是遭人白眼,何必回去受苦呢?咱们也不可能一直当着客军,早晚国公爷是要把俺们调回去的,到了那个时候,俺们不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吗?” “寨主说的是,而且那侯少爷看着也不像能成事的模样!”那獐头鼠目的头目附和着,露出一脸八卦的神情:“听说之前两千多人打一个地主堡子都没打下来,这些日子终于是把那地主砍了,然后永宁县的官吏都吓跑了,就剩下知县和几百衙役民壮什么的,城外的棚户还趁机暴动,搞得城里大乱,结果这么好的机会那侯少爷都没抓住,进了城又被人赶了出去。” 众人一阵哄笑,那粗豪的汉子摇了摇头,嘲讽似的笑道:“当初在永新县,侯少爷要拦着咱们洗城,那时候俺就看出来了,那侯少爷就是个天真的书生!书生造反,能做得成什么事?”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大笑,那獐头鼠目的头目笑得格外的厉害,正要跟着一起嘲讽,忽听得一阵摩擦空气的“嗖”声传来,还没反应过来,一支利箭便钻入他的肩胛之上,那头目惨叫一声,从马车上滚了下去。 “敌袭!”那粗豪汉子惊呼一声,仿佛如信号一般,周围的兵卒一哄而散! 第144章 奇袭 岳乐策马登上一个小山包,俯瞰着山下的土路上那一支吴军的兵马,他们遭到了清军的突然袭击,在乱飞的羽箭之中如被热油灌入蚁穴的蚂蚁一般慌乱,几十号人都把手里的火把扔在地上,大喊大叫的抱头乱窜着。 有一个将领模样的粗豪汉子倒是反应飞快,砍断拉车的驮马扣索,骑上便逃,其他的兵卒见状,似乎是有了主心骨,也都朝着他逃跑的方向奔逃起来,武器刀枪扔了一地。 但那粗豪的汉子没有逃出多远便被一箭射翻,随即清军的骑兵从山林之中冲了出来,毫不留情的将那些吴军兵卒杀了个干净。 岳乐眯着眼打量着这场短暂的战斗,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转头向着远处模模糊糊的村庄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他们去往的方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王爷!”巴达海策马来到岳乐身边:“不是吴军的巡逻队,应该是出营去劫掠的,正好进了我军隐蔽休整的地方。” 岳乐毫无意外之色,冷淡的点点头,问道:“齐尔哈朗说他们找到了一些村民,说是有山道小路可以直通吴军军寨,可曾询问过了?” “回王爷,奴才亲自去询问过了,已经派了达颜领人和那些村民去探路,正要和王爷汇报此事……”巴达海赶忙回道:“呵!吴逆占据袁州之后便纵兵四下劫掠,附近的村民被他们祸害得一塌糊涂,见了我大清王师,一个个都积极的很,恨不得立刻引咱们去灭了吴逆那些人马。” “带路的村民,要重重的赏,传令各部严肃军纪,不得私下劫掠,违令者立斩不赦!”岳乐吩咐了几句,抖擞精神:“既然村民们这般踊跃,大清王师也不要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去调令各部,今夜就对吴逆在袁州各处营寨发起进攻!” 巴达海吃了一惊,慌忙劝道:“王爷,如今抵达袁州左近的兵马还不到一半,而且大多是骑兵,炮队和步兵要昼伏夜出潜进而来,速度很慢,还远远落在后头,袁州城下有吴逆三万余人,我军还不到一万人,而且长途奔袭而来,人马皆疲惫,太过危险了。” “行军作战,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岳乐摇了摇头,指向土路上那些尸体和马车:“巴达海,你说这些吴逆的人马是私自出营来劫掠的吗?若不是,证明吴逆毫无防备之心,在与我军对峙之时还敢纵兵四下劫掠,一旦我军反扑,兵马散在各地劫掠,吴逆如何抵挡?如此兵家大忌,吴逆依旧犯了,说明他们打心底就不认为我军会进行反扑,至少现在不会。” “若是这些兵马私下出营劫掠,证明吴军约束松散,根本管不住底下的兵马做些什么,各部自行其是,哪里是准备打仗的样子?” “自吴军占据袁州府、兵胁南昌之后,本王只让尼雅翰在临江府等地据守不出,本王又先后调派希尔根往万年县、查哈太往饶州、根特巴图鲁往抚州,三路大军一同往广信府推进,摆出一副准备和耿精忠大战的架势,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麻痹吴逆,让他们以为本王会在东面大战、无暇西顾吗?” “如今吴逆确实被本王麻痹了,听说那夏国相在袁州府建坛设祭、还四处搜刮童男童女和金银珠宝,主将如此轻浮贪利,下面的将官会是个什么模样?” 岳乐又往土路上的那些尸体一指:“如今看来,也好不到哪去!此天赐良机也!大军调动不可能瞒住所有人,如今吴逆松懈让咱们钻了空子,但他们迟早会发觉我军往袁州奔袭而来,夜长梦多,时间拖得越久,这般上好的军机,恐怕就会从咱们手里溜走了!” 岳乐一扬马鞭,斩钉截铁的令道:“巴达海,有什么话都给本王憋着,本王已经决定今夜就发起进攻,速速去准备,后面的兵马也用不着昼伏夜出了,全速往袁州而来,击溃了袁州的吴逆,立刻强攻萍乡、彻底消灭夏国相所部!” 袁州城东数里,便是吴军屯扎大军的大营,与袁州城遥相呼应、互为犄角,二十八寨整编而来的兵马,则扎在大营的左翼,深夜之中,营寨里却是鸡飞狗跳,哐哐哐的锣声响个不停,刘明承的亲兵一个营帐一个营帐的查过去,把每一个兵卒将官从被窝里揪出来,拳打脚踢的让他们穿上装备、带着武器去营中校场集合。 刘明承沉着脸立在将台上,扫视着校场上睡眼惺忪、稀稀拉拉的兵将们,一名亲兵走了过来,附在刘明承身边低声说道:“少侯爷,宋将军那边派了人来,询问咱们是不是有什么任务,怎么半夜响起战鼓警来了。” “只是整顿军纪而已!他们不管他们的人,俺的人,俺还是得管着的,你就这么回他!”刘明承冷哼一声,挥挥手让一旁的鼓手停了鼓,转身冲一旁跪着的一名将领冷声问道:“林寨主,俺让你暂且管着大营,你就是这么管着的?以为这么晚了俺不会回营了是吧?到底出去了多少人,老实说话!不要让俺一个个点过去!” 那林寨主浑身一抖,看着一旁凶神恶煞的亲兵和明晃晃的刀子,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少侯爷,老丘、老古、老七他们都跑出去了,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的……起码有六七百人。” “好嘛,五千兵马,一夜六七百人开小差,五个寨主跑了三个,还有一个帮着他们遮掩!好得很!好得很啊!”刘明承气得鼻子都歪了,咬牙切齿的喝道:“拖下去,就在众军面前打八十军棍!来人,去把那些开小差的统统抓回来!” 那林寨主如被擒的野猪一般哀嚎起来,不少昏昏欲睡的兵卒见有热闹,都来了精神,伸长了脖子朝将台上张望,刘明承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怒道:“让这些喽啰再校场站着,站一天!他娘的,都是这状态,清军打过来还打个屁的仗!” 话音未落,忽听得喊杀声大起,右翼的营寨响起急促的战鼓和锣号声,黑夜之中不知多少人在慌乱的喊着:“清军!夜袭!” 刘明承一巴掌扇在自己嘴上:“干他娘!真是张乌鸦嘴!” 第145章 奇袭(二) 岳乐捡了一根木棍,在几名戈什哈的搀扶下爬上一座山头,远远看去,远处冲天的火焰亮起,笼罩着整座吴军的大营,火光之中吴军的人马正慌不择路的四散奔逃,慌乱的惊呼声和清军震天的喊声夹杂在一起,连岳乐的位置都感觉到震耳。 清军的精骑在袁州府村民的引路下,直接从吴军大寨背后的山林中钻了出来,吴军毫无防备,直到清军骑兵结阵完毕发起进攻,响起震天的马蹄声时才反应了过来,慌忙报警关门。 但已经太迟了,清军趁着夜色逼近了吴军右寨,攻势一起便快马抢入营门,守门的吴军还算忠勇,奋力抵挡了一阵,全数被清军格杀,但他们的牺牲完全被同袍浪费了,营中的吴军从梦中惊醒,直接便炸了锅,从兵到将都在抱头鼠窜。 少数将领还想组织兵马反抗,清军还没杀到眼前便被溃军冲散,也只能跟着奔逃起来,吴军右翼上万兵马,几乎是遭到清军攻击的一瞬间就彻底崩溃了。 恐惧如同病毒一般,飞快的蔓延至吴军的中营之中,到现在吴军还没搞清楚到底有多少清军杀来,所有人都乱成一团,负责中营指挥的乃是夏国相的心腹爱将,但此时他却根本没在营中,白日里便入城去帮夏国相准备祭祀事宜,夜间自然是直接宿在了城里,此时恐怕还不知抱着哪个女子做着美梦。 吴军的官将大多和他一般,入夜便进了城吃喝嫖赌,袁州一府府城、又是关节要道之处,自古以来便是江南佳丽之地、文物昌盛之邦,泡在城内的温香软玉之中,自然比呆在城外冰冷冷的大营里舒服。 所以如今清军突然杀来,吴军便是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有心的也没法组织各部抵抗,又被溃军冲击,加之清军四处放火、放马践踏,许多兵将只感觉四面八方都有清军杀来,根本来不及分辨便乱了心神,待清军杀来,中营的吴军精锐们顿时也垮了,无数人马漫山遍野的逃跑着,连回头的勇气都不敢。 “夏国相,无能之辈!”岳乐嗤笑一声,扭头看向吴军左翼大营,只见得左翼的数个吴军营寨也是乱成一团,无数蚂蚁一般的人影在火光之中奔散逃跑着,但有一处营寨却是鼓号齐整,寨墙上射下泼雨一般的铳弹弓箭,将涌向营寨的溃兵统统驱散开,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那边整齐的呼喊声:“止步!冲撞营垒者杀!” 身旁的戈什哈统领也注意到了那支尚有组织的吴军,凝眉问道:“王爷,要不要奴才去传令各部合兵一处,攻破那支吴逆兵马?” “几万人马,到底还是有几个有本事的!”岳乐冷笑着摆了摆手:“用不着,吴逆全军大溃,一支孤军能有何作为?此战关节便是要快而奇,在吴军反应过来之前出其不意打垮他们、奠定胜局!” “这支吴军行伍整齐、组织有度,又有营寨作为依托,不是容易啃的,若是和他们纠缠得久了,让吴军各部有了时间整顿重编,我们这不到万人的骑兵,如何与这数万兵马对抗?” “所以,放着他们不管便是,如今的关键,是要驱赶溃兵扑城,趁着吴军慌乱抢占袁州,袁州一下,这支孤军自然只能退走了……”岳乐侧耳听了听,清军的号声远远传来、岳乐微微一笑:“巴达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如今就看夏国相有没有和我们巷战的胆子了!” 袁州城的府衙旁一里左右有一处修饰豪华的宅院,乃是前明天启年的袁州知府所修,官衙有朝廷规制,显得“狭小破旧”,那位知府大人便专门开了一笔捐子修了这座宅邸,到了如今,清军据守袁州时成了尼雅翰的将军府,待吴军占领袁州,又成了夏国相的将军府。 宅院内外,满是人慌乱的进进出出,院子里大股大股的黑烟升起,文报地图堆在院中,浇上火油烧个干净,四周夏国相的亲兵目光交汇,个个都是一副惊惶的模样,院中的仆役侍女更是想尽办法逃了个干净。 还穿着一身睡袍的夏国相站在走廊下看着亲兵们收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将军的印信旗帜、辛苦找来的珍宝美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炼成的丹药,还有许多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和为祭祀准备的珍品祭物,便只能统统抛弃在府中了。 城内已是大乱,到处都在呼喊着“清军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传入府中,夏国相本就因长期服用丹药而毫无血色脸上变得更为惨白,一双眼睛胡乱的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山西和几个吴军的将领一起闯进府来,正见夏国相和几个心腹爱将在走廊下站着,老山西等人都是一愣,一名将领飞奔上前,急匆匆的问道:“大将军,您要弃城而走吗?” 夏国相没有回答,眼神有些躲闪,身旁的一名爱将替他答道:“老岳,你也看到现在的情况了,诸军大乱,溃兵涌进城里,袁州城也乱了套,清军还不知来了多少,不如暂且退往萍乡,高副将在萍乡还有万余兵马,足以抵御清军,咱们在萍乡重整部众之后再与清狗决战便是。” “放屁!”那名将领怒斥道:“你这厮管着城外大营,要不是你躲在城里,城外无人管束,诸军又怎会乱?溃军怎么冲进城里来了?还不是你们管束不严,守门兵将个个都在开小差,趁夜跑出去劫掠发财,城门都没关!” “大将军!”老山西知道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赶忙抢上前一步打断了那将领的话:“清军若大举调动,咱们不可能一无所知,此番夜袭的清军必然不多,而且直到现在还没听到多少炮声,想来清军并未携带火炮,乃是轻装而来,只要大将军整肃部伍、收拢溃军,依托城池与清军巷战,必能击败清狗!” 第146章 胆怯 夏国相没有回应,只看着那熊熊烧起的火堆发呆,老山西眉间凝成一团,不顾礼节的抬头看向他,身旁那名姓岳的将领则是抓耳挠腮,上前一步喝道:“大将军!事态紧急,何去何从,你倒是说句话啊!” 夏国相叹了口气,回过身来扫了眼老山西等人,问道:“岳总兵,本将若让你据守城池以抗清军,你可愿意?” 那姓岳的总兵一愣,心中怒火升腾,正要开口,身后的老山西却扯了他一把,夏国相话语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还是想要弃城而逃,老山西他们若是想要守城,便自己留下来做炮灰! 可如今全军大乱,城外大营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城内的守军也已经乱成一团,主将自己都跑了,靠着他们几个总兵参将能收拢多少人马?又能有多少战心?留下来就是送死。 若是夏国相这个主将留在城内,即便只作为一个吉祥物,他们重组兵马、恢复军心也能顺利不少,清军轻装突袭,缺乏攻城的能力,吴军度过最初的混乱时刻,完全有可能击退这股清军,到时候无论是撤回萍乡还是继续固守袁州,都从容得多。 可夏国相明显已经被清军吓住,一心只想着逃跑了,如今这个局面,老山西自然不会蠢到把自己送进去,然后让夏国相来摘了桃子。 夏国相瞥见两人动作,冷笑一声,转身便走:“本将已经下定决心,袁州已不可守,全军退回萍乡固守,我等……只要不让清狗自江西侵入湖南,便是有功无过!” 那姓岳的将领还要争辩,夏国相却理都不理,领着一众心腹直接跑路,老山西扯住那名将领,叹道:“岳总兵,大将军已经丧胆,怎么也劝不住的,还是各顾各人吧!咱们赶紧回萍乡去找高副将庇佑,大将军是王爷女婿,这场大败怎么也怪不到他身上,我等若是没人保着,没准就给他扔出去当了替罪羊!” 那岳总兵浑身一震,狠狠啐了一口,点点头转身便走,老山西叹了口气,瞥了一眼院中的火堆,也赶忙向宅院外而去。 此时城内已是乱成一团,街上到处都是乱逃乱窜的百姓和兵卒,东门那边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声,似乎是清军已经从东门闯入城内,正在到处烧杀,将袁州城搅得愈发混乱,老山西眉间一皱,喃喃念道:“也不知少侯爷和弟兄们怎么样了……” 就在此时,却见几骑飞马奔来,马上骑手正是二十八寨中的头目,瞥见老山西,远远便急切的喊道:“老寨主!少侯爷还在城外营中坚守!清狗没有攻击我军营垒,营中尚算安全,少侯爷让俺们入城来寻你!” 老山西双眼一亮,与那些骑手询问了几句,也不废话,当即便翻身上马,领着他们一路冲出大敞开着的北门,绕过东门外的清军,来到城外大营,只见得二十八寨的营寨前堆满了溃军的尸体,营中却是旗帜飘扬、鼓号严谨,老山西松了口气,奔至营下大呼开门。 营门开了半边,刘明承亲自迎了出来:“老寨主,一念之差啊!万幸俺连夜回了营整顿军纪,清狗突袭之时俺们正好集结了各部、盔甲齐备,号令一下便能上寨迎战,清狗当是见俺们营中有备,击破各营后就放着俺们没管了,直接驱赶着溃兵杀向袁州城。” 老山西点点头,放眼看去,却见不仅是刘明承来迎,身后还有个半边身子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汉子,正是负责左翼大营的宋将军。 “宋将军是给俺们的人射伤的……”刘明承解释道:“清狗突袭、全军大乱,宋将军本来……走了,见俺们还在严守营垒,又带着人回来‘助战’,只是当时扑营的溃兵太多,俺吩咐了弟兄们乱铳乱箭阻拦,宋将军混在溃兵之中,一不留神也被羽箭射中,好歹没伤了性命。” 老山西点点头,赶忙上前去朝宋将军行礼,宋将军却摆了摆手,急急问道:“城内是何情况?你可见过了大将军?大将军可有吩咐如何御敌?” 老山西默然一瞬,叹了口气:“大将军已经领着亲随弃城而走了,城内已经彻底乱套了,清军如今自东门涌入城内,想来用不了多久袁州城便会落入清军手中!” “大将军跑了?”宋将军惊得目瞪口呆,刘明承也是一惊,赶忙上前一步问道:“俺派了老齐他们出营侦查,清狗看着声势浩大,但人马实际不多,估计也就万余人上下,而且都是骑兵,没有火炮,只要收拢溃军反击,必然能击退这支清狗!大将军……怎么就跑了呢?” 老山西无言以对,和宋将军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趁着清军的正在攻打袁州城,我们也赶紧走吧,清军必有后援,俺们就算能击退这支清军也守不住袁州城,不如保存些实力,派人去萍乡求高副将接应,俺们现在就领军往萍乡而去!” 刘明承沉默一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猛地将手里的腰刀重重砸在地上:“这他娘的打的什么仗?打得什么仗!” 袁州的城门楼子上升起了一面清军的大旗,岳乐策马往城门而去,一路上还有许多吴军的溃兵在乱哄哄的逃跑着,漫山遍野,可见到岳乐和他的戈什哈组成的不到百人的一支小小骑队,却没有一人敢上前来攻击,只想着逃得越远越好。 城楼上的清军早瞧见了岳乐的王旗,巴达海策马迎了出来:“王爷,奴才抓了几个吴逆的将领询问过了,夏国相已经弃城逃跑了,要不要奴才领军追击?” “可以追,但小心为上,本王看得清楚,吴军还有几支兵马尚有组织,退却的很从容,我军兵少,要控制袁州派出去的人马就不多了,莫要轻敌至败!”岳乐叮嘱了几句,策马入城:“去张榜安民,约束各部不得私下劫掠,派人催促步军和炮队加快速度,待尼雅翰他们一到,立刻发兵攻打萍乡!” 巴达海领命而去,岳乐勒住马,看着城门洞子里一面被抛在地上、被踩踏得不成模样的吴军旗帜,冷笑一声,策马踩了过去:“吴三桂非我大清敌手,他便是在战场上赢十次百次,最后也定然会被我大清扑灭!” “当今天下,没有任何一家,能胜过我大清!” 第147章 一家 一辆马车从被平整过的乡间土路上经过,刘老六立在路旁,提着烟杆伸长了脖子张望着,嘴里念叨了一句:“嘿,不知又是哪里来的先生投奔红营哩!”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的有些士子模样的人跑来永宁县,各地的村民早就看习惯了,刘老六张望了一阵,便提着瓶瓶罐罐继续往家里走去,村子里已是炊烟袅袅,自家的婆娘正在烧着灶台,宝贝儿子正劈着柴。 “拿俺藏的那些烟草换了壶酒,还弄些了米面,以前这些东西是想也不敢想…….”刘老六将那些瓶瓶罐罐朝少年晃了晃:“你一走就那么多天,今天得好好吃上一顿!” 那少年双眼一亮,把那些东西接过来,米面便让母亲去煮了,寻了两个土碗,给自己和刘老六倒上一碗劣酒,刘老六喝了一口,脸上立马就红了,笑呵呵的说道:“选不上兵也有好处,听说红营的兵规矩严得很,平日里都不能饮酒,整日整日的关在营寨里,哪像如今,还能跟你爷娘吃顿饭、喝顿酒。” “选兵的军爷说,俺什么条件都合格了,就是因为是家里的独子,红营有纪律,选兵不选独子,所以红营才不收俺……”那少年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些不甘:“好在还能参加红营的工作队,帮着红营做事,俺现在在教那些下到工作队的先生们种田,吴队长说以后要推荐俺去学堂上夜校,以后要当个……叫‘干部’还是什么的小官。” “嘿!俺们刘家苦了八辈子,没想到还能出个当官的!”刘老六哈哈一笑,心中却不怎么相信,只是给少年倒了杯酒:“你既然要报恩,就不要怕吃苦和委屈,上面的官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老老实实做事。” “俺晓得!”少年笑着点点头,左右看看,笑道:“阿爷,其实你也可以去教种田嘛!听说红营最近在组织有经验的老农搞什么实验,说是要试用新的肥料,阿爷您也可以去试试嘛!” 少年转过头去,又冲他母亲说道:“阿娘,红营最近在上沟村组织妇女会,里头都是各村的村妇和阿婆,您也可以去参加。” “俺去做什么?”他的母亲尴尬的笑了笑,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俺啥也不会,大字不识一个,身子又弱下不了田,去了不是添乱?” “阿娘你会纳鞋底啊,还会做衣服呢!”少年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笑道:“那妇女会里就是教的织布、裁衣、编草鞋什么的,阿娘您这手艺,去当个教员没问题,也能领一份口粮呢!若是有什么不会的,红营会出钱送你们去吉安找师傅学习,而且妇女会里也配了夜班,会教你们识字读书呢!” “这红营就是古怪的很!”刘老六哼了一声:“自古以来哪里听说过教婆娘读书的?你娘这几十岁的人了,读书还有什么用处?” “怎么没用?读书就能明白道理,就不会一片好心做错了事!”少年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之色:“阿爷,之前让你去红营的识字班,你非不去,没读书,就不明白道理嘛,所以就办错事了不是?” “红营收夏粮,规定的三到五成,俺们家分的是困难户,只要缴三成的粮就行,您倒好,一口气交了六成的粮,害得上面派了教导来教训俺,俺这次回来,多半也是为了这事。” “这算什么错?多交粮怎么也算错了?自古以来哪家官府和老爷不是拼命往多里收的?”刘老六一脸不解,举着酒碗的手都停了下来:“俺们家就你娘和俺,四成的粮足够俺们吃了,俺要那么多粮做什么?多交粮,不也是给你长脸吗?” “看看,您不去读书,就想不通里头的道理吧!”少年呵呵笑道,耐心的解释着:“赵教导跟俺仔细解释了,红营是讲规矩的,收粮收税也要讲规矩,您多交粮,便坏了规矩,您是出于好心多交了三成的粮,那其他人家呢?他们交不交?若是有抹不开面的学着您一起多交粮,甚至互相攀比起来,比试着谁交得多,到时候那交粮的规矩还有什么用?” “实际上,现在就有些乡亲学着您多交了许多夏粮,这事都惊动了侯掌营,侯掌营亲自下了令派人调查,所以上面才会派了教导来询问俺,就是担心阿爷您是因为俺在工作队里头,为了拉关系才多交了那三成的粮!” 刘老六确实有这样的心思,有些尴尬的低下头去,那少年啜了口酒继续说道:“赵教导还说,谁也不敢保证红营里头会不会出坏人,若是今日他们收了那些多交的粮,还肯定您赞扬您,日后指不定下面的人或者村里的里长为了邀功请赏强逼村民多缴钱粮。” “到时候红营和清廷还有什么区别?不也变成了一味搜刮的恶鬼?红营是给百姓们做主谋福的,这种行为是在铲红营的根、扒红营的脉,所以这些规矩是万万不能坏的!” 刘老六脸上有些挂不住,咽了口酒尴尬的笑道:“哪里会有那么严重哟!那个教导是在吓唬你呢!听他瞎说!” “不管是不是瞎说,这几日红营会把多收的钱粮统计清楚,然后退回各村的村民,阿爷您多缴的那三成粮,红营也会派人退回来的……”少年摇了摇头,语气中有些无奈:“阿爷,红营和以前的官府和老爷们是不一样的,您别照着以前的老想法去揣摩他们,您以前老老实实守着赵家的规矩、满清的规矩,怎么现在就不守红营的规矩呢?” 刘老六被儿子教训,脸上更是挂不住,将酒碗往桌上一搁,正要训斥两句,婆娘却走上前来帮腔:“娃娃说什么你就听着,他以后要当‘干部’,要光宗耀祖的,你别瞎搅和耽误了他!” 刘老六被噎了个结实,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生着闷气喝着酒,心中暗暗想着:“嘿!这世道,还真变了样了,官府不要钱粮,儿子和婆娘也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第148章 学校 赵家堡,如今已经改建成了一个学堂,永宁县各村的孩童,先是入了儿童团的被送来上学,然后是几乎所有的孩童都被送了过来,到如今连永宁县城都有不少孩童在这座赵家堡中学习,一到夜间,还有专门给村民百姓们开设的夜班和识字班,从早到晚朗朗读书之声不绝于耳。 如今也是如此,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充满了赵家堡的每个角落,一片好学求知的氛围,只有原本牛棚改建的教员宿舍之中有些不协调,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在一间宿舍前做些什么。 赵可兰踩在宿舍屋顶上,用力跳了跳,又颠着脚仰头张望了一会儿,趴在屋顶上露出个脑袋,冲着下面几个孩童低声说道:“这屋顶结实的很!俺看过了,上来一个人搭个人梯就可以爬上墙去……” “阿姐,太危险了吧……”一名孩童满脸的不情愿:“俺们逃课也就算了,还爬墙头,要是给山长知道了……” “怪谁?”赵可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这放牛娃憨蠢,常叔问什么你说什么,让他们把这堡子的狗洞都给堵了,俺们用得着爬墙头?” 那孩童尬笑着低下头去,身边一个粗壮的孩童左看右看,提醒道:“阿姐,要出去得赶快,山长和常叔他们都在迎新来的先生,其他先生都在上课,这里倒是没人,但等会一下课了,肯定会有先生回宿舍休息,俺们要走就得抓紧了。” “俺晓得!”赵可兰点点头,瞪了那放牛娃一眼:“你要是不想走,留下来就是了,俺们自己出去!” 那放牛娃抓着后脑勺犹豫不决,身边那粗壮的孩童斥了一句“没义气”,和几个同伴一起爬上屋顶:“阿姐,你踩着俺先出去。” 赵可兰点点头,又瞪了那放牛娃一眼,便让那粗壮的孩童撑着墙,踩着他的肩膀搭着人梯,奋力爬上堡墙,左右看了看,弯着腰往堡墙外侧走去,寻了一处垛口探头一看,却见墙外正站着一个人,抬头扫视着堡墙,很快就与她对上了眼,正是这学堂的保卫干事常柯。 赵可兰慌忙把身子一缩,墙外却已经传来一声怒吼:“四妹子!你往哪躲呢?” 赵可兰慌慌张张的跑回堡墙内侧就往下跳,一边跳一边还喊着:“快跑,祸事了!常叔在外头等着俺们哩!” 那些孩童也是乱成一团,正在爬墙的一个孩子脚下一滑,从那粗壮的孩童身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屋顶上,痛得哇哇大哭起来,就在此时,七八个学堂的保卫和劳役冲了过来,将赵可兰和她的小团体当场抓获。 常柯很快就绕到宿舍这边,一把就揪住赵可兰的耳朵:“平日里就是你最调皮捣蛋!吴先生说你又逃了课,俺就猜着你准备逃出学堂去,这段堡墙最矮,新建的宿舍又紧挨着,猜到你会从这边爬墙,专程堵着你呢!” 赵可兰痛得龇牙咧嘴,不停挣扎着,不服气的嚷道:“牛阿叔骗俺,他说了去莲花县的时候要带上俺的,结果他自己领着人去了,就把俺丢在学堂里不管了!” “你这女娃娃,好不识趣!”常柯一巴掌拍在赵可兰后脑勺上:“之前就和你解释了,吴军在袁州城大败,一路溃回萍乡,莲花县和萍乡近在咫尺,清军和吴军在萍乡交战,周边的村寨哪里还有安生的时候?” “牛大哥他们是去组织那边的工作队和村民往永宁疏散和撤退的,你去了能做什么?到时候还得分心照顾你们这些娃娃,不是添乱吗?” “谁要人照顾?当初在永宁发展,俺也是帮了忙的!”赵可兰依旧不服气的嚷着:“不就是兵祸嘛,俺又不是没经历过,俺还能教村民们怎么躲着当兵的呢!” “教个屁!”常柯一把提着赵可兰的衣服后领便走,一路穿过改建的课堂前的庭院,引来许多孩童趴在窗口看热闹:“牛大哥临走时叮嘱俺看着你,俺是管不了你了,今天就送你回主寨,让侯先生好好管着你!” 顾炎武立在一间课堂门口,看着常柯提着赵可兰走过,那些保卫和劳役们将其他孩童赶回了教室,顿时笑开了花:“常干事如今抓起逃课的孩童来,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顾炎武身边则站着一名身穿蓝绸丝衣的男子,本来正扶着课堂窗口打量着教室,听到顾炎武的话也回头朝常柯和赵可兰看了一眼,笑道:“读书苦闷,孩子天性好动好玩,不好读书也不稀奇,在下稀奇的是,亭林先生还真在这穷乡僻壤之中搞出一个这么好的学堂来。” “在下自江南一路而来,也听那些被您遣散回家的士子说过,这永宁县是穷极苦极,每日都是杂蔬粗食,穿的都是破衣烂衫,住处也得四五个人挤在一间,但如今一看……这学堂竟不比江南富裕之地的学堂差去多少。” “黄晦木,你不必吹捧老夫,老夫只是当了个山长而已,这学堂里的物件,都是红营操办的!”顾炎武哈哈一笑,拍了拍窗台:“这课堂教室,是红营的兵将们自己建的,大热天的顶着大太阳,从伐木到搭建一手包办,课堂里的教具,也都是红营出钱置办的,教材也大多是红营搜罗来的,许多书本教材永宁这穷地方没有,就专门派人去吉安采购过来。” “学堂里的学生原本只有红营孩童团里那些孤儿,六七岁、十几岁的娃娃,在农家已经可以做个劳力使用,当地的农户都觉得读书没用,就算是免费也不想送孩子来读书,最多趁着闲暇上个夜班。” “是红营的教导们一家一家的敲门、一户一户的磨着,是红营的战士训练之余帮着百姓下田和干活,这才让四邻八乡大半的孩童能够入学堂学习!” 顾炎武双手一摊,笑道:“我们这些先生,只要管着教书便是,可若是没有红营那些弟兄们做的许多事,这永宁县,连张书桌都摆不下!” 黄宗炎微笑着点点头,看向远处山峦叠翠的群山:“亭林先生,在下现在巴不得立马入山,去见一见那位侯掌营了!” 第149章 乡间 马车在石子路上缓缓而行,向着石含山的方向而去,黄宗炎掀起马车窗帘,看西洋景一般打量着周围,笑道:“江南富裕之地、商贾往来不绝,官绅官府经常要修缮道路桥梁,诸县连通之大路,宽整不下各省相连之官马大道,故常有人言,天下筑路之精华,皆在江南一省。” “没想到在这永宁县竟也有这般优良的大道,虽路不甚宽,但论质量恐怕不下江南上好的大路,道路两旁竟还栽了垂柳,过段时间成长起来,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诗家盛景了。” “按侯辅明的说法是‘要致富,先修路’!”顾炎武哈哈大笑几声:“这永宁县的道路嘛,之前都是红营的战士们在修,红营人少,还得分人手忙着夏收、水利什么的,只修了几条主道,后来各村训练田兵,田兵也帮着一起修路,但田兵平日里要操持田地、农闲之时又要训练,也没多少时间,自然也腾不出什么时间来修路。” “夏收之后红营收了夏粮,又灭了当地地主、控制了永宁县城,得了许多钱粮,乡民也有了闲暇,便出钱出粮募乡民一起修路……”顾炎武顿了顿,嘴角不自觉的挂上一丝微笑:“百姓也是好百姓,四邻八乡吆喝一声,都自己从家里带着口粮来帮忙,红营给的银子分文不取,备的口粮也少有吃用,还得红营的教导们事后一家家敲门,把银子强塞给他们。” 黄宗炎默然一阵,若有所思的说道:“在江南,若是要招募修路的劳工,至少需给银两钱一月,即便是官府以役银定制的名义贪墨少给,最少也要给五百文一月,若是不给足银钱,即便是强征的役力、世代的仆役,也会想尽办法的偷懒耍滑、故意捣乱破坏,甚至于暴动造乱。” “百姓劳役而不收钱粮,官府非但不趁机贪墨,反倒将钱粮强塞给百姓,实在是…….不可思议、闻所未闻!” “红营的战争需要百姓的觉醒,可红营如何才能引领百姓们的觉醒呢?首先就要想办法改善他们的生活!”顾炎武淡淡的笑着:“晦木你之前听闻的也没错,咱们这确实是极穷困的,日日不是粗食杂蔬便是野菜稀粥,但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按辅明说的,红营把钱粮花在了刀刃上,咱们这些刀把子,能省一点算一点了。” 黄宗炎点点头,正要接话,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锣鼓之声,放眼看去,却见一片田地之中里三层外三层的聚拢了许多村民,黄宗炎好奇的转头看向顾炎武,顾炎武朝那边看了一眼,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也是巧了,正好碰到村子里推举,停了车,与老夫一起去凑个热闹!” 不等黄宗炎回话,顾炎武便吩咐车夫停了马车,拉着黄宗炎便往那里赶去,挤过人群,却见三个村民坐在一张长凳上,背后放着装了水的土碗,一个个村民在田兵的引导下排队,投下一粒豆子。 “清承明制,一百一十户为里,纳粮最多的十户为里长,里下设甲,每甲十一户,纳粮最多的一户为甲长,此所谓里甲制…….”顾炎武低声解说着:“晦木你也是世家豪族出身,自然也清楚,寻常百姓能纳多少钱粮?按着里甲之制,能成为里长甲长的自然都是当地豪族地主充任,若是宗族聚居成村,便是宗长长老担当,寻常村民哪有资格充任里甲?” “这永宁县以前也是如此,里长甲长要么就是当地地主家人,要么就是当地地主养的狗,朝廷官府奈何不了那些地主豪绅、宗长长老,这村寨之中便成了他们的天下,所以才会有皇权不下县的情况。” “但红营与历朝历代不同,红营要依靠百姓,统治就要深入村寨之中,只看纳粮多寡的里甲制便不适合红营,就要重新制定一种制度统治乡村……”顾炎武朝着那长凳一旁站着的一个胳膊上绑着红巾的老汉一指:“红营在村寨之中设两名官员,一则兵训官,负责挑选、训练和管理田兵,由红营直接任命,大多是遴选的明末之时参与过田兵运动的老人,或者受伤之后无法再上战场的兵将。” “红营的战士每岁给饷银六两,加上平日用于剃头、采买等杂事的津贴也不到一个绿营兵半年的饷银,兵训官饷银更少,一年只有三两左右,田兵则不领饷、只分田,但红营的饷银都是实发实给,从不拖欠,若是打了地主发了财,还会专门发一笔奖金,给战士们改善生活。” “之所以能实发实给,就是因为这豆选推举的制度!”顾炎武朝那些土碗指了指:“晦木应该听说过,辅明也是靠着这豆选之制才当上红营掌营的,这豆选之制也被推广到了军中,各部战士定期推举委员,那委员军官不得参选,全由战士充任,专门监督军中的管理和纪律,红营之中军饷从不拖欠贪墨、将官不敢打骂战士,风气清朗、纪律严明,与这豆选之制密切相关。” “待红营消灭了永宁县的地主后,便把这豆选之制推广到村寨之中,红营派下教导和工作队,组织村民定期推举里长,推举完成之后再上报红营确认推举过程没问题,便会发文认证,红营的村寨,便是由推举的里长和任命的兵训共同执掌。” 黄宗炎听得目瞪口呆,愣了一阵,才喃喃说道:“豆选之制…….闻所未闻,自古以来可曾有过村民自己推举里长管理村寨的故事?” “有,明末就有,当年的田兵运动便是田兵自己推举的代表组成的集贤会,抛开官绅和官府管理各村…….”顾炎武淡淡的笑着,看向远处道路两旁栽种的那些还未长成的柳树:“或许正是有了前人的经验,红营才有了信心走一条改造这千年社会的险峻之路…….终有一日,当亭亭如盖也!” 第150章 豆选 马车摇摇晃晃,黄宗炎却坐得端端正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还没有从刚刚那场豆选之中醒悟过来,顾炎武也没打扰他,笑眯眯的捧着当初红营从赵家搜出来的紫砂茶壶,默默的等待着黄宗炎理清思绪。 过了好一阵,黄宗炎才长出一口气,凝眉抬起头来:“亭林先生,在下还有一事不明,红营消灭了永宁县当地的地主,固然可以在此进行豆选,可是在其他地方呢?这豆选之制看似公平公正,但可供操纵的地方其实是不少的。” “比如说徽州的一些官绅地主,徽州田少,所以他们在本乡没有多少田地,一般以经商得利,然后再在外省外地购田置土,他们田土都在外省外地,在外头是收租放贷、无恶不作,但在家乡却是一副善人模样,修桥铺路、济养孤寡,为乡亲做了不少好事,若是豆选,这里长甲长恐怕还是得落在他们手里。” “还有一些官绅,富可敌国,豆选之时撒银子便是了,以银换豆,红营又如何制止?还有一些地方拜香练拳,宗教控制地方,若是豆选,怕是要选出什么神婆道长来了!” “不错,晦木刚来,就开始站在红营这一边想问题了……”顾炎武开了句玩笑,见黄宗炎尴尬的笑了笑,赞许似的点点头,细细解释道:“这豆选之制刚刚在村寨中施行,还没有完善的制度律条,日后必然还是要修改的,红营这里没有什么万世不移之法,好用就用,不好用便想办法修补替换。” “晦木你说的这些问题嘛,老夫也跟辅明提过,辅明回了一句话‘百姓的双眼是雪亮的’…….”顾炎武啜了口茶,面上浮现出一丝回忆的神色:“老百姓们知道道理、懂得好坏,他们或许会因为信息不足或被人蛊惑而遭到蒙蔽、走上歪路,但时间一长、信息一多,他们必然会回过味来的。” “百姓们参与豆选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他们相信他们选出来的人能为他们带来足够的利益,那些官绅地主、神婆香会,他们嘴上说得再好听,给的银钱再多,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吗?到最后他们到底是为百姓谋福,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百姓们看得清清楚楚。” “而红营要做的,就是切切实实的为百姓们谋福、帮百姓们做事,在红营治下,百姓们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老百姓或许不会领情、以为这一切理所当然,只要是一个好官、是任何一个表面光鲜的政权都能做到,红营所做的一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也不一定非要红营不可。” “咱们就要通过豆选,让百姓们好好看清楚,当今这个世道,只有红营是真真切切的和他们站在一起的,红营或许嘴笨、不会宣扬不会辩经,但却是在真正的做着实事、改善着百姓生活、改造着这个世道。” “而那些官绅地主、神婆香会嘴上喊着为民做主、与民为善,但当他们和百姓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立马就会变了一副嘴脸,斥责百姓们是‘愚民’,是‘助贼’,是……辅明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洗脑’,会哀嚎自己‘数十年启蒙教化失败’,到时候,百姓们难道还分不清到底谁优谁劣吗?” “他们不行,外来的蛮夷自然是更不可能了,满清若是不为掠民残民,他们入关来做什么?”顾炎武哈哈一笑:“若是那些官绅地主、神婆香会,乃至于满清或其他入主中原的蛮夷,像红营一样真切的为百姓们的利益做事,那么百姓们选择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到底,红营是为了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而存在的,若是没有暴政和压迫,红营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确实如此,红营的存在是因为百姓们的需求,百姓不需要了,红营自然也就没有存在必要……”黄宗炎咂巴着嘴:“江南文萃之地,自古便喜好和朝廷作对,文士官绅都喜欢抨击朝政,百姓们也喜欢谈论国事,往往都是骂声不绝、怨声载道,汹汹有翻天之势。” “但自古以来,由江南倡义揭竿进而颠覆朝廷的,却少之又少,细究起来,或许就是因为江南相对富裕,百姓们所受的剥削和压迫,总是比其他地方多了些喘气的余地吧。” “百姓若面临着沉重的压迫和剥削,他们不会空谈国事,他们会直接揭竿而起!”顾炎武笑了笑,又啜了口茶:“扯远了,还是说这豆选的事,辅明也说了,豆选的基础是建立在完成清丈分田的土改之后,土地要么掌握在百姓手里,要么是红营的公田营庄,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即便选上,他们又没有多余的田地可以生利,除了加倍的盘剥百姓,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晦木你之前也说了,那些官绅地主和神婆香会,他们在百姓之中有一些名声和威望,甚至于不少百姓迷信他们,红营把他们除掉,百姓们会觉得冤枉、觉得可怜,会认为红营是暴虐不讲道理的,反倒有害于红营的统治和工作。” “但若是他们自己跳出来、自己把把柄交给红营了呢?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们必然是要盘剥百姓的、必然是要犯了律法规章的,到时候咱们再把他们除掉,百姓们还会为他们鸣冤吗?”顾炎武冷笑几声:“若是他们不犯法、不违规,老老实实给百姓们做事,还是那句话,选他们和选红营,又有什么区别呢?” 黄宗炎眯了眯眼,轻笑一声:“亭林先生说的有理,船山先生这个徒弟思虑深远,当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黄宗炎扭头看向马车外,双眼微眯:“这豆选之制其实不一定就要土改之后再施行,在江南这些满清控制的地方,也可以暗中行豆选之制,我辈前明遗臣,借此清除村寨中倾向于满清的土豪劣绅,控制村寨!” 黄宗炎转过头来,忽然开怀大笑起来:“兄长当真是可惜,他若是来了永宁县,必然是爱极了侯辅明,怕是要和船山先生抢弟子了!” 第151章 教育 马车来到石含山下,山道崎岖,便只能靠着两条腿走路了,黄宗炎跟在顾炎武身后,提着根棍子当作拐杖,不一会儿便走得气喘吁吁,顾炎武比他年纪大了许多,但也只是微微气喘,走一阵便笑呵呵的停下来等着黄宗炎。 两人走走停,穿过一个夹山的小道,树林中冒出几个头裹红巾、手持竹矛和火门铳的暗哨,顾炎武的护卫迎了上去,在身上摸着证件,顾炎武则转过头来,朝着腰都直不起来的黄宗炎笑道:“过了这个卡子便能到主寨了,给你烧些热水洗个澡,日后每日跟着老夫爬爬山,慢慢就习惯了。” 黄宗炎胡乱的点着头,连嘴都懒得张,就在此时,远处的山风裹来一阵震天的吼声,黄宗炎侧着耳朵听了个分明:“俺宣誓!俺自愿加入红营…….” “应该是新入营的战士在宣誓……”顾炎武也侧耳听了听,笑道:“辅明那小子搞出来的,新兵正式入营便要举行宣誓的仪式,什么严守纪律、保守秘密、永不背叛、为红营和天下百姓牺牲一切什么的,宣誓之后,便正式成为红营的一员了。” “不仅是红营的兵将,红营这段时间正在从那些被挑选入工作队的村民,还有各村的兵训官、里长、表现优异的田兵之中遴选人员送入学堂学习,称为‘备选’,他们从学堂学成之后要经过考试,合格后也要进行这种宣誓的仪式,然后才能充任红营的‘干部’,协助红营管理一些庶务和政务,其实就是红营自己培养的官吏。” “自古成大业者,上马能打天下,下马亦能治天下,红营既然不能做一支只会打仗的军队,培养自己的官吏也是自然,只是……”黄宗炎扶着木棍喘着气:“在下看过红营的试题,更偏向于做实务的胥吏,迥异于朝廷的科举,除了经义之外,还包含律法、实务、常识、策问等,太过庞杂了。” “书本昂贵,上学读书也不是一件易事,寻常寒门之家,书本大多靠借阅手抄,怎么去了解这么庞杂的学识?能通读六书便已经极为不易了,所以前明才以八股取士,将考题限定在儒家经典之中,以降低士子参考之难度。” “红营科考内容如此庞杂,若纯靠士子自己学习,日后科举便只会成为豪门贵胄的玩具,除非……红营能像在永宁县这样兴办学堂,让寒门子弟、寻常百姓也能入学读书。” “可在下听说,这学堂是在红营查抄了当地地主、掌握了永宁县的府库之后才办起来的,每日都在亏空,如今只是一个县也就罢了,日后红营坐领天下,还能这样办下去吗?” “为何不能呢?”顾炎武淡淡的笑着:“前明明初之时,地方有官学,卫所有卫学,寒门子弟、卫所兵卒皆可入学,只要想去做,办法总比困难多的……” 顾炎武顿了顿,冷哼一声:“前明官学败坏、卫学废弃,国势便日益衰颓,国事之败,先在教育之败,欲治天下,此根基之事,总是要尽一切办法去解决的,就像辅明说得那般,‘再穷不能穷教育’!” 黄宗炎点点头,正咀嚼着那番话,顾炎武的护卫已经走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人,乃是得到消息亲自来迎接的顾衍生,朝着顾炎武和黄宗炎行了一礼,面上有些尴尬的神色:“父亲和鹧鸪先生来得不是时候,侯掌营正和红营的几个将领议事,侯掌营……正发脾气骂人呢。” 顾炎武一愣,和黄宗炎对视一眼,让顾衍生带着两人一路去了聚义堂外,却见常柯也揪着赵可兰等在门外,聚义堂的大门紧闭着,里头的声音却清晰的传了出来。 “我确实说了,我们的时间很紧、任务很重,谁也没想到吴军会失败的这么快,清军攻陷袁州、围攻萍乡,这样的局面我们也是措手不及……”侯俊铖的声音传了出来,明显在压抑着怒火:“所以往北面活动的工作队要组织回撤,而往永新、吉安等地的工作队就要加速进行渗透和发展。” “我也说过,永新、吉安等地和永宁县不一样,当地比较富裕,农户佃户所受的压迫和剥削虽然也很沉重,但没有达到永宁县这种活不下去的程度,许多农户还是有余田的,当地的人地矛盾并不尖锐,连带着当地地主官绅和农户佃户之间的矛盾也不像永宁县一样你死我活。” “而且永新和吉安处在交通要道上,当地地主官绅并不完全靠土地吃利,在江西也是比较富裕的那一批,所以他们对于佃户和奴仆的剥削是比较隐蔽的,而且是不吝啬于出钱出粮收买人心、搏一个善人的名头的,也是经常出钱出粮修桥铺路、兴修水利的,在百姓心中是有一定的好感和威望的。” “所以工作队出发前,我才反复的强调,永新、吉安等地的局面和永宁县是不一样的,在当地的渗透发展不能完全照搬永宁县的经验,要根据当地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在这些富裕地区的发展,要先以填补当地官府和官绅地主所缺失的权力范围,先站稳脚跟,然后再从官府衙役和官绅地主豢养的黑恶势力和打手下手,一步步排挤掉官绅和官府的势力,取代他们的统治。” “之后,我们要公开的和当地官绅地主协商,让他们配合我们减租减息,若是他们不答应,我们才能借题发挥,在百姓面前揭露他们的剥削的本质,若是他们答应下来,我们也能借机控制村寨的租贷税赋的征收,慢慢的消解掉那些地主官绅在百姓心中的好感和威望。” “在这些相对富裕的地区进行发展,不能急于求成,必须步步为营,即便我们现在面临着局势的变化,但我们的发展节奏不能乱!”聚义堂中传来一阵拍桌子的声音:“可是你们看看!那些人做的是什么事!” 第152章 吵架 “他们竟然去砸百姓家的房子!砸了房子还不够,还要砸农具、砸水缸、偷百姓的鸡鸭耕牛,甚至把田里的秧苗都给踩了,田土糟蹋得一塌糊涂!”侯俊铖拍桌的声音有些震耳,声音之中满是愤怒:“他们是怎么想的?既然农户佃户有田有产不愿意配合红营,那就让他们变成穷光蛋嘛!真他娘的有创意!真他娘的有想法!简直就是个天才!” “对当地官绅也是,永新县三道村有个刘秀才,这人我也认识,是个老实人,虽说是个地主,田土也不多,家里也没养什么仆役,农忙的时候还得自己下田去,以前遇到灾年,还得跟侯家借口粮,也算是个乐善好施的,平日里佃户缴不上租,也会尽力缓一缓,在百姓那里颇有些好名声。” “这么一个好名声的官绅,他们不去争取拉拢也就罢了,路过三道村时收了人家送的路费,看着别人家里没养团丁好欺负,就拿刘家开刀,破了刘家的宅子、杀了人家的仆役,抓着刘秀才一家戴高帽游街,要不是应寨主听了消息赶过去,他们还准备大办公审呢!” “公审什么呢?那刘秀才没杀人没放火,也没有逼杀人命,田产家宅都是祖业,自己都得下田干活,百姓们对这样的地主能有多大的仇恨?可咱们不管不顾的破了人家的屋宅,连七八岁的幼女都抓来游街公审,看在百姓们眼中,红营会是个什么形象?” “山贼!土匪!都他娘的是红营的老人了,跟着红营一起成长起来的,红营是怎么整编、怎么办事的,他们哪个不是一清二楚、滚瓜烂熟的?不然我也不会把他们放出去了,结果呢?一放出去就胡搞瞎搞,又把自己以前当山贼那一套搬出来了!” “还有,谁让他们在永新攻打当地地主的庄子宅子的?他们以为咱们打下了赵家的堡子,就可以无法无天、什么堡子都可以打了?一个工作队总共就十几个人,哪个不是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咱们红营的人才充足到可以随意挥霍的地步了吗?损失一个就是天大的损失!” “一个队长,带着十几个弟兄就要打刘家的宅子,教导反对就拿刀架别人脖子,就把教导赶走,几个老人碰下头,就脱离队伍去打砸破坏百姓的财产,回队之后教导要依律处置,他们就说是集体决策,集体决策是给他们用到这歪门邪道上的吗?这不仅是在违反军纪,也是在破坏组织!” “侯先生,您也不要着急嘛……”四脚虎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些人毕竟只是一小撮人嘛,大多数的工作队,还是在尽力给百姓们办事的……” “怎么不着急?一小撮人就不要管了吗?”侯俊铖的声音打断了四脚虎的话:“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他们会影响到其他人的,他们更会败坏红营的名声!红营在永宁县才站稳脚跟多久?没有当地老百姓的支持可能吗?一打赵家堡失败才过去多少日子?这就忘光了?” “永新的百姓本来就对石含山二十八寨有怨恨,我们如今变成红营了,不想办法改换形象,反倒继续搞以前山匪恶贼烧杀抢掠那一套,百姓们会怎么想?咱们红营还是以前那个盘踞石含山的山贼嘛!这样下去,我们还怎么在永新开展工作?我们还怎么在永新等地建立根据地?” “侯先生,您说的话俺也认同!”四脚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他们毕竟都是立过功的弟兄,之前作战都是冲锋在前、流血流汗的,总得给他们留些情面……” “红营里头,谁不是流血流汗的?再说了,他们以前流血流汗,现在犯了错,就要给他们留情面吗?那日后军中的战士们仗着功劳胡作非为,我们难道都要留情面吗?那还要法纪军规做什么?”侯俊铖又拍起来桌子:“时代有,你就是因为他们是和你一起从绿营里出来的弟兄,所以才偏袒他们……” 哐当一声响,似乎是什么铁器砍在了桌上,随即便是四脚虎的声音响了起来:“侯先生!你这说的什么话,俺之前就说了,这帮家伙胡搞瞎搞,就该杀!俺现在就去砍了他们的头,看以后谁还敢乱来!” “老时!你跟侯先生赌什么气呢?”郁寨主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即聚义堂中一阵乱糟糟的声响,似乎是堂中的人将四脚虎给拉住:“都小心点别伤了老时和侯先生,四脚虎你放手,别他娘伤了自己!” “你砍了他们的头有什么用呢?红营不是一支靠恐吓来控制的军队!”侯俊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很是急切:“咱们要公审!要面向永新当地百姓的公审!” “我们要给那些被打砸的百姓一个交代,给刘秀才那些本来可以合作的官绅地主一个交代,也要给战士们一个交代,就必须公开审理、公开判决、公开处置!拖到角落里一刀砍了,除了多几颗人头,能有什么用?” “砍了就砍了,到底都是为红营立过功的,哪里能像罪犯一般押着公审?”四脚虎嚷嚷着:“脸都丢光了,下了黄泉也抬不起头来!” 堂中一阵沉默,随即侯俊铖如同怒吼一般的喝道:“这是什么屁话?死都不怕还怕丢脸?他娘的,时代有,你要是这种觉悟,我现在就撤你的职!” 堂中又是一阵喧闹,随即又静了下去,好一阵没有声音,似乎是有人在两边安抚着,过了一会儿,郁寨主的声音才响起来:“重大决策集体决定,要不要公审,还是投票决定吧,都是自家人,争得面红耳赤急了眼做什么呢?” 又过了一阵,聚义堂的大门才忽然敞开,四脚虎带着怒气飞快的冲了出去,侯俊铖走到门口,看到顾炎武和黄宗炎等人,微微一愣,跟在他身后的郁寨主也见到堂外等着的人,凑到侯俊铖身边说道:“侯先生,老时那憨脑子,一时憋住了,俺去劝一劝,他早晚能想通的,你放心,既然是大伙投了票要公审,老时不会不守规矩的。” 侯俊铖点点头,郁寨主朝着顾炎武等人行了一礼,小跑着去追四脚虎,堂中的军官教导也纷纷行礼离开,侯俊铖这才长出口气,走到顾炎武等人面前行礼道:“让两位先生看笑话了。” 第153章 教训 “早听闻红营军纪严明,今日一见,名不虚传!”黄宗炎微笑着评了一句,朝着侯俊铖行了一礼:“不麻烦亭林先生介绍了,在下乃是余姚黄宗炎,侯掌营应该早已收到在下前来的消息了。” “鹧鸪先生的大名,久有耳闻,鹧鸪先生唤在下表字便可,在下也一直盼着先生到来,红营正有些要事要与先生商议!”侯俊铖扫了眼一旁站得笔直的赵可兰和揪着她衣领的常柯,朝顾炎武和黄宗炎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先生请入堂稍坐,用些粗茶,在下料理了外头的事再招待两位先生。” 顾炎武和黄宗炎自无不可,侯俊铖待他们入了堂,这才走到赵可兰身前,换上一副无奈的笑容:“你这娃娃,也是一天天的捣乱,今日又被抓到我这里来了,是不是又想着法子逃课了?” 赵可兰刚刚在堂外听着侯俊铖与四脚虎吵架,知道侯俊铖心里还带着气,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语气有些怯弱,但嘴上依旧满是道理:“侯先生,俺也是想给红营做贡献,侯先生您也说过,要理论结合实践,一直呆在课堂里抄书,能做成什么事?俺想去工作队,也好从实践中学习嘛!” “理论结合实践的前提,是要把理论基础打扎实,若是连读书都读不明白,又怎么把理论搞扎实呢?理论不扎实,做起事来就会走歪路,就像我刚刚在聚义堂里骂的那几个工作队一样!”侯俊铖依旧是一脸微笑,语气却有些硬邦邦的:“你刚刚在外面,应该也听到我和时寨主的争论了,你觉得如何?” “侯先生自然是对的!”赵可兰挥着小拳头怒道:“欺负老百姓的家伙,还要什么脸面?他们做事之前怎么不考虑脸面?就该公审他们!” “四妹子,你这不是很明白嘛!”侯俊铖揉了揉赵可兰的脑袋:“不仅是因为他们祸害百姓,还是因为他们破坏了红营的法纪规矩、破坏红营的组织和制度,这桩桩件件,都是在掘红营的根子,所以必须往重了处理!” “古人说,无规矩不成方圆,红营若是所有人都视纪律如无物、自行其是,会是个什么结果?四妹子,工作队的那些弟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的个人能力强不强?可没了法纪约束,他们办出来的的是一些什么事?”侯俊铖叹了口气,语气严肃了许多:“四妹子,我问你,红营军纪的第一条是什么?” 赵可兰是个伶俐的人,哪里不知道侯俊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声音如蚊子一般小:“一切行动听指挥。” “正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侯俊铖点点头,微笑着问道:“四妹子,我这个红营的掌营,让你这个孩儿营的掌营入学堂认真读书,你可听了我的指挥?工作队散在外地,更需要纪律约束,你现在在永宁县、我的眼皮底下都不守纪律、不听指挥,到了外边,你怎么保证你会听指挥、守纪律呢?” “你连红营的第一条纪律都不遵守,怎么能算一个合格的红营战士呢?连红营的战士都算不上,又有什么资格去充任工作队的队员呢?” 赵可兰自然是答不上来的,低着头不说话,侯俊铖笑了笑,语气柔和了一些:“四妹子,我们让你当孩儿营的掌营,不仅仅是因为你立过功劳,给你‘加官晋爵’,也是给你担了一份责任,让你带着永宁县的孩童们学习成长,成为红营的后备军,若是有一天我们这些人都倒在了半路上,希望你们能够接过担子,继续走下去!” 侯俊铖蹲下身来,重重拍了拍赵可兰的肩膀:“许多孩儿营的娃娃认你是阿姐,他们信你服你,跟着你走,你难道想带着他们走上歪路吗?你如今吵着闹着要去工作队,他们怎么办?难道你要抛弃他们吗?” “如果你是一个不守纪律、不讲规矩,而且还抛弃战友的人,那我和你牛阿叔是看错了人,这条路你是走不下去的,这个担子你也是担不起来的,你也不可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红营战士!”侯俊铖直视着赵可兰的双眼,苦口婆心的说道:“危难面前,只有责任,你想进红营、进工作队,就不能耍娃娃脾气,要担起你那一份责任来。” 赵可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侯先生……要怎么罚俺?” “以前是要你抄书、抄纪律条文,效果不怎么样,该逃课还是逃课,今日换个法子,让你丢脸!”侯俊铖笑呵呵的站起身来:“让常干事带着你回学堂,就在操场上把学堂的学规、红营的纪律背上十遍,大声的背,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常柯在侯俊铖身边说了两句,侯俊铖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那几个跟着你一起逃课的娃娃,把他们也喊上,跟着你一起背!” 赵可兰面上一急,刚要争辩,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想讲义气,一个人背了就不要罚你的同伴了,但是不行,你得牢牢记住,做了事就必然会有影响,而这影响不会只影响你一个人,可能是你的同伴、你的师长、你的亲友,还有天下的百姓!所以你做任何事都必须慎之又慎,每一个选择,都要考虑清楚后果!” 赵可兰张了张嘴,又把话给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的点点头,常柯向侯俊铖行了一礼,便牵着她往寨外走去,赵可兰这次连挣扎都没有,老老实实跟着常柯走了。 侯俊铖看着他们远去,这才长出一口气,一转身,却见顾炎武和黄宗炎都在聚义堂门口看戏,侯俊铖赶忙上前行礼:“让二位先生久等了。” “反正也没啥事,等得起!”顾炎武哈哈一笑:“辅明喜欢讲道理,若是老夫,早就拿着戒尺抽了,哪会费那么多口舌?” “孩童嘛,生性好玩,讲讲道理、立些规矩,都是对的!”黄宗炎微笑着问道:“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辅明为红营掌营,许多事以军令解决便是,为何还要跟下面的将官争得面红耳赤呢?” 第154章 论君 “红营不是在下一个人的红营……”侯俊铖微笑着解释道:“在下不是皇帝,红营的弟兄们也不是奴才,红营不搞君君臣臣那一套,大伙都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同道之人,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照着抄,就不能让在下一个人全部说了算,得所有的同道之人一起参与进来,共同摸索前进。” “而且在下一贯认为,靠着强压来做事,弟兄们只会口服心不服,到最后只会是上面的人动脑子,一拍脑袋搞出各种脱离实际的政策,而下面的弟兄则得过且过,只照着上面的要求做事而不顾实际的情况胡搞瞎搞,反倒有害于红营的事业。” “红营的事业需要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特别是下面的弟兄们,他们处在第一线,面对的困难、掌握的情况比我们这些坐在堂屋里的家伙要多上许多,我们要让他们说话,也要让他们敢说话!” 侯俊铖顿了顿,微笑着补充道:“在下的设想中,红营要成为一支能够自下而上自发的进行斗争的军队和政权,而不是一支只根据上头的命令行事,只对皇帝上官的命令负责,而不对红营的事业、天下的百姓们负责的军队和政权,唯有如此,他日在下和红营倒在了半路上,甚至于背叛了整个天下的百姓,依旧会有人走上这条新路,并最终走到底。” “亭林先生说的没错,辅明确实最会讲道理!”黄宗炎和顾炎武相视一笑,转过头来微笑着问道:“辅明既然说红营不是君臣,那红营照着辅明的心思发展下去,朝堂君臣,又是个什么模样呢?” “南雷先生言‘君客民主’,认为天之设君,是‘使天下受其利’,‘使天下释其害’,君主的责任是替天下百姓谋利除害的,实为天下公仆而已,在下对此深表赞同!”侯俊铖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着闻道论政时的炽热光芒:“但在下心中比南雷先生更近了一步,在下以为,既然为天下公仆,有没有君主也就无所谓了。” “百姓们是能够管好自己的,明末田兵自发组织的集贤会,如今红营在永宁等地搞的推举制,事实都证明了,没有了官绅地主,百姓们反倒是生活的更好了,实际上,即便没有了红营,百姓们自己摸索出一套治理的方法来,也同样过得下去,官府和朝廷对于百姓们来说,大多数时候似乎反倒是添乱的东西。” “所以才有‘无为而治’,朝廷和官府尽量不干预百姓的发展……”黄宗炎微笑着点点头,眯了眯眼:“辅明刚刚说了个‘似乎’?” “是的,凡事有利有弊,百姓的自治也有弊端,就是只能局限在小范围内,却无法涵盖于整个天下!”侯俊铖点点头:“准确来说,百姓间的自治大多只存在于一村一寨之中,周围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知根知底才能分辨好坏,才能选出合适的人选替自己谋取利益。” “一旦脱离了这种知根知底的环境,这一套就很难维持下去,到最后要么都去推举自己熟悉的人,形成一个个小圈子和山头,要么就只能看谁说得好听、演得漂亮,只看外表而不看实质,而外表的东西都是能够包装出来的,必然都是有钱有势的豪强推出一两个光鲜亮丽的傀儡来,要么就走回官绅管束村寨的老路,要么就在争权夺利中撕裂成一个个集团。” “但组织要壮大、国家要强盛、天下要清平,就必须要集中权力,不能分裂成一个个山头团体、地方势力,当年的集贤会就是如此,在满清到来之前便已经撕裂成一盘散沙,所以面对满清便不堪一击。” “古人言,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华夏之地富饶,但是灾害频繁,长江黄河哺育万民,但也时常降灾害民,要对抗灾疫,仅靠地方上的自治是远远不够的,需要调动几省、乃至整个天下的人力物力,这就必须有一个拥有大量权力的朝廷和官府进行协调和组织。” “与此同时,华夏面临四夷威胁,需要维持庞大的军备以保卫疆土、开拓新域,同样需要一个强大的朝廷和官府来协调整个天下的人力物力。” “所以华夏的政权,从古至今都是强调集权的,再因为集权而延伸出君主、官绅之类的特权阶层。”侯俊铖顿了顿,斟酌了一瞬,没有说出口,实际上不仅是华夏的政权,全世界的政权需要调动起更多的人力物力之时都是在走向集权的。 当今这个时代就是个典型,西方各国正流行着国王砍封建贵族的脑袋、抄教会的家产,连教皇都被人痛殴三拳,开明专制的前提便是专制,光荣革命后打败了英国国王的资产阶级,上台统治的是比国王更加专制集权的护国公克伦威尔。 即便在后世,号称三权分立的美利坚面对着大萧条和法西斯的内外压力,照样选出了一个时常被人抨击“通共”的强势总统,华夏只不过是比世界上大部分国家早几千年就走完了这个过程而已。 “君主的出现是集权于朝廷的结果,但集权于朝廷,并不代表要集权于一家一姓之中,集权也不代表一定就要有一个皇帝!”侯俊铖微微一笑:“像红营这样,从上至下严明纪律,重大事务集体决策,上下同心同欲,在下觉得就挺不错的,” “南雷先生言‘原夫作君之意,所以治天下也。天下不能一人而治,则设官以治之。是官者,分身之君也’,‘君之与臣,各异而实同’,既然是实同,为何又要多此一举,搞什么君臣之分呢?” 侯俊铖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一家一姓,说到底是‘视天下为莫大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但儿孙自有儿孙福,历朝历代以天下之力供养一家子孙,到最后可有个好结果的?说实话,儿孙后代,在下从来没有考虑过。” “是啊…..”黄宗炎淡淡的笑着,脑海中却在回忆着刚刚侯俊铖教训赵可兰的那一幕,心中暗暗吐槽着:“这红营的下一代掌营,怕是男是女你都无所谓……” 第155章 文胆 侯俊铖看着黄宗炎的表情有些古怪的变化,好奇的看了过来,黄宗炎干咳一声,笑道:“船山先生在给兄长的书信里评了辅明一句激进,如今看来,船山先生对自家爱徒确实是了解透彻啊!” “若非激进人物,哪会揭竿造反呢?”顾炎武哈哈笑了一声,转移话题道:“说正事,之前辅明与老夫说,待晦木你和黄太冲的那些弟子到了,正好有些事要分给你们管着,如今晦木就在此处,辅明你还不细细说来?” “自然是文事!”侯俊铖笑了笑,面容又严肃了一些:“鹧鸪先生一路行来,对红营的情况应该也有所了解了,红营目前在村寨里活动,是由挑选的教导和军官战士带少量的村民组成的工作队引导村寨的百姓进行各项工作,以后工作队里的村民会大部分替换成备选或干部,但这种工作队的形式短期内是不会变的。” “工作队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带领村民进行生产活动,帮着村民下田修水利什么的,在红营的理论和宣传上却比较乏力,之所以有这个局面,一方面是因为红营自己的理论还没有形成体系……”侯俊铖朝顾炎武行了一礼:“理论研究这方面亭林先生正牵头办着,想来不久之后就能解决……其次嘛,还是因为人手不够的问题。“ “引领百姓们觉醒,改善百姓生活、提供一定的物质利益是基础,所以红营目前最主要的工作便是搞生产,其余的事多多少少都要为此让步,教育也是如此,红营的教导们许多自己都没有经过多久的培训便要领导着一个工作队,许多道理他们就算心里清楚,也讲不明白。” “那些工作队里协助我们的百姓就更不用说了,永宁县的学堂搞起来后才进入夜班系统性的学习,大多数还在学字的阶段,自然也没法跟他们讲太多的道理……” 侯俊铖轻叹一声,眉间渐渐凝起:“这导致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们现在的选人和升迁只能看事办的怎么样,却没法将思想和理论作为标准进行考核,下面的人自然就只管做事,更加没有动力去学习了。” “鹧鸪先生刚刚在外头应该也听见在下的争论了,但您应该不知道,那几个犯事的弟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在战场上是奋勇争先的,在之前我们渗透永宁之时也是踏实肯干、积极能干的,可一放出去……就搞得乱七八糟!” “在下看来,就是因为红营之前只讲究做事,而忽略了思想上的教育,弟兄们只知道去完成任务,却不清楚我们布置下去的任务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弟兄们只知道按部就班、照搬以往的经验,却并没有真正的理解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又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在他们看来,完成任务只是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只要是为了完成任务,就可以不管不顾、不择手段……”侯俊铖叹了口气:“红营的弟兄是如此,那些工作队里的村民们恐怕问题更加严重,我最近就听到许多工作队的弟兄反映,那些村民都在传,当了‘干部’便能当官了。” “对他们来说,所谓的官吏就是就是清廷的那些老爷和污吏们,他们对我们红营‘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官风并不理解,以为是先吃苦,然后就能当官享受,那些村民拼命干活,也只是为了当上一个‘官’,然后就能耀武扬威、光宗耀祖……” 侯俊铖又轻叹一声,无奈的笑了笑:“说到底如今暴露出来的那些问题和乱象,还是因为我们的思想教育不够,以前还可以推说是红营的人手不够,可以先做事、后教育,但如今这些问题已经开始影响到红营的根本了,就不能再忽略下去了。” 黄宗炎的面容也严肃了起来,扭头看了看顾炎武,见他也是一脸严肃的点点头,黄宗炎皱了皱眉,略带迟疑的说道:“辅明,红营走的是一条新路,既然是新路,百姓们不了解不理解,红营的将士们披荆斩棘,我们这些士子,不也是在摸黑探索吗?” “将士和百姓们需要思想教育,我们这些士子难道不需要思想教育吗?若论对红营思想理论的认识,我们恐怕还比不上红营的弟兄们。” “鹧鸪先生已经会站在红营的角度思考了,这很好!”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您放心,我并不是要让鹧鸪先生和您带来的那些江浙士子毫无准备就赶鸭子上架去给红营的弟兄和百姓们充当先生…….听说鹧鸪先生在浙江办过书局?” 黄宗炎点点头:“江南富裕、文华之地,便是升斗小民,虽未接受过正经的儒学经典教育,在官府统计之中算是个文盲,但实际上都是认得字、能写些粗浅的文章的。” “如此文华之地,朝廷管束自然严苛,兄长的言论你也知道,多有反言,官府的书局自然是不会刊印的,至于官绅自办的书局……辅明你也清楚,那些有权有势的官绅对于满清多半是个什么态度!” 侯俊铖点点头,两宋以来江南之地一直在和朝廷捣乱,但同时江南地区却也是朝廷控制最为严密的地区之一,官绅士人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有反朝廷的,更多的却是倾向于朝廷的。 “所以,若是不自办书局,兄长的那些书连刊印都无法刊印,写出来也是一堆废纸……”黄宗炎眯了眯眼,猜测道:“辅明,你的意思难道是想要我等在这永宁县也办一座书局?办书局可是个耗银的事……” “银钱之事鹧鸪先生不必担心,在下自会想办法,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就算不得什么困难!”侯俊铖笑着摇摇头:“在下想让鹧鸪先生当红营的文胆,这书局是必然要办的,但这书局暂时用不着那么多事项,只要办一件刊物,便是我红营的军报!” 第156章 文教 “军报体裁可直接套用朝廷的邸报形式,只是邸报只报道官面上的消息,只是个通传的工具,而我们的军报,则要成为宣传的工具……”侯俊铖细细的解释道:“说是军报,但若是有余裕,也要尽量往民间发行,甚至往我红营的控制区之外发行。” “军报登载的内容,主要是红营的布告、政纲政策,社论文章、清军和三藩的战事动向,还有永宁当地和其他地区的新闻趣事、风土人情等,主要面向的是红营的将士和治下的百姓们,让他们闲暇之时也能利用报纸自学识字,在自学的过程中,便能潜移默化的接受红营的宣传和理念教育。” “所以军报上登载的内容就不能太过晦涩……”侯俊铖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当初在下给二十八寨的将士们当先生的时候就犯过这种错误,讲朝廷的文告、官府的信传大多照读原文,然后再解释,弟兄们听的都是满脸懵懂,后面的解释他们也难听得进去,所以在下干脆就不再跟他们讲原文,只讲白话。” “宣传嘛,就是扩大红营的影响去争取更多的百姓,由这个宣传任务之实现,才能达到组织百姓、武装百姓的目标,故而我红营宣传的首要关键,便是要以百姓的语言去说事!” “因此红营的军报,需全用白话、以明了畅达、富有鼓动性为合格,凡是冗长拘拗令人费解的文字文章,一概不得登载,诗词歌赋以朗朗上口为要,小说和新闻要注重现实,挑选反朝廷和反清的内容。” “空幻无着的文字、神神鬼鬼的新闻怪谈,纵使写得再好,留着自己读便是,不要刊载在军报上,若是提倡什么忠君爱国之类的小说和文章,不仅不能登载,还要在社论之中对其进行批判和反驳!” “总而言之,军报也是一个工具,既然是工具,就以实用为先,要紧扣国事,也要通俗易懂,更要直指人心!”侯俊铖一掌拍在桌子上:“即便是不识字的百姓,只需听别人读报,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黄宗炎不停的点着头,忽然笑出了声:“这样通俗的军报,那些学富五车、书香门第的士林大儒必然是看不上的,甚至会斥红营为粗鄙,只是对于红营来说,他们看不上的东西,或许才是最好的东西。” “豪门贵胄将知识变成了划分阶级的工具,即便是会读书识字的小民,没有经历过正统的经学教育也只算一个文盲,进不了他们的小圈子……”侯俊铖冷笑几声:“然则孔圣曾言‘有教无类’,知识和文字本就该全民所有,而不该成为少数人的特权,在下也不过是想办法正本清源而已,那些士林大儒反对,便让他们反对去吧,他们对于天下百姓来说,本来就不重要。” 黄宗炎哈哈一笑,重重点点头,提醒道:“若是要以军报宣传红营的理念和政策,读报之人也需要一定的基础,否则换了白话照样还是看不懂,红营在永宁县办学,又有工作队去各村流动,在永宁县搞军报确实可以,可在永宁县外呢?那些和永宁县一样贫困、甚至更加贫困的地方呢?百姓们连字都不认识,这军报如何阅读?等红营的兵马进了当地,派了工作队再进行宣传,浪费的时间可就太多了。” “鹧鸪先生说的是,此事在下也考虑过……”侯俊铖微笑着问道:“听说江南戏曲繁盛,鹧鸪先生应该是听过戏曲的吧?” “天下戏曲,北方多杂剧,南方则多传奇戏,传奇戏便是以江南为中心……”黄宗炎点点头,有些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是猜到了侯俊铖的打算:“传奇戏唱的自然都是传奇故事,以四大唱腔划分流派,最古老的是海盐腔,其他三大腔皆源自此腔,不过此腔自前明万历年后就已经绝迹了。” “如今最为流行的乃是昆山腔,也就是民间所言的‘昆曲’…….”黄宗炎指了指自己,又在桌上点了一下:“除此之外,便是在下的家乡余姚所流行的余姚腔,其次便是江西弋阳的弋阳腔。” “鹧鸪先生对戏曲很熟悉,这很好!”侯俊铖笑着点点头:“百姓爱戏,村野之中的野戏班子设台唱戏,平日里说破嘴皮都不肯去读书识字的村民、一有机会就逃课的顽童,甚至是走都走不动的老汉阿婆,都得想尽办法去凑个热闹,许多百姓大字不识一个,但戏文却背得滚瓜烂熟,随口就能唱上两句。” “所以我想要办个戏班,都已经和永宁县的几个野戏班子谈好了,红营出钱包着,他们跟着咱们的工作队走……”侯俊铖轻叹一声:“就是这戏文嘛……传统的戏曲唱的都是王侯将帅,少有讲村户农户家里的事,百姓们爱看,但对红营来说却没什么用处。” “我们的戏要改,要从帝王将相变成平民百姓,要从讲才子佳人的故事,变成讲老百姓和我们的战士们身边发生的故事,要从传奇戏,变成宣扬我们的理念、反映红营生活的现实戏。” “当然,前提是戏要拍得好看,没人看的戏,添进去再多的花样也毫无作用!”侯俊铖轻轻敲了敲桌子,真诚的说道:“所以戏本就极为重要,唱角、台柱都可以慢慢的练,但戏本从一开始就要做到最好,鹧鸪先生若是能自己写戏本自然是最好的,若是有困难,需要找外援的,您尽管开口,不管出多少钱,我都会想办法筹措。” “若需擅写戏本的人才,老夫倒是认识一人…….”顾炎武忽然插话进来:“杭州洪昇,此人诗文卓绝,十五岁便名扬天下,虽出身钱塘望族,不过与家中闹翻了,被逐出家门,只能旅居京师,正是穷困潦倒之时,老夫给他写封信,再送笔救急的银钱,他定然会来永宁。” “洪昉思在下也听说过,人称‘北孔南洪’,确实是个戏曲大家……”黄宗炎却有些迟疑:“但是……此人生于官宦之家,父祖皆仕清,官职还不低,此人……靠得住吗?” “他虽是官宦之家出身,但师从的是毛先舒、朱之京这些前明遗臣,若非思想不同,又怎会和家里闹翻了?”顾炎武眨了眨眼,笑道:“先把人骗过来,入了梁山,由不得他不当好汉!” 第157章 两事 黄宗炎瞪大了双眼,侯俊铖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顾炎武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笑道:“君子可欺之以方,红营现在缺人,能拉拢的就要想尽办法去拉拢,若是实在和咱们合不来,日后再好聚好散便是。” 侯俊铖自然不会反对,当即点头拍板,既然如此,就劳烦亭林先生和鹧鸪先生多费心思了,洪先生若真是一位倾向于反清的才子,只要他能吃得了红营的苦,我对红营有信心,一定能够将他团结过来的!”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军报和戏班的细节,侯俊铖亲自把两人送到聚义堂门口,却见郁寨主正在门口等着,顾炎武和黄宗炎当即行礼告辞,侯俊铖还了礼,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转身冲郁寨主问道:“时寨主如何了?” “老时说,他保留意见,但是会服从投票结果,投票要公审,他自然无话可说…….”郁寨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侯先生,老时就是个直脑子,从头可以望到腚,他既然说出了口,就一定会照着做的,您不必担心他私下里搞什么小动作。” “我不担心,我相信他,也相信你们所有人!”侯俊铖安抚了两句,面容变得无比的严肃,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怒意:“既然是集体的决策,那就必须执行,谁也阻拦不了!这次是我们红营第一次对自家兄弟进行公审,不要顾忌什么情面,就要搞得尽人皆知,让咱们的战士将官和干部教导做事的时候,都会想起此次公审,随时给他们提个醒!” “另外,我们暂时不可能大举进入永新、吉安两地,把弟兄们都拉过去参与公审,所以此次公审要分两拨进行,在永新、吉安等地破坏百姓财物、伤人害命的家伙,由应寨主负责,押去相应的村寨公审,公审的重点要放在他们伤害百姓、破坏我红营生存之根本上。” “私自攻打三道村刘家家宅、押刘秀才一家人游街的那些家伙,带回永宁公审,刘秀才一家也要请回来参与公审,公审的重点要放在破坏组织和纪律之上!”侯俊铖语气加重了一些,又强调了一遍:“必须要让战士和百姓们知道,我们公审那些家伙,是因为他们严重破坏了红营的组织和纪律,而不是我们要给予某些官绅地主特权,更不是因为我们要站到官绅地主那一边去,这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绝不能混淆了!” 郁寨主点点头,用炭笔细细的在一本小册子上记录了一番,收起册子却没有离开,侯俊铖有些讶异的看着他,问道:“还有什么事?” “两件事,都是刚刚收到的消息,一个是俺们在莲花县等地活动的工作队,第一批人已经撤回来了,他们带了不少当地百姓回来……”郁寨主眉间微微皱起:“另外据牛老三传回来的报告,包括莲花县、萍乡县、袁州城等地,起码有四五千百姓要跟着咱们的工作队南撤,需要俺们做好接应的准备。” “调几个标的人马北上协助牛老三他们,另外发动永宁县的百姓和田兵,在县城外择地建造营地,暂时供南撤的百姓们居住……”侯俊铖吩咐道:“我等会就去县城里找邱知县,协调县城拨一笔粮食出来备着,顺便让他写些禀文上报吉安府,看能不能从清廷那骗一些粮食物资来。” 郁寨主却皱了皱眉,低声说道:“侯先生,这些百姓南撤大多是为了躲兵灾,待萍乡的战事平定下来,他们多半还是要回乡去的,俺们如今物资也不多,又要办学、又要生产,到处都是耗钱粮的事,还是……省着点好些。” “百姓就是百姓,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的、愿不愿意投奔我们,红营既然是为民做主的军队,就不能放着百姓不管!”侯俊铖摇了摇头:“他们既然跟着我们的工作队南撤,这是对我们红营的信任,我们不能辜负了他们,该管就要管、该救就要救!” “我们做百姓工作,最麻烦的地方是什么?就是获得百姓的信任!一旦获得了百姓的信任,我们的工作立马就能突飞猛进,这永宁县就是个铁证!” “如今这些百姓遭了兵灾,他们不信任清军也不信任吴军,跟着我们的工作队南下来永宁县这么个穷困的地方,或许只是为了碰碰运气,心里对我们的认识是混沌的、模糊的,并不相信我们给予的承诺和保证,但这正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们城门立木、获取百姓信任的机会!”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不用管百姓们是走是留,不管萍乡最后是落入清军手里还是吴军手里,这些家伙谁会给百姓们好日子过?百姓心中有了对比,日后咱们再往萍乡等地发展起来,也能方便不少。” 郁寨主点点头,皱眉道:“可钱粮之事……俺们夏收后收来的粮食,还有之前从永宁府库和赵家抄出来的钱粮,俺们大半投进了办学、修水利修路、买种买农具之类的事项中,如今又要安置数千百姓……有些吃力。” “钱粮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而且我之前就写信去了湖南,吴军本来准备运去袁州府的军粮,现在袁州城丢了,他们也用不上那么多了,咱们正好截下一些来……”侯俊铖冷笑几声:“咱们不能依靠吴三桂,但有白拿的钱粮没有不拿的道理,我好歹也挂着一个吴军参将的名头呢,到现在吴三桂可一分饷银都没给我,是时候得补给咱们了,船山先生那么硬的靠山,该哭穷还是得哭穷。” 郁寨主点点头,干咳一声:“还有一件事,湖南那边转来福建的消息,郑家派大将刘国轩、冯锡范攻陷同安和海澄,泉州官绅驱逐耿家守将投降郑氏,这个月漳州守将黄芳度也投降了郑家,耿精忠已是忍无可忍,正在抽调兵力准备与郑家开战。” “我说耿家的兵力怎么会频繁东调,几乎将广信等地的兵马都抽空了呢,原来是和郑家打起来了,清军恐怕也是察觉到耿家在江西兵力上的变化,才敢大举西进攻击吴军的……”侯俊铖哂笑一声:“一团乱麻!说到底,军阀永远都靠不住!” 第158章 心志 松滋,地处巫山山系荆门分支余脉和武陵山系石门分支余脉向江汉平原延伸的过渡地带,处长江南岸,与荆州遥而相望,吴三桂进兵湖南之后,不到一月便进兵松滋、饮马长江,清军慌乱不堪,彼时镇守荆州的清军守将几欲放弃荆州逃跑,江北清军人心惶惶。 但吴三桂在松滋却屯兵不进,丝毫没有渡江北进的动作,吴三桂的谋士刘玄初便苦劝道“按兵不举、思与久持,是何异弱者与强者角力,而贫者与富者竞财也”,吴军将官也多有劝说吴三桂渡江北攻者。 但吴三桂一概置之不理,在松滋一停就停了三个多月,并将清廷派来云南问罪、却被其扣押的钦差大臣哲尔肯礼送出境,又联系乌斯藏的达赖喇嘛,希望能与清廷讲和,清廷归还其世子吴应熊,双方裂土罢兵。 只可惜康熙并没有与他讲和的意思,下令处死吴三桂世子吴应熊和孙子吴世霖,又毁掉了关外的吴家祖坟以示和吴三桂势不两立,吴三桂得知消息后脸色大变、手抖身颤,老泪纵横的向左右说道:“今日真骑虎难下也!” 只可惜宝贵的战机已经被吴三桂自己浪费掉了,康熙闻听吴三桂反乱的消息后,便判断荆州位居天下之中,乃咽喉要地、关系最重,立刻派前锋统领硕岱领三百五十余名八旗精锐日夜兼程赶赴荆州稳定局势,之后又调派勒尔锦等部赶赴荆州增援,又令德业往援襄阳、宜里布往援彝陵、朱满往援武昌、尚善进兵监利,依托长江以荆州为中心布下重兵。 如今吴三桂再临松滋,不再像上次那般只有一道翻涌的长江拦在面前,遥望江北,入目的是蔽江的船筏和铺满整个江岸的旗帜营寨,吴军也从进攻方变成了防守方,这次屯兵松滋不是因为吴三桂的拖延和幻想,而是为了防御对岸那数万清军南下。 王夫之也跟着吴三桂来到了松滋,他这个军师本来也有为吴三桂出谋划策的责任,自然得跟在主公身边,不过王夫之早早就找好了退路,若是清军真的渡江打了过来,王夫之立马就找理由脚底抹油了。 他很清楚吴三桂本来也没有多倚重他这个军师,给他这些虚名和表面上的尊重不过是为了让王夫之帮他拉拢湖南的官绅而已,双方本来就是合作关系,自然不会为了一些个人情绪把合作伙伴给砸了。 特别是如今清廷和吴三桂势不两立,吴三桂无论是想要北上更进一步,还是保护云南老巢,都更需要经营好湖南这块吴军手里产出最为丰厚的地盘,吴三桂非但动不了王夫之这个湖南士林的领袖,若是王夫之做了什么恶事,他还得帮忙遮掩着。 在吴三桂身边呆了这么久,王夫之早就摸透了这位周王殿下,他所信任的只有吴家的自己人,好比吴应麒、夏国相这些亲戚家眷,对于其他人面上放得再恭敬,心里却没有一丁点的信任。 马宝那般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吴三桂都防着几分,马宝曾请命自领军攻略两广以扫清后路、联合三藩,就是因为吴三桂担心其拥兵自立而否决了,一直将他按在长沙,王夫之这个半路出家的外人,自然更得不到吴三桂的信任,王夫之对此一清二楚,所以他一直是老老实实扮演着一个招牌的角色,偶尔提提意见,平日里不是吴三桂吩咐,便诸事不管,倒也乐得轻松自在。 长江的薄雾之中隐隐约约可见清军的船舰在游荡,似乎是在窥察着吴军的防务,王夫之立在一座炮台上,摇着一把羽扇,一副名士的风范,身边传来一阵响动声,王夫之转身看去,却是吴三桂的心腹将领吴国贵爬上了炮台,王夫之眼中凶光一闪,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军师!为何见了本将就要走?”吴国贵是明知故问,笑呵呵的扯住王夫之:“本将当年缢杀永历皇帝,也是受了王爷的军令,军师连王爷都能尽弃前嫌,何必与本将置气?” 王夫之冷哼一声,甩开吴国贵的手,冷冰冰的问道:“不知吴将军来此寻老夫,有何事项?” “军师平日里不会插手军务,这次却替人来讨粮讨钱,本将一时好奇,又受王爷军令管束钱粮押送之事,正好来问一问……”吴国贵客客气气的问道:“长江北岸的情况,军师不是不知道,清狗重兵云集,随时可能南侵,若是打起来,一粒粮、一枚钱都金贵的很,此时此刻,军师为何要咱们分拨钱粮送去石含山那一部?” “听说吴将军当年也是主张渡江北进的将官之一,这长江两岸是怎么变成这么个局面的,你一清二楚吧?”王夫之实在不想和吴国贵纠缠,但又不得不细细给他解释,见吴国贵讪笑着没有说话,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如今江北的清军,又比那时的我军好到哪去呢?” “荆州云集近十万满汉蒙大军,勒尔锦却只知掠取地方财物、向清廷索要钱粮,到荆州后连城都没出过,还不如原本驻屯荆州的察尼所部活跃,尚善每日高卧营寨、无事可做,清廷让他进兵岳州,全当了耳旁风,朱满甚至时常不在武昌城中、四处游山玩水。” “这样的清军,能突破我军的防线?怕是连仗都不愿意打!”王夫之朝东面一指:“唯有江西,岳乐所部在江西颇为活跃,如今夏国相惨败、我军在江西只剩萍乡一地,而耿精忠又和郑家内斗起来,还面临着江南方向杰书的大军,哪还有心思顾及江西?” “清军能把全部精力放在拔出萍乡之上,然后再从江西冲入湖南腹地,我们守着这长江防线还有什么意义?到时候整盘棋都成了死局!所以萍乡不能丢、江西不能失,永宁与萍乡近在咫尺,他们若能牵制江西的清军,便是出了一份大力,为了萍乡,给他们一些钱粮又如何?” 吴国贵哂笑一声,一脸不屑:“军师,那石含山领头的是您的爱徒,您要帮他,直说便是,何必找这么多理由?听说他们连个永宁县都打不下来,靠他们牵制清军?怎么可能!” “吴三桂的路要快,而他的那条路要稳,他比吴三桂清醒多了!”王夫之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挂上一丝微笑,心中默念道:“其心其志,也要比三藩、郑家,要坚定得多!” 第159章 豺狼 永宁县城,时至今日还如同一个庞大的工地一般,之前那场大火将城内烧掉了三分之一,城外的窝棚区也被一扫而空,如今城内城外到处都是林立的竹架,各式各样的建筑材料堆积如山,棚户和城民都被组织起来,分区划片的修复着城内的建筑、营建着城外的新屋。 永宁城外的三里铺外同样也在大兴土木,附近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区被砍伐一空,改建出一个广大的营地,供那些从莲花县、萍乡和袁州等地逃来的百姓临时居住,除了此处之外,红营还选了三四处地方搭起临时的营地,永宁盛产竹木,建筑材料倒是不缺。 一名村民在前头拖着一辆板车,刘老六跟在后面,双手扶着板车上新砍下来的竹子,另一边也是一个村民扶着车上的竹子,他还背着一个箩筐,筐里全是顺手挖的竹笋。 三人一路来到三里铺外的营寨,寨外临时修筑的道路上被各式各样的板车木车堵得严严实实,一队臂膀上绑着红巾的人正沿着道路清理过来,为首的汉子高喊着:“百姓们!都听俺们的指挥,不要乱挤,请配合俺们疏通道路!” 刘老六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朝着正维持秩序的一名少年一指,冲着那两个同行的村民喊道:“那是俺儿子,那就是俺儿子!幺儿!俺来看你了!” 那少年听到喊声转过身来,面带怒意的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一些责备的意思:“阿爷,您怎么还跑这里来了?来添什么乱呢?” “哪里是添乱,俺们是来送竹子的!”刘老六不知怎的,看到儿子一副生气的模样,竟有些怯意,尬笑着缩了缩脖子,解释道:“你娘去了上沟村的妇女会,之前来了人做俺的工作,说要送你娘去吉安学织机什么的,你又好些日子没回家。” “俺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实在无趣,农闲的时候又没事做,听说县城这边需要竹子修房,砍竹子送竹子还管饭,俺就报了个名帮忙送竹子,上面的官人好,听说俺是你家属,特意把俺安排在这一队里,来和你见个面。” 那少年面上带了些愧色,语气却依旧有些不耐烦:“阿爷,您也不看看这里现在乱成什么模样了,俺哪里还有空理会您?营里熬了粥,您喝几碗粥就回去吧……” “你这娃娃,巴不得你爹没了!”刘老六啐了一口,见到少年身边的同伴,赶忙转移话题:“嗯?王大傻子,你这娃娃什么时候回来的?” “叔,您还不如叫俺王大嘴呢!”一名十七八岁的汉子笑呵呵的说道:“就这两天,红营的工作队还有许多在北边帮忙百姓南撤,俺们这些带路的村民也都先撤回来了,想留在那里都不成,说俺们是老百姓,不像他们红营当兵的,保护百姓是义务、早做好了死的准备,俺们不该置于危险之中,把俺们统统赶了回来。” 刘老六沉吟一阵,凝眉道:“赵家村这段时间也有一些北边来的流民,零零散散的进村讨食,个个都是又哭又闹的……北边……打得很惨吗?会不会闹到永宁这边来?” “惨得很呦!”王大嘴长叹一声:“清军和吴军在萍乡拉锯攻战,周围的村寨镇子那是两边轮着祸害,清军抢完吴军抢,吴军抢完清军又来,一天能被抢上两三回,抢不到东西就杀人放火。” “吴军大多都是溃兵,溃败了失去组织,手里又有刀子,自然是四处抢掠,不过他们慌不择路,大多只抢东西,抢了钱粮也只是为了逃跑,俺们沿路还收拢了一些吴军溃兵,只要恢复了组织,一般也不会刻意去杀人放火的。” “清军却不一样,刚开始还装装样子,听说是有个什么亲王下了军令要约束军纪、不得私自抢掠,但清狗不私自抢掠,那就是有组织的抢掠呗,清军就逼着当地的官绅和官府协饷,凑不够钱粮的便抓去杀头。” “逼得那些官绅团丁和官府衙役天天下乡来‘收税催租’,其实就和抢掠无异,村民交不上税和租贷,便是各种刑具伺候,杀人更是毫无顾忌……” “俺那一队的张教导跟俺们说,清军约束军纪,是为了能集中力量尽快攻下萍乡,不是因为他们就比吴军善良,张教导说的没错,到俺们从莲花县撤退的时候,清军包围了萍乡城,但是攻城不利,战事一时僵持住了,那军纪也形同虚设,许多清军结伴跑到附近村寨里抢掠烧杀,而且他们不仅是为了抢东西,似乎就是为了杀人作乐!” 王大嘴摊开双手,双目紧紧盯着手掌,咬牙切齿的继续说道:“俺们回撤的时候路过南丈村,正碰见清狗七八个探骑闯进村子里,他们抓了四十多个百姓,用刀逼着他们挖了个坑,一层层叠在坑里,他们就骑马在上头来回践踏,然后又用滚水乱泼,最后还要活埋他们,还把一个四岁的娃娃用绳子绑着,用战马牵着,生生撕成两半……” “俺……只恨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让那伙清狗跑了,要不然剥了那些清狗的皮也不解恨!”王大嘴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清狗是把人命当了玩具,他们烧杀抢掠不是为了抢东西,纯粹就是战事不利之后用人命来发泄!” “这…..这……当年吉安的官军来永宁,也只是抢东西而已……”刘老六听得目瞪口呆:“这北边的官军,怎会如此凶恶?” “这哪里是官军?就是一群恶鬼豺狼!”少年接话道,放眼看向那处营地:“有了红营,俺们才过上几天安生的日子,若是这些恶鬼豺狼冲进永宁县来,俺们哪还有好日子过?这天下又哪里还有一处地方,能帮着俺们建营地、施粥饭?” 刘老六也扫视着那处营地,心中默默叹道:“当初吉安来的官军就那般凶暴了,这北边的官军比他们还要凶暴,不仅贪财还要害命…….若是让他们赶走了红营的好汉……俺们怕是逃都没处逃去!” 第160章 外快 日落西山、明月高悬,永宁县城内的百姓大多已经进入了梦乡,整座县城之中只见得依稀几点亮光,打更的人提着灯笼走在黑暗之中,如同鬼火一般飘飘荡荡。 县衙之中却是灯火通明,侯俊铖换了一身捕头的号衣,戴上一顶挂着假辫子的凉帽,立在县衙大堂之上,抬头“观赏”着堂上高挂的那副“明镜高悬”的牌匾,邱知县满头是汗的弯着腰立在一旁,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两眼挂着深深的眼袋,明显是刚从床上被拉起来的。 红营派入城中顶替那些佐贰官的人员也都在堂中,永宁县原来的那些佐贰官听说入城的山贼被邱知县“赶”了出去,许多人纷纷跑了回来,自然就落在了红营的手里,现在恐怕都在石含山的某个不知名的矿洞里挖着矿。 堂外和衙门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红营控制了永宁县后重新招募的衙役和民壮,用红营的军官充任头目,招募城内的良家和城外的棚户充任,原本那些花了银子买了号衣的泼皮无赖大多都被清理了出去,不少民怨沸腾的,如今也在石含山里当着矿工,清廷招募民壮衙役的规制,反倒是红营这群反贼认真执行着。 侯俊铖没有理会他们,背着手端详着那副牌匾,一旁同样换了一身捕头衣装的郁寨主低声汇报着:“老应那边传来消息,他这几日会把刘秀才和那些攻打刘家宅子的家伙送回来,在永新和吉安的公审的效果还不错,当地百姓们没有再敌视俺们了,只是和以前永宁县的局面一样,不反对、不配合,态度很是冷淡。” “而且此番公审还造成了一个不好的局面,永新和吉安等地的官府官绅似乎被惊动了,这段时间派了不少人到各村搜集俺们的消息,还派了人来跟俺们的工作队接触。” “老应的来信说,他现在心里很着急,就怕永新和吉安的官吏官绅报给南昌,惊动了清狗的大军,若是清狗南下清乡,俺们之前所做的工作统统都白费了。” “自己挖的苦果,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吞了!”侯俊铖叹了口气:“写封信让老应沉住气,如今清狗正在集中兵力围攻萍乡,一时半会不会南顾的,我们还有时间,一定不要急躁冒进……算了,等会办完了事,我亲自给他写信说明白!” 郁寨主点点头,扫了眼一旁的邱知县,正要问些什么,侯俊铖却已经抢话道:“对了,之前下面报上来的建议,许多去南撤回来的教导、百姓们都亲眼见过清军在莲花、萍乡、袁州等地的抢掠烧杀,要把他们组织起来,去各村现身说法,揭露清军的暴行,我觉得这很不错,下面的弟兄开始有意识的帮着红营出谋划策了,咱们得全力配合他们。” “但我觉得不能只在永宁关起门来搞,也得搞到外头去,永新、吉安等地都要做好准备,派人将消息送进去。” 郁寨主点点头,猛然间又反应过来侯俊铖的意思,凝眉道:“鹧鸪先生的书局不是刚刚成立吗?第一份军报的样刊都还没弄出来呢。” “军报的事可以缓一缓,先让鹧鸪先生弄些大字报印着,内容嘛就是收集一下百姓们对清军暴行的口述,平铺直叙就行,到时候咱们贴满吉安和永新的大街小巷!”侯俊铖微微一笑:“咱们花了那么多银子从吉安买来那么多活字和雕版,又高价请来那些印书的师傅,不就是为了干这些事用的?” 郁寨主自无不可,轻轻点点头,侯俊铖挥挥手让他前去找人,转过身来冲着一旁的邱知县笑呵呵的问道:“邱知县,你在一旁也听了个真切吧?咱们红营又要安置遭了兵灾的难民,又要为南边的百姓们办事,又要搞书局,还有学堂、水利什么的,全是亏钱的买卖。” “湖南那边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拨给我们一些钱粮,可红营正在做的事是一刻都停不得,只能入城来讨饭来了。” “也没人逼你们做那些亏本的买卖啊,开学堂不要钱、修水利不征税,流民来了不当奴隶使唤反倒管饭管住,你不亏本谁亏本?”邱知县心中默默吐槽着,白眼都不知翻了好几个,但面上却是一副恭敬的模样,行礼道:“侯掌营需要什么,尽管发话,小官就算卖儿卖女,也会尽全力支持红营!” “用不着你卖儿卖女!”侯俊铖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容,上下打量着邱知县:“听说邱知县最近发了大财,城内那些赌坊和青楼,给你送了多少银子?” “也就几万两而已……”邱知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中了然,赶忙出谋划策道:“侯掌营有所不知,县里衙役民壮最大的收入,在城外是清乡,在城内就是扫赌和捉嫖,去赌去嫖的,总是有些家财的,抓进牢里关上一两天,家底都能给榨出来,赌嫖之事不违朝廷法度,榨来的钱财自然就不用上缴,私下里都分了。” “敲诈赌场和青楼也是一笔收入,不过永宁县的情况有些特别,永宁这穷县,赌坊和青楼没几家,都是赵家的产业,赵家又雇了红枪会的打手看着场子,衙门插不进手去,赵家和红枪会分了大头,定时送一笔银子给官府分红,千来个公门人员分润,到手的实在不多,小官被架空之后更是分文不见了。” “直到侯掌营灭了赵家和红枪会,那些赌坊青楼才主动送了银子来衙门,是想要衙门做他们的靠山!”邱知县阴笑几声:“自古以来赌坊青楼都是最赚钱的行当,好汉们就照着以前那些衙役民壮一般养羊,缺钱了就割他们一波……” “我不想养羊,我要杀猪!”侯俊铖打断了邱知县的话:“邱知县要做个好官清官,就得移风易俗、清正民风,赌坊青楼这种祸害得百姓倾家荡产、拐卖良善、伤人害命、搞得世风日下的东西,早就该除掉了!” “那是,那是!”邱知县一身正气:“小官与罪恶不共戴天!” 第161章 杀鸡 永宁县城西的位置立着三家赌坊和两家青楼,全在一条街上,城西聚居的大多是永宁县内有些资产的商贩、生员、红枪会的头目等等,这些青楼赌坊设在此处,也算是方便他们这些老主顾。 永宁县是个穷县,没什么豪绅贵胄之家,即便是那些有些资产的人,也不过是有些余裕而已,又没有什么客商往来,这些赌坊青楼若只靠寻常的赌博娼妓的业务、照顾一些老主顾,怕是早就饿死了,它们开着“正经”的营生,捞的却是偏门的财路。 三家赌坊都请了许多红枪会的打手和泼皮闲汉,这些泼皮无赖不仅为赌场看场子,也会为赌场拉客,刚发了薪饷的短工、夏收秋收之时入城换银的农户、入世未深又没什么背景的生员、辛辛苦苦积攒了些棺材本的老人、起早贪黑赚了些辛苦钱的小摊贩,在他们花言巧语的诱惑下,半蒙半骗、半拉半拽的进了赌坊“玩一把”。 然后便是一把久赢一两个月都赚不到的银钱,运气好,便是半辈子的银钱都赚了回来,有些人能说会道、祖坟冒烟,便被放走当一个在赌坊发了财的活招牌,大多数的却没他们这么好的运气,赢着赢着忽然就一把把的输,尝到了甜头的赌客哪里还能冷静下来?一把把的输便一把把的继续赌,到最后连老本都输了进去。 这时候那些“活招牌”的作用便出现了,红枪会的人拿着他们当诱饵,又在赌桌上找些托一把把的赢,不停的撩拨着那些输光的百姓们,输光了的赌徒又想着翻本,稀里糊涂便借了利滚利的高利贷,然后变“转了运”赢了两把,为了翻本高利贷便越借越多,直到最后一把输光。 有些稍微冷静一些的,赢了些小钱或者输光了便想跑路,赌坊又怎会放着眼前的肥肉不吃?红枪会的喽啰便会一拥而上、拳脚相加,打了个半死绑到后院去,慢慢的折磨着把那些赌客和百姓的家财掏干净。 家财输了个精光,又欠下生生世世都还不完的高利贷,便只能卖儿卖女,连自己都要卖出去,赌坊便照单全收,然后再把他们转价卖去吉安、江南等地,矿场里的矿奴活不到三四年就得替换,江南的妓女奴仆都得从小养起,人只要成了一件商品,就不怕没地方买卖。 青楼和赌坊则有些区别,永宁县的青楼女子大多是由赵家直接“供货”,还不上租贷的佃户,妻女便拿来顶债,或者有些姿色的佃户妻女,赵老爷强抢后玩腻了,便卖给永宁县的青楼,偶尔还会接收一些赌坊那边砸在手里的“老货烂货”。 永宁县的青楼并不大,这么个穷县也用不着那么多妓女,除了少数自用的,大多数的女子也是被青楼转卖去了外地,青楼和赌坊一样,“正经营生”只是一个害人破财的由头而已,往富裕的地区和各个矿场工坊贩卖人口,才是它们最赚钱的主业。 不过如今这些赌坊和青楼的日子却不好过了,赵家和红枪会被灭了之后,他们固然是省下一大笔分成,但青楼断了货源,赌坊也少了专业的“人才”和看场子的护卫,就连贩卖人口都找不到人押运,都得他们自己从头开始将这一条龙的体系搭建起来,这就得出一大笔的血。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些暴利的行当,自然是被许多豺狼虎豹盯着,随时会上来咬上一口,赵家和红枪会的靠山倒了以后,官府的衙役便日日夜夜跑来滋扰,衙门里那些当官做吏的,谁也不会放弃这块肥肉。 然后便是永宁县的暴乱造成的损失,城西聚居的百姓相对富裕,便成了暴乱的中心地带,无数衙役、民壮和棚户冲进来烧杀抢掠,赌坊和青楼雇了不少打手和护卫,那些零散且无组织的抢掠倒还伤不到他们。 但等伴随着暴乱的大火冲天而起,处在暴乱中心的赌坊青楼自然也难以幸免,被大火烧成了白地,建筑倒是不要紧,可许多高利贷的账本、赌客妓女的卖身契都被烧毁,不少妓女和待卖的“货物”趁乱跑了,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不过这些损失还远没有达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这些赌坊坊主和青楼的掌柜平日里做着暴利的行当,积累了不小的家财,送了一大笔银子搭上了邱知县的线,又雇了许多棚户重修了赌坊和青楼,只要有钱,大不了从头再来。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些赌坊青楼刚刚重修完毕重新营业,就有人赶着来杀猪,准备一口气将他们积累了大半辈子的家财抄个精光。 侯俊铖登上城西的城门楼子,扶着垛墙俯瞰着城西,一片漆黑之中几个光点显得格外的醒目,那些赌场和青楼灯火通明、彻夜不眠,在侯俊铖的位置,也能隐隐约约的听到那些赌客嫖客们兴奋的喧闹声。 “还真是热闹!”侯俊铖哂笑一声:“之前那场大火烧了大半个永宁县,到现在咱们还在费心思整修,民夫和战士们每日的口粮,看着数字都让人刀割一般的肉疼,这帮赌坊坊主、青楼老鸨,一个个倒是有钱的很,自己募工,不仅给口粮,还给银钱,咱们连县衙都没修完,他们就已经把那赌坊青楼修得富丽堂皇了。” 邱知县立在一旁话也不敢说,看着远处那些亮光,心中半是同情、半是忧愁:“财不露白,果然如是,从今以后,又得少一门大进项……怕是真的要做个清官了。” 侯俊铖自然是不知道邱知县在想些什么,见他没有回应,转过身来笑呵呵的说道:“邱知县,咱们今夜是奉了您这个父母官的令来扫黄扫赌、清正民风的,您不说点什么?” 邱知县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恭敬得有些谄媚:“侯掌营,不对,侯捕头,小官……本县今日亲临一线就是为了了解详细情况,他日好具文上报,城里半夜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悠悠众口堵不住,总得给朝廷一个交代!” 侯俊铖见邱知县上道,微笑着点点头,意气风发的挥了挥手:“既然如此,就不必拖延了,开始吧!” 第162章 取卵 尖锐的木哨声和刺耳的锣号声在寂静的夜里如惊雷一般炸响,红营的将官战士,领着新募的衙役民壮提着水火棍和木棍如恶虎一般扑向那些赌场和青楼,深夜里的狂欢和纵欲,一眨眼间便被搅得粉碎。 一队队的将士和衙役民壮分散在各处,将街头巷尾控制起来,这些赌坊青楼都有暗门,甚至挖了地道,方便运送那些特殊的“货物”,遇到危险也好逃跑,但红营这边有不少地头蛇的帮忙。 邱知县被架空之后,县城里的事他什么都管不了、谁也指挥不动,只能在青楼的妓女肚皮上施展知县老爷的威风,衙门里那些老衙役们往日敲诈勒索,来钱又快又轻松,自然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整日流连于赌场之中,更别说红枪会的头目和骨干喽啰,都打包落在了红营手中。 他们对这些青楼赌坊,还有赌坊坊主和青楼管事掌柜的私密住处一清二楚,如今自然是为了立功当了带路党,领着红营的人控制了各处出口,犹如瓮中捉鳖。 男人的惊呼声、女人的惊叫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赌场青楼之中一阵鸡飞狗跳,周围的百姓也给吵醒,都躲在门后窗后看着呼啸而过的“捕快”和他们领着的衙役民壮们,有些胆大的还跑到大街上看着热闹,见一群群人闯入赌坊青楼之中,便欢天喜地的喝彩叫好。 不一会儿,红营的将士和民壮衙役们便从赌坊青楼里拖出许多人来,侯俊铖早有规定,赌坊之中无论男女全数押出,青楼里除了老鸨只押男子,扔在街上便全部命令抱着脑袋蹲着,许多嫖客正在潇洒之时,全身赤条条的,时近秋时,深夜相比白日气温骤降,他们浑身颤抖着,也不知是怕的还是冷的。 那些赌坊坊主和青楼掌柜也从家里被揪了出来,他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官府的狗衙役趁夜捣乱勒索,备了金银准备消灾,却没想到冲进家的那些捕头捕快们分文不收,只是抓人,将他们过狗似的拖到大街上,跟那些嫖客赌客混在一起跪着,有人吵嚷两句,立马就是水火棍伺候。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老实就擒,有些赌坊和青楼雇来看场子的泼皮无赖自恃勇力奋力反抗、不停挣扎,当场就被揍了个鼻青脸肿,拿粗麻绳绑了抬走,还有一些赌客嫖客慌不择路的四处躲藏逃跑,甚至从青楼楼顶跳了下来,为了躲个抓嫖,连腿都给摔断。 侯俊铖便见着一个逃跑的嫖客,他正领着护卫和邱知县往青楼赌坊的那条街而去,却见一个浑身上下不着片缕、光着屁股的粗豪汉子飞快的逃来,迎面撞上侯俊铖等人,背后又有几个衙役民壮在追,他却一点也不慌,一扭身踩着一旁屋前堆积的竹子,飞一般的高高跃起,抓着屋外的脚手架,一用力便攀上了屋顶,侯俊铖都忍不住赞了一句“好身手”。 只可惜他运气不怎么好,那屋子围了一圈脚手架,自然是因为还没修整完毕,屋顶承受不住他落地时的重量,哗啦啦垮了下来,侯俊铖的护卫一马当先冲进屋中,一个拦腰抱摔将他扑倒在地,随即衙役民壮们一拥而上,将他死死绑了,押了出来。 邱知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掌:“嘿!本县说这厮怎么这么眼熟呢,侯…..捕头,这鸟厮是个在武昌劫过官银的江洋大盗,手上十几条人命官司,刑部的海捕文书里年年有他,悬赏数额年年攀升,七八年了一点踪迹找不到,原来是躲在永宁这么个边角穷县了。” 那江洋大盗倒也不否认,叹了口气,坦坦荡荡的说道:“今日这般声势浩大的抓捕,难道是因为俺的案子?啧,这些年吃香喝辣也算活够本了,只恨没去捐个官过过官瘾,罢了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是个坦荡的好汉!”侯俊铖摆了摆手,让衙役们将他抬回衙门:“这等好汉,关进牢里好生伺候着,他日押上京师,还得跟朝廷讨份赏钱呢,若有损伤,亏损的银子你们自个来赔!” “您倒是贼不走空、雁过拔毛……”邱知县心中暗暗吐槽着,面上依旧是一副谄媚的模样,笑着出谋划策道:“侯捕头,那些赌坊青楼之中,像这鸟厮这样作奸犯科的家伙必然不少,虽不至于像这鸟厮这般凶恶,但作奸犯科嘛,定然是有些家财的,不过他们大多奸滑的很,得动了大刑才能撬开他们的嘴。” 侯俊铖哪里不明白邱知县的意思,微笑着点点头:“用刑邱知县是专业的,以前坐堂之时那是不分良善先用了刑把银子敲出来再说,敲诈勒索这事上,我一直挺相信知县老爷的,之后那些家伙就交给你审了,放心,你拿完了自己的那一份,剩下的再分给咱们便是。” “岂敢岂敢……”邱知县满脸尴尬,他也知道侯俊铖嘴上说得客气,但他若是真的不经红营同意就过手,红营必然砍了他两条爪子,当即摆出一副恭顺的模样,跟着侯俊铖向着赌坊青楼那边走去。 那条街上已经围满了人,不少被吵醒的百姓们纷纷跑来围观,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便闹得周围街巷的百姓沸沸扬扬,许多人拖家带口的跑来看热闹,连屋顶上都坐满了人,朝着那些抱头蹲在街上的嫖客赌客指指点点,偶尔还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来。 那些嫖客赌客连头都抬不起来,一个个只把脑袋往胸里埋,直到邱知县到来,才有那赌坊的坊主气急败坏的跳了起来大骂道:“姓邱的!你他娘的不讲规矩!收了咱们的银钱还办出这等恶事……” 话没说完,便有几个衙役上前去甩了他几巴掌,押着他跪在地上,邱知县一脸正气,腰杆挺得笔直,朗声喝道:“本官一身官袍、朝廷钦命,永宁百姓奉为父母,怎能不为永宁百姓做事,反倒与尔等祸害地方、伤风败俗之辈同流合污?本官一身正气,今日就办你们这些腌臢东西,为永宁县的百姓们讨个公道!” 第163章 民风 周围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喝彩起来,那赌坊坊主气得脖子都红了,又大吵大闹破口大骂,随即又被押着他的衙役用木棍在嘴上狠狠砸了几下,满嘴牙都被打落,吐出来的全是血水,他却依旧怒骂不止,直到有衙役扯了块破布堵了他的嘴,依旧呜呜的叫着。 邱知县却丝毫不理会他,在百姓们的喝彩声中飘飘然一副清官名臣的模样,侯俊铖实在是憋不住笑,面容都扭曲了一些,赶忙快步穿过那些蹲着的嫖客赌客,在青楼门口找到郁寨主等人,一军官教导都早就笑得前仰后合。 “那姓邱的倒是个好玩的,侯先生不是要搞戏班子?让他去唱个角得了!”郁寨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抹眼,啧了一声:“只是咱们红营辛苦半天,风头都让他这个朝廷命官出了。” “老百姓心里清楚着,这邱知县心里更明白,离了咱们红营给他撑腰,他能做成什么事?”侯俊铖也笑出了声,见郁寨主要接话,摆了摆手,抢话道:“先把正事做了,那些嫖客赌客要进行分辨,若是城里人或永宁县治下的农户什么的,除了生员、学堂学子先生和公门中人,一个个去敲他们家门,打二十板子再让家人领回去,敲门的动静闹大一点,把街坊四邻都闹出来,好好看场热闹。” “剩下没有家室的,若是有固定工作的,打二十板子放回去,没有工作的闲汉无赖挑出来,之后送去仙口那边修水利。” “那些赌坊坊主、青楼老鸨和管事掌柜都得看好了,押去衙门里头,让邱知县对他们动刑去,把他们藏银家财都问出来,我跟邱知县说好了,给咱们留一条命,之后还得带着他们公审。” “其他人暂且在这押一晚上,等天亮就押着他们游街,到菜市口进行公审,让咱们顶了县里主簿的那个弟兄主审,也不用审得太严,大多就是教训一句,学堂的先生和学子扒了裤子打板子,生员和公门之人统统来革出去,主要是像百姓们表现咱们红营移风易俗的决心。” 郁寨主点点头,朝着那青楼扫了一眼,问道:“侯先生,赌坊里那些卖身的百姓好处理,烧了契书和账本,让他们各自回家便是,但这青楼之中的女子……许多从小就被卖进了青楼,不会耕种也不懂什么手艺,这青楼一关,她们便失了活计,放着不管早晚还是得出去卖身的,如何是好?” “统统送到上沟村去,让妇女会的人帮着她们,教她们纺织做活,妇女会建起来做什么的?不就是帮助这些女子能参与劳动、挣扣饭吃的吗?”侯俊铖早就盘算好了:“还要找些医师去教她们一些医理护工的知识,日后也能充入护工队里照料伤员,若是有识字懂算的,在学堂里找几个先生教她们读书,日后也能给孩子们做先生。” 郁寨主皱了皱眉,犹疑的说道:“侯先生,这些青楼女子毕竟都是……百姓对她们总会有些嫌隙,怕是许多人唯恐避之不及,哪里愿意来教育她们啊!” “都是什么?都是穷苦人!”侯俊铖抬头看向那布置奢华的青楼,冷声道:“这青楼中的妓女侍女,有多少是从小被卖进来的?有多少是被强抢凌辱之后卖进来的?她们能有什么错?这青楼外表看着光鲜亮丽,里头不知藏了多少污垢,这些女子呆在里头,有几个是没受过压迫、没挨过打骂的?过的不都是苦日子吗” “当然,你的疑虑也有道理,所以我们不能直接把她们送过去就不管了,要先组织她们诉苦,把从小到大的苦难大胆的讲出来,让百姓们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侯俊铖微微一笑,朝着街上围观的那些百姓们一指:“郁寨主,你要相信我们的百姓是很善良的,他们是能够接受这些妓女的,而我们红营,眼中只能有受苦受难的百姓,绝不能因为她们被迫选择的职业而歧视她们!” 郁寨主悚然一惊,赶忙郑重的点点头,侯俊铖挥挥手让郁寨主去办事,郁寨主却没有离开,反倒左看看右看看,贴在侯俊铖耳边说了几句。 “南雷先生的弟子?”侯俊铖吃了一惊,随即又眯了眯眼:“哼!江南狎妓成风,南雷先生的弟子中有这风气的也不奇怪,派个人去找鹧鸪先生,鹧鸪先生睡下了也叫起来,让他把人领走,他自会处置。” 黄宗炎并没有睡,他此时也在城中,正在衙门附近的书局里校定着军报的样刊,他对侯俊铖今夜的行动一清二楚,还等着明早去菜市口看个热闹,哪想到热闹却找到了自己身上来。 黄宗炎沉着脸坐着马车来到那条街上,侯俊铖给他留了面子,让他的马车直接驶到青楼前,没有把他这位江南名士暴露在围观百姓的眼皮底下。 马车停稳,黄宗炎在车里磨了好一阵子,这才掀开马车门帘钻了出来,用纸扇遮着脸,一眼就瞧见自己从浙江带来的一名士子,正光着屁股蹲在地上,见了黄宗炎,顿时泪如雨下,委屈巴巴的唤了一句:“鹧鸪先生……” “先生!先生!脸都给你丢尽了!”黄宗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气喘吁吁的朝马车一指:“还不上车!腌臢东西,等老夫请你吗?” 那士子慌忙钻进马车了,黄宗炎见侯俊铖迎了上来,行了一礼:“谢过侯先生,此子在下回去必然严加教训,赶回浙江去!” “赶不赶回去倒是无所谓,鹧鸪先生,江南富裕,您和南雷先生的弟子又有许多出身书香之家、乃至豪门世家之中,沾染了江南风雅的风气,怪不得他们…….”侯俊铖淡淡的笑着,几乎是在明示:“但红营走的是条艰险的新路,是要改造整个天下的,有些民风民俗,是必须要摒弃的。” 黄宗炎明白侯俊铖的意思,点点头,行礼告辞,回了马车看着正在穿衣的士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又骂了几句:“明日就把你们带来的银钱衣物全部上交,老夫都去捐给红营,到了永宁就是要吃苦的!番薯粟米不吃,整天想着大鱼大肉,还跑来宿娼……那你来此做什么?滚回江南去得了!” 那士子却有些不服,顶嘴道:“鹧鸪先生,自古以来只闻朝廷操持官妓,哪里听说过朝廷关停青楼、抓捕恩客的?还让恩客光着身子蹲在大街上给愚民围观嘲弄,实在是…….有辱斯文!” “屁话!”黄宗炎怒斥道:“明日就滚回浙江去,老夫写信给兄长,让他开革了你!红营走的是条新路,与历代朝廷皆不同,是要重塑民风的!这点都看不明白,在哪都成不了事!” 第164章 钱粮 一间三进的宅子,大门大大敞开,正堂的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家具和物资,红营的教导正在一旁清点着,正堂的地板被撬开,露出一个地窖的入口,赤着上身的壮汉从里头抬出一个个木箱,在堂中打开,不是闪闪发光的黄金白银,就是散着铜臭味的铜钱。 如今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发达的商品经济,永宁又是个穷县,连过路的脚商都少,那些土豪劣绅想要撒银子,还得跑到吉安这种大城中去,“辛苦”攒下的钱粮没处消费,自然就得想办法囤起来,明清的官绅都喜欢挖窖藏银,永宁县的土豪劣绅也不例外。 永宁能够消费的地方少、耗银的活计不多,当地的土豪劣绅虽然收入远远比不上那些富裕的州县官绅,但年复一年的累积下来,藏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 赵家三代积累,挖空了小半个后园造成的地窖,在被清军和红营敲诈了一笔之后,红营抄掠的赵家窖银又是办学、又是修路搞水利,还要维持红营的运作和向周边的渗透,却到现在都没花完,如今入城抄了那些赌坊坊主和青楼掌柜老鸨的家底,又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 “这就是打土豪嘛!”侯俊铖笑了笑,回头看向一旁的邱知县,邱知县看着那些金银铜钱双眼放光,见侯俊铖看过来,又赶忙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腰杆立得笔直。 他确实是个专业敲诈勒索的人才,连夜便对那些赌坊坊主和青楼掌柜进行“审讯”,什么刑罚榨钱最有效率,他往日里是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只不过如今将那些刑罚从平头百姓用在了土豪劣绅的身上,那些赌坊坊主和青楼掌柜老鸨却比百姓更加懦弱,侯俊铖只感觉自己刚刚躺下眯了会眼,邱知县便已经将他们藏银的地方问得一清二楚。 而且邱知县不仅有效率,事办得还漂亮,侯俊铖只让他给那些家伙留条性命以待公审,他不仅留了命,把那些家伙折腾得人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外表上却一点伤都看不出来。 侯俊铖走上前去,随手抓了一把碎银子,叮铃咣铛的漏回木箱里,回身朝邱知县笑道:“这金银之声确实好听,邱知县办事认真,红营不会亏待了你,只是不知邱知县拿了这些金银,准备做些什么?” “小官是江苏人,有了金银,自然是要回乡购田置产的,小官嘛,能安享晚年、给子孙留一份家业,就很满足了……”邱知县说得很清淡,又补了一句:“当然,小官一切都听侯掌营的,侯掌营吩咐一声,小官连身上的官袍都可以捐出来!” “安心,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侯俊铖哈哈一笑,摇了摇头:“只是聊聊天而已,邱知县有了钱要购田置产,我红营有了金银,却是要做生意的,那些赌坊建得那么漂亮,放在那里不用可惜了,我准备在里头开个商号,专门做借贷的生意。” “借贷……利滚利、钱生钱,是个暴利的行当,官绅地主仅靠地租得不到什么利的,大多数的进项靠的都是高利贷……”邱知县眯了眯眼:“但侯掌营的商号放贷,应该与寻常的官绅豪商不太一样吧?” “确实不一样…..”侯俊铖点点头:“很快秋收就要开始了,农户需要借种子、借耕牛、借农具、借肥料等等,以往都是跟赵家借的,赵家的高利贷那是吃人不吐骨头,借一担种子,收成之后就得还十几担、几十担,想尽办法的盘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为什么会有地主官绅存在?为什么千年兼并屡禁不止?后世有些人归责于儒学、秦制、帝制封建等,只往上层建筑去探索,实际上根源就是单纯的经济基础的问题。 种田不是有块地就行,种子、农具、耕牛、肥料都是一笔不小的成本,而粮食又不是什么你有他无的稀缺作物,丰年必然暴跌、灾年若有囤粮或朝廷用心救灾,也不见得会涨到哪去,一个只有几亩、十几亩地的自耕农,每年的收入并不多,交完税更是所剩无几,每年青黄不接之时,便只能借贷来购买种子农具等。 这样脆弱的生存模式,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哪怕是多生了几个孩子需要分家,便可能维持不下去,自耕农抗风险能力极差,甚至都比不过佃户,毕竟佃户还能看运气碰上一个像刘秀才那样良善的老爷,生活也能轻松一些,但自耕农就什么都需要自己担着。 历朝历代杀地主均田地的举动从来都不少,也并非没有将田地收归官有的举措,但到最后依旧变成了大大小小的地主官绅盘踞地方、肆意兼并,根源便在于种田的成本和收益问题。 分田只是第一步,朝廷若是不能在青黄不接之时给予农户廉价且及时的贷款,抹平他们种田的成本,提升自耕农的抗风险能力,就必然无法阻止自耕农去向官绅地主借贷,然后在循环往复的借贷之中破产。 在古代,田土又是最为保值和稳定的“商品”,自耕农偿还能力弱,他们的借贷只能以田土作为抵押物,朝廷想要将田地收归公有、禁止买卖,却又无法为自耕农承担种田的成本、帮助自耕农抵抗种田的风险,这和逼着他们抛荒有什么区别?而土地自由买卖,到最后必然是向着那些有钱有势的大地主、大官绅集中的。 侯俊铖的心里没有半点幻想,从一开始就将整个地主官绅阶级当做了敌人,但要消灭这一整个阶级,就必须进行一场社会革命,消灭掉地主官绅生存的空间,好比在永宁县,除掉赵家仅仅只是第一步,若是不能承担起百姓种田耕地的成本,百姓们定然会找别人去借贷,很快又是另一家地主官绅在永宁崛起。 “红营的商号不同,红营的商号,给农户的是低息且无抵押的贷款,若是遇到灾年或有困难的百姓,红营的商号甚至能把种子农具赊给他们,只要收成之后记得还就行了……”侯俊铖在“记得”这两个字上咬得很重:“这么多金银铜钱,总不能放在地窖里烂掉!” 第165章 钱粮(二) “又是个赔本的买卖!”邱知县心中吐槽着,暗暗暗暗翻了个白眼:“做生意做到放贷都亏本,怕是千古奇闻了。” “邱知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咱们红营这么搞,怕是放贷都能做成亏本买卖……”侯俊铖哈哈笑着,话语之间很是坦诚:“但对于红营来说,账不是这么算的,清丈分田是红营的基本政策,但不代表清丈分田之后就放着不管了,对于红营来说,清丈分田是为了激发百姓们的积极性,以便于红营更方便的引导百姓进行生产。” “红营要深入村寨,对田土的管束相比以前的朝廷和地主官绅是要更加深入的,朝廷和官绅只要农户佃户交租交税,农户佃户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但红营不一样,农户该种什么、要怎么种,红营要根据战争和发展的需求进行一定的统筹和规划,但田土在百姓手里,如何能让老百姓按照咱们说的做呢?” “从源头上,控制种子,在耕种期间,用工作队和生产队进行引导,在收获之后,则控制市场,农户们只有按照我们说的做,才能降低成本、有利可图,自然就会听我们的话了。” “这商号就是控制源头和市场的工具,放贷是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段,只要能达到红营统筹规划的目的,这商号是亏是赚,红营都无所谓……”侯俊铖微微一笑:“永宁的商号若是办成了,便是红营变革天下的一大步!” 后世说起新中国的工业化,大多是认为开始于苏联对新中国大规模的工业援助和援建,更保守一些的,则认为是改革开放乃至于加入世贸之后,但侯俊铖却不这么认为,在他心里,新中国的工业化早在红军时期就已经开始了。 工业革命不仅仅是工业和技术的革命,同时也是一场社会革命,和土地息息相关,原本分散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被砸得粉碎,集中统筹、市场和商品导向的规模经济取而代之,这是工业革命的前提,在英国是羊吃人的大庄园,在华夏则是消灭整个地主阶级的土地革命。 工业化不是玩游戏,点个政策自然而然就加上了buff,它对社会的冲击是根本性的,工业发展必然和农田灌溉、漕运争水,工坊需要征地、需要大量破产农户充作工人,工商业不如地租放贷稳定,需要压低地租利率为工商业筹款,工业发展造成大量的城市人口和工人,也需要大批廉价的粮食和生活物资喂饱,但工业发展所需的原材料和经济作物,又必然会挤压产粮的农田。 这些事都需要朝廷和官府对田地有着绝对的掌控力才能解决或维持平衡,缺乏统筹规划又抗风险能力差的小农经济,是必然不可能产生工业革命的,但没有工业革命所形成的生产力发展,再好的政策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最后必然还会在华夏几千年的封建圈子里打着转。 侯俊铖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也没有跟别人分享的意思,他也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只有当社会剧烈的变革出现在世人的眼前,人们追根溯源,才会意识到那只蝴蝶是如何扇动的翅膀。 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是为日后的社会变革一点点的打下基础,至于能不能成功,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邱知县自然想不到侯俊铖那么深,但他明白侯俊铖的意思,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谄媚的笑着:“侯掌营要办商号,就得有许多银钱做底,永宁县里最豪富的自然是被您灭了的赵家,但是赵家之后往下排,这些赌坊和青楼还算不得什么。” “哦?还有高手?”侯俊铖来了兴趣,微笑着背着手:“愿闻其详。” “永宁县东北,与永新县县境相隔不到五里,有一座五里庙,乃是前明之时赵家所建,南边还有一座大仙观,也是前明之时建的…….”邱知县阴笑着说道:“俗话说进庙烧香、入观求法,烧香求法哪个不需要真金白银的供奉?而且这些寺庙道观都有庙产庙田,几十年积累下来,香火钱也是一笔大数目。” “佛家六根清净、道家一心求仙,怎能让那些高僧真人们被凡俗之物困扰在红尘之中?自该收来救护凡世之人!”邱知县说得一身正气,但很快又绷不住笑出声来:“不过永宁是个穷县,佛道生意也只是不温不火,远远比不上永新、吉安等地寺庙道观香火旺盛,听说那吉安万全寺的佛祖金身是用全铜打造的,小官一直想知道,那么大一尊佛,能融多少铜钱?” “会有机会的,他日把那佛像搬来,就让你去守着铸钱!”侯俊铖玩笑了一句,点点头:“佛家讲慈悲,佛祖若真想救护苦难世人,自然会同意咱们把他那金身熔了,若是他不想救护世人,拜他还有何用?更该熔了!取宗教之产救护凡俗之人,本该如此。” “只是佛庙道馆就那么多,也不是个个富得流油,像咱们石含山上的象山庵,那是一点香火都吃不到,总不能全靠着抄掠寺庙道观解决问题。” “侯掌营说的是,还是得源源不断、细水长流为好……”邱知县眼珠子又转了转,将一身敲诈勒索的本事都甩了出来:“以往都是官府和豪绅沆瀣一气,一起刮穷鬼的地皮,但如今要刮有钱人的地皮,以前那些法子,倒也不是不能使用。” “首先是派款,永宁县里有几户人家,在永新吉安等地有些铺子和产业,虽算不上什么豪富,但也有些资财,侯掌营,小官是商户出身,又当了这么多年知县,这些商户是个什么情况,小官一清二楚,他们没有一家不是靠着官商勾结做起来的,商场之上也讲不得温良恭让,定然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强占产业、诬人下狱、强买强卖的事他们多多少少会干些。” “咱们就让他们派款,要他们限期缴纳一定的钱粮,以供红营使用!” 第166章 钱粮(三) 侯俊铖点点头,邱知县确实没说错,如今这个时代又没有什么私有财产不可以侵犯,更没有什么工商法规,恶意竞争、野蛮成长才是常态,能运营起一份产业的商贾,必然都是心狠手辣、一身污黑的家伙,否则早就被人吃干抹尽了。 要么就只能找后台,想尽办法的和官面上的人物搭上关系,送钱送礼送女子,拜太监为干爹的也不少,或者干脆送自家子嗣科举为官,如今这个时代,商贾就是朝廷权贵的白手套。 “咱们也不能什么人的钱都收,把那些小商小贩都吓走了,那红营和以前的官府有什么区别?”侯俊铖挥了挥手:“咱们不刮穷鬼的钱,谁有钱挣谁的!划个线,在线下的小商贩我们一文不收,但在线上的商贾逐步递增,越有钱的,就越多给他派款。” 邱知县面露难色,侯俊铖扫了一眼他,猜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永宁这么个穷县,那些有钱的商贾住在这里,只是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乡而已,他们的产业商铺大多在永新和吉安,若是咱们这么派款,他们怕是立马要脚底抹油跑去永新和吉安的。” 邱知县点点头,侯俊铖摆了摆手:“这点你不用担心,咱们先来个突然袭击,能收多少算多少,先解决了燃眉之急再说,他们跑了就跑了便是,永新和吉安,红营早晚是要拿下来的,有了在永宁县里派款的经验,到时候再去找他们就方便多了。” 邱知县在心里同情了一瞬那些商贾,理了理思绪,继续出谋划策道:“其次还有牙税,牙行者,于市场之上介绍交易、说合商贩、倒卖运输,猪行、米行、茶行,乃至夏税秋税之时换银的银商亦有银行,遍布市场。” “此辈不用生产制造、耕田种地,只抽取佣金作为利润,朝廷本也有针对牙行的牙税,只是税赋低廉,而且牙行大多都有背景,寻常官府不敢招惹他们,加之农产收成总是不停浮动的,牙行佣金难以统计,只能划定定额征收,而这定额之中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就太多了。” “江西一省每年所征牙税也不过一万七千多两,但后掌营您也知道,永宁这么个穷县都有两三万人丁,吃穿住行哪样离得开市场买卖?每日买卖商货农产日以千金、百金计,而牙税却数十年不变,牙行日积月累,攒下多少金银?可想而知!” “你这条提的好,市场交易离不开牙行传递消息、倒卖运输,即便老的牙行跑了,立马会有新人顶上来!”侯俊铖双眼一亮,这邱知县不愧是商户之家出身的人物,敲诈勒索、缝里掏钱还是专业的:“牙行背后靠山再大,管咱们红营什么事?该缴的税,满清收不了,咱们来收!” “当然,还是得划条线,不能让人生意做不下去,我之后会领人来和邱知县好好清算一下永宁县的牙行营收,看看营收多少的免税、多少的抽一成到四成的税,顺便把永宁县里的商贩都清一遍,没有固定铺面的摊贩有多少,有固定铺面的商贩按照营收多寡征一到三成的商税。” “有些商货可以单独另征……”邱知县提醒道:“好比烟草和水酒,烟草侵占农田,水酒需要粮食酿造,这两样价格都不便宜,能贩卖和使用的,必然是有些余财家资的,若是没钱,大不了不买便是,也不会饿死渴死,从烟酒抽税,也不会影响寻常百姓。” 侯俊铖点点头,后世的烟酒税依旧是财政收入的重要部分,如今这个时代抽烟早就成了风气,没理由不在这上头做文章,这邱知县眼界倒是看得长远。 “除此之外还有肉食、丝绸之类的商货,寻常百姓少有购买,也可以从中抽税……”邱知县顿了顿,讪笑道:“不过永宁县这么个穷地方,平日里连脚商来的都少,也就夏收秋收之时热闹一些,就算是抽商税牙税,恐怕也抽不到什么钱粮的。” “没有商业,我们可以自立根生发展商业嘛!”侯俊铖笑着摇了摇头:“邱知县,我也不瞒着你,这次之所以进城来赚外快,除了是准备之后的商号,还准备在赵家村外办大集,之前的夏收,百姓们不用给赵家交租贷,家里囤了许多粮食,百姓们又没有保存的条件,放久了粮食就要坏了,而红营自己又吃不下,必然是要拿到市场上卖的。” “还有当初分的赵家的家具、被褥、布料等浮财,和我们这次缴获的这些战利,还有妇女会织的衣裳、纳的鞋底、编的草鞋什么的,咱们都可以拿出来放在集市上卖,日落收摊之时再收一定的税款。” 侯俊铖顿了顿,笑道:“大集里的商税,一口价只收一次,说一刀就是一刀,绝不多收,邱知县是商户家庭出身,若是你,会来咱们的大集里来做买卖吗?” “商贾人家不怕收税,最怕的是滥收!”邱知县冷笑几声:“朝廷商税看似不多,但不计在正税里的苛捐杂税却一大堆,而且各地还能随意设卡抽取厘金,好比那永新到吉安府,一条禾水,几百里的水程,设了七道卡子,还没开始做生意呢,先交了七回税!” “所以当今的商贾都得去寻些官面上的关系,贿赂官府上下,即便是交一样的钱,好歹也只用交一回,免去了被卡子拦着的麻烦!”邱知县笑道:“侯掌营只征一次税,是大大的善政,豪商巨贾怎样小官不敢说,那些中小商贾必然是趋之若鹜的!” “不是我的善政,邱知县是永宁县的父母官,如此善政,自然是你的手笔!”侯俊铖哈哈笑着纠正道:“红营不贪这些虚名,邱知县当好这清官能吏,红营只要能收了银子、锻炼一些经营的人才就行了,你我各取所需,挺好!” 第167章 钱粮(四) 邱知县自然是一副谦恭的态度,赶忙摆着手不停的说着“不敢”,侯俊铖笑了笑,继续说道:“当然,红营不能单单让外地的商贾走进来,还要让咱们的货物走出去,给咱们换来银钱、药材等紧缺的东西。” “此番从萍乡、袁州等地逃入永宁县的流民,邱知县之前应该也收到咱们的通报了,时至今日已有将近七八千人,这么多流民需要吃饭安置,我们现在搞以工代赈,让他们帮着修城修路修水利,暂时还能保他们一口饭吃。” “虽说之后大多数人还是要返回萍乡等地的,但总会有不少流民留下来,而永宁县山多田少,许多田地已经分给了永宁的农户和红营的家眷们,只能另想办法给他们一口饭吃了。” “我这里有两个计划,一个是往外走,不久之后红营就会出兵永新,自从侯家被清军灭了之后,永新不少中小地主和城内官绅趁机瓜分侯家产业,兼并过程自然是不会温良恭俭让的,侯家的地契大多被烧毁。” “好比佃田,按道理来说,既然没了地契,田地自然该归于耕种的佃户,即便是凶暴如清廷,入关之后基本也是遵从这个原则,除了在华北跑马圈地、没收前明的皇庄和太监勋贵的家产,天下大多数的地方都是没有地契便田为耕者所有。” “但永新的那些中小地主却反其道而行之,以无主之地的名义,或者勾结官府伪造地契,将侯家在永新的田土吞了个一干二净,佃田的佃户若是不肯继续交租交贷,便全数赶走打杀,犯下许多血案,侯家在吉安的产业田土,也是这副模样,大多被当地地主侵吞。” “官绅敛财,最好的手段便是吃绝户,穷鬼刮不出什么油水,绝户却能吃个盆满钵满!”邱知县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只可惜侯家还没绝后呢!侯掌营作为侯家单传,把那些田土产业拿回来,理所当然!” “正是此理!”侯俊铖点点头,笑道:“不过咱们也不能冲进永新乱打一气,有些地主官绅平日里对佃户和百姓还算不错,只是利益在前忍不住诱惑才吃了绝户,也没犯下什么血债,咱们还是得给他们一个机会,只要配合红营退回田土、减租减息,暂时就没必要动他们。” “还有一些新兴中小地主,他们是村子里的长老和有威望的村民,原本也是佃户或贫农,侯家被灭了之后,他们才来抢占田土成了地主,但他们吃绝户的钱粮是村子里凑出来的,抢来的田地一般也是佃给本村的百姓耕种,他们这个地主实际上是村里村民的代表,要消灭他们,就是要和整个村寨为敌,他们也并不是不能合作的。” “红营现在的力量还太弱小了,对付永新的官绅并不难,但若是引起吉安官绅的警觉,让他们抱起团来,咱们之后的发展就很困难了……”侯俊铖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让在永新的弟兄把刘秀才他们送来永宁参与公审,一则是为了在红营之中严肃纪律,其次也是为了和刘秀才见个面,让刘秀才看清楚,侯家的大少爷还活在世上,而且成了一伙山贼的头头!” “刘秀才回永新一宣扬,之后红营进兵永新,在那些地主官绅眼中,就不是为了消灭当地的地主官绅,而是为了给侯家争产!既然是争产,双方就有谈判的余地,就算抢了那些地主官绅的田土,也不会过分刺激他们!”邱知县立马反应了过来,由衷地赞了一句:“好计谋!” “邱知县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此事和盘托出……”侯俊铖微笑着看着邱知县:“永新和吉安官面上的关系,你得帮忙维护着,侯家以前没有亏待过他们,以后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邱知县要多多结交同僚、拜会上官,拿了咱们的银子,总得帮着咱们多多美言几句,若是有不开眼的把官司打去了州府里,官官相护不就是在这时候用的吗?” 邱知县点点头表示明白,问道:“夺回侯家的田土之后,便可以安置不少难民流民,但侯掌营刚刚说两个计划,还有一个是什么?” “发展工商!”侯俊铖吐出四个字,细细解释道:“邱知县你也不要一天到晚坐衙门里,出城去看看,此番咱们在永宁各地大兴土木,好几座山的竹木都给砍空了,我去转了转,那些山地开垦出来,用来种茶叶、山茶、烟草都是上好的山田,我之前派了人去吉安,一方面是送妇女会和红营的干部去学技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采购一批种子回来。” “另外,永宁县盛产竹子,但大多数的竹子都是野蛮生长,没人管理,百姓利用起来也很粗浅,有需求了就去砍一些使用,我准备把永宁县的竹林统统统计出来,分片管理、集中种植。” “除此之外,还有石含山里的矿石,当年的石含山二十八寨就是用矿石来换取粮食,我侯家起家也是因为挖矿,所以家里才养了那么多矿奴,石含山矿洞多,不仅产铁,还产铅和钨矿,以前那些矿洞矿山大多是当地官绅零散的控制着,即便是二十八寨手里的,也是由各寨分管,如今红营正在把石含山内的矿洞矿山统统收回来,派人集中管理。” “但这些东西留在手里并没有什么用,必须要卖出去,发展工商就是为了把它们卖出去,我们不仅卖原材料,还要卖手工业品,榨好的茶油、烤制好的烟草、竹制的家具物品、冶炼好的矿石,用它们换来红营需要的钱粮、药材、军械。” “随之兴办的工坊也能收纳那些流民和难民,日后有更多的流民涌入永宁县,我们也有许多余裕去安置他们……”侯俊铖微微一笑:“总之,我准备将永宁这个穷县建成一个富裕的样板,邱知县,日后没准你也能靠这政绩高升也说不定呢!” 第168章 钱粮(五) 邱知县却没有侯俊铖那么乐观,眉间微微皱起,犹豫了一阵,还是出声提醒道:“侯掌营,小官出自商户之家,家里两代经商,工商之事,小官也算是知晓一二,工商看似得利丰厚,但那是建立在垄断的基础上,办工兴商风险很大,一有波折很容易血本无归。” “故而一般的小民若不是无地可种,是绝不会投入工商的行当,侯掌营想要大兴工商,需要备好一大笔的钱粮准备投入,就像侯掌营之前所说的商号一般,商号的借贷抹平了农户种田的成本,侯掌营想要大兴工商,同样需要抹平那些商贩工坊的成本,还得做好很长一段时间亏本的准备,这笔钱不是小数目,农家的借贷与之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工厂设备不是地里长的,有技术的工人也不是树上结的,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去积累,这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如果不是什么人无我有的产业,在技术水平和产品质量超过别人以前,必然是长期亏本的。 商业则更为脆弱,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财产保护、商业法规之类保护商贩的律法规定,商场之上的竞争是极为激烈且无底线的,更别说有再多的钱,在暴力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官府缺钱了,上面的权贵动不了,下面的贫民刮不到油水,便时常朝着中间这些有钱无势的商贾下手,勒捐杂税无所不用其极。 故而如今这个时代的大商大贾要么就是有权贵和朝廷背景的“官商”,要么就是千方百计搭上官面关系,替官员权贵充当白手套的工具。 在如今这个时代,买地收租、放高利贷、培养自家子弟考取功名,或者投资穷苦的读书人才是最赚钱、最稳定的生意,即便是郑芝龙那样的海贼王,靠着海贸赚取暴利,每年进项过百万,都选择上岸买地、送儿子去国子监读书。 现在的士人其实也差不多,顾炎武早年以擅于治财而闻名,他治财的手段便是每游历一处便考察当地的田土产出购置田地房屋,黄宗羲主张“工商皆本”,可黄家却是余姚一等一的豪绅地主。 说白了,经营工商无利可图,而且收益还不稳定,若是没有坚实的后盾全力支持,没有前期的大量投入,百姓官绅宁愿守着田土过日子。 “后盾问题不用考虑,经营就是后盾,至于前期的投入嘛……”侯俊铖轻声念叨了几句,抬头问道:“邱知县,你说咱们红营自己铸币造钱如何?” “难!”邱知县毫不犹豫的说道:“中土自古以来便缺银少铜,金银铜料都自海外输入,实际上就控制在江南那些豪族官绅手中,也就是控制在朝廷的手中,侯掌营的红营如今还能以山贼为伪装,可日后若是席卷吉安府,还能藏得住吗?必然是要在朝廷那里露底的,朝廷掐断金银铜料的输入江西的商道,侯掌营拿什么去铸钱呢?可银钱这些东西,一天都缺不得。”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经济封锁是对付根据地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满清或许做不到后世民国和日本人那样的严密程度,但侯俊铖不敢抱有任何侥幸的心理,必然是要往最严重的情况去做打算的。 “当然,如今有了新的情况,那便是滇铜的开采量越来越大,大有超级海外输铜的趋势……”邱知县到底是商户家庭出身,对钱财上的事很是敏锐:“小官在江苏读书之时,市面上流行的都是倭铜铸的钱,等小官考取功名当了官,却发现江西等地的铜钱大多已经是滇铜所铸,可见滇铜的开采量已经超越了海外输入的倭铜,成了铸钱的主要材料。” 侯俊铖有些讶异,这邱知县确实是个人才,让侯俊铖都怀疑他是不是也是后世穿越而来的了。 两宋之前铸钱主要使用的赣铜,但赣铜在北宋年间就已经开采枯竭,之后的元明大多都是自海外输入铜料铸钱,到隆万年间实物税崩解,加之商品供应匮乏、豪绅贵胄兼并严重,越来越多的百姓沦为赤贫,导致金银铜钱向着权贵豪绅手中集中,官府缺乏金银、市面上流通的金银铜钱也越来越少,由此催生了一条鞭法。 自隆庆开关之后,明代海贸愈发繁荣,海外输入的金银铜钱能撑起一条鞭法,可到了万历中后期,作为海外铜料主要输入地的日本统一,德川幕府开始闭关锁国、禁止铜料和金银出口,而欧洲又爆发三十年战争,西方殖民者将殖民地的金银运回国内供应战事,建立在金银铜钱之上的财税体系便骤然崩溃了。 明末的财税危机就是因为缺银少铜的缘故,但明代的君臣对世界和金融没有系统性的了解,他们理解不了问题的根源,不清楚为何这白银铜料如下雨一般一阵有一阵没,只以为是有奸臣奸商作怪,所以万历便到处派矿监,天启崇祯则是年年的加派,反倒更加破坏了明朝的财税体系和税基。 但到了清代情况却发生了变化,明末云南爆发的奢安之乱、沙普之乱,然后是大西军入滇、清军入滇,将云南的土司杀了个七七八八,暴力的完成了“改土归流”,不仅彻底改变了云南的人口结构,让汉人成为云南的主体民族,而且还让原本掌握在土司手里的铜矿握在了朝廷的手中。 自清初开始滇铜便逐步取代了倭铜,从明代年产量十五万斤暴增至一千万斤,让清廷手里有了足够的货币供应,清廷也是在此基础上才能完成明代一条鞭法没有完成的后续改革,施行摊丁入亩的政策。 “如今的滇铜自然是掌握在吴三桂手中,以侯掌营和船山先生的关系,从云南搞些滇铜来铸钱并非难事……”邱知县眯着双眼,朝着湖南的方向看去:“可侯掌营,红营和吴三桂之间难道就能永远合作下去吗?” 第169章 钱粮(六) 侯俊铖轻笑一声,他根本不用回答,只要是在红营治下呆上一阵、了解了红营的理念和道路的,任谁都清楚红营日后必然是要和吴三桂这些军阀开战的,即便现在不清楚,等日后红营发展起来、有了争霸天下的能力,吴三桂那些家伙也绝不会老老实实传檄而定。 说白了,不掌握金银铜料的产地,想要靠这些贵金属来建立自己的货币体系,和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侯俊铖对此一清二楚,所以从一开始就已经把它们排除在外:“邱知县,你觉得红营发行类似宝钞交子的纸钱如何?” “江西乃是当今天下造纸之中心,最好的纸匠、最好的纸张、最好的纸坊,都在江西,即便是北方的晋商,他们的会票也大多是购江西之纸而制的,侯掌营若要制造纸钱,江西确实是得天独厚……”邱知县仿佛如隆中对的诸葛亮一般,再没有之前的谄媚模样,侃侃而谈道:“制造纸钞确实就能摆脱清廷和吴三桂的钳制,可纸钞这东西做起来容易,若要顺畅发行,则如登天一般的难!” “一则纸钞容易做伪,江西的纸匠好纸能给红营使用,也能帮着别人印伪钞,一张纸而已,人家想印多少就印多少,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和钱粮去查验伪钞,晋商淮商每年投在查验会票真伪的钱粮每年便以十数万计。” “这些豪商巨贾年入百万,能够支撑下去,可寻常商家哪里能撑得住?朝廷和官府更不用说了,恨不得连百姓骨头都嚼碎了,哪有心思投入大价钱去查验伪钞?” “其次,纸钞是要定期回收的,或者说只要是钱钞,不管是金银铜钱还是宝钞交子,朝廷都得要回收,钱钞淤积在民间,必然造成贬值,而金银铜钱易于久存,可以扔在府库中、藏在地窖之中数十年不管,需要用时再取出来使用。” “但纸钞却不一样,再好的纸放久了也会烂掉,鼠啃虫咬更是常见,故而纸钞就必须时常回收重印,但又因为纸钞难以保存的缘故,且纸钞容易盗窃,仓储和管理的成本远高过于金银铜钱,故而朝廷和官府收税是不收纸钞的,纸钞便只能流通于民间,越积越多,必然贬值。” “两宋应对这种情况采取的是‘买扑制’,宋廷设定交钞兑界,交钞流通以两到三年为期,兑界之权则拍卖给商贾私人,只是这买扑制嘛,祸国殃民,商贾以应拍为名公然行贿,官府在买扑之后常常又不认账,自古以来哪有商家敢与官府做对的?只能自认倒霉,加之宋廷又滥发交钞,兑界之制形同虚设,买扑商贾时常血本无归。” “到了前明,明太祖有鉴于买扑制祸国殃民,便将之废除,改为采用倒钞法,设行用库,民间可以旧钞换新钞,只取一定的工墨费用,但侯掌营您也知道官府是个什么德行,说是只取一定工墨费,真收起来可就无边无际了。” 侯俊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邱知县穿着一身官袍在这里骂官府,岂不是连他自己都骂进去了?但邱知县却浑然不觉,依旧滔滔不绝的分析着:“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最关键的还是朝廷乱印滥发的问题,还是那句话,一张纸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朝廷印钞掠民,百姓不满还能造反不成?” 邱知县说的没错,能用得上交子宝钞的,要么是行商的商贾、城内的城民,要么就是拿朝廷奉禄的官吏权贵、皇亲国戚,这群人闹得再厉害也是不会造反的,历来造反的主力军莫说用交子宝钞了,以物易物也不少见。 “宋明朝廷其实也不是没意识到这一点……”邱知县咽了口唾沫润了下喉咙,继续指点江山:“为防止滥发,纸钞皆与钱物挂钩,两宋的交子是挂钩于铁钱,而前明的宝钞则是挂钩于香料,交子可直接兑换铁钱,而香料自海外而来,颇为稀缺,宝钞与之挂钩,自然不会滥发贬值。” “但这些制度到了后来都成了一纸空文,两宋不蓄本钱而增造无艺,至引一缗当钱十数,前明洪武二十三年一年就发行四千余万宝钞,朝廷有刀有枪,滥发掠财,谁能管得住它?” 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印纸换钱的诱惑没有几个朝廷能抵抗得住,即便是在后世,某个超级大国也是狂印美元,用美元潮汐洗劫着世界。 两宋和大明已经有了准备金的概念,但首先朝廷自己就视准备金如无物而滥发超发,其次两宋和大明的准备金也并不牢固,两宋时期正是中国铁器发展的高峰期之一,铁矿开采量大增,铁钱也在不断贬值,而明代郑和下西洋打通了南洋商路,导致大量香料涌入国内,香料持续贬值,连带着明成祖挽救宝钞的努力也彻底失败。 欧洲是先经历了大量美洲金银的涌入,贵金属疯狂贬值的物价革命,然后再因此而引发利率革命和金融革命,才让纸币挤走了贵金属货币,但华夏的纸币却是个早产儿,在贵金属货币开始贬值之前,就已经疯狂的贬值到信用破产了。 不过侯俊铖本来也没打算完全用纸币来取代现有的金银铜钱,只是为了以后打下一个基础而已:“我们不需要像两宋前明那样大发纸钞,只发行一些小额的纸钞,用于咱们的商号和集市使用,先让百姓和商户习惯纸钞,也给咱们培养一些能造钞鉴伪的人才,万一日后断了金银铜钱的流入,咱们也不至于措手不及,总有代替的方法。” “有了充足的钱粮,才有大办工商的底气,有了自家的钱钞,才有摆脱清廷和吴三桂钳制的可能!”侯俊铖退后一步,朝着邱知县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还是那句话,邱知县是永宁县的父母官,这些事自然都是你的善政,红营只要实利,名声都归你!” 第170章 集资 邱知县点点头,正要继续指点江山,忽然又猛的顿住,凝眉道:“侯掌营,小官怎么感觉被您诓进瓮中了呢?” “邱知县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有才干的,聪明而又有才干的人总是不甘寂寞的,要不然你之前也不会跑来我侯家求助了……”侯俊铖并没有否认:“许多事,满清不愿做也没能力去做,但在红营这里却是必须要做的事,邱知县在银钱之事上这般才干,难道愿意一辈子做个傀儡,或者有才不能施展的小官?” 邱知县知道侯俊铖在给他画饼,但心中却也有些触动,沉默了一阵,问道:“侯掌营,您和红营能信得过小官?” “红营没什么信任不信任的,老百姓信任,我们就信任!”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至于我,老实说,你这样聪明又野心勃勃的家伙,我怎么敢信任呢?但信任不信任都没关系,红营需要你,你也需要红营,我们之间有互相合作的空间,这就足够了。” 邱知县听到侯俊铖这番话,心里反倒安心了不少,问道:“发行钱钞、放贷商贸,这些事涉及到红营的根本,侯掌营想来是不会让小官来管的,侯掌营想让小官做些什么?” “也不是不让你管,邱知县入个股,平日里见到做的不好的提些意见还是可以的…….”侯俊铖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事我已经和亭林先生商议好了,他会理财嘛,就先让他做着这商号的掌柜,但亭林先生毕竟不是商家出身,又要管着学堂的事,年纪也大了,许多时候恐怕会有些疏忽,邱知县得帮上一把。” “其次,要办商号发贷款、搞商贸都需要本金,要发行钱钞也需要准备金,需要备上一笔好大的钱,咱们现在抄掠的这些钱粮得分成好几个摊子使用,凑个第一期的本金和准备金还算勉强,但总不能全都靠抢掠来维持商号运作。” “所以还是得想些办法拉人入股,一上一下,下面就是发动百姓参股,上面嘛则是拉官绅入股,船山先生、亭林先生、南雷先生那些支持我们的官绅……”侯俊铖朝着吉安方向一指:“还有江西本地的达官贵人们,江南湖南毕竟遥远,运来金银也风险太大,江西本地豪商巨贾若是肯出钱出银,自然方便许多。” “而且,他们参了红营商号的股,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红营穷死饿死,免得赔得血本无归,咱们日后进了吉安等地,恢复商贸也方便许多……”侯俊铖收回手,呵呵笑道:“这商号得挂在邱知县你的名下,毕竟你是官面上的人物,去吉安等地拜会上官豪族的时候顺便讨些金银回来,合情合理。” “确实是合情合理,只是……”邱知县面露难色:“小官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县令,想要劝动那些豪商巨富、上官大员…….怕是连他们的门都进不去,” “事在人为,我也不奢望一下子就有一堆豪商巨贾来支持咱们,能取一点算一点罢了……”侯俊铖淡淡的笑着,他确实没有指望过邱知县能发挥什么作用,给他这个任务,只是为了给邱知县找些事做,免得这个聪明有才干的家伙自己胡搞,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迹,自古不缺。 当然,邱知县若是真能拉来许多豪商巨贾来参股,那就是个意外之喜了,不过既然是意外,侯俊铖就没抱什么希望:“红营所能依靠的,永远是老百姓们,红营能够信任的,同样也只有老百姓,这商号办不办得起来,还得看百姓们的态度!” 几日后,刘老六揣着手走在新修的路上,向着家里而去,除了他之外,还有三四个乡亲跟他一起,拖着一辆板车,车上坐着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几个幼童。 他们这些佃户以前终日操劳,半辈子离不开田地和村口几步,即便是农闲时间也得想办法给赵家当短工赚钱还租还贷,如今分了田地,每日帮着砍竹子送竹子还能赚一份口粮,家里有了余粮,农闲时间就真的闲了下来,儿子一天到晚忙得不着家,婆娘又去了吉安城学习,想造娃都找不到人,让他好不习惯。 一路回了村里,村子里头却是空无一人,刘老六有些好奇,与几个同行的乡亲对视一眼,往自己家里走去,正见着自己的邻居抱着大包小包迎面走来,赶忙抓着他询问。 “你还不知道?刚刚有工作队来了村里,说红营的菩萨们在城里办了个商号!”那村民讶异的看了刘老六一眼:“工作队的人说,那商号办起来就是为俺们服务的,所以俺们这些百姓就是商号的东家,商号发股份,只要有钱有粮的都可以去入股,银子、铜钱、粮食什么的都可以买股份。” “商号?做买卖的还是放贷的?”刘老六很是好奇,扯着那邻居不放手:“商号这东西俺倒是听说过,赵老爷那样的人才办得起,俺们这些农人佃户,怎么还能当东家了?” “你爱信不信,莫拦着俺!”那邻居甩开刘老六的手,掂了掂自己抱着的包裹,全是叮当作响的声音:“俺反正是把家里能抠出来的铜钱统统找出来了,工作队的人说这次商号只放了二十万股,去得晚了可就抢不到了!” 说着,那邻居拔腿便跑,刘老六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满脸都是疑惑,回了家,看着院子里堆的粮食发了一阵呆,一拍大腿:“反正也吃不完,与其放这里烂掉,不如去城里看看。” 刘老六出了门,正见之前跟他一起回来的乡亲拖着板车载着两袋粮食往村口去,赶忙上前去商议着,将自己家的粮食也搬了上去,他儿子去了工作队、入了夜校,早晚都不在家里吃,婆娘去了妇女会有了口粮领,自己又帮忙砍竹送竹,也有一份口粮,余粮多的很,装满了一板车。 刘老六便扶着板车向着永宁县城而去,一路上只见一群群的村民带着大包小包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由得叹了一声:“嘿!在永宁县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哩!” 第171章 买股 到了永宁县城,城门口便堵了一堆人,守卫城门的民壮几乎都是敷衍式的抽查一下便放行,免得城门口彻底堵死。 刘老六跟着缓缓挪动的人潮过了城门洞子,眼前豁然开朗,他伸长脖子、瞪大双眼左看右看,恨不得将整座永宁县城都印入脑海之中。 刘老六是第一次进城,拖车的乡亲也是第一次进城,他们这些佃户往日里忙着挣扎于生死之间,每日不是田地就是村子里的转着圈,如今进了城,仿佛入了西洋景一般,只感觉哪里都新鲜,正应了“流连忘返”这四个字。 刘老六他们也用不着刻意去找那商号的地址,一些身穿衙役服饰的汉子在街上举着牌子、敲着锣鼓引导着,人潮如浪涌一般前进,刘老六他们便裹在这大潮之中前进着,周围的房屋和楼阁满满都是人头,永宁县的城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村民带着金银和粮食入城,都在好奇的打量着。 那商号的位置就是原本的赌坊,一间开辟成商号的铺面,挂着一副“四海商号”的牌匾,剩下两间则改建成了金库和币坊,用来储存金银钱粮和制造钱币纸钞。 商号门口挂着几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邱知县穿着一身官袍站在台阶上,笑呵呵的端着一壶茶水润着喉咙,身边一名衙役提着个铁皮喇叭,只等邱知县休息够了,就将那铁喇叭塞他手里。 一身捕头装扮的侯俊铖立在一旁,手里拿着张纸不知在看些什么,许多村民都认识他,互相传递着消息:“侯先生在那里,骗不得人,真是红营办的商号!” 刘老六爬在板车上伸长脖子看去,却见商号前排着一排排的木箱,里头全是闪闪发光的黄金白银,一旁则摆了一条长桌,几个账房模样的人坐在桌后清算着百姓送来的金银钱粮,然后发给他们一张写了密密麻麻的字的硬纸,刘老六猜测那便是入股的凭证了。 周围一群提着水火棍的衙役维持着秩序,让赶来的百姓们在街上排好队,刘老六跟着队列缓缓向前,邱知县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百姓们!我是永宁县的知县!这四海商号,是大伙自家的商号,所有人都可以参股!” “参股的百姓也不用担心我们贪了你们的钱粮,商号会建一个监督委员会,参股的百姓都可以凭股票参选,一起来监督商号的运营,就像你们在村子里的豆选一样!” “啧,这知县老爷现在说起话来,怎么也是一副红营的模样?”刘老六暗暗吐槽了一句,心中猜测着邱知县喊的这些话到底是他自己准备的还是红营给他写的稿子,不过他也没揣测多久,便被人潮挤着往前,慢慢涌到那长桌前。 几个衙役将刘老六和一批村民放了过去,又用水火棍拦住后续的百姓,刘老六和那名乡亲拖着板车来到桌前,还没开口,桌后的账房已经吸了口凉气:“老乡,你怎么带这么多粮食来?上面刚刚下的规定,一个人只能买两股,你这么多粮食……最后还得拉不少回去。” 刘老六连参股是什么都迷迷糊糊,基本就是来凑热闹的,瞪着迷茫的双眼不知该说些什么,身旁的乡亲却已经抢话道:“怎么着?这买股还有限制的?” “四海商号第一期只发了二十万股,哪想到会来这么多百姓?”那账房苦笑一声:“我在永宁县当了十多年账房,也没见过百姓们这么踊跃的时候,刚开卖就卖了大半了,上面说四海商号是百姓们的商号,得让大多数的百姓能够参股,这才设了限制,免得一两个人就把股票都买完了,老百姓还以为咱们耍着他们玩呢。” 刘老六皱了皱眉,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说道:“老先生,俺儿子在红营的工作队当预备,你看能不能多给俺买一些股?” “你莫害我!坏了规矩是要抓去坐牢的!”那账房瞪了刘老六一眼:“就两股,你买不买?不买就让开道路,俺跟你说,红营自己的战士将领想买都不让买呢,这些股份都专门留给你们这些乡下人的,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刘老六自然不愿白跑一趟,便让那账房点了粮食,又借了些粮食给乡亲,两人一人买了两股,那账房取了几张硬纸,填上名字、让刘老六他们盖上手印,然后再盖上印戳,自己留了一份,其他的便发到给了刘老六他们,叮嘱道:“这股票可别弄丢了,你们日后要分红,要参选委员,都得拿这股票做凭证,若是不小心丢了,赶紧来城内挂失。” 刘老六稀里糊涂的点点头,他到现在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股票是个宝贝,赶忙细细藏在怀里,跟乡亲拖着板车和剩下的粮食往回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早知道俺就少带一些粮食来了,俺还以为红营办起这商号是要收粮呢,想着这么多余粮正好拿来捐卖了,没想到这参股还有限制的。” “俺和你不一样,俺还想着少带些粮先来看看情况,哪想到这么多人在买股,早知道俺就多带些粮食来了!”那乡亲笑呵呵的接话道:“等回了村子,俺就把借的那些粮还给你……说起来,刘老六,你搞清楚那什么股份什么的是什么东西了吗?” “说实话,没搞清楚,等儿子晚上回来,俺问问他……”刘老六摸着鼻子,不好意思的说道:“稀里糊涂就按了手印,那要是个卖身契,俺当时怕都没心思分辨。” “你又不识字,有心思也分辨不了!”那乡亲嘲讽了一句,朝着四周看了看:“不过这么多人都来买股,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再说了,红营之前对俺们那么好,总不会坑了俺们。” “是啊,要坑咱们早就坑了,不过啥也不懂,心里还是没底……”刘老六撇了撇嘴:“娃娃一直让俺去识字班,现在看来,还是得去学些字的!” 第172章 报纸 街上的百姓一眼望不到头,马车板车将整条街堵得满满当当,顾炎武靠在商号的大门旁,笑道:“一两银子一股,在江南富裕之地,一个寻常百姓一年收入十两银子便算是丰收了,没想到永宁的百姓们竟然这么踊跃,这二十万股怕是用不了一天就能卖完了。” “没了赵家压在头上,百姓们刚刚分了田,交了夏税之后剩下的粮食都归百姓们自己,消灭赵家的时候又分了赵家的浮财……”侯俊铖连头也没抬,解释道:“这段时间许多百姓跟着咱们干活,我们发口粮,他们连吃饭都不用花钱,永宁又是个穷地方,百姓手里的钱粮没地方花,有些余钱余粮才是正常的。”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百姓们信任红营!”顾炎武淡淡的笑着,朝街上的百姓一指:“辅明,你猜猜这些百姓之中清楚这股份一事的,有一成没有?百姓如此信任红营,莫说是入股什么商号,便是让他们捐款捐物,恐怕也会踊跃而来的。” “百姓信任我们,但我们不能浪费了这种信任,不到万不得已,能互惠互利就不要搞捐款那一套……”侯俊铖摇了摇头,笑道:“日后商号办起来,开始盈利了,我是真准备给这些参股的百姓们分红的,要让百姓知道,跟着红营走就有肉吃。” 顾炎武皱了皱眉,语气有些犹疑:“辅明,商道之艰、制钞之难,老夫和邱知县都与你说的很清楚了,但你对这商号的发展,还是这么有信心。” “我不是对这商号有信心,我是对红营有信心!”侯俊铖微笑着答道:“为什么工商难做?首先就是钱钞混杂,银子有银毫子、碎银、官锭、商锭,铜钱有康熙通宝、顺治通宝,乃至于前明的永乐通宝都在使用,纸钞有朝廷的宝钞,有晋商的会票,有江南的号票,还有江西的堂票。” “这些乱七八糟的钱钞,价值各不相同,要做生意,单单是清算这些钱钞都得费许多脑子,商户自家都搞不清楚,更别说百姓了,还有许多奸商银商专以掺假的劣银劣钞混杂其中,百姓商民也无力分辨,拿去买东西便只能折价,中间的差价全给那些奸商赚走了。” “其次便是高利贷,做生意嘛,有亏有赚,小本商家若是亏了本,大多是要借贷的,可他们能去哪里借呢?只能是那些豪商的票号钱庄了,可那些豪商巨贾是怎么发家的?无商不奸嘛! “放贷前好话说尽,利率多么低廉,放贷之后便面目狰狞,利滚利的榨钱,那些豪商巨贾背后谁没有官面上的关系?他们说是高利贷,哪家小商贩敢否认?” “还有朝廷和官府的苛捐杂税,好比永新一地,针对商户的捐税就有酒肉捐、屠宰捐、护商捐、兴学捐、皮货捐等二十几个捐税,永新的知县还算是‘鼓励工商’的,这捐税在江西都算是少的了。” “可我们不一样,成立这个商号就是为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扫而空,用劣币劣银买东西?咱们的商号和集市里只收红营铸制的钱钞!想放高利贷?四海商号有无息和低息贷款,层层收税?咱们红营治下赶集经商只要交一次的税,小摊小贩总是亏本?四海商号也可以牵头搞合作社,让有技术的商贩工匠加入,集众人之力制造物美价廉的产品、抢占更多的市场,此所谓提高生产效率和生产规模。” “四海商号实际上是给那些小商小贩、小工坊主们一个托底,让他们能够在红营治下顺畅经商办工、赚取到利益,只要他们能够走进来,兴办工商的路自然也就走通了!”侯俊铖冷笑几声:“小辈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有什么大商大贾跑来咱们的根据地经商办工,他们那些家伙,哪个不是依附于朝廷才能敛取大笔家财的?” “相比于咱们的政策,那些大商大贾估计是更倾向于清廷这种苛捐杂税众多、野蛮生长全无法制的状态,毕竟它们都是有后台的,苛捐杂税催不到他们的身上,野蛮生长也更适合他们这些有钱有势的家伙,他们是清廷掠夺商贾和工坊的先锋和帮凶,和红营天生就是对立的。” “你心中有数就好!”顾炎武点了点头,见侯俊铖心中已有了打算,也没有继续再劝说,转移话题道:“黄晦木这军报的样刊你翻来翻去的看了好几遍了,可还觉得满意?” “鹧鸪先生还觉得丢脸呢?这军报他都不亲自来送,那些士子自甘堕落,怪不到鹧鸪先生和南雷先生的身上……”侯俊铖玩笑一句,抖了抖手上的军报:“大体是照着我的要求编纂的,文章用的都是白话,鹧鸪先生竟然还会画小人图,倒是个惊喜,不过这个内容嘛…..总觉得还是缺了一口气。” “经历,是缺了经历!”顾炎武直接点出了答案:“主笔的士子们都还年轻,富裕家庭出身,又少有游历,来了永宁就被拉到书局办报,他们确实也用心去采访和观察红营的将士和治下的村民百姓们,但终究是没有亲身经历过他们的生活,对红营施政布局的目的也不甚了解,写出来的东西只能是照本宣科。” “第一版里讲红营的政策,一字一句都改不得,照本宣科也就罢了,可第二版境内新闻,要讲训练作战和工作突出的战士、百姓、干部的故事,树立起榜样,第三版的境外新闻,要揭露清廷的残暴凶蛮和欺诈狡猾,展现百姓们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的惨状,他们就写不出来了。” “所以他们只能好的就堆好词、坏的就堆坏词,词藻看着华丽,内容却是干巴巴的,言之无物的东西,百姓们哪有兴趣去看?” “亭林先生说的不错,是我着急了一些,还是得先让他们下田下军去干一阵子活才行……”侯俊铖点点头:“那就先把这份样刊打回去吧,军报的事先暂停一下,让主编写手轮换着下田下军,过段时间我就要领军去永新了,让鹧鸪先生先把大字报给赶出来吧。” 第173章 中间派 从永宁往北走数百里,再顺禾水而下,便入了永新境内,侯俊铖领着一千五百余人的兵马进入永新县,早已收到消息的应寨主已经在永新与永宁交界的七溪岭安营等待。 “俺们在永新的发展并不顺畅,甚至不如在吉安的发展.....”应寨主领着侯俊铖逛着七溪岭的营地:“首先还是百姓不信任俺们,许多人还以为俺们是以前的山贼,有些工作队进村报了名号,百姓们便如临大敌,甚至刀枪相向、驱赶俺们的工作队,不过俺们一直帮着百姓干活,这种情况改善了不少,但百姓们还是很冷漠,对俺们的政策爱理不理、爱听不听。”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情况,永新县比较富裕,农户大多有余田,佃户受到的压迫也相对较轻,俺们分田分地的口号,当地的百姓并不怎么感兴趣,不少百姓觉得分田就要连他们辛苦积攒的田地一起都分了,那些懒汉闲汉什么都不干反倒有田拿,觉得不公平,甚至和地主官绅站在一起反对分田。” “还有一些人,觉得拿了更多的田地就要缴更多的粮税,而他们又不像地主官绅一样有家产能够去请人佃种,分了田一家子也耕种不过来,只能放着抛荒,反倒要因此担着更多的粮税,所以他们宁愿不要分田。” 侯俊铖点点头,像永新和吉安这类相对富裕的地方,一家地主吃不下所有的利益,肥沃的土地和富裕的产业也能养起更多的有产家庭,它们不像永宁县,举一县之力供起一个赵家,除了侯家这样的大地主,还存在着不少刘秀才这样的中小地主和许多富农、中农。 这些中小地主和富农中农构成了广大的中间阶级,他们需要依附于大地主才能保证财富的稳定,就像刘秀才若是没有侯家的借贷和帮扶,恐怕早就家道中落了,故而他们多多少少与大地主大官神有紧密的联系,甚至作为大地主大官神的代言人和马前卒而存在。 但他们又没有大地主大官绅那般雄厚的家资,无力抵抗朝廷的压迫和剥削,许多人需要起早贪黑才能维持财富,心中是渴望于改变现状的,但又不敢放弃现有的生活,害怕跌入更低的阶层,除非他们现有的生活水平被打破,或者反抗朝廷、消灭大地主大官绅的势力势大,他们就会主动攀附,而且因为他们具有一定的学识和投机经营的本事,往往能在其中占据比较关键的位置。 明末的农民军就是如此,崇祯皇帝废除生员优免的政策,大地主大官绅并不在乎这一丁点的优免,中小官绅地主却是被狠狠砍了一刀,他们立刻投入了农民军的怀抱,并迅速占据了领导阶层,农民军的正规化,就和大量中小官绅地主和秀才生员的加入有密切的关系。 但这些中间阶层是摇摆不定的,一旦朝廷势大,他们大多都会反水投向朝廷,而因为他们占据了反朝廷势力的领导阶层和基层官吏位置,一旦反水,危害极大。 那位伟人就曾经评述过:“全国革命低潮时,割据地区最困难的问题,就在拿不住中间阶级。中间阶级之所以反叛,受到革命的过重打击是主因。然若全国在革命高涨中,贫农阶级有所恃而增加勇气,中间阶级亦有所惧而不敢乱为,全国是反革命高涨时期,被打击的中间阶级在白色区域内几乎完全附属于豪绅阶级去了,贫农阶级成了孤军。此问题实在严重得很。” 早期的红军对此的解决办法是简单粗暴的,利用肃反,要“打倒一切中间派”,造成的结果就是反倒使自己越来越孤立,最终搞出来一个长征。 好在那位伟人在总结了井冈山的斗争经验之后提出了解法,让侯俊铖可以站在他的肩膀上直接照抄:“所以之前我就提醒过你们,在永新、吉安等地要搞统一战线,要既斗争又团结,对于那些大地主大官绅和民怨沸腾、穷凶极恶的官绅,必须带领百姓们坚决斗争,对于中小地主和有余田的百姓,坚决站在大地主和清廷那一边的要斗争,愿意跟着咱们走的,则要保护和团结。” “我让你们派人去跟当地的地主官绅谈判,让他们减租减息,就是为了借此进行初步的甄别,连口头答应都不肯的,必然是我们要斗争的对象,你们的工作队只要针对他们有的放矢就行,愿意减租减息的官绅地主,不管是不是真的情愿,都不要去管他们,以后再做甄别就是!” “还有宣传问题,既然分田分地不能得到老百姓们的支持,那就重点宣传减租减息和清算税贷嘛!老应你刚刚自己也说了,百姓们不想分田,是因为分了田就要缴更多的税,可那些税难道就是他们该缴的吗?那些佃户农户,又有几个愿意缴租还贷的?” “你帮他们算清了账,当官府和官绅拿着旧账错账来逼迫他们缴纳之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咱们,希望咱们能帮他们主持公道,这时候,红营不就获得了百姓们的信任了吗?” “可你们干的这些事......”侯俊铖叹了口气:“完全是照搬永宁县的经验,而且抄经都抄歪了,我之前就说了,永宁县和永新、吉安等地的情况不同,不能直接照搬,全当了耳旁风,蒙着脑袋往前冲,撞墙才是正常的。” 应寨主看都不敢看侯俊铖,低着头声音都低了几分:“侯先生,你把永新吉安这里的事交给俺,俺却犯了那么大的错,实在是辜负了红营的弟兄们。” “能够挽救就算不得什么大错,谁不是从错误之中成长起来的呢?知错能改就好,你在永新办的公审,我看过报告也询问过教导们了,办的也不错嘛,百姓们现在都唤你青天大老爷呢!”侯俊铖重重拍了拍应寨主的臂膀:“写份总结,再写份检讨,把这些错误记录下来,自己慢慢思索到底哪里出问题了,该如何改正,红营的人要学会批评,更要学会自我批评!” 第174章 经验 应寨主若有所思的答应下来,侯俊铖放眼扫视了一番营地,笑道:“老应你在永新这里也不是没有成绩的嘛,好歹也拉起了一支队伍,有多少人马了?” “五六百人吧,算不上什么队伍......”应寨主摇了摇头:“俺没什么功劳,多亏了侯先生之前在永新招揽的那些矿奴出身的弟兄,他们对永新的情况比俺熟悉,伪装着去了永新的各个矿井矿山,鼓动矿奴逃跑,咱们这五六百人的队伍,大多都是逃跑的矿奴组成的。” 侯俊铖点点头,他对此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这个时代挖矿的矿工基本都是奴籍,不仅没有人身自由,而且生活艰苦,所受的压迫也更为沉重,吃着混着矿灰的粗食,穿着废旧的更生衣,每日需在不见天日的矿井之中进行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重体力劳动,稍有怠慢就会遭到监工的殴打,一旦病倒,大多都会直接被抛弃等死,大多数矿奴都只有三到五年的寿命。 但矿奴需要集体在一起挖矿工作,吃住都在一起,便具有一定的组织性,一旦反抗起来立刻就能造成浩大的声势,官绅们为了防止矿奴反抗想尽了办法,常常以锁链锁住矿奴的脖子,做工之时便栓狗一般栓在矿井矿洞之中的固定位置,下工之时又将矿奴们串在一起,一队一队只能集体行动。 这样的情况下,矿奴自然是天生就具有造反的精神的,红营如今正在收回石含山沿线的矿洞,往往只要消灭了矿上的监工,便能将一矿的矿奴拉进自己的阵营之中。 “应寨主,你之前的报告说,吉安附近有一支反清廷的队伍......”侯俊铖在身上摸出那份报告:“你的报告说,那支队伍少说也有一千多人,盘踞在吉安南面的富田等地,你接触的怎么样?” “没太大的进展......”应寨主叹了口气,细细解释道:“那支队伍自号边钱会,是当初攻打吉安失败后被打散的绿营兵组成的,后来又吸纳了许多矿奴和佃户,开始有三四千人马,咱们一打赵家堡的时候,他们出王山攻打富田,虽然破了城,但没多久就被吉安留守的清军赶来击溃,兵马离散只剩一千多人,狂奔数百里躲进了万安县附近的蕉源山,损失不小。” “这战力倒是比咱们改编之前的红营还强不少......”侯俊铖笑了笑,那边钱会由反正绿营为骨干,战斗力比二十八寨分家之后,那些大多是新兵菜鸟组成的红营强大也是自然的,只是如今时过境迁,边钱会的战力还不知存下几分。 “俺亲自去了一趟蕉源山,和边钱会几个当家的谈了谈,他们.....若是投吴三桂,他们都愿意,可若是投红营,谁也不愿意,俺跟着他们走了一阵,做了许多工作,但他们连和俺们红营合作都不情愿......”应寨主面上浮现出一阵尴尬的神色:“边钱会也调查过俺们,差不多是直说了,俺们连一个地主堡子都打不下来,他们就算跟俺们合作,又能有什么好处。” “联络边钱会是我给你的命令,目的是和他们展开合作、协同抗清,红营的人手不足,若是清军派兵返回吉安,能有一支友军在侧分散清军注意,我们闪转腾挪的空间就大了许多......”侯俊铖抖了抖手中那份报告,如同老先生一般耐心教诲着:“但你在其中犯了两个很严重的错误,不仅导致此次任务的失败,而且咱们在吉安永新等地出现的问题,和你犯的这两个错误也有关系。” “首先,你将此次联合边钱会的任务当作了单纯的联盟行动,只注重去做那些边钱会的头目的工作,但却忽视了边钱会下层的会众们,边钱会的头目和骨干大多是之前反正的绿营,他们有反清的意识,但更注重利益,希望借助反清升官发财,这种利益红营满足不了,他们自然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红营。” “但下面的会众却不一样,他们大多是佃农、矿奴,是因为满清的压迫而起来反抗的,边钱会给了他们一个反抗的组织,但不代表他们对边钱会有多么的忠心,这些会众是我们可以团结的,当底层的会众都开始倾向于我们的时候,纵使那些头目骨干还想要游离于红营和清军的对抗之外、想要渔翁得利,谁还会支持他们?” “其次,你为了做边钱会的工作,跟着他们的队伍跑,边钱会跑到哪里,你就跑到哪里,自己的弟兄都莫名其妙,不知该干些什么,又疏忽管理,于是便胡搞瞎搞起来。” “我在之前就提醒过你,做工作的时候要以我为主,什么叫以我为主?红营必须占据主导地位,工作方式必须是自下而上,而不能为了其他的势力屈从妥协,失去了红营的招牌和工作方式,那些能够合作和团结的势力,必须在符合红营的利益的基础上求同存异,而不该将他们的利益放在首位!” 应寨主无话可说,只能低下头去:“侯先生教训的是,此番来吉安永新发展,俺犯下了太多的错误,导致许多问题,俺实在是对不起红营......” “犯错不可怕,这是咱们红营第一次分散出去独立建立根据地、发展力量,不出错是绝不可能的,还是那句话,能够挽救的就不是什么大错,而是咱们跌倒的经验!”侯俊铖微笑着摇摇头,放眼看向蔚蓝的天空:“这些错误越早暴露出来越好,日后我们要发展的不单单是永新和吉安地区,面对的也不只是边钱会这些会党,而是郑家、三藩、乃至满清、蒙古,这些宝贵的经验会成为咱们上升的台阶,让红营的根据地开遍整个天下!” “而你们就是先行者!”侯俊铖在应寨主的肩膀上重重砸了一拳:“我此番领军来永新,也是建立在你们前期工作的基础上,咱们把永新和吉安的土豪劣绅好好扫一遍,刘秀才应该已经把我的消息传回来了吧?侯家的大少爷领着山贼回来报仇了!” 第175章 报官 原本像一座大军营一般的南昌城,自从清军四出击退侵袭江西的吴军和耿军之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状态,安亲王岳乐亲领大军攻伐萍乡,而定南将军希尔根和礼部尚书哈尔哈齐则领军趁耿精忠和郑氏开战的机会扫荡广信、建昌等地的耿军。 清军在江西的两路重兵,还有往广东方向的补给和钱饷都要在南昌集散,引来许多商贾和民夫,反倒让南昌呈现出一股繁荣的“战时经济”的模样。 逃到南昌来的流民和难民也不少,清军和吴军、耿军轮着祸害地方,百姓遭了兵灾流离失所,大多逃来南昌讨口饭吃,留守南昌的护军统领查哈太担心流民涌入城内,乱了南昌城的秩序,又怕吴耿奸细混入城中,便勒令南昌各门严查,禁止流民和难民入城,甚至不准流民难民在城下搭窝棚居住,一经发现,便派兵驱赶焚烧。 但无数的流民和难民却依旧如潮水一般涌向南昌,希望在这座江西省城里活下一条命来。 今日也是如此,守门的门官一眼就看见百来个衣衫褴褛、浑身污糟的流民朝着城门摇摇晃晃的走来,不由得捏着鼻子怒道:“他娘的,每日都有这些杂碎来搅扰,让人没个清净!” 说话间,门官便扶着腰刀迎了上去,七八个门丁提着水火棍跟在他身后,一齐来到那群流民面前,门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呵斥道:“走走走!都滚开,上头有军令,不放你们这些流民入城,都快些滚开,谁要是听不懂人话,莫怪我刀棍伺候!” 那门官也只是礼貌性的提醒一句,压根没耐心等待那些流民反应,话音刚落,便挥了挥手,身后的门丁们挥着水火棍便打了上去,打得那些流民哇呀乱叫,慌不择路的抱头鼠窜,周围正排队进城的商贾和百姓民夫都厌弃的避开,生怕沾上这些污秽的流民,更怕那些门丁民壮的水火棍砸歪落在自己身上。 城墙上守兵的笑声连门官所在的位置都听得清晰,他也哈哈大笑几声,转身就要往城门洞子里走,衣摆却被扯住,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不知怎得穿过了那些民壮城丁的阻拦,先是扯住了那门官的衣服下摆,随后又猛地抱住他的小腿。 “官爷!我不是流民!”那人凄厉的喊了一声,正提着刀鞘准备照头乱打的门官顿时一愣,那人说的不是乡间的土话,而是一口流利的官话,显然不是寻常乡民穷汉出身。 “官爷,小人是吉安府的生员,名叫胡德柱,父亲是永新的地主,讳名胡作为,有个秀才的身份,是大清的良民!”那人死死抱着门官的腿,几乎是哭嚎着喊着:“小人是来南昌报官的!有反贼在永新肆虐,杀了好多人啊!” “吃饱了撑的,瞎嚷嚷什么?”那门官的腿被那人抱得生疼,挣又挣脱不开,周围的民壮门丁和商贾百姓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猴戏一般的看着热闹,那门官只觉得一张老脸丢了个干净,又痛又羞,心中那点犹疑早已消散不见,提着刀鞘便狠狠打下:“你们这帮穷汉,为了混进南昌城还真是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哈!什么反贼?哪里来的反贼?若真有反贼,吉安府早就报来了,哪里还轮得到你这厮跑来报官?” 那人挨着刀鞘,却依旧紧紧抱住门官的腿不放手,一边惨叫着,一边拼命的喊着:“官爷!真有反贼啊!他们不攻城,只在城外攻打官绅的堡围,抢了财物不算,还拉着官绅地主搞什么公审,杀得人头滚滚啊!” “小人去过吉安府了,吉安的官不管事,说吉安没兵,就算真有反贼他们也剿不了,小人没办法,这才千辛万苦的跑来南昌报官啊!” “越说越离谱了,若真有反贼,哪有不攻城掠地的?你都知道吉安没兵,反贼会不知道?他们怎么不去打吉安呢?”那门官怒意更浓,当的一声拔出了刀,喝道:“放手!要不然爷爷一刀砍了你!” 那人痛哭流涕,就是不放手,门官心下一狠,正要下刀,一队披甲的清军忽然赶开人群护着一顶轿子朝这而来,领头一名戴着瓜皮帽的管家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骂道:“哪来的蠢厮?聋了还是呆了?没听见回避的锣号吗?堵在这里喧闹什么?” 门官认得那管家,正是留守南昌的护军统领查哈太的管家,心中又急又怕,想跪又跪不了,正要出声解释,抱着他腿的那人似乎是察觉了轿子里坐着高官,忽然松了手手脚并用的朝着那轿子爬去,一头磕在地上:“大人!小人是来南昌报官的!永新吉安等地冒出了一些反贼,四处攻打官绅的围堡,他们用当地官绅的田产诱惑百姓,还搞什么公审,杀了好多人,蛊惑百姓跟他们一起造反,小人父兄叔伯都被他们杀了......” 那管家勃然大怒,正要让兵卒将他赶开,轿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随即轿子门帘被掀开,一身官袍的查哈太从中走了出来,径直来到那人面前,用满语说了几句,一旁的管家赶忙翻译道:“统领问你,南昌之前收到吉安和永新等地奏报,只是一伙山贼作乱,到你这里怎么就成了反贼了?” “回大人,那些家伙不是山贼,就是反贼!他们就是当初攻打吉安的兵马,换了一个红营的名号.....”那人浑身颤抖着回道:“他们人马数千,有铳有炮,进退有序、作战悍勇,永新和吉安等地的官绅围堡没有一家能挡得住他们,永新的民壮也被他们击溃,这岂是寻常山贼能够办得到的?” “那些反贼还在给村张贴布告,发布反言,小人身上就藏了一份,大人一看便知!”那人从身上摸出一份红布布告,查哈太听得懂汉话,却不会说也不会写,便让管家用满语念了一遍,顿时眉间紧皱。 “红营掌营侯俊铖......这是之前被贝子爷灭掉的那侯家的独子吧?”查哈太捏着那封布告,朝那人一指:“把他和这份布告跟之前那些也一并送去萍乡,让王爷去细细讯问,吉安府,怕是真的出事了。” 第176章 凋敝 萍乡,自古便有“吴楚咽喉、湘赣通衢”之称,万里罗霄山脉在此有了个缺口,使萍乡成了江西入湖南的天然大门。 也正因此萍乡成了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崇祯年间先后遭到张献忠和左良玉的荼毒,“驻县一日,十房九空”,“数百里人烟寥寂,田园鞠为茂草”,此后数十年又遭到南明军、吴三桂部、朱益吾棚民起义军、金声桓王得仁等部清军的反复争夺、战乱不止,以至于“百里不见一人,数百里不见一牛马”。 到了康熙年间,萍乡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前明兵乱之前的景况,当当地百姓安乐不过数年,又是一场兵灾降临,夏国相领军入江西之时,萍乡守军几乎是不战而逃,夏国相也深知萍乡紧要,是屏障清军冲入湖南的关键锁匙,留下一部精兵强将在此大兴土木,构筑起一道坚实的城防工事,将保守萍乡作为吴军在江西的底线目标。 事实证明他这一决策确实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吴军在袁州大败,几乎全军崩散,夏国相自己一股脑逃去了萍乡,吴军各部失去了指挥,只能各凭本事朝着湖南一路狂奔,好在留守萍乡的吴军大将高得捷得知消息后判断突袭的清军人数必然不多,当机立断领所部前出阻击清军、掩护各部撤退。 清军后续主力未至,岳乐手里只有数千精骑,也不敢托大,只能放弃追击暂且退保袁州,这才让袁州败退的吴军大部有了时间在萍乡重新集结整编,吴军败得虽惨,但兵马却大部未损。 当岳乐集结了清军主力来攻打萍乡之时,面对的便是一个以精心营造的萍乡坚城为中心、数万吴军布防的坚固防线,夏国相也知道萍乡万万丢不得,亲自坐镇城楼鼓舞士气,清军攻击受挫,战局便一时陷入僵持之中。 岳乐立在一个山头,朝着远处极目眺望着,夜已深沉,萍乡城上城下都是漆黑一片,只偶尔有几点亮光闪过,随即便是如震耳欲聋的雷霆之声响起,炮弹撕破空气,裹着刺耳的呼啸声轰进清军或吴军的阵地之中。 如此嘈杂的环境中,岳乐身旁几名清军兵将却是鼾声如雷,倒不是他们开了小差偷懒,而是岳乐下了令让他们好好休息,自己替他们管着这个观察哨。 今日清军和吴军又激战了一日,清军花了数百条人命和无数的功夫将萍乡城和城外几个高地山地的吴军营寨孤立了起来,但吴军也不是只会死守的蠢货,夏国相亲自冒着清军的炮火擂鼓,高得捷领军自东门杀出,与东门外的吴军大寨前后夹击,清军抵挡不住,当场战死了一个佐领,孤立萍乡城的计划也因此破产。 这样的战况已经持续了许多日子,清军和吴军反复争夺,双方死伤无数,都已是精疲力尽,岳乐很清楚,萍乡城里的吴军只剩下一口气,只要清军再加一把筹码,就能彻底赢得在江西战场的胜利。 可去哪里寻那把筹码呢?除了东面对付耿精忠的兵团,江西能够调用的兵马几乎都被岳乐领来萍乡这弹丸之地,若要调兵只能从外省调来,浙江的杰书面对耿军主力,他动不了,荆州的勒尔锦面对吴三桂本部和岳州吴军重兵集团,他也动不了,其他地方又太过遥远,能动的只有尚善一部。 可尚善这家伙……仅仅这个月,康熙便连发三道诏书要求尚善渡江攻击岳州以分散吴军注意、减缓荆州方向压力,尚善一开始还算“听话”,把兵马派去监利,统统扔给部将指挥,自己却依旧高卧于后方不挪屁股。 到后来被怒火中烧的康熙派了太监从京师八百里加急南下痛骂了一顿,实在没有办法才亲自到了监利,却又一直推托兵马粮草未齐,驻兵监利与岳州不过一江之隔,就是一动不动。 尚善乃是庄亲王舒尔哈朗之孙,他连皇帝的诏书都敢不听,更不会管岳乐的请求了。 “八旗……人才凋敝啊!”岳乐黯然的叹了一声,若是在太祖太宗,乃至于先皇顺治年间,像尚善这种无能又懦弱的家伙早就被拿下处置了,当时的八旗之中哪里会缺听话敢战的勇将能帅?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可到了如今,像尚善、勒尔锦这种家伙竟然也已经是矮子里拔高个了,他们好歹还是有些军务的经验,相比于京师之中那些只会提笼架鸟的废物,再怎么怯弱,好歹不会胡搞乱来,一波把手下的兵马送个干净。 如今清廷为了应对吴三桂和耿精忠,自陕西到浙江,从西向东集结了六个军团,陕西的董鄂温齐军团几乎就是在被动挨打,连王屏藩一支孤悬于四川的孤军都对付不了,勒尔锦、尚善、喇布则几乎都是静坐,康熙打一鞭子才动一下,算起来也就他岳乐和杰书两部还算积极,和吴军耿军有攻有防。 十余万清军,个个军团都数倍于当面之敌,却打出一个“势均力敌”的场面来。 幸好清军的对手也好不到哪里去,岳乐眯着眼扫视着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萍乡城,高得捷这样的将才毕竟是少数,吴军之中更多的还是夏国相那样昏庸怯弱又好大喜功之辈,如今被逼到眼前,面对生死大关,他还能摆出一副信任和团结的模样奋力作战。 “可若是我军退去呢?”岳乐冷笑几声,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一类的人了,缓过气来必然是要抢功,而高得捷明显不是一个听话的家伙,否则当初夏国相攻占袁州这么大的功劳,也不会把高得捷扔在萍乡,让他一口都吃不上了。 “屯兵坚城之下,军心士气消磨殆尽,萍乡是硬啃不下来了……”岳乐自言自语的盘算着:“暂且退兵往东击溃耿贼,耐心等一等,胜负之局,也不是非在战场上不可。” 正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王爷,贝子爷请您回营,南昌那边送来一个人,需您亲自讯问。” 第177章 布告 岳乐的中军大帐和寻常的清军营帐全不一样,地面上铺着一层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好的碳煤将初秋的寒夜烘得如暖春一般温暖,四面灯火照得透亮,此处远离吴军炮火射程,举火亮灯也用不着担心吴军的火炮。 岳乐卸了一身沉重的甲胄,换了一身深蓝行装坐在一把交椅上,桌上新鲜烹煮的羊肉汤散发着勾人的香味,岳乐却紧锁着眉头,将刚刚到手的一份布告轻声念了出来:“告吉安府百姓书……” 岳乐低声默念不停,这封布告写的都是白话,这倒是不奇怪,官府只要不是人浮于事,张布告之时大多都是写白话的,岳乐拿下袁州之后张榜安民,便要求用白话书文。 但内容却让岳乐颇感兴趣:“三井村原有村户十一户,一贯恭顺,有一日十几个满洲兵来了,村民不敢对抗官军,供以藏酒,又将村里耕牛杀了以供满洲兵吃喝,恭敬至斯,却依旧未逃脱大难,满洲狼狗吃饱喝足,竟动刀枪将全村无分老幼、孕妇、青壮皆屠戮一空,又将数名村妇围奸数日,戮杀而去,全村仅有村民王二一人腿上中枪、伏于尸堆之中侥幸未死……” 岳乐眉间紧皱,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一张布告之上全是萍乡、袁州等地南逃的幸存者在控诉清军的暴行,只有结尾做了个总结:“种种血泪之教训,历历可查,借此正告吉安府下百姓,满清兵至,无论良善皆不得性命,唯奋起刀枪与清狗抗争,方得保全!” 触目惊心、耸人听闻,但岳乐却没什么感同身受之情,只轻声念叨了一句:“未想我军士气军心,竟消磨至斯,必须得尽快安排退兵了!” 岳乐对兵马四下抢掠并不感到奇怪,清军这种玩耍式的屠杀,他也见得多了,这并不是独属于清军的现象,以前的前明明军、南明军、农民军,现在的吴军、耿军、郑军,这样的情况都不少见,几千年来饿死不掳掠的,也就一支岳家军而已。 岳乐对自己约束军纪的军令形同虚设也是一清二楚的,这种情况本身就有他自己放任不管的原因,屯兵坚城之下,久攻不下、死伤惨重,总需要找些方法让军将有些发泄的口子,以此维持士气。 但这个发泄的度一旦掌握不好,很可能就会像之前在袁州的吴军一般,不再是兵将零散的行动,而是各部纷纷自行其是,主将对军队彻底失去控制和约束,外表看去还是一支军队,实际上都是一群乱成一团的贼寇。 岳乐正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击溃了夏国相,他也不敢确定萍乡之后的湖南是不是也藏着一支吴军兵马,如同当初在南昌的他一般耐心蛰伏着,只等岳乐像夏国相那样突破了那个“度”、对军队失去控制,便冲出来取他性命。 岳乐沉思一阵,朝着一旁的戈什哈吩咐几句,看着他飞奔出帐,又拿起另一份布告,这份布告的内容大部分也是控诉,控诉的对象却又有所不同,骂的都是吉安、永新等地的地主官绅,最后的总结同样很有煽动性: “粮食酒肉是谁生产的?地主官绅住的房子,是谁建造的?他们穿的衣服是谁织造的?可这村里最为穷困痛苦的是谁?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佃户、农户、矿奴、仆役这样的老百姓吗?我们长期的做,做,做,除了受压迫、受剥削、受痛苦,还得到了什么呢?不站起来推翻剥削我们的地主官绅,夺回本属于我们的财富,难道要生生世世都做牛马吗?” “其心可诛!”岳乐吸了口凉气,面色猛然一沉,抬起头来,看了帐中跪着的那个人一眼,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巴达海,不等他发问,巴达海已经凑了上来解释道:“王爷,前一封布告是贴在永新和吉安城里的,是吉安府报给了南昌,查哈太看了布告,一边将这布告送来,一边准备亲自往吉安去查问,正巧在门口碰见这个生员来报官闹事,便把他一起送来了。” “这后一份的布告没有贴在城里,是贴在了吉安和永新等地许多村庄里头,这生员撕了一份随身带来,据他所说,那一伙叫红营的人马以为民伸冤的名义四处攻打官绅庄堡,抓了许多官绅搞什么公审,杀了不少人。” “红营,铲平王都死了多少年了,这红营却是阴魂不散!”岳乐冷哼一声,冲那生员问道:“你刚刚说,统辖红营的是那侯家的少爷?” “回王爷,小人不敢有半句假话…….”那生员瑟瑟发抖的回道:“永新县三道村的刘秀才亲自去石含山里走过一趟,小人在公审的时候也远远窥察过,红营的贼首确实是侯家少爷无误。” “之前红营入永新和吉安,打的都是为侯家争产的名号,当地官绅这才麻痹大意,没有及时与官府沟通,以至于被各个击破而官府却依旧懵然不察,小人去吉安府报官,也没人肯信。” “当年的红营也只是一伙山贼而已,后来是与忠贞营合流,才成了一支不能小瞧的兵马……听说之前侯家送这侯少爷去王夫之门下求学,如今王夫之当了吴三桂的军师……”岳乐拍了拍那些布告,看向巴达海:“巴达海,你之前觉得那红营是连个庄堡都打不下的山贼,如今呢?永新吉安的庄堡不知破了多少,这些布告颇能蛊惑人心,贴放颇有章法,不是善攻人心之人,是搞不出这种事来的,这是一伙山贼能做出来的吗?” “只可惜当初让这侯少爷跑了!”巴达海冷哼一声,凝眉问道:“可若是红营真和吴三桂有关,为何不挥兵直取吉安,反倒跟这些地主官绅的庄堡过不去呢?” “吴军也不是铁板一块的,王夫之这个军师谁也说不准有多大的权力、能调动多少兵马……”岳乐随口猜了一句,吩咐道:“查哈太有镇守南昌的重任,他自己瞎跑什么?让他先找些人去吉安府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之前弃守吉安是为了分散吴军兵力以减轻南昌的压力,只可惜夏国相胆小如鼠,反倒幸运的没有中计。” “如今吴军已是损兵折将、暂时没有前出可能,我军要准备西去扫清耿军,这吉安城也不能一直放着不管,你镇守过吉安府,人熟,调一支绿营回去,先试试这红营的成色,若是红营势大,就退保吉安,若是能剿了红营,就不要手软!” 第178章 眼线 一场绵绵细细的小雨,如同无数根纤细的银线般,淅淅沥沥地从天空飘落而下,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一首舒缓而又静谧的乐章,就这样持续地下了整整两天之久才停歇了下来,往日里,每当遇到这样连绵不断的雨后,那乡间的土路便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片狼藉,坑坑洼洼的地面充满了不规则的凹陷和凸起,每走一步都仿佛要陷入泥潭之中,让人举步维艰。 然而,如今一切都变得不同了,经过精心的翻修,崭新的道路宛如一条笔直而平坦的丝带,无论是行走还是驾车,都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顺畅与便捷,再也不用担心会被那些坑洼和泥泞所困扰,还有专门的养路班,一路仔细地检查着道路的状况,修复着被载满商货的来往车辆压破的道路。 杨柳包夹的道路之上,满是带着大包小包向着赵家村方向而去的村民,这些行人默契的行走在道路两侧,将中间的道路让给了那些拖着板车、赶着驴车、驾驶着太平大车的商贾贩夫,潮水一般汇向赵家村外新设的大集。 一头青黑的水牛在路边悠闲地啃着草,偶尔抬头看一眼路上经过的村民和商贾,打招呼一般吽一两声,又低下头去啃着路边的杂草,放牛的娃娃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牛背上,忽然一翻身,憨笑着说道:“阿姐,俺等会还得把牛送回永宁城外四海商号的合作社牛棚去,还得要好一阵子,你就别等俺了,先去集市呗。” 赵可兰提着一个木棍当着刀剑使用,把道旁的杂草打得七零八落,闻言转过身来,白了那放牛娃一眼:“俺去做什么?俺身上又没钱,反正也得等憨子他们从家里讨了钱来,要不然去集市也只能干看着,今天开大集学堂也放了假,俺们有的是时间,不急。” 那放牛娃没有接话,一副悄咪咪的模样,从身上摸出几个铜钱抛给赵可兰,笑道:“阿姐,这些铜板先借你,看中了什么先买着,以后记得还便是。” “还,还你十倍!”赵可兰喜笑颜开,把那些铜钱一一收拾好,仔细藏好,正要继续接话,远远便瞧见一个粗壮的孩子领着四五个跟班走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捏着几个糖人糖果,来到两人面前笑嘻嘻的展示着,赵可兰好奇的问道:“憨子,你们去过集市了?不对啊,赵家村不是你们来的这个方向啊?” “俺们运气好!”那粗壮的孩子哈哈一笑,把手里的糖人往赵可兰和那放牛娃的手里塞:“碰到几个脚商,送给俺们吃的,都不要钱!” “哪来的大好人呢!”那放牛娃没心没肺的接过一个糖人舔了起来,一旁的水牛看他们吃得热闹,也憨憨的凑了过来,伸着舌头就要舔,然后就挨了那放牛娃一巴掌。 “是啊,哪里来的这么好的大好人?”赵可兰却眯了眯眼,翻看着那个糖人:“赵家村开大集,吉安、永新等地也来了许多脚商客商,但俺听管事的顾小先生说,来的都是中小商贩,没什么大商大贾,这糖人……做的这般精致,俺是个穷出身,没见识,但猜也知道这糖人怕是能卖得不少钱银吧?” “对啊,俺以前跟俺爹去过永新,见到过这种卖糖人的铺子,砂糖本就金贵,像这种上好的糖人里还得掺蜂蜜什么的,怎么也得好几钱银子,还有那些蜜饯糖果,怕是都不便宜......”一名孩童搭话道,看着赵可兰投过来的眼神,猛然间反应过来:“对啊!这么好的糖人和蜜饯糖果,先不说小商小贩能不能做得起,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送了人?哪有这般做生意的?” “阿姐,你是说那帮脚商有问题?”那粗豪的孩子一愣,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糖人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对啊!他们看着穿着也不怎么华贵,都是普通衣裳,送俺们糖的时候让俺们随便拿,俺们一气拿了不少,他们也不恼,但这糖人和蜜饯糖果都给俺们拿完了,他们去集市卖什么?” “咦!浪费!安心吃着,那些人再有问题,也不会是为了毒杀俺们几个娃娃!”赵可兰在那粗豪孩子头上敲了一下,小心将地上的糖人捡起:“他们给你们糖人和蜜饯糖果,是觉得俺们这岁数的娃娃好诓骗,用这些东西来套你们的话.......你们没瞎说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吧?” 几个孩童都是一脸的尴尬,那粗豪的孩童摸着后脑勺傻笑着:“阿姐,啥是不该说的?他们确实抓着俺们问东问西,问俺们集市是谁办的,永宁县是谁在管,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俺都跟他们老实说了.......不过他们问俺怎么去石含山里找红营,俺没跟他们说,问俺们学堂的山长是谁,俺也只告诉他们是蒋先生,俺也没说俺们孩儿营的事。” “你这憨子,好歹没把底都给漏了!”赵可兰又敲了一下他的头,这一次敲得重了,那粗豪的孩子痛得捂着脑袋,赶忙转到放牛娃身后躲避,赵可兰却没再理会他,眼珠子转了转:“这么看来,是冲着俺们红营来的,怕是朝廷派来的奸细,得赶紧向上面报告才行,别让他们跑了!” 赵可兰看向那粗豪的孩子,不等她开口,那孩子已经会意,赶忙朝赵家村方向一指:“他们往集市的方向去了,俺们跟他们刚刚分开没多久,应该走不远。” 赵可兰点点头,推了那放牛娃一把:“放牛娃,你快去找附近的兵训官,让他调些田兵来帮忙,对了,你把这个拿着给兵训官看,跟他讲清楚前因后果,立了功就能优先选兵入红营,就算兵训官不相信,总会有一些田兵愿意跟出来看看的。” 说着,赵可兰将那被踩了一脚的糖人塞进放牛娃手里,又转身朝着另一人吩咐道:“你脚快,先去集市里找保卫干事,把你的蜜饯糖果和糖人给他们看,他们做的就是这行当,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赵可兰又扯住那粗豪的孩子的臂膀,朝着剩下几人说道:“憨子,还有你们,赶紧带路,俺们跟上那些脚商,他们有什么动向,俺们才好及时汇报!” 第179章 集市 赵家村外,原本赵家堡附近的一座小山下,用竹子围成一个营地,营地之中便是红营新开的大集,集市里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摊铺,在臂膀上绑着红巾的红营干部和穿着号衣的衙役的引导下留下一道道供人行走的道路,一圈一圈,倒是整整齐齐。 讲究一点的是竹子做的篾席用两根长条凳子垫着,上面摆着用来交易的手工艺品和瓜果食品,大多是外地来的脚商小贩,而更多的也是随便一点的,就是一张破布当作摊铺,或者就直接摊在地上,然后堆上一些粮食、应季的蔬菜和用不着的零碎、家具,这些大多是便是永宁县当地的村民,卖掉自家的农余产品,换一些针头线脑、柴盐酱油之类的生活物资。 规格更高的,则是永新、吉安等地来的中小商贩,直接用装货的马车驴车当着摊铺,售卖的都是永宁县里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布匹纸张等等,还有许多种鸡种鸭、种猪种羊之类的农货,甚至还卖着新鲜的水果。 集市里头还有几间新建的木屋,都是红营自己的店铺,售卖农具、矿石样品、山货竹木、缴获的地主官绅家里的瓷器饰品等等,也大量采购着外地商贾贩卖进来的棉花、纸墨、盐、药材等紧缺的物资,还有一家四海商号的铺子,专门用来帮百姓换钱借贷、帮来往的商贩存钱取钱。 集市之中也不仅只有这些摊贩,唱野戏的班子、玩皮影的艺人、耍杂耍的班子、说书卖字画的“文化人”、算命的天师真人,这些总是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跑的生意人,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人潮扎堆的集市,红营专门划了一角给他们,各种把戏耍起来,倒是弄得这集市热热闹闹,一片红红火火的模样。 刘老六也在集市里头摆了间铺子,把家里吃不完的粮食都搬了出来卖,但本村的村民大多也都是卖粮食的,他的铺子又在角落里头,没什么人光顾,不过刘老六也不着急,他本来也不缺钱花,而且早就问清楚了,村民们剩下的粮食和果蔬,散集之后红营都会按市价买走。 红营在永新和吉安打下不少地主官绅的庄堡,发了笔大财,那么多钱存在手里不能吃不能穿,除了少部分拿来做四海商号准备发行的纸钞的预备金,大多还是要投入市场上来流通的,而买来的粮食果蔬红营正好拿来自用,就算用不完,只要有运输的能力,这天下还怕有卖不出去的粮食? 刘老六今天来本身也是凑个热闹,能赚一点是一点,顺便看一眼正在集市里维持秩序的儿子,本来也不在意自己的摊子生意怎么样,没人光顾正好乐得清闲,拿了一份从儿子床头悄悄摸来的军报,看着上面的小人图,摸着报上的字,吭哧吭哧的寻找着报上有没有自己刚在识字班里学的那几个字。 只可惜这份清静没有持续多久,一声咳嗽声传来,刘老六抬头看去,却见五六个脚商打扮的人站在他身前,领头的那个矮矮壮壮、肌肉结实,笑眯眯的朝着刘老六问道:“老汉,做不做生意?” 刘老六一愣,双眼微微眯起,打量了他们一番,将军报一收,问道:“几位是从哪里来的?要买粮食吗?” “俺们是从吉安来的脚商,听说这里办大集,来凑凑热闹......”那矮壮的汉子依旧满脸笑眯眯的模样,一口吉安的土话:“俺们不买粮食,你手上的那东西俺们倒是感兴趣,能不能卖给俺们。” 刘老六双眼微眯着,掂了掂手里的军报,犹豫了一阵,婉拒道:“几位,这报纸是俺儿子的,俺若是卖了......” “老汉,考虑一下嘛!”那矮壮的汉子呵呵一笑,从腰间搭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刘老六手里:“这么些银子换一张纸,难道不划算吗?您在这里卖粮食,看着也没什么人上门,要卖多久才赚得到这块碎银?” 刘老六犹豫一阵,点点头,将那军报递给那矮壮汉子,那矮壮汉子道了声谢,领着几个脚商一起走了,在刘老六旁边摆摊的邻居凑了过来,奇怪的说道:“嘿,刘老六,你是走了什么财运?竟然有吉安的脚商花这么多银子买一张纸诶!” “那些家伙不是吉安人,他们一开口俺就听出来了,吉安的土话学的很像,但口音却隐约是赣北的口音!”刘老六将那碎银攥紧,转身便走:“老古,帮俺看着摊子,俺去找俺儿子,这帮人一定有古怪!” 正当刘老六跑去找人之时,那些“脚商”寻了处相对安静的地方,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一阵,不一会儿,又有两个“脚商”挤过人群走了过来,领头的一人低声说道:“我们去找了那些臂膀上绑着红巾的人,还有那些衙役,都不收我们的钱,说是若被红营查出来了,算是行贿,以后就不能去学堂夜校读书,也不能当干部了,那干部......应该就是红营的官吏。” 另一名“脚商”接话道:“我问了那商铺的账房,他们说四海商号不仅管借贷和买卖,以后可能还要发行纸钞,另外四海商号也准备趁着这次集市把百姓手里的银钱收回一部分,全部统一重铸,以后的集市上逐渐只能流通四海商号统一制铸的钱钞金银。” 那矮壮的汉子点点头,将手上的军报一展:“你们看看这邸报,第一版讲的都是红营的纪律法规、政策条文,这红营有学堂、有军队、有邸报、有官吏,甚至还要自己铸钱发行,这哪里是山贼?明明就是一个朝廷官府!” “咱们再去永宁县里转一圈,看看永宁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再赶回南昌报告!”那矮壮的汉子将军报收起,见到身边一人眉间紧锁在看着什么,问道:“老四,怎么了?” “那几个给我们带路的娃娃......”那脚商朝着一处人潮一指:“我刚刚好像又看到他们了,他们似乎一直跟着咱们.......不好!快散!” 话音未落,忽听得一声虎吼:“一个别放过!统统拿了!” 第180章 抓捕 红营第一次开大集,顾炎武乔装成一个卖字画的老先生,和黄宗炎等人一起混在其中腠个热闹,左看看右看看,买了些零碎的东西,便拐到那些唱戏杂耍的地方。 顾炎武也是一时兴起,还寻了个算命的半仙算了一卦,那半仙也不知什真有本事还是为了卖符水恐吓,掐算一番便说顾炎武只剩下七八年性命,气的老先生吹胡子瞪眼,差点掀了他的摊子。 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哐哐哐的响起了开场的锣鼓声,顾炎武和黄宗炎等人又赶忙去挤了个位子去看戏,只是那台上的野戏班子身段唱腔都上不得台面,便只能剑走偏锋,唱着林冲夜奔,奔到一半连裤子都扒下来了,惹得围观的百姓商贩哈哈大笑。 然后又是演陆谦的丑角和盐林冲的武生两个人互相不服,就在台上动起手脚来,真演了一场全武行,打得鲜血飞溅,台后的戏班成员赶忙上来拉住,两边便在台上这厮那鸟的吵骂着,各种问候对方的女性祖宗和家人。 百姓和商贩们却看得热闹不已,戏没唱完就有人开始往台上扔铜板,一个个都笑个不停,还有人不停起哄,宛若一场狂欢。 “粗鄙!”黄宗炎啐了一口,他的家乡余姚也算是戏曲之乡,黄宗炎世代豪门,看过的大戏名角不少,第一次看到这胡闹一般的野戏,脸都微微涨红了:“难怪上不得台面!” “确实是粗鄙上不得台面!”顾炎武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老顽童一般的跟着起哄:“但是百姓们喜欢啊!林冲啊,八十万禁军教头,跟老百姓们隔得多远?老百姓们不能感同身受,看戏就更爱看出丑,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变成丑角,自然也更招百姓们喜欢。” 黄宗炎一愣,面上有些尴尬,问道:“亭林先生,洪昉思答应南下了吗?如今这情况……咱们自家的戏班子还是尽快建起来的好。” “昨日收到他的回信,他已经带着家人启程南下了,只是担心江西战乱,会先绕到江南去,正好也拜会一下他的父母……”顾炎武呵呵一笑:“等他来了永宁,被咱们逼上梁山,再想去拜会父母可就难了,咱们也不要着急,耐心等着便是。” 黄宗炎在内心对洪昇表示了一番同情,放眼四下看了看,笑道:“辅明去永新之前还担心红营没经验,这大集那么多外来商贩会出乱子,如今看来是秩序井然、商货繁荣,日后莫说五日一集了,便是天天办集也能办的成功。” 顾炎武哈哈一笑,正点着头表示同意,忽听得一声虎吼“一个别放过,统统拿了”,扭头看去,却见不远处轰的一下乱成一团,许多商贩和百姓乱糟糟的抱头鼠窜,一队队田兵、衙役、干部和预备拉了一个半圆的包围,提着木棍刀枪冲进人堆里头,不少人还大喊着:“抓奸细!” “抓奸细?是哪里官府的奸细混进来捣乱?”顾炎武眉间一皱,和黄宗炎一起朝那里挤去,人堆之中围了几个小圈,顾炎武挤进去一看,只见几个衙役和干部将几个不停挣扎的汉子死死压在地上,顾炎武正要上前询问,忽听得前方一阵兵戈交击之声,周围的百姓嚷嚷着“动刀了,动刀了”,几个衙役赶开人群朝着那里奔去,顾炎武便也跟在他们身后跑向那里。 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却见几个脚商打扮的汉子被逼在竹子扎成的墙角,每人都提着一把解腕尖刀,红着眼乱挥乱砍,包围着他们的衙役和田兵用木棍和竹矛逼着,却没人敢上前,乱嚷着“扔下武器投降”,到最后还是学堂放假后临时调来负责集市保卫的常柯抢了根竹矛上前一步,喝道:“干他娘,不投降的统统格杀!红营的弟兄跟俺上!” 一声令下,那些打扮成衙役的红营战士和许多臂绑红巾的干部和预备跟着常柯便往上冲,顾炎武便见一个臂绑红巾的少年提了根木棍要跟着冲上去,旁边一名老汉也许是他爹,一把揪住他阻拦,却被少年奋力挣脱,还下意识的推了一把,让那老汉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可怜父母心,可娃娃长大了,哪里还愿意事事听父母的话?”顾炎武感慨了一句,一转眼,又见到几个小小的身影从人堆里钻出来,也提着木棍兴冲冲往前冲,领头的正是满脸兴奋的赵可兰,顾炎武顿时大惊失色,慌忙扯出身边的护卫:“快!快去把那群娃娃拦下来!” 但话已太迟,那些“脚商”似乎颇有战阵经验,趁着围堵他们的人马阵形一时散乱,反倒忽然嘶吼着反扑上来,其中一个矮壮的汉子身手颇好,躲在同伴之后,趁着同伴被一矛戳倒的间隙,飞冲几步撞翻了那持矛的衙役,手中尖刀一划,又划翻了拦路的少年,随即如猎豹一般抢上几步,一把抓住反应不及的赵可兰,将她拦腰抱起,尖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挟持着赵可兰退出人群,怒喝道:“都住手!放我们离开!否则我杀了这女娃娃!” 这矮壮的脚商也是临危不乱,看准了几个孩子混在人群里冲了上来,而周围的人个个精神紧张,没人注意到他们,当机立断便要抓个孩子当作人质,他还心里盘算了一番,领头的那个女娃娃身子瘦小容易抓,又冲在最前头,而且寻常女娃娃突然被挟持,必然是要吓得动弹不得,他也不用太过分心去控制人质。 哪想到赵可兰却不寻常,被挟持之后非但没有慌乱,感觉那矮壮汉子心思都放在与常柯等人对峙之上,忽然用尽力气一记后勾腿结结实实踹在那矮壮汉子命根子上,同时又扯住那矮壮汉子持刀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那矮壮汉子猛然吃痛,惨叫一声下意识的松了手,尖刀刚一落地,便见一个满眼通红、面目扭曲的老汉冲上前来,狠狠一木棍砸在他头上,那矮壮汉子哼都没哼一声,扑的一下倒在地上,周围的衙役干部和田兵也一拥而上,将剩下几个脚商统统抓获。 “是俺踹倒的!俺踹倒的!”赵可兰兴奋的大喊大叫,顾炎武却是满脸又惊又怒,冲上去便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踹!踹你娘个头!” 第181章 探子 这场抓捕结束的很快,集市里绑东西的麻绳不少,伪装成衙役的红营战士就地取材,用粗麻绳把那些脚商绑成粽子一般押去石含山,周围围观的百姓商贩也在干部和预备们的劝阻下渐渐散去,这些装作脚商的探子被抓了八个人,当场格杀了四人,那领头的矮壮汉子脑袋上挨了一下结实的,早已没了呼吸。 刘老六蹲在一旁,常柯给他弄了点烟草和一根烟杆压惊,刘老六浑身发着抖,啪嗒啪嗒抽个不停,他儿子有臂简单包扎过,站在一旁无可奈何的柔声责备着:“阿爷,俺就是被划了一刀,躲的时候一时慌了神,脚下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没啥大碍,您怎就看着俺被砍死了呢?现在好了,一棒子取了人性命,那厮摆明是个领头的,若抓了活的,能问出多少消息来?” 刘老六一反往常的没有回嘴,只后怕的发着抖,面色略微显得有些苍白,常柯走上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劝道:“你爹也是关心则乱,别怪他了,带他回去休息休息,给你放个假好好陪陪你爹,这烟杆就暂时不用还了,你们家一个光荣负伤、一个消灭贼首,报了功上去,就等着领赏升职吧。” 那少年点点头,常柯又吩咐了几句,转身看去,正瞧见顾炎武让护卫将赵可兰和那些孩儿营的孩子领走,笑呵呵上前行礼,玩笑道:“当初在东村牛教导抓她的时候,也被她狠狠咬了一口,四妹子这女娃娃,咬人倒是专业。” “这娃娃伶俐的很,就是胆子太大,不知死活!”顾炎武无奈的摇了摇头,朝地上那几具蒙着素布的尸体指了指,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应该是清狗的探子,混进永宁来探查俺们红营的!”常柯凝眉解释着,朝赵可兰他们一指:“先是那些孩儿营的娃娃们来报告,说这些家伙抓着他们问了许多红营的事,还给了他们不少糖果糖人什么的。” “然后是集市里的村民们跑来报告说他们在集市里不买东西,就是四处问东问西,偶尔买些什么,出手都非常阔绰……”常柯朝刘老六一指:“好比那位老汉,那帮家伙从老汉手里买了一份军报,直接给了五钱的碎银子,一个脚商,做多久的买卖才能赚到五钱的银子?” “然后是咱们的弟兄和永宁县的衙役们报告说有些脚商在贿赂他们,俺把这些事一串,这帮人摆明了就是有问题,当即便布置人手准备围捕,只可惜去石含山叫人的弟兄这会儿估计还在路上,这帮人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准备逃了,只能当即立断抓了他们。” “这些家伙外表看上去倒确实像是脚商,这场大集这么多外地的商贩,指不定让他们混了过去…….”黄宗炎捂着鼻子看着地上的尸体,笑道:“若非百姓们帮忙,如何能轻易发现这些清廷的探子?这或许就是辅明说的全民战争了吧?” 顾炎武点点头表示赞同,闪到一旁让几名衙役将那些尸体抬走,朝常柯吩咐道:“此事得细细报与辅明知道,这些探子摆明冲着红营来的,若是吉安府的衙门派来的也就罢了,若是南昌,乃至于北方派来的,就不会只派一批探子到永宁来,永新、吉安等地,估计也有清廷的探子在活动,得让辅明提高警惕!” 其实用不着顾炎武提醒,不过半天时间,正在吉安的侯俊铖就在郁寨主的军帐里看到几个被绑得严严实实、浑身伤痕的清军探子,他们全都是一副平民打扮,或商贾、或文士、或农夫乞丐。 “那些都是从唐家抓来的……”郁寨主在侯俊铖身边低声解释道:“唐员外那贼厮,往日里在俺们面前都是一副恭顺的模样,咱们搞减租减息,搞清贷清账,他都是积极响应的,平日里在百姓之中口碑也还不错。” “哪想到清廷派来的这些探子藏在他家,这厮竟然连报告一声都没有,还帮着他们隐藏,要不是俺们发展的那个奴仆跑来报与俺们知道,怕是俺们从吉安撤离,都不知道这厮藏了这么多满清的探子。” “咱们是一伙山贼,两三千的人马,哪里能跟占据天下的朝廷相比?唐员外做出这种选择也不奇怪,去弄个羊头半夜放他床头上,让他交一笔钱粮当罚款,这种在百姓那边名声不错的官绅,事不能做绝了,还是要以团结为主!”侯俊铖吩咐了几句,朝着那些探子仰了仰下巴:“这些家伙审过了吗?” “您来之前俺好好审问了一遍,嘴严实的很,还是找了衙门里的老牢头,用了些公门的法子才问出来!”郁寨主面色很是严峻:“都是从南昌来的,而且是镇守南昌的清军护军统领亲自派来的,清廷……怕是盯上咱们红营了。” 说着,郁寨主便将审问出来的消息给侯俊铖仔细说了一遍,又将审问记录取来递给侯俊铖,侯俊铖粗粗翻了一遍,面容也稍稍严肃了一些:“雁过必留痕,咱们红营在做了那么多事,本来也没指望能瞒得住人,就算没人去南昌报官,吉安府的官吏早晚也会察觉不对的。” “我和船山先生的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想查就能查到,船山先生做了吴三桂的军师,清廷也不可能不知晓,把咱们红营和吴三桂联系起来,一点也不奇怪……”侯俊铖将那审问报告卷起:“只是没想到会暴露得这么快,而且清廷效率这么高,立马就派人来了吉安永新等地探查,王朝之初,总还是有些本事的。” “清廷派了探子来永新和吉安,定然也会派人去永宁县,俺们要不要提醒那边……”郁寨主正商议着,忽然一名护卫闯了进来,送上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郁寨主一愣,和侯俊铖一起拆开看了,不由得苦笑道:“得,现在俺们也用不着提醒永宁那边了。” “清廷的探子不会只派这么一点,红营是藏不住了!”侯俊铖大手一挥:“既然藏不住,那就捅破天!传令众军集结,明日押着咱们新捉的那些官绅去吉安城下大开公审,让吉安的官吏好好看看咱们红营到底是什么样的军队,免得他们面对南昌来的清军之时一问三不知!” 第182章 逼城 吉安府的知府姓杨,康熙十二年才调来吉安充任这一府父母上官,吉安府在江西也是排的上号的富裕地区,杨知府能调来此处,自然是使了不少银子、动了不少关系才得偿所愿,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到他开始大贪特贪收回成本便撞上了三藩之乱,吉安这处沟通南北的膏腴之地,便成了最危险的前线地段之一。 先是京师来的八旗,把他这个知府当成奴役使唤,逼着他凑钱凑粮,动辄就要打骂,还得替他们背锅,然后又是四万反贼围攻吉安城,吓得他这个知府惶惶不可终日,紧接着便是吴军冲进江西肆虐,守卫吉安的清军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他这个有守土之责的知府等死。 到如今又是一支号称红营的兵马直逼城下扎寨安营,红营的名号杨知府这段时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先是他们的布告在城里到处张贴,甚至都贴到了知府衙门的大门上,然后就是一群群的地主官绅家眷逃入城里来报告造反。 杨知府一开始还不相信,他知道那红营的酋首是永新侯家那位幸存的少爷,据说是带着石含山的山贼们回来争产的,地主官绅之间豢养山贼土匪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甚至许多地方的土匪山贼就是当地地主官绅的家人亲戚充当贼首。 靠着土匪山贼争夺家产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那位侯少爷虽说做的激烈了一些,杀得人头滚滚,但谁叫那些地主官绅不开眼,去瓜分侯家的产业呢?侯家的产业杨知府一口都没吃到,田土产业不管在谁手里,只要还能交税就行,事不关己,杨知府自然是一点都不想管,让手下的人将报官之人统统拦了。 但随着报官的官绅家眷越来越多,永新那边的急报禀文也越来越多,带来的信息越来越多,听闻那红营攻破地主官绅的围庄之后,不仅没有将金银财宝统统收进口袋,反倒分了许多给村民百姓,又大搞什么清租清贷,大办公审,还驱逐官府的衙役税吏,杨知府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赶忙一边派人出城探查,一边将红营的布告和永新等地的禀文整理了一份,加急送去了南昌。 杨知府直到此时还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向上汇报也是例行公事、以防万一,只要上面给了个指示下来,若红营真的不是山贼而是造反的军队,杨知府好歹还有个免死金牌推脱失察的罪名。 但他万万没想到南昌那边直接派了一群探子过来,拿着护军统领的军令深夜直闯知府衙门要求吉安府全力配合,杨知府这才意识到事情大条了,自然不敢不配合,那些探子问什么就答什么、要什么就给什么,恭恭敬敬将他们送走。 结果不到一天的时间,原本还只在四方村寨里肆虐的红营忽然杀到吉安城下,还大摇大摆的安营立寨,似有攻城之意,杨知府在城墙上看去,只见得西门外一片红旗招展,红营的营寨之外正筑造一个土台,不知是要做些什么。 杨知府心下猜测,或许是要像黄巾军、白莲教之类的反贼,搞些什么求神拜佛的宗教仪式以鼓舞士气,毕竟古来能短时间成势的反贼,大多都是借着神佛鼓动百姓。 说到百姓,红营在城下扎营一日,四面八方便源源不断有村民百姓汇集而来,杨知府今日清晨登城去看红营的营地之时,还只有一两千头裹红巾的红营反贼在活动,可如今过了晌午再登城看去,却见红营营地周围一圈一圈层层叠叠都是穿着破衣烂衫的村民百姓,杨知府只看了一眼,粗粗一数,恐有数万人马之多。 杨知府喉咙里咕咚一声,吉安府是江西领县最多的一府,全府人丁占了江西五分之一,吉安城也是江西数一数二的大城,刨除城外的棚户贫户,仅城内人丁就有几十万人,这么一座大城,虽然没有正规的清军驻守,但城内仅民壮就有万余人,若是再征募壮丁,凑个四五万人马都不成问题。 可没人敢出城去对付城下的红营,红营兵马刚到的时候,城内见其人少,还派了四千多人马想要驱赶他们,结果交战还没半个时辰就被杀得大败而归,上千的民壮连逃跑都没跑得过那些红营的兵将,被人活捉了回去,城外在修筑那座土台的劳力,便有许多被俘虏的民壮。 如今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没有清军撑腰,城内的民壮更没有出城作战的胆子,城里的官员也不敢强压,这些民壮本就是吉安本地人,如今还能站在城墙上守城,无非是担心城外的兵马杀进来抢掠,伤了他们的家产家眷,可若是城里的官逼得急了,为了保护家产家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争先恐后的把城池献给外面的反贼。 不过看着如今越聚越多的百姓村民,杨知府也不确定,若是红营裹挟着这些百姓扑城,这些民壮真能死心塌地的坚守城池,而不是将他们这些官员当作换命的筹码绑了人送出去吗? 正胡思乱想之间,忽听得远处阵阵鼓响,随后便是整齐而声震九天的“安静”声传来,杨知府抬头看去,却见一队披着甲胄、扛着长牌的红营步卒环绕着那座高台形成一道防线,高台上红旗招展,随即押上几个被麻绳绑着、戴着纸做的高帽的人来,台下数万的百姓顿时欢呼雀跃。 “那些都是吉安和永新当地的官绅吧?”杨知府听着震天的欢呼声,看着高台上那些人,心中猜测着:“怎么还有穿袈裟的?是从青原山里抓来的?不知哪座庙倒了霉?” 鼓声响动,那些红营将士又一次齐呼“安静”,待欢呼的百姓们安静下来,台上走上一人,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吉安的乡亲们!红营是乡亲们自己的队伍,是为乡亲们做主办事的队伍!这些土豪劣绅、妖僧恶道盘剥抢掠、敲诈勒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朝廷不管,红营来管!今日便在此公审,为乡亲们伸冤!” 百姓村民们又一次欢呼起来,杨知府浑身一抖,转过身冲身后的师爷悄悄说道:“之前永宁的邱知县不是送来一封信,说有个什么四海商号在卖股什么的吗?你去把那送信的找来,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第183章 威吓 侯俊铖就在公审台上,看着一个被掀了纸帽子、脑袋光秃秃的和尚被押到台前,一旁的红营教导宣读着他的罪状,不由得轻声一笑:“没想到那万全寺还真有一尊全铜铸造的佛祖金身,邱知县看到了定然很是兴奋,说实话,我也很好奇那么大一尊佛像,能熔铸多少铜钱。” “这帮子秃驴妖道,庙有庙产、观有观田,不冠着官绅的名头,实际上也是一样的地主,那些土豪劣绅做的恶事,他们一样都没少做,还多了些以教惑人的罪状!”郁寨主冷笑几声:“那么大一尊铜铸金佛,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铸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理该如此。” “可惜这次太仓促了,那青原山乃是佛门圣地,满山都是寺庙佛庵,绝不止这一家万全寺犯下这么多恶事,否则这青原山靠着这江西富裕之地的吉安府,山下也不会穷成那副模!”侯俊铖扫了眼那几个押着那和尚上台的汉子,他们个个衣不蔽体、满身鞭痕,都是佃种着这万全寺的佃田的佃户。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孔子老家曲阜乃是儒教圣地、天下文宗,但山东的白莲教却闹得最为厉害,少林寺佛门圣地,但“有闺女的种水浇地,有好媳妇的种好地,有烂媳妇的种烂地,没有女人的开荒地”这种民间俗语也传了千百年。 庄子有句话对这种现象已经总结的很好了——“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种庙宇扎堆、地位崇高、香火旺盛的所谓圣地,一抓一个准,里头定然都是藏污纳垢的。 “以后再回吉安,得把青原山好好清理一遍,佛门圣地嘛,就该六根清净、不为凡俗之物困扰!”侯俊铖冷笑几声,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吉安城,城门楼子上挤满了身穿官袍的官吏,离得太远,侯俊铖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猜也猜得到他们必然是个个都面如土色的。 以满清的官场生态,邱知县那种只是少给了一些银子,便被户部打发到永宁这么个没什么油水的穷县来当官,能在吉安膏腴之地顶缺的,必然是出了大价钱的,没准还借了贷,跟着一起上任的“家仆”就有寨主派来监视的人手。 这帮家伙上任之后自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本钱和贷款贪回来,朝廷抽走了地方衙门的留存,那就只能拼命的巧立名目往百姓身上招呼了,他们同样是一抓一个准,上了公审台宣读了罪状,少说也得被抓去挖矿。 “若是不想上公审台,就得想些法子和红营合作了……”侯俊铖放眼看向台下漫山遍野的百姓们,冷笑道:“在满清治下当土皇帝,必然是人见人恨的贪官污吏,在红营治下当傀儡,能变成一个清官好官也说不准呢!”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侯俊铖回头看去,却见那被拉来观审的唐员外终于是站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周围那些被拉来观审官绅也是个个一副惊惧的模样,几名被人扶着、须发皆白的老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场吉安城下的公审,一部分是为了威吓吉安城内的官吏和那些名声不错却摇摆不定的官绅,一部分也是为了这些须发皆白的老人,他们都是吉安府下各个宗族的族长,吉安自古富裕,又是文教繁华之地,出了不少进士显贵,一代代家传下来,宗族势力在吉安不容小觑。 宗族这东西处理起来很麻烦,一方面百姓需要宗族进行团结和保护,以对抗朝廷官府贪官污吏的摊派勒索,另一方面,宗族本质上又是最为拥护阶级统治和剥削的东西,以血缘为纽带大族欺压小族、小族欺压个人、本支欺压旁支,中国古代大多数落后的封建礼节和规矩,一多半都是宗族为了方便剥削族内之人而捣鼓出来的。 满清对村寨的控制薄弱,几乎处于放任的状态,满清一朝宗族的势力相比前代飞速膨胀,成了清廷控制基层最主要的盟友之一,基层被最为推崇封建礼教和连血亲都能剥削的宗族控制,中华文明的发展,自然而然也就向着歪路一路狂奔了。 但要瓦解这些宗族势力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百姓有需要宗族抱团来对抗官府横征暴敛并提供一定的社会保障的需求,想要瓦解宗族势力,红营必须在吉安扎根,对一个个村寨进行大规模的社会改造,以更为公正的律法取代宗族的礼法,以新的经济模式取代原有的小农经济,以官方及时的保障取代宗族撞大运一般的保障。 但红营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将整个吉安府都根据地化,瓦解当地的宗族势力并不现实,只能采用这种威吓的方式,让这些习惯了欺软怕硬的宗族在清军和红营之间,至少能在短时间内保持中立。 如今看来效果不错,百姓们爆发出来的力量,确实吓住了这些白发苍苍的宗老们,侯俊铖微微一笑,低声朝郁寨主吩咐道:“郁寨主,你面相好,等会你去当恶人跟那些官绅宗老谈判,咱们要求不高,吉安府下村寨里的断案审刑、粮税租贷,日后全都给红营管,其他人一不干涉,二不自行其是,谈好了之后再找个人进城去,把咱们的条件和城里的官们好好讲讲。” 郁寨主点头答应,官府之中最紧要的无非就是征粮审案,这两类事便代表着统治的权力,宗族控制宗亲也是靠着这两条,掌握了粮贷和刑罚,就等于红营实际掌握了吉安、永新等地的控制权。 但郁寨主还有些疑虑:“侯先生,如今这场公审是吓到了这些官绅宗老和城里的官吏,可若是清军杀来,他们多半还是要倒向清军那边的。” “我知道,我也没指望他们忠心耿耿,只不过日后有个拿捏他们的由头而已!”侯俊铖摆了摆手,看向北方:“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清军这场劫迈过去,咱们红营才能有下一步的发展!” 第184章 奖惩 刘老六坐在院子里,正编着一个竹筐,一只手在身旁的竹桌上乱摸着,顺手摸到一根木棍,顿时浑身一抖,下意识的扔在地上。 那天在集市里,他一时关心则乱,见到自家单传的宝贝儿子被滑了一刀倒在地上,也没来得及分辨,一时气血翻涌,甚至都没考虑被那个矮壮奸细挟持的孩童,捡了根木棍便冲了上去。 一棍下去还没什么感觉,被常柯缴了木棍,看着扑倒在地不知死活的奸细,刘老六这才一阵阵后怕,当场便腿软坐倒在地,浑身都冒着虚汗发着抖,脑袋一片空白,被儿子背回家在床上躺了一天才缓了过来。 他一个出身就是佃户,一辈子老实巴交、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老汉,快到花甲的年纪却多了一条人命在手上,哪怕那是个满清的奸细,刘老六如今想起来,依旧是心有余悸。 “都怪那混小子!让他不要去,偏不听,还把老子掀了一跤!”刘老六嘴里嘟哝着,又把那木棍捡了回来:“自己受了伤不说,还害得老子跟他一起受罪!” 正骂着,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老六抬头看去,却见自己的邻居飞奔过来,扒在竹子做的简陋篱笆上,朝着刘老六兴奋的说道:“刘老六,村口来了好多人,抬着块匾,你儿子也在里头,许是来寻你的,你怕是要发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阵敲锣打鼓声传来,然后是唢呐吹起的喜庆的音乐,一个人奔到刘老六家门口,不由分说便点了一串鞭炮,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一阵阵烟雾之中,赵家村的里长和兵训官一左一右抬着一个牌匾向着刘老六的屋子走来,一个头裹红巾的壮汉走在最前头,刘老六的儿子跟在他身后,头上也裹上了红巾,一贯不听话的儿子今天却是老老实实、恭恭敬敬。 刘老六不知所措的站起身来,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切,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那壮汉扭头和少年交流两句,少年说了些什么,鞭炮声太大,刘老六也听不清楚,只见那壮汉点点头,走上前来,一双大手紧紧握住刘老六的手,笑道:“老汉,俺是红营的副总教导牛德东,您唤俺牛老三便是。” “俺一回永宁便听说了您一家的事迹,您报告满清奸细行踪,又诛杀满清奸细头目,为红营和百姓们立下了大功,今日俺是奉侯掌营的军令,特地代表红营来给您送牌匾和奖励的!” 刘老六更是不知所措,他倒是听儿子提过,红营的教导和军官平级,总教导和掌营就是平级的,只是如今红营的总教导暂时由侯俊铖自己兼任,牛老三这个副总教导,便是红营里头的顶尖的高官了。 刘老六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高官,心中已是彻底慌了神,膝盖一软就要跪拜,牛老三似乎意识到他的动作,赶忙一把扶住,朝少年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扶着他来到那块牌匾前:“老汉,这牌匾上写的是‘功臣光荣’,是学堂里的顾先生亲笔写的,等会俺们安排人帮您挂上,让十里八村的人都晓得,赵家村出了个功臣之家!” 刘老六一脑袋浆糊,只是胡乱的点着头,少年拿来一朵大红花给刘老六套上,刘老六也是懵懵懂懂,稀里糊涂的戴着大红花被一群人簇拥着推上一匹毛色鲜亮、身形矫健的枣红马,这才猛然醒转过来,弯着腰朝马旁的少年问道:“娃娃,这是要干啥?” “要带您去各个村寨里游街呢,等会还要去永宁县里……”少年双眼都泛着羡慕的光芒,解释道:“让十里八乡的百姓们,都好好看看俺爹这个功臣!” “哎呦,这不是把俺当了耍把戏的猴子?”刘老六一手遮着脸,一手慌乱的摆着:“丢死个人!丢死个人!” “阿爷,哪里丢人了?戴花游街,壮元才有的待遇,俺们世世代代,哪里有过这样长脸的时候?”少年赶忙劝道:“您一直让俺光宗耀祖,俺还没做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您倒是先立下了功,这般光宗耀祖的时候,您怎么反倒害羞起来了。” 刘老六闻言一愣,偷眼瞧去,却见赵家村的村民都被这热闹的场面吸引了过来,刘老六的马过,都自动让开条路退到道路两旁,目送着刘老六离开,每个人的都是一副又惊又羡的模样。 刘老六不知怎的,顿时来了胆气,在马背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嘴角却止不住的傻笑着:“光宗耀祖……光宗耀祖诶!” 与此同时,赵家堡学堂之中,原本那藏银的地窖改造的禁闭室中,放牛娃也披着一朵大红花,大摇大摆的在一个个禁闭室门口走过,赵可兰抓着竹栅栏,看得眼热无比:“好你个放牛娃,这禁闭室不见天日,又没人说话,送饭的帮役都是放了饭就走,俺都要闲出病来了,以为你好心来看俺,没想到竟然是来显摆的!” “阿姐,你也别怪俺,俺也是按牛叔的吩咐做的!”放牛娃哈哈一笑:“牛叔说了,俺们举报有功,要赏,但是阿姐你莽莽撞撞自陷险境,要罚,俺们都带大红花游街,但是你不止要蹲禁闭,孩儿营的掌营也不让你做了。” “怎能这样?”赵可兰顿时急了:“俺也是一时脑热,想着上去帮忙,再说了,俺又不是霉认错受罚,禁闭关到现在呢,怎么还撤俺的职呢?” “牛叔说了,当了掌营,就得顾着孩儿营的所有人,不能只自己任性胡来,阿姐你屡次犯错,都是因为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这说明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掌营,所以才要撤你的职!”放牛娃叹了口气:“牛叔让阿姐你好好静下心来反省反省,你现在不是当年东村那个吃百家饭没人管的孤儿了,要想入红营,也不能把自己再当一个十二岁的娃娃了。” “牛叔说,红营是个集体,如果你想不通这个道理,这孩儿营的掌营,你就当不成,这红营,你也入不了!” 第185章 局势 数日后,侯俊铖将军队交给郁寨主组织退兵,自己则领着护卫快马加鞭赶回了石含山,这一次红营出兵可谓收获颇多,之前抄掠的地主官绅的窖银粮食已经陆续运回了永宁,此番在吉安城下大开公审,又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城内的官绅吓破了胆,主动派人出城谈判,只要红营不裹挟百姓扑城,红营要什么他们给什么。 花钱消灾倒也是千百年来基层官府应对贼寇的潜规则,官绅凑钱保下命来,日后反正都能从百姓那来再敲诈回来,到了清末面对打进国门的洋人,不少官府也是这般作为,出钱出粮,只要不打自己,洋大人的铁甲舰开到京师去都无所谓。 侯俊铖自然不会跟他们客气,狠狠的敲了一笔竹杠,吉安豪绅富户无数,几个时辰就把侯俊铖开的价码凑齐,让侯俊铖心里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价码开得太低,吃了一场大亏。 但他也没有食言的打算,敲竹杠也得讲究信用,红营现在又不打算占领吉安,更没有将百姓们当作炮灰扑城的计划,最好的状态就是双方形成默契,让红营能够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更主要的是,他在吉安城下就收到清军开始自萍乡撤军的消息,清军兵马南下恐怕不会太久了,留给红营准备的时间恐怕也不会太久了。 所以侯俊铖一回石含山,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便召集各部将官和教导在聚义堂中开会,顾炎武、黄宗炎等人也一起来参会。 “这段时间俺们遴选了许多田兵和萍乡、袁州等地的流民,还有永宁当地百姓参军,两个翼的兵马倒是编制整齐……”四脚虎捧着一本文册,汇报着红营这段时间发展的情况:“前段时间湖南那边送来一批军备,盔甲刀枪倒是不缺,火铳火炮少了些,许多火铳手还只能用老铳,火炮大多也是老炮,这两天训练的时候还炸膛了几门。” “我亲自给船山先生写信,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之前我向船山先生要造炮造铳的工匠,吴军就一直不肯放人,咱们毕竟是后娘养的,不要对吴军抱太大的希望!”侯俊铖轻叹一声:“足够使用就行了,清军就算调兵往吉安而来,人数应该也不会太多。” “清军此番撤兵返回袁州,我判断清军休整之后还是要往东而去的,清廷康亲王杰书在浙江揍得耿精忠狼狈逃窜,福建又有郑家在背后捅耿精忠的刀子,耿精忠如今正是内外交困、最为脆弱的时候,谁上去都能揍他一顿,岳乐在萍乡损兵折将、徒劳无功,换成是我我也会去攻打广信等地,揍耿精忠一顿以恢复士气、收获战功。” “听说吴三桂派了人去福建说和耿精忠和郑家……”黄宗炎接话道:“此番郑氏和耿精忠开战,说白了还是耿精忠轻慢郑氏的缘故,竟以大将军自居,对郑家号令‘海岛归你,大陆归我’,所以郑氏才说‘昔日清朝全盛,我尚与之争衡于吴越,耿精忠区区一旅,何足道哉?靖南王乃食清朝俸禄,且系明朝叛逆,何以封我?’因此而起兵攻伐漳州等地。” “但毕竟如今满清大敌当前,郑氏和耿精忠一同反清才是最佳的选择,吴三桂派了人去福建,也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郑氏和耿精忠应该不会再内斗下去了吧?” “不可能的,郑氏发布的讨耿檄文里就说了‘耿精忠颁发谕示,俱称敕旨,概用黄绫,从不遵及大明正统,既已无旧主之念,何以服兆姓之心?’郑氏是以前明旧臣自居,调门都高到天上去了!”无需侯俊铖说话,顾炎武已经冷笑着解释道:“吴三桂呢?尊奉明朝还没一年就自封周王,之前找来的那‘朱三太子’也不知扔去了哪里,郑氏话都已经喊出来了,难道还能吃回去不成?恐怕到时候还得跟吴三桂吵起来。” “确实如此,而且郑氏和耿精忠开战,本质上是军阀之间分赃不均,不是说两句话可以解决的……”侯俊铖点点头:“康熙杀了吴三桂的儿子孙子、平了吴三桂的祖坟,但至今还善待着耿精忠的家眷,就是为了拉拢耿精忠,如今耿精忠内外交困,恐怕是挺不过去,很有可能会投降清廷。” “但这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耿精忠不遭到沉重的打击是不会走上这一步的,岳乐引兵东去,估计也是为了配合浙江的杰书打击耿军,以武迫降,以此解除江西东面的威胁!”侯俊铖眉间微凝,看向桌上的地图:“所以此番来吉安的清军就绝不会太多,依靠红营现有的力量,能够独立应付。” “军器军备好说,关键还是兵马!”四脚虎凝眉说道:“清军如今南下,按照俺的经验,大概会在秋收期间开战,一则秋收之后府库有税银、百姓有存粮,可以就食于当地,二则一旦战事持久,还可以破坏之后的秋耕秋种,两边对峙起来,粮草就只能从后方运输,拼后勤,自然是坐拥天下的清廷更占优势。” “可若是清军真的是秋收时期向俺们发动进攻……”四脚虎又叹了一声,满眼都是忧虑,新入营的新兵刚刚训练了一两个月,堂堂而战,他们就只能是凑数的了。” “谁说要和清军堂堂而战?以弱击强,哪能拉开架势跟别人对攻?那不是穷汉和龙王比宝吗?”侯俊铖摇了摇头:“新兵训练确实要抓紧,夏管秋收,还有最近的各种基础设施建设,各部就不用再参加了,我们在吉安永新发了笔大财,直接出钱募丁帮忙便是,各部从今日起晚间加训,尽快形成战斗力。” 侯俊铖扫了眼面色凝重的四脚虎,又发觉堂中许多弟兄都是一副凝重担忧的模样,轻笑着安抚道:“老时,你也不用太担心了,若真像你猜测的那般,清军在秋收时期发动进攻,对咱们红营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第186章 军情 “秋收之后就要准备过冬,朝廷官府要储备钱粮,地主官绅要准备年节,故而历代以来,秋税重于夏税、秋租重于夏租,夏收之时地主官绅和朝廷官府还会因各种原因缓一缓,可到了秋收时分,必然是催缴势如烈火。” “百姓们也最重视秋收,夏收之时即便收成不好,还能打猎挖菜、摸鱼采果,总有办法活下命来,可秋收若是收成不好,冬日天寒地冻、万物寂寥,连求活都不知到何处求去,除了借贷,便只能去当流民了。” “故而秋收是个很特别的时期,历代以来都是矛盾集中爆发的时期,朝廷官府和地主官绅想尽办法的征粮征税,而百姓们则想尽办法的藏着粮食,两边是针尖对麦芒的矛盾,一不小心就会引发冲突,故而历史上的农民起义,特别是突发、无组织的起义和暴动,大都爆发在秋收期间。” “清军入吉安,必然要筹集军粮,若是在秋收时期发起进攻,又必然要劫掠地方,而这时候的百姓们家里都有存粮,为了保护自己的粮食,实际上是最具有反抗精神的时期,他们所欠缺的,只是组织和领导而已!” 侯俊铖反身一指,指向台上那两面红旗:“组织和领导百姓抗清,这不正是我们红营的责任吗?红营治下,秋收之后只用交一笔粮税,剩下的便是百姓们自己的了,百姓们会愿意让清军进来,抢走他们的粮食、杀戮他们的家人吗?” “必然不会的,所以如今的百姓会比以前更具有反抗的精神,当我们将他们组织和发动起来的时候,他们定然会响应和配合我们的!”侯俊铖一掌拍在桌上:“所以我才说,秋收时期开战,对红营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只要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清军要面对的就不是我们这几千人的红营兵马,而是整个永宁县和吉安、永新等地数万的百姓!” “除非岳乐将江西数万清军主力拉来,否则,一支小股的清军部队,凭什么从数万百姓手中夺取胜利?又凭什么和拥有数万百姓支持得红营对耗下去?” 四脚虎若有所思,双眼渐渐发亮,面上浮现出一丝云开雾散的表情,堂中的一些将官教导双眼也渐渐亮了起来,侯俊铖微微一笑,朝着一旁的牛老三点点头:“红营是乡亲们的军队,是和万千百姓站在一起的,清军才是孤军奋战的那一方,我们不仅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百姓们的力量,各部教导给战士们抓思想的时候,必须紧紧抓住这一点。” 牛老三点点头,认真在自己的小册子上记下,侯俊铖又转向黄宗炎,还没开口,黄宗炎已经点头道:“我会安排书局加紧印一刊军报和大字报出来,这次的社论我亲自来写,就以‘军民鱼水’为题如何?” “军民一体吧!”侯俊铖纠正了两个字:“鱼水毕竟是两种东西,红营和老百姓却要浑然一体。” 黄宗炎点点头,侯俊铖正要继续吩咐,聚义堂外值守的护卫忽然飞奔进来,将一份军情禀问递到侯俊铖手上,侯俊铖拆开一看,面色微微一沉:“是湖南那边传来的军情,湖广总督蔡毓荣领荆州战船三百五十余艘至监利,监利的清军开始大举渡江,前锋已经和岳州吴军交上手了。” “哈,尚善在监利拖了那么久,终于还是拖不住了啊!”顾炎武嗤笑一声:“听说之前康熙让他攻击岳州分散吴军兵力,后来岳乐攻萍乡之时又让他派兵往萍乡支援,结果一东一西他都不肯去,就缩在监利不动弹,惹得康熙勃然大怒。” “据老夫在京师的亲友说,从宫里抬出的太监和宫女尸体每日不绝,宫里都说是康熙发怒打死的,没想到如今岳乐一退兵,他反倒积极起来了。” “亭林先生消息灵通,红营的谍探,日后干脆交给您管算了!”侯俊铖玩笑一句,点点头:“尚善停在监利不动,给清廷的理由就是兵马未齐、粮草不足,如今康熙在荆州的勒尔锦和松滋的吴三桂本部对峙的情况下还抽出蔡毓荣所部绿营往监利,这是在向尚善表明态度、堵他的嘴,尚善估计心里也清楚,康熙已是忍无可忍了,再不渡江开战,下次来的便是大内侍卫,而不是这些援军了。” “这和俺们红营有关系吗?”四脚虎问道:“岳州那么远,俺们也管不着,再说了,岳州吴应麒和夏国相那是一窝的人,就算俺们想管,他也不会让俺们插手进去,还不如管好自家的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怎么会没关系呢?行军打仗得着眼大局,不能只看自己,郑家和耿精忠就是都只看到自己,福建的局势现在闹成什么样?”侯俊铖摇了摇头,抖了抖那份军情禀文:“尚善大举攻击岳州,吴军就抽不出手来支援江西了。” “夏国相部经历袁州惨败和萍乡的攻防损失不小,失去了湖南的支援,便没有了前出的能力,清军本来需要留一部分兵马在袁州监视夏国相部,但现在可以削减留守的兵力了……我们所要面对的清军兵马,可能要比预期的更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顾炎武豪迈的笑了笑:“咱们早就做好了独立对抗清军的准备不是吗?既然决定了独立对抗清军,就不要对吴军有多少指望,咱们红营本就是以弱敌强,早晚是要独自面对数倍于红营的清军主力的,如今先演练一番也好。” “亭林先生所言,正是小辈心中所想!”侯俊铖郑重的点点头,拍了拍桌上的地图:“咱们先以红营三千余人为标准估算此番南下的清军,按此标准进行前期的备战准备,之后掌握了清军确切的人数再进行调整。” “此战将会是红营的第一场硬仗,是百姓们能不能对我红营保持信心的关键,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第187章 两面 吉安知府的府衙,还是明代洪武年间修筑而成,到如今都已经是两百多年的老古董了,州府衙门都有定制,不能随意更改扩建,两百多年下来,这座府衙便只能缝缝补补,公堂、值房这些办公之地人来人往,又代表着官府脸面,经常翻修情况还好一些。 那些没什么人来往的地方,官府连衙役仆役的工食银都快发不出来了,自然也没钱去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只能任由其破败下去,许多建筑外表看起来还有个样子,里头早就已经朽坏不堪,成了蛇鼠虫蚁的老窝,冥冥之中反倒正合了“表面光鲜、藏污纳垢”的深意。 在吉安城这么一座江西数一数二的富裕名城之中,这么一座“吉安第一破败之处”的知府衙门,自然是被历任知府往死里嫌弃的,从前明中期开始,吉安的知府便基本不在府衙里居住,享受些的,便住在当地官绅“卖”的城外庄园之中,每日入城过个堂便打卡下班,城里的烦心事自然有一众佐贰官和官绅“帮忙”。 负责、清廉一些的,则在知府衙门旁边找一座宅子,办公做事大多在宅子里进行,只有上官来人,或者逢年过节、大祭大典之时才会去衙门里坐上一坐。 当然,直接住妓院酒楼里的也有不少,吉安这么一座繁华的大城,夜生活自然也是极为丰富的。 杨知府就算是比较“清廉”的那一种,在知府衙门附近盘了一间带着苏式花园的三进宅子,他看中的便是那风景秀美的苏式花园,让他时常有“思乡”之情,那个把这套宅子卖给他的官绅似乎是他的腹中虫一般,刚刚好他一上任就建好了这么一座苏式花园,而且还刚好和杨知府最爱的那座家乡园林相差无几。 只是规模小了不少,当时那个官绅明里暗里的暗示杨知府城外还有一座园林规模更大的庄园,但杨知府是个“负责”的官,不愿住到城外去,毕竟他花了那么多银子才换来吉安知府这么个肥差,回本的压力还是挺大的,不在城里看着衙门里的人分赃,心里总是不安的。 如今杨知府就在这座园林之中,初秋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园林之中林木茂密,又有池塘微风吹拂,可谓风清气爽、好不惬意。 池塘旁的竹林之中,建有一座竹亭,杨知府亲笔手书“爽心亭”,可见其平日何等喜爱此处,如今在这亭中摆上一些茶具小食,杨知府穿着一身淡黄丝衣,戴了方巾遮了辫子,一副雅士闻人的打扮,亲自煮着茶。 他的对面,则是恭恭敬敬穿着一身官袍、热得满头是汗的邱知县,将手里捧着的小木箱搁在桌上,一打开,里头满满当当全是一张张银票,邱知县将箱子推到杨知府身前,笑道:“知府大人如此雅致之处,这些铜臭之物,唯恐搅了大人的雅兴。” “大雅者大俗,雅者,本府所愿也,俗者,本府所爱也!”杨知府随手捡起一张银票看了一眼,扫见上面的数字,顿时双眼放光,笑道:“本府还以为四海商号也做银票生意,没想到竟是淮商的号票,这些号票……来之不易吧?” 邱知县笑了笑,答非所问:“四海商号新立,商道官绅之间没什么名气信用,又是小本买卖,这银票的生意如何做得起来?这些老牌的票号,算是下官的诚意。” “下官要好生感谢知府大人,下官是个穷县令,商户出身,士林之中是半道出家,也没什么名气,这四海商号办起来,下官一直愁着怎么去拉人入股,知府大人这次参股,可谓是雪中送炭,解了下官燃眉之急,这次来此,不仅将知府大人的入股本钱全数奉还,还另送一笔谢礼,请知府大人笑纳。” “邱知县倒是个懂经营的奇才,本府记得你不过是中产之家吧?没钱贿赂才被踢来永宁这个穷县当官,如今不仅是办起了商号,出手还这般阔绰,随手就是几万两银子!”杨知府淡淡的笑着,给邱知县倒上一杯茶:“邱知县,你也交代一句实话,今日你带着这么多银票来拜见本府,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邱知县默然不语,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知府大人,您何必明知故问呢?” 邱知县很清楚,杨知府恐怕早就猜到他和红营的关系了,四海商号一直挂在他的名下,但红营在吉安公审之后,杨知府突然就送来了一笔钱入股,摆明了是给红营的买命钱。 “知府大人,永宁与石含山近在咫尺,您在吉安这城坚池深的地方都畏惧他们,何况下官待在那城墙都破破烂烂的永宁县里呢?”邱知县叹了口气,话说的很坦诚:“知府大人若是愿意,这四海商号的东家让给知府大人便是,下官落得个轻松。” 杨知府皱了皱眉,邱知县的话他如何听不懂?若是他不准备配合,那么红营的人就会来找他配合了,红营如今把布告贴的满城都是,半夜潜入他家,并不是什么难事,杨知府苦笑一声:“早知如今,当初何必争着抢着买这个官?邱知县想要本府做些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邱知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一些:“这几日安亲王的兵马正在袁州休整,想来是在等岳州那边打起来,局势定型再分调兵将,到时候必然会下文让吉安府筹备粮草、安排营地……” “你让本府泄露军情?”杨知府浑身一抖,怒道:“诛九族的大罪,你自己跳坑里也就算了,还想把本府拉进去吗?” “只是传递个消息,让下官知道清军多少人马、何时出动就行,下官在永宁县也方便做些迎接的准备,公文来往,合情合理!”邱知县见杨知府的模样,叹了口气,有些魂游天外:“知府大人,您没去过永宁县,没有和他们接触过,您不知道永宁县的百姓们是何等的支持他们……” “下官敢断言,除非安亲王领大军扑来,一口气杀光永宁数万百姓,否则任何一支兵马来攻,都必败无疑!” 第188章 军饷 整齐的铳声远远飘来,侯俊铖抬头看去,正见郁寨主从训练的新兵之中将出错的火铳手挑出来,一个个检查他们的施放动作和火铳火药,然后再罚每一个出错的铳手和他所在班队一起做着俯卧撑。 另一边,四脚虎亲自挺着一把长枪对着一个稻草人刺杀挑拨,这段时间湖南那边送来一批军备,不过吴军只照着一千人的规模调拨,其中还有不少滥竽充数、早已朽坏,根本无法使用的军备武器,许多红营战士上战场的时候都只能使用竹矛劣刀,训练之时更用不上什么好武器和装备了。 但他们没人因此而自甘堕落,一个个瞪大了双眼,试图将四脚虎的每一个动作都印在脑海之中,这些新兵许多是萍乡、袁州等地逃来的难民,深受清兵之害,只要是与清军作战,他们或许比红营中的老人更为坚定和好战。 在校场一旁搭着一个长竹棚,棚中架着几口大锅,正咕噜咕噜煮着水,棚旁挂着几口肥猪肥羊,一群伙头兵正在棚中切菜蒸饼,这段时间各部日夜加训,侯俊铖也是想尽办法给战士们改善伙食,花了许多银子从吉安等地买来猪羊,集市里村民商贩的新鲜菜蔬瓜果和腊肉熏肉也大半被红营买走。 “等到清军攻来,堂堂对阵打不了,但以老带新搞零敲碎打应该还是能应付了……”侯俊铖满意的点点头,俯身继续在桌上的地图上写画着,这份地图是根据二十八寨和永宁县安牍库里搜缴出来的地图,再实地勘探后新绘制的军用地图,包含大半个石含山和永宁县的山寨和村寨,还有红营的驻兵、藏粮等据点,还没有完全制作完成。 为了这张地图,费了侯俊铖不少心思,一开始只能自己带着人钻山沟,等顾炎武来了以后,他是个擅地理的通才,学生之中也有几个擅长勘查地理、绘制地图的人才,侯俊铖这才省了不少精力和时间,最后只用把个关就行。 “听说吉安府的杨知府派了个师爷到永宁县来……”一旁正在整理各种禀文和文册的牛老三抬起头来,凝眉道:“也不知邱知县跟杨知府谈了些什么,那杨知府派人来,恐怕是来刺探虚实的,俺们要不要管一管?” “用不着,咱们就摆着给他们看!”侯俊铖摇了摇头:“吉安府的那些官看清楚了,才不会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做出错误的判断,反倒碍了咱们的事,红营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再说了,咱们做了这么多工作,将永宁县都涂成一片红色了,想瞒也瞒不住。” 侯俊铖直起腰来,朝吉安方向看了一眼,微笑着说道:“此战之后,我们就要像控制永宁一样控制永新的官吏,若是能够把手伸进吉安城去那是最好的,不过咱们也不能幻想着一口吃成一个胖子,能和吉安保持一个互不相扰的平衡局面我就满足了。” “吉安府富裕之地,战士们现在每月的饷银还只有满清绿营兵的一半,等拿下永新的村寨、四海商号开进了吉安城里,咱们给弟兄们提次饷,至少和满清的绿营持平!” 牛老三嘿嘿一笑,随即又摇了摇头,道:“绿营战兵,有马每月给银二两,无马甲兵每月一两五钱,守兵每月一两,除此之外每卒还给米三斗,但满清朝廷坐拥天下也没有发实过多少次。” “而且清廷发饷之时还要扣朋扣银和小建银,一般会扣三分到二钱银子,盔甲修补、火铳弹药、器械鞍绳、冬夏衣装,都需要兵将自己出钱,就这样清廷都难以维持,时常拖延支出,否则也不会搞出三藩之乱来了。” “可我们红营粮饷都是实发,没有朋扣银和小建营之类的克扣,军器武备就连衣服鞋袜都是统一发放,装备破损也是统一收回后组织工匠修补,咱们只是因为有了分田,所以比清军绿营少了那三斗米而已…….如今人少还能维持,日后红营扩充起来,这饷银的压力可不小。” “首先,我们不像清廷,不需要那么多兵马,清廷要镇压各地,需要养着大批的刀子,而咱们红营和百姓站一起,没多少这样的需求,自然不需要养那么多兵!”侯俊铖一边继续在图上写画着,一边解释道:“不需要那么多冗员,自然也就不需要那么多军饷了。” 镇压地方的军队需要大量的军饷养着,又容易滋生腐败,而且这样分散在各地的治安战式的军队又没什么战斗力,就连后世那个超级大国,军费占比是后几个国家的总和,可它能拉出来打硬仗的,也就那么几支精锐而已,在阿富汗花了几万亿美元,装备精良的部队却只能跟山沟里的土匪一般的武装打得有来有回。 清军也是如此,大多数的绿营实际上是当成了没有地方治理权的卫所使用,前明的卫所是个什么模样,清军的绿营兵就是个什么模样,能打的也就那么几支而已,但那些不能打的绿营,照样需要花着大笔的银饷养着。 “其次,满清要团结地方上的官绅,在许多地方是需要对官绅妥协的,而我们不需要,我们力量弱小,和官绅有合作的需求,但不代表我们要向他们妥协!”侯俊铖冷笑几声:“消灭赵家之后,我们征收夏粮只征一次,且只征三成到五成的粮,远远少于永宁官府以前的征粮征税数额。” “但咱们的征上来的夏粮却是以往永宁官府夏税的两倍有余,可见以前赵家和永宁县那些贪官污吏们在其中拿走了多少,其他地方的官绅和官吏呢?难道不会是一样的情况吗?甚至会更加严重吧?消灭了官绅地主和税吏税官这些中间阶层,控制了村寨,咱们税赋虽低,但实际收入却一定会大大超过满清官府的!” 侯俊铖又直起身子,重重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最重要的,还是百姓们的支持!” 第189章 战策 “我们身上穿的衣服、脚上的布鞋,乃至于头上裹的红巾,是妇女会的人带着永宁县各村的妇女孩童一针一线给咱们缝制出来的,咱们吃的菜合肉,是在集市上老百姓们平价卖给咱们的,花的这笔钱还是因为他们本来要白送,咱们遵守纪律死也不肯收的缘故。” “而清军呢?正如你所说,他们连衣服鞋袜都要自己出钱买,可百姓们会为了一点口粮,便自发地给清军缝衣做鞋吗?百姓们会将自己都吃不上几口的菜蔬瓜果和肉食拿出来,平价卖给清军?怕是藏都来不及吧?” “就算是商贩那边,红营的集市只收一道税,豪商巨贾卖的东西不会便宜,小商小贩在清廷治下又是各种苛捐杂税抬高了经营的成本,那么他们定下的价格,会比红营的集市里更低吗?怕是得人人疯狂抬价,才有得赚吧?” “就算抛开贪腐,我们军需采购的成本,也是远远低于清廷治下的清军的采购成本的,所以我们能够统一发放衣装鞋袜、统一修补军备军器,而清军却不可能做到,只能把这个成本转嫁给了底层的将士!”侯俊铖朝着那些训练的火铳手看了看,叹了口气:“只可惜咱们现在缺乏军匠,造些刀枪盔甲都已经勉强了,火铳火炮和许多军器咱们暂时不能自产,军需采购里头,就是这些东西浪费了太多银钱了。” “会有的,以后都会有的,吴三桂那边不肯放人,大不了咱们自己慢慢练就是!”侯俊铖轻声念叨了一句,看向牛老三,笑道:“所以说,咱们红营的军饷不会像满清那么头疼,再说了,有些压力也好,人嘛,总是得有些压力才能继续往前走,有了困难,才会想办法去解决嘛。” 牛老三点头表示赞同,正要接话,一名护卫忽然跑了过来,递上一封书信,侯俊铖拆开一看,冷笑一声:“吉安那边来了消息,南昌发了文,让他们准备至少四千人左右的粮草和饷银,另外,领军南下的是个绿营参将,名叫何冲。” “至少四千人……比咱们红营的正选兵还要多了一千人……”牛老三眯了眯眼:“清军还真瞧得起咱们红营啊!” “确实瞧得起咱们,清军如果是从报官的官绅和湖南得来的情报,对咱们红营的兵力评估估计才一两千人,一口气派了四千人来,是摆出狮子搏兔的架势了!”侯俊铖拍了拍桌子:“吹哨把各部将官教导集合过来吧,咱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牛老三点点头,当即起身走到将台上,有节奏的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木哨,郁寨主、四脚虎,还有各部标长和教导将训练事宜下放给基层军官,便纷纷赶到侯俊铖身边,正在竹棚里剁着菜的应寨主页赶了过来。 侯俊铖见人到齐了,也没有多废话,将桌上的地图一百八十度旋转,冲向众人:“这张新图你们好好看一看,上面我圈起来的地方,是清军可能进攻的方向和我们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另外我在地图上还标记了一些利于设伏的地方。” “看不懂的我等会细细跟你们解释,咱们一起讨论讨论,看看我有什么遗漏和疏忽的地方,之后咱们还得实地去勘探一下,这地图还没绘完,指不定有什么不准确的地方需要我们修改计划。” 侯俊铖长出口气,撑着腰说道:“此番南下吉安的清军人数不会少于四千余人,领军的是个绿营参将,那么应该是以绿营为主,人数比我们多,而且都是经历过和吴军大战的兵将,战场经验也比咱们这些新兵蛋子丰富得多,硬碰硬是不可能了。” “清狗好大的手笔,一口气派了四千多人来,俺一开始猜着清狗最多来个一两千人对付俺们呢!”郁寨主吸了口凉气,猜测道:“或许这四千人也不都是冲着咱们来的,萍乡撤围,夏国相虽然损失不小,但那些败兵残将保卫萍乡还是足够了,高得捷部也还具有一定的战斗力。” “若是夏国相敢冒一把险,不顾袁州与之对峙的清军,令高得捷部南下奔袭吉安,袁州清军的态势反倒是被动了,要么撤兵收缩防线,要么在短时间内击溃夏国相夺取萍乡,否则必然陷入两面夹击之中,清军应该是顾忌这一点,这四千兵马不仅是来剿咱们,也是来守把吉安的。” “或许吧,无论如何,若是清军只呆在吉安不动固然是好,但他们若是出击来攻,我们不能拿鸡蛋碰石头,因此此战战法只有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我们要坚壁清野,将我们所控制的村寨全部搬空变成一个广阔的无人区,让清军在县里找不到一粒粮食、喝不到一口干净的水,与此同时,各部要挑选兵将组成游击队,与各个村寨中的田兵相互配合,从吉安到石含山,一路上零敲碎打,让清军每前进一步抖不得安生!” “等清军被我们拖疲拖瘦,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侯俊铖一掌拍在桌上,冷笑道:“红营的胃口很大,来多少,吞多少!” 应寨主眉间皱了皱,问道:“侯先生,照老郁分析的,清军还要守卫吉安,出击的兵马最多一半一半,咱们要坚壁清野,把咱们控制下的所有村寨变成无人区,会不会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未虑胜先虑败,咱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说不定来的清军比四千人多得多呢?或者人家昏了头,就是不要吉安,非要和咱们过不去呢?”侯俊铖微微一笑:“再说了,我也想趁机好好染发红营和百姓们演练一番呢!” “新兵平日里训练的再好,上了战场也不知能不能发挥出四五成,同样的,预案和计划做的再好,真实施起来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先把问题都暴露出来,咱们才有时间亡羊补牢!” 第190章 骄兵 顺泸水而上,便可直抵吉安府北端的安福县,与县城仅一水而隔,一支清军绿营正驻扎在泸水之畔,而安福县的大门紧闭着,城墙之上架起了火炮大弩,防箭防弹的草棚悬户也正在搭建之中,城上的民壮如同防贼一般盯着一水之隔的清军大营。 杨知府亲自带着一批粮船来到此处,清军将官没想到吉安府的知府亲自押粮过来,杨知府在营外等了好一阵子,才有一名都司迎了出来:“杨知府莫怪,参将大人军务繁忙,未及迎接,杨知府既然亲自来了,请入帐稍待。” 杨知府嘴上没说什么,跟着那都司往一处营帐而去,心里却一阵阵发火,参将是三品官,而他这个知府只是个从四品,何参将的品级比他高没错,但文武品级本来就是不对等的,他这个从四品地位上和何参将是平等的,除非他何冲是八旗的老爷。 很明显何冲并不是旗人,但他却摆出这副模样故意慢待他这个知府,明显是要持功自傲,给个下马威了。 过了好一阵子,那个都司才去而复返,将正在帐中静坐休息的杨知府领到何冲的主帐之中,何冲倒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可屁股却如同粘在椅子上一般一动不动,杨知府心中更恼,干脆也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阵尴尬的寂静之后,何冲眼中闪过一丝恼怒,笑着打破了沉默:“当初某跟随贝子爷在吉安城下与反贼大战,杨知府躲在衙门里连城墙都不敢上的风姿,某可是听老秦当笑话似的说了许多遍,今日杨知府竟然亲自押粮来此,看来老秦是夸大了几分,杨知府还是个敢亲临一线的嘛!” 杨知府冷哼一声,硬邦邦的回道:“安亲王殿下使何参将来援守吉安,结果何参将的大军入了吉安府之后就停在安福县一动不动,吉安府给何参将这里发了两拨粮饷,何参将非但不领兵南来,反倒放任散兵游卒劫掠地方,本府一府父母,自然得亲自来看看,何参将停在安福县,是不是因为时日无多了?” 何冲面上一怒,猛地拍了一掌桌子,呵呵冷笑几声,又换成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杨知府,你也知道,咱们这些丘八平日里就艰苦,饷银时常拖欠,也没什么进项,打起仗来却要拿命去拼,所以嘛,要让弟兄们卖命,总得给些好处,单单是按照往日的饷额发些钱粮,弟兄们自然是不会满意的。” 杨知府双眼微眯,冷笑道:“何参将,你是准备坐地起价了?你就不怕上头怪你剿贼不利、慢待军令吗?” “坐地起价,不可以吗?”何冲也冷笑几声:“咱们在袁州、萍乡等地杀的吴军人头都垒成山了,一伙山贼,随时都能剿了,可没钱没粮,哪个弟兄能挨得住这军中之苦!” “原来如此!”杨知府心中了然,默默思索着:“难怪姓何的这厮一点也不着急,停在这安福县外就再也不南下,在他眼里,红营终究只是一伙山贼而已!” 杨知府看向何冲,冷笑不止,何冲也算是个功勋卓着、久经沙场的将领了,那是从顺治年间就从了军,一路砍着人头靠着功绩登上这参将之位,安亲王身边的贝子爷一到江西就是找的他,可见安亲王对何冲的信任,这厮立下许多军功,又搭上了安亲王的关系,自然就成了骄兵一个。 丘八对贼寇,心理上总是处于优势的一方,更何况他们在吉安数千人击溃四万大军、在袁州也打得吴军抱头鼠窜,一群山贼而已,能在他们这些“绿营精锐”手中过上几合? 若是以前,杨知府恐怕也会这样认为,但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过红营的公审,又派了师爷和许多“家人”去永宁县明察暗访,多多少少对红营有些了解,心中便只剩下冷笑,面上嘲弄的表情更是藏都藏不住。 何冲却没想到杨知府竟然是这般表现,他虽然和杨知府没见过几面,但也足够认识到这位知府是个什么样的昏官了,满心以为自己一恐吓,杨知府就会吓破了胆,却万万没想到换来的是一脸嘲弄的表情,让何冲都不由得愣住。 “何参将,本府好心提醒你一句,石含山上那些红营,可不仅仅是一伙山贼!”杨知府阵阵冷笑:“不过本府说了也是白说,想来何参将南下之时安亲王和贝子爷也交代过了,若真是一伙山贼,随便派些兵马来便是,哪里用派何参将你这批身经百战的‘精锐’来呢?” 何冲自然听得出杨知府话语中的讽刺,却是一时无言,他南下之前巴达海确实是对他耳提面命,提醒他这突然冒出来的红营情势不明,南昌那边跑过去的探子大多都没回来,估计都遭了不测,可见红营组织之严密,绝非寻常山贼可比,让他万万小心,不要一时轻慢丢了吉安,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何冲心里清楚,这些话一定是安亲王借着巴达海的口来提醒他的,心中自然牢牢记着,如今听了杨知府这番话,心中顿时警觉起来,但他敲诈不成反被嘲讽,面子上过不去,依旧嘴硬道:“听说那红营掌营乃是永新侯家的少爷,俗语言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他一家都被某杀干净了,一个措大,能成什么事?” “何参将有此自信就好!”杨知府冷笑着点点头,抱拳拱了拱手算是行礼,转身便走:“本府还有许多事务要忙,何参将若想停在这安福县,想停多久就停多久便是,本府也不打扰何参将军务,就此告辞!” 何冲顿时傻了眼,杨知府大步流星的出了帐,都快走到军营门口,之前那名带路的都司才追了上来,但不等他开口,杨知府已经抢话道:“你回去告诉何冲,吉安府虽富,钱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本府只会按朝廷规制拨给钱粮,其余一文没有,他若不想来吉安城,随他的便,反正安王爷怪罪下来,遭殃的也不是本府!” 杨知府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军营,冷笑着继续说道:“顺便带句忠告给他,本府不通军务,也知骄兵必败的道理,何参将这般状态,还是不要去吉安自取其辱了!” 第191章 服软 几日后,杨知府站在吉安城北门城头,放眼看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旗帜遍野,船筏铺满江面,一支清军沿着泸水向吉安而来,除了兵马,还携带着许多沿路劫掠而来的钱粮物资和女子,加上临时征募帮忙押运物资的民夫,显得浩浩荡荡。 “到底还是来了!”杨知府轻蔑的冷笑几声,他自安福县返回之后,就再也没有理会过何冲,只是每日都不停的往南昌发禀文告状,状告何冲停兵不前、抢掠地方,引得吉安绅民民怨沸腾。 军务上的事杨知府一窍不通,但朝堂官场上的本事,杨知府能用小拇指碾死何冲这个莽汉丘八,他是看准了安亲王岳乐派何冲往吉安来就是为了稳定局势的,若是何冲胡搞瞎搞反倒把吉安搞得一团乱,甚至导致吉安丢失,岳乐之前再怎么欣赏这个汉将,取他的人头来顶锅也绝不会手软。 杨知府只要能把锅甩出去就行了,何冲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自吴三桂反乱以来,大半个南方都丢了,也没见朝廷惩处几个州府主官,毕竟清廷也不是傻子,知道地方上的州府就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抵抗吴军,惩治过度非但不能收拾人心,反倒可能将这些州府主官都推进吴三桂怀抱之中。 但对军将却是另一番态度,军纪森严,朝廷动不了上面那些八旗主帅,难道还动不了何冲这种汉将吗?杀鸡儆猴一贯都是严明军纪的好手段。 所以杨知府清楚,两边对峙到最后,服软的定然是何冲,如今事实证明了他没有猜错,清军将安福县的村寨抢了个空,到底还是绷不住南下了。 几骑快马奔至城下,见城门紧闭、护城河的吊桥也扯了起来,在城下大喊了些什么,城上吊下一个民壮头目,隔着护城河与他们交谈了几句,又坐着竹篮被吊进城里,飞奔至杨知府身前禀告道:“知府大人,何参将派人来说,大军舟车劳顿,请求入城休整。” “不准!”杨知府回绝得干干脆脆:“这些贼丘八在安福县大肆抢掠,无论是绅是民无一幸免,连日来南逃至吉安的难民络绎不绝,皆言清军似恶鬼,既贪且暴!” “本府一府父母,上承皇上之命、下承百姓之望,有保守地方之责,怎可放任这些恶鬼兵痞入城滋扰绅民、祸乱府城?你去回报何参将,本府早已在城西布置了营寨,只是何参将一直滞留安福县,那营寨空置许久,且请大军入营休整,然后本府才会开城门放诸将入城洗尘。” 那民壮头目领命而去,一旁的师爷咳嗽一声凑上前来,正要低声相劝,杨知府却直接摆了摆手让他把话憋了回去。 杨知府很清楚,何冲洗劫安福县是为了向他这个吉安知府示威,而他如今摆出这副倨傲的模样,同样是在向何冲示威,并且杨知府很确定,何冲定然会服软。 果不其然,那几骑奔回清军队伍之中没多久,正在行进的清军便忽然停住,又过了一阵子,长龙一般的清军队伍转了个方向,江上运载着装备物资的船筏也开始卸货换成马骡驮载,浩浩荡荡往着城东而去。 杨知府冷笑几声,转身下城回了府衙,在府衙大堂坐了小半个时辰,穿着一身盔甲、挎着腰刀、领着一批杀气腾腾的护卫的何冲威风凛凛的走了过来,杨知府又是轻蔑一笑,心中暗暗想道:“呵!这是输人不输架势啊!” 但杨知府也没有真和何冲闹翻的意思,起身迎了上去,笑眯眯的行礼道:“本府在吉安对何参将是翘首以盼,闻听何参将往吉安而来,早已备下酒宴为何参将和诸位军中弟兄接风洗尘,城外的弟兄,本府也已吩咐送去酒肉,何参将今日不用忧心军务,尽管痛饮便是。” 何冲眯着眼打量了一番笑眯眯的杨知府,忽然放声大笑,朝着杨知府行了一礼:“杨知府有心了,某在安福县因军务之故耽搁不少日子,实在是对不住,今日来吉安,必配合杨知府,保吉安全府安靖无虑!”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时间热情的仿佛昔日老友,之前的明争暗斗全都如云烟一般消散,杨知府牵着何冲的手一起出了衙门,上了轿子来到一间酒楼,楼里已经布下大宴,杨知府将一同参宴的城内官绅富户,便与何冲推杯换盏起来。 酒过三巡,何冲瞅了个机会,面色严肃了一些:“杨知府,虽说今日不管军务,但有些事某还是得问一声,某在安福县的时候,也派了人去永宁查探红营的消息,至今一个人都没回来,这红营……有些意思啊。” “本府也派人去查探过,红营在村寨里有田兵,还有许多刁民帮着他们传递消息,何参将的兵马都是府外的客军,单听口音就容易暴露……”杨知府倒也没有瞒着何冲的意思,将红营在村寨里的组织简单介绍了一遍。 他其实掌握的消息也不多,红营没有刻意瞒着他,但也没有刻意通知他,像田兵、兵训官、推举里正这些满村皆知、肉眼可见的事他能说清楚,可红营军队是个什么模样、工作队到底如何运作、政工文职体系又是个什么模样,杨知府有些是一无所知,有些则是半知不解。 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了,何越听到后头,面色越是阴沉,评价道:“贝子爷在调某南下之时千般叮嘱这伙红营不是单纯的山贼,恐怕是吴军一部先驱,但如今听杨知府这么一说……这红营恐怕都不仅仅是一部吴军,更像是一个…….朝廷?” 何冲将那两字说出口,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慌乱起来,张着嘴刚要解释两句,却没想到杨知府重重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布告铺在桌上:“何参将,你在安福县停了这么些日子,不瞒你说,本府没有闲着,那红营也没闲着,这是他们最近贴到城里的布告,你自己看看。” 第192章 轻视 何冲接过布告粗粗看了一遍,面色顿时一沉,上面的内容说是对百姓的布告,不如说是一份采访记录,整篇都是记录的安福县百姓们口述的清军抢掠烧杀的惨状,只有最后一段是在劝告吉安府下的百姓们团结在红营周围共同反抗清军,以求保全性命和家产。 “这种布告某南下之前贝子爷就拿来给某见过,听说王爷就是看了红营的布告,才对他们起了戒心…….”何冲将那布告按在桌上,面色凝重的问道:“这布告是什么时候贴的?可抓到人了?” “就这两天,一夜之间贴的满城都是,城外村寨估计也贴了许多……”杨知府叹了口气:“抓了几个人,要么只是私藏,要么就是收了钱帮忙贴布告的乞丐穷汉、闲人无赖,动了刑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杨知府顿了顿,朝何冲冷笑道:“何参将,看看这些布告的内容,你只把他们当山贼,他们却是一直盯着你呢,你领军一进吉安府,恐怕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所作所为都要给你写成书了!何参将,这是寻常山贼能够做到的吗?” 何冲默然无语,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说些什么,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说道:“不管是贼是军还是…….终究是要在战场上见真章的,杨知府既然已经派人去查探过红营底细,可知红营到底有多少人马?” “红营的兵马大多在石含山里,在永宁查探已经是麻烦重重,要往石含山里探查,难于登天!”杨知府摇了摇头,他确实是不知道,他的人在永宁县探查少有人管,可若是要去石含山,立马就不知从哪里跳出人来将他的人押住,然后遣送回吉安,他对石含山中的情况同样是一无所知。 “本府只知道红营的兵马分为正选兵、预备兵和田兵三种,正选兵就是上阵搏杀的战兵,预备兵嘛,据说都是红营新选的新兵,经过一段时间训练之后派去守寨、押粮、做工什么的,至于田兵则是各村的青壮农闲之时集合起来操演,平日里负责看管村寨治安什么的,和寻常村寨的团练民勇应该没什么差别。” “至于人数嘛……实在是查探不出,有说只有一两千人的,有说有上万人马的,还有说有十多万人的,不一而足……”杨知府无奈的双手一摊:“消息庞杂,本府又不通军务,实在不知孰真孰假。” 何冲眉间紧皱,点点头分析道:“红营这般分设军兵,可见其组织严密,确实不像是寻常那些松散的山贼,不过嘛,红营搞得这么泾渭分明,恰恰说明他们只有正选兵堪战,其他什么预备兵和田兵,只能做辅助使用,壮壮声势、吓吓人而已。” “听说红营连永宁县都没打下来,在吉安城下搞了个什么‘公审’,最后也是撤兵而走,想来他们的正选兵不会太多,经不起攻城的损耗,所以才放着城池不打,只在村寨里肆虐。” 何冲也算是歪打正着,杨知府听了他一番话,只觉得极为有理,不停的点着头,眼珠子转了转,说道:“何参将,本府与你通报个消息,本府派去永宁县的人说,红营正在动员各村村民逃去石含山,许多村寨已是空无一人,红营此番作为,要么是坚壁清野,要么是闻听大军到来,准备裹挟各村百姓逃去湖南,若是要剿灭红营,何参将得尽快动身了。” “村野乡民恋乡情重,谁愿意背井离乡逃去他省?”何冲哂笑一声,对这消息却是一点都不在意:“更何况如今秋收时节,哪个农户家里不藏着一堆粮食准备过冬?坚壁清野,这些囤粮不都得给红营清走了?到时候这些粮食,难道红营还会还给那些村民百姓不成?怕是都装进自己口袋里了,可哪个村民百姓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 “除非动刀子,否则怎么可能裹挟百姓、搞什么坚壁清野?咱们平日里搞坚壁清野,无非就是杀光抢光嘛!”何冲又忍不住哂笑一声,坚壁清野这一套,他这个从基层混上来的参将也参与过不少回了,也算是专业人士了:“村民百姓又不会乖乖等着被杀被抢,必然是要反抗的,那就一定会出许多乱子,没个上万的大军,压不住那些刁民,这坚壁清野除了给自己添乱,什么都做不成!” 杨知府却没有何冲这么乐观,凝眉提醒道:“何参将,永宁县的刁民们对红营可是笃信的很,尊若天神,私底下都是菩萨菩萨的叫着,红营让他们坚壁清野,他们未必不会尽力相助。” “再怎么尊奉,那红营毕竟不是真神仙!”何冲哈哈一笑,丝毫不在意:“那些乡野愚民,哪个不贪吝?平日里一个个恭敬无比,招他们做事的时候就是各种偷懒耍滑,赏些钱粮便是菩萨老爷的汗得嘴热,可让他们协饷交粮,立马便翻脸耍奸,非得动刀子才听话。” “这样的刁民愚户,能真心信得过谁?谁又敢真心信任他们?说得再好听,也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何冲顿了顿,阴笑道:“某倒是希望红营还真的信那些百姓村民会听他们的话,大搞坚壁清野,到时候搞出乱子来,正方便某进剿。” 杨知府还想再劝劝,但见何冲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知道劝了他也听不进去,只能轻叹一声,顺着何冲的话问道:“何参将已有了进剿之策?”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冲一掌拍在桌上:“某此番领了四千六百多人来吉安助守,吉安城坚池深,民壮便有万余人马,某留下六百人作为城内中坚和督战之兵,吉安除非遭到数万吴军围攻,否则足以据守,某则自领四千健勇直扑永宁,先将永宁被红营控制的村寨好好清理一遍,然后再领军搜山。” 杨知府点点头,端起酒杯祝道:“那就祝何参将旗开得胜吧!” 第193章 忧虑 这场酒宴一直闹到半夜才结束,何冲那是军中历练起来的酒量,喝倒了许多官绅豪商才满足,脚步虚浮的抱着两个美艳的妓女上了轿子,他一军主将,自然不用和那些大头兵一样住在城外吃苦,有当地的富商“借”了一间宅子给他,如今正是回去享受的时候。 杨知府将何冲送到酒楼门口,看着他的轿子远去,原本笑容灿烂的脸上顿时阴沉了下来,一旁的师爷凑上前来,递上一上字写的密密麻麻、还画了小人画的布告:“大人,刚刚在衙门前铲下来的,这些布告又贴得到处都是,吴捕头他们又抓了几个。” “都放了吧,红营又不是傻子,不会让自己人去贴布告的,抓的那些估计也和之前一样,都是花钱雇来的闲汉乞丐……”杨知府接过那张布告看着:“之前那些贴布告的就没审出什么东西来,如今抓的这些又能审出什么?不用浪费时间了,打几板子放了便是。” “这布告的内容文笔比不上之前,内容却是时新的,说咱们吃喝无度、奢靡享受,所用所食皆民脂民膏,咱们多吃一口,许多百姓就要食不果腹……”杨知府回头扫了一眼那富丽堂皇的酒楼,不由得有些不寒而栗:“这布告说明什么?他们在吉安有写手,有书局印刷,而且一直有人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 那师爷重重点了点头,低声说道:“还有一事,城外有消息传来,城外大营里也出现了一些布告,没有张贴,撒在一些营帐之中,都是让官军不得祸害百姓,要迷途知返什么的,还有红营的俘虏政策之类的…….” “城外大营已经派了人进城来通报,何参将应该不久之后就会知晓此事了……”那师爷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官军都是府外客军,又刚刚到来,这些布告不可能是官军自带的,只可能是城内的人放进去的,在下推测,应该是之前送酒肉犒军的人里出了鬼,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讯问?” “犒军是知府衙门一手安排的,裘同知亲自布置,本府拍的板,真在那些人里头翻出鬼来,无论是官是吏,还是民夫民壮,咱们能脱得了干系?”杨知府瞪了那师爷一眼,朝着自己的轿子走去:“你别看姓何的一副豪爽模样,本府这般不给他面子,他心里还藏着怒呢!” “若让他抓到把柄,到时候必然小题大做,要把本府搞倒搞臭,所以那些布告就绝不能是吉安的人放进去的,一口咬死,就算当场被抓了,也不能认!” 说话间,杨知府在师爷的扶持下摇摇晃晃上了轿子,师爷也钻进轿子里同乘,待起轿之后便急切的问道:“大人,您觉得那何参将能剿了石含山的那伙红营吗?” “剿不了的,石含山凶险,当初大清入关都没把石含山清理清楚,那姓何的手里才四千多人,哪里能搞什么搜山?无非是借着剿贼的名义在永宁县烧杀抢掠而已!”杨知府摇了摇头,眉间却皱成了川字,问道:“老李,你是亲自去过永宁县的,依你看……姓何的此番出兵,能占到好吗?” “难说!”那师爷长吁短叹的摇了摇头:“永宁县的百姓奉红营如神,官府的政令、朝廷的训旨,还不如红营工作队的一句话,而何参将……观他今日表现,虽说已经是意识到红营并非寻常山贼,可心中还是对其轻视的,最多也只是以吴军标准来评判红营,但依小人估计,红营出了永宁,远远不如吴军,但红营在永宁,吴军却远远不如他们。” “如此,骄兵必败啊!”杨知府听明白了师爷的意思,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心里其实是希望何冲能够剿灭红营、最少也能将红营堵回石含山的,红营送了他不少银子,但银子哪里不能赚呢?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嘛。 红营在吉安府肆虐,就算不打进吉安城来,他这个知府也只能和他们虚与委蛇、苟且合作,尽力的捂着盖子维持一个吉安府平安无事的假象,可这盖子也不可能捂一辈子,万一被有心人揭了捅上朝廷,勾结反贼这条罪名,脖子上挨一刀是怎么也免不了的,指不定全家全族都得陪着一起下黄泉。 更何况他毕竟是大清的官,红营现在对他有合作的需求,但日后万一不需要他了呢?说不定就在公审台上给他定了个位子,当初红营在吉安城下公审,杀得人头滚滚的情景至今还让杨知府噩梦不断。 就算是保下命来,杨知府听说红营有“劳改”的刑罚,据说永宁县不少官吏官绅和头面人物被红营俘获之后,便送去了石含山中挖矿,至今音信全无,杨知府是江南世家出身,从小没吃苦受累过,让他去山里挖矿,还不如杀了他。 跟着红营一起造反更不可能了,大清坐拥天下,红营呢?一座贫瘠的石含山而已,这本账任谁都算得清楚,杨知府自然不会顶一个抄家灭族的大罪在头上。 所以最好的结果,便是红营从吉安府消失,除非吴军南下杀来,杨知府便能从此高枕无忧,安安心心在这江西富裕之地好生“经营”了。 但看到何参将这般情况、想到晚上拿到的那张布告,杨知府却是忧心忡忡,思绪都有些飘忽,师爷唤了好几声,杨知府才反应过来:“大人,之前邱知县送了那么多银子,说是若是有什么军务情况,让咱们帮忙通报一声,咱们要不要……” “不要,无论公文还是私信,什么都不要往永宁县发!”杨知府冷哼一声:“谁说收了银子就要办事的?他们一夜之间就能把那布告贴的满城都是,连衙门门口都贴上了,如此神通广大,何参将的动向,还用咱们去通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姓何的与他们分出胜负之前,尽量不要去掺和他们的事,免得给姓何的知晓了,给咱们扣上一口掉脑袋的黑锅!” 杨知府掀开轿帘,看向空中的明月:“也不知永宁县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若是那些家伙连四千官军都对付不了……江西数万大军,他们哪有活路?” 第194章 空舍 明月高悬于空中,幽冷的月光照耀下,十几个身影在永宁县治下的一座村庄外集合,一名头裹红巾的汉子扶着一个老汉,笑道:“刘老汉,你这主意出的好,那些不愿意走的百姓,白天在外头躲着,夜里总要回家睡觉的,咱们就趁夜来做他们的工作,你跟着俺们走了好几个村子,累坏了吧?要不俺安排人先送你回去?” “俺没事,永宁的村子俺熟悉,哪家有人哪家没人,俺一眼都看得出来,得给你们带路,要不然惊了他们逃了出去,你们工作队也没法做工作不是?”刘老六喘着粗气,却是一脸积极的模样:“米教导,你就记得到时候给俺报功就行,俺还想带着大红花游街呢!” 说是这么说,刘老六心里却想着自家儿子刚刚因功特选当了干部,他这个当爹的也该再立些功劳,帮着儿子在“仕途”上再前进一些,不过这些心思自然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那些工作队的队员都是哈哈一笑,米升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抓紧时间吧,上头说清军已经到了吉安城了,咱们得赶紧把那些还没撤走的百姓们劝走。” 话不多说,众人一齐入了村,刘老六左看看右看看,朝一间屋子一指,工作队分成几个小组,将屋子四面包围了起来,米升这才上前去敲门:“老乡!开开门,俺们是红营工作队的,俺是工作队队长赵广,来过你们村子的,请开开门让俺们进去谈谈!” 屋里的人被敲门声惊醒,一阵鸡飞狗跳,随即一个黑影从屋后跳窗出来,被屋后布置的小组堵了个正着,一脸尴尬的被领到屋前来,米升也是一脸哭笑不得:“老乡,俺们又不会吃了你,你不开门也就罢了,怎的还跳窗呢?您那老伴都不要了?” “睡迷糊了,睡迷糊了……”那村民一脸尴尬的摆着手,房门也被打开,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咬牙切齿的走了出来,抡起拐杖照着那村民面门就打,拿村民躲也不敢躲,结结实实挨了媳妇一拐杖。 米升赶忙拦住,牵着两个老人的手回屋,又让队员点火照明,笑道:“两位老乡,俺们这次来的目的,你们应该也晓得了,清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他们都是一群恶果,只会烧杀抢掠,你们留在村里太危险了,如今各村的百姓都撤进了石含山中,整个村子就你们这一户还没走,俺们……” “俺们的娃娃都已经去了石含山……”那村民打断了米升的话:“俺们这两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又没啥宝贝东西,清军总不会为难俺们这些七老八十的老汉老婆子吧?” “老乡,你这话说岔了,你可看过俺们的大字报?清军就是一伙恶鬼,他们不仅仅要抢东西,还要杀人,不仅要杀人,还要虐杀、要取乐,就像猫玩耗子一般……”米升苦口婆心的劝道:“老乡,对清军不能抱有侥幸心理,萍乡有个村子的村民杀了耕牛给清军享用,到最后还是被他们屠村了,清军是不拿人当人的,您若是不早早躲避,这群恶鬼杀上门来再想躲,可就太迟了!” “哪有你这娃娃说的那么严重哟!”那村民一脸的不相信:“之前又不是没从吉安来过官军,也就是抢东西而已,乖乖给了东西,也没见害人性命。” “老乡,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嘛!”米升耐心的劝说道:“之前来永宁的清军才多少人马?才呆了几天?如今清军一口气来了四千多人,要抢多少东西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 “再说了,之前咱们的钱粮都被赵家和官府拿走了,咱们都是穷汉,清军为难俺们没有意义,大多数时间和精力都是去敲诈赵家和官府,从他们那里才能掠到更多的钱粮嘛!可如今咱们的收成大多归了自己,清军自然是要想尽办法的从俺们这里敲诈钱粮。” “现在大多数村民都躲到山里去了,就剩下您这一家还在村里,清军找不到钱粮,又找不到其他人,定然是要拿你们出气的,到时候您不仅保不住家产,连性命可能都保不住了。” “俺婆娘这腿脚,实在走不得山路……”那村民还在推托着:“再说了,这屋子也是俺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官军找不到人和钱粮,不得烧屋子泄愤?俺……” “老乡,您放心,俺们这么壮小伙,背也能把你们背上山去!”米升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依旧温声细语的劝道:“老乡您留在家里,就能保证房子不被烧吗?之前咱们来过这村里帮着乡亲们修补房屋,您应该也是受过俺们的帮助的,房子烧了没关系,红营会负责到底,重新帮您把屋子建起来、家具置办起来!” 那村民还想再推托,刘老六却已听得烦了,将身上衣服一掀,露出满身的伤疤:“老汉,俺和你是一样的村民,当初是赵家村的佃户,俺之前也不信红营,只信官府和赵老爷,结果差点连命都丢了,落下这满身的伤,你要寻死没人拦着你,但你要是想活,咎乖乖听红营的话!” 那村民张了张嘴,又把话憋了回去,米升又劝了一阵,他终于是点了头,和婆娘一起收拾起来,米升安排人前去帮忙,自己走出屋外四下看了看,吩咐道:“粮食柴禾得通知后头的弟兄全部送走,那边水缸里的水要放干,村里的水井检查一下,扔下老鼠尸体进去。” “用不着放干,也不要丢老鼠尸体,搞不好整口井就不能再用了......”刘老六跟了上来出主意:“剪些头发撒在里头,这水就喝不得了,事后把碎头发捞出来,这水还能继续用,就是要费许多功夫。” “这主意好,清军没那么多功夫去掏头发,而咱们击败了清军,有的是时间和功夫,我等会就派人向上面汇报,推广到各村......”米升笑着点点头:“刘老汉,俺们等会把之前去过的村子都重新检查一遍,之前上沟村就有村民说得好好的跟着咱们走了,等咱们工作队一走,又悄悄跑了回去,俺们得看看还有没有这种情况,你还能跟得上吗?” “跟得上,跟得上........”刘老六赶忙点头回应,疑惑的问道:“米教导,那些村民要留在村子里等死,红营何必费这么多功夫,非要带着他们离开呢?” “因为他们是红营治下的百姓.......”米升微笑着回道:“底线都是在一步步后退的,对一个人不管不顾,慢慢的就会找各种理由对所有人都不管不顾,所以对于红营来说,只要是治下百姓,那就一个都不能放弃!” 第195章 清野 侯俊铖爬上赵家堡的哨楼,放眼看去,四面一片漆黑死寂,周围的村民早已撤去了石含山中,赵家堡里的学堂也撤进了山里,整片区域中还活动着的活人,就只剩下红营的人马,正将赵家堡的堡墙各处炮位拆毁,将堡墙也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破坏。 “当初俺们打这赵家堡费了多少功夫?如今又要亲手毁了......”一旁的应寨主啧啧两声,抚摸着堡墙,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若是如今的俺们来据守这赵家堡,清军也得费好一阵功夫吧?” “清军是带了重炮来的,这堡墙拦不住几发,把兵马屯在赵家堡里就是送死!”侯俊铖摇了摇头,侯家堡面对清军的火炮都只挡了半个时辰,作为缩小版、劣化版的赵家堡,怕是挡不住清军一轮齐射。 “俺清楚,所以才要破坏赵家堡,以免反为清军使用......”应寨主叹了口气:“只是啊,俺们什么时候能像清军那般,不用弟兄们冒着生命危险冲到堡墙之下挖墙、去堆火药桶和炸药包,用人命去攻坚。”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侯俊铖淡淡的回了一句,转移话题道:“清军在吉安不会休整太久的,他们要抢在秋收之时发起进攻,我们也要抢在他们前头给这次空舍清野的行动收尾。” 应寨主点点头,掏出一个册子,借着护卫火把的光亮翻着:“幸亏侯先生你坚持要提前搞这次空舍清野,到现在确实暴露出不少的问题,若是等清军出动咱们再行动,到时候一定乱成一团。” “在上沟村,咱们空舍清野的命令下发下去,村里的里正和兵训官竟然没向村民传达通报,只带着自己的家人跑了,还是下沟村的村民往石含山撤的时候路过,上沟村的村民才得知空舍清野的消息,自然就乱成一团,各家背上被褥、拉上牛羊牲畜,各顾各的向野地里逃跑。” “下沟村也好不到哪去,兵训官和里长所谓的‘工作’只是对着村民吼一嗓子,便各自回家收拾东西,根本没有对村民进行组织和帮助,村里的田兵也没人组织,大多是几个人自发的混在一起,然后带着家眷逃跑,大多数村民也是各逃各的,还出现了青壮跑光了,老弱却还留在村里的情况。” “然后是小林村,当地的兵训官和里正还算负责,组织了田兵领着村民往石含山中而来,但他们一味催促村民离村避难,却并没有真正理解空舍清乡到底是为了什么,许多村民只带了随身的家当,粮食牲畜也没有没带走,有些村民事前存着侥幸心理,事到临头又手足无措,见着队伍离村了才着急,满屋的家当不知从何下手,最后竟然只拿了一个扫帚便跟着村里的队伍逃离。” “这三个是情况比较严重的村子,而永宁县各村没有一村让人省心的,基本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问题,具体的俺准备之后写个汇报,大伙一起开会好好讨论一番.......”应寨主将手中的册子翻了几页,继续说道:“咱们红营这边也有许多问题,许多村民无组织的逃进山里来,寻了个山沟就当作藏身之地,红营的弟兄们忙着安置那些有组织撤回山里的百姓,还有学堂、府库、书局等处的撤离事项,一时忽略了这些零散着逃进山里的百姓,没有安排人手去寻找他们。” “这些百姓们情况就变得很糟糕,一方面他们没人组织,逃得慌乱,就只携带了随身的被褥衣物和少许干粮,在山沟沟里吃饭饮水都是问题,这段时间石含山里又是雨季,时常天阴下雨,昼夜温度相差很大,这些村民是挨饿受冻,受尽了苦。” “还是有几个青壮找到了刘蛮子所部的寨子,俺们才意识到那些零散的百姓躲在山里,赶忙派了人搜山,到现在已经找到四百多人,还有二十几个冻死的......”应寨主长叹一声:“万幸清军在安福县劫掠,耽误了许多时间,若是他们直奔永宁而来,这样的情况.....还不知道要害死多少百姓。” “问题越早暴露,咱们才有越多的时间去改正!”侯俊铖也叹了口气:“你记下的这些事,其实我这里也有一本账,我也稍稍做了些总结,你之后可以写进报告里去。” “其一是田兵组织的问题,空舍清野,田兵是最关键的一环,除了检查和帮助仓粮、转移财物,在百姓们撤离的时候,需要田兵做掩护,迟滞和误导追击的敌人,对于有困难的百姓,也要由田兵协助转移,在空舍清野完成后,田兵也需要负责村内的哨探和转移安置地区的安全。” “这次空舍清野表现比较好的,都是先组织起田兵,然后再依靠田兵组织起百姓,事实证明了,田兵是咱们游击作战的底子.......”侯俊铖叹了口气:“但咱们的田兵实际并不合格许多都无法承担起袭扰、侦察、戒严的游击任务了。” “这和我们的兵训官有关,之前红营缺人,许多兵训官是以明末时期的田兵老人暂时充任的,只负责对田兵进行一定的基础训练,他们并没有指挥游击作战的能力,也没有进行过相关的训练,思想教育也相对缺乏,和平时期只抓训练还可以一用,可到了战时面对敌人,他们自己都是手足无措的。” “此番表现最好的几个村子,兵训官都是由我们红营退下来的伤兵充任,效果就远远比那些明末幸存下来的老田兵要好得多.......”侯俊铖扭头看向漆黑的夜色:“此番空舍清野,百姓们无论在思想上还是组织上全无准备,事到临头便张慌溃乱,且存在严重的侥幸心理,这种现象,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的基层组织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红营没组织,百姓就没组织。” “故而此战之后,要对各村兵训官进行一次清退,要遴选红营的伤员和弟兄充任,不仅要抓训练,也要时刻备战!”侯俊铖拍了拍堡墙:“基层问题真是一丁点都忽略不得,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第196章 同行 应寨主点点头,凝眉说道:“侯先生说的这些,确实是关键的问题,俺自己也想了一阵子,侯先生正好顺便帮俺参考参考。” “这次清军在安福县耽误了那么久,又是往吉安而去,让俺们有充足的时间去查探清军的准确情况,这才能自上而下的组织各村空舍清野,可若是下次清军直扑永宁而来,红营来不及反应怎么办?”应寨主顿了顿,朝着吉安方向一指:“更别说如今红营牢固掌握的只是近在眼前的永宁县,近在咫尺,指挥和组织起来也方便,可若是日后根据地扩展出去,总不能时时刻刻靠石含山来指挥和组织。” “这就必须依靠根据地当地村民自发的进行空舍清野,俺是这么想的,空舍清野最关键的就是两点,一则侯先生刚刚指出来的基层问题,其次就是情报问题,不掌握清军动向,空舍清野就必然是措手不及、溃乱不堪的。” “所以这就要求基层的村寨也要具有一定的情报能力......”应寨主凝眉思索着,组织了一下语言:“俺们之前一直是里长管文事、兵训管兵事,各管各村,一村一村互不统属、泾渭分明,但如今看来这样是不行的,俺们还是得像以前的集贤会一样,各村联保。” “村寨之间互相联保,在明末并不罕见,咱们直接照抄当年集贤会的经验便是,各村里长和兵训订立联保文约,推举一人作为保长联合行动,如果清军通过邻村来到本村,邻村不送情报使本村受了损失,则邻村要包赔,邻村有敌本村田兵也有义务帮助。” “如果出现像下沟村那样里长和兵训官自己逃跑的情况,邻村的兵训官和里长也可以直接接手指挥和组织,保长也有义务去各村通知盘查,也用不着等红营的工作队到村子里头,才开始有组织的撤离。” 侯俊铖兴奋的几乎要笑出声来,之前红营的建设,说是他一个人拽着整个红营在走都不算勉强,而如今应寨主这些红营中人已经开始自发的在思索着红营的该如何前进了,这对侯俊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同志抱团上路,永远比一人独行更好,侯俊铖紧紧抓住堡墙胸垛,压抑着兴奋的情绪,鼓励似的问道:“还有呢?应寨主若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便是,咱们一起参谋参谋。” 应寨主点点头,思索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侦察和传递消息的问题,俺们之前要么是自己派人,要么就依赖于百姓们自发的报告,自己派人侦察和传递消息,弟兄们得从头建立一个组织,但军情如火,一时都耽误不得,而且红营本就缺人手,许多弟兄一人担着好几份职务,根本忙不过来,定然会有忽略的地方。” “而依赖于百姓们自发的报告,情报来源就很不稳定,一下有一下没的,孩儿营那些孩儿们年纪小见识少,让他们帮忙传信盯梢是没问题,却不可能依赖于他们走街串巷的去搜集情报,指不定就会错漏许多有用的消息。” “所以俺觉得,除了联保之外,村子里还得设几个专门的人传递消息和侦察情报,咱们给他们一份饷银,或者一份口粮,如今红营的军情是由教导队负责的,咱们可在联保的保长之外再增添一个教导,专门负责管理这些联保村寨之中传递消息和探查情报的人员,村寨之中则由该村兵训官管理。” “情报员......”侯俊铖将脑海中翻腾的那三个字念了出来,点点头:“层层上报、层层汇总,情报平时五天一送,紧急时随收随送,战时一天一送,各村向联保会、联保会向红营上达,由此组成一道情报网络,咱们日后派出做情报方面的弟兄,到了地方就能直接依托于当地情报组织开展工作,不需要再另费心思建立组织。”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侯先生到底是读过许多书的,这些话在俺嘴边转了好几天,就是不知该怎么描述出来.......”应寨主哈哈一笑,不停的点着头:“当然,这些......情报员既然领了咱们的饷银口粮,又涉及到如此紧要的职责,就必须设军规管束,而且规矩要比红营的军规更加严厉。” “我赞同,清军出兵之前我们要开次大会,一方面交代各部职责,一方面也把这些事好好商议一下,弄个草章出来试试.......”侯俊铖掏出随身的册子和炭笔,一边记录着,一边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百姓们避难的问题.......”应寨主朝着石含山方向一指:“俺之前说了,许多零散的百姓逃进山里,随便找个山沟就当作藏身了,实际上不止他们,俺们许多的安置地,也是布置在山沟和山谷之中,但这样实际上是并不安全的。” “清军之中若有熟悉山地的老猎户、老山民,顺着山势很容易就能找到这些山谷山沟,堵住两头,里头的人跑都没法跑,山里下雨还容易滑坡,若要保证百姓们在石含山的安全,就得打洞!” “石含山中矿多,矿奴矿工也多,钻山打洞没人比他们专业,咱们要把他们发动起来,在石含山中挖掘建造洞穴,让百姓、粮食、物资、军器,乃至于咱们的兵马都能藏在里头,若是可能,甚至可以对各处洞穴进行统一规划,将它们互相串联起来,俺们能够利用洞穴进行机动和转移。” “这个建议其实就是一个矿奴给俺提的,俺觉得非常好,不仅能用在山里,日后根据地扩展出去,这些经验也能够用在平地上,有山的就挖洞,没山的就挖地道,让根据地的村民直接可以躲在本村之中,转移起来也省时省力,也能尽量缩短转移途中这一最为危险的时刻。” “地道战都搞出来了,这就是人民群众的智慧啊!”侯俊铖心中赞叹了一句,“啪”的一声将册子合上,终于是笑出声来:“老应,说实话,之前听闻清军南下,我心中也是十分紧张的,但今日与你这番交谈,我心中再没有半点紧张和犹疑,这场仗,我们赢定了!” 第197章 出兵 何冲并没有在吉安城里耽搁太久,倒不是他不想在这座温柔乡里常住下去,只是若他再不领兵出去跑一圈,军中的士气恐怕就要消散一空了。 俗话说当兵吃粮,但大清的绿营兵却往往会当成亏本买卖,一个有马战兵每月银饷不过二两,朝廷扣完朋扣银和小建银,到手最多也就一两二三钱左右,这还是在上官良心不贪墨的基础上。 江西粮产富裕,粮价还算低廉,一两银子可买二石至三石左右的粮食,按道理来说,一个绿营兵的饷银足够维持一家生活,可这大清从来就不讲道理,绿营兵的装备、马匹、军械、服装都需要自己购买和维护,一两银子常常入不敷出,更别说从顺治年之后,绿营的银饷就极少发实过,有时候甚至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一钱银子,直到哗变在即,才会补发一些欠饷。 当然,绿营的大头兵们也不是傻子,不会白白做着这亏本买卖,更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大多是各凭本事的捞钱,如江南、浙江这些富裕之地的绿营兵,主要时间都用来开店摆摊,或者做木匠、裁缝,乃至于给赌场青楼、豪绅权贵充当保镖打手等,只有轮到自己值班时才到营里去待上一天,当兵反倒成了他们的第二职业。 若是比较贫困的地方,绿营兵便专职敲诈勒索、定期洗劫村寨,朝廷基本上是不会去管的,甚至于许多绿营军官还鼓励手下的兵将出去谋生,这样就只用给那些出去谋生的绿营兵将发放少量军饷,大多数都吞进了自己的口袋。 当然,最赚钱的生意还是剿匪和打仗,绿营打仗也有一套规矩,清廷也算是吸取了前明的教训,平日欠饷也就罢了,让人卖命之时还是会尽力保证作战部队的银饷充裕,出兵之时会有开拔银、离乡征战会有安家银、战死之后也有烧埋银、立下功劳也有赏赐。 但这些只是一部分的收入,绿营打仗最主要的收入,就是可以合理合法的劫掠村寨、要求地方官府配合“协饷”,皇权不下县,村寨之中是良民还是附贼的贼寇,全看绿营想不想抢钱抢粮,抢个盆满钵满,还能拿着村民的人头去报功,换一笔赏赐当零花钱。 而官府协饷,按照规制是由朝廷下文要求富裕的州县向贫困的州县转移支付,但绿营将官往往会与当地官府商议,跳过朝廷要求官府协饷助战,当地官府若是不从,那就别怪绿营的将士们不尽心竭力,放任贼寇侵袭城池了。 当然,这些都属于黑色收入,有违朝廷法度,但朝廷也不是神仙,没法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只能采取放任的态度,只要绿营不做得太过分,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陕甘绿营为何战力最强?因为陕甘山多人稀、反贼邪教层出不穷,又接壤蒙古势力,时时刻刻需要打仗,打仗就能抢钱抢粮、领赏领饷,有钱自然就养得起兵,就能日日操练,而两江、浙江这些地方相对安全,绿营兵无仗可打,反倒还不如陕甘苦寒之地的同袍有钱,便只能各自去谋生,每日忙着杂事生意,哪有时间训练?战力自然越来越差。 何冲算是“运气”不错,虽然是在江西富裕之地领兵,但他驻扎的却是个穷地方,处在赣州府和福建交界之处,山林密布,又穷困闭塞,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那里便时常有刁民上山落草为盗,官府处置不了,就只能请求绿营剿匪,这便是何冲和他所统领的绿营兵将们发财的机会。 如今去进剿肆虐永宁县的红营,对于这些绿营兵将们来说也是一个发财的机会,那伙红营很是神秘,何冲派了好几拨探子去永宁县查探,但每次都一去不回,何冲心中其实是有些警惕和担忧的,想要再多收集一些情报再进兵永宁县。 可他手下的那些兵将已经是按耐不住了,他们是抱着发财的心思来吉安府的,一群连小小县城都拿不下的山贼,对付他们自然要比对付萍乡那些有枪有炮、兵强马壮的吴军要轻松,少有性命之忧,又可以放手抢掠,这么好的生意,从兵到将谁不踊跃? 更何况他们进入吉安府以来,至今还没有什么“收成”,虽然劫掠了安福县下的村寨,但安福县毕竟是在大清治下,抢掠也不能太过火,官绅的围庄不能抢,官府的学庄仓房不能抢,就连劫掠百姓也得控制着不闹出大事来,能刮到多少油水? 而吉安的这个知府不知吃了什么药,不管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协饷,表面笑呵呵的,做事之时却桩桩件件按照朝廷规制办,绿营协饷本就有违朝廷法度,属于是不上称什么事都没有,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那杨知府咬死了不给协饷,绿营的将官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这四千绿营兵将从上到下都渴望着尽快进兵永宁县,对于入石含山剿灭红营他们没什么兴趣,但在永宁县合法合理的烧杀抢掠,他们却是人人踊跃。 何冲清楚军中的情绪,明白自己再拖延下去,这四千多清军指不定就有哗变的风险,而且他也好好考虑了一番,虽然红营敌情不明,而且摆明了不是简单的山贼,但一支吴三桂的兵马冲入江西之后才突然起势的一股势力,他们的实力应该不会强于吴三桂的兵马。 这支绿营兵是在袁州和萍乡与吴军刀对刀、枪对枪滚过几轮的,吴军在自己手上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将肆虐永宁县的红营挤回石含山里,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故而何冲最终还是做出了出兵的决定,本来一毛不拔的杨知府得知清军出兵,反倒派人送来了一大笔银子充作开拔银,这让何冲感觉姓杨的仿佛是在送瘟神一般,就希望自己和红营拼个两败俱伤,一起完蛋。 “等得胜归来再找那厮算账!”长龙一般的清军队伍向着永宁县的方向而去,何冲骑在马上,回头看向吉安城墙上那些身穿官袍的官吏:“到了吉安府这般富裕地方,总得扒掉你们一身皮!” 第198章 惊悚 赵可兰在牛背上站起身来,向着远处远远眺望着,官道之上旌旗招展,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清军兵马正在前进着,一列列骑兵骑着高头大马,马上的骑手褐色的盔甲反射着阳光,一片如汪洋一般的闪光。 步兵则大多没有披甲,他们的甲胄留在最后面的辎重队骡马拖拽的马车上,只有一小部分步卒轮换披甲,遇敌之后就由这些披甲的兵卒配合骑兵掩护大队布阵披甲。 行进的队伍严整而有序,除了鼓号之声,没有什么杂音发出来,更没有兵将开小差跑到附近的村子里劫掠,也没有分心去滋扰官道上的百姓和附近田地里忙活的村民,只派了几十个骑兵前出在大队之前,将官道上的车马人群驱赶到官道两旁,给行进的清军大队疏通道路。 军队的劫掠一般都是在战后或对峙期间,即便是劫掠,也要保持一定的组织,否则要与敌军交战了,兵马还散成一盘沙,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这仗不用打就胜负已定了,清军的主将很明显清楚这个道理,对军纪的约束很有效果,从吉安往永宁一路行来,都没有发生兵将私下开小差去劫掠的事。 “难怪前头的弟兄说这主将有点本事......”赵可兰看了半天,啧了一声,盘腿坐在牛背上,俯下身子冲一旁一名孩童说道:“快去把消息报给下个哨点,清军从俺们这里过了。” 那个孩童点点头,朝着永宁县的方向飞奔而去,从吉安城到永宁城,沿着禾水进军要经过永新县,红营在沿路布置下许多哨探,大多是孩儿营的孩童和妇女会的妇女,这些孩童妇女不会引起清军的警觉,可以抵近到清军军阵附近观察。 而清军恐怕根本想不到周围那些放牛的孩童、织衣的妇女会是红营的哨探,之前就有好几拨清军探马从赵可兰他们附近奔过,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这几个放牛的娃娃。 “这看上去有好几千人把?”赵可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那些行进的清军:“再走个十几里,就要到水角村了,那就进了俺们红营的地盘了.......到时候,有你们好看!” 清军还在行进着,何冲却已经停下马来,凝眉看着前头几个跪在地上的探马,半信半疑的问道:“你们是说.....前头的村子是座荒村?” “回大人,并不是荒村,村中房屋都是新建新搭的,水缸里头也装满了水,家具也整齐,可见并非是一个荒村.......”一名探马回道:“但就是没有人,不仅没有人,小人连牲畜都没看见,整个村子里除了老鼠,没见着一件活物。” “小人还四下搜索了一番,没有找到粮食和银钱,小人确实找到几个藏粮的地窖,可是里头都是空空如也的,小人估计,村里的村民离村的时候,便已经将村里的粮食钱粮和牲畜都带走了。” “这怎么可能?”何冲一脸不敢置信,面色慢慢凝重了起来,喃喃念道:“这怎么可能......” 何冲并不是不知道红营在搞坚壁清野、撤离治下的各个村寨村民,这么大的动作,也瞒不住官府的侦察,但何冲一直并不在意,秋收时节,农户家里或多或少会有许多囤粮,还会换银藏在家里以应付税租,要将一整个村子搬空,是一件耗时耗力的事情,更别说村民们也不一定会配合,多半反倒会闹出乱子来。 在何冲的预想之中,红营就算能把治下村庄的百姓撤走,也撤不走牲畜和钱粮,而且那些村民担心家财屋产,多少会有些人悄悄逃回村子里,有些腿脚不便的老人,也不会愿意跟着红营去钻山沟。 可如今回来几拨探马,都说前方的村寨空无一人,人畜钱粮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这让何冲有些不寒而栗,村民百姓要多么的信任红营、相信他们会把带走的钱粮牲畜还回来、会帮忙把被破坏的屋舍家具整修、会在山里好好安置他们,才会带着全部的家当跟着红营钻山沟? 这红营又要有多么强大的行动能力,才能将整个村子都搬空,连老人都带走,还能控制住村民不逃回村里? 从古至今,什么样的军队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何冲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如今还在永新境内,前头的村子离永宁县境都还有一段距离,那么永宁县又是个什么情况?难道真的和红营吹嘘的那般,整个永宁县都成了一片无人区? 何冲不敢想象,也难以置信,但事实却在不停的提醒着他,很快又有几匹探马远远奔来,马上骑手跳下马跪拜道:“大人,小人一路往永宁方向哨探,村野之中不见一个人影,路过四五个村子,全部都是空村,小人担心有诈,不敢继续深入,只能回来先报与大人知道。” 何冲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心中有些七上八下,从战场上滚下来的直觉不停的提醒着他,那红营恐怕是真办成了神仙才能办成的事,真的把整个永宁县都给搬空了,若果然如此,这四千绿营入了永宁一粒粮食都看不到、一枚钱都找不到,怕是顿时要士气大挫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扑永宁而来........在安福县浪费太多的时间了.......”何冲有些后悔,但这世上又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何冲看着行军的军阵,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大人,无论如何先入永宁县城再说......”一旁的将佐出声建议道,何冲看向他们,这些尸山血海里滚下来的将官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一个个面色阴沉,那名出声的将佐继续说道:“红营在村寨里肆虐,但永宁县总还是在朝廷手里的,永宁县的府库应该也存着不少秋粮秋税,再加上城里两三万百姓,弟兄们总能抢些东西。” 何冲点点头,四千将士乘兴而来,若是一无所获的回去,军心士气必然崩散,没准就哗变去劫掠吉安城治下的村寨,到时候那杨知府一封禀文状告上去,安亲王派他来是来维持吉安的稳定的,他反倒搞出一场兵乱,搞得吉安混乱不堪,给了吴军可乘之机,安亲王定然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先入永宁县城再说......”何冲踢了踢马腹:“只希望永宁县的府库之中......能够满足弟兄们的胃口吧!” 第199章 空村 “清军前锋已至水角村,并没有继续前进,正在村外观察,并派出人马向四面搜索,清军似有就地休整之意,我军哨探已暂时撤离至隐蔽点,以免被清军探马发觉。” “清军探马已经越过永宁县境,正向永宁县城方向探索前进,各处哨点正在标定清军探马的搜索路线。” “清军辎重队保护严密,有披甲骑兵往来巡视,清军主将似乎是有意控制与后队的间隔距离,行军速度渐渐放缓。” 一封封军情被送进了上沟村外那座隐藏在山林之中的山神庙里,这座山神庙成了红营临时的前敌指挥所,侯俊铖的那张地图被挂在一面墙上,被当作清军标志的竹钉正在地图上不断挪动着,代表着红营的几块红布,也在地图上不断的活动着。 侯俊铖背着手站在地图前,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侯俊铖头也没回,微笑着评价道:“这伙绿营不愧是在战场上和吴军硬碰硬的‘精锐’,一路行来,一点缝隙都没放给咱们,架势摆得规规整整,就算是对付咱们这些‘山贼’,用牛刀杀鸡,也会把刀磨得锋利无比。” “若那清狗的主将是个昏庸的,这些绿营是一堆不堪一击的废物,清狗那王爷也不会把他们派来吉安这般紧要之处了!”抱着一堆文册走来的牛老三将那些文册堆在桌上,汇报着最新的情况:“郁寨主......不对,郁翼长传来消息,左翼已经抵达小岭山位置,加上在小林村外隐蔽的时翼长的右翼,我军已经基本完成对清军毕经之路的布置,只等清军进入口袋了。” “让他们耐心等待,两翼的兵马都必须严格听从指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一兵一卒出动,否则军法从事!”侯俊铖严肃的吩咐道:“这支清军不像咱们以前对付的那些官绅团练和官府民壮,是战场上滚出来的精兵,主将也是个谨慎的家伙,不把他们拖疲拖瘦,绝不能强行和他们开战。” “两翼的任务是在清军退兵之时展开追击,他们是制胜关键、是封喉的一刀,不能轻举妄动,其他的事,交给各个游击队就行了。” 牛老三认真记下,继续说道:“应掌事还在指挥县城里的工作队劝导永宁县城的居民离城避祸,只是效果嘛........愿意跟俺们走的,早就已经在石含山里了,城内还有上万的城民,不管俺们怎么劝,都宁愿留下来。” 侯俊铖默然一阵,叹了口气:“你亲自去永宁县一趟,小心别被清军探马发现,告诉老应,我是希望他们留到最后一刻、清军接近永宁县之后再撤离的,老百姓们,能带走一个是一个,但我也不希望他们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白白丢了性命,如果他们现在撤回来,我不反对。” 牛老三点点头,安抚道:“侯先生放心吧,永宁县城明面上还是在清廷手里的,清军在县城里再怎么也不能做得太过分,村寨里头反正没人管,百姓又分散居住,影响有限,清军就算屠村朝廷估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清军若是要屠城,屠的还是自家的城,清廷再怎么不想管也得找人背锅了。” “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总不能指望清军有什么良心.......”侯俊铖知道牛老三说的有理,吩咐了一句便略过这个话题:“以我的判断,清军发现沿路村寨都是空村之后,必然是要直往永宁县城而去的,从现在开始,各个游击队都要发动起来,我要让清军一路都不能安生,心惊胆战的进城!” 水角村,村子处在一个建于宋朝年间的大水袱洲的东南角,故此得名,此处风景秀美、清雅别致,于袱洲之畔可观群山、可赏田园,颇受江西文人雅士的欢迎,永新的不少附庸风雅的官绅商贾,也大多选在这袱洲之畔建草庐别居小住。 不过这等风雅之处和水角村的百姓无关,相反,那些在袱洲旁兴建别居雅室、庄园围楼的官绅豪商时常要和他们争抢田地,而且宋代之时建造这座袱洲,本来是为了方便周围的百姓灌溉田地,但到了如今,这座袱洲变成一个“旅游胜地”之后,当地地主为了在士林扬名,便不再允许百姓用袱洲灌溉,甚至不准村民靠近袱洲,以求“往来无白丁”。 何冲曾经也跟着一些官吏来过此处观景,对于水角村只记得那是一座破败的村子,与袱洲周围那些庄园别居显得格格不入,当时心中就在想着,这么一座村子,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当地的地主官绅赶走清散、彻底消失吧? 但如今再来此地,水角村还在,周围那些庄园别居,却大多消失得一干二净。 如今的水角村和他印象中的大不一样,原来那些破破烂烂、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倒的破屋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间竹木和泥瓦做成的屋子错落有致的分布在一道低矮的村墙之中,村墙之外,是一块块整齐方正的田地,明显是经过清丈和统一的规划,将每一户人家那些分散而凌乱的田地抹掉分界、连成一片。 一条崭新的道路从村口向着永宁县的方向蜿蜒而去,道路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柳树,远处的青山和何冲所在的丘陵,栽种着不少油茶树,这种油茶树的树苗并不便宜,普通的农户家庭很难买的起,何冲心中猜测,恐怕是那些红营买来栽下的。 不仅是这些油茶树,道路、村寨、田地,恐怕都是那个红营建造起来的,寻常的村庄,村民农户养活自己都困难,哪里会有余钱和精力去搞这些基础建设? “这红营......是真把自己当官府了啊?”何冲轻声念叨着,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浓烈,就在此时,作为前锋先赶到水角村的一名守备策马迎了过来,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脸上还划了一道血痕,让何冲心中一惊,赶忙问道:“怎么了?尔等遇敌了吗?” 第200章 骚扰 “回大人,是陷阱,村子里藏了一些陷阱,弟兄们没有防备,不小心被其伤了六七个人,好在陷阱不多,只有几处而已,已经排查完毕......”那名守备眼中藏着一丝愠怒,语气中含着一些质问的味道:“前头过去的探马,根本没有给末将报告陷阱之事!” 何冲知道这名守备是在指责那些探马不尽职尽责,嘴上说是在村里巡查过,实际上怕是走了个过场,所以才没发现那些陷阱,让他的前锋人马遭了殃。 但何冲对那些他亲手挑出来的探马很是信任,相信他们绝非敷衍了事的人,所以他心中反倒有了一个更为惊悚的猜测:“陷阱不多,难道......红营的贼寇趁着我军探马前出、前锋未至,又潜回村子里布置了那些陷阱?” 何冲本能的就要否定,他的前锋和探马又不是脱节了,中间虽有缝隙,但哪里是那么容易穿插进来的?一个不小心被前锋发觉,几百骑兵的追击下,那些红营的人马能逃到哪去? 但看着脚下的道路、两旁的柳树油茶,还有不远处的村庄,这个猜想在他脑海中不停的翻腾,反倒让他不自觉地盘算起来,以红营搬空整个村子和在水角村的建设情况来看,红营至少在水角村是民心所向,而且效率极高,有本地村民协助,他们熟悉道路,也能方便盯梢,穿插进前锋和探马之间狭窄的缝隙里并不是不可能,讲究的只是一个“快”字而已。 “他们就藏在周围!”何冲心头一跳,抬头扫向周围的青山,他十分确定,某个山头上或许就藏着一支红营的人马,随时准备冲上来咬一口,但何冲却毫无办法,远处那山峦叠翠、林木茂密的山林就是一个天然的躲藏地,就算是大军搜山,广袤的山林也有无数可以隐藏躲避的地方,大不了翻山越岭逃去他处便是,可清军却不可能跟着那些红营的人马在山林中乱跑。 除非有当地熟悉路径和山势的村民猎户帮忙带路,何冲在福建围剿山贼之时,就是先去寻找山下村民,给钱给粮雇佣他们充当向导,有猎户最好,这些习惯了翻山越岭、追踪猎物的猎人找起山贼的营地来更加得心应手。 毕竟是人就要吃饭睡觉和撒尿拉屎,总会留下踪迹,若是集体行动的团体,再怎么藏也有尾巴可以抓。 可何冲现在别说村民猎户了,连只看门狗都没见到,入了水角村的范围之后,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表明这里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可就是找不到任何一个人。 “村子里可曾找到粮食?”何冲收回视线,他现在不可能派人去搜山,对藏在山里的红营人马没什么办法,便只能问起自己最关注的事情:“或者找到什么银钱之类的没有?” “大人来之前,小人已经将村里翻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那名守备面色半是尴尬半是恼怒:“小人已经安排人手去掘地,但是到现在依旧一无所获,小人找到几个地窖,全部都是空的,连老鼠都没发现一只。” 何冲一阵默然,这种情况探马在之前就已经报告过了,但他心中仍然存着一份侥幸,只希望探马人数太少,忽略了村民藏粮藏钱的地方,可如今这一千多人的前锋冲进村子里,却依旧一无所获,让他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彻底的砸了下来,何冲竟然一时感觉不知所措。 “还有一事,村里的水井和水缸都被抛了头发在里头,根本无法饮用了.......”那名守备又汇报道:“村子里也找不到柴禾,如今天气渐冷,昼热夜冷,还时常忽然降温,若是没有柴禾......弟兄们是无法安心休整的,煮饭也麻烦。” 何冲眉间皱成了一个川字,水角村旁边就是一个大型的水袱洲,饮水倒是没什么问题,没有柴禾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大不了柴了村子里的房屋家具充当柴禾,但何冲心里清楚,这种情况恐怕不止出现在一个水角村,若是整个永宁都是这样的情况,他们恐怕会有断水断柴之忧虑。 “传令全军披甲、随时准备作战,让后队尽快赶上来,我们在水角村稍作休整,立刻赶去永宁县!”何冲吩咐道,他不知道红营的作战计划,但长久的战场直觉足够让他猜到前往永宁县的这条路,绝不会平平安安,只能万般小心。 话音刚落,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轰隆爆炸之声,随后是尖锐的木哨声和爆豆一般的铳声响起,其中还裹夹着嘈杂的喊杀声和锣鼓声,何冲猛地调转马头,拍马便走:“后队遭袭了!” 清军的后队运载着大量的辎重,军兵之中还混着许多赶车的车夫、背物资的民夫等非战斗人员,本就是清军最为脆弱且最易被人攻击的一环,何冲对此心知肚明,安排了不少披甲骑兵往来巡视,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后队,一方面也是为了威慑可能存在的敌军。 没想到后队还是遭到了袭击,何冲领军向后队奔去,一路上就看到不少乱逃乱窜的民夫车夫,拦下几个都是满脸的惊慌,谁也说不清有多少敌人,只知道两面山林之中忽然炮铳声大作,喊杀声漫山遍野,仿佛无数兵马掩杀而来。 何冲心中发急,炮声他只听到响了几次,但铳声却响个不停,喊杀声和锣鼓声也是震天动地,后队的情况恐怕不妙,何冲回头吩咐两句,领军一路直奔后队而去,但眼看着就要与后队接上头,忽然之间铳声和锣鼓声、喊杀声却一下子消失不见。 后队马车反倒、物资辎重落了一地,有些伤员正在包扎,但却并没有多少作战的痕迹,何冲心中疑惑,正要找人想问,却见一面山林之中走出一群清军来,领头的将领见了何冲,赶忙上前行礼,递上一个炸开的竹筒:“大人,贼寇将火药填入竹筒之中制成爆竹,炸响之后与铳声相仿,攻击我军的只有少量铳炮,声响大多是这些爆竹弄出来的,我军进山反攻,他们就收兵跑了。” “贼寇就是为了骚扰我军......”何冲一眼就看透了红营的计划,面色愈发阴冷起来:“往永宁县的这条路......怕是不得安生了!” 第201章 地雷 赵可兰在山林之中奔跑着,身边全是乱糟糟跟着前头的田兵往大山深处逃跑的百姓们,跑了一阵,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喊声:“不要跑了,不要跑了,清军没追上来!” 赵可兰回头看去,只见一群田兵赶了过来,领头的兵训官与带着他们逃跑的田兵队长碰了头,满是遗憾的摇着头道:“干他娘,那些清狗谨慎的很,要么根本不进山,要么一下子呼啦啦来了几百人,前头的兵马支援的也快,俺们还想诱些散兵游勇进山伏击一波的,压根找不到机会。” “永宁县这么大,咱们这没机会,总会有兄弟部队逮到机会的,咱们先把百姓们送回隐蔽点再说…….”那田兵队长呵呵一笑,拍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笑道:“辛苦乡亲们帮着俺们演这场戏,戏演完了,大伙先回溶洞里休息,小心不要走散了,清狗的探马还在四处探查,被他们逮到,定然要伤害性命!” “要俺说,当时清狗也就派了几百个人上山搜索而已,俺们这么多人,吃掉它们不是难事!”一名百姓指点江山似的胡扯道:“之前喊咱们来帮忙,还以为是要和清狗干仗呢,俺把柴刀都带来了,哪想到只是敲敲锣鼓、放些爆竹、嚷嚷几嗓子。“ “建阿伯,人走完了您开始装大尾巴狼了,当时一说撤,就你跑得最快!”赵可兰没好气的拆穿他,闹得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切行动听指挥,懂不懂?” “四妹子,这话从你调皮捣蛋出了名的娃娃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怪呢?”那兵训官摸了摸赵可兰的头,推了她一把:“你走山路去小林村,沿路给各处的游击队汇报,清军走的是预定的三号路线,到了小林村去找时翼长和古教导,跟他们报告俺们的战况。” “还有俺的建议,清军很谨慎,他们的探马也很专业,俺们担心暴露,清军探马不离开,俺们根本不敢下山布置,能够利用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大部队那边要想办法把那些探马敲掉,游击队才好做事,你快去快回,永宁县的村子全是空村,清军不会村寨之中耽搁太久的,你得抓紧时间。” “明白了!”赵可兰拍拍胸脯:“包在俺身上!” 清军确实没有在水角村里待上太久,村里既无粮草又无柴禾,周围又危机四伏,不知藏着多少红营兵马,留在这么一座空村子里毫无意义,何冲只让部众稍稍休整了半个时辰,取水煮了饭吃了,便继续往永宁县城而去。 走了几里路进了永宁县县境,依旧是一片死寂,一丝人烟都看不到,路过的村庄中,养牲畜的棚笼、藏粮食的地窖,全部空空如也,水缸和水井之中统统扔了头发在里头,四面八方一片死寂,但又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这种情况不仅给何冲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渐渐的,就连最迟钝的清军兵卒也感觉到了压力,军中的气氛渐渐浮躁起来,原本还算严明的军纪有些松动,加上全军一路披甲而行,许多步卒穿着沉重的盔甲走了十几里路,已经是疲惫不堪,一时怨声载道,有些兵卒在村子里休息的时候四处踹门搜索,见什么都没有,便干脆放火打砸发泄情绪,烧得浓烟滚滚。 何冲对此也没什么好办法,这些清军都是抱着发财的心思来永宁县的,他们有苦战血战的准备,但那都是建立在战后能够抄掠钱粮的基础上,可如今却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莫说敌人了,一路行来连只狗都找不到,更别说钱粮金银了,发不了财还打什么仗?军中士气自然会动摇。 何冲只能放任兵卒烧村打砸发泄,然后不停的鼓动他们到了永宁县城,就有府库存银秋粮给弟兄们补饷,可永宁县城的府库里真有存银秋粮吗?何冲并没有什么信心。 正胡思乱想之时,忽听得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爆炸声,何冲凝眉看去,前队已经乱糟糟的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却见几名探马奔了回来,每个人都是浑身的烟尘泥块,一人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径直来到何冲身前,行礼道:“大人,贼寇在前头埋了地雷炮,小人的队伍中有人踏了雷,人马皆受了伤,小人赶忙回来通报,让众军不要误入雷区。” 何冲接过那探马捧上来的东西,是一枚钢轮火雷,似乎是出了故障成了哑弹,这才被探马捡了回来。 这种地雷早在前明嘉靖年间便广泛在军中使用,戚继光便写有条目教导军卒如何布置:“沿边城之下,择其平坦虏可集处,掘地,埋石炮于内,中置一木匣,各炮之信总贯于匣中,而匣底发以火药,中藏钢轮,并置火石于旁,而伏于地上。虏马踏其机,则钢轮动转,火从匣中出,诸炮并举,虏不知其所自”。 这种地雷在清军和吴军之中都有广泛使用,红营若是跟吴三桂有关系,有这种钢轮火雷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一个地雷布下,整片区域便不再安全,而红营手里显然不会只有一枚地雷,前方恐怕是一片漫长的雷区。 “贼寇这是要逼着我们离开官道大路,只能走易遭伏击的小路山道…….”何冲看向不远处一条延伸向一座山里的岔路,一眼就看透了红营的打算,但他却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平常遇到这种雷区另寻一条路绕过去就行了,可现在整个永宁县连只猫狗都找不到,何冲想绕路都不知该往哪里绕。 “去后队,把押车的车夫民夫集中起来,让他们去踏雷!”何冲朝一名将佐命令道:“你亲自去压阵,活着的,赏银,死了的,照给安家银和烧埋银,若有逃跑的,立斩!” 那名将领领命而去,何冲叹了口气,正要继续下令,忽然又是阵阵爆炸声传来,不一会儿,一匹快马便奔了过来:“大人!后队再遭袭击!” 第202章 戳眼 上沟村山神庙中,传递军情的驿马进进出出,侯俊铖坐在桌上,看着墙上那面地图,凝眉道:“那清军主将倒是有些狠劲,三道峡地形那么好,两面悬崖裹着一条只能容三人并排通过的崎岖山路,我们还想集中各处游击队在那里伏击一次试试清军成色,没想到那厮根本不上当,竟然直接从雷区踏了一条路出来。” “反正死的也不是他的兵,民夫车夫,死多少他也不会心疼!”牛老三冷哼一声,将一封新收到的军情递了过来:“时翼长转来报告,前线的弟兄请求想办法消灭清军探马,时翼长的意思,是游击队盯着清军的后队打,让清军把精力都放在后队的辎重上,他们趁机出山,扑灭清军探马部队。” “扑灭是不可能扑灭的,这清军主将不简单,他手底下那些探马也不简单……”侯俊铖将那份军情粗略读了一遍:“但确实要限制住清军探马活动,对付这些探马骑手,红营里头没人比老时他这个前清军把总擅长,让他万万小心,清军骑兵不少,以快打快收为上,不要被清军大队咬住。” 牛老三点点头,提笔正要书写,侯俊铖忽然又说道:“你告诉老时,具体的作战计划我不干涉,他就不用报给我知道了,免得浪费军机,只要不违背咱们的总体计划,不打败仗,前线的一切行动他们自己决定,我这半吊子,又不在前线,给不了他们什么有用的意见,把握全局就行了。” 牛老三点点头,龙飞凤舞的将那封军令写完,递给侯俊铖检查了一遍,侯俊铖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忽然噗嗤一笑:“牛兄弟,若是这封军令落在清狗手里,你说他们会不会相信你是个半年多之前连自己名字都能写错的莽汉?” “侯先生是要做乌鸦嘴不成?”牛老三开了句玩笑,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俺在努力的学,红营也在努力的学,只希望这伙清狗,当好咱们的先生!” 鲁大山伏在一处草丛之中,他的身边是所部的一名锋长和几十个战士,另外几个方向的树林和草丛之中,同样也藏着几支兵马,由各锋的锋长带领,鲁大山和本标标长程宽一前一后的压阵,以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中间的那队清军探马围住。 这里是一处清军探马的汇集之处,选择此地的清军头目很有本事,此处地形开阔、四面能够藏人的山林和草木距离清军探马聚集的地方都有一段距离,又靠近一条小溪,永宁县的村寨全是空村,水井水缸里的水也不能使用,有这条小溪便免了缺水之忧,地形开阔也容易发现敌情,若有敌军扑来,这些清军探马也方便纵马逃跑。 但或许正是这种处心积虑的算计,反倒让他们松懈了警惕,没有发现红营的兵马已经悄悄将此处包围了起来。 这些清军的探马很是疲乏,红营的情报侦察不仅有军中的探马,永宁县的各处制高点和紧要之处还设置了岗哨,村寨要道也埋伏了熟悉地理的田兵,而清军入永宁以来,连半个鬼影都找不到,没法从当地百姓这里得到情报,只能依赖于探马四处探查,还会时常遭到游击队的骚扰,体力和精力都在飞速的消耗。 “程标长他们先动,然后是老古和老刘,三面发起攻击…….”身旁的锋长在低声向各队队长交代着计划:“清军探马来不及分辨,必然往咱们这逃,咱们要尽量拦住他们,快打快收,尽量把马匹抢下来。” 几名队长领命而去,那锋长朝鲁大山点点头,将木哨含在口中等待着,不一会儿,便听见远处一阵尖锐的哨声响起,随即便是火铳的声音炸响,正在小溪边汇集的清军探马反应飞快,几乎是在哨响的一瞬间就跳了起来,纷纷去牵马逃跑。 铳声爆豆一般的响了起来,铳弹从四面八方飞射向那些清军探马,他们俯在马背上,策马朝着鲁大山他们埋伏的方向一路狂奔,鲁大山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耳旁忽然炸响的哨声,让他止不住打了个激灵。 预先埋下的绊马索被绷的笔直,那些战马来来回回的跑了这么多趟,也是疲乏不堪,如今又被驱使着飞速狂奔,见了绊马索也反应不及,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探马顿时连人带马摔倒在地,马上骑手不停的在地上翻滚着,哀嚎惨叫不断。 鲁大山从草丛之中直起身子,将手中的竹条镖朝着那些逃来的探马飞掷出去,这种竹条做柄、头钉铁镖的投掷武器在近距离穿透力甚至比许多火门铳还要好,配上接连炸响的鸟铳,只穿了轻便马甲的清军探马根本无法抵挡,又被连人带马射翻数人。 但那些清军探马却连停都没停,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几乎是在遇袭的一瞬间就断定自己遭到绝对优势的敌人的围攻,他们这些探马的任务从来都不是和敌人硬拼,对落马和受伤的同袍毫不顾及,只凭借着高超的马术操纵战马跳过绊马索和伤死的战马、同袍的躯体,不管不顾的策马狂奔。 “堵住他们!”那名锋长怒喝的声音在鲁大山耳边轰鸣着,鲁大山拔出腰刀跟着周围的战士涌上前去,眼见一名探马要从自己身边掠过,鲁大山想都来不及想,挥舞刀朝着那探马战马的腿砍去。 那战马速度太快,几乎是撞到刀锋的一瞬间一条后小腿便齐根而断,但巨大的冲力也瞬间将鲁大山带倒在地,手中的腰刀不知被撞飞到了哪去,持刀的右手咯嘣一声响,便是一股剧痛传来,与此同时,又有一名探马飞速跟来,马蹄堪堪就要踏到鲁大山身上。 “鲁教导!”一名战士见状,赶忙去拉鲁大山,鲁大山反应也快,忍着手上的剧痛就地一滚闪开马蹄,战马的嘶鸣声在他耳边响起,鲁大山抬头一看,却见那战马脖子上炸开一个血洞,一发铳弹裹着血珠从那战马脖子里钻出来,又射翻了马上的骑手。 那战马轰然倒在鲁大山身前,鲁大山喘了口气,放眼看去,那十几骑探马,只剩下两三骑闯了出去,身边的战士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这么多人围堵都让他们闯出去了。” “逃不出去的……”鲁大山捂着已经渐渐失去知觉的手:“不是只有俺们这个标在围捕他们,永宁县是俺们的根据地,天罗地网,一定能戳瞎清军的眼!” 第203章 折磨 火炮轰鸣不止,震得大地都在颤动,一发发炮弹射进山林之中,被撞断的竹木夸拉夸拉的响个不停,溅起的泥土和烟尘弥漫在山林之间。 但这一轮炮击能带来多少杀伤?何冲一点都不看好,他甚至根本不知道那片山林之中到底藏着多少红营的人马。 他的探马遭到了大规模的袭击,红营之前的骚扰和袭击一直都放在清军的后队上,探马深入永宁县数十里,一个人、一只牲畜都找不到,人不可能总是保持高度警惕的,这种情况下不自觉的便会放松警惕,而红营很明显就利用了这种情绪。 回来的探马十不存一,每个人都说红营是调动了数倍于其的兵力来围攻他们,何冲对此并不意外,战场之上敲掉敌军的眼睛本来就是标准做法,清军和吴军的对攻也是从双方探马互相剿杀拉开序幕的。 探马被消灭,给何冲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困难,永宁县空无一人,清军只能依赖于探马进行侦察,如今没了探马,前路便是一片漆黑,何冲只能闭着眼睛往前闯,不知不觉就会踏进陷阱之中。 红营的骚扰也越来越频繁,大多数时候都是用爆竹伪装铳声惊扰军阵,但只要清军习以为常,便忽然用真铳真炮轰击行进的清军军阵,若是清军没有防备,往往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 然后便是陷阱,红营不仅仅破坏了村寨中的水井和水缸,还布置了许多陷阱,清军入村,无论是想要进屋休息,还是四处搜粮,时不时就会被这些陷阱杀伤,何冲亲自检查过,许多陷阱明显是新布置的,没有探马在大军之前作为眼睛,红营的人马有充裕的时间在村子里布置陷阱,直到清军前锋距离村寨只有一步之遥,再从容退去。 还有地雷,缺乏探马探路,前锋的兵将很容易一脚就踩进地雷阵中,整支军队全部都得被迫停下来,用民夫车夫去踏雷的法子也越来越不好用,那些民夫不是傻子,之前让他们踏雷之后,便已经有不少悄悄趁乱跑了的,再让他们去踏雷,一个个都瞅准机会就往山林中钻,山林之中指不定就藏着红营的人马,为了抓几个民夫把性命送上,最憨蠢的兵卒都不会做这亏本的买卖。 若是平常,直接从附近的村庄抓村民来踏雷便是,但在这永宁县,这一套却没法施行了,何冲更不可能拿手下的兵将去踏雷,只能派人去另寻他路。 但派出去的人少了,就会遭到红营的袭击,若是派的人多了,探路的速度又快不起来,清军军阵停在无遮无掩的官道大路上,又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更别说军中兵将披甲走了一路,许多人随身携带的清水也用完了,又累又渴,一停下来便只想着休息,歪七扭八的坐在地上,当红营的铳炮打来之时,这些清军兵将便成了最好的靶子。 何冲也没有办法,只能一停下来便布置火炮轰击四面山林,轰隆的炮声可以给清军的兵将壮胆,让躲藏在山林之中的红营人马不得不转移和躲藏,也能给清军兵将争取一些休息的时间。 但很快这个法子便不灵了,火炮轰击和装填都需要时间红营似乎找到了避炮的方法,只要炮火一停,立马就展开反击,依旧不停的骚扰着清军的军阵,更重要的是,清军这次根本就没有做什么攻坚的准备,携带火炮只是为了能在清乡之时打破村庄粗陋的村墙而已,火炮数量不多,弹药也不多,一轮轮打下来,已经消耗了大半。 但何冲也只能继续让炮队不停开火,用这种发泄般的炮击,维持住军中摇摇欲坠的士气。 虽然红营这些零敲碎打的骚扰所造成的杀伤对于四千余人的大军来说可以算是微乎其微,但清军兵将必须一路披甲前行,还得保持高度的精神紧张,人毕竟不是机械,一路行来从兵到将个个都是疲乏不堪,而且清军抱着发财的心思出兵永宁,到现在不仅没找到任何钱粮,连水都喝不上一口,还要忍受钝刀子割肉的折磨,巨大的落差之下,清军兵将的军心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这从清军的军阵之中就能看出来,原本还算严整的军阵,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散乱,清军兵卒几乎只是在机械性的跟着队伍而已,对于军官维持军阵的军令充耳不闻。 而大多数清军军官也再没有了约束军纪的用心,他们牵着马混在军卒之中,骑在高头大马上太过显眼和危险,但下了马便再也控制不住军阵,原本还规规整整的行军,渐渐变成了一场散漫的游行。 一旦遭到袭击,原本还能有效组织起来对抗的清军,现在也出现许多乱跑乱窜的逃兵,而大多数清兵还留在军阵中,恐怕也只是因为跟着军队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些安全感了,毕竟人多势众的时候,红营的铳炮射来,还能拿同袍的身体当肉盾,可自己逃出去,永宁县这片广阔的无人区,除了被人打死抓捕,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何冲对这种情况心急如焚,但他却毫无办法,清军以往与敌人作战,哪个不是排开阵势堂堂正正的对攻?就算是以前剿灭的那些山匪土民,他们也会利用大山进行机动和伏击,可从来没有把一整个县的广阔范围都变成他们的猎场的。 这对于何冲和清军来说,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态,而一时之间何冲却根本想不到任何破解之法,只能不停的责怪自己在安福县耽搁太久,以至于给了红营太多的时间将永宁县搬空。 “难怪吉安的杨知府会对某这次出兵是那般态度…….也许他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了吧?”何冲心中的忧虑让他的面容都扭曲起来,只能长叹一声:“无论如何……先到了永宁县再说…….只是这永宁县的情况……..能好到哪去?” 第204章 空城 邱知县捧着凉帽,急匆匆的登上城楼向着远处眺望,官道上一支清军正向着永宁县城而来,整支军队毫无一丝雄壮精锐的模样,军阵散乱不堪、旗倒矛歪,兵马垂头丧气,肉眼可见的士气低落,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支出兵剿贼的强军,反倒更像一支战败的溃兵。 邱知县对这支清军的状态并不感到意外,红营虽然没有向他透露什么作战计划,但红营搬空了整个永宁县的村寨之事他还是清楚的,从吉安到永宁最多不过两三天的脚程,但邱知县在县城等了五天清军才姗姗来迟,加之永宁县多山多林,这些清军一路行来遭到了怎样的折磨,邱知县完全可以想象。 “只是这永宁县城……也不是什么安生地方啊!”邱知县冷笑几声,转身朝着城下走去:“在这永宁县城里呆着,不扒层皮是不可能啰!” 邱知县出了城,在城门口等了一阵,清军到了城下,见城门紧闭,只有一个身穿官袍的知县等在城外,纷纷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何冲策马来到邱知县身前,在马上用马鞭指着邱知县问道:“你便是永宁县的知县?见某军至,为何不开城门?” “回大人,下官确是永宁知县,朝野本有成规,客军兵至,不入城池,城外休整……”邱知县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行礼道:“下官不能坏了规矩,再说了,朝中为何会有这般规矩,想来大人心中也是清楚的,下官乃是一县父母,如何能放任军兵入城、洗劫百姓?” 何冲怒火升腾,正要斥骂,邱知县却抢话道:“当然,永宁县城的城墙多有破损,常有百姓掘墙开路、打通内外,许多地方城墙已经坍塌,或被百姓挖了城洞通行,永宁县是个穷县,没有钱粮修补城墙,这些地方下官也没法去管,大人手下的兵将若要入城,也不是非走城门不可。” “这岂不是让某的弟兄入个城都要偷偷摸摸当贼?你们吉安府下的官吏,倒是一个个清正无比啊!”何冲双目几乎都喷出火来,猛然间又意识到什么,凝眉问道:“按你所说,永宁县的城墙根本不可守御?” 邱知县知道何冲这番问话是因为他心里猜测着什么,坦坦荡荡的便承认了:“大人说的没错,永宁县城的城墙早就如破洞一般了,便是一伙贼寇来攻,永宁也不可能守住。” “但永宁县还在朝廷手里啊……是红营故意留下来引诱我军的陷阱吗?如此说来,这县城恐怕也不安全……”何冲心中猜测,回头吩咐了几句,让军兵就地扎营休整,策马向着城池而去:“邱知县,劳烦带某去看看城墙的情况!” 在邱知县的带领下,何冲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又跟着邱知县从一个宽可推车的墙洞里进了城,面色愈发严峻,径直往县衙而去,一路上却少见百姓的身影,两旁的店铺房屋全都关得严严实实,仿佛整座城池也空无一人。 何冲正待想问,邱知县已经知道他想问些什么,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城里的百姓听闻大军到来,陆陆续续的便逃了出去,如今城内所剩的百姓,恐怕只剩下几千人而已,但大人刚刚也见到了城墙的情况了,大军若是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这些百姓多半也是要逃的,大人只有四千多人,拦不住他们。” 邱知县顿了顿,语气严肃不少:“而且下官一县父母,有守土之责,有人害我百姓,下官必然不会轻易作罢,下官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但也是康熙元年恩科二甲一百一十二名,天子亲赐进士出身,乃是天子门生、朝廷正选官员,下官的题本禀文也是有资格送到南昌安王爷面前,乃至于送到京师给皇上御览的!” 何冲更为恼怒,咬着牙道:“邱知县,你是在威胁本将?” “不敢!”邱知县哈哈一笑:“只是提醒一下大人,永宁县城终究还是朝廷的县城,大人在村寨之中肆意妄为没人管,但在县城里头,下官作为朝廷钦命的正选主官,总有必要向上头汇报一声,免得日后朝廷降下雷霆之怒,只炸在下官一人头上!” 何冲冷哼一声,文武互不统属,他没法军法处置了邱知县,自然就控制不住他去上疏告状,何冲也没有和他打嘴炮的心思,一路来到衙门府库前,吩咐守库的衙役开门,进去一看,却只见得一个空空如也的仓库,连一粒老鼠屎都找不到。 何冲满眼怒火的看向邱知县,邱知县倒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解释道:“大人一路行来,想来也见过永宁县的情况的,红营能把整个永宁县搬空,县里的衙役又怎敢下乡去催缴粮税?府库之中自然空空如也,此事下官早就具文上报,大人总不能推说不知道吧?” 何冲怒火翻涌,呼吸都渐渐急促起来,却又无话可说,邱知县说的在情在理,红营不会给清军留下一粒粮食、一枚铜钱,自然也不会给官府留下一丝一毫的粮税。 只是他清楚其中道理,下面的兵将恐怕会不管不顾了,他们受尽折磨来到永宁县,支撑着他们的不就是为了永宁县府库的秋税秋粮吗? 何冲面色愈发的凝重,邱知县看到他这模样,干咳一声,低声说道:“大人,在这永宁县里,您注定是什么都拿不到的,不过吉安府是江西领县最多的一府,治下又不是只有一个永宁县,大军要的钱粮,哪里赚不回来呢?” 何冲默默点点头,猛然间反应过来,赶忙摇头说道:“本将有剿贼之责,贼未剿灭,怎可弃永宁而去?” “大人,贼寇若是要取永宁县,下官还能安然在此与大人说话吗?邱知县声音压得更低:“贼寇只在村寨中肆虐,没有攻打城池的意思,大人的首要任务不应该是保卫吉安城吗?何必与一群山贼在这城里死耗?” 第205章 去意 何冲仿佛脑海中一道闪电劈过,顿时明白了邱知县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冷笑道:“邱知县倒是个会明哲保身的,我军不在永宁县城中,红营那些贼寇就定然不会攻击永宁县,邱知县这知县的位子就能安安稳稳的坐着,至于其他县镇,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是被我军抢掠了,还是被红营的贼寇攻破了,都与你这永宁知县无关了。” 何冲顿了顿,放眼扫视着那空空荡荡的府库,冷笑道:“这府库之中,就算收不到今年的税粮,以前的存粮存银总还会有一些的,邱知县是故意把它们统统搬走,要逼着我军离开永宁县了。” “大人心中清楚,有些话又何必说出来呢?”邱知县微微一笑,身子直起了一些:“大人领兵来永宁县,说是剿贼,难道大人真准备进石含山去搜山清剿吗?想必大人是没这个打算的,再说了,观大军的情况,大军一路行来,看来是吃尽了苦头,在那些贼寇身上应该没占到什么便宜吧?” “说实话,下官是希望大人能把那红营剿了的,于公而言,下官毕竟是大清的官,心中自然是要为大清的利益盘算的,于私而言,永宁和石含山咫尺之遥,红营那些贼寇今日不打城池,谁知道它们日后会不会来打县城呢?为了自家的性命,下官也希望大人能剿了这卧榻之虎。” “可大人真能剿了红营的那些贼寇吗?”邱知县朝着城外清军扎营的方向一指:“就不说进石含山了,再在永宁县这么消磨下去,怕是堂堂对阵都打不过红营的兵马了吧?” 何冲默然一阵,心中虽然是阵阵怒火,但理智却告诉他邱知县说的没错,只能闭上嘴不说话。 “大人,永宁县和石含山近在咫尺,您若是剿不了那些红营的贼寇,大不了拍拍屁股回吉安便是,只要守住吉安城,安王爷想来也不会为难您,可是下官怎么办呢?”邱知县语气很坦诚,面上也一脸真诚,何冲都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下官不想遭池鱼之殃,那么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大人领军离开,就算要打,也不要在永宁县里开打。” 何冲眯了眯眼,沉默了好一阵,点点头道:“弟兄们辛辛苦苦来了永宁县城,总不能就这么离开,本将在永宁县留个几日,也好给上头一个交代,烦请邱知县备些菜饭,兄弟们一路辛苦,总得有些东西犒劳它们。” “这是自然!”邱知县笑容都灿烂了起来,赶忙行礼道:“永宁县的百姓们虽然逃了,但总会有一两下剩下不少粮食金银带不走,下官立刻领人去找,保证弟兄们都有饱饭可吃,若能找到银子,也好补给弟兄们一些开拔银。” 何冲笑呵呵的还了礼,领着几名将领护卫骑着马往城外而去,行了一阵,回头看了看,见邱知县等人离得远了,这才朝身旁一名将领低声吩咐道:“你速回军营,传令全军约束军纪,各部兵将不得私自离营,违者立斩,各营悄悄整理物件,火炮、辎重这些沉重的东西统统抛下,铠甲也可抛下,全军轻装,咱们等今夜夜深人静之时,立刻拔营撤兵!” “大人!”那名将领一惊,赶忙要问,何冲却摆了摆手,面色阴沉的说道:“那邱知县说的没错,以我军现在的情况,在永宁县再拖延下去,迟早耗干军心士气,到时候便是不堪一击!” “永宁府库之中没有一粒粮食也没有,军中兵将得知消息,必然会军心大挫,红营那些贼寇恐怕就是等的这一刻,估计现在就有人盯着咱们的营地,寻找着机会继续袭击咱们,说不定还已经在安排了兵马将咱们包围起来,咱们若是再拖延,军心越来越垮,越拖到后头,咱们能够逃出生天的可能就越小!” 何冲猛然一滞,他意识到自己几乎是脱口而出了那个“逃”字,气势汹汹的杀来永宁县,抱着狮子搏兔的优势心态,但不过短短几天,就连他自己都打心底觉得在永宁县里,不可能从红营手里夺取胜利,甚至连安然撤兵都是一件艰难的事。 军中像他这样不自觉的心理倒转的兵将,还会有多少人呢?形势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发展到危急的时刻了,由不得他再犹豫:“立刻去传令,若是永宁县不给开拔银,那就本将自己出!今夜立刻撤兵,告诉弟兄们,永宁县抢不到东西,咱们南下去抢泰和县、万安县、龙泉县,他们跟着本将何时亏过本?这次也绝不会让他们亏本!” 夜已深沉,赵可兰悄悄摸进城里,永宁县的城墙红营缺乏攻坚能力,刻意没有修补过,甚至自己拆了一大段,那些城洞和倒塌的地方也了如指掌,正好适合红营的谍探潜入城去。 赵可兰七拐八绕找到一间破屋子,有节奏的敲了敲门,一名乞丐模样的娃娃开门看了一眼,放她进去,赵可兰扫视了一圈周围,凝眉问道:“城里怎么这么安静?清军没有进城?” “没有,都在城外大营里……”小乞丐一边给赵可兰倒水,一边说道:“阿姐,俺一直隔着城洞盯着,清军连个开小差潜出大营来城里抢掠的都没有,营门口插了人头,去送饭的阿伯说就是那些想要偷偷来城里抢掠的兵,被逮了砍头。” “这帮清狗,能有这么纪律严明?”赵可兰眉间微微皱起,问道:“那清军大营之中就一直把兵马关着?“ “那倒是没有,清军派了几拨探马往南方去查探……”那小乞丐扬起下巴回忆了一阵,说道:“对了,送饭的阿伯还说,清军兵将都没有卸甲,吃饭都是穿着甲胄吃的,不知道是不是怕俺们袭击。” “俺们确实安排了人准备袭击,后半夜等清兵睡熟了,就敲锣打鼓、放炮放铳什么的,不过……”赵可兰有些疑惑的分析着:“清军有营地依托,又扎在城下,相对比较安全,但兵将都不卸甲,还约束得如此严密,是有些太过谨慎了吧?而且他们还派了探马往南方去……就算要查探,不应该往石含山的方向查探吗?” 赵可兰双目一瞪,将破碗往桌上一搁:“不对!俺要立刻去小岭山报告,清军要跑!” 第206章 南奔 乌云蔽月、万里无光,仿佛老天都在帮着何冲所部清军逃跑,何冲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一声令下,在营帐中黑灯瞎火等了半夜的清军飞快的行动起来,敞开营门,朝着南方一路奔逃而去。 何冲选择的逃跑方向也是有一番深意的,红营辛苦把永宁县变成无人区,又要把自己困在一座空荡荡的永宁县城之中,一定有截断自己粮道的打算,试图将这四千大军饿死在城中。 所以红营的主力兵马必然布置在永新、吉安方向,往那里突围就要一头撞进红营的包围圈里,要和他们硬碰硬,而以清军如今的状态,去硬啃红营的口袋,就算能扎破红营的口袋,也必然会损失不少人马。 往西就是石含山区,那是去找死,往北同样要翻越山区,而且还要想办法渡过禾水,北方的安福县之前就被自己抢过一轮,就算安全逃到安福县,照样没吃没喝。 只有往南,冲进龙泉县境内,脱离了红营的控制区域,红营这般诡异的战法自然施展不起来,堂堂对战,何冲还是有信心能击败红营的,想来红营也不会扬短避长,在控制区之外和自己阵战,如此,便能摆脱红营的追兵。 通往龙泉县的道路虽然也有颇多山路,但总比往北往西方便,加之龙泉县紧靠永宁县,此处不可能没有红营的人活动,何冲完全可以给龙泉百姓栽赃一个附贼的名头,纵兵大掠地方,造成的影响也不会像在永新、吉安这些官绅扎堆的富裕之地那么恶劣。 何冲嘴上不说,但作为一名从底层拼杀上来的宿将,理智终究要压过情绪,他很清楚此战虽然还没有和红营真正交上手,但实际上已经是吃了一场败仗,撤兵转进去龙泉县只是一个好听点的说法而已,清军现在实际上是在进行着一场突围战。 既然是突围,便讲究着一个快字,清军几乎抛下了所有的辎重和中重型火炮,就连步卒骑兵的重铠都扔在营中,何冲自己都只穿了一件轻便的无袖锁子甲,战马的半挂具装也被扔在了营中,除了让清军清军轻装化,以最快的速度南奔之外,何冲也希望用这些抛下的辎重军器、火炮盔甲引诱住红营追击的兵马,给清军南奔争取时间。 金银钱粮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并不会多么看重,何冲自己的部队就是如此,他们喜好劫掠、常常放手烧杀,但必要之时也能严肃军纪,对沿路财物无动于衷,一路追击到底。 但火炮盔甲这些军国利器对一支军队的诱惑却是无与伦比的,石含山贫瘠,永宁县也是个穷地方,想来红营也不可能在山里自产火炮盔甲,产量多到对这一大笔“缴获”视而不见。 “退回吉安,这些东西都能向南昌讨要回来……”何冲勒住马,看向远处黑暗之中隐隐约约的永宁县城,面色狠辣,微微有些扭曲:“此番战败,全因轻敌之故,永宁一县已非我大清所有,若要消灭红营……必须尽杀一县之民!” 何冲眼中寒光闪烁,猛然间又闪过几丝忧虑和惊惧:“只是……这些贼寇绝不会只困守于永宁一隅之地,若是整个吉安府都成了永宁县这副模样…….便是安王爷那数万大军,如何能剿了吉安府下数十万百姓?” 何冲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猛地摇了摇头,深吸口气:“此时不是胡思乱想之时,先冲回吉安府再说,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某守好吉安便是,其他的自有安王爷去操心!” 永宁县南方十数里,有一座名唤小西村的村庄,处在一座无名孤山的西面,故而得名,这座村子也早已被搬空,只在那座无名孤山上留下了一个哨探,布置了几十个田兵,用来观察清军动向、布置地雷和陷阱。 如今山上已是乱成一团,前出到永宁县附近的哨位统统逃了回来,都在说在永宁县城外的清军忽然南下,直往小西村而来,而且速度非常快,似乎是在夺路狂奔。 “清军要逃!”那田兵队长当即便判断道,这一点并不难猜,南方又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目标,清军自然不可能是要向南进攻:“清狗是要逃去龙泉县!” “若是清军要逃去龙泉县,必然从俺们的小西村过,然后是九官村、刘家庄……一直到青竹岭,青竹岭就一条山道,大部队还远在小岭山,离这里十几里的路,最好是在青竹岭依托地势拦上一阵,可周围的田兵集结也需要时间……”那田兵队长犹豫了一瞬,看向身旁那几十个田兵:“俺们得在小西村拦一阵,让周围的田兵弟兄有时间在青竹岭布置。” “就俺们几十个人?”一名田兵犹豫道:“清狗有四千多人啊,俺们就一门虎蹲炮,三杆火门铳,大多是竹条镖,打起来……怕是都得死。” “俺知道……”远处传来一阵爆炸声,或许是这些田兵埋在道路上的地雷被踏触,这证明清军的兵马离小西村已经不远了,那田兵队长眼中反倒更加坚定:“让这些清狗完完整整跑出去,日后他们一定还会来永宁招惹咱们的,只有把他们打痛打怕,才能保住俺们的田地和家人!” “当初被赵老爷请来永宁县的清狗兵马,是如何祸害地方的,你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谁家没被抢过?如今他们不仅要抢东西,还要杀了俺们!”那田兵队长握紧手中的竹条镖:“死就死了,至少能保着家眷平安,俺那娃娃能混个烈属的名头,一辈子不愁吃喝,若是怕死的,都留下便是,俺一个人也要去拦着清狗!” 远处清军的骑兵已经在夜幕中之中隐约可见,那田兵队长正要反身下山,一名田兵赶了上来,跟在他身后:“阿伯,若是要打,放清狗的骑兵过去,俺们就打清狗的步卒,这样才能尽量杀伤清军,给他们造成更多的混乱。” 那田兵队长回过头,却见几十名田兵都跟了上来,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点点头道:“就依你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 第207章 拖延 侯俊铖从一张竹床上爬了起来,他和牛老三轮流值守,只感觉刚刚躺下才合上眼,又被唤了起来,随手披了件袄子便急匆匆来到山神庙的主庙之中,地图上清军的标识已经挪到了永宁县的南方。 “清军趁夜南逃!”牛老三简单的介绍了几句当前的情况:“先是四妹子跑去小岭山报告,郁翼长正派人去侦察,城里和永宁县南方盯梢的弟兄和田兵也跑来小岭山报告,清军丢下不少火炮军器和辎重,全军飞速向龙泉县方向逃遁,郁翼长已经集结了部队,派人来询问俺们该怎么办?” “这还要派人来询问?若是老时,早就领军去追了!”侯俊铖一时有些无语,四脚虎性格粗豪激进,郁寨主则是细腻听话,偏偏如今离得最近的却是小岭山上郁寨主的部队。 “快马加鞭,马跑死了也得以最快的速度去小岭山,让老郁立刻起兵去追!派人去小林村通知老时,让他也集结兵力立刻南下追击”侯俊铖贴在地图前,视线向着南方移动着:“清军主将是个果断的人物,原以为他至少会在永宁县休整几日,没想到他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便抛下军器辎重南逃。” “但这般匆忙逃遁,清军这些日子被咱们骚扰得吃不好睡不好,还得披甲行军,本就已经疲乏不堪,如今又是抛下一切狼狈南逃,军心士气还剩下多少?只要堵住他们,老郁他们赶来接战,此战便可大胜!” “但清军主将定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会不顾一切的狂奔,以求摆脱咱们的部队……”侯俊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圈又一圈:“青竹岭,清军逃往龙泉县,青竹岭乃是必经之路,此处又是个夹山道,正适合阻截,青竹岭本有一处哨岗,但人马不多定然拦不住清军,把咱们的护卫统统派过去,通知附近的田兵,立刻在青竹岭集结!” 牛老三点点头,又凝眉问道:“此时派人去青竹岭,距离太远了,等咱们赶到,清军恐怕已经过岭了,而且…….靠田兵恐怕拦不住那么多清军。” “能拦一时算一时,总不能让清狗这四千多人,完完整整逃去龙泉县!”侯俊铖回身向一旁架上的盔甲走去:“咱们现在……也只能相信咱们的弟兄们了!” 前方轰鸣的炮声渐渐消散,何冲策马冲进村中,在一栋房屋前看到几具残破的尸体。 这栋小屋处在一处小山坡上,虎蹲炮架在竹土垒成的篱笆墙上,能够居高临下覆盖穿村而过的官道,清军前锋的骑兵驱赶着战马踏掉了官道上的地雷和陷阱,安安全全通过了这座小村庄,前锋的步卒都以为这座村子和其他村庄一样是一座空村,毫无防备的跟着骑兵继续前进,然后就在无遮无拦的官道上挨了一炮。 那些袭击者很聪明也很有耐心,等到前锋步卒的军官出现在炮口之下,才突然开炮轰击,然后便是火门铳和竹条镖乱射,这些武器对付重甲的步兵效果不佳,可清军的重甲都扔在了永宁城下的营地之中,近距离轻甲步卒挤在官道上遭到这一轮攒射,顿时如割麦子一般倒下一片。 好在那负责指挥前锋步卒的千总官也是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经验丰富,炮声一响立马就地卧倒,身旁的清军步卒和护卫给他当了肉盾,被暴风一般的炮子炸得血肉横飞,而那千总则在地上翻滚不停,躲过了乱飞的铳弹和竹条镖,藏进了官道附近的一间屋子里。 炮响之时那千总便判断出那些袭击者的阵地所在,自身安全之后立马组织兵马反击,上百清军步卒从四面八方扑向那座小山坡,用密集的火铳和弓箭压制着袭击者的火力。 薄薄的篱笆墙根本无法作为掩体使用,连清军的重箭都能轻易穿透,那些袭击者火力远远比不上清军,只能退回房中据守,清军也搬来几门轻炮准备轰击房屋。 屋里的袭击者似乎是发现清军将火炮搬来,从屋中跑了十几人,向着村旁的一座孤山夺路而逃,大多半路上就被清军的箭铳杀死,只有几人钻进山林中逃出生天,而那屋中剩下的几个袭击者依旧使用着那门虎蹲炮,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清军轰塌了那座竹木制成的房屋,步卒顶着盾牌上前去补刀,整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前锋的步卒也只死伤三四十人而已,但何冲却忧心忡忡,红营发觉自己趁夜南遁,必然举兵来追,以清军如今的状态,堂堂阵战多半是要吃亏的,如此分秒必争的时刻,若是南行一路都遭到阻截,浪费的时间可就太多了。 何冲凝眉看着那些尸体,穿着相貌都不过是普通的农户,有些面貌幼稚,看着似乎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有些则明显的老态,起码也有四十余岁,怎么看都不像是当兵的模样。 “大人,据俘虏交代,他们是这村子里的田兵……”那名千总在何冲的马前禀告着,他的身侧就是两名不停发着抖的俘虏,有一个是在逃跑的时候被清军射倒抓获,有一个则是房屋被轰塌之后向冲来补刀的清军投降。 何冲心中一紧,放眼看向南方,喃喃低语:“田兵……往龙泉县一路有四五个村子,还不知有多少田兵等着咱们……”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匹快马奔来,朝何冲禀告道:“大人,守备大人派小人来禀告,前锋骑队在九官村受阻,贼寇推倒房屋形成街垒阻塞道路,又架炮于街垒之上拦阻我军,守备大人请步卒立刻跟上,骑队需要火炮协助开路。” 何冲眯了眯眼,双目渐渐阴沉,挥了挥手:“俘虏统统杀了,不要打扫战场,传令各部,以最快的速度前进!骑队分出探马,想办法找条路绕过去!” 何冲顿了顿,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心中的不安感愈发的浓烈起来,咬着牙反复强调:“必须要快……必须要快!” 第208章 山岭 龙泉县便是后世的遂川县,民国时期为避免同名县镇,只保留浙江的龙泉县,而江西龙泉县则改名为遂川,此处亦是群山环绕之地,后世开山修路连通遂川和井冈山市的国道高速如今都不存在,只有一条条千万双脚踩踏出来的山路,连接着永宁县和龙泉县的官道。 青竹岭便处在一处山道的咽喉位置,此处山道道路相对宽敞而平坦,清军若要以最快的速度冲过群山,只有这一条选择,其他崎岖而狭窄的山道,就算没人看守,大军通行也很麻烦,等于是白白浪费时间等着红营的追兵赶上。 这条山道以青竹岭最适合进行阻截,两面山林包夹,坡度虽然不高,但也足以作为防御敌军进攻时的阻碍,布置火炮便能覆盖山道,如今四周的田兵正在向此处汇集,青竹岭两面的山坡上不少田兵正挥舞着砍刀砍伐竹子和树木,一面清除阵地前的阻碍,一面也用这些竹木堵塞道路。 一支二十多人的田兵队伍匆匆忙忙的赶到青竹岭,每个人都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许多人手软脚软,一停下来便瘫倒在地,一名游击队的队长安排人手给他们送水和休息,伸着脖子看了看,冲一名田兵问道:“你们是哪个村的?你们的兵训官和队长呢?” “下五村的,那两个怂货不敢来,俺们就自己来了!”那名田兵端起水碗一饮而尽,抹了一把汗水,看了看那名游击队长身上的无袖布面甲和头上裹着的红巾,好奇的问道:“这位兄弟是红营的兵?大部队已经到了吗?” “还没有,俺们是派驻到各村领导游击队作战的,大部队应该还要好一阵,所以咱们才要在青竹岭挡上清军一阵!”那游击队长拍了拍胸脯:“刚刚弟兄们推举俺作此战的指挥,你们要是没意见,俺现在就任命你作为这一队田兵队长,给你们安排任务。” “俺们能有啥意见?”那田兵用竹矛撑着地站了起来:“俺们一路跑过来,就是为了打清狗,只要能打清狗,您随意安排便是,不过清狗到哪里了?俺们下五村离得远,听说清狗速度很快,俺们一路奔来,还以为赶不上了呢。” “到转山村了,你仔细听,能听到炮声……”那游击队长朝着山外一指:“得感谢前头几个村子的弟兄帮咱们拦了一阵,俺们现在集结了三百多人,人少,但是可以拦一拦了。” “拦,死都得拦到大部队抵达!”那田兵豪迈的一笑:“活着老子进红营,死了儿子进红营,这般好买卖,拼了命也得做起来!” 何冲勒住战马,放眼扫视着眼前的群山,宽敞的官道在此山脚下截断,变成了一条满是烂泥的山道,蜿蜒着向山林深处延展而去,幽静的山林之中只有树木竹叶被山风吹拂所发出的沙沙声。 何冲很清楚,这山林之中必然有一支兵马在试图阻截他们,否则之前那几个村子里的田兵也不会在只有十几人甚至几个人的情况下就像四千大军发起攻击,他们必然是在给山林之中的友军拖延时间。 但何冲知道了也没办法,清军本就是外来客军,对永宁县的地理并不熟悉,在永宁县里又找不到向导,只能沿着官道前进,官道伸进了山里,那清军就只能进山,想要绕路都不知道该绕去哪里。 何冲在后方留下不少探马探查红营兵马的情况,一支一千五百余人的人马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自己靠近,探马回报,那支人马人人红巾裹头或臂绑红巾,甲兵上千、纪律严整,一路奔来没有半点散乱,何冲断定那必然是红营那所谓的正选兵组成的正兵精锐。 一千五百余人,人数还不到清军的一半,若是何冲回头攻击,定然能将他们击退,但何冲不想浪费这个时间,他不相信红营的正兵只有这一千五百余人,后续肯定还有其他的正兵兵马,更别说这几次短暂的战斗,让何冲意识到红营的田兵和预备兵也是能作战的部队。 若是被那支红营兵马缠住,到最后必然是四面八方都会有兵马扑来,红营可以不停的添油,而以如今清军的状态,不可能在围攻之下坚持多久。 “若是有人马阻拦,只能硬啃了……我军速度足够快,就算布置了人马,应该也不会太多……”何冲不知是不是在安抚着自己,心中默默的想着,看向那幽静漆黑的山林,却是满目的忧虑。 不一会儿,山林之中传来爆炸声,随即便是爆豆一般的铳声响起,密密麻麻,仿佛无数火铳在齐射,何冲眉间却微微舒展开来:“这铳声听起来恐怕有数百杆了?红营除非早有准备,否则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结上千兵马?怕是大多都是以爆竹伪装的铳响吧?哼!若是拦截的人马众多,又何必耍这种小把戏?” 何冲策马冲进山中,拐过几个山弯,便见前方的山道骤然收窄,被两座山岭包夹在其中,山道上堆满了粗木竹子,几具残缺不全的人马尸体堆在前头,被铳弹竹镖射翻的清军骑兵还在挣扎着向着清军前锋军阵爬着,清军铳手正盲目的向着那两座山岭射击,一队清军步卒顶着长牌组成一个龟甲阵,冒着如雨一般的铳弹竹镖顶上前去,将受伤的同袍拉了回来。 那两座山岭上火光闪烁,偶尔还会响起震天的火炮声,何冲的心脏随着炮声一跳一跳,强行稳住心神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喝道:“不要乱!敌军不多,最多三四百人而已!刘守备,左面山岭较高,你挑五百精兵去将那面山岭夺下,让咱们可以居高临下轰击右面山岭,魏千总,你去右面山岭指挥,领军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好让刘守备潜进这那山岭之下!” “把军中火药集中起来,挑些骡马蒙了眼,驮着火药赶去前头的路障,把那些拦路的路障炸开!”何冲紧咬钢牙,满眼忧虑的朝着山外看了一眼:“炸开道路后,不管两面山岭有没有夺下,全军直进、夺路而出,不要有任何犹疑,一定要快!” 第209章 阻截 鼓号之声次第响起,在山林之中不断的扩散,清军的步卒顶着长牌冲到山岭脚下,将长牌深深扎入土中,清军的火铳手便在长牌之后装弹射击,用一轮轮的铳弹洗刷着两座裹夹着山道的山岭。 他们的人数大大超过山上的田兵,手中的鸟铳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也远远超过山岭上的田兵手中粗陋的火门铳和竹条镖,横飞的铳弹压制得山上的田兵几乎抬不起头来,只能躲在竹木和石块土堆之后。 山岭上的田兵之前抓紧时间挖掘了一些土坑壕沟,本来就是用于藏兵于其中以避清军探马侦察的,如今却发挥了大用,在清军的火铳齐射之中保下了不少人的性命。 田兵们也没有白白挨打,将藏在壕沟和土坑中的五门木炮搬了出来,这种木炮早在明代就常有使用,取坚木凿之中空,外铁箍四道,内装火药、石子、铁弹,再安上药线、联于机槽,简易实用,制造起来也方便。 红营缺乏合格的炮匠,没法自制火炮,火炮大多要留给正兵作战使用,或者给备选兵训练和守寨,田兵之中少有装备,好在永宁县最不缺的就是山林,田兵们便四处搜寻坚木制作木炮。 这种木炮缺陷很严重,没有统一的形制,无法使用制式的炮弹,射程也不过一百多步,还容易炸膛,也难以保存,湿气、虫蛀都会影响其使用效果,完全是红营缺乏火炮的无奈情况下的应急装备。 好在在这山道之中对付清军已经足够了,炮声轰鸣炸响,五门木炮当场炸膛一门,但剩下四门木炮喷射出的铅子铁弹如同暴雨一般席卷向清军的火铳手,清军的长牌在这场暴雨之中没有坚持住一秒,许多长牌如同破布一般被撕扯成碎片,炸裂的木屑又被“暴雨”裹在其中化为伤人的利器。 长牌后的清军火铳手中顿时惨叫不断,一团团血雾在山岭脚下扬起,落雨一般的将山岭脚下染得通红。 这些木炮杀伤力并不强,许多清军火铳手在被这场暴雨横扫之后却没有当场生死,但这些负伤的清军却比战死的同袍更加凄惨,拖着满是血洞破布一般的身体在地上哀嚎乱爬着,身后的同袍却没有帮助他们的意思,一个个忙着抱头鼠窜。 但田兵的木炮们也没有威风太久,清军那些无数实战之中磨练出来的炮手,比他们这些只会点放的田兵专业太多,在木炮轰鸣的那一刻便将那些木炮的位置都标记出来,随即便集中火炮对那些标记的位置狂轰滥炸。 清军的重炮和中型火炮不便携带,全都扔在了永宁城下,但他们手里的轻炮数量也不少,几个人扛着在一队队顶着盾牌的步兵掩护下逼近山岭,用无数的炮子和炮弹将田兵的木炮一个个炸毁,消除了这些最大的威胁,那些本来用来掩护炮队的步卒,便转化为攻山的选锋,狼嚎一般呐喊着向着山岭上冲杀而去。 但他们终究没有一鼓作气攻下两座山岭,山岭上的田兵将还没来得及在山道上布置的地雷和木炮的火药都取了出来,用木匣或竹筒装着,插上引火线从山岭上抛了下来,正在攀爬着山坡的清军步卒毫无防备,被炸了个鬼哭狼嚎。 这些粗制的炸药并不合格,许多引火线在滚动的时候就被压灭,或者干脆从木匣竹筒之中滚落出来,让这枚炸药成了哑弹,威力也很弱小,不少声响虽大,但却并没有造成什么杀伤。 但一路狂奔、又爬山爬得气喘吁吁、体力消耗殆尽的清军步卒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分辨,双耳被爆炸声填满,误以为山岭上的田兵还有火炮正轰击着他们,大多数清军步卒都慌乱的掉头就跑,领军攻山的军将遮拦不住,反倒被逃跑的步卒们扔在了后头,山上的田兵见状,顿时便是一阵竹条镖乱飞,那清军将领也只能顶着盾牌逃下山坡。 与此同时,山道上障碍物的清理也不顺利,清军用驮着炸药的骡马炸开一条道路,趁着两面山岭正在激战,山道上的清军便要夺路而出,却没想到山岭上的田兵留了一手,在山岭之上还囤了一些粗木竹木,用粗麻绳绑住,见山道上的清军拥塞在缺口处,忽然砍断麻绳,让那些碗口粗的粗木和无数的竹子顺着山势劈头盖脸滚下。 山道之上的清军顿时被砸了个脑花飞溅,他们的尸体和那些粗木竹子一起形成了新的障碍,有些人被压在其中,又痛又慌,不停的哀求着同袍将他们拽出来,却没人理会他们,山道上的清军已经看见山岭上抛下一堆堆带着星火的炸药,没人会蠢到留在原地挨炸,都在拼命的往回逃着。 鼓号声急促的响了起来,督战的清军兵马正四处抓捕着逃跑的清兵,几颗脑袋插在长枪之上,立在山脚下,各部的将官带着护卫挥着鞭子重组兵马,炮声和铳声也次第响起,炮弹和铳弹漫无目的的撒向两处山岭。 何冲看着周围垂头丧气的清兵,面容都有些扭曲,清军还没与红营正式交手,竟然已是一副败军之象,平日里百战雄师的模样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慌乱、胆怯和不知所措,由此可见这些日子以来,清军的士气军心已经被消磨到了何种程度。 就在此时,一匹探马奔来,马上骑手无比慌乱,连声音都不自主的破了音:“大人!山外发现贼寇大军,离我军位置不过六七里了!” “这么快!”何冲都吃了一惊,心头一跳,周围的将官也是一片慌乱神色,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刚刚这场攻山打下来,谁不清楚如今清军是个什么状态?他们轻装奔来,若是被人堵在山里,饿都能饿死了。 “如今已是生死一线!”何冲反倒飞快的冷静了下来:“尔等往日俘获吴军兵将,是如何处置他们的?当年清剿山贼流民,又是如何对待俘虏的?战则能生,降则必定受尽折磨而死!若要得生,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老刘,某任你挑一千人,就在山中组织防线阻截贼寇兵马,其余各部,某亲自上阵,全军压上杀破重围,若有胆怯者,无论何人,皆斩!” 第210章 进攻 侯俊铖在马上直起身子,极目眺望,只见得远处山林之中火光冲天,将无月无光的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铳炮之声隐隐约约的传来,让侯俊铖心中有些七上八下。 一路策马狂奔,来到一处村庄之中,一面大红的旗帜插在一栋屋子上,屋顶几个将领正观察着远处的形势,一队队头裹红巾或臂绑红布的红营正兵和预备兵整齐的停在村外的田地上,周围还有不少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田兵,一片红旗招展。 侯俊铖朝着村庄外的军阵扫了一眼,又放眼向那火光冲天的大山扫了一眼,面色一沉,跳下马快步走进屋中,正在屋顶查看的郁寨主早瞧见策马奔来的侯俊铖等人,赶忙从屋顶上爬了下来。 “牛教导去了老时那里,我就亲自来了郁翼长你这里……”侯俊铖开门见山,推开一旁的一名护卫递来的水碗:“青竹岭的情况怎么样了?” “山中铳炮声不绝,应该还在据守之中!”郁寨主赶忙汇报道:“就在刚刚,青竹岭方向燃起大火,俺们猜测应该是拦截清军的弟兄为了拦住清军放的火,但是具体的情况……俺们还不知道。” 侯俊铖眉间皱了皱,语气之中已经带着一丝怒意:“之前碰到你们的驿马说前锋在山口和清军交了手,清军在山口布置了多少兵马?” “具体人数……黑夜无光、山林茂密,一时之间也难以探查……”郁寨主似乎感觉到了侯俊铖语气中的怒意,向后缩了一步:“清军在山口处摆下阵势,用火铳火炮和弓箭与俺们对射,俺已经挑选部队从其他小路绕去青竹岭……” “你部兵马先至,都和清军打过一轮了,到现在连对面多少人都没搞清楚?”侯俊铖猛的一拍桌子,有些咬牙切齿:“清军南奔速度极快,而且出乎咱们预料之外,各处都没有准备,青竹岭的弟兄都是附近匆忙集结来的田兵,能有多少人?死光了又能拦住清军多久?夜间山路又难行,等咱们绕路的部队赶到青竹岭,清军恐怕早就冲出去了!” 侯俊铖喘了口气,瞪了郁寨主一眼,语气更为严厉:“清军在山口不可能布置太多兵力,老郁,我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发动进攻?把部队停在山外做什么?” 郁寨主有些犹豫的回道:“侯…..掌营,俺部正兵只有一千五百多人,加上陆续赶来的备选兵和田兵,也才两千多人,而清军有四千余人,又占据山口地利…….若是清军调头攻击俺们,俺们…….损失就太大了。” “我问你,小西村的田兵有多少人?九官村的田兵有多少人?刘家庄的呢?如今正在青竹岭奋战的田兵弟兄们,又有多少人?”侯俊铖语气中怒意更盛,猛地拍了拍桌子:“你这一翼人马太少,若是清军回头攻击,确实有很大的可能战败,但我们能缠住他们啊!” “老时的右翼正在赶来,老应也正在集结各处备选兵赶来,还有四面八方赶来的田兵弟兄,只要我们缠住这支清军,最后就是以多打少的局面,清军这几天被咱们折磨的又困又累、吃不好睡不好,连口水都喝不安全,早已是一支疲惫之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仅有可能大胜,甚至能全歼这支清军!” “无非就是左翼的弟兄要陷入一场苦战,伤亡会大一些,可你有没有问过他们,他们自己愿不愿意承受这些伤亡呢?”侯俊铖朝着村外的军阵一指:“我刚刚只看了一眼就已经看清楚了,每一个弟兄都是跃跃欲试的,我们日日夜夜教他们要为何而战、如何而战,把武器装备放在他们手中,就连那些田兵面对必死的局面都能奋不顾身,难道他们这些战士做不到吗?” “他们要的是一场胜利!整个永宁县,从红营的战士、到村寨的田兵,再到万千的百姓们,需要的都是一场胜利!一场证明我们的道路没有走错、证明全天下的贫苦百姓也有能力推翻满清的胜利!红营的所有人、永宁县的所有人,今时今刻,为了这场胜利,都可以奉献自己的生命!” “老郁…..郁平林,我给你的任务是以最快的速度增援青竹岭,拖住清军,你太让我失望了……”侯俊铖喘了两口气,缓下了语气:“从现在起,我解除你左翼翼长的职务,左翼暂时由我亲自指挥,来人,把我掌营大旗举起来,我亲自领军发起进攻!” 郁寨主本来还低着头挨训,听到自己职务被解除也只是微微仰头,又把头低了下去,可听到侯俊铖要亲自领军进攻,顿时便急了起来,赶忙上前拉住侯俊铖:“侯掌营,清军铳炮不少,您领军攻击太过危险了,让俺替你去吧……” “唐太宗殁六骏,明太祖失韩成,古来为将帅者,哪有不亲临一线而事事谋划于屋帐之中的?战场之上,除了胜利之后,哪里会有安全的地方?”侯俊铖一甩手,将郁寨主的手甩开,大步迈出屋外,扫视着远处冲天的山火,翻身上马:“青竹岭的田兵弟兄们连放火烧山这一招都使出来了,说明他们已经到了极限了,若不能尽快突破清军阻拦,清军逃窜至龙泉县,我们便彻底失去歼灭他们的机会!” 说着,侯俊铖也不等郁寨主再劝,策马来到军阵前,身后的护卫吹响军哨,几名护卫前去将与山口清军对轰的炮队停住,侯俊铖在阵前跑了一个来回,马鞭朝着山中一指,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青竹岭!一群田兵兄弟,拦住了四千清军!废话我不多说,我侯俊铖要去消灭这些清军,谁与我一起?” “我!我!我!”上千人的军阵呼喊出同一个声音,仿佛一个巨人在怒吼,将一切庞杂之音都盖过,侯俊铖满意的点点头,喝令道:“凡无令擅退者,无论是谁,包括我在内,一律依战场纪律斩首,家眷剥夺红营军眷待遇!此战,有进无退!” 侯俊铖跳下马,抽出腰刀,提上一块盾牌,立在军阵之前:“全军!目标青竹岭!杀!” 第211章 断尾 山外响起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海啸一般,连清军近在咫尺的铳炮之声都盖过一时,引得不少清军兵将慌乱的回头看去。 何冲浑身一颤,也不自觉的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林木遮挡了视线,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何冲心中却仿佛被针扎了一般一抖一抖,赶忙强压下慌乱的心神,看向对面的山岭。 左面的山岭已经被清军攻下,山岭上把守的田兵用尽了办法阻拦,铳炮竹镖雨点一般的泼下,装满了炸药的木匣和竹筒在山坡之上乱滚,等到清军冲到面前,又点燃了林木,用一场山林大火阻拦着清军的攻势。 但他们人实在太少了,何冲亲自督战,领着护卫一连砍了四个低级军官的人头,逼迫着漫山遍野的清军冒着铳弹炸药和大火扑上山去,那面山岭最终还是被人海淹没。 那些没有经过多少正规训练、又缺乏战场经验的田兵,依托山势远远开铳放炮和投掷炸药都能死死坚持,可一旦清军近身,不少人终于意识到战争的惨烈,不自觉的便逃跑起来,宁愿钻进大火焚烧的山林之中去寻一条活路,也不愿意和清军近身搏杀,到最后坚持着死守在山岭上的只剩下几十人,飞快的便被清军扑灭。 清军将火炮搬上左面的山岭,朝着右面的山岭放炮开火,右面山岭上的田兵也有许多逃往了火光冲天的山林,但铳炮依旧在不停开火,坚守在上面的田兵依旧在尽力阻拦着攻上山来的清军。 但何冲很清楚,只要右面攻山的清军登上山岭,这些田兵的抵抗很快也会土崩瓦解,他们抱着一腔血勇跑来此处阻截清军,没有像那些逃跑的同袍一样最后让恐惧赢得了胜利,但战场之上不是光有勇气就行了的,他们武器粗陋、人数稀少、训练不足、战斗经验几乎没有,被清军近身便是必败无疑。 可何冲心里却愈发的焦急,这样的敌人,若是在往常,单单是他的前锋都能轻而易举的突破他们的阻拦,可如今的清军却是拼尽了全力才能撕开这些田兵的防线。 一声爆炸传来,抬头看去,却见右面的山岭上土石横飞,攻山的清军被笼罩在烟尘之中,不少人慌乱的滚下山来,似乎是那些田兵引爆了炸药,和攻上山岭的清军同归于尽。 “拿下了!”身旁一名将领长出一口气,朝着何冲行礼道:“大人,如今前路已然无碍,可整顿军兵回身一击,击溃咱们身后那支红营兵马,便可从容退往龙泉县。” 何冲却没有说话,凝眉扫视着战场,山道之上许多清军兵卒等不及清理堵塞山道的粗木竹子,抛下骡马手脚并用的攀爬上去,翻过这些障碍便头也不回的沿着山道逃跑,正在山道上指挥清理障碍的清军将领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赶忙领着护卫前去把那些逃跑的清军拽下来,山道之上顿时乱成一团。 “这样的状态……若是被红营兵马缠住……”何冲喃喃念道,清军走的突然、速度也快,后方追击的红营兵马不会有太多人,何冲有信心击败他们,但红营又不是只有那一支兵马,此时此刻,恐怕整个永宁县的红营人马都在向着这边汇集杀来。 而且何冲不熟悉永宁县的地形,他并不确定这座山岭之后是不是还有更加适合阻截的地点,万一红营分出兵马从小路绕到清军前头再进行阻击,以清军如今这般状态想要突破,非得耗费许多时间和人命不可。 可红营必然是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的。 “整训兵马,立刻撤兵!”何冲回头看向山口方向,那边的铳炮声和喊杀声越来越清晰而密集:“老刘是个擅打硬仗的,让他安安心心在山口堵着吧,不用派人过去通知了,免得乱了他的军心!” 周围的将官都是一惊,一名将领急忙问道:“大人,刘守备领去的可都是军中挑出来的健锐骁勇,把他们抛下,我军损失可就是伤及根本了啊!” “只要底子还在,兵马都可以慢慢练起来,若是困在这山林之中,老底都得赔进去!咱们剩下这两三千人,一个都跑不了!”何冲毫不犹豫的向山下走去:“要想活命,当断则断!老刘跟了某这么多年,他若是活下来,某不会亏待他,他若是战死沙场,某养他父母妻儿一辈子!” 钢刀深深砍进一名清军的肩膀之中,那名清军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时未死,竟伸手死死将腰刀按在自己的肉体中,侯俊铖用力拔了两下,却没有拔出来,一旁的一名清军窥见这边的状况,挺着一杆长枪便刺了过来,侯俊铖赶忙提盾去挡,就在此时,却听得一声弓弦响,一箭将那清军射翻。 侯俊铖回头看去,却见郁寨主提着一把战弓赶了过来,侯俊铖朝他点点头,放眼扫视着战场,堵在山口的清军表现得聪明而悍勇,见红营大军压来,非但没有退却,反倒利用山口骤然收窄的地形忽然杀出,和红营的战士混战在了一起。 他们的作战经验很丰富,手中的武器相比红营也更为精良,红营人数更多,但混战起来反倒往往被清军有意识的分割,变成局部的以少打多的局面,许多田兵跟着红营战士冲山,但到了近身搏杀的时候又胆怯退却,对红营的战士也产生了影响,一时竟处于下风。 侯俊铖已经算是处在相对安全的后方,依旧不时有清军杀到面前,但侯俊铖一步也不敢退,让护卫高举着那面赤红的掌营大旗,立在一个小山包上,显得无比显眼,如今这场混战的局面,比的就是谁最后能坚持到底。 “老时离咱们只有三里路了!”郁寨主带来最新消息,护在侯俊铖身前:“青竹岭的铳炮声停了一阵了,清军……” 话音未落,却见山口处的清军忽然旗倒矛歪,许多清兵丢下武器不顾一切的朝着山里跑去,乱哄哄的嚷着:“刘守备逃了!刘守备逃了!” “干他娘!”侯俊铖怒骂出声:“费尽心思……就差那么一点!” 第212章 战后 青竹岭上,战斗的硝烟已经散去,山道之中的粗木竹子都被推到一旁,山道上络绎不绝,一列列红营的战士向着清军逃跑的方向追击而去,一队队田兵则押着在山林中捕获的清军溃兵,朝着永宁县的方向行去。 侯俊铖蹲在山岭上,看着一具尸体,那具尸体全身被大火撩过,如同黑炭一般,只有一双血红的双眼还圆圆的瞪着,侯俊铖试了几次,始终无法让他合上眼。 侯俊铖叹了口气,起身看向清军逃遁的方向,一旁的牛老三见状走了过来,侯俊铖听到动静,叹道:“就差那么一点,若是清军主将迟疑一阵,若是老郁抵达之后立刻进山发起进攻,若是青竹岭的弟兄再多上一些……我们一定能一口吞掉这支清军。” “战场之上,从来不会事事件件按照计划进行,变化多端才是常态,所谓‘兵形无常’嘛!”牛老三安抚道:“咱们一开始的计划只是利用游击战消磨掉清军的军心士气,待其撤军之时再发起反击击溃之,谁也没料到这清军主将是个果断的人物,当机立断领军就逃,既给了咱们一个全歼清军的机会,但也让咱们毫无准备、只能匆忙调整计划应对。” “如今那清军主将是赌中了,领着大部兵马跳了出去,可咱们也没输不是?此战仅清军抛下的重炮就有二十几门,还有无数盔甲武器,又抓了六七百个俘虏,时翼长正领军往龙泉县追,还会有更多的俘获,清军经此一战元气大伤,恐怕得龟缩在吉安城里了,对红营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大胜。” “更主要的是军心民心打出来了,咱们武器不如清军、兵力不如清军、军将素质也不如清军,但最后却依然打得清军狼狈逃窜,这说明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红营的道路,是能够走得通的!” 侯俊铖点点头,摇摇头甩开心中的情绪,让身旁的战士将那具尸体收敛了,吩咐道:“清军虽然败退,但他们并不是溃败,组织尚在,此战打下来可以看出清军的兵将素质实际上还是在我们之上的,堂堂阵战,我们不是清军的对手。” “龙泉县并非我们的根据地,我们在龙泉县没有在永宁这样的地利人和的优势,要提醒老时千万小心,他的任务是领军吊在清军之后,让清军无法分散兵力劫掠村寨以恢复士气,也无法停下脚步整顿败军、收拢溃兵,只能灰溜溜的逃回吉安。” “让老时千万不要贪功,清军主将是个经验丰富、果断善战的,若是被他抓住机会阵战,咱们就很有可能由胜转败了……你等会亲自去龙泉县,帮我看着老时,红营的家底都在他那里,别给因为一时贪功给丢干净了。” 牛老三点点头,认真记下,侯俊铖又轻叹一声,继续吩咐道:“你还得通知老时和老应他们,此战之后各部将官教导要一起开个总结会,咱们虽然是胜了,但暴露出来的问题不能让胜利给掩盖住了。” “从我开始要进行检讨,我们完全没料到清军会不顾一切忽然南下突围,兵力都布置在东面,南方既没有布置人马,也没有进行准备,只设置了岗哨,清军南下之后才匆忙集结兵力,白白牺牲了不少田兵兄弟不说,清军能突围而出,和阻截的兵力太少有直接关系,这是我的疏忽,我要带头进行检讨。” “还有老郁,老郁嘛,平日里做事仔细,新兵训练、物资管理、军器调配,放在他手里我从来没担心过,之前侯家堡伏击战,也是他一手指挥,但这一次……面对优势清军畏首畏尾,怕死人、怕伤亡,犹疑不定,以至于罔顾军令、错失良机!” “大军作战,纪律必须是第一位的,老郁这畏战的表现也不足以充任一军之将,我已经决定撤除老郁左翼翼长的职务,但老郁此战毕竟也是跟着大军一起冲锋、立下了杀敌的功劳的,后续该如何处罚,之后要怎么安排,咱们也得好好商量一下。” 牛老三的笔顿了一下,点点头没有说话,侯俊铖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凝眉道:“人无完人,再优秀的人多多少少也会有些缺陷,老应呢,有时候总会一头热而不顾实际的乱来,老郁呢,太过求稳、斤斤计较,心里还没摆脱当山贼时保存实力那一套。” “老时呢,就是太讲义气,跟他混得好的老兄弟,没理他都得帮着嚷两声,还有我,许多时候只会讲道理,真到了做事的时候又束手无措,还得靠你们这些做实事的帮衬着。” “但红营要发展,咱们就得不断的改正,就要不断的批评和自我批评,要有纪律去约束,做错了就要认要罚!”侯俊铖拍了拍牛老三的臂膀:“你是马面岭寨出来的,老郁待你不薄,但若是真为了老郁好,就得把个人交情放下。” “侯先生放心,俺晓得…….”牛老三点点头,换了个话题:“此番俘虏的那些清军,该如何处置?” “民夫车夫统统放了,至于兵将嘛……”侯俊铖冷笑一声:“清军里头欺辱兵卒的事会少吗?要将那些底层兵卒发动起来诉苦,那些俘获的将官则进行公审,将官公审之后该杀头杀头,其他的都送去石含山挖矿。” “底层的兵卒进行诉苦之后,要将那些惯常欺辱百姓和兵卒的兵油子挑出来,统统送去石含山挖矿,其他的则要把他们当成和普通百姓一样受压迫和剥削的穷苦人,对他们进行教育和改造,若是愿意留下来跟红营走一条道路的,可以吸纳进红营之中,若是不愿留下来的,全部放还,不仅放还,还要给路费!” 侯俊铖转过身来,看向吉安方向:“这些放还的清兵无论是回到家乡还是回归本部,都会是咱们埋下的一颗钉子,是给清军的烫手山芋,他们是杀、是抓,咱们都能借机大做文章。” “即便清廷不抓不杀,依旧使唤着他们,他们在清廷那里年年欠饷,又常常要挨鞭子和军棍,在红营这里受的是什么待遇,他们自己也会对比的!”侯俊铖冷笑一声:“清廷一贯是不做人的,但这世上,从来就没几个人甘愿做猪狗!” 第213章 败军 几日后,何冲领军返回了吉安城,出征之时浩浩荡荡的四千多人马,只剩下了两千七百多人,清军在永宁县真正的作战只有青竹岭一战,战场阵亡的人马其实并不多,兵马的减员主要是青竹岭山口被抛弃的那一千多人,还有在龙泉县里被红营追击时掉队跑散的溃兵。 清军这一仗没有捞到什么东西,却受尽了折磨,自冲入龙泉县后,红营的兵马一直不远不近的吊在后面,何冲一直想要寻机和红营来一场阵战,但红营就是不上当,一直只是紧随,没有丝毫阻截攻击的意图,何冲使尽了法子引诱,那支红营的兵马就是不上当,清军进他们就退,清军退他们就进。 这让清军非常的难受,何冲本来是准备在龙泉县放手劫掠一把,用暴力和金银来恢复军中的士气军心,但在红营一路尾随的情况下,清军哪里还敢分散兵力去抢掠?只能一路跑到龙泉县下背城扎营,讨了些粮草休整补充了一下,然后便退回了吉安府城。 直到接近吉安府城,红营的兵马才终于撤走,红营主将还派了一名俘虏送了一封书信,“感谢”何冲送炮送甲,然后便是警告何冲乖乖待在吉安当乌龟,不要出城“滋扰地方、祸害百姓”,否则,“大军掩至,定化为齑粉也”。 何冲连生气的心思都没有了,到了吉安城安排兵马驻在城下,一面派出探马查看红营是否真的退兵,一面令人伐木制作器械,自己则立刻入城找杨知府商议。 “此战确系某轻敌至败,损兵折将徒劳无功,只能退回吉安据守……”何冲连衣甲都没脱,身上依旧是那身从永宁一路传回来的衣甲,满是血污,又脏又臭,让杨知府都不由自主的掩住口鼻。 “红营贼寇不是一般的贼寇,仅靠某一部不能进剿,具体战事,某会亲自具文向安王爷和朝廷汇报!”何冲端起茶杯咕噜噜将茶水饮尽,眼中凶光一闪:“无论如何,弟兄们此战打得折磨,军心士气消磨殆尽,苦苦支撑着回了吉安,若无钱粮赏赐,军心必然会大乱。” “何参将这话说的偏颇!”杨知府冷哼一声,语带怒意的说道:“本府早在杨参将出兵之前就提醒过你,红营并非一般的贼寇,请杨参将万万不要轻敌,结果杨参将是什么态度?如今杨参将打了败仗,却要吉安府给你出金银钱粮犒军,哪有这般道理?” “某入城之前便传下军令,让各部打造攻城器械…….”何冲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让杨知府面如土色:“城内还有六百弟兄管束各门,若是杨知府不想给,某便自己领军入城来拿便是,某在永宁县虽然吃了大亏,但城里这几万民壮,在某的大军面前,不过是一群草包烂瓜而已。” “何冲,你敢!”杨知府一拍桌子,手指着何冲怒斥着,但他不断颤抖的手却将他心中的惧怕卖了个干净:“你……你想要攻打大清的府城,这是在造反!你就不怕安王爷怪罪下来,摘了你的脑袋!” “安王爷给某的任务,是要稳守吉安城,但若是军心不稳、士气涣散,吉安城定然是守不住的!”何冲丝毫没有在意杨知府的指责,冷声说道:“某自十四岁从军,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换来个参将的位置,某对大清忠心可鉴!安王爷对某的忠心是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让贝子爷来寻某助战了。” “丢了吉安城,某必死无疑,可只要保下吉安城,某便总有一线生机!纵兵掠城固然恶劣,可只要某能保住吉安不失,安王爷没准能看在某往日忠心耿耿的份上,保下某一条性命,哪怕是流放三千里、贬去宁古塔给披甲人做包衣,总好过掉了脑袋!” 杨知府又怒又怕,全身都在微微的发抖,呵斥道:“怎么?何参将觉得安王爷就能保得住你?红营的贼寇都只在村寨中肆虐,没有攻打朝廷的城池,而大清自家的军队反倒攻破自家的城池、洗劫百姓、杀戮官绅,何参将你觉得这种事安王爷能盖得住?惊动了皇上,你这颗脑袋能保得住?” “皇上圣旨下来,某这颗脑袋确实是保不住,但弟兄们有了钱粮,有了军心士气能奋力作战,吉安城便能保住!”何冲冷哼一声,忽然阴阴一笑:“某顺便问一句,杨知府,红营贼寇能够把整个永宁县搬空,能够打得某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弟兄狼狈而归,他们是有实力攻取城池的,那他们为何一直不攻城呢?” 杨知府凝眉看着何冲,双眼渐渐瞪大,愈发愤怒的呵斥道:“何冲!你想要扣什么屎盆子到本府身上?说清楚!” “某只是照实说而已,给安王爷、给朝廷的禀文题本,也只要照实写便好,至于安王爷和皇上怎么想,某如何管得着?”何冲阴笑不止:“某领兵入吉安府,杨知府不开城门,不准我军入城,属下的永宁知县、龙泉知县也有样学样,不准大军入城休整,不给钱粮犒赏,对某的请求多般推诿。” “某领大军往剿红营贼寇之时,贼寇仿佛开了天眼一般,对某大军动向一清二楚,沿路骚扰不绝,又有充裕的时间把坚壁清野,恐怕也是有人从某大军入吉安府之前,就一直在泄漏军情吧?”何冲紧紧盯着杨知府,语气愈发阴冷:“加之贼寇如此势大却不攻城……湖南、云贵多少汉官投降三藩?江西有几个私下勾结的有什么奇怪的?杨知府,您说安王爷和朝廷会不会这么想呢?” 杨知府默然一阵,叹了口气:“你要多少钱粮?” “放心,某的首要目标还是要保护吉安城,不会索要过度激发民乱的,不过杨知府得放弟兄们入城休整…….”何冲扭头朝着永宁方向扫了一眼:“有红营那样的贼寇在边上,城外哪里都不安全!” 第214章 胜师 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过几轮,吹着喇叭敲着锣鼓的乐队吹奏者喜庆的乐曲在前头开路,身上披着大红纸花的红营战士列着整齐的队伍跟在后头,然后是立功的百姓、田兵,也披着大红纸花,骑在专门挑出来的高头大马之上,热热闹闹的在永宁县中穿村走巷。 戴大红花游街,早就成了红营庆典的标准程序之一,所谓饱暖思淫欲,人在解决了基本的温饱问题之后,自然就会有追求精神上的满足,特别是人生的价值,红营想要团结百姓,让百姓衣食无忧只是第一步,让他们自发的认同红营这个集体才能让百姓们自觉的跟着红营行动,而没有什么比荣誉感更能刺激一个人对于集体的认同的。 清廷有可能让百姓衣食无忧,毕竟几千年封建时代并不是没有民丰国富的时期,满清如今对天下是敲骨吸髓,但侯俊铖这个穿越者都冒出来了,谁能说得准满清统治者日后会不会转了性呢? 可满清一定给不了天下百姓们集体荣誉感,封建王朝能披花游街、荣耀加身的永远只有状元名士、官绅权贵、名臣大将,村寨之中的小民百姓、最底层的大头兵,哪有资格享受这等荣誉? 红营的披花游街却是沉到了最底下,战场上立下功勋的战士和百姓,生产生活中的劳动模范,无论是何等身份,只要为红营做出了贡献,都有可能披花游街、享受荣誉,这不单单是一场游街,同样也是一场社会改造。 赵可兰也在游街的队伍之中,骑在一匹黄马上,胸前的大红花顶得老高,嘴不自觉的咧着,嘿嘿傻笑个不停,前头牵马的粗豪孩童唤了两声才让她回过神来:“阿姐,赏你的那几个鸡蛋,能不能给俺一个。” “那可不成,上次你们披花游街赏的鸡蛋自己私下里分了,可曾给俺留一个?这次轮到俺披花游街,没你们的份,俺也一个不留,噎死也要自个全吃了!”赵可兰哈哈笑着,忽然轻轻踹了一脚马旁跟着的放牛娃:“最可恨的就是你这家伙,到禁闭室去看俺都不带个鸡蛋来,连说都不说一声,俺还是事后才晓得孩儿营披花游街还赏鸡蛋吃。” 那放牛娃被踹了一脚,却也不恼,笑呵呵的说道:“怪得了谁?阿姐,牛叔和老顾先生他们都说,俺们孩儿营里头数你最聪明,就是聪明过头了喜欢自作主张,你看你这次乖乖听话做事,就能披花游街,那前几次没你的份,怪得了谁?” “嘿!你这小子,抢了俺孩儿营掌营的位子,也学着教训起人来了!”赵可兰哼了一声,俯下身子轻声问道:“听说最近有教导到孩儿营挑人,之后要去执行任务什么的,是做什么?” “挑的都是孤儿,给别人当儿子女儿,说是要扮作一家人潜伏到吉安、南昌,乃至于江宁、京师这些大城之中去,牛叔没跟你说?”那放牛娃扭头看了赵可兰一眼,嘿嘿一笑,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牛叔许是怕你又顺着性子自行其是,坏了大事,所以直接把你排除在外了。” “呸,别老拿老眼光看人,俺挨了这么多次罚,早长教训了!”赵可兰哼了一声:“俺等会就去找牛阿叔报名,要说做谍探,孩儿营里谁能比俺更适合?你们可都是俺发展起来的呢!” “阿姐若是报名,俺们都去报名!”牵马的粗壮孩童转过头来:“当初在山沟里快饿死的时候,哪会想到还能披花骑大马游街?还有鸡蛋可以吃?要不是阿姐把俺救回来,恐怕早就成了具路倒尸了。” “不是俺救了你,俺只是把你背回了寨子而已,是红营救了你!”赵可兰呵呵一笑,抬头挺胸:“是红营救了俺们!” 鞭炮声远远传来,郁平林竖着耳朵听着,这间禁闭室里连个窗户都没有,他想要瞧一瞧外头的热闹都做不到,只能在脑海里想象着。 禁闭室的厚铁门吱呀响了一声,郁平林回头一看,却见牛老三端着一碟酒菜进来,郁平林一愣,开了句玩笑:“这有酒有肉的,不会是断头饭吧?” “怎么会?寨主犯的又不是杀头的罪过......”牛老三呵呵一笑,将木盘上的酒菜摆在禁闭室的竹床上:“这些酒肉都是侯先生特批的,说此番寨主虽然犯了错误,但终究也跟着弟兄们冲锋杀敌了,今日搞庆功大典,也不能亏待了寨主这个元老。” 郁平林点点头,苦笑一声:“后悔啊,当时俺要是没有犹豫那一下子,今日外头披花游街的,没准就有俺一个了.......你应该是开过会来的吧?会上讲了些什么事?可有说怎么处置俺?” “交代了一些之后的工作,咱们要把根据地向周边扩展,要趁着这次胜利的机会,将吉安府以西的地区尽量根据地化,同时各部要开始扩军,左右两翼都要扩充至三千人左右,以应对之后清军的二次围剿......”牛老三一边倒着酒一边说道:“那清军的主将是个有本事的,跟咱们交了一次手,立马就会察觉咱们的实力,除非他欺上瞒下,否则很快岳乐和清廷就必然会把视线投过来,红营是藏不住了,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巩固现有的战果、扩充实力。” “然后是人事调整,侯先生说了,田兵们没有经过系统性的训练和思想教育,他们能来参战就已经不错了,所以临战逃跑的都从轻处罚,但是拒绝命令不来参战的田兵,还有兵训官、田兵队长,和各部正兵、备选兵的军官、红营的干部和预备,凡是怯战逃跑的,按照以往的表现和功绩,该革职的革职、该降职的降职......” 牛老三抬头看了郁平林一眼:“寨主您也在其中,左翼的翼长正式革免,您要向全军做出检讨和通报批评,不过侯先生说了,之后会搞一个专门的参谋部门,各部军将、教导之外再设一参谋,主管的就是绘图、训兵、军需、后勤之类赞画军机的事务,就是寨主平日里办的最好的那些事,侯先生这是专门给您留了个位子。” “参谋啊......赞画军机......”郁寨主笑着点点头,啜了口水酒:“也不错,俺服从安排!” 第215章 稗村 鞭炮声和喧天的锣鼓、唢呐声在身后响起,顾炎武揣着手闪到路旁,笑呵呵的看着游街的队伍从他身边走过,整个队伍显得有些杂乱而庞大,如同一条长龙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除了那些骑在马上身披红纸花的红营战士、干部和田兵百姓们,还有许多沿路的村民也汇进队伍之中,青年扶着老人,幼童骑在父亲脖子上,欢呼雀跃的跟着一起游街,人山人海,不知有多少人卷入这场狂欢之中。 偶尔鼓乐唢呐奏起的乐曲停下来,人群中的红营教导便齐声高呼“打倒满清剥削者”、“人民战争必胜”之类的宣语,然后是红营的战士和干部们一齐呼喊,百姓们不管懂还是不懂,都跟着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起来,一时声震九天。 “民心所向!”顾炎武微笑着评价道:“军心可用!” “依在下看,不过是煽惑人心!”顾炎武身边,一名穿着青丝道袍、头缠纱布幅巾的三十余岁男子正看着游行而过的队伍,面色却有些凝重:“在下看着这场景…….不瞒亭林先生说,只觉得有些惊悚,仿佛……亲眼所见那黄巾恶鬼、白莲邪教以妖邪之事惑乱人心之行。” “洪昉思,你心中已经有了成见,便把所见所闻都生拉硬拽的往那成见上靠…….顾炎武微笑着戳穿了洪昇的心思,转身看向他:“算算时间,你到吉安府的时候应该是清军发兵来攻永宁的时候,红营已是坐实了反贼的名号,但你没有转身离开,清军退后又来了永宁,你嘴上说着这些话,可你心中真的认同你嘴上说的话吗?” 洪昇一时无语,默然一阵,有些尴尬的说道:“在下窘困之时,亭林先生多有帮助,又送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在下只是来看望一下亭林先生,看看有什么能报恩相助的地方而已。” “年轻人,就是嘴硬!”顾炎武哈哈一笑,毫不在意的摇了摇头,转身继续上路:“依着老夫的意思,把你诓来永宁,便找间屋子关着,每日都要你写戏本,若有拖慢,便拿鞭子抽、拿竹条打,不写好戏本不放你出来。” 洪昇面色微变,语气更为尴尬:“亭林先生,不要说笑!” “确系说笑,但老夫还真这么想过,毕竟你一个《长生殿》写到现在还没写完,而红营可没有太多时间让你慢慢雕琢……”顾炎武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但辅明那娃娃喜欢讲道理,他说你若是不认同红营的道路,写出来的东西也是干巴巴没趣味的,所以还是得让你诚心诚意的为红营和百姓们写戏本……” 顾炎武忽然转过身来,面容严肃了许多:“所以今日老夫才带着你到乡间逛逛,让你看看红营到底是在做些什么,红营治下的百姓们又到底是怎么样的。” 顾炎武又转过身去,自顾自的向前走着:“如果你还是觉得红营就是黄巾白莲、贼寇盗匪,百姓还是愚民蠢汉,那些金银,就算是老夫送你维持生计的,你自去他处便是。” 洪昇默默的跟在顾炎武身后,忽然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还能去哪里呢?在京师是寄人篱下,回了家……父亲连家门都不让入…….在下还有何处可去呢?” 顾炎武微微一笑,步伐不停、头也不回:“你心不定,又想像你师傅他们那样格守节操,当个前明遗民,又想听从父亲的教诲,在满清那里谋个前程,让家眷不用跟着你受苦,左摇右摆,自然哪边都容不下。” 顾炎武扭头看向一旁游街的队伍,微笑着说道:“但有时候,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不过要想走通这条路,就不能是个摇摆不定的人物。” 洪昇默然不语,跟着顾炎武走了一阵,来到一座村庄前,却见村庄旁的一座孤山之上,稀疏的林木之中隐约可见一块大石,一些工匠正运送着各种材料入山。 “这个村子名唤小西村,旁边那座山本无名号,如今取名叫英雄山,红营正在山上建一个陵园,此战阵亡的田兵、战士和百姓的遗体,除了家人领走安葬的,都葬在那陵园之中……”顾炎武轻叹一声:“之所以选在此处,是因为红营对清军的堵截,就是由此处的田兵开启的。” “小西村田兵,参战的二十三人,只有四个人逃了出来……”顾炎武伸手指向远处:“然后是九官村,参战的田兵三十六人,无一生还,刘家庄,一十五人,只有一人逃了出来……一直到青竹岭,参战田兵和红营游击队战士、干部等三百七十三人,只有十四人逃了出来。” “从小西村到青竹岭,参战田兵最多不过数百人而已,他们不是红营的正选兵,甚至称不上一支合格的军队,红营的命令只是集结各处田兵在青竹岭阻截,其他村庄的田兵,即便不参战,也不算违背军令,不会遭到惩处,但他们面对远超自己的四千清军、面对必死之局,却依旧义无反顾的自发阻截…….昉思,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洪昇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他心中自然有个想法,可顾炎武刚刚就把他的想法斥责了一顿,洪昇也只能闭口不言。 但顾炎武一眼看穿了他,微笑着说道:“你不知道,你是官宦世家出身,求学拜师是寻的名士大儒,和家里闹翻了,在京师接触的也是士林名家,村寨里的农户佃户,你没有放在眼里过,自然不会在意他们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所以在你心里,他们之所以慷慨赴死,要么是中了什么妖法被洗脑,要么就是红营给了许多钱粮利诱,或者用暴力裹挟,仿佛这些百姓,全是愚民蠢夫一般!”顾炎武淡淡的笑着,迈步继续向前而行:“走吧,咱们去转山村,清军的战俘暂时押在那里,老夫再带你去看一场热闹!” 第216章 诉苦 转山村旁,用竹子扎起一个临时的营地,便是红营临时安置战俘的战俘营,如今还陆陆续续有流散在龙泉县和群山之中的清军溃兵被红营的战士和田兵组成的搜索队寻到,然后押回这座战俘营中。 顾炎武领着洪昇来到这座战俘营前,身旁的护卫上前去与把守战俘营的战士交流着,顾炎武回头看向洪昇,见他伸长脖子好奇的打量着,微笑着说道:“这战俘营是红营领着战俘们自己建起来的,红营对待战俘,不扒衣物、不没收私人财物、不打骂、不欺凌,伤了病了还有医师帮其医治,可以说是优待了。” “确实是优待……”洪昇点点头:“在下多少也听闻过清军是如何对待俘虏的,大多便是一刀杀了,有些时间,就挖坑活埋,就算是留下命来,也要被清军拿来取乐,砍手剁足、凌虐打骂实在常见,只是修个战俘营,实在太过优待了。” “不止清军,吴军、耿军,乃至于前明的各家军队,对待俘虏都是这般模样,纵有优待也是给军官将帅留着的,底下的小卒,没人管!”顾炎武见那名护卫拿了一张条子回来,朝着洪昇招了招手:“昉思应该从来没见过俘虏是什么样的吧?来开开眼界。” 洪昇确实好奇,跟在顾炎武身后进了战俘营,竹制的简陋营棚分布在两侧,中间空出一条宽敞的道路,直通营中的广场,广场上数百名清军战俘席地而坐,他们的铠甲军器早被没收,身上披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号衣和御寒的袄子棉衣,这些袄子和棉衣估计大多是红营发放的,显得有些杂乱,许多还不合身,只能抱在怀里裹着。 广场前端有个土台,顾炎武拉着洪昇寻了个角落坐下,眯着眼朝土台上扫视了一会儿,伸手一指:“那位就是侯辅明,你想留在红营,还得看他肯不肯呢!” 洪昇举目看去,却见台上跪着一个人,捆粽子一般被粗麻绳绑着,头上戴着一个滑稽的三角形纸帽,纸帽上还写着许多密密麻麻的字,他嘴也被堵着,呜呜乱叫个不停,身后除了两个押着他的红营战士,还有一个手持铁皮喇叭、头裹红巾的青年,正是红营掌营侯俊铖。 侯俊铖正在和身旁一名穿着号衣、披着羊皮袄的清军俘虏说些什么,不一会儿,把那铁皮喇叭塞到那清军战俘手中,那清军战俘满脸愤怒,走到那跪着的军官身边,恶狠狠啐了一口,举起喇叭高声说道:“弟兄们!俺是赣州府瑞金县邱田寨人,十岁的时候家里就吃不上饭,每天靠俺和俺爹打柴度日。” “就这样到了十四岁,清军过境,用了俺们的柴禾,不给钱不说,还把俺和俺爹都抓了丁,拿麻绳捆着和一百多人押在一间屋子里,吃喝拉撒都在里头,他娘的,猪圈和猪食还得分开呢!俺们那活的还不如猪呢!” “后来就是这厮来了,俺们才知道是这厮剿山贼的时候打了败仗,又不敢往上报,便到处强拉壮丁,要俺们顶了那些战死的清兵的名字充军,若是有不同意的,就被他令人压着手脚,逼着俺们用大棍打得皮开肉绽,若是俺们打得轻了,他就抄起棍子狠狠打俺们几下,告诉俺们‘要这样打才行’。” “有人扛不住,只是骂了两声,就被他下令杀死,还把人头割下来给俺们看,训斥俺们说‘这些刁民不是好人,宁愿去当山匪也不给朝廷效力,不杀必然有害’,俺们被打的怕了,也不敢反抗,他又诱骗俺们说从军就有军饷,能吃上皇粮,俺们本也是穷苦人,便稀里糊涂的画了押,顶了别人的名字当了绿营兵。” “哪想到军饷皇粮,多半也让这厮给贪了,弟兄们都在绿营当了这么多年兵,有谁领实过粮饷的?饷银哪次不是一欠好几个月,然后就不了了之,月粮哪次不是用麦麸腐米充数?没饷银、吃不饱,每日还得操训,大伙都是被强拉的壮丁,操训的时候谁知道该怎么动作?做不对就要拳打脚踢,要挨鞭子军棍,越喊疼打得越厉害,越挨打就越想家……” “就有许多人开了小差,只要被抓回来,就绑在树上,让俺们这些当兵的拿着长枪去刺,说是要给俺们‘壮胆’,教俺们怎么‘杀敌’,他们还专门教俺们怎样一下子刺不死人,先刺两腿、再刺两膀子,再刺两拳架,刺得那些开小差的兵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口气,然后才随意挑人过去照准胸脯上、喉咙上刺一刀,若是有犹豫或哭了的,当场便打军棍。” “俺们不敢跑,也不能白看着饿死,就只能打仗,借着打仗的名义抢掠,俺第一次就是跟着这厮去抢了一个叫白沟子村的地方,那里闹了山匪,就是村里的村民去县里报的官,没想到俺们到了村里不但不入山剿匪,反倒栽这村子勾结山匪,整村都给屠了。” “一整个千总的兵,各家乱串,见啥抢啥,牲畜米面都杀了吃了,吃不完又带不走的,也都杀了,还翻箱倒柜的找财物,布、被褥、衣物都统统抢光,若是有女的,长得俏丽的也抢走,说是要献给上头,其余的就从这厮往下过着轮,不肯就揍,完了还把她们身上的衣物都扒走,军中的老人说‘当了半年兵,菩萨变恶鬼’,实在是千真万确,一点不冤枉。” “触目惊心!”洪昇听得几乎要掩住耳朵,双目之中都不自觉的喷出怒火:“实在是……耸人听闻!” “昉思,你正在写的《长生殿》是讲的什么故事?唐明皇和杨贵妃,皇帝和宠妃……”顾炎武忽然没头没脑的接话道:“听说山东孔氏子嗣孔尚任孔聘之也在写一本戏本,戏名都还未取,只知是以明末侯朝宗和名妓李香君的故事为本。” “帝王将相,风雅名士……这天下的戏本,写的都是他们的故事……”顾炎武朝着台上一指:“可他们这些兵卒呢?那些慷慨赴死的田兵呢?那些辛勤劳作的百姓们呢?谁会写他们的故事?是耸人听闻,是慷慨激昂,是平平淡淡,又有几人知晓呢?” 第217章 诉苦(二) 洪昇浑身一震,低下头去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百姓看戏,不过是凑个热闹而已,说是看戏,实际上戏本讲了些什么,没什么人在乎,戏子唱得再好,还不如武生翻几个跟斗换来的喝彩多,百姓们看戏,更像是借此机会聚在一起玩闹,吃吃喝喝、聊天谈地,戏台上唱的戏,不过是个出声的背景而已。” “真正懂听戏、爱看戏的,大多是那些官绅士林之家,要么就是那些城民商户,有钱有闲,有空去钻研戏本,这些人......对于这些底层的村民农户、兵卒丘八,恐怕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洪昇抬头看向台上还在诉苦的那名战俘,又叹了口气:“所以这戏本写的再好也没用,懂戏曲的不会感同身受,能够感同身受的......又看不懂戏。” “他们不是看不懂,也不是不爱看,是因为没人写过他们的故事!”顾炎武微笑着摇了摇头:“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离这些底层百姓太过遥远了,辅明有句话说得好,‘人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这些穷苦百姓对富贵人家的生活一无所知,除了看个热闹,还能怎么办呢?” “昉思,你看过红营发的军报了,军报体裁,大体是和朝廷的邸报相同,可昉思你在江南和京师这么多年,可曾见过小民百姓去阅读邸报的?” “但在永宁县,无论城镇还是村寨、军中还是民间,都对军报却是趋之若鹜,为何如此?因为任何人都能在那军报之中找到他们感兴趣的内容,战士可以通过军报了解各地的战事,干部可以查看最新的政策和命令,商户可以查阅集市的广告,城民可以了解菜蔬农货的比价,农户可以学习耕种养田的法子,就算是不识字的百姓和幼稚的孩童,也能看报纸上的小人画。” “所以老百姓们真的是不懂不爱吗?不,他们只是不懂那些帝王将相、不爱那些才子佳人而已!”顾炎武看着洪昇,淡淡的笑道:“当你的戏本写的是他们的故事,戏台上唱着他们的生活,他们一定是爱看也看得懂的。” 洪昇眉间皱起,一时有些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没有回应顾炎武,而是扭头看向那土台子,台上那诉苦的战俘已经退了回去,周围不少战俘都激动的对着那名跪着的千总喊打喊杀,洪昇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看着他们直皱眉头,反倒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此时,侯俊铖接过那铁皮喇叭走到台前,挥手让那些激动的战俘安静下来,高声说道:“清军的弟兄们,刚刚你们许多人都上台诉苦,我现在想要问你们一句,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打仗的呢?” 没人回答,许多人一脸的迷茫,有些战俘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他们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烧杀抢掠而来的。 但侯俊铖却点破了他们的心思:“你们是为了烧杀抢掠,因为只有烧杀抢掠,你们和你们的家眷才能活下去,朝廷年年欠饷,好不容易发了饷,又要被军官贪污,每月的月粮都是些连猪都不吃的东西,若是不烧杀,不抢掠,你们怎么活呢?人总是得首先为自己活着的嘛!” “其实红营也是一样的,我们打仗,同样首先是为了自己,红营正兵的银饷只有你们绿营兵的一半,这段时间才开始拟定加饷的章程,将银饷提到你们绿营兵同等的水平,但红营的银饷却从来没有拖欠过,每次都是唱名实发,就连我这个掌营,都得按规矩和红营的战士们一起排队领饷。” “阻截你们的那些田兵,他们没有月饷,只有每月每人三斗米的口粮,但他们能够优先选兵,家眷也享受正兵和备选兵军眷的同等待遇,能够优先分田、税赋有所减免,红营遴选干部和备选,也优先从他们和他们的家眷之中选取,红营办的工坊、茶庄、生意等等,也优先招募他们的家眷做工。” “还有普通的百姓们,农户们在红营治下分了田,夏粮秋税都只用缴纳一次,没有其他的苛捐杂税,商户经商,也只用缴纳一次税赋,清廷那边乱七八糟的捐税全部都废除了,孩童可以免费的上学,妇女能够通过妇女会读书和学习,老人残障也有专门的扶助措施,尽量给他们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让他们能够养活自己。” “这样的生活,不能说是富足无忧,永宁县是个穷困的地方,到现在依旧有许多百姓每日只能用粟米番薯充饥,就连红营的战士们,有些时候都只能吃番薯和粟米,可是至少他们安稳下来了,不会有官绅再向他们收租收贷,也不会再有官府勒索欺压,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干活,也足以养活自己,这便是安居乐业!” “但你们这些官军冲进来,却是要烧杀抢掠的,不仅要抢走他们的辛勤所得,还要杀害他们的性命、凌辱他们的妻女,就算你们什么也不做,红营被赶跑了,满清官府回来了,就会像以前那样,官绅地主来抢他们的土地、给他们压上沉重的租贷,官府再对他们横征暴敛,他们如今所有的一切都会失去,迟早是要家破人亡的。” “所以,红营和红营治下的百姓们,同样也是在为自己而战,你们打了败仗,红营优待俘虏,还会管你们吃喝、给你们治伤,可我们打了败仗,战士和百姓们都是死路一条,所以我们就必须要赢,不顾一切也要赢!” “所以百姓们才会跟着我们一起把永宁县搬空,让你们找不到一点补给、喝不上一口水、睡不了一场安稳觉,所以在小西村,在九官村,在青竹岭,才会有几十个、十几个田兵就敢飞蛾扑火一般的阻截你们四千大军!” “大伙都是穷苦百姓出身,清廷的压迫和剥削,首先就冲着你们这些当兵的,把你们逼成了恶鬼,只能充当清廷的打手,裹挟着你们继续祸害百姓,可我相信,没有几个人是天生就想要当恶鬼的,难道你们被拉进绿营之前,就没想过当一个安居乐业的百姓吗?难道你们当了兵,就不想要一支尊重你们、不打骂凌辱你们的军队吗?” “你们是想要的,所以才会诉苦、才会控诉,可清廷却给不了你们这些,他们所维护的是一个地主官绅残忍剥削、旗人统治者横行无阻欺凌压迫的政权,又怎么可能把你们当作人来看待呢?” “各位兄弟可以好好想一想,你们对清廷能有多少忠诚呢?红营治下的百姓们对红营又是多么的支持呢?我们现在确实很弱小,但推翻压在身上的大山,这难道不是全天下穷苦百姓,包括你们自己在内的愿望吗?那么这场战争的结果,最后到底会是谁获得胜利呢?” 第218章 东面 诉苦大会持续到了午后,那个被押着的千总被当众宣读罪证、一刀砍了脑袋,战俘营中的战俘欢呼雀跃,红营战士又押上一名军官,侯俊铖让一名教导接手让战俘继续诉苦,自己下了台准备找些水喝,听闻顾炎武和洪昇也来了现场,水也顾不得喝,赶忙上前去行礼。 三人攀谈了一阵,侯俊铖却发现洪昇有些心不在焉,一双眼睛不时的瞟着土台子上,侯俊铖见顾炎武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当即会意告辞,走到一旁等了一会儿,顾炎武却孤身一人来到侯俊铖身边。 “辅明刚刚那番话可谓是引人深思、让人动容.......”顾炎武笑呵呵的扫视着那些战俘们:“老夫看得清楚,不少战俘都是一副动容的模样,如此看来,之后会有不少人想要加入红营了。” “他们能真心的加入红营最好......”侯俊铖轻叹一声:“咱们正好缺少经验丰富的老兵,这一仗也暴露了这个问题,战士们的纪律性和组织性远超清军,可战阵对攻、近身搏战,技战术上远远不如这些刀山火海里滚下来的清军兵将,人数占优也会给人搅得一团乱。” “不过嘛,也不能就这么照单全收了,这次诉苦之后还得带着他们去修房种树,让他们亲手把自己破坏的东西恢复过来,劳动改造总是不能免的。” “他们若不想加入红营,倒也无所谓,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回清军那里的也随意,我一概不阻拦,咱们的俘虏政策,红营治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总得有人帮忙传扬出去,没有比他们这些亲历者更好的了。” “只怕他们回了清军那里,清军也不会敢使用他们了......”顾炎武微笑着说道:“人嘛,总是懵懵懂懂的,非得吃了亏才会长记性,对比了才知道好坏。”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朝着洪昇那边扬了扬下巴:“稗村先生那怎么样?他愿不愿意留下来?” “他若是不愿留下来,何必冒险跑来永宁县?又何必跟着老夫跑东跑西?”顾炎武笑道:“不过嘛,他也是个懵懵懂懂的人,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想要些什么、到底要走哪条路,他到永宁县来,恐怕只是因为老夫在这里,在江南拜会黄太冲后黄太冲也让他来红营试试,又听闻你是王而农的徒弟,想着三家名士皆助拳于红营,所以才来看看,并非对红营的理念有多少认同。” “只要愿意留下来就好,亭林先生不是也对我红营的理念有所保留吗?稗村先生心有疑虑不奇怪,大家求同存异嘛!”侯俊铖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论迹不论心,只要稗村先生能为天下百姓推翻满清出一份力,就是红营可以团结的对象,这段时间就劳烦亭林先生带着稗村先生多看看、多跑跑了。” “但愿如此吧,以洪昉思的才学家世,当年在国子监又怎会未得一官一职肄业而归?和家里闹翻之后,旅居京师、贫至断炊,却依旧没有向家里低头,只是可怜妻儿跟着他受苦,偶尔才有悔意流露,但也从未付诸实践……”顾炎武评价道:“毛驰黄他们把他教的很好,洪昉思心中是有一份风骨在的,只是他这风骨……希望不是既傲上也慢下的。” 侯俊铖倒是自信满满:“我相信我们的百姓和战士们,他们是极具有感染力的,只要稗村先生真的沉下心去和他们交流,一定会被他们所感染的。” “我过段时间还要提兵去吉安走一趟,吓唬吓唬城里的清军,让他们不敢出城,方便工作队在各处根据地化的工作,永宁这边的事务,得劳烦亭林先生帮忙盯着......”侯俊铖抬头看向略有阴沉的天空:“算算时间,清军败军返回吉安城,再发文快马加鞭往南昌,此时应该也已经到了......还不知岳乐会是什么反应,咱们得尽快做好应对二次围剿的反应了!” 广信府,自耿精忠反乱以来,广信府便处在直面耿军的第一线,也是江西最早“沦陷”的一府,岳乐自萍乡撤军之后,只在南昌稍作休整,便忽然领军大举东进,与正在广信府和耿军对峙的希尔根和根特巴图鲁两军汇合,近十万大军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反攻。 耿精忠此时是内外交困,举旗反清之后一两个月的时间便杀到金华城和衢州城下,但直到现在还没有攻克这两座城池,而镇守浙江的康亲王杰书领着大军虎视眈眈的盯在一旁,一边利用这两座坚城消磨耿军的军心士气,一边不断分出精锐骑兵骚扰和切断耿军粮道,只要耿军一有退迹,便忽然举兵进攻。 耿精忠措手不及,在金华城下大败,数万精兵溃散,耿精忠一路狼狈逃回处州,府,随即面对迫来的清军,又只能放弃处州府逃回了福建。 但耿精忠在福建的日子也不好过,郑氏誓师讨贼,清军还没对上,便先“讨”了耿精忠的地盘,当年耿精忠领兵入福建驱逐郑氏,在福建也是大肆烧杀,如今郑氏回归,福建士民自然大量叛耿归郑。 耿精忠也尝试过与郑家和解,希望郑家归还漳、泉二州,“海岛归你,大陆归我”,郑氏形势大好,自然一口回绝“天下是我太祖之天下,岂是汝耿精忠所有”,双方冲突愈演愈烈。 随后吴三桂也派人前来调解,也被郑氏喷了回去:“吾家在海外数十年,称奉明号,今吴号称周,耿称甲寅,是以来攻尔两家,若归正朔,吾不难进镇江、上南京,否则尔两家皆吾敌国一也!” 既然谈判破裂,便只能战场上分胜负,然而失去了福建士民支持,耿精忠在福建也是节节败退,只能抽调广信府、建昌府等地兵马,沿兴化府布阵与郑军对峙。 岳乐便是看准了这个时机忽然大举东侵,耿军也确实如他所料一溃千里,不仅广信府的耿军大溃,就连建昌府的耿军也惊骇无比,一仗未打便逃回福建,岳乐由此彻底将侵入江西的耿军彻底驱逐。 第219章 挑拨 广信府府城上的耿军大旗,已经被摘下连同着城内缴获的旗帜印信一同押往南昌,之后再送去京师报功,如今城楼上换上了清军的旗帜、挂着岳乐安亲王的王牌,一支支兵马府城出发,向东追击溃散的耿军。 广信城里则是一片阴云笼罩的模样,耿军大溃之后直接抛弃广信城东逃,城内士民开城投降,清军兵不血刃便占据了这座一府府城,清军毕竟代表着当今朝廷,既然广信城没有抵抗,乖乖“弃暗投明”,清军便不能做得太过分,岳乐一入城便张榜安民,摆出一副“驱逐贼寇、保境安民”的架势。 当然,嘴上说得再好听,清军辛辛苦苦来打仗,从八旗到绿营,从将领到小卒,谁不是抱着发财的心思来的?岳乐要顾忌形象不能纵兵抢掠,但一府夫城这么大一块肥肉,他也没有放过的意思,想尽了办法敲诈勒索。 城内的豪商官绅好对付,集中起来吃顿饭,就在饭桌上敲定各家协饷的数额,清军也懒得去给这些官绅豪商查账,只一刀切的给一个数字,至于他们能不能拿得出来,清军自然是不会去管的。 若是有人不愿意给,如今广信府刚刚收复,指不定有多少耿军的奸细藏在城中,灭了一两家官绅豪商,清军也只能说声抱歉,勉为其难的“接收”他们的家产了。 城里的店铺也不麻烦,持刀扛枪的敲开每一家店门,让店主掌柜缴纳一笔捐税,缴不起的便将店铺没收充抵,然后再把商铺店面在市价的基础上加上几倍的价格“卖”给城内的官绅豪商。 有些店铺商号的东家本来就是城内的豪商官绅,这反倒方便了清军寻找“买家”,逼着他们出高价买自己的店面,这种法子还能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使用,那些官绅豪商刚把自家店面买回来,还没过夜又被清军没收了,又逼着他们出钱,清军的理由也很充分,卖他们店铺的是另一支清军部队,关他们这支清军部队什么事? 城内的平民百姓自然也没放过,清军组织兵马划区分片,每一部管一片,一栋栋屋子查过去,进了房便开口勒索,给钱的自然相安无事,没钱的就送妻女,若是什么也没有的,那就是藏在广信府城里的耿军奸细,幼童青壮是可以卖钱的,即便是人头,也是可以领赏的。 即便如此,清军在城内也算是“纪律严明”,耿军败退之后,清军便组织兵马轮流出城“清乡”,嘴里说的是追捕耿军溃兵,实际上就是去各处村寨合法的抢掠,腰包塞得满满当当,“耿军”的人头也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这些脏活累活自然不需要岳乐他这个大清亲王、一军统帅去操心,他只需要刻意放纵,下面的兵将自然有千万种办法把军饷钱粮敲诈出来。 如今岳乐正坐在广信府府衙之中,穿着一身行装、戴着暖帽坐在火炉旁翻阅着一封禀文,身旁的巴达海一边拨弄着炉中的碳火,一边汇报道:“康王爷来信说,他已陈兵仙霞岭外,随时准备出兵入闽,询问我军何时与之两面夹攻。” “本王等会亲自写信给康亲王,此时不是着急入闽的时候,耿精忠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与郑家的矛盾也没到不可调和的时候,别看郑家嘴上喊的厉害,若是我军大举入闽,他们必然还是要和耿贼抱团的,咱们还得耐心等一阵子……”岳乐摇了摇头,将那封禀文扔在一旁小桌上:“更别说如今江西的情况又有了变化……没想到何冲竟然是一场大败。” “何冲之败,全因轻敌缘故!”巴达海评价道:“王爷之前让奴才千般叮嘱其不可轻敌,这厮是一点没听进去,到水角村见村寨全空,明知永宁县中情势不好,竟然还往贼寇的圈套中钻,一路到永宁县城之下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往龙泉县逃,此战战殁的兵马没多少,何冲一路抛下和掉队的,反倒折损了许多人马。” “你也不要事后诸葛亮,红营能把整个永宁县都搬空,事前谁能想到?巴达海,若是你去领兵,难道能料到红营会有这般战法吗?”岳乐笑着摇了摇头:“何冲临阵决策,唯一的毛病便是只顾着奔逃,没有亦撤亦战,拽着兵马一路狂奔,反倒把尚存的军心士气跑没了,否则也不会啃一个几百人把守的山岭都那么艰难,还送了红营一个全歼的机会。” “但其余的决策本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何冲在这种局面下还能成建制、有组织的撤兵,这是一个有才干的能将,要安抚好,你等会写封信去吉安,告诉他安心守好吉安便是,朝廷若有苛责,本王都替他拦了!” 巴达海点头答应,问道:“只是如今吉安多了红营这么个变数……红营施展这般战法,可见永宁地方已不为我大清所有,若是此贼在吉安府发展起来,拦腰截断江西,我军在江西的局面就危险了。” “本王记得,这红营的贼首是王夫之的徒弟对吧?王夫之作了吴三桂的军师,本王还一直奇怪,这红营为何不用吴军的旗号,反倒一直以红营名号做事?”岳乐冷笑几声:“细细读过何冲的禀文,这红营装备杂乱,兵甲简陋,军卒虽颇有纪律、悍不畏死,然则临阵作战称不上优秀,更像一支初创之师,这证明什么?证明红营并非吴军一部,恐怕是王夫之的私军!” “红营这样百姓尊崇的兵马,大清并不是没有对付过,当年围剿刘文煌是怎么做的?周围村寨烧光杀光,迫使其困居于石含山中,石含山贫瘠,时日一久便会有人忍不住困饿,于是便有了叛徒出卖刘文煌,其军自然星散。” “此策的关键,是将这种军队孤立起来,让其困在贫瘠之地中得不到半点补给支持!当年刘文煌之败,就是因为支援他粮草军备的忠贞营和明军被赶去了西南,所以要孤立红营,先要将吴三桂赶出湖南!”岳乐眼中冷光一闪,吩咐道:“但如今我军还做不到这一点,只能退而求其次,想办法挑拨他们的关系,以此限制红营发展。” “你去信之时告诫何冲,若是红营来攻吉安,不论如何也要死守,若是吴军来攻吉安,他尽管撤兵便是。” “红营借着那些放还的俘虏的口,说他们是‘为民而战’,本王倒想看看,吴军入了吉安,他们是战还是不战?”岳乐冷笑几声:“既能引吴军分散兵力,又能借机让吴军和红营陷入郑耿两家那般内斗的局面,一石二鸟,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第220章 盟友 松滋,吴三桂亲领本部大军屯兵于此已是数月有余,却始终没有挥兵渡江的动作,对岸的清军仿佛是和吴军有了默契,同样也是沿江布兵,就是不南下进攻,十余万大军隔着一道长江静坐,仿佛这道长江是有什么无形的空气墙一般。 数万军兵屯扎于此,下面的大头兵没人管,上头的军将自然是不能闲着,吴三桂便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与众将“同欢共乐”。 而与此同时,作为荆楚门户的岳州正遭到尚善所部的大举围攻,尚善虽然千万个不愿意的渡江来攻岳州,但他心里清楚,江西和浙江战场连战连胜,他这边却寸功未立,康熙皇帝对他已经是忍无可忍,若是再不摆出一副用心作战的架势,恐怕就会有带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往岳州而来了。 故而渡江之后,尚善虽然把自己的指挥所设得离岳州远远的,但却一直不停的督促军兵对岳州城日夜狂攻,他是打定了主意,若是清军攻下岳州,他有了踹开通往湖南腹地的大门的功绩,朝廷和康熙皇帝自然不能苛责于他,反倒还得捏着鼻子给他赏赐。 若是岳州没有攻下来,但清军被杀伤甚多、损失惨重,尚善也有借口可以收兵退往长江以北,也能借此以休整的理由继续躲在长江以北,堵了朝廷和康熙皇帝的嘴。 若是朝廷和康熙皇帝怪罪下来,便将那惨重的伤亡报上去,岳州天下闻名的坚城、吴军凶悍骁勇,不是他尚善不努力,实在是敌军太强大,康熙皇帝难道还能逼着他领着死伤惨重、士气底下的残部渡江送死不成? 只是他这般出于私心的疯狂围攻,反倒歪打正着的给了岳州守军无穷的压力,岳州守将吴应麒亲自上城抗敌,领军与清军反复争夺城墙,才堪堪保住岳州,每日一封接一封的急报送去松滋和长沙,几乎是泣血请援,前来报信的吴军驿马从一开始的风尘仆仆,渐渐变得满身血污,可见清军对岳州的围攻越来越严密。 但吴军却迟迟没有驰援岳州,离岳州最近的是镇守长沙的马宝军团,可夏国相在江西大败退回萍乡之后,马宝要提防江西清军击溃夏国相冲入湖南,集结不少兵马布阵于浏阳醴陵一线,只能抽调少量兵力增援岳州,面对数万清军,可谓杯水车薪。 然后是吴三桂的本部兵马,一直被按在松滋静坐,吴三桂也不是不清楚岳州紧要,但他却依旧犹豫不决,一则与吴军隔江对峙的荆州勒尔锦兵团,乃是清军数个兵团之中兵力最为雄厚的一支,仅八旗精兵就多达两万余人,还有大量蒙古兵和绿营,兵马十余万,人数远远超过吴三桂的本部精兵。 吴三桂隔江对峙还能吓得勒尔锦缩在荆州不敢南下,可若是吴三桂引兵去救援岳州,松滋当面空虚,勒尔锦这段时间也天天被康熙皇帝催促出兵,谁知他会不会趁虚渡江呢?到时候吴三桂便是补了东墙、塌了西墙。 其次,如今四川的王屏藩也正在和清军赫业、穆占兵团大战,王屏藩退军保宁引诱清军追击,赫业穆占领兵攻打保宁不利,只能据蟠龙山与王屏藩对峙,汉中至保宁要穿越川北群山,补给线绵长,王屏藩之所以退兵保宁,就是为了寻机切断清军饷道。 如今赫业所部饷道断绝,已有绿营兵马陆续逃亡,清军要么孤注一掷猛攻保宁,要么就只能退兵返回汉中,王屏藩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清军扑来便以坚守之势将清军拖死,清军退兵便趁势追击,击溃因饷道断绝而军心不稳的清军。 吴三桂盘踞在松滋,同样也在等待着四川的战果,王屏藩若是战胜,吴三桂正好分兵去攻击汉中以彻底占据巴蜀、解除侧翼威胁,若是王屏藩战败,吴三桂也得分兵去救助,清军可以从江西冲进湖南,同样也能从四川冲进湖南。 无论如何,如今吴三桂所部可谓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前线的兵力都无法动弹,只能抽调广东广西等地的兵马北上,千里迢迢的赶往长沙接替马宝所部防御,以此释放出马宝所部的兵力救援岳州。 这种情况正应了当初吴三桂的谋士刘玄初“贫者与富者竞财”的预言,吴三桂看似和清军势均力敌,但实际上已经在清军雄厚的兵力和资源面前捉襟见肘了。 不过到了如今,这样的情况有了一丝变动,吴三桂又一次召集自己的军师王夫之,但这次不再是饮宴,而是正经的“商议军务:“军师,本王这几日仔仔细细的查看了萍乡发来的战报,本王很是好奇,你那学生在永宁县打了一场大胜仗,怎么一封奏报都没有往本王这里送呢?” 王夫之看着胡子花白、丝衣绣服的吴三桂,他哪里不知道吴三桂话语中的意思,淡然的回道:“王爷,在下学生数百人,许多都在王爷手下做事,也不止只有那一个劣徒领兵,王爷给了他一个军职,但时至今日军饷粮草都是随心的给,恐怕早就忘了还有这支兵马吧?他们既然不吃王爷的军饷,自行其是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吴三桂沉默一阵,眯了眯眼:“军师,这支红营……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在下若要另起炉灶,何必投到王爷手下?”王夫之不卑不亢的回道:“王爷并不是没有收到过有关红营的奏报,当初宝国公就给王爷汇报过,石含山的兵马自成体系、不听号令,彼时王爷可是亲口说了‘山匪而已,随他去吧’,王爷可还记得?” 吴三桂一愣,仰着下巴回忆了一会儿,发觉确有此事,笑道:“只是没想到一伙山贼,竟然已经办下这等局面来了……不论如何,既然那红营的首领是军师的学生,又是我军的将官,军师总是要约束一二的。” “不瞒军师,吉安清军惨败,想来已是士气坠丧,本王已令夏国相拣选精锐,准备南下攻打吉安,若是能夺取吉安,便能截断清廷与广州的联络,正在广东的祖泽清所部才能迫降尚藩,广东平定,咱们才能抽调大量兵马来湖南,也不会是如今这般捉襟见肘的窘况了。” “本王只希望军师与那红营通报一声,他们若是协助攻击吉安自然是好事,可若是妨碍我大军……军师就莫怪本王不留情面了!” 第221章 余姚 冬日的江南,气候之中有一丝阴冷,却还没到凉彻骨髓的地步,反倒让人有些神清气爽的感觉。 江南的余姚,冬日里是最热闹的时候,余姚乃是戏曲之乡,到了冬天闲暇之时,便是各村各寨搭起戏台,城里的戏楼也尽数开张,四处来的戏班汇集于余姚,往日里只给达官贵人唱戏的名角也难得的会登台与众同乐,整个余姚的百姓们自然也是对各种戏班趋之若鹜,就连家奴仆役都能得到主家恩赏的假期,专门用来看戏。 顾衍生如今就坐在一座戏楼之中,他坐的是个上好的雅间,正对着对面的戏台,不用在杂乱的一楼挤成一团,瓜果零嘴、茶酒甜点都是不限量的,服侍的仆役和侍女也都是懂戏聪颖的,若是戏台上的戏唱的晦涩,他们都能帮着解释一两句。 “今日这梨山楼请的都是江浙的名角,唱的是当今大家戏曲大家一笠庵主人所写的《千钟禄》……”与顾衍生同桌的是一名面色微黄、身形消瘦、双目深凹、胡子花白的老先生,一边摇头晃脑的听着戏,一边微笑着说道:“这出戏嘛,讲的是前明靖难之役后建文皇帝乔装为僧出逃之故事,明成祖残暴不仁,程济、史仲彬等忠良之士忠贞英勇,建文皇帝艰险凄凉。” “一笠庵主人也是前明遗民,这出《千钟禄》实际上是在借古喻今,以明成祖比满清,以程济、史仲彬比自己这类前明遗民,以建文帝比前明……”顾衍生语带恭敬的回道:“南雷先生,小辈虽才疏学浅,但毕竟和父亲游历了那么多年,这点深意,小辈还是看得出来的。” 黄宗羲微微一笑,拍了拍手,雅间之中的仆役侍女都自觉的退了出去,将雅间的门关上,黄宗羲扫了一眼对面的戏台,问道:“顾忠清可还好?他也是个爱听戏的,听说最近还把洪昉思诓了过去,想来是不缺好戏听了。” 顾衍生自然明白黄宗羲话里到底是在问些什么,恭敬的回道:“父亲爱听戏,更喜爱的是和百姓们一起听戏,相比于和名士鸿儒坐在这雅间之中,父亲更愿意与村野愚民席地坐在田间地头听戏,最好连台上唱的也是百姓的事,明成祖、建文帝,离百姓太过遥远了,父亲请来洪昉思,就是为了写些新的故事。” “顾忠清,不被一两场胜局冲昏头脑,能坚持住就好!”黄宗羲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江西战乱连年,百姓受兵灾滋扰,定然困苦,老夫这段时间在江南各地募款,当地官绅也还算给老夫一些颜面,捐钱捐物都算踊跃。” “如今老夫已募得银钱、粮食、物资等折价十余万两左右,可以为朝廷分忧解难,缓一缓燃眉之急了……”黄宗羲顿了顿,笑得有些狡黠:“老夫正在安排人手,这段时间就会运去吉安府,只是老夫听说吉安府匪盗猖獗,石含山中恶盗刚刚将官军打得大败亏输,只希望一路顺风顺水,不要半路给人劫了才好。” “南雷先生安心,这些银钱物资,必然能顺风顺水到达该去的地方……”顾衍生赶忙行礼以示谢意,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是如今吉安府的百姓和官府并不缺乏钱粮,石含山的贼寇恐怕也看不上这点微末之钱,听闻吴三桂最近给了石含山中盗匪一大笔银子,说是给他们‘补饷’,钱粮财物,短时期内他们是不缺的。” 黄宗羲皱了皱眉,问道:“吴三桂怎会突然……这是要拉拢石含山中的盗匪吗?” “若要拉拢,何必等到今日?”顾衍生冷笑几声:“父亲分析说,吴三桂估计是要对吉安府动兵了,吴三桂正在抽调广西、广东等地兵马北上,等兵马一到,靖寇大将军本就是逼不得已才渡江南攻的,必然以此为借口撤兵北归,则岳州之围可解。” “然则两广之兵北调,尚藩面临的吴军压力便骤缓,吴三桂迫降尚藩的策略岂不是破了产?所以他最近派了人去福建与郑家和耿家商议,希望两边在福建分界划地,耿军往北、郑军往南,是要促使郑家攻打尚藩,以维持对尚藩的军事压力。” “与此同时,吴军则要陷落吉安,截断清廷和尚藩的联系,将尚藩四面困死……”顾衍生又冷笑几声:“吴三桂给石含山的山贼“补饷”,恐怕是为了稳住那些山贼,他日吴军入境,不要坏了吴军的大事。” “原来如此……吴三桂还是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黄宗羲也冷笑几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问道:“既然吉安的百姓们不需要钱粮,那顾忠清为何又要专程派你来余姚见老夫呢?” “工匠,吉安缺的是工匠,那方面的工匠…..”顾衍生没有明说,但他清楚黄宗羲定然能猜到:“这些匠人要么在清军手里,要么在吴三桂手里,他们不放人,吉安府的百姓们想要自产一些东西,便只能自己摸索,实在是耗费时间,但偏偏咱们又没什么时间。” “这种工匠大多是官匠,要从官府嘴里抢食,确实很难,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朝廷的官匠找不了,大不了去壕境澳找佛朗机人的私匠嘛!”黄宗羲点点头:“此事老夫来想办法便是,让顾忠清不用担心,就算壕境澳也找不到,郑家那边老夫也多少有些关系,让他们帮忙去南洋找找红毛番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此,小辈就代父亲和吉安府的百姓们谢过南雷先生了!”顾衍生起身恭敬的行了一礼:“南雷先生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小辈今日便回吉安去了,如今吉安府事务繁多,所有人都是一人劈开四五个使用,由不得小辈在这江南温软之地多逗留。” “你们在吉安府陆陆续续赶回来那么多一腔热血的士子,缺人使用也是正常的……”黄宗羲淡淡的笑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愣,眯着眼说道:“对了,说道那些被赶回江南的士子们,有件事你得回去告诉顾忠清……” 第222章 冬日 冬日的永宁县,刚刚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小雪,融雪之后,乡间的道路湿湿嗒嗒,好几处地方翻出了烂泥,一名手臂上绑着一个红巾,上面绣着大大的“预备”两字的男子正领着一群田兵将那一段烂泥路用竹栅栏围住,旁边停着几辆板车,载着一车车的碎石子,只能之后把路推平,然后再将石子铺上。 大半条路都被竹栅栏围住,本就狭窄的道路一下子只留了一条缝可供通过,人车牲畜都挤在一起,堵成了一条长龙。 “这路是天天修,也不知啥时候是个头!”刘老六也挤在人潮之中,缓缓跟着人流移动,怀里揣着一个布兜,抱孩子一般抱得紧紧的,一小段路提心吊胆的走了小半个时辰,听得前头人声鼎沸,抬头看去,才到了赵家庄附近集市的门口。 刘老六在门口寻了一阵,找到自己的婆娘,笑呵呵的将那布兜塞进婆娘手里,引得她惊呼一声:“老头子,你带这么多银片子来做甚?你要把这大集都买下来不成?” “安心,家里还有,都是四海商号的分红,娃娃说最近湖南和江南那边都送来一大笔银钱,红营不缺钱给俺们分红……”刘老六嘿嘿笑着,将那布兜硬往婆娘手里塞:“讲实话,要不是红营的干部一家一家的把这分红送上门,俺都忘了俺在那四海商号还入过股呢!” “你这老头子,分了这些银片子就大手大脚,给贼惦记上,偷干净了看你到哪里哭去!”刘老六的婆娘从布兜里夹出一块圆币翻看着,这块圆币是两钱银子压成,纹饰很少,显得有些光秃秃的,正面写了“二钱”两个汉字,背面则是一个大大的“红”字。 这便是红营新发行的银币,百姓们称之为“银片子”,吉安府商贸发达,银钱纸钞也很是杂乱,既有朝廷发行的宝钞和官银官钱,也有商贾钱庄自己发行的会票商票、庄银私钱,还有民间小商小贩和百姓们使用的碎银银饼,甚至有些商贾百姓还会携带没有经过熔炼重铸的原银,交易之时直接剪银使用。 这些银钱纸钞种类繁杂,而且大多质量不一、重量不等,纸钞钱庄票号,乃至各家官府又互不相认,普通百姓和商户哪里能搞得清楚?经常会被银商借此诓骗,而官府火耗银的收入,同样是建立在钱钞不统一的基础上,乱七八糟的银钱纸钞价值多少,全看衙役们一张嘴。 红营早就有将钱钞统一的想法,一开始只是发行小额的纸钞,用以替代民间的私钞、商贾钱庄的会票和官府的宝钞,这些乱七八糟的纸钞则大多去清廷治下换了银钱。 对于银钱的替代则刚刚开始,融铸银钱需要专门的器械和银匠钱匠,但石含山贫瘠,永宁县又是个穷地方,自然没有这些商品经济发达的地区才有的器具和人才。 好在永宁没有,吉安永新却多得是,不仅官府有铸银铸钱的能力和人才,许多商贾钱庄也养了不少钱匠银匠和器械,永宁之战后,侯俊铖领军沿着禾水往吉安城一路耀武扬威,当地官绅吓破了胆,自然是红营要什么就给什么,侯俊铖不仅押回了许多钱粮,还带回了许多工匠和器械。 红营有了铸钱铸银的能力,四海商号收纳的银钱便渐渐退出流通,回炉重铸,同时用集市、商税等方式收回民间的银钱重铸,再将重铸的银钱铜币推入流通市场,此番给永宁县百姓的分红,也是借机让红营重铸的银钱取代清廷治下那些乱七八糟的银钱。 不过刘老六他们自然想不到这么远,刘老六的婆娘掂了掂手里的银片子,评道:“这手感重量,扎实的很呢。” “确实扎实,俺们在称过了,上面写几两就是几两,说几钱就是几钱,不像其他地方的银子,总是掺了许多东西……”刘老六笑得合不拢嘴:“你留些在身上,一去吉安就好几个月,快过年了才回来,吉安那府城,用银子的地方恐怕更多。” “俺……过了年应该是不会去吉安了,该学的都学的差不多了,教那些女娃娃织衣补鞋什么的足够了,红营缺人,妇女会也缺人,俺要留在永宁县工作了……”刘老六的婆娘却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落寞:“还是在永宁好,有红营管俺们,吉安城看着又大又热闹,城里到处都是乞丐和吃不上饭的棚户。” “如今天气冷了,早上一起来,一开门就能见到许多路倒尸,四五岁的娃娃,昨天看着还活蹦乱跳的,一晚上过去,尸体都给野狗啃烂了。” “然后是清兵,清兵入城之后就到处抢掠,俺分配学习的那个绣庄,每日都要来三四拨清兵,都是讨钱讨银的,不给就拔刀子闹事,看到俊俏的绣娘就滋扰,听说绣庄的东主有衙门的背景,是个举人什么的,这都管不住他们,普通的百姓就更别说了,之前便有清军散兵把一整条街围起来抢掠,还糟蹋了许多姑娘,最后也只打了几鞭子了事。” “还是红营好啊!”刘老六感慨一句:“以前这永宁县里头不也是这副模样?当初那些清兵来围剿红营,不也把俺们村里都抢光了?这次要不是红营打败了清军,这永宁县又得给它们洗劫了,哪像如今,揣着这么多银片子走在路上都不心慌。” “你当年还跑去给赵老爷告密呢!差点害了一家子!”刘老六的婆娘捂着嘴笑道:“如今终于是醒悟过来了?你这混脑子,做事仔细些,娃娃当了干部,有了前程,你可别给他添乱!” “晓得晓得,老提起以前的事做什么?”刘老六面上一窘,拽着婆娘往集市里走去:“走吧,带你去逛逛俺们永宁的大集,怀里揣着这么多银片子,今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听说红营还请了个有名的先生排了新戏,今日也是第一次演,俺们正好去看看热闹!” 第223章 会社 戏台上的锣鼓当当当的响着,扮演着一名农户的武生摆出架势唱着一段咿咿呀呀的唱词,一旁盯着戏台的洪昇直皱眉头,恨不得冲上去将那调跑到不知哪去的武生踹下台自己顶上去,但台下观看的百姓村民却没有向往常一样闹起来,反倒饶有兴致的瞪着眼仔细的看着戏。 “洪昉思之后怕是得骂人了,这场《十英烈》的戏排了多久?台下唱得好好的,一上台就出乱子…….”黄宗炎看热闹一般笑着评价道:“这种野戏班子,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 “但是百姓们爱听,若是平日里唱成这样,看客们早就喧闹起来了!”顾炎武笑着接话道,扫视了一圈周围看得津津有味的百姓:“用小西村、九官村、青竹岭等处牺牲田兵为背景,杂糅成十个抗清牺牲的英烈事迹,洪昉思这么短的时间里既要写戏本,又要排戏,能让百姓们感同身受,已经是了不得了。” “确实是了不得,毕竟这些野戏班子,比不得余姚的名家大班,也不能要求太过…….”黄宗炎微笑着点点头,看向身旁一直低着头看着军报没说话的侯俊铖,换了个话题:“说起余姚……辅明,你对兄长所说的‘传观社’是何看法?” “江南士子结社本是传统,以结社之名抗清也是传统,当年亭林先生不也是假借惊隐诗社的名义联合士林抗清志士?”侯俊铖语气平淡,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虽然这传观社的士子许多是咱们红营不要而回了江南的士子,但既然离开了红营,就和咱们无关了,有什么需要另眼相待的呢?” 顾衍生往余姚一趟,不仅带回了江南官绅的“募款捐物”,还带回了一个新消息,有一些之前受不了红营的规矩和艰苦,或者因为犯错而被红营遣回的江南士子和顾炎武、黄宗羲等人的弟子学生,在江南秘密串联结社反清。 他们取名“传观”,是为避清廷审查,取了宋代刘克庄的《再送蒙仲二首》之中末尾最后两字为名,实际上却是暗中取上一句中汉代班固“犁庭扫穴”、“铭繇捷表”的典故,至于犁的是谁家庭、扫的是谁家穴、报的是什么捷,在当今之世,意味不言而明。 “到底还是些汉家热血儿郎,虽然被赶回了江南,但也没忘了反清的大业……”顾炎武感慨了一句,脸上浮现出一些欣慰的表情,这传观社中不少人就是他的徒弟:“这些士林才俊,在江南之地也能有一番作为也说不定。” “或许吧,但是想要发挥太多的反清作用是不可能的…….”侯俊铖摇了摇头,语气很冷漠:“我们当年为什么要把那些士子遣退回去?吃不了苦是一个原因,但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们最大的问题还是因为他们无法融入百姓之中,放不下老爷做派、名士架子,嘴上说着救国救民,实际上还是把老百姓乃至我们的战士当作随意驱使的猪狗牛羊。” “若只是吃不了苦,稗村先生也吃不了苦,顿顿都要吃肉,可他为了写这《十英烈》,是亲自走街串巷的在永宁县的村寨中到处寻访调查、收集材料,是与村中的农户、田兵,我们的战士干部坐在一起平等的交流,是整日整日的熬通宵,一个个的给戏班子里的人员教动作、教唱腔。” “稗村先生嘴上骂我们是白莲教,说百姓们是被我们的妖法蛊惑煽动的愚民,可他做起事来却是在努力帮助着红营完成目标的,他对于百姓不仅仅有同情,同样也是在想办法帮助他们解决困难的,红营一贯是论迹不论心,稗村先生嘴上骂得再难听,只要和我们走的是一条道,就是我们的自己人。” “所以他想要顿顿吃肉,没关系,我不仅给他找肉,还给他杀鸡宰羊,还亲自给他下河摸鱼摸虾,写戏本是个耗脑力的事,吃得好些也无可厚非......”侯俊铖笑道:“这些吃食都是我这掌营自己出钱,大半的薪饷都扔在了这上头,我是知道为何稗村先生在京师会那等的窘迫了。” 三人一起大笑了起来,戏台附近的洪昇不知是感应到三人正在谈论他还是因为戏演砸了心中担忧,视线投了过来,见侯俊铖和顾炎武黄宗炎不知在笑些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又羞又怒的扭头看着台上唱乱了的戏。 侯俊铖没有注意到洪昇的反应,继续说着:“但那些被遣回江南的士子不同,他们最大的问题还是放不下自己的身份,他们和百姓是有隔阂的,嘴上说的好听,但他们从骨子里认为百姓是愚昧的、无知的、贪婪的,是需要他们这些有学识的士子去启蒙的,他们这些人是不可或缺的,是要始终占据着统治的地位的。” “若是百姓们不跟着他们走、不听他们的话,便哀嚎讽刺,怒斥百姓是愚夫蠢材,但他们又不像稗村先生,稗村先生抱怨归抱怨,抱怨完了就要想办法去学习百姓的语言、探究百姓们的思想、说老百姓们说的话,他们那帮人,却是抱怨接着抱怨,从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可我早就说过,这一场反清的战争,不和百姓们站在一起,是不可能成功的,不愿意放下身段融入百姓之中的,就只能请他们另寻他路......”侯俊铖笑着摇了摇头:“传观社就是那些士子寻得另一条路,但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亭林先生有当年惊隐诗社的经历,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顾炎武默然不语,轻叹一声:“到底是一群热血的汉家儿郎,能合作,还是合作最好。” “当然可以合作,鹧鸪先生的军报,稗村先生的戏曲,可以利用他们的关系散到江南去......”侯俊铖点点头:“但也止于此了,一小撮官绅士林阶层的抱团取暖,对整个大局的影响、对满清的伤害,我看还不如寄希望于某些绿营的反正......” 话没说完,却见牛老三挤过人群找了过来,气喘吁吁的汇报道:“好消息,大好消息,西北王辅臣,反了!” 第224章 西北 康熙十二年末,吴三桂举兵反清之后,便向自己的旧部、故交发去书信约定共同反清,驻扎甘肃平凉的陕西提督王辅臣和驻甘肃甘州的甘肃提督张勇也收到信札,吴三桂本以为凭借往日对二人的恩情,他们一定会听命于他,却没想到二人均拒绝从叛。 其中王辅臣做的最为决绝,接到吴三桂的密信之后,当即让自己的儿子将吴三桂的信札和信使一并押解到了京师交给清廷,以示忠心,康熙皇帝得知后大喜,称赞王辅臣“果不负朕,疾风知劲草今日见之”,并大加赏赐,令其固守地方。 康熙十三年,吴军大将王屏藩全据四川,康熙令赫业为安西将军领军由汉中入蜀攻击王屏藩,随后又调穆占部入蜀增援,又令刑部尚书莫洛领八旗一部入陕西,授其全权节制陕甘诸将相机行事。 然而莫洛仗着康熙授予的权柄肆意妄为,时常打压汉将,满军入陕西之后又到处滋扰生事、刮分夺取绿营钱粮和当地官绅用以赈灾的募款,引来汉军、官绅和灾民百姓的极为不满,一时民怨沸腾。 而王辅臣作为陕西提督、陕西汉将之首,直面莫洛,便时常被其轻视欺压,王辅臣心中自然愈发不满,渐渐有了反心。 康熙十三年五月,四川王屏藩退兵保宁,引诱清军追击至这三面环江的险地之中,清军攻击保宁失败,只能驻扎蟠龙山与王屏藩对峙,王屏藩分出精锐切断清军粮道,清军对峙至十一月,粮草断绝、师老兵疲、军心浮动,不得不撤军而归。 王屏藩敏锐的抓住这个时机,在保宁待机许久的吴军在清军撤兵之前抢先自水陆两路发起进攻,清军毫无防备、士气低下、仓促应战,自然便是一场大败,满蒙军官阵亡二十二人,撤退路上遭到王屏藩追击,又损失不少八旗士卒,一路逃到广元才稳住阵脚。 为接应战败的赫业、穆占所部,陕西的莫洛提兵南下,清军依旧正常发挥,八旗兵征调好马、美食,将绿营的粮草马匹抽调大半,绿营汉军只剩劣马可乘,还要饿着肚子赶路,自然是满腹的怨气,行军至宁羌附近,王辅臣手下绿营兵和八旗兵忿争辱骂,很快又升级成斗殴乃至武力冲突。 莫洛便强令王辅臣处置闹事的绿营兵将,王辅臣本就心中怀怨,见军中也是怨气沸腾,自己若是强压,没准手下绿营就要哗变,反倒把自己给搭了进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集结兵马突袭八旗兵营寨,一时炮矢齐发,莫洛猝不及防,激战之中被鸟铳流弹射中喉咙而死,成了吴三桂反乱至今清军阵亡的最高级别统帅。 兵变之后,王辅臣手下的兵将也清楚事情闹大了,让他们跟八旗兵殴斗他们有胆子,可让他们造反他们却没那个胆子,不顾王辅臣的军令纷纷逃散,王辅臣约束不住、兵马星散,手下只剩一千多人。 此时此刻,王辅臣前头有退守广元的赫业、穆占部数万大军,身侧又有康熙新派来支援莫洛的多罗贝勒董鄂的数千八旗兵,王辅臣手上只有千余人,深恐陷入腹背重围之中,慌忙领军逃往略阳固守。 却没想到清军的胆子比他还小,董鄂本就没有战心,得到康熙军令之后磨磨蹭蹭,兵变之时刚刚行至沔县,听闻王辅臣兵变、莫洛身死,顿时成了受惊的兔子,虽然此时王辅臣只有千余军心涣散的乱兵,可谓不堪一击,董鄂却不敢追击迎敌,反倒调头经凤县栈道逃离汉中,一路跑到西安。 赫业和穆占所部新败,前头本就有王屏藩大军追击,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听闻汉中兵变、莫洛身亡,董鄂领军逃遁,以为王辅臣拥兵众多,唯恐为王辅臣截断后路、被吴军围歼于广元,便尽弃广元、朝天关等要地城塞,逃回了汉中。 吴三桂得知王辅臣兵变的消息之后大喜过望,当即派人送去二十万两白银作为军饷,又铸造了“平远大将军陕西东路总管”的大印,并指示王屏藩和吴之茂出兵汉中以策应王辅臣。 与此同时,清廷也收到了王辅臣兵变的消息,康熙大为惊诧,一时不敢相信,急招王辅臣留在京师的儿子王继贞询问,后又发诏书向王辅臣表示“莫洛与尔心怀私隙、颇有猜嫌,至有今日之事,则朕之知人未明,惮尔变遭意外,忠尽莫伸,咎在朕躬,于尔何罪”,接着又放还王继贞,表示只要王辅臣弃暗投明,则“仍任平凉原任,已往之事,概从宽宥”。 但王辅臣自知犯下大事,不敢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满清的宽宥之上,虽然向康熙回信之时说“臣听闻之下,肝肠寸裂,心胆俱碎,恨不即自灭亡”,还在清使面前上演了一番“号泣,抚众哀鸣”的戏码,可吴三桂的白银和印信一到,王辅臣毫不犹豫的便背弃了清廷。 “据船山先生从松滋转来的消息,如今王辅臣已经正式揭竿反清了!”石含山主寨的聚义堂中,牛老三正向着堂中的军将教导和侯俊铖传递着最新的情势:“王辅臣已说服秦州守将巴三刚反清,并烧毁了陕甘两省交界的凤县偏桥,又派部下把守栈道,断绝汉中清军的粮道,四川的王屏藩和吴之茂两部也在王辅臣所部的引导下北进汉中,正与清军在汉中交战。” “王辅臣自己则起兵往平凉而去,一路收集散兵溃部,平凉本是王辅臣驻地,王辅臣在此驻扎许久、经营多年,守卫平凉的也是王辅臣的部将,王辅臣夺下平凉,并非什么难事。” “王辅臣久镇陕西,陕甘的许多将官,都是他的旧部,待其夺下平凉,便可约定旧部起兵,整个陕甘,便要陷入战火之中!”牛老三寻了一张白纸,将平凉和周围县镇的位置大概点在纸上,又用线连成偌大一片:“总之,西北形势,一片大好!” 第225章 劣局 侯俊铖却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回应牛老三的话,问道:“船山先生有没有说吴三桂是准备如何支援王辅臣?仅仅只让王屏藩和吴之茂进兵汉中?王屏藩孤悬四川,手里兵马不多,吴之茂人马更少,他们是攻方,兵马人数反倒少于守方的清军,蜀道又崎岖难行,他们在汉中恐怕不会有多少作为的。” “吴三桂也知晓这一点,所以他正在集结兵力准备西攻汉中……”牛老三回忆道:“船山先生说,吴三桂已经大举征调湖南各处战船,摆出渡江北攻荆州的架势,吴三桂还放出风声,准备掘开长江大堤,以江水漫灌荆州城。” “但这只是吴三桂声东击西之策而已,吴三桂实际上已经分出一支兵马前往宜都,准备从此处顺江北上攻打彝陵,通过湖北郧阳、均州、谷城等城,打开通往西北的道路,与王辅陈合兵,将陕甘和湖北战场连成一片。” “意思是说,吴三桂不准备打荆州?”一旁的郁平林闻言顿时眉间大皱,扭头看向侯俊铖,见侯俊铖也是一副眉间紧皱的模样,赶忙追问道:“荆州勒尔锦部十余万大军,满蒙八旗都有两三万人,荆州之后还有襄阳德业所部上万人马,不击退清军夺取荆州,如何能保证长江航线安全?” “清军这么多人马,随时可以利用长江水道迅速机动,吴军难道能沿路处处设重兵防守?只要掐断一处,那吴军岂不是成了孤军?” “老郁说的没错,人要吃饭,马要吃草,没有补给的军队再骁勇精锐也坚持不了多久的!”侯俊铖点头附和道:“勒尔锦是个无能之辈,坐拥十几万大军却连渡江作战都不敢,但他不是个蠢材,吴三桂分兵自陷险地,他不敢对付吴三桂,难道还没有对付一支孤军的胆子?” “我看吴三桂不是不知道分兵凶险,只不过占据陕甘的诱惑太大了!”郁平林冷笑几声:“陕甘居高临下,与京师之间只有一个山西阻隔,破山西便是一马平川,可直捣黄龙。” “即便不能毕其功于一役,退而求其次,由陕西入中原亦可逐鹿天下,就算吴三桂没有逐鹿中原的心思,凭险据守,陕西易守难攻,也能拖住大量清军……”郁平林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初秦灭六国、汉高祖夺天下,皆是倚关中之险、用四川之富,如今吴三桂已经有了四川,差的就是一个关中之险了。” “如此说来,吴三桂此举虽然危险,倒也是个好法子……”四脚虎听得有些懵懂,到现在也反应过来了:“王辅臣兵变之后连本部兵马都逃散一空,他虽然发信各地召集旧部,可能召集多少人,谁也说不准。” “陕甘离京师近,那清廷调兵入陕自然也方便,王辅臣很快就会遭到清廷围攻,这种情况下王辅臣能够坚持多久,谁也说不准,吴三桂派兵入陕,一则能给王辅臣添些坚守的信心,二则能争取许多摇摆不定的汉将投向王辅臣,三则也能尝试全据关中,分兵虽然危险,但确实是不得不做的事。” “的确是不得不做,王辅臣此人嘛,确实不能对他有太多信心……”侯俊铖对王辅臣没什么印象,他最后是个什么结果,侯俊铖都记不起来,可他清楚的记得,王辅臣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七姓家奴”,一生反复横跳、背叛七次,这种人指望他和满清对抗到底,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吴三桂想要据关中巴蜀、学秦始皇和汉高祖,在当今之世,却绝对办不成的!”侯俊铖毫不犹豫下了判断:“如今的四川,和当年的巴蜀,完全不同了!” “明末之时,四川先经奢安之乱,然后是张献忠入蜀,清军入关之后,张献忠与清军争锋于四川,两军大肆杀戮,轮番屠川,之后大西军和大顺军归入南明,四川又成了南明和清军反复交战、争夺最为频繁的主战场之一,数十年战乱,四川人丁早已下降到了极限。” “如今的四川是个什么情况?‘千里不见人烟,尚存遗民寥寥二三人’,反倒是‘狗如猛兽虎豹般食人,且虎豹亦大量出入’,人烟稀少以至于猛兽肆意横行,满清平靖四川之后,以湖广之民填入蜀地,曾有五百余人迁往顺庆府,路上便有两百余人被老虎吃掉,荣产县有一知县上任,八人同行至县,一路无事,进了县城之中反倒跳出猛虎,咬杀五人、叼走食尽。” “这些猛兽凶狠无忌,甚至军兵过境之时都敢成群结队捕食兵卒,当年清军入成都的时候都只敢驻兵于城墙之上,以防虎豹侵袭。” “这样的四川,能像秦汉之时为关中争锋的大军供给大量粮草吗?”侯俊铖摇了摇头:“没有人,谁去种田产粮?又怎么去供给粮草?就是输送粮食,征召押粮的民夫都找不到人!” “吴军在四川为何只有王屏藩一部孤军?因为吴军的粮草没法从四川获取,必须从湖南运入,而若是又多了一个陕甘要管,这条补给线会拉得多长?多么的脆弱?” 堂中一时有些寂静,牛老三的面色也沉了下来:“如此说来,王辅臣叛清,对吴三桂来说反倒是件坏事?” “当然是坏事,吴三桂要解岳州之围,都需要从广西广东调兵了,岳州被围至今,不就是因为援兵未至的原因吗?”侯俊铖叹了口气:“王辅臣远在陕西,太容易被清军分割包围,而四川吴军受限于粮草补给,不可能有太大的作为,湖南这边又实在太远了。” “那么一旦王辅臣有难,吴三桂是救还是不救?救就要耗费无数钱粮兵马,且大概率徒劳无功,可若是不救,吴三桂手下那些军阀,岂不是人人自危?” “不过如此两难之境地,让吴三桂自己去头痛吧,他现在估计还沉浸在全据关中川蜀的幻想里,还没反应过来呢!”侯俊铖站起身来:“王辅臣这一反,对我们还是有些好处的,清廷和吴三桂的注意力都吸引去了西北,我们有了更多的时间将吉安府好好清理一番。” “传令全军,以吉安城为中心,对周围的县镇展开军事扫荡行动,一切不遵从红营命令的山匪、会党、结社、官绅,统统扫荡驱赶出去,出了城,便只能是我红营说了算!” 第226章 皇帝 康熙十四年春,天下的纷乱,有愈演愈烈之势,南方的三藩尚未平定,北方的王辅臣却越闹越大,王辅臣领军至平凉之后,平凉守将果然投降,随即王辅臣邀约陕甘旧部举事,时至今日,陕西仅西安一府和邠州、乾州二州尚在清军手中,甘肃也只余河西走廊和宁夏一带仍归清廷所有。 与此同时,三藩之乱造成的影响还蔓延至蒙古诸部,鄂尔多斯部见陕甘打成一锅粥,也领兵冲入长城抢掠烧杀,而清廷为对付三藩抽调了许多镇守蒙古的蒙八旗和蒙军入关参战,林丹汗之孙、察哈尔亲王布尔尼借机起兵反清,兵锋一度逼至张家口边墙附近。 天下局势,可谓糜烂。 初春的京师,正下着一场大雪,鹅毛一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道路和屋顶上,铺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凌烈的寒风呼啸着穿街而过,扑在人皮肤上如刀割一般疼痛,走在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揣着双手,小心翼翼的挪着。 京师的街道只有皇帝行走的御道有石板铺成,其余街道大多是黄土泥路,下雪融雪,便是“泥途坎陷,车马不通,潢潦弥漫,浸贯川泽”,加之京师百万之民,每日进出牲畜亦有百万之数,“人与骆驼、驴、牛、马、骡、犬、禽之遗粪秽盈路”,若不小心走路,指不定就踩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或者踏入什么泥坑雪洞之中摔个狗吃屎。 不过在紫禁城中却没有这般顾忌,皇宫之中上万的内侍宫女,有的是人时时清扫,日夜下雪不停,便日夜清扫不停,苦的累的反正也是那些底层的内侍宫女,可若是惹得主子不高兴甚至摔跟头,掉脑袋的时候可不知会砍到谁头上了。 但皇帝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如今的康熙就正在气头上,大步流星的领着一群文武大臣往武英殿而去,走到门口,康熙一边迈腿进门,一边怒气冲冲的回头骂了一句:“董鄂!蠢货!” 就是骂了这一句,康熙一脚绊在门槛上,差点便摔倒在地,吓得旁边的大臣、侍卫和太监慌忙涌上来扶住,一个个“皇上皇上”的乱喊,不知道的还以为康熙皇帝当场驾崩了。 “三德子!是谁修的这门槛?拖出去杖死!”康熙发泄般的喝令一声,挣开众人进了武英殿:“把这门槛给朕铲了!” 一众文武大臣赶忙跟着进了殿,康熙的贴身太监三德子却犯了难,这武英殿乃是前明的建筑,两三百年的历史了,修殿的工匠都不知投胎几回了,他到哪里去把人找来杖死?犹豫了一瞬,只能吩咐身边的太监去随意找几个小内侍打屁股,算是给康熙皇帝出出气。 康熙却没有闲心在意三德子的决定,入了殿中坐在龙椅上,缓缓将气喘匀,拼命压抑着怒火,身子都在微微发抖:“那是朕下的圣旨!攻占秦州,是朕的圣旨!董鄂算个什么东西,怎么敢违抗朕的圣旨?” “从广元撤兵的赫业、穆占等部正在汉中,若董鄂拿下秦州,就能隔断平凉和保宁,将王辅臣和吴军分割孤立!王辅臣初叛之时情势不明,董鄂情急之中选择回保西安,可以,朕不怪他,可朕让他抢占秦州,他却一动不动,坐看秦州守将投奔王辅臣,他在等什么?等四川的吴军北上和王辅臣会师吗?等王辅臣兵临西安吗?” “皇上,秦州城坚池深,又有王辅臣手下大将陈万策坐镇守御,仅靠董鄂一军,确实有些困难……”兵部尚书塞色黑出班维护道:“董鄂领军去陕西,本来是作为辅兵协助莫洛的,莫洛忽然身亡、军兵星散,董鄂也是赶鸭子上架。” “如今董鄂在西安刚刚收拢流散的满蒙兵马,尚来不及整顿,加之汉中诸部也是新败之师,军心不稳、战心未兴,此时此刻攻击坚城,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请皇上三思啊!” “军情如火,怎能犹犹豫豫坐失良机?”康熙却不上套,语气更为愤怒:“如今郑耿两军已约定以枫亭为界,一南一北,耿军兵势复猖,往北沦陷处州、威胁金华,往西复侵江西,郑家也大败尚藩、侵占惠州等地,眼看着就要和吴贼会师了!不尽快解除西北威胁,如何能安心镇抚南方?” “皇上,西北之患,其实并不难解……”位在首列的一名面若冠玉、胡须整齐修长的大臣出班奏道,正是当今吏部尚书纳兰明珠:“皇上可还记得当初安亲王离京之前,是如何评价西北灾情的?” “西北因灾至乱,反倒有利大清围剿三藩……”康熙一愣,赶忙追问道:“纳兰明珠,你是何意思?” “皇上,王辅臣反乱,看似声势浩大,短时间内便占据大半个陕甘,但细究起来,其在陕西风卷残云,却与吴逆耿逆等逆贼在湖南、福建等地的局面并不相同……”纳兰明珠细细解释道:“陕甘地区面临蒙古威胁,防边重于治乱,兵马都集中在长城边镇之中,绿营也不像湖南、福建等地一样分散各地镇守,而是集中在将帅镇府之地。” “陕甘外重而内轻,故而王辅臣反乱之后,才能领着那么点兵马从略阳一路畅通无阻北上平凉,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席卷陕甘。” “但陕甘并不是只有王辅臣一个人有兵,陕甘设有陕西提督、甘肃提督两个提督和延绥、固原、兴安、宁夏、甘州、西宁六镇总兵,王辅臣反乱之后,除其本部之外,六镇总兵可有一人附贼反乱?” “甘肃提督张勇又是个什么态度?王辅臣反乱之初便遣使去甘肃邀约张勇一同起兵,张勇斩其使、毁其信,以示与其势不两立!”纳兰明珠冷笑几声:“故而细究起来,王辅臣虽然占据大半个陕甘,实际上手里只有数万本部兵马,大多数城池只是名义上的占领而已,汉军之中最为精锐的陕甘绿营,依旧在大清手中!” 第227章 大臣 康熙双眼一亮,忙不迭的点头,面上的怒意和沉郁之色消散大半:“卿所言,为朕解一心中大惑也!纳兰明珠,依卿所见,朕该如何解西北此局呢?” “回皇上,陕甘的局面说来简单,谁最先得到援军,谁就占据优势!”纳兰明珠凝眉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首先,必须严令荆州的勒尔锦,务必遮断长江,使吴军主力不能顺江而上入汉中或陕西驰援王辅臣。” “勒尔锦在荆州坐得太舒服了,朕确实要派些人去盯一盯了!”康熙听到勒尔锦的名字,表情有些厌弃,又很快恢复正常:“继续说。” “其次,皇上令董鄂抢攻秦州,确实是一着妙旗,占据秦州便能阻隔四川吴军支援王辅臣的可能,只可惜董鄂兵少又军心不定,错失良机!”纳兰明珠冷笑一声:“既然兵少,那就增兵!” “之前奉旨平定察哈尔的多罗信郡王鄂扎上本言其大败布尔尼叛军,布尔尼兄弟仅余三十骑逃亡,已是伤了根本,不会再有什么作为,鄂扎需镇守蒙古不能动,可抽调随征的户部尚书图海所部往西北进剿。” “图海,朕印象颇深,当初布尔尼叛乱,京中已无兵可派,是其奏请选拔八旗家奴中健勇者,得数万人,才让鄂扎不至于成了光杆的将军……”康熙点点头,又皱皱眉,有些犹疑:“只是图海……领兵所过宣府等地村堡城池,皆纵兵抢掠,影响实在恶劣……” 不等众臣相劝,康熙已经果断下了决定:“罢了,以家奴之贫贱,不以财帛诱之,何以驱使其抵御强敌?图海有才略,便让他领兵去陕西吧。” “皇上所言甚是,可令图海与董鄂合兵一处,若董鄂依旧拖延不进、不肯用心作战,则可使图海夺其军权…..”纳兰明珠提醒了一句,见康熙点头答应,继续说道:“其三,便是要以汉击汉!” “此番王辅臣反乱,从叛之贼大多乃其本部旧将,甘肃提督张勇、宁夏总兵赵良栋、西宁总兵王进宝等汉将,非但没有从叛,还第一时间划清界限、助朝廷抵御叛贼,足见其忠良之心,臣以为,朝廷不可辜负这些忠良之士,当大加封赏、多予褒奖,更该予其更多信任,督促其协同图海、董鄂等部讨伐贼寇。” “皇上!”塞色黑面色阴沉的出班反驳道:“汉人不可信!皇上当年也是信重王辅臣的,连随身配刀都赏赐了他,然则王辅臣是如何上报天恩的?汉人,让他们写写画画,做些文吏之事可以,让他们领军……” “皇上!”纳兰明珠断喝一声,直接打断了塞色黑的话:“塞色黑此言,当真该杀!大清是八旗的大清,也是汉臣汉将的大清!皇上是八旗的主子,也是汉臣汉将的皇帝,怎么就信不得汉人!” 塞色黑被纳兰明珠这声虎喝吓了一跳,愣了一下,刚要争辩,纳兰明珠回头冷冷瞪着他,塞色黑竟没来由的有些惧怕畏缩,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康熙见状,眉间微微皱了皱,却什么话也没说,纳兰明珠转过身来,继续说道:“皇上,场面话臣刚刚说得清楚了,臣现在说几句得罪人的心里话,若是八旗的旗人还有当年太祖、太宗年间的能力和胆识,大清又何必要信任汉人呢?” “可如今的八旗是个什么情况?勒尔锦、尚善、赫业、董鄂……他们已是八旗亲贵之中挑出来的才俊了,但他们的仗打成了什么模样,谁还能昧着良心赞上一句?” “皇上,臣以为,汉人之中有忠心于大清的,就该放心大胆的用,总不能都像莫洛一般猜忌打压,把所有人都逼到大清的对面,臣说句不好听的,大清没了,八旗难道还能过好日子吗?” 纳兰明珠身旁,立着一名胡子花白、身形干瘦的大臣,正是当今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闻言微微眯了眯眼,抬头窥向龙椅上的康熙皇帝,见康熙眼中阴冷的光芒一闪而过,面上却露出一副赏识的模样,心中了然,暗暗冷笑几声,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覆巢之下无完卵,爱卿说的正是!”康熙重重点点头:“既然如此,便依爱卿所言!” 纳兰明珠行了一礼,退入班次之中,塞色黑似乎是这时才壮起了胆子,要为之前的一时怯弱找补一般表现自己,出班奏道:“皇上,江西吉安府连番奏报军情,自去年冬季以来,石含山贼寇在吉安府大肆抢掠,府内官绅庄堡十不存一,贼兵逼至府城之下,以乱法拷刑官绅,杀人盈野……” “此事安亲王有密本上奏与朕,朕也略知一二……”康熙皇帝打断了塞色黑的话,似乎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安亲王言,那些贼寇在吉安、永宁等地开府建衙、征税征丁,乃至发行钱币,并非寻常山贼搅扰,而是有割据一方、谋取天下之图谋,安亲王以为,平贼当先急后缓,大清如今最为急切的心腹之患依旧是吴逆,布局施策自然以击溃吴逆为首要。” “至于此贼,其起自贫瘠之地,根基尚且薄弱,一时半会不会威胁大清腹心,可稍缓对待,目前只需限制其发展即可,且此贼既谋之于天下,则不仅与我大清为敌,亦与吴逆、耿逆、郑逆等贼为敌,亦可借机分化瓦解。” “朕虽以为安亲王有些过于夸大了,但朕信任安亲王,安亲王自有定计,江西事务便全权交与他负责便是,朕与他便宜行事之权,京中离江西十万八千里,不能学前明崇祯皇帝事事插手,少些干涉为好。” 塞色黑只能行礼称是,悻悻回到班列之中,康熙正要继续议事,忽见得三德子在武英殿门口探头探脑,不时还冒出一群拿着各种工具的内侍和小太监,都躲在门边悄悄观察着殿中情况,康熙一时好奇,出声问道:“三德子,你不在殿中服侍,在殿外偷偷摸摸做些什么?” 第228章 猪狗 三德子闻言,赶忙入殿跪拜道:“皇上让奴才拆了这武英殿的门槛,奴才正领着人侯着皇上散朝呢。” “你这憨货!”康熙噗嗤一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朕方才戏言而已,你这憨货竟当了真了,这武英殿几百年历史,上头有皇气的,岂可轻动?” 殿中人群臣也笑成一团,武英殿中一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康熙笑了一阵,忽然隐约听到一些声音,凝眉仔细听了听,却是有人惨叫不停,当即问道:“三德子,殿外是怎么回事?怎么如此喧闹。” “回皇上,皇上让奴才去斩了修这门槛的匠人,奴才无能,实在不知何处寻去……”三德子跪在地上,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奴才担心皇上心中有气,只能找了些今日洒扫武英殿的内侍来罚板子,好让皇上出出气。” “你这憨货,武英殿是两三百年前修的,去哪里找修筑的工匠?”康熙无奈的笑了笑:“朕的一句戏言,你竟当了真,朕让你去摘星取月,你难道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在奴才这里,皇上的每一句话都是金口玉言!”三德子“老老实实”的答道:“皇上若是要奴才摘星取月,奴才也得想尽办法的上天入地,否则便是万死不能赎罪。” “果是憨直蠢货,倒也是忠心耿耿!”康熙笑着点点头,挥了挥手:“殿外挨罚的那些内侍都放了吧,他们也无甚错处,白白挨了这顿打,赏赐一些汤药费,这些日子就不用当值,好生养伤吧。” “奴才代那些内侍谢主隆恩!”三德子一头磕在地上,当即便有官员出班吹捧康熙仁善,随即便是满殿的赞颂之声,康熙哈哈大笑几声,摇了摇头:“朕非好名之君,卿等不必阿谀,朝中诸事繁多,此等小事,不用浪费时间了,继续议事吧。” 又议了几件事,康熙才散了这场临时朝会,纳兰明珠一路走到午门,正要出门,忽听得背后咳嗽一声,转头一看,却是索额图跟了过来,赶忙行了一礼,索额图嘿嘿一笑:“明珠,今日你在殿上可是威风八面,塞色黑那般战场上滚下来的官,都被你唬得讷讷不敢言语。” “下官是有事说事而已,八旗之中像塞色黑那般歧视汉人的不少,但大清终究是天下人的大清,汉民也是大清的子民……”纳兰明珠嘴上恭敬,话语间却是寸步不让:“有些话,私下里抱怨两句没关系,怎能放在朝堂台面上胡说八道?” 索额图却只是笑了笑,眯着眼说道:“明珠你一贯是崇仰汉学的,自己像汉人一般取了个‘端范’的表字不说,听说你儿子性德也取了表字,日日和一帮汉人文士混在一起,写诗作词……八旗里头,攻讦你以汉代满的,并不少。” “大清既然入主中原,本就该以混一汉满,此为大势所趋,那些攻讦下官的八旗亲贵,他们家里许多人恐怕连满文也不会写、满语都不会说了,这难道不是以汉代满吗?”纳兰明珠冷笑几声:“中堂大人不也是为朝廷提拔推荐了许多汉官?这难道不是以汉代满吗?” “本阁与你不同,本阁用汉也防汉,不像你,干脆投了汉!”索额图笑眯眯的摇了摇头,朝着午门旁弯着腰恭送大臣们出宫的几个内侍指了指:“本阁眼中,汉人就和这些太监内侍无异,无非是奴才而已,奴才要用,自然也得严加管教。” 纳兰明珠默然一阵,跟在索额图身后出了宫,等索额图准备上轿之时,却忽然伸手指了指天上:“中堂大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旗人和汉人,又有哪个不是天上那位的奴才呢?” 午门外的轿子车马走了个干净,一直候在午门旁的两个内侍直起身子,年长的那个叹了口气:“小安子,咱们快去快回,小柱子他们伤了筋骨,若不快些买药回来,若是耽搁了,不是丢了性命就是残废。” “太医院简直是狮子大开口,那么点药,竟然要那么多银子,逼着咱们出宫去买……”小安子一脸不忿:“明明挨打的是小柱子他们,上面怎么把汤药钱分给了小阳子那一拨人?白白挨了一顿板子,拿不到汤药钱不说,还得咱们自己凑钱出宫买药,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阳子他们是桂公公的人…….”那年长的内侍幽幽叹了一声:“桂公公是什么样的背景?跟皇上从小耍闹到大,擒鳌拜时是皇上亲选的善扑太监,立下许多功勋、简在帝心、颇为受宠,听说桂公公在宫外置办大宅、养着七房妻妾,在宫里还与公主对食,许多人都传他是个假太监,但皇上却始终恩宠予他,就连三公公都得让着三分。” “小阳子跟着桂公公,自然是鸡犬升天,他要贪了小柱子他们的汤药钱,咱们也只能吃哑巴亏,还得乖乖把银钱奉上,莫说是一点银钱了,便是要小柱子他们的性命,也不过是在桂公公那里耗费一些搬弄是非的功夫而已……” “这紫禁城里啊,看着规矩多,实际上就两条规矩,要么有银子,要么有关系,关系大于银子,咱们这些家里穷困才阉了进宫求活的,若是找不到背景关系,便是一辈子受苦受累的命…….”那年长的太监转过身来,苦口婆心的朝小安子教诲道:“小安子,奴才和奴才也是不一样的,有些奴才跟着主子风光无限,有些却活得如牛马猪狗一般,你年纪还轻,也机灵善学,别像咱一样在这宫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洗尿桶的渣滓。” 小安子默然一阵,跟着那年长的内侍一起出了宫,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摇了摇头,认认真真的说道:“不对,你说的不对,奴才就是奴才,在主子们的眼里不管是风光还是穷病,都只是猪狗牛马而已! 第229章 把总 吉安城外,沿着吉水往南六里,有一座六里铺,此处位于官道南北分叉之处,往北走吉安、往南链接禾水渡口,往东又链接吉水渡口,地处交通要道,自然便有许多商户在此建屋搭铺,让过往商客百姓有个歇脚吃喝的繁荣去处。 红营控制吉安城外地区后,便选在这六里铺设了大集,四方商客云集于此,更是热闹非凡,火爆之景远近闻名,甚至有外省商贾不远万里跑来六里铺的集市凑个热闹。 如今的六里铺,正举行着开春之后第一场春集,铺里铺外人山人海,红营在铺东搭了个大大的戏台,除了给赶集的野戏班子提供场地,也唱着红营自编的《十英烈》等新戏,戏台附近红营还包了一块平地,砍掉了平地乱长乱生的竹木杂草,用竹子扎起的篱笆围成一块校场,一队红营兵将定时在校场中演武,算是给过往商客百姓们展现红营的实力。 过往的商客百姓们也就看个热闹而已,听得红营战士杀声震天,便欢呼雀跃,见到火炮火铳齐鸣,便啧啧称奇,当演武完毕,领队的教导开始宣讲起红营的政策来,围观的人群便散了一大半。 不过总有许多热血青年和想要吃皇粮的百姓村民会跑来咨询参军事宜,只可惜红营也不是见人就要,挑挑拣拣的只选走了一小部分。 不过看热闹的百姓之中,倒也混了一些专业人士,几个外表看去普通城民模样的壮实汉子立在篱笆外,看着演武的红营战士整齐划一的前进列队,也是啧啧赞叹不已,但当红营战士演练起搏战阵列来,顿时赞叹变成了指摘:“不是这样打的!对面若不是草人,若是一支真的军队啊,这阵型早给冲溃了。” 一旁也穿着一身民装的米升笑呵呵的扭头看向那出身的壮汉,笑道:“红营的弟兄战阵经验少,往日里打的都是官绅团练,正经和清军作战,也就是之前永宁那一战,只能看着操典琢磨。” “然则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不是一本操典便能涵盖的,咱们的弟兄自然是比不得伍把总这样战场上滚下来的经验丰富的老卒,伍把总若是有兴趣,多在城外盘桓几日,教咱们一些经验教训如何?” “米教导这番话说的,我等潜出吉安城和你们联系,是因为吉安城外全是你们红营在活动,咱们不与你们合作,连家里书信都收不到!”那伍把总呵呵笑了几声,摇了摇头:“再说了,你们是贼寇我们是官军,就算我不怕担一个勾连贼寇的罪名,难道你们不怕我把你们给教歪了?” “红营又不是傻子,是正是歪,红营自然会分辨……”米升笑道,语气认真严肃了几分:“红营不怕念歪经的和尚,红营的兵将文吏都要下地劳作,如今春耕时节,伍把总一路过来之时应该也看到了,许多田地都是咱们的兵将人员在帮忙操持的,他们从哪里学的农作之法?都是红营专门请了经验丰富的老农教习的。” “还有这集市,红营的那些生意,也是专门请了商户回来讲课,培养了许多教导干部,才能办起这些商货流通的生意,红营的工坊、币坊,也是许多老匠手把手教着才办起来的。” “就连咱们身上穿着的衣服鞋袜……”米升抬起一只脚,把厚实的布鞋露了出来:“咱们也是派了人到吉安学习新式的织机,办起了专门的被服场,才有这好鞋好衣穿。” “你们那被服场……确实不错……”伍把总看向校场里的红营战士们,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衣红袄和布鞋,只是盔甲显得有些杂乱,但相比于穿着乱七八糟的号衣罩衣的清军,却显得整齐划一:“从这集市里采买的布鞋便宜不说,还暖和结实,以前冬日初春,上头大冷天的发的还是草鞋,脚趾头都得冻掉了,可要买双好鞋,百姓商贩见了咱们的好衣就拼命抬价,要想有鞋穿,也只能靠抢了。” 米升也笑了笑,继续说道:“红营怕的是想学都没地方学,不瞒伍把总,红营如今占了大半个吉安府,正在扩军,原本左右两翼改为第一翼和第二翼,本来计划是要再扩充两翼的,就是因为军官和老兵不足,还得分散去领导各地村寨的田兵,只好先扩充了一翼的人马。” “所以伍把总若是能够帮上红营一把,传授一些经验培养一些基层的军官或田兵队长和兵训官,咱们自然会有重礼献上。” “还是罢了,上头默认咱们悄悄潜出城跟你们交易,但帮你们练兵,上头怕是得摘了咱们的脑袋!”伍把总摇了摇头:“维持现在的默契就好,你们虽然说的好听,可朝廷毕竟坐拥天下,你们却只有大半个吉安府,和你们交易些粮草衣物、传递些家书,朝廷知道咱们被围在吉安城里没办法,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可主动助贼……那是要诛九族的!” 米升倒也没什么失望的表情,点点头,从背着的挎包里摸出一叠书信:“这是城里弟兄们的家书,有些家里头不识字,是咱们工作队的人代写的,那些在江西其他州府的军眷,还得等一等,我们专门派了人去送信。” 伍把总点点头,在那些家书中翻找了一阵,找到自己家的家书,当场便拆看起来,有些惊讶的抬头问道:“怎么?红营也给我家分了田?” “红营分田是有政策的,伍把总家里符合政策,自然也有分田…….”米升微笑着点点头:“不仅是你,在咱们控制区里的清军将士家眷都会分田,哪怕是公审了的战犯,家里符合政策的也会分田,你们是你们,你们的家眷只要不违反红营的律法,便是红营的百姓,清丈分田是红营的基本政策,自然是每一个百姓都要照顾到。” 伍把总默然一阵,犹豫的问道:“米教导,红营…….真的不准备攻打吉安城吗?” “攻打吉安城有什么好处呢?咱们现在管理大半个吉安府下的村寨都得一个人劈成七八个人用了,一下子多了几十万城民要管,如何管得过来?”米升看着伍把总的表情,清楚他心中所想,笑道:“放心吧,这不是四面楚歌之计,红营给你们家眷分田,是因为我们真的把他们当人!” 第230章 草莽 侯俊铖在山下捡了个棍子,笔直如剑,一直没舍得扔,拿着它当作拐杖,气喘吁吁的爬着蕉源山。 蕉源山位于吉安府南端的万安县东南,乃是吉安府和赣州府的分界山之一,延绵的青山环绕着山下的蕉源村和蕉源湖,林木茂密、风景秀丽。 但侯俊铖自然不是来看风景的,蕉源山山势崎岖、叶繁林茂,同样适合藏兵藏人,之前攻打吉安失败后溃散的反正绿营组成的边钱会便藏在这座山林之中,侯俊铖今日来蕉源山,便是来与他们谈判的。 跟着前来迎接的边钱会的一名小头目走了一阵山路,远处山林之中隐隐现出一个山洞,几名粗壮的汉子立在洞口,见了投裹红巾的侯俊铖等人,噼里啪啦的放了一串鞭炮,侯俊铖身边的应富贵低声介绍道:“领头的那个便是边钱会的会首,以前是清军绿营的一个千总,都唤他曲四爷。” 侯俊铖点点头,笑呵呵的走了上去,那曲四爷也是满脸堆笑的迎了过来,朝着侯俊铖拱手行礼:“原以为这次来的会是应掌事,没想到竟然是红营的侯掌营亲自来了,洒家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洒家已在洞中摆下大宴,为诸位红营兄弟接风洗尘!” “劳烦曲会长费心,早听闻曲会长是豪爽人物,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侯俊铖客气的回了几句,跟着曲四爷等人入了洞,这洞穴道路狭窄,只容两人并排而行,走上一阵,却是豁然开朗,里头是个巨大的洞窟,边钱会的人甚至能用竹木在这洞窟之中搭起一座座建筑。 曲四爷领着侯俊铖等人来到一座洞中竹屋前,推开竹门,里头除了墙壁是天然的洞壁之外,一切装饰家具都和普通房舍无异,摆着数条长桌长椅,主位则摆了两张桌椅,背后的墙面上挂着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 侯俊铖饶有兴致的盯着那面大旗看了几眼,又扫视了一圈桌上摆满的鸡鸭鱼肉和酒菜,心中轻笑一声,和曲四爷互相推让一阵,各自落了座,曲四爷当先敬了酒,便让众人吃吃喝喝,自己端着酒杯满脸堆笑的向侯俊铖说道:“红营送来的那些铳炮银钱,是解了边钱会的燃眉之急,想当初洒家刚听闻红营消息之时,红营才多少人马?没想到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是兵强马壮,在这吉安府无人能敌了。” “我也没想到,当初应掌事来边钱会做工作,诸位好汉是一副爱搭不理模样,仗着手上几千兵马,瞧不上咱们红营……”侯俊铖懒得和他虚以委蛇,开门见山的说道:“如今却要假扮我红营的弟兄,下山抢劫过往商客和村民百姓!” 曲四爷笑容一僵,举杯的手悻悻放下:“都是误会,侯掌营有所不知,边钱会不像红营,这日子过的是一天不如一天,周围的清军、民壮、团练,不敢跟红营作对,就盯着咱们边钱会打,洒家也没什么通天的本事,打不过,便只能东躲西藏,躲在这山林之中安全是安全了,但吃喝怎么解决呢?只能是抢了嘛!” “红营起势之后,下面有些昏了头的奸滑货,就借着红营的名号狐假虎威,干些没娘养的天杀的事,坏了红营的名声!”曲四爷笑的有些尴尬:“这些家伙洒家已经处置过了,那些跑去劫掠村寨的,中了红营的埋伏,被红营的弟兄抓去的,任由侯掌营处置,要杀要剐,洒家一概认同。” “曲会长言重了,都是一起反清的弟兄,没有伤害人命的,红营也不会伤他们性命,只是送去修路挖矿什么的……”侯俊铖淡淡的笑着:“边钱会的弟兄们也是穷苦人出身,之前应掌事来做工作的时候,应该也阐述过红营的理念和政策了,这些日子以来,陆陆续续许多边钱会的弟兄下山,只要手里没有人命官司,红营可曾为难过他们?曲会长应该比我清楚。” 曲四爷当然一清二楚,边钱会原是反正绿营的溃军组织起来的,这些绿营反清不就是因为穷困活不下去的缘故吗?到后来边钱会的人马数千,大多数兵卒是当地的矿奴、佃户、农户,都是些被压迫得活不下去、不得不反的穷苦人。 他们对边钱会根本没什么忠心,不过是需要一个反抗的组织来抱团取暖而已,只要有个政权能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自然就会抛弃边钱会,跑回家乡当个良民。 而红营就是这样的政权,苛捐杂税的官府被围在城里不敢出门,欺压剥削他们的地主被公审扫荡,想种地的能分田,想做工的有红营的工厂工坊,想做手艺生意的有红营安排集市和城里的铺位。 就算是想继续当兵吃粮,红营的正选兵一月薪饷和清廷绿营兵等同,而且都是每月实发,不仅没有克扣,也不像绿营兵一样衣装器械都需要自己购买,全由军中统一发放整修,一月的薪饷足够一家数口过上富足的日子了。 能安居乐业,谁愿意跟着边钱会上山吃苦受罪?根本无需周围的官府清军来镇压,自从红营在吉安府起势之后,边钱会的喽啰头目就不断的流失,原本数千人马到现在就剩下不到一千人,曲四爷此番和红营谈判,也是迫不得已,若是再不找找出路,他恐怕就得成了光杆司令一个了。 “侯掌营坦荡,红营不计前嫌,洒家心中是感激不尽……”曲四爷嘴里说的客气,眼珠子却不可察觉的转了一圈:“当初听闻红营在永宁大捷之后,洒家是替红营高兴了许多日子,这清狗窃据天下,有志之士、谁不愤慨?只是一直寻不到一条正路而已,如今红营是横空出世,洒家早有投奔之心,大伙捏成一个拳头,一起抗清保民,岂不美哉?” “然则……不瞒侯掌营说,边钱会里有许多兄弟还是有不少顾虑的……”曲四爷笑得阳光灿烂:“红营的条件……实在有些苛刻了。” 第231章 草莽(二) “苛刻吗?”侯俊铖也笑得很灿烂:“边钱会的人马接受红营整顿,喽啰打散编入各部,头目依照边钱会的座次授予军职文职,或者边钱会依照红营规制单独成军,红营派驻教导和干部指导,边钱会入赣州建立新的根据地,这样的条件,苛刻吗?” 曲四爷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侯俊铖也跟着摇了摇头:“对于边钱会掌权的头目来说,确实是苛刻的,曲会长想要的,是红营做冤大头,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清军打来了还得出人出力帮你们顶在前头,而你们依旧掌握着边钱会的大权军权,针扎不入、水泼不进,说句不好听的,曲会长是把红营当成边钱会的老爹老娘了!” 曲四爷脸上没有一丝尴尬的神色,笑道:“侯掌营是个坦荡人物,洒家也坦坦荡荡,边钱会到底是弟兄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不能侯掌营一张嘴,咱们就交兵交权吧?侯掌营若要派驻什么教导干部来边钱会,洒家并不反对,但是总得给弟兄们留些体面。” “曲会长,当年石含山二十八寨分裂,我手里兵马青壮不过一千多人,边钱会差不多也是同时建起的,曲会长收拢溃兵、拉拢佃户矿奴,人马过万,吉安大大小小的反清组织里,边钱会算是最大的一批了……..”侯俊铖轻轻点了点桌子:“但不过短短一年时间,红营正选兵马都已将近万人,而边钱会还剩下多少人马?一千人有没有?” “为何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呢?就是因为红营上下同欲,红营不是我一个人的私军,也不是任何人的私军,而边钱会只是曲会长你们这些头目的玩物,只照顾着你们自己的利益,既然边钱会是你们少数人的私产,又怎能要求大多数弟兄对边钱会有多少忠心呢?留下来的,自然也就只有曲会长你们这一小撮人了。” 曲四爷面色微僵,正要回应,侯俊铖却摆了摆手,笑道:“曲会长也不必多言了,红营整编他部,一定要以我为主,这是我亲手定下的纪律,红营之中纪律第一,我自然不能自己带头违背。” “给边钱会的整编条件,从一开始就是最优渥的,曲会长可以不答应,但之后的条件一定是一次比一次差的,希望曲会长好好考虑考虑,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曲会长的反应,是在我的预料之中的,此番我亲自前来跟曲会长谈判,是看在边钱会的弟兄们遭逢大败之后非但没有逃散,反倒坚持拉起队伍来反清的过往,和边钱会的弟兄都是穷苦出身、一起志同道合反清的面子上,所以想着亲自来展现一下红营的诚意,做一场最后的努力。” 侯俊铖站起身来,应富贵等红营弟兄也跟着一起哗啦啦站了起来,本来欢声笑语的聚义堂中一时气氛跌到了冰点,许多边钱会的头目都在茫然失措的左看看右看看。 侯俊铖朝曲四爷行了一礼:“曲会长,红营的意思,今日我亲自来这蕉源山,应该是传达的清楚明白了,至于边钱会想不想接受红营的整编,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对红营来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决定权在你们的手里,如今吉安府事务繁多,红营到处都缺人手,我实在不便在此盘桓,既然已经说清楚了,便就此告辞离去。” “今日饮了曲会长几杯水酒,曲会长可以算个账,我自会派人送银结清……”侯俊铖淡淡的笑着:“若是曲会长实在没有入红营的意思,这些人情账还是早些结清了好。” 曲四爷面色有些变化,嘴角挂着的笑容里隐隐藏着一丝怨毒,抱拳问道:“侯掌营,洒家请问一句,若是边钱会不接受红营的整编,红营会怎么对待边钱会的弟兄们?” “一同抗清的,自然还是我们的友军,你们有需求,只要是为了抗清,红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自然会帮上一把,就像红营之前给边钱会送上银钱武器一样……”侯俊铖回答的很坦诚,一点没在意边钱会的一众头目们表情:“但是红营和你们的合作,是为了共同抗清,若是你们拿着红营的武器去祸害老百姓,红营能够伏击那些‘私自’下山的喽啰头目,也能发动军民搜山追捕祸害百姓的贼首!” 堂中一阵嗡嗡的声响传来,有一名身材瘦小的边钱会头目拍案而起,怒道:“侯掌营,咱们设宴款待诸位,您不给面子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当堂出言威胁,您难道不知道这是在谁家的地盘上吗?红营虽然势大,也不要欺人太甚!” “我不会欺人太甚,红营也不会欺人太甚……”侯俊铖却一点也不生气,微笑着摇了摇头:“红营是没有自我意志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跟随着老百姓的态度走,百姓们把你们当朋友,你们就是我们的朋友,百姓们把你们当敌人,你们就是我们坚决要消灭的对象。” “诸位都是穷苦出身,老百姓的态度你们应该是很清楚的,他们绝不会把祸害自己的人当朋友的,既然如此,红营自然也不会和这一类人做朋友。” 那边钱会的头目正要继续斥责,曲四爷干咳一声让他把话憋了回去,曲四爷面色微沉的问道:“侯掌营,如今红营把清军都围在了城里,在这吉安府哪还有清可以抗?侯掌营说一同抗清,咱们才有合作可能,侯掌营的意思,是咱们边钱会得退出吉安府了?” “曲四爷既然清楚,我也不必多嘴了……”侯俊铖点点头:“上下同欲者胜,吉安府的势力太多太杂,难免就要互相扯后腿,影响了抗清大局,总之红营的条件,还请曲会长仔细考虑!” 侯俊铖没有继续逗留斗嘴,话说完自然就领着人离开,那干瘦的头目来到曲四爷身边,低声问道:“四爷,红营这帮人太猖狂了,要不要押下来?” “屁话!这段时间红营灭了多少山贼?你真当他们没有搜山清剿咱们的能力?”曲四爷怒斥几句,幽幽一叹:“这吉安府……是待不下去了啊!” 与此同时,应富贵也凑到侯俊铖身边,低声询问着:“侯先生,这边钱会到底要怎么安排?” “他们愿意接受我们的整编是最好的,若是不愿,咱们再怎么缺人,也得想办法挤出人手往赣南去,建立新根据地的事,不能因为他们就停了……”侯俊铖头也没回,面色略微有些阴沉:“吴三桂出兵汉中的尝试失败,也该反应过来了,西边走不通,他的心思就该放在东边了,吴军早晚会来吉安,指不定就会引来清军大军,咱们也不能只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232章 友军 萍乡城下,清军上一次围攻萍乡造成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城墙依旧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被炮弹和石弹砸过的痕迹,城外清军驻扎的大营残留着许多没有清理掉的废墟和垃圾,周围村寨之中只见得三三两两的村民,春耕时节,不少农田却长满了乱七八糟的荒草。 刘明承扶着刀立在城墙上,前方一名扶着城垛的吴军将领如山岳一般的立着,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查看着,正是吴军大将高得捷,包括老山西和刘明承在内的吴军将官围绕在他的身旁,人人都是一副尊敬的模样。 军将之间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并不罕见,但谁能打、谁善战,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本明账,之前袁州大败,若不是高得捷稳住阵脚逼退清军追兵,他们这些将官,恐怕大多数都逃不回萍乡城。 “尚善渡江来攻岳州,磨磨蹭蹭,退兵却是干干脆脆,一点犹豫也没有!”高得捷看了一阵,轻蔑的笑了几声,转过身来通报着最新的消息:“广东广西的兵马一到,清兵便主动退去了,岳州之围已解。” “尚善本也没有死战之心,他在岳州城下逼着清军日夜扑城,导致清军死伤惨重,有那么多伤亡数字,足够用兵疲将乏的理由给清廷交差了……”一名吴军将官跟着轻蔑的笑了两声,问道:“将军,国公爷这信上可说了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国公爷跟王爷建议,自萍乡分兵袭取吉安城,王爷已经同意了,若不出意外,本将会是分兵的主将……”高得捷眉间微微皱了皱,叹道:“之前岳州被围,王爷又要顺江而上打通往汉中和陕西的路,没空管咱们江西的事,但如今岳州已经解围,而王爷的谋划已经失败,西边动弹不得,只能把心思放到江西来了。” 康熙十四年春,吴三桂为了打通往汉中的道路,分出兵马自宜都出发,沿江北上攻击彝陵,防守彝陵的宜里布抵抗激烈,在荆州的勒尔锦反应也快,令贝勒察尼领军拦江阻击,吴军大败,六十余艘战船被清军夺去,残兵退回宜都,吴三桂的图谋自然也破了产。 与此同时,西安的董鄂所部也在康熙的不断催促下出兵包围秦州城,围城一个月后,吴军王屏藩和吴之茂所部领军赶到城下,联合城内王辅臣部将陈万策前后夹击清军,清军损失惨重,阵亡八旗将官四十三员,成了吴三桂反乱以来清军八旗损失最大的一场战斗。 但吴王联军打破秦州包围的计划却没有实现,王屏藩吴之茂本就兵少,大战之后同样损失惨重,就在此时,甘肃提督张勇包围巩昌,陈兵秦州之侧,遣甘肃总兵孙思克所部驰援秦州战场,正在汉中休整的赫业、穆占所部清军也尝试攻击凤县,试图截断吴军退路。 秦州守将陈万策在之前惨烈的大战中本就被打得惊惶不安,见清军援兵大至,部下士气低落、无心再战,便干脆献城投降,王屏藩和吴之茂见秦州被清军所占,也只能撤兵南归,自此王辅臣刚刚开始反清叛乱没多久,便被清军孤立包围了起来。 “王爷是反应过来了,在如今的局势下,王辅臣根本就救不了!他是死是活,只能看他自己的命数了,咱们趁西北乱局拖住大批清军的时机尽量在南方扩充战果才是正道……”高得捷朝着南方一指:“比如迫降尚藩,将三藩彻底连成一片!” “如今尚可喜的日子很不好过,自从耿郑两家枫亭划界之后,约定耿家往北,郑家往南,郑家便攻入广东,呵!郑家在广东毕竟是去抢地盘的,可比祖泽清、孙延龄那些家伙用心多了!” “去年十一月,尚可喜趁着郑耿两家内斗之时,派遣尚之节和尚之孝进兵福建,欲攻打被郑家孤立的耿军大将刘进忠据守的潮州府,哪想到刘进忠干脆投降了郑家,郑家遣派大将刘国轩往援,与刘进忠大败尚军,若不是之前投降郑家的黄芳度在漳州降而复叛,此时惠州恐怕已落入郑家手中了。” “黄芳度此贼,末将与之有些交际……”一名将领接话道:“此贼乃是当年郑家叛将黄梧之子,黄梧向清廷进言迁海,致使福建数万百姓无家可归,黄家在福建可谓臭名昭着,黄芳度降而复叛,但根本得不到福建官民支持,不过一座漳州孤城而已,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郑家平了。” “正是此理!”高得捷点点头:“郑家平了黄芳度,必然继续攻粤,加之祖泽清和孙延龄两部,尚藩三面受敌,此时我军再占领吉安城、截断清廷和广州的联系,尚藩还能坚持多久?” “话虽如此,但是……”老山西插话进来,凝眉道:“我部先遭袁州大败,又在萍乡与清军大战一场,元气尚未恢复、兵马也未补充齐全,且萍乡与吉安中间有群山阻隔,大军必然是以保守萍乡为首要,分兵吉安人马就不会太多,以我军目前的情况……攻打吉安坚城怕是有些艰难。” “若是往常,此时攻打吉安确实太过急切了一些,本将仔细盘算过,吉安光民壮便能凑出数万人来,要攻打吉安,咱们还得恢复准备个半年到一年的时间…….”高得捷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是一笑:“但情势不同了嘛!听说石含山的那伙红营在吉安府搞得鸡飞狗跳的,清军连城都不敢出,他们手里有多少兵马?可否助我军攻袭吉安?尔等出自石含山,心中应该有数吧?” 老山西一愣,和刘明承对视一眼,有些尴尬的回道:“将军,末将自从投奔王爷之后,已经和石含山断了联系,末将…….” “那就回去联系联系!”高得捷挥了挥手,打断了老山西的话:“正好也去探一探红营的虚实,红营有什么条件,咱们也得探探底,听说那红营的掌营是船山先生的徒弟,国公爷和船山先生一贯交好,本将可不希望到时候咱们像郑耿两家一样,自家人打自家人!” 第233章 友军(二) 马车摇摇晃晃的行驶着,这个时代的马车没有减震系统,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不堪,刘明承只感觉屁股都要颠没了,这辆马车才缓缓减速,渐渐停了下来。 刘明承感到一丝好奇,掀开马车门帘看去,却见前头的官道上车马人畜堵成一团,隔一阵才缓缓向前移动一些,仿佛有什么拦河大坝在拦着这股人潮。 一名护卫挤到前头去查看,过了一阵才挤回来汇报道:“少侯爷,前头永宁县境边有衙役设了卡子,路上的百姓大多是去永宁县赶集的,都被他们拦着盘查。” “永宁县的衙役?呵!听说吉安城里的清军连城都出不了,永宁县反倒有衙役能跑出来设卡盘问?”刘明承冷笑一声,扫视着官道上的商贩百姓,眼中闪烁着微光:“这么多商贩百姓都是去赶集的?永宁那么个穷县,能有什么东西买卖?” “多备些银钱,等会看看能不能从那些衙役嘴里套些话出来……”刘明承吩咐几句,他心中猜测,那些“衙役”设卡盘问,估计就是借机收些杂税厘金,设卡抽厘本来也是官府军队最常用的“创收”手段之一,趁机多收厘税、贪墨入囊,同样也是下面的兵吏常用的敛财手段之一,清廷清军如此,吴军同样如此,想来那些“衙役”也不能免俗。 跟着人潮缓缓行了一阵,远处的景象却让刘明承有些惊诧,一条烂泥官道,渐渐变成了石子铺成的大路,路旁栽种着垂柳、搭建着一个竹木主体的风雨长廊,长廊之中排着一排木桌,臂膀上裹着红巾的文吏坐在木桌后,正在书写发放着什么。 风雨长廊和道路两旁有七八个衙役在维持秩序,引导着官道上的百姓商贩排队进入风雨长廊,周围还有一些穿着民装的青壮在协助,他们或提着竹矛、或挎着腰刀,腰间大多缠着竹条镖,刘明承猜测,他们便是红营的“田兵”了。 路边还有一些头上戴着滑稽纸帽的男女在那些田兵的监视下清扫着路面、拾捡着等待的百姓和商贩们扔下的各种垃圾和牲畜拉下的粪便,刘明承看到一个大胖子,走两步都是气喘吁吁的,手里的扫帚却不敢放下,依旧尽心尽力的洒扫着。 “少侯爷,俺问过了,都是些劳改犯……”刘明承的护卫显然比他更好奇,已经去主动询问了一番:“有吉安府下的官绅地主,还有一些青楼老鸨、赌坊坊主什么的,都是身子差或年纪大干不得重活的,所以被押来清路扫街劳改。” 刘明承点点头,心中暗暗想着:“听闻红营把吉安府的大官绅大地主扫了个空,在吉安城下大开杀戒,杀得人头滚滚,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凶暴。” 又等了一阵,终于轮到了刘明承他们,刘明承下了马车,有个“衙役”拿着根竹竿挑起门帘朝马车里查看着,又蹲在地上查看着马车底部,刘明承朝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摸出一些银子凑到“衙役”身前,满脸堆笑的递了过去:“差爷辛苦,这些茶水钱,请差爷笑纳。” 那“衙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喉咙明显的咕隆一下,却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怒道:“去去去,有纪律,不准要老百姓的银钱,这是贿赂,大庭广众之下,莫害俺丢了差事去蹲班房!” 那护卫僵在原地,回头看向刘明承,刘明承也有些讶异,那名衙役显然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家伙,对银钱是有贪心的,但他也很明显的慑于红营的纪律法规,只能压抑住自己的贪心。 或许他私下里依然会贪污受贿,但这已经足以证明红营的纪律严明、管束严格了,毕竟无论是清廷还是吴军,莫说大庭广众之下收受银钱,便是公然索贿敲诈,甚至殴打绑架商贩百姓勒索劫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刘明承朝那护卫摆了摆手,跟着前头一波商贩模样的人进了风雨长廊,一个臂上绑着红巾、写着“干部”两字的男子似乎是因为刚刚那“衙役”的喧闹而盯上了他们,一直盯着他们上下打量着,等刘明承来到一张桌前,那名干部抢到桌后的“文吏”身边,俯下身在他耳旁说了两句,随即那名“文吏”让开位子,那干部坐了上去。 刘明承心里“咯噔”一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那名干部拿出一张画着格子的纸来,将毛笔蘸满墨,语气温和的说道:“这位老乡,外地人入永宁县要开路条,得询问你一些问题,做些登记,你不必紧张,俺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你是哪里人士?家中做什么的?来永宁县做什么的?” “回差爷,小人是湖南人士,家里是开商号的,听说吉安、永宁这边集市繁荣,家里老爷子特地差小人来查看一二,小人初来乍到,不知永宁这边的规矩,还请差爷多多教训。”刘明承“老老实实”的答着,语气很是恭敬,那干部微笑着点点头,将那路条填得满满的。 “路条上画个押,拿好不要遗失,不止是永宁,吉安、永新等地也要查验这路条……”那干部将路条转了个圈摆在桌上,刘明承伸出手蘸了桌上盒子里的押泥正要画押,却忽然被那干部抓住手,他原本笑呵呵的脸上顿时阴沉下来,冷笑道:“商贾人家,手上却全是耍刀枪磨出来的老茧?早看你们不对劲!拿了!” 随着他一声大喝,周围的衙役和田兵赶来百姓围了上来,竹矛腰刀瞄着刘明承等人,都在乱糟糟喊着“弃械投降”,刘明承的护卫也是大惊失色,纷纷拔出腕上缠着的短刀,围在刘明承身边护卫着。 “还想着潜入永宁探探红营的底,没想到还没进门自个就露了底……”刘明承苦笑一声,腰板挺直,冲着那名拽着他的手不放的干部说道:“劳烦这位兄弟向红营通报一声,俺乃是吴军参将刘明承,与你们侯掌营也算旧识,今日特来拜会他!” 第234章 友军(三) 刘明承在风雨长廊旁等了好一阵,一行人防身的短刀武器都被收走,几个田兵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竹枪的铁枪头一直斜斜指着他们几个,好在除此之外,红营的人倒也没有为难他们,那名干部离去报告之前,还专门给他们泡了一壶茶算作招待。 马蹄踏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哒哒的响了起来,刘明承转头一看,却是几骑骑手紧跟在那干部身后往这风雨长廊而来,刘明承站起身来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支飞驰而来的骑兵。 南方战马宝贵,就算是吴军之中,靠着云南的滇马才勉强组建起一支支骑兵军团,红营在这吉安府,战马只能来源于缴获,配马的骑兵,必然是军中的老卒精锐,要么就是将帅亲卫。 那些骑兵人人都以红巾裹头,盔甲绑在马上,身上穿着的是一身火红的行装,外套一身红色短马甲,远远看去如同跃动的火焰一般,刘明承都不禁皱了皱眉,就算是在吴军和清军之中,恐怕也只有少数兵马才能有这般整齐划一的服饰。 待那支骑兵驰近,刘明承却是眼前一亮,上前两步拱手道:“老郁,郁寨主!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少侯爷近来可好?”郁平林哈哈笑着跳下马来,走上前和刘明承见了礼寒暄几句,分了一匹战马给刘明承,领着他往永宁县中而去:“侯先生去了万安县办事,如今还在回程,俺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说起来,少侯爷自萍乡南下,入莲花县就该撞上咱们的卡子开了路条了,怎么直到永宁才被俺们的弟兄盘查?少侯爷是一路翻山过来的不成?” “确实是走的山林小道,石含山沿线毕竟也是俺老家,躲过你们的人也不是难事……”刘明承呵呵笑着:“只是没想到你们盘查的这么严格,到处都是卡子,本来想悄悄进永宁县看看情况,无奈再不自曝身份,就得给你们的人当奸细抓了。” “这说明咱们的盘查还是有漏洞的……”郁平林眯了眯眼,将此事记在心中,笑呵呵的问道:“少侯爷这么悄悄的跑来,是老寨主的意思,还是吴军上头的意思?” “不瞒郁寨主,是王爷那边下的令,咱们要在江西动大兵了……”刘明承也是笑呵呵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们红营有船山先生的关系,应该也收到了消息,国公爷向王爷建议分兵攻打吉安,以此截断清廷和广州的联系、迫降尚可喜,王爷已经同意了,派俺前来,就是来联络你们红营的。” “侯先生确实收到了船山先生的书信…….”郁平林点点头,眯眼道:“只是…….分兵吉安可是一步险棋,吉安和萍乡有群山阻隔,清军攻击哪一方,另一方都难以策应……当然,分兵吉安不仅可以截断广州和清廷联系,还能对袁州形成夹击之势,可问题是,萍乡吴军手里有足够的兵马能攻击坚城并威胁袁州吗?” “除了高将军一部,据说还会从湖南再调一部过来……”刘明承的声音莫名有些消沉,忽然摇了摇头:“这些事等见了侯少爷再细说,说起来…….老郁,我听说红营在永宁大捷之后,侯少爷撤了你的职,还把你关了牢房?” “谁在传这些胡说八道的消息?”郁平林呵呵一笑,眼中光芒一闪,也将此事记下,摇了摇头道:“只是关了几天禁闭,罚着在全军面前做了检讨,然后换了个职位,不再领军了而已。” 刘明承点点头,笑道:“侯少爷这事做的不地道,郁寨主你也算是红营的元从了,当年若不是老和尚让你帮着侯先生,他哪有资本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如今红营的高层骨干,有多少是从你马面岭寨出来的?” “红营永宁之战的战报俺也仔细读过,郁寨主你犯的也不算什么大错,而且这一仗说到底还是赢了不是?哪有仗打赢了还夺权关人的?再说了,侯少爷说夺你军权就夺了?说把你关了就关了?更别说让你在全军将士面前丢脸,日后还怎么……” “刘参将!”郁平林见刘明承这些话越说越过分,当即打断了他,语气有些硬梆梆的,连称呼都变了:“刘参将,红营不是以前的二十八寨,不讲什么以往的功绩、也不能有什么山头寨主,红营是一体的,是要讲纪律、讲令规的!” “俺违背了纪律军令,受了处罚心服口服,也没什么抱怨的话好说,因为俺清楚红营之中任何一个人违背了纪律军令,都会受到该有的处罚!” 刘明承皱了皱眉,正要解释两句,郁平林却踢了踢马腹将马速提起一些,似乎没有再和他聊天扯淡的心思,只留下背影给他:“刘参将,二十八寨既然已经分家了,红营的事,无论是你还是老寨主,还是少费些心思为好,侯先生这个掌营,是当初红营的弟兄们一人一票选出来的。“ “那些投票的弟兄,现在是红营的基层军官、教导、老卒,是工作队的队长、村寨中的兵训官、各地的骨干干部,想要挑拨侯先生和红营将官的关系,便是挑拨整个红营和某一小撮人的关系,刘参将不是个憨蠢的,请仔细盘算盘算,可有半分胜算?” 刘明承面上有些尴尬,目光也微微冷了下去,郁平林却不再理会他,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快马向前而去,周围的红营骑兵策马上来,将刘明承等人裹在中间紧跟在郁平林身后。 刘明承本来还想着先去永宁县里四处看看,见此情况,只能被红营的骑兵裹着向石含山飞驰而去,不由得轻叹一声,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侯少爷……当初还真小看他了,这么短的时间,石含山竟然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跟俺们二十八寨的老弟兄……彻底是泾渭分明了!” 第235章 友军(四) 时近黄昏,侯俊铖才赶回了石含山,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跟着前来迎接的郁平林往主寨聚义堂而去:“我让老应留在万年县,一则让老应继续给蕉源山上边钱会的那帮人做做工作,二则也在万年县做些前期工作,到时候就让老应领人南下,择地创建咱们的第二块根据地……少侯爷在寨子里休息得如何?” “俺把以前他住的那间屋子腾出来给他暂且休息着,派人看管着,没让他出门,连吃饭都是送进去的,他倒是也听话,一直留在屋里没闹没吵,或许是给俺吓着了……”郁平林冷笑几声,将今日见到刘明承之后的事都细细与侯俊铖说了一遍。 “牛老三正在吉安吧?我等会去找他,让常何亲自去各地巡查一遍,安保上的疏漏,恐怕不是莲花县一个县的问题,少侯爷能混进来,指不定就有清廷的人也混了进来……”侯俊铖面色有些凝重,叹了口气:“整个吉安府,自吉水以东全是我红营的势力范围,说起来是唬人,可咱们自己当着家就知道管理起来多麻烦。” “每天一起床都是一脑门子的事,一个干部要管着几十上百里范围内的事,刚开始弟兄们还能坚持,时间一长必然会有意无意的疏忽,现在红营人才培养还跟不上咱们发展的速度,只能咱们自己辛苦一点,多花些时间到各地转转,到处盯了一盯了。” “侯先生说的是,侯先生当初说咱们不入城镇、不过吉水,还有许多人反对,到现在被事实殴打了一遍,已经没人说话了……”郁平林呵呵笑着,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嘛,也有弟兄说咱们是管得太细了,许多事自找麻烦,比如说村寨中的卫生条例,茅坑怎么挖、垃圾怎么清、村民定时洗澡洗手都得咱们去管,这些事满清那边莫说官府了,家里爹娘都管不得咱们这么细。” “卫生条例里第一条里写的是什么?除疫之道,首重于防、次重于治,若不搞好卫生,早晚会生出疫病来!”侯俊铖严肃的解释道:“满清反正皇权不出县,村寨只要能交税,其他一概不管,官绅地主、宗族香社,他们是承担了一定的防疫责任,可这种责任完全靠自觉,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财产而已,一旦疫情控制不住,必然是丢下村寨里的百姓自己避难去的。” “可红营不一样,我们以村寨为基,就不能放弃村民一走了之,就要承担起给予村民们的公共服务,若是闹起大疫来,咱们可就不止是麻烦的问题了…….” “更何况,移风易俗,不就是要从细处着手吗?百姓们习惯了红营的政策和统治,满清就算日后摆出一副亲民的模样,他又哪里来的人才和能力将咱们的统治方式维持下去呢?” “经历过红营的统治,百姓们对于官府和统治者必然会有更高的要求,如今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满清能够做得到吗?到时候甚至无需咱们红营打回来,老百姓们就会自发的将满清赶走了。” 侯俊铖转过身来,正要吩咐两句,却见郁平林已掏出炭笔和册子记录着,见侯俊铖看来,呵呵笑道:“俺先帮牛老三记下,之后让他去整理了传递下去,这些讲道理的事,还得让侯先生来…….少侯爷那边,侯先生怎么处置?” “他想要探看红营虚实,就敞开了让他看,红营做的都是堂堂正正的事,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吴军若是要学,我反倒是拍手欢迎,若真有一两部吴军学成了咱们这模样,他们和咱们还有什么区别呢?”侯俊铖豪迈无比的大笑几声:“正好也让少侯爷看个清楚,红营和原来的二十八寨已经完全是两个东西了,就算把我整下去,老一套的东西,在红营也走不通!” 入了聚义堂,摆了一桌番薯粟米的“接风宴”,郁平林便将刘明承请来,侯俊铖与他各怀心思的假笑寒暄了几句,各自落座,桌上无酒也无肉,只有因为招待刘明承侯俊铖自己掏钱加的鸡蛋和一条咸鱼,刘明承也没有大吃大喝的心思,闲扯了几句之后便入了正题,向侯俊铖传达了吴军的意图。 侯俊铖却没有接他的话茬,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其实我很好奇,吴三桂为什么那么急切的想要迫降尚藩?就算尚藩投降又能怎么样呢?” “尚藩为什么不肯跟着吴三桂反清?因为尚可喜入广东之后,将广东的盐、矿、海贸之税尽握手中,有‘平南之富,甲于天下’的名声,尚藩的兵将在清廷治下能够捞得盆满钵满,但若是投了吴三桂,他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占着广东的厚利吗?谁也说不准,所以他们反乱之心,自然没有呆在云南那穷苦之地的吴藩浓烈。” “吴三桂反乱之前,直属吴藩的兵马就有四镇十营五十三佐领,每年清廷要拨付云南俸饷九百余万两,吴三桂反乱之后,多了贵州、四川、广西、湖南等地数十万兵马要养,而诸省之中只有湖南算是产出富裕,但吴三桂至今还没有在湖南建起一套行之有效的税收体系,大半的钱税都是靠抢劫式的派兵募征得来的……” 侯俊铖见刘明承面色阴沉的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摆了摆手,笑道:“少侯爷也不必为吴三桂开脱,吴军在湖南是怎么统治的,我这个船山先生的学生比你这个前线统兵的参将更清楚,吴三桂给了船山先生一个军师名号,却不让他参与实务,只借着他的名号去拉拢湖南官绅。” “许多官绅士人确实被其蛊惑投奔,但干了一阵子,发现吴军中的关键要职都握在吴三桂亲信手里,他们根本不受重用,谁还会用心做事?缺乏有能的文吏官僚去帮吴三桂建立统治体系,他在湖南的统治,又怎么可能不混乱?” “说句不好听的,吴三桂现在是供养吴军自己都已艰难,就算迫降尚藩,他拿什么去收买那些在满清治下赚得盆满钵满的尚藩兵将?” 第236章 友军(五) “他没有钱粮去收买的,所以一方面,只能武力迫降,一方面,还得费心保住尚藩在广东的利益,以防尚藩降而复叛……”侯俊铖冷笑几声:“但吴三桂这样的行为,必然会造成所有人的不满!” “首先便是尚藩,他们在广东本来吃好的喝好的,然后吴军和郑军冲进来抢钱抢粮,无论吴三桂怎么努力去保护他们的利益,战火之下终归是要受损的,更别说还死了那么多人,吴三桂又没有足够的钱粮去安抚他们,反倒还有可能要从他们嘴里抢食来弥补自家亏空,他们对吴三桂会满意吗?就算他们不会降而复叛,对吴三桂也必然是阳奉阴违的。” “然后是孙延龄和祖泽清两部,他们听从吴三桂的军令攻打尚藩,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地盘,难道真当吴三桂是他们的王爷不成?可迫降了尚藩,广东大部分的利益却还是要留给尚藩,他们最多吃些边角汤水,他们能够满意吗?” “他们给吴三桂打了一次白工,还会蠢到去打第二次吗?吴三桂可以驱使他们攻粤,但之后还能调他们北上支援长江沿线的战场吗?” “最后是郑家,郑家本就以前明正统自居,瞧不上吴三桂这个‘篡位乱臣’,和耿精忠又有深仇大怨,吴三桂用尚藩在广东的地盘诱着郑家和耿精忠和解,若是尚藩投降了,郑家在广东没法扩张了,他们难道会安心呆在现有的地盘上一动不动吗?怕是又得背后给耿精忠捅刀子吧?” “耿精忠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虽然复占江西的建昌广信两府,往北又再次克占处州、威胁衢州和金华,看起来兵势复振,但仔细深究起来,耿军在进攻过程中,可曾遇到清军的激烈抵抗?摆在耿军面前的岳乐军团和杰书军团可曾蒙受过什么伤筋动骨的损失?” “完全没有,这两个开战以来表现的最为积极的军团,面对耿军的攻势却不约而同的放弃新复之土撤退,那有没有可能,他们就是在利用大踏步的后退主动诱惑耿军主力离开经营许久的福建,在被战火荼毒、补给艰难的地区,被迫和清军打一场又一场以弱对强、以疲对逸的野战?” “耿军若是面对清军再遭战败,又遭到郑家背后捅刀,他们还能坚持多久?”侯俊铖轻蔑的笑了笑:“吴三桂寄希望于迫降尚藩之后便将反清势力连成一片,地图上确实是连成一片了,可吴耿两家之中还隔着一个郑家,耿军得不到吴三桂的直接支持,能够坚持多久?” “所以迫降尚藩,对于改变局势来说并无意义,反倒要分散吴三桂的精力、引发郑耿两家和依附吴军的派系军阀之间的矛盾,分赃不均的时候,最是容易内斗打架的时候。” “如果是我,我一定会留着尚藩不管,广东就让郑家和祖泽清、孙延龄他们慢慢去啃就是,清廷若是坐看尚藩沦陷,那些还依附于清廷的汉将汉官,必然会更加动摇,清廷若要救援尚藩,就要分散兵力和资源,这个两难的境地,便抛到了清廷手里。” 侯俊铖看向聚义堂中摆着的巨幅地图,那幅他亲手绘起的地图,在无数人东添一笔、西画一条的努力下,渐渐的填充了许多内容:“吴军此时要破局,只有两条路,要么集结主力强渡长江,破釜沉舟与荆州勒尔锦军团决战。” “荆州虽然有兵力最雄厚的一支军团,但主将却是个怯弱无能的家伙,坐拥十余万大军却只敢在荆州静坐,表现得连尚善都不如,所谓将为军之胆,主将是这副模样,手下的兵将又能好到哪里去?” “若能占领荆州,便能控制长江水道,吴三桂是往东攻击南京,还是往西驰援四川汉中,都有了更多可能。” “要么,就举大军入江西消灭岳乐军团,彻底打通和耿军的联系,与耿精忠合兵一处进击江浙,清军康亲王杰书是个有能力的,但他兵马不多,手下的满兵和绿营还大多是在江南温软之地泡得骨头都酥掉了的江宁驻防八旗和江南绿营。” “杰书带着这些歪瓜裂枣也能压着耿精忠打,足见其能力,可他再有能力毕竟也只是一个人,再添上吴三桂的兵马,他就是兵仙在世也挡不住的。” “这些事,我早就和船山先生写信交流过,吴军之中也必然有明眼人向吴三桂进言过,比如……马宝!”侯俊铖转头看向眉间紧锁的刘明承:“我听说马宝是一直支持我上面提出来的那两个战略的,他对于迫降尚藩的作用,心中必然是清楚的,但为何马宝却在明知江西吴军兵力不足的情况下,依旧要进言谋划让江西吴军冒险分兵,实行迫降尚藩的策略呢?” 刘明承默然不语,郁平林也是微微一愣,侯俊铖等了一阵,自己揭晓了答案:“因为迫降尚藩不是目的,马宝是为了支持和他交好的高得捷南下吉安摆脱夏国相的钳制,若是能更进一步,由高得捷挟攻取吉安的大功取代夏国相获得整个江西战场的指挥权,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攻取吉安的主将,才会早早内定了高得捷部……这是一场政治仗,打好了,便有牵一发而动全身、将吴三桂的注意力吸引到江西,从而改变整个吴军态势的可能……” “但以高得捷一部万余人马,就算加上你们这些马宝的部属,要攻打吉安坚城可谓难于登天,所以就得从湖南调兵相助,然后……就要找我们红营这个地头蛇帮助。” “少侯爷,大家毕竟都是二十八寨的故交,我可以和你交个底,红营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拿下吉安府城,只是因为我们不想要而已,攻打吉安府城,对红营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 “只是有一个问题…….”侯俊铖笑得如一个奸商一般:“咱们帮着马宝打了这场政治仗,对红营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第237章 友军(六) 刘明承一时无言,沉默了好一阵才略带犹疑的说道:“高将军说了,红营若是能协助我军攻克吉安,吉安城内的钱粮物资,红营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这是把我红营当成了那些靠着抢掠过活的旧军队......”侯俊铖打断了刘明承的话,与郁平林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少侯爷,你一路行来,应该也看到了,大半个吉安府就是咱们红营的天下,吉安就是一座孤城,城里的清军能不能吃上饭,都得看我红营放不放粮车入城,对于红营来说,吉安城若是有什么是红营想要的,早就被红营取走了。” 刘明承眉间微皱,干脆问道:“侯掌营,红营想要些什么?不如你坦诚相告如何?” “红营想要的,之前就已经通过船山先生向吴三桂提过很多次了.......”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能够打造鸟铳、盔甲、乃至火炮的军匠,云南的滇铜和滇马的供应,红营无法自产的药材、物资等等......只可惜在吴三桂眼中,咱们红营只是一伙山贼,充其量是船山先生的‘私军’,咱们想要的,他一样都不给。” 侯俊铖顿了顿,笑容之中嘲讽的意味更为浓烈:“少侯爷,我们想要的这些,高将军或者国公爷,能够给咱们吗?” 刘明承又默然一阵,问道:“侯掌营的意思,是红营不愿协助我军攻取吉安了?” “说实话,吴军攻取吉安,对红营来说没什么好处,反而会引来清军大军,把咱们在吉安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根据地搅乱......”侯俊铖轻声一笑,一脸坦诚:“但国公爷若是真能扭转吴军的战略态势,是有利于反清的大业的,为了反清大业,红营自然愿意帮上一把,只希望国公爷和高将军不要忘了红营相助之情!” 刘明承大感意外,一连问了几句,得到侯俊铖肯定的答复,这才半信半疑的离开,侯俊铖和郁平林将他送到寨外,安排了一名将领领着他四下参观,郁平林转过身来,疑惑的问道:“侯先生,咱们真要帮吴军攻取吉安吗?” “我说了,这是一场政治仗,既然是政治仗,就不可能轻易放弃,吴军这次不来,下次照样还是得来夺取吉安城的.......”侯俊铖看着下山的刘明承背影,面容严肃了不少:“吴军准备不足,就有求于咱们,既然有求于咱们,行事便不能太过猖獗,我们和吴军才有求同存异的可能。” “若是等吴军准备充足再来吉安,他们有足够的军力独立攻下吉安,就有足够的兵力出城扫荡抢掠,到时候咱们必然是要和他们起冲突的,敌人嘛,自然是越少越好,现在这时候还不是咱们和吴军内斗摊牌的时候,咱们的军械装备、药材马骡还得从吴军的控制区采买,能不起冲突,尽量不起冲突。” 郁平林点点头,又凝眉问道:“话虽如此,但是吴军占据吉安,早晚会引来清军大军围攻,到时候咱们岂不是要遭池鱼之殃?” “所以我们才要往赣南发展,要建起第二个、第三个根据地……”侯俊铖回身看向堂中的地图:“再说了,清军大军早晚是要来的,不是对付吴军,就是要对付咱们,红营也不可能一直躲在别人后头。” “现在红营最薄弱的一点是什么?是缺乏实战经验的老卒和基层将官、缺乏应对大规模清军扫荡经验的干部、里长和兵训官,有吴军吸引了清军大部分的注意力,我们才能用清军小股部队练兵,总比咱们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面对清军的大规模围剿要好。” “所以,就把吉安暂时放在吴军手里吧!”侯俊铖转身朝着堂中走去:“反正也是一场避免不了的仗,只好拿来练兵了!” 与此同时,吉安城内的何冲也正接待着一名悄悄潜入进来的“客人”,那人一身农夫装扮,虎臂蜂腰,见何冲前说的是一口吉安土话,见了何冲之后,却是一口京中口音:“安王爷遣下官来给何参将送信,何参将若有话回禀,当面与下官说了便是。” 何冲双手接过书信,一边拆看着,一边问道:“这位兄弟不是安王爷的家里人吧?不知供职何处……” “何参将不要问,下官也不会答!”那人却打断了何冲的话,一脸严肃:“何参将只需知道下官乃是京中委派,帮着安王爷做事的即可!” 何冲张了张嘴,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听人言语便能分辨哪些人是惹不起的,何冲把话憋了回去,拆开书信看了一遍,凝眉道:“吴军准备攻击吉安…….安王爷怎会知晓的如此清楚?连吴军的兵力和进攻时间都知道。” “自然是因为吴三桂那边有人透给了咱们…….党争啊!前明的教训,该犯的还是得犯!”那人叹了口气,说道:“此番攻打吉安的仅高得捷一部,或许还会有些马宝的部属和抽调拼凑的两广兵马,吴军兵力不会超过两万人,何参将据守吉安,应该不难吧?” 何冲默然一阵,问道:“王爷之前的计划,不是说若吴军攻来,便让我军直接撤走吗?” “形势不同,吴军大举来袭入了吉安便要四处抄掠村寨,才能养活大军,如此则必然和红营贼寇发生冲突,我军可坐收渔翁之利!”那人摇了摇头,耐心的解释道:“但如今只有高得捷的一两万兵马前来吉安,吴军以如此薄弱之兵力想要攻破吉安城,必然要借助红营贼寇的兵马,既有求于人,又怎会和红营贼寇闹翻呢?” “再说了,只有一两万人马,靠着红营贼寇输粮,甚至靠着湖南输粮,都能养活,他们无需抄掠村寨,自然和红营贼寇不会起什么冲突,所以安王爷才让何参将你守住吉安城,吴军不会放弃放弃攻占吉安迫降尚藩的意图的,击退这支吴军之后,吴军必然会调动大股兵力来夺吉安,到时候安王爷的谋划才能施行。” 何冲却摇了摇头,仿佛岔开话题一般问道:“这位兄弟来吉安这一趟……恐怕不容易吧?” “确实有些艰难,红营贼寇盘查严厉,到哪都要路条,各地村民百姓,就连老汉稚童都可能是红营的眼线,我本来还派了人潜去永宁等地查看,已经失联了三四个了……”那人叹了口气,眉间一皱:“何参将为何如此相问?难道你有什么难处?” “不瞒这位兄弟,你可以回去跟安王爷实话实说……”何冲苦笑着,将那封书信攥紧:“若只是吴军来攻,再来两万人,某也能像安王爷保证吉安城安然无忧,可若是红营会同吴军来攻……吉安,必然失守!” 第238章 冲击 数日之后,刘明承返回了萍乡县,他并没有直接进城,而是悄悄回到自家军队的驻地,正在城里的老山西得到消息,匆匆赶回军营,一入主帐便见刘明承一脸沉郁的坐在帐中。 “吉安城……不难打……”刘明承见老山西入帐,却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开门见山的说道:“但就算拿下来也毫无意义,吉安城早就是红营的囊中之物了,我军入了吉安城,如今吉安城里的清军是个什么状况,我军就会是个什么状况!” 老山西有些发愣,满肚子疑惑的问道:“吉安府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你去了一趟吉安,却是这般消沉?” “俺在永宁县……他们根本没有管俺,任由俺把永宁县看了个遍,老寨主,您是不知道红营在永宁县的统治,已经深入到什么程度……”刘明承深深吸了口气:“俺们原本以为红营在吉安府下开府建衙,也只是像普通的衙门那般搞些刑名、粮税之类的常事,最多也就清廷做的清廉些、仔细些…..可俺在永宁县亲眼所见,红营办的……不止是官府的事!” “好比那田地,老寨主还记得当年的永宁县是怎么样的吗?永宁县多山,成片的田地只有赵家堡附近稍微平坦些的地方才有,大部分田土都是被山林切割的妖田,而山野林地没人费心去开发,都是些乱生乱长的竹木。” “再者,听说红营给治下百姓军眷分田,百姓既然得田,自然是想种什么种什么,永宁县数万农户军眷人人分田,田土也该是东割一块、西割一块,零零散散不成形状。” “可这次俺到永宁县,看到的田地山林,都是规规整整、成片成片的,平地的田地全都整整齐齐,遇到沟渠水塘和山林之时才会有一定的弯曲,否则便是笔直的延伸到周围的群山,山上则种着竹子、茶树、油茶等作物,也是分区划片、一片连着一片。” “这一切……都是红营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完成的,光靠红营,自然是不可能把整个永宁县大变模样,他们是把整县的百姓都发动了起来,分了田的农户心甘情愿的抹掉田地分界、将各自的田地连成一片,山上的竹林茶树,是各村轮流出丁去照料,红营还分配了不少鸡鸭鱼苗、牛羊牲畜,也是各村出人畜养。” “红营在其中只需提供种子苗蛋、进行指导和规划,然后给那些帮忙干活的村民统计‘工分’,这‘工分’积累到一定分数,可以从红营那里换口粮、薪饷钱银,吉安府下的集市买卖的税赋有减免、红营的商铺也有折扣,红营从百姓中征募提拔吏员,也会参考‘工分’。” “这种‘工分’还不仅仅只用在干农活上,永宁县里只要是需要人力的地方,似乎都有相应的‘工分’,比如红营如今正在各村搞什么‘卫生运动’,洒扫村庄、清理垃圾,做的好的也能赚‘工分’,还能在屋子上树面红旗以示荣耀,所以红营根本不用强征民夫,只要给工分,当地百姓便是人人踊跃。” “老寨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刘明承抬头看向老山西,目光阴沉,隐隐带着一丝惧意:“红营在永宁县建起了一个完全不同于清廷和咱们的吴军的统治方式,而当地的百姓,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新的统治方式,如今红营占据大半个吉安府,他们必然是要将这种统治方式推广到治下所有的村寨里的,若是那些村寨百姓们也和永宁县的百姓们一样习惯了红营的统治…….这吉安府,光靠咱们这一两万人马,怎么可能夺在手中?” “如汉高祖废秦法而约法三章……”老山西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当初在永新县衙之中侯俊铖对他说的那些话,一时有些恍惚:“这侯少爷,还真有刘伯温、姚广孝之才不成?” 刘明承没有回答,两人各怀心思的沉默着,帐中一时陷入难言的寂静,过了好一阵,老山西才轻叹一声,问道:“二十八寨那些老兄弟们呢?老郁、四脚虎他们……” “他们和咱们已经是彻底划清界限了……郁平林倒是还招到了俺,不过也明白说了和俺们不会再有关系,老应去了万安县,俺没见着他,四脚虎……”刘明承语气中含着一丝怒意:“这厮连俺的面都不肯见,甚至准备让人把俺打将出去!” 老山西皱了皱眉,刘明承还如同一个怨妇一般,继续抱怨着:“下面的弟兄……一个个也冷漠的很,躲俺如同躲瘟神一般,关键是,俺清楚侯少爷根本没有跟他们专门交代叮嘱过,是他们自己主动的要跟俺们划清界限…….” “不过,就算他们还愿意顾念旧情也没用…….”刘明承轻轻叹了口气:“老寨主,当年咱们在石含山的时候,底下的喽啰们许多时候连番薯粟米都吃不饱,下山抢掠村寨才能吃上白米。” “可如今的红营……正选兵每天至少都能吃上一顿白米,还有集市里采买来的新鲜蔬菜吃,隔一段时间还能吃上肉,等红营分配的各村的鸡鸭鱼鹅、牛羊牲畜长起来,那些红营的正兵,恐怕是不会缺肉蛋可食了。” “当年的石含山二十八寨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的红营过的是什么日子,底下的兵卒是有亲身感受的……咱们就算拉拢了以前的老兄弟,底下的兵卒不跟着他们走,又有何用?” “吉安府本就是江西富裕之地,好生经营下来,红营确实能富得流油,那侯少爷,倒是像前明孙可望,有一身经营的本事!”老山西眯了眯眼,问道:“少侯爷,依你之见,此番攻打吉安城,可能成功?” 刘明承毫不犹豫点点头,正要说话,老山西却摆了摆手:“能成功便行,咱们这些当兵为将的都很单纯,只要拿下吉安城便是,其他的事自有上头的人去费心!” 第239章 枝节 房门“哐”的一声被踹开,高得捷满脸怒气的冲进房中,一手掀翻了一张桌案,巨大的响声将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正和几个将领商议着什么的夏国相也怒气冲冲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喝道:“高将军,堂前喧闹、如此无礼,你想干什么?” “大将军,末将还想问问你想做什么?”高得捷也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拽着一条凳子,全身都绷紧着,仿佛是准备好了随时殴斗火并一般,在场的几名将官见势不妙,许多人赶忙闪身躲到一旁的,也有两三个跑上前来劝解着:“高将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夏国相见高得捷一副炸毛的模样,不知怎的突然心里就怂了下去,气势一下子矮了半分:“老高,你这怒气冲冲的来找本将,也该说明白到底是为了何事嘛!都是自家兄弟,坐下来好好商量便是,何必闹得面红耳赤的?” 高得捷冷哼一声,将手里的凳子随手一扔,走上前去抄起夏国相桌案上的酒壶灌了一口,怒道:“大将军,末将派人去插岭关提粮,那人空手而去,空手而回,说是大将军下了令,不准给我部放粮,我倒是想问问大将军,你断我军粮,只要做些什么?” “原来是此事……”夏国相挺直了身子,仿佛背后有人撑腰一般,笑呵呵的说道:“高将军,你部的粮草,不是早在月初之时就拨付给你们了吗?” “那只是驻营的营粮!我部要南下攻打吉安城,按规矩,营粮之外还要拨付行粮!”高得捷猛的拍了拍桌子,怒道:“大将军,你别给末将装糊涂,扣着我部行粮不给,我部如何南下攻打吉安城?坏了王爷的谋划,大将军你担待得住吗?” “到底是王爷的谋划,还是某些人的谋划,高将军也不必跟本将装糊涂……”夏国相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语气却很淡漠:“高将军,你也说了,那些行粮是用来攻打吉安城的,如今攻打吉安的兵马还没到位,插岭关的军粮,自然不能随意拨给。” 高得捷一愣,略带疑惑的凝眉问道:“大将军此话何意?自岳州调来的广东兵和广西兵昨日就已抵达,所以末将才派人去插岭关要粮,难道还有他部来援不成?” “岳州也面临清军重兵,兵马无法轻易抽调,两广之兵只调了三千人马来,杯水车薪!”夏国相笑得愈发阴险,几乎是毫无遮掩:“吉安坚城,岂是你部两万多人就能拿下来的?故而大将军胡国柱向王爷献策,自松滋调韩大任所部万余精兵,前来助高将军攻克吉安!” 高得捷一时有些发愣,随即便是怒气升腾,但看着夏国相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明白他有了这番理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粮了,只能怒斥一声“胡闹”,转身便走。 夏国相看着高得捷离开的背影,原本笑呵呵的脸上顿时阴沉了下来:“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马宝、高得捷,有你们头疼的时候!” 高得捷怒气冲冲的出了城回了营,当即便召集众将商议,将夏国相的话与众将说了,一名将领分析道:“胡国柱大将军和夏国相那厮一样,也是王爷的女婿,胡大将军有才干,作战战略也偏向于国公爷,但他毕竟是王爷的女婿,事到临头还是得站在亲党那边,让韩大任领兵前来,恐怕不是胡大将军一个人的意思,胡大将军只是出头发言的那个而已。” “亲党之中,王爷最信任胡大将军,他出来献策,国公爷也没法拦着,韩大任领兵来赣已经板上钉钉了……”一名将领凝眉说道:“韩大任此人末将有些了解,副将偏军的才干还是有的,只是他此番领兵而来,就不是来打仗的,到时候咱们一面要攻城,一面还得跟韩大任争闹…….这吉安城如何还打得下来?” “这以后的事可以以后再说,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又有一名将领开口道:“只是松滋离萍乡千里之遥,要等韩大任的兵马抵达萍乡,起码还得两三个月的时间,听说清军也正在往吉安调兵,咱们在萍乡等两三个月,吉安城里的清军还不知会多上多少,攻打吉安怕是更加艰难了。” “还有红营,红营嘴上说着愿意配合咱们攻打吉安城,可两三个月后会不会变了个态度?如今他们是什么要求没提,但两三个月后,会不会突然加码加价?谁说的清楚?” 高得捷点点头,看向坐在末尾的老山西,老山西沉吟一阵,朝高得捷行了一礼:“将军,岳总兵的话,末将很是赞同,末将以为,夜长梦多,既然各部已经到齐,何必再等韩大任所部?不如就照原计划出兵攻打吉安便是,将军独立拿下吉安城,自然用不着担忧韩大任拖后腿、也用不着看夏国相那些亲党的脸色!” “说的倒是简单,本将又何尝不想直接出兵吉安?”高得捷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只是夏国相那鸟厮有了韩大任兵马未至的理由,定然是不肯放粮给我部的,只靠营粮,咱们走到吉安就得断粮,还如何攻城?” “若只是粮草之事,可以直接向红营讨要…….”老山西自信满满的说道:“末将刚递给将军的那份禀文,不知将军可有细看?如今吉安城里的清军吃粮都得靠从红营手里采买,红营控制大半个吉安城的村寨,吉安城里几十万百姓都得靠他们供养,多咱们两三万人,也不过多几套碗筷的事。” 高得捷默然一阵,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之色:“本将一直没想通一件事,若是红营真的如传言一般在吉安府扎下深根,为何又要允许我军进占吉安城?” “或许在他们眼中,人人渴求的吉安城,不过是一座烫手山芋而已…….”老山西眼神有些飘忽:“与其攥在手里烫了自己,不如扔出去烫了敌人……对,敌人!” 第240章 花酒 夜深,吉安城大片大片的街区已经陷入黑夜之中,只在城东几条巷子里,灯火照得如同白昼,穿红着绿、衣衫轻薄的窑姐在大街上拉拽着过往的客人,丝竹之声填满了街巷,一片欢歌笑语的景象。 一座青楼之中,几个清军的官将包了一个雅间喝着花酒,好酒好菜好曲好窑姐,恍若天上人间一般,从黄昏喝到深夜,人人都是满面通红、一身酒气,搂着妓女大呼小叫、鬼哭狼嚎。 伍把总也出了钱混在其中,只感觉浑身都喝软了,身旁一人穿着一身民装,大着舌头含含糊糊的聊着八卦:“听说红营的贼寇每到一处,就把当地的窑子和赌坊扫了,他日若是进了吉安,咱们再也没这快活去处!” “青楼赌坊里少不了朝廷的坐桩,把它们扫了,朝廷的暗桩也没处可躲,再说了,红营那么多兵将,也需要女子消遣不是!”一名清军将领开着玩笑,逗得周围的将官都跟着大笑起来:“古师爷,俺可是听说了,红营给了知府衙门里的人许多银子,您这知府身边的师爷也分了不少吧?这些银子从何而来?不就是抄那些老鸨坊主的家财嘛?别人可以抱怨,你这拿银子的可抱怨不得。” “休要胡说!”那古师爷面色通红,也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因为被人揭了老底的羞怒,大着舌头也“胡说八道”起来:“你们还好意思说我?我可听说了,你们这些绿营往日里欠饷都是一两个月起步的,到了吉安这几个月,每月却都是发的实饷,何参将哪里来的钱粮给你们发饷?你们拿的是朝廷的官银,还是别家的银片子?” “听说上头还给你们补了去年欠的饷,你们这些家伙也是没良心的,私下里把补的饷银给吞了,要不是那一家在下头的兵卒里头也有关系,带着大头兵们闹起饷来,你们怕是个个吃的满嘴流油了。” 一众将官笑得有些尴尬,那古师爷似乎来了兴趣,继续口无遮拦的说道:“还有,我可听说了你们那些家在吉水以西的官将兵卒,许多人家里也是分了田的……” “嘿嘿嘿!”那将领赶忙打断了古师爷的话,笑道:“酒能乱喝,话可不能乱说,咱们是朝廷的官军,领的自然是朝廷的军饷,家里人受了什么照料,自然也是朝廷的恩情,古师爷不也是如此?拿的都是杨知府给的薪俸赏赐,总不会还受了别家的金银,对恩主不忠吧?” 古师爷浑身一紧,似乎连酒都醒了几分,忙不迭的点头道:“那是那是,咱们都是为大清效力的,自然领的都是大清的饷银,何参将是有点石成金的大神通嘛!”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过之后,那名将领却忽然长叹一声,长吁短叹的说道:“可惜这样的好日子不长久了,不瞒古师爷说,咱们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离城北上了。” 伍把总一愣,满面疑惑的看向那名将领,周围的将官也是一脸疑惑的看向那将领,有一人贴上去想要嘀咕两句,却被那名摆手阻止。 古师爷也是一愣,赶忙问道:“弟兄们在这城里守的好好的,贼寇在城外再怎么肆虐,也不敢窥试城池,如今吴军就要大举扑来,城里正是需要兵马的时候,怎么忽然却要调你们北上?” “我也是听何参将身边的亲兵说的……”那名将领把声音压得很低:“安王爷派了个人来见何参将,两人密谈了好一阵子,那人走了没几天,上面就传来军令,让咱们准备北调,回安王爷身边办事。” 古师爷默然一阵,点点头:“吉安府这情况,随便来个人看一眼都看得清楚,石含山的贼寇若是打过来,你们能不能挡得住,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至少何参将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古师爷,你这番话说的我可不爱听!”那将领一脸嫌弃:“说的好像你们这些官府的家伙有多少守城之心似的,杨知府有守城之责,可我听说他早就把家眷都送回了江南,只等着城池一陷就脚底抹油,还有古师爷您,您是绍兴人,又没有守土之责,听说你这段时间都在往家乡转移金银,连逃跑的马车都雇好了?” “酒后乱言,酒后乱言……”古师爷尴尬的笑着,赶忙把话题扯回正轨:“说起来,外边那些贼寇每日到处在城里贴布告,就算是一两岁的娃娃都知道吴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这个时候把吉安城的兵马调走,总不能留一座空城给吴三桂的兵马吧?” “那自然不是,安王爷那里还会调一支兵马来接替……”那将领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秦参将的那一支,秦参将当初也是参与过吉安之战的,他常驻于九江府,手下的兵将大多是赣北人,分田分地,影响不到他们的家眷。” “秦参将是个忠心大清的,听说是包衣出身,花了钱来当的这个绿营参将?”古师爷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呵呵笑道:“诶!不是说好了吗?今日不谈公事!怎么喝着喝着又聊起正事来了?今日只饮酒作乐,饮酒作乐!” 众人又笑成一团,继续饮酒欢愉,一直饮到天蒙蒙亮才散了场,那古师爷在青楼门口摇摇晃晃一一行礼别过,上了轿一颠一颠的离开,原本脸上挂着笑的将领笑容却微微僵了僵,伍把总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大哥,这厮怕是今早就得跑去跟红营报告了,咱们换防的事为何要跟他说?若是让参将大人知晓了……” “老伍啊,就算这厮不去告密,你以为军中就没人悄悄跟那些人联系吗?”那将领摆了摆手,神神秘秘的说道:“更何况,参将大人嘴上什么都没说,但你觉得参将大人就真的不想让那些人知晓此事吗?” “安王爷毕竟离吉安府太远了,咱们是个什么窘境,王爷知道,但恐怕无法理解,心里头估计只会以为是咱们不尽心……就算王爷不在乎,其他各部官将同僚呢?参将大人日后还怎么立足?” “所以不管来的是不是秦参将的部众,就算来的是安王爷的大军,也得让他们好好吃些亏,他们吃的亏越大,参将大人才越会被安王爷看中……”那将领一拳砸在掌心之中:“最好…..全军覆没!” 第241章 调整 牛老三在学堂门口等了一阵,校工终于提着一把竹锤哐哐哐的敲响了挂在堡墙上的铁钟,学堂之中泄洪一般涌出一群群孩子,欢天喜地的朝着食堂方向狂奔而去,牛老三伸着脖子找了一阵,忽然腰间一疼,扭头一看,却见赵可兰一脸坏笑的躲在他身边,拿着一把木刀捅着他的腰。 “你这娃娃,还是那般胆大包天!”牛老三猿臂一展,一把揪住赵可兰的衣领,把她拽到身前,从怀里摸出个包裹塞进她手里:“六里铺的集市里给你买的脐橙,听说上次给你买的脐橙你都分给别人吃了,特意多给你买了几个,这脐橙不便宜,你别都让那些娃娃分了吃,自己也留一两个吃。” “牛阿叔这话可说的不对,您也说了脐橙不便宜,这学堂里哪有富裕家庭的娃娃,谁家买的起?也就您偶尔买些来,俺总不能一人吃独食!”赵可兰嘿嘿笑着,从布包里摸出个滚圆的脐橙在手里揉球一般揉着玩:“听说红营不是正挑人南下去赣州建根据地吗?这脐橙大半是赣州养出来的,等红营控制了赣州,没准能大降价也说不定呢。” “跟俺走,今天不吃食堂,俺带你出去开小灶……”牛老三笑呵呵的拎着赵可兰便走,一路出了学堂,走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牛老三忽然开口说道:“咱们的第二个根据地,可不止是赣州,南下考察的队伍初步确定的地方,在赣闽粤三省交界之地。” “那里是山区,山林茂密,躲藏作战都很容易,而且就跟俺们永宁县一样,因为山林环绕、交通不便的缘由,那边的百姓穷困的很,官府一般也不会费心思钻山沟去管事,咱们需要对付的大多是当地的宗族、中小地主之类的地方势力,发展起来也容易……” “而且那里靠近郑家的势力范围,小顾先生已经动身去了江南,希望能利用南雷先生的关系和郑家搭上线,让他们给咱们的根据地提供一些帮助,有一支友军在侧帮忙隔断江西方向的清军,想来郑家是不会反对的。” “牛阿叔,你跟俺讲这些做什么?”赵可兰听得有些发懵,猛然间又反应过来:“牛阿叔,你不会是准备让俺也跟着南下去开创根据地吧?” “做你的美梦,创建根据地那是千难万险的事,一点差错不能有,哪里能让你这娃娃去捣乱?”牛老三呵呵笑了笑,却停下了脚步,左右看了看,面色严肃了许多:“但明面上,你就是要跟着一起南下去开创根据地的,刚刚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得和你那些孩儿营的伙伴们不时提起两句,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南下去了。” 赵可兰浑身一紧,赶忙问道:“牛阿叔,上面是要派给俺什么任务?” “你自己提的报告,以你这脑瓜子,还想不到会派给你什么任务?”牛老三微笑着答道:“明天开始,你要学外地的口音,我们会把你‘卖’去别家做侍女,你也放心,那一家是亭林先生的亲眷,不会欺负你。” “俺服从安排!”赵可兰点点头,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要学外地的口音……难道不是潜伏在江西?” “你这娃娃调皮捣蛋的,闹得出了名了,留你在江西太危险,只能把你送出去……你自己也说了,当初孩儿营里的娃娃不少都是你发展来的,这般聪明才智,让你留在江西也浪费了,把你安排出去,也是希望你能发挥更大的作用……”牛老三伸出大手揉了揉赵可兰的头:“只是……牢牢记得两件事,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要自作主张,还有……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 侯俊铖将粗粮饼子扔在粥碗里泡软,一边拿着一块腌萝卜啃着,一边说道:“大伙一起吃个饭,顺便集体商议一下,现在有两个新的情况,一个是吴军高得捷部准备独自南下攻打吉安,夏国相断了他们的粮,少侯爷这次再回石含山,就是跟咱们商议希望咱们给他们协粮。” “另一个则是吉安城里传来的消息,清军正在调防,岳乐调了一部绿营来接替何冲所部……”侯俊铖一边喝着粥一边在桌上的文件里翻了几下:“领军的是个叫秦广森的参将,据城里的人透露,这货不像何冲是从底下摸爬滚打上来的宿将,乃是镶蓝旗一个佐领的包衣,花了银子才安排来当了这个参将,说是立下功劳好给他回去抬旗。” “哈!这厮想要翻身做主子,不去跟着岳乐蹭功劳,反倒跑到吉安来了?”时代有抹了把嘴上的粥粒,嘲讽似的笑道:“这是把俺们当成了软柿子捏!” “正是如此!”侯俊铖点点头,将那些文件叠起:“我有个想法,咱们得和到吉安来的清军有默契,他们乖乖呆在城里,不要猪油蒙了心来破坏咱们的根据地,怎样和清军达成默契呢?就得先把他们揍趴下,来一支、揍一顿,打得清军心惊胆战。” “如今这秦广森所部前来换防,咱们不能让他们安安生生进了吉安城,必须得把他们打痛打怕,最好是能将他们全数歼灭,让江西所有的清军都知道,红营并不是他们能随意捏扁搓圆的软柿子,到了红营的地盘,都得给咱们好好趴着!” “另外,这一仗不仅是打给清军看的,也是打给吴军和郑家看的,所以我准备在歼灭这支清军之后抛开吴军,攻克吉安城!要让这些‘友军’看清楚,红营是有独立歼灭清军并攻城大城州府的能力的。” “如此,吴军入了吉安城才会老老实实听咱们说话,郑家也才能相信我们能够在赣闽粤交界之地扎下根、帮他们屏障江西方向。” “这支清军扑来,若是走的是何冲的老路自然是好,不过俺估计他们多半还是会吸取教训,自赣江顺江而下入吉安城……”郁平林端着粥碗走到地图前:“咱们要做好脱离根据地作战的准备了。” “总归是要有这么一天的,晚来不如早来!”侯俊铖点点头:“这一次,要准备好进行一场外线作战,和清军硬碰硬了!” 第242章 敌我 南昌城,当初吴军攻陷袁州、耿军占据广信,离南昌不过一府之隔,两军有夹攻南昌之势,南昌人心惶惶,一个孩童胡说八道的谣言,便能引得无数士民慌不择路的逃出城去。 如今吴军被压缩在萍乡一隅之地,岳乐又亲自领着大军在广信府隔绝耿军,南昌安然无忧,这座江西省城、江右富饶之地便恢复了往日的繁荣景象,白日里车船不绝、商铺林立,入夜便灯红酒绿、繁华热闹。 清军到了这富裕繁华之地,自然是要放松放松的,秦广森自然也不例外,到了南昌城扎好营寨,便将将官统统解散,让他们入城浪荡潇洒,下面的兵卒不准入城,秦广森也没忘了他们,在城里包了几个野窑子,雇了窑姐出城去给营中的弟兄们放松。 秦广森自己先去拜会了镇守南昌的查哈太和一众江西官员,然后才南昌城里最为有名的青楼,和几个心腹亲信一起欢闹到深夜。 酒酣耳热,便开始聊起了“正事”,秦广森用一根筷子敲着盘子,摇头晃脑的说道:“当初贝子爷来江西,派人来九江调咱们的兵马,自己却亲自去赣西找了何冲的人马,你们说,同样忠心于朝廷,同样是为大清做事,本将比那何冲差在哪里了?” 在场的都是秦广森的心腹,听着他抱怨,自然都是顺着他的毛捋,用各种花言巧语吹捧着秦广森,又一齐义愤填膺的怒骂贬低何冲,倒也没人真的喝醉了酒,骂到巴达海的头上去。 秦广森被捧的舒爽无比,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搂着身边的妓女放肆的揉着,笑道:“如今那何冲是撞了霉了,王爷让他守着吉安城、剿灭贼寇,他倒是守了个好城,打了一仗败得一塌糊涂不说,被一群山贼围在城里动弹不得,搞得军心尽丧!” “何冲那无能之辈,王爷对他那般信重,他却是让王爷失望透顶,此番王爷派咱们来接替他,咱们就得在王爷面前还好露上一脸,他日回了王爷身边办事,本将倒要看看何冲还有什么脸跟本将争功!” “正是,正是…….”一名狗腿子赶忙附和道:“当初吉安之战时,咱们躲在城里耗着贼军,那何冲跟着贝子爷在外头混功劳,最后赏功却给了他首功,当时弟兄们就替大人不值,如今有这机会,弟兄们自然是要个个用心,替大人好好出口气、压那何冲一头!” “说得好!赐酒!”秦广森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挥手让妓女去给那狗腿子倒酒:“只要你们用心做事,本将绝对不会亏待了你们!他日本将攒够了功劳回京抬旗当了主子,定然不会忘了弟兄们的帮助之情,帮着你们求一场富贵前程!” “大人提携之恩,没齿难忘!”一众心腹都跟着笑了起来,有一人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有些胡言乱语起来:“大人,既然要压何冲一头,何必跑去吉安困守?咱们不如直接领军扫荡永宁、直冲石含山,打那些山贼贼寇一个措手不及,也好让王爷看见咱们的能耐。” “醉话,胡话!”秦广森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那狗腿子额头上,语气稍稍严肃了些:“何冲那家伙,本将虽然不服他,但也不得不认,他是个有本事的将才,这鸟厮在那红营贼寇手上吃了那么大的亏,固然有轻敌的缘由,但也说明那红营贼寇不是普通山贼,咱们得小心谨慎一些。” “咱们回南昌之前,贝子爷是千叮嘱万吩咐,要咱们以守卫吉安城为第一要务,咱们不要节外生枝,顺吉水而下直入吉安城,在王爷在广信府击溃耿军回师前来压阵,咱们有的是时间去扫荡永宁县、搜剿石含山!” 吉安城顺赣江向北,有一座吉水县,位于赣江之东、乌江之北,乃是二江交汇之处,红营的根据地还没有进入赣江以东的区域,这座吉水县便成了红营势力和满清势力的分界线,吉水以西便是红营根据地,以东则在清廷手中。 但在这月明星稀的黑夜之中,吉水县却成了吉安府第一个“沦陷”的城池,红营的先锋抵达城下,工作队早早拉拢的衙役棚户便打开了城门,城内官吏民壮还在睡梦之中,四面城门就已经被红营的兵马控制,紧接着便是后续的部队源源不断而来,吉水县知县和一众佐贰官乖乖将官印簿册奉上,没有一丝抵抗。 刘蛮子如今便立在吉水县的城楼上,看着城外滚滚而去的赣江,河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大多都是红营临时征募的渔船商船,撑船的也大多是自发赶来的渔民船主,帮着红营载着无数的物资人员逆流而上,在吉水城下汇集。 “刘翼长,城里安顿好了,俺安排了人去安抚受惊的百姓、点算府库存银和存粮……”米升走到刘蛮子身边,手里还拿着一封公文:“时指挥新送来的军令,让咱们集合人员立刻开拔,伏击的地点往北改了,咱们要在临江府内择地伏击。” “俺之前就说了,清军顺赣江而下,几日之间就能从南昌抵达吉安,伏击点放在吉水县,太靠近吉安城了,咱们总不能奢望城里的清军按兵不动,坐看友军覆灭吧!”刘蛮子脸上露出一丝兴奋之色:“既然是外线作战,干脆就把战线推到吉安府外头去,清军知道咱们红营在吉安府势大,必然有所准备,可在吉安府外,清军定然措手不及!” “正是此理……”米升点点头,笑道:“这一仗也是场宣传仗,既然是宣传仗,在别人家里打,自然要比在自己家里打闹出的动静更大。” “俺这就集结部队,弟兄们辛苦些,全军往临江府进发,只留下一支守卫吉水城、接应后续部队就行…….”刘蛮子伸手去接米升手上的公文:“上面有没有说让咱们在临江府的何处设伏?” “有!”米升重重点点头:“临江府,峡江县!” 第243章 峡江 自南昌城往吉安城,可沿赣江一路南行,中间只隔着一个临江府,而临江府的南端,在吉水西面,便有一座峡江县。 此处低山丘陵众多,两面群峰包夹赣江,江面在此骤然收窄,山势向中部的赣江倾斜,可以说这是一块天然的伏击之地,刘蛮子在清晨赶到峡江县内,在赣江边的山林之中转了几个时辰,当即便下了判断:“清军若是没有防备,在此遭到伏击,必然全军覆没。” 峡江县中部、赣江西岸,有一座巴丘镇,自三国东吴年间便建城,曾为巴丘县,到隋朝年间因人口不足而撤县,直到明代嘉靖五年设峡江县,才恢复了巴丘镇,如今红营的指挥所,便设置在这个巴丘镇之中。 刘蛮子巡查回来,还没入巴丘镇便见镇里镇外红旗招展、人马嘶鸣之声不绝于耳,镇外堆了个土台子,自家教导米升正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撑着腰在土台上声嘶力竭的喊着:“战士们!虽然咱们离开了吉安府、离开了咱们的家乡到外府作战,但作为红营的战士,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严守纪律!” “不准擅闯百姓家门!不准拿老百姓的东西!不准拆百姓的门窗!喝了水、用了灶台、上了茅房,不管家里有没有人,都得写条子留钱!你们代表的都是红营的脸面,若是有人违反军法军纪,不管是谁,一律军法从事!” 刘蛮子笑了笑,解下挂在马上的水囊在一边等着,米升见刘蛮子一众人回了镇子,又喊了一轮,让一名教导接手继续喊着,跳下土台来到刘蛮子身边,接过水囊便咕噜噜灌了一大口。 “时指挥和郁参谋到了没有?俺画了图,还等着跟他们炫耀炫耀呢?”刘蛮子从怀里摸出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纸来:“东岸那边俺没来得及去考察,西岸这边俺转了一圈,能够布置火炮的山岭俺都标了出来,巴丘镇这一段江面最窄,之前清军扔在永宁城下的几门重炮足够覆盖江面,甚至能打到东岸去,只是山林缺乏开发,咱们得伐林开路才能把火炮拖上山去。” “好好好,这段时间夜校没白上!”米升哈哈一笑,翻看着那些简陋的“地图”:“刚来的信,南昌那边传来消息,清军已经在收集战船南下了,时指挥让咱们抵达之后立刻布置阵地,第二翼和第三翼的弟兄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东岸咱们不用管,第二翼会去抢占东岸。” 米升抬头往巴丘镇里扫了一眼:“临江府咱们没有群众基础,一路行来,村寨镇堡里的百姓见有大军过路,大多都跑进山里躲了起来,指不定就有人逃去峡江县报官,我军进入临江府的事恐怕藏不了多久,要安排人去截断峡江县的对外联络,清军若是顺江而下,从南昌到吉安也就一两天的时间,以清廷官府的效率,是来不及向清军通报消息的!” “米教导放心,俺到了巴丘镇,见镇里百姓跑了大半,立马就分兵去封锁峡江县北面的官道水路,峡江官府若是翻山越岭跑去临江报告俺没法拦,但他们若是走大道水路,保证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刘蛮子哈哈一笑,摇了摇手指:“等当地官府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清军恐怕已经冲进咱们的埋伏里了!” 几个时辰之后,时代有和郁平林等人也抵达了峡江县,时代有作为此战总指挥,却没有将指挥所设在巴丘镇内,而是在赣江西岸找了处能俯瞰赣江的山头,在山上立旗指挥。 直到此时,峡江县城才在接连不断的沿路百姓官绅进城报官的消息中意识到情况不对,但当地县衙还以为只是一群山匪入境滋扰,只派了一些衙役来巴丘镇查看,这些衙役没受过军事训练,大摇大摆沿着官道往巴丘镇而来,自然统统被红营的哨探捕获,随后红营探马四出,彻底截断了峡江县与外界的联系。 “南昌那边来的消息,清军搜罗了不少舟船,三千余人,全师顺江而下往吉安府而来!”郁平林带来了最新的军情,用树叶、石头和泥巴在地上摆上了一个简易的沙盘:“这支清军很猖狂,在南昌城外还搞了个出兵的仪式,杀鸡烧黄表什么的,而且他们没有分兵水陆并进,全军走水路南下。” “戏唱的这么大,怕是唱给清狗那个王爷看的!”时代有轻蔑的笑了笑:“往吉安一路山林众多,而且还有峡江县天险,若是个谨慎的将官,一定会分兵水陆并进,以防我军设伏,这伙清军却全员走了水路,在峡江县这里遭了咱们的伏击,想要登岸作战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郁平林点点头,抬头向四面看去,漫山遍野的红营战士正在挖掘阵地,山林之中不时有大树林木被砍伐倒下,滚木垒起的道路上,赤着身子的红营战士正将一门门重炮拖拽至山上的炮坑之中。 “侯先生领着工作队去沿路各村了,侯先生说咱们在前头打仗,他在后头搞宣传,就不来添乱了,一切行动,全归你这个作战指挥负责.......”郁平林笑呵呵的冲时代有说道:“侯先生只叮嘱了几句,要咱们速战速决,若是能歼灭这支清军最好,若是不能,只要能重创他们就行,千万不要贪功。” “临江府屏障南昌,府城里就驻扎着一支清军绿营,加上南昌还有清军重兵把守,若是战事拖延下去,清军大举来援,咱们这几千兵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安心,俺心里清楚!”时代有认真的点点头,回身看向周围的红营将官和教导,喝令道:“按照原计,第一翼据守西岸,第二翼守卫东岸,第三翼是新扩充的,新兵多,分两部留驻西岸巴丘镇和东岸的徐家庄,随时驰援。” “此战乃是我红营脱离根据地的第一仗,打好打坏都会青史留名,红营的名声,可不能砸在咱们手里!” 第244章 不宁 一只毛色鲜亮的大黑猪哼唧哼唧的在村间土路上横冲直撞,当面的一名工作队队员本来摆开架势,见那黑猪真朝自己冲来,顿时慌了神,惊叫一声慌不择路的闪开身去翻旁边的篱笆墙,但那简陋的篱笆墙根本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哗啦啦垮了半截,把他摔了个狗啃泥。 那黑猪还在猪突猛进着,眼看着就要冲出村子,终于一名手粗腿壮的少年冲了出来,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那黑猪后腿,那黑猪绊倒在地,周围的工作队队员一拥而上,将那嘶鸣挣扎不休的黑猪按住。 侯俊铖提了个麻绳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正听见那少年冲着那逃跑的队员埋怨着:“书生就是书生,让你堵着路你自己跑了不说,还把自己弄伤了,要你何用?” “小兄弟,嘴上留几分,等会写布告还得靠他们这些书生呢!”侯俊铖拍拍那少年的肩,朝那正被绑着四肢的黑猪看去:“把这口猪抬回猪舍里去,那猪舍的破洞也要补了,跑掉的牲畜都要帮百姓们抓回来,还有刚刚压坏的篱笆,也得修起来。” 那少年还想回嘴,回身一看是侯俊铖,赶忙领着人把那口猪抬走,听闻消息赶来的工作队队长正瞧见这一幕,不由得赞了一声:“嚯!好肥一口猪,等闲三两个壮汉按不住,难怪能撞坏舍墙冲出来。” “这么肥的猪,平日里少不得花心思照料,结果也给抛下了……”侯俊铖扫视着眼前的村庄,这座山脚下的村子空荡荡的,只有头裹红巾的红营人马在其中活动:“老百姓们逃了个干净,牲畜家财统统都不要了,惧兵如惧鬼啊!” “若是清兵或民壮来,村民们反倒不会跑得这么慌乱,百姓们对它们熟悉,知道如何应对清兵的抢掠,就算是躲进山里,也能有条不紊的带着一部分粮食牲畜和家财走…….”那名队长分享着经验:“俺们在吉安府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越是不熟悉的外人,老百姓们越是恐惧。” “但若是熟悉的势力,哪怕是天天欺压凌虐他们的地主团丁、官府衙役,他们心里也只是害怕而没什么恐惧,应对起来也有自己的一套章法和经验。”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统治秩序,老百姓们习惯了这千百年来的统治秩序,一方面渐渐的麻木和适应了,一方面日积月累的也积累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生存经验……”侯俊铖简单的评了一句,看向不远处连绵不绝的青山:“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让他们渐渐习惯红营全新的统治秩序,百姓们一开始必然是慌乱的、恐惧的、抗拒的,可只要他们适应了,对旧的统治秩序,就会打心底的嗤之以鼻了。” “因此这一仗不仅是前线的战士们在和清军作战,你们这些工作队的弟兄们,同样是在作战,你们的敌人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不会比清军温良半分!” “侯先生提醒的是......”那名队长郑重的点点头,朝着峡江县方向看了一眼:“说起来,算算时间,清军应该快到咱们的伏击圈了吧?” 侯俊铖忽然放肆的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工作队队员都好奇的看了过来,那队长正要询问,侯俊铖却摆了摆手,笑道:“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说,这支清军的兵将,和咱们刚刚逮的那只黑猪比起来,谁更难抓?” 即将入夏的季节,白日里已是炎热无比,江风迎面吹来,倒是消散了暑热,让立在船头的秦广森有一丝心旷神怡的感觉。 此番出兵,军中其实有不少怨言,这些绿营兵将跟着岳乐转战四方,卧冰啃草、拼死作战,好不容易回了南昌的温柔乡,谁不想多待两天?可秦广森只在南昌休整了几日,舟船收集完毕,便拽着全军南下吉安。 倒不是秦广森不想在南昌多待,萍乡的吴军不知何时就会南下,若是他在南昌逗留,让萍乡吴军抢在前头夺取了吉安城,岳乐怕是能把他连着他那镶蓝旗的主子一起砍了。 所以秦广森才在南昌城外摆了一场大戏,请了法师祭拜天地,又杀雄鸡、烧黄纸,一面是用这些迷信活动鼓舞下面那些愚昧的大头兵们的士气,一面也是为了向远在广信府的岳乐表明自己确实是在努力办事。 既然是做戏,自然就要往大场面去演,秦广森是打算一路耀武扬威进入吉安城的,自南昌顺江而下,都是醒目的楼船排在最前头领航,这种楼船都是老式的战船,船上搭载不了什么火炮,航行速度也慢、转向也不灵便,但就占着一个“大”字,看上去如层层楼阁扑面而来,颇有压迫感,秦广森还在船上挂满了彩旗,一副威武煊赫的模样。 楼船之后,才是各式唬船、哨船、沙船之类的内河战船,然后便是临时强征来的渔船商船等,秦广森还精心排兵布阵了一番,将数百艘船只按照大小种类整齐排好,从空中俯瞰下去,如同阶梯一般从大到小整整齐齐的排列着,铺满了整个江面。 秦广森领着这一支看上去就威武严整的大军,一路上如游行一般轻松,但到了巴丘镇附近的江面,眉间却渐渐凝了起来,只见得江面越来越窄,两面山林逼狭,在前方形成了一处隘口模样的水道,隘口之后还有一座沙洲横在江心,将赣江之水一分为二,留给船舰通行的水道更为狭窄。 前方的楼船已经渐渐开始减速,这些庞大的楼船不可能排列着通过这处“隘口”,必须变换阵形,它们在狭窄的水域里挤成一团,后方的船舰也被迫纷纷停了下来,同样在乱糟糟的变换着阵形。 “这地方......太容易遭到伏击了啊......”秦广森扫视着四面山林,心中涌出一股浓浓的不安感,他虽然是靠关系空降的参将,但好歹在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地形适合什么样的战术,他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正忧心之时,一名将领急匆匆领着一人来到他面前:“大人,这是临江府府衙派来追赶咱们报信的人,峡江县有百姓官民跑到临江府衙门报官,说是有不少匪贼入境,临江府怀疑是红营兵马入境,让咱们小心。” 秦广森心中咯噔一声,正要出声,忽听得前方轰隆一声巨响,一股水柱冲天而起,与此同时,两侧山林之中哨声和锣鼓声瞬间响彻天际! 第245章 拦江 哨声响,红营的炮手将烧红的铁签按在炮坑中红夷重炮的火门上,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声响起,火炮的后坐力震动得整个大地都在颤动,大团大团的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很快就被一发火红的炮弹驱散,沉重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擦着一艘楼船的甲板飞过,砸进了附近的赣江之中,掀起一道直冲天际的水柱。 握着令旗在炮坑旁查看着江面上情况的时代有惋惜的叹了一声,回头骂道:“柱子!你他娘的打歪了!” 炮坑里的红营炮手们正忙着调整红夷重炮的角度,没空理会时代有这个外行,他们大多数都是摸到重炮没多久的菜鸟,红营没法自产重炮和炮弹,宝贵的重炮经不起损耗,炮弹也很稀少,平日里只能反反复复的练习装填、测距之类的基本动作,今日才是他们第一次实战。 即便有清军之中反正的老炮手,清军的训练也算不上什么科学,大多数都是靠经验作战,上了战场也不见得能比红营的那些菜鸟们好到哪里去。 三门红夷重炮的第一轮轰击,没有一发射中目标,但达成的效果却也不错,遭到轰击的清军船队顿时乱成一团,那些正在转向的楼船本就混乱,被炮轰之后更是慌不择路,在狭窄的隘口处挤成一团,有两艘甚至撞在一起,没有挨到炮弹便被自己人撞得侧翻起来。 楼船之后的战船小船也混乱不堪,许多船舰盲目的夺路而逃,又撞上了前方的楼船,反倒将自己给撞翻,有几艘小船穿过前方船舰之间狭窄的缝隙冲出隘口,还没航上多远,便猛然被剧烈的爆炸掀翻。 山峡形成的隘口之后,有一座成子洲横在江中,将赣江水一分为二,红营便围绕着这座成子洲布下许多水雷炮,这种水雷炮制作简单,只需将铁壳雷放入密封的大缸中沉于水底,上横连绳索于水面下一二寸处,并与雷体内的发火装置相连,清军船舰碰触,当即机落火发、船毁人亡! 这种水雷炮早在明代嘉靖年间便广泛用于明军之中,清军之中亦是广泛使用,清军对此自然非常熟悉,见到那些船舰触雷翻沉,不少人都在乱糟糟的喊着“水雷炮”,正在往隘口处冲的楼船和战船不少都在慌忙掉头,反倒将原本还留着几条缝隙可钻的隘口彻底堵死。 而红营的攻击接踵而至,两岸的红夷炮还在装填,各式中型火炮和轻炮小炮则次第开火,尽情的将炮弹宣泄在堵塞在江面上的清军船舰之上。 清军也展开了反击,战船上搭载的火炮向着两岸拼命的开火,但清军船舰搭载的火炮基本都是固定炮位、仰角不够,大多够不到两岸的红营阵地,打得山石泥土撒花一般的飞溅,杀伤却是寥寥无几,这一场伏击战几乎成了清军一边倒的挨打。 秦广森换了一艘小船,他充作座舰的楼船被自家的船舰撞了一个大洞,正哗啦啦的往船体里灌着江水,船身已经倾斜向了一面,秦广森自然不会等着被淹死,赶忙换了小船向着附近一艘红单船逃去。 江面之上已经多了不少碎木和挣扎浮沉的清军兵将,好在此段的赣江还算平缓,秦广森手下的兵将大多常驻九江,多少识些水性,又都没想到会在临江府里遇袭,没人披上沉重的盔甲,在水里扑扑腾腾,倒也没几个倒霉蛋被淹死,都在拼命的向着周围的船舰游着。 秦广森的小船也被那些落水的将士盯上,一群人涌了过来,扒着船身试图爬上船来,搅得小船摇晃不停,秦广森的护卫拼命的挥舞着马鞭逼着他们松手,秦广森则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双手紧紧抓着船沿,生怕自己被他们摇晃进了水里。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声刺耳的呼啸声划过,秦广森眼中只捕捉到一抹炮弹的残影,面前那艘红单船的船身“哐”的一声响,一瞬间便木屑横飞、船板乱砸,将周围一些落水的清军扫得头破血流。 船身破开一个大洞,江水裹着数名落水的清军涌进大洞之中,那艘红单船肉眼可见的向着一侧倾斜起来,船上的清军似乎慌了神,不少人等不及放下逃生的小船,便直接从船上跳了下来。 “红夷重炮!何冲贼鸟厮,你怎么不把你老娘也送给红营算了!”秦广森破口大骂,红夷重炮即便是在清廷也只有一些专门的炮场可以生产,石含山贫瘠,一伙山贼能够生产红夷重炮,秦广森是绝计不信的,红营手里那些重炮,明显就是何冲那无能之辈送给他们的嘛! 但此时不是骂人的时候,那艘红单船被击毁,秦广森只能另找他船,四面扫视一番,却发现周围的船舰都在掉头向着来时的方向逃跑,他们失去了指挥,但前头的江面被楼船堵死,在这山峡包夹的江面之上又只能被动挨打,两边又找不到登陆的地方,是个人都知道这是块绝地,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秦广森赶忙让一名护卫树起将旗,希望周边的战船能发现他这个参将大人,把他给救上船,确实有一艘鸟船发现他靠了过来,但很快密集的炮弹便落在了周围,似乎是红营也发现了他的参将大旗,那艘鸟船在一道道水柱之中向着秦广森的方向航了一段,突然调转了个方向,抛下近在咫尺的秦广森自顾自逃命去了。 “干你娘!没良心的!”秦广森差点气结,却连怒骂的时间都没有,炮弹不时落在周围,冲起的水柱掀起波浪不断冲刷着秦广森的小船,让这艘小船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翻覆一般,秦广森只能和护卫们一起拼命操纵着小船逃命,船桨不够,秦广森甚至将头盔都解了下来,用它当桨拼命的划着水。 好在小船灵活,那些红营的炮手明显没怎么训练过打快速移动的移动靶,竟让秦广森从炮火之中冲了出去,好不容易靠上一艘鸟船,秦广森才狼狈的被救上了船,赶忙让人将将旗挂上船桅,试图将乱作一团的船队重新组织起来。 就在此时,身边一名护卫忽然朝着上游方向一指,惊惧的喊道:“大人!快看!” 秦广森扭头看去,却见上游方向升起一道道浓浓的黑烟,遮天蔽日,一堵炽烈的火墙正向着清军的船队飞速冲来! 第246章 拦江(二) 火焰炽热,仿佛瞬间让整段江面都升温了好几度,连本来还算平静的江水都滚烫的翻涌起来,一艘艘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火船顺江而下,如离弦利箭一般飞快的冲向清军的船队。 清军的后队都是运载着各种物资、马骡、军备的渔船商船,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见火船冲来,撑船的渔夫船夫自然不会跟着清军送死,将浆舵一扔便跳入江中,押船的清军会水的也慌忙跟着往江中跳,不会水的都在想尽办法抱着一切可以浮起来的东西逃命。 那些没人驾驶的商船渔船被江水推着打着转,很快便一堆堆的拥在一起,红营的火船撞了上来,瞬间就将它们引燃,在江面上燃起一团团冲天的大火,一时烟焰冲天,照得整个江面一派通红。 但红营的攻击还没停止,开路的二十余条火船搅乱了清军船队的后阵,后续的连环船绕过江面上燃烧的船只,趁乱向着中阵的清军战船冲去,这些连环船都是渔船改造,用铁链将首船和后船连在一起,首船满载火药、火油和爆炸物,后船则负责操纵驾驶,只等逼近清军战船,便能解开锁链让首船顺江冲向战船引火引爆,后船则调头离开。 红营没有战船,船舰都是临时征募改装的渔船商船,战前就藏在峡江县内赣江沿岸的渔港、私港和码头中,若是清军派兵搜寻,或者水陆并进,必然能发觉红营船舰调动的迹象,但秦广森只顾着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吉安接防、毫无防备,如今便是付出代价的时候。 正纷纷调头逆流逃命的清军战船大多也拥堵在狭窄的江面上,见红营的连环船扑来,纷纷用船上搭载的火炮不停轰击,试图阻截那些满载火药和爆炸物的船只接近自己,他们的努力确实有了效果,数艘连环船在炮火的打击下分裂解体,咕噜噜的沉入水底。 但更多的连环船却顶着炮火直冲而来,清军船队更加慌乱,排前的战船拼命的向后退去,又和后边的船舰撞在一起,还没遭到红营连环船的攻击,便自己撞翻了船舰,清军兵将落在江中,都在拼命的扑腾着,用尽全身力气要离开这片即将变成炼狱的战场。 剧烈的爆炸声远远传来,一瞬间压倒了这片江面中所有嘈杂的声音,爆炸掀起的水柱仿佛喷泉一般,水珠从天而降,如同下了一场大雨,炸碎的船板残桅在空中乱飞,落在江中又掀起一道道大大小小的水柱。 秦广森扶着座舰的护栏,浑身都在微微的发着抖,前方的爆炸接二连三的传来,乱糟糟的船舰填满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到前方的战况,但不时窜上空中的水柱和在空中乱飞的船板残木,如同巨大的鼓槌拼命的敲击着他的心脏,秦广森只感觉一阵阵眩晕心痛,几乎要翻倒在地。 “完了……完了……”秦广森满脑子只剩下这两个字,一旁的护卫在耳边扯着嗓子喊着什么,他却什么都听不见,耳中仿佛只有那不断传来的爆炸声在不停的回荡。 脸上忽然一痛,似乎是有人甩了他一巴掌,秦广森浑身一抖,回过神来,却见身旁一名护卫扯着他的衣袖,面孔都扭曲了起来,如今生死关头,他也早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了,见秦广森回过神来,本来举在半空中准备扇第二巴掌的手改为向一侧山林一指,嘶哑着喊道:“大人!贼寇的红夷大炮停了!” 秦广森一愣,随即心头一阵狂跳,赶忙仔细听了听,果然如那名护卫所言,红营的红夷重炮已经歇了火,中型火炮的炮声也变得稀稀拉拉,只剩轻炮还在持续不断的开火,但仅靠轻炮小炮覆盖不了整个江面,对于清军战船的杀伤也很有限。 “红营贼寇没炮弹了!”秦广森喜形于色,火炮的炮弹需要配套的炮坊炮匠制造,很明显红营并没有自产的能力,何冲虽然留了三门红夷重炮给他们,却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炮弹。 “此时此刻,唯有杀出一条血路才有活路!”秦广森转身跑去将台,提起鼓槌奋力擂鼓:“发旗号,把周围能集结的战船都集结起来,咱们得趁此机会夺路而出!哪怕是寻个登陆之地逃进山林之中,也比堵在这江峡之中挨打好!” “时指挥,清军的将旗又升起来了!”时代有身边一名亲兵朝着江面上一指,时代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战场中心偏后的位置,一艘鸟船的桅杆上挂上了一面醒目的将旗,周围的清军船舰正在向着那艘鸟船靠拢。 “清军发现咱们的炮弹打完了……”时代有凝眉叹了口气,红营的红夷重炮都来自于上次何冲抛下在永宁城下的那些军备,炮弹同样是缴获而来,只可惜何冲本来也没有攻坚的准备,军中携带的炮弹并不多,红营又没有自产的能力,向吴三桂讨要了几回也没有下文,到如今三门重炮只轰了几轮,炮弹便见了底。 那清军的参将必然也是发现红营炮弹匮乏,这才堂而皇之的将将旗挂了出来,原本乱成一团的清军船队见了将旗,纷纷向着那艘鸟船靠拢,在那鸟船旗号的指挥下重新排布阵列,渐渐恢复了组织。 “集中火力轰击那些清军船舰,尽量削弱他们!”时代有挥舞着令旗,一旁的掌旗官跟随着他挥旗的节奏,挥舞起一面赤红的大旗,附近山岭上的掌旗官也紧随着挥起一面面红旗,号角声沿着山势渐渐扩散开去:“传令第一翼和第二翼登船进攻,堵死江峡两端!” 山腰处传来一阵锣鼓声和哨声,无数震天雷冲破密林如流星一般掷向江中,那是红营布置的简易投石机在发威,紧接着又是“咻咻”的声音响起,竹筐里装着万人敌、框外绑着火箭的简易“火箭弹”也从山林之中冲上高空,向着江面扑去。 这些简陋的火器并不能给清军的战船造成什么伤害,但足以让正在重新组织的清军船舰再次陷入混乱,时代有的视线紧紧等着那艘鸟船,轻声念道:“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清狗的将官跑了!” 第247章 拦江(三) 刘蛮子扶着一根竹条镖立在船首,远处的清军船队用几艘沙船开路,推开拦在面前熊熊燃烧的船只和将沉未沉的破船,引领着后方的船舰逆流而上、夺路而逃。 清军的船舰似乎一心只有逃跑,连落水的同袍都不去搭理,一路横冲直撞,不少落水的清军拼命的挣扎着,却依旧被卷入船底,不知溺死多少。 清军也发现了漫江的小船正在向他们逼近,船首的火炮轰鸣不止,炮弹不时落在红营的船舰附近,砸起一道道水柱,抛到空中的江水如同一场倾盆大雨倾泄而下。 刘蛮子立在这场“暴雨”之中,却是动也不动,赤裸的双足生根一般稳稳踩在船身上,手上帮着长绳的钩爪微微晃动着,小船的船帆鼓到极致,一船的战士大多赤裸着上身,喊着整齐的号子,用尽全身力气划着船桨,让小船的速度提到极致。 红营没有战船,只在船首搭载了一门小炮的渔船或加装了挡板和几门轻炮的商船,便是红营唯一的水上力量,清军最小的哨船装炮也有五到十门,若是和清军在江面上拼火力,红营的船舰是绝不可能拼得过的。 只有利用速度和数量的优势、趁着清军船队被红营的投石机和火箭弹搅乱阵形的时机搅进清军船队之中、登船搏战,才能抹平红营和清军战船上的劣势。 这是在拿人命换取胜利,但对于如今的红营来说,却是最好的战术选择了。 一发炮弹呼啸而来,砸在附近的一艘渔船上,船身破了个大洞,江水汹涌的涌入洞中,整条船微微仰起,随即一下子侧翻过来,一船的战士都落入了江水之中,刘蛮子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那些落水的战士自有跟在后方的小船去营救,而他们这支船队,不能有任何一丝停歇。 前方的沙船越来越近,连船上慌乱的跑着的清军兵将的面貌都渐渐清晰起来,刘蛮子将手中的钩爪加速旋转起来,却见那沙船上伸出一根根黑洞洞的枪杆,随即铳弹羽箭如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翼长小心!”几名护卫顶着藤牌将刘蛮子护住,但那些结实的藤牌能够挡住羽箭和火门铳的铳弹,却挡不住鸟铳的穿透,两名护卫被射翻,从船上跌了下去,许久都没有从江里浮出来,显然是丧了性命。 铳弹在刘蛮子耳旁呼啸着,让刘蛮子也不由得屈起身子,但似乎有天神保佑一般,就是没有一发铳弹落在他的身上,周围也噼里啪啦的响起了铳声,那是各船的红营铳手正在火力压制着沙船上的清军。 哐当一声响,小船直接撞上了清军的沙船,船首改造的勾镰扎入沙船船体之中,将小船固定在沙船上,几名护卫闪开藤牌,刘蛮子将手里的钩爪抛上沙船,稳稳钩在船沿之上。 旁边一艘渔船上的红营战士已经顺着钩爪绳索在爬船,刘蛮子扯了扯钩爪,确认它钩了个结实,正要爬船,忽见船沿伸出一个黑洞洞的炮口,却是清军将一门虎蹲炮搬了过来,斜斜朝着那些正在爬船的战士们轰了一发,散射的泡子将钩抓绳索上的那名红营战士削成了碎肉,又敲碎了下方等待着的战士们顶在头顶上的盾牌,如一只巨掌踩过那艘渔船的船首,留下一片的血肉模糊。 与此同时,一名清兵在船沿冒了头,正要挥刀去砍刘蛮子拽着的钩爪绳索,刘蛮子反应飞快,手中的竹条镖飞射而出,直入那清兵脑中,那清兵哼也没哼一声,向后一仰便消失了踪影。 红营的竹条镖和铳弹也如雨点般射上沙船,七八艘红营小船围住这艘沙船,战士们沿着钩爪从四面八方爬上船,船上已经传来兵戈交击之声,刘蛮子也不拖延,腰着一把刀爬上船沿,先露出双眼窥察了一眼,见周围的清军正忙着跟爬上船的红营战士搏杀,一用力跳上甲板,虎目一瞪,直往船尾的将台杀去。 将台上立着一名清军将领,提着一把重弓和身旁的护卫射杀着上船的红营战士,见有一个头裹红巾、裸着上身双足的大汉杀来,赶忙调转弓箭欲射杀刘蛮子,却不想刘蛮子从腰间解下一杆竹条镖,抢先飞射出手。 那清将慌忙闪避,弓未拉满便脱了手,既失了力道又失了速度,被刘蛮子一把抓在手里,又朝着那清将飞掷而出,那清将赶忙用弓弦一挡,一手慌忙去拔腰刀。 他身旁一名护卫上前来遮护,却被刘蛮子一脚踹倒,那清将眼见刘蛮子逼到眼前,竟慌了神,腰刀拔了几次都没拔出来,让刘蛮子抢进怀里,短刀从他下颚直捅入脑中,呜咽一声便咽了气。 周围的护卫见那清将身死,只有两人乱叫着冲上前来,其他的一哄而散,刘蛮子一把拔出那清将的腰刀,刚刚摆开架势,他的护卫已经涌上前来,将那两个清兵斩杀当场。 与此同时,跟在突击队的小船后的商船靠了一艘过来,甲板上伸出几条竹梯搭上这艘沙船的船沿,大队大队红营战士涌上船来,这一船的清兵倒也悍勇,主将身死之后依旧坚持了一阵才崩溃,跳水的跳水、投降的投降。 刘蛮子喘了口气,放眼看去,红营的船队已经彻底搅乱了清军船队本就凌乱的阵形,无数大大小小的船舰堆满了江面,红营的战士正用着各种方式攀登着清军的船舰,然后,杀敌夺船。 清军也爆发出了困兽之势,拼命的抵抗着红营的进攻,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冲出红营船舰的包围,许多清军战船发现退路被红营堵死,又一次调转方向顺江而下,用搭载着火药的小船炸开堵在隘口的楼船,试图碰运气从红营的水雷区域冲出去。 刘蛮子扶着栏杆放眼搜索了一阵,瞧见那面清军将旗,那艘鸟船也正在调转方向,刘蛮子朝那里一指,挥手道:“清狗主将要逃!追上去!” 第248章 红旗乱 秦广森身子抖得厉害,咬着牙拼命挥舞着鼓槌击打着战鼓,以此将自己恐惧的模样隐藏起来,隆隆的战鼓声仿佛给予了他一些勇气,让他支撑着站到现在。 红营的炮弹没了,但他们的攻势却更加猛烈,无数小船商船如同蚂蚁噬象一般围攻着清军的战船,清军居高临下、火力凶猛,但那些船上的红营贼寇仿佛不知死为何物,前赴后继的涌上船来,夺走一艘艘战船、消灭一股股清兵。 秦广森好不容易重组起来的清军船队又一次失去了控制,而秦广森却没心思再去重整船队,满心都在担忧红营的船舰靠过来,只顾着自己逃跑,本就陷入混乱中的清军船队见秦广森所在的鸟船再没有挂上新的旗号,谁还不知道这位参将大人是作何打算?便也各顾各人,本来还在尝试结阵作战的清军船队彻底散乱,各船都在想法子夺路而逃。 秦广森一开始还指挥着船舰试图逆流夺路,听到身后传来爆炸声,转头看去,正见后方几艘战船放出小船炸开那些堵塞隘口的楼船,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催促着船舰调头顺江逃跑,还又一次亲自上阵擂鼓,只是这一次擂鼓不是为了作战,而是为了“激励”船工奋力划船,用最快的速度逃出生天。 不时有炮弹落在鸟船周围,红营的船舰已经在向着秦广森所在的鸟船追了过来,鸟船上的清军兵将也在拼命操炮反击,鸟铳、火门铳和弓箭一刻不断的轰鸣着,让秦广森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破胸而出。 “有船搭上来了!”有人在大声喊着,秦广森双手一滞,鼓槌差点脱手而出,膝盖都在发软,赶忙扶着鼓看去,却见一侧船沿,几名清兵提着火罐抛了下去,一道火焰冲天而起,炽热的温度让秦广森都感觉到浑身一热,那一侧的几个清军疯了似的喊着:“搬一门炮来!又有船靠过来了!” “快点……快点啊!”秦广森满面焦急,在心里催促着座下的鸟船快快加速,扭头向着那处隘口看去,已经有十余艘清军战船冲出了隘口,一艘沙船航着航着,忽然一道冲天的水柱升起,船身便被炸开一个大洞,那艘沙船倾斜着航了一段,撞在了江中的沙洲上,彻底搁了浅,船上的清军兵将慌忙放下小船,继续顺江逃命。 周围驶过的清军船舰没人理会他们,所有的船舰都只顾着逃命,甚至都顾不得去排查水面下的水雷,触不触雷全靠运气,后续冲出隘口的战船就聪明许多,跟在那些慌不择路的船舰后头、驶过他们航过的水道,安然无恙的冲过雷区。 秦广森感觉激烈跳动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鸟船驶过隘口,两面山岭抛下许多震天雷和万人敌来,但对对鸟船的杀伤微乎其微,秦广森紧紧握着鼓槌,只感觉鼓槌都要被自己握断了,眼见着鸟船冲出隘口,这才猛然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将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接下来只要顺着前面那些战船踩出来的通道,冲破沙洲附近的雷区,便能逃出生天! 就在此时,忽听得船上的清兵乱糟糟的喊着“撞上来了”,秦广森回头一看,却见一条沙船鼓满了风帆,斜斜冲着秦广森的鸟船冲撞而来,秦广森还没来得及反应,船身便剧烈的摇晃起来,他连坐都没坐稳,仰面倒在了将台上,周围的护卫和清兵也被撞得七倒八歪。 “杀上去!活捉秦广森!”一声虎吼几乎震碎秦广森的耳膜,随即便是震天的“活捉秦广森”的喊声响起,秦广森撑着地板爬起上身看去,却见那船首都撞进了鸟船腹部的沙船上如同江水漫灌一般涌来一股红潮。 当头一个黑壮的汉子跳上鸟船,一刀便剁翻了面前的清兵,一双虎眼如同搜寻猎物一般扫向将台,很快就瞧见了戴着官帽的秦广森,手中的竹条镖一抛一接,朝着秦广森就要飞射而来。 秦广森胆寒肝裂,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那黑壮汉子,竟连躲闪都忘了个干净,好在在那黑壮汉子掷镖的一瞬间,被沙船撞得失去了航向的鸟船撞上了江中的沙洲,整条船又一次剧烈的抖动起来,那黑壮汉子一时没有站稳,竹条镖脱手而出,歪歪斜斜的插着秦广森飞过,钉在将台的挡板上。 “大人!快走!”几名护卫抢上前来,架着秦广森便走,将台上已经抛下绳梯,几名清兵正将一侧的小船尽数解下,秦广森满耳都是“休走了秦广森”的喊声,麻木的顺着绳梯爬下,麻木的看着一群清兵将一艘小船抬去江中,浑身抖如筛糠。 那群抬着小船往江中而去的清兵忽然又乱糟糟的跑了回来,秦广森抬头一看,只见得几艘渔船正如离弦利箭一般冲向这处沙洲,船上满载的全是头裹红巾的红营战士,秦广森身旁的护卫喊了两句,见秦广森依旧是一副呆愣的模样,赶忙左右架住他,向着沙洲深处逃去。 秦广森一路被拖着跑路,脑袋凉飕飕地,官帽不知甩到哪去,反倒因此恢复了一些神知,只听得身旁架着他的护卫絮絮叨叨的念叨着:“大人,无妨,无妨,咱们找地方躲着,临江会有援军来,吉安会有援军来,南昌会有援军来,咱们还能逃出去的!” “逃去哪呢?”秦广森回头扫了一眼,那黑壮汉子还在后头紧追不舍,眼见着便渐渐的追近了:“这么一个江中沙洲、四面无路、少草无林,逃去哪呢?” 天边的炮声愈发的激烈起来,侯俊铖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不停抽打着胯下的战马,向着巴邱镇的方向放马狂奔,远远瞧见远处山岭上摇晃的红旗,忽然之间,便是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几乎震翻了天地:“秦广森捉着了!秦广森捉着了!” 侯俊铖猛的勒住战马,仰天长啸一声:“好!不周山下红旗乱!” 第249章 俘获 侯俊铖拿着那根一直舍不得扔的木棍,在护卫的扶持下艰难的爬上一座山岭,山上的红营战士欢呼雀跃,红旗摇曳不停,江面上的战斗却还没结束,清军或许也听到了红营战士们欢呼秦广森被俘的欢呼声,不少船舰不知所措的减速停住,然后在桅杆上挂上投降的旗号。 有些清军船舰听闻消息,却反倒激发了他们的困兽之志,拼了命的冲破红营的围攻,拖着伤痕累累的船舰逃之夭夭。 “大胜……但算不得全胜……”在这座山岭上指挥的时代有迎了上来,面上却没什么喜色:“以俺目测,清军起码损失上千,但冲出去的船舰应该也有千来人左右,咱们拿人命填出来的胜利,损失恐怕不会比清军少多少。” “若是俺们火炮再多些、炮弹再多些、战船再多些、有经验的炮手再多些……这些清狗一个都跑不出去……”时代有环视了一圈,叹道:“许多弟兄,也能完好无损的在这里和咱们一起欢呼庆祝了。” “会有的,火炮战船,一切都会有的!”侯俊铖安抚了一句,扫视了一圈江面上的战场:“鸣金收兵吧,逃出去的清军船舰就不要追击了,临江府到这里顺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事,抓紧时间打扫战场,俘虏、火炮、战船、军器,能带走的统统带走,带不走的就沉了赣江,让清廷自己打捞、先帮咱们存着!” 时代有点点头,吩咐身边护卫奏起收兵的鼓号,对岸也跟着响起一阵收兵的鼓号,江面上红营的船队押着俘虏、操纵着清军战船向着下游驶去,红营在下游早就占据了几个私港和渔船码头供船只停泊,江面之上只剩下一些收缴打捞火炮军备等战利品的小船。 过了一阵,在对岸督战的郁平林也赶来这座山岭,笑呵呵的说道:“俺刚刚去看了一眼,抓住的确实是清军主将秦广森,正押着往巴丘镇来,是刘蛮子亲手抓住的,咱们得想想该怎么赏他啰!” “赏?赏他关禁闭!做检讨!”时代有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两军混战,这是咱们迫不得已选择的战术,可谁也没让他一个一翼翼长冲到最前头去啊!咱们鼓励将官在必要的时候亲临一线、带头冲锋以鼓舞士气,可没鼓励将官亲自去跟敌人肉搏!” “他要是阵亡了,他那一翼的弟兄怎么办?再说了,他一个翼长冲在最前头,还怎么指挥部队?这一仗虽是一场混战,但他们这些军官,总不能真什么都不管了吧?” “说的对,这个问题要严肃处理,这种山贼习气,要通报全军批评!”侯俊铖点点头表示赞同:“禁闭检讨是必须的,暂且先解除其职务……” “侯先生,刘蛮子还是个能打仗的……”时代有听说要解除刘蛮子的职务,又赶忙维护起来:“再说,他毕竟是立了功的,打军棍都行,解除职务……是不是有些过了。” “功是功,过是过,功劳要赏,过错要罚,红营里头不能搞将功赎罪那一套,功劳过错混在一起,到最后必然是束手束脚、不清不楚了!”侯俊铖摇了摇头,笑道:“再说了,我也没说不再让刘蛮子领军了啊,要给他一个教训,禁闭完了送去被服厂当个厂长去,第一翼的翼长让米升暂时兼着,改造好了再他回来。” “不过,他若是不吸取教训、屡教不改,那就一辈子当个被服厂厂长得了!” “嘿!让刘蛮子那五大三粗的去学绣花,还不如杀了他!”时代有和郁平林都哈哈大笑起来,郁平林朝着巴丘镇方向一指:“这些事以后再说,侯先生,你要不要去看看那秦广森?这可是咱们红营捕获的第一个清军高级将官,瞧个新鲜也好。” 侯俊铖自然不会反对,与众人一起回了巴丘镇,那秦广森被俘之后反倒是摆出一副刚硬不屈的架势,被几个战士押到侯俊铖等人身前,腰板挺的笔直,鼻孔朝天、中气十足的说道:“本将奉皇命来吉安剿匪,一时不慎,误中尔等奸计以致军败被俘,若是本将摆开阵势、兵马齐整,胜负之数犹未可知!如今既已落入尔等之手,本将深受皇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侯俊铖差点笑出了声,早在回巴丘镇的路上他就听时代有将此战经过简要介绍了一遍,这些跟着岳乐经历过战火考验的清军的战力实际上是要红营这支初出茅庐的军队要强的,失去指挥之后依旧有不少清军兵马能各自组织起来强行突围,红营在跳帮搏战之中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全靠优势兵力压倒了清军。 清军这场战败,完全就是秦广森胆怯逃跑、导致清军失去统一的指挥和组织所造成的,他若不是只顾着自己逃跑,把清军重组起来反扑,缺乏战船、火力不足的红营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他,清军没准能成建制地跑出去。 一个丢下军队只顾着自己逃跑的将领,哪里会有什么风骨节操?他恐怕是三国演义看多了,以为自己摆出一副刚正不屈的模样,侯俊铖就会礼贤下士、奉若上宾。 “秦参将都这么说了,那就押出去剐了吧,拿钝刀子剐,剐慢些,让全天下人都见识下秦参将的气节!”侯俊铖自然不吃他这一套,摆了摆手,扭头向一旁的郁平林和时代有笑道:“像这种要求,我这辈子没见过。” 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那几名押着秦广森的战士扯着他便走,秦广森顿时慌了神,挣开几名战士的手,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爷爷们,小人本不愿和爷爷们做对,实在是军令难违啊!只要爷爷们饶小人一命,小人做什么都愿意,爷爷们要什么,只要小人有的,统统都给爷爷们。” “果然是个好包衣,能屈能伸的很!”侯俊铖轻蔑的笑了一声,挥了挥手:“新奇看完了,不过如此,押下去好生看管,之后还得拉着他去吉安府里游街公审,让百姓们一起看看热闹呢!” 那几名战士将秦广森强拽下去,侯俊铖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这一仗打完,咱们得准备接收吉安城了!” 第250章 保身 何冲急匆匆的来到吉安城外的赣江港口,港口中泊着几艘伤痕累累的战船,一群群满身烟尘血迹的清军兵将呆呆的坐在港口上,每个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看守港口的民壮和衙役正从战船上将一具具尸体和伤员抬下来。 四周全是围观的百姓商民,指指点点嘈杂的议论着,周围维持秩序的民壮和衙役却不敢驱赶,万一不小心伤了百姓,他们告到城外的红营那去,指不定哪天晚上自己床头上就多了一把刀子。 何冲凝眉扫视着那些灰头土脸、苦战得脱的清军兵将,根本不需要询问,很明显来接防的秦广森所部遭到了红营的袭击,秦广森的本事何冲清楚,让他跟着大军一起作战他也算是个合格的将才,可让他独当一面对付强大的敌人,这家伙便是水平飘忽、上下限都很高,要么大胜,要么就是惨败。 看着眼前这些清军兵将和战船,很明显秦广森就是遭了一场大败。 亲兵护卫询问的结果也没出乎何冲的预料之外,秦广森所部确实是遭到了红营的袭击、全军大败,但具体的战况如何,这些只顾着逃命的清军官将却没人说得清楚,就连袭击他们的红营兵马数量都没搞清。 至于秦广森的下落,也是众说纷纭,有说秦广森战死当场的,有说秦广森被红营抓了的,也有说秦广森逃了出去的。 无论如何,秦广森部遭受了一场几乎全军覆没的惨败已成了事实,何冲心中竟不由得有些暗自高兴,永宁之战他虽然损失不小,但好歹也是成建制的“转进”回了吉安,之后不少跑散的清军兵将还自己跑回吉安归队,加上红营放还的俘虏,真正的损失其实算不上严重。 除了自己手下的兵将再也不愿出城和红营作战之外。 而来接替他的秦广森还没到吉安城便是一场几乎全军覆没的惨败,这世上的事就怕对比,“战友”倒霉,总比自己一个人倒霉要令人高兴。 但高兴之后,何冲的心中又压上了一块大石头,秦广森惨败,接替自己守卫吉安城的兵马没有了,自己自然还得在这牢笼里呆着,可红营之前不攻城,谁知道他们之后会不会来攻城?城里的兵将连饷银都是红营发的,谁还有心去跟他们对抗?到时候怕得把自己给绑好了送给红营。 让一名将领去安置这些败兵,何冲回了吉安城,在自己占据的一间宅子里犹豫了一阵,正要提笔向岳乐写一封禀文,却没想到杨知府忽然上门拜访,还带着一个身形健硕、团丁模样的汉子和一个弯腰曲背、阿谀奉承的男子一同前来,何冲认得那男子,就是秦广森手下一名千总官。 “这位是红营的牛教导…..”杨知府等何冲屏退左右,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介绍起来:“牛教导是奉命来和何参将谈判的,直接找到了本官的府上,让本官搭线牵桥,本官实在无法推脱,只能带牛教导来和何参将见上一面。” 何冲眉间微皱,杨知府勾结红营并不奇怪,吉安府里恐怕就没几个没在红营那里有关系的,何冲看向牛老三,心中猜测着他的目的。 “何参将,俺此番奉命前来,是希望何参将主动退出吉安城,红营准备占领吉安……”牛老三开门见山的说道,从怀里摸出一封战报递给何冲:“这是此番峡江县之战的战报,这位是秦广森军中千总,都是快马快船送来吉安的,具体战况,何参将可以自己询问,俺只说一句,红营已捕获秦广森,若是何参将不识趣,红营照样能够攻入吉安城捕获你这个参将。” 何冲眉间皱了皱,一边凝眉查看着那封战报,一边问道:“尔等既然准备攻占吉安城,纵兵攻打便是,城内兵将是何情况,尔等也是清楚的,何必多此一举,让某领军让城?” “不瞒何参将,红营有此决定,自然是有自己的目的……”牛老三坦坦荡荡的解释道:“其一,何参将是个有能力的将领,像你这样有能力的将领,到哪里都是稀缺货,岳乐一定是看重你的。” “可如今你若是放弃吉安城,领军全须全尾的在俺们的包围下跑了出去,岳乐是会相信你的能力呢、还是怀疑你的忠心呢?何参将心里定然是清楚的,一方面,无论是与吴军、耿军还是我们作战,岳乐都离不开你这个有才干的将领,另一方面却又要对你多几分提防,何参将对于岳乐来说,便是一个烫手山芋。” “其次是何参将手下那些兵将,他们习惯了红营发的实饷,到了清军之中又要日日欠饷,还会有多少战心?可岳乐能拿他们怎能办呢?这些战场上滚下来的精锐,既不能冒着失去军心的风险统统杀光了,放着不用又可惜、使用起来又不安心,对于岳乐来说,便成了鸡肋一般。” “安王爷还能把他们打散重编,那样又会一传十十传百的影响更多人……要是遣散掉,先不说要花多少钱饷,这些失了营生的兵将,怕是都得跑到吉安府来加入红营了……”何冲一边看着战报,一边冷笑着评道:“好毒辣的计策。” “算不上什么毒辣的计策,清廷若是把下面的兵将当人,红营自然插不进手去……”牛老三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参与峡江县之战的各部正在返回吉安府,红营此战俘虏了八百六十一名俘虏,对他们进行诉苦之后,想要返回清军的,俺们都会送来吉安城,诉苦大会之后红营就会包围吉安城,到时候何参将就得做出抉择了。” 何冲默然一阵,抬头看向杨知府,杨知府知道他想问些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何参将,你也不用问本官态度了,本官这几日就准备弃官而走了,如今这局面…….还是回江南当个富家翁好!” 何冲轻轻点点头,长叹一声:“这世道…….明哲保身才是正道啊!” 第251章 入城 几日后,何冲领军撤离吉安城,将这座府城完完整整交到了红营的手上,当然,在何冲的奏报之中,他是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大战的:秦广森在临江府峡江县兵败被俘,红营数万贼寇裹挟百姓扑城,何冲领军奋力抵抗、杀伤贼寇无数。 最终秦广森所部投降贼寇的奸细混入城中,打开城门,贼军涌入,何冲领军巷战,终究因兵马太少不支,只能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出。 当然,何冲也不是白白弃城而走,领军突围之时还击溃红营贼寇一部,斩获数名贼将、斩获数百颗首级,这些首级自然都是峡江之战中战死的清军首级,红营和清军都没有使用首级记功这种落后的记功方式,但有了这些首级,好歹也能“证明”何冲确实是打了一仗,没有一仗未打、让城而走。 至于岳乐信不信,那就无所谓了,毕竟岳乐在朝堂上又不是没有政敌,不会自己把把柄扔给敌人,更不会蠢到战事正酣的时候拿手下兵将开刀屠杀,几千人的绿营精锐不是一个小数目,真哗变起来,没准就会扭转江西战局。 红营跟在何冲屁股后头“追”了一阵,待他们出了吉安府北上才收兵回来,此时牛老三早就领着从永宁等地抽调过来的干部和预备入城组织城内留下的民壮和官吏维持秩序,只等红营兵马一到,便举行了一场入城仪式。 这入城仪式也很简单,红营的战士们排列着整齐的队形,牺牲的将士家眷骑着高头大马、戴着红花、捧着灵位走在最前,负伤的将士和协助参战的渔夫船夫坐着马车跟在后面,最后才是其他的将士们,从东门入城,沿着城内的主道穿过整个吉安城,再从西门出城,围着城墙绕半个圈子,最终抵达南门外的大营之中。 街道两侧的房屋都插上了红旗,道旁全是组织起来和跑来凑热闹的百姓们,许多人手里领了一面小红旗,看着红营整齐的行过,红营的干部和预备挥舞红旗喊起了口号,他们也跟着挥舞红旗乱糟糟的欢呼着。 至于那些领头的干部喊了些什么,大多数的百姓根本就听不清楚、也不能理解,只知道这支红色的军队入城不会抢掠他们的财物,这便足以让他们欢欣鼓舞了。 侯俊铖便在南门城楼上,身边除了红营的将官教导,还有许多城内没有逃走的官绅、民壮头目和街坊的百姓代表,看着满城一片的红色,许多官绅都是一副面色难看、惴惴不安的模样。 这场入城仪式很简陋,但却是侯俊铖强烈要求举行的,一方面是给予红营的将士们莫大的荣誉感、顺便借此宣扬红营的名号,一方面也是为了震慑城内的官绅和各方势力。 “我已经安排人北上去联络高得捷,他的兵马一到,我军就退出吉安城,把吉安城完完整整交给他!”侯俊铖一边看着游行的队伍,一边轻声对身边的牛老三等人说道:“吉安城几十万人,咱们管不过来的,若是要管着吉安城,以咱们现有的力量,是不得不和城内的旧官吏、旧衙役和旧官绅,乃至于会社头目、宗教头领之类的黑恶势力合作,才能稳定城内的局势。” “但这帮家伙,给他们一点权力,他们就必然是要胡搞瞎搞、贪污腐败的!”侯俊铖扭头看了一眼那些官绅:“他们现在是被咱们的军威吓住了,但等发现我们不得不依赖于他们治理城池之时,定然会想尽办法的谋求自己的利益、腐化我们的将士和干部们,等我们发现问题再想向他们动手,他们已经是盘根错节,要耗费我们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 “所以最好就是在入城之时就能把这城池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连根拔掉,可咱们没这么多人手去做这些细致的事情,若只是粗暴的大开杀戒,百姓们既不会理解、也难免会波及到普通百姓商民,反倒把这城池搞得一团糟。” “破坏起来简单,建设起来却很是麻烦,所以我一直强调,在我们的干部力量成长起来之前,不能盲目的占领城池……”侯俊铖轻叹一声:“吉安城是个好地方,只可惜对于红营来说,毫无价值!” “当然,咱们不要吉安城不代表就放着城里不管了,府库里的东西,把粮食给吴军留下,金银铜钱、布绢柴薪,一切可以利用的全部带走,城墙上的火炮都拆了带走,衙门里的卷宗簿册也统统带走,这些东西,总不能便宜了吴军!” “其次,要腾出一些人手来对衙门的冤案错案进行重审,不用顾忌那些留下来的官绅对咱们是不是有好感,就照着大清律,该抓人就抓人,办了冤案错案的官吏衙役,能找到责任人的也一起连坐,此事要公开公正的搞,要搞得满城百姓都知道红营的青天大老爷在帮他们翻案!” “然后是城里的赌坊青楼,赌坊必然涉及高利贷和勒索骗财,青楼必然涉及人口贩卖和强抢民女,它们也是滋养各种会社会党等黑恶势力温床,坊主东家必然都是满手血债,要在城里进行一次扫黄打黑,把这城内的青楼赌坊全数关停,将其坊主东家和受庇护的会社头目等一概抓来公审。” “这帮人做的恶事不会像城里官绅那么隐蔽,找起罪证来也简单,他们习惯以暴力控制妓女和欠了高利贷的城民,恶行必然是触目惊心、天怒人怨的,用他们开刀,最能扩大影响、给百姓们造成冲击。 “我一直说要给老百姓们提供一种新的统治秩序,我们在城里这些天,就是要让城内的百姓们体验一下红营治下是什么感觉,我们的时间很紧,所以夺人眼球、扩大影响是第一位,不需要我们多宣扬什么,城里的百姓自然而然就会对以前清廷治下进行对比,吴军入城之后,他们也会拿吴军的统治进行对比。” “我们日后终究还是要回夺取吉安城的!”侯俊铖拍了拍城垛:“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有了城内百姓们的支持,就不用浪费将士们的性命硬啃骨头了!” 第252章 接管 刘明承又一次来了吉安府,这次他没去永宁县,而是直接往吉安城而去,也不是一个人带着几个随从前来,而是领来了一支三千多人的先锋大军。 他和前几次前来吉安府一样,都是来谈判的,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不仅做好了磨嘴皮子的准备,还做好了斗殴甚至开战的准备,红营轻而易举的拿下吉安城对于萍乡的吴军来说是个极大的刺激,高得捷自然就此大做文章,一封状告快马送去松兹,指责夏国相为一己私利断了大军粮草,以至于错失良机,使吉安城落入“他人”之手。 夏国相也没想到这吉安坚城竟会如此轻易就落入红营之手,在他的估算中,就算是韩大任所部抵达,韩大任不扯高得捷的后腿、全心全意帮着高得捷攻城,要攻克吉安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谁能想到一伙“山贼”,在临江府打了一仗,就把吉安守军吓跑、占据了吉安城?若是吉安城这么轻易就能拿下,那他们这些亲党又是断了高得捷的行粮、又是撺掇着吴三桂派韩大任来“驰援”,岂不是都成了延误战机的笑话? 不过夏国相外战一塌糊涂,内斗还是得心应手,立马就抓住高得捷委派刘明承等人与红营谈判的事做文章,指责高得捷故意拖延进军、暗中帮助红营劫取吉安城,将红营独立夺取吉安城的事,诬陷成高得捷、马宝、王夫之这些“外姓之人”暗中勾结、培植私军、分土裂疆的行为。 所以高得捷才派了刘明承领军来吉安城,说是为大军南下打前站,实际上就是针对夏国相的政斗,从红营手里抢下吉安城,甚至是跟红营打起来,自然也就和这支“私军”划清关系了。 从夏国相到高得捷,谁也没想过红营真的会主动放弃吉安城,这座江西仅次于南昌府的富裕繁华之地,谁家不是垂涎三尺?红营辛辛苦苦在临江府打了一仗、抢下这座府城,哪里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更何况,听说红营进了吉安之后便大开公审、重审旧案、铲灭城内的会社赌坊,这摆明了是在认真治理城池,哪像是要弃城而走的模样? 接待刘明承的依旧是郁平林,吉安府是红营的地盘,从刘明承领军入府境之后,周围便到处都是红营的探马哨探,郁平林自然早就收到了消息,早早便在城外七里亭等着,待刘明承军至,甚至还放了一串鞭炮以示欢迎。 “侯先生去赣南了,红营刚刚在赣南建起第二个根据地,他去转一圈……”郁平林笑呵呵的领着刘明承往吉安城而去,一边说道:“老时在石含山里,不过嘛,少侯爷也知道,这种场合他一定是不会来的。” 刘明承皱了皱眉,在马上直起身子远远看去,却见吉安的城门大敞开着,一辆辆马车从中驶出,远处赣江的码头上车船林立,物资堆积如山,但周围活动的都是头裹红巾的红营人马,显然红营正在将城内的物资都搬空,再走水路运走,吉安处在赣江和禾水交界之处,顺禾水而上便能返回永宁县。 “少侯爷放心,咱们没把整座城搬空,府库里头给你们留了足够半年的粮食,城里那些有钱的官绅,红营也没动……”郁平林见刘明承伸长脖子四处张望着,微笑着说道:“红营带走的是吉安衙门府库里的金银铜钱,这些东西四海商号要拿去重新熔炼发行的,府库里还有许多朝廷的宝钞,对红营来说就是废纸,统统都留给了你们。” “然后是城里的纸坊、织坊、铁坊这些坊厂,咱们拆走了许多器械工具,还带走了不少匠户,只可惜这吉安城里没有军械厂、炮坊之类的工坊,咱们急需的那些东西,还是得另想办法解决。” “然后是吉安的官学和私塾的先生和学生,咱们绑了两三百人走,红营在各地建学堂,又要给将士和村民扫盲,光靠蒋先生和他的那些学生已经是完全应付不过来了,所以蒋先生出的主意,把那些教书先生绑来,他们只是开蒙、教村民认字已经足够了,一边教书,一边也接受咱们的教育改造,以后没准就是同路人呢!” 刘明承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唯一感兴趣的只是那蒋先生的身份,那位蒋先生如同突然冒出来的一般,当着红营的学堂山长,几乎是一手包办了红营的教育事务,就连红营将士和干部培训的夜校也是他一手管理,必然不是个简单的先生,那“蒋山佣”的名号,没准是哪位当世大家的化名。 但红营不说,刘明承自然不会在这细枝末节的事上去纠缠,略带疑惑的问道:“郁寨主,红营真的不要吉安城、就这么干干脆脆的扔下吉安撤兵了?” “不是不要,也不是扔下吉安城,只是咱们红营力量不足,无法管理这么大一座城池,所以暂时放在你们手里而已!”郁平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少侯爷,红营终有一天会再回吉安的,只是如今咱们把这吉安城干干净净的放在你们手里,到时候,希望你们不要留下一座满目疮痍的城池给咱们才好!” 数日之后,高得捷领兵进入了已经完全被刘明承控制的吉安城,跟着刘明承来到城内府库,看着府库之中垒得整整齐齐的粮袋,眉间不由得紧皱起来,转身冲刘明承问道:“这些粮食……真是红营留下来的?” “回将军,确实是红营留下来的……”刘明承赶忙解释道:“不过红营也明说了,这笔粮食算是红营送给将军的见面礼,之后将军若是缺粮,就要出钱向红营采购……” “出钱买红营的粮,岂不是要坐实本将勾结红营之事?”高得捷一阵苦笑,随意掀开一旁一个米缸的罐子,攥了一把白米,叹道:“这帮家伙,是要给本将留下一个好大的难题啊!” 第253章 猜疑 高得捷占据吉安城的奏报被快马加鞭的送到了松兹的吴三桂手上,一同而来的还有一封夏国相的状告,他没有出乎高得捷的预料,确实是拿着红营给高得捷留下粮食一事大肆指责高得捷勾结红营,欲在吉安拥兵自重、图谋自立。 之前夏国相对高得捷的指责,吴三桂其实是并不相信的,不表态、不制止,只是借此玩弄平衡之术、敲打高得捷和马宝这些外姓将领而已。 无论是马宝还是高得捷,他们不是吴三桂的关宁旧部,也不是吴三桂的亲眷,甚至有些人是农民军出身,和吴三桂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过几年,双方之间还有血债。 这些外姓将领纯粹是靠着带兵打仗的本事才身居高位,对吴三桂根本谈不上什么忠心,不用他们斗不过清军,可放手使用,孙延龄、祖泽清那样听调不听宣的军阀就是他们发展下去的结果。 对于这些将领,既要使用,也要打压警告,更要做好平衡,夏国相这些亲党,便是吴三桂用来打压警告和进行平衡的工具,他们的状告,两朝官场混了几十年的吴三桂一清二楚,多半都是捕风捉影的捏造、用来党争的胡说八道,吴三桂只需要用它们做一个挥棒的由头而已,心里缺大半是并不相信的。 但如今高得捷这封奏报和夏国相的这封状告,却让吴三桂心中疑虑不已,急忙找来人商议,只是这次他没有将手下的能臣名将都召集起来,只找了一个人,便是其女婿之一胡国柱。 胡国柱乃是吴三桂爱将胡心水之子,幼年随其父征战沙场,顺治十一年又考中举人,乃是吴三桂女婿之中少有的文武双才,也是吴三桂的谋主之一,康熙十二年吴三桂起兵反清,便是胡国柱领军将云南巡抚朱国治乱刀砍杀。 如今胡国柱细细看过那奏报和状告,拧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宝国公、高将军他们手里有兵,但没有协助他们治理地方的谋主,若要裂土分疆,单单是有兵可不成,而船山先生手里无兵无将,却不缺士林弟子、能吏文士,王爷是担心他们两方勾连到一起了?” 吴三桂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胡国柱点点头,轻松的笑道:“船山先生日日都在王爷身边办事,宝国公镇守长沙、高将军远在萍乡,他们给些支援、指点一二是可能的。” “但看高将军和夏大将军的奏报,这红营发展到这般规模、打的这几场大战,岂是靠远在天边的人指点一二就能做到的?必然是要有大将能吏劳心费力的经营指挥,才能有今日这般结果。” “小婿仔细查看过云给石含山的钱粮,说实话,对于一两千的队伍来说并不少,可对于红营这样占据大半个吉安府的队伍来说,便如同蚊子腿一般,红营既然不依赖于我军便能发展成一方势力,又怎会甘心拱手将自己辛苦经营的结果拱手让出?就因为红营的掌营是船山先生的学生?就因为石含山的兵马归属宝国公指挥?” “所以依小婿看,这红营恐怕跟宝国公他们也不是一路人!”胡国柱抖了抖手里的那两封奏报:“如今看了高将军和夏大将军的奏报,小婿反倒更加确定了,红营若真是船山先生的私军,又何必抢在高将军之前夺取吉安城、抢走那么多物资金银?” “红营又怎会不知夏大将军和高将军的骂战?怎会留下那么多粮食给高将军,平白给夏大将军留下口舌、引来王爷的怀疑?” “你说的……也有道理…….吴三桂点点头,眉间却依旧紧紧锁着:“不过……万一呢?” “王爷,就算真有万一,只要宝国公和船山先生没有明摆着自立,咱们就该难得糊涂……”胡国柱耐心的劝解道:“宝国公手上那么多军队,自不必说,船山先生乃是湖广士林领袖,我军在湖南等地的官吏,有多少是船山先生的学生?有多少是听闻船山先生投奔王爷,才跑来投奔咱们的?” “至今还有湖北、江南,乃至于北方的士林人物跑来投奔王爷,不都是因为船山先生的名号吗?若是无罪而诛之,我大周即便不会众叛亲离,也会陷入混乱之中,到时候清军再趁机进攻,我军还如何抵挡?” 胡国柱顿了顿,见吴三桂没有反应,眉间微微皱了皱,继续说道:“即便是宝国公和船山先生他们真的在吉安府拥兵自立,也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孙延龄、祖泽清而已,王爷,如今这局势,反清才是第一要务,便是这帮家伙真的背信弃义,如今也该以拉拢为上。” “当今这局势,王辅臣被围在平凉,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耿精忠看似四面出击大举扩张,但他之前损兵折将,才多少时间?怎么突然就能狂飙突进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清军是在以退为进,诱着耿精忠拉长战线,再给他致命一击。” “郑家、孙延龄之流更是靠不住,如今是抱团取暖的时候,若是船山先生和宝国公他们真的在吉安扎下根去,也能为我军屏障东面,像王辅臣、耿精忠一样吸引清军大量兵力,帮着我军分担压力,他们这帮人,背信弃义、自立门户是可能的,但要说他们投降清廷,便是杀了小婿,小婿也绝不会信。” “他们会是比耿精忠、王辅臣、孙延龄之流更加可靠的盟友,如今这时候,咱们不仅缺自己人,同样也缺可靠的盟友。” 吴三桂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你说的不错,此时此刻,确实该以拉拢为主,那红营的掌营本也是我军参将,红营在峡江歼灭清军一部,此等战功,该厚厚的赏!你去拟封谕旨,奖赏的钱粮财帛也随你去支取,不要吝啬便是。” 胡国柱领命而去,吴三桂面色却微微沉了下来,若有所思的喃喃念道:“一年时间……数万人马……数万啊……” 第254章 水来 广昌县,位于建昌府南部,建昌江绕城而过,广昌县西面以梅岭相隔,便是赣州府宁都县县境,宁都县北端如同一把匕首插在广昌县和吉安府之间,过梅岭、渡川水,穿过群山,便能进入吉安。 正在建昌府的耿军所部,乃是耿精忠的亲族大将耿继善所部,闻听吴军占据吉安城,便调派兵马来抢广昌,欲打通与吴军的联系,但在建昌府与之对峙的清军反应飞快,立刻顺建昌江而下抢先驰援入城,耿军攻城不利,加之岳乐领兵来援,只能撤兵退去。 如今岳乐便在建昌江的河滩旁踱着步,河滩上满是被冲上岸的耿军尸体,一群清军兵将正将它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连衣物一起剥了个干净,尸体便赤条条的堆在一旁,成了一座座尸山。 岳乐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笑眯眯的扫视着身后跟着的那群将官,何冲也在其中,见岳乐视线扫来,不由自主的往一名将官身后缩了缩,岳乐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在意,挥挥手道:“本王来江边吹吹风,你们这么多人跟着做甚?军中没事做了吗?都散了吧?” 那些将官只能行礼离开,只剩巴达海还留在岳乐身边,见众人走远,岳乐的视线又落在何冲的背影上,微笑着说道:“巴达海你看,本王就说那何冲还是忠于大清的吧?此战何冲所部自宁都飞兵驰援、斩将夺旗,何冲亲自上阵击溃耿军前军,这可是拿命换来的一场大功。” “何冲在吉安犯下那般大错,弃城而逃,不卖性命,怎能赎罪?”巴达海却冷哼一声:“他以为他那封禀文呈上来王爷您就会信?那些首级指不定就是峡江之战中被红营贼寇斩杀俘虏的绿营人马的首级,何冲这厮,恐怕早就和红营贼寇勾结起来,要卖了大清了!” “勾结是有的,卖了大清,那是不可能的,他这参将当的好好的,何必去做贼寇?”岳乐微笑着摇摇头:“何冲失陷吉安城的事,本王准备替他遮掩了,秦广森既然被红营抓了,就都推到他身上去吧,你代本王向朝廷呈文之时,就说何冲是本王调去宁都的,此战也要原原本本的帮他报功。” 巴达海大为不解,赶忙问道:“王爷,何冲那厮勾结红营贼寇,您不治他的罪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帮他遮掩乃至报功?” “何冲是个有本事、能打仗的,江西绿营里头没几个比得上他,这样有才干的人,要笼络!”岳乐语重心长的教训道:“何冲对大清还是忠心的,他对付不了红营贼寇……说实话,本王仔细询问过他、看过红营贼寇的军报和吉安府各县衙门的题本,本王都觉得那红营贼寇棘手无比,确实不是何冲一部能够应付的,他是非战之罪,怪不到他身上。” “他对付不了红营贼寇,但对付吴军和耿军还是很好使用的,这就足够本王保下他、笼络他了。” 巴达海沉吟片刻,问道:“王爷,那红营贼寇……当真那么难对付?” “很难!”岳乐长叹一声:“本王原以为他们最多不过是当年刘文煌与忠贞营合兵之后的能力而已,最多不过强上几分,但如今看来……他们更像是南明的孙可望!” “当年刘文煌的红营,以矿奴棚奴为主,这些人本就有一定的组织,又都是亡命之徒,作战凶悍不怕死,明廷寻常的兵马不是他们的对手,与忠贞营合营之后,有了经历过大规模战事的老兵老将的老卒,战力更上层楼,便是当年入关的八旗对付起来也很吃力。” “可刘文煌的红营终究是被大清困死了,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们不懂经营,周围县镇的百姓村民与他们合作,但也仅仅只是合作而已,村庄之中自有田兵的组织,那些田兵组织对付明廷、对付官绅、对付我大清,同样也会对付刘文煌的红营,刘文煌只有一座石含山,可石含山里能产多少粮食?养活多少兵马?” “所以当年大清击溃了石含山沿线的田兵组织,刘文煌失去了合作的对象,便只能坐困于石含山中,最终败亡……”岳乐一拳砸在掌心:“但如今这支红营却不一样,石含山只是他们藏兵的地方,真正的根基是在吉安府下的村寨之中,他们不占据城池,却在村寨之中施政行策形同官府,甚至比官府更进一步,他们……是在移风易俗、改天换地!” “这支红营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们能战,实际上,本王仔细查看过何冲和秦广森两部的战报,这两仗红营的指挥出现了很多问题,兵将虽是纪律严整,但陷入混战之时却远远不是我军对手,不过一支初创之师而已,战阵争锋,他们远远不是我大清的对手。” “他们最可怕的地方,是极善经营,比当年的孙可望更善于经营,永宁县那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县也能被他们料理的井井有条,朝廷政令不出县城,村寨之中都要靠官绅、宗族协助管理,可红营将这拨人尽皆除灭,村寨之中反倒是欣欣向荣…….” “这样的经营能力,才是贼寇能够在短短一年有余的时间里便能发展到占据大半个吉安府的根本原因!”岳乐长长吐了口气,原本笑呵呵的脸上早已是阴云密布:“这样的敌人比吴三桂他们更可怕,吴三桂看着势大,实际上也就是靠着手里几万精兵裹挟着几十万兵马,消灭他那几万精兵,其余的自然做鸟兽散,可这红营贼寇……他们能够败十次、百次,只要治下的村寨还有人,就能东山再起!” 巴达海心中并不相信,但见岳乐一副严肃的模样,也摆出严肃的样子,问道:“王爷,如此说来,我军当调集主力大举西进……” “当年朝廷是如何对付孙可望和李定国的?倾国之力!要消灭这样的敌人,就要把其治下数十万百姓全部当作敌人,还要布置重兵包围防止其逃遁!”岳乐打断了巴达海的话:“仅靠我部这一个军团是不可能做到的,非得朝廷居中主持,数省、各部协同行动不可,但要实现这一战略,就得先打败吴三桂,如此才能腾出兵力资源来维持进剿!” “既然吴军占据吉安,咱们帮他们一把,掐断往广东的支援,尚藩投贼,郑家必然返回福建,又会与耿贼起争端,那时候便是我部和康亲王所部动手的时候,先彻底扫清耿精忠!”岳乐在心里排兵布阵:“江西……如今只能拼耐心了,扫清耿精忠才有扭转局面的机会!” “不过那些红营贼寇也不能放着不管,色勒挑选一支精骑去赣州,自赣州侵袭吉安,他不用管别的,遇村便抢、遇人便杀,若遇红营兵马便退回赣州,不要与之对战。” “朝中若有责问,本王都替他们挡了,他们,只管烧杀抢掠就行!” 第255章 老区 侯俊铖爬上一座山岭,放眼看去,远处一座城门紧闭的夯土小城,便是后世闻名寰宇的“红都”瑞金。 红营选定的赣南根据地,便在瑞金东面的武夷山中,此处坐落于赣、闽、粤三省接壤要冲之地,东行数十里可至福建汀州府,顺汀江南流,可直达龙岩、上杭、永定,直到广东潮汕出海,南下绵江水道,则可直通赣江,顺赣江北上,直达赣州、南昌,还有吉安。 这块区域在历史上成了红军的中心根据地,如今又成了红营在赣南的中心根据地,自然不会是出于巧合。 “瑞金城里的官吏我们已经教训过了,老办法,盯着官府的衙役和官绅地主的家奴团丁揍,揍的他们不敢出城……”应富贵跟在侯俊铖身边,此番前来赣南的除了他和红营的干部、预备这些政务官,还有一支一千多人的兵马,兵将都是专门挑选出来的,对付那些官府衙役民壮和官绅团丁家仆自然是手到擒来。 “这瑞金知县不像邱知县那般识时务,是个死硬的家伙,咱们放回去传递消息和谈判的衙役都给他砍了头挂在城门上,说是通贼的下场!”应富贵朝着城门方向一指,上面确实挂了人头,却只有孤零零的一颗。 “好在城里识时务的家伙还是不缺的,俺们在临江府大胜、占领吉安的消息传来之后,城里的典史派了人出来跟俺们谈判,听说只要听俺们的话,俺们就不会攻城,当晚便将这知县杀了,人头挂在了城门上……”应富贵微微一笑:“想来平日里他们也受够了这死板的知县的气,正好趁机报复,反正朝廷追问起来,都推到俺们身上便是。” 侯俊铖也笑了起来,看着那颗孤零零的人头吩咐道:“这件事还是得帮着他们宣扬出去,如此忠心耿耿之人,总不能让满清朝廷一无所知不是?其他州县的官吏,也得好好看看同僚的下场,日后识时务的官绅,才会更多嘛!” “侯先生说的是……”应富贵点点头,朝着东面一指:“东面的汀州府便是郑家的势力范围,不过嘛,说是郑家占着汀州,其实官吏还是原来清廷的那些人,只是换了个招牌而已,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投诚郑家的时候就只把衙门的大门拆了当作和清廷势不两立,从郑家那里领了封赐,又把门板装了回去。” 侯俊铖噗嗤一笑,倒也不意外,郑家占据的只有一个台湾和周边的一些岛屿,人丁稀少,兵马自然不多,刚登陆厦门之时,兵不过两千、船不过百只,耿精忠正是见郑家兵少,对其极为轻视,才下令片板不准下海、禁止和郑军交易,欲将郑军逼回台湾,才因此引发了郑家和耿军的冲突。 如今郑军经过几次增兵,又得到许多福建官绅和反正绿营、耿军的支持,但既要应对黄芳度的叛乱,又要攻伐广东的尚可喜,还要分兵防着北方的耿精忠,兵力自然是极为不足的,许多州县名义上是郑家的地盘,实际上就只是换了块牌子挂着而已。 “潘先生已经启程往厦门去联络郑家了……”应富贵继续说道,这潘先生便是顾炎武的弟子潘耒,出身书香世家,幼年丧父,依兄长潘柽章生活,潘柽章亦是前明遗民,兄弟二人皆拜于顾炎武门下,然则潘柽章在康熙二年因南浔庄廷鑨明史案被凌迟处死,潘耒自然与满清朝廷结下血海深仇。 此番红营在赣南开辟根据地,潘耒便是顾炎武亲自挑选一同前来的,一方面管理根据地的文教之事,一方面也是因为其兄潘柽章是因为编纂《明史》为清廷所杀,郑家一天到晚把前明正统挂在嘴上总要给他这个前明烈臣的亲眷一些面子。 “潘先生去福建之前,跟俺谈过一次,问俺红营对郑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应富贵悄悄瞥了侯俊铖一眼,赣南的根据地要地跨三省,对满清、对尚可喜自不必说,但是对郑家……向汀州发展,必然是要和郑家有摩擦的。” “你们来赣南之前,我就说的很清楚了,红营的态度始终没变!”侯俊铖毫不犹豫的答道:“红营的行动,自然是要以红营的利益为第一位的,郑家在我们眼里,和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之流没什么区别,只是一群军阀而已。” “他们若是愿意一起合作抗清自然最好,红营是可以为了抗清大业给他们让渡一些利益的,若是不愿意也无所谓,红营从来就没想过依赖他们这些军阀。” “至于汀州,红营当然要入汀州,郑家在汀州所谓的统治,不过是换了块牌子而已,从官到吏、从地主到官绅,还是原来清廷的那一拨人,汀州根本没有变化……哦不对,还是有变化的,当地官府借着‘改朝换代’的机会私下里加了一笔捐税说是支援郑家的战事,也不知郑家收没收到这笔钱,总之当地百姓的生活反倒更加困苦了。” “就这帮臭鱼烂虾,清军杀过来,立马就会换一副清廷的招牌,继续给满清当忠臣良民,呵!说起来,这瑞金县的知县都比他们可靠的多!”侯俊铖冷笑阵阵,摇了摇头:“红营需要发展,郑家想要咱们帮忙屏障江西方向,那就不能留着汀州这么个随时可能炸在手里的地雷炮在咱们身后!” “该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不用顾忌郑家,郑家如今正在围剿黄芳度的叛军,根本抽不开手来,最多也就嚷嚷两句而已,光吵架不动手,那怕他们做什么?” 应富贵还有些犹豫,凝眉说道:“潘先生说,郑家毕竟是皇明正统,孤悬海外数十年坚持抗清,还是能作为盟友……” “潘先生这种前明遗民,对于郑家这个皇明正统还是存着几分好感的…….”侯俊铖笑了笑,严肃的摇了摇头:“潘先生回来的时候,你当面把我的话原话说给他听,红营的盟友,只有我们的将士和全天下的百姓!” 第256章 变化 红营赣南根据地的指挥部,在瑞金县辖内的一座村庄之中,这座村庄位于武夷山山脚,和红营最早发展的上沟村、下沟村等地一样,山林环绕、交通不便的环境让村庄封闭而贫穷。 村子里的村民全是佃农贫民和少许猎户,都是深受剥削和压迫的百姓,红营帮他们赶走了征税的衙役和催租的地主家奴,立即就获得了他们的支持。 加之此处靠近武夷山,一旦清军大举扑来,红营人马和当地百姓躲进山中也容易,如今的武夷山缺乏开发,还是大片大片的原始丛林,清廷想要搜山,非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不可。 村子里有一座两进的宅子,乃是村里最显眼气派的房子,之前却是一座当铺,当地的地主居住在十余里外的另一个村子旁的围堡之中,派自己的家奴家丁在这座村子里管理这间当铺,自然是要通过当铺来吞并村民的田地、佃户的产出、猎户的猎物等一切的资产。 春播夏耕,农户要购买种子、农具、借用耕牛,猎户也要购买猎弓猎箭、诱饵陷阱等物,到灾年荒年,村民百姓更是急需填饱饥腹,便只能借贷,《大清律》照抄《大明律》,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不得超过三分”,但这些地主官绅在前明没守过律法,到了大清,清廷对村寨的控制更加薄弱,他们自然更不会遵守律法。 这里的地主放的贷自然也是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催债兼并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好声好气的商量,都是鞭子不行上棍子、棍子不行上刀子,双手沾满了鲜血。 如今这座宅子已经被红营没收,成了是红营的指挥部、四海商号的办事处、学堂的讲习班,当铺里的欠条簿册都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管事的家奴被公审之后砍了脑袋。 而那名地主,一开始还以为是村子里的刁民暴乱,派了民团来镇压,一百多号民团死了十几人,剩下的都被抓进了武夷山里,等着红营控制了武夷山里的矿洞便送去挖矿,那地主则吓得躲在围堡里不敢出来。 红营在赣州的根据地刚开始建设,自然不会浪费宝贵的兵力去攻坚,只派了一支小部队在那围堡附近日夜监视,若是那地主逃出围堡,正好在野外将他抓获,若是他始终躲在围堡不出,等红营的赣南根据地发展起来,早晚会敲了他这个罐头。 总之,当红营的人马来到赣南之时,他这种双手沾满了百姓们的鲜血的土豪劣绅,就已经在阎王殿上挂了名号了。 下了山,侯俊铖一路便回了这座村子,进了那宅子里,却发现顾衍生正在宅中等着自己,他这个世家子弟如今已经是一副草莽模样,毫无形象的撸着袖子,一手玉米一手翻薯,塞的嘴里满满当当,连端粥碗的手都腾不出来,干脆咬着粥碗,一仰头咽了一口在嘴里。 “小顾先生这般模样,可别给学生看见了……”侯俊铖哈哈笑着走上前去,从桌上的木盆里抓了个番薯剥着皮:“更别让亭林先生看见了……” “当初父亲立在下为嗣子,看中的就是在下不尊礼法、不守成规的这一点!”顾衍生哈哈一笑,嘴上却不停:“江南的大鱼大肉,不如家里的番薯粗食吃的安心、能够饱腹!” 侯俊铖听出顾衍生话语之间有些怨愤之气,一边啃着番薯一边问道:“怎么?小顾先生回江南这一趟……遇到什么事了?” 顾衍生默默吃喝着,忽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这事嘛,说大不大,不过是往日里的一些寻常事而已……姚江决堤、泛滥两岸,整个宁波府都受了影响,数万百姓沦为灾民入宁波城乞食。” “宁波官府倒也不是没有组织救灾,宁波知府带头捐银,号召官绅捐银募粮赈灾,又在城外开设粥棚每日施粥,宁波没有因灾至乱,老实说,和当地官吏的努力脱不开干系,只是宁波遭灾严重,一时半会筹来的粮食,喂不饱无数的灾民百姓。” “但官府并非没有粮,府库之中就存着许多粮食,但不是赈灾粮,而是宁波府征缴的军粮,灾民卖儿卖女、饥肠辘辘,可官府却说这些军粮要送去前线饷军,要动粮就得等朝廷旨意,就是不肯发粮救灾,坐看灾民饿死。” 侯俊铖眉间皱了皱,轻轻点了点头,话语有些沉郁:“在朝廷和百姓之间,官吏抛弃百姓、一味媚上,确实是寻常的事……” “是啊,以前也见惯了这样的事,当官的有几个不是只想着自己的官位?私动军粮,杀头的罪行,官吏不得朝廷命令不敢动粮,别人也没法多指摘什么……”顾衍行又叹了口气:“可如今在下却对这寻常之事……只感觉出离的愤怒,在下……不停的在心里想着,若是红营会怎么选择?” “百姓永远是第一位的,他们是红营存在的根基!”侯俊铖答的毫不犹豫:“莫说是发粮,红营的将士,包括我在内,为了百姓,都能用自己的身体去填了那江河的缺口!” “在下……也是这么想的,为了百姓,杀头算什么呢?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冒出这个想法来,自己都吓了一跳……”顾衍生微笑着点点头,双目炯炯发光:“江南有些士子,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是一群士子带着灾民们冲进了府库之中,把那所谓的军粮掠走发放…….如今不少人还在大牢里坐着吧?” 侯俊铖有些讶异,钦佩的说道:“江南士林,倒是不缺为民请愿、不惧生死的侠士。” 顾衍生笑着摇了摇头:“死是不会死的,他们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名师高徒,官场上大多都有关系,又有着赈灾的正理护着,朝廷又不是傻子,反正那些军粮都已经被抢光了,前线又不是非宁波府的这一批军粮不可,何不做个顺水人情笼络人心?” “实际上,哄抢军粮之后没几天,朝廷就发下圣旨让宁波府发军粮赈灾,那些士子每人只打了十几板子便放了。” “在下去拜访过他们,侯掌营知道在下在他们那发现了什么吗?”顾衍生笑容更为浓烈:“鹧鸪先生的军报、亭林先生的文章,自然,还有红营的大字报…….” “红营尚在吉安一隅之地,但士林之中的人心,已经受了影响,起了变化!” 第257章 扩张 侯俊铖也淡淡一笑,对此却并不感觉什么意外,后世的中国为什么会选择走上红色的道路?因为自1840年以来,百余年间无数能人志士将每一条可能的救国救民之路都走了一遍,其他的路全部都走死了,只有这条路走到了最后。 对于如今立志反清的士林人物来说,情况又有何不同呢?自清军入关以来,能走的道路全都走进了死胡同,即便原本对吴三桂那些军阀还抱有幻想的,在吴三桂消极静坐、郑耿内斗之后,也该醒悟过来他们的道路是走不通的了。 除了他们之外,如今成规模、有组织的反清势力,便只剩下红营这一家,他们自然会探寻红营的理念、观察着红营的动向,哪怕如今的红营还很弱小。 久而久之,有些人受了影响一起走上这条路。也就不奇怪了。 侯俊铖将军报、大字报等宣传物料通过黄宗羲的关系在江南张贴发放之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事,虽然这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小顾先生,其实我当初让您把咱们的宣传物料带去江南,并不是为了影响那些官绅......”侯俊铖将手里的番薯掰开,看着黄里带红的薯肉,笑道:“日日吃着白米的人,是很难忍受天天吃番薯的日子的,非得有大破大立的决心和意志不可,但这样的人......毕竟只是少数。” “我相信那些官绅子弟中一定有这样的人,毕竟小顾先生您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我眼前,但这样的人终究只是少数,大多数的......有一腔热血,衣食无忧的时候能帮忙嚷嚷两句、有人遮护的时候能帮着做些事情,可一旦真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了,他们能不能靠得住,谁也说不清楚。” “小顾先生自己也说了,他们冲击府库、劫夺军粮,是因为他们有家族师长的保护,可若是没有这些呢遮护呢?凭借一腔热血,终究是走不到底的.......”侯俊铖啃了一口番薯,一边咀嚼着,一边在心里盘算了一阵:“不过小顾先生带来的这个新情况倒是提醒了我,红营也是时候在江南建立组织了。” “这些被我们影响的官绅子弟不一定靠得住,但作为联合抗清的盟友还是可以的,红营要抽调一批骨干去江南建立组织,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做农户、矿工、家奴这些底层百姓的工作,建立讲学班、成立工农会社、联络能够合作的官绅豪商,并寻机建立根据地.......” 顾衍生皱了皱眉,赶忙问道:“侯掌营,咱们现在不是正缺人吗?吉安府都管不过来了,若不是因为缺人手的缘故,红营的根据地也不会停在吉水以西不动,加之如今又抽调了一批骨干和兵力往赣南建立根据地,若是再抽调人手往江南去......” “人手不足,是做实务、搞管理的官僚和胥吏不足,咱们走的是大政府的模式,不仅统治要深入村寨,而且事无巨细都要管着,以此达成移风易俗、形成全新的统治秩序的目的......”侯俊铖摇了摇头,耐心的解释道:“如果我们传统的朝廷官府一样,只在村寨之中保持存在,治权都放给村里的地主、宗族,除了收税什么都不管,现有人的人手甚至还是冗余的。” “但用来传播红营理念,引导百姓建立组织、团结抗清的人才,红营并不缺乏,从石含山那一千多人开始,一个个走向四邻八乡的工作队,有无数的弟兄累积了太多这方面的经验.......”侯俊铖自信的笑着:“这些干部和将士,就是红营放出去生根发芽的资本。” 顾衍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侯掌营,江南士林支持红营,说到底还是因为红营的刀子没砍到他们的头上,江南世家豪族众多,谁不是田广业繁、蓄奴无数?红营要‘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那就必然要反到他们的头上,如今咱们跟他们离得老远,这些问题可以搁置一旁,可若是咱们的根据地开到了他们家门口,岂不是要把他们推到满清那一边去?” “小顾先生,我以前其实和你一样的想法,对于红营要不要在江南建立组织,我是持犹豫的态度的,但到如今,我也想通了.......”侯俊铖耐心的解释道:“红营走了人民战争这条路,就注定了是一支进攻型的军队和政权。” “总体而言,红营对比我们的敌人,是长期处于弱势的,所以我们不仅要从那些敌人嘴里夺食以壮大自己,同样也要发展到敌人的后方去抬高敌人的统治成本,我们的军队更不能单单只停留一两个地方进行防御作战,而是在防御的同时也具备进攻的能力,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此消彼长,才能以弱胜强、逆转强弱之势。” “而这些都是依赖于红营的组织和根据地的百姓们才能完成的,盟友......终究只是盟友,关键时候谁也说不准能不能靠得住,我们所能依靠的只能是自己的同道、战士和觉醒的百姓们,这也注定了我们不可能龟缩在某个地方,只能走遍地开花的道路。” 顾衍生又点了点头,只是还有些犹疑:“道理虽然如此,但江南那边许多本来支持我们的官绅,恐怕会投向满清的怀抱啊。” “那又如何呢?”侯俊铖毫不在意:“若是因为红营势力踩到了他们的家门口就跑去投奔满清,这样的世家豪族本来就对满清并没有什么反抗的心思,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投机而已,亦或者是看着三藩势大,才抱有一丝幻想,这种‘盟友’,清廷的刀子砍过来,真能靠得住?” “小顾先生也知道,我是支持搞统一战线的,我们要发展根据地,但并不代表现在就要对那些世家豪族下手,毕竟推翻满清朝廷才是如今的第一要务,只要他们一同反清,我们是可以给予他们一定的让利的。” 侯俊铖淡淡一笑,看在顾衍生眼中,竟有些纵横家的味道:“有组织胜过无组织,清廷这个地主官绅的总代表推翻之后,料理起那些世家豪族起来,自然就方便多了。 第258章 工匠 顾衍生咀嚼着侯俊铖的这番话,一时有些分神,过了一阵,忽然醒转过来,笑着问道:“侯掌营,您跟在下说起这番话,不会是想让在下回江南去建立红营的组织吧?” “小顾先生猜到了......”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小顾先生是江南豪族出身,又时常替红营往返江南联络南雷先生和江南士林,如今我们对于江南的世家豪族,还是要以合作为主,您去江南建立组织,多少能受当地官绅的遮护,更何况红营的骨干大多是江西人,在江南人生地不熟,让他们几个人带着几把破刀跑去江南就要开辟一个根据地,那是在送死、在谋杀,是必然做不成的。” 历史上的抗日时期,确实有播撒党员“种子”,然后长出、发展出抗日根据地的奇事,这让许多人都误解了,似乎只要有伟大理想和先进的理念,一个光杆子书记带着一条破枪去搞工作,循环几次就能建立辐射全县地下政权。 但深究起来,这样的传说事迹,完全同封建时代那些不事生产的文人所炮制的“铁杵磨成针”一样,是一种脱离实际、唯意志论的幻想。 以泰安根据地为例,1937年山东省委派遣程照轩、侯德才、赵杰三名党员同志奔赴泰安六区,这便是着名的“三人党支部”,仅靠他们三人,是如何躲过当地反动统治者的捕猎、接触群众、发展起泰安根据地的呢? 答案是不用躲避,因为程照轩即是泰安六区本地人,与当地区长兼民团首领程子源乃是堂兄弟关系,得到了本地“军政首长”的支持,“三人党支部”在泰安六区的抗日救国活动几乎是半公开的,就连根据地最初的装备,都是程照轩串联本地乡绅,从地主那里获得旧盐警队存在盐店的六十多条枪。 实际上,细究当时派往各地发展根据地的党员,基本上都有当地背景,能够发展起来的根据地,无一不是上层路线与下层路线相结合的结果,这便是统一战线的作用。 侯俊铖对此一清二楚,自然不会幻想着找几个红营的骨干跑去江南,立马就能拉起一支队伍来,要在远离红营核心统治区的江南发展根据地,与江南世家豪族的合作是不可避免的,让顾衍生这个顾炎武的嗣子、世家出身的江南土着领导,也更方便红营与江南那些坚定抗清的士林人物达成统一战线。 当然,若是上层路线压过了下层路线,根据地便是无根之萍,历史上泰西根据地便是只与上层的范筑先进行合作,将自己的群众组织完全交给范筑先等人,群众组织大半是由上而下产生的,待到范筑先阵亡,根据地的发展便陷入了停滞之中。 侯俊铖对此也是一清二楚,但他毕竟只是个凡人,有些事他只能不停的提醒,但会不会踩进这个坑里,只能看顾衍生到底有没有将侯俊铖之前的那些话放在心上了。 “侯掌营给在下担了个重担啊!”顾衍生苦笑一声,抖擞精神:“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岁甚登、谷甚多,而而民且相率卖其妻子’,江南富裕繁华之地,却是奴仆遍地、佃地成风,这样的江南......早该清一清了,在下愿意回江南去试试。” “如此最好!”侯俊铖笑容更为灿烂:“等我回了石含山,便挑选骨干随同小顾先生一起去江南,在江南发展根据地的事不用着急,首先要把针对矿奴、农户、织工的讲习班建起来,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才有和那些世家豪族讲价的本钱。” 顾衍生点点头,一口将粥碗里的粥饮尽,换了个话题:“对了,聊着这些事差点把正事忘了,侯掌营委托南雷先生寻找的工匠,南雷先生已经找好了,我此番跑来赣南找您,就是带着他们来的,让您瞧个新鲜。” 侯俊铖大喜过望,饭也顾不得吃了,赶忙让顾衍生领路去见那些工匠,一路来到一间带小院的屋子旁,却见许多百姓和战士们都围在屋外看热闹,有些娃娃甚至爬上周围的树去围观,看猴一般议论纷纷。 走进院子,却见连应富贵等人也在这里看热闹,见了侯俊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听说有些长得像恶鬼一样的番人来了,俺们都来瞧一瞧。” “回去做事,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侯俊铖没好气的斥了一句,将他们赶出院子,跟着顾衍生推门进去,屋子里几个正在用饭的男子赶忙站了起来,四五个华人,三四个外貌迥异的葡萄牙人。 “都是南雷先生托关系从壕境澳找来的.......”顾衍生将那些工匠一一介绍:“全是佛朗机人卜加劳炮厂的炮匠和军匠,被裁革了没事做,给他们开了不小的月饷,便跟着来江西看看,南雷先生可吩咐了,他们要价不低,而且既然是被炮厂开革的,技术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去。” “只要真有造炮造铳的技术,钱是小事!”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卜加劳兵工厂他也是在各种明末的小说之中“久闻大名”了,作为东亚最大的兵工厂,在明清战争之中为大明生产了不少红夷大炮,其生产的火炮火铳不仅供应中土,还供应至大半个亚洲,印度、东南亚等地的西方殖民者和土着政权也大量从该厂采购火炮,并大量返销欧洲。 “技术差点没关系,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一个引路的人,想要培养自己的军匠都找不到学习的地方,只能闭着眼睛瞎摸索,他们只要能给我们指一条路出来,咱们能把自己的工匠培养起来,自然会有有技术有才干的人涌现出来的。” 侯俊铖信心满满,即便是卜加劳兵工厂,里面的炮匠工匠也是以华人为主,这片大地上的手工业者,几千年来一直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那一批。 “不瞒小顾先生,我在石含山早早就找好了炮厂的地址,这次回去可以正式办厂了!”侯俊铖长出口气:“要相信百姓和群众,只要给他们指条路,他们的力量,谁也不能小瞧!” 第259章 伪装 刘老六停下脚步,喘了几口粗气,一旁的少年赶忙上前扶住他:“阿爷,您若是走不动了就干脆回家去吧,俺们自己去小西村便是,您可别累坏了身子。” “俺没事,有些气喘而已......”刘老六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一旁几名红营的干部、预备和这支工作队的队长,赶忙摆出一副体力充沛的模样来:“当初各村撤离的时候,俺跟着刘队长他们去小西村做过工作,那里的兵训官俺熟,他还准备把他家的女儿嫁给俺儿子呢,俺正好带着俺儿子去认认岳丈。” 周围的红营干部和预备都笑出了声,那少年脸憋得通红,有些发怒道:“阿爷,你胡说八道什么?俺们这次去小西村是有任务的,早知道就不跟您说了,来捣什么乱?” “这怎是捣乱?你都多大岁数了?”刘老六哼了一声,眼看着就要跟儿子吵起来,那名队长赶忙上前打圆场:“这些事等咱们到了小西村再说,小西村的田兵没来集训,去村里找人的干部也没了消息,咱们刚刚路过的村子也说早上有村民去小西村,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村里出了什么事。” “这小西村在鹰盘山山坳里,村民大多是猎户,平日里就少有人烟,可能是要猎熊虎什么的,村里的田兵青壮也都进山去了......”刘老六随口回了一句,见那队长看过来,猛然间反应过来:“不对,就算是村里人进山围猎,老弱婆娘也会留在村里,去找人的干部怎会也没了消息?难道真的出事了?” 众人不再嬉笑,休息了一下便继续往小西村而去,入了鹰盘山行了一阵,远远便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众人都是脸色大变,纷纷抽出随身的腰刀竹矛和竹条镖,小心翼翼的摸进一个山坳里,却见那建在山坳里的村子横七竖八的倒着一具具尸体,一座小山村,血流成河。 “快去找附近村子的兵训官,调一支田兵来,立刻向上面汇报!”那队长咬牙切齿的下令道:“四处搜寻一下看有没有活口,都小心一些,那帮屠村的畜牲没准还没走!” 众人几人一组分散开来搜寻,刘老六一脸惨白,径直冲到一间屋子里,推开半掩的门,却见这村里的兵训官和他那准备给刘老六当儿媳妇的女儿也是满身血污的倒在屋中,不由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小西村只有十几户人家,众人很快搜索完毕回到那队长身边集合,每个人都是满脸愤怒的摇着头:“队长,找不到活着的,那些畜牲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摔死了.......” “不仅杀人,村里的牲畜鸡鸭也都杀了个干净......”少年凝眉说道:“俺粗粗搜了一下,村民的财物没有动,妇女也没有被奸淫的痕迹,那些畜牲似乎不是为了抢掠,纯粹是为了杀人而屠村,恐怕不是什么山贼盗匪之类的。” “不是盗匪!”那队长蹲在土路旁,坚定的下了判断:“你们看这马蹄印,战马才会打这样的马掌,还不是寻常的战马,踩的这么深,必然是膘肥体壮的,一般的山贼盗匪哪里养得起这样的战马?” “是有清军杀进来了?”一名干部警惕的看向四周:“但若是有清军杀进吉安,应该早就被咱们的岗哨发现了吧?” “小股兵马,走山路,若是有熟悉山势的人带路,或许能够避过红营的岗哨.......”刘老六双手捧着一个坛子走了过来,浑身都在发抖:“而且红营的岗哨......也许并没有把他们当清军,这坛酒是这村子里的兵训官藏着的,上好的黄花酿,只有在红营的工作队来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招待.......这坛酒动过.......屋子里还摆了肉......他们是在待客!” 沿着鹰盘山行十余里,出山之后北上再行数十里,有一座三槐村,顾名思义,是围绕着三棵槐树建起的,如今那三棵槐树下摆上了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些粗食酒肉,十几名头裹红巾的汉子正大吃大喝着,村里的里长捧着一壶酒帮一名汉子倒着酒,笑道:“红营的弟兄们,你们安心在村里吃喝,俺们村里有会照料马匹的,正帮你们看着战马呢。” “老乡客气了,咱们行了一路,也确实是人困马乏了......”那汉子豪迈的笑了笑,表情无比的客气恭敬:“之前想在小西村讨些吃食、休息一下,没想到来了个干部催促咱们北上,又一下子跑了这几十里,人啊马啊都乏累的很,肚子里也是空空如也,过了饭点都不知道饿了!” “这位兄弟放心,红营的弟兄随时来,俺们村子里随时就有你们一口吃的!”那里长也哈哈笑了起来:“只是你们来的突然,俺们没准备什么,等会让村里人再杀头猪,给诸位加个菜。” “不成不成,红营有纪律,不能白吃白拿老百姓的,吃了你们的饭食,俺们还得给钱呢!”那汉子赶忙推托:“杀猪就不用了,咱们还有任务,得赶紧赶去永宁,随意糊弄两口就走。” “那怎么行?你们还帮着咱们村里挑水呢,怎么是白吃白拿?”那里长呵呵笑道:“吃完饭再走不迟,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那汉子刚要继续推脱,远处却传来战马嘶鸣之声,那汉子扭头看去,却是一名头裹红巾、身穿布面甲的骑手策马奔来,那汉子赶忙起身迎了过去,里长见状,也识趣的没有跟上前去。 “大人,事发了......”那骑手来到那汉子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有附近的工作队去了鹰盘山里那个村子,之后附近村寨的田兵就开始调动,想来是发现咱们屠了村。” “屠村之后没多久就有干部跑来查看,然后又是工作队,反应好快啊,幸好没在那里逗留.......”那汉子冷哼一声:“去招集外头的弟兄们准备吧,干完了事咱们才好继续往永宁去。” 那骑手转身离去,远远观望的里长又凑了上来,刚要出声发问,那汉子却笑眯眯的转过身来:“老乡,我想借你们一样东西,可否?” 那里长一愣,没来由的抖了一抖,点头道:“不知要借些什么?红营的弟兄要的,只要咱们村里有,你们拿去便是。” “甚好,甚好!”那汉子哈哈一笑,腰间马刀当啷出鞘,寒光一闪便是人头落地:“借你人头一用!” 第260章 小队 时代有急匆匆的赶到石含山主寨,身上的盔甲都没来得及卸,看着寨子门口满脸愤懑和焦急的郁平林,又惊又异的问道:“老郁,你派人急匆匆把俺找回石含山,到底是什么情况?” “出事了,出大事了!”郁平林扯着时代有就往寨中走:“各地传来报告,有清军入境,正在四处屠村烧村,各地工作队已经发现好几个被屠灭的村子,有工作队也遭到袭击,失去了音讯。” “清军入境?哪来的清军?”时代有吃了一惊,脚步一顿:“老郁,你开玩笑不成?清军大军还在广信府和建昌府对付耿军呢,哪来的兵力大举来袭?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不是大股清军来袭,应该是清军的小股部队渗透了进来,目前还没确定......”牛老三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最早是小西村那边失去了联系,附近的工作队前去查看,才发现小西村被屠灭,然后是林角村、俞家庄等地也报告屠村之事,到现在俺们收到的报告,起码了六七个村子被屠灭,俺们已经派人去查看并联络各村,统计到底有多少村寨被屠灭。” “这些被屠灭的村子大多分布在东南方向,与赣州交界之地,分布很广,所以俺们怀疑是赣州有清军的小股精锐从不同的地点穿越山地渗透进了咱们治下。” “如今正是田兵定期整训的时候,许多村子的田兵都集合起来集训,但村里也有青壮留守,怎会这么轻易就被人屠了?还屠了六七个村子我们才收到消息?”时代有有些疑惑的看着郁平林和牛老三,立马有反应了过来:“清狗是装成了俺们红营的兵马?” “以现有的线索看,恐怕清狗确实是装成了俺们的模样,许多村寨的村民都是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被杀的.......”郁平林满眼都是怒火,咬牙切齿的说道:“这些清狗下手极为狠辣,不仅杀人,连牲畜都杀干了个干净,许多村寨的田地也被毁坏,井水也投了毒,这帮清狗......就是冲着破坏来的!” “俺猜测,清狗是已经把俺们治下所有的百姓,统统都当成了敌人.......”牛老三接话道:“这支渗透入境的清狗行事毫无顾忌,屠戮不分男女、大肆破坏田地水井等基础设施,就是为了让咱们的百姓恐慌起来,让俺们没法安心生产,借此破坏红营的统治秩序。” “清狗反应好快啊.......正面进剿不利,立马就换了法子,这是要跟俺们打游击战?”时代有冷哼一声,双目之中也冒着火光:“而且时间卡的很准,正好就是咱们的田兵定期整训、各村空虚的时候杀了进来,这些清狗恐怕是精心准备过的。” “听说当年满清和前明在辽西对峙之时,满清最常做的便是派出精锐骑兵清屯扫堡,简而言之便是越过辽西前线的关塞城池,扫灭外围孤立的堡寨和堡城之外的屯田屯村,到后来清军绕过辽西的关塞,自长城破口入关抢掠,实际上也是出自清军清屯扫堡的战略思想,以此打击前明的战争潜力........如今清军是把这法子用到咱们红营身上来了。” “当年明军大兵团作战不是满清的对手,但好歹千人以下的小股兵马对战,明军的将帅家丁是不弱于满清的精锐的.......”郁平林皱眉道:“但是咱们的情况却反过来了,若是和清军大兵团对战,红营也不是没有战胜的可能,可是小股精锐的厮杀.......将士们的单兵素质是远远落后于清军精锐的。” 牛老三面色凝重的点点头,冲时代有说道:“无论如何,现在最主要的工作,还要把那些入境的清狗搜出来,各地正在整训的田兵都要立刻解散回村护卫,咱们之前准备往临江府方向展开军事行动、威胁南昌,以吸引清军注意以掩护赣南根据地的计划也要暂停甚至搁置。” “清狗对咱们是有研究的,这个计划清狗恐怕是不会上当了,往临江府的部队要调回来,驻守石含山和吉安等地的兵马也要调动起来,立刻南下搜剿这支清军。” “顺赣江回来,最多一天的时间就能到......”郁平林沉吟一瞬,面色有些难看:“这伙清狗必然是不敢与咱们的大军对抗的,咱们大军一到,他们定然调头就跑,大军行动追不上他们这些小股的部队,他们若是返回赣州逃离了咱们的控制区.......” “那就追到赣州去!”时代有转身便走,斩钉截铁的说道:“咱们红营,不就是为了消灭这些畜牲而存在的吗!” 一名身高体壮的汉子踩着一个瘦小的尸体,将一根重箭从尸体的后心之中拔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抬头看去,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袱洲,杨柳随风飘扬,渐渐西垂的斜阳印在水中,让那满身血污的汉子也不由得赞了一句:“好地方,红营贼寇倒是会建造!” 只可惜这秀美的水袱洲保留不了多久,一旁几个伪装成红营战士的清军精骑正从马上卸下炸药,准备将那石制的水袱洲炸开几个缺口,让里头的蓄水溃决变成一场洪峰。 马蹄声远远响起,那汉子转头看去,却见一匹快马奔来,马上头裹红巾的骑手伸出一手在空中划了几道,那是清军八旗前锋营之中惯用手势,那汉子将弓箭垂下,等着那骑手奔至面前。 “大人,红营的田兵都在返回各村,石含山方向也有兵马调动......”那骑手在马上行了一礼,一口的满语:“红营贼寇已经发现咱们的踪迹了。” “反应好快啊......”那汉子冷哼一声,朝着石含山方向放眼看去:“去通知各队,分散向预定地点进发,去找粘杆处的人,让他把那些乡绅带来给咱们认人,红营贼寇反应这么迅捷,下一次咱们渗入吉安绝不会像这次这般容易,必须趁红营贼寇措手不及之时造成更大的破坏.......咱们,还有要事要做!” 第261章 帮忙 高得捷舞出最后一个枪花,摆了个方正的收势,将手中大枪立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周围几个亲兵赶忙围了上来递上汗巾茶水,至于那杆大枪,两个健硕的亲兵才堪堪抬起,立到一旁的武器架上。 高得捷喝了一口茶,正拿着汗巾擦着手,却见几名将官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有些讶异的问道:“老岳,老山西,你们几个怎么这么一副急切的模样?红营打进城里来了不成?” “将军,出事了!”老山西急匆匆的说道:“各地红营的兵马都在调动,六里铺那边维持秩序的田兵都抽调回去了,俺派人出城问过,说是有清兵入境,在南边和赣州交界的地方大肆屠戮村寨,男女老幼、牲畜牛马鸡犬不留,据说已经屠光了七八个村子,红营正在云集兵马搜剿他们。” “清狗是换了打法了,有个高手在下棋……怕是如今正在广信府的那位王爷…….”高得捷只听了老山西这番话,便一眼看透了清军的目的:“红营在村寨百姓之中颇有威望,而且纪律严明、行事干脆,若是大军对战,红营有足够的时间能把各个村寨全部搬空,一如当初永宁之战的旧况。” “故而清军若是大军进剿,兵少了成不了事,兵多了,若不能举国支持,自己就耗不住,这便是红营的制胜之法!”高得捷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可红营终究只是一支初创之师,他们纪律严明、他们日夜操练,但战场争锋和校场操练毕竟是有许多不一样的,红营缺乏的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卒和战场上滚下来的将官。” “大军对阵,红营是数千中坚加上数万田兵和数十万百姓对付清军几千的人马,自然是无往不利,可小股精锐的捉对厮杀,拼的就是兵将的作战素质,红营便远远比不上清军了。” “清军就是看准了红营的这个弱点,所以不再派大股军兵前来进剿,而是直接将红营治下所有村寨统统当成了敌人,以小股兵马不断的骚扰侵袭、屠杀破坏,让红营没法安心经营地方,百姓恐慌惊惧、逃亡奔散,若是红营处置不好,待清廷腾出手来调动大军前来围剿,吉安红营治下已是一片混乱,自然唾手可得。” “我看红营是搞不定那些清狗的!”那姓岳的总兵猜测道:“清狗搞这种战法,必然是要快打快收、随时逃遁的,派来的恐怕都是快马轻刀的精骑,大军搜剿就算发现了他们也追不上,只能以骑对骑,但红营的骑兵嘛……下官去看过,能骑马,但想拦住甚至围剿清军那些从小长在马背上的满蒙精骑,绝无可能。” “只可惜了那些百姓,无辜被清狗屠戮!”一名将官叹了口气:“若是没有红营在村寨里搞什么清债分田、什么新生活新生产,那些百姓也不会被清狗一起当了敌人,没准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胡说八道,没有红营,清狗就不会烧杀抢掠了?”高得捷斥责了一句,瞪了那将官一眼:“当初在萍乡,岳乐还是发下了军令要约束军纪的,结果清狗还不是乱屠乱杀?萍乡多少村寨给清狗屠灭了?你们也是亲眼见过的,怎会说出这种胡话来!” 那名将官一脸尴尬,赶忙行礼赔罪,老山西上前来打圆场道:“将军,李总兵也是无心之言,将军何必放在心上?今日俺们来寻将军,也是想让将军抉择,清军入境吉安府烧杀,咱们该怎么办?” 高得捷点点头,背着手凝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长出一口气,下了决定:“去跟城里的那些家伙通个消息,咱们派人去帮他们搜寻清狗的踪迹,红营没有老练的探马、没有精锐的骑兵,咱们虽然骑兵不多,但应付那些入境的清狗还是足够了。” “将军,难道您要出兵和红营合作不成?”老山西上前一步,凝眉劝道:“夏国相那些亲党一直拿着咱们勾结红营的事在王爷面前诬告咱们,王爷虽然未置可否,但心中必然是对咱们有猜忌的。” “韩大任如今暂时驻在萍乡,说是要等后续的援军抵达再来吉安城,韩大任本来就有一万多人,王爷又一口气给他补了两万余人,人马比咱们还多,听说还要赐他杨威将军的名号,一下子和将军平起平坐了,王爷为何要这般作为?不就是为了让韩大任到了吉安之后有资本和咱们分庭抗礼吗?归根结底,王爷还是担心咱们这些外姓人啊!” “如今若是出手帮助红营,这种事是不可能瞒得住的,传到王爷耳中,岂不是更惹王爷猜忌?”老山西看了看高得捷的脸色,见他脸上还存着一丝犹疑之色,继续劝道:“将军,红营把咱们堵在城里,自己占着村寨,摆出一副泾渭分明的模样,既然如此,咱们管好这吉安城便罢了,村寨里的事,自有红营自家去管,咱们插手进去,没准是热脸贴个冷屁股……” “老山西,你是石含山里出来的,对你那石含山的同袍倒是一点情分不讲啊!”那姓岳的总兵听不下去,打断了老山西的话,粗声粗气的说道:“将军,弟兄们跟着您是为了打清狗的,跟红营平日里打打闹闹,那也是自家的事,但清狗杀进来,那就该兄弟什么墙什么的!” “红营的村寨被屠灭,跟咱们确实没什么关系,可清狗在这吉安城外肆虐,咱们坐在城里一动不动,那咱们来吉安城做什么?咱们和那松滋隔江静坐的数万大军有什么区别?和夏国相那胆怯无能的家伙又有什么区别?” “老岳说的有道理,平日里和红营再怎么摩擦,清狗杀进来,咱们还是得帮帮场子……”高得捷点点头,下定了决心:“再说了,如今吉安的村寨大半握在红营手里,咱们的军粮都得靠红营供给,若是吉安被清狗搅乱了,咱们也得挨饿!” “今日若是坐视红营被清狗侵扰,他日清军来攻吉安城,红营自然也能坐视吉安被清狗攻破,反正他们也不需要城池不是?为了咱们自己,这个场子也一定要帮!传本将军令,各部遴选精骑探马,只要红营一点头,立刻出城追剿清狗!” 第262章 对象 弓弦声响,羽箭如迅雷一般飞射而出,远处正策马逃跑的一名红营探马听到响动侧身一闪,但那羽箭又快又准,噗的一声扎入他的肩头,那名红营探马闷哼一声,在马上摇晃了一下,咬着牙稳住身形,双腿不停的踢着马腹。 那名射箭的八旗骑兵搭上一支重箭就要继续放箭,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重箭箭头,回头一看,却是此番渗入吉安的清军各骑队的指挥官,被岳乐派往赣州镇守和主持对吉安战事的副将色勒身边的一名护军参领。 “某改主意了,用不着赶尽杀绝,放他回去报个信也好…….”那护军参领冷笑阵阵,看着那名红营探马远去的身影:“总得给红营贼寇的兵马一些可寻的踪迹,否则他们找不到人跑了回去,塔布赖他们可就危险了?” 那八旗精骑点点头,回头扫了一眼官道上凌乱的“战场”,七八个红营的探马尸体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名八旗精骑正在给他们一人补上一刀,收拾着他们的武器战马和随身的物资。 “这些红营贼寇倒是勇敢,突然遭到咱们的袭击,不仅不乱,还敢迎着咱们的骑队冲上来,拼死给那家伙挣个逃跑的空闲…….”那八旗精骑评价道:“就是水平差了点,追踪寻迹很一般,咱们在这藏了这么久他们才找到咱们的踪迹,咱们潜到这么近的位置才发现我们,刀弓马术也稀疏的很。” “红营贼寇创军才一年多,探马油的这般能力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明显是下了苦功夫培养的,只是这战场上的事嘛,不流血是学不成的……”那护军参领笑了笑:“某也是看到红营贼寇探马的情况,所以才想着调整之前的计划,我们还要勾着红营贼寇的大军在这吉安和赣州交界之地兜圈子,给塔布赖创造机会,放一两个探马回去,才能让红营贼寇一直追着咱们跑,不至于脱了钩。” “大人英明!”那名八旗精骑赶忙拍了一句马屁,随即又凝眉问道:“大人,粘杆处找的那几个汉人乡绅,可靠吗?虽说塔布赖他们总共就二三十人,死光了也不心疼,但塔布赖和副将大人可是有亲的,万一副将大人责问起来,咱们怎么回复?” “为什么要回复?那计划就是塔布赖自己捣鼓出来的,本参领从一开始就不同意!”那参领冷哼一声,语气之中既有轻蔑,又多有不服,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感觉:“粘杆处找的那几个带路的乡绅,虽然都是被红营贼寇公审的地主官绅家眷,熟悉吉安府地势,可没一个是永宁人啊!永宁县是个什么情况,还不是两眼一抹黑?” “咱们这一仗打的是出其不意、是要快打快收,讲究的就是熟悉地势,知道怎么躲避红营贼寇的搜捕、怎么安全撤回赣州,那家伙要在副将大人面前争功、要在王爷面前露脸,非要带着几十人深入敌后,到时候陷在红营贼寇包围之中逃都不好逃。”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那名八旗精骑谄媚的笑着,继续问道:“只是……万一真的出了事,咱们是救还是不救?若是……副将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没什么若是,他既然立了军令状、自己都说了一切安排妥当,无需咱们操心,那咱们还管他做甚?”那护军参领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蔑的冷哼,转身便走:“副将大人是王爷点的指挥,但本参领也有奏报的权力,官司打到王爷那里去,王爷倾向谁还说不定呢!” “按照原计划吊着红营贼寇的大军溜几圈,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好言难劝该死鬼,塔布赖要去送死,咱们可不能陪着他一起疯!王爷的事更加紧要,办完了事就撤军回赣州,保存好实力下次才能再寻机袭攻吉安府,这事副将大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塔布赖打了个喷嚏,打到一半,赶紧强行憋住,用手捂住口鼻才释放出来,将那喷嚏声压在掌中,远处一队田兵没有察觉到这面山林的异常,继续小跑着向远处一座村庄而去。 “永宁多山,利于红营贼寇藏身,也利于咱们藏身!”塔布赖冷笑几声,待那群田兵走远,这才从藏身的竹木之后爬了起来,两手扒着附近的竹子,踩着湿滑的山坡走了一阵,来到所部清军藏身的地方,这是一处高地,透过层层竹林,可以隐约看见远处的村庄。 “过了那村子,就入了永宁县境了?”塔布赖一边用一旁的竹子蹭着鞋上的山泥,一边冲一名点头哈腰、打扮成商贾模样的男子问道:“没记错的话,你叫胡德柱?你确定认得人?入了永宁若是出了纰漏,本校尉定然先取你人头!” 塔布赖说的是满语,塔布赖懂汉话,他们这批人被挑选来渗透,除了因为他们是弓马娴熟的八旗精骑之外,也是因为他们能说汉话,从广信府到赣州府,还日夜接受专门的训练,连口音都模仿了七八成像吉安本地的口音。 但他对胡德柱这些汉人,却从来说的都是满语,本也不是为了交流,而是向着这些家伙炫耀身份。 那胡德柱自然是听不懂的,一旁一名虎臂蜂腰的男子在他耳边翻译了两句,胡德柱赶忙答道:“大人放心,小人当初跟随这位大人回吉安查探,彼时红营的学堂正好开大课,附近的百姓农户、商贾吏民,只要有闲的都可以免费去听课,小人也跟着去听了课,讲课的便是那红营的山长,小人将他面貌记了清楚,定然不会认错。” “最好如此!”塔布赖点点头,转身看向永宁县方向:“只在边沿之地屠村灭寨,于红营贼寇能有多少伤损?咱们深入永宁县,就是要给红营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如此,才能达成王爷破坏红营统治秩序的目的!” “几十个人打不了军寨营庄,但突袭一个学堂应该不难,听闻那蒋先生管着红营贼寇的一概文教之事,红营选拔官吏将官,乃至底层兵将,皆要入其学堂学习,想来定是那军师谋主一般的人物,此番若不能趁红营贼寇措手不及之时一举灭之,日后恐怕便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第263章 停课 “停课?为什么停课?”一名秀才模样的先生从书桌上垒得厚厚的纸张中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向一旁立在窗口前的顾炎武:“师长,这马上就要季考了,之前那些村民跑来闹事,喊着学习无用,要把娃娃拉回去干活,咱们就是拿着娃娃们的成绩堵他们的嘴的,若是这次考不好,他们没准又会来闹事啊。” “而且学堂里的许多娃娃都是孤儿,要么就是家里人被安排到外地学习工作,停了课就是放了他们的羊,性子玩野了,之后要再抓他们回来学习可就难了。” “再说了清军渗入吉安府不假,但一直在南边活动不是?他们还能冲到永宁县来不成?就算冲进永宁县里,县城里的四海商号和书局、赵家村的集市、上沟村的妇女会和生产社,哪个不比咱们这学堂有价值?” 顾炎武没有回话,透过窗口看着不远处那一间间书声满堂的教堂,面上的表情一阵阵变幻,叹了口气:“心中七上八下的,一直都不安宁,这感觉......只有当年与陈卧子、顾端木、杨维斗等人一起策划吴胜兆反正之时有过,然后便是......事败,吴胜兆为清廷捕斩,卧子投水自尽、维斗和顾氏父子等四十多人株连遇害......” 那教书先生沉默一阵,干笑道:“师长,您可别吓学生,学生若不是常伴您左右,听了您这番话,还以为您有能掐会算的大能呢。” “莫要调笑!”顾炎武瞪了那教书先生一眼,叹了口气:“红营的兵马大半南调去搜寻入境的清狗了,但老夫听常干事说,至今还没有什么成果,反倒被那些清狗抓住机会敲掉了几支探马。” “清狗既然还没有被驱赶出去,咱们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好,暂且先停课,娃娃们都不要放回去,不管家里有没有人的,统统送进石含山里等着,学堂的先生们也跟着一起去,咱们在石含山里再找个寨子开堂讲课便是……” 那教书先生还想再劝,值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常何拿着一封军令走了进来:“先生,上头发了令,让各个学堂全部停课,各地妇女会、生产社等民政机构全部暂时暂停工作,撤进各处隐蔽点……上面觉得有些不对,似乎清狗是在勾着咱们的大军绕圈子。” “若是勾着大军绕圈子,那就必然另有图谋!”顾炎武脸色一沉,回头看向那名站起身来的教书先生:“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通知停课?这节课也不用上了,立刻组织娃娃们进山!” 那名教书先生赶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学堂的铁钟便响了起来,一个个教室敞开大门,学堂的先生和干部校工守在门前,让学生一人拉着一人整整齐齐的走了出来,在操场上排队。 常何走到顾炎武身边,说道:“亭林先生,俺亲自护着您,先去石含山吧。” “娃娃们不走完,老夫怎么安心离开?”顾炎武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一旁自己的书桌后:“再说了,老夫还有许多文稿在这里,也得点算清楚再走!” 山路上忽然冒出一群人来,塔布赖放缓了马速,手按在马刀上凝眉看去,却是几个头裹红巾的红营战士领着几个臂膀上绑着红巾的干部,护着一群娃娃进了山,塔布赖眉间一皱,迎上前去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兄弟,你们可是永宁县学堂撤出来的?” 那领头的红营干部却没有回答,警惕的看着塔布赖和他身后那些骑兵,塔布赖眯了眯眼,揣测这些人必然是从学堂撤出来要上山去躲避的,心中微微惊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的行踪暴露了,原本松下的手又悄悄按在马刀上,笑眯眯的想要再试探试探:“这位兄弟,咱们是上面派来护卫山长去石含山的,山长可还在学堂之中?” 塔布赖心中也转了个弯,士林之中可从未听过有“蒋山俑”这么一号人物,而红营能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有这般成就,那身为谋主军师的“蒋山俑”就绝不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所以粘杆处早就猜测那蒋山俑就是某个名家的化名。 塔布赖对此自然是清楚的,能被上面派来护卫那蒋先生的人,定然是知晓其真实身份的红营将官亲随,不可能像那些不明所以的普通百姓战士一般唤那那人为蒋先生,唤其为山长,却不乏尊敬之意,塔布赖也算是机关算尽,希望能用这称呼上的小细节,瞒过眼前的这些红营干部和战士。 只可惜那红营干部似乎没有上当,回头使了个眼色,那些护着孩子们的干部和战士将队伍引导到一侧的山林外,而那名干部则退后两步问道:“这位弟兄,你们既然是上面派来的,军中新的口令,可……” 话没说完,塔布赖忽然暴起,腰间短刀忽然抽出,一把将那红营干部掷倒在地,随即纵马冲上前去,将他卷入马蹄之下。 他不知道红营军中是不是有新的口令,也不知自己那番话是不是露出什么破绽,只知道这个干部十分警惕,若是让他盘问下去,自己早晚都会露馅,更别说如今红营已经在撤离学堂学生,那位蒋山长,没准也已经开始撤离了。” 周围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十几个孩子慌乱的向着山林之中逃去,那些红营的战士和干部不到十人,却没有一个跟着逃跑,全都奋不顾身的扑了上来,似乎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掩护孩子们逃跑。 他们和塔布赖之前遇到的那些红营人马一样,勇敢、颇有纪律,但远远不是清军的对手,只一两个回合,便被八旗精骑杀了个干净。 几个八旗精骑正要去追那些钻入山林之中的孩子,塔布赖赶忙挥手阻止:“一群娃娃,随他们去吧,红营贼寇已经在撤离学堂了,咱们也不要隐藏身份了,快马加鞭冲杀过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定要将那蒋先生捕杀!” 第264章 凶险 顾炎武将最后一叠书稿装进木箱子里,常何和一名先生一起抬着放到操场上停着的一辆马车上,顾炎武走出值房,心中七上八下的感觉却越来越浓烈,甚至变得有些慌乱,顾炎武深吸口气,将长袍的下摆扎进腰带之中,又回了值房取了一把长剑捧在手里。 常何看到他这副模样,有些吃惊,顾炎武摆了摆手,笑道:“有备无患,书稿都整理完了,那就赶紧撤吧,老夫感觉这学堂……呆不得!” 常何点点头,扶着顾炎武坐上马车,让车夫驾着车,自己翻身上了一旁的一匹战马,便与几个战士和干部一起护卫着这支小小的车队向着学堂敞开的大门而去。 就在此时,却听见堡墙的望楼上一阵阵铜锣声响起,望楼内侧冒出个人来,朝着学堂之中大喊道:“敌袭!清军骑兵!” 话音未落,学堂外便飘来一阵铳声,随即便是几个田兵狼狈的冲进学堂之中,领头的连气都没喘匀,扯住迎上去的常何战马缰绳说道:“有清狗骑兵直冲学堂而来大概有二三十人,,姚队长正领着弟兄们拦着他们,但那些清狗凶的很,人人都能在马上开铳放箭,怕是拦不住多久,姚队长让蒋先生赶快撤!” “清狗还真跑到永宁县来了!”顾炎武身边一名教书先生顿时慌了神,惊慌失措的看向顾炎武:“师长,如何是好?” “走后门!快护着先生离开!”常何吩咐道,策马来到顾炎武身边,跳下马将战马让给顾炎武:“先生,咱们在这学堂里抵挡一阵,您骑我的马先走,只要……” “不可!”顾炎武扭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还没撤走的学生、校工和教书先生们,语气却是极为冷静:“永宁比这个学堂有价值的目标太多了,那帮清狗骑兵恐怕就是冲着老夫来的,老夫骑术并不精擅,先不说出了这学堂在野地里能不能逃过那些能马上开铳的清狗精骑,就算逃出去了,这些娃娃们怎么办?” “老夫留在这里,那些清狗骑兵才不会去追击这些娃娃们!”顾炎武跳下马车,抱着那把长剑便向一座望楼小跑而去:“老夫既为山长,便有护校之责,怎可弃学生而逃遁?” 周围的教书先生们面面相觑,有些人也咬着牙跟着顾炎武向那座望楼而去,紧接着一群校工也提着板凳、竹竿、扁担等“武器”跟了上去,常何见顾炎武心意已决,也只能分了几个战士领着学生和教师们从后门离开,自己领着十几个战士和干部跟上了顾炎武。 顾炎武一路跑上望楼楼顶,他选择这处望楼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当初何冲所部清军来袭,红营缺乏攻坚的能力,为了防止赵家堡被清军利用据守,便将赵家堡的堡墙拆毁大半,后来也没有进行修复,只围了一道篱笆墙当作学堂院墙,这种院墙自然不具备防御能力,莫说清军骑兵了,学堂里的娃娃搭个人梯都能翻出去。 但赵家堡的望楼红营却没拆毁,赵家三代营造赵家堡,堡墙望楼皆修得坚固无比,红夷重炮都得轰上两轮,而学堂里的建筑大多是竹木所造,清军攻不下来,大不了放一把火便是,可那土石所造、两三层楼高的望楼,就算烧起来了也很难蔓延。 爬上望楼顶端,扶着垛墙看去,却见不远处的道路上,一支清军骑兵正在纵马冲杀而来,他们迎面是一支百余人的田兵部队,却如同被杀猪宰羊一般迅速被这支清军骑兵击溃。 田兵的竹条镖杀伤距离不过二三十步,适合在山林之中作战,可如今在这平地之中,清军的骑兵却在五十步外便能开弓放箭,那些清军精骑箭术极为高超,纵马奔驰之时射出的箭矢却是又准又狠,一轮箭射过,田兵的队伍里便如刀切一般缺了一大块。 那些清军骑兵还能在马上使用鸟铳,田兵手里的三眼铳等火门铳杀伤距离也不过几十步而已,自然也被那些能马上开铳的清军骑兵单方面的屠杀。 “京营八旗……”顾炎武默默念了一句,他在京师之时借着亲戚的关系,是去观演过丰台大营清军八旗的训练的,那些骑兵马上开铳的架势明显就是清军的马上使铳的架势,其铳箭战术也是京营八旗里标准的“马上三箭”和“马上三枪”的战术,也是满清的“骑射国术”。 但这样弓马铳俱熟的八旗精骑,只要靠巨量的银子训练出来的,如今这满清的国术在京营八旗之中都已经没多少人能掌握了,马上三枪和马上三箭的考核也早就流于形式,顾炎武看着那些精悍的骑兵,不由得冷笑一声:“清狗,还真看得起老夫!” 只一眨眼间,就连跟着顾炎武一起来这望楼的人群还没全部登顶的时候,那些八旗精骑已经趁着弓箭和鸟铳打击后田兵阵列散乱混乱的时机纵马冲进田兵的阵列之中,马刀寒光闪烁、马枪迅捷如蛇,几乎是一息之间,便是血肉横飞、人头乱滚。 那些田兵许多人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永宁之战中,他们主要是躲在山林之中远远骚扰,峡江之战又是红营的正兵打的,和这些八旗精骑远远对射之时还能维持阵形,但见到清军纵马冲来,许多人便慌了神,纷纷丢下武器向着附近的赵家村逃去。 即便还留在原地坚持抵抗的,在阵形散乱的情况下,他们更不是那些久经沙场的八旗精骑的对手,被砍瓜切菜一般砍翻戳倒。 这一百多人的田兵队伍,面对三十几个清军骑兵,交锋只一个回合便被击溃,顾炎武却没法去指责他们,作为一支大多数人初上战场的部队,他们的表现已经算是合格了,若是对抗的不是一支弓马娴熟、久经战阵的八旗精骑,恐怕早就将他们拦住了。 “到我们了,常干事,立杆旗在老夫身后,让那些清狗看个清楚!”顾炎武的长剑当啷出鞘:“当年嗣母绝食而去,留下遗言让老夫抗清保国,老夫国未保成,今日若能手刃一二清狗,便是入了幽冥黄泉,也能堂堂正正去见顾家先祖!” 第265章 凶险(二) 前方的那座学堂之中又响起一阵阵锣鼓的响声,但与之前有节奏的报警锣鼓不一样,声音凌乱而嘈杂,仿佛是敲锣打鼓的人只为了弄出声响以引起清军的注意一般。 塔布赖抬头看去,却见一座两三层楼高的醒目望楼上竖着一面鲜红的红旗,红旗下立着一个花白胡子、身着袍衫、一副士子打扮的老汉,心中不由一喜:“那厮想来就是那蒋先生了,幸好把他堵在这学堂之中!” 塔布赖呼啸一声,周围的八旗精骑纷纷抛下那些溃败的田兵靠拢在他身边,一起纵马向那学堂冲去,堡墙上射下羽箭竹镖和铳弹来,并不密集,塔布赖甚至都懒得理会,将身子俯在马上,将战马提到极速,冲到一道篱笆墙前,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飞跃而起,直接越过了那道篱笆墙。 那些八旗精骑有样学样,都从几处篱笆墙跃进了学堂,在马上直起身子便弯弓搭箭的点杀着堡墙上的红营战士,三十余骑,羽箭却如飞蝗一般射去,又准又毒,压得堡墙上的红营战士不敢露头。 塔布赖抬头朝那望楼看了一眼,又扫了眼一面通向后院的木门,那扇敞开的木门前凌乱的丢着各种物品,显然是有人急匆匆从那门里逃去了后院,塔布赖知道这座学堂是有后门的,心中猜测应该是学堂里的学生从后门逃跑了。 “大人,那厮就是蒋山佣!”胡德柱大声喊着,塔布赖心中更是一喜,那些学生从后门跑了,恰恰就证明那望楼上的蒋先生不是伪装的了,他定然是要留在这里吸引自己的注意,方便学生逃跑,如今胡德柱更是坐实了此事。 “倒是个勇烈人物!”塔布赖赞了一句,向一旁的一名八旗精骑比了个手势,那人摸出一个号角吹响,却是向塔布赖埋伏在后门处的几个八旗精骑传递信号,堵住一群娃娃没什么用处,捕杀这蒋先生,才不枉他们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渗入永宁县。 “动作要快!石含山的贼兵,不会给咱们留太多时间!”塔布赖怒吼道,那座望楼的木门被紧紧关上,显然里头的红营人马没准备和这些八旗精骑放对,只想拖延时间等红营的援军抵达。 这支清兵不过三十余人而已,他们可以轻而易举、毫无损伤的击溃一支百余人的田兵部队,但一旦周围村寨的田兵赶来,便是一个蚂蚁噬象的的局面,即便田兵无法消灭他们,石含山留守的红营部队从集结到来援,最多也就半个时辰左右。 塔布赖同样很清楚这一点,粘杆处的谍探工作很到位,他们不敢入石含山去探查红营的山寨,但分散在各村的红营组织他们却是看了个遍,毕竟红营的组织要引导百姓们移风易俗、生产发展,就必须要对外活动,不可能有什么秘密可言。 这个计划是塔布赖一手谋划的,红营的援军要多久才能抵达这个学堂,是粘杆处的谍探一遍遍的从学堂到石含山山脚跑马估算出来的,虽然红营的集结和行军速度塔布赖是参考的绿营精锐进行的估算,但想来也不会差的太远,在塔布赖的心中,这种估算甚至是高看了红营一眼。 那些八旗精骑跳下马来,从马上取下大弓重箭点射着望楼上任何一个露头的人,东亚的骑兵从来就不会像许多欧洲国家的同行严格划分成重骑兵、轻骑兵之类的骑种,他们更像是欧洲的骑士,讲究的便是综合能力,最好的精锐,平时是快马轻刀、飞驰骑射的轻骑,套上重甲具装便是能冲阵的重骑兵,下了马便是能步战陷阵的骁勇。 当然,这种骑兵培养起来也很难,若是要训练出弓马娴熟的精锐,更是大多是要从小训练弓马刀枪长大,拿着巨量的资源和银子喂养起来,成本高昂,战场之上也金贵的很,如今提笼架鸟的八旗之中,这样的精锐骑兵都是少之又少了。 但塔布赖手下的这些八旗精骑便是这样的精锐骑兵,人人都是从小便被选拔出来的精锐,十六岁考核马上三箭三铳,每个都能在飞速奔驰之中三发三中,在八旗同僚醉生梦死之时,他们已是征战沙场多年,这些人,便是如今大清的军中顶梁柱! 他们也不愧于从小的苦练和战场的搏杀,几十人弯弓搭箭,却将望楼上的红营人马完全压制,甚至能从一条缝一般窄小的射孔之中射进箭去、击杀射孔后的红营战士,手持鸟铳的八旗精骑也几乎是弹无虚发。 他们的配合也很默契,持弓的无需多言,一旁的战友从他的姿势便能看出其臂膀酸软、箭矢失力,当即将手中鸟铳递给他,换了大弓重箭接手,数十人,大弓鸟铳轮换不停,始终保持着对望楼上红营战士的持续压制。 而望楼上的红营人员的火力却渐渐稀疏起来,这么一座处在后方的学堂,自然不会备上多少防御用具和器械,就连负责保卫的红营战士都只携带了标准数量的火药和箭矢,他们又被清军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盲射,大多的火药和箭矢都不知飞去了哪里,到后来甚至从望楼上扔下了茶杯、茶壶、桌椅板凳等物件充作“武器”。 而清军已经在弓箭鸟铳的掩护下从马上解下一枚枚震天雷和炸药、火药等物,堆在了那望楼的木门外,随着塔布赖一声令下,一名八旗精骑点燃了引信,不一会儿便是一阵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那道脆弱的木门和门后堵塞的桌椅等物都被炸得支离破碎。 几名八旗精骑扑了上去,门里刺出几根竹矛,守门的红营人员还试图堵住门口,那些久经战阵的八旗精骑却反应飞快,有人侧身闪过,有人一把抓住矛杆拉扯着,有人则挥刀乱砍,他们手里的刀自然不是普通绿营粗制滥造的腰刀,轻而易举便将竹矛砍断。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跟着的几个八旗精骑抢步上前,手中重弓一扬,每个人都是一口气便射出四五支箭矢,一波箭雨将堵门的红营战士射翻,然后立马闪到一旁,让持刀扛盾的同袍趁机冲杀进去。 塔布赖冷笑几声,耳旁响起马蹄声,回头一看,却是之前安排在后门的那几个八旗精骑,他们按照计划进山带来了藏在山里的换乘马匹、铳弹箭矢和几个看马的同袍,还带来两把临时捆扎的竹梯,塔布赖哈哈一笑,马刀一挥:“速速擒杀贼酋,回了赣州,请你们吃酒!” 第266章 凶险(三) 这支八旗精骑分成两拨,一拨直接将竹梯架上望楼顶端,几名八旗精骑便咬着刀扛着盾,顺着竹梯向着望楼顶层爬着, 这些竹梯明显都是临时捆扎的,只有两把,高度也不齐,但守在顶层的红营人员却没什么反制的手段,七八个八旗精骑在梯下等着,弓箭和鸟铳稳稳的瞄准着望楼,只要发现人影便一箭一铳射过去,往往都能射翻一两人,红营的人员只能将火铳伸出护墙盲射,或者躲在护墙后扔下各种杂物,对那些八旗精骑根本没什么杀伤力。 更多的八旗精骑则涌进了楼里,顺着楼梯向着顶层突击着,大弓重箭和鸟铳不适合室内作战,他们便换了短马弓继续压制着楼内的红营人员,有些人还捡来三眼铳,砍断铳柄使用着。 楼内的红营人员抵抗也很激烈,狭窄的楼梯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那些校工和教书先生寻了一处拐角,用一堆杂物堵住楼梯,他们没经受过什么训练,便躲在拐角后用竹矛和短矛乱戳,后方的红营战士抽空射出几支竹条镖和铳弹,尽力阻拦着清军的突击。 还是楼外的八旗精骑更早到达顶层,抛上几个震天雷,望楼的顶层并不宽广,若是震天雷爆炸,必然是非死即伤,那些红营的战士慌忙拾捡着震天雷从望楼上丢了下去,却又一两枚刻意剪短了引信的震天雷炸在了手中,顶层一时乱成一团。 那些八旗精骑趁机跳了上来,他们目标明确,直往那红旗之下冲杀,护在顾炎武身边的红营战士赶忙迎了上去和他们搏杀在一起,却不想后续又有一名八旗精骑顺着竹梯爬上顶层,一脚踩在竹梯上,一脚踩在护墙上,从腰间摸出短弓,窥了个空,朝着顾炎武的面门一箭射去。 “小心!”常何惊呼一声,好在顾炎武也早已瞧见那八旗精骑的小动作,身子一扭,手中长剑一拨,只听得叮当一声,那箭矢被拨得变了个方向,笃的一声插在一旁的护墙上。 常何提了一面盾牌退到顾炎武身边,看着那些狼嚎着冲上来的清兵,苦笑道:“亭林先生,今日这场劫怕是过不去了,咱们今日是要与校同亡了。” “无非一死而已!”顾炎武却豪迈的大笑几声:“当初清军攻克老夫家乡昆山,四万百姓遭难,生母被清狗砍断一臂、两个弟弟被杀,当时老夫就该在昆山一同蒙难了,不过是运气好才苟活了这么多年,死,何所惧哉?” “不过嘛,常干事,依老夫看,今日是死不成的……”顾炎武忽然话锋一转,扭头看去,露出一丝微笑:“登高就当望远,只看到这望楼学堂、咱们和清狗对垒,那确实是必死无疑,但放眼看看其他地方…….今日指不定是谁要下黄泉!” 远处学堂之中的铳声响个不停,放牛娃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冲进赵家村之中,却见村里许多村民都跑到了街上,惊慌而又茫然的看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学堂。 放牛娃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跑到村口,却见村口正集结着一群百姓,村里的里长把所有能收集到的武器都搬了出来,正在村口分发着,放牛娃找到那粗壮的孩童,却见他正往腰间缠着一把竹条镖,腰带上还插着一把柴刀,放牛娃赶忙跑了上去:“憨子,你还真要去打清军不成?” “蒋先生、常阿叔,他们都在学堂里,俺当然要去救他们!”憨子瞥了一眼那放牛娃,抽出柴刀塞进他手里:“俺让老七去石含山报信,让他顺便喊你过来,就是让你跟俺一起去的,你既然连生产社的牛都不管了就跑过来,关键时候可别怂!” “俺听老七说了,那些清狗凶恶的很,村里的田兵都不是他们的对手……”那放牛娃喉咙里咕哝一声:“靠咱们这些老弱妇孺…….不如等红营的支援来……” “等红营的支援来,蒋先生他们头都掉了两颗了,村里的田兵人少才拦不住他们,咱们赵家村两千多人,还拦不住二三十个清狗?”憨子打量了一下放牛娃,哼了一声:“你要是怂了,回去放你的牛便是,但日后等阿姐从赣南回来,别怪俺们告你的状,把你赶出孩儿营!” “谁怂了?谁怂了?俺只是想谨慎一些……”那放牛娃嘴上硬着,语气却在发虚,正要继续辩驳,忽然又发现一个熟人,赶忙走上前去讶异的问道:“刘家阿婆,你怎么也来了?” 那人却是刘老六的婆娘,手里提着一杆竹矛,腰上还插着一把菜刀,一直咳嗽不停,也不知是因为以前的病根复发还是因为害怕紧张的。 “俺怎么能不来?老头子给红营带路、娃娃当了红营的干部,俺也不能丢他们的脸!”刘老六的婆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再说了,若不是有红营,俺们这一家怕是永永远远要当佃户受苦,俺也是妇女会的一员,也是红营的人,别人都不来,俺也得来!” 放牛娃一阵沉默,憨子挤到他身边说道:“你看看,刘家阿婆身子一直不好,她都来了,你这个孩儿营的掌营今天若是怂了,日后能安心?” 放牛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就在此时,那里长已将武器分发完毕,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一把腰刀,高声道:“咱们这一村,都是赵家的佃户,世世代代穷苦人,哪个不是天天饿着肚子?红营来了,烧了佃租贷契、杀了赵恶鬼、让俺们吃饱了饭、给俺们讲课教学,今天几十个清狗冲到永宁来杀人,俺们却躲在村里不敢出来,寒了心,日后谁还会帮着俺们?” “你们也听说了,那些清狗在南边屠了好几个村子,若是他们打跑了红营,俺们都是死路一条!今天谁不跟着俺们去打清狗的,谁他娘的就是没良心!村子里容不得他们!” 那里长也不管自己的话是不是道德绑架,转身向学堂而去,身后的村民呼啦啦的跟了上去,一群在旁边观望的田兵嚷嚷起来,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头:“干他娘!想给曹兵训和赵队长报仇的田兵弟兄都跟俺们打头阵!咱们自个跑了,反倒让父老乡亲替咱们去打清狗,丢脸!丢脸!” 憨子转头看了放牛娃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跟了上去,放牛娃犹豫一瞬,叹了口气,一跺脚、一咬牙,握着手里的柴刀快步追了上去。 第267章 驱逐 望楼上那面红旗被砍倒,从望楼上被抛了下来,塔布赖一脚踩住,抬头看去,却见那花白胡子的蒋先生提着一把长剑左挥右舞,逼退了一名逼到身前的清兵,随即几个红营战士涌上来,盾牌遮蔽了他的身形,让望楼下正弯弓搭箭的几个八旗精骑遗憾的松了弓弦。 “倒是个能文能武的,使的也是军中把式,看来也在军中混过一段时间…….”塔布赖轻声评价了几句,他一脸轻松、自信满满,红营的单兵素质甚至比不过绿营中的老卒,更别说他精挑细选来的八旗精骑了,清兵既然已经杀到那个蒋先生面前,拿下他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红营的援军恐怕现在才刚刚上路,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取下那蒋先生的人头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阵阵敲锣打鼓和乱糟糟的喊声在背后响起,震得塔布赖的耳膜都在发疼,塔布赖浑身一紧,赶忙转身看去,正见一道道篱笆墙被推翻,乌泱泱的人潮涌了进来。 冲在最前头的是一群青壮,他们冲的太快,跟后面的人群都脱了节,有几个塔布赖看着眼熟,似乎是之前被他们击溃逃跑的田兵,他们之后则是一群群老弱妇孺,成百上千,拿着各种各样低劣的“武器”,东一堆西一堆的毫无组织,只知道跟着往上涌,嘴里也是乱喊乱叫的。 这不是一支军队,更像是那些暴动起义的暴民,这样的混乱的暴民队伍塔布赖见过许多次,就连那些城镇的民壮都只是拿来练手的而已,他自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心中有些好奇:“这蒋先生,在村民那里倒是有些威望。” 望楼下的八旗精骑反应很快,当即调转弓箭和鸟铳射翻那些冲在最前头的青壮,对付这种暴民的队伍很简单,只需要干掉里头那些领头的、敢拼敢打的,剩下的在鲜血的刺激下,立马就会一哄而散。 冲在最前头的那些田兵纷纷被射翻,跟着他们一起冲上前来的青壮确实慌了神,不少人停住了脚步,更有人转头就跑,后面跟着的那些老弱妇孺也纷纷停了下来,这股人潮如同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大坝,顿时停滞了下来。 但他们却没有像塔布赖预计的那样一哄而散,反倒是层层叠叠的围在周围,这些百姓们是害怕的、恐惧的,塔布赖都能清楚的看到不少人浑身都在发抖,许多人你推我我推你不敢上前,但即便如此,却没有什么人逃跑,只是后头推着前头,一点点的向着这座望楼压缩而来。 “扔石头!扔石头!”有人乱糟糟的喊着,随即便是落雨一般的石子和各种杂物,夹杂着竹条镖、竹刺、菜刀之类的利器扔向望楼下的清兵,甚至有百姓还把手里的草叉腰刀等“武器”都扔了过来,这些百姓没有跟清兵近战搏杀的勇气和本事,但远远投掷东西乱砸,便是男女老幼争先恐后。 塔布赖只能狼狈的提着盾牌遮挡,石子这东西看似普通,但就算在战场上也是伤敌的利器,戚继光在《练兵实纪》里就教导明军藤牌手,不仅要装备标枪,还要“各怀水光石三块,贼近用石,逼身战用牌”。 这些村民没有经受过训练,但数量足以弥补一切的不足,成百上千人乱投乱掷,石子杂物如同一场狂风暴雨,即便塔布赖穿甲戴盔,挨上一枚也得疼上半天,更别说这暴雨一般的石子,若是挨个结实,必然是要负伤失去战斗力的。 望楼下的八旗精骑也是狼狈不堪,许多持弓提铳的八旗精骑自然不会再拿着一面沉重的盾牌,只能用手臂遮拦,顿时被砸了个头破血流,乱飞的投掷物让他们也没办法去弯弓搭箭、架铳提枪还击,只能慌忙跑到那些手提盾牌的同袍身后,借着他们的盾牌遮拦。 望楼下的八旗精骑乱成一团,望楼里的八旗精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听到外头震天动地的喊声,又见许多同袍头破血流、狼狈不堪的逃进了望楼之中,还以为红营大军杀来,一时也乱了起来,被望楼里的红营战士抓住机会打了个反击,同样狼狈的滚下楼来。 塔布赖也躲进望楼之中,乱掷的石子杂物只能伤人倒是不打紧,可其中夹杂的竹条镖等利器却能取他们的性命,而八旗精骑在这场劈头盖脸的“暴雨”之中根本没法分神去格挡躲避,只能往有遮蔽的望楼中躲。 “大人!咱们的马!”塔布赖身边一名八旗精骑忽然大喊道,塔布赖从一个射击孔看去,却见外头的百姓正趁着八旗精骑慌不择路的躲进望楼的机会,将他们遗留在外的战马牵走,塔布赖本来打算击杀那蒋先生后便策马离开,骑乘马和备用马都放在院里,如今却要便宜了这些百姓。 塔布赖心中一急,他们深入敌后,若是没有战马,如何能逃脱红营的追捕、穿透红营的治下?旁边一名八旗精骑似乎看出了他的焦急,出声劝道:“大人,那些暴民早晚要壮着胆子杀进来的,咱们就要腹背受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杀不了那蒋先生,日后还能再寻机会,可今日若是被困在这里,就算杀了蒋先生,咱们也得丢了性命啊!” 塔布赖不甘的在心里权衡了一阵,忽听的一声声哨响,扭头一看,却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将那些逃散的青壮重新组织了起来,不少十二三岁的孩童也混在里头,每个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是要对这望楼发动进攻。 “撤兵!”正在顶层搏杀的八旗精骑见势不妙也顺着竹梯滑了下来,塔布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此番冒险深入敌后,是为了在安王爷面前露脸,可不是真为了大清舍身忘死的,当即领着那些八旗精骑冲了出去。 一众清兵嘶吼着冲向自己的马匹,周围的百姓见那些清军忽然凶神恶煞的杀出,一时慌了神,慌忙让开道路,只是继续乱掷不停,塔布赖等人抢了马,几乎是抱头鼠窜的策马逃离,连同袍的尸身都抛下了。 学堂内外响起了一阵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顾炎武杵着长剑看着那些逃离的清军背影,长长出了口气,扫视着学堂内外欢呼雀跃的百姓们,微微一笑:“人民战争…….人民战争啊!” 第268章 截获 塔布赖估算的没有太大的出入,石含山中的红营留守部队收到消息集结赶到学堂,确实是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留守石含山的郁平林亲自领军前来,从兵到将每个人都跑的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见到顾炎武安然无恙,郁平林泄了一口气,坐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学堂之中的战场已经简单清理过,伤员腾了几间宿舍、请了医师来救治,尸体则整整齐齐的摆在操场上,大多是红营战士人员和百姓的尸体,八旗精骑则抛下了七八具尸体,还有一个被石头砸晕的倒霉蛋,成了此战唯一的俘虏。 “若非百姓救护,老夫这颗人头,恐怕就要丢在这座学堂之中了…….”顾炎武立在望楼下,看着操场上那一具具的尸体:“那个领军的清狗将官是个有才干的,大胆心细,二三十人就敢深入红营腹地,而且目标明确、行事颇有计划,看清军炸门备梯那一套,他们必然是反复推演过的,把咱们的每一步反应都算死了。” “唯一失算的,便是赵家村的百姓们,也许在他心里,那些普通的百姓们连逃跑都忙不迭,又怎么可能主动来助战呢?”顾炎武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他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老夫早年举义反清,之后又游历大江南北,所见所闻,都是三五衙役便能弹压一村之民,更别说兵马过境、战火纷飞之时了。” “便是有百姓暴动举义,也是活不下去而不得已为之,何曾见过吃饱穿暖的百姓自发的组织起来跟军队对抗的?” “老百姓们在觉醒了,他们分得清敌我,也知道面对敌人该做些什么……”郁平林一边把气喘匀,一边微笑着说道:“侯先生常说,红营的第一要务是引领百姓们觉醒,以前总是懵懵懂懂的听着侯先生去描述,如今却是看到实例了!” 顾炎武点点头,抬头看向那座望楼,原本被砍断的红旗又在望楼上竖了起来,顾炎武呼出一口气:“人民战争…….登高而望远……王而农这徒弟站的比咱们这些老家伙都高,也不知他年纪轻轻,是怎么爬上去的……” 郁平林自然不会去接这番话,只是沉默不语,好在顾炎武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聊的意思,忽然又叹了口气:“可惜百姓们缺乏组织,没有堵住那些清狗,让他们冲了出去,死伤了那么多百姓,只抓住一个俘虏…….远远不够!” “先生放心,他们逃不掉的……”郁平林阵阵冷笑:“往西是石含山,往北就要想办法过禾水,往南红营又在南边布置了重兵搜剿入境的清军骑兵,而且三个方向离清军控制区都是百里之遥,他们要逃出去需要耗费许多功夫,还得碰个好运气……” “这些清狗只能往东边永新、吉安方向逃,那边地势相对平缓、利于跑马,过了赣江便是清廷控制区,逃遁的距离相对最短,但是…….先生有句话说错了,那清狗头目并非只失算了一件事,还有一事,他必然也没料到!” 战马奔驰不停,塔布赖确实如郁平林猜测的一般朝着永新方向逃去,他们这些八旗精骑都是一人三马,轮换着骑乘,又抛下了许多不必要的装备,速度飞快,塔布赖也知道红营是缺乏骑兵的,否则当初那绿营的何冲也不可能从层层包围之中逃出去。 只要他们速度够快,哪怕红营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也追不上,红营拦不住轻装疾行的绿营,自然也拦不住他们这几十个奔驰如飞的八旗精骑。 “这一仗败的憋屈,就差了那么一点!”塔布赖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在脑中不停的复盘着:“谁想到红营治下的那些刁民被咱们杀散了,竟然还敢跑来援救……死了人也不逃散…….他们明明是害怕的啊,为什么不逃呢?” “今日没有趁红营贼寇措手不及之时杀了那蒋先生,红营贼寇必然警惕,日后再想这般深入敌后,恐怕是千难万险了……只可惜了那么久的费心谋划……”塔布赖扫了一眼周围的八旗精骑,心中又有些后悔:“这般冒险一无所获不说,还折损了七八个弟兄,回去和副将大人还不知如何交待,日后回了京师,恐怕也得日日被那些弟兄的家眷滋扰了…….还不如心一横,拼死将那蒋先生杀了罢了!” “只可惜如今红营的援军应该早就到了那学堂之中…….一时心怯,错失良机!”塔布赖叹了口气,忽然又愣了一下:“只是……我害怕的到底是红营的援军……还是那些百姓?” 正默默思索之时,前头几个八旗精骑已经勒住战马,一人朝着前方一指,话语之中是抑制不住的恐慌:“大人!有骑兵过来了!” 塔布赖心中一惊,抬头看去,却见远处百余骑穿甲顶盔的骑兵正向着这边而来,那些骑兵显然也看到了这支小小的清军队伍,轰然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半圆围了上来。 塔布赖面色大变,他看得清楚,那支骑兵举着一面土黄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刘”字,红营各部的旗号都是统一的红色,旗上绣的也是本部的番号,红营的骑兵也是统一的红色行装和马甲,大多数的甲胄也涂成了红色,不像这支骑兵衣装盔甲那么颜色杂乱,这支骑兵明显不是红营的骑兵队伍。 “难道是吴军的骑兵?他们不是被围在吉安城里?怎么会出现在永新的?”塔布赖面如土色,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取了头盔露出头上的红巾,硬着头皮迎上前去,试图用身上还在穿戴着的红营衣装骗过这支吴军骑兵:“吴军的弟兄们!咱们是红营的骑兵,奉命往吉安左近村寨巡查,请吴军弟兄们让路!” 那些吴军骑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一名将领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冷笑道:“外人不知内情也就罢了,老子好歹也在石含山活了几十年,又把红营里外看了个遍,你还想糊弄老子?红营的甲骑不过数百,都是四脚虎一手一脚带出来的,那厮是湖南人,他训练出来的骑兵都是一口湖南口音,你这厮却是一口吉安土话……” “更何况红营的骑兵此时恐怕早就跟着他去南边追剿清狗了,再说了,红营哪来的这么奢侈,还能一人配了三马?定是清狗假扮!统统拿了!” 第269章 对策 侯俊铖是在清军袭击吉安府根据地的几天之后,才在赣南收到了报告,赶忙匆匆赶回了石含山,清军这场袭击来的突然,去的也快,等红营的兵马调动起来,清军便开始逐步退去,待吉安城里吴军的骑兵出动,清军走的更为干脆,一路跑回赣州躲了起来。 “咱们追了一阵,那些清狗滑溜的很,赣州府那么多县镇城池,往里头一钻,咱们也没法子一座座城的啃过去……”郁平林和牛老三等人在山下接到了刚刚赶回的侯俊铖,一边一起上山,一边聊起了现在的情况:“老时还领军在赣州府,那些清狗根本就不跟他正面对抗,依俺看,就算老时真的把整个赣州府的城池都打下来,那些清狗打不了跑到抚州府、南安府,甚至广东去嘛,难道咱们还能一直追下去不成?” “我同意你们的看法,从赣南返回之时我去见过老时,让他在赣州府威慑一番就撤兵回来,现在应该已经在安排退兵了吧……”侯俊铖点点头:“清军的骑兵可以化整为零分散躲藏,咱们的部队却没法化整为零在清廷控制区和清军捉对厮杀,这是以己之短搏人之长。” “追在清军屁股后头是遂了他们的意,把咱们的战士拖疲拖垮了,没准还会让清狗抓住机会,给咱们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次清狗来的突然,咱们防备不足……”牛老三叹了口气:“初步统计,这次遭到清狗屠灭的村寨有十七个,死伤了两三千的村民,咱们的工作队也遭到了袭击,死伤的干部预备、将官战士也有三四百人……损失惨重。” “也是我疏忽了…….”侯俊铖也是深深一叹:“早该想到的,峡江一战歼灭秦广森所部、攻占吉安城,红营确实扬了威、出了名,也入了清廷的法眼了,清廷之中还是有能人的,立马就找到了咱们的弱点,转变了战术……清军的反应速度,不得不服啊!” 侯俊铖确实是心服口服,若是他摆在清廷那边,恐怕也不会一眼就看透红营是个比吴三桂更有潜力的敌人,更没有直接将整个红营治下的百姓统统当作敌人的魄力。 他嘴上再怎么重视康熙时期的清廷,终究还是受了后世那个革命党明目张胆在京师天子脚下宣传革命、刺杀摄政王而无所作为的迟钝、虚弱的老大帝国的影响,对康熙年这个尚处于上升期的清廷的效率和反应认知不足。 满清中国历史上合法性最低的一批朝代,被广大的人民普遍敌视,这反倒让他们有了一个优势,作为落后阶层的总代表,他们对于自身的反动性有着清晰的认知,他不像以前的朝代一样还受儒家道德约束,一切的行为都以维护其反动统治为目的。 所以满清一边能喊着儒家经典里爱民护民的口号,一边却能对治下百姓大开杀戒、肆意压迫屠戮,政策极具灵活性、丝毫不被任何意识形态约束,一切从实用主义出发。 在红营的统治还只存在于村寨之中、没有称号建国、没有威胁到朝廷的核心利益的时候,就直接将红营治下数十万村寨百姓当做了敌人,这在任何一个朝代恐怕都是要思虑再三的事,满清却做的毫不犹豫、干干脆脆,发现以现有的兵力无法围剿红营之时,便立刻转换为限制红营的发展、搅乱红营的基层的战略战术,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盛世造反……当真是让人头疼啊……”侯俊铖心中都不由得感慨了一句:“高手对弈,一招不慎便是损失惨重……红营底子薄,这样的损失,能承受几次?” “现在不是划定责任的时候,关键是咱们日后怎么应对?”郁平林出声道:“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吉安府这地方,交通便利,那就是四面透风,清军时不时冲进来咬上一口,咱们还怎么安心生产建设?吉安府这么大……咱们总不能围着吉安府建长城吧?” “此事我在回来的一路上仔细思考过,在赣州府也和老时他们商议过,我甚至去拜会过老寨主和吴军的将官,询问过他们的意见……”侯俊铖凝眉回忆着:“首先还是要防,此番清军突袭吉安府,都杀到永宁县来了,称得上是快准狠,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持是不可能的。” “少侯爷在永新歼灭了那些侵入永宁的八旗精骑,那帮子清狗倒是硬气,没有一个人束手就擒,全部战死,但少侯爷他们抓了一个叫胡德柱的地主子嗣,据那家伙交代,他之前是为清廷的粘杆处当谍探,清廷的谍探把咱们治下来来回回摸了个遍,这证明咱们的反谍措施出现了很大的漏洞,只防外人而不防当地人。” “吉安府下那些跑出去的地主子嗣被清廷吸收之后再回来探查,他们熟悉吉安地势人文,我们对他们却根本没什么防备。” “所以这‘防’的第一步就是要强化我们的反谍能力,没有情报支持,清军就不可能在我们的根据地里来去如风,更不可能轻易深入根据地腹地突袭红营有价值的目标!” “我们以前的反谍工作,只局限在小部分教导和干部的手中,这固然是能保持反谍工作的保密性,但却导致了反谍工作的神秘化,咱们自己的干部和将士都不了解,只以为反谍就是像前明一样搞锦衣卫和东厂,搞暗杀和栽赃,闻之色变,甚至都不敢领导反谍工作,百姓们就更不要说了,不敢打听、避谈此事,发现可疑人员也不敢向我们报告,害怕遭到牵连。” “这样搞是不行的,这是我们的失误,所以如今才有了血的教训!”侯俊铖叹了口气:“反谍工作不能再局限于小圈子里,更不能像前明和满清一样搞锦衣卫和粘杆处,靠着主观臆断或者捕风捉影便妄加判定、专业栽赃嫁祸。” “我们要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以公开身份搞反谍工作,对百姓要宣传动员,对满清的奸细谍探要有真凭实据、公开审理、公开量刑,即便是锄奸,也要有专门的报告以供审查。” “总而言之,咱们要把反谍工作走的堂堂正正、让治下所有百姓将士都理解并参与进来……”侯俊铖抬头看向天上的太阳:“阳光之下,不留阴影!” 第270章 对策(二) “除了反谍的工作,村寨之中的联保也要抓起来……”侯俊铖继续说道:“此番清军突袭永宁学堂,就是被赵家村的百姓们打跑的,我在回来的路上也询问过南边的村寨,清军见防守严密、村民抵抗激烈的村子大多都会绕过去,许多遭到清军突袭之后幸存的村寨,基本都是因为附近村庄支援及时的缘故。” “清军入境之后给我们造成的损失,主要集中在前期,一方面清军是抓了一个各村田兵集合整训、村寨空虚的时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我们从上到下都没什么防备,清军又伪装成咱们的模样,有心算无心,这才导致许多村子是稀里糊涂、毫无抵抗的被屠灭。” “但当各村的田兵返回村子防御、村寨之间相互支援策应之时,清军对村寨的袭击次数便大幅下降,转而变成了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越过前沿的村寨,袭击后方的工作队、民政机构和落单的田兵队伍,直到我大军抵达封堵了他们的机动空间,便只能领着我大军溜圈子,为渗入永宁县的那伙清军创造机会,其本身却没有了什么作为。” “这证明我们在永宁之战后搞起来的联保制度是很有效的,各村联保能够大幅压缩清军的活动范围和可选择的目标,限制住清军造成的破坏……”侯俊铖冷笑几声:“此番入境吉安的清军骑兵凶恶的很,善战、狡猾,但这样的精锐兵马,清军之中能有多少?他们真会为了打几个村子,把这些精锐的骑兵都耗光了?” “咱们之前虽然有联保制,但并不深入,特别是在对清军两次大胜之后、夺下吉安之后,军中存在骄傲自满的情绪,这点我们是注意到了,也做了相应的措施进行防范和纠正,但百姓之中同样存在的骄傲自满的情绪,认为清军不过如此、红营治下安然无忧,咱们却疏忽了,并没有进行及时的宣传和纠正。” “所以许多村寨的联保便只流于形式,保长有空管一管,没空就只当是多了一个闲职在身上而已,就连处在和清军势力范围交界之地的村寨,不少村民对清军的渗入和突袭都毫无准备,事到临头自然是惊慌失措、举止失当,直到付出血的教训,才将那联保制认认真真的搞起来。” “人嘛,死都不怕,就要求安逸,百姓们这种情况,说到底还是咱们红营的疏忽……”侯俊铖叹了口气:“之后咱们要专门安排人下到各村不定期的巡查联保情况,对村民进行教育宣传,那个被俘虏的清狗不能轻易公审杀了,要拉到各村去充当宣传工具,要让百姓们重视起来。” “老郁之前说的没错,吉安府是四面透风,咱们就算再多一倍的兵力也不可能彻底堵死清军渗入突袭的可能,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老兵骑兵和清军打一场小股部队的剿杀战,面对清军的渗入突袭,大半的时间我们都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吃灰,所以要保护我们治下的村民、村寨、财产,只能依赖于各村的百姓。” “预警、疏散、戒严、防御,这一整套机制,完全依赖于咱们红营自上而下的建设,如今清军用事实教育了咱们,面对机动灵活和单兵作战素质远超于咱们的对手,是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的,必须依赖于基层的田兵和组织,让村民理解并自发的参与进来,一个个村寨形成一个个准备充分、互相策应支援的小型堡垒,才能让清军无从下嘴,还是那句话,清军是不可能用精锐的兵马跟几个普通的村寨换命的,这种亏本买卖做下去,清廷便是神仙也支撑不住!” 侯俊铖换了口气,继续说道:“除了‘防’之外,还要攻,之前我们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建设和保护吉安府根据地上,对于周边的府县,虽然也有组织工作队去做一些前期工作,但并没有将红营势力大举进入的准备。” “毕竟咱们缺少干部人员,消灭了当地的官绅地主却无法在当地建立统治,要么就是造成当地混乱,要么就会有其他地主官绅、宗族乃至邪教填补当地的空缺,咱们岂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但如今情势不同了,清军也不能从天上掉下来,他们同样要吃粮喝水、休息整备,没有周边县府的支持,他们侵入吉安府根据地的行动是不可能这么迅速干脆的,所以我们要打出去,将周边县府之中倾向于清廷的官绅地主和地方势力打掉。” “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没办法建立统治,那就不建立统治,当地是被宗族、邪教占据,还是村民自发的建立各种会社组织,亦或者会党匪盗之类的黑恶势力趁机攫取权力,只要他们不支持清军,我们都不用管,但他们若是倒向清廷,我们照杀不误。” “简而言之,便是要在周边县府杀出一片广阔的中间地带,当地的势力可以不支持红营,但同样也不能为清廷所使用,等日后我们在当地建立起统治,再清理它们便是,若是有倾向于红营的理念的、为百姓办事的,咱们日后也能想办法直接将他们转换了红营的组织。” “如今清军大军远在广信府和建昌府,于吉安府和周边府县,小规模冲突我们不是清军的对手,但正面大规模的对抗,清军那些小股精兵却远不是红营的对手,所以咱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就是要大打特打,让周边府县全部进入红营的攻击范围,断绝清军从基层获取支持的可能。” “缺乏当地势力对清军的支持和帮助,清军即便能再发动突袭和渗入作战,也不可能再有这次这样的规模、波及范围如此之广了。” 侯俊铖顿了顿,加快脚步向山上爬去:“这些计划如今还只有一个梗概,咱们还得好好细致的研究一番,这场棋让清军抢了先手,但远远没到分胜负的时候!” 第271章 时局 康熙十四年夏末,天下依旧纷乱不休,西北方向,甘肃提督张勇围攻巩昌数月之后,守卫巩昌的王辅臣大将陈科见外援无望,投降献城,张勇顺势收复巩昌和阶州,与秦州的孙思克、董鄂等部遥相呼应。 与此同时,宁夏总兵陈福领兵南下围攻固原、平逆将军毕力克图领满蒙联军从山西攻入延安、西宁总兵王进宝围降兰州,至此平凉周边的据点除了固原之外基本被清军扫清,据守平凉的王辅臣彻底变成了一支孤师。 吴军对于孤悬于西北的王辅臣是有心无力,只能借着王辅臣拖延大批清军的时候扩大在四川等地的战果,王辅臣反清之时令属下攻陷凤县、阻截栈道以断绝汉中粮道,清军佛尼勒部攻击凤县数月才打通栈道。 而此时汉中清军已经断粮一月有余,又要面对虎视眈眈的王屏藩所部吴军,见栈道后路被打通,当即放弃汉中全军北逃,一路奔至西安,王屏藩趁机入据汉中,随即分兵两路攻击宝鸡和秦州,试图打通往平凉的通路,一面策应平凉城里的王辅臣,一面威胁清军重兵集团的后方,西北战事一时陷入焦灼之中。 东南方向的战事同样焦灼,浙江方面,耿精忠令马九玉和曾有性所部攻击衢州和金华,皆被杰书领军击退,杰书见耿军攻势减弱,判断耿军已是强弩之末,当即领驻守宁波作为后备军的傅喇塔向曾有性部发起进攻,曾有性果然大败,一路逃回温州据守。 温州三面环水、易守难攻,清军围城之后也是久攻不下,但曾有性败走之后,便将在衢州的马九玉所部侧翼暴露干净,马九玉倒也算是敏锐,得知曾有性败退,立马提兵就走,飞快的退回了仙霞关据守。 杰书本欲借此机会从侧翼攻击马九玉部、消灭马九玉兵团斩断耿军一臂,只可惜他手下那群江南绿营的大爷们守城据地还算合格,但要进行这种大范围机动的战术却是拖拖拉拉、根本不能完成杰书的战术构想,杰书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马九玉所部从掌中溜走。 江西的岳乐军团则吃了一个小亏,入夏以后江西天气渐热,岳乐手下的北兵无法适应江西炎热的天气,在广信和建昌与耿军的对峙拉锯之中渐渐的人困马乏,在攻取建昌东部的石峡之时,耿军大将白显忠见不少清军兵将因为天气炎热连甲胄都没披、赤膊着行军作战,便定下计策设伏,清军中伏死伤惨重,被迫退回黎川县。 也就在此时,吉安府的红营人马四面出击,兵进赣州府、临江府等地,红营不占城池、不多停留,只将当地村寨之中给清军供应过粮草钱饷的官绅地主庄堡打破,或袭杀官府催税的衙役、押粮的民壮,乃至传递消息的驿马。 庄堡中的存粮金银红营大半拿走,其余分给百姓,地契租契、债条借条则尽数烧毁,被俘的官绅地主经过简单公审,要么杀头,要么便拉回吉安府做苦工挖矿,然后便是张贴各种布告和大字报,做完这些便会收兵离开。 一开始还有别处的官绅地主趁机跑来这些地方收田收地,但红营时不时来一回,他们自然不敢和红营的大军做对,只能跑路,官府的衙役民壮更是害怕被红营袭击,连城都不敢出,这些地方很快就变成了无政府状态,大大小小各种组织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官府不是没有尝试过出城进剿,这些大多只占据了一两个村寨的组织自然是没法和官府的民壮兵马对抗的,但他们能力小膝盖软,官府出城围剿,他们就跑到红营治下滑跪,红营的正兵都无需出动,一支田兵队伍跟着这群带路党跑回村里,官府的民壮立马抱头鼠窜逃回了城里。 久而久之,那些民壮也不再愿意出城去围剿“匪军”,官府同样也消极了起来,既然对付不了这些大大小小的组织,干脆就躺平了,只要他们能和官府协商缴纳一些钱粮,让城里的官吏们不至于饿死,城外的世界,便随他们去闹腾。 这些中间地带的大大小小的组织互相之间也少不了械斗争利、互相攻打,但大多都会冠着一个“反清”的名头,他们互相攻伐没人管,哪怕是不小心绑了红营的人,只要跪的及时也不是不可能保下性命,可只有两条底线不能碰,一则放肆欺压百姓、搞得民怨沸腾、血债累累,其次便是给清军送粮送物提供情报,过了线,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红营的大军上门扫荡了。 清廷拳头大没错,可清廷的大拳头还远在广信府和建昌府,而红营的拳头却近在咫尺,在赣州等地的清军精骑担心红营追剿,不敢大股一起行动,大多是化整为零的小股出动,一次几十骑、几百骑,这些中间地带的组织不是没有对抗的可能,但红营没有这个顾虑,每次来扫荡都是乌泱泱的大军,靠着这些小组织手里几百、一两千的人马,谁能挡得住? 这些小组织的头头脑脑自然都不是憨蠢之人,一心忠诚于大清的官绅早就被红营割了脑袋,谁敢在这个时候触红营的霉头?大不了以后大清的大军杀过来,他们再改头换面当满清的忠臣良民便是了。 如今最紧要的事,便是一边舔好红营、一边兼并其他势力扩充实力,朝廷招抚地方势力是自古以来常有的事,日后不管是红营还是清廷获得了胜利,他们这些中间势力地盘越广、人马越多才越有讲价的本钱,没准就能混一个高官厚禄、子孙后代享用不尽。 但那些清军的骑兵却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地方上乱七八糟,他们只能在城池之内才能得到补给和休整,突袭红营根据地的路线便收到了严重的制约,得到的情报也越来越少,对红营根据地的抄掠破坏,一时也陷入停滞之中。 就是在这个各个战场都陷入僵局的时候,赵可兰离开了江南,来到了京师。 第272章 侍女 马车摇摇晃晃,赵可兰掀开马车窗帘,放眼看着远处那高耸的红墙,嘿了一声:“好大的地主宅子。” “那是紫禁城,皇帝住的地方……”马车里正闭目养神的一名士人打扮的中年士子睁开双眼,朝着窗外那堵红墙扫了一眼,笑道:“不过嘛,对于江西那一家来说,皇帝是天下地主的总代理,说是地主宅子倒也没错。” “严先生懂奴婢........”赵可兰呵呵笑着,恭恭敬敬的朝着那名士子行了一礼,这位士子并不简单,乃是黄宗羲的弟子万斯同,红营起事之时,黄宗羲收到了王夫之的书信,只是在顾炎武的建议下留在了江南暗中协助红营发展。 之后黄宗羲派其弟子邵廷采化名往长沙出仕吴三桂,实则协助王夫之,郑梁北上顾炎武家乡昆山联络顾炎武亲眷协同,万斯同则化名去了江西,协助黄宗炎。 赵可兰便是被“卖”到了昆山顾炎武的家眷之中,又被顾家“卖”给了郑梁,然后又被郑梁卖给了万斯同,在江南转了一圈,然后跟着万斯同一起北上京师。 “你的口音还得练一练,糊弄糊弄京师里的人倒是没问题,可若是昆山出来的本地人,定然会觉得你的口音奇怪的……”万斯同一边笑眯眯的说着,一边拿起一旁的戒尺,在赵可兰身上狠狠敲了几下:“背挺直,手还要抬高两分,眼睛不能盯着人看,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只有你我二人在场,都得记着规矩,养成了习惯日后才不会露怯!” 赵可兰赶忙纠正姿势,又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万斯同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放下戒尺教训道:“听说那边不止派了你一个来京师潜伏,都是单线联系,其他人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但你既然以顾家家养奴、我的侍女身份来了京师,就要有书香门第、礼法严谨的大家养出来的婢女的风范……让你背的那些诗词,背的怎么样了?” “不瞒先生,头都快炸了……”赵可兰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胸脯却是一挺:“不过奴婢日夜用功,好歹还是背了下来,先生若是不信,尽管考问便是。” “你摆出这副委屈的模样,是怕我再让你背更多的诗词吧?”万斯同一眼看穿赵可兰的小心思,笑道:“你是个鬼机灵,头脑聪明的很,教你学口音、昆山土语、礼节诗词什么的,都是一学就会,男子里头像你这般聪明的都少,就是听说不爱读书,在那边就经常逃课捣乱。” “哪有经常,也就那么一两次,奴婢若是不爱读书,又怎能一学就会?”赵可兰脸上红了红:“这正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万斯同哈哈笑了几声,点点头道:“既然来了京师,那么万事都需谨慎,我知道那边是做了几手准备,你又是孤家寡人一个,但年纪轻轻,总不想把性命丢了对不对?再者,京中高官云集,便是八旗、皇族之中,谁人不会附庸风雅?你这名士家里养出来、能寻章摘句的奴婢,自然不是那些粗鄙不文的奴仆能比的。” 赵可兰认真的点点头,又行了一礼:“谢先生教诲。” 说话间,马车渐渐停了下来,赵可兰赶忙上前去掀开门帘,侯在门口等着万斯同出来,万斯同理了理衣冠,钻出马车,随即便是一阵大笑,向着迎上来的一名穿着官袍的男子走去:“立斋先生,许久不见了。” 来人乃是顾炎武的外甥,当今清廷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侍郎、日讲起居注官徐元文,也是满面的笑容迎了上来:“得知季野你的书信,我是日夜苦盼、茶饭不思,终于是将你盼来了!” “立斋先生说笑了......”万斯同行礼道:“小辈也是奉恩师之命来京,听闻朝廷要修纂《明史》,恩师知道小辈一直有‘以任故国之史事报故国’的愿望,教导小辈‘四方身价归明水,一代奸贤托布衣’,这才让小辈前来京师,不受朝廷俸禄、不领朝廷官爵,只以布衣身份修纂《明史》。” “如今天下战乱纷繁,朝廷也腾不出手来搞这般史家巨典,不过季野你既然已经来了京师,也正好用布衣身份四下活动、准备些史稿之事.......”徐元文语带深意的说道:“不过嘛,康熙初年的‘明史案’,想来季野也是知晓其中内情的,朝廷对《明史》颇为看重,季野可不要犯下当年庄廷鑨那般的错误。” 万斯同微微一笑,徐元文的话中话他当然听得出来,庄家犯的错不是因为他们编了《明史》,甚至不是因为他在其中夹杂了怀念故国、抨击满清的私货,当时这本《明史》在民间公开刊刻发行一年有余,浙江满汉官员几乎人尽皆知,却没有一人出面审理阻拦,任由此书在民间流传,直到被一个谋求复职的罢官吴之荣利用告发。 庄家犯的错便在于此,吴之荣首先将此事告发于浙江将军松魁,松魁作为满洲人,自然不得不表态,却只将此事转给浙江巡抚朱昌祚审理,朱昌祚与庄家交好,又受其重贿,自然是一边向下踢皮球,一边自然也将此事告知了庄家,结果庄家却只是将其中被告发的句子改掉,继续刊刻发行,对吴之荣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吴之荣见毫无动静,买了初刊本再度告发,庄家却依旧对其毫无反应,直到吴之荣接二连三的告发将此事彻底闹大,惊动了辅政大臣鳌拜,这才最终酿成了明史惨案。 徐元文是在借此事提醒万斯同,他假借编纂明史办自己的事,徐元文这些和顾炎武、黄宗羲等人沾亲带故、不清不楚的在京官吏,会像当年的松魁、朱昌祚等人一样,多少会帮着遮掩一二,但万斯同若是不小心惊动了满清朝廷,也会像当年的庄家一样,神仙也救不了他。 “谢立斋先生提醒,小辈自然会小心谨慎,绝不会干犯国法!”万斯同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样:“小辈......不会让立斋先生费心为难的。” “那倒是......我信你......”徐元文淡淡的笑了笑,瞥了眼恭恭敬敬跟在万斯同背后的赵可兰,笑道:“你便是顾家卖到季野身边的家养奴?听闻你以前常在舅父身前服侍,舅父在江南可还好?” 第273章 暗示 当年顾炎武旅居京师,便是藏在徐元文和其兄长徐乾学这两个外甥的家里,顾炎武南下之事,他们自然是一清二楚的,顾炎武化名投奔红营,他们多多少少也会知道一些。 赵可兰对此自然是一清二楚,当即便猜到这徐元文是在借此试探顾炎武在红营中到底是个什么地位,是出谋划策的谋主?是被架起来装点门面的傀儡?或者干脆是掌握实权的领导人物,徐元文心中有个底,才好决定怎么应对。 赵可兰轻轻一笑,行了一礼,同样是语带深意,恭敬的答道:“亭林先生在江南立学写文、开办学堂,江南大半的有能之人、官吏绅民都受亭林先生教诲,此事就连江湖盗匪都知晓,有江洋大盗潜入江南,不掠财物、不抢丁女,只为杀亭林先生以造乱取利,可见亭林先生之威望。” 徐元文笑呵呵的脸上一僵,无奈的叹了口气:“舅父那么大的年纪了,就是闲不住,安心写的《日知录》便是,这些杂事俗务……便是要参与,指点一二也就罢了,何必自己劳心费力呢?办事就要恶人,他日别人怪罪下来,怕是旁人想帮忙脱身都难!” “说起《日知录》,奴婢服侍亭林先生之时曾听亭林先生说起过,此书是‘稽古有得,随时札记,久而类次成书’,其中记录了不少亭林先生游历的见闻…….”赵可兰语气依旧是恭敬的,说出来的话却让徐元文不由得皱了皱眉:“亭林先生常对旁人言,当初在京师若不是大人倾力相助,这《日知录》里的许多篇章,亭林先生都是写不成的。” 徐元文哪里听不出赵可兰的话里话?当年顾炎武北游京师时还是个通缉犯的身份,徐元文等人把他藏在家里,甚至帮顾炎武疏通关系让他去丰台大营观演,往轻了说是窝藏钦犯,往重了说便是刺探军情、图谋不轨,仅这一条就足够要了徐氏一族的性命,只看朝廷想不想管而已。 顾炎武是天下名士、文坛领袖,又有亲眷在清廷当官,清廷是有拉拢的意图的,他在京师藏了这么多年,清廷未必是一无所知,但却放任不管,说明清廷还是想对顾炎武这样的大儒名家采取怀柔措施以拉拢为己用,至少柔化其态度、使其不再公开反对清廷的统治。 但如今顾炎武已是化名参与造反,而且按照这侍女的暗示,顾炎武在反贼之中不仅握有实权,地位还不低,是个连清军都瞧得上、要想方设法暗杀的领导人物,一旦顾炎武的真实身份曝光,清廷就算不想管也得管了,徐元文作为顾炎武的外甥,也在九族之列,到时候也逃不过掉脑袋的命运。 徐元文揣着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赵可兰,赵可兰低着头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徐元文却忽然一笑:“十二三岁的女娃娃,世家豪门之中饱读诗书的年轻才俊,恐怕也少有你这般聪慧的,只是早慧易夭,你既然只是一个家生奴,虽是世家调养出来的,但平日里还是少些卖弄为好。” “谢大人教诲,奴婢知错……”赵可兰赶忙行礼认错,徐元文笑了笑,面貌恢复如常,扯着万斯同的袖子往身后的宅子里去:“这家宅子是我亲自给季野你挑选的,院落不大,好在幽静,离宫城脚下的各属衙门都不算远,周围居住的不仅有汉官雅士,也有许多八旗亲贵,你在京师,便暂居于此吧。” 徐元文忽然又脚步一顿,回身道:“只是皇城之中执守森严,几十万的八旗子弟居住其中,上头的高官亲贵混的再熟,总免不了某些心怀叵测的小鬼纠缠,只是饮宴交际倒是无妨,可想要做些细致的文书之事,还是放在外头为好。” 万斯同知道徐元文是在提醒自己,同时也是在试探自己到底领了什么任务来京,有些事他不可能和徐元文说,但有些事却非得徐元文帮助不可:“不瞒立斋先生,小辈此番来京,确实是想要做些事的,正有一事想请立斋先生帮忙。” “小辈准备在京师开一间书局,一则刊印一些师长的着作,其次也想借此网罗一批文人雅士,收集史稿材料和各类书籍,为日后编纂《明史》做些文稿准备。” “既然只是弄个书局,就不要在京师搞,朝廷对书局刊刻是有管束的,天高皇帝远朝廷管不着,但京师天子脚下,总会装装样子……”徐元文摇了摇头,他心里清楚,这书局必然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明面上是收集史稿材料,背后指不定会刊印什么反言。 “京师最不缺的是官,官里最不缺的便是想尽一切办法邀进求升的小人,即便没问题,他们也会寻章摘句的搞出问题来,在京师出了事,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徐元文朝着东面一指:“书局放到天津去吧。” “其实通州也不错,只不过通州漕运要道,一切都得给漕船让路,在天津走海路虽然不如运河方便,但也足以联络江南了,江南文华之地,要编纂《明史》,必然要往返江南收集藏书的。” 万斯同微微一笑,徐元文这是连逃跑的路线都给他们安排好了,通州是大运河终点、漕粮集散之地,清廷自然会在通州驻扎重兵,而天津虽然是京师海口,但如今海上贸易并不繁荣,清廷自然对天津控制相对较松。 而且如今往来天津海贸的大多是朝鲜、日本等地的商船,万一出了事,往那些商船里一躲,再往海上一飘,茫茫大海,清廷也没法搜捕。 万斯同赶忙行礼道谢,徐元文笑着摆了摆手:“别再站在门口谈事了,你一路北来辛苦,先进宅中休息,今日午间我在八大胡同的醉香楼排了一桌酒宴为你接风,来的都是京师的名士高官……” 徐元文如同卖关子一般眨了眨眼:“还有一位八旗亲贵也会一同赴宴,那一位可是仰慕南雷先生和亭林先生才学多年了……” 第274章 家奴 京师八大胡同在后世鼎鼎大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青楼一条街,在这清初之时,虽然还没有后世那般规模,但也已经是灯红酒绿、莺声燕语的繁华热闹之地,还没入夜,便已是车马不息、人声鼎沸。 徐元文将那“接风宴”设在了八大胡同中最为豪华的一座青楼之中,赵可兰这婢女的身份自然是入不了席的,俗话说宰相门房七品官,醉香楼见惯了豪门亲贵,清楚的知道他们这些能跟在主人身边服侍的贴身奴婢也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人物,把他们也安排的妥妥当当,专门备了一间屋子上了菜饭给他们吃用。 赵可兰是第一次来这场面,看的眼睛都直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心中暗暗思量着:“这醉香楼还真是豪奢,连咱们这种奴婢都能有白饭吃,啧啧啧,红营里头当了正兵,每周才能吃得上七八顿白米吧?” 赵可兰也不敢随意去询问,只是默默扒着饭,她在江南那段时间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日日夜夜关在屋子里读书学习,这种情况若是这些青楼里的常态,她这个“顾家的家生奴”却对此一无所知,当场就得穿帮。 一边扒着饭,赵可兰一边视线乱瞟着观察着屋里的这些仆役,这些贴身家奴许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这种老人一生都在主家度过,早就没少年心性、只想求个安稳,若有子嗣的,那也是一辈子跟主家绑定了,自然都是忠心耿耿的。 有些人也在悄悄打量着赵可兰,见赵可兰的视线投过来看过来,便在桌上行了一礼,家奴之中的消息一贯是最为灵通的,今日这场接风宴的主角是万斯同,那万斯同谁也没带,却带了个侍女来此烟柳之地,可见万斯同是多么看重这个侍女。 有些人甚至在私下猜测,这侍女是不是万斯同和顾家某些女眷女婢通奸而来私生女,以侍女为名养在身边,否则为何万斯同偏偏要向那顾家讨买这个侍女?又为何要带着她形影不离? 不过大家贵胄家的家奴,自然是从小训练规矩长大的,到了这把年纪,规矩已经成了习惯,自然也不会像菜市口的八婆一般多嘴多问,行礼也是不卑不亢,算是给赵可兰打个招呼。 赵可兰赶忙放下碗一一回礼,她本是个野性子,练这些礼节受尽了折磨,如今回礼的时候也是满心不耐烦,只想着多吃两口饭,但面上还是一副大家出身的模样。 就这么对上一个视线行个简单的礼,赵可兰的视线落在了一个家奴的身上,那家奴是在场的这些奴仆之中唯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年纪的家奴,屋里的家奴似乎都对他颇为恭敬,但又离得远远的,甚至宁愿几个人挤在一起,也不愿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仿佛是有意无意的将他孤立了起来一般。 赵可兰对此并不意外,她早在青楼门口和万斯同等人一起迎客之时就盯上了这个家奴,不仅是因为他的年纪,也不仅是因为他服侍的乃是今日这场接风宴里唯一一个满族亲贵大臣纳兰明珠,而是因为赵可兰在他给纳兰明珠掀轿帘的时候,从他抬起的那只手的袖子里瞥见他的底衣中一个不易察觉的补丁。 如今在这屋里,那家奴也很奇怪,如今这夏末秋初的时候,京师昼夜温差很大,许多人都是里头穿件底衣、外头套件外衣或马甲之类的衣物以防寒保暖。 这醉香楼都能让家奴敞开了吃米,还有肉菜供给,自然是不缺炭火的,又是这正午最热的时候,大多数家奴都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衣底衣,只有那个家奴,热的满头是汗,却依旧穿戴得整整齐齐,让赵可兰暗暗猜测,他底衣上的补丁,恐怕不止在袖上一处。 那家奴没注意到赵可兰在看着他,他铺了一张张油纸在桌上,将他那一桌菜食大半装进那油纸之中,仔仔细细的一个个叠好,又取了细绳仔细绑好,然后才开始吃饭,连盘碟里的油水都没放过,倒进碗里就着米饭风卷残云。 赵可兰越看越好奇,在这屋里的家奴跟着的主人谁不是非富即贵的?奴仆苦,也不会苦到他们这些贴身家奴的身上,像他这样衣服上有补丁、连吃带拿、一副穷酸模样的家奴,怎么也想象不出会是是纳兰明珠那个大清重臣、八旗亲贵家养出来的贴身奴婢。 赵可兰眼珠转了转,端着碗正要起身,与她同桌的徐家老奴干咳一声,挪了挪椅子凑到赵可兰身边,轻声道:“你别去管他,他和咱们不一样,不是家奴的身份,不要自讨没趣,免得挨顿责骂。” 赵可兰已经站起身来,闻言又赶忙坐了下去,朝着那徐家老奴行了一礼,问道:“阿伯,此话怎讲啊?” “那家伙和我们不一样,不是家养的奴婢,唔,甚至都不是奴婢……”那徐家老奴低声解释道:“他是旗人,是纳兰大人那一旗里的人。” “旗人?”赵可兰一愣,朝那人瞥了一眼,赶忙问道:“阿伯,既然是旗人…….怎会是这副模样?” “他只是有个旗人身份而已,更准确的说……应该叫余丁…….”徐家老奴也瞥了那人一眼:“旗人嘛,选上丁当了兵才有铁杆庄稼拿,但一个前锋营的禁旅马甲也就四两月饷,器械装备、马匹囊袋还得自备,就算每月都发实了,在京师这物价腾贵的地方,要养一大家子也艰难。” “那家伙又是家门不幸,父亲病死,留下个体弱多病的老娘和五六个弟妹要养活,他又不够年纪选不了丁,领不了铁杆庄稼,又碍于祖制不能出去干事,只能在家里干熬着,早晚都得饿死,纳兰大人也是这段时间偶然得知他家情况,看他可怜才招他到身边服侍,每月给他几两银子算作差拨月饷。” “纳兰大人好心肠……”赵可兰眼珠子又转了转:“阿伯,像他这样活的还不如咱们这些奴婢的余丁……八旗里头不少吧?” “那是自然,哪里不是穷苦人多?”徐家老奴呵呵一笑,提醒道:“但就算是余丁,和咱们这些奴仆也不是一路人,他们是主子咱们是奴婢,别去招惹他,被他打死了也没人管。” 赵可兰点点头,视线又瞟向那名余丁,心中暗暗想着:“余丁啊…….有意思!” 第275章 虚情 就在赵可兰吃吃喝喝的时候,万斯同也在一间雅间之中饮宴着,他这个主角自然是坐了主位,徐元文却坐到了陪坐的位子上,左手边的另一个主位上坐的则是当朝吏部尚书纳兰明珠。 醉香楼的头牌唱了几曲,换了一群舞女上来献舞,喝得面色潮红的纳兰明珠捧着酒杯朝万斯同敬道:“石园先生之才名,本官仰慕已久,今日得见,确实是一表人才!当今圣上也久闻先生大名,今日朝会之上还说起了先生和南雷先生,赞南雷先生是我大清‘士儒典范’!” “本官来为先生接风,不瞒先生说,其中也有皇上的意思,若非皇上点头,本官怎敢弃堂部公事于不顾,来与诸位白日逍遥?” 说完,纳兰明珠便哈哈大笑起来,在场众人也跟着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万举着酒杯和纳兰明珠遥遥回敬了一杯,将杯中之酒饮尽,说道:“得皇上和纳兰大人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北上之时师长有所教诲,只一心修纂《明史》,其余之事不做他想,皇上虽是厚爱有加,但草民只愿以布衣之身留在京师。” “如此最好,修纂《明史》乃是文教盛事,自当一心一意,若是先生别有他心,本官倒是得怀疑先生能不能修成这《明史》了…….”纳兰明珠心中有些失望,但也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面上笑眯眯的问道:“听先生所言,先生北来京师,乃是南雷先生的意思,不知南雷先生…….有没有北游之意?” 万斯同摇了摇头,解释道:“师长年纪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而且师长如今正在编修《明夷待访录》,一时脱不开身,莫说北上游历,师长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在家着书,连余姚城都少逛…….” “石园先生,你何必用这些场面话搪塞本官?”纳兰明珠却打断了万斯同的话,面上依旧是笑眯眯的,只是眼神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他这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眼神表情早就练得收放自如,这么明显的眼神,自然故意露给万斯同看的,算是给他一个警告:“本官想知道的,是南雷先生心中到底有没有北游之意的。” 万斯同确实看懂纳兰明珠的眼神暗示,默然一阵,雅间里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万斯同这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瞒大人,师长确实是有北游之心的,师长早年扶保大明,以大明遗臣自居,时至今日,师长也已经看清了,大清乃是天命所归,这天下除了大清,还有哪家能够掌握乾坤呢?难道靠吴三桂、耿精忠之流吗?” 万斯同带头嗤笑几声,雅间之中一阵哄笑,一旁陪坐的徐元文和徐乾学对视一眼,露着笑容却没有笑出声,位置排在最尾的一名国子监生则是面上一怒,随即赶忙低下头去,提杯饮酒遮住面容。 笑了一阵,万斯同继续说道:“师长以为,天下治乱、在乎百姓之忧乐,大清既有天命、坐领中国,天下百姓经过明末大乱和如今三藩之乱,早已人心思定,我等士林人物为天下表率,自当顺应天意民心,以稳定天下、使百姓安居乐业为首要。” 万斯同顿了顿,露出一个略微显得有些浮夸的犹豫表情,斟酌了好一阵,等纳兰明珠都有些按耐不住准备出声询问,万斯同这才继续说道:“师长还教诲说,大清起自关外,民风习俗迥异于中原,然则如今入关为天下之主,自该上承大道之统、下传圣人之学,混满汉蒙藏各族为一.......师长派遣草民北上协助朝廷修纂《明史》,也是想借此文教盛事,助大清承继往圣之学。” “上承大道之统、下传圣人之学.......这也是本官的心愿啊.......”纳兰明珠由衷的叹了一声,心中也松快了几分,若是万斯同表现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纳兰明珠反倒会心生警惕,但万斯同既然是有目的而来,纳兰明珠却也因此更相信万斯同这些话,确实是坦诚相告。 “大清是天下人的大清,满汉蒙藏,有何异也?”纳兰明珠评了一句,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总会有些迂腐陈旧之人百般阻挠,想来南雷先生遇到的阻力也不小吧?” “大人说的没错......”万斯同点点头:“先帝年间大清攻略江南,当时江南是个什么情况,想来大人不用草民多说了,江南士林之中,与大清有家门血仇的不少,抱残守缺、以前明遗臣自居的更多,师长派草民上京的消息传出去,便有师长数十年的好友割袍断义,江南士林......呱噪不已。” “即便抛开士林清论,当年大清攻破余姚,黄氏一族死难者不计其数,师长之心,即便是在家族之中也有许多人不理解,故而师长只能留在江南以表明态度,若是不管不顾的北游,反倒会刺激那些激进守旧之人,没准酿成更大的动乱,对朝廷有害而无益。” “此为正理,南雷先生考虑的周全,当初多尔衮操弄朝政、挟持先帝,在江南屠戮过甚,这些血仇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消解,南雷先生留在江南,确实更好。”纳兰明珠认真的点点头,当年大清征服江南乃是屠刀开路,犯下累累血债,江南士林十之八九对清廷是敌视的态度,黄宗羲对大清态度软化所要承受的压力,纳兰明珠自然能够想象。 不过清廷本来也没奢望黄宗羲这个硬了一辈子的前明遗臣能够在晚年突然转变态度投奔大清,他能够遣派弟子来协助修纂《明史》已经是意外之喜了,黄宗羲态度一软化,许多看着风向变化的士林人物便会跑来大清这边求进,一如当初王夫之投奔吴三桂之后,大批名士大儒跟着他一起倒向吴三桂一般。 这对于清廷来说就足够了,纳兰明珠有充足的信心,大清至少比吴三桂会用人。 第276章 假意 “当今皇上久慕南雷先生,虽未曾谋面,然则心中所思,竟与南雷先生有颇多默契之处……”纳兰明珠朝着天上一拱手,继续说道:“天子亲政当年,便率礼部臣工往国子监监学,后又颁布圣谕十六条,是要以圣人之学教化天下万民,以混一华夏诸族。” “皇上常言,‘道统在是,治统亦在是’,提倡治教合一,继圣人之教诲,而有‘致治之本在宽仁’之思,正与南雷先生宥民之说不谋而合。” “皇上真圣明之君也!”万斯同吹捧了一句,心中却不以为然,孔老夫子是个连披发左衽都受不了的,纳兰明珠口口声声说当今皇上多么重视圣人之学,怎么不把剃发易服给改回去呢?说到底还是在拿着圣人之学装点门面而已。 万斯同对纳兰明珠的言论毫不在乎,倒是有些好奇,看来这纳兰明珠和康熙皇帝的汉学功底还不浅。 “如此倒是有些麻烦……”万斯同心中暗暗想道:“满清于经典之上也下了苦功夫,他日办起大狱来也能用歪理邪说装的堂堂正正,说不准也能蛊惑许多士林人物。” 这些话自然不能对纳兰明珠说,万斯同见纳兰明珠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继续吹捧道:“师长常言‘今圣天子无幽不烛’,今日听闻纳兰大人所言,果然如此。” 纳兰明珠哈哈一笑,点头道:“皇上曾言‘凡明体达用之资,莫切于经史’,《明史》编修,是要‘考镜得失,有裨实用,可为治道之助’,早有汇集天下英才编纂《明史》之意,只可惜皇上登基以来,内外之事繁杂,一直不得成行,明史馆空悬至今,无所进展。” “此番皇上听闻石园先生为修《明史》一事而北上,专门交代过‘史书永垂后世,关系最重’,要求内外衙门将前明所行事迹、谕令、旧案具着查送,在内部院委满汉官员详查,在外委该地方能干官详查,又下令官民之家,如有开载明季时事之书,亦着送来。虽有忌讳之语,亦不治罪。” “宫内宫外各处衙门已经腾出人手搜罗明代各类资料以供石园先生查问,皇上还亲笔手书盖印谕令一份,送与石园先生,准石园先生随时出入禁宫查访资料文册,无需另外汇报。” 说着,纳兰明珠从怀里摸出那份谕令,万斯同面上止不住的一喜,赶忙起身行礼接过:“谢皇上圣恩,草民一定不负皇上厚望,专心编总文稿、收集书册以备《明史》编修之用。” 万斯同是打心底的高兴,他还一直在想办法怎么在京师自由活动,清承明制,京师入夜就有宵禁,内城又是满城,他一个汉人布衣就算有徐元文等人站台,也不好随意在内城随意查探活动,紫禁城更是皇家的地盘,想在里头自由活动,那就只能下面挨上一刀。 哪想到康熙皇帝自己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康熙皇帝给他这个谕令自然不会是真的为了方便编修《明史》,而是在借着他做文章,展示康熙皇帝的宽仁爱才之心,借此蛊惑笼络那些观望摇摆的士林才俊,只是康熙皇帝恐怕是万万没想到万斯同背后还有个东家,这谕令正方便了万斯同四下查探,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皇上还有交代,历朝修史,习惯贬毁前朝,然则若将前代贤君,搜求其间隙,议论是非,皇上不惟本无此德,本无此才,亦实无此意也,请石园先生编史之时定要慎重.......”纳兰明珠的笑容带着一丝深意:“洪武系开基之主,功德隆盛,宣德乃守成贤辟,前代诸君为君事业,务克殚尽,明季以来,万历、天启、崇祯三朝,常遭非议,其年间之事,应详加参考,不可因个人好恶而诋毁。” 万斯同一听就懂,纳兰明珠嘴上说的公正,实际上却还是在暗示万斯同编修明史、收集材料之时还是要有所“抉择”的。 满清对黄宗羲、顾炎武这类具有极大影响力的前明遗民还是采取着拉拢策略,所以才要求万斯同修史之时对前明君主不要诋毁,康熙皇帝评价洪武宣德那几句算是定了个调,与大清没有关系的前明皇帝,是要尽量粉饰美化的。 可像万历、天启、崇祯这种和满清有直接关系的前明皇帝,那就要“详加参考”,那些“非议”自然要多加记录,对于他们的诋毁,那都是前明士人所言,大清只是“忠实”的记录历史而已,并没有什么“偏向”。 至于最后那句“不可因个人好恶而诋毁”,万斯同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康熙皇帝的这句话是冲着万历、天启和崇祯去的,当今大多数士人最恶的,自然是满清的那一串酋长、大汗、皇帝,不能诋毁的,自然也是他们。 “大人安心,事信而言文,本就是草民治史之宗旨,得皇上如此重视,草民又怎敢有一丝疏忽?”万斯同表现得很是诚恳,让纳兰明珠都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好恶因心,毁誉随之,请大人代为回禀皇上,草民记下了。” “过几日,皇上应该会召先生入宫面圣,到时候先生自己回禀皇上便是!”纳兰明珠哈哈一笑,正要继续说话,忽见他那随身的余丁急匆匆的走进雅间之中,俯在纳兰明珠耳边说了几句,纳兰明珠面色一变,起身道:“皇上召内阁辅臣和各部堂官朝会,本官得速速赶去宫里了,今日实在是不尽兴,待散朝之后,再与诸位饮宴!” 众人起身相送,送走了纳兰明珠,又回了雅间饮宴了一番才各自散去,万斯同乘着轿子,浑身酒气的瘫在软座上,笑眯眯的说道:“这场接风宴收获颇丰啊,不仅有了皇帝的谕令,还发现了一个可用的人才,国子监的监生......毛奇龄,浙江老乡,名号也是如雷贯耳,当年也是反过清的,今日酒宴之上看着心中还怀着不忿,整场只有他面色有异,要找个机会跟他谈谈......” 坐在一旁的赵可兰却没有接他的话茬,万斯同瞥了她一眼,身子坐直了些,笑道:“在学堂的时候,你这娃娃若是一言不发,必然是在想什么鬼点子,快快说来。” “先生,奴婢似乎是找到一个突破口了.......”赵可兰老老实实的答道:“那纳兰明珠身边服侍的余丁........听说是困窘的很,每月最多不过两三两银子的月俸,家里有个老病,时常要用药的母亲,还有好几个弟妹要养活.......” “那娃娃不是家奴,竟然是个旗人吗?”万斯同有些讶异,眯着眼沉思一会儿,点点头:“十二三岁的娃娃,满汉之别还没来得及入脑,确实可以试一试.......听闻纳兰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是个颇有诗才的风雅人物,呵!那我这个布衣出入纳兰府与之谈诗论道,也是理所当然了!” 第277章 冲冠 纳兰明珠急匆匆的赶到皇宫,在附近找了间八旗好友的宅子漱了口、换了身官袍,稍微压了压身上的酒气,这才入了宫,在太监的引领下直往武英殿而去,远远便听见康熙皇帝在怒骂不停:“他们就是猪!是狗!是阿其那!是塞思黑!” “桂公公,皇上这是?”纳兰明珠有些讶异的询问着那领路的太监,那太监干干瘦瘦,略显猥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低声说道:“纳兰大人,是广东那边来了消息,好像是什么人逃了,皇上因此勃然大怒呢。” “舒恕!”纳兰明珠心中了然,吴三桂乱起之后,广东尚藩是三藩之中唯一没有附贼的一藩,自然面临着吴耿两军和之后登陆的郑家的两面夹击,康熙皇帝便授舒恕为镇南将军,领兵入广东镇守。 但舒恕兵马并不多,满蒙八旗不过几百人而已,自然不可能是去跟吴耿郑三军正面对战的,实际上一方面是给尚藩提供信心,让他们知道朝廷并没有抛弃他们,一方面也是在充当监军监视尚可喜等人。 所以他们一跑,广东必然是要出大事,也难怪康熙皇帝会如此的愤怒。 “纳兰大人,您也知道,之前汉中那什么将军抛下汉中逃跑的时候,皇上就发了好大的脾气……”那桂公公还在低声传递着消息:“这才几天时间?皇上气还没消呢,结果又跑了一个,纳兰大人您说,这不是成心给皇上添堵吗?” 纳兰明珠没有回话,心中却是赞同的,之前康熙皇帝极力督促佛尼勒打通通往汉中的栈道,就是为了能在与汉中清军打通联系之后,让汉中清军如一颗钉子一般钉在四川吴军面前,以实现彻底隔绝四川吴军和王辅臣所部的联系。 哪想到栈道一打通,汉中清军直接弃地跑路,让王屏藩兵不血刃占据汉中不说,还带来了一个严重的后果,西北清军毫无准备,被王屏藩抓住机会送了一千多云南土司兵冲进尚未围死的平凉城。 本来已经因平凉外围城镇据点全数落入清军之手而陷入绝望之中的王辅臣顿时又有了底气,斩杀了清军派去劝降的使者,康熙抚平西北的意图自然也破了产,只能硬啃平凉这块硬骨头。 此事还引起了清军将帅的严重冲突,如今作为西北清军主帅的董鄂和当初的莫洛是一丘之貉,同样瞧不起汉将绿营,借此大做文章,指责张勇等汉将没有严密封锁,以至于吴军穿透包围冲进了平凉城。 张勇等汉将自然也不服气,硬仗苦仗都是他们打的,他们扫清了平凉外围,董鄂就跑来摘桃子,下了军令让各部汉将绿营按兵不动、“原地休整”,自己领军跑去平凉围城摘桃子,结果他自己拖拖拉拉,兵力也不足一直没把城围死,以至于到手的鸭子飞了,怎么又怪到他们这些汉将头上来了? 张勇等人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蛋,便和董鄂大打嘴仗,张勇干脆撩了挑子,上疏称自己兵力单薄,将本来已经在半路上的绿营又调头领回了巩昌,任由董鄂和朝廷如何催促,就是呆在巩昌不再动弹。 康熙皇帝对此自然是极为愤怒的,但他也只能哑巴吃黄莲、有苦往肚里吞,汉中清军在汉中断粮一个多月,能坚持着没有溃散、没有哗变、没有投敌,成建制的跑回来西安,康熙也不能苛责太过伤了军心,非但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声好气的安抚着。 对于张勇等汉将和董鄂的争端,康熙皇帝一边要顾着满蒙八旗的脸面,一边又要防着张勇等汉将破罐子破摔,干脆学着王辅臣哗变造反,也只能当着小媳妇受着夹板气,耐着性子两边调解。 康熙皇帝本就是一团火憋在心里,如今忽然又得知舒恕从广州逃跑的消息,如何不会又惊又怒? “纳兰大人,皇上是怒火冲天,平日里小人的那些招数都没了用.......”桂公公领着纳兰明珠走到武英殿门口,朝殿内瞥了一眼,提醒道:“纳兰大人入殿之后干脆就什么都别说,等皇上自个儿气消了再说。” “谢桂公公提醒!”纳兰明珠点点头,理了理官袍,深吸口气迈步入殿,却见殿内御陛之上散了一地的奏疏文册,康熙皇帝在御陛之上背着手怒气冲冲来来回回的走着,殿中的官员太监和内侍全都跪倒在地。 纳兰明珠随意扫了一眼,似乎连当朝大学士索额图都没赶到,六部堂官也有许多未至,显然康熙皇帝是怒火冲冠,等不到朝中重臣到齐便宣泄发怒起来。 纳兰明珠赶忙跪倒在地,爬行着向着自己的班位而去,康熙皇帝自然注意到了他,拼命压住怒火,冷声道:“统统起来吧,你们跪在这武英殿里有什么用呢?朕找你们来,是要来解决问题的!” 一众官员内侍等人纷纷爬了起来,纳兰明珠自然也顺坡下驴爬了起来,赶忙站回班位之中,过了一阵,索额图等人也赶了过来,他们显然都从桂公公那里得知了消息,每个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康熙皇帝已经坐回了龙椅上,让贴身太监三德子将地上收拾干净,胸口依旧是激烈的起伏着,面色却渐渐平静了下去,只是语气中的怒意,怎么也藏不住:“你们应该也听说了,舒恕从广州逃了,而且他这一逃就直接从广东逃到了江西,他的这封奏疏,就是在赣州写给朕的!” 康熙皇帝拿起一封奏疏挥了挥,用力的摔出御桌扔在地上,语气之中本来已经强压下去的怒火,又渐渐的升腾起来,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还有驻守肇庆的莽依图,同样领军逃跑到赣州,也给朕上了一封奏疏,这两个家伙,倒是默契!” “皇上,龙体要紧,无论这天下出了什么乱子,只要皇上还在,就总有挽回的余地.......”索额图出班劝了一句,朝着那封扔在地上的奏疏看了看:“臣等可否看看舒恕等人,到底是如何狡辩?” 第278章 麻烦 康熙自然不会阻拦,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三德子上前将奏疏拾起,双手捧着送到索额图手里,索额图翻看细细看了一遍,眯了眯眼,脸上反倒浮现出一丝松了口气一般的表情来,将那奏疏传递给了身旁的诸臣。 轮到纳兰明珠手里,纳兰明珠也细细看了一遍,双目之中阴冷的光芒一闪:“尚之信政变,诛杀尚可喜近臣金光等人控制广州,尚可喜或已被尚之信软禁?难怪舒恕他们要逃了,广州......变天了啊。” “皇上,尚之信反乱,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尚可喜老病,军兵常归长子尚之信统率,此人为人豪爽又素有威望,尚可喜担心其威胁自己的地位,时常借其酗酒之事敲打,父子之间隔阂很深又互不信任........”索额图侃侃而谈,他的声音很和缓,仿佛是在安抚着急怒的康熙一般:“待尚可喜次子尚之孝成年之后,尚可喜便屡有以尚之孝取代尚之信的心思,父子之前争权夺利,自然是势如水火。” “待吴三桂反乱之后,广东面临两面夹击,尚可喜又不得不启用尚之信统军,尚之信趁机培植势力,他不反是不可能的,但现在就反了,反倒是有些出乎朝廷的预料之外,想来还是受了吴军攻势的刺激,吴军抢占吉安截断赣江水道,加之红营贼寇在江西大肆造乱,我大清与广州的联系,便只能是通报一些消息、传递一些书信,既无法派大军支援,也无法输送粮食饷银。” “加之吴军对广东加强了攻势,之前舒恕便有奏报,吴三桂遣派其贴身侍卫董重民为宣威将军入高州协调祖泽清、孙延龄、马雄、郭义等部大举攻略广东,高、廉、雷三州尽入吴军之手,兵锋直指肇庆,尚之信在此情况下反乱,想来并非只是他一人之意,尚藩之中不少将官,也是担心吴军掀了他们的饭碗,才推着尚之信囚父叛乱的。” “这些事,朕一清二楚,用不着你多说!”康熙皇帝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不停的摆着手,语带怒意的问道:“尚之信这么一反,舒恕他们这么一逃,广东便落在了反逆之手,三藩连成一片、互相驰援,吴军也能抽调大量兵力北上,如何应对?” “皇上,尚之信绑着尚藩反乱,并不代表三藩就连成一片了!”纳兰明珠也想通了其中关节,出班道:“皇上,依舒恕奏报来看,尚之信反乱之初,便立即控制广州各处城门,随后才在城内大肆搜杀尚可喜的亲信、围堵平南王府、炮轰舒恕驻地,舒恕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手里不过只有江宁、徽州、池州等地驻防满蒙八旗六七百人,如何能安然无恙的从广州城里冲出来?” “还有莽依图,他要从肇庆退兵至赣州,需过梅岭,路途遥远,又是怎么甩脱尚军和吴军的追击,安然无恙的退往赣州的?” 康熙皇帝一愣,本来还带着怒意的麻子脸顿时冷了下去,眼中的怒火也飞速消散,垂头沉思一瞬,立马反应过来:“一时怒火攻心,竟忽略了这些细节,尚之信虽然起兵反乱,但实际上还处在摇摆之中,名义上叛了大清,实际上却并不愿与我大清冲突,所以才放任舒恕等人逃遁。” “皇上英明!”索额图接话道:“不仅是尚藩态度暧昧,三藩之间还隔着一个郑家,郑家又是一个什么态度呢?皇上,之前尚可喜欲趁郑家立足未稳而遣派尚之孝统领大军攻打潮州,结果在鲎母山被刘进忠、刘国轩等人设伏击败,兵马战死者上万,郑军直逼惠州,若非黄芳度忽然在漳州叛乱,惠州恐怕早就落在郑家手里了。” “如今郑家正在全力围攻漳州,腾不开手来管广东之事,但并不代表他们对广东是没有企图的,郑家和耿贼枫亭划界之后,约定好了一南一北互不相扰,但如今尚藩投入了吴三桂的怀抱,吴三桂要安抚尚藩,自然不可能再让郑家向广东扩张,已被郑家视为腹中之肉的惠州突然就飞了,郑家对吴三桂和尚藩,难道就不会有意见吗?” “恐怕不止是有意见这么简单吧.......”康熙皇帝也想通了其中关节,冷笑阵阵:“郑家不会满足于这么一点地盘的,吴三桂能帮着尚藩,总不能飞过去帮着耿贼,待郑家解决了黄芳度,必然是要向耿贼的背后捅刀子了。” “皇上英明!”索额图又吹捧了一句,跟着笑出了声:“所以,此番尚藩反乱,恐怕反倒会挑起郑家和耿贼新一轮的冲突,对于朝廷来说,没准是塞翁失马、因祸得福!” “索中堂所言,臣深表赞同!”纳兰明珠接话道:“而且皇上也不用担心吴军会大举北调,皇上请细查,此番攻入广东的吴军各部,要么是孙延龄、祖泽清之类独立的势力,要么是马雄、郭义之类反叛的原平南王旧将,吴军兵马实际上并不多。” “董重民能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势力捏合起来团结一致的攻击尚藩,确实是有些本事,但让他们抢夺家门口的尚藩地盘财富,他们定然是积极的,可若是让他们千里迢迢的远离自家的地盘跑去帮吴军和我大清拼命,他们必然是不愿意的。” “就算是有一二想要北上与我大清对战之人,恐怕也要考虑一下,他们的兵马离开了自家地盘,会不会有别家的兵马冲进来捅刀子?吴三桂一贯狡猾无信的,会不会趁机吞并他们的兵马、消灭他们?”纳兰明珠朝着那封还在殿中臣僚之间传递的奏疏指了指:“那群反贼,连父子都信不过,何况是外人呢?既然互相之间无法信任,自然是要把军队留在身边更安心。” “爱卿所言,确实是正理!”康熙皇帝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松快的笑容,身子也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问道:“如此,该如何应对此局?” 第279章 重视 “皇上,依臣看,此时最为关键紧要之地,还是在江西!”纳兰明珠回道:“江西存,则三藩之间隔着一个郑家,依旧是无法连成一片的,尚藩面对江西方向的威胁,也不可能下定决心从叛的,安亲王自江西向东,与浙江的康亲王两面夹击,才能给与耿精忠最大的压力,当郑家背后捅刀而吴逆又无可奈何之时,耿精忠才会彻底倒向我大清。” “但江西若失,三藩便可通过江西互相联系而不必理会郑家,郑家兵少将寡,虽然郑军骁勇善战,耿精忠和尚藩皆非其敌手,但若三藩联合起来,郑氏也无法抗衡,彼时也只能听从吴三桂的号令而不敢自行其是了.......” 纳兰明珠深吸口气,继续说道:“皇上,当初吴三桂反乱之时,曾令郑家自海路抄掠江浙、直逼京津,然则郑家自有想法,不顾此令而登陆厦门,引发和耿精忠的冲突,但若是江西失陷、郑家遵从吴军号令抄袭江南.......战局便会对我大清大大不利了。” “江西......江西的事总是那么的糟糕!”康熙皇帝眯了眯眼,语气中有些无奈:“吴军占据吉安不说,红营贼寇还在江西大肆肆虐、蛊惑刁民、屠戮良善,把那赣州、临江等州府搅成一团乱麻,朕这些日子收到的奏疏都快堆成小山了......王夫之当年躲在石船山,大清也并非一无所知,早知今日,当初真该不顾士林清议,将之早早除了!” “皇上,过去之事,便已是过去了.......”索额图出声道:“这红营贼寇,老臣也有所关注,此贼行事作为颇有章法,名为一军,实际上却在地方建衙派吏、设官行政,不入府县,却有官府之实,不据城池,尽得州县之利。” “安亲王在题本之中将之比作当年的孙可望,臣以为此贼比孙可望更难对付,孙可望有云南一省之地便可造乱整个西南,而此贼若有一省之力,恐怕半壁江山也不为大清所有了。” 康熙一愣,眉间紧紧皱了起来:“爱卿此言,实在有些夸大其词了吧?” “皇上,此贼与我大清以往遇到的所有贼寇都不一样,自前明,到李自成、张献忠、孙可望、李定国、郑森,再到如今的吴三桂、尚可喜等人,所行所为,归根结底只是为了一个小圈子里的富贵荣华而已.......”索额图眯着眼评价道:“或许他们之中有一两个人是抱着救国救民、让百姓们安居乐业的想法的,但他们的下属、势力,总体而言还是为了博一场富贵而已。” “臣说一句实话,其实大清也是这样,只不过大清能够让更多的人荣华富贵,所以大清就胜了.......毕竟这世上之人,不就为了一个名利而活着吗?”索额图垂着头,话说的很直白,也很刺耳:“底层的那些百姓们,也是渴求荣华富贵的,只不过以往的势力最多只是让村民贫户能吃糠咽菜、可以安心当个牛马,对他们是忽视的,因为自己的小圈子里是要享受的、富贵的,这世上的财富总共就那么多,给了贫户百姓,自己还能吃到些什么?” “那些红营贼寇最可怕的就是这一点,他们自己吃糠咽菜,也要让治下的百姓吃上白米,脏活累活都是他们的官吏兵将去做,还想尽办法的办集市、开学堂、整田地,短短一年时间,将原本穷困的永宁县治理的井井有条,王夫之言‘平天下者,均天下而已’,听闻那红营贼首乃是王夫之的弟子,如今看来,确实是在践行其师的理念,而事实证明.......百姓倒向了他们那边,朝廷在吉安府的统治,便成了一个空架子,这是釜底抽薪的策略,但朝廷......无能为力。” “索中堂有些危言耸听了......”索额图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谁是傻子?自然都清楚他这番话的意思,有一名官员出班反驳道:“索中堂刚刚说了,要做成此种事,首先就要自己吃糠咽菜、吃苦受累,可您也说了,人嘛,都是追求富贵荣华的,这样的日子能坚持一年两年,可是时间一长,谁还能一辈子吃苦受累、吃糠咽菜不成?” “依臣看,此贼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借此蛊惑、裹挟百姓而已,红营贼寇若真要一直这么搞下去,不用我大清出手,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的。” “或许吧,但总是能坚持两三年的......”索额图点点头,平淡的语气却表明他对那名官员的话是不以为然的:“一年,吉水以西尽归红营贼寇所有,整个吉安府和周围的赣州、临江等府县到处是红营肆虐之地,那两年之后会是什么情况?整个江西落在红营贼寇手中?三年之后呢?四年之后呢?” “红营贼寇如此作为,确实可能坚持不了多久的时间,但他们这种作态却能够蛊惑起大量的百姓来,而我大清.......当年扑灭云南的孙可望和李定国,也是因为有两人内斗的机缘,可如今再对付红营贼寇,难道咱们还能再奢望于红营贼寇之间内斗一场,给我大清一个上好的机会吗?” 堂中一时有些寂静,过了一阵,纳兰明珠见没人说话,出班道:“皇上,索中堂的意见,臣深表赞同,臣看过红营贼寇的文章和布告报纸,那些红营贼寇文字虽然粗鄙,但极善蛊惑人心,便是当年的孙可望,也绝无此等本事,臣以为,对此类贼寇绝不能轻视。” “吴三桂、耿精忠之流不过是我大清的急病旧症,灌以猛药,尚能根除,此红营贼寇才是我大清的心腹大患,若是放任自流,必然要夺我大清性命的!” “红营贼寇的布告,朕这里倒是也有几份,对朕,对大清,可以说骂的狗血淋头......”康熙见两个重臣先后表态,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安亲王在江西镇守,也说过此贼不可不防,诸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第280章 重臣 “回皇上,皇上之前给臣等看过安亲王上的那封密奏,臣以为可试行之......”还不等索额图出声,纳兰明珠已经抢先说道:“红营贼寇虽为朝廷心腹之患,然则红营贼寇蛊惑百姓之策,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才可行之。” “永宁一县之地,红营贼寇才能在一年时间之内就膨胀起来,但待其统治之村寨越多、人丁越多、事务越庞杂,其发展之速度便会渐渐的慢了下来,红营贼寇早有鲸吞整个吉安之实力,却始终未过吉水以东,便是明证。” “这恰恰说明这帮贼寇是头脑清醒地,没有好大喜功、盲目扩张.......”康熙皇帝评了一句,抬了抬手:“继续说吧。” “皇上英明.......”纳兰明珠随口捧了一下,继续说道:“皇上,安亲王言,‘三藩事急,红贼事缓,必先急而后缓’,此论臣深以为然,朝廷要剿灭红营贼寇,必须多省联动、大军围剿,然而三藩猖獗绊住朝廷手脚,此事便难以执行,故而如今当务之急,是要以抚平三藩为要,至少要将三藩压缩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首先,便要迫降耿藩,耿藩直接威胁江南财税之地,我大清为进剿三藩军饷浩瀚,全赖东南支取,京中百万之民,北地无数兵民,都要靠漕运供粮,东南有失,则大清危在旦夕!此事臣等看得清楚,吴三桂亦看得清楚。” “耿藩在,吴三桂等人便始终心存幻想,耿藩亡,不仅能从东南解放大量兵力,而且也能彻底按死吴三桂争锋天下之心!”纳兰明珠眼中寒光闪烁:“吴三桂本也没有多少颠覆大清之心,否则也不会在松滋静坐而无所作为了,尚藩更不用说,若非红营贼寇和吴军截断大清与之的联系,尚藩至今还是大清的忠良。” “此二贼和郑家、红营贼寇不一样,郑家自居前明正统,红营贼寇则以蛊惑百姓起家、将大清视为洪水猛兽以恐吓官民,他们和大清都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但吴、尚两家却不一样,他们都是可以谈的,就算是谈不成,也可以做缓兵之计,但前提便是要消灭耿藩,彻底解决江南的威胁,让吴三桂等人彻底死心!” “故而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先进剿耿藩,对于红营贼寇,则以限制其发展、破坏其治下村寨、杀伤其兵民为主.......”纳兰明珠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安亲王在奏疏中已经提出相应策略,遣派骑兵和小队精锐不时入境打击,其次便是守好南昌和赣州,一南一北卡死红营贼寇扩张方向。” “红营贼寇对此的应对,一则大兵扫荡周围府县,使府县村寨不敢支持我军,压缩我军出击的空间和选择,其次便是在赣南扎下一个新的所谓‘根据地’,反倒要对赣州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安亲王与臣的观点相同,江西北面和东面要应对吴耿两军,集结大量兵马,红营若要发展,最好的的方向便是南向走赣州府,故而之后大清和红营贼寇主要争夺之地,便是在赣州府.......”纳兰明珠忽然笑了一声:“舒恕等人逃入赣州,反倒是对江西局势有利了。” 康熙赞同的点了点头,又凝眉问道:“安亲王在奏疏里也说了,南昌重兵云集倒是无妨,可赣州还需增兵,仅靠舒恕手下那七八百人成不了事,只是......兵从何来呢?” “皇上,臣以为无需朝廷出兵,就地解决便可!”纳兰明珠早就在心中盘算过:“红营贼寇扫荡附近州县,那些州县里原本的地主官绅,可并没有全被红营贼寇抓走屠戮,红营贼寇退走之后,当地声名鹊起的那些势力,恐怕也不是一心支持红营贼寇的,这些人都是可以利用的,打不过红营贼寇,但骚扰地方、守卫赣州足够了。” “臣请择一汉人重臣入赣州府,协调地方、募兵选人、专管团练,朝廷拨与经费、允其便宜行事、教练乡兵,则朝廷可以兵战,以民守,官兵之所不及,乡兵佐之,费省而功巨。” 殿中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索额图眯了眯眼,忍不住瞥了眼一副坦荡模样的纳兰明珠,康熙皇帝眉间轻轻一皱,却露出一丝笑容:“此事......很大胆,倒也不是不可行,索额图,你可有什么人推荐?” 纳兰明珠看了一眼索额图,默默退回班位,他出了这主意,康熙却不用他推荐的人,甚至问都没问,这实际上是在玩制衡之术,那重臣在地方“便宜行事”,万一有异心,指不定就搞出一个新军阀来,到时候纳兰明珠必然是要背锅的,这锅都让纳兰明珠一个人背了,索额图到时候不就一家独大了吗? 索额图也清楚这个道理,康熙皇帝开口的那一刻他便想好了人选,出班道:“回皇上,此等重任,所选之人不仅要有一片公心、要忠于大清和皇上,还要有兵才实干,汉臣之中.......臣倒确实有一人推荐,只是此人算不得什么重臣,乃是浙江温处道佥事姚启圣。” 纳兰明珠眉间不可察觉的皱了一下,姚启圣并不是他心中的人选,主要还是因为他官职太低、威望不高,又为人豪侠直率,到了赣州压不住舒恕,必然会和他起冲突,反倒坏了大局。 但他也知道索额图为什么会举荐这么一个位卑官小的汉官,若是个位高权重又富有才干的,就算康熙不反对,朝中的满臣恐怕也会有不少人反对,有三藩先例在,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再闹出一个心怀叵测的军阀来,而且姚启圣确实是个有才干的人物,所以纳兰明珠没有出班反驳。 康熙皇帝见纳兰明珠没有出班,这才点点头道:“姚启圣此人,朕听说过,当初耿藩反乱,其父子捐资募壮兵数百,赶赴康亲王麾下效力,是个忠心王事的人物,也是颇有才干的人物,既然如此,便赐其江西布政使一职,送一封朕的圣旨给他,准其在赣州便宜行事!” 第281章 种子 这场临时的朝会一直议到夕阳西下才散朝,康熙皇帝自然是往后宫而去,入宫的各部堂官和内阁辅臣,则各自在太监的引领下出了宫门,行礼道别之后,钻进自家车轿散去。 纳兰明珠也是如此,正跟几个堂官行完礼告完别,要钻进轿子里的时候,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干涩的咳嗽声,纳兰明珠回头看去,却见索额图捏着脖子上挂着的朝珠走了过来,一张皱巴巴的老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容,仿佛如同一个假人一般,让人感觉不适。 “天官可容本阁问一句…….”索额图笑眯眯的说着,天官一称本是对下层官吏和百姓对吏部尚书的尊称,但从索额图嘴里说出来,反倒讽刺意味更浓烈一些:“你本来要举荐的汉臣,是谁?” “中堂大人既然已经推荐了姚启圣,皇上也已经下了旨,又何必再问呢?”纳兰明珠这声“大人”唤的也是夹枪带棒,他们两个在朝堂之上本就因政见而颇有冲突,加之康熙皇帝在鳌拜专权的阴影下活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除了鳌拜,自然不会再允许朝堂之中有权臣一家独大。 提拔纳兰明珠当了吏部天官,就是为了制衡内阁的那些中堂大人,明里暗里的挑拨着两伙人内斗,康熙皇帝坐收渔翁之利,纳兰明珠和索额图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索额图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语气有些阴沉:“天官倒是直率性子,今日朝堂上提的那事,怕是得引得不少满臣骚动了,他们闹起来,有吴三桂、尚可喜这些人的例子在眼前,谁也没法辩倒他们,本阁是不准备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的,天官得做好准备。” “中堂大人也是敞亮的性子……”纳兰明珠随意的朝着索额图一拱手:“中堂大人也清楚红营贼寇若放任不管,日后必然成我大清心腹之患,这些事晚做不如早做,既然殿中无人肯出言,下官自然要出声,总不能满朝文武都只顾着明哲保身,眼看着大清流脓生疮吧?前明才亡了多少年,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天官说的是正理,本阁佩服……”索额图呵呵的笑着,忽然又面色一变:“只是……纳兰大人,说句交心的话,你与一些汉臣实在走的太近了,若不是你说着满语,许多人恐怕早就把你当成汉人了。” 纳兰明珠沉默一阵,笑道:“那又有何关系呢?皇上都日夜强调着要满汉一体,既然要一体了,又何必分满汉?” 话说完,索额图却只是阴冷冷的笑着看着纳兰明珠没有说话,纳兰明珠说的是场面话,他这人老成精的老中堂自然分辨的出来,默默的等着纳兰明珠把心里话说出来。 纳兰明珠又沉默了一阵,见这番话糊弄不过去,只能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中堂大人,孟圣有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太祖起兵之时建州一部内有附明之内寇,外有叶赫等部虎视眈眈,身旁还睡着大明那样的猛虎,是八旗各部同心协力、拼死力战、不畏艰险,才能一统三大部、大胜萨尔浒,奠定我大清之基业,此为生于忧患。” “可到了如今……大清入了关坐领天下,旗人的好日子是来了,但中堂大人您也知道如今的八旗变成了什么模样,一个个提笼架鸟、游手好闲,让他们去操练都得求爷爷告奶奶,要他们去关外开垦,哪怕是当一个领催官,只用管着包衣和田庄,也比杀了他们都难!” “董鄂、尚善、勒尔锦,这般庸碌怯弱之人,竟然都成了八旗之中少数能拿得出手的中坚栋梁,下官那儿子,一个只喜欢写诗作词、日日流连于烟柳之地的家伙,竟然也是当今八旗之中少有的才俊了…….” “吴三桂、耿精忠他们,当年明末天下大乱之时他们没反,为何现在年老体衰了却偏偏要反?说到底,不还是因为我大清威慑天下的刀钝了吗?不就是因为大清的八旗成了一堆酒囊饭袋吗?” “如今又多了一个红营贼寇,他们现在还很弱小,但行事作风远超吴三桂等人,施政布策,是有争锋天下的才干的!听说那红营贼寇的贼首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中堂大人,八旗之中莫说二十多岁的青俊,便是三四十岁的栋梁,又能挑出多少人来?” “就算是将吴三桂、耿精忠和红营贼寇全数剿灭,日后呢?八旗子弟若是再这么沉沦下去,长此以往,大清必然是要死于安乐的!” 纳兰明珠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却只感觉心中还藏着许多话没有说个尽兴,但看着索额图这笑眯眯、皱巴巴的脸,却又不想再和他闲扯下去,长出口气,摆明车马:“满人不能这么一直下去,得想办法逼一逼,那就把汉人抬起来,科举、官位,乃至于军职,一概放开、唯才是举,让汉人,逼着满人只能向前!” “天官是忧国忧民,只可惜大多数人和你想的不一样…….”索额图叹了口气,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他们只想舒舒服服当着主子!” 纳兰明珠看着索额图走远,钻进自己的轿子中,脸上的忧虑神色怎么也压不住,长叹一声:“只怕别人……不会安心给他们当包衣奴婢啊!” 紫禁城里一个隐蔽的角落,一名内侍抱着一个布包悄悄跑了进来,早已在这角落里等着的几个内侍赶忙迎了上去,掀开布包,里头全是各种奏本。 “都是皇上看过批红的,咱们赶紧抄了,还得送回去……”那内侍低声说道:“小阳子他们先挑,密奏都给他们挑走了,三公公给咱们分的大多是些日常事,你们也别嫌弃,这些奏本上的消息出了宫照样能卖钱,只是卖的不多而已。” 有个新来的小内侍满脸紧张,声音压得如同蚊子叫:“柱公公,这奏本不像题本,是皇上和群臣私下谈事的东西,这泄漏出去……不会有问题吧?” “有什么问题?从前明到如今,宫里谁不往外卖消息,真靠着那么点月俸,早就饿死了,安心吧,这紫禁城都是从上面开始漏水的,就算抓人,第一个也是抓的三公公和桂公公他们!”那名叫小安子的内侍也混在其中,拍了拍那个内侍的肩膀,随手拿起一封奏本翻看起来:“奴才护军统领查哈太恭请圣安,奴才报南昌风土,近日南昌城内常有红营贼党张贴布告,屡禁不止……” “唔,这后面写的都是白话啊,嘿,查哈太大人也是不动脑子,是把那布告抄了一遍送上来了……”那小安子忽然顿了顿,双目一亮,悄悄捧着那奏本走到一旁,仔细的读了起来:“劳苦大众,才是天下的主人,主人的地位,要靠自己去争取…….” 第282章 难民 京师的消息来到江西,已是秋收时节,稻穗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拂过,掀起层层金浪,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正在割稻的百姓,一名红营的干部正领着一群预备和学堂里的学员在田地里穿梭着,统计着一片片田地里的收成。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跟在几个头上裹着红巾的战士身后,走在一条石子铺成的道路上,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着两旁绸缎一般的稻田,满眼都是羡慕,一名在前头领路的干部回头看了看,高声说道:“父老乡亲们,在红营治下,只要交了税粮,其余的收成都是你们自己的,没有其他的盘剥杂捐!只要大家支持红营,红营也会给你们分田分地的!” 那些百姓们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些人满脸不相信,有些人则是满脸憧憬的模样,七嘴八舌杂乱的议论起来。 正挽着裤腿踩在一旁湿软的水田里打稻穗的侯俊铖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些路过的百姓,眉间微微皱了皱:“又来了一波难民啊......” “就这两天,跑到咱们根据地的百姓就有近四千人了.......”一旁的牛老三也直起身子看了眼那些百姓:“咱们把周围支持满清的地主官绅杀的杀、赶的赶,又没在当地建立相应的秩序,那当地的势力自然是互相争斗,要打出一片秩序来。” “百姓们害怕遭到兵灾或被强拽着去充丁,加上那些势力互相争斗耽误了生产,到了秋收时节许多村寨便是颗粒无收,百姓们自然是纷纷逃亡的,往哪里逃呢?要么就是咱们根据地,要么就是清军治下的州县。” 牛老三顿了顿,有些无奈的说道:“鹧鸪先生他们的宣传工作搞得很不错,可以说是卓有成效,周边的村寨百姓多少都听说过红营的政策,到了红营治下能分田地、能吃饱饭,到了满清治下却要受压迫、当流民,百姓们自然是大多都跑到咱们根据地来了。” “最差的秩序也好过无秩序.......”侯俊铖叹了口气:“这也算是咱们引火烧身了,向周围州府扫荡,是为了应对清军精锐骑兵和小股部队而被迫采取的措施,清军确实限制住了,但一下子又多出这么多难民流民涌进咱们的根据地来.......” “这些难民和流民总不能一直靠着粥棚养着他们,而且他们是抱着能分田分地的期望跑来红营治下的,可咱们治下该分的田早就分完了,要给他们分田,就要动咱们的公田了,公田是红营的基础,公田都分出去了,咱们对治下根据地的控制必然会越来越弱的。” 红营的清丈分田自然不是简单的把地分完了事,除了每家计口授田之外,红营自己也会保留一份作为公田,耕种者主要是红营将士军眷、干部家属和一部分代耕的农户,这些军眷家属和农户除了自家分田之外,还能从公田收获之中分一部分口粮。 公田产出大多用来填补红营的日常运作、将士抚恤、学堂等机构的资金口粮,公田控制在红营手中,规划起来也方便,无论是种粮食还是种经济作物,都只需要下一道公文就行,而一般自耕农非得委派工作队反反复复的做工作让他们改种,还不一定成功。 侯俊铖对公田还另有安排,日后办起工坊工厂来,同样是需要分地争水的,把红营自己的公田划拨给工坊,自然要不吃力不讨好的去百姓家里把分出去的田土再收回来要简单,这也算是侯俊铖为日后引领生产力发展所做的准备。 当然,这种公田也不是没有弊端,它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去进行管理,然后又需要另一个机构去进行监管,既然握在红营手里,盈亏自然都得红营一力承担,公田承担着红营大多数机构和全军的大部分运营成本,对于红营来说,这些公田收入微薄,甚至往往是要亏损运营的。 红营如今盘子小,还能尽量平衡维持,可日后红营地盘人丁扩大至半壁江山乃至全国,这种公田制以现有的生产力必然是维持不下去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朝廷将多余的田地收归官田的情况,但到最后基本都是把田土分卖出去。 “必须要走出去了......”侯俊铖的目光追着那些远去的难民,追求美好的生活是人的本性,他是想培养更多的人才,把一个根据地发展好、基础扎牢再往外走,但很明显现实不会给他那么多充裕的时间,推着红营不停的往外走,否则便是憋死在一隅之地的局面。 “先走出去,建立起秩序和统治,慢慢再把咱们的思想理念和政策融入当地、转化成咱们的根据地.......”侯俊铖下定决心:“当地的组织也可以利用,大不了就是犬牙交错的态势嘛,若是不走出去,这些难民流民都没法安置,又到哪里去找田地分给他们?” “若是要往外走,只能向赣州府走......”牛老三倒也不反对,出谋划策道:“往北是南昌,清军在南昌和九江驻扎大军不说,南昌水系发达,清军驾舟船一两日就可抵达驰援,红营最近才开始建起兵工厂生产一些中小型的火炮,攻坚能力差,大军堂堂对阵,咱们也不是清军的对手。” “往东,隔着一个抚州府便是建昌府和广信府,那是清狗和耿军在江西的主战场,清狗那王爷就在建昌府,前期的根据地根本没法生存,那是去送死......若要往西走,要翻越石含山不说,咱们现在也不是和吴三桂开战的时候。” “只能往南走了,南安府太小,入赣州府打通和赣南地区根据地的联系,把两个根据地连成一片,赣州府也足够安置那些流民难民了。” “而且还能通过赣州府联络郑家、向广东发展.......”牛老三眉间微微皱了起来,看向侯俊铖:“只是清廷有能人,咱们想到的,清廷比咱们更早想到,听说已经派了个新的布政使到赣州府来组建团练......如何应对?” 第283章 团练 “若只是单纯的团练,其实没什么用,咱们打的地主民团还不够多吗?有几个能打的?”侯俊铖摇了摇头:“但清廷既然委派了那姚启圣来组建团练,就不是单纯的民团,而是要借团练之名,编练新军!” 历史上清末的曾国藩、江忠源等人的“湘军、楚军”等等,便是以团练之名编练的新军,曾国藩本人就曾说过:“余见近年各省当道札饬绅士团练者矣,实则有团无练,有民无兵,虽多不足恃也。” 清末所谓的“团练”,是由清廷委派官员招募组建,“团练”的经费来自清廷对各省的协饷,清廷以朝廷信用背书、以官职为诱饵对地主官绅、豪门商户的劝捐,清廷给予的征收厘金的特权,还有清廷和洋人协商的借款和关税,这些“团练”和中央朝廷联系密切,与各地地主官绅自发组建的民团自然有着本质的区别。 后世许多人便是被湘军团练之名蒙蔽,以为只要开放地主官绅兴办团练,便可以抵御外敌、安定地方,甚至将前明的灭亡归咎于前明不肯开放团练,但实际上明末的团练早在天启年间便已开放,李自成造反之后第一仗就是在白水县马家渡,打蒲城县的武举人王文昌组织的民团。 而事实证明这种团练武装除了在保护自己家的时候有用,出了县境就是垃圾,刚刚造反不到一个月的李自成就吊打他们,这些团练武装碰到正规军队除了送人头几乎毫无作用,李自成势起之后,他们就纷纷投了李自成,清军入关之后,又一股脑地投了清军,后世之人想象中的依靠官绅团练抵御外敌、安定地方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出现。 开放团练之后最大的受害者反倒是大明自己,地主官绅组建民团,自然不是一心为了朝廷效力,更多的是拥兵自重保卫自家利益,朝廷让他们去剿匪,他们躲在庄堡里不动弹,可朝廷向他们收税,他们立马就战意高涨了起来。 原本派一批衙役就能收到的税、拉到的壮丁,因为那些地主团练的缘故收不到拉不到,想要拉丁收税,就得靠军队开过去,大大增加了收税拉丁的成本,反倒导致明朝州县的财政进一步的恶化。 还有许多“江湖豪杰”乃至农民军头目借着团练之名暗行谋反之实,以编练民团的名义招集壮丁、武装青壮,时机一到便举旗造反,明廷根本无法分辨,这反倒加大了明廷围剿农民军的难度。 实际上,历史上类似于这种豪强地主团练武装的小势力,即便发展到残唐五代那样巅峰时期的藩镇,战力大多也是堪忧的,辽太宗耶律德光在南侵失败总结经验之时就曾评过“朕此行有三失:纵兵掠刍粟,一也;括民私财,二也;不遽遣诸节度还镇,三也”,分析得非常清楚,老百姓是抗辽主力,而中原的藩镇军阀和各种小势力们是可以依靠的友军。 满清也是吸取了前代的教训,此番派姚启圣来赣州组建团练,不仅直接将姚启圣连跳数级提拔为江西布政使,而且还拨给一笔经费、给了其“便宜行事”的圣旨,又从康亲王麾下抽调了几百兵马给他作为团练的教官和中坚,明显就是要像后世清廷对曾国藩那样,以团练之名编练新军,而不是真的要依赖当地那些乱七八糟的民团。 “姚启圣此人,据鹧鸪先生和亭林先生所言,很有才干,但是又狂傲不羁,赣州现在还有一个镇南将军舒恕在主持大局呢......”牛老三朝着赣州方向指了指:“清廷那圣旨里头也没说谁主谁副,又是一满一汉两个主官,怕是得先自己打起来不可。” “这种安排,说明清廷虽然要编练团练新军,但并没有完全放权的打算,清廷对咱们红营已经很重视了,但内心里并不觉得我们红营是比吴三桂他们更紧要的威胁.......”侯俊铖早早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清廷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三藩身上的,对于我们红营,清廷已经定下了限制发展的策略,可具体怎么限制、要限制到什么程度,清廷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完整清晰的计划。” “这对咱们红营是好事,我们还有继续稳步发展的机会和空间.......”牛老三也凝眉分析道:“再怎么说,若是舒恕和姚启圣闹起来,必然会牵连到姚启圣的团练,短时间内,那些团练恐怕形成不了什么战斗力的。” “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侯俊铖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凝重:“先不说舒恕和姚启圣会不会闹起来,就算两人真的势如水火,只要有那支团练在,咱们就得分兵看着他们,没法安心发展,清军的精骑和小股部队也会活跃起来,而我们要应对那支团练,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把大量的兵力投入到对四周的扫荡中去。” 历史上太平天国占据南京之后,清军在南京城一南一北组建了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两个军团,这两支军团的兵马,可以说是废物中的废物、草包中的草包,除了打仗之外的三百六十行,行行是状元,遛狗养鸟、抢劫勒索、酗酒吸毒、强抢妇女无所不为,但只要和太平军交战便是一场接一场的大败。 可正是因为有这两个军团的存在,太平军便无法掌握南京周围,一次次的击败湘军、楚军等清军精锐,但曾国藩等人大不了退兵休整、来年再战便是,可太平军受制于江南江北大营,只能和这些臭鱼烂虾不停的缠斗争夺,连近在咫尺的江南都无法安定下来,直到击败江南江北大营之后才能安心经营,但这时候湘军已经成长起来,无法抗衡了。 这些臭鱼烂虾,是为真正的清军主力争取发展的时间,如今姚启圣的这支团练和舒恕手下的那些精骑,同样也是在为清军的主力争取时间,他们或许战力薄弱、或许兵力不足,但只要在赣州存在,就能牵制住红营的精力,等岳乐搞定了耿精忠提兵前来吉安围剿,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终究是要面对的......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侯俊铖心中压着一块石头,正缓缓吐着气,一匹快马奔来,马上驿兵跳下马来,在侯俊铖耳边说了几句,顿时又给他心上压上了几块石头:“得了,姚启圣还没到赣州,咱们现在暂且用不着去管他,如今还有个紧要的人物摆在眼前,韩大任,到吉安了。” 第284章 韩大任 高得捷登上城墙,放眼向北方看去,官道之上密密麻麻乌泱泱一片,全是各种服色的吴军兵马,俗话说人马过万无边无际,三万余人,拉成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如同一条涌动的蠕虫一般,向着吉安城缓缓而来。 高得捷眯着眼仔细看去,这三万人马大多是从松滋、岳州等地选出来的兵马,除了一部分广西和云南、贵州的土司兵,还有一部分湖南新募的军兵,起码有万余人是吴军,乃至吴三桂本部中的精锐,但如今这些兵马却毫无一丝精锐的模样,阵形散乱不堪、兵将又疲又累,旗倒矛歪,就连韩大任的大旗都如同一片飘扬的抹布,皱巴巴、脏兮兮。 “看这模样,是在红营手上吃了亏吧?”高得捷有些幸灾乐祸的想着,韩大任进入吉安府境内之时,便已经遣派人马来和高得捷联络,按道理来说,高得捷应该调兵去接应韩大任所部、替他领路的,但高得捷本来也不想让韩大任来吉安争权夺利,自然是按兵不动,只派了几个使者过去,警告他一路径直往吉安城而来,不要四处惹是生非。 高得捷很清楚,以吴军的军纪,在这秋收的时候冲进富庶的吉安府,不惹是生非是不可能的,他派人前去提醒,也不是真的想让韩大任约束军纪,相反,他心里十分清楚韩大任对自己的态度,不提醒还好,摆出这么一副倨傲的模样去提醒他,韩大任必然会赌气一般的去惹是生非。 但韩大任不是傻子,吴三桂和他的那些亲党派他来吉安是为了控制和监视高得捷和红营,可不是为了和红营撕破脸,王夫之再怎么不受吴三桂的信任,他也是吴三桂的军师,明面上的“文臣之首、周王谋主”,吴三桂手下的文吏官僚许多都是因为王夫之的影响投奔而来的,甚至干脆就是王夫之的门生、弟子、亲眷。 韩大任若是真的和红营闹翻,在王夫之和韩大任之间选一个,用屁股想也知道会选谁。 所以韩大任再怎么惹是生非也不会出动大军去烧村屠杀,最多也就派些小股部队去抢劫,若是上头问起来,也能说是某些兵将的“个人行为”,推个一干二净,而高得捷毕竟还是吴军的将军,真大打起来,他也得选边站,红营现在恐怕也不想和吴军撕破脸,背后又多了一个敌人。 小股部队的摩擦,红营给韩大任一个警告,韩大任测试一下红营的战力,高得捷也能看着韩大任吃个小亏、日后争权夺利的时候能够占据主动,事情又不至于闹得不可收拾,几方都“满意”,就注定了即便没有高得捷的拱火,韩大任入吉安府境内之后,也必然是要和红营摩擦的。 如今看到韩大任所部这副模样,就知道必然是他们吃了亏,高得捷心里是乐开了花,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转身吩咐道:“去备些酒菜,韩大任他们一路行来,恐怕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弟兄们辛苦了,得让他们好好吃上一顿才行。” 身后的将领会意,高得捷自然不会是要单纯的让韩大任所部吃顿饱饭,而是要借机向韩大任所部的军将传播一个概念,在这吉安府,只有听他高得捷的话,才能吃上饱饭。 韩大任所部三万多人,自然不可能挤在城里,只能在城外扎下大营,高得捷送去酒肉饭食,那些吴军的兵将果然如饿死鬼一般争抢起来,显然红营是把他们当成了清军对付,沿线的村寨都疏散空了,找不到粮食、喝不到干净的水,一路又饥又渴的抵达吉安城,才能安心吃上一口饭食。 韩大任似乎还端着架子,一直在城外大寨坐着,似乎是想让高得捷去拜访他,高得捷也懒得理会他,在城里该吃吃该睡睡,一直到日落黄昏,吴军都开始准备吃晚饭了,韩大任才终于灰溜溜的入了城,乖乖交了拜帖和吴三桂的军令,与高得捷见了面,高得捷便在城内包了一家酒楼,给韩大任及所部将官接风。 “大军初至,本将军务繁忙,一时没来得及入城与高将军面谈,且请见谅!”韩大任小眼长脸、长相斯文,一张脸上笑呵呵的,没有半点被慢待之后的愤怒和憋屈的情绪,韩大任在吴军之中被评价为性格温和、待人亲善、为人稳重,至少从目前的表现上看,确实是符合评价的。 但高得捷一点也没有被韩大任的表现所迷惑,他心里很清楚,吴三桂和那些亲党之所以选韩大任来吉安城,不是因为他的性格或带兵的才能,而是因为他听话,韩大任的所作所为,便代表着亲党乃至吴三桂的意图,高得捷一点都不敢小看他。 “王爷派韩将军来吉安城,王爷军令之中也没说谁主谁副,不知韩将军可曾得到过王爷的什么指示?”高得捷开门见山的问道,见韩大人摇了摇头,不由得皱了皱眉,韩大任是抵达萍乡之时突然被提拔为扬威将军,和高得捷平起平坐,吴三桂制衡的意味很明显了。 只是这一座城里两个将军,又互不统属,日后打起仗来,手下的兵将该听谁的? 韩大任自然是清楚这个道理的,笑呵呵的朝着高得捷敬了一杯酒:“本将刚到吉安城,人生地不熟,高将军镇守吉安城这么些日子,这吉安城的事,自然是高将军做主。” 高得捷眉间微皱,韩大任这番话说的可一点都不坦诚,他人生地不熟,所以才让自己做主,可等他混熟了地头,是不是就要跑来跟自己争权了?再者说了,韩大人让自己做主,却也没说一定就会听从自己的号令,这韩大人表面憨厚听话,心里却藏着不少心思。 高得捷逢场作戏一般的笑了几声,将杯中酒喝尽,把杯子扣在桌上,忽然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韩将军此番来吉安的路程,不怎么顺利吧?” 第285章 耳熟 “确实不怎么顺利,红营……猖獗的很啊!”韩大任的语气显得阴森森的,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是一副憨厚的微笑模样,倒让高得捷感到有些讶异:“一路行来,红营把沿路的村寨都搬空了,粮找不到、水喝不了,派出去寻粮找水的队伍,只要走得远了,过段时间就被绑了放在大军的前路上,大半夜的不停的放鞭炮、敲锣鼓,吵得弟兄们不得安生。” “听说当初永宁之战的时候,红营就是用这一套来对付清军的,如今却用到咱们头上来了,好在红营倒是没把咱们当敌军,隔一段距离给咱们备了一些净水,只是逼着咱们日夜兼程的往这吉安城而来…….”韩大任似乎没有什么生气的情绪,手指摩擦着酒杯:“自入吉安府以来,本将只感觉这红营对我大军行踪是了如指掌,一没有露面,却是形影不离,仿佛……有人在向他们通报消息一般。” “这吉安府,吉水以东全是红营经营已久的所谓根据地,三万大军想要掩住行踪,和做梦有什么分别?红营有心算计,那么小股部队就不可能逃过红营的哨探,何需他人通报消息?”高得捷随口解释着,但他也清楚,这个解释根本没什么作用,韩大任给吴三桂的奏报,必然是一套栽赃嫁祸、借题发挥的说辞。 “高将军说的是…….”韩大任举起酒杯敬了一杯,夹枪带棒的说道:“听闻当初高将军领军来吉安城的时候,一路可谓相安无事,红营莫说撤走沿路村寨百姓了,甚至还派了许多探马给你们引路,这吉安城也是红营打下来送给高将军的。” 韩大任顿了顿,笑道:“所以高将军才会投桃报李,出兵帮着红营追击那些屠村的清军骑兵。” “咱们来这吉安,不就是为了打清军的吗?看着清军在吉安府肆虐,咱们却按兵不动,那还千里迢迢的跑来做甚?”高得捷知道他的这些辩解没什么用,但该说的话在心里却怎么也藏不住:“再说了,那红营的掌营在咱们这也有一个参将的身份,红营明面上也是王爷的军队,本将若是不能和红营一起抗清,是不是也不能和韩将军一起作战啊?” “我部前来吉安城时,一路秋毫不犯,自然不会与吉安府的百姓和红营起冲突,韩将军被红营如此对待,何不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高将军教训的是……”韩大任外表一副老实认错的模样,摇了摇头道:“只可惜很多人恐怕不会跟高将军一样的想法…….高将军久在江西,对湖南云贵的消息应该是不怎么清楚的,高将军可听说过‘草堂会’?” 高得捷一脸茫然,韩大任说的没错,他久在江西,对云贵等地的关注也只是关注吴三桂这些头面人物的消息而已,这草堂会他确实闻所未闻。 “高将军没听过也正常,实际上在本将出兵之前,胡额驸专门跟本将提起,本将才知道这草堂会的事…….”韩大任语气很平淡,手指摩擦着酒杯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这草堂会据说是大多是苗民组成,活跃于贵州东南的苗寨之中。” “高将军也知道,之前贵州当地的苗民不堪满清官吏和土司的征粮派夫,自发的组织起来反抗,我大军入贵州之时,这些苗民的头目领袖,大多投了我军王爷皆给其分封官职,如今我军之中的土司兵,大多将官便是那些投诚的苗民。” “可那些头目领袖投奔了我军,苗地却并不安宁,我大周也是要征粮派夫的,而且贵州与湖南、云南等地不同,云南王爷经营多年、统治稳固,湖南有船山先生的协助,当地官绅还算合作,又是王爷重点经营的一省,加之比较富裕,百姓也算安稳。” “贵州却不一样,我大军是兵不血刃占领了贵州的,原来的那些清廷官吏土司,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周的官吏土司,他们以前在清廷怎么吃肉吐骨头,到了咱们大周这边,还是一样怎么吃肉吐骨头,甚至吃的更为厉害。” “贵州又是个穷省,甚至都比不过云南广西,那些官吏土司吃干抹尽、我大周再征粮派夫,那些生活在山林之中、田地少的可怜的苗民,自然是穷困不堪的,所以从我大周夺取贵州之后,当地的苗民暴乱起事就没少过。” “以前嘛,依靠当地官吏和土司,足以镇压这些暴乱的苗民,特别是那些土司,他们就像汉地的地主官绅,手里握着和民团一样的刀子,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利益,他们自己就会帮着咱们清理掉那些零零散散的暴乱,上层的土司不支持,下层的苗民又无法形成合力,苗民自己杀成一团,咱们坐在一旁看戏就行。” “可是现在的局面却变得不一样了......”韩大任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是在努力的回忆着,这让高得捷确认,他说的这些事恐怕不是他自己想说的,而是胡国柱通过他转达的话,高得捷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仔细倾听着:“贵州冒出了那个‘草堂会’,据说起家之时只有七个头目,几百人马,不仅有苗民,也有许多汉人矿工、土家、侗蛮等,盘踞于雷公山中。” “这帮贼人打出口号,什么‘贫苦之民跟我走,大户官吏不相饶’,打破一处苗寨,便将土司抓来搞公审,将债契地契烧毁,也不像以往的苗民暴动之后只是烧杀抢掠,占了苗寨便搞分田清丈、搞生产自救。” “以往这种当地土司没法消灭的暴乱苗民,贵州的驻军便会充当土司的后盾,这次也是一样,派了两千多人去进剿,结果那草堂会就把治下苗寨的百姓都搬进了山里,说什么‘敌有万兵,我有万山,其来我去,其去我来’,利用山地不断骚扰着咱们的兵马。” “领军的将领也是个蠢材,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在当地死熬,士气一塌糊涂才想起来撤军,被那草堂会尾随追击,两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领军之将仅以身免,被镇守贵州的李提督斩首示众。” 韩大任抬起头来,面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阴冷:“高将军,这草堂会的行事作风,耳熟吗?” 第286章 外溢 高得捷浑身一颤,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这草堂会和红营是什么关系?难道是红营派了人改头换面跑去贵州搞起来的?” “没关系,王爷和镇守贵州的李提督已经派了许多人去侦察,甚至有人混到了草堂会中,确认了,他们确实和红营没什么关系.......”韩大任摇了摇头:“头目和骨干大多都是当地的苗民和百姓,跟红营没有接触过。” “唯一扯得上关系的,就只有一个头目,幼年被家里人卖了,辗转来到永新成了矿奴,当初石含山二十八寨起事攻打吉安,他和一批矿奴被二十八寨的人马救了,听了那侯掌营的几堂课,二十八寨败退之后他跟着回了石含山,后来又回了贵州去寻他爹娘,红营建营之时,他早就没在石含山了。” “当然,说草堂会跟红营没有关系也不准确,草堂会学着红营的法子办事,就是因为那个头目在暴乱兵败躲进雷公山之后出的主意,草堂会收集了一些红营的军报、布告等物,每晚都会开学习会,一边教认字,一边就是学习这些红营的军报布告。” “贵州和江西相隔遥远,红营应该是不知道这个草堂会存在的,据说草堂会手里的军报布告,都是从那些来吉安府等地赶集的湖南商贾手里买来的,许多军报布告被翻的破破烂烂,他们就把上面的内容抄到竹板上,挂在藏身的洞穴里。” 高得捷眉间紧紧皱了起来,说话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有些微微的发抖:“若是如此.......可就麻烦了........” “高将军想到了.......”韩大任笑了笑,点点头道:“这样的情况才是最可怕的,若是红营派人去建的草堂会,咱们还能协商、能交流,也能想办法去处置,可若红营根本没有参与,那草堂会却学着红营的模样办事.......高将军,就算红营不想跟咱们开战、不向咱们治下发展,他们的那些歪理邪说传播出去,这天下亿兆之民啊,会冒出多少如草堂会那样的组织来?” “红营现在跟咱们是合作的,可草堂会不一样,满清来了他们打满清,咱们统治了他们打咱们,他们要‘大户官吏不相饶’,咱们这些大户官吏,和满清的大户官吏,在他们眼中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草堂会毕竟只是模仿,尚且比不上红营这个原版货,他们发展并不快,虽然拥众数万,但骨干人马也就那几百人,而且他们缺乏治理地方的文吏官员,虽然喊出了‘生产自救’的口号,但实际上却并不能像红营一样带着百姓苗民搞生产,分田清丈也做的很粗陋,不仅没有得到百姓支持,反倒惹得许多苗民百姓有怨言。” “他们内部也很混乱,要不然王爷的人也不会那么容易混进去,许多头目一心只想着割据一方充当‘苗王’,并不想真的为了那些苗民百姓过苦日子,草堂会和红营在策略上最大的不同,就是红营只占村寨而不占城池,但草堂会却是想尽办法的去打城池,就是因为许多头目骨干只想着入城去享受。” “但即便草堂会只学到了红营两三分的本事,也不是依靠当地的土司和驻军可以轻易的解决了的,王爷特地调了两万多人如贵州,会和贵州驻军,全由李提督指挥,准备围剿这草堂会.......高将军,你也清楚,咱们大周面对着满清的压力,能有多少个两万人可以调动?若是像草堂会这样的组织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咱们还怎么控制地方?” “一个草堂会,靠着一些军报布告什么的,便能成长为令咱们头痛不已的组织,那若是红营真的派人去湖南、四川、云贵、两广等地手把手的建立起红营的组织呢?到时候这湖南四川、云贵两广,到底是红营的地盘,还是咱们大周的地盘?” 韩大任停住了嘴,拿着一杯酒缓缓的啜着,高得捷凝眉沉思着,忽然抬头问道:“韩将军,这些话是胡驸马让你说的,还是王爷让你跟本将说的?” “话是胡驸马说的,但高将军也知道,王爷一贯是最听胡驸马的话的........”韩大任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本将在萍乡等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松滋调兵过来?两万多人,若不是王爷点头,谁敢私调?王爷临时提拔本将为扬威将军,又不说清楚高将军和本将谁主谁副,本将与高将军说起这些事,到底是胡驸马的意思,还是王爷的意思,高将军难道还看不清楚吗?” 高得捷沉默了一阵,抓着酒杯的手渐渐握紧,酒杯都被抓得喀嚓作响,沉声道:“王爷......难道是想要和红营开战不成?” “当然不是,如今咱们的大敌还是满清,万事都以抗清为重,红营跟咱们站在一个坑里,自然不能打起来,让满清捡了便宜,再说了,军师那里也说不过去不是?”韩大任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寒光闪烁:“胡驸马只是借此提醒高将军,清廷掘了王爷的祖坟、杀了王爷的世子世孙,但清廷依旧是可以谈和的对象,就算清廷非要灭了我大周,底下的将官们,也不是不能该换门庭投奔满清。” “但若是红营,一起抗清可以,抗清之后呢?他们这种组织和军队,是没法谈的,咱们的手下的将官,许多都是官绅地主、将门豪族出身,谁不想着吃人骨头换自己的荣华富贵?咱们和红营是有根本的冲突的,是一定谈不成的。” “就算红营能够谈得成,其他那些像草堂会一般抄着红营的法子成长起来的组织,总会有谈不成的那个,咱们得花多少心思、人力物力去抚平?”韩大任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将高得捷惊醒:“胡驸马爱高将军之才,所以才让本将替他说了这么多话,只为了提醒高将军,咱们和红营日后是必然无法相融的,如今高将军和红营走的这么近,日后不要被感情绑住了才好!” 第287章 广州 广州,广东省会、千年商都,广州与各省的省城都不一样,是唯一一个纯粹因商贸而兴起的大城,自秦代以来便是重要的通夷海道,隋唐时期成为了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朝廷在广州专设市舶司管理海贸,并建有专门的蕃坊以供海外蕃商常居。 至明代,广州更为繁盛,所谓“五羊之城,东接闽峤,西抵交桂,五岭峙其北,巨海汇其南,山川秀特,风土清旷,民物蕃庶,雄州大郡,远近拱向,而岛居之国环布于千百里之外者不可胜计,是以使价之客与守土之臣常参半,而豪商大贾、珍物奇货亦于斯焉萃,往往轮相轧而蹄相摩也”。 时至明末,随着大明与海外交流的频繁,广州成了大明海贸的中心城市,闳廓壮丽,人烟雾绕,廛市星罗,为东南一大都会。出郭则大浸浩漾,海珠寺矗立波心。戎舰海舶,栉比鳞次,小艇飞棹,如奔马渴骥,橹声夹人语,几不可辨。 可惜这样的广州城,在明末清初的战火之中几乎毁于一旦,永历三年,尚可喜及耿继茂领军自江西攻入广州,明军兵败,南雄、韶州相继失守,正在肇庆的永历皇帝朱由榔惊慌失措,弃广东而逃,广东一省人心惶惶,百官仓皇就道、粤东士民皆争先奔回。 朱由榔逃到广西之后,命马吉翔改兵部尚书,督守肇庆,曹煜升尚书,与李元胤并留督。此后又命广西的庆国公陈邦傅、忠贞营刘国俊等部东援,然则明军兵力虽多,却缺乏核心指挥,加之皇帝自己都跑了,谁还愿意留在广东等死?各部不仅观望不前,而且互相牵制,甚至自相残杀兼并,坐看清军包围广州。 留守广州的两广总督杜永和对南明忠心耿耿,严辞拒绝了尚可喜等人的招降,清军自正月二十七日围城,一直到十一月下旬才攻破广州,明军总兵范承恩被擒,明总督杜永和见大势已去,同水师总兵吴文献、殷志荣等俱由水路逃往海南,大小船只千余一时奔窜出海。 清军围攻广州历经苦战,入了这座繁华的城池,自然要放手抢掠,尚可喜为提升士气,又下令屠城,当时意大利传教士卫匡国便在城中,在其事后写成的《鞑靼战纪》一书中写道:“清军从11月24日杀到12月5日,整个广州变成了一座血腥的屠宰场,清军不分男女老少,见人就杀,屠杀的规模之大,令人震惊。” 广州城在十余天的屠杀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家家户户都被屠戮,外国传教士建造的教堂,也成了清军重点劫掠攻击的目标,卫匡国本人也遭到了清军的洗劫,差点命丧清军之手,最后是尚可喜亲自下令,才保住了他的性命,而广州的百姓却没有这么幸运,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尸体和鲜血,尸体无人掩埋,随处可见。 这场屠杀影响深远,七年后荷兰使臣纽霍夫路过广州,还记载了当地百姓对这场屠杀的心有余悸,估计屠杀中的死难者不少于八万人,这与卫匡国的记载不谋而合,而广州市志则记载,死难百姓军民,可能超过七十余万。 时至今日,这场大屠杀的阴影已经渐渐消散,广州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荣,海外的船只填满了港口,如今还没有后世的一口通商和十三行,广州海贸的利益,全数掌握在当年那场屠杀的侩子手手中。 广州城内有一座大佛寺,始建于南汉时期,明末广州大屠杀时,这些有产有财的寺庙自然也成了清军重点劫掠攻击的地方,大佛寺被焚毁殆尽,直到康熙二年,尚可喜坐稳了这“广东王”的宝座之后,才将这座大佛寺重新修建起来。 越是罪孽深重的,越是喜欢求神拜佛,这倒是不奇怪,尚可喜做的尤为虔诚,不仅自捐王俸用于修庙,又用黄铜精铸三尊高达六米、重达十吨的世佛铜像,康熙六年,又请来西藏班禅大喇嘛带领四十多位藏传佛教高僧在大佛寺举办了长达四十六天的无遮胜会。 尚可喜往日没事便喜欢跑到这大佛寺来参佛,也不知他是因为真喜欢这座寺庙,还是因为当年的屠杀终究还是给他这个侩子手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让他只能求神拜佛的安抚内心,无论如何,在尚之信政变之后,尚可喜只提了一个要求,便是住在这大佛寺中吃斋念佛,尚之信没有为难他,将他圈禁在大佛寺里。 尚之信偶尔也会到大佛寺来转一转,明面上自然是做个孝子,来看看被自己圈禁的老爹,实际上却是为了来观察下老爹的身体情况,估算自己的好父亲什么时候翘辫子。 今日尚之信便在大佛寺中,向着释迦摩尼的塑像拜了几拜,上了香、供了贡果,尚之信才恭恭敬敬的倒退出大雄宝殿,一边取了个汗巾擦着手,一边冲殿外等候的一人笑道:“让先生见谅了,父亲信佛,本世子多多少少也得跟着信一些。” 那人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圆须短,身材矮胖却精神奕奕,穿着一身素蓝道袍,头上裹着福巾,一副汉人士绅的打扮,朝着尚之信行了一礼,笑道:“在下不信鬼神,更信奉刀斧,鬼神要是有用,世子也不会提着刀斧来圈禁平南王了,求神拜佛不就行了?” 尚之信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语,却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表现,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姚启圣,姚熙止,你这厮果然如传言中一般豪侠率直,嘴里吐出来的,不是人话。” “不敢当……”姚启圣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道:“在下当年在广东香山当过几年知县,后来因私开海禁被弹劾去官,世子心里也该清楚,在下实际上是动了别人的利益,谁的利益?广东海贸走私握在尚藩手里,开了海禁,尚藩便无法垄断海贸,故而在下丢官,和尚藩恐怕脱不了关系。” “在下和尚藩也是有旧怨的,既然有怨,装出一副亲善的模样来,恐怕反倒会让世子疑心,还不如坦坦荡荡。” “先生是个聪明人……”尚之信微笑着点点头:“所以本世子才奇怪,先生为何要冒险乔装,跑到广州来找本世子?” 第288章 实用 “自从本世子囚父夺位开始,这天下人都知道,我尚藩是跟着吴三桂和耿精忠他们一起反了!”尚之信嘴角挂着微笑,上下打量着姚启圣:“听闻朝廷赐封先生为江西布政使,先生不去江西赴任,反倒跑到咱们这反贼的地盘上,先生就不怕本世子把你绑了,送去吴三桂那里?” “人人都说世子囚父政变,是跟着吴三桂他们一起反了大清…….”姚启圣点着头,双目之中的光芒却显得有些嘲讽:“可在下看得清楚,世子殿下至今还没有改旗易帜,殿下接了吴三桂诏讨大将军伪号,可在这广州用的还是平南王的旗号,尚藩的将官兵卒,还是称殿下为‘世子殿下’!” “听闻殿下反乱之时控制广州四门,又炮轰舒恕大营,结果舒恕全须全尾、一兵未损、毫发无伤的从广州城里跑了出去,世子殿下,在下该说是殿下仁善呢,还是尚藩的兵将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呢?”姚启圣呵呵一笑,硬梆梆的说道:“在下刚刚就说过,坦诚相待为好,殿下若是这般藏着掖着,在下和殿下,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尚之信默然一阵,左右看了看,身旁的侍卫、和尚早在他们谈话开始之时就识趣的离了老远,尚之信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既然要坦诚相待,也请先生给一句实话,你此番来广州,是不是北边有什么话要传给本世子?” “在下此来,没有带任何密旨话语之类的东西,全是在下一人的行为,与北边没有任何关系!”姚启圣见尚之信面色微变,眼中却还带着一丝期望,干脆把尚之信的期望锤死:“殿下政变之时,康亲王便派人回京探听消息,康亲王亲口对在下说,皇上是震怒异常,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殿下以为是左右逢源,但在皇上那里,您放走舒恕等人的事,难解皇上的半分恨意,必欲除殿下而后快,自然也不会让在下带什么话来了。” 尚之信原本还算轻松的脸上浮现出一些土色,一只手不停的搓着手里的佛珠,怔怔的看着姚启圣,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改口的意思,才忽然伸手扯了扯衣领,问道:“先生这么说……本世子是要和大清不死不休了……那么先生还冒险跑来广州做甚?” “殿下这番话说错了,皇上乃是当世明君,是明君就会压抑自己的个人好恶,行事只看对大清有没有利……”姚启圣微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只要世子殿下对大清是有利的,那就不会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在下此番前来广州,便是来帮着世子殿下,做个对大清有利之人。” 尚之信沉默着没有说话,满眼却都是不信任的目光,姚启圣身子站的笔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过了一阵,尚之信才问道:“先生这番话,似乎说的有些大了,你毕竟是北边钦点的江西布政使,北边把你提拔上来,是要你来剿贼的,结果你现在却要跟贼寇勾结……就不怕得罪了北边,日后人头落地?” 姚启圣笑了笑,仿佛如转移话题一般问道:“世子殿下可知道在下的第一个官职是当的什么吗?” “康熙二年,乡试第一,授广东香山知县……”尚之信随口答道,见姚启圣微笑着摇了摇头,顿时有些好奇:“难道本世子有什么说错了的地方吗?” “在下的第一个官,乃是通州知州,顺治初年,彼时在下赴通州,为当地豪族欺辱,在下便投效朝廷,被委任为通州知州,在下用职权之变,将那豪族杖杀,然后弃官而去……”姚启圣微笑着说道:“不瞒殿下,在下心里,朝廷法纪、圣人道德,统统无所谓,只看重‘实用’两个字,只要为了做成事,在下便是个不择手段、不受约束之人。” “皇上信任在下,准许在下便宜行事,莫说是来广州找世子殿下了,便是跑去投奔吴三桂,只要是能为大清保住赣州、抵挡红营贼寇,在下心里,那也是在便宜行事的范畴之内,而且在下很清楚,皇上是宽仁的明君,只要对大清有利,皇上是一定能够准许在下胡作非为的。” “同样的,对于世子殿下来说,您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的位子而不择手段呢?在下诚恳的问一句,世子殿下真的认为吴三桂能够反清成功吗?世子殿下两面都想讨好,到最后定然两面都不是人,还不如就安心做大清的忠臣,吴三桂眼里只有他的亲眷,可皇上眼中,是容得下反正的功臣的。” 尚之信凝着眉沉思了好一阵,不由自主的点点头,面上却是一副为难的表情:“先生这些话说确实有道理,只是……不瞒先生说,本世子从来就没有反叛大清的心思,父亲虽然年老体衰,眼睛也模模糊糊看不到了,但脑子还是清楚的,一直教诲咱们尚藩受三朝隆恩,必为大清忠良而死,本世子深以为然。” “然则本世子毕竟不是佛爷菩萨,下面的将官想要反清,本世子根本拦不住,囚父兵变本非本世子本意,本世子亦是被将官裹挟而不得已行之。” “本世子兵变之后,两广总督金光祖、广东巡抚佟养钜、还有逃来广东的广西巡抚陈洪明等一起易帜,足见广东官将反逆之心,本世子孑然一人,若是强要逆着他们再反正回清,恐怕也会被他们关在这大佛寺里了。” 姚启圣毫不客气的哂笑一声,尚之信把自己说成一副迫不得已的忠臣模样,把责任推的干干净净,又把广东的一众文武官员抬出来抱团,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实际上还是不想摆明车马,想要继续左右逢源。 尚之信自己要寻死,姚启圣又不是他爹,自然不会强要阻拦,更别说他爹都管不住他:“世子殿下说的没错,所以世子殿下不必立刻反正,只要继续左右逢源就好,在下来寻世子殿下,本来也只需要世子殿下暗中给予一些帮助而已。” 第289章 讨钱 尚之信见姚启圣上道,不由得咧嘴一笑,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一些,心里也来了些兴趣,抬抬手道:“先生需要什么,但说无妨。” “世子殿下也知道,皇上赐在下江西布政使、派在下到赣州,只为了开办团练、抵御如今在江西肆虐的红营贼寇……”姚启圣朝着江西方向的天空看去:“将官,在下有了,康亲王大气豪爽,亲自挑了三百多个将官随在下一起到赣州来。” “除了这三百多将官之外,还有几百个被红营贼寇杀害的官绅家眷和惧怕红营贼寇公审清算的城镇官吏、地方官绅、监生士人、豪商坊主等等,这些人和红营贼寇都是有深仇大恨的,又饱读诗书经典、常受圣人教诲和朝廷恩泽,虽然他们不通军务、不知战阵,当不了领军的将官,但用来做些文吏之事,还是可以的。” 姚启圣顿了顿,冷笑阵阵:“听闻红营贼寇之中于将官之外还设了一个教导的职位,专门用以蛊惑军心、传播妖邪之学,在下认为他们这法子不错,所以准备拿来抄一抄。” “正好有这么多学识不错的人手,便在军将之外再设一官,专门教育团练兵将圣人之学和忠君护国之道,红营贼寇的军报里有一句话,在下一直深表认同,‘要培养一支有文化的军队’,在下的团练,同样需要成为一支有文化的军队!” “兵呢,在下也找好了,赣州许多的村寨如今是大大小小的势力鱼龙混杂,但其中不少势力的头目对红营贼寇没什么好感,更谈不上什么忠心,相反,他们对红营贼寇很是厌恶,有红营贼寇的刀子架在他们头上,他们便不能放手去征粮收税、拉丁掠女,那他们辛辛苦苦、拼死拼活的拼下一方势力,是为了什么?” “这帮人,满心都是红营贼寇断了他们的财路,只不过慑于红营贼寇的兵威,不得不摆出一副合作的架势来,私下里与我大清其实是有不少联络的,这些势力是可以利用的,他们手下的人马在互相争斗之中已经经历了一定的磨练,只要给予一定的装备和训练,再辅以重赏,立刻就能形成战斗力。” “问题就在这,在下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钱…….”姚启圣叹了口气:“朝廷给了在下官职特权,也调了一笔经费,但那些银钱,凑齐千来人的绿营是足够了,但只是一支绿营,朝廷从哪里不能调?何必要专门编练团练?” “无重赏,则必无勇夫,想要迅速练成团练、形成战力,就必须要大把的洒银子,而且购置装备、收买当地的势力,同样需要大量的银钱,在下这团练想要有所作为,必然是要金山银海开路的。” 姚启圣停了一瞬,双目之中寒光一闪而过:“还有在赣州的舒恕,如今赣州的八旗兵有安王爷调来的四百多人,然后是舒恕、莽依图等人从广东撤去赣州的七八百人,再加上当地的绿营和安王爷调来协同八旗抄掠红营贼寇村寨的绿营精骑。“ “数千人马,皆听从舒恕的命令,这些满人亲贵,必然是要挟兵自重,与在下这个汉官为难的,世子殿下在广州与舒恕也是打了许久交道,在下可有猜错?” 尚之信没有回答,只是冷哼了一声,这声冷哼,便已经是表明了态度,姚启圣会意的笑了笑,继续说道:“但舒恕不是神佛菩萨,他手下的将官也是人,是人就可以求同存异,可以利用拉拢。” “在下在康王爷帐下时就听说了,江西绿营欠饷都是一两月起步,赣州府尤甚,听闻当初吴三桂初反之时,江西贼人响应、会攻吉安城,便有许多赣州府的绿营兵跑去参与,之前舒恕退入赣州府时点算当地兵马,也上本言赣州驻防绿营各部人马大多有缺,许多都缺了三分之一以上,为何会缺员如此严重?不就是因为欠饷的缘故吗?” “在下若是能为那些绿营补了饷,不仅补饷,还给赏钱,上上下下都有份,那赣州的绿营兵,还会去支持舒恕吗?” ”安王爷调来的那些绿营精骑也是一样,听说红营治下防御严密、各村都有联保,他们根本抢不到什么东西,甚至有很高的风险要丢了性命,靠着那些微薄的薪饷和开拔银、安家银,能够满足他们吗?若是在下有足够的银钱去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会倒向哪一方?” “还有那些八旗兵,在下也是汉军镶红旗的族籍,宽泛来说,也是八旗一员,在下清楚得很,满蒙八旗同样也是人,是人就没有不爱好银钱的,那些满蒙八旗来到赣州,想来也不是为了跟着舒恕吃苦受穷的吧?” “只要把赣州的兵将拉拢过来,舒恕就是个空架子,随他怎么嚷嚷,都没法阻扰在下办正经事了……”姚启圣又是一叹:“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在下口袋里有充足的银钱之上的,可银钱从何而来?” “朝廷自然是出不起的,盘剥地方、苛捐杂税,那是把斩在下的剑送到红营贼寇手里,赣州地方上的势力也不会满意,他们埋怨红营断了他们的财路,同样也会抵制朝廷从他们兜里掏钱,到时候必然是银钱没收上来什么,反倒把赣州地方搞得一团乱。” “既然朝廷没指望、赣州榨不了,便只能求助于外援了…….”姚启圣看向尚之信,语气很诚恳:“民间有言,‘平南之富,甲于天下’,平南王府坐拥广东一省重利之产业,富甲天下、人人皆知,以往要面对吴三桂和耿精忠、郑家的攻击,花钱如流水,如今平定下来了,想来是用不着那么多银钱了,恳请世子殿下拨出一些,支援在下团练之事。” 尚之信早已猜到姚启圣此行的目的,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先生一直说着要坦诚相待,前头却又是恐吓又是利诱,用尽了心思,实际上就是为了空手套白狼!” 第290章 勾连 “世子殿下这话说的差了…….”姚启圣没有半点恼怒的模样,摇了摇头,笑道:“在下若是在赣州府办好了差事,定然是有利于世子殿下的,哪怕世子殿下最后一定要和大清对抗到底、不死不休,如今也得帮着在下把这团练的差事好好办起来。” 尚之信满脸的疑惑,凝眉问道:“先生这番话,做何解释?” “世子殿下且容在下问一句,尚藩富甲天下,这富从何来?”姚启圣问了,却没准备等尚之信回答,伸出三根手指,自己答道:“其一是海贸,其二为盐铁,其三则是矿业。” “因郑家盘踞台湾的缘故,朝廷厉行禁海,不仅禁海,还要迁界,将沿海绅民尽数迁走,以此断绝郑家在海上的支援,诸省皆是片板不能下海,外蕃夷人除日本、朝鲜等国贡船之外,一律不得靠岸。 “当然,朝廷的法令一贯是管不到三藩的,而三藩之中能发展海贸的,只有耿藩和尚藩,前明之时福建海贸繁荣,但一则耿精忠一直无法牢牢控制福建,福建士民商贾,乃至耿藩之中的将官要人,与郑家走私海贸的不计其数,二则福建比邻郑家,时常受到郑家登陆滋扰,故而这耿藩治下的福建,反倒成了大清执行迁界禁海最为严厉的一省。” “于是外夷蕃船,便只能来广州贸易,尚藩什么都不用做,只用坐在这广州城里收税,便能日进斗金,前明月港开埠通商,一个港口便日入十余万两之巨,如今全天下的外夷蕃船皆集中于广州,尚藩日入,恐怕得以百万计算了吧?” “然后是盐铁,广东盐场乃是当今天下最大的盐场区之一,有盐场三十四个,粤盐运销两广、赣、湘、闽、黔、滇七省,设一百八十八个埠地,仅次于两淮盐场,粤铁更不用说了,佛山的广锅就连倭国、朝鲜都畅销闻名,自古以来盐铁都是官营暴利,这广东的暴利,自然是落在了尚藩手里。” “然后是矿务,朝廷有禁止私办矿业的命令,但还是那句话,朝廷的禁令禁不到三藩的头上来,吴三桂、耿精忠,和世子殿下的尚藩,谁家不开矿敛财?只需发下一道文书,便有矿主蜂拥而来,尚藩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坐收四到六成的收益,可谓无本买卖。” “先生对我尚藩……倒是了解的清楚!”尚之信面色有些难看,略带警惕的问道:“只是不知先生为何要在本世子面前算账?” “世子殿下也不用拐弯抹角的试探,在下之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一道佥事而已,这些事,在下还能从哪里知晓呢?”姚启圣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笑道:“没错,朝廷早就盯上尚藩手下的产业了,但世子殿下您也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尚藩的产业,何止是朝廷盯上了?吴三桂、耿精忠、郑家、孙延龄、祖泽清,谁不盯着?” “江西的那一家,也是盯着的,否则他们为何又要在那赣闽粤交界之地再经营一个什么根据地呢?”姚启圣指向天上的手指拐了个方向,指向了江西方向:“但那些红营贼寇和别人不同,朝廷、吴三桂、郑家他们最多只是想咬上一口,可那些红营贼寇,却是要掀了餐桌!” “经营之道,在下懂得不多,但也知道要取暴利,一则要垄断,二则要尽量压低成本、哄抬市价,尚藩便是如此作为,尚藩行海禁,是为了自己自私,尚藩行矿禁,是为了自己买卖文书,盐铁专营,同样是为了垄断。” “至于压缩成本,码头的船工苦力,辛苦一日还不能混一顿饱食,每日劳苦七八个时辰,大多数都是一身伤病,过了三四十大多都得残废,许多人甚至活不过三十就得累死。” “盐丁更甚,名为丁,实为奴,在下去盐场看过,那些盐丁大多是肤如铁块、肉如干脯,皆因长期煮盐火烤而成,辛苦一日,所得不过百文,每日所食皆是芜青、菜根、薯芋之类,还不能饱食,被袄衣装,皆是破布拼接而成,可谓困苦不堪。” “矿奴就更别说了,盐丁好歹名义上还是民,他们就是奴隶、是物件,对付奴隶物件,有几人会怜惜着使用的?”姚启圣目光如锐利的刀一般切过尚之信,语气中满是嘲讽:“多好的干柴啊!投下一点火星,便能在整个广东燃起冲天大火!” “而那些红营贼寇最擅长的便是投下火星,他们是如何起家的,想来世子殿下也不用在下多说了,而且红营贼寇一直宣称是要治下的穷苦百姓翻身,要百姓都能温饱,不管他们是不是出自真心,总是要做些表面功夫的,可是让那些矿奴盐丁、船工苦力温饱的钱粮从哪里来呢?自然是谁家里钱多,就从谁那里抢来!” 姚启圣看着尚之信渐渐变色的脸庞,轻笑一声:“世子殿下,听说广东已经有矿奴暴动,杀了监矿的监工、官吏,跑去了红营贼寇在赣南的根据地求活,红营贼寇的势力还没进广东呢,这燎原之火就已经星星点点的烧起来了,若是红营的人马进了广东搞起根据地、蛊惑起百姓来,这广东还有安宁的日子吗?尚藩还能安心坐着收钱吗?” “在下在赣州若是能扎下根来,既能挡住吉安府的红营贼寇向南发展,也能牵制乃至剿灭赣南的那些红营贼寇,能为尚藩与红营贼寇之间建一座堤坝,所求者不过是一些钱粮金银而已,可若是在下事办砸了,红营贼寇的势力蔓延至广东,世子殿下准备花多少钱粮去抚平他们呢?” “就算抚平了,别家也会趁虚而入,我尚藩在广东的利益也要被咬掉大半!”尚之信重重的点点头:“先生需要多少银钱,尽管开口便是,本世子概不还价,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只是…….先生,本世子诚心问一句,这红营贼寇,真能抚平吗?” “若是让他们发展起来,谁也对付不了,但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必然是弱小的那一方,我们还是有机会彻底铲灭他们的…….”姚启圣扭头看向江西方向的天空:“他们这条路,注定举目皆敌!” 第291章 台湾 甲板上传来一阵号声,那是船只靠岸的信号,潘耒抬起头向船舱外看去,惨白的面色泛起一丝血色,猛然间又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张嘴,吐出一堆汁水一般的秽物。 “先生,台湾到了。”一个扮作长随的红营干部推开舱门走了进来,与在舱内照料着潘耒的护卫眼神交流了一下,那护卫摇了摇头,那名干部有些无奈,询问道:“先生,您这样子……要不先在港口上找个住处休息几日,过几日我们再去找那郑家。” “无非是有些晕船而已,上了陆地便能好!”潘耒却摇了摇头,声音很是虚弱,语气却很坚定:“要在赣南发展,若是不能留下郑家这个口子,便是四面皆敌的局面,郑家……你们跟着我在福建转了那么多日子,也该看清楚了,刘国轩只会打仗、冯锡范滑不溜秋,而郑经……能劝动郑经的,只有在台湾的这一个人了。” 那名干部张了张嘴,见潘耒一副坚定的模样,知道劝不动他,只能找来随行的护卫和干部,弄了张担架将潘耒抬下船,在港口找了个客栈将潘耒暂且安置下来,然后派了人去找医师,自己带着潘耒的书信和刘国轩的介绍信去往延平王府。 潘耒在客栈里躺了一阵,吃了些汤药和稀粥,这才慢慢缓了过来,就在此时,那干部已去而复返,身后还领着一个穿着大红明制官袍的明郑官员,正是留守台湾辅佐郑经之子监国的东宁总制使陈永华。 “听闻潘先生要来台湾,在下便一直等候着......”陈永华一身官袍,语气却很是客气,微笑着行了礼,让开身子,身后是几个同样穿着官袍,却提着药箱的医师:“这几位是延平王府的御医,海峡难渡,久在陆地生活之人,出海晕船乃是常事,让他们开些药汤,保管潘先生今夜便能生龙活虎。” “谢过陈总制......”潘耒抬手想要行礼,但身子虚弱得手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晕船之症当真是要人性命,难怪中土之民愿意出海的少之又少。” “先生所言正是,这茫茫大海危险重重,晕船之症还是小事,大海之上常有龙卷台风,又有海盗四处出没,百姓若不是活不下去,大多是不愿意出海的.......”陈永华忽然咧嘴一笑:“即便如此,三藩举事之前台湾也接收了近五十万的流民,可见在清廷治下,多少百姓活不下去,宁愿出海一搏。” 潘耒点点头表示认同,吩咐“长随”倒茶招呼,陈永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周围那些扮作长随的红营人员,静静的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等着那些御医诊治开药,待御医们离开之后,陈永华才笑呵呵的问道:“潘先生是准备休息一阵,还是就在此处谈事?” “在下出海来台湾,受了这晕船之苦,可不是为了试试台湾的床板的.......”潘耒朝着那干部使了个眼色,那名干部会意,领着众人都退出了雅间,待房门合上,潘耒便开口说道:“陈总制既然收到了在下来台的消息,应该也知道在下是为何而来。” 陈永华点点头,啜了一口茶水,凝眉道:“红营若是在吉安府,跟我郑家相隔遥远,要武器火炮、要装备钱粮,我郑家都可以帮忙,在下更没有二话,潘先生想来也知道,当初红营拿着南雷先生的书信找上门来要军匠,就是在下帮忙派人去壕境澳找的人。” “可如今你们在赣南,离我郑家咫尺之遥,郑家之中有养虎为患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陈永华语气有些不善:“红营在汀州清丈分田、煽惑百姓、控制村寨,在郑家之中引起了许多不满,在下在书信之中也与潘先生说过此事的,红营在郑家的地盘上瞎搞,还向郑家要粮要器,潘先生你说说,便是主上不计较,会有多少郑家的官将拿此事做文章?” 潘耒一时有些无言,兵进汀州他本来就是反对的,只不过此事是侯俊铖在赣南时亲自下的决定、赣南根据地委员会投票的决议,他也没法阻止,投了反对票,便只能服从军令了。 但自家吵架归自家吵架,潘耒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将红营内部的矛盾暴露出来:“汀州府虽说是投了郑家,但只是换了块牌子而已,文官武将全是原来满清的那一批官吏,这帮人不过是慑于郑家军威,才暂时投奔郑家而已.......” 关于要不要进兵汀州,从侯俊铖到委员会反反复复的争论,潘耒和郑家接触的时候面临过郑家将官不少次的责问,心中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满清的安亲王派兵入赣州之后,汀州官吏私下里跟领兵的清将联系,满清抄掠我根据地,汀州官吏给满清传递消息、供以粮草,甚至私下出兵配合,对我赣南根据地大肆扫荡破坏。” “舒恕逃入赣州府,汀州便有官吏私下里跑去拜见,如今满清提拔了一个江西布政使,让其在赣州兴办团练,听说也派了人去汀州求粮讨钱,汀州官吏还真的给了钱粮,陈总制,在下也想要问郑家一句,这些官吏的行为,难道是郑家的授意吗?难道郑家是准备和我红营开战吗?” 陈永华听着潘耒的责问,嘴角的笑容反倒浓烈了一些,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先生刚刚也说了,郑家在汀州的统治,只是换了块牌子而已。” “既然如此,红营进兵汀州又有什么关系呢?红营打的,便是那些勾结满清的官吏,这不是和郑家为敌,恰恰是在帮郑家清理那些投机之人,以前赣州无兵,汀州官吏没有背后的威胁,慑于郑家军威才投奔郑家,可如今赣州府云集了数千清军兵马,精锐的八旗和绿营精骑都有一两千人,清廷还要在赣州大办团练,汀州官吏背后顶了一把锋利的刀子,他们还会老老实实跟着郑家走吗?” “反正郑家也管不了汀州,与其落到满清手里、威胁郑家侧翼,何不放在咱们红营手里,替郑家屏障江西呢?” 第292章 郑氏 “先生这番话说的,正是在下心里的话.......”陈永华微笑着点点头,随即微笑又变成苦笑,摇了摇头:“这些道理,在下是和延平王爷说过的,所以王爷才会允许你在福建自由活动,甚至渡海来台,这也是郑家对红营的善意,但是.......要钱要粮,这汀州之事,道理讲得再明白,也一定会被拿出来做文章,毕竟没有什么借口,比红营侵寇我疆的理由更好了。” 潘耒默然了一阵,凝眉道:“粮食金银,红营可以不要,如今红营正在瑞金、汀州等地搞清丈分田和生产运动,以这次秋收的收成和秋税,养活赣南根据地现有的百姓和咱们自己是足够了,没准还有余粮能向福建出口。” “但军器装备、火炮火药......不瞒陈总制,石含山里的兵工厂也才刚刚开张,尚不能满足石含山红营本部的需求,赣南根据地也没有什么自产的能力,许多新募的新兵都分不到一把腰刀,而清廷要在赣州大办团练,就是冲着红营来的,他们不会给咱们多少时间去慢慢的发展武备了。” “所以在下只能来求助于郑家,即便是不给火炮,给些火铳弓箭、刀枪盔甲也是可以的,大伙都是一起抗清的队伍,自该通力合作不是?” 陈永华却默然不语,一只手挫折椅子的扶手,面上的表情半是忧虑、半是为难,潘耒见他这副模样,一颗心止不住的沉了下去,正要出声相问,陈永华却叹了口气,忽然转移话题道:“潘先生,您在福建的时候,应该是打探过台湾的情况吧?您觉得这台湾小岛,相比福建如何?” 潘耒眉间紧皱,却没有回答,只是怔怔的盯着陈永华,陈永华目光有些躲闪,低下头去继续说着,话语之间分明有些发虚:“台湾是个好地方,陆上之人以为这里是个偏蛮小岛,实际上却是一座宝岛沃土,若是开发出来,养活百万人丁绰绰有余。” “当年何廷斌向国姓爷进图之时,曾言台湾田园万顷,沃野千里,饷税数十万,结果国姓爷领军上岛才发现台湾根本没有什么万顷田园和千里沃土,攻打台湾城时,国姓爷向当地部族和百姓征粮,结果只征得粟六千石、糖三千余石,以至于官兵只能食木子充饥,就是草皮树根都无法饱食,官兵日只二餐,多有病没,兵心嗷嗷。” “但时至今日,有了国姓爷和王爷的两代经营,在下不辞辛苦的劝课农桑,已在台湾建起屯庄三十五个、平社十二个,便是原本不识钩镶割获、不知犁耙锄斧的本岛蛮民,如今也有许多出山屯垦,至今已拓田园近二十万亩,连年丰收,余粮栖亩,蔗物蕃盈,民殷国富,可谓野无旷土而军有余粮。” “台湾最近还兴建了天兴、万年二大粮仓,储备之粮不仅可以满足本岛和周边的澎湖、金厦等岛使用,还能供给漳州、泉州等地。” “除了粮食,台湾插蔗煮糖也卓有成效,台湾蔗糖远销日本朝鲜,南洋的蕃人有个什么东印度公司,也慕名而来,与我郑家协约通商,台湾还能自产海盐,以往台湾百姓只会用煎熬海水来制盐,因此盐的品质很差,是在下引入淋卤晒盐之法,让台湾的海盐质量不下内地的淮盐和粤盐,盐业何等暴利,想来潘先生也是清楚的。” “台湾日益繁盛,田畴市肆,不让内地,不仅养起来了精兵强将和庞大的水师,也让在下有了在台湾大兴文教的资本,如今的台湾是村村皆有社学社祭,即便是本岛的高山蛮族也能通句读,台湾.......” “陈总制,你到底想说些什么?”潘耒终于是忍不住了,出声打断了陈永华的话:“难道你是要在在下面前炫耀你治理台湾的功绩吗?” 陈永华又沉默了一阵,叹气道:“潘先生应该猜得到在下到底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台湾太好了,一片王道乐土啊,相比而言,多山少田而又民多穷困的福建,反倒比不上如今物资丰盛、贸易繁茂、地广人多的台湾,所以.......从上到下,许多人其实是并不想离开这座台湾岛的。” “登陆内地,拼下一片领土,甚至于颠覆满清自家坐了天下,固然是好,但若说要和满清不死不休,为了推翻满清抛家舍业,把自己的荣华富贵乃至身家性命都抛出去,却没几个人有这个决心。 “于军将高官而言,自国姓爷登台以来几十年过去了,如今还留念着大陆乃至于福建一省、一心想要打回去的,实际上只有在下和那么几个老臣旧将,大多数官将在这台湾有田庄、有奴仆,已经是扎下了根来,忠义之心早就消磨殆尽,他们心里想着的,首先必然是要保着自家的荣华富贵的,至于攻灭满清、恢复中土,在他们心里都不知能不能排得上号。” “于百姓将士而言......所求不过三餐饱食,在台湾能够填饱肚子,何必冒着性命的危险去福建和清军拼杀呢?让他们保卫台湾他们没二话,可让他们飘洋过海去夺回大陆,他们定然是满心的不愿意。” 陈永华忽然停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脸上抑郁的情绪怎么也藏不住,潘耒都能清晰的感觉到陈永华心情的低落,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的等着他自己调解。 过了好一阵,陈永华才长长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坐直了,面上抑郁的情绪反倒更为浓烈,眼神中闪过一丝回忆的色彩:“若只是那些将官百姓有这样的想法,并非不能扭转,当年国姓爷在台湾之时,也有许多人建议国姓爷据台湾以自立,不用再管大陆上的事,是国姓爷坚持要复明反清,郑家才没有沦为藩外之国。” 说到郑成功,陈永华的双目之中闪烁着一丝火苗一般的光芒,但很快又熄灭不见“可时至今日.......就连王爷.......也不想再走国姓爷的那一条路了!” 第293章 沉沦 潘耒听了陈永华这番怨气满满的话,有些疑惑的问道:“陈总制何出此言呢?在下在厦门见过延平王,观延平王说辞行动,还是想要反清复汉、收复故土的,延平王若是没有反清之心,留在台湾作壁上观便是,何必登陆厦门呢?” “为人君者,谁不想开疆拓土?但开疆拓土,可不代表就真的是反清了!”陈永华却是满脸不屑:“若是真要反清,为何要登陆厦门?攻打漳州、泉州等地,打的是同样反清的耿精忠,枫亭划界之后攻打惠州,打的也是三藩之一的尚可喜,可曾正经和清廷的军兵对阵过?” “耿精忠、尚可喜,便是将他们全数消灭,能伤得了清廷分毫吗?反倒是助满清消除了心头大患!若真要反清,就该照着吴三桂起事之初定下的计划,领着我郑家水师直扑江浙,配合耿精忠前后夹击江浙清军、攻略南京,要么就北上占据天津、威胁满清腹地、尝试截断漕运。” “这两条路,郑家都是要和满清硬碰硬、你死我活的,但我郑家经营台湾这么多年,养出那么多精兵水师,不就是为了和满清你死我活吗?”陈永华长叹一声,语气落寞了下去:“可如今只是登陆厦门,占据漳、泉等地......说白了,王爷只是想造一个割据一方、屏障台湾之势而已,既然只是割据,自然是近在咫尺的福建好啃。” “而且王爷对福建动兵大多并非出自本心,只是为了安抚手下那些闽人势力而已,国姓爷晚年之时,王爷卷入储位之争,被贼人借王爷私通四弟乳母陈氏之事大做文章,指责王爷乱伦,国姓爷大怒,欲擒杀王爷和陈氏及当今世子,是当时留守福建的诸将一齐三番两次的抗命,让国姓爷派来的人一次次无功而返,这才保下了王爷一家的性命。” “后来国姓爷去世,郑袭于台湾反乱,也是福建诸将奉延平王为主起兵横渡海峡东征,这才平定了郑袭之乱,帮王爷夺回了王位,如今这些福建旧将,大多便是支持复明反清的中坚力量,王爷靠着他们夺回王位、稳住局势,自然要满足他们的利益,此番趁着三藩之乱攻略福建,便是向他们投桃报李而已。” 潘耒见陈永华这番话说的毫不客气,心中微微有些惊诧,只感觉陈永华对当今的郑家似乎是满腹的怨言,反倒将自己这个外人当作了倾诉发泄的口子,不由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陈总制,你说的有些过了,延平王.......到底还是以前明正朔自居的,又怎会自甘堕落,在这台湾一座小岛上,当一个海外藩王呢?” “是啊,前明正朔,怎能自甘堕落去当一个蛮王藩邦呢?”陈永华笑了笑,笑容却显得有些凄凉:“但是嘴上说了什么,从来都是不算数的,要探究人心所思,还得看其到底是怎么做的,你们红营的报纸上不也说过吗?‘论迹不论心’!” “国姓爷打跑红毛番后,升赤崁地区为承天府,设东都、唤明京,用永历年号对外称‘大明召讨将军’,以大明宁靖王为监国,以示皇明正统,然则于伪清康熙三年八月,延平王废东都明京称号,改为京师,又以东宁统称全台湾,并以东宁国王自称。” “延平王虽然依旧使用永历年号和大明召讨将军印信,但只是为了安抚在下这类前明遗臣而已,延平王与满清的书信,便称‘建国东宁’,和海外番邦的交往亦自称‘东宁王国’或‘广南国’,至于前明的那些宗室,一概优待自然全数取消,大多贬为庶民,便是当年有监国之尊的宁靖王,也被流放到竹沪开垦。” “对于满清.......莫说反清了,延平王早就有了藩封海外的心思,伪清康熙六年便曾与清廷谈判,声称‘台湾东连日本,南蹴吕宋,人民辐辏,商贾流通。王侯之贵,固吾所自有,万世之基已立于不拔’,当‘于版图疆域之外,别立乾坤’,请求‘照朝鲜事例,不削发,称臣纳贡,尊事大之意,则可矣’.......” 陈永华又停了下来,长长叹了一声,面上的表情更为抑郁,身形仿佛都憔悴了不少:“延平王如今所求,早已不是复明反清了,只想拥台湾一岛,最多加上福建一地,成为一个朝鲜、琉球那般的藩属之国,独立于中土版图之外。” “说来也是讽刺,反倒是清廷一直视台湾为中土版图,清酋康熙便曾言‘若郑经留恋台湾,不思抛弃,亦可任从其便。至于比朝鲜不剃发,愿进贡投诚之说,不便允从。朝鲜系从未所有之外国,郑经乃中国之人’,若非清廷不准允,恐怕延平王早就开开心心的当了个海外藩王,坐看中土大陆上打成一锅粥了。” “台湾直接威胁福建,水师南下侵袭广东,北上威胁江浙财税之地,东南沿海皆在台湾刀锋之下,满清自然是不可能将台湾留在别家手里的,所谓和谈,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潘耒接话道,他能感受到陈永华低落的情绪,语气也有些沉闷:“既然是和谈,自然是要唱高调,满清说的端正,但所言恐怕不是心中所想,延平王,想来也只是逢场作戏......” “即便是逢场作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也该有个数,既然说出口了,多多少少便是心中所想.......”陈永华摆了摆手打断了潘耒的话:“更别说王爷这些所作所为了,在王爷心中,能当天下的皇帝固然是好,可当不成,做个外藩的藩王也是不错的选择。” 潘耒沉默一阵,也叹了口气:“未想到这前明正统,人心竟已沉沦至斯......不过......当初石含山上的人心也是沉沦入谷底,如今红营还不是拉起来了.......” “此事在下也听说过,红营是另立门户,与以前的石含山二十八寨切割干净,可在台湾这个法子行不通,在下只能尽量教导世子,但是台湾有些人......一直想扶保二公子取而代之.......”陈永华揉了揉脸,忽然抖擞精神站起身来,笑道:“潘先生晕船未愈,在下在这里搅扰潘先生休息,实在是有些莽撞了,在下先行回去,日后再谈便是。” “潘先生的那些要求,在下一定会和王爷进言的,只是说了这么多,潘先生也该清楚郑家的态度了,请潘先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潘耒胡乱的点着头,陈永华行礼离,潘耒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看着天花板,那名红营干部走了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按捺住询问的想法,默默的收拾着,潘耒却忽然叹了口气,似是交流,似是自言自语:“侯掌营在赣南时,说咱们要以我为主、要独立自主,如今我才真的明白了侯掌营的那番话,这世道.......谁也靠不住!” 第294章 昆山 昆山县,隶苏州府,与苏州城隔阳澄湖相望,北连常熟、南接松江,昆山自古繁盛,乃是昆曲起源之地,豪族世家众多,明初之时闻名天下的巨富沈万三,便是在昆山周庄发家,时至今日,昆山最有名望的望族世家,自然是作为当今士林领袖之一的顾炎武的顾家,和一门三鼎甲的徐家。 昆山县以南,与松江府交界之处,有一处淀山湖,东至淀浦河,南至东巷港,西至急水港,北至度城潭;东南至拦路港,东北至茜墩浦,西南至白石矶港,西北朱砂港,乃是松江府周围最大的一处淡水湖泊,自然也是昆山县和松江府共有的一处绝景,自宋代至明清,无数文人雅士纷至沓来,留下许多墨宝诗词。 如今的淀山湖正是一片绝美的风景,夕阳之下,湖面被染成一片橙红,湖中茂盛的芦苇,在微风吹拂之下轻轻摇曳,白色的花穗也被夕阳的余晖染成橙红,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燃烧的火焰,让泛舟游湖的黄宗羲都忍不住赞了一句话:“湖平落日浸寒漪,一片金光欲染衣。绝景!” “淀山湖畔的珠街阁镇乃是湖畔知名的大镇,自唐宋以来,许多文人墨客在此留墨,南雷先生若是有兴致,也可去那里留下墨宝……”一旁正操撸驾船的顾衍生微笑着接话,放眼看了一圈湖面和夕阳,忽然又叹了口气:“这般盛景,当年却是一片地狱景象,清军屠戮昆山,湖中飘着的全是百姓尸体,湖面赤红如血…….如今想来,依旧是不寒而栗。” 黄宗羲也跟着叹了一声,回头打量着顾衍生,他亲自摇着船撸,一身道袍、名士模样,干着这船工的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操撸的手法也有些生疏,显然是也是刚学不久,黄宗羲轻轻点点头,问道:“所以你们才把江南根据地放在这淀山湖附近?” “南雷先生猜的没错,我们把根据地设在这附近,理由之一便是这里有反清的基础……”顾衍生也没有藏私,解释道:“当年清军攻破昆山县,大肆屠戮、几近屠城,死难者四万有余,昆山从民到绅,人人都和满清有血仇,红营在此进行反清的宣传和活动,多多少少能够得到百姓的支持。” “而且昆山的群众基础也不错,苏州府自前明以来便是全天下赋税最重之地,一府之赋税,占了天下赋税的十分之一,朝廷每年征漕粮四百余万石,而苏州一府就要缴纳漕粮六十九万七千余石。” “若只是漕粮赋税也就罢了,毕竟南方的漕粮赋税,还是要用在北方的百姓和边防之上的,但苏、松、常、嘉、湖五府还要向内廷缴纳二十一万石的‘天庭玉粒’,而苏州一府缴纳的白米便有六万两千六百四十二石,占总数三分之一,这二十一万石的‘天庭玉粒’全归紫禁城里的皇室享用,也不知那康熙皇帝是不是猪妖转世,这般能吃。” “这便是视天下人民为人君囊中之私物,是故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黄宗羲感慨了一句,抬了抬手,示意顾衍生继续说。 “苏州府中,昆山县赋税乃是最为沉重的一县之一.......”顾衍生一边摇着船撸,一边回忆着他这么多天的实地考察的结果:“除了正赋之外,昆山县还有芦课银、匠班银、牙税银、典税、田房税以及水面粮的杂税,这些杂税不在《赋役全书》之中,本该是非法征收,但如今已经是堂而皇之的成了定制,朝廷对此一清二楚,非但不加管束,反倒一起分赃,官府征收之后,将一部分划入留存,再以起运之名上缴朝廷。” “除了这些已成定制的杂税,官府还有许多临时的摊派和杂捐,说是临时的,实际上收着收着便成了定制,这些摊派杂捐连官府里的积年老吏都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大多是今年在以前的数额上巧立名目加一点,明年再巧立名目加一点。” “小辈在昆山县衙算账之时,还发现许多税目是早在前明的时候就已经立过,入清以后官府自己都忘了以前有没有立过这个名目,所以以前立的没有废,又接着套了个一样的名字再立一次,有的税目甚至立了四五次,征的都是同一笔税,官府稀里糊涂的征税,百姓也稀里糊涂的交了四五次同样的钱。” “这还只是农户,苏州府乃是天下手工业最为发达的一府,苏州一城城民、周围县镇之民,数十万人,大多都以手工业过活,所谓‘吴中男子多工艺事,各有专家,虽寻常器物,出其手制,精工必倍于他所。女子善操作,织纫刺绣,工巧百出,他处效之者莫能及也’,苏州织造工坊乃天下之最,苏绣天下闻名,刻板、玉器、装裱,亦是天下翘楚。” “苏州田地,大半改稻为桑、烟、茶等作物以供工坊使用,每年缴纳漕运,还得从外府乃至外省购入白粮以补漕粮之缺,由此可见苏州府手工业之发达。” “但那些工坊里的百姓家奴,过的却是什么日子?每日辛勤劳作,所得不过百文左右,而苏州府豪富之地、物价腾贵,街边小摊一碗素面都要六文左右,那些工坊百姓奴役自然是终日以粗粮充饥,大多都是衣不蔽体的,工坊产出的暴利,他们没有享受到分毫。” “若只是穷困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那些坊主根本没把他们当作人看,苏州的织坊大多还是用的旧式的纺机,小辈仔细考察询问过,一个织女需要多花两三倍的时间,生产的绣绢才能赶得上红营在吉安府推广的的新式纺机。” “但苏州绣坊的产量远远超过红营治下的织坊,何哉?因为在红营的工坊,一个织女只需劳作四到五个时辰左右,剩下的时间大多是在学习班里学习文字、技能,乃至于组织看戏、球赛等娱乐活动,而苏州府织坊里的女工,每日需要劳作八九个时辰左右,不管是新式还是老式织机,长期高强度的劳动,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残废,即便运气好一直保住了双手,最多两三个月左右就会累垮。” “但对于那些坊主来说,这些织工都只是耗材而已,累垮了、残废了,赶出去便是,这天下别的不多,就是穷苦人多,一袋米就能换一个流民来做工,那些工坊工人家奴,便是统统累死也不怕找不到人代替。” “总而言之,重重压迫之下,昆山富裕之地,底层百姓生活甚至比不过北方的贫户,越是富裕之地,百姓生活反倒越为困苦,这正常吗?”顾衍生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这不正常,而红营最擅长的,便是将不正常的事,扭转过来!” 第295章 工作 顾衍生吐了口气,继续说道:“除了群众基础之外,这淀山湖的位置也不错,湖河交叉,水路四通八达,江南根据地发展起来,可以借水道向松江、常州、太湖等地发展,而且淀山湖芦苇茂密可以藏人,当年满清屠戮昆山,不少百姓就是藏在淀山湖的芦苇之中躲过一劫,打起仗来可以利用芦苇和水道进行游击作战。” “再者,我顾家乃是昆山土着,深耕多年,昆山、苏州府、松江府,乃至整个江苏,从汉官到满人亲贵,谁不给顾家几分面子?万一有事,小辈往顾家一躲,有家人照应,清狗很难搜捕,即便家人不敢窝藏,至少也会通风报信,我们撤离转移也有了时间进行。” 顾衍生又环视一圈淀山湖,继续说道:“江南根据地与红营本部相隔遥远,基本是不用指望能得到吉安本部的支援了,此番开辟江南根据地,小辈只带了三十几个骨干前来,不依靠当地的势力、没有群众基础是定然发展不起来的,我们前期很是弱小,需要当地势力帮忙遮掩、提供支援,交通便利也是必要的条件,选来选去,没有比这淀山湖更好的地方了。” 黄宗羲点点头,也环视了一圈淀山湖,目光落在附近一艘渔船上,船上的渔夫干干瘦瘦,穿着一身破布拼成的褴褛短衣,秋季的淀山湖湖风凉冻,冻得那渔夫瑟瑟发抖、肌肤发青,他却没有半点上陆休息的意思,只是机械的撒网捕鱼。 黄宗羲轻轻叹了口气,转回头不再看他,冲顾衍生问道:“听闻你们要来江南建立根据地,老夫还以为你们会像在吉安一样立刻揭竿而起、拉起一支军队从清狗嘴里抢下一片地盘来,却没想到等了这么久,你们这江南根据地还是悄无声息的,你们现在在淀山湖和昆山,具体是做些什么工作?” “首先还是对当地的考察吧,红营反反复复的要强调实事求是,对当地的情况一无所知,拍脑袋的搞工作,必然是要走歪路的.......”顾衍生坦坦荡荡的回答着:“小辈也写了几份考察报告,南雷先生等会可以看看,红营也是第一次到这江南富庶之地进行工作,面对的又是以工坊工人和附属于工坊、生产原料的佃农为主的百姓,在吉安等地的经验大多没什么用处,相当于白手起家,考察工作是现在咱们江南根据地最主要的工作。” “然后是办学习班和书局,书局就在珠街阁镇,等会靠岸小辈带南雷先生去转转,珠街阁镇乃是昆山文教盛地,书局多如牛毛,咱们的书局藏在里头,不会引人注目,还能借着其他的书局打掩护,我们写的东西,送到其他书局去刻板发行。” “朝廷虽然对内容有禁制,但管束不严,那些书局背后大多都有关系,花些钱收买几个书局掌柜,他们根本不会去审查刻板发行的到底是什么内容,到时候咱们的布告报纸贴满了江苏的名城大府,朝廷追查起来也是查到他们头上去,很难找到咱们这来。” “学习班则主要是流动式的,主要针对的便是那些工坊工人和当地农户佃户,明面上是教他们学写文字,实际上就是拿着红营的军报对他们进行宣传,另外咱们也是借着学习班挑人,那些能认同并主动学习咱们理念的工人和农户佃户,多加培养,日后便是我红营的骨干。” “然后就是小辈扯着父亲和顾家的大旗去跟苏州府、常州府、松江府等地的官绅豪族协商,咱们在昆山开了个商号,小辈便以入股这个商号的名义向那些官绅豪族乞讨钱粮,实际上则是充作江南根据地的经费。 “父亲和小辈都在为红营办事,别人不清楚,顾家上下定然是清楚的,顾家已经和红营绑在一起了,所以我们就先在顾家的产业田土中搞减租减息,给工坊工人提薪,引入新式的纺机以促使工坊缩减工时、改善工作环境。” “小辈讨钱之时也在和那些官绅豪族商议,希望他们能和顾家协同一致,这其实也是在筛选,若是与顾家一起减租减息、提薪降工时的,日后定然也是可以合作的,若是依旧把百姓当作物件使用的,日后自然是咱们重点打击的对象。” “然后便是一些贴布告、发书报之类的活动了,总而言之,江南根据地如今主要的工作还是在完成前期的准备,许多工作都是在暗中进行,根据地也并没有揭竿树旗,还处在秘密活动的阶段。” “现在就在江南武力割据形成一片根据地的时机并不成熟,咱们揭竿而起确实立马就能得到许多农户佃户和工人百姓的支持,但缺乏组织和引导,根据地被清军围剿,必然是一哄而散的,这样的暴动起义是拿着百姓们和红营干部弟兄们的性命去送死。” “就算小辈昏了头,委员会也一定会否决掉的,就算委员会一起昏了头,上报去吉安本部,也一定会被否掉的,红营要把人当成人,就不能拿人命去挥霍。” “这是正理,这些事你们这些年轻的娃娃反倒看得更清楚......”黄宗羲叹了口气:“老夫与你透露个消息,吕庄生正在衢州活动,准备在衢州举事起义。” “传观社要在衢州起义?”顾衍生一惊,传观社乃是当初许多被红营淘汰遣回江南的士林人物组建的社党,秘密从事反清活动,后来又有许多江南士林人物加入,黄宗羲所说的吕庄生,便是江南士林之中闻名的吕医山人吕留良。 吕留良出生之后因生母病弱,由三兄吕愿良教养长大,吕愿良乃是江南社坛领袖之一,曾在崇德主持澄社,盛极一时,清军入关之后虽史可法镇守扬州,随后又在顺治二年与其子吕宣忠一起在浙江散家财召募义勇抗清,吕留良也参与其中,在战斗中左股中箭,遇天雨辄痛。 传观社成立之后,吕留良作为江南抗清的标杆人物,自然也入了传观社继续从事抗清事业,时至今日,已经成了传观社的领袖人物之一。 第296章 裹挟 “其志可嘉、其勇可赞、其忠可叹!”顾衍生感慨了一句,摇了摇头:“但其行是盲目而愚蠢的!就说一点,传观社在衢州根本没有什么群众基础,他们拿什么去举事起义?” “群众基础也不能说是没有,他们也是做了分析的……”黄宗羲扒着船沿伸手去拨弄湖水,看着涟漪一点点扩大,又轻叹一声:“衢州府不像苏州府这般豪族世家众多,但百姓困苦却一点不少,何哉?因为衢州有一户大族,顶得上大半个江南的豪门世家,便是那孔氏南宗!” “自宋室南渡以来,孔氏分南北两宗,北宗在曲阜,南宗便安置在衢州,南宗地位远不如北宗尊贵,但所行的恶事却并不比北宗少,衢州一府田土产业,几乎全为孔氏所有,农家多为佃户、百姓大半家奴,这等千年世家,早把富贵荣华当成了习惯,对佃农家奴会如何对待,想来用不着老夫多说了。” “加之耿精忠反乱之后,衢州乃是耿军和清军争夺的主战场,清军重兵囤积于衢州,自然是要私下劫掠的,而且清军还要协饷,孔氏再怎么尊贵,在满清王爷的面前总是低了一头,更别说那康王爷手里还提着刀子,那康王爷提着刀来要粮要饷,孔家哪敢不给?” “可这些钱粮的亏空,孔氏自然是不会白白吃亏的,是要加倍的盘剥百姓赚回来的,故而衢州百姓生活愈发困苦,吕庄生的弟子严赓臣给老夫的书信中便有言‘衢州佃民,一日仅食一餐,只以汤水果腹,一家只一件裤袄,唯有出门之时方能穿戴,平日在家大多裸体相待,仅有破布遮身,其困苦之状,世所罕见’。” “百姓嗷嗷、人人思变,所以传观社认为,只要在当地举起义旗,必然会有大批百姓响应.......”黄宗羲顿了顿,继续说道:“除了百姓之外,还有军中,江浙之地的绿营兵一般都在外头有他职谋生,基本不靠薪饷过活,所以上头的将官便理所当然将那薪饷贪了个干净,既然当兵的不吃皇粮,将官对他们的管束自然是松散的,江浙地区的绿营战力一塌糊涂、军纪松懈,这在全国都是出了名的。” “满清那康王爷到了江南之后大力整军,他确实是个有本事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绿营兵捏合成可以守城作战的军队,靠的就是一手严军纪,一手发重饷,然则三藩之乱延绵至今,朝廷全靠江南这财税之地撑着,国用日益艰难,康王爷刮了几年的地皮,也刮不了什么钱粮出来了,各县已是涸竭之态。” “以前赐发的重饷难以维持、一再削减,那些江南的绿营兵又因为严抓军纪而不能出营谋生,渐渐穷困、给养不足,兵士渐至不能忍受,兵无斗志,军士开小差溜回江南的情况也日益增多。” “这是个上好的局面,传观社已备了大笔的银钱去收买绿营军官,他们的计划,就是与那些被收买的绿营约期起事,然后鼓动衢州百姓暴动,占领衢州城、驱走满清康亲王留守衢州的八旗兵。” “占据衢州,便能截断如今正在仙霞关与耿军对峙的杰书所部后路,传观社认为,到时候清军粮道后路被断,必然大乱,若是耿军趁机进攻,则可给予康亲王所部重大杀伤,即便不能夺下浙江,也能扭转江南的攻守局势了。” “这是把成功的希望放在别人的身上.......这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啊!”顾衍生眉间紧紧皱起,问道:“既然是严赓臣给先生的书信传递的消息,想来他对此计划也是不怎么有信心的,先生可去信劝过吕先生?” “怎么劝?吕庄生都与老夫割袍断义了,老夫说什么,他能听得进去?”黄宗羲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把弟子送去京师给满清编纂《明史》,他自己清楚是为了配合红营在京师的渗透,但这些事自然不能到处去说,江南士林看在眼中,都以为黄宗羲是要向满清跪倒投降,顿时舆论哗然,连黄宗羲的亲眷都不理解,私下都以为黄宗羲已经“变节”。 吕留良和清廷有血仇不说,当年他意志消沉、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也曾有过摇摆,正是黄宗羲劝导他坚守气节,后来康熙五年,浙江学使至嘉兴考核生员,吕留良拒不应试,被革除诸生,便在士林之中传为美谈。 到如今他还坚持做着前明遗民,加入传观社想尽办法推翻满清,黄宗羲却反倒“变节”,派遣弟子去协助满清、求取荣华富贵,吕留良自然是又恼又怒,便直接跟黄宗羲割袍断义。 顾衍生又皱了皱眉,说道:“侯辅明曾经说过,在反清的战争中,老百姓必须是其中的中坚力量,红营是作为先锋队和引路人,首要的任务是引领老百姓觉醒,只有他们自发的、有组织的、有纪律的去反抗清廷的统治,这场战争才能迎来最终的胜利。” “没有经历过觉醒的百姓,稀里糊涂的跟着造反,他们只会破坏而不会建设,只知道要推翻压迫在身上的大山,却不知道那些压迫和剥削的根源何在,也不知道推翻大山之后该如何去建设和获取更美好的生活,他们只是仗着一腔热血,被往日积累的仇恨驱动,但当热血和仇恨平息下来,又发现推翻了压在身上的大山后却依旧还要过苦日子,甚至过的比以前还不如,毕竟当着佃农再苦还有一餐粥吃,可造了反,却是要掉脑袋的。” “这时候,他们必然会灰心丧气,甚至会去想‘还不如以前的生活’,定然会失去斗志,变成一群乌合之众,当清军镇压的刀斧砍过来的时候,就会一哄而散。” “没有帮助百姓生产、给予百姓一定教育,协助百姓初步的觉醒,就鼓动老百姓暴动和举事,这是在裹挟而不是依靠,被裹挟的老百姓,是不能作为反清的中坚力量的。” 第297章 盲目 “还有那些绿营的兵将,红营使用绿营的兵将,一定是要中高级将官经过公审、基层将官和兵卒经历过诉苦大会,这实际上也是在引领那些吃苦的基层将官和兵卒们进行觉醒,让他们能够自发的意识到反清的必要性。” 顾衍生眉间皱成了川字,语气越来越严厉:“但是传观社......他们只是拿钱去收买那些绿营的将官,不过是花钱买来一支雇佣军而已,既然是雇佣军,就不能指望他们有多么的忠诚,战事顺风自然可以用用,可战事不利之时,定然也是一哄而散的......” “杰书手上数万兵马,江宁还有上万驻军和驻防八旗可以随时南下驰援,传观社若是占着衢州城,四面皆敌的局面,又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顾衍生叹了口气:“当初红营将那些传观社的士人淘汰遣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对底层百姓的漠视和冷漠,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和清廷没什么两样,对底层的百姓和将士只有利用而并非真心去帮助他们觉醒和发展,自认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是反清的中流砥柱,老百姓都是盲从的愚民,是需要依赖于他们,而不是他们需要依靠老百姓的。” “如今看来,传观社是一点也没变,他们在咱们红营的身上见识到了老百姓的力量,也学着咱们红营向下发展,试图借助下层的力量来达到推翻满清的目的,但他们对老百姓们依旧是漠视和冷淡的,所以只学到了咱们的皮毛,却根本没有理解红营的那句话——老百姓不是天生就要跟着咱们走的。” “所以他们的计划里,最后夺取胜利所依靠的不是自己的力量,而是幻想着耿精忠能抓住机会给予杰书兵团重创,这里头不确定的东西可就太多太多了,先不说耿精忠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杰书是个有能力的帅才,满清八旗亲贵的领军之将中,论布局筹谋、临机决断,他或许还比不过岳乐那个老狐狸,但吃苦耐磨、坚韧不拔,无人出其左右。” “万一杰书稳住了局势、清军没有乱怎么办?甚至万一杰书击溃了耿精忠怎么办?他们在衢州起事固然是截断了杰书的后路,但也是把自己深陷重围之中了啊!” “传观社这次举事,是一场必败的举事,会造成许多无辜百姓和热血士子的伤亡........”顾衍生默然一阵,摇撸的手的慢了下来,迟疑的问道:“南雷先生,真的......不能阻止了吗?” “吕庄生那家伙,一贯偏激,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人嘛,总是要流了血才会记住教训.......”黄宗羲摇头叹气一阵,揉了揉脸,忽然坐直了身子,严肃的看着顾衍生:“老夫与你说起这传观社的事,除了通报消息,也是想让你和侯辅明他们转达江南的一个情况,这个新情况你们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但老夫以为......对红营很不利。” 顾衍生一愣,身子也僵了起来,凝眉仔细听着,黄宗羲组织了下语言,继续说道:“传观社此番准备在衢州起事,和你们红营其实也有些关系,除了你刚刚说的他们抄了红营的一些方法之外,更主要的,是他们想要寻一条有别于红营的武力反清的路。” “传观社去衢州收买绿营将官、鼓动百姓,是花了不少银钱的,你可知这些巨款从何而来?”见顾衍生摇了摇头,黄宗羲也没卖关子:“是许多以前暗地里给红营募捐的江南官绅世家,把原本给红营备的银子物资,乃至军备装备,转而送给了传观社,以支持他们反清的活动。” “为何如此?老夫举个例子,宁波的冯员外你认识的,老夫当初为红营筹款,第一个就去找的他,他也干脆,每次都是要钱给钱、要银给银,为红营抗清一事,也出了许多金银相助,但前几日老夫再去找他,却被他婉拒了,而且明言日后不会再给红营出钱出银了。” “为何?因为就在上个月,他家得织坊发生了暴动,织工杀了监工,绑架了他的亲眷,要求涨薪和减工时,最后是宁波府派兵将暴动平息,但他那亲眷也没救回来,被那些暴动的织工杀死.......”黄宗羲叹了口气:“你之前说过,苏州地区的织工每日劳作八九个时辰,所得不过百文,浙江又如何不是如此呢?浙江的织工,同样也是困苦不堪的,那冯员外以前朝移臣自居,但这并不影响他去剥削手下的织工佃农......” “从那些暴动的织工住处搜出了红营的一些布告,是你们之前在江南各处传播的,红营做事坦坦荡荡,什么都在布告军报上写的明明白白,那些织工知道了红营治下,工坊只用劳作四五个时辰,可以看戏看报、可以学字读书,工坊的利润五六成分给了工人当作分红,他们再看看自己的景况,如何还能忍耐得住呢?” “冯员外跟老夫谈论此事时,说的很不客气,说他一辈子支持反清,没想到反来反去,竟然反到自己头上来了,他出了那么多钱粮,养出来的却是要取他性命的白眼狼.......”黄宗羲见顾衍生似有分辨之意,摆了摆手:“你也不用急着否认,老夫也知道红营的政策,对于冯员外这一类支持反清的官绅,采取的还是合作的态度,但你们也不能保证红营的理念传播开来,那些百姓们自行其是对不对?” “毕竟侯辅明同样也说过,百姓们拿到了武器,一定是要首先解决自己的痛苦、保护他们的利益,而缺乏教育和引导的百姓们的反抗,必然是盲动的、过激的。” 顾衍生无言以对,只能点点头,黄宗羲又叹了口气:“所以啊,这就导致了很多原本支持你们的官绅豪商对你们不再信任,转而去寻找其他的道路,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反清固然重要,但保障自己的利益,同样也很重要。” “但你知道老夫最担心的是什么吗?”黄宗羲看向远处那渐渐西垂的落日:“是他们一旦发现其他的道路没法推翻满清,只有红营的这条道路才能走通,他们......干脆就转头去投了满清!” 第298章 冬集 吉安城外的六里铺,在初冬时节是最为热闹的时候,秋收之后的农家进入农闲时期,往年这个时候他们的收成大多交了税租,在高利贷的压迫下,大多是要去地主或城里做短工换些过冬的口粮,但如今完税之后,家里都剩下一大堆粮食蔬果吃不完,又没有保存条件,只能拉到集市上买卖,顺便置办一些年货。 然后是周围的商贩,入吉安府红营治下,办理路条之时交一笔关口税,集市结束之后再缴一笔商税,其余再无滋扰,红营采买都是给的足额的银片子,给红营带来急需的药材、物资乃至军备、战马,还能减免赋税,这是什么商业的天堂? 莫说那些中小商贩,便是世家豪族,也有派了家奴组成商队,改名换姓跑来六里铺交易买卖,乃至于赣州南昌的清军,偶尔也会某部私下里悄悄派人前来,拿武器军备换一些粮食物资。 还有戏班子,六里铺的戏班是洪昇一手调教起来的,每逢大集,必然上台,百姓们看得多了,算是一点点看着他们成长起来,跟养孩子一般有了感情,有时候有吉安城等地的戏班来六里铺唱演,那些专业的戏班身段唱腔远超过六里铺的戏班子,但唱的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虽然都是些名家之曲,但非但不受百姓欢迎,偶尔还会被轰下台去。 到后来那些戏班子也知道了百姓们的口味,开始自发地学习起洪昇的新戏,不仅在六里铺唱,回了城照样也唱,红营一分钱没花,便白得了一批“宣传队”。 如今六里铺的集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商贩农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戏台上的锣鼓哐当哐当响个不停,孩童的嬉闹声和牲畜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无比的喧闹。 韩大任扮作一个商贾的模样,让几个护卫挑着一些杂物,装作来赶集的商贩,在六里铺转了一圈,寻了个茶摊买了一壶茶,躲在一个稍显隐秘的角落里,一边喝茶休息,一边交流着情报。 “这六里铺的大集,红营办的倒是红火,便是在湖南长沙衡州这般大城,恐怕也难凑起这么大的集市来…….”韩大任啜着热茶,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潮和远处喧闹的戏班:“这么多商贩,商税、车船税、牙税、卡税,红营怕是得收到手软了吧?” 一旁的一名护卫简单介绍了几句红营的集市政策,韩大任听闻红营只收一道商税,略微有些惊奇,语带嘲讽的哈哈大笑起来:“毕竟是一群山贼出身,只会抢掠烧杀却不懂收税治理,这么火爆的大集,收一笔商税哪里够?若是在别家手里,早就掏了个底朝天了,难怪那些红营的头目到今天还在啃番薯,这不是抱着金砖吃糠喝稀吗?” 众人自然不会去反驳自家的顶头上司,也附和着笑着,韩大任笑了一阵,眼珠子一转,冲一人问道:“这六里铺和吉安城咫尺之遥,高将军管不了村寨,周围的镇铺他也管不了?粮食要看红营的眼色也就罢了,怎么这等生钱的地方也不握在手里?” 那带路的人面上有些为难和尴尬的神色,干笑道:“大人,这六里铺的集市是红营搞起来的,吉安城也是红营拿下来的,高将军拿了吉安城,哪里还好意思去问红营要六里铺……” “高将军什么时候是这么爱面子的人了?往日在湖南、萍乡争权夺利的时候,可从没听说他有多么的客气!”韩大任嘲讽似的笑了笑:“本将看来,他就是怕得罪了红营,被红营告到军师那里去,他们这些外姓将领,跟着宝国公抱团取暖,宝国公跟军师一贯交好,若是军师在宝国公那里说一嘴,他高得捷定然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将军说的是,将军英明!”周围的护卫不管同不同意,纷纷附和的附和、拍马屁的拍马屁,捧得韩大任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韩大任眼中寒光一闪,笑道:“可咱们背后撑腰的,可不是军师和宝国公,这六里铺近在咫尺,可以办集也可以藏兵,就算不为这集市里的银税,也得想办法把这六里铺拿下来!” 众人又是一阵吹捧,韩大任意气风发的饮了茶,将茶杯往桌上一搁,起身道:“走吧,咱们再多转转,把这六里铺看个遍,下次大集是在春耕之后是吧?咱们调兵准备也需要时间,就让红营好好过个年!” 韩大任的护卫簇拥着韩大任离开,一名领路的人凑到另一人身边,问道:“把总,这事……咱们要不要跟高将军说一声?” “当然要,不过高将军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动作……”那名把总摇了摇头:“不让韩将军吃点亏,高将军哪还有说话的份?” 侯俊铖也在集市之中,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皱着眉看着一份新送来的书信,面色凝重的将书信合上,正要往信封里收,又将它抽了出来,抖看再看了一遍。 “侯先生……”身旁的牛老三用手肘碰了碰侯俊铖,朝着一个方向悄悄指了指:“那就是吴军的韩大任。” “韩大任亲自来了?”侯俊铖有些讶异,将那书信收起,顺着牛老三指的方向看去,却见一个商贾打扮、干瘦的汉子在几个扮作家丁的护卫的簇拥下,正在一家商铺前穿梭着,他们附近有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悄悄盯着他们,乃是红营的保卫干事。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牛老三低声问道:“韩大任到吉安之后和咱们没什么交流,咱们派去拜访的人都被他轰了出来,这厮阿附亲党,是要跟咱们划清界限了。” “吴三桂派他来吉安就是为了找咱们麻烦的,他清楚得很,咱们也不用抱有幻想,能交流就交流,不能交流也用不着热脸贴冷屁股,等着手上见真章就行!”侯俊铖摇了摇头,将那封书信递给牛老三:“咱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姚启圣到了赣州了。” 第299章 程 “现在才到?姚启圣这么久没消息,还以为他不准备来赣州了呢……”牛老三接过那封书信看着,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些东西惊诧的表情来:“刚到赣州就开了团勇的饷银,这倒是不奇怪,只是这饷额…….” “马军四两月钱,步军一两五钱的月钱,这已经是齐平了京营八旗的薪饷了,而且按姚启圣的章程,没有克扣、全数实发,那些团练兵能拿到手的薪饷,会比京营八旗还要多,可谓是重饷了。” “而且除了银饷,还有岁米,马军可得岁米二十五石,步军得岁米十五石,这已经超过京营八旗的岁米,再加上别的马乾、津贴、抚恤、红白银,就连操训都有出操银,姚启圣这团练还真是个发财的地方,这章程看的俺都想去赣州应募了!” “信上还说姚启圣到了赣州之后就大笔的洒银子,帮当地绿营和八旗都补了饷,还给了许多赏钱,康熙皇帝倒是找个了财神爷到赣州来。” “问题是!”牛老三将那书信合起:“姚启圣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银钱米粮可以挥霍?” “广东,尚藩!”侯俊铖毫不犹豫的答道,这并不难猜,清廷出不起钱,姚启圣又不能点石成金,必然是找了外援,赣州周围势力,孙延龄、祖泽清自己都穷的响叮当,郑家巴不得红营把赣州全吞了解除他们侧翼之忧,姚启圣也不可能跑红营来要钱,只有尚藩才能出得起这笔金银。 “平南之富,甲于天下,名不虚传啊!”牛老三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尚之信那厮明着当了反贼,暗地里还跟清廷勾勾搭搭,实在是首鼠两端!姚启圣拿着尚藩的银子来办团练,咱们要渗透进去,可就麻烦不少了。”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赞同,红营要往清军渗透,最方便的便是去找那些欠饷多年,还有一大家子要养的兵将,这些人大多对清廷满腹怨言,很容易便能拉拢过来,就算是他们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也总不能看着家眷吃苦受饿,从家眷那里很容易找到突破口。 红营当初对何冲所部的渗透采取的便是这个方法,一面给中下层的军将兵卒发实饷,一面给家眷处在红营控制区的军将兵卒家里分田,确实效果卓着,何冲所部虽然明面上还是大清的军队,但却再也不愿意出城和红营作战了。 受苦受难的底层之人,才有渗透拉拢和鼓动的可能性,大多数人都是求安逸的,若不是挣扎在死亡线上、每日能够饱食,嘴里抱怨的再凶,真到了要办事的时候定然是找着各种理由推托,后世就反反复复的出现这样的例子,网上吵得锣鼓喧天,真到了上街的时候,记者比举牌子的还多。 姚启圣金山银山的洒钱,对红营来说自然不是一件好事,就算红营混了人渗透进姚启圣的团练之中,要发展下线、鼓动兵变、搜集情报都会很困难。 而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支团练的战斗力恐怕会大大超过侯俊铖之前的预料,没准真给姚启圣练成了一支能战善战的“新军”,当然,他们的底色依旧是清军那一套,还是一支旧式的,靠着重饷支撑起来的雇佣军,但红营如今还处在早期阶段,这样的军队已经足够红营吃上一壶了。 “尚藩支持姚启圣并不奇怪,我们发展到赣州,下一步必然是要入粤的,有姚启圣挡在前头,尚藩才能安心…….”侯俊铖叹了一声:“姚启圣确实是个有才干的,他恐怕是接到康熙圣旨的那一刻就想通了其中关节,直接去广东讨钱了。”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啊!”牛老三又翻起了那封书信,凝眉道:“姚启圣的章程里说,要在军将之外再设一名掌纪推官的文职,以此执掌团练军纪、教导兵士忠君爱国之道,虽然还没有详细的章程,但看起来就是抄了咱们红营的教导制度,只不过咱们红营是领着战士们走正道,而姚启圣那厮是要蛊惑着手下的兵将走歪路。” “任何战力强大的军队,都缺不了思想教育,岳家军、戚家军,无不如是……”侯俊铖简单的评了一句:“姚启圣对咱们红营是有研究的,单单看他这章程就可以确定,这家伙是个干才,而且看起来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 “一个汉臣这么有能力,能不依赖朝廷练起一支强军来…….清廷能容得了他?”牛老三抖了抖手里的书信,眼神向着京师方向瞟了一下:“清廷不怕再养出一个吴三桂来?恐怕过不了几天就会派了钦差来取姚启圣人头了吧?” “康熙皇帝又不是前明崇祯,他刚刚明旨让姚启圣办团练,又怎么现在就把姚启圣砍了?这不是挫伤他自己的威信吗?要对付姚启圣也是事后的事了!”侯俊铖摇了摇头:“而且姚启圣也不可能反,他能从尚藩那里搞来钱粮,卖的定然是满清朝廷的脸面,他能拉起团练,是因为他是满清的布政使,兵钱军备,都是靠满清的中枢威信搞来的。” “脱离了满清朝廷,他能给尚藩什么保证?尚藩为什么还要出钱出粮?那些团练的官将军兵求的是满清的官职,他姚启圣当军阀也就罢了,还能称帝不成?” 后世的袁世凯能靠着北洋军篡清,是因为他代替了洋人做了他们在中国利益的代言人,洋人的银行只认他袁世凯而不认满清朝廷,而如今的尚藩,要当代理人也是自己去当,自己当不了肯定是倾向于大清这个“正统”朝廷的,又怎么会去支持姚启圣? “康熙如今才二十余岁,年富力强,姚启圣都五十多了,康熙若是连熬死姚启圣的信心都没有,他也不会是那个智除鳌拜的少年英主了,不要把希望放在清廷内斗之上,我估计康熙得知消息后非但不会责问姚启圣,反倒会下旨嘉奖,以此安姚启圣之心,也是用朝廷威信给他背书,帮他排除其他的杂音,咱们得认真准备赣州方向出现一支清军强军的可能了。” 第300章 反动 “俺记得侯先生在课上讲过一句话,若是一件事有出现最坏的情况的可能,咱们就要按照最坏的情况去做准备……”牛老三安抚道:“咱们之前预计的最坏情况是什么?舒恕和姚启圣同心协力、通力合作,穿着一条裤子,别的都不管,就一心要弄死咱们红营。” “如今这情况虽然糟糕,但也不能说是最坏的情况,姚启圣和舒恕明显是有矛盾的,要不他怎么一到赣州就洒银子去收买那些满蒙八旗和绿营精骑?这是要把舒恕给架空了。” “可舒恕会情愿自己被架空吗?他定然是要拖后腿的,这帮满洲亲贵手里有刀,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他们自己内斗起来,咱们总是有机会去插手进去、借机行事的。” “就算舒恕真的和姚启圣穿了一条裤子,两个人通力合作,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局面……”牛老三将那书信仔细叠好,塞进信封之中,认认真真呈回侯俊铖面前:“红营终究是要经历这一劫的,总不能奢望敌人都是傻子。” “只是这一劫恐怕会超出咱们的想象……”侯俊铖摇了摇头,面上凝重的表情没有一点消散,反倒又添了几分沉郁:“其实我并不担心姚启圣,牛兄弟你说的对,无非是一个兵来将挡的局面而已,我现在担心的事……那些反动的势力,似乎已经开始有了结合凝聚的情况。” “反动的势力?”牛老三一愣,赶忙追问道:“侯先生您说的是满清还是吴三桂?” “不止是满清和吴三桂,甚至不止是如今正站在咱们对面的官绅和敌人,还有一些原本和咱们站在一起的‘朋友’…….”侯俊铖将“朋友”两个字咬的很重,细细解释道:“所谓‘反动’,便是指思想和行动上维护旧的制度、反对社会变革。” “什么是旧的制度?就是以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是不把人当人,以剥削和压迫百姓掠取财富以使得自家荣华富贵的那一套,为何要反对社会的变革?就是为了使自己一家生生世世享用不尽、永永远远成为人上人,任何会动摇这些利益的社会变革,他们自然是要反对的。” “按照这样的标准,满清自然是反动的,那些支持满清的官绅同样是反动的,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郑氏之流,他们根本上的目的还是为了维护自家的荣华富贵、或者夺取天下成为皇帝,自然也是反动的那一方。” “而红营不一样,我们的人民战争要将老百姓改造为中坚力量,就必须在村寨城镇之中进行一场社会革命,红营天生就是追求打破旧的秩序和制度、不断进行变革的组织,所以我们天然便是与那些反动势力相对立,且必然无法相容的。” “但反动势力和反动势力之间也是不同的,有些像满清一样作为全社会最落后势力的代表,不仅不支持变革,还要拉着全社会倒退,而有些则像吴三桂他们那样,首要的是满足他们的利益,在不伤害他们的利益的情况下可以允许一定的变革。” “有些则像船山先生、亭林先生和南雷先生一样,对旧制度和旧社会已经失去了信心,并进行了深刻的反思,能够牺牲自家的利益去追求一定程度的变革。” 牛老三听着侯俊铖将王夫之、顾炎武和黄宗羲他们都归入了“反动”之中,有些讶异,张了张嘴,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势力之间互相会有争斗,他们争斗得越厉害、越混乱,越适合我们在其中合纵连横、借机发展壮大,所以我们对他们的政策也是不一样的,满清那样极端反动的势力,是和我们从头到尾天然敌对、没有一丁点和解的可能,只有战斗到底、彻底覆灭一方才能结束这场战争。” “吴三桂那些势力,他们会利用我们抢班夺权,我们也能利用他们分散极端反动势力的精力,双方是利用的关系,一旦他们满足了自己的利益,很可能就会立刻转化为那些极端反动的势力,像满清一样对咱们下死手。” “至于船山先生、南雷先生和亭林先生这一类势力,他们可以放弃自己的利益,就是可以引导和改造的,只是有些走的快些、有些走的慢一些,有些走到半路上又反悔了,走起了回头路,咱们都得根据实际情况施展相应的措施。” “但前提是,这些势力之间是要争斗和混乱的,我们才有合纵连横的机会,而如今……天下的局势看似越闹越凶,实际上却是在逐渐趋于稳定的,清军和吴军为首的三藩对峙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这反倒给了他们媾和的可能。” “然后是那些原本的‘朋友’,三藩和清军僵持,实际上就代表着更为弱势的三藩已经不可能推翻满清的统治,满清坐领天下已成必然,有一部分‘朋友’已经对颠覆满清失去了信心,便以保护自家的利益为首要,蜕变成了那些维护旧秩序和旧制度、反对社会变革的反动势力。” “在局势相对稳定的情况下,这些反动势力开始有了合流的趋势,刀锋一致的对准了我们,所以清廷才要在赣州兴办团练,所以吴三桂才把韩大任派来吉安府,又下令不准向咱们出口铜料铜钱、军备滇马,所以尚藩才要出钱出粮支持姚启圣,郑家抓着汀州拼命和咱们打嘴仗,而江南那些官绅,转而去支持传观社。” “那些反动势力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正在走向联合,大多是自发的行为,但是挥舞的刀子,却全是冲着咱们来的,而随着红营的壮大,他们必然会有一天走到一起的…….”侯俊铖叹了口气:“咱们这条路,注定了举目皆敌啊!” “但也举目皆友!”牛老三却笑的很自信,伸手指着集市里的百姓们绕了一圈:“当初二十八寨分家,咱们就留下了一千多人,现在呢?若只算红营,不管是清廷还是吴三桂之流,咱们都是最为弱小的那个,但再算上他们呢?侯先生,咱们要搞人民战争,不就是为了不再单打独斗吗?” “说的对,有他们在,没什么好怕的!”侯俊铖抖擞精神:“让内外敌人在我们的面前颤抖吧!” 第301章 大会 石含山主寨,聚义堂的大门大大敞开,堂中已经坐满了人,不仅有时代有、郁平林等军中将领,顾炎武、黄宗炎等文吏干部也在,就连赣南根据地的应富贵也亲自潜回了石含山,在聚义堂中坐了把交椅。 侯俊铖依旧坐着首座,见人到的差不多了,这才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让堂中安静了下来,说道:“这次召开会议,只要讨论一下红营的下一步策略,涉及红营整体战略的变更,一贯要采取集体决策的形式,这次也不例外。” “江南根据地太过遥远,没有派代表参席,之后咱们的决议会派专人送过去,我可不想到时候被江南的弟兄们骂咱们是拍脑袋做事、拒绝服从咱们的决议,所以大伙得打起精神,认认真真的进行讨论和投票。” “此次会议的背景已经发了简报给你们,红营的理念和政策行为,已经形成了外溢的效果,有部分组织开始学习我们的政策方法进行反清的活动,还有一些穷苦百姓受到了我们的影响自发的进行暴动,如草堂会、传观社等等。” “不瞒诸位,这种外溢效果比我预计之中来得快多了,按照我个人的推测,出现这种情况,在于吴三桂反乱之后,吴三桂、耿精忠之流试图打下半壁江山,满清试图一举荡平三藩,其余势力试图借此颠覆满清统治或争取自己的利益,简而言之,便是各方尚有进取的心志,争斗处于激烈的状态。” “因此他们对治下的统治,采取的是竭泽而渔的方法,尽一切可能掠夺更多的资源和人力,来维持高强度的战争,这导致普通百姓在短时间内遭到了多次集中的、沉重的压迫和剥削,生活困苦不堪,矛盾在很短的时间内爆发到极为尖锐的程度。” “这才有了草堂会、传观社之类的组织迅速发展的基础,也是咱们红营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取得这么大的进展,我们的理念和宣传外溢出去,便迅速获得许多百姓的支持的原因。” “但我认为,这样的有利态势是不会持久的,原因就是因为如今三藩和满清已经形成对峙的局势,全天下的情势进入相对稳定的状态,唯二的变局,其一是满清剿灭王辅臣,其二便是耿精忠支持不下去投降满清,但这样的变化,在我看来短期内是无法影响吴三桂与满清对峙的状态。” “满清消灭王辅臣和耿精忠,固然可以解放大量的兵团用于对吴军的攻势,但吴三桂是旦夕可灭的吗?我看是不尽然的,在我看来,吴三桂自举兵以来还没有尽全力,心中依旧是抱着和清廷谈和的幻想的,但当他的盟友一个个倒下,清廷将他逼到墙角之时,吴三桂再怎么年老,依旧还是能咬上清廷一口的。” “但这样的局面,对我红营来说并不有利,双方不再奢求于短时间内扑灭对方、达成自己的目的,对于后方的盘剥就会缓和下来,对于后方的关注和经营也会更多,这会直接制约红营的外溢效果,也会导致我们的宣传和工作难度翻倍的增长。” “另外,随着各方势力对后方的关注,他们必然会注意到红营的扩张,无论是清军还是吴三桂之流,对于红营的态度有柔有硬,但根本上还是一致的,是不会允许红营在他们的统治区域里生存下去的。” 侯俊铖看向聚义堂中的那张地图,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来的设想,红营可以利用三藩造乱的时机,躲在吴三桂等势力背后暗中发展,但如今的局势证明了,我这个判断是错误的,腐草之荧光遮不住天心之皓月,红营的思想和发展,定然是无法隐藏的。” “在我看来,清廷和吴三桂等势力暂时还并没有形成围剿我红营的共识,清廷的首要目标依然是吴三桂,其消灭王辅臣和耿精忠的行动,依旧是冲着最终灭亡吴三桂的目标去的,而吴三桂也红营,也依旧采取的是联合的基本态度。” “但他们已经无意识的在行动上联合起来对红营采取了限制和围剿的措施,吴三桂派遣重兵前来吉安、禁绝与我红营的交易,清军兴办团练,尚藩暗中支持清廷,郑军拒绝联合和支援,江南官绅转而寻找别的道路,种种迹象表明,各方势力在行动上形成了共识,由原本的互相争斗,逐渐转变成把红营视为其共同的敌人。” 聚义堂中嗡的一声,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些人满眼都是不相信,有些人表情上便写着“小题大作”四个字,还有一些顾炎武、黄宗炎等人带来的士人出身的红营干部和官吏眼神飘忽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侯俊铖身边的牛老三站了起来,取了个小册子,提着一支笔登上侯俊铖身后的土台,一双虎目扫视着堂中,堂中原本略显喧闹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很快便恢复了悄然无声的状态,红营的大会同样是纪律严苛,吵吵闹闹不仅要被赶出会场,还会因此降职处罚,在场的谁也不想因为自己多两句嘴,便被关了禁闭。 “我知道有许多弟兄并不同意我的判断,吴三桂、耿精忠等人还没有对红营展现出明显的敌意,江南的许多官绅,对红营是有很大的帮助的,郑家更是皇明正朔,与清廷从明末抗衡到现在,若说他们穿了一条裤子,很多人不敢相信,这并不奇怪。” “我在课上常说,要透过现象看本质,红营走的是一条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的道路,那么吴三桂之流和清廷,从本质上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和清廷一样,也是老百姓所要反对的旧秩序、旧制度、旧社会,红营作为老百姓的先锋队,自然也是要反对他们的。” “百姓的觉醒是需要组织和引导的,红营承担的就是这个任务,旧秩序、旧制度、旧社会想要压制百姓们的力量,就必然要首先扑灭我们红营!” “所以这次大会,我们所要确立的第一个议题便在于此,要让全军、全部组织、根据地、团体,深刻的意识到,红营和这些势力是可以合作、利用和某些时间里缓和矛盾,但最终必然是不可调和、不死不休的!” “红营这条路,只能自己走出来,我们最终是必然要遇到其他势力联合的围剿,从现在开始就要抛弃幻想、坚持斗争!” 第302章 大会(二) 黄宗炎悄悄将椅子往前头拖了一点,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到顾炎武的耳后,压着声音说道:“亭林先生,辅明这番话…….不说言过其实什么的,他是不是……把咱们这些士林人物都算进围剿红营的‘敌人’之中了?” “不然呢?辅明的‘人民战争’里最主要的敌人是谁?不是清廷,而是官绅!士林人物,谁不是官绅出身?你天天给他写宣传,难道就眉意识到这一点?”顾炎武身子微微往后仰着,也压低声音交流着:“王而农评价他这学生‘激进’,老夫一直说老夫对红营的理念是有所保留的,为何?不就是因为这一点吗?” 黄宗炎默然一阵,凝眉道:“此事……其实在下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大伙一起反清,这个问题嘛……大伙一起装糊涂,也就这么过去了。” 顾炎武明白黄宗炎话里的意思,叹了一声:“此事老夫之前就跟辅明提过,如今反清才是第一要务,有些事最好还是难得糊涂,辅明是怎么说的?原则问题不讲清楚辩明白,之后必然是装糊涂变成了真糊涂……现在看来,老夫的话他是没听进去的。” 黄宗炎叹了口气:“红营到底还是辅明做掌营,他有自己的打算咱们也没办法,船山先生说他‘激进’…….只是不要坏了大局为好。” “辅明前头说了那么大一段,不都是在说大局吗?不管他说的对不对,看来他是感觉到压力了…….”顾炎武眉间微微皱了起来,盯着侯俊铖的双眼连眨也没眨:“若是辅明的判断没有错…….恐怕咱们这些士林人物,再也没法装糊涂了,也是要选边站的了!” 侯俊铖听不到顾炎武和黄宗炎的交头接耳,取了茶杯啜了口茶,吐了吐茶叶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继续说道:“基于以上的判断,红营接下来的整体策略,要进行一次全面的调整,这也是此次召开大会并投票表决的议案之一。” “首先是战略上的调整,我们之前不过吉水、只专注于建设吉安府根据地而没有大规模的向周边州县扩张,一方面是因为人员上的不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不想过于刺激清廷,是有躲在三藩的后面发展的策略的,但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这个策略已经不合时宜,红营必须要走出去,而且要大张旗鼓的走出去!” “于江西一省,吉安本部根据地要向吉水以东扩张,以全据整个吉安府,并以吉安府为中心,向四面扩展,往北,入南昌府,于幕阜山、九岭山一线建立根据地,伺机向湖北扩张。” “往南,于赣南根据地的基础上,向北扩张至兴国、东固等地,将赣南根据地、吉安本部连成一片,从两面压迫赣州府,同时赣南根据地要向广东方向扩展,尝试切断赣州与广东的联系。” “我们要把战火燃到广东去,只要尚藩给赣州输送武器装备、金银钱粮,咱们就要针对尚藩展开游击作战、鼓动尚藩治下的农户、佃农、工匠、船工起义,瓦解尚藩在广东的统治秩序,尚藩投了吴三桂,跟咱们红营又没关系,平南之富甲天下,总不能便宜了赣州清军!” “其次,我已决定派人去贵州联络草堂会,依靠草堂会在贵州建立根据地,我们之前需要从吴三桂那里获取战略物资,不愿过分刺激吴三桂,并没有向湖南和西南发展,但如今既然吴三桂断了咱们的物资和铜料、马匹的供应,那咱们也用不着看他的脸色了,吴三桂至今还没有建立起稳固的统治秩序,那咱们就去帮他建起一套统治秩序!” “侯掌营!”有人出声问道:“向吴三桂和尚藩的地盘发展……会不会导致吴三桂和尚藩干脆去投降了清廷,和咱们为敌?” “难道我们不向他们的地盘发展,他们就不想投奔清廷吗?那吴三桂为何到现在都不过长江?尚藩为什么要放走舒恕那些八旗兵呢?”侯俊铖反问道:“难道现在吴三桂和尚藩他们对我们就不是敌视的态度吗?吴三桂派韩大任领大军到吉安来做什么?尚藩又是为什么要出钱出粮支持清军团练?” “我一直强调,红营与各方势力的交际必须是‘以我为主’,绝不能是别人开始对咱们小刀割肉了,咱们还顾及着所谓‘盟友’之情,退一步、让一点,出卖咱们的利益去换取别人的和解。” “红营的道路,触及的是那些上层人物的根本利益,他们会摆出一副伪善和蔼的模样,但绝不会真正的与咱们和解和联盟,只会想尽一切办法、时时刻刻盘算着怎么彻底消灭我们,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必须牢牢记在心里!” “侯掌营,人员怎么办?”一名教导起身问道:“咱们现在管理吉安府的根据地就已经捉襟见肘了,一下子根据地范围要扩大那么多倍……哪有那么多人员?” “边做边练,我们红营的人手不足,就让百姓协助我们管理!”侯俊铖回答的很干脆:“石含山分家的时候,红营才多少人?不也走过来了吗?” “的确,缺乏政工干部,各个根据地的发展一定会走许多歪路,会有居心叵测的家伙混进来,但现在的局势,敌人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时间去培养人才、打牢基础了,我们没有时间再去小心翼翼、斤斤计较的防着踏雷和牺牲了,我们必须在短期内尽量扩展实力,在各方势力意识到他们必须抱团之前,就形成一个可以与整个天下抗衡的铁拳!” “走歪路不可怕,敌人混了进来也不可怕,坚持组织和纪律、坚持集体决策,最关键的,是坚持为老百姓办事,再歪的路,我们也能扳回来!” “还是那句话,敌人的视线,已经开始转投到我们的身上来了,他们不会留给我们太多的时间!”侯俊铖翻了翻桌上的册子,幽幽叹了口气:“固然,红营的思想传播出去,即便红营最后被围剿,我们的事业一定能最终获得成功,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会有更多的百姓和战士白白丢了性命。” “想要尽量少的流血牺牲,我们就要比其他势力更快的发展、更加的团结、更充足的准备!” 第303章 大会(三) “我的话说完了,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就继续了…….”侯俊铖拿起茶杯啜了口茶,聚义堂中安静的有些诡异,顾炎武眉间微微皱了起来,身子稍稍坐直了,他身边一个军官正要出声询问,一旁的教导却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服,低声道:“老易,侯先生出过错没?听着就行了,别多事。” 顾炎武身子微微一抖,扭头看向那两人,那名军官张着嘴,悻悻的低下头去,那教导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侯俊铖的目光充满了信任,完全没注意顾炎武的双眉已经皱成一团。 “既然没问题,那我就继续了……”侯俊铖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情况,见没人再提问,便继续说道:“战略调整,除了各个根据地的调整之外,还有我们的城镇战略。” “之前对于城镇,我们的控制是薄弱的,这是因为红营的精力和人员有限,只能将重点放在村寨之中,而且城镇不能产出粮食、不能栽种药材和经济作物,城民主体要么靠做工过活,要么从事商贸相关工作,要么就是生产小工艺品的手工业者,或者小摊贩、小商户。” “其从事的产业对于红营的发展来说帮助不大,而红营又无法在攻克城镇之后给予他们更好的工作或生产方式,没法迅速提升他们的生活水平,以此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他们的坚定支持。” 城镇的形成主要是因为商贸和地理位置聚集人口和财富,形成聚落,进而形成城镇,到了后世工业城市的形成,也是因为工业导致大量劳力聚集而形成。 但如今这个时代,所谓的“工业”,只是粗陋的手工工坊,进行一些手工活动而已,并没有后世那般庞大的工业工厂,侯俊铖虽然有兴办工业的意识,但他不是神仙,没法跳开生产力的限制。 工业工厂需要大量廉价的粮食来支撑庞大的劳工人口,然而如今红营治下大量的农户一日三餐才勉强混个温饱而已,粮食还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根本不可能随意的送去市场上拉低粮价。 红营消灭了当地地主官绅,把朝廷官府衙役限制在城镇之中,兴办各种集市鼓励商贸,施行了分田分地、规划生产等一系列政策之后,百姓手里有了一定的余粮,吉安府的粮价也相对稳定低廉,能够养得起一定的脱产手工工人,这才支撑起红营的合作社和各种工坊,但想要达成哪怕是工业革命时期的工业规模,依旧是远远不够的。 工业工厂还需要大量原材料以供生产,而红营要维持目前相对低廉的粮价和百姓的温饱,根本不可能将大量农田转种经济作物。 工业工厂还需要庞大的市场去吸收其生产出来的工业产品,但依旧在为温饱而奔波的老百姓,显然是没法撑起大规模工业发展所需的市场的,红营控制区外的那些拥有财富的官绅贵胄阶级人数又太少,传统的手工工坊已经足够满足他们的需求。 工农不分家,工业革命的前提便是土地革命,而红营现在充其量只是完成了生产关系上的初步重构,生产力的发展尚在酝酿之中,现有的农业根本支撑不起工业的规模化发展。 红营如今的手工工坊工人以将士和干部家眷和一部分脱产农户组成,现有的工坊依托于村寨富余人口便能满足劳力资源,自然不需要再去夺取人口聚集的城镇,红营既没有那么多粮食能维持数以万计的脱产人口,也不可能提供那么多工作岗位,生产出来的工业产品,也不知卖到哪去。 “基本上,我们还是维持原有的农村包围城镇的策略,以控制村寨为主要目的,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加大对城镇的渗透,特别是对清军控制区里城镇的渗透!”侯俊铖扭头看向地图上赣州方向:“清军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在村寨之中的统治是薄弱的,一方面要依赖于地方势力,一方面却又不能信任它们,和地方势力同样处于既合作又斗争的状态,其所能完全相信和依赖的,便是手中牢固掌握、人口聚集、财富聚集的城镇。” “此番清廷于赣州编练团练,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姚启圣入了赣州府便躲进赣州城里,所部团练除了兵源来自于赣州村寨的地方势力,编整、训练、装备,全部都在赣州城内完成,它的装备钱粮全部从外省而来,对于赣州府下的村寨没有依赖和需求,便只采取扫荡和利用的方式,而不直接进行控制,我们只在村寨发展而不攻击城镇,便无法对其造成实质的杀伤。” “我们在农村发展,是要扎实红营生长的基础、消灭清廷的合作对象,而我们向城镇发展,则是为了消灭清廷的基层组织、铲除其依赖的对象,我们必须让清军意识到,他们躲在城镇之中同样是不安全的,不要幻想着派一支军队驻扎在靠近我们控制区的城镇之中、依靠沿路城镇作为补给通道和保障,就能和我们长期拉锯下去。” “各个根据地想要迅速发展,也需要夺取城镇的财富以供己用,在我们缺乏攻坚能力的情况下,在城镇之中发展组织便是重要的手段之一,我也得提醒一句,红营是缺乏攻坚能力的,虽然要夺取城镇,但绝不能盲目攻城,攻不下州府就打县城,攻不下县城就打镇堡,攻城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攻城而攻城、白白浪费弟兄们的性命!” “同时,为加强江西各个根据地的攻坚能力,红营第一翼开赴赣南,以其为主体扩编为赣南军团,第二翼开赴赣北,扩编为赣北军团,第三翼同样进行扩军,整编为赣中军团。” “侯先生,兵员问题好解决,可是军器装备呢?”郁平林问道:“咱们的兵工厂现在满足三翼弟兄的装备都勉强。” “那就各显神通,从敌人手上去夺……”侯俊铖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个标题,让身旁的人送去给黄宗炎:“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第304章 诤臣 这场大会一直持续到黄昏才结束,大多数时间都是侯俊铖在说、众人在听,到最后投票通过一个个议案,倒是没出现什么意外和喧闹,顺顺利利的走完了流程。 侯俊铖只感觉嗓子一阵阵发疼,让牛老三去盯着教导们将通过的提案整理成决议,然后再派人送到赣南、江南、京师等地去,自己将一个个茶壶里凉透的残茶倒进一个土碗里,慢慢悠悠的喝着。 “这些茶都凉透了,如今这天寒地冻的,喝多了晚上拉肚子…….”顾炎武捧着一壶新煮的茶来到侯俊铖身边,将他碗里的茶水往地上一泼,倒上新茶。 “亭林先生是为了今日的提案来的?”侯俊铖捧着茶碗热手,摇了摇头:“我知道先生有所保留,但既然已经投票通过了,想要推翻它们,就得等下次例会了……” “老夫该说的,之前便与你说过了,此番若有反对的意见,何必等到散会之后私下来找你?”顾炎武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语气有些严肃:“老夫来找你,是因为别的事,辅明,你觉不觉得今日这会开的有些不对?” 侯俊铖有些茫然,凝眉思索回忆着,顾炎武见他这副模样,笑道:“到底是年轻,有些事还意识不到,辅明,老夫问你,当年唐太宗为何要留下魏征?”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兴替……”侯俊铖似乎意识到顾炎武在说些什么,身子端正起来:“唐太宗留魏征,在用防己过。” 顾炎武点点头,仿佛只是在单纯的评述历史:“唐太宗十七岁从军领兵,十九岁晋阳倡义反隋,二十四岁扫平天下,二十八岁夺位,三十岁称帝,然后便是贞观之治,一路行来战必胜、攻必克,唐高祖用其则兴、不用则败,文治武功冠绝于世,大唐的军政要员,大多出自其天策府,要么就和他有着密切的联系。” “这样的少年英杰,有几个人不会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自己的所言所行必然是正确无误的?长此以往,又有谁不会骄傲自满?他手下的臣子武将,大多跟着他一起成长,亲眼看着唐太宗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每一个决定都准确无误,习惯了服从命令行事,他们就算有异议,也大多不会和唐太宗激烈的争辩谏言。” “唐太宗是古来少有的明君,他看清了手下那些人,也看清了自己,所以才要留下魏征,魏征的谏言细究起来,又有多少被采纳的呢?实际上是少之又少的,可只要有他这个人在争辩谏言,就能让唐太宗保持清醒,不会因为骄傲自满而走了歪路。” 顾炎武看向侯俊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辅明,红营是你一手拉起来的,短短一两年的时间,从千来人发展到现在这模样,可以说是顺顺畅畅,红营里的弟兄对你是……心服口服。” 侯俊铖双眼一亮,无奈的笑了笑:“小辈之前也感觉到有些奇怪,但是并没深思,如今听亭林先生这么一点拨,细细想来,今日这些提案关系到红营战略性的转变,和大多数人是息息相关的,怎么通过的如此容易?没有争吵,没有辩论,最多只问了几个细节上的问题而已,确实是不正常的。” “辅明在红营有威望,想的少的,自然是服从命令行事,想的多的呢,又犹犹豫豫不敢说出口,就算想要说话的,身边的人也会拦着他……..”顾炎武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你也是少年英杰,但你缺了个魏征!” 侯俊铖重重点点头,顾炎武确实是点醒了他,他如今在红营中的处境,相比于后世那些伟人和领导人在党内的处境,反倒更像是唐太宗、明太祖这样的封建君主。 侯俊铖对于红营来说就像是明太祖和唐太宗,红营可以说是他一手拉起来的,红营发展的战略和方法几乎都是他一手确立,红营的内部斗争早在一打赵家堡的时候就已经解决,对侯俊铖有意见的寨主头目大多都被清理了出去。 后期加入的中高层领导人物,贫苦农家矿奴奴隶出身的,都是跟着红营以后才过上了好日子,对侯俊铖这个掌营自然是心服口服的,而那些官绅士人出身的人员,一方面他们大多是顾炎武、黄宗羲和王夫之的学生,师傅都不说话,他们自然不会开口,另一方面他们大多从事文教、文宣之类的事,在施政兵略之上并没有太多话语权。 侯俊铖如今的处境,说好听点叫一言九鼎,难听一些便是一言堂,侯俊铖本心里自然是没有搞什么圣旨御令的想法的,但现实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他在红营中的处境便渐渐向着这个方向滑去了。 侯俊铖一点欣喜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是皱起眉来,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所谓上行下效,他无意间搞起了一言堂,下面的人必然会有意的拿着他来当大旗胡搞,一言九鼎对于领导人物来说确实是爽快了,但会让红营集体决策的政策形同虚设,还很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毕竟侯俊铖自己都不敢说他这个穿越者对敌人的每个反应都能料到、每件事都能做对。 更严重的是,日后红营的根据地遍地开花,许多根据地必然是要长期和红营本部失去联系的,长期得不到本部的指示,上上下下若是习惯了一言九鼎,很容易就会造成红营的分裂。 “亭林先生提醒的及时……”侯俊铖起身朝顾炎武行了一礼,他到底还是年轻,没什么社会经验,理论上是一套一套的,但这些人际上的事,若没人提醒,他很容易就会忽略。 侯俊铖细细思索了一下:“唐太宗有魏征,咱们也要有诤臣,不过嘛,我不想依赖于某个忠直之人,也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认识到这个问题,红营上下一体,那就要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第305章 批评 刘老六喝得醉醺醺的,怀里揣着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摇摇晃晃的走在乡间小道上,来到自家屋前,见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不由得有些讶异:“嗯?婆娘怎么还没睡?娘的,要照亮灶台上点把火不就完了?蜡烛多么金贵?还得到集市上去买!” 踹开家门进了屋,刘老六扯着嗓子嚷嚷着:“婆娘!打水来给俺洗脚!娘的,今天是喝得多了,嘿嘿,蒲矮子都喝趴下了,钱袋子都不要了,俺们把他钱袋藏了起来,等明儿酒醒了,看他怎么着急!” “你们这些家伙,也不学个好,冬集赚了点钱就去吃酒,有这心思去捣鼓邻居,不如早些回来多编些筐子!”刘老六的婆娘没好气的教训着,人却还坐在一张竹方桌旁没动,只侧身过来看着刘老六,手里提着一杆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毛笔,笔上沾满了墨。 “你也别多嘴,俺又不是只顾着自己吃酒,还给你带了半边吃剩的烧鸡回来尝尝……”刘老六更是诧异,走上前去,却见桌上点着蜡烛、摆着笔墨纸砚,一张粗黄的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字,显然是出自婆娘的手笔,赶忙将报纸裹着的烧鸡搁在桌上,凑上前去伸着脖子看着:“写些啥东西呢?你哪来的笔墨?娃娃给你带回来的?” “有些是娃娃带的,有些是妇女会里发的…….”刘老六的婆娘解释了一句,挥手想把凑上来的刘老六脑袋赶开:“你别凑上来,口水都滴上头了!妇女会里说,年前要准备工作报告,然后说是上面又搞了一个什么命令下来,要定期搞什么生活会,说是要搞什么批评与自我批评,俺这脑袋都写得大了。” “你在妇女会里才学了多久的字?能写出什么东西来?”刘老六呵呵一笑,默默的将那半边烧鸡拿去灶台切了,拿了碗装着,又准备出门到院子里找柴薪生火加热,一边忙活一边吐槽着:“这红营也是,一天天的就是事多,不是这个会就是那个会,还啥都要管。” “你就该多管管,仗着自己是干部家属,又是功臣,红营安排了人帮忙干活,整日里就好吃懒做的!”刘老六的婆娘横了他一眼:“让你学字,学了两百多个字就不学了,平日里想找你参谋参谋都没办法。” 刘老六嘿嘿笑着,也没敢还嘴,一边生着火,一边转移话题道:“娃娃呢?他今天不是在家吗?大半夜的跑哪去了?” 话音未落,房门便咿呀一声被推开,刘老六的儿子抱着一册东西走了进来,看到刘老六只打了个招呼,唤了一句“阿爷您回来了”,便径直走到刘老六婆娘身边,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摆在桌上:“阿娘,这是俺从学堂赵先生那里讨来的,是蒋山长带着人编纂的常用字字典,这还只是初稿,还没刊印,赵先生说先借给咱们用用,看看您用的顺手不,若是有什么问题就记下来反映给他们,学堂里头到时候也好修改。” 刘老六的婆娘赶忙接过那字典翻看起来,刘老六也大感兴趣,火都顾不得管,凑上前去跟着一起翻看,刘老六的儿子还在一旁滔滔不绝的解释着:“赵先生说,这字典是在明朝一个梅什么的文人编辑的《字汇》一书的基础上增减编纂的,只挑了两千五百个常用字,专门用来给识字不多的老百姓扫盲和查阅。” “这些字典暂时只有样刊,发给部分干部、军将和百姓使用,若是反馈不错,再让城里的书局大规模刊刻,说是要尽量做到红营治下,人手一本。” “这是蒋山长组织的事?那肯定是红营的大事啊!”刘老六半信半疑的抬起头来:“赵先生要俺们挑毛病,俺们这些字都写不顺畅的,哪有资格挑毛病,又怎么敢去跟蒋山长他们说哟!” “阿爷,你这话可就说错了!”那少年摇了摇头,笑道:“红营现在反倒是鼓励大伙去挑刺,去大胆的说的,否则为何要专门搞什么生活会,搞什么批评和自我批评?” 石含山上,侯俊铖正用一根木棍当着拐杖,一边爬山一边气喘吁吁的向身后跟着的牛老三交流着:“新东西刚刚出来,一定会乱成一团,也一定会遭到抵触,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出了错就要想办法改,怎么能因噎废食呢?” “你们教导处也得把住舵,要多强调,生活会不是批判会,不是为了逮住某个弟兄大肆批判,更不能拿来泄私仇!生活会首要是团结,然后才是批评,而批评也不能是你好我好的揪着一些小问题骂一顿便过去了,是人怎么可能没缺点?做事的,又怎么可能找不到问题?若一个人是个人人交口称赞的老好人,做事又找不出问题来,除非他是神仙!” “批评和自我批评,是要摆事实、讲道理、要以理服人,不是要胡搅蛮缠或者用职务压人,所以我才会要求生活会上没有官职,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要进行批评,也要自我批评。” 侯俊铖停住脚步,喘了口粗气:“年末,我带着你们一起出去拜早年,跟战士们聊聊天,也跟百姓们聊聊天,咱们这些头头脑脑,拍脑袋下个命令,很可能就会让战士们去送死、让百姓们的利益受损,咱们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不能局限在小圈子里,必须要面对下面的战士和百姓们。” “俺等会就去安排…….”牛老三点点头,笑道:“仔细想想,平日里忙的焦头烂额,确实许久没亲自去和百姓们交流过了。” 侯俊铖笑了笑,继续攀爬了一阵,登上这座小山的山顶,远处天际泛着鱼肚白,村子里隐隐约约响着鸡鸣声。 “红营,要成为一个能够自我净化和成长的组织…….”侯俊铖撑着腰,看着远处渐渐扩散的光芒:“如此,才不会像历朝历代那样总是新瓶装旧酒,如此,走上了歪路,才能再走回来!” 第306章 黑白 姚启圣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行装,戴着暖帽,策马飞驰着,寒风扑面而来,如同刀割一般,姚启圣却是一路面不改色,沉着一张老脸,双眼却不停的闪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过几个山头,来到一处铺镇,那镇子的镇门大大敞开着,镇墙上还残留着弓箭和火铳射出来的凹洞,几张木梯随意的丢在附近,镇门口的鲜血都没有擦去。 正绕着镇墙查看情况的舒恕早瞧见了姚启圣和他的团练,策马来到镇门口,嘲讽似的打着招呼:“呦,姚大人手里统共就万把人,怎么一口气拉了五千团练兵出来?是担心半路遭到红营袭击不成?姚大人……还真是惜命啊!” “下官那万把人不止是兵,还是底子和军官,日后还得靠着他们扩军呢!一直憋在城里不出来,怕是要憋坏了,正好带他们出来走走……”姚启圣呵呵笑着,嘴上却一点也不客气:“将军倒是勤勉,出发比下官晚,跑的倒是比下官还快,若不是有这来去如风的本事,想来也不能从广东逃出来。” 舒恕面上一怒,正要发火,瞥了眼姚启圣身后的团练兵,又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冷哼一声道:“本将在此,不是为了和你做口舌之争的!刚刚过完年,这红营贼寇就不消停,你留在镇里的三百人马被杀了个干净,停在镇里的军备物资都被抢走了。” “红营贼寇恐怕早就盯上你的这批物资了…….”舒恕竟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浮上脸庞:“镇民说,红营贼寇起码出动了一两千人,突然出现在镇外山林,趁夜便发起进攻,而且他们对镇里民壮换班时间了如指掌,就趁着换班的时候镇墙上没人值守,突然冲出来架上梯子翻进镇里,再攻开镇门冲了进来,你派来留守的那帮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给围杀了。” “蓄谋已久、计划周详……”姚启圣抬头扫视着镇墙:“红营竟然开始攻打城镇了,他们……改了战法不成?” “红营贼寇把镇里那个举人的脑袋砍了,挂在镇里的戏台上…….”舒恕继续说着:“还在戏台上写了大字,‘助满清之汉奸,当有此报’…….这是在恐吓那些帮着你办团练的官绅了。” “普举人是大清的忠良,听闻下官兴办团练,不仅给了人马,连自家的儿子都送来领了个职……”姚启圣随口评了一句,他心里清楚为了拉拢这普举人、收拢他手下那些有战斗经验的民团充作团练,自己许了多少官职、给了多少金银出去,如今这普举人被人砍了脑袋,那些官职金银也不必兑现了,姚启圣心中反倒是高兴的。 但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姚启圣一副悲痛的模样:“可惜天不佑忠良啊!这般忠烈事迹,必须报上朝廷,让皇上也知道,赣州的人心,还是向着朝廷的!” “姚大人倒是会见缝插针的邀功!”舒恕哼了一声,他虽然比不上姚启圣这么个老狐狸,但好歹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哪里看不出姚启圣的企图?姚启圣来办团练之前,这赣州的地方势力是一个个私下里跟红营眉来眼去,姚启圣到了赣州,却冒出和“不屈刚烈”而被红营所杀的“忠烈”,他姚启圣不就有了个扭转人心的大功吗? 还没跟红营正式交手,就套了一个功劳在自己头上,这般做官的本事,让舒恕都止不住从心里嫉妒发酸。 “话说的漂亮,事才能办好!”姚启圣淡淡的笑着,似乎一点都没有因兵马被杀,物资被劫而受影响,反倒讨论起官场的哲学来了:“若不是下官话说的漂亮,将军递了那么多折子上去,下官就只上了一道题本,皇上反倒是下谕旨来斥责将军呢?” 舒恕一张脸涨得通红,正要发火,姚启圣却根本不理会他,策马从他身边擦过,直接进了大开的镇门,舒恕咬着牙,马鞭一扬,怒道:“回赣州城去,让他姚启圣在这放肆!本将就不信告不倒他!” 他的戈什哈却是面面相觑,竟然没一个人拨马跟着他走的,舒恕怒气冲冲又讶异万分的看了过去,领头的戈什哈队长才面色尴尬的说道:“大人,咱们先到这镇子里来,虽说红营贼寇早就跑了,但大人若是往上报,也是可以明里暗里提一嘴是大人驱走了红营贼寇,但若是大人就看一眼走了…….姚启圣是个多么会钻营的人物?他若是在题本奏折里胡说八道,朝廷问起细节来,大人到时候怎么争辩?” 舒恕鼻子都气歪了,他很清楚这帮戈什哈没准也是收了姚启圣的好处,姚启圣手里攒着大把的银子,能收买的自然都收买了一遍,连舒恕的厨子仆役都撒了不少钱,自然不会放过他身边最为亲近的戈什哈们,只要传递点消息、帮着说几句话就能拿到大笔赏银,想来也没几个人能抵挡住这般诱惑。 但那戈什哈队长说的也是正理,舒恕挑不出毛病来,只能憋着一团火,怒气冲冲的远远跟在姚启圣身后进了镇子,却见姚启圣入了镇子之后询问了等在门口的几个官吏,便径直往镇中戏台前的广场而去,那广场上整整齐齐摆着三百多具清军团练的尸体,姚启圣跳下马来,一个个检查着。 “本将已经检查过了,大多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死的……”舒恕策马上前,俯着身子夹枪带棒的说道:“姚大人,你的团练兵根本就没起什么作用,给人围在营屋里杀鸡宰羊一般杀了个干净。” “将军这话说错了,有时候,死人比活人好用!”姚启圣却呵呵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奸险的光芒:“自我大清与红营贼寇交战以来,被生擒者、投降者,数不胜数,秦广森那般深受皇恩的参将也做了红营的俘虏,至今还不时被红营拉出来挑衅朝廷,八旗精锐,亦有落入贼手却不尽忠节之人!” “但如今这三百壮士面对数千红营贼寇围攻,却死战到底、无一投降受俘,忠勇之心可见一斑!”姚启圣站起身来,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咱们也学着红营贼寇的法子,抬着他们的尸身去游街、重典厚葬,此等事迹当名扬天下,让皇上和世人知晓,团练,可用!” 第307章 忠臣 舒恕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他是完全没想到姚启圣短短几句话便把那三百个毫无警惕之心、遇敌突袭便乱成一团、几乎毫无抵抗便被全数消灭的团练兵变成了一群誓死不降、拼死奋战直至全军覆没的忠义之军,这等颠倒黑白的本事,让舒恕不得不服。 舒恕正要嘲讽两句,忽然一匹快马奔来,马上骑手看也没看舒恕,急匆匆朝姚启圣行了一礼:“大人,龙南县来报,有红营贼寇包围城池,人马上万,放炮轰城、布置器械,似有攻城之意,请大人速派兵马援救。” “此必红营贼寇虚张声势之计!”舒恕本就憋着一团火,此时不等姚启圣说话,便抢话下令道:“龙南县地处赣州西南,临近广东,能够攻击龙南县的只有红营贼寇所谓赣南根据地,那伙贼寇盘踞瑞金等地不过数月时间,兵马恐怕都没有招募完成,手里最多也就几百人马,再加上一些什么田兵之类的辅助部队,哪来的上万人马攻击城池?” “再说了,红营贼寇一贯只在村寨活动,可从没听说过他们大举攻打城池的,龙南县处在三江交汇之地,位置紧要,驻扎有两千多绿营兵和一千多团练兵,红营贼寇除非真的有上万人马,否则不可能打的进去,此必红营贼寇诱敌之策,是要围点打援,咱们可不能中了红营贼寇的奸计,回报龙南县,让他们坚持守便是。” 那名传信的骑手却动也没动,有些为难的看向姚启圣,姚启圣摆了摆手,冲着舒恕笑呵呵的说道:“有些事将军恐怕还不知道,红营贼寇最近调了一批兵马入境赣南,加上赣南发展的兵马,再拉上一些贫民农户,凑个万把人还是有可能的。” 舒恕一愣,随即是又惊又怒:“姚大人,本将肩负镇守赣州之责,这等重大的军情消息,本将怎么不知道?” “将军是皇上点的镇南将军,职责是镇守广东,赣州府归属江西,可不在将军的职责之中!”姚启圣笑得很温煦,看在舒恕眼中却满是嘲讽的意味:“下官是江西布政使,皇上亲准便宜行事,那些军情消息需不需要告知将军,也在下官便宜行事的范围之内。” 舒恕怒火冲冠,一只手按上刀柄就要拔刀,几名姚启圣的护卫凑了上来,拔刀比他还快,刀锋反射着阳光,雪亮一片,舒恕身旁的戈什哈也围了上来护在舒恕身前,但一个个只按着刀柄,却没人准备拔刀和姚启圣的护卫对峙。 舒恕一张脸涨得通红,怒道:“姚启圣!你他娘的私截军情、拥兵自重、贿赂兵将、勾结逆贼,如今又驱使护卫向上官露刃,你这狗尼堪是要反了天不成?真当这大清没人治得了你吗?你可别忘了,大清是满八旗的大清,你这厮不过是个汉八旗的尼堪出身,这般狂妄跋扈,真当你的狗头是铁做、刀砍不动不成?” “将军又说错话了,您总是说错话,所以在皇上那里,才总是不讨喜.......”姚启圣却没有半点恼怒激动的模样,语气很是平淡:“大清是皇上的大清,什么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亦或是绿营、团练、勋贵、官绅、士民,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皇上的奴才,咱们办事只为了一个目的,便是帮着皇上分忧解难!” “如今这天下的局势,三藩便不说了,就说这江西的红营贼寇,朝堂之上还在争来争去,八旗子弟日日提笼架鸟、不思进取,而红营贼寇已经席卷吉安府,肆虐大半个江西,他们在村寨之中分田分地,搞新生活新生产,数十万百姓尽信贼而不信官,跟着红营贼寇反乱朝廷,而这种局势只不过是短短一两年的时间里形成的,再来个一两年,整个江西还会在朝廷手里吗?” “将军从广东退入赣州府,手下本部八旗兵马加上安王爷派来赣州的人马,精锐过千,加之赣州本地的绿营,人马数千,而红营贼寇几乎是与将军同时入的赣州建起赣南根据地,将军自己的奏报便说了,红营贼寇刚入赣南之时,不过只有千来人马而已。” “但是现在呢?刨除掉吉安府的红营贼寇南下的兵马,赣南的红营贼寇也能拉起近万人了,攻打名城大府困难,但攻打一些防守薄弱的县镇却并不是什么难事,而将军你呢?你那数千人马,又增加了多少呢?” “红营贼寇便如同鼠疫之蔓延,又烈又快,放任不管,短短几月之间便能将一大片区域感染恶化,此为我大清第一大害也!”姚启圣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冷冰冰的眼神看着舒恕:“面对这样凶猛的贼寇,皇上需要的是什么样的臣子?是那些提笼架鸟、无所事事的八旗子弟?是将军这样狼狈逃窜、毫无作为的庸才?这样的人确实忠心,但是无能!面对这样的敌人,无能便是最大的过错!” “皇上需要的,是不择手段、没有道德、毫无顾忌、想尽一切办法限制住红营贼寇发展的臣僚,下官是这样的人,所以皇上才会让下官来赣州兴办团练,所以下官跑去勾结尚藩此等大罪,将军您上了不知多少奏折告发,皇上却不理不睬,在皇上眼里,下官和将军相比,下官才是大清的忠臣!” 姚启圣吐了口气,挥了挥手:“红营贼寇看起来是变了打法了,他们已经不再顾忌攻打城池了,下官手里的团练人马要镇守这么多城池便捉襟见肘了.......来人,送将军回赣州府,请将军交出兵权,将军不肯交也没关系,找间屋子好生照料着,那些绿营和八旗的将领兵卒,都多备些银子送过去!” 周围的团练兵围了上去,舒恕的戈什哈终于有人拔了刀,可面对人数远远超过他们的团练兵,却没人敢真的见血,迅速便被夺了刀,舒恕气得大喊大叫,嚷嚷着要上疏给皇上告状,挥着刀乱砍,那些团练兵却没人惯着他,倒提长矛将他打翻在地,取了麻绳绑了。 “将军若是要告,尽管写奏折便是,下官一封不会拦,将军可以放心......”姚启圣又恢复了之前那般笑呵呵的模样,朝着一旁一名将领招了招手:“你护着将军他们回去,顺便让李军门把留守赣州的团练兵马都调过来,红营搞倾巢而出,咱们也倾巢而出!” 那名将领领命,带着数百团练兵将舒恕和他的戈什哈押走,姚启圣看向龙南县方向,双眼眯了眯:“舒恕有件事倒是没说错,红营贼寇攻不破龙南县,不仅是因为他们的人马太少,更重要的是,我大清的兵也不一样了!” 第308章 勇夫 龙南县地处赣州府西南,处在三江汇集之处,顺渥水南下,可至广东和平县、龙川县,沿桃水向西,过冬桃山,可至广东翁源县,沿桃江北上,走信丰县入信丰江,便可直入赣州城。 这是一条连接广东的关键水道,自广东而来的军备、武器、粮食、物资,乃至兵员,基本都是沿这条水路送往赣州城,一则水路运输方便、运载量大,运输速度也更快,二则赣州府的村寨要么是红营活动的地盘,要么是各种地方势力犬牙交错,赣州府又是多山多林的地形,陆路太容易遭到伏击袭击,水路相对更为安全。 因此三江汇集之处的龙南县便成了赣州府的战略要地,广东船队入赣,大多在此集结休整一日,姚启圣手下的人也会在此清点物资军备,然后再从龙南县扬帆起航,一两日便可抵达赣州城。 红营在山林野地之中四处肆虐,但总不能踩在水面上活动,要在水上拦击这些船队、阻断广东对赣州府的支援,就必须征调大批船只,这种大规模的征调行动是必然瞒不过清军的,清军船队大不了躲回龙南县或信丰县,再派大军沿江扫荡便是。 要么,就只能攻打沿江的城池,直接掐断清军的补给线,清军对此也一清二楚,在龙南县布置了不少兵力防守。 如今龙南县城便被上万的红营人马围住,姚启圣猜测的并没有错,围城的主力便是吉安府调来赣南充当赣南军团基石的原第一翼三千余人,其余的兵力要么是赣南根据地自己发展的兵马和田兵,要么就是拉来壮声势的百姓,环绕城池挖掘壕沟、排列盾车,将龙南县城的陆上通道围死。 应富贵登上城外的一处高坡,远远向着龙南县城眺望着,为了攻打龙南县,赣南军团搬来了一门宝贵的红夷重炮,配合着数十门中小火炮,将城墙城垛打的碎石飞溅,红营的盾车借着炮火的掩护缓缓地向着城墙靠拢过去,躲在盾车后的铳手和弓箭手时不时闪身出来,朝着城墙上放箭发铳。 但城上清军的抵抗也很激烈,他们没有重炮,轻炮小炮却不少,铳弹炮子如雨点一般泼下,炮口喷出的硝烟在城墙上凝结成一片薄薄的白雾,只见得白雾之中不断有火光闪烁,隆隆的炮声没有间隙,如同一个巨人在怒吼。 各式中型火炮则被清军集中起来,点射着红营缓缓推进的盾车,这些盾车都是用赣州府当地的山林老木制成,厚八寸有余,高八尺,车上覆盖湿泥,载有装着泥土的土袋,一般的火铳和轻炮根本无法穿透,即便穿透盾车的挡板,炮弹铳弹也大多会被盾车上的土袋挡住。 但这些盾车速度太慢,很容易就被清军的中型火炮标定,推进到一定距离后,清军的中型火炮对它们同样能造成不小的杀伤,在数门火炮的齐射之下,这些盾车大多支离破碎,碎木残片变成伤人的利器,反到造成了推车的红营战士不小的伤亡。 盾车被毁,车后的红营战士自然不会暴露在清军火力之下等死,纷纷寻找着其他的掩护,阵形一时混乱了起来,清军便趁机打开城门冲了出来,与红营战士混杀在一起,清军军官的齐声呼喊,连应富贵所在的位置都能隐约听到:“弟兄们!每月四两月饷养着,就为此时!杀一贼赏银六两,伤了死了有安家银,全是现给的银子!临阵脱逃的,全队连坐!全家连坐!” 红营的阵势被这股突然杀出的清军搅乱,又面临着城墙上的火力打击,立不住脚,只能暂且鸣金退去,那些清军将红营抛在城下的盾车烧毁,也退回了城里去。 “龙南城打不下来了.......”应富贵身旁的刘蛮子叹了口气,有些不甘的摇了摇头:“城里的清军竟然还敢杀出来......这样的兵不是轻易就能打垮的了,加之城内火器不少,若是要强打,得损失不少弟兄。” “那就不要强攻了,当初一打赵家堡,咱们就是不顾一切强打,差点把老本都折里头,这个错误不能再犯......”应富贵点点头表示同意:“而且之前我们以为那些前期做了工作的绿营兵会反正协助我们开城,哼!也是一帮无信无义的家伙,说的好好的,没想到打起来竟然是帮着那些团练兵守城。” “听那些团练兵的赏额,恐怕他们也给城里的绿营开了重赏,能拿得到大笔银子,谁愿意提着脑袋去当反贼?”刘蛮子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目光顺着江水向北而去:“咱们围攻龙南县,本来也是想能攻下最好,攻不下便是围点打援消灭一两股来援的清军,只是......寨主,我感觉现在的情势恐怕完全没按我们的计划走.......” 话音未落,一匹探马飞奔而来,送上最新的军情:“报,赣州府清军大举出动,约莫万人左右,往瑞金县方向而去。” “万人左右,这是姚启圣的团练兵倾巢而出了?”应富贵有些吃惊:“他好大的胆子,不怕咱们去围攻赣州城吗?” “他是料定了咱们拿不下赣州城,而事实是......现在看来,咱们还真拿不下赣州城.......”刘蛮子长长叹了口气:“收兵往瑞金县去吧,按照预案试着在山地设伏围歼姚启圣的团练.......只是也许咱们一收兵,姚启圣也会躲回赣州城去了,这厮狡猾的很,他那些重赏重饷堆起来的团练兵和寻常的清军也不一样。” “兵不一样了,许多的战术选择也就不一样了,若是寻常清军绿营,恐怕根本没胆子往瑞金的山林里钻,也没能力和咱们拼机动性.......”应富贵理解刘蛮子的意思:“看来想要一口气消灭姚启圣所部是不可能了,咱们得做好跟他长久拉锯的准备了。” “拿银子堆起来的兵马,断了银饷,衰落的只会更快.......”刘蛮子吩咐兵将去收拢部队准备撤围,目光随着江水向南而去:“姚启圣滑不溜秋,咱们在赣州府恐怕是找不到他的什么便宜,不过嘛......尚藩没准是个软柿子,咱们可以去捏一捏!” 第309章 奸猾 自赣州入瑞金,可走雩水入贡水向东南而行,再于会昌入锦江向东北而行,一路皆可乘船行进,直抵瑞金县城。 当然,红营的根基都在村寨之中,清军若要剿灭红营,自然是要靠岸、出城的,离开了水路便是红营的天下,瑞金地区多山多林,在地图上随意点处地方,没准都能找到上好的伏击地点。 姚启圣前来赣州府之前,舒恕执掌赣州防务,曾经就想趁着红营赣南根据地刚刚开张、立足未稳将之剿灭,派出两百多八旗兵押着两千多绿营和各种民壮、团勇等杂牌部队前来进剿,结果便是在山林之中遭到伏击,还没到瑞金县城便死伤大半,最后被迫在武阳围找了船只走水路逃去了会昌。 赣南根据地发展起来的游击队和部队,装备的武器军备,大半就是那一战里缴获的清军装备和武器,还有百来个被俘诉苦后加入红营的绿营兵,成了赣南根据地迅速形成战斗力的助力之一。 只可惜舒恕要防着广东的尚藩和福建的郑家,又要防着吉安府的红营本部,不敢让赣州清军大规模的出动进剿,没有当好红营的“运输大队长”,而姚启圣到了赣州之后更是保守,将兵马都缩在城里,出城大多是沿水路而进,就算要离开水路也必然是大军抱团、缓缓而行,没有给红营下嘴的机会。 如今姚启圣同样也是如此谨慎,有了舒恕的教训,他自然不会再犯轻敌冒进的错误,上万的团练兵乘着数百艘大小船舰沿江而行,船速也开的很慢,让在两岸伴随船队前进、防止红营设伏拦江的骑兵部队可以跟上,一路行来说是打仗,反倒更像是郊游一般。 姚启圣本来也没有打仗的意思,还没到会昌,收到红营从龙南县撤兵的消息,呵呵笑着吩咐道:“不出所料,红营贼寇果然拿不下龙南县,传令各部入会昌城休整一下,然后就掉头回赣州去吧。” 姚启圣的舱室里坐着几个将领幕僚,闻言一个个面面相觑,一名将领问道:“大人,我等上万人马倾巢而出,还没到瑞金就撤兵回去,不说怎么向朝廷交代,弟兄们恐怕也不难以理解……” “出来坐船游玩一趟,回了赣州照发开拔营和出操营,不用打仗还有钱拿,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姚启圣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看向舱内一个拿着一把纸扇、面貌清秀的官员:“若真有不能理解的,次耕,你们这些掌纪推官设来做什么?不就是跟他们讲道理的吗?” 那官员便是姚启圣的次子姚陶,姚启圣兴办团练,其长子姚仪臂力绝人、挽强弓百步外可洞四札,随父亲一起投奔康亲王杰书、能征善战,姚启圣便委其团练使一职,专职练兵作战。 次子姚陶则善文事,多着书辞,士林之中薄有微名,姚启圣在军中设掌纪推官,收拢江西等地反对红营的士人和幸存的地主官绅或其家眷充任,便让姚陶当了掌纪使一职。 团练之中两个关键的位子都让姚启圣的儿子得了,舒恕往往就抓着此事攻击姚启圣,称“团练之要位大权皆姚启圣一家得之,赣州团练名为朝廷之兵,实为姚启圣之私军,姚启圣若有异心,必全军皆反也”。 姚启圣只上了一道题本辩诬便没再管过这些攻讦,而康熙皇帝也没有让他失望,专门令吏部和兵部发文确认了姚启圣私设的这些官位,并发放相应的品级和薪俸,算是以朝廷为姚启圣背书,表明了态度。 姚陶起身正要遵命,一旁的姚仪却猴急猴急的站了起来,上前两步唤了一声“爹”,见姚启圣面色一沉,又赶忙退后两步行礼,称呼也换了:“大人,许参将说的也没错,咱们总不能连瑞金都不去就掉头回去吧?红营贼寇的兵马还远在龙南县,要返回瑞金还需要时间,咱们快马加鞭直冲瑞金,当地的贼寇必然反应不过来……” “糊涂!你以为红营在赣州府周围就没有眼线?咱们大军出动,他们恐怕早就收到消息,瑞金村寨现在恐怕已经在疏散撤离了,去瑞金还有什么意义?”姚启圣对自己的儿子没什么客气的颜色,劈头盖脸的教训着:“赣南山林绵密,四处都是设伏的好地方,红营贼寇都不用返回瑞金,在咱们的归路上择一地设伏便是,到时候咱们要费多少心思才能打通道路?” “红营贼寇是初生婴孩,他们经受不起大的损失,我们的团练又何尝不是呢?这上万人马是赣州各地的地方势力东拼一块、西凑一堆凑起来的,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就没有磨合好,你能保证你这个团练使能让所有部队都听从你的号令,而不是听从他们家的少爷、老爷、家主、族长之类的头目的号令?” 姚仪张了张嘴,颓然的摇了摇头,他管着练兵作战,自然是清楚如今这些团练的情况的,许多部队自成体系,因为重赏重饷和朝廷官位才听从他们这些“外地人”的命令,姚仪现在最主要的工作便是把那些真正忠心的挑出来,再以他们为底子去慢慢转化其他人马,这个过程自然不是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完成的。 “咱们称红营为贼寇,这是说给外人听的,不能骗了自己!红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咱们这些首当其冲、要在前线卖命的,必须有深刻的认识!”姚启圣瞪了姚仪一眼:“他们是朝廷、是官府,是与我大清割据而立的一个全新的国家!对付一群贼寇,自然可以一战而灭,可对付一个国家,绝不能浪战!” “大人有些言重了……”姚仪还有些不服气:“若那红营贼寇真的称得上是一个国家……仅靠咱们一部,如何能抚平他们?” “没法抚平,朝廷也清楚,所以朝廷给咱们的任务只是保住赣州、限制住红营贼寇的发展,等待安王爷、康王爷他们腾出手来,而不是要咱们清剿了他们!”姚启圣猛的一拍桌子:“红营贼寇恐怕也是感觉到了这点,他们开始改变策略了,既然如此,我们也要跟着变!” 第310章 策略 “先是北方的攸镇遭到吉安府红营的越境攻击,杀了普举人和咱们留守的兵马、抢走了物资军备,然后是南边的龙南县遭到红营贼寇大军围攻……”姚启圣把身子陷在交椅中,摩擦着手指盘算着:“这说明什么?红营贼寇的实力又上了一个台阶,他们已经不再顾忌着攻打城池了。” “但他们攻打攸镇是蓄谋已久,数千人马还费尽了心思,攻打龙南县上万人马却拿不下来,只能撤兵而走,本官估计,红营手里应该没什么火炮火器,其攻坚的能力,还是存疑的。” “这就好办了,咱们就跟红营结硬寨、打呆仗便是!”姚启圣在桌上翻找着,翻出一张张地图铺在桌上,周围的将官见状,都围了上来:“吉安府的红营贼寇咱们不需要去管,咱们兵马不多,也管不住,而且吉安府的红营要面对南昌的驻军和萍乡的吴军,还有一支吴军驻扎在吉安城里,他们也不可能大举南下攻略赣州。” “对于吉安府方向,咱们要做的,只有护住赣州不失,跟咱们合作的村寨镇堡,提醒他们多修筑围堡以抵御红营贼寇所谓游击队的小股部队越境袭击,赣州城驻扎马队,委派精骑沿府境巡逻查探,发现红营贼寇越境攻击围堡,便回报赣州,速调马队前去增援驱赶……” 姚启圣双目之中泛着阴冷的光芒,朝着地图上赣州方向瞥了一眼:“所以舒恕手里的八旗马队和绿营精骑都要握在咱们手里,回了赣州城本官还要亲自写信给安王爷,请他再调一支骑兵过来协助。” 姚陶抬头看向父亲,眉间微微皱了皱,犹豫了一瞬,问道:“大人,夺了舒恕的兵权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将他软禁,为何又不拦着他向皇上上奏折?此事捅上朝廷,恐怕会遭来许多非议和猜忌啊。” “皇上是明君,分得清是非、看得准忠良!”姚启圣细细解释着,似乎又是教诲儿子为官之道:“江西离京师千里之遥,而红营发展迅速,狡黠多变,对付这样的敌人,若事事都等着京师朝廷的命令和处置,必然会误了大事,必须临机决断,既然是临机决断,皇上清楚此事,所以才给了本官便宜行事的圣旨。” “既然是临机决断,必然会有出格之处,但只要是为了做事、能做成事,皇上都能容忍下来,只要皇上不在乎,再多的攻讦也只是鸟叫而已,于本官都毫无影响,所以咱们不需要管别的,只需一心做事,其他的杂音皇上都会替咱们遮蔽掉。” “只有一点,是皇上绝对不能容忍的,那便是蒙蔽圣听!舒恕上折子骂咱们没关系,骂一百次皇上都不会在意,可只要有一本折子没送到御前,皇上就会猜咱们是不是在瞒着朝廷和皇上,私下里做什么不利之事?只要皇上有了这个念头、种下这颗种子,慢慢就会发芽长大,日后必然会置我等于死地!” 姚陶等人面色一变,姚启圣见众人也想通了其中关节,笑道:“舒恕要告状,就随他去吧,他最好是能上京去皇上面前告御状,本官亲自给他备好车马路费,送他上路回京,咱们专心做事,就不用理会他了。” 姚启圣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地图上瑞金县的位置,提笔在地图上画着圈:“咱们在赣州府的重点,还是要放在限制红营贼寇所谓赣南根据地的发展上,本官已有盘算,以北面石城、西面雩都、南面会昌为中心,自四望山开始,沿羊角水、贡水、梅江、霸水筑堡建寨,重兵云集于三城之中,分兵把守这些沿江堡寨。” “这些堡寨就是用来欺负红营贼寇攻坚能力不足的,红营贼寇小股部队穿透这些堡寨群不用管,也拦不住,只需派遣骑兵驱赶便是,这些堡寨群防的便是红营贼寇大军活动,将其限制在瑞金县及周边地带,一处遭袭,堡寨驻军只需燃起烽火、坚守片刻,驻扎在城里的大军可走水路援救,让红营贼寇没法集中兵力对咱们零敲碎打、游击作战。” “这些堡寨同样也可以作为骑兵马队和小股精锐部队出击瑞金扫荡村寨的出发点和依托,不时渡江袭击,让红营贼寇防不胜防、不胜其扰,若是红营贼寇出兵来驱赶,只需退回这些堡寨之中便是,有江水阻隔、有堡寨可坚守,红营贼寇必然无能为力。” “想要消灭红营贼寇所谓赣南根据地是不可能的,他们除了在瑞金县发展,听说在汀州也扎了根,咱们大举扫荡,大不了躲到福建去便是,不搞定耿精忠和郑家、控制福建,就不可能将其围死,所以如今咱们的策略,只能是限制其在赣州府内的发展.......” 姚启圣顿了顿,笑容更为阴冷:“将他们围死在瑞金一角,他们要么只能往福建去得罪郑家,要么就往广东去.......这倒是帮了咱们一个忙,咱们向尚藩要钱要得太狠了,尚之信最近有些推三阻四的,但若是红营的人马冲进广东造乱,尚之信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老老实实把银子掏出来了,没准咱们还能借机向尚之信借兵,让尚藩的兵马伪作咱们的团练,归并本官指挥,一同抵御红营贼寇!” “若是如此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只是前提是咱们得把瑞金的红营贼寇围死了........”姚仪双手撑着桌子,仔细看着地图:“三面围堵红营贼寇,这么长的范围内,要布置这么多寨堡、分派这么多兵马驻守,单靠咱们现在这万把人是没法做到的。” “所以,你们以为本官软禁舒恕、夺其兵权是为了什么?”姚启圣呵呵一笑:“舒恕手下的精锐骑兵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归他指挥的那些绿营兵马和城镇民壮、弓手这些辅助兵马,这些兵马野战就是拖后腿的,但守守寨堡还是没有问题的。” “还有他镇南将军的官衔,镇南将军压在我一个小小布政使的上头,赣州的地方势力许多还处在摇摆观望的状态,可我若是把这个上官都软禁了,朝廷却没有任何反应,傻子也该看清朝廷的态度,那些地方势力不出钱出兵,出几百个老弱病残用来守堡还是可以的,寨堡只用坚守和拖延时间,本身也不需要战力强到哪里去。” 姚启圣喘了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舱外:“还有朝廷那里,要对付红营贼寇,江西布政使的官还是小了一些.......” 第311章 逆势 康熙十五年三月十八日,今日是康熙皇帝的龙诞之日,在这样的特殊的日子里,天下依旧纷乱不止。 西北方向,相比于吴军主力在松兹、岳州、萍乡等地与清军的对峙静坐,王屏藩孤悬于四川和西北,兵少将寡,反倒更为活跃,派吴之茂领兵数万,进逼巩昌,声言要断临巩道路,截断秦州粮道。 康熙皇帝急调围攻平凉的张勇所部回援巩昌,平凉的包围圈出现缺口,王辅臣派遣王继桢领兵八千余出击攻占静宁,与正在围攻通渭县的吴之茂所部仅相隔百里有余,隐隐有会师联兵之意,巩昌的张勇已急调所部救援通渭县,以截断吴王两军会师的可能,如今还在激战之中,尚不知胜负如何。 而康熙皇帝面对平凉久攻不下的情况,已经失去了耐心,第一次临阵换将,以贻误军机为由罢免董鄂多罗贝勒和议政资格,降为闲散宗室,升图海为“抚远大将军”,接替董鄂总辖陕西满汉各军,又从荆州前线抽调三千八旗精兵驰援平凉。 图海手中兵力已达十万余人,已在盘算攻取平凉城外的虎山墩,此山岗高数十仞,若得此岗便可俯瞰全城、布置火炮于其上轰击城池,且此处乃是平凉饷道必经之路,占据此岗也能彻底掐断平凉城的补给线,奠定胜局。 王辅臣也深知虎山墩的重要性,在山岗之上扎下大寨、布置重兵把守,能不能拿下虎山墩、要付出多少伤亡,莫说康熙皇帝,便是前线的清军将官之中,都没有几个人心里有底。 东南方向,耿精忠在浙江已经彻底转入被动,康熙十四年年末之时浙江传观社在衢州发动起义占据衢州城,耿精忠还想借势进兵衢州,哪想到杰书根本没有管后方的衢州城,借机诱敌深入大败耿军,耿精忠只能退回仙霞关,依托仙霞关至温州一线的城池进行防御。 至于衢州城里的传观社,耿精忠自然是管不了他们的死活了,传观社听闻耿军战败,驻守南京的清军也驰援而来,被传观社收买反正的绿营将领当即背叛跳反,抓捕传观社士子献城投降,吕留良等传观社士子化妆逃离,清军捕杀参与起义的士民军勇数万人,衢州血流成河。 为了打开局面,耿精忠从康熙十四年年末开始便不断地向江西方向增兵,于广信府和建昌府四处出击,派遣大将大举攻击抚州,试图与吉安和萍乡的吴军取得联系。 岳乐也发觉了耿精忠的意图,亲自领军坐镇抚州防御耿军进攻,同时令额楚出兵广信、喇布出兵饶州、希尔根出兵建昌,试图截断耿军白显忠所部的后路,将这支耿军军团包围在抚州城下予以歼灭。 而耿精忠此时的情况已经极为窘困,前线军中都已经出现粮草匮乏的情况,耿军四处掠取、不分官民,百姓怨恨、人心惶惶、官绅离心,士卒逃亡者也日益增多,内部也出现分裂的迹象,总兵张存屯于顺昌,拥兵自重不听号令,绍武总兵彭世勋按兵不动,已经暗通清廷,表示若清廷攻入福建,其愿为内应。 与此同时,郑家也在背后捅起了刀子,尚藩改换门庭之后得到吴三桂的庇护和保证,郑家担心再往广东扩张会招惹吴三桂和尚藩的联合打击,视线自然投回了福建,早有捏耿精忠这个软柿子、趁着耿精忠内忧外患之时抢夺地盘的打算。 就在此时,耿精忠手下总兵马应麟欲献城投降郑家,郑家之中有识之士便有进言:“耿郑两军唇亡齿寒,有耿军攻略于浙江,则郑军可安居于后,若贪利背盟,必定失同仇之义,耿军若势窘,我师也必定忙蹙。” 郑军之中也有建议郑经挥师入赣州,消灭赣州的舒恕和姚启圣的兵马,与吉安的吴军和红营会师,合攻南昌,或者就照吴三桂一开始的规划,集中舟船登陆浙江江苏,直取南京,或配合耿精忠围歼杰书军团。 但郑经目光短浅,听不进逆耳忠言,在冯锡范等人的撺掇下接受了马应麟的投诚,出兵侵入兴化等地,甚至杀败了当地耿军,一度进逼福州。 本就焦头烂额的耿精忠自然是勃然大怒,派人去厦门怒斥郑经:“本藩之所以屈意修好,欲全力出攻浙右、会师江南,传观社书生学社,力小兵微,亦知遵盟守约,合击满清,郑氏自号皇明正朔,共誓之墨迹未干,即败盟背约,侵我疆土、收我叛将,尤为可耻!” 郑家自然是“和江湖败类不用讲江湖道义”那一套,和耿精忠打起了嘴炮,双方的摩擦愈演愈烈,吴三桂也派了使者前去责备郑家,他这个“背明贰臣”自然也被郑家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 康熙皇帝敏锐的察觉到了郑耿两家的争斗和耿精忠的窘境,发出招降诏书,令在京的耿精忠之弟耿聚忠奔去福建招抚耿精忠,与此同时,康熙又令杰书和岳乐向耿军防线发起大规模进攻以给予耿精忠巨大的军事压力,配合招抚迫降之。 杰书便令傅喇塔领军攻击温州,自己领军攻击仙霞关,而岳乐则调动诸部合围白显忠,白显忠反应还算快,见自己已成孤军之势,当即放弃围攻抚州掉头就跑,从清军的包围圈中找到薄弱处杀了出去,但兵马损失过半,一路退往广信城才稳住阵脚。 耿精忠腹背受敌,反清之心早有动摇,收到康熙招抚的诏书之后已有降意,但又害怕清廷不讲信用日后清算,便派弟弟耿聚忠回京禀告:“臣有意归诚,恐部众不从,致兹变患,望赐明诏,许赦罪立功,以慰众心,乃可率属降。” 耿精忠虽还没有决定投降清廷,但已经心生动摇,康熙皇帝大喜过望,督促杰书和岳乐大举进兵,以武迫降,康熙十五年刚一开年,似乎搅动天下的三藩之乱,便有了逆转的局面! 第312章 戏场 正是康熙皇帝龙诞之日,这天下的局势似乎又正向着有利于大清的方向发展,皇帝心情舒畅,宫里宫外也跟着开心,晚宴时专门在宫里布了戏台和戏围子,请来了京中有名的戏班子,后宫嫔妃、皇子公主、外朝的满人亲贵、八旗骁将汇聚一堂,其乐融融。 康熙皇帝作为今日的主角,表现得却有些拘谨,小心翼翼的扶着笑呵呵的太皇太后入了戏围子、坐上凤椅,温声细语的和太皇太后交流了几句,这才坐回龙椅上,朝着戏围里跪了满地的亲贵大臣、嫔妃皇亲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听戏嘛,讲究一个热闹,今日就不要那么多规矩,只是饮宴欢乐便好!” 众人欢呼万岁,纷纷起身入座,太监拿来戏单请康熙皇帝点戏,康熙皇帝在龙椅上挪了阵屁股,毫无威仪的从龙椅一边探出半个身子,和一旁坐着的太皇太后一同看着戏单,自吴三桂造乱以来,宫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太皇太后肉眼可见的兴奋,戴着指套的指尖在戏单上飞点,一旁的小太监用清脆的童声将太皇太后点的戏喊了出来。 戏台上铛铛铛的响起了锣声,唱戏的名角逐次登场,唱腔一亮便换来阵阵喝彩之声,太皇太后毕竟年纪大了,戏开场的时候还乐呵呵的跟着众人一起拍手喝采,等到这场戏唱到高潮,双眼却慢慢的眯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入了梦乡。 本来被太皇太后拉到身边坐着的康熙皇帝次子、当朝皇太子胤礽见太皇太后抱着他的手垂了下去,好奇的抬头看了太皇太后一眼,他年纪还小,不懂什么规矩,伸手就要去拍太皇太后的脸。 好在康熙皇帝一直关注着自己的祖母和儿子,赶忙让龙椅旁服侍的小桂子去把胤礽抱了过来,把他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手提着胤礽一只白胖的手,跟着戏台上锣鼓的节奏起拍,逗得胤礽咯吱咯吱的笑。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候,三德子却捧着一封奏折进了戏围子,径直来到康熙皇帝面前,跪倒在地,面对康熙皇帝微微变色的脸和寒冰一般的目光,头也不敢抬,双手将那奏折呈上:“皇上,是江西的舒恕呈来的奏折,告姚启圣飞扬跋扈、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康熙皇帝让小桂子将胤礽抱走,冷着脸接过那封奏折翻看起来,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短短一瞬之间,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阴冷,从阴冷变成猜忌,从猜忌变成紧张,又从紧张变成凝重,到最后,又变回了一脸的冷漠。 “皇帝……”一旁的太皇太后似乎也被三德子的动静惊醒过来,见康熙皇帝的表情变换,笑呵呵的脸上也挂上了一丝凝重的神色:“若是有什么国事要处置,今日就这么散了吧。” “皇祖母,不碍事,算不得什么大事…….”康熙皇帝摆了摆手,面上的表情又变成了之前那副欢快兴奋的模样,只是双目的目光还隐隐藏着一些阴冷:“今日是高兴的日子,一些杂事,不必在意。” 太皇太后点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小桂子将胤礽抱来继续看戏,康熙也是满脸笑容,转头看向戏台方向,视线却没有落在戏台上,而是在一众满人亲贵里搜寻着。 “奸臣?”康熙的视线落在索额图的身上,他浑然不觉,一张老脸笑得皱成一团,抱着自己那年纪最小的孙儿,从桌上抓来几个糕点,分给围在身边的年幼儿女和孙儿孙女。 “忠良?”康熙皇帝的视线又落在纳兰明珠身上,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身旁的家眷也显得有些拘谨,与周围喧闹的满人亲贵和他们的家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那个善写诗文的儿子却没有在场,不知是因为那一贯肆意的儿子不愿来凑这上下尊卑的场合,还是纳兰明珠嫌他丢脸没有带他前来。 “黄河水浊,长江水清…….”康熙皇帝在心中默默念了几句,转头冲一旁的三德子吩咐道:“三德子,你代朕批红吧,就给舒恕回三个字‘知道了’,日后若是舒恕再送来这些攻讦姚启圣的折子,不用送到朕的面前,都回他这三个字便是!” 戏围子外,一群太监内侍躲在角落里听着戏,帷幕挡着戏围,他们也只能听没法看,碰到唱的好的,也只能低低喝彩一声。 小安子也在其中,但他却不是来听戏的,找到角落里的小阳子,悄悄将一个包裹塞进他怀里,小阳子掂了掂,扯开包裹看了一眼,笑道:“小安子,这才对嘛,在这宫里该花的银子还是得花,你要早有这觉悟,哪里还用去做那些苦工的活?你放心,咱家是守信用的,今夜就和桂公公说一嘴,明日便调你去个好地方……” “阳公公……”小安子却摇了摇头:“这些银子不是为了小的花的,是为了余公公花的,请阳公公帮余公公调个轻快些的地方……” “老余头?他都快六十岁了吧?”小阳子有些吃惊:“你花了这么多银子,不花给自己,反倒花给一个糟老头?他就算得了大运有了前程,他这把年纪,也罩不了你多久呢!” “小的也没想让余公公罩着,这笔银钱是小的和一些伙伴自己凑出来的,此番找阳公公您活动,也是小的自作主张,余公公并不知道……”小安子却笑着摆了摆手:“小的四岁被家里人卖进宫里净身,什么规矩都不懂,是余公公手把手教着的,还教小的读书写字,若是没有余公公,恐怕早就死在宫里了。” “如今余公公年纪大了,许多活做不成了,身上又有病疾,小的没什么能耐,只能求阳公公帮余公公换个松快些的地方,让余公公养养老吧。” 小阳子沉默一阵,由衷的叹道:“你是个有良心的,在这宫里啊,有良心、懂报恩的实在是太少见了,咱们日日夜夜争来斗去,可谁又不想身边的人是个好人呢?老余头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你放心,既然给了银子,咱家就会帮你办事,老余头识字,就让他去御书房管书吧……”小阳子收了银子正准备走,忽然又停下脚步,朝着锣鼓喧天的戏围子里看了一眼,似是感叹,又似是教诲:“小安子,你年纪小,有些事咱家得提醒一句,在这紫禁城里,好人从来不长命!” 第313章 青楼 康熙皇帝的龙诞之日,自然是要普天同庆的,宫里热闹,宫外也是热闹非凡,到处张灯结彩、恍若节日,自三藩造乱以来,京中的氛围一直是压抑而紧张的,好不容易康熙皇帝准备大操大办一场,京中自然也是要跟着大操大办,以此“与天同庆,鼓舞民心”。 八大胡同自然是最为热闹的地方,朝廷对官绅逛窑子是有法纪规制的,虽然往日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京师天子脚下,总是要收敛一些,往日里逛窑子都得偷偷摸摸,如同偷情一般。 但今日却不一样,普天同庆嘛,朝廷管束再严也不会在这时候找麻烦、给皇上找不痛快,只要不是堂而皇之穿着官服来逛窑子,在八大胡同里嫖到失联也没人管。 万斯同也在一座青楼之中,已经是喝得满脸通红,身子一阵阵发软,坐也坐不住,半趴在桌子上,朝着身边一名软倒在一名妓女怀里、面貌清秀如女子、身材清瘦的男子笑道:“纳兰性德,纳兰容若,在下从刚开始就想问,今日宫中摆了大宴,你怎么没跟着纳兰大人去宫里,反倒跑来跟咱们这些士林草民混在一起。” “宫里的大宴,跪来跪去,什么都得顾着皇上一家子的心思,要谨小慎微、要恭恭敬敬,吃也吃不好,御菜都是冷碟,吃到嘴里冰冰凉凉的…….”纳兰性德用手指蘸着酒,在桌上不知乱写一些什么:“这宫里啊,一直是这么冰冰凉凉的,哪怕是饮宴欢聚也是如此,去了一次就不想去了。” “再说了,父亲也不想让在下去……”纳兰性德从妓女怀里坐了起来,随手将桌上书写的东西抹掉:“父亲是要满汉一体,可不想以汉代满,偏偏我这家伙,汉家诗文可称大家,满人国术一窍不通,与你们这些汉人士子交际得多,满语说得少,甚至都说不顺畅了…….父亲也怕我入宫丢脸。” “纳兰兄言重了,听闻皇上一直挺重视你的不是?”万斯同呵呵笑着安抚道:“当初皇上招在下入宫,还谈起过你,说你是自太祖以来满汉蒙八旗之中文采第一者,当年你因病错过殿试,皇上便觉得尤为可惜,今年你补殿试,便是皇上御笔亲点的二甲第七、侍卫帝侧。” 纳兰性德却摆了摆手:“皇上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而已,如今这满朝文武,皇上真正看重的,也就那么寥寥几人,父亲便是其中之一,父亲从一侍卫一路拔迁至当今吏部天官,听闻皇上还准备提拔父亲为武英殿大学士,对父亲的重视可见一斑,提拔在下,也不过是借机拉拢父亲而已。” “皇上重用父亲也不是毫无理由的,就是要借助父亲平衡索中堂在朝中的影响和势力……”纳兰性德作为纳兰明珠的儿子,对朝中的事耳濡目染,多少有些了解,加上酒醉,一时忍不住卖弄起来:“索中堂嘛,有国相之才,就是贪权,听说他之前举荐的那个姚启圣也是个贪权的,到了赣州府就和镇南大将军舒恕斗得不可开交,索中堂的党羽,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皇上要用着索中堂的才干,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索中堂权倾朝野、掌控外廷,这才要扶起父亲来与之对抗,父亲为人刚直、敢想敢做,与索中堂又政见不合,满朝文武之中,没有人比父亲更适合用来平衡索中堂势力的了,在下也只是沾了父亲的光而已。” “而且皇上只是需要在下当个门面而已!”纳兰性德轻轻叹了口气,提了杯酒一饮而尽:“只要在下立在皇上身边,皇上就可以说我大清是重文教、兴汉学的,父亲想要的是满汉一体,皇上呢?干脆只想要一个牌子,把在下这个牌子摆出来,便装作大清是满汉相融的模样。” 万斯同微微一笑,凑近到纳兰性德身边,挥了挥手,周围服侍的妓女都识趣的挪开一些,万斯同给纳兰性德添上酒,压着声音笑道:“纳兰兄,若是让你选,你是愿意进士及第,还是浪荡江湖、咏诗颂词呢?” “万兄与我交际也有些日子了,还不明白在下是怎么想的?”纳兰性德无奈的叹了口气:“只是在下本来就使不好铳弓、挥不了刀枪,当不得领军之将、八旗骁勇,已不为父亲所喜,若不能考取功名领个官职,父亲怕是要把在下赶出家门了!” “也是也是!”万斯同附和着,一边敬酒,一边笑道:“但诗词文章既然是纳兰兄心中所爱,就不能荒废了,诗词文章嘛,还是要与同道多加交流才能长进,江南文采璀璨,也是因江南士林人物常有文会、互相交流的缘故。” 万斯同顿了顿,身子微微坐直了,用一股玩味的眼神打量着纳兰性德,笑道:“只可惜纳兰兄当了官,被皇上亲赐三等侍卫侍立御前,是没法去江南文华之地和通道交流诗文了。” “让在下去,在下都得犹豫一阵!”纳兰性德哈哈一笑:“那边正打着仗呢!我可不敢这个时候跑去凑热闹,没准就被康王爷抓进军中效力了,那不是要在下小命吗!” “只是万兄你所言也没错,这京师嘛,旗人之中能文会写的实在是寥寥无几,想找人谈诗论道都找不到,那些饱学汉官一个个在官场上滚得漆黑,顾忌着父亲的权势,不敢与在下平辈相交,若不是万兄您来了京师,在下实在是孤寂的很啊!” 万斯同又附和着笑了几声,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不能去江南文萃之地,在京师也不是不能感触些江南文华,天津那边新开了个书局,替朝廷收集江南的书籍以供《明史》修纂,还会刊发一些诗词歌赋什么的。” “纳兰兄若是有空,可以去书局里看看,顺便也帮在下整理一下修纂《明史》的材料,皇上对修纂《明史》一事很看重,不会拦着你去天津帮忙的。”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纳兰明珠双眼一亮,赶忙敬酒道:“在下正想要去收集一些江南名家的诗词文章和藏书查阅呢!” “纳兰兄放心,若有好文章,在下一定会优先挑出来给纳兰兄查看!”万斯同呵呵笑着,心中默念道:“亭林先生和鹧鸪先生的文章,就挺不错!” 第314章 及时雨 赵可兰将挂在嘴角的白米饭捏起塞进嘴里,扫了眼掉在桌上如同白玉一般的白米,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她现在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奴婢,再去捡桌上掉的米粒吃实在是不成体统。 屋子里的奴婢们大多已经用完了饭,这青楼把他们这些奴婢照料得也是舒舒服服,上了几壶清茶和小食糕点,那些用完餐的奴仆便在一旁喝茶聊天、打牌博戏,等着主子们散场。 只有那个跟着纳兰性德而来的余丁,还坐在餐桌前,一粒一粒的捡着桌上的饭粒,把碗碟之中的菜汤油水也都刮了个干净,一旁等着收拾碗筷的青楼仆役看着他这寒酸吝啬的模样,都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鄙夷的光芒。 赵可兰左右看了看,凑上前去坐在他身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包,递到那个余丁身前的桌上:“你之前跟纳兰大人说你娘的病要根治,需要滇南的名贵药材,万先生给你找来了,万先生可叮嘱了,这药是有毒性的,使用的时候要听着大夫的吩咐。” 那余丁一愣,一手按在那油纸包上,又是感激又是疑惑的问道:“我记得当时和纳兰大人提起,是在送纳兰大人去府上赴宴之时在门口提了一嘴,当时万先生并不在,万先生是怎么知道此事的?又为何要替我寻这药材?” “当时我在门口代万先生迎接宾客,听了个清楚……”赵可兰笑了笑:“还不是可怜你,才去跟万先生提了一嘴,万先生也记在心里,专门托人给你从云南找来的。” 那余丁闻言,却眉间皱了皱,有些羞怒的说道:“我乃是旗人,不是奴仆……不需要你这汉人女婢可怜!” “好哇,年纪比我还小,气性却大,这般不知好歹!”赵可兰瞥了一眼那余丁的手,见他一脸怒意,手却依旧按着那油纸包没动,哪里还不知道他心里是何想法,只是嘴硬而已:“你要是真这么硬气,瞧不起我这汉人女奴,那就别拿这药,看着你娘病死。” 那余丁手松了松,在空中滞了一会儿,又按了下去,一声不吭将那油纸包收好,朝着赵可兰拱手算作感谢,赵可兰见他这副模样,眼珠子一转,低声道:“你也别觉得丢脸,我这女奴的身份是个假的,你也该听闻那些流言蜚语了,你平日里也看在眼里,一个女婢哪有资格代万先生迎来送往?你细细想想,我和万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南官绅的家生子和贴身奴婢代主人待客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也是江南士林中一种炫耀学识的手段,就连家里的奴婢都是知书达理的,主人自然也是学富五车的。 但那余丁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娃娃,自然是没去过江南的,闻言讶异的看向赵可兰:“他们那些仆役里风传你是万先生和顾家人的私……真有此事?” “无风不起浪!”赵可兰眼也不眨的点头承认,反正日后谣言四起坏的也是万斯同和顾家的名声,和她也没啥关系:“万先生去哪都带着我,还让我替他迎客送往,你也该想到万先生对我是如何疼爱了,以万先生和纳兰大人、纳兰公子的关系,日后指不定还会想办法让我抬旗嫁到纳兰家去,到时候没准我都成了你的主母了。” “所以啊,日后我给你什么东西,你就好好收着,别摆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模样来,摆给谁看呢?多想想你娘和你那些弟妹!” 那余丁默然一阵,摇了摇头,语气倒是恭敬了一些:“谢过小姐,我日后定然会想办法偿还的……” “你拿什么还?”赵可兰见他这般榆木脑袋,是真有些生气了:“你一个余丁,没有铁杆庄稼可以拿,老娘病在床上,一副药就要两三两银子,家里还一大帮子弟妹要养,若不是纳兰大人接济,给你找个差事,每月拿几两月银,家里怕是早就揭不开锅了…….” “等十六岁,我就能选兵了…….”那余丁却有些不服气:“到时候就有铁杆庄稼可以拿,还有月粮…….” “先不说你能不能选上兵,就算是当了精锐马甲,一个月也才四两的月钱,京师的物价多高,不用我这个外地人跟你说了吧?”赵可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就单单是万先生给你找来的药,你要吃多久的铁杆庄稼才能还清?” “选了兵,也不是只能吃铁杆庄稼…….”那余丁有些底气不足的争辩着:“出去打仗,还有开拔银、行操银什么的,而且还能去……” “去做什么?去抢掠吗?”赵可兰眉间皱了皱,看着那余丁默然不语的样子,心中压不住的一团火冒了出来,劈头盖脸的说道:“那别人不让你抢呢?打仗是要死人的,你要是死了,你家里还是没有成年的弟弟可以选兵,纳兰大人是个好心的,但他能帮着你,难道还能管你们家生生世世吗?” “再说了,就算要抢,小老百姓也是穷光蛋,抢他们能够抢到什么东西呢?”赵可兰将声音压低一些:“有句话说得好‘所得者,非盗上则剥下’,真要抢,也要去抢那些盗上剥下的家伙,他们的钱粮,才能喂饱所有人!” 那余丁疑惑的看向赵可兰,赵可兰却没有多做解释,起身道:“你自己慢慢悟吧,跟着纳兰大人的,悟性总不会太差……你也别觉得丢脸,纳兰大人好心肠,家里养着不少穷困的余丁,我也不是对你另眼相看,许多和你一样家里有困难的余丁,我能帮的都帮上一把。” 那余丁皱了皱眉,问道:“小姐,您这般相助…….是想要我们做些什么?” “不需要,就是好心肠,看不得人吃苦!”赵可兰呵呵一笑:“你就当我是及时雨,救了急就两不相欠了。” 宋江做及时雨是要赚人上梁山,但这余丁没读过《水浒传》,听不出赵可兰话语中的深意,有些不好意思的行礼道:“小姐日后若有所求,力所能及之处,我必定不会推辞。” “安心,我对你们还真没什么所求之处…….”赵可兰微笑着摇了摇头,心中默默想着:“至少现在没有…….” 第315章 织坊 康熙皇帝的龙诞之日,江南自然也是热闹的,各个州县的官府官吏都凑热闹般的摆起了各式各样的庆典活动,以此庆贺皇帝生辰,营造出一片盛世繁华、普天同庆的局面来。 这些官府和官吏自然不是真心向康熙皇帝庆生,也不单单是为了表忠心,真正的目的,是借康熙的诞辰索捐摊派,皇上要大操大办、地方上自然也要大操大办,既然要大操大办,自然需要不少钱粮,各家官绅分摊一些不过分吧?百姓们“临时”的多交一笔税也不过分吧?总不能得罪皇帝吧? 至于那些钱粮税赋最后落在谁的手里,反正朝廷也不会真派人下来查,大伙难得糊涂、你好我好的让皇帝兴高采烈过完生日,谁会在这时候去“惹是生非”,给康熙皇帝添麻烦?自然是没人去管了。 不过这等热闹,和底层的百姓们没什么关系,江南物价腾贵,百姓劳苦一日也不过勉强果腹,手一停就要挨饿,连自己的生日都顾不得过,哪里会去管远在天边的皇帝生辰? 吕留良如今便在一处繁忙的织坊之中,他光秃秃的头上点着戒文,穿着一身干净的僧袍,衢州起义失败之后,他就是扮作和尚从城里逃了出来的,如今江南到处都是他的海捕文书,吕留良便干脆真当起了和尚,从浙江一处寺庙里买了度牒,取了个法号不昧,顶着假名从浙江一路逃到江苏。 他这身干净整洁的僧袍与周围来来往往的织工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寒风阵阵的日子里,他们大多都穿着短衫,外露的皮肤上却挂着汗珠,一个个满脸疲惫,手上却不敢停下半分。 穿过一个个织机,眼前是一座近乎一层楼高的大型缫丝车,吕留良在抬头搜寻了一会儿,才在缫丝车上找到那个他今日要拜访的人,那人也看到了他,跳下车来行礼道:“不昧大师,小辈顾衍生有礼。” 吕留良唱了个佛号还了礼,却见顾衍生是一副短打的打扮,身上的衣物略显破旧肮脏,赤着双脚,外表看去毫无一丝文士模样,反倒和周围的那些织工差不多,不由得好奇的上下打量起来。 顾衍生见吕留良这副好奇的模样,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微微笑了笑,却没有戳穿,转过半个身子,指着身后的大型缫丝车介绍起来:“不昧大师请看,这座大型缫丝车早在明代便已发明,可一人煮茧,二人专打丝头,二人主缫丝,可日锻茧三十斤,工效远过于如今江浙地区普遍使用的手工缫丝和双人脚踏缫丝车,燃料相比传统缫丝车也多有节省。” “传统手工缫丝法,织工双手要长期泡在滚水之中缫丝七八个时辰,用不了多久便双手俱废,而脚踏缫丝车车床过高,丝灶需高于齐胸,缫丝织工可立不可坐,每日站上七八个时辰,双腿如何承受得住?大多也是要残废的。” “而这种大型缫丝车可用机械代替双手缫丝,织工可以坐着工作,还能分工进行,四五个时辰里锻缫的生丝,远远超过传统丝机和手工缫丝七八个时辰的产量……”顾衍生轻叹一声,环视着周围的织工:“只是要建造这么一个大型缫丝车,需要耗费不少的银子,江浙的坊主官绅却一心只想着节省成本、谋取暴利!” “他们连织工的口粮都想着法子的克扣,又哪里肯出钱去建造这种大型缫丝车呢?产量比不上,就加工时、堆人力,织工残废了,水火棍打出去便是,这世上从来都不缺饿肚子的流民贫户,一袋米便能买来许多条性命!” “世倌!”吕留良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顾衍生的话,眉宇之间隐隐藏着一些不耐烦:“你今日在这织坊之中接待老僧,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织造之事?百姓之苦,老僧又怎会一无所知?老僧做的那般事业,确有私家之仇,但也是为了天下百姓们除外夷之暴政…….” “江南士林风言大师为人刚直激昂,名不虚传!”顾衍生呵呵笑着,就差直说吕留良没耐心了,转身在头前领路,来到织坊二楼一处厢室前,却没有进去,双手撑着走廊的栏杆,俯瞰着织坊里密密麻麻的织机,周围的护卫随从都退到一旁,吕留良的亲随也退到一旁,给两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在下其实猜到了先生为何要冒险来昆山找在下……”顾衍生语气很平淡,仿佛真的只在聊天一般:“先生没去过江西,没有和红营真正接触过,对红营的了解,要么是从传观社里听来的,要么就是看着我们的布告文章……我们的理念观点,先生恐怕很多是不认同的,先生也不用否认,就连父亲对红营的一些理念,多多少少也有保留。” “所以您对红营的了解,大多都来自于传观社那些被我们遣散回去的士子们的描述,他们要么是士林名家、要么是名师高徒,多多少少有些士林风骨、自认才学不浅,但红营这帮山贼泥腿子却瞧不上他们,把他们驱赶回家,谁心里不会有怨气?他们组建传观社,恐怕也有赌气的心思吧?这些士子嘴里描述出来的红营,又能有多少真实的情况呢?” “世倌猜的没错……”吕留良干干脆脆的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被揭穿心思之后恼羞成怒的模样:“老夫之前以为,他们好歹也是红营里出来的,红营席卷吉安府,传观社难道连衢州一城都料理不好?红营是依靠贫民获得这般成就,老夫和传观社也将衢州的贫户百姓发动起来了,可是…….还是遭到了这场惨重的失败…….多少铁骨铮铮的士子和百姓…….是老夫害了他们。” “这些献出性命的士子和百姓,他们的鲜血,确实要算到先生头上!”顾衍生的话语有些冷冰冰的:“在红营里,每次提拔官员军将,都要集合去小西村英雄山上的烈士陵园洒扫祭拜,就是为了让咱们这些官将记住,我们的每个决定,战士和百姓们是要拿性命去执行的,我们没有资格挥霍他们的鲜血,去成就自己的伟业!” 第316章 给予 “但先生敢冒着被清廷搜捕的危险也要来昆山找我们,这说明先生是真的在反思、真想要改变的…….”顾衍生嘴上恭敬,话语之间却没有一丝小辈对长辈的卑微,反倒如同平辈相交一般:“传观社如何,小辈不敢说,但先生还是有救的,所以小辈才带先生来了这织坊之中。” 吕留良皱了皱眉,扫视着楼下的织工和织机,目光落在那大型缫丝车上,朝着顾衍生一拱手:“愿闻其详。” “我们和传观社最根本的分歧,就是对底层百姓的态度,这一点先生应该也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的……”顾衍生理了理思绪,语气严肃起来:“侯掌营对红营的定性,咱们首先是生产工作队、其次是宣传队,最后才是战斗队,我们首要任务不是武力反清,而是要帮助百姓发展生产、提高文化。” “传观社不一样,他们认为最重要的工作是推翻满清的统治,帮助老百姓发展、教习文化,即便有这样的心思,也是让位于反清这一第一目标的。” “所以传观社对于老百姓只有索取,要粮、要钱、要奉献性命,为了反清这一目标,向老百姓索要东西是完全合理的,但索要的同时,传观社又给予了老百姓们什么呢?什么都没有,老百姓的生活反倒比以前更差了,不仅一样的穷困,以前的好歹还有一条烂命,可现在连性命都要丢了。” “这种情况下,老百姓们即便想要支持传观社,他们的力量也是分散的、混乱的、虚弱的、不情不愿的,而传观社在起义之后,面对着巨大的外部压力,是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这股力量统和起来、改造完成,只能依靠其他力量,试图以媾和的方式达成一个松散的反清‘同盟’。” “事实证明,这样松散的同盟是靠不住的,真正能靠得住的,只有那些觉醒了的百姓们!” “红营和传观社不一样,我们对百姓同样是有所求的,但我们是先给予了百姓们福利,然后才向他们索取,红营自起兵以来,和清军的战斗满打满算也就两场大战,其他时间都是在小规模的摩擦,可我们却一点点把清廷的势力从吉安府挤了出去,一两年的时间里,便让整个吉安府成了红营的天下。” “为何如此?因为红营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帮农户购买耕牛、种子,改良肥料、发放铁制农具,修建水利道路、山民下山、开荒办场,还有妇女劳动、儿童劳动、闲汉改造等等,红营自起家之后建立最多的组织不是一个个军团部队,而是工作队、妇女会、孩儿营、合作社、运输队等等。” “富余劳力也不是统统充入军中去和满清兵马拼杀,而是建起了各种织坊、牧场、烟坊等手工工坊和农庄发展手工业、畜牧业、矿业等等,百姓们的余粮也不是一味征走以供军用,而是办起了大集,在集市上用咱们自制的银片子、金片子、通宝铜钱和纸钞来收购百姓手里的余粮。” “除了生产,还有教育,红营治下的村寨,都有学堂覆盖,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孩童皆可免费入学,工作队下乡挑选的都是识字的队员,需要承担一定的教育任务,对村寨农户有工作队和流动课堂,对工坊有夜校和扫盲班,还有各种军报、大字报、戏班什么的,百姓们不仅是在读书识字,同样也是在接受红营的思想理念。” “正是因为我们做了这些看似和反清没有半点关系的工作,红营在吉安府才能得到老百姓的拥护,才能发展的那么迅速,我们向百姓索要钱粮税收和兵员民夫之时,他们才会意识到这是在帮助他们保护自己的收获和成果,如果抗拒,则他们的生活就不会更好,反倒可能滑向以前那样困苦的日子。” “这样我们的工作才不是勉强的,才会感激胜利,才会真正有百姓箪食壶浆!”顾衍生看着若有所思的吕留良,轻叹一声:“在这一点上,那些传观社里被红营遣送回来的士子们,甚至还没有贵州那个与红营毫无接触的草堂会理解的更深,他们也知道要分田分地、要烧毁债契,要给予当地的苗民百姓更好的生活,不管做的怎么样,至少有这个意识。” “而传观社在衢州…….给衢州百姓造成困苦的直接原因便是孔氏南宗的压迫,结果传观社占据衢州城后,反倒一个个跑去拜访孔氏南宗的家主,非但派兵保护他们的宅邸和财产,还向其承诺不会动他们的田产地契,只是哀求一般的请求孔氏配合你们搞减租减贷。” “孔氏口头上答应,实际上还是原来那一套,传观社却得了一个口头保证便当作对百姓交差了,既没有后续的监管,也没有对孔氏阳奉阴违的行为进行惩罚,百姓告到你们这来,自发地要抓那些孔氏宗亲过堂,你们反倒还帮着孔氏拦着…….” “天下文宗啊!”顾衍生的话语之中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从你们占据衢州,到杰书诱敌深入击败耿军,再到南京的兵马赶来衢州镇压,你们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可传观社在衢州所谓的统治,恐怕大半时间都是在帮着孔氏对付百姓了吧?” 吕留良无言以对,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愧之色,顾衍生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老百姓不是傻子,看到你们这般作为哪里还不清楚,日后这衢州当家的必然还是压迫剥削他们的孔氏,他们的生活不会变得更好,从传观社这里也得不到什么想要的好处,反倒要毫无意义的流血牺牲,这样的亏本买卖,谁会做呢?” “所以那些反正的清兵兵变之时,你们裹挟起来的那些百姓立马一哄而散,留下你们去挨清军的屠刀……”顾衍生又叹了口气:“红营对此是早有预见的,小辈托严庚臣给先生传了那么多的书信,传观社……终究还是没有听进去。” 第317章 长袍 吕留良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却是毫不掩饰的懊悔和悲痛之色,过了好一阵,才长长叹了口气:“老夫自顺治元年随兄长反清,一路行来,事一场失败接着一场失败,见了太多的鲜血…….世倌,你说老夫到底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红营的军报布告之中可以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红营是如何发展起来的,从来就没有隐瞒过,我们的方法不是什么秘术阴谋,从来都是光明正大、让每一个人都清楚知晓的!”顾衍生的语气有些苦口婆心,朝着楼下的织工们指去:“红营的成功,从来都是依赖他们!” “先生之前问今日小辈约您在这织坊见面,难道是为了这些织造之事?小辈可以回答先生,小辈确实有此意!”顾衍生又指向那座大型缫丝车:“这种大型缫丝车若是能在织坊里普及,这座织坊里的织工每日只需工作四个时辰左右,便能持平现有的产量,甚至会更高。” “这些织工的双手能保住、双腿不会残废,就不会在短时间内失去劳动能力而被坊主官绅扫地出门、自生自灭,他们也拥有了一定的空余时间,可以从生死线上喘上一口气,听我们给他们讲道理、跟着我们读书识字、去思考该如何改变他们的处境。” “这才是红营能够生根发芽并生存下去的基础!”顾衍生朝着江西方向一指:“红营在吉安府的织坊里普及这一类的新式织机,红营的织坊四五个时辰的产量足以持平和超过江西其他地区的手工工坊的产量,工坊的盈利和富余的时间,才能让红营的学习班和各种组织在工坊之中生存和活动。” “与此同时,江西当地的织坊不像江南这样成规模,乃至有专门的行会商社协调,大多是零零散散各自为战,它们要和红营竞争,只能不断的压缩成本、增加工时,对织工更加残酷的压迫和盘剥,这反倒使红营对当地的渗透更为容易,可以说是亲手把刀子递到红营手里。” “如今小辈在江南做的事,实际上和红营在江西的所作所为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先在昆山我顾家的织坊产业里推广新式的织机和大型缫丝车,维持着顾家织坊现有的盈利的同时将织工的工时降下来,然后再开学习班、搞教育、搞娱乐,简而言之,还是先给织工们提供更好的生活、再建立起红营的组织那一套。” “在农村里也是如此,我们有工作队去帮忙改良农种、肥料,出钱组织修建水利,许多都是在江西辛苦积攒的经验。” “红营在江南还没有亮明旗号,还在暗中活动,可我们的组织已经在江南生了根……”顾衍生面上一副平淡的模样,双目之中却闪烁着自豪的光芒:“先生应该也听说了,在下来江南搞根据地的时候,不过带了几十个人而已,但时至今日,江南根据地的干部和预备已经有近千人,大多便是那些工人和农户里发展而来,一个人影响两个人,两个人影响四个人,慢慢的,便是成千上万的人。” “红营在江南还没有一兵一卒,但是仅仅顾家的各个织坊之中,便有上万的壮劳力,更别说苏州府这天下人口最为繁密的一府之中那么多的农户贫民了。” “只需要吉安本部支援来几个将官,便能迅速拉起一支队伍来……”顾衍生的语气中又止不住的溢出一点嘲讽的味道:“就像是红营在江西等地搞的田兵,他们的战斗力或许比不上清军,但绝不会像传观社的人马那样一哄而散,欺负欺负地主官绅的民团和城里那些民壮弓手也足够了。” “世倌谦虚了……”吕留良摇了摇头:“江南兵弱,绿营本就分散驻扎,一营可能也就两三百人而已,而且大多数兵卒平日里都靠出营做活解决生计,一月只在营中值守一日,操训更是几乎没有,这样的兵马,可想而知是何等的羸弱。” “而且满清的康亲王杰书为应对耿精忠的战事,把大多数江南绿营的勇健青壮都挑走去了浙江……如今应该都已经去了福建了吧?江南的绿营,剩下的都是一堆老弱病残,恐怕还打不过盗匪会社之流。” “唯一有威胁的,也只有南京的驻防八旗,但驻防八旗大部也被杰书抽走了,他们兵太少,面对群蚁噬象的局面,扛不住的…….”吕留良的语气有些萧瑟,长长叹了口气:“当初我们就是这般盘算的,只要耿精忠拖住杰书的大军,咱们在衢州是能独立对抗留守江南的满清兵马的,拖延三两个月,杰书所部定然断粮,到时候耿精忠趁机击溃杰书,江南局势便能逆转。” “只可惜……耿精忠仗打的一塌糊涂,而我们传观社……同样是一塌糊涂!” “所以说,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顾衍生语气更为严肃:“传观社此番起义看似声势浩大,其实基础不牢,还是在孤军奋战,而小辈和江南根据地的弟兄们,看似无所作为,实际上却是在厚积薄发。“ “这些道理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但真的能放下身段去做,却难上加难……”顾衍生看着吕留良,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先生,传观社兵败,清军在衢州大肆屠戮,南宗孔家也助纣为虐,大肆捉捕参与此番起义的佃农、奴仆乃至底层的孔氏宗亲,全数在衢溪之畔斩杀,听说衢溪之水都为之变色,数日鲜红腥臭。” “反倒是你们传观社被捕的士子,有许多人被孔氏保了下来,小辈也不去揣测他们是不是和孔家乃至清廷达成了什么交易……”顾衍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吕留良:“衢州起义失败后,传观社里只有您一个人试着和红营搭上了线,又冒险跑来昆山找小辈,可见衢州这场血流成河的起义,并没有惊醒多少传观社的士子。” 吕留良眉间凝聚不散,好一阵才无奈的叹了口气:“慢慢来吧,先从老夫和少数人做起,挨了几次打,终归是要有触动的,只是……老夫也不知该从何做起啊。” “先从简单的开始,当初侯掌营寻到红营这条道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身上舒适的丝绸道袍换成了农家的麻布短衫……”顾衍生扯住吕留良的僧袍:“先生若真想反清成事,就先把长袍脱下来!” 第318章 封锁 康熙皇帝龙诞之日,侯俊铖却在赣南的山林之中钻山沟,提着拿根几乎成了随身必备之物的木棍,在层层叠叠的山林中走的脚疼腿软,来到一处密林遮蔽了入口的山谷之中,和赣南根据地的应富贵、刘蛮子、潘耒等人接上了头。 “侯先生来晚了......”众人寒暄过后,应富贵递了茶水过来,侯俊铖和护卫们就在山谷之中暂且休息:“按照之前送信的弟兄说的,侯先生您五天前就该到了,这一路不顺畅吧?” “确实不顺,姚启圣确实是个能干事的干臣......”侯俊铖啜着茶水,眉间微微皱起:“往瑞金的这一路查验严苛不说,石城一线许多村寨都被迁走了,当地活动的要么是清军的巡逻队,要么就是地方上的民团,我们扮作商队,再往里头闯和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我猜测往南的雩都、会昌,估计都是这副模样,所以只能转道北上走建昌府入福建,再从福建绕了个圈子到了瑞金。” “侯先生没猜错,雩都会昌等地,确实都是这副模样.......”应富贵叹了口气:“姚启圣对咱们赣南根据地搞封锁,说是‘以城池为中心,以江水为链,以堡寨为锁’,从四望山到武夷山,沿江挖掘长壕、壕边筑墙、墙外再设堑,每隔数里设墩台望楼,两台之间派人巡逻,沿河重城驻兵随时防备。” “那些堡寨之中驻扎的兵力不多,大型的也就几百人,小型的堡寨甚至只有几十个人,守卫的兵马大多也是绿营或民团、民壮甚至会社喽啰之类战力低下的二三线的兵马......”刘蛮子接话道:“以咱们现在的战力,顶着炮火强渡江河、攻破壕堑长墙和那些堡寨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点在于时间......” “清军主力可以利用江流水道进行机动,又有大量骡马骑乘,我军攻击一点,一两日内驻扎在城池里的清军主力便能赶到,咱们就得边一边打阻击一边强渡,就算打下来了,损失也会很大.......”刘蛮子话语之间有些犹豫:“赣南根据地刚刚开张,没那么厚的底子,损失过大的胜仗,和战败没什么区别。” “你做的对,当年一打赵家堡的教训是记下来了!”侯俊铖欣慰的点点头,微笑着说道:“红营的每个战士都很宝贵,他们不单单是用来打仗的,也是用来搞建设和传播思想的,不能随意拿去和清军那些一次性的兵马拼消耗,白白损耗掉。” “咱们的弟兄和清军二三线兵马打,打赢了也亏本,姚启圣恐怕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摆出这么个拼消耗的战术来.......”应富贵继续说道:“除了挖壕造墙,清军还把沿河的村寨全部迁走了,若是不想迁的村寨,便烧杀抢掠,不仅粮食金银抢光、百姓杀光,还把房屋推倒、田地毁掉、道路破坏,其封锁线两岸完全变成了无人区,除了清军的巡逻队活动,咱们根本找不到百姓,就算是小股部队潜出封锁线,也没法进行工作。” “当年清军对付郑家,用的就是这套法子.......”潘耒补充道:“迁界禁海,强制沿海居民内迁,于沿海修建界墙,沿海幅员上下数千里,尽委而弃之,使田庐丘墟,坟墓无主,寡妇孤儿,望哭天末,让郑家上岸之后也找不到补给之地,要么只能硬啃城池,要么就只能缩在台湾一隅之地。” “姚启圣是把对郑家的法子对付起咱们来了,问题是,这法子对咱们还真就有用.......”应富贵无奈的揉了揉脸:“找不到老百姓,就没法展开工作,漫长的无人区和封锁,我们又没法大规模的渗透,部队的机动性也被这些堡寨长墙卡死,往赣州方向的发展受到严重的制约。” “而且姚启圣还在不断往咱们赣南根据地驱赶流民.......”潘耒说道:“之前吉安府本部传消息说,赣州府北部和红营接壤的地区,村寨也大多迁走,那些村寨里的百姓大多就被驱赶到咱们赣南根据地来了,瑞金多山少田,清军骑兵还时不时冲出来扫荡,安置不了那么多流民百姓,也缺乏安全的环境进行生产,只能把他们往汀州安置.......郑家对此很不满。” “姚启圣是在逼着咱们往东走去招惹郑家,最好和郑家因为争夺福建打起来,赣南根据地便失去了唯一的外援......”侯俊铖点点头,姚启圣的图谋并不难猜,这几乎就是阳谋,任谁都能看得清楚。 姚启圣是江西布政使,专管赣州团练之事,又不是五省总督、兵马大将军之类,甚至职责之中都没有明说要负责围剿红营,红营被逼到福建去,和他这个江西布政使也就没关系了,反清势力自己打自己,清廷更好浑水摸鱼,他反倒还是有功之臣。 “侯先生来之前,郑家已经派人来责问过咱们了......”潘耒继续说道,语气有些愤懑:“郑家责问,红营自称反清,为何不北上攻击清廷城池,反倒东向袭取福建友军之地,不与清军交战,反倒与友军摩擦、笼困友军官吏,是抗清乎?是争地乎?” “郑家还好意思说这番话!”应富贵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恼火:“干他娘,郑家参战之后跟清廷打过几仗?要么就在耿精忠背后捅刀子,要么就打的是尚可喜的人马,如今郑家主力都他娘快打到福州去了,耿精忠还在仙霞关和温州面临清廷大军的围攻,是腹背受敌,我看他是要不了多久就要投降满清了。” “郑家确实是无耻!”潘耒以前对郑家这个前明正朔还抱有幻想,去了一趟台湾之后,如今提起郑家便是面红耳赤:“咱们在汀州建立组织、分田清丈、清理租贷、兴修水利、开办学堂,把基础都给打好了,郑家看着眼热,就要跑来夺食了。” “郑家借口咱们侵入郑家地盘,实际上就是准备空手套白狼,想从咱们手里把汀州拿回去!” 第319章 坚城 “说到底,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刘蛮子看向侯俊铖:“侯先生,咱们之前报给本部的计划,本部是怎么打算的?能抽出人手来攻打赣州城吗?” “要破解姚启圣这封锁囚笼之法,只能是攻敌必救,姚启圣把重兵屯扎在咱们当面,赣州城必然空虚,只要本部能抽出兵马攻打赣州城,清军必然回救,清军重兵北走,依靠我赣南根据地的力量,绝对可以拆掉姚启圣苦心建造起来的堡寨长墙。” “你们能想到这一点,姚启圣自然也能想到这一点,姚启圣在赣州城大兴土木,是要把赣州城修得如同铁桶一般.......”侯俊铖摇了摇头,笑容有些无奈:“姚启圣不仅在改造赣州城墙,还在赣州城各处制高点修建堠台,布置了大量火炮,那些堠台.......在咱们缺乏火炮的情况下,很难对付。” 侯俊铖南向之时,亲自去赣州城转了一圈,那些正在建造中的堠台他是亲眼见过的,城墙低矮倾斜、随着地势呈凹多边型,底层设有防炮坡,顶层则摒弃了传统的墙垛改为挖有射击孔的胸墙,分明就是一个个小型的棱堡。 姚启圣在赣州城建造棱堡并不奇怪,尚藩毗邻壕境澳,跟葡萄牙人多有接触,甚至尚藩自己都时常雇佣葡萄牙人的雇佣军作战,葡萄牙人早在明代就在壕境澳建设棱堡,姚启圣在广东当官之时就提倡开放海禁,和葡萄牙人也有接触,又得了尚藩的支援,带回几个葡萄牙人帮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只是让侯俊铖无语的是,其他的穿越者同仁都是用棱堡来对付明清土着,哪想到等他穿越了,却变成明清土着用棱堡来对付他了。 这种情况让侯俊铖备感头痛,棱堡的发明就是为了尽量发挥守军的火炮力量、消解攻方的炮火优势,壕境澳有东亚规模最大的火炮厂,佛山又是如今中土大陆最主要的铁器产出地之一,得到尚藩支援的姚启圣手里自然是一堆的火炮,侯俊铖细细观察过,那些棱堡建在赣州城周围的制高点和关键要冲之上,布置的火炮,足够覆盖赣州城外围所有区域。 而红营却并没有多少能用来攻坚的火炮,石含山里的兵工厂只能制造生产中型火炮,吴三桂对红营禁运之后,云南的铜料很难输入红营的控制区,更加严重的制约了红营的火炮生产能力,红营治下能搜罗到的铜料,从铜钱到佛像金钟,甚至百姓捐助的铜块家具,几乎都喂进了兵工厂里,但产出却依旧不尽人意。 如今红营军中和各个田兵组织使用最多的便是各式木炮,但这些木炮缺陷也很严重,不耐用还是其次,大多数木炮射程短、杀伤力低,要和棱堡上的清军火炮对轰简直痴人说梦。 至于侯俊铖从后世抄来的“没良心炮”,射程才一百多步,需要顶着清军的炮火冲到城下去布炮,布置的时候还要挖土将炮身埋实,在清军炮火下在一处地方固定这么久的时间,和送死没什么分别,发射的炸药包对步骑兵杀伤很大,但对于坚固的城防工事却没什么作用。 这些粗陋的“火炮”都是在红营火炮不足的情况下临时用来加强火力的,拿来攻坚自然是比不上正规的火炮。 侯俊铖好歹也看过不少明末的小说,如何对付棱堡他还是知道一二的,当时便已经想到了沃邦攻城法,但这种战法也需要攻方拥有一定的火炮压制守方炮火、掩护壕沟推进,对于目前缺乏火炮的红营来说,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红营各部重编为三个军团,本部的吉安军团是原来第三翼的底子,第三翼本来就是新扩征的一翼,新兵多、战场经验少........”侯俊铖看着刘蛮子的眼神由期望转向失望,也有些无奈:“加上咱们去年冬季才扩军,军中大多数新兵都没上过战场,一下子让他们在缺乏武器装备的情况下去攻打坚城,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我已经和老郁、老时他们合计过了,赣州城处在赣江、贡水、犹江三江汇集之地,除非能斩断赣州的水道切断赣州城的补给,否则单单是包围赣州城并没有什么用处,外援补给不断,赣州城根本不会有在包围之下失陷的风险,除非我们强攻赣州城拿下城池,姚启圣根本不会理会我们对赣州城的任何行动的。” “但是要拿下赣州城......若是将吉安军团和吉安府的田兵都发动起来,凑个数万人马围攻赣州,拿下赣州城是有可能的,但必然会造成咱们巨大的伤亡,就算拿下赣州城,咱们也没法进一步的扩大战果,姚启圣也不需要大军回援便可驱散我们夺回赣州城,照样没法达到诱敌的效果,反倒是把咱们的老底子折损了进去。” “姚启圣就是看准了红营攻坚能力不足,放一座看似空虚的赣州城在那里,实际上就是要诱使我军南下围攻,我们不能上他这个当!”侯俊铖摇了摇头,看着众人失望的眼神,语气有些歉意:“我这次来也是亲自来给你们做工作的,本部已经决定了,对于赣州方向暂时以渗透和防御为主要行动,不会主动掀起大战。” “吉安兵团主力会北上扫荡临江府、袁州府、抚州府等地,威胁南昌地区,以此掩护赣北根据地的发展,另外,如今清军正在大举攻略福建,试图迫降耿精忠,既然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就一定有大规模的物资调配和征粮征银,咱们也准备在赣北大闹一场,从清军手里抢些食来。” “所以赣南根据地,目前的情况下,只能靠你们自己了,本部敲些边鼓可以,但没法给你们提供大规模的支援。” 应富贵等人对视一眼,苦笑道:“之前本部来人说侯先生会亲自来赣南,咱们多少也猜到了一些,只是侯先生此番冒险来赣南,总不是只为了安抚咱们的吧?” 第320章 渗透 “那自然不会,我虽然没带什么支援来,但好歹把脑子带来了.......”侯俊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笑道:“我和本部的弟兄们都提出了一些办法,带来给你们参谋参谋。” “首先,咱们既然打的是一场人民战争,就不能只想着跟清军兵对兵、将对将的战斗,我们的战斗,最关键的地方一定是针对百姓的!”侯俊铖提起木棍朝着西边一指:“我们不能拿宝贵的战士去拼消耗,姚启圣不也是一样的吗?他的团练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兵将,每月四两的月饷养着,装备最为精良、吃着白米酒肉,这样的兵马,他能分散去守堡卫寨吗?” “我都不用去清军的封锁线实地查看都猜得到,姚启圣的团练兵必然是驻扎在城池之中用来随时增援各地的,刚刚你们也说了,守卫堡寨的都是些战斗力低下的二三线的人马,这些兵马可不像姚启圣的团练,能够拿上每月四两的月饷、吃好喝好养好。” “侯先生说的没错,咱们抓过几个民壮和民团的人......”刘蛮子点点头表示赞同:“他们虽说不像以前那般经常欠饷了,但也就饿不死而已,姚启圣养他那团练是从尚藩那里搞来大笔的钱粮,听说尚藩对他大手大脚的花钱已经很不满了,沿河寨堡的数万人马,姚启圣就算有心出重饷养着,尚藩也没那多钱粮给他。” “所以他们不像姚启圣的团练,是我们可以渗透和拉拢的!”侯俊铖用木棍在地上点了点:“赣南根据地之后的群众工作和思想工作,重点要放在对这些二三线部队的瓦解和拉拢之上。” “如今赣南根据地真正能打硬仗的部队,只有第一翼的老底子和部分赣南根据地自己发展起来的武装,根据你们的汇报,最多正选兵加上备选兵才不到五千人,加上瑞金、汀州等地的田兵才有上万人马,而清军单单是姚启圣的团练便有上万人马,兵力、装备、战斗素养、战场经验,清军都是超过赣南根据地的,仅凭军事力量,是无法压服这些二三线的清军部队的。” “而且那些民壮、民团和绿营兵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家里也有妻儿老小,在力量差距过大,明显看不到红营有取胜希望的时候,他们即便有想法,也是不敢反抗清廷的,咱们不可能仅凭思想工作就拉拢他们。” “但是那些民壮、民团和绿营人数高达数万,里头肯定有穷苦人家出身的、肯定有被官长欺负的、肯定有被同僚排挤的,姚启圣的团练吃香喝辣、重饷重赏,却舒舒服服呆在城里,他们吃着粗粮、拿着微薄的饷银,却要远离家人蹲在冰冷的寨堡里,咱们打过来,他们很可能第一波丢了性命,而姚启圣的团练和那些八旗、绿营的精锐却抢了功劳,必定会有人感到委屈和不甘。” “所以咱们思想工作的第一步,就是要把这些人筛选出来,在姚启圣的封锁体系里打开一个缺口,先整理一份名单出来,然后我们的小部队渗透到敌后去,按照名单去做这些人家眷的工作!” “姚启圣大搞无人区,驱赶与红营接壤的地区的百姓,但他不可能把清军的家眷给驱赶走,那谁还会给他卖命呢?咱们就要去找到这些军眷展开工作,首先要找那些被迁移走的村寨里的清军军眷,他们被迫离开生长的村寨,恐怕还见到了不少不愿离开的乡亲被清军杀害的情景,心中必然是有怨气的,从他们那里打开缺口,一定是最轻松的。” “你们先要将这些清军军眷的思想工作做好,宣传我军的政策,教育他们认清形势,告诉他们只有打败了清军,才能回到家乡、为乡亲父老报仇,然后让他们反过头来帮着咱们教育他们的丈夫或儿子......”侯俊铖扫了一眼掏着随身小本子记录着的众人,吩咐道:“过段时间吉安本部会抽调一批妇女会的干部南下,这种事让妇女会去做更好,所以你们这段时间得抓紧弄份名单出来。” “侯掌营,我有一个问题......”潘耒举着手里的炭笔问道:“您刚刚也说了,现在是敌强我弱的局势,咱们做的这些工作,能够拉拢的清军肯定有,但一定不多,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 “到我们这,确实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若是他们留在清军那边帮咱们办事呢?”侯俊铖微笑着提点道:“清军也有妻儿老小,直接跑来咱们这投诚风险很大,他们的家眷都在清廷控制区,零星的投诚,我们能想办法安置他们的家眷,大规模的投诚,我们反倒要为怎么安置他们的家眷头疼了。” “所以还是让那些投诚的清军继续在清廷那边当差,他们哪怕只是送一条情报,也比一个人几把刀跑来咱们这当兵价值高,而且他们当着清兵、吃着清廷的饷,咱们连军饷都能省了,所以咱们对于这些清军的政策,就不要求他们跑来投诚,只需要暗中表示愿意合作就行。” “侯掌营,若只是口头保证愿意合作......”潘耒又提笔问了起来,一旁的应富贵拿手肘撞了一下他都没拦住:“恐怕很多清兵只会是浑水摸鱼,嘴上说着跟咱们合作,其实压根就没有合作的意思,该怎么跟咱们作对,就照样跟咱们作对。” “潘先生这个问题提的好,也是本部在讨论的时候细细盘算的问题之一.......”侯俊铖将应富贵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对着他瞪了一眼,又朝潘耒鼓励式的点点头:“咱们当然不能只让那些清兵口头保证,必须要让他们做出行动来。” “首先便是要定期向我们输送情报,情报是真是假都没关系,我们自己会甄别,关键是要让他们摆出上船的态度,才好拉他们上船......”侯俊铖将木棍重重点在地上:“然后,便是要‘拉清单’!” 第321章 阎王 “咱们当一回阎王,搞一本生死簿,给每个清军、清廷官吏,乃至于八旗亲贵、皇帝老儿都编一份档案.......”侯俊铖回身在随身的包裹里摸了一阵,摸出几本册子递给众人。 众人接过一看,只见那册子封面上写着“生死簿”三个大红的字,翻开一页,却是一个清军军官的档案,姓名、相貌、籍贯、家庭情况,乃至于爱吃什么、穿什么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再往后翻,则是各种条规和一页页画得整整齐齐的格子。 “就像这样的簿册,咱们要给清廷那边的人划规矩......”侯俊铖细细解释道:“凡是有勒索敲诈、抢劫绑架、奸淫烧杀,协助清廷苛派勒索者,或者抓丁逼捐扰害百姓者,还有死硬跟随清军与咱们作战、死守据点、扫荡破坏我根据地者,被百姓们举报到咱们这里,或者被咱们查探到的,每次在这生死簿上点上一到三个黑点。” “若是有阻止清军烧杀抢掠的,私放壮丁民夫和俘虏或给予机会逃跑的,保护我红营被捕人员的,遇到我军放空炮空铳、朝天射箭和战场反正投诚的,向咱们传递军情消息,协助我们攻克清军堡寨据点的,则每次在簿上记一到三个红点。” “若是既做了恶事又做了善事,那么黑点和红点可以相互抵消,若是积累了黑点达三十点,红营必格杀之,积累红点达十点,日后若是被我红营所俘获,可以不经公审、不受处罚,直接参与诉苦会改造为我军战士,要么就遵从其意愿放还为民。” “这个法子好!”潘耒双眼一亮:“不仅要搞,还得大搞特搞,要搞得尽人皆知,清军那边必然会人人自危,下面的清军兵卒若是互相聊起自己在生死簿上积了多少红点黑点,必然会引得不少人军心动摇。” “正是此理!”侯俊铖点点头:“这种方法也能将清军之中那些真正死硬的家伙筛选出来,那些思想工作完全做不通,坚决要给清廷卖命的‘忠良’,咱们就盯着他们揍,他们守哪个堡寨,我们就攻击哪个堡寨,拔掉那个堡寨、杀了人就撤兵。” “若是堡寨守卫严密,无法以军事行动将之灭除,你们整理的名单就要发挥大作用,还是那句话,那些清狗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蹲在堡寨之中不回家,只要他们回家,村里报告消息,我们就动手杀人!” “还有那些清军的头目和中低层军官,这些人嘛,有不少能力不错,否则也混不到这么个职位,姚启圣的重饷,大多落在了他们的口袋里,这也算是清军这种旧军队的老传统了,控制头目和中底层军官,便可以牢牢掌握住军队,至于最底层的士卒和基层军官,那就没人管了。” “这一类人算是食利者,对于清廷是很忠心的,出入都有随扈和护卫,难以用小股人马进行暗杀,对于这些家伙,生死簿是没有作用的,咱们得换一种方法,用清廷自己的规矩,去对付他们!” “还是要依靠你们整理的名单,首先要找到摇摆不定或者已经暗中投诚了咱们、且对那一类军官和头目有怨气的清军兵将,咱们帮他们出银子去贿赂和活动,然后要找到清军控制区里被其鱼肉的百姓,最好是清军的军眷或有名望的当地官绅,直接送到南昌乃至京师去告状伸冤。” “满清毕竟还是统治天下的朝廷,有些事他可以暗中做,但摆在明面上闹大了就得处置,否则危害的就是满清自己的统治秩序,咱们就告状和贿赂双管齐下,让清廷帮咱们把那些和咱们作对的死硬份子贬斥治罪,换上我们的人!” “你们也不用担心搜集不到黑料、找不到苦主,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个满清的头目军官若是两袖清风还不欺压百姓,他们还能死忠于满清?还能跟着姚启圣这么个屠夫混?而且他们的职位也没高到朝中有人,非要保住他们不可!”侯俊铖微微一笑:“姚启圣他终究只是一个江西布政使,不是统管江西军务的安亲王,更不是当今皇上!” “总而言之,我们要达成一个目标,让满清控制区里的二三线部队只有三条路可以走,要么暗中投诚我军,要么被咱们想尽办法杀掉,要么就被清廷自己处置了,清军的底层军官、清廷的基层官吏,都要经过咱们的同意才能上任。” “姚启圣能出得起重饷,但尚藩给的银子能让他他养得起多少人马?其封锁战略的核心看似是云集在城池里的团练主力和清军精锐,实际上却是守在各个堡寨之中的人马,没有他们,那些云集在城池里的兵马,就是白送给咱们包围的鱼肉而已。” “要做成这样的思想工作,不是简单的事,咱们首先就要做通老百姓的工作......”应富贵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单单是建立起那些清军的名单档案,就得挨家挨户的和老百姓聊天,这是长期的工作,但是现在.......赣南根据地短期的工作,应该怎么做?” “你们不是已经有了谋划了吗?”侯俊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张军令来:“你们呈报给本部的计划已经批准了,我这次来也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做好入广东的准备,进兵广东打击尚藩,直接釜底抽薪铲掉姚启圣的钱粮来源,这是个好想法。” “赣南根据地走汀州府过蕉岭入广东,先要进入郑家势力范围内的潮州府,镇守潮州的郑军将领,潘先生你可以去拉拢一下,若是能配合我们进行共同的军事行动是最好的,至少不要拦我们的路,如果他们非要拦路,那就连着郑军一起打!” “另外,我得提醒诸位,入广东以后要保持运动战的形式,不要妄想一开始就攻打城池、斩断姚启圣与尚藩联系的水道,此番入广东,我们最重要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借着军势传播我们的思想,要让我们行军过路之地,统统倒向我军,以此瓦解尚藩在广东的统治!” 第322章 退路 夜深,侯俊铖和刘蛮子趁着夜色,悄悄的潜到清军的封锁线前查看,两人和护卫趴在一一座荒村废墟之中,看着对面江岸星星点点的火光和举着火把来往巡逻的骑兵,淡然的聊着天:“姚启圣这个设堡封锁的法子对咱们是卓有成效的,在我们缺乏攻坚能力的情况下,确实能够锁死咱们根据地的扩张和军队的机动范围,我们要往赣州方向扩张,就只能硬啃骨头。” “既然是卓有成效的,那么清廷早晚都会将这个方法运用到整个江西,乃至于全盘对我红营的战争中,清廷如今对我红营还是认识不足的,其首要目标还是抚平三藩,并没有出全力对付咱们,否则恐怕早就和吴三桂裂土议和了。” “但这样的状态不会持续多久的,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扑灭咱们,当军事进攻上无法短期扑灭我们的时候,就必然会采用姚启圣的封锁之法,试图借助优势的国力耗死咱们。” “对付这样的战术,只有两条路走,一则内部瓦解,其次便是跳出包围、放眼天下,把咱们的星火点燃整个天下,清廷可以在一两个省搞囚笼封锁,甚至可以在大半个天下搞囚笼封锁,但他们绝不可能在整个天下都搞囚笼封锁,守堡卫寨的兵卒再怎么廉价,也是要消耗钱粮的!” 侯俊铖信心满满,如今姚启圣的封锁战术就是个低配版的日军的囚笼策略,后世近代化的日军都支撑不了这种战术的成本,搞到最后日军也只能龟缩于城池堡垒之中,反倒被土八路和新四军囚笼封锁了,如今中古时期的满清,绝不可能比日军支撑更久。 “此番入广东是你领军,你嘛,不愧是个蛮子,打仗一股蛮劲,手里又有着红营战力最强的第一翼整编出来的赣南军团,打起仗来肯定是有一股狠劲的......”侯俊铖笑着拍了拍刘蛮子壮实的肩膀:“但你得给我牢牢记住,此番入广东,打仗是其次,传播思想才是主要任务,所以你的眼里不要只盯着一两座城池或军队,要把目光放在整个广东!” “侯先生放心吧,俺也是个会吸取教训的,可不想再去被服厂里绣花了.......”刘蛮子呵呵笑着答应,问道:“说起这些思想工作,米教导可有消息了?侯先生您把他从俺身边调走送去贵州,这么多日子里,俺都不知道米教导是个什么情况。” “贵州的情况很复杂,本部收到的消息也少,米升他们远在贵州,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靠他们自求多福了......”侯俊铖叹了口气:“吴三桂调了两万多人入贵州围剿草堂会,加上贵州总督李本深所部人马和依附于吴藩的土司苗军,兵马将近六万,草堂会说是有上万人马,但人心不齐,巨大的军事压力面前,各个派系的矛盾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 “米升他们送回来的最新情报说,草堂会里出了叛徒,有头目带着兵马下山投降了吴军,然后又给吴军带路攻上了山,扫掉了草堂会在雷公山的大寨和据点,草堂会伤亡不小,许多人马逃散,已经损失了半数以上的人马。” “米升他们建议草堂会向毕节地区转移,放弃被吴军重兵围剿的黔东南地区,转向黔西北与四川、云南交界之地重建根据地,然后再重新对草堂会进行组织建设和纪律重构,他这个法子我看是挺不错的,一方面可以跳出吴军的包围,依托乌蒙山区重新发展,一方面毕节地区同样是苗汉混居、土司掌权的情况,草堂会对这种形势很熟悉,做起工作来也有经验可以参考。” “其次,毕节乃是川滇黔三省之锁钥,在此设立根据地,进可入云南吴三桂腹心之地,退可往如今地广人稀、荒土颇多的四川,闪转腾挪的空间也比在黔东地区更大.......”侯俊铖深吸口气,看向远处清军的封锁线:“说实话,我是有盘算过的,日后若是红营在江西支撑不住了,可以退往贵州扎根。” 历史上的长征是走去了陕北,除了因为陕北有一个成熟的根据地之外,还是因为当时的陕北是国府统治的薄弱地带,远离国府的核心江浙地区,处在军阀混杂的交界之地,有利于生存和发展。 但如今的情势却不一样,满清的核心控制区在直隶,京城的几十万旗人和直隶的跑马圈地的旗庄皇田,便是满清帝国最关键的一根支柱,陕北地区离直隶太近,若是红营出现在陕北,定然会面临清廷全力的围剿,以解除红营对其核心地带的侧翼威胁,就像历史上的国府拼了命的围剿近在咫尺的江西苏区一样。 而且如今的陕甘算是大清的“前线”地区,面对着西蒙古的侵袭,清廷在此汇聚了大量的精兵强将、投入大量资源进行控制,即便是绿营兵,陕甘绿营也是清军之中数一数二的骁锐,战力超过不少八旗部队,红营若去了陕北,上来就要打大boss,一群跨越千里的残兵败将,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相比而言,贵州自然更符合敌人控制的薄弱区域这一条件,即便对于吴三桂来说,贵州这个穷省也并非什么紧要的地方,最大的作用不过是屏障云南老家而已,对草堂会的围剿,也多半是因为他们在黔东南的发展威胁到了湖南这个吴三桂手里唯一的财税之地,必须要拔掉这颗钉子,以保证湖南这个钱袋子的安全。 贵州多山少田,承载不了多少人口,但如今的四川却是地广人稀,有大量肥沃的土地在明末的屠杀和战乱中抛荒,只要稍加开发,便能养起大军,处在贵州和四川交界之地的毕节,便成了根据地的最好选择。 “只可惜草堂会许多人念乡情重,不愿离开雷公山当地,还有一部分人有自己的想法,想要往黔南转移.......”侯俊铖又叹了一声:“米升他们正在劝说倾向于我们的草堂会头目,干脆像当年的红营那样分家,若是实在劝不动,也只能自己去毕节发展根据地了。” “如此看来,咱们在赣南的局势,也不算是最差!”刘蛮子笑着点点头:“至少咱们还能去捏尚藩的软柿子不是?” 第323章 入粤 广东,平远县,此处位于广东东北部、粤闽赣三省交界处,属潮州府所有,康熙十三年四月,耿精忠反清之后,潮州总兵刘进忠原为耿精忠旧部,随即响应,将耿军迎进了潮州城,尚可喜立即派其子尚之节和尚之孝统兵讨伐刘进忠,刘进忠不能抵挡,屡战屡败,连失澄海、程乡、大浦等地,被尚军四面围攻。 惊慌失措的刘进忠赶忙求助于耿精忠,但此时郑家已在闽地和耿精忠开战,攻陷了漳州和泉州二府,潮州与耿精忠的联系被截断,刘进忠只能转而投奔郑家,郑经封刘进忠为定虏伯,派大将刘国轩领万余兵马来援,大败尚军,尚军退守普宁,潮州自此便成了郑家的地盘。 平远县这个小县,自然是随风摇摆,刘进忠投奔耿精忠,他们就换了耿精忠的招牌,尚可喜的兵马打过来,他们就换了尚可喜的招牌,郑家击败了尚可喜占据潮州城,他们立马又摇身一变成了郑家的平远县城。 除了换一块招牌,其他的一点没变,衙门里的还是那些官吏,村寨里管事的还是那些地主官绅和宗族族长,唯一变了的便是老百姓的日子,郑家没有多余的力量去管束地方上的官吏和势力,又需要大量的钱粮资源应付战事,那些官绅官吏自然是竭尽所能的压榨,百姓们的日子,反倒比在满清治下之时更加困苦了。 平远县衙的林班头就属于“不变”的那一批人,嘴上说是当了郑家的衙役,但身上穿着的衙役服饰,依旧是满清发的号衣和凉帽,就连腰间的腰牌都还是大清的腰牌,领着七八个同样没有任何变化的衙役,骑着一匹土黄老马,走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路上,一路向北而行。 “也不知倒了什么血霉,抽中那该死的签,得耗费脚力跑这一程......”前头帮他牵着马的一名衙役不停的抱怨着:“阿叔,再往北可就靠近汀州了,听说汀州有一伙贼寇凶恶的很,咱们若是撞上他们,说不定命都没了。” “是红营,红营和郑家是一伙的,潮州现在是郑家的地盘,他们不会对咱们下手的.......”林班头安抚了一句,也不敢肯定:“不过大关村那一块的税银按理来说早该送到县城来了,到现在还没送来.......不知出了什么事,难道真是红营越境了?不管怎么说,上头让咱们去查看查看,咱们总得去看一眼,也好交差。” 众人也没言语,嘴上抱怨着,又行了一阵,远远看到一股黑烟升起,隐隐约约有敲锣打鼓和喧闹欢呼之声,众人纷纷停了下来,不知所措的向前头张望着,林班头也在马上直起身子,试图眺望前方的情况,头刚刚仰起来,忽听得一声哨响,道路两旁的山林之中便冲出几个人影来,呼啸之间便冲到眼前。 林班头的手刚下意识地按在腰刀刀柄上,腰腹便一痛,被人从马上捅了下来,随即便是冰凉的枪头钉在他的脖子旁,几个霹雳一般的声响响起:“不想死的都他娘的别动!抱头蹲在地上!” 林班头没有一丝反抗的心思,早就吓得两股战战,赶忙抱着头蹲下,偷眼瞧去,他带来的那些衙役也是一群软蛋怂包,连个拔刀的都没有,跟着他抱头蹲在一旁,几个头裹红巾的壮汉上前来将他们的腰刀和水火棍收走,那匹老黄马也被他们牵走。 林班头左瞟右瞧,看到一个身上穿着一副布面甲的汉子,猜测他是领头的将官,扑通往地上一跪,膝行过去求饶道:“红营的好汉!小的们是平远县城里的衙役,是郑家的衙役,是一起抗清的人马啊!求各位好汉高抬贵手,留小的们一条性命。” “郑家的衙役,你们的腰牌上写的还是大清的名号呢!”那汉子哈哈大笑几声,挥了挥手:“咱们抽了个烂签,在这山林里头监视道路,以为要喂几个时辰的蚊子了,没想到还能捕到几尾小鱼,咱们也不为难你们,统统押去给大关村等地的百姓看看,若是往日里欺压良善、盘剥百姓的,管你是谁家的衙役,便是咱们红营的干部,百姓们要惩治你们,也没法保你们周全!” 林班头心头一紧,几个衙役也是满脸的愁苦,他们花了银子换了这身号衣,不就是为了欺压百姓敲诈勒索的吗?红营在汀州大搞公审,平远县与汀州咫尺之遥,他们多少有些耳闻,上了公审台,谁敢保证自己能完完整整的下来? 但他们也没有办法,看着那些腰圆腿壮的红营战士,他们这些早早被酒色榨干的衙役怕是连逃跑都逃不掉,只能乖乖的在那些红营战士的刀锋枪尖之下高举着双手,那些红营战士留下一些人继续潜伏监视,分了四五人押着那些衙役向大关村方向而去,人数远多过他们的衙役,却连一个反抗的都不敢,老老实实的举手排着队跟着走。 走了一阵,林班头只感觉臂膀酸痛不已,却又不敢放下来,前头的锣鼓声和喧闹声越来越响,林班头抬头看去,却见村口满满当当全是人,大关村是个有两三千人的大村子,村里的居民似乎都汇集在了村口,四面八方还有不少周围的小村子的村民闻讯而来。 一名头上臂膀上绑着红巾的红营干部站在村口一个磨盘上,哐当哐当敲着手里的铜锣,周围围了一圈头裹红巾、身穿一身整齐干净的红色行装的壮汉,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排列着整齐的队列,全身绷得笔直,每个人的目光都如同虎狼一般,看上去便威武不凡。 林班头一时看得有些呆了,他早听闻红营的大名,一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今才是第一次见到红营的队伍,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句:“这就是红营的军队了啊.......” “咱们只是探路的先锋!”一名押解的战士推了林班头一把:“别看了,今天开始,红营正式兵进广东,你若是公审不死,有的是你看的!” 第324章 打土豪 锣鼓响过几轮,似乎是见村民聚集得差不多了,那磨盘上的红营干部停止了敲锣,清了清嗓子喊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我们是红营的先锋,大伙靠近汀州府,应该听说过咱们的名号、看过我们的布告,红营是父老乡亲们自家的队伍,是为父老乡亲们伸冤做主的!” “这大关村的何举人不是个东西,不仅抢你们的收获,给你们压上沉重的高利贷,欺行霸市、兼并土地,还时常打骂佃农、私杀农户,你们去平远县告状、去潮州府告状,但官府要靠着这何举人给他们收缴税银、征粮拉夫,自然不会理会你们的请求,反倒把告状的乡亲押给了何举人,让他肆意凌虐打杀!” “有的乡亲们走投无路,只能越境到汀州来找咱们红营的队伍......”那红营的干部吊胃口一般的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所以我们来了!来帮乡亲父老们伸冤报仇,帮大伙撑腰打土豪!” “何举人平日压迫剥削你们,他的家财都是盘剥你们而得来的不义之财!他家里有好几个大粮仓,专门用来藏粮,粮食放坏了都吃不完,可再看看你们自己呢?哪个不是饿着肚子、衣衫褴褛?他可曾分过一点粮食衣物给你们?今天红营就帮他给大家分了,红营只取其中一小部分以供军用,其他的,统统还给你们!” 数千百姓山呼海啸的欢呼起来,林班主听得瑟瑟发抖,脑子里只剩下“开仓放粮”四个字不停的转着,那何举人的下场可想而知,郑家这么短的时间内扩张了三四个府,哪有那么多官吏可以管束?对于村寨的统治比清廷更为薄弱,征粮拉丁便都要靠当地的官绅地主协商合作,就要让渡一些权力给他们。 这帮家伙手里有了权、上头又乏人监管,自然是肆意妄为、为非作歹的,一双手沾满了鲜血,拉到公审台上,一审一个死。 但这潮州府可是郑家的地盘啊,何举人也是帮着郑家征粮拉丁的啊,林班头抬头看向那些领着百姓们去攻打何举人的围庄的红营战士,心中疑惑不已:“红营难道要和郑家开战不成?” 过了一阵,何家围庄方向传来一阵阵欢呼声,那些看守的红营战士押着林班头等衙役走了过去,只见那围庄庄门大开,何举人垂头丧气、披头散发、一脸狼狈的被押了出来,周围的百姓全在喊打喊杀,吓得他两腿发软,几乎是被押解的红营战士拖拽着行走。 林班头等人被押到围庄一角,一个臂膀上的红巾写着“教导”两个金黄大字的汉子正在教训着一群干部和军将:“何举人一家要看守好,打土豪也不能乱了程序,必须要经过公审才能处置,绝不能私刑乱杀,得让老百姓清楚,咱们红营做的事都是有理有据、正正当当的。” “还有,各个没收委员会跟随先锋部队行动,侦察大户土豪之时,不能光看围庄和房子大不大就确认是不是土豪大户,咱们在江西的时候也见过,有些小地主住着大房子和围堡围庄,看似家财丰厚,实际上是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就剩下祖传的宅子和围庄了。” “这一类小地主,就算有欺压百姓的心思,也没有欺压百姓的能力,反倒因为有些家财又没什么背景,还要遭到大地主大官绅或官府的压榨,他们是可以合作和拉拢的对象,不能盲目的把他们一起打了,反倒推到别人的怀抱里去了。” “要找土豪,得一问一听一摸二看,一问,就是得询问当地百姓们,这些个地主官绅,上头没人管,下头百姓无力反抗,行事从来毫无顾忌,必然是臭名昭着、恶名远扬的,百姓们骂得狠的,不用说,就算不是土豪,也是平日里作恶多端之辈,咱们为了父老乡亲们出口气,也得把他们打掉。” “然后是听,有些地方老百姓慑于地主官绅的淫威,又对咱们不熟悉、没信心,不敢跟咱们老实说,你们就半夜进村,听那些围子大宅里狗叫得凶不凶,俗话说狗仗人势,地主官绅凶恶,他们养的狗必然也是叫得最凶的。” “然后是二看,其一是看牛栏、马栏、猪栏之类,若是牲畜多,证明这家有大量余粮可以充作饲料,其次便是农具,穷苦人民普遍农具不多,够自己用就行,土豪家就不一样了,因为要给下人和佃户使用,各种铡刀、犁、耙、铁锹、镰刀等农具非常齐全。” “最后便是一摸,土豪家的生活质量高,经常能吃到肉,而且做饭炒菜也愿意用油,所以灶台上肯定有一层厚厚的油污,抹一把灶台,发现手上有油污,这家生活质量一定不差,结合上面那些方法,哪怕他们装穷,也可以确定谁是土豪大户了。” “确认了土豪大户,也不能随便就打,不跟百姓讲清楚就去打土豪,咱们和山贼有什么分别?就算把钱粮分给了百姓,看在父老乡亲眼里,我们也就是一伙劫富济贫、开仓放粮的贼寇而已,这和咱们打土豪的目的背道而驰,战士们入广东是来打仗的,咱们这些教导干部入广东则是来宣传和做思想工作的,搞着搞着反倒把红营宣传成了盗匪,咱们哪还有脸回去?” “所以打土豪前一定要把当地百姓召集起来开会,把道理讲清楚了,军民一起进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对那些土豪大户也一定要进行公审,让老百姓声讨他们的罪行,搞清楚红营到底是一支怎样的队伍!” “潮州府紧邻咱们的根据地,当地百姓对红营有所耳闻,我们有一定的群众基础,可之后深入广东,百姓们对红营一无所知,这些在吉安发展时积累的经验,便是你们用来收拢民心的重要武器!”那名教导瞪圆了双眼,严厉的说道:“红营不是山大王,是有纪律的部队,是要建立新的秩序的,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即便是杀人,程序和纪律不能乱!” 第325章 变天 林班头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种行为倒是不奇怪,当今天下无论是清廷、郑家还是耿精忠、尚可喜之流,哪家官府不是在“合法合理”的“抢劫”?只是他们一直叫着红营“贼寇”,如今见了真红营,却发现红营是一副官府做派,让林班头不由得感到反差。 那名教导又教训了几句,挥挥手让众人解散去办事,转过身来,一名押解那些衙役的红营战士凑上去汇报了几句,那教导笑着拍拍他们的肩:“好哇,没想到红营刚进广东,第一波俘虏,却是你们抓的。” 说着,那名教导凑到衙役们身前,看他们的穿着就分辨出林班头这个领头的身份,那教导从怀里摸出一个册子,翻开几页细细察看着,不时抬头朝林班头看上几眼,似乎是在对照着什么,正当林班头疑惑不解之时,那教导出声问道:“你就是平远县的快班班头林吴浩?” 林班头心中讶异,他和红营是一点接触也没有,但红营的人却知晓他的名号,那教导手里的册子恐怕不简单,林班头上前一步,点头哈腰的说道:“大人说的没错,小人就是林吴浩,大人有什么吩咐,小人一定照办,求大人饶小人一条狗命。” 林班头没把郑家搬出来,看到那被押走的何举人,他哪里还不清楚,红营根本就不在乎郑家的态度,他把郑家拿出来压人,没准反倒激怒了眼前这个教导。 “嗯,看你平时倒也没怎么欺压百姓,连城都没怎么出过,把你押上公审台,百姓都得问一句你是谁.......”那教导随手翻着册子,玩笑似的说道:“放心,既然没有欺压村民,咱们就暂时不会取你狗命,不过嘛,你在城里敲诈勒索、开赌放贷的事也没少干,日后咱们进了平远县城,你怕是免不了要挨上一顿板子、押去挖矿修路了。” “只要大人饶小的一条狗命,小的回城立马把家里的债契都烧了,勒索的银钱都退回去,赌坊的分红也不要了.......”林班头赶忙老老实实的保证着,心中一阵阵庆幸,官府征税拉丁都让何举人这些官绅土豪代劳了,他们这些衙役出城催税也是直接去找当地官绅,和村民百姓没什么接触,反倒幸运的保下一条性命。 “你有这种觉悟,很好,但不能单单只有你一个人觉悟了.......”那教导把手里的册子一合,递给林班头:“给你个立功的机会,把这册子带回平远县城,去给你们的知县老爷和衙门里的同僚看看,警告他们,以前没人管就算了,如今红营大军入粤,若是他们还不收手、顶风作案、继续欺压良善、盘剥百姓,早晚有一天,红营会找上门清算他们的罪行的!” 林班头点头哈腰,如同接过什么宝物一般双手捧过那册子,见那教导挥挥手,赶忙领着一众衙役朝着平远县城逃命似的飞奔而去,直到再看不见大关村,才缓下脚步,气喘吁吁的翻开那册子查看,却见那册子上将平远县县衙里的头头脑脑,和整个平远县的头面人物记录得清清楚楚,名字、籍贯、家眷、产业、甚至生活习惯,一应俱全。 “变天了啊......”林班头浑身发抖,带动着手中的册子扑棱扑棱的响:“这广东......要变天了啊!” 红营赣南军团的主力刚刚入粤,潘耒也已经到了潮州府城,潮州城地处韩江中下游,乃是连接粤东地区与福建、海外的重要节点,始建于东晋时期,外曲内方,四横三纵,街巷七百二十余条,在广东也算是有名的大城。 如今镇守潮州城的,便是投奔了郑家的刘进忠和郑家派来助战的大将刘国轩,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沉着脸看着眼前慢悠悠喝着茶的潘耒,眼中又是愤怒,又是恼火。 “潘先生,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刘进忠怒气冲冲的质问道:“口口声声说红营是过境去打尚可喜,怎么先在咱们潮州搅乱起来了?你们的人马在潮州四处活动,袭杀投奔郑家的官绅,你们到底是要攻打尚军,还是准备和我郑家开战?” “自然是要去攻打尚可喜的,红营没有什么假道伐虢的阴谋,所作所为,说什么就是什么!”潘耒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笑呵呵的看着两人,两人都是一副恼火的模样,但愤怒的程度显然并不一样,潮州府是刘进忠的地盘,红营在潮州府捣乱,动的是他的根本,他自然恨不得将潘耒一刀砍了。 而刘国轩只是客将,潮州只要还在郑家手里,乱成什么模样都算不到他的头上,他对红营侵入潮州府,只是担心红营借机虎口夺食而已,对红营在地方上打土豪,并没有什么反对的心思。 相反,地方上的官绅土豪被红营打完了,倒是方便了郑家从刘进忠手里把潮州的主导权抢过来,刘国轩恐怕反倒是赞同红营在村寨里的所作所为的。 刘进忠的兵马早就在反乱之初就被尚军打了个干净,如今潮州府最大的军事力量便是刘国轩所部,只要不惹恼他,红营就没有和郑家开战的风险。 潘耒对此一清二楚,对刘进忠自然没什么好态度,笑道:“红营过境潮州府,定虏伯可会给红营一粒军粮、一点物资?想来是巴不得红营空着肚子和尚军拼命的吧?既然定虏伯不给粮,咱们便只能自己筹集了,红营不会欺压贫苦百姓,自然就得对付那些有粮有产的大户土豪了。” 潘耒顿了顿,笑道:“红营扫灭的,都是那些臭名昭着、民怨沸腾的官绅,一路而来,百姓们是兴高采烈、人人欢心,红营是为定虏伯扫平罪孽、收拾民心啊!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定虏伯非但不感谢红营,反倒为了这些渣滓出头,那定虏伯算是什么样的人呢?” 第326章 鼓动 刘进忠勃然大怒,正要斥骂,刘国轩赶忙拦住,干咳一声道:“潘先生,本将知道您和总制大人有故交,又是王爷的座上宾,咱们这些微末小将惹不得您,但您也不要太过分了,您也清楚,如今王爷和郑家的许多人因为汀州府的事,对红营的态度是有所转变的,如今红营又在潮州招惹是非,若是让王爷只晓得,对红营恐怕也是不利的。” “将军所言,确有道理......”潘耒坐直了身子,语气客气恭敬了不少,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看重刘国轩,而是故意摆出一副差别对待的态度,希望在刘国轩和刘进忠两人之间扎下一根刺来,这两人明争暗斗起来,红营才好借力打力。 “但将军也说了,郑家因为汀州府的事,对红营已经很是不满了,而红营,是不可能将汀州府拱手让给郑家的,咱们两家之间的结,是解不了的.......”潘耒摇了摇头,干脆把话挑明:“再说了,以如今的局势,把汀州让给郑家,和让给满清有什么区别呢?” 刘国轩眉间一皱,语带怒意的斥道:“潘先生,休得胡说,我郑家和满清自前明开始,便是势不两立的!” “或许吧,但是有心无力啊!”潘耒依旧摇了摇头:“郑家登陆厦门之时,兵马不过两千多人,之后数次增兵,但台湾一岛,人丁大半是当年国姓爷带去台湾的人马和清廷迁界禁海后逃去台湾的福建流民,能够腾出多少兵马来?至今也不过只有万人左右。” “福建之民饱受清廷压迫、怀念国姓爷,郑家得福建士民支持,席卷大半个福建,兵马膨胀数倍,才有了和耿精忠、尚可喜争锋的资本,但将军是善战的老将,应该也清楚郑家登陆之后加入进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兵马靠不靠得住,郑家真正能够依靠的,说到底还是只有从台湾来的那上万本部人马而已!” “郑家如今占据漳州府、泉州府、潮州府三府之地,如此广阔的地域,靠万余兵马,能够守住吗?”潘耒在桌子上敲了敲,语气冷峻了几分:“耿精忠如今腹背受敌,仙霞关是早晚要落入清军手里的,清军直逼福州,耿精忠还会有和清军死战的决心吗?定然是要投清的。” “满清康亲王杰书手里有七八万满汉大军,加上耿精忠残部数万人马,十余万人来攻,靠着郑家这万余兵马,能够抵挡吗?” 潘耒瞥了刘进忠一眼:“郑家兵败,如今依附于郑家的势力,会不会像当初的黄芳度那样,降而复叛呢?” 刘进忠脸涨得通红,猛的一拍桌子,椅旁的小桌哐哧一声垮了下去,刘进忠“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道:“姓潘的,你这贼措大阴阳怪气的说些什么呢?你是在暗指爷爷会投降满清?你他娘的说明白了!” 刘进忠放声怒骂,言语不堪入耳,但很快又熄了火,因为他发现潘耒根本就不理会他,而刘国轩却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进忠瞪着眼看着刘国轩,刘国轩没有看他,但似乎感觉到他的眼神,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之色,干咳了一声,问道:“潘先生,定虏伯与满清也是有血仇的,对我郑家也是忠心耿耿,断然不会投降满清的,您今日来潮州城若是为了挑拨离间,本将只能令人将你乱棍打出了。” “定虏伯的抗清之心,在下清楚,若是定虏伯有投清之意,当初尚军四面围攻之时,就该投了……”潘耒语气缓和了一些,随口附和了两句,话锋一转:“但定虏伯又不是神仙,潮州府这么多官吏官绅,定虏伯难道能保证他们全都不会投清吗?” “定虏伯保证不了的……”看着刘进忠默然不语生着闷气的模样,潘耒笑着摇了摇头:“红营从汀州府到漳州府,郑家治下,官吏还是以前满清的官吏、地主豪强还是以前那些地主豪强,只不过是换了郑家的牌子而已,顶多便是将衙门的门板拆掉、屋顶打几片瓦,以示反正,实际上呢?和以前没有任何差别。” “他们可以换郑家的牌子,就不能再换回满清的牌子吗?就像如今我红营大军过境的平远县、镇平县等地,当初尚军攻来之时,他们可没顾及一点反清之心,毫不犹豫就换了尚军的招牌,如今我红营大军过境,也有许多官吏跑来我红营军中表忠心准备投降我军呢!” “靠着这些随风摇摆的墙头草,若是满清攻来,将军在这潮州城里,不还是一个困守孤城之势吗?”潘耒笑着指向自己:“既然都是困坐孤城,那为何不干脆放任我红营在地方活动呢?我红营虽然和郑家不是一体,也不会像当地的官绅官吏一样换了郑家的招牌,可若论起抗清来,红营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官吏官绅谁更可靠,将军难道心中不知吗?” “自然是红营更为可靠!”刘国轩重重点点头,没有任何遮掩的说道:“没有退路的人最为可靠,那些官吏豪强,总是有退路的,而红营……走错一步便是死路一条!” “将军对我红营,倒也有些研究……”潘耒也不感到奇怪,赣南根据地和刘国轩做了邻居,郑家和红营围绕汀州府打嘴仗闹了这么久,刘国轩不研究红营才奇怪,潘耒转头看向刘进忠:“定虏伯,您的意思呢?红营在地方打土豪,可没有一口独吞,除了自取和分给百姓的那一份,同样给你们也备好了粮饷。” “若是以前豪强官绅控制地方,你的官吏征粮拉夫,七成给他们拿走了,三成能不能拿到还得看人家脸色,百姓民怨沸腾,闹起来又得你们费钱费兵去镇压,红营把它们给扫了,百姓分了钱粮不会闹事,你们的银饷粮草我们照给不误,没准给的比以前还多,定虏伯派下去的官吏也不用再受地方上官绅宗族的掣肘,岂不美哉?” “说得好听,潘先生当世大儒,这学问都学到一张嘴上了!”刘进忠冷哼一声,语气却没有之前那般怒气冲冲:“潘先生之前口口声声要入粤攻打尚军,红营的兵马总不能只在我潮州府办好事吧?” “那自然不会,在下此番来潮州城,也是想请二位帮个忙……”潘耒笑了笑:“尚军在惠州府堆了数万人马,咱们要深入广东、直逼广州城下,总要打通道路才行!” 第327章 惠州 大家元旦快乐!插了张清代广东省的地图,勉勉强强对照着看吧,若是看不清的,可以上知乎去找大汉骠骑将军的文章,直接搜清代疆域和各省地图就行。  惠州府,位于珠三角东北部、东江中下游地区,南临大海、北临江西、东接潮州府、西卫广州府,乃是如今尚藩防御郑家最为主要的屏障之地。 康熙十四年,刘国轩领军进入潮州,协同刘进忠部击败围攻潮州城的尚军,尚军退守普宁,就在郑军准备趁胜追击之时,黄芳度于漳州反叛,对郑军后路造成严重威胁,郑经只能四处抽调兵力,亲统数万大军前往漳州围攻黄芳度,留守潮州的郑军仅剩数千人马。 尚可喜见机,增派步骑一万余人,分尚之信、尚之孝、王国栋三部十余万人以泰山压顶之势,欲驱逐郑军兵马、夺取潮州府,却在鲎母山被刘国轩设计击败。 做为尚军主将的尚之孝胆怯无能,遇到郑军突袭之后竟丢下全军逃跑,以至尚军全军大乱,步卒和乡勇率先崩溃,尚军骑兵也不敢与以步军为主的郑军交战,反倒凭借马快迅速脱离战场,尚军被阵斩及自相踩踏而死者无数,尚可喜的精华主力此战之中几乎一扫而空。 正是在此战之后,尚军元气大伤,尚可喜又气又急卧床不起,尚之孝威望大损,这才上尚之信有机可乘篡取了尚家大权,孙延龄、祖泽清这些小军头也趁着尚家元气大伤、无力抵挡之机在广东西部大肆扩张。 此时红营和吴军又突然占据吉安城,比历史上更早切断了清廷对广东支援的道路,尚家四面楚歌之下,才会比历史上早了几个月兵变改帜。 尚家这场兵变改帜,影响最大的却是郑家,历史上吴军占据吉安城要到康熙十五年,尚家也顶到了康熙十五年才改帜,而郑家在康熙十四年年末解决黄芳度,郑经将兵马主力调派回了广东归并刘国轩指挥,刘国轩于康熙十四年年终前攻陷普宁,随即进兵惠州,在尚家易帜之前,便抢下了整个惠州府。 可如今尚家早早易帜,反倒让郑家没有了在广东动兵的正当理由,郑经解决黄芳度之后,只调派了一部分援军给刘国轩,让刘国轩驱逐了在普宁的尚军以保证潮州的安全,但刘国轩想要继续进兵惠州,一则兵力不足,其次便是尚家背后有吴军撑腰。 尚藩易帜之时,一口气给吴军提供了三十万两白银作为军资,吴三桂封尚之信为辅德公,又留马雄一部在广东,暗地里行的是监视的职责,但明面上好歹还是协助尚家“保护”广东的,吴三桂还专门派人调解尚、郑两家关系,尚藩默认潮州归属郑家,而郑家也不再侵入尚藩的地盘,名为调解,实际上就是在帮尚家这个财神爷撑腰。 郑家对广东自然是有野心的,但吴三桂态度摆在这里,他们若是再往广东扩张,没准就要遭到吴、尚两家的混合双打,也只能停兵不进,北上去招惹孤立无援、没人撑腰的耿精忠了。 “如今刘国轩手里的兵马不多……”潘耒的道袍换了一身短衫,早被汗水沾湿贴在肉上,潘耒一边割着猪草,一边向一旁同样劳作着的刘蛮子回报着消息:“郑军的兵马都北上去打福建了,他没有明说,但我估计最多也就三两千人,加上刘进忠、何佑这些反正的人马,凑个七八千人没问题,但是嘛…….尚军可是重兵镇守惠州,兵马数万呢!” “加上咱们这四千多人,万余人,足够了,尚军人马虽多,但能堪战的,早在鲎母山之役中就打空了…….”刘蛮子双手撑了撑腰,凝眉问道:“关键是他们敢不敢来取惠州?” “广东嘛,富是真富,尚家既要养自己的兵,又要给吴三桂供饷,还能出钱养着姚启圣,广东之富可见一斑,但细细盘算起来,广东富的其实也就那么一两个府而已,惠州府便是其中之一…….”潘耒笑道:“刘国轩他们自然是早就对惠州垂涎三尺了,特别是刘国轩,潮州终究是刘进忠的地盘,他现在还算是寄人篱下,自然是想抢一份自己的地盘,只是自己兵力不足,又担心惹恼了吴三桂,所以一直不敢对惠州下手。” “有贼胆就行,到时候咱们直逼广州,吴军跑来驱逐,也是咱们挡在前头,用不着他们担心!”刘蛮子哈哈一笑,似乎已是胜券在握:“俺倒是真想试试吴军的成色,侯先生不是说了,咱们早晚都要跟吴军打起来的,咱们此番入粤也是为红营各部积累运动战的经验,既然是积累经验,干脆就做到底,和吴军也好好碰一碰。” “侯掌营也说了,让你小心!小心!万分小心!”潘耒白了刘蛮子一眼:“你可别胡搞瞎搞,出了事,可不是进被服厂绣花那么简单的了。” “潘先生放心吧,俺心里明白着,吴军不来招惹咱们,咱们自然也不会去招惹吴军!”刘蛮子笑着点点头,面色严肃了一些:“但侯先生也说了,若是吴军非要护着尚家,该揍还是得揍,总不能咱们自己吃亏不是。” “刘军门心里有数就好!”潘耒直起腰扫视着不远处那座村庄,村子里全是红营战士的身影,却不见一个百姓:“入了惠州府,情况是完全不一样了,在瑞金和汀州府,那是所到之处百姓竭诚欢迎,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入了潮州府,老百姓们虽没有箪食壶浆,好歹也并不抗拒我军,反倒有许多百姓跑来请咱们伸冤断案。” “可入了这惠州府,兵马过境,当地百姓便逃散一空,工作队下乡,百姓门都不敢开,就算是先锋部队打土豪,跟着一起打土豪的百姓也寥寥无几,留给村民的钱粮没人敢动……百姓竟惧官惧兵如此。” “有什么奇怪的?听说当初应委员他们到赣南开辟根据地,老百姓还要拿草叉锄头把他们打出去了!”刘蛮子呵呵一笑,有些事,他这个粗人反倒比潘耒这个文人出身的看得清楚:“是谁造成这种情况的?还不是满清和尚家的压迫?百姓们是害怕,心里却也憋着一团火,压迫越重,这团火爆发出来的时候,便越是凶猛。” “潘先生,入粤之前,俺心中其实是没底的,咱们四千没有后援的孤军,要拖住尚藩数万人马、搅乱整个广东啊!多么艰巨的任务?可咱们过境这几个村子,百姓都跑了个干净,俺反倒安下心来,这一仗,红营赢定了!” 第328章 便条 马速渐渐缓了下来,王国栋一脸阴沉的扫视着前方升起的滚滚黑烟,官道一侧连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道路的尽头则是一家官绅的围庄,庄门大开着,庄内正燃着熊熊大火,几名早先赶来的尚军巡逻队正将庄外凌乱的尸体搬到路旁,但看着那些散发着炽热火焰的围庄,也是束手无措,没人敢进去查看。 “将军!”一名尚军把总看到策马而来的王国栋等人,赶忙策马上前拦住,在马上行了一礼:“大人,前方那座围庄是被贼人袭破,周围林木茂密,恐贼人尚未离去,大人……未披甲戴盔,请不要深入其中,以免遭到不测。” 王国栋点点头,他今日是领着一群护卫亲朋出城游猎,自然没有穿戴盔甲,连武器都没准备几把,除了腰刀便只有猎弓猎叉,见到这边起了黑烟才跑来查看,若是遭到贼人袭击,伤亡的风险可就太大了。 他如今是镇守惠州府的尚军统帅,他若是出了意外,惠州的数万大军必然是要大乱的。 “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哪里来的贼人?”王国栋瞥了一眼附近一座村子,那座村子安静得有些诡异:“是村里的佃户造乱?” “回大人,不是佃户,定然是一支兵马!”那把总摇了摇头,朝着那围庄和地上的尸体一指:“大人,末将检查过了庄墙,墙上有许多炮子和铳弹轰击之后的痕迹,那些被杀的民团,有些也是被铳弹所杀,余下大半为刀枪弓箭格杀,若是佃户造乱,乃至于寻常的贼寇,又怎会有铳有炮?” “这围庄之中大火熊熊,末将只能等火停再入内仔细勘查,但末将在外头看的清楚,这庄门应该是刚被攻开没多久,庄内许多建筑堆了柴薪、泼了油料以助燃,末将猜测,许是该村的官绅见自家民团被击溃,围庄已不可守,所以放火自焚。” “若是贼寇人马众多,那些民勇又哪有脱离围庄作战的胆子?人马不多,却能吓得那官绅失去抵抗之心、自焚而死,此贼战力可见一斑,由此亦可见,这些贼人绝非普通贼寇,必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军队……难道是……”王国栋浑身一紧,正要让人去查看,却见那村寨之中奔来几个尚军的巡逻探马,正是那把总派去村里查探的,来到王国栋面前行了礼,一人说道:“大人,村寨里都是空的,村民走的匆忙,许多牲畜粮食都没带走,应该是那些贼人攻打这围庄之时把村民们吓跑了,小的们只在其中发现了这些贼人留下的布告什么的。” 王国栋接过一张红底黑字的布告,布告上全是些打土豪的政策和一些宣传鼓动的文章,这些内容,王国栋几日前就看过了,甚至都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但看到末尾的落款,依旧让他心头一颤:“红营,赣南根据地第一军团发……” “大人,除了布告,还有这些……”有一名探马双手呈上一张便条一样的纸片,王国栋接过一看,却见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一行大字:“老乡,我是红营赣南军团的战士刘勇,借乐你家的水井打了水喝了,还用了你家的斧头砍树,斧头原样奉还,还留了钱给你,若是不够的,后面还会有其他部队经过,你可以拿这张条子,报我的军号去找他们讨要…….” 后面便是一串数字,想来就是那个战士的军号,王国栋拿着那便条的手微微发抖,抬头不敢置信的问道:“红营…….真的留了钱给村民?” “确实留了钱,就压在这便条上……”那探马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里头是叮叮当当响着的碎银子,王国栋都不由得吐槽了一句:“这红营贼寇还真他娘的有钱,喝几口水、用了把斧头就给一钱银子……” “大人,不止这一钱银子……”那名探马却说道,朝着几个跟他一起入村查看的探马挥挥手:“贼人在村里留了好些便条,用了灶台、农具,乃至茅房什么的,统统都留了条给了钱。” 王国栋看着那一张张纸片有些发懵,他倒没纠结红营哪来的那么多银子,看看附近那大火升腾的围庄,这些银钱自然不会是红营不远千里从根据地搬来的。 “红营贼寇…….还真的如传言那般喝水都给钱啊?”王国栋捏着那便条,依旧是不敢相信,自古以来大军过境,能秋毫无犯便已经算是强军了,可从来没听说过还会倒给老百姓钱粮的,王国栋看过红营的布告,对红营也有些风闻,但一直以为那是红营邀买人心的手段,没想到今日却是亲眼见到实例了。 很快,王国栋又猛然间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伸手从那些探马手里把他们找来的纸片便条统统抢了过来,一张张看过去,眉间皱成一个川字:“字迹都不一样,不是一个人写的,落款大多都是战士……红营的战士便是下头的兵卒,他们的兵卒都能写字?” 王国栋知道红营在军中和控制区里扫盲的事,红营似乎不知道什么叫机密,什么政策都堂而皇之的登在军报和布告上,要了解红营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难事,但王国栋以前并不相信红营真的在执行那些政策,上头发布什么东西,到了下面变成一纸空文的事,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见得太多了。 单单是给钱给银或许是巧合,但再加上兵卒都能书写一条,红营的那些政策,恐怕真的是在不计成本的施行的,王国栋浑身一紧,放眼扫向远处的村寨:“若是如此……如今这些村民还害怕红营贼寇,可过段时间,怕是要跟着他们一起造反了!世子殿下啊……您怕是要引火烧身了!” 王国栋勒住马缰掉转马头:“速回惠州城,传令各部将官立刻到惠州城来见本将,让他们多带护卫,咱们之前以为红营贼寇只是零星侵入惠州府,如今看来,恐怕是大举入侵了!” 第329章 孤军 惠州城自古便有东江天险的美誉,三面环水,剩下一面还有飞鹅岭作为屏障,尚军据守坚城,背后还有广州可以支援,最大的敌人郑家兵马又少,自觉固若金汤、安然无忧,这段时间一直是颇为松懈的。 但今日却不一样,城墙上的战鼓隆隆响个不停,城门口涌出一队兵卒挥舞着木棍刀鞘打开一条道路,一支骑兵飞驰而出,正撞上赶到城下的王国栋,王国栋赶忙拦住,询问他们的去处。 “大人,永安县的粮队遭到贼人袭击,有押车的民壮跑了回来报告,末将领了军令正要领人去支援查探……”领头的将领有些疑惑的看着急匆匆奔回惠州城的王国栋,王国栋今日出外游猎,军令交给了副将签发,但既然他已经回了城,自然得给王国栋交代。 “他娘的,这些红营贼寇怎么从地里长的一般,突然就冒出来了?”王国栋啐了一口唾沫,摆摆手策马入城:“那不是寻常的贼人,乃是红营贼寇侵入惠州府,你就带几十个骑兵过去,岂不是送肉入狼嘴?回去多挑些人……算了,等你们赶到,那些红营贼寇恐怕早就跑了,去把城里的将官都找来,泡在青楼里的,也统统从床上揪起来!” 入了衙门,换了身上的猎装,在大堂里坐定,惠州城内的官将陆陆续续的赶了过来,仿佛是有默契一般,来一个人便有一份军情奏报送来,全是各个州县出现贼人袭击官绅围庄、官府衙役、押粮运饷的车队等等,惠州城内的官将还没坐满,仿佛整个惠州府便是一片烽烟四起的景象。 王国栋将一封封奏报叠在一起,虎目扫过堂中那些之前还嘀嘀咕咕私下讨论、如今却已悄然无声的一众将官,重重拍了拍那些奏报:“如何?现在还有谁觉得是有贼寇假红营之名造乱?这广东一省,哪家的山贼土寇有这般能力,这么短的时间内掀起这般大乱?” “之前的奏报,不是说红营贼寇入了潮州府捣乱吗?”一名将领问道:“说是在潮州府大肆屠杀宗族大户,搞得村寨里头乱七八糟,听说郑家本来就因为汀州府和红营闹得厉害,如今潮州府也被红营侵入,他们难道没有自己打起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很显然,他们两家是谈好了条件,郑家放红营过来对付咱们了!”王国栋瞪了那名将领一眼:“烽烟四起啦!咱们到现在连红营贼寇到底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想来人马是不多的……”一名将领分析道:“咱们为了防备潮州的郑军,北起兴宁江、南至海丰,布下许多探马岗哨,红营贼寇若是大军行进,必然会被这些探马岗哨发现,要不知不觉潜入惠州府,要么走海路,要么只能钻山沟,海路想来郑家也不会放的,山路的话先不说山路难行,辎重怎么走山路?” “江西的山地可不少,赣南尤多……辎重…….”王国栋却凝眉摇了摇头,又拍了拍那些奏报:“红营可以就食于当地,并不需要什么辎重。” “若是如此,红营贼寇岂不是成了一支孤军?”那名将领满脸不敢相信:“没有辎重、没有后援、深入我军腹地,之前的奏报说红营贼寇入潮州府不过数千人而已,红营贼寇再蠢也不会把一支孤军吊在咱们腹心,白白让咱们围歼了吧?” “老王说的没错!”一名将领附和道:“红营贼寇深入惠州腹地,若不想被我军围杀,只能流窜作战、以搅乱惠州地方,一如前明末年流寇肆虐天下一般,然则当年流寇是有大量骡马驮运人员辎重,才能快速流窜,而红营贼寇以步卒为主,粮草辎重需就食于当地,数千兵马聚集一处,必然行军缓慢,而且也易留下踪迹为我军追击。” “故而末将以为,红营贼寇必然是分散兵力四处搅乱,少量的兵力才能保持隐蔽、长期流窜,但小股部队烧杀抢掠可以,想要攻打坚城要塞却绝不可能,只需让各地谨守城池堡塞,我军分派人马驱赶追逐便是。” “大人,咱们最主要的任务,还是防着潮州府的郑军,郑军放红营贼寇过潮州,恐怕也是想利用他们搅乱咱们的布置以浑水摸鱼,咱们绝不能因为一些蟑螂蚊虫的叮咬就乱了布置啊!” 王国栋点点头,很想附和一两句,但心里不知怎的却忽然想到在那座村子里看到的那些便条,心脏不由自主的扑通扑通的跳着,默默念道:“但愿如此吧.......” 就在王国栋召集各部将领商议之时,刘蛮子刚刚寻了一个上好的山洞,兴奋的在里头逛来逛去:“没想到在这莲花山里能够找到这么好的一座山洞,又隐蔽,洞穴又大,还有暗河可以饮水,若非那老矿工带路,咱们还找不到这好地方呢!干脆把集合点挪到这里算了。” “这临时改地方,其他部队能找得到吗?”潘耒问道:“各部化整为零潜入惠州府,每个分队最多才一两百人,有的只有几十人,散的满地都是,收拢起来本来就麻烦,你这一会儿一个想法的,别到时候弄得弟兄们迷了路,一头撞进尚军包围里了。” “这跟咱们预定的集合点本来也不远,隔了几个山头而已,咱们派些人在原地守着给他们指路便是,若是这都能迷路,看老子回去不往死里操练他们!”刘蛮子哼了一声,笑道:“潘先生,你没管过兵事,不知道咱们红营的兵是怎么练的,每天晚上都要上识字班、开总结会,能读会写之后,便要训练看地图、学识路、做标识什么的,若是要升军官,入学堂进学,画地图和侦察勘探也是基本科目之一。” “最关键的,是咱们的战士,人人都知道要为何而战、如何而战,所以我们不会像其他军队那样,一收便散不了、一散便各行其是乱成一团!”刘蛮子猛的转身,从山洞口看向蔚蓝的天空:“咱们这支孤军,就要好好给尚藩和郑家一个惊喜!” 第330章 击城 莲花山位于惠州府东南,是由四十八座红色砂岩低山组成的山脉,自明代开始,山体多处被开采为石矿厂,矿洞众多,正好利于刘蛮子等人藏身。 刘蛮子等人藏身的山洞,便是一座废弃的矿洞,如今各部的红营将官正在陆续赶来,莲花山靠近海丰县和陆丰县,又是一座常有矿工出入劳作的矿山,大军藏在里头太容易暴露行踪,各部还是以小分队的形式分散隐蔽,只有军官入山参会。 山洞里已经简单清理过,摆上了一些桌椅床板和生活用具,刘蛮子等人寻了一面比较光滑的墙面,每个抵达的军官都会带来一些所部的将官战士们沿路手绘的地图,就在那墙面上拼图一般拼接成一整块,集合成一张记录着大半个惠州府的村寨、城镇和山势、地理的地图。 “各地盯梢的弟兄带回来的消息,惠州城的尚军没有大规模出动,各地尚军的布防,也没有大范围的更动迹象,尚军只派出了几批骑兵来驱逐我军…….”刘蛮子架了一口大锅,提着一把大铁勺煮着一锅煮肉,每个军官分一点猪肉汤,这便是他的接风宴。 “显然,尚军以为咱们只是小股部队潜入惠州府骚扰,并没有大打的意思,他们的主要防御对象,还是潮州府的郑军……”刘蛮子一边搅着汤,一边继续说道:“骑兵嘛,跑的飞快,中了咱们的埋伏也能逃出去,尚军的步军又都缩在城池之中,只在村寨里打土豪,咱们是没法对尚军造成实质的伤害的。” “不击溃惠州府这数万尚军,咱们往广州府深入就太过危险了,可要击溃惠州府的尚军,就必须得让潮州府的郑军出手,但潘先生回潮州府前便跟俺说了,那刘国轩、刘进忠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咱们若是不能给尚军造成一定的损失,他们绝对不会跟上来咬一口的。” “所以,潘先生回潮州府之前,俺、葛教导和潘先生已经研究投票,决定还是要趁尚军对我轻视之时攻打城池,以期消灭一股尚军兵马,给刘国轩、刘进忠他们鼓鼓气!” “这是前敌委的决议,有意见日后按规制上报赣南委员会,现在都给我憋着,老老实实执行,若是有因私心坏事的,别怪军法不容情!”刘蛮子将铁勺在铁锅边一敲,发出好大一声,几个张嘴欲言的将领只能把话憋了回去。 刘蛮子这才继续说道:“攻打城池自然不能乱打,没有尚军兵马把守、没有价值的城池,打了也没用,有价值的城嘛,惠州城天险,还重兵云集,咱们这四千人自然是打不下来的,永安、龙川等县城乃是尚军防御潮州方向的第一线,驻防的都是些精兵强将,而且与惠州城水路相连,尚军支援也快,咱们也很难打下来,就算打下来,必然损失惨重、得不偿失。” “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地方,最适合咱们攻击……”刘蛮子让身旁一名将领继续搅汤,起身走到那拼接的地图前,取了根木棍寻了一会,点在一角:“碣石镇!” “碣石镇,原为碣石卫,前明在洪武二十二年为防备倭寇和海盗而设,洪武二十七年于玄武山南麓筑城,城高二丈,广一丈八尺,周围一千一百五十丈,雉堞二千二百六十二,池深一丈,广一丈二尺,敌楼四。” “卫城北门可通玄武山,山顶有一座福星塔,能观察周围敌情,康熙八年,满清将碣石卫改为碣石镇,设驻镇总兵一员,额定官兵三千余人,如今的总兵名叫苗之秀,这厮接管碣石镇后废弃前明卫城,在其西南濒临海岸之地重新筑城,全城以砖石筑造,规模与前明卫城没有太大区别。” “城内守军有三千五百七十五人,但并非都归属一部,之前尚军攻打潮州府之时,碣石镇也抽调了大半的兵力参战,尚军惨败之后,碣石镇守军死伤大半,保安处的侦查员贿赂了城内几个将领,据他们所说,苗之秀的本部兵马只有八百多人,剩下的大多是后来拼凑的民团、壮丁和其他地方抽调的兵马,另外还有水师一千多船员、水手什么的。” “碣石镇最有价值的便是这支水师!尚军有大小战船六十余艘停在碣石卫的港口之中,咱们的目标就是这些战船,若是能将其焚毁擒获,则惠州府海路大开,尚军船队失去碣石镇,便只能从广州府的港口起航,而郑军若得碣石镇,则可直趋广州湾,故而我军若攻陷碣石镇,尚军就不能不出城来争夺,咱们才有机会对他们展开游击战和运动战!” “此番召集你们前来,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定下作战时间和集合地点,各部要传达给各个分队,分散向碣石镇附近的预定地点挺进集合,时间一到,便按照预定计划同时发起进攻,前委不会再另行通知,以免被尚军察觉,若是到时候没有正当理由逾期不到的,就等着军法处置吧!” “葛教导已经带着一批弟兄出发混入碣石镇,但他们的目标是抢占港口,防止尚军把船只开走,若有余力才会帮忙抢夺城门,所以咱们不能抱有幻想,要做好强攻的准备,此战关键就是要快,要在苗之秀反应过来、收拢各部尚军之前就攻破城池、打垮尚军的抵抗意志,尚军乱起来,碣石镇便注定落入我军之手了!” “碣石镇靠近陆丰县,陆丰县里同样驻扎了近三千的兵马,咱们攻打碣石镇,一定会惊动他们,所以我们得分兵应对这陆丰县的尚军…….”刘蛮子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老子亲自来对付这支尚军!你们谁也别跟老子抢!” 众人一阵轰然,赶忙围上来劝说,刘蛮子却已心意已决:“老子是兵团主帅、此战总指挥,就这么定了!你们打的慢,老子就打阻击战,打的快,就跟老子一起来打伏击战,老子这条命,是捏在你们手里了!” 第331章 袭城 战鼓响了一轮又一轮,苗之秀一路小跑着登上城墙,满脸凝重的看着城外,一个个整齐的军阵参差有序的布置在田野和城外空地之中,招展的红旗和红衣红甲,恍若鲜红的海洋,盾车缓缓推到阵前,火炮炮位和阵地也在构筑之中,如同一把锐利的刀锋,即将刺向碣石城。 “三千人左右……”苗之秀轻声念叨了一句,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灰头土脸的一名将领,碣石城守军也有三千五百多人,人数比城外那支赤红的军队还要多,若是准备充分,守御这座石城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那支军队如同天上掉下来的一般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城外,城内根本就没有防备,甚至苗之秀都没在城中,刚刚才从惠州城接了军令返回,还飘在大海上,碣石镇虽名为城镇,实际上却是座兵城,没什么娱乐的场所,城内的官将早就憋坏了,总兵大人都跑去惠州城了,他们自然也是悄悄跑去陆丰等地玩乐去了。 城外那些兵马也耍了个小计谋,刚开始只派了一支小股部队在城外游荡,让守御城池的副将以为是过境的土匪,派了兵马出去驱赶,然后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大军围攻,直接便送了个守备官和三四百人进去。 这一仗,直接把城里的军心士气打了个干净,本来许多兵马就因为将官不在城内而失去约束、纪律散漫,如今城外突然冒出来一支大军,苗之秀直属的兵将又惨败一场,城内人心惶惶,兵马乱成一团,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兵,大半的兵马都失去了管控和秩序。 苗之秀赶在城外那支大军攻城前抵达碣石镇,但显然城外的军队没有给他留下整顿兵马的时间,火炮正在进行最后的调整,提着一蓝一红两面旗帜的一名战士立在一个土堆上,红旗直指碣石镇,随时便要挥下。 “这就是红营的兵马吧?不是说小股部队渗入袭击吗?”苗之秀呆呆的看着那个令旗兵,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要来碣石镇,必然要过陆丰县,陆丰县那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人小心!”一名亲兵大喊一声,将苗之秀扑倒在地,雷鸣一般的炮声次第炸响,炮弹呼啸声如针刺一般刺激着苗之秀的耳膜,苗之秀推开亲兵坐了起来,正见几发炮弹轰在城墙的一处炮位上,撞得石块飞溅,炮位之中操持着一门佛朗机的尚军炮兵倒是没有遭到什么伤害,却直接丢下火炮跑了。 城墙上的尚军火炮也展开了反击,毫无组织,显得零零散散,红营的火炮挖掘了专门的炮位,用土袋和土墙环绕,围成一个屏护火炮的护墙,只留下一处缺口,火炮轰击之时,便将炮口伸出缺口,火炮轰击之后,在后座力的影响下自然会退回炮位,炮手便在炮位之中装填清膛、调整射界,然后再把炮口推出去轰击。 尚军的炮弹大多轰在了那些护墙之上,陷在土袋和泥土之中,随着炮轰的震动又滚落下来,基本没造成什么杀伤,尚军炮兵仿佛失去了指挥,只是机械的装炮轰击,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凌乱不堪,炮弹大半不知射到了哪去,许多架在城墙上的轻炮也在不断开火,全然不顾红营的军阵和炮兵阵地远在他们的射程之外,似乎只是为了放个响壮胆而已。 而红营的炮队却在令旗的统一指挥下协调一致,用一轮轮齐射点杀着城墙上那些尚军的炮队,炮口喷涌的硝烟给了他们明确的目标指示,一轮轮齐射下来,尚军大半的火炮便哑了火。 红营没有携带什么重炮,对于花岗石修成的碣石镇城墙,中型火炮没法将城墙轰塌,只能尽量排除掉城墙上的尚军火炮,为步兵攻城提供掩护,他们的任务完成的很不错,在火炮数量远远少于尚军的情况下,却将城墙上的尚军炮队彻底压制住,不少尚军炮兵见势不妙,干脆脚底抹油逃跑,炮火更为稀薄。 喇叭声远远传来,在隆隆的炮声之中依旧显得刺耳,随即便是隐隐约约的一阵阵哨声响起,苗之秀趴在城垛后朝外看去,却见一辆辆盾车缓缓向着城墙而来,盾车上也挂着不少图袋,明显就是用来防炮防铳的,车后躲着的红营铳手和弓手偶尔露头,向着城上射出一波弹雨。 城墙上的尚军立刻展开了反击,乱箭乱铳射下,在那些盾车之上打得噗通作响,却没法阻止它们的推进,偶尔有倒霉的红营铳手被射倒,却连一声惨叫都没有露出来,那些盾车依旧沉默着向城墙压来,仿佛山岳一般不可阻挡。 盾车越靠越近,城墙上的尚军也越来越动摇,许多兵卒扔下武器抱头鼠窜,但前去约束他们的军官却寥寥无几,他们的主将许多也没在城里,自己作为客军,自然也不想死在这座小小的镇城之中,就连军官都有许多掉头就跑的,苗之秀派去的亲兵和将领若是阻拦,他们甚至会拔刀相向。 盾车靠到足够近的距离,红营的步兵从盾车后冲了出来,一架架木梯架上城墙,红营的铳手和弓手直接在城下列队,射杀着垛口处冒出来的尚军,披着各式盔甲、顶着盾牌突击队蚁附而上,登到城垛下却没有直接上城,而是从身后的战友手上接过引信滋滋冒烟的震天雷扔上城去,待爆炸之后才猛地翻上城墙。 城墙上的尚军本就混乱,在震天雷的爆炸之中更是乱成一团,面对翻上城来的红营战士,任凭将官如何声嘶力竭的怒吼,始终都没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随着越来越多的红营战士爬上城墙,渐渐被杀散。 “去港口,咱们坐船出海,去投奔郑家!”苗之秀眼见城墙守不住了,明白碣石镇陷落已成定局,当即便盘算起后路来,投降红营自然是不可能的,公审劳改,哪一条他都不愿意,但若是他能带着水师投奔郑家,混个一官半职还是可能的。 就在此时,却听得城内轰隆一声响,随即港口那边燃起冲天的大火,苗之秀浑身一紧,怒气冲冲看向之前代他守城的副将:“城里也有红营贼寇混进来了?” 第332章 袭城(二) 碣石城的港口已经冲天火起,一名一身镖师短打装扮,头上裹着红巾的汉子坐在港口码头的一个箱子上擦着手里沾满鲜血的钢刀,一名红营战士飞奔而来:“葛教导,大军已经攻破城墙入城了。” “刘蛮子动作还挺快!”葛教导呵呵一笑,却没什么意外之色,前来广东的这四千兵马,大半都是原来红营第一翼的弟兄,第一翼又是红营最早的一支部队,说是红营的老底子都不夸张,战斗力或许还比不上清军的精锐,但欺负尚军这些拼拼凑凑的杂牌,自然是手到擒来的。 就连他们这些教导和政工人员,也是在战场上滚过几轮、平日里勤加苦练的,军事素质并不比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官差,此番突袭港口便是明证,混入城内的百余人杀散了港口的守军和水手,抢了几艘船舰在出港的水路上炸沉,将港内的尚军水师船舰堵塞,然后只需要迎风放火便好。 木制的战船拦不住火焰的侵袭,尚军水师的水手船员又大多不在船上,自然也没法登船救火,尚军的船队之中少不了载满了火药和火油的火船,狭窄的港口中船舰停泊的距离可以说是挤成一团,一把火下去,便是一烧一大片。 “咱们去总兵衙门吧……”葛教导看了看熊熊燃烧的尚军船舰,见烧得差不多了,便将腰刀收起,身旁的护卫吹响了集合的哨声,周围的红营战士和政工人员汇集而来,列成一个个战斗队形,向着城中的总兵衙门而去。 城内的铳声还在不断的响着,白色的硝烟萦绕在空中,标志着那里还在爆发着激烈的战斗,尚军虽然已经崩溃,但总有零零散散的顽固的兵马还在继续抵抗,这也是攻城战和野战最大的不同之一,野战之中漫山遍野都是能逃跑的地方,军卒崩溃之后变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即便还有顽固的军兵,大多也会被裹挟着一起逃跑,很少会继续死战到底的。 可在攻城战中,城内的守军无处可逃,被断了后路,便会有不少顽固的军兵干脆困兽犹斗,抢占几个建筑据守。 总兵衙门那个方向铳声最为激烈,显然是有许多尚军依托于衙门的护墙在继续顽抗。 葛教导领着部众径直朝总兵衙门而去,偶尔还能碰到几支慌不择路的尚军溃兵,大多数人看到红营这支严整的队伍,纷纷扔下武器跪倒在两旁,葛教导也懒得理会他们,只喝令他们放下武器,抓俘虏的事,自然会有其他的部队来管。 若是有拒不放下武器的,那就简单了,一排铳箭射过去,轻而易举的便取了他们的性命,有些尚军军官还想要顽抗,反倒被身后的尚军兵卒打翻刺倒,那些溃兵大多不是碣石镇本地人,城墙被攻破之时便已经知道碣石镇必然失陷,谁还会跟着那些尚军军官去送死? 周围的建筑都是房门紧闭,城里的百姓军眷透过门缝、窗缝窥视着红营的队列,见红营的战士没有砸门烧杀的意思,只是急匆匆地穿街而过,这才放下心来,有大胆的甚至开门跑到街上,将被红营战士杀死的尚军官兵的尸体扒了个干净,除了武器盔甲这种会招来祸害的东西没拿,就连衣服鞋袜都统统抢走了。 葛教导领着人来到总兵衙门前,却见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红营战士已将总兵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铳声响一阵停一阵,一名教导提着一个不知从哪找来的铁皮喇叭,趁着铳声停歇的时候,正朝着衙门里喊话,让那些顽抗的尚军放下武器投降,只可惜他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喊话过后换来的却是一阵铳弹箭矢。 “葛教导!”一名翼长迎了上来,朝着葛教导行了一礼,朝着那千疮百孔的衙门一指:“苗之秀被咱们围在里头,领着几百人负隅顽抗,我们突击了一次,尚军铳箭猛烈,没有突进去。” 葛教导点点头,扫了一圈那总兵衙门,新碣石镇城乃是苗之秀一手规划建造,城池修的坚固不说,这总兵衙门也修得如同一座小型要塞一般,这时候还能跟着苗之秀负隅顽抗的,必然是尚军的精锐了。 葛教导看了一圈,冷哼一声:“听闻那苗之秀在明末之时原本是李闯王麾下的虎贲将军,李闯王死后投奔了满清,呵!这么一个叛将贰臣,现在倒是在咱们面前摆出一副忠贞不屈的模样来了,这是宁愿当满清的走狗,也不愿幡然悔悟了!” “既然如此,和他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去弄几门炮来,直接把这衙门轰开便是,不愿投降的统统杀干净了…….”葛教导挥了挥手,回身朝着陆丰县方向扫了一眼:“咱们也没多少时间在这里跟他们耗着,这么大动静,陆丰县不可能一无所知,没准此时救兵就已经在路上了,刘军门手下才一千多人,咱们还得赶过去帮场子呢!” 总兵衙门里,苗之秀呆坐在一张椅子上,外面的呼喊声和铳声响个不停,但苗之秀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满脑子走马灯一般的回忆着,身子不由自主的哆嗦着,他从崇祯年间开始反明,后来又投了清,是沙场之中滚过好几轮的宿将,一辈子尸山血海过来了,到老了碰到红营,不知怎的,却从心底涌出恐惧来。 或许是因为今日必死无疑了吧?不降,红营打进来,他必死,降,当年尚军广州屠城,他也是领军屠城的一员,康熙三年原碣石卫总兵苏利起兵反清,苗之秀随尚可喜镇压,也是大开杀戒,后来之所以要筑造新城,就有旧卫城被烧杀毁灭的缘故,双手这么多血债,红营的公审台,他一定过不去。 “贼寇放炮了!”外头一阵乱糟糟的喊声,苗之秀浑身一抖,随之而来的便是轰隆的炮声,显然红营正在用火炮轰击总兵衙门,苗之秀很清楚,总兵衙门的护墙根本拦不住几轮炮弹。 “还是……留一份体面吧!”苗之秀叹了口气,卸了甲胄换了身官袍,提了一把随身的宝剑,横在脖子上,忽然笑出声来:“用闯王赐的剑,给大清尽忠,九泉之下,不知谁会来领我?” 第333章 袭城(三) 陆丰县位于碣石镇西北方向,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县,城外驻扎着三千多人的尚军兵马,领军的是一名副将,名唤吴启镇,这支兵马驻扎在此,一则防范潮州惠来方向的郑军,其次便是与碣石镇形成犄角之势、互相策应,统归碣石镇总兵苗之秀指挥。 碣石镇开战之时,吴启镇却并不在军营之中,这些天苗之秀被召回惠州城议事,许多碣石镇的官将跑来陆丰县潇洒,吴启镇作为镇守陆丰县的主将,自然是要尽一些“地主之谊”的,整日便和这些官将一起在城里喝酒胡闹。 他并不需要多费心军务,潜入惠州府的红营只是“小股部队滋扰搅乱村寨”,下面的军官自然会去应付,用不着他来操心,而郑军若是大举进攻,吴启镇在潮州府府境处设下许多岗哨烽燧,大军行进,绝对绕不过他们的监视,烽火一起,吴启镇也有时间布置防务。 今日也是如此,吴启镇在陆丰县城里包了家青楼摆宴招待那些从碣石镇跑来的将官,正酒酣耳热之间,留守营中的将官忽然就跑来报告军情,顿时便让吴启镇的酒意醒了大半。 “碣石镇遭到攻击?哪里来的兵马?”吴启镇一声惊呼,原本喧闹不止的雅间顿时静了下来:“是郑军攻城不成?” 那名将领却给出了另一个答案,让吴启镇更为吃惊:“红营贼寇?怎么可能是红营贼寇?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兵马可以攻城?” 吴启镇确实不敢相信,之前各地通报的都是红营贼寇小股部队渗透搅扰,这是符合军事常识的,若是红营大举入侵,布置在潮州府一线的岗哨烽燧不可能毫无察觉,而小股部队想要在尚军控制区悄无声息的汇聚起来不迷路、不跑散,吴启镇死都不敢相信。 相对而言,反倒是郑军突袭碣石镇更有可能,郑军可以自海上而来,虽然要登陆攻击坚城并非易事,一不小心连退路都没有,但谁也说不定郑军会不会冒这个险。 可那名将领却笃定的很:“大人,从碣石镇方向逃来的村民和溃兵,都说攻击碣石镇的兵马全身火红、举红旗、裹红巾,与红营一般无二,郑军若要突袭碣石镇,何必扮作红营模样?” 吴启镇面色一沉,匆匆散了酒席回营去整顿兵马,他到现在依旧不相信是红营的军队在突袭碣石镇,但不管怎样,碣石镇紧要,还是惠州尚军水师的驻地,再怎么不相信,也得领兵过去看看。 只是他这个主将都跑去城里鬼混了,城外的尚军自然也各显神通开了小差跑去周围城镇鬼混,就算留在营里的,大多也喝得酒醉,一通鼓罢,校场集合的尚军兵卒还不到一半的人,吴启镇把自己的亲兵、将官统统派出去收拢兵将,又把城里的民壮、衙役和周围村寨的民勇都调了过来,折腾了快一个时辰,这才勉强凑起三千多人的兵马。 吴启镇倒是不担心碣石镇失守,即便是郑家海上突袭,来攻的兵马必然也不多,碣石镇里还有三千多人马,一时半会想来也不会失陷,这种情况反倒让他更加笃定攻击碣石镇的不可能是红营的兵马,他这三千人马就散在这陆丰县周围,要收回来都得费这么多时间和心思,红营的部队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散得满地都是,要收拢来攻城,怎会一点踪迹没有? 但领军往碣石镇上一路而去,遇到不少从碣石镇方向逃来的溃兵和百姓,口口声声都说攻打碣石镇的军队自称红营兵马,让吴启镇更为疑惑,难道真是红营在攻打碣石镇不成? 很快,答案便自己来到他的面前,沿着官道一路南下,远远便瞧见前方一处村庄之中竖起了一面鲜红的大旗,随即便是一支赤红如火的军队从村庄之中开了出来,在村外列开阵势。 吴启镇看着那支军队列阵,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从陆丰县去往碣石镇沿路并没有什么深山老林,路程也不长,所以吴启镇并不担心会遭到伏击,拉着军队以最快的速度向碣石镇挺进着,也没有安排前出的探马和先锋侦查开路,哪想到半路上会撞上一支阻截的兵马? 军阵还处在行进之中,许多兵将都没披甲,见了那支明显是以逸待劳的军队,都是惊诧莫名,许多兵将慌忙跑去后队的辎重车上披甲,有些则赶忙列起迎敌作战的阵势,一时之间乱成一团,鼓号声也乱七八糟,连吴启镇的喝令声都淹没了。 就在此时,却听得几声雷霆炸响,几发炮弹轰进了尚军混乱的人群之中,大多落在吴启镇的身旁,滚出一条条鲜血淋漓的“道路”,一发炮弹靠得极近,几乎是擦着吴启镇的战马脖颈而过,直接将吴启镇身旁一名亲兵连肩削断! 吴启镇的战马受了惊,人立起来将吴启镇掀翻,吴启镇却连管束那畜牲都顾不上,赶忙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钻进人堆里躲避,他看的清楚,那几门炮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他根本没想到半路上会遭到截击,大摇大摆的举着将旗、骑着战马前进,给对面的红营炮兵提供了上好的靶子。 吴启镇猜的没错,第二轮炮响起,依旧是冲着他的位置来的,铁球一般的炮弹砸在人堆里,顿时便是鲜血飞溅、残肢飞舞,连吴启镇的将旗都被撞断,周围的尚军兵卒眼见吴启镇落马,又见将旗倒下,都以为吴启镇被直接炮毙军中,纷纷嚷嚷着“吴将军死了”,调头就跑。 吴启镇顾不得去管周围的情况,只是一手按着暖帽,一手抓着腰刀,飞快的向着后队跑去,红营的炮火很准,吴启镇只能先逃出红营的炮击范围再说,军队散了大不了回陆丰县再重整,可若是自己被炮毙军中,那可就一切都完蛋了。 正在此时,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响起,随后便是一声声尖锐的哨声响起,红营的军阵,向着混乱不堪的尚军发起了进攻。 第334章 袭城(四) “这他娘的,尚军比清狗的绿营兵还弱!”刘蛮子坐在一处屋顶上,看着远处混乱的尚军军阵,一边挠着胳膊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一边砸吧着嘴,满心都是失望:“干他娘,让俺们在这等了这么久,还以为会有场硬仗,这还没开打呢,已经是胜负已定了。” 远处的尚军军阵没有一丝严整的模样,五门中型火炮,两轮齐射,尚军便如同被灌了热油进蚁穴的蚂蚁一般乱逃乱窜,兵卒根本没人约束,因为连军官都在拼命的朝火炮的射程之外逃跑,尚军主将的将旗倒下之后更是如此,无数的尚军都在慌乱的嚷嚷着“将军死了,败了败了”,山呼海啸一般,仓惶喧嚣之处,仿佛要一直横扫到海边。 刘蛮子本来还摆好了防御的阵势,无论是红营,还是交过手的清军绿营、姚启圣的团练,哪怕是当年二十八寨的山贼喽啰、官绅的民勇民团,遇到人数远远比自己少、火炮数量也不多,又遭到炮击的情况下,都知道要拼命的冲上来,火炮装填缓慢,冲到近前也轰不了几发,两军剿杀在一起,总不能连自己的兵将也一起炮轰了。 但尚军仿佛吓破了胆一般调头就跑,炮声一响,那些混在军阵中的衙役民壮和民团乡勇便开始狼狈逃窜,带动着身边的军兵也跟着一起逃跑,尚军又是行军队列,军阵沿着官道如长蛇一般行进着,前队的兵将遇袭之后跑去后队取盔甲,反倒让后方那些听到炮声却不知情况的尚军兵将以为前队败阵,纷纷跟着一起跑了起来,稀里糊涂的就变成了一场溃败。 而尚军的主将几乎毫无作为,刘蛮子一开始还能看到他骑在马上,炮击落马之后便消失不见,那匹灰白色的战马在战场上乱逃着也没人管,而尚军的军阵却轰的一下乱成一团,到处都在嚷嚷着他身死,那尚军主将却再没有露过脸,让刘蛮子不由得猜测自己是不是撞了大运,真的将那尚军主将炮毙阵中。 刘蛮子自然不会放尚军完完整整逃回陆丰县,当即传令全军进攻,红营的战士如同赤红的潮水卷向乱糟糟的尚军,一千余人,却声势震天,尚军毫无抵抗之心,一股挟着一股,翻翻滚滚的溃败下去,只见得一面面参将、游击、守备的旗帜次第翻倒,尚军兵将惊慌失措的喊声不绝于耳。 “听说尚军的银饷也不缺,都是银子喂出来的,怎么和姚启圣的团练差别这么大?”刘蛮子想不通,他知道尚军战斗力差,十多万人被刘国轩几千人的兵马打的惨败,可见一斑,但他也没想到尚军的战斗力能差到这种程度,抱着血战苦战的心思来的,还没交手尚军便全军崩溃,反倒让他满心都是失望。 刘蛮子顺着木梯从屋顶上滑了下来,甩了甩黝黑的胳膊,取了自己的大刀就要翻身上马,身旁一名护卫赶忙扯住马缰:“军门,潘先生和葛教导可都吩咐了.......” “都他娘的溃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危险?”刘蛮子朝着尚军方向一指:“安心,俺不会脱离部队乱冲乱打的,咱们在这等了这么久,换来这么个结果,你们就能甘心?就不想发泄发泄?” 那护卫无话可说,他们平日里也是苦练勤操的,谁不是一身的本事?被挑选为将官的护卫,却只能缩在后方,谁心里不憋着一股气?只是职责在身、纪律严明,由不得他们肆意妄为。 但如今尚军已经溃得一塌糊涂,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又没什么风险,谁不想上去敲一棒子?那护卫松了缰绳,也翻身上马:“军门只要记得当初怎么进的被服场就行,弟兄们可不想跟您一样去绣花!” 如今天下的军队中,哪个不是上下尊卑森严的?他这番“教训”主将的话,若是在别的军队里恐怕早就被赏了军棍,但在这场合,却逗得周围的护卫们哈哈大笑,纷纷附和起来,刘蛮子非但不怪,反倒是黑脸一红,又羞又窘的斥道:“干你娘,说话没大没小,得了,俺心里有数,咱们去取几个尚军将官的人头来!” 吴启镇被几个亲兵护在中间,随着纷乱的溃军人潮逃窜着,马鞭乱挥,刀鞘乱砸,硬生生的冲开一条道路,渐渐的冲到溃兵的“前队”之中。 他那匹灰白色的宝马不知跑去了哪里,他也不敢找其他的马骑乘,害怕暴露了身形又被红营的火炮盯上,他并不是没有尝试过约束溃兵,可溃势一起便再也止不住了,红营发起进攻之时,他好不容易收拢的兵卒又一次轰然逃散。 吴启镇将自己的亲兵都派了出去,人人大刀出鞘,试图用刀子和鲜血吓住溃兵,但十几个亲兵根本控制不住局面,无数的溃兵卷过来,号衣兵器丢了一路,好几个亲兵被人潮推倒,无数双脚踏过来,甚至都被踩进了土里,自然也丢了性命。 吴启镇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起逃命,他也是尚军宿将,心中清楚,尚军平日里吃着白米、领着实饷,反倒是把军将给养废了,不上战场、坐在营中有米吃、有钱拿,上了战场却要吃苦甚至丢了性命,谁还愿意去拼死作战?若是打顺风仗还好,一旦战事不利,便人人都想着逃跑。 尚军之中能够苦战的,还是那些穷困的渔民、山民,可充入军中养上一阵子,多半也是要废了的,这样的兵,一旦溃起来便怎么也约束不住,只有逃到城池之中,凭借着城墙提供的安全感,才能稳住军心、重组军队。 吴启镇跑了一阵,身后红营追兵的哨声和呐喊声依旧响亮,显然他们是要追到底,而且速度还越来越快,吴启镇没有和他们拼长跑的信心,逃出火炮射程之外,便让亲兵拦住几个逃跑的将领,抢了他们的马,策马向着陆丰城而去。 一路飞驰到城下,却见城门大敞开着,吴启镇皱了皱眉,却也心思细想,纵马冲进城里,便喊道:“快去把知县找来......” 话音未落,却见城门口内侧的城墙下跪了一排抢先逃回来的尚军官将和骑兵,吴启镇心中一惊,还没来的及反应,两侧房屋中涌出一队红衣红甲的红营战士,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直接将他从马上扯了下来:“下来吧您勒!” 第335章 袭城(五) 刘蛮子有些不开心,这一仗胜得干脆,尚军一崩到底,一开始发起进攻的红营部队还维持着军阵以防尚军的诱敌和回马枪之计,但跟了一阵,见尚军连个回头抵抗的都没有,从兵到将一个个只顾着逃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形、谨慎?红营的战士们也是从兵到将拼命狂奔,放手抓起了俘虏。 尚军官兵平日里明显疏于训练,丢盔弃甲的情况下,赛跑都比不上穿着甲胄的红营战士,逃不过便往地上一跪,往陆丰县城的一路跪倒一片片的尚军兵将,每个人都是气喘吁吁,几乎是拼尽全力的用双手撑着地,还有许多干脆如烂泥一般倒在地上喘着气,直到红营的战士赶上踹一脚,才从地上爬起来,自觉的混入俘虏的队伍中去。 红营战士们也是第一次碰到这场面,见到俘虏就抓,见到丢弃的盔甲刀枪就捡,反倒拖慢了追击的速度,直到刘蛮子赶了上来,把各部的教导和参谋人员抽出来单编一队,把打扫战场和抓俘虏的事都丢给他们,重新收拢部队继续追击,教导和参谋们则押着俘虏一边打扫战场捡拾装备,一边跟在队伍后头慢悠悠往陆丰县城而来。 几十人看守着近千人,刘蛮子也不放心,虽然那些尚军俘虏一个个看上去老老实实,战斗力又差,但他们好歹人数众多,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想要搏上一把,临行前便吩咐教导们干脆把俘虏的尚军兵卒统统放了,只带着俘虏的军官行动。 无论如何,就耽误了这么一阵,尚军溃兵不知逃出了多少,尚军的将官又大多是有马的,恐怕也跑了一大批回了陆丰县城,陆丰县城距红营的伏击地不过十几里而已,这么点路,尚军行军是走了大半天,可逃跑恐怕就一瞬间的事,此时尚军的将官恐怕早就逃回城里布置防务了。 刘蛮子还想趁着尚军大败的机会袭取陆丰县城,这本是计划外的行动,是他临时起意之举,按道理来说能不能拿下陆丰县城都是无所谓的,可看到路边跪着的那些尚军官兵,不能拿下陆丰县城,却让刘蛮子感觉亏了一大笔钱似的。 一路来到陆丰县城下,远远却瞧见城门楼子上树了一杆红旗,城外的大营也树了杆红旗,无数尚军官兵正乱七八糟的坐在大营外,几个火红的身影在那些尚军官兵之中活动着,似乎是在登记着什么,登记完一批,才放一批入营, “嘿!老葛他们赶到咱们前头去了?”刘蛮子顿时喜笑颜开,随即赶忙收敛了笑容,把脸一沉,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策马向城门处奔去,城上值守的红营战士早就瞧见了他们,刘蛮子刚刚到城门下,便撞见了策马迎了出来的葛教导等人。 “老刘,都是从二十八寨出来的,你跟咱们这些老弟兄装个屁啊?”葛教导看到刘蛮子这副模样,当即便猜到他心中所想,在马上一脚踹向他:“怎么着?自家兄弟还要争功不成?你这副模样,留着之后给郑军去摆不行?” 刘蛮子顿时绷不住笑出了声,一边躲闪着,一边问道:“老葛,你们怎么跑到咱们前头来了?按计划不是要包抄到敌军后方,配合咱们歼灭这支尚军吗?” “咱这也是包抄啊,只是包抄得有点远而已……”葛教导呵呵一笑,吩咐身边的军官和教导去安排赶来的红营战士们休整用饭,又派了一部去接应押着俘虏和战利的队伍,这才解释道:“拿下碣石镇后,我安排了一个标的部队在那里看守清理,领着其他部队往你这赶,走到半路上探马来报,陆丰县这些尚军光集合就花了一个多时辰,七八里路走了快一两个时辰。” “我当即就断定这些尚军不会是你的对手,所以临时改了计划,领军绕路直插陆丰县城,果不其然,等咱们赶到陆丰县城的时候,已经有跑得快的尚军溃兵军将逃回城里,我就知道我这决定是做对了,那些个尚军果然给你打得大败。” “逃回来的官将回了城也没组织防御,反倒是散播谣言说尚军大溃、主将被炮毙,一个个借着马快收拾了细软便带着家眷逃了,城里的知县见势不妙也逃了,听说城里还有许多衙役民壮跟着参战,逃回来的也是惊慌无措、口不择言,搞得城内人心惶惶,咱们赶到的时候,这陆丰县城四门大开,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咱们是兵不血刃便占了县城。” “而且还网了一条大鱼!”葛教导哈哈一笑:“我让弟兄们暂时不举旗,控制了各处城门,就躲在城里抓那些零星跑回来的尚军兵将,他们跑的比大队快,自然都是有马的,要么是尚军的骑兵,要么是民壮衙役的头目,要么就是尚军的军官,冲进城就被咱们逮了押下,没想到顺手把驻守陆丰县的尚军主将也给拿下了。” “等大队溃兵抵达,咱们才举旗派兵出去抓俘虏,这些尚军真够弱的,连个反抗的都没有……”葛教导啧了一声,有些炫耀似的看向刘蛮子:“老刘,你也是倒霉,陆丰县的尚军主将被我抓了,碣石镇的尚军总兵自尽,尸体也被咱们拿了,两条大鱼,你一条都没捞到!”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刘蛮子是真有些生气了,啐了一口,嘴硬道:“干他娘,这点小鱼老子看不上,日后老子要抓的是尚可喜、是康熙!”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刘蛮子却一点不羞,反倒挺直了腰板,跟着葛教导一起去看了那些被俘虏的尚军军官,听闻押着俘虏的队伍抵达,又一起去城门口迎接,到城门口一看,只见得黑压压一片的俘虏,似乎是沿路的尚军兵将,统统都给收了回来。 这让刘蛮子都吃了一惊,找到那领队的教导问道:“不是让你们只抓军官吗?这是全抓回来了?你们那么点人怎么看住的?” “半路上确实有鼓动俘虏暴动的……”那名教导似乎是在阐述一件捉鸟捕鼠的平常事一般:“好几百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暴动,被咱们杀散,这千来个俘虏就老实了。” “好!”刘蛮子哈哈大笑着拍了拍那教导的肩膀:“能文能武!” 第336章 精兵 几日后,刘进忠领着一支船队和两千多郑军兵马自海路来到了碣石镇,刘国轩已经早来了一步,如今碣石镇中已树起了郑军的大旗,街上游荡的都是郑军的兵将,镇里的百姓虽然还害怕,但大多也开门做起了营生,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似乎之前那场战斗,没有对这座镇城造成多少影响。 “刘将军把这碣石镇管得倒是秩序井然嘛!”刘进忠骑在马上,扫视着周围的房屋,却找不到一丝被砸抢烧掠的痕迹,不由得有些惊奇:“刘将军……倒是纪律严明,怎么入了惠州府,变了个人不成?” “不严明军纪不行啊……”刘国轩叹了口气:“定虏伯,这红营入了碣石镇,不仅不烧杀抢掠,作战之中损坏的房屋,他们帮着修理,还赔银子,这碣石镇里的百姓大多是军眷,他们也没有追究,都当普通百姓对待,吃饭采买照常付钱,丧娶工事能帮就帮,府库里的金银粮食也专门分了一份分给百姓……” 刘国轩朝着一处茶棚一指:“他们在这城里只留了几天时间,甚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办个了识字班,教导镇城的幼童和百姓写字,直到撤走……” “碣石镇的百姓们这些天见到的就是这样一支军队……”刘国轩笑容有些无奈:“若是咱们入了城就烧杀抢掠,这碣石镇……还能给咱们稳稳占着吗?” 刘进忠看着那个简陋的茶棚,原本还算轻松的面容渐渐凝重起来,目光渐渐变得有些阴沉:“红营既然在这碣石镇里做了这么多事…….他们就这么干脆的把碣石镇让给了咱们?” “不仅是碣石镇,还附带一座陆丰县城!”刘国轩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扩土占城后的喜悦,反倒是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我领军一到,红营的兵马便撤得干干净净,他们倒也不是空手而走,带走了府库里许多金银粮食,尚军抛下的军械盔甲、火炮火器也大多带走了,另外碣石镇里有尚军的船厂和匠坊,里头的船工、工匠,还有尚军水师的许多水手船员,也被他们带走了。” 刘进忠皱了皱眉,眯着眼道:“之前下面的人确实汇报过有红营的人马物资过境,只是当时我在安排渡海之事,没有在意,如今想来,必然是红营从碣石镇和陆丰县抢来的那些工匠、水手和物资什么的,路过我潮州府返回赣南……这么一大堆人和东西,速度必然不快,现在要拦,还是能拦得住的!” “拦住做什么?郑家难道还会缺那点物资和工匠船员什么的吗?”刘国轩却摇了摇头:“再说了,红营是留了买路财的,碣石镇和陆丰县的府库之中给咱们留了一笔钱银和粮食,人家有交好的态度,咱们反倒去扇人家巴掌,说出去,到哪都不占理!” “而且咱们现在不是和红营交恶的时候,红营兵马不多,但战力不能小觑!”刘国轩双目微沉,语气都冷了下来:“苗之秀、吴启镇,当初围攻潮州也有他们一份,战力虽然称不上强悍,但也不是不堪一击的角色,咱们当初也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们击溃。” “可红营这一仗打的……苗之秀和吴启镇说是一触即溃都算是给他们留了脸了,几乎就是毫无抵抗之力,为何会如此?因为他们毫无防备,所部从上到下,都没有准备好应对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红营的军队天兵降临一般出现在他们面前,为将的,措手不及,当兵的,惶然失措,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一剑封喉!” “定虏伯,你我都是领军多年的宿将,您也该知道要做到这种神兵天降一般的突袭有多么的困难,咱们的军兵散在这不熟悉的地方,要收回来需要多少时间?又会有多少人干脆就带着盔甲刀枪逃了、落草了?” “又有谁能忍得住不骚扰沿路的村民百姓,一路不暴露行踪?单单是寻路这一条,就得难住不少人吧?不抓村民百姓带路,有几个能从山林之中走出来、走对方向的?” “我部已经是郑军之中的精锐之师了,但我也不敢保证手下的兵将能够散出去后在短时间内完完整整的收回来!”刘国轩长叹一声:“当然,红营也不是神仙,他们也没有瞒着我,他们也不是所有的兵马都收了回来,有些直到战后才赶到,有些甚至战后都没出现,还得派人去寻找。” “但他们能够收回一支攻城作战的军队,已经足见差距了,而且此战红营攻陷碣石镇之后,兵马没有休整便能翻山越岭、狂奔数十里直插陆丰县城……动作迅速、士气高昂、令行禁止,这样的兵,定虏伯这么多年战场厮杀下来,见过几个?” 刘进忠一阵无言,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又猛然顿住,面色有些尴尬,又带着几分阴沉:“红营到如今也不过一两年而已,这样的兵……他们手里也不会多的。” “定虏伯说的对!”刘国轩点点头,半是心服口服,半是忧心忡忡:“但定虏伯您也说了,红营发展到如今不过一两年而已,便已经有了一批可称独步天下的兵卒,两三年后呢?有这样的兵做底子,什么神仙仗打不出来?领军的便是个庸将,要对付这样的兵卒组成的军队,怕也得拼光了心血吧?” “这样的兵,这样的军队,再过几年,天下谁人能挡?”刘国轩的语气变得有些落寞,竟有一丝灰心丧气的味道:“难怪王爷他们要借着汀州府的事和红营闹得不可开交,想来王爷他们也是看到了红营的威胁,所以…….想办法在限制他们的发展了。” “将军不必忧心太过!”刘进忠见刘国轩变成这副模样,一时间无比的诧异,安抚道:“满清、吴三桂、尚藩都在想着法子对付他们,这红营能不能挺过这一劫都说不准呢!” 刘国轩沉默一阵,摇了摇头,忽然勒住马:“定虏伯,咱们去换身衣裳,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337章 盐场 刘进忠一头雾水的安排手下去安置兵将,跟着刘国轩换了一身常装,领了七八个随从一同出了碣石镇城,策马向东南而行,来到一座盐场之中。 碣石镇自古便有“渔盐饶镇”之称,唐代已在此设官办盐场生产海盐,碣石镇最初设城,就是因为盐渔之故,时至今日,碣石镇的石桥盐场早已是惠盐最主要的出产之地,而惠盐又是粤盐最主要的一部分,惠州府富裕,大半就是因为这海盐的重利。 刘进忠对富裕的惠州府垂涎已久,对石桥盐场自然也早有渴求,但如今他才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石桥盐场,却见整个盐场被木栅围起,这倒是不奇怪,盐丁困苦、形同奴隶、多有逃亡,这些木栅防不住外敌,防的便是盐场里的盐丁逃跑。 来到盐场门口,守门的却不是一般盐场那样的监工、民勇,而是几个提着简陋武器的盐丁,刘进忠一眼就看出他们的身份,盐丁灶户劳动环境和生存条件极为恶劣,整日在海风不绝、烈日暴晒的滩涂高强度劳作七八个时辰,煮盐之时还要日日面对高温大火的炙烤,大多皮肤都是漆黑干裂的,身形也因为吃不好睡不好而干瘦弱小,从外形上就和普通百姓有很大的差别。 但这些盐丁又和其他盐场的盐丁不一样,他们不像别的盐场的盐丁那样只有拼接的破衣遮体,反倒是衣着干净整洁,甚至脚上穿的都是新鞋,他们也不像其他盐场的盐丁那般畏畏缩缩,见到刘进忠等人策马而来,反倒是挺直了干瘦的身子迎了上来,许多人目光还有些习惯性的躲闪和卑微,但大体上都是直视着刘进忠等人的。 这让刘进忠都有些不确定他们的身份,正要低声相问,并马而行的刘国轩让身边的随从上前去与他们交谈,自己已经靠到刘进忠身边解释道:“这些人都是盐丁,这石桥盐场里的盐丁!” “定虏伯应该也看出来他们的不同了,这些盐丁身上穿的衣服鞋袜,是红营专门发给他们的,不仅是这些人,石桥盐场数千的盐丁和家眷,红营将整个陆丰县城和碣石镇的衣物鞋袜都买空了,又组织了县镇里的绣工布坊做衣,还从缴获和军中拨了一批衣服,让这盐场之中的盐丁家眷统统穿上了新衣。” 听到红营的名号,刘进忠面色微微一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几个盐丁只询问了几句,确定他们不是清廷的人便放他们入内。 刘进忠策马入内,却见这石桥盐场与他往日所见的盐场大不相同,各处盐场随处可见的盐灶只剩下很少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盐池,盐场内也不见盐丁居住的窝棚,反倒是一排排整齐的木屋立在远处,还有几个水车模样的建筑竖立在海边,尚在修建之中。 “这石桥盐场用的是晒盐之法?”刘进忠有些惊奇,晒盐法早在明代就已出现,嘉靖年间便已经在天津长芦盐场进行易煎为晒,传统的煮盐法需要大量的燃料,生态破坏严重,而且煮煎出来的食盐杂质很多,品质难以管控,成本高昂,晒盐法得盐可数倍于煮盐之法,产量更高、品质更高,操作起来也更为简便。 但晒盐法也并非全无缺点,其一便是要对传统盐场进行大规模的改造,将盐灶改造为滩池,其次晒盐法先要纳潮,将海水引入蒸发池内,如今各处盐场通行的是二人柳斗提水灌池,但可想而知,两个人抡圆了胳膊淘海水,一天也淘不了多少。 而且晒盐法依赖于阳光,阴雨天气便无法进行,故而如今即便是施行晒盐法的各处盐场,大多还是晒煮并用,大多数的盐场,干脆还是用着老式的煮盐法,在刘进忠的印象中,石桥盐场也该是施行着传统的煮盐之法才对。 “现在是了!”刘国轩当起了解说员:“红营拿下碣石镇和陆丰县城后,发动全军和盐场盐丁对这石桥盐场进行了改造,短短几天之内,不仅将原本的盐灶改成了盐池,还给盐丁专门建了宿屋……” 刘国轩朝那些尚在修建之中的水车一指:“还有这些水车,是专门修建来纳潮提水的,相比于传统的柳斗提水,提水可多十倍有余,每次可提水近一百余亩,听说红营之后还准备建一座八篷风车,配合水车,可每次提水三百余亩……” “将军!”刘进忠打断了刘国轩侃侃而谈的介绍,看着他的目光有些疑虑:“红营费这么大的力气改造盐场,难道是准备把这石桥盐场一口吞了不成。” “潘先生说得冠冕堂皇…….刘国轩有些无奈的一摊手:“潘先生说,这盐场里劳作的是盐丁、产盐的是盐丁,盐场改造,那些盐丁也是出了许多力气的,谁来管理石桥盐场,自然是他们这些盐丁说了算!” “当真是冠冕堂皇!”刘进忠冷哼一声:“又送衣物、又盖屋子,要盐丁来选会选谁?可想而知!潘先生明白说这石桥盐场给他们吞了不就成了?文人,就是虚伪!” “倒也不是全吞,潘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咱们不插手,石桥盐场的盐利还是会和咱们分成,不会让咱们吃亏……”刘国轩声音压低了一些:“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咱们若是插手进来,这石桥盐场的盐利,咱们就一文都拿不到!” 刘进忠眉间拧成一团,目光有些狠戾:“将军,你也知道,这惠州府之富,十之七八便是这惠盐之利,咱们要这惠州府,难道单单是为了一座惠州城吗?若是惠州府的盐场都像这石桥盐场一般被红营占了,咱们在这惠州府,还能吃到多少利税?” “红营此番入粤不过四千多人,还准备直趋广州,能留在惠州府管事的能有多少?咱们……就不能争一争?” 刘国轩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跳下马来,将战马交给随从牵着,让他们在盐场门口等待:“今日带定虏伯来,就是为了让定虏伯亲眼看看,咱们,能不能争!” 第338章 盐丁 刘进忠皱着眉跳下马,跟在刘国轩身后来到那一排新修的木屋前,一个木屋的门旁竖着挂了一块牌子,写着鲜红的“识字班”三个字,刘进忠不由得皱了皱眉,似乎猜到刘国轩要带他来看些什么,立在门口有些磨蹭的模样,刘国轩看见了,干脆伸手将他拽了一把,两人一起弯着腰悄悄入了这充作课堂的屋子,寻了个角落坐下。 屋里坐满了人,全是皮肤黝黑、干瘦如柴的盐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身形高瘦、皮肤粗糙的汉子坐在盐丁之中,拉着一个盐丁的漆黑的手,仿佛在和他们拉着家常,他的穿着却与屋里的盐丁没什么差别,也是一身麻布粗衣,只是用红巾裹了头,刘进忠猜测,这人应该就是红营留在石桥盐场管理事务的干部。 那些盐丁似乎是在跟他诉苦一般,哗哗的吵闹着,数百个人,分做好几堆,同时抢着说话,七嘴八舌的回忆着以前挨饿又挨打,差点连性命都送进去的生活。 “碣石镇向东七八里,原本有个村子,我以前就住在那里......”这些盐丁都是一口的粤东土话,刘进忠听不太懂,好在他带来的随从里就有粤东人,低声帮着他翻译:“后来这盐场暴动,被杀了许多人,碣石镇的官就向周围的村子要人,村里的族长就问我们要钱,没钱给的就抓来当盐丁,抓了四十多个乡亲。” “听说这盐场里过一两月就得死一拨人,盐场里几千号盐丁,没有一个是做得长久的,都是累死了就去外头抓几个回来顶替,连名字都是顶的以前的人的!”有一人接话道:“这周围的百姓,谁愿意来当盐丁?可不想当别人拿刀子逼着当啊,那些恶鬼抓丁,哪管理愿意不愿意,甚至一家子都给毁了!” “我家里当初闹病,我去求村里的宗长,希望他看在亲戚的面子上,能放我缓两日,等我家里的病好些再来,那老宗长平日里看着和善,当时就瞪着黑窟窿一样的两只眼,让他儿子、孙子把我按倒了打,打得爬不起来,捆了送到这盐场来。” “后来俺才知道他和官府订了约,凑足了人,官府给他一笔钱,若是凑不足人,不仅官府不给钱,还要抓他儿子孙子顶包,只可怜我家里的,没人管她的病,过了几个月又抓了人来,我才晓得家里的已经入了土了。” “你还想着家里的婆娘呢!自己都快饿死了!”有一名年长一些的盐丁见大伙唠得热烈,搬着椅子坐到前头来,也诉起了苦:“咱们这些盐丁啊,风雨不避、烟熏日晒、每日从凌晨忙到深夜,事做得多了也就罢了,还吃不饱饭,每天就三碗汤粥加上两个还没巴掌大的甘薯或小饽饽,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 “监工又凶恶,不准咱们自己找吃的,就怕耽误了煮盐做工,咱们寻些野菜、在海滩上找些蟹贝充饥,被监工知道了,收工的时候就一个个检查,嘴里有肉味的、舌头发青的、牙齿缝里沾了菜的,就吊起来用棒子揍,连饿带打,一天能打死好几个。” “天雨盐丁愁,天晴盐丁苦。烈日来往盐池中,赤脚蓬头衣褴褛。斥卤满地踏霜花,卤气侵肌裂满肤。晒盐朝出暮时归,归来老屋空环堵.......”有人忽然唱了起来,声音之中满是悲凉,引得不少盐丁跟着一起唱着,许多人唉声叹气的抹着眼泪:“破釜鱼泔炊砺房,更采枯蓬带根煮。糠秕野菜未充饥,食罢相看泪如雨。盐丁苦,苦奈何,凭谁说与辛苦多。呜呼!凭谁说与辛苦多。” “盐丁苦,栖止海滩,风雨不避,烟熏日炙,无间暑寒,其苦百倍于穷黎......”那名红营干部见屋中盐丁渐渐哭成一片,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众位乡亲,你们可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屋里的盐丁自然是摇头,那名红营干部扯下上身的衣物,身上却是一道道狰狞的鞭痕:“我以前是个矿奴,在石含山的矿洞里做事,但我做的事却不是挖矿,而是专门搬矿洞里累死的矿奴的尸体......” “我还记得第一次搬尸体,那时候刚刚入矿,一天两碗稀米粥,又是数九天,连饿带冻,一晚上就要冻死好多人,一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被监工用鞭子打醒来,踢着我让我去干活,我赶紧起来,去矿洞里推车,伸手摸到车里,把心都吓凉了,止不住叫唤一声,当时脊背上就挨了一鞭子。” 那红营的干部背着手摸上背上的一道鞭痕,继续说道:“那车上装的都是死人,一辆辆矿车,统统都装满了,我和好几个矿奴一起推着车,出去,又把那些尸体背到一处悬崖,直接就丢下崖去,摔在山涧里头喂了野兽,寻常人看着一天死七八个人算是奇事,咱们那矿洞里,都是一车一车的死人!” “那些一起背尸推车的矿奴,慢慢的许多也累死饿死了,也是我把他们丢到了山涧里头,一开始我还心慌,总是在想以后是不是我自己也得丢到这山涧里头尸骨无存,就这么过了半年,心里头也麻木了,只想着熬一天算一天罢了,洞里脖子上套着锁链、洞外脚上套着铁链,逃也逃不出去,还能怎么办呢?左右不过是个等死而已!” “但红营来了,他们把铁链锁链都砸碎,把那些监工矿主抓起来给咱们公审,然后还教我们读书写字、教我们道理、教我们如何反抗!”那红营的干部猛地拍了拍胸脯:“红营告诉我们,那些凶神恶煞的压迫者实际上是多么的懦弱!咱们这些穷苦人,只要不认命,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咱们,也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所以今天我才能站在这里,也教你们读书写字!教你们道理!教你们如何去夺回被别人剥削掠夺走的果实!然后,我们一起去打碎更多的锁链、帮助更多的穷苦人去解放!” 那红营的干部猛然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刘进忠和刘国轩,显然是早就瞧见了偷偷溜进来的他们,目光锐利如同利剑一般:“只要我们这些穷苦人团结起来,挥舞起刀枪,这世上,谁也拦不住!” 第339章 扩散 屋里的课堂还在继续进行着,刘国轩已经悄悄溜了出来,刘进忠也跟着一起溜了出来,满脸无比凝重的表情,原本阴沉的双眼更是乌云密布,隐约之间,还显得有些阴沉。 “这个识字班每日都要上课,盐场的盐丁和盐丁家眷轮流来听课.......”两人默然无语的走了一阵,还是刘国轩打破了沉默的氛围:“定虏伯您也看见了,名为识字班,但除了教识字之外,还会宣扬红营的理念,然后便是让这些盐丁搞诉苦会。” “煽惑人心!鼓动刁民!”刘进忠怒气冲冲的斥责着,但他的话语却更像是无能狂怒,怒火之中,连他自己都不自觉地夹杂了一些恐惧进去。 “是煽惑人心,也是鼓动刁民,但是有用!”刘国轩叹了口气:“加上红营之前在这石桥盐场的工作,就更为有用!易煎为晒,盐丁就不用每日受火焰炙烤,改造了盐场,又有风车和水车的相助,产盐量大大提升,品质也比以前更高,盐丁的工时降下来,盐场的收益却不会少.......” “听说红营还要在这盐场里发什么股,就像他们在吉安搞的那些商号、合作社什么的一样,要让盐场的盐丁统统参股,贩盐之利,分成给他们.......”刘国轩揉了揉脸:“红营把这种课叫忆苦思甜会......忆苦思甜啊!想想以前的苦日子,再看看如今的日子,这盐场里成千上万的盐丁会怎么选?可想而知!” 刘国轩长出了口气,忽然停住脚步,环视着石桥盐场:“定虏伯,红营只在这盐场里安排了一个干部,就是刚刚上课的那名干部,除了给盐丁上课之外,还要负责协助盐丁推举领头人、组织会社、管理盐场,如今这石桥盐场的盐丁便自己组织了一个石桥会,头目都是盐丁推举出来的,负责管理盐场的经营运作,那干部大半的时间都花在识字班里,很少插手盐场的管理。” “那石桥会对红营是个什么态度,定虏伯应该也想到了,若是在咱们和红营之中选一个,他们会选谁,想来也不用我多说了.......”刘国轩又叹了口气:“红营在这石桥盐场只留下了一个人,可咱们若是来争夺,要面对的便是石桥盐场数千盐丁和其家眷......定虏伯,能争得过吗?” “就算是争过了,石桥盐场的盐丁必然也离散大半,咱们还得从别的地方补充盐丁,从哪里补充呢?总不能从潮州府或台湾拉人过来吧?只能从陆丰县城和周围的村寨去抓人了,可周围的村寨......红营是做村寨工作起家的,他们又怎么可能放着村寨不管呢?” “不仅是这石桥盐场,乡间地头他们也留了人,他们打土豪把官绅和宗族扫干净了,又组织村民推举里长,然后便是组织工作队搞识字班、搞联保、搞村寨会社,都是红营在吉安府搞的那一套,那些会社和村寨名义上和红营似乎没什么相干,并不听从红营的号令,但他们是红营的干部和人员一手拉起来的,与红营关系可想而知!” “咱们要去争石桥盐场,要面对的可不单单是一个红营,很可能是整个陆丰县数万的百姓!”刘国轩转过头盯着刘进忠,认认真真的说道:“定虏伯,您说说,如何去争?” 刘进忠有些不寒而栗,嘴唇微微发着抖:“从红营攻陷碣石镇和陆丰县城到咱们领兵抵达,这才几天的时间啊?派一两个官吏,就把一座盐场握在手里,几个工作队,就让这陆丰县成了渐渐变成红营的地盘.......难怪王爷要在借着汀州的事和红营搅闹,恐怕也是看到红营这般恐怖的生根的能力,想把红营遏制在汀州府,防着他们继续东进深入闽地吧?” “或许是有这个打算吧,满清、吴三桂、尚可喜等人都在想方设法地对付红营,或许也是看到了红营的威胁.......”刘国轩转身看向那个充作课堂的屋子:“一二文吏,便能鼓动千万之民,其势之烈,远甚于当年的李闯、献营,红营口口声声喊着反清,可这把火点起来,席卷的恐怕不是满清一家,而是像明末一般,掀翻所有人!” “红营的布告军报之中所言要反剥削、反压迫,我一贯是不怎么相信的.......”刘进忠有些忧心忡忡:“但如今看来......红营欲收速效,极尽煽惑民众,是要让黄巢、李闯之祸,行复现于今日!” 两人相对无言,眼中都是一股浓浓的忧虑,刘国轩忽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这些事......跟咱们这些打仗的军将也没什么关系,自然有王爷他们去忧虑,我们也不用太过杞人忧天了,只是......如今这情况,就算拿下惠州城,这惠州府日后会落在谁的手里还说不定呢,咱们还要不要出兵协助红营呢?” “当然要,为什么不打?”刘进忠重重点了点头,面色依旧凝重,却也下定决心:“将军,你这段时间把这红营内外看了个遍,知道他们是怎么生根发芽的,你说说,若是再过一段时间,等红营在惠州府内发展起来,他们还需要我们协助攻打惠州城吗?” “不需要了......”刘国轩回答的毫不犹豫:“之前红营将那镇守陆丰县的副将吴启镇抓去公审,给俘虏的尚军搞诉苦会,尚军里头有许多兵马投奔了红营,加上投军的村民、矿奴、盐丁等等,红营的兵马已经扩充到五千多人,红营入惠州府才多长时间?这么滚雪球下去,过个一两年,他们怕是能独立攻打广州城了!” “正是此理!”刘进忠点点头:“现在他们还愿意合作,对咱们反倒是有好处,好歹咱们还能占着城池,能从他们手里分些汤水不是?若是再拖延一段时间.......红营独立打下惠州城,咱们怕是什么东西都吃不到了!” “咱们现在就赶回碣石镇去,我立刻派人回潮州府通知何佑出兵正面攻击,咱们领水师直插广州湾袭击尚军背后,夺下惠州城给红营打开道路……希望他们多去广州府招惹尚家,在这惠州府……能和咱们相安无事吧!” 第340章 拖着 广州,大佛寺,寺里东南角有一座带着小院子的禅房,外表看去,和寺中其他的普通禅房没什么两样,只是院中的树木都被砍了个干净,找不到一丝遮蔽之处,院里院外立满了披甲持刃的甲兵,将那座禅房的每一个角落,都牢牢看守住。 尚之信如今便立在禅房门口,一只手紧紧揪着衣角,一只手不停的搓着念珠,几乎都要将手指上的表皮搓掉,一脸阴沉的听着禅房之中忽急忽缓的咳嗽声,看着地板的目光时而羞愤,时而惶恐。 “信儿,别在外头站着了,进来吧……”禅房中传来一声呼唤,虚弱而苍老,尚之信却浑身一紧,心里七上八下的乱跳着,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深吸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走到禅房门口脚步又顿了顿,犹豫一瞬,终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禅房之中住着的,自然是大清平南王尚可喜,已是一份老态龙钟、病体沉重的模样,在几个小沙弥的扶助下斜坐在一张禅床上,身子如同烂泥一般,喘气呼吸都似乎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双目也灰白浑浊着,只剩下一丁点的光芒还在闪烁,仿佛下一刻就会永远的熄灭。 尚之信喉咙里却咕咚一声,端端正正的站好,朝着尚可喜行了一礼:“父王,儿子来看您了……” “直说吧,如今的情况,何等的危殆?”尚可喜打断了尚之信的话,语气依旧是虚弱的,但却让尚之信浑身一抖,动也不敢动:“你这家伙,平日里来这大佛寺,从来不会入这禅房来看本王,只在外头看两眼本王死了没有,今日却主动求见…….怎么?谁家打到广州城下了?” 尚之信面上又怒又愧,也不敢隐瞒,咬着牙回道:“父王,红营贼寇侵袭惠州府等地,郑家趁火打劫,背盟起兵犯我疆境……” 尚之信阐述着当前的局面,越说声音越低,尚可喜听得眉间微微皱起,烂泥一般的身板都微微直了起来,瘫在床沿的手,也微微握起了拳。 如今的局势对尚藩简直是恶劣至极,郑军大举发动进攻,刘进忠亲统一部出碣石镇横扫尚军防线后方,与潮州府正面进攻的郑军前后夹击,尚军沿着惠州府和潮州府府境布置的防线瞬间崩溃,郑军收取程源、长乐、兴宁等县,兵临惠州城。 与此同时,刘国轩亲领水师自碣石镇出发,直入广州湾袭击虎门,尚军措手不及、人心惶惶,东莞总兵投降,新安、龙门等县虽未纳降,但却私下里主动给银纳饷,只要郑军不攻打自己,要什么给什么。 刘国轩领军东进,惠州府的尚军仅剩惠州一城据守,而王国栋根本没有死守之心,私下与郑军商议,让出惠州城,领军朝着广州逃去,只是他这一路走的却并不安生,郑军兵马不多,并不想将尚军变成困兽之势,把自己微薄的兵力拼光,确实遵守约定没有追击,可红营的游击队却始终如影随形。 王国栋只能抛下大量伤员、装备和辎重一路狂奔,走从化绕路逃回广州城,而红营跟着他一路冲进广州府,一个个小分队自然也搅得整个广州府烽烟四起。 如今郑军占据东莞和虎门,兵锋就抵在尚藩的喉咙之上,郑军水师驻扎虎门,自然也将广州湾彻底封锁,尚藩被动的“片板不能下海”。 “还有那些红营贼寇,在广州府四处打家劫舍,闹得人心惶惶!”尚之信咬牙切齿的说道:“红营贼寇流窜各地,以‘打土豪’之名四处抢掠烧杀、到处裹挟壮丁,所到之处尸横遍野、人头滚滚,一如蝗虫过境,将一切吃尽吃干!” “吴军那边是什么态度?”尚可喜懒得听尚之信夸大其词,出声问道:“你剪辫易帜,和郑家议和分界,可是吴三桂做了保人的,红营……听说那红营掌营身上还有吴三桂那的官身呢,他们是个什么说法?” “董重民和马雄这两个贼厮表面上客客气气,但就是屁事不管!”尚之信满腹怨言的说道:“董重民说他们在西边帮着咱们按着孙延龄、祖泽清他们不趁火打劫,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红营他们管不了,郑家他们更管不了,要靠咱们自己对付,要么……” “要么就要尚家出血割肉了,吴三桂盯着广东一省的厚利,好久好久了…..”尚可喜呵呵一笑,笑声如同砂纸在摩擦,让尚之信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蜷了起来:“吴三桂啊,大军囤在长江一线,也是要吃喝发饷的,光靠一个湖南,怎么喂得饱?他在湖南刮了两年地皮,能刮的也差不多要刮干净了,是到开源的时候了。” “吴三桂……无耻之尤!”尚之信满腹委屈的怒道:“父王,儿当初……也是为了保我尚家,但如今……投吴三桂前挨打,投吴三桂之后还是挨打,这不白投了吗?” “本王当初就是预料到这情况,所以才拼命拦着你投吴三桂…….”尚可喜伸手摸了摸脖颈,尚之信兵变之时,他上吊自尽,差一点便丢了性命:“吴三桂这厮,一贯是无信无义的,郑家,就喜欢背后捅刀子,红营,更不会放过咱们尚家了,投吴毫无意义,反倒是留在大清,即便广东丢了,你我父子孤身北上,朝廷要树立榜样,也少不得咱们的荣华富贵。” “可是你啊……总是不听话,投了吴,便把大清那边的退路给堵死了啊!” 尚之信赶忙跪倒在地,一头磕在地上:“父王,如今这局面,儿已束手无措,求父王做主解尚家之危。” “你和姚启圣之前不是合作的挺好的吗?只是听说你最近因为钱粮之事,和他闹得有些不愉快……”尚可喜摆了摆手:“不要再任性了,他要什么、给什么,广东一省整个给他都行,尚家的兵马,统统交给他指挥,让他这个江西布政使,做个实际上的广东总督!” 尚之信一脸震惊,正要相问,尚可喜却摆手打断了他:“如今不要再盯着眼前之利了,是该破釜沉舟的时候……广东的局面,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拖着……拖到局势大变再行下着!” 尚可喜浑浊的双眼忽然闪出一道精光:“若是本王所料不错,这大变之局……很快就到了!” 第341章 变局 自赣州城沿贡水向东,可至雩都,贡水在此一分为二,向东可走石城和东华山,向南则流向会昌和西望山,姚启圣沿江修筑封锁线,这雩都自然而然便成了这条漫长的封锁线的中心锁匙之地。 自从这封锁线建立起来之后,姚启圣大多数时间便呆在这雩都城内,极少返回赣州城,如今的局势,他留在赣州城也没什么用,赣州唯一的价值便是沿江往南可直抵广州、沿江向东可直抵前线,乃是清军补给集散之地,赣州城只需坚守便可,姚启圣在城内只布置了一些绿营和新募的团练兵,最主要的工作便是修城,这种事,派一偏将即可,用不着他亲自去管。 更何况赣州城里还有舒恕坐镇,这位镇南将军连着向朝廷上奏疏攻讦姚启圣,换回来的都只有“知道了”三个字,哪里还不清楚康熙皇帝对姚启圣的态度?对于姚启圣虽然还是满腹的怨恨,但态度已经软了下来,有八旗兵不愿听姚启圣的命令行事,悄悄逃回赣州城,都被舒恕教训了一顿送了回来。 舒恕虽然依旧不断上奏攻讦,但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而已,更多的是在向康熙皇帝表明态度,万一日后朝廷要清算姚启圣,舒恕也好靠着这些攻讦的奏折把自己给摘出来,但实际行动上,已经是默认自己的兵权被姚启圣夺走了。 他看到姚启圣就心烦,不愿来雩都自找恶心,便一直留在赣州城花天酒地,但姚启圣相信,若是红营围攻赣州城,舒恕为了自己的性命也会拼死一搏的,有他在赣州城镇守,自然也不需要姚启圣操心守城之事了。 而红营对赣州城似乎也没有大举围攻的企图,除了不断有工作队和游击队渗入赣州府北方活动之外,并没有大举南下的迹象,红营在吉安的主力,反倒大多北上而去,在临江府和袁州府闹得厉害,搞得袁州和南昌的清军,乃至于萍乡的夏国相所部吴军极为紧张、每日不得安生。 赣州城既然没有沦陷之忧,补给不断,姚启圣对赣州城就没有什么关注的必要,反倒是在雩都更有作用,清军重兵云集于此沿江封锁,他的团练主力也集结在雩都、会昌、石城等地,他必须在此坐镇,且自雩都过江东行至铜钵山区以东,便是红营所谓赣南根据地的中心地带,姚启圣也算是亲临前线,若是有事,也方便调兵应对。 雩都城西,贡水之畔,修筑了一座带有码头的大营,自赣州城而来的补给装备和新募壮丁在此下船便可直接拉入营中,连城都不用入,姚启圣大多数时候也干脆呆在营中办事,极少入城,团练军将也多有约束,无事不得出营入城,就是担心他们进了城便流连于烟花之地、饮酒宿娼败坏了军中风气。 今日姚启圣也在大营之中,正在校场之上观看着团练军兵操演,新募的壮丁正围着大营跑着圈,跑在最前头,这些新募壮丁的军官都在队伍最前头领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唱着一曲军歌,他们唱一句,那些跑的气喘吁吁的壮丁便跟着唱一句,若是有人没有张嘴,一旁腰上系着蓝带子、虎视眈眈的监纪推官便把那些人和他们那一队的新兵挑出来,整队受罚。 他们唱的也不是什么原创的军歌,乃是前明戚继光所着的《凯歌》,此歌只需将最后一句的“杀尽倭奴兮”,改为“杀尽贼寇兮”,便是一首上好的激励士气、申明军纪、教导军卒尊爱主将、忠君报国的军歌,正符合姚启圣的团练建军之思想。 听说红营建军之时也参考了戚继光的许多练兵之法,这首《凯歌》,他们那些反贼自然是直接抛弃了,反倒重新搞了个什么“三大纪律”之类的军歌,粗白的歌词让姚启圣听得直皱眉头,姚启圣自然没有红营那般顾忌,直接便套用了戚继光的军歌。 两家练兵之时都参考了许多戚继光的练兵之法,只是练出来的效果却有些天差地别,姚启圣立在将台上,眯着眼翻看着一封刚刚送来的书信,喃喃念了几句:“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这兵……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呢?” 姚启圣将那书信递给身后诸将,什么话都没说,姚仪一目十行的看完,凑上前来问道:“大人,红营在广州府闹得这么厉害,咱们的钱饷……” “短时间内不会缺的,只要广州还在尚家手里,就不会缺了咱们的吃喝!”姚启圣摇了摇头:“红营闹得凶,但他们现在还没有攻陷广州的能力,郑军倒是有这个能力,可他们恐怕也不愿把自己宝贵的兵力消耗掉,而且他们未必真想为了一座广州跟吴三桂闹翻。” “大人,尚之信说尚家之财任我取用、尚家之军随我调遣…….这会不会有诈?”姚陶也凑了上来:“尚家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啊。” “这不是尚之信的意思,是尚可喜的意思!”姚启圣一眼看穿,冷笑一声:“尚可喜是要破釜沉舟,实际上是在用这法子在朝廷那里保一条后路,名义上立的还是吴三桂的旗,暗地里却是在帮着朝廷做事。” “听说尚可喜被尚之信软禁在大佛寺,脑子却还灵活的很,他是看清楚了,这扭转大局的的情势马上就要到了,只要耿精忠一降,大清在江南和江右的数万大军解放出来,必然会投入到这江西的战场,没准也会波及湖南和四川,如今还算平稳的局面,马上会迎来一场大变局!” “红营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才到处搞什么根据地、四处抄掠增强实力,郑家也隐隐感觉到了,所以他们才想尽办法的扩张,而尚可喜,他便押注到了大清之上,至于我们……如今唯一的任务就是拖延,拖到这场巨变来临咱们就算完成任务。” “派人去广州和尚家协商,准备接手尚军的指挥,红营要搅扰村寨、郑军、吴军要占领城池,就让他们闹去吧,只需保护好广州至赣州的水运安全就行……”姚启圣揣起手,笑道:“也不必过分担心红营了,他们缺少水师,就截不断咱们的水运补给,而且吴军之中未必没有看出当今局势变化之人,红营……怕是得先头疼他们!” 第342章 平淡 刘老六牵着一匹骡子,驮着一堆山货,跟着缓缓向前的人流行了一阵,远处喧闹的锣鼓声响个不停,人喊马鸣的声响填满了刘老六的耳朵,刘老六嘿嘿一笑,冲同行的几个乡亲笑道:“六里铺到了!” 江西纷乱不休,战乱和伴随着战争的催粮拉丁,搅得大半个江西人烟凋敝、商贸萧瑟,这吉安城外的六里铺却是越来越繁盛,原本定时举行的大集,随着商贾和附近的村民往来频繁,渐渐开始由定时的大集变成每日的集市,许多商家干脆在六里铺里建造商铺店面常驻,招待往来客商的客栈、茶馆、戏台酒楼也日益增多。 许多吉安城下的棚户和外来的流民也跑到六里铺做工搬运为生,便在六里铺周围搭棚居住,红营担心窝棚聚集引发火灾,又不可能放任百姓居住在条件恶劣的窝棚里不管,便把那些棚户流民统计出来,发动战士和百姓围绕六里铺建造起一排排的新屋让他们居住,原本一座小小的商队歇脚的地方,渐渐向着一座繁荣的市镇发展。 六里铺的繁荣对于刘老六他们也是有影响的,六里铺紧邻吉安城,又处在赣江之畔,交通便利,周围村寨民户也多,外来商贾大多都跑到六里铺去贸易,赵家堡外的集市作为红营的第一个大集,渐渐的衰落了下去,就连永宁县的许多村民,也会跑到六里铺来做生意。 刘老六也是如此,永宁县的合作社搞了一支骡队,把合作社的产品运来六里铺贸易,顺带捎上永宁各村的百姓和他们携带的山货、粮食等等“商品”,合作社和村里的青壮轮流押车,刘老六也找了个赶骡的活,跟着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顺带着卖一些自家编的竹筐、纳的鞋底,再买一些生活物资和没见过的新鲜玩意,还有一些书籍笔墨什么的回去消遣。 今日也是如此,赶着骡子往六里铺走,骡车上坐着的一个押车的村民伸长着脖子左看看右看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刘老六都忍不住哂笑一声,全然忘了他第一次来这六里铺时,流连忘返的差点掉了队。 六里铺的人口还在不断增长,市镇还在发展之中,故而红营没有在六里铺建造城墙的打算,只建了一道木栅栏将六里铺围了一圈,之所以建起这道木栅,也不过是为了方便收税和查验而已。 到了木栅门口,领队的合作社干部上前去,不一会儿便领了几个管理六里铺的红营干部回来,这些干部也大多是从永宁出来的,见了老乡笑呵呵的散着卷烟,一人给了一根,刘老六笑呵呵的接过,和几个乡亲一起借了火,吞云吐雾起来。 这种卷烟在吉安府并非难得一见,红营有专门的烟场、招募红营战士和人员的家眷制作卷烟,主要便是满足军中的需求,毕竟如今老百姓抽烟的并不少见,有条件的便是水烟袋,没条件的就用旱烟杆,将士们更需要烟草在战斗和训练中舒缓精神,可总不能打仗还提着烟袋烟杆,纸卷烟就是为了让将士们能随身携带、随时可用。 除了自用,还有少部分的外贸,吉安城里那几万吴军便是最大的客户,还有许多外来商贾买了纸卷烟再带去其他地方售卖,吉安烟在外省倒也有些名声。 不过红营倒也没指望这纸卷烟能赚多少钱粮回来,纸卷烟没什么技术难度,别人模仿起来很容易,中土大地比吉安适合种植烟草的地方更多,红营还要保证粮食产量,对烟田有所限制,烟场主要的任务也不是产烟,而是让缺乏耕种能力和体力劳动能力的红营军眷也能参与劳动、进行组织。 对于红营来说,卷烟场首先还是要用来改善将士们的生活,盈利挣钱反倒是其次,只要不亏本就行,可其他省府的官绅没这个顾忌,卷烟能盈利,那就铲平了水田改种烟草,就拼命的克扣烟农女工的薪水以压缩成本,用刀棒逼着女工日夜不停的劳作。 满清朝廷本有禁烟的条令,这是承袭至前明崇祯年间的律令,目的是为了限制烟草发展侵吞耕田,这些官绅就在这禁令上做文章,贿赂官府查办其他地方的卷烟入境,至于自家的烟场和烟田,那禁令自然是一纸空文,借此达成垄断的目的。 面对这种“物美价廉”而又地方垄断的纸卷烟,红营的吉安烟自然是没法竞争的,大多只流通于红营的根据地内,这反倒拉低了吉安等地的纸卷烟价格,刘老六平日里抽着旱烟杆,攒一阵钱便换了纸卷烟过瘾,十里八乡的乡亲农户,大多和他一样。 那些红营干部笑呵呵拉着家常,倒也没有疏忽,将骡队的货物仔细检查了一番,领着骡队绕着木栅走了一阵,来到一个专门的小门前,进了六里铺的集市之中,这个门便是专门给各地的合作社、工场、村社、商号等红营的组织组成的商队留的,入了门便直接到了一处周围店铺林立的小广场上,周围的店铺也全是红营各种组织的商铺。 刘老六他们便在广场上卸了货,商铺之中自有力士劳工来搬货,都穿着统一的蓝布麻衣,他们大多是招募的流民和棚户,给红营的商铺做工薪水高、管一顿饭,还发一身新衣裳,人人都是抢着来,只可惜红营要的人也不多,不过晚上的识字班是免费的,就开在这广场之上,不仅给红营商铺做工的劳工,周围的棚户流民和百姓,只要想来,都可以免费上课。 搬货这种事刘老六就不去捣乱了,牵着骡马看着那些卖力气的劳工,观察着他们的身形猜测着他们以前一月要饿上几顿,每到这时候,又总会想起自己一家子以前挨饿挨打的时候,抚着骡子的毛,搓着手里的烟,每次都要感慨几句:“如今过的,是怎样的神仙日子啊…..” 平日感慨完了,便要牵着骡子去马棚,喂了草料拴了骡,这才能去逛集市,今日刘老六也正准备牵了骡马离开,却忽听得轰隆一声响,随即便是嘈杂慌乱的喊声响了起来,刘老六扭头看去,却见得往吉安城的方向,烟尘大起! 第343章 捣乱 嘈杂的声响越来越多,哗啦哗啦的似乎是木栅栏被推倒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惊叫和呼喊声,刘老六茫然的看着那个方向,几个臂膀上绑着红巾的干部领着一队田兵和衙役急匆匆往那而去,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阴沉,周围的商户村民和百姓也纷纷向那个方向涌去。 刘老六心中无比好奇,赶忙牵了骡子关进了一旁的马棚里,看管马棚的小工似乎也跑去看热闹了,刘老六心里猫抓似的,连草料都顾不得放,心急火燎的便要跟着人潮朝那个方向赶去。 刚刚回到广场上,却见人潮轰的一声乱了起来,似乎是前头无数的人又在拼命的往回挤,两拨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不停,有些人被挤倒在地,又带倒了更多人,哗啦啦倒下一片,有些倒霉蛋身子和腰背上被踩踏了好几脚,一下子就没了动静。 那些维持秩序的红营干部和衙役田兵却不见了踪影,刘老六倒是眼疾手快,在人潮如被推倒的骨牌一般倒下,从人堆里把一个半大的娃娃拽了出来,那娃娃他也认识,就是赵家村里那个放牛娃,否则他也不会多管闲事伸手去帮上一把。 有几个人扶着一个头破血流的人挤了回来,全是跑去看热闹的合作社的乡亲,刘老六赶忙上前去询问,那些乡亲吓得话都说得颠三倒四的,刘老六好不容易才听了个清楚:“吴军!吴军冲进来了,他们把红营的干部和田兵都抓了,还打伤了好几人,朝着这里来了!” 话音刚落,人群又一次轰的一下乱了起来,这次呼喊声中又夹杂着一阵阵恶狠狠的斥骂,街角处涌出一队穿甲顶盔的骑兵,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和大棒乱打乱砸,棍子挥得几乎都现出了残影,穿戴着半挂具装的战马在人堆里横冲直撞,毫不顾忌那些摔倒推倒的百姓,马蹄直接踏了过去,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嘈杂喧闹之中依旧听得清楚。 “干他娘,无法无天了!”刘老六身边有个人斥责着,声音却不怎么大,连刘老六都差点没听清楚,刘老六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脸的愤慨,脚步却悄悄往后缩了缩。 那支骑兵冲到这广场上,领头的一个把总从马上扔下一个绑得严严实实、连嘴都堵死的人,却是一名红营的干部,那把总提起马枪一把扎在那干部身边,身后几名骑兵朝天鸣了几声三眼铳,巨大的轰鸣声盖过嘈杂的喊声,周围的百姓们渐渐平息下来,或惊慌、或茫然的看着这数百个骑兵。 那把总见周围的人群被铳声吓住,渐渐安静下来,这才傲慢的喝令道:“都他娘的给爷爷听好了,韩大将军有令,从今日起,这六里铺归我吉安城管辖,红营向你们催税,你们不用再缴,把税银留着交给我们便是!” 周围的百姓商户一阵面面相觑,忽然有人大喊道:“六里铺是红营管的,你们凭什么来收税绑人?” 那把总恶狠狠的朝着发声的方向看去,但那喊话的人混在人堆里,黑压压一片人头,他也没法找出是谁在喊话,只能啐了一口,没好气的回道:“咱们领的是大将军的令!你们不知道?红营也是我大周的一支兵马而已,红营掌营也是我大周的一员参将,参将和大将军谁官大,你们分不清楚?既然大将军下了令,这六里铺自然就要归咱们来管!” “干你娘的,爷就是从湖南逃来的,吴军什么鬼样子爷还不清楚?红营若是吴军一部,爷早饿死了!”又有人嚷了起来,这次却在另一个方向,那把总扭头看去,依旧找不到是谁在嚷骂:“你们就是看着红营把六里铺搞得兴旺,所以跑来摘桃子!” 那把总怒气冲冲的哼了一声,懒得争辩,干脆拔刀怒喝道:“干你娘!有胆子别躲在人堆里!这六里铺从今天起就是咱们吴军的了,谁他娘不交税、不听话,谁就要吃刀子!听明白了吗?” 人群反倒轰的一声议论纷纷起来,倒也没人敢顶着刀子硬上,许多外来的行商商贾都在往后缩,但一些吉安当地的村民反倒慢慢的往前挪着,刘老六便看到几个合作社的乡亲聚在一起,一人发了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棍子,汇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那把总见他这一番话没有吓住百姓,反倒让原本安静下来的百姓们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又很快恢复成一副恶狠狠的模样,一双眼左看右看,盯上了一旁的马棚:“今日只是给你们一个通知和警告,你们若是不听话,下次来收税的就是城里的大军了!来人,去把那些骡驴马畜都带走,这算是给你们一个优待,今日的税,就算你们缴了!” 那把总见周围的百姓蠢蠢欲动,心中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好,但又不愿空手回去,便想牵些骡驴牲畜什么的,回了城能交差,跑路的时候也方便。 几个骑兵策马就要去马棚,刘老六只感觉身边一阵风飘过,却见那被他救了的放牛娃冲到马棚前,提了把叉草料的草叉直直指着那些吴军骑兵:“俺是红营孩儿营的,接了命令看守马棚牲畜,你们这帮贼人谁要是敢抢红营的东西,先从俺身上踏过去!” 那把总哪想到一个娃娃都敢对他斥骂,脸都气歪了,策马就要冲上前去挥棒乱打:“小贼!别以为你年纪小,爷爷就不敢杀你!” 话音未落,人群之中冲出几个人来,扯马缰得扯马缰、拦马的拦马,生生把那正要提速冲击的战马按住,随即更多的人冲了上来拉拽着那些吴军的骑兵,那把总也被人拽着,挥着棒子乱打,喊声明显的惊慌嘶哑了起来:“你们这些刁民要做什么?伤了咱们,城里的大军不会放过你们的!” 刘老六见周围许多人冲了上去,也跟着往上冲,远处传来几声铳响,或许是其他地方的百姓也在围攻闯进六里铺的吴军,刘老六也没心思去管,只盯着那拼命拽着马缰的把总,伸手扯着他的裤子,试图把他从马上拽下来。 那把总不停挣扎,一个合作社的村民提来一把竹竿,一把将他从马上捅了下来:“爷爷在赵家堡连清狗八旗都打过,还怕你们吴军?下来吧你!” 第344章 狡猾 石含山主寨聚义堂,原本山大王彰显身份用的高台已经被彻底铲平,墙面专门平整过,贴上了一幅巨幅的地图,这张地图还有许多地方是空白的,已经被填上的部分大多是好几张地图拼接而成,都是前方的部队、工作队手绘的地图汇总起来,然后再拼图似的拼成这么一幅全图。 侯俊铖就站在地图前,环抱着双臂啃着指甲,一旁的郁平林翻着一堆的文册,和侯俊铖一样,双目布满了血丝,翻着文册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显然是许久没有睡上好觉了。 “贵州还是没有消息……”郁平林叹了口气:“我翻了这段时间所有吴军的奏报,吴军已经开始从贵州撤兵了,说是斩俘草堂会贼寇数万……草堂会哪来那么多人马?想来是杀良冒功了,不过也可以确定,草堂会确实已经被吴军围剿了,米升他们……还没有联系我们。” “我已经写信去请船山先生协助查问,不过没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若是米升他们遇难或被俘,吴军不可能不拿他们做文章,和咱们讨价还价的!”侯俊铖也叹了口气,下了决定:“既然原本联合草堂会在贵州建立根据地的计划已不可能,那么我们就自己派人过去,再等一个月,米升他们还是没有回报,我们就组织第二拨工作队直接去毕节!” 郁平林点点头,继续说道:“广东那边来了新消息,尚军全面收缩,兵力收缩于广州、佛山、翁源、佛冈等城,这是要保证广州至江西的水道安全了,另外,尚家还割让了罗定州和肇庆城以北给吴军,吴军已经向郑军派了使者‘协调’,郑军已经跟潘先生他们明说了,出兵广州府吴军就会入援,他们兵力不足,不会去招惹吴军的。” “尚家这般作为,是让咱们很意外,我是想不通,他们是姚启圣养的狗不成?这么配合着姚启圣,自己的疆土利益都割让出去了,也要保着姚启圣的补给。” “他们不是姚启圣的狗,但却想做满清的狗!”侯俊铖凝眉分析道:“这种布局恐怕也不是尚家自己的计划,没准也是出自姚启圣之手,尚军不堪战,就退保城池,金银钱粮都喂给堪战的姚启圣,只要姚启圣在赣州府稳稳扎根,我们就不可能向广东发起全面的进攻,即便绕路汀州,郑军可以放几千人过境漳州府,但绝不可能放咱们数万大军冲过漳州府的。” “赣南军团那四千多人为了保证机动性和隐蔽性,没有重炮,盔甲都带得少,辎重也没带什么,补给都得就食于当地,短时间内是不具备攻打大城要塞和与尚军重兵兵团大规模正面作战的能力的,既然无法沦陷大城、又没法歼灭尚军的主力兵团,自然也就无法消灭尚藩,尚藩便还能苟延残喘。” “就像明末一样,清军可以绕路长城六次破关,兵马横冲直撞直冲江北如入无人之境,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补给辎重和火炮重炮却没法跟着清军绕路长城,到最后还是得老老实实啃辽西走廊的要塞群,咱们现在的处境就和当时的清军差不多,少数兵马可以走汀州府绕去广东,但想要消灭尚藩,还是得老老实实啃开赣州府才行。” “如此说来,这决定定然是尚可喜做的了,尚可喜也是经历过明末乱战的,协同清军绕路破关,还参与过松锦之战和山海关之战,所以这厮才能一下子看准如今的局势,拼了命的保着姚启圣,姚启圣保不住,我军大举南下,如今的尚藩根本没法抵挡,姚启圣保住了,他们才能苟延残喘…….”郁平林也反应了过来:“这老不死的是在以拖待变,若是耿精忠投降,清军大举涌入江西,咱们被清军打跑了,尚藩自然也就安然无忧了。” “还能通过姚启圣顺便向清廷交个投名状…….老奸巨猾!”侯俊铖评了一句,吩咐道:“赣南兵团出击广东,目的是斩断尚藩对姚启圣的支持,但现在看来,这个目标短期内是无法实现了,尚藩富甲天下,就算是坐吃山空也总能吃上一阵子,而耿精忠…..恐怕是挺不了多久了,不截断广州往赣州的水路,或者攻灭尚藩,就不可能切断尚藩对姚启圣的支持。” “老郁,帮我写封信,以本部执委的名义发给赣南根据地,算是咱们统一的意见……”侯俊铖吩咐了一句,郁平林铺开一张信纸,提笔书写起来:“广东情况发生变化,原有的计划也要做相应的调整,赣南军团在广东的斗争要做好长期化、持续化的准备,以切断广州至赣州府的水道为短期目的,以彻底消灭尚藩为长期目的。” “基于这一调整,原本在广东以军事行动为主的计划要更改为以政工行动为主,需在广东本地建立起根据地,以维持军队的长期作战和力量的发展,赣南根据地之前汇报的在海丰、陆丰等县依托莲花山和南岭等山区建立根据地的计划本部已经批准,本部也会抽调骨干会同赣南根据地展开工作。” 郁平林停住笔,抬头想要说话,侯俊铖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摆了摆手道:“咱们和郑家在汀州府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还怕多这一个东江根据地?郑军若是不满,有本事起兵杀过来,我倒要看看刘国轩、刘进忠他们会不会接这道军令!” 郁平林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继续书写起来,侯俊铖也继续说道:“此番赣南兵团入粤,在红营人员不足、控制薄弱的地区指导当地穷苦百姓先建立起倾向于红营的各种组织,一面让老百姓自己管理自己,一面也可以借此考察这些组织里的人才。” “这是一个很好的经验,要向广东各地推广,咱们也要向全军推广,随着红营的快速扩张,人员不足始终是个大问题,有这些倾向于红营的外围组织协助,我们可以省下不少人手投入到关键的工作中去……” 第345章 摩擦 侯俊铖又交代了一些事,郁平林一一仔细记下,签了名,递给侯俊铖看了签了名,这才让一旁的一名干部找来特制的信封封装,盖上封漆,让一名干部拿去送信。 侯俊铖已经转身来到那地图前,视线一路上移,挪到赣北方向,郁平林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抽出一封书信说道:“赣北方向,老时之前领军攻破分宜,截断了南昌往袁州城的水道,但夏国相没有按照约定起兵攻打袁州,老时担心遭到袁州清军和南昌清军的夹击,已经放弃分宜县城,转兵瑞州府,伺机攻略临江府和南昌府。” “我早说过了,吴军靠不住,夏国相尤为靠不住!”侯俊铖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取了根木棍在地图上轻轻划着:“占据袁州城便威胁南昌,南昌清军不会坐视袁州沦陷的,没准还会引来如今正在攻略福建的岳乐军团,夏国相和他老丈人一样,根本没有和清军决战的心气,守在萍乡屏障住入楚通道就算完成任务,哪有胆气占据袁州面对清军的围攻?” “而且夏国相根本不信任咱们,不相信咱们真的会和他一起协同作战,恐怕心里也担心到时候他屯兵坚城之下,清军一来,咱们反倒抛弃分宜逃了,把他暴露给清军,毕竟若是易地而处,他一定能干出这种事来,自然是要以己度人了。” “若是马宝或高得捷在萍乡,必然是要趁机出兵攻打袁州城的……”郁平林笑了笑,一摊手:“好在咱们本来也没想着夏国相能做成什么事,之前不就说了,老时领军在赣北攻城略地,一则是抄掠物资军备增强实力、锻炼新兵和战士,其次便是要掩护赣北根据地的暗中发展,与夏国相协约、攻陷分宜县城,都是为了营造出夹击袁州城的景象,把清军的注意力吸引到老时的身上而已。” “夏国相能来攻打袁州城最好,老时闹得越凶,赣北的根据地就越安全,夏国相不来也无妨,万一闹得太大,真把岳乐招惹来,咱们还得想办法收场。” “岳乐现在不会回赣北来的,除非吴军大举入赣攻打南昌,否则留守南昌和九江的清军已经足够守卫长江航道了……”侯俊铖走了几步,棍子点在一处空白的地方:“如今这局势,最大的变数就在福建,耿精忠挺不住投降,清军就能腾出数万人马来,江南财税之地也能彻底安然无忧。” “西北王辅臣本就是一部孤军,如今已被围死在平凉城里,郑家那么点本部兵马,拦不住清军的,拿下福建便打通了往广东的道路,尚可喜必然复投清廷,祖泽清、孙延龄这些人面对清军的压力也必然是摇摆不定的,吴三桂就彻底成了孤军之势,云南腹心之地还面对着清军严重的侧翼威胁。” “清廷对此一清二楚,所以他们如今最主要的事就是迫降耿精忠,岳乐在广昌盯着耿精忠的侧翼,若是他撤兵西来,耿精忠就能抽调侧翼的兵马去对付杰书,福建的局面可就难说了。” “所以我们才要抓紧时间发展……”郁平林点点头,随即皱起了眉头:“夏国相是不敢招惹清军,但他敢来招惹咱们啊,赣北根据地发展下去,恐怕早晚是要和吴军摩擦的。” 侯俊铖正要接话,一名干部急匆匆的奔进堂中,满头大汗都顾不得擦,低声在侯俊铖耳边说了几句,侯俊铖眉间一皱,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咱们已经和吴军摩擦了,六里铺出事了!” 下了石含山换了马,一路朝六里铺纵马奔驰,时至黄昏,才赶到六里铺外,来赶集的商队、村民和行商已经大多跑散,铺外一支支赶来的红营部队和田兵正在生火用饭,周围还不断有田兵和部队赶来,远处吉安方向隐隐约约有几骑吴军的探马在远远观望着。 侯俊铖策马径直入了六里铺,来到一座小广场上,正在地方上办事的牛老三已经先一步赶到,正看着几个教导统计着广场上畏畏缩缩坐着的一堆人。 侯俊铖放眼看去,大概五六百人,自然都是那些来六里铺“征税”的骑兵,身上的衣物大多被扯烂,有些人鼻青脸肿的,似乎是挨了打,盔甲武器都被剥下堆在一旁,战马自然也便宜了红营,全都被第一时间就牵走了。 “全是吴军韩大任部的……”牛老三见侯俊铖赶来,上前牵住缰绳,一边解释道:“绑了咱们的干部、预备和值守的田兵,打伤了许多人,不过这些家伙似乎没有跟咱们撕破脸的意思,听他们说韩大任下了令,若遇反抗格杀勿论,但他们没敢动刀子,只是伤人抓人。” 侯俊铖冷着脸点点头,扭头看向街道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牛老三瞥见侯俊铖的目光,继续解释道:“这些家伙对老百姓就没什么顾忌了,纵马踩踏,踏死踏伤许多百姓,具体人数还在统计,不过问他们是谁做的,谁也不敢承认。” “还知道害怕嘛!”侯俊铖嘲讽似的说了一句,吩咐道:“那就让他们互相指证,能指证出凶手最好,若是不能,也可以让他们互相揭发,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我就不信他们平日里会什么恶事都没做过!” 牛老三点点头,继续说道:“这帮家伙说,他们也只想捞些好处好回去交差,没想到绑了咱们红营的人,老百姓们也根本不怕他们,涌上去把他们给逮了,一个都没跑掉,还有几个被老百姓围殴,没抢救过来。” “在他们眼里,老百姓们恐怕还是那些怯弱、无知、畏缩如牛羊一般、任其凌辱掠夺的百姓,只可惜我红营治下的百姓们,是连八旗都敢打的‘刁民’!”侯俊铖挥了挥手:“既然伤了人命,就要开堂审讯,给百姓们一个交代,这帮人统统押下,一个都别放回去,吴军的人,咱们照审照罚!” 第346章 预感 “紫苏…..在这,下面……盐少许,少许是多少?”高得捷拿着一个菜谱,系着围裙裹着围巾,打扮的像个厨子一样,亲手熬着一锅咕噜咕噜翻滚的鱼汤,就连这尾鲜鱼,都是他亲自去赣江里钓起来的。 入了这吉安城,征粮纳税的事不用他管,坐在城里,红营定时就会把粮草银饷送来,保证城里的吴军领的都是实饷、吃喝从来不愁,等韩大任入了吉安城,连城里的是都不用他管,韩大任兵多将多,又巴结了亲党的背景,虽然和他是平级,但无形之中,却是高他半个头的。 清军就更不用担心了,清军杀过来,先要对付的是村寨里的红营,高得捷对红营很有信心,他相信他们一定能够给吉安城的吴军“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做准备,高得捷心中有底,自然不用多费心。 他也懒得去管,那日韩大任和他的那番谈话,高得捷纵使再怎么憨直也听得出吴三桂对于红营的态度,这趟浑水他不想去沾,干脆就躺平让韩大任任意妄为,反正他只要保住吉安城就算完成了任务,上面的斗争自然有宝国公和军师那些高层人物去搅和。 当然,韩大任若是在红营手上吃了亏,高得捷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一山不容二虎,总不能真让韩大任骑到自己的头上作威作福,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似乎从来就没想过,红营会不会在和韩大任的斗争中失败。 所以这段日子高得捷反倒清闲了下来,每日不是打熬身体,便是做些闲杂之事、修身养性,悠哉悠哉好不轻松,反倒吃好睡好,再没有以前在萍乡、湖南等地之时耗心竭力、高度紧张的状态。 厨房的窗子吱呀一声敞开,高得捷抬头一看,却见几个手下的总兵笑呵呵的凑在外头,那姓岳的总兵见高得捷看来,笑道:“将军这鱼熬的诱人,咱们就在外头等着大吃一顿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高得捷看他们这副欢欣不已的模样,自然猜到他们今日前来的目的,笑着问道:“怎么着?韩大任已经派人去抢六里铺了?” “不仅派人去了,还吃了亏!”那姓岳的总兵哈哈大笑着,笑声之中满是嘲讽的味道:“韩大任那帮子心腹手下,也是一群无能之辈,这厮派了一千多骑去六里铺,听说是分成两部,一部闯进去闹事,一部躲在外头等着红营的大官领兵来救,便内外夹攻,把那红营领兵的军官扣了。” “结果那群废物王八,四百多骑冲到六里铺里,都没等来红营的兵马,就被里头的百姓商铺给拿了,一群披甲带刀的,给拿着木棍的百姓缴械活捉,还被殴死了好几个,躲在外头的人马见状,连救都不敢救,直接就逃回城里来了,气得韩大任骂娘骂到现在。” 高得捷正握着盐罐一小勺一小勺的倒着盐,闻言手一抖,几乎将盐罐里大半的白盐都倒进了汤里,但他也顾不得去管,扭头看向老山西:“本将确实想到韩大任斗不过红营,但却没想到他连红营都没招惹上就吃了这么一亏,这岂不是送羊入虎口,白涨了别人的志气?红营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末将派人去跟红营沟通了……”老山西回道:“红营说那些骑兵伤了人命,不需要拉去公审给百姓一个交代的,就算是公审通过,他们也不准备放人,将军您也知道,红营没什么骑兵,他们军中的骑兵都是那个四脚虎训练的,但四脚虎以前也就是个清军绿营把总而已,和真正的精骑相比,差得远了,训练出来的骑兵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山西说的没错!”岳总兵接话道:“之前咱们和红营一起追击入寇清军之时也见过红营的骑兵,兵都是好兵,能吃苦、纪律严明、打起来也不怕死,可骑兵作战,光靠纪律严明和不怕死、能吃苦是没用的,没有专业的训练,打起来就一定会吃大亏。” “岳总兵说的是……”老山西点点头表示同意:“当初红营追剿清军精骑,清军仗着马快往来飞驰,红营追也追不上、围也围不住,后来清军精骑屡次侵入红营的地盘,红营都只能靠村寨联保被动防守,大军一到,清军精骑便已经跑了,红营在这骑兵问题上是吃了不小的苦头的,早就在想尽办法的提升骑兵战力了。” “但红营一缺战马、二缺兵将,战马问题还能想办法解决,王爷禁止与红营交易滇马,红营就大量购买骡子、毛驴等等替代,然后走私马种自己畜养和缴获,听说此番红营进兵广东,就从尚军手里缴获了许多战马,为了这些战马还和郑军起了冲突,分了郑军一半才让郑军让路,把剩下的送回赣南和吉安等地。” “大军作战嘛,也不是光靠骑兵就能得胜的,大不了赶到战场下马步战便是,但兵将却是个大问题,正如岳总兵所言,这骑兵没有专业的训练,单单只是会骑马,上了战场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红营缺的就是专业的人员,他们之前还跟将军谈过,希望将军能借些精骑给他们去当教官不是?”老山西微微一笑:“韩大任挑去六里铺闹事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滥竽充数的废物,而且这些家伙也没敢和红营开战,刀都没动,只是踏死了一些百姓,上了公审台估计也死不了几个人。” “这可以说是韩大任一口气给红营送了四百多个骑兵,就算不能吸纳军中使用,也能留下来当教官,红营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还回来了……” “你刚刚说什么?那些骑兵没有动刀?”高得捷猛然抓住一个细节,见老山西点点头,不由得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又吃亏又丢脸,韩大任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过嘛……” 高得捷看向灶台一旁的一张军报,轻声念道:“四千人,搅得广东不得安宁,一群百姓,敢对持刀披甲的精骑下手,这红营的兵不一样,民也不一样了……韩大任怕是要赔了老本!” 第347章 丢脸 邱知县在轿子里坐得屁股都痛了,挪动着换了个姿势,将轿帘掀开一条缝窥视着,却见对面那座漆红的大门依旧关得紧紧的,在门口敲了好一阵门的一名衙役正回头看向邱知县的轿子,见轿帘后投来的目光,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邱知县皱了皱眉,视线乱瞟着,在那大门前值守的几个甲士依旧是一副恶狠狠的模样,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毫不理会这顶孤零零摆在门口的轿子。 “不开门正好,过了晌午回去交差!”邱知县哼了一声,垂下轿帘,干脆斜躺在轿子里闭眼养神起来,他本来也不想来这吉安城替红营传什么“警告”,但红营给了他这个任务,他也没法拒绝。 永宁县明面上还是清廷的县城,但清廷又不是傻子,红营把整个吉安府都收入囊中,吉安城又被吴军占了,他这个永宁知县还能安安生生当大清的忠臣?从何冲所部清军撤离吉安城之后,清廷一封公文都没向永宁县发过,显然早就把他这个永宁知县当成附贼的一员了。 邱知县也不敢逃,杨知府家里也是江南豪族,他可以弃官逃回去继续过日子,邱知县一个小商贾家庭出身,逃回去没人保,注定要抓去当典型处置了,邱知县就听说万安县的知县弃官而走,红营不但不阻拦,还帮他雇了车马、一路护送,让他安安全全回了湖北老家,结果还没一个月就被家奴出卖,全家流放去了甘肃。 这大清的官,没几个不贪的,带着一堆金银逃回家乡,必然会被官府和有心之人盯上,官府未必有多少执行朝廷法令的心思,但捞钱的心思必然是积极的,一个毫无背景、金银不缺的逃官,能堂堂正正的抢钱抢银,是人都得冲上来啃一口。 邱知县在四海商号里有不少股份,手里也攒着大笔的金银,但他也清楚,若是就这么弃官而逃,走到哪都是待宰的肥猪,更别说他这知县还最为特殊,永宁县作为红营发家之地,恐怕早就在朝廷那挂上名了,他若是被朝廷拿下,指不定就要当作典型全家送到京师菜市口凌迟。 但让邱知县加入红营,他也并不怎么愿意,邱知县是个聪明人,又处在永宁这个红营腹地,红营所作所为,他看的清楚,他自幼家里虽然算不得巨富,好歹衣食无忧没吃过苦,当了官也是为了更好的享受,让他一点银子不拿、吃着番薯整日跟田土打交道,还不如杀了他。 对于红营来说,紧要的事务越来越多,恐怕早就忘了永宁县的官府里还养着这么一个知县老爷,一直没怎么管他,如今因为六里铺的这场冲突,才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把他从县衙里提溜出来,送到吉安城来“谈判”。 邱知县也知道红营是个什么打算,六里铺的冲突闹得那么大,那吴军将官的脸怕是都丢光了,这时候红营说要“谈判”,提出的条件却全是要吴军赔偿认栽,还寸步不让,说是谈判,反倒更像是个通知,摆明了不想善了,那吴军主将必然勃然大怒,指不定就会迁怒于使者,一刀把使者砍了,将人头送回去。 红营自然不会拿自己人来冒险,邱知县是大清的知县,和红营也就有一些合作的关系而已,砍了也不心疼,正好拿来充当“使者”。 这种情况下,对邱知县最好的情况自然是连那韩大任的面都见不到,时间一到便打道回府,反正看红营提的这些条件,他们也没像真要跟韩大任谈判的模样。 可惜天不遂人愿,那朱漆的大门支吖一声开了半扇,邱知县睁开刚刚闭上的眼,叹了口气,只能理了理身上的衣袍,下了轿子来到门口,正见一个粗豪的军汉从门里走出来,瞥了邱知县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便走,邱知县跟在他身后入了门,走了一路,到处是披甲持刀的甲兵,冷眼盯着他,让邱知县只感觉自己仿佛是羊入狼群。 邱知县心中一跳,赶忙摆出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他心里清楚,韩大任肯定还在气头上,摆出这副架势就是为了挣个面子,他若是摆出一副倨傲或不在意的模样,韩大任定然会拿他开刀泄愤,只有顺着韩大任的毛撸,才有活命的机会。 入了正堂,却见韩大任满脸阴沉的坐在一把交椅上,身旁立着几个甲士,手都已经扶到了刀子上,邱知县心里咕咚一下,还不等韩大任说话,自己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小官永宁县知县邱致现,叩见大将军!” 韩大任一愣,顿时明白了过来,这邱知县上来就表明身份,是在告诉自己他这个“使者”也是被逼而来的,永宁县是个什么情况,谁不知道? 韩大任皱了皱眉,知道杀了这小小知县也伤不到红营分毫,看到红营派来的“使者”,也猜到红营根本没有“谈判”的心思,心中反倒愈发生气,憋着一股火却不知往哪发,怒道:“红营贼寇,竟敢如此欺辱于本将?连个正经的使者都找不来吗?你说,红营贼寇提了些什么条件?” “红营说,此番六里铺被俘的吴军,皆称是将军指使,所以六里铺的冲突,要将军负全部责任:“邱知县硬着头皮说着,他也没法欺瞒,这些条件都写到了红营的布告里,指不定今夜就贴到吉安城来了:“红营要将军赔偿六里铺商户百姓的损失,亲自向受伤死难的百姓和红营人员道歉赔偿,出此策的赞画谋士和直接执行之人都要交给红营审讯……” “欺人太甚!”一旁一名将领嚷了起来,邱知县猜测,这家伙没准就是红营要抓去审讯的一个:“将军!红营贼寇实在欺人太甚,如此条件,怎能答应?简直视我大周无人!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韩大任冷笑着点点头,扭头看向一旁几个面色有些难看的将领,朝邱知县一指:“你们都听清楚了?红营这是要谈判的样子吗?本将说要报复红营,你们还犹犹豫豫,如今知道本将的用意了吧?红营早晚是要入城的,咱们能一直安心呆在这吉安城里?不如早早打出一番局面来!” 第348章 通报 刘明承拍了拍肚子,用手背抹了把嘴上的油末,一边将鸡骨头上的剩肉剔下,一边笑道:“一段时间不见,侯少爷的伙食倒是好了不少嘛。” “余粮多了,便能养鸡鸭牲畜,鸡鸭牲畜长起来,本来就是拿来吃的,百姓们吃好了,也得让红营的弟兄们沾些光,咱们提倡吃苦,但也不能没苦硬吃不是!”侯俊铖笑了笑,将碗里的鸡汤喝了个干净:“不过嘛,红营里头也是有餐标的,少侯爷您吃的那两只鸡就超标了,是我自己出钱买的,每次你来都是咱们吃什么你吃什么,此非待客之道,我也过意不去。” “吃喝之上,我倒是没什么追求,有肉有酒最好,番薯也能饱肚,当年在石含山,不也是这么过来了?”刘明承捏着那些剔下的鸡肉塞进嘴里,语带深意的说道:“韩将军却是个好口腹之欲的…….物以类聚,韩将军和夏大将军走的近,夏大将军自然好美酒佳肴,那是出了名的。” 侯俊铖哪里听不出刘明承的话里话,却没有和他打哑谜的心思,直接便挑明了:“韩大任此番在六里铺造事挑衅,事情或许是他一个人谋划的,但背后定然是有人撑腰的,甚至可能都没有人明确的给予撑腰的承诺,或许只是吴军上层之中有与我红营冲突的想法,被韩大任敏锐的捕捉到了,所以他才大胆下手,得了便宜自然是在上头露了脸,吃了亏也能向那些有心之人投个投名状。” 侯俊铖抬头看向刘明承,嘿嘿笑了几声:“不管是赢是输,两边都不吃亏,少侯爷,这韩大任可比高将军会做官多了。” 刘明承手一顿,眉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生气,没好气的回了一句:“高将军是个专心打仗的将才,没什么心思去搞这些争权夺利的事!” “确实!”侯俊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惜有些事,不管你想不想,都会把你搅进来,吴三桂任人唯亲,亲党视外姓官将为眼中钉、肉中刺,高将军便是真想一辈子钓鱼养猫、做菜种花,亲党的刀子也早晚会落在他的身上,高将军到时候,还是要做个选择的。” “不止是高将军,我那师傅,宝国公,都是要做选择的……”侯俊铖顿了顿,看着低头不语的刘明承,微笑道:“少侯爷敬服高将军,是想做高将军这只管反清打仗的将帅之才,但在吴军这大染缸里,少侯爷终究也是要做选择的。” 刘明承被点破了心思,却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只能默然一阵,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躲闪的转移话题:“侯少爷扯得有些远了,还是说回正题,我此番来石含山,就是奉命来向侯少爷通报消息,韩大任已经在调派兵将,兵卒都发了赏银,随时准备开拔。” “高将军那边得的消息,韩大任的计划是对吉安城周边的村寨城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扫荡清乡,能抢的都抢走,红营的官吏都绑回吉安城去,侯少爷你判断的很不错,高将军也说了,韩大任这架势不是真正开战的架势,是打给湖南的那些人看的。” “果然还是要出动大军扫荡了!”侯俊铖没有一丝意外的神色:“韩大任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看我红营吉安兵团主力北上,想要趁虚而入,我之前就判断,就算咱们真把六里铺让给他,他也必然会得寸进尺、想方设法继续挑衅,闹场大戏给湖南的那些人看看。” “所以我才把邱知县派去吉安城跟他谈判,反正本来也谈不出什么东西,正好借机搞个激将法,给他一个出兵的借口!” “只是他恐怕没想到,我也准备好好打一场,给湖南的那些家伙看看!”侯俊铖没有一丝紧张的感觉,反倒是自信满满的微笑着:“韩大任想要露脸,我却想把他的底裤都扒下来,韩大任给背后那些人出头惹事,吃了些小亏,背后那些人也愿意继续扶持着他,可若是败得一塌糊涂,谁还愿为这么个没价值的废物撑腰?那些家伙想要再挑衅红营,恐怕也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侯俊铖话锋忽然又转到高得捷身上:“高将军是不屑玩这些斗来斗去的把戏,但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他想的明白,也一定清楚韩大任调动兵马的消息瞒不住我们红营,用不着你们专门来通报,可他依旧派少侯爷来通报这个消息……高将军心里,也是希望韩大任大败一场的!” 刘明承却没有接话,皱眉看向侯俊铖,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侯少爷,你刚刚也说了,韩大任此时动手,是因为红营的兵马主力北上去赣北活动,赣南的兵马又去了广东,而且还被赣州隔绝着……韩大任手下可有三万人马啊,这三万人,不少是王爷本部挑选的精锐,红营要吃掉他们……红营在吉安,到底还有多少兵马?” “不多,满打满算一个翼三千人而已,加上预备兵、田兵什么的,再把军转的干部什么的编起来,大概能凑个万把人上下吧……”侯俊铖摇了摇头,笑道:“但少侯爷不要忘了,这吉安府是红营的地盘,府内几十万百姓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韩大任眼里看不到这些百姓,少侯爷总不会忽略了他们。” 刘明承不自觉的点点头,侯俊铖继续说道:“而且韩大任说是有三万人马,可要和咱们红营起冲突,真会有那么多人跟着他和咱们拼命吗?吴军入了吉安城,吃着咱们的粮、用着咱们给的饷银,这才不饿肚子、领实发的饷,把咱们赶走了,他们的钱饷从哪来?难道韩大任会去费心管理地方?他若是有这个心思,也不会定下这扫荡清乡、抢一把就跑的计划了!” “竭泽而渔的道理,那些兵将并不是不懂,韩大任大不了升官走人,下面这些兵将可还要留在吉安驻守的,没了咱们这个财神爷,到时候吃苦的就是他们自己!” “所以这次到六里铺闹事的骑兵连刀子都不敢动,拿着木棍伤人绑人就算交差,这些闹事的吴军必然是韩大任挑出来的心腹,他们都是这个样子,其他的部队呢?”侯俊铖胸有成竹:“上下离心,韩大任,必败无疑!” 第349章 离心 吉安府城以西,有一座天华山,与螺子山、真君山一起形成环卫吉安城的山地屏障,也是吉安城周边的制高点之一,韩大任的大营便在此沿山驻扎,与吉安城形成犄角之势、互相策应。 吴军入了吉安城之后,外围都是红营的根据地,清军主力在建昌府和广昌府攻打福建,其余的龟缩于赣州府和赣北南昌、袁州、九江等战略要地,即便有清军小股部队入境,也是冲着红营治下的村寨和各种组织去的,没人敢跑来吉安城这重兵云集的地方惹是生非,吉安城的吴军,自然便安逸了下来。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渐渐的从上到下便松懈起来了,吴军的军官大多都宿在城里,即便是韩大任也是在城里找了间大宅住着,极少来营中管事,上行下效,营中的吴军自然也就各显神通开小差入城耍闹,留在营中的军兵经常不足半数。 吴军将官也知道士卒的情况,一般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早操点检之时人在就行,偶尔有时候韩大任一时兴起要约束军纪、检选兵丁,将官也会提前通知,让底下的士卒有个准备,然后再抓几个倒霉蛋或不开眼的顶包挨军棍,就算是“整顿”了军纪。 但今日却不一样,营中的鼓号响了一轮又一轮,韩大任的亲兵领着人分成几队,抓逃兵似的在吉安城里把那些开小差的兵卒统统抓回营中,在校场上扒了衣服就打鞭子,闹得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些幸运的留在营中没有出去的兵卒,韩大任倒是没有亏待他们,每个人都发了一笔赏钱,算是奖赏他们“尽忠职守”,韩大任还专门安排了在军中充作文书的一名亲戚领着亲兵监督,让兵卒排着队唱名领赏,保证每笔赏钱都实实在在发到兵卒手上。 这反倒让营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领了赏钱的吴军兵卒一堆堆的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议论个不停,人人都是一脸紧张的模样,即便是那些在湖南跟清军血肉磨坊里搅过几轮的兵卒,如今也如同初上战场的菜鸟,一副忧心忡忡、心惊胆战的模样。 那些领了赏的军卒,大多便跟几个交好的同袍缩在校场一处处角落里,看着排着长龙和领赏的兵卒和那些被绑在校场上挨鞭子的士卒,一边庆幸着自己今日没开小差溜出营去,一边不安的低声嘀咕不停。 “突然整顿军纪,然后又发这么重的饷,这不就是要准备打仗了?关键是要打谁?难道清军杀过来了?上头也不给句话,难道要咱们稀里糊涂上战场?” “城里的弟兄可没动弹,驻扎在真君山的弟兄也没动弹,只有咱们在整顿军纪和发饷!清军若是杀了过来,高将军那边会一点反应没有?这吉安城周围,除那一家,还能有谁?” “打红营?红营不也是反清的吗?干他娘,咱们从广西千里迢迢北上,就是为了打清狗,结果咱们到了岳州清狗就跑了,到了吉安又在这吉安城坐着不动,人红营北上南下和清狗小战不断,咱们不帮忙也就算了,这第一仗竟然要打自家人?” “什么自家人不自家人,都是虚话,就讲些实的,咱们吃的粮、发的饷,不都是红营给的?就说今天的赏钱,萍乡、湖南那边又没给咱们补过饷,这吉安城里还有个高将军,韩将军又没法大肆搜刮,他这赏钱从哪里来的,恐怕还是红营给的吧?拿着红营的钱发赏让咱们去打红营……那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向红营讨钱呢?” “对啊对啊,把红营赶跑了,谁来给饷给粮?这一座吉安城,能养得起咱们和高将军两部五万多人?到时候韩将军大不了拍拍屁股回湖南了,咱们难道能跟他一起回湖南享福?” “还享福呢!咱们在湖南的时候也是每月只能发半饷,啥时候发实过?你们没看红营的军报?这两年仗拖下来,湖南地皮都快刮没了,老百姓上茅房都得交一笔粪税,这般窘困的情况,韩将军他们回了湖南可以吃香喝辣,咱们这些大头兵回湖南,怕是得吃屎喝尿了!” “关键是还不一定能打得赢啊!吉安是红营的地盘啊,咱们又不是憋在营里没出去过,在村寨里转一圈,谁还看不出来当地百姓对红营是多么支持?咱们当初来吉安的路上,还没吃够红营的苦头?” “听说韩将军派去六里铺闹事的那些骑兵就是给百姓给拿了,四百多人,一个都没回来,这吉安府几十万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咱们了。” “还是那句话,要跟清军打仗,咱们没二话,可要跟红营打,别人我管不着,反正我不去送这个死!” 韩大任的中军大帐,难得的升起了将旗,韩大任披上一身甲胄,扶着刀威风凌凛的站在一张地图前,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唾沫飞溅的向着满帐的将领阐述着自己自抵达吉安之后便开始准备的计划。 “分兵扫荡、合击归城……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敢分兵……”营帐一角,一名粗壮的将领却是一脸不屑,半眯的双眼里眼珠转了一圈,身子向后仰了仰,后方坐着的一名偏将会意,赶忙弯腰凑到他耳边,那将领低声说道:“等会散了以后,你回城去找四海商号的余先生,把韩将军的计划仔细和他们说一说,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名偏将眉间皱了皱,瞥了眼地图前唾沫飞溅的韩大任,低声道:“总兵大人,咱们这就把将军给卖了?若是让将军知道了,咱们……” “怕个卵,咱们可是王爷本部里挑出来的,又不是姓韩的本部兵马,他有背景,爷爷就没有?”那总兵冷笑一阵:“再说了,你以为这大帐之中,就只有咱们等着卖了他吗?这厮本部心腹都不敢对红营动刀,帐里的将官,有几个会为了他一个人的荣华富贵,把自己搭进去?” “老季!”韩大任似乎发现那总兵在嘀嘀咕咕,微笑的唤了一声,随即面露杀气:“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那总兵把身子坐直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我说将军高见!” 第350章 酝酿 吉安城沿禾水向西往永新县方向,有一座永阳镇,上接武华山,处在禾水之畔,水道利于运输、直达吉安城下,武华山中庙宇众多,大多都被红营打了土豪,僧众星散,这些空置的庙宇便成了上好的藏兵藏民之地。 侯俊铖便将指挥部搬到了这永阳镇中,此处离吉安城不算远也不算近,在韩大任的计划里,处在吴军的抄掠扫荡范围之内,侯俊铖呆在这里,也算是亲临前线了。 红营的战士和干部扶老携幼的帮着百姓们向山林之中疏散,牲畜牛马和撤离的车队汇成一条条长龙,又在镇里检查和新挖地洞地窖,帮着百姓们把带不走的物资金银藏起来,镇外则贴着镇墙挖掘着几道护城壕,镇内也在设置各种防御设施。 镇里有一座祠堂,如今已经被改为临时指挥所,祠堂大堂摆了一张长桌,侯俊铖便坐在桌首,留守吉安府的红营各部将官和此番参战的田兵的兵训官围坐在长桌两旁,郁平林则提着几支笔,正在一张挂在木架上的巨大白布上,手绘着各个探马和情报员传来的地图。 “之前不少弟兄还担心,韩大任所部有三万人马,咱们勉勉强强才一万多人,能不能对韩大任所部展开围歼?现在可以定论了吧?”侯俊铖微笑着拍着桌上一叠情报和文册:“韩大任的军议刚刚散会,他的计划就已经被送到咱们这里来了,我之前说过,韩大任那三万人马并不是齐心一致的,这些情报就是明证!” “韩大任本部只有一万多人,他那三万人马,大多是吴三桂从本部挑选出来的兵马,还有一部分是之前广西、云南等地北调的部队,这些兵马对韩大任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忠心,怎会为了他一个人的荣华富贵丢了自家的性命?” “即便是韩大任的本部之中,许多人抗清没话说,但要和我们红营开战、自相残杀,他们是不愿意的,更何况之前他们入吉安府时,是吃过我们的游击战和坚壁清野的苦头的,吃不到粮、喝不到水、睡不好觉、一路担惊受怕,许多士卒宁愿干干脆脆在战场上把性命丢了,也不愿再经历这种折磨。” “韩大任心里其实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至今不敢对下面的士卒明说到底要和谁开战。” “咱们红营战前,再怎么紧急都要搞动员会,甚至是一边行军赶路一边动员、突然接战也要趁着间隙动员,为什么?就是为了让将士们知道咱们为何而战,这个问题不讲清楚,让将士们去胡思乱想,打起仗来一定会乱成一团。” “韩大任所部现在就是这个情况!”侯俊铖抽出几封情报来:“我们在其部发展的下线都报告了,其部兵卒都在瞎猜瞎想,领了赏钱、受了刑罚,反倒是军心浮动、士气低落,韩大任不整顿军兵还好,一整顿,倒是搞得军中更加混乱。” “所以我一直在说,此战我军是必胜无疑,关键是要如何胜、这场胜利又要给咱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侯俊铖转过半个身子,见郁平林的地图已经画了一大半,起身走到地图前:“这一仗,韩大任分三路往三个方向扫荡抢掠,这种分兵,实际上他是考虑过自己的情况的。” “左右两路兵马,是吴三桂的本部兵马和广西、云南等地的土司兵马组成,他们听从于韩大任的指挥,不代表他们就会执行韩大任的军令,咱们得到的情报,许多就是他们透露出来的,可见他们是没有和我们真正开战的心思的,若是战事顺风,他们会上来啃一口,战事逆风,他们必然消极怠工,若是韩大任惨败,他们一定脚底抹油。” “韩大任对此也很清楚,把他们分成左右两路,本来也没有指望他们能和咱们打硬仗,反倒更像是害怕和他们混在一起,影响了其本部的军心战心,所以韩大任将本部兵马挑出来自成一路,由其亲自统领,中路这一支兵马,便是韩大任此番扫荡的核心部队和底牌。” “所以我们的战略就很简单了,其他两部不用去管,只盯着韩大任的本部揍!”侯俊铖一掌拍在地图上,沾了一手墨水,地图上一块如同什么东西被拍扁了一般,墨水四溅:“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咱们就盯准了韩大任,他在哪里,我们就打哪里,这场仗完全是韩大任为了个人私欲而挑起的,歼灭他,吴军这三万人马就土崩瓦解了。” “侯先生说的没错,这一仗我们的目标就是歼灭韩大任的本部兵马……”郁平林也起身走到地图前:“以往咱们对付清军、尚军之流,我们一贯是先打弱的以削弱敌人、增强自己,然后再啃硬骨头,但这一次不一样,咱们要直接从硬骨头啃起,而且不能只打击溃战,而要打一场彻彻底底的歼灭战!” “吴军和我们的摩擦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韩大任背后有人撑腰,咱们若是只把他打跑了,他一定会再卷土重来,只有彻底打断他的脊梁,才能让他再也没法作为,才能震慑住那些背后搞鬼的家伙们。” “故而此战本部执委定下的计划,是以永阳镇为诱饵,诱使韩大任深入,侯先生会亲自坐镇永阳镇,这么个香饵,韩大任哪怕明知是计,也会上来咬一口的!”郁平林朝侯俊铖点点头,取了支蘸满红墨的笔在地图上写画着:“永阳镇只留下两千人的兵力防御,各位不用担心防守兵力不足,我们不用管其他两路,他们必然处在观望的态势,只需留下哨兵探马监视,两千人的兵力集中防守,韩大任绝对拿不下永阳镇!” “剩下的兵力,由牛德东牛教导统制,走武华山山地绕到韩大任背后,对其形成包围歼灭的态势,老牛,走武华山包抄,就要从韩大任和右路吴军之中穿过去,虽然右路吴军不一定会有所反应,但咱们不能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动作一定要快,要在吴军发觉之前,就对韩大任的中路形成包围,在右路吴军观望犹疑之时就发起进攻,迅速结束战斗,不给他们介入的时间。” 牛老三点点头,侯俊铖也点点头,接话道:“按照规程,为防意外,执委得留个人在后方,老郁你就回石含山坐镇吧,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一仗咱们就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不要以为我们的主力军团不在就能趁虚而入,要在我们的根据地闹事,就要付出代价!” 第351章 低落 几日后,韩大任派了使者来石含山,指责红营“攻击友军、捕杀友军兵将,又纵容匪盗刁民搅扰村寨、肆意侵夺田土、截掠赋税、杀戮官绅”,要求红营退出吉安城周边地区,不要干扰吴军下乡“剿匪”。 韩大任耍了个心眼,没有把矛头直接对准红营,而是借口红营治下匪盗暴民猖獗,又找了几个被红营打了土豪分去田土的官绅和寺庙住持,口口声声说有“刁民暴徒、山匪贼盗伪作红营之人抢掠钱财土地,而红营不能剿治”,故而请求吴军“出兵助剿”,韩大任自然是应当地官绅的要求,准备“出兵清乡以安定地方”。 但红营却懒得和他玩文字游戏,布告军报之中直接指责韩大任是要“为一己之私欲挑衅生事、自相残杀,行亲者痛而仇者快之事”,“韩部趁我军主力于赣北抗清,挑起纷争、起兵冲突,是要助清军而行汉奸之行也”。 两边嘴仗打个不停,但谁也没抱着光靠嘴就能劝退对方的幻想,韩大任派遣使者入石含山的当日,便纠集兵力誓师出征,先抓了几个开小差的倒霉蛋斩首祭旗,又发下重赏,军中兵将都开了双倍的开拔银和安家银,试图以此激励军中士气,随即兵分三路向着永新、永宁方向进击。 但还没离开吉安城多远,韩大任就发觉军中士气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往日里这般恩威并用、发下重赏,兵卒不说人人争先、个个奋勇,好歹也是战意盎然的,最少也能维持一段时间高昂的士气,可如今所部兵马刚刚出城,从上到下便是一副拖拖拉拉、不情不愿的模样,军中弥漫着的避战的情绪几乎是毫不遮掩,随便看向某个兵将,都是躲躲闪闪、满脸的为难。 到了一座村子,村里的百姓已经被红营清走了,牲畜粮食、金银物资自然也都被清走了,这座村子离吉安城并不远,之前派来的探马还回报说村里有村民,韩大任领军赶到,却成了一座空村,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整个村庄搬空,让韩大任大感意外。 但接下来的情况却让他有些心惊胆战了,吴军的兵马进了村子,见了这么一座无粮无水的空村,竟然连喧闹都没有,安安静静的行军穿村而过,若是稍作停留,也是安安静静的东一堆西一堆的坐着,没有四下去翻找打砸,也没有闹饷喧哗,一个个仿佛早有预料一般,连话都懒得多说,只是悄悄嘀嘀咕咕个不停。 韩大任此番领军出来,就是为了扫荡清乡,自然不准备秋毫无犯,不仅没有约束军纪的打算,还专门交代了要遇村烧村、遇田毁田,结果手底下的军兵进了村子非但没有打砸烧杀,反倒一个个老老实实、畏畏缩缩,连道路两旁房屋的台阶都不敢踩,穿过田地之时宁愿挤在狭窄的田埂上,也不愿踩进水田之中“踩踏民田”。 就连韩大任的亲兵表现的都畏畏缩缩,韩大任见指挥不动下面的兵卒,便让亲兵去烧房子,结果那些亲兵也是找着各种理由推脱,就是不愿意去,到最后实在是挨不过军令,竟然私下里抓阄执行,领了军令的一个个哭丧着脸,仿佛烧的不是百姓的茅草土屋,而是他们自家的祖宅一般。 那些兵卒互相嘀嘀咕咕的内容,韩大任也派人悄悄去听了,除了一些抱怨的言语,竟然都是互相提醒注意不要毁坏百姓房屋田产之类的,这支本该四处烧杀打砸、大肆破坏的吴军兵将,竟然一个个自发的开始维持起军纪来了。 韩大任自然不会以为这些跟着他从南打到北的军兵突然之间转了性,变成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他心里清楚这种情况是因为之前红营在军中投的那些布告的影响。 在他出兵之前,那些布告就丢到了营中各处,韩大任也捡了几个看,都是在指责他挑起冲突的,后边则是一些赏罚的内容,要求吴军官兵不得毁坏百姓遗留的财产,否则从扣罚薪饷,到逮捕公审,各式处罚方法不等。 韩大任并没有将那些布告当回事,自己发下了重饷,又用人头威吓全军,红营只靠这些布告上的只言片语就想惑乱军心,怎么可能?然而如今事实却摆在他的面前,布告上的几句“恐吓之言”,竟然比他的军棍和刀子还要让手下的兵将恐惧,竟然真把他们从一支虎狼之师,变成谨小慎微的乖宝宝。 “这他娘还打个屁的仗!”越是往西走,手下的兵将行军速度便越来越慢,全军慢慢的就变成如乌龟在爬一般,韩大任心中又气又急,却又没有办法,派出亲兵去拿鞭子抽、拿军棍揍,那些兵卒惨叫遮挡,但就是不愿加快进军速度,要抓人砍头示威,干脆就轰的一声整队逃跑,韩大任的亲兵也不敢去追,当初红营是怎么对付清军何冲所部的,他们是一清二楚,谁敢脱离大队去送死? 另外两路兵马比他更为不堪,也是磨磨蹭蹭的走着,速度比他还慢,有一路左扭右扭,不知在往哪走,韩大任取来地图把他们行军路线一画,才发现那一路干脆就是在绕着原地兜圈子。 “这他娘的,怕是要把屁股露出来了!”韩大任终于意识到了不好,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在岳州等地敢和清军奋死搏杀的精锐,出城“剿匪”却是这么一副畏缩的模样,这样的士气,怎么打得了硬仗? 但他也不愿就这么回去,之前骂战之时话喊的那么凶狠,誓师出征又搞的那么大场面,闹得满城皆知,带着三万人马出征,连永新都没去、一点斩获都没有就退回吉安城,不说别人,高得捷必然是要落井下石的。 就在犹豫之时,韩大任收到了探马的情报:“红营掌营在永阳镇?唔,永阳镇倒是离得不远,也不算是深入红营腹地,红营兵马都北上去了,留守兵马应该不多,那红营掌营在这靠水的地方驻扎,应该也是方便遭袭之后逃跑的…….” 韩大任似乎是在催眠着自己,下定决心:“约束全军,直扑永阳镇,不管怎样,总得有些斩获,回城才好交差!” 第352章 聊天 永阳镇的防御工事还在建设之中,镇子本有一道镇墙,乃是前明嘉靖年间当地官绅出钱修建,只有一人高,砖石垒成,建造这道石墙本来也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将整个镇子围住、方便设卡收税,防御野兽和小股的山贼没问题,面对大股的敌军,在明末之时连永新当地的田兵都没拦住,更别说农民军和清军了。 红营也没把防御重点放在这石墙之上,而是将石墙当作一面屏障,在镇外禾水之畔的港口和港口周边的房屋建筑里设置防御,利用此处一面临江、一面靠城的有利地形挖掘深壕环卫,建筑之间设置木栅挡板、鹿角铁篱,布置火炮火铳。 镇里留下两千守军,大半都是各村的田兵,加上少量的红营正选兵充作中坚部队随时驰援,在韩大任所部还在磨磨蹭蹭的向着永新方向挪来的时候,镇中的守军已经是严阵以待。 相比于镇里紧张忙碌的田兵和战士们,侯俊铖反倒有些无所事事,防御作战的事他插不进手,看着兵书学打仗的他大战略和战术规划上可以把握,但是面对下面那些和清军八旗精锐都交过手的基层军官,落实到细节上,他能给出的意见也只有“虎蹲炮向左移五米”之类的了,侯俊铖对自己的本事很清楚,老老实实当好诱饵就算完成任务了。 但这不代表他就什么事都不作了,一有空闲,除了自己帮着挖沟搬物,休息的时候也拉着田兵们闲话家常,许多田兵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个有护卫的大官,倒也不拘谨,话说开了,什么都敢往外说,这更方便他了解村寨里真实的情况。 侯俊铖如今就坐在一个木箱上,和周围的田兵一起啃着番薯,一个年老些的田兵絮絮叨叨的说着:“咱们这些靠近赣州府的村寨田兵,农闲的时候要训练,到了农忙的时候,清狗的骑兵时不时就冲到根据地捣乱,联防钟一敲,咱们就得拿起武器去作战,红营是分了田,但咱们哪有时间操持田地?家里要么是娃娃、要么是婆娘爹娘,一堆老弱,能挥得起几次锄头?” “咱们也向上面反应过,上面说是要招募流民棚户来代种,给他们分一笔收成,刚开始还好,但种的时间一长,人家就觉得田地都是他们种的,他们成了佃农,咱们成了新地主,口口声声说按照红营的规矩,地主的田要分给佃农,所以咱们的田就要分给他们。” “红营认定地主,是有专门的规程的,就是防着这一类的事,不能看别人有多余的田地、雇人代耕,就随口说是地主,就要分田杀人嘛!”侯俊铖点头回道,后世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乱打地主,把许多分田之后才有了田地的农民的地又一次分掉了,不仅导致苏区经济崩溃,而且还让很多百姓站到了对立面去。 这样的教训侯俊铖自然不可能不吸取,红军在对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的教训做出总结之后,也制定了相应的规章以防止这种事情,侯俊铖便直接照抄了过来。 “话是这么说,但是人家要闹起来,咱们总得费心去应付不是?”那田兵话语之中有些无奈:“但咱们有时间去跟人扯皮,为啥不干脆自己去耕田呢?村里里正、红营的干部工作队什么的,咱们这些田兵是百姓,那些流民也是百姓,哪边闹出事来都得他们挨板子,只能是做工作。” “可人家就冲着田土来的,能是靠讲道理就能说服的?到最后也是和稀泥,这有个屁用?有些没良心的甚至逼着咱们让步,说咱们这些田兵以后也是红营的人,要让着普通百姓,他娘的,感情被抢了田土的不是他们家,亏咱们投豆把他们选上去,尽当白眼狼、惯会帮外人!” 侯俊铖有些生气,却又有些高兴,两种情绪混杂在一起,面上表情一时有些纠结,生气的自然是那些里正和干部损害百姓利益的行为,高兴的却是红营治下的百姓已经敢在他这个“大官”面前抱怨指责红营的人、维护自家的利益,他们渐渐的不再是以前那些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愚民。 那些田兵不知道侯俊铖在想些什么,见了他的表情,以为他也是束手无措,有人插话进来帮着出主意道:“这位干部,你要是有空,可以到刘家村去看看,他们那就解决的蛮好的,村里头把需要代耕的统计出来,集体招募流民棚户耕种,那些流民棚户闹起来,也安排了专门的人去处置,村民都不需要费心去管。” “啊对对,刘家村,我今日跟您说这些事,就是想让您有空去刘家村看看……”那年长的田兵不停点头:“那些代耕的流民棚户想要分田,里长专门给开证明,派专人领着他们一起去石含山里找红营的大官要田,都帮了好些流民棚户分了田,没田分的,也有许多安排进了合作社、商号什么的做工,除非是实在表现太差,那村里的里长都会忙前忙后的帮着。” “现在外头来的流民和棚户,都喜欢到刘家村去,说是去了刘家村能优先分田呢!”有一人说笑话似的插进话来:“而且他们在别的村时常会闹,毕竟看着村民有田有屋、吃穿不愁,他们辛辛苦苦也就赚些口粮,是我我也得闹,可他们在刘家村却安静的很,那里长拿捏着他们,若是不听话、表现差的,就不帮他们去石含山讨田讨工了。” “这是个能干事的,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善于治理的能吏!”侯俊铖双眼一亮,吃了半截的番薯往腿上一搁,赶忙从兜包中掏出随身的册子,问护卫要来笔墨,问了那里长的信息记好。 吹干墨迹,正要继续聊天,一匹快马奔来,马上骑手行了一礼:“掌营,韩大任所部即将抵达我军阵地!” “侯掌营……您是侯掌营?”周围的田兵一阵哗然,那年长的田兵赶忙站了起来,一脸不好意思的说道:“咱们也是…….那词怎么说来着?哦,献丑了,这些事侯掌营肯定早就晓得了……”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都晓得?你们不跟我说,我还真不知道下头有这么多问题…….”侯俊铖笑着举起那本厚厚的册子拍了拍:“今日这一仗,我要靠你们护着,这红营的发展,也要靠你们护着!” 第353章 敷衍 韩大任一脸郁闷的扫了眼身后的军阵,他的本部在吴军之中虽然不算是什么精锐之师,但也能够得上中上水平的,队列整整齐齐、旌旗猎猎作响,但韩大任怎么看都有一种稀稀拉拉的感觉,只觉得这上万人马,仿佛刮阵风就会一溃到底。 韩大任转过头看向远处的那座镇子和港口,一片飘扬的红旗,但却见不到多少兵卒,禾水江面上有船只来来往往,似乎正把镇子里的东西运走,韩大任不确定这是不是红营的空城计,但既然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怎么也得打上一场,司马懿空手而归还是曹魏都督,他若是空手而归,在城里等着看笑话的高得捷必然是要大作文章的。 传令众军布阵摆炮,韩大任将所部各将召集起来,马鞭朝那码头港口一指:“贼寇阵地,布置在那港口之处,红营掌营大旗,也在那港口之中,咱们得立刻发起进攻,免得那红营的掌营跑了!” 韩大任转头看向一名将领,那将领猜到韩大任是准备让他当先锋了,面色顿时一沉,不自觉的往后挪了两步,韩大任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反常的情况,令道:“老曲,往日里都是你部打先锋,今日这场大功,也让你抢个先……” 话没说完,韩大任忽然停住了嘴,看着一脸为难、默然不语的那名将领,面上有些恼怒:“老曲,你这是什么意思?红营兵马北上,留守吉安的人马不多,调动的大多都是一些田兵什么的,你可是在岳州和清军干过仗的,还怕一些拿竹矛竹镖的农户?” 那名将领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垂下头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韩大任更为恼火,怒目瞪过一个个军将,却发现所有人都在躲避着他的视线,怒气冲冲的呵斥道:“他娘的,之前说要出兵教训红营,一个个喊打喊杀,嚷嚷的气势汹汹,怎么临到头了又一个个缩了卵子了?红营搞游击战,咱们没法和他们打,现在能刀对刀、枪对枪打一场,红营能是咱们的对手,你们怕个卵啊!” 没人接话,韩大任和红营起冲突,这些将官作为他的心腹,多多少少有鼓动参与的,甚至也不缺真心想要和红营干上一架的,但这么一路走来,军中是个什么状态,他们这些久经战阵的军将谁看不出来?下面的士卒毫无战心,他们这些领兵的将官又不是神仙,总不能单把军官编成一队冲锋吧? “不管怎样,总不能空手而归!”韩大任苦口婆心的说着,竟然显得有些低声下气起来:“就这么回去,高得捷必然要做文章,你们跟着我吃香喝辣这么多年,我若是倒了,你们哪还有好日子过?我也不求把那红营掌营给拿了,缴几面旗帜、斩获些首级,咱们回了城也好有个说法不是?” 依旧没人应声,有几个将领眼神飘忽着,不知在想些什么,韩大任说的没错,高得捷在城里被韩大任骑在头上这么久,必然是不甘心的,这么好的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但整倒的是他韩大任,跟他们这些军将能有多少关系呢?能打仗的兵将,到哪里都是个稀缺的物件。 韩大任等了一阵,见众人还是没有半点反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了咬牙,朝着自己的亲兵队伍里一名亲兵队长一指:“小五,你去挑人,凑一支选锋出来,让炮队放炮轰击,炮停之后你领军发起进攻!” 那个亲兵队长脸上一僵,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去选兵,他和别人不一样,乃是韩大任的侄子,韩大任倒了,别人都可以另谋出路,他们这些亲眷必然是要跟着一起倒了的。 韩大任沉着脸看着那亲兵队长去挑人,扫了眼无精打采的军阵,发泄似的怒骂一声:“打个屁!” “打个屁!”正在指挥着炮队布置火炮的一名千总暗暗骂了一句,此番韩大任出兵扫荡,按照韩大任的说法“以追剿贼寇为首要”,沉重的重炮没有携带,只带了十几门能够架在木制炮车上随军移动,不用专门构筑炮位、挖掘炮坑就能直接使用的中型火炮,还有百余门各式轻便易于携带的轻炮小炮,按正常道理来说,火力是远远超过据说缺乏火炮的红营的。 但那千总登上元戎车一看,对面的红营不知是不是为了威慑吴军,根本没有进行任何伪装的意思,黑洞洞的炮口从港口内外的建筑里伸出来,壕沟后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布置着一排排粗铁制成、粗大的炮身被半埋在土里、炮口斜斜指着天上的“火炮”,那千总没见过这样的火炮,但单单是看它们粗大的炮口,就判断出它们威力绝不会小。 那千总猜测红营的这些火炮应该大多都是木炮之类的粗制火炮,,数量虽然多,射程和可靠性必然是比不上他们手里这些正经的火炮的,打起来压制住红营炮火或许并不是不可能,但那千总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红营炮战。 压制不住自己被炸死,压制住了炸死红营的人马,日后指不定就因为此事上了公审台,就算能跑出去,他还得在吉安守上好一阵子呢,万一红营知道是他指挥的炮队,跟城里某些人说上一嘴,吃着红营粮饷的吴军里,少不得有对他下黑手的人,一个千总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 那千总转头看向一名亲兵,那亲兵会意,赶忙凑上来悄声说道:“大人放心,小的已经交代下去了,炮弹都往空地里打,只不过韩将军那边……” “炮打不准,不是很正常的的事?怕什么?他还能把咱们都砍了不成?那谁来给他放炮?”那千总哼了一声,看向远处红营的阵地,摇了摇头:“还不如担心对面的红营,万一他们认真了,见势不妙赶紧跑!把自家性命拿去给那些家伙添功绩,不值得!” 第354章 敷衍(二) 韩大任规划的右路军,一万余人,由一名总兵带领,大多都是吴三桂从本部里挑出来的部众,随同韩大任来吉安城坐镇,这些兵马经历过在云贵湖南的狂飙突进,然后就一直跟着吴三桂打起了“静坐战”,先在衡州静坐,又到松滋和清军隔江对峙,到了吉安城以为有仗打了,结果还是在城外大营里静坐。 吴三桂的本部精兵,许多将官甚至是当年跟着吴三桂从辽东打遍大半个中国直到云南的兵将和后起之秀,如今却生生养成了一支静坐战专家,就连此番出兵“剿贼”,都是走走停停,他们没有韩大任那么“用心”,到现在甚至连武华山都没到,走到泸水东岸的固江镇,干脆又停下静坐起来。 隔着江静坐,这些吴军兵将再熟悉不过,布好临时的营寨,便涌进固江镇里吃喝玩乐,那领军的总兵也懒得约束,连他自己都跑进镇里寻花问柳,只是美酒刚刚喝过一轮,又急匆匆跑到江岸边,遥看远处沿江巡视观察的红营探马。 “这红营的探马,出现得有些频繁了啊……”那总兵连盔甲都没穿,只穿着一身行装,脸庞被酒气熏得通红,双目却一片雪亮,马鞭朝着对岸连绵的青山一指:“你们说,那武华山里藏了多少兵马?” 一名将领凑上前来,面色为难的答非所问者:“大人,看红营这探马的调度,他们似乎是想要抄掠韩将军后路,咱们就这么在固江镇看着不动?” “红营啊,到底是一支初创之师,兵是好兵,将官却缺乏经验,探马这动向和活动轨迹,把自己的意图暴露得干干净净!”那总兵呵呵笑了几声,随手点了一下对岸探马的人数,扭头向一名粗豪的将领说道:“汤参将,你这参将位子怎么挣来的?彝陵之战手格八旗兵四员、清军十一人,虽然彝陵之战败了,但王爷亲自给你记功‘勇武第一’,直接连跳三级把你提拔为参将,本总兵没记错吧?” 见那参将点点头,那总兵又是呵呵一笑,朝那些探马一指:“对面红营探马正好也是十五人,你可敢冲过江去,将那十五人格杀而归?” “只要大人一声令下,末将必然取…….呃!”那名将领正豪气满满的立着军令状,瞥见那总兵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旁人不断的眼神提醒,猛然间如被捏住脖子的大鹅一般住了嘴,脸憋的通红,半天才憋了一句话出来:“大人……末将……怕打不过……” “汤参将怎能涨他人士气、灭自家威风?汤参将号称勇武第一,岂可有怯战之心?”旁边一名将领见汤参将不顶事,赶忙站出来,先斥责了两句帮汤参将解了围,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嘛,汤参将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红营这探马活动的如此明显,恐怕是诱敌之策,背后没准藏了一支伏兵,还是要小心谨慎为好。” “是啊,该小心谨慎的!”那总兵满意的点点头,挥了挥手:“向韩将军奏报,我部遭到红营大军伏击,只能退回固江镇隔江与红营兵马对峙,敌军人马逾万,想来是红营留守吉安之主力,我部已将其牵制于泸江之畔,请韩将军放心大胆的追剿红营首脑!” 那总兵又扭头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笑出了声来:“至于韩将军能不能收到这封奏报……只能让韩将军自求多福了!” 炮声隆隆,侯俊铖却挑了处显眼的高处站的笔直,把掌营大旗立在身后,让每个人都看得清楚,包括对面的吴军。 他一点都不担心横飞的炮火,吴军的炮队打得如同演习一般,炮弹不知射到哪里去了,反正就是没落在红营的阵地上,环绕着红营的阵地炸得四处泥土飞溅、烟尘滚滚,却根本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就连那些第一次上战场,还会被巨人怒吼一般的炮声吓得尿裤子的田兵,到这时候都大胆的从各种掩体之中探头探脑的观察着吴军的军阵。 韩大任显然不是容易被糊弄的傻子,他的将旗之下奔出几个亲兵,直冲到炮队之中,吴军的炮队立马哑了火,那炮队千总似乎和那些亲兵起了争执,大吵大闹起来,他也是个有胆气的,冲到炮队之中抱起一门虎蹲炮就往那几个亲兵瞄,吓得那几个气势汹汹来找麻烦的亲兵调头就跑。 “撕破脸了啊……这是想着回城直接去投高得捷不成?”侯俊铖远远看着热闹,心中暗暗猜测着,正在此时,忽听得号角声响,随即便是战鼓隆隆响起,吴军军阵中分出一波兵马来,朝着红营的阵地压来,领军的将领带着一队人声嘶力竭的喊着:“杀贼一人,赏银五两!擒贼首者,赏黄金二十两!” “我才值这么点赏额?”侯俊铖默默吐槽了一句,眯眼看去,却见那支扑来的吴军阅兵似的排列着整齐的队列,一个方块一个方块密密麻麻、极为严整,整个军阵看着是规规整整,可在炮口下排列出如此严密的军阵,和当靶子有什么区别?” 红营并没有将火炮阵地隐藏起来,相信对面的吴军是看得清楚的,即便如此,那吴军将领还排列出这种送死般的阵形,侯俊铖心中猜测,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法约束住下面的士卒,只能用一个押着一个、一队押着一队的笨办法来“进攻”。 侯俊铖看向韩大任的大阵,原本还算严整的大阵有些浮动,似乎许多吴军兵将也在伸长了脖子观察着这支进攻的吴军部队的动向,侯俊铖眯了眯眼,传令道:““让飞雷炮开炮吧……” “侯先生,敌军还没进入射程呢!”侯俊铖身边手持令旗的一名红营将领以为他想要微操,赶忙劝道:“这时候开炮,除了炸蚯蚓啥也炸不到,飞雷炮轰过一轮就有一大半不能再用,火力可就削弱了不少……” 那将领忽然停住,顺着侯俊铖的目光看过去,猛然间反应过来:“吴军这士气……侯先生,您是准备吓吓他们?” “说的对,只要吓吓他们就好!”侯俊铖摆了摆手:“咱们打这一仗又不是只为了杀人,花了那么多钱银、做了那么多工作才把这支吴军养废了,能不流血就解决问题,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第355章 敷衍(三) 吴军的鼓号声越来越急促,那支进攻的吴军行动却越来越缓慢,一个个方块似的军阵如同毛毛虫在蠕动一般,缓缓向着红营的阵地“爬”着,靠的越近,速度越慢,领军的吴军将领气得大喊大叫,一个人骑着马在军阵之间飞快的穿行,挥舞着马鞭乱打,但就是不能让任何一个军阵提上一丁点的速度。 吴军那些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自然是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炮口,隔得太远,他们分辨不出红营用的是什么型号的火炮,只能各凭经验猜测着那些火炮的射程,然后悄悄缓下速度试图停在火炮射程之外。 每个人的猜测都不一样,阵形自然而然就渐渐混乱起来,前后拥堵推搡着挤成一团,许多人身子都绷紧了,悄悄脱卸着身上的甲胄,随时准备就地卧倒或掉头就跑。 韩大任的亲兵队长纠集这支兵马之时,是发下了不少现银以筹募“勇夫”的,但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战场经验实在太丰富了,他们不像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懵懵懂懂一根筋,只知道遵从军令行事,炮声一响就吓得脑袋一片空白,军官只要把他们的血气鼓动起来,自然是说什么就是什么,“令行禁止”。 可像韩大任所部这些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精锐”,丰富的战场经验消除了他们对战争的恐惧,也让他们能够分辨出什么时候该殊死一搏、什么样的仗能打赢、什么样的仗是去送死。 他们能和清军苦战,那是因为清军要拿他们的人口换功劳,他们也要拿清军的人头换前程,被清军俘虏了,也必然不会有什么优待,可他们和红营作战是为了什么呢?韩大任发下的赏钱都是红营给的银片子,砍了红营战士的人头,能在吴军之中换个什么前程?这一仗到底是上面的意思、还是韩大任的独走,谁说得清楚? 他们这些小兵和红营更不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当初从萍乡来吉安之时,他们搅扰地方,也被红营游击队抓去了许多俘虏,后来放还了不少,都说红营“优待俘虏”,好吃好喝还不打不骂不搜身,更何况他们到了吉安之后就被堵在吉安城和城外大营里,想下乡作恶都没条件,就算被红营抓了,恐怕连公审台都没资格上。 但如果继续往前冲,炮声一响,必然是要炸死人的,吴军的炮队演戏一般的打了几轮,红营的阵地完好无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谁不清楚,他们这一两千人冲到红营炮口底下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他们确实收了募勇夫的重赏,可收钱不办事的事多了去了,有钱也得有命花不是? 那些进攻的吴军磨磨蹭蹭挪了一阵,见红营那显眼的炮兵阵地里冒出几个举着火把的炮手,都在交头接耳的嘀咕着“红营要开炮了”,一个个方块干脆就停了下来,任由那领军的将领如何嘶吼也不再前进,挤在一起远远观望着红营炮手的操作,许多人甚至开始往后挪着步,连身子都已经朝着本阵方向转了半边。 “轰”的一声响,一股喷涌的硝烟在远处冲天而起,一颗圆形的炸药包飞上高空,它的速度极快,肉眼只能捕捉到一点尾迹,但战场上所有的人,都在拼命的睁大双眼追寻着那个炸药包飞行的轨迹,直到它落在地上,轰隆一声掀起喷泉一般的泥土。 “败了败了!”不知谁嚷了一声,随即进攻的吴军军阵哗啦啦的全数解体,那炸药包落地的地方离他们的军阵隔得老远,但所有人都如同得了信号一般毫不犹豫的掉头就跑,那领军的亲兵队长一时没反应过来,孤零零的被抛在原地,等溃兵跑远一段距离,才赶忙策马跟了上去。 刚刚从隐蔽的藏兵坑里跑出来的红营炮手有些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许多人茫然的看向指挥令旗所在的位置,飞雷炮便是侯俊铖从后世抄来的“没良心炮”,这种炮本身就很不稳定、容易炸膛,红营也没有现成的油桶可以用,精铁都要拿去铸造兵器盔甲和铁炮,只能用废铁手搓,质量自然自然不敢保证,只能拿来当作增强火力的临时火炮使用。 所以炮手点了引信之后都得赶紧去藏兵坑里躲起来,以免炸膛伤了自己,第一门炮是用来给高处的观察哨测距和校准用的,炮响之后大多数炮手才从藏兵坑里跑出来准备点炮,却发现敌军逃了个漫山遍野,都轮不到他们上场,一时之间都愣在了原地。 远处的吴军本阵之中传来鸣金收兵之声,进攻的吴军溃得一塌糊涂,韩大任这时候收兵,仿佛只是为了挽回颜面而已,那些吴军溃兵倒也给他面子,跑到本阵便没有再继续逃跑,都用不着韩大任派人收拢,老老实实的混入本阵之中归队。 “这他娘的也太弱了,一门炮就吓得崩溃了!”侯俊铖身边一名干部吐槽道:“跟这样的臭棋篓子下棋,咱们红营的部队,早晚也得给带坏了!” “他们不是弱,只是不想打而已!”一名将领却反驳道,这些上过战场的军将,一眼看穿那些吴军的心思:“溃而不散,溃兵逃来,本阵没有动摇,溃兵也没有一走了之,还能自发归阵,这样的纪律,怎么可能是一支弱旅?若是他们面对的不是我们而是清军,绝不会是这样的表现。” “说的对,军队到底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是人就会有自己的打算和想法!”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顺手便上起了价值:“把一个人的私利和打算凌驾于千万人之上,最终必然是会被千万人抛弃的,韩大任是如此,幻想着让所有人都当奴才的满清统治者也是如此!” 周围的人笑的轻松又开心,侯俊铖反倒有些担忧的看向韩大任的军阵:“我现在只担心韩大任干脆就这么跑了,反倒让咱们的谋划也落了空!” 第356章 小丑 韩大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双瞪圆的双眼扫视着吴军的军阵和周围的将官,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却只能生生将怒火憋了回去,他很清楚,如今这情况他再怎么大吵大闹,这些兵将也只会当他是个小丑,根本不会有任何一丝的触动,反倒是看了他的笑话。 那名领兵进攻的亲兵队长还跪在军前,一脸颓唐的神色,人都知道他也是迫不得已才领军上阵,但却没人出头为他说上一句话,韩将军的亲眷,平日里自然是少不得狐假虎威、勒索钱财的,被一发炮弹吓得全军大溃,周围的将官没有趁机落井下石鼓动韩大任砍了他,就已经算是仁善了。 韩大任也知道惩处这个侄儿没什么用处,只是等着有人开口,他才好就坡下驴,但周围的将官人人一言不发,视线投过去,都是赶忙把头垂下装死,韩大任无可奈何,只能摆了摆手,自己丢这个脸:“起来吧,今日临战战败,自然是要罚你,但两军阵前,不是行军法的时候,暂且记下,回营之后再执行!” 周围传来一声嘲讽似的冷哼声,也不知是在嘲讽韩大任包庇亲眷的行为,还是在嘲讽他把这场大溃说的好像经历了一场鏖战一般,韩大任也懒得去白费功夫找那冷哼之人,只是一张面庞,变成了一片酱紫色。 那亲兵队长如释重负一般长出口气,赶忙磕了个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凑到韩大任身边,瞥了眼那些将官,面上浮现出一丝羞怒的神情,低声在韩大任耳边说道:“大人,军中如今这般情况,另外两路大军又到现在还没个影子,这场仗怕是打不下去了,不如先行撤兵回到城里好好将军纪整顿一般,然后再来找红营的麻烦!” “现在这情况,回了城,本将还能有说话的地方?”韩大任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高得捷这段时间都在养花钓鱼、种菜做饭,你当他是真的只想做这些闲杂之事?人家是在以退为进,就等着掀了咱们的铺子呢!”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出门,什么收获都没有就滚回城里去,军心会更加崩散的!到时候高得捷绝不会手软,一定会落井下石,试图一口气吞掉咱们的!”韩大任满脸凝重的扫视着军阵:“要么当初就不要出来,既然出了城,那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回了城,早晚也得被高得捷玩死!” “大人,那也是以后的事,有夏大将军他们撑腰,高得捷再怎么放肆,总得顾忌一下上头,总还有应付的余地!”那亲兵队长摇了摇头,劝道:“可红营却不会留手啊!他们据守在这永阳镇,不就是因为永阳镇靠近禾水,可以借水路运输吗?万一他们借助禾水调来援军,以军中现在的状况,如何抵挡?” “若是惨败一场、兵马损失大半,狼狈逃回吉安城,岂不是更让高得捷抓了把柄?大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韩大任凝眉犹豫了一阵,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不甘的朝红营的阵地和那面飘扬的掌营大旗看了几眼,叹了口气,颓丧的令道:“既然如此…….先退兵回城再说吧……” 那亲兵队长点点头,当即便高声向周围的将官传令,那些吴军将官竟一个个如同松了口气一般,赶忙去安排撤兵的事宜,韩大任看着他们这副突然积极起来的模样,又怒又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盘算着回城之后再想办法好好料理他们。 就在此时,远远却见几匹吴军探马飞驰而来,马上骑手隔着老远便冲着韩大任的方向大喊着:“大人!后路出现红营的大军!” 话音未落,吴军后方“嗖”的升起一道烟花在空中炸响,随即永阳镇中也升起一道烟花,隆隆的鼓声急促的响起,刺耳的唢呐声和哨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红营阵地之中涌出一队队田兵,面向吴军军阵布列出一个个进攻的阵势,吴军的后方,从天边卷出一条细细的红线,一面红旗迎风招展,引领着那条红线向着吴军军阵迫近。 吴军的军阵轰的一下乱了起来,无数人乱糟糟的嚷着“红营!红营!”军卒将官都在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窜,韩大任脑子一片空白,也被溃军裹着朝着某个方向逃去,但那个方向很快也出现了一条红线,整齐的喝令声随风飘来:“缴械不杀!跪地投降!” 韩大任似乎是被这阵喝令声唤醒,浑身猛的一抖,扫视着凌乱一片的“战场”,吴军几乎毫无抵抗,见四面都被堵死,却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成片成片的扔掉武器、卸下盔甲坐在地上高举双手投降,有些一时还陷在混乱中的吴军则在抱头鼠窜着,甚至慌不择路的往禾水里跳,就是没人向那些迫近而来的红营兵马发一矢一箭。 “杀出去,要杀出去,把本将将旗举起来,集结兵马,杀出去啊!”韩大任浑身都发着抖,面容扭曲着,亲自从亲兵手里抢过将旗高高举着,却没人理会他,周围的吴军要么就绕路逃跑,要么就扔了武器坐在地上等着被俘,就是没有一人跑到他的将旗之下陪着他负隅顽抗。 “我平日里,待你们如何?”韩大任见状,满脸涨红的扭头看向那些亲兵,那些亲兵哪里不明白韩大任的意思,却没人应声,一个个面面相觑,连那个亲兵队长都是一脸为难,良久才回了一句:“阿叔,事不可为了,投降算了吧?咱们到吉安就被堵在城里,想做恶都没法做,上了红营公审台也丢不了性命……” 韩大任的表情更为扭曲,满眼都是羞辱,猛的一把拔出腰间宝刀就要往脖子上抹:“众叛亲离,为将如此,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周围的亲兵赶忙上前拉扯住,韩大任挣扎不休,却见几名将领领着一群人跑了过来,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雨村,你是来护我突围的吗?” 那将领却不答话,冲到韩大任面前,干干脆脆的一个手刀劈在他脖子上将他打晕过去:“绑好了,咱们也得有立功的表现,才能让红营放咱们回城!” 第357章 招降 这一仗结束的很快,韩大任所部吴军,那些在战场上滚过几轮的老卒军将保持了很高的纪律性,连投降都没有让红营多费心,在红营的喝令声中乖乖放下武器、卸下盔甲,坐在原地等着红营的过来接收。 许多队伍甚至还保持着完整的建制,将管着兵、兵认着将,一队一队排的整整齐齐,连许多一开始吓昏了头乱逃乱窜的吴军军卒平静下来后,都自发的跑回自己的队伍之中,都不用红营漫山遍野的去抓俘虏。 这些吴军官兵仿佛不是来打仗的,更像是出城来参加了一场和红营一起的联合演习,如今“演习”完了,甚至还有吴军兵将和凑到红营的将士身边聊天扯淡、讨烟讨水,一片其乐融融的模样。 这片战场之上,恐怕只有韩大任是最不开心的一个,他被自己的手下打晕绑缚,完完整整交到红营手中,侯俊铖跟牛老三一起去看了一眼,他依旧是一副不服输的模样,双目瞪得滚圆,嘴里堵得严严实实,却依旧如野兽一般低吼着。 “外表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材,怎么做出如此憨蠢的事来?”牛老三隔着囚禁韩大任的木栅栏看猴一般看了两眼,转头问道:“那些把韩大任绑来的军将真放了?” “放了啊,人家立了功,咱们还把人家扣着,下次谁还敢和我们合作?”侯俊铖翻着韩大任的令旗印章等物,回道:“我知道他们里头有些人是鼓动韩大任和咱们冲突作对的,可我们也没证据不是?抓去公审台上,拿什么去控诉他们?我们一贯讲究论迹不论心,论心的话,你我都能找理由逮到公审台上走一遭的!” “他们抢掠百姓了吗?杀害良善了吗?他们到吉安城就给咱们堵在城里,有这个心也没法去做嘛,那咱们就不能为难他们,红营里头,事事都要讲规矩!”侯俊铖摆了摆手:“放他们回去就是,他们若只是投机而不知改过,早晚还是会落在咱们手里的,日后咱们去了湖南,再新账旧账一起算,给以前那些被他们祸害的百姓讨个公道便是。” 牛老三点点头,追问道:“其他人呢?这韩大任被咱们生擒,吴三桂那边必然是要做文章的…….” “我们不抓韩大任,吴三桂那边就不会做文章了吗?既然如此,晚来不如早来,小闹不如大闹!”侯俊铖摇了摇头:“韩大任和其他被俘虏的将官都扣下,让吴三桂拿物资来赎,铜料、滇马、军备,都可以谈,咱们就当一回绑票的山大王,好好敲一笔竹杠!” “至于下面的兵卒,韩大任所部在吴军里战力也算得上中上水平了,他们不会缺饷缺粮的,到了吉安被咱们堵在城池和城外大营里,吃着我们的粮饷没挨过饿,家眷又大多都在湖南,对他们进行诉苦和改造,我估计效果不会怎么样,但该搞还是要搞,咱们缺的就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基层将官,这一万多人,咱们能吃一点算一点。” “但那些炮兵、骑兵这些技术兵种一定要想办法留下来,要好好做他们的工作、进行改造,愿意留下的,想办法把他们的家眷从吴三桂那里接来,若是不愿意留下的,咱们也不能强留,强扭的瓜不甜,人家不愿意留下,咱们强行吞了,日后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这韩大任就是个例子,上下离心,战力再高、人马再多,也是一触即溃。” “但扣他们一段时间,让他们帮着教授一些经验和技术,帮着咱们编纂操典和教材还是可以的,以前有上面管着,咱们出钱他们都不敢帮忙,如今落在我们手里了,饷照发、饷照给,想来他们也不会藏私。” “另外,装备武器、战马火炮,咱们就统统收了,花了那么多钱粮养着他们,这算是一点补偿吧……”侯俊铖哈哈一笑:“我倒是希望像韩大任这样的人多来几次,打起来也轻松,战士们不会有什么损失,但缴获却是丰厚的,再来几轮,困扰咱们的军备火炮问题就能解决了。” “只可惜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另外两路吴军见到韩大任的下场,必然是掉头就走逃回吉安城去的,高得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然是要把他们一口吞了的,吴军和咱们……短期内是要当一阵友好地邻居了!” 吉安城内,高得捷穿了一身亮灿灿的盔甲,意气风发的坐在府衙大堂之中,等了一阵,派出去探听消息的手下将前线的消息传了回来,却是一封红营的战报,详细的把此战经过写了一遍,高得捷自然知道这战报是从哪里来的,却并不怀疑它的真假。 粗粗看了一遍,高得捷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韩大任,无能之辈!领了半辈子的兵,到头来连个愿意跟他一起送死的都没有,竟然给自己人绑了送给红营,哈哈!亲党扶持这种人来争权,丢光了他们的脸!” 众人传阅着那封战报,都哈哈笑成一片,高得捷心情大好,侧着身子朝一旁微微凝眉的老山西开起了玩笑:“老山西,当初你若是留在石含山,如今抓韩大任那贼厮的,没准有你一份呢!” 老山西面上一窘,干咳一声道:“将军,红营靠着那么点兵马击败我军三万大军、生擒主将韩大任,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湖南那边呢?王爷得知消息之后会怎么想?若韩大任逃回来还好,或者只是吃了点小亏也行,可败得如此之惨,上万人马被俘,给红营造成的伤亡却几近于无,如此惨败,那些亲党可不单单是丢脸,而是真有可能天翻地覆的!” “为了他们的地位,他们也得拼命遮掩扭曲,给韩大任这场惨败找理由,什么理由最有用?自然是将军勾结红营坑害韩大任嘛!韩大任来吉安,不就是因为将军勾结红营的谣言吗?他惨败之后被红营抓了,看在王爷眼里,得利最多的是谁?” 老山西朝那战报一指:“将军,咱们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可这战报,能送到王爷那里去吗?” “自然不能,呈到王爷面前,岂不是坐实了本将与红营勾结?而且呈上去也没用,心里扎下了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高得捷面容严肃了起来,环视了一圈,叹了口气:“这吉安城……咱们怕是坐不久了!” 第358章 盘算 几艘小船横渡长江靠近江岸,船板搭在岸上,放下几个披着辫子的清军士卒,几个剪辫之后干脆剃了光头的吴军士卒迎了上去,两边热烈的交际了一会儿,一群清军士卒从船上搬下各式各样的货物,甚至牵下温顺的活羊,那些吴军士卒清点检查着,递上一袋袋的银子。 穿着一身猎装,在一处避风的高地乱石煮着茶酒的王夫之将这场走私尽收眼底,朝着那些吴军和清军兵卒一指:“光天化日明目张胆的与清军交际走私,甚至不避外人,你们就不管一管吗?” 正架着木架烤着一只猎获的兔子的胡国柱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几艘小船,能载多少货物?却要不避风浪横渡长江来这走私,船上的必然是些昂贵的北货,这些北货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用得起的,既然是上面那些人的需求……王爷未必不知道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说不定这些北货之中,有许多也是要贡给王爷的,王爷都不管,抓几个小卒,有什么用?” 王夫之默然不语,默默的看着那边的交易,等那边几乎要散场了,才突然问道:“胡大将军,你今日邀老夫来此处,不单单只是为了游猎的吧?” 胡国柱却没有承认,笑道:“军师的《礼记章句》粗稿在下已经拜读过了,惊为天人啊!在下本以为军师至少还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完成,没想到军师这么快就定稿了,一时兴起,才拉着军师来游猎,正好帮军师散散心。” “老夫空有军师之名,却什么事都管不上,除了编书,还能做些什么呢?”王夫之叹了口气,又看向那处河滩,清军那几艘小船已经往长江之中驶去,王夫之轻轻皱了皱眉,猜测道:“大将军带老夫来此,就是为了看这场走私交易……你是在告诉老夫,王爷和清廷看着不死不休,实际上却是各有所求的,既然各有所求,便有谈和的可能……” “但和红营……红营名义上是宝国公手下的兵马,掌营是老夫的弟子,可他们从建军开始就和王爷没什么交际,既然没交际,自然也就没什么需求……”王夫之顿了顿,看向胡国柱,直起身子朝他行了一礼:“所以才会闹出韩大任那般冲突,韩大任输的那么惨,许多人为了推卸责任也必然要乱吠乱咬的,大将军乃是亲党领袖,你今日邀老夫游猎,算是表明态度,是要帮着老夫从那些攻讦之中摘出去。” 胡国柱回了一礼,却只是笑而不语,王夫之皱了皱眉,继续猜测道:“只是……大将军今日这番行为,到底是王爷的意思,还是大将军您自己的意思呢?” 胡国柱沉默一阵,左右看了看,周围的护卫识趣的走开了一些,胡国柱这才说道:“军师之前托人打听贵州的事,在下可以给您一些消息,李本深追剿草堂会余党之时,抓获了几个红营的所谓教导和干部,李本深用过刑,有人熬刑不过交代,有个姓米的红营教导领着几百号草堂会的残部逃去了黔西方向,李本深已经派兵前去继续追剿……” “李本深的奏报,还有那几个红营的教导干部刚刚送到松滋来,王爷还没来得及审问,红营攻灭我三万大军、生擒韩大任的急报又送到了王爷面前……”胡国柱也看向王夫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王爷会怎么想?红营支持草堂会祸乱我腹心之地,又兴兵攻我大军、擒我大将!” “若只是单独一件事,都好解决,可两件事混在一起…….足够让王爷心里认定了某些‘事实’了。” “所以,不是王爷的意思……”王夫之点点头,又朝胡国柱行了一礼:“大将军是个忠正的人物,出淤泥而不染,但大将军有才有能,何必总是和那些淤泥混在一起呢?” “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不做的,在这世道之中,谁能出淤泥而不染?”胡国柱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疲惫:“在下名为亲党领袖,但实际上的领袖是天上的那一位,王爷需要亲党来平衡外姓官将,亲党就不可能倒台,在下顶着这领袖的名头,好歹也能约束一二,让双方不至于闹得不可收拾…….” “大将军是个明大局的,只可惜这党争之势一起,只会渐渐的失控,以至于彻底不可收拾……”王夫之摇了摇头,思绪有些飘忽:“崇祯年如此,弘光朝如此,永历朝也是如此,党争一起,谁也控制不住。” 胡国柱默然不语,王夫之也沉默了一阵,转移话题道:“之前王爷便已经下令禁止向江西出口铜料、滇马、药材等物,说是防止为清军所用,但所有人都知道是针对的红营,如今既然又有草堂会、又有韩大任之事,王爷准备如何对付红营呢?” “能怎么对付?此时也不是自相残杀的时候啊!”胡国柱语气很平缓,似乎是想要让王夫之安心:“耿精忠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下去了,王辅臣如今也就剩下一座孤城,他们两个投降满清,清军就能腾出十几万大军来,康熙手里有了兵,必然是要对我们动手的。” 胡国柱顿了顿,看向王夫之,语气严肃而诚恳,话语却让王夫之不停的皱眉头:“这些话,在下也是这么对王爷说的,红营的威胁,清廷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否则不会派姚启圣在赣州编练团练,但在清廷的盘算里,如今他们还是想着先消灭了我大周,然后再对付红营不迟。” “只有挫败清廷这一谋划,清廷发现短期内不可能消灭我大周,一定会把精力放在扑灭红营之上,那时候咱们才有机会和清廷讲和,乃至于……一起围剿红营!” “一如当年借师助剿之故事!”王夫之明白胡国柱话里的意思,看着咕噜噜翻滚的茶水:“吴三桂……还是当年那个吴三桂……” 胡国柱又一次默然不语,过了好一阵,取下烤好的兔子,正抽刀分兔,一匹快马奔来,马上骑手急匆匆跳了下来行礼:“大将军,王爷急招大将军回去军议!” 胡国柱皱了皱眉,点点头站起身来,那骑手却又上前一步,朝王夫之也行了一礼:“军师,王爷也请您一起过去。” 王夫之一愣,和胡国柱对视一眼,按吴三桂的性子,若非军国大事,他大多都是和身边人商议定夺,不需要王夫之这些外姓人去“出谋划策”,王夫之有些好奇的问道:“出了什么事?岳州又遭到清军围攻了?” “不是岳州!”那骑手急切的说道:“萍乡为清军袭取,夏大将军军溃败逃!” 第359章 截断 岳乐缓缓在萍乡城的城墙上踱着步,来到一处马面之上,抚摸着一门擦得蹭亮的铜炮,笑道:“咱们第一次攻打萍乡之时,这门炮不知杀伤我多少健勇……” “这萍乡城上,大小火炮数百门,当初咱们攻打萍乡城,就是吃尽了这些火炮的苦头!”巴达海扶着刀在一旁附和道:“当初萍乡城有高得捷,如今高得捷远在吉安,夏国相无能之辈,一炮未发便弃城而走,萍乡坚城,不费吹灰之力便落入我军手中!” 岳乐微微笑了笑,巴达海嘴上说的轻松,但他这个一手谋划袭取萍乡城的主帅却清楚自己费了多少心思,杰书领军围攻仙霞关和温州城,只要打开一个缺口,便能击溃耿精忠的防线,清军冲入福建、直逼福州,耿精忠走投无路必然投降,天下局势,便要逆转。 故而,全天下的人都以为如今岳乐必然是要集兵扫荡建昌和广昌等地,一面拔除耿精忠在江西的据点,一面从侧翼威胁福建以牵制耿精忠的兵马、协助杰书逼降耿精忠。 岳乐便是利用了这个心理,从去年耿精忠攻打衢州失败退回仙霞关据守之时,便断定有没有他这个军团,耿精忠早晚都会败亡,从那时起便开始谋划袭取萍乡城,以堵塞吴军入赣的通道。 为了不引起吴军的警觉,岳乐玩了个涓滴入海、化整为零的把戏,对建昌、广昌等地的耿军采取对峙之势,不时抽调小股部队返回南昌、袁州等地,加上当地留守兵马,暗中集结成一支可战之军。 镇守萍乡的夏国相配合的也好,他自认为萍乡重兵云集,背后又有长沙兵马可以随时支援,而清军主力远在建昌、广昌等地,萍乡安然无忧,便整日酗酒饮宴,对清军的动态没有太多关注,反倒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给在吉安的韩大任撑腰夺权的党争之事上,丝毫没有察觉清军欲袭取萍乡城的意图。 韩大任被红营击败生擒,夏国相作为韩大任的支持者之一,自然也奋力打起了嘴仗、推卸责任,和红营闹得不可开交,把整个江西的视线都吸引到了此事之上,岳乐断定时机已到,亲自带着百余护卫将官前来袁州,突然对萍乡吴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夏国相果然措手不及、全军大乱,萍乡外围阵地几乎毫无抵抗便丢了个干净,只剩城外制高点龙山七星台尚留在吴军手中,高得捷据守萍乡之时在七星台上构筑炮台以掩护萍乡城,第一次萍乡之战中,便是因为七星台炮台的存在,导致清军攻城之时随时处于吴军炮火覆盖之下,损失惨重以至攻城失利。 然而这一次夏国相似乎是吓破了胆,见外围阵地全线崩溃、城内人心惶惶,担心那些败回城内的吴军没有坚守之心,竟抽调七星台上的守军补充城内的防守,岳乐领军至萍乡之时,本就决定先破七星台抢占制高点,发现七星台上的炮火远不如当初的密集,猜测七星台上守军不足,当机立断挥动全军猛攻。 七星台上守军抵抗激烈,领军攻山的清军参领恩图、纳开先后中炮身亡,八旗将校阵亡八人,但七星台上守军不多,终究还是沦陷于清军之手。 清军便在七星台上架炮轰击萍乡城,城内败军本就军心惶然,见此情形,知道七星城守卫不住,竟私自打开城门向湖南方向逃去,夏国相约束不住,也只能仓皇而逃,连吴三桂赐给他的大将军印信都丢在城里,城内数万吴军,未发一矢一炮,便将萍乡坚城丢给了清军。 “探马回报,夏国相军心大乱,溃兵逃入湖南之后到处散播谣言,引得湖南等地的吴军也人心惶惶!”巴达海奏报道:“据说马宝领着留守长沙的伪湖南巡抚方云鹤、伪布政使李子受等人放弃长沙逃到涝阳河附近,长沙已成了一座空城!我军可长驱直入、进占长沙,截断长江一线吴军后援,自腹背威胁岳州…….” “然后呢?”岳乐打断了巴达海的话,笑道:“尚善能够拿下岳州城吗?若领军的是杰书,是图海,哪怕是张勇、姚启圣那些汉人,本王都可以相信他们能够在本王策应之下夺取岳州城,本王必然会直取长沙,可尚善,他有这个能力吗?” “尚善不能拿下岳州撕破吴军的长江防线,我们进占长沙,不就成了孤军深入?吉安还有数万吴军呢,若是他们北上再次沦陷萍乡,岂不是反倒断了我们的后路,把我们包围在湖南了?” 岳乐顿了顿,猛的拍了拍那门铜炮:“就算吴军一动不动,红营呢?他们刚刚打崩了韩大任三万大军,能吞掉多少武器装备和兵马?他们可不像吴军只会静坐,只拿着竹矛竹镖、草叉木棍,就敢跑到赣北重兵云集之地搅得天翻地覆,四千多人,没有重炮、缺乏武备,就能逼得尚可喜只能退保城池,截断我军后路这么好的机会,你觉得他们会错过吗?” 巴达海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岳乐继续说道:“有多大的碗盛多少的饭,为将帅者,最忌贪心不足、好大喜功,马宝不是胆怯无能之辈,他放弃长沙退往涝阳河,说不定就是诱敌深入之计,依靠我部一个军团,也不可能彻底击溃湖南的吴军各部,最好的选择便是屯兵萍乡,一则威胁吴军侧翼,其次也能隔断吉安吴军,对其形成包围态势。” “当然,还能隔断吉安红营和赣北的联系……”岳乐阴冷冷的一笑:“江西的心腹大患,到底还是这扎根村寨的红营,咱们此番算是配合赣州的姚启圣,从南至北将吉安红营包围孤立起来。” 巴达海点点头,只是还有一些忧虑:“王爷,皇上得知我军攻取萍乡城,必然要下旨令我军攻击长沙的,没准还会催促荆州、监利等地兵马渡江攻击吴军长江防线,以掩护我军攻打长沙,可我军若是一动不动……皇上那边怎么交代?” “为什么要交代?”岳乐哈哈一笑:“尚善、勒尔锦他们可以抗旨不遵、拖延推诿,本王就做不得?” 第360章 老态 长江的江风一阵一阵扑面而来,吴三桂抽掉手上的手套,伸手感觉着江风的抚摸,好一阵,才悠悠叹了口气:“今日之后,恐怕再也感受不到这北来之风了。 一旁的王夫之在心中白了一眼,放眼看去,从远处的松滋城,到周围沿江的营寨炮台,一支支在长江边静坐对峙了许久的吴军兵马正在拔营向南而走,王夫之很清楚,这些吴军和吴三桂一样,从此以后恐怕再也不会到达比松滋更北的地方了。 岳乐攻陷萍乡城,兵锋抵在湖南的心腹之上,马宝设下诱敌之计,可惜岳乐却不上当,非但没有进兵已成了一座空城的长沙,反倒在萍乡大兴土木修筑工事炮台,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西的探报也越来越多,岳乐不止在萍乡大兴土木,还沿着赣江、修水、武宁水江河修壕筑堡,一如赣州姚启圣的所为,正构筑一条漫长的锁链囚笼,摆明了是不准备进入湖南,而是把作战的重点放到了围剿封锁江西的红营之上。 与此同时,荆州的勒尔锦和监利的尚善两个军团却活跃了起来,尚善再次渡江攻打岳州,勒尔锦也难得出动水师兵马攻击吴军防线,静坐许久的吴三桂本部战力倒没有消磨干净,砍瓜切菜一般将清军击退。 在这种态势之下,吴三桂却依旧决定撤兵,一面要求马宝回到长沙据守,一面留下吴国贵一部在松滋断后守卫,自己则准备领本部兵马返回衡州,吴三桂的理由也很充分,清军的刀子抵在湖南腰腹之上,之前的布置自然要做调整,湖南乃是吴军唯一的财税之地,如今岳乐没有进兵湖南的意图,焉知他部清军不会自江西冲入湖南? 湖南腹心之地却只有马宝一部留守,实在太过空虚,吴三桂只能亲自领军回去镇守,以防意外。 王夫之却私下猜测,或许吴三桂早就不想在松滋这座小县吹江风,希望回到衡州那座大城之中去享受了。 王夫之叹了口气,看向吴三桂,他精神奕奕,但身体却明显的老态龙钟起来,拼命的挺直腰背,背部佝偻的弧线却依旧清晰可见,身子有些臃肿,以至于从辽东穿到云南的那套盔甲都显得有些扎眼般的不合身,外露的皮肤上一片一片斑斑驳驳的爬着老年斑,就连呼吸,都是急一阵、缓一阵。 “老啦!”吴三桂也长长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当年在辽东,朔风大雪的天气里,本王也能纵马冲阵、连透清军数阵救父而出,但如今在这长江之畔,江风吹得久了,身子便受不住了。” 王夫之没有和他一起感怀悲秋的心思,干脆挑明了说话:“王爷今日领着在下到这长江之畔,恐怕不止是为了观景感慨的吧?王爷……是准备取在下的人头不成?” “先生说的哪里话?”吴三桂哈哈一笑,语气倒是很温和:“本王是老了,却不是糊涂了,先生可是当世名家、士林领袖,便是落在满清手里,满清都得宽宥一二,何况本王?大周的官吏有多少是因为先生的名号才跑来投奔本王的?本王怎能杀你?怎敢杀你?” “不能,不敢,也就是说王爷对在下已经起了杀心!”王夫之冷笑着点点头,却没有一丝恐惧的模样:“是因为红营?” “红营……有这个原因吧,但算不上什么主要的原因……”吴三桂摇了摇头:“那红营的掌营当初说出那番话,先生才跑来投奔本王,本王事后细思,你们之间谁主谁次,还真说不准,便是杀了先生,难道那红营的掌营就不会扶持草堂会?不会去攻击韩大任?不会想争锋天下?自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本王想杀先生,确实和红营没什么关系。” 王夫之倒是真的有一些好奇了,认真的问道:“既然如此,请王爷解惑,王爷对在下的杀心,到底从何而来?” 吴三桂却没有直接回答,抬手翻看着皱巴巴的手掌和手背上的老年斑,又是悠悠一叹:“本王生于前明万历年间,至今日已年近七十,平日里周围的人个个喊着千秋万代,可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是一天不如一天,走两步都要喘一阵,旧伤旧病夜夜发疼,折腾的睡不好吃不好,每日一合眼,第二日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吴三桂垂下手,看向王夫之,认认真真的问道:“先生,本王认真问一句,若是本王某天真的合了眼再也睁不开了,你还会保着吴家吗?” 王夫之没有回答,吴三桂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说出了答案:“不会的,先生这个永历旧臣,恨不得把本王这个弑君之贼上上下下都抄家灭族!” “不过嘛,只有你倒是无所谓,可还有马宝他们那些手握兵权的外姓官将,他们对本王也没什么忠心,不过是抱团取暖而已,本王一死,抱团取暖的理由也没有了,你们两伙人合在一起,有刀把子、有钱袋子、有印章子、有笔杆子,为什么不能自立门户呢?找个朱三太子出来便是,何必非要我吴家这乱臣贼子不可?” “王爷要靠着宝国公他们打仗,他们手里又有兵,所以对他们动不得刀,要保住吴家,自然只能从在下这里下刀了……”王夫之点点头,依旧没有什么恐惧害怕的情绪:“但王爷也该清楚,清狗杀进来,大伙只会做一窝完蛋!” “本王清楚,所以本王有杀心,却不会对先生下手,但有些年轻的娃娃,总是自以为是,有了杀心,就总想着下手……”吴三桂转身要走,略微停了一步,继续说道:“但先生也该清楚,清廷的威胁在面前,咱们这些各怀心思的人才能抱在一起,你暗中支持着红营,可若是他们壮大了,清廷把大多的心思都放到他们身上去了,本王活着还能管管,本王百年之后,可就说不准会乱成什么样子了!” 吴三桂说完便走,王夫之没有跟上,愣在原地有些发呆,看着吴三桂离去的背影:“这般提醒……算是人老为善吗?” 王夫之放眼扫视着那些南下的吴军队列,又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落回到吴三桂的背影上:“老态龙钟,人如此,军队国势,亦如此!” 第361章 底线 吉安府最北端,与袁州府分界之处有一座连绵不绝的山脉,便是江西着名的武功山,明代着名旅行家徐霞客游武功山后赋《武功游》一诗,赞其“千峰嵯峨碧玉簪,五岭堪比武功山”,赞其为“神仙之福地”。 如今这片神仙福地之中,却如同一座大大的军营,无数红营的战士活跃在山中的一处处山谷和山洞之中,武功山作为吉安府和袁州府的分界山,早就被红营当作了出击赣北地区的天然的前沿阵地和收纳赣北地区流民、难民的藏身之地之一,在山中建设了不少秘密的营地和藏兵地点。 时代有今日赶到了武功山里,却是一副狼狈的模样,身上衣物肌肤烟熏火烤,还带着一些干褐色的鲜血,一只手臂上包扎得严严实实,双眼都布满了血丝,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见到在山洞中呆了几天的侯俊铖和郁平林,连话都懒得说,先讨了一壶茶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打了几仗,我们从瑞州府冲入临江府,然后又跳到南昌府,再绕路抚州府才冲了回来,安顿了兵马,我立马就赶来武功山了.......”时代有抹着嘴边的水珠,看着一脸担忧的侯俊铖和郁平林:“袁江沿线全是清军,似乎是建昌府、广昌府一线的清军全部撤回来了,正沿着袁江、赣江筑堡挖壕,就像赣州的姚启圣一样,试图把咱们困起来。” “另外,清军还在赣北以修水县、武宁县为中心,沿着修水和武宁水筑堡挖壕,恐怕也是准备把赣北根据地给围困封锁起来,我就是看到清军在赣北挖壕修堡,断定岳乐恐怕不会东进湖南了,这才赶紧领军冲了回来,若是动作慢一点,没准也给困在赣北了......” 时代有长出一口气:“只可惜还有一个翼左右的弟兄离得太远来不及集合,被拦在了赣北地区,我在回来之前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们往幕阜山区转移去加入赣北根据地,只是现在赣北被清军封锁,断了联系,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老时,你做的不错,很果断......”侯俊铖拍了拍时代有的肩膀:“清军之中,稳重耐熬,当首推康亲王杰书,狡猾机变,却要首推岳乐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这回头一枪,吴军没想到,咱们也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差点把你们都给搭进去了。” “岳乐夺取萍乡,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冲着吴军去的,所以在武功山集结部队,还准备抄他后路、打他的秋风,还给你下了那道军令,让你们留在赣北策应......”郁平林略带歉意的在一旁补充道:“如今看来,这厮就是冲着咱们来的,攻陷萍乡只是为了堵死吴军入赣通道,顺便截断咱们和赣北的联系,幸亏你反应快,及时冲了回来。” “马宝领军退往涝阳河,将长沙变成一座空城,这么好的诱饵都没有将岳乐诱去长沙,他摆明了是和咱们杠上了!”侯俊铖转身走到洞穴一面墙壁上贴着的地图前:“听说康熙发了谕旨让岳乐进兵长沙,岳乐皆以兵力不足为由推诿,以至于康熙都从西北抽调了一支兵马前来,专门给岳乐‘补充’兵力。” “依我看,就算是西北的援军到了,岳乐也不会进兵长沙的!”时代有凝眉看着那张地图:“就我一路领军南下看来,岳乐是准备在赣北复制姚启圣的法子,沿江修堡挖壕、重兵云集于城池之中,利用水师和骑兵四处机动,大搞封锁囚笼,他手里兵力比姚启圣更多,所以心也比姚启圣更大,是想要把赣北根据地和咱们吉安根据地一起给围住!” 时代有顿了顿,哼了一声:“干他娘的,这姚启圣倒是给清狗摸出一个法子来了,当初若是先想办法把他除掉就好了,也闹不出这么多事来!” “现在也能想办法除掉他......”郁平林似乎是玩笑一般的出主意:“常何的保卫处里有些会党出身改造后加入咱们的弟兄,专门用来培养锄奸队和反刺杀,暗杀的套路他们熟悉的很,咱们想办法在姚启圣身边收买或发展一些下线,然后......” “我们不搞暗杀!”侯俊铖斩钉截铁的打断了郁平林的话:“即便是锄奸,事前也要报告,若是来不及报告,事后也要进行补充报告,事后还要派专人进行审查,我们绝不能搞暗杀那一套!” “因为暗杀,不仅没用,而且百害而无一利!”侯俊铖似乎有些生气了,大步走到时代有和郁平林身前,朝他们一指:“老时,你是个把总出身,老郁你呢?被老和尚捡回山寨的孤儿,你们觉得一个把总、一个孤儿,和清廷那些官绅士人、名将大臣相比,算得上是什么人才吗?” “但事实上呢?清廷现在悬赏你们的人头开出的赏额,有几个官绅名臣比得上?那你们是怎么变成‘人才’的呢?靠的是红营这个组织和体系!” “稳定的组织和体系,是不需要一两个所谓的天才的,因为它自己就会源源不断的产出人才,此所谓‘一县之才足以治国’!满清比不上我们红营,但满清也算得上是一个稳定的组织和体系,姚启圣在充任江西布政使之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温处道佥事,像他这样的佥事,比赣江里的王八都多,除掉了姚启圣,难道就不会再冒出另一个能臣能吏出来吗?” 侯俊铖朝着北方一指:“再说了,就算除掉姚启圣,难道其他人就想不出这种囚笼之策了吗?这天下的聪明人从来都不会少,不要指望其他人都是傻子!” “更何况,我们是为了反清而反清吗?并不是啊,我们反清,归根结底是为了推翻满清那套剥削压迫的体制,暗杀能够帮助我们达成这个目标吗?能够解决根本问题吗?依靠暗杀,就算推翻了满清,根本问题不解决,之后上台的,必然还是一个像满清一样压迫剥削的朝廷,甚至更加的恶劣!” 第362章 底线(二) 历史已经证明过了,清末的革命党曾经试图以刺杀清廷要人来推翻满清,暗杀发挥了作用吗?完全没有,到最后还是得靠着武昌起义和袁世凯的逼宫堂堂正正的碾过去,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推翻满清之后上台的,照样是和满清一样腐朽残暴的反动势力。 “我们要改变这个世道,单单以推翻满清为目的是没有用的,我们面对的敌人,也不止是满清,我以前就说过,满清只不过是那些腐朽落后的阶层的总代表而已,单单推翻了满清,依旧会有其他的‘代表’出现,我们的战争不会结束,我们的敌人也会层出不穷!” “我们是在进行一场针对一整个阶层、民族和国家的战争,这种战争不是出于几个具体的人的好恶,而是要一个阶层推翻另一个阶层,所以单单是杀掉几个具体的人,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 “相反,这种暗杀反倒是在帮助我们的敌人,那些摇摆不定的会被暗杀给吓住,那么接下来上台的,必然是意志坚定、更为强硬的敌人,这种暗杀行为是在帮助我们的敌人团结一致、汰弱留强,让他们更快形成一个铁拳,反倒会严重影响我们获取胜利的可能。” 后世的蒋府就喜欢搞暗杀,可暗杀来暗杀去,他们的局势改变了吗?非但没有,反倒让他们的敌人更加的团结和激进,让中间派对其更加厌恶,最终把本来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准盟友,统统推到了对手的怀抱之中。 “暗杀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解决带来问题的人,但解决带来问题的人,本身也是在告诉敌人什么样的问题在困扰着我们、什么样的方法对我们有效,就好比我们将姚启圣给暗杀掉,那么敌人就一定会想,我们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地和姚启圣对阵,反倒要搞这种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行为去除掉姚启圣呢?” “然后,他们就一定会认为是因为我们破除不了姚启圣的囚笼之策,所以才只能采取这样的办法,既然这囚笼之策对我们有用,那么敌人一定会大肆运用,我们暗杀了姚启圣,反倒导致敌人变本加厉的对我们施展囚笼之策,我们的暗杀,还有什么意义?岂不是害人害己?” “其次,谍报工作的第一要务是获取情报,只有准确的情报,我们才能做出准备的应对和判断,才能料敌于先、百战百胜,可若是进行暗杀活动,那就必然引起敌人的警觉,不管成功失败,也一定会导致敌人更为严厉的盘查,没准咱们的一整条线全部都要废弃,辛辛苦苦埋人进去,只为了杀一个人,这不是亏本的买卖吗?” “而且还很有可能会大大增加我们情报工作暴露的风险,情报工作的关键是什么?安全!安全!还是安全!长期潜伏,就一定要尽量排除一切可能的风险,暗杀极易造成轰动的效果,都闹得尽人皆知、人人悚动了,还怎么潜伏?情报工作还怎么进行?” 侯俊铖长出口气,怒意却还没消退,继续教训道:“这还是外部的影响,对咱们红营内部的影响会更加恶劣,暗杀这种投机取巧的方法一旦成了习惯,那就必然会失控,红营内部难道就没有矛盾和斗争吗?” “亭林先生、鹧鸪先生他们一直对我们的理念是有保留意见的,你时代有一直觉得我侯俊铖把纪律和规矩卡的太严,对老兄弟一点情面不讲,你郁平林也觉得我侯俊铖总是讲大道理,上上下下什么事都要管,老应他们又觉得我太过谨慎小心,我对你们同样也是有各种意见的,咱们平日里吵架都吵过多少回了?红营上上下下所有人,谁又是挑不出毛病、人人看的对眼的呢?” “但咱们是同道中人,是可以谈的嘛,有组织和规章划了道底线,只要不突破底线,便能求同存异、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为红营和咱们的事业共同努力嘛!” “暗杀就是这突破底线的事!能够暗杀外部的敌人,为什么不能暗杀内部的‘敌人’?至于谁是敌人,杀来杀去,谁还说的清楚?到最后必然是最心狠手辣、最无底线的那些人渣中的人渣把其他人暗杀干净,然后篡夺了红营的领导权!” 这种事在后世就发生过,革命党刺杀满清王公要员,发展到后来同样也是派系之间互相刺杀,宋教仁、陶成章、廖仲恺等一大批元老倒在自己人的枪口下,到最后上台的便是青帮出身的买办,即便是常公,他身边有理想有志向、想要进行实质性变革的人一样会遭到刺杀,有理想有志向在蒋府无法生存,留下一堆人渣,生生把一个党派搞成了青帮余党。 “我们的锄奸和暗杀不是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你们不要以为我让常柯和保卫处搞武工队,就是为了去搞暗杀的,刺杀和锄奸只是武工队工作中一小部分的一小部分,甚至大多数武工队根本接触不到刺杀的工作,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潜入敌后发展情报组织、开辟游击区,这是靠刺杀能够完成的吗?” “恰恰相反,他们深入敌后,和上级联系困难,全靠自己的斗争经验和灵机应变进行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需要潜伏和秘密行动的,刺杀引起了敌人的警觉,暴露的风险便直线上升,还怎么开展工作?” “所以我为什么要求锄奸事先要报告,来不及报告事后也要补报告,还要派人专门审查,把锄奸的目标只限定在中下层那些与百姓和底层士卒直接接触并容易搜寻到暴行证据的那一批人,为什么要明确指示锄奸是在所有拉拢、分化、告状等措施全部失败之后的最终选择?就是要告诫他们,他们是政工队伍,不是暗杀小队,安全和潜伏是第一位,组织和纪律更不能忘了!” “红营发展到今天,组织和纪律是最关键的一条之一,搞暗杀、突破底线,就是在掘红营的根子,是在自毁长城!”侯俊铖一掌拍在一旁的木桌上:“这是一种极为短视、幼稚和愚蠢的行为,是以轰动的手段掩盖自己的无能!” “红营要赢,就要赢的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要从正面破解清廷和敌人的所有方法,让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敌人怎么耍手段对我们都是没用的,所以最终的胜利也必然是属于我们的,而不是去搞这些歪门邪道,妄图以走捷径的方式去获取胜利,一个外强中干的组织,谁会真正的去支持它?” 郁平林和时代有面上都有些尴尬,时代有尴尬的笑了几声,说道:“侯先生的教训,咱们记住了,这种事以后再也不提,只是......以前是姚启圣,现在又多了一个岳乐,以后指不定还会有更多的清军,咱们怎么破解?” “还是那句话,要做好长期拉锯的准备了.......”侯俊铖转身看向地图:“之前咱们商议的那些破解姚启圣囚笼之策的法子,如今也可以套用在岳乐身上,囚笼链锁也是要耗费钱粮的,岳乐不会比姚启圣更有钱,他手下的兵马渗透起来,应该会比渗透姚启圣手下的兵马更为简单。” “其次便是要遍地开花,还是那句话,清廷能够围住一两个省,但他们围不住整个天下,咱们的政工人员要撒出去,在各地自发的建立根据地.......”侯俊铖提了一根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圈:“最后嘛,咱们也不能坐看岳乐的封锁线形成,趁其刚刚开始建设囚笼,咱们就要对其展开破袭作战.......我之后亲自去吉安一趟,看看能不能说动高得捷配合咱们,一起向赣北进攻!” 第363章 归楚 吉安城内外,一片人嘶马嚎的模样,城外几座大营都在整顿兵马,一车车的物资摆在营中清算着,吉安城各处城门都布置了不少军卒,一队队入城潇洒的士卒将官如同押俘虏一般被押回营中,集结的战鼓和金钟之声响过一轮又一轮。 侯俊铖在城门口等了一阵,看着那些出城往军营而去的吴军官兵直皱眉头,冲前来迎接的刘明承问道:“少侯爷,高将军这是准备出兵去哪里?” 刘明承却沉默着没有回答,只默默的在前方引路,行了一阵,才突然叹了口气,语气中藏着一丝蕴怒情绪说道:“不是高将军的意思,是湖南那边派了人来……具体的,侯少爷见了高将军就知道了。” 侯俊铖正观察着道路两旁的情况,见街上的吴军兵将只剩三三两两的人,要么便是穿戴整齐、持棍提刀捉逃兵的,要么就是赶着装了满满当当的物资的车马押车出城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又听到刘明承这番话,心里更加确定几分,面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知道刘明承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跟在刘明承身后到了府衙前,却见老山西站在大门口等候着,见了侯俊铖,哈哈笑着迎了上来行礼:“侯掌营,当初石含山一别,你和俺可是许久未见了。” “当初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再见还能聊些什么呢?在下也不是一个喜欢没事叙旧的人物……”侯俊铖也笑着还礼,却没什么寒暄的意思:“我倒是希望跟少侯爷多见见,他这年纪,还有反悔的余地。” 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刘明承一愣,急切的走上前两步,眉宇间透出一丝怒意,张嘴似乎是想要辩驳些什么,但老山西却摆了摆手拦住他,笑道:“侯掌营说的是,就像当初俺跟侯掌营说的那样,有些事做了,俺就不会后悔,侯掌营也该是这样的人物!” 侯俊铖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周围,却见一队队的将官和令兵急匆匆的进进出出,府衙院子里摆着几个大桶,里头正不知焚烧着一些什么,老山西注意到他的视线,朝刘明承瞥了一眼,补充了一句:“只怕日后就是想再见,俺们和侯少爷也再也见不着了……” “那可说不定!”侯俊铖摇了摇头,迈步进入府衙:“只是再见时的场面……恐怕不会如今日这般和谐了。” 高得捷就在府衙大堂之中,早就收到了侯俊铖前来拜访的消息,穿了一身行装、令人看茶上了点心等候着,见侯俊铖进来,亲自到大堂门口迎接。 两人落座,侯俊铖也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了当的说道:“想来高将军也知道,清军正在赣北等地修堡挖壕,试图将吉安围困起来,在下此番前来,本来是想和高将军商议趁清军封锁未成、防线未稳,出兵破袭骚扰,只是今日入城一看……高将军是要弃吉安城而走?” “上面发了军令,王爷还专门派了身边的亲近人来传令,不得不从啊……”高得捷叹了口气,一脸的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王爷说的清楚,萍乡为清军攻陷,吉安就成了一座孤城,咱们数万大军摆在这,早晚要给清军吞掉,不如回湖南加强防御……” 高得捷身子向侯俊铖侧了侧,声音压低了一下:“不过嘛,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想来侯掌营是能猜到的,用不着本将多说了。” 侯俊铖自然能猜到,韩大任所部三万多人马,不少是吴三桂本部挑出来能征善战的精锐,到了吉安才多久就被红营给掏空了,高得捷本就有和红营勾结的流言,即便流言是假,其部在吉安城待了这么久,恐怕也早就被红营渗透干净了,如今高得捷又吞掉了韩大任的部众,彻底失去了亲党的制约,再不管束,日后这几万人马还是不是吴军的人都说不定了。 当初岳乐发现何冲部被红营渗透,采取的方法便是将何冲部调离吉安,吴三桂用的是一个法子,只是侯俊铖还有一事不明:“萍乡城已为清军攻陷,高将军要弃城回湖南,数万人马,那么多辎重装备,怎么回去呢?” “走石含山嘛!”高得捷似乎早有盘算:“山道险峻,险在何处?一则狭窄易遭伏击,其次山路崎岖难行,人能过去,车马辎重却不一定能过去,最后便是林木杂乱,难辨方向。” “可石含山是红营的起家之地,山道通向何处,你们怎会不知道?能行车马的山道,你们会不修造?那百姓物资转移进山里,怎么转移?”高得捷呵呵笑了笑,朝自己一指:“最后,红营总不会伏击我们吧?” “自然不会,高将军真要走,红营还会尽力帮忙,绝不会有任何阻拦……”侯俊铖轻叹一声,凝眉道:“只是……高将军,你可知如今的湖南是个什么情况?‘粪尿皆有税,只有屁无捐’,湖南的地皮都已经快刮干净了,高将军这数万人回去,吴三桂可不一定能养的起你们。” 湖南作为吴三桂手里唯一的财税之地,自然遭到了吴三桂极为沉重的盘剥,在这个时空里王夫之投奔吴三桂,带来了一大批学生门徒和慕名而来的士林人物,帮助吴三桂建立起了一定的管理和征税体系,帮助吴三桂有了更多的钱粮支撑战事。 但凡是有利有弊,这些士子门人的加入,也让吴三桂对湖南的盘剥相对历史上更为“高效”和剧烈,时至今日,湖南的经济已经趋于崩溃的边缘,各种巧立名目的税捐多如牛毛,百姓困苦不堪,红营招募代耕的流民,许多就是被吴三桂的税捐逼得流亡逃入石含山的。 这时候高得捷这数万人马回到湖南,吴三桂又要多支出一笔钱粮去养着他们,如今的湖南还能经得起多少盘剥?又能榨出多少钱粮来? 没钱没粮,自然便只能祭出旧军队的传统,要么放纵兵马自己劫掠解决,要么就欠饷克扣了。 第364章 无奈 “湖南的情况,本将很清楚,但王爷发了军令,本将不能不遵令行事!”高得捷摇了摇头:“本将不像侯掌营,上面是有人管着的,王爷专门派了人来,本将自然不能抗命,王爷那里交代不过去,宝国公那里同样交代不过去!” 侯俊铖皱了皱眉,高得捷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但他的意思也表达的也很明白,他若是抗命,那些亲党必然抓着此事大做文章,至少也要捶一个“另立门户”的罪名到高得捷头上,党争起来,就绝不会只限于高得捷一人,必然会影响到马宝、王屏藩这些外姓将领中的代表人物。 “高将军是想要抗清的,您手下的兵将,大多也是想要抗清的,否则当初韩大任就不会败得那么惨了……”侯俊铖耐心的劝说道:“高将军也应该看清楚了,从姚启圣到岳乐,满清的主要目标开始渐渐转向围剿我们红营了,他们把主要精力放到我们身上,与你们的冲突就会大大减缓,而周王殿下……你也是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抗清之心的。” “你们回了湖南,名义上是要抵御清军的入侵,但实际上很可能从此便再也不会有和清军作战的机会,反倒更可能投入到无穷无尽的镇压起义暴动和内斗之中,残杀汉家自己的百姓,高将军……你甘心吗?” “自然是不甘心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高得捷回答的坦荡,轻叹一声,语气有些无奈:“侯掌营在你们的军报上写过社论,再顺从的军队,也不是单凭将领一声令下就能老老实实听话的,为将者,得知道下头的弟兄想要什么,再顺其而行,此所谓‘知己’,所谓上下同欲者胜嘛!” “我部兵将,大半是湖南人,家眷都在湖南,他们在这吉安城呆了这么久,吃好喝好又没什么战事,闲下来自然就会想家思乡,以往有军纪约束也就罢了,可如今上头发下军令,这些兵将谁不是人心思归?本将若是抗命强行留下他们,他们还会有多少军心士气?” “至于反清之事……”高得捷又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话说破了嘴皮子别人也听不进去,非得狠狠挨顿打才能回过味来,侯掌营是个做实事的,对此应该是颇有经验的,下面那些兵将不回湖南走一遭,你之前所说的那些道理,他们就算清楚,也不会有什么深刻的认识的。” 侯俊铖点点头,知道高得捷所言有理、决定已定,也没什么好劝的了,但面上还是浮现出一丝可惜之色:“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祝高将军一路平安了,高将军放心走石含山山路归楚便是,红营会安排专门的向导协助,算是咱们当了这么久的邻居,分别之时结个善缘吧。” 高得捷点点头,看着侯俊铖的表情,倒是有些好奇:“侯掌营这模样……且容本将问上一句,侯掌营不会是因为我军离开吉安而惋惜吧?” “我还真是因为贵部离开吉安而可惜,不过可惜的事情,将军恐怕是猜不到的……”侯俊铖笑着点了点头:“我可惜的,是咱们各地的集市,一下子失去了一个大客户啊!” 高得捷和韩大任所部驻扎在吉安,这五万余人领的都是红营发的饷,一个步兵起码就要给饷一到二两,把红营整个卖了都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来,更别说红营自己还有军队要养。 所以他们拿的“饷银”,实际上大多是红营发给的“银纸”,类似于满清的“宝钞”,但吉安城内的吴军也不可能千里迢迢跑到红营控制区外去消费,这些银纸只要能在红营治下买到东西,就和银子没什么区别,而红营治下最不缺的,就是各个村寨、合作社、工坊里产出的物资商品,反倒是如何开拓更多的市场以吸纳这些产品让红营更为头疼。 普通的老百姓大多还挣扎在死亡线上,没什么消费力,外地来的商队数量有限,也消化不了多少商品,只有这数万兵卒有钱有闲,他们便是红营最大的客户群体。 这便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红营给吴军兵将发纸钞,纸钞又没有存储价值,他们自然要拿到六里铺等集市去消费,吃掉了大部分村寨和合作社里产出的产品,又促进了纸钞和商贸的流通,进而也促进了村寨之中合作社和各个手工工坊的发展。 现在这数万吴军要返回湖南了,一下子失去数万客户,单单是削减纸钞的制造就会影响许多纸坊,大量的产品淤积起来,对红营根据地的经济自然也会产生许多不利的影响。 高得捷不像侯俊铖一样想的那么远,但他也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说起来,倒是让本将想到另一件事,红营给咱们发的饷大多都是银纸,这些银纸在红营治下可用倒是无所谓,可如今我军要回湖南去了……” “我会安排专人,把吴军弟兄手里的银纸统统用现银置换!”侯俊铖却没有一点犹豫推脱的模样:“就是砸锅卖铁,我们也会把银子凑齐了,若是凑不齐,我们就打欠条,只要红营还在这世上一天,就一定会把弟兄们的银子补齐!” 高得捷倒是有些意外,犹豫的说道:“侯掌营,咱们到底是分属两家,在这吉安你给饷也就罢了,如今我军要回湖南了,你还给银子?” “给,当然要给,银子算不了什么,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就算不了什么事!”侯俊铖回答的斩钉截铁:“信任才是最难得到的,银子可以没有,信用不能丢!” “侯掌营,要我吴军弟兄的信任做什么?”高得捷默默念了一句,略过这个话题:“侯掌营,本将还想问一句,若是我军西归,你们还会对满清发起所谓破袭作战吗?” “当然会!”侯俊铖郑重的点点头:“我说句难听的,三藩愿意满清最好,但即便日后三藩又重新投了满清,即便只有我红营一部,也一定要和满清对抗到底!” 高得捷也郑重的点点头,起身道:“山路难行,许多火炮、物资、弹药、盔甲之类太过沉重,带不回湖南也是正常的,侯掌营也不要浪费了…….只希望有一天,咱们也能像侯掌营这般随心行事吧!” 第365章 动脑 吉安城内四海商号的店铺门口,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都是拿着银纸的吴军兵将,他们将手里的银纸换成现银,不管是红营自己铸造的银片子、金片子、通宝铜钱,还是清廷官府的官锭银、官锭金,亦或者民间豪商私铸的庄银,乃至于百姓手里的碎银铜钱,只要是金银铜钱,无所不收。 四海商号却也没有阻拦这些吴军兵将的置换,吉安城内的银钱不够,便从其他地方的四海商号调来金银铜钱,石含山中的藏金藏银之地,都清空了储藏,一车车的运着金银铜钱来到城内置换,甚至许多原本要拉去兵工厂作为铜料使用的铜钱,都拉来了吉安城供吴军兵将置换。 一箱箱的金银铜钱就摆在店铺前的广场上,让原本还以为自己手里的银纸成了废纸的吴军兵将放下心来,自发的排着队换银换钱,有些暂时不缺钱饷的,见了这般情景,又听说红营打了欠条的,之后不仅会还本钱,还会偿利息,便干脆领了欠条走人,等着日后再赚一笔更大的。 刘明承今日也在四海商号,他倒不是来换银的,而是奉命前来维持秩序的,这吉安城如今还是吴军在管,站一班岗就得尽一份责,万一闹出事来,到最后遭殃的还会是他们自己。 “一下子要掏这么多银子出来,实在是有些难办,好在百姓们还是支持我们的……”侯俊铖在他身旁替他倒着茶,一边聊天似的说道:“我们向各地百姓募款,有许多百姓把自家藏着的首饰什么的都捐了出来,将士们的军眷、各地的干部也有许多把军饷薪水都捐了出来的,咱们才能在短时间内凑起这么多金银铜钱。” 侯俊铖抬头看向那些排队换银的吴军兵将,微笑着说道:“你们之中也有许多人很配合,领了我们的欠条,或者听了我们的劝说,将银子折价为各种物资什么的交付,让咱们换银的压力缓解了不少。” “侯少爷……一贯都是这么善于把握人心!”刘明承看着那些换银的吴军兵卒,又扫向周围一些看热闹的百姓,眯了眯眼:“若是红营不给弟兄们换银,他们必然会闹起来,这些兵油子我清楚的很,无理都得闹三分,何况是涉及到金银的事?” “到时候吵闹起来,必然会引得许多百姓商贾观望,谣言四起,可就不会只有咱们的弟兄来换银了,红营之中恐怕也有不少兵将干部领的薪饷和咱们一样拿的是银纸吧?万一引起换银的风潮,掀起恐慌,他们又怎会坐看自己手里的银纸变成废纸?必然是要跟着换银的。” “可侯少爷你也说了,红营给咱们换银,已经是费尽了心思,到时候那么多百姓、商贾和自己人要换银,你们哪里有那么多银钱可换?这四海商号垮了不说,恐怕红营治下也是要大乱一场的。” 刘明承转过身来看向侯俊铖,见侯俊铖没有一点心思被戳破的慌乱,反倒是略带一丝鼓励一般的朝他点了点头,刘明承愣了一瞬,凝眉继续说道:“侯少爷此法,还是在咱们之中种下一颗钉子,我军回了湖南,弟兄们日后被拖欠饷银、遭了委屈,必然就会想起红营的所作所为,他日若是红营入了湖南,这些弟兄……指不定会帮着谁家!” 刘明承又看向侯俊铖,却见他依旧是一副微笑的模样,凝眉闭上嘴和他对视着,侯俊铖等了一阵,笑道:“说完了?少侯爷说的不错,我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们的银纸置换了,确实是有这些方面的考虑。” 侯俊铖忽然出了口气,一副长者见了成器的后生那般欣慰的模样:“当年在二十八寨,老禅师跟我说少侯爷你资质不错,有大将之风,就是不愿多动脑子,如今终于学会动脑子去思考了,这是好事。” 刘明承有些生气,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怒道:“侯少爷,你不用拿话来激我,既然高将军决定回湖南,我自然也不会留下来,一定要回湖南去的,侯少爷还是留些精力,去想想之后该如何面对清军吧!” “要如何面对清军,其实很简单,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侯俊铖笑着摇了摇头:“从我决意反清开始,就没几次是让我安安心心发展、从头到尾按计划走的,都是事赶着事,逼着人往前走,这次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只要愿意动脑子,总是能找到应对的办法的。” “可少侯爷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侯俊铖目光炯炯的盯着刘明承,让他几乎都不敢对视:“西归入楚,是你心中所愿吗?从此很可能再也不会和清军开战,你甘心吗?” 刘明承拧着眉头,正要反驳,侯俊铖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少侯爷,虽然我们都喊着反清,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到现在都没搞清一个根本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反清?你可以找很多理由,继承父亲的遗愿、先母的交代、老禅师和老寨主的教养,但这些都是别人告诉你的,是别人的理由,你自己呢?你本心之中,到底为什么要反清?” “我反清,不单单是因为父亲和全家被满清杀害,而是从一开始到这个世界上,我就觉得这世道不该是这样子的,是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去改变它,而不能随波逐流、安于现状,乃至于跪倒在地的,我的父亲即便不是前明遗臣、我全家即便没被满清杀害,甚至于就算我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嗣,我也一定会站到反清的队伍里来的!” “可是少侯爷你呢?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反清呢?若是有一天吴三桂,甚至老寨主要重新投奔清廷,你怎么办呢?”侯俊铖叹了口气:“当年老禅师说让你在关键的时候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可到了那时候,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你继续和满清战斗,你认真想过吗?” 刘明承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侯俊铖摆了摆手,语气愈发的严肃起来:“少侯爷,红营一直强调要引领百姓们觉醒,其实你也是需要觉醒的,能动脑就多动动,想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就得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跟着其他人,亦步亦趋!” 第366章 孤立 几日后,侯俊铖才回到武功山中,吉安城内的吴军已经开始分批撤离,留守石含山的牛老三派了一批政工人员,又从顾炎武的学堂中临时挑了些正在培训中的人员和先生,还有一些改造后的清廷衙役等,前往接管吉安城。 红营虽然一直不占领城池,只在城中建立组织进行控制,对于吉安城也是一样,这座城池乃是江西最为富裕、人口最为繁多的大城之一,又处在赣江的关键航道之上,还是红营控制区的腹心之处,带来的影响便是城内鱼龙混杂,会社、道门、邪教,各种乱七八糟的组织都在城里讨生活,还指不定混着多少清廷的谍探。 红营没有充足的人手和精力将他们彻底铲除干净,只能依靠政工队伍在城内引导百姓发展起各种倾向于红营的民间组织,逐步取代这些乱七八糟的牛鬼蛇神,为日后红营准备充足了接管城池打下基础。 而且侯俊铖还藏着一丝诱敌的心思,吉安城摆在这便是一个上好的香饵,岳乐和姚启圣这两个老奸巨猾的自然是不会上当,可清军那么多将帅,谁敢保证他们之中不会有贪便宜昏了头的? 若是有清军来“收复”吉安城,红营先围堵何冲所部清军,然后围堵高得捷和韩大任所部清军,把敌军堵在城里慢慢瓦解的事,红营实在太过熟悉了。 “高得捷所部东归入楚已成定局,我们不会得到吴军的协同作战了……”侯俊铖立在那张拼凑的地图前,传递着他带来的消息:“我看过吴三桂给高得捷的谕旨,吴三桂给的理由是萍乡失陷,江西已无进取之可能,吴军留在吉安已无意义。” “当初萍乡在吴三桂手里,也没见他发挥了什么作用!”时代有冷哼一声,语气之中夹杂着埋怨和怒火:“他娘的,吉安城都是咱们打下来送给他们的,现在要他们帮忙的时候,就一走了之了。” “私心太重!”郁平林也评了一句:“吴三桂就不想想岳乐他们现在是盯着咱们,但等咱们给灭了,满清一定会盯上他的啊!再说了,这数万大军回了湖南,吴三桂准备怎么养?” “等清狗消灭了我们,他这把年纪估计也早就埋了黄土了,也用不着他操心了……”侯俊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至于如何养兵,自然是要开源的,吴三桂在谕旨里说的清楚,如今耿精忠眼见不支,吴军又难以援助,再攻略江西除了损兵折将也没什么作用,吴三桂准备调整战略,自己坐镇衡州,对松滋、岳州、长沙一线采取死守之势,集兵入粤,争夺广东富裕之地!” “这是看清军啃不动了,准备啃尚藩吃肉了!”时代有也走到地图前,视线一路往下挪着,语气有些幸灾乐祸:“这尚藩不投吴三桂挨打,投了吴三桂还要挨打,这不是白投了吗?” “刘蛮子他们正在广东活动!”郁平林却没有时代有这种幸灾乐祸的情绪,立马就发现了问题,眉间紧紧皱了起来:“咱们正在广东各地发展根据地、打土豪、建立倾向于红营的群众组织,是趁着尚藩和其他势力对战损失惨重、力量薄弱,对地方失去控制的情况下才能进行的如此顺利。” “可吴军若大举进兵广东,他们和尚藩是一丘之貉,还能允许咱们在他们眼皮底下搞这些事情?必然是要插手干预的,指不定还会跟咱们起冲突乃至开战!” 时代有也反应了过来,面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起来,冲侯俊铖问道:“侯先生,高得捷他们归楚…….不会被派到广东去和咱们开战吧?” “不会的……”侯俊铖摇了摇头:“吴三桂把高得捷调回去,就是因为担心高得捷和咱们勾结到一起,明知广东有咱们的人马在活动,他又怎会把和咱们‘勾结’的高得捷派过去?就算他想,亲党那些一心党争的也不会愿意的。” “亲党刚刚因为韩大任的事丢了大脸,正想着找机会挽回呢,又是去广东捏软柿子、咬肥肉的事,他们能让给别人?这肥差他们必然是要抢过去的。” “依我估计,吴三桂先会拆了高得捷这数万人马,其中有几部是吴三桂的本部精兵,必然是要收回去的,韩大任的那些兵马和广西、云贵等地的土司兵也会抽走,只留下高得捷的本部,要么跟着马宝驻守长沙,要么就补充到长江防线,或者干脆调到四川去,王屏藩得了这么一支生力军,没准还能试着努努力,看能不能把王辅臣救回来。” “这样也好,当初追剿清军,我也算跟高得捷并肩作战过,确实是个将才,若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实在可惜!”时代有叹了口气,视线又落在了地图上广东的位置:“就这吴三桂不是个东西,干他娘,之前断了咱们的铜料、滇马和军备物资也就罢了,咱们自己去挣,他还要跟咱们抢食!他奶奶的,他这一下子,咱们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又得乱了套了。” “这才哪到哪,说不定日后吴三桂还会跟着清军一起来围剿咱们呢,当年临阵投清的事,他又不是没干过!”郁平林冷哼一声,凝眉问道:“不过老时说的也没错,咱们的局面确实乱了套,赣北根据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情报员得绕一大圈子才能去赣北,咱们短时间内是收不到那边的消息了,广东方向又面临着吴军入粤,指不定郑家也会蠢蠢欲动起来,这般复杂的局面,咱们怎么应对?” “危机危机,危险但也有机会!”侯俊铖早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盘算过一轮:“吴三桂入粤,麻烦的不止是咱们,还有尚藩养着的姚启圣!广东吴三桂自己吃都吃不够,又怎会给姚启圣分食?” “高得捷是个讲义气的,给我们留下了大小火炮数百门和大量火药炮弹,还有足够两万多人使用的装备物资,所以我准备搞一场大的!”侯俊铖取了根木棍敲在地图上:“咱们把原本的破袭战转向南方,攻陷石城、雩都、会昌,消灭姚启圣的团练、打碎清军对赣南根据地的封锁!” 第367章 修筑 雩都城外的港口,一艘艘顺着贡水而来的船只排着队入港,在码头上卸下装载的物资,还有一队队劳工和带着大包小包搬家一般的男男女女、老幼妇孺,码头上等待许久的团练兵急切的冲进人群里寻找着自己的家眷,欢喜的喊声和久别重逢的哭声响成一片。 姚启圣揣着手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团聚”的团练兵和军眷,嘴角牵出一丝冷笑,转头将视线投向另一处地方,那是一座处在贡水之畔的高地,无数新拉来的民夫正长龙一般的向那边汇聚着,高地上拔起了一座还在建设之中的炮台,土石搭成的护墙顺着地势弯弯曲曲。 姚启圣身边一名穿着清军行装的男子正扯着一张地图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周围的清军兵将偶尔会好奇的瞟他两眼,那男子外貌迥异于他人,高鼻梁、深凹眼,肤色惨白粗糙,一头淡黄的头发,眼睛却是碧绿色的,在周围的人看来,如同不知从哪个世界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姚启圣也瞥了那番人一眼,他对这些外蕃之人只有些粗略的了解,只知道这个番人自称马丁,来自于一个叫尼德兰的国家,在一个什么东印度公司任职,姚启圣派人去壕境澳寻找铸造铳炮的蕃人之时,这个蕃人便代表东印度公司来应募,不仅帮姚启圣输送和铸造火炮火铳,还围绕赣州城打造出一圈堠台棱堡。 这些红毛蕃如此尽心帮忙,说是为了通过姚启圣从清廷那里得到一些贸易特权,姚启圣对此也有些了解,当初郑成功占据台湾,将这些红毛蕃的势力从台湾驱逐,他们和大清的贸易被壕境澳的佛郎机人阻拦,在南洋又遭到一个叫英格兰的国家竞争,日子很不好过。 故而这些红毛蕃这才希望通过参与大陆上战争的方式,获得清廷的奖赏,像他们在同样闭关锁国的日本那样,获得与大清的贸易特权,以此垄断大陆与远洋的海贸。 这并不是出于臆想而搞出来的计划,姚启圣很清楚,朝廷之中早就有联合红毛蕃消灭台湾郑家的议论,清军一贯弱于水战,在陆上对付郑家胜多败少,可只要涉及水师海战,就是一轮惨败接着一轮惨败,而红毛蕃长于海战,陆上作战的水平却是连当年在赤坎城下断了粮、只能啃树皮草根充饥、士气低落、人心嗷嗷的郑军都打不过。 两军联合,正好以己之长补友之短,只要能除掉郑家,台湾威胁江浙财税之地,让红毛蕃再次占据台湾自然是不可能,但在广东如同对待壕境澳的佛郎机人一般赐一块地给他们驻居、给予一定的贸易特权,对于大清来说,却是赚翻了的买卖。 不过这些事姚启圣也做不了主,只能装出一副能做主的模样来,趁着这些红毛蕃还没发现他到底在清廷之中是个什么身份,赶紧把他们当牛马使用。 如今雩都也在大兴土木、修筑各种堡垒炮台,雩都是姚启圣规划的封锁线的心脏地带,南至会昌、北至宁都、东至石城、西至赣州城,各条水道都在此汇聚,姚启圣早在计划对红营赣南根据地的囚笼之策时就开始在雩都构筑各种堡垒防御,待赣州城的防御体系已成规模,便将那些修城的工匠民夫、规划的红毛蕃统统都带来了雩都城,继续构筑城防。 这座小小的县城,已经被姚启圣修筑得如同铁桶一般,让许多将官都不能理解,赣南根据地的红营手中又没什么火炮,大多是从广东缴获的二手货,炮有了,弹药也匮乏,投入这么多资源修筑雩都的防御,岂不是要做无用功? 而且把大多数的资源投入到雩都的修筑之上,反倒整条封锁线漏了风,清军刚开始构筑的封锁线只讲究以最快的速度锁住赣南根据地向赣州方向的发展,寨堡壕墙修筑的都很粗陋,只是欺负赣南根据地的红营部队缺乏攻坚能力而已,但随着红营赣南军团从广东尚军手里缴获了不少火器火炮,这些粗浅的寨堡壕墙便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原本用来坚守拖延时间的堡寨在红营的炮火轰击下往往无法发挥作用便迅速沦陷,守卫堡寨的绿营兵和民勇反倒成了红营嘴边的零食,零敲碎打之下损失也不小,红营甚至还集结兵力试图攻击石城,好在清军援救及时,石城才没有被红营攻破。 但姚启圣仿佛是要一意孤行到底,依旧将大量的资源投入到了雩都防御的营造之中,对于手下官将的劝说充耳不闻,自岳乐收复萍乡的消息传来之后,更加抓紧了对雩都周围堡垒的修筑,甚至将会昌、石城等地的民夫都拉来了雩都。 “大人!”姚仪快步来到姚启圣身边,行了一礼道:“北边来消息了,武功山、仰山一线出现大量红营兵马,红营哨探在袁州府、临江府大肆活动,袁州、临江、抚州诸城都出现了大量的红营布告,要求守军放弃抵抗…….” “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姚启圣却摇了摇头:“安王爷的封锁线虽然尚未完成,兵马又分散在各处,可红营对上安王爷那几万大军可有必胜的把握?既然没有碾压之势,又怎会把自己北攻的意图暴露干净,让安王爷从容调兵、提高警惕?红营在北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必然是声东击西之策,是要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想来不久之后,红营就要大举攻入赣州了!” “安王爷的书信中也提醒大人要注意红营南侵之可能,早做准备,大人和安王爷倒是不谋而合……”姚仪皱了皱眉,有些不解的问道:“只是大人是如何确定,这红营就必定要往赣州而来呢?” “因为往北去改变不了如今的局势!”姚启圣冷笑着解释道:“先不说他们能不能打败安王爷,就算打破安王爷的封锁,又能怎样呢?安王爷大不了退保南昌便是,局面最多也就变成之前吴军占据萍乡、安王爷大军在东面应对耿军的局面而已,难道他们还能一口气把安王爷这数万大军全吞了不成?” “可南下却不一样,南下能够打通前往广东的道路,在吴逆和郑逆两方嘴里从尚家啃下一块肉来,并不是不可能的……”姚启圣深吸口气:“更主要的是,红营是有可能歼灭咱们这一部团练的!” 第368章 优势 “我们和安王爷不一样,安王爷遭到红营大举进攻,即便他手里可以使用的机动兵力死干净了,也可以从浙江的康亲王、从监利、从荆州,甚至从北方调来援军,安王爷只要面对吉安一面,他的背后是安全的。” “可我们不一样,我们实际上是一支孤军,周围全是敌人,无非是可以谈和利用的敌人,还是只能不死不休的敌人而已…….”姚启圣抚摸着城垛,看向北方的天空:“一部孤军,自然是容易被吃掉的肥肉,红营大举南下,不仅能打通和赣南、广东的联系,还能消灭我一部军团、震慑朝廷、鼓舞军心民心,这样的好买卖,他们为何不做呢?” “如今吉安的吴军撤走,他们腹心之地已经没了钉子,听说那些吴军撤走之时留下了不少火炮弹药给红营,他们不可能坐困于吉安、坐视我军对其形成包围封锁的,南下已成必然之选,有多大的碗盛多少饭,摸透这个道理,这些战略并不难猜。” 姚仪点点头,凝眉问道:“大人说的有理,只是红营大举南下,封锁之势必然要破,咱们之前费了那么多功夫打了白工不说,朝廷恐怕也会对咱们的囚笼之策有所怀疑了,恐怕会有许多人借机攻讦大人的。” “你这憨儿,你真以为光靠咱们就能锁死红营了吗?”姚启圣的笑容显得有些无奈,似乎是觉得姚仪问了个蠢问题:“咱们锁住了红营赣南根据地在赣州方向的扩张之路,但锁不住他们向福建、广东等地的扩张,安王爷锁住了红营向北方的扩张,但锁不住红营向南出击。” “真要锁死红营,必须几省联动,择一重臣居中协调,四面布置重兵,把红营四面八方都堵上,但要达成这种程度的封锁,就必须要朝廷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围剿红营之上不可,咱们如今还只是地方将帅自发的进行封锁,这样零零散散的封锁,是锁不住红营的,所以他们才能四处出击、到处点火。” “朝廷对红营很重视,但也仅仅只是重视而已,皇上和朝中的重臣们距离前线太过遥远了,靠着奏折题本,他们能够判断出红营会是我大清的心腹大患,但对于红营的发展和动向却必然是滞后的,还没有意识到天下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红营已经在逐步取代吴三桂,成为我大清最大的敌人!” 姚仪满脸惊讶,赶忙出声要问,姚启圣知道他想问些什么,摆了摆手让他把问题憋了回去,解释道:“为父知道你想说些什么,这红营所据不过大半个江西,兵马不过数万,吴三桂据有云贵楚蜀广西五省,还占据着广东许多地方,兵马数十万,仅仅是吴三桂的本部精锐,恐怕就超过红营的兵马总和,如今的大敌,怎么看也不像是红营。” “朝廷也是你这般看法,所以皇上才一直催促安王爷攻打长沙,但账不是这么算的,自古上下同欲者胜,吴三桂空有数十万大军,手下的将帅争来斗去,这数十万大军人心不齐,又能有多少作用?吴三桂确实是占了那么大一片地方,但能产出养兵的也就是个湖南而已,数十万大军,光靠一个湖南能养得起吗?” “更主要的,是吴三桂如今已经年近七十了,他还有几年可活?所以对付吴逆,只需要拖下去,他们早晚是要自己崩溃的!”姚启圣朝着北方一指:“可红营不一样,他们是新兴的政权,充满了锐气而且同心协力,吉安红营和赣南的红营被分割成两块,却依旧团结一致,可见其上下同心同欲……这样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好在皇上是当世明君,朝中选拔重臣,一贯是看重‘知兵’这一条的,朝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随着红营肆虐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一定会意识到红营的问题,也会认识到仅靠我们,是不可能锁死红营发展的,既然如此,自然也不会怪罪到我们身上来……”姚启圣微微笑了笑,胸有成竹:“当今圣上不是前明那个城中痴儿,满朝文武,更不是明末那些颟顸蠢材,朝廷出了错,他们不会认但一定会改,不需要找替罪羊替他们遮掩脸面。” 姚仪点点头,却依旧有些不放心:“大人,虽然如此,但红营若是真的南下冲着歼灭咱们来的,我军又孤立无援,咱们该如何应对?要么……干脆撤兵退往广东……” “绝不能退!朝廷派为父来赣州府,就是要保住赣州,打不过不是问题,若是直接跑了,必然要丢了项上人头!”姚启圣严肃的打断了姚仪的话:“就算赣州城丢了也没关系,但我们必须钉死在赣州府里,只要我们在赣州府存在,日后就能在朝廷那里有个交代。” “和红营野战是不可能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民勇绿营根本不是红营的对手,我们的团练虽然远超那些绿营和民团,但堂堂对阵,你也清楚,他们不会是红营的对手!”姚启圣环视一圈周围:“但我们并非没有优势,红营到底是一支初创之师,他有一个极为严重的弱点,便是他们的积累不足,他们的兵卒战力强、纪律好,但培养起来成本也高,不是随便拉个壮丁就能充任的。” “所以一旦他们遭到沉重的伤亡,军队的战力便会下降一大截,甚至于军队的建设就要从头开始,而且他们还不能久战,时间拖久了,等西北抽调的援军抵达江西,安王爷便有了优势的兵力南下扫荡,更别说耿精忠和王辅臣随时可能投降,留给他们的时间不会太多的。” “所以此战我们的战术很简单,就是一个‘拖’字,只要死守坚城,无论是攻城带来的巨量伤亡,还是久攻不下带来的时间消耗,红营都是熬不住的,最后只能放弃撤离!”姚启圣狠狠一拳拍在墙垛上:“此战的关键,就是守住赣州城和雩都城,甚至赣州城都可以失陷,但咱们拼了命,也得守住雩都!” 姚启圣转过身来,见姚仪还有些犹疑之色,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笑道:“外无救援之军,内无必守之城,这道理为父也明白,你放心吧,只要我们能在雩都守上一阵子,为父就有信心找来一支援军!” 第369章 隐忧 赣州府北端,与吉安府交界之处,有一座镇子,名唤攸镇,处在赣江以东,顺江而下便能直达赣州城,在当初红营四面出击打击支持清军的官绅地主之后,这座镇子里的官绅惧怕红营兵势,曾经给红营供粮供银,还主动配合红营搞减租减息。 可当舒恕退至赣州、姚启圣来赣州兴办团练,那家官绅便觉得背后有人撑腰,不仅让自己的儿子挑选了健壮团勇前去投奔姚启圣的团练,还试图攻击红营的工作队,最后成功把自己作死,被红营攻破攸镇,在公审台上掉了脑袋。 当红营再来攸镇之时,这座镇子却是一片荒芜残破的景象,清军将靠近吉安府的村寨市镇的百姓全部强制内迁,不愿内迁的也大肆屠杀,吉安府和赣州府交界之地还能活动的活人,要么就是准备闯进吉安去闹事的清军骑兵,要么就是准备潜入赣州府深处渗透鼓动清军家眷和当地百姓的工作队。 如今攸镇内外却是人声鼎沸,仿佛回到了往日的热闹景象,一艘艘各式各样的船只木筏顺江而下,在攸镇两岸新修的简易码头停靠,卸下物资火炮和兵将,红营的部队在攸镇外扎营休整,红旗迎风招展,从空中看去,以攸镇为中心,赣江两岸泛起一片红色的海洋。 攸镇之中一座祠堂,成了侯俊铖等人的临时指挥部,清军在强迫镇内居民内迁之时在镇子里大肆烧杀,但这座祠堂是那家官绅的祖祠,那官绅虽死,但他儿子和许多手下的民团团丁还在姚启圣的团练中供职,清军便也留了一手,虽然祠堂里的灵牌都早已搬走,清军却没有对这座祠堂进行破坏,让它成了攸镇里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座建筑。 “你们南下之前,清军就在调动,据咱们的探报,会昌、于都、石城一线的清军已经大半撤走,沿江的清军堡寨也大半空了……”应富贵铺了张地图在木桌上,伸手指指点点着,此番红营主力南下攻略赣州,他们赣南根据地自然也要参与,瑞金、汀州,还有新发展的嘉应州等地的田兵已经全部动员了起来,正在广东的赣南军团也抽调了两千多人回来参战,人马上万。 “据咱们的探马和工作队侦查所知,清军在赣州的兵马正在向赣州城和雩都城集结,姚启圣把许多团练兵卒的家眷都接去了雩都城,为了给他们腾住处,还动兵把城里许多百姓都驱赶离城……”应富贵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我判断姚启圣是打算死守雩都和赣州城了,这厮亲自在雩都城坐镇,赣州城则交给了舒恕守卫,想来在他眼里,即便赣州失陷,也必然要死守雩都了。” “姚启圣倒是有些胆气!”时代有盯着地图直皱眉头:“原本还以为这家伙奸诈狡猾,面对咱们大举南下,会干脆放弃赣州跑到龙南县背靠广东抵抗,或者干脆逃到广东去。” “咱们之前的计划就是老应你们趁姚启圣南逃之时先发起进攻打破清军的封锁、截止姚启圣的兵马、将他们缠住,然后咱们绕过赣州城直接南下,前后夹击于野战中消灭姚启圣所部,再回头攻打赣州城消灭舒恕……没想到这厮竟然当起了乌龟,不仅不南逃,反倒缩进雩都这个龟壳里顽抗。” “这世上的事就没有完完全全顺着咱们的计划走的!”侯俊铖叹了口气,手指也在地图上移动着:“赣州城和雩都以贡水相连,若不能截断贡水水道,两城便能相互支援……姚启圣选择这雩都当龟壳,恐怕就是看中了这水道之利,两城重兵云集,水道四通八达,只围住一座,另一座城里的兵马必然是要借助水道大肆骚扰的。” “而且舒恕手下骑兵众多,若是不分兵把他们堵在城里,他很有可能利用骑兵的机动性骚扰我军补给线,舒恕和姚启圣内斗得不可开交,但咱们不能幻想着他们一定就会坐视对方挨打。” “截断水道也没用,姚启圣缩进这龟壳里,显然是蓄谋已久,城内必然储备了许多粮草物资……”时代有摇了摇头,看向侯俊铖:“清军可以坐在坚城之中耗下去,可满清能给咱们多少时间去啃这些龟壳?” 侯俊铖凝眉不语,应富贵看了看两人,干咳一声道:“兵法有言,外无援救之军、内无必守之城,姚启圣在赣州本就是孤军之势,周围根本没有援军可用,岳乐等部清军远在赣北,要来援赣州就要过吉安,老郁在吉安不就等着和他们打游击战?” “岳乐在赣北搞囚笼封锁,大半的兵力都分散下去,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本就不多,他们千里迢迢、累死累活的爬到赣州来,碰到以逸待劳的我军,岂不是送肉入虎口?岳乐不会这么蠢的。” “郑军、吴军、尚军更是没指望了,外无援军,所谓死守便是个守死之势,我看姚启圣摆出这么个架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虽说是可能全军覆没,但只要给咱们造成一定伤亡,他就能对满清朝廷有个交代。” “他也不怕把自己也给折在里头!”侯俊铖哼了一声,紧皱的眉头没有一点舒展的模样:“不过问题是,咱们就这么点本钱,确实不能搞出什么重大伤亡来,此番南下是为了消灭姚启圣所部、打破清军对赣南的封锁,达成这个目标则是为了拔掉我们身后的钉子,清理出一片大后方,之后才好与岳乐等部清军对阵。” “若是和姚启圣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纵使消灭了姚启圣所部,我们也没有余力去面对岳乐等部清军了,这就是个得不偿失的局面。” “要我说,咱们也别把此次战事想得太艰难了,这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时代有豪气干云的说道:“姚启圣是个狡猾的能臣,可战争终究不是靠着一两个将帅就能打的,他的团练到底还是用银子喂起来的旧军队,可拿了银子也得有命花不是?” “咱们此番南下的弟兄,再加上赣南根据地的弟兄,正选兵、预备兵和田兵加到一起也有四万多人,姚启圣手下不过万余团练兵能战,舒恕手下更是只有几百八旗和一两千的绿营精锐能战,其他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民团、民壮、绿营什么的,这账谁都算得清楚,清军又没有外援,我看姚启圣的龟壳,也没他想象的那般坚硬。” 侯俊铖点点头,心中不知怎的,却又涌出一丝担忧:“但愿如此吧。” 第370章 幡然 战鼓一轮一轮越来越急促,舒恕扶着刀大步流星的登上城楼放眼看去,正见远处官道被山林遮挡的拐角处拐出几骑红营的探马,红衣红甲,为首一人举着一面红旗,在灰蒙蒙的天气里却依旧显得无比的扎眼,他们速度不快,如同郊游一般缓缓踱马靠近赣州城,大摇大摆,仿佛视赣州城和周围堡塞林立的火炮如无物。 “实在猖狂!”一名清军将领怒喝一声,朝舒恕行了一礼:“大人,奴才领些人马去将他们驱散,砍几个人头回来壮壮声势!” “不准!”舒恕捏着一个单筒望远镜,闭着一只眼观察着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山林:“如此嚣张,定是诱敌之策,尔等是守卫赣州城的中坚,不容有失!” 赣州城的绿营、民壮,加上临时拉的壮丁,守军也有近两万人左右,但舒恕很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乌合之众用城墙护墙框起来,放在城内和周围的堡塞里凭坚城、用大炮还能守卫一阵子,若是放到野地里和敌人搏战,必然是一溃千里。 赣州城内能战的,也就他从广东带回来的那几百号八旗兵和之前岳乐调来赣州的那些精骑,舒恕还得靠着他们押着城内的守军作战,自然不能随意挥霍。 那一队红营的探马踱至城外一处堡寨附近,马速渐渐提了起来,那处堡寨里金锣一敲,随即便是轰的一声巨响,堡墙上喷涌出一股浓烈的白烟,一发炮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向着那些红营探马的位置扑去。 那些红营探马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炮响的一瞬间,那一队探马原本相对紧凑的阵形便轰然散开,那发炮弹本来也射得不怎么准,砸进土路之中掀起一股土尘,但却一人一马都没伤到,那队探马飞快的奔出那门炮的射程之外重新集结,然后绕着城池纵马奔了一阵,换了个位置,又缓缓向着赣州城踱马而来。 “他们是在试探我们的炮位和火炮射程……”舒恕看了个明白,扭头吩咐道:“传令各堡不要开炮,待其接近,只用火铳驱赶便是……不过估计他们也不会冲到咱们的火铳射程之内,总之不见兔子不撒鹰,为了几个探马就开炮,炮弹再多也不是给他们这么用的!” 一名戈什哈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城内一座佛塔上亮起几面旗帜,钟鼓也变了个节奏,向周围的堡寨传递着信号。 “这些探马驾马的模样,不像是红营的骑兵,反倒有些像吴军,不过和吴军又有所不同,似乎也融入了一些咱们的马术进去…….”一名将领拧着眉头看着那些红营探马,他们这些八旗精锐时不时冲进吉安捣乱,和红营、吴军的骑兵也多有交手,彼此也算是熟悉:“听说红营之前围歼韩大任所部后带走了许多韩大任部的骑兵,最后也大多放还了。” “如今看来,他们虽然把那些吴军骑兵放还了,但也从他们那里学了不少东西,这些骑兵探马相比于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又进步了不少啊。” “当初咱们的骑兵闯入吉安,红营贼寇的骑兵连追都追不上……这才多久……”舒恕脸色一沉,看着那些忽急忽缓的红营探马出神,能拿来充作探马的,必然是红营骑兵中的精锐,这么短的时间内,红营便是神仙也不可能把所有骑兵部队都练到这种程度。 但这已经足够让人吃惊了,舒恕也是从小练习弓马长大的,要把骑兵培养到这个程度需要花费多少精力和资源、那些探马要多么的刻苦训练,他一清二楚,虽然从他们的策马和行动来看还远远比不上八旗的精锐和绿营的精骑,但要是再给他们一段时间呢? “姚启圣……看起来他还真没说错……”舒恕想起当初和姚启圣的那些互相攻讦的奏疏题本,当初他气愤于姚启圣这个汉人专权,从来没有仔细去查看过姚启圣说了些什么,只是不断的上疏咒骂他。 可如今面对着红营大举南下的局面,舒恕反倒清晰的记起了姚启圣那些夹杂在骂战之中的观点,就在这城楼上看着那些红营的探马,竟也品出了一些味道来:“三藩、郑逆者,如健硕之老汉,其势虽盛、其气竭也,一鼓作气不能胜,则日渐衰颓、渐次削弱,故时日愈久,我朝胜算愈大。” “红营贼寇则不然,其如总角之少年,势弱而气盛,朝廷不能趁其势弱而制之,则其日益茁壮,终至不可制约也!红营贼寇不同于三藩逆贼,时不在我而在其,若不能倾国以制、一鼓而除,他日恐有倾覆之危。” “时不在我……”舒恕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眉间紧紧皱了起来,抓着城垛的手紧紧攥着,微微有些发白,以前他总以为是危言耸听,但如今事实摆在面前、刀子悬在他的头上,由不得他闭眼堵耳、视而不见。 “大人!”一名将领急匆匆奔来,惊醒了正分神的舒恕:“探马回报,红营正于长乌镇至林家庄一线水道构筑炮台、布置火炮,还在河段之中打下桩木,又有船舰往来巡视,似有截断贡水水道之意。” “果不其然!又是探马直逼城下,又是截断贡水水道,是要将咱们和姚启圣那厮分割开来了……”一名将领笑道:“红营贼寇此战主要目标还是歼灭姚启圣所部,咱们只需守好赣州城,就坐看姚启圣那厮和红营同归于尽。” “平日里吵吵嚷嚷也就罢了,大敌当前,正是同心抗敌之时,怎可坐看友军被贼寇歼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舒恕却一反常态的呵斥了一句,冷声道:“红营贼寇没有逼城掘壕围困,看来他们是把重点放在围攻雩都之上,分来我赣州城的兵马并不多,应该主要任务是监视和隔断我军与雩都的联系……既然如此,咱们就有缝隙可以钻!” “达鲁尔,刘参将,把你们两部骑兵集合起来,咱们也不能缩在赣州城里一动不动,要寻机冲击红营贼寇的防线,让他们不得不留下人马来看着咱们!” 第371章 蛊惑 侯俊铖策马登上一座土坡,眺望着远处的雩都城,城池并不高耸,城墙经过改造,但大体还是传统的夯土城墙,城外靠近江滩的位置修筑着一座棱形堡垒,堡垒主体也是土石建造,和雩都城形成犄角之势,控扼通往雩都的贡水水道,明显是用来防御敌军从水面进攻。 城外制高点上都修筑了一座座棱堡,还有许多没有修筑完成的外围堡寨则被直接废弃推倒、留下一片废墟,雩都四面环山,处在一处江水穿越而过的盆地之中,四面山林清军也立起了大寨堡垒,堡中的炮火能够轰击城池,同样也能掩护雩都城的四周。 雩都处在贡水北岸、梅江西岸,清军也在梅江东岸、贡水北岸立起了一座堡垒,与雩都城隔江相望,卡死了两江交汇之处,同时也掩护着城池的东面。 “这种地势,咱们只能在西面和北面两处发起进攻,最有利的攻城位置还是在北面,但要在北面布兵攻城,就得先把雩山上的清军堡垒拿下来!”时代有手里拿着一张草图,身边围着几个红营的将领:“清军的布置颇有章法,各个堡垒之间都能以炮火掩护,跟清军对炮一定是咱们吃亏的,所以此战关键还是要靠土工作业!” “围城壕完成之后,咱们的战壕要按照图上位置推进,先截断城内清军和城外堡寨的联系,然后重点拔除雩山清军主堡和东岸堡垒,借此两处堡垒布炮轰击城内,到那时候,城内清军已彻底成孤军之势,想来军心士气也得崩溃了。” 侯俊铖在一旁听着默默点了点头,火炮大规模运用于战争之后,土工作业以抵消敌军的火炮威力并不是独属于欧洲人的发明,明末之时早期的清军在面对明军的优势火力之时便有土工作业的传统,清军挖壕的本事一直不差,只不过没有像欧洲那样形成一整个战术体系而已。 侯俊铖对于沃邦攻城法也只知道一个大概,但实际上还轮不到他来出主意,就已经有将官提议以土木作业的方式攻打雩都各处堡垒和城池,清军孤立无援、红营又不想造成重大伤亡的情况下,这种掘壕逼城的战术,自然是最好的战术选择。 放眼看去,红营的战士们已经在进行着攻城的准备,先自西向北从贡水到雩山挖掘几道深壕,深壕之后立下木栅,然后再于壕栅内侧立营,再在营外面向雩都城的方向挖壕立栅,这样便能用最少的兵力将城池围死。 这也算是清军标准的围城之法,当年清军在辽东就是用的这种方法围困明军,红营直接将它抄来,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与此同时,红营还分出一部人马渡过贡水自南岸沿江封锁雩都城,与雩都隔江相望的东岸堡垒,同样也正被红营一部掘壕包围着。 红营的正兵要保存体力准备进攻,挖壕的工作便主要由各部的备选兵和田兵进行,壕沟两侧隔一段便有一队穿着大红行装的男男女女敲着竹板唱着一曲曲莲花落,他们原来都是吉安各地的乞丐和妓女,唱曲练嘴本就是吃饭的本行,只不过以前唱的是淫词秽语,如今唱的却是激昂的唱词: “打竹板,哗啦啦,战士们听我讲一讲,英雄的阵地像泰山,清狗见了打颤颤,就凭咱们决心大,石头也能变稀泥,不管土地有多硬,也要掏成一座城,又挡风来又挡雨,敌人的炮弹打不垮,这样的工事真少见,气死城里的姚启圣,开大炮、抛炸药,送给清狗当干粮,努力干、齐声吼,吓得清狗抖三抖!” “倒是真没想到稗村先生不仅能写戏曲,还能写莲花落!”侯俊铖微微一笑,扫了一眼正在给各部将官布置任务、指点细节的时代有,目光又落在了远处的城池,眉间又微微皱了起来:“姚启圣的团练,终究还是老旧的底子,新式军队对付一支旧军队……为什么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雩都城内也在做着防御的准备,城墙上火炮的炮衣都被扯去,挡板、护棚一块块立了起来,悬护和各种临时的工事也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四面瓮城之中集结着一支支团练兵卒,却并没有立刻上城守御,而是围绕着瓮城里临时搭起的戏台,听着姚启圣找来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唱着戏。 姚启圣此时便在西门城楼上,饶有兴致的看着瓮城里听戏的团练兵将,戏台上唱的是经典的剧目《说岳》,如今战事将至,自然不可能唱完全篇,姚启圣精心选择其中忠君报国的段落令戏班传唱,效果倒是不错,唱得那些听戏的团练将官兵卒热血沸腾、激动非凡。 一段唱罢,趁着团练官兵正激昂热血之时,一名监纪推官走上台去,握着拳朝天挥舞着,声嘶力竭的朝那些团练官兵喊道:“弟兄们!咱们吃了这么久的皇粮,今日到了报答圣恩的时候了,咱们该学岳爷爷为朝廷、为皇上效死!谁他娘的做懦夫,日后就要跟秦侩一样遗臭万年!” “红营贼寇,他们要抢你们的田、夺你们的家财、要你们的性命!红营贼寇到了一处,必然大肆烧杀富户、掠夺田地,你们家眷内迁之时,可都是分了田土的,若是挡不住红营贼寇,不仅你们要上公审台,家里的田财也会被抢光,你们就算留下命来,也会被拉去挖矿,家里人也得饿死!折磨死!” 那监纪推官喊的情真意切,眼里甚至滚下泪来,姚启圣选择监纪推官之时,大多是选择的被红营打了土豪幸存下来的官绅子弟亲友,这帮人对红营自然是刻骨的仇恨:“在大清,你们每日四两的月饷吃着,朝廷把别家赶走,把他们的土地分给你们,对你们何曾有过亏欠?可若是红营占了赣州府,你们左右都是个死!不如学岳爷爷,当个忠君报国的大英雄,为千古传颂!” 那些团练官兵嗷嗷叫喊起来,姚启圣嘴角牵出一丝冷笑,看向远处一个山岗上树起的一面红旗:“思想啊……反剥削、反压迫是思想,忠君报国,就不是思想了吗?” 第372章 对炮 铜锣响过,随即便是喇叭声声声响起,不一会儿,轰隆的炮声盖过战场上一切的喧嚣,雩都城城墙上的火炮轰鸣作响,周围的堡寨也炮火齐鸣,浓烈的硝烟大团大团的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不散,显得雩都城周围一片片云雾弥漫的模样,空气中一下子便填满了刺鼻的硝烟味。 红营还没有进行反击,他们的炮位还在构筑之中,一条条如蚯蚓一般蜿蜒的战壕从围城壕里延伸出来,向着雩都城的位置缓慢的推进着,推进到一定距离便开始原地构筑炮位,红营的部队将盾车推在最前面掩护,这些盾车挨不住清军重炮的轰击,但可以遮挡清军炮手的视线,给盾车后的田兵争取到挖掘防炮坑的时间,然后再把防炮坑扩展成一个个炮位。 姚启圣已经转移到了一处佛塔上,这是城内最高的地方,正举着望远镜观察,却听到身边的马丁叽里呱啦说了一句什么,姚启圣转过头去,却见他已经扯了张纸正低着头测算着,身旁的通译见姚启圣看来,赶忙上前来解释道:“大人,马大人让各个炮队停火,听他号旗指令。” 姚启圣点点头,他对这个荷兰人的水平一清二楚,对清军的水平也一清二楚,把炮队交给这个红毛蕃来管束,反倒更加放心。 号旗挥舞,各个堡寨上的火炮纷纷停了火,过了一会儿,马丁最后校准测算了一遍,跟身旁的通译交流了几句,那通译找来号旗手一句一句翻译吩咐着,过了一会儿,号旗舞个不停,各个堡寨和雩都城的清军炮队爆发了一次震天动地的齐射。 这一次清军的炮弹不再漫无目的的射向那些向着城池蔓延而来的战壕和遮蔽视线的盾车,而是直接从天而降落入了红营构筑的几个炮位之中,掀起的泥土里混杂着人类的残肢,证明清军的炮击给挖壕的红营田兵造成了伤亡。 炮声散去,惨叫声随风飘扬,连姚启圣的位置都能听得清楚,围城壕后的红营营地里奔出一队身披白布的人马,钻进战壕之中消失不见,过了好一会儿,又从围城壕里抬出一个个身残体缺的田兵回了营中。 “打得漂亮!”姚启圣一拳敲在护栏上,周围的将官也是哈哈笑着,正要跟着奉承几句,忽听得炮声又一次震天动地的响了起来,但这次却不是清军的炮队在开炮,红营炮队顺着交通壕将火炮推入炮位之中,和清军几乎是一样的流程,锣鼓喇叭响后,便是一轮齐射。 炮弹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清晰可见,砸在城外一座堡垒的一处炮位之上,并非每一发炮弹都命中了目标,但量大管饱,那个炮位上的火炮炮管都被砸得高高飞起,显然上面的炮手也伤亡惨重。 “他们也有号旗指挥!”马丁朝着远处一处山岗指了指,身旁的通译尽职尽责的翻译着,那处山岗之上几个鲜红的身影正用一红一绿两面旗帜传递着旗语,马丁有些讶异:“这些盗贼……他们的技术和大人您的军队一样的稀疏平常,但是组织和指挥却远远超过大人您的炮队……” 周围一些将官面上有些尴尬,正要出声反驳斥责,却听得又一次轰隆齐射,炮弹依旧冲着那个堡垒而去,但这一次射失的却有不少,似乎没造成什么伤亡。 “唔,技术也超过了大人您的炮队,装填速度好快,只是准确度很差,听说这些贼寇缺乏自产火炮的能力和炮弹,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平常的训练只能集中在操作细节上,而缺乏射击训练吧?” 马丁完全没发觉周围那些清军将官的眼神,如同一个中立的专家一般点评着,直到姚启圣干咳一声,他似乎才想起自己的职责,转头看向远处的雩山堡垒,作为城外最高的制高点,堡垒中也安排了一个荷兰人充当观察哨,此时正用旗语向城内传递着红营的动向。 马丁正要继续指挥,红营的战壕阵中忽然冒出滚滚黑烟,浓密的黑烟直冲天际,渐渐汇聚成一道黑色的屏障,不仅遮挡住了城内的视线,雩山堡垒上的旗号也停滞了下来。 “大人,您碰到的是一个聪明的敌人……”马丁叹了口气:“我们的炮位大多是固定的,他们恐怕已经标注清楚,炮组只要照着标注的图纸轰击就行,所以他们主动遮挡了视线,但我们……他们的火炮可以顺着战壕转移,等浓烟散去您就会发现他们多了很多炮位,而其中大部分的炮位,都是用来迷惑我们的假目标。” 马丁顿了顿,长出口气:“他们不是盗贼,而是一支很有潜力军队,以如今他们的炮队展现出来的组织能力和纪律性,如果他们的士兵如传闻中那样军纪严明、勇敢果断,我们的防御体系恐怕是抵挡不住他们的。” “本官一直都清楚他们很聪明、很狡猾,只要是和它们接触过的,都会清楚他们的聪明和狡猾…….”姚启圣冷笑几声,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所以他们,不仅仅是我大清的敌人!” 马丁听着通译的翻译,有些讶异的瞥了姚启圣一眼,不过他这个化外蕃人对大陆上的局势并不怎么了解,自然猜不出姚启圣话里藏着的意思。 他也懒得去多加猜测,只把心思放在战事之上,让号旗兵传令各堡自由射击,又冲姚启圣说道:“大人,那些敌人下一步必然是要拔除雩山堡垒,如果他们不能占领雩山堡垒,就算攻陷了城市,也无法在炮口威胁之下在城里站稳脚跟。” “本官很清楚,所以本官将自己的儿子派去了雩山堡垒坐镇!”姚启圣郑重的点点头,看向远处雩山上顺着山势构筑的棱堡,那是他构筑雩都城的防御体系中花费最多心思和资源所筑造的一座如同山城一般的堡垒,驻扎着一千多人,全是姚启圣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我们不需要抵挡住红营贼寇,我们只需要拖延一段时间就行……”姚启圣回答着马丁之前的疑问:“你不知道,红营贼寇也是精明的商人,他们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不会为了咱们这一万多人,把他自己的老本折进去的!” 第373章 攻山 姚仪伸了个懒腰,一边穿戴着盔甲,一边登上雩山堡垒的一座望楼,眯着眼向山下看去,朝阳初升,大多数的区域还笼罩在黑暗之中,但隐隐约约已经能看到一个轮廓,纵横交错、如同蜘蛛网一般的战壕横在雩山和雩都城之间。 “红营贼寇的动作好快啊!”姚仪忍不住赞了一句,这战壕阵并没有完全完成,许多地方还没有连接到一起,离雩山和雩都城也还有一段明显的距离,但已经逐步将城池和外围的堡垒分割孤立了起来,在靠近城池的位置,一道深壕将雩山城北门半包围起来,壕顶堆着泥土袋形成一道胸墙,红营已经能将轻炮架在胸墙,躲在深壕之中和城内的清军对轰。 雩山下,红营同样在构筑着一道深壕,然后挖掘交通壕将后方的战壕连接起来,再从这道深壕开始往前挖掘,似乎有将战壕一直挖到山脚下的打算。 红营的炮位也已经推进到极近的距离,正在旗号的指挥下进行着一轮轮齐射,红营的战壕挖了一天一夜,双方的火炮也响了一天一夜,到现在还没有停息,雩山主堡有好几门火炮过热炸膛,姚仪心中猜测,红营的火炮应该也会有许多炸膛的。 但他们的火力却一点也没减弱,一轮轮炮弹洗刷着山脚下掩闭山路的一座堠台,那座堠台的胸墙坑坑洼洼如同被狗啃了一般,堠台上黑烟缭绕的炮位许久没有开过火,几面墙体垮塌成了一个个斜坡、碎石乱砖将环绕堠台的壕沟都掩埋了几处,姚仪不想浪费兵力,干脆让旗手发令把堠台的守军收回了山上。 姚仪放眼看去,东岸堡垒也已经被纵横的战壕包围,贡水南岸几个堠台同样被分割包围,红营还在贡水之畔堆造着一处炮台,架设火炮轰击着雩都城和东岸堡垒的港口,驻扎在港口中的数十艘水师战船经过大半个夜的轰击已经翻沉大半,好在船上可用的火炮、木料早就被拆了下来,用在城池和各堡的防御之中。 “大人,您看!”姚仪身边一名亲兵喊道,姚仪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却见那里排出一排排的攻山器械,正排着队被推入交通壕中,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各式木车,姚仪掏出望远镜看去,只见那些木车之上都搭载着层层的土袋,前段竖起挡牌,显然是用来防炮防铳的。 “红营贼寇要发起进攻了!”姚仪哼了一声,却没有多少紧张的情绪,红营把攻击重点放在雩山堡上是早有预料的事,易地而处,清军同样会把雩山堡当作主攻方向。 “各部将官和监纪推官统统下到最下头去,本将要看到他们和弟兄们一起奋战,若是有人躲在后头、反倒把弟兄们顶在前头,本将先摘了他的人头!”姚仪回身喝令道,只感觉一股跃跃欲试的情绪从心底涌了出来:“平日里一个个都喊着跟红营深仇大恨,如今终于能和红营认认真真打一场,都别给老子丢脸!” 一张牛皮大鼓,咚咚咚的向着四面八方传播着浓厚的鼓声,传到姚启圣所在的佛塔上,依旧震人心神、令人热血沸腾。 “红营要进攻了……”姚启圣将望远镜扫向雩山山脚,那里随着鼓声,响起一阵阵的喇叭和哨声,尖头车、木驴车、偏箱车…….各式各样的攻山器械从山下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壕之中被推了出来,很快便汇聚成一片木制的海洋,如同滚滚浪潮一般,向着雩山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围困着雩都城和周围各处堡垒堠太的战壕阵依旧没有停止挖掘,还在不断的蔓延着,红营不可能将战壕挖到山上,只能顶着山上堡垒的炮火进攻,但若是清军不阻拦,他们可以直接把战壕挖到雩都城门口。 雩山主堡和周围山头上的副堡、堠台腾起一片片烟雾,巨大的轰鸣声震动得大地都在颤抖,清军的炮弹砸进那片木海之中,但似乎并没有造成多少伤亡,顶在最前头的木车形成了一道屏障,中型火炮的炮弹大多陷在了木车上装载的土袋中,只有重炮才能击碎那些木车杀伤后头的红营战士。 “这些盗贼很有纪律……”一旁的马丁出声道,他这个职业的军官,自然比姚启圣这个文人出身的“统帅”能看出更多的门道:“看似人山人海,队形其实很稀疏,每一队之间都留下了一段距离的空地,应该是防止跳弹伤害的,但距离又并不遥远,若是面对大人您的军队的冲击,很快又就能集结成阵。” 马丁侧耳听了听,继续说道:“他们在用喇叭指挥,通过不同的喇叭声来指挥各队或疏或密,这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就能做到的,士兵必须极为严苛的听从命令,而且要训练有素,这样的军队,整个欧洲恐怕也就那么几支强军能够做到。” “在大清,同样也只有那么几支强军能做到!”姚启圣默默念叨了一句,红营当初冲入广东之时,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的表现,早就让他们的纪律性在整个天下都扬了名。 “所以啊,拼兵将,我们是拼不过他们的……”姚启圣看着涌向雩山的木海,眉间微微皱起:“朝廷若是还不能意识到红营贼寇的威胁,再给他们一两年的时间,莫说野战,怕是连守城都要守不住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轰鸣声次第响起,一个个圆球从天而降,砸在红营的木海之中,不一会儿,便是一股股青黑色的烟雾喷涌,如同云雾一般凝聚不散,被笼罩其中的红营木车和攻城器械纷纷停了下来,不少战士从这些毒烟中慌乱的逃出,走了两步便趴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呕吐着。 一片片毒烟缓缓在战场上弥漫着,雩山上的堡垒堠台没有再滥射,而是在主堡旗号的指挥下封锁着一团团毒烟之间的缝隙,给试图绕过毒烟而阵形大乱的红营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显然雩山主堡中留守的那些荷兰人正发挥着作用。 “凭坚城,用大炮!”姚启圣脑子里不知怎的突然窜出这句话来,一时之间有些感慨:“我大清,如今竟然和前明一般,成了守势了。” 第374章 攻山(二) “江风正盛,毒烟很快就会被吹散!”应富贵伸手试了试风向,毒烟弹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早在宋代就已出现,明清之际更是大量运用,这些毒烟的威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不长期暴露在毒烟中大量吸收,基本都不致命。 他的判断并没有错,雩山山脚下的毒烟已经被江风吹散了许多,红营推进的阵势在遭到毒烟弹轰击之时一时措手不及有些混乱,但如今也已经恢复了过来,攻山的战士和田兵从束带之中摸出解毒丸含在嘴里,又解下布料捂住口鼻,直接从那些越来越稀薄的毒烟中穿过去,继续坚定不移的向着雩山推进。 “清军居高临下,又有堡寨保护,我们的炮队压制不住他们……”时代有却没有他这么乐观,看着雩山之中闪烁的火光和雩山堡垒上挥舞的旗号,凝眉道:“这伙清狗和咱们以前遇到的不一样,火炮没有滥射,表现得很有纪律,这是专门训练过的,而且他们的指挥……听说姚启圣也是拿着戚武毅的兵书练兵,可他们的旗号,不像是戚武毅兵书里的旗号,更不是清军的旗号。” “是蕃人的旗号!”侯俊铖猜测着,这并不难猜,那些洋人能帮姚启圣建造这些棱堡堠台,帮他指挥炮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确实是蕃人,之前咱们就报告过,姚启圣手里有些红毛蕃的军官,帮他训练炮队和水师……”应富贵点头道:“不过这些蕃人也不用太过在意,先不说他们人数不多,咱们入广东后和尚藩手下的蕃人雇佣军打过,这帮家伙放炮用铳有一套,但是打不得硬仗,死个几十人便会全军溃散,比尚军还好打。” “野战之中,咱们谁也不怕,可如今我们是在啃硬骨头啊!”侯俊铖凝眉看向附近几个医兵抬下来被毒烟熏倒的伤员,他们大多都是面色青黑、口鼻流血,一副狰狞的模样:“凭坚城、用大炮,可最有利那些蕃人发挥他们的特长了!” 喇叭声响个不停,已经逼近到山脚下的红营的各式攻城器械开始超过木车涌向各个山道,清军早把山上的树木砍伐一空,一方面将它们变成各种防御设施和燃料,一方面也是为山上的堡垒堠台清除视线和炮击的障碍。 但这不代表红营的攻山器械可以直接从山坡上推到那些堡垒堠台之前,清军刻意将砍伐后的树桩留下,成了天然的屏障,红营攻山的战士可以扛着木梯手脚并用的从山坡上爬上去,而攻山的器械却只能从有限的几条山道冲杀上去,而清军就将炮火集中在了这些山道之上。 沉闷的号角声响过,布置在堡垒堠台上的十余门重炮和数十门各式中型火炮便是一轮齐射,浓密的白烟将各处山头笼罩其中,沉重的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直扑向各处山道,砸在干燥坚硬的土地上,也会高高跃起,弹跳着冲向附近的目标。 当头的一架木驴车挨了最多的炮弹,覆盖着厚厚棉被、铺着湿泥的顶棚被砸出一个个大洞,棉被被扯成飞扬的棉絮,硬木制成的顶棚化为无数尖利的木刺,激射向车体中的红营战士和推车的田兵,即便他们身上有甲胄保护,木刺扎入身体不深,也大多疼得冷汗直冒。 那辆木驴车也没有挺多久,一发跳弹冲破两旁挡牌的阻拦钻入车里,撞出一条残肢断臂、鲜血淋漓的道路,余势却丝毫不减,裹着血珠撞断了支撑着木驴车的主梁,这架木驴车终于摇摇晃晃垮塌了下来,将七八个推车的田兵和红营战士压在一堆木料之下,其他的,则完全暴露在清军的火力之下,只要有一瞬的迟疑,立刻就会被横飞的炮弹撞得粉碎。 越是沿山而上,清军的炮火越为猛烈,几处山道中清军还埋下了地雷,被炮火和地雷击毁的攻山器械堆在山道上,又成了阻拦攻山部队前进的障碍,让山道上的攻山部队速度大大缓了下来,几乎成了清军炮兵的活靶子。 但顺着山坡冲山的红营步兵却已经抵达了山腰的位置,清军在山腰沿着山势修筑了一道土墙,在红营炮队的打击下已经有好几处坍塌的地方,土墙后清军的铳手弓手正在不停的放铳放箭,铳弹羽箭打在红营战士的盾牌和周围的泥土上啪嗒作响,有些中箭中弹的战士顺着山坡滚落下来,但红营的队形稀疏,漫山遍野的红潮,依旧不可阻挡的扑向那道土墙。 土墙被红营炮火轰塌的缺口处架起一门门轻炮,喷涌着散射的炮子和浓烈的硝烟,反倒给扑上来的红营战士提供了掩护,突击队冲到近前,从战友那里扯过木梯抓钩架在土墙上,然后翻滚过去冲开缺口,为后续的战友打开道路。 清军似乎也没有在这座土墙死守的心思,纷纷逃向主堡和各处山头的堠台小堡,红营战士也依托着这些土墙架起小炮轻炮和火铳与清军对射起来,一时弹雨横飞。 待红营的攻城器械推进到半山腰,清军的火力反倒削弱了不少,架在主堡堡墙炮台之上的火炮俯角不够,炮弹只会远远从攻山部队的头上飞出去,只有周围山头堠台上火炮的交叉火力,才能对红营的攻山部队形成杀伤,但它们已经阻拦不住攻山部队向主堡的推进了。 可清军并非束手无措,一架架攻城器械逼近山顶主堡,长长伸出的粗大木架眼看着就要搭上主堡的堡墙,就在此时,却又是一声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堡垒之中飞射出一堆瓶瓶罐罐,砸进围绕在堡墙前的攻城器械中,浓烈的火油味瞬间填满空气。 随即堡墙之上窜出几道火蛇,猛火油柜喷涌的炽热火焰瞬间将满地的火油点燃,纵使那些攻城器械上大多用湿泥覆盖,但也只能给操作器械的红营战士和田兵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而已,一个接一个的燃起了大火。 主堡侧面则敞开了一处隐蔽的小门,穿戴着两层重甲、提着遮挡住大半个人的盾牌和明晃晃钢刀的清军甲兵从中涌了出来,发出狼嚎一般的怒吼,和红营的步卒绞杀在一起,他们有着堡墙上清军铳手弓手的掩护,人数虽少,却压制住了攻山部队浪潮一般的攻势。 与此同时,雩都城内也是阵阵战鼓擂响,大批的清军从城内杀出,冲入红营战壕之中! 第375章 异样 日暮低垂,今日这场鏖战才终于落幕,出城反扑的清军退回了城内,他们携带了不少火药和炸药在红营的战壕中埋设,试图将红营的战壕阵炸塌,但并没有达成目的,这些清军团练纪律性明显不如红营,在相对狭窄的战壕中,红营战士还能保持班组作战,而他们就只能凭借武勇各自为战了,自然飞快的被分割挤压了回去。 但清军这般大举反扑也不是没有效果,他们牵制住了红营大量的兵马和火力,攻打雩山堡垒的部队在清军激烈的抵抗下最终也没有将堡垒攻破,损失了数百名战士和田兵,最后也只能暂且退兵。 双方暂且罢兵,却没有休战,炮声依旧轰隆响个不停,红营的战壕已经逼近到城池附近,铳手和城墙上的清军铳手乒乒乓乓对射不断。 侯俊铖看着远处不时闪烁着火光的雩都城和雩山堡垒,眉间凝成了一个川字,一旁的时代有同样是一脸的阴沉:“白日里的战斗,咱们抓了几个俘虏,老应去审问过了,城里的守军比咱们预估的要多,除了团练兵和那些绿营民壮,还有不少团练兵的家眷,这些家眷搏战是不可能,但在城墙上放铳扔石还是可以的,这就能给姚启圣腾出不少兵力来和咱们反扑拉锯了。” “而且有俘虏交代,之前岳乐收复萍乡的消息传来赣南之后,姚启圣给手下的团练兵分了田,除了和咱们接壤的地区内迁的团练还有那些无田的团练兵,本来有田的,也圈了不少新田给他们……”应富贵补充道:“说是分田,其实就是圈占,姚启圣纵兵屠戮驱赶当地百姓,把老百姓的田土抢过来分给了手下的团练兵。” “那些团练兵将害怕咱们占领赣州府之后把他们圈占的田地收回来还给百姓,又有谣传说红营此番南下就是因为有被夺田的百姓跑来向我们告状,我们要为那些百姓伸冤,若是占据了赣州府,不仅要抓他们去公审,还要抓他们的家眷去公审。” “干他娘,难怪这些团练兵这么悍勇,感情也是分了田的!”时代有一拳砸在掌心:“他娘的,姚启圣恐怕是早有准备,赶在咱们南下之前把田分了,咱们分田清丈费了不多少功夫?哪次不得闹出一堆争田扯皮的事?姚启圣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分了田,肯定得留下一堆烂摊子。” “他这法子只能用一次,而且只能在赣州这被四面包围、清廷管不到的地方使用!”应富贵也冷了脸:“这天下哪有那么多田地给他分?他又不能像咱们一样打地主大户,次次都驱赶百姓夺田,这是白白给咱们送人丁兵马,这厮是为了保住一座雩都城,搞出这般竭泽而渔的做法来。” “但对于保住雩都城来说……有效!”侯俊铖面色有些凝重:“他若是能击退咱们,清廷必然是要提拔他的,赣州府的烂摊子自然有别人去顶缸,跟他也没关系了。” “呵!就凭一座孤城和他手下的团练兵?想要击退咱们,开什么玩笑?”时代有朝着雩都城一指:“今日这一战俺也看清楚了,那些团练兵确实比咱们以前遇到的绿营、尚军、民团什么的难对付,但战力还是不如我军的,没法在野战中击败咱们,就是被困死在城里的下场,咱们确实要付出比之前预计得多得多的伤亡和时间,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而姚启圣呢?难道准备把他的性命赔进去?” 侯俊铖默然不语,略带犹疑的点了点头,应富贵看看时代有,又看看侯俊铖,也附和道:“老时说的没错,姚启圣到底只有一座孤城,他的打算应该只是拖延时间而已,拖到西北调来的清军抵达赣北、岳乐手里有了能够大举进犯吉安根据地的兵力,甚至拖到耿精忠投降,江浙福建的清军可以腾出大批兵马来江西。” “那时候咱们不得不撤兵北归应对清军的大举进犯,他姚启圣自然也就能向满清朝廷吹嘘是他死守雩都城击退了我军。” “他是做的好梦,只可惜事态恐怕不会像他想的那么发展!”时代有伸出双手,大大张开:“十日,最多十日,以姚启圣的团练表现出来的战力,最多十日咱们一定能拿下雩都城、歼灭姚启圣所部,而且姚启圣的团练全仗火器逞凶,咱们只要做好应对火器火炮的准备,伤亡也是可控的。” “若是清军能在十日内从西北跑到江西,杰书能在十日内打破仙霞关、直逼福州逼降耿精忠,然后岳乐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肃部伍、安排后勤、确定计划、做好侦查、大举进犯我吉安根据地,那咱们也不用反清了,这他娘的个个是神仙,还反个屁!” 侯俊铖依旧没有接话,默然的点点头,应富贵正要附和两句,一匹快马奔来,侯俊铖的护卫上前去交流了两句,带回了一封军情,侯俊铖借着火把的光亮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将那军情递给时代有:“牛德东传来的消息,赣州城里的清军骑兵潜出城来,袭击了咱们的几支运输队。” “舒恕那家伙,之前和姚启圣闹得都快打起来了,不在赣州城里坐看,反倒这般活跃?”应富贵有些讶异:“没想到这厮还是个顾大局的,唇亡齿寒的道理,到底还是清楚的。” “清楚也没用,舒恕还得管着赣州城,他能调多少骑兵出城惹事?那么点人马,没法切断咱们的补给线,更不可能来援救姚启圣,只能是骚扰骚扰,当个苍蝇给咱们添恶心了!”时代有冷哼一声:“再说了,就算舒恕真切断咱们补给线,短期内也出不了问题,粮草和各类物资可以从赣南根据地获取,就是炮弹麻烦一些,但用来攻城也足够了!” “所以姚启圣的援军,不会是舒恕!”侯俊铖冷声道,目光随着火光而闪烁着:“但他这么聪明的人,不会是个守死赔命的家伙,外无援救之军,内无必守之城……他的援军,到底在哪?” 第376章 忧患 沿着江水一路向东,岳乐远远便瞧见一处残破的墩堡,堡墙上还残留着血迹,明火虽已扑灭,但还有一股股的浓烟从破败的墩堡中升起,沿江的长墙也被推翻数段,往来巡查的清军骑兵和水师早已赶到,正从墩堡之中把一具具尸体搬出来,从其他地方抓来的村民也被押着在修复长墙和长墙前被填埋的壕沟。 巴达海策马上前去询问了一阵情况,回到岳乐身边汇报道:“王爷,又是赣北的红营贼寇,这几日他们不时袭击咱们的封锁线,自从赣州府那边打起来之后,幕阜山里的红营贼寇活跃了许多。” “他们是在牵制我们的机动兵力,以免咱们趁机跑到吉安城去捣乱!”岳乐放眼向江对岸看去,封锁线附近的村寨都被烧光杀光抢光,一片死寂凋零的模样:“穆占他们到哪了?” “刚收到的消息,他们才刚到襄阳,穆占说前锋营里的弟兄久在北方,不擅舟船,兵将多有晕船之人,水道之中又恐有吴逆水师活动,所以准备陆路走到底,自路上赶来江西……”巴达海抱怨道:“即便是走陆路,前锋营乃是八旗禁旅、装备最好,都是一人三马的配备,却到如今才走到襄阳,实在是太慢了。” “故意的,前锋营现在到了,本王就没法用兵力不足的理由无视皇上向长沙进军的旨意了…….”岳乐淡淡的笑着解释道:“到时候本王定然会让前锋营做主攻,穆占也不傻,长沙不仅有马宝所部和夏国相的残军,还有吴三桂本部精锐在衡州,前锋营那四千多人冲进去能不能讨到好,穆占心里清楚的很,但只要他不到,本王就能一直拖着,他自然也不用去长沙送死了。” “穆占也在等,等赣州府那边有个结果,红营若真灭了姚启圣和舒恕,朝廷必然警觉,日后的重心必然放在围剿红营之上,若是红营无功而返,必然是要想办法向其他方向突破,更需要集兵保卫南昌,若是红营和姚启圣拼个两败俱伤,正是南下摘桃子的时候,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需要他们去长沙拼命了。” “算算时日,红营贼寇攻打雩都城应该也有四五日的时间了吧?”巴达海凝眉说道:“还没有红营大举入粤或者班师返回吉安的消息…….姚启圣的团练也是支初创之师,能在雩都城里坚持这么久,奴才倒是真没想到。” “他是用了个竭泽而渔的法子,用圈地把团练的官兵绑起来了,这法子遗害无穷,当年八旗在京畿跑马圈地闹出多少乱子?”岳乐冷笑几声:“当年的京畿附近没有强敌,可赣州府呢?四面虎狼环伺!雩都城便是能保住,赣州府也不会再是我大清的赣州府了,日后必然落入他人之手。” “不过这都和姚启圣无关了,到时候他估计早就高升离去了,这颗暗雷,炸不到他的手上!”岳乐看向南方的天空,眼中的光芒一阵阵发冷:“这家伙是个狡猾的狐狸,贪功求进的家伙,拿一府之地,给他往上爬垫脚!” “那也得他守住雩都城才行!”巴达海有些不屑:“王爷刚刚也说了,赣州府孤悬于敌寇之后,四面强敌环伺,姚启圣的团练兵虽然战力出乎预料,但以红营侵入广东的表现和咱们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姚启圣绝非红营贼寇的对手,他这孤立无援之势,早晚要被红营贼寇消灭的。” “他并非孤立无援,恰恰相反,他的援军会很多很多,而且这些援军,算是红营贼寇自己造出来的!”岳乐微笑着摇了摇头:“那红营贼寇的首领,有二十岁没有?他是个人才,但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许多道理他都懂、写出来也明明白白,可到了办事的时候还是有些经验不足导致的一厢情愿。” “说到底是红营起兵以来发展的太过顺遂了,下面的人敬着捧着,又是一路胜利、一帆风顺,他这个年轻气盛的年纪,又没什么失败的经验,所以必然会吃亏犯错,如今红营南下攻略赣州府,看似是在摘一颗熟透的果实,实际上就是犯了一个大错!” “不过嘛,人又不是神仙,哪有不犯错的呢?犯错不可怕,关键是能不能认识到错误、如何去吸取教训……”岳乐在马上侧过身子,在马鞍的兜囊里摸了一阵,翻出一张军报来,展开看着头版上那几个大字,原本还算轻松的面色微微有些发沉:“批评与自我批评……红营……不是惧怕失败和错误的。” 巴达海听得一头雾水,正要相问,岳乐却已经看了过来,见他一副懵懂的模样,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姚启圣是个有才干的,但他做的那些事,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才想得出来的,囚笼封锁,当年黄梧搞出来的迁界禁海比他做的更彻底,坚城火器,前明就使用过的战术了……” “还有对红营的判断,图海手下有个叫周培公的幕僚你可听说过?远在西北,便判断红营‘朝日之初升,光尚微、天尚暗,然日行于中,必然光照四海、热浪滚滚,彼时朝廷欲制之,已如竹竿遮日,断不可能也’,这和姚启圣的言论,可谓如出一辙。” “这还只是我大清的官吏……红营贼寇贼首不到二十余岁,便搅得江西天翻地覆,像他这样的人,红营之中还有多少?天下又会有多少?汉人的人才,何其多也!”岳乐又叹了口气,看向巴达海:“而我们满人呢?到现在还有多少浑浑噩噩的…….” 巴达海面上一窘,正要分辩两句,岳乐却摆了摆手,扫了一眼那座墩堡,调转马头策马离去:“之前你汇报说舒恕也在出兵骚扰红营的补给线?懂得顾大局、斗而不破的道理,是个可造之材,此战过后赣州府必然保不住了,他留在那等死没意义,上疏求皇上把他调来本王身边办事吧。” 岳乐忽然又勒住马,朝着南方冷冷看了一眼:“此战无论结果如何,扑灭红营贼寇已经是刻不容缓了,朝廷若是还意识不到这一点,本王和康亲王便一起罢战入京,面陈御前!” 第377章 攻防 激荡的锣鼓金钟之声和沉闷的号角声一阵阵响个不停,铳炮之声笼罩整个雩都城,太阳已经向着西山缓缓垂入,天地之间一片血色。 到处都是浓黑的烟柱升起,巨龙怒吼一般的炮声响个不停,呼啸的炮弹在空中不断的来往飞舞,到处是一片硝烟弥漫,甚至比战场之上一团团飘扬着的毒烟还要刺鼻难闻。 只有入夜收兵之时,双方的炮战才会停下一阵,连日的炮战,火炮都已经到了极限,红营炮弹不少,但却承受不了火炮的损毁消耗,清军困守孤城,炮弹有限,自然是能支撑得越久越好。 但小股部队的互相试探和攻击却会持续一夜又一夜,双方都表现得很活跃,趁夜调派精锐骚扰破坏,爆炸声在黑夜中此起彼伏,让双方的将士都习惯了伴着一声声的巨响入睡,如今日薄西山之时,正是两军一日交锋的最后时间,也是最为激烈的时候。 姚启圣提着一支笔,借着火把的光亮一边书写着书信,一边冷眼扫视着渐渐笼罩在黑暗之中的战场,这几日的攻防下来,战场上已经是一片狼藉,红营的战壕阵已经彻底成型,蛛网一般的交通壕联通着一层层将雩都城和外围堡寨分割包围的前沿壕。 红营的战士和攻城器械可以直接通过交通壕逼至城池堡垒之下,然后从几乎是紧贴着城池堡垒挖掘的前沿壕出发攻城拔堡,暴露在守军火力打击范围的时间大大缩短,伤亡自然也大大减少。 雩都城西门外紧贴着贡江的那座堡垒是最早被攻破的,红营把战壕几乎挖到了堡垒的护城壕前,纵兵攻打被击退之后,干脆自护城壕开挖地道,红营之中有许多矿奴出身的将士,挖掘地道算是他们的老本行。 地道直接挖到堡墙之下,填入炸药炸出缺口,红营步兵自前沿壕发起冲击,几乎是一眨眼间便冲入堡内,守军根本来不及堵口,这座堡垒自然也就被红营夺走。 但红营夺去了这座堡垒却没法利用,这座堡垒完全暴露在雩山各处堡垒堠台的火力之下,甚至雩都城上的火炮也能轰击它,红营在这座堡垒之中根本立不住脚,只能将堡内的火炮和储存的弹药物资搬走,放弃了这座堡垒。 东岸的堡垒在之后不久也被红营攻陷,红营一开始还是想要用挖掘地道、填埋炸药的老办法,但清军已经找到了破解的办法,派出人手挖掘宽五丈、深三丈的明壕,再引江水漫灌,江水渗入红营地道之中,致使地道塌陷,红营的穴攻之法自然也就无法使用。 红营也很快调整了战术,抵进堡垒边挖掘炮位,将重炮逼在堡下轰击,那堡垒虽是棱堡样式,但毕竟不是条石垒成,夯土堡墙面对红营集中火力的轰击垮塌数处,滚石泥沙形成一个个斜坡,红营步兵便顺着斜坡冲上堡墙夺堡。 清军也没有束手待毙,一面组织堵口,一面用布袋棉囊盛装泥土修补塌陷的堡墙,双方围绕堡墙展开激烈的争夺,最后还是清军支撑不住,放弃堡垒从港口码头驾船逃回雩都城,红营也没有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放炮轰击不停,清军因争夺船只和被红营炮弹击毁船只落水的不计其数,当日可谓是“船裂筏翻,尸弊江面”,到最后逃回雩都城的不过几百人。 但还是和之前一样,红营攻克了堡垒却站不住脚,东岸堡垒同样暴露在雩山堡垒的炮火之下,红营最终也只能和之前一样,拆走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然后退回到战壕阵地之中,再把战壕阵向着雩都城延伸,将炮位挪到更近的地方轰击城池。 但任谁也看的清楚,若是不拔除掉雩山堡垒,红营即便攻破了雩都城的城墙,守军依旧可以依托城内建筑巷战,有雩都堡垒的炮火提供掩护,红营在城里根本站不住脚,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就算占领了城池、擒杀他姚启圣,只要雩都堡垒还在,这场攻城战就还没结束,红营怎么可能安心呆在炮口之下?必然还是要拔掉这颗钉子的。 红营对此也一清二楚,他们的主攻方向一直放在雩山堡垒之上,但时至今日依旧没什么进展,攻山和攻堡不一样,战壕挖不到山上去,地道更修不到山顶的堡垒下去,只能纵兵围攻。 而清军也在不断的调整着火力配置,以重炮轰击沿山道而上的红营攻城器械,再集结大量的快炮小炮轰击攀山而上的红营战士,待红营逼至堡下,又派出精锐背靠堡垒居高临下反冲,数次击退红营的进攻。 但雩山堡垒也已经岌岌可危,红营战士海浪一般的席卷上山,已经将附近山头的堠台和小型堡垒全部沦陷,炮火对于雩山堡垒没有什么作用,红营的战士干脆携带着各式挖掘工具前赴后继的冲上山去,贴在堡墙之下挖掘墙根、拆走墙砖,然后再肉身背着炸药上山,将炸药填入挖掘出来的缺口里引爆。 雩山堡是姚启圣经营最久、投入资源建设最多的一座堡垒,完全按照那些红毛蕃设计的棱堡制式建设,堡墙宽达四十余步,为红夷重炮准备的炮垒就宽达十余步,可谓坚厚无比,但面对红营不断的掘墙和填塞炸药爆破,已经有好几处堡墙坍塌倾斜,只是还没有彻底被炸开缺口而已。 姚启圣早就没有之前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红营攻击的决心和红营战士们的英勇,让那些助战的荷兰人都不由得惊呼“塞里斯人真是一群疯子”,也大大出乎姚启圣的意料之外,在他的计划里本该坚守半月左右雩都城防御体系,不过五六天的时间就已经有了崩解之势。 而清军的士气却渐渐有些松动,他们确实害怕上公审台丢了性命,也不愿意把圈占的土地让出去,可这么几日的攻防下来,谁都看的清楚,这么打下去雩都城必然要失陷。 上了红营的公审台不一定会死,可城陷被俘之后说不定就会被红营用来发泄怒火屠杀干净,毕竟他们给红营造成的伤亡,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了。 最关键的是,他们心中也没底,姚启圣总说会有援军,但到底是哪家的援军,谁也说不清楚,很多人私下里甚至猜测是姚启圣为了鼓舞士气而瞎编的,清军如今还在坚持作战,不过是害怕红营的屠戮而已,可“援军”再遥遥无期,许多清军官兵是定然坚持不到最后的。 “援军……援军……”姚启圣将手里写了一半的书信紧紧攥紧:“难道真要葬身此处了吗?” 正在此时,身边一名将领忽然大喊起来:“大人!雩山堡上,团练使的大旗倒了!” 第378章 破塞 姚仪推开趴在身上的一具尸体,只感觉一条腿一阵阵的发疼,低头一看,却见右腿之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哗啦啦的淌着鲜血,甚至能清晰的看见里头的白骨。 “大人!”一名灰头土脸的亲兵寻了过来,一脚将一旁一个引信烧完却没有爆炸的炸药包踹走,见姚仪坐了起来,赶忙冲上前去,一面招呼着几个一起跑来的亲兵帮忙,一面撕扯着行装下摆给姚仪包扎伤口。 姚仪挣扎着要站起来,几个亲兵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扶着他来到望楼边放目看去,这才发现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来自何处,红营在半山腰的位置挖了一个大坑,坑里布置了七八个大铁桶一样的火炮,他们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发射的炸药包直接飞到了姚仪所在的望楼上,好在有反应快而又忠勇的亲兵将他扑倒,用身体保住了他的一条性命。 堡墙上的清军火炮已经盯上了那个大坑,但红营的炮手早就跑了个干净,就连那些桶状的火炮都扔在了坑里,但姚仪也看得清楚,山下的战壕阵中跑出来许多提着铲子的田兵,还有不少人或背或抬的将一门门桶状火炮和碗口状的木炮搬上山来。 “快把将旗打起来……”姚仪回头吩咐了一句,见一个亲兵已经将那炸断的将旗扛在肩上立了起来,出了口气,在身旁亲兵的扶持下忍着剧痛一瘸一拐的朝着望楼下走去:“这里不能呆了,目标太明显了,咱们找个其他的地方……” 姚仪猛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半个身子搜索着一片狼藉的望楼楼顶:“去看看那些红毛蕃怎么样了,他们可不能给炸死了,咱们还得用他们操炮呢!” 说完,姚仪便一头钻进望楼楼道之中,还没在阶梯上站稳,便听到破空的呼啸声传来,望楼楼顶又是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姚仪扶住扶手稳住身子,无奈的啐了一口:“得了,现在也用不着去寻那些红毛蕃了。” 姚仪寻了一处窗口向外看去,夕阳余晖之下,红营的兵将依旧如赤红的潮水一般扑击着雩山堡,堡墙之上鲜红的、暗蓝的交织在一起,都在奋力搏杀着,但清军显然已经有些摇摇欲坠,好几处堡墙上的清兵都已崩溃,丢盔弃甲的向着堡内逃来。 红营这数万人马,大半和他们的团练是同时招募训练的,可一交上手,双方的战力却显得天差地别,这些团练兵虽然不至于像那些绿营、民勇一般脆弱不堪,但依旧不可避免的走向失败,即便他们已经出了死力、发挥出了远高于其他清军的水平。 姚仪想不通,也没时间去想,领着亲兵来到望楼下,重新树起大旗,便让亲兵四处去搜罗人手抓逃兵,不一会儿,一个亲兵领着几个团练兵押了个人过来,却是姚仪的一个表弟,被姚仪委派守卫南端堡墙,也是红营攻势最为猛烈的一段堡墙,哪想到他手下的兵将都没溃逃,他这个主将却逃跑了,正被前去找他调兵抓逃的姚仪亲兵逮个正着。 “表哥!表哥!”那军官唤得凄厉无比,痛哭流涕的跪在地上:“我看你将旗倒了,还以为您被炸死了呢,您都没了,这雩山堡还怎么守得住?表哥!我们两从小玩到大的啊,求您饶表弟一条性命啊!” “正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本将信任你,才把那最艰险的地方交给你,你是给我拍了胸脯、立了军令状的!”姚仪抽了把腰刀,在亲兵的扶持下来到那军官身前,让亲兵按住挣扎不休的那名军官,扯着他的辫子露出他的脖子:“正因为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才必须杀你,让军中将士知我军纪森严,才能让他们奋力死战!” 说着,姚仪眼一闭,不顾那军官的哀求,一刀将他头颅砍下,抓着他的辫子将他头颅高高提起,喝令道:“挂到本将将旗上去,传令全军,无令后退者立斩!” 话音未落,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一段堡墙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碎石泥土冲天而起,哗啦啦炸开一段缺口,周围的清军都在乱糟糟的喊叫着,腾起的烟雾尚未尘埃落定,一股赤潮便涌了进来,瞬间淹没了试图堵住缺口的几个清军官兵。 姚仪木然的看着那道翻涌的红潮,心中不断的浮着“完了”两个字,木然的看向手里提着的脑袋,狰狞瞪圆的双眼里还残留着恐惧和不甘,但已经渐渐失去了神采,只是看在姚仪眼中,怎么都像是嘲讽一般。 “取本将弓来!”姚仪断喝一声,将人头掷下,面上却浮现出一丝无奈之色:“今日……是非得当忠君报国的英雄了。” “拿下了!”正在山岗上眺望的时代有欢呼一声,雩山堡一座望楼上竖起了一面红旗,还挂上了一颗首级,望楼上的红营战士在大喊着什么,堡内铳炮声稀疏了许多,似乎许多尚在困兽犹斗的清军放弃了抵抗,时代有猜测,那颗人头也许就是姚仪的首级。 “一座雩山堡,伤亡了咱们近两千人,真是拿命填下来的!”时代有语气有些落寞,随即抖擞精神:“拿下雩山堡就好办了,明日就在堡上架炮轰城,以清军目前的表现来看,城里的清军就算像雩山堡这般死守,也坚持不了三天。” 侯俊铖点点头,却没有搭话,雩山堡攻下,他应该是高兴的,但不知怎的,心中总是一股阴云笼罩,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此时,前去清点最新抵达的补给的应富贵急匆匆跑了过来,满脸的愤慨和彷惶:“出事了!赣南根据地急报,郑军刘进忠部忽然大举扫荡潮州府的村寨、捕杀倾向于我们的群众组织首领,汀州州境外也有一支郑军兵马陈兵在外,似有大举进犯之意。” 侯俊铖和时代有都是一惊,正要询问,一匹快马奔来,马上骑手隔着老远便扯着嗓子喊道:“牛教导急报!有数万兵马自广东入境赣州府,已至龙南县,正沿江北上而来!” 侯俊铖脑海中如闪电劈过,瞬间劈散缠绕的阴云,一掌拍在额头上,骂出了声:“他妈的,我犯了个大错!” 第379章 错误 一夜的时间,探马来来往往,带来的情报越来越多,刘进忠不仅是在搜捕潮州府当地的群众组织领袖,他还集结兵马北上至丰顺县,摆出一副大举侵入嘉应州的架势,而汀州府和龙岩州交界之处,也有一支郑军兵马陈兵在外,只是没有像刘进忠那般猖狂直接冲入红营的控制区域而已。 与此同时,还有数万吴军兵马进入赣州府,分兵两路水陆并进往赣州城和雩都城而来,打出的是孙延龄和祖泽清所部的旗号,红营派去人马沟通,他们倒是客客气气,都说是来”协助”红营消灭赣州清军的,脚步一点不停、进军速度飞快,似乎是怕熟透的果子被人摘了一般。 “我还收到赣南根据地转来广东那边最新的消息,就在我们攻打雩都城没多久,吴军驻守广东的董重民、马雄所部进了广州城!”应富贵黑沉着脸汇报着最新的消息:“他们买通了尚军大将王国栋,里应外合趁夜冲进城里控制了广州城,尚之信被抓,尚可喜……说是病死了。” “他们抢广州就抢广州,来招惹咱们做什么?”时代有怒道:“干他娘,刘进忠那家伙把潮州视为私产,不得已才投奔了郑家,一心想当潮州的山大王,他不容咱们在他的地盘上发展,俺倒是可以理解,可祖泽清、孙延龄他们呢?这两人势力远在广西,和咱们八杆子都打不上,怎么跑来赣州捣乱了?” “他们背后有吴三桂给他们撑腰,他们往赣州府来,必然要过境广东吴军的地盘,毫无阻拦,说明他们出兵赣州府的事,八成就是吴三桂的意思!”侯俊铖已经渐渐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们之所以派兵来赣州府,却不是为了赣州府,而是和吴三桂、刘进忠是一个目的,为了广东!” “我犯了个大错啊......广东太过富裕了,周围的人都盯着想要咬上一口,我们想去广东吃白米,吴三桂、郑家他们同样也想去广东吃白米,但这口白米,他们之间是可以分的,却不会分给我们,因为红营靠的是发动穷苦百姓……一旦大举进入广东,就必然要掀了所有人的摊子!” “所以最好就是能守住赣州府,把我们的主力和广东隔绝开来,祖泽清和孙延龄的兵马来的这么快,恐怕是咱们南下之时,吴三桂就已经做好争夺赣州府的打算了......”侯俊铖叹了口气,转身向时代有和应富贵说道:“撤兵吧,这场仗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撤兵?为什么要撤兵?”时代有却不同意,朝着雩山堡方向一指:“咱们废了多少心思、洒了多少鲜血才啃下雩山堡?拿下了雩山堡,雩都城的守军挺不过三天!消灭掉姚启圣所部难道没有意义?” “姚启圣真的挺不过三天吗?”侯俊铖摇了摇头:“刘进忠在潮州府扫荡,郑军又逼近赣南根据地,赣南根据地的部队必须立刻返回保持威慑、援助广东的根据地,这一下子就得少了上万人马。” “然后是祖泽清和孙延龄两部,他们兵分两路而来,看这架势,是要一部逼到咱们面前,一部抄到咱们的后路去,说是帮着咱们攻打赣州城和雩都城,可你敢相信他们真有这么好心吗?他们会不会看着咱们两败俱伤之后乘人之危?会不会截断咱们的归路?甚至是干脆和姚启圣、舒恕联合起来围攻我们?老时,你敢赌吗?” “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咱们也得分兵看着他们,咱们手里还剩下多少兵力来攻打雩都城?若是吴军的兵马出现在城外,以姚启圣的才智,必然能猜到他们是为何而来.......”侯俊铖顿了顿,猛然反应了过来:“不对,他恐怕早就猜到了吴军会来,这就是他苦等的援军!城里必然士气大振,此消彼长之下,这雩都城你还能三天就拿下来吗?” “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们拿下了雩都城,即便祖泽清他们和清军联合在一起,即便孙延龄他们断了咱们的后路,也统统被咱们打败了,然后呢?吴三桂是一定不会把赣州府轻易让给咱们的,打败了祖泽清和孙延龄,广东的吴军也必然会北上和咱们争夺赣州府的!” “你可别忘了赣北还有岳乐的威胁呢,西北有一支清军正往江西而来呢,咱们轮番苦战之后,还有多少余力去抵挡他们?” “其次,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南下赣州府消灭姚启圣?是为了打通通往广东的道路,将赣南、广东、吉安根据地连成一片,打造一个相对稳定的大后方啊,但现在这种局势,吴军和郑军会放我们进广东吗?” “特别是吴军,他们依赖于湖南支撑着的经济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迫切的需要占据广东解决燃眉之急,他们会让我们去掀了他们的摊子吗?定然是要拼命来争夺赣州以求将咱们的势力隔绝在广东之外的,那么广东乃至赣州府,还能够成为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吗?到时候我们前有狼后有虎,我们有多少兵力可以去消耗?局势会变得何等的危险?” “我同意侯先生的判断......”应富贵举手附和道:“老时,当初咱们一打赵家堡失败的时候,侯先生就跟我说过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失败,咱们一条道走到黑不要紧,但那么多弟兄是在拿性命跟咱们走的,我们要对他们负责!老时,局势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姚启圣把老底子拼光在这里,日后再找机会消灭他便是。” “撤兵!”侯俊铖上前一步,伸手搭在时代有肩上:“祖泽清和孙延龄发动数万大军前来,他们不会只是为了给姚启圣解围的,吴三桂一定是把赣州府给了他们,顺手在咱们身后扎个钉子,让他们代替清军隔断我们大举进入广东的可能,所以只要我们一走,他们必然会和清军冲突、攻打赣州城。” “现在撤兵,局面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差到哪里去,无非是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而已......”侯俊铖转身看向雩都城,又转身扫视着周围黑漆漆的夜色:“甚至对我们是有好处的,之前还有许多人对吴军、郑军这些‘友军’是抱有幻想的,总觉得他们就算不跟着我们一起抗清,也不会和满清联合起来一起对付咱们,韩大任那些搞摩擦、搞冲突的,不过是个人的行为.......” “但这一仗的失败,所有人都该看清楚了,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止是满清!” 第380章 老旧 红营撤兵了,撤的很干脆,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便收拾好阵亡将士的尸体和所有的物资、装备、伤员,还专门派了使者入城和姚启圣商议停战,将雩都城下没来得及收回的战士和田兵的尸体统统带了回去,寥寥几个战场上被震晕后被清军俘虏的红营战士,也用俘虏的清军军官交换了回来。 清军的尸体红营则专门留了下来,除了那些被炮火轰得残缺的或者沉了江的,都在红营已经拆卸一空的大营里摆的整整齐齐,除了身上的盔甲、兵器和随身的粮袋、装备被扒走,衣物和私人财物分文没动,反倒是红营撤走之后去领尸的清军官兵为了哄抢这些死人财而引发了一场骚乱和械斗。 清军的伤员也都经过简单的治疗和包扎,除了军官和炮手都被带走,大多伤员都和俘虏一起被放还,姚启圣很清楚,红营做这些事并不完全是出于好心,他之前向那些团练兵宣扬若是被红营俘虏必然没有好下场,但看到如今的情况,这谣言自然不攻而破了。 这些团练兵此战之后许多都会成为“有功之臣”,必然是要升迁的,恐怕会大量填入清军基层军官之中,可他们日后若再遇到红营,必然会想起红营的优待,红营在撤军之时,也没忘了为日后埋下一颗种子。 但姚启圣没心思去管了,红营攻破雩山堡,离攻破雩都城只有一步之遥,却突然撤兵,其中缘由,他也猜了个大概,安排人向南方探查,然后才来到已经成了一片空地的红营营帐之中,看到了他那个身上盖着白布的儿子。 “兄长!兄长啊!”姚陶趴在那具尸体上痛哭流涕,姚启圣叹了口气,上前去掀开白布,却见姚仪的首级和身体已经仔细的用针线缝了起来,脸上还是一副怒目圆睁的模样,身上则是好几个狰狞的血洞。 姚启圣一时老泪纵横,撇过头去把白布盖上,用手背抹了抹泪水,站起身来,话语却显得冰冷冷的:“留下一部收敛尸首,掩护家眷走宁都城寻船走水路转向建昌府,集结各部和剩下的战船,我们立刻赶往赣州城,这场仗对于红营来说结束了,但对我们来说,还没结束!” “父亲!”姚陶满脸震惊,连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咱们为了守卫雩都城和赣州城,把石城沿线封锁赣南根据地的兵力都抽调了回来,红营贼寇的势力没准已经蔓延到了宁都城,若是……” “没这么快的,红营贼寇也不是神仙,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就牢牢控制住宁都城附近的!”姚启圣摇了摇头:“再说了,此番红营贼寇突然退兵,指不定就是其所谓赣南根据地出事了,他们现在恐怕没空管咱们。” “即便如此,大人,为何要把家眷送到建昌府去?”一名将领问道:“一起返回赣州城便是……” “咱们没有那么多船舰,不走水路,没法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赣州城,我们要和别人抢时间!”姚启圣长出口气:“红营贼寇突然撤走,必然是有其他势力的兵马冲进了赣州府,但以他们的战力来说,若是那支兵马逼到眼前,他们反而会整兵备战,必然是要击溃他们以保证自身安全的,撤的这么干脆,证明那支兵马距雩都还有一段距离,以红营贼寇的纪律和行军速度,他们定然是追不上的。” “这也给我们留了时间,从雩都至赣州城,顺贡水水道毫无阻碍全速而行一天可达,我们可以抢在别人前头冲进赣州城和舒恕会师!” “本官早说过红营贼寇是精明的商人,不会为了我们这支团练把老底子拼光,他们想要南下,就会把盯着广东的所有势力都变成他们的敌人,但他们退出赣州府,就可以坐看我们争来抢去、互相残杀。” “他们到底还是反应过来了啊!”姚启圣叹了口气:“赣州府已经保不住了,但不能一仗不打就走,赣州城咱们也是经营许久的,我倒要看看,吴军或郑军,有没有红营这般攻城的本事!” 吉安城外六里铺的集市,自从吉安城里的吴军撤走之后肉眼可见的萧条了许多,原本摩肩擦踵的街道一下子空了大半,周围的合作社和农家带着货品来赶集,最后大多是空等一天,大半的货品只能卖给四海商号,再让四海商号想办法卖到外省去,而外地的商贾,随着六里铺人流的减少,也少了许多。 戏台前依旧是人头攒动,但也肉眼可见的人少了许多,唱戏的小生都显得有些没精神,唱得软绵绵的。 洪昇却没有像往日一样怒目而视,甚至都懒得去管,只是抓着一张军报轻声念着,声音却微微有些发抖:“……以两翼兵力长途奔袭包抄,刘进忠部溃散逃入潮州城闭门不敢出,我军歼灭其部近三千人……吴军攻打赣州城不利,遭清军突袭营啸,已退至崆峒山立营,清军弃赣州城而走,据说清军给予吴军大量金银以买路,吴军并未尾随追击……” “如何?之前辅明说吴军、郑军都可能和清廷联合到一起对红营展开围剿,许多人都觉得他是杞人忧天,你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顾炎武伸手点了点那张军报:“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咱们不信了。” “吴军入了赣州府,还是去打的清军啊,刘进忠……郑家都说了,这是刘进忠自己的行为,和他们……”洪昇想要嘴硬,但话说到一半,却又叹了口气自己否定了起来:“若是侯掌营他们不退兵,吴军必然是要连着咱们一起打的,郑军……刘进忠若真是瞒着他们私自行动,那他们陈兵汀州府境之外做什么?对刘进忠又有什么惩处?若不是侯掌营果断、赣南根据地的部队返回,恐怕郑军也早就冲进汀州府了!” “你想清楚了……”顾炎武笑了笑,叹了口气:“昉思,以前你一直嚷嚷着要走,老夫一直拦着你,但现在老夫不准备拦你了,如今这局面,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必然是艰险无比的,辅明说的对,你若是没有主动跟着咱们走的心思,这条路走不到底的。” “内斗,从前明开始,就一直在内斗……”洪昇看向戏台上,又扫视着看戏的百姓们,摇了摇头:“活在过去的东西,终究是要淘汰的…….我不想回到过去……所以,我不想走!” 洪昇顿了顿,扭头认认真真的看向顾炎武:“可是……亭林先生,红营此番南下,不也是去争夺地盘的吗?红营和吴三桂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381章 检讨 石含山聚义堂,又一次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郁,所有人都沉着脸、坐得端端正正,等着首位上整理着一堆稿纸的侯俊铖发话。 “今天这场会,是场总结会,也是场检讨会…….”侯俊铖站了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继续说道:“此番雩都战役,我们的目标是消灭姚启圣所部团练及舒恕所部清军、打通前往广东的道路,将吉安、赣南根据地连成一片,并向广东发展,抢下一片稳定的大后方。” “我们确实给予姚启圣所部沉重的打击,阵斩其子,但这两个目标都没有达成,我们不能丧事喜办,必须承认,这就是一场失败!我作为红营的掌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这场失败到底是怎么造成的呢?”侯俊铖朝着一旁生着闷气的时代有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们在作战上并没有失败,老时给我立军令状,十日拿下雩都城,实际上不到十日,姚启圣苦心打造的防御体系就已经摇摇欲坠,姚启圣所谓的团练,即便是依托于坚固的防御工事,也无法长时间的抵御我军,其战斗力和我军是有明显的差距的。” “雩都战役的失败,问题并非出现在军事上,而是因为战略上的决策错误,进而影响了军事行动所导致的失败,我们没有意识到红营的发展对于各方势力有多么剧烈的刺激,我们大举进入广东,则广东要不了多久,就必然会被我红营吞下。” “但这是各方势力都决不会允许的,我们吃掉了广东这块肥肉,别人不就没得吃了?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饿死吗?必然是不会的,所以他们联合了起来,甚至暗中默契的和清军勾结到了一起,可以说,正是我们错误的南下策略,促使了我们的敌人加速的联合和勾结。” “我们不去广东,吴三桂和郑军会因为广东而内斗,他们也会想办法驱逐赣州府的清军以解除广东的威胁,他们也不会和我们拼命,甚至会一定程度上的帮助我们,以促使我们吸引清廷的注意力、削弱清军对他们的威胁……”侯俊铖叹了口气:“但我们南下广东,我们的敌人就会立刻联合起来,因为我们威胁到了他们的钱袋子、威逼到了他们的根本!” “而我们的力量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单独对抗清廷及吴三桂、郑军的联合围剿,所以南下策略,事实证明是不可行的。” “另外,此战之后我仔细考虑了一天一夜,仅仅是对于我红营内部的影响来说,南下策略也是不可行的,我军南下,即便占据赣州府和广东,我们所面对的敌人,也只是吴三桂和郑家,清军完全可以坐看我们和其他势力的内斗,我们的斗争会变成一场军阀间为了争夺土地的战争,而不是一场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的战争!” “红营的性质决定了我们必须是进攻的,是要向敌人的大后方发展的,为什么我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壮大?因为我们相比我们的敌人是更为进步的,同等资源,我们能够动员更多的人财物力,那么要发展,就要把红营繁殖到更广大的区域,而切忌局限于一隅,被敌人利用资源优势结硬寨磨垮。” “那么要往哪个区域发展呢?如今天下剥削、压迫、暴政的势力的总代表就是满清,故而对于全天下大部分阶层来说,最大的敌人就是满清,因此,红营的目标就应该是团结各个阶层,在反清的战争中争取领导地位,我们要领导反清高潮的来临,而不是坐等其他势力和清廷互相争斗。” “坐等反清高潮的来临,老百姓们在家里躺着同样也是坐等,根本没必要支持我们红营,去帮我们打仗、拼命,只有我们和满清坚持不懈的斗争,老百姓们才会加入我们的阵营!” “我们不能关起门来闷头自己发展,而要开门搞统一战线,要彻底取代吴三桂、耿精忠、郑家之流,成为反清的领导和中坚力量,所以我们就不能将向南发展作为重点,这不能打击到我们最大的敌人、不能树立起反清的旗帜,反而有很强的内战表现,不仅无法争取更多的人站到我们这一边,反倒会将本来可以一起团结抗清的势力推到我们的对立面去。” “南下有很多优势,占据了富裕的广东,盐、铁、物资不会再困扰我们,敌人也不像满清那么强大,但南下是战略上的失败,是政治上的退却,人民战争,不向敌人的腹心之处进攻,就是政治上的自杀,战略的失败,是任何战术上的胜利都无法弥补的!” “所以我们必须调整之前的策略,我们要集中力量向满清的腹心之地发展,的确,以我们现有的力量,是没办法和清军进行大兵团的决战的,也没法通过正面作战的方式从清廷手里抢下州府,但这不代表我们就要欺软怕硬,放弃对清廷的进攻反倒去找其他势力的软柿子捏。” “宁可千日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我们可以没有消灭清军一个军团,甚至于一部兵马的战役,但我们要让每一个村寨、每一个百姓,每一天都想尽办法的去打击清军,要用每天都持续不断的进攻去树立起反清的领导地位,去消磨掉清军的所有战争潜力!” “所以我们主要的发展方向,必须向北、向东,主要争夺的是清廷所统治的地区,于敌后四面开花,最终将清廷拖垮!”侯俊铖猛的拍了拍桌子:“基于这一策略的调整,执委之前已经讨论了一个方案,此次大会也是要对此方案进行集体投票。” “即日起,各根据地只保留用于防御敌人扫荡和有限作战的部队,各部分散以武工队、小分队的形式渗入清廷控制区,从江南到江北,从华北到西北,乃至于蒙古、关外,越是清廷控制严密的地方,就越要燃起红营的星火!” 第382章 西南 一座山连着一座山,一片林连着一片林,连绵的原始森林和起起伏伏的群山,仿佛如没有尽头一般,放眼看去,几乎见不到一片平地,这里,便是贵州西北,鸡鸣三省的毕节。 群山一侧,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寨村,乃是一座有着一百多户苗民的苗寨,苗寨里最大的一间屋子,自然是这座苗寨里的土司的居所,用木栅墙围着,往日里苗寨里的苗民除了春秋缴税供奉之时能跪着进来供上粮食、金银、猎物等物之外,只要靠得近些,都会遭到那土司手下苗兵的殴打。 如今这座屋子里却是人声鼎沸,木栅墙都被拆除,门上挂了几个粗陋的木牌,上头用汉文和苗文写着“苗民自救会”、“苗民自卫会”等等醒目的大字。 米升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短衫,踏着一双硌脚的草鞋,头上缠着深蓝的裹头,与一般的苗民没有什么差别,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字典,提着一根木棍,在铺在地上的沙子里书写着一个个汉字,他的身边,一个四十多岁、头发胡子邋遢的连成一片,穿着一身粗布短衫的汉子也提着一根木棍,在米升的每个字旁,写下相应的苗文。 周围围着一圈衣衫褴褛的苗民,男女老幼扒在沙场边沿叽叽喳喳,若是见米升写下一两个认识的字,便兴奋的喊了出来,有人喊着苗语,有人喊着别扭生疏的汉语,有人甚至是手舞足蹈着,气氛热烈而愉快。 米升写完最后一笔,正要写下另一个字,一个胳膊上绑着红巾的娃娃挤过人堆,跑到米升身边扯着他的衣角,米升似乎猜到了什么,身子都微微抖了起来,赶忙俯下身子让那娃娃凑到耳边说了几句,面上顿时大喜,扔下棍子就要走,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朝那写字的汉子吩咐两句,将手里的字典塞给他,这才牵着那娃娃挤出人群。 一路来到一间客室,米升推门进去,却见客室之中坐着三个男子,也是一身苗民的打扮,见米升进来,三人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一人直冲上前,一把抱住米升:“老米!咱们终于找到你了!” “老常!我还一直担心上面找不到我们了……”米升几乎要垂下泪来:“之前我们往毕节地区转移的时遭到了吴军的追击,抓了我们几个弟兄去,我怕暴露位置不敢用之前约定的暗语,新的暗语……还怕联络不上你们……” “银镶金,红营的老弟兄,怎会不知道这个暗语?”老常哈哈一笑:“红营的特色菜碎鸡蛋嘛,我在毕节县看了你们贴的布告,说有银镶金出售,我就猜是不是你的暗语,去找了那家商铺,果然就是你们埋在城里的!” 两人都放声大笑起来,各自寒暄几句,入了座,米升让旁边的娃娃去倒茶,笑着冲老常等人说道:“是咱们孩儿营的人,草堂会起义失败之后,跟着我们转移到毕节的草堂会人马,男女老幼加在一起只有四百多人,我们在毕节地区发动苗民、招引贫户,到现在可用的兵力大概一千多人。” “指挥军队的是之前草堂会的一个头目,就是咱们以前在吉安解救的矿奴,吴军还在搜剿咱们,他正领军往孙家铺方向去,领着背后的吴军兜圈子,之后咱们会和再介绍你们认识。” 老常点点头,说道:“本部之前派了好几拨人来贵州,但你们流动不定,加上吴军追剿不停,许多地方封了道、屠得一干二净,都没有找到你们的位置,本部早就给你们备好了一些东西,只可惜一直没能交到你们手里。” 说着,老常身边一人从背囊之中摸出一块鲜红的红布,和另一人扯着四角展开,米升起身上前一看,却见上面绣着几个金黄的大字——红营黔西北根据地,米升不由得伸手抚了上去,声音都有些颤抖:“今日就把它挂起来,咱们……不算是没家的娃娃了!” “还有任命书,执委盖了印的……”老常从贴心的位置摸出几张纸片,上面却只盖着印,什么内容都没写:“侯先生亲自吩咐的,黔西北远离本部,这里的情况,红营里头没有人比老米你清楚,所以黔西北根据地委员会的委员,让老米你主持投选,若是已经投选过了,你就自己把名字填上去,写一份报告交给咱们,咱们带回本部去。” 米升点点头,将那些任命书收好,问道:“咱们一直联系不上本部,我在这里已经搞了几个苗民的组织,委员会确实也投选过了,黔西北根据地实际上已经建立起来了,只不过…….关于咱们根据地如何发展、该承担什么样的任务,本部有没有什么指示?” “侯先生也跟咱们交代过,之前是准备将黔西北当作红营的退路的,但现在本部有了新的战略,黔西北不能再作为红营的退路使用……”老常几人对视一眼,从挎包里摸出一份军报,递到米升面前:“具体的战略调整,你看看这份军报的社评,侯先生亲自写的,你看完之后一定能猜出来。” 米升点点头,接过军报,一边仔细看着,一边轻声读了出来:“……自吴三桂起兵反清至今,天下局势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以吴军为首的派系军阀在与清廷的拉锯中已经完全转变为消极抗清、片面抗清,清军不打到他们的头上来,他们就不会主动的进行抗清的行动,反倒对于压榨剥削治下百姓、剿灭破坏群众自发的组织、镇压百姓的暴动和起义更为积极……” “以吴三桂为首的派系军阀,已经完全不能承担起反清的责任,甚至于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会和满清勾结在一起,成为满清镇压其他反清势力的帮手…….基于以上的分析,在目前的局势下,红营必须扛起反清的大旗,坚定不移的走在推翻满清、推翻一切剥削、压迫和暴政的道路上,成为天下反清潮流的中流砥柱…….” 第383章 星点 米升细细读了一遍,又匆匆读了几遍,眉间皱了起来:“侯先生的意思我看懂了,红营日后的发展重点是北方和江南方向,黔西北鸡鸣三省,但三省都是吴三桂的地盘……黔西北……不是红营的发展重点。” “侯先生说了,吴三桂之流虽然转变为消极抗清,但他们到底还是抗清的,我们和他们争来夺去是满清乐见其成的,是亲者痛仇者快的!”老常严肃的解释着:“这也是为什么侯先生改变了之前的打算,若是红营以黔西北为退路,和吴三桂抢地盘,那就必然会从一个要翻天覆地的组织,变成了一个争权夺利的新军阀。” “但这不代表咱们就要放弃黔西北、就不需要在黔西北发展了!”老常话锋一转,微笑着说道:“侯先生说,其实黔西北很关键,你们要给红营攒一些宝贵的经验,红营要如何在完全陌生、四面都是敌人,且人员、干部、军队几近于无又得不到本部支援的地区开辟和发展根据地,依照红营新的战略,我们一定会有大量的队伍遇到这样的情况。” “侯先生说的这些……我倒是还真做了一些总结……”米升双眼一亮,侧耳听着外头传来的识字的声响:“别的地方我不知道,黔西北地区嘛,聚居的大多都是苗民,语言、文字、生活习惯和汉民大不一样,但细细研究起来,他们实际上和汉民并没有什么区别,对外人冷漠,对苗寨的苗王、寨主、土司之类的实权者充满了畏惧,被盘剥欺压,心中满是怒火却不敢反抗。” “这和咱们以前遇到的汉民百姓们有什么区别呢?当年咱们下山对付赵家堡、做永宁县百姓的工作的时候,老百姓们对咱们不也是一样的冷漠、对赵家不也是无比的畏惧?甚至跑去跟赵家告密,帮着地主围捕咱们。” “所以在这里做工作,和我们在江西、在永宁吉安做工作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帮助百姓们获取更好的生活,他们自然而然也就会跟着我们走了……” 老常等人双眼放光,拿着一本册子到处找着笔,米升微微一笑,上前去接过一人手里的砚台,帮忙磨着墨:“当然,黔西北的情况和当时咱们在永宁还是不同的,我们的部队太过弱小了,背后又一直有吴军追着,当地土司苗王时常和汉民开战,手里的苗兵也不是赵家那种民团可以相比的,依靠打土豪和公审快速获得百姓支持的方式在黔西北很难走通。” “在清廷控制区恐怕也很难走通……”老常点点头,提笔蘸墨在小册子上书写起来:“老米,你继续说。” “黔西北还有个情况跟江西是不同的,当地的苗王、土司相比于汉地的地主官绅,他们的自主性很高,并不完全顺从于吴军或满清朝廷,亦或者其他的什么朝廷,对他们有利的,他们会服从,但对他们不利的,圣旨发下来也不过是擦屁股的纸。” “这反倒是有利于咱们的工作的,我们可以和他们合作自上而下先建立起初步的‘组织’,甚至帮他们练兵、建起税收民政的机构,帮助他们拥有更多的力量去和吴军对抗,这些苗王土司本质上是剥削的、压迫的,但是没有关系,我们只需要他们把苗民发动起来,建立起一个个组织和机构,那么我们就有往里头掺沙子的可能。” “利用当地的实权势力,先把群众发动起来,即便渗透不成功,地方势力拥有了一定的力量,朝廷就得花费不少心思去摆平他们,这是强枝弱干之策,满清对村寨控制薄弱,这条可以直接抬高他们统治成本!”老常总结了一段,在册子上仔细记下,抬了抬下巴示意米升继续说。 “群众组织建立起来之后,首先要把量给搞起来,不管是投机分子也好、地痞流氓也好,甚至于对于咱们红营抱有敌意的也好,只要可以利用,就要大胆利用,先把声势造起来,这样就算那些苗王土司反悔想要把群众组织解散,不仅会得罪下面的苗民,苗寨里的各个阶层,他都会得罪。” “接下来便是夺权,这一点相对而言比较简单,那些苗王土司高高在上,若是愿意走到下面事无巨细都管着的,那也轮不到咱们去帮他搞组织和机构了,再刚开始,我们只需要那些苗王土司给个名号,在背后撑腰就行,具体的收税、拉丁等各项工作都由咱们去搞,搞到最后,自然是谁做事做的最多、谁管着具体的事,谁的权力就越大!” “在这个过程中,咱们就得一边做事,一边解决质量的问题,那些苗王土司作为当地的统治者,也是要讲规矩、讲法纪的,虽然这些规矩法纪不过是为了方便他们的盘剥,但总得做个公正的样子出来,否则乱了起来,损害的照样是他们的利益。” “咱们就可以利用这些规矩法纪,那些混进群众组织里的投机者,他们一开始还能做做样子,但时间一长,有权力有地位,不欺压百姓、违法乱纪是不可能的,咱们就能直接借助那些苗王土司定下的法纪处置他们,将他们清理出去。” “最后,还是需要一定的武力保障,有些一心跟着吴军走,要么是那些宁愿撕破脸也要对群众组织下手的家伙,咱们发展起来之后,就要想办法除掉他们!”米升朝着天花板指了指,笑道:“这个寨子里的土司,就是这样的死硬分子,所以被咱们给灭掉了。” “黔西北的苗地土司本来就互相攻伐,我们可以利用他们除掉那些死硬的苗王土司,除此之外,我们自己的部队主要的作战任务也是针对这些死硬的苗王土司,当山贼、打土豪,算是咱们的老本行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老常见米升没有再补充的意思,写下最后几笔,吹干墨迹,将那册子仔细的收好在贴心的位置:“老米,咱们找到你之前,还想着你该如何抱怨叫苦呢,没想到反倒是得了场意外之喜,你们的经验对咱们日后开辟根据地非常的重要,只是万事小心谨慎,黔西北孤悬敌后,又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得不到本部支援,侯先生也吩咐了,一切要小心为上。” “放心吧,你们能安安全全把这些经验带回本部,咱们吃苦冒险就都是值得的!”米升哈哈一笑,一副乐观的模样:“若是怕苦怕死,当初咱们又何必跟着侯先生走上这条路呢?” 第384章 诛心 京师的夜,似乎来得格外的早,不过申时时分太阳便已收束了每一丝光亮、不见了踪影,天边层层阴云滚滚而来,隐隐约约之中,只听得雷声滚滚、电光闪烁。 武英殿中渐次点起了灯火,照得殿里一片透亮、如同白昼,康熙皇帝没有穿龙袍,而是穿了一身轻便的淡黄常服,立在一盏灯火前,扯着一张报纸低声诵念着。 “……于满清入关以来,曾有无数志士试图恢复中华,一如明末东南之国姓朱成功,或如西南之李晋王、小闯王等,乃至于如今三藩反清,宽泛而言,亦可归于此类,然则此类战争,纯为汉人反对满人统治之种族战争,即令这类战争取得胜利,国家仍处于压迫、剥削之朝廷统治之下,与明清无异,无非压迫剥削之程度不同而已……” “若与明清无异,即便驱走满清,则明末暴政以至民乱四起、为异族利用撺取神器之事必然再次出现,此非危言耸听,而是有历史之明证,昔北宋为金所灭,南宋不思变革,亦为蒙元所灭,明太祖重开汉家天下,然则前明总体而言,依旧是压迫剥削之朝廷,故前明之下场与两宋无异,即为异族夺掠神器、鲸吞天下……” 康熙皇帝将拿报纸猛的拍在一起,面上浮现出一丝怒火来,武英殿中跪着的几个大臣赶忙将头埋得更低,康熙皇帝却喘了口气把怒火平息了下去,将那报纸敞开,继续读着:“故由此可论,反清之目的,非仅仅在于颠覆满清而已,乃在颠覆满清之时,以从事于改造中国之社会。” “由一民族之专横宰制,过渡于诸民族之平等融合,以皇权之至高无上过渡于各阶层之共治,由小部分人的剥削压迫导致大部分人的赤贫穷困,过渡于人人足以温饱,如此方能赢得最后之成功也。” “遍观当今天下,满清为剥削、压迫之阶层的总代表,自不必多说,吴三桂、郑经之流,虽口号众多,然其实际表现之中,最多不过争取汉种族之解放而已,于中国社会之改造上,几乎毫无建树,反而常与满清为伍,对于争取进步之力量进行暴烈之打击,此辈之本质,与满清何异哉?” “如今之天下,唯有红营是真正以实际的行动对中华之社会进行改造,于红营治下,行豆选、公田、农社等制,建立妇女会、合作社等群众之组织,大兴扫盲教育、生产教育等活动,百姓生活之风俗和状态,迥异于他处,亦迥异于明清时期。” “于外部之表现,便是红营基本不依赖于官绅、会党、宗族这些在其余势力中必不可缺的基层治理阶层,而红营治下之村寨,百姓反倒愈发拥护、统治愈发稳固,而红营亦愈发强大。” “由此可见,当今天下,可引领反清之浪潮、获取最后之胜利者,必然是能改造社会之红营,而吴三桂、郑经之流,乃至前明李自成、张献忠、孙可望、李晋王、国姓爷等,在其放弃对中华之社会进行改造而安逸于登基称帝、维护旧的社会,只追求片面的种族解放,而不进行深刻的革命之时,失败也就是必然的了…….” 康熙皇帝缓缓将报纸垂下,面上的怒火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反倒是一阵阵发冷、一阵阵凝重,双目之中一会儿闪烁着寒光,一会儿又是恐惧一般的凉意,光芒闪烁不停,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皇帝才长叹一声,抖了抖那份报纸:“这蒋山佣到底是哪里的人物?这篇社论……杀人诛心!杀人诛心!” “回皇上,此贼据说乃是红营贼寇之谋主,于红营贼寇之中掌管文教之事,朝廷……只知道他是个老者,此人在红营起势之前从未有听说,应该是某个名家的化名……”兵部尚书塞色黑硬着头皮答道,皇上问起来,他不得不答,但他手里也实在没什么信息,红营的根据地很难混进去,天下名家大儒那么多,又大多对满清没什么好态度,清廷也没法一家一家翻个底朝天。 康熙皇帝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是忍不住有此一问而已,红营有个保卫处专门抓捕清廷的谍探,粘杆处那些专业人士都折了不少人在里头,兵部和其他部门就更不用说了。 康熙皇帝坐回龙椅上,将那报纸扔在御桌上,就这么静静坐了一阵,叹了口气:“都起来回话吧,纳兰明珠,你和安亲王交好,你说说,安亲王八百里加急把这份红营的军报送到京师来,到底是何意图。” “皇上,安亲王是在借此提醒朝廷,红营贼寇已经是不能不制了!”纳兰明珠知道康熙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岳乐送这军报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清楚,康熙皇帝这番问话也是为了让他替岳乐解释清楚,毕竟皇帝总不能帮臣子当解说员吧:“李自成不可怕,但有了‘均田免粮’口号的李自成便能在短短数年之间席卷天下!” “安亲王送来这份军报,是要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红营贼寇不仅有口号,还有一套专门的理论体系,这一套理论体系甚至已经可以大大方方摆出来辩经,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贼寇了,甚至远超于吴三桂之流的反贼,必须出重拳以裁制之!” “臣附议!”索额图出班帮腔道:“皇上,姚启圣和舒恕的战报前几日已经递进宫里,皇上应该看过了,万余兵马、坚城大炮,在红营贼寇的围攻下不过五六日的时间便已有土崩瓦解之势,我大清大多数的兵马,恐怕是比不过姚启圣的团练的,若不立刻对红营贼寇加以制约,日后亡我大清者,必为红营贼寇也!” 武英殿中一片死寂,哪怕是抱着混日子的心思来参与朝会的官员面色也凝重了起来,索额图和纳兰明珠一贯政见不合、权斗不断,他们两个忽然意见一致,那必然是涉及到国朝根本的大事。 康熙皇帝面色也无比的凝重,重重拍了拍那张军报:“诸卿有何意见,尽管畅所欲言!” 第385章 谋定 “皇上,红营贼寇发展如此迅速、如此难剿灭,所难之点在其与治下刁民结为一家、两者合手!”索额图早在心中有了一番计较,此时便和盘托出:“而之所以会出现此一难,在于红营贼寇与我朝太祖以来所见之敌完全不同,其起家之时便是一个政治上从理论到政策皆完备的政权,红营名为一军,实则先有政、后有军也。” “对于这样的敌人,单纯以军事进剿是没有用的,当以三分军事、七分政治,双管齐下方有抚平之可能!” “朝廷想要剿灭红营贼寇,需先于政治上发力,红营贼寇有句话,臣觉得说的很不错‘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首要的问题’!”索额图深吸口气:“既然红营贼寇说我大清是天下剥削、压迫阶层的总代表,那我大清,便坐稳这个总代表的位置!” 一旁的纳兰明珠闻言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康熙皇帝,见他没有出声的意思,便把心里的话压了回去,垂下头看着地板,索额图似乎没有在意他的动作,继续说着:“红营所作所为,其实也已经帮助朝廷分出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其言其行,亦可为我所用,以团结诸方势力。” “红营贼寇扩张发展,依赖于煽惑贫民、鼓动百姓,以所谓‘打土豪、分田地’之手段利诱庶民,口口声声言‘改善百姓生活’,实则以金银钱粮诱惑愚民、以分田分产裹挟百姓,然则金银田产从何而来?自然都来自地主官绅和大户人家,这些地主官绅和大户豪门不能独立对抗红营贼寇,只能指望于朝廷,一如明末之时仰仗我大清入关剿灭李闯、献贼等流寇。” “但朝廷以往并没有意识到红营贼寇的危险,对他们的态度是忽视的,甚至于因为许多汉人官绅、豪门大户不满于我大清入关之时杀戮过重,而将他们视为潜在的反贼,认为他们早晚是要像王夫之、吕留良之辈助吴三桂等逆贼反叛我大清,对其是警惕和压制,甚至于敌视的。” “但如今看来,即便是支持吴三桂这类反贼的那些豪门官绅,他们就愿意让红营裹挟贫苦百姓,把他们的田地钱粮抢个一干二净、把他们押上公审台吗?必然是不愿意的,吴三桂对我大清是消极的态度,但却积极的去剿灭草堂会之类的反民组织便是明证,即便是吴逆、郑逆,对于围剿红营,亦是可以合作和利用的。” “朝廷便要将这些被红营打击的阶层团结起来,握成一个拳头去与红营对抗,臣以为,朝廷如今首要之事,不在于如何谋划动兵进剿红营贼寇,而在于......以红营贼寇的说法,即‘统一思想’。” “以往朝廷视红营贼寇不过流寇匪盗,对其所谓军报布告之言论不屑一顾,自以为堂堂国朝,何必与山野贼寇论长短?然则如今看来,朝廷这种轻视的行为,反倒让红营贼寇钻了空子,以妖言煽惑百姓、亦使许多本该扶助朝廷的官绅士子受其蛊惑,即便是支持朝廷的,也是思想混乱、不成体系,不知该如何辩驳。” “在此情况之下,朝廷就该担起驳斥妖言的责任,以此警醒世人、拆穿谎言、统一思想!”索额图停顿了一阵,似乎是在整理思绪,康熙眼中涌出一丝焦急之色,却也没有出声提问,耐心的等着索额图理顺思路,过了一阵,索额图才继续说道:“首先,便是要对红营贼寇进行彻底的定性,朝廷以往对红营只以贼寇称之,但到底是何种贼寇,却从来没有仔细说清楚。” “这就会让许多官绅对红营贼寇产生幻想,我大清对盘踞台湾的郑家也是以贼寇相称,郑家自号前明正统,如今我大清称红营贼寇为贼寇,那么在那些心怀前明的官绅心里,对红营贼寇又会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故而朝廷第一步,就是要彻底确定这红营贼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朝廷自然不能跟着红营贼寇自己的宣传走,得给他们披上一个外人容易理解的皮,要将红营贼寇当作明末的李闯、献贼之类的贼寇一般宣传,其分田分产之策,便要宣传成闯贼的均田免赋,其公审之策,就要宣传成闯贼的拷掠助饷之策,其所谓游击作战,便要宣扬为流寇的流窜屠戮!” “总而言之,便是要将红营的桩桩件件与明末之流寇绑在一起,让世人一看到红营,便想到明末流寇造乱之情形,红营贼寇常言,当世之人忘不了我大清入关之时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然则当今天下的官绅士子,又能够忘得了明末之时闯献等流贼造乱天下、引得四方奴仆争殴其主、穷户贫民洗掠大户的情景吗?” “将红营贼寇绑上李闯等流寇,也不用太费心思,红营自己就宣称,他们这一仗并非单纯为反乱朝廷,而是打的一场自明末王二造乱以来没有打完的仗,既然他们自认为承接自王二、李闯一类流寇,朝廷士林以流寇称呼之,他们又能如何反驳?更何况,听闻如今的红营便是流寇所谓忠贞营和刘文煌之红营延绵而来,他们总不能将自己的切割得一干二净吧!” “其次,当年我大清,是以借师助剿、为前明思宗皇帝报仇的理由入关,曾经也和南明有过联合剿寇的经历,如吴三桂、耿精忠、尚藩,大多都与流寇有过血战之经历,或者干脆便是靠剿寇发家,流寇无,他们要反清,可若是流寇还在,且愈演愈烈呢?” “朝廷分化贼逆,常以金银官位利诱之,这些贼逆之中有心怀前明,或以汉贼不两立自居之人,不受朝廷利诱,可若是以剿寇之名请求合作呢?那些心怀前明、一心复汉的,难道就能看着红营掀了摊子?” “以红营贼寇为流寇,朝廷便能居中协调,改满汉、明清之争,为官贼之斗也!” 第386章 谋定(二) “于红营贼寇定性之后,朝廷接下来,便是要对红营贼寇之行为进行揭露和批判,红营贼寇于布告军报之中,常言其发起战争不单为推翻我大清,而是要改造中华之社会,朝廷就该抓住此点,大做文章。” “红营贼寇所谓改造旧有之社会,实则是在破坏旧有之道德,何为旧有之道德?克己复礼而已,‘克己复礼’作何解释?克己者,‘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这五者,皆是让人去私欲、致良知、修人格,使个人在群体之中,通过此五类规范,找到相应的位置,言行举止,自有其应守之范围,而不可逾越。” “礼者,乃本乎天道而定之人生之法则也,复礼就是要在家国天下的范畴内遵循此法则,即所谓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者,便要做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父子、兄弟、夫妇各有其分,齐家之道,当以正伦、别男女而孝悌为主;治国者,齐之以礼、导之以德、生之以产;平天下者,使天下之民各守其分,各安其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万物行驶遵其规律也。” “由克己复礼,而有纲常伦理,由纲常伦理,所以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故有君主、官绅、民众之别,此孝悌忠信、克己复礼之道,数千年来,未曾中断,天经地义,不可磨灭,此乃中华立国之精神,乃天下万民及普世诸国所共同信仰者也!” 索额图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面色都有了些潮红,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周围一些满人官员听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少汉官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纳兰明珠则有些讶异的看着他,虽不至于完全认同,但面上却有些佩服之色,康熙皇帝也是双眼放着光,身子坐得笔直,让一旁服侍的三德子给索额图端了杯茶润喉。 索额图跪谢过,捧着茶杯慢慢啜了两口,一边又理了理思路,这才继续说道:“红营贼寇名为尊孔,但观其言行,时常删截伦理,只取孔孟圣言之中爱民护民之道,甚至杂糅他道邪说,其兴办之学校,时常高唱邪说,置六经于高阁,列杂学于教科,离经背道,蜚语圣人,大道为之晦冥。” “其蛊惑奴役反乱主人、煽惑贫民掠杀官绅、鼓动百姓逆乱朝廷,大言所谓‘造反有理、起义无罪’,又常组织所谓妇女会、孩儿营等组织,鼓励妇女不守贞节、孩童逆反父母,皆为大逆纲常、毁灭道德之行为。” “古之圣人创礼教、设纲常,是要使万民循此规矩而得道德,因得道德,而由禽兽变化为人,红营贼寇以改造社会为名,要摧毁旧的道德,是要使人类变回禽兽之状!”索额图阴冷的一笑:“红营称其逆反朝廷,非单为推翻我大清,而是要改造中华之社会,则我大清剿灭红营贼寇,并非单为消灭一伙顽贼流寇,而是要维护中华数千年之传统和道德,是要使中华之国,不至于沦落为夷狄禽兽之邦!” “精彩!”康熙皇帝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坐在龙椅上的身子都微微抖动了起来,大清自入关以来,在天下士民眼里,一直是外族夷狄入主中原的形象,但索额图这番论证,却是把大清摆在了维护中华传统道德的正统皇朝之上,这些理论若是办好了,大清便能直接洗白上岸,由不得他不激动。 一旁的纳兰明珠也流露出叹服之色,稍稍向班位里移了两步,将发言的机会完全留给了索额图,那些本来蠢蠢欲动,等着索额图说完后便出来抬杠的纳兰明珠一党的官员,见纳兰明珠的动作,也都纷纷按捺住党争的心思,默默盘算着如今的形势。 索额图自然瞥见了纳兰明珠的小动作,悄悄撇过头朝着他微微一笑,又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继续说道:“皇上,臣方才所言,乃是和红营贼寇辩经论道、争取人心之时所需注意的点面之处,具体到制约红营贼寇之中,还有许多需要注意的方法。” “首先,红营贼寇植根于村寨,朝廷若是对村寨放任不管,对红营贼寇的制约清剿便无从谈起,红营贼寇虽为朝廷之敌,但其治理村寨、煽惑愚民之方法,却也可为朝廷选用。” “红营在村寨之中广建组织,依靠各种组织以控制百姓,朝廷也该指导治下村寨官绅、宗族建立组织,协助朝廷施行保甲制,行连坐制,哪家有人和红营有联系,那整家整族都得跟着受罚,哪家有人劝回了参与红营的亲眷,或者告发红营贼寇动向,那么这一家人都能领赏。” “其次,红营惯以布告、报纸、戏班等蛊惑百姓、激励兵将,朝廷同样要办起自己的报纸、戏班、剧社来,此番雩都之战,姚启圣于战前请戏班广唱《说岳》等忠君报国之戏,其手下之团练兵,便能拼死作战,有如此成功之先例在,朝廷为何不模仿使用呢?” “于军中,需仿照姚启圣设监纪推官专管思想之事,于村寨之中,则要广设戏班、发行报纸,向百姓万民揭露红营贼寇的破坏道德之本质面目,使其认识到红营贼寇是如何危害国家民生,破坏万民的幸福,他们的动机是如何的丑恶,从而在官绅百姓之中造成反抗红营贼寇之气氛,形成官民一体的讨伐红营贼寇之运动。” “基于以上基础,朝廷当与地方官绅宗族通力合作,启发村寨百姓之自觉,指导其进行主动的反对红营之工作,搜索共匪活动的根据地,并予以彻底之破坏。” “红营贼寇声称,其战略乃是所谓‘人民战争’,是要团结各个阶层共同反抗朝廷,那么朝廷同样要作为各个反对红营贼寇之阶层的代表,团结他们共同清剿红营贼寇,红营贼寇所谓‘人民战争’,是要以抬高朝廷统治的成本作为作战之法,那么朝廷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抬高他们发展和渗透之成本,然后以坐拥天下之资源,拖垮他们!” 第387章 谋定(三) “要达成以上之目的,政治上至关重要,军事上同样也不能放松,红营贼寇依赖于根据地的民众,不将其与民众分割开来,我大清面对的,便是数十万上下一心之敌,如何能胜?此前我军何冲、秦广森所部,吴军韩大任、郑军刘进忠等部进剿皆一败涂地,根源便在此处!” “要剿灭红营贼寇,先要斩断其与当地百姓之联系,欲灭其军、先弱其民,何以弱其民?便是首先要将红营贼寇封锁起来,使其只能锁死在一隅之地,而不能向外发展、不断地得到新的百姓的支持。” “故而姚启圣的封锁之策,实乃对红营最好之战法,以官道为柱、以水道为链、以城池为中心、以堡寨为琐,辅之以深壕长墙,对红营贼寇所谓根据地形成囚笼包围,然后步步推进切割、隔绝其各个根据地之联系,一点点进行蚕食,配合扫荡和清乡,各个击破。” 索额图顿了顿,抬头瞥了一眼康熙皇帝,继续说道:“皇上,安亲王攻陷萍乡之后便以兵力不足为由拖延向长沙进军,反而学着姚启圣一般围绕红营贼寇所谓吉安、赣北根据地打造封锁线.......安亲王久在前线,对红营贼寇和江西形势的了解,必然是要比只能看题本判断情况的朝廷要深刻的,臣以为,安亲王此等行为虽有抗旨之嫌,但自有其道理。” “爱卿,你也不必拐弯抹角帮安亲王遮掩!”康熙皇帝露出了一副毫不在意的宽仁笑脸:“朕既然将江西镇守之事全权托付给了安亲王,自然不会干涉他如何作战,那几道谕旨,也不过是送去给安亲王参考意见而已,安亲王觉得如今首要之事乃是剿灭红营、进兵长沙可以暂缓,自然当以他的意见为重,那几道谕旨,既然只是参考,他不听也无妨。” “皇上英明!”索额图吹捧了一句,继续说道:“姚启圣封锁之策,首重堡垒火器,封锁线漫长,朝廷精兵不可能铺满整条封锁线,只能居中机动增援,大半的地方,是要靠绿营、民壮,乃至官绅的民团团勇去守御,这些兵马战力很差,拿去对付真的贼寇都指不定会一败涂地,和红营贼寇野战,更是送肉入虎口。” “姚启圣的法子,便是广修堡垒、多用火器,和前明明军‘凭坚城,用大炮’是一个思路,有堡寨据守,这些兵马才不会一触即溃,军官约束起来也方便,有火器相助,即便他们缺乏训练、毫无胆气,但只要敢放铳放炮,便能杀伤红营贼寇,而红营贼寇其气虽盛,毕竟只发展了这么短的时间,其势还是弱小的,能承受起多大的伤亡?” “姚启圣在雩都之战时,便是用此法和红营对战,虽说不过五六日的时间便有城陷之忧,但皇上也该知道,自红营起兵之后,无论是吉安那样的大城,还是碣石镇那样的军镇,陆丰县那样的县城,只要红营想打,基本没有抵抗一日以上的,也从来没有遭到过雩都之战这种伤亡数千的情况。” 康熙皇帝认真的点点头,红营贼寇做事一贯喜欢公开的搞,连伤亡数字都是公开的,哪家领了抚恤、哪家给了什么政策,都记录得明明白白、张榜公式,粘杆处根本不用费心多去查探,直接把布告抄下来送到京师,便能清楚红营的每一场战斗,到底损失了多少。 “更别说姚启圣手中的团练,同样是支初创之师,人马还大多是赣州府各地拼拼凑凑集结起来的,可见这广修堡垒、多用火器的策略对红营贼寇还是卓有成效的!”索额图还在继续说着:“皇上,红营贼寇缺乏自造火炮之能力,因此攻坚能力薄弱,此番若不是吴军撤离吉安之时遗留了许多铳炮火器,红营贼寇甚至都不可能发起雩都之战,朝廷就该针对红营贼寇此等弱点,以堡寨为墙、以火器为刃,让红营贼寇每扩张一点,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康熙皇帝点点头,凝眉思索了一会儿,转向工部尚书马喇:“之前康亲王曾向工部推荐过一个人,说他善造火器,康亲王攻剿耿精忠之时,他就献过自造的铳炮,被康亲王留在身边打造火炮火铳,朕让尔部和吏部商议,给他一个官职出身,此人叫什么名号?工部是怎么安排的?” “回皇上,此人名唤戴梓、表字文开,乃是浙江仁和人氏.......”马喇赶紧出班回道:“此人以布衣应聘出征,尚未经过科考,臣与吏部商议,暂且给他一个工部员官的衔,不坐堂,只挂衔,日后科举之后,再.......” “太低了,朝廷有用人之心,既然是有才干之人,怎能吝啬官位?”康熙皇帝打断了马喇的话,摇了摇头,直接便定了下来:“给他一个工部侍郎的衔,既然没有经过科考,规矩就不要乱了,按你们说的,只挂衔不坐堂吧,另外,翰林院中给他留个侍讲的位子,让他去江西辅佐安亲王打造火器。” 马喇和索额图一齐领旨,康熙皇帝又向索额图问道:“爱卿,你刚刚只讲了防御封锁的法子,那么如何去捣毁红营贼寇所谓根据地呢?” “回皇上,自然是集结大军对红营所谓根据地进行不定时的扫荡和清乡......”索额图认真的回道:“对于被红营蛊惑裹挟之百姓,要以军事行动和宣传行动相结合的方式,使百姓认识到红营贼寇的之面目,或惧怕于王师天威,弃红营贼寇而返归朝廷,乃至于配合朝廷搜杀红营贼寇之官兵。” “若是有死硬不听劝说的百姓,朝廷当如同当年迁界禁海以弱郑逆一般,如红营贼寇之根据地中见屋即烧、见人则杀,驻尽山头,宰尽猪牛,见人就杀,鸡犬不留!” 索额图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语气如冬日朔风一般冷酷凛冽:“有民就有匪,民尽,自然匪尽!” 第388章 谋定(四) 殿中倒吸凉气之声清晰可闻,龙椅上的康熙皇帝没说什么,双眼却微微眯了眯,纳兰明珠眉间紧紧皱起,脚步又往班位外稍稍挪了挪,随时准备出班奏事。 但索额图没有给他指责驳斥的机会,话说完便干干脆脆的行礼退回班位之中,康熙皇帝沉默着思索了一阵,看向纳兰明珠,见纳兰明珠这副模样,便知他心中有话要说,当即问道:“纳兰爱卿,你可有什么补充的没有?” 纳兰明珠快步走出官位,跪叩完毕便中气十足的说道:“回皇上,中堂之建言,臣大多附议、只有一两处,可待商榷,臣以为,自古平贼,从来都是抚剿并用,中堂单论剿事,于抚治之上却少有建言。” “臣不敢苟同!”有一名官员却跳了出来,朗声驳斥道:“红营贼寇在其布告军报之中,狂言要做天下反清之中流砥柱,又将吴三桂、郑经等贼逆斥为消极抗清,言其不能承担抗清之责任,红营贼寇与我大清,摆明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此等顽贼,又对其采取什么抚治之策?”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龙椅上的康熙皇帝冷冰冰的看着他,连列在首位的索额图都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官员心里着了慌,这才终于揣摩出了上意,赶忙闭了嘴,悄悄朝着自己的班位慢慢的挪去,却换来康熙皇帝一声怒喝:“朝堂之上出班奏事自有规制,阁部重臣尚在奏言,朕尚未发话,哪容你随意打断?来人!拖下去打三十板子,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几个带刀侍卫上前来将那官员押住,拖死猪一般拽出殿去,康熙这才抬抬手示意纳兰明珠继续说,纳兰明珠本来也没准备理会那不开眼的官员,继续说道:“臣之抚策,与寻常抚策却不尽相同…….不知皇上可曾听说过江南的传观社?” “传观逆党,曾窃取衢州欲断绝康亲王后路、与耿精忠勾结欲搅乱江南,幸而康亲王将计就计、诱敌深入击溃耿精忠,传观逆党镇灭,其众星散……”康熙皇帝点点头,有些好奇的问道:“爱卿提起此逆党,有何深意?” “皇上应该知道,这传观逆党有许多党众,曾经投奔过红营贼寇,后与其意见不合,这才于江南组传观社行逆反朝廷之事!”纳兰明珠解释道:“皇上,臣的抚治之策,便是要针对传观社这类逆反朝廷的势力,以达成分化之效!” “如吴三桂、郑经之流,红营贼寇的布告军报之中对其的分析实际上是很准确的,他们本就是臭名昭着,又已经没有了跟我大清死战到底的心思,最多不过是想要维护住现有的利益而已,吴三桂之流,刚开始狂飙突进之时还能招募到王夫之这种当世名家,可时至今日,还有哪家名儒名士看得上他呢?” “皇上,朝廷不能否认,这天下是有许多士林人物和名家豪门一心想要推翻大清的,无论是怀念前明也好、死守华夷之辨也好、有亲眷被杀的血仇也好,他们往日里没机会时会摆出一副互不相扰的模样,但一旦有了机会,必然是要站到反清的队伍里去的,而朝廷……早在当年冲入江南的时候就试过了,是没法用刀子彻底把他们杀干净的。” “如今吴三桂之流这副表现,按照红营贼寇的说法,便是无法承担起反清的责任,那么看在他们眼里,自然不会跟着吴三桂这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和大清妥协乃至投降的势力去送死,仅仅联合吴三桂之流,是不能分化这些反清之心最为坚定的势力的。” “他们是一心想要推翻大清的,如今这天下大乱的时刻,他们一定不会错过,可吴三桂之流无法承担反清的责任,那他们会倾向于谁家呢?自然就只有红营贼寇了,这便是红营贼寇所谓统一战线能够施行之基础。” “但他们对红营贼寇的行事方法认同吗?显然不是的,否则也不会分离出一个传观社来了,只不过是因为共同反逆朝廷的需求,所以才和红营贼寇抱团取暖而已,既然如此,朝廷为何不干脆自己扶持一个传观社这样的势力,让他们去分化这一批人、去拖着红营贼寇陷入道路之争呢?” “当初朝廷收复衢州,将那些传观社和参与反乱的贼党在衢州之畔一并斩杀,就连遭了贼乱的孔家都看不过去,护住了许多士林人物……如今看来,当初朝廷的处置实在是太过粗暴了,不仅和江南士林又添了一笔血仇,还少了一个利用传观社来瓦解分化反清势力的机会。” “传观社成不了事,他们也不可能像红营贼寇一般这么快速的发展和扩张,但只要他们存在,就能让那些心里并不认同红营贼寇做法的人物能够走一条他们自己为能走通的道路,而不必被迫团结于红营贼寇周围,这对朝廷来说是有利的,他们在武力上不会帮助朝廷围剿红营贼寇,可在思想和宣传上,却会将红营贼寇拉入四面受敌的局面之中。” “由朝廷扶持的反朝廷势力……”康熙沉思一阵,点点头:“此策可行!” “除此之外,对于红营贼寇影响之百姓,也不能一味进剿……”纳兰明珠继续说道:“死硬之人,自然是要杀绝的,但许多百姓被红营贼寇裹挟蛊惑,并非死硬跟随,朝廷要加以分辨,当年睿亲王是如何搞得天下大乱的,朝廷是要吸取教训的。” “其次,大清也不能只盯着别人,对自己的问题却一眼不看,红营贼寇能闹得这么猛烈,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清自己出了问题!”纳兰明珠朝索额图瞥了一眼,却见他身子微微绷直,似乎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龙椅上的康熙皇帝目光深邃,看了看索额图,又把视线越过索额图和纳兰明珠两人,投向他们身后的群臣。 “朝廷与红营贼寇之战,看似战场争锋,实则是在较量民心,民心不得,则纵使剿灭了红营贼寇,还会有其他的红营贼寇出现,朝廷必败无疑!” 第389章 谋国 “皇上,红营贼寇打破官绅庄堡或城池,常将地主官绅囤积之浮财和官府府库的金银钱粮分发给百姓,朝堂之上以前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学李闯、献贼之类流寇搞开仓放粮,当年流寇开仓放粮以至于短时间内收得大量饥民追随,红营贼寇发展如此之快,亦是此缘由而已。” “但臣仔细查问过,红营贼寇并非单纯的开仓放粮,他们在放粮之前,必然要先进行清账清租,要对比官府的簿册和地主官绅的账本,将官府多征的税款、地主多收的租贷和村民百姓一一核算清楚,然后再按照年份计算,将那些多收多征的部分退还给村民百姓。” “如此,百姓不仅对红营贼寇信服无比,对朝廷和官绅地主也会极为痛恨,红营贼寇再加以引导,则当地之民,便从此不再是我大清之民也!”纳兰明珠长叹一声:“中堂方才有言,朝廷也要团结那些官绅与红营贼寇分庭抗礼,可朝廷若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要,到最后必然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朝廷若是真想要抬高红营贼寇的渗透成本,就必须要澄清吏治、赈贫济苦、务使土豪劣绅横行乡里者灭绝,唯有如此,红营贼寇才不至于用一两句话便鼓动得百姓蜂起响应,中堂之策、臣之策,才能切实的施展下去。” 康熙皇帝未置可否,也没有让纳兰明珠回班,站起身在玉陛上来回走了一圈,凝眉道:“朕常思大清入关之时屠戮太过、约令太严,以至于上下离心,大清至今,经历明末战乱,当取中正平和之道,宜以宽仁治世,期望于中外臣民共适于宽大和平之治,故而朕于大臣官员务留体面,期望天下百官咸思恩礼下逮,全心用事、爱养百姓。” “然则匪类贪渎之辈,不思皇恩浩荡,反倒将朕之宽仁视为纵容,不能爱护小民、更肆意索遂、瞻循曲庇,以至民间如水火,红营贼寇趁隙起事,便一发不可收拾!” “朕闻红营贼寇霸占吉安之后清算科派,一府之地,每岁科派竟至百万!民何以堪!红营贼寇乱起之前,吉安府每岁上缴朝廷之税捐不过十余万而已,余下之钱粮去向何方?皆为蛀虫之食也!” “朕以宽仁治国,然则如今天下纷乱、军需浩瀚、百姓贫苦,欲治天下,需以惩贪奖廉为要,不能不严明法纪,清整吏治,以固邦国!” 纳兰明珠却微微皱了皱眉,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康熙皇帝身边呆了这么久,哪里听不出来,这位少年皇帝是受了他的启发,准备把清整吏治当作口号去掠取财物以缓解如今朝廷愈发浩瀚的军需。 杀人夺财,人人反对,但杀贪官夺财,那必然是所有人都叫好了,至于吏治能不能澄清,康熙皇帝并不在乎,能对他这个皇帝来说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就当帮子孙后代再养一批肥猪便是,反正他已经收好了明君之名和无数的钱粮。 可纳兰明珠想要的澄清吏治,自然不是为了这么点黄白之物,正要出声,索额图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身子都缓缓软了下去,慌得康熙皇帝赶忙让三德子去唤太医,纳兰明珠皱眉看去,却见索额图悄悄向他摇了摇头,纳兰明珠沉默一阵,轻叹一声,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这场朝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朝,纳兰明珠出了殿直往午门而去,在午门门口等了一阵,索额图果然跟了上来,呵呵笑道:“天官,今日在这朝堂之上,你我二人也是难得的联手一回了。” “下官也没想到中堂大人对红营贼寇有那么深的研究,中堂大人在朝堂之上竟能讲出那么多大道至理,与红营贼寇针锋相对,中堂大人是花了大心思的…….”纳兰明珠朝索额图行礼道:“所以中堂大人其实不必和臣联手的,下官出的那些策略,中堂大人心里一定是都清楚的。” “扶持传观社之流分红营贼寇之势,搞不好就弄出另一个红营贼寇来,到时候谁提议谁掉脑袋…….”索额图淡淡的笑着:“至于清整吏治、温恤汉民……天官心里也清楚,这天下最败坏吏治的是谁家、最压榨汉民的,又是谁家!” “下官如何不知?”纳兰明珠也淡淡的笑着:“顺治年间朝廷清查各地前明藩王、勋臣、太监、皇庄田产变卖以充抵国库,结果呢?大半被八旗圈占,顺天府天子脚下,八旗夺地便多达十四万顷,瞒报的还不知多少,有些有良心的出钱买地,每亩估价止一钱乃至五六分不等,不到市价十分之一,本该用来填补国库、分与百姓贫民的钱粮金银,就这么给八旗圈走了。” “时至今日,这种情况没有一点变化,各地的汉官尚会惧怕朝廷的法纪刀斧,满官却是无所顾忌,只知肆意掠夺圈占,他们在八旗之中也是盘根错节的关系,就算闹出事来,总能想办法保下一条命来。” “这天下之巨贪、败坏吏治之首害,便是八旗的这些亲贵勋臣!”纳兰明珠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落寞:“皇上对此也是一清二楚的,所以皇上才……扭曲了下官的本意,只把那澄清吏治当作口号,借此掠财而已……” “皇上也是在护着你!你既然清楚,又为何要在朝堂上说出来呢?”索额图语气极为严肃:“有些事,皇上再怎么在意,哪怕是怒火冲天,也不一定会怎么样,可八旗里的人在意起来,哪怕是皇上都不一定讨得到好!” “但总得有人去说,办不办得成谁也不知道,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了,那就一定办不成!”纳兰明珠挺直了腰板:“以前还可以上上下下一起装糊涂,那是因为这天下没人是我大清的对手,可现在冒出来一个红营贼寇,这是会伤及我大清根本的贼寇!若是大清再不振作警醒,早晚会万劫不复!” 索额图沉默的看了纳兰明珠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你既有谋国之心,本阁说什么也没用了,只是……..历朝历代谋国之人,有多少善始善终的呢?” 第390章 漏水 纳兰明珠目送着索额图乘轿离开,这才钻入自己的轿子出宫回家,轿子一起一伏,纳兰明珠的心情也跟着一起一伏,等轿子停住,心中却只觉得郁结了好一片乌云,几乎都透不过气来,纳兰明珠将官帽扔在一旁,扯开官袍衣领,长长喘了好几口气,这才将官袍细细整理好、把官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钻出轿子回府。 到了宅府门口,一名余丁迎了上来,一边伺候着一边传递了几句消息,纳兰明珠有些好奇的看向他:“怎么是你来传消息?白阿林呢?既然大儿没去窑子里,没有白吃的饭食给他,他就该在府中待着,跑去哪里了?” “大人,是您让他去鸳鸯楼守着消息的……”那名余丁赶忙回道:“大人被召入宫之时,专门吩咐他去鸳鸯楼守着,若是皇上散朝之后宫里有什么消息传出来,立马带回来给您查看,您忘了?” “一时想着别的事,把这事忘了个干净……大儿一直在等老夫?”纳兰明珠一边向正堂而去,一边问着,见那余丁肯定的回答,嘴角不由自主的牵出一丝微笑:“到底还是有些规矩,奉了皇命明日要去天津协助收录《明史》文料,终于是不在青楼鬼混,知道等着老夫回来道个别。” 纳兰明珠走了一阵,忽然又停住脚步,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空,喃喃念道:“离开京师也好…….两三年不要回来…….这京中还指不定会掀起什么风潮来!” 鸳鸯楼,位于京师八大胡同之中,外表看去和八大胡同里普通的青楼窑寨没什么区别,但京师之中有些身份的官面人物无人不知,这里便是京城有名的情报交易场所,从紫禁城里流出来的消息,十有八九能在这里用真金白银买到,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当然,这鸳鸯楼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到消息的,想要在此买到消息的,至少都得是京中有一定身份品阶的官员,要么就是地方上的封疆大吏,若是涉及到给皇上的密奏、密旨之类的消息,还得那购买消息的官员勋臣亲自过来,除了给钱还要按下手印、留下字据,用这杀头的证据,防止某些人不上心随意泄漏,大伙做一窝完蛋。 赵可兰如今也在这鸳鸯楼里,穿着一身男装,打扮成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奴,一边啜着茶水,一边眼神乱瞟着,猜测着周围有没有红营的同僚,却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赶忙凑上前去:“白阿林,你怎么也在这?” 扮作一个普通嫖客的余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这才缓了一口气,却没有回答,凝眉道:“你是跟着万先生来此的吗?” “万先生在家里等着呢,听说宫里黄昏时分招了一堆重臣入宫,到半夜才散出来,皇上总不能是留着他们在宫里吃饭的吧?所以万先生吩咐我来这鸳鸯楼探探……”赵可兰嘿嘿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番白阿林:“你……这副模样,应该也是来等消息的吧?” 白阿林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赵可兰眼珠子一转,问道:“对了,你娘的病怎么样了?上次给你找的那些药引可起作用?” “还是不见好,就一直这么卧床熬着,还不知要花多少银子,弟妹又年幼,我也不敢离开,少爷去天津办事本来也是要带我去的,就是因为我娘的病离不开人照料,去不成了……”白阿林叹了口气,挤出一丝笑容来:“宫里从来不管饭,老爷又不喜欢去这些花柳之地,少爷去了天津,日后恐怕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各家青楼的白米酒肉可以白吃白拿了。” 赵可兰跟着长吁短叹了几句,从怀里摸出一个匣子,抽开条缝,里头全是满满当当的银票,推到白阿林面前:“这些银子本来是准备拿去买消息的,不过嘛……你娘的病要紧,你先收着,你弟弟再过几日也到了进学的年纪了吧?读书可是个要紧事,纳兰大人好心,你要是去求他,他一定能把你弟弟安排入官学的,得备些银子给他入学。” 白阿林一惊,伸手按在那匣子上,有些犹豫的问道:“这些银子既然是给你买消息的,我若是拿了,你带不回消息去,万先生那边怎么交代?” “放心吧,以我和万先生的关系,他不会责备我的,再说了,他们这些江南豪族出身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赵可兰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凑到白阿林身旁,低声说道:“若是带不回消息去,确实不好交差……此次朝会纳兰大人不也参加了吗?你之后带些消息给我,不就两难自解了嘛!” 鸳鸯楼的二楼,换了一身平民服饰的小安子趴在栏杆上,一双眼一直盯着一楼的一桌客人,桌上两人一个瘦瘦小小,一个干干瘦瘦,一人看似普通嫖客,一人则似乎是家奴模样,小安子看了一阵,自言自语道:“进门就觉着不对,那个人……应该是个女娃娃吧?” 说着,小安子的眼神又乱瞟了起来,猛然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从门口进来,小安子心中一惊,赶忙飞奔下楼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衣服,低声道:“余公公,您怎么到这来了?不对,这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大半夜的,谁安排你出宫的?” 那鬼鬼祟祟的老太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下意识的抱住肚子,见是小安子,这才出了口气:“差点吓死人!你能出宫,咱家怎么就不能?你能来这鸳鸯楼,咱家为何来不得?” “咱们凑了银子送您去御书房当差,是为了让您养老享福的!”小安子面上有些焦急:“您知道这鸳鸯楼是个什么地方,若是事发了,上头未必有事,咱们这些办差的,一定没命!” “你们那是凑的银子?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们为了给咱家买这差事,借了多少债贷!”老太监哼了一声,拍了拍肚子里藏着的东西:“咱家六十余岁的年纪了,指不定哪天就闭眼,怎能还拖累你们欠一屁股债?这御书房里的消息……总比你们抄的那些零碎值钱!” 小安子默然一阵,忽然伸手去抢:“消息我去传,银子给你回去交差,您在宫里辛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给您找了个养老差事,别折腾!” 第391章 喜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个不停,刘老六笑得都合不上嘴,穿着一身新做的大红长袍,端端正正的坐在屋子里一把从里正家里借来的交椅上,身旁坐着的婆娘拼命的伸长脖子向屋外张望着,刘老六没像她一样“不顾体面”,一双眼却也盯着屋外的人群转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外头响起一阵唢呐声,许多孩童清脆而兴奋的喊着“新娘子到了”,刘老六的婆娘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刘老六也跟着要站起来,屁股离开交椅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又赶忙坐下,顺手把婆娘也拽回了椅子上。 屋外的人群分开一条道,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穿着大红衣裳、披着大红花的少年将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引了进来,接着自然是按流程奉茶改口之类走上一遍,将新娘送进洞房,这才正式开宴。 屋外摆着流水席,屋里地方不大,就只摆了两桌,席上的自然是刘老六亲朋好友,刘老六坐了主位,身边则是亲家公,和他一般的年纪,却是个不胜酒力的,几杯酒下肚就上了脸,拉着刘老六絮絮叨叨的说着:“以前咱们最怕的就是这红白婚丧,娶婆娘得偷偷摸摸娶,埋老爹老娘也得偷偷摸摸埋,要是给地主晓得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那些地主,一定要逼着你借他们的高利贷大开宴席,搞得风风光光,然后欠一屁股债,死了爹娘,还没过头七就得把自己也给搭进去,娶了婆娘,若是被那地主看上了,还没入洞房就得强抢进庄堡里去了……” “那些个地主官绅早就给红营除掉了,还提他们做甚?”刘老六哈哈一笑,给亲家公倒着酒算是安抚,转移话题道:“说起红营,就是规矩太多,俺去请村里的兵训、里长,婆娘妇女会的会长,还有娃娃的上官,一个个都说有纪律,礼送了人却不来,搞得俺多没面子……” “守纪律就对了嘛,要是他们都像以前的清廷官吏那样不守纪律,咱们怎么可能有这般生活?”亲家公却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些娃娃是碰到个好时候,上头没有地主压着,手里有余粮余钱,想大操大办就大操大办,用不着像咱们一样,这种喜事还要提心吊胆!” “只怕这样的好日子不长久哟!”亲家公身边一人满眼担忧的叹道:“你们看没看今天的军报?说是西北有个反清的,叫什么王辅臣的投降了,报上说清军在西北有十几万大军,现在都能调来南方作战,号召各地做好战斗准备什么的……” “咱也看了,咱也看了!”有人接话道:“还有侯掌营的社评,说满清现阶段主要的目标,由消灭吴三桂之类的军阀逐渐转向围剿红营,各个根据地要做好反围剿的准备什么的……” 席间的人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原本喜庆的气氛忽然之间渐渐沉郁而又彷徨起来,直到亲家公猛的一拍桌子,粗声粗气的骂道:“干他娘,清狗来就来,怕个鸟!咱们跟他干到底就是,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好日子,眼见着娃娃们不用跟咱们一样吃苦受累了,清狗想要咱们回去过以前的日子,还不如死了!” “唉,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刘老六劝了一句,也点了点头,提了根筷子指了指自己:“不过嘛,亲家公说的也没错,俺呢,红营认定的功臣,那蒋先生亲笔写的’功臣光荣‘的牌匾还挂在俺家门上,俺婆娘,妇女会里的教员,俺娃娃,红营的干部,还是特批免考直升的干部,俺们这一家和红营是分不开了。” “你们也是啊……老伍,你大儿是红营的队长,女儿嫁给了俺娃娃,小儿子又在红营的学堂读书,婆娘也是你们村妇女会的干事……”刘老六提着筷子将席面上的人一一点过去:“老八,你给红营抬过担架,林阿婆,你女儿在军中当护工,王大脚,你给红营送信,你娃娃进了孩儿营,也是给红营送信,算是子承父业了…….咱们这些人说起来,没人能跟红营脱得了干系…….” “所以清狗不会放过咱们的…….”刘老六的语气忽然有些低落,倒了杯酒洒在地上:“清狗的兵冲进吉安,哪次不是烧杀抢掠?老伍,你也知道,当初要不是小西村被屠了,俺这娃娃,怕是早就娶了别家的姑娘了,这清狗要是回了吉安,咱们一个都逃不过,所以啊,只能跟他们干到底乐。” 众人一阵唏嘘,有个年轻人却摇了摇头说道:“俺看也不见得,听说清廷在赣北也给贫户发大米,也不像是要赶尽杀绝的模样,咱们老老实实听话,他们也不见得会把咱们杀绝了,人杀光了,他们从哪里征税拉丁?” “屁话!”亲家公又猛的拍了一下桌子,要不是身旁的婆娘拽着,几乎要弹起来去揍那年轻人:“清狗有白米,早不发晚不发,为啥要这时候发?还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有咱们帮助,他们打不过红营,所以才要拉拢咱们嘛!咱们跟着红营打清狗,清狗才会发白米,若是红营没了…….以前没有红营的时候,莫说白米了,稻壳他们都没发过!” “老伍说得对啊,以前莫说发白米了,咱们自己上山挖野菜,不给地主交钱都得吊起来打!”刘老六附和道:“你这娃娃没经历过事,当初红营刚刚下山攻打赵家堡,那赵恶鬼为了引诱咱们对抗红营,莫说发米了,银子都是现发现给,结果怎么样?红营战败一走,清军跑过来,连咱们藏在地里的银子都抢走了!” “当初俺也是老老实实的,红营下乡来做工作,还跑去赵家告密,结果呢?给人吊在树上打,要不是红营的兵来得快,差点就丢了性命!”刘老六咽了口酒,笑哈哈的说道:“俺是看清楚了,对满清咱们就不能做良民,越老实,死的越快!” 第392章 辩经 鞭炮声夹裹着硝烟味远远飘来,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踏着一双草鞋蹲在田边的黄宗炎抽了抽鼻子,抬头向远处的村庄看了一眼,笑着冲一旁坐在田埂上拿着一张报纸翻看着的侯俊铖笑道:“赵家村那边好像挺热闹的,似乎是哪家在娶妻办流水席,咱们等会去讨杯喜酒喝喝?” “红营有纪律,红营的干部、军官等官吏一律不准参加任何形式的宴会,自家的婚丧红白宴请也得申报审核!”侯俊铖摇了摇头,双眼都没离开手里的报纸:“百姓手里有些余粮了,得防着腐败和奢靡的风气冒出来,咱们执委自己坏了规矩,下面立马就会上行下效烂一大片。” “所以啊,红营的弟兄和百姓们总是说,上面实在管得太严了,从出生到入土,什么都得管!”黄宗炎淡淡一笑,凑到侯俊铖身边:“你这看了半天了,清廷新发行的这报纸,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单论这报纸,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而已,不过里头的文章倒是有些意思……”侯俊铖哈哈一笑,将手中报纸向黄宗炎的身前挪了挪:“鹧鸪先生,您看南雷先生这篇社论,前明之亡,流贼起于西北,李自成、张献忠之流,自米脂、延安杀起,四处流窜、屠戮焦土,遍于九州,将国力、民力糟蹋得一干二净,正如蝗虫过境、将禾草全部食尽也!” “幸得大清入关助剿,除尽流寇、收拾民力,天下万民方得一时之安,却未想红营贼寇兴于江西,竟习李闯、献贼流寇之法,欲使明末之旧事复现于当世也!自古以来,断断乎没有将国力任意糟蹋而国能不亡者,没有将民力任意糟蹋而民不困苦者,我等士林人物,见此情况,怎可悠悠忽忽,坐视明末之大乱复现于天下…….” 黄宗炎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偷偷瞥了眼一脸看热闹一般没心没肺笑呵呵的侯俊铖,干咳一声道:“诗歌文章,出自本心、直叙胸怀方显水准,兄长这篇文章…….便是大失水准,也怪不得他,从士林到清廷,都以为他已变节,连我这个亲弟弟都给他写了绝交书划清界限,清廷搞这新报纸,自然是要把他这个变节的当世名儒拉去站台,说不定就兄长这篇文章,是清廷的刀架在脖子上写的呢!” “鹧鸪先生说笑了,南雷先生的处境我清楚,坏不到这种程度!”侯俊铖哈哈一笑,翻了翻报纸:“南雷先生不是出自真心,衍圣公的这篇社论却是情真意切,啧啧,看起来是真把咱们当李闯了。” “相传红营贼寇大捧李自成、张献忠之流,尊之为所谓‘反抗暴政之英雄’,同时排斥圣人之道,名为学儒,其学堂之中却不挂孔圣孟圣之像、不行孔孟之礼,反对旧礼多加排斥,即便是祭天祭孔之大典,也从未有过,攻陷城池之后,若逮拿当地祀庙贡学之官岳佐臣,皆加以殴辱、清算田产,可曾有一丝敬孔尊儒之举?” “或以红营贼寇嫉恶文武圣人,意在打倒旧有之道德,贼寇初起、鱼龙混杂、见识浅短、不知敬畏圣人、维护传统,虽为可恶,但尤可教化,然则其崇拜李闯之流,则令人莫名其妙,据余所知,红营贼寇发源于石含山,此山原为明末大寇所谓‘铲平王’刘文煌之巢穴,其部不堪明廷压榨,窜入山中落草,自号红营,红营贼寇之名,便源之于其,后闯贼残部所谓忠贞营入江西,与这刘文煌联合一处,共同造乱,故石含山之贼寇,与李闯亦颇有渊源。” “石含山沿线府县贫瘠非常,民风彪悍,铤而走险是常有之事,明末之时便有刁民组建所谓‘田兵’屠戮官绅、反乱明廷,红营贼寇要利用当地百姓为其卖命,所以不单单窃取刘贼所谓红营之号和刁民所谓田兵之号,又把李自成、刘文煌等流寇盗匪抬出来,以英雄之名冠之,欲借其名号蛊惑刁民、裹挟反乱!” “其后红营贼寇流窜于南方各省,到处裹挟百姓,又觉刘文煌、李自成等贼太过狭隘,索性将明末之流寇、李定国、郑森等辈皆以英雄冠之,为的是使被其裹挟指民众、入伍之壮丁有个中心偶像之景仰,却没想到此辈乃是捣烂天下、使万民自相残杀之罪人也!恰是英雄之反面人物……” 侯俊铖没有再念下去,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话语之间非但没有怒火,反倒藏着一丝愉快的味道:“看看这些名家大儒的社论,是要把咱们红营跟李自成、张献忠他们绑在一起去恐吓那些官绅豪族了!” “呵呵,这些家伙千百年来就没变过,一面假惺惺的同情穷苦人的生存处境,一面又对穷苦百姓们改变自身处境的方式进行责骂,一面也伪装式的谴责和批判剥削压迫的体系,一面却又对武装反抗的人群大加嘲讽,抓住其扰乱社会生活这一点大加批判,却根本不顾老百姓们若是不反抗,莫说社会生活了,连性命都堪忧的事实!” 侯俊铖的笑容变成了嘲讽,这种人不仅在这个时代有,后世也不少,网络上一天到晚指责别人是“义和团”的人,他穿越前见得太多了,相比而言衍圣公还算是留了一份体面,至少没否定李自成、刘文煌等人的起义是官逼民反的结果。 “清廷办这报纸,就是为了和我们辩经!”黄宗炎也是一脸嘲讽的笑容,只是他嘲讽的对象,和侯俊铖却并不相同:“辅明,你看看第四版的社论,那位名家骂吴三桂等人的文章也是精彩。” “吴三桂、郑经等人原以剿寇为己任,续行多年对流寇之讨伐、安定天下,故而于百姓官绅之处收获莫大名望,然其自以为是,不为天下之民解忧,反与红营贼寇勾结共谋中华,岂不是破坏休养之中华、使天下百姓复沉沦于涂炭之惨境?” 侯俊铖又大笑起来,哂笑着评了一句:“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第393章 抄家 两人一起笑了一阵,侯俊铖将报纸卷起,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语气却严肃了一些:“之前我收到消息,说是清廷派了一个叫戴梓的到南昌帮岳乐督造火器,还派了人去壕境澳寻了佛朗机人和红毛蕃,从他们那里招募工匠造铳造炮、修筑堡垒。” “还有消息说清廷升姚启圣为江西巡抚、又派了一个叫周培公的任江西总督,专办团练事,据说还派了人秘密去湖南准备和吴三桂谈和,若是和议成功,哪怕吴三桂一动不动,如今王辅臣投降,西北那数万清军精锐,怕是得冲着咱们来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清廷兵部已经发文了,驻守监利的尚善所部清军准备东调入赣,吴三桂当面,长江沿线只留下勒尔锦一部看守,勒尔锦手里抓着清军兵力最雄厚的一支兵团却不敢渡江攻击吴三桂,康熙怕是对他彻底无奈了,不进攻就不进攻吧,干脆沿着长江布兵防守便是,隔江静坐对峙,他擅长的很。” “然后……便是清廷在赣北发白米,还有肃贪…….”侯俊铖又把报纸翻开,翻到一个版面:“山西巡抚穆尔赛、湖广总督张汧,服官污浊勒掠生民,民怨沸腾,皇上圣谕‘此等贪官不加诛戮,众不知警’,亲笔勾决斩监侯,以清吏治。” “借此掠财而已!”黄宗炎都看透了康熙皇帝的手段:“斩监侯,那可不一定会掉脑袋!” “鹧鸪先生说的没错……”侯俊铖呵呵一笑:“京师早就有消息传来了,康熙皇帝搞出这么大的雷声,不动刀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张汧后面没人保,是死定了,穆尔赛乃是正黄旗的人,他收的银子,自己只留了一小半,大半不知去向,那自然是死不得的。” “清廷现在就有议论,说穆尔赛从顺治年坐镇山西,也是做出了不少成绩的,可以从轻发落,康熙皇帝还未置可否,恐怕也是在看风向,若是保穆尔赛的人多,穆尔赛又缴齐了康熙皇帝所要的‘贪赃’,估计也就在牢里住个几年,待风头过去便悄悄地从轻发落放了。” “手段是好手段……”黄宗炎微笑着评价道:“从贪官身上榨钱,总比掠取于小民民脂好。” “贪官所得,不也是民脂民膏吗?只是为了掠财而惩贪,必然是雷声大雨点小,更没法震慑贪官!”侯俊铖哂笑着摇了摇头:“那些贪渎之辈看前头有人拿钱买了一条命,只会觉得自己更加得多贪多要以疏通关系、事发保命,这种方式,不仅无法清整吏治,反倒会更加刺激贪腐!” “话虽如此,但总能发一笔横财,满清军需浩瀚,从这些贪官手里抄来钱粮,总能缓解一二,红营不也是靠着打土豪度过最艰难的时候吗?没准此番清廷突然肃贪,就是受我们打土豪的启发……”黄宗炎看着侯俊铖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诡异,眉间微微皱了皱,问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对也不对,鹧鸪先生毕竟是习惯了写文章的,实务上接触的少……”侯俊铖笑着摇了摇头:“理论上来说,抄家确实是个发横财的好手段,红营打土豪,前明李自成追赃助饷,说难听点,手段上有些分别,本质上和抄家确实没什么区别,李自成靠追赃助饷养起大军,红营靠打土豪解决了许多钱粮问题,朝廷按道理来说,也可以靠抄家发财的。” 这个观点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后世许多人就觉得明末之时崇祯皇帝只要抄了晋商八大家、朱家藩王、大明勋贵官绅的家,就能有无数黄金白银来养军队,许多穿越小说开篇就是抄家来赚取资本。 “但道理是道理,实际是实际,想要靠抄家发财,可不是下一道命令那么简单的事…….”侯俊铖扯了扯身上的麻布粗衣:“想要靠抄家发财,得是抄家能抄得理直气壮,那么首先就得下令抄家的人自己家里就没有什么可抄的东西。” “红营不用说了,鹧鸪先生是自己有亲身经历的,老百姓能吃上白米的时候,咱们这些人还在顿顿啃番薯、喝玉米糊糊,执委的人加起来,家里翻不出几件丝织的东西,去哪都得靠一双脚板,去远的地方没法靠两条腿了,骡马毛驴都得申请,若是来抄咱们的家,把咱们卖了都换不了几个钱。” “李自成呢?闯营的纪律是远远比不过我们的红营的,但为什么闯营追赃的钱粮能够老老实实上缴?因为‘自成不好酒色,脱粟粗粝,与其下共甘苦。汝才妻妾数十,被服纨绮,帐下女乐数部,厚自奉养,自成尝嗤鄙之’。” “即便是满清和前明,他们不管再怎么渲染闯营的残暴、贬斥其为贼寇,也没法否认李自成不好享受、不事奢靡的事,李自成能以身作则穿粗衣、吃粗粮,他自然可以理直气壮的要求兵卒‘人不能囊一金,犯者死’,对手下的人‘官吏坐赇,即镆斩’。” “而闯营兵将看到李自成这副作为,才能相信他们抄家得来的钱粮是被拿去充作军费了、赈济贫苦了,而不是被上官拿去奢侈享受了,即便有一二贪腐之人,只要李自成还吃着粗食、穿着麻衣,闯营的兵将也会相信必然是因为有一两粒老鼠屎,而不是这锅汤从根本上就是坏的。” “所以闯营没有我们红营这般事无巨细的规矩和指导,但下面的兵将抄家得来的财货却能老老实实上缴以供军用,而不是揣进自己的私囊之中!”侯俊铖又扯了扯身上的粗麻衣:“我们其实也是一样的,法条规矩再多,不遵守便毫无意义,一本《大清律》三十多卷,可里头有几条落实下去了?怎么让下面的人守规矩呢?前提便是从咱们开始以身作则嘛!” “但这一点,是满清绝对做不到的,不,不止是满清,只要是朝廷,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第394章 进步 “就说前明,崇祯皇帝一声令下,让明军的军官士卒把他们抄家缴获而来的财货金银统统交出来统一分配,那些明军兵将会老老实实交出来吗?他们敢相信朝廷拿走他们的缴获是去发军饷、搞情报、用在国家百姓之上而不是拿去给皇亲勋贵花天酒地了吗?” “崇祯皇帝固然不算是什么奢侈的皇帝,可他终究还是住在紫禁城、穿着丝衣、吃着天庭玉粒的,更别说他身边的岳父、太监、朱家亲戚们,有几个不贪的?那些负责抄家的人,要他们老老实实把缴来的金银钱粮给这样一个朝廷,他们心里能服气吗?” “必然是不服气的,前明万历皇帝派税监出去抢钱,抄家便抄成了‘大略以十分为率,入于内帑者一,尅于中使者二,瓜分于参随者三,指骗于土棍者四’,皇帝所得不过一成而已,这分成都是公开的规矩了,万历皇帝一清二楚,又能怎么样呢?上行下效,下面的人不吃饱喝足,哪怕他是皇帝,也没人会用心帮他做事!” “上头冲着敛财享乐去的,下面必然会更不择手段的敛财享乐,到最后必然会搞得一团乱,反倒得浪费更多的钱粮去平抚,万历年间高淮乱辽,搜刮送入内库的钱银不过十几万两,但搞得辽东一塌糊涂、老奴趁势而起,之后从万历到崇祯,为抚平辽东花了多少银子?” “崇祯皇帝虽然能力不行,但这点上还是吸取了教训的,去抄那些藩王商贾、勋贵官绅的家,就算抄个百万两,养兵也不过一两年而已,可要是有人心怀怨怼,拿银子去收买人马造乱,那可就不是百万白银、一两年的时间可以抚平的事了。” 这种事后世就有例证,抗战胜利后国府接收日伪逆产,结果接收变成劫收,劫收大员把国府通过抗战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威望几个月就糟蹋干净,本该最支持国府的民族资产阶级和中小产业者反倒被国府亲手推到对面去。 “如今满清所谓肃贪,明眼人看得出来就是在敛财,当然,敛财也没关系,关键是要看满清最后会把这些钱粮花到哪里去,若真是为了缓解浩瀚之军需,那也算得上是理直气壮,这笔横财留不住,但是有用,造成的后果也是可控的。” “但康熙皇帝终究是坐在紫禁城、穿着龙袍的,八旗亲贵,又有几个不贪的呢?清廷若是挑一两个典型解决燃眉之急可以,但要是想靠掠贪发财?最后肯定会搞得天下大乱!”侯俊铖摇了摇头,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谈的意思,又低头去看那报纸:“掠贪腐之财,然后……便是办报纸和咱们辩经,于各军设监纪推官,听说清廷也在招募梨园人物,这是要和我们一样搞戏班了…….” 侯俊铖将报纸放下,笑得有些无奈:“我们在进步,我们的敌人……也在不停的进步!” 侯俊铖确实有些无奈,以前看各种穿越小说,敌人总是和设定好的npc一般一成不变,出场是野蛮人的形象,被主角平推了最多不过是拿弓箭大刀的野蛮人变成拿火铳的野蛮人而已,对主角的变化几乎毫无反应,技术的发展更是得靠山坳坳里的主角手搓后膛枪了,才会去粗浅的学习一些落后一代的技术。 但轮到他穿越了,却发现清廷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清廷不仅立刻就意识到了红营对它的根本威胁,还会对红营进行深入的研究,针尖对麦芒的改变应对的策略,乃至于直接吸取红营的手段和措施为己用,清廷甚至在有意识的利用自己科技和生产规模上的优势,试图用大量的火器和坚固的堡垒将红营拖入最有利于他们的资源对耗之中,然后用丰富的资源拖垮红营。 看着清廷搞出来的这一条条应对之策,不管最后执行的怎样,侯俊铖也得赞一句如今的满清是“君明臣贤”,至少决策层在规划战略之时,已经做到了一个封建反动王朝的极限了。 “这才是现实啊,再废物的王朝,也会有不少聪明人,莫要小看了天下人!”侯俊铖微微一笑,反倒隐隐有些兴奋的感觉:“这样的敌人……确实有意思。” 侯俊铖不仅是兴奋,甚至是有些期待,与臭棋篓子下棋,时间久了必然会拖累自己也变成臭棋篓子,可与高手对弈,再差的棋力也会渐渐成长的。 后世的常公和高手对弈多年,几十年过去,到了二十一世纪它依旧是美傀之中最能打的那个,侯俊铖也想知道,满清若是和红营对弈下去,若是真的走了狗屎运扑灭了红营,到了1840年,大英面对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大清。 只不过谁胜谁败,侯俊铖都一定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因为他而深刻的改变了。 黄宗炎眉间微微凝着,转头看向侯俊铖,却发现他双眼中止不住的外溢着兴奋的光芒,不由得有些讶异:“辅明,如今满清摆明了是要将红营当作围剿的重点了,待耿精忠败降,东南那十几万清军解放出来,再驱走郑军,对我红营便彻底形成包围之势,到时候必然是大军压境了,你之前也是很忧心此事的,但现在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不担心的模样?” “担心,怎么能不担心?可担心没有用啊,咱们再怎么担心,也没法让某个神仙怜悯下凡,帮咱们把这几十万清军给消灭干净!”侯俊铖双手一摊,倒有些混不吝的气质:“既然如此,担心也没用,做好过苦日子的思想准备、办好该办的事,然后等着和清廷唱对台戏就是!” “再说了,清廷看似势大,可到时候斗起法来,清廷也就三板斧的威力而已,清廷这些策略,想法很好,但他们是执行不了多久的,甚至时间拖得越长,这些措施对他们反倒是有害的,没准就成了压垮他们的某个稻草。” “因为满清,始终是落后的那一方!” 第395章 先进 “落后和先进……”黄宗炎从一旁搁在田埂上的背篓里翻出笔墨纸砚,一边说道:“辅明之前也说过这个问题……仔细说说。” 侯俊铖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腰从田里攥了一把土:“鹧鸪先生应该知道,红营在治下的村寨,农田耕种之法和其他地方通行的耕种之法不太一样,好比永宁当地,基本实行的是代田法和区田法。” “所谓代田法,是因为土地肥力耗竭之时,需要进行休耕,于是将一亩土地分成六份,三份挖成深一尺、宽一尺的沟,另外三份则为宽一尺的垄,沟垄间隔排列,春播之时将种播于沟中,垄上不播种,发苗之后,则将垄边杂草除去、翻松泥土,将垄土埋盖沟中苗根,到了夏天垄土削平而苗根已深。” “到了第二年,则垄沟调转过来,沟变为垄、垄变为沟,如此往复,就不必将整片土地完全休耕,将大范围休耕变成小范围休耕,休耕期内依旧可以耕种,而且因为土地经常翻动、土质松软,耕地时铁犁入土较深,有利于精耕细作,行代田法之后,永宁当地每亩土地收获可比以前多近十斗以上。” “在代田法之上,红营还在推行区田法,分沟状区田和窝状区田,沟状区田便是将长十八丈﹐宽四丈八尺的一亩土地﹐横分十八丈为十五町。町宽一丈五分﹐长四丈八尺。町与町间有宽一尺五寸的行道。每町又竖挖深一尺﹑宽一尺﹑长一丈五分的沟﹐作物即点播在沟内。 “而窝状区田是在土地上按等距离挖方形或圆形的坑,坑的大小﹑深浅﹑方圆﹑距离﹐随作物不同而异,作物即点播在坑内,这两种区田法正好适应平原和山地两种地形。” “区田法的特点嘛,总结起来就是作区深耕、点播密植、溲种重肥、精耕细作,深耕密植全苗重肥,这八个字,可以说是农耕增产的基础了,只要想丰收增产,基本就离不开这八个字,永宁县自实行区田法之后,亩产至今已是连翻两番以上。” “但这区田法和代田法是什么新的东西吗?并不是啊,区田法发明自东汉,代田法更早,乃是西汉汉武帝时期就发明了,可为什么自汉代至今,几千年的历史了,这两种耕种之法却始终没有大规模的运用起来呢?即便是当年汉武帝以朝廷的力量大力推广代田法,最终也失败了呢?” “因为代田法对畜力和农具是有较高的要求的,在耕种期间需要不停的翻土挖沟和建垄,普通小农之家,壮劳力不过两三人而已,耕牛几乎不可能养得起,即便是一般的地主官绅家中,能有两三只耕牛就已经了不得了,更别说许多农户还在使用木制农具,完全经不住翻土建垄的损耗。” “区田法就更麻烦了,仅作区,一亩地就要耗费三到四日的时间,管理起来也很麻烦,需要时刻有人盯着区田割除杂草,而且最关键的是,区田法需要耗费大量的肥料,每亩总用‘美肥’便达到两千公斤以上,莫说是一般小农了,就算是官绅地主家里,全家的牲畜把肚子拉穿了恐怕都凑不起这么多肥料。” “所以这代田法和区田法,历来便只能在屯田和救灾屯垦之时临时使用,却无法推广开来,归根结底,就是自耕自种的小农根本不可能承担起代田法和区田法所需消耗的资源和时间成本!” 侯俊铖指了指自己:“红营是怎么做的呢?我们干掉了地主,将大量分散的田地集中起来重新规划,收缴、采买的铁器生铁近四成打造成了农具免费发给百姓,四海商号引入良种、牲畜,合作社搞集中养殖场、集中制肥,以工分的形式发动各村的百姓联耕,大量的工作队在田间地头宣传和指导,还有农忙时期军队下乡协助生产。” “说白了,我们是将原本小农分散的、无组织、自耕自种的生产模式,改变为了集中的、从上到下协调一致规划完整的生产模式,鹧鸪先生是亲身经历过红营的发展的,您也知道红营为了达成这一转变费了多少功夫,单单是扫盲一条,咱们耗费了多少钱粮精力?可若是没有扫盲,百姓们连区田法这三个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我们的工作队,又要浪费多少时间去引导和宣传?” “这种生产模式的改变,就是社会改造的结果,而在社会改造的过程中磨砺出来的红营弟兄和红营治下的百姓,便是我们先进的源泉!”侯俊铖将手里的泥土抛入田中:“国家、组织,都是由人组成的,所以所谓先进,一定是人的先进!” “满清比我们火器多、工坊多、资源多、领土多、田土多,清军装备的火炮火铳、盔甲刀枪,从质量和数量上都是远远超过我们的,咱们现在还有许多田兵,依旧在使用竹条镖和竹枪呢!咱们的兵工厂,到现在想要造一门红夷重炮都要废老鼻子劲,可这能说满清、清军是比咱们更先进的吗?” “自然是不能的,因为他们的‘人’是落后的,治下的百姓大多是赤贫,绝大多数的田地还是依靠着农户佃户的自耕自种,军中充斥着大量的文盲,参军要么是为了吃皇粮、要么就干脆是强拉的壮丁,不说下乡帮助生产了,抢掠的时候给留条性命就算军纪严明了。” “满清的统治者,从皇帝到八旗,从官绅到地主,满脑子都是主子奴才、剥削压迫,像咱们一样给百姓免费的农具、耕牛、种子,低息的贷款,还要给百姓分红,在他们那里简直就是脑袋被门夹了!” “而清廷根本就没有社会改造的意识,看看他们报纸上这些文章,一口一个旧道德,把咱们当作李闯,说到底,不就是沉溺于几千年不变之社会不可自拔吗?”侯俊铖冷笑几声:“这样的落后的‘人’,就算拿着再好的武器、拥有再多的资源,它也是落后的!” 第396章 生产力 黄宗炎的笔停了一下,凝眉道:“亭林先生便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文章里说,这场战争最后胜利的,一定是能够对中华之社会进行改造的那一方。” “不止是亭林先生,船山先生和南雷先生也能看到这一点……”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他们不像亭林先生那样深切的参与了红营的发展,对红营改造社会的行动并没有成体系的认识,但也能看得出来,在同等的条件下,红营能够获取的资源是远远多于满清的。” 侯俊铖朝田地之中一指:“好比这代田法和区田法,红营发展到一地,便能将它们落实下去,可满清就算想要推广、就算学我们一样把当地地主官绅消灭掉了,他也做不到,因为满清没有我们红营的干部、军队、甚至于治下的百姓。” “清廷就连官府里大半的衙役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勒索,依靠他们连当地的田地数额都清丈不清楚,如今天下到底有多少田地?满清还是靠着万历年张居正清丈之后的数额估算的,而即便是张居正时期清丈田亩,大半也是靠的估算。” “连最基本的田亩数额都清算不清楚,怎么可能统一规划、协调耕种呢?”侯俊铖拍着手里的土:“还是那句话,先进和发展,说到底首先是人的先进和发展!” 后世之人总喜欢提生产力,至于如何发展生产力,就和玩游戏一般,点出蒸汽机、内燃机之类的技术,生产力就自然而然的发展上去了。 但侯俊铖在穿越以前就不认同这种观点,如果仅仅是技术的发展就能引发生产力的发展,那为什么再后世真正发展起来、能和传统发达国家分庭抗礼的,只有中华呢?难道别的国家都不会去学习技术吗? 显然不是的,建国之时许多国家都比中华更富裕、技术更先进,但渐渐的都被抛到后面去了,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中华自大革命开始,就在对旧有的社会和人进行全面的改造,在建国之时,中华大地上的数亿人民便已经是世界上最先进的那一批人,所以只要中华接触到更好的技术,立马就能化为己用腾飞起来。 即便是老牌发达国家,太平洋东岸那个超级大国天天喊着制造业回归,可它的‘人’已经在长久的快乐教育和压迫剥削中被养废了,除了喂饱几个中间商、帮史密斯专员多开几个空壳公司捞钱之外,所谓制造业回归几乎毫无进展。 少数精英做出来的ppt依旧是优秀的,但一旦要落地生产,便永远都比不过大多数的‘人’更先进的中华。 生产力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对‘人’进行改造,即便开了外挂把后世一整套工业体系都搬过来,到最后也只会束之高阁,就像这代田法和区田法,汉代便发明的东西,几千年来却只能记录在书本之中。 “技术存量、资源存量,满清是超过我们的,但这些技术和资源,他们却无法完美的运用出来,反倒会大量消耗在腐败和内耗之中,满清朝廷的战略规划得再怎么好,到了下面执行的时候,也必然会大打折扣的…….”侯俊铖胸有成竹的笑着:“这是必然的事,满清从根本上来说,是为了什么来打这一仗呢?是为了维护其统治,维护其统治又是为了什么?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更好的剥削和压迫嘛!”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朝廷要剥削和压迫,凭什么让当官当兵的辛苦卖命、廉洁奉公呢?刚开始总要做做假样子,清廷的资源和精力也还充足,还能够维持着,但时间只要拖下去,清廷必然承受不住,下面的兵将官吏,也一定会胡搞瞎搞的!” 侯俊铖不是夸口,满清这一套并不稀奇,后世的日军,乃至入阿富汗打造样板的美军都玩过这一套,但搞到最后全是原形毕露、上下敷衍,超级大国都玩不下去,侯俊铖不相信满清能够支撑多久。 “所以我们只要扛住最艰难的初期,消磨掉满清的锐气,满清便只剩下苟延残喘了!”侯俊铖抬头张望着远处鞭炮声不断的赵家村,微微一笑:“要消灭我们红营其实很简单,只要做的比我们好就行了,百姓们安居乐业、不受压迫剥削,自然也就没有我们生存的土壤,可以如今之社会,大部分人处于赤贫之中,才能维持小部分人的富贵的社会,是绝不可能达成这样的目标的。” “可满清有改造社会的能力和意识吗?不说满清,吴三桂、郑经、乃至于传观社之流,他们又有改造社会的能力和意愿吗?显然是没有的,所以我红营便是打不死、剿不绝的!” “亭林先生、船山先生和南雷先生也是看清了这一点,他们以前只是因为反清而和我们站在一起,现在却不一样了,他们是真心在支持着咱们的,红营改造社会,天下万民必然会有更高的需求,人心变了,数千年的君主专制一定会因之而翻天覆地,那么接下来的路该走向何方呢?亭林先生、船山先生和南雷先生,是各有各的看法的。” 侯俊铖呵呵一笑:“开千万世之基,看着自己的思想理论被一步步实践,然后延绵后世千万年,这种成圣之事,哪个寻道求理之人能够忍得住?” “而兄长他们的思想理论,在满清或者吴三桂……亦或者前明、元宋那样的朝廷里是不可能实现的!”黄宗炎认真的点了点头:“非君民主……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平天下者均天下也…….这样的思想,哪个皇帝会采用?唯有翻天覆地、一片新的天下,才可能走上新的道路。” “正是此理!”侯俊铖点点头,正要继续交流,一名护卫走了过来,在侯俊铖耳边说了几句,侯俊铖点点头,站起身来:“清军攻破延平了,距福州已是咫尺之遥了,耿精忠恐怕很快就会投降了,我得回石含山开个会,然后去赣南一趟。” “辅明这些话,后面评述兄长他们的,我就不记了,其他的我整理一下,搞篇社论出来…….”黄宗炎擦着笔,笑道:“辅明,这社论你来取个名字?” “鹧鸪先生自己取吧,您也知道,我最怕想标题……”侯俊铖哈哈一笑,看了看手上捏着的清廷的报纸,忽然伸手指了指天上,指了指地下,又指向北方:“不过嘛,可以写个小标题,算是对满清这些策略的回应——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第397章 变起 康熙十五年夏,福建清军赖塔部趁夜突袭耿军储粮之地大溪滩,守卫仙霞关的马九玉正巧也遣军欲劫取清军大营,双方于九龙山附近的江面上相遇,彼此莫辨,清军连发大炮,耿军措手不及、仓皇溃退,清军趁势掩杀,耿军精锐损失殆尽,败军逃回九龙山的耿军大营。 次日,清军趁胜追击,正惊惶不定的耿军大败,马九玉仅余三十余骑逃遁,仙霞关守军见主将逃跑、外围阵地全部丢失、主力兵团为清军击溃,孤立无援之下开关投降,自此福建大门洞开。 杰书挥兵直入、清军势如破竹,连陷浦城、建阳、建宁,将福州耿精忠本部和西面白显忠所部耿军军团拦腰截断,白显忠势穷力孤,在南昌居中镇守的岳乐得知杰书攻开仙霞关入闽,正好西北抽调而来的穆占所部已经抵达,便遣派穆占会同浙江南下的江宁将军额楚南北夹攻白显忠,白显忠独木难支,率数万耿军投降。 在福州的耿精忠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一面遣使和郑军议和,一面下令守卫温州的曾养性走海路回援福州,但郑军对他这个将死之人毫不理会,只想趁乱抢地盘,出兵占据莆田,兵锋直指福州,而统领耿军水师的将领朱大贵也突然投降清廷、截断了曾养性回援福州的海路,耿精忠调度失灵、彻底穷途末路。 至冬初,杰书围陷延平,守卫延平的耿继美投降,耿精忠惊慌失措,想要投降,又担心清廷秋后算账,欲统领福州水师航海外逃,被其亲信徐文焕劝住,杰书得徐文焕书信,知耿精忠有外逃之心,挑选精锐昼夜兼程赶赴福州,耿精忠见清军兵临城下,只能率文武官员出福州城投降。 各地耿军将官见耿精忠投降清军,失去了依靠,也纷纷各谋出路,镇守温州的曾养性投降清军,兴华、邵武等地的耿军将官不愿降清,便投降了郑军,杰书为彻底平定福建,决定对耿精忠采取安抚之策,向耿精忠承诺保其靖南王之位,令其督所部旧军随大军征剿郑经,图功赎罪。 侯俊铖便是这个时候再次来到赣南根据地,这一次他倒是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如今赣州大半为吴军所占,双方明面上还是盟友,只要红营不向广东发展,吴军对红营就“没有恶意”,侯俊铖自然不用像上次一样绕一大圈去福建转至赣南,大摇大摆的顺水路到了瑞金。 只是应富贵等人显然也意识到了福建的变局,将委员会搬去了汀州,侯俊铖在瑞金视察了几日,才赶去汀州跟应富贵等人会和。 “郑军现在正沿乌龙江布阵,看他们这阵势,是准备进兵福州的架势!”应富贵支起一张地图,赣南委员会在汀州府下归化县和清流县之间的黄柏洋,离延平府不远不近,也适合就近接受福建的消息。 “郑经得知耿精忠降清之后,令许耀为主将,总督乌龙江一线郑军兵马……”潘耒在一旁补充道:“许耀此人我倒是有些了解,勇武有余,但领军嘛……没什么将才,不功不过的一个庸材吧,他能混上这个主将的位子,主要是因为他是郑经亲信陈绳武的心腹。” “任人唯亲,必遭大祸!”侯俊铖毫不犹豫的断言,郑经和吴三桂还不一样,吴三桂自己是个能打的,挑出来的亲信多少也懂些兵事,就算出了问题他自己也能兜底,郑经和陈绳武可没听说他有多少军事才干,他们任人唯亲造成的后果一定比吴军要严重得多。 “侯先生说的对,现在福建到处在传,说许耀那家伙到了乌龙江边,见东岸清耿联军联营火光数十里,心生惧意、屡次请辞…….”应富贵笑道:“这消息能传得满天飞,也说明了郑军现在人心浮动,即便如此,郑经似乎也没有亲临前线的胆气,一直躲在厦门不动弹。” “还有邵武方向,邵武守将吴淑所部乃是耿军投郑,吴淑倒是有和清廷鏖战的心思,但他手下的兵将…...”潘耒说道:“邵武就在汀州北面,与咱们的根据地比邻而居,吴淑还是耿军的时候,曾经试图攻打过汀州扫荡咱们,被我们的游击战骚扰得受不住只能撤兵而走,他手下的兵马也是咱们重点渗透的一部之一,这段时间传回来的消息,都是从兵到将惧清如虎,只等着找机会就逃。” “到时候他们一逃,把清军引到咱们根据地来了不说,溃兵也会是个大问题!”应富贵接话道,语气中满是埋怨:“其实现在就有郑军的乱兵在各地捣乱了,吴淑投郑之后,郑军派了一支兵马去邵武督战坐镇,领军的名叫马应麟,这货走到汀州城就再也不往北走了,手下的兵将无所事事,约束又不严,四处造乱生事,到现在村寨里联防的田兵都抓了一百多个了。” “马应麟和潮州府的刘进忠交好,上次刘进忠在潮州府扫荡群众组织时,就是马应麟所部陈兵汀州边境之外威胁咱们的…….”潘耒继续补充道:“当时咱们就准备连着他和刘进忠一起打,好在这家伙悬崖勒马退兵了,抛下刘进忠所部,才让咱们一口气把刘进忠给打残。” “龙岩州还有一部郑军,领军的名叫薛思举,也是郑经派来援助邵武的……”应富贵在地图上点了点,嘲笑道:“这厮也是个没胆色的,甚至连汀州都不愿意进,怕是眼见不好就要逃了,按照咱们的估计啊,吴淑再有抗清之心,手下兵将、盟友友军是这副模样,他也不会蠢到去送死,若是清军分兵攻打邵武,他必然撤兵而走。” “说到底,还是郑经这位延平王没有和清军决战的胆色!”潘耒有些愤其不争的情绪:“吴三桂在松滋静坐,但好歹他还是敢亲临前线的,清军打过来,吴军也敢奋力作战,可郑家……郑经躲在厦门,期望手下兵将去帮他送死,别人又不是傻子!所以清军还没打过来,郑军便已败象尽露、败局已定了!” 第398章 变起(二) “确实是败局已定!”侯俊铖点点头:“本部执委商议的时候也已经断定,此战郑家必败无疑,不过我们的判断是基于双方的实力差距,和你们基于郑军军心民心的分析还是有区别的。” “咱们估算了一下,郑军自登陆厦门以后,历次从台湾增兵,时至今日本部兵马也就几万人而已,郑军中大多数的兵马,都是刘进忠、吴淑这些地方势力的兵马,他们名义上是郑军的人,但清军杀到门口来,谁也保不住他们会不会投降满清。” “郑军自登陆厦门以来,在福建等地可谓狂飙突进,占据了这么大一块地盘,但以他们的兵力想要彻底把这些地盘消化掉是完全不够的,郑军看着疆域扩大了几倍,实际上却是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只能将权力让给当地的军头、官绅,既没法获得应得的资源,反倒要费心去防范和平衡他们,严重拖累了郑军的战斗力。” “所以耿精忠投降了清军,等到郑军要直面清军了,他们就突然发现自己既没有足够的忠心的兵力去对抗清耿联军,又没法发动治下各怀鬼胎的势力联合抗清,进打不过、退守不住,郑军畏战的情绪,恐怕就是由此而产生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潘耒叹了一声:“郑经啊,比国姓爷差得太远了…….辅明,既然执委判断郑家必败,那你们到底是个什么意见?” “郑家战败已是不可避免了,但郑家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退回台湾了!”侯俊铖走到地图旁:“只要郑军还在大陆上钉着,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清军也得分出兵力来看着他们,就像吴三桂那边,吴三桂摆明了是消极抗清了,但清廷还是得把兵力最雄厚的勒尔锦军团按在荆州,西北清军消灭王辅臣后,也得先夺回汉中封死吴军出川之路,而不是直接就冲着咱们来了。” “一个道理,郑军留在大陆,咱们在东南方向的压力就能缓解许多,清军的封锁线上,也会留下几个腹背受敌的薄弱点,可若是郑军直接退回台湾,清军全据福建,清耿联军十几万人,必然是要全冲着咱们来了!” 应富贵背着手,脸几乎贴到地图上,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想要郑军留在大陆上,还要牵制住一定的清军,兵马就不能太少了……福建的地方势力根本不用指望,就算不降清也不会出死力,郑经的本部兵马大半在乌龙江,这上万精锐首当其冲,大败之后还不知能剩下多少,除了他们…….” 应富贵的手指挪到地图最下端,往西一划:“只有惠州府的刘国轩所部,他手里本有几千郑经本部精锐,入潮州、惠州之后又在当地征募了不少勇锐,手里也有一两万精兵,只要他回到厦门,足够据守了。” “但刘国轩舟船不足,他这一两万精兵没法走海路回厦门…….”应富贵把手指点在地图上:“若是刘进忠在占据潮州叛乱投降满清,便截断了刘国轩回厦门的道路,刘国轩恐怕只能带着少数兵马走海路返回厦门……兵力太少,郑军又上下心惧,恐怕会弃大陆返回台湾。” “执委就是这么分析的!”侯俊铖点点头,提笔将地图上潮州城的位置圈起来:“所以执委的意思,是咱们帮助刘国轩所部消灭刘进忠,打通通往厦门的陆上通道,另外,我们要派一些政工干部和游击队进入福建,趁着郑军退却的机会将根据地向福建各州府扩展,协助郑军与清军作战。” 应富贵和潘耒对视一眼,两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一起看向侯俊铖,侯俊铖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双手一摊:“吉安本部没法南下支援,首先赣州的吴军就不会放咱们大军过境,跟他们打完一仗再南下,黄花菜都凉了,其次如今清军重兵云集于北线,吉安本部要留有兵力随时准备应对扫荡。” “还有赣北根据地,他们的情况很麻烦,面临湖北和赣北清军的两面围剿,岳乐已经在着手准备对幕阜山区进行搜山扫荡了,本部也要准备在外围给予他们策应,没有多余的兵力抽调来福建,攻打潮州府一事,只能依靠你们赣南根据地自己了。” 应富贵和潘耒默然了一阵,应富贵问道:“收拢散在各地的部队,联合刘国轩那一两万人,要短期内攻下潮州城…….还是有些麻烦的,刘进忠这家伙虽然上次在咱们手上折了一批人马,但是本钱还在,潮州城城坚池深,要打下来不容易。” 潘耒也凝眉道:“辅明,野战咱们是没问题,但是攻城……赣南根据地缺乏火炮,刘国轩所部鸟枪不少,火炮也不多,刘进忠这厮当年就是以擅使火器出名的,若是没有充足的火器火炮,那就只能用战壕攻城法了……” “潮州城紧邻韩江,历来水灾频繁,挖掘战壕地道若是渗了水,很容易坍塌,没法把地道挖到城下填药炸塌城墙,最后还是得拿人命去填!”应富贵哼了一声:“拿谁的人命去填?咱们的还是郑军的?” “而且刘进忠这家伙在潮州府经营多年,他在潮州时常放粮赈济,而且为人豁达、常以金帛赏赐官将,当地官绅兵卒很支持他…….”潘耒又接话道:“咱们之前在潮州府打土豪、搞群众组织,潮州府的官绅和刘部官将就有许多产业田土给咱们分了,这帮人之前撺掇着刘进忠出兵扫荡,现在也一定会支持刘进忠死守潮州城!” “我们可以用政工工作慢慢瓦解他们,但清军恐怕不会给咱们这么多时间,郑家……也不会给咱们争取那么多时间,那就只能强攻了,所以还是那个问题,没有足够的火炮攻打坚城,要死多少人?死谁的人?就为了给刘国轩打通道路,值吗?” “谁说没有足够的火炮?我们和刘国轩部确实没有,但别人有啊!”侯俊铖却轻松的一笑:“你们耐心听我说完嘛,攻打潮州城的联军可不止刘国轩和我们,广东吴军,也会参与!” 第399章 变起(三) “广东吴军?”应富贵有些吃惊:“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自然是来抢地盘的!”侯俊铖解释道:“广东各州府,惠州府之富裕仅次于广州府,广东盐铁之利,盐利便大半出自惠盐,而且惠州府乃是广州东面屏障,放在别人手里,就等于是刀子抵在广州的咽喉之上。” “潮州府乃是通闽要道、广东门户,潮州府若是在清军手里,广东便是门户大开,当初尚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崩盘的?不就是刘进忠投奔耿精忠和郑家、数万尚军精锐灰飞烟灭开始的吗?” “吴三桂想要把广东吞进肚里,不管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安全,这两块地方吴军都是一定要吞进肚里的!惠州府好办,郑军退走之后他们直接来接收就是,只有潮州府,刘进忠一心想当潮州府的土皇帝,在此经营多年,不可能随意让出来的,必须要打上一仗。” “所以吴军攻取潮州城,就和他们攻取赣州城一样,是为了给广东建一个屏障,只不过这次他们要屏障的是满清的大军而已!” 潘耒和应富贵又对视一眼,问道:“吴三桂…….一贯无信无义,这厮突然跑来合作,可以相信吗?” “不可信,但是可以合作!”侯俊铖拍了拍地图上广东的位置:“广东如今是吴三桂的核心利益,没有广东的钱粮喂饱吴军各部,轮不到吴三桂老死他就得给自己人割了脑袋,这厮是个自私自利、老态龙钟的家伙,但至少头脑还是清晰的,为了广东的安全,潮州府他们就必须拿在手里,难道还能放在刘进忠这个摇摆不定的家伙手里不成?” “而且吴三桂表现的很有诚意,给刘国轩送了一大笔银子,给咱们也送了一笔银子……”侯俊铖叹了一声:“可惜咱们要银子也没啥用,我们想要的滇马、铜料、火炮工匠,他还是一个不给。” “吴三桂或许也清楚咱们不在乎银子,所以他还把尚之信送给了咱们…….”侯俊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初清廷剿灭我侯家的时候,也下令广东新宁县将与我侯家有姻亲的陈家全家收押,不过陈家在广东士林有些名望,新宁县一直关着也没怎么为难他们,直到红营起势,尚家拿他们给满清做了投名状,把陈家上下杀了个干净,动手就是尚之信。” “呵!原来当初尚之信那么支持姚启圣,是和咱们有私仇啊!”应富贵冷哼一声,被潘耒瞪了一眼,猛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把嘴闭上,一脸歉意的看向侯俊铖。 侯俊铖也瞥了应富贵一眼,继续说道:“吴三桂把尚之信送到咱们手里,是把我当成了和他一样的人,但对于我来说,私仇也好,公怨也罢,最后要怎么处置尚之信,咱们红营有纪律和法度在,最终还是要看公审的结果。” “尚家作恶多端,尚之信自然是不能放过的,咱们先安排他去石含山挖几年矿,日后再拖去广东公审,以慰当年广州之屠和这么多年来被他们害死的百姓在天之灵!” 侯俊铖没有什么在意的情绪,语气平静得显得有些冷淡,他和陈家连面都没见过,自然也不会有多少感情上的波动。 “无论如何,吴三桂做出这副态度,说明他们是真心想要和我们还有刘国轩一起联合攻打潮州府了…….”侯俊铖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搁在桌上:“吴三桂亲笔写的,作战计划都写的一清二楚,吴军的主力乃是镇守广州的马雄所部,另外,还有一部吴军会自韶州出击,领军的是吴三桂的女婿胡国柱,两路齐头并进,会攻潮州城。” “马雄是当年孔有德的旧部,听说是个回回,这家伙是个有能力的,当年和李晋王交手也是有来有回的,他是以广西提督的身份投奔的吴三桂,算是吴军之中外姓将领的代表人物了…….”潘耒回忆着收集的资料,红营如今要求要给接壤的吴军、清军和其他势力的军卒都建起档案、搞一本生死簿,这些高层军官自然也是有相应的档案的。 “胡国柱……他可是吴三桂的谋主,亲党的领袖魁首,这么重要的人物亲自来了广东,可见吴三桂此番收取惠州府、潮州府,全据广东的决心……”潘耒冷笑几声:“马雄善战,胡国柱心腹之人,一个为主帅,一个做监军,吴三桂还是在玩弄平衡之术!” “玩不玩平衡我倒是不在乎,我只是没想通……”应富贵凝眉道:“马雄所部就有两三万人马,韶州府的吴军本是董重民所部,里头单单是吴三桂的本部精兵就有五千多人,胡国柱作为吴三桂心腹、亲党领袖,他南下总不会一点兵不带吧?吴军兵力这么雄厚,还需要咱们和郑军帮着夺取潮州府做什么?” 当然是让咱们看他们的表演啊!炫耀军威!”侯俊铖早就看透了吴三桂的盘算:“吴三桂派胡国柱南下时,船山先生专门给我写了信替胡国柱说话,说胡国柱是可以合作的,亲党之中胡国柱算是有公心的那个,吴三桂用他当亲党的魁首,也是看中他的公心,让他弥合两派,不至于党争搞得一发不可收拾,玩平衡把自己给玩死了。” “吴三桂派胡国柱作为亲党代表南下监军,这说明他头脑还清醒,满清现在把围剿的重点转向了我们,不代表就不揍他吴三桂了,若是咱们之间内斗起来,搞得乱七八糟,满清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趁虚而入的。” “吴三桂派胡国柱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他虽然要全据广东,但也没有要将咱们在广东发展的根据地和群众组织彻底铲平的意思,而是做好了暂时共存的准备,吴三桂占据广东是为了发财,可不是为了给自己造一个流血的伤口!” “他清楚的很,以红营在村寨里的威信和经营能力、游击能力,攻打潮州城我们或许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可若是我们要扯后腿,吴军再来几万人马,他也拿不下潮州!” 第400章 联军 乌篷船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纤夫和船工的喊声隐隐约约的传来,刘蛮子披上一身厚袄,起身钻出船舱来到甲板上,扫了眼前方无数船只正排着队停靠卸货卸人的码头,放眼看去,韩江两岸全是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的各色营帐,无数各式各样的旗帜随着江风飘扬着,层层叠叠的将远处孤零零的潮州城包围了起来。 “看来刘进忠是要顽抗一阵子了啊!”刘蛮子冷笑几声,对刘进忠的选择,他其实早就有所知晓,早在吴郑和红营联军准备攻打潮州城之前,刘国轩便派人给刘进忠送了信和礼物,希望刘进忠让路,刘国轩手里的兵马也不多,一路北归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自然是能保存实力就保存实力,只要刘进忠让路,郑军就不准备参与潮州府的围攻。 但刘进忠已经侦知吴三桂准备攻取潮州的谋划,正是提心吊胆的时候,担心刘国轩是要以借道为名谋取潮州城,没有答应刘国轩的要求,只答应送给刘国轩一些舟船,让他走海路回厦门,但刘进忠手里又没有水师,能有多少舟船? 若是只有刘国轩一部,没法攻城打开道路也就罢了,但如今数万大军将围攻潮州,刘国轩自然不会抛下自己的兵马和在惠州积累的物资财富走海路回厦门去。 随后便是红营的田兵和游击队开始在潮州城外活动,捕杀落单的刘进忠所部探马和兵将、拔除掉城外孤立的据点,转移周围的村民百姓,阻断潮州城和外界的联系。 刘进忠猜测刘国轩是要和红营联手攻城了,但他对刘国轩和红营的部队也算有所了解,并不相信红营和刘国轩有能力攻破潮州坚城,一面派人去指责刘国轩“勾结贼寇、图谋友军”,一面布置防务,整肃兵马,刘进忠也仔细研究过红营围攻雩都城的表现,令人在城外挖掘深壕、引入韩江水形成护城河,又在城里广设听瓮,防止红营挖掘坑道炸城。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不止是红营和刘国轩的人马,马雄统领近三万吴军抵达城下,刘进忠当即慌了神,赶忙遣使向吴军求和,马雄倒是也给了他“机会”,让他交出潮州城投降听候发落。 这就触及到了刘进忠的底线,他这么多年在南明、清廷、尚家、耿家、郑家之间跳来跳去,不就是为了能在潮州府当一个土皇帝?如今马雄一句话便让他献城投降,还不保证能捞到什么好处,他这么多年的经营,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刘进忠自然不肯,但吴军本来也没有谈判的心思,潮州府作为广东门户之地,不可能留在刘进忠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手里,更别说吴军此战本来也有炫耀军威的意图,数万大军跑来潮州府一仗不打,那还炫耀什么? 刘进忠无奈,一边赶忙派人去福州求助清军,一边不断征募民壮加强防务,远水解不了近渴的道理刘进忠自然清楚,但他现在也只能幻想着清军横扫福建郑军,然后跑来潮州府把他救出来了。 刘蛮子自然是不相信刘进忠为死战到底,他要是个死战的性格,这些年也不会到处横跳了,但人嘛,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不把刀架他脖子上,他绝不会主动投降的。 等了一阵,船只靠上临时的码头,刘蛮子抢先一步跳上岸去,绕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军备,快步走到码头附近一处吴军的营地前绕着圈参观起来。 两道深壕环绕整个营盘,壕底插着削尖的利刺,两条深壕之后布置着一高一矮的两座土墙,土墙上挖着枪眼,隔一段留了一个堆着土包的缺口,缺口上架着一尊尊虎蹲炮,土墙上开了门,用绳索和木板做成吊桥搭在壕沟上。 刘蛮子伸着脖子看了看,里外两道营门不在同一个位置,相隔一段距离,若是破了第一道营门,还得再顶着第二道土墙的火力绕一段距离才能攻击第二道营门。 靠江的一面建造着几座炮台,炮台上明晃晃的架着几门火炮,刘蛮子眯着眼眺望了一下,没看出哪些是真炮哪些是假炮,但这些火炮用来封锁韩江江面绰绰有余,更别说对岸百余步的距离,同样建造着一座营盘和炮台。 “这营盘倒是扎得结实,到底是吴军的精锐,这土工作业的本事还是有的…….”刘蛮子啧啧称赞了几句,这种营地布置乃是明军和清军的标准筑营之法,但标准归标准,到了建营的时候糊弄了事的总是多数,更别说这种占据极大优势的围城时刻了。 “纪律严明啊!”刘蛮子扫向营门处,几个值守的吴军兵卒盔甲擦得鲜亮,扶着长枪站得笔直,双目却不停的往刘蛮子这里瞟着,刘蛮子嘿嘿一笑,把评价改了改:“还是比不过咱们,估摸着是靠严刑峻法弹压着,若是没有上官约束,怕是得乱成一团。” 值守的吴军早就瞧见有个红衣红甲的红营军官在营盘周围鬼鬼祟祟的查探,报入营中,几个吴军将官跑了出来,刘蛮子倒也自来熟,乐乐呵呵的跑上去散烟扯淡。 那几个吴军军官一口的广西话,他一句也没听懂,但卷烟开路还是有效的,那些吴军军官也跟着傻乐,学着刘蛮子的模样就着营门附近的火盆点了烟,毫无形象的吞云吐雾起来,他们也是第一次抽纸卷烟,抽了一口不停的咳嗽着,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果然,军官没人管束,就是这么一副纪律散漫的模样!”刘蛮子呵呵笑着和几人道别,向着码头而去:“不像咱们红营,弟兄们都会自发的维护纪律……” 忽然传来一阵长啸声传来,大地如地震一般轻轻震动起来,刘蛮子抬头看去,却见四五头长鼻阔耳、山岳一般的大象正在象奴的操作下从码头拖拽着物资军备离开,刘蛮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动物,一时有些看得呆了。 码头上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刘蛮子猛的惊醒过来,扭头一看,却见正在码头上列队的红营战士一个个都伸着脖子去看那些大象,队形乱成一团,刘蛮子黑脸一沉,只感觉脸都丢了个干净,快步冲上前去,粗着嗓子喝道:“都他娘的看什么呢?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军官呢?教导呢?所有人,一百个俯卧撑,马上做!” 第401章 联军(二) 联军的主营驻扎在潮州城外的北溪埏,与南溪埏的大营遥相呼应,将潮州城南北合围起来,自大营向外,无数的红营田兵和吴军的民夫正顶着城内守军和城东制高点燕子山上刘军大营的炮火挖掘战壕,靠近梅江的地区则堆土建营、构筑炮台,用各种土木工事将潮州城与城外各处据点孤立起来。 吴军的火炮已经陆陆续续被拖进炮位之中,正漫无目的的向城头和燕子山轰击,他们似乎没有什么压制守军炮火的意思,更像是在用隆隆的炮声威吓城内的守军一般。 炮声传到中军大营里,依旧是清晰可闻,营中的将官却没人在意,东一堆、西一堆的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着,每个人看人的眼神都是好奇和警惕,各怀心思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主帅马雄一个人坐在上首首位,捏着一串太斯比哈珠闭着眼轻声诵念着经文。 侯俊铖也坐在营中,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营中诸将,他这个红营掌营在吴军那边不过是个参将的身份,帐中一堆总兵将军,个个都比他职衔高,但吴军算是给足了他脸面,马雄为主帅坐了首座,右手边是留给胡国柱的空位,左手边便是留给侯俊铖的位子。 潘耒搬了条椅子坐在身边,低声向他介绍着帐中诸将,朝着一人一指:“辅明,那人便是安远大将军孙延龄。” “孙延龄竟然亲自来了啊!”侯俊铖顺着潘耒手指方向看去,瞧见一个中年男子,油光粉面、身姿矫健,放在后世恐怕也称得上是一个奶油小生,侯俊铖都忍不住八卦了一句:“难怪当年这家伙在京师那么受太皇太后和和硕公主的欢迎!” 和硕公主便是孔有德之女孔四贞,顺治九年李定国奇袭桂林,孔有德兵败自尽,全家一百二十余尽数被杀,只有孔四贞逃亡京师,当时还是皇太后的孝庄太后看她可怜,收其为养女,后来又听闻她与孔有德手下大将孙龙之子孙延龄有婚约,又主持将其赐封和硕公主,下嫁孙延龄。 不过侯俊铖对孙延龄的八卦没什么兴趣,对他这个人倒是很感兴趣,他们现在也算是邻居了,如今驻扎赣州城的吴军,便是孙延龄的部将傅弘烈。 “孙延龄此番领兵前来助战,兵不多,但孙部将领却来了不少,和那位和硕公主多少有些关系……”潘耒却低声传起了八卦:“那和硕公主孔四贞,从小娇生惯养,仗着太皇太后的宠爱飞扬跋扈,孙延龄在京师伏低做小才讨得其欢心,吴三桂造反之后,便是孙延龄撺掇着孔四贞求来了这镇守广西的任命。” “孙延龄所部大半是孔有德的旧部,这帮家伙见势不好跟着孙延龄反乱清廷,但如今这局面,眼见着清廷占了优势,许多人又动摇了起来,便将那孔四贞推出来跟孙延龄打擂台,希望借着孔四贞和太皇太后的关系,在满清那里留一条后路。” “孙延龄所部这般动向,吴三桂自然也有所察觉,专门派了人去下令孙延龄出兵助战,这场仗.......吴军应该也是打给孙延龄所部看的!”潘耒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除此之外,我估计吴三桂还有借此裹挟之意,孙延龄所部主要官将和兵马,要么跟着他一起来了潮州府,要么就在赣州府,若是广西的孔四贞一党有异动,他们也无兵可调、无将可用,吴军也能趁虚而入铲灭他们,就像当初吴军冲入广州铲灭尚家一般!” “原来如此,摆平了孔四贞,孙延龄便只能跟着吴三桂走了......”侯俊铖点点头,立马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赣州的傅弘烈所部,是孔四贞的人还是孙延龄的人?” “是孔四贞的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那些随风飘的墙头草!”潘耒回道:“傅弘烈一直是孙延龄的部将中支持叛吴降清的领头人,之前其部进占赣州,便是他勒兵不前,坐看祖泽清所部攻打赣州城失败,随后又按兵不动,将姚启圣和舒恕放走,听说孔四贞将孔有德的印信都给了傅弘烈,恐怕也是对吴三桂的企图有所警觉,若是吴三桂害她性命,孔有德的旧部,就归由傅弘烈指挥。” “傅弘烈在赣州,吴三桂最多便只能把孔四贞软禁起来,还得靠她去招抚孔有德的旧部.......”侯俊铖听明白了,又看向那奶油小生一般的孙延龄:“至于这孙延龄......他怕是巴不得吴三桂把他婆娘给砍了,他也好浑水摸鱼抢他婆娘的‘遗产’,所以才这么老实的领兵前来助战,还把孙部的将官裹挟来了大半,只可惜吴三桂怕是不会如他的愿。” “孙延龄这家伙,到了广西这么久,一直排挤孔四贞,却到现在连孔有德的旧部都没有完全料理清楚........”潘耒面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之前孙延龄部发生兵变,连其兄长孙延基都杀了,最后还是孔四贞出面平息,后来孔四贞‘遂戎服绣帕首蟒衣,日击鼓升堂理军务’,他反倒成了个富贵闲散之人,吴三桂就算要杀人,杀了他孙延龄这个无能之辈,也绝不会动孔四贞的。” “我倒是希望吴三桂能把他们一窝都杀了!”侯俊铖呵呵一笑:“傅弘烈是个铁杆亲清的,可他手下那些孔有德的旧部,可说不准是个什么心态了,吴三桂容不下他们,清廷又相隔遥远,他们怎么办?咱们趁机在赣州府渗透,搞起政工工作来,也方便许多.......只可惜吴三桂不会蠢到这种程度。” 潘耒点点头,正要继续交谈,主帐外却传来一声金钟之声,随即帐门掀开,走进一个人来,一身文士打扮,正是吴三桂的女婿,此番吴军的监军胡国柱。 “让诸位久等了,在下抵达之后,先四处去看了看情况......”胡国柱微笑着行礼,双目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侯俊铖的身上:“对潮州城的围城工事似已初步成型,各部大军云集,也是时候商议攻城之事了!” 第402章 联军(三) 攻城的计划其实没什么好商议的,任何一个有领兵经验的将领都看得出来,此战最关键便是拿下潮州城东的燕子山和周围山脉上的刘进忠所部据点,燕子山失守,刘进忠便只剩下一座孤城,清军就算有心救援,他们也没法从福州直接飞过来,除非刘进忠把联军拖入漫长的围城战中,否则清军必然来不及救援,而一座孤城,是没办法达到这一目的的。 乐观的话,燕子山失守,刘进忠就该开城投降,就算他想要顽抗到底,在燕子山上布置火炮居高临下压制城头,大军一拥而上四面扑城,潮州城也必然失守。 这场仗被吴军当作了一场炫耀军威的演习,基本就是马雄一个人独断专行的下令,其他各部将官早做好了看戏的准备,便闭嘴在一旁等着马雄分配完任务,散了军议便各自去自家营地寻望楼云车,找个好位置看戏。 侯俊铖自然也是如此,和潘耒一起出了营,正要往红营扎营的地方而去,却被人叫住,侯俊铖回头一看,却是刘国轩赶了上来,与侯俊铖并马而行。 “侯掌营,在下有一点想知道.......”刘国轩呵呵笑着,似乎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若是此战没有吴军参与,红营还会来协助我军攻打潮州城吗?” “不会!”侯俊铖回答的很干脆:“没有吴军的火炮,潮州城只能靠人命堆下来,我们固然是希望郑军留在大陆上的,可为了让郑军留在大陆上,把咱们弟兄和百姓的性命随意的挥霍掉,这并不值得。” “郑军能留在大陆上牵制清军自然是最好的,但是郑军非要退回台湾,我们无非就是再去想其他的办法罢了,说句实话,红营从来就没指望过郑军,你们是走是留,对我们没什么根本上的影响!”侯俊铖一脸坦诚地看着刘国轩:“不瞒将军,相比于郑军的动向,我更在意赣南根据地向福建方向的扩展和游击队在福建的活动,这两点才是我南下的主要目的,人嘛,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侯掌营倒是坦诚.......”刘国轩在马上直起身子,遥望着远处的潮州城:“既然侯掌营坦诚,在下也向侯掌营坦白几句,在下早就下定决心,就算在下只能孤身回厦门,也要力劝王爷留在大陆,只不过不是为了满清,而是为了你们红营!” 侯俊铖倒是有些好奇了:“此话怎讲?” “侯掌营不是福建人,不知道闽人的心思.......”刘国轩叹了口气:“福建此地,多山少田,十户人家,至少三四户是靠着大海吃饭的,要么是渔获为生,要么就靠海贸,甚至于平日充当渔民、海商、船员,必要之时则去充当倭寇、海盗,搅扰他省海疆、劫夺船只、抢掠财货。” “加之明末之时郑芝龙和国姓爷两代经营,清军入闽之时大肆屠杀,之后又迁界禁海断了福建绅民的生路,闽人对满清,可谓是刻苦的仇恨!”刘国轩握了握拳:“所以我郑家不过两千人登陆厦门,便能瞬间席卷大半个闽地,全赖闽人相助......” “可惜延平王自登陆之后,要么就打耿军,要么就打尚军,甚至打到了我红营头上来了,就是不认真跟清军作战,如今要和清军硬碰硬了,却又躲在厦门不敢亲临一线,闽人看在眼里,对郑家恐怕也是十分失望的吧.......”侯俊铖已经猜到了刘国轩想要说些什么,微笑着说道:“延平王把闽人的人心白白浪费掉了,但红营却绝不会浪费!” “侯掌营猜到了!”刘国轩重重点点头:“当年国姓爷退往台湾,至延平王,郑家在大陆上的地盘丢了个一干二净,可只要闽人人心尚在,一有机会,郑家依旧能卷土重来......” “可现在有了你们红营......在下在惠州府,是亲眼见过红营是如何拉起一个个群众组织、搞起所谓的东江根据地的......一个干部,便能引得无数百姓全心云从,红营争夺人心的本事,实在令人叹服!”刘国轩长叹一声,眼中止不住的流露出忧虑的神色:“郑家若是留在大陆,即便只有厦门一隅之地,福建士民总会念着国姓爷,对郑家尚有怀想......” “可若是郑家抛弃大陆逃去了台湾........有你们红营在,我郑家恐怕再也不会有重回大陆的机会了!” 侯俊铖没有否认的意思,点点头表示赞同,忽然问道:“刘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延平王,从他本心来说,他到底是希望就躲在台湾享福,还是冒着性命的风险留在大陆上抗清呢?” 刘国轩默然不语,到最后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马上朝着侯俊铖行了一礼便策马离去,侯俊铖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正要策马离开,身后又响起了一个声音:“侯掌营向刘将军问起这个问题,是想要让刘将军怎么回答?刘将军说什么,可都是大错特错!” 侯俊铖在马上转身看去,却是胡国柱走了过来,当即行了一礼,微笑着答道:“我也没想让他回答,只是这个问题他终究是要好好想清楚的,刘将军是个有能力的帅才,他看得出来,红营若是能从清廷的围剿里存活下来,日后和郑家必然会有一战,郑家能不能胜,他越早想清楚,到时候才能越早做出正确的选择。” “侯掌营倒是谋划得深远......”胡国柱走上前来,毫不客气地扯住侯俊铖的马缰:“在下在王爷身边的时候,与船山先生也算有些交际,常听船山先生赞誉侯掌营您这位得意门生,可谓慕名已久,只是往日没有机会相见,如今既然同在军中,何不一同观战,正好畅谈一番?” 侯俊铖倒是无所谓,便让潘耒先回军营中去,任由胡国柱牵着马往一座望楼而去,两人就这么行了一阵,胡国柱忽然说道:“侯掌营......你我两家,日后也必有一战啊......” 第403章 联军(四) “我清楚......”胡国柱既然挑明了,侯俊铖自然也顺着他明着说话:“周王也清楚,你们亲党,马雄、马宝这些外姓都很清楚,天无二日,咱们之间早晚是要打上一场的。” “那侯掌营还敢亲自来我军中?”胡国柱微笑着问道:“您就不怕我直接拿了您的人头,送去衡州给周王殿下?” “大将军不会的,你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取我人头有何用?”侯俊铖摇了摇头:“就算杀了我,红营里还有千千万万个我,大将军是个聪明人,看得清楚,现在的红营,并不是全靠我一个人维持的,取了我的人头,除了激怒红营、让两家彻底交恶之外,改变不了任何事。” “是啊,杀了侯掌营,红营接下来上台的,越是自私自利,越是会打着为您报仇的旗号和我大周作对到底,就像我大周,若是有人刺杀了王爷,不管是亲党还是外姓亦或者其他势力,都一定会把王爷抬出来以凝聚人心......”胡国柱依旧微笑着:“两家相斗,必然会让满清趁虚而入.......可惜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懂的。” “就像是韩大任?”侯俊铖嘴角挂上一丝嘲讽的笑容:“亦或者孙延龄、祖泽清?当初吴军马不停蹄的沿江北上而来,恐怕不止是为了打下赣州城吧?” 胡国柱默然一阵,脸上的微笑消失不见,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侯掌营,韩大任至今还被红营扣着,生死不知,咱们这边,自然是有不少和他交好的官将忧心不满......” “韩大任很好,挖矿很卖力,他日后若是不干将军了,会是个极好的矿工.......”侯俊铖打断了胡国柱的话:“我们可是开过条件的,一个扬威将军,就换那么些铜料、工匠和滇马、药品,过分吗?” 胡国柱笑了笑,知道侯俊铖是不想和他在韩大任的问题上纠缠下去,便换了个话题:“韩大任轻起兵衅也就罢了,草堂会呢?侯掌营,红营派人去支持草堂会,可是被我们人赃并获的,您也该知道王爷对此有多么的愤怒,咱们这边有多少人借着此事做文章。” “大将军有些颠倒黑白了.......”侯俊铖笑着摇了摇头:“王爷是什么时候断了红营的粮饷的?又是什么时候下令禁止向我红营输出滇马、铜料和武器装备的?总不会是咱们支持草堂会之后吧?你们做了初一,却责备咱们还了个十五?” “侯掌营何必逞巧舌之利呢?”胡国柱哼了一声:“侯掌营的社论可写的清楚,红营是要取代我们成为抗清的中流砥柱,痛批王爷是消极抗清、片面抗清......红营既然有此野心,草堂会那么好的机会摆在那里,你们就一定不会放过的。” “大将军说的是,只要有机会,我们确实不会放过.......”侯俊铖坦率地点点头:“我这个掌营是红营上上下下的弟兄们选出来的,他们信任我,我自然首先要为红营上上下下的弟兄和那些信任我们的百姓们负责,所作所为,自然是首先要利于红营的利益.......” 侯俊铖话锋一转:“大将军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吴军围剿草堂会、向我红营禁运铜料滇马等物,大将军作为周王谋主、亲党魁首,总不会一点都没参与吧?” 胡国柱倒也坦诚,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却点了点头承认了侯俊铖的猜测,侯俊铖笑了笑,继续说道:“再说了,大将军也说我们是抓住了机会,既然是抓住机会,那就先得有这机会摆在这里,若是当初周王有破釜沉舟之决心,挥兵北上直取京师、颠覆满清,我红营也不会有机会在江西趁乱起家。” “若是周王爱护百姓、保养生民,百姓人人爱戴敬服,又怎会有草堂会的事?红营自然也没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了.......说到底,这些机会还是周王亲手送到我们手里的啊,咱们不抓住,岂不是对不起周王一番好意?” 胡国柱却噗嗤一笑,一点不在意的模样,反倒是笑着点了点头:“不愧是船山先生的得意门生,社论文章写得精彩,一张嘴也厉害的很!只是......侯掌营即便能靠这些歪理说服了在下,我军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侯掌营说理的!” “无所谓,大将军不是很清楚吗?红营早就做好了以一己之力对付天下所有势力的准备.......”侯俊铖摇了摇头:“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在乎他们的态度?再说了,就算我红营退让,难道他们就不会再进一步,反倒要温良恭俭让的也退后一步吗?大将军是这个顾大局的,你或许会退,可你说的那些家伙,会和你一样吗?” “所以啊,还是那句话,抛弃幻想、准备战斗,别人不来招惹咱们自然最好,若是他们非要和我红营作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侯掌营倒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胡国柱皱了皱眉,脚步都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侯俊铖:“侯掌营想要和全天下的势力开战......靠什么?靠那些散出去的所谓政工干部和游击队、武工队?” “他们暂时还靠不住,还需要发展一段时间,所以我才和你们搅在一起,所以我才想让郑家留在大陆上,红营现在的所有策略,实际上就是一个拖字,为他们发芽成长争取时间......”侯俊铖摇了摇头:“大将军说错了一句话,不是我想,也不是红营想,而是我们走上改造社会这条路,就必然要和那些抱残守缺的旧势力开战。” “老百姓们追求更好的生活的意愿是拦不住的,就算是红营想要拦着他们,他们也一样会从红营的尸体上踩过去,咱们不想成为尸体,就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愿走,然后从所有拦路的家伙尸体上踩过去了。” 胡国柱皱了皱眉,没有再搭话,只是继续牵着马走到一座望楼下,侯俊铖翻身下马,与他一起上了望楼,胡国柱看着远处正在布置火炮的吴军炮兵,忽然问道:“侯掌营,我军此番攻打潮州城,是有炫耀军威之意,只不过在下突然发现,对侯掌营……..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啊!” 第404章 联军(五) 燕子山上硝烟弥漫,环绕着一个个山头,凝成一层层薄雾,只有在炮弹穿过之时才会被炮风吹散一些,但很快又随着隆隆的炮声凝聚起来,久久没有散去。 刘蛮子趴在一处战壕中,身旁便是一个吴军的炮位,吴军的官将没什么保密的意识,几根纸卷烟、一些银子,便能让吴军的将领领着他们这些红营的将官把吴军的营地和阵地里里外外参观一遍,甚至还派了自己的亲兵充当解说员。 吴军的炮兵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准备,燕子山上的守军已经抢先对吴军的炮兵阵地展开轰击,炮弹的呼啸声不绝于耳,偶尔有几发沉重的铁弹越过炮位上土包堆成的护墙砸进炮位之中,但却无法让吴军的炮队产生混乱。 刘蛮子的身旁立着几个碧眼金发的佛朗机人,正趴在战壕上用望远镜捕捉着燕子山上那些闪烁的火光,战壕之中吴军的传令兵来往不停,不断的将后方望楼中观察的情况传到前线,协助那些佛朗机人将燕子山上守军的炮位一一标注出来,然后再对蓄势待发的炮队进行调整。 吴军的炮手也表现得训练有素,炮长拿到那些佛朗机人的计算结果,大吼大叫着下令,负责校正的炮手拼命转动炮后的螺旋铁柄调整炮管仰角,随后一名炮手在炮尾炮架上插入一个三角木楔,继续调整着红夷炮的仰角。 “嘿,这玩意不错!”刘蛮子看得眼前一亮,吴军的炮架明显是改进过的,老式的炮架想要继续调整仰俯角,就得靠人力挖坑或堆土,需要消耗许多人力和时间,但这种新式炮架配上可升降的木楔,便能省下这些步骤。 “吴军占据广州之后,看来跟那些藩人学了不少东西嘛……”刘蛮子转头正要去吩咐跟着一起来的一名将领记录,却见那名将领已经将随身的册子铺在战壕边沿,用炭笔细细将吴军红夷大炮的炮架画在册子里。 一声声天鹅鸣叫一般的喇叭声响,随即是一片吼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吴军的炮手飞快的从炮位边沿的一处坑洞里搬出火药包塞进红夷炮里,每一个火药包都是棉布整装,上面用鲜红的数字标注着编号。 红夷大炮不像子母炮、虎蹲炮一类的火炮,射程固定,可以预装弹药,发射之时只需点发就行,不同的射程所需的发射火药不一样,只能在战场上临时取用,红营接触的敌人之中,清军、韩大任所部吴军、尚军,大多都是靠着炮手的经验装药,打起仗来准确度自然也就堪忧,甚至装药过量炸膛的也不少。 只有姚启圣的团练,姚启圣几乎将整个炮队打包给了荷兰人训练培养,他们才有意识的对发射药进行分类整装,雩都之战中便让平日里缺乏训练条件的红营炮队吃了不小的亏。 铁锥伸入火门刺破药包,塞入炮弹填实,一切都井然有序,红营的炮手缺乏炮弹,火炮也极为宝贵,实弹射击的训练很难得,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训练装填清膛的基本功,刘蛮子目测来看,这些吴军炮手装填的速度并不弱于红营的炮手,显然平日里的训练也是极为严苛的。 战鼓的声响响了起来,望楼上升起一面大旗,那几个佛朗机人中的一个转头吩咐了几句,身旁的通译声嘶力竭的喝令道:“试炮!两发齐射!” 纸和火药做成的引信被点燃,滋滋的响了一阵,随即便被震天动地的炮声盖过,粗大的炮口喷出浓厚的硝烟,炮身猛的向后一退,被绑在木桩上、牵着炮车的粗麻绳猛然绷得笔直,一发炮弹冲出炮膛,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向着燕子山上的守军阵地飞扑而去。 两门炮响,两发炮弹先后砸进一处守军的炮位之中,刘蛮子从战壕里伸出半个脑袋观察着,透过薄薄的烟雾,只见那个炮位之中仓皇逃出几个人影,里头的火炮没有一点反击的意思,不知是被击毁还是被抛弃。 “好家伙,第一轮炮就射中目标了!”刘蛮子啧啧几声,红营炮手缺乏实弹和火炮进行训练,准确度一直是个大问题,吴军这么高的准确度,显然是用无数炮弹和损耗的火炮喂起来的。 喇叭声传遍整个战场,战鼓声也愈发激烈起来,蓄势已久的吴军炮队展开第一轮的齐射,炮声整齐得如同一个巨人在怒吼,大股大股的烟雾喷涌而出,迅速将吴军的炮兵阵地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沉重的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轰进燕子山中,之前还嚣张无比、炮火闪烁的燕子山守军顿时哑火了一大半。 红夷大炮齐射之后,便是前方的各式中型火炮和神火飞鸦、毒烟炮之类的火器向燕子山倾泄火力,这些火炮火器不追求什么准确度,只是靠着数量的优势对燕子山上的守军进行火力压制、尽量杀伤守军兵卒。 吴军的炮手飞快的装填着,几个军官提着鞭子四处巡查,遇到速度稍慢的,便狠狠抽上几鞭子,看得刘蛮子直皱眉头:“吴军精锐……兵都是好兵,可这将官……配不上这么好的兵!” 那些佛朗机人却似乎没受什么影响,用方器、圆规仔细的计算着,再把计算的图纸交给通译和附近等待的传令兵,让他们去传令调整,吴军的炮手显然不像红营的炮手经历过扫盲,炮长都进行过一定的数学培训,根据旗号便能指挥炮组进行调整,即便需要传令兵传令,只要图纸递到手里,他们也能大概看懂图上的数据和算式。 但吴军和姚启圣的团练一样,他们在蕃人的帮助下搭了个架子,底层的将官和兵卒却依旧是老一套,得通译和传令兵手把手的帮着调整,自然也就浪费了许多的时间。 “还是那句话,兵都是上好的兵,纪律严明、悍不畏死……”刘蛮子算是看透了这些吴军精锐的成色,看着附近的炮位中指手画脚向炮组解释着图纸上的数据的一名传令兵,嘴角却牵出一丝不屑的笑容来:“这么多的炮,这么好的兵,清廷怕也没有几支,可惜,这支军队,配不上他们!” 第405章 联军(六) 喇叭声响,又是一轮震天动地的齐射,侯俊铖垂下从胡国柱那借来的望远镜,轻声念了一句:“两轮炮之间……间隔的时间有点长啊。” 一旁的胡国柱听到侯俊铖说了一句什么,但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之中却没听清,转头问道:“侯掌营,您觉得我军的炮队如何?” 侯俊铖微微一笑,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周围,孙延龄倒吸着凉气,几个在望楼上的郑军将官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内行看门道,吴军炮多火器多并不会让谁感到意外,但吴军炮队展现出来的纪律性和组织度,却让这些战场上滚了多年的将官感觉到一丝凉意。 “火炮,战争之神,堂堂对战,对炮的结果,差不多就能决定胜负了!”侯俊铖却显得有些答非所问,看向一旁正指挥着号旗的几个佛朗机人:“贵军从蕃人这里,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这还得感谢红营的启发!”胡国柱也看向那些佛朗机人:“你们在雩都之战中的战法,我们是仔细研究过的,红营的损失大半都是姚启圣所部的火炮造成的,后来祖泽清所部攻打赣州城,也是因为解决不了清军火炮而损失惨重、失利败退,连续两个教训摆在眼前,我们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再说了,就算我们想视而不见,清廷也不会原地踏步,听说清廷礼部派了人,跟着姚启圣招募的那几个红毛蕃去了南洋,估计也是去请那些红毛蕃来协助清军训练炮队的,清军……逼着咱们往前走啊!” “所以我军占据广州之后,便派人去壕境澳招募佛朗机人帮忙铸造火炮、训练炮队,时至今日,也算是略有所成了吧。” “小小一座雩都,倒是逼得天下的势力都内卷起来了……”侯俊铖暗中吐槽了一句,看向硝烟弥漫的吴军炮兵阵地:“红营攻坚能力弱,就是因为缺乏火炮,若是能像贵军这样一仗排出六十多门红夷重炮,红营恐怕早就一路冲着京师杀过去了,何必蹲在吉安府和清军对峙?” 胡国柱脸上的笑容一僵,那几个郑军将领也听出了侯俊铖话里的讽刺,噗嗤笑出了声,孙延龄瞥了侯俊铖一眼,原本被吴军震天的炮火惊得面如土色的脸上换了一副表情,就差说一声“好样的”了,周围几个吴军将领面上一怒,一人上前一步,怒道:“侯掌营,你有什么话,说明白!” “诸位都知道,清军正在赣北集结大军,沿着袁江、宝唐水、西宁水等水道构筑封锁线,试图将我红营各处根据地分割包围、彻底锁死......”侯俊铖瞥了一眼胡国柱:“诸位若是看了我红营的军报,就该知道我红营是如何应对清军的,一面派出政工干部和游击队、武工队跳到清军后方去开辟新的游击区、根据地,一面以小股兵力不定时的对清军的封锁线展开破袭作战。” “可以说,自从清军陈兵赣北开始构筑封锁线之时,我红营针对清军的作战,就从来没有停止过,这便是我之前提过的,‘宁可千日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 “当然,要击败清军的封锁,单单靠这些零敲碎打是不够的,还是得寻机给予清军一部重创,但我们当面的清军,相比于红营目前的实力来说,还是太过强大了,所以我们还需要耐心的等待,等待各地的根据地发展到一定的程度,然后红营才能对清廷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彻底瓦解清军的封锁线.......” 侯俊铖几乎是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的意思,他的视线扫过望楼上的一个个将领,心中猜测着这些人到时候有几个会趁机出手“帮助”红营一把,最终视线又落在胡国柱的身上:“红营在等着自己壮大起来,贵军呢?这么多大炮、这么多好兵好将,你们在等什么?” 胡国柱默然不语,几个吴军将官面面相觑,有人出声道:“侯掌营说得轻巧,仿佛清军旦夕可灭一般,然则用兵之道贵在稳妥,一味冒险、寄希望毕其功于一役,最后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之地!” “我从来没有寄希望于毕其功于一役,红营不需要冒这个险.......”侯俊铖又转头看向吴军的炮兵阵地,新一轮的齐射比前几轮要快上许多,但间隔的时间,在侯俊铖看来依旧太过漫长了,而他一清二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贵军需要,因为你们的基础......并不牢固!” 那名吴军将官还要争辩,胡国柱却冲他摇了摇头,干咳一声,笑道:“侯掌营,看来我军此番和红营联军......是有些弄巧成拙了。” “周王的本部精锐,很强,纪律严明、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普天之下的军队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说实话,就算把红营最好的部队拿来和你们相比,恐怕也很吃力.......”侯俊铖听着隆隆的战鼓声响起,无数吴军的部队从战壕中涌出来,海浪一般扑向燕子山,快速挺进的过程中,步骑都能保持着大略的阵形、互相掩护,可以明显的看出吴军平日的训练作战,也是下了苦功夫的。 “但这样的部队,在贵军之中能有多少呢?终究只是少数!”侯俊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像清军一样,少量的精锐裹挟着大量的杂牌,看着凶悍,但面对天下的百姓,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这样的精兵强将,不拿去和清军对阵,要么是静坐,要么是和汉家势力之间内斗,实在是太可惜了.......”侯俊铖摇了摇头,朝着胡国柱行了一礼,转身往望楼下而去:“不瞒大将军,我看得上眼的也就是这个炮队了,如今贵军的炮击已经结束,也就没什么看头了,我先回军中去安排之后的事吧。” 胡国柱没有阻拦,看着侯俊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上,眉间微微皱起:“猖狂?自信?啧......这样的人......怎么吓得住?”l 第406章 联军(七) 燕子山上的守军抵抗的很激烈,但并没有什么作用,他们还是老一套的战术,布置防御之时求高求险,炮位和堡寨几乎都暴露在外,没有什么隐藏伪装的意识,被吴军的炮弹洗刷一遍,整个防御体系便支离破碎。 待吴军的步兵冲上燕子山,山上的守军已经成了各自为战的局面,迅速便被分割消灭,城内守军也趁着吴军攻山之时冲杀出来,试图与燕子山上的守军两面夹击,马雄亲自于城东外吴军大营坐镇,以炮火攒射冲出城的刘进忠所部军阵,趁其混乱之时派骑兵直突而入,阵斩刘进忠大将赵承业,刘部溃入潮州城。 时至黄昏,燕子山山顶竖起了吴军的大旗,燕子山上的守军彻底被肃清,吴军随即便将红夷大炮拖上燕子山,彻夜轰击潮州城,至三更夜深之时,刘进忠遣一军出城欲夺取城外凤凰洲要地以打通韩江水路遁逃,但负责防御水道的刘国轩早有准备,早在凤凰洲立营布炮严阵以待,击毁刘进忠舟船数十艘,刘进忠突围不成,又见两岸吴军得知消息赶来,只能退回潮州城。 第二日,红营组织兵将和附近群众组织组织来的百姓、民夫于台河之上修筑炮台,用铁钩链接木栅和河底,彻底将刘进忠逃遁之路封死,又在潮州城西南处堆土立起土丘,让吴军布炮其上,与燕子山和台河炮台遥相呼应,三面猛轰潮州城,潮州城墙崩坏百余丈。 马雄趁机挥军进攻,架设云梯扑城,吴军一度冲入城内,被刘进忠在街巷之中布置火炮、火箭、喷筒和排铳击退。 但刘进忠也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潮州城被吴军炮队昼夜不停的轰击,清军又一点消息都没有,潮州城陷落已成定局。 刘进忠担心自己失去军队和城池,成了没用的废物早晚会被吴三桂所杀,不敢投降,但他手下的兵将和城内的官绅却并不愿意跟着他一起顽抗到底,潮州城内的官绅悄悄派出使者潜出城来,胡国柱在得到他们协饷的保证之后承诺不屠城、不抢掠,那些官绅便裹挟城东守将投降吴军、打开城门迎吴军入城。 刘进忠见吴军进城,已经彻底没有据守的希望,也只能脱了衣甲捧着印信,领着一众将领官吏贵在府衙前投降,但胡国柱可没跟他客气,当场便以“暗通清酋、抗拒王师”的理由将其拿下,看押起来准备送去云南软禁。 潮州城自此落入吴军手中,胡国柱还算遵守承诺,没有纵兵掠城,反倒抓捕了几个趁乱抢掠的兵将斩首示众,摆出一副安民的架势,当然,吴军要“安民”,自然不能打白工,城内府库的金银钱粮都被席卷一空,城内官绅也大出血被狠狠敲诈了一笔,刘进忠所部官将的财物也被瓜分,就连刘进忠的妻妾女儿,都被分给了吴军的军将。 刘国轩也分了一笔钱财,又将潮州能找到的船只统统收走,此时北方已经传来消息,陈兵乌龙江的郑军果然被优势清耿联军打得大败,在清耿联军强渡乌龙江时,郑军主将许耀已有惧意,没有抓住半渡而击的机会,郑军败退之后,许耀又领本部兵马先行遁逃,以至全军溃散,遗弃辎重、器械无数。 郑经闻知战败,一时慌了神,赶忙临阵换将,令赵得胜和何佑为主将于兴化重整败军,两人互不统属,又早就不睦,到了兴化便也是各干各的,即便清军就要杀到眼前,两人却连一起军议合兵抗敌的动作都没有。 杰书击溃郑军乌龙江防线之后,一边领主力直扑兴化,一边分兵一部攻取邵武,守将吴淑一边发文向早就该驰援汀州的马应麟和薛进思两部郑军求援,一边督军出城沿邵武溪布置防线欲抵御清军,但他左等右等,援军始终没来。 吴淑见军心浮动、士气低落,又孤立无援,虽有抗清之心,但也不想白白送死,便找了个“天寒,诸军涉溪拒战,冻不能支”的理由,放弃邵武撤入汀州,随即又一路退回漳州城,而薛进思和马应麟两人却互相指责对方拖延不进,打起了嘴仗,直到清军占领邵武,陈兵汀州边界之外,两人才赶忙收起吵架的心思,直接退回了漳州城。 清军几乎是没费一兵一卒便瓦解了邵武这个威胁清军西翼的突出部,但郑军逃跑,这一部清军的战斗反倒才刚刚开始,邵武地区仿佛撒豆成兵一般冒出数不清的游击队和武工队,本该南下追击逃跑的郑军的清军兵马还没站稳脚跟,便被红营游击队的零敲碎打搅得一团糟,只能暂时停在邵武城内重新整队,反倒和红营纠缠了起来,让郑军后顾无忧的跑了个干净。 无论如何,杰书只是一击,郑军苦心经营得防线便有了土崩瓦解之势,刘国轩得知消息心急如焚,先将所部的财货和家眷走海路送回厦门,只在潮州城外休整了一日,给军将发了酒肉饱餐一顿,便告辞领兵东去,希望抢到清军兵临厦门之前赶去给郑经壮胆鼓气。 红营也没有在潮州城停多久,近三万的清军兵马陈兵邵武、直接威胁汀州的红营根据地,赣南兵团自然也是要尽快赶回去布置防御的,但红营留下了不少政工干部,将潮州府安牍库里的档案簿册全数抄走,然后便是拿着这些簿册档案下乡组织百姓清丈分田、将各地群众组织合并吸收,准备“抢在吴军对潮州府施行统治之前,完成潮州府各县村寨的根据地化”。 侯俊铖自然也跟着大部队一起撤离,胡国柱亲自出城相送,直到看着红营的船队和部队远离,这才调转马头回潮州城去。 侯俊铖便站在船头上,看着远处胡国柱离开,身旁的潘耒凝眉道:“这位大将军,恐怕是亲眼看到我们的大军离开,他才能安心。” “他和满清一样,把太多的精力放在我们这些头面人物上了,却没有意识到,红营要发展,并不一定要依靠我们这些掌营、委员……”侯俊铖笑了笑,转身看向一旁的刘蛮子:“老刘,听说你亲临一线观察,吴三桂的中军精锐,如何?” “麻烦,但也只是麻烦而已!”刘蛮子呵呵一笑:“给咱们一半的火炮火器,保管能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会有的!”侯俊铖点点头,转身看向北方阴沉的天空:“你们都看清楚了,吴三桂的本部精锐不过如此,满清的所谓精锐又能好到哪里去?他们在我们面前堆得兵马再多,也没什么好怕的!” 第407章 强兵 胡国柱回了潮州城,向守门官询问了几句,来到一段残破的城墙上,找到了正在城墙上看着红营的兵马顺江北去的马雄,两人见礼过,马雄说道:“某会留下一部镇守潮州府,亲领大军随大将军直去广西,我等裹挟孙延龄等人,将那孔四贞和其党羽一并拿了,彻底拔除掉后路这根暗刺!” 胡国柱点点头,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马雄奇怪的瞥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招展的红旗,凝眉道:“此策是大将军亲自谋划的,大将军怎是这副模样?这些红营的人马……大将军似乎过于看重了吧?” 胡国柱默然一阵,摇了摇头,问道:“马提督,此番联军作战,你觉得红营的兵马如何?” “他们军器火器都缺,攻城攻山派不上什么作用,只在外围策应,看不出什么根本来!”马雄仰着下巴回忆了一番:“纪律倒是严明,晨起点卯咱们都得敲三通鼓才能聚齐兵将,他们似乎只用一通鼓便行,到夜间各部基本都是罢战休息,但他们似乎还有夜操,到了夜里其他各部的兵将无事可做,基本都是在赌博嬉戏,要么就在女营鬼混,但那边……一点杂音都没有。” “土工作业名不虚传,掘壕又快又好,一个什么‘参谋’画出来的图纸,让某看着都自愧不如,什么高低壕、拐角壕,某领军这么多年,也算是开了眼了,构筑的炮台和炮位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某自认在大周诸军之中已算土工作业的顶尖了,但和他们一比……相形见绌。” “然后是当地的百姓……某听说,他们的舟船都是临时征募来的,操船的渔夫船工大多是自愿来的,红营给他们发饷和口粮,许多渔夫船工甚至都不肯收,大将军,某纵横南北这么多年,所见的都是耍滑刁钻的刁民,要么用鞭子、要么用银子,才能让他们做些事,何时见过不收银子还能用心做事的?” “还有周围的村寨,咱们兵马到的时候,村寨全都空无一人,征丁寻粮是鬼也找不到一个、米找不到一粒,可红营一来,一下子不知道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的百姓帮他们挖壕修炮台,红营的粮食大半也是就地征纳,咱们去征粮连人都见不到,可他们要征粮了,老百姓却是肩扛手挑的给他们送来,粮食多的不仅能自用,甚至还能分给咱们和郑军……” “难怪刘进忠不惜和他们撕破脸、王爷一定要抢赣州……”马雄吸了口凉气:“若是让他们大举进入广东,咱们还能在广东站得住脚?” “站不住的,如今这局面……也不过是拖延一时而已……”胡国柱叹了口气,面上的忧虑之色怎么也压不住:“提督还只是隔靴搔痒,而我……里里外外把红营看了一遍,军议之时我之所以来得那么晚,就是因为跑去红营军中‘参观’了。” “军纪严明什么的,我也就不多说了,只说一点,他们的兵将抵达营中便要安排一次集体沐浴,每日都要洗脸刷牙,若是有时间,还要煮水烫脚,提督,就不说咱们的士卒了,你这样的沙场骁将,能每日都洗脸刷牙乃至烫脚吗?” “怎么可能,这毛病,公子……”马雄略带嘲讽的说了一句,看到衣着干净、面貌白净的胡国柱,又赶忙停了嘴,尴尬的笑道:“文人墨客、贵戚豪门才有每日洗漱的习惯,咱们这些粗人,想起来就洗漱一下,经常忙着忙着也就懒得去搞这些浪费时间的事了。” “是啊……浪费时间!”胡国柱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可红营不觉得它浪费时间,他们甚至搞了一套专门的内务条例,军卒兵将什么时候要洗脸漱口、隔多少时间要洗一次澡都写得的清清楚楚,若是有将官没有执行便要挨罚……因为没洗手而被罚……闻所未闻!” “还有他们的营房,我进去看过,他们不像咱们,支起帐篷、铺上茅草便算安营,他们前期抵达的先锋布置营房的时候就专门给每个兵卒都堆了土床,不仅铺了茅草垫,还铺了棉毯,后续的兵将抵达就能入住,营帐之中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都叠成四棱四角,侧面看去就像一条线……” “有些红营的部队和我们一样驻扎在村里,提督,你该去村里转转,咱们是怎么做的?我军、郑军、孙延龄部,入了村就踹门,大屋给军官住,小屋兵卒住,不管大屋小屋,搞到最后一定是乱成一团、没个完好的地方,有些心黑的,临走的时候甚至还大搞破坏,拆了人家屋子、砸了人家水缸,以为嬉乐。” “红营呢?他们进了村先搞大扫除,这乡间村寨,百姓家里往往人畜混居,普通村民更没有洗漱的意识,屋子里大多又脏又乱、味道重得得屏住呼吸才能进去,而红营每借宿一个村子,都把村子里的屋宅清理打扫得干干净净,破损屋子都帮着修补了,人人都说红营善于蛊惑民心……红营过境,老百姓看到的是这样干净整洁的村子……还需要红营去蛊惑吗?” “还有撤军之时,各军拔营,不过是收拾了营帐物资离开,而红营连这么些天的人畜粪便都收集起来全部带走,然后散给周围的村寨,派了专门的人员指导村民制成粪肥使用,提督,你可知道一桶粪肥需要多少白银吗?他们不仅白给,还教技术、给工具,周围村寨的百姓,谁不对他们感恩戴德?” “这些事……都是红营明明白白写在条例中的,他们那条例……实在让人大开眼界,连粪坑怎么挖、衣物如何清洗晾晒,都写得清清楚楚……” “早听闻红营的军规管的细,确实是名不虚传!”马雄却有些不以为然:“但他们管得那么细……给村寨打扫,这收拢人心之事也就罢了,洗漱拉屎都要管,又有何用?” 第408章 强兵(二) “有何用?”胡国柱瞥了马雄一眼:“红营的军报上一直说他们要改造社会,提督觉得他们改造社会,会从哪里改起?这些军规条例,就是用来改造社会的工具!” “我在参观红营营地之时,他们没有一点阻拦,得知我的目的后是专门安排了一个教导带着我四处参观,提督,你知道我看到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吗?普通的士卒都是能识字会算数的,我随便抽查一个,都能够写简单的信件、文章、标语,晚上营中就会有识字班,红营给新兵专门编写了课本,还有识字竞赛,获胜的便能奖赏锦旗……” “那锦旗很被红营的士卒看中,我在和红营的士卒聊天之时,只要有锦旗的,都会拿出来给我炫耀,给他们金银都不肯卖,一个个当宝贝珍藏着。” “当然,这锦旗也不单单就是个收藏,红营的军中还有学习班,挑选的学生大多就是从这些获得锦旗的士卒……他们叫什么‘积极分子’之中筛选,这学习班就是教画图、兵法、算学,还有什么思想培养之类的,这学习班里的积极分子,大半会成为红营的基层军官什么的。” 胡国柱喘了口气,却只觉得心中仿佛压着一块大石,气息怎么也喘不匀:“用细到拉屎睡觉都要管的军律养成了习惯,然后是识字班和学习班,让每个兵卒都识字懂算,又让最底层的兵卒,都有了争夺前程的机会…….红营的兵,已经和我大周、郑军、清军,这天下所有的军队,都完全是两种人了!” “喝惯了开水的,还能忍受喝生水的日子吗?习惯了日夜洗漱的,还能忍受身上满是虱子的邋遢日子吗?能读能算的兵,能瞧得上一支连军官都大字不识一个、以粗鄙不文为荣的军队吗?” “必然是瞧不上的!”胡国柱没有理会马雄越发凝重的脸色,一只手紧紧抓着残破的城垛,手指都微微有些发白:“红营军中,有不少以前是清军、民团、尚军,乃至于韩大任、高得捷等部投奔过去……他们称之为‘改造’的军兵将官,这些人如今说起以前所在的部队,一个个都是破口大骂,对红营反倒比那些红营治下村寨里的田兵征调上来的红营兵卒更为忠诚。” “我还得知一件事,红营的兵将不像其他军队的兵将一样,从了军便是从少当到老,他们有个叫什么‘退役’的制度,说是三到五年左右,会裁汰一部分兵卒,这些退役的兵卒大多会安排回原村,一般会在红营的合作社、工坊之类的组织里安排一个工作。” “红营的军官也会有转调,按照职衔转为各级文吏官员,村寨中的兵训官、合作社社长、高层的文书等等……” 马雄眉间皱得更紧,张嘴正要说话,胡国柱却抢先说道:“提督,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一个精悍的老兵、一名善战的将官,要培养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不容易培养了三到五年,却忽然让他们退役,岂不是浪费?军队的战力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目光放长远一些、从单纯的军队放到整个天下去,这些军卒将官回到村寨里、任事于地方上,不说红营将清扫村寨、推广卫生运动之类的工作直接计入考核,他们自己恐怕都忍受不了那些乱糟糟、臭烘烘的村寨和村民,自发地就会把红营军中的那一套用在村寨和地方管理之上。” “有他们作为中坚力量和引导者,加上红营有意识的宣传和推广,红营治下的村寨会变成什么模样,可想而知!”胡国柱深深吸了口气:“那些村寨里的百姓呢?他们习惯了红营事无巨细的统治方式,习惯了洗漱和打扫,从此以后,跟其他势力治下的百姓,也是两种人了,日后就算红营被打跑了,他们还能习惯于其他势力的统治吗?” “红营一直说要改造社会,到底什么是改造社会?移风易俗而已!红营便是用这些事无巨细的条例和规矩,达成其移风易俗之目的,他的军队和咱们是两种人了,他的百姓和咱们也是两种人了,日后其占据天下,这世道和咱们的世道,同样也会是两种世道了!” 胡国柱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叹道:“红营的文章曾说,老百姓在经历过社会改造之后,对其统治者必然会有更高的要求,旧有的如皇帝、君臣之类的统治秩序自然而然会崩溃和瓦解,我原来并不是完全认同的,但如今亲眼所见…….恐怕红营没有说错,若其真的完成了所谓社会改造,即便日后还有皇帝,这个皇帝也和以前历朝历代的帝王,必然是大不一样了。” 胡国柱抬头看向红营北去的方向,他们离开的很快,只剩下一点隐约的影子,引得胡国柱又长长叹了口气:“此番攻打潮州城,本有向各方炫耀军威之意,但我亲自去了红营的军营驻地走过一遭,却发现我们是弄巧成拙了,他们的兵将…….如何能瞧得上咱们这样一支军队?” “不与他们联军,红营和我们总是隔着一层,对我军精锐的评估便只能靠猜,他们的行事作风一贯谨慎,看不透我们的真实实力,对我们就总会有几分忌惮。” “可如今…….我军上上下下估计已经让红营看了个底掉了,他们会如何评估我军?‘吴军本部精锐也不过如此’!红营之前便说要取代我军成为抗清的中流砥柱,这场潮州之战后,恐怕只会更坚定他们的想法……” “大将军实在有些妄自菲薄了!”马雄有些听不下去了,哼了一声:“若是红营兵将真有大将军所言那么精悍,红营又怎会至今还只是跟清狗小打小闹,搞什么游击战、渗透战呢?” “那侯掌营说,他们在等,等各地的根据地成长起来……成长起来后他要做些什么,我倒是有些猜测…….”胡国柱面上的担忧更加浓烈了几分:“他有句话说的对,我们……又在等什么呢?” 胡国柱转过半个身子,看向西方的天空,心中默念道:“难道……是在等那一位故去吗?” 第409章 十六年 康熙十六年刚开年,天下便大战不断,在西北,去年王辅臣投降之后,康熙下令恢复王辅臣原官职,并加太子太保,升为“靖寇将军”,留图海与其一起“留镇陕西”,令其立功赎罪,抽调满蒙精兵补充荆州、赣北等地,同时令佛尼勒领张勇、王进宝等部陕甘绿营攻击吴军吴之茂、王屏藩等部,试图收复汉中,彻底解除西北地区的威胁。 吴之茂听闻王辅臣投降,引军自秦州南撤,遭到清军追击后大败,吴之茂仅携十余骑越山而逃,清军一口气收复阶州、礼县、固原、庆阳、嘉峪关等地,行侧翼将汉中的王屏藩半包围起来。 此时吴三桂的精力却没有放在情势危急的西北,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吞并广西之上,自潮州之战后,胡国柱和马雄在领军返回广东之时突然发难,裹挟孙延龄将随之出征的孙部亲清将领及部众戮杀,随即以孙延龄的名义骗开广西各处关口直捣桂林,留在桂林的孔四贞毫无准备,被吴军擒获,依附孔四贞的孙部官将亦大半被吴军所杀。 至此,孙部只有傅弘烈一部领兵在赣州城,吴三桂逼令孙延龄和孔四贞写信招抚傅弘烈,傅弘烈得知吴军进占桂林,勃然大怒,回信斥责吴三桂:“先攻刘进忠、后攻我桂林,口口声声反清,所行皆屠戮盟友,何其卑劣?” 但吴三桂根本懒得跟他去打嘴仗,他现在早已没有了抗清之心,只希望借助清廷把围剿重点放在红营之上的这些时间,赶紧吞并周围大大小小的军头,彻底稳固吴藩对治下诸省的统治,于是一面派人出重金买通驻扎南安府的祖泽清所部,一面令马雄回兵广东,一面令吴世综进兵赣州府。 傅弘烈早有投清之意,但四面不是红营的地盘就是吴军的兵马,可谓孤立无援,傅弘烈又担心降吴之后早晚被吴三桂所杀,干脆抛弃赣州城和所部兵马,只带少数亲信和不愿投诚吴三桂的官将乔装逃跑,逃去福建投降清廷,随即吴世综进入赣州城,吞并了群龙无首的傅弘烈所部。 相比于吴军在南方的进展,在汉中的王屏藩却过得很艰难,被兵力优势的清军压缩在汉中一线,屡屡向吴三桂请援,吴军之中反倒有动议,蜀道艰难、补给困难,如今王辅臣已经投降,再陈重兵于汉中已无意义,不如干脆收兵返回四川,凭借蜀地地势据守。 好在吴三桂虽然不愿主动抗清,但好歹也没有弃地自守的打算,清楚汉中乃是四川屏障,怎能一仗不打就将其丢弃?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传令王屏藩死守汉中,西北清军与王辅臣便一直对峙攻伐至今。 东南方向,清耿联军于兴化以北的太平山包围郑军赵得胜所部二十六营官兵,赵得胜向附近的何佑求援,但何佑一直信不过赵得胜这个后来投降的辽东人,怀疑他与清军勾结施展诱敌之计,赵得胜指天发誓,何佑仍然不信,只是登高远望,坐看赵得胜所部被清军歼灭、赵得胜战死。 随后清军又集兵击溃何佑部,何佑“蓬发而逃”,郑军本部精锐损失殆尽,郑军军心大乱,清军轻易攻取泉州,郑军几乎全线溃退,放弃漳州、海澄等地逃回厦门,自康熙十五年耿精忠降清、清耿联军对郑军展开攻击以来,不到半年时间,郑军在福建等地占据的地盘几乎全部沦陷,只剩厦门一隅还在手中。 郑军退回厦门,士气低迷、军心涣散,杰书亲自领大军驻扎泉州,与厦门咫尺之遥,陈绳武、冯锡范二人劝说郑经放弃厦门逃回台湾,郑经心中生惧,本来想撤回台湾,但在路上看到百姓嚎哭挽留、声如海涛,也许是回想起永历年间被清军击败狼狈逃回台湾的耻辱,决定坐镇厦门,与厦门共存亡。 就在此时,刘国轩领所部人马抵达厦门,郑军士气复振,郑经心中稍安,收拢福建各部郑军,集兵数万,赐刘国轩尚方宝剑,令其统辖全军,副将以下任其处决,郑军军势复振。 正在泉州的杰书本就担忧厦门难攻,厦门四面环水,乃是一座岛城,最利于郑军水师发挥,明末清军便是在占据整个福建之后于厦门被郑成功挫败,数万大军土崩瓦解。 如今听闻郑军军势复,杰书自然不想重蹈覆辙,又得知建宁、邵武等福建西部地区有大量红营人马和政工干部活动,甚至跨境“肆虐”浙南,急于领军往闽西围剿红营、布置封锁,不想再与郑军纠缠,便派人招抚郑经,甚至承诺只要郑经退出厦门,可以任其“仿朝鲜例”建藩开国。 但郑经已下定决心留在厦门,也知道杰书又不是大清皇帝,根本做不了主,便复书曰:“夫万古至纲常之论,而千秋严华夏之辨……我家世受本朝之恩,每思克复旧业,以报高深……幸遇诸藩举义,诚欲向中原而共逐鹿之。倘天意厌乱、人心思汉,则一戎一旅,亦可转祸为福,何必裂冠毁冕,然后为识时务之俊杰哉?先王在日,只有二岛,尚欲大举征伐以复中原,况今又有台湾,进战退守权操自我,岂以一败易夙志!” 杰书无奈,只能令福建总督郎廷相、副都统胡图为主将分兵往闽西而去,自己则领主力分布于厦门一线,准备攻取厦门,与此同时,郑军也正从台湾征调兵马渡海来闽,郑经向天下发布延平王旨“……红营者,山贼野寇之辈、李闯流寇之遗孤,尚有复汉之心,举抗清之义帜、日夜肆虐于乡间村野、宣扬抗清之事,以至于其以游而不击之实,反攫取反清复汉之名…..” “…….本王为大明正朔,反弃中原而就孤岛,与夷虏媾和,情何以堪?今虽有情穷势孤之势,然则亦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机,本王当大举众军,与清军决一死战,即便天不予我,亦可振奋士民之心,亦不负先王之夙愿!” 一时之间福建风云涌动,大战一触即发。 第410章 路上 郑军又是发布王旨、又是调兵遣将,动静闹得沸沸扬扬,清廷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清军同样也在调兵遣将,康熙皇帝严令杰书“驱逐郑逆、据有全闽”,又令本来准备赶往赣北的江宁将军额楚领军前往福建增援杰书,督令江苏、浙江各级官府衙门全力配合杰书征调粮草民夫,准备和郑军进行最后的决战,彻底将郑军驱逐出大陆。 顾衍生便是在此时南下浙江前往处州府,一路行来,却见以往以富庶闻名的浙江省一片萧条的模样,路过村寨,大多都是门户紧闭、人烟稀少的模样,许多村子干脆就成了空村,只剩下走不动的老弱在村里,农忙时节,村里的青壮却大多逃了出去,大片大片肥沃的田地抛了荒,长满了杂草。 顾衍生清楚这种情况是怎么造成的,清廷一旨令下要征粮抓丁以应付福建即将到来的大战,各级官府衙门自然是借机层层加码、大肆敛财,官绅豪门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自然是大肆放贷兼并,即便有某些官绅地主心善不想加租放贷,官府把征粮拉丁的任务摊派到他们头上,为了不被朝廷砍了脑袋,也只能去替官府充当逼租索贷的大恶人角色了。 官府衙役更是四下勒掠,不说上头有硬性的征粮抓丁的指标,他们自己也得趁机发一笔财,村寨里的青壮跑光了,便干脆把老弱也一同抓去权当交差,或者伏在官道旁,见有过路的客商百姓便一拥而上如同捕猎一般全数捕走,除非给钱才放人,否则定然统统送去充当民役。 顾衍生南下之时便遇到过几次衙役拉丁,寻常的衙役见了他这有车马、有护卫的架势,知道他是有背景、惹不起的豪族大户、达官贵人,连面都不会露便放他们过去。 但有些衙役却似乎是被上头摊派的指标压得失了理智,见了顾衍生的队伍竟也敢拦路拉丁,顾衍生拿出江苏交好的官员书信都不管用,他们不敢拉顾衍生的丁,却非要将顾衍生的车夫、“奴仆”都拉走充丁,除非顾衍生缴纳“代役银”给他们赎身,最后还是扮作顾衍生家丁护卫的红营战士用刀枪把他们杀散。 越靠近南方,情况更为严重,浙南地区之前是耿精忠和杰书反复争夺拉锯的地区,经济和生产在战乱中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好不容易耿精忠投降,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清廷征粮拉丁的命令下来,浙南地区顿时又遭重创,当地百姓大量抛荒逃亡,就连许多官绅地主都担心引发暴乱,收拾家财细软逃去了杭州等城池之中,只留下家里的管家、家奴在村寨里管理产业。 浙南的青壮百姓虽然也逃役逃粮,但他们早在之前清军和耿军的拉锯交战之中就被掏干了家底,莫说金银,连口粮都剩不下多少,抛荒逃亡之后为了不饿死,便只能啸聚山林落草为匪,不单劫杀过路的商客百姓,甚至有大胆的,还会袭击官府的衙役粮队。 前往浙南的客商百姓要么绕道而行,要么就只能结伴而行,顾衍生却不用刻意去结伴,路上许多客商百姓见他有护卫有“奴仆”,知道他身份不简单,都自发地凑上来跟着顾衍生前进,顾衍生倒也不反对,正好结伴而行,在这盗匪四起的时刻,人越多越安全。 一堆人结伴而行,自然是管不住嘴互相聊天解闷,没人敢凑到顾衍生这个“大官”的马车旁,顾衍生干脆换了一身粗衣裹头,悄悄混在那些客商百姓的队伍里,也不说话,就偷偷听着他们说些什么。 “你们不知道,这浙南的情况比之前已经好多了……”一个客商说着:“之前到处都是匪盗,大路小路都不敢走,莫说咱们这点人了,连官府剿贼的兵马他们都敢打,那时候谁敢到处州府来?眼看着就要闹起暴动和起义来了。” “但问题是,这处州府没粮吃啊,粮食都给官府征走了,许多当地的地主官绅都跑了,庄子里也是空的,当了盗匪照样得饿肚子,除非去打城池抢府库,可处州城当初耿精忠都打得艰难,是一帮零零散散落草的盗匪能打下来的?听说许多盗匪抓了人也不勒索赎金什么的,只看有没有粮,没粮就割人肉吃。” “不过这段时间听说福建建宁那边闹红,都说红营在建宁打土豪、开仓放粮,说去了建宁就有粮吃,许多盗匪和百姓都跑去了建宁,这处州府反倒清静下来了,要不然咱们也不敢往这处州府来啊!” “我也听说了,说是红营把许多跑过去的百姓和盗匪编了丁,跟着他们一起去打地主庄堡……”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听说不止是建宁,邵武也在闹红,不是说朝廷的大军马上要和厦门的郑军打仗了吗?福建的兵马都集中在闽东,这闽西就闹红闹得厉害,之前不是有消息说福建总督都兵都给红营打败了,福建总督跳河游到对岸才逃出去的。” “好像是有此事,金华府有红营的布告说,那福建总督以为红营只有几百个叫什么……政工干部,没想到红营把当地百姓和跑到建宁的盗匪百姓组织了起来,人马数万,那福建总督总共就带了两三千人,又遭了伏击,措手不及之下被打得大败,这才跳江逃跑。” “说到底还是裹挟百姓而已!”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说道:“和当年的李闯如出一辙,裹挟百姓、吞并盗匪,拉着数万人马围攻官军,我在建宁的亲戚写信给我说,红营在那里搞分田、搞什么清租清贷,这和当年李闯搞均田、烧债券地契有什么区别?只不过红营还要点脸面,不像李闯那样抓到人就杀,还搞了个什么公审,反正也只是杀人……” 一旁赶着马车的车夫忽然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瞪了那书生一眼:“要我说,杀得少了!” 第411章 处州 议论纷纷的人群仿佛被那车夫的那句话给吓住,一瞬间就静了下来,那书生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面上涌现出一丝怒意,他虽然只是个没功名的书生,但哪是一个赶车的家奴能蹬鼻子上脸的,瞪着一双滚圆的眼怒气满满的盯着那个车夫,那车夫却压根不理会他,漠然的转过头去继续赶车。 那书生咬着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却没有再说话,周围的客商百姓倒是没怎么在意他们这短短一瞬的争执,只是惊诧于那车夫的话语,聊天的内容也不知不觉的给绕了进去:“要说杀人,这世道,谁手里没沾一两笔血债?咱们村里有个姓古的举人,平日里修桥铺路的,看着还是个好人,结果有一户人家欠了租子,就被他吊起来打,一家都活活打死了。” “官府也是啊,官府倒是没像那些盗匪一样直接动刀子,可他们变着法来折磨你啊,就像咱们这些商贩,官府来收银,缴不上的就得押到衙门口带枷跪上几天,那枷子沉重,跪个一两天腰就得坏了,许久下不得床,若是跪个三两回啊,人就得废了,就得瘫着等死,他娘的,一个月来征四五回银,谁缴得起?要不是被官府逼得急了,咱们何必冒险往处州来跑这一趟商?” “要我说,杀人也没事,只要不杀到咱们头上就行,像建宁那边闹红,杀得尸山血海的,但杀的都是什么人?官绅、地主、官员,像咱们这些老百姓,刀子也不会落在咱们头上,没准还会给咱们放粮发钱呢!可在浙江啊……指不定啥时候就给拉丁了!” “做你的美梦吧!”那书生终于是忍不住了,哼了一声教训道:“你以为红营不拉丁?那他们哪来的那么多人马?他们要是不征粮,哪来的那么多粮食?听说红营就是山贼出身,每次闹红都闹得尸山血海,你们真以为红营只杀地主官绅……” 这次都轮不到那个车夫回嘴,好几人便出声驳斥起来,那书生本就憋着气,这次却也不忍了,干脆也争辩起来,又引得更多人嚷骂起来,那书生也摆出一副“舌战群儒”的架势,梗着脖子争辩着,但见嚷骂的人太多,声音渐渐的便弱了下去,到最后又只能闭上嘴、低着头,坐在马车上挨着骂生闷气。 周围的客商百姓见那书生骂不还口了,也不再理会他,又叽叽喳喳议论起来,一直旁观着的顾衍生微微一笑,瞥了眼那生着闷气的书生,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谈天说地的百姓客商们,轻声念叨了一句:“人心啊……” 就这么一路到了处州城,处州城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厚实的城墙依旧坑坑洼洼、满目疮痍,破损之处,无数的民夫正在一砖一土的修补着,城门只开了几扇,到处都有民壮兵卒巡查守卫,只是他们如今防御的对象,从以前的耿军,变成了如今在处州府肆虐的盗匪和暴民。 那些客商所带的商货大半就是为了处州城的营建,处州府衙安排了人在城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顾衍生在旁边看了一阵,却发现那些衙役没什么克扣勒索,做起事来也算认真,不由得暗暗一笑:“刘知府…..倒是把手下的人治理得服服帖帖。” 派人去给守门官递了拜帖,过了一阵,便有个穿着官袍的知事迎出门来,却没有把顾衍生引入知府衙门,而是引到了处州城外丽水旁一处河堤上,处州知府线一信穿着一身素色行装,下摆扎在腰带里,踏着一双草鞋、裹着头巾,正在堤坝上铲着土。 那知事上前去禀告了几句,线一信在堤上扫了眼顾衍生背后那一堆奴仆护卫,皱了皱眉,将铲子交给别人,扯了下摆擦了擦手,这才走下堤坝,顾衍生赶忙上前行礼。 “亭林先生的书信本官收到了,只是这处州府刚经大战、百废待兴,本官事务繁忙,一直没来得及回复……”线一信与顾衍生行礼过,引他来到堤坝旁一座茅屋中,把闲杂人等都清理了出去,自己煮着一壶粗茶:“没想到小顾先生竟然亲自来了……” “小顾先生,你应该知道那些人是因为什么被捕的吧?那姓蔡的地主可是拿着他们的会议记录到官府告状的,里面可明明白白写着那边的名号呢!”线一信抬头看向顾衍生,目光锐利如刀:“本官听闻亭林先生一直在昆山避世着书,偶尔才见客,可为了这几个人却连着写了两封信,到现在小顾先生又亲自来了…….顾家和那边……关系不菲啊!” “线知府说笑了,当初贵公子参与衢州之事,被孔家捕拿,不也是父亲写信营救的吗?”顾衍生的语气很平淡,似乎一点都没受到线一信质问的影响:“贵公子倒是硬气,被孔家拷问也不愿透露身份,可孔家私刑的手段,线知府也是清楚的,若非父亲营救及时,贵公子能坚持多久?又会有何等损伤?线知府……还能坐在这知府的位子上吗?” “那臭小子,之前在宁波跟着别人哄抢军粮,好在朝廷不追究,只挨了十几板子,没想到他越做越过分,竟然瞒着本官跑去参加传观社,去衢州叛逆朝廷!”线一信说起那儿子就来气,猛的一拍桌子,又气又急:“官宦之后反乱朝廷,罪加一等!也就是如今朝廷对传观社追剿不严,否则那臭小子非得连累全家满门抄斩不可!” 顾衍生没有接线一信的话,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听闻贵公子被线知府关在家里禁足……贵公子当初面对孔家拷打都熬住了那么多时日,只是禁足,恐怕扭转不了贵公子的心意吧?如今传观社里,应该还能算他一份吧?” “小顾先生,你什么意思?”线一信猛的抬头看向顾衍生,眼中的寒意怎么也藏不住:“你是在威胁本官吗?” 第412章 知府 “线知府说笑了,在下一个无官无品的草民,哪敢威胁一府父母?”顾衍生笑着摇了摇头:“在下只是说些事实而已,贵公子若不是传观社的一员、为抗清出过死力,父亲又为何要冒着得罪清廷的风险写信去孔家?” 顾衍生从怀里掏出一封新的书信,摆在桌子上:“线知府,当初贵公子和他那些传观社的同道抗清被俘,父亲也是连着写了三封信去孔家营救,今日这些人亦是因抗清被捕,父亲这封信,也是第三封了……父亲的态度很明显,只要是抗清之人,不管是传观社、红营,亦或者郑家、吴三桂之流,父亲总会帮手一把。” “父亲希望线知府也是这样的人,不光光只是护着您自己的儿子……”顾衍生将那封书信推到线知府面前:“父亲会出手帮助那些反清之人,也会让自己的门生北上去参与《明史》修纂,所以不管是哪一方,对父亲总是得礼敬三分,线知府家里是这么个情况,总不会觉得朝廷就一直不会重视传观社吧?” “您既然已经被贵公子扯着下了海,就不该幻想着能跟着朝廷走到底,就算只是给父亲一个面子,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父亲也能帮着说上几句话。” 线一信按着那封信却没有取看,盯着那封信默然了一阵,叹了口气,提着茶壶给顾衍生添了一碗茶:“小顾先生,你也知道朝廷对红营贼寇是多么看重,那蔡举人可是动员了百多个团勇,还开了铳,又抓了个人赃并获,一路押着来了处州城,闹得尽人皆知……此事可不好办啊。” “线知府,在下认真问一句,那些人您该是动过刑的吧?可有人承认他们是红营贼寇了?”顾衍生看着线一信摇了摇头,一颗提着的心按了下去,轻笑一声:“如此说来,便只有那蔡举人一个人的口供,所谓证据,也是他蔡举人交上来的,线知府,土豪劣绅压榨百姓、捏造罪名,这种事您为官这么多年,见的还少吗?” 线一信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顾衍生的茶碗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知他是在请顾衍生喝茶,还是在请顾衍生继续说。 顾衍生明白这些道理线一信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些道理他不可能不知道,让自己继续说,是他不想落个口实,顾衍生倒也没有逼他说话的意思,便继续说道:“听闻那蔡举人是在联防社开会之时领着团丁冲进会场,将参会的七个村寨的社员全数捕拿。” “问题是,这联防社可是官府认定的会社组织,处州盗匪肆虐、治安混乱,南方一山之隔的建宁府又在闹红,官府下令各村严行保甲、编户联防,以此御盗守民,那联防社不就是遵循官府的命令,才搞起这七村联防的联防社,那蔡举人就算对联防社有意见,也该报与官府,由官府裁决,他一个小小举人,有什么资格越过官府抓人?” “其次,联防社设立之时可是让那蔡举人当了社长的,结果这厮借着联防的名义大肆掠财,半个月内增派捐租二十余项,搞的民怨沸腾,百姓抛荒逃亡愈发凶烈,联防社是为了当地的安定,这才组织农户佃户搞算账清查,查出这蔡举人大量勒逼掠财的证据,交到了处州府衙,线知府这里应该也有当时的卷宗吧?” “小顾先生对我处州的情况…..很了解嘛!”线一信呵呵一笑,点头承认:“当时本官可不知道联防社里有红营贼寇的人,只是秉公处置,要求那蔡举人退还赃款,不得随意向百姓摊派勒捐,还要求他严格遵守朝廷法度,把朝廷的摊派捐税从他私自施行的一亩起派,改为朝廷规制的五亩起派,为此还赏了他几十板子。” “线知府是个清正的能臣,所以您才能教养出那般刚直的儿子……”顾衍生赞了一句,继续说道:“所以,那蔡举人便因此怀恨在心,想尽办法构陷联防社的社员,他说是策反了联防社里一个亲戚盗取了联防社的资料,然后在其中发现了红营贼寇的军报布告,才怀疑联防社和红营有勾结。” “但这红营的布告和军报,哪座城不撒得满地都是?谁知道他是去偷的,还是去某些地方捡来的?这算什么证据?此事又只有其亲戚一人的口供,既然是其亲戚,其证供又怎能算数?” “那蔡举人又说他领着团丁冲进会场抓人,当场缴获红营贼寇的所谓指导、报告什么的,由此才状告联防社通贼之事‘证据确凿’,可此事也完全是蔡举人一家之言,谁知道那些所谓的指导、报告什么的,是不是那蔡举人为了挟私报复而自己伪造的呢?” “是不是挟私报复,自然得审过之后才能知晓了…….”线一信啜着茶,微笑着说道:“可他毕竟有个举人身份,动刑……影响就坏了。” “蔡举人是有个举人身份,可他的家眷亲戚、管家家奴,还有那些团练团丁,他们可没有举人的身份,线知府以清正之名一路升迁,如何对付这些土豪劣绅,线知府该是经验丰富的……”顾衍生从布囊里摸出一册簿册,推到线一信身前:“再说了,这蔡举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朝廷有优待士绅的旨意,但也明白下令,对欺压良善、鱼肉地方的官绅要‘严法度、遵律令’处置。” “这蔡举人掠财贪敛,百姓深恨之,不正是朝廷要求打击的土豪劣绅?去年皇上处死湖广总督张汧时是怎么说的?‘民心嗷嗷、士民骚动,此民怨沸腾之辈,若不严法以治之,如何警示天下、昭护万民’,线知府秉公办理此事,不也是按朝廷的意思办事?” “小顾先生,倒是什么都准备好了……”线一信将那簿册翻开随意瞥了几眼,语气有些抱怨:“小顾先生这是要彻底把本官绑在你们身上了……若不是那孽子……本官何至于落到此等窘迫的境地?” “线知府眼界窄了,在这一点上,线知府是比不上您家里那位公子的……”顾衍生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了几分:“线知府,您是个清正能干的能臣,自耿军退后,您当了这处州知府,一直是尽心尽力的,乃至于吃住都在这堤坝之上、亲自铲土修堤…….” “可这处州府的情况,却依旧一天天败坏下去了,逃民越来越多、盗匪更加肆虐,您这般尽心竭力,换来了什么结果?在这大清朝,想要做个为国为民、清正不屈的好官,又怎么可能不窘迫?” 第413章 放人 线一信做事很有效率,当日在那草棚之中和顾衍生谈完之后,便回了衙门,先把那些被捕的联防社社员从臭虫跳蚤满地爬的牢房之中挪出来,找了间屋子“看押”,然后便派了个通判领着几百个民壮出城,将那蔡举人一家和他的管家、民团头目什么的一并“请”来处州城。 线一信对那蔡举人还算客气,专门换了身官袍在城里一座酒楼摆宴招待他,只说此番找他前来,是因为那些红营贼寇已经“审结”,按照流程得弄一份卷宗档案上呈刑部,所以才找他这个首告来录一份口供。 但这不过是用来稳住那蔡举人的缓兵之计而已,线一信早令衙门里的同知私下审问那蔡举人的亲眷和管家手下,说是审问,其实就是屈打成招、栽赃嫁祸,自然是动了大刑。 知府衙门里的大小官吏也早就被打了招呼,若只是抓了几个红营贼寇,那些贼寇都是穷光蛋,捞不到什么好处,只能报上朝廷领一笔赏钱,赏钱发下来还指不定有几两银子,一来一回没准就一两年过去了。 可若是能把蔡举人这当地的土豪撂翻,他的家财产业,自然是大半要落进他们这些公家人的口袋里的,朝廷每旬都要抽走州县官府大半的留存,许多公门中人连工食银都领不到,只能靠勒索过活,如今这发一笔横财的机会摆在眼前,谁愿意错过? 当然,那蔡举人有个举人身份,必然也是有些背景的,若是以往,谁也不敢去动他这个有身份的官绅,可如今知府大人站出来替大家背锅,谁还忍得住不上去咬上一口?十八般武艺统统使了出来,也不管那蔡举人的亲眷家奴有没有招供的意思,先拿着他们练练手再说,那些亲眷家奴哪里吃过这种苦?被轮番折腾了一阵,便是要他们说什么就说什么。 线一信得到了一堆“口供”,都是指责那蔡举人为了私怨报复联防社,因此“栽赃诬陷”联防社和红营勾结,许多亲眷家奴熬刑不过,将那蔡举人平日里做的恶事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数交代了出来,负责审问的同知也是个老练的官吏,在其中挑挑拣拣,把一些不重要的给隐去,又加了一些必然能触怒天威的罪名,将这蔡举人彻底钉死。 有了这些“口供”和“证据”,线一信当场便翻了脸,令人将那蔡举人收押,同时将这些口供和证据抄了一份具文发往杭州,请浙江提学御史和巡抚衙门审议开革这蔡举人的举人身份。 线一信也知道这蔡举人在杭州是有些关系的,但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办过不少官绅士子,什么样的罪名能保证夺了他们的身份线一信是一清二楚,呈上去的那些“罪证”,就算把官司打到礼部去,线一信也敢保证这蔡举人最后必然是沦为白身了。 线一信如今就只需要等那蔡举人的举人身份被夺,便能对他用刑,一些看不出伤口的手段之后,便能将此案彻底办成铁案,说不定等不到秋后,这蔡举人就得被树了典型、掉了脑袋。 至于那些被捕的联防社社员,既然是被蔡举人挟私报复“诬陷”,自然就得还他们一个公道,线一信便将他们当堂全数释放。 顾衍生没有在处州等待那蔡举人的下场,等在衙门外,见那些联防社的社员被释放,便亲自将他送回乡间去,几个红营的干部则和他同乘一辆马车,正好在这马车之中安排工作。 “你们每个人都要写一份检讨,开会之时既没有通知联防的青壮携带武器,又没有安排会场的安全保卫和哨戒,如此松懈,才让别人能直接冲进会场里抓人!”面对这些红营的干部,顾衍生再没有之前温文尔雅的名士风范,满面怒意的教训道:“千叮咛、万嘱托,你们出来发展根据地,要一切以保全自身为首要,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你们可曾听进去了?” “而且还让人把咱们的宣传资料和本部执委的指导意见给抄了出来,咱们虽然把它栽赃到了那蔡举人头上,但谁知道日后朝廷会不会从中发现端倪,给我们埋下一颗暗雷?” “万幸这处州知府与我们还有些关系,才有机会营救你们,若是碰到那死心塌地要给清廷做狗的奴才呢?你们的性命、还有那么多信任咱们加入联防社的百姓的性命,岂不是都要给清廷取走了?” “咱们能够救你们一次、两次,却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救护着你们,此番来营救你们,就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我跟你们说句实话,在抵达处州前,到底能不能说动这处州知府,我心里也是一点底没有,若是不行,我们只能想办法劫狱了。” “咱们劫法场、劫狱,会闹出多大的动静来,你们也该是一清二楚的,你们都是红营的老干部了,也该清楚咱们的工作动静越大、越引起清廷的注意就越危险,说不定就因为这次劫狱,让咱们在江南的布置和发展彻底前功尽弃!到时候……谁能负起这个责任?” 马车里没人敢说话,过了一阵,才有人问道:“小顾先生,这次因为我的疏忽,差点酿成大错,委员会若是有什么处置,我一人承担…….” “什么叫你一人承担?红营从上到下都是一个整体,出了错,怎么能想着一个人把责任全担了?所有人都要好好反省总结!”顾衍生严厉的教训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一些:“委员会的意见,你们已经露了底,要结束在处州的工作,先返回昆山,我们会和执委商议,让你们回江西去工作,你们在处州府的事,建宁那边会派人来接手。” “小顾先生,咱们既然敢来处州府发展根据地,就不是怕死的人!”一人说道:“咱们在处州府好不容易把架子搭起来了,这时候要咱们回江西去‘享福’,咱们……” “这是对你们的安全负责,也是对处州府的工作负责!服从命令!”顾衍生语气又严厉了起来:“再说了,如今的江西……怕是没你们享福的机会了!” 第414章 等待 一团黑烟在空中飘荡着,难闻的焦臭味扑鼻而来,岳乐脸色愈发的难看,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飞速奔驰起来,朝着远处一座满是烟熏火燎的气息的村子而去。 村子里空了大半,百姓大多都跑没影了,只剩下一些老弱还在村里,早已赶来村里的清军骑兵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几个军官把这些老弱集合起来询问,这座村里住的大半是清军的军眷,虽然不是同一个部队,但多多少少也要留点面子。 村子东尾有一座围庄,那冲天的黑烟就是从这座围庄里冒出来的,围庄大门的门框黑如焦炭,门板碎如纸屑散了一地,岳乐猜测这大门先是被大火烤过,然后用炸药炸开,大门内侧摆着几个浑身插满木屑和碎门板的家奴,显然是堵门的倒霉蛋。 “王爷!”围庄里走出几个人来,却是正黄旗都统穆占和自赣州撤回、被康熙划归岳乐指挥的镇南将军舒恕,穆占捧着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白布:“红营贼寇这些日子愈发猖獗,这他娘都闹到九江府来了!” 岳乐接过那张白布扯开一看,上面流水账一般写着的都是这家围庄里地主的罪证,充当汉奸、甘为满清刽子手之类的,不仅字体更大,还用鲜血做墨写得更为醒目,如今鲜血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片褐色,但看起来依旧刺眼无比。 “这家应该是汉军旗镶白旗的奴才,对大清一贯恭谨,两个儿子都在军中效力……”舒恕接话道:“这是九江府遭到袭击的第一家地主,但依红营贼寇的秉性,其所谓游击队、武工队必然是成批的潜入闹红,这九江府……恐怕很快就要大闹一场了。” “干他娘的,说什么沿江封锁、堡寨囚笼,要把红营贼寇封死在吉安府,最好逼着他们向南向西和吴三桂内斗起来……”穆占啐了一口:“结果呢?从袁州到临江,从瑞州到南昌,从抚州到九江,到处都在闹红,搅得这江西一塌糊涂,囚笼……囚了个什么?” “要末将说,还不如干脆集结大军冲进吉安,彻底将红营贼寇扫荡干净……” “怎么扫荡?你以为红营贼寇是无脑的蠢材,只会守在吉安等死?”岳乐看都没看穆占一眼,语气冷淡的教训道:“我们沿江搞封锁,他们就能派遣游击队、武工队这些小股部队潜到咱们后方捣乱,若是我们放弃封锁,把兵力集结起来冲进吉安,先不说能不能在红营贼寇经营这么久的地方讨到好,露出这么大的缝隙,红营贼寇难道不能跳到其他地方去?到时候他们能攻打的,可就不止是这些地主官绅的围庄了!” “王爷说的不错!”舒恕点点头表示同意,语气里没有一丝奉承的意思,反倒显得很诚恳:“都统,红营贼寇和吴军不一样,吴军打起仗来总体而言还是一板一眼的,可红营贼寇却十分狡猾,他们攻城能力弱,但行军速度很快、纪律严明,若不能先困住他们的大军,根本就不可能对他们的主力进行追剿……” “怎么不可能?跑得再快,两条腿还能跑过四条腿?”穆占对舒恕却没什么客气的颜色,冷哼道:“听说吴三桂老早便断了红营贼寇滇马的供应,红营贼寇手里没什么马匹,许多骑兵还是骑着毛驴或骡子训练和打仗!” “我的前锋营每人都是一人三马的配置,战马都是最好的马种、在蒙古最好的草场养大、从小喂着辽地的黑豆,个个养的膘肥体壮,红营贼寇行军速度再快,还能跑得比咱们八旗禁旅的战马还快?” “你的前锋营只有四千人!”岳乐依旧看也没看他,只是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红营贼寇,仅所谓吉安军团的正兵就有万余人马,可能还更多,其田兵、预备什么的也能参与作战,攻打雩都之时一口气出动了四五万人,你前锋营不过四千人,就算追上了又有什么用?” 穆占眼中泛着怒意,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焦躁,咬着牙说道:“末将的前锋营,个个能以一当十!” 岳乐这次连教训他的兴趣都没有了,只是瞥了他一眼,话都懒得说,舒恕见状,赶忙上前来打圆场:“王爷,都统有些话倒是说的没错,咱们沿江布置封锁,拦得住红营贼寇的主力大军,但拦不住红营贼寇小股部队的渗透,红营贼寇在赣北各地肆虐,我等知道只是小股部队打打围庄,影响不大,但看在朝廷眼中……非议颇多啊。” “之前皇上下旨让王爷一心布置江西防务,无需分心于朝堂,但这不是恰恰说明朝堂之上对王爷的攻讦颇多,以至于皇上需要专门下旨来安抚王爷?”舒恕瞥了眼穆占,继续说道:“王爷自然可以不顾朝野非议,可下面的官将…….多少是会感觉到压力、军心浮动的。” 穆占还在生着闷气,见舒恕说着话忽然瞥了自己一眼,有些好奇,竖起耳朵听着他的话,顿时冷汗便落了下来,赶忙接话道:“王爷的安排,末将自然是心服口服的,末将也是为王爷着想,听闻简王爷已引军至安徽,皇上给简王爷的军令是要其入饶州府接替江宁将军额楚,管束饶州府、广信府、建昌府等赣东地区,让额楚能去福建增援康王爷。” “皇上虽然明旨让简王爷听从王爷军令,但若是咱们只是封锁而毫无作为,朝野舆论沸腾,简王爷说不准就会借机发难夺权…….” “喇布没那本事,他那点性子,本王清楚的很!”岳乐摇了摇头,对这位郑献亲王济尔哈朗的孙子很是不屑:“皇上让他协助杰书镇守江宁,他就真的只待在江宁不动弹了,衢州之乱都是额楚领军去平息的,皇上心里也明白他做不成事,封锁困坐也不需要他有多少能力,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把他从江宁调来,却把额楚调去福建。” “朝中非议,本王从不在意,战场得胜,这些非议自然烟消云散,西北平汉中、福建驱郑氏,解除后患、数十万大军四面云集,才能在维持住各个封锁线的同时,有充裕的兵力对红营贼寇展开扫荡追剿,我们……也需要等!” 第415章 幕阜山 幕阜山,位于湖北、江西、湖南三省交界之处,乃是湖北与江西的分界山之一,此处山大林深、峰峦险峻,又能连通三省,在红营决定在各地开辟根据地之后,幕阜山山区便成了赣北根据地的中心地带。 但侯俊铖却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幕阜山中,岳乐突袭萍乡城,隔断吉安府和赣北的联系,又用重兵对吉安府和赣北进行封锁,自吉安至赣北,需要穿越袁江、修水两道封锁线,自然是困难重重。 侯俊铖是扮作一个文士,先潜入湖南,从茶陵知县、王夫之的一名门生、自己的同门师兄那里弄了一份公文和路引,一路北上至平江,在当地找到红营的暗桩,这才在他们的引导下走小路进入幕阜山区,翻山越岭走了几十里山路,才找到赣北根据地在山中营地。 赣北根据地的山营处在一处山坳坳里,沿着山势搭起了一座座帐篷,稍微平缓一些的谷地和山坡都开辟成了山田,播种着番薯土豆和其他的作物,几个避风的山弯围着一片围栏,畜养着一些骡马,山林之中没有什么常备的建筑,是准备随时都要转移。 侯俊铖没有在这山营之中呆上多久,从山营之中向东行了三十多里,来到一处山区和平地的交界之地,伏在一处山坡的灌木之后,悄悄窥察着远处一座村庄。 那座村庄大半的屋子都被推倒烧毁,只有几个屋子还完好无损,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号衣的清军兵卒,周围围着一圈土墙,将那些屋子框在其中,土墙外挖了一道壕沟,壕沟后堆着鹿角、拒马桩等物,墙上架着几门虎蹲炮和一些防御用具。 在那些屋子中间,突兀的竖立着一座三层楼高的堡寨,堡寨乃是土木结构,木料占据了大多数,堡寨顶部没有搭建楼台什么的,数着一面大旗,不时有清兵从胸墙后冒出来,向着四方眺望着,从壕沟向外一百步内所有的障碍物都被铲平,一百步外插着一个个木杆,杆上绑着没有点燃的火把,环绕一圈。 “清狗把幕阜山周边的村寨都迁走了…….说是迁移,实际上就是烧杀抢掠,不愿走的百姓要么给清狗杀了,要么就被驱赶进了幕阜山…….”侯俊铖身边趴着一个身材粗壮的人,乃是如今赣北根据地的委员之一鲁大山。 “把百姓们驱赶走了,清狗就把沿山的村庄全部推毁,只留下几处改造成据点,一个据点驻扎三十几人左右,建起这种堡寨,然后以其为中心布置防御,卡住进山出山的道路,后面还有骑兵来回巡逻,清狗骑兵很多,一处遭袭,立马就有大批骑兵掩至……” “这些堡寨要攻取并不难,清狗建的不怎么坚固,弄门佛朗机轰上一两轮就能轰垮……”鲁大山苦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腰刀:“可咱们赣北根据地不像吉安本部和赣南的弟兄那么富裕,咱们手里……连火铳都少!” 侯俊铖点了点头,扫了眼鲁大山和跟来的几个护卫,单单是从他们的着装就能看出赣北根据地的艰难,他们尽量维持着统一的红色着装,但衣装上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脚上踩的还是草鞋,而吉安军团和赣南军团大多数战士都已经换了布鞋。 赣北根据地的武器也大多还是老旧的冷兵器,火铳火器和火炮,大部分都是当初岳乐袭占萍乡城后被隔绝在赣北的部队所携带的,还有一部分作战中的缴获,但这些缴获往往都抵不过战斗中的损耗,而且火药和炮弹,也是严重紧缺的。 但清军很明显也意识到了赣北军团的窘困情况,岳乐亲自下了军令,要求各个据点的清军遭到红营袭击之后都要砸毁火铳火器、炸毁火炮,以防为红营缴获使用,虽然这军令传达到下面能执行多少,谁也说不准,但只要有清军的部队在执行,就会让赣北军团做成一场场赔本的买卖,缴获的难度也成倍的上升。 “咱们赣北根据地,应该算是几个主要根据地里最艰难的一个根据地了……”鲁大山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诉苦道:“吉安本部和赣南根据地就不说了,东江根据地就只用面对吴军,而且离赣南根据地近,可以遥相呼应……” “老米的西南根据地虽然孤悬在贵州,但那里山地众多,当地苗民土司又长期游离于朝廷统治之外,吴军控制薄弱,还能向地广人稀的四川发展,建立起稳固的大后方,然后是昆山根据地,虽说处在满清腹心之地不能公开活动,但江南富裕啊,至少是吃好喝好的不是?” “只有咱们赣北,幕阜山区没什么产出,一下子又涌入了这么多被清军驱赶进山的百姓,单单是要养活他们都得抓破脑袋了,清狗封锁又严密,南边的岳乐沿着修水构筑封锁线,然后不断的把据点堡寨往幕阜山区修,挤压咱们的活动空间。” “北边湖北方向,尚善领着大军驻扎在咸宁,以通城、崇阳、通山、兴国四城为中心,沿着陆水和富水布置封锁,也像岳乐一样,不断的把堡寨和据点向着幕阜山修,摆明了是打算把咱们憋死在山里。” “咱们现在唯一一个口子,就是西面往湖南平江县方向,但是嘛……吴军在平江摆两三万大军,那群狗娘养的,查验极为严格,莫说火器火炮了,就是寻常的布料、车马都不准往幕阜山区输入,说是防备尚善和岳乐的人马,但实际上防着谁,昭然若揭!” “当然啦,吴军毕竟还是‘友军’,他们不像清狗,拿了咱们的人头可以去领赏,多多少少还是能交易的,幕阜山区的粮食和药材物资,许多是咱们从平江的吴军那里走私来的,不过军备火器吴军看的很严,有专门的人日夜点算,咱们也只能零零散散捞一点‘外快’了。” 第416章 拔点 “不过嘛,若是要把这据点打下来,倒也不是不可能……”鲁大山嘿嘿一笑:“这些据点卡在山口,咱们也不能让它们安安稳稳扎在这里,每天都出山闹事、时不时打掉几个,才能让弟兄潜出去,也能让清狗在这山下不要过得太安逸了,随时保持高度的紧张。” “侯先生您也知道的,就是咱们红营的弟兄,意志再坚定的老兵,脑袋里那根筋绷得久了也会出问题,更别说这些据点里那些不知哪里找来充数的绿营兵或民团团丁了,时间一长,不自觉地就得松懈下去,到时候咱们才能来一波大的,一口气把清狗前沿这些据点全数拔除。” “这就是日日拱卒,你们做的不错……”侯俊铖点点头,扫视着那处据点:“有铳有炮,布置也算严谨,不好对付,你们缺乏军器,要怎么打?” “富有富的打法,穷有穷的打法嘛!”鲁大山豁达的笑了一声,语气又转而严肃了一些:“其实还是靠堆人,一个三十余人的据点,咱们至少要安排一个锋百余人的兵力,当然,如果只是硬打倒是用不着这么多人,但咱们得赶在清狗的骑兵抵达之前就结束战斗、打扫战场撤离,安排多些人,保险。” 说着,鲁大山朝着远处的据点看了看,笑道:“侯先生,今日正好您来了赣北,咱们打下这个据点,也算是给您接风。” 侯俊铖自然不会反对,笑着点点头:“既然到了赣北的地界,你们比我熟悉,我自然是服从你们的命令了!” 两人便在这山坡上等到天黑,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如有神助,不仅月光被层层乌云遮盖,还刮起阵阵风来,那据点里跑出几个清军点着周围的火把,点一阵灭一阵,折腾了半天才燃起一半,黑漆漆的原野上除了那一座据点,看不到一丁点的光亮。 就在那一片漆黑之中,忽然传来一阵似野猫一样的叫声,鲁大山用手半掩着嘴,也用猫叫声回了两句,然后低声向侯俊铖说道:“那边的弟兄们就位了……” 话音刚落,那据点里奔出一匹马,马上骑手举着火把朝着那猫叫的方向飞驰而去,侯俊铖心提到嗓子眼,鲁大山却仿佛毫不在意的笑了一声:“嘿!这帮清狗还挺谨慎,侯先生放心,那一块只有咱们的传令兵,故意脱离了部队藏在别的地方传递暗号的,就是用来迷惑清狗的,咱们的部队藏在三百步以后,等开战前再悄悄摸过去。” 侯俊铖点点头,打量着一脸轻松的鲁大山,猜测着这些小把戏,是他们用多少鲜血的教训才换来的经验。 那个清军骑手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只能调转马头回了据点,刚进据点没多久,又有一处地方响起了猫叫,他只有又一次策马向那里探查而去,如此两三次,那清军骑手探查的范围越来越小,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啧,咱们打了那么多据点,这么谨慎的倒是少见……”鲁大山吐槽了一句,随即又咧嘴一笑:“不过这也是好事,咱们大不了再等一夜,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是不是不准备睡觉了。” 侯俊铖从腰间摸出从胡国柱那弄来的望远镜,架在一颗石头上观察着四周,他在刚刚已经大概了解参战各部的计划,又有心搜寻,果然捕捉到了几个隐隐约约向着这据点靠近的身影,侯俊铖粗粗数了一下,大概有二十来个,在地面上慢慢的爬行着,渐渐靠近据点外围那圈火把。 黑夜风大,有几处火把已经被风熄灭,清军派人出来补了两回,到了四更天等末尾却再也没有人从据点里出来过,或许是据点里的清兵觉得要不了多久就会天亮,还不如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 红营的战士不断的调整着位置,慢慢的绕到那些火把点亮的盲区,隐藏在黑暗之中,过了一阵,黑漆漆的夜里亮起一点星点,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掷进了火把圈里,不一会儿,便是轰的一声巨响。 这一声爆炸在寂静的黑夜、空旷的原野中显得有些出人预料的大,如同凭空响起一声霹雳,让早有准备的侯俊铖的心都不由得跟着跳了一下,据点里的清兵显然也受到了惊吓,锣鼓哐当哐当的响个不停,乱糟糟的喊声此起彼伏,那座堡寨上升起一团烟花,在空中炸响。 “清狗在给后头的伏路兵和探马报信了……”鲁大山看向堡寨上又一次升起的烟花:“堡寨不陷落,清狗就会一直敲锣放烟花,也不是每次都能被后边的探马和伏路兵发现,招来清狗的骑兵马队,但咱们谁敢拿战士们的性命去赌?只能是速战速决,规定时间内拿不下来,哪怕那据点里只剩下一个清狗在守,咱们也得撤退。” 鲁大山叹了口气,笑容有些尴尬:“所以……时常做亏本买卖,白白消耗了炸药铳弹,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捞到。” “你们做的对,谨慎是好事!”侯俊铖赞了一句:“炸药火药、铳弹弓箭,总能想办法再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话间,又是几个炸药包被扔进了火把圈里,黑火药制成的炸药包威力不大,声音却很响,旷野之中填满了“轰轰轰”的声音,与此同时,黑夜之中又亮起一片星点,随即便铳声大作。 “大多是鞭炮装的铳声,夹杂着几杆真火铳,咱们游击战时骚扰敌人的老套路了……”鲁大山尽职的当着解说员:“但是有效,清军又不知道咱们出动了多少人马、有多少火铳,但清狗知道咱们军备匮乏,见咱们这么多‘火铳’开火,必然以为是咱们主力出动。” 清军果然上当,那一面土墙上亮起一片星光,震耳欲聋的铳声轰鸣不止,虎蹲炮也扯去了炮衣,朝着那些黑夜之中的星点疯狂的倾泄着火力,让侯俊铖都忍不住啧啧两声:“清狗的火铳,还真他娘的多啊!” 第417章 拔点(二) “清狗的火铳确实多,没有火铳,这些据点里的清兵哪里有能力跟咱们作战?”鲁大山朝着南方一指:“听说清狗的精锐还装备着一种什么连珠火铳,装弹一次可打二十余发,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我们缴获过一把……”侯俊铖点点头:“但是不好用,火药只能松散灌入药室之中,没法压实,所以威力甚至比三眼铳还差,另外铳身结构也有大问题,漏气严重又没有密封,有自爆走火的风险。” “咱们兵工厂里的佛朗机工匠看过,说这连珠铳应该是仿制的红毛蕃的蟠肠鸟枪,他们叫什么洛伦佐尼式燧发枪,这种火铳造价很昂贵、结构又复杂,故障率很高,佛朗明哥老匠都直说了,这种火铳非常危险而又不安全,与其浪费时间和资源去制造装备这种不可靠的火铳,还不如捡几块石头当作武器。” “那我倒是希望满清多弄些这连珠铳……”鲁大山呵呵笑着,看向那铳口的火光几乎连成一片的土墙:“战场上打不响的火铳,比烧火棍还没用!” 说话间,那些佯攻吸引清军注意力的战士竖起一块块长木牌,牌上盖着棉被,看上去便如同在竖立掩护、准备进攻一般,清军的火力更为密集,剩下的几门虎蹲炮也开了火,炮子铳弹泼雨一般扫向那些简陋的掩体,顿时便木屑自溅、棉絮乱飞。 但那些掩体之后根本就没有藏人,清军的铳炮响过,一声声尖锐的木哨声便响了起来,随即周围的火把圈外,猛的跃出数十个身影,飞速的冲向清军的据点,侯俊铖将望远镜瞄向他们,却见他们一手握着木牌、一手握着钢刀,身上没有披上一点甲胄,甚至许多人脱了个精光,只剩下一条亵裤和一双草鞋。 火铳小炮,百步之内的距离,足够洞穿任何的盔甲,即便是最轻薄的甲胄,如今也只是无用的累赘,这些红营战士干脆便不披甲胄,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冲过百米左右最危险的一段距离。 最前方的几个战士已经冲到清军据点的壕沟外,将早已准备好的几根拼合在一起的圆木搭在壕沟上,顺着圆木爬向对面,清军这时候才发现其他方向有敌人冲来,堡寨里的锣鼓声都凌乱了几分,但大多数清兵刚刚打光了火铳和火炮里的铳弹炮弹,正在装填之中,只有零星几杆火铳调转方向开火,对于高速移动中的红营战士几乎毫无杀伤力。 那座堡寨中喷出一阵浓烈的硝烟和闪烁的火光,无数火箭飞射而出,如同一场暴雨一般覆盖向壕沟之外,正准备爬过壕沟的红营战士赶忙举起木牌遮挡,但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那些火药推动的箭矢,简陋的木牌基本起不到什么防护作用,被射翻的红营战士呜咽着倒地,好几人跌落壕沟,被壕沟中的木刺取走了性命。 但这一轮的火箭并没有拦住不断涌来的红营战士,几个红营战士奔至土墙下,壕沟旁的战友奋力将炸药包和火种,还有从外围那些木杆上取下的火把一齐丢了过来,那些红营战士贴在土墙上点燃引信,将炸药包朝着土墙后飞掷而入。 “吃饺子了!”鲁大山朝着那据点大喊一声,话音未落,便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传来,那段土墙附近的清兵惊叫着乱跑乱窜,军官扯着公鸭嗓喝令的声响连侯俊铖的位置都能隐约听到,而土墙下的红营战士又将钩爪抛上土墙,趁着清军混乱之时翻过墙去。 据点里那些清军显然没有肉搏的胆量,见红营的战士翻进土墙,便撒腿往堡寨里跑,他们倒是还没到丢盔弃甲的程度,手里的火铳都还抓着,有几个尽心的,还把土墙上的虎蹲炮也给拆走抬着往堡寨里逃。 堡顶还在不断放着烟花,只要他们坚持下去,等来清军的骑兵,无论能不能剿灭这些红营贼寇,他们这些坚守据点的官兵也能得到重赏,说不准就有抬旗升官的好前程。 当然,前提是不能把性命丢了,所以和红营战士肉搏他们是不敢的,但缩进堡寨里放铳放炮,他们却很是积极。 可惜红营的战士们对清兵这一套已经是了如指掌,早已摸索出了一套攻打这种堡寨的方法,用竹竿挑着点燃了引信的炸药包伸进那堡寨的炮口之中或枪眼附近,这些炸药不需要多大的威力,堡寨相对密闭的空间会让爆炸产生的巨响和冲击波得到成倍的加强效果,震得堡寨中的清兵头昏脑胀。 红营的战士则趁机在堡寨一角挖出一个小洞,塞入炸药直接将墙壁炸开,然后从那缺口之中一拥而入,堡寨中的清兵乱成一团,蜂拥着朝着楼上逃去,人和人挤在一起,红营战士大喊着“放下武器、投降不杀”,好几个清兵慌了神,本来正往楼上冲着,听了红营战士的喝令,脑子一片空白的从楼梯上跳了下来,跪倒在地慌乱的喊叫着求饶。 与此同时,堡寨外的红营战士架起一座几座木梯,顺着木梯往顶层爬去,上面的清军还没有放弃抵抗,一个军官挥舞着腰刀大喊大叫,有些清兵搬来石头、木桌什么的就往下扔,偶尔还有人放铳放箭,但抵抗的并不激烈,侯俊铖反倒清楚的看见好几个清兵正在奋力将手里的火铳和武器狠狠在地上砸坏。 等到红营战士冲上那堡寨的顶层,一阵阵喧闹声响起,上面的清兵几乎都放弃了抵抗弃械投降,只有那清军军官和几个护卫掉了脑袋。 “清狗有军令,清兵只要抵抗了咱们,援军未至而据点已失,只要把火铳火炮什么的破坏了,就算被咱们抓了也不会问罪,但军官投降,必然问罪……”鲁大山解释着:“当然啦,清兵有没有破坏武器,清狗也难以查验,所以一般都不会问罪,但军官嘛,必然是要严惩的。” “而这些据点若是能击退咱们、或者挺到援军前来,从兵到官都有重赏,大多会优先提拔……这就让咱们很头疼,攻打据点的时候,清狗总是会或多或少抵抗一阵,只要他们敢放炮放铳,我们就总会有损失,但是咱们……哪有那么多弟兄去损失? 第418章 打扫 铳声和爆炸声都已经归于平静,堡寨里亮起火把,天边微微泛起了鱼肚白,鲁大山事先安排在周围盯梢查探的探马却还没有发现任何清军支援的踪迹,显然这座据点里的清兵比较倒霉,这场短暂的夜袭战斗,没有被清军的探马和伏路兵注意到。 这就给了红营战士充裕的打扫战场的时间,据点里剩下的弹药军备、粮食物资,甚至被褥和锅碗瓢盆都被搬走,堡寨和清军当作住所的草屋也是能拆就拆,木料草料都当作战利品送回山里去,土墙则被推倒掩掉壕沟,被清军破坏的火铳和火器也都带走,回了山里可以想办法进行修复,实在修复不了,就算是为了抬高清军统计的难度,也是有意义的。 清兵尸体的鞋袜和衣物也大多被剥走、赤条条的摆在据点外等着掩埋,这种侮辱尸体的行为在红营里一般是禁止的,但侯俊铖也没法苛责这些战士,赣北根据地的艰难他是亲眼所见的,一切可用的物资对于他们来说都很宝贵,只要他们缴获充公、不抢掠俘虏,就算是遵守了基本的纪律。 这一仗双方的损失其实都不大,合起来也就十几个人而已,清军主要是那负隅顽抗的军官和几个清兵掉了脑袋,剩下的等红营战士冲进堡寨里便都乖乖当了俘虏,现在都老老实实蹲在堡寨旁的空地上,几个红营的教导正拿着纸笔一个个询问过去,把他们的名字、生辰和家庭情况都记录下来。 “这些据点里的清兵会不定时轮换,咱们今日不打,过几天面对的就是另一波人了……”鲁大山领着侯俊铖在据点里参观着,一边解释道:“不过这些俘虏嘛,他们想要回去,咱们还是得放人,就不说咱们红营的政策了,若是不放人,满清就会造谣咱们把他们都杀光了,之后来守据点的清兵,可就难对付多了。” “而且这些清兵被放还之后,清狗也不可能把他们扔下不用,还是会安排到别的地方去做事的,等咱们日后发展到别的地方再对他们进行渗透,也能事半功倍!” “再配上生死簿,他们会轮换调离,家眷可不一定会跟着走……”侯俊铖看着那些询问记录的教导,微笑着点点头:“清廷总不能撒豆为兵、凭空造人,这些工作长期坚持下去,他们能有多少新兵进行轮换?” “正是此理!”鲁大山嘿嘿一笑,朝着北方神神秘秘的仰了仰下巴:“侯先生,清狗的部队也是良莠不齐的,南边岳乐的兵马封锁严密、反应迅速,据点被攻破了,没几天就能重新搞起来,清兵抵抗起来也相对激烈一些。” “但北边的尚善部,他们虽然也摆出了一副封锁挤压的架势,但相对而言就疏露多了,而且每次轮换都跟应付差事一般,那些轮换的清兵事先就晓得了自己要调防的地方,咱们的武工队直接就能找上门去建立联系,往湖北方向渗透,要比往南边渗透轻松不少。” “但是尚善所部比岳乐所部活跃多了,时不时就派兵围山清剿,咱们利用山地跟他们打游击,就得消耗不少弹药武器,山里产出本来就微薄,又没法安心生产,山里那么多百姓军眷、战士干部,遇到清军扫荡清剿就得往深山老林里转移,基本就是坐吃山空的局面。” “清狗被咱们打疼过一次,官兵不敢往深山里钻,就只在山林和平地的交界地附近扫荡,那些地方山泉谷地多,是咱们主要的居住地和产粮区,咱们也只能等清狗走了以后再回去重新发展。” “不过嘛,好在尚善约束兵马不严,清军要搜山清剿,必然要调动大军,这厮根本就没有隐蔽的意识,兵马都是大摇大摆的进驻幕阜山沿线几个城池,然后再沿着固定的官道前往山区清剿,咱们在附近的城池中都留有沿线,官道周围也有侦查员化妆侦查,很容易就能掌握清军的出动时间和行军路线,提前转移人员和物资避开他们。” 若是时间充裕、侦查仔细,咱们还能事先布置埋伏,打清军突前稍远的部队、协同失误拉开距离落单的部队,或者落在后头的辎重队,不过这种伏击不是那么好打的,侦查就是个大麻烦,清狗背了几把铳、带了几把刀都要搞得一清二楚,整个伏击计划起码提前一天就得定好,还得实地考察一遍,否则伏击之时就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鲁大山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以咱们赣北根据地这薄弱的根基,最怕的就是出意外,一个不小心,没准就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这尚善倒是有些意思,尚善当初在监利跟吴军对峙,表现的很是消极,康熙皇帝每次都得给他下一堆谕令才能催动他渡江攻打岳州城……”侯俊铖冷笑几声:“没想到他到了咸宁,反倒是这么积极了。” “说到底,尚善还是把咱们红营当成了山匪贼寇,这厮跟吴军纠缠久了,咱们红营缺铳少炮的,在他眼里自然是比不上铳多炮多,还有水师助战的吴军……”鲁大山哼了一声:“所以啊,这贼厮跟吴军刀对刀、炮对炮大战的胆子没有,但来围剿咱们这一伙山贼盗匪的胆子却很大。” “我们现在就是在利用他这一轻视的心理,时不时出山打打他们的据点,见了清军的大部队就跑,除了游击和伏击,根本不跟尚善所部作战,让他从心底坐实了咱们就是一伙只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游而不击’的山贼盗匪,然后……突然给他来场大的,狠狠打疼打懵他们,然后趁着他们茫然不知所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根据地冲出去,向湖北扩张发展。” “你们的计划,和执委的计划倒是不谋而合!”侯俊铖笑着点点头:“我此番来赣北,一来是看看你们的情况,其次,便是给你们带来了执委的计划,我们……要准备对清军搞场大的!” 第419章 鸡毛 红日升空、天光放亮,清军巡逻的马队也开始活动,迟早会发现这处据点被红营给拔除,红营战士们将战场打扫干净、据点破坏到一定程度,便撤回了山里。 那些俘虏的清兵也押进了山里,他们的家眷大多在清廷的控制区,赣北根据地如今也没法对他们的家眷进行转移,更没法保证他们的安全,这些清兵最后大多都不会选择留下,基本都是要放还的,不过放还之前还得按流程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和诉苦改造,能影响一个是一个,日后也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侯俊铖和鲁大山等人也一起回到了山中的一处营地,这次攻打据点收获还算不错,缴获了一些肉食,都给伤兵和参战的弟兄、山中的孩童加了餐,侯俊铖他们照样喝着野菜粥、吃着番薯,找了个相对安静避风的地方支起地图等物充当会场,一边吃饭一边开会。 “清军对我们的根据地展开了大半年的封锁和囚笼,也承受了咱们大半年的游击队和武工队的骚扰和袭击……”侯俊铖一边啃着番薯,一边从搭包里翻出一份份文件,分发给周围的赣北根据地的委员们:“大伙也知道,长期的精神紧张之后,必然是会有一阵子的松懈期的,这一点只要是人就避不了。” “从各个根据地的报告来看,清军兵将的松懈期比我们预计的来得要早,当然,执委之前是以姚启圣所部团练作为标准来评估那些封锁线上驻守的清军兵马,但这些以民团和绿营为主的清兵显然跟姚启圣的团练有不小的差距,他们的战斗意志消磨得更快,也不足为奇。” “对外表现出来的,就是面对我们的游击队和武工队的袭扰反应得越来越迟钝和敷衍了事,战斗后的俘虏也越来越多,就像你们这次攻打清军的据点,据点都被我们拔除了,后方的清军却依旧没有反应,他们的探马和伏路兵,可见已经松懈到什么程度了。” “用兵之道嘛,自古以来就讲究一个出其不意,之前咱们一直是小打小闹,这次突然大闹一场,就算岳乐、尚善这些将领猜测到了我们的计划,他们又不是神仙,也不可能立马就把数万清军从松懈期里一下子抽出来。” “从大环境来说,如今福建清军和厦门的郑军开战在即,咱们不能被动的等着他们开战,也得给他们添上一把火,我们闹得越凶,清廷的注意力会大批被吸引到我们身上,这就给郑军创造了趁乱出击的有利条件,刘国轩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郑军和清军打起来,咱们在福建方向的威胁就能解除大半。” “我们就要趁这个机会对清军展开大规模的反击,要尽可能的粉碎清军对我们各个根据地的封锁线,咱们一直说要抬高清军统治的成本,怎么抬高?辛辛苦苦搞起来的封锁线被咱们捅穿,清军又要消耗多少资源和兵力再去重建?等他们重建好了,咱们再来一次,如是几次,清廷所谓封锁线成了茅房,咱们想破就破,也就不攻而破了。” “年初赣南根据地于建宁击溃满清福建总督郎廷相所部证明了,福建清耿联军看似人多势众,但实际上他们兵马素质差距巨大、良莠不齐,军中满汉矛盾、清耿矛盾很深,许多新投诚的耿军兵将完全没有作战的心思,杰书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兵马捏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但其部是不具备两面作战的能力的。” “摆在我们面前的岳乐、尚善等部,大量的兵力被用在建立封锁线上,他们并不具备在维持封锁线的同时大举扫荡我根据地的能力,需要等待福建、西北的战事了结,清军援军前来补充兵力,才能对我发起大规模的扫荡。” “我们自然不能坐等清军大兵云集,许多新的根据地都需要发展时间,福建和西北的战事能晚一天结束,对我们来说就有了更多的机会和时间。” “其次,大伙应该也看了郑家的王旨,说咱们是‘游而不击’,是‘小打小闹’,‘不给清军造成根本之伤害,却攫取抗清之名’,吴军那边也在吵嚷,说他们还在和清军一部主力兵团争夺汉中、大战不断,而我红营除了零敲碎打,打几个堡寨据点,还有何作为?却指责吴军是消极抗清,实在是‘喧宾夺主、无功受禄’。” “咱们也不能任人骂个狗血淋头,得用实际行动对其展开反击,我们也得让全天下的人意识到,吴军在汉中、郑军在厦门的战争,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战略防守而已,而要消灭清廷、获取胜利,仅靠战略防守是不可能达成的,只有战略进攻、不停的进攻,才能最终打垮清廷的战争潜力。” “游击战、破袭战,即便再怎么小打小闹,也是在进攻,如今能对清廷维持进攻的只有我红营一家,所以这场战争,红营是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 侯俊铖顿了顿,啜了几口菜粥把嘴里的番薯咽下,让众人消化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此番对清军展开攻势,本部就不对各个根据地下达具体的命令了,各根据地依照自己的实际情况进行配合,实在困难的,只拔除一两处据点也是可以的。” “原则上,各个根据地还是要以保护自己的实力为首要,不能为了大打特打而盲目的扩大攻势,总体上还是要以游击战和破袭战的形式为主,不与清军的大部队展开正面对决,咱们就热热闹闹打进清军的控制区,偷据点、炸堡寨、打土豪、袭粮道,能做什么做什么、能打什么打什么,搅个乌烟瘴气鸡毛鸭血。” “对于清军的部队,要逼着他们出城追剿平乱、牵着他们的鼻子跑,打乱清军原有的所有计划,把清军对我们的封锁变成一场以我为主的猫鼠游戏,把他们拖疲拖垮,就算清军援军抵达,短期内他们也没有发动扫荡和攻势的能力……” “简单而言,咱们这些把戏,其实也是在和清军争取时间!”侯俊铖看向一旁粗陋的地图,笑得有些阴沉:“若是顺利的话,我们各处根据地发展到一定程度,而清军的各个兵团已经被咱们搅得疲惫不堪,到时候……咱们还有一份大礼送上!” 第420章 混乱 岳乐急匆匆登上城墙,凝眉看着远处的黑烟,一队骑兵向着那边飞驰而去,无数的百姓客商堵在城门口,乱糟糟的嚷着:“闹红了!闹红了!” “这他娘的都闹到南昌来了!”穆占也急匆匆赶了过来,看着城门口官道上拥塞的人群,朝着城下大喊道:“看好城门!不准放人进来,鬼知道有没有红营贼寇的奸细混在里头?” “一军之将,稳重些!”岳乐教训了一句,远处隐隐约约还有铳声传来,很快便响起一片清晰的铳鸣,几队清军的骑兵从城里奔出,赶开官道上的人群,向那铳响的地方策马飞驰而去,岳乐的眉间凝成了一个川字,红营的骚扰以前从来都不会这么深入,更别说打完不跑,还敢在清军重兵把守的城池附近和前去增援驱赶的清军马队交手的了。 好一阵,那边的铳声才平息了下来,过了一阵子,那队出城的清军骑兵带着十几具尸体返了回来,人人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岳乐向身边的戈什哈吩咐了几句,那戈什哈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那领军出城的护军校领着几个马甲抬着一具尸体跟着那戈什哈上了城墙。 “回禀王爷,有贼寇约百人左右,伏在官道附近袭击我军,被我军击退,钻入山林之中逃遁……”那护军校跪在地上,嘴上说得仿佛是一场大捷,头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贼人以火铳羽箭袭击我队列,见我军下马冲杀,旋即溃逃,贼人…..把他们的尸体大半带走,只遗留下这一具……” “都他娘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卖弄口舌!”穆占上前一脚将那护军校踹倒,都是战场上滚了多年的,谁听不出来这护军校摆明了就是什么好处都没讨到,只能嘴上讨些便宜、遮掩一二。 岳乐没去理会穆占教训那护军校,径直走到那具尸体前查看着,舒恕立在他身边,也上下打量着那具尸体,突然又“唔”乐一声,岳乐瞥了他一眼,问道:“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鞋,这布鞋是新做的……”舒恕踢了一脚那具尸体脚上的鞋子:“这厮……是红营贼寇里的头目?便是我八旗之中,普通旗丁有了这种新鞋大多也是要藏在家里的,谁会这么奢侈的踏新鞋来打仗?” 正在一旁对着那护军校发火的穆占闻言一愣,走上前来,岳乐则在那尸体身上摸了一阵,摸出一块刻着字的小竹牌,岳乐轻声将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吉安军团,第三翼二标……只是红营贼寇的一个普通的兵卒而已!” “一个普通的兵卒能有布鞋穿?”穆占一脸不敢相信:“绿营汉军到现在还有大多数兵将穿的是草鞋,就算是咱们八旗之中,缴获的布头都得上缴才能有新鞋穿,若是不打仗、没缴获赏赐,只吃旗饷,便是前锋营这种八旗禁旅,也得一双老鞋从年初穿到年尾,这红营贼寇……吉安这么富裕的吗?” “还不止是这新鞋……”岳乐将那竹牌放在那具尸体的胸脯上,盖住他胸口被弓箭射出的血洞,然后将那具尸体的鞋子脱下,把袜子扯了下来:“袜子也是专门配了脚的,衣服也是量身定做的,腿上这个……按照红营贼寇的操典叫绑腿,这绑腿也是根据这个兵卒的身高定制的……” 岳乐回头看向穆占和舒恕:“若是这个兵卒出钱自己量身定做了这一身衣物鞋袜……红营一个小小的兵卒,哪来的这么多银钱布头?若是红营贼寇按照他们所宣扬的那样,兵将的衣装全是统一分发的……这需要调动多少裁缝和织工?这是何等的组织能力?” 穆占的脸黑沉了下来,哼了一声:“难怪红营贼寇行军速度那么快,一双草鞋,最多走七十里就得坏,若是长途行军,草鞋很容易磨脚打出伤口,行军速度就根本不可能快起来,可红营贼寇……干他娘的,到底谁是官军谁是贼?” 舒恕也蹲在地上查看着那具尸体,抬起他的手翻了翻,伸手在他脖子上搓了几下,又撑开他的嘴腔查看了一下:“指甲都是剪过的,身上没什么脏垢,应该是经常清洗的,牙口不齐整,但是牙齿上也没什么黄垢,应该也是经常清洁的……一个小卒,哪来的这些…….红营贼寇的卫生条例!” “红营贼寇的卫生条例,咱们在军中也有推广,军中人马聚集,卫生不搞好,确实容易引起疫病……”穆占凝眉说道:“但效果不怎么样,上头管一管,下面的人就做一做,忙起来忘了管,下面的军将便应付起来,更别说兵卒什么的了。” 岳乐没有接话,忽然抬起头看向那个又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屁股几乎翘上天的护军校问道:“袭击你们的,都是这样的兵卒?” “回王爷,敌军逃散太快,奴才不敢肯定,但奴才所见之敌,皆是这种红衣红甲的贼寇……”那护军校依旧是头也不敢抬,回道:“但敌军火铳很多,想来不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部队……” “吉安军团……红营贼寇要大兴风浪了!”岳乐站起身来,看着一脸茫然的穆占,冷声道:“当初红营贼寇肆虐广东、攻击尚藩,其兵时散时聚、出其不意,如今是要把这一套用在我们身上了!” “末将立刻派人去提醒各城留守兵马,谨慎应付!”舒恕立马站起身来行礼道:“都统,您的前锋营也要立刻集结起来,随时准备出动……” 穆占点点头,正要应声,巴达海突然飞奔而来,气喘吁吁的说道:“王爷!急报,红营贼寇大举侵袭我军封锁线,大量贼寇已渗入我军腹背造乱……” “干他娘,突然就闹起来了!”穆占性急,上前一步问道:“巴达海,缓些说,除了这南昌周围,哪里又闹起来了?” “从南到北,江西、湖北、福建……”巴达海喉咙里咕哝一声,猛的抬起头来:“到处都是!” 第421章 闹红 一头老黄牛吭哧吭哧的在泥泞的土路上走着,放牛娃盘腿坐在牛背上,远处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行装戴着暖帽、拖着一条鼠尾辫的高大汉子迎面而来,放牛娃在牛背上跳了下来,跪在满是烂泥的路旁,朝着那汉子用满语大喊着:“巴图鲁!巴图鲁!” 那汉子哈哈大笑起来,朝着放牛娃招了招手,放牛娃膝行过去,那汉子在马上屈着身子,伸出粗大的手揉了揉放牛娃的脑袋,从怀里摸出几个果子扔在地上,用口音浓重的汉话说道:“赏给你吃,你若是再长大些,我便收你做个奴才!” 放牛娃赶忙磕头谢恩,那汉子不再理会他,双腿一夹马腹,朝着路尽头一座村子而去,放牛娃把那些果子捡起,一边在衣服上擦着泥土,一边嘟哝道:“可惜了,以后是吃不到那八旗的果子蜜脯了。” 一旁田地里一名佃农模样的汉子凑了过来,用道旁一棵枯树树干藏着身子,朝那策马向村里而去的八旗军官扫了一眼,问道:“就是他?” “是,上高县里清军驻军的一个头头,八旗的一个骁骑校……”放牛娃点点头,笑道:“这村里那个绿营千总,在外头领兵蹲着封锁线,家里婆娘就给这八旗的军官搞上了,不时出城来村里和那婆娘鬼混,俺在村里帮着地主放牛打短工,和他也算是混熟了,嘿,也不知道那千总晓不晓得的他婆娘的破事。” “这些满清的奴才,指不定是自愿把自家婆娘献出来搭上这些八旗老爷的线!”那“佃户”嘿嘿一笑:“不过嘛……色字头上一把刀,倒是方便了咱们做事……啧,那清狗骑的马你见着没?那么高大矫健,不知拿什么东西喂养的!” 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向村口而去,几个扮作佃农脚商什么的武工队队员也跟了过来,在村口等了一阵,一个队员抱来一堆木棍,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根,那个“佃农”吩咐道:“都注意些,别露了口音和破绽,别伤了那家伙性命,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闹得满村的人都知晓!” 吩咐完,那“佃农”一马当先提着木棍朝村里跑去,众人凶神恶煞的跟了上去,放牛娃也混在里头,兴奋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一路来到一间带院子的土屋前,还没等那“佃农”一脚踹开院门,便忍不住大喊一声:“捉奸!” 周围那些武工队员也跟着嚷嚷了起来,屋子里一阵鸡飞狗跳,光着屁股的那八旗军官抱着一团衣服遮住下体,慌忙从窗户里跳了出来,被早有准备绕到窗下的几个武工队员撞了个正着,挥起木棍乱打,打得那八旗军官鬼哭狼嚎,用满语乱嚷着。 众人本来也听不懂,自然不理会他,只劈头盖脸狠狠的照着他的手腿和下体痛殴,急得那佃农扯着嗓子喊着:“留条命!留条命!打断腿行了,别给打死了!” 院外围了一圈村民扒着墙头看热闹,侧屋之中跑出一个老婆子来,却是那绿营千总的丈母娘,看到众人“痛殴奸夫”,急得满头是汗,大喊了几句“那是八旗的老爷”,见众人不管不顾只是殴打,赶紧挤出围观的人群,朝着村子一角当地地主的庄子跑去。 那地主得知消息,赶忙赶了过来,几百斤的老胖子跑出了日行百里的速度,团丁还在赶着院外围观的村民,那地主已经气喘吁吁的大喊起来:“好汉们!快快住手!快快住手!那可是八旗的老爷啊!” “老你妈个头!八旗老爷,哪里瞧得上汉人女子?”那“佃农”中气十足的骂了一句,带着血的木棍直直指着那地主的鼻子:“姓苟的,千总大人派咱们悄悄回村探查,咱们在你家吃猪食、做苦工这么多天,终于是逮着这个奸夫了,你这厮跑来就要咱们放人,难道这奸夫和你有什么勾结不成?你真当千总大人杀不得你这个员外吗?” 那地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跑成这样,还是看着那倒在地上鲜血淋漓、不知生死的八旗军官吓得,若不是几个团丁扶着,早就膝盖发软坐倒在地,只是不停的喘着气,语气软绵绵的说道:“几位好汉,真是八旗的老爷啊!若是闹了性命官司,惹恼了城里其他的八旗老爷,咱们这一村都要遭殃,千总大人也要吃挂落的啊!” “呸!八旗老爷个个英勇无比,哪有光屁股跳窗的?”有人粗声粗气的嚷嚷起来:“干你娘!你这厮定然是和奸夫勾结,故意替那奸夫淫妇遮掩,他日千总大人回了村子,还不知要吃你们什么坑害!一起绑了浸猪笼!” 周围的武工队员涌上几个,揪住那地主就要走,那地主带着的几个团丁家奴在一旁听了个分明,知道是“千总大人手下的军汉捉奸”,谁敢上前吃棍子?见那几个月武工队员冲上来,慌忙撒腿就跑,那地主也慌了神,被几个武工队队员抓年猪一般拽着四肢提着走,喊声也如杀猪一般凄厉惨烈:“快去城里请八旗老爷!快去请八旗老爷!” 周围的百姓们见他这副狼狈的模样,顿时哄堂大笑起来,那些佃户似乎是有人替他们伸冤做主一般,笑得格外的开怀,那些武工队员把那早就昏过去的八旗军官拖拽着,和那地主一起绑在村口一棵大树上。 至于那“淫妇”,本来也不是他们的目标,早在不知不觉之中穿戴齐整,和她母亲一起趁乱钻进人堆逃跑,却又被热心的村民绑了回来,母女俩都一起绑在那树上。 “还真把咱们当捉奸的啦……也罢,做戏做个全套……”那“佃农”啧了一声,推了旁边的放牛娃一下,将从那八旗军官身上取来的佩刀塞给他:“那些家奴估计连衙门门口都进不去,你带着这刀赶快去城里报信,你知道该怎么说话,最好把城里的八旗兵统统引来跟咱们‘斗殴’!” 第422章 闹红(二) 村子周围都是耕田,地势开阔,武工队的队员们大咧咧的坐在村口,看热闹的村民都躲得老远,躲在附近的田地和村子里,看到远远有一队骑兵过来,有些人还兴奋的喊出了声:“来了,来了!” 那“佃农”抬头看去,只见那放牛娃和几个地主家奴领着几十个骑着马的八旗兵,个个都是高头大马、挎着弓箭腰刀,却没有带马枪、穿盔甲,而是穿着一身行装、手里紧攥着木棍,身后还跟着百来个绿营的官兵,也都是提着木棍,骑着大大小小杂色的马。 “来了这么多人啊……倒是给咱们面子!”那“佃农”呵呵一笑,那些八旗兵显然就是那绑在树上的八旗军官的手下,清军这样的旧式军队,还是兵为将有的体制,军法从上到下层层连坐,更别说八旗这种体制的,那八旗军官手下的八旗兵定然都是他旗内的奴才,还要多加一层人身依附的关系。 这八旗军官即便真的是被人捉了奸,万一真被人打死了,他们这些奴才少说也得吃军棍,为了自己的屁股和安好也得赶来救人。 至于后面跟着的那些绿营骑兵,那“佃农”粗粗看了几眼,见他们大多穿着官靴、骑着战马、弓刀齐备,却人人都只是提着木棍、个个跃跃欲试,猜测他们或许大多都是跟着来“帮忙”的,这帮在城里坐久了的家伙打仗不见得有多积极,可斗殴又不会有生命危险、又能向八旗老爷表忠心,傻子才不来。 领路的放牛娃点头哈腰,朝着村口的那些武工队员指了指,向领头的一名八旗兵说了几句,然后飞快的闪到路旁,那些八旗兵凶神恶煞的冲了上来,一人张嘴便乱骂乱嚷着,身后紧跟着的一名绿营军官也大骂出声:“哪来的小兔崽子,敢他娘的抓查古他大人?干你娘,等死吧!” “爷爷吉安来的!”那佃农把上衣一解,一把抽出缠在腰间的一把竹条镖,瞄准领头的那八旗兵,飞射而出:“有胆来取爷爷性命!” 竹条镖这种武器射程不远,镖体大半是软竹,使用起来也需要一定的技巧,很容易射失,但它有个好处,便是能缠在腰间,镖头都可以拆卸下来单放,只把镖条缠在腰上,碰到盘查都检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如今这么近的距离,那领头的八旗兵抱着斗殴的心思来,毫无心理准备,身上又没有穿盔甲,一镖迎面射来,深深扎进身体里,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驾着马向前又跑了几步,这才“唔”的一声摔下马去。 其他的八旗兵也是乱成一团,他们反应还算快,拔刀的拔刀、抽弓的抽弓,但也快不过早有准备的武工队员,十几步的距离,竹条镖转瞬即至,若不是下意识的躲避,都得挨上一发,惨叫着摔下马去。 与此同时,两侧田地里围观的村民也发觉不好,慌乱的撒腿就跑,但人群中却有些人逆流而上,也是飞快的抽出腰间的竹条镖,朝着土路上的那些清兵飞掷而去。 那些绿营的官兵反应也很快,他们也是训练有素的,遭到袭击的第一时间就赶忙调转马头逃跑,慌乱之中顾不得去猜对面有多少人,心里却都清楚,他们遭了埋伏,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只有抓紧敌人还没完全到位的黄金时间,以最快的速度逃出生天,才能挣一条生路。 他们的速度飞快,战马一瞬间就把速度提到极致,一边跑还不忘了相互拉开距离,免得那些贼寇手里有火铳什么的,一铳打穿两三个人。 而武工队的手里确实有火铳,早早埋在一棵树下,趁着刚刚“捉奸”的混乱时刻挖了出来,扯掉油布、装填弹药,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只等着清军抵达就点火绳射击,铳声轰鸣作响,铳弹扑向那些八旗兵,却让那些逃跑的绿营官兵更加使出了吃奶的劲,短短几秒的时间便飞驰老远,只留下一股股尘土在身后。 那些绿营官兵逃跑的速度飞快,让饱经战阵的武工队员都忍不住啧啧赞叹,若是他们狂奔的方向是冲着武工队来的,光靠战马的速度都能把他们撞个干净,几十步的距离,既来不及打、也来不及退,连躲都没法躲。 而那些八旗兵还有一些悍勇之气,这反倒害得他们没及时跑路,陷入“重围”之中,武工队本来也是把他们当作第一目标,那“佃农”扯着嗓子喊着:“绿营跑了不要管!八旗一个都不能放!” 竹条镖近距离飞射,加上火铳在远距离的轰击,还有混进马堆里的武工队员抱马的抱马、扯人的扯人,那些毫无防备的八旗兵一眨眼间就被清空,只留下几十个或躺或趴的,有的是尸体,有的还在挣扎叫唤,又被武工队员赶上,照头结结实实给了几棍子,要么捡了他们的刀照心窝捅上几刀。 周围的百姓见斗殴变成了杀人,杀的还是城里的八旗老爷,都吓得毛了,人哭狗叫乱成一片,许多村民慌忙跑回村里收拾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逃跑,那地主的家奴团丁也没什么良心,他们常年在庄围里做工,对里头的情况了解得很,趁乱就去掳掠金银财物,也跟着村民们一起逃难去,至于那绑在树上的地主,自然是没人管了。 “那八旗军官带走审讯,其他的八旗兵统统补一刀,一个活口别留!”那“佃农”吩咐着:“若是有受了伤的绿营官兵,给他们包扎了,留着他们的活口帮咱们传信,咱们只打满洲兵,大家都是汉人,他们不打咱们,咱们就不打他们,若是帮着咱们打满洲兵的,生死簿上给他们记上红点!” “战马刀枪都收集起来,分几个人去帮着村民撤离,老四老六,你们挑两几匹马先走,去附近找找有没有潜进来的部队,城里都是些从封锁线上轮换下来的绿营兵,本就疲惫不堪,如今没了八旗兵看着,指不定还有多少战心……” “放牛娃,你带着这些战马和缴获,还有那八旗军官和老五先走,先去预定地点等着,其他人跟我去城下转一圈,若是清军出城来追着咱们跑,正好给部队再创造一个机会!” 第423章 闹红(三) 自袁州城沿着袁江往西几十里处,有一座芦溪镇,处在袁江以南、袁州城和萍乡县中间,自然也就成了清军封锁线上的关键节点之一,加之萍乡县和袁州城之间无水路可通,只能走官道陆路,两城之间又以山地和丘陵为主,成了红营游击伏击的天然战场,这芦溪镇也就愈发重要起来。 自袁州城乃至南昌城往萍乡县而去的物资军备都要在芦溪镇卸船清整点算,然后再经过一段“闹红猖獗,百姓流散,百余里不见人烟鸡犬”的区域前往萍乡县,故而这一座小小的芦溪镇,便驻扎了近两万人马,一则保护镇里大量的物资军备,其次也是负责萍乡至芦溪这一段的巡查和辎重护卫。 这芦溪镇也是红营重点侵扰的地区之一,如今太阳已渐渐隐入西山、收束了光芒,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芦溪镇周围反倒越来越热闹,到处是敲锣打鼓声和轰隆轰隆的铳炮声,镇子周围的清军营寨灯火通明,火炮火铳轰鸣不止,漫无目的的射进黑夜之中。 清军炮多铳多,又有水路可以补给,自然不必吝啬弹药和炮铳的消耗,唯一限制着他们狂轰滥射的,恐怕只有清军官兵担心自己铳炮使用过度炸膛伤到自己的心理因素了。 憨子卸下自己背着的背囊、水壶、干粮袋,犹豫了一下,干脆连头上的头盔也摘掉,红营缺铁少料,铁器大多都要拿去铸造火炮或农具,衣物鞋袜可以给战士们定制,甲胄就只能缴获到什么用什么,要么就是兵工厂里生产的标准物件,憨子这头盔还是别人借给他带的,戴在他这粗头粗脑的脑袋上,实在有些勒得慌。 那头盔的主人是个身高体长、满脸风霜的老战士,正在一旁整理着武备,背上背了两把鸟铳,腰间还挎着一把弓箭,这样的装备才是前明开始一名火铳手的理想状态,鸟铳射击远距离目标,敌人至五十步内换弓箭攒射,至面前拔刀相斗,只是大多数火铳手达不到这样的要求,能把操作复杂的鸟铳玩明白就算合格了。 老战士见憨子把头盔搁在一旁,啧了一声,捡起头盔扣在他头上,教训道:“你们孩儿营出来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战场上……那词叫什么来着?瞬息万变,指不定会出什么状况,这头盔啊,真冲着你来的,莫说炮弹铳弹,连清军的重箭都拦不住,但战场上能直接冲着你来的有几回?多半是些流失流弹什么的,虽说也不一定就能保全性命,但有个东西挡一挡总好些!” 憨子不满的不停动着头盔,却又担心摘了它那老战士干脆不带他上战场了,只能嘟哝了一句:“老头,那你怎么不带?” “爷爷打了半辈子仗了,啥要命的东西,都绕着爷爷走!”老战士呵呵笑了一声,用红巾裹了头,从藏身的一处战壕中翻了出去:“带好东西跟在我后头,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咱当年还在战俘营里的时候就听说了,你们孩儿营最会闹事!” “那都以前的事了……阿姐也不知去了哪里,没了音讯……”憨子叹了口气,披上几个装着定装火药和铳弹的竹管,跟着老战士爬了出去,两人趁着夜色缓缓向着镇外清军的大营摸,不时有炮弹铳弹打在周围,两人便停下等待一阵,确认自己没有暴露,这才继续向前摸着,越是靠近清军的营寨,憨子的呼吸止不住的粗了起来。” “黑夜无光,才好做事,新兵怕黑,因为不知道黑暗之中藏着什么,但咱们这些打老了仗的,却最不怕黑,因为咱们看不见,敌人也看不见,藏在黑夜里,最安全!”老战士听到了憨子的喘息声,安抚似的回头一笑:“藏在黑夜里,逃跑都方便,当初我在青竹岭给追散了,就是靠着天黑连着避过好几波搜捕,要不是实在口渴去村里偷水喝,也不会给村民抓了。” 憨子明白老战士的意思,咽了口口水压下心中不安的情绪,问道:“老队长,咱们要爬到哪去?” “先找个能遮身的地方,黑夜能掩护咱们靠近清军防线,但鸟铳火绳一点,在这黑夜里可就太过明显了……”老战士一边慢慢爬着,一边低声解释道:“清狗除了少数精锐,其他的兵马不抱成一团形成兵力优势,就没有和咱们野战的胆子,到了晚上更不敢出营和咱们作战了。” “可清狗的军队不行,不代表他们的兵就一无是处,打得一手好铳、放得一手好炮的也是有的,咱们暴露了被人盯上,炮弹铳弹就得招呼过来了!”老战士朝自己指了指,笑道:“就像我,看到黑夜里头闪火,根本不用怎么反应,立马一铳就打过去了!” “所以咱们得先找一个藏身的地方,在里头点了火绳瞄准了,然后只要打铳就行,打完就赶紧换地方,只闪一次火,清狗很难发现,就算发现了,咱们也有时间撤离。” 憨子点点头,两人继续爬了一阵,眼看着前头有个小土堆,土堆旁正好是块田地,高低差足够藏下一个人,两人爬到附近,正好滚进田里,田里突然探出一个头来,低声哄赶道:“走走走,去找别的地方,这里有人了!” 憨子撑起一点身子看去,却见田里爬着三四个田兵,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管爆竹,显然是准备用爆竹伪造铳声迷惑清军的,前头的老战士已经骂起来了:“他娘的,你们倒是选了个好地方,诱敌滚到平地里诱去,在这里引清军的炮弹,这么好的位置就废了,也不觉得可惜?” “你们是神枪队的?”那赶人的田兵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老战士身上的两杆鸟铳,有些恼火的说道:“咱们刚给你们的人让了位置,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你又来跟咱们抢,正兵里挑出来的尖子,也不能这么蛮横啊!” 第424章 闹红(四) “这话说的,大伙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哪有什么蛮横不蛮横的?”老战士也是老油条了,滚进田里摆出一副笑脸,从怀里摸出几根卷烟给那几个田兵递上:“咱们的任务是诱敌,上头说了,咱们这一两千人,还有你们这些田兵弟兄,要打出主力部队的气势,最好把袁州城和萍乡城的清军统统吸引过来,给弟兄们渗透到清军后方、配合武工队和游击队攻打清军后方城池创造有利条件……” “那要怎么打出主力部队的气势?光靠各位弟兄放些鞭炮爆竹清军能信?咱们神枪队时不时射死几个清狗,他们才能信咱们有大量鸟铳手在战场上,咱们红营缺铳缺炮是出了名了,这么多鸟铳手,不是咱们的主力是什么?各位兄弟说是不是?” 那几个田兵接了烟,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领头的才点点头道:“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咱们去寻别的地方便是,他娘的,这一仗后咱们也去选个正兵当当……” 那些田兵一边嘟哝着,一边翻出田地爬进黑暗之中,老战士在水田里爬了一身泥,挪到那土堆后,擦干净手,取下一杆鸟枪,笑道:“这些田兵弟兄,还挖了藏身坑,难怪刚刚如同地里冒出来的一般,要是下次还能遇上,得请他们吃酒!” 憨子也跟着蹲进一个藏身坑中,取了火种吹亮,用手遮着亮光,那老战士半蹲在坑里,手上装填清膛的动作一点不减,露出半个脑袋窥视着远处清军的营寨,清军有营墙环护,墙前挖了两道壕沟,还堆了一堵女墙,要紧的位置都点上火把,照得营墙外一片雪亮,防守严密、灯火通明,自然也不用担心红营趁夜偷袭。 营墙上炮火铳火闪烁不停,清军喊叫嘶吼的声音隐隐约约被风裹了过来,不时有炮弹从两人头上飞过,有清军的,也有红营的,周围不时有鞭炮和爆竹声响起,夹杂着一些模模糊糊的铳声。 “这里距离还是远了点,百步开外的距离要用鸟铳打中目标……神枪队的好手都是我带出来的,他们的水平我晓得,难!”老战士聊天似的说着,将鸟铳架到土堆上:“但是我可以!” 憨子凑上前去,伸出火种点燃火绳,那老战士深吸口气、屏住呼吸,忽然扣动扳机,几乎是在铳响的一瞬间便把火铳收了回来,憨子抬头看去,只见远处清军营墙上影影约约一堆清兵在乱跑,好奇的问道:“打到了没有?” “鬼晓得,铳弹飞出去就看命了!”老战士呵呵一笑,招了招手:“咱们先转移再说,这里若是被清狗盯上了,指不定就一炮打过来了。” 两人滚出田地爬远了一些,伏在杂草里等了一阵,没有一发铳弹炮弹射来,似乎清军并没有发现他们的位置,两人便又爬了回去,照老样子蹲在坑里上弹点燃火绳,老战士正要开铳,忽然用手遮住火绳亮光,回头笑道:“小崽子,你要不要试一铳?” 憨子双眼一亮,一脸的雀跃,却又犹豫着说道:“这个……俺怕打不准……” “肯定打不准,哪有一上手就能打准的?那是神仙!就是爷爷我,打了这么多年的铳,十铳里头能打中六七发就了不得了!”老战士嘿嘿一笑,将那杆鸟铳让给憨子,取了另一杆鸟铳清膛装填:“不要紧,只要不打到天上去,打不中也能吓吓他们!” 憨子本就跃跃欲试,既然老战士鼓励他上手,他自然不会反对,学着老战士的模样用手挡着火绳的亮光,把铳架在土堆上,闭着一只眼在老战士的指引下瞄准着远处清军营墙炮位上一个举着火把的身影,听着老战士喊了一声“开火”,便下意识的扣了扳机。 扳机带动着扣着火绳的铁钩猛地往下一沉,火绳点进火药室内,喷涌出一股刺鼻的火药引燃的味道,随即便是“砰”的一声巨响,让憨子浑身一抖,手里的火铳差点丢在地上。 憨子赶忙立起身子看去,大半个肩膀都露在了土堆外头,只见那举着火把的清兵应声而倒,憨子差点蹦了起来,兴奋的大喊着:“我打中了!” “你打中个屁,铳弹都不知飞哪去了!”老战士一脚把他踹在田里:“别人打中的!你这娃娃真是没心没肺,露个大脑袋在外头给人瞄?快转移!” 说着,便拽着他滚出泥地伏在杂草之中,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之前那般好运,一发炮弹砸在田里,深深陷入田泥之中,泥水几乎都要溅到憨子脸上,老战士啧了一声,拽了拽他:“走吧,清狗发现这位置,就不会只打一炮过来,咱们再找其他地方......没准又有田兵挖好了坑,咱们再去抢他们的位置便是。” 憨子点点头,老老实实把铳背上跟着老战士爬着,一边低声问道:“老队长,那家伙当真不是我打中的?” “不是,我看得分明,他左肩中的弹,你这位置不可能打得到他中弹的地方.......”老战士摇了摇头:“再说了,这鸟铳在诸般火铳里确实算是精准的,前明戚武毅不就说了,‘鸟铳之利,在于射远及准’,你们学堂里也有军事课,应该教过《武备志》吧?这鸟铳百步之内精准度都不错。” “可这也得像是我这样打了一辈子铳的,才能在百步之内指哪射哪,你这娃娃第一次打铳,哪有那么大的运气就能打中人?别做那美梦了!” “哼!”憨子有些不服气:“我明年就到考兵的年纪了,到时候就入鸟铳队,日后说不准打的清狗比你还多!” “啊对对对,你以后去打岳乐,去打康熙!”老战士一点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应付式的回了几句,侧着身子踹了他一脚:“爬快点,这夜就这么长,天微亮咱们就得撤,免得让清狗看出虚实来,抓紧时间再打他几铳!” 第425章 闹红(五) 太阳还藏在山后,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空上一半是光明,一半布满了星辰,刘老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边驾着装满了弹药的驴车,一边想着等会去附近哪个村子借宿,好好睡上一觉,解一解这彻夜赶路的困倦。 跟着合作社的驴车队行了一阵,前头的道路却忽然堵上了,一队队红营的战士和其他地方合作社的车队堵在官道上,都伸长了脖子向前头张望着,刘老六皱了皱眉,跳下车吩咐社员看好驴车和物资,自己走到前头,找到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领导,前头是什么情况?” “西宁水东岸的清军不放人,把咱们给拦住了,前头正在跟他们吵呢!”那军官啐了一口,嘟嘟哝哝的抱怨着:“他娘的,直接打过去得了,废什么话?听说侯先生他们都已经跳到广信府去了,清狗再这么拦着,咱们怕是赶不上集合时间了!” 刘老六点点头,他倒是没有这军官那么心急,过西宁水便进入了清军在抚州的控制区,红营不会让他们这些老百姓冒险,到了清军封锁线前把物资驴车一交就可以领钱走人,回了乡自然有工分加上,刘老六又询问了几句,找了几个一样堵在路上的其他地方的合作社领头的商议了,干脆一起去前头寻这支部队的教导,反正这里离西宁水不远,先办了交割再说。 西宁水西岸,红营的战士正在挖掘着战壕、构筑炮位,几门火炮已经扯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直直瞄着对岸,对岸便是清军的封锁线,沿河堆了一堵土墙,墙后便是一道深壕,壕后又是一道土墙,然后才是清军的一个据点,环绕着一道石堡建起的营寨。 对岸的清军或许是见红营准备放炮了,土墙后冒出一个人来,提着个铁皮喇叭朝着这边大喊着:“红营的兄弟们!不要开炮啊!咱们也是汉人,汉人不打汉人啊!” “放你娘的屁!”刘老六身前一个身高体壮的军官朝着那边骂了一声,向一旁的护卫招了招手,找来一个纸卷的喇叭,向着那边骂道:“我干你祖宗十八代!你们这帮清狗好不晓事,说好了放咱们过路,大伙朝天打几铳算是交差,你们他娘的银子都收了,现在又他娘的反悔!反悔也就算了,干你娘,怎么别的兄弟部队都过去了,偏偏拦着咱们?” “红营老爷,不是咱们不放人啊!实在是现在没法子啊!”那喊话的绿营兵挨了骂,语气反倒更加软了几分:“你们都闹到咱们后方去了,到处点火,还集结大军围攻芦溪镇,上头下了严令,要给地加强警戒,还不时派人巡查,若是发现放爷爷们过境的,立马就拿住杀头!” “红营爷爷们,你们平常过些武工队、游击队什么的小股部队,有人来查也好遮掩,今日这上千人的大军过境,还带着这么多火炮军资,上头的人到江边一看不就露了底?这段时间查得又严,上头巡查的人指不定就已经在路上了,红营的爷爷们,等过了这阵风头,咱们再放你们过去可好!” “他娘的!等着你们风头过了,仗早就打完了,到时候再放,还有屁用!”那军官怒骂起来,朝着远处的石堡喊道:“老子不为难你这个做不了主的,把你们千总找来说话!姓苟的!你他娘的有本事自己出来说话,派个小卒来挨骂算什么好汉?” “上头下了严令,你他娘的就非要执行?上头还令你封死咱们、不放我红营一兵一卒过去呢,你平日里收了多少银子、多少人从你这渗过去的?今日跟咱们装什么忠臣良将呢?你他娘的真不愧是姓苟的,他娘的就是狗转世!家里婆娘都给满洲兵拱了,你还老老实实给满清当狗呢!” 对面沉默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土墙后冒出另一个人,一把抢过那铁皮喇叭,有些恼羞成怒的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婆娘冰清玉洁、贤良淑德,查古他大人刚正不阿、不近女色,你他娘的造谣污蔑,看老子不一炮轰了你!” 刘老六赶忙往战壕里缩,周围的社员和战士都笑出了声,听着对面的千总在大喊开炮,大多数人都在往战壕里躲,却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反倒是一片愉快的氛围。 清军过了好久也没开炮,似乎对面的清兵也不想为了长官的绿帽子,就和红营大干一场,把自己的性命丢了进去。 “老曲,让你先跟对面好好聊着,怎么聊着聊着要打起来了?”一名教导抱着一堆簿子走了过来,从那军官手里接过纸喇叭,翻开一个簿子喊道:“对面的绿营把总李长根!你是瑞州府新昌县二道梁子的人,家里父母双全,还有婆娘和两个娃娃,你跟咱们打仗,丢了性命,清廷会帮你养着他们吗?” “绿营把总王家桥!你是瑞州府麻塘镇人,你为了买这个把总的位子,不仅变卖了家产,欠了钱庄二十两银子,利滚利还不起,差点被人绑走砍了手脚,是谁帮你把利息还上的?你要是把咱们打跑了,以后谁给你银子还贷?朝廷每月才给你们多少饷钱,九出十三归的利息,你能还得起?” “刚刚在对面喊话的,是老钱吧?你在咱们这里可攒了三个红豆了,难道想跟咱们干一仗,以前的辛苦统统报废、甚至直接上咱们的死簿?就为了拦着咱们过路,值得吗?” “苟三关,你给苟千总当亲兵这么多年,也算是劳苦功高,你娃娃也到了入学的年纪了,你不给他考虑考虑?难道让他长大跟你一起当绿营不成?上次你跟咱们的武工队询问,能不能把你娃娃送到咱们的学堂里,上面就算答应,也得看你的立功表现呢!” 对面那绿营千总猛的扭过头去,朝着土墙下骂个不停,那教导还在一个个点着名,似乎是要把对面那千来个清兵全数点一遍,刘老六看着那厚厚的簿册,嘟哝了一句:“好家伙,阎王点名不成?” 第426章 闹红(六) 西宁水的两岸此刻正被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接连不断的铳声所笼罩着,一颗颗炮弹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焰,铳弹羽箭则像密集的雨点一样在空中穿梭交织,形成一幅令人胆寒的画面。 然而奇怪的是,这些炮弹铳弹和羽箭你来我往的在空中飞个不停,却似乎心有灵犀一般,都默契的避开了双方阵地上的目标,有的炮弹直接砸在了附近的田地里,将肥沃的土地炸出一个个大坑,泥土四溅;有的则落在了滩涂上,激起一片水花和淤泥;还有一些甚至击中了壕墙边,把土墙砸得坑坑洼洼、摇摇欲倒。 江面上布满了小船和木筏,炮弹不时在附近砸出一串串冲天的水柱,但却没有砸毁掀翻任何一艘看似脆弱无比的简陋竹筏或小木船,几乎是放任红营的战士渡过江面、填平壕沟、炸毁土墙,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来回,把西岸的物资人员、火炮骡驴送了过来。 双方这场激烈的战斗持续了好一阵子,但尽管战场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无论是清军还是红营,却始终没有一人伤亡,甚至连稍有价值的目标都保存完好,唯一比较重大的损失,就只有红营的炮手误发了一发炮弹,惹得对面的清兵大喊大骂:“干你娘!射准点!砸了咱们的饭堂,以后到哪吃饭?” 对面的绿营兵最终还是决定放红营的部队过江,倒不是他们突然又讲道理了,只是从另一处地点过江一支部队得知这边的消息,又折了回来,从后面将清军的据点包围,真打起来,据点里清兵没了河水壕墙的屏护,只靠一座石堡和寨墙,显然并没有什么信心能在这到处闹红、各地烽火的时候坚持到援军的抵达。 那些绿营兵当兵就是为了吃口皇粮,可没有为大清赴死的决心,若是工事坚固、隔着远远的放铳放炮,能把红营拦在江边,又有援军能够及时支援,他们倒是能坚持守着据点作战,可如今要被前后夹攻,红营又不是非要他们的性命不可,只是让他们让路而已。 让了路,上头就算察觉了,刀子砍下来最多也是砍了千总大人一个,又不可能把他们这个千总的兵统统砍了,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要去拼命呢? 就算是军官,多多少少也在红营的生死簿上攒下了几个红点,为了一点皇粮把自己性命搭进去,怎么盘算怎么不值得,于是对岸的清军便派了个人过来商议,双方假打一场,日后也好交差。 红营自然是装作攻破了清军防线的模样,炸断几道土墙,划着小船和木筏把物资和人员送到对岸去,对岸的清兵巴不得红营赶快走个干净,免得被巡查的清军官将探马看出端倪,甚至把自己收拢的船只也送来帮着红营过江,据点内铳炮不断,据点外却是数百名清兵在各个缺口帮着运货卸船,顺便捞点外快赏钱。 打仗的事刘老六自然躲得远远的,跑回了驴队等着那教导前来点算,却没想到那教导领着人过来,不仅点算物资车马,还把各个押车的合作社人员和田兵点了一遍,每人都发了一条红巾,又搞来几面红旗发了下来。 那教导又把刘老六和各个车队领头的都集合在一起,交代道:“等会咱们过了江,对岸的清军就会放狼烟了,你们还得留一阵,就在江这边摇旗呐喊、击鼓敲锣就行,若是清狗的援军到了,你们就往芙蓉山里跑,我已经派人去找那边的游击队,让他们协助你们撤回吉安。” “发给你们的旗帜到时候都扔下,刘老汉,我还给了你一个令旗,到时候也扔在路边,对岸的清军会派人过来“追杀”,那些就是留给他们的战利品,大伙毕竟合作这么久了,总不能让他们没东西交差。” “俺晓得,俺晓得……”刘老六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有些疑惑的问道:“不过嘛,咱们这假打一阵,清军那边也没死人,咱们这边也没死人,清军上头真要查起来,对面真能糊弄过去?” “咱们好办,就说尸体和伤员都被我们带走了便是,反正咱们红营本来就有带走战友尸体和伤员的传统,不抛弃不放弃嘛!清廷又不像前明以首级记功,能解释得过去……”教导解释道:“清军那边就麻烦一点,不过他们本来也有吃空饷的传统,把那些空缺的兵当伤亡报上去就行了,只要那些派来查验的不去翻坟挖尸,也能糊弄过去。” “就是可惜了那些炮弹铳弹!”有人搭话进来:“咱们本来就缺炮少弹的,本来可以安安全全就这么过去的,就因为他们拦了这么一下,得浪费多少炮弹铳弹炸鱼打鸟?” “这倒是不用担心,对岸的清兵会补给咱们的……”教导微微一笑,看在刘老六眼中,显得有些阴险:“咱们跟对岸商量好了,咱们打掉的铳弹炮弹和火药,他们会补给咱们,清廷富的很,又晓得下头的兵卒没了铳炮,大多没有和咱们作战的本事,铳弹炮弹、火药炸药都是随用随补的。” “那些绿营兵把炮弹铳弹给了咱们,向上头报个作战损失,清廷就算知道了实情也得把弹药给补足了,要不然难道指望那些绿营兵跟咱们刀对刀枪对枪的肉搏?咱们也算是沾了他们的光,吃上一口皇粮了。” 众人哄笑起来,刘老六凑上前来,扯住那教导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祁教导,您也知道,俺家那娃娃也跟着往东走去了广信府……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私下里给俺说说?” “放心吧,您儿子又不是军将,不会让他上战场的,是配合部队针对沿路村寨搞政工,有大军在前头,他没啥危险的……”那教导安抚了几句:“具体的计划嘛,咱们有纪律,真不能对外说,我只能告诉你,咱们要做件大事,从全线闹红,到侯先生他们冒险亲自渗入清军后方,都是为了办那件大事!” 第427章 闹红(七) 三更天,南昌城城门紧闭,这几日南昌城周围也时常有红营的武工队在活动,清军也抓到过几个人,拷问之后略微的了解了一些红营武工队的行动模式。 他们大多事先确定好几个目标,然后约定集合的地点和时间,以三人甚至单人为单位向目标地点附近的集结点挺进,在集结点潜伏等待半个时辰左右,发动袭击之后又分散撤离,专门针对清军落单的兵将和传令的探骑令兵,搅得整个南昌府都不得安生。 甚至还有混入南昌城捣乱的,找几间没人住的屋子,弄些简易的投石机、大弹弓,时不时往城里府衙和清军驻地抛上几个震天雷、万人敌,乃至于石块木块,也不求杀伤人员,只要搞得城里的清军人心惶惶,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南昌城便自此开始执行严格的宵禁政策,太阳落山,街面上除了披甲巡逻的清军便再也不能有人行走,违者轻则收押、重则当街处决,各处城门也全数关闭,就算是传递军情消息的探马令兵也叫不开城门,只能坐着竹篮被人吊上城,房屋街巷更是连点灯都不许,若是有哪户入夜还没熄了灯火,立马就有军兵上门盘查。 入夜之后,南昌城只有一处还灯火通明,便是安亲王岳乐在南昌城内居住的大宅,宅门大开,出入宅中的清军军将和探马令兵络绎不绝,带来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坏消息,整个江西的清军控制区,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就陷入了烽火连天的境地之中。 大宅之中的书房,同样是灯火通明,岳乐举着一个烛台,指尖轻轻抚过羊皮地图上凸起的标记,一条条沿着江水画出的封锁线的墨迹被烛火映得发亮,又反射着岳乐几乎皱成一团的一张脸,五更天的梆子声从宅子外远远飘来,书房外值守的戈什哈在门外跺了跺冻僵的脚,却没有引起岳乐的一丝反应。 “王爷,新的军情!”巴达海捧着一本奏报快步走了进来,书房里铜炉升起的白雾模糊了书桌上堆叠如山的军情奏报,有些散乱的敞开着,有些却还没来得及翻看,巴达海抬头看去,透过淡淡的白雾,瞥见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这些代表着红营袭扰之处的标记,如同暗红的血渍,将大半个地图都染成一片刺眼的红色。 岳乐摆摆手,随手接过巴达海带来的奏报,油纸包着的奏报还带着探马的体温,岳乐拆开火漆扫了一眼,随手将那封奏报扔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的一处,凝眉犹豫了一阵,转身从书桌上抽出一支笔,在笔尖蘸满朱砂,点在地图上的一处:“修水城屯粮遭焚烧,疑有内应......听说红营的赣北根据地乃是最穷的一个,穷得连粗粮杂蔬、野菜兽食都快吃不起了......” 书房里火炉中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啪”的一声爆开火星,惊得巴达海手一抖,岳乐却恍若未觉,眉间的阴云愈发浓烈:“他们已经有人混入修水城,还混进了粮库之中......就为了在粮库里放把火?修水县的粮食对我大清来说没什么,不过是从其他地方再调一批而已,可对红营贼寇所谓赣北根据地来说,应该是救命的粮食了吧?” “或许红营贼寇没有攻陷修水县的把握?”巴达海接话道:“王爷,修水县乃是修水一线封锁线的中心地带,重兵把守,红营贼寇缺炮少铳是出了名的,围攻修水县这座重兵把守的坚城,即便有内应,恐怕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拿下来的,所以干脆烧了粮草、制造一些混乱就收手。” “不会这么简单的,巴达海,你算是最早和红营贼寇交手的,你还看不出来?红营贼寇要么不闹,闹起来就不会只是小打小闹!”岳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红营贼寇既然搞得到处烽火,就不可能只是喧闹一阵便散了场,必然是要搞个大事出来的......只是......他们的目标到底在哪里?” “总不能是攻打南昌!”巴达海觉得气氛有些凝重,故作轻松的说道:“只要各处谨守城池和据点,红营贼寇喧闹一阵,没有什么收获,终究还是要退去的,他们闹得再凶,不攻陷城池、不能消灭我大军,我军对其封锁之局面终究还是不会改变,红营贼寇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而已,只要等福建或西北的援军一到,有了充足的兵力扫荡各地,红营贼寇必败无疑。” 就在此时,一名戈什哈急匆匆冲进书房跪倒在地奏报:“急报!瑞州府急报,红营贼寇攻陷上高县!” “上高县.....那里是新谕、清江、分宜等封锁线的部队轮换休整之地,县中驻有重兵,还留有一队八旗监视镇守.......”巴达海猛地上前两步,猜测道:“红营贼寇攻陷上高,必然是用了重兵......难道他们主攻的方向,就是瑞州府?破上高、新昌,直逼修水,便能与其赣北根据地合在一处破除修水一线封锁......” “所以赣北的红营贼寇才要烧毁修水县的粮草,所以芦溪镇才报告红营贼寇大举围攻!芦溪镇的红营贼寇是诱敌,为了吸引住袁州府的大军,而修水县焚粮,则是为了策应北攻的红营贼寇主力! 岳乐没有回应,锁着眉头看着地图,过了一阵,才问道:“穆占和舒恕现在在哪里?” “大将军去了建昌府,会同建昌府的姚启圣所部南掠宁都州的红营赣南根据地,以缓解邵武、建宁方向红营贼寇的猖獗之势,尽量帮康亲王解除后顾之忧,让康亲王能够安心对付厦门的郑家......”巴达海回道:“都统则率前锋营赶去芦溪镇.......芦溪镇多半是佯攻,都统的人马可以改道去瑞州府......” “派人八百里加急,让舒恕立刻领军北上,穆占也是,立刻让他回来,领兵向东!”岳乐一掌拍在地图上,声音无比的急促:“赣北闹得这么厉害,赣西闹得这么厉害,福建闹得这么厉害,湖北闹得这么厉害.......都闹得这么厉害,只有赣东,要么是红营贼寇攻打封锁线被击退,要么是红营贼寇在乡间活动被驱逐......同样的兵,怎么别的地方都是吃亏多,只有赣东是占便宜的多?” 岳乐提起笔,在地图上狠狠画上好几个圈:“饶州府......喇布刚进饶州府,正准备去抚州府接防额楚......他一直在江宁坐着不动,对江西和红营贼寇的情况必然没有清晰的认识,红营贼寇唱了这么多戏,就是冲着他去的!立刻派人去提醒喇布.......希望还来得及!” 第428章 伏袭 一名传令兵摸了过来,递上一个竹管,侯俊铖半趴在地上检查了一下竹管上的封泥,敲开封泥解开竹管,抽出里头卷着的纸信,摸着纸信上的孔洞和突起,前头趴在草丛里、头上戴着个草圈的时代有回头看来:“怎么了?” “上高县拿下了,这是咱们此次作战拿下的第一座城池……”侯俊铖呵呵笑着:“光俘虏就抓了两千多人……” “怎么抓了这么多?”时代有有些惊奇,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又赶忙压低声音问道:“上高县里的清军总共就几千人吧?虽说上高县不是清军封锁线上重兵云集的城池,城内大多是绿营兵,而且多数是从封锁线上轮换回去休整的疲惫之师……” “但派去那个方向的部队才两个翼的兵力,加上武工队游击队什么的,要负责那么大一片区域…..他们能拿下上高县我倒是不意外,但怎么能一口气抓这么多俘虏?难道城里的绿营集体投降了不成?” “武工队的工作做得好,把城里督战的八旗兵给诱出来解决了……”侯俊铖微笑着解释道:“城里的绿营总兵知道惹了件大祸事,咱们的武工队只打八旗兵不打他们绿营,又把他顶头上司给抓了,他呆在城里安然无恙,指不定上头就会怀疑他和咱们勾结,是他故意泄露的情报让咱们‘帮他’干掉那些坐镇的八旗兵。” “而且你也说了,上高县处在清军封锁线后方,这厮还以为上高县周围安全的很,只是像以往那样有些游击队、武工队之类的小规模的骚扰,碰巧把那八旗军官给捉了,见武工队人马不多,所以领军出城想着要把那八旗军官给抢回来戴罪立功。” “然后半路上就被汇集过来的部队给拦住,措手不及之下自然大败,城里两个主事的军官一擒一死,清军是人心惶惶,自然就没什么抵抗之力。” “就和当初刘蛮子他们冲入广东对付尚军时一样,打了清军一个措手不及......”时代有跟着嘿嘿一笑:“这法子......也就趁着敌军松懈的时候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偏偏对付清军、尚军这样的军队,屡试不爽。” “说到底,以旧式军队只能靠军纪强压的组织度,是不可能维持长时间自发自觉的警惕的,他们轮换回后方休整,心态上就已经松懈下来了,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嘛!”侯俊铖微微一笑,向前爬了几步的距离,从草丛之中悄悄探出头去,扫视着远处的营地:“趁着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咱们就要尽量扩大战果,如何,看出什么门道来了没?” “驴粪蛋,表面光!”时代有轻蔑的哼了一声:“看清军这立营,壕沟也没挖,鹿角拒马也没摆、只围了一层木栅就算营墙,望塔上倒是安排了哨兵,可那些望塔根本就看顾不了各个角度,诸营之间也安排了骑兵往来巡查,但是大多就是走个过场,而且巡查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了。” “营中的布置也是,营帐很杂乱,显然没有规划,就是随地扎的营,火炮火药、粮草辎重,就那么大剌剌的摆在营中,连个遮掩都没有,下场雨恐怕就得损失一批。” “听说这简亲王喇布也是常年领兵的,看他这布营的架势,底子还在,就是不用心,估摸着觉得自己在这饶州府,远离咱们的根据地、处在清廷控制区的后方,安全的很,所以才这般松懈!” “这位简亲王喇布,就算在清廷之中评价也一般……”侯俊铖回忆着喇布的资料:“这家伙说是常年领兵,但看他的履历,打的都是山贼盗匪、镇压农民起义什么的,实际上没什么正经作战的经验,一说就是久经战阵,但真算起来,还比不上勒尔锦和尚善他们,毕竟他们好歹还是和吴军的精锐正面对抗过的。” “清廷虽然反反复复的提醒我们红营和普通的山匪贼寇不一样,但到底怎么不一样,喇布能够参考评估的,说到底还是只有他以前镇压的那些山匪和暴动的农户什么的,这些人,哪里敢主动对大军发起进攻?” “却没想到我们一开始就打算冲着他来!”侯俊铖微微一笑:“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有些事不反反复复的强调、不机械式的执行,只会一步步的突破下限,到最后什么规矩纪律都成了一副空架子!” “这位简亲王,在江宁城那富裕安全之地坐惯了,入了江西,不可能没收到咱们到处在闹红的消息,可他再想绷紧脑子里那根弦,手下的兵将也会习惯性的懒散起来,就搞出这么一副驴粪蛋表面光的模样来。” “这正好方便了咱们!”时代有点点头,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远处清军的营地,说道:“按照刚刚来的消息,分散潜入饶州府抵达各个集结点的部队,差不多已经有一万多人了,可以让各部向这边集合,对喇布所部发动袭击了……” “炮队还没到呢……”侯俊铖摇了摇头:“咱们要深入清廷控制区,本来携带的就只有利于机动的小炮和部分中型火炮,之前报告说在西宁水那边耽误了一阵,恐怕还得两三日才能抵达,喇布手里也有三万多人,以少打多,没有炮队……” “夜长梦多啊!”时代有却反对道:“侯先生,您也说了,喇布底子还在,就是松懈了,可他再怎么松懈,难道还能一直松懈到抚州去不成?再说了,岳乐他们也不是傻子,总有一天会反应过来的,清军有水师,精锐的八旗马队都能一人三马,清军冲来饶州府,也花不了几个时间,咱们还是早打早收场,免得到时候出什么意外。” “也是,我们打这一仗,可不是为了和清军主力决战,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侯俊铖的指尖摩擦着腰刀吞口处的铜钉:“我们本来的目标也只是给简王爷送一份见面礼,不能太过贪心了,一万打三万…..就是得出其不意!” 第429章 伏袭(二) 夜色中传来布谷鸟的鸣叫声,三长两短,不一会儿,一名斥候猫着身子跑到侯俊铖和时代有藏身的地方,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基本都到齐了,还没赶到的队伍,不等他们了……”时代有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清军的营地,这望远镜还是侯俊铖从胡国柱那里“借”来的,到俩人各奔东西胡国柱仿佛忘了这事,也没说要还,侯俊铖自然就把这望远镜“代为保管”,红营的军将轮着按需使用。 “没这千里镜,还没法看这么清楚……”时代有朝着清军营地一指:“侯先生你看,营门两侧的哨塔,清狗刚刚换了哨,塔楼上的清军,正抱着长枪睡觉呢!” 侯俊铖瞪圆了双眼看去,只看到摇曳的营火中映出几个豆大的身影,根本看不清营门附近值守的清兵在做些什么,但仅看他们东一堆、西一堆聚在一起毫无秩序的模样,便能看出他们的松懈。 “白日里还有军官约束,那些清狗哨兵还有个模样,现在二更天军将都睡熟了,各营之间巡查的骑兵都没踪影了……”时代有向一旁的护卫招了招手:“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放过,传令各部准备进攻,咱们不设主攻方向,谁先到谁先打,不管用什么手段,要给我把喇布全军搅得天下大乱,最好能趁乱摘了喇布的人头!” “还要提醒各部弟兄,教导看着主将,主将看着部队,不管战果如何,天亮必须撤兵!”侯俊铖补充道:“保存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不能贪功,就算全歼了喇布,清廷还有岳乐、有尚善、有勒尔锦、有杰书、图海等兵团,咱们才多少人马?要给清军重创,也不能把自己的弟兄给拼光了。” “侯先生说的对,此战咱们没有炮队提供火力支持,清军有铳有炮的,都得小心一点,碰到硬茬子绕着走,不要硬打!”时代有点点头表示赞同,挥了挥手:“都去传令吧,三更天,各部同时发起进攻,后续若是还有部队赶到,不需要向咱们报告,直接投入战斗,天一亮各部分散撤离战斗,去抚州府集合。” 简亲王喇布的中军大帐,就处在清军大营的中心位置,此时还亮着烛火,喇布早换了一身睡袍,却不知怎的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又从行军床上爬了起来,让值夜的亲兵弄来笔墨纸砚,伏案给远在京师的康熙皇帝写着请安的折子。 喇布和杰书、岳乐他们不一样,虽然都是亲王,但他不像他们能征善战、富有才干,他对自己的本事很清楚,想要稳住自己在康熙皇帝心中的位子,靠才干是走不通了,就只能走另一条路,忠孝礼义占稳一个忠字。 每日请安的折子络绎不绝的送向京师,大事小事都得跟康熙皇帝说上一嘴,也不像杰书和岳乐还端着一点亲王的架子,奏折里早就老老实实的自称“奴才”。 今夜也是如此,烛火将案桌照得透亮,砚台里的徽墨散发着龙涎的香气,各中军情奏报和地图堆满了案桌,喇布却将全副的身心放在了书写请安折子之上,正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写着“仰赖皇上洪福,奴才自入江西以来,一路顺畅,纵有一二贼党,见我王师天威,亦狼奔而逃,江西近日虽常有‘闹红’之事,似有烽火漫天之迹象,然则奴才有皇上龙威助佑,时至今日,尚未有贼寇胆敢……” 一滴墨汁突然从笔尖滑落,滴在那处“敢”字上,瞬间便晕开狰狞的裂痕,满文字体本就细小,喇布还没来得及反应,末尾一两个字便已经被那不断扩散的墨汁盖住。 “莫尔敦,去取张新的奏折来……”喇布吩咐了一句,即便是给朝廷写的题本,有一两个墨点也算不得什么事,但这是给皇上写的请安折子,那就不能有一丝错漏之处。 但喇布身边的亲兵却动也没动,喇布疑惑的抬头看去,却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看着案桌一角随意堆放着的一张地图,手里还机械的在磨着墨,对喇布的吩咐毫无反应,喇布搁下笔,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这才让那亲兵猛的反应了过来:“莫尔敦,你在想什么呢?” “王爷,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莫尔敦将那张地图铺在案桌上,用手指沾着墨水在地图上点着:“王爷您看,我军在这里,前日饶州府报来闹红和发现红营贼寇踪迹的区域,若是奴才没有记错,是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今日…..哦该是昨日了,军情奏报红营贼寇的踪迹,在这里,这里,这里……” “王爷,江西各州府闹红,都是闹得遍地烽火,连南昌都遭到红营贼寇袭击,可您看这饶州府的闹红区域,仿佛是故意避着我大军走一般……但离得却又不远,我大军走到哪里,周围闹红就会突然频繁起来……” 喇布听明白了莫尔敦的话,面色微微沉了下去,盯着地图发了会呆,犹豫着说道:“贼寇避我大军……本该如此,以往本王督师镇抚贼军,王师大军掩至,哪有贼党敢挡我锋芒?红营贼寇虽是猖獗…….饶州府深处后方,南面抚州有额楚两万余人,北面安徽安庆府还有周培公正在编练的团练,更别说岳乐、穆占他们了…….红营贼寇,敢在大军重围之中袭击我部?” “王爷,朝廷和安王爷都说了,红营贼寇,不是普通的贼寇……”莫尔敦坐直了身子:“王爷,有备无患,红营贼寇若是真没胆色自然是最好,若是胆敢袭扰我军,也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喇布点点头,正起身要更衣准备亲自去巡营,营外戈什哈忽然领进几个人来,却是岳乐身边的戈什哈:“奴才向简王爷请安,安王爷派奴才等前来给王爷送信,提醒王爷要注意红营贼寇…..” 话没说完,帐外更鼓“咚咚咚”的响过三轮,紧紧接着这声更鼓,左营位置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惊天动地! 第430章 伏袭(三) 夜风卷过山林,搅动得树木草叶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三十余名红营的尖刀队,背着大刀、三眼铳、猎弩和一捆捆炸药包、震天雷,从茂密的树林里出发,猫着腰快步跑了一阵,然后趴在地上匍匐着爬向清军的大营,他们的盔甲都用烂泥涂抹过,把所有可能反光的地方全部遮掉,借着黑夜的掩护,向清军大营靠近。 领头的是一名红营的队长,名唤陈镇,他一手扶着刀,半撑起身子扫了一圈远处的清军营墙,黑夜之中隐隐传来几声鸟叫,那是其他的尖刀队正在传递着消息。 陈镇皱了皱眉,这种做法有些过分的大胆了,即便是在封锁线上蹲着的那些民团绿营,若是警惕的,听到异样的声响也会派人前来查看,像清军大营外这些只有杂草能够藏身的场面,跑马一圈,很容易就能发现他们。 但清军大营没有任何动静,莫说派人出来查看,塔楼上的哨兵甚至依旧蜷在毛毡里,连起身查看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竟然如此松懈……”陈镇暗暗吐槽了一句,他摸过不少次营,封锁线上蹲着的清军素质参差不齐,有些很是警惕,有些比这个营地里的清军更为松懈,但清军主力之中有没有像这支清军这么松懈的?陈镇飞快的回忆了一下,确认这支清军是他遇到的第一支。 清军没有挖掘壕沟、没有堆起土墙、没有布置鹿角拒马,没有任何能够阻拦他们靠近清军营寨的障碍,一众人慢慢爬向清军的营寨外,寻了一处栅墙,将身上背着的火药包和震天雷堆在栅墙下。 就在此时,却听得附近一座塔楼上传来异常的响动,陈镇猛的往后挥了挥手,赶忙趴在地上,微微抬着头向那处塔楼看去,后颈的汗毛竖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身后传来几声铁器轻触的叮鸣,那是几个携带着猎弩的尖刀队员正在张弩上弦。 一个人影出现在那座塔楼的边沿,没有举火也没有携带兵器,身上的布面甲和衣物还是乱糟糟的,头上斜顶着一顶头盔,在塔楼边沿揉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忽然解了裤带,冒着热气的尿柱凌空浇下,在栅墙外的土地上敲得吧嗒作响,直到下面的土地变成一个小泥潭,那清兵才舒服的呻吟一声,又摇摇晃晃的回了塔楼之中。 陈镇长长出了口气,只感觉浑身都松了下来,夜袭敌营对守方和攻方来说,风险都是一样的,生死往往悬于一次心跳的间隙,如今看来,运气还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三更天……等营中更鼓敲三次……”陈镇将火折子和火种从腰带里取下捏在手里,轻轻摩擦点亮,一手紧紧捏着,一手遮住光亮,等着清军大营之中更鼓敲响,现在离三更天已经没有多少时间,陈镇却觉得漫长得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 直到清军大营之中的更鼓声远远传来,陈镇浑身一抖,不等更鼓敲过三下,便点燃了一个炸药包的引信,然后飞快的几个翻滚 滚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三声鼓罢,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便紧接而至,大地都随之摇晃起来,那一段栅墙瞬间被笼罩在烟雾之中,碎木泥土高高抛上天空,又如落雨一般坠下,靠近这段栅墙的几个营帐也跟着遭了殃,被从天而降的木块粗木砸塌。 漫天的泥雨敲得陈镇的头盔噼啪作响,泥土砸在他的身上,即便有布面甲的遮护,也让他疼得差点叫出了声,这一声爆炸仿佛一个信号,紧接着又是好几处爆炸声远远传来,周围山林之中响起一片刺耳的木哨声,又被激烈的喇叭声盖过,无数等待已久的红营战士如恶鬼一般从山林里钻了出来,飞速扑向那些栅墙上被炸开的缺口。 “冲进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陈镇大吼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抽出大刀便往那烟尘滚滚的栅墙处冲,清军大营之中乱糟糟的喊声此起彼伏,塔楼上的哨兵终于从梦中惊醒,慌忙扶着扶手探身出来查看,然后就引来数发弩箭、竹条镖和铳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被射翻轰倒。 那一堆炸药和震天雷炸出好长一段缺口,里头的营帐也被掀翻,许多衣衫不整清兵惨叫着在地上爬行着,陈镇没有理会他们,瞪着眼搜索了一下,见远处一个清军军官正在大吼大叫的组织部众,扭头朝后方吼了一声:“三眼铳!” 后边的两个背着三眼铳的尖刀队员会意,根本无需陈镇多说什么,早已做好了准备,将铳口瞄向那个清军军官和他刚刚集结起来的数十个清兵,用火种依次点过火门,六声轰隆铳响,陈镇面前飘扬着一片白雾,十几步的距离,那清军军官又没披甲,被三眼铳集火一轮,身子打着旋摔在地上。 “拦我者死!”陈镇大吼一声舞着刀冲了上去,那些清兵本就在混乱的时候,许多人刚刚在梦中惊醒,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又见军官被铳毙,哪里还有作战的心思,还没等陈镇等人冲到面前,便一哄而散。 陈镇也懒得和他们纠缠,他一马当先,是早有自己的盘算,领着尖刀队向着营地中间位置清军摆放的火炮冲去,一路上到处都是惶惶不安乱逃乱窜的清兵,却没几个注意到他们这支队伍,他们的甲胄和清军是一个样式,身上又涂了泥看不出颜色,正在混乱之中的清军兵将,更没有心思仔细去分辨。 陈镇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冲到那摆列着数十门大大小小火炮的空地,却见空地上倒了好几具清兵的尸体,几个其他尖刀队的队员正从一旁堆积的火药和炮弹堆里取来火药,在地上铺着一条长长的“引信”,他们的队长则一手抓着刀,一手提着一个火把,招呼着另一队赶来的尖刀队队员过来帮忙。 陈镇赶紧跑了上去,大喊道:“弟兄们!先别炸!让我开一炮再炸!” 第431章 伏袭(四) 那举着火把的尖刀队队长回头看了一眼,骂骂咧咧的说道:“他娘的,你捣什么乱?你他娘又不是炮兵,清军这些红夷炮你会用?清狗现在还乱着,咱们不趁机炸了他们的火药炮弹、破坏他们的火炮,清狗反应过来,必然立刻来抢炮!” “谁说不是炮兵就不会用炮了?老子也学过炮兵手册的!”陈镇从怀里摸出一本手册挥了挥,朝着远处一指:“清狗那什么王爷的大帐就在那边,红夷炮刚好能轰到,让我打上一炮,打不死那清狗的王爷,也能吓一吓他们!” 那尖刀队队长朝那边一看,犹豫着没有说话,另一队赶来的尖刀队的队长则听得分明,问道:“你真的会用红夷炮?” “放心!”陈镇拍着胸脯保证:“我在学习班里,真跟炮队的弟兄们学过,这火药炮弹点把火的事,晚些再炸也一样。” 那尖刀队队长点点头,拉了一把举着火把的同僚:“赌一把!若是能一炮轰了喇布,这场仗就是必胜之局!” 众人也不多话,便各自去布置安排,陈镇带着人挑了一门红夷重炮,几个壮汉奋力推着炮车,将这门红夷重炮的炮口转向喇布的中军大帐方向,那里伸起了好几个孔明灯,喇布的王旗也挂上了高高的旗杆,一架元戎车正飞速架起,喇布正在试图稳定军心、指挥各部重组和反击。 清军的反应并不慢,混乱之中一队骑兵飞速向这里赶来,他们有些人穿戴着全甲,大多数则没有披甲,有些人只穿戴着简便的布面甲或披甲,甚至鞋袜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在马镫里,显然都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便集结作战,见摆放火炮的空地已经被红营的尖刀队占据,骂出声的都是如野兽一般的满语。 “估摸着是清狗左营将官的戈什哈!”一名尖刀队队长判断着,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爆炸,震得大地都在剧烈的摇晃,让陈镇等人几乎站不住脚,清军右营之中则升起一股浓密的黑烟和冲天的火焰,搅在一起,在空中凝成一道蘑菇云的模样。 “攻打右营的弟兄炸了清军的火药!”那尖刀队队长喊了一句,回头瞥了眼还在拼命转动着千斤轮的陈镇,紧紧握着手里的三眼铳:“我来给你们挡一阵!” 那尖刀队队长嘶吼着冲向那些戈什哈,清军营帐杂乱,又到处都是慌了神乱逃乱跑的清兵,那些戈什哈骑着马也跑不起速度,见十几个尖刀队员冲了上来,干脆也跳下马,如恶狼一般嚎叫着挥舞着刀枪,两边很快便撞在了一起,鲜血的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 “后边被截了!”一名爬上弹药堆的尖刀队员大喊了一声,陈镇扭头扫了一眼,可以清晰的看见他们冲来的方向好几个骑着马的清军军官正在扯着嗓子嘶吼不停,挥舞着马鞭将混乱的清兵集结起来,栅墙缺口处杀声震天、铳声不断,显然清军正在和后续攻营的红营战士争夺着那些敞开的缺口。 清军也发现了他们摆放大炮的空地被尖刀队夺去,右营那还未消散的蘑菇云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红营的计划,好几个清军将官集结了几十人或数百人的兵卒,便驱赶着他们向这片空地攻来。 陈镇的周围许多已经冲入营中的红营战士布置了一道简陋的防线,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和这些尖刀队员打声招呼,所有人跑到这里一看,就知道陈镇是什么打算,自发地便集结起来布置防线阻挡清军的反扑,就连那爬上一处火药桶垒成的“高山”上厉声指挥的一名红营标长是不是他们本营的将官,都没人腾出一点时间去询问和质疑。 周围的喊杀声刺痛着陈镇的耳膜,八旗的重箭飞射而来,穿透了一名挡在他身前的尖刀队员的盾牌,他痛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挡在陈镇身前,一旁举着火把的尖刀队队长伸手帮他把箭杆折断,咬着牙看了过来:“清狗越来越多了,再不发炮,咱们点了火药也没法撤至安全距离了!” 陈镇没有理会他,奋力扭着千斤轮,炮尾在土地上刮出一道深沟,炮口终于对准了喇布的营帐方向,陈镇大吼一声“火药”,一名红营战士抱着一个火药桶跑了过来,左肩上插着的一杆狼牙重箭随着他的动作摇晃不停。 陈镇却犯了难,喇布的炮队还没有像岳乐等部一样规范化,火药还是桶装,既没有定装也没有标识,根本不知道一桶到底装了多少,陈镇摸出炮兵手册焦躁的翻来翻去,一旁那名尖刀队队长见状,急躁的喝道:“你他娘的不是说你懂开炮吗?怎么还临时抱佛脚呢?” “干他娘,炸膛就炸膛吧!”陈镇也骂了一句,先清了膛、塞入引燃物,抱着那火药桶,心里估算了一下,把里头的火药倒了一半,剩下的统统倒入炮管之中,用装药杆压实,然后再换了填弹杆,把尖刀队员抱来的炮弹推入炮膛之中。 一切准备就绪,清军也离得越来越近,几支羽箭射在铁铸的炮管上叮当作响,陈镇深吸口气,抢过那名尖刀队队长一直紧紧抓着的火把,点燃了红夷大炮的引信,一阵滋滋的响声,随即便是一声巨人的怒吼,一发火红的炮弹裹着浓烈的硝烟冲出炮膛。 时间紧迫,陈镇没有将红夷重炮打桩固定,沉重的重炮在巨大的后坐力的影响下跳起了三尺高,炮架也随之崩裂,木刺暴雨一般横扫四周,将附近的尖刀队员和红营战士尽数扫倒。 陈镇也被扫倒在地,他身上的布面甲根本无法阻挡近距离飞速袭来的木刺,只感觉身上一阵阵针扎一般的疼痛,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便已经倒在了地上,双眼的余光之中只见附近正在激战的清军兵将和红营战士默契一般的顿了顿,集体转向清军主帐方向,陈镇疼的满脸惨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的转着:“我……打中了没?” 第432章 伏袭(五) 侯俊铖山岳一般的立在一处小坡上,扫视着远处火光冲天的清军大营,清军太过松懈,没有按照立营的规矩把物资分散储藏,更没有挖掘布置火药和辎重的弹坑护壕,辎重粮草、火药炮弹,几乎都是寻一块空地便东一堆、西一堆的堆在一起,自然也方便了红营的敢死队冲进去点火引爆,炸得地动山摇、烧得漫天通红。 清军的大营已经乱成一团,无数清军兵将提着裤腰从帐篷里滚出来,火光照亮他们的脸,全都是惊慌失措的模样,大多数清兵根本来不及分辨是谁在攻击他们,只顾着抱头鼠窜,盲目的朝着一切可以逃跑的地方逃去。 清军围在营中的战马也彻底的疯狂了,成百上千的战马拖着尾巴和鬃毛上的火球横冲直撞,引燃了更多的营帐,又把清军大营搅得更为混乱,堆放在营中的火箭和毒火箭也被引燃,噼里啪啦的如同放烟花一般拖着尾焰绿烟在营中飞来射去,无差别的攻击着所有人,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味,不知是战马还是清军兵将冒出来的味道。 许多身上着了火的清军兵将惊叫着朝着大营一旁的河流中涌去,平缓的河面上漂浮着数百具浮尸,河面也被鲜血和冲天的火光染成一片血红。 清军的中军营地处在大营正中,还没有遭到攻击,维持着一定的秩序,清兵正推来一辆辆辎重大车和战车,环绕着中军营地形成一道防线,车后铳口的火光闪个不停,八旗的重箭纷乱的飞射不止,攻营的红营战士还在外围的营地里拼杀,这些铳弹羽箭都是冲着乱逃乱窜的溃兵而去,防止他们冲散中军,让这混乱的战场彻底不可收拾。 中军营地里不时奔出一队队八旗骑兵将附近的清军溃兵重新组织起来,清军各营之中也活动着许多军将和八旗兵在收拢败军抵抗着涌入营中的红营部队,清军毕竟有三万人马,虽然遭到突然的夜袭之后乱成一团,但还远远没到彻底崩溃的时候。 “清军右营的火药炮弹炸了,前营的也炸了,弟兄们正在破坏清军火炮……后营的清军辎重队……烧了!”时代有嘴里轻声念叨着,眉头微微一皱:“清军左营……那边是最早发起进攻的,怎么还没炸?” 侯俊铖也皱眉看了过去,层层浓烟遮挡了视线,即便有望远镜的帮助,依旧很难判断清军左营的战况,透过滚滚黑烟,只能隐隐约约的看见无数红营战士和清兵正在营中激战不止。 “派个人过去查看一下!”时代有回头吩咐道:“打旗号,让后续的部队往清军左营进攻……”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炮响,一发炮弹裹着浓浓的硝烟,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炮弹表面蒸腾的热气几乎扭曲了热光,所过之处周遭的空气都汽化成了白雾,如同一条迅猛的巨龙,直扑喇布的中军大帐而去,引得侯俊铖和时代有几乎是同一时间喊出了声:“好炮!” 红营的尖刀队爆破清军大营的栅墙之时,被巨响惊动的喇布就已经惊慌的从帐中跑了出来,然后便眼睁睁的看着清军各处营地中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升腾起照得天空一片火红的大火,伴随着爆炸和大火,四面八方响起刺耳的哨声和喇叭声,火光照耀之中,只见得无数的人影向着清军各处营地涌来,无边无际,如同席卷而来的海啸。 喇布满脸不可思议、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停的打着转:“红营贼寇……一群贼寇……还真敢袭击我大军主力?” “王爷!”紧跟着喇布冲出营地的莫尔敦抱着一身盔甲,在喇布的耳边大喊着:“王爷!请速速升帅旗王旗!鸣战鼓金锣!中军大营不能乱!” 喇布茫然的看向他,眼中泛着一丝恐惧的光芒,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莫尔敦见喇布这副模样,一边招呼着几个赶来的戈什哈去升帅旗、鸣战鼓、组织兵马建立防御,一边和另一名戈什哈帮着喇布穿着盔甲,一边安抚道:“王爷!您仔细听,铳声不断、爆炸声不断,但就是没有炮声!红营贼寇没有炮!” “只要中军大营稳住,不让溃兵冲散了中军,便可令中军炮队集中火炮轰击袭营的红营贼寇、掩护各营重新组织部队,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喇布浑身一震,侧耳一听,确实没有听到一声炮响,心中顿时有了些底气,脑子也终于灵活了起来,解下佩刀递给莫尔敦:“莫尔敦,你带着本王的佩刀去各营寻营中主将,让他们重组部众、遏制贼袭,中军大营……立元戎车,本王亲自登车擂鼓守御!” 莫尔敦见喇布反应过来,长出了口气,朝喇布行了一礼,接了刀翻身上了一名戈什哈牵来的战马,领着几个戈什哈便飞驰出营,喇布也出了口气,把手下的戈什哈都派了出去寻兵找将布置防线,只留着一个牵马的戈什哈,和他一起等着几个清兵布置着元戎车。 就在此时,却听得一声炮响,喇布浑身一震,猛的扭头朝着炮响的方向看去,双目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丝残影,炮弹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如银针扎进了喇布的双耳,让他忍不住惊叫一声捂住耳朵。 一发炮弹飞射而来,或许是发炮之人漏算了今夜的风向,炮弹偏了许多,砸在喇布数十步开外,然后猛的高高弹起,一路弹跳着滚到一个清兵脚下,十余斤的炮弹,除了在地上砸出几个坑,什么都没砸到。 但喇布本来已经安下的心却因为这发炮弹猛的弹跳起来,脑子里仿佛有个人在向他惊慌的喊着:“红营贼寇有炮!有红夷重炮!他们瞄准了本王的所在的地方!” 炮队轰击,前几发多半是用来测距和定位的,接下来便会是一轮火炮齐射,喇布对此也多少了解一二,浑身都发着抖,赶忙一把抢过那戈什哈牵着的战马翻身上马,双目慌乱的搜寻了一阵,用颤抖的声音喝令道:“此处太过危险,不能呆……不能呆…….下令全军撤退,往景德镇退,去景德镇防御敌军!” 第433章 伏袭(六) “王爷!”那名戈什哈却紧紧的攥着喇布战马的马缰:“中军大营刚刚组织好防线,各营都在收拢兵力反击,这一仗还能打啊!” “红营贼寇有炮,他们有红夷大炮!”喇布却只是机械的念着,他已经被刚刚那发炮弹吓破了胆,压根没心思去细想红营贼寇怎么可能把沉重的红夷大炮翻山越岭带来清军控制区的大后方? 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传来,清军左营位置也窜起浓密的黑烟,夹杂着橘红色的蘑菇云遮蔽了大半个天空,整个大地都摇晃起来,喇布胯下的战马惊得嘶鸣不止、若非那戈什哈死拽着马缰,差点人立而起,马上的喇布身子摇摇晃晃,险些从马上坠下。 这声爆炸成了压垮喇布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喘着粗气,一边大喊一声“狗奴才滚开”,一边狠狠一马鞭甩在那戈什哈的手上,趁着那戈什哈吃痛松手之际,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朝着北方径直冲去。 那个方向的清军兵将还在朝着营外涌来的溃兵放铳放箭,试图维持着中军大营的秩序,却听到身后战马嘶鸣、马蹄急切,慌忙扭头看来,却见他们那穿着一身蓝色棉甲、头戴缀满东珠的暖帽的主子策马狂奔而来,胯下菊花青色的蒙古良驹横冲直撞,直接撞翻了一个拦在前头的清兵,四蹄从他身上踏了过去,随即纵身一跃,越过大车组成的防线,向着北方飞逃。 那些清军兵将都看得呆了,就连正组织着防线的戈什哈和八旗军将都集体愣住,他们追随多年的简王爷,竟然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抛弃所有人夺路而逃,逃跑的意志之坚决,甚至不惜踩着自家军兵的后背也不愿慢下一点速度。 “王爷走了!”不知谁喊了一句,那些戈什哈最早反应过来,赶忙驾马跟了上去,然后是八旗的兵将,也慌忙朝着喇布逃跑的方向抱头鼠窜,没人管束的清兵自然也是轰然而散,本来还维持着秩序的中军大营顿时大乱,喇布的王旗也被溃兵推倒,旗杆上绑着的夜明珠滚进火堆,炸出漫天的磷火。 “王旗倒了!王旗倒了!”清军大营之中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喊声,甚至盖过了连续不断的铳声,本就混乱的清军官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喇布的王旗倒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战斗意志,本来在喇布戈什哈、清军将官和八旗兵将的努力下稍稍有了些稳定局面的清军大营,如同抽走了脊梁的巨人,轰然瘫软在血泊之中。 清军好不容易集结起来和红营作战的兵马也随之大溃,三万大军和数不清的民夫,每个人都如同被热油灌入蚁穴的蚂蚁一般朝着每一个方向乱哄哄的逃跑,许多人慌不择路的跳入大营西侧的昌江之中,被火光映得一片血红的河面上只见得密密麻麻、浮浮沉沉的清军尸体和奋力向对岸游去的清军兵将。 “清狗怎么突然就溃了?”时代有没看明白,但看着这三万清军全军崩溃的模样,又瞥见一骑骑清军骑兵向着北方逃去,清军大营里不停的喊着“王爷有令向景德镇撤退”,惋惜的骂了一声:“他娘的,早知道喇布所部这么不能打,咱们应该派一支部队绕到北方去,没准能把那位简亲王也给截住!”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赞同,他们这一仗本来只打算给予清军重创,根本没想过能击溃甚至全歼喇布所部清军,毕竟红营以小分队的形式分散深入敌后,就注定了的不可能携带火炮之类的重武器,而且人数也远远少于清军,又要抢在清军其他部队赶来之前结束战斗,没什么时间准备和谋划,这种情况下,能够在清军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便已经算是巨大的成功了。 战事的发展刚开始也和他们预估的一样,红营夜袭之后,清军确实混乱不堪,但却乱而不溃,军将和压阵的八旗兵还在努力重组兵马抵抗,中军大营也迅速组织起了防线,正如之前时代有评价的那般,这支清军虽然松懈,但是底子还在。 眼看着这场夜袭就要转入一场硬碰硬的攻防战,谁能想到清军忽然就垮了,数万人马逃得漫山遍野,让许多红营的战士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传令各部,衔尾追杀,绿营兵可以放,清狗的八旗,能杀就杀、能抓就抓,你们统统传令去!”时代有转身向身后的护卫、传令兵、探马斥候喝令着,不过他也没抱多少希望,清军八旗都是有马的,跑得必然比其他的清军部队快,红营的战士们靠着两条腿,又有这漫山遍野的清军溃兵阻扰,真不一定能够追上那些策马狂奔、一心逃跑的八旗兵。 “若是在清军后方布置一支兵力阻截就好了!”侯俊铖也惋惜的叹了口气,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打起来会发生什么突然的情况,自然也不可能安排得面面俱到,红营本来只准备给喇布送上一份见面礼,如今却将他这三万大军打垮,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这喇布真是个废物点心,咱们跟清军各部纠缠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脆的部队,难怪这厮一直躲在江宁不敢出来!”时代有转过头来,看着红营的战士追杀着清军的溃兵,露出一脸苦笑:“早知道就留些手了,现在咱们把这厮揍得这么狠,侯先生,你说那康熙皇帝,会不会一气之下砍了他脑袋,换个能打仗的来给咱们添麻烦?” “世事难料,谁知道呢?”侯俊铖摇了摇头,历史已经给他改得面目全非,清廷会做出什么决定,他现在完全没法预料:“不管换了谁,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清廷用尽一切办法、换了所有能臣干吏,却依旧奈何不了咱们,这场战争,咱们才能胜得彻彻底底!” 第434章 收尾 朝阳从山后探出脑袋,阳光铺洒在昌水旁的战场上,清军的营地还是一片狼藉,燃烧着的余火烧得木料布帛噼啪作响,物资、粮食、大车散乱的落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炭的味道,不时还有马匹骡驴在凌乱的营地里乱跑乱窜。 昌水两岸尸横遍野,江中还有许多尸体被江水推着浮浮沉沉,尸体从清军大营一路向北,铺满了原野田地,一眼望不到头,官道上一队队衣衫凌乱、满脸惊惶的俘虏如一条长龙一般押回营中,同样也是一眼望不到头。 喇布的中军大帐还算保存完好,毕竟这里没发生什么战斗,自然也没遭到什么破坏,侯俊铖如今就在帐中,把玩着喇布的印信和王旗:“这喇布逃得可真匆忙,除了盔甲刀枪,什么东西都留给咱们了。” “清军逃往了景德镇,我问过俘虏了,是喇布先跑了,清军见王爷都逃了,自然是全军大溃……”时代有同样把玩着一把喇布的令旗,笑道:“同样是王爷,怎么差距这么大?若是岳乐也是这副模样,咱们早就全据江西、掀翻大清了吧?” “靠着血脉占据高位的,上限下限本来就说不准……”侯俊铖简单的评了一句,翻看起案桌上的奏折:“只不过咱们命不好,碰到的一直都是上限最高的那个。” “是啊,岳乐那老狐狸……”时代有面色显得有些凝重:“俘虏还交代了,说二更天左右有几个岳乐的戈什哈带着岳乐的书信来拜见喇布,应该就是咱们之前为免打草惊蛇而放入喇布营中的那几个清狗骑兵,虽然不知道岳乐跟喇布交代了些什么,但他专门派了身边戈什哈来送信,而且那些戈什哈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大半夜都要跑马赶到喇布大营,显然带来的是什么要紧的军情。” “如今这江西,还有什么是比咱们红营更要紧的?我猜岳乐那家伙是看透了咱们的计划,所以派人来提醒喇布,若果然如此,没准清军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时代有叹了口气:“他娘的,若是岳乐反应慢些,咱们还能挟胜势北攻景德镇,清军溃成这副模样,喇布必然已成惊弓之鸟,若是敢在景德镇坐等我军追击包围,到时候被咱们活捉了也说不定。” “咱们深入敌后,谨慎些好,不能为了一个喇布就冒险,只要人还在,机会总是能再找的……”侯俊铖拍了拍案桌,让护卫把营帐中的王印、令旗、军情奏报、奏折题本、地图书册、金银器物统统打包带走,跟时代有一起走出大帐。 清军的各个营地里,无数的红营战士正在打扫着战场,收拾着一切可用的粮草物资、辎重金银、武器装备,昌水边挖了几个大坑,红营的战士们指挥着那些清军随军的民夫和清军的战俘将两岸和江中清军的尸体都收集起来,抛入大坑中焚烧掩埋,清军营地里一些完好的帐篷则成了临时的医院,随军的军医和懂医理的教导战士正在帮着受伤的战友,还有清军的战俘包扎疗伤。 清军的战俘一群群的蹲在营外的原野和田地里,几个教导正提着纸喇叭向他们宣讲着红营的政策,被抓到的八旗兵都被押着在战俘们面前跪了几排,红营的教导一个个点过去,询问着那些俘虏这些八旗兵有没有欺压打骂过他们,若是有或者没人应声的,便一刀剁了脑袋,红营深处敌后、时间紧迫,只能用这种方法算是公审。 这些俘虏成千上万,红营之后也要分散穿透清军的封锁线和围捕撤回吉安,自然不可能带着他们行动,除了少数被俘的中高级军官,大多都是要就地放掉的,但那些八旗兵红营却不准备放人,便只能发挥他们最后一点价值,用他们的人头吓唬吓唬这些清军俘虏,让他们日后遇到红营,便回想起今日人头滚滚的场面。 当然,还要借着他们的人头,打碎这些清军俘虏心中八旗老爷不可战胜的迷幻,只要心中种下一颗种子,日后势穷兵败之时,那些压阵的八旗老爷,也会成为他们刀枪所对的对象。 周围不时还有爆炸声传来,那是红营的战士正在炸毁清军的重炮,这些重炮太过沉重,大大拖累行军速度,而且喇布军中的重炮许多还使用着老式的炮车,根本走不了山道,红营带着它们就不可能穿透清军的防线和重围、甩脱清军的追兵,再怎么可惜,也只能炸毁了。 侯俊铖和时代有便来到一处排列着几门火炮的空地上,几个红营的战士正往炮膛里填着火药和炸药包,时代有不舍的抚摸着一门红夷重炮:“此战能胜得这么干脆,就是有个尖刀队的弟兄用一门红夷大炮给喇布喂了一发炮弹,喇布吓破了胆才弃军而逃,这些火炮也算是此战的功臣了,只可惜…….一门都带不回去……” “我们还不够强大,保存自己还是第一要务……”侯俊铖也伸手抚摸着一门火炮:“这一仗证明了,我们是有击溃清军一部主力部队的实力的,但击溃归击溃,想要全歼清军一部主力,我们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更没法同时应付清军好几个主力部队乃至军团的围攻。” “所以我们的战术,就必须是机动灵活的,要让红营以步兵为主、借助骡驴机动的部队,跑出像草原马队那样来去如风的机动速度,要在短时间内集结兵力出其不意的展开战斗,这就注定了我们的部队是不可能带着这些沉重的重炮到处跑的……” 侯俊铖拍了拍那门红夷重炮,挥挥手让战士去做炸毁它的准备,转身离开:“但这样的穷日子我们不会过太久的,等各个根据地成长起来,我们机动的范围就可以不再局限于江西和临近的州府。” “我们可以在大半个中土拽着清军到处跑,用一场场运动战摧垮清军一个个军团,迫使清军只能龟缩于大城要塞之中的时候,我们就再也不用销毁任何一点缴获的物资、释放任何一个俘虏,而可以把他们彻底转化为我们自己的力量,快速成长起来!” 第435章 心乱 爆炸之后的余音还在城内扩散着,惊醒了城内无数的百姓和官兵,锣鼓声和嘈杂的喊声次第响起,一眨眼间,便从那爆炸的地方扩散至周围的每一处地方,一队队骑兵操纵着嘶鸣的战马向那里赶去,火焰在夜空中释放着光芒,映出一片通红和影影绰绰无数的人影。 正在城墙上吹风的岳乐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心中暗暗猜测着:“是城西粮库的方向,红营贼寇之前就试图袭击过粮库,这一次……这爆炸的地点不在粮库之中,应该又失败了吧?” 岳乐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随意看了两眼,便转过头来扫视着漆黑一片的城外,自从红营大举闹红以来,南昌城里每日总会闹出或大或小的事来,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更何况他已经看透了红营的打算,如今这一局的胜负手并不在这南昌城内,这些骚扰和袭击,自然也不用他多费心思。 岳乐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城墙垛口处的青砖,夜露浸润的石料抚在掌中,有些透心的发凉,他第三次望向延伸进黑夜之中的官道尽头,但那里始终没有一匹探马的身影出现,更没有任何马蹄声传来。 “王爷,夜深了,如今天气愈发寒冻……”巴达海捧来一件披风为岳乐披上,却见他镶珠暖帽之下光秃秃的头上渗着几滴汗珠,却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巴达海心里咯噔一下,安抚道:“王爷,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红营贼寇也不见得就敢去招惹简王爷的大军,简王爷手下三万余人,军将之中也不全是废物,红营贼寇即便真敢对简王爷的大军下手,恐怕也讨不到什么好的。” “将为军之胆啊!”岳乐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若领军的是杰书,本王一点不会担心,即便是尚善,他虽然没什么进取之心和攻战之才,但谨慎守成的底子还是有的,江西闹翻了天,他必然也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他在崇阳坐镇,自湖北方向封锁红营,不就做得挺好的嘛!” “但喇布……他和勒尔锦一样,实在难让人放心!”岳乐又长长叹了口气:“他到安徽的时候,本王就派人去提醒过他,让他沿路注意红营贼寇的骚扰,以稳步进军、水陆并进直驱广信接防额楚为上,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把本王的交代,放了多少在心上…….” 岳乐默然一阵,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本王是王爷,他喇布也是王爷,虽然皇上下了明旨让本王统管江西一切剿寇事宜,但没有生杀夺军之权,喇布又怎会把本王的话放在心上?只希望……他真有皇上洪福保佑,能挺到额楚、舒恕、穆占他们赶到,不要坏了大局才好!” 巴达海低着头没敢接话,这些抱怨之言岳乐这位安王爷可以说,他这个奴才自然是不敢说的,好在岳乐也没有逼着他表态的意思,低声抱怨几句便也不再说话,只是立在城墙上呆呆的站着。 两人就这么沉默的站了一会儿,城外的黑夜之中忽然传来一声铳响,岳乐浑身一抖,似乎猜测到了什么,眉间紧紧皱着,正要吩咐巴达海派人出去查看,却见几骑探马狼狈不堪的朝着南昌城奔来,有几个人扛着骑兵圆盾,上头还插着弩箭和竹镖,显然是在城外遭到了袭击。 “红营贼寇的袭击……越来越频繁了”岳乐心里微微一沉,看着城墙上抛下几个篮子,把其中几个探马吊了上来,他们人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跪在地上呈上一份军情,连声音都在发抖:“王爷,紧急军情!简王爷遭到红营贼寇大举袭击,全军大溃,简王爷已收拢败军回兵景德镇据守。” “简王爷说,袭击其部的红营贼寇人马众多,至少五万至十万人马,还有大量火炮……”那报信的探马顿了顿,似乎连他都觉得喇布吹得实在有些夸张了:“简王爷点算残部,随其退入景德镇的官军只余万余人马左右,辎重火炮尽数毁弃,景德镇附近尚有红营贼寇大量活动,简王爷正在收拢败军据守,急求援军!” “十万人,喇布也真敢张这个口!”岳乐冷哼一声,红营到底有多少兵马,谁也说不清楚,红营的根据地本就难以渗透,各个根据地又分散,必要时田兵也能充作战兵使用,对红营的兵力只能靠估算,但能毫无声息深入清军控制区、快速集合展开作战的,只能是红营的正兵精锐,若是红营有十万这样的精锐,哪里还用唱这么多戏?直接从南打到北就是。 “红营贼寇也不可能有什么火炮,他们深入敌后、绕开我军重兵把守的城池堡寨和据点,还要和我们的骑兵抢时间,怎么可能带着这么多累赘?喇布是吓昏了头,不用理会他!”岳乐毫不犹豫的判断着,眉间皱得更紧:“额楚……是不是也遭到了袭击?” “回王爷,额楚将军亦有奏报,其部收到王爷的军令之后,立刻抽调马队前往上饶府接应简王爷……”一名探马回道:“额楚将军在万年县附近的鼓楼埠遭到红营贼寇大军伏击,马队损失过半,只能暂且退回抚州……” “鼓楼埠在饶州府中南位置,喇布遇袭在景德镇附近,处于饶州府的北部…….”岳乐冷哼一声:“也就是说,红营贼寇击溃喇布所部根本没产生什么损失,又马不停蹄长途奔袭南下,额楚恐怕刚刚收到喇布遭袭的消息,还以为红营贼寇在景德镇附近,被人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快的速度!”巴达海也不由得赞了一句,上前来提议道:“王爷,大将军和都统都已经在前往饶州府的路上,还是得派人去督促他们速度进兵,若是逮不住红营贼寇的主力,让其返回吉安、让各地闹红的小股部队有了轮替和补充的兵力,江西的局面恐怕会愈发的混乱了……” “没用的,追不上了!”岳乐摇了摇头,满眼都是疲惫和无奈:“额楚的马队损失惨重失去战斗力,红营贼寇可以直接从抚州府打破封锁线冲回吉安而无需绕路他府,除非他们搬家似的带着大堆战利俘虏,否则以他们此战表现出来的机动能力,只有前锋营那种一人三马的马队才有可能追上他们,但孤军追击,岂不是白白给红营贼寇送肉上门?” “江西的封锁……愈发的艰难了……”岳乐长叹一声,转身向城墙下走去:“不过如今最头疼的不会是咱们,喇布和额楚这一败,影响的……可不止是江西的局面!” 第436章 厦门 船只摇摇晃晃的靠了岸,潘耒钻出船舱,深深吸了口带着微咸海风味道的空气,瞥向一旁甲板上被炮弹砸出来的空洞和破破烂烂的护栏、桅杆。 港口上郑军的旗帜高高飘扬着,一艘艘战船从潘耒乘坐的鸟船旁驶过,出港向着大海深处而去,远处一座草木茂盛的青山上,一座显然的炮台耸立在高处,即便是潘耒的位置,也能清晰的看到炮台上火炮黑洞洞的炮口,瞄准着港口外每一处海面。 鸟船入了港,甲板上的船夫放下踏板,潘耒沿着踏板登上码头,码头上早有人等待着,却是如今主管厦门防务的刘国轩亲自来迎接:“潘先生,在下在这码头上等待许久了……潘先生这趟来厦门,不容易吧?” 潘耒顺着刘国轩的目光看向鸟船船身上的几个破洞,哈哈笑道:“确实是不容易,运气不好撞上三艘清军战船,郑家水战果然是独步天下,船官和水手靠着这艘鸟船独战三艘清船,竟然击沉一艘,其余两艘吓得掉头逃跑,还被追击了一阵,差点又被击沉一艘。” “清军水师一直就不入我军法眼,当年若不是清狗勾结红毛蕃水陆夹击我军,我军也不会丢了大陆上的据点,撤去台湾了…….”刘国轩不屑的哼了一声,环视着周围:“这厦门岛四面环水,又与鼓浪屿和金门相互策应,若不能以水师切断金厦联系、孤立厦门、掩护军兵登岛,再给清狗十万大军,他也打不下厦门!” 潘耒点点头表示赞同,眉间微微一皱,说道:“不知都督可曾听闻?红毛蕃所谓东印度公司,派了个使团去了京师,和清廷商议铸造火器、雇佣炮队教官等事宜,听说红毛蕃还有个什么银行,要给清廷借钱粮银款。” “双方现在还没谈拢,是因为红毛蕃想要清廷照壕境例在台湾划土给他们建城永居,还要开放江南等地口岸通商,又要参照倭国垄断大清对外海贸,让清廷只准红毛蕃入口通商。” “而清廷觉得台湾威胁江南财税之地,只准其在广东划地永居,更不准他们在江南等地开口通商,清廷自居天朝上国,自然觉得该有万国来朝,怎能任红毛蕃一家独占入口通商之利?两边到现在还在扯皮……” “但我听说,红毛蕃都是纯粹的生意人,他们也只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而已,只要清廷能允许他们划地永居和入口通商,也不一定就非要台湾,清廷又有求于他们,两边互有所求,最终还是会谈到一起去的……” 潘耒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港口中的战船,这才继续说道:“清廷若只是要铸炮造铳、要炮队教官,也不是非要红毛蕃不可,壕境的佛朗机人,吕宋的大佛朗机人,乃至于和你们郑家有协议通商的鹰格兰人的那个东印度公司,谁家不能找?清廷非要和红毛蕃扯皮,恐怕还是看中他们和你们郑家有夺取台湾之仇……看中了红毛蕃的水师船队了!” “所以啊,若只是困守厦门,早晚还是个死局,一座岛城,海道一封,喝水都成问题!”刘国轩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潘耒为什么会说起此事,对潘耒冒险来厦门的目的也是一清二楚,领着潘耒一起上了轿子,刘国轩突然问道:“潘先生,你们之前说……红营击溃了满清简亲王喇布的三万大军,是确有此事吗?” “若无此事,额楚此时恐怕早就在厦门对面蹲着了吧?”潘耒笑了笑:“都督,这种事,骗你们有什么意义呢?” “骗我们出兵和清军送死,拼个两败俱伤,然后你们趁机在背后摘桃子,游而不击嘛,怎么抢下那么多地方?不就是靠着摘别人的桃子吗?”刘国轩嗤笑一声,但潘耒却清楚,他笑的不是自己:“自从你们送来这消息之后,陈绳武、冯锡范他们可是日日夜夜在王爷面前弄舌,上面这些话,他们说的可比本督难听多了。” 潘耒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摇唇鼓舌的奸臣,什么时候都不缺,关键是延平王怎么想的。” “王爷自然是想保住厦门的,否则也不会一直留在厦门,还屡次从台湾调兵来厦门了……”刘国轩叹了口气:“但也只想保住厦门,潘先生也知道,厦门当面的清耿联军沿着海岸摆了十几万人,相比而言,我们的兵力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总不会比我们这缺铳少炮的红营相差更远!”潘耒眯了眯眼,问道:“都督,在下斗胆问一句,若是延平王决意开战,都督有把握击败清军吗?” “十几万清军,怎么可能一口气全数击败?更何况杰书不是什么庸将,这厮的能力,也算是有目共睹的……”刘国轩摇了摇头,脸上却依旧挂着笑:“但打一两场胜仗、击溃一两支清军部队还是可以的,福建海岸这么长,清军纵使有十几万人,也不可能铺满整个海岸线,总能找到薄弱之处,清廷为什么要让喇布去接防额楚?不就是为了让额楚领军来福建补充沿海的兵力吗?” “就像你们红营一样,找到一个薄弱点,然后狠狠一刀捅进去,你们红营在江西山地机动作战,而我郑家最擅长便是忽水忽陆的海上机动,殊途同归而已!” “但这种仗要打起来,没有王爷的全力支持、不能掌握军中全权是不可能的……”刘国轩微笑着看向潘耒:“没想到红营和我想到了一块,我正准备写信给潘先生,潘先生就自己来了。” “既然都督这么有信心,也不妄在下亲自冒险跑这一趟!”潘耒在随身的搭包里摸着,摸出一堆的东西:“这是喇布的简亲王王印,这是喇布的亲王令旗,这是喇布戈什哈的口供,这是康熙皇帝亲赐给喇布的御用之物…….这些东西足以证明我红营确实击溃了喇布的大军!希望都督好好利用,帮延平王,坚定开战之决心!” 第437章 泛海 郑经没有让潘耒失望,刘国轩带着那些喇布的印信王旗去劝说郑经,在铁证之下,陈绳武、冯锡范等人也没法再拿红营做文章,只能反反复复的强调福建清军太多,双方实力差距太大,被早有准备的刘国轩逐条驳斥,最后哑口无言。 郑经本来也不想放弃厦门这个在大陆上最后的据点,他也早已得知了清廷正在和荷兰东印度公司谈判的事,清楚若是东印度公司插一脚进来,他们的船队有足够的实力截断金厦海面,仅靠厦门一座孤岛,必然是守不住的,要想保住厦门,就必须打出去夺取漳、泉等州府作为纵深和腹地。 而要夺取漳泉,没有比如今更好的机会了,清军在福建虽然有十几万大军,但分散在漫长的海岸线上,为了防备广东的吴军,还有大量兵力蹲在闽粤边界动弹不得,加之闽西的汀州、邵武、建宁等地红营闹红闹得烽烟四起,又有大批的兵力屯在闽西清剿扫荡,实际上厦门当面的清耿联军兵马,并非多到不可战胜的地步。 如今红营击溃了本来准备入抚州接防额楚的喇布所部,额楚的马队也遭到重创,本该调来福建的额楚所部两万多机动兵力,便被按在了抚州没法南下,若此时不出兵,时日拖延下去,等喇布收拢败军、休整完毕南下接防额楚,或者清廷干脆从其他地方调来援军,郑军再想出击,击败清军的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在刘国轩痛陈利害之下,郑经终于下定了决心,下令言“江西红营,草莽绿林之流,亦敢集兵与清军大战,吾为大明正朔、孤忠于海外多年、与满清势不两立,岂能怯敌而自守,为天下之人耻笑”,随即拔剑斩断桌角以示决心:“本王决心已定,日后再有言弃金厦而遁于台湾者、困守厦门而不敢言进者,皆如此桌、绝不留情!” 随后,郑经便令刘国轩为正总督,督管一切郑军兵马和水师,刘国轩担心冯锡范这些郑军本部将官依旧抱有退往台湾的心思,便奏请以耿军降将吴淑为副总督,一则其自耿军降来,对耿军极为熟悉,其次吴淑这些将官根在大陆,在台湾没有根基,退往台湾便等于失去一切、任人鱼肉,他们没有退路,自然最为支持郑军向大陆发展。 郑经准之,刘国轩又担心冯锡范、陈绳武等人在背后耍手段拖后腿,请郑经赋予全权、不受后方任何节制,郑经便将前明隆武皇帝赐予郑家的尚方宝剑赐给刘国轩,准副将以下听凭其处决,任其专事征伐。 自此刘国轩彻底掌握郑军军权,开始对清军展开反击。 郑家的朝堂之争、机密议事,潘耒自然没有参与,实际上,他把喇布的王印令旗什么的交给刘国轩,便已经算是完成了任务,只是如今大战在即,郑家也没船送他回去,潘耒干脆混在刘国轩军中,跟着郑军一起参与这场反击的决战。 如今潘耒便立在刘国轩座舰船头,海风卷着大海的咸腥扑面而来,也将桅杆上挂着的郑军旗帜扯得猎猎作响,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数百条战船排出一个“百鸟朝凤”的阵势,劈开海面上的晨雾,朝阳的阳光透过晨雾照在这些战船上,泛着琥珀色的光芒。 刘国轩在一旁咬开酒囊,将里头的美酒灌进喉咙,把那酒囊递到潘耒面前:“这个酒囊是当年国姓爷赐给本督的,那时本督还立在国姓爷身侧,护着国姓爷与清军鏖战,没想到今日却与国姓爷站在同一位置,领着郑家的老底子,和清军一决胜负!” 潘耒接过酒囊也灌了一口,凝眉道:“都督持尚方宝剑统辖全军,但延平王如今事急势穷,不得不给都督莫大的权柄,延平王心里…….最看重的还是陈绳武、冯锡范那些人啊。” 刘国轩没有接话,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谈,转身用匕首在桅杆上添上又一道刻痕:“潮信比《七十二候潮诀》早了一刻,也好,正好出其不意,让孩儿们升起蜈蚣帆,吹螺鸣鼓,告诉清军,咱们来了!” 二十余丈高的主桅升起一面藏青色的帆布,帆面上缀着的铜铃骤然炸响,随即数十名传令兵举起缠着红绸的海螺,晨雾之中响起沉闷的呜咽声,紧接着便是激荡的战鼓震动整个海面,仿佛是这煊赫的声势震撼,原本就随着红日高升而渐渐稀薄的晨雾一眨眼间便彻底消散一空,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一片耀眼的粼光。 刘国轩取下望远镜远远看去,镜片转动间,远处卡在三岔河入海口的清军水寨和陆上的玉洲大寨纤毫毕现,清军的哨船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一般四处逃窜,营寨之中乱糟糟的响着铜锣鼓号之声,蜃气在海上升腾,把清军慌乱的旗语扭曲成可笑而滑稽的舞蹈。 “欲使厦门无忧,必先取海澄,杰书也明白这个道理,令黄蓝驻扎海澄县,分兵把守福浒、玉洲、三岔河等入海通道,又令刘筏、吕涛分驻石码和江东桥策应海澄,于漳州城还有黄芳世所部作为机动后援,打造了一个铜墙铁壁的硬骨头。” “可本督偏要啃了他这块硬骨头!”刘国轩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刀柄,这把郑成功赐给的宝刀刀柄上刻他亲自下令刻印的“勇”字,早被磨得温润如玺:“黄芳世,黄蓝,刘筏吕涛,皆吾手下败将也!挂血灯、起椗!杀尽东虏复汉疆!” 朱红的灯笼升上了一艘艘战船的主桅,赤膊的旗兵在桅盘上挥舞出一个个旗号,背上风调雨顺的刺青还在反光,数千支船桨同时拍碎如镜的海面,装满了火药和引火物的连环船和火船冲到了最前头,渐渐脱离缓缓减速的郑军船队,向着清军的水寨飞驰而去。 潮峰托起了郑军的舰队,清军的营寨里响起了凄厉的号角,换来了一波震撼海天的轰鸣炮响。 第438章 消极 康熙十六年初冬,刘国轩统领郑军向福建清军发动反击,刘国轩先攻取玉洲,副总督吴淑则分兵攻陷福浒,打通三岔河的入海通道,刘国轩领船队长驱直入,于江东桥断桥登陆,击破守将吕涛、王重标。 清军副将朱志麟、总兵赵德寿闻讯赶来支援,又被刘国轩击败,一路逃回万松关,镇守漳州的黄芳世此时也已得知郑军反攻的消息,派部将蔡璋领军前去增援三岔河防线,半路上得知连江东桥都丢了,于是前往万松关会和朱志麟、赵德寿败军迎击刘国轩。 刘国轩佯装不敌放弃江东桥防线引诱清军追击,将清军引入郑军水师炮口之下,伏兵于侧,两面夹击,清军大败,几乎全军覆没,蔡璋等人仓皇逃回万松关,郑军三战三捷,士气大振。 刘国轩挟胜势转兵南下攻陷石码,俘虏镇守石码的右营游击刘筏,屯兵祖山头、进逼海澄,此时正在潮州府府境附近与潮州吴军对峙的副都统孟安所部得知郑军反攻的消息,担心后路被抄,慌忙领军返回增援,与郑军大战于祖头山。 刘国轩部将苏爵见清军八旗悍勇,心生怯意退却,被刘国轩请尚方宝剑斩首,诸将震栗,刘国轩又为负伤的兵将出己资赏之,身先士卒领军鏖战,郑军上下悦服,个个奋勇争先,孟安不敌败退,海澄县中清军见八旗也败退了,更加惊惶,只能闭城不出,刘国轩便令吴淑分兵围攻海澄县,自己则领军逼向漳州城。 在福州坐镇的康亲王杰书此时才收到郑军大举反扑的消息,得知孟安及漳、泉各路清军皆被刘国轩摧败,海澄县被围、刘国轩进逼漳州城,本就因为闽西地区闹红而焦头烂额的杰书大惊失色。 杰书早已得知喇布大败、额楚重创之事,正担心红营走广信、建昌二府冲入福建和浙江,威胁其兵团后路,如今郑军又大举反扑,更让杰书担心红营配合郑军对福建清军展开前后夹击之势,赶忙下令定海将军喇哈达率八旗大军从福州、福建提督段应举从泉州前往支援漳州,又抽调龙岩州防备红营汀州赣南根据地的平南将军赖塔所部,一同前往支援漳州府。 刘国轩见清军势大,调集八桨船乘潮出入,往来于江东桥和海澄、镇门各处,忽水忽陆,和清军打起了运动战,数万清军疲于奔命、不知所措,却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追在郑军屁股后头跑,刘国轩则在等待着清军被拖疲拖垮,然后用一场决战彻底奠定胜局。 这场发生在东南沿海的大战,对于相隔遥远的吴三桂势力来说影响却微乎其微,如今天下,红营在四处闹红、郑家在大举反攻之时,作为当今天下“反清”势力中最为庞大的一支,吴三桂却也没有闲着,同样也在到处点火,只是这些战火,却没有一把烧向清军。 自萍乡失守、吉安撤军之后,吴三桂便彻底调整了吴军的整体战略,自己坐镇衡州,对清军采取被动防守的架势,从江西到荆楚长江沿线,吴军和清军的战事彻底的停滞下来,双方整日里派出骑兵船队转上一圈,便算是完成了一次军事行动,偶尔打两门炮解闷,没有一丝作战的模样,反倒是两边的走私愈发的猖獗,在萍乡这些交界之地几乎都发展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市集,南货北货往来不绝。 吴军和清军唯一还在作战的地方,只有汉中的王屏藩所部还在和西北各路清军纠缠,清军试图彻底解除西北的威胁、打通入蜀的通道,而王屏藩也清楚汉中丢失则四川危急,他独领一军在四川,和土皇帝一般潇洒,只有保住四川,他才有独立领军的价值,故而虽然吴军中一直有动议放弃汉中,但王屏藩却依旧坚持到了现在,自然也遭到了清廷的重点打击。 对于清廷,吴三桂早就没了进取之心,甚至私底下还在和清廷互相派使议和,吴三桂现在所有的盘算只希望能够让清廷承认其现有占据的省份州府的地盘,任由其统治这些地盘,双方划长江而治,如果清廷能够同意他的条件,吴三桂就准备重回满清怀抱,继续当大清的平西王。 至于子孙被清廷抄杀、祖坟被清廷掘毁,吴三桂完全不在意,甚至他死了之后清廷会不会继续信守承诺、保着他子嗣的王位,他也并不怎么在意,当初他父母全家都在李自成手上,照样投了满清打开山海关,何时曾顾及过家眷的性命?这一点上,他从来就没变过。 只是清廷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答应了吴三桂的要求,吴三桂已经是垂垂老矣,指不定哪天就闭了眼,吴军之中各方势力的矛盾谁都看得清楚,吴三桂一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变化,现在和他达成的任何协议,没准过几天就得作废。 既然如此,清廷自然是使出了“拖字诀”,只用议和吊着吴三桂、用对峙看着吴军,而把战略重点转向争夺汉中、围剿红营和驱赶郑家之上。 吴三桂也没有完全指望着和清廷议和,趁着这短暂的空闲时间,把主要精力投入到整合内部势力之上,先吞并了尚藩和孙延龄,逼迫祖泽清放弃兵权前往云南“养老”,将依附于吴军的小势力翦除吞并,让如今的吴军至少从账面上来看,远比历史上更为强大。 然后便是重新梳理内政,之前吴军面对巨大的军事压力,又只有湖南一省能够出产供养大军,对湖南的掠夺几乎是竭泽而渔式的,以至于“湖南士民不堪勒逼之苦,弃家业、抛田地,逃民十之四五”。 如今吴三桂占据了富裕的广东,和清军的战事又进入停滞阶段,便下令在湖南等地取消一批苛捐杂税、招回逃民赐予土地,摆出一副轻徭薄赋、恢复生产的架势,要“以为长久之计”。 紧接着,便是对治下那些因为不忍盘剥而入山落草、起义暴动、结社自保的各种山贼盗匪、农民起义军、群众组织重拳出击,自吴三桂采取消极战略之后,吴军各部展开最多的军事行动,便是对治下州府大举扫荡清剿…… 第439章 剿盗 浓雾笼罩的山谷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灰蟒,刘明承伏在山坡上的苍耳从中,头发上沾着夜露,山风送来模模糊糊的脚步声,那是他等待了一晚的一伙“山贼”踏碎了晨雾。 雾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喇叭声,如同恶鬼索命一般令人惊颤,随即便是铳声炸响,浓雾之中喷涌出一朵朵橘红色的火舌,谷底腾起一片血雾,惨叫声此起彼伏,然后便是一堆人乱糟糟的喊着:“有埋伏!有埋伏!” “冲上去!封死谷口!”刘明承喝令一声,身旁伏着的亲兵再一次吹响了喇叭,刘明承和周围的吴军官兵一齐腾跃而起,朝着谷底猛冲而去,一边冲着,刘明承还一边大喊着提醒:“记着本将的吩咐!没有反抗的不要杀!不要杀!” 若是可能,刘明承一个人都不想杀,冲进谷底之后,山间晨雾稀薄了许多,可以清晰的看见谷内那支慌乱的队伍,两百多人,不论是中了铳倒在地上的,还是乱成一团的,每个人都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脚上踏的都是草鞋,或者连鞋都没得穿、赤着脚踩在碎石满地的山道上,所有人都是面黄肌瘦的,有两鬓斑白的老人、有面庞稚嫩的孩童,毫无一丝军队的模样,外表看去,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 他们就是普通的百姓,受不了吴军无止尽的勒逼,才抛了田地、扔了屋宅,逃进山里做了山贼,少数人拿着破刀木矛,大多数还是用木锄、木棍、石斧充作武器,自然是一件甲胄都没有的,有几个穿着一身衙役的衣装鞋袜,每一件都不合身,明显都是抢来的,但却已经是这支队伍里最好的服饰了。 见两面山坡冲下来上百披甲持刀的吴军官兵,这些“山贼”谁也不会妄想自己这支队伍能够打败这些精悍的吴军,尽管那穿着衙役服饰的头目大喊着“投降官府没活路”,许多“山贼”还是扔下了手里简陋的武器跪倒在地,有些还试图往山林中钻,也被四面围来的吴军堵了回来。 但这些“山贼”之中并不是统统老老实实的投降的,有数十人挥舞着各式“武器”迎了上来,他们嘶吼得连面容都显得狰狞而扭曲,双眼之中流露出来的,却全是绝望的光芒,仿佛是一心求死而已。 这些“山贼”很好对付,他们根本没接受过军事训练,只是仗着一腔血勇将手里的武器乱舞乱挥,可他们手里简陋的兵器对身披甲胄、手持钢刀的吴军官兵来说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 刘明承连提刀作战的兴趣都没有,停在后头看着吴军战士剿灭那些反抗的“山贼”,他的视线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或许是这些“山贼”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提着一把猎弓奋力的拉着弓弦。 但他的力道却没法将弓弦拉满,搭载弓上的木箭摇摇晃晃,一个吴军的官兵斩杀了他周围的一个“山贼”,转头看向他,见他这般年幼,也是一愣,犹豫了一下,喝令他放下武器投降,保证只要他投降,就不会伤害他。 但那孩子充耳不闻,拉不开弓,干脆把弓一丢,倒抓着木箭咬着牙向那吴军士卒冲来,那吴军士卒却依旧不停喝令,一步步的往后退着,踩到一具尸体坐倒在地,身旁另一名士卒被惊动,下意识的回头捅了一枪,一枪从那孩子的肚子里进去、脊背里出来,那孩子浑身颤抖着抓着枪杆,嘴大张着喊了一声“娘”,一颗头便耷拉在了自己的双臂上。 那两个吴军士卒也是饱经战阵的老卒,如今却如同初次上阵一般茫然失措,刘明承叹了口气走了过去,把那孩子的尸体平放在地上,将那杆长枪拔了出来,蹲下身帮那孩子合上双眼,叹道:“这么小的年纪……何必呢?” 刘明承不知道是在问谁,他心里清楚这孩子为什么要寻死,在这世道上,对于许多人来说,活着还不如死了,只是以前他总以为这样的人大多都是在满清的治下,却没想到在吴三桂的治下,这样的人也一样的多。 收拾了尸体,押着俘虏出了山谷,行了一阵,来到一处隐秘的山寨之中,寨子里黑烟滚滚、寨墙被推倒多段,倒塌的寨门处还有许多尸体没有清理,那些“山贼”正是看到寨中升起的黑烟,才匆匆赶回来援救,却不想他们的动向已经被寨里的俘虏泄漏,一头撞进吴军的陷阱里。 寨里的俘虏和“山贼”家眷都被看押在一片空地里,数百名吴军官兵正在搜刮着寨中可以找到的任何物资,然后将这座“贼巢”焚为灰烬。 刘明承在寨中找到了他们这支部队的指挥,那姓岳的总兵打了一场胜仗,却是满脸的冷漠,朝着前来复命的刘明承点点头:“此战你们当记首功,若不是你们这些在石含山里钻惯了山沟的弟兄寻踪找路,这寨子咱们根本就不可能发现,也不可能这么快打破……” 刘明承却默然着没有搭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岳总兵却也没有理会他,只是冷眼扫视着寨子里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俘虏,仿佛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这些日子啊,红营在到处闹红,闹得江西、湖北、福建等地的清军焦头烂额,据说还击溃了满清一个亲王…….啧啧啧,一个亲王,好大的功劳,宝国公、大将军他们都没捞过这样的大功呢!” “红营这闹红…..听说贵州那边也闹得厉害,搞得李提督也是焦头烂额的,啧啧啧,当年在吉安,也没见他们有这般本事…….” “莫说红营了,听说郑家也在反攻,打得福建清军哭爹喊娘的,嘿,以前还一直以为那郑经就是个只会捅自己人的怂包,没想到也有这般勇气……”岳总兵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都在打清狗,都在打清狗……可咱们呢…….在剿匪!” 第440章 怨言 刘明承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岳总兵又抱怨了几句,见刘明承始终没有回应,缓缓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刘副将,听说你是泰和侯的遗孤,当年被你母亲带上石含山,教导你要继承泰和侯的遗志向反清……你那母亲并非泰和侯的正室,甚至不是礼纳的妾室,只是一个没名分的外室女子,却有如此忠义之心,称得上一声女中豪杰。” 刘明承清楚岳总兵为何突然说起自己的母亲来,深吸一口气道:“父亲遗愿、母亲教诲,末将一刻也不敢忘,末将与满清,亦是有血仇的。” “你有这般心思,很好!”岳总兵点点头,目光之中埋着满满的怨气:“当初在吉安被红营堵在城里,好歹还是能协同一起抗清的,可如今咱们回湖南这么久,打的都是什么烂仗?长江对岸就有十几万清军,咱们却连去摸个哨、抓个人都办不成!” “如今这局势,咱们再在湖南坐着,恐怕是没什么作为了…….”岳总兵转过身来,看着刘明承认认真真的说道:“灭了这伙山贼之后,咱们也该轮换回衡州休整了,本总兵……是不想回去了,我已下定决心,去汉中投奔王总管,在王总管手下……至少还能和满清刀对刀的打上几场!” 刘明承皱了皱眉,哪里听不出岳总兵这是在邀请他一起去汉中,刘明承犹豫了一阵,行了一礼道:“谢过大人好意,末将……还是想要先回衡州一趟。” 岳总兵默然一阵,双目之中隐隐藏着一丝火气,鼻孔里轻蔑的哼了一声:“还说你是一刻不忘抗清,事到临头,结果还是准备留在湖南享福?” “总兵大人误会了……”刘明承摇了摇头,不恼也不羞:“末将并非不想去汉中,只是……末将还得回衡州一趟,有些人…….末将总得去知会一声。” 岳总兵皱了皱眉,劝道:“你们那老寨主,也是六七十岁的年纪了,他恐怕也早就没了进取之心、一心等死了吧?否则当年也不会从石含山上下来了,那红营靠着石含山发家,若是多了你们这几千人,恐怕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 “说远了,总之,你回了衡州去见了他,他会是个什么态度,你难道不清楚?既然如此,又何必回去自找麻烦呢?干脆就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他想要反对,难道还能违反军令不成?” 刘明承闭口不言,岳总兵等了一阵,见刘明承没有接话的意思,也不再追问,叹道:“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回衡州去,随你去吧,我写封书信,你帮我带回去给宝国公和大将军,帮我求一个去汉中的位子,至于你……本总兵需长你十几岁,多说你几句,你别不爱听,人生在世,总不能只为了别人活着!” 第二日,吴军将这山寨清理拆除干净,岳总兵领军往辰州府而去,只等上头发下任命,便领军顺着酉水水道直入四川,而刘明承则领着本部兵马一路向东南而行,返回了衡州府。 衡州府如今是整个吴周势力的中心地带,衡州城便是吴三桂选定的王都所在,吴三桂自从松滋退兵之后,便留在这座王都之中,再也没有挪过屁股。 既然是王都,自然是要宏大和壮丽的,吴三桂如今在城内大兴土木、营造宫室,刘明承安置了军兵,入了城池,只见得城中心冒出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仿佛平地而起一般,城内的街道也铺上了青石板建成一道宽敞的御道,街上车流马匹,运送的都是不知从哪寻来的名贵木材和建筑材料。 越是靠近那座宫殿,周围的屋宅越是华丽,许多地方还在营建着,到处都是竹制的脚手架和日夜赶工的工匠,还有被推倒重建的房屋废墟,锤凿之声不绝于耳。 吴三桂的王宫周围自然居住的都是他手下的亲信名臣、高官名将,大半都圈了许多房屋土地修造自己的宅邸,至于那些被他们圈占的屋子里的主人,寻常百姓自然是没人去管的,一如当年满清入京师圈地占屋一般。 刘明承闻听马宝去了长沙,便径直来到王宫外各个衙门聚集的地方,找到高得捷的衙署,把岳总兵那封书信交给高得捷,高得捷拆了那封书信看了几眼,面上浮现出一丝怒色,随即又被一脸的无奈取代,将那封书信撕得粉碎。 “这封信不用给宝国公看了,老岳他们想去汉中……本将也绝不会允许的!”高得捷找了个香炉,将那些碎纸扔进去,看着火苗将它们吞噬:“去汉中有什么用呢?他以为汉中能守住多久?王屏藩手里才多少兵马?王爷……又有多少保住汉中的决心?王屏藩又怎会为了汉中把自己的老底子都损失掉了?没准不等他到汉中,汉中便已经落到满清手里了!” “军中人心浮躁,本将一清二楚,特别是你们这些当初跟着我去江西的弟兄,心里憋着一口气,都要把自己给憋坏了,本将心里也是清楚的……”高得捷声音柔和了一些,他的面容有些憔悴,早没了当初入江西、占吉安之时那股意气风发的模样,反倒显得有些抑郁,柔声安抚着:“不要心急……总是会有转机的,而且这机会……不会太远的,那些人打定心思要在这衡州城闭眼睡一辈子,咱们……却一定能北上抗清的!” 刘明承疑惑的抬起头来,高得捷不会在意他这个小小副将的态度,那番安抚的话自然也不会是对着他说的,可周围又没有别人,高得捷这些话,更像是在安抚他自己一般。 高得捷长长出了口气,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老岳的事本将自己去处置,你去跟老山西复命归队便是…….” 高得捷顿了顿,冷眼看向刘明承,语重心长的说道:“老山西嘛……年纪也大了,他想要安度晚年,本将能够理解,但是你们这些少壮后继…….做人嘛,不能太被往日的情谊绑着了!” 第441章 寺庙 衡州城一路向东,在一处四村交汇的小山山腰藏着一处青瓦斑驳的小小寺庙,名唤清源寺,若说衡山的南岳大庙是金冠玉带的王侯,永宁古寺是皓首穷经的老儒,这座清源寺简陋的像是一个粗布短打的樵夫。 正殿鸱吻缺了半截,露出嘉靖三十七年烧制的青砖。褪色的\"清源禅寺\"匾额斜挂着,裂缝里钻出几丛鹅肠草,寺旁溪水溅起的白沫,洇湿着墙根的青苔,倒是院中那株古银杏活得气派,枝桠间悬着的铁马随风叮当,惊起檐角闭目养神的灰鸽羽翅拍落的香灰,正巧盖住了功德碑上的字样。 正殿里的如来像还是泥塑的身子,摆在佛台上显得有些微微的倾斜,寺里的香炉没有多少香火,周围的村民抛荒逃了不少,留下来的也没钱来这寺中供奉,大户官绅有礼佛之心的,大多都去了衡山或永宁古寺,没人愿意来这座狭小穷酸的寺庙。 寺里的主持却比南岳大庙和永宁古寺里那些同行更有佛心,即便他们这些佛寺也担负着沉重的香火捐,却始终不愿给清源寺的寺田庙产加上几分租子,让那些租种着佛田的佃户还有一口饭吃,却让寺里的僧人过得更为艰难,有点本事的,基本上都另寻他处,留在寺里的除了一群走不动的老僧,便只剩下被主持收养的一些孤儿。 刘明承去过南岳大庙,是跟着吴三桂一起去的,新春祭天大典,吴三桂统率文武百官亲自前往南岳大庙举行,祭品仪仗、乐舞人员、服饰礼器,一口气花了数十万两白银,这还是在吴三桂要求“民生多艰,不可奢靡、耗用无度,当一切从简行事”的情况下,而这场祭天大典虽然是“从简”,但却是刘明承从未见识过的壮丽奢华,与那南岳衡山磅礴的气度,倒也相配。 刘明承也去过永宁古寺,古寺古朴,却不简陋,香火旺盛、车马如织,只是见不到一个普通百姓,权贵官绅附庸风雅,不爱去南岳大庙那种“奢华之地”,更喜欢去永宁古寺这种千年古刹,在佛前表演一番清心寡欲。 而本该不分贵贱爱护世人的古刹,却专门养了一帮提刀持棍的武僧,名为护寺,实际上却是将想来寺中礼佛的平民百姓驱赶干净,为那些达官贵人腾出个幽静的寺庙来。 刘明承不爱南岳大庙,也不爱永宁古寺,反倒是这山野之中破破烂烂的小禅寺,让他觉得有一些人烟的味道,心中更为安宁。 刘明承在大雄宝殿里拜了佛,将随身带来的金银都塞给住持法师,那个眉毛胡子都是雪白、一张脸皱得如酱菜一般的老法师却不肯收,只推说出家人自当清心寡欲,直到刘明承一直坚持,他才勉强收下,又让寺里的老僧点算清楚,只留下一部分给寺中孤儿改善伙食、修缮寺里坍塌的房屋,其余的便都散去给附近的穷苦村民。 “只是这笔银子,那些村民也留不了多久的……”住持法师领着刘明承向后院而去:“王上虽然下了王旨,取消了许多税赋,说是要轻徭薄赋、蓄养生民,但那么多贪官污吏、豪绅大户靠着这些苛捐杂税吃得盆满钵满,又哪里是一道王旨就能轻易让他们收手的?无非是这个税上头禁止了,就换另一个名字继续收而已。” “最伤民的还是拉丁,被拉了丁,一去就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回不来了,田地荒了、家里人饿死了,官府的税赋、主家的佃租贷款却一天天的累积着,出去一趟,谁家不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以前四处大战,官府要拉丁,如今听说战事停了,却依旧要拉丁,说是要给王上修筑宫殿什么的……这湖南啊……在王上手里,反倒还不如当初在满清手里,至少老百姓还能过得下日子…….” 那住持师傅絮絮叨叨的说着,刘明承却一句话也没接,他有些分神,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在吉安时的经历,红营作战同样是要征发民夫帮忙押解粮草物资等等,他们的民夫大多是直接从各村的合作社和田兵里挑选,有时需求大了,也会扩大到普通百姓村民,乃至于健妇青少年之中。 但他们却从来不用依靠暴力去强拉壮丁,更不会因为拉丁而引发逃民潮,甚至于起义暴动,百姓应募极为踊跃,甚至许多没被选上的,也会自发的前去帮忙。 刘明承知道这是因为什么,红营的民夫从一开始就发给口粮,自家的军兵饿着,也得先满足民夫的每日的口粮配给,到后来红营稍微富裕了,除了给民夫发粮,还会发银饷,乃至于专门配发布鞋、棉袄,各队还配有医工随队治护,若是随队的医工没法治疗,军中的医营也是免费对那些民夫开放的。 除了银饷衣物,参加了民夫队的还能计入工分,民夫队里的表现优异的田兵和合作社社会员都会优先提拔进入学习班,日后保底就是个官吏干部的前程。 即便如此,许多百姓对这些银饷衣物和工分前程却也并不看重,红营组织民夫从来都不是越多越好,一贯是按需选募,若是没有经过选募的,即便自己跑来当民夫,也享受不到这些福利和前程,红营也是在利用这种制度防着老百姓脑子一热跟着来当民夫,到了刀剑无眼的战场上伤了性命,甚至因为恐惧而崩溃,反倒拖累了战事。 即便如此,每次组织民夫队的时候,依旧有大量的百姓自备衣物钱粮跑来帮忙,他们根本不看重那些钱粮前程,只有一个心思,若是红营战败被打跑了,他们就又要回到以前的苦日子了,所以单纯是为了让红营继续在这里进行统治,他们也要尽一份力。 可吴军呢?吴三桂将衡州定为王都,可这王都里的子民们,有几个愿意为了留住吴军而尽一份力的?刘明承一点都不看好,甚至清廷和吴三桂之中选一个,湖南的百姓,恐怕都会毫不犹豫的倒向清廷。 第442章 点化 “所以这‘匪盗贼寇’,怎么也剿灭不干净,反倒越来越多、越来越强了…….”刘明承回忆起那个求死的少年,心头不由的微微一颤,他多年征战也没有过的一种恐惧感直冲头顶。 前头领路的住持法师听到刘明承的嘟哝声,却没听清刘明承说了些什么,转过身来看向刘明承,见他面色难看、目光闪烁,双手合十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迷茫前路,才来问佛求解、拜会故人,但容老僧多一句嘴,自古修行不在外物,皆在个人,佛在本心,前路如何,亦在本心。” “谢住持大师指点……”刘明承也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跟着住持法师来到后院,这后院开辟成了一片片田地,几个老僧正领着一群孤儿在田地里忙活着,每个人都是一身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衣,看在刘明承的眼中,却比吴王宫殿里的织金屏风还要斑斓多彩。 住持法师上前去跟一个弯着腰清理着杂草的老僧说了几句,那老僧直起身子,转过身来看着刘明承,笑道:“少侯爷,自石含山分家之后,咱们是许久不见了,怎么今日有空来这寺中找老僧?” 这老僧自然就是二十八寨分家后隐居在清源寺里的老和尚,刘明承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面容变得有些苍老,皮肤上爬了些老年斑,但却精神奕奕、腰板笔直,老和尚是自觉时日不多,所以回清源寺等着圆寂,但刘明承看他这副模样,指不定还得活个好几年。 “都是二十八寨的故交,老和尚当年教我读书写字,也算是我的师傅,怎么能不来看望?”刘明承微笑着行了一礼:“我部驻屯衡州府,我自然是要抽空来看看您的,老寨主……这段时间身子不好,不然也是要一起来的。” “你们驻屯衡州有一段时间了,二十八寨里的弟兄,有一些早就来看过老僧了的……”老和尚呵呵一笑,将手里的农具交给一旁的几个孤儿,走到田埂上,一边扯了块破布擦着脚上的泥,一边聊天似的说道:“老山西那家伙,六七十岁的人了,按道理来说身子确实是该不好了,但下了山后征战沙场还是好好的,回了衡州坐在大宅高屋之中,反倒是日日缠绵床榻了……” “人啊,就是不能安逸,一安逸下来,什么乱七八糟的病都冒出来了。” 刘明承帮着老和尚提来草鞋袜子等物,也如聊天一般的说道:“老和尚说的没错,听说王爷自松滋返回衡州之后,身子也渐渐的不好了,这段时间开朝议事都少了,听说明年的春祭大典都不准备亲自主祭,而是准备招在云南坐镇的王太孙来衡州主祭。” “若只是祭天大典,也不一定要主君亲自去,历朝历代择选宗室或大臣代祭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老和尚一听就懂,一边穿着鞋袜,一边说道:“吴三桂没必要把王太孙千里迢迢招来衡州,招王太孙来,必然是有其他要紧的大事!” 老和尚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刘明承,眯着眼猜测道:“吴三桂…….这是要交代后事了?亦或者他是准备正式称帝?” “老和尚,您在这寺庙之中,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局面……”刘明承扶着老和尚向一旁的僧房走去:“红营肆虐各地,搞得江西、福建、湖北等地一片焦土,满清已是焦头烂额,加之郑家在福建反攻,大败清军,清廷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周王,所以暗中派了使节来和周王谈判,周王殿下……心中却是残存着重投清廷的心思。” “所以周王殿下不可能在此时称帝的,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称了皇帝,可就彻底和满清撕破了脸,满清再怎么腾不出手,也不会容忍另一个皇帝存在于这中土大陆之上的。” “世事难料,谁说得准?吴三桂一贯是只要自己过得好,哪会在乎他人?说不准他要临死过把皇帝瘾呢?”老和尚呵呵笑着,吩咐小沙弥去取些茶叶煮茶:“不是称帝,就是身子不行了,吴三桂身子不行,对各方的控制和平衡必然会力不从心,吴军内部斗争必然会激烈起来,更别说吴三桂万一撒手人寰…….短期内又没有满清的威胁,亲党和外姓,必然会闹成一团。” 老和尚铺着蒲团,意味深长的看了刘明承一眼:“所以……少侯爷是不知该何去何从,才来拜会老僧的,到底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刘明承没有否认,眼中的疑惑和迷茫怎么也压不住:“老和尚,您说……我该怎么办?” “这种决定道路的答案,是要你自己去找的,别人帮不了你……”老和尚却摇了摇头:“少侯爷,你知道老僧当初为何会为了侯少爷跟老寨主拔刀子吗?” “老僧确实看重他,但一开始并没有看重到为了他不惜和自家兄弟火并的程度,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决心的呢?是他在永新县中力劝老山西的那时候,老僧发现他本心之中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且愿意为之付出性命,这样的人,才值得老僧舍命去看顾!” “本心……”刘明承默然一阵,眼中的迷茫之色一点未散,反倒更加浓烈:“当初在吉安之时,侯少爷也问过我这个问题,说我所做的所有选择,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本心之中,我到底是什么样的选择?我……竟找不到答案……” “你其实已经找到了答案……”老和尚淡淡的笑着:“你跟老僧聊的这些事,老僧躲在这破庙之中,大半只能靠猜,总不会比老山西那个伯爷了解的更加清楚,可你却来找了老僧……是因为你知道老山西给你的答案是什么,但那个答案你不想要,所以干脆不去问。” “老寨主……二十八寨那么多弟兄和家眷,日后是要我担着责任的…….”刘明承盯着茶壶里渐渐升起的热气,自言自语着:“可我……只想抗清!” 第443章 私宴 吴三桂的王宫,是照着紫禁城的规格来建造的,吴三桂虽然还没确定最后要不要这皇帝的称号,但生活形式过了皇帝的瘾却不是什么坏事,从宫室到仪仗、从车马到服袍,都和皇帝没什么区别。 宫殿周围,同样是一副大兴土木的模样,到处都在拆拆建建,各类达官显贵都在兴建着自家的宅邸,许多军将甚至将手下的军兵变成了营建的民工,刀枪箭马多日不练,日日只帮着搬砖修屋,出营远行极少是为了作战,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帮着王爷和城内的高官亲贵押送珍贵的建筑材料。 在这一片如同大工地一般的心脏地带,只有寥寥几栋屋宅没有多加营造,王夫之的宅子便是其中一个,他这个军师在吴军之中没什么实权,但地位还是高崇的,明面上的百官之首、一人之下,吴三桂自然不会亏待了他,过段时间便会送上一堆丰厚的赏赐,这座宅子,也是吴三桂赏给王夫之的。 但王夫之对吴三桂本来也没什么忠心,他的赏赐自然是都受着,但却基本没留在手里,田土大多分给了耕种的佃户农家,金银物资要么分给了贫户,要么就悄悄送去给了红营,或者筹买药品铜料等物,走私到江西去。 这些事吴三桂未必不清楚,但均天下本就是王夫之的理念,理由充分,吴三桂明面上也是支持耕者有其田的仁善之政的,更需要立个榜样以示宽仁,对于王夫之把他的赏赐都给分了的行为,吴三桂非但不能怪罪,反倒还屡次下旨嘉奖,引为文武百官之表率。 至于王夫之走私的事,更是追究不得,吴军之中谁敢说自家没有走私的破事?就连吴三桂自己,当初坐镇松滋的时候也和对岸的清军走私过北货,王夫之再怎么走私,也只是通红而已,红营的掌营是他爱徒,看顾一二情理上也是正常。 可从吴三桂算起,多少官将是有和满清勾搭的嫌疑?红营掌营是王夫之的爱徒,康熙皇帝是他们的什么人?他们向满清走私,于情于理站得住哪一条?走私的事大家一起装糊涂也就罢了,可若是摆在台面上,谁不是屁股上一堆屎?谁过得了关? 一件从上到下谁都不干净的事,自然最好是提都不要提。 王夫之的生活,一贯是清贫而寒酸的,今日却难得在府中摆了一场宴,一尾湘江里钓起来的肥鱼,配上几碟新鲜的蔬果,便算做是宴席,招待前来拜访的胡国柱和马宝。 两人却都是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倒不是因为王夫之这场宴席太过简陋,而是因为他们各怀着心思,胡国柱还是一身朝服,马宝则是满身的尘土,显然是急匆匆从长沙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我在长沙之时,便听得谣言四起,说王爷招王太孙来衡州,是要交代后事,甚至还有说王爷已经身故,亲党秘而不发欲行不轨,所以才亲自赶回衡州…….”马宝身子向胡国柱倾了倾:“胡额驸,你也给我一句准话,王爷的身子到底如何?我也好稳住下头的军心!” “很不好……”胡国柱倒也没有隐瞒,轻叹一声:“王爷常年征战,身上本来就又许多旧病旧伤,如今年老了,便一口气都爆发出来了,如今……每日只能服丹药和罂粟奶止痛,许多时候卧床不能起,国事兵事都难以操劳……” 马宝默然一阵,却有些不敢相信:“今年春秋祭祀,王爷都是亲自主祭的,那时看着身子还极为硬朗,秋祭之时我还在跟几个将官说,看王爷这样子,若是清狗大举攻来,没准王爷还能亲自上阵杀敌呢,这才过了几个月?怎么忽然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就是因为清军不会大举杀来了嘛!”王夫之头也没抬的挑着鱼刺,插进话来:“之前清廷尚有余力对我开战,如今江西等地到处闹红,数十万清军被搅得不可安生、无法调动,福建郑家又在大举反攻,也牵制了十几万清军,清廷在这时候,已经不可能对我军展开什么大规模的行动了,最多不过是和王总管在汉中纠缠而已,威胁不到我军的腹心之地。” “人嘛,身上担着责任、心里装着他人,总是能硬撑着性命的,可忽然卸了重担,又一心只顾着自己,没心没肺了,自然也就命不久矣了。” 王夫之这番评点,几乎已接近于辱骂,胡国柱瞥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却又把话憋了回去,马宝则捏着酒杯,凝眉思索了一会儿,问道:“额驸,我再认真的问一句,王爷如今……准备称帝吗?” 胡国柱默然一阵,摇了摇头,语气显得有些犹犹豫豫的:“王爷……没有称帝的意思,王爷很清楚,如今我们和清廷…….若是称帝,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清廷腾出手来,必然是要扫灭…….” “现在难道还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清廷腾出手来,难道还真能跟咱们划江而治不成?”马宝嗤之以鼻:“就不说清廷了,咱们自家有多少弟兄是要和清廷不死不休的?如今军中军心浮动,从兵到将,不少人都在说红营在抗清、郑家在抗清,就咱们嘴里喊着抗清,平日要么是剿匪、要么就打自家人,红营说咱们消极抗清,说的没错!” “高得捷他们那些骁将,私下里跟我吵过不知道多少回,还有许多人宁愿弃军以白身去汉中,这种局面……真和清廷媾和,咱们自己都会闹出大乱子来的!” 胡国柱默然不语,王夫之将鱼肉夹进嘴里,猛然品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驸马爷,你刚刚只说王爷自己是没有称帝的意思……也就是说,亲党那边有人在鼓动王爷称帝?” 胡国柱点点头:“郭壮图,此番他护送王太孙北上,在途中就已经在四处串联,欲行劝进之事!” “郭壮图之女便是王太孙之妻,他想要王爷称帝,恐怕是为了自己当国丈,不过是出于私心…….”王夫之眯了眯眼,看了看胡国柱,又看了看马宝:“但以公心论,外姓之中恐怕也有不少人想让王爷晋位称帝的吧?这下子……可就热闹了啊!” 第444章 暗谋 永州府,祁阳县,顺江往东,便可抵达衡州,如今这座小小的县城却是人声鼎沸、车马不绝,周围布满了一望无际的营寨,城内出出入入的,都是穿着号衣马褂的吴军兵将,入了城便四处砸门搅扰,闹得城内乌烟瘴气。 这些兵将四处捣乱,却没有人来约束,军将高官和这些兵卒一样,从云南一路北上,早就憋坏了,好不容易有休整的时候,自然是纷纷入城去潇洒玩乐,谁还顾得上管束军兵?反正这祁阳县周围也没有敌寇盗匪。 更别说他们护卫的那位王太孙自己就给全军做了“表率”,入了祁阳县便收了一家官绅贡送的庄园,然后便是到处搜集乐女民妇在庄园之中日夜笙歌,上行下效,谁还顾得上维持军纪? 如今这座庄园之中,依旧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样,仿苏式的花园之中正摆着一场大宴,主位上的王太孙吴世璠已是醉眼朦胧,倚在紫檀圈椅之中,蟒袍的玉带松垮的缠在腰间,一旁的侍女捧着上好的龙泉窑倒着酒,酒水如瀑布一般注入琉璃杯之中,在灯光照耀下泛出一片琥珀的颜色。 穿着油绿妆花纱的乐伎拨弄着琵琶,舞女摇动着曼妙的身姿,惹得周围一同赴宴的文人墨客、军将官吏毫无礼节的喊着各种浪荡粗俗的话语。 花园一侧的小楼上,一名穿着纱袍的男子扶着窗子朝花园里看了几眼,正是吴世璠的老丈人、云南提督郭壮图,他扫了眼那些舞女,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王太孙年幼,我们这些人若是不帮着王太孙多加谋划,若是有个万一,王太孙如何去跟那些外姓的老狐狸们斗?” 房间里坐着两个人,都是亲党的中坚骨干,有一人白面长虚,一片名士风范,乃是山东安丘人,号称当今“诗中十子”之一的曹申吉,他朝窗外瞥了一眼,说道:“王爷此番……恐怕是难过了,就算这次挺了过去,估计也撑不了一两年了,否则也不会急招王太孙殿下北上衡州,如今大小事务,都是胡额驸在管着,胡额驸…….跟船山先生、宝国公那些外姓之人,可是交际不浅啊。” “胡国柱当这亲党魁首,是王爷让他当的,若是他能自己选,早就跟那些外姓搅到一起去了!”又有一人出声说道,乃是前明礼部尚书方一藻之子、如今吴三桂任命的湖南巡抚方光琛:“往日里倒也罢了,有胡额驸在其中调节,我等不至于和外姓官将撕破脸,可到了关键时候……胡额驸不一定靠得住。” 郭壮图沉默一阵,问道:“若是王爷去了,王太孙要称皇帝,那些外姓之人必然有许多不服气的,最好便是王爷当了皇帝,百年之后,由王太孙承继皇位,由情由理,没人挑得出毛病来,只是…….咱们劝进之事,外姓那边真的不会反对吗?” “为何要反对?依我看,那些外姓官将,也巴不得王爷晋皇帝位!”方光琛摇了摇头,分析道:“郭提督,您久在云南,不知道湖南前线是个什么情况,如今军中是人心浮动,都在说红营和郑家都在和清军作战,就咱们坐拥十几万大军,反倒要和满清媾和、一直就静坐不动,军中许多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此事我也听吴国贵、吴应麒等人说过,他们手下也是人心浮动,有些将官甚至抛下军兵跑去了汉中…….”郭壮图点点头:“想来也是,咱们亲党的兵马都是这副模样,何况是外姓的那些人?他们大多都是为了反清而跟咱们抱团,若是咱们和清廷媾和,他们自然是人心浮动的。” “说起来,王爷要和清廷议和,就算是咱们这些亲党之中,恐怕也有不少人满心的不愿意吧?郭提督,你愿意再给满清当奴才?反正我是不愿意!”方光琛拍了拍桌子:“要断了这媾和的念想,最好的法子便是让王爷称帝,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嘛!在王爷称帝这事上,外姓的那些人定然是乐见其成的!” “也就王爷自己不乐意,不过古有黄袍加身,到时候也由不得王爷不愿了……”郭壮图点点头,手指抚摸着茶杯,笑得有些阴沉:“虽说是劝进之事乃是咱们亲党和外姓一致的心思,但这劝进之功,总不能跟那些外人分了。” “郭提督说的是……”曹申吉笑道:“所以我们商议了一下,正好借着如今的人心,借势把王爷逼上称帝之路、让外姓的那些人遭一场重创!” 曹申吉伸出一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郭壮图凝眉一看,凝眉将那两个字念了出来:“北伐?” “正是!”曹申吉点点头,解释道:“如今上上下下军心浮动,红营指责咱们片面抗清、消极抗清,咱们还没法还口,从官到将都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不放出来,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王爷身子不好、王太孙又……年幼,一旦闹起兵变来,说不准就把咱们的锅也一起砸了。” “为了保证内部的稳定,咱们也得把这口气吐出去,但吐这口气的,却不必是咱们的弟兄,外姓的那些将领大多是为了抗清才和咱们抱团,那就让他们北上拼命去便是,只要和清廷打起来,王爷还有和清廷媾和的可能吗?” “胜了,于国有利,日后王太孙能去武昌甚至京师继承王位,败了,死的也是外姓的兵将,此消彼长,对我们更有利,好策!”郭壮图一拍桌子,随即又问道:“但这一点外姓的那些家伙必然也能看得出来,他们会上当?” “以前不会,但如今由不得他们了……”方光琛冷笑道:“人心变了,外姓的那些家伙口口声声喊着抗清,真要抗清了,却横加阻拦,那些一心抗清的兵将的刀会对准谁?” “在如今的局势下,这就是个阳谋,他们出兵北伐,削弱的自己的老底子和实力,不赞同北伐,便是上下离心,由不得他们不中计!” 第445章 朝议 数日后,吴世璠抵达衡州,吴三桂难得的召开了一次朝会,让吴世璠扮坐在侧,王宫里的大殿还没修好,便在大殿外的广场上用帷幕围了一圈,只是这些帷幕根本挡不住冬日里呼啸的寒风,文武百官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吴三桂倒是精神奕奕,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他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都深深凹了下去,整个人强撑着坐在龙椅上,身子却一点点的瘫软着,双目之中也失去了往日枭雄的虎威和锐利,显得模糊而浑浊,不时的咳嗽着,朝会刚刚进行了一阵,便要身旁服侍的太监送上丹药,才能继续坚持下去。 这场朝会其实就是走个流程,吴三桂将吴世璠推出来,宣布来年春秋祭天大典和一概祭祀之事都交由吴世璠主祭负责,又正式下王诏,令吴世璠“监理一切内外事务”,算是正式确立了吴世璠继承人的身份。 流程走完,吴三桂也几乎要瘫软在龙椅之中爬不起来,贴身的太监尖着嗓子喊着“退朝”,文武百官都跪拜在地,等着吴三桂的贴身侍卫将他抬走,就在此时,一直老老实实在一旁走着流程没有说话的吴世璠忽然起身行礼:“王爷爷,臣有本请奏…….” 吴三桂眉间一皱,混沌的双目如同迷雾被驱散一般清明了一些,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却没有看向吴世璠,而是扫过广场上跪着的郭壮图、方光琛等亲党人物,他们一个个头磕在地上,屁股翘到了天上,只有胡国柱茫然的稍稍抬起了身子偷眼朝御座上瞧来。 吴三桂见状,心中猛地一抖,双目之中略微有些慌乱,干咳一声道:“既已退朝,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先……” “王爷爷,事涉国政,怠慢不得……”吴世璠却不依不饶,他低着头不敢看吴三桂,似乎心里还是发虚的,偷眼瞥了一眼郭壮图,却又忽然来了勇气,中气十足的奏道:“臣请王爷爷知晓,当今之世,反清复汉、恢复中华,为第一要务,王爷爷首倡义帜,揭竿反清、驱逐东虏,四方响应、天下云从,威服于海内九州!” 吴三桂狠狠瞪着他,枯瘦如树干一般的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把守,几乎是拼尽全身的力气坐起来,怒道:“不要说了!散朝!散朝!” 吴世璠呼吸急促着,又偷眼看向郭壮图,却见广场上的文武百官都已经发现了御阶上的异样,纷纷撑起身子悄悄窥视着情况,郭壮图也撑起了身子,朝着吴世璠鼓励似的重重点了点头。 吴世璠深吸口气,不再理会吴三桂的喝令,继续高声奏道:“我军与满清战于四方,自西北至东南,血洒疆场之烈士英豪何其多哉?然则时至今日,彼山贼野寇之辈,亦可对我横加指责,斥我为‘消极抗清、片面抗清’,颠倒黑白至斯!” “臣以为,我军不能不以实际之行动,粉碎他人之污蔑!臣请王爷爷下王旨,挥军北伐、直捣黄龙、收复神京、驱逐鞑虏!” 广场上一片哗然,跪在首位的王夫之心头一跳,低低唤了声“奸诈”,扭头去看武官班列里跪在第一排的马宝,马宝也是一脸惊诧,不顾礼制的撑起身子打量了一眼吴世璠,转头就看向郭壮图,却见郭壮图和周围亲党的几个官将都已经直起了身子,似乎只要出班附和。 就在此时,只听得脚步吧嗒之声响个不停,一个人风一样的冲出班列,直冲到玉阶之下的侍卫面前,才猛然跪倒在地,一头磕在地上:“臣高得捷附议,请王爷下王诏北伐,臣愿为先锋!” 随即又有好几个将官也冲了出来,都高喊着“附议”,马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本想要出班阻拦,见这情况,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周围几个外姓的官将也是面面相觑、一脸茫然,许多人拽着周围蠢蠢欲动的同僚,或者不断干咳着给予提示,但依旧有不少官将脑子一热冲出班列,奏请北伐。 “好阳谋啊……”王夫之叹了一声,有些钦佩的扫了眼郭壮图,他们的计划并不难猜,但在如今这个时局却根本没法破解,吴军之中军心浮动,许多人看着红营击败清廷的亲王、听着郑军绝地反击、连战连捷,自己却每日要么是静坐蹲坑、要么就打着一场场屠杀百姓的治安战,心中早就憋着一口气。 今日亲党在这朝堂之上提出北伐之策,就是顺势而为,给这股不满的干柴添上最后一把火,大势成型,即便是吴三桂强行要拦,也必然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还能借机让吴世璠获取主战的威望,他这么一露脸,即便北伐之策最后没成型,吴世璠在许多人心里也有了份量,而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吴三桂阴影下的娃娃,即便吴三桂到死也没有称帝,日后吴世璠自己称帝,阻碍也会小了许多。 只是可惜了高得捷这些真心想要和清军作战的将领,亲党是借着北伐的名义揽权谋利,权揽到了、利谋到了,那些北伐的兵将,自然是管他们去死了。 马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目光在郭壮图和那些出班附议的官将身上游来游去,看着高得捷等人,满脸的急惶,但在满朝群情汹汹的情况下,却不敢出言反对,几个外姓的领袖人物都和他一样顾虑重重,若是出声反对,必然上下离心,没了手下兵将的拥护,亲党必然趁虚而入,一定不会对他们留手。 郭壮图等人也出班附议,亲党的官将见状一拥而上,一时声威震天,有些官将也出班反对,但他们分量不够,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很快就淹没在骂声之中。 吴三桂面色难看至极,视线投向了王夫之,亲党和外姓的斗争中,王夫之有些超然于外的味道,他没有那么多顾虑,只要他这个军师说句反对的话,吴三桂就能借坡下驴。 只可惜王夫之一直垂着头不做理会,他并不是不能背锅,但不会为吴三桂这个任人唯亲、只把他当作牌坊供着的王爷背锅,更别说吴三桂和他还有弑君之仇。 吴三桂盯了王夫之一会儿,终于无奈的摆了摆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喝道:“散朝!” 第446章 人心 朝会散了,吴世璠出兵北伐的动议看似是不了了之,但所有人都知道,在如今吴军军心动荡的时刻开了这个口子、拱起了这把火,这件事就不会这么没头没尾的结束,必然是要给上上下下的官兵们一个交代的。 马宝在午门前拦住了高得捷,拽着他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周围无论是亲党的骨干,还是外姓的官将,都清楚马宝想要和高得捷谈些什么,没有人上前去凑热闹,但却东一堆、西一堆的围在周围,悄悄窥视着他们。 郭壮图倒是没这份闲心,瞥了两人一眼,大步走向自己的轿子,方光琛跟着一起钻了进来,待轿子抬起,一摇一摆的向宫外而去,郭壮图才笑出了声:“倒是个意外之喜,没想到高得捷竟然抢先来出这个头,带动着那么多外姓官将都出来附议,让咱们能这么顺利的造起这般大的声势。” “就像下官之前说的那样,人心如此,顺势而为自然事半功倍!”方光琛到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马宝他们固然是知道若是北伐对他们必然没有好结果,可他们拦不住手下将官兵卒的军心!就像当年在云南,王爷在举义之后还时时想着和清廷媾和,但就连王爷,也拦不住手下的人心!” “人心啊……”郭壮图点点头,回忆着当初他们鼓动吴三桂起兵反清之时的场景:“胡国柱,你我,还有那些亲党的肱骨,私造印信仪仗、擒杀满清走狗臣僚,马宝他们那些外姓将官整军备武、密谋兵谏,那时候……恐怕是咱们吴藩最为团结的时候了,众意汹汹,王爷也不得不反了。” “如今这局面,与当初何其相似?若只有咱们出来拱火,王爷还能以党争的名义拉一派打一派、强行压制,可高得捷他们出来这么一闹,那便是上下一心、同心一致,王爷当年在云南拦不住这股声势,如今在湖南,照样也拦不住这股声势,更不要说马宝他们了!” 方光琛点着头附和着,眼珠子微微转了转,摸着胡子说道:“这把火已经点起来,我亲党现在就要趁机抢占大义,要将王爷和外姓架在火上烤,这段时间需要做两件事,其一便是要让前线的吴国贵、吴应麒等亲党骨干将北伐之事传于军中,把军中的火彻底挑拨起来,让将士们裹着那些外姓将领下不了台!” “其次,便是要筹备对满清的进攻,要鼓动外姓那些一心北伐的军将冲过长江、攻打荆州、击破勒尔锦…….”方光琛见郭壮图有些疑惑的看来,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勒尔锦不难打,咱们这段时间马放南山、隔江静坐,勒尔锦所部清军又能好到哪里去?” “勒尔锦这家伙还不如满清那简亲王喇布呢!好歹喇布也是常年领军的,勒尔锦在康熙十二年之前,只有个掌宗人府的闲差,红营贼寇能把喇布打得大败,我军难道就对付不了勒尔锦?” “高得捷那么积极,依下官看,就让高得捷所部调往松滋,然后鼓动他渡江攻打勒尔锦便是!”方光琛眼中寒光一闪:“这一仗不管王爷是什么态度,此战咱们也得尽力帮着高得捷,他要什么咱们给什么,让他毫无后顾之忧、打得漂漂亮亮,最好能攻陷荆州、阵斩勒尔锦、把长江对岸十余万清军一扫而空,让王爷和清廷彻底没有转圜之余地!” “到那时候,即便王爷和马宝他们还想耍以拖待变的法子、还想不顾一切把这风潮压下去,也已经没了意义,只能一条道走到底,王爷自然也只能称帝,和满清彻底划清界限了。” 郭壮图双眼一亮,赶忙朝轿外喊了一声“停轿”,还没等轿子停稳便往外钻:“王爷今日朝议之上授王太孙‘监理内外一切军国之事’的大权,下一道调兵的王旨,自然也在此权责之内,趁着如今朝会刚散、所有人还陷在朝会上的波折没有反应过来,咱们立刻去拟旨下发,让高得捷今日就领军去松滋,把生米煮成熟饭!” 午门旁,马宝拽着高得捷,却是久久没有言语,直到高得捷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国公爷,您想说些什么末将心里清楚,末将也天天和手下的弟兄们说着要等待,要冷静…….可说来说去,心里终究是过不了这道坎,末将…….不想再这么一直静坐下去了。” 马宝沉默了一阵,幽幽叹了口气:“你看不出来?此番王太孙突然动议北伐,摆明了是郭壮图那些亲党在背后挑唆,指不定就有……” “末将心里一清二楚,但末将无所谓了,日日和那些亲党勾心斗角,实在是让人有些厌烦了!”高得捷却打断了马宝的话,看向阴沉沉的天空:“国公爷,末将是从吉安退回来的,跟红营接触最久,所以末将看得清楚,我们看似势大,其实是各方势力之中底子最为薄弱的一个,若是不能趁着这点虚火殊死一搏,过不了一两年,这逐鹿天下的势力,便再也不会有我们这一支了!” “要么是被满清吞了,要么是被红营吞了,而我们又不像郑家可以退守台湾,有大海阻隔,尚能苟延残喘!”高得捷看向马宝,目光炽热如火:“国公爷,许多人都以为末将是一时冲动,但末将心里却清楚,自吉安归楚之后,末将细细思虑了多久!” “这场北伐,对于王爷和亲党来说是争权夺利的策略,对于您来说是摆明了的陷阱,是因为你们还觉得我们尚有退路,还有转圜之余地,可对于末将来说,我们实际上已经是无路可走了,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若是能直捣黄龙、覆灭满清,以驱逐鞑虏、复汉兴华之功,声望冲至顶点,尚有和红营争夺人心、分庭抗礼的可能,可若是就这么静坐困守,土崩瓦解,就在眼前!” 马宝知道高得捷已下定决心,长长叹了口气:“直捣黄龙,说得轻巧,满清虽然大多兵力都被别家牵制,但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们一部孤军北伐……恐怕会丢了性命!” “那又如何?”高得捷哈哈大笑起来:“大丈夫自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岂可郁郁终于床榻!” 第447章 决心 黄昏的光芒渗入雕花窗棂,在寝殿青砖上投下细密的龟裂纹,三足鎏金熏炉里飘出的药烟被穿堂风揉碎,与檀木屏风上剥落的朱漆、青铜灯台凝结的蜡泪混作一团,将殿内染成浑浊的赭色,四张紫檀案头堆满干涸的药盏,青瓷碎片里凝结的褐色残渣像无数只溃烂的眼睛。 十二重织金帷幔垂在蟠龙榻前,褪色的流苏末端垂着几粒发霉的药丸,吴三桂枯槁的手搭在锦被外,偶尔手指动上一动,让周围服侍的太监和宫女知道这位王爷还没有薨逝,六曲屏风后太医令正在碾药,沉香木药臼发出空洞的撞击,碾碎的何首乌粉末随风扬起,落在那些蒙尘的虎符与裂璺的印玺之间。 胡国柱跪在吴三桂的床前,捧着一碗新煎的汤药,滚烫的温度透过玉碗,烫得他的手微微泛红、一阵阵发疼,胡国柱却始终端端正正的跪着,直到床上的吴三桂醒了过来,侧着凹陷的眼窝看了他一眼,抬起手艰难的招了一招,胡国柱膝行上前,拿起玉勺舀起一勺汤药,在嘴边轻轻的吹着。 “璠儿来了衡州,本该让他来侍驾王前的……”吴三桂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周围几个太监赶忙围了上来,将他扶着坐在床上:“但本王这亲孙子……本王最信得过的,还是只有你。” “小婿辜负了王爷的期望,没有看好这朝堂……”胡国柱一脸惭愧的给吴三桂喂着药:“郭壮图他们搅闹朝堂,小婿事前确实不知,他们……私下密谋,把小婿排除在外了。” “郭壮图啊,当初本王杀其弟给了他一个警告,才按下他那蠢蠢欲动之心,但如今……提不动刀了啊!”吴三桂咽下一口汤药,喘了一会粗气,忽然问道:“本王问一句,若是你知晓此事…….你会拦着吗?” 胡国柱下意识的点点头,但动作又是一滞,面上浮现出一丝犹豫之色,很快又消失不见,随即又轻轻点了点头。 吴三桂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又咽了几口汤药,再一次问道:“本王再问你,本王若是下王旨和大清议和、重新去做大清的臣子,你可愿意遵旨?” 胡国柱默然一阵,回道:“王爷对小婿有重恩,此恩不能不报,王爷要投清,小婿自然领旨,只是…….小婿不会做清廷的臣子,就一心帮王爷操持家宅便是。” 胡国柱话说的柔,却很坚决,吴三桂默然一阵,胡国柱将玉勺递到嘴边他也没张开嘴,直到胡国柱张嘴想要劝说两句,吴三桂才长叹一声:“人心啊…….当初刘玄初苦劝本王渡江北伐……若是听了他的就好了。” 吴三桂抬手挥开胡国柱的玉勺,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去招军师入宫,让他替本王拟王旨,他们既然那么想让本王称帝,本王就改朝登基、君临天下!既然要北伐,那就要办得轰动天下!本王时日无多,是时候为后世子孙打算打算了,本王要和那康熙小儿,做最后一搏!” “若能直捣黄龙,自可收天下之望,尚有争夺人心的机会,若是失败……”吴三桂双目炯炯发光,紧紧攥住胡国柱的手:“本王首倡义帜、以北伐鼓舞天下万民之心,子孙后代……总能在别人那里给些照料吧!” 衡州城城东,有一座三进的宅子,便是老山西的家宅,刘明承在宅子门口盘桓了半柱香的时间,快把门前的石阶磨出凹痕,直到老山西的儿子出门来撞见了他,才把他领进了宅子里,一路来到老山西居住的屋子里。 屋里全是药材的味道,炭火煨着药吊子的焦香与米粥糜烂的甜腥纠缠在一处,教人想起梅雨天发潮的医书,老山西半倚在床上,面色虽蜡黄如裱纸,那双吊梢眼却亮得骇人,仿佛将满屋药气都点着了,见刘明承入内,呵呵笑道:“少侯爷来了?这几日你不常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明承望着他颊边随笑声颤动的寿斑,眼眶忽地发烫,赶忙垂下头去,开门见山的说道:“老寨主,前段时间……我去清源寺拜会了老和尚。” 老山西的笑容有些僵硬,轻轻点了点头:“都是二十八寨的弟兄,虽然是分了家,但终归有那么多年的交情,去打个招呼,也是自然之事。” “我……不单单是去打招呼的,我和老和尚聊了许多……”刘明承瞥了一眼一旁煮着药的老山西儿子,深吸口气道:“今日大朝会,守清也是参与了的,老寨主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太孙下了令旨,让高将军领军调防松滋,我准备和高将军一起去…….” 老山西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随即猛烈的呛咳起来,他的儿子赶忙上前抚着背,刘明承也想上前,屁股都离了椅子,犹豫了一下,却又坐了回去。 “糊涂!糊涂!”老山西一边咳嗽着,一边怒骂道:“你怎能如此蠢笨?此番北伐,能有什么好结果?就是个送死的局面而已!你可是……可是…….” “我是大明泰和侯之子,当年父亲被叛徒出卖为满清捕杀,全家满门抄斩,那时我就该死了,死又有何可惧?”刘明承摇了摇头,身子坐的笔直:“父亲的血仇、母亲的遗命,我不能弃之不顾,只为自己富贵安逸!更何况此番北伐并非全无机会,亦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局,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二十八寨的弟兄,都要靠你看顾着啊!”老山西又气又急,又一次剧烈的咳嗽起来:“你怎可……” “人生在世,会对不起很多人,但不能对不起自己!更何况……我此番北伐,也是为二十八寨的弟兄们的后路考虑…….”刘明承站起身来,缓缓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转身便走:“我此番来拜访老寨主,不是商议,而是通知,老寨主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 走出那间屋子,身后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又是一声清晰的哀叹,刘明承脚步顿了顿,长出一口气,只感觉浑身的重担都卸了下来,身子无比的轻松,轻快而急促的向着宅外走去,远处阴沉的天空透出一丝光亮,一道阳光刺破乌云,渐渐扩散。 第448章 传单 天下纷乱不休、战乱不断,在这动荡的局势之中,京师的八大胡同里却总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仿佛外界的战火与纷争从未波及到这里,鸳鸯楼也如往常一般热闹,妓子们在楼阁上凭栏而立,或轻歌曼舞,或吟诗作画,展示着自己的才艺,悠扬的丝竹声、欢声笑语,交织成一曲繁华的乐章。 赵可兰却没心思凑这些热闹,像个粗豪的小厮一般坐在大堂中的一处角落里,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捡着掌中的瓜子嗑个不停,桌上的瓜子壳都堆成了一座小山,桌上的茶点已经吃了大半,一壶清茶只剩下一点底子,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完全凉透了。 身后刮来一阵阴风,赵可兰回头看去,却见白阿林抱着什么宝贝似的跑了过来,做贼似的视线乱飞,赵可兰本就等得不耐烦了,见他这副模样,是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桌上拍了拍,惊得白阿林浑身一震。 “我等了你许久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赵可兰没好气的白了白阿林一眼,问道:“怎么样?朝会上说了些什么?” “还不是南方那些事?”白阿林抓起茶杯把里头凉透的茶喝了个干净:“具体的不知道,听纳兰大人说,好像是南方打了打败仗,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是要把一个亲王抓回来革爵,然后是些调兵遣将什么的……” “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赵可兰有些气结,抓起桌上的瓜子壳天女散花一般朝白阿林扔去:“等你这么久,不就是想从你这得到些具体的东西?若只是这些消息,我直接拿着万先生的令牌入宫,随便找个太监宫女询问不就行了?” 白阿林赶忙抬手遮拦着,一边委屈的说道:“我有什么办法?纳兰大人不愿细说,难道我还直接去追问不成?你不是也总提醒我要小心,若是暴露了我在帮万先生刺探消息,也会惹的万先生难堪。” 赵可兰生着闷气,却又没有办法,一只手像个老夫子一般在下巴上摩擦着,眼珠子转了转,抬头看向楼上的雅间:“老白……宫里应该会有太监把消息弄出来卖的,要不你帮我去上面的雅间问问?” 白阿林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你糊涂了?上头的雅间可是要验身份的,我拿不出纳兰大人的信物,他们派人去府上一问,不就露了底了?再说了,你自个怎么不去?” “你毕竟是满人,万一出了事,惩处起来总轻一些…….”赵可兰嘿嘿一笑,摇了摇头:“确实是气糊涂了,上头的雅间能不沾惹最好还是不沾惹,规矩多、盯得严,太容易暴露了……” “得了,我找别人问去,反正朝堂之上满汉高官谁家不养几个余丁?我能找的人多着,也不靠你一个。” 赵可兰没有夸口,说起来八旗旗人都是老爷主子,但实际上决定谁是主子谁是奴才的,说到底还是得看谁能让自己不饿肚子,京师里几十万满人,那点旗饷能养活几个?还要选上兵才能吃上一口,余丁没有旗饷,又不能干其他的工作谋生,更不可能眼看着自己饿死,便只能去佐领、都统家里求,求不到就闹,为了挣口饭吃,谁还顾得上体面? 那些佐领和都统也头疼,这些旗人和余丁大半都是七拐八绕的亲戚,又都是光脚的,早就不要脸面了,打骂没用,又不能动刀子砍了,只能四处找地方给他们塞进去,最好的自然是外放绿营当差,但这没点关系根本找不到缺,其次便是衙门的捕役、九门的巡丁、乡下的巡检,或者笔帖式、库吏之类的小官小吏,好歹还在公门当差,补上了都得在胡同里摆酒吃席。 更多的,便是跑去给人当亲随,给人看家护院、当当跑腿,哪还分什么满汉?只要有钱,哪怕没有官身的汉人富商,也能雇一两个旗人余丁充门面,若是有京官外放,更是肥差,甚至王爷府、贝子府、将军府都会出面,拐弯抹角的推荐几个底细人,这些旗人余丁多少会练些功夫以备选兵,性价比很高,在当今大清,请绍兴师爷、用旗人站班,早就成了官场流行。 既然是给人当亲随护院,谁是主子谁是奴才自然不言而明,这些旗人余丁给汉人磕头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什么礼法祖制算个屁,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朝廷对这种明晃晃违制的行为也一清二楚,但也没法管,瞧不上这些营生的,只有近支的黄带子、红带子,生下来就有缺,落地就能领饷,十几岁就能充蓝翎侍卫乾清门当值,再不济也能在步军衙门领个实职;或者是那些破落户,什么关系也没有、啥路子都不通,自己又好吃懒做,成天在茶馆酒楼里混,喝着西北风吹牛,指不定哪天就饿死了。 这两类人,几十万旗人之中,他们能占多少?大多是旗人余丁见了个月支五两的七品官都排着队等着磕头叫爸爸,朝廷若是真严守礼法砸了他们的锅,立马就会被他们掀得天翻地覆。 毕竟人人都成了爱新觉罗不可能,但所有人都一起变成穷光蛋还是可以的,给人当亲随好歹还有个身份,总比跑出去打短工、当乞丐好,爱给汉人磕头,就随他们去吧。 白阿林面色有些尴尬和难看,赵可兰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起身拍着手:“放心,不会少你的银钱,不过现在云南那边的药不好弄,你还得等一阵子,万先生说让你娘换副药先缓一缓病情,走吧,带你开方子去。” 白阿林一喜,赶忙跟着赵可兰出了鸳鸯楼,正要一起离去,忽听得天上哗啦啦的响成一片,抬头一看,却见天上纷纷扬扬飞下一堆纸片,有个人不知在哪栋楼里大喊:“百姓们!都停下来看看这些布告!满清在南方吃了大败仗!朝廷已经黔驴技穷了!满清就要灭亡了!驱虏复汉!驱虏复汉!” “好狗贼!”白阿林喝骂一声,四处张望着搜寻那人的身影:“哪里来的贼人,竟这般猖狂!” “是啊……”赵可兰随手捡了一张传单,也茫然的扫视着周围:“这些人哪里来的?” 第449章 心气 乾清门外的积雪泛着青灰,檐角垂下的冰凌将最后一缕天光折成碎屑,西北风掠过宫中的日晷,青铜晷针在石盘上投下细长的阴影,恍若一柄悬在众人眉间的利刃。 当值太监们垂手立在丹陛两侧,赭色宫袍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群折了翅膀的寒鸦,宫女睫毛微颤,金线绣的牡丹纹领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又生生压成死水般的平静,侍卫们玄色衣袍上的金蟒在暮色里失了鳞爪,紧握刀柄的指节泛出青白,没有一人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害怕惊醒了龙椅上那只默默翻着手里传单的恶龙。 殿中跪着好几个人,都是身穿蓝紫蟒袍、头戴黑貂暖帽的大太监,就连康熙皇帝最为信任的三德子和小桂子也跪在里头,头几乎要埋在地板里、屁股快要翘到天上去,十六盏羊角宫灯齐齐晃动,将众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随着他们的身子抖个不停。 康熙皇帝长长出了口气,冷眼扫了一眼那些太监,将那传单拍在御桌上,朝一旁一名披着黄马褂的侍卫问道:“人抓到了吗?是红营贼寇的人?” “回皇上,粘杆处得知消息立马去了八大胡同,但那些人扔了这些传单便逃散一空,粘杆处和步军衙门正在调查搜捕…….”那名侍卫低声回道:“至于这些贼人的身份……粘杆处认为不是红营贼寇。” “红营贼寇的布告传单皆用白话,且其自认为反乱朝廷之目的,是为所谓“社会改造”,故而其宣传之中往往多宣扬压迫剥削、生产改革,而少有涉及满汉之别,就算有所谈论,也是指责朝廷以民族之别掩盖压迫之实,即所谓‘以满制汉、以旗制满、以皇族制八旗,从上而下,设层层之囚笼,掠满汉诸族之民,肥于一家而已’。” “但这份传单上的内容却不像是红营贼寇的风格,以驱满复汉为核心,斥我整族为蛮夷,言语多宣泄而无理,行文又多文言,而且红营贼寇往往是趁夜深人静之时张贴布告,不会让替他们办事的人冒险,而这些贼人却是光天化日在闹市之中抛撒传单,如此明目张胆,更不是红营贼寇的作风!” “故而粘杆处认为,这些贼人应该和红营贼寇没什么关系,恐怕是某些心怀不轨的士人学生自行其是,请皇上放心,这些贼人如此猖狂,胡同里定然有许多目击之人,粘杆处已经派人寻访画像,另外这么大量的传单,没有书局印刷是不可能的,粘杆处也已派人去调查京中各处书局,定然能将这些贼人拿捕归案!” “你们办事,朕放心!”康熙皇帝随口安抚了一句,看着那些传单目光有些阴沉:“但这些贼人……和红营贼寇脱不了干系!遣词行文虽迥异于红营贼寇,可这传单的样式却和红营贼寇的一般无二,里头的内容……喇布那一败,是把这些贼人的心气都鼓起来了!” 那名侍卫没有说话,只是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自三藩反乱以来,清军虽然多有战败,比喇布损失更惨重的也不少,毕竟喇布虽是大溃,但红营为了安全撤退放还了大半的俘虏,只带走了一部分炮手、骑兵和投诚的清兵,加上事后收拢的溃兵,喇布全军虽遭受重创,但尚有一战之力,至少蹲坑维持封锁线的兵力还是有的。 但这一败影响却极为恶劣,自三藩造乱以来,清廷战败身死最高级的官员,还是刑部尚书莫洛,那也是因为王辅臣突然叛变、措手不及之下造成的,还从未有过亲王级的一军统帅被人差点取了性命。 更别说喇布虽然大军尚存,带去的满蒙八旗兵将却死伤惨重,阵亡和事后被红营处决的便有七八百人,仅将官就损失了十七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喇布手下那些八旗兵在战场上坚持最久,也几乎伤亡殆尽。 而且喇布是在清军控制区的腹地遭到的袭击,这几乎就标志着清廷的封锁战略破了产,红营可以穿透封锁线在江西清军的腹心之处发起大战,日后是不是也能跑去江南甚至北方发起大战? 清廷的宣传也帮了红营一把,清廷一直将红营指为山贼盗匪,最多不过是李闯、献贼之类的流寇,既然山贼盗匪、流寇乱民都能打得大清的亲王狼狈逃窜,那这大清岂不是像当年奈何不了流寇的大明一样,没多少年的气数了? 加之郑家忽然反攻,在福建同样是连战连捷,近日刘国轩又使了一招诱敌之策,烧掉营寨假装撤兵,引诱漳州城云集的清军前来追击,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大败黄芳世所部,黄芳世阵乱四溃、坠马而逃。 与此同时,福建提督段应举会同喇哈达等满汉大军前来援救黄芳世,却被刘国轩遣军绕至祖山之背偷袭了清军大营,喇哈达仗着马快逃回漳州,段应举被截断后路,只能逃往海澄据守。 刘国轩尾随而至,连夜挖掘沟壕引江海之水将海澄团团围住,沿堤两岸布置火炮火铳封锁,将段应举及其麾下满蒙八旗甲兵两千余人、清耿汉军两万余人全数包围在海澄县内,只等城内粮断水绝、便彻底歼灭这一部福建清军主力。 而杰书手里已经没有足够的兵力可以对海澄县进行救援,郎廷相和图海所部兵马被红营牵制在闽西动弹不得,闽粤边界同样要留有兵马看着广东的吴三桂部众,其他各部要么是郑军的手下败将,要么就是新投的耿军降部,让他们跟着打顺风仗没问题,但让他们和郑军去拼命,他们是绝对没那个心志和胆子。 杰书只能一面整顿各军败部,一面抽调江南留守的清军南下,福建局势对于大清来说,竟有全盘崩溃之势。 许多人的心思就在此时活泛了起来,那些文人墨客、士林人物不懂兵事,不会去分析形势到底会如何发展,只看到满清窘迫的模样,便确认“胡虏无百年之运”,断定大清的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自然便纷纷冒了出来,添上一把柴火。 第450章 君怒 “朕给你一道手谕,让步军衙门和各府衙皆听从你们粘杆处的调派,务必将那些贼人尽快揪出来,明正典刑,以警众贼!”康熙皇帝在御桌上铺开纸书写了一段,吹干墨迹用了印,交给那名侍卫,挥挥手道:“既然你们已经有了法子,就去办事吧,事办好了,朕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那侍卫双手捧着那封手谕退出了武英殿,康熙皇帝又捏起一封传单,双目却扫向殿中跪着的那些太监,这些常伴左右的奴才似乎有心灵感应一般,一个个身子都微微发起了抖。 武英殿里的烛火突然暗了几分,康熙皇帝捏着传单的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脸颊边的肌肉不自然的扭动着,扯出半边扭曲的笑纹,双瞳凝着两簇幽蓝的火苗,照得满殿森森冷冷,一声破碎的笑声混着喉咙里的痰音从康熙皇帝的嘴角钻了出来,在殿中翻滚着,把那些投在墙上的影子,统统压成佝偻的一团。 “你们做的好事啊!”康熙皇帝冷笑不止,笑声之中的杀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朕一贯以宽仁治国,宫里的内侍太监在鸳鸯楼交易消息,朕一清二楚,不瞒你们说,鸳鸯楼里就有粘杆处的坐班,朕只是懒得管你们而已!” 康熙皇帝冷眼扫向桂公公,笑声化为一声闷咳,惊得桂公公一瞬间便让冷汗爬满了额头,沾湿了一大片织金的地毯:“桂公公,鸳鸯楼是你的产业吧?你在里头卖了多少消息出去?” “三公公,你呢?吴公公,你呢?你们这里头,有几个没在鸳鸯楼里的雅间里坐过的?”康熙皇帝声音愈发冷冽,双目恶狠狠的,几乎要吃人一般:“朕也知道,紫禁城里的消息从前明开始就藏不住,宫里许多人也是穷困清贫的,靠着卖点消息,好歹能混口饭吃,这事根本管不住,就算铲平了鸳鸯楼,照样会有其他地方交易消息。” 康熙皇帝没有胡说,宫里几万宫女内侍,总会有人出宫采买办事,紫禁城又这么大,不可能每处地方都能严密看守,真要把宫里的消息透出去,根本没法管,与其和人费心打游击,还不如留着鸳鸯楼这么一个口子,把消息的买卖限定在鸳鸯楼里,万一出了事,追查起来也方便。 更何况,康熙皇帝自己也在有意利用鸳鸯楼钳制群臣,办事之前露点消息出去看看反应,再做最后的决定,或者查办某些亲贵大臣时,便能拿出一条买卖军情的铁证来。 八旗亲贵身份尊崇、满汉大臣之中也总有一心为国、不谋私利的,但在朝中做官,就没人能不关注宫里的消息,否则哪天被人整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自然就得去鸳鸯楼里沾一身泥。 罗织罪名不能服众,就算把人满门抄斩了,指不定会留下什么后果,但铁证如山之下,那些亲贵高官便只能任由皇帝搓圆捏瘪了。 “朕以宽仁对尔等,你们这些狗奴才,却越来越过分!”康熙皇帝将那传单重重拍在御桌之上:“朕不想管鸳鸯楼的事,你们也该知道节制,什么能拿去卖,什么不能,难道还要朕来教你们吗!” “喇布把我大清的脸都丢干净了,朕令将之召回治罪,以如今正在杰书麾下参赞军务的正白旗蒙古都统赖塔授平南将军入赣取代之,此事之后朝廷就会拟旨下发,本来也是要公开的事,你们卖了这消息无所谓,朕也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但安亲王的密折,朕都没来得及看完,竟然就被人堂而皇之登在传单之上了!”康熙皇帝重重拍着那些传单,拍得手掌微红,御桌上的奏折物件都抖到了地上:“安亲王在密折里说江西局势殊为困难,红营贼寇闹红不止不休,兵疲将乏,若不能尽快自西北或福建调派援军,各处封锁线恐难以维持,就被这些贼人原文照抄在这传单之上,以为我大清天命将终的例证!” “你们这些狗奴才,可知道安亲王这番话露出去,会是如何的挫伤我大军士民之心?会给如今的局势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会让多少对我大清心怀反意的贼人信心大增、跳出来搅风搅雨?” “朕甚至敢断言,那些在八大胡同里扔传单的贼人,恐怕就是受了安亲王那密折的影响,这才跳出来闹事的!这道密折泄漏出去,已经开始造成严重的后果了!”康熙皇帝怒气更盛,啪的一声拍在御桌上,虎豹掠食一般站了起来,恶狠狠的盯着这些太监总管:“你们平日里卖些无伤大雅的消息也就罢了,这样的密折能不能卖,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朕在御书房备了个上了锁的匣子,匣子里放着的奏折都是机要之事,朕也知道那把破锁拦不住你们,放个匣子在那就是告诉你们哪些消息是不能传出去的,你们平日里一个个最擅长揣摩上意,怎么会蠢到连这点暗示都看不懂?非要朕和你们明说吗?” “卖出去也就罢了,竟然还泄露了出去,你们鸳鸯楼里的规矩,不是雅间里的消息只在买卖双方内部流转,绝不外泄漏的吗?那到底是谁泄漏的?是买你们消息的八旗亲贵、高官名臣,还是你们自己的人?” “皇上,奴才哪里有胆子去动匣子里的密折啊……”小桂子一头磕在地上,额头立马就青紫一片:“奴才从小伴君,又怎会不清楚皇上的心思?哪里会去做这掉脑袋的事?定然是御书房里有贼人见钱眼开,私自盗取了密折出去买卖。” “他们知道雅间里有奴才们的人看着,不敢走雅间售卖,私下里找人交易,所以才泄露了出去,求皇上开恩,奴才立刻找人去查,定然把那贼人揪出来!” “用不着去查了,不杀一儆百,你们这些奴才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康熙皇帝挥挥手,让殿外的侍卫冲进来抓人:“每人赏八十棍,着实打,挺不过去的扔出宫喂狗便是!敬事房太监总管革除,发配宁古塔为奴,御书房值守内侍、太监和宫女统统拿下,一概午门外杖死!” 第451章 人怒 宫墙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出如同凝血一般的暗红色,甬道两侧的琉璃瓦淌下化雪的水痕,倒映着一个踉跄的身影,像被揉碎的鬼魅,在方砖铺成的地板上飘荡。 小安子跑得气喘吁吁,脚底的麻鞋都几乎跑脱,远处午门之外飘出断续的呜咽声,檐角铁马在寒风里叮当乱响,小安子跨过一处门槛时滑了个趔趄,双手撑在地板上,掌上的皮肤磨得皱皱巴巴,露出里头的红肉,刺心一般的疼痛,小安子却顾不得出一声,赶忙爬了起来,直直冲出向午门。 看守午门的一名侍卫想要阻拦,旁边的一名侍卫见小安子慌乱的神情和狼狈的模样,心中已经猜到几分,伸手拽住同撩摇了摇头,两人就这么看着小安子冲出午门之外。 午门之外躺着好几具早没了生气的尸体,都盖着半幅草席,周围围了几个内侍和宫女,都在低声啜泣着,小安子一眼就看见他的目标,草席之下露出半截枯竹一般的手腕,腕上套着一串已经褪得分辨不出本来颜色的红绳,上头串着一个菩萨像,那是那手的主人进宫时用月例换的,一戴就是几十年。 “小安子!”那具尸体旁已经有几个内侍在哭泣,都和小安子差不多大的年纪,一人见小安子跑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余公公没了!” 小安子充耳不闻,跑到那尸体前,跪倒在地,伸手想要去扯尸体上盖着的草席,手伸到一半,却又缓缓停住,就这么怔了一声,小安子忽然泪若涌泉,撕心裂肺般的哭了出来,带动着周围的内侍哭成一片。 一名侍卫走了上来,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呢,哭一阵也就罢了,皇上还在气头上,惊动了宫里,咱们也要跟着吃挂落的,这些尸首也不能摆在午门外,等会送到城外乱葬岗去埋了吧…….” “余公公…….再过两年就要七十了……”小安子握着余公公冰凉的手,始终没勇气去揭那草席:“你们…….也真下得去手!” “你可别怪到咱们身上来!”那侍卫有些生气,但看着小安子等人泪如雨下的模样,也没把脾气发出来,哼了一声说道:“是皇上下了旨要把今日御书房里值守的内侍宫女统统杖杀,咱们难道还能抗旨不成?” “今日被杖杀在午门外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人,宫里各监总管同样也挨了棍子,也有两个没挺过去的,皇上要杀奴才,谁敢救?谁能救?” 小安子还想言语,一旁一名内侍却扯住了他:“小安子,咱们别跟他们争了,他说的没错,咱们是奴才,皇上发了话要杀人,除了受着还有什么法子?” 小安子张着嘴,却再没有说话,扭头看着余公公的尸体,若有所思的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侍卫干咳一声,说道:“看你们这样子,这老内侍和你们关系不菲,正好,免得咱们麻烦,你们自己抬去城外安葬了吧,若要拜祭什么的,趁夜做了,点卯之前回来,免得牵连了咱们。” 那侍卫说完,转身又去跟另一群围在一具尸体前的内侍交代,一名内侍擦着眼泪,说道:“余公公平日里对咱们多有照料,不能让他就这么裹着草席埋在乱葬岗就算了,咱们凑凑钱,买口棺材,找些坟工弄个坟堆,石碑一时来不及制,先立个木头的,日后再想办法换了,咱们再买些酒果黄纸,祭拜了再回宫。” 众人都觉得此法最好,便帮忙收拾着遗体,各自凑了些银钱,准备分头去采买祭品棺材什么的,小安子也将身上的钱银都塞给了一个内侍,悄悄解了安公公手腕上的红绳,起身向午门内走去,那内侍有些讶异的问道:“小安子,余公公平日最看护你……你不一起来吗?” 小安子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回去收拾一下余公公的遗物,之后再去拜祭余公公,若是和你们一起去…….有些事怕会赶不上了。” 那内侍还要再劝,一名内侍却扯了扯他,低声说道:“随他去吧,当初若不是他走了小阳子他们的关系,把余公公弄进了御书房,也不会有这一劫,余公公泉下有知,指不定还不愿见他呢。” 他的声音很低,小安子却听了个分明,脚步一顿,又拼命的迈开腿,几乎是小跑着跑进午门,朝着紫禁城西北侧太监们聚居的地方而去,找到余公公住的屋子,闯进门里,便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落在地上一眨眼间便砸出一块小水潭。 过了好一会儿,小安子才撑着墙站起身来,走到余公公的通铺上一边整理着,一边嘴里念念叨叨,仿佛聊天一般:“六岁,乡里遭了灾,家里活不下去,把我卖了,然后卖到了宫里……说起来,也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他们挺没挺过去……” “入了宫,我什么都不懂,又瘦得跟竹竿一样,整日里被人欺负,要不是余公公您护着,我恐怕早就丢了性命……”小安子摸着余公公的枕头,发现有些硬梆梆的,拆开一看,却是一包银钱和几个誊抄后还没卖出去的奏折,无奈的摇了摇头:“让您好生养老,怎么就是不听呢?” “不过听不听也没用啊,在这宫里想要混个善终,得多大的福气?您……命薄啊……”小安子把余公公的遗物收拾完,整齐的摆在床头,钻到自己的通铺床板下,扒开几处地砖,从里头摸出一个包裹。 拆开包裹,里面也是一些财物,还有几本草纸串成的小册子,小安子拿着册子翻了翻,里头都是他自己记录的一些红营的布告和报纸内容,至今已经摘抄了四十二篇。 小安子将册子稳稳放好,将包裹里的银子和财物都取了出来,又将包裹系好,爬进铺下藏回原处,盖好地砖爬了出来,又从那堆财物里摸出一根一头利如短刃的簪子,这是他从某个娘娘那里偷来的首饰。 “我也命薄,在这紫禁城里,终究是没法善终……”小安子将红绳系在手腕上,翻看着那支簪子,月光反射在他的脸上,雪亮如刃:“皇上要杀奴才……就只能受着吗?” 第452章 刺君 夜色愈发浓烈,纷纷扬扬飘起一场大雪来,在紫禁城里铺成惨白的一层,风一吹,便飕飕的往人领口里钻,提着灯笼巡夜的太监和侍卫贴着墙根疾走,皂靴踩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又很快被积雪盖住。 从午门到深宫,到处都是扫雪的内侍和宫女,不用像往常一样派人盯着,每个人都鼓足了气扫着雪,午门外的砖地还泛着鲜血的腥气,人人都知道皇上今日是动了真怒,没人敢在这时候偷奸耍滑。 敬事房廊下的素纱灯笼晃得厉害,将\"慎终追远\"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两个小太监抬着熏笼经过,银霜炭爆出几点火星,正落在刚刚行刑的枣木杖上,焦黑的杖身腾起缕缕青烟,混着残留的血腥味钻进檐下燕巢,小安子瞥了一眼那些枣木杖,又赶忙低下头,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皇上今夜宿在贵格格处,贵格格端庄宽仁,希望这位娘娘,能稍稍安熄一些皇上的怒火吧……”阳公公叹了口气,摸着匣子里的金银和财物,看着门外扫雪的内侍:“今日皇上怒焰冲天,宫里太监总管都好几个没熬过去,桂公公也给打得皮开肉绽,只能回家休养,要不然这敬事房也不会让咱家来帮忙管着了…….” “皇上如今恐怕还在气头上,在皇上身边做事,指不定咳嗽一声,就得给皇上取了性命,这时候要不是那些实在推脱不开的,或者没关系没门路的,宁愿去扫雪也不愿去皇上身边寻不自在,小安子,你怎么反倒反其道而行之,把家底都掏出来,也要求咱家把你安排到皇上身边服侍?” “富贵险中求,皇上身边总是要人服侍的,小心谨慎的办事,皇上气消了,说不准能看中小的呢?”小安子的语气也是恭恭敬敬,听起来无比的诚恳:“阳公公,小的今日是看明白了,余公公勤勤恳恳在宫里做了一辈子,皇上一声令下就丢了性命,桂公公他们这些太监总管,虽说也领了八十棍,皇上还下令要着实打,但那些侍卫哪个不留着手?否则桂公公他们谁挨了八十棍还能留下命来?” “说到底,还不是他们有身份、有皇上的恩宠吗?皇上虽然在气头上下了严令,但真想把他们统统杖杀?恐怕也只是气话而已吧?”小安子叹了口气:“不瞒阳公公,小的今日是给吓着了,小的……不想像余公公那样不得善终,那就只能想些办法,在皇上身边谋条活路了。” “老余头……识文断字,在宫里也算少有了,就是不懂事才被压了这么多年,你比老余头懂事,仔细谨慎做事,桂公公这边,总是需要人才的……”小阳子轻叹一声,瞥了眼那些刑杖:“老余头跟你关系不菲,此事咱家也清楚,当初把他安排进御书房,咱家是真心想让他去养老的,谁想到…….遭了池鱼之殃…….你,也别怪咱家…….” “阳公公放心,小的清楚的很,此事怪不到阳公公身上…….”小安子垂着头,手指的关节在衣袖里握得泛出青白的颜色:“皇上要杀奴才,奴才……只能受着!” “你清楚明白就好!”小阳子从案桌上抽出纸来写了些东西,递给小安子:“现在这时候,皇上应该已经宿下来,你去和御茶膳房侯着,备些参汤蜜水,等天亮皇上起了就送过去。” 小安子点点头,毕恭毕敬的接了,行了一礼出了敬事房,但他哪里等得了天亮?直接便去御茶膳房让值夜的厨子煮了参汤,用银壶盛着,一路小跑着往贵格格的寝宫而去。 这贵格格乃是康熙十四年才入宫的秀女,正黄旗乌雅氏的包衣出身,听闻康熙皇帝极为宠爱,准备将其册为德嫔,既然受皇帝宠爱,排场自然也不一般,不仅寝宫广大,还有许多内侍宫女服侍,往日出入都是前呼后拥,排场几乎仅次于当今皇后。 可今日这寝宫附近却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影,服侍贵格格的内侍宫女和康熙皇帝随扈的侍卫内侍大多都隔得远远的在扫雪,只不过扫雪是假,躲着那正在气头上的康熙皇帝才是真。 小安子捧着银壶来到寝宫门口,门口只有侍卫队长和贵格格的嬷嬷在值守,他们这些贴身的人,躲也没法躲,两人正惶惶不安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见小安子前来,虽然好奇他怎么会大半夜的带着参汤过来,却也没心思盘问,只交代他不要吵醒皇上和贵格格,便将他放了进去。 寝宫里头没有亮灯,小安子借着炭火的光亮将参汤放下,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发簪紧紧攥在手里,那簪头的纹饰将他的手掌挤出深紫的淤痕,随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直往皮肉里钻,像把生锈的针在血脉间游走。 小安子却浑然不觉,轻手轻脚的向着寝宫里的凤床走去,越是靠近床上的两个身影,他的心中越发压抑不住的紧张起来,握着发簪的手背青筋暴起,拼命的咬着牙,才压住愈发急促的呼吸,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摸到床前,小安子浑身都在发着抖,后颈汗珠顺着脊椎滑入裤腰,将衣服背面全数沾湿,下唇咬出了鲜血,喉间一片腥甜的味道,握着发簪的手微微发着抖,要举起来,竟要使出千斤的力道。 房檐下的铁马忽然叮当乱响,在这寂静的寝宫之中显得格外的清晰,小安子浑身一紧,手里的发簪差点都没抓住,好在床上的两人似乎并没有被这细微的声响惊醒,康熙皇帝依旧沉睡着,贵格格呢喃了一声,翻了个身,一只胳膊搂在康熙皇帝的身上。 小安子没去管她,轻手轻脚的将盖在康熙皇帝身上的棉被扯下了一些,露出他赤裸的胸膛,朝着心口位置比了比。 “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小安子看向康熙皇帝那张麻子脸,长长吐了口气,手中发簪,高高举起! 第453章 血溅 “是谁!”一声惊呼响起,吓得小安子浑身一抖,发簪都差点扔了出去,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下意识的抬头一看,却是贵格格瞪着惊恐的双眼看着他。 或许是刚刚扯被子的时候惊动了这位因为房檐铁马声响扰动、正在半梦半醒间的贵格格,猛然见一个黑影在床边,自然吓得花容失色。 小安子心头一紧,手背暴起的青筋映在杏黄帐幔上,扭曲成一条吐信的毒蛇,方才掀帐幔时蹭到的金线团龙纹正勾着缕丝线,在夜风里簌簌地颤,小安子猛的惊醒过来,一咬牙,狠狠将发簪扎下。 贵格格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道黑影的用意,甚至没来得及细思,慌忙扑在康熙皇帝身上,簪头三寸长的尖刃没入她肩胛,又痛又惧,让她发了疯似的大喊起来:“来人!来人!” 血点子溅在康熙眼睑下方,温热粘稠的触感让康熙皇帝猛的睁开眼,他清晰看见小安子眼底蛛网般的血丝像两团被雨水泡烂的朱砂,见了这副场景和小安子因愤怒和惧怕而扭曲得不成模样的表情,还有他手里几乎攥出血来的发簪,根本不用思考便猜到小安子想要做些什么,眼中竟翻涌出一股惊慌失措和恐惧的光芒。 小安子大口喘着粗气,一把抽出发簪,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抽簪时带出的血珠甩在百子千孙帐上,那些刺绣的婴孩面目顿时模糊成猩红的斑点,他一手将那贵格格胡乱的推了一把,将发簪朝康熙皇帝身上再次扎了下去,这次他顾不得去对准康熙皇帝的心口,只狠狠乱扎着, 但康熙皇帝好歹是从小练武的身子,反应也飞快,多年拉弓的指节骤然发力,在对方再度刺下的瞬间擒住其腕骨,两人角着力,康熙皇帝眼中的惊惧和慌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慑人的杀气和怒火:“狗奴才!你敢弑君!” 小安子却不答,张口狠狠咬在康熙皇帝的手臂上,满嘴的铁锈味激得他瞳孔一缩,让康熙皇帝也疼得呜咽一声,但他却不敢松了半点力道,只腾出一只手来猛揍着小安子的头面:“狗奴才!松口!” 贵格格滚到一旁,还在撕心裂肺的喊着“来人”,染血的指甲抠进锦褥,方才挡簪的右肩已晕开碗口大的血花,殿外终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门扉上鎏金辅首被撞得哐当作响,随即响起了老嬷嬷慌乱的喊着“护驾”的声音,然后是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飞速逼来,那侍卫队长喊得声音都变了调:“狗奴才!松口!” 小安子确实松了口,也松了抓着发簪的手,猛的伏下身狠狠一口咬向康熙皇帝的脖子,康熙皇帝反应也极快,身子一扭躲过了脖颈部,让小安子那一口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侍卫队长抽出了刀,却担心伤着和刺客纠缠在一起的康熙皇帝,不敢挥刀砍杀,只能瞅准机会,一把将小安子的辫子扯住,猛的向后一拽,小安子却借着这股力道,狠狠从康熙皇帝肩头上咬下一块肉来,让康熙皇帝疼的止不住惨叫一声。 小安子踉跄着往后倒着,撞倒了床边摆设的多宝阁,阁中陈列的暹罗进贡水晶盏应声而碎,他的一只手在琉璃碎片上重重一划了一下,掌心翻开的皮肉里露出森白骨茬,小安子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看着鲜血染满了地板,吐出嘴里的血肉,在地上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是谁的鲜血。 小安子看着地上混成一团的鲜血,瞥了眼手腕上系着的红绳和上头串着的菩萨像,忽然咧嘴哂笑一声:“皇上的血和奴才的血…….有何分别?” 背后传来一阵呼呼的挥刀之声,康熙皇帝“留活口”的怒吼声旋即传来,那侍卫队长的刀锋猛然停住,上前一步将小安子踹翻在地,寝宫的殿门在此时轰然大开,狂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殿来,瞬间吹灭了殿内的火炉,让这座寝殿一瞬间寒彻骨髓,侍卫刀鞘上的金漆在残光里划出数道流虹,那些以扫雪为名躲得远远的侍卫终于乱糟糟的冲了进来,把小安子按着跪倒在地上。 “皇上,奴才等救驾来迟!”那领班侍卫见控制住了局势,慌忙跪倒在床前,他们这些侍卫都是近支的黄带子、红带子出身,在八旗里家世也算显贵,但这不代表在刺客伤了龙体的情况下能保住他们的性命,更别说今日康熙皇帝才发了真火,正在气头上。 康熙皇帝却没有理会他,见侍卫们控制住了那个刺客,顾不得伤口的疼痛,赶忙转身去查看贵格格的情况,却见她似乎是惊吓过度,已经昏迷了过去,那被发簪刺伤的肩头还在渗着温热的血,身子却渐渐的有些冰凉,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呜咽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快传太医!”康熙皇帝赶忙用被子将贵格格裹住,心中不甚感激,已经确定要给她一个妃位,一名侍卫赶忙跑去找太医,另外几名侍卫则关门的关门、点火炉的点火炉、升烛火的升烛火,很快便将这寝殿变得温暖如春、一片通亮。 康熙皇帝这时候在想起来疼,面上的表情不自觉的撕扯了起来,那跪着的领班侍卫心细,赶忙扯了绢帛上前去给康熙皇帝包扎,一旁的嬷嬷也跟着爬上床,用绢帛帮昏迷过去的贵格格堵住伤口。 康熙皇帝抬起一只手,盯着手臂上那半枚带血的牙印,那算是小安子最后的抵抗,康熙皇帝闷哼一声,满脸怒意的看向被几个侍卫反手押着跪在地上的小安子:“狗奴才,你竟敢弑君!何人指使你的?” “我不是奴才,我有名有姓有出身,乃是陕西渭南人,姓归名钟!”小安子低声喃喃着,忽然大吼一声,猛的一挣,将头狠狠向地上砸去:“我不是奴才!我是人!” “拦住他!他要自杀!”那领班侍卫一眼看出小安子的打算,赶忙大喝一声,那些押着小安子的侍卫却一时没来得及反应,眼看着他一头重重砸在地上,青石砖板咔嚓一声碎裂,盖住了头骨碎裂的声响,鲜血,四散飞溅。 第454章 天数 天际泛起蟹壳青,乌云突然吞没了残月,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寝宫檐角的嘲风兽首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宫墙内外亮起一片火把,火把的光焰把琉璃瓦映成血色,整座紫禁城正在铁甲与兵刃的寒光中缓缓苏醒。 康熙皇帝站在那张凌乱的凤床前,凤床上还留着一个醒目的血掌印,那是贵格格无意识按在床上的,已经成了红褐色,刺目而狰狞,地板上的鲜血还没清理,在那刺客砸出来的凹陷之中伴着灰尘汇成一副太极的模样,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道。 太医摆弄着药箱里的药物和工具,康熙皇帝伤口上的绢帛已经全部取了下来,正经上了药、绑上绷带,贵格格也已经被太医看过,伤口倒是没什么大碍,在太医上药之前就已经止住了血,但贵格格明显是受了惊吓,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康熙皇帝让人安排了另一间寝殿,让她远离这处寝殿安心休养。 殿中跪着几个穿着黄马褂的侍卫,殿外有模模糊糊惨叫声被呜咽的寒风裹着远远传来,康熙皇帝斜眼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冷声问道:“你们查出来些什么?这刺客到底是哪里的来的贼人?” “回皇上,奴才等得知消息后,立马组织人手调查……”一名侍卫回道:“奴才查阅了内务府的档案,那刺客本名归钟,六岁入宫,其父名归辛……” “朕不想听这些陈年往事!”康熙皇帝粗暴的打断了那侍卫的话语,怒道:“你就说,这厮是怎么混到朕身边来的?是谁在指使?” “回皇上,奴才查问了敬事房值守的太监,这厮是花了大约二十两左右的银子,从当值太监小阳子那里买的侍寝的资格……”那名侍卫赶忙回道:“奴才已经动过了刑,小阳子确实不知道那刺客的打算,只是收钱办事。” “好个收钱办事,只为了二十两银子,差点把朕的命都给卖了!”康熙皇帝冷哼一声,眉间一滞,双目泛着阴冷的光芒:“小阳子是小桂子提拔起来的,小桂子入宫前穷困潦倒,曾误入郑逆所谓天地会混饭吃,朕还让你们去查问过此事…….这刺客难道和郑逆有关系?” “回皇上,以目前粘杆处的探查和拷问来看,应该是没有联系…….”一名侍卫回道:“这刺客行刺,找不到有什么外人指使的痕迹,也没有什么接应的迹象,而且一般行刺暗杀都得备着两三手的准备,或者几个刺客一齐发动以保证成功,可这刺客行刺失败之后,却没有出现什么后手和同伙。” “粘杆处捕拿那些往日和这刺客交好的内侍时,他们正在城外为一名老内侍下葬祭拜,粘杆处一一盘问过,他们对那刺客行刺之事确实一无所知,闻听此事皆惊诧不已、惶惶如丧魂魄,奴才的亲自询问过,不像是假。” “这刺客往日有一交好的老内侍,据那些内侍交代,是救命的恩情,平日情同父子一般,今日因御书房泄密一事被杖杀于午门外,综合粘杆处如今探查的线索,奴才认为,此贼恐怕就是为那老内侍报仇,故而铤而走险,欲弑杀皇上。” “若说和其他势力有什么联系……”那侍卫朝后头点了点头,一名侍卫膝行而上,手里捧着几本册子:“皇上,这是从那刺客床底翻出来的,全是誊抄的红营贼寇的布告军报之内容,共有四十二篇,此贼恐怕是受了红营贼寇的影响,故而才逆尊卑人伦,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红营贼寇,红营贼寇,又是他们!”康熙皇帝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翻看着,里头的内容他也很熟悉,都是各地官将奏入宫中的红营的布告军报的内容。 这些东西在大清被定为“妖言妖书”,是明令禁止传播的,当然,前明也曾禁妖书,妖书案依旧闹得天下竦动、满城风雨,堂而皇之、原原本本的被时人记在笔记史料之中,康熙皇帝也不相信以大清这个封建王朝低下的行政能力能够把红营的“妖书”禁绝,只不过是能拦一点算一点,尽量控制住其传播范围而已。 但如今这妖书都传到宫里来了,康熙皇帝可不相信宫里只有一个人藏着这些妖书,用力把那册子撕得粉碎,将纸片如雪花一般纷扬的扔在地上:“查!把宫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些妖书都找出来,私藏妖书的,统统杖杀,以儆效尤!” 一众侍卫回了一声“喳”,康熙皇帝凝眉思索了一下,吩咐道:“此番刺杀之事,不能以那刺客胆大包天、自行其是而结案,反倒容易引得人心祸乱,必须办成大案!那刺客既然走的是小桂子的门路……鸳鸯楼泄密案小桂子还没洗干净,他又有天地会的背景,就拿他顶案吧,至于幕后之人是郑家还是红营,亦或者其他贼寇,你们看着办吧!” 康熙皇帝考虑的很清楚,若只是一个太监自作主张的刺杀,传出去反倒会引起更多的猜疑,许多人眼里是不会把这些低贱的家伙当成活生生的人的,是不相信他们会鼓起勇气对高高在上的主子挥起拳头的,就像前明那些欲缢杀嘉靖皇帝的宫女,到现在还有各种阴谋论传来传去,就是不相信她们只是为了反抗皇帝的压迫,而自发地做出了弑君的壮举。 这些乱飞的谣言必然会引发种种乱象,指不定还会被某些势力利用,互相攻讦引发朝局动荡,就算天下人真的相信那刺客是一匹独狼,皇帝连手下太监都控制不住,损害的也是康熙皇帝自己的威望。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此事闹大,给天下人一个答案,反贼逆寇本来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串联弑君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牺牲一个贴身太监,把帽子扣在郑家等势力身上,换一个同仇敌忾的局面,算得上是一笔好买卖。 那几个侍卫自然领命,康熙皇帝长出了口气,只觉得伤口一阵阵发疼,目光又落在了手臂上那处伤口,想起那太监最后的怒吼,心中猛的一跳,呢喃着念道:“奴弑主君,乾坤失序、纲常紊乱,此亡国之兆…….难道我大清……真的要失了天命吗?” 就在此时,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名侍卫裹着满身的雪花直冲进来,皂鞋在地上踩出一个个雪印,还没来得及跪倒行礼,便大喊道:“皇上!八百里加急,吴三桂称帝,吴军冲破长江,顺承郡王…….大败!” 第455章 北伐 康熙十六年深冬,吴三桂在衡州正式设坛登基,令王太孙吴世璠代登衡山、行郊天登极之礼,称皇帝号,定国号为大周,改元昭武,以衡州改定天府为国都。 随后,吴三桂册其妻张氏为皇后,其孙吴世璠为皇太孙,晋军师王夫之为丞相,升郭壮图、方光琛等人为大学士,又设五府兵马司掌管天下兵马,晋胡国柱、吴应麒、吴国贵、吴世琮、马宝为五府大将军,其余臣僚各有升爵封官。 称帝之后,吴三桂便令王夫之书北伐檄文,言“昔者闯贼犯阙、击坠神京,朕欲效伍子胥之旧事,不得已而借师助剿,岂料东虏僭位、篡居神京,裂我冠冕、毁我宗室,荼毒天下、血染山河,以夷狄之身、乱我华夏纲常,行苛暴之政,苦黎庶于水火,以至神州有陆沉之危、万民有倒悬之厄。” “朕每念及此,五内俱焚,常恨引虎驱狼,痛心疾首,故蛰伏隐忍十数载,厉兵秣马、整军经武,顺天应人,恭承天命,首倡义帜,奉天讨逆,四方豪杰闻声响应,义师云集,皆愿驱逐鞑虏、恢复汉室之天下也!” “朕与满清纠缠数年,互有胜败,兵将已乏、粮草匮尽、民亦疲惫,朕欲暂息兵戈,以养民力军力,与满清虚与委蛇,不过缓兵之计而已,然则有无知之辈欲谋私利,竟借此指责朕与满清有媾和之意,是要重投满清怀抱,何其荒谬哉?是欲使朕负气而动兵,与满清两败俱伤,其好从中谋利也!” “此等颠倒黑白之言,不值一驳,朕自有行动以斥之,今番称帝建国,正是与满清划清界限,使天下有识之士知朕心意,乃是一心驱虏复汉而已!”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既已称帝建国,自该与满清势不两立!岂可如赵宋卑躬屈膝,与蛮夷之国并立于天下?圣贤桑梓,岂可染为异族之腥膻?朕眷怀汉疆、不弃一土,义愤填膺,痛禹甸之沉沦,悯华胄之奴隶,今发明诏,誓师北伐,必欲覆灭清廷、洗荡九州。” “檄文所至,凡我汉家儿郎,当持戈以卫社稷、挥剑以复衣冠,清军官将,无论满汉蒙回,宜速倒戈来迎,则封侯之赏、裂土之荣,必不吝啬,若执迷不悟、甘为东虏鹰犬,则大军所至,立为齑粉也!”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日月星辰,共昭大义,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发出,早已在长江沿线等待良久的十余万吴军大举渡江,对对岸的清军展开了一场晚到了数年的进攻,而陈兵于长江以北的勒尔锦早在吴三桂和清廷谈判之时就已经放松了警惕,自以为双方的战事已几近结束,完全没做防备,在荆州日夜笙歌,与众将狂欢聚饮。 清军并非没有发现吴军的异样,早在吴三桂称帝之前,吴军便已经开始大举向长江沿线增兵,整个湖南的吴军部队,除了胡国柱领一部禁军驻守衡州,马宝所部留驻长沙监视萍乡的江西清军所部,其余各部几乎尽数北调至长江沿线,准备集兵北伐。 这样大规模的调动,江北清军自然有所察觉,勒尔锦虽然松懈,但清军架子还在,每日沿江巡哨的骑兵和哨船将吴军异常的调动雪花似的送来荆州。 勒尔锦却坚持认为吴三桂不可能北上,对前来报信的清军哨探尽皆贬责:“吴逆若有渡江之心,康熙十三年,诸省土崩瓦解、江北人心惶惶,如此良局,何不北渡长江?今日吴逆衰暮、兵势已竭,又与我大清议和言降,已有归附之意,怎会在此时妄动刀兵?” 勒尔锦对那些军情哨探一点不信,甚至没派人去长江沿线整肃各军早做准备,各处传来的军情哨探既没有向上汇报,也没有发往各部军将,依旧日日笙歌。 反倒是远在武昌的湖广总督蔡毓荣察觉不对,亲自去了长江前线查看,确认吴军有大举渡江之意,赶忙跑到荆州请求勒尔锦整军准备,勒尔锦却依旧不信,反斥责蔡毓荣:“汝这汉官,若知兵事,何故失湖南而狼狈逃于江北、以至革职留任、戴罪图功?兵家之事,满蒙八旗操持即可,汝戴罪汉官,着文题本可也!” 蔡毓荣见勒尔锦苦劝不听,只能一边飞报朝廷,一边返回武昌,会同留守武昌的都统朱满布置城防、整训兵将,以备战事。 但吴军的进攻比他们预计的来得还要快,东线,吴应麒自岳州冲破洞庭湖直攻监利,监利清军毫无防备,沿江寨堡炮台十之八九都是空的,烽燧的狼烟稀疏的都没法连成一片,清军主将甚至都不在军中。 吴军在江岸边登陆,清军没有一兵一卒前去阻拦,待吴军千来人的骑队抵达监利城下,清军直接便开城弃寨夺路而逃,吴应麒几乎是兵不血刃占据监利城,当即分兵两路,自领一路沿江往武昌而去,一路则顺江而上冲向荆州。 西线,夏国相逆流而上攻打彝陵,试图实现之前那次失败的战略,打通往汉中的水道,以增援王屏藩、将西北清军拖在汉中,而这一次彝陵清军却再也没有像上次那般激烈抵抗,他们同样是毫无防备,面对吴军来攻只能仓促应战,被夏国相纵火船烧毁清军水寨和舟船,水陆夹攻之下只能放弃彝陵,向着巴东地区逃去。 中路则是吴军的主攻方向,吴国贵自松滋出兵,以高得捷督军为先锋渡江直取荆州,勒尔锦闻讯大惊失色,面对吴军狂飙突进一般的进军速度,勒尔锦果断选择了保命,当即便要领军北窜,荆州城内有满城,督管满城的荆州将军扯着勒尔锦的战马苦劝“留守荆州,尚能依托满城数万男女为后盾据守,若大军北逃,则全城八旗父老,皆要为贼所屠戮也!” 勒尔锦却已经被吴军这声势浩大的进攻吓破了胆,竟当着那众多满蒙军将和无数官吏的面胡言乱语“吾北人也,荆州满人,与我何干”,顿时军心大挫,十几万清军,再无一丝战心,却反倒有利于勒尔锦北逃,裹着全军一路跑到襄阳。 吴军和清军隔江纠缠多年的长江水道,便轻而易举的落入吴军手中。 第456章 继续 血色残阳斜照在荆州的城堞上,东南角的城墙塌了丈余宽的缺口,青砖碎块间还嵌着几枚未爆的炮弹,荆州将军噶尔汉的尸首横在瓮城马道,辫子散开浸在血泊里,孔雀翎顶戴滚落在三步外,被无数军靴踏成了黑泥。 城墙如狗啃一般残破的满城之中惨叫声和呼号声响个不停,大火照得天空一片橘红的颜色,吴军的官兵如狼似虎的冲进满城,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勒尔锦放弃荆州北逃,荆州满城里却还有许多妇孺老弱没有能力逃跑,荆州将军噶尔汉见大军北遁,知道荆州城已经不可能守住,本来也不愿留在荆州城内送死,想要跟着勒尔锦一起北逃,但见满城内的那些老弱家眷哭嚎挽留,心中不忍,自言“皇上令本将戍卫荆州,岂可弃民而去”,便留下血书令戈什哈带去京师,让城内满人“愿走者速走,愿留着,无非决一死战、为国尽忠而已”。 城内满人大半跟着勒尔锦逃跑,只留下数千人,多是老弱妇孺和一些因为家眷在此而不愿走的八旗兵,噶尔汉便令人发与武器,依托满城和吴军作战,这些老弱妇孺自然挡不住装备着大炮火铳的吴军精锐的对手,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入城的吴军先锋攻破,随即便是一场烧杀和抢掠。 汉人街巷也涌出无数火光,一道道火把从各家檐下亮起,烧焦的碎纸屑混着血腥味在寒风里打旋,那是汉民们翻出压箱底的黄纸历书,将顺治、康熙的年号撕成雪片,大街上一群士人抖着一面前明的旗帜,几个后生踩着人梯往旗营望楼挂,惊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周围的百姓对这“驱虏复汉”的大事却没什么感觉,只是看热闹一般的起哄欢呼。 城北官衙区的青石板路上凝着层薄冰,往日紧闭的朱漆大门都从内闩死,门缝里渗出檀香味,官衙周围都是城内的官绅豪富之人聚居,他们此时恐怕是城内最为提醒吊胆的一群人,都在担心吴军抢光了满城还不知足,而这荆州城内,再没有比他们更好的肥肉了。 老妪将祖宗牌位揣在怀里,年轻媳妇用锅灰抹脸,把婴孩裹进靛蓝棉被,有些家住在这里的八旗满人握着刀缩在窗后,刀柄缠的牛皮绳已被汗浸透,满城传来的呼号声,总会让他们想起数十年前他们在一座座城池里烧杀掳掠之时,汉人也是这样缩在床底发抖。 火药味顺着寒风卷过十字街口,在满城牌坊下转成刺鼻的腥甜,三条街外的汉民正用门板拾掇战死者,断矛残箭在道旁堆成小山,顽童追着捡拾清兵帽盔上的红缨,东门粮仓忽然爆出欢呼,一名白发老儒趴在黍米堆里,抖着手摸到出藏在里头的一枚大明官印,米虫从蛀洞簌簌落在他褪色的青衿上。 满城内旗营校场西侧的柳树全秃了枝桠,树皮都被一堆堆的士人剥尽,刻上各式各样的标语,成百上千具无头尸首整整齐齐码在将台下,他们的脑袋则堆在一旁形成一座座小山,不分男女老幼,襁褓中的婴儿倒是没有浪费时间砍了首级,随手便扔在了那些人头垒成的京观之中。 暮色渐浓时,满城最后一座官邸的檐角铁铃忽然齐响,二十名重甲兵拖着红夷大炮轧过满是血污的大街,炮身还沾着长江南岸带来的红泥,汉民们端着腊肉饭围拢过来,老妇人将线香插在炮车轮辐间,满城方向传来瓷器碎裂声,不知是谁家摔了御赐的斗彩花瓶,更夫提着破锣沿街疾走,只任锣槌在青砖上敲出凌乱的颤音。 城内九莲庵的比丘尼推开山门,三十年前藏在地宫里的明太祖御碑重见天日,碑上\"驱除胡虏\"四字被火光照得森然,庵内的铜钟敲响了沉闷的钟声,随即便被一声炮响盖过,城内最后一处还在抵抗着的满人宅邸,在炮声之中陷落。 高得捷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火光一闪,炮弹砸碎了那处满人宅邸的大门,数十名吴军甲兵冲了进去,轻轻吐了口气,回头看向城门楼子上插着的那面吴周的大旗,它在寒风之中猎猎作响,招展到了极致。 “若是当初不屯兵于长江南岸,而是直冲江北,这面大旗或许早就插在荆州城头了吧?”高得捷心中暗思:“如此良机……再也不能放过了!” “高将军!”吴国贵扶着刀走了过来:“东路军传来消息,他们攻打武昌受挫,武昌守军抵抗很激烈,本来调往荆州的部队又给吴应麒调了回去,咱们商量商量,还继续往北吗?” “为何不继续?”高得捷毫不犹豫的说道:“大将军,此时清军尚在惶惶不安之时,而且您也听了那些被俘的满人交代,勒尔锦北逃之时口不择言,可见其已经吓破了胆,他那番话,也必然搅得清军士气大挫、军心大乱,我军此时挥兵北进,必能直取襄阳,打通通往河南的道路,往京师便是一马平川!” “若是停在荆州坐失良机,清军稳住军心、清廷反应过来换将整军,襄阳坚城,要花费多少力气去攻取?大将军,康熙十三年旧事,不能重现啊!” 吴国贵搓着刀把上的铜钉,凝眉道:“高将军,你也知道,此番北伐喊的口号是决一死战、颠覆满清,但上上下下到底有多少人真的想要拼死去颠覆满清的?恐怕是少之又少吧!此番北伐,能全据长江水道便已经有了成绩和交代,诸将之中,大多数人最多只想全据湖北而已,高将军……还想打到哪里去?” “自然是要直捣黄龙的,末将的心志,从未变过…….”高得捷退后一步,向吴国贵行了一礼:“若是大将军不准,末将只率本部兵马,成孤军之势,也要北上直取神京!” “你有此心志,很好,但你那点本部兵马,能成什么事?”吴国贵哈哈一笑,转身也看向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加上本将,才有纵横南北、直捣黄龙的可能嘛!我为亲党栋梁,但和你却是一个心思,剜中原之腹心,我也等了太久太久了!” 第457章 不利 石含山聚义堂中烛火摇曳,将牛皮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映得忽明忽暗。三根粗大的红烛插在青铜烛台上,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流淌,参谋半跪在地图边缘,炭笔划破宣纸传来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侯俊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粗布红衣在烛光里泛着青芒,他指尖悬在襄阳城的位置,几个参谋正将代表着吴军的黄绸小旗和代表着清军的蓝布小旗插在简陋的沙盘上,旗角的纹路在烛火里翻起细浪。 帐外忽有铜铃急响,八百里加急的探马急匆匆的扑进聚义堂中,怀中的塘报匣子磕在青砖地,震得令箭架上孔雀翎簌簌颤动,侯俊铖的护卫上前去接过匣子,取出其中浸透汗水的油布筒,指甲挑开火漆,两个教导围了上来,将其中的军情暗语标在桦树册上。 “吴军攻克襄阳……”郁平林接过那封军情看了一眼:“勒尔锦他这次倒是没有扔下襄阳就走,在城里抵抗了一阵,不过也没有抵抗多久,吴军在城外垒土台放炮轰击襄阳周围的环护的清军营寨,十几万大军,竟然连个胆敢反击的都没有。” “吴军都没摸到城墙边上,城内清军便打开城门四散而逃,带着城外各营清军也随之溃逃,勒尔锦和襄阳守将德业也跟着一起跑了,清军四散,吴军损失微乎其微,先锋兵马已经渡过汉水扫荡樊城、新野等地。” “这勒尔锦也太无能了,这才几天时间,连着就丢了荆州和襄阳两处重镇,吴军怕是等不到过年就能冲进河南了!”时代有冷哼一声:“喇布兵败军溃,好歹还知道在景德镇收拢败军、布置防线,这勒尔锦看着像是吓破了胆的样子,喇布听说是要革爵,勒尔锦……怕是难逃一死了。” 侯俊铖点点头,转身向一旁的牛老三问道:“京师那边有没有消息传来?吴三桂称帝的消息,此时应该早就传到京师了,没准连荆州失守的消息也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去了,清廷也该意识到吴三桂此时称帝,双方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牛老三却摇了摇头,叹了口:“如今京师那边的消息很难传出来,紫禁城里那场刺杀案之后京师便开始戒严,清廷的走狗爪牙到处抓人,我们也有好几个暗线和宫里发展的下线被抓了,不过都是以私藏妖书的理由抓的,身份还没有暴露,京师那边正在想法子营救,各条线都只能暂时潜伏下来,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说起来,那刺客到底是哪里的人?”时代有有些好奇的问道:“真像是清廷报纸上说的那般,是郑家天地会的人?” “不是,潘先生问过了,天地会在宫里根本就没插进人去……”牛老三看着众人看来的眼神,摇了摇头:“跟我们就更没什么关系了,咱们是有纪律的,不搞暗杀,若是有个能混到康熙身边的暗桩,拿来获取情报不好?搞这种说不准能不能成的暗杀就赔一个花了那么多心思培养收买、为了咱们的事业连死都不怕的暗桩,岂不是亏本买卖?” “目前综合各方情报分析,那刺客很可能是条孤狼,刺杀案之后,清廷在宫里杀了许多太监宫女,又在京师大肆搜缴妖书,听说还派了人去陕西,把渭南一个叫归家庄的村子男女老少几百口人都屠干净了。” “但清廷的报复却没有直接冲着咱们或郑家来,说明清廷实际上也清楚我们和郑家和那刺客根本没什么关系,我们的人员被抓也不是因为清廷发现了他们的身份,而是运气不好受了牵连而已。” “这就是我为什么反对搞暗杀!”侯俊铖严肃的说道:“情报工作最需要隐秘,最忌讳搞出轰动的效果来,搞暗杀却必然造成轰动,就算成功了,清廷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国家,不是靠着一两个人支撑着的,他们会削弱、会混乱,但绝不会立马就崩溃,只要不崩溃,他们就能组织力量搜捕,即便和咱们没关系,咱们的情报工作也不得不暂停下来,暴露的风险、不确定的因素,都会成倍的增长!” “而且还必然会牵连到那么多无辜的人……”侯俊铖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我们也没法苛责什么,英雄是不该受到苛责的,敢于豁出性命去对抗主子,还是这天下最大的奴隶主的奴才,我们哪有资格去苛责他无计划、无组织、冲动幼稚呢?” “刚刚觉醒的奴隶,没有经历过教育和改造,只凭借着冲动和愤怒去行事,不顾后果、没有深思熟虑,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要人永远保持着理智、办事总能考虑好方方面面、取一个最优的选择,这本来就是违反人性的,不靠组织和纪律的约束,而指望个人能做到这些,那样的人只存在于小说话本之中。” “牛兄弟,你等会把搜集到的刺杀案的情报都整理一份给我,我去让鹧鸪先生给那位刺客写一篇悼文登在军报上,我们不鼓励暗杀,但这种奴才反抗主子的行为,却要当作榜样大加宣传的!”侯俊铖叹了口气,轻轻敲了敲桌子:“人民自发地觉醒,是必须要留名青史的!” 牛老三郑重的点点头,认真记下,郁平林走到地图前,把话题扯了回来:“京师那边既然暂时断了线,清廷的反应咱们就只能靠猜了,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关键还是得看吴军到底是准备打到什么程度,清廷才会有相对应的战略调整和措施。” “目前吴军是三路北伐,夏国相逆江而上,他这一路明显是偏师,能打通前往四川的长江水道、给予汉中吴军支援,就已经算是成果斐然了,吴应麒这一支,摆明了是要死磕武昌,吴三桂如今以衡州府为国都,但若是拿下了武昌城,估计会牵都到武昌去。” “最关键的还是吴国贵这一支,他们拿下襄阳,通往中原的大门便大大敞开了,只看他们……有没有直驱京师的打算了!” 第458章 孤军 “高得捷是一定会直驱京师的,他和我们接触最久,又长期和清军缠斗,所谓知己知彼嘛,吴军之中他是对天下局势认知最清楚的那一批……”侯俊铖揉着手分析着,历史上这个时候高得捷应该早就郁郁而死了,侯俊铖和红营的出现算是给他续了几年的命。 “至于吴国贵,亲党之中他也是一直主张渡江北伐、剜中原之腹心的,所以当初吴三桂自松滋撤兵,却让他留守断后……”侯俊铖笑了笑:“吴三桂把他们两个亲党和外姓里最坚定的北伐派安排在一起,又拨给了两三万本部精兵还有大量的骡马车船,这样的布置,可见此番吴军北伐,不会只是做做样子,而是真要大闹一场、直取神京的。” “早干嘛去了!”时代有冷哼了一声:“吴三桂若是在康熙十三年就北伐,指不定现在满清朝廷都已经没了。” “我倒是觉得……他这北伐有些问题啊!”郁平林捏着眉头查看着地图,捡起桌上摆着的一根木棍在地图上指点着:“大伙都知道,我一贯是稳妥为先,如果是我,必然先集兵攻取武昌,彻底扫平湖北清军,然后顺长江向东,从背后攻击赣北、赣东等地几十万清军,消灭如今清廷最主要的几个重兵集团,然后取南京,走山东北伐。” “山东一面靠海,走山东一线,侧翼的威胁便大大减少,也能限制住清军优势的机动性的发挥,加之东进之时消灭掉清廷各个主力兵团,清廷必然兵绝将缺,又断了东南财税之地,自山东北上,便只要稳扎稳打的逼过去就行,清军能钻的缝隙自然少了许多。” “可如今……吴军连武昌都没打下来、湖北都没平定,就着急忙慌的策划北伐,太过仓促了!”郁平林用木棍在那巨幅地图上河南的位置画着圈:“从襄阳出发,走河南北伐…….中原四战之地,一马平川,在清军有机动优势的情况下,可以从四面八方围追堵截。” “就算清军没有主力兵团能和高得捷、吴国贵他们阵战,打不过他们难道还打不过后边的援军或辎重补给什么吗?高得捷他们很可能会被清军孤立成一支孤军,走河南北伐,风险太大了。” “老郁说的没错!”时代有附和着点点头,朝着地图上武昌方向一指:“不管怎么说,先得拿下武昌,然后击破咸宁的尚善所部,将清军彻底驱逐出湖北,然后才能后顾无忧的北伐。” “清军这一仗表面上看是一溃千里,但那也是勒尔锦胆怯无能的缘故,吴军并没有打成一场对清军的歼灭战,长江防线那十几万清军虽然溃败,但底子还是在的。” “这从武昌坚守到现在就能看出来,吴应麒手下的岳州军团,乃是吴军之中仅次于吴三桂本部的一个军团,兵强马壮不说,又常年和尚善所部清军作战,经验丰富,可到现在却还没能拿下武昌城,按之前的情报,就是有许多勒尔锦部溃兵逃入武昌,反倒成了武昌守军的中坚力量,让吴应麒吃尽了苦头。” “若不能趁着现在的胜势彻底平定湖北、驱走清军、布置防线,待勒尔锦所部的那些溃军重新集结整顿起来,湖北局势恐怕有逆转的风险,万一襄阳、荆州被清军夺回,高得捷他们退路都没有了…….”时代有有些疑惑的看向侯俊铖:“这些风险吴三桂、高得捷、吴国贵他们不可能看不到,为什么要这么匆忙的北伐?” “因为这场北伐,实际上是一场赛跑,在和吴三桂的性命赛跑……”侯俊铖叹了口气:“吴三桂的身子在称帝之前就已经不行了,否则登衡山祭天登基这么大的仪式也不会让吴世璠代劳,吴三桂还活着,吴军就还能在统一的指挥下对清军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高得捷、吴国贵他们的北伐也才有人在背后撑腰。” “但吴三桂一旦死了……甚至都等不到去世,只要卧床不起、长期没法秉政统军,亲党和外姓之间的斗争必然猛然剧烈起来,到时候吴军的官将就算还有北伐之心,陷入党争之中也是有心无力了,甚至莫说北伐东进,能不能全心全意的争夺湖北都成了问题。” “所以高得捷和吴国贵他们才要抢时间,趁着吴三桂的身子还能维持,能够给予他们增援,其他吴军部队虽然没有北伐之心,但至少还能从旁策应,帮他们牵制住清军部队的时候,赶紧趁着这一点虚火进行北伐,只求以最快的速度直逼京师。” “这是一场赌博!”时代有一拍桌子,语气都凝重了几分:“这等扭转乾坤的大战,怎能靠弄险赌博去行事?十赌九输啊!” “吴三桂若是在康熙十三年时渡江北进,他、高得捷、吴国贵,都不会搞这种赌博的,但现在……他们只能赌了…….”侯俊铖点点头:“所以我一点都不看好吴军这次北伐的结果,清廷虽然窘迫,但远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京师几十万满人,总能凑出一支可战之兵来阻截的……” “全民皆兵也说不准……”牛老三补充道:“吴军攻陷荆州之时屠了满城,虽说是城内满人激烈抵抗所致,但吴军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一概杀绝了,清廷必然以此大做文章,将京师那几十万满人动员起来。” “正是如此!”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老郁刚刚也说了,高得捷他们走河南北伐,太容易被截断后路成为一支孤军,没后援、没补给,全靠一股锐气撑着,若是和清军进入相持,这股锐气消磨掉了,必败无疑!” 侯俊铖看向那张牛皮地图,目光在衡州和襄阳的位置徘徊不停:“还有个更严重的后果,吴军这最后一搏,目的是要以推翻满清、收复神京的大功收天下之望,日后才有和咱们讲价对抗的本钱,但我敢断定,这场北伐推翻不了满清,反倒是一路北伐,会把吴军甚至是我们红营、郑家等各方反清势力的人心……在北方的百姓之中糟蹋干净!” 第459章 流寇 “一支孤军,没有支援、没有补给,想要坚持作战,除了抢掠地方,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损失的兵员无法补充,除了裹挟青壮,还有其他的选择吗?”侯俊铖的语气很沉重,看着地图的双目中流露出的是一丝惋惜的情绪:“作战就一定会有死伤,战死疆场的好办,埋了烧了都行,受伤的弟兄呢?难道把他们抛去了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便只能带着走了,可失去战斗力的非战斗人员越来越多,必然也会拖累全军的机动性和战斗力,清军本就在机动性上占优,带着那么多强拉的壮丁和伤员,怎么可能摆脱清军的围追堵截呢?” “所以这支高得捷、吴国贵他们这一支北伐军,最后必然会流寇化的,变成像明末早期的农民军那样,人越拉越多、行军速度越来越慢、军队的战斗力越来越差,看着声势浩大,但到最后恐怕连清军二三线的部队都对付不了。” “而且…….清廷一直把我们贬斥为李闯、献营之类的流寇盗匪,咱们从来都是把他们当作反抗朝廷暴政的英雄的,但同样也不否认他们是具有很严重的局限性和破坏性的,在反抗朝廷的时候,是伴随着大量不分良善的烧杀抢掠的,这也是他们失败的根源之一。” “而高得捷和吴国贵他们…….他们的部队流寇化,北伐就必然也会像流寇一般大肆烧杀抢掠,北方的百姓在满清治下虽然苦困,但好歹清廷还在维持着秩序、装模作样的保着他们的一条命,吴军给他们的却只是屠刀和抢掠,那他们会站在谁的那一边?百姓们转而支持清廷和吴军对抗,又会激发吴军更多的暴行,如此恶性循环下去,北方的百姓反倒会对清廷死心塌地!” “侯先生说的不错……”牛老三接话道:“我们当初一打赵家堡失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以往二十八寨的弟兄下山,大多都是冲着抢掠烧杀去的,所以赵家村的百姓们宁愿去帮助赵恶鬼,也不愿相信我们。” 侯俊铖朝牛老三点点头,继续说道:“高得捷他们若是真能颠覆满清也就罢了,可若是不能,他们就会造成一个严重的后果,让北方的百姓对咱们这些南方的义军失去信心和信任,就像当初永宁的百姓那样的状态,信任一旦没有了,是需要花费许多的时间去重建的。” “如此说来,高得捷他们此番北伐,反倒不是一件好事?”时代有凝眉问道:“侯先生也不能只讲弊不讲利,对于咱们来说,吴军北伐,赣北赣东那些封锁着咱们的清军兵团多半是要北上勤王救驾的,咱们总能松一口气…….” 侯俊铖却摇了摇头:“老时,皇帝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京师重要,也同样没那么重要,前明的崇祯皇帝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清军自己巳之变以来六次入塞、数次威胁京师,每一次崇祯皇帝都为了保证京师的安全而广招勤王之军,结果就是把明廷的战略布置搅得一团乱,最后清军照样是‘诸官免送’,抢掠饱了安然出塞,农民军也没有压制住。” “康熙皇帝不是崇祯,他一定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高得捷他们一部孤军,就算真的占据了京师,面子和声望上确实是站到了顶峰,但实际上却没法从根本上彻底颠覆清廷,康熙大不了跑回辽东去便是,只要这天下各部清军军团还听朝廷的话,也不过就是混乱一阵而已。” “一如当年的唐朝……”郁平林想通了其中的道理,点了点头:“回纥两据长安,给大唐造成的也不过是个中衰之势,大唐灭亡还得好几十年呢。” “确实如此,说到底,还是因为高得捷他们只是一支孤军,仅凭一口锐气北伐,这样的北伐是不可持续的……”侯俊铖提起木棍,在地图上敲了敲:“我为什么强调要等各个根据地发展到一定程度,才能对清廷展开大规模的运动战?就是因为不想我们的队伍,也变成一支支孤军!” “有了星罗密布的大大小小的根据地,我们的部队到了一处,便有当地的干部组织百姓给我们准备好衣食补给,受伤的战士可以直接藏在老乡家里、让根据地的干部看管,缺损的兵员可以直接从根据地中具有一定作战经验的游击队、田兵等二线部队中抽取补充。” “尾随追击的清军动向、前方堵截的清军布置,前期的侦察、行军的向导、战时的策应、战后的追击和打扫战场,全部都可以交给当地的根据地完成,我们的主力部队只需要作战和行军就行,其他的基本都不用操心,这样才能用两条腿,去和清军四条腿的辽东战马比拼机动性,才能将拥有大量骡马的清军在不停的运动中拖垮,最终予以歼灭!” “攻下一座城池没有什么用处,哪怕它是京师…….消灭清军的一支支主力兵团,才能彻底奠定战局!”时代有也反应了过来,细细思索了一下,问道:“既然如此,咱们该做些什么?” “首先还是要看清廷的反应,虽然清廷多半不会因为高得捷、吴国贵这一部孤军北伐而改变现有的布置,但万一康熙皇帝在那刺杀案里吓糊涂了犯了蠢呢?谁也说不准……”侯俊铖提着木棍在地图上画着圈:“若是清军真的大举北上勤王,咱们就是龙入大海的局面,各地同时发动进攻,争取在清廷消灭高得捷、吴国贵之前,彻底把江西乃至周边省份吞入腹中,从此再无人可制我红营!” “若清军不走,赣北、赣东等地还是要大举闹红,一则掩护各地根据地发展,二则要让清军始终绷紧着脑中那根弦,绷久了,自然就会绷断了…….”侯俊铖手里的木棍飞快的往下移着,点在南方:“我这两天去一趟赣南根据地,趁着清军各部都无暇他顾,我们要在闽西发起一场大战,尝试歼灭闽西的郎廷相等部清军。” “一则配合郑军对海澄清军的围歼,其次也是要告诉天下人,时势不同了,我们已经不是当初久攻雩都不下的那支红营了,咱们现在确实没法和清廷的大兵团硬碰硬,但我们不仅有击溃清军一部主力的实力,更有歼灭清军一部主力的实力,清军想要对付咱们,就老老实实的抱团行动,想靠着两三万人马就封锁阻拦咱们,那是痴心妄想!” 侯俊铖用木棍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若是清军只敢抱团行动,日后打起运动战,他们就绝对跟不上我们!” 第460章 争议 一场大雪,仿佛是为了响应新年到来的钟声,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南昌城内却似乎被积雪压得寂静无声,只有巡夜的兵丁身上的甲片随着他们的动作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被寒风裹着在死寂的城内飘荡扩散着。 偶尔在静夜之中响起一两声刺耳的爆炸声,却不是百姓们迎接新年到来而放的爆竹,而是某些还藏在城里的红营武工队,过年也没消停,依旧在想尽办法的给城内的清军制造混乱。 岳乐居住的大宅依旧是灯火通明,宅门两侧贴着的春联在寒风之中被卷的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写着“海宇庆升平”的红灯笼早被雪水浸透,像两只充血的眼球悬在黑暗之中,门前值守的甲兵披着厚重的棉甲、用羊毛织成的围巾将头面全部遮住,只露着一双眼睛在外头,凛冽的寒风却依旧止不住的往他们的骨髓里钻,冻得这些身材高大的汉子肉眼可见的瑟瑟发抖。 但他们没有一人敢擅离职守跑去躲风遮雪,红营的武工队还藏在这座几十万人丁的南昌城里,如同掠食之前的猛虎一般耐心的躲藏着,每当城内的清军兵将以为平静下来的时候,他们就突然冒了出来,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造成极为严重的损失。 而他们的身后这座宅子,却不能遭受一丁点的损失,特别是在如今这个朔风凛冽、风雨飘摇的时候。 大宅前幽黑的街道忽然被无数火把撕开一条裂缝,几十骑雄健的战马撞破雪幕,铁蹄踏碎碎玉一般的雪花,直来到大宅门前停住,马上骑手矫健的跳下战马,甲片上冰渣落在青石地板上,滋滋渣渣的响起一片玉碎之声。 早在门口等待的巴达海迎了上去,朝着当头走来的一名满身雪水尘土、白色棉甲几乎都染成了土褐色的男子行了一礼:“大将军,王爷在府内等待多时了。” “半路遇到好几次红营贼寇闹红,硬生生拖到过年才到…….本将从福建到赣东,从赣东到赣北,红营贼寇是越闹越凶,没有一处安生地方!”那男子扯下挡风的面纱,露出一脸花白的胡子,正是新近调来抚州接手喇布的平南将军赖塔:“本将应该是来的最晚的一个了吧?人都到齐了?” “除了多罗贝勒没来,其他人都已经到了…….”巴达海一边说着,一边引领着赖塔入府,向着岳乐的书房而去:“如今吴逆大军正在围攻武昌,多罗贝勒在湖北抽不开身…….” “武昌自有朱满和蔡毓荣处置,干他尚善什么事?他难道还想去援救武昌不成?”赖塔打断了巴达海的话,有些没好气的说道:“吴军至今没有攻下武昌,屯兵坚城之下,锐气已然丧尽,朝廷已下令革除勒尔锦一概权职,晋三等伯费扬古为靖南将军接替之,只待费扬古整顿军兵、重振军心,湖北战局胜负犹未可知,哪里需要尚善去掺和?” “他若是搅进去,湖北一线对红营贼寇的封锁怎么办?红营贼寇在湖北大闹起来,谁还能安心整兵作战?这武昌城还怎么守?轻重不分!”赖塔看着巴达海张嘴欲言的模样,知道他的这些话岳乐肯定也已经派人去对尚善说过了,便没有再和巴达海抱怨的意思,冷哼一声,大步流星的向着灯火通明的书房走去。 走到书房前推开门,屋内人齐刷刷看过来,又齐刷刷扭过头看着摊在地上的一张地图,岳乐坐在主位上,舒恕、穆占、查哈太、额楚、姚启圣等一众江西官将围坐在地图前,将这间书房塞得满满当当,岳乐随意抬了抬手,示意赖塔自己找个位置坐下。 穆占正在地图前走来走去,踩了满脚雪泥的鹿皮靴在书房的地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墨迹,见赖塔进了书房,脚步微微顿了顿,点点头算作行礼,继续烦躁不安的转着圈:“襄阳吴军的前锋已经在南阳城下转悠了,吴军摆明了是要直驱京师了,咱们不北上勤王,还蹲在这江西做什么?” “如今江西闹成这样,这封锁线几乎是形同虚设,红营贼寇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咱们还蹲在这里不动,有什么意义?若不是咱们几十万大军在江西动弹不得,吴逆又怎会有胆量趁虚而入?” 姚启圣轻轻摇了摇头,却低下头去没有说话,一旁的舒恕帮他把话说了出来:“都统,维持着江西各处封锁线,红营就只能小股部队穿越,没法携带重炮,作战时间也有很大的限制,好比上次红营贼寇击败简王爷,若是没有各处封锁线的作用,他们便会有足够的时间、兵力和火炮围攻景德镇彻底歼灭简王爷所部,而不是只打了一场击溃战就撤兵而走!” “就算如此,若是京师沦陷、皇上陷于吴逆之手,咱们还维持着这封锁线又有什么用?”穆占绕着地图走了一圈,解下腰间配刀,重重的在地图上京师的位置敲着:“皇上没了,大清都要亡啦!咱们守着这江西…….还有何用!” 刀鞘和地板敲得咚咚作响,让整张地图都向着那位位置如漩涡一般缩了一缩,直隶的位置被烛火映得泛红,众人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赖塔的瞳孔也跟着缩了一缩,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岳乐,却见他整个身子陷在盖着虎皮的椅子里,双目眯着如同睡着了一般,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一点变化,依旧是一副淡漠的模样。 “都统,你何必这般着急呢?”额楚出声劝道:“若吴军全师北犯,咱们自然是要去勤王的,可不过一部孤军,便是撞了大运到了京师城下,必然也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沦陷京师、谋害皇上呢…….” “你是江宁将军,你手下的兵将家里不是在江宁满城,就是在杭州满城,你自然是不用急!”穆占却没好气的回道:“我前锋营的弟兄,家眷都在京师,吴逆若直驱京师而去,你们不急,我怎能不急!” 第461章 圣明 额楚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愤愤的扭过头去,主位上的岳乐却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穆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八旗自该上下一体,何分南北?你难道是要学勒尔锦那无能胆怯的废物不成?” 穆占刚刚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已经一脸惭色的僵在了原地,满族本来就是一个拼凑起来的民族,自努尔哈赤统一三大部、皇太极创立满族至今不过几十年的时间,八旗八个旗,又有满汉蒙之分,各旗之中又分有回、藏、朝鲜,乃至于鄂罗斯佐领,从关外到关内、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散布全国。 就连生活习俗的差异,可能满人和满人之间都要比满人和汉人之间差异大得多,好比如今关外黑龙江流域的许多部落,有个满人的名号,实际上却还过着茹毛饮血的野人生活,跟关内满人几乎就是两个物种,自然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的。 满人八旗之间互相歧视、相互隔阂是常有的事,京师的几十万旗人,皇上身边的羽林禁旅、高官显贵甚至爱新觉罗家沾亲带故的七大姑八大姨,自然是站在鄙视链的顶端,公平的鄙视从南到北所有的八旗同族。 但鄙视归鄙视、隔阂归隔阂,自己心里一清二楚,但就是不能说出口,必须维护一个表面上的团结,整个天下的八旗人口,算上关外那些野人一般的满人还不到五十万人,若是刨除掉里头的汉军旗、蒙八旗之类,只算纯粹的满八旗,男女老幼算在一起还不到三十万人,汉蒙回藏苗,那一族的人口不比他们更多? 若是八旗内部再不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团结,反倒搞得自己四分五裂、矛盾重重、互相仇视,还怎么压得住汉蒙回藏苗这么多民族?以小凌大最忌讳的便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一个不好就是亡族的祸事。 勒尔锦那番“吾乃北人”的胡言乱语,说严重些便是动摇八旗根本的大祸,他胆怯懦弱、无能松懈,莫说是全军大溃,就算是全军覆没了,好歹他也是当年礼亲王代善的曾孙,总能想办法保下一条命来,可他那句话当着全军的面说出了口,就算皇上想要保他,八旗里头一心想弄死他的恐怕也不在少数。 穆占刚刚那番话在平日里或许算不了什么,但有了勒尔锦的“榜样”,若是被有心人弄去大做文章,他必然是要因此吃大亏的,穆占也不是傻子,赶忙找补道:“王爷误会末将了,末将的意思,正是因为八旗上下一体,所以若是江宁八旗有难,我前锋营也会尽力去救,如今京师有难,我等也该北上去救啊!” 岳乐瞪了他一眼,没有搭话,又把身子陷入椅子中,眼睛又一次微微眯了起来,但赖塔看得清楚,岳乐在收敛双目光芒的一瞬间,视线却瞥向了地上的地图。 “吴军自襄阳北伐,要冲过整个河南,自古就从未有自中原北伐成功的事迹,更别说河南四战之地,险山要塞都没几座,最适合我八旗马队跑马……”一旁的查哈太把话题扯了回来:“吴军一部孤军北犯,恐怕根本就到不了京师,依末将看,吴军此番北犯,无非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甚至不过是为了收拢人心的表演而已,若是受挫,自己就会退去,不足为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穆占向着查哈太走了两步,双手一摊:“万一吴逆真是直驱京师,谁敢赌京师就一定不会被攻破?谁敢担这个责?” 帐中一阵无言,这些久经战阵的军将谁不清楚这时候北上勤王,江西乃至整个南方的局面便会彻底糜烂了,可穆占也说的对,若是不北上阻截,吴军真打到京师城下,他们却按兵不动,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许多人看向岳乐,在场的人里头,只有这位王爷能挑起这身重担,岳乐却长长吐了口气,看向赖塔:“赖塔,你刚刚到,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是个什么意见?” “末将初至江西,对江西的情况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赖塔扫视了一圈:“诸位与红营贼寇也算是纠缠多年,末将请问,如今整个江西,包括闽西、鄂东南等地,二十余万大军对红营贼寇进行封锁囚笼,时至今日,这封锁囚笼之策,成功了吗?” 没人回答,屋内更加死寂,连炭火噼啪的声响都弱了下去,有人咳嗽着缩进灯影深处,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有人将手笼进袖管里垂下头去,岳乐依旧眯着眼,摩擦着扳指的手指,节奏却乱了一乱,很快又纠正了过来。 答案已经不言而明,赖塔便挑明了观点:“二十余万大军,锁不住红营贼寇,若是这二十余万大军北上而去,红营贼寇必然泛滥整个南方,京师丢了就丢了,大不了迁都便是,可半壁江山丢了,以红营贼寇的经营能力,要不了几年,大清真的就要亡了!” 穆占面上一急,走上前去正要争辩,岳乐却咳嗽一声制止了他,看向姚启圣:“姚启圣,今日军议你一句话都没说,在想什么呢?” 姚启圣抬起头来,咧嘴一笑:“下官…….在想前明英宗故事。” 屋中一股倒吸凉气的声音,许多人一脸又惊又怒的看向姚启圣,他的意思很明白,前明英宗皇帝被瓦剌人捕获,大明换了个皇帝,照样能打胜仗、有上百年的命数,故而就算吴军攻陷京师、捕杀康熙皇帝,大清大不了换个皇帝就是了,顺治爷七岁登基、康熙爷十岁登基,幼主临朝、天下纷乱,大清还不是一样挺过来了? 穆占一张脸涨得通红,指着姚启圣正要怒骂,岳乐却又咳嗽一声,缓缓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他已决定要背起这口黑锅,只等说出口而已。 就在此时,一名戈什哈匆匆跑了进来,给岳乐递上一件东西,岳乐凝眉展开一看,浑身如释重负一般垮了下去,又一次陷在椅子之中:“皇上圣旨,只四个字——京师无碍!” “吾皇圣明!”姚启圣反应最快,一下子跪倒在地,周围的满汉官将也跟着反应了过来,仿佛脖子上的枷锁被斩断,纷纷激动的跪地高呼:“吾皇圣明!” 第462章 动员 初春的晨雾在河岸两边翻滚,被太阳渐渐驱散,露出了雾气笼罩之下的沿着冰凌消融的河岸铺展开来的新扎的营盘,赤红的旗帜迎着河风招展,战鼓猝然轰鸣,如同闷雷一般滚过河面,错落有致的营帐中涌出一批批火红的战士,飞快地在校场之上集合,一群群教导冷着脸在营帐之间穿来走去,踹着落后的战士的屁股,将每一个营帐中的内务情况,仔仔细细记在随身的册子上。 各部将官点过名,伙头营发了饭食,上万的将士,连吃饭都是无声无息的,只有几个教导分片分区的提着铁皮喇叭宣传着,一遍又一遍的强调着各种纪律、解释着此战的目标,然后随意抽选几个战士背诵军纪或重复他们刚刚所说的话,若是答不出来,整队的人都得跟着一起空着半饥不饱的肚子跑圈。 用完饭,众军便各自去做着出征前的准备,战士们沉默地整理着衣甲束带,金属搭扣相撞的脆响在河面上荡开,刀枪武器被擦得锃亮,阳光照耀之下,绽开一道寒光粼粼的月牙,一箱箱的物资军械、粮食装备,乃至炮弹火炮被装上骡车驴车和小船木筏,骡马不安的踏着蹄子,装满箭矢的木箱在它们背上摇晃,箱缝里漏出的白翎羽箭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营外的官道便已经是沸如鼎镬,无数的百姓塞满了每一条官道,独轮车的车辕挨着车辕,扁担两头悬着的竹筐还在滴落着晨露,麻绳捆扎的粮袋堆成连绵的小丘,在空中俯瞰下去,如同一条条褐色的长龙。 几个教导骑着马,提着铁皮喇叭沿着官道一边纵马一边高喊着:“百姓们!乡亲们!咱们的粮食和物资都足够了,大伙贮着这些物资钱粮不容易,留着自己用!不用白白送给咱们!” 但没人听他们的话,那一条条长龙如同入海的河川,依旧坚定不移的缓缓向着红营的营地而去,反倒是那些纵马的教导被一个个百姓围住,他们试图“抓住”这些红营的长官走个捷径,让他们带来的物资优先送进营中。 侯俊铖坐着船来到这处营地,正见无数的百姓拥在营前,各种物资粮食在营外堆得如山岳一般高,负责登记的教导忙得焦头烂额,一旁几名匆匆从附近村庄赶来的干部同样是满头大汗,口干舌燥的劝解着百姓们回去,许多人声音都已经沙哑了。 但百姓们却并不领情,许多人扔下物资粮食便走,更多的则是将一筐筐、一袋袋的粮食顶在头顶上,朝着红营的营壕之中抛了过去,周围还有许多围观的百姓,若是有抛进红营营寨中的,便能换来一阵欢呼喝彩,若是落在壕沟之中、被尖木刺穿的,便是一阵惋惜和嘲笑的声音响起。 还有许多百姓堵在营门外,扯着管事的红营教导和干部推销着他们压箱底的“宝贝”,侯俊铖身边就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卖炭翁,一手牵着瞪着双眼好奇的往营中窥视的娃娃,一手颤巍巍捧着半筐焦炭,黢黑的指节死死扒住筐沿:“长官,这是柞木炭,比别的炭好烧,天寒地冻的,你们用着,抗冻!” 自然也有推销着自己的,一个身形挺拔如松,臂展悠长宛若猿猴,面容黧黑,眼瞳青绿,以花草为饰物,身着袖宽如袍的短衫的女子,抱着一把木弩和一袋弩矢,用半声不熟的汉话嚷嚷不停:“猺民女子,能杀虎猎狼,怎就杀不得清狗?” 在她周围,还有许多提着鹿筋弓、木长矛、短刀匕首,乃至弹弓锄头等各式各样武器的青壮,也在用着各种方言土话嚷嚷着要投军,有些人甚至自己扯了红巾裹了头,已经装扮成他们往日最常见的田兵的模样。 “我们只在这里待一夜,今日就要开拔,继续往延平府而去.......”应富贵得知侯俊铖抵达的消息,出营找到了在营门口看热闹的侯俊铖:“没想到还是让周围的百姓收到了消息,一下子跑来这么多人.......” “民心啊!”侯俊铖淡淡一笑,看着那些山一般高的物资粮食,这些百姓和物资,便是他对清军发起大战的底气,有他们在,红营便绝不会变成一支孤军。 汀州府是赣南根据地经营多年的地区,赣南根据地初创之时面对的是赣州地区的清军,中心便放在了瑞金,汀州府则是作为大后方经营的,如今形势发生了变化,瑞金地区成了大后方,汀州府则成了赣南根据地的前沿阵地。 “我已经安排了一部分政工干部留下,把百姓劝离,物资点算清楚慢慢退回,不影响部队继续开拔.......”应富贵领着侯俊铖向中军大帐而去:“本部传来命令之后,咱们合计了一下,计划是直趋延平府城。” “清军在福建的封锁计划,是自汀州南部开始,经龙岩州,延平府至邵武府,从永定溪,经九房溪、吉溪、沙溪、富屯溪、西南溪、金溪、古溪等地沿江构筑封锁线,以延平城为中心,但因为郑家反扑的关系,清军大半调去了漳州、海澄一线,闽西地区的兵力严重不足,所谓封锁线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实际上就是各部清军分驻在沿线大城之中,其他地方就没法管了。” “其中就以延平最为重要,延平若是被咱们攻陷,我军就能从延平出发,沿闽江直扑福州,当初杰书逼降耿精忠,也是先破延平,然后顺江而下扑向福州的,如今杰书就在福州指挥福建各军,咱们若是威胁福州,福建清军必然是要调兵回援的,刘国轩他们也有了更多的余力吃掉海澄那支清军!” “所以我们攻打延平,清军就必须来救,这是一个围点打援之计!”侯俊铖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如今赣北赣东一线清军没有半点调动迹象,看起来是不会北上勤王了,本部还得留下兵力来护卫吉安等处根据地和维持在赣北、赣东地区大规模的闹红,抽不出多少兵力来支援你们,这一仗多半是要靠你们赣南根据地自己了。” “侯先生安心.......”应富贵顿住脚步,扭身看向喧嚣的营外:“民心所向、无往不利!” 第463章 延平 延平城位于福建中北部,即后世的南平市,处在东溪、沙溪以北,松溪以西,三江交汇之地,闽中大谷地最低处,东北部以低山为主,北部以中山为主,南部以中低山为主,西部为低山丘陵。 这座城池对于郑家来说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南明隆武二年,清顺治三年,郑成功便是在此向隆武皇帝进谏,提出“据险控扼,拣将进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国”的条陈,即历史上着名的“延平条陈”,这是郑成功第一次具体阐述和确定明郑日后的作战方略,随后延平便长期成为了明郑抗清的指挥中心。 直到永历九年、顺治十二年,永历帝朱由榔赐封郑成功为延平王,之后又加封郑功成为潮王,但郑成功坚辞不就,终身只受延平王爵,时至今日,郑经虽然对外已称东宁国王,但对大陆绅民,依旧以延平王自称。 此处地理位置也极为紧要,向北可沿松溪入浙江,向东则可走东溪入闽水,直下福州,往南则可入永溪走永州、泉州,清军自从谋划福建地区的封锁线后,便把延平当作封锁线的中心,在此大兴土木构筑寨堡和防御工事,在因兵力不足而无法维持封锁线后,更是一心营造延平的防御体系,以遮护福州心脏之地。 如今的延平城如同嵌在山河齿缝间的铁丸,城东玉屏山的豁口处,八座炮台依等高线层叠攀升,炮位间以半人深的蛇形壕沟连通,沟底铺满蒺藜钉与浸油的枯藤,炮台上密布的大小火炮,封锁住山道最险要的鹰回颈,山腰竹林里也布置着许多明暗堡寨,正是山下官道与溪流的交汇口。 城西沙溪口的水寨用十二艘龟船连接着生铁锚链,平时收在寨中,需要时便开到江面上,把铁索连在一起,再把船艏包铁的撞角没入水下七尺,便能将江面并排锁住,水寨一侧也构筑着高高的炮台,火炮居高临下俯视着江面,铁索用来拦截火船,火炮则用来阻断后续的战船和运兵船。 城南东溪主航道两侧,清军砍伐大量的树木架起双岸营垒,都以条石砌成马面凸角,角内暗设转枢佛郎机炮,可随江流方向调整射界,营外则挖掘了双层壕沟、布置大量地雷、鹿角、拒马之类的工事,与城池形成犄角之势。 延平城自然也是防守严密,城墙墙垛都在外藩教官的指导下被铲除,改造为平齐的胸墙,又准备了许多土袋沙袋随时修补,以防敌军用火炮轰垮城垛,导致守军没有遮蔽之处,面临敌军火力压制便站不住脚,墙根埋着九口大瓮,专听地道掘进之声,而城外的护城河早被引入江水活水,河底插满斜指岸上的竹枪阵,浪花掠过时宛如巨鳄交错的利齿。 延平城可谓固若金汤,还有福建总督郎廷相亲自在城内坐镇,最大的缺陷便是兵力不足,漳州、海澄等地郑军连战连捷,又将两万多清军精锐包围在海澄县内,福建清军大半被调去解围,闽西留守的部队本就兵少,各地又在到处闹红,还得分出兵力去四处灭火,守卫延平的清军只有四千余人,临时征募了大量的民团、青壮才勉强把各个堡寨炮台塞满,但城内守军却完全没有出击作战的能力。 郎廷相在红营手里吃过大亏,他刚刚领军来福建之时,对红营还没什么清晰的认知,以为就是一群闹得大些的山匪贼寇,听说红营一支游击队在建宁府活动,带着千来人就跑去围捕,结果反倒被红营和当地的百姓“围捕”,狼狈跳了松溪游到对岸,一路跑到建宁城里才逃出升天,自此之后便小心谨慎了许多,大半的时间都是缩在城里。 反正现在福建乱成一团,杰书也没空管他,更不可能把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调来闽西“剿红”,只要朗廷相守好延平这类关键的城塞,将红营闹红尽量限制在闽西地区,就算完成了任务。 郎廷相也知道红营就和当年太祖爷时期的后金一样,野战极为犀利,但是缺乏攻城能力,并不相信红营会来啃延平城这座硬骨头,一直安安心心坐在城里,只等海澄之战分出个结果,无论清军是胜是败,他也好随波逐流。 却没想到红营竟然真的冲着延平城来了,刚开年没多久,红营兵马大举涌入延平府的消息便如雪花一般飞来,他们大摇大摆沿着沙溪而上,毫无遮掩的意思,一开始郎廷相还以为这是红营的虚张声势之计,是为了配合闽西地区的闹红,但随着红营连续攻克永安和沙县两城,兵锋直逼延平城而来,郎廷相终于不得不确认,红营一部主力,是要攻打延平了。 郎廷相赶忙一边派人急报福州,一边让人去邵武、建宁和龙岩等地求援,邵武、建宁等地的清军和延平清军是一个状态,保守城池可以,根本没有出击的能力,郎廷相也没指望他们能拨出多少援军来。 只有龙岩州,杰书为了漳州清军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和郑军作战,在龙岩州驻扎着两三万人,由副都统胡图率领,在闽西和漳州之间设立起一道屏障以防红营向漳州府扩散,故而如今的福建,只有龙岩州还能抽调出一批机动兵力来增援延平。 而红营在这段时间里也没闲着,他们行军速度非常快,侵入延平府数日之后,便连续扫平溪后、埂尾、大埂、浪石、江汜等清军的外围警哨,随后渡过沙溪攻取西芹埔,与延平清军已是隔江相望。 攻陷西芹埔后当晚,红营便开始北渡沙溪,于延平城的西北方向布置大营,然后便是出动大量的百姓、田兵,自大营之外挖掘壕沟,然后向着延平各处清军营垒、炮台和防御工事延伸而去,故技重施,试图用战壕切碎清军的防御体系。 到这时候,郎廷相再也没有一丝幻想,趁着红营还没形成合围之势,塘马四出,向着四方清军“泣血求援”。 第464章 围点 红营的指挥部设在西芹埔中,侯俊铖抵达之时,红营的赤旗已经截断了所有通往延平城的官道,沙溪以北与西芹埔遥相呼应的地方,立起了一座如同琉璃屏障一般的大营,延平城内的清军面对渡过沙溪的红营兵马无所作为,只是一夜的犹豫,便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反击机会。 在这倒春寒的时节,红营的战士和田兵连夜堆起土墙,然后取溪水泼洒于土墙上,一夜的寒风吹拂,冻成三丈余高的冰墙,冰墙之中还夹杂着铁片,晨日升起之时,照耀得眩目如刀山,折射出万千斑斓,让城内那些见识不多的青壮还以为红营有天神相助,人心惶惶。 对岸炮声震天,清军各处炮台堠台正在不停的放炮试图阻拦红营挖掘战壕,但他们的炮弹并没有发挥多少作用,以北岸大营为起点的战壕,环绕着延平城不断延伸,如同蜘蛛网一般,渐渐将城池和周围的堡寨工事网在其中。 在这寒冻的天气里,红营的战壕阵推进得却异常的迅速,几乎是一日一变,而缺乏精锐坐镇的清军却不敢冲出堡寨城池的遮护破坏这些战壕的推进,只能盲目的不停发炮,用持续不断的炮声假装在阻拦红营的推进,给军中的兵将壮胆。 西芹埔周围的山林之中,无数的百姓和田兵将竹木砍伐一空,将碗口粗的毛竹剖成篾条,编成延的蛇形栅栏,篾条缝隙插满淬了粪便、蛇毒等毒药的竹钉,将这些栅栏竖在战壕外围,再挂上铃铛、铁片等物,就成了一道道如同后世铁丝网一般的防线。 竹栅之后的战壕隔一段距离就挖出一个围洞,里头养着大鹅和土犬,竹栅上的铁片铃铛响动,即便没有引起值守的战士的注意,也会惊动这些牲畜动物,它们的吠鸣之声,便是最好的警报。 清军想要突袭或潜出重围,便只能先费劲料理这些竹栅,还得躲着竹栅后的大鹅土犬,要么就只能从红营有意留下的缺口摸出去,自然也就很容易被等待在周围的红营探马跟踪。 战壕与城池和清军堡寨之间的空隙,每隔百步便暗掘陷马坑,坑底倒栽的竹枪以文火烤出弧度,尖刺微弯如鹰喙,即便是清军甲兵的重甲,这些尖刺也能轻易将之穿透,坑面棚板覆盖上薄薄一层泥土,边缘撒布从周围城镇村寨的药铺搜来的白英粉,此物辛辣刺鼻,没有经受过专门训练的战马就可能受到它的刺激而失控。 城外玉屏山的清军阵地,丘陵山地众多,铁锹没法破开山石,战壕就没法向着玉屏山的清军堡垒继续推进,红营便换了一个法子,发动周围的百姓编造大量的竹筐,把泥土沙石填入这些竹筐之中,又用粗木制造箱式盾车用以运输这些竹筐,一层层的向着玉屏山推进而去,形成一道道篓筐构筑的城墙。 这些竹筐墙如同后世美军常用的艾斯科防爆墙一般,可以随时拆卸移动、重新组装,用木桩固定在一起,便能联合成一座坚固的营垒,玉屏山上的清军已经用尽了一切的炮火试图阻挡这些竹筐墙的推进,但即便是红夷重炮,炮弹遇竹筐中的软泥便会失去冲力,唯有集中重炮轰击一点,才能对其造成伤害,但这些竹筐墙制作简便,往往在清军的重炮还在填装的间隙,便已经将其重新修补替换完成。 当初郑成功便最擅长用竹囤实土为城,无论是清军还是台湾的荷兰人对此都没有什么好办法,清军的破解之法便是选精锐夺墙,而龟缩于城堡之中的荷兰人,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竹筐墙推进到自己眼皮底下了。 如今延平的清军显然也没有离开堡寨城池争夺炸毁竹筐墙的胆量,他们就和当年的台湾人一样,只能无可奈何的看着这些活动的铁壁渐渐将它们和延平城的联系斩断,向着玉屏山坚定不移的推进而来。 环绕着延平城的几条溪河,红营同样也在大做文章,用沉船堵塞水道、堆土成台布置火炮封锁河面,还顺水填入腐草,草絮顺水流黏附水门栅栏,不出三日便淤塞闸口,倒灌的臭水漫进城内暗渠,让城内的水井无法再饮用,这还是当初和郑军一起围攻潮州城之时,从他们那里学来的方法。 红营阵地之中,腾起阵阵异香,是红营在阵地里架设百口铁锅,日夜熬煮桂皮混艾叶的浓汤、蒸汽腾入云霄,遇冷凝结成黄褐雾霭,顺着风势飘向延平城,让城内的守军以为红营在顺风施放着毒烟,还没等双方正式开始战斗,就已将城内储备的解毒丸、药材等物消耗大半。 红营的阵地前还竖着几个粗木杆,贴着城内求援的信件奏文,十几个专门挑出来的战士提着铁皮喇叭和纸喇叭朝着城内将这些信件奏文的内容齐声喊了出来,红营是盘算着围点打援,城内求援的塘马自然是要放出去的。 但也不能全都放走,大多数还是得截下来,给城内营造一种红营即将把城池围死、城内外援断绝的紧迫感,这样才能逼着郎廷相发了疯似的对外求援,把队友召来送死。 如今红营的围城工事还在构筑之中,红营将自己琢磨的,从吴军、郑军、清军那里学来的围城之法大半都用在了这座延平城上,除了没有他们那么多的火炮。 “穷人,就只能打穷仗……”应富贵跟在侯俊铖身边,沿着沙溪巡视着:“这城围起来不难,要攻却不好攻,压制不住清军的炮火,只能用人命去堆,就像当年雩都之战一般。” “所以才要围点打援,援打没了,就不用耗费人命去攻城,围下来就是!”侯俊铖轻轻点点头:“若是清军全据福建、驱走了郑军,咱们还没有这围点打援的机会,十几万清军,哪里是靠咱们这么点人能打得了的?” “可吞掉清军一部主力,我们还是办得到的!”应富贵朝着延平城看了一眼:“若是清军不来怎么办?” “那就围下延平,然后去围福州!”侯俊铖豪气的挥了挥手:“想打能打、想撤能撤,主动权在咱们手里,咱们怎么打都不会吃亏!” 第465章 援军 炭火炙烤着牛皮大帐,驱散了倒春寒的寒意,清军副都统胡图却是一脸冰冰凉凉,指甲几乎抠进了紫檀案桌之中,一手抓着的一封书信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色,那携信而来的塘马更是鲜血淋漓。 信上开头第一句“延平为红营贼寇围困,事危急,泣血求援”,短短一句话字迹却潦草无比,显然写出这封信的郎廷相已是无比的心慌急切。 “这是第七封求援信了…….”胡图将那求援信朝旁边一名将官递去,猛然又想到这蒙古出身的八旗将官看不懂汉字,只能将那封信收了回来,搁在案桌上:“红营贼寇速度好快,自从其大举侵入闽西以来,这才几天的时间?延平就要被红营贼寇围死了。” “大人,郎总督毕竟是福建总督,封疆大员,不能不救啊!”一名将官说道:“郎总督不会只向我们求援,必然也会向福州求援,我们若是动都不动,福州那边知道了,王爷必然会怪罪的。” “末将倒是觉得只出动一部从旁策应就行!”一名将官却反对道:“延平城也是我军经营许久的地方、固若金汤,若说红营贼寇大举南下、全师扑来,延平城确有陷落之危,但红营贼寇若全师南下,先不说赣州的吴军肯不肯放,赣北、赣东安王爷二十多万大军看着,他吉安难道不要了不成?” “围成的必然只是其所谓赣南根据地的兵马,能有多少人?红营贼寇缺炮少铳的,硬啃坚城,他们准备拿多少人命去填?他们爱围着,就让他们围着便是,福建这么多人马,也不缺咱们这一支,大人,这段时间弟兄们已是疲惫不堪,这时候…….正是休整的时候!” 胡图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闽西地区闹红,郎廷相最为丢脸,被打得跳江而逃,但实际上闹得最凶的,却是胡图分守的龙岩州等地,过龙岩便可入漳州,正在漳州和郑军激战的清军主力背后突然大乱起来,这后果想想都知道有多可怕。 早在红营在各地有组织的大规模闹红之前,龙岩州就已经有许多红营的小股部队潜入捣乱了,驻扎龙岩的清军自入驻之后可谓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好过,日夜奔波、四处灭火,日日夜夜被人骚扰不断,从兵到将自然都是疲惫不堪,军心士气跳崖一般的坠落,担惊受怕、精神紧张、压力过大发了癔症的也不在少数。 而龙岩的清军不像江西各地封锁线上的清军部队,还能不时轮换到后方城镇休整,福建根本就抽调不出多余的兵力来替换他们,而他们身上又担着重责,若是让红营的大股部队冲入漳州府,指不定整个福建的战局都要崩盘,龙岩清军,便只能在这炼狱之中苦苦熬着,等待漳州方面分出胜负。 那将官确实说的没错,如今红营大举围攻延平,必然要抽调大量主力部队和辅助部队前去,各地闹红的部队和频率就会少了许多,龙岩的清军也正好能松一口气,稍稍休整一下。 “大人,外无援救之军,则内无必守之城!”一名将官却打断了胡图的思索:“郎总督毕竟是个汉人,若是见外无援军,他难道真会死守到底吗?怕是干脆投降了红营贼寇也说不准,延平一失,贼寇直趋福州,必然败坏福建大局!” “王爷令大人和郎总督镇守闽西,虽然大人和郎总督商议着分守南北,但此议王爷只是口头认下,并没有明令下达,若是闽西失守、福建局势大乱,朝廷追究起来,谁也说不准王爷会不会把大人推出来背锅啊!” 胡图敲着桌子的手一顿,凝眉扫向那名军将,张嘴想要呵斥两句,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又有一名军将附和道:“王爷,海达尔说的有道理,郎总督不是个擅兵事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被红营贼寇一伙游击队打得跳江逃生了……” 帐中传来一阵哄笑,胡图也没制止,反倒是嘴角也牵出一丝嘲讽似的笑容来,那名将官也跟着笑了笑,继续说着:“延平确实固若金汤,但没有必守之军,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了多久,红营贼寇即便不起兵强攻,只是围城,以郎总督和他手下那些拼拼凑凑的人马,能守得了多久,谁敢保证?” “正是,正是!”之前那名将官也附和起来:“大人,郎总督手下真正能作战的也就四千多人,其他那些民团、民壮什么的,短期内靠着城池堡寨放炮放铳还可以,时间一长,若是没有援军的消息,必然军心涣散,只靠着四千人马,这延平城还怎么守?所以即便咱们不跟红营贼寇作战,也得出现在延平城外围策应,让城内知道有援军在,郎总督和他手下那些兵将才有坚守的信心!” “但是弟兄们已经是疲惫不堪、急需休整!”有一名将官反驳道:“以疲惫之师奔行数百里,就算沿路没有红营贼寇的骚扰,手下的弟兄们也必然是怨声载道、士气低落.......” “恰恰相反!”之前发话的将官却摇了摇头:“奴才以为,如今军中将士往日里受尽了红营贼寇闹红的折磨,确实是疲惫不堪、士气渐堕,但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红营贼寇所谓游击队、武工队,从来都是打完就四散而逃,我军追不上、逮不着,整日里和红营贼寇捉迷藏,久而久之,自然便是焦头烂额。” “但疲惫归疲惫,弟兄们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的,对于大多数军将来说,红营贼寇就是不敢跟咱们阵战,所以才耍着这些小把戏!如今红营贼寇围攻延平,我军有逮住他们主力决战的机会,只要得胜,闽西闹红之势便能大大缓解,那时才能真正的稳坐休整!” “军中官兵对此也是一清二楚的,若是不让他们把憋着的这股气发出去,早晚会出问题,故而奴才以为,不去救援延平,反倒更会挫伤军中士气。” “有道理,不管于公于私,延平都得救!”胡图点点头,站起身来:“那就召集各部准备出兵吧,红营贼寇必然沿路骚扰阻击,各部小心谨慎,一路抱团沿江水和沿路城池、堡寨、兵站稳步进军,不要留给红营贼寇任何可乘之机!” 第466章 奔袭 江面之上翻滚着热浪,水蒸气缓缓飘入空中,凝聚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寒夜的天空被江上的大火照得一片通红,清军的火炮轰鸣不止,炮弹落入江水之中,砸起一道道冲天的水柱,水柱之间无数载满了火药和引火物的小船木筏顺江穿梭,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清军的水寨和锁江的连环龟船,迫使清军把所有的战船和哨船都收回了水寨之中,再也无法阻拦红营在江河之畔的所有动作。 红营组织大量人力,顶着清军沿江堡寨的炮火,在沙溪、东溪等环绕延平城的河流的支流岔口建设着龙骨水车,铁链传动的戽斗昼夜不息,硬将河道主流逼向城外的洼地,缺乏河水灌注的护城河一夜之间水位便已降三尺,露出河底淤泥里削尖的木桩。 沙溪以北红营的围城工事已经逐渐成型,战壕搭配着堆土的土墙、布炮的营台,还有木栅竹栅和竹筐墙,组成一道道复合型的防线,将延平城和城外的据点渐渐分割孤立起来,各处战壕的布设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只等一条条战壕和各处营垒、临时据点全部连通起来,红营的部队便能直接防御工事中转移,而再也不用暴露在清军的炮口之下。 用战壕将城池堡寨合拢孤立之后,红营又开始在原来的基础上对战壕进行加工,在基础壕前后再开挖支援壕和预备壕,壕体也进行了拓宽,底部铺上土袋,再铺上木板形成一条道路,让在战壕中行进的车马不会受到泥泞的影响,顶部支起草棚用以遮挡清军的视线,又将原有的防炮洞扩宽,让战壕中的战士、田兵和民夫不仅可以在其中藏身,还能直接在洞中居住。 红营上上下下的兵将们,至今还没有和延平的守军正式交战,整日里拿的不是铁锹就是铁铲,只跟土木过不去,红营没有强攻延平的打算,赣南根据地就这么点底牌,自然不能白白挥霍了,红营从一开始就打算只靠围城便将延平夺下来,自然要做好长期围困的打算。 但围困归围困,攻城的准备同样不能少,壕车、斗车、攻城塔、冲车……每日无数的攻城器械被推到城下显眼的位置,整整齐齐的排列好,让城内的守军看个清楚,红营还组织人手明目张胆的挖掘着地道,放干护城河水、引走周围的河水,也是为了能让地道顺利挖至城下,红营不准备攻城,可不代表不会通过地道用巨量的炸药把城墙炸出一个个缺口。 然后便是每日封闭一个之前预留给清军塘马的“出口”,让清军潜出城池求援越来越困难,摆出一副将要把延平彻底封死、断绝延平与外界联系的架势。 这些方法都是在一点点的给城内的军民和郎廷相等官将的心理压力加码,让城陷的紧迫感越来越浓烈,逼着他们慌不择路的不停的派人前去催促援军,然后又间接的影响了清军援军的判断,一头撞进红营围点打援的计划之中。 这也能给予城内军民莫大的心理压力,延平守军只有四千精锐堪战,其他的民团青壮就算有死守城池、和红营决一死战的决心,他们的心理素质恐怕也支撑不了这股决心多久的时间,整日看着红营各种围城和攻城的准备,那股热血渐渐就会被消磨干净,等红营消灭了清军援军再回到城下,便很可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延平的清军崩溃投降。 延平的守军却表现得很是消极,面对红营大规模的构筑围城工事,却始终没有一兵一卒对红营的阵地发起冲击,每日只是火炮和各式火器轰鸣不止,但红营准备了大量防炮的战壕、土袋、盾车、竹筐墙,清军炮火的杀伤可谓微乎其微,基本没有造成什么伤亡,更没有让红营围城工事的构造慢下一秒钟,除了白白浪费弹药,几乎毫无作用。 火炮是战争之神,但战场上从来不是靠一种兵器、一个兵种就能打得了仗的,清军没有出城冲击的胆子,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围困至死了。 侯俊铖也正拿着一把铲子在挖着战壕,清军的炮弹就从他头上越过,战壕两侧堆着土墙和沙袋,清军的跳弹大多陷在了里头,就算撞了大运砸进战壕中,也基本失了冲力,反倒成了红营的战利品。 应富贵刚领着刘蛮子等军将一起前来,正给每个人分着工具干活,一边向侯俊铖汇报道:“福州那边派了一支水师过来,在茶洋驿被咱们截住了,我们备了许多火船和水雷,又筑了炮台封锁江面,江道狭窄,清军水师前进不得,又没有派兵登陆夺取我军炮台,只能退走了,咱们的哨船跟着他们,他们是一路退回到闽清去了。” “只有水师,却连登陆作战的兵马都没有……”侯俊铖朝着福州方向瞥了一眼:“杰书手里,看来也没什么可以调动的兵力了。” “他就算有兵,也不敢往延平调的!”刘蛮子插话进来:“郑家最擅长的便是忽水忽陆的水上作战,杰书把福州的兵调来延平,若是不能迅速解决我军,郑家必然趁虚而入,福州若是丢了,延平被咱们围困着,汀州又是咱们赣南根据地的地盘,漳州那十几万清军,立马就有补给断绝之危!” “刘蛮子说的不错…….”应富贵点点头:“所以只要消灭龙岩那一路清军,短期内延平清军就得不到任何支援!除非杰书把海澄那两万清军精锐统统抛弃,将漳州的清军抽回来。” “他不可能抛下海澄的清军的,里头光八旗兵就有八千多人呢,海澄那些清军比一个福建总督重要多了,甚至比福州都要重要!”侯俊铖直起身子,捶了捶腰:“你们刚刚说要修改计划是怎么回事?” “龙岩那一路清军很谨慎,咱们原来计划的伏击地点,恐怕会被他们觉察出端倪……”应富贵扯了张简易的地图,在侯俊铖面前展开:“所以我们决定长途奔袭,于永安县南方,出其不意歼灭突袭这支清军!” “从延平到永安,几百里的路程,以龙岩清军现在的行军速度,要在永安南边突袭他们,还要留有时间布置和休整,起码得日行八十里到一百里左右才能赶得上……”侯俊铖眉间紧紧皱了起来:“靠两条腿日行百里,确实是出人意料了,但是……能做到吗?” “侯先生,你得相信咱们的战士!”刘蛮子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别的军队做不做得到不好说,但咱们红营……我敢立军令状!” 第467章 侦查 红营的大营之中一片人马嘶鸣的声响,营中可以调用的骡马都尽量收集起来,一队队的跟着无数火红的红营战士向南狂飙而去,红营的战士们要靠着两条腿日行百里,沉重的盔甲、轻型火炮等等,自然没法全程靠人力背负,只能依赖于这些牲畜驮运了。 应富贵立在一处哨塔上,看着日光照耀下漫向南方的赤潮洪流,一只手紧紧抓着围栏扶手,几乎要抠下一块木料来:“自古以来,步军轻装强行军最高不过每日六十里而已,我们的弟兄却要日行八十里到百里奔袭作战,若是能成…….便是从古至今未有之奇迹了!” “既要有改天换地的目标,就一定会创造古今未有的奇迹!”侯俊铖心里其实也是七上八下的,毕竟战场之上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意外,但表面上却是一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的模样:“刘蛮子说的对,要相信我们的战士,别人做不到的,他们一定能做到!” 应富贵点点头,转身看向对岸的延平城,城墙一角的望楼上出现了几个穿着官袍的身影,距离太过遥远,看起来和黑豆一般大,但应富贵却清楚的知道那些是什么人:“郎廷相他们在看着咱们呢!我们大白天的向南进军,他也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我们想要做什么,他到这时候也该猜到了。” “咱们大白天的挥军向南,本就是为了让延平守军看个清楚,延平城已经彻底围死,不会再放一兵一卒出去了…….”侯俊铖也回身看向那座望楼:“内外消息断绝,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等待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什么决心和意志都会乱了套,一点风声就会人心惶惶,特别是那些没有经过长期训练和血战的民团青壮,人心乱了,轻轻一击便会土崩瓦解。” “郎廷相若是聪明,这时候就该安排突围了…….”应富贵呵呵一笑:“我倒是希望郎廷相他们能突围,正好在城外聚歼了他们,免得咱们费事。” 侯俊铖哄笑一声,却摇了摇头:“我看郎廷相他们是没这个胆子的,只会龟缩在城池里等着最后的结果,他或许心理还抱着一丝希望,清军能够突破重围前来援救,要么就是福州那边能调来兵马支援,亦或者咱们和清军援军血战之后,没有余力硬啃城池,只能撤兵退去。” “只可惜咱们这次很贪心…….围点打援,我们是援也要打,点也要拿,他这个福建总督,怎么也逃不过我们的掌心!” 晨雾在山林的褶皱里流淌,一丛灌木之上的雾气微微动了动,几个人从中钻了出来,都是红营的侦查员,每个人都是一身猎人的打扮,披着皮袄、穿着皮靴,带着短猎弓,腕里藏着一把短刀,刀刃、羽箭都被灶灰涂得漆黑,以免潜伏之时露出反光。 离他们潜伏的地方三丈开外,几匹清军的探马刚刚从那里踱步而过,马蹄在泥泞的山道之上踩出三指宽的蹄印和铁马掌的纹路,硫磺味混着马粪气顺着风在山林之中弥漫着。 “连这条道都被官军发现了……”带路的一名老猎户啧了一声,转过头来:“官军当真是谨慎小心,这条山道平日里都没什么人走的,便是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乡亲都少有知晓…….看来咱们只能走兽道了……” 领队的侦查队长点了点头,吩咐一名队员去做记号,他们已经接到了命令,主力部队正在疾速南下,他们这些侦查员,必须要抢在主力部队抵达之前探明道路,要避过清军探马侦查的路线,而且不仅人要能走,驮运着装备和轻型火炮的骡马同样要能走,否则主力部队抵达战场,却连盔甲都没有,简直是白白去送死。 老猎户在前头领着路,几名侦查员沿路做着记号,还取了炭笔白布画成地图,老猎户偶尔停下来,伸手摸一摸周围岩石和树木上不起眼的凹痕,那是山林之中的动物们蹭出来的天然记号,此刻却成为了他们的路标。 所谓兽道,自然就是山中野兽踩出来的道路,相比于人类常走的山道更为崎岖难行,侦查队长仔细观察着周围,手上的炭笔不停的写画着,将这条兽道大概的轮廓画了下来,又特别标上哪些地方需要组织人手铲平、加高、开路,才能让随军的骡马顺利的走过去。 头顶忽然传来箭矢破空之声,几个侦查队员都是浑身一紧,一只手握住袖里藏着的短刀,老猎户却只是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走了几步,蹲下身来扒开道路上凌乱的杂草:“嗯,窝弓陷阱都没有动过,这条路官军还没发现,要不然必然会绊了马、伤了人……那声响应该是官军的探马在用鸣镝传信,山里头声音传的和平地里不一样,听着近,但实际上起码隔着一两个山头。” 侦查队长点点头,放眼看向四方,这兽道两侧林深雾罩,其他区域晨雾已渐渐散去,这里的雾气却依旧浓郁,几乎快要伸手不见五指,侦查队长摸出挎包里的罗盘想要确定一下方向,却发现罗盘的指针都有些凌乱。 “山里有黑石,磁针会受影响,指不准……”老猎户凑了上来,朝着一旁一堆干燥的粪便指了指:“在这山里巡路,要跟着山里的野兽走,它们是山里的主人,哪里能进、哪里能出,他们比咱们这些做人的清楚得很!” 侦查队长倒是有些好奇,掂了掂手里的罗盘:“老人家,这罗盘您平日里应该是接触不到的吧?您以前还给其他军队带过路?” “以前还是大明的时候,给明军带过路,结果什么都没给,又怕我们给官军带路,要杀我们,我是跳崖才活下来的……”老猎户在前头走着,轻轻一叹:“后来也给官军带了路,换了一袋米……” “结果就因为这一袋米,山下七八个村子里的乡亲……全给官军杀了……”老猎户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给你们带路,给钱给粮,不过我这把年纪了,也不在乎这些东西了,只希望你们能多杀些官军,我也算是给那些乡亲们赎罪了!” 第468章 飞军 如钩般的残月高悬于群山的齿缝之间,仿佛是被这险峻的山势所咬住一般。而此时,红营的布鞋正无情地踏碎着山道上那一层薄薄的寒霜,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千上万的将士们如汹涌澎湃的洪流一般,迅速漫过了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他们身着赤红色的战袍,行动如风,快似闪电,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在这蜿蜒曲折的山道一侧,整齐地摆放着一桶桶清凉可口的凉开水以及一筐筐热气腾腾的蒸饼,这些食物和饮水都是附近村寨的工作队、游击队、武工队组织百姓们准备的,红营部队飞速南下,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要省去,除了在各个预定休整地点安排热食热水和洗脚水,沿路便摆下这些饮水干粮,让红营的战士能一边行军一边果腹。 然经过此地的战士们大多数只是匆匆忙忙地用手中的木勺舀起一口凉水,咕噜一声吞进嘴里,然后顺手抓起一张蒸饼塞进怀中,便又马不停蹄地继续飞奔前行。 那些挑着水桶和蒸饼前来支援的百姓们,则站在道路两旁,奋力地摇动着鲜艳的红旗,为将士们加油助威,他们的喉咙早已因为不停地呼喊而变得沙哑,但依旧扯着嗓子用尽一切力气呐喊不停。 几名红营的干部组织着百姓用竹制的担架和门板将山道两旁倒下的战士抬走,这些力竭的战士不愿干扰行军的战友,实在坚持不下去,便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扑倒在路旁,自然有周围村寨的干部和游击队、武工队的队员领着百姓沿路巡查,将他们抬去附近的村寨休养。 开路的前锋照着侦查队在山林之中预先留下的隐秘的标记和汇总而来的简略地图冲入一条兽道之中,却发现本该崎岖的兽道如同鬼斧神工一般被改造过,道路尽量被铲平,高低差过大的地区铺上了木头做的临时台阶,附近树木的枝桠间垂下千百条草绳,绳头系着的不是陷阱,而是各村凑出的腌菜坛子任由路过的战士自取。 奔至兽道深处,还能见到许多拿着工具、满头大汗的青壮百姓,同样也是红营干部组织起来,抢在主力部队抵达之前开山平路,到红营的前锋抵达之时,才勉强修出一条能过骡马的山道,见红营的大军涌来,纷纷闪开道路,在路旁欢呼着:“杀清狗!杀清狗!” 山林之中不时有铳声和鸣嘀之声响起,那是红营的游击队和侦查队在围猎着清军的探马,他们已经在之前的侦查中对清军探马的动向有所了解,如今正是收债的时候。 行军的红营部队对这些声响充耳不闻,阻断清军侦查的任务完全交给了其他部队的战友们,而他们只需要拼尽全力狂奔就行。 刘蛮子缓下脚步,舀了一勺水吞入肚里,冰凉的凉白开穿过他的喉咙,却如烈酒一般火辣,刘蛮子喘着粗气,逆着赤潮的方向踱着步,一边大喊着:“几百里的路,咱们才跑了一半!加快速度!到下一个预定地点就能休息!新兵入营练跑圈,违反纪律罚跑圈,每日晨跑晚跑、不定时的负重越野,练出一副铁脚板做什么用的?不就是要跑得比谁都快!比清狗的辽东战马都要快吗!” 一名战士身子一扭,摇晃着冲出队列倒在地上,嘴一张呕吐起来,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眼看着脸鼻就要埋在呕吐的秽物之中,刘蛮子赶忙跑上去,将他扶着侧躺在地上,招呼着远处的担架队来抬人。 “力竭的,不要拦着行军的队伍,都扑到路旁,侧躺着,会有百姓来救护你们!”刘蛮子见几个民夫把那名战士抬走,继续起身一边走着一边高喊:“崴脚的被架上骡背继续前进!担心自己掉队的,抓着前头的腰带!坚持下去!” 走了一阵,却见自家的葛教导正半跪在地上抱着一名倒地的战士,刘蛮子皱着眉走过去,却见那战士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双唇无血,葛教导听到身后动静转头看了一眼,不等刘蛮子发问便回答道:“已经……没气了。” 刘蛮子浑身一抖,心里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正要说话,附近一匹骡子嘶鸣一声跪倒在地,身上驮着的盔甲摔了一地,那骡子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口鼻之中喷涌着白沫,几个赶骡的战士赶忙跑了上去,将滚落的盔甲捡起绑好。 “连骡子都受不了了……”葛教导也看到了那一幕,回头看向刘蛮子:“老刘,已经跑死人了,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让弟兄们喘口气。” “不行,现在全靠着一口气坚持着,有这口气在,才能坚持到底,在预定时间之前抵达预定位置!”刘蛮子毫不犹豫的拒绝道:“若是停下来休息,这一口气泄了,弟兄们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爬起来,行军速度必然会大大拖慢了!” “而且你也得到前头的侦查报告,清军很谨慎,撒了许多探马在四处侦查,在预定的休息地点之外停留,很可能暴露行踪,万一清军收到消息早做准备,别人以逸待劳,有骑兵有火炮,我们大半是步军,又没有什么火炮,这仗还怎么打?” 葛教导也知道刘蛮子说的对,可看着周围那些倒地的战士,眼泪却止不住的涌了出来:“都是咱们的好兵啊…….会跑死许多弟兄的!” “仗打不赢,死的人只会更多!”刘蛮子俯下身来,扯下那名战士脖子上挂着的木牌,细细收在腰带里,拍了拍葛教导的肩膀,让一旁等待多时的担架队将那名战士抬下去:“都是最好的战士,所以只要我们按时抵达,就一定能赢!赢了,他们的牺牲才有意义!” 葛教导点点头,扯住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看着刘蛮子继续走远,找了个土坡站了上去,双手撑着腰声嘶力竭的大喊着:“战士们!向前冲!向前冲!我们就算是跑死,也要死在清狗的阵地前!” 第469章 断桥 一只海东青高高飞翔着,越过下方长长的行军队列,穿过一条长河,扑腾着翅膀缓缓降落,然后猛然提速,掠食一般掠过一队骑兵,从一名裹着厚厚的深蓝棉甲的清军将领高举着的手里叼过一块鲜肉,又飞速冲上天空,在无边无际的清军队列的上空盘旋着。 胡图随手在下摆上擦了擦手上的肉沫,扭头冲身边一名戈什哈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延平那里到现在还没消息过来?” 那名戈什哈点头称是,胡图皱了皱眉,身旁一名副将将他心中的担忧点了出来:“大人,自咱们从龙岩出兵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延平城的消息了,要么就是红营贼寇把延平围死了,要么就是延平城……已经丢了。” “若是延平城丢了,反倒会有消息传出来的……”胡图摇了摇头,心中只感觉一阵阵发虚,又问道:“咱们的探马呢?本将让他们尽量往北方查探,他们总能查探到一些消息吧?” 大人,红营贼寇活动的很频繁,我们的探马要查探消息…….很难!”那名戈什哈回道:“我军已经有几十个探马失去了联络了,红营贼寇蛊惑了当地的百姓,许多百姓帮着他们截杀我军探马,以至于我军探马侦查范围只能不断压缩。” “闽西闹红,最严重的是龙岩州,咱们从龙岩州一路过来都安然无恙、能探马四出,反倒是进了延平府境内,就给人戳成瞎子、扎成聋子!”一名清军将领凑上前来说道:“大人,有些不对劲啊!” “再怎么不对劲,红营的兵马还在延平城围城,离这里好几百里路呢!”一名将领策马上前说道:“除非红营贼寇预先在此设有埋伏,可咱们入延平府之前就已经派了大量探马把这附近看了个底掉,根本没有大军埋伏的迹象!” “大伙都是领兵多年的了,也该知道上万的人马能藏得了一时两时,但不可能一直埋伏着不露踪迹,以咱们的行军速度和探马回报的消息来看,红营也不可能在得知咱们入延平之后再派人来埋伏,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胡图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没底,勒住战马回头看向身后的河流,吩咐道:“让各部加快渡河,我们先去永安休整,多派些探马向北查探,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两眼一抹黑,不探明延平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就不继续往前走!” 众人一阵附和,胡图正要策马向前,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阵咔嚓咔嚓的响声,随即是轰的一声巨响,后方的清军乱糟糟的吵嚷大喊起来,胡图扭头一看,却见河面上哗啦啦的乱滚着两岸无数清军兵将拥在河岸上,乱糟糟的喊着“落水了,落水了”。 胡图心头一紧,赶忙策马奔了过去,却见他们之前通过的木桥中段如斩断的蛇躯一般扭曲断裂,大半个桥体都垮进了江水之中,正在过桥的辎重车和炮车也随之落入江中,护卫着辎重和炮车的甲骑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棉甲瞬间吸饱了江水,变成沉甸甸的铅块,和棉甲里镶嵌的铁片一起拽着他们沉入江底。 水面上都是浮浮沉沉的清军兵卒民夫,即便他们没有穿戴盔甲,在这倒春寒的时节,江水寒彻骨髓,立马就会冻得他们抽筋溺毙,挣扎着被冰凉的河水卷走,一起落在水里的战马和骡驴惊慌的嘶鸣着,在水里仰着脖子,拼命滑动着四条腿向着两岸游去,周围落水的清军兵卒和民夫便成了幸运儿,赶忙抓着它们的缰绳、爬上马背骡背,在它们的驮负之下捡回一条性命。 更多的人则只能慌乱的抓着河面上漂浮的木板、木柱等物,但那些落入河中的辎重等物,断桥上的清军则慌乱的向着两岸逃跑,谁也不敢保证剩下的断桥会不会也垮塌了,只想着逃到安全的陆地上,人马辎重挤在一团,又把许多清兵挤下了河,互相踩踏而死的也不少。 无数清军拥在两岸大吵大叫,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失去了秩序,有些人取来粗麻绳抛进河里,让靠近河岸的落水清军瑟瑟发抖的抓着麻绳被拽上岸来,至于河中心落水的那些清军,两岸的清兵便无能为力,只能将粗木、木板,乃至长矛竹竿扔河里,然后就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 “怎么回事?”胡图急匆匆赶来河岸边,让周围的将官和戈什哈都前去重组部队、恢复秩序,河岸边领军的清军将领倒也没闲在一旁等着胡图前来问话,已经派人前去查看,几个水性好的清兵将粗绳套在腰上,潜去河下查看桥桩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前来回报:“大人,桥桩都被锯过,桥体的榫卯也被锯了,步骑通过尚能支持,可辎重车和炮车太过沉重,桥桩桥体承受不住,故而垮塌了。” “被锯过,是红营贼寇的游击队吗?”一名将官凝眉分析道:“红营贼寇在闽西闹红,也时常挖路断桥,这种恶心人的事,他们做熟了手的!” 胡图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的,一面派人去搜寻检查其他过河的桥梁,一面让人打旗语给对岸,让辎重队制作浮桥,炮队和辎重队全都被隔在了江对岸,清军想要立营都没法立。 猛然之间,胡图心头一跳,急急出声说道:“你们说……若此桥有没有可能是红营贼寇预谋已久弄断的?就故意要将咱们和炮队、辎重队隔绝在两岸?” “不可能,红营贼寇的大军此时应该还在延平才是……”胡图自己否定了自己,但细细一想,心有又愈发的不踏实:“先围杀我探马遮蔽我耳目,然后断桥隔绝我前后……难道……” 正胡思乱想着,一声尖利的喇叭声随风刺入胡图的耳朵,胡图浑身一紧,抓着缰绳的指节泛着白色,扭头放眼看去,却见远处山林之中,飘扬起一面赤红如血的旗帜。 第470章 打援 那声破空的喇叭声裹挟着山野间的山风,断断续续地撕扯着空气,音调忽高忽低,如同在召唤着什么神灵一般,伴随着那一声声的喇叭声,第一面红旗出现在山林之中之后,不过一眨眼间,成百上千面猩红旗帜在山风中猎猎翻卷、尽情展露,四面八方的山林之中,仿佛腾起一片血色的红云。 红云卷着一股汹涌的赤潮,从山林之中漫灌而出,飞速在清军面前的原野之上排布阵型,千万双脚整齐踏步的声响,震动得河滩上的石子都在微微的抖动着。 他们似乎是有意将身穿铁扎甲的重甲兵排列在前,阳光照耀之下,盔甲耀眼如连天积雪,闪耀得清军官兵不敢直视,甲叶摩擦的金属声竟压过了河水的轰鸣。 河岸边的清军官兵乱作一团,无数的人在乱糟糟寻找着本部的官将和自己的武器,再也没人顾得上落水的同袍,对面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集结阵形的速度快得让人吃惊,引得河岸边无数的人在慌乱的嚷嚷着“红营!红营”,甚至连将官喝令整队的声音都给盖住,引得对岸不少清军兵将也跟着慌乱了起来。 这些清军官兵不会认错,红营的盔甲制式和清军、吴军、郑军大差不差,但在颜色上却大有差别以做区分,郑军自号前明正统,衣甲便常用红袄衣、深蓝甲、大红盔胄,吴军则常用当初辽东军的制式,黄土袄、暗红甲、玄黑铁盔,清军绿营常用蓝布袄、褐色盔甲,八旗则依旗色分甲色。 红营则是从盔到甲、从内到外,一片鲜艳的红色,如今那支正在集结的军队如同一股翻滚的血潮一般,不是红营的兵马,还能有谁? 胡图勒着战马愣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那支赤红的军队,心头剧烈的狂跳着,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周围清军混乱的局面他都顾不得去约束,满脑子都缠绕着一个问题,这些红营的兵马,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日光正盛,周围又没什么遮拦视线的地方,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支红营的部队起码有近两万余人,而且大多披甲,前列都是能晃瞎人眼的明铁扎甲,大多数则是布面甲或棉甲,还有许多皮甲、藤甲之类的杂式甲胄,这种披甲率,就不会只是那些只有红巾裹头的田兵部队,而是真正的红营正兵主力部队。 红营的军阵中推出一辆辆盾车,不是那些临时制作的小型盾车,而是以粗木为主体,前竖厚木板包裹牛皮、铁皮复合而成,上覆湿泥,后设挡箭草棚,盾板上还设有铳眼,顶端架设虎蹲炮等轻炮小炮,可攻可守的大型盾车。 这种盾车清军早在统一三大部时就时常使用,胡图对此自然也极为熟悉,轻炮小炮、火铳羽箭对其根本产生不了什么杀伤,只有中重型火炮可以将之击毁,但清军的中重型火炮都被隔在了对岸,而且红营从集结整队到推车逼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清军根本来不及架设火炮。 要建造这么多的大盾车,绝非一两天的时间就能完成,加上之前桥梁垮塌,胡图已经可以确认红营是预谋已久,早就准备在这九房溪畔将自己围歼在此了。 但他依旧没有想通,红营这么多兵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自己的探骑来来回回将周围的山林翻了个遍,近两万人藏在山里,不可能一点痕迹不露,也就这几天红营突然对清军探马展开围杀,才失去了对周围山林的侦查和掌控,但就这么四五天的时间,红营除非日行近百里,否则怎么可能从延平赶到这里来? 身旁传来啪嗒一声响,惊醒了正茫然失措的胡图,胡图转头看去,却是一名绿营将官将手里抓着的长枪扔下,调转马头向着河水之中逃去,仿佛是个信号,周围许多清军兵将都跟着他一起掉头逃跑,然后又影响着更多人转身就跑,溃逃之势如同瘟疫一般迅速扩散着。 他们都是久经战场的老卒,对面衣甲鲜亮,仅明铁扎甲就起码有上千副,还准备了盾车,而自家的炮队被隔绝在河对岸,随军的轻炮小炮和武器面对这些盾车根本无能为力,大军又在行进状态,大部分兵将的盔甲还在辎重队里,也被隔在了对岸,穿着布衣棉袄,怎么和对面穿着铁甲棉甲的红营作战? 这些饱经战阵的老兵立马就做出了最优的选择,跳进九房溪还能留下一条性命,留在这狭长的河岸边,连立营据守都没有材料,只能是死路一条。 “大人!再不约束众军,溃势便止不住了!”一名清军将领刚刚一直在嚷嚷着“整队”,却没什么效果,见不少清兵反倒溃逃起来,赶忙一边将身边的戈什哈都撒出去抓逃兵砍头,一边策马来到胡图身边,急切的吼道:“大人,我军渡江的兵马已有一万八千余人,尚有一战之力,若是溃势一起被人逼近江水之中,天寒地冻,能活下来的会有多少?红营贼寇纵兵追击,我们连龙岩都回不去了!” 胡图浑身一抖,赶忙将身边戈什哈都派出去整队,朝着逼近的红营军阵看了一眼,他们形成一个半圆,缓缓逼来,似乎是想一步步压缩清军的空间,最终把拥挤在河岸边的清军逼入九房溪中淹死冻死。 “大人!不能让红营贼寇再往前推了!各部整队都需要时间,必须拦住他们,否则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交战,必败无疑!”一名清军将官也赶了上来,朝胡图行了一礼:“马队都带着备用马,盔甲齐备,可以上阵,奴才愿亲自领马队冲击红营贼寇阵势,以掩护各部整队和对岸的炮队布炮!” 胡图重重点点头,将随身的佩刀解下递给他:“海达尔,这把刀是康王爷亲赐给本将的,是让本将持此锋锐,所向无前,今日我军已至至危之境地,本将将此刀借你,全军生死,都看你的了!” 第471章 打援(二) 刘蛮子立在一处山坡上,扶着一杆红旗的手在微微发着抖,刘蛮子用另一只手想将它按住,却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微微抖了起来。 他们长途奔袭,跑完了几百里的路,只比清军早到了一天左右,点算兵将、安排任务、派人从深山之中找来政工干部组织的附近百姓们制造的盾车牌车等各种作战装备、侦查清军动向、进行作战准备,一系列的工作办下来,几乎没怎么休息,到现在也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着站立着。 战士们同样也是疲惫的,一天的休整时间完全没法让他们这些疾速狂奔数百里的战士恢复到最佳的状态,但他们每个人都是战意盎然、士气高涨的,每一次随着口令齐声怒吼,都是声威震天。 盾车在最前方列成一道长墙,整齐的踏步声在九房溪两岸回荡,大鼓和喇叭的合鸣如同索命的和音,身穿铁扎甲的刀盾手行进一阵便有秩序的用雪亮的大刀敲击着盾牌,“哐当哐当”的声响之后便是全军声震九天的齐声虎吼,引得九房溪的江水都翻滚汹涌了起来。 若是平常,刘蛮子是绝不会摆下这种阅兵一般的战斗阵势和作战战术的,但如今在这九房溪畔,红营打的就是清军在遭到意料之外的进攻后慌乱不堪的那一刻战机,自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的威吓清军,最好能让他们统统吓得逃入九房溪之中,也免了这些辛辛苦苦狂奔而来的红营战士们再辛苦作战。 河岸边的清军确实陷入了混乱之中,到现在还不成阵形,也确实有许多清兵掉头就跑,宁愿冲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也不愿留下来和红营交战。 但清军的主将显然并不是个庸材,全军乱而不溃,溃势刚起又很快被纵马沿河巡查的戈什哈和清军将领拦住,一队队骑兵的长矛上挑着血淋淋的人头,将大多数六神无主、稀里糊涂跟着逃跑的清军兵将逼回了军阵之中。 与此同时,一批批清军马队迅速在河岸边集结着,无数的清军骑兵正给战马挂上具装、自己套上棉甲铁甲,然后汇入一支支马队之中,摆出一个个锋形阵,近六千甲骑,一小半都是身穿暗红棉甲、举大红龙旗的正红旗甲骑,显然清军主将是把自己的老底子都掏出来了。 一名清军将领在骑阵之前往来奔驰,挥舞着马鞭用满语和蒙古语高喊着什么,鼓动得那些清军甲骑发出一阵阵狼嚎一般的嘶吼,一支支马队策马向红营的军阵踱步而来,缓缓提起速度,马蹄落在地上,如奔雷闷鼓,让刘蛮子都不由自主的呼吸急促起来。 与此同时,清军的将官和戈什哈还在奋力的整理着清军步队的阵势,已经整理好的步军军阵,便紧跟在马队之后,向着逼近的红营军阵发起了反扑。 “困兽犹斗!”刘蛮子评了一句,令旗招展挥舞:“一战定胜负!” 包铁木轮碾过枯草时的吱呀声,让清军的战马不安地刨动前蹄,双方的军阵越靠越近,清军马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只等到达冲击距离之后便将战马突然提到极速,但红营却抢先发起了攻击,盾车上架设的轻炮火光闪烁,巨大的轰鸣声中,马蜂一般的炮子喷涌而出,横扫向清军的骑阵。 与此同时,盾车之间的间隙中也伸出了佛朗机、百子炮的炮管,子母弹的设计让它们保持了极高的射速,填装的炮子霰弹一发可横击二十余丈,在红营的盾车阵前用密不透风的钢铁弹雨组成了一道反骑的防线。 轻型火炮近距离轮射轰击,即便是披甲的骑兵也难以阻挡,红营用骡马甚至肩扛人背千辛万苦载着这些轻炮小炮前来,如今也确实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这些清军甲骑多由正红旗的甲骑和蒙古骑兵组成,混着少量的绿营骑兵,基本都是按照蒙古方法训练出来的,满八旗的甲骑许多早就荒废了马上开铳的国术,但弯弓骑射的基本功还是在的,可马弓有效射程才二十余步,又怎能和那些最低射程也有七十余步的轻炮相比? 他们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应对,整个骑阵飞快的散开,阵形几乎是一眨眼之间就变得无比稀疏,将身子伏在马背上以减少接触面,一瞬间把战马提到极速,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在红营火炮装填的间隙闯过这道鬼门关。 但等他们冲到近前,却发现鬼门关不止一道,红营的盾车底端扎着尖木,尖头向上微微仰着,文火烤过之后便是锐利无比,清军的战马根本不敢冲着那些尖刺而去,清军的骑兵也没人会蠢到白白送死。 盾车之间的缝隙里,身穿铁扎甲、再披着一层棉甲的重甲步兵扛着一人高的长牌连成一线,身后是同样披着重甲的长枪手,手里带着钩镰的长枪,不仅刺人,也能勾马,清军二十余步开外的马弓飞射,箭矢落在他们身上,要么就被弹飞,要么就扎在棉甲上摇晃不停,却根本造不成什么杀伤,除了少数能在马上开铳的八旗精骑,几乎无人能破开他们的重甲。 他们身后,则是手持三眼铳等“快枪”的火铳手,清军骑兵被长牌和钩镰枪拦住,失去了马速,便是他们发威的时候,这些威力弱小的火门铳在十几步的距离也能轻易敲开清军骑兵的盔甲,相比火绳枪更快的射速又能迅速形成火力密度,若是拦阻不住,后方自然还有鸟铳手补刀。 这种战法是自前明开始,明军应对草原上的蒙古骑兵用了两百多年的以步反骑的战法,清军在征服蒙古诸部之时也时常使用这种战法对付蒙古骑兵,如今红营却又用到了他们的身上。 要破解这种战法其实很简单,密集的盾车和步兵阵列,一发炮弹便能滚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缺口,但清军的火炮被阻隔在对岸,他们的骑兵,便只能是血流成河。 第472章 打援(三) “下马步战!下马步战!”清军的喊声模模糊糊的传了过来,那些清军的骑兵见冲不破红营的盾车阵,失去马速之后骑在高头大马上,反倒成了红营火铳手和鸟铳手上好的靶子,于是纷纷跳下马来,取长马枪和红营的长枪兵隔着长牌互戳着,要么就取了步弓鸟铳,向红营的军阵之中乱射。 刘蛮子却长出口气,松开了扶着旗杆的手,寒风吹拂之下,那只手火辣辣的疼,这才让他发觉自己的掌心被一根木刺深深的扎着,已是血肉模糊。 身边的亲兵将官都紧盯着河岸边的战斗,没人发现刘蛮子的情况,刘蛮子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也没声张,拔了那根木刺,从束腰的兜袋里摸出一张红巾,自己包扎着,对远处金戈交鸣的战场,却连看也不看。 清军的骑兵冲不开红营的盾车阵,此战胜负已定,他们虽然嚷嚷着下马步战,但刘蛮子看得清楚,下马步战的清军甲骑只是少数,大多数骑兵掉转马头跑出了红营的火力打击范围,他们虽然还在重新集结、似乎是要再一次冲击红营的盾车阵,但他们第一次锐气最盛的时候都没冲开一个缺口,之后再怎么冲击,也不会有多大的结果了。 那些跟在清军骑兵之后的清军步队更是不堪一击,许多清军步兵连盔甲都没有,布衣棉袄连红营弓箭手抛射的箭矢都能轻易穿透,还没冲到红营阵前便死伤无数,任由清军的将官再怎么努力的维持着军纪,他们也只能跟着败退的骑兵一起溃逃。 更别说红营在盾车上还专门安排了观察手和神射手,发现清军的军官就调动盾车上的轻炮和鸟铳集火射杀,失去了军官约束和指挥的清军兵卒显然没有自发进攻的勇气,立马就飞速溃去。 清军的主将似乎也意识到清军不可能攻开红营的盾车阵,开始转变战法,将清兵收缩在断桥附近的河滩上,无甲的清兵立在最前,披甲的清兵押在后头压阵,集中弓箭、火铳和各式随军小炮朝着红营的盾车阵乱射不停,箭簇入木的闷响如同暴雨打蕉,清军正试图用泼雨一般的矢弹和清兵的血肉拦阻住红营的进攻,为对岸的清军炮队布置重炮争取时间。 有了重炮的掩护,清军就能在河边立住阵脚,清军的辎重营正在对岸架设浮桥,将马车车板卸下,串在一起延伸到河这边来,只要坚持到浮桥搭设完毕,清军便可退过九房溪据守,红营的围点打援之策自然也就失败了。 “倒是有点本事!”刘蛮子眯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这一仗他是处心积虑、有心算无心,自然不会寄希望于准备了一些盾车就让清军屈服。 盾车阵停在距离清军军阵五十余步的距离,双方的箭矢铳弹、炮子碎石如飞蝗一般在空中飞舞不停,对岸的清军炮队也开始使用布置好的中型火炮轰击红营的盾车阵,大多数炮弹都落到了河里,但也有少数冲破了红营的盾车,在坚硬的土地上弹跳着,碾出一片血肉之路。 清军阵前一片也是血肉模糊,无遮无掩的无甲步卒只有一道盾牌防身,自然是遮拦不住红营密集的火力,割麦子一般的倒下,若不是后方有甲兵提着刀押着,恐怕早就阵形大乱、全军崩溃了。 但他们的坚持并没有持续多久,红营在盾车阵之后架起了上百架投石机,红营长途奔袭而来,没有携带重炮,轻型火炮携带的也不多,这些投石机便成了宝贵的“重火力”,投石机的结构和木料都可以让周围的百姓帮忙准备、藏在百姓家里,到如今战时再进行组装,投掷的也不是石块泥弹,而是用绳框绑在一起的火油和震天雷。 投石机后,还有一群红营战士正挖坑将一门门飞雷炮埋设在土中,这些飞雷炮同样是让周围的百姓们准备的,炮体换成了木制,射程更短,也更容易炸膛,基本都是一次性用品,但只要能把里头的炸药包打出去,便算是完成了任务。 令旗飞舞,喇叭声次第响起,然后便是木哨声刺响,飞雷炮率先开火,轰隆巨响和喷涌的白烟之中,炸膛了几乎三分之二,但数十枚炸药包还是腾上了天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红营的盾车阵,砸在清军的军阵之中,然后轰然爆炸。 黑火药制成的炸药包杀伤力有限,掀翻了周围的清军兵将、炸出一片血雾和残肢碎肉,但清军的军阵却总体并没受到什么损失,可对本就慌乱的清兵来说,这却是对他们精神上的一记重击,几个遭到飞雷炮轰击的军阵一瞬间就垮了,无数人乱糟糟的嚷嚷着“大炮,大炮”,朝着九房溪夺路而逃。 而红营真正的杀招,却是那上百具投石机,拽着牵绳的红营战士松开手,火油和震天雷落雨一般砸进清军的军阵之中,刺鼻的火油味一息之间便盖过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无数的清军慌乱的散开阵形,这次连军官都顾不得约束部众,自顾自的慌忙逃命。 成百上千支箭头缠着点燃的油布的引火箭如同流星一般从盾车阵后腾空而起,漫射进清军的军阵之中,顿时引燃一片大火,许多清兵被火舌咬着后背,一眨眼间便被火苗引燃了身上的布衣棉衣,整个人都变成一个大火球,惨叫着向着江面逃去。 上万人的清军军阵,自然不是百余架投石机可以覆盖的,但这些投石机却是给了清军心理上最后一击,清军的军阵再也控制不住,轰的一声便大乱起来,从兵到将都在往江水之中夺路而逃,“败了败了”的喊声弥漫四野。 “全军压上去,继续顽抗的,统统赶进江里,一个不留!”刘蛮子挥手向着清军崩乱的军阵一推:“按计划,让预定的部队从下游渡江围歼对岸的清军,把胡图给老子抓来!” 第473章 打援(四) 九房溪的浊浪裹着断肢残甲奔涌东去,无数的清军嚷着“败了败了”涌进河里,冰凉刺骨的河水之中满是浮浮沉沉的清军兵将,许多人跳进江里之后被刺骨的江水一激恢复了理智,但想要再爬上岸边却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卷走溺毙。 狭长的河岸边,总兵、游击、参将,一面面将旗次第翻倒,身穿蓝布号衣、褐色盔甲的绿营兵如蚁巢遇水一般翻翻滚滚的涌向河中,一如山洪倾泻,仓皇的呼喊之声随着河风传遍整个战场,红营的追兵则穿插在乱军之中,封锁住了他们每一条逃跑的路线,逼着他们只能跳进河里,九房溪的河水在河风的吹拂下翻滚起一片河浪,卷起的都是浮动着的人头。 对岸的清军也没什么坚定作战的心思,辎重队和炮队的民夫炮兵本就没什么作战的能力,整个后队护卫的清军总共才四千多人,若是刨去绿营兵,满蒙兵将也才几百人而已,近两万人的大军都崩溃了,靠他们这点人、这点战斗力,难道还幻想着能抵挡住刚刚大胜的红营不成? 还有些责任心的,赶忙抓紧时间把辎重粮草烧毁、火炮弹药炸毁,更多的则是立马抓上一把辎重车里的财物粮食,或者牵走马骡驴子骑上就跑,他们看得很清楚,红营分了一支部队沿河往下游而去,明显是准备渡江冲着他们来了,谁还会呆在这里等死? 河对岸尖锐的唢呐声响个不停,溃逃的绿营兵像受惊的羊群般挤在浅滩,被红营的火铳成片撂倒,红营将清军的尸体垒了起来,火铳手立在尸堆上打靶似的射杀着手里还抓着武器、身上还披着盔甲的清军兵将,铳弹泼雨一般洒下,逼得清军蜂拥着钻入冰凉的河水之中。 红营的盾车阵里却传来阵阵喊声,有汉话,也有蒙古语,都在喝令着清军扔下武器抱头蹲地投降,显然已经有不少绿营和蒙古人投降了红营,但他们的喊声很快就被溃军惊惶嘈杂的喊声淹没,清军的溃兵早已六神无主,只顾着乱逃乱窜,无头苍蝇一般投入河中送死。 胡图看着这全军崩溃之势,却没法阻止,那些投石机投出来的震天雷,绳框系着活结,飞上天被风一吹便会散开,里头的震天雷四散飞舞,有一发就恰好砸在胡图身边,爆炸产生的巨响将胡图胯下那匹跟着他久经战阵的辽东大马都惊得人力而起,胡图一时没抓住,滚下马来。 周围的清兵见主将落马,自然是慌乱不堪,甚至连许多八旗兵都跟着逃了起来,待胡图被戈什哈扶起,整个清军军阵,已经再没有一处还坚持在原地的阵列了。 “大人!”海达尔在几个戈什哈的扶持下穿过溃兵找来,他的一条手臂满是血洞,如同破布一般挂在胸口,胳膊上用束带紧紧扎着,但鲜血依旧不停的流淌着,海达尔一把扯住胡图,声音里带着哭腔:“军溃了,那些蒙古人都跑了,咱们也赶紧撤吧…….” 胡图喉头泛起腥甜,他预计过会战败,所以一路小心谨慎,盘算着就算战败,好歹也能保住大军主力,哪想到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着了红营的道,被堵在江岸边杀,就算自己能逃出去,也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逃不掉了,正是倒春寒的时候,河水寒彻骨髓,遁入河中也得冻死!”胡图抚摸着自己的战马,他有战马骑乘,抱着马脖子让战马泅水去对岸,还是有逃命的可能,但他却已经没有逃跑的欲望了:“康王爷能把江宁八旗、杭州八旗和江南绿营那些废物捏成可用之兵,靠的就是赏罚分明、军纪严苛,我失陷大军,纵使能逃出生天,也免不了康王爷那一刀了…….” “我等在龙岩,整日嘲笑郎廷相跳江而逃,如今怎能如那尼堪一般跳江逃遁?自该决死一战!”胡图猛的翻身上马:“你们愿走的速走,愿降的……自去投降,愿与本将拼杀到底的,便与本将一同赴死!” 海达尔扯过一匹战马,单手翻身上马,用牙齿咬着缰绳,又让人把一把马刀用细绳绑在手上,周围的戈什哈没一人逃离,全数跟着翻身上马,八旗兵也有不少逃跑的,但更多的则是聚拢在胡图身边,凑了两百余骑。 胡图哈哈一笑,扯了一把马枪,双腿一夹马腹,领着这两百余骑朝着那股蜂拥而来的赤潮冲去,这些八旗骑兵一瞬间便将战马提到极速,在清军溃兵之中横冲直撞、闯出一条道路。 胡图一马当先,瞧见一支冲在最前头的红营队伍,他们根本没料到清军大溃之际还能组织兵力绝地反击,战士们散着队列抓着俘虏,军官甚至背对着奔驰而来的八旗兵指挥着,等听到身后激烈的马蹄声转过身来,胡图已是马到枪到,一枪就将那红营军官扎了个对穿,身后的八旗骑兵也跟着冲开,闯入那些毫无准备的红营队伍中乱刺乱砍。 但那些措手不及的红营战士却只有寥寥几人慌不择路的抱头鼠窜,大多数人毫不犹豫的便自发提起武器阻拦着清军骑兵的冲击,他们不成队列、失去指挥,几乎是用血肉之躯在阻拦着清军骑兵的突击、用自己的性命拦下八旗狂飙的战马。 而后方的红营部队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几声喇叭声响,便迅速将散乱的军阵收拢起来,长枪手自两翼小跑着压向八旗骑兵,森冷的枪尖在跑动之中却依旧保持着一条直线,鸟枪手在八旗骑兵正前方排列出阵形,他们的火门上都带着盖帽,铅弹火药都是纸包定装,江上吹来的寒风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装填速度,蓄势待发。 “好精悍的兵!”胡图赞了一声,听着前方铳声炸响,他反倒是一种大惑得解的感觉,身上炸开血洞,牵着战马侧翻在地,心中却只盘旋着一个念头:“难怪…….日行百里……说得通了!” 第474章 援绝 残阳将九房溪染成绛紫色时,红营的铜钲终于停了尾音,喧嚣的九房溪两岸已经平静了下来,无数红营的战士和周边赶来的田兵、、游击队、武工队、百姓在狭长广阔的河滩上打扫着战场,清军的武器盔甲、物资弹药在河滩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河岸两侧,数千清军俘虏抱着头盘坐在地上,那座断桥中间已经用浮桥相连,对岸的俘虏也如长龙一般被押了过来,几个教导在临时堆起的土台上宣读着红营的俘虏政策,一些俘虏则被发动起来,在河滩边挖着坑,或者帮忙清理着尸体战利,换一个“表现积极”的评价。 河面上还漂浮着许多尸体和落水的清兵,红营的战士正将长绳抛入河中,将那些瑟瑟发抖抱着各种漂浮物浮在水面上的清军兵将拽回河岸上来,还有许多田兵在一旁用挠钩打捞浮尸,钩尖撕开泡胀的肚腹时,漏出的肠子引来成群绿头蝇。 数十个医帐沿着河滩支开,煮绷带的陶罐咕嘟冒着热气,混着血腥味在晚风里酿出诡异的腥甜,里头不时传来惨叫声,披着白布的医工和护工进进出出,带出一堆残破的肢体,在这缺乏麻醉药品的时代,大多数的伤员便只能清醒着看着自己的肢体被锯断,若不是手脚被粗麻绳紧紧绑住,谁能受得了这种疼痛和刺激? 清军的伤员也得到了一定的医治,但他们自然不会像红营的战士那样得到精心的医治和看护,大多只是简单的止血包扎,红营的医工腾出手来才看上两眼,是生是死,大半还是得看他们的命数了。 牺牲的红营战士的尸体在河岸边整齐的排列着,一名教导领着几个人将他们脖子上的挂牌扯下收好,仔细记录着名字籍贯,当地的政工干部领着人去山里伐木制作棺材,之后要把他们的遗体运回家乡安葬。 这一仗红营最多的死伤是在对岸,清军溃败之后,对岸负责统领后队的八旗佐领却没有跟着逃跑,集结所部兵丁和一部分绿营兵,共计七百多人抓紧时间销毁辎重粮草、炸毁火炮弹药,待红营的部队从下游渡江逼来之后,又将辎重车连成防线,架炮坚持抵抗,但他们人数太少,最终还是被红营的战士淹没,但也带走了数百名红营战士的性命。 清军兵将的尸体也在河滩便整齐的排列着,他们的盔甲武器等物已经被扒走,只穿着一身号衣被扔进一个个坑里烧化,几个教导正领着一群清军将官和俘虏认人,记录下那些死难的清军兵将的名字籍贯,他们的骨灰都被分别装好,和他们的私人物品一起,到时候都会有红营的政工干部送还他们的家眷。 刘蛮子踩着浸透血的马靴走过战场,靴底不时发出咯吱声响,那是踩碎了嵌在肉泥里的碎骨,不远处清军主将胡图的尸体正歪七扭八的倒在一具马尸之下,一只海东青落在他的尸体上,张开着翅膀发出凄厉的悲鸣,似乎是在吓唬着周围的红营战士。 刘蛮子取了一把短弓,搭箭瞄准,那海东青似乎发现了他的动作,翅膀一振就要飞上高空,但刘蛮子已经飞射出手,一箭将它在半空中射飞,刘蛮子朝身后的护卫招了招手:“去提回来,晚上加个餐,鹰肉咱们还没尝过的。” 那护卫领命策马而去,刘蛮子走到胡图尸体前,几个红营战士正在清理着他身边的其他八旗尸体,胡图还圆瞪着双眼,只是双目之中早已没了神采,身上的血洞也已经干涸。 刘蛮子帮他闭上了眼,吩咐人将他的尸体专门弄个棺材装了,还得把他运到延平城下,给郎廷相他们好好看一看。 胡图不是个庸材,清军在全军大溃之时还能组织兵力绝地反击、对岸清军还能抱着必死之心死守坚持,不愧于是久经战阵的精兵,只可惜清军只有这么点精锐,少数精锐裹着大量随风倒的兵马,改变不了整场战役的败局,当年的明军是如此,如今的清军也是如此。 “老刘,我这边初步统计了一下……”葛教导捧着一个册子走了过来:“此战到目前为止抓获的俘虏就有六千多人,两岸清军死伤近七千人,还有许多沉在九房溪里或者被河水卷走的没统计,胡图所部有一千两百多名满州八旗,就目前统计,被咱们阵斩的便有八百多人,还抓了三十几人的俘虏,沉江的也不知道有多少…….” “只可惜对岸清军把许多火炮弹药和物资辎重烧毁炸毁了,我点了一下,粮草物资烧了三分之二,骡马毛驴许多都给捅了刀,只剩下一千多匹,盔甲什么的不好破坏倒剩下不少,红夷重炮就剩下十一门,其他各式火炮八十多门,火药炮弹却所剩无几,只够打三四轮的,毕竟火药炮弹好炸嘛……这帮清狗,临死也不愿让咱们发一笔横财!” “而我军阵亡四百余人,轻重伤员一千五百多人……歼灭战,彻彻底底的歼灭战!胡图所部,可以说是全军覆没了!”葛教导长出一口气,笑道:“长途狂奔数百里,终于是换来了最好的结果,说实话,若不是咱们有心算无心、出乎清军预料突然出现在这九房溪,又成功隔断他们的辎重队和炮队,以此部清军表现出来的纪律性和组织度,拉开架势硬碰硬,胜负还真不一定是谁的,更不可能胜得这么干脆!” “用兵之道,无非就是弱敌强己,我们强,能做的选择就多,清军弱,就不要指望能和我们堂堂正正拉开架势对战!我们和清军,已经不是同一类军队了…….”刘蛮子蹲下身,捡起胡图身边一把满是泥污血迹的宝刀,摩擦着刀上的刻印着的“忠勇”两个满文:“不对,咱们和当今天下任何一支军队都不是同类了,他们没有资格和咱们堂堂而战!” 刘蛮子站起身来,放眼扫视着九房溪两岸:“闽西各部游击队和武工队可以走龙岩去漳州了,按计划把清军背后搅得天下大乱!咱们带着炮、带着俘虏回延平去,援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进城里,郎廷相还能守得了几时?” 第475章 惊惶 郎廷相扶着胸墙,两只手臂在微微发抖,带动着身子也在微微的发着抖,面色又青又白,双腿一阵阵发软,若不是仅仅靠在城墙上,恐怕早就摔倒在地。 远处红营的阵地上一处显眼的位置堆起了一个土台,土台上架起高高的木架,木架上倒吊着一具尸体,正是负责镇守龙岩地区的清军副都统胡图的尸首,如同破布一般在寒风中飘荡着。 没人怀疑那具尸体的真实性,红营不仅吊上了一具尸体,还将胡图的印信、令旗、佩刀等物统统抛进了城里,特别是那把佩刀,别的东西都只能证明胡图遭受了一场大败,唯有那把康亲王亲赐的宝刀,胡图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连它都被红营缴获,证明胡图确实是战死疆场了。 郎廷相一开始还抱着幻想,希望胡图只是在红营的某个突袭、埋伏之中倒霉被杀,龙岩清军的主力却并没有什么损失,但随着后续红营的部队押着一批批的俘虏、带着缴获的火炮、旗帜等物陆陆续续返回延平城下,郎廷相这最后一丁点的幻想也被打得粉碎。 红营在城下架起了好几个铁皮喇叭,报菜名似的将俘虏的清军将官一个个挑出来,通过那些喇叭向城内喊话,喊话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是将他们的姓名、籍贯、官职等等报出来,连劝降的话都没怎么喊,但仅仅是这些喊话,就足以让城内的清军人心惶惶了。 然后红营又在城外大办公审,将清军那些往日欺压军卒的将官押在台上接受审问和清军士卒的诉苦,城外闹得热火朝天、喧嚣不止,哭声、欢呼声、喊打喊杀的声响日夜不息,城内却是一片死寂,军心更加混乱。 靠着皮鞭执掌军纪的清军将官,谁没有得罪过几个士卒?靠着刀子恐吓部众、日夜强调纲纪伦常、等级森严的清军,又有几个将官能善待士卒、没有欺凌压迫?如今红营在城外为那些普通士卒“申冤诉苦”,城内的清军士卒,他们心里又怎会没有异样的心思?城里将官提心吊胆,上下都不同心,又怎能领军作战? 这是红营的攻心之计,郎廷相却毫无办法,看着城外那些沸腾欢呼的清军俘虏,若是红营此时让他们来攻城,恐怕他们也会争先恐后、不惧生死,延平城外无援军,城内又人心混乱,失陷已是时间问题了。 郎廷相没有留在城上继续看热闹,回了府衙召集众将商议,人到齐了,却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绝望的情绪在府衙之中蔓延盘旋着,久久不能散去。 “要不……派人出去和城外的红营谈谈?”延平知府终于打破了沉默,耿精忠叛乱前,他是大清的知府,耿精忠叛乱后,他成了耿精忠的知府,大清占领延平,他又再一次成了大清的知府,投降这种事,在场没人比他更专业:“你们也听了红营的政策,主动投降的还是能保下一条性命,被抓去挖矿劳改什么的,总比丢了性命好…….” “谁说咱们就一定会丢了性命?”城内八旗军的一名佐领起身呵斥,中气十足、声震屋瓦,却不知他怎么刚刚不站出来说话:“红营贼寇围歼了龙岩清军,断绝我军外援,但到如今还是围而不攻,明显是不愿消耗自家兵将的性命来啃硬骨头,只想靠围城迫降我军,既然如此,他们要围就围,咱们何必多做理会?” “城内粮草尚可支持两三月有余,粮草没了还能杀马吃肉、吃鼠雀坚持,数月之后,海澄之战怎么也都得有个结果了,胜了自不必说,红营贼寇怎能当我十几万大军挟大胜之势的雷霆一击?即便战败、甚至丢了漳州,各部退回泉州、福州,王爷那里也有了充裕的兵力来解围,红营贼寇能挡得了多少兵马?” 那佐领长出一口气,用刀鞘重重敲击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要我说,就一句话,坚定守住,就有希望!” 没人应声,这城里明面上最高的官员自然是郎廷相这个福建总督,但实际上用兵之上做主的,却是这位八旗的佐领,他手里六百多个八旗兵,就是城内守军的中坚力量,那佐领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说话,脸上也有些尴尬,看向主位上的郎廷相:“总督大人,您说末将所言,是不是有道理?” 郎廷相却也没有应声,听着远处模模糊糊传来的喧闹声,叹了口气,双手展了展:“都说说,还有什么意见,今日都说个清楚!” 那佐领见郎廷相也是一副踢皮球的架势,面上有些难堪,冷着脸扫视着众人,一名官员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和表情,干咳一声,出声说道:“依下官看,还是得找人去跟红营谈一谈,咱们出钱买个平安,只要红营不攻城,他们要什么咱们给什么,红营围城…….更像是要围点打援,既然如此,我们就老老实实帮他们写求援信把其他各部清军诓来,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是屁话!”那佐领刚刚就憋着一肚子气,见那官员跳出来往枪口上撞,正好用这官员泄火,一副勃然大怒的模样,冲上前去揪着他的衣领就揍:“你这狗尼堪,竟然说出如此恶毒之言!我等固守城内、稳坐楼台已是大罪,怎能再跟贼寇媾和?看爷爷打死你这贼孙!” 只两拳,便揍得那文弱官员鲜血横飞、鼻青脸肿,一边慌乱的遮拦着,一边扯着嗓子杀猪一般惨叫起来,周围几个官将围在一旁,却不敢上前拉架,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嚷嚷着:“佐领大人息怒,息怒啊!” 郎廷相本就郁闷,见这堂中乱成这样,也是怒从心头起,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拂袖而去:“闹吧!闹吧!闹个够!闹到红营进了城,闹到刀架到脖子上,本官无非是陪着你们一起完蛋便是!” 第476章 民壮 午后,淅淅沥沥的下起了一场冻雨,牛毛细雨裹着冰粒砸向青石长街,巡城兵卒的锁子甲眨眼结出霜壳,街上的百姓慌乱的找着躲雨的地方,每一寸屋檐下都挤满逃雨人,吐出的白雾在方寸间结成冰霰,从兵到民,每个人都木然的看着这场突然降下的冻雨,拥挤的人群,竟似毫无生气的傀儡一般。 延平城西南有一间草屋,冻雨浸透了草屋的土墙,青苔顺着裂缝爬上梁柱,屋顶滴滴答答的漏着水,被雨珠浇灭的火盆腾起呛人的烟雾,屋里的温度急速下降着,每一丝空间都迅速的寒冻填满,引得床上卧着的女子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名穿着号衣的男子似乎是听到了咳嗽声,推门进来,将身上裹着的蓑笠撇到一旁,赶忙把火盆挪了个位置,重新点燃,又抱了一床打满了补丁的棉被,给床上的女子仔细裹住。 刚做完这些,门外又进来几个人,手里都提着各式工具,领头的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抬头看了一眼那漏水的地方,叹了口气:“老五,你这屋子住不得人了,刚刚补好屋顶,这一块又漏了…….而且你那房梁都给虫蛀了,指不定哪天就坚持不住垮下来。” “老叔,这屋子的情况侄儿也晓得,若是有地方换,早就搬出去了……”那男子伸手摸着女子的额头,一边叹道:“咱们这些民壮,一月才发给多少工食银?许多时候甚至拿不到银子,只发些口粮勉强不饿死,我这婆娘又病成这样,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怎么能成?先对付着住着吧。” 众人也没多话,烧水的烧水、烤火的烤火,那老民壮还带了一包茶叶,寻了个土罐架在火盆上煮着,围在火盆旁的几个民壮看着那咕噜噜翻滚的茶水,有一人忽然说道:“听说外头那些贼寇入了村寨都会帮村民修房子…….不知道他们进了城,会不会也帮五哥和咱们把房子修一修?” “传言信不得!咱们宽泛算起来,也算是吃皇粮的官军了,要不是街坊邻居、亲戚好友,你们会在这鬼天气里跑来给五哥修房子?官军都做不到,哪有贼寇这么好心的?”一名民壮却摇了摇头反驳道:“我也听说那些贼寇入了村就烧杀抢掠,抢别人家产田地,还把人家婆娘都分了,这传言都是七分假三分真的,他们或许没那么坏,但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世道,能保条命就算好的了……”又有一人说道:“城外贼寇搞什么公审诉苦搞得那么大的场面,任谁都知道咱们是外援断绝了,指不定什么时候贼寇就要攻城,这延平城九成九就得失陷,咱们这些民壮到时候也得上城守城,说不准就丢了性命……” “说什么胡话!”那年长的民壮斥了一句,给众人倒着茶:“巡检大人好心,卖了我这张老脸,咱们只给了三分之一的银子就换了这身号衣,有工食银、有口粮不说,你们往日里也没少穿着这身号衣耀武扬威、招摇过市吧?总不能好处都拿了,该出力的时候就一哄而散……” “叔,你这话说的没道理,您跟巡检大人有交情,也不能只向着他说话啊!”一名民壮有些不满的说道:“衙门若是把工食银发实了,咱们哪里用得着招摇过市、敲诈勒索,搞得街坊四邻背地里都骂咱们?再说了,咱们每月才多少工食,又能索多少铜钱?为了这么点钱把性命搭上,不值得。” “依我看,干脆咱们跑去开城门得了!”一名民壮把手里的土茶杯往一旁破木桌上一搁:“总好过这么在城里熬着,那些贼寇在城外搞的公审什么的大伙也在城墙上看了热闹,有谁能说他们判那些军将判得冤了错了?看起来他们总还是讲道理的嘛,最多就是抢一把,总不会要人性命!” “胡言乱语!”那年长的民壮面上又急又怒,起身就要扇那民壮的巴掌,连土罐都打翻了:“这可是杀头的罪过!你也敢说出口?” 旁边几人赶忙上前劝住,正吵闹间,老五却一拍床沿:“去开城!我跟着,延平给围了十几日,城里药铺都空了,若是没有药材进来,婆娘早晚病死!听说城外贼寇还有医工免费给人治病,不管是不是真的,如今这情况,只能赌一把了!” 那年长的民壮刚要呵斥,身边一名民壮却扯住他说道:“老五去,我也去,叔,您之前也听巡检大人说了,衙门里头许多人也动着开城的心思,之前总督大人集官商议,大多数人都明里暗里想着投降,就只有那满州的什么将军不愿意投降,还当堂殴打了同知大人。” “他娘的,他们满州兵不投降,自己去跟红营贼寇打就是了,干嘛拉着咱们全城陪葬?万一惹恼了城外的贼寇,他们打进城里来,总督大人和那些满州兵,还有城里城外者四千多兵马,他们都是客军,大不了突围而走便是,咱们这些民壮可都是本地人,能跑到哪去?他们把火点了拍拍屁股跑了,到时候那些贼寇要屠城,还不是咱们受着?” “既然上头的官都想投降,咱们干嘛去替他们当炮灰?还不如抢个先去开城投降,没准那些贼寇一高兴,还会给咱们一些赏赐……”那民壮朝老五一指:“有了赏赐,老五的婆娘也有钱买药了,屋子也能修了,咱们家里谁家不多多少少有些困难的地方?也能缓上一缓了。” “对啊对啊,没准还能混个官做!”有人附和着笑道:“就算没有赏赐,那些贼寇在外面唱了那么大一场戏,唱到现在还没唱完,入了城总得装装样子,咱们这些开城的,抢掠的时候也总会保全一些。” 周围的几个民壮也跟着鼓动起来,那年长的民壮见众人这副模样,看了看老五的婆娘,又抬头看了看漏雨的屋顶,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就干吧!今夜西门值夜的老许和我交好,咱们就去开西门…….从现在起,谁也不准离开这屋子,天一黑,咱们就去开城门!” 第477章 开城 子时,冻雨依旧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包砖的城墙几乎都冻成了一个大冰坨子,指腹贴上去几乎要黏下一层皮来,七个黑影却紧贴着城墙根向着西门摸去,蓑衣下的腰刀用粗布缠裹,刃口却仍与冰粒碰撞出细碎响动,像毒蛇吐信一般。 瓮城敌楼的灯笼早被冻雨带来的寒雾吞没,唯余箭孔漏出星点磷火般的绿光,守夜的兵卒在烤掺了硫磺的潮炭驱寒,几个人小心翼翼的走着,尽量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走在前头的老五死死抱着一坛酒,领头的年长民壮还在低声絮絮叨叨的吩咐着:“到了西门外,我把老许支开,你们去给值夜的兵送酒,这酒里混了药,一定要每个人都喝上,能不动刀子,尽量不动刀子!” 众人走了一阵,来到西门前,却见西门的城门洞子里已经倒了好几个人,都被绑得严严实实,嘴也被堵上,两个看守的黑影正把那些被绑着的清兵往城门洞子里扛,见几个民壮露出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城门洞子里钻了出来,手里的钢刀反射出城墙上火盆的一缕橘光,一人提起弓、搭上箭,紧张的朝他们低低喝了一声:“谁?” 随着他这声低喝,城门洞子里又跑出几个人来,都带着弓,眼看着就要弯弓搭箭将他们射杀,那年长的民壮只觉得刚刚那喊话的人有些耳熟,面对这种情况也没法细细去分辨,只能就着刚刚心里的猜测,低声喊了一声:“齐娃子,是你吗?” “老余头?”刚刚低喝的那人赶忙垂下弓,朝前走了几步,眯着眼扫了他们一眼,有些讶异的问道:“老余头,今夜你们不当值,怎么跑西门这里来了?刚还以为你们是巡夜的兵丁,差点打起来!” “你们倒是当值,应该在衙门里当值,怎么当到西门这里来了?”老余头朝着城门洞子里那些被绑着的清兵瞥了一眼:“怎么着,难道咱们是不谋而合,想到一块去了?” “恐怕不止是咱们这些人……”齐娃子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声,有一人走了上来,穿着一身官袍,让老余头等人浑身一抖,赶忙行礼:“巡检大人,您也在这?” “本官在这有什么奇怪的?齐娃子刚刚说的也没错,又不止咱们在密谋开城投降,如今这情况,谁不想抢个先?”那巡检双手一摊:“本官也是有家有室的,知府大人、同知大人他们都想投诚,本官这九品芝麻官,还能给大清效忠到底、把全家害死不成?” “你们倒是来得巧,咱们刚动手你们就来了,还想着按照往常的巡夜道路,起码还得半个时辰才能巡到东门来,咱们就这么倒霉?偏偏今日巡夜的兵丁就来得这么快?”那巡检上下打量了一番老余头等人,瞥了眼老五抱着的酒坛子,笑道:“嘿,酒里下了药吧?用的法子都跟咱们一样,也算是心有灵犀了,你们是什么时候和外面搭上线的?” 老余头有些懵懂,与几个同伴面面相觑,那巡检刚开始还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见他们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不敢置信和无语:“不是,你们难道没跟城外的红营联络过?那和城里的红营坐桩有联系?也没有?那红营那边哪里知道你们开了城?巡夜兵丁赶过来,你们怎么办?你们不会就准备了一坛酒就来开城了吧?” 老余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尴尬的说道:“大人,咱们也是临时起意,没想那么清楚……” “这开城投降,你们也太不专业了,还是得多练!”那巡检招了招手:“得了,跟着本官一起吧,让你们也沾沾光,之后红营抓咱们这些大清的官吏过堂的时候,记得帮本官说几句好话便是。” 几人自无不可,赶忙跟了上去就要往城门洞子里钻,忽见得远处升起一道烟花,在空中轰然炸响,随即便是一阵阵喧闹的敲锣打鼓之声,模模糊糊的喊声被寒风裹着飘了过来,勉强能听清许多人在喊:“北门开了!北门开了!” “嘿!这开个城都有枪活的!”那巡检不满的啐了一口,扯了一把身边几个衙役民壮:“赶紧开城门去,齐娃子,去把咱们的烟花放了,通知城外的红营老爷们开城,给老余头他们分些红巾绑着,别到时候伤了自家人!” 原本一片死寂的城池,仿佛如热油倒尽蚂蚁窝一般突然沸腾了起来,郎廷相从梦中惊醒,赤着脚跑进院里,顾不得冻雨淋湿身上的单衣、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针扎一般的疼痛,仓皇失措的朝着四周张望着,“城开了,城开了”的喊声从四面八方山呼海啸一般传来,红营兵马入城整齐的踏步声亦如山崩一般压来。 “大人!不好了!”家里的老奴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身子和话语都在不停的发着抖:“城里有内贼开了城门,红营贼寇已经冲进城里来了!” “去找古达里布佐领……”郎廷相下意识的说了一句,一愣神,又赶忙说道:“不对!不对!不能找他,找他也没用了,延平已经没法守了,若是去找他们,那些憨脑子的八旗兵一定会裹着咱们一起为大清殉节……本官……可不想就这么死了!” 天空中腾起一个个烟花,郎廷相抬头看了一眼,眼珠子转了转,领着老奴跑回寝屋:“没想到前几日那么一犹豫,倒让人抢了先,如今就算投诚红营,恐怕也免不了公审台上挨一刀了,更别说咱们在福州的家眷,王爷必然会要他们的性命…….幸好本官早有准备!” 说着,郎廷相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箱子,打开一看,却是几件僧衣袈裟,还有剃刀、度牒等物,那老奴会意,赶忙上前帮郎廷相剃起了头,郎廷相一边换着僧衣,一边絮絮叨叨的说道:“咱们先趁着红营入城的混乱,从小门走,到城里的寺里藏着,等之后再找机会逃出城去……” 话音未落,房门却哐的一声被人撞开,几个奴仆仆役闯了进来,都提着木棍扁担等物,面上没有一丝往日的恭敬,反倒是又兴奋、又愤怒、又害怕,交杂在一起,显得无比的狰狞可怕。 冲在最前头的一名奴仆见了郎廷相这副模样,哪里不知道他想干些什么?当即抢上前去,一扁担如闪电旋风一般当头劈了下来:“哼!想逃?” 第478章 城落 天明,延平城内已是红旗招展,城内的喧嚣已经平静了下来,城里的百姓刚开始还以为红营会像清军、耿军等军队一样入城便洗劫一番“放松”,都躲在家中不敢出来,许多人还老老实实的备好钱粮金银,只希望那些“贼寇”能看在钱粮金银的份上,只是抢掠,不要打砸和伤人就好。 但一夜过去,除了红营刚进城之时有些喧嚣,喧嚣声散去之后便安安静静、再没有一丝吵闹,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城内的百姓是又疑又怕,都以为红营在憋着什么坏,等到大天明的才有胆大的百姓出门查看,却见得街上到处都是穿着红衣的红营战士,却没有一个人拿着刀枪武器,反倒人人都提着扫把簸箕,将大街小巷清扫的干干净净,连水坑土洼都填埋平整了。 延平城被围了十余日,城里的垃圾粪便运不出去,许多都堆在街巷之上,臭不可闻,加上昨日的冻雨,让黄土街道泥泞不堪,而红营夜间入城之后就开始安排扫街清巷,成千上万人清扫街巷,却没有发出一丝喧闹的声音来,一夜之间,静悄悄的便将整个城池换了一副模样。 到这时候才有大胆的百姓走出了家门开始做活营生,东市晚开的铺子里飘出炊烟,菜市口也人声鼎沸,红营战士从铺位前走过,掌柜和摊主还老老实实的捧着银子铜板等着他们来收,但他们却根本不加理会,采买了些东西,都是现给的银钱,遇到年纪大的菜农还帮忙挑着担子,在东市城隍庙前的布告栏上贴了布告,红营要开仓放粮,让贫户百姓去衙门前登记领粮。 东市不远几座宅子,住的都是些往日里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的恶霸和会社首领头目,都被红营闯进宅子里押了出来,在街上跪了一排,一名教导领着一个老衙役在认人,几个红营的战士敲着锣鼓,让围观的百姓们到衙门告状,红营给他们伸冤做主。 与此同时,一群红营的干部领着战士们穿街走巷,带着一堆堆的工具和城外城内围城和防御工事里拆下来的材料,见到屋子破损的、简陋的,便上前去敲门,帮着住户把屋子里外修补完好。 还有一些红营的军官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同样提着各式工具一个个敲门过去,帮百姓把粪坑都掏个干净,没有茅房的便帮着砌个简单的茅房,这些最脏最累的活,却是由他们这些“有身份”的人去承担。 侯俊铖却很晚才入了延平城,延平城守军开城投降,城外各处据点的清军也纷纷开门投降,只有玉屏山上的清军堡垒,有几十个八旗兵看着,没有直接投降,那些八旗兵自然是想要死战到底的,可惜堡内的绿营和民壮没有跟着他们为大清尽忠的心思,哗变了一场,杀了十几个八旗兵,剩下的都结结实实绑好,连着玉屏山上各处堡寨据点,统统都送给了红营。 玉屏山上的清军投降之后,驻守延平的清军再也没有有组织的抵抗,侯俊铖这时候才入了城,城内的秩序早已恢复,老百姓们见红营没有四下劫掠,反倒是帮着到处干活,虽然心里还存着疑虑,怀疑红营在装着样子,日后对城里熟悉了,还是要抢掠的,但毕竟大多数人都是手停口停的状态,停一天工就得饿一天肚子,既然红营的刀还没砍过来,那日子就得照常过。 只有城南方向还有一股黑烟笼罩在空中,那是城内清军最后的抵抗的痕迹,红营入城之时,城内那八旗佐领纠集了四五十人占据一座酒楼拼死不降,红营却没有拿自家将士的性命陪他们玩命的心思,直接便放了一把火,准备将那些八旗兵烧死在了酒楼里,也算是成全了他们的“忠义”。 不过八旗兵也是人,愿意挨铳挨刀的不少,可愿意被大火活活烧死的却没几个,大多数人见大火一起便逃出来投降,最后清理废墟、翻找尸体,跟着那佐领一起变成焦尸的,只有七八个八旗兵而已。 来到知府衙门前,门口排着几个草棚,一边是红营的干部和教导在收状写状,一边是红营的护工医工正在里头免费问诊看病,两边都排着长龙,在提着棍子的红营战士的维护下,倒也是秩序井然。 侯俊铖凑上前去看看热闹,正见一个医工给几个穿着号衣、用门板抬着一个病怏怏的女子前来的民壮写着方子,交代道:“城里的大夫没诓你们,只是你婆娘这病要根治,非得这味药做引不可,这药引子不好找,他们能把你婆娘的病拖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了。” “这么着吧,你可认字?先填个表登记一下,咱们写信到吉安去,看有没有这味药,给你腾一副送来,钱我先给你垫着,什么时候有钱了,去找当地干部还了便是。” 一个民壮激动万分,仔仔细细把那药方收着,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要磕头:“谢大人怜悯!” 那医工赶忙上前扶住,语气却有些不耐烦:“得了,咱们红营里头没有主子奴才,不兴磕头这一套,人命关天,救你家婆娘是应该的,都走了走了,别堵在这里摆样子,来一个人跪一下,这么多人看三天三夜都看不完!别耽误了我的功夫!” 那几个民壮千恩万谢,赶忙抬着门板离开,侯俊铖轻笑一声,点点头,也没再继续凑热闹,入了府衙,正见在正堂上翻着册簿的应富贵,应富贵抬头看了一眼,笑道:“郎廷相被他的仆役抓了,这厮还想打扮成和尚逃跑,被那些仆役群殴,打得鼻青脸肿不成模样,上次他跳江逃了,到底还是落到咱们手里,就押在后堂,你要不要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有政策在,公审、诉苦,要么砍头要么劳改,除非清廷拿火炮、铜铁、战马、药材等物来赎,不然咱们就不放人!”侯俊铖摇了摇头:“咱们倒是该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了,此战我们主力未损便歼灭了清军在闽西的两支部队,是集兵直趋福州,还是南下掏漳州清军的屁股…….” “怕是哪也去不了了…….”应富贵苦笑着摇了摇头,捏起桌上一封军情递向侯俊铖:“新来的消息,郑军攻破海澄,海澄两万多清军精锐全军覆没,一个都没跑出来,漳州清军已经开始向泉州等地收缩……郎廷相他们再坚持几天,咱们还真就只能撤围而走了!” 第479章 海澄 破晓的薄雾之中,郑军的旗帜在海澄塌了半边的城楼上飘扬着,城墙附近的妈祖庙前二十口铁锅正熬煮着驱疫药汤,郑军医官将白矾撒入井中,除了药锅之外,庙外还搭了施粥的草棚,黑脸伙夫将捡来的海蛎倒进粥锅,铁勺搅动间泛起白沫。 城内幸存的百姓大多或坐或跪的在庙前等待着郑军发放汤药和稀粥,每个人都饿得脱了型,身上的衣装褴褛得如同破布,满眼没有一丝生气,全是麻木和漠然,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不见一个青壮和孩童,那些人,要么被清军驱赶着守城而死,要么就成了粮食入了肚。 街边房屋能用的木板都被卸下充作担架,城内断垣间的尸体抬了好几日还没清理完毕,城外挖着一个个大坑,一具具尸体被剥干净扔进坑里,不管是普通的百姓、城里的富户官吏,还是满清的军兵将官,一概在坑里烧化,然后混成一团埋进地里当了肥料,坑边飘荡着闽南腔调的招魂偈:\"魂兮归故土,莫恋番邦主......\" 西水门码头上,三艘赶缯船正卸下稻米,麻袋压得跳板吱呀作响,米里掺着厦门南普陀寺的香灰,这是郑经特意嘱咐的\"神明共济\",只是这些赈粮,却大多数城内的百姓已经吃不到了。 刘国轩登上重新立起的望潮台,远眺望去,远处布满整个原野的清军大营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数月以来的围城战,郑军围着海澄,清军围着郑军,双方交战纠缠,战线倒是大体维持着稳定,但如今海澄被郑军攻破,清军却如打断了脊梁一般,几天的时间,便撤得干干净净。 城内响起巡令的梆鼓声,三短一长,正是当年国姓爷亲定的巡令,刘国轩长出口气,朝着周围的亲兵招了招手,终于解下了自从围攻海澄开战之后,就再也没有解下的鱼鳞盔甲。 海澄之战自去年年末开始,直到今日清军最后一支兵马从周边退走,历经近三个月,刘国轩挖掘数重壕沟,引江河之水将海澄围困,又在各处高地和紧要之处安置大寨、布置炮台,配合郑军水师阻截清军援军。 城内段应举所部两万余人被围,而这两万人还不是一般的清军,如清军这样的旧式军队,除了开国之初那些从战火里淬炼出来的部队,一贯都是少量精锐裹着大量炮灰打仗的,精锐作为军中中坚和尖刀,他们打顺了,其他的的部队就能是人人争先的顺风战神,他们能坚持住,其他的部队就算溃败了也还能重新组织起来,他们若是败逃,其他部队定然是一触即溃。 福建清军这种情况还更为严重,福建清军的主力要么就是江南那些连八旗都养废了的弱旅,要么就是耿精忠所部投诚过去、三心二意的兵将,杰书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渣子捏在一起变成一支可战之军,一靠重赏重罚、严明军纪,其次便是靠着手里这些专门挑出来的精锐中坚奋勇当先,打出一个个顺风或相持的局面,然后再裹着其他部队一起扩大战果。 段应举这两万多人,便是杰书手里那把打开局面的尖刀,仅满八旗的精锐甲兵就有两千多人,他们被围在海澄,若是全军覆没,杰书手里的刀被刘国轩打没了,福建清军纵使还有十几万兵马,杰书也没法顺手称心的使唤了。 故而杰书为营救段应举所部也是拼尽了全力,先调江南提督杨捷所部南下,换了一把新刃,然后调动清军集中火炮轰击海澄西南要地灯火寨,摆出佯攻之态,趁着郑军注意力转向灯火寨,突然起大军自漳州而出自攻祖山头岳岭,破郑军林彪、张凤二营,直逼城西围困城池的林升所部营垒。 但刘国轩得知清军灯火寨遭到清军轰击之时,便与副将吴淑合议,猜中清军炮轰灯火寨该是佯攻之举,已有防备,迅速起兵救援林升营垒,水陆发炮轰击攻营的清军,清军死伤无数,缺乏中坚兵马啃骨头的缺点便暴露无遗,诸部各自溃散,十余万清军被人数远远少于他们的郑军击败退走,海澄援绝。 而海澄的情况此时已经很不乐观,段应举是中了刘国轩的诱敌之计被围在了海澄,一座小小的县城突然涌进了两万多人马,立马就出现了粮荒,城内原无蓄积,兵多食尽,罗雀鼠、杀牛马,继而食人,尸骸枕籍,自刘国轩击败清军援军攻城之时,城内清军已经饥疲不堪,连刀枪都挥舞不起来了。 海澄破城,段应举自杀,郑军俘获满汉官将三十余人,两万清军无一逃脱,仅俘获的八旗甲兵就有一千多人,杰书手里的尖刀彻底被刘国轩折断,海澄之战结束,清军在福建纵使还有十几万大军,但却已经被打断了脊梁,失去了主动进攻的能力,自然只能退走。 而就在今日,刘国轩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一边卸着甲,一边微笑着冲一旁跟着一起上观潮台的潘耒说道:“刚刚收到的军情,你们红营在闽西也打了一场大胜仗,龙岩清军和延平清军几乎都被歼灭,擒斩的满蒙八旗就有一千多人,杰书手里有多少八旗甲兵?海澄、闽西,一口气就没了三千多精锐甲兵,加上数万绿营精锐,杰书手里还有十几万清军,但他已经成了光杆的将军了!” “一日奔袭近百里,千古未有之奇迹……”刘国轩的语气忽然沉了沉,嘴角还挂着微笑,目光却稍稍凝了些寒气:“了不得,你们红营啊……只要给一点机会,就能闹得天翻地覆!” 潘耒知道刘国轩想说些什么,笑着回道:“都督,虽然在下这段时间一直跟着郑军行动,对本部和赣南根据地的打算知道不多,但在下敢担保,红营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这段时间的重点必然是放在消化闽西之上,郑军若要北上,至少在这时候,我们两家是不会起冲突的。” “本督自然是要北上的!”刘国轩释然的点点头,看向北方:“本督原本的计划,能够收复漳泉便已是大大的成功,可如今这般局面,本督还真想搏一搏,收复福州,把清军彻底从福建赶出去!” 第480章 重担 赣江上吹拂而来的寒风卷着一丝烧焦的味道扑上南昌城墙,城门楼子上高高挂着的“肃靖海氛”匾额泛着轻薄的白霜,那是岳乐赴任江西时,康熙亲手题写的御匾,岳乐扶住女墙,护甲下的棉袍早被冷汗浸透,嘴唇都被寒风吹得干裂,却依旧死死的盯着东南方向那还未散尽的滚滚的浓烟。 那个方向是一座码头,起了一场大火,显然是闹红的红营武工队或游击队所为,岳乐还没有接到报告,但想来停泊在其中的粮船,恐怕会遭到不小的损失。 去年,康熙十六年,大清接连消灭王辅臣、迫降耿精忠,眼看着三藩之乱的战局就要朝着有利于大清的方向发展,谁想到一年还没过去,竟然风云变色,直到如今康熙十七年还未至春末,大清各处战线的局面竟然危殆到有颠覆天下之危! 吴军大举北伐,勒尔锦一溃千里,虽说蔡毓荣保住了武昌城,让清军没有被吴军一口气赶出湖北,和吴军的战事还在围绕着武昌反复纠缠之中,但吴军攻破了襄阳,已经打通了前往北方诸省的道路,吴军已有一部兵马三万余人冲入河南,如一把利刃插进清廷柔软的腰腹之中。 他们进兵的速度非常快,能够攻陷的城池便攻陷劫掠,遇到抵抗激烈的城池就绕过去,岳乐最新收到的消息,那支吴军已经冲过了南阳府进入许州,到这时候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支吴军的目的不是要歼敌占地,就是要直趋京师! 中原大地一马平川的地形,就决定了清军没法依靠城池堡寨就堵死吴军北上的道路,只能用重兵围追堵截,在野战之中遏制住吴军的兵锋。 但清军的兵力都集中在湖北、江西、西北等前线地区,河南作为“后方”,根本没有什么堪战的野战军团,更别说吴军在进军之时还在不停的裹挟青壮、收纳山匪盗贼和北方零散的抗清义军,人马在不断膨胀之中,河南清军能够守住城池就已经算是完成了任务,谁也不敢奢望他们能拦住吴军的狂飙。 京师那几十万旗人就更没用了,京营八旗的精锐和可战之兵,早就给挑出来投入到了前线之中,如今要么是在西北,要么就在南方,剩下的那些养尊处优的大爷们拿来填线守城都靠不住,更别说和吴军精锐野战争锋了。 清廷只能四处调兵,首先是关外八旗,康熙皇帝专门下了令,让盛京方面“征集满州各部青壮入关”,但岳乐也知道盛京那边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征集”,大清从建州女真时期就开始捕捉女真各部的青壮填入军中为兵,为了断了这些女真部落的念想,往往便伴随着三光政策,村庄烧毁、猎场渔池尽数毁弃、妇女幼儿抢走、老弱杀尽。 野人女真的赫哲、索伦等部,巅峰时期野人女真各部人口多至十余万人,在大清数十年的“征招”之下,有些小部落甚至只剩下了几百人,顺治年间北方的罗刹人侵入黑龙江流域,赫哲部联合朱舍里部驱赶,倾尽全力才凑了八百多青壮。 若是野人女真各部尚有十余万人口、上万青壮的实力,罗刹国那些蕃人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恐怕也不敢靠着几百几千人就侵入黑龙江流域。 如今康熙皇帝又下严旨“征集”各部壮丁,又不知道有多少部落会被毁灭,黑龙江流域愈发空虚,听说罗刹人已经在雅克萨地区筑城以为继续前进之基地,恐怕再过几年,连吉林周边都要遭到罗刹人的侵袭了。 除了从关外调兵之外,康熙还下令从西北调集满蒙骑兵前往河南抄掠吴军背后,如今西北清军和吴军王屏藩部在争夺汉中,汉中地势复杂、山林绵密,满蒙骑兵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确实更适合调回河南,在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上跑马,只是如今西北清军的主力,乃是张勇、赵良栋等部汉军,没有满蒙八旗的兵马看着他们,他们会出多少力气,谁也说不准。 然后便是福建,岳乐从袖子里翻出那两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里头黑色的墨印,却如鲜血一般刺目,海澄没了两万精锐,闽西没了近三万人,损失的精锐也起码在一万上下,三万余精锐覆灭,可以说杰书的老底子都搭了进去。 如今杰书手下堪用的中坚精锐,只有杨捷所部和一些杭州八旗的余部,满打满算也就万余人而已,守卫福州都艰难,又如何镇得住福建那十几万清耿联军?海澄战败的消息传回福州之后,就有耿军的将领密谋策划夺城反正,幸亏耿军之中也是人心不一,有人跑去跟杰书告密,让杰书先发制人,才没有连自己都搭进去。 但杰书维持着福建的局势不立马崩盘就已经颇为不易,只能收缩兵力于福州周围,放弃泉州、永州、兴化等州府,围绕福州打造防线,深沟高垒、坚城利炮,维持一个相持的守势,以拖待变。 这就造成建宁、延平、龙岩、邵武等闽西地区完全放空,任由红营在闽西大肆发展、消化战果,福建对红营的封锁线建立不起来,留着那么大一个缺口和大后方,赣北赣东这二十多万清军所构筑的封锁线,便成了一个笑话。 但偏偏这条封锁线又不能撤,没有这破洞一般的封锁线拦着,红营就绝不会只是闹红了,小股部队的渗透都闹成这样,拖着大炮的主力会打成什么样,岳乐连想都不敢想。 “一如当年关宁防线,徒耗钱粮、伤损国力,为贼钝刀割肉、破口放血,可一旦没了……便是大厦将倾之局!”岳乐长长叹了口气,话语在他的喉咙里翻滚,凝成一道白雾:“不可坐等反清高潮之来临,而要领导反清高潮之来临,吴逆郑逆之反扑,皆源自红营贼寇大举闹红之连锁反应,喇布那一败……怕是要把我大清的国运都败进去了!” 岳乐挥挥手散开眼前的白雾,又看向远处的黑烟:“赣南打开了局面,吉安……你们却还在等,等什么呢?如今这天下最柔弱却又最紧要的一处…….呵呵,我军,怕是要有大麻烦了啊!” 第481章 杭州 福建兵败的消息在江南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已经到了初夏时节,清廷八百里加急的信报只在军中和朝廷使用,民间自然是没有这个条件,更别说清廷还有意的在封锁消息。 但这般惨烈的兵败,却不是清廷想要封锁就能封锁得住的,随着前线的逃兵、福建的商贾逃民来往江南,清军官吏兵将和家眷的书信,还有红营和传观社在各地的宣传,江南几乎尽人皆知满清在福建打了一场大败仗,被歼灭了数万人马,甚至谣传郑军和红营的联军已经攻下福州城,将康王爷杰书的狗头悬在城门之上示众。 一时间江南士林振奋,皆言“满清将亡”,传唱“胡虏无百年之运”,许多人甚至已经绣好前明和郑军的旗帜,私藏家中,只等郑军攻来便改旗易帜、剪发易服。 顾衍生便是在这个时候到了杭州,这座有着“人间天堂”美誉的城池没有受到战火的荼毒,依旧如往日那般秀美娟丽,西湖之上画舫如织,湖边商铺车水马龙,一座酒楼门口的蟹粉汤包揭开蒸笼的瞬间,白雾之中浮现出远处西湖畔清军营房的轮廓,灯笼在墙头晃成一条血线。 “那座营里已经没几个兵了,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吕留良在一旁选着汤包:“整个杭州周围的营寨,大多都没有几个兵了,杭州满城也是如此,连十五岁以上的少年都少见了,福建败得那么惨,康王爷啊,也就只能四处抽调兵马去维持福建的局势了。” 顾衍生刚要接话,却听得一声咳嗽,正帮他们的食盒里装着酒菜的小二压着声音说道:“两位先生,如今官府查办的严厉,这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莫谈国事为好。” “你这小二,就是怕咱们牵连了你们的酒楼!”吕留良呵呵一笑,倒也没有为难他,等小二装了食盒,便一手提着,朝顾衍生招招手,两人一起出了店,那小二却又忽然追上前来。 “两位先生,刚刚小的在店里见了你们的气度谈吐,你们定是饱学的鸿儒、多识的名士,小的求两位先生解惑……”那小二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西湖自古便多文人墨客,他们这些小二整日沾染文气,多少也知道一些礼节:“如今整个杭州都在传福建战败之事,官府又到处以传播谣言之名抓人,反倒是坐实了此事。” “两位先生明显是外地来的,在酒楼之中谈论的又都是此事…….不知两位先生有没有确切的消息?福建的那些叛军贼寇真能打到江南来吗?可否告知一二,让小的也有所准备。” “你这小二,倒是会察言观色!”顾衍生有些好奇,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店小二,笑眯眯的问道:“你先答我,若是那些叛军贼寇真的打到杭州来了,你是要为朝廷尽忠,还是要投奔那些叛军贼寇,驱虏兴汉呢?” “先生说笑了,小的一个店小二,世代的贫户,哪里能有什么选择?”那店小二尴尬的笑了笑:“不过先生既然相问,小的就坦诚的说一句,小的这样的人,只想安逸的活着,家里父母妻儿有个温饱便满足了,什么朝廷官府、叛军贼寇,谁来不都是照样做工交税?但最好这杭州城是不要打仗,打起来……可就什么都说不准了。” 顾衍生点点头,一旁的吕留良眉间紧紧皱了皱,干咳一声,抢在顾衍生身前:“你放心吧,有康王爷在福建,那些叛军贼寇暂时打不到杭州来,安生过日子便是!” 那店小二行礼道谢离开,顾衍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过身来看向吕留良:“福建的叛军贼寇是打不过来,其他地方的可就说不定了,先生何不提醒两句,也好让他有个准备?” “大事要紧!”吕留良却只回了一句,原本还显得有些轻松愉快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郁,自顾自的提着食盒撒开腿大步走着,领着顾衍生来到一处码头,上了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小船,等待已久的一名吕留良的亲随划着船,向着湖中心而去。 待小船离开岸边一段距离,摆上酒菜,顾衍生啜了口茶水,将之前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先生,刚刚那个小二的言语您也听见了,窥一斑可见全豹,这江南的士林人物声量大、发声多,可他们并不代表江南所有百姓的民心,这杭州城里大多数人恐怕和那店小二是一个盘算,只想过着安生的日子。” 吕留良没有言语,只是看着西湖发呆,顾衍生等了一阵,皱了皱眉,凝眉继续说道:“这也是我们红营基本不占据城池的原因之一,城内的百姓同样是遭到了满清很多压迫和剥削的,但他们不像农户、佃农和奴役,日子总还是过得下去的,所以大多数人都是一种得过且过的状态。” “若是能改变他们现有的生活固然是好的,但他们却更为惧怕失去现有的生活,所以他们总是摇摆不定的,是无法依靠来作为中坚的力量的……”顾衍生顿了顿,见吕留良依旧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凝眉道:“先生,我当初和您说的那些话,看来您是一点都没听进去,传观社真想反清,就不能走投机取巧的路子,一定要打牢民心的基础!” “你们准备在杭州举事,就算占据了杭州城,又能怎么样呢?城内百姓是这副模样,传观社又有多少兵力可以稳守杭州?不过是再重复一次衢州的失败而已,最后害人害己!” 吕留良终于是有了反应,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世倌,你当初对老夫说的那些话,老夫并没有忘,可人生在世,从来都是被时势推着走的,永远是生不由己!” “你不在局中,不知传观社如今的状况,老夫明明白白和你说了,即便不在杭州举事,也必须在其他地方立刻择地举事,若是什么都不做…….要不了多久,传观社就要垮了!” 第482章 妥协 顾衍生有些讶异,怔怔的看了吕留良一会儿,红营和传观社虽然同在江南,但两家之间却并没有多少交集,基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主要的活动范围也没什么交合的地方。 更别说传观社是一个松散的文人集社发展而来,到现在连一片稳固的根据地都没有,组织里有哪些人恐怕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红营早已断定传观社成不了事,顾衍生往日里对传观社确实关注不多,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内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便出声问道:“先生此言…….从何说起?” “世倌对我传观社也有所了解,传观社不是像你们红营那样严密的组织,一开始只是江南一些立志反清的士林人物自发组建的文社,也没什么约束,想入就入、想退就退,声势不小,但大多是借此蹭个名望的投机之人而已……”吕留良在一个汤包之上扎着竹管,语气有些落寞:“衢州举义失败之后,许多士人官绅发现咱们传观社不是喊口号,而是真要抗清的,继续挂着传观社的名号,真会丢了性命,要么就为了保全自己,要么就迫于家里的压力退出了传观社,此事世倌你也是知道的。” “呵!他们这么一走倒也是有好处的,剩下的社人至少明面上都是要反清的,这个时候,咱们才搞了个章程,要驱虏复汉、重修乾坤……” “满清窃篡中原,国政不修,纲维败坏,鬻爵卖官,排斥贤良,剥民刮地,暴过虎狼,盗贼横行,饥馑交集,哀鸿遍野,民不聊生……”顾衍生随口念了几句传观社的章程,评价道:“传观社这所谓的章程,在下当初就评价过,时至今日还是那四个字‘狭隘’、‘空谈’!” “这粗浅的章程,自然是比不上你们红营那般复杂的纲领……”吕留良倒是坦坦荡荡的点了点头,同样也是随口念了一段红营登在各种军报、布告之上的纲领内容:“红营之最终目的,在于实现儒家之大同世界,使天下再无剥削压迫,而天下为公、社会富足、讲信修睦、人皆能得其所欲而无忧也。” “欲达成此目的,则必须完成对旧有社会之改造,以新的土地制度取代旧有之土地制度,使耕者有其田,以新道德取代旧有之纲常伦理,使万民无阶层之分,以诸民族之共荣,取代单一民族之凌虐,使各族和谐共存于世而不因野心之辈鼓动,征伐动乱……” 吕留良顿了顿,呵呵笑了一声:“传观社对红营这套纲领的评价同样没什么好词,‘狂妄’、‘煽惑’,‘不切实际’!” 顾衍生笑了笑,没有和吕留良争辩,吕留良也没有辩经的心思,继续说道:“传观社有了章程,但传观社和你们红营不一样,你们是写的清清楚楚的,‘于目前之阶段推行社会之改造,主要之策略既是武装之斗争,以武力推翻满清等一切之压迫剥削阶层的代理人,夺取中华之神器、建立全民之政权’。” “但传观社之中对于如何‘驱虏复汉、重修乾坤’却是争议不断的,好比老夫,就一直认为推翻满清、重整民生,才能达成这一目的,可也有不少人认为要达成这一目的,并不需要和满清你死我活,只需要一定的反抗,让满清不得不自上而下的改革,由蛮夷而至汉化、由暴凌而至仁德,一如当年北魏、汉赵一般化胡为汉,则亦可算达成此目的……” “顾衍生双眼眯了眯,提着筷子翻着小桌上的菜肴,只评了一句:“幼稚!” “那些士林人物可不会觉得他们的观点是幼稚的……”吕留良摇了摇头:“他们也在拿衢州举义的失败做文章,说什么‘以激烈之起义,必至无数无辜百姓枉死,不仅伤己,亦伤民力,以温和之手段,局限影响之范围,不至天下动乱、百姓流散,亦可化胡为汉、兴旺盛世,何乐而不为’。” “老夫自然是不赞同他们的观点的,不驱逐满清,如何算是驱虏复汉?不清算满清入关以来之暴政,又怎能重修乾坤?”吕留良语气中郁闷的味道愈发浓烈:“但是这些日子以来,这一派人声量却越来越大,到处在宣扬‘天行不仁、战乱无常,战火一起便无法控制,不可使江南百姓如江西、福建、湖北等地一般刀斧加于身’。” “他们反对在江南起事响应诸部义军,反而要趁此清廷疲惫之良机,与清廷明辨仁王之道,使清廷自知己错,而改制变革,去辫易服以汉化、布仁政于天下……” “寄希望于清廷在重压之下自上而下进行改良,以极小的代价获取极大的成果,怎么可能呢?”顾衍生已经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吕留良的话:“我看……那些人只是把百姓推到前面当盾牌而已,实际上还是担心江南战事起后损害他们的田产家宅!” “说到底,他们投入传观社反清,根本目的也只是为了争取更多的利益和地位而已,并不是真的为了驱逐满清,若满清真的按照他们的想法进行改革,他们就能毫不犹豫的站到清廷那边去,和那些已经站在清廷那边的土豪劣绅比起来,不过是个分赃不均的区别而已!” 吕留良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如今他们的观点在江南官绅之中很流行,红营胜了,要分田分地分家产,郑军吴军冲入江南,要烧杀抢掠,既然如此,还不如以温和的手段促使满清自我变革,江南不染战乱,保持大致的稳定,那些官绅士林人物的利益,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 “所以像我们这种坚定抗清的人,在传观社内反倒遭到了许多的排挤,声量越来越小,眼睁睁看着以‘驱虏复汉’为目的的传观社,反倒要走上扶助蛮夷之朝的道路……” “侯辅明对此评价过,妥协性和软弱性……”顾衍生点点头:“在下出身于士林家族,但在下却十分认同侯辅明,要推翻满清,仅靠官绅士林阶层是必然靠不住的。” “是啊,妥协性和软弱性……”吕留良也点了点头,将身子坐直了:“所以啊,为了不让传观社彻底走上歪路,老夫才要在杭州举义!” 第483章 举义 顾衍生眉间紧锁,沉默了一阵,猜测道:“先生的打算……在下有些明白了,先生是想要像吴三桂称帝一般,通过在杭州举义,迫使传观社彻底和满清划清界限,只能走上武装抗清的道路。” “正是此理!”吕留良重重点了点头:“如今吴军北伐、红营闹红、郑军攻略福建,满清已是焦头烂额,若我等再于江南起事,必然给予满清重创,好比这杭州,周围的清军几乎已经抽调一空,杭州满城更是凡十五岁左右的八旗余丁统统都抽调而走了,我等要占据杭州城,可谓轻而易举,而占据杭州,必然引得浙江和江南震动,甚至有可能截断福建清军后路,使福建清军人心慌乱,再吃一场大败!” “若是造成如此轰动之局面,满清难道还能坐视不管吗?必然将我传观社视为仇寇,则传观社里那些......软弱妥协之辈,他们在满清那里的路被堵死了,除了一起抗清,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先生把此事想得实在是太过......轻松了!”顾衍生也坐直了身子,语气愈发严肃起来:“先生,之前我就跟您说过,江西那边江宁将军额楚已经正在返回江南的路上,准备回卫江宁,虽然只带了两千满洲八旗甲骑,但传观社有多少兵力?又有多少甲兵?拿下杭州却守不住,又如当初在衢州一样被满清赶羊一般驱杀,岂不是白白给那些妥协派添砖加瓦?” “再者,先生也看过我们的不少文章,也该知道什么是主要矛盾、次要矛盾,满清不是傻子,他们必然也是清楚对于他们来说,什么是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的矛盾,如今对于满清来说最紧急的事,乃是吴军的北伐和我红营的闹红,一个如急病重症,一个是在掘满清的根基,相比而言,你们传观社能占据整个江南、彻底截断满清的财税之地,否则对于满清来说,传观社便算不上什么主要的矛盾。” “既然不是主要的矛盾,自然就可以暂且搁置不理,就像我们红营和吴军、和郑军,都是有过冲突的,但在抗清这个主要矛盾的面前,我们之间的次要矛盾都是可以暂且放下、一致抗清的,清廷同样也是如此,传观社若只占据一座杭州城,他们完全可以暂且吞了这颗苦果。” “若清廷只是派兵收复杭州,却没有对传观社进行大规模的打击报复,那你们此番举事,非但是空耗人命,反倒更会坚定传观社里那些妥协派们追求温和变革的观点吧?” “更重要的是,你们此番攻打杭州,是以外部的军事行动,来掩盖传观社内部的矛盾,可在内部人心都不齐,这种军事行动怎么可能持久?”顾衍生看着吕留良拨弄着碗碟里的菜肴,眉头紧紧皱着,愈发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吴军也是如此,吴三桂一死,亲党和外姓的内部矛盾一爆发,北伐还能持续下去吗?郑军也是如此,如果清军退出福建,刘国轩力挽狂澜,同样也是功高震主,外部的问题暂时缓解了,内部矛盾爆发了,他们还有余力继续北上、直趋南京吗?” “传观社也是如此,你们即便占据了杭州、打退了清军的围剿,不解决内部的矛盾,也必然是没有什么大的作为的,你们造起了一时的声势,可到了最后,那些妥协派必然还会压过你们的。” 吕留良默然不语,摇晃着酒杯,看着杯中水酒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直到复归平静,这才回应道:“世倌说的这些,我等自然也有考虑,也做了一些准备,到时候你便知道了.......老夫请你来杭州,也是为了让你看看杭州空虚的情况,红营在江西、福建闹出那么大的声势,江南这边总不会一点想法都没有吧?” “你在昆山附近发展了这么多年,听闻苏州府早几年就一直在闹匪盗,打破了许多官绅庄子,迫使苏州及周围府县许多官绅联合一起兴办团练以御盗卫乡,这些盗匪是哪家的人,团练又是哪里的团练,老夫毕竟和你们接触这么久了,一猜就知道。” “匪盗就是匪盗,苏州团练乡兵自然是大清的团练乡兵,管理和统辖苏州团练的团练使苏尔察哈,可是当地官绅专门从江宁请来的一位八旗步军校,世代是镶蓝旗的忠良呢!”顾衍生和吕留良心照不宣的笑了笑:“江宁八旗步军校,一岁薪饷才八十两,禄米四十石,这还没算上克扣什么的,到苏州当团练使,每月便有各家官绅给银八百两,还有许多人情往来,送房送物,如此肥差落在他头上,自然是对朝廷感激涕零的!” 吕留良也笑着点了点头,问道:“红营依靠这联防团练积蓄了这么多年的兵力,又用盗匪将苏州府内倾向满清的势力剪除,连当地的官吏、满人都拉拢了过来,难道就为了一直藏着吗?如今江南空虚,清军精兵强将十之八九都调去了福建,难道你们就不准备趁机起事、夺取江南?” “还是那句话,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对于满清来说,江南财税之地是万万不能失去的,为了保住江南,满清是可以放弃福建乃至江西的,数十万大军返回江南,依靠我们现有的力量,是抵抗不了的......”顾衍生摇了摇头:“如今额楚回兵江宁、福建清军除了福州之外,开始逐步向浙江和福建交界之地收缩,种种迹象表明,清军是已经开始做退保江南的准备了。” “红营很贪心,我们想要的,是在江南起事之后,就能在此站稳脚跟,是借着江南这个财税之地的诱饵,在此重创乃至围歼清军一个乃至大多数军团,甚至由此取得与满清作战的战略性胜利,所以我们还需要等,不仅要等本部和其他各个根据地能有围歼清军军团的实力,同样也要等着我们自己能够在江南独立对抗满清的一到两个军团,配合本部作战。” “时机未到,就老老实实的蛰伏待机,而不能盲目的就举事起义,人命关天,反清的义士百姓,他们的性命我们没有权力白白挥霍了,士民的人心和信心,也不能在我们手里挫伤了,积蓄实力、稳步发展、理清内部......”顾衍生举起酒杯朝吕留良敬了一杯:“这几个词,在下也送给先生和传观社,先生也别怪在下多嘴,若是传观社实在扶不起来,何不另起炉灶呢?” 第484章 激烈 时近黄昏,西湖里的画舫游船愈发的多了起来,顾衍生和吕留良乘坐的小船却靠了岸,两人就在西湖边行礼道别,正要分开,顾衍生却又抢上一步,朝着杭州满城方向扬了扬下巴,劝道:“先生坚持要在杭州造成轰动的影响,但是又不想复衢州故事,可又没有我们的外援,仅靠你们自己,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想来您自己也能琢磨出来,用不着在下说出口。” “只是......在下还是要多嘴劝一句,你们要行此事,在下自然是没法拦着,可为了这天下的大局,为了那么多无辜之人,请先生不要这么做!” 吕留良却摇了摇头,朝顾衍生行了一礼:“你们既然还要蛰伏待机,又不准备给予我等帮助,既然如此,我们自己的事,让我们自己决定便是,世倌你就不用管了,尽早离开杭州吧。” 顾衍生默然一阵,点点头,转了半个身子,却又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出声劝说道:“先生,刚刚在下说的那些话,请先生好好思量思量,你们就算真的造成轰动之效果,北边那家一贯是无信无义、毫无人性的,他们不在乎外人,难道就一定会在乎家里人吗?恐怕他们只会在乎自己而已,你们的行为不会有用的,反倒无利而有害,甚至会伤损自家人心......” “有没有用,做了才知道,但若是什么都不做,必然是有害无益的!”吕留良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的意思,向顾衍生又行了一礼,摆了个“走好不送”的手势,转身又上了小船,小船向着西湖中心一艘画舫而去。 顾衍生看着那艘小船越划越远,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这下子......传观社是要彻底玩完喽!” 西湖中心,吕留良的小船靠在一艘画舫旁,画舫上几个船工搭上船板,吕留良还没等船板搭稳便踩了上去,急急忙忙登上画舫,小跑着冲进一间厢房之中,厢房里等着七八个人,正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停,见吕留良进来,都一齐看向了他。 “红营不支持我们占据杭州,所以不会给我们提供什么帮助......”吕留良等亲随关上厢房的门退了出去,开门见山的说道:“不仅是不支持,红营对咱们在杭州起事的计划是明确反对的,顾世倌大道理是一套一套的,但老夫猜测,红营对于江南有自己的筹划,他是担心我们在杭州起事,真的引起天下轰动,让清廷调集重兵来江南镇守,反倒坏了他们的谋划。” 吕留良便将他和顾衍生在那小船上的谈话细细说了一遍,厢房之中一片死寂,只有吕留良自顾自的细细阐述着,随着他的话语,有人突然捏碎了青瓷酒盏,碎瓷片簌簌跌进满地烟灰里,有人攥紧了刀鞘,鞘口包铜在烛火下泛着血锈般的暗红,有人闷头喝着酒,一双眼飘来瞥去、闪闪烁烁,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吕留良把话说完,厢房之中又变回了一片死寂。 “贫僧就一直说了,咱们江浙的事得咱们这些江浙自己人来解决,那些江西人,嘴上说的好听,事到临头,还不是只顾着自家的利益?”一名身穿僧衣和尚终于起身打破了沉默,从头到脚却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淡然出世的味道,反倒是满脸的暴戾之色:“贫僧也曾说过,我等前明遗臣,又多是官宦之后、士林人物,和红营走的不是一条路,就不该和他们掺和在一起!” “一念大师暂且息怒,红营不愿帮助我们,本来也在预料之中嘛!”一名年轻的士子出声劝道,乃是吕留良的爱徒严鸿逵,劝慰住那一念和尚,冲吕留良问道:“恩师,红营将那江宁将军额楚领兵回防江宁的消息告诉我们,恐怕也是为了让我们知难而退。” “额楚回兵江南,我们在杭州举事的计划确实是出了一个极大的变数,虽然额楚只领了三千满蒙骑兵回来,但我们手里总共才多少人手?传观社的骨干、一念大师那些洪门弟兄,统共才四百多人,绍兴等地咱们发展的海防营、巡防营反正的兵将,凑在一块也就两千多人。” “如今杭州空虚,驻守杭州的绿营兵只剩下四千多人,全都是老弱病残,杭州满城的旗人也只剩下三四千人,同样都是老弱病残,咱们要攻下杭州不成问题,但若是额楚领兵扑来……这杭州城我们守不住的!” “顾世倌说的没错,杭州城打下来,守不住,又像衢州举义之时那般大败一场、死伤无数,还害得大量百姓跟着咱们一起遭殃,那不是弄巧成拙了?”有一人出声附和道:“传观社里那些人,每次就拿着衢州的旧事做文章,咱们此番谋划杭州举义,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堵他们的嘴、跟他们争夺主导之地位吗?” “若是在这杭州又重复一次衢州故事,岂不是给人送刀枪、帮人做嫁衣?”那名士子喉咙里咕咚一声,眼中涌出一股怯意:“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这攻取杭州之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等日后时机成熟再……”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去?”一念和尚却一拍桌子打断了他的话,怒道:“红营给的消息可不止是额楚回来了,福建清军也正在逐步向浙江收缩,那小顾先生都说的很明白了,杰书是有放弃福建、退保江南的趋势!十几万清军返回江南,咱们还起个屁的事?” 那士子被他一吼,懦懦的闭上嘴,只低着头回了一句:“一念大师,那您倒是给个法子,咱们总不能再在杭州重复一次衢州故事!” 一念和尚也皱起了眉头思索着,吕留良干咳一声想要说话,可看到众人望过来的眼神,吕留良犹豫了一下,却又没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口。 但一念和尚仿佛是被他这声干咳提醒,双眼一亮,又猛地一拍桌子,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着了相了,一时困在圈子里绕不来,咱们要搞得天下轰动、断了传观社和满清媾和的可能,根本不用占据杭州城,只要......屠了杭州满城就好!” 第485章 蓄谋 数日之后,夜色浓郁、月黑风高,杭州城的夜生活都进入了尾声,城墙的阴影在月光下凝成铁青色,青砖缝隙里滋生的苔藓吸饱了夜露,大半个城池都陷入了沉睡之中,只有西湖周围的青楼酒坊,还准备喧闹到天明。 杭州城东,往绍兴而去的官道附近的山林之中,有一座小小的寺庙,只有一个主殿供着释迦摩尼的木像,两侧就是和尚住的禅房和饭堂之类的厢房,紧靠着土墙围子,中间空出来形成一个小广场,广场正中,则摆着一个香炉。 如今广场上却站满了人,都是一身黑衣,用黑布裹着头,手里提着刀枪剑戟各式兵器,腰间别着各式脸谱面具,面具上画的脸谱,全是狰狞的恶鬼。 一念和尚同样是一袭黑布衣、光头也用黑布裹住,在殿中拜过佛祖、恭恭敬敬上了香,端着一碗水酒走了出来,让殿外等候的弟兄给广场上的会众一人端了一碗水酒:“咱们洪门,创设于少林永化堂,以明太祖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之志为志,立志反清复明,尔等皆是前明遗孤,与满清有血海深仇,或是父母蒙难、或是祖辈受辱,甚至满门被灭!” “自古无不灭之朝,前明苛暴、自取灭亡,我等遗臣无话可说,然则屠城灭族之恨,九世不敢忘!尔等入我洪门,经拜坛斩凤、起三十六誓,便是要立志诛灭虏夷、血洗家仇!今日我等入杭州、破满城、屠灭胡虏,尔等若愿随我同去,便饮了这碗水酒,对天起誓,若有怯弱逃跑者,必然三刀六洞而死!” 说着,一念和尚仰头将那水酒饮尽,他这个出家人,面上见不到一点佛家仁善之气,反倒是杀气腾腾,恍若恶鬼。 那些洪门的会众也跟着将那水酒一饮而尽,满清入关之时,他们大多都只是孩子,有些亲眼看着父母乡亲被清兵所杀,在洪门之中又日日听着“报仇雪恨”的话语长大,对满清从心底就满是仇恨,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是要大干一场。 一念和尚将酒碗重重砸在地上,手指摩擦着腰间那恶鬼的面具,冷笑道:“弟兄们都知道,这杭州城号称是人间天国,富庶无比,满清在这杭州城内,圈的是最好的地、占的是最好的屋,满城里的那些八旗满人,以主子自居,把咱们这些汉民都当作奴隶,主子抢奴隶的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可想而知,这杭州满城里的八旗‘老爷’,有多少身家!” “他们的身家,本就是从咱们这里抢走的,咱们就该把它抢回来!今日攻打杭州满城,屠灭城内八旗满人之后,所有的东西,看中了什么,你们就拿什么!弟兄们要为父母乡亲报仇雪恨,也要好好发一笔横财!” 广场上那些洪门会众轰的一声响应起来,一个个兴高采烈、迫不及待,眼中仇恨和贪婪的光芒交织在一起,还没戴上面具,面目就已经狰狞得如同恶鬼一般。 在主殿一旁等着的一名士子回身看向身后一脸淡漠的吕留良,压着声音问道:“晚村先生,这帮洪门的人冲进杭州,可就真会把满城给屠了啊......” “那又如何呢?扬州三日、嘉定三屠,本来就是他们满人欠咱们的!”吕留良语气很平淡,双目更是冷漠:“再说了,一念和尚说得对,杭州守不住,我们又不能什么都不做,最好便是屠了满城,既能造成轰动天下的效果,也能激怒清廷,使我传观社和清廷彻底不死不休,那些搞什么温和反清、搞妥协绥靖的家伙,也只能站到咱们这一边来了!” 那名士子默然一阵,猛地摇了摇头:“晚村先生,若是如吴军攻打荆州一般,摆开阵势攻打满城,满城里的旗人抵抗激烈,战火无情故而屠戮甚多,我没意见,若是满城投降,将其中男丁壮民、官吏军将挑出来,用他们的人头来血祭扬州、嘉定等地遇难之民,我也没意见。” “可杭州满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清军可是连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全数都抽走去了福建.......屠杀一群老弱妇孺,那我们还算什么圣人门徒?我们和满清这些夷虏,有什么区别?” “而且......我们屠戮满城,确实能激怒清廷,万一清廷迁怒于杭州的汉民百姓,也屠杭州以报复,怎么办?难道咱们为了抗清的大业,就要平白卖了全城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吗?” 吕留良张了张嘴,却没法回答,眼神躲闪着看向杭州方向,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一旁的严鸿逵见状,赶忙上前来准备打圆场,那士子却退后几步,朝着吕留良行了一礼:“晚村先生,在下加入传观社是为了反清,不是为了当刽子手,晚村先生答不上来,却又一意孤行,您和我已不是同道之人,既然如此,就在此好聚好散吧。” 说着,那名士子转身便走,严鸿逵赶忙追了上去扯住他的衣袖:“鸿白,事到如今了,何必意气行事呢?” “在下不是意气行事,在下考虑的很清楚.......”那士子看向那些兴奋的洪门会众:“在下在画舫之上,就已经反对过了,当时晚村先生不表态,在下还以为他是在犹豫,所以这几日才一直跟着你们,只想劝动晚村先生,让他迷路知返......” “然而如今见了这般情况,在下才看清楚,晚村先生心里根本就没什么犹豫,他从一开始就和一念和尚不谋而合,一念和尚跳出来说话,反倒是正好替他当了嘴舌.......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拦不住你们办事,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说着,那名士子转身要走,严鸿逵见他去意已决,也知道依他的性格绝不会去告密出卖友人,便松了手放他离去,却不想那士子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来扫视了一圈庙里的众人,幽幽叹了口气:“红营说我们只会裹挟百姓,从未把百姓放在心里,如今看来……所言非虚,所言非虚啊!” 第486章 满城 “啪”的一声铳声远远传来,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杭州八旗副都统额尔度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花白的胡子随着他的动作抖动着,枕头上还黏着许多苍白的发丝。 门外值守的戈什哈队长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推门走了进来,那戈什哈队长四十多岁的年纪,一只手齐腕断了,一个残疾,却是如今杭州满城里寥寥无几的一个青壮,他身上没有穿行装军袍,而是一身粗麻斩衰服。 这斩衰服和孝服,这段时间都成了杭州满城的“流行服饰”了,杭州满城驻军不多,还不到四千人,加上家眷余丁甚至包衣奴,总共才不到两万人,福建惨败一口气就陪了近万的八旗甲兵旗兵和余丁进去,大半都是杭州满城的旗人,城里自然是家家带孝、人人服丧。 “似有铳声,你可听到?是哪里走了火?”额尔度起身更衣,同样是一身斩衰服,他的三个儿子两个都死在了海澄,剩下的小儿子才十四岁,也被顶了兵额抽调去了福建,指不定哪天便连养老的人都没有了。 “回主子,确实有铳声,似乎是从巡防营那边传来的……”那戈什哈队长帮着额尔度穿着衣服:“奴才已经派人去查看,若是找到那走火之人,必要严惩!” “算了吧,如今这时候,满城都已经空了,万一那些绿营闹起来,靠咱们这些七老八十的去控制局势吗?”额尔度却摇了摇头:“先看看是什么情况,明日早间,照常将那些巡防营和绿营的主官请进满城来赴宴,本督横竖是睡不着了,扶本督去书房吧……” 那戈什哈队长便弯着腰扶着额尔度出了寝屋向着书房而去,正穿过一座花园走廊,忽听得一声声闷雷一般的鼓响,呜呜的号角声随即响起,西湖方向,仿佛如扎了马蜂窝一般喧闹起来,嘈杂的呼喊声、惊慌的惨叫声次第响起,迅雷一般的向着杭州满城席卷而来。 额尔度浑身发紧,他也是当年跟着豫亲王入关、南征江南的老臣,哪里听不出这行军作战的鼓号,当即大惊失色:“怎么了?巡防营哗变了吗?” 那戈什哈队长也是茫然失措,正要找人去查看,却见一名戈什哈滚着满身烟尘一瘸一拐的跑了进来,他也是战场上落下的残疾,却拼命拖着那条残废的腿,急匆匆冲到额尔度面前跪倒在地:“主子,不好了,有贼寇冲进杭州、夜袭了巡防营,裹着巡防营的绿营兵向满城袭来了!” “哪里来的贼寇这般胆大?”那戈什哈队长双目圆瞪,赶忙冲额尔度说道:“主子,满城里全是老弱,只能据守,必须立刻派人去调兵,才能将贼寇镇压……” “压不住了……”额尔度身子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杭州满城……完了!” 铳声接连不断的响了起来,撕裂了黑沉沉的静谧黑夜,杭州城西的一座军营之中,校场之上一堆一堆抱头蹲着的绿营兵也伸长了脖子向着西湖方向张望,这些绿营兵还在睡梦之中就被赶羊似的从营房里驱赶了出来,许多人浑身还赤条条的,满脸的惊惶不安。 “巡防营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啊!”一念和尚眯着眼朝那边看了一眼,提起一把血淋淋的钢刀来到一个被几个洪门会众押着跪在地上的绿营军官面前,恶狠狠的说道:“佛爷今日没工夫再和你们多费口舌了,今日这满城是必然要屠了,你可敢跟佛爷一起去办这场大事?” 那军官犹犹豫豫的回道:“佛爷,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您总得让咱们……” 话没说完,一念和尚已是手起刀落,一刀将那军官人头砍下,周围的绿营兵将惊呼一声,一念和尚一脚将那人头踹开,又转向旁边一名绿营军官。 那绿营军官却反应极快,慌忙一头磕在地上:“小人早就看不惯杭州满城里那些蛮夷了,早想驱满归汉,一直苦无良机,今日有佛爷做主,小的自然愿意追随,为佛爷前驱,屠灭满城!” 剩下几个绿营军官也赶忙表忠心,杭州驻防绿营的可战之兵也早就被挑走去了福建,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就是新招募用来顶缺的地痞无赖、乞丐好汉,毫无战斗力不说,又一个个奸滑刁钻的很,自然不会吃眼前亏。 一念和尚哈哈大笑几声,满意的点点头,登上将台朝着校场里坐着的那些绿营兵喊道:“佛爷今日前来,是带你们去发财的!破了杭州满城,杀人的事你们不用管,自有佛爷手下的弟兄代劳,但杭州满城里的金银财宝,只要你们拿得动,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校场里嗡的一声响起了议论声,一念和尚微微一笑,朝着西湖方向一指,趁热打铁道:“绿营的弟兄们,你们也听到了,满城那边已经打起来了,西湖边的巡防营已经在攻打满城,如今这满城之中的旗人,只有几千老弱妇孺,满城必然会被攻破,你们若是去得晚了,金银财宝都给巡防营的人抢走了,你们就是想发财,也没有门路了!” 校场之上呼的一声,许多绿营兵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这些地痞青皮平日里就是靠偷鸡摸狗、勒索抢掠过活,让他们上阵攻战、杀人屠城他们或许没那个胆子,但抢掠财物、奸淫放火,这就是他们的老本行了,甚至做得会比一念和尚手下那些洪门会众更为专业。 一念和尚见这些绿营兵的贪念已经被挑了起来,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些绿营兵说是只去抢掠,可满城被屠,清廷追究起来,他们又如何脱得了干系?巡防营和绿营几千的人马,在浙江也是一股可观的力量了,额楚得知消息领军扑来,他们依托城池,未必不能一战。 “冲进城去,满人归我,财货归你们!”一念和尚提起刀,甩出一片血雨一般的血珠:“今日便放手大掠,夷平了杭州满城!” 第487章 大掠 杭州满城已经成了一座地狱,无数的商铺房屋被砸开,躲在家里的旗人都被拖了出来砍了脑袋,人头在西湖边堆成京观,尸体便直接抛弃在大街上,有些旗人见洪门的会众冲进满城,毫不犹豫的便选择了投降,他们要么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要么是稚嫩的孩童甚至襁褓中的婴儿,都抱着一丁点的希望,只要这些“贼人”劫掠饱了,能放过他们这些毫无威胁的老弱病残一命。 但那些洪门会众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又怎么可能放他们生还?把他们驱赶进房屋之中,然后点起一把熊熊大火,无论老少,统统烧成了黑灰焦尸,有些传观社的骨干,甚至是跟着一起抢掠的绿营和无赖不忍心,想要保下几个襁褓之中的婴儿,却马上又被那些杀红了眼洪门会众抢走扔进火堆之中:“扬州死了多少人?嘉定死了多少人?他们欠我们的!” 那些旗人显贵的高墙大院,更是成了冲击的重点,不仅洪门会众和传观社的骨干把它们当作攻击重点,那些一起暴乱的绿营和地痞无赖同样将它们当作了肥肉,砸开大门,立马便是一场血洗,庭院中,房屋内,池塘里,到处都是被砍倒的尸体。 洪门会众砍着人头,绿营和无赖则哄抢着财物,连尸体身上的鞋袜衣物都扒了个干净,金银玉帛,箱笼物件,成堆成堆的扔出来丢在街上,任人哄抢。 只有杭州将军府短暂的成了满人的一座避难之处,额尔度将自己的戈什哈召集起来,将附近的旗人不分男女老幼统统收入将军府中,发下火铳弓箭、刀枪,亲自披挂上阵抵抗,但靠着他们这些老弱妇孺又怎能挡住数百精悍的洪门会众? 最终洪门会众炸开将军府侧墙冲入府中,将里面躲藏的旗人也一概杀尽,额尔度自尽而死,整座满城再也没有了任何一丝抵抗,在刀枪和大火之中,彻底沦为一座死城。 杭州城东门城楼,从这个位置可以远眺西湖边的杭州满城,如今那个方向已经腾起赤红火柱,大火之中木梁爆裂声比惊蛰雷更骇人,火舌舔过鼓楼檐角悬的铜铃,熔化的铜汁滴在奔逃人影背上,腾起的白烟里浮出烤肉的焦香,西湖的水面如同镜子一般反射着光芒,现出一片耀目的橘红色。 哭喊和惨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混杂在一起,如同狂暴的台风,席卷了整个杭州城,原本沉睡着的杭州城已经完全惊醒了过来,一时全城大乱。 吕留良就在城楼上站着,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城门大开着、城墙上没有一个值守的兵丁民壮,满城那边铳声一起,他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也已经改头换面跑去满城劫掠了,这种发财的机会,他们这些混口皇粮吃的渣滓们自然不会放过。 西湖边的骚乱已经影响到东门附近,许多店铺房屋大敞开着,无数百姓拖着大包小包从屋里跑出来,挤满了整条大街,拖家带口的朝着城外逃去,城门洞子里塞满了人,不少慌乱的百姓被推倒在地,却没人理会他们,一双双脚踩过去,活生生取走了他们的性命。 大多数的百姓根本不知道如今在攻打满城的是哪家的人马,他们慌乱的吵嚷着,也散播着各种各样的谣言,有说城内绿营哗变的,有说郑军吴军打过来的,有说红营在闹红的,甚至还有说是前明的阴兵回来复仇。 但不管是哪一家的人马,对于城内的老百姓来说,大乱一起便有可能性命不保,如今当务之急便是找地方躲藏、远离杭州这是非之地,见四面城门都没有关闭,自然是要抓紧时间逃出城去。 “师长……如今这局面……城里的情况恐怕会控制不住了啊!”一旁的严鸿逵皱着眉低声说道,吕留良轻轻点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松木栏杆,木刺扎进掌纹也浑然不觉。 满城里的铳炮声还没有停息,满城之外,整个西湖周边却已经是火光冲天,那些跟着洪门会众一起趁火打劫的绿营兵卒、地痞无赖并没有等待洪门会众和传观社的人马彻底消灭满城之中的旗人,而是直接在城内肆意烧杀起来,传观社原本的计划只是屠戮了满城,但如今城里的乱子一起,便彻底失了控,甚至有拉着整个杭州城一起陪葬的可能。 但吕留良却没办法去遏制这股趋势,此番夜袭杭州,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他自然没有调动大军引起杭州清军的警觉,只带了几百洪门会众和传观社的骨干精锐,控制各处城门、驻军营地,攻打满城都是绰绰有余了,但是要维持住这座几十万人的江南大城的秩序,靠着他们这点人,根本就办不到。 城里失去了秩序,烧杀抢掠的事就不会局限于满城之中,驻防的绿营巡防、当地的地痞无赖,他们大多是杭州土生土长的人,最清楚哪里有钱粮财宝、哪里有娇妻美妇,在哪里放把火能引起最大的混乱,平日里上头有人管着,只能在脑海里幻想幻想,如今全城大乱,脑海中的幻想能够在现实中实践,谁还能忍得住?立马就化身野兽、肆意妄为起来。 一条条火龙环绕着西湖蔓延着,又沿着周围排列的房屋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渐渐的要将整座杭州城都笼罩在烈火之中,火光照耀的地方,全是逃难的百姓黑压压的人头和扭曲的影子,惊惶的喊声如同钱塘江的江潮,在城内翻滚不息。 严鸿逵盯着吕留良好一阵,见他面色变幻,却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张了张嘴,却又把话憋了回去,轻声叹道:“鸿白说的那些话……毁了杭州城,我们和满清……还有什么区别?” 吕留良默然一阵,忽然面上浮出一丝怒意,拂袖就走:“箭射而出,难道还能将其扯回来吗?成大事者,怎可妇人之仁?要驱虏复汉,本就要尸骸铺路!” 第488章 投机 自杭州顺大运河而上,可至嘉兴府,嘉兴再走运河往北,便出了浙江省,入了苏州府,苏杭嘉一线,以运河相连,便成了当今天下,乃至于整个世界最为富裕的一片区域。 顾衍生如今便在嘉兴府内,乘着一条官船日夜兼程向北而行,运河之上船只往来如织,码头上的漕丁赤着膀子,将成袋白米扛上八丈长的浅底漕船,绍兴酒船与徽州茶船比肩而泊,船娘们支起竹棚,将青瓷酒坛、锡制茶罐摆满舷板,几艘官船和顾衍生的坐船并排行着,描金的舷窗里却是红发碧眼的红毛蕃人探头探脑的观赏着运河两岸的风景。 顾衍生却没心思去观景采风,只想着尽快赶回昆山去安排事务,他和吕留良在西湖深谈一番,好话歹话、道理情感说了个尽,但吕留良却依旧要一意孤行的在杭州搞事,顾衍生毕竟不是传观社的人,也没法阻拦,更不可能去报告给满清官府、把吕留良他们给卖了。 顾衍生只能是一面派人去吉安报告,一面卖了顾炎武和顾家的面子弄了一艘官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昆山,希望能早做准备,在吕留良他们捅破天之后,别把红营也连带着推进了坑里。 只是他还没出嘉兴府杭州就已经出事了,留在嘉兴发展的一名委员亲自乘着一艘快船赶上了他,送来了杭州传来的最新消息,吕留良等人屠戮杭州满城,连带着杭州城也遭了殃,被焚劫着十之八九,人间天堂,几乎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 “我在西湖边上和晚村先生暗示过,让他不要屠戮满城,没想到他还是做了……”顾衍生叹了口气,却没什么意外之色,将那份杭州方面的侦查员和潜伏人员送来的报告卷起:“我也跟晚村先生说过,他们屠戮满城,必然无利而有害,而且会伤损自家人心,但他们一点都没听进去。” “他们没搞懂一点,屠城和屠城也是有区别的,满清搞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是因为他们首先靠着正面作战的胜利击败了明军、彻底的控制了整座城池,他们是保证了最基本的秩序掌握在自己的控制之中,然后再出于抢掠、报复、震慑等目的做出那些天怒人怨的兽行的。” “也就是说,满清的屠城,是有秩序、有组织、有计划的,是能够控制住影响范围的,兵马放出去烧杀抢掠,只要满清想管,他们也是能收回来的,所以满清屠杀百姓官绅,但总不会屠杀到乖乖投降甚至助纣为虐的汉奸头上去,多铎能够在扬州屠城,同样也能在入南京的时候严明军纪。” “但晚村先生他们却不一样,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占据杭州,屠戮满城只为了造成轰动的效果,抱着杀一把就跑的心态,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思去维持城内的秩序,所以他们屠城的行为必然就会引发全城的秩序失控,然后波及到无辜人的身上!” “晚村先生和传观社的那些人必然是不想伤及杭州百姓的,洪门那些会众,也是冲着满城去的,但到最后是个什么结果?侯辅明有句话说的对,事物的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们没有实力控制住杭州城的局势,破坏了城内相对稳定的秩序,就必然会造成全城大乱的后果!” “关键是影响到了我们!”那名委员也凝眉抱怨道:“他们这么胡搞瞎搞,我们在杭州城里埋的暗桩都不得不撤离,此番杭州大乱之后,清廷必然在杭州府乃至整个浙江大肆搜捕,我们在浙江的工作恐怕都会因此而被迫停下来。” “而且福建清军已经有了向江南收缩的趋势,杰书还呆在福州,也不过是不敢担着抛弃国土的担子而已,可杭州动乱,就给了他充足的理由领军回保江南,十几万清军从福建退回江南,咱们的工作还怎么进展?” “福建那边也会受影响,赣南根据地正在消化闽西地区,郑军占据福州驱逐了清军,下一步必然是要全据福建的,指不定就会侵入赣南起了冲突,和咱们红营由友转敌。” “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顾衍生站起身来,眉头紧紧皱着,在舱里来回走了两圈:“我担心的,是此番杭州动乱,会伤了人心!” “一方面,之前我也跟晚村先生说了,爱新觉罗家最看重的是他们自己的皇位和统治,杭州那些旗人,即便是他们自己人,他们心里也未必有多在乎,恐怕只会借此做文章,恐吓满人死死绑在他们爱新觉罗家的战车之上,如今又是杭州全城焚劫,那清廷能做的文章可就不止是针对满人,甚至能摆出一副王师和救世主的模样来争夺人心了!” “另一方面,传观社里那些妥协派也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杭州动乱反倒是给他们的观念递上了最好的证据,说不准传观社甚至会因此彻底倒向满清,而清廷真的会被十万八千里之外的满人冲昏头脑就不分青红皂白的赶尽杀绝?我看康熙皇帝没那么蠢!” “最后,传观社屠完杭州满城、搅起动乱,然后没法善后、没有抚平,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看在江南其他百姓眼里,他们会怎么看待咱们这些反清的势力?再差的秩序也好过没秩序,再差的统治也好过烧杀抢掠,当年反明的农民军会因为清廷的烧杀抢掠而站到残明的阵营之中,那如今江南的百姓,会不会因为恐惧杭州之事,站到清廷那一边去呢?” “这是冒险,是投机!”那名委员总结了一句,凝眉问道:“小顾先生,事已至此,我们该如何应对?” “浙江的工作暂时都停下,你们这些干部什么的都暂且分散隐蔽,看看发展再说……”顾衍生叹了口气,在案桌上铺上宣纸提笔书写起来:“你找人快船快马把我这封信送去昆山和苏州,让那边立刻想办法安抚住和我们合作的那些满人旗人……晚村先生闹出这么轰动的影响,清廷必然大肆搜捕,咱们想要继续藏下去,少不得他们帮忙!” 第489章 沸扬 从嘉兴顺运河回到苏州,不过一两天的时间,杭州满城被屠、全城遭到焚劫之事已经在整个江南传得沸沸扬扬,一时谣言四起,有说杭州全城被屠杀,死者百余万,也有说杭州是遭了天谴,上天降下天火把杭州焚尽,但无论如何,杭州被焚劫的消息已经是尽人皆知。 江南一时人心惶惶,许多城镇入夜便开始执行自明末以来就再也没有执行过的宵禁,根本不用清廷下令,官府和当地官绅便自发的组织起大规模的搜捕,只要是可疑之人便通通抓入狱中,衙役官吏也趁机挟私报复、栽赃勒索,进一步搞得整个江南人心慌乱。 清军的反应也很快,正在领军人物前往江宁的额楚得到消息立马派出一千余甲骑往杭州而去整训浙江兵马、追剿贼寇,在福建的杰书很快也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急报,他手下的满八旗兵马大半都是杭州满城的旗人,得知杭州动乱,自然是人心思归、反应激烈。 杰书本就有退保江南之意,便趁此机会鼓动军心,正式决定从福建陆续撤兵北归,计划只在福建保留仙霞关和温州等几处据点,以控制闽地的大门,杰书安排完撤兵北归的事宜之后才写了题本奏折派人送去京师,但他也很清楚,有了杭州满城被屠尽、杭州被焚劫的事,朝廷里绝不会有人指责他弃地逃跑,毕竟对于大清来说,江南比福建可重要太多太多了。 在陆续撤兵同时,杰书还专门写了王令八百里加急送去浙江,要求浙江满汉官吏军将“不得借机生事、挟私报复、乱捕滥杀,以至败坏国法纲纪、损伤民心士心”,又令浙江官府清军“并力协作、治抚难民”,令浙江扣下今年漕粮之中本来准备就地充作军粮的一部分粮食送往杭州城“赈济难民,以王师之天恩,安定江南士民之心”。 在这段时间里,倾向于满清的士林人物和文人也从最初得知消息的震惊之中反应过来,终于开始发力,杭州动乱的消息还在送去京师的路上,但江南这些官绅文人却已经在江南总督衙门的组织下大造舆论,在江南流行的满清报纸上连日登载的都是各种指责反清势力屠戮杭州的文章,造谣诋毁的更是不少。 有谴责郑家天地会“欲断绝福建王师之后路,因为戮焚杭州,号称前明正统,却视百姓于无物”,有的则指责吴军“北伐中原,遇村则毁、遇城则屠,裹挟良善、杀人抢掠,其本性也,此番屠戮杭州,必为吴军所为,乃是本性复发,以屠刀造一时轰动之效果而已”。 更多的则是把屎盆子栽在了红营头上,指责红营:“杭州之事,亦是因红营贼寇闹红而起,遍地闹红,名为作战,实则行强寇之势,分人家产、掠人妻女、使天下人心惶惶,今又焚劫杭州,使数十万无辜百姓遭受大害、尸骸遍城,可见其往日宣称之为民做主,不过是巧言蛊惑而已!” 至于传观社和洪门,他们的影响实在太小,对清廷来说更称不上威胁,即便他们在屠戮杭州满城之时亮明了旗号、即便杭州还有许多幸存的百姓和协同的绿营兵的认证,但杭州的动乱却渐渐变得和他们没了关系,反倒还有许多传观社的温和派和妥协派跳出来跟着那些依附清廷的士林文人一起嚷嚷,把焚劫杭州的帽子扣在红营头上。 吕留良等传观社的激进派和洪门会众,清廷私下里发出海捕文书大肆搜捕,但在舆论场上,他们却完全消失了,杭州被焚劫一事,在舆论场里似乎真成了红营、郑军等反清义军犯下的罪过。 与杭州府只有一府相隔的苏州府同样也受到了影响,昆山县西北有一座玉峰山,山势不高但玲珑秀丽,平畴百里却一峰独秀,满山苍翠、山石洁白似玉,传闻当世大儒顾炎武便隐居在玉峰山中。 今日山脚下却停满了轿子马车,十几个从南京而来、穿着便装的官员,鼓噪着要上山去拜会拜会顾炎武,顾衍生却领着家仆守在山道门口,朝着那些官员不停作揖:“诸位大人,家父早就有言,于此玉峰山中避世隐居、专心治学,不见外客、不交友人,诸位大人好意,在下代家父领了,但想要入山拜会家父,莫说是诸位,便是宰阁重臣,在下也不敢让路。” “小顾先生,我等不是作为朝廷官吏而来,乃是作为士林晚辈来拜会亭林先生!”一名官员恭恭敬敬的说道:“此番杭州遭焚劫,如此人伦惨事,亭林先生为江南士林领袖,难道不该出面说上几句、以帮助朝廷安抚人心吗?” “父亲已经写了文章,登于朝廷报纸之上了!”顾衍生摇了摇头,他哪里会被这官员的三言两语骗过?他们口口声声是以士林晚辈的身份前来拜会,但顾衍生很清楚,这帮家伙定然是领了任务来查探顾炎武虚实的。 顾炎武是名家大儒、士林领袖,清廷还需要拉拢他,但顾炎武当年抗清的经历,清廷可一点没忘,更别说顾炎武还曾写信去衢州帮忙营救过传观社的人,如今杭州满城遭到屠戮,清廷恐怕也在猜测顾炎武是不是对那些洪门会众暗中有所支持。 就算没有,这也是个逼着顾炎武这些士林领袖表忠心的机会,清廷自然不会放过:“小顾先生,亭林先生难道就写两篇文章就完了?南雷先生可是亲自领着浙江士林名家一起去了杭州协助朝廷赈济和吊唁灾民,虽然咱们不用做到他们浙江本地士绅那般程度,但亭林先生总不能连面豆不露吧?总该出来说两句话,让我江南士林也好有个主心骨,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对啊对啊!”一众官员都附和了起来,一名官员眼珠子转了转,朝着玉峰山上看了一眼,阴冷冷的说道:“小顾先生,亭林先生喜欢出外游历,曾经在北方游历了十几年,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亭林先生……不会是又出外游历去了吧?” 第490章 满将 “这位大人说的哪里话?家父定时都会在县中崇文书院举行文会授课讲学,每次都是士人百姓成百上千、云集听讲,整个江南谁人不知?家父自然是在昆山的!”顾衍生眯着眼搜寻了一会儿,朝着一人笑道:“刘大人,您也是来听过家父讲学的啊!” 众人向那官员看去,那官员轻轻点了点头,顾衍生露出一丝微笑,顾炎武确实是在授课讲学,但他却是在江西永宁授课讲学,在这昆山讲学的,只是一个身形相貌相似,连声音、步履、习惯都专门训练过的替身而已。 公开讲学是为了假装顾炎武还在昆山,讲学地点自然是专门挑选过的,崇文书院花园里一个湖中心的小亭,只有一条木道相连,亭中和木道上挤满每一个缝隙也就只能容纳几十人而已,这些黄金位置又全部被红营人员和顾家的托占满,其他人要么就坐着小船竹筏在湖上听讲,要么就只能围着湖听讲,隔着一段距离,就算是看清了替身的相貌,也没法仔细端详比对。 可若是放这些官员上山去,让他们和替身面对面的交流,他们都是以前见过顾炎武的,虽然多年没有交际,但都是饱学之士,交流询问几句,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被他们看出什么端倪来?能不冒险就不冒险,不到万不得已,顾衍生是不会他们上山的。 “亭林先生既然在昆山,为何又不露面呢?”一名官员走出来向顾衍生行了一礼:“即便亭林先生真的不愿管这世俗之事,难道就不能拨冗见一见故人吗?在下的父亲当初和亭林先生一起……护明,也算是并肩作战,在下也曾受亭林先生教导,今日特来拜访,亭林先生……就这么不顾旧日情分?” “说的对,亭林先生既然在昆山,又为何不见我等?”一名官员烦躁不安的吵嚷起来:“咱们从江宁千里迢迢跑来,今日是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小顾先生若再横加阻拦,咱们就冲上山去!” 有几人也跟着嚷嚷了起来,顾衍生面色一冷,朝后退了两步,几个扮作家仆的团勇迈步上前,双手握着水火长棍,斜斜指向那些官员,有一名官员一脸惊慌,赶忙向后缩了几步,一边缩一边怒道:“小顾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准备殴打朝廷命官吗?” “诸位大人,玉峰山乃是家父避世修书之地,容不得外人吵嚷搅闹,还希望诸位大人留些体面!”顾衍生揣着手,语气冷淡的警告道:“我顾家在昆山世代积德,江南士林之中也算有些名望,家父是当今皇上赐过御物丹书的,家父的门生,也有几个正在京师修纂《明史》,是皇上招入宫中面过圣的。” “几位大人若是非要搅闹,在下也只有冒犯了,几位大人尽管上告便是,这官司打到京师去,顾家也照样奉陪!” 那些官员都是一阵沉默,他们都算不上什么高官新贵,自然没法跟顾家这样根深蒂固、关系绵长的家族对抗,只是还有人觉得办砸了差事不甘心,干脆把幕后之人都抬了出来:“小顾先生,不瞒您说,我等此番来昆山拜会亭林先生,也是巡抚大人的意思,我等奉命而来,连亭林先生的面都没见到就这么回去…….实在是没法交差啊。” 好几个官员都扭头看向那人,顾衍生也瞥了他一眼,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愚蠢还是聪明过头,江苏巡抚幕天颜对顾炎武起了疑,所以派了他们这些官员前来查探,出了事也好甩锅,自然是想藏在幕后不露脸的,那想到这家伙直接把他卖了个干净。 顾衍生刚要说话,只听得山弯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便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响起:“慕天颜算个屁!一个狗屁尼堪,也敢抬出来压亭林先生?” 几匹战马转过山弯,马上骑手都是一身行装凉帽的打扮,领头的五十多岁的旗人,正是如今苏州团练使苏尔察哈,策马冲到众人面前,跳下马拦在那些官员前头,挥着马鞭做势要打:“你们回去报给慕天颜,亭林先生爷爷是日日拜见、受其教诲的,他和传观社那些人没半点关系,爷爷敢用性命担保!” “他若是不信,让他自己来昆山,爷爷给他几鞭子、几棍子让他好好清醒清醒,爷爷虽然不是黄带子、红带子出身,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步军校,但也是他这尼堪的主子,揍他也是天经地义!有本事让他抬进满八旗,再来找爷爷讲道理!” 那些官员连抬旗都没有,哪里敢得罪满八旗的老爷?一个个心慌意乱、赶忙讨饶,有人膝盖一软甚至跪倒在地,但都是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不愿离去,苏尔察哈也没惯着他们,当即就让领来的几个团练和余丁持棍乱打驱赶,赶得那些官员抱头鼠窜。 “大人还是来了……”顾衍生凑到苏尔察哈身边,笑道:“大人这个满八旗的身份还真好用,在下费了多少口舌都赶不走他们……” 苏尔察哈却转过身来,冷眼朝着玉峰山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小顾先生,我认真问一句,您别瞒着我,玉峰山上那位,真的是亭林先生吗?” 顾衍生没有回答,苏尔察哈作为苏州团练使,和顾家这样的豪族是常有接触的,又带着和红营人马为主体的“团练”,看出端倪不是什么怪事,有此一问,恐怕心里早有了答案,自然不需要顾衍生再回答。 “大人根本不需要来问在下,这是打草惊蛇……”顾衍生淡淡一笑:“大人对大清和皇上看来也不像您往日挂在嘴边的那般忠诚。” “舍不得每月八百两的饷啊!一岁八十两,那么多家眷,还有那么多吃不到铁杆庄稼的余丁亲戚,怎么活?”苏尔察哈叹了口气:“以满制汉,以八旗制满,以皇家制八旗,从上到下设层层之囚笼……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先是荆州,又是杭州,这天下几十万满人还愿不愿意听这道理…….难说!” 第491章 旗人 “有志者事竟成!”顾衍生倒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微笑着说道:“谎言说一千遍,能够蛊惑许多人,但永远不可能成为事实,我们管不了朝廷的喉舌如何宣扬,也管不了别人如何去想,只能是实事求是的做好自己的事,到最后一对账,事实自己就会去粉碎那些谣言和怀疑的。” “小顾先生这么有信心?”苏尔察哈有些讶异的看着顾衍生:“如今谣言四起,朝廷……恐怕是有意的在把杭州动乱的责任推到红营的身上,舆论汹汹,明里暗里都在说杭州焚劫是红营在江南闹红,百姓们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特别是咱们这些满人……您就这么确定日后的民心,还能站在你们这边?” “原本还是有些犹豫的,但看到大人您赶来,在下却是十分的确信了!”顾衍生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语气严肃了几分:“大人是康熙十五年来充任这团练使的,领四十七名旗人一同前来,全是余丁,江宁八旗那么多军校余丁,为什么江宁将军府会挑选你们前来?” “其一是因为忠心,镶蓝旗的老人,父兄都是为国捐躯的功臣,您若不是受了伤躺了那么多年,又因为部下抚恤的事得罪了小人,也不会在这步军校的位子上熬这么多年。” “其二便是因为穷,您和您带来的那些余丁,哪个不是家里饭都要吃不上的?江宁将军好心,不忍看你们饿死,才让你们来苏州督训团练,混一口饭吃…….”顾衍生微微一笑:“当然,顾家在里头也是帮了一些忙的,上上下下的打点,送了多少银子珍宝,在下从一开始就没瞒过大人您。” 苏尔察哈眯了眯眼,咧嘴一笑:“所以啊,我和你们是绑在一块了,若是事发了,上头查问起来,那么多银钱财宝,我说是你们顾家自己要送上去给我买这个位子,跟我没关系,谁会信?” 顾衍生也笑了笑,却摇了摇头:“大人还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但其实您心里也清楚,您和我们早就不是因为银钱财宝而绑在一起的关系了。” “刚刚您说的那番话,虽然是红营军报布告上时常宣传的言论,但我可从来没有对您说起过,苏州是大清的苏州,昆山是大清的昆山,红营那些妖言妖书,自然是要严厉查问的,更不可能放任这些妖言妖书轻易流入大人这样的旗人面前!” “可大人却是脱口而出……大人您也知道自从京师的刺杀案之后,朝廷官府对这些妖言妖书查问得何等严厉?大人应该费了不少的心思去搜集吧?” “倒也没费什么心思……”苏尔察哈摇了摇头:“团练里的监纪推官那里总会留有一份,不然让他们这些推官整日里跟兵将宣传些什么?总不能真教些忠君护邦之道吧?日子长了,是人都会松懈,想办法抄一些来不是什么难事。” “再说了…….我抄来的那些布告军报,全是围绕着旗人的境遇情况做的文章,竟有这么巧合的事?想来那些妖言妖书,也是你们有意漏给我们的。” “大人猜到了……”顾衍生坦率的点头承认,继续说道:“但大人做为旗人,得了这些妖言妖书,却不上报、不抓人,而是自己悄悄的拿着研读,背得滚瓜烂熟,大人的心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苏尔察哈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这旗人的身份嘛,那些奴才尼堪看来,是求之不得,但咱们这些天生的旗人,除了近支的黄带子、红带子,还有那些有身份的旗主、贵戚,咱们这些底层的旗人,又得了什么好处呢?” “说是有铁杆庄稼,但也得选上兵才能吃上一口,可选兵的名额总是有限的,更别说往上爬的前程了,都统的儿子能当将军吗?不能,因为将军也有儿子,那么都统的儿子能当将都统吗?也不能,因为将军不只一个儿子,像我这小小的步军校,又没钱没关系,家里那两个儿子莫说顶上我的官职了,连兵都选不上,铁杆庄稼都吃不上一口,以前我就常常操心,万一有一天走了,家里没人当兵,一大家子怎么养活?” “人人都说八旗入关就腐朽了,怎么腐朽的呢?我那两个儿子从小勤练刀枪,到了选兵的时候,过五关斩六将,就因为没钱塞银子就给刷了下来,选上的兵要么就是上头的亲戚,要么就是塞了银子的。” “那些塞银子的许多还是借的上官的高利贷,上官左手腾右手,旗人又没法离开满城,满城里放贷都比外头心黑,借十两只给七两,三百两银子的债,一年利息就要一百八十两,就算选上了兵,马匹、草料、军装、军械都得自备,一匹战马的草料就要日食二钱,可选了兵好歹还能出去抢掠,不选兵,那就只能活活饿死了。” “但就算是抢掠,又有多少好处落在咱们头上来?将领从役最多,富家畜马最强,是以所得必多,贫乏者仅一身一骑,抢到东西又能搬运多少?军中又禁止私掠,一概上缴充公再统一分配,那自然是那些管着分配的旗主都统分走大半,只留下一些边边角角给下面的人,层层克扣下来,还不一定够准备军备器物的成本。” “这样的军队,怎么会不腐化?也难怪会被吴军、郑军,还有你们打得抱头鼠窜!”苏尔察哈是不吐不快,今日也算是借机把心里藏着的郁闷吐了个干净,冲顾衍生笑道:“你们走的是条正路,就不要给人带歪了,满人旗人之中,想要过好日子的也是大多数,大清入关之时就有要反清复明的旗人,隐匿旗籍逃跑的也从来不少,这些人……不是汉人的敌人。” “此事我们一直都清楚,所以我们才反反复复的强调要改造旧的社会,所以我才会评价传观社驱虏复汉的目标是狭隘!”顾衍生认真的点点头:“我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就是要打造一个无压迫、无剥削、人人安居乐业、诸族共荣、举世安谐的大同世界!” 第492章 伪装 梆子声穿透烟尘远远飘来,穿着一身劲衣的黄宗羲踩着焦黑的瓦砾登上城墙,塌了一半的城门楼子偶尔还会传来瓦片坠落在地的声响,朱漆立柱蜷曲如断指,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焦味,让跟着黄宗羲一起登上城墙的几个官员和士子都忍不住掩住口鼻。 黄宗羲却踏着满地的灰烬,直直走到城墙一角,看着远处运河上顺江而来的一支船队,船上载满的粮食将船身压得稳重,船头上都树着高高的旗帜,“天恩浩荡,赈难济贫”的绣金大字在江风的撕扯下,醒目而张扬。 运河岸边的码头上支起了十余座施粥的草棚,运载着粮食的太平大车,上面运载的无论是官绅富户捐助的粮食,还是朝廷拨用的漕粮白米,亦或者官府收缴的夏粮杂税,一概被清军在半路上拦住,全部换上“天恩浩荡”的旗帜才放进来,送到这些粥棚附近点算发放。 一口口大锅里熬煮着的白粥腾着白气,扑鼻的粥香连黄宗羲都能嗅到,几个穿着官袍的官吏守在一旁,一锅粥煮好,便上前去当着拥在粥棚前的难民们插上一双筷子,见那白粥厚可插筷才放难民们领粥,换来难民一声声“青天大老爷”的赞声。 黄宗羲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几步,看向城内,此番杭州的烧掠,城内建筑烧毁了近三分之二,死伤更是达数万人之多,仅在涌金门一处被踩踏而死的逃难百姓就有数百人之多,时至今日,城内的废墟和尸体还没有清理干净。 如今在废墟里活跃着的,不止有百姓民夫,还有不少穿着官袍、领着衙役家仆的官员,他们那一身宽大的官袍本就是礼仪性的服饰,往日只有坐衙、典祭、拜会上官等场合才穿上,办事之时大多都是穿的行装劲装、民服短褂。 如今他们却一个个把官袍穿得整整齐齐,自然也做不了什么事,捡几根焦木碎瓦、铲一点黑泥乱石就算是认真清理的了,更多的则是立在某个高处指指点点,使唤着手下的衙役家奴,摆出一副努力指挥清理城池的模样来。 “倒是会抓准机会往上爬!”黄宗羲面上表情不变,心中却冷笑不止,杭州满城被屠、杭州遭到焚劫的八百里加急应该还在送往京师的路上,这些浙江大大小小的官吏,又是“天恩浩荡、赈难济贫”,又是“亲临一线、救难清城”,明摆着是演出来摆给上头看的,等朝廷得知了消息,又听闻他们如此“负责爱民”,自然少不了奖赏和好处。 黄宗羲挪了一步,视线落在另一个方向,那一片区域里,竹子搭成的脚手架如同迷宫一般,修筑的却不是什么官衙、豪居之类的建筑,而是一栋栋简易的住所,给那些家宅被大火烧毁的杭州百姓居住。 那里不仅有临时征募的民夫,还有许多穿着一身号衣的清军,但他们却不是提着鞭子木棍的监督者,而是和民夫一般修屋干活,黄宗羲看着那边,眉间轻轻皱了皱。 杭州城内的清军主将乃是江宁副都统莽依图,额楚听闻杭州动乱的消息后,便令莽依图领一千甲骑前来杭州,暂代额楚统辖浙江各地驻军搜剿“乱贼”,如今额楚还在江宁安排军务,杭州将军又在福建杰书帐下,浙江清军现在最高的指挥官便是他。 莽依图正在城墙上指挥清理,听闻黄宗羲上了城,本来想要来拜会黄宗羲,见黄宗羲一直看着那片区域,微笑着来到黄宗羲的身边:“本将在江西驻扎了那么长的时间,从红营贼寇身上,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没学到的,现如今到处都在传是红营贼寇闹红焚劫了杭州,我军趁此良机帮着百姓们修房建屋,百姓们心里留个印象、扎下一根刺来,日后万一红营贼寇蔓延到浙江来,我军也有机会和他们争一争人心!” 黄宗羲皱了皱眉,却品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来,转过身来有些好奇的看向莽依图:“都统,老夫听你的意思,这红营贼寇焚劫杭州的传闻,你并不相信?” “自然不信,红营贼寇嘛,本将从赣州到赣东和他们交手不少次,他们是奸诈狡猾、极难对付,本将到现在还没彻底摸清他们的套路……”莽依图坚定的摇了摇头:“但本将知道,他们一定不蠢,屠戮满城这种蠢事,他们不会去做的。” “这杭州城就是明证,红营贼寇在江西、福建等地攻下的城池也不少,可曾像这样打完就毁、毁完就跑的?他们是绝不会放任城内的秩序失控的,更别说乱杀无辜了,红营贼寇即便是要杀我满人,也是要经过公审的,哪怕只是简单的询问,也得走个询问罪证的流程,若是连询问的时间都没有,砍了脑袋之后也得补列罪证,可从来不会像这样冲进满城乱杀一气、杀完就跑!” “更何况,我满人旗人确实人丁不多,若是你们汉人铁了心要尽杀我一族,也不是做不到,但蒙古呢?回人呢?苗人呢?藏人呢?还有那些什么猺人、侗人什么的,难道都人丁不多吗?” “红营贼寇口口声声要‘汉为兄长,诸族共荣,平等生养于天下’,要’不以凌掠诸族而贵一族一家’,可若是屠光了咱们满人,其他各族,难道还会信他们的话?红营贼寇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做这种自掘根基的事!” 黄宗羲点点头,看着莽依图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嘴角的微笑想要压下,却怎么也压不住:“都统,你对红营贼寇……十分的了解啊!” 莽依图一愣,面上一阵难堪之色,辩解的话语都显得有些口吃:“先生说笑了,我也只是和红营贼寇交手多了,摸索出他们的一些秉性而已……” 没等他话说完,一名戈什哈跑了过来,凑到莽依图耳边说了几句,莽依图面上一喜,朝着黄宗羲行了一礼:“先生,探马发现乱贼痕迹,本将先去处理军务,之后再来招待先生。” 黄宗羲回了一礼,看着莽依图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盘算着:“不杀降,不掠民,人称‘仁义将军’,这称号……可不太适合清军这边啊!” 第493章 山穷 山风穿过山林,吹起林木树叶哗哗乱响,山神庙的残垣在溽暑中蒸出柏油般的腥气,朽坏的门后冒出一个脑袋,值守的洪门会众满脸紧张的扫视着周围的山林,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才长长出了口气,缩回了门里:“呼,自己吓自己。” 这座破败的山神庙中,院里殿里或坐或卧的蹲着一两百人,许多人身上的血气都还没消去,殿中趴着几个重伤的会众,伤口还在不停的流着血,血珠滚进褪色的黄绸幔帐,洇成铜钱大的褐斑,大暑的天气里,这些重伤员却连汗珠都没有,都是双眼紧紧闭着,身体已经渐渐发凉,说不定什么时候,连那点断断续续的呼吸都要停歇。 他们这些人自杭州屠满之后,便鼓动着当地的巡防营和绿营跟着他们一起反清,自然是拿着满城被屠、清军必然报复的话语来吓唬那些绿营和巡防营的人马,但那些家伙大半都是冒名顶替来吃皇粮的地痞流氓,让他们抢掠他们人人争先,让他们反乱朝廷,谁敢做这卖命的营生。 反正都是冒名顶替的,如今这时代又没什么人脸识别的技术,清廷拿着名册追查,要么就追查到坟里,要么就追查到某些有背景的官绅身上,甚至会追查到如今正在福建作战的那些清军绿营身上去,如何能追查到他们这些无家无室、居无定所的泼皮无赖身上?如今抢了个盆满钵满,自然是换座城镇藏身潇洒,谁还会蠢到和这些敢和朝廷做对的疯子混在一起? 还有一些在杭州本地有家有室的,见杭州大乱,只想着赶忙带上家眷逃命,对搅乱杭州的洪门会众和传观社更是深恶痛绝,没有刀剑相向就算好的了,又怎会跟着这些仇人一起反抗朝廷? 到最后传观社只裹挟了几百人一起向绍兴而去,这几百人里还有不少吓昏了头的当地百姓,冷静下来就想尽办法逃跑,不但拖累了行军的速度,而且还暴露了传观社的部队,等莽依图寻踪领军前来捕杀,他们又不出意外的一哄而散,传观社和洪门的人马死伤惨重,只能逃入会稽山中躲藏。 一名裹头巾的传观社骨干用火石点燃艾草时,骤亮的火光映出神案下霉烂的供果,供桌下成团的白蚁也被火光驱赶着四散而逃,有些慌不择路撞入桌角的蜘蛛网,不停的挣扎着,却终究是徒劳无功,被赶来的蜘蛛用蛛网层层裹住。 坐在一张满是灰尘的蒲团上的吕留良看着那些被困在蛛网里的白蚁,仿佛看到了自己,心头猛烈的跳动着,不由自主的随手从身边摸了一支断箭,将那片蛛网搅了个粉碎。 “清狗在杭州…….好狠毒,竟然给遭了火灾的百姓修房发粮!”一念和尚没注意吕留良的动作,他身上的僧衣几乎被鲜血染成了红褐色,一只手用绸布包得严严实实,绸布之中的手上,已经少了三根手指:“清狗竟也学起了红营,就会邀买人心!” 吕留良叹了口气,看向一旁一身脚商打扮的严鸿逵:“绍兴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刘千总明说了,他入传观社,在传观社里站在先生这一边,是为了堂堂正正驱虏复汉,而不是为了屠戮百姓……”严鸿逵低着头,带来的毫无意外是坏消息:“刘千总说,他不会反正协助我们,让我们好自为之,不要再去绍兴招惹他,否则必然逮拿我们归案。” “干他娘,这贼厮就是害怕了清狗的兵马,找理由推托!”一念和尚怒骂道:“平日里给他那么多金银,统统是喂了狗!” 严鸿逵却没理会他,看着吕留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直到一念和尚都感觉奇怪安静了下来,皱眉看向他,严鸿逵才带着哭腔说道:“师母他们……没去得了江西,郑举人把她们卖了,一家……全数被清廷捕拿。” 吕留良浑身一震,一念和尚则是勃然大怒,正要怒骂,忽听得远远传来一声号角,众人都是大惊失色,一念和尚猛然攥紧腰刀:“清军?清狗怎么会发现这里的?” 话音未落,便听到庙外喊杀声四起,还有清军将官大喊着“活捉贼首”的喊声,几支重箭穿透破损的庙窗,笃笃的插在木梁神像之上。 “晚村先生,您先离去,贫僧挡上一挡!”一念和尚抽出腰刀,扯了块布料将刀把绑在手上,领着庙里的洪门会众便向外冲去,严鸿逵一把抓住吕留良,急切的说道:“师长,快走吧,我等护着您冲出去……” “走不了了,清狗能发现这里,必然是有叛徒出卖,有叛徒引路,清狗定然筹谋许久、四面围困,如何冲得出去?”吕留良摇了摇头,听着殿外兵戈交击之声,缓缓站起身来,将一把腰刀紧紧攥在手中:“再者说,冲出去又能去哪里呢?如今恐怕整个浙江的人都想着捕拿我们立一场大功,已经是无处藏身了啊!”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临死还能拉几个垫背的清狗,下了黄泉见了华夏历代先祖,我等手上也能提上几颗蛮夷鞑虏的人头,总不能让人说我等日日要驱虏复汉,却连一个鞑虏都没杀过吧?” 早已朽烂的殿门在轰鸣声中被推翻在地,上百名清军涌了进来,大多都是穿着号衣、戴着凉帽的绿营兵,同为汉人,看着吕留良和他身边那七八个立志驱虏复汉的传观社的骨干,眼中却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有人狂呼喊叫着,口水都流了出来,仿佛如饿急了的猎狗看到猎物一般。 一念和尚的咆哮声还在殿外不停的炸响,却没有兵击之声传来,似乎连他也被擒获,吕留良看着那些拿着草叉、渔网、木棍的清兵,忽然又想起杭州城里那些在大火中扭曲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手里钢刀一振:“今日……不过是稍赎己罪吧!” 第494章 硬骨 牢房里的青砖缝渗出黄浊的潮气,却不见半根杂草,墙根新刮的苔藓痕像被剃刀剜过的疤,吕留良端坐在木床上,闭着双眼一副入定的模样,只有睫毛随着铁栅外长鞭破空的声音和惨叫声微微触动着。 这间牢房明显是清军精心准备过的,仔细打扫过,还不像其他的牢房茅草铺在地上便算作是床,专门备了桌椅木床,被褥灯台显然也是新布置的。 更主要的是,这座牢房离狱卒衙役刑讯的地方很近,那边的惨叫声、刑讯声,吕留良可以听得十分清楚,那些熟悉的声音,如一把钝刀,日夜不停的割着他的心脏。 皮肉焦糊的气味漫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一声惨叫,忽然又扯着嗓子唱起了文天祥的《正气歌》,声音之洪亮,连四五个狱卒清兵的怒骂声都盖不住,却在“鬼神泣壮烈”那句走了调,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牢房的包铁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似乎是几个人走了进来,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吕留良缓缓睁开眼,只见月光阴影之下,浙江巡抚陈秉直领着一群衙役和狱卒押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却是吕留良的妻儿,吕留良心头一颤,不由自主的就要仓皇起身,屁股刚离开木床,又坐了回去,冷眼盯着陈秉直。 一念和尚和严鸿逵都在其中,两人都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严鸿逵昏厥着,一念和尚还在破口大骂,但张嘴却只能吐出一股股血水,嘴里的舌头已经不见了踪影。 “晚村先生也算是当世名家了,皇上筹备编纂《明史》、遍招天下英才儒士入京修纂,本官还上本推荐过先生……”陈秉直嚷衙役摆上酒菜,自顾自的坐在木桌前,提着筷子翻着菜:“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义,孔圣亦有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圣人门徒,自该,反抗蛮夷之朝,何来从贼一说?”吕留良平淡的反驳着,他也知道不可能说动陈秉直,看也没看他,双目只在自己的几个儿子身上扫视着,这些话自然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吾所倡学者,是尊朱辟王,便是要尊朱子重夷夏之防而轻君臣之义,朱子曾言‘有虏,豺狼犬羊也,见威则畏,见善则愈肆欺侮,虏,禽兽耳,岂可以柔服也’,我等圣人门徒,生养于天地之间,为万物灵长,不愿屈膝而尊奉禽兽之君,何来的从贼?” “晚村先生,你何必与本官做这口舌之争呢?”陈秉直啜了口酒:“你要搞夷夏之防,找座山躲进去,做做文章便行了,一如亭林先生隐居避世,也常常写文抨击朝政,对朝廷的征召不理不睬,但朝廷宽大,从来也没为难过他。” “而你……非但作乱造反,还屠戮杭州满城、焚劫杭州城,犯下滔天罪行!”陈秉直猛的一拍桌子:“当日杭州遭焚劫,万幸本官正在外头巡查海防、防备郑逆水师突袭浙江,没在杭州城内,否则指不定性命不保!” “那只能说老天不开眼了……”吕留良嘴上依旧不落下风:“但如今清廷已是岌岌可危,似你这般禽兽走狗,能逃了杭州这一劫,日后也必然是要丢了性命的!” “本官有正事,不是来和你争辩的…….”陈秉直摆了摆手:“若是往常朝廷追问起来,本官也能尽力为先生遮掩一二,但如今先生犯下这般大案,震动天下,人人都盯着先生的人头,就连本官,也得拿先生的人头向朝廷赎罪,先生这条性命,是必然保不住了。” “但到时候是挨刀子还是凌迟,是满门抄斩还是留些后人……先生还是有机会争取一下的……”陈秉直朝着吕留良的家眷和一念和尚、严鸿逵二人瞥了一眼:“在送先生上京之前,是让先生安安生生、有酒有肉的过着余下的日子,还是像你的同伙爱徒一般受尽折磨?先生也是可以选择的。” “只要先生写几个名字,传观社里应该还有一些像先生这般死硬的家伙没有被朝廷捕拿,请先生将他们公出来……”陈秉直招招手,一名衙役捧来纸笔:“还有红营贼寇在江南的暗桩,传观社里的人说,是你一直秘密和那暗桩接触的,那暗桩到底是谁?红营贼寇在江南潜伏于何处?也请先生一一写下。” “陈秉直,你把老夫当成了像你这样奴颜婢膝的软骨头了?”吕留良冷笑阵阵:“老夫无能,不能驱虏复汉,自反清以来一无所成,反倒犯下诸多不可挽回的错误,但老夫好歹还有一把硬骨头,绝不会出卖他人!” “先生不要嘴硬,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别人的性命,妻儿的性命也不在乎吗?”陈秉直朝着几个衙役点点头,他们将吕留良的妻子范氏押了出来,一把钢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吕留良面露愧疚之色,没有理会陈秉直,看着范氏柔声问道:“吾欲驱虏复汉,不幸祸及全族,你……可曾后悔嫁予我?” “圣人之道,春秋大义、夷夏之防,人臣之道,忠于君事、为国捐躯,夫妻之道,夫为妻纲、夫唱妇随,何悔之有?”范氏却笑着摇了摇头,跪在地上行了一礼:“妇先去,黄泉路上,再伴良人左右。” “不愧吾妻!”吕留良眼中含着泪,点点头,不再理会,陈秉直眉间一皱,瞥了范氏一眼,挥了挥手,衙役手起刀落,将那范氏斩杀当场。 一名衙役正要将吕留良的一名儿子推上前来,吕留良的长子吕葆中却忽然上前拦住,大步走到母亲的尸身旁跪下,朝着吕留良叩首道:“我为家中长兄,自该先受死,父亲只需秉正心志,无需念及我等!” 陈秉直只觉得有些不对,抬着手看向吕留良等了好一阵,吕留良却丝毫不为其所动,陈秉直皱了皱眉,将手按下,早已等待多时的衙役便将吕葆中也斩杀。 吕留良泪如涌泉,却又忽然笑出声来:“好,不愧吾儿!” 第495章 退场 稻浪在辰时的日头下泛着琥珀色的油光,戴竹笠、身着红色短打衣装的红营战士弓身拔着田埂稗草,后腰别着的艾蒿束随动作摇晃,田边新砌的土灶腾起青烟,妇女会的妇人将铁锅架在卵石垒的灶台上,熬煮的绿豆汤鼓起黏稠的气泡。 孩儿营的娃娃在一旁扬鞭驱赶偷嘴的麻雀,身后的官道上,牛车木轮碾过晒烫的道路,车上载着的却不是什么物资粮食,而是戴着大红花的新兵,向着石含山的方向缓缓而去。 侯俊铖也穿着一身红衣短打,背脊处被汗水湿透,黏黏糊糊如同贴纸一般粘在背上,赤着两只脚,一只踩在水田里,一只踩在田埂斜坡上,将一叠情报和文件铺在大腿上,锁着眉头仔细查看着。 “江南局送来的,目前已经确定了,以吕留良为首,传观社里的激进派十之八九被清廷捕拿了!”牛老三蹲在田埂上,同样是眉间紧皱:“吕留良他们试图用屠戮满城的方法来迫使传观社和清廷不死不休,但如今事态的发展很明显,他们是弄巧成拙,反倒撕破了传观社里的妥协派的最后一点伪装,他们反倒趁机大造舆论夺取传观社内的领导权,干脆就借机明里暗里的倒向了清廷,被捕拿的传观社社员和洪门会众,大多都是被叛徒出卖的。” “这是盲动,这是冒险主义和投机主义!”侯俊铖随口评了一句,抬头问道:“我们的人呢?小顾先生他们会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这点可以放心,传观社里一直是吕留良和小顾先生秘密联系的,别人并不知道小顾先生和我们的关系……”牛老三摇了摇头:“清廷已经下令,要将吕留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吕留良也准备押往杭州凌迟处死,判得如此之重,显然吕留良是块硬骨头,没有把小顾先生供出来。” “这么一块硬骨头,可惜了……”侯俊铖叹了口气:“路线错误、走得越远危害越大,他们只把驱虏复汉当作目标,只依靠两个民族的仇杀来解决问题,却不去触及问题的根本,犯下焚劫杭州的错误、失败身死也就不可避免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在江南搞出这么大的事,对咱们影响很大!”牛老三也跟着叹了口气:“江南方面的工作为了安全都得暂且停下来,杰书也有了借口从福建撤军,他这么一撤,郑家团结一致的假象,立马就会不攻自破了。” “之前就有情报,郑经派冯锡范前往莆田替换刘国轩统辖大军,还派人把赐予刘国轩的尚方宝剑给要了回来,很明显,刘国轩海澄之战绝地反击,已经是功高震主了,郑经可不想再让他领兵收复福州,威望冲得比天高。” “刘国轩是个心气高的……”侯俊铖猜测道:“杰书撤出福州,他不会放着一座空城不去占领,反倒等着冯锡范到来夺权,白白把这功劳让给别人。” “多半如此,但不管他们自己怎么内斗,都一定会影响到赣南根据地在闽西的发展!”牛老三点点头,继续说道:“清军撤兵归撤兵,仙霞关、温州,这些福建的大门还是握在手里的,当初清军为了打开这些大门都废了老鼻子劲,郑军可没有清军那么多二三线的兵力可以拿去挥霍,强攻险关要塞,郑军能死得起多少人?刘国轩被拿下,郑军失了锐气、军心不稳,又临阵换将,这种状态,怎么啃得动北边那些硬骨头?” “北边啃不动了,必然要来招惹咱们,郑军有全据福建的心思,就一定不会准许我们在闽西扎根发展,特别是延平,直接威胁福州,郑军早晚是要拔掉这颗钉子的。” “郑经非雄主,啃不动清军,自然也啃不动我们!”侯俊铖摆了摆手,随即有叹了口气:“但赣南根据地必然会被他们牵制住,而清军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对我们有大动作了!” “杰书兵团,对福建郑军只需守住仙霞关、温州等险关要塞,挡住郑军不要北上侵入江浙,甚至可以遣使和郑家议和,只要保住江浙,暂时放弃福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只要稳守险关要塞,杰书手里也就不需要那么多兵马了,十几万清军大半可以调来江西,那些兵马让他们主动进攻是没什么本事,但用来蹲坑维持封锁线还是可以的,岳乐就可以腾出兵力来对我各处根据地展开扫荡和进攻了。” “没想到岳乐苦等的援军……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拨来的…….”牛老三揉了揉脸:“吕留良他们这番胡闹,不仅把自己给搭了进去,还搞得咱们一下子被动起来了。” “怪不到吕留良他们身上,他们在杭州举事之前,海澄之战和闽西之战后杰书就已经在安排从福建撤兵了,吕留良他们只是加快了这一进程而已!”侯俊铖摇了摇头:“没有他们,早晚也还是要来的,和清军的硬碰硬,躲不过去!” 牛老三点点头,正要说话,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手递上一个竹筒,侯俊铖皱着眉挑开火漆、揭开竹筒,从里头倒出一个纸片,粗略的看了几眼,面色一变,将那纸片递给牛老三:“湖南来的急报,吴三桂死了。” 牛老三一愣,接过纸片仔细看去,上面写的消息很简单,牛老三却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啐道:“这鸟厮,倒是让他寿终于床榻了!” “高潮之后就是低谷啊,福建大胜之后这才多久,局势一下子就沉落下来了……”侯俊铖叹了口气:“原本勉强称得上友军的势力,如今恐怕都要彻底的沉寂下去了,咱们要准备孤军对付满清了!” “侯先生说的是,吴三桂这么一死,吴周内部亲党和外姓的斗争必然猛然激烈起来,他们连北伐的那支孤军都没法管了,更顾不得和咱们一起反清了!”牛老三点点头:“靠山山倒,靠水水枯,红营……终究只能靠自己!” 侯俊铖重重点头,放眼扫视着田间劳作的战士和百姓们:“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第496章 风雨 衡州下起了一场绵绵细雨,雨水冲刷着挂满了白幡的建筑,更添了几分凄凉,巡街的甲兵都是一身白衣白甲,如同失了心魄的鬼魂一般有气无力的游荡着,甲片摩擦碰撞,咔哧咔哧的声响中,仿佛一声声悲鸣。 衡州城中心,那尚未完工的“紫禁城”之中临时搭了一座灵堂,灵堂的素幡被随着细雨而来的凉风扯动,呼呼的响个不停,七层漆的楠木棺椁缝隙渗出尸体的腐气,早已让跪在最前头的吴世璠难以忍受,如今凉风送来,让他长长出了口气,看在周围那些真哭假哭的太监宫女、重臣贵戚眼中,吴世璠仿佛是在为吴三桂的驾崩而庆幸。 跪在前列的郭壮图也朝着吴世璠看了一眼,眉间微微皱了皱,也没有在意,继续假装抹着泪,压着声音冲身边的方光琛说道:“吴应麒是什么意思?让他继续领军围攻武昌,他竟然和清狗议和撤兵回荆州去了?武昌的清军就只剩下一口气了,他领军在前线,难道不比咱们更清楚?” “好歹还没昏了头,知道荆州紧要不能有失,没有直接退回长江南岸…….这家伙,先帝刚刚崩逝,他就连新皇的圣旨都敢不听了,他想要干什么?难道一个楚王的位子他还不满足吗?” “吴应麒是皇上的叔叔,又久在岳州领兵镇守,亲党里头他的血脉最近、兵马最雄厚、战功最显赫,显然不止是要一个楚王的虚名,还要在朝堂上分一杯羹!”方光琛小声回道:“大人,吴应麒是需要拉拢的,若是没有吴应麒站在我们这边,胡国柱又是三心二意,咱们如何能与马宝他们这些外姓对抗?” “先帝崩逝之后,皇上下旨召集各地督帅前来朝拜,时至今日那些外姓的督帅来了几个?王辅臣远在汉中,还在和清军缠斗就不用说了,长沙马宝推说江西清军调动频繁,贵州李本深推说当地苗乱愈烈,广西的马雄也是找各种理由推辞,就连广东的吴世综,咱们亲党的自己人,也推说要防备红营,不来朝拜,以至于到现在皇上的登基大典都没法办。” “大人,这时候咱们必须拉拢楚王殿下,若是连楚王殿下都不支持我们,莫说迁都回昆明的谋划,我们能不能坐稳这朝堂上的位子都难说!” 郭壮图点点头,抬头看向祭桌上吴三桂的灵牌,眉间皱成一团:“先帝一崩逝,这大周的人心……一下子就散了啊!” 三声丧钟撞破雨幕,司礼监掌印刚要喊\"举哀\",西北角梁柱突然爆出裂响,悬着匾额的横梁缓缓倾斜,匾额落下,正砸在供桌之上,滚烫的蜡油漫过\"大周昭武皇帝\"神主牌,金漆裹着红蜡凝成血泪状的瘤子,跪在桌前的吴世璠受了惊吓,慌忙跳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却躲到了跪在地上听到巨响直起身子查看的郭壮图身后,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风雨飘摇……”王夫之也直起身子查看着,一旁的太监侍卫正慌忙跑上前去,扶匾的扶匾、摆祭台的摆祭台,灵堂之中乱成一团,王夫之又看向正安抚着吴世璠的郭壮图,心中冷笑:“主弱臣强……亡国之象!” 一旁的胡国柱趁乱凑到王夫之的身边,低声问道:“丞相,今日祭拜过后……您真的要弃官而走吗?” “当然要走,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驾崩,新皇帝心中自有他的宰相,又如何能容得了我这个旧臣?”王夫之坚定的点点头,瞥了眼郭壮图和吴世璠,如今吴世璠已经以皇太孙的身份晋位皇帝,尊吴三桂为“太祖高皇帝”,其父吴应熊追尊为“孝恭皇帝”,自己则取年号为“洪化”,只是吴三桂只当了几个月的皇帝就翘了辫子,吴世璠准备等到明年再改元。 这些事基本都是吴三桂生前交代安排的,吴国贵、高得捷自襄阳北伐之时,吴三桂的结发正妻张氏病故,吴三桂精神颇受打击,甚至认为是吴国贵等人北伐导致的天谴,欲撤兵南归,被胡国柱拼命劝住才作罢,但自此便情志不舒、形容憔悴,随后又得了中风噎嗝之症,不但半身不遂,而且吞咽困难、只能以流食维生。 到此时吴三桂已自知时日无多,便召集吴世璠和群臣交代后事,没几日,吴三桂梦见有黄狗跳到他的案几上端坐,于梦中惊厥,病情迅速恶化,不久便驾崩离世。 吴世璠自然是老老实实的按照吴三桂的交代办事,一切丧事封官,皆照吴三桂的安排行事,只有一件自己做了把主,将丞相之职分为左右丞相,左丞相依旧是王夫之担任,右丞相则给了郭壮图。 “老夫可不想和郭壮图在朝堂上争来斗去,他愿做这个丞相,用不着搞这步步为营的法子,老夫让给他便是!”王夫之毫不在乎的笑了笑:“如今先帝崩逝,亲党和外姓之间的斗争,乃至于亲党内部的斗争,还能控制得住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老夫可不愿哪天不明不白在朝堂上就被人推出午门问斩了。” 胡国柱默然一阵,低声道:“不瞒丞相,郭壮图他们正在筹谋迁都回昆明,先帝起兵举义之后,便令郭壮图辅佐皇上在昆明驻守,郭壮图在昆明经营多年,若是迁都回昆明,这朝堂便彻底掌握在他的手里了。” “可他要迁都回昆明,又有多少人愿意看着他掌控朝堂?必然是要大乱一场的,更别说若是迁都回了昆明,这北伐…….可就彻底无疾而终了!”胡国柱面露焦急之色,又膝行着往王夫之身边靠了靠:“丞相,我和郭壮图他们争执过,郭壮图那厮竟然说‘退保云南,亦不失为夜郎之国’,我……实在劝不住他们。” “难道加上老夫就劝得住他们吗?难道劝住了,他们就不会斗来斗去,会一致抗清了吗?”王夫之看着胡国柱,见他垂下头去,没法回答,又转头看向那刚刚摆好的灵牌:“这大周啊,上梁不正下梁歪,从开国就是个歪柱子,能撑得了多久?还有抗清之心……早点另谋出路吧!” 第497章 北方 黄河上高悬的红日,将开封的城墙染成焦土一般的红褐色,昨日下过的暴雨将城外的血洼灌成了赤湖,折断的云梯在泥浆之中半浮半沉,一具具遗落的冲车辕木被城墙上的守军炮兵打靶一般用炮弹劈成了篾条。 城外的地下偶尔还会传来闷雷一般的响声,裹起一波泥土,如喷泉一般冲上天空,又因地心引力的作用天女散花一般的撒下,那是地道之中残留的余火点燃了未爆的炸药,那些地道早已被废弃,开封周围土质不坚,又连日阴雨不断暴雨,地道难以挖掘,十有七八还没挖到城根就已经坍塌。 加之城内守军也有防备,在靠近城墙处挖有土坑,坑中布置瓦缸,组织城里的瞎子日夜监听,听到吴军挖掘地道的声响便在城里开挖水沟,将水引入吴军地道之中,让吴军的地道坍塌。 刘明承走在潮湿的地道之中,踏上一个木凳,抓着满是泥水的地道边沿,看向远处开封城的南门方向,那个地方一面城墙塌了一半,砖石夯土滚成一个斜坡,斜坡上尸堆如山,大多是衣衫单薄甚至赤身裸体的青壮平民,几乎堆积得如城墙一样高,十几架斜插在城墙里的竹梯,上头都被守军泼了菜油,正熊熊燃烧着。 火光之中映照出无数正在城墙上忙碌着的守军身影,他们正用土袋甚至尸体修补着城墙的缺口,在斜坡的顶端垒成一个新月形的胸墙,胸墙上还架上了几个虎蹲炮和神机箭车,一群民夫则拿着长竿将堆积在斜坡上的尸体推下去。 刘明承轻叹一声,他们从襄阳一路北上,沿路的清军除了南阳用心筹备了城防,几乎就没有什么激烈的抵抗,河南原本作为清廷的中原腹地,当地的精兵强将也大多抽调去了各处前线,一群留守的老弱病残根本不是身经百战的吴军精锐部队的对手,更别说吴军还不断裹挟沿路青壮,漫山遍野、声势浩大,许多城池的守军还没见到吴军的斥候,便已经逃遁得无影无踪。 直到开封,作为河南省会,天地之中枢、八方之要冲,开封城若是丢了,河南一省官吏都要掉脑袋不说,吴军也能自开封大举冲破黄河、直逼京师,康熙下了严令必须死守开封,又抽调了一部从察哈尔调回京师的满蒙八旗前往开封补充兵力。 河南巡抚佟凤彩也是个有能力的,抓住吴军攻陷荆州、襄阳等地掠城的故事和吴军北伐时裹挟沿路青壮百姓的事迹大做文章,恐吓城内士民“城破,则必遭贼大掠屠戮,全城绅民,无一得免也”,鼓动城内官绅豪商捐款捐物,得银数十万两、物资粮食无数。 随后佟凤彩又以重赏募集民壮,将城内数万青壮按社分划,拨与兵将监督统帅、分守四门,然后以满蒙骑兵巡查全城、随时策应支援,当吴军抵达围城之时,开封城便由一座兵力空虚的城池,变成了兵马充足、城坚池深的坚城。 吴军围攻十余日,皆不利,吴军先驱动裹挟的青壮扑城,被守军炮火击退,便在城外开挖地道准备填埋炸药炸开城墙,失败之后,又集中火炮轰击开封南门,轰塌城墙之后驱赶青壮先登,吴军精兵则混在其中试图趁乱夺取城墙,但守军抵抗也很激烈,围绕这处缺口和吴军展开激战,吴军三次冲入城中,都因为立脚不住,被驱赶了出来。 时至今日,为了攻陷开封,吴军已经死伤了近万人马,除了裹挟的青壮百姓,吴军本部精兵都死伤千余人,而开封城却依旧屹立不倒,明末李自成屡攻开封而不下、损兵折将的景象似乎又要在吴军身上复现。 甚至因为有了李自成围攻开封的先例,吴军连引黄河水漫灌开封都没办法,从直隶、山西等地赶来的清军援军在黄河北岸卡住了上下游的关键之处,这些临时拼凑征召的兵马虽然没有渡过黄河解围开封的胆子,但阻扰吴军决堤挖河的胆子还是有的,更别说吴军攻打开封是为了能从此渡过黄河,引黄河水漫灌开封,把渡口船只和城池都冲走了,拿下开封也没了意义。 刘明承看了一阵,又一次轻叹一声,回了战壕之中,不远处几个吴军兵将正驱赶着一群青壮百姓修理着被清军炮弹砸毁的一处炮位,手里的鞭子在空中划着弧线,猎猎炸响,那些青壮百姓褴褛的衣衫下突起的肋骨如同暴晒脱水的鱼干,身上的鞭痕翻着青紫,眼中却全是麻木。 沿着战壕走了一阵,在一处炮位上找到了岳总兵,正要开口说话,岳总兵却抢先说道:“上头已经决定撤围了,开封城不能再打了,咱们人马看着多,中坚主力也就两三万人,能在开封坚城之下死多少?还有炮弹火药、火炮火铳,这些东西难以补充,消耗太多,打下开封也亏本!” 刘明承点点头,如今清廷从各地征调的援军正在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若是在开封城下拖得久了,待清军援军四集,他们这支北伐军,就必然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实际上,如今就已经有许多马快的清军骑兵赶到了开封周围,他们没法领着那些直隶、山西等地临时征募拼凑的乌合之众和吴军决战,但骚扰吴军的补给线还是做得到的,加上南阳没有被攻克,清军还能以南阳为依托直接压制住襄阳方向,吴军的补给线已经几近断绝了。 粮草衣物什么的还能靠抄掠所得,铳炮火药、炮弹铳弹,乃至于箭矢马骡却没办法大量补给,基本是处于打一发少一发的状态,若是在开封城消耗太多,接下来哪里还有余力继续北上? “岳总兵的意思是平远公和高将军已经决定转兵他处了?”开封打不下来,自然是要找其他地方渡江的,只要冲破黄河的阻拦,对岸那些乌合之众根本拦不住吴军的突进,刘明承追问道:“上头可曾决定了渡江之地?” 第498章 无前 “还没确定,但也没什么多余的选择……”岳总兵却摇了摇头:“从开封过黄河便入了卫辉府,走卫辉、破大名,京师便近在咫尺,清狗对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所以黄河北岸的兵力也大多集中在这一线,自开封周围渡过黄河,十几日前刚开始攻打开封之时还可以,但现如今这情况实在太过困难了,继续转兵他处。” “若是往下游去,顺黄河而下便要入江苏了,江苏那可是满清的钱袋子,满清再怎么艰难,南京、镇江、徐州等地始终是留着一批兵马镇守的,还有安徽的周培公所部团练可以随时驰援,指不定还会引来江西、福建等地蹲坑的清军围剿。” “毕竟对于满清来说,京师都可以丢,江苏却是万万不能有失的,咱们侵入江苏,是给红营、郑家他们解了套,却会把咱们自己给坑死了。” “所以只能向西,去黄河上游寻找渡江之地……”岳总兵用刀把在战壕墙壁上划了一条线,又凿出几个点来:“公爷和大将军的意思,是向西走巩县渡过黄河,然后攻打怀庆城,冲入山西,再从山西寻机入直隶。” “入山西啊……”刘明承点点头:“山西多山,军中那么多云南、广西、贵州、江西出来的弟兄,有山地的掩护确实能更方便的摆脱清军优势骑兵的追击围剿,咱们活动的空间也大得多,只是…….山西险要关塞众多,清军也容易布兵阻截,咱们奔入山西,出山的道路却不好找。” “那就再冲回河南便是,清军的马队啃不了咱们的主力大军,那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缺乏中坚兵马压阵,机动、战力都是极为堪忧的,吊着他们跑,总能撕扯出一个缺口来!”岳总兵忽然又叹了口气,看向远处开封城墙上土黄色的清军旗帜:“但不管怎样,都必须赶快行动了,如今赶来河南的清军马队越来越多,咱们和襄阳方面的联系都几乎要被他们截断了。” “若是再拖延下去,等清狗从西北和关外调来的精锐主力抵达,把咱们面前那些乌合之众整顿好大举扑来,咱们可真就死路一条了。” 刘明承点点头表示同意,凝眉思索了一下,说道:“末将等会让弟兄们去找些羊犬来,等撤兵之时让这些牲畜挂上鼓槌、用腿击锣敲鼓,然后再在灶台里埋些湿草,燃起炊烟,城内和黄河对岸的清军看见,便会以为我们还在城下,实际上咱们却已趁夜而走!” “好计策,等会本总兵去跟大将军说一嘴,让全军都做准备!”岳总兵哈哈一笑,正要继续交谈,一名吴国贵的亲兵却找了过来,行礼道:“总兵大人、参将大人,公爷召集众将军议,有极为要紧之事,请两位大人速速前去。” 两人对视一眼,岳总兵还要询问,那亲兵却已经掉头去找其他将官传令,两人也只能让亲兵牵了马,一起往吴国贵的中军大营而去,还没入大营,却见营内的吴军正在往营门上挂着素布,刘明承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岳总兵,却见他面上也是惊惶的表情一闪而过。 入了吴国贵的大帐,却见坐在主位上的吴国贵满脸泪痕,头上围了一圈孝带,一旁的高得捷则是一脸的沉郁,帐中许多军将都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人已经在暗暗垂泪,有的则迷茫的面面相觑。 等吴军军将基本到齐,高得捷见吴国贵还在伤心,起身替他宣布了消息:“刚刚襄阳那边送来了急报,皇上…….驾崩了。” 帐中的军将大多也猜到了此事,但如今被高得捷坐实,还是“轰”的一声哗然一片,议论纷纷的声音响了起来,但很快又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迷茫的看着主位上的吴国贵,希望他拿一个主意。” “襄阳来的消息还说,吴应麒所部已经撤围武昌返回荆州,汉中的王屏藩也已经开始陆续退兵四川……”吴国贵缓缓开口,手指都要抠进椅子把手之中:“他们是准备回去争权夺利的,可本总兵不准备回去,好不容易到了开封,一步之遥便是京师,怎能就这么放弃了呢?” “但你们也清楚,皇上驾崩,朝堂之上必然会起争斗,大周……已经管不了我们这三万人马了,继续北伐,便是彻彻底底的后援断绝,你们大多数人,要么是跟着本公多年的宿将,要么是跟着高大将军南征北战的旧部,都是颇有功劳的弟兄,本总兵也不会强求你们跟着我们一起走这断头的路!” “如今清军主力精锐还未尽至,往襄阳方向的退路也还没封死,你们若是要退走离去,趁现在赶紧走,本公不留你们,只把武器军械留下便好,本公替你们写信告诉朝中,你们不是临阵脱逃的软蛋!” “只是回去之后,必然要陷入朝堂党争之中,党争一起便再无底线,日后朝中指不定还会与满清媾和……若是不愿受这委屈、郁郁终于床榻、愿意留下的,就和本公一起继续北伐,便是死,也要死在京师城下!” 帐中一阵死寂,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一名将官犹犹豫豫的走了出来,跪在地上向吴国贵磕了几个响头:“公爷,末将的老母还在云南,末将是家中单传……末将想回云南……末将不会带一兵一卒、一刀一甲回去,全部留给大军使用。” 众人怒目而视,有人就要吵骂起来,吴国贵却摆了摆手,提笔干干脆脆的写了信,让亲兵交给那将领,那将领长出口气,掩着面跑出了营帐。 有了一个人带头,又有好几人跑出来磕头,岳总兵看着他们皱了皱眉,悄悄向刘明承问道:“刘参将,你有什么打算?” “高大将军要继续北伐,末将自然也是要继续北伐的!”刘明承毫不犹豫的回道,有些讶异的看向岳总兵:“总兵大人,难道想回去不成?” “我家在直隶,就在天津,当年满清入关,我便再也没回过家了,自然是想回去看看的……”岳总兵淡淡一笑,又叹了口气:“皇上死了,咱们这些明末活过来的老家伙,也到了要退场的时候了,可就算要死……总得死在父母祖辈坟寝之地吧!” 第499章 征召 太阳渐渐的向西山而去,傍晚刮起的凉风吹散了京师的暑热,街面上却见不到几个人,以往人来人往的茶馆食肆也是空空荡荡,掌柜账房一个个无精打采的靠在柜台上拨弄着算盘,寥寥无几的几桌客人,都在小声的嘀咕议论着,小二跑堂前来送酒送菜,便立马住嘴不言,直到小二跑堂离去,又聚在一堆低声议论个不停。 没人敢大声喧哗,自从紫禁城里发生了刺杀案之后,京中的粘杆处、步军衙门、顺天府衙门疯了似的到处抓人,直到京师的街面上还时不时出现抓奸细的好戏,只是没人敢凑上前去观看,即便是近支的黄带子、红带子,指不定都得挨一闷棍被人抓走。 皇上明面上要办成大案,私底下也想趁机把京师里潜伏的各方势力的奸细清理一遍,而下头的兵丁衙役、差官捕丁也准备趁此机会发一笔横财,扣个奸细的帽子抓人进牢里勒索钱物,不给就是行刺皇上的协从、主使,这种灭九族的大罪压下来,就算是达官贵人,谁敢不破财消灾? 街面上碾过一支车队,太平大车装载的都是满满当当的金银财宝,马车里则都是女眷家人,乃是赶着城门关闭之前出城去的达官贵人。 吴军围攻开封,若是冲过黄河,离京师便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些日子京师城内的生活看似一如往常,但实际上却是人心浮动,清廷的报纸又不停的推波助澜,整日里渲染吴军北伐军裹挟百姓、抢掠烧杀的暴行,又连篇累牍的登载着吴军屠灭荆州满城和杭州全城遭到焚劫的故事,京师近百万的百姓、十余万的满人,人人都担心吴军冲入京师屠城,从早到晚都有逃出城或送自家家眷逃去辽东的旗人和汉民。 八大胡同依旧是京师最为热闹的区域之一,但也肉眼可见的萧条起来了,青楼门口的红灯笼减了大半,只够照亮自家门口,再没有以前入夜便照得整条街都如同白昼的豪奢景象,揽客的龟公妓女倚在门旁嗑着瓜子,也是一副闲得发慌的模样。 赵可兰也倚着一堵砖墙嗑着瓜子,这家青楼的对面便是鸳鸯楼,原本门庭若市的鸳鸯楼如今已经连鬼影都看不到两个,就差直接关门大吉了,入鸳鸯楼里嫖妓潇洒的都是其次,多半都是去买卖宫里情报的,可宫里连着发了泄密案和刺杀案两个大案,连鸳鸯楼的东家桂公公都给皇上杖杀了,谁敢在这时候顶风作案找死? 风浪越大鱼越贵,宫里上万的太监宫女,总有胆大不怕死、嗜财如命的偷些情报出来,可他们也不会蠢到再来鸳鸯楼交易,以往皇上放任不管,鸳鸯楼里的粘杆处的坐桩自然也乐得清闲,可泄密案之后,这些坐桩哪还敢敷衍了事?最少也得递份报告上去,谁知道会不会就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就被皇上逮去杖杀? 为了性命安全,就只能跟粘杆处打游击战了,这京师这么大,百万人口,粘杆处才多少人?敌在明我在暗,虽然麻烦,但相比在鸳鸯楼交易,更为安全。 赵可兰如今也算是在“打游击”,平日里从自己那些下线收买情报都是极少跑到八大胡同来了,今日还是沾了万斯同的光,纳兰明珠在这青楼之中宴请京中的江南士子,他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吃一顿饭就算了,而是替康熙皇帝借机用杭州遭焚劫之事蛊惑这些江南士子,要“鼓起同仇敌忾之心、坚定忠君卫国之志”。 纳兰明珠来了,赵可兰自然也闻着味来了,和白阿林一起找了个角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询问着情报,正要散伙的时候,白阿林却忽然说道:“日后我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在京师,我娘和弟妹,能不能委托万先生照料一二?” 赵可兰有些惊诧,眉间一皱,似乎猜测到了什么,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不在京师…….去做什么?难道是去天津找纳兰公子?或者…….你都没到选兵的年纪,不会送你上阵吧?” “确实是要准备打仗了……”白阿林叹了口气,有些兴奋,又有些惴惴不安:“京中余丁之前就征集过一批,成年的几乎都已经充兵,但兵力尤显不足,故而兵部今日又提议征召十四岁以上的余丁,皇上已经同意了。” “你们这些余丁充兵,可是不算兵籍、没有铁杆庄稼吃的,朝廷只发半饷,不过一两银子,京师的米价都要一两一石了,一两银子能干什么?就这还不一定领得了,大多只有口粮不饿死而已!”赵可兰皱着眉头,打心底的想劝住白阿林:“上战场是要死人的,余丁没有兵籍,伤了残了死了,可没有抚恤能领!” “若是实在皇命难违,你就去跟纳兰大人求一求,让你戍守京师,不必去跟吴军作战!”赵可兰叹了口气:“我可不愿你就这么去了,如今这京师到处宵禁戒严,宫里的消息又难传出来,你要是没了,我到哪去买消息?” “你可真是凉薄!”白阿林呵呵笑了笑,摇了摇头:“纳兰公子也要南下的,这几日就会回京到丰台大营报道,听说皇上亲自点的将,给了公子一个佐领的位子领军,我跟着公子总能蹭些功劳,公子身边也不能没有家里人帮忙。” “也不缺你一个!”赵可兰哼了一声,半悬的心倒是收回了肚子里,他明白白阿林的意思,纳兰性德是满人之中难得的才俊,康熙皇帝很看重他,又要拿他当作满汉融合的榜样,自然不会白白把他浪费在战场上。 但满人又是看中军功的,朝中的满人大臣多多少少都有军中的背景,康熙皇帝把纳兰性德派到前线去,就是为了让他蹭些战功以备日后提拔重用,既然是去蹭战功的,就不会扔到什么危险的地方,白阿林跟在他身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万事小心就是!”赵可兰拍了拍白阿林的臂膀:“我……万先生可不会给你娘养老送终!” 第500章 集结 京师城外,西南丰台地区,此处地势平坦开阔、交通四通八达,是连接京师与畿南各地的重要枢纽,但又无险可守,故而自明代开始就在此设立大营、驻屯京军,做为京师西南屏障和军事行动的前沿基地。 入清之后,满清在前明的基础上在丰台地区大兴土木、修筑营城,拱卫京师的八旗禁旅大半驻扎在此,常驻十二营兵马,驻兵最多之时多达四万余人,民间便将此处称为“丰台大营”。 自三藩乱起之后,京中八旗禁旅除了少部分留卫京城的,基本都调往了各处前线作战,丰台大营也只留下几个营头看守,在吴军北伐之后,连这点兵力也大半抽调去了河南,偌大的营城,只剩下几百老弱看管,守兵还没有营里的老鼠多。 今日丰台大营却是热闹非凡,在马蹄踏成马蜂窝一般的校场上,东一堆西一堆的站得满满当当,放眼看去,要么都是面庞稚嫩、满眼迷茫和不安的少年,要么就是鬓角都有了白发、一双眼滴溜溜转着的老汉,放眼看去,竟没有几个是一副跃跃欲试、闻战则喜的模样,每个人都是满心的担忧和不安。 这些余丁大多都穿着民装,许多人还踩着草鞋,牵马的更是少之又少,八旗的军装盔甲都要自备,若是报道之时没有自备装备军械,都得挨一顿杀威棍,然后打几个月的白工,充抵了朝廷发放的装备军械之后才能领得了铁杆庄稼。 清廷之前就征招过几次余丁,京中能够自备军械装备的余丁早就给征走了,如今这些余丁哪个不是出生就吃不到铁杆庄稼的穷光蛋?平日里饭都吃不饱,哪里有余钱去筹备装备军械?就算是想借贷,他们家徒四壁、除了这旗人身份啥也没有,一点抵押物都拿不出来,又不是旗兵没有铁杆庄稼吃,谁会借贷给他们做亏本买卖? 但朝廷的征召他们若是不来,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应征,刚刚入营便欠下几十板的军棍、要给朝廷打一阵白工。 白阿林倒是没有他们那般窘迫,他们这些往日里在旗主勋贵等主子家里服侍的余丁,上了战场也是主子最趁手忠心、知根知底的“自家人”,做不成护卫的戈什哈,也能当跑腿传令、照料生活,乃至于搬运战利的仆役,既然是“自家人”,军械装备自然都由主家统一置办了,用不着他们自己费心。 白阿林如今便穿着一身锁子甲、戴着凉帽、牵着一匹战马,跟在穿着一身明黄铆钉布面铁甲、捧着头盔的纳兰性德身后,自从纳兰性德奉旨去天津协助收集和整理《明史》资料之后,白阿林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位公子了,只感觉这位主子和在京师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如今的纳兰性德从外表看去就和原来在京师之时完全不一样,原本白皙如凝脂、让许多女子都自愧不如的皮肤黑了许多,隐隐翻出一些古铜色,在京中常年流连烟花之地,搞得身材瘦弱、精神颓丧,但如今身子魁梧了不少,双目之中更是神采熠熠,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威、大步流星,让白阿林和周围的几个余丁同伴都差点跟不上。 一路来到将台附近,几个以前跟纳兰性德一起鬼混的高官子弟对他这副模样也是颇为惊异,笑哈哈的迎了上来:“纳兰公子!去了天津这两年,怎么变了一副模样了?差点都认不出你来。” “我在天津之时闲着没事,去长芦盐场呆过一段时间……”纳兰性德笑着回礼,举手投足之间倒还有些以往翩翩公子的影子:“长芦盐场在近海之滨,又常年煎煮海盐,风吹日晒、四季火烤,自然就有了这般模样。” “你去天津,不是去协助津门书局的那些士人收集整理材料书籍以备《明史》修纂的吗?没事跑去长芦盐场凑什么热闹?”一名勋贵子弟笑道:“我说这些年怎么你没有新诗出来了?还想着就收集整理一些材料书册能有多忙?没想到你是去干这等闲杂事去了!” 众人一阵哄笑,纳兰性德也附和着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等笑声止歇了一些,才接话道:“倒也不是一首诗都没写,我在长芦盐场之时也写过一首七律——烈日煎霜结玉沙,铁锹掘土似耘麻。千家灶火连星斗,百里滩涂尽苇葭。稚子蓬头拾卤屑,老妻弓背煮盐花。忽闻胥吏催租急,泪比秋潮涨一倍。” “这首七律我们也听过,只是没人敢信,哪里像是你纳兰性德的文风?”有人摇着头笑道:“纳兰兄,大失水准,大失水准啊!” “对啊,你纳兰性德往日说愁,何等动人心魄?如今怎么说起苦来了?失了许多味道!”又有一人呵呵笑道:“若是说苦,我也苦,晚春楼新进的头牌,还没来得及一睹芳容,就给家里阿爷用拐杖打到这丰台大营来受苦!”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纳兰性德皱了皱眉,也跟着笑了起来,但白阿林以前常年服侍这位公子,却看得清楚,他的眼中分明藏着不屑和讥讽的光芒,似乎还有一丝愠怒在隐隐翻滚。 “说起来,朝廷之前就征了一次余丁,加上直隶各处抽调的包衣奴什么的,凑了个四五万人去河南,怎么突然一下子又要征兵了?”有一人转移了话题:“难道河南那边吃了败仗,人马死光了?” “败个屁,那些兵马都是群废物,到了黄河边上都不敢渡河去救援开封,想吃败仗也得先渡河不是?”一人说道:“听我家阿爷说,是吴三桂死了,开封城下的吴军军心涣散,兵马散了大半,跑了将近一万多人回襄阳去,朝廷觉得这支吴军已经是穷途末路、士气崩散,所以才从各地抽调兵员,准备趁机将这支吴军围歼在开封城下,彻底解除京师的威胁!” 第501章 训兵 “这意思,咱们还真有可能要上战场了?”周围那些勋贵高官子弟闻言一下子沉静了下来,他们说是说一个个从小训练刀枪长大的,但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生下来就有兵缺官缺,上头父辈罩着、宫里看重,考兵恩科就是走个形式,没有竞争压力,自然就没有勤练苦学的动力。 刀枪箭铳不能说一窍不通,但稀疏平常的恐怕还不如街面上常年斗殴的泼皮无赖,骑马奔驰还没有在八大胡同里骑小姑娘熟练,而开封城下那些吴军可是百战雄狮、吴军里精锐中的精锐,上了战场和他们作战,挡得了一个回合都称得上是武艺超凡了。 八旗高官子弟里头能打敢战的早就挑出去外放一员将官了,剩下他们这堆家伙,若不是废物点心,哪里会留到现在?若朝廷真有赶着他们上战场的心思,许多人就得开始考虑到时候怎么跑路了。 “瞎想什么呢,朝廷又不傻,咱们是个什么模样,朝廷会不知道?难道还能指望咱们去灭了那帮吴逆的兵马?”传着小道消息的那人哈哈笑着摇了摇头:“咱们就是去混战功的,指不定就是领着人管着一段黄河,让吴军不要偷偷潜过来就行了,围剿吴军的事,西北、满州调来那么多精兵强将,哪里轮得到咱们?” 众人皆松了口气,有人还不自觉的拍着胸口缓着气,有人闻言,立马胆气又升了上来,豪迈的笑道:“我倒是希望去围剿吴军,若是你们说的是真的,吴三桂一死、吴军军心浮动,他们本就在开封受挫、久攻不下,必然士气低落,如今又是军心涣散之时,一下子逃了上万人马,必然不堪一击,咱们说不准还能砍几个人头呢!” “那可说不定……”纳兰性德忽然接话道:“跑了上万人这支吴军都没有溃散,剩下那些兵马,没准就是最为坚定、杀心最重的一支,死都不怕,就是要跟咱们满人拼命了!” 刚刚轻松一些的氛围又有些冷了场,周围的亲贵高官子弟再也没人接话,各怀心思的想着什么,就在此时,校场上的军鼓陆续响了起来,急促的鼓号之中,一队队甲兵冲入那些余丁之中,拿着鞭子和军棍乱打,逼着余丁们排成队列。 这些余丁家里穷得练不起刀枪,又没有上过战场,自然不可能直接就丢到战场上去使用,还得在丰台大营集训一阵子,至少熟悉了军令鼓号,知晓本部佐领、都统等将官的旗帜,再粗浅的练一些阵形和刀枪弓铳,然后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炮灰去黄河边蹲坑。 众人也赶忙在将台上站好,负责训练和领军的将领是一个新近提拔的副都统,也是出身名门,佟佳氏里的亲贵,和当今皇后也是亲戚,穿着一身布面铁甲、扶着腰刀,外表看去倒也有些骁将的模样。 但他训起兵来却是简单粗暴,把戈什哈都派出去拳打脚踢的让余丁在校场之上列好队,便提着鞭子随便在军阵中挑一个余丁,什么话都没说,便是一鞭子打过去,那余丁痛得喊了一声,赶忙抬手遮拦,却反倒招来更多的鞭子,然后扔给戈什哈押到众军前头打军棍。 那副都统一连挑了好几人,都是一句话没说便抽鞭子、打军棍,白阿林看得莫名其妙,身前的纳兰性德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是想要上前阻拦,却立马被旁边的一人拉住:“纳兰兄,大人在训兵呢,入营都是这规矩,先挑几个人打鞭子和军棍,让这些新卒知道上下尊卑,给他们立个下马威,知道咱们的军纪是动真格的,不是跟他们说着玩的。” “若是有挨了鞭子还能忍着不喊痛、不躲闪的,这就是听话的好兵苗子,可以挑出来好好用,日后拿来当压阵的中坚、破阵的死兵…….”那人呵呵笑了笑:“纳兰兄啊,慈不掌兵嘛,练兵带兵的本事,咱们好好看好好学便是!” 纳兰性德张了张嘴,见周围的人都无动于衷甚至兴致盎然的伸着脖子看着那副都统训兵,也只能点点头,退了回来,只是面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沉郁。 那副都统鞭了十几个余丁,见全场的余丁都给他吓住了,招了招手,一队戈什哈和甲兵便押着几个浑身抖如筛糠、嘴被破布堵住只能呜咽的哭泣不停的余丁来,那副都统回了将台,指着他们破口大骂道:“尼堪匪寇屠了杭州满城、荆州满城,这些事你们也是一清二楚的!若是让贼逆打到京师来,这京师的满人,还有活路吗?” “可恨这些胆小鬼,竟然不顾十几万满人的性命,到了丰台大营还想逃跑!既然他们不顾所有人的性命,咱们又何必照料他们的性命?今日在场每个人,都得给他们一刀,若是有不敢动刀的,别怪本将军棍伺候!” 说着,戈什哈将那几个逃卒绑在将台旁的木桩上,又捧来一个铁盆、一把匕首和一枚铜钱,扯掉堵着那些逃卒嘴的布条,那都统亲自上前示范,将铜钱按在一名逃卒的肩上,刀子顺着铜钱边沿剜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疼得那名逃卒凄厉的惨叫起来。 “这也是立威,等会剜下来的肉还会煮了分给那些余丁吃,新兵嘛,吓唬住了、打心底的害怕了,又做了这种事绑上了一条船,才会听话!”之前和纳兰性德解释的那名亲贵子弟笑着扭过头来,仿佛在聊什么习以为常的事一般:“怎么样?纳兰兄,咱们也去试试手?就这几个逃卒,去晚了可就没肉给咱们剜了。” 纳兰性德皱皱眉,摇了摇头,那人也没强求,凑到几个亲贵子弟身边商量着等会也去剜一刀试试,纳兰性德没有再理会他们,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白阿林见状,不知怎的,竟然有些和纳兰性德心意相通的感觉,上前去低声说道:“主子,那些逃卒犯了军法,一刀砍了给个干脆便是,何必如此凌虐…….” “又忘了?不要叫我主子,就称呼佐领的官职便是……”纳兰性德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面上的表情十分淡漠,眼中却是火雷翻滚:“不把人当人了,自然就会做出许多非人之事!” 第502章 冒名 校场里的余丁从最基层的校官开始,一队一队的被戈什哈的刀子逼着去剜肉,若是有不愿意的,当场被扒了裤子打军棍,打得皮开肉绽,有受不住呕吐哭喊的,剜了肉之后就被提到一旁狠狠扇上几巴掌,不少人腮帮子都给扇得肿了起来。 那都统还在一旁监督着,翻着铁盘上的肉一片片和铜板对比,若是比铜板小了,便将那剜肉的余丁臭骂一顿,又罚去割一块更大的,若是见到有剜肉之时腿不软、心不跳、面色如常的“好苗子”,便当场挑出来,让一旁备着好酒的戈什哈倒上一杯酒,记下名字。 那逃卒到最后身上的肉几乎被割光,白骨一块一块露出体外,肠子也掉出来一堆,殷红的鲜血淌了一地,那逃卒被折磨到这个地步还没死,惨叫已经变成有气无力的呻吟,一双眼珠子却还在有意无意的转着,那都统见这逃卒身上的肉割得差不多了、就要断气,这才把刀子递给一旁等待着的一名亲贵子弟,让他取了那逃卒的性命。 其他几名逃卒早就被这地狱一般的场景吓傻,都在声嘶力竭的哭喊讨饶,那副都统却不准备放过他们,又挑了一个逃卒,让一名亲贵子弟领头准备剜肉。 但这场凌虐终究没有持续下去,一名快马奔入营中,带来了皇上即将御驾亲临的消息,自从紫禁城的刺杀案之后,康熙皇帝便极少出宫,连武英殿都少出,如今要来这丰台大营,众人谁敢怠慢?赶忙将这鲜血淋漓的场面收拾了,让余丁排好了队,那些逃卒也被暂且押走,等着之后再继续剜肉恐吓。 一众官将营城外等了好一阵,这才见到康熙皇帝的仪驾远远而来,开道的鸣锣静鞭、然后是各式幡旗扇伞,紧接着便是无数侍卫簇拥着的御辇,后头跟着的则是一堆王公贵族、满汉高官。 步辇一直开到校场,将台之上已经摆好了御座,随从的官员和丰台大营的将官在余丁的军阵前排好班列,静鞭响过,仪仗之中的乐师奏起圣乐,丰台大营中的所有人全数跪拜在地,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天际,纳兰性德混在人群之中,偷眼瞧着龙辇来到营城门口,康熙皇帝出现在辇台上,冷眼环视着周围。 车辇周围服侍的见不到几个太监,带来的都是宫女侍卫,自从刺杀案之后,康熙皇帝身边就很少有太监伴驾,宫里的侍卫都是近支的黄带子、红带子出身,出生就有兵缺官缺等着,贴身的宫女也大多是八旗里头挑选的女眷,家里都是有身份的,从小就和大清绑在一起,自然要比那些不知哪里招来的太监可靠的多。 康熙皇帝与以前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少年英主、宽仁之君的模样,但纳兰性德却看得清楚,他的眼中隐隐闪烁着阴鹜的光芒。 康熙皇帝坐到御座之上,随意的抬了抬手,语气依旧是如以往那般温和的:“都起来吧,朕此番是出城散散心,听闻今日新募余丁初训,顺便来看一眼,这些余丁或年幼、或老衰,不宜操练太过,过犹不及嘛,当适时温恤,以仁爱治兵,使上下同心并力!” 在场的军将官员自然是高呼“皇上圣明”,至于心里认不认同就没人管了,康熙皇帝在人堆里搜寻了一阵,找到纳兰性德,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纳兰性德,你自领着侍卫之职后就没怎么伴朕左右,早早去了天津,此番回来,便如变了个人似的,到朕身边来,等会跟朕说说这天津是个什么风土,把你这文弱书生折磨成这副模样。” 纳兰性德听到身边有人嫉妒的“啧”了一声,却没心思去寻,抬头看向班列前头立着的纳兰明珠,纳兰明珠却父子连心一般转过头来,朝着纳兰性德使了个眼色,纳兰性德会意,赶忙老老实实的小跑到康熙身边。 康熙笑呵呵的让身边的领班侍卫腾了个位置,便不再理会纳兰性德,扫视着校场上的余丁,问道:“这些余丁之中可有什么遗珠苗子?唤出来给朕看看。” 那副都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余丁,哪里知道他们的底细,只能找了几个刚刚打鞭剜肉之时表现不错、身材相对健硕的余丁出来,康熙皇帝一脸温煦的笑着,随意点了个人询问名字家籍,那人倒是都对答如流,但当康熙皇帝问他会不会刀枪、鸟铳会不会使之类的细节之时,他却是一脸茫然,问一句便只用满语喊一句“皇上万岁”。 康熙皇帝原本春风一般的面容暗沉了下去,在场的官将余丁一片死寂,康熙皇帝又用蒙古语问了一句,那人依旧是茫然,康熙皇帝胸腔渐渐起伏了起来,换了汉语怒道:“你真是达古杨家里的小儿子?老实说话,否则凌迟处死!” 那人已是浑身抖如筛糠,一头磕在地上,汉话说的比刚刚的满语流畅不少:“回皇上,小人是京里的闲汉,达古杨大人的家奴给了小的五两银子,让小人替小公子来当差,刚刚那些满语,都是那家奴让小的背熟了的,说是学了这几句就够用,上了战场也不会有人来查,求皇上饶命啊!” “达古杨不是没身份的,他那小儿子入了营便是个校官,有官职都不愿意来,好啊,好得很!”康熙皇帝冷笑不止,身上的杀气藏也藏不住,朝着校场上的余丁指了指,朝着一旁的领班侍卫说道:“去,把里头冒名顶替的统统抓出来,统计出来,带着人去把那些出钱的家伙抓来丰台大营,不想上战场?朕偏要送他们去前线!” 那领班侍卫领着一群侍卫一队队询问过去,搅得校场上一阵鸡飞狗跳,纳兰性德转过半个身子,刚想和康熙皇帝交流几句,却见康熙皇帝全身都陷在御座上,冷眼看着那一个个被抓出来的“余丁”,嘴里嘟哝的话语,只有纳兰性德这近在咫尺的人才勉强听清: “四五万人,不敢渡过黄河解开封之围…….给了官缺,宁愿找人冒名都不愿来做…….这八旗……怎么得了啊!” 第503章 新兵 长龙一般的马车车队碾过干燥的路面,宝贵的挽马托着的长板车上装载的却不是什么火炮弹药、物资军器,而是一个个或坐或站,胸前戴着大红纸花的新兵,一路上兴奋的叽叽喳喳个不停,直到石含山山脚的军营远远可见,才稍稍安静了一些。 憨子也混在其中,扶正了胸前的纸红花,伸长了脖子观望着远处的军营,马车队最前头穿着大红袍的乐手敲锣打鼓、吹着喇叭奏起欢快的乐曲,两个接送新兵的干部用竹竿挑起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道路两旁的田地里正在干活的农户百姓直起腰来看着这列热热闹闹行进的车队,许多人满眼都是羡慕,好几个孩子跟在车队旁,一边跑,一边齐声唱着童谣:“当战士,穿红衣,打得清狗如鼠窜……” 憨子对这些景象已是见怪不怪,红营新兵入营,都得戴红花坐马车游街,以前他也是那些跟着跑的娃娃中的一员,但如今却披上了大红花坐在这马车之上。 军营门口同样放着鞭炮,几个军官笑呵呵的等在门口,领着车队的红营干部上前去交流了几句,又转回来朝着车队招了招手,让马车上的新兵统统下了车、排好队,一队一队在营门口唱名报道,领了一块记着名字番号等信息的木牌挂在脖子上,然后便被门口的老兵和军官领进军营,那带队的红营干部等部队的人点清了人头,确认没有遗漏的新兵,这才签了交接的条子,领着车队离开。 将台上的战鼓锤响,督训的老兵和军官大喊着让新兵们从高到低列好队,这些新兵大多都是田兵里选上来的,要么就是合作社推荐的苗子,就算是憨子这些孩儿营出来的娃娃,学堂里也是上过基础的军事课程的,听了喝令立马就自发的列好队列,只有一些社招的新兵显得有些茫然,无头苍蝇一般找着自己的位置,到最后基本都是被督训的老兵引入队列之中。 老兵和军官们调整了一下队列,在每个人屁股后头摆上一个小木凳,将台上走上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身后跟着几个军官,那汉子一张大嘴几乎咧到了耳根,面上和煦得显得有些诡异:“我叫陆任贾,从今日起就是你们在新兵营的锋长,你们今日入了新兵营,当了备选,在这营里接受至少三个月的基础训练和军械训练,通过就会被各部选走,正式成为咱们红营的正兵!” “这三个月,咱们就是一家人,咱们和和气气、团结一致熬过这三个月,我得提醒你们一句,备选这三个月,是你们最后退出的机会了,若选上了正兵还想走,那可就是逃兵,要军法处置了!” 那陆锋长朝着将台下一个白面的汉子指了指,笑道:“这位是咱们这个锋的教导,名叫龙涛乙,在这新兵营里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他!龙教导,你有什么要说的没?” “我没什么说的,我倒是想听新兵们说说……”龙教导白净的脸上却严肃的很,随意的走到一个新兵旁边,冷冰冰的问道:“你为什么要来当兵?” 那新兵不知是被吓住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回答的声音也就比蚊鸣大了一点:“我听说当了正兵就有白米吃…….” “大点声,没有劲,根本听不见!”龙教导却是一声断喝,吓得周围的新兵都是浑身一抖,不自觉的挺胸收腹站得板板正正:“这么小声还想当正兵?喊出来!” 那新兵被吓得脑袋一片空白,来不及思索,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声来:“我听说!当了红营的正兵可以顿顿吃白米!天天有肉吃!” “很好!”龙教导点了点头,顺着队列走了一阵,在憨子面前停住,问道:“你呢?为什么要来当兵?” 憨子却早有准备,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喊出了声,震得龙教导都不自觉的眯了眯眼:“我想要进神枪队,以后打岳乐!打康熙!” “好!很有精神!”龙教导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一闪而过便立马消失不见,转身朝将台上点了点头,陆锋长也轻轻点了点头,身边一名军官翻着名册,在憨子的名字旁用红笔签下“重点关注”四个字。 龙教导又一连询问了十几人,这才转回将台,笔直的站立着如同松柏一般,高声说道:“刚刚我问了你们一些人为什么要当兵,你们也该都听得清楚,要么是为了吃白米的,要么是想要去好部队的,要么是要找清狗报仇的,要么就是看中了正兵的待遇和前程的的,当然,也有为了红营改造社会的纲领而来当兵的,这些人我就不去管他们是因为聪明,还是真的觉悟高了。” “但所有这些理由总结起来,都是殊途同归,是为了让自己、让家人、让别人都过上更好的日子,红营的纲领,不就是要创造更好的社会、更美好的生活吗?追求更加美好的生活,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你们用不着遮遮掩掩,日后在红营之中,你们尽管大胆的把这些理想说出来,并为之奋斗努力!” “但我要你们从今天开始就牢牢记住,只有当你们把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从自己、家人和周围的小圈子,扩展到整个天下所有的百姓身上,并为之努力奋斗之时,你们才算得上一个合格的红营战士!” “好啦,老龙,这些道理以后可以慢慢跟他们说,不急于这一时……”陆锋长依旧是笑呵呵的,他那张生得满脸横肉的脸和面上春风一般的笑容搭在一起,反倒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都坐下吧,还有一个流程你们才算是正式入了营!” 说着,陆锋长招了招手,一群督训的老兵和军官捧着一个个大小一致的木盆,盆里都倒满了热水,陆锋长哈哈一笑,跟龙教导一起挽起了袖子:“日后洗脸洗脚,你们都离不开这木盆,咱们这些老卒将官给你们开开光,现在是第一道军令,把鞋袜都脱了!” 第504章 招待 新兵入营,老兵和军官给新兵打热水洗脚,憨子记得这是红营明文写在操典之中的,平日里也曾听学堂的护卫和交好的战士说故事一般的讲过此事,看到那些督训的老兵和军官捧着木盆前来,心里就已经猜到他们要做些什么,有了些心理准备,可真见一名老兵捧着盛满热水的木盆来到他面前,依旧和旁边的新兵一样手足无措、慌了手脚。 那老兵似乎是干熟了手的,哈哈笑着抓着憨子的脚脖子就扯进木盆之中,双手熟练的揉搓着,一边笑道:“不要害羞,我入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慌了手脚,后来想想,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进了红营就都是一家人了,有啥不好意思的?” 憨子被这老兵搓得脚疼,热水也烫得疼,但憨子却不敢说话,只能咬着牙点点头,那老兵似乎是谈性很浓,絮絮叨叨的说着:“我之前看了名册,你是孩儿营出来的娃娃?嘿,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选兵,若是没通过社考,都得先当着田兵熬一两年,不像你们孩儿营出来的,选兵不用社考、不用熬资历,入营就是备选,选上不出意外就是个队长、班长的前程…….” “所以啊,熬过这三个月,你没准就得给别人洗脚了,早点适应好些!”那老兵呵呵一笑,直起身子朝着附近的陆锋长昂了昂下巴:“咱们军中的传统嘛,听说当初建军的时候就有了,陆锋长当初入营的时候,还是郁委员亲自给他洗的脚呢。” 憨子也看向那边,却见陆锋长也正给一个新兵洗着脚,那新兵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哭得鼻涕眼泪在脸上混成一团,断断续续的嚎着:“我爹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想哭抓紧时间赶紧哭,等过段时间,想哭都哭不出来了!”那老兵嘟哝了一句,憨子讶异的看了过来,却见他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一众新兵洗完脚,陆锋长一边用巾布擦着手,一边回到将台上,微笑着吩咐道:“伙房已经煮好了大餐,算是给你们接风洗尘,红营各部,都是新兵营的伙头班手艺最好,你们得好好尝尝!各队按班级单位领走,吃完饭领去营房区洗澡休息,今日大伙好吃好喝好睡,咱们明天再开始训练!” 那些督训的老兵和军官便上前来领人,憨子和左右九个新兵成了一个班,领队的便是刚刚给他洗脚的老兵,陆锋长和龙教导在前领路,一众新兵便跟着往饭堂去,远远便闻见肉香,馋得不停的咽着口水,却见竹子搭成的饭堂之中摆着一盆盆米饭、面条和白面馒头,猪鸭鱼鸡一应俱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鸡蛋和新鲜的时令水果、蔬菜也堆成了一座小山。 “今日你们敞开吃,敞开拿,只有一点,不准浪费,拿了多少统统都要吃干净,要知道这天下许多百姓连树皮都吃不饱呢!”龙教导转过身来教训道:“入营第一个规矩,跟你们一辈子,从今往后每一顿若是有剩下一粒米的,立马退兵滚蛋!” 新兵们对这个一直冷着脸的教导多多少少都有些恐惧,而且为了点吃的就在第一天被退了兵,说出去都丢人,虽然嘴里馋得很,但大多都还是按照自己的食量的极限用伙头兵发的木饭盘打了饭食。 憨子自然也排队打着饭食,老兵笑呵呵的从队首走到队尾,偶尔停下来提醒一句:“跟你们说,够吃就行,不要吃太多了,空着点肚子,不然之后有你们好受的!” 憨子听了那老兵的话,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已经攥在手里的两个煮鸡蛋分了一个回去,又分了些馒头米饭回去,找到他们这一班的桌子便大快朵颐起来,陆锋长抱着一个饭桶,拿着木饭铲一桌一桌走过去,跟酒楼跑堂一般笑呵呵的说道:“来,多添点饭,不爱吃饭?没事,馒头面条随便挑,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今天只要不把肚皮撑破,敞开了吃!” 憨子留了个心眼,自然是推脱了,但大多数新兵见锋长亲自来添饭,谁敢推脱?只能让陆锋长挖了一大勺米饭在饭盘里,然后强撑着把饭食汤水吃了个干净,肚皮滚圆得几乎都站不起来。 用过饭之后,陆锋长又领着新兵去澡堂子,一队一队的洗了个热水澡,新兵身上穿的民装也都被换下,每个人都领了一套崭新的红衣、布鞋和红头巾等物,洗完澡后便换上,龙教导在一旁大声提醒的:“衣物鞋袜不合身的,等会跟你们班的督训报告,我们会找裁缝给你重新量身制作!” “营房里你们各自的柜子里都备了两套换洗的衣物鞋袜,从今天起,你们吃饭睡觉、训练生活,只要在这新兵营里,都得穿着这一套,衣装不整会扣操勤分,分扣光了,你们就会被退兵,听明白了没有?” 一众新兵自然是齐声回应“明白”,憨子也跟着回了一身,不由自主的抚着身上的红衣,心脏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 洗完澡,新兵们便各自以班为单位解散回了营房,营房都是土木搭建,房内一头摆着通铺木床,一头摆着学习桌,两侧则是写了名字的柜子,都收拾的干干净净,被褥叠成了正方形,桌上的纸笔册子也整齐的在一角摆成了一条直线。 “都把这模样记清楚了,日后你们的内务都要按这个标准来,内务不整,同样也会扣操勤分的!”领队的老兵随手拿起一个册子,在新兵面前拍了拍:“以后每天晚上是学习时间,不识字的学写字,识字的读书看报写观后感,都要记在这册子上,用完了就跟我说,写完的册子也不能丢,必须收好,会不定时的抽查,不用心的,也会扣操勤分!” “不过嘛,今天你们刚刚入营,没这么严的规矩,还是能过一天轻松日子的!”老兵笑着将那册子摆正:“咱们今晚就聊聊天,你们给我讲讲家里的情况,我呢,是清军那边反正过来的,也给你们讲讲清军是怎么不把兵当人的!” 第505章 变脸 亥时,营里响起了熄灯号,那督训的老兵把刚刚刷了牙回来的新兵都赶上了床,吹灭了烛火,新兵们却兴奋得根本睡不着,嘀嘀咕咕的声音响个不停,还有一人在床上冲那老兵问道:“老卒,你说的是真的?那把总真的把抓来的娃娃绑在树上,逼着你们去捅刀子?” “诓你们有啥好处?旧式军队嘛,自己的兵都不当人,又哪里会把别人当人?”那督训的老兵回忆起来还是咬牙切齿的:“清军的基层军官,大半都不是良民出身,山匪习气、恶霸习气深厚,统兵自然也跟山匪恶霸一般,做了这非人的事,就是递了投名状,逼着你丧了良心,只能跟那些军官绑在一块,成了他们的私兵。” 那名新兵还要问,那督训的老兵却干咳一声,在营房里巡视着,每个木床踹上一脚:“睡觉不要说话,否则扣你们操勤分,都老老实实睡觉,早些睡着还能多睡一段时间,过了今天,你们想睡个安生觉可就难了!” 憨子本来也是满肚子问题,但闻言也只能老老实实的闭上眼,却不知是不是太过兴奋,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睁眼一看,发现大半的新兵都跟他一样,要么是在床上乱翻乱滚着,要么就是瞪着一双眼在黑夜里乱瞟,互相之间视线对上,都在无奈的苦笑着。 憨子也只能瞪着眼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阿姐不知去了哪里,许久都没了消息,也不知是死是活,一会儿又想着放牛娃去了保安处,也不知是去抓清谍还是当了侦查员,不知派去了何方,把孩儿营里从小交好的几个伙伴一个个想了一遍,一直折腾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可他只感觉闭上眼没多久,便听到一丝微小的声响,孩儿营里常有警戒监视、侦查值守的任务,让他从小就磨砺出警惕的习惯,听到动静,下意识的便睁开双眼,打着哈欠向周围看去,一班的新兵到这时候基本上都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但本该睡在憨子旁边的老兵却不见了踪影,床上整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仿佛从来就没人在这睡过一般。 营房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被月光扯进了一些影子洒在地上,有人在低声说着话,憨子的床铺靠近门,模模糊糊能够听到一些:“怎么着?都睡熟了吧?” “这个时候了,他们也折腾一天了,再怎么兴奋也该睡熟了,嘿嘿,他娘的,当年咱们给人折腾,今天终于轮到咱们来折腾人了!” “过了子时了吧?过了子时就是第二天了,让他们好好享受了一天,也是仁至义尽了,啧,老陆也太过大方了,备了那么多白米白面、鸡鸭鱼肉,到时候报账上去,指不定都得超预算,给那些参谋痛骂一顿。” “等会卡着时间一起扔,各个营房得同时响,点了之后数几声再扔进去,就算还有醒着的也反应不过来。” 外边还在嘀嘀咕咕,木门却咿呀一声被推开,门外竟灌入一丝窃笑声,不一会儿,便是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烧焦的味道直冲憨子的鼻腔,伴着“滋滋”的声音闯进了营房之中,随即一条红蛇一般的长条形物体被扔了进来。 憨子只看清那是一串鞭炮,裹着硝石的引信迸出蓝绿色的火光,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鞭炮便噼里啪啦的炸响起来,一霎那之间,差点震碎了憨子的耳膜。 鞭炮鸣放的声响在密闭的营房之中如同雷霆一般响亮,红色的碎炮纸天女散花一般在营房里乱飞,炮蒂如子弹一般乱飞乱弹,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烟一瞬间就填满了空气。 营房里的新兵顿时大乱,大多数人都是被巨响惊醒,也有几个睡得太死,可浓烟飘来,也把他们从睡梦中呛醒,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顿时乱成一团,有的人惊叫着用被子蒙着头躲着乱飞的炮蒂,有些人则乱糟糟的嚷着“敌袭”,手脚并用的乱爬着,还有人赤着上身、鞋袜都顾不得穿,便跳下床朝营房门口抱头鼠窜。 就在此时,营房外响起一声尖锐的木哨声,然后又是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只听见那些督训的老兵在外头齐声大喊:“所有人!校场集合!今日开始算操勤分,迟了慢了、衣衫不整的,统统扣分!” 憨子也赶忙跳了起来,飞快的套了衣物鞋袜就往外跑,各处营房里的新兵潮水一般涌了出来,谁也不敢落在最后,都撒开了双腿狂奔,乱哄哄的冲到校场上,却见校场周围已经点起无数火盆,照得一片血亮、如同白昼。 陆锋长已经在将台上背着手站着,面上再没有之前的笑容,冷着脸的模样配上他那凶蛮的样貌显得杀气腾腾,等新兵们列队完毕,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声如巨雷虎啸:“今日起,你们就要开始操训,平时多流汗、战场少流血!若是受不了的,趁早自己滚蛋!现在绕着校场跑十圈醒醒瞌睡,立刻!” 将台上的战鼓响了起来,各班的老兵赶着新兵排着队绕着校场跑圈,有些新兵晚饭吃得太多还没有消化,跑了一圈就受不了呕吐起来,又被专门提了出来做俯卧撑,一旁督训的军官捧着一个个名册记录着什么,显然是在扣分了。 憨子一边跑着,一边抬头朝将台上扫了一眼,心中苦笑不止:“以后……恐怕没好日子过啦!” “他们以后是没好日子过了!”将台之上,陆锋长正低声和龙教导交流着:“新兵刚入营,军纪规矩都不熟悉,那些衣衫不整、集合速度慢的,今日要不放他们一马,就只教训教训,不扣操勤分了?” “不行,慈不掌兵!军法不容情,这也放一马、那也放一马,这军法还有什么威信?”龙教导却摇了摇头,朝一名督训教官吩咐道:“去让伙房备好早饭,烧些洗澡水、洗脚水备着,让人把营房收拾一下,让各班督训的老兵给新兵做好抚慰……” “规矩不能乱,但后勤要做到位,咱们红营的兵,个个都是宝贝,金贵的很!” 第506章 心绪 鼓号和木哨声,混着整齐的“一二三四”的喊声远远传来,在幽静的陵园之中回荡着,正在石道碑林之间缓缓踱步的唐端笏朝着那声音飘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头冲跟在身边的侯俊铖笑道:“红营练兵还真是勤勉,我在湖南之时,吴军中就算是吴三桂本部精锐,最多也不过一日一操,三日一操才是常态。” “可自我从湖南入江西以来,从永宁到石含山,从石含山到吉安,经过红营的每一处军营驻地,却是从早至夜操练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日夜不息。” “若是平常,大多也是一日一操,晚间休息学习,但现在情势不同了!”侯俊铖也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如今福建清军退守江浙,腾出了许多兵力陆续赶来江西,各地清军调动频繁,岳乐显然是在筹备对我红营的各个根据地的扫荡了…….” 侯俊铖脚步一顿,抚摸着一块石碑,不屑的哂笑一声:“若是早几年,清军刚刚建立起封锁线的时候,那时候我们红营发展有限,老兵少、新卒多,各个基层组织都只在起步阶段,而清军锐气正盛、兵精将锐,那时候大举扫荡过来,我们也只能跳出去另谋出路了。” “可就拖了这么一两年的时间,我们的基层组织已经极为稳固、深入各个村寨,广泛的闹红和大大小小的战斗也培养出了一大批骨干老兵,而清军却在我们的闹红和各种政工攻势之下疲惫不堪、军心涣散,此消彼长之下,岳乐此番扫荡,是必然失败的。” “辅明倒是挺有信心……”唐端笏也停住脚步,问道:“说起来,你之前也跟我说过,清廷各路将帅之中,以岳乐、图海、杰书三人为翘楚,三人之中图海长于战阵,杰书善于领军,而岳乐将兵之能并不突出,眼光却很独到,岳乐难道不会注意到红营和清军此消彼长的情况?他又怎会打这必败之仗?” “因为他不能不打,岳乐毕竟只是个亲王,不是大清的皇帝,他也没法当大清的司马懿!”侯俊铖摇了摇头,笑得很是轻松:“几十万大军在他手里,却只是坐守、封锁,他坐得住,满清朝廷能够坐得住吗?” “二十多万人堆在赣北赣东,又不是不需要吃喝银饷了,那么多银子粮食砸下来,一个响都听不到,反倒日日听说哪里的州府被咱们红营闹了,哪里的城池被我们攻陷了,哪里的军队被我们零敲碎打了,这亏本买卖,有几个不会肉疼心疼?” “而且这二十万大军维持这封锁线动弹不得,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杰书为什么在福建战败、被迫退保江南?因为江西按着二十万人动弹不得,他没法补充覆灭的中坚兵力,看着手里有十几万清军,实际上能如臂使指的精锐,比咱们赣南根据地的正兵都少。” “图海为什么和王屏藩一部在汉中纠缠到吴三桂去世、王屏藩主动退回四川才分出结果?同样也是因为中坚精锐不足,手里的满蒙八旗还不断被清廷抽走补充其他战场的兵力,西北清军满汉矛盾本来就重,他又没有足够的中坚精锐压服那些汉将,都是出工不出力。” “西北的满汉清军在围剿王辅臣之时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战力就是当今各部清军之中最为顶尖的,但他们在兵力、战力、装备远甚于王屏藩所部之时,反倒不如王屏藩的部众能打硬仗血仗,满蒙八旗精锐太少,就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还有湖北的费扬古、中原的清军,都是面对兵力远少于自己的敌人却反倒被人压着打,不也是因为清廷大量的精兵强将被压在江西、没法抽调去其他战场的缘故吗?清廷兵多,可战场之上从来就不是比谁人多就能分胜负的,清廷的中坚兵力也就那么一点,他们被按在江西,别的战场能够稳守就已经算是将帅得力了。” “如今清廷在江西的封锁已经对清廷的整盘战略产生了严重的影响,导致其他战场即便获胜也没法扩大战果,战败了更是一溃千里,其他战场的将帅焦头烂额,对手握大量中坚精锐却毫无作为的岳乐不会有意见吗?满清朝廷看着这吞粮的巨兽、吸金的无底洞,对岳乐就不会有意见吗?” “康熙皇帝嘛,他是明发圣旨支持岳乐,但不代表他心里对岳乐就没有意见,吴军北伐,几万孤军便直趋开封,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康熙皇帝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理智上他自然是站在岳乐这边的,可朝野上下若是喧闹起来,他能不能像当年魏明帝支持司马懿一般坚定的支持岳乐,谁能保证?更何况当年魏国只有吴蜀两个大敌,而满清的敌人,可就太多太多了。” “而且岳乐手下的将官,也未必就没有意见,我们红营闹红,和清军大战小战这么多年,但和清军的中坚精锐部队的接触和战斗实际上却并不多,游击队武工队一贯是打了就跑,主力会战也没有挑岳乐所部下手过,打得也是突袭,要么就是‘趁人之危’,清军里的那些精兵强将,对我们的认知是不足的。” “他们这些打垮过耿军、击败过吴军的骄兵悍将,哪怕知道我红营不一般,但对我们轻视的心态是没法摆脱的,他们会觉得,我们红营的部队如果真的强大到可以和他们抗衡,又为何要一直躲着他们呢?在他们心里,无非是没法逮住我们,但只要能逮住我们,无论是小股部队的剿杀,还是硬碰硬的阵战,他们都一定能压垮我军。” “长期维持封锁线和我军的闹红,让他们疲于奔命,也是军心浮躁的,从上到下都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会让他们一有机会就会推着岳乐大举扫荡搜剿,若是岳乐不同意,他们定然也会对岳乐不满。” “从上到下都是想要大战的心态,岳乐威望再高,又怎么可能压得住?” 第507章 掀桌 “在之前嘛,岳乐还能找兵力不足的理由来搪塞,咱们击败喇布和闽西清军时展现出来的机动性,他们再怎么瞧不起我们,也一定是印象深刻的,清廷和清军的将官希望出兵扫荡是为了一举清剿了我们,可不是为了跟咱们赛跑,若没有足够的兵力维持封锁线,咱们到处乱窜,他们还清剿扫荡什么呢?” “岳乐之前说没有足够的兵力同时维持封锁线和对我各个根据地的扫荡,清廷和清军的将帅无话可说,可如今既然福建的清军补充过来,岳乐还有什么理由推脱呢?他就算知道是必败之局,清廷上上下下也会逼着他起兵扫荡的。” “所以这场大规模的扫荡我们是避免不了了,只能是尽力做好一切准备…….”侯俊铖又看向那战鼓和号令声响起的方向:“总不能咱们也跟清军一样轻敌,然后阴沟里翻了船吧?我可不想这陵园之中,又添上许多毫无意义枉死的烈士。” 唐端笏点点头,又走了几步,立在一个碑前,问道:“晚村先生的碑果然立在这里啊……晚村先生不是你们红营的人,与红营在理念和行动上多有冲突,听你们的人说,他屠戮杭州满城,还搅乱了红营在江南的布置,和红营算不上仇寇,也称得上是不友好了,故而你之前说红营在这烈士陵园里也给晚村先生立了块碑,我还不敢相信,才非要拉着你来亲眼看看。” “不止是晚村先生,还有他那些一同被满清杀害的弟子、家眷、友人,我们都立了碑……”侯俊铖随手朝周围的墓碑指了指:“他们毕竟是因为抗清而牺牲的,他们错误的思想和理念我们要辩驳,他们错误的路线和行为我们要批判,可他们的精神我们要宣扬,他们的骨气我们也是十分叹服的。” “我以前和船山先生说过,对满清的战争是一场人民战争,可从来没说过‘人民’就一定是清醒的、远见的、正确的,在缺乏正确的纲领的指导下,盲动、冒险、屠戮、迷茫才是主流,错误和弯路是不可避免的,不能因为他们的错误就否定他们的抗清的牺牲,更不能因为他们的错误,就把他们排除在外,这陵园供奉的是烈士,他们自然也有资格供奉在其中。” “不过现在只是立了一个临时的碑,我们在江浙的弟兄花了许多银子帮着晚村先生一家收敛了尸身,但其首级还是挂在杭州城头示众,等我们日后解放了江南,再把晚村先生他们的尸首收拾了归葬家乡,这些墓碑到时候也得移到那边的陵园去。” “晚村先生……实在可惜啊,好在最后没有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唐端笏叹了一声,面上浮现出一丝愤慨的神色:“只可恨传观社,被那些软骨头趁机鸠占鹊巢,从抗清的组织,变成清廷的走狗!” “这没什么意外的,当初我在衡州与船山先生的那场隆中对,就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了……”侯俊铖摇了摇头,语气很平淡:“说到底传观社那些士林人物到底是为何要反清呢?像晚村先生这样死守华夷之辨的,像洪门那样和清廷有血仇,一心报仇的,他们是传观社里反清的中坚力量,但在传观社中,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占多数,否则当初满清入关,又如何能征服江南?” “传观社里的大多数,是在满清入关之后,因为顺治年通海案、奏销案、哭庙案三大案后被迫吐出大量金银钱财、田土家产和权利利益而对清廷不满的官绅士人,这些人参与反清,归根结底是和清廷分赃不均,他们反清的动力是恐惧和仇恨自己不再是剥削的阶层,反倒要受到清廷的剥削。” “故而他们反清的意志是薄弱的,能够从清廷虎口夺食、让他们再一次成为最顶尖的剥削阶层,自然是最好的,可若是这个目标遥不可及,而清廷又给了他们松绑的机会、愿意让渡一部分利益,他们就会轻易被清廷所拉拢。” “当然,清廷贪暴,不被逼急眼了,自然不会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而那些官绅士人贪婪又短视,看到清廷让步,反倒会得寸进尺,一般来说,双方是不可能走到一起去的,必然会争斗不止……”侯俊铖伸手指了指自己:“但如今却不是一般情况,因为我们红营崛起了。” “尔俸尔禄,皆民脂民膏;卿相所得,非盗上则剥下,皆赃也!这一类的话从先秦讲到如今,可真听进去的却没几个人,因为上上下下都是这一副贪暴的德性,这些话朝廷士林嚷嚷几句,也不过是当耳旁风过了,很少有人会放在心上。” “可我们写在军报布告之上,便能引得天下震动,清廷那些文胆写手、江南的士林官绅写了多少文章就为了反驳这两句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红营不仅在说,也在做,红营就是要掀了他们的摊子!” “传观社那些妥协派、温和派也是清楚这一点的,而且他们也很清楚,他们这些旧势力、旧阶层看起来强大,但和天下万民相比却是何等的弱小,既然是弱小的,自然就是要抱团取暖以苟延残喘的,清廷只是敲墙,红营却要毁屋,他们自然是要倒向清廷的。” “所以当初我在船山先生面前就说了,依靠这一类官绅士人的反清,是不可能成功的……”侯俊铖顿了顿,朝着湖南方向一指:“吴军那边的情况其实也是一样,在依靠自身力量不可能掀翻清廷的情况下,吴军内部主流的意见,便是收缩自保、保住现有的利益。” “吴三桂是依靠自己的威望,在亲党为了争权夺利和外姓短暂达成一致的机会下最后努力了一把,但他一去世……我敢断定,亲党和外姓的斗争,最后必然是亲党获胜的,而且他们很可能也会像传观社一样,最终将坚决反清的势力排除出去,倒向满清,一起围剿我们这掀桌的大敌!” 第508章 破局 “吴军之中确实有这个苗头,否则吴应麒、王屏藩他们也不会退兵了……”唐端笏又叹了口气:“师长也是看到了这个苗头,所以新皇登基,便立马辞去了丞相之位,正好师长的挚友樵云先生病重、卧床不起,师长便在斗山隐居闭门,一面照料挚友,一面为其整理《三湘从事录》等着作的手稿。” “不止是吴军,日后郑军恐怕也是一样的…….”侯俊铖继续说道:“如今刘国轩被撤换回了厦门,潘先生从厦门传来的消息说,陈绳武担心刘国轩威望太高、压过了他们这些宠臣,自海澄之战后就整日在延平王身边进谗言,延平王也担心刘国轩功高震主,如今福建又没了满清的威胁,不仅用冯锡范替换了刘国轩,还准备让他回台湾去。” “如今郑军还在围攻仙霞关和温州,试图打开通往浙南的道路,但临阵换将,郑军中坚部队又少死不起人,这结果我看是不怎么好的,若是郑军北进受挫,恐怕就会调转方向冲我红营来了。” “闽西若是被我红营消化,我军居高临下,直接威胁郑军在福建的腹心之地,而郑军失去了闽西的山地作为屏障,沿海的平原地区完全无险可守,就如同把柔软的肚皮敞开,抵在我们的刀锋之上一般。” “从延平往福州,从龙岩往漳州、泉州、厦门,顺水路而下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即便郑军水师可以卡死水道,以我红营的机动能力,翻山越岭也就多费几个时辰而已,一两日的时间调兵遣将都来不及,延平王和郑军上下,能在福州睡得安稳?” “自明末以来,清军入闽都是先啃掉闽西山地,从前明到国姓爷,从耿精忠到延平王,只要闽西一失便是全线崩盘之局,延平王当初也是被清耿联军打得差点逃回台湾去的,这个教训他不会不吸取的,入浙受挫之后,必然会趁我红营尚未彻底将闽西消化的时机出兵来争夺,至少也要抢下一片区域,将我红营的势力隔绝在郑家腹心之地之外。” “听辅明这么一说,红营现在的局势是有些岌岌可危、四面皆敌的味道…….”唐端笏皱起了眉头,却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奉师长之命来传个信,却指不定连自己的性命都得搭给你们了!” 两人一起哄笑起来,唐端笏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墓碑,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座高耸的石碑:“辅明,不瞒你说,师长派我前来,也是看到了各方势力媾和一处、围击红营的趋势正在加速,所以让我来问问,红营到底是准备怎么应对,吴军这边……师长虽然卸了丞相之任,朝堂之上也有一些交好之人,湖南等地的州县官吏,也有许多同门任官,若是需要帮助,师长还是有能力出手相帮的。” “劳烦师长他老人家挂记了……”侯俊铖笑了笑,却摇了摇头:“不过吴三桂死后,亲党和外姓总得闹一阵子,不是一边压倒另一边,或者双方陷入僵持,只能从外部挑事来打破僵局,他们暂时是惹不到我们身上来的!” “这段时间吴军的内部斗争恐怕会非常激烈,动刀子都有可能,党争嘛,一贯是没有下限的,抓到一点细枝末节就会大做文章,师长当年前明不就是因为牵扯进了党争而弃官隐居的?对党争的激烈程度和后果,师长比我们更为清楚,要不怎么新皇登基,立马辞了丞相就跑呢?” “我可不想因为我们的关系,把师长和湖南的同门们牵扯进吴军的党争之中,搞不好就害了他们的性命,吴军的威胁现在并不紧迫,所以暂时不需要他们做些什么,还是以保护好自身安全为要,我可不希望在这陵园之中,再立几个同门的墓碑。” “郑军那边也得等温州和仙霞关和清军分出结果,才能断定他们到底会不会对我们动手,我们也有准备的时间,如今最为紧急的便是清军的大规模围剿扫荡,已是近在眼前了……”侯俊铖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告诉师兄倒也无妨,红营内部商议之后决定,我们不能被动的等待清军的围剿扫荡,而要把主动权抢到我们手里来。” “岳乐是个有本事的,红营现在面临的危险他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必定是尽量拖延出兵的时间,试图等郑军或吴军至少一方势力,甚至两方势力调转目标对付咱们,那时候他也整顿好了兵马,可以趁机布置一个三方围攻、对我红营最不利的局面。” “但咱们红营可不会老老实实的等着这些势力形成合围,也不会老老实实的等着岳乐准备妥当,红营是一支进攻的军队,所以这一次,我们也准备抢在清军对我们开展扫荡清剿之前,就主动对清军发起进攻!” “主动进攻,打的也是清廷的人心,就像当年萨尔浒之后,明廷任用熊廷弼主持辽东局势,熊廷弼自知不是东虏对手,明面上说要和东虏再战,实际布置上却是采取的守势,希望稳住辽东人心、稳固辽东防线、集结各地精兵、培养可战之军,然后再与东虏作战。” “而东虏是怎么做的?是在一年之类进攻辽东二十一次,攻城略地、彻底消灭明廷盟友叶赫部,用主动进攻掀起明廷朝野哗然,弹劾熊廷弼无谋欺君的舆论盛嚣尘上,熊廷弼继续拖延,渐渐的就连他在朝中的盟友都纷纷背弃之,于是明廷拿下熊廷弼换上王化贞,完全废弃了熊廷弼的战略布置,于是便是辽东局势的彻底崩盘,东虏从此制无可制。” “我们这一次,就准备学一回满清的老祖宗,用主动进攻,从正面撕破清军的封锁线,彻底搅乱岳乐的布置,引起清廷朝野哗然,迫使岳乐做出选择,要么如明末的熊廷弼一般顶着朝野舆论,然后众叛亲离被赶下台,要么就在还没准备妥当的情况下提前对我红营发起大规模的扫荡围剿,然后…….引发整个江西局势的崩盘!” 第509章 皖勇 “至于具体的攻击地点嘛,现在暂定的是袁州府,袁州府中,萍乡乃是入楚要道,清军在此驻扎了两万多人,袁州城乃是清军封锁线的西线中心,沿着袁江一线驻扎了三万多人,打破袁州再往北,修水县乃是封锁赣北根据地的中心,也驻扎着两万多人。” “这一仗我们是不准备保本节俭了,有多少火炮弹药、多少粮草军备、多少主力部队,统统拉出去大打一场,最理想的结果,便是将袁州、萍乡、修水等地数万清军全部吞掉,不过嘛,我估计最实际的结果,恐怕只能给予这些清军重创,使其失去战斗力、清军封锁线的西线就此瓦解。” “具体的战策我就不细说了,到时候师兄等着看好戏就是……”侯俊铖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别说,师长那边还确实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萍乡当面的醴陵、浏阳等地与清军对峙的吴军乃是马宝所部。” “听说师长和这位宝国公交好,若是能说动他在党争的百忙之中给我们提供些帮助也行,不需要他出兵,也没指望吴军在这时候还有主动进攻清军的心思和能力,只要给我们一些炮弹火炮、军械装备、药品物资什么的就行。” “此事我回湖南之后立刻报于师长知晓……”唐端笏点头答应,语气却有些犹豫:“但你们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你也知道如今外姓和亲党的党争将起,宝国公恐怕不会做这种送人把柄的事。” “无所谓,能薅一点是一点,薅不到也无妨…….”侯俊铖双手一摊:“红营从建军开始就没指望过别人。” 唐端笏淡淡一笑,扫了一眼吕留良的石碑,说道:“辅明,既然你们已有决策,我也不多询问了,我此番来江西,也是来给你出谋划策的…….你可知道为何是我替先生来了江西吗?” 侯俊铖自然不知,抱着臂膀等着唐端笏解释,唐端笏倒也没卖关子:“辅明你也知道,之前我作为吴军的兵部侍郎,负责吴应麒所部北伐的粮饷督运、战功核算等后勤工作,和吴应麒所部在武昌呆了好几个月,差不多是全程参与了其部围攻武昌的战斗。” “彼时勒尔锦大败为清廷撤换、削爵为民,圈禁至今,清廷以费扬古替代之,费扬古新官上任,清军又新败,士气低落、兵将怯战,然则武昌之围愈发紧急,蔡毓荣每日急报求援,清廷便从安徽抽调了一支兵马前来支援武昌,这支兵马的主力,就是周培公在安徽兴办的团练皖勇。” 唐端笏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着回忆,语气愈发严肃:“这支皖勇战力很强,作战极为坚韧勇悍,特别是其军官,几乎是悍不畏死,带头冲阵着比比皆是,战力或许比不上清军的八旗精锐,但远超普通绿营,甚至比寻常的八旗军还要精悍。” “吴军被其连破两道封锁,若不是其他清军部队是在不堪用,没有趁势跟上,让吴应麒反应过来遣本部精兵堵住缺口、将其驱离,武昌之战恐怕就会早早以吴军的战败而结束了……吴应麒最后和清军议和退兵,恐怕也有因为这支皖勇在旁牵制,以至攻陷武昌愈发希望渺茫、旷日持久的缘故。” 唐端笏转头看向侯俊铖,问道:“辅明,你可知道为何这些皖勇团练战力会强悍若斯吗?” 侯俊铖自然不知,只能猜测道:“或许是像姚启圣那般重饷重赏?这样的军队若是没了重赏,战力衰落的速度会非常快,姚启圣退往建昌府之后,失去了尚家的援助,重饷重赏维持不下去,只能维持一部分精锐,大多数团勇便退化成了蹲坑的炮灰,其团练也再也没有什么作为。” “周培公在安徽兴办团练,安徽嘛,也算是江南富裕之地,徽商富庶闻名天下,而徽商巨富,主要靠的是朝廷给予的两淮盐业的特权,徽商于外地经商,在本土购土置业、兼并小农、挤压商贩,以至于有徽商愈富而安徽愈穷的景象。” “红营若是得了天下,必然是要掀了他们盐利的铺子、分了他们的田产家财,所以这帮徽商必然是和当年的尚家支持姚启圣一样,出钱出力的协助周培公办理团练……”侯俊铖冷笑一声:“我也听说了,满清朝廷屡次募捐协饷,如徽商、晋商这一类豪商都是最为积极的,他们的财富来自于朝廷施舍的特权,这些特权吴军、郑军都可以给,唯有我红营,是绝不可能给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周培公出的起重赏重饷,他手下的团练自然也就和当初姚启圣的团练一般,尚有敢战能战之气。” 唐端笏却摇了摇头:“周培公的皖勇团练和姚启圣的团练……有些相似,但却又有许多不同,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你们的战报吴军里头是从吴三桂到亲党外姓的领军之将都反反复复研究过的,毕竟雩都之战算得上是你们红营至今最大的一场失败了,吴军……也会从中总结一些经验的。” 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想起当初和吴、郑两军一起围攻潮州城之时吴军中的那些蕃人教官和火器战术的革新,明显就是受到了雩都之战红营和姚启圣所部团练双方的影响。 “以我观之,周培公的皖勇团练要比姚启圣所部的团练更强,那些皖勇团练不像寻常的清军部队打起仗来一板一眼,反倒更接近你们红营或清军的精锐八旗,各部作战之时很是灵活自由,作战也很坚决明确,按照你们的说法,就是部队的主观能动性较高,当然,他们是远远比不上你们红营这般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的程度,但是已经远远超过清军的其他部队。” “按照你们红营的说法,军队的基层建设决定了军队主观能动性的发挥,皖勇团练的基层建设远超于清军各部,而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是因为皖勇团练的基层军官,大多都由秀才、童生,乃至于举人之类的文士充当!” 第510章 取士 “吴军武昌之战和皖勇交手之后俘虏了一些皖勇军官,许多都有秀才和童生的身份,剩下的也有是识字读过书的,莫说在清军之中,恐怕全天下的军队中,识字的基层军官都仅次于红营了……”唐端笏看向侯俊铖,话锋一转:“至于为何这么多文士会投入皖勇……辅明,你对满清的科举了解多少?” “八股取士、仕途改命……红营选拔人才和科举不是一个路数,勉强称得上相似的也就是面对普通百姓的社选,对科举我了解还真不多…….”侯俊铖来了些兴趣,做了个“请”的手势:“师兄就别再考我了,有什么话畅所欲言便是。” 唐端笏点点头,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道:“满清科举承继于前明,科举形式和内容基本都参考前明的科举,但又与前明有很大的不同,就像辅明你之前说的那般,清廷需要拉拢官绅豪门,所以在科举之上相比前明给予了他们许多让利之处。” “其一便是官卷,此官卷是专门留给高官亲贵子弟的专属之名额,内官三品以上,及翰、詹、科、道和吏礼二部司官,外官藩、臬以上,武官提、镇以上子孙,同胞兄弟、同胞兄弟之子,另编官字号,每举人、进士十名派中官卷一名,副榜如之,也就是说,一科进士举人无论录用多少,其中十分之一的名额都是留给高官亲贵或名士豪门子弟的。” “其次,是清廷科举录用,往往都会着重录用省城、附郭县、或前明进士举人人数就很多的地区,简而言之,便是越有进士举人的地方,之后录用的进士举人就会越多。” “我回湖南之时专门查了一下,在三藩变乱之前,清廷录用的湖南进士人数相比前明的湖南进士人数是更多的,但细究其籍贯,却会发现这些进士集中于长沙、衡州等大城之中,其他州县的进士人数,几乎是断崖式的下跌。” “辅明,想来不用我多解释,你也能猜到这种情况最后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其他州县的读书人没法录用,自然都要往省城大城跑去搏一个机会,但省城大城科考名额有限,招收学子的学堂私塾同样有限,大多数人只能靠自己苦读,哪里是那些名师大儒教出来的学子的对手?依旧是考不上,而其余州县之中的学堂私塾没了生源,自然也就会倒闭关门了。” “长此以往,便是一个恶性循环,学堂私塾都倒干净了,而清廷的科举就必然会被那些有钱有势的豪门垄断,大多数的寒门苦读一辈子也考不上进士,又哪里会浪费银子去搜集书籍、采买纸墨、日夜苦读?这天下能读书识字的,必然会越来越少。” “然后是冷籍,三代之内没有考取过秀才举人进士的,便划入冷籍不许再参与科举,就像我之前所说,寒门子弟自己耕读,能够比得上资源更丰富、师长更优秀的豪门官绅之家吗?寒门子弟必然是有许多三代之内都考不上的,到最后必然是进士的数量多了,但出进士的家庭反倒少了,形成一个个垄断科举的进士世家,寒门子弟想要考学,就只能依附于他们。” “而且就算考上了也不一定当得了官,在前明,只要考上进士便是直接放官,若是举人,一旦有缺也会外放为官,但是入清之后,数十万八旗旗人要优先顶缺,而清廷为了应付战事,许多官职,甚至是州县主官这些实职都是明码标价的捐官,所以自入清以来,从来都是缺少人多的。” “我仔细查过,以湖南为例,顺治到康熙年进士平均候缺的时间是六年左右,这还是使钱贿赂了吏部的结果,若是没钱上下打点,等个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都官缺给你,寒窗苦读几十年,还不如直接拿银子买个官做来得快,这寒窗苦读,还有什么意义?” 侯俊铖点点头,想起了永宁县那位邱知县,他当初补缺之时就是因为银子给得不够才被丢到永宁这个穷县来吃苦的,反倒是因祸得福,早早的和红营接触合作,如今名义上还是大清的县官,但全天下是个人都知道永宁县乃是“贼巢匪穴之地”,清廷自然也早就把他当成了“通贼”的叛官,还曾经派人去抓过他的家眷。 不过邱知县是个聪明人,对清廷的态度也一清二楚,早早就把家眷转移到了江西,如今县官的职责也不怎么管了,做为四海商号的股东帮忙操持着对红营控制区外的贸易和走私,倒也做得红红火火、富得流油,侯俊铖上次去看他,人都肥了两圈。 “我也统计了一下…….”唐端笏回忆了一下:“在湖南,八旗旗人补缺的官吏多达两成以上,其中只有几十人是参加过为八旗专设的恩科正经考出来的,大多数是不经考举便授了官,然后是国子监授官的,也多达两成以上,地方举孝廉之类的方式推选的名士大儒,也多达一成左右。” “剩下的五成里还有许多是因父祖荫补而获取的官位,纯粹科举选拔的进士、举人、生员出身补缺数量,与八旗旗人补缺的数量大差不差,而其中纯粹寒门白丁出身的官员,我对比了前明的文档,自顺治至康熙年,相比前明万历、天启、崇祯年间,少了将近一成左右。” “同样的科举取士,前明在明末之时虽然也有向豪门贵胄集中的趋势,但也没有清廷这般刚刚开国就把这科举变成了权贵豪门人家的玩具的!”唐端笏冷哼一声:“不过嘛,这些事若非像我一般专门去查证统计,寻常人是很难有清晰的认识的,加之大明两百多年的科举制度深入人心,满清这科举形制之上与前明并无差别,许多人自然也就把它和前明的科举混为一谈。” “所以如今满清刚刚入关开国之时,依旧是有许多寒门白丁在努力苦读,希望走科举正途为官,这么多屡考不中的寒门白丁子弟,还有那么多补不上缺的举人、秀才、生员乃至进士,忽然有一个前程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会怎么选择?” 第511章 前程 “根本不会犹豫,他们会疯了似的挤上这座桥!”侯俊铖反应了过来,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即便这个前程可能要让他们提着人头去搏!” 侯俊铖明白了唐端笏的意思,清廷如今的情况有些类似于唐代,唐代科举刚兴之时就是大量的官职被亲贵门阀垄断,朝堂和地方州县大多数的官员走的都是察举、门荫、制举、冬荐这些靠关系、靠出身的路子入官,甚至许多是以捉钱的方式买官充任,正经科举出身的很稀少,好比贞观二十年,有缺八九百,而补缺的科举进士才四人而已。 故而大量的寒门和白丁出身的文士走不了科举的路子,又没关系没出身,其他路子也走不通,想要当官就只能走流外入流的门路,其中最主要的方式便是从军,然后以军功入官,故而当时的唐军之中就活跃着大量的文士充任基层军官和赞画之类的后勤辅助官吏,唐军的整体素质自然也就远超于其他的军队。 周培公的皖勇团练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况,之前姚启圣退往建昌府之后,他的团练之中许多兵将就提拔进了绿营充任军官,正式的吃上了皇粮、有了官身,虽然是绿营的武官,但好歹也是个官,而且清廷提拔官吏之时也是看重军功的,武官外放为州县主官乃至督抚大员、转入文官体系的也不是没有。 那些屡考不中或者没法补缺的寒门白丁出身的文士或许是因此看到了入官的希望,所以周培公组建绿营之时,就有了许多文士跑去充任基层军官谋个前程,反倒无意间提升了皖勇团练的整体素质和战力。 当然,这样一支为了前程和富贵而奋斗的军队,一旦发现他们流血流汗却换不来想要的前程之时,背叛起来也会比别的部队更加干脆,唐玄宗晚年任人唯亲、杨国忠结党营私,朝堂上下要么是玄宗的贵戚,要么是杨国忠的心腹,军中的流外士人几乎没法靠正常军功升迁,于是安禄山反乱之时,他们就毫不犹豫的倒向了叛军。 如今这些寒门白丁出身的文士从军还只是集中在皖勇之中,周培公在图海门下之时就颇有才干,也许他筹办团练之时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情况,但大量寒门文士从军的反常情况一定会被他注意到,然后被其利用,开始有意识的用朝堂的前程征募文士充当基层军官,这才打造出一支文化水平远超其他清军部队的团练。 至于这前程最后能不能兑现…….侯俊铖细细思索了一下,却发现竟然和红营息息相关,红营若是此番反围剿失败,反清的势头被压了下去,满清定然翻脸不认人,将满清的八旗和绿营揍得越惨,清廷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就必然会更依赖于那些团练新军,自然也会给予他们大量的前程和权利,甚至会把周培公的做法推广到全国全军之中。 晚清的满清朝廷为了续命,能让从朝堂到州府充斥着实权的汉臣汉将,侯俊铖可不相信康熙皇帝会比慈禧的眼界还要窄、比咸丰皇帝更没自信。 “周培公和姚启圣一样,在军中专设监纪推官一职,以忠君护国之道蛊惑军心......”唐端笏继续说道:“这些寒门白丁出身的文士,读着四书五经,又不求甚解、没有名师指导,为了应付科举,又只能跟着朝廷的引导走,朝廷推崇什么,他们不加分辨、也没能力去分辨,往往是全盘照收,反倒容易钻牛角尖、心里埋下愚忠的种子。” “而且他们既然读得起书,家里就必然还有一定的底子,虽然也遭到满清的压迫,但不像底层的百姓一般徘徊在生死边缘,还有搏去前程改命的可能,所以他们反倒更容易被清廷的宣传所蛊惑,满心的忠君报国,却不去深究这满清鞑虏之君值不值得忠、这压迫剥削之国值不值得报,只是一头钻进死胡同,为满清送死!” 唐端笏忽然又叹了口气,哂笑一声:“辅明你们侯家也算是江右世家,师长、亭林先生、南雷先生就更不用说了,都是当世闻名的名家大儒、士林领袖,我们这一些类人真想当满清的官,恐怕朝廷都得专门设恩科给咱们开后门,也不用担心官缺的问题,朝廷恐怕宁愿踢掉几个旗人大员,也得给师长他们这些影响巨大的士林领袖腾几个官职出来。” “而且师长和亭林先生、南雷先生他们并不想做满清的官,家族门生之中受到影响,以前明遗臣自居、不愿出仕的也不少,对于满清科举的猫腻和寒门白丁出身的士子的情况自然就了解不多,此番若不是我因为皖勇团练的异常而专门去查了一下,也不会翻出这么多门门道道来。” 侯俊铖默然一阵,有些不确定的猜测道:“师兄说起此事,除了提醒我要注意这皖勇团练的新动向,是不是......想建议红营开科举与满清争夺这些寒门白丁出身的士子文士的人心?” “辅明猜到了!”唐端笏点头承认:“红营如今选拔人才,一则是内部的学习班、夜班、识字班之类,层层考核选拔后入学堂学习,然后分往各处任职,外部的则是各个学堂的社考,考中之后也是先入各个学堂学习,然后再充任职务。” “但这两种选拔方式,范围都是很局限的,红营目前为止并没有如科举一般针对于整个天下人才的考选制度,你们的考选制度,主要还是针对红营内部的人员,但红营想要争夺天下,又怎么可能只在内部的小圈子里选拔人才?” “你们在搞统一战线,清廷实际上也是在搞统一战线,周培公就是用那以军功任官的前程,将大量寒门白丁出身的文士团结在他手下,如今还只是皖勇团练自发的行为,可若是红营此番大胜,清军,特别是满蒙八旗的老本遭到重创,以军功入官的手段,必然会被满清推广到整个天下,以此团结天下的读书人!” “所以,即便是为了分化瓦解清廷的势力,红营,也有开科举的必要!” 第512章 人才 “开科举啊……”侯俊铖点点头:“此事其实我和亭林先生也商议过,红营对旧有的士林人物的吸收和改造是比较乏力的,我们的人才要么就是从军中和百姓中从头培养起来,大多数是从实务之中走出来的,他们在上层下达了明确命令、面对具体的工作之时能表现出极高的效率和很强的工作能力,堪称完美,对红营也是忠心耿耿的。” “但他们也有个严重的缺陷,就是知识水平低,许多人是从军或者选拔之后才开始读书识字,很多干部当上干部的时候也不过是认识几百个常用字、读的通文章而已,让他们按照上头明确的命令办事没话说,可若是让他们理解这些命令背后的缘由、想要达成的目的,并且在命令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把事情做的更好,他们就基本达不到要求了。” “实际上,像我们执委里的这些委员,高高在上的,想要到基层走一趟都是很困难的事,基层出了什么问题,传达到执委也基本上都是滞后的消息,所以我也不敢保证执委和各层组织制定的每一条制度、发布的每一个命令都是正确的、合乎时宜的,我们的命令和政策下到地方,是需要地方上的干部们自发的理解、并在条框纪律之内根据实际情况去执行的。” “若是对命令和政策无法理解,只会机械的去执行,那就必然会走弯路、走错路,好比我们红营到现在还没彻底解决的那些问题——搞卫生运动,那就打不讲卫生的老百姓鞭子;搞分田清丈,就把刚分给百姓的田又给分了;搞捐铁捐铜,就抢合作社发给百姓的铁农具……”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屡禁不止,反反复复的强调纠正,又反反复复或新或旧的冒出来,故意搞事以抵制上头的政策和命令的有,但更多的对命令和政策理解不到位,以那些干部的知识水平,专门给他们写了指导,也根本看不懂上头到底是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 “所以红营要求各层干部升迁选拔之时,都要入学堂进修一段时间,亭林先生他们手把手的教着红营的纲领理念,有没有用两说,但多多少少能让那些干部们了解上头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日后做起事来好歹有个依据。” “除了这些军中和百姓出身的干部,便是亭林先生、鹧鸪先生等人带来的士林门生,他们又是另一个极端,许多人理论水平很扎实,和我一样,大道理都是一套一套的,他们大多数都是世家豪族出身,能够背叛自己的阶层来支持红营,对红营的理念和纲领自然是有深刻的理解并从心底认同的,对红营也是忠心耿耿的。” “可他们大多没有接触过实务,甚至和底层百姓接触的都少,下到基层面对复杂的基层情况就会茫然失措、不知从哪里开头,而且因为他们知识水平太高、理论钻研的很深,反倒会或多或少的带有一些自负的心态,连执委和各层组织的命令都不服气,独断专行胡搞一通,最后因为脱离实际酿成很恶劣的后果。” “所以红营反对搞一言堂,地方上要搞商讨会、军中要搞诸葛会,每个会议的内容都要专门记录,整理上交,这些都直接写进法纪之中,就是为了集众人之智,免得一个人带歪了一堆人,执委和各层组织也能查看下面对命令和政策到底理解得怎么样,一旦出了问题,也好分辨到底是基层执行出了问题,还是这政策和命令本来就有问题,好及时对症下药的解决。” 侯俊铖吐了口气,眉间微微皱了起来:“红营现在的问题就是顶尖的那一批和底层的那一批人才都是远超于当世各方势力的,缺的就是中间这一层优秀的人才,基层没人及时纠正和引导,上层没人辅助和协商。” “如今地盘少,又都是经营这么多年的老根据地,这问题还不算严重,可以后若是击败了清军的封锁,红营必然会有一场大规模的扩张发展,地盘大了,上下隔离造成的问题也就会愈发的严重起来!” “所以,红营无论是出于统一战线的目的,还是自身发展的目的,至少短期内对旧有知识分子的吸收和改造都是有一定的需求的,红营要改造社会,必然是当今社会的各个阶层都要进行改造,不可能对某个阶层就放着不管了,只是…….”侯俊铖眯了眯眼:“红营毕竟走的颠覆乾坤的路子,选拔人才自然也不可能按照旧有的制度来,就算要办科举,也不能按明清科举的老路子走下去!” 唐端笏却忽然哄笑一声,让侯俊铖感觉一些莫名其妙:“辅明啊,师长说你是‘激进’,南雷先生评你是‘离经叛道’,亭林先生更是评价你‘非今世之人也’,怎么到这科举之上,你反倒如那些普通士子一般…….幼稚呢?” 侯俊铖面上露出一丝惭色,赶忙恭恭敬敬的请教道:“师兄有何见解教训师弟,尽管直言便是。” “当初在石船山下你来求学,考校你学问之时,你可不像今日这般谦虚,颇有些固执己见的迂腐,否则师长他老人家也不会说你‘资质愚钝’…….”唐端笏玩笑似的说着,却让侯俊铖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被他看穿了:“后来衡州隆中对,你是惊动天下,如今又是这般谦逊纳谏,这说明什么?人总是会改会变的嘛,不能因一时的表现就断定终身了嘛!” “可一个人要如何改、如何变呢?其一就要身经变故、富有经历,你成今日这副模样,难道就没有当初全家被灭、落草石含山至今的一系列经历的淬炼?”唐端笏见侯俊铖点点头,微笑着继续说道:“你们红营的干部要下基层、要亲自做事下田,不就是给他们积攒经历以淬炼才干吗?” “其次便是要进行引导,于红营来说,就是学堂、纲领、诸葛会、讨论会之类,那么于明清之类的王朝,靠的是什么呢?”唐端笏一拳合在掌心:“科举!科举制度,从创立开始就不是用来为国取士、选拔人才的,它就是一个统治的工具!” 第513章 科举 “科举这东西嘛,它从来考虑的就不是什么选拔人才,自古以来从官府到朝廷的体系,就是按照当官的什么都不懂为基础设计出来的,因为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种方式能让官员在学习阶段就能掌握治理地方的能力,都得到了官位之上后现学,即便是你们红营,你们的干部、预备,不也都是边做边学的吗?” “如果真想要靠考试就选拔拥有合格治理能力的人才,那就要像你们的社考一样,直接考实际的政务、律法算学等等,但这些东西是那些家里连论语和四书五经都是手抄本的寒门白丁出身的士林子弟学得了的吗?” “红营的社考能这么考,是因为你们有免费的学堂,有扫盲的工作队,有合作社、妇女会、孩儿营、工农会等各种组织的识字班和学习班,多多少少都能学习一些,但不在红营控制区内的百姓,这些实际的政务和律法算学、自然地理之类的知识,上哪去学呢?红营的社考从没有只针对根据地内部的百姓吧?但这么多年了,根据地外部考上来的,有几个?” 侯俊铖点点头,红营的社考类似于后世的公务员考试,一张试卷包罗万象,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一百道选择题都能刷掉一大批人,更别说后头的策问了,这种考试方式自然是有利于教育相对普及的根据地,红营控制区外的士子,除非是像顾炎武、黄宗羲等人这样的通才,否则是极难通过红营的社考。 但顾炎武和黄宗羲这一类通才,哪个不是世家豪族出身、有钱有闲才能研究其他东西?他们这一类人在顶尖的那一批读书人里都是少数。 “除非像你们红营一样把所谓国民教育铺开,士子学的星罗万象,科举才能考得星罗万象,也有余力去接触实务,这科举才有选拔人才的作用,否则考出来的,必然是‘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历代朝廷对此是一清二楚的,所以历代朝廷就没人指望过单靠科举来拣选人才,否则状元直接给宰相、探花直接给部堂就好了嘛!” “既然科举无法拣选人才,那它最大的作用是什么呢?”唐端笏顿了顿,似乎是在等侯俊铖消化他的话语:“是为了依靠科举,把掌握知识和钱粮的士绅绑在朝廷的身上!是为了‘团结’!” “科举嘛,是以一种相对公平的方式,选出士绅之中不太傻的人当官,而且要尽量覆盖到地主阶级的所有人,尤其是其中的中下层,对于一个王朝的稳定延续来说,有没有顶尖的人才并不重要,一群中人之姿的人锻炼几十年,也足够管理国家了,维护朝廷内部的稳定、保证底层士人稳定的上升渠道,才是最重要的。” “前明为何要设八股取士?四书五经考不出有能力的官员,这点是个人都知道,但格式越死板,判卷就越容易有统一的标准,能尽量杜绝徇私舞弊,考校的书目越少,就越有利于那些那些钱不多的穷书生,朝廷能够团结和拉拢的士人也就更多,朝廷的统治自然也就愈发稳固。” “八股取士弊端众多,此事有明一代就多有讨论,常有废弃八股、改八股为论的倡议,但细细究之,若是八股废除,又会有利于谁家呢?明末临侯先生袁继咸立三立书院倡议改革科举,所设课艺除经学经典之外,还专设河防、攻守、财用等实务政务,提倡经世济民之学,可临侯先生同样是世家出身,三立书院,又岂是寻常士子能上得了的?” “科举取士,除了用来团结士林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便是为朝廷引导天下思想,我之前也说了,那些寒门白丁出身的士人,他们没有名师指导,家境也容不得他们去钻研科考之外的杂学,所以只能跟着朝廷的指挥走,朝廷推崇的是什么学问、什么书籍,他们就只能做什么文章、学什么思想,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好比朝廷以八股取士,首重《四书》,八股考题几乎都从《四书》之中节选,故而由明至清,大多数的士子便是‘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先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是最紧要的’,《诗经》者,那是孔圣钦定的经书,乃是儒学根本圣典之一,可就是因为朝廷不推崇,于是也成了‘虚应故事’的杂书。” “所以说,科举之制,根本就不是什么选拔人才的手段,它就是一个工具,工具又哪有什么好的坏的、一成不变的呢?”唐端笏双手一摊:“既然是工具,别人用得,红营怎么就用不得呢?” “一件工具发挥什么样的效果,关键是要看使用者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历代朝廷设置科举,目的是团结士绅以维护自己的统治,所以历代朝廷的科举,便会设置层层限制,好比州县之中那些真正熟悉实务、拥有地方治理经验的胥吏,却被排除在科举之外。” “可红营呢?你们所需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是要和清廷争夺人心,拆解掉清廷和底层官绅之间的同盟;是要通过科举让一部分寒门白丁出身的士子转而学习红营的纲领和理念,自发的种下种子、为之后的改造打下一定的基础;是要在红营尚没有足够的能力大量铺开免费的国民教育之前,在短期内弥补中层干部的不足。” “你们和历代朝廷的目的完全不同,科举这个工具,又怎么可能和历代朝廷的科举是一个东西呢?就像满清,满清的科举是为了团结那些豪族世家、名士大儒,所以它的科举形制和考试内容上和前明几乎没有差别,但实质上却完全是两个东西了。” “还是那句话,一个工具要怎么使用,说到底得看你们红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红营要改天换地、改造社会,这科举制度自然也能成为改天换地、改造社会的工具!” 侯俊铖咧嘴一笑,退后一步恭恭敬敬朝唐端笏行了一礼:“谢师兄教诲,师弟明白了!” 第514章 折腰 赵家村附近的那座学堂,比原有的范围扩大了数倍,整个学堂也重新进行了规划,原来混在一起的教室课堂,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孩童的启蒙班,普通百姓的识字班,干部军将的学习班,专门分片划区,原本赵家的主堂被拆掉,变成一个露天的讲堂,连着周围的操场、广场,成了顾炎武讲学之地。 顾炎武的身子已经颇显老态,人到了岁数,仿佛一夜之间便老得不成模样,胡子头发连一丝黑灰之色也看不到,手上脸上爬上了许多斑斑点点的褐斑,身子也佝偻干瘦了许多,青竹拐杖在地上咚咚的点着,声音也显得有些凌乱。 但顾炎武精神却不错,更不服老,侯俊铖屡次想上前去扶都被他甩开,自己拄着拐杖巡视了大半个学堂,特别是启蒙班的区域,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时常背着手躲在窗口附近偷偷观察着教室,然后让身边跟着的校工把开小差的孩子抓出来教训。 侯俊铖也跟着顾炎武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登上了学堂中央的大讲堂,顾炎武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这才笑道:“所以,你是准备把科举之事交给你那师兄定议执行了?” “不是交给他,只是让他做个主导而已,具体的计划和实施,自然离不开您和鹧鸪先生等人的参谋协助…….”侯俊铖摇了摇头:“这科举和我们的社考不一样,针对天下士人,算是一个最最基础的选拔,现在的目的还是先把人都笼到咱们这边来,然后再层层磨砺考验,挑选出一批中层干部来。” “所以这科举就不能从根子上就是歪的,师兄理论是扎实,说的也很有道理,但咱们这么多年过来,有多少有道理的事到下面执行的时候就搞得一塌糊涂?所以这科举光靠我师兄一个人管着是不够的,还是得众人拾柴火焰高,大伙一起想办法、一起监督参谋。” 顾炎武转过身来,看向侯俊铖微笑着说道:“你小子老夫熟悉的很,若不是心里已经有了想法,是不会跑来找老夫商议讨论的,说说吧。” “亭林先生懂我……..”侯俊铖笑了笑,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此番开科举,其实深究起来,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瓦解清廷和官绅士林的同盟,至少将中下层那些寒门白丁出身的士人团结到反清的阵营之中,而不会跑去充当满清的炮灰。” “但那些读书人没经过改造觉醒、没有接触过实务,用科举把他们团结过来却放着没法用,实在太可惜了,所以科举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进行相应的遴选和培训。” “首先嘛,对红营的理念和纲领有一定了解并认同的,有一定的实务经验的,这就不必多说了,可以直接外放基层磨砺,就像红营考选的干部一样,正常的积累经验、层层考核提拔,边做事边学习。” “那些对红营只有粗浅的了解,对于实务也没什么经验的士子,则要进行专门的教育和改造…….”侯俊铖转身看向一侧的教室:“我准备将学堂里干部的学习班独立出来,专门设一个大学堂,原有的科目也要进行扩展,除了和原本各类干部息息相关的律法、经世、算学、农务之类的实务科目,再加上地理、工程、商业之类的杂科,把这大学堂变成一座无所不包、无所不有的综合学校。” “那些科举而来的士子,他们本身就有一定的知识水平,没必要按照我们传统的培养干部的方式从头培养、万般磨砺,咱们把他们弄来,本来也只是为了和清廷抢人,不能指望他们统统都能成为有能力又忠心于红营事业的干部官员,既然如此,还不如就给他们更多的选择,让他们专研一科,而不必单走为官这一条路。” “做先生、当教员,研究书籍经典、采探地理水文,计算粮税、兴农旺商,乃至于建屋修路、搭桥护林,红营要改造社会,对整个旧社会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而不会单单局限于官吏制度、军事兵戈,乃至于传统士农工商的层面,旧的事物淘汰,新的事物产生,这大学堂里哪个科目会起作用?谁能预料得到?最好便是每个科目都培育和储备了充足的人才以备使用。” “我那师兄说的没错,红营和历代朝廷科举的目的不一样,科举制度就不会是一模一样的,以往朝廷行科举只是为了选官,但红营不能这么狭隘,我们的科举是要服务于改造社会的纲领,那就不能只局限于选官这一条!” 侯俊铖朝着顾炎武行了一礼,笑道:“所以这大学堂的教材,还有如何选人、如何考核,规章制度什么的,都得劳烦亭林先生您这位通才费心了。” “果不其然,你倒是不让老夫有个清闲!”顾炎武哈哈一笑,点头答应,又笑道:“王而农既然提了这建议,本该让他自己来操持帮忙的,这家伙,派他徒弟来江西,自己却不来,说是照料挚友、整理文稿,我看他就是怂了怕了,不敢亲自来江西和老夫辩经,怕被老夫辩得无话可说、掩面而逃!” “是是是,先生神武,莫说辩经了,辩不过打起来,先生也能占个上风!”侯俊铖有些又好气又好笑的调侃起来,一个是他师傅,一个是他“谋主”,两个人吵起来,自然是难为他这个晚辈。 “你也不要觉得跟你没关系,在一旁坐山观虎斗!”顾炎武笑着摇摇头,环视着整座学堂:“旧的事物淘汰,新的事物产生…….千百年来的道德和制度化为尘土,新的路该如何去走?谁知道呢?” “亭林先生,前路漫漫,其实晚辈也和您一样迷茫,毕竟这世上没人能预测未来……”侯俊铖也跟着顾炎武一起环视着这座学堂、视线落在远处那传来朗朗读书声的启蒙班中:“但迷茫归迷茫,却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上了路,自然会有许多人前赴后继的跟着把这条路走通的。”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第515章 闷气 南昌城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蒸笼笼罩着,天边滚动着堆积的浓云,边缘泛着青紫色,但却从早到晚没有带来一滴雨、一丝风,反倒是又闷又热,还十分的潮湿,让赣江岸边的垂柳叶都蜷成细长的绿管,柳梢头悬着的蝉蜕在凝滞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街面上也不见几个行人,店铺柜台后的掌柜账房无精打采的拨弄着算盘,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挤满了纳凉的人,茶铺的老板被煮茶的火焰炙烤得汗水直冒,辫子黏在身上,渗出白霜似的盐渍,几个挑夫端着一碗粗茶牛饮着,手里扇着风的斗笠一停下,立马就是汗如雨下,一条大黄狗将肚皮紧贴着青石板,舌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呼哧喘着粗气,远处城墙上传来的钟鼓声让它抬头朝那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头去。 “又有哪里的兵到了?”几名挑夫低声谈论着,这钟鼓之声这段时间他们听得太熟悉了,每次响起,都代表着一支清军的部队即将抵达南昌。 一旁一名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也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他是这槐树下纳凉喝茶的众人之中唯一一个穿着长衫的,素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但凑近一看,却能发现衣衫之上东一块、西一块都是同色的补丁,身材也是又干又瘦,两个眼窝深陷着,眼带如同金鱼一般浮肿着。 “这段时间到处调兵来南昌,怕是要打大仗了!”一名挑夫不无担忧的说道:“若是要打大仗,没准就得抓丁,抓了丁上了战场,耽误了营生不说,刀枪无眼,指不定命都得赔进去。” “官府抓你的丁,你也不用跟着官府走到底啊!”另一名挑夫玩笑似的说道:“出了城就找机会逃,往山沟沟里一钻,山里都是红营的地盘,官军人不多根本就不敢进山,在山里躲一阵,战事结束了再回来便是,官军难道还能为了几个民夫出动一两万人搜山不成?” “我可是听说了,宽窄巷的裘四他们那些泼皮无赖,没钱了就跑去应募押粮押物的民夫,出了城走远些就结伴哄抢物资逃了,靠着这法子赚了许多银钱,要不然你们以为裘四那从小没爹没娘没人管教的家伙,怎么在宽窄巷买起那宅子的?” “还有这种好事?”周围的挑夫和百姓都来了兴趣,赶忙围上前去:“老关,你这就不厚道了,有这赚钱的路子,怎么不介绍给咱们?” 那文士也是双眼一亮,向那挑夫的位置挪了两步,脚步一顿,又往回挪了一步,搓着衣袖上的补丁,竖着耳朵听着那边的交谈。 “这话说的,这种赚大钱的路子,是随便什么人能走得通的?”那叫老关的挑夫消息确实灵通,似乎已经把这条路子摸了个遍:“裘四那些泼皮是撞了大运,被上头的人看中了,他们哄抢了物资粮草逃跑,事后能留下的只是一小部分,大头都得上供上去,上头也正好有理由跟上头的上头报些遭到红营袭击什么的、讨要更多的银饷,红营闹红闹得这南昌城里都日夜不得安生,上头的上头就算起疑,也没法一个个排查过去,只能出钱出粮当冤大头。” “没有上头帮着安排打点押运的民壮社兵,一群手无寸铁的民夫,还想哄抢物资?还真以为能逃得掉?没有上头的人帮着遮掩,真以为官府不能查到裘四他们头上来?再说了,裘四那些泼皮都是些光棍,出了事也就死他们自己一个,咱们谁家里没有家眷?若是事发了,咱们的家眷不也得遭殃?别动这些歪门心思了,这种卖命的大财,咱们赚不来的。” “谁不想老老实实的走正路,每日混个全家温饱就行?”有个百姓叹了口气:“也得正路能活得下去才行啊,官府的税一天比一天多,每日没开工就已经搭了不少银钱铜板进去了,听说在红营那边,咱们这些小摊贩都是不用交税的,在这南昌城里…….那位王爷刚来的时候还勒令官衙不准滥收,还发白米赈济贫苦,结果呢?时间一长这税收的比以前更多了!” “噤声!噤声!别的事随口聊聊就罢了,怎么还抱怨王……那位呢?你不要命了?”周围的人都是面如土色,一人赶忙低声呵斥着,其他挑夫百姓如碰到瘟神一般赶忙散开,也没了闲聊的兴致,赶忙付了钱各自离开。 那文士也担忧的左右看了看,在怀里摸着铜板,在掌心里仔仔细细的点着,茶摊的老板却忽然走上前来摆了摆手:“李秀才,您就不用给了,这碗茶算是小人请您的,人嘛,总是有个窘迫的时候,您现在找不到营生,省一个铜板就是一餐饭钱,日后再补给小人就是。” 李秀才摇了摇头,但数着掌心寥寥无几的几个铜板,又只能犹豫一阵,朝着那茶摊的老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慌得那老板赶忙学着他的模样回礼。 “先生,我看您在这同文巷也转了好几日都没个结果,如今江西到处闹红,南昌城里又全是军兵,税也是一日重过一日,小商小贩都经营不下去,关门的都不少,哪里还有余钱去请多余的人?”一名挑夫整理的背囊,一边冲李秀才建议道:“您不如去绿竹巷看看,那里靠近衙门附近,住的都是有些身份的大人,指不定会招些能写会读的帮忙。” “听说您父亲给您留了许多书,实在不行,把您的藏书拿去那里卖,总能赚些钱补贴家用。” “什么都能卖了,但书不能卖,卖了书,便再也没有希望了…….”李秀才摇了摇头,也向那挑夫行了一礼:“谢这位大哥指点,在下现在就去绿竹巷转转……” 说着,李秀才便行礼离开,那挑夫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倒是个客气的措大,就是穷酸的性子,饿着肚子,抱着那么些书册,还有个屁用?” 第516章 心动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缝隙里,滋长的苔藓鼓胀如孕妇的肚皮,渗出带着铁腥味的湿气,巡街的清兵无精打采的扛着短矛,把号衣掀起半寸,露着满是汗水的肚皮,如狼狗一般吐着舌头缓缓的喘着,一双眼扫视着周围房屋,似乎是在寻一家看起来有钱的屋子或店铺,进去避一避暑热,顺便敲诈些钱财。 李秀才低着头紧靠着道路边沿,从他们的身边穿过,一名清兵转头眯着眼看着身穿长袍的他,眼中贪婪的光芒一闪而过,但看到他衣服上的补丁,又大失所望的扭过头去。 李秀才闷着脑袋往前走着,忽然肩上被敲了一下,还以为是那几个清兵跟了上来,慌忙扭头看去,都已经做好了跪地讨饶的准备,却发现身后也是一个笑呵呵的文士,同样是一身素布长袍,同样是衣衫上满是补丁。 “齐兄,你可吓死我了…….”李秀才长出口气,赶忙行礼,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名文士,问道:“齐兄,您也是去绿竹巷碰碰运气的?” “已经去过了,我劝你……也不要浪费这个时间了…….”那文士叹了口气:“那里的人都是有身份的,咱们这秀才生员的身份,根本入不了他们的法眼,人家要人,看着我们这一身衣裳就会放狗赶人了,就算有些还尊重咱们的身份询问几句,也是先问是哪里的亲戚、有没有背景、有没有人介绍,你好歹还算得上是家道中衰,我是个农家出身,别人根本就看不上!” 那文士顿了顿,眼中流露着一丝怨气:“红营在江西到处闹红,这南昌城里的官吏跑了大半,空了许多缺额,结果呢?要么给了旗人、要么给了捐官,人家不在城里坐堂也得占个位子,这南昌城里甚至还有许多举子和监生顶不上缺,也是在到处找营生的,绿竹巷那些人也喜欢招募他们,日后资助他们科举,万一出了个进士就是赚钱的买卖。” “咱们这些穷酸的秀才生员,南昌城里到处都是……别人根本看不上眼!”那文士长叹一声:“李兄,不瞒你说,我已经准备把家里的书册全都卖了,凑些路费去吉安……..” 那文士忽然住了嘴,左右看了看,扯着李秀才来到一个无人的地方,从怀里摸出一张通红的布告:“这是我刚刚在绿竹巷捡来的,红营也在吉安开科举了…….” “红营的布告?”李秀才心头狂跳,绿竹巷离江西巡抚衙门等官府衙属就隔了一条街,听说如今在南昌的安王爷就住在绿竹巷里,却没想到红营的布告都贴到那里去了:“你不要命了?私藏妖书可是杀头的罪过!” “没人发现,就不是杀头的罪过!”那文士却摇了摇头,将那封布告强行塞到李秀才手里:“你自己看看,红营在吉安开科举,说是所有人,不管像咱们这样的秀才生员,还是衙门胥吏、寻常百姓,甚至贱籍奴婢都可以去报考,没有限制……” “红营的社考就没有限制,他们的社考我们之前就去试过,说是没有限制,那些题目看都看不懂,什么《水经注图》,什么《远西奇器》,什么《天工开物》,这些书咱们就算听过也根本看不到,不就是无形之中设了限吗?”李秀才有些不以为然,拿着那封布告匆匆看了两眼,忽然呃了一声:“这次科举……考八股?” “不止是考八股,你仔细看,这科举几天的时间,上午下午都是不同的科目门类,有八股,也有算学,还有工程、农务、刑律、文史什么的,可以自己报名参考一类…….”那文士笑着说道:“只考半天,八股的试题想来是不多的,倒是不用在贡院里连着苦熬三天了,不过看红营这规章,似乎是可以一次报好几门,若是个通才,连着考几天也是可以的。” 李秀才却皱起了眉头,问道:“红营这科举一类只考半天……考的如此粗浅,这……能取得了什么优良之士?” “朝廷科举倒是连考三天,又能取什么优良之士?李兄,你扪心自问,咱们这些苦读四书的,就算考上进士任了官,当官理政的事,又知道多少?”那文士哂笑一声,摇了摇头:“红营取士,走的肯定是他们的社选、内选这些路子,这科举……估摸着就是给咱们这些穷酸士人开个口子,捡些朝廷不要的遗珠而已。” “不过他们这科举后的去处…….似乎是不会直接授官,布告上说是要搞个大学堂,有四月短训和四年的长训,科举出来的士人都充入大学堂里分门学习,然后还要经过考核,通过之后才能授官。” “不授官倒是没什么差别,反正咱们这些穷酸秀才生员,这科考之路能不能继续走下去都说不定,就算考中举人、进士,朝廷也不一定有缺给咱们,照样当不上官!”那文士凑到李秀才身边,朝着布告上一处点了一下:“布告上说,大学堂里是食宿全免的,虽然没有官身,但若是帮着红营做事,照样会发口粮和薪饷,就算以后通不过社考当不了官,也能考教员、学导、村训、合作社社员、会计之类的外职,照样是拿红营的薪饷。” “即便啥也考不上,只要年考合格,在大学堂里混四年白吃白住也没问题,总比咱们在这南昌城里饿着肚子耗着,等这三年一考、指不定能不能考上的科举好些!” 李秀才下意识的点点头,手指摩擦着那张布告,已经在盘算着自己准备考什么科目:“八股是一定要去考的,这一门通过的可能最大,不过八股报考的人数肯定最多,红营提倡白话,八股这科估计不会录用多少人,还是得多报一门保险,数算……我当过一阵子账房,多少了解一些,可以去试试。” “你跟我做的是一个打算,八股保个底,我还准备报一科文史!”那文士哈哈一笑,拉了一把李秀才:“走吧,咱们一起回去,卖了那些破书,去吉安凑凑热闹!” 第517章 争心 绿竹巷中,岳乐的大宅后花园里,岳乐正半躺在一个竹椅上,皱着眉就着穿透竹叶的斑点阳光仔仔细细阅读着手里的布告,一旁的侍女轻轻扇着扇子,将旁边池塘里升起的凉气化为凉风吹拂着只穿了件单衣的岳乐,让他手上布告的一角微微抖动着。 岳乐看了一阵,轻叹一声,将那布告搁在一旁的木桌上,正在一旁等候的巴达海朝着周围的侍女挥了挥手,让他们尽数退下,自己拿起扇子帮岳乐扇着风:“这些布告是这几日贴进南昌城的,今日巡抚衙门的门口去了,恐怕早就闹得满城皆知了,这些日子袁州、临江、抚州等地就有报告说有士子文人试图穿越封锁线,跑去吉安。” “红营贼寇这是在争夺人心!”岳乐一眼就看穿了红营的打算:“农户里的穷苦人,他们搞分田清丈、搞清租清贷来争取,军中底层官兵的人心,他们搞诉苦会和公审会来争取,小商小贩,便是减租免税、优待贴补来争取,而红营贼寇这科举,便是针对的士林之中那些底层的穷酸秀才、生员,乃至举人进士!” “科举取士,国之大典,说起来好听,但八股取士选出来一堆只会读四书五经的书呆子,能成得了什么事?治得了什么国?这科举嘛,屁用没用,只是让天下的士人有个念想,以为自己能靠科举仕途逆天改命而已。” “但是人嘛,有个念想就会拼命去搏,童试一县所录者不过二三十人,每年参考的却有成百上千,乡试一县所录不过七八十人,哪一次参考人数不是上万?会试所录最多不过两三百人,远赴京师参考的举人哪一次不是数以千计?” “但能够考取的终究是少数,剩下的大多数读书人怎么办?只能是自谋出路了嘛!谋不到出路的,便只能饿着嘛,朝廷里一堆八旗旗人、进士等着补缺都补不到,朝廷哪里还有空去管那些无权无势的秀才生员、落第举子?” 岳乐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布告上重重点了几下:“如今红营跳出来搞这科举,就是告诉这些士林中的底层人物,红营给他们一条出路!” “看看红营这科举的章程,每科只考半天,设的如此粗浅,入了大学堂之后还要考核才能入官,摆明了这科举并非入官选士的手段,只是给大学堂筛选人员而已,想要当红营的官,还是像以前一样,要么走社考的路子,要么就是从下至上层层选拔的内选,入了大学堂,也不过是多了个社考的名额而已。” “但红营的重点并不在这科举入官之上,而是在这大学堂免费入学、食宿全免之上,这是红营在给那些底层士子一个基本的保证,出钱出粮,给他们一条出路,巴达海你也知道,科举最磨人的从来不是读书考试,而是在科考之前怎么填饱肚子活下去,并凑齐参与科考的钱粮,为参考而一贫如洗举债的士子,从来不少!” “而红营就是帮着这些底层的士子解决了这个问题,食宿全免、免费学习,无论是等待红营的社考,还是去考选教员、学导这些外职,甚至是白吃白喝几年,攒下一些银饷再来参与朝廷的科举,衣食无忧,便能吸引很大一部分底层士子趋之若鹜了!” “但这样的保证和出路,却不是没有代价的…….”岳乐捏起那封布告,又仔细看了一遍,凝眉道:“看看红营这大学堂的简章,其所设科目分门别类,看似分划清晰,却有几科是统一学习…….唔,红营称为‘通识教育’,而且直接挂靠所谓的学分,这几科没有通过,本科学得再好,年考也没法通过。” “体育、数算,这两门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听说红营贼寇的启蒙班里都有这两门课,不过是习惯使然而已…….经典,说是教导孔孟之道、儒学典籍,红营贼寇的孔孟之道是什么样的,你也看了红营贼寇那么多布告了,应该是一清二楚的,‘什么造反有理起义无罪’,这经典科开课,恐怕就是一堆反贼开会了!” “然后是实践科,本王猜测,就是去帮着红营贼寇上山下乡的做事,都帮着贼寇做事了,对红营贼寇还能有几分抗拒?还有这思政科,司马昭之心!摆明了就是要教授红营贼寇的那些妖言乱语、歪理邪说了!” “这么一套下来,那些底层的士子再怎么也会受到影响,即便他们不认可红营,再跑回来参与我大清的科举,他们的思想被红营贼寇影响了那么久,还能忠心耿耿的当我大清的官吗?我大清,还能信任他们吗?” “这些底层士子,红营贼寇或许也用不少,大学堂里白白浪费多年的钱粮,可只要这些底层士子不能为我大清所用,就已经是完成了任务,毕竟红营贼寇取士的范围很大,而我们……”岳乐搓着那张布告,满脸都是忧虑:“八旗子弟里头,连对个对联都对不上,却外放任官的,可不少!” 岳乐又叹了口气,将那布告扔在桌上:“红营贼寇在一点点的撬着我大清的墙角了,农户、军兵、商贾、士林,都被他们争取了过去,我大清便如无根之木,如何能立得住、立得稳?只是……本王能看穿他们的手法,可应对起来,却越来越吃力了。” 岳乐沉默了一下,凝眉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的黑云一阵阵的翻滚压来,却不见一丁点的雨滴:“红营贼寇不会只在士农工商之上做文章,‘以汉为兄,诸族共荣’,满人里头……恐怕也打下了一些钉子吧?” 巴达海浑身一震,正要相问,远处却闯来一个身影,乃是穿着一身行装、戴着凉帽的穆占,怒气冲冲的向这小跑而来,几名岳乐的戈什哈跟在他身后,一脸的为难和尴尬。 穆占大步流星的走到岳乐面前,将手里攥着的布告抖得哗哗作响,正要说话,却发现桌上的那份布告,顿时愣了愣,随即便是一副火冒三丈的模样:“王爷!红营贼寇这布告都扔到末将前锋营的军营里来了,红营贼寇都他娘的要开科举了,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兵进剿?” 第518章 浮躁 穆占在岳乐面前似乎没有一丁点的恭敬,声量响得将池塘里的鲤鱼都惊得乱游乱窜,喷洒的口水雨点般溅入池塘,泛起点点波澜,让岳乐都不由得眯了眯眼,向一旁缩了缩,巴达海更是恼怒的向前一步:“将军,你怎可在王爷面前喧哗吵闹?” 穆占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赶忙后退两步匆匆行了一礼,声量刻意压低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是无比的急躁:“王爷,末将实在是心里着急,红营贼寇如今都在大开科举了,末将是个粗人,学识不多,但也知道这科举一开便是要立国的前奏了,当年李自成也是先开科举,然后有了大顺,张献忠也是先开科举,才建了大西…….” “便是我大清,也是在太宗天聪三年开了科举之后,才称皇帝、改国号为大清!顺治元年我大清入关,所施行的诸班紧要之政策,便有大兴科举一条……”穆占语气很急促,话却说的有些干硬和凌乱,让拦在他前头的巴达海都不由得皱了皱眉,回头朝岳乐看了一眼,穆占倒是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着:“王爷,如今红营贼寇大开科举,这是正式要与我大清分庭抗礼了,难道咱们还坐视不管吗?” 岳乐没有回答,反倒眯了眯眼,笑呵呵的问着:“穆占,你老实说,刚刚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穆占一愣,面上一窘,赶忙推说道:“王爷,您别管是谁教末将的,您就说有没有道理?如今红营贼寇都要开科举了,咱们还不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打?等红营贼寇立国称帝再打吗?王爷,到底什么时候出兵,您给个准信,末将也好有个理由去安抚弟兄们啊!” 岳乐默然一阵,转头看着池塘里游荡的鲤鱼,说道:“如今暑热难耐,坐在这林荫之下动也不动也能出一身闷汗,披着布面甲胄上战场,在这暑热时节能熬得住多久?不是出兵的时候,待天气凉爽些,再出兵搜剿扫荡便是!” 穆占却没有接受岳乐的理由,脸上反倒浮现出一丝怒气:“王爷,之前红营闹红,闹得江西一塌糊涂,到现在还不安生,您说要维持封锁线的同时扫荡清剿,现有兵力远远不足,故而不能出兵,末将虽然不理解,红营贼寇闹红之后,这些封锁线就跟破洞一般,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维持着还有什么用处?但王爷说不能出兵,末将听命就是。” “然后是红营贼寇一仗打没了闽西数万兵马,搞得整个福建战局崩盘,明摆着已经是制无可制的影子了,必须要下狠手、用重药,狠狠切上一刀了,可王爷您还是说兵力不足,要等各地调兵前来才能围剿,可以,末将还是听您的军令!” “但现在呢?吴军从武昌撤走,湖北那边调了几万人马来,郑军还在围攻仙霞关和温州,康王爷却给您挤了数万兵力,安徽那边也调了一批人马,就算是北边,听说吴军逆流而上,从山西段突破黄河冲入山西、威胁京畿,京军那群废物,五六万人堵不住吴军一两万人,被人遛狗一般吊着跑,靠着这群废物,谁敢说京师能安然无恙?” “可就算是如此窘迫的境地之中,皇上还传令从西北援军之中抽调了数千甲骑赶来江西供王爷您使唤,王爷,现在咱们总不是兵力不足了吧?您又找了个暑热的理由,就是拖着不肯出兵,您给末将一句准话,咱们到底何时去清剿红营贼寇?” 岳乐凝起了眉头,却不是因为穆占的缘故,他说的没错,如今清军各部是在团结一致的给他调兵,如此积极且协调一致的背后藏着的情绪,却是朝野之中大多数人对他迟迟不能解决江西红营问题的不满,对于岳乐一直“坐守”的消极态度,即便是与其交好,又富有才干、军事经验丰富的康亲王杰书都愈发的难以忍受了。 巴达海干咳一声,本来情绪渐渐有些上头的穆占如同凉水当头浇下,一下子又冷静了下来,也尴尬的咳了一声,赶忙找补道:“王爷,您若是有军令,末将自然是坚决遵守、毫无二话的,可是末将手下那些前锋营的小崽子们,他们的意见末将也不能不管啊。” “从入江西之后,他们就没正经打过仗,每日不是在巡逻就是在赶路,到了地方大半的时候红营贼寇就已经跑得干干净净,咱们前锋营里的弟兄,哪个不是从小苦练弓马铳刀、考兵之时三发三中挑出来的精锐?结果到了江西之后干的都是些搬尸体、打扫战场的活计,红营贼寇就只能看到个影子,谁心里不憋着一口气?” “而且咱们前锋营名气大,八旗禁旅啊,说出去多吓人?偏偏就吓不住那些红营贼寇!他们就专门盯着咱们前锋营的弟兄杀,出了城……不!出了营,只要落了单,甚至只要一起行动的人少,立马就会被红营贼寇盯上,说不定就得赔几条人命进去,在这南昌城里,我前锋营的驻地也是遭到袭击最多的地方。” “前锋营的将士们,整日都绷着精神不敢松弦,加上吴军北伐、直逼京师,弟兄们又要担心京师家眷的安危,荆州满城、杭州满城相继被屠灭,咱们这些京中子弟,谁不担心吴军攻陷京师屠城?人心思归却又军令难违,日日纠结之下,心里又得紧绷着不能放松,军中将士们是个什么心态,王爷您也是常年领军的,想来不用末将多嘴了。” “王爷,如今前锋营里头已经有了自残的行为,有些兵将宁愿砍了手脚也要回京师去,若是再这么拖延下去,末将担心…….军中恐有哗变之忧!” 岳乐默然一阵,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穆占,你先回去好生安抚军心,你也是宿将,也该清楚,如今这般暑热,确实不是出兵的时候,本王给你写份手令,你带回去给众将看个清楚,只待天气转凉,立刻出兵扫荡红营贼寇!” 第519章 退意 穆占直挺挺的立在一旁,看着巴达海磨好了墨,岳乐随手写下手令,盖好亲王大印和定远平寇大将军印信,恭敬的双手接过那手令,却没有挪步离去,仔仔细细将这只有短短几行的手令看了一遍,这才向岳乐行了礼,大步流星的离去。 “本王自顺治三年跟随肃王爷领军征战沙场以来,从来只有将官给本王立军令状,这还是第一次本王给下面的将官立军令状的…….”岳乐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向一旁收拾着笔墨的巴达海,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朝着穆占离去的背影一指:“巴达海,此事,你如何看?” “王爷,奴才等会就去把都统背后唆使的那些家伙揪出来!”巴达海先表了个忠心,犹豫了一瞬,继续说道:“但是……军中人心浮躁之事,奴才也有发觉,便是王爷正蓝旗本旗的将官之中,也有许多怨声载道之人,都统粗莽,被他们推到前头发声,但其所言……确实是军心将心!” “既然是军心将心,你就不用去查了,查出来也没法处置的……..”岳乐叹了口气,抚摸着竹椅扶手,久久没有说话,巴达海就在一旁摇着扇子等着,过了好一阵,岳乐才叹道:“这世上的事啊,从来就不会安安生生按计划走,上上下下的人总是拽着你跑,就是不让人安生!” 巴达海附和似的点点头,说道:“王爷,朝野之中攻讦您拥兵自重、坐守避战的奏折每日不绝,皇上虽然一直都把那些奏折留中,但这段时间以来,不停的把那些攻讦您的奏折送来江西,显然皇上也有些不耐烦了。” “而军中又是这般浮躁的心态……王爷,依奴才看,再这么拖延下去,恐怕确实如都统所言,军中会有哗变之风险,朝野舆论对您也会愈发的不利,还不如趁着尚有余力、大军云集之时向红营贼寇发起扫荡,否则日后上下崩解,这江西之事便愈发的不可为了…….” “江西之事本就不可为了!”岳乐却是斩钉截铁的说出了一句让巴达海目瞪口呆的话:“从红营贼寇打通闽西之后,这江西便已经是个死局,单单靠赣北赣东的封锁线,除了徒耗钱粮,根本就压制不住红营贼寇的发展和扩张,赣南露了那么大一个口子,装水的木桶连底都破了,水还能留在桶里吗?” “巴达海,本王不瞒你,从红营贼寇打通闽西、杰书在福建战败之后,本王就已经断定江西之事不可为,已经在筹划放弃江西退兵了……”岳乐稍稍坐直了身子,手指在竹桌上点着,似乎是在规划着一张地图一般:“整个江西,广信府是入浙通道,不能放,饶州府和九江府背靠安徽,又是入赣门户,也要握在手里,其余州府,乃至于南昌,都要逐步放弃,撤军北归。” “围绕九江、饶州、广信三府构筑前沿防线,于安徽、浙江,直至江宁,层层设置防线,整个战略便是由攻转守、全面收缩,以保住江南为首要目的!” “王爷!”巴达海一脸不敢置信,凝眉道:“红营贼寇如今还只有一些零散的根据地,便已经闹到这种程度,若是大半个江西都放给他们,岂不是制无可制、剿无可剿?” “不要再妄想什么进剿了,红营贼寇已经成势,本王此番布置,也只是给大清多争取一点时间,让大清……还有一口气变革自救而已!”岳乐长长叹了口气:“只要这数十万精锐兵力还能保住,大清就不会一下子土崩瓦解,还有自救的可能!” “本王为什么一直在拖延出兵?本王就是在等一个时机,等郑军攻不进浙江、只能去啃闽西,等吴军亲党解决了外姓,或者相持不下把矛盾向外转移,开始针对红营贼寇,也在等朝廷解决了那支北伐的吴军,可以腾出更多的兵马前来。” “但本王等这个时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获胜,而是为了在进剿红营贼寇之时,能够尽量分散红营的精力和兵力,减少我军的压力,让本王能够尽量多的把精锐中坚的力量保存下来,让更多的精兵强将能在日后成建制的从江西撤退!” “这场扫荡是注定要失败的,但失败也是有不同的程度的,若是一场如海澄之战那般的惨败,精兵强将死了个七七八八,那大清的整个局面一下子就坠入谷底,以红营贼寇的经营能力,大清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我们洗干净脖子等着砍头就是了。” “可若是一场有限的失败,这场失败就能让朝廷认识到江西之事已不可为,死守在江西只能是一个被红营贼寇慢慢放血吞噬的突出部,就像……前明的宁锦防线一样,若只为据守,收缩至宁远便好,可偏偏要守着锦州这个用来进攻的突出部,还要不停的往大凌河前进,果然就被太宗抓住机会,狠狠给前明放了几波血。” “若是没有一场失败,朝野上下、军中上下是不会意识到我们现在就和前明在辽东一样,已经失去了进攻的能力,只能收缩据守以争取时间,本王若强行退兵,必然是人头落地、军心大挫的下场,最好就是即便朝廷不用顾忌他处、一心一意调兵扫荡,甚至吴军、郑军从旁协助,也吃了一场败仗,朝野上下才会清醒过来,转攻为守、变革自救!” “可若是遭了一场惨败,红营贼寇是不会给我们时间再经营起一道‘关宁防线’的,当初太祖若不是滥杀‘无谷人’,搅得治下大乱、烽火四起,广宁得胜之后已将明军关外主力一扫而空,又怎会被一座小小的宁远城拦住?红营贼寇最善于争夺人心,太祖犯的错,他们绝不会犯,若是我军的精兵强将被一扫而空,定然是全局崩盘的下场!” 岳乐又叹了口气,看向困在池塘里的鲤鱼:“本王如今就是踩在鸡蛋上跳舞,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第520章 赶考 通往吉安的官道之上车水马龙,放眼看去,大半是穿着各式各样长袍的士子,偶尔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老生员混在其中,几乎每个人的衣服上都打着各式各样的补丁,要面子的大多是同色的补丁,穷的顾不上脸面的,那就是不管什么花色都打在衣衫上,还有许多连补丁都打不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身子也看着无比的瘦弱。 官道两旁支了些茶铺饭铺,卖的都是些廉价的茶水饭食,就是专门给这些过路的士子提供歇脚之处,但大多数人肚子饿得咕咕叫、双眼盯着那些饭食挪不开眼,但是囊中羞涩的他们却停不下来吃上一口饭、喝上一口水。 要到吉安,就得穿越清军的封锁线,若是绕远路走湖南甚至福建,莫说赶不赶得上红营的科举,单单是一路的路费花销就不是这些穷酸士子承受得起的。 反倒是从清军的封锁线穿越,只要不是运气不好遇上清军巡查的军官或者八旗马队的巡逻队,沿江堡寨蹲坑的绿营兵和民勇,收钱放人潜越封锁线这种事,他们早在以前和红营的武工队、游击队的磨合之中就做熟了手,挂着牌子写着各种潜渡封锁线的价格,只是潜越是一笔钱,借船渡河是一笔钱,全程护卫接送又是一笔钱,但事后一算账,这些贿赂耗费的钱粮,甚至比绕路要耗费的钱粮更少。 李秀才倒是没有这般窘迫,他是家道中衰,父亲给他留了个宅子,还留了一堆藏书,如今反正日后要去吉安当反贼了,南昌城里的宅子自然是发卖了,换了一大笔银子,还做了衣裳、买了匹代步的劣马,至于那些藏书,李秀才到最后也没舍得卖,找了南昌城里一间寺庙的师傅,给寺庙捐了些香火钱,把那些藏书暂且存放在寺庙之中。 身上有了钱,但能不能考上红营的科举,李秀才心里却没什么底,银子自然是要省着使用,官道旁的店铺酒家消费不起,只能在那些廉价的茶摊食摊上采买吃喝,也不敢多呆,就怕错过了科举的时辰,以至于白跑一趟。 红营的科举场地设在赣江白鹭洲上的白鹭洲书院,这座南宋之时设置的书院,自古便是江西四大书院之一,如今已是遥遥在望,周围的茶摊食摊里便全是赶考的士子,传递着各种小道消息: “听说红营把那白鹭洲书院占了,以后要进行扩建,改做大学堂的校址,听说还不止这一处,红营还占了好几个书院,都当作大学堂的校址,说是分科入校,几个几个科目的士人在一处。” “我也听说了,红营从吉安各处贡院找来许多院工和衙役,说是清查作弊的,只要发现有夹带或者作弊的,不仅永远取消科举和社选资格,而且还会被抓去劳动改造什么的。” “之前不是有传闻说红营把那些出卷的先生都关进了石含山,要等科举完了才放出来?要我说,何必搞得这么紧张,咱们这些人写写八股还行,其他那些杂学,咱们就算拿到题目都不一定看得懂。” 众人一阵哄笑,李秀才也跟着笑了笑,同桌的一个士子搭话说:“在红营这里,恐怕八股才是杂学呢!我刚刚打听了,现在报了八股科的就已经有千来人了,可红营贴在前头的布告说,这次八股科总共就只招二十人,我粗粗看了一下,是诸科之中招人最少的。” 周围一阵轰然,李秀才也是心头一紧,正要相问,已经有一人抢先问了出来:“那怎么办?这么多报考的,只招二十人,这岂不是比朝廷……满清那边的科举还难过?咱们这些人除了八股,其他的科目哪个能考?若是考不上,岂不是又要浪费几年时间?”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那士子却摆了摆手:“不会,不会,我仔细看了红营的章程,还找了红营的干部问了,红营的科举是划了分数线的,八股科确实是只招二十人,但其他人只要分数达标就算是通过,只是不能入八股科,会被…….那词怎么说来着?哦,调剂!就是会充到其他没有招满的门科里去。” “这还好,这还好,没被刷下来就行……”有人拍着胸脯出着气,忽然又反应了过来:“不对啊,咱们平日里苦读四书五经,其余杂学旁门少有涉及,这调剂到其他门科去,岂不是要从头学起?红营的布告里不是说每年年末都要年考,年考不过就要从大学堂里踢除,咱们这从头开始学……年考怎么过?” “红营又不是故意溜着咱们玩,动脑子想想嘛,一年时间,能学到多少东西?年考肯定不会太难啊,但若是入了八股科,红营也知道咱们从小学四书五经长大的,年考还能简单得了?”那名士子鄙夷的瞥了那人一眼:“再说了,从头学就从头学呗,咱们这些穷酸士人,四书五经都大半是手抄的,不也靠着自学混了个秀才童生?如今红营这大学堂,说是会专门安排先生和教材,又不用咱们自己钻研,怎么就不能学了?” “你若是实在不想从头学,红营的科举说是不像大清三年一次,是一年一次,你明年再来考八股科不就完了,正好给咱们腾个名额!” 周围几个士人都哄闹起来,让那人退考腾名额,那人自然不肯,脸上大窘,有些恼羞成怒的吵闹起来,倒是搅得周围本来心下不安、满是担忧的士子们哈哈大笑起来,一时之间热闹非凡,惹得过路的士子和百姓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李秀才却没凑这个热闹,狼吞虎咽的喝了碗里的残茶,挤出人群找到栓在路边柱子上的马,牵着马向书院方向而去,没走一阵便看到一个长长的布告栏,上头贴着此次科举的具体细章,布告栏前已是人头攒动,无数士子正在围读着。 李秀才找了棵树系了马,赶忙挤过人群来到布告栏下,一边细细读着,一边在心中暗暗盘算着:“唔,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看来多报一科数算还不保险,要不再报一科文史…….算了,干脆全部报一遍,瞎猫总能撞上几个死耗子!” 第521章 筹略 白鹭洲书院,位于赣江江心一座沙洲之上,此沙洲四面环水、形似白鹭浮于江面,故而得名,书院始建于南宋,但如今书院的主体建筑却大多重建于前明,万历年间汪可受任吉安知府,彼时书院旧址已是断壁残垣,汪可受组织吉安绅民于沙洲西北外围修起石堤,用石块垫底填土抬高洲尾地基,并在其上重修书院,延续至今。 红营选择此处作为日后大学堂的主要校址,除了此处学风浓烈、幽静雅致之外,还因为这座书院出过一个闻名天下的英雄,便是南宋信国公文天祥,红营选择此处作为日后大学堂的校址,自然是也有一些考虑的。 书院一角有一座风月楼,可以俯瞰江景和整个白鹭洲,顾炎武在随从弟子的扶持下气喘吁吁的登上楼顶,扶着扶手扫视着江面,江上小木船来来往往,运载着一船船赶考的士子登上沙洲,沙洲码头上排起了长队,红营的干部正领着衙役和贡院的院工给那些参考的士子搜身、清查着夹带。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顾炎武回头看去,却见此次科举的主考官唐端笏也登上了楼顶,快步走到顾炎武身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嘴上却是说笑的话语:“小辈听说此番科举各科考题,多半出自亭林先生之手,还以为亭林先生也被关在石含山里不得出入了,没想到先生也来凑这份热闹。” “老夫若是要走,谁敢拦老夫?还担心老夫泄题不成?”顾炎武似乎是心情大好,笑呵呵的说着:“在石含山里被关着也不得闲,还得日夜赶制各科的教材,这做事嘛,刚开始都是兴冲冲的,做的长久了,便不耐烦了,总得出来透口气。” “先生说的是......”唐端笏呵呵笑着,放眼扫视着那些正在进入考场的士子:“此番来参考的士子比我们预计的要多了许多,江右之地素来文风昌盛,三藩之乱连绵至今,江西也是多年战乱,赣北赣东又是大兵云集、滋扰地方,看来许多人是失了营生,只能冒险来吉安搏一个机会了。” “辅明交代过了,此番科举除非是实在太差的,能收多少收多少,红营的第一场科举,得把名声打出去!”顾炎武吩咐道:“敢冒险穿越清军封锁线跑来应考的,就不会是胆小蠢笨、愚忠于清廷的家伙,是可以进行改造的,只要学识不是差得过分,便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顺便也能给咱们红营弄一个千金市马的招牌。” “此事小辈清楚,辅明也和小辈仔细交代过......”唐端笏点点头,又有些疑惑的问道:“说起来,辅明将这科举交给小辈之后就没怎么管过了,此番科举开考他也没有来凑凑热闹,难道.......” “你猜的不错!”顾炎武眯了眯眼,顺着赣江朝着北方瞥了一眼:“如今整个江西的视线恐怕都被吸引在红营这场科举之上,其他方面......自然会有所忽略!” 石含山聚义堂,同样是一番热闹的场景,参谋和令兵进进出出,支起的地图上贴满了代表着清军各部的碎青布,堂中堆起了几个简易的沙盘,一众红营的委员和高层将领环绕在旁,侯俊铖正提着一根木棍,在沙盘之中走来走去。 “吉安兵团各部已经逐步移兵至武功山地区,随时准备发起进攻.......”侯俊铖用木棍在沙盘中点着:“以目前侦查的情况看,清军对我们的动向还没有反应,袁州等地并没有军力调动的痕迹,此番科举,大量士子是直接穿越清军的封锁线抵达的吉安,由此可见清军封锁线上的兵将是极为松懈的。” “按照原定的计划,吉安兵团各部同时发起进攻,左路沿袁江攻打宣风镇、芦溪镇,依托袁江和山区隔断萍乡方向的清军部队,右路则攻取分宜,隔断临江府、南昌府的清军援军,中路主力部队直趋袁州府,彻底拔掉清军封锁线西线的中心据点。” “另外,赣北根据地会出兵攻打修水县,赣南根据地则会出兵攻打建昌府和抚州府,以分散清军的兵力,为我们攻取袁州争取时间。” “侯掌营!”有一人举手问道:“我看了一下作战计划,出兵的时间定在秋收之前.......这恐怕会影响我们的生产吧?” “但清军也会受到影响!”侯俊铖摇了摇头:“秋收之时发起进攻,一方面天气开始转凉,有利于持续作战,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因粮于敌,在清军控制区里直接解决一部分粮食问题,就可以腾出许多骡马木车来运载更多的炸药、装备、火炮、炮弹。” “其次,此战的目的是要逼迫清军在准备不充分的时候就对我吉安展开扫荡,理想的状态下,我们在秋收之时发起战斗、打完撤兵正好进入秋末,清军整顿调兵、准备物资,起码得拖延到冬季才能来犯吉安,寒冷的冬天,是有利于我们主场作战的,单单是骚扰清军伐木收集燃料,红营闹了这么久的红,早就攒下一堆点子等着招呼清军了。” 堂中一阵哄笑,侯俊铖也笑了笑,继续说道:“此次进攻我们是倾巢而出,目标是攻取袁州府城,但不代表我们就只能打袁州城,各部都要做好准备,保持通信畅通,我们要根据清军的动态随时调整作战目标。” “比如岳乐若是失了理智,为了救援袁州把南昌的兵力都抽调空了,那我们就飞兵直进攻打南昌,或者岳乐想玩围魏救赵,提前出兵扫荡吉安,那我们就依托武功山和赣江截断清军后路,然后在吉安展开广泛的游击战,歼灭侵入吉安的清军兵马!” “另外,对于清军援军的阻击和袭扰,要以那些江南、湖北、安徽等地赶来的清军为主,以八旗精锐为重,尽量削弱和打击清军的有生力量和中坚部队,为之后的反扫荡做好铺垫。” “总而言之,此战的主动权要牢牢掌握在我们的手里,要让清军意识到,他们对江西的战局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进而恼羞成怒,引发更大的崩盘!” 第522章 攻势 清晨的太阳刚刚爬上山头,一支清军的巡逻马队正穿过长满杂草的荒地,领头的把总用刀鞘拨开黏成一团的牛虻群,朝着远处笼罩在薄雾之中的武功山看了一眼,忽然勒住了马,身后的骑手都跟着停了下来,全都好奇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那把总脑子转了一圈,却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停下,只能踢了踢马腹,继续踱马向前。 他身后一名骑手,正奋力解着行装上的布扣,盔甲早就卸下,绑在马屁股上,大多数人都和他是一个模样,只穿着行装、戴着凉帽暖帽,他们这支马队得任务只不过是巡查封锁线、防止士人偷越而已,本就不是为了作战,见到红营得部队策马逃跑便是,上头也不会怪罪下来,自然没人愿意将沉重的盔甲穿戴得整整齐齐。 这段时间红营在大开科举,不断有士子潜越封锁线、翻越武功山跑去吉安,上头下了令要沿线清军拦截,他们这些巡逻的马队,也是分润银钱的一部分,自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样子还是得做一做的,每日按照固定的路线走一圈,若真有倒霉的士子被他们碰上,正好多敲一笔白银。 偶尔他们也会遇上红营潜去清军控制区的游击队和武工队,双方自然是默契的转头就走,谁都不为难谁。 但今日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好运,蒙古马湿润的鼻孔突然扩张,前蹄在地上不安的刨出一个土坑,地平线开始震颤,一名骑手慌乱中扯动缰绳,战马嘶鸣着扭动起来,掀翻了绑在马屁股上的盔甲,头盔在地上滚动着,哗啦哗啦的响个不停。 领头的把总一手按住马刀刀把,朝着武功山方向看去,却见一面面猩红的战旗刺破晨曦的薄雾,山林之中响起一声声唢呐和哨声,如同海浪一般,裹着一股红潮,在雾中时隐时现。 整支马队像被火镰点燃的炮引般躁动,把总拼命的甩着鞭子,让战马以极快的速度调转马头,连头上的暖帽都甩了出去,滚进了草丛之中,露出底下剃发后新长的青茬,周围的骑手也飞快地反应过来,赶忙跟着一起丢盔弃甲的朝着袁州方向逃跑,马尾鬃毛缠住了镶铁马镫,倒拖的兵器在砂石路上犁出断续的火星。 时代有立在山顶上,看着红营的部队如潮水一般从山中涌下,漫过山下那些被清军强制迁界之后长满了杂草的荒芜田地和破破烂烂的废弃村寨,扫向远处那几个受惊的兔子一般逃窜的清军骑兵,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来:“这帮清狗,恐怕还以为咱们忙着搞科举、搞秋收,没空料理他们呢!” “传令各部,用最快的速度直冲袁州城下!最好是能在袁州城反应过来之前就抢攻袁州!这一仗是对咱们红营的一次大考,是要考验咱们红营在保持根据地内政稳定运转的同时,也能维持高强度、高烈度的战事,你们可别给老子丢脸!” 袁州城,负责清军封锁线西段的乃是一名正红旗的都统,名叫觉罗巴尔布,一边穿戴着盔甲,一边急匆匆的登上城墙,向着远方远远眺望,只见远处几匹探马示威一般的飞速掠过,身上的红色布面铁甲在阳光之下闪着血色的光芒,几队清军的骑兵正从城内奔出,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追去,觉罗巴尔布凝着眉头,看着远处马蹄掀起的烟尘,喃喃自语道:“红营贼寇.......竟然真的跑来袁州啃骨头了!” 这座清军封锁线西线的中心城池,已经是一片慌乱的景象,无数的巡逻队和探马涌进城来,报告红营的部队自武功山漫涌而来,还没有一支巡逻队和探马能说清楚红营到底来了多少人马,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一场小规模的闹红,而是红营对整个袁州府的大规模进攻,进攻的中心,则必然是他镇守的袁州城! 觉罗巴尔布心中满是忧虑,袁州城位置紧要,不仅是清军封锁线的西段中心,而且还是防备湖南吴军入赣的前线中心,从岳乐击溃吴军夏国相所部收复袁州之后,清军便在袁州城大兴土木、营造工事,城外的制高点几乎都铺满了各式堡寨和小型的棱堡堠台,袁州的城墙也专门经过改造,大大小小的火炮,从虎蹲炮这类小炮,到佛郎机、将军炮、红夷炮充塞了城墙和城外的堡寨,就连朝廷新进从红毛番那里引进的新式火炮,袁州都布置了三门。 袁州城从外表看去可谓是固若金汤,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如今红营大举进攻的消息刚刚传来,炽烈的阳光之下,便只见得一片仓皇混乱,大队大队的清军正从四面八方逃来,有官军绿营,也有征召的官绅团勇,许多人都只穿着号衣,武器不知丢到了哪里去。 那些都是清军布置在武功山沿线的巡哨和前沿据点,他们的任务只用按时回报、遇到红营大举出山,点一把烽火就好,但他们许多人却逃得比烽火还快,逃窜的清兵跑到城下,远处才升起一股股预警的狼烟。 城里的情况也是一塌糊涂,周围堡寨中许多清军兵将都在城内潇洒,得知红营大举入侵之后,却不是第一时间返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赶忙收拾细软逃跑,逃跑之时还不忘散播谣言,引得城内的百姓轰然大乱,无数人涌向城外,将袁州城四门都堵了个严实,觉罗巴尔布派去控制城门、约束军纪的戈什哈撕扯着嗓子喊着“逃兵逃将,就地正法”,却没人理会他们,逃跑的兵民甚至将阻拦的清兵推翻,然后毫不犹豫地从他们的身体上踩踏而过。 “把能找到的人统统撒出去,一定要把城里的乱象止住,否则红营贼寇兵马一到,咱们还是这般混乱,还打个屁的仗!”觉罗巴尔布拽住身旁一名戈什哈,语气急促的吩咐道:“你速速赶去南昌报与王爷,求王爷务必速速调兵,拉咱们一把!” 第523章 攻势(二) 山坡之上层层叠叠而立的红营战士,发出一阵阵高昂的欢呼声,立在山坡最高处的侯俊铖也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向北不远处便是芦溪镇,这座连接着袁江和萍乡的关键节点、萍乡清军的补给转运之处,在红营闹红之后也成了红营重点滋扰之处,双方接触久了,镇里驻守的清军发现没法将红营的游击队和武工队打跑,又不可能一直绷着弦不松,自然便渐渐的和红营形成了默契,双方兵将私下走私交易、打假仗应付上头、互相配合侵吞清军的补给物资都是常有之事,兵将赚得盆满钵满,又不用开战死人,何乐而不为? 既然有了默契,便方便了红营在守军之中掺沙子、发展下线、暗中拉拢清军兵将建立组织,芦溪镇守军大半是江西本地人,被征召的民勇和青壮,江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们心里一清二楚,往日里又时常遭到清军军官的欺压,上头忙着赚钱管不了他们,大半就暗中倒向了红营。 清军对封锁线上的部队这些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此番从各地调集兵力,也是要将这些封锁线上蹲坑的兵将换下来重新整训,只是轮换的兵马还没到,红营的大军便先来了,而芦溪镇的守军几乎未发一矢一弹便尽皆崩散。 芦溪镇及周围的堡寨营垒守军大半“战场起义”,余下的清军抢马的抢马、夺船的夺船,溃向萍乡和袁州,不仅让红营兵不血刃便占据这个关键节点、截断了萍乡和袁州的联系,还给红营留下大量本来准备转运去萍乡的粮食、物资、铳弹火药、箭矢军备。 “若是那袁州城的守军也能直接战场起义就好了,省了咱们多少事!”一旁的郁平林呵呵笑着,摇了摇头:“可惜啊,没这么好的命数,袁州城还是得啃硬骨头。” “军队渗透就是这么麻烦,敌军之中有一定的中坚兵力坚定的站在敌军那边,就可以震慑住全军……”牛老三在一旁接话道:“清军那些兵将,多少都是能吃上一口皇粮、暂时是饿不死的,他们也不满旧军队的种种情况和非人的制度,但真要拔刀起义的时候,大多数人总是会瞻前顾后,而少数坚定反抗的,又很容易被敌军扑灭。” “除非把他们逼上绝路,不投降、不起义就是死路一条,他们才会做出最终的决定,就像当初延平的守军那般。” “所以这一仗,咱们就要做好啃硬骨头的准备......”侯俊铖点点头:“南昌清军顺袁江或锦江来援,留给我们攻城的时间不会太久的,各地的游击队和武工队都要全面的发动起来,尽力骚扰清军的援军,老牛,你亲自往东面去走一趟,告诉瑞州府和临江府方向的部队,有什么困难立刻提出来,我们尽量帮忙解决,我只有一个要求,攻下袁州之前,他们一步都不能退!” 南昌城收到红营进攻的消息并不晚,最早的急报却不是袁州送来,红营的右路军直扑分宜、上高,侯俊铖预计得没错,红营正在大搞科举,又是秋收时节,封锁线上大多数的清军兵将都以为红营不会在这百忙之中抽空来打他们一巴掌,最多不过是闹一闹红便罢了,在红营突然的大举进攻面前,许多堡寨的军官兵将甚至都不在驻地,仓促无备的情况下就被红营轻而易举的突破防线。 清军的溃兵四散而逃,引得周围的据点城池也乱成一团,纷纷向南昌求援发报,以至于岳乐一开始都没搞清楚红营的攻击目标放在哪里,看着雪花一般飞来的信报,只感觉整条封锁线的西段,似乎是一眨眼间就全数被红营突破攻陷。 不仅是袁州府、瑞州府、临江府等地,修水方向也急报幕阜山中的红营兵马大举出山,建昌府同样也送来急报,红营赣南根据地也自宁都州和闽西两面夹击建昌府,广信府以南的武夷山沿线同样是烽火漫天、狼烟滚滚,仿佛红营从四面八方掀起大战,大有颠覆江西之势。 直到觉罗巴尔布的戈什哈带着觉罗巴尔布的亲笔求援信送来,清军的指挥部,才终于确定红营是掀起了一场大战,是要彻底拔除清军封锁线的西段了。 “狗屁封锁线,徒耗钱粮,屁用没有!”穆占低声念叨了一句,干咳一声,朝着岳乐说道:“王爷,咱们还没去红营贼寇的麻烦,红营贼寇倒是打上门来了,王爷,如今袁州为贼寇所侵攻,万分紧急,咱们总不能再坐视不管、放任红营贼寇攻取袁州了吧?” 岳乐整个人都陷在椅子里,一只手缓缓摩擦着套在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身形佝偻、尽显老态,仿佛就这一两日之间,整个人便老了十岁,听着穆占的询问,干裂的嘴唇抖了一下,却没有张嘴出声。 “红营贼寇,这是在逼我军开战.......”岳乐呆愣愣的看着穆占,心思却飘到了其他地方去:“四面皆敌的局势,他们也预料到了,所以主动起兵破局,只是......他们不去捏郑家或吴军的软柿子,却来啃我军的硬骨头.......领军为将,只有觉得我强敌弱之时,才会主动啃硬骨头吧?在红营贼寇眼里,我大清这数十万大军,反倒成了弱势的一方吗?” 穆占被岳乐盯着,有些焦躁和不安,正要说话,岳乐的视线却已经从他身上挪开,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军将,却见大部分的将领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们和穆占一样都是清军之中的精锐翘楚,往日里都是纵横南北、敢打善战的骁将,到了江西却一直蹲坑挨打,早就憋坏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和红营主力对攻的机会,自然不想错过。 岳乐叹了口气,凝眉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红营贼寇实在欺人太甚!袁州也不能不救,各部整顿兵马,此番便倾巢而出,与红营贼寇......决一死战!” 第524章 攻势(三) 一场军议,自穆占以下,大多数清军将官都是满意而归,甚至有许多喜不自禁的,数年的消极蹲坑早已让他们这些骄兵悍将憋足了火气,日日盼着出兵和红营贼寇决一死战,如今红营贼寇找上门来,逼得那位“胆怯避战”的王爷也不得不赞同出兵,对于他们这些将官来说,正是天大的喜事。 而且若是他们要出兵吉安扫荡,红营贼寇的善于蛊惑人心是出了名的,面对一个个空荡荡的村寨和连绵的大山,搜山找人都是个大麻烦,可如今红营贼寇围攻袁州坚城,主力都被绑在一处,免了他们钻山沟、吃暗箭的麻烦,摆开架势堂堂正正的对攻,正是最适合清军的作战方式,简直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 但岳乐定下的救援战术,却有很多军将并不理解,穆占便出声问道:“王爷,虽说是堂堂而战,但大军拥成一团慢慢挪过去,这也太过呆板了,我军战马众多、骑兵无论数量还是质量,皆远超红营贼寇,自该扬长避短,以雷霆之势而击之,怎能摆出这般……迟钝凝重的战法来?” “饶州之战,红营贼寇击溃喇布之后又迅速南下打退了额楚的马队,从景德镇到古楼埠,一百多里的路,红营贼寇不到两天就走完了…….”岳乐的手指在桌上的地图上滑动着,头都没抬的说着:“闽西之战,红营贼寇在山区之中日行百里、长途奔袭,红营贼寇的两条腿,甚至能把咱们的塘马探马给甩在后头!” 穆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岳乐似乎已经预料到他想说的话,抬头冷冷看向他:“都统,你的前锋营仗着辽东的好马同样可以日行百里,可其他的部队呢?步军轻装日行六十里,便已经算是军中精锐了。” “骑兵仗着马快冲到前头去,把步军和炮队甩在后头,红营贼寇万一发现这个情况,插进中间的缝隙之中怎么办?难道你准备在没有步军、炮队配合的情况下,和红营贼寇数万大军决一死战?” 穆占默默的闭上嘴,退到一旁,他很想说自己的前锋营能以一当十,但理智也告诉他岳乐所言才是正理。 “王爷,红营贼寇此番攻打袁州,虽然暂时还没有准确的人数报来,但以常理论,红营贼寇要攻城,还要阻截援军,战兵起码也得跟我军精锐中坚持平,最少也不能差距太大,有个五六万人是差不多的,加上田兵、辅兵什么的,估计也有十余万人马……”查哈太分析道:“整个吉安府的人丁也就几十万人,他们若是凑出十几万兵马来攻,可谓倾巢而出,吉安必然空虚,我军何不以围魏救赵之策,出兵扫荡吉安、解除袁州之围呢?” “红营的兵力,不能单算吉安府的丁口,他们的兵马来源不止是吉安当地的壮丁!”岳乐又摇了摇头,叹道:“红营贼寇的兵马为何难以估算?因为其每次作战,一旦有俘虏,便会吸收大量的兵员充入军中。” “有些俘虏家眷在红营贼寇的控制区外,领了路费回了家,但要不了多久又会带着全家跑去吉安投贼,这些投贼的俘虏人数不少,对红营贼寇反倒更为忠心,又大半有作战的经验,大多成了红营贼寇军中中坚,红营贼寇自造反之后零零散散抓了多少俘虏?如何统计得清楚?” “除了这些俘虏兵之外,红营贼寇闹红之时,还会鼓动我大清治下的村寨百姓跑去吉安投奔,又时常招募遭了战乱天灾的流民,这些人除了他们自己,外人从哪去统计?估算红营贼寇兵力之时,以前官府的册簿,根本没用!” “所以,查哈太,咱们连红营贼寇手下到底多少青壮都不清楚,你又怎么知道红营贼寇出动十余万人马之后,吉安地区就没有再留兵驻守呢?更何况他们在吉安应付我军,只需要进行游击战、袭扰战即可,留守的兵力并不需要太多,也不需要太过精锐……”岳乐用手指在地图上一划:“若是我军冲入吉安,红营贼寇掉转枪头截断我军后路怎么办?” “当年永宁之战红营贼寇可以把永宁县的村寨都搬空了,如今红营贼寇在吉安经营这么多年,又是有备而来,定然准备了充裕的时间和人手,能把吉安给搬空了,到时候我军在吉安找不到粮、喝不到水,日日受到袭扰不得安生,后路又被红营贼寇截断了,这场仗还怎么打?” 查哈太拧着眉头看着地图,却没有再说话,岳乐呼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将官,一掌拍在地图上:“本王已经决定,尔等只管服从便是,此战还是以谨慎小心为上,各部水陆并行、齐头并进,就一点一点的向着袁州推进过去,我军就仗着炮多人多,迫使红营贼寇和我军打呆仗、打阵地战,这也是在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一众清军军将心中自然还是有意见的,但见岳乐已经下定了决心,也只能将意见憋回了心里,等着岳乐安排了各自的任务、散了军议,便各自前去集结兵力、准备安排,岳乐等着重将鱼贯而出,视线也从地图上挪开,身子陷在椅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巴达海走上前来收拾着,见岳乐这副模样,不由的皱了皱眉,问道:“王爷,此战结果,您难道不看好吗?” “此战关节不在于袁州城,而在于我军能不能突破红营贼寇的阻截……”岳乐又轻叹一声:“红营贼寇是蓄谋已久,等我军集结兵力、整兵出击,他们恐怕早就构筑好了防线,红营贼寇的土工作业也是闻名天下的,袁州……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但这也是个机会!两军堂堂而战,我军人数、火炮、装备皆占优,却依旧没法突破红营贼寇的阻截救下袁州,朝廷和穆占那些一心出战的军将也该看清楚在这江西是孰强孰弱,由攻转守的计划,反对之人才会少了许多!”岳乐双手撑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故而此战的关键,对于我军来说,便是谨慎,谨慎,再谨慎!” 第525章 攻势(四) 觉罗巴尔布沿着城墙根走着,伸手抚了一把墙根附近半埋着听瓮,瞎眼的老汉听到动静,直起身子,用毫无神彩的双眼看了一眼觉罗巴布尔,又俯下头,将一边耳朵紧贴在瓮上的小孔之上。 觉罗巴布尔一路登上城墙,半趴在城垛后观察着城外的情况,远处以半圆的形状包围着整个袁州城和外围堡寨的红营大营红旗招展,西南的丘陵方向,成片的野艾蒿齐刷刷被推倒,像是被巨蟒碾过的痕迹,整片原野已布满蛛网般的褐黄色沟壑,锯齿形堑壕从大营之中延伸出来,正缓缓地将袁州城和外围的堡寨工事分割开来。 城垛上的灰尘轻轻震颤,觉罗巴布尔窥视着壕沟里那些活动的身影,他们的头盔起起伏伏,就像地底里生长而出的毒蘑菇,红营用双层门板搭成移动掩体,每推进三十步左右就向下深挖五尺,然后打下圆木支架,挂上草编的伪装网以遮挡守军视线,从觉罗巴布尔的位置,只能看到红营挖掘战壕的田兵和战士在活动,战壕里是个什么情况,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附近一座马面上的火炮喷涌着浓烈的硝烟,火炮轰鸣的巨响让觉罗巴布尔的身子都跟着抖了一抖,六斤重的铁弹呼啸着扑向红营的之字形战壕,却没有产生任何杀伤,红营将挖壕时翻出的泥土用竹筐盛着,在战壕周围排列出一道竹筐墙,炮弹砸在那些竹筐墙上,只留下一个脸盆大的凹坑,然后便缓缓的滚了下来,停在泥地里,不一会儿,战壕中钻出几个红营战士,把那炮弹捡了回去。 城墙和各处堡寨上的火炮,大多是实心炮弹,对这些战壕基本造不成杀伤,就算有炮弹幸运的砸进战壕之中,形成跳弹之后立马就会陷在战壕的泥壁里,失去了冲击力、不能反复弹跳冲撞的实心炮弹,和废铁没什么两样。 只有开花弹和毒烟弹能够稍稍阻滞这些战壕的推进,但开花弹极不稳定,容易炸膛,反倒伤了自家的炮兵和火炮,毒烟弹射程又太近,而且还受限于风向,杀伤力也不高,更别说这两类炮弹制作困难,清军手里也没富裕到想打多少就打多少的地步。 要么就只能派人出城去和红营争夺战壕、进行破坏,觉罗巴布尔看向远处一座土坡上插着的高高的竹竿,上头挂着几颗人头,正是觉罗巴布尔这几日派去夜袭破坏战壕的死兵的军官,红营很谨慎,每次入夜之前都会横挖一道围壕,在其后堆起土墙,布置各式火炮、火器和火铳,驻扎兵力据守,还养了不少大鹅土犬用来预警,等天亮之后再从此壕沟开挖,继续向前推进。 清军几次夜袭,大多还没摸到壕沟前就被红营密集的铳弹炮子和羽箭击退,即便有少数摸至壕沟前的,他们要翻越一人深的壕沟和紧贴着壕沟立起的半人高的土墙,除了给壕沟里填上一堆尸体,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能打得起这种夜袭仗的,无一不是清军之中的精锐,觉罗巴布尔也是多年领军的宿将了,哪里不知道清军是个什么德性,他手里的精锐拼光了,城里的清军怕是得直接开城投降了,这种毫无战果的夜袭自然也就不能再持续下去。 要么,就只能驱动大军冲出城去,和红营大战一场,胜了自然能将红营的战壕阵地大半摧毁,但若是败了,便是兵溃城陷的下场,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法,觉罗巴布尔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施行的。 红营的战壕之中喇叭声次第响起,觉罗巴布尔赶忙缩起了身子,他很清楚,这是红营炮队准备齐射的信号。 红营之字形的战壕拐角处,都向外延伸了一道战壕,这截战壕与守军的视线相平行,红营便把火炮布置在这些战壕之中,随着之字形战壕的推进,这些火力点也跟着一起向守军的城墙堡寨推进,红营的火炮,自然也就打得越来越准。 这些延伸的战壕在以往红营的战斗中,都是作为攻城战士在进攻路上的喘息之地和集结的地方,让战士们尽量少的暴露在守军的火力之下、尽量缩短突进的距离,但如今红营下了血本,几乎把手里所有的重炮都带来了袁州,这些战壕就成了一个个炮火轰鸣的火力点。 木哨声响个不停,围绕在那些延伸出去的战壕周围的竹筐被拽走了一些,露出几个缺口,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从中伸了出来,缓缓仰起角度,然后是一声喇叭响过,十余门红夷重炮一齐开火,炮弹狂风骤雨一般砸向袁州城墙。 和清军盲目的射击不一样,红营的炮击显然是经过精密的计算,炮弹的飞行轨迹从空中俯瞰下去,和城墙上清军的炮位在一条直线上,红营的炮兵还刻意降低了炮弹的仰角,让炮弹以尽可能小的角度落在城墙顶部,像打水漂一般反复弹跳,造成最大的杀伤。 大多数的炮弹轰在城墙外沿,砸进包砖夯土之中扑通扑通作响,但也有四五枚跳上了城墙,几乎覆盖了整个城墙马道,在肉眼不可见的飞速跳跃滚动之中,瞬间扯断了躲避不及的清军兵将肢体。 有一发跳进清军炮位之中,砸碎了一门红夷炮的炮架,碎裂的残木将周围炮手全数扫翻在地,沉重而滚烫的炮管滚落着,生生压断了一名炮手的双腿,又炙烤出一阵焦香的烤肉味。 “红营贼寇……在摧毁咱们的火炮!”觉罗巴布尔咬着牙,不敢在城墙上多呆,赶忙在戈什哈的护卫下下了城,朝着城内一处制高点上的酒楼策马而去,火炮的轰鸣声在他身后接连不断的响起,红营确实如他所料,正在用一伦伦的齐射清除着袁州城和外围堡寨上的守军炮位和火炮。 没有火炮,红营可以直接把重炮拉到城下轰击城墙,城墙垮塌,这座袁州城就绝不可能守住,觉罗巴布尔可不相信大半是蹲坑炮灰的清军,能够在巷战之中击退红营的精锐战兵。 但他却毫无办法,只能一边策马狂奔,一边仰着头在心里呼喊不停:“王爷啊!看在大清的份上,拉末将一把,拉末将一把啊!” 第526章 攻势(五) 陈镇趴在一处战壕之中,露出半个脑袋向着远处的堡垒看去,那座堡垒卡在袁江南岸,与对岸的一座棱堡遥相呼应,共同掩护着袁州城的水路要道,如今红营的右路军已经在攻打分宜、万载两县,准备在当地设置防线阻拦清军援军,若是一旦阻截不住,红营也得靠这两座堡垒来拦住清军的水师。 红营的大营里腾起青灰色烟柱,三十架木驴车正将无数炮弹物资源源不断运往前线,头裹红巾的田兵们弯着腰在交通壕里传递陶罐,每个罐中盛着的火药都用浸过桐油的油纸封口,堆在延伸壕的防炮洞中。 陈镇身旁,一队红营的炮兵正架设着上粗下细、形似仰钟、炮口粗大、身形短小的臼炮,陈镇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火炮,听说是广东的蕃人为吴军铸造,这次是上面点名从吴军那里要来的“支援”,统共只弄来了五门,三门布置在对岸,两门则布置在这里,这边打完还得搬去协助攻打周围山地和制高点堡垒的部队。 两门臼炮仰起四十五度角,轮番发射着开花弹,摧毁了棱堡上一个个炮位,又驱散着堡墙上的守军,两门臼炮就已经能完成数门红夷重炮才能达成的压制任务,腾出来的红夷重炮自然不会闲着,沿着战壕几乎是抵在堡墙之下狂轰滥炸。 棱堡堡墙已经出现好几个缺口,碎石和泥土堆成一个个斜坡,清军自然不会放着这些可以直接冲进堡里的斜坡不管,试图垒土袋进行修复,但红营将那些斜坡缺口当作了诱敌的屠宰场,集中轻中型火炮和各式火器轰击。 中型火炮喷洒的霰弹炮子横扫过那些缺口,飞溅的铅子撞在土袋和夯土之上,竟发出雨打芭蕉般的脆响,缀着药包的铁钩弩箭曲射进堡墙之上,炸药包掀起一块块泥土碎石,雨点一般从空中落下。 一窝蜂喷出的硝烟几乎冲上堡墙,火药推动的火箭和毒火箭,拖着五颜六色的烟雾,飞蝗一般覆盖着整片堡墙,不时有清军的尸体从缺口处滚下,顺着斜坡滚进了堡墙下的护壕之中,在引江水填充环绕的壕水之中浮浮沉沉。 “嘿,自从从军以来,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陈镇嘿嘿一笑,回头看了眼战壕中准备着的战士们,他们早已准备妥当,只等着一声号令便发起进攻。 堡墙墙根忽然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三条地下坑道同时凿穿堡墙护城壕底岩层,浑浊的河水打着旋涌入地底,露出壕底密密麻麻的捕兽铁夹,一队队田兵从战壕中涌出,在炮火的掩护下将背负的土袋甩入护城壕之中,生生填出几个通道,几辆壕车也从战壕之中推了出来。 清军残存的轻中型火炮开始猛烈的开火,试图阻拦那些壕车的推进,但密集的炮子和炮弹对覆盖着厚厚木板和几层棉被的壕车杀伤力却很微薄,根本阻拦不了那些壕车推进到护城壕边,然后直接被推车的田兵推入壕沟之中,车顶的长木板便成了一座简易的木桥。 “各部准备进攻!准备进攻!”一名翼长领着几个护卫从战壕中穿过,一边走一边高声喊着,到了陈镇身边脚步顿了顿,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你们这个标是尖刀,给老子一口气把缺口冲开!你现在是标长了,不是尖刀队的队长了,自己注意点,别闷着脑袋往前冲!” “坚决完成任务!”陈镇啪的挺直身子,右拳撞在左胸胸口,那翼长回了一礼,点点头,领着护卫继续沿着战壕走去,依旧是大喊不停:“各部准备进攻!准备进攻!” 陈镇长出一口气,吩咐所部军官各自领兵准备,自己踩在一架木梯上,身子趴在战壕边沿,将脖子上套着的木哨掏出来含在嘴里,回头和战壕里的所部教导对视一眼,默契的点了点头。 红营大营前四十面牛皮大鼓齐声擂响,如同巨人怒吼,瞬间盖过战场上所有嘈杂之声,远处的战壕中紧接着便飘来一阵尖锐的喇叭声,陈镇用尽全身力气吹响木哨,木哨声几乎是与其他部队的木哨声同一时间响起,在充盈着每一条前沿战壕的木哨声之中,无数红营战士放声高喊,顺着架在战壕边沿的木梯翻出战壕,以队为单位向着那座棱堡突击而去。 陈镇吹哨时用的力气太大,哨声一停,只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但他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便扒着战壕边沿的竹筐墙向外看去,只见得已被炮火熏得焦黑的土地上,无数红营战士列着稀疏的散兵线扑向棱堡几处缺口,在缺口下再重新组成队列。 红营的前沿壕几乎都挖到了棱堡的护城壕前头,双方用鸟铳就可以互相射击,红营战士冲击的距离自然不远,跨过被填出几个通道的护城壕,冲在前头的红营战士架上携带的木梯和抓钩,火门铳和鸟铳的火绳斑斑点点的亮着星光。 清军并没有放弃抵抗,堡墙女墙的枪眼喷发出一股股白烟,铳声震耳欲聋,火箭和羽箭越过胸墙抛射而出,一处缺口处几个清军还拉来一门火炮,喷涌的炮子如同风暴一盘洗刷了斜坡,架在斜坡上的木梯都被打成两半,几个红营战士连着他们身上的布面甲和手里的木盾全被扯成了碎片,后方的战士如同淋了一场血雨,浑身都被鲜血碎肉浇湿。 但陈镇看得清楚,清军的抵抗完全仰赖于他们的火器和弓箭,好几处缺口当红营的战士接近顶端之时,周围的清兵就逃散一空,是清军的甲兵赶来,才堵上了缺口,大多数清兵根本没有搏战的勇气,只要红营的战士冲进堡中,这座棱堡就必然会被红营攻占。 “若是没有炮队压制住清军火炮、轰开缺口,咱们要攻占这座棱堡,要花费多少时间和人命?”陈镇啧啧两声,回头看去,所部的教导和军官已经把第二波冲击的战士集结起来,陈镇微微一笑,将木哨含进嘴里:“可只要有了炮,清军哪里是咱们的对手!” 第527章 攻势(六) 分宜县,位于袁州东面,与临江府交界之地,清军自南昌出发,自赣江入袁江,可顺水路一路直达袁州,而分宜便是必经之处,而清军袁江封锁线上,分宜县也属于西段关节之一,链接临江府的重要据点,因此便成了红营右路军的重点攻击目标,也成了红营最先夺取的城池。 如今的分宜城周围正在大兴土木、修筑各种防御工事,染血的城砖被码成齐胸高的胸墙,护城河里漂着泡胀的麦秸,那是红营用县衙粮仓里已经腐坏的陈粮填塞河道,浑浊水面下插满削尖的竹签,原本用来攻城的环形壕沟拓宽至十丈,正在向东西延伸,挖出的黄土堆成三棱状的土垒,每块夯土里都掺着捣碎的瓷片。 戴斗笠的老农用龙骨水车抽干藕塘,穿着短衣的红营战士和无数的百姓将塘中的泥浆挖出,填入塘边整齐排列的竹筐之中,再用牛车或骡车拉走,布置在各处工事之中,一群妇女跪坐在刚砍下的槐树枝前,将浸过桐油的麻绳缠成拒马桩的骨架,一堆堆的竹子堆在一旁,正等着这些巧手的妇人编制成一道道竹篱笆。 城郊稻田里,数百架镰刀正贴着地皮横扫,穿短打的红营战士与附近的农户百姓混作一处,将城池周围的稻田全数收割干净,空穗秆扎成半人高的伪装草垛,新舂的米粒用布袋盛着,拉进战壕中一个个刚刚挖掘的坑洞之中,掺了硫磺和毒药的米糠谷壳则一路向西撒在官道两侧,用来毒杀清军战马马骡。 西门外的乱葬岗被改造成品字形炮垒,三合土浇筑的基座里埋着从县学拆来的石碑。十几个孩童抱着陶罐往炮位间的小径泼洒菜油,这样雨夜点燃便能形成火网,更远处,三十架改良过的木驴车正在组装,车顶蒙着浸透河泥的棉被,轮轴间塞满收割时留下的稻壳。 最外围的工事外,挖着一个个大大小小不规则的陷坑,坑里插满了新削成的竹签,签尖都用文火烤得干脆、涂上了粪水,然后用一层薄土覆盖,从外表上和旷野之中的土地没什么两样,但只要踩上去,至少也得废掉一只腿。 除了这些大大小小的陷坑之外,还有大量的地雷炮被埋在红营的阵地前和官道上,配合着那些陷坑一起阻拦清军马队和盾车等器械的冲击,以如今这个时代的火炮火铳的火力密度和发射时长,根本没法将整片战场完全遮蔽、更拦不住清军的马队快马逼近,只能依靠这些陷坑地雷,还有壕墙、拒马、竹篱等工事迟滞清军的冲击,让他们暴露在红营火力之下的时间更久,两军接战之时,红营的防御压力自然也就越小。 城池南面的袁江之中,红营在河床里打下了圆木桩子,把它们变成了阻扰船只行进的礁石,又布置了许多水雷炮,配合着被红营夺下的河边炮台,控制住了整条分宜段的袁江水道,用来阻遏清军水师。 侯俊铖是刚刚赶来分宜,此时也正穿着一身短打衣衫,拿着一把镰刀在稻田之中割着稻子,附近的田埂上一名红营的干部正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宣令:“各部教导、各组织的干部,要点算好收割的稻子,红营征了谁家田里的稻,都要记得记录给银!逃兵灾的乡亲也不能忘了,家里没人就写条子,等乡亲们回来,再补给他们银钱!” 红营左路军占据芦溪镇之后,沿着袁江一路向北,又攻陷宣风镇、沙田埠等处据点,与围攻袁州城的中路军遥相呼应,就利用清军封锁线上的工事、稍加改造沿江布置防线。 萍乡清军也试图夺回芦溪镇、打通和袁州的联系,出动上万兵马反扑,但从萍乡到芦溪镇之间基本都是山路,正适合红营游击队发挥,那上万清军还没抵达芦溪镇便已经被折腾得疲惫不堪、损兵折将,自然不出意外的便是大败一场,损失两千余人,余众奔散,窜回萍乡。 萍乡尚有一支清军兵马,但他们背后有芦溪镇的红营,前头又有醴陵的吴军虎视眈眈,可谓前有狼后有虎,大败之后便再也不敢妄动,只能守在萍乡待援,左路军便抽出大批兵力补充袁州的攻城部队和分宜、万载等地的阻援部队,侯俊铖也跟着一起来了分宜。 “前头的侦查说,清军集结了近十万人马,兵分两路,一部走瑞州府顺锦江向万载而来,一部则临江府,顺袁江往分宜而来,和咱们预料的一模一样……”时代有也在一旁割着稻子,一边传递着军情:“袁江这一路清军必然是主力,只是岳乐的布置有些出人意料,十余万清军抱成团,就一步一挪走着,水陆并进,还有大量的马队,每日行军才不过十余里,入夜就扎寨安营,咱们的武工队和游击队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岳乐看透咱们了啊!”侯俊铖叹了口气:“这家伙还真是难对付,我们和清军在这江西谁强谁弱,他心里已经有数了,摆出这种乌龟爬的阵势,就是在扬长避短,不和我们拼机动性、拼运动战,而是要逼着我们打呆仗、打阵地战,发挥清军的火炮和人数优势。” 时代有手上的功夫不停,眉间却皱了皱:“清军这么不急不缓的挪过来,咱们有充裕的时间构筑阵地、布置防御,甚至清军逼到眼前了,我们还有时间调整兵力…….岳乐是准备生啃咱们的防线吗?先不说清军能不能啃开咱们的防线,就算是冲开了,要花费多少时间?牛老三刚刚才发文来,袁州外围的防御体系已经被我军切碎了,袁州城还能支撑多久?岳乐是不准备救援袁州城了不成?” “或许他还真不准备救援袁州了…….”侯俊铖直起身朝着南昌方向扫了一眼:“岳乐出兵之时又是拜神、又是祭旗的,搞得轰轰烈烈,口口声声喊着要和咱们决一死战,但出兵之后却是这般保守……既已知强弱之势,又摆出这么一副保守的模样,岳乐……还真是一只老狐狸啊!” 第528章 阻援 憨子趴在战壕边沿上,一手扒着顶端的胸墙,从射孔里露出一只眼睛,朝着远处观望了一阵,晨雾之中隐隐约约有清军的探马掠过,速度飞快,让憨子都不确定到底是真有清军的探马在活动,还是自己看走了眼,喉咙里不由自主的咕噜了一声。 身旁一名正扯着一块破布里里外外仔细擦拭着鸟铳的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着?害怕了?你们这些新兵蛋子,刚完成初训,没有安排在吉安留守,反倒是挑来分入各军,上来就是这种大战,上头是要重点培养你们的,现在害怕没关系,打起来可别怂,不晓得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把自己的前程怂进去了可就一辈子贼丘八当到底了。” 憨子点点头,缩回了战壕里,也取了一把三眼铳检查擦拭着:“算算时间,清军昨日就该到了,到现在还没个影子,这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清狗怕了呗!不来正好,咱们舒舒服服在这坐着,等袁州那边打完,直接走人就是!”那老兵呵呵一笑:“不打仗就不会死人,这次和以前闹红不一样,清狗发了狠,阵仗闹得那么大,炮铳无眼,指不定打到谁身上!” 憨子刚要接话,后方分宜城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随即一条条战壕、一座座堡寨之中也是一声声唢呐声响起,憨子浑身一紧,赶忙扒着战壕边沿向外看去,只见得袁江上笼罩的晨雾突然裂开数道豁口,清军的龙旗刺破水天相接处的灰幕,数百艘大大小小的各式战舰犁开浑浊的江水,船上搭载的铜铸火炮反射着阳光,如同巨兽睁开的双眼。 与此同时,东面的丘陵地带腾起遮天蔽日的黄尘,一队队骑兵随着山势翻涌而来,锁子甲连成银色的波浪,马刀和马枪闪起一片耀眼夺目的光芒,清军的步军紧随其后,甲兵甲叶碰撞之声如同山呼海啸,两人合抬的抬铳绑着随军的和尚、喇嘛书写的经文,五颜六色的经幡随着河风飘扬不息。 “终于来了!”那老兵也趴在战壕边沿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战壕之中军官和教导正领着护卫穿行而过,齐声喊着“准备战斗”,喇叭声此起彼伏的响动着,唤醒了整个红营的阵地,无数的红营战士从藏兵洞和营地里奔出,迅速进入战斗位置,而正在前沿的田兵和百姓们则被护送去了后方的城池和大营之中。 那老兵拍了拍憨子的肩膀,把手里的鸟铳递给他,接过他手里的三眼铳夹在腋下,又从一旁的武器架上取了一把战弓和几囊羽箭:“多带点火药铳弹,等会打起来跟着我走,听说你想要进神枪队?今天就当是练练手吧!” 侯俊铖立在分宜东面的城墙之上,斗篷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城墙的城垛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完全削平,用竹筐临时堆起了一道护墙,侯俊铖扶着有些粗糙刺手的竹筐,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清军军阵。 清军的陆师已经渐渐停了下来,水师也正在减速,水师的军阵中开出四五艘小船,脱离大队在江面上飞驰,船尾有水手不停的用竹竿试探着水下的情况,很明显是发现了红营在水下设置的障碍,摇着小旗向水师船队发送着信号,清军的水师也缓缓停了下来。 “倒是经验丰富!”侯俊铖赞了一句,将视线转向清军的陆师,那片丘陵地带,清军的一队骑兵正策马奔驰着,锁子甲连成一片银色的洪流,他们是在耀武扬威,同时也是在试探红营有没有在这片丘陵之中做什么手脚,虽然在之前,清军的探马就已经仔细排查过了一轮。 穿着民装的民夫和裹着缠头的民勇被赶到清军阵前,排成一列列长队,一边向红营的阵地缓缓推进,一边不停的用木棍插着土,清军是在确保在红营的火炮射程之外,没有地雷炮和陷坑阻拦清军的冲击。 他们的身后,数十架盾车正在组装,这是从努尔哈赤起兵之时就留下的规矩,清军准备攻坚的时候会随身携带好各式各样的材料,抵达位置之后就地建造攻坚器械,这些盾车虽然面对红营的重炮毫无作用,但却不能没有,如今这个时代,火炮的杀伤并不占多数,鸟铳火箭等轻型火器才是最主要的杀伤手段。 西翼河滩突然惊起大片白鹭,红营在河滩上埋设的蒺藜陶雷正在显露威力,清军正试图用沙袋铺路、然后建造浮桥链接对岸,藏在芦苇根下的竹签板突然弹起,淬毒的签尖扎穿好几个清军士卒的脚掌,侯俊铖清楚的看到几个清兵惨叫着被抬了出来,但不一会儿,更多的清兵和民夫又被赶入河滩之上。 清军的火炮也从军阵之中推了出来,大大小小数百门,整整齐齐的排列在丘陵前的原野上,黑洞洞的炮口直直的指着红营的阵地,似乎是想用这数量众多的火炮吓退红营的战士,几个披着袈裟、戴着喇嘛帽的大喇嘛出现在军阵前,都是岳乐从京师带来的藏传佛教大喇嘛,好几个还给康熙皇帝讲过经。 如今他们捏着佛珠,一门炮一门炮的走过去,嘴里不停的诵念着经文,那些清军的炮手军将也或跪或肃立的恭恭敬敬的跟着默念经文,漫山遍野的清军军阵,却是一片肃静、没有半点杂音传来,似乎都在等那些大喇嘛施法念经。 “这是在给火炮附魔了!”侯俊铖不知怎的止不住笑出了声,让周围一脸严肃的红营军将和时代有都扭头过来看向他,见他这一副没心没肺傻笑的模样,还以为他是“视十万清军如插标卖首之草芥,不愧名帅之风”,许多人心里是叹服不已,反倒将紧张的情绪压了下去。 侯俊铖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双目紧紧盯着一处高地,一队清军将领奔上高地,为首一人身着一身深蓝棉甲,却没有戴头盔,而是戴了一头镶珠暖帽,身后一名壮士扛着一面王旗,迎风招展不停。 “岳乐到了!”侯俊铖呼了口气,抖擞精神:“若我猜的没错,岳乐已有退却之心,只是不得不战而已,故而此战胜败关节,全在清军最早的几波进攻,挫败清军锐气,我军便必胜无疑!” 第529章 阻援(二) 岳乐手里的望远镜缓缓上移,镜中忽然撞进一面招展的红旗,板板正正的插在塌陷的城门楼子上,被江风拉扯着,招展到了极致。 旗下是一群红营的将官,一身红衣,如同烈焰,岳乐试图在其中搜索出那红营贼首的身影,但距离实在太过遥远,那些身影在望远镜里也和跳动的烛火一般微小,岳乐搜寻了一阵,只能放弃,将望远镜挪向红营的防御阵地上。 从南昌到分宜,顺着袁江而进,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也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就能抵达,若是步军走水路、骑兵沿岸并进,以最快的速度扑来,一天左右便能抵达。 可岳乐让全军抱成一团缓缓而行,花了五六天的时间才抵达分宜,而红营就趁着这五六天的时间,将整个分宜县城的防御体系重新修整了一遍,连岳乐身边那些从分宜逃出来的清军将官,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红营的防御体系,还是在过去的壕墙工事上发展而来,环绕着城墙和外围原野上的堡寨挖掘数重深壕,壕里都插着密密麻麻的竹签,壕沟外侧布置着拒马、竹篱等物,内侧紧贴着深壕堆起土墙,土墙之内又摆上一层盛土竹筐垒成的竹筐墙,竹筐墙后再用粗木固定,然后再垒上一层土墙,呈现阶梯状由高至低分布,顶端挖有射孔和炮孔,红营的战士不用露头就能通过这些射孔炮孔射击。 岳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么厚实的土墙,光靠炮弹恐怕是没法轰开的,只能驱动兵马冲击,可那道深壕和土墙加起来恐怕有三四人高,清军单单是爬墙就不知道要在红营居高临下的打击下付出多少伤亡。 像这样的壕墙工事,红营布置了三层,一层层环绕着,以四面的堡寨为支点,将分宜县城包裹在其中,中间则以蜘蛛网一般的战壕相连,这些战壕隔一段距离也设置了一道平行的护壕,红营的壕墙工事失守,也可以依托这些护壕防御抵抗,掩护前方部队撤退、后方部队重新整理防御。 战壕之上都盖着各种破布、被褥、杂草编成的伪装网,战壕之中的情况根本就看不见,但岳乐心里清楚,其中必然有大量的红营战士和物资军备、炮弹火炮正在调动之中,跟随着清军的动向而改换着防御的重点和火力配置。 “红营贼寇土工作业,还真是名不虚传!”一旁的查哈太不由自主的赞了一句:“五六日的时间便垒起这般工事,换成我军……不,无论吴军、郑军,这天下的军队,恐怕没哪一支做得到!” 一旁的穆占冷哼了一声,让周围几个清军将官都扭头看向了他,岳乐也瞥了他一眼,穆占别过头去躲开岳乐的视线,只是一脸的不忿怎么都藏不住。 岳乐也知道他在生着什么气,从出兵开始,穆占就一直在鼓动着要快速进兵,若是拖延日久,不管袁州能不能守住,红营也有充足的时间构筑防线,到时候得硬啃骨头反倒更加麻烦,还不如一口气冲到袁州去,让红营来不及布置防线便与之接战,两军在野战之中分个胜负。 但岳乐根本没听他的,依旧是全军抱团慢慢挪着前进,也确实如穆占所料,红营抓紧时间修筑起一道坚实的防线,清军想要救援袁州,就必须硬啃骨头了。 只是穆占没有想到的是,岳乐却没有硬啃骨头的心思,甚至救援袁州的心思都很单薄,看到红营这道防线,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五六天时间,修筑起这样坚实的防线,仅靠红营贼寇的军兵也是做不成的…….”岳乐没有再理会穆占,接了查哈太的话头:“红营贼寇每次修筑工事、土工作业,大多会寻求当地百姓帮助,百姓运输材料物资、做些编织填土之类的辅助工作,红营贼寇的兵马只需挖壕筑垒即可,军民协同,才有这般神速……” 岳乐忽然转过身来,扫视着周围的将官,冷声道:“分宜附近的百姓,大多是我大清的良民,愿意服从我军军令迁村并寨的才会安置在封锁线附近以辅助各个据点的军兵,不愿服从我大清的,要么已被屠村,要么被强制迁去后方,要么就驱赶逃跑去了吉安。” “附近的百姓,甚至还有许多人就是封锁线上兵将、民勇的家眷,大多都是吃着皇粮、领过咱们发的白米,可是今日怎么就帮着红营贼寇,来对抗我大清王师呢?”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的面色都是一阵阴、一阵阳,过了好久,穆占才啐了一口:“该死的尼堪,都是养不熟的狼,毫无忠君报国之心!” 巴达海却听明白了岳乐的话中话,帮忙搭腔道:“王爷,红营贼寇的武工队时常潜入我军后方蛊惑百姓、拉拢军将,其称为‘政工工作’,此番袁州一线的封锁线一瞬崩溃,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只是……红营贼寇的武工队,可不止在袁州府搅闹,江西各处如袁州府这般情况的,还不知多少。” 周围的还几个将官都锁起了眉头,连穆占都是一时失神的模样,岳乐淡淡一笑,忽然点起了将:“那些事之后再说,如今还要把心思放在作战之上,哈克山,让你的部众准备一下,等会你来领军发起进攻!” 一名护军统领快步上前领命,但却面露难色:“王爷,红营贼寇的阵地……是块硬骨头,只有奴才一部人马进攻,恐怕啃不动。” “本王没有看到红营贼寇的红夷重炮藏在哪里,你要把它们,还有红营贼寇的炮位、防御配置都试探出来!”岳乐稳声解释着,那名护军统领脸色舒展开来,既然只是试探,就用不着他把自己的本部甲兵拼光了。 “虽说是试探,但既然是我军第一波进攻,就要打出声势,要多少火炮火器和人马,尽管开口,本王都依你!”岳乐又朝着穆占瞥了一眼,心中暗暗想着:“正好也让某些家伙看看,便是纵军强攻,能不能啃开这硬骨头!” 第530章 阻援(三) 清军只休整了一两个时辰,他们一路慢慢悠悠的进军行来,兵将马畜本来也没消耗什么,辎重营自去择地立营,披甲的马队则驱赶着民夫和绿营兵推出一列列盾车、壕车等攻坚器械,数十门红夷重炮被挽马拖拽着进入刚刚挖好的炮位,荷兰东印度公司请来的炮兵教官凑在一起计算着角度。 岳乐的令旗划过,清军的牛皮大鼓雷动,唢呐声瞬间划破了开战之前短暂的寂静时刻,清军的号令传音和红营大体相同,也是鼓号唢呐,只是少了最后一层的木哨,红营将最后一层的执行和指挥的权利下放到了基层军官之中,所以才会给基层军官配备了大量木哨和指挥旗,而清军的基层军官素质显然无法匹配这样的制度。 锁呐声响过,数十门红夷重炮次第开火,红色的炮焰和浓白的硝烟从炮口喷涌而出,被飞速出膛的炮弹裹着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形轨迹,十余磅的沉重铁弹极速翻滚着扑向红营的土墙,在土墙上撞起一个个脸盆大的泥坑。 有些炮弹越过土墙砸进后方的战壕之中,掀起褐黄色的泥土,但无一例外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红营的阵地上也是静悄悄的一片,除了猎猎作响的红旗,似乎再没有什么活动的物体。 清军之中那些掌管炮队的荷兰人教官对于这差到极致的炮击效果却没什么好办法,红夷重炮的实心炮弹对于土制的墙体毁伤效果一直很差,这种实心弹最有利于其发威的对象,便是西方中世纪那些砖石城堡,脆硬且极易破碎,炮弹击中打击一点,很容易就能击垮正面墙体。 但夯土墙体对炮弹动能的吸收却远超于石墙,所谓“炮能透砖木数重,而入土不过尺许”,即便是西方专为应对火炮而发展出来的以条石垒成的坚固棱堡,也要在墙体前加设土堤护坡,以防砖石或条石墙面遭到火炮直击。 在东方城墙大多以夯土为主体的情况下,更不能奢望红夷大炮能直接把城墙轰开,攻城之时往往是用红夷重炮将轰击城池内外的楼台堡垒和城墙上的敌台、城垛、女墙等设施,将守军的掩体打坏打秃,让守军在城墙之上没有遮蔽之处,然后再利用云梯等攻城器械登城。 要么就是集中轰击外层包砖,把砖体轰垮,引发内部的夯土垮塌形成可以攀登的斜坡,直接爬坡攻城。 而如今红营这复合型的土墙墙面,清军的炮兵自然就抓了瞎,即便轰塌外层夯土墙,里头还有一层竹筐墙,顶层的胸墙也并不高耸明显,就算把胸墙都推平,红营照样可以运盛土竹筐和土袋迅速形成掩体。 红夷大炮在东方战场上最主要的作用是用来反制敌军的火炮,可如今红营的炮兵阵地还没有露脸,各个炮位隐藏在战壕之中,整片战壕区域都有伪装布遮蔽,不开炮清军光靠肉眼很难发现,清军的红夷重炮也只能盲目的炮击,来用一声声巨响给全军壮胆了。 炮击三轮,铁铸的红夷重炮炮口已经微微泛着红色,炮声滚烫得烫起空气中的水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缕缕水蒸气混在硝烟之中,让清军的炮阵前浓烟弥漫,若是继续开火轰击,火炮便有炸膛的风险,清军的红夷重炮纷纷停下散热,与此同时,清军中军大鼓擂响,伴随着一声声锁呐声,数百架排列在清军军阵前的盾车向着红营的阵地推进而来。 这些盾车形制不一,有些高达八尺、以榆木槐木制成,覆上三层牛皮和浸水棉被,其后架上土袋,顶层开有射孔、能架设轻炮小炮,这些大型盾车多半是清军携带材料而来临阵制作,现有的中轻型火炮在一定距离外都无法穿透,鸟铳、火门铳之类的轻型火器,更是推到眼前了都没法打穿。 有些则是临时制作的小型盾车和挡箭车,用新砍伐的粗木捆绑而成,进入射程之后,中型火炮的直击也能将其轰散,大多只能用来遮挡轻型火器,更为简陋的挡箭车推进到一定的距离,更是只能抵挡羽箭和威力弱小的火门铳,鸟铳都可以将其打穿。 推着盾车的无一例外都是清军抓来的民夫,盾车之后藏身的则是背着木盾、挎着腰刀,拿着各式火铳和弓箭的绿营兵,他们的任务便是逼到足够的距离便将铳弹、羽箭一口气都打光,然后拔刀顶盾配合着攻坚的甲兵扑向红营的阵地。 大多数的绿营兵都只穿了一身号衣,顶着杂式的头盔,即便是军官和护卫,大多也只穿了一身布甲或锁子甲,只有少数用来敲开缺口的精锐中坚才披着一身褐色的全甲,他们都躲在最安全的位置、也无需放箭放铳浪费体力,只要发起进攻之时混在周围的炮灰之中充作尖刀即可。 在如今这个火器运用愈发频繁的时代,沉重的盔甲根本提供不了什么防护,反倒会影响军卒的突击速度和灵活性,无论是清军还是红营,亦或是吴军、郑军之中,普通步兵的披甲率都在不断降低,大多数时候只装备利于防铳的布面甲和棉甲,基本不会镶铁,最多便是一件轻便的锁子甲。 只有骑兵或步军之中专用于搏杀的尖刀中坚部队,才会穿戴上一整套配齐了臂铠、腿铠、镶铁布面甲或棉甲、锁子衬衣或明铁扎甲的全甲,几十斤的重量加在身上,若不是短兵相接或倚仗马力,没人能一路狂奔穿过火铳火炮的封锁线。 在步军之后,则是纵马疾驰的几支马队,他们人人手持弓箭,箭头上都沾了红粉,与前头的步军隔开一段距离纵马巡视,若是有胆怯逃跑的绿营兵和民夫,便一箭射过去,即便有箭射不死逃了出去的,身上沾了箭头上的红粉,事后被抓住同样也会被砍头示众。 清军的盾车阵推进的并不快,第一波的进攻攻墙还是其次,主要的任务是清理掉红营阵地前埋设的地雷炮和陷坑、填埋红营的壕沟,还要清理掉垒在空旷原野上的石块,那些石块都涂成了鲜艳的红色,为红营的炮兵提供了显眼的射击标记。 第一辆盾车推进到一堆石块附近,红营的阵地中也爆发出一阵鼓声和唢呐声,随即便是一声刺耳的哨声飘来,盾车后的清军只见远处腾起一道烟雾,一发炮弹直扑而来! 第531章 阻援(四) 憨子捂着半边耳朵,不远处一个炮位上的火炮射击后的轰鸣之声还在战壕里回荡着,炮弹裹着浓浓的硝烟越过土墙飞射而出,憨子赶忙爬上战壕边沿,透过土墙上预留的观察孔向外张望着:“打中了吗?”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发炮弹的落点,它在地上砸了一个大坑,显然是弹跳着撞在一辆盾车之上,那辆盾车厚实的挡板出现了一个狰狞的空洞,炮弹就镶在洞里挡板后的土袋上,土袋的缺口还在下雨一般的露着碎土。 那辆盾车已经停了下来,隐隐约约有几个穿着民装的人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哀嚎着,憨子猜测或许是被挡板碎裂之时崩出的木屑刺伤,这种伤并不难处理,虽然疼痛难忍,但只要将木屑拔出来,稍稍养两天便能完好。 可清军却根本没有将那些民夫带下去治伤的意思,几个穿着号衣的绿营兵露出身影,将那些哀嚎不停的民夫全数斩杀,不一会儿那辆盾车又缓缓推进起来,紧接着便响起一阵齐声高喊:“无令不准停步!违者立斩不赦!” “好家伙,清狗还真不把人当人!”憨子愤怒的啐了一口,那阵喊声很快便被隆隆的炮声盖过,随着清军越来越多的盾车越过红营的标记,战壕阵里隐蔽的炮位中的中型火炮开始次第开火,这些火炮都预先标定了角度、校正了弹道,在后方城墙上的观察手和令旗的指引下,命中率高达五成以上,清军的大型盾车顶着炮火继续向前,小型盾车却被炮弹击毁解体,阵型肉眼可见的散乱和脱节。 但清军攻击的兵马还是在坚定不移的向前移动着,小型盾车加速走在前头,硬生生在地雷炮和陷坑之中趟出几条道路,清军的军官挥舞着腰刀,逼着民夫和绿营兵冒着炮火冲出掩体,搬走了红营标记的石块,填埋掉陷坑、铲除未爆的地雷炮。 随着清军的推进,红营的炮火愈发密集起来,许多小型炮车扛不住红营炮弹的轰击和跳弹的撞击,四分五裂之后,没有给炮弹造成任何迟滞,后头躲避不及的绿营兵和民夫便只能用血肉之躯去抵挡,瞬间便腾起一片片血雾,残肢断臂如同天女散花一般撒在战场上。 惨叫和哀嚎声中,已有民夫和绿营兵开始逃跑,大多便被军官或甲兵砍了脑袋,即便有幸运穿透军阵逃出去的,也很快被后方压阵的骑兵射杀,那些骑兵停在红营中型火炮的射程之外,一身骑射的功夫都落在了自家逃兵身上。 几个大型盾车之上挂上了一串辫子绑在一起、鲜血淋漓的人头,清军军官的喊叫声连憨子的位置都可以听得清楚:“王爷有令!先登者,赏银二十两,官升两级,士卒赐把总!斩敌一人赏银五两,斩红营贼首一人,抬旗享福!” 清军的重炮也终于调整好了射角开始反击,荷兰教官标注好了暴露的红营炮位,数门重炮针对一个炮位覆盖射击,炮弹大半砸在了土墙和炮位周围环绕的竹筐墙上,落进炮位的寥寥无几,可只要有一发炮弹砸进炮位之中,便能造成不小的杀伤。 憨子附近的那个炮位也挨了两发炮弹,清军既然盯上了这个炮位就不会只打两发过来,炮位中的炮兵已经开始收拾火炮弹药准备撤离,中型火炮不像红夷重炮需要打桩固定,布置起来简单,撤退也方便,整理好炮车、套上从藏兵洞里牵出来的骡马便能转移,红营的火炮可以通过战壕自由机动,战壕上架设的伪装网遮蔽了清军的视线,等清军用大量炮弹摧毁了这个炮位,才会发现这炮位早就已经空了。 与此同时,清军的盾车之后也拽出一门门中型火炮,在盾车之间喷涌着浓烈的硝烟,在数百步的近距离集中轰击着土墙顶端的胸墙,试图削平胸墙上的射击孔,而那些轻型盾车趁机又一次提速,清军的火铳手和弓箭手也跟在盾车后头小跑起来。 “火铳手准备!弓箭手准备”战壕里响起了红营军官的喊声,每喊一次就吹一声哨,在喊声和哨声之中,憨子身旁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顺着木梯爬上竹篮墙,憨子紧了紧鸟铳的背带,也赶忙跟了上去,竹篮墙顶端铺了木板,可以顺畅行走,弯着腰来到外层土墙的胸墙前,炮弹砸在墙上的噗噗声响个不停。 憨子深吸口气,将鸟铳取下检查了一下,摆在一旁,后方的同袍扛来一把身长一丈左右的长铳,这种铳军中称抬枪,民间则称为过山鸟,顾名思义是指其射程之远能跨过山头,以往主要是川黔地区的苗人在山林之中使用,结构与鸟枪完全相同,但射程比鸟枪更远,多达三百步至一千步左右。 这种抬枪重达三十余斤,使用时便需要两人抬放,一人肩扛充当枪架,一人则抵肩点火射击,但用在防御之中一人操作足以,架在事先准备好的枪垛之上,枪口从射孔里伸出去,憨子闭着一只眼,仔细搜寻着目标。 清军的队列中也抬出一批抬枪来,长牌扎在地上,抬枪架在长牌上,朝着胸墙射孔点火施放,只是清军的抬枪不像红营这般使用弹丸,而是装填了霰弹,试图用密集的弹子压制住红营的火力,掩护清军的盾车走完最后数百步的距离。 “右边,那个穿锁子甲的,八成是个军官,看到了没?”一旁的老兵在憨子耳边提醒道,憨子将枪口转过去,正见一名穿锁子甲的清军军官从一辆盾车中露出身影,一手顶着盾牌遮着半个身子,一手抓着刀鞘狠狠敲打着几个不敢向前的绿营兵。 憨子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只感觉周边嘈杂的声响都静了下去,待眼中只剩下那个清军军官的身影,猛然扣动扳机,火绳点入药池,砰的一声巨响,弹丸飞跃三百步的距离,那清军军官手里的盾牌猛地裂成几片,身子都几乎飞了出去,打着旋扑倒在地。 “好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一旁的老兵哈哈大笑起来:“多打几个清狗军官,没准这仗打完,你就能进神枪队!” 第532章 阻援(五) 岳乐取了个望远镜,踩在一块石头之上,用膝盖当作支架,扫视着整片战场,密密麻麻的清军盾车已经逼近了红营的土墙,在他们推进的道路上则遗留下了各种歪七扭八的残破盾车,还有许多血肉横飞的民夫和绿营兵,有些人一时还没死,拖着残缺的身躯如同蛆虫一般爬行哀嚎着。 背着土袋的清军民夫和绿营兵如同蚂蚁一般从盾车里奔出,飞快的冲过最后百余步的距离,用钩爪、钩枪拽倒拒马竹篱,把土袋甩进土墙下的深壕之中,如是三轮,这些民夫和绿营兵就可以从战场上退下,回到军阵之中,便能有一碗白饭充作赏赐,今日也能好好休息、不用再上战场。 领军之道,无非是法纪严明、恩威并施,战场之上要以严苛的纪律管束军兵,但也要给予他们活命的希望,不能把他们驱赶上阵、一用就用到死,没有生还的希望,再怎么严苛的军纪和高额的赏赐也不可能约束住军队,这些炮灰可以不当人看,但其他的军兵将官看在眼里,总会兔死狐悲、军心大挫。 清军的军阵之中又开出了一列列盾车,这些盾车后跟上的大半都是披甲的战兵,扛着木梯、抓钩、竹竿等攻坚器械,第一波的炮灰只负责填壕,完成任务便可退下,弓箭手、铳手和炮手则会留在原地继续压制红营的火力,少量甲兵提防红营的反冲击,而这一波的绿营步兵才是攻坚的主力。 远处红营的土墙顶端已是烟雾弥漫,浓烟之中火光闪烁不停,红营的抬枪还在狙击着清军的军官,鸟铳和轻炮小炮集中轰击推车的民夫,而三眼铳等射速较快的火门快枪和落雨一般的羽箭则用一层密集的火网,阻拦着填壕的民夫和绿营兵。 清军也在尽力压制着红营的火力,随着盾车一起行动的轻炮和中型火炮都换上了散射的炮子霰弹,抬枪也被集中起来,用密密麻麻的炮子霰弹压得土墙上的红营战士不敢露头,即便只通过炮眼铳眼射击也不安全,霰弹灌入这些狭小的孔眼之中,虽然大半没法致里头的红营战士于死地,但受伤的战士多半也只能退出战场了。 “嗖嗖”声远远传来,刺耳的破空声让岳乐身边的战马都不安的嘶鸣起来,清军的盾车之后红光连成一片,烟雾冲天而起,一窝蜂、百虎齐奔、群豹横奔、神机箭车,无数火箭在火药的推动下窜上高空,又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飞坠而下,如同扑食的飞蝗,密密麻麻的射向红营的土墙和后方的战壕阵地。 只是红营的土墙之上已经支起了挡箭的草棚,战壕之中又挖有躲避的防炮洞,这些火箭能够造成的杀伤很是有限,反倒是射翻了不少正在抛土填壕和清理路障的清军绿营和民夫,还有许多质量堪忧的火箭刚刚射出便失去了方向乱飞一通,甚至调转过来射向清军自己的军阵,笃笃的扎在盾车上,还差点引燃了盾车后护着的火药。 但后续攻坚的清军已经逼近了红营的土墙,他们借着盾车的掩护和前方清军铳手弓箭手的火力压制,开始排列进攻的阵形,木梯已被扛在肩上,只等进入距离之后,便冲锋扑城。 就在此时,忽听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卷过整片战场,引得大地都在微微震动起来,岳乐放眼看去,只见得远处一座小山上腾起一片浓密的硝烟,迅速在半空中凝成薄雾,赤红的铁弹在空中只留下一道道弧形的痕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砸进清军攻坚部队的盾车阵中。 那些水火不侵的厚实的大型盾车在这些沉重的铁弹前如同纸片一般脆弱,一息之间便被撕扯成碎片,散碎的棉絮下雪一般的的在空中飘荡盘旋着,崩碎的车体和挡板迸发的碎木屑变成伤人的利器,将周围的民夫和甲兵尽数扫翻。 那些炮弹冲破了盾车却丝毫没有减速,闯进盾车后的清军队列之中继续横冲直撞,清兵身上的盔甲在这些炮弹面前根本没有发挥出防护的作用,血肉之躯更是直接被炮弹打穿,残肢断臂四散飞舞,就算有一二幸存的,他们身上用来保命的铁甲反倒成了索命的利鬼,被敲碎的铁片深深扎入他们的身体之中,即便救了回去,铁片卡在身体里难以取出,多半也会因破伤风而丢了性命。 十余发炮弹,在清军的盾车阵里滚出一条条血路,断肢残臂的伤员和被木刺扎满头面的民夫甲兵倒在地上惨叫翻滚不止,后方压阵的清军马队奔出一队骑兵,试图趁着红夷炮开火之后的空档,将那些受伤的甲兵救回去,至于那些同样受伤倒地的民夫,那些清军骑兵自然是不会去管,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红营的炮击却并没有停止,靠近袁江的一处位置,在那小山上的红夷重炮齐射之后不久,紧接着便也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数发沉重的炮弹轰进清军的盾车阵之中,砸在地上弹跳不止,连清军骑兵的战马都来不及反应,马腿被撞断、马腹被撕开,还有倒霉的骑兵拦腰被撞成两截,本就在混乱中的清军甲兵又挨了一轮炮,又一次用断肢残躯和鲜血铺成一条血路。 清军的骑兵不确定红营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炮兵阵地等着齐射,但他们不会等在这里吃炮弹,慌忙转头策马逃跑,附近的甲兵和民夫在盾车阵被炮弹撕碎之后,完全暴露在红营土墙上铳弹轻炮的打击之下,几乎是一边倒的被屠杀,自然也不会留在原地等死,赶忙也跟着一起逃跑。 “这就起码有近二十门红夷炮了,袁州还要攻城,加上万载、芦溪镇等地的防线…….啧啧,红营贼寇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以后是不准备过日子了?”岳乐啧了一声,瞥了一眼身边的清军将领,许多人都是一脸严肃的模样,就连穆占面上的浮躁之气都散了许多,一脸凝重的看着那些溃败的清军甲兵。 “鸣金收兵吧……”岳乐挥了挥手:“咱们得好好再议一议了!” 第533章 阻援(六) 清军鸣金收兵的金钟之声远远传来,清兵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红营的铳手和炮兵还在“照顾”着他们的后背,但战壕阵中,已是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侯俊铖也长长出了口气,十万清军,嘴上说的再怎么轻松、心里再怎么胸有成竹,真打起来总是会有些紧张的,军中将士们的心态和侯俊铖差不多,这算是红营第一次和清军主力大兵团作战,思想工作做的再好、必胜的信念再怎么坚定,上了战场面对铺天盖地、矢炮如雨、凶名远扬的敌人,没交上手之前,总是会七上八下的打鼓。 特别是那些清军之中投诚过来的解放战士,普通百姓培养的战士对于清军的大兵团没什么接触,反倒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而这些解放战士常年在清军之中,听到的都是清军的大兵团攻城掠地、战无不胜的事迹,多少都会套上一层滤镜,以至于影响作战的信心。 之前的军议之上,和清军主力大兵团的首战要怎么打,红营的参谋和军官提过不少意见,诈败诱敌之类的计划都已经完整的做了出来,但最后执委还是选定了这种筑垒深壕、硬碰硬打呆仗的作战形式,就是考虑到和清军大兵团的首战必须先把军中将士们的信心鼓起来,那就容不得一丝意外,必须以最稳妥的方式求取胜利。 信心不足的部队玩花活,指不定就会玩脱,哪怕几率再小,造成的后果也是难以承受的,红营此番把家底都搬出来,面对清军的大兵团却受挫甚至战败,影响之大,侯俊铖想都不敢想。 如今初战得胜,自然是能大大提振红营将士们的信心,这一仗只要清军啃不动红营的防线、袁州被红营攻陷,用事实证明红营已经足以和清军的百战主力抗衡并取胜,对红营来说便是大获全胜,军中将士对于清军大兵团的心理劣势便能彻底扭转,日后在战略战术之上,才能有更多大胆的选择。 只可惜初战失利,清军那边必然也会有许多将官清醒过来,他们求战渴战,但毕竟都是久经沙场、一刀一枪磨练出来的宿将,手下兵将也是常年跟随的本部兵马,可不是后世张灵甫那种靠着嫡系关系和“忠心”超然提拔起来的无能之辈,连军队都是抢了别人的,崽卖爷田心不疼。 喇布就是这样的将领,可自从喇布惨败之后,清廷就已经很清楚,这样的将领根本不是红营的对手。 这些宿将不管是为了保存本部实力,还是出于过往的经验,对红营战力的评估定然是又会上了一个台阶的,他们定然会更加的谨慎,红营就算再想整诱敌的花活,他们恐怕也不会上当,这场仗便只会在攻防拉锯之中迎来最后的结果了。 侯俊铖将视线投向远处的小山包,那里一众清军将领围绕着岳乐的王旗,显然是在紧急的商议着,侯俊铖轻轻吐了口气,猜测着:“清军也该看清了,要啃下咱们的阵地除非拿人命来堆,岳乐……你该怎么办?” 侯俊铖猜的不错,小山上的清军将官确实是围绕着岳乐商量着办法,这一场试探这些久经沙场的宿将都看得清楚,要硬啃红营的防线,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两轮炮击和土墙下的对射损失的甲兵就有五六百人,虽然大半是绿营的甲兵,可再硬啃下去,谁敢保证自己的本部甲兵不被推上去填线? 清军如今大体上还是兵为将有的模式,跟随自己多年征战沙场的甲兵精锐打光了,在军中便从此没了说话的底气,前程也必然受到影响,更别说本部的甲兵里许多都是同旗的邻里甚至本家的亲戚,多多少少沾亲带故,他们家眷闹起来,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炮队得压制住红营贼寇的火炮,只要压制住红营贼寇的重炮,我军就能广造盾车压过去!不过他们的红夷重炮应该也没有全数露底,估计还藏着一批……”穆占开口说着,话语之中已经没了之前的浮躁,眉间皱成一团:“红营火器犀利,但近身搏杀他们不一定是我们的对手,问题是咱们的甲兵怎么冲过这段距离和红营贼寇绞杀在一起。” “马队倒是可以冲过去……”查哈太接话道:“但攻坚器械没法带,难道靠抓钩爬墙吗?而且若是步兵被炮火拦住,仅靠马队骑兵,那不就成了以少打多的境地?哪怕真能以一敌十,没有后续步兵的补充,也得给人驱赶出来。” “马队骑兵都是各部的心尖子,拿去和红营贼寇的普通步兵换命,不值得!”穆占赶忙反对道,若真要骑兵冲击红营防线绞肉,他的前锋营必然是要做表率先锋的,原本一心求战的心思已经散了大半,语气都柔了下来:“王爷,如今看来,不能强冲红营贼寇的阵地,还是得找个办法…….要不干脆绕过去?” “绕过去?怎么绕?走山区吗?那不是给红营贼寇的游击队送肉上门?再说了,你觉得袁州城下的红营贼寇就不能转攻为守吗?到时候腹背受敌,岂不是有全军覆灭之忧?”岳乐瞥了一眼穆占,没好气的摇了摇头,手里的宝刀往地上一杵:“要对付红营贼寇的防御不必只是强攻,红营贼寇是怎么攻城拔堡的,我们照着学就是了,他们挖壕我们也挖壕!” “刚刚炮队的红毛蕃教官说红营贼寇这战壕布置很像西番所谓沃邦攻城法,既然他看出了门道,本王便已经让他全权指挥掘壕,我们也像红营贼寇一样,一路把战壕挖到他们的防线前头,然后就能短兵相接!” “王爷,掘壕攻击必然旷日持久……”穆占提醒道:“袁州城……还能守多少日子?”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岳乐看向穆占,见他缓缓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冷哼一声:“各部组织兵马,等会用了饭就开始挖壕,至于袁州城……只能看天意了!” 第534章 阻援(七) 侯俊铖往怀里揣了一个杂粮窝头,急匆匆的登上城墙,向着清军军阵的方向看去,远处的清军军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丘陵和原野之中铺满了杂色的营帐,袁江上搭起几座浮桥,与对岸正在慢慢扩张的清军营地连接起来,清军还在江岸边修了几座临时的码头,供水师的辎重船和粮船临时停泊。 江面上清军的小船飞快的穿梭在一道道炮弹砸起的水柱之中,正在清理着红营布置在江中的水雷,赤着身子的水手在江中浮浮沉沉,将粗大的麻绳绑在水底的木桩之上,再用几艘小船将这些木桩清走,几艘纵火船蓄势待发,只待水路被清理干净,便冲破红营炮火的封锁,烧毁拦江的锁链。 陆地上的清兵也没闲着,清军大营之中又推出数不清的盾车来,缓缓向前推进,接近到红夷重炮的射程不远便停了下来,清军将盾车堆在最前头,又垒起一层土袋形成土墙,随后无数工蚁一般的民夫和绿营兵拿着各式挖掘工具从盾车墙里奔出,紧贴着这面盾车墙挖掘深壕,然后从这道深壕开始,缓缓向着红营的阵地挖壕掘进。 清军和红营一样,战壕呈之字形蜿蜒向前,隔一段距离便在之字形战壕的拐弯处挖掘一道延伸壕,挽马拖拽着清军炮身上绑着藏文经幡的红夷重炮布置在这些延伸壕之中。 “好家伙,清狗这是直接抄了咱们攻城的法子!”时代有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一边用手背抹着嘴唇上的汤水,一边召集着周围的参谋和军官:“清狗学的倒是挺快,这算是以彼之身还施彼道了。” 侯俊铖点点头,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红营掘壕攻城的战术,从雩都到延平用了许多次,清军不可能不做研究,既然有用,被清军学过去才是正常的。 时代有朝几名军官和参谋吩咐了几句,转过身来继续说道:“只是这掘壕攻城,没个一两天的时间都挖不到咱们的阵地前,若是要争夺土墙、继续挖壕掘进、反复争夺……清狗是真不准备救袁州了吗?” “如果正面击溃我军,纵使袁州失陷,也算是小胜,如果不能突破我军防线,也不至于输得太惨……”侯俊铖看穿了岳乐的打算,有些无奈的回道:“如今这个时候,我们和清军的主力大兵团作战,谁胜谁负都说不准,可只要双方不犯下什么致命的错误,清军没法一口气吞掉我们,我们也没法一口气打垮这十余万清军……” “岳乐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和我们做的是一个打算,就是求稳,稳扎稳打收益小,不会出现什么扭转大局的大胜,但也不会露出什么太大的漏洞,全凭两军的硬功夫分胜负!” 时代有轻轻点头,凝眉观察了一阵清军掘壕的动作,“啧”了一声:“我看清狗是准备直接把战壕挖到咱们的工事前头,然后短兵相接肉搏……对付这战壕阵火炮火器用处不大,还是得拣选甲兵精锐反复争夺…….我去安排各部准备尖刀,咱们要做好和清军绞肉的准备了。” “多备些炸药包、震天雷和三眼铳,还有火油等物,等清军再推进一些再发起进攻…….”侯俊铖交代了几句,望向那座小山坡,搜寻着岳乐的身影:“等清军发现他们连肉搏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咱们就能安安心心坐在这分宜城里,等着袁州的结果了!” 太阳西垂,清军掘壕的动作却没有停歇,反倒加快了速度,清军的阵地上点起了许多的火把,将袁江两岸照耀得如同白昼,绿营兵和民夫轮换着挖掘战壕,掀起的泥土卷起漫天的黄尘,之前的战斗中被抛弃在战场上的盾车乃至绿营兵和民夫的尸体,也被清军收拾堆在战壕两侧充当掩体。 战壕里的红夷重炮和红营的重炮对射不停,一边有竹筐墙环护,一边有土袋壕沟保卫,炮弹在空中飞来飞去,却对双方都没有造成什么杀伤,清军的中型火炮也被推到了前头,紧跟着清军掘壕的进度推进着,用炮弹和霰弹轰击红营的土墙。 清军的战壕阵依旧是不停不息的向着红营的阵地而来,直到如今这时近黄昏的时候,才把所有修壕的兵将全数驱赶上阵,横挖一道战壕把最前沿的战壕给链接起来,然后推来盾车堆土形成土墙,抢着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点日光修筑好防御,然后再吃饭休息,等着入夜之后继续开挖。 红营的阵地上正在放饭,肉汤配着杂粮饼子,还有新收割的白米煮成的一盆盆的白米,土墙内侧和战壕之中坐满了人,狼吞虎咽的用着餐食,一副副镶铁布面甲和铁甲被小木车推来,这些壮硕的汉子每人领上一件,吃完饭便整理装备、穿戴着盔甲,等着天黑之后向清军发起进攻。 憨子也混在其中,他和军中的鸟枪手被单独编成一队,他们的任务是跟在突击的尖刀队后头,为尖刀队提供火力掩护、射杀清军的军官和督管修壕的甲兵、骑兵,那些绿营兵和民夫没有多少战斗意志,甚至挖壕都是不情不愿的,后头监管的军官甲兵被射杀,前头又有红营的兵马扑来,必然是一哄而散。 一旁的老兵提着一把截短了握把的三眼铳,战弓插在弓囊里,背上还背了一把大盾,三口两口将一张大饼吃了个干净,回头看向憨子,却见憨子发呆一般的看着远处一处炮位里红营的战士正在将整个炮位扩宽成一个大大的土坑,在里头埋下数十门飞雷炮,手里的白饭几乎一点没动,呵呵笑道:“不要紧张,战场上只要不害怕,阎罗王都得绕着你走,等会紧跟着我便是,我死不了,你就死不了!” “您这话可不吉利!”憨子也附和着笑了笑,长长喘了几口气,强撑着说道:“我不紧张……不紧张!对面的清狗……才应该紧张!” 第535章 反冲 子时,原本寂静无声的红营阵地忽然爆发出一阵惊骇人心的喇叭声,数道烟花从红营的战壕和土墙之中升起,在黑夜之中绚丽绽放,经验丰富的清军战兵已经在大喊“敌袭”,但许多正在掘壕的绿营兵和民夫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视线都在跟着那些烟花移动,然后便遭到了一场炮火的洗礼。 红营的红夷炮、佛朗机、臼炮、飞雷炮,只要达到射程的火炮便一齐猛烈开火,发出天崩地裂一般的轰鸣,炮弹落雨一般砸进清军的战壕阵中,铁弹弹跳不停,炸药包和开花弹猛烈的爆炸,掀起一波波喷泉一般的泥土。 清军的阵地上顿时大乱,挖壕的绿营兵和民夫纷纷扔下手里的工具掉头逃跑,他们被这万炮齐鸣的架势吓破了胆,慌乱之中来不及思考,只顾着朝后方在红营火炮射程之外的大营逃跑,不少人爬出更加安全的战壕,在平地里迈腿狂奔,立马就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伴随着火炮的轰鸣声,土墙内侧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土墙侧面预留的门洞次第打开,红营的尖刀队从里头蜂拥而出,在炮火和黑夜的掩护下小跑着接近清军的战壕,掘壕的清兵逃散一空,清军大营里奔出的兵马又还没来得及填充各处战壕,清军战壕和盾车墙中只有一部分甲兵和驻守的弓箭手、铳手,他们发现了红营的冲击,但稀薄的火力根本没法拦阻红营的尖刀队的突进。 最前方的清军战壕还没有修筑完成,布置在战壕边沿的土墙和土袋都毫无踪影,清兵只能露出大半个身子放铳放箭,很快就被红营的尖刀队压制,每个尖刀队员都备着一把三眼铳,不少人也是善用弓箭的好手,极速奔跑之中洒出一波箭雨和铳子,也不求能杀伤什么人,只要能压得清军抬不起头来、让他们冲完最后的这段距离就行。 后方紧随着的鸟铳队则压制着盾车上和矮墙上的清军铳手和弓箭手,点杀着操作着架在矮墙上的轻炮的炮手和暴露身形的清军甲兵、军官,混杂在鸟铳队里的抬枪成了最好的步兵支援武器,就像之前清军攻坚之时那样,架在长牌之上,用喷涌的霰弹横扫清军的防线。 红营的炮火开始向着清军阵地深处延伸,试图用炮弹搅乱和阻截清军的援军,前列的尖刀队已经冲近了清军的战壕,纷纷从束带上摸出震天雷和背负的炸药包,燃烧的引信在黑夜之中燃成一片星光,抛掷在空中的震天雷和炸药包如同流星一般坠入清军战壕之中,换来一阵阵惊叫,顷刻之间,爆炸的火光便连成一片。 红营的尖刀队便趁着这爆炸的混乱时刻海水漫灌一般涌进清军战壕之中,鸟铳队则占据了清军的盾车和矮墙作为掩体,和远处另一层盾车土墙之后的清军铳手对射不停。 三眼铳有效射程不过几十步,十几步外连未镶铁的棉甲都难以穿透,但在这狭窄的战壕之中,接敌不过几步的距离,三眼铳却成了短兵相接的利器,尖刀队冲入战壕之中,见人便连发三铳,对面的清军不管会不会受伤,见到火光、听到震耳欲聋的铳声,总会下意识的躲闪,尖刀队员趁机便抢上前去,直接抡起三眼铳当锤子乱砸,便能取一条性命。 与此同时,后续背负着各种炸药和工具的红营战士也紧跟着翻入战壕,砍伐拽倒支撑着战壕墙体的粗木,埋设炸药炸毁避炮洞和清军的炮位,勾破土袋放掉泥土,泼洒火油点燃清军的盾车,炸毁清军的中型火炮、轻炮小炮和火药,破坏清军的军械炮弹,尽一切可能尽量把清军一天的努力摧毁。 清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红营的炮击开始之时就已经判断出红营准备大举反扑,调动兵马争夺前沿的战壕,清军的炮队也奋力压制着红营的火炮,同样在红营的土墙前用炮弹织起一道火力网,阻截着红营后续部队的突进,骑兵马队分散成一支支小队,利用娴熟的马术在战壕之间穿梭不停,朝着战壕之中乱放羽箭,更多的则是干脆跳下马来,滚入战壕中和红营的尖刀队战成一团。 清军大营里的牛皮大鼓是在甲兵和马队投入战斗之后才轰隆锤响,指挥着一支支清兵部队投入战壕之中的绞杀,几队清军马队调转方向,在一片原野之中重整队形,试图从侧翼冲击红营的鸟铳队、斩断后续的红营的支援。 但他们迎头便撞上了从土墙之中奔驰而出的红营马队,双方便在原野之上奔驰骑射、刀砍枪刺,红营的骑兵和这些弓马娴熟的清军精锐马队相比还是差了一截,一交战便落了下风,但他们也足够纠缠住这些清军的马队,掩护住步军的侧翼,让红营的尖刀队趁着清军大队援军尚未抵达的短暂时机,迅速占据了清军两道盾墙。 红营的突击部队几乎抵进到了中型火炮可以轰击到清军大营的距离,这一范围内的战壕火炮、盾车土墙也被悉数破坏,直到清军的大队甲兵赶到,双方绞杀在一起,红营的突击部队才开始逐步撤离。 鸟铳队和马队是最后撤离的部队,用密集的鸟铳、三眼铳和弓箭掩护着前方的同袍带着所有能找到的伤员和牺牲将士的尸体离开,然后便用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点燃充当掩体的盾车和矮墙,燃起一道长长的火墙,阻拦着清军的追击,等鸟铳队撤入土墙之后,红营断后的骑兵才撤回土墙之中。 清军似乎是咽不下这一口气,尾随着红营的部队发起了一波进攻,甚至对后方大营里鸣金收兵之声都充耳不闻,直到岳乐派了身边的戈什哈把负责指挥的统领抓了回去,清军才抛下了在土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撤回了阵地之中。 “派些弟兄摸出去,把能找到的伤员、牺牲将士的遗体尽量带回来,若是有负伤的清军军官,也抓回来!”侯俊铖挥了挥手:“火炮不要停,一直打到天亮,突击队和马队分成小股,时不时出去打一阵,咱们要让清狗一夜都不得安生!” 第536章 清醒 朝阳在东面的山间露出一个头,折腾了一夜的战事才稍稍停歇,没有了黑夜的掩护,红营的突击队和马队不再迈过土墙发动袭击,双方的火炮轰了一夜,大多都到了极限,也默契的停火休息。 清军似乎也没有从昨夜的大战之中恢复过来,没有组织进攻的打算,只是驱动着无数绿营兵和民夫继续挖壕,将昨夜被红营破坏的战壕工事恢复,清理打扫着战场,将还有气息的伤员,不管是清军还是红营的人马,统统都拉回大营之中。 昨夜一整夜岳乐都披甲垮刀在那小山坡上指挥战斗,到如今依旧没有回营休息,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扫视着远处红营的防线,周围的将官脸色都十分难看,这一仗清军打的很是狼狈,红营的突然夜袭给清军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前头留守的兵马直接就被红营的突击部队冲垮,那些挖壕的炮灰更是一触即溃,拥堵在战壕之中反倒堵塞了援军的道路,互相踩踏而死的不计其数,若不是岳乐有心提防,早早布下马队和甲兵准备,清军也算是军纪严明、反应迅速,及时堵住了红营突击的缺口,否则红营的兵马没准都能冲进清军大营之中了。 刚刚去组织打扫了战场的查哈太正在岳乐身边汇报着:“红营贼寇带走了大部分的伤员和尸首,我军的杀伤难以统计,目前清算出来的红营贼寇遗留的尸首大概有一百多具,另外我军还抓了六十几个俘虏,大多是负伤昏迷的,有些俘虏还披着我军的号衣和甲衣,估计是为了混在我军之中事后逃跑,末将已经传令下去,清查伤兵,估计还有许多俘虏混在其中。” “我军损失不小,抛开绿营的甲兵不说,满蒙甲兵和甲骑就损失一千多人,还有许多负伤的军官被红营贼寇给掳走了……”查哈太扭头朝营中看了一眼,校场上竖了一个木架,之前不听号令擅自进攻的那名统领正被绑在木架上挨着军鞭,惨叫声还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雅克达,他的儿子就被红营贼寇掳走了。” “我说他一贯恭敬,怎么会突然违令强攻呢?原来是自己的宝贝儿子被红营贼寇抓了去!”岳乐叹了口气,见一旁几个与那统领相熟的军官想要趁机出言帮忙劝说两句,岳乐抢先摇了摇头,语气又冷峻了几分:“军法森严、不恤私情!尔等也是领军多年的宿将了,这个道理还要本王教你们吗?” “雅克达不听号令擅自进攻,本王鸣金多次,他却全然不顾,非要本王派人去夺其军权!为一己之私而致军法于不顾,败坏战局、置手下兵将于不顾,本王若是不加以严惩,军心法纪还如何维持?这十万大军,本王还怎么统辖?本王留他一条性命,已是看在他平日里功绩的份上了!” 那些想要帮忙说话的将官没有一人再敢出声,一旁的穆占干咳一声,说道:“王爷,如今不是为这些事生气的时候,红营贼寇这般偷袭,一夜的努力化为乌有,还是得商议个办法防着,要不然入夜红营贼寇就这么来一下,咱们挖到什么时候才能抵到他们阵地前?” 岳乐看向穆占,他昨日亲自上阵搏杀,领着前锋营击退了红营的马队,身上的血火还没来得及清洗,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岳乐点点头,问道:“穆占,你也是跟红营贼寇正式交了回手,你觉得红营贼寇的战力如何?” 穆占眉间皱了皱,分析道:“骑兵很一般,马术骑射样样都很稀疏,云南马也比不上我军的辽马、蒙古马,但他们韧性很强,纪律很好、不怕死,打起来有股疯劲,和鸟铳手和炮队配合的很好,若是昨夜继续打下去,击败他们是必然的事,但恐怕要不短的时间才能把他们彻底打垮……” “至于红营贼寇的步军,配合很默契、作战很勇敢,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贴身搏杀和我们军中打老了仗的精锐甲兵相比还是有差距的……”穆占顿了顿,放眼扫视着连绵的大营:“可我军十万人马,能有多少精锐甲兵?大多数的兵马……不是他们的对手。” 周围的将官一片死寂,岳乐叹了口气:“人教人,一辈子学不会,事教人啊,一遍就会,我军人数占优、火炮军械、战马物资皆优于对面的红营贼寇,可要啃开红营贼寇的三层土墙和那些战壕、堡寨、城池…….你们愿意付出多少本部精锐去填这个血坑?” 没人说话,经历了昨日一天的战事,谁还看不清?红营的战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估,他们的本部精锐统统填进去都不一定能啃开红营的防线。 “这才几年?二十多万人马封锁堵截,一伙贼寇竟然就…….”查哈太喃喃念叨着,周围依旧没人搭话,大多数三观崩碎的清军将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却见红营的阵地上扬起一面白旗,随后土墙后翻出许多穿着号衣的清兵和穿着民装的民夫,扛着白旗,用担架抬着一堆伤员向清军的阵地而来,一队清军马队上前去拦住,随后一名骁骑校前来汇报:“王爷,红营贼寇将俘虏的兵卒和民夫,除了不愿回来的,全部都放了回来,伤员都进行了包扎和处理,据那些俘虏说,还给他们管了一顿白饭,不过军官都还扣着。” “听闻吴军对红营贼寇禁运药材,他们的药物也不多的,竟然舍得给咱们的兵马使用,好个攻心之计!”岳乐冷笑几声,笑声之中却显得有些无奈:“他们做好人,我们也不能当恶鬼,红营贼寇的那些俘虏,也包扎之后送还吧,俘虏的军官也都扣下,之后恐怕还得拿他们换人……” 一名将领领命而去,穆占眉间一皱,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王爷,如今这局势……袁州城怎么办?” “袁州城自然是要救的,自家的军兵不救,朝廷那边不说,军中也没法交代!”岳乐长叹一声:“至于救不救得成,那就只能看觉罗巴布尔他们的造化了!” 第537章 驱城 瓦砾堆里斜插的旗帜燃烧着幽蓝的火焰,旗下的城墙塌了近五尺宽的豁口,裸露的夯土层里嵌着乱七八糟的云梯、木梯、尸体和军械,清军和红营战士的尸体顺着坍塌的砖石和夯土形成的斜坡,铺成一道歪七扭八的壁画。 袁州城城墙上的城垛、胸墙几乎悉数被红营的火炮削平,土袋垒成的临时胸墙也倒了大半,城墙上几乎没有清兵在行走活动,红营占据了城外高地上的清军炮台,用红夷炮居高临下的轰击城墙,清军只能退下城墙,躲在城墙的藏兵洞里,让后方楼宇上的清军令兵观察红营的动向,一旦红营攻城,便用令旗发报,躲在藏兵洞里的清兵再上城作战。 但这种被动的作战方式,也让清军难以及时反应,往往红营的攻城部队已经冲到城墙脚下,守城的清兵才刚刚登城,自然没法用火铳箭矢提前给予红营一定的杀伤,大多数时候开战便陷入肉搏之中,虽然数次打退了红营的进攻,但短短一两天的时间,清军的中坚老兵便已经在搏战之中消耗殆尽。 觉罗巴布尔的本部甲兵同样损失不小,刚刚点算了一次,还完好无损、一点伤没带的,只剩下了三百多人,等觉罗巴布尔再没有充足的甲兵去督战、反击和填补缺口,袁州城里其他的清军部队必然是蜂拥投降,这座城池便会彻底沦陷贼手了。 实际上,如今袁州城的东城、南城都已经落入了红营手里,觉罗巴布尔根本没兵力去夺回,只能收缩防线围绕着自己当作指挥所的一处佛庙筑街垒困守,好在红营也是第一次攻打这样的大型城池,犯下的错误也不少,攻破城墙之后就以为清军必然丧失斗志,在城内遭到了清军意料之外的抵抗和打击,也死伤了不少兵将。 但他们犯过的错不会再犯第二遍,觉罗巴布尔在佛塔顶端,可以清晰的看见城外一股浓浓的烟雾冲天而起,那是红营正在调动红夷重炮入城,城内清军占据的街垒和建筑,恐怕连红营的一发炮弹都挨不住。 “援军……到不了了……”觉罗巴布尔看向东面,那边除了无边无际的红营营帐和纵横交错的战壕之外,不见半个援军的身影,甚至连一匹清军的探马都不见踪影。 就算是援军抵达城下,他们还得强攻红营的外围营地和防线,而城内的清军恐怕连红营这一波进攻都挺不过去,周围满身血污的将领和戈什哈静静地等着觉罗巴布尔的吩咐,在这佛塔之上,他们所有人都能清楚的看见红营兵力的调动,火炮入城之时,便是城陷之刻。 觉罗巴布尔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的缠金丝,眼珠子转了转,铛的一声将腰刀抽出半截,豪迈无比的说道:“尔等也都清楚,我们等不来王爷的援军了,我等世受皇恩,为八旗骁勇,不可苟延求活,更不可卑躬屈膝!就算要死,也要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本都统给你们最后一道军令,把所有能找到的兵马、百姓统统约束起来,驱赶着百姓向红营贼寇发起最后的攻击!用我等之残躯,上报天恩!” 周围的几名将领对视一眼,纷纷领命而去,觉罗巴布尔又把剩下的甲兵和身边的戈什哈也都派了出去,只留下一个侄子在身边护卫,等佛塔上的人都走干净了,觉罗巴布尔才扯住那个侄子低声吩咐道:“去备些民装、绳索、干粮什么的,等会打起来,我们从北城城墙上吊下去。” “北城外有袁江阻隔,红营贼寇没有立营,只派了马队巡哨监视,我们游过袁江、避过红营贼寇的马队,还能有活命的机会…….我一旗都统,把命丢在这里……上报天恩?开什么玩笑!” 清军的战鼓声和唢呐号令之声远远传来,陈镇走过砖石土木和尸体堆成的街垒,来到街旁一座米铺之中,这座米铺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堡垒,二三楼架着几门轻炮小炮和火箭车,栏杆用土袋和挡板填满了缝隙,后面全是红营的火铳手和弓箭手,半塌的楼顶插着一面红旗,红旗下的一名观察手正用手势和旗语传递着清军即将进攻的信号。 “困兽犹斗!”陈镇快步向顶楼走去,一边跟身后跟着的教导和军官说道:“清狗剩不了几个兵了,打退他们这波冲击,袁州就能拿下!到时候让弟兄们给老子铆足了劲跑,我可不想最后插旗的荣耀给别的标抢走了!” 身后的将官教导们轰然答应,大战在即,气氛却很是轻松,许多人都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会怎么去抢这插旗的荣耀了。 陈镇登上顶楼,半蹲在一个挡板之后,远处的街道中扬起一片片烟尘,清军的旗帜随着建筑的高低时隐时现,杂乱的脚步声和嘶吼声混杂着传来,隔着几个街区的一片红营的街垒阵地,已经飘来了阵阵铳响和炮声。 “弟兄们!最后一战!打完就能挂红花、回家乡!”陈镇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一只手抬了起来,将木哨含在嘴里,身旁几名火器兵将一捆捆火箭推入火箭车中,虎蹲炮等各式轻炮也插上了引信,鸟铳和火门铳的火绳滋滋燃烧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味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镇身子微微紧绷,忽然又皱了皱眉头,他在嘈杂混乱的喊声之中,竟听到一股恐慌的哭喊,让他不由的从挡板后将脑袋伸了出去,紧锁着眉头看着前方那一处街道的拐角。 不一会儿,一股人潮从中涌了出来,陈镇抬着的手下意识的挥下,吹哨的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看得清楚,那股如海啸一般奔涌而出的潮水,却不是清军的八旗甲兵或绿营炮火,而是一群衣衫破破烂烂、满脸惊惶恐慌的老弱妇孺,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哭喊着朝红营的街垒涌来! “清狗在驱赶百姓当炮灰!”陈镇猛然暴怒:“狗娘养的!丧心病狂!” 第538章 驱城(二) 那些百姓朝着红营的街垒阵地漫灌而来,身后却传来一阵阵狼嚎一般的喊声和铳声,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条街道,显然他们后头压阵的清兵正在用屠刀和人头逼着他们加快速度冲击红营的防线。 跑在前头的百姓见到红营的红旗,都在大喊“红营老爷救命”,许多红营战士茫然的看着前方奔涌而来的人潮,动作都僵在原地,陈镇身边的战士将官都瞪着眼看着他,似乎是在等他拿一个主意。 “不能让百姓冲散了咱们的防线!”陈镇咬着牙喝令道:“清狗恐怕就混在百姓之中,若是让百姓们搅进来,咱们的防线必然崩溃!喊话!朝天鸣铳!让百姓们停下,原地坐下!” 一名将官赶忙去传令,不一会儿,街垒处的一队红营战士朝着天上鸣响三眼铳,紧接着便大喊起来:“良善百姓原地坐下!冲击我军军阵者死!清军兵将,驱赶百姓冲阵者,公审必死!” 那一队红营战士喊得声嘶力竭,但是却收效甚微,街道上的人潮根本没人听从他们的号令,那些百姓被身后的清军用刀枪逼着,早就已经慌了神,只顾着哭喊着奔涌,即便有听到号令想要停步坐下,也很快被后续的百姓推倒踩踏而过,反倒丢了性命。 那些驱赶百姓冲击的清兵,许多本就抱有必死之心,自然也不会听从红营的号令,只是紧紧跟在人潮之后,遇到跑得慢的,便一刀劈过去,将街道上的老百姓搅得更加混乱。 混在人潮之中的清兵也拿百姓当护盾,开始朝红营的街垒阵地放铳放箭,就在身边炸响的铳声让周围的百姓更加慌乱,大脑一片空白,只顾着拼命往前涌,将宽阔的主道挤得满满当当,混乱之中踩踏而死的不知多少。 陈镇狠狠咬了咬牙,心一横,喝令道:“继续喊话,不要停,传令各部…….开炮开铳,冲阵者…….统统杀了!” “标长!”一名军官一把抓住陈镇的手:“这么多老弱妇孺啊!” “被他们冲散了防线,死的人只会更多!”陈镇一把将他甩开:“所有的责任我担着!若有人不执行命令,立行战场军法斩首,行了战场军法,你们的家眷的军眷待遇都会被取消,也不会有抚恤和记功,听明白了没?” 周围的军官只能领命,陈镇看着翻涌而来的人潮,双目一片赤红,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开炮!让所有弟兄都知道,这一仗我不要俘虏,那些清狗…….统统杀干净!” 炮声鸣响,散射的炮子如倾盆大雨一般撒入街道上的人潮之中,人挤着人的人潮里,即便有听到炮响的人也没法躲避,被狂风骤雨一般的炮子扫过,顿时便腾起一片血雾,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破布一般的尸体和鲜血淋漓的残肢滚落在街道上,引得周围的百姓惊叫不止。 炮响之后,便是铳声轰鸣,人潮如同被刀劈一般倒下一片,中弹的百姓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在地上爬行着,又被慌乱的百姓踩踏而过,无数的人都在乱糟糟的惊呼着:“红营开炮了!红营开炮了!” 炮声和铳声之中,还夹杂着红营战士的呼喊声,让百姓们听从号令抱头趴在地上,许多人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有些战士一边上着弹一边哭喊着、呕吐着,开火之时还要靠拼尽全力的嘶吼,才能鼓起胆气扣动扳机。 还有几人扣动扳机之后便呆呆的看着那些翻倒的百姓,对军官的喝令充耳不闻,这些在之前的作战中奋勇争先的将士,忽然丢下手里的火铳,掉头就跑,但很快又被后方的教导捉回,按军法立斩的行为,却没人能狠心执行,只将他们关入一旁的建筑,留待之后再处置。 街道上化为一片血海,一眨眼间便是尸堆如山,还没死去的百姓哀嚎求饶之声震天动地,倒下的人多了,却反倒让剩下的百姓有了活命的机会,听从红营的号令趴在死尸之中,那些压阵的清兵也没法在这战斗的时刻把地上的尸体一个个翻出来查看,也只能放着他们不管,取了弓箭射翻街道上还在乱跑的百姓,便踩着满地的尸体,朝着红营的阵地发起最后的冲锋。 他们在人肉盾牌的掩护下,离红营的阵地已经十分接近,红营的火铳手和弓箭手只来得及发一轮铳箭,那些野兽一般的清兵就已经冲到面前,但红营的战士没有一人退却,相反却拔刀挺枪,赤红着双眼迎了上去,将所有的怒火发泄在这些清兵的身上。 “都记清楚了!一个俘虏都不留!”陈镇也拔出腰刀,扶着栏杆朝着将士们大喊:“老百姓们的血仇,得让这些清狗拿命来报!” 周围的红营战士传来一阵虎吼,更多的将士们不知有没有听到陈镇的喊声,但他们用行动遵循着陈镇的命令:长枪扎穿清兵的躯体,持枪的战士却尤不解恨,不停的抽出又捅刺,将那清兵扎成马蜂窝,三眼铳砸翻清军的甲兵,依旧一轮一轮的用尽全力的砸在那名甲兵的头颅上,将他的头盔和脑袋砸成了碎片,三眼铳的铳杆都生生砸断。 一名红营战士被一名清兵砍断了持刀的手,却连唔都没有唔一声,一把将那清兵勾住,狠狠一口咬在那名清兵的脖子上,生生将他喉管咬断,一名战士和一个清兵在地上翻滚着,两只手指深深插入那名清兵的眼睛里,脖子上淌着血的刀痕却丝毫不顾。 陈镇也飞奔下了楼,跟着战士们蜂拥向清军杀去,这一次没有人再阻拦他这个标长亲自上阵搏杀,就连他们这个标的教导,也提着一把三眼铳冲在最前,眼里泛着的是从出生就没有过的凶光。 面对红营这般疯狂的肉搏,那些抱着必死之心驱赶着百姓来冲击红营街垒阵线的清军兵将反倒是率先崩溃了,心中的恐惧压倒了仅剩的血气,许多人丢下武器掉头逃跑,还有一些跪倒在地想要投降,却被杀红了眼的红营战士屠猪宰羊一般杀了个干净。 “追上去!追到底!”陈镇放声怒吼,染血的腰刀朝着清军逃跑的方向挥舞:“插旗什么的统统不要管,把这帮畜牲杀干净!一个不留!” 第539章 捕兽 牛老三走在被炮火熏得焦黑的街道上,红营的战士正在清理着街道上的尸体,百姓和清军兵将的尸体分开排列在街道两侧,找不到原主的残躯断臂在一栋茶楼前堆成一座小山,整个街面几乎都被鲜血染红,牛老三一路走过去,踩了满脚黏黏糊糊的东西,不知是不是碎渣一般的肠脏。 附近有些红营控制的城区的百姓前来搜寻没来得及逃离清军掌握的亲眷友朋,哭得撕心裂肺、让人不忍卒睹,几个教导正安抚着他们,却反倒遭了他们的指责,有个老人拽着一名教导,激动的身子都在发抖:“红营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老百姓,怎么能对老百姓放炮?” 那些教导很委屈,但也理解这些失去亲友的百姓们的悲痛,只能默默的挨着骂,柔声细语的劝慰着,牛老三也不愿在这染血的街巷多呆,加快脚步憋着气走过这条街道,来到一座佛寺前。 佛寺周围的建筑几乎被大火烧了个干净,围绕着佛寺的围墙塌了很长一截,里面的建筑都被炮火铳弹折腾得破破烂烂,就连佛祖金身像都被推倒摔成几截,原本耸立在佛寺中心的一座九层佛塔,从第四层往上整个垮塌了下来,残垣断壁铺满了周围所有的空地,展露出清军最后抵抗的痕迹。 清军的抵抗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驱赶百姓冲击红营阵地的行为反倒激怒了红营的战士,各条街垒防线几乎都失去了控制,击退清军的进攻后发起的反击,便从头打到尾,不到一个时辰便撕碎了清军的所有防御余下的清兵也大半被当场格杀,只有两三百人被尚有理智的红营部队抓了俘虏,如今就押在佛寺门口跪着。 牛老三目光搜寻了一会儿,却发现佛寺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红营的将领,每个人都是一脸迷茫和懊悔的模样,牛老三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开门见山的说道:“对老百姓开火的事,若是要追究责任,我一个人担着,不会追究到你们身上,此事你们没有做错,军令如山、阵地如铁,既然你们领了任务不能让清军突破街垒阵地,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就一步都不能退!” “那些不敢担责任,不敢对百姓开炮以至于阵地被冲散的,我已经下令把所部军官教导全部革职待查,清狗驱赶百姓充作炮灰,不是你们的过错,如果不能予以坚决的打击,反倒因此而导致阵地失守,进而影响整个战局,日后必然会有更多的清狗部队有样学样,裹挟驱使百姓来充当炮灰,到时候只会害死更多的百姓!” “你们的所作所为是在救更多的人,让清狗意识到百姓不是我们的软肋,他们才不会把更多的老百姓当作人质,这个道理你们要想清楚,也要帮助下面的战士们想清楚!” 那些将领默默的点着头,没有说话,坐在台阶上的陈镇揉了把脸,朝附近那些俘虏一指:“牛委员,那些清狗怎么处置?” “公审,再怎么痛恨他们,程序也不能丢、规矩不能乱!”牛老三回答的毫不犹豫:“而且我们还有借他们的口向天下的百姓讲明白清军的恶行,这样一支毫无人性、毫无底线的清军,更要用公审和严惩来震慑其他的清军部队!” “所以这一次我们一个都不准备放过,官将主谋找出来,全部凌迟,从犯的军卒也要公审,驱赶杀戮百姓的全数斩首,即便是没有参与的,他们没有用行动反对清军的暴行,那就老老实实的滚去山里挖矿!” 陈镇点点头,面上涌现出更多的怒意:“我刚刚问过俘虏,此番清狗驱赶百姓充当炮灰的主意乃是清狗主将觉罗巴布尔所定的,但这鸟厮开战后就逃跑了,据说是从北城用麻绳吊下城去,偷偷潜逃了。”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袁江附近搜查了…….”牛老三看向北方:“行此伤天害理之事,又怎会不遭天谴?他逃不掉的!” 觉罗巴布尔吐出嘴里的水草,身上的衣物几乎要被袁江的河水泡烂,贴肉的油纸包里裹着的官印硌着他的心口位置,一阵阵的发疼,觉罗巴布尔却没空去管,回头朝着袁州城方向看了一眼,却见河对岸一支红营的马队正在滩涂上奔驰着,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显然红营已经发现他逃出了城。 “此地不宜久留!”觉罗巴布尔喘了口气,领着他那侄子钻进滩涂上的芦苇之中,向着北方一路狂奔,直到连袁州城里升腾的黑烟都看不到,这才缓下来速度,继续向北而行。 两人从天明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明,困了便直接在山林之中寻地休息,一直翻山越岭,觉罗巴布尔估摸着都走到了万载县的县境之内,再往北恐怕就要跑到红营阻截清军的阵地上了,便掉头往东,准备入瑞州府去寻清军归队。 他们临时搜集的干粮只有一天的量,已经用尽,身上有银子,但之前却一直不敢出山去采买,如今到了这相对安全的地方,才放心的走了大路,准备去附近的村寨买些干粮,远远瞧见一个村子,村里炊烟袅袅,几个娃娃在村外的田埂上玩闹着,觉罗巴布尔很警惕的在道路上等了一阵,细细观察了一阵子,确认周围没有红营的巡哨,这才走上前去。 他不想入村暴露行踪,便找了那几个娃娃,笑呵呵的掏了银子给他们,用汉语说道:“小娃娃,这些银子给你们,帮我们买些干粮回来,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 那几个娃娃却没什么兴奋的模样,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们一阵,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半天才有几个娃娃跑回村里去,却没有带来干粮,而是几十个举着粪叉、锄头、木棍的村民,看到他们两个,都在大喊:“抓奸细!” 觉罗巴布尔顿感不好,慌忙掉头就往山林里钻,路旁窜出一条黄狗,猛冲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小腿,觉罗巴布尔脚步一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他那侄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竟毫不犹豫的窜入山林之中,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那些村民赶上来,大多数继续去追逃入山林的那个“奸细”,几个青壮则用麻绳将觉罗巴布尔捆住:“捆结实了,等会去找红营的工作队,咱们村里,终于也抓到一个清军的奸细了,四邻八乡,终于能抬起头来做人了!” 第540章 争夺 深夜,火光闪烁不停,爆炸声接连不断的响起,却盖不住喧天的喊杀声,红营的土墙上下已是白雾弥漫,墙下尸堆如山,无数的木梯被搭上土墙,又很快被推翻砸毁。 清军的战壕已经逼近到了红营土墙百步以内的位置,自然也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但清军人多炮多火器多,便从那最靠近的前沿壕里,驱赶出一波一波的绿营兵,用人浪不断冲击着红营的防线。 双方的红夷重炮还在轰击不停,清军的炮位上有土袋防护,红营则是盛土竹筐,防御力更上一层,双方的对射几乎都产生不了什么效果,便干脆不再浪费弹药对轰,把目标改为轰击对方的阵地,炮弹砸进战壕和土墙内外,总能造成一定的伤亡。 轻型火炮和鸟铳、火门铳、弓箭、抬枪这些轻武器的对射,才是双方最大的伤亡来源,炮子和箭雨不要钱一般的泼洒不停,被打中的即便没死,以现有的医疗条件,大半也会死于感染,但双方却都跟打疯了一般,一个拼命狂攻,一个不动如山。 清军早已将土墙下的壕沟、拒马等障碍工事清扫一空,无数绿营兵和民夫顶着盾牌挥舞着锄头铁锹等工具挖掘着土墙的墙根,后面绿营和蒙古的甲兵同样顶着大盾,一面将逃窜的绿营兵和民夫砍杀,人头都运到后方大营前的一处空地,那里用木刺插成一片森林,木刺上挂着的全是一颗颗或鲜血淋漓、或血流干竭的人头。 一边,奋力将抓钩抛上土墙顶端的胸墙,却并不爬墙,而是招呼着绿营兵和民夫抓住抓钩后系着的粗绳,奋力将一片胸墙拽垮,大团大团的土壤如同下雨一般脱落。 土墙上不时扔下几个震天雷、万人敌、炸药包,剧烈的爆炸瞬间便将周围的清军兵将裹了进去,残肢飞舞之中,掀起一片片血雨,然后引来土墙下乱哄哄的惊慌喊声,许多清兵慌乱的掉头就跑,但他们要么就被督战的甲兵砍杀,要么就被战壕里监视的甲兵拖去后方在大营前斩首示众。 清军的震天雷和火雷弹也不时抛上土墙,清军一开始是在战壕中竖起简易的投石车和霹雳炮、飞蒙炮之类的小型臼炮,将震天雷和火雷抛射上红营的土墙和土墙后的战壕,但红营的土墙上都立有挡箭草棚,草棚顶端向着土墙外侧倾斜,那些震天雷和火雷若是不能直接砸穿挡箭草棚,便会顺着草棚滚落下来,反倒在进攻的清军人堆里爆炸。 红营的战壕阵中也有用来遮拦视线的伪装网,同样可以阻滞清军抛射进来的震天雷和火雷,至少也能给里头的战士争取到躲进防炮洞的反应时间,清军震天雷和火雷的杀伤也就微乎其微。 但清军见杀伤效果不佳,又立马改换了方法,让绿营兵扛着几人高的竹竿,上头挑着火雷,冲到土墙下点燃,再将竹竿挑起,直接把震天雷和火雷从土墙顶端和挡箭草棚的缝隙里推进去,爆炸之后,竹竿两侧还错落的插着竹棍,清兵可以直接踩着这些竹棍攀爬登墙。 土墙上同样也是喊杀声震天,胸墙上的枪眼炮眼之中喷涌的硝烟和火光一刻都没停息过,胸墙上则刺出一排长枪,不停的伸伸缩缩,枪头在那些登墙的绿营兵的木牌圆盾之上划出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有些绿营兵乱挥着手里的腰刀试图砍断枪头,更多的则在后方督战甲兵弓箭的威胁下,拼了命的往上爬着。 憨子刚刚打完一铳,收回火铳贴在枪眼附近装着弹,另一侧的老兵紧跟上去,将一杆火门铳的铳管伸出去,斜向下方开了一铳,又立马缩了回来,憨子正要补上,一发碎铅忽然从枪眼里疾速冲入,打在他们身后一名手持长枪乱捅的长枪兵身上。 那长枪兵的布面甲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个人都从踏跺上摔了下来,但很快又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地上双手在身上乱摸着,一枚碎铅镶在他的布面甲铁片之中,还在滋滋的冒着白烟。 憨子吓了一大跳,刚刚他若是去那枪眼开铳,这发流矢指不定就射进他脑子里了,一旁的老兵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喝令道:“不要露头,盲打得了!” “盲打打不准!”憨子回了一嘴,还想继续说话,只听得胸墙扑通扑通的作响,无数铅弹炮子从各个枪眼之中涌了进来,周围几个正在枪眼里开铳的铳手都被扫翻在地,显然清军正在集中火铳和轻炮,压制着他们这一片区域的火力。 “保命要紧,管他准不准!”老兵扔下手里那杆火门铳,抽出腰间的战弓,搭上一支羽箭:“换三眼铳!换三眼铳!清狗压制咱们这块,就是有绿营兵要冲上来了!” 憨子赶忙将手里的鸟铳往一旁的胸墙处一搁,取了杆三眼铳,正在给火门插着引信,一个绿营兵已在墙外冒了头,老兵一箭射过去,一下就射飞他的凉帽,那绿营兵脑袋一缩,很快又翻过了胸墙,跳进了土墙上。 全甲的长枪手挺枪便迎了上去,老兵则赶忙后退几步,抽箭搭上,射翻后头一名跟着冒头的绿营兵,憨子却是心慌意乱,哆嗦着点了引信,三眼铳发出一声巨响,铳弹差点打到前头那长枪手的身上,擦着两人扑通扑通的打在胸墙上,好在那声铳响也让那清兵心惊肉跳,赶忙躲避、自乱阵脚,被红营的长枪手窥了个机会,一枪把他扎在墙上。 更多的清兵翻过胸墙,红营的长枪手和刀盾手也纷纷迎了上去,试图像前几次那样把他们挤出去,火铳手和弓箭手则调动到后方,组成队列压制着在墙外冒头的清兵。 憨子也赶忙找到自己的队列站定,正要继续填弹射击,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不远处一面土墙哗啦啦的垮塌下去,上头的红营战士和绿营兵也跟着被卷入其中坠落墙下,墙外传来一阵欢呼之声,墙体塌落激起的烟尘还没散去,便有一群清兵顺着坍塌形成的斜坡手脚并用的爬了上来。 “撤退!”哨声和唢呐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几名军官一边吹哨,一边大喊着:“撤退!去第二道防线准备!” 第541章 撤退 朝阳初升,驱散了一夜的黑暗,薄薄的一层硝烟如同云雾一般笼罩在战场上,硝烟之下是数千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铺满了坍塌了好几个缺口的土墙和焦黑的原野、战壕。 清军昨夜的进攻持续到了四更天,大量的绿营和民夫组成的炮灰挖塌了红营的土墙,然后绿营的甲兵和步卒蜂拥而入,终于占据了这座让他们抛尸无数的土墙,随后清军又尾随着红营撤退的部队展开追击,在战壕之中激战一场,又丢下了数百具绿营甲兵的尸体,终于是力竭,只能撤回第一道土墙后休整,眼睁睁的看着红营退回第二道土墙。 侯俊铖也在分宜城墙上盯了一夜,眼眶斗浮肿了起来,用护卫捧来的热毛巾擦干双手,仰着头铺在脸上,靠在一张木椅上休息,一旁的时代有也正擦着手,一边讨论着:“清军昨夜跟疯了似的狂攻,但我看得清楚,出动的只有绿营,最多是一些蒙古兵,清军的满洲兵根本没动,都压在后头看戏。” “昨日他们攻破我们的第一道防线,那些满洲兵却依旧没有动弹,若是他们在打开缺口之后全军压上,也不会在战壕之中就被我军击退,让咱们能够从容撤退、重新布置防线。” “清军攻打咱们第一道防线,起码就死了近万人了,绿营甲兵都不知道损失了多少……”侯俊铖将脸上蒙着的毛巾扯下,眼睛却还闭着:“岳乐手里的满蒙八旗才多少人?能经得起这样的损耗?绿营死光了他也不会心疼,可满蒙八旗死光了,这大清的局面,可就要彻底崩盘了!” “所以他只能把那些满蒙八旗的精锐压在后头,若是绿营能冲开咱们的防线,他自然会全军压上奋力一搏,可若是绿营啃得艰难,他就只会坐看,驱使绿营狂攻,死的人多了,日后袁州失守,他对朝廷也好有个交代,可他手下那数万满蒙八旗的精兵,却是一点都不容有失的。” “岳乐不是个简单的家伙,这些清军也远超咱们以往遇到的那些军队,坚韧、悍勇、纪律森严,不愧是百战之师!”时代有摇了摇头,嘲讽似的笑了笑:“只可惜啊,满人以小凌大,把满蒙八旗摆在第一位,只能想方设法的保存实力,打起仗来束手束脚,若这满清是个汉人朝廷,他岳乐是个汉人的王爷,手下十万人马同族同力,这一仗恐怕咱们还真没法拦住这支清军的兵团。” “可他不是!”侯俊铖淡淡一笑:“所以清廷就必败无疑!” 时代有重重点点头,朝着清军大营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一夜战斗之后,清军必然是要休整一阵再继续开战,咱们不能让他们过得太轻松了,我去召集各部将官开会,一起策划一次反攻,把前沿的战壕夺回来,把清军驱赶出咱们的阵地里去,让他们一夜的努力,化为乌有!” “也好,岳乐按着满蒙八旗不动,咱们就狠狠揍绿营!”侯俊铖点点头:“把绿营打得头破血流,突破了他们承受的极限,等那些绿营兵也不敢再上阵,我倒要看看岳乐还会不会把手里的满蒙八旗压着不动” 时代有呵呵一笑,转身下了城墙,不一会儿又快步走了回来,捧着一个军情看着,面上浮现出一丝喜色,但很快又被翻涌的怒火取代:“袁州来信了,清狗驱赶百姓冲击我军防线,弟兄们……..我军已经攻占了袁州城,另外,觉罗巴布尔也在万载县落网,正被押回袁州……” 侯俊铖站起身来,接过那封军情看了一遍,怒气冲冲的说道:“牛老三做得好!两军对垒、各为其主,互有杀伤没话说,抢掠地方乃是清军陋习,主要责任也是因为清廷克扣盘剥的缘故,只要不是乱屠滥杀,还是有改造教育的余地,但裹挟百姓充当炮灰!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容忍,必须严肃处置!” “袁州清军的俘虏,只要是裹挟百姓的,一个不放过,觉罗巴布尔也是,直接在袁州公审凌迟,还百姓们一个公道!” 时代有朝一旁的护卫点点头,那名护卫领命而去,时代有这才继续说道:“袁州那么一座大城,也不可能彻底围死,必然会有一些清狗的兵马趁乱逃了出去,清军恐怕很快就会收到袁州失守的消息,岳乐说不定就会立马退兵撤走,我现在就去安排各部,要组织一场大规模的反攻,总不能让他们安安生生、全须全尾的逃回南昌!” 时代有猜的没错,岳乐确实收到了袁州失陷的消息,几个趁乱从袁州城里跑出来的清军兵将陆续逃到了正在攻打万载县、试图打通通往袁州道路的清军偏师营中,其中就包括觉罗巴布尔的那名侄子,带来了城陷军没、主将被抓的消息,统帅偏师的都统赶忙派人将这消息八百里加急送来分宜,和红营的军情几乎是前后脚抵达。 清军的快马带来的消息远不如红营的军情细致清楚,但袁州城陷落、觉罗巴布尔被红营捉拿一事已经成了事实,岳乐所在的小山之上,因为这个消息而又一次陷入死寂之中。 “袁州……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失陷得早……”最终还是岳乐打破了沉默,叹道:“而我们还只攻开红营贼寇的第一道土墙防线…….” “王爷,必须安排撤兵了!”查哈太上前一步建议道:“红营贼寇攻陷袁州,就能抽调大量兵力前来分宜,必然向我军发起反扑,我军连日进攻,已经兵疲将乏,损失也不小,既然袁州已经失陷,再屯兵此处除了徒耗钱粮、挫伤士气,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暂且退回南昌休整再战。” 一旁的穆占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叹了口气把嘴闭上,默默退到一旁。 “查哈太说的对,此战已经没有意义了,红营贼寇可以在此耗下去,我军却没法跟红营贼寇对耗!”岳乐从马扎上站起身来:“先把炮队和辎重装船运走,让各部有序退到袁江对岸,八旗各部这些日子一直待着不动弹,如今便与本王一起断后,且战且退,撤回南昌!” 第542章 追击 战鼓隆隆作响,瞬间便被剧烈的轰鸣声盖过,江面上的雾气被炮火撕成缕缕残絮,红营的阵地中,几乎所有的火炮都在猛烈开火,炮弹在被清军夺走的土墙、战壕和清军的阵地里炸出一串串喷泉一般的土尘,夯土碎块混着断肢冲上十丈高空,刚落回地面就被第二波炮弹绞成血雾。 与此同时,无数的红营战士从第二道土墙和前沿的战壕中漫涌而出,尖锐的哨声响彻天际,海啸一般的红潮,覆盖了整片焦黑的大地。 清军却似乎没什么抵抗的心思,他们撤退的速度比预想中的还要快,在土墙处驻守的绿营兵将毫不犹豫的放弃阵地逃跑,后方却再没有阻拦督战的甲兵,清军开始全线收缩,直接退回了大营周围的战壕之中。 在这一片区域,整场战役之中几乎毫无作为的清军水师的战船终于能够发挥他们的作用,船上搭载的火炮、火箭、神火飞鸦、火雷弹等不要钱一般的撒向战场,侧舷炮窗吐出火舌,床弩抛射的火油坛在半空炸成火雨,改良版神火飞鸦拖着毒蛇般的烟迹,铸铁尾翼在空中二次弹射,混在箭雨里的毒烟筒嘶嘶作响,无数火箭如同飞蝗一般覆盖了整个天空。 清军的水师用无比的火力策应着留守断后的清军兵将,在清军的阵地前配合着陆地上的火炮火器,编织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红营的攻势一时受阻。 与此同时,大股大股的清军部队正在通过浮桥渡过袁江,三十多道连接着袁江两岸的浮桥上布满了清军的士兵和车马辎重,清军正将一切可带走的物资,统统转移到北岸的营地之中。 之前清军攻、红营守,袁江便成了红营阵地北面的屏障,而如今清军退、红营追,这袁江又成了清军撤退的掩护,红营缺乏水师,不可能在清军水师游弋的情况下强渡袁江、再对清军数万大军发起攻击并取胜,只要清军大队退过袁江,就能水陆并进,安然撤离。 侯俊铖已经来到了红营第一道土墙前,在这座残破的土墙上立起红营的指挥旗,放眼看去,只见远处清军的阵地前烟尘滚滚,一支支披甲的马队分散成一个个小型的锥阵,朝着正冲击着清军阵地的红营部队斜冲而来,八旗的各色龙旗被疾速狂奔之时卷起的狂风撕扯着,猎猎作响之声不绝于耳。 红营的部队中也响起一阵阵哨声和喇叭声,红营的马队分成数个小方阵迎击上去,步军也在快速结阵,但清军的马队显然没有强冲红营军阵的打算,整个阵列猛的一拐,马上骑手乱放铳箭,射翻了追上前来的红营骑兵。 “好马术!”一旁的时代有都忍不住赞了一句:“战马跑到这种速度还能快速掉头、转身开铳开弓,整个阵列不见一丝混乱,清狗的前锋营,八旗禁旅,当真不简单!” “岳乐也不简单,进攻的时候留余力,撤退的时候却是要拼命的架势!”侯俊铖眯了眯眼,看着远处越来越多的满蒙马队涌入战场,逼得更多的红营部队不得不结阵推进,岳乐是在用手里宝贵的骑兵来遮蔽战场、掩护全军撤退。 而红营缺乏骑兵的弱点便展露无疑,骑兵遮拦不住清军的马队,进攻的步军就只能结阵对抗,清军自然就有了更多的时间撤退到对岸去。 “想要以大兵团作战的方式,正面吃掉清军的大兵团,目前看来还是有些困难的……”侯俊铖摸着下巴,视线在远处那座小山上搜寻着:“现在这局面,谁进攻谁劣势,清军啃不动咱们,咱们也吃不下他们。” “既然如此,那就扬长避短、改变战法!”时代有接话道:“我们的优势,就在于全军的整体素质比清军强大太多,咱们就没必要像清军一样抱团行动,让各部进攻先停下来,将清军逼往袁江北岸,然后各部以小分队的形式渡江,沿途袭扰!” “好办法,以乱打乱,以小撬大!”侯俊铖点点头,忽然微微一笑:“看一支军队战力如何,不能只看他们战胜之时是什么模样,更要看他们吃亏撤退之时是什么水平!” “当年己巳之变后,后金据守遵化、永平、滦州、迁安四城,每城守军不过护军三名、甲兵二十人,领着一堆新投诚剃发的杂牌,彼时遵化的后金军首先遭到明军优势兵力和火力的攻击,明军发大炮,破城垛口两座,城楼被炮药焚烧,后金将领惊惧,不收兵退回,身先出城,抛下全军逃跑。” “而当时的后金士兵是个什么表现?‘军士复闻诸将已出遁,或四五十人为队,或二三十人为队,奔向永平。时明兵到处堵截之,我兵犹冲出,杀将前来,惟被创及染病者未得脱’。” “在没有将领组织指挥的情况下,后金士兵可以自己组织起来,几十人一队分散突围,在人生地不熟的关内奔逃二三百里,重新在永平集结,然后金军主帅阿敏还有闲心屠城,再组织撤退。” “整个永平四城之战中,后金那些所谓名将没有一个长脑子的,从阿敏往下,表现得一个比一个难堪,论逃跑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也难怪四城之战后洪台吉勃然大怒,将阿敏幽禁至死。” “可即便如此,后金军能在主将逃跑之后,面对十余万明军,依旧能冷静的分散突围、建制不散,而明军兵力火力全占优势,却只敢抱团一座座城啃过去,坐失良机,以至于清军只损失四百余人便安然出关,明清之战明军为何屡战屡败?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短短几十年过去,如今只能抱团行动的,却成了清军他们自己,反倒是我红营,能分能聚、能战能退!”侯俊铖扫视着远处正如同一条长龙一般渡过袁江的清军部队:“就让我们好好试一试,这数万清军,还有几支部队剩下几分老祖宗的影子?以乱打乱,让岳乐不得不割尾求生!” 第543章 追击(二) 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之中,喇叭声和军号声响个不停,混杂在一起,都分不清是清军还是红营在吹鸣,憨子紧紧跟在老兵身后,身旁还有几个战士,都是他们这一个班的同袍,一个班十一人,铳手、长枪、刀盾齐备,作为班长的老兵还专门搞了一杆抬枪,让两个战士抬着。 对岸清军的大营正熊熊燃烧着,是清军自己放的火,他们放火焚烧了大营和带不走的辎重装备,在用来据守的战壕和盾墙之中埋下地雷炮、陷坑等物,然后炸毁连接袁江两岸的浮桥,自以为有江河阻隔便已经安全了,于是开始水陆并进,向着南昌方向撤离而去。 岳乐甚至还派了一名使者去分宜城里面见侯俊铖,想要用手里红营的俘虏将被红营俘获的清军官将换回来,对于岳乐来说,这场仗已经打完了,双方就该就此罢兵,也该一起商议一些战后的事宜了。 却没想到红营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飞快的就在袁江上搭起了新的浮桥,各部渡过袁江,便分成小分队和尖刀队,对撤退的清军展开大规模的袭扰,渡过袁江之后心里便不由自主松懈下来的清军遭到意料之外的打击,顿时便混乱了起来。 清军虽然还维持着基本的建制,但行军的队列早已乱成一团,许多绿营部队也失去了约束,到处乱逃乱窜,加上清军撒出来收拢各部、重组部队、遮断战场的马队,袁江北岸的局面便成了双方混在一起、以乱打乱的乱局。 四面八方铳声和炮声持续不断,憨子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他们侧面不远处一块山脊之上也有一支部队在行走着,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但他没法确认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只能赶上前头的老兵,低声提醒了一句。 老兵顿住脚步,盯着那片山脊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用管他,就算有兵,都混在一起了,说不准是咱们的人还是清军的兵,提高警惕就是,咱们得赶紧抵达位置,已经迟到好一阵子了,指不定前头都打起来了。” 憨子点点头,放眼向着袁江方向看去,那边撤退的清军军阵和水师船队燃起的火把连成一条长线,就在这长龙一般的军阵附近的山区,此起彼伏的火光伴随着铳炮之声在山林之中闪烁不停,红营的小分队和游击队、掩护清军军阵前进的甲兵精锐、被打散之后跑回归队的清军兵马,在那片广袤的山林之间纠缠厮杀着。 憨子他们这个标领的任务是以班、队为单位穿过这片成了焦灼战场的山区,赶到清军军阵的前头,配合其他部队对清军展开阻击以争取时间,袁江南岸一支红营的马队已经一路狂奔冲到了新喻县下,正在搜罗一切可用的船只,准备在袁江上用一波波火船冲击清军的水师船队,清军的辎重重炮大多靠水师船舰运载,击沉几艘运输船,便能让清军剥下一层皮来。 新喻一线,恐怕将会是红营对清军追击的最后一场大战,清军在临江府城有一支留守的水师,在峡江县也驻有兵马,是防备红营自赣江侵入临江府的人马,清军在南昌还驻扎着一支精锐马队,清军退入新喻县,便能原地依托县城驻守,等待这些生力军前来补充和替换疲惫不堪的部队,掩护清军继续退往南昌。 红营也不是超人,大战之后同样也需要休整,清军毕竟还占着火炮优势和人数优势,从南昌、临江等地调来援军,走水路不到一天就能到,红营可没有幻想能在疲惫之时一天之内就能啃下优势清军的防线,这场仗也就基本进入了尾声,红营的袭扰会一直持续到清军退回南昌,但大规模的追击却不会再继续了。 前方山势渐渐下落,似乎是要沉入一个山谷之中,山谷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狭窄的道路上倒着几个尸体,有清军的甲兵,也有红营的战士,几个身影在其中活动着,将尸体身上的财物钱粮都扒走。 “是绿营兵......”老兵低声说了一句,朝着后方挥了挥手,战士们立刻分散摆开阵势,憨子也找了一棵树躲着,缠好鸟铳的火绳,只等命令一下就点火开铳。 就在此时,山谷里头却见一具“尸体”咕咚滚了一下,旁边一名正扒着尸的绿营兵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伸手一摸,喊道:“老大,这还有个活着的!” 周围几个绿营兵赶忙围了上去,一人问道:“老大,是红营的人,要不要补一刀?” 憨子心跳加速起来,摸出火种攥在手里,身旁的老兵也搭箭弯弓,正要一箭射出,却听一名绿营兵说道:“补个屁,老四,去找些东西把血止住,背上他一起走,若是碰到朝廷的马队甲兵,咱们就说是跟红营贼寇大战一场,抓了个俘虏,若是碰到红营的人马,咱们就说是从八旗那里救了他们的同袍,两边都能讨个好。” “一群老兵油子!”老兵忍不住笑出声来,把战弓收回弓囊,招了招手,让战士们集合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憨子,你等会朝他们的头上打,别打死人了,其他人跟我冲下山去,他们救了咱们的弟兄,咱们也给他们送份礼!” 众人便纷纷取了刀矛等冷兵器,见那几个绿营兵把那名红营战士包扎好,又把腰包塞得满满当当,正要离去,老兵忽然吹响木哨,憨子点了火绳,一铳便把那领头的绿营兵凉帽打飞,其他战士狂喊着冲下山,那些绿营兵毫无战心,扑通扑通便滚倒在地:“爷爷们,咱们救了个红营的战士,求爷爷们饶一条性命啊!” “好,很好,你们是好人,好人就做到底,帮咱们把这位弟兄送回去!”老兵呵呵一笑,将那几个绿营兵一个个拽起,从腰带里摸出几根卷烟散给他们:“你们救人立了功,不用公审过堂,到时候想走还能领路费,这些财物也不会没收你们的,何乐而不为呢?” 第544章 追击(三) 那几个绿营兵自然是没有反对,老兵跟着他们一起打扫战场,将山谷里那几具红营战士的尸体也一起背走,押着他们在山林中走了一阵,听到前头有红营指挥哨的声音,便安排了两个战士领着他们背着伤员和尸体前去。 没人担心这些绿营兵路上会暴动杀人,这些绿营兵这几日被清军强逼着当炮灰送死,对朝廷的忠心早就磨光了,一心只想着保命,否则也不会救那红营战士。 就算砍了几个红营战士的人头跑回清军那边归队,他们也不见得能领得到什么赏赐,他们“捡”来的“战利”没准都要上缴充公,反倒是跑去红营那边,红营从来不会为难他们这些小兵,私人财物都能保留,最多不过是退还从红营战士尸体上扒走的那部分,还有路费可以拿,傻子都懂怎么选择。 “咱们现在又少了两个人,而且这么一耽搁,咱们又绕了一阵子路,怕是赶不上队伍了......”老兵将战士们集合在一起,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划着图:“开个诸葛会商量商量,咱们现在怎么办?” “还是得赶到预定地点去......”有人说道:“赶个晚集也不不去好,自家弟兄受伤濒死,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和任务有冲突的情况下救了人,也不是说不过去,可若是咱们没有赶到战场,那怎么也说不过去。” “不可能赶到了,咱们跟预定地点起码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等咱们赶到那里,没准仗都已经打完了.......”一名战士摇着头说道:“要我说,干脆咱们就调头去和后方追击的部队会合,咱们去打清军的后队,清军后队掩护大队撤离,精锐的甲兵多、将官多,听说那满清的王爷也在后头坐镇,咱们指不定能捞到什么大鱼。” “我同意......”憨子举手说道:“我们辛辛苦苦抬着这杆三十多斤重的抬枪,总不能什么都打不到,找个山头居高临下,五百步以内我也有信心能打中目标!” “你可别吹!神枪队里命中目标的最远距离也就五六百步呢!”老兵嗤之以鼻,但看着憨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想着他这些天无论鸟铳抬枪,打起来也算精准,点点头道:“得了,既然如此,咱们就去试一试,穿插过去找个山头,打完就跑!” 侯俊铖策马登上一座山丘,这个位置离清军的军阵已经很接近了,偶尔有清军船舰的炮弹飞射而来,在他的附近砸起一个深坑,周围的护卫都是满脸紧张,环绕成了一圈,只等炮弹砸来,便冲上前去用肉体阻挡一阵。 侯俊铖却是全然不顾,透过弥漫的硝烟,能看到远处清军的后队用辎重车围成一条防线,架设着各式轻中型火炮阻拦着红营追击的部队,清军的马队在清军防线侧后方向飞驰不停,见到哪里出现缺口便补上去,红营没有清军这么多舟船骡马运输,红夷重炮还落在后头,面对清军的防线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 双方僵持不下,荒野、田地和河流之中满是尸体,远远一座村寨之中立着岳乐的亲王大旗,身着深蓝棉甲的岳乐立在村寨旁的一座坟山上,火把照耀得灯火通明,令旗挥舞不停,让现场的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这位大清的安亲王,正在亲自为大军断后。 四面山头之中,清军的巡哨和掩护军阵的驻军也正和红营的战士激烈的交战着,更远的地方,冲天的火光将无月的暗夜照耀成了橘红色,远处只剩下一点隐约影子的清军前队如同沸水一般乱滚着,一队岳乐的戈什哈策马向前方飞驰而去。 “前头打起来了!”侯俊铖判断道,那冲天的火光明显就是红营的火船在冲击着清军的水师船队,清军此番撤兵、结阵、阻拦,全靠水师炮火掩护,沉重的火炮辎重也是靠着水师运载,清军才有了一路狂奔的速度,若是能把清军的水师阻拦住,清军整个军阵都不得不停下来。 等红营的重炮一到,轰开清军后队的防线,将这十万清军彻底搅乱,岳乐恐怕就只有抛下大批辎重军备和杂牌部队,保存精锐部队快速退回南昌这一个选项了。 侯俊铖并不怀疑清军的精锐部队能够逃出去,清军马骡众多,八旗甲兵也是配了战马代步和驮运盔甲军器的,更不用说满蒙马队基本都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的配置,这些八旗精锐真要抛下一切狂奔,谁也追不上,清军绿营的精锐同样大量配有马匹,又有那么多水师的舟船,只要清军决定断尾求生,不再想将这数万人完整成建制的带回南昌,精锐兵马逃出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经历过分宜、袁州这场大战,再骄蛮的清军官将也该看清楚了,红营并不是他们嘴里喊着的贼寇,已经是可以割据一方的藩镇国家了,两国相争,战争的规模绝不是依靠几支精锐部队就能决定胜负的,炮灰和杂牌同样很重要,大量的填线兵,甚至比少量的精锐更加重要。 这十余万清军里的那些绿营兵,他们能够顶着红营的炮火铳弹挖墙攀登,即便是在炮灰之中也是经历过百战磨砺、最为顶尖的那一批,若是他们被红营消灭掉,清军固然还能强拉壮丁把炮灰人数给凑起来,可质量却大大下降,清军的战力自然也会大大下降,原本能够维持住的防线,必然是不得不大大收缩的。 “岳乐和咱们争的就是这些杂牌炮灰......”侯俊铖的双目不断搜索着那座坟山之上岳乐的身影:“他想让清军完完整整退回南昌,哪有这么好的事!” 侯俊铖瞥了一眼一旁的弹坑,令道:“传我军令,后续抵达的部队不用报告,直接投入战斗,我不要伤亡数字,只要拖住清军的脚步,哪怕用尸体堆,也要拖延至后方的炮队赶来!” “清军害怕死人、不敢玩命,战场之上哪有不敢搏命却能取胜的道理?我们红营人人都能慷慨赴死,这一仗,就要让岳乐大败亏输!” 第545章 追击(四) 岳乐扶着一块墓碑,一脚踏在一个坟包上,看着远处江面上冲天的火光,一双眼冰冷得如腊月的朔风,身边的戈什哈和一众将领每个人的脸色都是千变万化,却没有一人敢出声说话。 过了一会儿,在前方统领前军的查哈太的一名戈什哈策马飞驰而来,那戈什哈满身血污,面上还带着一丝惶恐,跳下马来跪倒在地,向岳乐禀告道:“王爷,统领大人派小人来奏报,前军遭到红营贼寇大举阻击,前锋统管、护军校、三等男艾音察阵亡!” 身旁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岳乐也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大军侧翼那片铳声不断、火光闪烁的山林,眉间微微锁紧,叹道:“竟然......都抢到我军前头去了!” 清军大军沿着袁江水陆并进而行,红营则借助附近的山林进行穿插和袭扰,岳乐也派了许多人在侧翼的山林之中活动,一面收拢被打散的清军部队,一面屏障红营的袭扰,更主要的,便是迟滞红营部队的穿插。 但现在看来,效果并不怎么样,红营冲到前头布置防线进行阻击,肯定不会只是小股的兵马,岳乐派出去的那些精兵强将,根本没起到多少作用。 “令江西提督赵国祚,领其部绿营支援前军,红营贼寇穿插而来,必然没携带什么火炮军器,防线也是匆匆而成,给赵国祚和查哈太下严令,必须立刻突破红营贼寇阻拦!”岳乐取下大拇指上的扳指扔给那名戈什哈,见他领命而去,这才又幽幽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苦笑来:“本王自顺治三年初上战场跟随肃王爷讨伐张献忠以来,历经流寇、明军、喀尔喀部蒙古人、吴逆、耿逆,何时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候?” 岳乐转过半个身子,看向后方清军的防线,那边喇叭声连成一片,一条细细的红线如同钱塘江潮一般向着清军的阵地漫来,穆占的前锋营八旗禁旅、雅赖的正蓝旗精锐甲兵、色冷的蒙八旗马队、瓦尔喀的江宁八旗和杭州八旗的精锐,岳乐手下的精锐,大半布置在了那一条防线上,在红营一轮轮的攻势下,全都是一副大旗倾倒的疲惫模样。 岳乐长叹一声,回身朝着新喻县的方向瞥了一眼,大军抵达新喻,就能依托城池重组防线,他在撤退之时就已经派人快马快船去南昌和临江府调兵,在新喻守个半天左右,一波生力军就能抵达,这数万大军便能完完整整的保住。 若是红营被这场胜利冲昏了头,从追击转变为强攻,这一仗岳乐甚至还有转败为胜的可能。 “可通往新喻这条路.......实在是不好走啊!”岳乐又回过身来,目光扫视着远处一座小山上立起的红旗:“能聚能散、坚韧悍勇,这样的兵......普天之下谁人能敌?” 转过一个山坳,迎面就撞见大队大队穿着号衣的清兵,憨子和一班的战友都吓了一跳,慌忙取枪的取枪、提刀的提刀,却见那数百名绿营兵根本没有战斗的意思,没有一个人穿着盔甲、带着武器,所有人都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老老实实让开道路,低眉顺眼的看着他们这些红营的战士。 “把武器放下,都是俘虏!”老兵摆了摆手,领着憨子等人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越过那些绿营俘虏身边之时,不仅没一个人试图攻击他们,反倒一个个向后挪着步,低着头不敢直视,似乎从心底就把他们这些红营的普通战士当成了上位的主子。 行了一阵,这一眼望不到头的俘虏队伍后头赶来两个红营的战士,似乎是来查看前方的队伍怎么停了下来,见了憨子等人赶紧迎了上来,一名战士朝老兵行了个平胸礼,朗声道:“班长,我们奉命押送俘虏去后方,总共五人,副班在前头压阵。” 老兵回了一礼,问清楚那班副的位置,径直找了过去,询问哪里正在战斗,他们这伙人好前去参加,那副班一身泥污鲜血,正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当即便指了路:“往前翻过两座山头,咱们有三百多个弟兄正在攻打一座奶头山,那奶头山山势高,还是座秃山,没遮没拦的,离清军大阵也近,攻下来在上头架一门抬枪都能打到清军队伍里。” 老兵和憨子对视一眼,又一同看了眼两个战士抬了一路的抬枪,那班副也看见他们的抬枪,笑道:“你们赶紧过去吧,我们押着俘虏退下来的时候,清军散兵也已经在往那奶头山集结了,那边攻山的部队都是闻讯赶来的各部的弟兄拼凑起来的,多你们几个也多一份力量。” 老兵点点头,塞了几根烟在那班副手里,领着憨子等人放开双腿往那个方向奔去,那班副身边一名绿营兵听了全程,谄媚着笑道:“红营老爷,你们这同袍也是直脑子,那奶头山可不是好打的离大清.......清狗的后军那么近,清狗在这山林之中的散兵和精锐,自然是要拼命保着那座奶头山的。” “而且清狗的后军如今被红营老爷们的追击大军缠住腾不开手,可只要腾出手来,调兵过来也容易........攻打奶头山,多他们几个人有啥用?说不准把命都搭进去了,要是小人,撞上咱们这支队伍,正好跟着一起押送俘虏,不用冒险参战丢了性命,别人也挑不出毛病来,战后叙功,指不定还能因为押送俘虏有功,换一些赏赐呢!” “闭嘴吧你,一路上就你话多,要不是看着你帮忙管束俘虏的份上,爷爷违反优待俘虏的纪律,也得抽你几鞭子!”那班副却怒气冲冲的斥了一句,吓得那绿营兵缩了缩脖子:“咱们红营跟你们清军可不一样,别拿你们那一套兵油子的法子来侮辱咱们!要不是刚刚攻打奶头山受了伤,又运气不好抓了个死人的阄,爷爷现在还在奶头山冲锋,哪里会在这跟你们这群俘虏扯淡!” 第546章 追击(五) 那名班副没有指错路,翻过一个山头,隔着一个山头便听到前头铳声喊杀声连成一片,远处一座奶头模样的秃山,山顶上硝烟弥漫,浓密的硝烟之中火光闪烁不停,无数隐隐约约的身影正在山顶上鏖战。 在憨子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山林之中,一支百余人的红营队伍正在爬山,似乎也是从其他地方闻讯而来的小队,憨子等人跟着老兵赶上那支队伍,领头的是个队长,队伍里不仅有他本队的战士,还有许多穿着猎装、民装的游击队员,都是一路收拢而来,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号衣的绿营兵,在胳膊上绑了一块红巾,憨子猜测,他们应该是战场反正的清兵。 双方都没有多话,老兵领着众人汇入这支队伍里,一齐爬上山顶,却见这座山的山顶上便已经倒下了许多清军兵卒和红营战士的尸体,几个游击队员正在打扫着战场,四五名伤员坐在一棵大树下,似乎刚刚经过一场战斗。 那名队长和老兵一起上前去询问情况,憨子则找了个高处放眼看去,远远便瞧见奶头山山上山下到处都是搏杀的身影,四面八方还不断有红营和清军的小股部队赶来,有些就凑巧撞在一起,当即便爆发出一场战斗,让周围区域也不断传来稀稀拉拉的铳声和喊杀声。 围攻奶头山的红营战士大概有三四百人,除了正兵,还有许多游击队和武工队的人,奶头山地势高,山上又都是乱石做掩体,他们携带的轻型火炮和抬枪效果都不怎么样,好在山上据守的清军也是匆忙赶来,人数不过百余人,手里也没什么火炮,甚至连火铳都少,但他们的箭术却很高超,洒出的箭雨反倒压制住了人数更多的红营。 “从这里到那座奶头山,大概两百步左右,仰射的话.......”憨子伸出一根大拇指眯着眼测了下距离,盯上了一名清军的军官,那军官戴着一个暖帽、穿着锁子甲,似乎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武勇稳定军心,大咧咧的扶着一杆旗帜站在一块石头上,大半个身子都露在掩体外头。 憨子从高处跳下,朝着那两个扛抬枪的战士招了招手,喊道:“老齐、老于,把抬枪架上,我来打一发试试!” 那队长正跟着老兵一起走来,听到憨子的话有些惊诧的问道:“这都两三百步了,还是仰射,能打得准?” “试试无妨!”老兵却呵呵一笑,朝着憨子鼓励式的点点头,那两个战士就在憨子指定的位置架设起木制的三角脚架,将抬枪架上,填装火药弹丸、布置好火绳药纸,憨子上前接手,做了最后的调整,深吸口气闭上一只眼瞄准那名清军军官,缓缓将气吐出,猛然扣动扳机,火绳点燃药池,一发重达数十克的弹丸裹着浓烈的硝烟飞射而出。 “打中了没?”那队长赶忙转头去看,一旁的老兵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笑道:“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话音未落,只见奶头山上那清军军官身子猛地一震,往后一仰而倒,扶着的旗帜也倒了下去,摔进乱石堆里不见了踪影,山上清军乱糟糟的嚷声却响了起来,随即好几个清兵从一侧山坡滚下,抱头鼠窜。 “嘿!好小子!还真让你打中了,这不去神枪手队都说不过去!”那队长哈哈一笑,拔刀一挥,领着队伍杀下山,又汇合其他部队一起攻山,奶头山上的清军似乎正因为主将被射翻而陷在混乱之中,又见红营百余人的增援抵达,顿时失了再战的胆气,抵抗一阵见拦不住红营的冲击,便干脆三三两两的放弃山头逃入周围的山林之中,那名清军军官也被背走,不知是生是死。 憨子等人收拾了抬枪刚刚下山,就碰到清军被击垮、红营占据了奶头山,赶忙又气喘吁吁的爬上山顶,山顶上已经有其他部队的铳手在架设着抬枪,指挥攻山的一名标长来到众人身前,行过礼便开门见山的问道:“就是你小子开的铳打翻那清狗的军官?”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那标长拽着憨子来到一个位置,从这里向袁江方向看去,山林之间形成一道缺口,正好俯瞰远处袁江旁的清军防线,一座依山靠水的村庄出现在憨子眼中。 “看到那个村子没有?看到附近那座山没有?看到山上那面王旗没有?”那标长伸手笔直的朝着那边指着:“旗下那个就是满清的那位安王爷,你的任务很简单,给他来一铳!” 憨子奋力的瞪着眼,距离实在太远,那面旗帜下的人只有黑豆一般大小,一旁的老兵也皱眉说道:“标长,这他娘的都快有八百多步的距离了,抬枪射程多达一千步,咱们又是居高临下,打过去倒是有可能,但那也只是有可能,抬枪以三百步内最为精准、威力最佳,八百步也太远了,这距离,弹丸都不知道会会到哪里去了,就算打中了,估计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没关系,只要打过去就行,让清狗知道咱们占了这奶头山,从这里可以威胁到他们的侧翼!”标长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说道:“咱们钉死在这奶头山上,只要清狗分兵来夺,前线的压力就会少一分!” 老兵还要争辩,一声狼嚎一般的号角声让他把话憋了回去,不远处的山林之中涌来一批清军的甲兵,这次换成了他们来攻打这座奶头山。 “干他娘的,来得好快!”那标长咬咬牙,挥挥手说道:“服从命令,各部自行展开阻击,抬枪全部集中起来,能打中最好,打不中也要好好吓吓那些清狗!” 憨子自然是听从命令的,和几十个不知哪个部队的火铳手一起,将四十朵杆抬枪架在这处位置,瞄准了那座村庄旁边的坟山,憨子瞥了一眼坟山上王旗招展的方向,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向,做了最后的调整,眯着眼瞄住那旗下的“黑豆”,周围已经有铳声响起,憨子却不为所动,缓缓吐出口气,这才扣动扳机! 第547章 追击(五) 刺鼻的硝烟弥漫而来,让憨子止不住咳嗽了一声,抬头朝座坟山看去,那边却一概如常,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憨子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嘴里喃喃念着那老兵刚刚说过的话:“让子弹.....飞一会儿。” 话音未落,那坟山上炸开了一朵小小的泥花,是某个铳手发出的弹丸砸在上头,但憨子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太远,坟山上的清军官将兵卒又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后军和红营追击部队的交战之上,谁能想到会有人能隔着八百多步的距离用抬枪来攻击他们?没人注意到这一点点的动静。 但很快他们不想注意到都不行了,数枚弹丸马蜂一般飞射而来,在坟碑上和山上砸起一朵朵泥土碎石,还有几颗幸运的击中一两个清军兵将,在他们的盔甲上擦出火花,终于是引起了那座坟山上清兵的注意,整个坟山如马蜂窝里炸了锅一般,一堆清军官将胡乱的嚷嚷着,涌向那位安王爷的身旁。 但在那位安王爷身边的戈什哈和将领围拢过来之时,憨子却清楚的看到那位安王爷的身形动了动,似乎是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让憨子忍不住又疑又喜的欢呼一声:“难道.....打中了?” “再来一轮!再来一轮!抬枪不要停!要把清狗的吸引过来!”那名标长扯着嗓子吼着,声音在嘈杂的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可闻,周围的山林里越来越多的清军兵马涌了出来,偶尔还有一两支红营的队伍赶来,双方就在这奶头山周围纠缠绞杀着,尸体和伤员堆满了山脚。 憨子赶紧给抬枪清膛上弹,正要缠上火绳,却听到头盔上叮叮当当的响着,抬头向天上看去,一颗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随即更多的雨点渐渐的落了下来。 “下雨了......”憨子摸了一把脸上的雨点,看着手里的火绳,不由自主的喊出一声国骂:“我操你妈的老天爷!” 战场的轰鸣之中,夹杂着一丝细微的声音,周围的将官和戈什哈都没有反应,岳乐却似乎听到了什么,扭头看去,还没找到那声音的来源,身旁一个墓碑便被弹丸砸出一块凹陷,周围的戈什哈和将官大吵大嚷的围了过来。 岳乐也是浑身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头盔上铛的一声响,岳乐吓了一跳,不自觉的挪步躲避,脚下一滑,跪倒在地,周围的戈什哈和将官已经全数围了上来,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岳乐长长出了口气,摘下头盔一看,却见一侧多了一处凹陷,不知是哪里射来的弹丸打在上头,那弹丸威力似乎也不大,幸亏头盔厚实,没有被射穿。 “王爷,是那边打来的铳!”一名将领跪下来扶着岳乐,伸手朝远处的山林指着,岳乐抬头看去,透过人群的缝隙,能够清楚的看见远处一座奶头状的山上,一群红色的身影似火焰一般在跳动。 “那里都快有八百步了吧?怎么打过来的?”岳乐竟有些前所未有的心惊胆战,倒不是因为自己被打了一铳而害怕,而是因为红营又一次超出了他的认知,人对于未知的事总是会本能的去恐惧的。 “那座山头必须拿下来!若是红营贼寇在那座山头布置几门中型火炮,就能侧击我军防线!”岳乐厉声喝令道,一名将领领命离去,岳乐松了口气,在戈什哈的扶持下站了起来,正要继续下令,忽听得周围戈什哈顶着的盾牌“扑通扑通”的响,岳乐浑身一紧,抬头看去,一粒豆大的雨珠正砸在他的脸上,随后便是无数的雨点断断续续的落了下来,渐渐的连成一道帷幕。 “暴雨.......这贼老天,当真是不助我大清了吗?”岳乐看着天空,密密麻麻的雨点瞬间浇透了他的衣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或许是因为红营和清军的激战,江面上的大火和喷涌的硝烟而引发的,但无论如何,暴雨一下,双方的火器便大多都成了摆设,一个追一个跑,如此紧张的时刻,想来也没人会专门给火炮火器准备搭棚盖帽。 这对清军来说却影响更大,火器没法使用、弓弦会被暴雨泡软,甚至道路也会因为暴雨而泥泞不堪、难以策马奔驰,双方就只能陷入刀对刀枪对枪的混战之中。 之前分宜之战就已经证明了,清军满蒙八旗那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贴身搏战还是能压红营一头,可大部分的绿营、民勇这些杂牌,却远远不是红营的对手,若是陷入近身搏战之中,对于兵马人数占优的清军来说,反倒会是个以少打多的劣局。 而且红营作战极有韧性,暴雨天气里交战,能够坚持到最后的,岳乐毫不怀疑,必定是红营的部队。 喇叭声在穿透雨幕飘扬而来,岳乐扭头看去,只见大雨编织的雨幕之中,一道细红的长墙正飞速压迫而来,很显然红营的贼首也看到了大雨对清军造成的影响,趁此机会便发起了全面的进攻。 “让穆占、雅赖、色冷等部集合,准备撤军......”岳乐叹了口气,朝一旁招了招手,一名戈什哈牵来他的战马,岳乐朝着前军方向看去,那里的大火也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灭了许多:“让水师船队趁暴雨冲出去,各部抛下所有辎重、火炮和不便携带的物资,有马快行、无马缓行,向新喻县全面撤退!” “跟不上的部队......就地阻击红营贼寇,为大军撤离提供掩护.......”岳乐顿了顿,他虽然下了这道命令,心里却不抱什么希望,他很清楚,清军的精锐部队夺路而逃,剩下的那些绿营兵杂牌炮灰必然是一哄而散,甚至可能大批大批的投降,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月才几两银子?玩什么命? 这一场撤退,便有数万清军要抛弃给红营了,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岳乐也只能尽量保住清军的精锐部队了:“各部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新喻重整防线,我们......要断尾求生了!” 第548章 大捷 大雨倾盆而下,侯俊铖也正仰着头发着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之前的作战计划完全打乱,道路泥泞,后方的炮队恐怕得跟烂泥作很长一段时间的斗争才能赶来,前方的火船也必然会被暴雨浇灭,如今远处的江面上便已是浓烟滚滚,但火势肉眼可见的小了下去。 “传令全军进攻,所有的预备队,全部投进去!”侯俊铖喝令道,豆大的雨珠连成一道帷幕,让人几乎是对面不可见,这么大的雨,火器、弓箭、战马、火铳统统成了摆设,便只能拼肉搏战。 红营的战士虽不是清军那些从小训练弓马搏战、沙场血战滚出来的精锐老卒的对手,但欺负清军的普通兵马还是得心应手,只要以多打少冲开清军精锐部队组成的后军防线,这场仗便能大获全胜。 命令刚下,身旁的护卫和将领还没来得及去传令,便见前头一名传令兵策马踏着泥泞而来,激动的喊声穿破雨幕,引得侯俊铖所在的小山包上下所有人都欢呼雀跃起来:“急报!清军后军已放弃阵地逃散!清军全线败逃!” “岳乐这老狐狸,就是不肯给我们一场全胜!”侯俊铖反倒是苦笑一声,人总是得寸进尺的,一开始只想着给予袁州一线清军重创、逼迫清军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展开扫荡就好,然后又想着能击退清军援军、歼灭袁州清军就好,等连袁州清军主将都落进自己手里、清军开始撤退,又想着能重创这十万清军,让岳乐大败亏输就好。 可如今岳乐真的抛弃大部分清军兵马,只带着精锐部队撤走、清军全线败散之时,侯俊铖却止不住的去想,要是能将这十万清军彻底歼灭该多好。 “不能太贪心……”侯俊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了出去,清军全线崩散,但并非失去了战斗力和建制,后军这些精锐补充到前军,前线阻截的红营部队又面临大雨火器无法使用的窘迫情况,必然是阻拦不住的,此处离新喻县不过数十里路,清军精锐仗着马力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然后便能依托城池构筑防线。 侯俊铖若是因为这一点贪心就拽着连番大战之后疲惫不堪的部队冒着大雨泥泞跑过这数十里路,在炮队被泥泞所阻的时候强攻清军县城防线,那就是作死,以岳乐的本事,必然能抓住战机反败为胜,给予红营致命一击。 “传令各部,分散穿插,能抓多少俘虏就抓多少俘虏,清军八旗精锐赶不上没问题,绿营兵,尽量都给我留下来!”侯俊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挥了挥手:“这一仗彻底结束了,现在是收割果实的时候!” 清军退的很快,当岳乐决定抛下那些炮灰杂牌之时,清军退兵的速度便骤然提升起来,几乎是在狂飙突进一般,在大雨泥泞之中,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完了剩下的路程抵达新喻县城,岳乐连口气都没喘便组织各部依托县城重组防线,然后撒出骑兵马队去收拢败散的清军兵将,尽量收拢军队。 红营也跟在清军屁股后头狂飙突进,清军一路败逃,败兵散了一地,许多清军兵将纵使有心逃去新喻县归队,但却陷在大雨泥泞之中不可自拔,被红营赶上成了俘虏,清军沿路抛弃了大量的兵器铠甲,还有许多没有装船、随着陆师行动的火炮辎重,全部都成了红营的战利品。 大雨稍息,红营的骑兵马队逼近新喻县,岳乐亲自登城擂鼓,穆占领前锋营出阵,逼退了红营的骑兵马队,这一场最后的交锋也让双方彻底确定了清军尚有一战之力,红营已经不可能强攻新喻、彻底打垮歼灭岳乐所部的军团。 随后红营的大部队直抵新喻县城下,掘壕立营与清军防线对峙,背后则是大量武工队、游击队和组织起来的百姓四处抓俘虏,从分宜到新喻一线的山地之中还跑散了许多清军的部队,红营便组织人手大举搜山,每时每刻都不断有清军的俘虏从山里押出来。 直到峡江、临江、南昌等地的清军援军陆续抵达,清军士气稍稍恢复,开始将防线缓缓向分宜方向挪来,红营才撤兵而走、退回分宜县,岳乐见逼退了红营大军,也陆续开始退兵撤回南昌。 与此同时,镇守萍乡的清军见安王爷的援军败退,他们彻底被孤立起来,也慌忙撤兵北逃,又遭到红营左路军的打击和追击,损失过半,剩下的一部分跑去醴陵投降了吴军,一部分则逃去铜鼓,甲械装备几乎丢了个干净,这场袁州—分宜之战自此彻底落下了帷幕。 战后双方点算,仅分宜一线的攻防作战中,清军满八旗甲兵和甲骑就损失两千多人,蒙古八旗损失近三千人,绿营甲兵损失近五千多人,仅攻击作战中阵亡的清军兵将就多达一万四千多人,清军撤退之时失踪和溃散的兵将更是多达五万多人,仅红营俘虏的清军兵将就有近三万人,更不用说袁州、萍乡等封锁线西段近五万清军近乎全军覆没了。 红营此战的损失主要是在攻城和之后的反攻、追击之时产生,正兵阵亡四千余人,受伤五千多人,重伤残疾的也有一千多人,但这一仗俘获了近三万人的清军兵将,以红营的转化能力,这些俘虏大半都会投入红营的阵营,相比而言这些损失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而清军的损失却难以补充,岳乐只能对整个江西的布置都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清军开始以南昌城为中心整体收缩,临江府、瑞州府、抚州府的清军部队都收缩在府城周围,南昌府西线修水、武宁等地清军收缩至靖安县一线,建昌府整个放弃,兵马补充进广信府和抚州府。 同时岳乐还做好了彻底放弃江西的准备,在饶州府、南康府、九江府这些连接浙皖的州府大兴土木、构筑新的防线。 而随着清军的退缩,红营吉安根据地、赣北根据地、赣南根据地,自此连成一片! 第549章 士人 大白鹭洲书院,地处赣江中心沙洲之上,素来以幽静闻名,红营将大学堂选在这里,也是看中了此处的幽静,让那些科举入学的士子们可以安心读书。 但今日这白鹭洲书院,却没有一丝幽静的时刻,远处的吉安城和河岸边的街巷商铺之中都是一副锣鼓喧天的景象,远远看去,只见得乌泱泱的人头如同洪流一般在每一条街道上浮动着,房屋商铺要么插上红旗,要么挂上红布,放眼看去,一片鲜艳的红色组成的海洋,让人都止不住心潮澎湃起来。 一阵阵的欢呼之声,引得赣江江水都随之上下翻腾,似乎是有人在领着百姓们喊口号,不时爆发出一阵“打倒满清”、“反压迫、反剥削”、“社会改造事业万岁”之类的齐声欢呼,声震九天,让远在白鹭洲上的士子们都感觉震耳欲聋。 白鹭洲风月楼上挤满了人,全是看热闹的士子,白鹭洲处在江心,只有渡船能连通两岸,上课时间渡船都是停在两岸码头的,只有下学之时才会开过来,如今这课间的间隙,白鹭洲上的士子也没法去街上凑热闹,跑得快的就冲到风月楼上眺望,跑得慢的就寻个山坡高地,或者挤在滩涂之上,也算是沾一沾喜气。 李秀才也在风月楼上看热闹,整个风月楼被无数的士子挤得吱呀吱呀的叫唤,让李秀才都担心它会不会承受不住就这么塌了,正要挤出人群离开,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赶忙伸手穿过两名士子的肩膀,拽了一把那人的衣服:“齐兄,怎么你也来了?” 那士子扭头看了一眼,笑呵呵的从人堆里挤到李秀才身旁,换来周围士子一连串抱怨的声音,那士子却全然不管,哈哈笑着冲李秀才说道:“听说红营在袁州打了个大胜仗,消灭五十多万清军,你知道,其实我我早就是个红营的人了,这种热闹怎能不来凑凑?” “五十万?你听那些说书的乱吹!”李秀才嗤之以鼻,他们这些士子跑来科举之前,谁不是一口一个红营贼寇的叫着?现在听闻红营大胜,一下子一堆人便成了早就心向红营的“进步人士”了。 “不管吹不吹牛,一场大胜是肯定的,这个江西啊……指不定从此就落进红营的口袋里了!”那名士子一副豪气万丈的模样,忽然高声慷慨激昂的说道:“自古胡虏无百年之运,前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所据不过一座南京城、半省之地,亦可驱逐鞑虏、重开汉家天下,如今红营有席卷江西之势,驱逐满清、恢复中华,已然成势也!我等士子,怎可袖手旁观?自该尽一切努力襄助红营!” 周围的士子不少人鼓掌叫好起来,有人便出谋划策道:“当年朱元璋据南京而称吴王,当今吴三桂据衡州便称皇帝、郑家占海外台湾亦敢领一国王号,红营全据江西,掌营自该称王!我等不如上万民书,推举掌营称王!” 周围好几个士子附和起来,甚至激烈的讨论起来,过了一会儿,一堆士子便迫不及待的涌下风月楼去写万民书,风月楼上顿时少了一大半的人。 李秀才看着他们离去,眉间微微皱成一团,只感觉哪里不对,旁边一名士子轻哼了一声“谄媚,看你们怎么挨罚”,李秀才转过头去,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有些好奇的行礼问道:“这位兄台,您刚刚所言,有何深意?” “字面意思,这些家伙怕是要倒大霉了!”那名士子呵呵笑着还了礼,袖子里的补丁清晰可见,他却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这帮家伙见红营大胜,有全据江西之势,便上赶着跑去表忠心,想着日后为官为吏,也能在新朝之中混个开国功臣的好处,哪有那么好的事?” “他们口口声声拿前明太祖朱元璋当例子,可朱元璋是如何评价他们这些谄媚摇尾之人的?‘谗佞之言,始若易听,然其贻患不可胜言。夫小人之为谗佞也,其设心机巧,渐渍而入,谗佞者因得肆志而妨贤病国,无所不至,而昏庸之君卒莫之悟,由其言甘而不逆于耳故也‘,朱元璋能明白的道理,红营上面那些头头脑脑,会不清楚?” “再者,红营跟前明乃至历朝历代是一回事吗?看看那些游街的百姓,千古以来这般盛况有过几回?红营自认为要改造社会,贬斥满清、吴郑为压迫者、剥削者,这帮家伙却说吴郑称王称帝,所以红营也要称王称帝,把红营与吴郑、满清当作一丘之貉,那万民书交上去,对红营来说是捧是贬?” “最后,红营开科举,通过的士子却少有授官,大多都纳入这大学堂里学习,为何?不就是因为大多数士子只会读四书五经空谈,而不知实务,所以要分科专门培训嘛!他们以为通过了科举就万事大吉可以鬼混四年了?怎么可能呢?年考可不单单看卷面成绩,还有行操分的,行操分扣的是什么?他们这种空谈误国的行为,难道不会拿起来立典型?” 李秀才满眼同情的看向风月楼下涌动的士子,一边寻找着老友的身影,一边叹道:“到了红营的地头上,旧日里的法子和心思……完全行不通了啊!” “改造社会嘛,不就是要把旧的东西打碎、新的东西建起嘛!”那名士子呵呵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秀才:“你没有跟着去凑热闹,倒是有些心思,不知这位兄台姓甚名何?上的哪一科?” “在下李名,表字难曲,此番科举在下是全都报了一遍……”李秀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最后还是靠调剂进了算学科。” “那你是落在我手里了!”那名士子哈哈笑着拱手行礼:“在下陈厚耀,表字泗源,此番是吾师勿庵先生受老友所托来大学堂执掌算学、天文两科教授,在下随同来此,一面入学学习,一面当个助教!” 第550章 沃土 白鹭洲书院西侧,靠近河岸的一处高地,有一座两层小楼,原本便是书院山长的居所,如今成了大学堂教员的临时值房,顾炎武则占了山长的在二楼的房间,充作临时的睡房和值房。 时近申时,正在值房里待客的顾炎武收到了那些士人们的万民书,当即便勃然大怒:“胡搞瞎搞!平日里上课没见他们这么积极,搞这种乱七八糟的劝进之事却是争着抢着来!一天到晚正事不做,只会空谈!” 随即,顾炎武又迁怒于那送来万民书的一名教员:“你督管学纪,这种事自己处置便是,送到老夫这里来做什么呢?难道还指望老夫送去袁州给侯掌营吗?你也是当年就跟着老夫去永宁的老人了,还不知道侯掌营的态度?这东西送上去,必然要给他痛骂一顿的,指不定连老夫都得吃个教训!” “查,把写这万民书的家伙都找出来,主谋开除,剩下的统统扣行操分,罚抄思政课本,他们不抄完,全校今日都不下学,陪着他们好好受罚!”顾炎武将那万民书摔在地上,见那名教员唯唯诺诺的捡起那万民书收拾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们要仔细的一个个问过去,不要照着这万民书上的签名去找,当年咱们在江南搞会社,签名录姓之时也时常出于‘朋友之义’替别人代签、拉人上船,你们要仔细甄别,不要冤枉无辜!” 那名教员赶忙称是,连忙收拾了万民书退了出去,顾炎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冲着房内的客人尴尬的笑道:“没想到定九今日初至便看了一场笑话,这些士林人物啊,大半也是刚刚科举入学,红营的文章也没看过几篇,脑子里还是以前那一套,还没转过弯来。” 那名客人四十余岁的年纪,乃是安徽宣州人士,名唤梅文鼎,正是顾炎武派弟子去安徽请来统管算学科和天文科的总教员。 梅文鼎闻言,微微一笑:“亭林先生过谦了,投机取巧之人从来就不少,天下的读书人千千万万,规行矩步、秉性纯直的又有几人?红营如此大胜,江西大势已定,投机逢迎才是常态,不足为奇。” 梅文鼎稍稍坐正了身子,朝自己指了指,笑道:“便是在下,先生屡次遣人招我,书信往来不绝,在下却始终不为所动,如今红营大捷,反倒来了江西投奔,恐怕不少人都会在背后指摘在下谄媚逢迎了吧?” “清者自清,你自安徽出发来江西之时,袁州之战还没有开打,更别说周培公等人也是数次拜访,请你出山教导炮手数理,你同样也是不为所动嘛!”顾炎武摆了摆手,安抚道:“侯掌营如今还在袁州处理战后之事,这次抓的战俘多了,正好之后利用他们在袁州等地修路铺桥、兴建水利、分田划矿,搞一场大基建,短期内你是见不到侯掌营了。” “但你可以把心放肚子里,侯掌营不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是真心还是投机,他分得清楚…….”顾炎武顿了顿,话语之中有些疑惑:“不过嘛,老夫确实是有些好奇,定九你一心沉醉历算,不愿出山,为何又会突然来江西?” “因为这大学堂……”梅文鼎干脆的回答道:“亭林先生也知道,在下九岁熟五经、通史事,十四岁入县学,十五岁中秀才,之后屡考不第,于举业之上再无作为,反倒迷上了数算历法,士林中人常言四书五经乃是正道至理,但在下却并不认同,反倒认为数理之道才是追问大道的正途,故而自顺治十七年撰《历学骈技》之后,便矢志复兴历算、融贯中西!” “但数量历算之道,实在是深不可测,研学日深,反倒是愈发觉得自己只是摸到一点皮毛门道而已,于数理之道上,不过蒙眼摸象,未见一斑……”梅文鼎叹了口气,语气中却是一股斗志昂扬的味道:“孔圣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数理历算之道深不可测,便不是一人闭门造车可以穷究,要探究大道,需同志之人多加交流、无论中外融合通融,更需后辈有志之士传承不绝!” “在下研学数理历算,有今日之成就,并非一人之力,与吾师做《大统历算交食法》,与方位伯做《数度衍》、《中西算学通》,与孔兴泰做《大测精义》,又常与西番僧穆尼阁等交流西学数算,当然,还有与先生和先生弟子潘次耕的交流的《方程论》,综合各家所长,方有小成。” “然则在下却常怀忧惧,安徽学风浓烈,读书人数不胜数,便是升斗小民,亦常读书识字,然则大多数士林人物只顾着考举,或沉浸于诗歌文采之中,视数理大道为奇技淫巧、不屑一顾,许多人便是连一到十的加减都计算不清…….” 梅文鼎叹了口气:“在下复兴古有之历算法则,其失传多半都是因朝廷禁止私研天文历算,故而书籍尚在,能够看懂运用的却已经绝迹,便是与失传无异了,在下只怕天下士人视历算数理为细枝末节,只顾钻研经义,我等寻道之人过去之后,便如那些失传的古历法一般,书籍尚在,却再无传人也!” “红营这大学堂,把数算提为通识必学之科目,各层学堂之中,数算也是主科之一,社考选官,数算占比同样不小,足见红营对数算大道之看重!”梅文鼎双目之中闪烁着光芒:“在下初到吉安之时,正见一处村寨正在征收秋粮,十几个乡野民夫凑在一起,竟然也能用方程式清算税粮,一问之下,却是红营的扫盲队和识字班积年累月的教授传扬…….” “亭林先生,对于我等精研数理之道的人来说,这是何等的良田沃土?”梅文鼎哈哈一笑:“求问大道之人,怎么忍得住这等诱惑?如今亭林先生便是赶我走,在下也要赖在这里了!” “这便是老夫曾经说过的,旧有的道路打碎了,新的道路怎么走、哪一条才能走到致理大道的尽头?那就各凭本事了!”顾炎武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天翻地覆已成定局,还像那些上万民书的士子一样抱着旧有的思想,终究是要淘汰的!” 第551章 稳步 袁州城已经渐渐抹去了战火的痕迹,红营的战士正和城内的百姓们一起修整着城池,数十架竹梯架在城墙上,几十个半大的孩子抱着陶罐,将混着石灰的糯米浆填进墙缝之中,城墙下堆着大块大块的砖石,大块的送去砌马道,中等的铺成十字街的垫层,小块的则垒成墙砖,还有一些碎砖则分出来,送进城里给百姓修屋修房。 城外的田地之中,红营的干部正领着战士分田清丈、打扫村寨,几个参谋在田埂上画着草图,将凌乱的田地重新规划一番,在他们身旁,一群群的清军的俘虏赤膊着上身,正在用黄土、砂石混合夯实铺就道路,再在两侧种下树苗。 清军退缩之后,对红营的封锁线已经是不攻自破,清军这么一退,腾出大片大片的州府,自然都被红营进占,但红营不可能占了以后就放任不管了,如今清军退守于南昌周围,红营暂时也没有继续大战的余力,双方都需要时间休整。 于是双方便都抓紧这停战的间隙大兴土木,只是清军是在疯狂的修筑防御工事,而红营则是在之前武工队、游击队工作侦查的基础上展开大规模的规划和基础建设,那数万被俘虏的清军,便正好当了免费的劳力,当作是劳动改造。 侯俊铖如今正在袁州城里修理着被红营大炮打坏的府衙,时代有等人也都汇聚一堂,一面干着活,一面商议着战后的事宜。 “如今清军主力退守南昌,以靖安县、瑞州府城、临江府城、丰城县、抚州府城为中心形成防线,环绕拱卫南昌……”郁平林一边砌着地砖,一边分析着:“但参谋处估计,岳乐还会继续撤退的,清军此战伤亡不小,虽说精锐兵马大半跑了出去,但那么长的防线,这么点精锐兵马根本不可能管的过来,我们重点攻击一处,他们是救还是不救?要救,哪里来的那么多炮灰填线?” “依参谋处的估计,清军恐怕最后会放弃南昌退过鄱阳湖据守,清军的水师还是占据优势的,退过鄱阳湖就能凭借水师阻拦我军攻势,清军陆师所要防守看顾的缺口和面积也就少了许多。” “郁委员说的没错……”牛老三接话道:“这段时间武工队和保卫处侦察和收集的情报显示,清军正在将瑞州、临江等地的府库搬空,青壮百姓和村寨乡民强制北迁,清军还在大量收集船只,摆明了是要放弃南昌了。” “咱们破了清军的封锁线,给予清军重创,南昌在咱们的兵锋之下根本无险可守,清军撤退才是正理…….”时代有也点点头道:“岳乐到现在还守着南昌,一方面等着搬空周围的州府,一方面恐怕也是在等满清朝廷的决定,只是…….若满清朝廷让他死守南昌,不知他会不会接这道令?” “他不会的,在岳乐、杰书这些人心里,大清国可比皇帝的一道圣旨重要多了……”侯俊铖摇了摇头:“而且康熙皇帝多半也是会下旨让岳乐放弃南昌北退的,他是个明事理、能担责的‘明君’,这么一口锅,他背了也就背了,不会因为一点细枝末节败坏大局的,岳乐若是对康熙皇帝没信心,也不会守在南昌等着圣旨,早就领军退过鄱阳湖了,根本不会给朝廷和皇帝反应的时间。” “说的也是……”时代有点点头,叹了口气:“只可惜咱们此战也是倾尽全力,积累的火炮弹药消耗大半,各部老兵也损失不少,又刚经大战需要休整,否则哪里能眼看着岳乐退过鄱阳湖?” “当然不能眼看着,闹红和小股部队的骚扰侵入是必须的!”郁平林直起身子捶着腰,牛老三见状便上前帮他按摩:“岳乐想要搬空南昌和周围州府城池村寨,咱们就打他押运物资和百姓民夫的队伍,战火不停,能抢多少是多少,总不能让他安安生生的带着几十万百姓和物资逃过鄱阳湖!” “说的对,特别各州府船工,要重点和清军争夺!”侯俊铖强调了几句:“等咱们占据南昌、兵临鄱阳湖,就可以在鄱阳湖上编练一支咱们自己的内湖水师了,江南、江西、湖广,这些水网纵横之地,一支水师比骑兵更为重要,我们的水师压倒清军,离划江而治的日子就不远了。” “清军那边暂时是不会有什么大战了,可其他方向……”牛老三拧着眉头,先朝着福建方向看了一眼,紧接着又朝着萍乡方向看了一眼:“我们此番大捷,已是震动天下,必然引起各方耸动,福建郑家离得远,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可吴军那边已经有了许多不利的动态。” “首先是吴军大举增兵醴陵,堆在醴陵一线的吴军,差不多都快五万多人了,而且吴军还趁着咱们与追击萍乡清军、无暇他顾之时突然出兵迫降了插岭关守军,吴军是怕咱们直接从萍乡冲进湖南去,把萍乡入湖南的门户捏在了手里。” “然后是贵州方向,原本吴三桂死后,李本深有意做贵州的土霸王,听调不听宣,不去衡州朝拜新帝,郭壮图等人也将原本借给李本深‘剿寇驱苗’的两万人马调了回来,但咱们大捷的消息传到湖南之后,李本深立马就跑去了衡州朝拜,郭壮图他们也是投桃报李,又给了许多兵马军器,老米他们在黔西南是愈发的困难了。” “我们现在和吴军直接的冲突就是赣州问题,我们要全据江西,赣州不可能留在吴军手里的…….”侯俊铖摸着下巴说道:“赣州问题嘛,能不动刀兵最好是不动刀兵,我们主要的敌人还是满清嘛!鹧鸪先生已经亲自去广州面见吴世琮商谈赣州的问题,如果吴世琮不识相,咱们就连广东也给他摘了便是。” “其他势力的心思,我们也不用太过关注,如今最紧要的工作,还是将整个江西彻底根据地化,还有之后对吉安、赣北、赣南各根据地的合并和整军,彻底扎实我们的基础,也就用不着看别人的脸色了!” 第552章 余波 马车在广州的街道上缓缓而行,前头的仆役敲锣打鼓的驱赶着人群,回避的牌子高高举着,两侧护卫马车的甲士盔甲碰撞之声哗啦啦的响个不停,潘耒掀开马车窗帘朝外看了一眼,笑呵呵的回头说道:“到底是鹧鸪先生的面子大,吴世琮这位大周粤亲王,连他的王驾王牌都派来迎您,算是给足了先生面子。” “也是在恐吓,派了这么多兵马来‘护卫’,吓人呦!”黄宗炎淡淡的笑了笑,手指在马车里的小桌上轻轻点着:“当初咱们和吴军、郑军三家合攻潮州,吴军的精锐,次耕你也是亲眼见过的,觉得如何?” “当初看着还是颇有声威,但如今嘛……不外如是!”潘耒微笑着摇了摇头:“想来吴军也不可能在这么几年的时间里长进几分,如今亲党和外姓又在互相争斗,吴军的战力只会愈发衰弱的。” “战场上打不赢,怎么谈都是吃亏!”黄宗炎摇了摇头:“而且你刚刚也说了,如今吴军之中亲党和外姓的斗争愈演愈烈,但两党内部就是铁板一块的吗?我看不尽然吧!李本深本是外姓代表,突然就跑去衡州朝拜新帝,和郭壮图勾结一处,为何如此?因为他想当贵州的土皇帝,而我红营却在贵州到处掀他的桌。” “黔西南山多地少,人口稀薄,黔西南根据地依靠当地苗人和百姓发展,又要面对吴军的围剿,比其他根据地面临更多的困难,实力相对弱小,李本深还能高枕无忧、争权夺利,幻想着统辖贵州称王称霸。” “但如今我军这场大捷,清军败走,红营有全据江西之势,指不定就会腾出手来调派人手补充黔西南根据地,李本深忽然发现自己的地盘有颠覆之危,而能够协助他的只有亲党,于是他立马就改换门庭了。” “李本深……倒是不蠢……”潘耒嘲讽似的笑了一声:“本部确实准备抽调人手去补充各处根据地,此番大捷之后,江西原有的三处根据地连成一片,是要全部整合成一块的,腾出来的人手,一则补充黔西南、东江、江南等现有的根据地,一则向北方发展,于清军的大后方建立起新的根据地。” “这几日赣南根据地也在挑人,准备补充去黔西南和广东……”潘耒眯了眯眼:“吴军不来滋扰我们,我们暂时不会和吴军开战,但渗透发展的工作是不会停的,据我所知,此番黔西南根据地得到支援之后,按照本部的要求,就要将原有的根据地从毕节、乌蒙山地区,向整个贵州大定府、云南昭通府和四川叙州府腹地扩张,由黔西南根据地,转变为川滇黔根据地。” “所以李本深就感觉到了威胁…….”黄宗炎点点头,继续说道:“熙熙攘攘,说白了就是为了一个‘利’字,利益当前,什么亲党外姓,都是可以随时变幻的皮囊而已。” “吴世琮也是如此,他是亲党骨干,是吴周的粤亲王,代替吴三桂镇守广东这个钱袋子,可见其颇受吴三桂信任,可吴三桂一死,他这个粤亲王的处境一下子就尴尬了。” “吴世琮也是吴三桂的孙子,吴三桂的皇位,他也是有资格继承的,吴世璠常年在云南镇守,而他吴世琮则常年跟随吴三桂领兵,颇有一些功绩,有兵马、有人脉、有功绩、有威望,又占着广东这么一个钱袋子…….吴世璠对这么一个大权在握的堂兄弟,能放心?” “就算他能放心,郭壮图也没法放心!”潘耒点了点头:“郭壮图身家富贵、权柄官位全在吴世璠的身上,他顶替船山先生当着这吴周的宰相,不是因为他的才干功劳,而是因为他是吴世璠的老丈人,吴世璠倒了,他就会失去一切,所以他才不断提议,想要迁都回昆明,在昆明他经营多年,可以更方便的操控朝政。” “自私自利,以私心败国事,说到底,还是因为利益而已!”黄宗炎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不谈郭壮图,单说吴世琮,他的利益在哪里呢?还是在吴周的朝堂之上,郭壮图靠着吴世璠老丈人的关系把持朝堂,他们这些血脉更近的亲党骨干能够服气?至少吴世琮不是个服气的,新帝登基,他作为亲党骨干,至今还没去衡州朝拜,其态度可见一斑。” “他要争权夺利,又要对付新帝和郭壮图的猜忌,此时是万万分心不得的,若是招惹上了我红营,惹得我红营大举攻来,郭壮图会给他什么支援?恐怕看笑话都来不及!广西的马雄,会为他这个亲党出兵相助?他难道还能指望手里这数万人马对抗我红营的大军吗?” “到时候指不定连广东都赔了进去,大败亏输之后,郭壮图是必然要落进下石的,这一点,他们这些长期争来斗去的家伙,肯定比我们看得更清楚!” “而且赣州对于吴世琮来说,已经是一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了,当初吴军占据赣州,是为了屏障广东,隔绝我红营大举进入广东的可能,但自你们赣南根据地打通闽西之后,根本就不需要走赣州就能进入广东,加之如今整个江西连成一片,赣州已经失去了屏障的意义,吴世琮还占着赣州,反倒要引来咱们这个大敌,还不如把赣州卖个好价钱,在广东早做准备。” “所以此番出使广州,我其实并不怎么担心……”黄宗炎向后一仰,笑道:“吴世琮看似手握数万大军,尚有一战之力,但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选择,而他……不是个蠢人!” “倒也不能把希望都放在他身上!”潘耒提醒道:“鹧鸪先生,广东和赣州的其他人物,也得多多发力。” “此事我也清楚,我来广东之前,早有安排……”黄宗炎微微一笑:“若是从上到下都要抛弃赣州退回广东,也由不得吴世琮不让步了!” 第553章 投石 深秋的广州城里也吹起了一阵阵凉风,卷过街头,卷起一片片残叶,让走在略显萧瑟的大街上的邱知县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又赶忙摆出一副名士的风范,大步的走向远处一座酒楼,身后的随从大多也是他在永宁县里的亲信衙役和“家人”,平日里一副地痞油子的模样,如今一个个挺胸凹肚,一副威武不凡的模样。 酒楼前早有一堆人等着,全是头戴暖帽、身穿绸衣的富商官绅,他们和邱知县以前就有过接触,都清楚他以前不过是个中产之家出身的小小县令而已,和他们这些几世的豪商巨贾、世家豪门相比如同一只蚂蚁一般弱小。 但这些豪商官绅却没人敢不给邱知县面子,一个个笑呵呵的迎上前来行礼,邱知县也堆着满脸和煦的笑容还礼道:“诸位久等了,在下这些年胖的不成模样,走过条街都得喘上一阵,医师都叮嘱了要每日勤加走动,故而此番在下是一路从会馆走来这望海楼的,耽误了时候,请诸位见谅。” 邱知县自然不是徒步走了几里路一路走来的,他坐着马车到了临近的街道,才下车慢悠悠的朝这酒楼而来,就是故意要将这些豪商官绅谅在寒风里吹上一阵,邱知县以前代表四海商号到外头拉“投资”,可收尽了这些豪商富户的嘴脸。 如今红营在赣北大胜,硬碰硬击破清军精锐最多的一个主力兵团,绝对的武力便带来了绝对的信用和保证,四海商号的股份一下子就成了抢手货,连带着邱知县这个大股东也一下子地位大涨,邱知县自然是要任性一把,稍稍出一口恶气。 那些豪商官绅都是官场商场里滚过几轮的人精,谁不清楚邱知县的心思,但敢撕破脸的自然不会在这里,在这里的便全是等着分肉的,没有一人脸色变幻一下,依旧是满脸堆着笑容,将邱知县迎入酒楼之中。 整个望海楼都已经被包下,那些豪商官绅搞了个可以俯瞰广州海港的绝佳位置摆上酒宴,佳肴美食摆满一桌,邱知县为红营办事,却不是红营的人,也不用守红营的纪律,自然是毫不客气的大快朵颐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才说起了正事:“诸位都已经知晓了,我们红营在赣北打了个大胜仗,歼灭清军数万人马,清廷所谓安亲王岳乐狼狈逃窜,据说还被我军战士用铳炮轰击,回了南昌便卧床不起,恐怕时日无多了!” 邱知县先真假参半的吹了几句,这才笑道:“此战过后,红营要全据江西,如今鹧鸪先生亲自来广州面见你们那位…….粤王吴世琮,便是要和吴军谈判赎买赣州府,咱们以后就得做邻居了!” 众人附和了几句,一人问道:“邱大人,赣州屏障广东,当初咱们的朝廷和贵军为争夺赣州差点打起来,朝廷恐怕不会轻易放手的,若是双方谈不拢……会有刀兵之危吗?” “咱们红营嘛,自然是不想要打仗的,大家毕竟都是一起抗过满清的队伍,吴军现在还有一支部队在北方北伐呢,咱们之间打起来,岂不是让满清看了笑话?”邱知县呵呵笑个不停:“再说了,若是打起来,你们之中有不少人在赣州也是有产业的,吴周朝廷禁止向红营出口云南的药材、滇马、滇铜,还有海外的器械物资,甚至是粮食食盐等等,你们靠着走私从咱们这赚了多少白银黄金,你们自己也清楚,打起仗来,生意也没法做了不是。” 众人也附和着笑了起来,有一名豪商倒是听出了邱知县话里的意思,凝眉道:“邱大人,我们呢,有些家产,也算是有些关系,但归根结底只是些升斗小民,朝廷的政策……咱们也没法帮忙说上几句,王爷和广东、赣州各地官将,也不会听咱们这些…….” “老兄实在是妄自菲薄了!”邱知县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那名豪商的话:“你们这些人,有许多是帮着上头的官将看管着他们的产业的,他们吃肉,你们好歹有个喝汤的情分在,怎么就一句话都说不上?再说了,你们人人都是腰缠万贯,收买贿赂这种事,还要我来教你们吗?” “咱们也不要求你们有什么作为,只要让赣州的吴军官将推着粤王爷放弃赣州就行,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从永宁一路南下,路过赣州就见吴军官将一片惶惶不可终日的景象,红营要全据江西,怎么可能把赣州放在吴军手里?” “十几万清军都被红营打败了,赣州统共就两万多兵马,大多还是孙延龄的旧部,孙延龄给吴家囚禁到现在,他们这些爹不清娘不爱的兵马,能挡得住红营的一击?你们说他们心不心慌?害不害怕?” “你们只要去送笔银子,挑逗一番,赣州那些吴军官将,还真能非要死守在赣州和我军做对不成?等他们跑了,赣州给我红营占了,你们依旧是生意照做、银子照收!”邱知县扫了眼众人,笑道:“红营嘛,要打土豪、要分浮财,但也不是乱打乱分的,跟红营合作、不随意欺压剥削百姓、协助过红营大业的,自然就不用上公审台。” “我也不瞒你们,四海商号早就准备在广东再开一家分号,商号里能参股的,自然都是红营的自己人,就像我,我可是当着满清的官的,四海商号里占着股,不是照样吃好喝好?” “但若是不愿意和我们红营合作的…….”邱知县猛的一拍桌子,吓得周围那些笑眯眯的官绅豪商变脸的变脸、噤声的噤声,邱知县却只觉得一阵舒爽,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那自然就是我红营的敌人,莫说四海商号的股份了,日后也不要和我红营做什么生意了!” 一颗甜枣一根大棒,连哄带骗到半夜,邱知县才满身酒气的坐着马车回会馆去,一名衙役在马车里服侍着,谄媚的笑着交谈:“往日里这帮家伙给脸不要脸,今日老爷是威风了,唬得那些家伙话都不敢多说。” “一场大胜,战场得利是其次,百事顺遂才是最大的战果!”邱知县摇着手指:“多叫几声老爷来听听,要变天了,这老爷的称呼,恐怕以后都听不到了!” 第554章 问路 赣州府北端,赣江东岸,有一座攸镇,紧靠着红营吉安根据地,当初红营南下赣州之时,这里是第一座被红营攻陷的城镇,成了红营攻打赣州城和雩都城的后勤集散之地,在红营退兵、吴军占据赣州府之后,这座赣州城便又成了吴军和红营私下走私交易的地区,反倒是日益商贸繁盛、车马络绎不绝。 镇守攸镇的乃是吴军的一个千总,攸镇这走私交易的肥差,吴军高层自然不会随便找个人在这里镇着,这位千总乃是如今赣州吴军主将线国安的旧部亲信,在这攸镇过手这走私贸易的油水,吃得盆满钵满。 攸镇外靠近赣江江边有一座酒楼,今日便整个被那名千总包下用来宴客,宴请的自然也是和以往一样,都是来自北边的“客人”。 酒菜上桌、屏退左右,那千总一边亲自倒着酒,一边笑呵呵的吹捧着:“红营的弟兄们在赣北打了大胜仗,打得满清那安亲王抱头鼠窜,一战便歼灭数万清军,可称三藩举事以来前所未有之大捷,咱们这些大周的兵将,到底也都是汉家子弟,谁不是与有荣焉?就连大将军都是欢欣鼓舞,恨不得立刻出兵北上,襄助红营彻底歼灭江西的清狗兵马!” “千总大人,这些场面上的话还是少说一些吧…….”席上的是一位扮作商贾的红营干部,笑眯眯的将那千总满肚子吹捧的话堵了回去:“还是说些实际的东西,这赣州,大将军到底准备怎么办?” 那千总默然一阵,摇了摇头:“说实话,红营在赣北大捷的消息传来,着实是吓着了咱们,咱们这一支兵马久驻赣州,与红营接触最多,下面的兵将里,还不知道给你们红营安插了多少人进来,双方差距如何,别人不知道,咱们这些顶在前线的还能不清楚?” “红营在赣北大胜,明眼人都知道必然是要全据江西了,必然是容不得咱们在赣州坐着,朝廷里的人嘛,两嘴一张要咱们坚守赣州,可咱们全军上下,从大将军到下面的小卒,谁有信心能在这赣州坚守住?” “军中的弟兄大半是广西人,早就是思乡情切…….这里头你们红营也是做了不少工作的,想来是用不着我多说了,就连大将军,也是想要回广西去的……” “只是大将军并非吴军嫡系,大将军乃是孔氏旧部,后来跟了孙延龄,孙延龄和其妻孔四贞被朝廷幽禁之后,彼时在赣州掌军的傅弘烈试图领军谋乱、叛归满清,是大将军率诸将抵制,逼走了傅弘烈,先帝赏其功,这才让大将军坐领赣州,大将军和朝中诸臣的关系……总是差上一层。” “若是大将军擅自放弃赣州退兵,朝中必定会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大将军又找不到援手之人,指不定就连性命都得搭进去了,大将军也正是忧心于此,所以你们送来书信之后,大将军犹豫至今。” 那千总将酒壶按在桌上,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所以……大将军的意思是,若是有粤王爷的军令,让我军放弃赣州南退,我军自然是毫不犹豫拔腿就走,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拖延!” 那红营干部点点头,手指摩擦着酒杯,认认真真的问道:“千总大人,我认真问一句,若是吴世琮非要铁了心的让你们钉死在赣州,你们真会遵守那位粤王殿下的军令吗?” 那千总默然一阵,缓缓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咱们和红营的差距,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我们想要遵守军令,下面的兵将也没多少战心,红营真的打过来,咱们就只有一触即溃的份了!” “千总大人心里清楚就好…….”那红营干部微微一笑:“我今日来见千总大人,但除了我之外,还有不少弟兄也在赣州活动,军中、民间,都有我们的弟兄在做工作,这赣州你们是绝对守不住的,还是不要报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为好,红营和你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了,能不动刀兵,最好还是不动刀兵。” “那是,那是,放心便是,我等自然会尽力劝说大将军的…….”那千总呵呵笑着,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低几分:“说起来,有些弟兄也时常问我,像咱们这些人,和红营合作这么多年了,不少人子女都悄悄送到吉安去进学,若是两边真的打起来,咱们何不干脆直接投诚了红营呢?” “投诚的部队,整建制打散重编,红营不是兵为将有的体制,红营的部队不可能成为将领的私军……”那红营干部清楚千总话里的意思,毫不犹豫的答道:“兵将都需要进行再教育和改造,投诚的将领除非实在是罪大恶极、天怒人怨,否则不会过堂公审,但军队的诉苦会还是要参加并进行批判的,对于红营来说,将官不重要,战士们的军心最为重要!” “另外,既然投诚了红营,自然就要遵守红营的纪律,红营军纪森严而且宽泛,洗手睡觉都有军规管束,这一点也是闻名天下的…….”那红营干部拾起筷子,在桌上点了点,朝那些没动过分毫的酒菜使了个眼色:“这些大鱼大肉、好酒好菜,自然是再也吃不到了。” “那我可得多等些日子,好好享受一番!”那千总哈哈大笑起来,又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们红营啊,就是约束太严,否则此番大胜清军,恐怕早就引得天下风从了。” “约束不严,吴军是个什么情况,大人身在局中,想来看得比我们更清楚!”那名干部淡淡一笑,安抚道:“大人,受不了我红营的规矩,自然就当不了我红营的自己人,既然如此,与其投诚我军去领个闲职,还不如留在吴军之中吃香喝辣,你们在吴军之中,比在我军之中更有用,日后立了更多的功劳,红营一贯是知恩图报的,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说的是,说的是!”那千总呵呵笑了起来:“放心,既然大将军已有退意,要劝说他让出赣州就不是难事,若是有粤王爷的军令最好,若是没有,咱们也保证能让大将军抗命南归,大不了哗变一场!” 第555章 甩开 一艘孤零零的海船穿透海面上的薄雾,缓缓驶入台南的一处港口、靠向码头,船刚刚停稳,便放下一块搭板,刘国轩顺着搭板走到码头上,放眼看了一圈周围停泊的商船海船,又回头朝着大陆的方向扫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待着,乃是明郑东宁总制使陈永华,两人见礼过,相对却是一阵无奈的叹息,刘国轩倒还有心思开些玩笑:“下官随王爷一起往大陆征讨,已经数年未回过台湾,如今奉王命返回台湾整顿军务,就连这港口的都变了一副模样,楼宇林立、船舰蔽海,日益繁盛,大人将这台湾操持得不错嘛。” 陈永华却没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思,硬挤出来的笑容里藏着许多的忧虑和抑郁的情绪,问道:“都督,听闻我军攻打温州等地甚急,此时此刻,王爷却不把您留在身边参赞军务,反倒让您返回台湾…….难道红毛番准备侵寇台湾之事…….当真?” “真个屁,不过是找个理由把我轰回台湾,他们好胡搞瞎搞而已!”刘国轩冷哼一声:“全是陈绳武的主意,冯锡范攻打温州和仙霞关损兵折将、毫无进展,军中怨言颇多,冯锡范又已有退兵之意,陈绳武此时使计把我赶回台湾,就是害怕我趁机借题发挥,把他们好不容易争来的军权给抢了回去。” 陈永华默然一阵,凝眉道:“都督,只是这么简单吗?温州和仙霞关乃是福建门户,这两处不拿下,王爷在福州如何能坐得安稳?冯锡范损兵折将,那就易将再战便是,可王爷却直接把你赶回了台湾…….是不是在王爷心里,也没有再和清军开战的心思了?” 刘国轩也沉默一阵,叹了口气:“清廷派了使者到福州,这次不是杰书个人的使者,是清廷礼部正式的使节,正在和王爷商议罢兵和谈之事,清廷做了很大的让步,只要王爷罢兵,并向清廷称臣,温州和仙霞关都可以让给我军,王爷也可以效朝鲜例,为清廷海外宗藩之国……” “这是缓兵之计!”陈永华怒道:“清廷在赣北大败,是要倾尽全力应付红营了,所以暂时和我军议和而已,若是清廷剿灭了红营,必然是翻脸不认人!清廷一贯无信无义,这些道理,王爷和陈绳武难道想不通吗?” “想得通,但有个更大的威胁在眼前,王爷他们……有和清廷勾结媾和的需求!”刘国轩朝着福建方向一指:“闽西在红营手里,延平抵在福州的脖子上,龙岩等地又抵在漳、泉等地的要害之上,以前红营要全力应付清廷,和我郑家暂为盟友,可如今他们在赣北大胜,清军对江西的威胁已经微乎其微,谁知道红营会不会和我军翻脸,出兵夺占福建?” 陈永华眉间紧紧皱起,问道:“都督,依你之见,红营会来攻打我郑家吗?” “不会!”刘国轩回答的斩钉截铁:“红营一直说他们是一支进攻的军队,是要引领反清的风潮,既然如此,他们的首要目标定然是清军,看他们如今的军力布置也能看出来,吴军在醴陵调集重兵,红营却没有调派重兵应对,主要军力还是布置在临江、瑞州一线,呈半包围的态势逼迫清军,红营现有小规模的作战,也全部都是针对于南昌附近清军的。” “吴军在江西占据赣州,直接影响了红营全据江西的战略,红营也没有直接对吴军开战,而是派了人去广州和吴世琮谈判赎买赣州府,让吴军和平撤军,红营和吴军都没有作战的意思,又怎会和我郑军开战?他们要引领反清的风潮,就不会主动对反清的势力下手,人家走的阳光大道、堂堂正正,就不会耍这些小把戏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这道理我清楚没用啊,说了也没人听!”刘国轩双手一摊,无奈的说道:“闽西在红营手里,福建腹心之地无险可守、完全暴露在红营刀锋之下,王爷他们不敢赌,做惯了背后捅刀子的事,哪里敢把希望放在人家的道义之上?” 陈永华听着刘国轩夹枪带棒、充满怨气的话语,微微皱了皱眉,忽然又捕捉到他话语之中的的某些词句,原本就皱成一团的眉宇,牵动着整个面目都皱成了破抹布的模样:“不会主动对反清的势力下手……若是我郑家和清廷媾和罢兵,那还算是反清的势力吗?那红营对我军开战,还能算是对反清的势力下手吗?” “红营对这种情况,很早就有个专门的文章……”刘国轩轻轻点着头:“消极抗清反暴,积极镇压百姓、维护旧有之制度,红营是要反压迫、反剥削、反暴政,要改造旧有之中国,这样的势力,自然也是红营的敌人,是他们所要打倒的对象。” “王爷啊……如今这局面,唯有坚定抗清,才能借着前明和国姓爷的余恩在福建和红营争人心,才有保住福建的可能!陈绳武…….祸国殃民!王爷…….怕是要把福建都搭进去了!”陈永华长叹一声,一手不自觉地捂着胸口,双目之中翻滚着焦虑的光芒,怎么也压不住,缓缓吐了口气,似乎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一般问道:“都督,若是有一天…….凭借海峡退守台湾,能保住国姓爷的基业吗?” “红营起家之时,不过一座石含山,千来个山匪…….”刘国轩的语气很冷淡:“如今却能打得清军的主力兵团抱头鼠窜了,这才几年的时间?在清军重重封锁之下,便能发展到这种程度,而我郑家呢?有国姓爷的老底子,在台湾经营数十年,一场海澄之战也是拼尽全力才大胜一场的!” “我军有水师之利,隔断海峡苟存一两年倒也不成问题,可一两年之后,必然就要面对蔽海而来的红营水师了!”刘国轩长长叹了口气:“总制大人,红营和满清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敌人,莫说你我了,便是国姓爷在世恐怕也拦不住他们,他们走的这条新路……已经开始把我们这些老路上的人,远远甩开了!” 第556章 压抑 日头刚刚偏西,盘踞在京师空中的乌云没有再坠下雨点,但却久久没有散去,乌云之中翻滚着阵阵雷鸣,仿佛巨人的呜咽之声,让街面上三三两两的百姓无一例外埋着头匆匆而行,就连巡街的兵卒,也是低着头匆匆而过。 紫禁城武英殿外的石板路显得格外的湿滑,雨水之中混着一些暗红的水渍,不知是不是刚刚被拖到殿外挨了板子的官员留下的血迹,周围的太监宫女却没人敢吭声,只是默默的收拾清扫着。 殿内也仿佛暴雨洗刷过一般,康熙皇帝闷坐在龙椅之上,一众高官显贵都老老实实的跪在殿中,等着康熙皇帝翻阅着手里的奏折,一个个屁股翘得老高,连咳嗽一声都不敢,就怕将康熙皇帝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来。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但对于诸位大臣王公而言,康熙皇帝相对还是个比较好相处的皇帝,一贯以宽仁待诸臣,只要不是犯了大错、做出太过分的事来,一般不会遭到多少严厉的惩处,但自从紫禁城里刺杀案之后,这位少年英主的性子却是愈发的难以琢磨,有时依旧是那位宽仁之君,有时却会忽然暴怒杀人,谁也劝说不住。 许多人私下猜测,或许是如今越来越不稳定的天下局势,渐渐在摧残着这位少年英主的精神,让他有些被越来越败坏的时局压垮的迹象,爱新觉罗家本来也是有情绪丰沛的传统,太祖皇帝晚年几乎精神失常,太宗皇帝时常赤足高歌、大哭大笑,先帝晚年也是抑郁成疾,谁知道这位康熙皇帝会不会也遗传了先祖们脆弱的精神,然后在重重压力之下渐渐爆发出来。 康熙皇帝忽然叹了一声,将奏折扔在御桌之上:“安亲王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折,吴军已经退出赣州,显然吴逆此时是没有和红营贼寇开战的意思了,既然如此,红营贼寇必然会全心与我大军争夺,试图把全据江西,安亲王又一次恳求朝廷下旨放弃南昌退过鄱阳湖,隔湖与红营贼寇对峙,尔等怎么看?” “皇上,安王爷领二十余万大军封锁红营贼寇多年,费师糜饷、拖累全局,一战损兵折将、近乎惨败,所谓封锁之策,可谓毫无作用!”一名官员奏道,似乎是揣摩到康熙皇帝不满的心思,张嘴便对岳乐进行攻讦:“此番大军战败,安王爷责无旁贷,不思戴罪立功,反倒胡言弃地遁走,实在是胆怯懦弱!” “之前康亲王海澄、闽西连败,已弃福州北走,彼时尚有说法,福建王师精锐尽墨,而耿氏降军未加整顿,已无一战之力,可如今江西王师虽然损失惨重,然则安王爷自己也说了精锐主力尚存,据城尚可一战,为何又要弃一省省会逃遁?” “安王爷如此行为,让奴才不禁在想…….红营贼寇时常对我官吏军民行渗透蛊惑、收买利诱之事,此番袁州之战我军失败,便是因袁州府许多百姓、民勇、绿营,乃至满蒙八旗之人为红营贼寇蛊惑收买,以至于我军反似作战于敌境,孤立无援,安王爷一贯心慕汉学,先帝之时便常推举汉官,想来红营贼寇对安王爷这等心慕汉学的亲王,必然是尽力拉拢的……” “蠢猪!”跪在最前头的索额图暗暗骂了一句,视线四下瞟了瞟,见周围从纳兰明珠以下许多官员都悄悄扭头去看那名发声的官员,有人一脸无语,有人一脸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和纳兰明珠一般,一副看死人的冷漠模样。 那口水飞溅攻讦着岳乐的官员,揣测到了康熙皇帝因为江西这场大败而对岳乐的不满,却没有揣测到岳乐这位安亲王在康熙皇帝心里的份量。 先帝之时,岳乐深得顺治皇帝的信任,顺治皇帝对其是视若知己,百官亲贵之中最为亲近、无话不谈,并长期让岳乐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以至于连番人的传教士都谣言身体欠佳的顺治皇帝准备传位于安亲王岳乐这位堂兄。 顺治皇帝故去之后,是岳乐领诸贝勒大臣拥立康熙皇帝,康熙皇帝除鳌拜之时,也是岳乐先替他稳住了宗室和八旗、查处鳌拜同党,可以说,没有岳乐的协助,康熙皇帝能不能坐稳这个皇位都说不定。 更别说康熙皇帝不是傻子,如今满蒙八旗人才凋敝的情况,自三藩反乱以来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康熙皇帝也早该看清楚了,岳乐这样的方面帅才,若是把他给处置了,康熙皇帝还能找谁去替换?难道靠喇布、董鄂那些废物吗? 那名官员攻讦岳乐不是问题,帮康熙皇帝出出气、骂几句以他皇帝之尊不能说出口的话语就罢了,康熙皇帝也不会怪罪于他,可他生拉硬拽的给岳乐栽赃,一副要把岳乐置于死地的模样,逼着康熙皇帝不得不表态,那康熙皇帝的怒火会冲着谁去?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康熙皇帝忽然拍了拍桌子,打断了那名官员慷慨激昂的话语,双目死死盯着那名官员,嘴角半是愤怒的耷拉着,半是冷笑的上翘着,冷冰冰的问道:“你的意思,是朕的亲王也通红?” 那名官员终于发现氛围不对,浑身一激灵,一头磕在地上,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奴才不敢……” “你已经敢了!”康熙皇帝勃然大怒,猛的一拍桌子:“胡言乱语、污蔑当朝亲王!来人!摘了顶戴,拖出午门重责四十大板!着实了打!” 当即便有几名侍卫上前来,将那惨叫讨饶的官员拖走,武英殿里一时死寂,纳兰明珠清了清嗓子,膝行而出:“皇上切莫因为此等无知狂贼动气,奴才以为如今我大清已至至危之时,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当应允安王爷退过鄱阳湖,转攻为守,朝廷也该趁此喘息之机变革自救,安王爷所提策略,朝廷要仔细考虑……” 话未说完,一名侍卫忽然闯了进来,递上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情奏折,康熙皇帝凝眉展开,匆匆扫了几眼,将那奏折扔在桌上:“吴军潜越太行山冲入河南武安,前锋已至直隶顺德府……一群废物!” 第557章 自救 索额图刚刚回到家中,刚刚摘下脖子上的朝珠,正在几个侍女的服侍下解着官袍的纽扣,一名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闯了进来,却是索额图的儿子、当今领侍卫内大臣格尔芬。 “父亲!”格尔芬上前帮着索额图宽衣,用眼神示意周围的侍女奴婢退下,待人退了个干净,这才说道:“父亲,今日朝堂之上,您怎么一言不发,就让那纳兰明珠出尽了风头……” “说什么呢?纳兰明珠说的那些事,有什么好反对的呢?”索额图打断了格尔芬的话,语气平淡的说道:“安王爷说红营已然成势,与红营争战,乃是两国交兵,仅靠精锐兵马已经无法在战场取胜,袁州一战我军满蒙精锐相对红营贼寇依旧占优,但全军整体素质却远不如红营贼寇,所以处处吃亏,最后大败亏输,安王爷有说错吗?” “纳兰明珠据此而言朝廷用兵,不能单单依仗八旗骁勇,而应于各省广择良将强兵、筹办乡勇新军,参考周培公之皖勇,以前程功赏吸纳文士良才,重整军制,以补八旗、绿营之不足。” “这提议有问题吗?没问题啊!我大清如今满蒙八旗兵力不足,绿营又不堪一用,不另立新军怎么办?周培公吸纳生员秀才为基层军官,武昌之战中皖勇面对吴军,打得比满蒙八旗还要悍勇坚决,事实证明此策是可行的,朝廷付不起多少重饷,但官位和前程还是给的了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试试呢?” “父亲,当然有问题啊!难道您没注意到吗?”格尔芬却一副焦急的模样:“首先是这前程,有功之人抬旗入汉军旗也就罢了,这本也是老规矩了,可这有功之人怎么界定?战场拼杀的也抬旗、捐钱出粮的也抬旗、出谋划策的也抬旗,八旗汉军一下子膨胀这么多人,咱们满蒙八旗如何自处?” “还有这官位,说是从朝中大员,到地方督抚,再到最下层的佐贰官,论功授官,那朝廷从上到下的官位,岂不是都要落入这些团勇出身的汉人手里?而且纳兰明珠说,朝廷至少要编练十万人马的团勇新军,朝廷又哪里有那么多官位给这么多的新军军官?到时候岂不是要侵夺我们满蒙八旗的官位?” “纳兰明珠说满蒙八旗骨干打散充入团勇新军之中,充作新军中坚和领军之将,看似是给满蒙八旗的弟兄留了一条路,但满蒙八旗毕竟人少,又如何竞争得过那么多汉人呢?呵!他纳兰家汉学深厚,他倒是不用担心!” “依儿子看,纳兰明珠这厮明面上是在给大清出谋划策,实际上就是借机以汉代满!我看他是疯了,是要借汉军旗搞新八旗!是要颠覆祖制!颠覆大清!” “没那么严重,他只是在借此抬升汉人的地位、重用招揽汉官人才而已……”索额图摇了摇头,语气却依旧是平淡的:“他早有此意,但此时提出来,却不是他做的主,纳兰明珠有‘官场万花筒’之名,看似刚直,实际上也是个滑溜人物,最清楚如何在朝堂上走钢丝却不掉下去,这种动摇八旗根本的大事,若不是背后有人撑腰,他最多也就是嘴上喊两句而已!” 格尔芬一惊,原本焦急的脸上一滞,整个人如坠冰窟抖个不停,不敢置信的问道:“父亲,您是说……皇上在背后给纳兰明珠撑腰?纳兰明珠是代皇上说话?这……皇上为何要行如此动摇国本之事?” “因为不做不行了啊!”索额图叹了口气,寻了张椅子坐下,整个身子都陷在里头:“自三藩造乱起,满蒙八旗表现成什么样子?打郑军,海澄闽西之战大败亏输,福建得而复失,对红营,锁不住、打不过,两个亲王败在红营手里。” “对吴军,勒尔锦一触即溃,接连丢了荆州和襄阳两个重镇,让吴逆侵入中原,在西北被王辅臣打得抱头鼠窜,在中原,五六万人堵一支无后援、无后勤的孤军都堵不住,到现在都没解决,甚至让人侵入直隶,直逼京师而来。” “皇上对满蒙八旗已经是失望透顶了,之前秋猎之时皇上说‘骑射乃满州根本’,说的只是骑射吗?就是在提醒满人奋进努力啊!可有几个听进去了?提笼架鸟、荒废度日的,以为皇上就看不见?” “自三藩造乱以来表现优良的,要么就是安王爷、康王爷那些太宗、先帝时期留下的老臣,满蒙八旗之中涌现了几个可用的才俊?反倒是汉臣之中,开团练之先的姚启圣、兴办皖勇的周培公、镇守武昌的蔡毓荣、镇守开封的佟凤彩,还有陕甘绿营的那些汉将,乃至于协助训练炮队的李光地、筑造火器的戴梓,可谓层出不穷,皇上必然是看在眼中、记在心里的。” “若是寻常时刻也就罢了,皇上也能耐心在汉满之间寻个平衡,还能替满人多多考虑考虑,缓缓行政以固国本,可现在是寻常的时候吗?红营贼寇在我大清重重封锁之下都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是有全据江西之势了,日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我大清……还能折腾几年?” “亡国之危就在眼前啊!再不想办法变革自救,这一劫,我大清如何能挺得过去?”索额图长长叹了口气,仰头看着房梁发呆:“病急乱投医,也比坐着等死好,用汉人,亡八旗,用八旗,亡大清,能怎么办?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格尔芬面色变幻不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若是继续下去…….八旗里头反对的人不会少的…….” “那是当然,只顾着自家利益,看不清局势的,从来不少,不过跟我们没什么关系……”索额图摇了摇头,提醒道:“让咱们的人这段时间都安静些,皇上现在还提得动刀,既然铁了心要变革自救,就一定会用人头开路,让他们这段时间不要去试皇上的刀子!” 格尔芬点点头,又凝眉问道:“父亲,您觉得皇上和纳兰明珠他们…….能成功吗?” 索额图默然一阵,缓缓摇了摇头,蹦出两个字来:“难说!” 第558章 崎岖 乌云压着景山漫卷而来,雷声在太庙重檐间隆隆滚动,紫禁城太庙中的铜鹤喉管突然滴出一串锈水,在汉白玉丹墀上洇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如同一条清晰的血痕,狰狞而醒目。 太庙供桌上的三牲渗出油光,闪闪发光的反射着太庙中的烛火,不知是三牲的肉香味,还是这诡异的反光,竟引来一只黑漆漆的乌鸦,直直飞到供桌之上,踩在一只冷猪头上哇呀哇呀的乱叫着,周围的侍卫宫女一时都着了慌,面对这前所未有的突发情况,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一人反应过来去驱赶,只是所有人的心里都缠绕着四个字——不祥之兆! 跪在蒲团上的康熙皇帝猛然睁开双眼,锐利的目光如刀锋一般扫过那只在供桌上放肆的乌鸦,那乌鸦不知是不是被康熙皇帝给吓住,忽然又展翅飞起,刷的一下冲出太庙,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来过一般。 康熙皇帝缓缓吐了口气,几个侍卫上前来将供桌上被那乌鸦糟蹋过的三牲换掉,康熙皇帝没有理会他们的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太庙里挂着的三幅画像,清太祖努尔哈赤,清太宗皇太极,清世祖顺治皇帝福临,心中也不由自主暗暗思索着,那只突如其来又突然飞走的乌鸦,是不是这几位父祖给他的警告。 “八旗…….”康熙皇帝翻着左手,又翻开右手:“大清…….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大清不保,八旗何存?朕行此策,也是为了保住祖宗江山,列祖列宗…….难道还要责怪于朕吗?” 正出神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康熙皇帝回头看去,却见太皇太后立在太庙门口,赶忙从蒲团上爬了起来,上前扶住:“皇祖母,您怎么来了?” “听闻皇帝在太庙之中呆了快两个时辰了,哀家担心,过来看看…….”太皇太后和煦的笑着,双目扫过太庙中的三幅画像,视线落在顺治皇帝的画像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爱绞痛之情,叹了口气,问道:“皇帝,朝堂上的事,哀家也听说了,纳兰明珠……他的那些进言,恐怕不单单是他的意思吧?” 周围的侍卫宫女都早已识趣的退了出去,只剩下康熙皇帝和太皇太后两人在太庙之中,康熙皇帝沉默着不说话,太皇太后也沉默着等着答案,太庙之中一时落针可闻。 “纳兰明珠,与朕的想法相合!”康熙皇帝最终还是在这位皇祖母和列祖列宗面前说了实话:“八旗入关之后日渐腐化堕落,以至于不堪一用!论文治,莫说恩科科举,便是对个对联都对不明白,那‘一行征雁向南飞,两只烤鸭往北走’的‘绝对’,都已经是天下闻名,为世人耻笑了!” “论武事,之前选拔余丁充军,考核铳箭,数千人,持弓仅七十人中靶,使铳无一中靶,反倒差点射杀场外之人,策马近半坠地,实在是不堪一用!” “莫说这些余丁,便是侍卫宫禁的黄带子、红带子,说是从小训练弓马刀枪,人人精熟武艺,今秋木兰行猎,朕本欲借此振奋人心,结果也闹出个天大的笑话来,朕的侍卫连猎场里被驱赶一处的猎物都围猎不到,竟然要跑出去向汉人猎户买鹿采兔交差!” 康熙缓缓吐着气,将心里郁积的闷气稍稍释放了一些:“以往也就罢了,天下安平,大伙你好我好,就这么开开心心的混着罢了,可如今是个什么时候?汉人有兴明扫元之势,而我大清有崩解之危!元末蒙古宗室尚能北遁草原苟延残喘,可我大清…….就八旗这副鬼样子,便是退过了柳条边,又能在关外残喘几年?” “国势倾颓,容不得朕徐徐而动了,朕没有别的选择……”康熙皇帝转身看向那三幅画像:“保八旗,死路一条,保大清,尚有一丝机会,只能搏一把了。” 太皇太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愣愣的看着康熙皇帝,直到康熙皇帝眉间微皱,正要出声询问,太皇太后才幽幽叹了口气,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顺治皇帝的画像之上:“先帝抑郁而终,寿止二十四岁,先帝驾崩之缘由,至今谣言不断,常有无知文人归咎于先帝因宠妃董鄂妃病故,为情所困,故而郁郁而终。” “然而身边亲近之人都清楚,先帝......为人子、为人父,都很糟糕,为人夫,又能好到哪里去?又怎会是个为情所困的情种呢?”太皇太后淡淡的说着,康熙皇帝垂下头去,也没有驳斥否认,他这个做儿子的,对顺治皇帝这位亲生父亲的印象,也只能说一句“不偏心”而已。 “那先帝是为何抑郁而终呢?”太皇太后又微微叹了口气:“顺治九年,先帝令诸王、贝勒、贝子不再掌管各部院,反召范文程入议政大臣行列,转年要求满汉大臣共同议政,与此同时,重用内监吴良辅、曹化淳,于宫中行前明汉礼。” “国初之时,满汉官员虽品阶相同,薪饷功赏之上却大有差异,政治礼仪上亦有差别,满官收入数倍于汉官,汉官遇同阶满官亦要行跪礼,但自先帝亲政之后,便逐渐将之抹平,让满汉臣僚,至少明面上地位相同。” “皇帝,你也知道先帝深慕汉学,工笔书画、诗词歌赋,便是汉人之中亦可称翘楚,崇敬前明太祖朱元璋,赞其‘立法周详,可垂永久’,视其为‘圣明之君中最优’,平日皆衣汉装出入,甚至令人在宫里当着满蒙贵戚的面,表演归庄的《万古愁》这等反清复明的逆曲!” “先帝重汉轻满,满蒙八旗之中最为看重安亲王,也是因为安亲王在八旗之中汉化最深,皇帝,你今日要行汉化是迫不得已要挽救国势,而先帝,是真心想要以汉代满!”太皇太后又是深深一叹,不知是不是在惋惜这个短命的儿子:“但先帝终究是失败了,就如先帝和董鄂妃所言那般‘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先帝在重重压力之下,这一口气没顺过来,便是郁郁而终的结果.......” 太皇太后看向康熙皇帝,满眼都是担忧:“皇帝,如今这天下的压力都压在你的身上,你想要走先帝的路子.......可不要和先帝......一般结果!” 第559章 满汉 第559章 满汉 临城县,位于直隶真定府南端,?泜水北岸,与顺德府隔河相望,吴军北伐部队翻越太行山冲入河南彰德府,旋即向北攻陷武安县,冲入顺德府境内,直逼真定府而来,清军便沿着?泜水等河流布置兵马,试图拦住吴军的狂飙突进。 纳兰性德也驻军如此,整个?泜水北岸,驻扎了近两万清军部队,但大多都是临时强拉的壮丁,唯一称得上战斗力的,便是他们这些八旗的公子哥统帅的余丁部队,也不过只有几千人而已。 这些余丁部队本来是拼凑起来走个过场、壮一壮声势,给领军的八旗公子哥们混一些军功而已,谁想到吴军在河南、山西窜来窜去,把围堵他们的清军主力甩到了身后,反倒让这些走过场的余丁部队,变成了直面这些吴军精锐的堵截主力。 没有人幻想着他们这些将是废物点心、兵是老弱病残的乌合之众能够挡住吴军精锐的攻击,朝廷给他们的命令,也只是在?泜水北岸坚守一日,让追堵吴军的清军部队能够赶上吴军的尾巴、给后方已经赶到京师的关外八旗争取一些布防和休整的时间而已。 即便如此,?泜水北岸的这支军队里,从兵到将也已经有许多人早早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只等吴军抵达?泜水南岸发起进攻,朝天打上几铳“上报天恩”,便拔腿北逃。 纳兰性德同样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但他还算有些良心,没有像其他的八旗公子哥一样只顾着自己收拾金银细软,手下的余丁便一点不顾、各安天命了,而是让营中的兵将都做好了准备,各自分工明确、搜集骡马马车,到时候打起来,便一起扶老携幼的北撤,尽量保证他手下这千来个余丁能一齐逃出生天。 既然都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自然就不会认真准备作战,统军的副都统下了军令沿河挖壕修垒,但全军上下都在磨洋工,两天过去了,挖出的所谓“深壕”一个十几岁的娃娃站在里头都能露出大半个身子,挖出的泥土随意堆了堆便算作墙垒,堡垒更是毫无踪影。 那副都统也没办法,那些八旗公子哥谁家里没个背景?还留在这?泜水北岸就已经算是遵守军纪了,他也没法拿军纪去约束他们,只能一天天抓着民夫和强拉来的壮丁出气,可那些公子哥连手下的余丁都不管,哪里会在乎那些民夫壮丁?照样是我行我素,?泜水北岸依旧是毫无进展。 那副都统眼见于此,自然也不会蠢到觉得这一仗还有一战之力,自己也悄悄的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全军上下,从兵到将,没有一人为保卫身后的京师而鼓起一丁点作战的心思。 今日这支清军又在照常磨洋工,纳兰性德也不例外,随意的坐在一个土堆上,翻着朝廷的报纸诵读着上面的文章,白阿林和一群余丁围在周围,这段时间纳兰性德时常会拿些报纸书籍来读,白阿林等纳兰家出来的余丁便借此了解一些朝廷的动态,而其他的余丁,多半是借此跟这位纳兰公子学一学读书写字什么的。 听着听着,白阿林却感觉有些异样,等纳兰性德提起一旁的水壶喝水之时,赶忙问道:“佐领大人,看朝廷的意思,是要重用汉人、大办团勇新军了,朝廷.......难道是要以汉代满?” “到不了那种程度,不过是提升一下汉官地位而已.......”纳兰性德摇了摇头,分析道:“朝廷估计还是想要搞满汉相融,消除满汉之别,是想要达成当年北魏孝文帝一般的汉化改革。” 白阿林和几个余丁对视一眼,好奇的问道:“佐领大人,您觉得朝廷此次改革......能成功吗?” “成不了的.......”纳兰性德摇了摇头:“什么满人汉人,其实打根底上就是骗人的东西,满州族本就是个生造的民族,若论语言、习俗差异,三大部之间,叶赫女真以游牧为主,野人女真多是渔猎部落,而建州女真则是农耕为主,差异之大,甚至比和汉人之间还要严重,但为何三大部却反倒捏成了一族呢? “便是旗人之中,佟养性、石廷柱明明白白是女真人的后代,但太祖皇帝就能把他们划进汉军旗,而许多汉军旗的汉人后裔,如今又因为旗人身份认同自己是满族。” “我们这些所谓的满人,入关之后不过短短一代人都不到的时间,便有许多人不会写满文、不会说满语,生活习俗已经和汉人毫无差异,以至于朝廷要专门划分满城、严格限制满汉交流,用满城的高墙,才能维持满族的存在,满人和汉人之间,又有什么本质的差别,以至于要专门划分两族呢?” “实际上是没有的,不同族群之间不同的语言、文化、宗教信仰、生活习惯确实有差异,但差异到什么程度才能当作一个单独的民族呢?不同民族之间的具体分界是什么,实际上完全看人为的宣传和诱导,是为了统治者的需求而出于利益考量划定的。” “太宗皇帝为什么要无中生有的创制满族?就是为了用各种政治特权与族群绑定,将三大部绑在一起,集合力量对抗前明,我大清为什么要满汉有别?就是因为要有一群有等级差异的走狗,对不同的人群给予不同的待遇,用民族差异迷惑底层的百姓,使其互相攻杀、四分五裂,因而忽略真正侵害其利益的行为,借此稳定朝廷的统治。” “所以,要有满汉有别,满人之中,又要分上三旗、下五旗,要分余丁、旗丁,上三旗之中,又要分黄带子、红带子,下头碎了一地,上头的皇室贵胄们才能睡得安稳!”纳兰性德轻声一笑,扫视着有些一脸迷茫、有些脸色难堪、有些低头沉思的余丁们:“只要上头的人还想享受特权,满汉之别就不可能抛弃,朝廷这些政策......自然也就不可能成功的。” 河对岸几匹探马奔来,一面残破的吴军旗帜迎风招展,北岸的清军顿时如炸了锅一般乱了起来,纳兰性德也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笑道:“吴军要到了,咱们得准备撤退了,这些东西......你们以后慢慢去悟便是!” 第560章 末路 刘明承闯入一处营帐之中,四处搜罗了一番,找到一袋生米,刘明承随手抓了一把便塞入口中,咔呲咔呲嚼得满嘴米沫,周围几个跟他一起冲进来的吴军兵卒见他找到袋米,竟丝毫不顾官位高低,红着眼睛凑了上来,刘明承塞了两口,把那袋生米扔在地上,他们便自相争夺、拳脚相加起来。 刘明承却没闲心去管他们的争斗,他此番四下搜索,并不是为了这么一口吃的,而是为了找些治疗寒冻伤口的药材。 吴军入山西之后,自西北前来增援的清军西北军团也紧跟着冲入山西围追堵截,山西多山,吴军之中不少出身广西、云南、贵州等地,自小长在山林之中的兵将,正好利用山西的山地与清军周旋,忽进忽退,在清军的围追堵截之中扯开一道口子,然后突然冲出太行山区,重回河南境内,将清军的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但吴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太行山险峻,吴军围绕太行山机动,自然不可能走大路,走的都是崎岖险恶、难如登天的山道兽道,行军之时时常有兵将跌落山崖摔死,还因此抛下大量辎重火炮、骡马粮车。 而太行山区的百姓又极为穷困:“山内村庄甚少,人多穴洞而居,洞内中堂宽敞,旁开三面小门为房,有四五间房相联排者,无不穿洞为户,咸透天光。山中少米,唯产豆麦包谷南瓜等类皆可充饥。” 吴军数万人马在太行山中极难得到补给,许多时候需要摘野果、猎野获才能得一餐之食,冲出太行山重回河南之时便成了一支饿疯了的军队。 吴军冲出太行山后兵临武安,武安县毫无防备,官兵皆惧,从知县到小兵跑了个干净,城内士绅知道武安县守不住,便干脆献城,吴国贵和高得捷对于这座乖乖投降的城池自然是想要好好保全当作榜样的,便发令让全军约束军纪,不得擅取一物,违者立斩。 但饿疯了的吴军将士却已经等不及上面的将军去和城内官绅协商助饷缴粮之事,自发地便开始洗掠全城,洗劫很快又演变成屠杀,以至于“城内搜杀三日,男妇老幼尸身枕籍,临行又纵火焚烧”,吴国贵和高得捷眼见军纪大乱,心知不好,但更担心强行约束引起军中哗变,那道军令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果不其然,待吴军从武安县继续北伐之时,沿路城镇得知武安县乖乖投降都被吴军屠城,自然是奋力抵抗,而吴军大量的中重型火炮被抛弃在太行山区,身后清军西北军团的追兵又紧随而至,没法进行长期攻城,遇到守军坚决的抵抗便只能绕路而走,自顺德府一路往北,吴军只在村寨之中有少许缴获,根本不足以满足数万大军的需求。 好在进入真定府之后,情况似乎有了些好转,清军于临城、唐山等地,沿泜水布置了一道防线,但守卫这道防线的清军却不堪一击,吴军的前锋刚刚抵达,在泜水南岸用火铳轰打,铳弹根本就打不过江去,大多落进了江中心,而对岸的清军却被这一轮铳直接吓崩,从兵到将比赛似的逃了个干净,让吴军一兵未损便越过了这道防线。 清军在泜水北岸抛下了许多营帐、辎重、粮草、火器火炮和弹药装备,给正处于窘迫时刻的吴军送了一波救命的物资,待吴军渡过泜水,突然又下起了一场冻雨来。 初冬时节,一场冻雨带来的便是气温骤降、道路泥泞湿滑,后方的清军追兵也带着许多火炮辎重,必然是要拖慢行军速度,就算赶来泜水旁恐怕也疲惫不堪、不能作战,这让吴军有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可以借着清军保留完好的营地稍作休整。 当然,初冬时节北方寒冻的气候,对于吴军也不是毫无影响,军中许多广西、云南等地的将士受不了这寒冬腊月的天气而病倒,吴军一路北行渡过几道河流,河面上也已经有了薄冰,冰锋锐利如刀,许多吴军将士腿足便被冰锋割伤,又找不到药物医治,加上天气寒冻,大多便是手脚残废的下场。 刘明承在营中四处搜索,就是为了找治疗割伤的药物,翻箱倒柜的终于找到了一些金创药,赶忙揣在怀里,冒着冻雨跑到一个营帐中,帐中火盆烧着山西的黑炭,将帐里烘得如春天一般温暖。 岳总兵赤着用布条粗粗包裹的双足靠着铺在地铺上的枕头上,见刘明承进来,抖了抖手里的一张军报:“上面说红营在赣北大捷,歼灭了数万清军,打垮了岳乐所部军团……听闻清廷四处搜缴‘妖书’,没想到在这清军的营帐里,还能翻出时新的红营军报来。” “指不定这支清军里也有通红的呢?”刘明承随口开了句玩笑,揭着岳总兵足上包扎的布条,血和布条几乎凝成一块,让他这打老了仗的老将都不由自主的咧着嘴吸着凉气。 “当年你若是没下山,在红营里头混着,如今恐怕早就在袁州府痛痛快快的吃着庆功宴了…….”岳总兵叹了口气,将那份军报搁下:“也不必和我们在这里挨饿受冻的受苦!” 刘明承却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帮岳总兵上药重新包扎,岳总兵也没有继续在这问题上纠缠,只是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今日这场冻雨一下,道路泥泞、结冰湿滑,后边的清军追不上我们,我们能在这泜水之畔好好休整两天,但前头的清军必然也会趁机重新调整防线、做好准备,咱们要继续往京师冲…….怕是愈发的艰难了。” “我……这两条腿又是这副模样,恐怕是回不了天津老家了…….”岳总兵轻叹一声,忽然一把抓住刘明承的肩膀,语气骤然严肃起来:“我们这把年纪,已经没得选了,但你还年轻,路还长的很,若是到了危急的时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561章 末路(二) 时近黄昏,这场冻雨又渐渐的变成了一场飘着雪粒子的小雪,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渐渐的雪粒子之中又夹裹着一片片飘扬的雪花,落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片白色,如同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高得捷顶着风雪在营中穿行着,几个吴军的兵卒抱着不知哪里翻来的生米从他身边走过,一人忽然唤了句“热急”,在这寒风呼啸、雪花飘飞的时刻,却突然将身上的衣物尽数解开,赤裸着身子滚进一旁的泥雪之中,身上立马沾满了雪水泥浆,他却全然不顾,反倒伸手捞着一处泥坑里的积雪污水饮下。 “外受寒逼,阳气内攻于心!拦住他!”高得捷见状,赶忙奔上前去,一把抄起那名兵卒的衣物将他裹住,翻过来一看,却已经是全身赤红,双目紧紧闭着,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着,高得捷赶忙招了招手,让与他同行的几个兵卒将他抬走:“速速抬入帐中取暖,否则必冻毙也!” 那几个兵卒领命抬着他离开,每个人却都是一脸冷漠的模样,似乎同袍的生死,对他们来说已经完全无所谓了,只是在依照着习惯,机械的执行着上头的军令。 高得捷看着那些离去的兵卒消失在视野里,这才微微叹了口气,继续在营帐之间穿梭着,来到一处大帐,大帐外树立的旗杆上清军副都统的将旗已经被摘下,随意扔在烂泥之中,换上了破布一般的吴国贵的帅旗。 入了帐,正见吴国贵侧躺在那清军副都统的床榻之上,几个亲兵正给他的手指脚趾涂着药,吴军在渡过沙河之时,吴国贵为激励士气,身先士卒骑马泅渡,沙河县清军守军见状,以为天神下凡,心惊胆裂,只敢缩在城内据守,放任吴军在其眼皮底下渡河两日,却没有一丝一毫滋扰阻拦的胆气。 但吴国贵也因此被冻伤手脚,待到少息之时剪开鞋袜,只见双足十趾全部冻成漆黑、无法弯曲,到了泜水之畔,双足和手指渐渐溃烂,两手拳曲不能稍伸,手与足上蜕去黑壳一层,几个手指脚趾也被冻死。 “豫王爷……”高得捷朝吴国贵行了一礼,自从吴三桂死后他们坚持北伐,便再没有从后方得到一兵一卒、一粮一弹的支援,吴周朝廷只派人给他们送了几道新皇的圣旨,将他们这些北伐诸将都官升几级,吴国贵成了大周的豫亲王,高得捷成了大周的忠勇公,然后便如同把他们遗忘了一般,再也没有派人联系过,更别说支援和接应了。 “清军营中搜出了一些红营的报纸,上面有些消息……”高得捷从怀里摸出一份军报,走上前来递给吴国贵:“红营在赣北打了大胜仗,击败了岳乐所部军团,而我们……费扬古的湖北军团联合周培公的皖勇趁着楚王殿下撤兵之时反扑,攻陷了襄阳,我军退路……已经彻底被清军截断了。” “吴应麒啊,他退兵回去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以私心败坏国事!”吴国贵叹了口气,话语之间却没有什么愤怒的情绪,只是填满了无奈:“我们本来也没什么退路了,朝廷对我们不闻不问,以至于咱们要知晓南方的消息,还要靠缴获红营的报纸,为何会至如此境地?” “朝廷里的那些人……都不想让我们回去,亲党和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外姓那些官将控制不住我们,也担心我们回去以后会成为第三方的势力,让他们在朝堂之上多了一个敌人……亲党和外姓,都巴不得我们就在北方全军覆没,不会有人跑回去和他们争权夺利,反倒正好利用咱们的尸体捞取利益!” 高得捷默然一阵,也跟着叹了口气:“王爷,军中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能跟着咱们走到这里的弟兄,自然都是早就清楚咱们早已没有退路的,人人都抱有必死之心,但是…….行军作战,光有心志并没有用,军中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如今天气渐渐寒冻,许多弟兄挨饿受冻,冻伤者不计其数,难以作战。” “还有粮食问题,我清点了一下清军遗留在营中的粮草,不足两日使用,显然清军也不准备在这泜水北岸据守多久,所以没有准备多少粮草弹药,我已经派人四下去搜索村寨,但如今这风雨泥泞的时刻,就算找到村寨也没法征粮,就算征了粮,也很难运入营中。” “而且直隶的百姓们……”高得捷深深叹了口气:“之前武安屠城之事已经传遍了直隶各处,清廷在有意宣扬蛊惑,拿此事大做文章,燕赵之地本有武勇之风,而且好胜,百姓又视我军为仇寇,担心我军掳掠屠戮,故而人人奋力与我作对。” “有一二之人在家守屋者,必伏于暗处,待我军士入门便突出击死,若被我军撞见,则甘愿受死,若无人看见,便将我军士尸首藏匿屋内,仍伏于原处捕杀……这等情况……末将当年在吉安之时常红营治下百姓施展于清军身上,但如今到了北方,反倒被直隶的百姓,施展到了我们的身上……” “这种情况,让我军征粮拉丁极为困难,继续前进下去……恐怕又得挨饿受冻了。” 吴国贵也默然了一阵,抚摸着床榻上厚厚的褥子,叹道:“我们决意孤军北伐,就已经料到了这般窘迫的情况不是吗?我军穿越顺德府,一路挨饿受冻,听闻泜水北岸有清军驻守,当时全军上下,谁不觉得今日是要覆灭于此了?不过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抱着死也要死在往北而行的心思,来这泜水之畔求个慷慨战死的结局而已。” “结果呢?清军一触即溃,还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多军资粮草,又天降雨雪,帮我们拦住了后方的追兵,让我军有了一丝喘息之机,此战之前,谁能预料到这般情况?” “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已怀必死之心,又何必再犹疑不决呢?一往无前便是!” 第562章 末路(三) 呼啸的寒风裹夹着一片片雪花,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着,纳兰性德将身上的棉甲裹成一团,却依旧感觉寒风飘雪如同刀尖一般不停的扎在他的肉身之上,一阵阵令人难以言说的刺痛,双颊泛着诡异的红色,嘴唇却仿佛被人揍过一般,青紫一片。 原本裹夹着雪粒的小雪渐渐变成了一场鹅毛大雪,道路上的积雪很快就深得几乎能没过人的脚脖子,道路上又全是被之前的冻雨翻湿的淤泥,还有许多地方结了冰,湿滑难行、陷人双足、难以跋涉,纳兰性德的官靴之中都已经满是泥水,他的双足一开始还刺痛难忍,到现在已经彻底冻得麻木了,完全没了感觉。 他骑乘的战马让给了一名余丁,却不是他本部的余丁,从泜水北岸一路“撤退”,其他的八旗公子哥大多是抛下军队自己跑路了,他们部下的余丁和强拉的青壮便只能各凭本事逃跑,纳兰性德一路行来,遇到许多陷在烂泥雪地之中的清军余丁和强拉的青壮,听到他们的呼救,也不忍让他们就这么冻死在路上,便能救则救,一起带着逃跑。 那些余丁和青壮自然是感恩戴德,视纳兰性德为再生父母,越往北走,冻毙于路的清军余丁和青壮数不胜数,许多人或卧或坐在雪地烂泥里,仿佛熟睡一般,上手一推却应手而倒,才知早已冻死,他们这些获救的幸运儿虽然大多难免手足俱残的下场,但总算是因为纳兰佐领的善心而保下一条命来。 纳兰性德一路收拢营救,到了高邑县附近,除了本部千余人马,还多了三千多人随行,却毫无军队的模样,如同逃难的流民,长龙一般的沿着官道向北而行,也大大拖慢了他们行军的速度,从泜水北岸到高邑县几十里的距离,他们却走两天才抵达 若是此时吴军追上来,他们这四千多人必然是一触即溃的,好在吴军似乎也被风雪所阻,停在了泜水北岸,并没有纵兵追击,只是偶尔有吴军的探马出现在周围,倒也没有大胆的袭击他们这支逃难的军队,很快又消失在风雪中。 路上偶尔还能看到被箭射铳毙而死的吴军探马尸体,已被大雪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被,纳兰性德猜测他们应该是撞上清军探马被剿杀,这让他确定高邑县方向应该会有一支整建制的清军驻扎,只要渡过泲水,他们就能安全。 入了高邑县境,纳兰性德本来想向东去往柏乡县找船渡过泲水,前头却回报泲水已经封冻,可以踏冰过河,纳兰性德便一面派人去高邑县城叫门,让城里的官吏准备柴薪粮草等物,一面亲自到河边组织人马踏冰过河,却没想到那几个派去高邑县的余丁领回了一个大人物。 当朝中和殿大学士、户部尚书、抚远大将军、西北军团主帅、此番围剿北伐吴军的总指挥图海。 图海没有穿戴盔甲,似乎是听闻了消息便匆匆赶来的,穿着一身灰布棉袍、青布马褂,踏一双青布靴,头戴青呢大帽,宝石顶戴、三眼花翎,胯下一匹雄健的蒙古枣红马,在冰上奔驰也如履平地。 纳兰性德赶忙上前去行礼,图海却随意的摆了摆马鞭,上下打量着纳兰性德,眼中泛起一丝欣赏之色:“巡哨探马说有一支兵马向高邑县而来,本将还以为是吴军的人马冒雪来攻呢,听闻消息着实是吓了一跳,哈哈哈!” “高邑县中,已有许多从临城、唐山等地退下的将官在城内躲藏,多半都是弃军而来,纳兰佐领不仅保全本部人马,还收拢了这么多败兵……天官,当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八旗之中,少有的才俊!” 纳兰性德连称“不敢”,心中却是疑惑:“大将军,您此时应该在南方的西北军中,怎么会出现在高邑此处?” “自然是为了歼灭泜水之畔的那支吴逆人马!”图海哈哈一笑,倒也不隐瞒,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那支吴军从太行山里跳出来,一路上只在攻破武安之时正经缴获了一批补给,从河南到顺德府,再到真定府,因其屠武安之事,一路遭到激烈抵抗,是饿着肚子、受着寒冻冲到这泜水来的。” “这样一支兵马,突然得到了物资粮草,他们会怎么样?”图海冷眼看向南方,笑容变成了冷笑:“怎么也得停下来休整!要围剿这支吴军,最难的便是逮住他们,所以我就设了这一计,只要吴军停下来休整,我军就有机会和时间布置包围,彻底把他们围死!” “纳兰佐领,你以为本将真的会奢望这些乌合之众能在泜水之畔拦住吴军?把你们布置在那里,就是为了让你们溃退之后留下大量的物资,让吴军吃个半饱,大胜之后轻视我军,也能安心停下休整,却又察觉不出这是本将的诱敌之策!”图海仰头看着天上越下越大的雪花,又放声大笑起来:“没想到老天爷也在帮着我大清,降下这场冻雨大雪。” “吴军那些贼人,必然以为我军会被道路泥泞所阻,给他们留下休整的时间,却没想到本将早已布置妥当,就等着他们停下来,彻底将他们围死!” “正在南面追击的兵马,举本将帅旗大造声势,他们会直抵泜江南岸,沿河锁死吴军南逃之路,本将则早已挑选精锐,自广平府绕至真定府,会同京师赶来的关外八旗诸部和蒙古精骑,集结于高邑附近,今夜夜深,便直扑泜水,若是顺利,可一战而剿灭这支吴逆兵马,若是不顺,也能出其不意将其围死。” “发与你们的粮草柴薪,至多不过使用两三日而已,那支吴军即便是人人抱有必死之心,也不可能不需吃,不需喝,只要围困数日,挨饿受冻之下,再坚韧的兵马也会崩溃的,到时候,便只用割人头,抓俘虏便行了!” 纳兰性德眉间微皱,更加疑惑的问道:“大人,末将一路行来,官道之上都是烂泥冰雪、难以跋涉,大人虽有计划,可这般风雪天气……诸军如何行军到位?” 图海微微笑了笑,马鞭朝着高邑的方向一指,却见一支清军兵马缓缓而来,军阵之中裹着无数造型怪异的木车,高宽各五尺、内外木板、中空一尺,以稻草填装,下设圆铁小轮、左右铁环钩连,搭载各式火炮和辎重物资,在烂泥雪地之中却如履平地。 “纳兰佐领生在京师,不知关外苦寒十倍于关内,如今这时候,关外许多地方已是大雪封山,积雪高过人身!”图海淡淡的笑着:“可该打的仗还是得打,风雪烂泥之中开战,关内的军队不知该如何应对,关外八旗,可是积累了无数的经验!” “满人是从白山黑水之中出来的,怎能忘了我们最大的优势?”图海忽然一展马鞭,啪的一声脆响:“《百战奇略》言‘凡与敌人相攻,若雨雪不止,觇敌不备,可潜兵击之,其势可破。法曰:攻其所不戒’。” “今日我军便攻其所不戒,彻底斩断这根扎在我腹心之处的利刺!” 第563章 末路(四) 连日的大雪早已停息,橘色的太阳高高悬于空中,散播着温暖的阳光,化雪的水珠滴滴答答的连成一片水幕,带来的寒气让人忍不住的发抖。 刘明承紧了紧身上的棉甲,踩着湿滑的木阶登上寨墙,守在寨墙上的吴军兵将大多蜷缩在胸墙之后,有些人闭着双目一副熟睡的模样,上手一摸,浑身冰冰凉凉,早已没有生机。 放眼向营寨外看去,只见远处清军大营之中推出一辆辆搭载着各式轻型火炮的冰车,正用铁链连成一道寒光闪闪的月城,无数的清军兵马阵列在这些兵车之后,刀枪武器反射着阳光,耀眼夺目,让刘明承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刘明承转过头去,看向泜水南岸,那里也是旗帜摇曳、清军的营寨一眼望不到头,泜江南岸的清军西北军团,不仅有无数连接成城的冰车,还有许多陆续赶来的重炮,正布置在对岸的各个炮位之中,只等清军总攻的号令一下,便开炮轰击。 清军是数日前抵达的,当时正是风雪天气,积雪漫过人的脚脖子,道路泥泞又多有结冰,难以跋涉,吴军在泜水北岸休整,出于谨慎还是派遣了许多探马四下查探,派去高邑方向的探马有许多被清军剿杀,侥幸逃回的也报告了高邑方向有清军驻扎的迹象,同时也报告了泜水北岸的清军败兵,正在朝高邑逃跑的消息。 高得捷和吴国贵收到消息之后,召集众将商议,大多数人都认为高邑的那支清军应该是收拢的泜水北岸溃散的清军组成的,即便真有清军精锐驻扎在高邑,在这风雪天气、道路条件极差的情况下来攻,加之军中将士冻伤饥疲者甚多,也急需休整,便只教众军多加提防,等风雪稍小、可以行军,便引兵向东绕过高邑县。 却没想到清军还真就在这风雪天气里对吴军发起了突然袭击,高邑清军突然南下大举攻来,那些白山黑水之中见惯了大雪烂泥的关外八旗兵马,好好的用鲜血和人命给吴军上了一课,在雪地之中该如何作战,吴军损失惨重,外围小营几乎全部丢失。 吴军倒是没有松懈,原本清军遗留的营寨很是粗陋,连基础的护墙都没有,吴军在占据泜水北岸的清军营寨之后,出于一支精锐之师的习惯掘土挖壕、堆土立墙,取江水泼洒筑成冰墙。 正是这个习惯救了吴军一命,主营有冰墙做依托,清军的重炮没法用冰车运载,对湿滑坚固的冰墙也没什么好办法,攻之不入,只能暂且退兵立营将吴军围困在泜水之畔,让吴军没有在清军第一波进攻之中便全军崩溃。 第二天天亮之后,追击的清军西北军团主力也赶了过来,在泜水南岸布阵,封死了吴军撤退的道路,随后原本用于围堵吴军的五六万直隶、河南等地的清军也陆陆续续赶到,将吴军围死在泜水北岸这一隅之地,清军手里也有了大量炮灰可以使用,便纵兵日夜狂攻。 吴军展开了奋力的抵抗,三日之间击退清军大大小小的攻击数十次,清军死伤不小,主帅图海却一点也没有松懈攻势的打算,用一波波波浪式的冲击,用清军炮灰的人命让吴军没有喘息之机,精力体力都消耗到了极限,只等炮队抵达,轰开冰墙营寨,清军的精锐就能冲进营中收割。 如今清军的炮队已经抵达,清军的总攻便即将开始,冰车之上驾起了长梯,等冰车推进到一定距离,长梯便可直接搭在吴军的营墙之上,清军的步兵就能踩着长梯登墙搏战,此时长梯上已经有了一些清军兵卒正在做着准备,全是戴着黑铁盔、身穿兽皮衣的索伦兵。 这些索伦兵在白山黑水之中养出了无比的耐力,练就了一身精准的射术,可以顶着吴军的炮火铳弹用弓箭压制住吴军的寨墙上的火铳手,在之前清军攻营的战斗中,他们在冰车上居高临下放箭,给予吴军很大的杀伤,如今看来,清军是准备让他们打头阵,作为破营的尖刀了。 高得捷也在营墙上,用望远镜扫视着远处清军的军阵,一旁一名将领正低声向他传递着营中的情况:“昨夜又有三百多人潜出营去投降了清狗,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多半是以我们在河南、山西等地收编的山匪、义军为主,而昨夜......投降的都是中军的弟兄。” “军中已经断粮了,各军先杀骡马、次煮皮箱刀鞘充饥,或掘沙土中马齿苋、当归、一切野菜者,有弟兄耐不住饥饿,把之前埋葬的尸体也挖了出来割肉分食,末将......实在是不能禁止。” “之前我军突围失败,不少受伤的弟兄不愿拖累全军便自我了断,剩下的弟兄亦有必死之心,但挨饿受冻的,许多人身子已是虚弱不堪,连弓箭都难以拉开了,若是清军此时总攻......恐怕难以抵挡。” “所以......今日就是我们的死期了!”高得捷长叹一声,朝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刘明承身上,朝他招了招手:“诚意伯,你过来,本将有事与你交代。” 刘明承上前行礼,高得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怀里摸出一个印章塞进他手里,叹道:“诚意伯,北伐诸将之中,你年纪最小,一路行来无病无伤,倒是有几分上天保佑的运气,也不知是不是你父亲和石含山中诸多先辈英灵在天有灵.......本将想借一借你的运气,这个印章你拿着,若是清军攻入大营,你......保下一条性命,回云南去交予我夫人,她见印章,自然知晓本将后事该如何安排。” 刘明承皱了皱眉,却摇了摇头:“公爷,末将......愿与全军共......” “活着!这是本将给你的最后一道军令!”高得捷长叹一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将士,声音高了几分:“这场仗......已经结束了,我们这些老东西陪葬就已经足够了,你们.......各凭本事,求一条活路吧!” 第564章 末路(五) 纳兰性德策马来到一座小坡上,侧耳听着泜水两岸轰鸣的炮声,红夷大炮如同雷鸣一般的声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许多从未见过这种巨炮的关外八旗兵马和蒙古人都以为是天神下凡,不自觉地跪倒在地向着不知道哪里的神灵祈祷着。 吴军的冰墙并没有抵挡住几发炮弹,轰隆隆垮塌一片,但西北军和直隶清军的炮手远远不如南方各个清军军团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教官训练出来的炮手,装填发炮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纳兰性德看过红营的战报,分宜攻防战后红营统计己方火炮发射和缴获的清军炮弹估算,双方上百门红夷炮一天便打出了一万多发炮弹。 而西北军团的炮队二十多门红夷重炮已经轰击了四个时辰,打出的炮弹据纳兰性德目测,却只有数十发而已,如此长的炮击间隙,让吴军有足够的时间堆土和用土袋修补破损的冰墙,红夷炮轰出了一个个缺口,清军却依旧难以直接从这些缺口之中涌进去,那些缺口反倒成了吴军重点设防的陷阱,给予清军许多杀伤。 但炮队也不是毫无作用,他们不停发炮,将吴军的冰墙打残打坏,也让吴军不能登墙作战,清军从缺口处无法攻入,便借着火炮的掩护推着冰车长梯接近冰墙,竖起长梯、钩搭墙上,清军兵马借此翻过冰墙,与吴军在营寨之中展开激烈的搏战。 关外八旗缺乏火器,最擅长白刃相搏,西北清军中陕甘绿营也一贯以武勇着称,而吴军已经断粮数日、冻饿相加,又经历了数日和清军炮灰的高强度战斗,战力远不如以前,许多兵卒连刀枪都已经无法挥动,只能束手待毙,吴军的防线,终究还是被清军攻开。 在纳兰性德看来,这一仗清军的表现甚至称得上拙劣,在火器火炮远远超过吴军、将吴军围逼在泜水一角、饱受冻饿之苦的情况下,最后竟然要靠白刃战解决战斗,纳兰性德忍不住在想,西北军团加上关外八旗,还有蒙古兵和直隶、河南等地五六万清军,差不多也是十余万大军,这十余万大军若是和岳乐的兵团互调,面对的是红营的兵马,会不会一触即溃。 无论如何,这一仗清军得胜,吴军这支肆虐北方的北伐军终于是被彻底的剿灭,他们是吴军之中最为坚定反清的一支部队,他们覆灭了,朝廷已经派人去湖南和吴军谈判,双方媾和一处的趋势,恐怕是要大大的推进了。 纳兰性德轻轻叹了口气,放眼看去,对岸的吴军营寨中,吴国贵的帅旗还在主帐外高高飘扬着,营中残存的吴军还在围绕着主帐做最后的抵抗,清军高喊“投降免死”的喊声从对岸远远传来,但吴军投降者却寥寥无几,奋战到了最后一刻。 “佐领大人!”一名图海的戈什哈派人来寻纳兰性德:“大将军让您回营中,有许多吴逆军将被捕获,大将军让您去审问一二,若有投降者,可尽数收降。” 纳兰性德点点头,他清楚这是图海送给他的一份功劳,他们这些八旗的公子哥本是来蹭功劳的,却被图海利用了一把,在泜水一触即溃,战后叙功惩过,怎么也不可能给他们强行评个有功的评价,否则朝廷如何服众?就算是纳兰性德领军全师而返,最多也就是功过相抵而已。 图海这一番利用,用一堆八旗子弟的功劳给他剿灭吴军的大功垫脚,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去了,自然要想办法捞一把这些八旗子弟,公文里做些文章,也得让他们有些实际的参与,这劝降吴军诸将的事,便是图海留给八旗子弟们的功劳。 不愿投降的吴军,如今还在泜水北岸的营寨里和清军作战呢,能被清军“捕获”的吴军军将,自然都是已经心灰意冷、准备好投降的了,根本没什么难度。 如今朝中正酝酿着要革新自救,明面上是纳兰性德的父亲纳兰明珠主导,自古以来改革者,从商鞅到王叔文,从王安石到张居正,谁不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见着纳兰性德是要子凭父贵、一飞冲天了,图海自然是要巴结一番的,留给纳兰性德“劝降”的,就一定是吴军之中的大将名将。 纳兰性德策马回了清军主营,远处的战火之声已经渐渐停息,只有零星的铳声和喊杀声还在不断地传来,一队清军骑兵飞驰而来,挥舞着一面缴获的吴军旗帜,兴高采烈的用满语、蒙古语和汉语大喊不停,引得营中欢呼不止:“吴逆贼军已被彻底攻灭!吴逆主将高得捷战死!吴国贵自尽!余众尽灭!” “可惜了.......”纳兰性德叹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跟着图海的戈什哈来到一处营帐,入了帐在主桌处坐定,身边几个戈什哈和余丁提刀持盾,穿着一身闪亮的棉甲摆开一个唬人的姿势,几个清军兵卒押着一个个吴军将领进来。 纳兰性德走流程一般的询问几句姓名官职、籍贯家眷之类的情况,让一旁的书办登录名册,再问一句愿不愿降,愿降的便押下去好酒好肉的招待,不愿降的,自然也有皮鞭军棍、甚至钢刀铁枪招待。 押了三四人进来,都是早就被饥寒折磨没了心气的吴军将领,询问过后自然都愿投降,紧接着,几个清兵又押进一个三十余岁的精壮汉子,纳兰性德照例询问姓名官位,那精壮汉子站得笔直,倒也配合,问一句答一句。 但听到那将领的名字,纳兰性德却是面上一喜,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那名将领:“刘明承,你就是当年石含山二十八寨匪贼之首刘文煌之子刘明承?” 刘明承面露惊讶之色,看着纳兰性德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纳兰性德见周围几个清兵和书办好奇的看了过来,知道这里不是与之深谈的地方,只是微微一笑,诵出一首诗来:“孤灯长夜守寒帷,病骨犹披旧日衣。待得东君巡陌上,新芽尽处是春归。” 刘明承浑身一震,面上涌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又赶忙低下头去,干咳一声道:“无需小将军多问,在下......愿降大清!” 第565章 同路 太阳西垂之时,吴军营寨之中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清军清扫了战场,营中剩下的万余吴军战死四千多人,剩下的要么受伤被俘,要么逃跑突围之时被清军抓获,要么干脆直接投降了清军,高得捷、吴国贵等吴军将领,大半战死或自尽。 这支自襄阳北伐中原,直接威胁清廷京师心脏的吴军,自此彻底被清军剿灭,吴军之中最为坚决的反清势力,也自此消亡殆尽。 此战也算是一场大捷,图海便令发下酒肉赏与众军欢饮庆祝,图海自己却没有在帐中饮乐,而是领着几个戈什哈,依旧是穿着一身青布棉袍、戴着东珠暖帽巡查营防,纳兰性德也没兴趣饮酒作乐,干脆便跟在图海后头一起巡营。 走了一阵,图海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几片白菜边叶,递给身旁的戈什哈:“加盐腌制,其味甚佳,怎能弃之于地暴殄天物?传令军中,不可抛弃吃食,违者军棍伺候!尔等刚刚攻灭吴军,若非吴军饥疲,又怎会如此轻易得胜?军中兵士,更需珍惜粮食!” 那名戈什哈领命而去,图海看着他离去,目光落在身后人群之中,这才发现纳兰性德悄悄跟在后头,微笑着朝纳兰性德招了招手:“纳兰佐领怎么没去饮宴?” “末将来向大将军偷学为将之道……”纳兰性德开了个玩笑,行礼道:“末将确实有事要与大将军商议。” “是那个吴逆所谓‘诚意伯’的事吧?”图海却已经猜到了,有些好奇的问道:“纳兰佐领和那人是旧日相识?听说你给他吟诗一首,他便立马投降了,那诗中有何深意?” “末将和那人并无过往,但南雷先生和那贼将父亲颇有过往,大将军也知道,末将之前奉命协助明史馆收集文书材料,明史馆里南雷先生的弟子可不少,故有耳闻……”纳兰性德微笑着扯着虎皮:“那首诗自然也是南雷先生的关系,那名贼将听闻,知末将与南雷先生有旧,在末将这里依旧能吃香喝辣,自然是投降了。” 图海点点头,他也是在朝堂上混过的,知道康熙皇帝多么看中《明史》修纂之事,加上如今清廷要整体转向汉化改革,黄宗羲作为“心向朝廷”的大儒,更是要着重拉拢、树为榜样的,纳兰性德把黄宗羲扯进来,图海就算有疑虑,也只能咽进肚子里了。 “所以纳兰佐领想要本将军帮些什么?”图海轻轻摩擦着手指,猜测道:“朝廷准备编广募乡勇、编练新军,直隶自然也要编练一支新军以拱卫京师,新军骨干基层自然是从西北军团的满蒙八旗和陕甘绿营中抽选,所以这新军主帅,多半是要本将军接任了…….纳兰佐领有兴趣在里头谋个位置?” 纳兰性德坦诚的点点头:“天津海门总要有人驻守,末将在天津办事多年,对天津多少有些了解,故而有毛遂自荐之意,军中嘛,一贯是兵好找、将难求,那些吴逆军将的才干,他们从南打到北,已经无需多言了,若是能为我大清所用,还是尽量要用的,也好展现我大清的宽宏大量!” “纳兰佐领所言正是!”图海点点头:“既然如此,本将军之后向兵部和皇上具文发报之时,就帮纳兰佐领说上一嘴,纳兰佐领劝降有功,敌前撤军又能全师而退,足见才干,想来朝廷和皇上也不会放着你这栋梁不用的。” 康熙皇帝本来就有锻炼纳兰性德这个少有的八旗才俊的意思,朝廷如今又是纳兰明珠的一言堂,图海又帮着出声,谁会闲着没事出头阻挠?纳兰性德也心知此事已经定下,便行礼告辞道:“大人过誉了,末将先行告退,前去与那些吴逆贼将好生攀谈一番,也好先遴选一些忠心之人出来。” 图海笑呵呵的挥了挥手,等纳兰性德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却化为一阵冷笑,一旁听了全程的戈什哈统领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大人,这纳兰佐领是个什么打算?要不要跟皇上提一句,派人去盯着他。” “盯着他做什么呢?难道还怕他勾结吴逆不成?”图海摇了摇头:“古来革新改制之人,手里没一兵一卒,能办得了什么事?前明张居正有戚继光,当年太宗皇帝有汉军旗,纳兰明珠……有了新军还不够,新军之中还要有一支更加忠心的私军,用以抗衡京师的八旗权贵!” “谁能比自己的儿子更加忠心?那些吴军将官,早已被吴逆所弃,北伐至此已是山穷水尽,投降我大清又成了诸方反贼之中势不两立的汉奸,除了依附于朝廷,依附于纳兰家,还能如何?”图海淡淡一笑,揣着手继续巡营:“纳兰家这位公子啊,别人说他是个只会诗文的‘假尼堪’,我看他和他老爹一样,狡猾的很!” 纳兰性德提了壶酒进了一处营帐,帐中摆了一桌酒菜,刘明承已是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沫,见纳兰性德进来,随手抓起衣摆便擦拭起来,纳兰性德微笑的给他倒着酒,声音却压的很低:“我已经和图海大将军沟通过了,他至少不会从中作梗,你和你那些幸存的旧部人马,日后就去天津,在我麾下办事。” 刘明承点点头,摸着腰间藏着的那枚印信,问道:“那首诗乃是在下亡母留下的遗作,是劝导在下继承父志……彼时在下年少,倒也记得清楚,当时只有在下,老和尚、老寨主在场,老寨主当时还不识字,能看懂的……这位小将军在江右有些关系?” “不止是有关系……”纳兰性德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实话,我们也没想到少侯爷真能活下来,并且老老实实就缚,让我记下这首诗,不过是求个万一而已,没想到啊,看来铲平王是在天有灵……少侯爷既然已经猜到了,可还愿投入咱们之中?” “只要能继承父志,在下就愿意!”刘明承重重点了点头:“在下心中没有别的想法,只一心反……而已!” 纳兰性德了然的点点头,面上严肃了几分:“少侯爷既然心志已定,那就安心跟着我们走吧,这支北伐军覆灭以后,这天下其余乱七八糟的势力,要么退场,要么就选边站,从此以后天下的局势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便是新与旧的直接对决!” 第566章 期望 清军在泜水两岸盘桓数日,将战场清理干净,将负伤被俘后不愿投降的吴军将士在泜水旁全部斩首,与战死的吴军将士首级一起用大车装载,送回京师筑成京观,而那些吴军将士的无头尸体,则在泜水旁随意挖坑,抛下茅草、火油等物引燃焚烧之后便覆土掩埋,一段时间后,便会尸骨无存。 只有少数和那些投降的吴军将领有亲戚关系的兵将,清军为显“宽仁”,才专门给他们挖了一个坑焚烧,让那些投降的吴军将领能收集亲眷骨灰日后安葬,但尸体首级依旧是被清军割走,这些首级便是清军的功赏金银,自然是多多益善。 只有高得捷、吴国贵等主要将领的尸身,被图海亲自下令要求妥善保护,因此才留下一具全尸,图海还专门从临城等县城买来上好的棺材收殓,将他们随大军一起运回京师,供康熙皇帝亲自发落。 吴国贵、高得捷这支北伐军自襄阳一路向北,直接威胁京师,但他们大半时间处于流动作战的状态,只要清廷治下的城池能够坚守数日,他们就只能弃围而走,与清军主力兵团大多也是捉迷藏式的作战,很少硬碰硬的冲突,细细盘算起来,给清廷造成的破坏和损失其实并不大,远远比不上清军在福建、江西、湖北等南方地区的伤亡损失。 但他们造成的影响却是巨大的,为了围追堵截这两万余北伐军,清廷几乎调动了整个北方的可用之兵,京师也是闹得人心惶惶,大批八旗贵胄弃城而走,天子脚下,反倒一片亡国之象。 许多士林人物也因为这支北伐军而鼓起了心气,皆以为他们将会如“利剑穿心,直刺京师”,以攻陷京师、斩首清廷的方式彻底颠覆满清,因此而投入到各家反清势力之中出一份力,让清廷本就窘迫的局面愈发严峻起来。 以至于康熙皇帝收到图海在泜水之畔剿灭这支北伐军的消息时,非但没有兴高采烈、大喜过望的情绪,反倒是如释重负、大难不死一般对左右言道:“贼逆北寇以来,大清已如单足立于悬崖,万分危急也,幸吴逆暴毙,使此部贼军沦为孤军,倘复再延数年,将若之何?” 故而高得捷、吴国贵的尸身是必须完完整整运回京师的,康熙皇帝和朝廷都需要利用他们的尸体来鼓舞士气、凝聚人心,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清还“稳如泰山”,许多时候,死人比活人更有作用。 刘明承已经换上了一身清军将官的服饰,头上的头发也已大半剃了干净,新剃的头皮还泛着青光,只留下脑后一小撮鼠尾辫,随着寒风摇晃不停,他从小在石含山中当着山贼,自然不用剃发易服,跟着老山西投了吴军,同样也不用剃发易服,如今却是“求着”清军给他剃发易服,从此便跟随纳兰性德佐领,当了大清的“顺民”。 纳兰性德给他分了一匹战马,刘明承在马屁股后绑好装着骨灰的木匣子,伸手抚去灰尘,轻声说道:“岳总兵,我带你回老家天津了......” 说着,刘明承又看向远处那些运载着人头的太平大车,喃喃念道:“等过了这阵风,再帮您把首级也找回来,一起在天津安葬了.......只是不知道您家祖坟还在不在,说不定已经被清狗挖了......”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声,刘明承回头看去,却是几个同样剃发易服的吴军将领,全是他最为忠心的旧部,石含山里一起走出来的兄弟,一人凑到刘明承身前,斜着眼四下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清军兵将,压低声音说道:“少侯爷,咱们此番去天津......是不是从此就跟了那一家了?当年咱们分家的时候.......那一家还能容得下我们?”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刘明承摇了摇头,扫视了一圈众人,真诚而坦率:“但那位纳兰佐领说的没错,咱们这支北伐军败亡之后,这天下就只剩下那一家了,咱们想要继续走那一条路,除了那一家,没有别的选择。” 众人沉默着,刘明承叹了口气,拍了拍一人的肩膀:“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落进了如来佛的手掌心.......从此以后,你们也不要再唤我少侯爷了,我.......也要和以前划清界限了.......” 刘明承长出口气,翻身上马,看着漫山遍野的清军,摸着新剃的头,攥紧了马缰:“新与旧......日新而月异,唯此心......不变!” 白阿林将一箱物资搬上马车,一个跟着他一起搬运的余丁搓着手臂说道:“这次回去,我就不准备在京师常待了,之前纳兰佐领说,朝廷要在直隶编练团勇新军,咱们这些余丁也能去应征试试,我和一些弟兄商量好了,到时候都去天津应征,到纳兰佐领手下去办事,你来不来?” “我得回京师,母亲还病着,离不开人......”白阿林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扫了一眼附近陕甘绿营的汉军:“再说了,朝廷编练团勇新军,那是要能打硬仗的精锐,咱们这些个余丁怕是连村寨里那些汉人乡勇都比不过。” “那可说不定,军中嘛,能打固然重要,但忠心的贴己人同样也重要,纳兰佐领总是需要一批自家人帮着他管事的,否则一路撤退干嘛救那么多不相干的人?不就是为了收买人心?”那名余丁倒是没什么忧虑之色,笑道:“实在不行,纳兰佐领心善,总能求他给咱们在步军衙门或者其他衙门谋个差事。” “实在不行,听闻朝廷此番革新要放开八旗的限制,家中只要有一人当兵,余下余丁都可以自择他业,咱们到天津去求生,总比留在京师松快许多。” “若是真能自择他业,倒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不用只等着选兵这条出路了.......”白阿林微笑着点点头,眼中浮现出一丝希望的光芒:“只希望纳兰大人能长命百岁,真的把这些个政策落实下去吧!” 第567章 革新 初冬时节,江西清军正式从临江、瑞州、抚州、南昌等地撤军,退过鄱阳湖重组防线,岳乐亲自前往安徽安庆坐镇,清军江西军团以九江、饶州为中心,沿着长江、鄱阳湖、鄱江、锦江一线布置防线,以此屏障湖北、安徽和浙江三省。 与此同时,清廷又派使者与吴军和郑军议和,湖北费扬古所部军团和江南杰书所部军团,还有安徽清军陈兵在江西军团之后后,以雄厚的兵力面对红营层层设防,试图堵死红营北进东进之路。 清军也不是一走了之,撤军之前对南昌府、临江府、瑞州府、建昌府等将要放弃的州府进行了大规模的烧杀和竭泽而渔式的掠夺征粮,裹走了十余万青壮百姓和无数粮草金银、物资商货,还尽力对城池、村寨、田地、水利等设施进行大肆破坏。 清军似乎是抱着以后再也不准备返回鄱阳湖以南的打算一般,用一切暴烈的手段试图将即将抛弃给红营的州府变成一个个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无人区。 红营自然也不可能放任清军抢了就跑,针尖对麦芒的针对清军的抢掠和撤离展开大规模的截击作战,战火遍布整个鄱阳湖以南,也从清军手里抢回了大量百姓和物资,直到清军退过鄱阳湖,遍地的烽火才稍稍停歇了一些。 侯俊铖如今就在南昌城里,清军在撤离之前放了一把大火,几乎将全城焚尽,直到现在红营组织当地百姓修复城池之时,还能从焦黑的废墟之中挖出不少尸体来,这些尸体便都送到城外专门划出的一座墓地里掩埋安葬,墓地中正修建着一座石墙,将南昌城里能统计出来的遇难百姓名录刻在墙上,作为清军暴行的罪证。 城里到处都架着竹脚架在修筑着房屋,许多红营招募来的流民和因为战乱而失去了家园的百姓难民正在红营战士的带领下修屋清城,日后这些人就会成为南昌城里的新城民。 南昌城里的府衙也烧了个干净,只剩下石阶还在,侯俊铖就坐在石阶上,翻着一份满清的报纸,轻声念着:“世有万祀不易之常经,无一成不变之治法。穷变通久见于大易,损益可知着于论语.......方今天下动乱、情势窘急,虽有祖宗之法,又怎可抱残守缺,以至视国亡族灭之危而不见焉?” “法令不更,锢习不破,欲求振作,难议更张,举凡朝章国故,吏治民生,学校科举,军政财政,当因当革,当省当并,于大清国有利者,自该行之.......” “清廷那位少年皇帝,这次是发了狠了......”黄宗炎此番也跟着一起来了南昌,除了给红营的军报布告收集素材,抨击清军暴行之外,也是准备在南昌考察各地书院、整理没有被清军毁掉的书籍文册等事,这篇报纸就是他刚刚带来的。 “原以为他只是准备编练新军团勇就罢了,清廷这章程一出来,却没想到涉及的不只是军中一条,方方面面都有改动.......”黄宗炎伸手在报纸上点了一下:“看看清廷下面列出的具体政策,康熙皇帝......野心勃勃啊!” 侯俊铖轻轻点点头,低头看向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政策,他其实也有些惊讶,没想到清廷会下定如此大的决心,对原有的整个体制,几乎都要进行梳理和革新。 最主要自然就是军中,清廷准备编练十万左右的团勇新军,新军的兵员主要来自各地的团练乡勇、绿营里的“壮锐”,还有民间招募的“勇士”,新军的招募也对八旗余丁开放,通过考核就能当兵吃饷。 但如今满清战局窘迫到这般情况,堪战的八旗旗人要么早就选了兵,要么就顶着一个余丁的身份,但已经在前线当旗兵使用了,到现在还没选上兵的余丁,要么就是老弱病残,要么就是实在废物得难堪一用,侯俊铖可不相信他们能竞争的过那些“勇士锐卒”。 这支团勇新军,必然是一支以汉人为主的精锐之师,日后自然也会成为清廷汉化改革的最大倚仗。 “也可能像清末新军一样,成了满清的掘墓人.......”侯俊铖微微一笑,继续看下去,除了军制改革以外,官制上同样也进行了改革,清廷之中从朝廷到地方有许多部门在汉官之外再设一满官,汉官基本都是走科举正途考选上来的。 满官却不一样,通过专为满人所设的恩科考选任官的也是少数,大部分基本都是靠八旗内的关系和背景直接委任的,大半都是荫职和推选,这些满官官职,基本就等同于八旗之中各个派系分赃的萝卜坑。 而清廷准备要求日后捡拔满官一概参照汉官例,必须经过恩科科举,而且原为满人专设的恩科标准也要提升到汉官的标准,侯俊铖细细盘算了一下,这条政策最有利的就是八旗之中那些中产之家,算是给了他们一条通过努力学习考试翻身的途径,中层内卷起来,上层的八旗贵胄失去了制度上的优待,过不了一代恐怕就会被换一波血。 除非他们用制度上的压制直接压死中下层的上升途径,可这样做不就是把八旗的中下层都推到康熙皇帝和纳兰明珠那边去吗? “要么.....就只能鱼死网破了.......”侯俊铖眯了眯眼,继续看下去,除了满汉官职的调整,清廷还准备停止报捐实官,除了关外、西北这些没人愿意去的苦寒之地,各地的捐官都不再授予州县实官。 捐官制度本来是清廷为了解决军费问题而扩大至州县实官之上的,但时至今日,大量的捐官借着高利贷进入州府县衙之中,朝廷钱没收到几个,他们却挤占了科举正途的士子的官缺,导致许多士子官绅对朝廷不满,又因为借贷和捐买的金钱压力而拼命压榨地方,朝廷的政策施行不下去,地方上又搞得一团乱。 正如纳兰明珠所言:“红营贼寇蛊惑绅民、离间朝野,以至朝廷失散人心,多有捐官搅扰地方之故,捐官者,为当今我朝吏弊之首,实一大害也!” 第568章 革新(二) 历史上清廷捐授州府实官一直清末新政之时才被废除,毕竟朝廷能通过捐官获取大量真金白银补充国用,地方上只要能维持住基本的治理,不出什么大乱子,便是收益大于损失,这捐官制度便一直能运行下去。 可如今出了红营这么一个变数,红营第一场科举整个江西就跑了两千多士子甚至举人、进士过去,里面有多少是因为捐官顶了官缺的缘故所以屡考不中、待缺多年,以至于对朝廷不满,所以跑来参与红营科举碰运气的?恐怕是数不胜数。 如今红营几乎全据江西,隐隐有颠覆天下之势,有红营的科举在,若是清廷还抱着这捐官制,只会把更多的士子甚至官绅逼到红营的阵营里去,这捐官制已经成了掘满清根基的大害了,康熙皇帝和纳兰明珠对此看得很清楚,自然不会为了那么一点金银就非要抱残守缺。 伴随着捐官制的减废,康熙皇帝还下诏言:“方今百姓之大害,莫甚于贪官污吏,而捐官以金银上贿下索、败坏官风,犹为可恶,卑官虐害军民,滥行科派,贿赂公行,脂膏竭尽,民多逃亡,然则百官只识金银,道府庇而不举,督抚知而不奏,吏治益坏,盗贼益多,民生益促,以至红营贼寇趁势而起,天下大乱自此始也!” “朕躬不德,政治未协,大小臣工弗能恪共职业,以至乾坤紊乱、百姓离心,故捐官之制不能不减废,朝廷吏治不能不清整,天下之事,以安民为首要,朕欲澄清吏治,如图平红营贼寇、三藩逆党,决心已定、泰山莫移也!” 侯俊铖随意翻了翻报纸,在一处地方找到了清廷这场“反腐风暴”目前的进展,不由得吸了口凉气:“好家伙,上来就杀了一个满尚书,康熙皇帝这还真是发了狠了。” 报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康熙皇帝宣言澄清吏治之后,便下令逮捕了当今户部满尚书科尔坤,令三堂会审其罪,审出其贪渎漕粮、恣横索遂、买卖官位等罪名,康熙皇帝亲自下旨严加法办,将科尔坤抄家之后处斩,家眷流放宁古塔。 侯俊铖眯着眼思索了一会儿,心下猜测,康熙此番反腐,惩贪恐怕依旧只是个由头,捕杀科尔坤一则是要用这个满尚书的人头震慑八旗里那些顽固派,向全天下展示康熙皇帝革新的决心,其次估计还是为了钱粮之事。 清廷要编练团勇新军,自然是要准备一大笔钱粮支用的,清廷既然要废除捐官制度,便干脆借着澄清吏治的由头将上上下下的捐官一网打尽,彻底榨干他们的家财积蓄,还能借此换来一个好名声,确实是个不错的一石二鸟之计。 侯俊铖翻着报纸的手微微一顿,忽然又想到了那支覆灭的北伐军还有吕留良他们那些传观社的强硬派,吴军北伐一路劫掠裹挟,最后又屠了武安城,吕留良他们则是屠了杭州城,这些事迹被清廷大肆宣扬,搞得无人不知,满清控制区的百姓们对于反清势力多少会有些疑虑,在心中恐怕多多少少还是会按照以往朝廷反贼那一套印象去想象,对于反清的“反贼”,难免会有些恐惧。 清廷在这个时候废除捐官、厉行反腐,有了之前的那些心理上的“铺垫”,满清控制区的百姓们还真有可能因此被满清蛊惑,对朝廷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以后的渗透工作......又麻烦许多了......”侯俊铖叹了口气,继续翻看着那张报纸,除了这些方面,清廷在教育方面也有动作,其一便是正式开禁研习天文的政策,《大清律》基本照抄《大明律》,其中自然也有禁止私人研习星气、谶纬之学,天文历算只有朝廷的钦天监可以专研,而钦天监基本是子承父业,永远不许迁动,子孙只习学天文历算,不许习他业。其不习学者,发配充军。 私人研习天文,按律当杖一百,但这条律法也和《大明律》里的许多律法一般,早早的就成了一纸空文,至明中期钦天监已经成了端铁饭碗的废物点心,推算天文屡屡出错,前明朝廷便“礼失求诸野”,于全国范围内搜寻天文人才,“不拘致仕官员、监生、生员、山林隐逸之士”,甚至“或避罪亡匿之人,亦免罪送监”,私习天文之禁早已形同虚设。 入清之后,满清虽然承继了这条禁令,但满清连士林人物明里暗里的谋反都管不过来,哪里管得了私习天文这种细枝末节的事?这条禁令同样是形同虚设,只有用来搞文字狱、整顿士林、罗织罪名的时候,才会翻出来扣上一条大罪。 虽然是一纸空文,但终究是有这条禁令套在头上,而如今康熙皇帝却把这条禁令正式摘除,显然代表着朝廷的态度,是要鼓励治下绅民研习天文历算之法了。 与此同时,康熙皇帝还宣布于京师紫禁城之中设蒙养斋算学馆,赐李光地内阁学士兼礼部尚书,令其专管蒙养斋算学馆,令汤若望、南怀仁等西蕃传教士辅助之,广招中国、西蕃,乃至朝鲜、日本等国精擅数算的人才充入其中,专研数算之事。 侯俊铖清楚康熙皇帝的意图,袁州、分宜之战中,清军的炮队在火炮更多的情况下却始终压制不住红营的炮队,反倒是吃了不小的亏,岳乐战后发给康熙皇帝的奏折之中就有所总结中就提过,清军炮队里被荷兰东印度公司教官指导教授过的炮手表现就明显优于其他炮队。 故而岳乐认为红营比清军炮队强的地方,就在于“贼匪多研数算,故发炮极为精准迅捷,而我师炮手良莠不齐,未经训练者常滥发滥射,除大造声势之外,毫无作用”。 很明显康熙皇帝是将岳乐的意见听了进去,而且红营重视数算,在内政治理上的优势,康熙皇帝也不可能视而不见,他开禁私研天文、设立蒙养斋,求的也不是一个短期的效果,而是在为大清储才,即便抛开红营的威胁,那些数学人才于大清而言也是颇有利益的。 第569章 革新(三) “蒙养斋算学馆......这也算是皇家科学馆了吧?八旗贵胄里那些通不过科举的,塞进这里头,倒也是条出路.......”侯俊铖低声评价了一句,把那些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塞进去,多多少少也能换来一些数学历算方面的人才。 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好歹也有个由头可以养猪,就像红营的大学堂,也没多指望能把多少士子培养成材、改造成功,但只要他们不为满清所用,就算完成了任务。 清廷这蒙养斋也是如此,恐怕也没指望那些八旗子弟有几个能培养成材的,给他们一个富贵的期望、一个养猪的途径,他们就不会跑去那些顽固派的阵营里走极端,至少也是瞻前顾后的,康熙皇帝和纳兰明珠这些改良派,就能借机分化反对势力。 “算学馆之后……县学…….”侯俊铖继续看下去,清廷令都察院委派御史钦差,巡查各地学政,督促各地县学按制兴办、巡查清算各地学田,并准许各州县按需截留原本要起运给朝廷的一部分留存,专供县学使用。 侯俊铖当然不会以为清廷是突发兴致要大兴教育,清廷忽然狠抓县学,其实还是为了团勇新军考虑。 清承明制,清朝的县学在规制上和明代没什么区别,主要招收民间八至十五岁百姓或官生子弟入学,教授科目主要是两科,一科是礼、律、书,一科是射、乐、算,一般是早晨学经史律法,中午学礼仪书乐,末时开始学弓弩棍棒,到了傍晚还有闲暇则学习诏诰、碑文疏议之类的杂项。 明代儒生学习骑射,这是自明太祖朱元璋就定下的规矩,但俗话说“穷学文,富学武”,至明中期土地兼并加速,许多县学学田被豪族官绅侵占,难以维持,骑射之类的武学便逐渐沦为形式。 直到明朝中后期战事频繁,士绅之中尚武之风渐起,这些武学内容又渐渐成了儒生必修科目,以至于崇祯年间科举,便要求“会试二三场兼五经书算,榜后试骑射”。 这些县学生员在明代中后期便成了明朝军事上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便是作为守城的中坚力量和领导力量,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就明确说明守城之时需要发动在城生员:“其馀自举监、生员、致政、供贴、杂差及应袭以下,或四名一垛,或三名一垛,或二名一垛,每五垛另编立知事勤勇一人充为垛长,专一执厂旗查督,次将在城生员、致仕省吏,照所分派楼铺。”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传统,故而到了明末,便涌现出那么多如卢象升、孙传庭一般能提刀上阵、策马冲阵的文官。 入清之后,清廷承继明制,对于县学的教授科目基本没有改动,但情况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清廷大量抽走地方留存,对官绅地主又采取放任拉拢的态度,州县官府连衙门里官吏的工食银都快发不起了,自然也没法贴补县学。 加之官绅地主侵占学田,清廷的县学,从刚开国就变成了只能讲四书五经的学堂,甚至许多县学因为缺银少饷的缘故沦为了空架子,县学只登记在簿册之上,实际上早就已经废弃。 清廷如今又是派人清查学田,又是允许地方州县截取留存专供县学使用,实际上是将县学当作了初级的讲武堂,为清军的团勇新军培育基层的军官,周培公的皖勇广招生员、童生入军,对战力的提升有目共睹,岳乐在给朝廷的奏折中也总结过红营基层文化水平远超清军,是“红营贼寇制胜之首要”。 清廷很明显是打算以恢复县学中武学教育的方式,对生员进行一定程度的基础军事教育,日后选入团勇新军之中,稍加训练,便能成为一名相对合格的基层军官。 “清末讲武堂……倒是也出过不少人才……”侯俊铖继续看下去,接下来便是税务上的改制,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清廷的革新上来就这么大的动作,没钱如何维持得下去?清廷靠着抄家,还有和晋商、淮商这些大商贾的协饷可以攒起一部分前期投资,但要维持革新政策和新军的施行运转,光靠这些榨钱方式,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开源节流、整顿旧有税制。 于节流方面,清廷是要从朝廷到地方州府,将大量没什么用处却也吃着皇粮的清水衙门合并裁撤,然后令户部联合都察院选派钦差巡查各省,清算各地税务和管理制度,将田赋、市税、厘金等税收之中拖欠、瞒报少报的部分清查催缴,部分地方州府滥设的杂税则转为正税。 于开源方面,清廷则是基本照抄了红营的商税制度,对牙行、社行、工坊征收厘金和关口税,不同的地方则是在盐税之上,清廷的盐业同样承继至前明,施行盐引制,官府发放盐引,盐商凭引购盐销售。 但这种垄断式的盐引制度极易引起官商勾结,官吏手握盐引借此索贿、勾结豪商,朝廷对官盐价格有规制,豪商利用盐引只采买劣盐,好盐则以走私的方式充入市场,官盐粗劣难咽、不堪食用,私盐又因为盐商垄断的缘故极为昂贵,朝廷盐税收不到几个,反倒要花费大量精力和成本去打击私盐、清理腐败,又因为盐价高昂引起百姓不满,可谓得不偿失。 清廷此番改革盐税,一则要“盐课归公”,将原本由当地州府和盐运司等衙门掌握的盐课分成全数收归国有,其次便是要废除盐引制,改为票盐制,民间商贾百姓只要向朝廷缴纳一定的税钱,便能凭票购盐并自由销售。 “直接控制盐场,取消垄断地位,官督商办、市场竞争…….这也是我们的法子嘛!”侯俊铖轻轻一笑,红营在江西控制的矿山盐场,还有东江根据地控制的惠盐盐场,早早就施行了类似票盐制的盐法,清廷很明显是从红营身上得到了灵感。 第570章 革新(四) “盐业之后……果不其然就是田赋!”侯俊铖微微一笑,如今这时代最能赚钱的就是盐业和田土两项,清廷要开源节流,自然也要在上头做文章。 “摊丁入亩啊……”侯俊铖眯了眯眼,冷笑阵阵,似乎清廷之前的诸般革新政策,就因为这四个字,便成了纸老虎,不堪一击。 报纸上写的并不详细,总结起来就是清廷准备在江南和直隶、山东、河南四省施行摊丁入亩之策,这条政策随便一个看过穿越小说的估计都清楚,侯俊铖自然也不例外。 摊丁入亩作为朝廷正式的政策施行于雍正年间,所以后世很多人便以为摊丁入亩完全是雍正一朝推行下去的,但实际上却持续了一个很长的时间,早在前明天启年间便有了“丁随粮起”的政策,此即为摊丁入亩的雏形。 入清以后,历史上康熙五十年规定“盛世滋丁、永不加赋”,免除新生人口的丁税,由此固定了全国的丁银,并在其后据此展开全国性的田亩清丈和人丁清算,清廷掌握了相对准确的人丁数额和田亩数额,才有了摊丁入亩施行的基础。 因此在康熙五十五年,云南御史董之燧便上疏请求“确查各地亩若干,统计丁地、人丁之银若干,按亩均派,在有地者,所加无多不为苦,无地者,得免赔系实为幸”,康熙下旨“依议”,随即清廷便开始在广东、四川两省试行摊丁入亩之策。 雍正登基之后,将摊丁入亩政策正式制度化,但其仅在河南、直隶、江南等少数省份推行,而且在康熙皇帝承诺“永不加赋”而固定的丁银之上又大大加了一笔,直至乾隆登基之后才把雍正朝多征的丁银逐渐恢复到康熙年的标准,并正式将摊丁入亩推行于全国,乾隆四十二年,贵州最后完成摊丁入亩,便标志着摊丁入亩政策在大清治下全面施行。 后世许多人以为摊丁入亩是将人头税按土地面积收税,这样田多的地主就多交,田少的百姓就少交,自然也就减少了百姓的负担,是大大的善政仁政,也因此将雍正皇帝推到了极高的位置,甚至于给雍正皇帝戴上一个“满清十二帝唯一一个爱民如子的皇帝”的评价。 侯俊铖很长一段时间也是这么认为的,但自从组建红营,天天和田地、账簿、官绅农户打交道以后,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摊丁入亩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减低百姓的负担,单纯就是为了增加朝廷的田税。 清廷入关之后,一方面把前明三饷正式划入正税之中,一面又大肆搜刮地方节流,加派之后还将火耗这一最主要的杂税调高并制度化,压在百姓身上的担子极为沉重,百姓不堪重负,又无力反抗,既然衙门贪如狼猛如虎,百姓便去找那些不怕衙门的老爷们。 所以清初刚刚开国,本该是一个对明末弊政进行全面的清盘归零的时期,却出现了比明末更加严重的投充现象,大量的百姓宁可把自己卖给官绅豪族、八旗贵胄充当农奴佃户,也不愿成为自耕农,以至于顺治元年开始,清廷关于禁止投充、打击投充的法令一条接一条,但始终收效甚微。 侯俊铖看过清廷的统计,八旗王公贵胄仅在直隶地区就占据了三百多万亩的投充土地,顺治年清算多尔衮的时候,仅在顺天、永平、河间三府就收缴了多尔衮的投充土地一百五十多万亩,而这些收缴的土地最后也大多被八旗王公圈占,即便朝廷分发给小农流民,最后多半也会投充给八旗豪族。 封建王朝的税赋,多半是来自于压榨自耕农,朝廷正税一直都是不堪使用的,靠的就是各种杂税加派的盘剥,这些杂税加派老百姓无力避免,豪族贵胄可有的是法子推托不缴,而且人家还能推托得理直气壮,杂税加派本来就不符合朝廷定下的税法,自然就该不缴,朝廷再怎么贪暴,总不能一点脸面不要,纵兵来抢吧? 前明万历皇帝就派中官出去抢钱了,结果钱没抢到几个,反倒闹得地方一塌糊涂,把原本还算稳定的税基破坏殆尽,甚至直接养出了后金这个大患,清廷自然不会不吸取这一教训。 清廷的法子便是摊丁入亩,把丁税摊入田赋之中,农户即便是投充当了佃农,照样还是要缴纳一笔人头税,而且明代设置丁银是直接和徭役挂钩的,交了丁银就不必服徭役,由官府拿着这笔钱去雇佣劳力,也正因此,在明代丁银并不作为国税,而是直接作为地方留存专款使用。 但清廷却不一样,丁银和田赋一样作为国税直接被朝廷抽走,占了清廷收入的七分之一,官府收了丁银却都上缴给了朝廷,照样没钱去雇佣劳工,于是百姓缴纳了丁银却依旧要服徭役,以至于“富者连田阡陌,却少丁差,贫民地无立锥,反多徭役”。 历史上雍正朝所谓“士绅一体当差”,便是田文镜在河南整修河工之时,在当地官绅百姓缴纳丁银之后,又强行拉丁服河工徭役,故而引起了当地绅民强烈不满,直接闹到了朝廷,但官绅还有关系可以闹到朝廷去,下面的百姓就只能交了丁银钱后依旧被抓去服徭役。 而且丁银摊入田税,官绅豪族、八旗贵胄连朝廷正税都不愿缴纳,自然也是想尽办法的避税,这些丁银只会压到下面的佃农身上,等于是佃农交了自己的一份丁银,又要给主子老爷们再交一份丁银,然后说不定依旧会被朝廷抓去服徭役,相比以前压迫反倒更加沉重了。 以前百姓们还有投充这条路可以避税,但自摊丁入亩之后,连投充这条路都给清廷堵死了,朝廷解决了投充问题、征收了更多的税赋,官绅豪族依旧是合法避税,又多了个理由压榨佃农,算是皆大欢喜,唯一苦了的就是最下层的老百姓们。 第571章 革新(五) “历史上雍正皇帝得了个‘苛暴’的名声,恐怕不止是因为他的改革只得罪了地主官绅啊!”侯俊铖啧了一声,凝眉思索着,清廷这次在直隶、江南、河南、山东四省施行摊丁入亩的政策,也不是随意选取的,纳兰明珠和康熙皇帝是做了许多的考虑和盘算。 直隶和江南一个满地八旗贵胄,一个满地豪绅世家,两地自然都是投充大户,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自前明以来,这两个地方就是最难收税的地区,摊丁入亩主要就是为了解决投充的问题,清廷不在这两处施行才怪。 河南和山东则是因为前明藩产的问题,前明时期河南山东都是封藩大省,大多数的田产基本都掌握在当地藩王、宗亲、太监、贵戚手里,清军入关之后,清廷对前明藩产皇庄进行清理,明令“本主尚存,或本主已死而子弟存者,量口给与,其余田地,尽行分给东来诸王勋臣兵丁人等”。 在清军击败李自成之后,多尔衮信心爆棚,对前明余孽自然也犯不着客气,除了将大量投降的前明藩王宗室拉去菜市口排队砍头之外,又将他们的田产家产全数收缴:“故明赏赉勋戚庄地及民间无主荒田,悉令输官,酌行分拨。” 清廷入关占据天下,靠的是那些土豪劣绅和投降明军的协助,清廷分拨田土自然也就向着他们,直隶地区的田土大半被八旗贵胄圈占,其余省份的藩产则多被当地豪族或镇抚明军瓜分。 比如山东孔氏,便趁机在山东大肆圈地,圈占东平德王田产九千三百多亩,滋阳鲁王田产三千多亩,邹县阳信王田产三千多亩,珲城、阳谷、济南、兖州等地的藩产也多被孔家侵占,孔家的手甚至都伸进了直隶,在顺天府武清县占据了前明崇祯皇帝的老丈人周奎的一万七千多亩田产。 这些田地许多在明末之时就已经被当地地主占据,被孔家伸手进来,双方从清初打官司一直打到现在,可上头嘴仗打来打去,租贷照样还是要收,下面耕种的佃户便遭了大罪,要一次给两家交租还贷。 对于朝廷来说,前明藩产分拨之后非但税收没有增加,反倒更加减少了,前明那些藩王贵戚也不可能亲自去下田管理田产收租,一部分王田理论上是归他们所有,实际上是地方官府管辖,官府收税之后再按照藩王宗亲的禄俸拨给相应的数额。 明末国用困难,朝廷时常拖欠宗亲禄俸,地方官府自然也有样学样,常常扣留藩产宗禄为己用,朝廷和地方官府多少也能从上头捞到一些油水。 可这些藩产成了官绅豪族的田产,那朝廷就是一分多余的税收都收不到了。 清廷此番摊丁入亩的省份都是在那些圈占田土最多的地方,若是真能落实下去,清廷的财政收入必然是会有爆炸式的增长的。 对于红营来说,摊丁入亩却没什么作用,红营和清廷走的不是一条路,是直接把当地的官绅豪族给抹平拆分了,红营也从来没搞过什么徭役,工程水利都是发动军队、再招募青壮百姓修筑,自然也不用按人头收丁银。 “终究还是老一套”侯俊铖轻声评价了一句,继续往下看,越过一些不太重要的政策,目光落在一条政策上,双目又稍稍眯了眯:“清廷准备开海了?” 按照报纸上所言,清廷准备松弛自顺治年以来的海禁政策,在浙江宁波和江南云台山地区设港开埠,允许商贾组建行商、出海通商,允许番船靠岸自由交易、并准许番商在当地建房长居。 这倒是不奇怪,历史上清廷收复台湾之后,康熙皇帝便颁布了展海令,开放四处口岸通商,四口通商也给清廷带来了大量的银钱流入和关税收入,仅日本一地每年流入清朝的铜料就多达三百多万斤,巨量的贵金属输入也是之后清朝实行摊丁入亩的基础之一。 “只是有郑家卡在航道上,两口通商,多半怕是得给郑家交了过路费了…….”侯俊铖心中猜测着,历史上清廷之所以施行禁海,就是为了应付卡住东南沿海的郑家,康熙驰禁展海,也是因为清军攻克了台湾、拔掉了郑家这颗钉子。 如今郑家未除,清廷却开海通商,郑家的船队往海道上一横,来往船舰谁敢不交钱买路?清廷关税不见得能收到几个,但必然会养肥了郑家,而且郑家若是有异心,派水师截断航道、抄掠港口,清廷这两口通商便成了一个空架子。 这些事清廷不可能没有考虑,却依旧在此时开埠通商,只能说明他们和郑家的谈判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双方已经趋于媾和,准备坐地分赃了。 “国姓爷这后代啊…….啧啧啧……”侯俊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很快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清廷令礼部组建使团,准备跟随在京的东印度公司使节团返回巴达维亚,商议后续委任教官、核定商税等事宜。 委任教官倒是没什么好看的,如今的欧洲战术水平不见得能比东方战场上的同行高到哪里去,袁州、分宜之战,清军和红营双方十万级的军团大规模攻防,上百门重炮一天打出上万发炮弹,这种战争烈度放在整个世界也是极为少见的。 双方的战争形态也完全不同,红营步兵山地之中一路狂奔百里,清军有大量骡马,也曾创造过一日狂奔五百里赶赴战场的事迹,这种机动性,是在欧洲相对狭小的战场上难以一见的。 战场的不同,带来的是战术装备上全方位的差异,最典型的便是长枪,欧洲的长枪动辄长达五六米,反骑固然有效,但非常笨重,使用时必须双手握持,行军之时更是需要骡马或专人驮运,自然也就大大的拖累的军队的机动性。 而红营和清军的长枪,则在不断的缩短,时至今日只一人高低,单人单手提着也能健步如飞,就是为了机动性而做出的牺牲。 第572章 革新(六) 如今的欧洲军队还不像清末那般和东方军队形成了代差,总体上而言也不过是一支旧式的中古军队而已,两边真打起来,欧洲军队还说不准能不能打得过清军绿营,清廷疯了才会让他们来调教兵马,侯俊铖估计,最多也就是像之前一样委派一些炮队教官,然后荷兰人搞一些水师来协助清军管理海疆。 只有这“协议关税”一事让侯俊铖极感兴趣,中土政权长期作为全球最大的手工业生产国,在海贸上是有不可比拟的优势的,中土政权基本不需要出海去扩张海贸,只要在沿海开放港口贸易,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外番商船自动在港口刷新,然后送来大笔的银钱来采买货物,中土政权只要坐地收钱,便有源源不断的白银流入。 但这种优势也导致了几个影响深远的后果,一方面中土政权因为可以坐地收钱,就没有发展远洋水师掌控海道的动力,以至于大航海之前,远洋海道基本掌握在阿拉伯商人手里,大航海之后,又掌握在了西欧国家手里。 海道掌握在别人手里,货物的定价权自然也被别人控制,中土政权作为全球最大的生产国,看似借着海贸流入大笔白银,但实际上赚的却都是辛苦钱,大陆上的工坊和官绅拼命内卷,把价格压得极低,工坊工人、农户佃户饱受压迫,工坊主和官绅地主也是薄利多销,掌握海道的阿拉伯商人、西番殖民者这些二道贩子,转手一卖却能赚得盆满钵满。 同时海道掌握在别人手里,自然就容易被别人“贸易制裁”,后世常说明清时期“闭关锁国”,可相比于同时期的其他国家来说,明清已经算是“自由贸易”了。 西班牙在十六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就以王室命令禁止西班牙商人与明清直接贸易,进口的中国商品需整批估价,然后按比例分配给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荷兰在占据香料群岛之后便禁止向明清出售丁香,并驱逐中国商船;法国在1686年便严令任何公共场合和家中都禁止所有来自印度和中国的商品;英国更是直接规定只有英国本土和英属殖民地的船只才能靠港。 说白了,海上贸易最赚钱的方式从来就不是自由交易,海贸的暴利,天生就是靠着舰队抢占海道、垄断整个市场,这个道理在东方也是如此,明成祖时期六下西洋,却也是明代执行海禁最为严厉的时刻,郑和的舰队纵横四海,私人海商却是一律不准下西洋海贸的。 另一个问题便是这关税的问题,中土政权对海贸没有系统性的认知,对于国外的海关税收也少有研究,对于海关关税的计算,基本是硬套内河卡口的关税,加之缺乏水师难以禁绝走私,故而关税一直是比较低的。 清代海关关税相比明代有所上调,但进口税率也才16%,出口税率更是只有4%,对外国商船,尤其是朝贡船队不仅废除了前明的一些税种,而且秉持着“损之又损”的原则,在常额之外又有优惠,对于一贯恭敬、关系良好的藩属国,比如朝鲜、琉球等国,还实行了贡船免税的政策。 这种税率比同时期实行自由税率、在欧洲税率最低的法国还要低,更比不上大多数欧洲国家动辄五六成、七八成的关税税率,后世号称自由贸易的英国,在此时对许多特定商品还保持着百分之百的高昂关税,甚至可以说,正是英国利用高税率的贸易壁垒和贸易垄断的方式对本土棉纺织业进行保护,让它们没有被印度和中国的廉价纺织品冲垮,因此才有了工业革命的基础。 清廷的水师连郑家都打不过、近海都守不住,让他们去组建一支远洋水师,像明成祖下西洋一般夺回贸易海道,打死侯俊铖都不敢相信,荷兰人也不可能帮着清廷组建一支水师来揍自己,清廷派遣使团去巴达维亚参访,定然是要学习西方的海关关税制度了。 如今的清廷和后世那蹒跚迂腐的老弱国家不能相提并论,清廷很早以前就开始招募传教士和西番教官管理炮队,在福建面对郑家吃了亏之后就一直在和荷兰东印度公司合作和谈判。 康熙皇帝和纳兰明珠不是后代子孙那种闭目不见、遮耳不闻之人,与荷兰人正经接触了这么久,对他们的体制制度多少会有些了解,在这缺钱少银的时候关注到荷兰的海关关税制度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侯俊铖不由得在想,清廷会不会早个几百年就找个荷兰人来帮忙管理海关,毕竟清廷从海关上收不到什么税,税率低还是其次,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因为控制不住走私。 清廷官僚体系整体的问题,导致报关过程冗长、手续众多、贪污严重,一船货物正常报关时间可能长达一月左右,以至于虽然走私的费用比正常的费用更高,但海商却依旧宁愿走私,加之中国海疆绵长,沿海官绅又互相勾结、上下遮掩,清廷又缺乏水师查处,走私便难以禁止。 自明代开始禁海,到清廷从反复展海禁海,从四口通商变成一口通商,都是因为走私猖獗的缘故,但若是任用荷兰人管理海关,便没有这些顾虑,荷兰人有船队可以缉私,又是外番之人,官绅豪商想要勾结他们的成本便大大增加,只要能抑制住走私,海关关税和荷兰人分成之后,恐怕也会比以前翻倍的增长。 利用外番管理海关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早在唐宋时期就有招募阿拉伯商人管理市舶司的先例,最着名的就是宋末元初的蒲寿庚,清廷如今反正是一种病急乱投医的状态,再搞出个荷兰籍的蒲家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至于后果影响什么的,那都得活下来才有机会去处理。 只要能赚钱,两口通商之后把海关打包卖给荷兰东印度公司管辖,想来康熙皇帝眼都不会眨一下。 第573章 革新(七)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侯俊铖轻声感慨了一句,继续翻阅着报纸,接下来便是一些重要,但是也没那么重要的政策了。 比如军事装备方面,在岳乐的奏报之中已经明确提出红夷大炮之类的传统火炮对于红营的战壕工事的毁伤效果极差,“百炮齐鸣,半日之间消耗炮弹数千,而贼寇阵地纹丝不动,实心铁弹陷于泥墙土壕之中,为贼所获,反施放于我军之上。” 岳乐又指出清军的红夷大炮和各式火炮大多是直射火炮,而且炮架落后,仰角不够,很容易被红营的土墙工事抵御:“贼精擅土木,无论攻防,皆大兴修筑,多是墙后筑壕、壕后筑墙,层层叠叠,我军轰击之时,其兵避于墙后壕中,临战登墙作战,我军火炮多直击,难以跃墙而伤其兵马,纵使火炮优于贼军,日夜轰击不停,亦不能伤其分毫也。” 岳乐据此建议清廷“闻西番有所谓‘臼炮’者,可仰发炮弹,当多加引进、择重臣专督仿造,此番分宜、袁州之战,实心铁弹实无效用,唯开花炮弹颇有用处,只是多有炸膛、哑弹等故障,望朝廷遣派老熟工匠多加研制、广泛制造,以为军用。” 此番袁州、分宜之战乃是红营和清军的第一场军团级大战,清军吃了大亏,事后以岳乐为首,参战清军军将官吏对此战展开了一场相对全面的反思,清廷对此也很看重,对岳乐的建议几乎是无不批准。 这一条也是如此,康熙皇帝便专门下旨升戴梓为工部尚书,令其招募工匠和外番传教士、炮匠引进和仿造臼炮、开花弹等军器。 “这倒是个好事……”侯俊铖微微一笑,他们造出来的东西清军可以仿制,那清廷弄出来的东西红营同样也能仿制,经历了几年的积累磨练,如今又占据大半个江西的红营,手里的工匠还算充足,限制红营火炮发展的,其一是材料的问题,铜料铁料许多还要从外省走私输入,其次便是缺乏顶尖的工匠和火器专家,毕竟这一类的人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说有就能有。 清廷的工坊效率是远远比不上红营的,他们的优势是占据大半个天下、拥有当今世界上最多的手工工坊和工匠,其次便是在顶尖的军器专家和优秀工匠上压过了红营,他们的生产能力或许和红营拉不开什么差距,但研发能力必然是远远超过红营的。 但如今的武器装备又没什么代差,清廷若是真能把开花弹甚至燧发枪之类的武器故障问题,让这些新式火器可以大规模的制造使用,那红营同样可以照抄过来,到最后双方比拼的依旧是制度上的优势,而侯俊铖对此充满了信心。 除了军事装备之外,此番改制还涉及到了社会层面,清廷就剃发易服的问题算是正式下了定论,康熙皇帝发明诏解释说:“我朝剃发,于太祖、太宗年间,一贯是剃武不剃文,剃军不剃民,此固有之习俗也。” “昔和硕德豫通亲王入南京之时,残明都御史李乔剃发以表忠心,豫通亲王便斥其‘剃头之事,本朝相沿成俗,剃兵不剃民,剃武不剃文,尔等毋得不遵法令,自行剃之,前有无耻官员先剃求见,本国已经唾骂’,我朝于剃发之事,态度可见一斑。” “然则贼逆多尔衮篡夺中枢、倾压朝野,有谋逆之心,欲夺位篡国,故而时常滥行乱法、败坏法度,以此胁逼百官、指鹿为马、裹挟万民,此剃发易服之策,即源于此,实乃乱命也,果然祸国殃民、以至于天下动荡至今。” “顺治七年多尔衮暴亡,次年先帝便下诏陈列其十四条罪状,夺其一切封典、毁墓掘尸,诛灭其党羽,以此清正朝纲、整顿法纪,此剃发易服之乱命,早已因多尔衮之清算而抹消也!然则地方州县常因私立而乱法度,以此无根无据之乱法排除异己、搜掠百姓,擅施暴政,朝廷反颇受攻讦,至于天下之人有疑朝廷有‘以满代汉、摧残中华’之意,对大清心怀不满。” “今朕下明旨澄清此事,剃发易服者,并非朝廷本意,实乃多尔衮一党乱行法度,诸省州县不得借此乱法残虐生民,朝廷剃发,依旧相延旧俗,剃武不剃文、剃兵不剃民!” “多尔衮啊…..背了好大一口锅啊!”侯俊铖嘲讽似的笑了两声,清廷此番革新自救,必然得罪八旗贵胄,所以更要拉拢汉人官绅,剃发易服自然也就不可能再执行下去,但清廷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只能甩锅到多尔衮的身上。 而且康熙皇帝不知是因为顾忌八旗顽固派,还是从心底就没有彻底取消剃发易服的打算,民间的剃发易服虽然取消了,但军中的剃发易服却依旧在执行,配合上团勇新军的编练,日后清廷从朝堂到州县,必然是大量充斥着军中出身的官吏,有他们这些官吏作为榜样,想要当官的官绅和不明道理的百姓,自然也会受影响跟着剃发的。 “更关键的,还是借此形成新的阶层吧…….”侯俊铖摸着下巴揣测着康熙皇帝的打算,历史上在多尔衮颁行剃发易服的政策之前,清廷是严厉禁止旗人以外的各族百姓官吏私自剃发的,即便是为清廷做事的汉人官吏,没有清廷的准许,同样禁止私自剃发。 清廷此举自然不是为了保护其他民族的传统,只是和皇太极生造满族一样,人为的划分出新的阶级,将剃发易服当成功赏,只有对大清忠心耿耿、劳苦功高的汉奸才有剃发的资格,抬旗成为“自家人”,没有剃发的,自然就低人一等。 康熙皇帝废除剃发易服,估计就是回到当年皇太极时期的状态,把剃发易服当成功劳赏赐,让团勇新军借此获得超然的地位,因此成为满清最坚定的一批保护者。 “终究还是老一套……”侯俊铖淡淡一笑,将那张报纸轻轻合了起来:“新瓶装旧酒!” 第574章 新旧 黄宗炎早就备好了纸笔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侯俊铖读完报纸,见侯俊铖合上报纸冷笑,便将毛笔蘸满墨水,把宣纸铺在腿上,笑呵呵的说道:“如何?这满清的所谓革新新政,辅明看出什么门道来没有?有什么可以登在咱们的军报上的评析?” “新瓶装旧酒!”侯俊铖重复了一句,笑道:“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康熙皇帝和纳兰明珠他们会有这么大的魄力,搞这么大的动作,涉及到方方面面,是准备借机对清廷固有的体制弊端来一次全面的变革了……” “这些政策,林林总总十几条,涉及到方方面面,那就必然会得罪方方面面的人,康熙皇帝和纳兰明珠面对的反对势力,也必然会极为强大……”侯俊铖掂了掂手里的报纸,笑道:“不过嘛,康熙皇帝和纳兰明珠他们也清楚咱们红营不会给他们留下多少时间变革自救的,所以他们也只能霸王硬上弓、拔苗助长,希望快刀斩乱麻,和我们抢时间了…….” 侯俊铖又将那张报纸展开,依旧是冷笑阵阵:“这些政策若是真能全面的贯彻下去,清廷可以说是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够做到的极限了,依靠这些变革,足够应对大多数的敌人,可要对付我们红营,却是远远不够的。” 侯俊铖的手指在报纸上抚过,面色渐渐严肃起来:“清廷的所谓变革自救,说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呢?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保住他们这个压迫、剥削的政权,是为了让清廷的贵胄、爱新觉罗家的皇室能够继续坐在剥削者和掠夺者的位子上,他们被形势所逼,被迫进行部分让利,但归根结底是为了以后能吃得更多,若是覆灭了我们红营,必然是翻脸不认账的。” “这从他们这些政策里就能看出来了…….”侯俊铖的手指落在“摊丁入亩”那一项上:“当今天下,九成以上的百姓是农户,七八成以上的税赋依赖于田税,若要进行改革,不可能不在田赋之上做文章,更不可能不关注农户的态度。” “红营的社会改造,首先就是要分田分地,要协助农户佃农清租清贷,要搞生产运动、卫生运动,要搞合作社、农林会、妇女会等组织,从田地和农户这些最基层的方面进行改造,我们对整个中华旧社会的改造,才有了地基,才能持续下去。” “清廷这番改革之中,首重军事,其次便是税赋,税赋之中最主要的便是在这田赋上的改革,施行摊丁入亩的制度……”侯俊铖的手指在“摊丁入亩”四个字上一划,冷声道:“这恰恰证明清廷的所谓革新,与我红营社会改造相差迥异,暴露了清廷压迫剥削的本质,也是清廷此番革新自救必然会失败的根源!” “红营的社会改造,是从根本上对原有土地制度的变革,所以我们要彻底消灭掉官绅地主这一阶层,而清廷的摊丁入亩,则是期望在不改变原有的土地制度的基础上征收更多的田赋税银,这本身就是对官绅地主阶层的妥协!” “占据天下人丁近九成的农户佃农,他们的期望,是颠覆压在身上的大山、卸去身上的剥削,不从根本上改变土地制度,这种愿望是不可能达成的,不消灭地主官绅这一整个阶层,任何的土地政策的调整下到地方,必然会转化为新的压迫和剥削的工具!” 侯俊铖顿了顿,随手朝江南方向一指:“就像南雷先生所说的那般‘积累莫改之害’,不从根本上改变土地制度,每一次所谓革新改革,就必然会进一步加重农户佃农的负担,一如前明的‘一条鞭法’,改实物为征银,导致农户佃户在官绅地主之外还要受银商盘剥,朝廷借此新立火耗一项杂税,官绅地主也借机加倍盘剥,反使百姓负担愈重,故而一条鞭法,又有‘残民一条鞭’之称。” “清廷这摊丁入亩也是如此,本质上还是在旧有制度上的缝缝补补,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田土的问题,也并不符合大部分的农户佃户推翻身上的大山、反压迫、反剥削的期望,相反,清廷利用摊丁入亩在丁银之上做文章,借此掠财,是在主动的对底层的佃户农户进行进一步的剥削和掠夺。” “此事我能看清楚,康熙皇帝少年英主,纳兰明珠当世名臣,清廷朝野能臣干吏无数,他们也一定能够看清楚,但他们并不在乎,只是一味的盘剥掠夺……”侯俊铖又抖了抖这张报纸:“遍观清廷的这些政策,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打击以八旗贵胄为首的上层,拉拢汉人官绅、中小地主为主的中层,更加剧烈的压迫剥削底层的百姓。” “但这世上底层的百姓们才是最多的,我们红营只要牢牢站在他们那边,帮助他们实现期望、进行彻底的社会改造,引领更多百姓们自发的觉醒,将他们团结在我们周围,清廷这些政策,即便完完整整贯彻下去,他们依旧会一败涂地!” “此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黄宗炎点点头,吹干纸上的墨迹,有些好奇的问道:“辅明,你觉得这些革新政策,清廷真能完全贯彻下去吗?” 侯俊铖摇了摇头,笑道:“我前头说了,康熙皇帝这么大的动作,得罪的人是方方面面的,那些反对势力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他们也需要时间勾结、观察,等待时机,什么样的时机呢?清廷此番改革目的是‘革新自救’,那就得战场上过真章,战场上打不赢,哪怕只是一点小挫,很可能就会掀起滔天巨浪!” 中土政权按照后世流行的说法,自古便是绩效优先,不像某些西方国家和他们的二狗子一样宗教入脑,一天到晚喊着“赢”就行了,做事总是要看到效果的,清廷这革新自救持续一段时间,稍微有了些功绩,都不需要红营去刻意引导什么,那些反对势力都会推着清廷的团勇新军上战场测验测验的。 一支没有准备充分就被逼着往战场上赶的兵马,失败是可以预见的,可若是不想让他们上战场,康熙皇帝和纳兰明珠就得靠着暴力强压,矛盾会愈发的尖锐,一招不慎就有自爆的风险。 “改革就是在走钢丝!”侯俊铖站起身来:“我们也不需要关注太多,勤修内功、扎稳基础、兵来将挡便是!” 第575章 困境 清晨的薄雾渐渐被阳光驱散,米升从一块藏身的石头后露出半个脑袋放眼看去,视野却没有因为雾气散去而好上半分,密密麻麻的树木杂草和起起伏伏的山地依旧将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条蜿蜒的山路,清晰的如同长蛇一般盘旋在山地之间。 米升粗粗喘了口气,缩回了石头后面,周围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米升抬头一看,身边一名战士头上绑着的棉布又一次渗出了鲜血,素色的棉布已经被鲜血染成一块块红褐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双眼紧紧盯着那条山路,手里的短苗刀攥得喀兹作响。 “米委员……”一名红营将领弯着腰走了上来,在米升身旁轻声说着:“后方传来消息,耿翼长伤重不治…….” 米升撑着地面的手猛的一抓,泥土都钻入了每一个指头的指缝之中,眼泪在眼眶里打着滚,却又生生憋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会为他报仇的!” 那名将领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米委员,这一仗…….能赢吗?” 米升张了张嘴,想要给个肯定的回答,却怎么也说不出声来,他们将要迎战的这支吴军兵马,这段时间几乎将他们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双方的人数、武器装备、战场经验都相差甚远,米升唯一的优势,只有基层战士的素质,但在巨大的差距之下,这一点优势并不能决定战场的胜负。 吴世璠登基称帝之后,吴军外姓诸将督抚除了本就在衡州的,全都对吴世璠的诏令置之不理,即便是在衡州的外姓将官,许多也称病不出、奉召不至。 加之许多如吴世琮这样的亲党人物也不满郭壮图把持朝政,同样不来拜会新帝,以至于吴世璠的登基大典都只能找了个节俭的理由从简从快,甚至因为前来参拜的百官过少而取消了郊祭典礼,可谓草草了事。 莫说郭壮图,吴世璠都对此极为不满,整日在宫里无能狂怒、斥骂百官,但他又没能力和胆量跑去找那些“奸臣”的麻烦,只能把怒气撒在身边的近侍身上,时常“大呼某督臣将帅之名,口斥奸贼而手格宫人,以为惩戒奸邪也”。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李本深这位外姓骨干却亲至衡州拜见吴世璠,自然让吴世璠和郭壮图大喜过望,吴世璠于朝会之上亲自走下丹陛扶起李本深,泣泪哭诉:“朕登基以来,诸臣跋扈,背弃国恩,唯李提督忠心勤勉,不忘君上,实乃我朝忠良第一也。” 郭壮图自然没有吴世璠这么天真,他也很清楚李本深为了要忽然跑来衡州拜见新帝,李本深想当贵州的土皇帝,可贵州从吴三桂造反之前就一直没平静过。 一开始小股的苗民起义,发展到草堂会之类有组织的起义,到如今由红营领导的闹红,贵州无穷无尽的大山带来了连绵的战火,敌人还越来越强,可贵州贫瘠,李本深根本养不起什么兵马,不依赖于外部势力,他这贵州王早晚有一天得给人砍了脑袋。 之前亲党和外姓的斗争中,李本深还想站在外姓那边,结果便是郭壮图将调去贵州协助镇压的军兵全都调了回来,又断了给贵州的输粮,李本深立马就吃了大亏,被黔西北根据地沿着阁雅江一路打到平远州,本部精兵都损失两千多人,李本深也是好汉,自然不吃眼前亏,赶忙跳了船跑去衡州给吴世璠下跪求援。 郭壮图虽然清楚李本深的打算,但也没有怎么为难他,一则郭壮图也需要李本深这个第一个跳船的外姓督臣充当牌坊,另一方面红营的黔西北根据地也侵入了镇雄、威信等地,直接威胁郭壮图的云南老家,郭壮图也有意将之彻底拔除。 于是郭壮图一面传令云南方面集中兵马扫荡镇雄、威信等地,一面调遣两万余精兵入黔协助李本深,之后随着红营在江西大胜清军,清廷派遣使节来衡州谈判,双方准备正式罢兵休战,郭壮图便将重点放在“剿红”之上,不仅不断从吴三桂留下的本部精兵之中抽调兵马入黔助剿,还从吴应麒、夏国相等前线的亲党骨干手下讨来精兵入黔。 时至今日,在贵州“剿红”的各部吴军人马和李本深本部兵力多达八万余人,数倍于黔西北的红营兵马。 与此同时,退回四川的王屏藩同样也对红营黔西北根据地的扩张心生警惕,王屏藩也有雄踞四川的意图,自汉中退兵、与清廷议和之后,王屏藩便开始重点经营四川。 此时湖南湖北地区的百姓因为连年的战争遭到了沉重的压迫,湖南长期作为吴军剥削最重的一省,百姓时有逃亡,而湖北因为清军和吴军的轮番大战和陈兵对峙,双方竭泽而渔式的征粮抢掠,甚至让这片鱼米之乡爆发了粮荒,在盛产粮米的湖北,米价却是日益腾飞,自然也导致大量百姓逃亡。 这些逃亡的百姓一部分逃入江西,一部分则逃入四川,王屏藩也有意在招募逃民,面对吴周朝廷要求各地州府逮捕押回逃民的诏令置之不理,反倒是派出许多官吏将领协助逃民开荒建屋,以军屯为名给逃民分拨田土、农具、耕牛等物,并传令四川各地三年只征军粮、免除赋役、滋养百姓。 四川本就地广人稀,又土地肥沃,加之王屏藩轻徭薄赋,湖南湖北的逃民百姓自然是纷纷涌入,甚至许多有产有田的农户佃户听说以后干脆抛荒跑去四川,仅在康熙十七年一年,王屏藩便招募逃民百姓近十万人。 王屏藩用心经营四川,自然不可能不注意到处在川黔滇交界之处的黔西北根据地,王屏藩倒是没有主动参与对黔西北根据地的围剿,只是布置了近两万人马驻扎在叙永厅一线,锁死黔西北红营部队北上四川的道路。 这就让黔西北根据地活动的空间大大压缩,一时之间陷入极为危险的困境之中。 第576章 设伏 吴军此番入黔助剿的兵马和以前不一样,吴周和清军议和虽然没有公开,但私下里已经是媾和罢战了,没有了清军的巨大压力,吴军便能抽调大量的精锐入黔,这些精锐老卒多半都是在血火之中滚出来的,装备精良、经验丰富、悍不畏死,关键还人数众多。 贵州漫无边际的群山原本是黔西北根据地最大的优势,依托群山时聚时散,让只能抱团走山路的李本深所部被动挨打、送肉上门,但这些入黔的吴军精锐,常年的血战磨砺让他们也有足够的组织和能力分成小队时聚时散,即便达不到红营那种以队、班为单位的细分程度,但也足够应付红营的游击战术。 吴军对黔西北根据地的部队显然也是进行了深入研究的,也摸索出了一套战法,将精锐的斥候散出去仔细搜查,这些斥候大多是广西、云南等地的土司兵,从小在山林中长大的猎户蛮族,翻山越岭、山林之中寻路追踪不弱于黔西北根据地里的苗兵,发现红营部队或各种组织的踪迹,亦或者黔西北根据地在山林之中的藏身之处、据点、苗寨,也不打草惊蛇,立刻回报吴军大部队。 吴军大部队得知消息之后便会尽量从四面将之围定,然后抽调精锐组成一支支小队继续搜索,一旦发现红营的踪迹便不停骚扰使之疲惫,若是红营退却,便跟上咬死、引领后续部队追击,若是红营回击就立马后撤,确认安全再继续循环。 这让黔西北根据地的人马极为难受,硬打,双方差距巨大,必然是打不过的,游击伏击,吴军又极为谨慎,吴军的小队又如狗皮膏药一般黏着不放,很难找到机会,只能领着吴军在大山里头兜圈子,可吴军又人数众多,随时可以抽调兵力轮换休整,而黔西北根据地不过万余人马,在山林之中转来转去又没法甩脱背后的吴军,自然是疲惫不堪。 与此同时,李本深还亲自坐镇黔西州,指挥本部兵马和数万苗兵、团练、民壮等辅助兵马向毕节大肆搜山扫荡而来,遇村即烧、遇寨便毁、遇人即屠,欲“铲灭贼众栖身之所,以收犁庭扫穴之效”。 黔西北根据地本也是红营各个根据地里人员组成最为复杂的根据地,兵员之中有从吉安本部调来的骨干老兵,有当年草堂会的余部,有黔西北地区发展的汉民百姓,有俘虏后改造的李本深等部吴军人马,还有许多解放的苗寨里的苗民和当地土司的洞蛮、白彝等少数民族,如今陷入这困境之中,连部队都开始动摇了起来。 在吴军持续的围剿之中,黔西北根据地死伤不少、兵疲将乏、士气低落、人心动摇,黔西北根据地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从上到下不少将士都鼓噪着干干脆脆的和吴军打上一仗,无论是生是死,总好过继续在这山林之中徒劳无功的兜圈子。 黔西北委员会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种情况,紧急商议之后,也认为此时若是再不打上一仗,下面的战士就得一哄而散了,而就在此时,吉安本部派来的干部也找了过来,告知了红营在赣北大胜清军和红营江西各处根据地准备重新整编,将会腾出大批干部和骨干老兵前来支援黔西北根据地的消息。 黔西北根据地顿时士气大振,上上下下颇有“柳暗花明”的感觉,下定决心择地寻机与吴军大战一场,解除一部分吴军的威胁。 如今这场战事便即将到来,米升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此番能否得胜,他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他们这一次是倾尽全力,将八千余状态尚好的部队全数拉了出来,而他们身后咬着的吴军部队却有四万多人,按照黔西北委员会战前制定的计划,他们需要在乌蒙山穿行数百里连续作战,对于这一支已经疲惫不堪的部队能不能达成这一目标,谁也说不准。 但若是这一仗不能得胜,黔西北根据地支撑不到后续的支援抵达就得放弃毕节地区转移了,黔西北根据地的存亡,便押在了这一仗之上。 “毕节是个好地方,鸡鸣三省,我想在这里待下去……”米升叹了口气,开口回答道:“江西富裕,我们去了江西,不会像在贵州这么艰苦,但这里的百姓我们带不走,他们供我们吃穿,把儿子丈夫送来参军,我们……不能抛下他们!” 那名将领默然一阵,点点头:“我从小生长在这乌蒙山下,祖宗坟寝都在此处,我也不愿意丢下这里!” 米升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名将领便自去安排军务,米升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着,似乎是在盘算着早已定下的计划:“我军于孙家铺附近与敌接战,浅战即撤,穿越乌蒙山奔行五十余里至杨家湾,让吴军跟着我们高速机动,没有充足的时间搜集情报、协调各部,形成孤军深入之势。” “第一标在观音铺占领有利地形与追击之敌接战,掩护主力部队于杨家湾一带展开,接敌之后向后撤至主力部队之后作为预备队,引诱吴军进入埋伏,二标走山道迂回敌后断敌人后路,三标…….” 米升环视了一圈周围,他就处在第三标之中:“在杨家湾东侧高地居高临下阻击吴军,防止其占据有利地形重组部队抵抗,第二翼一标伏于麻子沟,开战之后视情况而定,若是吴军后续支援赶来迅速,则作为阻击部队,若是吴军后续兵马行动迟缓,则侧击中伏吴军,协助主力部队围歼该部!” 远处的山林之中忽然响起一声铳响,惊起无数栖息在树林之中的飞鸟腾空而起,惊叫着扑腾着翅膀飞上高空,但很快他们的声响又迅速被连绵的铳声和轻炮小炮的轰鸣声盖过,苗人惯用的竹哨响遍整个山林。 “来了!”米升将木棍狠狠扎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生死之战,到拼命的时刻了!” 第577章 谨慎 米升伏在潮湿的岩缝间,双手苗刀压着几片枯叶,刀柄雕的盘蛇正对着山下蜿蜒的官道,米升瞪圆了双眼,视线顺着官道极目望去,但山峦和丛林遮挡了他的视线,只能听见那个方向炮声和铳声愈发密集,夹杂着接连不断的喊杀声,还有吴军那狰狞的喇叭声和战鼓声。 山林之中钻出几个人影,都是缠着头巾、穿着一身蓝黑色布衣苗人打扮、只在臂膀上缠着一条红巾的斥候,向着红营各部的埋伏阵地飞奔而来,一名踩着满脚苔藓的斥候滑到米升身边,语气急促的禀告着:“米委员,一部吴军已与我军交战,该部估计一万三千余人马,领军主将打的是夏国相所部总兵何进忠的旗号!” “算是个老熟人……”米升点点头,随口念了一句,何进忠对于红营来说确实是个老熟人,当年夏国相驻屯萍乡之时,何进忠便是他的部将,红营和他们也算是有走私和摩擦的情分,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情分在,夏国相才派他领军入黔来协助李本深“照料”老熟人。 “一万三千多人……还能打!”米升稍稍喘了口气,这一仗黔西北根据地算是在走钢丝,即便是有埋伏,若是吴军来得太多了,指不定也得翻车,若是吴军来得太少了,却又达不到给予吴军重创,让他们短期内失去追击能力的效果,一万多人马,不多不少刚刚好,看来老天还是站在红营这一边的。 杨家湾的主阵地上响起一阵尖啸,三只裹着硫磺的竹箭冲上高空,那是让埋伏的各部兵马准备的信号,周围的山林之中隐隐约约的人影闪烁,很快又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观音铺方向的山林和官道上陆陆续续的出现了许多“丢盔弃甲”、穿着杂色衣装的红营战士,踉跄着朝着各部设伏的阵地逃来,然后又飞快的隐入山林之中消失不见。 贵州贫瘠,占据着大半个贵州的李本深部除了少数精锐,大多都是一副乞丐兵的模样,处在黔西北山区,又面临着李本深和吴军大肆围剿的黔西北根据地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依托当地的百姓、苗寨,温饱衣装还是不缺,可武器装备大多便只能靠缴获,想要像江西的同袍一样统一军服装备,更是痴人说梦了。 而吴军的精锐部队,从衣装盔甲上就令人垂涎三尺,从官道和山林中钻出来的吴军步骑,一水的土黄内衬布衣、暗红布面镶铁甲、六瓣黑铁明盔,许多骑兵还穿戴着一身闪亮的明铁扎甲,头戴亮银针盔,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再撒在他们的身上,波光粼粼,如同海浪袭卷而来。 “他娘的,这么好的衣甲装备不去打清狗,专门跟咱们过不去!”米升身边的标长怒气冲冲的斥了一声,又用苗语骂了几句,他这个标长也只不过有一件粗糙的布面暗甲傍身,头盔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坏了都没法换,只能裹着一头苗人的头巾。 “以后都是我们的了!”米升强拽着嘴角牵出一个笑容来,急促的呼吸倒也没有让他的话语紊乱难闻:“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吴军表现得很有纪律性,步队压前、马队压后,见红营的兵马没有溃败,而是有秩序的且战且退,却又忽然消失在山林之中,没有盲目的纵兵袭击,沿着山道一路搜索而来,眼见着前部就要进入伏击圈的边缘,却忽然唢呐鼓号之声大响,旋即整个军阵都齐刷刷的停了下来。 米升浑身紧绷着,拽断了石头旁的一根荆棘,尖刺扎进掌心里,一阵阵钻心的痛,米升却全然不顾,只是瞪着双眼盯着那支缓缓停步的吴军兵马。 一匹白马载着一名身穿包浆鱼鳞甲的吴军将领登上远处一座高地,正是此部吴军主将何进忠,米升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一刻不慢的移动着,却见他在高地上踱了几步,摸出一支望远镜朝着红营埋伏的地区扫视起来,让头上套着草圈,又伏在石头后的米升都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杨家湾主阵地距离清军所在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被茂密的丛林严严实实的遮挡着,准备绕后包抄的部队更是远在翻过两个山头的位置,米升所在的位置山势较缓,同样也被茂密的山林遮挡着,又做了充足的伪装,米升有自信,在何进忠的位置是绝对发觉不了他们的。 何进忠似乎确实没有发现他们的埋伏,望远镜左右扫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收了起来,抬起一只手挥了挥,身旁亲兵有节奏的挥舞起令旗,那是继续前进的旗号,一队亲兵已经将喇叭贴在了唇边,只待用力吹响。 就在此时,何进忠却忽然摆了摆手,身边的亲兵赶忙又挥起了令旗,周围的将官军兵都回头过去看他,却见何进忠仰着头朝向西而行的太阳扫了一眼,又朝太阳一指,似乎是在跟身边的将领解释着什么,随即便是令旗挥舞,吴军军阵中竟响起收兵的金锣声,吴军的部队后队变前队,如同退潮一般缓缓退去。 “吴军发现了!”米升身边的标长拼命压着声音,语气中的惊慌却怎么也掩不住,耳上挂着的银坠在不停发着抖:“怎么发现的?哪里露了破绽?” 周围的战士们也是一阵阵骚动,吴军还没退尽,他们还严守着纪律尽量不发出声响,但骚动像瘟疫般在伏兵中蔓延。有人碰倒了装毒箭的竹篓,箭镞上的见血封喉汁液滴在石头上滋滋作响。 米升的眉间凝成一个川字,脑子里也在不停的盘旋着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周围骚动的声响让他不能静心思考,干脆抓起块碎石砸在岩壁上,清脆的撞击声让众人瞬间噤声,也仿佛砸开了米升脑中的乌云,让他猛然想起何进忠的动作,扭头往西一看,太阳将山影拉得绵长。 “太阳要落山了,何进忠不想在晚上进军,免生意外!”米升缓缓吐出口气,狠狠啐了一口:“谨慎的家伙!” 第578章 中计 夜间的露水浸透战袍时,派出去盯着吴军动向的斥候返回了杨家湾,米升和几个黔西北根据地的委员正围在一起商量,借着烛火查看了斥候手绘的地图,米升反倒松了口气:“看来咱们猜的没错,何进忠那厮一路退回高山寨,凭寨布兵据守,是不想在夜里跟咱们交战,宁愿放纵我军逃离。” “何进忠也是在试探咱们是不是有埋伏……”一名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的委员忽然出身说道,乃是当初草堂会的创始人、黔西北根据地最早的委员之一,乃是一名猎户出身的苗人,名唤龙九峒:“诈败诱敌这一招咱们当年在黔东南转战之时就时常使用,何进忠他们研究过我们的战法,对此不可能不提防。” 周围正叽叽喳喳议论着的许多委员顿时闭上了嘴,静静地听着龙九峒说话:“何进忠突然撤兵停据,就是在考验着咱们,若是我们以为他窥破了埋伏而耐不住性子,要么撤兵、要么强打,伏击的打算自然也就暴露了,何进忠便能后发制人、有的放矢,将咱们置于死地!” “龙委员说的是!”米升点点头,将手里提着的木棍杵在地上:“所以咱们要沉住气,按照原计划行动各部退入之前的隐蔽点,注意不要被吴军探马发现,明日天亮再进入战斗位置。” “何进忠这一步人马都是吴军宿将老兵,又咬得咱们这么紧,诸部之中何进忠部最为积极,咱们一口气吃掉他们,其他的吴军部队必然会有疑虑和退缩,我们闪转腾挪的空间就大了许多,才能坚持到本部的支援抵达!” “吴军调集了数万大军在贵州,贵州贫瘠,如何能养活?全靠外省输入粮草物资,时间拖长了,吴周必然是撑不下去的,故而他们利于速战,只要我们支撑到本部的支援抵达,在贵州群山之中彻底扎根,吴军这数万大军奈何不了我们,不想把整个吴周拖崩拖垮,就只能撤军而走了,到时候便是我们去找李本深反攻清算的时候!” “米委员说的没错!”龙九峒重重点点头,双目之中有股异样的波纹流动,但很快又消散不见,他一直低着头看着地上用木棍画出来的简易地图,也没人注意到:“不管怎么说,何进忠此部咱们都必须吞掉,这一仗打不赢,咱们就可以分家当散伙了!” 米升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各自回去准备吧,过几天就要过年了,明日这一仗打完,不管是生是死,总能好好过个年了!” 各部各自隐蔽,寂静的夜里偶尔会传来几声弦响,那是伏在周围的暗哨猎杀着靠近部队隐蔽点的吴军探马,但吴军许多探马被刻意的放了过去,前头的山林山道之中,零零散散的丢弃着一些伙食担子、器械物资,还有许多伪装的阵地,就是为了诱导吴军:红营确实设下了伏击,但已经撤兵逃走了。 直到第二日清晨,米升正迷迷糊糊的蜷缩在一处昨夜挖的藏兵坑中,几个战士和他紧紧贴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身上盖的都是捡来的树叶竹叶,既能做伪装,也能当被子。 一名斥候却摸了过来,唤醒了米升,给他递上一封书信:“米委员,龙委员让我送来给您看看,我们在吴军后方截住了几骑吴军骑兵,从他们身上搜出这封信来。” 米升一边揉着眼,一边展开书信查看,却是何进忠发给后方的一封“捷报”:“苗蛮匪贼,已于观音铺地区为我军重创,余部狼狈向镇雄方向深山逃窜,我部正全力追剿,日内将肃清苗匪、歼彼丑蛮,以绝根诛,特此报捷,振奋军心!” “势在必得啊!”米升大喜过望,差点笑出声来,这封报捷信可以坐实了何进忠终于是上了他们的当,认为黔西北根据地已经是无力再战、旦夕可灭了,何进忠所部是此番围剿黔西北根据地最为积极的一支兵马,红营在乌蒙山里兜圈子,他们自然也一直跟着兜圈子,红营熬不住,显然他们也有些熬不住了。 米升猜的没错,过了一会儿又有斥候来报,吴军用过早饭之后便拔营向杨家湾而来,这次何进忠没有再谨慎的将步军压在前头搜索前进,而是摆出追击的架势,骑兵领头,步军大半没有披甲紧跟在后行军,辎重队压在最后,显然是要全速前进、追击已经“逃散”的红营部队了。 米升又摸回那块石头后头,靠着石头摆上一根火门铳,又摆上几个竹条镖,山道之上已是隆隆的马蹄声响起,一队队骑兵牵着备用马奔潮一般涌来,除了最前列的几百骑披着全副甲胄,大多数都只穿了一身锁子甲,甚至根本没有披甲,甲胄都绑在备用马上驮负着。 这些骑兵不是米升他们的目标,紧张的看着他们疾行而过,紧接着便是吴军的步军拐进山道之中,他们大多数人也只穿着一身轻便的锁子衬衣或卸掉甲片的布面棉甲,更多的则是片甲未着,只裹着棉衣皮袄。 有些人还将甲衣头盔绑在背上背着,遇敌便能迅速披甲作战,更多的甲胄早就丢给后头的辎重队驮着了,开战之后再去领甲穿戴也不迟,他们要尽力跟上马队的速度,穿着几十斤重的甲胄翻山越岭的快速追击,超人也得累垮了。 “准备好…..”米升轻声吩咐了一句,提起手边的火门铳,在火门处插上火绳,悄悄从石头后探出头去,看着山道尽头一面将旗从清晨的薄雾之中飘然而出,一队衣甲鲜亮的亲兵簇拥着何进忠从他们的阵地前飞快掠过,领着跑得队列都乱成一团的步军向着杨家湾方向而去。 就在此时,杨家湾那里冒出一声铳响,紧接着便是连绵不断的铳声和炮声充斥了整片山野,前方的吴军都在乱糟糟的大喊着“有埋伏”,引得后方的吴军队列也轰然大乱起来。 米升将木哨含进嘴里,奋力吹响。 第579章 拼命 山道上的吴军早被杨家湾方向的动静惊动,本来就因为疾速行军而略显混乱的队列更加混乱,背负着盔甲的步卒赶忙停住脚步穿戴着盔甲,许多没有携带甲胄的吴军兵将又蜂拥着朝着后方的辎重队跑去取甲,狭长的山道之上拥成一团。 但这些战火中淬炼出来的精兵反应速度也飞快,许多老卒宿将听到前头铳响炮轰的动静,立马就反应了过来,甚至无需将官多言,便顺着山坡向米升所在的高地攀爬而来,此处山势较缓,攀爬相对容易,占据此处高地,就能控制住这一段山道,在高地上临时构筑防御,掩护大军重组和准备。 但这场伏击红营也是精心策划,早就在高地上布置阵地,米升的哨音刚落,身旁的战士已经斩断了牵着绳框的粗绳草绳,绳框里的滚石檑木倾泄而下,如同山崩一般顺着山坡滚落下去,正在攀山的吴军兵卒毫无防备,顿时便是脑浆飞溅、血肉横飞。 山坡上响起一连串骨肉碎裂的闷响,惨叫声和惊慌的喊声夹杂在一起响个不停,米升用火折子点燃火绳,那那门火门铳摆在一处石头上,等火绳燃尽之后,火焰引燃火门里的火药,这杆火门铳就会“自动”开火。 米升则提了一把竹条镖,从石头后窥探过去,那些滚石擂木碾过吴军的兵将,与锁子衬衣摩擦时迸出的火星在薄雾之中时隐时现,山坡上的吴军血肉之躯并没有拦住多少滚石檑木,它们顺着山坡滚至山道上,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 米升亲眼看着一个吴军的步军把总下意识的举起一副藤牌试图遮挡,却被一块檑木当头砸下,如同纸片一般陷入山道上的泥地之中,那檑木却速度未减,又撞入山道上拥挤的人群之中,瞬间拖出一道猩红的沟壑。 “有埋伏!有埋伏!”无数人在乱糟糟的嚷嚷着,混乱的喊声盖过了吴军军官的喝令声,山道上拥挤着的吴军兵将太过密集,在这一轮滚石檑木的打击之下是躲无可躲,自然是死伤惨重,又将吴军本就混乱不堪的队列搅得更加混乱,尸体和滚石檑木堆积在山道上,甚至把许多吴军的退路都给截断了。 红营的战士从掩体里露出半个身子,用竹条镖朝着山坡上那些侥幸没有被滚石檑木砸中的吴军兵将补刀,这竹条镖本就是苗人擅使的兵器,十几步的距离对付轻甲和无甲的吴军兵将,轻而易举的便能取走他们的性命。 与此同时,后方的山林之中也传来一阵阵爆炸声和铳声,旋即又是许多吴军乱糟糟的喊着“辎重队遭袭了”,两道烟花穿透山林腾空而起,那是红营包抄的部队抵达位置、发起进攻的信号。 杨家湾方向飘来一阵阵急促的鼓声和唢呐声,随即便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震动得每一棵巨树草木都在颤动,米升又一次吹响了木哨,放声大喊着:“铳弹弓弩统统打出去!准备搏战!” 随着接连起伏的哨声响起,红营的阵地上,堆在各式轻型火炮前的遮挡物纷纷被拽开,黑洞洞的炮口朝着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喷涌出狂风暴雨一般的炮子,薄雾笼罩的山道之中腾起一片血色。 紧接着便是无数铳弹、羽箭和弩矢飞射而下,黔西北根据地的武器装备大半需要靠缴获,铳弹炮子无法自产,在这乌蒙山里兜了这么久的圈子,已经消耗殆尽,就连弓箭弩矢,许多也是用的粗制的竹箭、竹弩,若是在平常,想要穿透吴军精锐的铠甲可谓痴人说梦。 可从这处高地到山道还不到百步的距离,吴军又大半没有披甲,即便是木箭竹弩也能给予他们极大的杀伤,在吃疼的呜咽声和慌乱的惨叫声中,山道上的吴军兵将被这场“暴雨”洗刷,顿时倒下一片,许多受伤未死的,也被慌乱的同袍踩踏而过,在狭长的山道上生生被踩死。 这些吴军精锐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在红营一波一波的洗礼之下,一些吴军兵将还在飞速的组成阵势,将长牌藤牌顶在前头,弓箭手集结一处,向着高地上的红营阵地抛射箭矢,这些血战多年的吴军精锐在战场上磨砺出优良的箭术,一阵阵箭雨泼来,竟然压制住了居高临下的红营。 一队队吴军步卒趁机扛盾持刀向着高地上杀来,何进忠的亲兵则沿着山道策马挥鞭乱打,试图将山道上混乱的吴军重新组织起来。 米升又一次吹响了木哨,一旁的几个红营战士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抡起劈山刀狠狠砍断了掩体上紧绷的绳索,第二轮滚石又一次如同山崩一般倾泄而下,正在攀山的吴军手里的藤牌盾牌根本拦不住滚石的阻拦,只能鬼哭狼嚎的被滚石驱赶回了山道,山道上集结的吴军弓箭手也是队形大乱,慌忙躲避着暴雨一般砸下的滚石。 “冲上去!”米升大喊一声,他们准备的滚石檑木,和手里仅剩的弹药弩箭已经消耗殆尽,只能趁着吴军混乱之时搅进他们的队伍里近身搏杀,若是让吴军在山道上重组队列,黔西北根据地的红营战士们,绝对不是这些经验丰富的吴军兵将的对手。 一股红潮从高地上漫卷下来,山道上的吴军早已是阵不成阵,但面对从高地上冲杀下来的红营部队,却有许多兵将自发的发出野兽一般的怒吼,抽刀挺矛迎上前来,两股激荡的潮水瞬间便撞在了一起,血腥的味道充斥了空气,兵甲交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双方兵将嘶吼搏杀,将山道上漂浮的硝烟和薄雾,彻底驱散一空。 米升从石头后站起身来,朝着杨家湾的方向看去,山林遮挡了视线,那里的搏杀之声却依旧清晰的传来,米升深吸口气,攥紧了手里的苗刀,一名护卫扯住米升的衣服:“米委员,战场危险,您就呆在这里吧……” “我也是战场上滚下来的,怕什么?”米升呵呵一笑:“生死之战,打不赢,咱们照样跑不掉,必须要拼命了!” 第580章 崩散 激烈的铳声和喊杀声被四面八方的山林拦住,不断的回荡着,显得无比的清晰,让人完全分不清声音从哪传来,只觉得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声响,让人心惊胆颤。 何进忠缩在一块山壁处,身子紧紧贴着山壁,他的战马横在一旁的山道上,早就成了一具尸体,周围许多吴军的尸体七横八竖的倒着,还有一些将死未死的在哀嚎着向周围的同袍求救,却没人理会他们,吴军的将领都疯了似的拳打脚踢的试图将身边乱逃乱窜的吴军兵卒重新组织起来。 四面八方的山林之中铳声炮声接连不断,羽箭弩矢也如下雨一般泼下,喊杀声和刀枪交击之声刺激得无数吴军兵将慌不择路的逃跑着,何进忠扶着山壁朝前头扫了一眼,又气又急的啐了一口:“他娘的,从入贵州以来小心谨慎了这么久,没想到还是着了红营贼的道!” 吴军在杨家湾遭到了红营的伏击,杨家湾顾名思义就是一座山湾,周围群山环绕,中心却地势平坦,红营便把伏击阵地布置在四面山林之中,放过了何进忠所部的骑兵马队,直到看到何进忠的进入杨家湾,这才用倾泄而下的滚石檑木堵死了几处山道穿越的“隘口”,将吴军一分两半。 然后便是集中火炮、火铳和弓弩向山湾里的吴军漫射,何进忠和周围的亲兵都是一身鲜亮的铁甲,又骑着高头大马,自然遭到了重点照顾,好在何进忠战场经验丰富,在前头的山道被滚石堵上的一瞬间就察觉了红营的打算,立马就跳下战马钻进亲兵马队里躲避。 炮子铳弹、弩矢羽箭泼雨一般洒来,周围的亲兵和战马一眨眼间便是血流成河、惨叫嘶鸣声不断,何进忠的战马更是被一堆炮子包裹其中,身上冒出数十个血洞,如同破布一般摔倒在地,可何进忠却借着他们做肉盾,毫发无伤的寻了处相对安全的地方躲避起来。 而吴军满心以为红营昨日见伏击不成,便已经放弃阵地逃跑了,丝毫没有心理准备,遭到意料之外的伏击,顿时全军大乱,吴军的将领都在扯着嗓子大喊“重组军阵”,但许多吴军兵卒却只顾着抱头鼠窜,慌不择路的在山湾里乱逃乱窜,让混乱像瘟疫一般传遍整个山湾。 红营用几轮炮轰铳击将吴军搅乱,旋即便如海潮一般从四面八方冲下山来,与山湾之中的吴军绞杀在一起,何进忠的耳朵里充斥着乱糟糟的喊杀声和铳声,大脑却在飞速的运转着,回头朝着他们来时如看去,却见那个方向浓烟滚滚,同样是喊杀声不断,显然后队和辎重队也遭到了红营的伏击。 “断了我军后路,这是要彻底把我军剿灭在此!”何进忠咬着牙,即便是刚刚遭到伏击的那一刻,他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红营这段时间在乌蒙山里兜圈子,损失也不小,军械弹药也必然是消耗不少的,这一场伏击,或许红营只是为了给一直紧咬着他们的自己一个教训,将自己给逼退逼停。 亦或者干脆就是割尾求生的伎俩,抛下一些老弱病残阻击追击的兵马,方便他们的主力部队顺畅的转移逃遁。 可如今后路遭截的事实却击碎了何进忠的幻想,让他意识到红营确确实实是要跟他拼命了,是要将他这一部歼灭在这山湾之中。 “这下可麻烦了!”何进忠面色严峻,看着周围乱逃乱窜、怎么也组织不起来的吴军兵将,他对自己手下这些精兵强将可是太过清楚了,领着重饷、受着重赏、吃着好米好肉、最好的装备和武器,让他们苦战血战都行,可靠他们拼命,却是白日做梦! 这些战火之中淬炼出来的精锐老卒,最会精打细算,苦战血战,打赢了自然是盆满钵满、恩赏无数,打输了也有办法保命,可要跟疯子似的敌人以命换命,却摆明了是亏本的买卖,他们大小数十战,卖了性命好不容易攒下一副身家,死在一伙贼寇手里,更不值得! 如今吴军和红营还没有正式开战,围剿黔西北根据地也是打着“驱苗拓业”、“剿灭苗蛮”的旗号,若是死在这些“苗蛮”手上,家里指不定都拿不到抚恤,更不用说功赏什么的了,对于他们这些为了吃口皇粮才来当兵的吴军兵将来说,更是亏本的买卖。 “必须冲开一条道路!”何进忠一把抽出马刀,这一仗对他来说也是亏本的买卖,红营摆明了是要搏命了,在这山湾里搏杀一场,就算打败了这支红营的兵马也只能是一场惨胜,手底下的勇将老卒死光了,他这个总兵在吴军之中还怎么混? 之前围剿追击黔西北根据地,他表现得最为积极,那也是为了剿灭“苗蛮”的功赏,可不是真为了吴周朝廷和李本深鞠躬尽瘁、流干净自家的鲜血。 “树本将将旗,组织人手把那些红……苗蛮推回去!组织人手准备攻山!”何进忠用手里的宝刀指过一个个亲兵,向他们布置着任务,领到任务的亲兵也不耽搁,立马就抱拳行了一礼,飞速离去执行。 “派人冲破前头的山道,去和马队联系,让葛参将与我军前后夹击!”何进忠朝着远处的山道“隘口”扫了一眼,前队的骑兵显然也已经发现了杨家湾的伏击,被滚石堵住的隘口处,许多披甲的甲骑弃了战马,从外头翻了进来。 前队的骑兵盔甲军器大多都用备用马驮负着,只要他们整好队冲杀回来,数千甲兵投入战场,那些大半还是穿着麻衣草鞋和裹头的“苗蛮”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这场战事便能彻底逆转。 就在此时,一名血人一般的吴军将领却忽然被何进忠的亲兵带到何进忠身边,何进忠定睛一看,那人满身血污、披头散发,只能勉强看出是马队的一名千总。 那千总扑通跪倒在地,又急又怒的冲何进忠哭诉道:“大人!不好了!葛云那贼厮领着马队逃了!” 第581章 困兽 “什么!葛云跟了本总兵十几年,他怎么会……”何进忠大惊失色,正要追问,询问的话语又瞬间憋在了喉咙里,几乎是一息之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那葛参将和他一样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经验丰富,哪里想不到红营如今是个拼命的架势?此时和红营硬碰硬,指不定连自己的折了进去,即便是惨胜,在吴军这种兵为将有的旧军队体制中也没有立足之地,被人搓圆捏扁不说,指不定就扔去哪个穷乡僻壤养老喝风。 更别说如今吴周内部的派系斗争愈发激烈,没有手下的兵马当作护身符,日后党争内斗之时,便最容易被对面拽出去充当突破口咬死,亦或者给上头当了替罪羊弃车保帅背锅,毕竟党争内斗一贯是毫无底线的,逮住一点机会就必然往死路上整。 何进忠表现得这么积极,也是为了抢个头功,借机在亲党那边多拉一些关系给自己撑腰,可若是手里没了兵马,连拉背景、走关系的资格都没有,谁也不会正眼瞧他一眼。 葛参将和他做的是一样的盘算,如今全军不慎跌入红营陷阱之中,摆明了是要狠狠出一波血了,葛参将把马队保下来,日后便还有上桌的机会,夏国相身边总要有人使唤,指不定还会把何进忠这总兵的位置给他,若是如此,对于他来说,反倒是赚了一笔。 “真不愧是跟了本总兵十几年的老兄弟,倒是‘同心同德’!”何进忠无奈的长叹一声,葛参将领着马队跑路,步军大半没有披甲,到现在还乱成一团,后路又被截断,辎重队说不准也被红营给突袭了,这场仗打到这里,已经是败局已定了。 远处传来一阵阵齐声高喊,何进忠听得分明,是红营的人马在高喊“尔等马队已逃尽”,周围本来渐渐集结重组的吴军兵将再一次陷入混乱之中,没有人怀疑这是红营的攻心之计,堵在山道上的滚石擂木并不高耸,搭个人梯就能越过,可前方却只有寥寥几队甲骑翻越过来参战,显然前头那些披甲的骑兵,已经全数逃散了。 与此同时,后方的山道上也传来一阵阵奔潮一般的声响,何进忠扭头看去,只见无数丢盔弃甲、慌乱不堪的吴军兵将仓皇从后方逃来,在山道上涌成一团,山林之中也钻出一群群吴军溃兵,又裹着更多吴军兵将乱逃乱窜。 “大人!”一名吴军将领飞奔至何进忠身前,身上的锁子衬衣都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贼寇绕袭我军辎重队,林参将领甲兵逃跑,辎重队逃散一空,贼军缴了我军甲胄沿路来攻,赵守备战死,后队已经全军败退……” “这下子……彻底完了啊!”何进忠一阵眩晕,后队不仅有辎重队,还有炮队,红营缴了辎重队的军器盔甲,不可能不缴炮队的火炮,虽然为了顺畅的在山林之中机动追击,何进忠只携带了一些带着炮车的中小型火炮,但也不是他们这些大半没有披甲的吴军兵将用肉体可以抵挡的。 火炮一到,吴军连整顿兵马继续作战的可能都没有了,这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何进忠彻底放弃了任何争取胜利的希望:“择选锋,把能找到的甲兵都集结起来,我们从前头的隘口冲出去!” 周围的亲兵将官都清楚何进忠这是要抛弃大部分的兵将求一线生机了,却没人反对,各自散去将周围能找到的甲兵都集结起来,又裹上周围那些已经失了主见的吴军兵将,如一把尖刀一般向着那处被滚石擂木堵住的隘口冲去。 整个山湾之中乱糟糟的吴军,此时见了这一支猛冲猛打的兵马,反倒如见了主心骨一般,之前不管军将怎么喝令都组织不起来的兵卒,此时却纷纷自发的汇在这支吴军选锋之后,这些多年战场上滚出来的老油条,最擅长寻找保命的时机,紧跟着一起朝着那个隘口席卷而去,一时盛势震天。 红营也没想到吴军到这眼看着就要全军崩溃的地步,反倒突然爆发、绝死一击,正在山湾中与吴军激烈交战的红营部队一时措手不及,他们本就疲乏不堪、兵力相对单薄,在乌蒙山中兜了这么久的圈子,又一直有损无补,也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展开这次伏击,在吴军突如其来的冲击之下也乱作一团,许多战士将官甚至如之前的吴军溃兵一般丢下武器调头往山林中钻去,红营的阵线隐隐有崩溃之势。 何进忠见状顿时大喜,万万没想到自己都准备逃跑了,这最后的一击反倒打出了逆转战局的机会,赶忙临时调整了计划,亲自领着甲兵当前搏杀,准备一把冲上红营在山上的主阵地,由此转败为胜。 若是就这么逃出去,上万人马丢在这杨家湾里,就算逃脱性命,事后也难逃惩处,可若是能转败为胜,趁势击垮这支红营的主力部队,那便是奠定整个黔西北围剿得胜的首功!何进忠从此便能飞黄腾达,到时候说不定都不是他去找靠山,而是亲党外姓要来拉拢他了! 正一边手脚并用的爬着山,一边幻想着日后的美好未来,忽听得一阵喇叭声响,何进忠抬头一看,却见山顶扬起一面鲜红的旗帜,上面绣着的“红营黔西北根据地”的金黄大字,在阳光照耀之下泛着灿烂夺目的光芒,一名面带伤疤、身着锁子甲的彪形大汉立在旗下,单手提着一把长苗刀,恶狠狠的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如猛虎下山一般向着涌上山的吴军扑来。 周围许多红营战士都在高喊着“龙委员亲自上阵了”,不少败逃的战士军官又鼓起勇气转过头来冲进吴军的队伍里,何进忠知道他们所说的“龙委员”就是红营在黔西北根据地的领导人之一,正眯着眼试图看清那迅捷勇猛的身影面貌,一点寒光,已经在他眼前亮起。 第582章 惨胜 岩缝里渗出的血水染红了米升的草鞋,米升踩着一面面吴军残破的旗帜走进杨家湾之中,陷在泥里的铁片碎甲在他的脚下咔哧咔哧的发出呻吟,几十个带着伤的红营战士正在竹夹子将地上的铁片拾起,之后稍作修补,还能串成一件粗糙的扎甲。 “又逮着一个当官的!”一旁几个战士用苗语嚷了几句,从一堆尸体之下拖出一名吴军的将领,那将领身上的衣褂沾满了泥浆,身上披着一层吴军士卒的土黄色号衣,似乎是想要扮作战死的吴军士卒躲在尸堆里,他的左臂不自然的扭曲着,全身微微发着抖,面色苍白如纸,不知是被山风冻的,还是因为害怕。 周围几个苗族的战士忽然安静了下来,有人从背上背着的几根长矛里取下一根,矛尖直直指向那名吴军将领,有人握紧刀把,缓缓将腰间的短苗刀抽出一点,有人则摸出一把小匕首,已经在那吴军将领的耳朵上比划着,准备一刀割下。 米升拍了拍身边跟着的一名护卫,那护卫会意,赶忙上前去劝阻,那几个战士满脸的失望,一副悻悻的表情怎么也藏不住,却也没有抗拒,乖乖的收起武器,寻了绳索将那吴军将领绑缚,押去杨家湾西侧一处。 米升很能理解那些苗族的战士,苗人本就凶蛮,许多苗人部落还是奴隶制,贵州又贫瘠、生活条件本就十分艰苦,而吴军又索求无度、时常还烧杀抢掠,他们都不把汉人同胞当人了,又怎会把苗人这些异族当人? 吴周政权剥削汉人之时尚且还能留几分情面、遭到汉民反抗,多少还知道收敛一些,可对付苗人之时却是勾结土司苗王尽力压榨,不甘受剥削压榨的,从来都是赶尽杀绝,这些苗人战士,几乎是从小就受着环境、土司、官府的数重压迫,生活比汉地的百姓更为悲惨。 所以这些苗人战士反抗的意志也远超旁人,作战之时极为勇敢、不顾性命,也是黔西北根据地最好用的尖刀,可他们也容易抱团,更容易被仇恨驱动自行其是、违抗军纪,红营对他们的改造和教育也最为复杂艰难。 杨家湾已经坐了满满当当的俘虏,几个红营的教导正在向那些吴军俘虏宣讲着,把吴军的将领挑出来,然后再点一些吴军兵卒诉苦和控罪,然后再询问有没有愿意保他们性命的,若是没有俘虏的吴军兵卒出声担当保人,便干脆利落的一刀斩首。 这一仗红营算是惨胜一场,何进忠部一万三千多人,除了后队和前队那些成建制逃跑的部队,红营仅俘虏就抓了四千多人,战场之上则抛下了数千具尸体,还有许多被打散逃入山林之中,何进忠所部已经等同于全歼,但红营的损失也不小,八千多战士,伤亡接近一半。 消灭何进忠所部,只不过是让黔西北根据地的人马在吴军的围追堵截之中能稍稍喘口气而已,他们的背后还跟着数万的吴军部队,红营也没法在这杨家湾多耽搁,没时间慢慢改造这些俘虏,只能用这种粗陋的宣讲、随机的控罪诉苦和临时的审判处决,来进行一些粗浅的“改造”了。 这些俘虏多半都是要释放回去,黔西北根据地没钱给他们发路费,这种粗浅的“改造”自然不会有什么效果,但只要这些俘虏们留下一个印象,日后再被俘虏,改造起来就方便许多了。 米升一路来到一棵大树下,何进忠无头的尸体正靠着这棵大树坐着,身上的盔甲已经被卸走,满身都是从山坡上滚落时的擦伤,致命伤则是胸口位置一处被竹枪扎了个通透的伤口,他的首级正被爬上大树的一名战士挂在树枝上,只希望后面的吴军追兵看到何进忠的人头和铺满整个河湾来不及收拾的吴军尸体,会吓破了胆徘徊不前。 龙九峒也坐在大树旁的一块石头上,一名苗人将领正给他处理着伤口,见米升走来,哼了一声:“这何进忠有些武艺,被我突袭,反倒差点要了我的性命,好在终究是栽在咱们手里。” “生死之战,终究是赢了……”米升询问了几句,见龙九峒的伤口没什么大碍,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我已经安排弟兄们打扫战场,先把伤员都带走,将一切可以带走的物资装备、武器粮草、骡马火炮统统带走,带不走的便只能一把火烧了,我们得赶去龙场庙,和后边的追兵拉来一段距离,才能好好休整一番……..” 米升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整个山湾:“牺牲的弟兄们……只能先草草掩埋了,日后等本部的支援抵达,贵州的局面稳定下来,我们再来找他们,入土为安。” “那是自然,就依米委员所言……”龙九峒点点头,挥了挥手:“我身边不用留人了,都去帮米委员打扫战场吧,早清理完,咱们也好早些转移。” 周围的护卫将领都跟着米升一起离去,只有一个将领走在最后头,忽然又折了回来,在一旁等着那苗人战士帮龙九峒上药包扎完毕离开,这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用苗语说道:“二哥,听说此番来江西那边不仅仅是派了军将教导工作队什么的,还调了许多老兵骨干分散潜入贵州……一下子来那么多兵,还都是汉人……咱们这些草堂会的苗人,哪里还有说话的份?” “这黔西北根据地,从创立开始就没吃过所谓本部的一口粮、没领过江西的一把刀,是咱们这些苗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今日这生死一战,不也是咱们这些苗人冲在最前头?二哥您也是身先士卒,都负伤了,那些汉人却是要趁虚而入,要和那米教导一起,夺咱们的权了!” 龙九峒默然无言,那将领等了一阵,皱了皱眉,正要继续说话,龙九峒却摆了摆手:“这些话以后少说,别让人听了进去,如今先想着怎么保命吧!总之……你们手下的那些苗兵,得看好了!” 第583章 行去 康熙十八年,初春,长沙城。 太平街的青石板结着薄霜,屋檐上挂着时亮时幽、随着寒风摆动着的红灯笼,褪色的门神在寒风中卷起边角,正是过年的时候,这条长沙最为繁华的街道上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影匆匆而过,两旁的店铺也大多关着门,一副清冷萧瑟的景象。 一家粮店门口挂着的“售罄”的木牌刚刚被摘下,街面上等待着的百姓立马就涌了上去,在粮店前挤成一团,让握着木棍的仆役家奴都是满脸的紧张,粮店的小二挂上几幅写着不同种类的粮食和价格的木牌,顿时便引起一阵不满的声音。 “这白米怎么要十两银子一石了?怎么涨的这么快?比上周翻了四五倍了,咱们湖南也是盛产白米的粮省,这米价怎么一日比一日贵?” “粟米都要五两银子一石?这米肉是金子做的还是米壳是金子做的?我可听说四川、江西最好的天庭玉粒也就四五两银子一石,咱们湖南这产粮大省,怎么连粟米都比人家贵?” “对啊对啊,过年了想置点米,吃顿饱饭,这米价怎么疯了似的涨上了天?定然是你们这些奸商故意囤积、哄抬粮价!” “对!哄抬粮价!哄抬粮价!”一群百姓嚷嚷了起来,你推着我、我推着你就要往粮店里冲,慌得粮店里的仆役、小二和家奴、护丁拔刀的拔刀,持棍的持棍,准备若是百姓们喧闹起来,便大战一场。 “你们可不要胡说!宝国公了军令,囤积粮食、哄抬粮价者斩,之前公爷连自家的亲戚都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就挂在太平街的牌坊上,谁敢在这时顶风作案?”粮店的掌柜走了出来安抚,半个身子都藏在一名家奴护丁身后,等着见势不妙也好藏身逃跑:“你们自己出城去看看,湖南好多村子都空了,村民要么逃去四川,要么逃去江西,到处都在抛荒。” “去年皇上登基,收了许多粮食去衡州办大典,然后贵州又在动大兵剿苗蛮,也征了许多粮送去贵州,去年又是个灾年,蝗灾波及大半个湖南,你们去年也该见蝗虫过境长沙的嘛,遮天蔽日哟!朝廷只顾着搞皇上的登基大典,哪里顾得了蝗灾之事?许多州府都是绝收了。” “你们自己出去看看,现在湖南哪里还有粮?都是老爷托关系从江西走私来的粮食,这粮价你们嫌贵我还嫌贵呢,可是没粮也没办法啊,咱们也没法凭空变出粮食来嘛!你们就是冲进来把这粮店抢光了,能吃多久?老爷若是生了气不再想办法搞来粮食,这太平街里的粮店,还有哪家能开门营生?到时候你们有钱都买不到粮!” 围在粮店周围的百姓渐渐平静了下来,那粮店掌柜说的确实有道理,太平街里大小粮店七八家,现在就只有两家还开着门,不管这粮店后头的东家是不是在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若是惹恼了他们关了门,他们这些城里人都不知道去哪里刨粮吃。 百姓们怨声载道,也只能排着队买这天价粮,许多没带够银子的则赶忙去太平街上生意比粮店更加红火的典当铺里去质物换银,更多的则是一脸不甘悲戚的等在周围,似乎是在期待奇迹降临,有人能施舍他们几粒粮食。 一驾马车从太平街街口穿过,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的王夫之掀开车窗厚厚的棉布窗帘,朝那喧闹的粮店位置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马宝也跟着瞥了一眼,说道:“长沙的粮价自去年秋末开始就在飞涨,今年过年的时候,甚至飙到了二十两银子一石,本公杀了几个哄抬粮价的,又发了一些军粮出来,才把粮价降了下去,没想到只过了几日,一下子又涨上来了。” “本公听说不止长沙,湖南各地粮价都在飞涨,百姓深受其苦,可朝廷在做些什么?过年时皇上的郊天大典办的是红红火火,郭壮图也没有一丝平抑粮价的举动,整日里发出的令旨,要么就是往贵州调兵的,要么就是赏赐拉拢某人的,要么就是谩骂指责咱们这些外姓将领、搞小动作的。” “对他来说,如今最紧要的事恐怕还是平定贵州,铲除云南的威胁、拉拢住李本深…….”马宝脸上露出一丝嘲讽般的笑容:“可他连这事都没做好,何进忠所部被全歼,何进忠败死,夏国相手里损了一员大将、上万人马,亲党里头,怕是自己都得闹翻天了!” 王夫之淡淡一笑,垂下窗帘稍稍坐直了身子:“郭壮图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在贵州堆了那么多兵马,又在湖南等地大肆征索,可若是他们在贵州站稳脚跟,李本深和亲党没法一举将其拔除,陷入拉锯之中,亲党的损失就不会只有一个总兵、万余人马了,亲党之间的裂痕,自然会越拉越大!” “贵州成了一块鸡肋,郭壮图总不能拍拍屁股说走就走,还是得在里头投入一些的,湖南的粮荒,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王夫之朝着东边一指:“粮食嘛,那边有的是,但总不能白送不是?那边只想让宝国公协助一二,帮他们的干部兵马散去贵州,再拨些军器物资襄助,对于宝国公而言乃是举手之劳。” “只要宝国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稍稍松一松醴陵等地的查哨,则往大了说,可以给亲党背后捅一把刀子,往小了说,可以平抑长沙等地的粮价,耗的是人家的粮、卖的是人家的命,何乐而不为?” 马宝未置可否,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啜上一口,忽然又将茶杯搁回小桌之上,直接摊了牌:“船山先生,您跟我说一句实话,当初投入先帝麾下之时,您是不是就已经是那边的人了?” 王夫之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笑着说道:“蒙圣功的后世料理的差不多了,老夫在湖南也没什么留念的了,这段时间湖南的局势又…….混乱,不是个修书立学的好地方,老夫准备收拾收拾去东行了,听说那边的大学堂办的很是红火呢!” “宝国公若是有兴致,干脆抛下湖南这一堆烂摊子,与老夫一起去那边转一转如何?” 第584章 水师 鄱阳湖,古称彭泽,湖泊面积四千余平方公里,横跨九江、南康、南昌、饶州四府,上接长江、下引军山湖和青岚湖,也是赣江、锦江、武阳水等江西境内众多河流的源头,乃是中国第一大淡水湖。 侯俊铖策马在湖边疾驰,却没心情去观赏这大湖的夜景,湖风吹在脸上,如同针扎一般疼痛,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硝烟味和木料燃烧的焦味,远处一座水寨里,一股浓烟缓缓升上空中,在他的视野里闪烁的火焰照得附近的湖水一片橘红。 水寨附近的一座炮台,火炮还时不时的轰鸣几声,炮弹裹着浓浓的硝烟钻入黑夜之中,激起一片清晰的水声,很快又被报警的锣鼓声盖过,黑漆漆的鄱阳湖上,偶尔会有几道光亮闪过,不一会儿便有炮弹飞射而来,大多没有命中目标,落进湖中激起一股喷泉一般的水柱,要么就砸在松软的滩涂之上,陷在一个个弹坑里。 一路疾驰到水寨码头附近,被插在码头外百步左右的火把照耀出了身影,环护着码头的护墙上响起一声铳响,几发羽箭射在侯俊铖的队伍前头,随即便响起一声喝令:“口令!” “龙门飞甲!”一名护卫上前去对了一句,过了一阵,护墙寨门的吊桥才放了下来,盖过护墙前的深壕,侯俊铖策马进入,负责这处水寨的一名标长已经等在寨门旁,朝着侯俊铖行了一礼:“侯掌营,清军水师突袭我军水寨,其水师战船浮于湖上为饵,遣派清兵以小船偷偷登陆,自陆上攻击我水寨,欲焚毁水寨中正在建造的战船和停泊的水船,被我军击退,只有停在寨外的几艘哨船被清军烧毁。” 侯俊铖点点头,策马进入寨中,这座水寨是红营在鄱阳湖畔设立的水寨中最大的几个之一,如巨龟伏卧于浅湾,三丈高的夯土墙沿湖岸蜿蜒三里,墙头削尖的竹刺密如梳齿,每隔五十步便凸起一座垒土炮楼,上面架设的各式火炮黑洞洞的炮口直直指向鄱阳湖中,红营炮手的身影在其中晃动,交替着发射炮弹,驱赶着鄱阳湖里时隐时现的清军战船。 水寨正中的船坞船厂形似张开的蚌壳,二十条新造战船半浸在浅水中,杉木龙骨间穿梭着扛麻绳的工匠,老船师正用罗盘比量舵舱角度,木楔敲击声惊得船底青鲢四散,坞边堆着从山里运来的铁杉木,几个年少的船匠正手持短刀刮取树脂涂抹船缝,炮台和炮垒上轰鸣的炮声似乎一点都没影响他们,只要清军没有打进水寨中来,他们就两耳不闻窗外事,日夜赶工造战船。 侯俊铖在船坞里走了一圈,找了几个老船师询问了一下进度,又寻了一处炮垒登上,朝着鄱阳湖远远眺望,清军的船舰依旧在黑夜之中时隐时现,红营的炮火一停,他们就窜出来逼近水寨放火船、轰大炮,红营的炮火一开,他们就调头遁入黑暗之中,一夜之间循环往复、骚扰不停,就是欺负红营没有正经的水师,对他们拦不住、打不过、追不上。 清军退过鄱阳湖后沿湖构筑水寨炮台,陆师转向防御,水师却活动得越来越频繁,时不时就跨湖骚扰红营的水寨和沿湖的村寨、城镇,清军有水师之利,在湖中肆意驰骋,想在哪里登陆便在哪里登陆、想要袭击何处便能袭击何处,搅得鄱阳湖一线的红营控制区一塌糊涂。 但红营除了被动防御以外却没什么好办法,在赣江、锦江这些内河地区,水面相对狭窄,布置炮台火炮,再辅以少数民船改造的船舰就能封锁江面,可鄱阳湖水面多达四千余平方公里,根本不可能靠陆上炮台就能锁死,民船改造的船舰脱离了陆上火力的掩护,在清军正规的水师战船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 红营的水师,水手倒是好找,将渔民发动起来稍加训练装备即可,清军的水师水手来源也大半也是如此,而且清军的内湖水师战前大多是干着缉查走私、敲诈勒索的活,开战后又长期只作为清军陆师的辅助,帮着运输物资粮草、兵马火炮,疏于训练、早就腐朽不堪,直到岳乐准备退过鄱阳湖之后才派人专门将水师整训重编。 双方的人员素质之上,可以说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而红营一贯比清军跑得快,水手和水师战士相比于清军来说,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就已经有了质的差距。 可船舰相比清军却差距甚远,大多改造自民船,大型的基本都是商船、粮船改造,中型的则是龙舟样式的长船,还有许多渔船、舢板改造的小型船舰。 这些船只大多船体脆弱,承受不了多少火炮的后座力,搭载的火炮有限,威力小、射程近,面对清军的鸟船、乌尾船之类的正规战船,对炮完全处于劣势,需要顶着清军船舰的炮火冲到几乎能跳帮搏战的距离,搭载的火炮才有把握将清军的战船轰毁轰沉,可若是真的冲进了那个距离,那还不如直接跳帮夺船。 但即便是跳帮搏战,船舰的差距也给红营带来了很多负面的问题,一则民船改造的船舰不如清军的战船坚固,在跳帮前的碰撞之中就很容易被清军战船撞翻倾覆,实际上清军水师与红营水师交战之时,往往便会挑选精锐的大船作为先锋,直接驾船鼓帆顶着炮火直冲红营的船队,将红营的船舰撞翻、队列冲散,后续的清军船队再顺势掩杀,这种莽夫一般的战术,却屡试不爽。 其次民船改造的船舰大多不如清军的战船高大,红营的水手和战士跳帮夺船之时,往往就需要仰攻,清军在船舷两侧往往都竖起向外倾斜的厚木板充当胸墙,木板上都设有枪眼,透过枪眼便能用轻炮铳弹直接轰击爬船的红营战士,红营战士和水手要夺取一艘清军战船,经常要负上数倍于那艘战船的清军水手兵卒人数的伤亡。 第585章 船队 其次缺乏经验丰富的水师将领和船舰军官,红营起自山林,但水师建立的并不晚,早在红营自永宁向吉安、永新等地渗透扩张之时,就已经开始招募渔民、征募民船组建船队,编组了独立的水师部队。 但红营的水师与清军的内河船队一样,长期只是作为陆师的辅助,协助运输、巡哨江面,在红营防守或围攻沿江城池和地区之时,配合炮台土垒封锁江面、阻拦敌军的援军乘船直入、拦截敌军顺江逃跑,真正正经打过的水战也只有当年在峡江对付秦广森所部的那一场伏击战,可那一仗能胜,多半也是因为如今还在石含山里挖矿的秦广森轻敌松懈的缘故。 红营的水师是从头开始建设,但水师官兵又缺乏足够的磨练,和清军作战之时往往就会因为经验不足而吃亏。 比如说船队行军作战最忌顺风顺水,否则进则疾驰如飞、退则寸步难行,最好逆风逆流、其次顺流逆风,胜则易归、败则易退,就这么个小细节,若不是长期精熟水战的老将往往都会忽视。 许多次红营的水手和将官还抱着以前驾驶渔船商船等民船的经验,开战之时便立刻去抢占顺风顺水的位置,打起来以后船只在水流和风向的推动下便难以操纵,小船舢板速度快,往往会与大船脱节,又因清军炮轰掀起波涛,在减速之时遇风翻覆,而大船失去小船掩护,想要撤退之时又难以行进,只能是白白挨炮。 红营的水师军纪中便有严令任何时候都不得顺风出战的死规定,便是用无数的鲜血和教训换来的。 其次,船队船只大小不一、性能各异,民船改造的船舰犹为复杂,在实战和不同水域之中各有其优势和不足,这一点不是单靠战士们的素质就能弥补的,必须要统军的将领统一协调组织,但红营的水师将领大多也是渔民出身,同样缺乏这方面的经验,给他们一两艘船舰单打独斗,他们得心应手,可和清军船队大规模作战时,往往便会乱成一团。 战船可以新造、人员可以招募训练,但这些经验方面的问题,就只能一点点的积累,在一次次吃亏流血之中去弥补了。 如今红营已经占据大半个江西,要继续向江南方向发展,没有一支能战的水师是万万不行的,鄱阳湖四千多平方公里,江南也是水网纵横之地,没有水师,日后红营向江南方向发起进攻,清军的鄱阳湖防线没法啃开,鄱阳湖便成了天险,江南的清军补给线没法斩断,清军随时可以利用水道机动运输,而且后头还有长江天险这么个大问题等着。 清军掌握水师之利,可以靠船队隔断鄱阳湖,陆师所要防守的面积就小了许多,兵力自然也就厚重宽裕许多,还能凭借水师在水网纵横的江南地区快速调动,红营渗透去清军后方的武工队和游击队闹红的空间便小了许多。 之前袁州、分宜之战中,清军就是靠着水师载运大量火炮物资和伤员,才能甩开红营的追击,如果没有水师斩断清军的水道运输,日后就算在江南得胜,也没法形成歼灭之势。 还有眼前最紧要的问题,清军船队在这鄱阳湖中,就像大草原上的蒙古骑兵一般来去无踪,可以随意择地登陆骚扰,搅得鄱阳湖一线红营控制区不得安宁、难以生产,对于红营的船坞船厂和正在建造中的战船也是巨大的威胁。 唯一能遏制住他们的,只有红营陆上建设的炮台、炮垒,炮台上的重炮射程和威力往往超过清军内湖战船搭载的火炮,虽然实心炮弹想要击沉一艘战船并不容易,但让战船失去战斗力退出战斗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炮台炮垒上的火炮大多都校准过射击诸元,命中率也远远超过清军的战船。 哪怕是到了一战时期,船队和陆上的固定炮台对炮,都是一件极不明智的事,即便是有代差的情况下,只要守军准备充分,在和舰队的对炮之中也不会吃多少亏,鸦片战争中英军船队面对林则徐在广州构筑的炮台,也只能选择绕过去,第二次大沽口之战中英法联军失了智用船队强冲清军炮台,结果就成就了清军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最大一场胜利。 但红营也不可能把炮垒炮台铺满整个鄱阳湖南岸,横跨四府的鄱阳湖,对于缺乏水师的红营来说,如同处处都是漏洞,而且清军撤离之时并没有将鄱阳湖西岸和南岸的所有城池驻军一概撤离,鄱阳湖连接长江、掌控长江水道的九江城,清军就留有重兵把守。 岳乐的意图很明显,如九江这样的坚城,就是放着用来消耗红营的精力和人马物资的,清军可以利用水师往来增援,红营要生啃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就算拿下来了,清军随时也能跨湖渡江而来,红营就不得不在此留有重兵,也就能利用一两座城池,便牵制住红营大量的兵力。 若是红营攻不下九江这类背靠江湖的坚城,这些坚城就成了清军大举侵袭的前沿阵地,指不定哪一天清军便泛舟而来,在这些城池里集结,然后突然杀出,红营自然也就需要留着许多兵马看住这些城池。 “说到底......还是水师的问题啊!”侯俊铖眉间微微皱了皱,转过头去,水寨外的大火已经被扑灭,只有浓浓的黑烟还在空中凝聚着,船坞里灯火通明,一艘建造完毕的鸟船正缓缓下水、推入湖中。 “前明太祖朱元璋,鄱阳湖一战得胜而奠定基业,日后我红营对满清的定鼎一战,恐怕也是在这鄱阳湖中了!”侯俊铖摸着下巴盘算着:“战船可以仿造,水手可以训练,就是这将官.......得让潘先生努努力,早些从郑家那边捞些人来才行.......” 就在此时,一名护卫忽然凑上前来,给侯俊铖递上一封书信,侯俊铖就这炮垒上火把的光芒扫了两眼,顿时一喜:“船山先生到江西了?” 第586章 问题 数日后,侯俊铖结束了在鄱阳湖畔的巡视,听闻王夫之一行到了南昌城,便也返回了南昌,与这位许多年未见的“师傅”见上一面。 这座被清军焚毁的江西省城,如今已经从炼狱之中渐渐恢复了过来,城内的废墟早已清理干净,但建筑大半还在建设之中,到处都是竹制的脚手架,无数的建筑拔地而起,如同巨人一般,沿着赣江两岸,缓缓舒展着伤痕累累的躯体。 运载着各种建筑材料、生活物资的骡马驴车,和从四面八方被安置而来的流民、湖南逃民和百姓混在一起,在每一座城门处排起了长龙等待入城,从吉安而来的船只桅杆在江面上连成了移动的森林,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正在一队队臂膀上绑着红巾的民壮的护卫下,通过专门腾出来的城门送入城内。 城内的各条道路是少数没有被大火毁灭的东西,将整座城池切割成一块块整齐的区域,百姓居住的房屋大多已经建造完毕,然后便是各处库房、粮仓等关键设施,原有的各处官衙则重新进行了规划,懂行的旧官员只用看红营在重修哪些官衙,便能将红营对这座省城的治理规划,猜个八九不离十。 侯俊铖也没好意思让王夫之在这满城的大工地之中见面,干脆在南昌城墙上找了一处地方围上挡风的帷幕,摆上一些茶果算作招待,王夫之也不拘礼,见了侯俊铖便是一脸笑眯眯的模样没变过,让侯俊铖都不敢直视,只觉得视线对上便是一身鸡皮疙瘩。 众人见礼毕,王夫之稍稍介绍了一下此番随同他一起来江西的随行之人,大多是他的门生和好友,许多都是当初跟他一起投了吴三桂被委以重任的湖南士人,他们一直团结在王夫之身边,王夫之辞了丞相之位,他们自然也跟着一起辞官,王夫之跑来江西,他们也就跟着一起跑路来江西。 这些人在吴军的亲党和外姓眼里便是王夫之的“党众”,如今亲党和外姓的斗争有愈演愈烈之势,自然不会允许“第三方势力”冒出来搅局,即便王夫之没有党争的意图,留在湖南指不定也会挨上一刀,王夫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从湖南离开,他们这些“党众”自然也清楚湖南的局面,不会蠢到在湖南等着被人押入大牢。 侯俊铖对他们自然是欢迎的,红营如今占据大半个江西,不再是以前只料理农村、放着城镇不管的状态,各地的城镇也是握在手里的,但红营基本没有什么城镇治理经验,他们这些士人在湖南也是积累了过为政治城的经验的,虽然不可能直接给他们授官,但带在身边参谋顾问一二,也能给红营治理江西各处城镇提供许多经验。 侯俊铖与那些士子一一见礼过,有个人让他最感兴趣,那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手上老茧清晰可见、双目如同虎豹,一看就是军中宿将,脸上挂着一串大胡子,几乎遮挡住了半张脸,但那胡子一看就是粘上去的假货,他又一直低着头,侯俊铖难以看清相貌,但王夫之只说是他的亲朋好友,侯俊铖也不好多问,只能按下心中的好奇。 “老夫此番,也算是来投奔辅明了!”众人坐定之后,王夫之哈哈笑着说道:“当初在衡州,辅明一番惊世之言令老夫刮目相看,不过嘛,不瞒诸位,辅明能在这条路上走上多远,彼时老夫并没有什么信心,未想时至今日,倒是当真做出一番大事业来了,方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实非虚言也!”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侯俊铖也附和着笑了笑,说道:“先生实在是抬举学生了,能有今天的成就,并非学生一人的功劳,学生不过是开了个头而已,许多时候都是茫然无措、焦头烂额的,全靠红营上下和信任我们的百姓,携手一致渡过难关。” “辅明也不用过谦了,这世上最难的事,从古至今都是开头那一步......”王夫之啜了口粗茶,捧起桌上的土碗拌着碗里的番薯粉条,淡淡的笑着:“看这南昌城里这般情况,也知辅明你们收复了大半个江西,是何等的繁忙,老夫也不浪费你们的时间了,最近有什么焦头烂额、茫然无措的事,说来听听,我们集思广益,也帮你出出主意。” “先生既然如此说了,学生也不客气了,先生和诸位先用餐,红营艰苦,没什么好酒好菜招待,听学生诉诉苦,权当个下饭的节目.......”侯俊铖向着众人做着“请”的手势,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继续说道:“自清军逃过鄱阳湖之后,红营需要消化现有的控制区,清廷要搞革新自救,要整顿败军、调整战略,双方都需要时间,所以短期之内是不会发生什么大的战事了。” “当然,大的战事不会有,零敲碎打还是会一直持续的,红营现在正在整军,将江西原有的三个根据地合并编整,部队也重新编整,会挑选一些骨干补充到其他根据地,其次便是渗透入湖北、北方等清军后方,开辟新的根据地。” “不过这些事情嘛,都需要时间,不算什么要紧事,可以慢慢的处置,摆在咱们面前的主要是三个问题,若是处理不好,很可能就会影响我们对江西的掌控和红营的发展。” “其一便是水师,清军占据水师之利,在鄱阳湖上和我们打起了游击,当初是我们渗透到他们后方去闹红,现在成了他们利用水师时不时送些人过来滋扰,搅得鄱阳湖一线乱七八糟、不得安宁,生产生活都搞不下去。” “红营自己也想了些办法,一则是像当年对付清军骑兵滋扰一样,强化鄱阳湖一线的村寨联防,其次便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派小分队渡过鄱阳湖潜入清军后方闹红,尽量分散清军的兵力和注意力,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把红营自己的水师搞起来。” “除了水师这个问题之外,还有两个急需解决的问题......”侯俊铖指了指南方,然后将手指点在桌上:“赣州的山匪,城池的治理!” 第587章 山匪 “赣州府的匪患,老实说和我们红营关系不小,当年红营刚刚发展至吉安地区之时,治下控制力还相对薄弱,又面临清军的滋扰袭击,有清军骑兵甚至都渗入永宁县腹地搞破坏,为了维护根据地的稳定,所以我们主动把战线往外推,把根据地周边都打成一锅粥,让周边的清廷统治失序。” “但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清廷统治失序,我们又是打完就走,当地的秩序,自然就掌握在官绅、会道门、山匪盗贼这些地方势力手里……”侯俊铖轻轻一叹,任何政策从来都是有好有害的,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赣州府的问题尤为严重,一方面赣州府山地多,自古以来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就多,山贼盗匪盘踞各个山头,在我们打乱赣州府的秩序之前,就已经让当地官府极为头疼了。” “另一方面,赣州府不像赣北、赣东一样长期作为我军、清军和之前吴军、耿军在江西的主战场、战事频繁、重兵云集,局势相对稳定,官府兵马也相对薄弱,之前姚启圣在赣州府兴办团练,兵力都集中在各个封锁线和交通要道上,后来吴军入赣州府,主要也是占据各个关键城池,用以屏障广东。” “他们对于赣州府的广大地区控制是比较薄弱的,所以更加依赖于和当地地方势力的合作,这是我们之前在赣州府渗透、闹红之时的有利条件,可如今赣州府落入我军掌中,这有利的条件,也变成了我们手里的暗雷。” “也正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因素,赣州府的匪患呈现出和其他地区完全不一样的模式,其他地方的山匪土寇,根本上来说就是一个个盗匪团伙,他们主要活动就是盗窃抢劫,仅有的管理也不过是管理如何分赃而已,他们是社会的破坏者和寄生者,消灭掉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赣州府的匪患却不一样,那些占山为王的山大王,许多都是当地的地头蛇,甚至是有举人、秀才功名的官绅,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和统治的村寨百姓,宽泛来说,他们更像是一个个小的割据势力。” “这些山匪土寇,不仅会组织治下百姓游猎耕种,进行一些手工生产、开矿伐木什么的,还承担了当地的交通运输和一些治安管理活动,在他们控制区附近的城池之中,也划分了势力范围进行基层管辖,他们的钱粮来源也并不怎么依靠抢劫盗窃,大多数都是来自于‘征税纳粮’。” “这些山匪土寇互相之间会因为争夺地盘和势力而攻杀吞并,但也会有攻守联盟,形成一片区域之内的相对稳定的局势,无论是满清还是吴军,想要在赣州府征粮征税都得跟他们进行合作,需要他们的协助才能进行统治,而当地的基层官府,已经基本处于失能的状态,被他们所替代。” “这些山匪土寇的势力,大多都建立在武力胁迫之上,用强者为王的方式夺取政权,然后再以各种宗族、血脉、迷信等方式愚惑治下百姓和手下匪众,以此建立相对稳定的秩序。” “普通百姓想要在这样的秩序下生存,要么就是做佃农工夫,给那些地方势力卖血卖汗,要么就投奔各处山头落草为寇,抢劫或押运货物、管理集市,也就是说,赣州府地区大部分的百姓,要么自己从匪,要么就是和匪盗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清军和吴军占据赣州府的时候,我们的武工队和游击队在赣州府活动,其实也是同样需要借助这些地方势力的协助以获取物资、情报,在赣州府这样的环境里脱离根据地发展,不和地方势力搞统一战线,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 “因此对于各个地方势力的打击很有限度,只要不是铁了心和我们作对、铁了心要投奔清廷的,我们就以合作为主,这导致许多地方势力治下的百姓更加习惯于这种生存和生活状态,视那些山匪土寇的统治为天经地义。” 等吴军撤退、我们控制赣州府开始处理这些山匪土寇之时,当地百姓反倒认为是我们红营‘背信弃义’,更恐惧我们对山匪土寇的打击会扩散到他们这些‘从匪’的百姓身上,对我们的政策也有许多抵制,甚至主动帮那些山匪土寇通风报信、保护伤员、供应补给。” “所以我们对付当地的山匪土寇,就完全不能按照在吉安等地的剿匪除盗的法子来,在别的地方我们剿匪,只用动兵就行,百姓都是欢欣鼓舞的,可在赣州府我们剿匪,单单只是动兵打仗,百姓们反倒更加的恐慌、更加的离心离德。” “所以,不能只是单单动兵打仗……”王夫之一下子就抓住了侯俊铖话语中的重点,微笑着问道:“红营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先生猜的没错……”侯俊铖点点头承认:“我们确实想了些应对的法子,不过效果如何,还是要等时间去检验…….” “在赣州府剿匪,政工问题远超兵事问题,不把百姓的工作做好,这匪只会越剿越多、剿得人心尽丧!”侯俊铖轻轻叩着桌子,将红营的计划和盘托出:“首先还是要拉拢一批基本盘,所以初期的剿匪就不能见匪就杀,要有选择。” “我们现在的计划,是沿着城镇和主要商贸干道进行清剿,选把城镇周围和商贸干道上的匪患剿除干净,这是因为那些山匪土寇、地方势力最主要的钱粮来源,便是控制商贸交通,对城镇和外来商贾勒索过路费,或者强买强卖式的提供类似镖局的运输服务,商贸干道附近和城镇周围的集市,也是这些山匪土寇抽取保护费的主要来源。” “这么一块肥肉,自然是人人都想争抢的,围绕着这些商贸干道和城镇便时常发生乱斗,周围的百姓饱受其害,在赣州府相对稳定的局势之中,这些区域便是最为混乱的地区!” 第588章 剿匪 “老百姓嘛,最渴求的就是安逸,赣州府的山匪土寇和地方势力给他们提供了相对稳定的环境,我们大举剿匪,反倒成了破坏他们生活的那一方,所以他们就对我们的剿匪政策多有抵制。” “同样的,城镇周围和商贸干道因为山匪土寇和地方势力的互相攻杀争抢而混乱不堪,那些势力不能给予周围老百姓稳定安逸的生活,他们自然也就会希望其他的势力能够给予他们稳定安逸的生活,我们在这些区域剿除匪患、稳定局势,自然也就能得到周围百姓的支持和帮助,他们就会成为学生刚刚所说的,红营在赣州府统治的基本盘。” “清理掉城镇周围和商贸干道上的匪患,便能断了山匪土寇大部分的营生,逼回山林和偏僻的村寨、边缘地带之中,这些地区是那些山匪土寇和地方势力控制最为严密的地区,基本上是人人从匪。” “但那些从匪的百姓大多都是因为生活所迫或武力威胁,钱粮财富基本集中在头目手里,耕地矿山基本都握在他们手里,没有落草的百姓,要么是他们的佃农,要么是他们的矿奴工夫,而那些头目因为失去了商贸干道和城镇的收入,为了维持以往奢靡的生活,必然会加大对治下百姓和底层匪众的盘剥和剥削。” “所以我们要把他们和普通的匪众区分开来,红营已经在赣州府打出旗号,只惩办各处山匪土寇和地方势力的头目首领,不针对普通的匪众和从匪的百姓,所有从匪的百姓和匪众,只要愿意放下武器从良,红营一概既往不咎。” “然后是对那些山匪土寇和地方势力进行细分,他们有些是本地的积年老匪,有些是官绅和会道门被迫上山落草,有些是清军、吴军的败军上山,有些则是当地的少数民族抱团,有些干脆就是当地的村民百姓,平时为民,农闲为匪。” “对于他们也要区分对待,积年老匪血债无数,又习惯了当山匪土寇过活,红营也要树立典型,对他们自然是要赶尽杀绝、严肃处置的,那些吴军、清军的败军,他们有一定的纪律性和组织性,战斗力较强、破坏性很大,甚至敢于袭击我军驻地和兵站,也是我军围剿的重点。” “当地官绅和会道门形成的土寇,多半是祖辈就在赣州府扎根的,盘踞在祖辈之地,当地百姓在他们治下生活了两三代人甚至更多的时间,早已习惯了他们的统治,这一类的山匪土寇有一定的知识水平,会制定各种戒律誓言和规矩形成稳定的统治秩序,一般兔子不吃窝边草,不会对治下的村寨百姓动手,这一类人在当地的群众基础比我们还深,就算逮住上了公审台,恐怕也会被当地百姓护着保下一条命来。” “对于他们,红营是以抚为主,他们放下武器接受红营的改造,只要手里不是有血债或民怨极深,改造之后没有再上山为匪,那就既往不咎了,安安心心在红营治下重新做人便是,但若是屡教不改、不愿投降的,那就只能当作积年老匪处置,彻底将他们连根消灭了!” “然后是那些村民百姓落草的,他们多半都是因为贫困的缘故,仅靠平时的耕种没法养活自己,只能在农闲时充当土匪劫掠,对这一类人主要的不是剿,就算把他们剿灭了,当地的环境没有本质的改变,之后还是会回到之前的状态,最主要的还是帮助他们生产和发展,甚至干脆整村迁移,让他们能够填饱肚子,自然也就不会去干这刀尖舔血的活计。” “还是那一句话,清剿赣州府的匪患,政工工作是第一位的!”侯俊铖啜了口茶润了润喉,话语之中带着一些深意,却不知周围那些士人们有没有听出来:“我在去鄱阳湖视察之前,就已经下令,让赣州府各部队抽取三分之一的兵力和五分之三的干部组成工作队,下乡发动群众。” “其次,赣州府各地干部无论先前的工作和职位,全部集体降一级,转行做群众工作和剿匪工作,红营可以先不管赣州府的城镇,也要先把村寨之中的百姓发动起来,把土匪肃清,然后再回头去料理城池。” 那些士子之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一人急急问道:“辅明,若是在吴周那边,忽然一下子降这么多官吏的职,必然会引起极大的不满,引得朝野轰动,红营的干部们……难道就不会闹吗?” “怎么会没有呢?”侯俊铖摇了摇头:“但红营是有铁的纪律的,不愿服从命令的,完全可以另寻他处、辞官不做嘛!红营从上到下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是服务于红营改造旧有之社会这个整体战略上的,缺了任何人,只要还走在这条道上,那就无所谓!” 几名士子面面相觑,王夫之淡淡一笑,端着茶杯啜着茶,一双眼却环视了一圈众人,落在侯俊铖身上,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在赣州府的剿匪也是这样的,我们也是在通过剿匪行动,对当地移风易俗、进行社会改造,所以政工工作才会摆在最关键的位置上……”侯俊铖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我们在赣州剿匪的军队,总体上也是优先配合当地的政工工作,剿匪作战最后一步,正兵部队的生产运动和卫生运动、田兵部队的内部整训和坦白运动,才是我们长期的‘军事活动’。” “这么做的目的,其一是为了搜出混在田兵和新兵队伍里的奸细,其二则是以自我教训的方式给百姓们展现红营与清军、吴军这些旧式军队不一样的面貌,让百姓了解我军,继而建立起对我军的信任。” “然后便是组织百姓们搞诉苦运动,搞坦白会,让从匪的百姓和底层匪众检举山匪土寇的恶行,坦白自己的过错,检举有功的给奖励,隐瞒不报、被人检举的给予惩罚,以此让那些从匪的百姓和匪众卸下思想包袱,为之后的改造进行铺垫。” “总而言之,红营的剿匪其实还是使的红营最擅长的手段……”侯俊铖微微一笑:“发动百姓、依靠百姓、团结百姓!” 第589章 城镇 周围的士子没人出声发言,有些人在窃窃私语,有些人则若有所思,还在消化着侯俊铖的话,王夫之将碗里的粉条吃尽,拿过一个番薯剥着皮,见没人说话,这才笑道:“老夫还说为红营出谋划策,帮辅明你想想办法,哪知道辅明你早有想法,红营早把一切都盘算清楚…….辅明刚刚还说了一个什么问题?想来你们也已经想到办法解决了吧?” “学生可不敢说这些法子就一定能解决问题,还等施行下去之后再看,顺利自然最好,若是不顺利甚至产生更恶劣的问题,还得想办法去纠正!”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所以先生和诸位的意见也是很重要的,众人智长嘛!多一个脑袋想办法,就能多注意些疏漏的问题、多一份解决问题的可能。” “除了赣州府的匪患,还有便是江西的城池治理,红营之前一直在村寨活动,对于城池的治理没什么经验,在之前,即便是吉安根据地的城池也基本处于放任和自治的状况,偶尔才会出手管一管以维持其稳定,但如今红营进入各个州府城池,要把他们牢牢掌握在手中,也要摸索出一套在城镇之中进行社会改造的方法,也算是从头做起。” “当今城镇,大半都是因为手工工坊聚集和商业集镇而发展起来的,所以处理好工商问题,城镇管理就能事半功倍,红营之前粗略的统计了一下,各州府城镇之中的商铺工坊,多半都是官绅豪商的产业,大半都有背景,即便是小商户,基本也都拜了那些官绅豪商的码头,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特别是像吉安这种州府大城和商贸发达的大型城镇之中,官绅豪商掌控当地工商产业的情况尤为显着,比如有一位张举人,兄长在满清朝廷里当着侍郎,自己在江西等地有纸坊、瓷坊等产业百余处,在吉安便有二十三座手工工坊和大量的田地。” “这家伙早在当初红营歼灭秦广森所部时就已经被吓跑了,躲去安徽老家,但他对吉安的产业控制却从来没放松过,城外的田地被我们分了,城里的工坊商铺,便专门委派了亲戚看管,对于工匠劳力的盘剥也比以前更加酷烈,以此来弥补自己在田土上的损失。 “对于这一类的豪商官绅,红营分了他们的田,没理由还放任他们在咱们治下握有产业,红营这段时间正在清查各城商铺工坊的幕后东主,除了个体户、与我们有过合作和贡献的、工人百姓之中名声较好的之外,所有店铺工坊一律予以没收。” “当然,这些工坊和商铺不能没收了就放着不管了,我们是准备参考我们自己的合作社的方式,红营在其中占据一部分股份,然后出资对工坊设备进行革新、商铺整理规划,将工坊和商铺的股份大部分分出来给予工坊工人和商铺佣工。” “剩下的则用于委托或租于背景可靠、声誉颇佳、具有经营能力的商贩私人,如果条件成熟,甚至可以让工坊工人、商铺佣工自己组建行会自行管理,就像我们在惠州盐场搞的,由盐工们自己推举组建、管理盐场的会社一样。” “那些没有被没收的商铺工坊也不是放着不管了,红营会出资从工坊主和铺主东家手里采买一部分股份,然后分发给工人和佣工,对于个体手工业者、小商户,则以四海商号或对应的合作社介入采取贷款联营、批发分销、定货包销、合约采购等方式扶助他们,使农户山民生产的物资有销路、商铺有货物、工坊有原料,让商铺、工坊和农户、合作社都有利可图。” “总体而言,红营只在其中获取最少一部分的收益以弥补前期的投入,对生意经营和收益不插手,红营在其中最多起到引导的作用,是在红营的引导下,使工商城镇向红营所需要的方向发展。” “工坊商铺的利润、城镇的财富,原本都被那些官绅豪商、工坊主、东家掌柜赚走了,而红营要做的,就是在保证工商业和城镇的发展之下,把更多的利润回馈给百姓们,让更多的百姓在其中受益。” “就像红营在村寨田间搞大生产运动一样,通过对整个江西城镇的工坊商铺的统一引导和协调,对城镇的经济基础进行改造和发展,进而引导城镇总体变革和改造,由此达成红营在城镇之中进行社会改造的最终目的。” “红营在村寨中搞分田分地,搞合作社,搞大生产运动,村民百姓手里有了余粮,不用担心饿肚子,我们才能搞扫盲运动、搞卫生运动,对整个乡野农村进行社会改造,而农户村民们手里有了余粮,才能参与集市贸易、自发进行基础建设、协助红营投资生产,进而又推动村寨高速发展。” 城镇之中也是一样,我们在城镇里搞分股、搞联营、搞行会,工人和佣工有了余钱,工坊和商铺扩充了市场,有利可图便能有更多的发展,城镇里的百姓们才会坚定的站在我们这一边,和红营一起认真的参与到改造社会的大事业之中,我们在城镇里的工作,才能顺利的进行下去。” 什么叫生产力的发展?这就叫生产力的发展,蒸汽机、纺织机总不是凭空出现的,没有大量的工坊技术积累,没有大批的熟练工人,没有广阔的市场,后世太平洋对岸那个超级大国都没法再工业化,不在基础的社会上进行革新,希望靠一两件先进技术就引发工业革命、推动生产力的发展,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些事嘛,其实在袁州、分宜之战前,我们已经在永宁、永新、吉安等城池里试点执行了,效果目前来看还是挺不错的,不过新的办法总会带来新的问题,到现在也有一些新问题在困扰我们…….”侯俊铖的手指在桌上鬼画符了几下:“我给这个问题起了个名字——剪刀差!” 第590章 剪刀差 “我们在永新、吉安等地试行此类政策,城镇恢复秩序、蓬勃发展,劳工、佣工的收入和生活较之前也有明显的提高,但是嘛,这些城镇工商的高速发展,给周边的村寨却带来了严重的影响。” “首先是城镇人口聚集,工坊聚集,很容易形成规模效应,城镇工坊快速发展,很快就会让周围村寨的手工工坊失去竞争力,合作社办起的工坊飞快的失去市场,做手工的村民和家庭收入锐减。” “这些手工工坊里的工人很多是我们红营的军眷和干部家眷,还有不少社招的村民,在以往,工坊的收入足够给予他们较好的生活,又没时间操持田地,所以给他们分的田大多都已经售卖或捐给合作社作为公田,如今工坊收入锐减,甚至面临倒闭的风险,他们又没有田地,立马就面临失去营生的风险。” “然后是农村向城镇输粮的生意,被我们红营的合作社和四海商行统一管理了,也就是曾经的散乱买家变成了唯一的买家,这就造成了周边的农户为了能与合作社、四海商行下形成寡头的合作商人达成交易,便开始相互比价,谁的价格低就买谁,你不卖有的是人卖,谁分散,谁的议价能力就低。” “但城镇里生产集散的盐、油、铁、布料等物资也是村寨之中的必需品,这就形成了城镇和村寨之中巨大的剪刀差,也就是城镇的货品价钱远高于市价,而村寨的粮食等货品却远远少于市价。” “然后还有田地问题,城镇工坊发展和扩张,特别是许多织坊、油坊、纸坊、铁坊、烟坊使用了新的技术,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就需要更多的作物充当原材料,也就需要圈田占地改种油茶、竹子、桑树、烟草等经济作物,自然就需要兼并农田。” “红营之前分田分地之时,已经划拨了一部分田地作为公田,本来就有将这些公田改种经济作物、作为各个工坊的附属田地的打算,实际上,我们有一部分公田很早就因为合作社在乡间发展的各种手工工坊而改种了经济作物。” “但自从我们开始试行这些新政策之后,我们重新估算了一下,发现咱们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仅依靠这些公田,是完全不足以撑起江西城镇和工坊的发展的,如果江西的其他城镇工坊也按照吉安、永新的速度发展下去,我们需要多备比现有公田多两倍以上的田地,才能勉强满足各个城镇工坊的需求。” “那就带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粮食怎么办?”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大量的农田改种经济作物,粮食从何而来?江南地区工坊众多,大半的农田改种经济作物,粮食便依赖于湖南、湖北、江西等地输入,安徽商贸兴盛,许多百姓参与商贸行业之中,就算是有田地,也不愿去耕种。” “城镇的商贸工坊发展,必然要和农村争抢劳动力和田地、水力,学生曾经说过,事物的变化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只要城镇工商发展下去就避不开这个问题。” 后世总有人觉得几道命令就能发展工商,几个先进技术就能引发工业革命,但实际上工商发展和生产力的发展,直到工业革命,是整个旧有的经济体制全面变革、旧社会被完全打碎的过程,是必然会影响到方方面面的,这个过程也必然是痛苦不堪的。 新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必然带来新的问题,大多数问题都完全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参照,正因此在其酝酿阶段很容易被人忽视,爆发出来便几乎是刀刀致命。 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到后来的信息技术革命,每一次生产力的进步几乎都会带来当事国乃至整个世界的动荡,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侯俊铖长长吐了口气,显然这些问题也让他伤透了脑筋,之前还只是单纯的和王夫之等人介绍一下红营现在的发展情况,如今却完全是一副诉苦的模样了,一张脸愁成一团,双眼的视线也不再落在某个人上,飘忽不定,双目之中满是迷茫。 但那些士子们却比他更加迷茫,他们来江西之前,还想着自己在湖南多少也有治政的经验,总能给红营出谋划策、参谋一二,没想到如今听侯俊铖说起这些问题,他们却连听都听不懂,只感觉这么多年在衙门里头白坐了一般。 有些人偷偷的看向王夫之,王夫之倒是一脸平静闲淡的模样,微笑着吃吃喝喝,等着侯俊铖继续往下说,他右手边坐着的那位壮汉则是垂着头思索着,偶尔抬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侯俊铖。 侯俊铖却没在意他们的态度,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何平衡城镇和村寨的发展,这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问题,翻书都找不到前人的经验,毕竟自古以来,朝廷官府的统治中心都在城镇之中,对村寨基本上只有收税的时候才管一管,自然用不着费心去处置什么城镇和村寨的发展问题,自生自灭就是。” “但红营不一样,红营的统治深入村寨,是靠着村寨和村民百姓们打下这番基业的,农村和百姓是红营的根本,这个问题就不能视而不见,咱们必须想办法去解决。” “成规模的工坊必然淘汰村寨里零散的手工工坊,熟练专业的工匠佣工必然淘汰村寨里那些半路出家的工人,先进的生产力在发展过程中必然会淘汰落后的生产力,随之而来的便会带来大批的失业,工商发展圈占田地改种,也会导致许多农户失田。” “可红营又不可能走过往朝廷那套重农抑商的老路,红营要进行社会改造,要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以往的小农式的经济模式是必然要打碎重建的,我们不仅要发展生产力,还要代表先进的生产力,要主动去淘汰落后的生产力。” “可在这过程之中,我们也不能让村寨里的百姓和我们自己的家眷因此而失业受苦……”侯俊铖朝着一众士子双手一摊:“怎么办?” 第591章 发展 侯俊铖摊着手等了一阵,却没人回话,王夫之依旧是淡淡的笑着吃吃喝喝,似乎对这些事漠不关心,身边的壮汉见侯俊铖的视线看来,赶忙低下头吃喝起来,大多数的士子则是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有些人早已停了筷,紧锁的双眉清晰的表现出他们在绞尽脑汁的思索着,可眼中泛起的迷茫色彩,又昭示着他们的一头雾水、毫无头绪。 “对于这些情况,红营内部搞过一次‘问计于野’,诸位应该也在我们的军报上看到过…….”侯俊铖环视了众人一圈,倒也没有强要逼他们出主意的意思,继续说道:“我们把问题写清楚、写明白,写在报纸和布告之上,在集市、村寨、城镇之中都派人宣传,鼓励所有人,无论士农工商、无论男女老幼,都来帮红营出主意,这也算是发动百姓的力量吧。” “到现在红营也确实总结了一些法子,首先,村寨农户竞争压价存在的原因,在于农村产品、粮食的生产相对分散,农户面对工坊、商行这一类城镇寡头收购商户没有议价能力,所以关键是要把村寨农户变成一个整体。” “以往红营的合作社,在乡间只进行引导生产,政策扶持,组织和管理护路队、骡马队、运输队,协助红营在村寨中的移风易俗和社会改造等等,并没有直接参与到商贸交易之中,村寨农户在红营兴办的集市或其他地方交易商贸,基本还是自己贸易,除了和部队还有四海商行的交易,才会有合作社参与进来统购统销。” “这种情况主要还是因为以前红营治下的大额交易,只有部队的需求和四海商行的外贸,其他的集市什么的,商贸规模相对还是比较小的,农户自己参与便已经足够,但如今形势发生了变化,所以我们就准备将合作社统购统销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到城镇和村寨之间。” “由此将数个村寨形成一个集体进行对外商贸和交易,不再让农户个人面多城镇工坊和商铺做买卖,而是参考之前合作社与四海商行、部队的商贸模式,统一定价之后再与城镇进行交易,城镇周边的粮食等农产品都是一个价格,且只有一个或很少的几个购买对象之时,自然也就没有压价的空间了。” “而且,红营还可以通过农村的合作社和城镇中的四海商行和各种行会组织进行统筹,城镇和村寨之间进行产业分工,将城镇工坊里需要早期粗加工的中间件交由合作社里的工人完成和生产,然后再送入工坊之中进行加工。” “如果这种模式可以维持下去,便既可以解决失业问题,也能增加城镇规模化工坊的产能,日后城镇工坊扩张,也能直接从合作社的乡间工坊里抽选相对熟练的工人进行培养。” “红营之所以能战胜满清,是因为红营在资源的生产和利用上远甚于满清,而之所以有这个能力,是因为红营有意识的在对经济基础进行改造,在村寨之中如此,在城镇之中同样也是如此。” “只有粮食的问题,现在还没有一个好的办法,要解决粮食的问题,要么就只能等有什么新的肥料和增产办法,要么就只能走出去获得更多的田地生产粮食,要么就像江南一样从外部采购。” “好在江西的工商业发展也需要时间,粮食问题还可以协调统筹,仅靠江西一省自己解决,我们还有时间去想办法……”侯俊铖顿了顿,无奈的苦笑一声:“生产力的发展就是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一招不慎,便是动荡混乱,咱们也只能小心翼翼的走钢丝。” “可没有生产力的发展,社会改造就是空中楼阁,而生产力发展导致的失业,是因为新的生产力关系出现了,百姓们要适应新的生产关系,就需要进行引导和教育,生产关系转变过快,会导致大量的失业,过慢又会导致阶层固化和贫富差距。” “即便生产力发展了,老百姓的生活质量也没有什么本质的提升,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保持稳定有序的发展才是关键,红营就必须在其中做到推动和调节统筹的作用。” 侯俊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那些“生产力”,“生产关系”之类的名词,让那些饱读诗书、又有从政经历的士人都听得一头雾水,有些人眼中止不住的泛着恐惧的光芒,手指都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数十年的寒窗苦读、数年的政事磨砺,满怀信心的到了江西,却发觉自己以往的所学和经历毫无作用,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社会和事物,让他们怎么能不迷茫、不打心底的恐惧? 但侯俊铖似乎也没有给他们细细解释的意思,只是直接下了个结论:“清廷做不到这一点,甚至完全没有对生产力统筹调节和推动的意识,其所谓革新自救,财税钱粮方面的改革占了大部分的篇幅,但细细分析,终究还是老一套的东西,并没有涉及到经济基础的根本问题。” “所以清廷的开源节流,只会更加残酷的盘剥百姓,而不对经济基础进行改革、不推动生产力的发展,清廷即便占着富裕的江南和大半个天下,也一定会被我们这只占着大部分江西的红营远远甩开的。” “我们在发展,就一定会遇到数不胜数、令人头疼不已的问题,这些问题折磨着我们,却也锻炼着我们,让我们的干部、战士、治下士农工商各个阶层的百姓们,都在其中渐渐的磨练出迥异于旧有社会的能力、水平、标准和眼界,这些变革持续下去,江西会是一个和中国其他地区完全不同的社会!” “这便是红营的社会改造!清廷喊着变革自救,但他们终究只是在旧有的制度和社会上缝缝补补而已,我红营说要改造社会,那就要从最最底层的方面进行改造,形成一个迥异于历朝历代的新社会!” 第592章 习惯 这场简陋的接风宴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桌上无酒,又没什么佳肴美食,都是些简陋的家常便饭而已,更何况侯俊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超出那些士子们认知的东西,他们也需要时间去消化。 王夫之让众人跟着红营的干部去休息,自己却没走,绕着城墙踱着步,侯俊铖老老实实在后头跟着,王夫之来到一处角楼前,爬上角楼远眺赣江,忽然说道:“今日在老夫身边那位友人,乃是吴周的宝国公马宝。” “学生猜到了……”侯俊铖微笑着说道:“那人一看就是军中宿将,和先生能以友人相称,能乔装跟着先生一起到湖南来的,除了胡国柱就只有马宝了,胡国柱外貌娟秀、常以文士打扮,号称儒帅,身形相貌也对不上,那就只有马宝一人了。” “你倒是机灵,当初来老夫这拜师,怎么没这般机灵?”王夫之哈哈笑了一声,玩笑道:“你在吴周那边还有个参将的官职,吴三桂和如今的吴周朝廷也没说把你这官职给撤了,怕是早就忘了个干净,算起来,马宝算得上是你的顶头上司,也算是有份渊源。” 侯俊铖笑了笑,却没有接话,王夫之见他不说话,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刚刚在席间,老夫让你谈谈红营现在有什么急需解决的问题,是让你给那些跟着老夫来江西的友人士子们一个出谋划策的机会,你也好考校考校,看看有哪些可用之人,你倒是实诚,上来就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还都是些闻所未闻的新东西,就不怕把人吓住了?” 侯俊铖知道王夫之不仅仅是在说那些士子,马宝和那些士子一样,对红营并没有什么直接的接触,他们知道红营改造社会的纲领,对红营的各种政策、文章倒背如流,但并不清楚红营到底是怎么实践的,遇到的又是什么样的几千年来前所未见的新问题。 那些士子踌躇满志的跟着王夫之来到江西,以为自己能靠着学识和经验在红营发光发热,结果到了江西之后却发现红营治下和他们以往所处的社会环境已经截然不同,他们的学识经验几乎毫无作用,面对的却是一场数千年来的大变局,再怎么意志坚强、自信满满的人物,心里必然也是忐忑不安的。 前路漫漫,如摸黑走暗巷,不知去向何方,未知的东西,本就是恐惧害怕的源泉。 马宝和他们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这位宝国公,从农民军到明军,从清军到吴军,在战阵之中滚了一辈子,朝堂上的班位也站过几个,到了江西却发现红营处处都超出他的认知,那么红营的军队,又怎会和数千年来的旧军队一个模样呢?必然也是超出他的认知的。 他们以前对此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但并没有直观的感受,如今听了侯俊铖这些话语,对他们心理上的冲击可想而知,这些饱学之士、成名之将,忽然发现自己在这数千年未有之变局之中几乎就成了“无用之人”,心理上的落差也是显而易见的。 “有些事早些讲清楚好些……”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一贯不赞同亭林先生那种先把人诓过来再逼上梁山的作风,红营走的这条路是要颠覆乾坤的,不能同心同德、团结一致的往前走,是不可能走到底的。” “所以早些说明白好些,让他们自己想清楚、想明白,这实际上也是一种筛选,有些人恐惧于这种天地变幻,宁愿活在过去,他们就一定走不到底,我们拉拢过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人只会越来越恐慌、越来越怀念以前,就会变成一颗暗雷,而且一旦炸在手里,就必然造成极大的破坏。” “反之,那些想明白了、想清楚了,知道数千年未有之变革就在眼前了,却依旧愿意将以前的东西全数抛弃,跟我们一起去探寻一条新的道路的,才能成为红营的自己人……”侯俊铖朝着王夫之行了一礼:“就像先生您和南雷先生、亭林先生、鹧鸪先生他们那样……” “我把事情讲明白,怎么选择,就要看他们自己,他们不像那些底层士子一般,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们大多都是功成名就的,改造的难度远超于那些普通士子,一张白纸和一幅名画,哪个好重新作画,显而易见嘛!” “不能把道理想清楚,坚定的站在我们这一边,强行拉过来,日后所造成的危害必然是极大的,所以……能团结就团结,不能团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侯俊铖摇了摇头:“不过历史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他们若是非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红营也总有一天会从他们身上碾过去的。” “你有这份信心就好!”王夫之微笑着点点头:“你能看清楚这个道理,也用不着老夫多加提醒了,老夫当年出仕前明,后来又出仕吴周,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吏将帅,没有一个憨蠢无知的,可一个个却走向败亡,何哉?人心不齐、上下失序!”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心思多、惯于争权夺利,到最后便是党争不断、乱七八糟!”王夫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看向那些士子和马宝离去的方向:“他们在吴周那大染缸里染了许多年,难免会受些影响,你今日也算是点醒他们了,吴周和满清那边老一套的东西在红营治下是行不通的,何去何从,他们是需要仔细思考的。” “不过……不止是他们,数千年的旧俗,定然会造成根深蒂固的习惯,在这大变局之中,许多人定然还转不过弯来…….”王夫之转过身来,嘴角的微笑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听说之前有许多士子给你上书让你称王?” “何止是士子?咱们自己的干部、军官,下头的战士百姓,都有许多凑热闹的家伙!”侯俊铖苦笑着摇了摇头:“此事我正要和先生商议呢,先生来的正是时候,红营正准备要搞一场整风运动!” 第593章 斗殴 赣江在吉安的丘陵之间蜿蜒成一条碧玉一般的腰带,两岸梯田里的薄雾还泛着凉意,戴竹笠的老农已踩着露水走向田间,合作社共用的水牛拖着柏木犁铧缓缓前行,犁头翻起的泥浪哗啦作响。 数十架秧马在田垄间滑行,身着红衣的红营战士正和农户百姓们一起绾起裤腿立在木制滑板上,左手分秧右手插苗,在专门分区规划过的整齐的水田之中织出深浅不一的绿纹,系在秧马尾部的竹筒随着行进摇晃着,将合作社里发下来的虫药簌簌洒落,为嫩芽根部裹上防虫的灰衣。 刘老六光着脚踩在田埂之上,绕着水田走来走去,这块田里的栽秧的几个汉子,都穿着一身短打麻衣,用粗布缠着头,看起来像是普通农户的模样,但他们皮肤却比普通的农户白稚许多,做起农活来也是慢手慢脚、粗陋不堪,一看就是往日里没怎么接触过农务的。 他们都是白鹭洲上吉安大学堂里的士子,如今这春耕时节,各级学校停课、各层组织放假耕牧,红营各个部门和组织里有闲的人员全都被调往各处协耕,部队也抽出人马来协耕,这是红营从起家之时就持续进行的老传统了,新设的大学堂自然也不能免俗,全部停课,师生一起参与春耕,算作社会实践。 刘老六就是被合作社里挑来充当这些士子们的实践“教官”的,一开始他还对他们这些读书人抱有几分敬畏,只敢轻声细语、柔声柔气的和他们说话,事无巨细的上手帮忙指导,甚至显得有些当年面对赵家一般的低眉顺眼。 可干了两天活,刘老六对他们的敬畏是荡然无存,每天回去躺在床上都睡不着,总是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一群人,干点农活都干不好,教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说学会了,上手又是一团乱,刘老六心里都忍不住猜测,红营把他们弄来下田,搞什么社会实践,是不是嫌吉安的粮产太高,故意派这些士子来捣乱的。 时至如今,刘老六看着这些士子乱糟糟、慢腾腾的模样心里就着急,这些士子社会实践算作行操分,还占了很大的比重,他们这些“教官”同样也是带着任务和考核的,上头也会时不时派人检查,若是敷衍了事、教育不当,合作社里同样是要扣工分的。 扣工分固然是肉疼,但刘老六还能挺得住,关键是休息的时候几个相熟的教官一起聊天扯淡,说起他们这些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农,带出来的“学生”却是这副鬼样子,一张老脸也得丢干净了。 刘老六走了一圈实在忍不住了,干咳一声,粗声粗气的说道:“李名!秧都栽歪了你没发现?你这般栽发,秧苗根本活不了!” 李名直起腰喘了口气,放眼一看,不止是自己的秧苗,其他几个士子的秧苗不知是不是被他给带歪,都插得歪七扭八、不成模样,李名倒是没回嘴,也只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朝着刘老六拱手算作致歉,重新收拾着自己的秧苗。 旁边一名士子却似乎是以为刘老六故意找茬、指桑骂槐,这段时间他们白天干着农活、晚上还得上专业课,早就已经疲惫不堪,也攒了一肚子的怨气,如今就如同油料遇到一点火星,一下子便爆发了出来,阴阳怪气的说道:“是是是,您老九辈子的佃户贫农,谁插秧能比得过您?您就是插秧的仙人、种田的王公,子孙后代都踩在这烂泥里呢!” 刘老六哪里听不出他这话语中的讽刺?更别说周围几个士子听了他的话,都扑哧偷笑起来,摆明了是在嘲讽自己,刘老六顿时勃然大怒,将手里的烟杆一扬,怒道:“驴蛋球!狗养的!你个小崽子说什么呢?” “奉承您呢!”那士子却一点也没有退缩的意思,李名还想上去拦住,却被他一把甩开,撸起袖子,斜着眼阴阳怪气的做出一句歪诗来:“胸无点墨空咆哮,行如蛮兽语难闻,礼仪良言皆不识,瞪目摇头似木行!” 周围几个士子笑出了声,有人憋得脸都通红,李名眉间微皱,扯了扯那名士子的衣服,他却全然不管,只是一脸嘲讽的盯着刘老六,刘老六只上过识字班,诗词歌赋一窍不通,但看这些士子的表现也知道他做的这首诗必然不是什么好话,愈发的恼怒起来:“爷爷干你老娘,有什么话便直说!一个穷酸措大以为自己了不得了?找打!” 说着,手里的烟杆便忽忽的抽了过来,那士子也没想到刘老六说不过便直接动起了手,面上嘲讽似的笑容顿时消散不见,慌忙躲避,衣襟被烟锅划开一道口子,也是勃然大怒,抄起一旁插在田地里用来分界记录的木牌,怒道:“反了天了!咱们白日插秧、晚上就学,却让这佃农白丁踩在咱们这些秀才童生的头上来了?” 刘老六却并不理会他的叫骂,只是强上前几步,一把抓住那木牌尾端,用力一扯,手里的烟杆朝着那士子便当头打了下去。 他年纪大了,但好歹这么多年耕田留下的底子,合作社里又要定时训练,偶尔还会参加一些体育活动,而那士子明显是缺乏运动又没有斗殴的经验,见自己的“武器”被抓住,赶忙下意识的两手去扯,露出一个巨大的空当,被刘老六的烟杆结结实实打在头上,松了手抱着脑袋惨叫一声,滚倒在泥地里鬼哭狼嚎起来。 周围几个与他交好的士子本来见两人开始斗殴,还想上前帮忙,一眨眼间那士子就被打倒,他们又缩了回来,只敢围在附近叫骂,只有李名赶忙上前去从背后抱住还准备往那士子身上踹的刘老六,劝架道:“老汉,老汉!他就是嘴欠,挨得了您几拳?您打他几下出出气完了,打死人可就麻烦了!” 与此同时,几个红营的干部闻声赶了过来,领头的一人黑着脸,让身后的田兵把刘老六和那士子统统押走:“打架斗殴,今日的工分和行操分统统销了!找个地方关着,之后再调查处置!” 第594章 怨气 残阳将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烙在土墙上,刘老六坐在门槛上,演锅子烧得通红,却不见几缕青烟,猛吸一口,又被呛得佝下腰咳嗽几声,屋里正忙活着的婆娘听到动静,倒了一碗水,“匡”的一声搁在桌上:“喝水顺顺,抽口烟都不让人省心!” 刘老六赔着笑脸,赶忙起身走到桌旁,一边饮着水一边打量着自己的婆娘,当年她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哪晓得如今年纪愈发大了,身子却越来越硬朗,一边手脚如飞的收拾着,一边絮絮叨叨的教训道:“你看看你,让你去当‘教员’教人种田,又清闲又松快,只要考核的时候不要吊车尾就行了,多少人走关系都求不来的活?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啊,你倒好,竟然和别人打架斗殴!” “俺去问了亲家公,你这大庭广众之下跟人斗殴,他想找关系帮忙调解都没法子,而且上面说了,影响极坏、性质恶劣,你现在停职还不算,少说还得吃一个处分,他现在也只能帮着你保住合作社里的位子,毕竟你也是立过功的,又是合作社里最早的那一批老人了,应该不至于会开除,不过降职是肯定的了,以后的前程也不要想了!” 刘老六闻言一急,赶忙搁下碗问道:“俺自己倒是没关系,这辈子能从一个佃农混到合作社的干事,已经是祖坟里冒青烟了,只是俺这事……不会耽误了娃娃的前程吧?” “那倒是不会,你的事是你的事,娃娃是娃娃,红营又不搞连坐那一套,亲家公说了,他会亲自写信到赣州去给娃娃们解释,你就不要管了!”刘老六的婆娘摇了摇头,看着刘老六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一时间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吃味,没好气的说道:“你就只想着娃娃?就没想过俺?春耕时候这么忙,妇女会里那么多工作俺都得扔下回来‘安抚’你,给你跑前跑后的,多耽误俺的功夫?” 刘老六悻悻的缩了缩脖子,叹了口气:“俺也是一时冲动,你不知道那帮家伙是个什么态度,现在想起来就气,要说读书人,蒋先生、黄先生咱们也是听过他们的讲学、见过真人的,不比那些穷酸措大有学识?哪个像他们那样鼻孔朝天,这也不忿、那也不满的?” “让他们下田干点活跟死了爹娘一般摆个臭脸,骂咱们九辈子踩在烂泥里,踩在烂泥里怎么了?侯掌营还得亲自下田呢!他们比侯掌营还尊贵?就一点田泥沾不得?” “一个个的,读了两本书不知道在神气什么!咱们在合作社混了这么多年,上头说句话,谁敢多句嘴?他们倒好,说怪话也就算了,还他娘的敢顶嘴!仗着自己读了几本书,尽说些歪理,他们读书多,嘴又快,俺也说不过他们,下了令又不听,俺是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 刘老六的婆娘叹了口气,抚上他的背,柔声劝道:“做事哪有不委屈的呢?咱们妇女会不也一样?那些个地主官绅家里小姐夫人,青楼里头的头牌凤女,改造就不好好改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让她们去小学堂里给孩儿们当个讲师,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都觉得是在打压他们。” “一心只想着勾引咱们的干部和军官、破坏别人家庭,宁愿去当个小妾都不愿自力更生,要么就攀比胭脂水粉、衣装发饰,连带着妇女会里头许多村里出身的小媳妇都跟着折腾,搞得乌烟瘴气……”刘老六的婆娘又叹了口气:“可是能怎么办呢?上面有政策,咱们也只能硬着头皮教育啊,若是受了委屈就要打人,俺早就拿针扎了不知多少贱人了。” 刘老六默然的点点头,长长叹了一声:“也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以前没有这些家伙的时候,红营不也好好的?尽找些这乱七八糟的家伙来捣乱!” 吉安大学堂的饭堂之中,李名正就着一碗碎肉汤啃着一块白面馒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旁的好友见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将身前的木餐盘推到他的面前:“李兄,你帮我吃了吧,我实在是……吃不下。” “我可不会帮你洗餐盘!”李名开了句玩笑,却见那名士子一脸沉郁的模样,顿时一愣,扫了一圈,见一桌的士子人人都是一副心闷气郁的模样,不由得笑道:“你们怎么这般模样?今日处分禁闭的是别人,批评教育的也是我们这一队,跟你们又没关系,我这挨了批评的都该吃吃该喝喝,你们怎么一副这样的脸色?” “兔死狐悲啊!”一名士子叹了一句,双目四下乱瞟,见大学堂里管束学纪的风纪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压着声音继续说道:“咱们当初来参加红营的科举,想着不能授官也没关系、调剂到从没接触过的门科也没关系,熬个四年、学点东西也成,没想到这四年是这么难熬!” “大学堂里管束严格,除了每周休沐和节日放假都不得离校,宿娼赌博更是严厉禁止,发现就开除,这些也就罢了,勤学苦读本来也是要磨练心性、专心用功的嘛,咱们以前科考之路走的艰难,不也是因为生活所迫,想法子挣饭吃就分散了读书的精力?大学堂里严格管束,对咱们也算是有益的。” “可是这什么社会实践……咱们本来学的都是些以前闻所未闻的科目了,日夜埋头苦学犹嫌时日不足,竟然还要浪费时间下田耕地!真是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这不是变着法子来折腾咱们?” “上面怎么想的,之前课上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李名也停了筷子,眉间微微皱了皱,笑得有些尴尬:“红营是靠着村寨起家的,田业又是社会之基,又首重于春耕,春耕秋收之时红营下田协耕助产乃是传统和纪律,咱们这些大学堂里的士子,自然也要遵守红营的传统和纪律!” 第595章 怨气(二) “这些道理我也清楚,我就是觉得红营安排的不妥当!”那名士子摇了摇头:“咱们这些城镇里出身的,拉去下田耕种,那些农家出身的,反倒拉去工坊纺织敲铁、商铺买卖清算,哪一队不是一脑袋浆糊?咱们从来都没接触过这些事务,做起事来又怎么可能不出乱子?” “正是因为一脑袋浆糊才需要去学嘛!”李名凝眉说道:“咱们搞社会实践之前,教员们就已经讲清楚不会是走过场,只有考核的,若是搞到咱们熟悉的行当,那还考核什么?锻炼什么?红营说了这社会实践就是要让咱们清楚红营治下各行各业,进而知晓红营治下的社会现状,咱们现在是下田,以后不也得去工坊、商铺里轮岗嘛!” “难曲,你现在倒是一口一个教员怎么说、红营怎么说了!”李名的友人笑着说了一句,摇了摇头道:“说实话,咱们也不是怕吃苦,以前那么多年一边讨生活、一边苦读科考,苦不苦?还不是挺过来了?苦些有什么关系?就是怕折腾,可红营……就变着法子折腾咱们!” “对啊对啊,吃苦有什么关系呢?在坐的谁没吃过苦?”一名士子双眼向四周瞥了瞥,声音压得更低:“我就是看不惯上头那些什么……干部,圣贤诗书没读过几本,最多就上过几天识字班,能读会写而已,一张嘴就是‘干你娘’、‘马拉戈壁’什么的骂人的粗话,行为举止也是粗鄙的很,毫无礼节!” “说的对啊,我来吉安之前看了红营的报纸,说他们的军队是有文化的军队,搞什么扫盲运动,还办了那么多学堂,鹧鸪先生,还有咱们的蒋山长都是饱学之士,还以为红营的人多有学识呢!”一名士子接话道:“结果呢?泥腿子就是泥腿子,剔了脏字都不会讲话,哪里有一点像有学识的模样?” “关键是还讲不通道理!”这些士子似乎也憋了许久的气,今日就一起撒出来了,七嘴八舌的说道:“跟他们讲圣人之言,他们听不懂,每次社会实践之后要搞总结会,他们也是话都说不清楚,咱们说话他们又不听,一口都是一个服从,服从什么?他们自己出了错咱们也得服从?哪有这道理嘛!” “这倒是个大问题!”李名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无奈:“上头发下来的政策,他们自己都看不明白,军报上登的理论和指导,那些干部自己都琢磨不清楚,他们的理论水平可能还没咱们高,想和他们请教讨论,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对啊!那些干部什么的,话都讲不明白,肚子里有货也说不出来,咱们和他们理论的时候,他们自然就说不过咱们…….”有人哂笑一声:“既然说不过,不就只能摆官老爷的架子了嘛!张口‘命令’,闭口‘服从’,靠着手里那点权位来压着咱们!” “你们到现在才发现红营就是一伙泥腿子嘛?”有人冷冰冰的笑道:“你们想想嘛,红营的学堂里都不拜圣人,还有什么打击淫祀的政策,到处拆除庙宇观祀、没收祭田。” “打击淫祀嘛,本也是历代朝廷常有之策,但红营打击淫祀,可不仅仅只针对宗教庙宇,江西各地的圣庙也拆毁大半,只在南昌、吉安这些省会州府大城保留一座圣人庙宇,春秋祀典全部废除,大成至圣先师的牌位,也多委而弃之,附属圣庙的祭田也全数没收,还禁止民间私自祀孔……” “红营对圣教这般态度,下面的人又哪里会认真研读圣人经典?自然是养了一堆识字的泥腿子而已,纵使识字,本质不变,终究还是未得教化的痴愚白丁!”那名士子摇了摇头,满腹怨气的说道:“我现在愈发觉得北边说的没错,红营表面上是尊重圣贤、大兴教化,实际上就是要摧毁中华千年文脉,是要将化中国而入蛮夷!” “过分了,过分了!”有人赶忙教训了几句,旋即又是一叹:“不过嘛,你有些话说的也没错,红营就是善于宣传和伪装,他们报纸上说什么上下一体、官民平等,要互相友爱,实际上呢?看看他们的干部是怎么对咱们的?动辄叫骂,就算挂着笑的,也是皮笑肉不笑、肉笑心不笑,稍不如意就出口成脏,摆着当官的架子教训人、处罚人。” “是啊,咱们那一队的干部,有人生病了,他看都不伸头看一下,强逼着别人拖着病体干活,说什么友爱?坏也罢、病也罢、死也罢,根本就漠不关心!”说话的士子从鼻腔里挤出一丝轻蔑的气息:“可上头下来了大官,那一副谄媚的模样!端茶递水、忙前忙后,恨不得给人当儿子!他要是把对上官的态度分一点给咱们,咱们也不会有这么多怨言不是?什么平等友爱,终究还是北边那一套嘛!” “本来就是,红营里头的也是人,和北边能有什么区别?”一名士子把头都要压在桌上,声音小的几乎不可闻:“红营不是说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吗?就这吃的一项,我可是听说了,有些干部明面上是按红营伙食标准来,实际上都是去开小灶大吃大喝的,还有,红营不是不准纳妾吗?有些干部就在外头养外室,还专门找那些落难的官家小姐夫人,除了没有妾室的名头,和纳妾也没什么差别的。” 众人窃窃私语一阵,一名士子忽然一拍桌子,要我说,红营和北边也没啥区别,现在北边正在搞革新自救,搞肃贪,听说空了许多官位,咱们努点力准备准备,去北边考个官当当……” “你要去你去,不用蛊惑咱们!”李名出声打断了他,语气中翻着一丝怒意:“红营再怎么不是,好歹也让咱们白吃白喝这么久,哪里又没有坏人坏事呢?你想北上去享受,不要装作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更别拉着咱们给你壮胆!” 那名士子面上一怒,正要争辩,李名的友人赶忙出声打圆场:“别吵别吵,把风纪招来大家都吃不到好!听说船山先生已经到了南昌,红营一定会让船山先生在大学堂开课讲学的,这般机会怎能错过?咱们听了船山先生讲学,再做决定不迟!” 第596章 大儒 石子铺成的道路在春雨过后泛着油亮的光芒,坐了一路马车的王夫之却似乎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忽然要下车策马,侯俊铖自然不会难为自己的师傅,便让护卫弄了几匹马来,和王夫之一起策马而行,马蹄铁磕碰的脆响惊起道旁柳絮纷飞。 策马跑了一阵,王夫之才勒住缰绳,胯下的红枣马缓缓降下速来,王夫之似乎很是兴奋,回头看着赶上来的侯俊铖,笑道:“老夫在湖南的时候就听闻红营最擅修路,每到一处必然要修路铺桥,果然是名不虚传,一路跑马而来没有一点磕绊,除了少了些春泥吮马蹄的生气,挑不出一丝毛病来,比吴三桂在衡州修的御道都要平整三分。” “吉安毕竟是红营的老根据地,这里的道路最早修整、仔细养护,是比其他地区好上许多的……”侯俊铖呵呵笑着,八卦似的说道:“当初亭林先生入永宁,不止是春泥吮马蹄了,车马都陷在烂泥地里了,差点撞了一头包。” 王夫之哈哈大笑起来,就在此时,忽听得前方一阵马骡嘶鸣的声响,抬头看去,却见前方一支骡马队伍里的骡子似乎是受了惊吓,正不停的后退着,牵骡的百姓拼命攥着缰绳,王夫之仔细看去,却是一个臂膀上绑着红巾的孩子从田垄里钻出来,举着驱赶蚊虫的艾草把,又滚得一身是泥,如同水鬼一般,故而惊到了那只骡子。 “是合作社的骡马队,载的应该都是整收的肥料、虫药什么的……”侯俊铖轻声解释着:“骡马队的骡子、毛驴、马匹都是有专人管理和训练的,咱们红营缺马骡,战时都要从合作社抽调,不仅运输炮弹军备、辎重武器,有时候还得当骑兵的坐骑,这支骡马队里,恐怕也有许多骡马是上过战场、立过战功的。” 王夫之点点头,看着那支骡马队远去,很快视线又被道路旁的一块石碑吸引,策马上前去,却见那石碑旁立着一个贴着各种布告的立牌,石碑上则密密麻麻的刻着名字。 侯俊铖赶上来扫了一眼,解释道:“先生,这石碑上刻的都是当时修路的民夫、百姓和战士还有俘虏们的名字,他们日夜辛劳,把这路修的这么好,总不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嘛,刻在石上,也算是永垂后世。” “好事!”王夫之赞了一句:“修路立碑、刻名遗芳自古有之,也算是传统了,但自古以来就只会刻那些出钱的官绅豪商、下令的官员名臣,顶天了把工匠名字刻上去,也是为了日后出事好追责,红营为修路的百姓、战士、民夫,甚至俘虏的刻名立碑,可谓千古以来独一份!” “孟圣言‘民贵君轻’,先生也说过‘民之贵,贵在天下为公’,学生也只是在遵循圣人和先生的教化而已……”侯俊铖微笑着说道:“还是先生教化的好!” “你在老夫门下,也不过是学了十天而已,老夫哪里能贪什么教化之功?”王夫之摆了摆手,回身看向侯俊铖:“辅明,你怎么也学那些不成器的家伙,胡吹瞎捧起来了?” “还不是有求于先生?”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先生这场讲学关键的很!如今这世道,士子百姓谁不敬畏名士大儒?!我可听说了,先生在湖南讲学之时,从名士贵胄,到贩夫走卒,从饱学鸿儒,到白丁村愚都蜂拥而至,听讲共学,先生是在哪讲学,哪里就能形成风潮。” “俗话说文无第一,有些事我们说干了嘴,巴掌不打到他们脸上,那些士子百姓们也不会认真去思考,可先生这样的大儒说上一些道理,他们能听进去、能认真反思改过,甚至奉为金口玉言。” “如今天下名士大儒,以先生和亭林先生、南雷先生为翘楚,南雷先生明面上还是站在清廷那一边的,亭林先生家眷都在江南,顾家又涉及到红营在江南的布局,不能露了身份,只有先生能摆明车马帮我红营发声…….”侯俊铖露出一丝奸商一般的笑容:“学生可不会让先生只讲了这么一场就算了,先生既然好用,那自然是要拼命的用的,只能多赔些笑脸、多说些好话,请先生多多担待了。”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王夫之淡淡一笑,面容变得严肃一些,问道:“一路上光顾着跑马,也没仔细问你到底是个什么安排,此番整风,准备从何开始?” “首先还是理论方面,学生是准备借着先生这次讲学的机会,在整个红营都搞一场大规模的理论学习运动!”侯俊铖的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如今上上下下的人员冒出来的那些问题,根本上来说还是对我们红营的理论不清楚,那些士子就不用多说了,许多人还抱着老一套君君臣臣的想法,所以搞出那些上书的乱事。” “要么就觉得自己是读书人所以高人一等,瞧不起我们的干部和百姓,对下田、下厂之类的社会劳动课程有抵触,十指不沾阳春雪,说白了还是对红营的理念和理论只有粗浅的了解,没有深入的领会,思想上还没转变过来。” “若只是他们也就罢了,关键是我们的许多干部、军官,乃至于委员,理论水平也很粗浅,面对别人的质疑和请教,有道理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人家君君臣臣那套拿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辩驳,辩不过,就只能靠权力强压,别人又怎么可能服气呢?矛盾不化解,被强压着只会不停的积累,内部的冲突自然也就愈演愈烈。” “还有一些人,甚至被那些歪理说服,跟着一起走上歪路,还推波助澜的传播满清那一套旧思想,挖咱们的根,造成恶劣的影响!”侯俊铖叹了口气:“这其实是个老问题了,咱们的干部和军官让他们做事作战,都是勤劳肯干、不怕牺牲的,可一到搞理论的时候就抓瞎。” “路走错了,越有能力走的越歪,所以这次整风,就要从讲道理开始!” 第597章 顶流 赣江的晨雾还没散尽,白鹭洲上已经叠满了攒动的人头,白鹭洲书院改建的大学堂中心广场上垒起一座高台,周围已经扒满了士子和百姓们,大学堂外也一圈一圈围满了人,每一座建筑、每一棵大树上都堆着层层叠叠的人头,赣江的江面上,也浮满了各种船只,同样也站满了无数的百姓。 李名从士子们的寝所出来之时,只感觉满眼都塞满了人头,白鹭洲上一贯以清幽闻名,如今却嘈杂得如同菜市场一般,看着眼前如同毛毛虫一般蠕动的人海,李名满脸都是难色,不知该如何穿过这密密麻麻的人群,去往广场中心的讲台。 “天爷,这是整个吉安城的人都跑来了?”和李名同寝的几个士子从屋里钻了出来,见到这场景也傻了眼:“离船山先生开讲还有一段时间吧?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春耕春集,这么忙的时候,没事都来凑什么热闹?”一名士子不满的嘟哝了一句,除了能进入大学堂的少部分人,大多数人根本就看不到王夫之讲学的地方,更不用说听到王夫之在讲些什么的东西,他们这些大学堂里的士子和红营的干部在讲台周围专门安排了座位,已经把周围的位子都占满了,这些跑来听讲的百姓,自然是跑来凑热闹了。 当世鸿儒开堂讲学,哪怕只是隔着老远瞧上一眼,日后也能跟别人吹嘘自己是受过名师教化的,指不定哪天发达闻名了,今日便是一场和船山先生上好的机缘,就像如今红营的侯掌营,谁都知道当初他去衡州求学之时,王夫之一点都没瞧上他,可时至今日,谁敢说侯掌营不是船山先生的高徒? 可李名这些士子们却犯了愁,寝所里出来的几十个士子,全都聚在一起看着这缓缓蠕动的人海,嘀嘀咕咕的商议着,到最后商议了个办法,几个身高体壮的士子手臂挽着手臂在前头开路,其他士子在后头扯着前人的腰带、衣裳,跟着一起往讲台方向挤。 周围的百姓被这一行人挤得哇呀乱叫,叫骂声不断,似乎整个人潮都因此翻涌滚动起来,李名看着一群百姓被挤着如骨牌一般摔倒一片,下头压着的人放声大哭,上头的则乱糟糟的叫骂着,但李名也没心思去帮上一把,只是紧紧拽着前头一名士子的腰带,做贼一般弯着腰跟着向前。 一路挤到广场附近,通往广场的道路布下了拒马,维持秩序的校工提着木棍守在后头,一名讲师踩在拒马上,提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喊着,声音已经嘶哑的几乎听不清楚:“大学堂的学子、红营的干部,准备好你们的名牌,不管是谁,看名牌入内!” 周围的百姓都在不满的嚷嚷着,李名赶紧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小木牌握在手心,上头记着他的名字、籍贯和门科等信息,用红绳串着,可以挂在脖子上,也能缠在手臂上,这是大学堂入学之时便专门给每个士子刻发的,时时叮嘱要随身不离,不时有风纪检查,没带在身上便会扣行操分。 前面那几个开路的士子已经不成模样,衣服都被千百只手扯得一塌糊涂,有人跑丢了鞋子,有人脸上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拳,鼻孔里还在不停淌着血,有好几个人身上的物件都给扯了个干净,名牌也不见了踪影。 守在拒马处的风纪也是亲眼看着他们一路挤过来的场景,看到他们这般狼狈的模样,倒也没有为难,让那些失了名牌的士子先在拒马附近等着,报了门科班级,派人去找负责的讲师和教员领人。 李名自然不用跟他们一起等在外头,风纪核验了名牌便把他们放了进去,广场上也是人山人海,但相对于广场之外却显得宽敞了许多,围绕着中心那座圆形的土木讲台,整个广场按照大学堂的门科、班级和红营的部门、组织分片划区,学堂的风纪、红营的督查在各个区域提着纸笔四处游走,维持着广场上的纪律。 李名放眼看去,那些红营军官组成的区域寂静无声,一个个军官坐的板板正正,督管纪律的教导在一侧背手而立,也是笔直如剑,红营干部的区域里就显得有些混乱了,督查走来走去,那些干部也不敢说话,但大多数人都在摇头晃脑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大学堂里的士子、讲师们组成的区域却更加的凌乱,即便风纪四处纠察,窃窃私语的声响却始终没有停过,大多数人是兴奋不已,自然是分享欲高涨,顶着风纪扣行操分的威胁,也要和好友偷偷摸摸的交流着。 李名和几个士子被一群校工领到一块区域,找了个空位坐着,刚刚喘上一口气,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扭头看去,却是一个熟人,正是他们算学科的助教陈厚耀,笑呵呵的弯着腰低声说道:“难曲兄,咱们还真是有缘!” 李名却有些讶异,四下看了看没有风纪在周围,这才回身抱拳算是行礼,问道:“陈助教,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勿庵先生那里有什么课题,算学院的讲师助教全都给勿庵先生扣下了嘛?” “侯掌营亲自去算学院拉人,勿庵先生总得给些面子!”陈厚耀笑着开了个玩笑:“与你透露个消息,上面正在准备一场大整风,今日船山先生来大学堂讲学,可不仅仅只是为了传道授业,是要给之后的整风定调的!” “所以今日船山先生的讲学,不仅有船山先生自己的东西,勿庵先生、蒋山长、鹧鸪先生,乃至于侯掌营的理论,都会融汇其中,乃是红营理论的集大成者……”陈厚耀淡淡一笑,拍了拍李名的肩膀:“好好听讲,日后在红营治下怎么生存发展,今日便是答案!” 李名点点头,正要继续交流,忽听得“哐”的一声锣响,原本嘈杂的广场一瞬间便寂静下来,一点点向外扩散着,仿佛整个世界在一瞬间按下了静音键,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素色道袍的男子登上讲台,在台中心站定,刚刚行了一礼,便换来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第598章 讲学 “师傅这人气换到后世,怕也是能让微博瘫痪的世界顶流了吧?”侯俊铖立在风月楼的楼顶眺望着远处的广场,讲台上的王夫之在他的位置只剩下蚂蚁大小,做了什么只能勉强看清,但他也看得清楚,王夫之不过只是行了一礼,便换来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惊的赣江的波涛都汹涌了几分。 侯俊铖转头看向身旁的顾炎武和黄宗炎等人,心里止不住在想,日后红营要是缺钱了,把王夫之、顾炎武和黄宗羲这三大家凑一起办一场文会,然后收门票卖周边,不知能捞多少白银铜钱。 “这就是偶像经济啊!”侯俊铖啧啧两声,顾炎武听到动静,扭头看来,见侯俊铖看着自己不知在琢磨着什么,笑呵呵的问道:“辅明,王而农讲学,你这个做徒弟的也不去听讲?跟我们在这风月楼上看什么热闹呢?” “该讲的,之前几位先生和我们碰头研讨之时就已经说尽了,今日不过是照本宣科,小辈去不去都没关系……”侯俊铖摇了摇头,笑道:“还是陪着先生在这里看热闹吧,这般讲学盛况,小辈也是第一次见,没经验啊,哪里能想到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搞得乱糟糟的。” “一回生二回熟!”顾炎武淡淡的笑着,扭头看向远处的广场:“前明之时讲学之风盛行,大儒名士开堂授学,贩夫走卒亦千里迢迢前来追捧,比这场讲学更加隆盛的文会也不少,只是入清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不过嘛,老夫确信,这种讲学文会,红营治下不会少的!”顾炎武抖擞精神,微笑着说道:“新的道路、新的问题,从上到下,人人迷茫,不集众人之治,不将道理讲明,不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讨论,只照着以前的经验,或者靠空想闭门造车,哪知前路如何?必然是要走歪路的。” “蒋山长说的没错!”侯俊铖重重点点头,也露出一丝微笑:“真理,越辩越明!” 讲台上的王夫之伸出双手往下压了压,原本欢呼雀跃的广场渐渐安静了下来,李名也揉着喉咙停下嘶喊,周围的士子和讲师依旧是激动万分,有人泪水都滚了下来,引得附近端坐着的红营军官和干部都好奇而又讶异的朝着里张望着。 李名深深吐了口气,赶忙坐直了身子,从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铺在腿上,又翻出炭笔准备书写,抬头看向讲台,一身素布道袍、如同闲云野鹤一般的王夫之握着一把折扇,在手里轻轻的敲着,等白鹭洲又一次安静下来,这才开口说道:“老夫今日在此授课讲学,红营嘛,是个新的东西,这大学堂也是个新的东西,老夫不准备讲些陈旧的道理,就与诸位分享一些老夫新的领悟。” 声音并不高,但清朗洪亮,仿佛有魔力一般穿透每个人的耳膜,就连广场外的那些百姓都没有一人敢喧闹,即便他们大多数人什么都听不到。 “老夫自四岁入家塾,七岁通读十三经,十四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甲申年清军入关,举反清义帜,永历元年归隐家乡开始治学着书,时至今日也算有些小成,得时人抬爱,有些微薄之名。” “老夫一生至今也算是波澜壮阔、颇有经历,说是穷究真理,实不敢当,一辈子不过是得了四个字而已——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李名在册子上写下这四个字,停在最后一笔愣了一会儿,又缓缓将之勾勒完全。 “实事求是嘛,诸位都不陌生,语出《汉书》,乃是赞颂西汉河间献王收录整理古籍,以实治学之事,然则此四字仅局限于修书治学却太过狭隘了,在老夫看来,‘实事求是’便是探寻大道至理的唯一途径!” “实者,根据也,事者,万事万物也,求者,探寻研究也,是者,真理也,自古以来,举凡求道问理、做事办学,何曾离得开这四个字?孔圣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此便是实事求是,孟圣言‘尽信书不如无书’,‘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此亦实事求是,荀子言‘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知理也’,此亦实事求是也!” “自三代先秦至当代,略有所得、成就是事业之人,皆在此四字之上有所得也,背离此四字的,则必然遭至失败,一如前明士林尚空谈而少求是,以至国势日颓,两京一十三省之大明,反不如关外满夷!” “实事求是非空谈也,其关键在于‘行’,在于‘实践’,此理历代圣贤便常有谆谆教诲,孔圣便有言‘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寻理问道,不止要听人说了什么,也要看人做了什么,要用‘行’,用实践来检验其‘言’,方能知晓其所言之理是否确实,是否为真理之标准。” “孔圣亦有言‘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古时之人,不会轻易把话说出口,因为怕其行动跟不上,导致夸夸其谈、说到而做不到,故而孔圣有言‘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强调‘行在言前’。” “荀子亦有言‘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能有所合谓之能’,求道问理,不能只钻研于书本之中,必须与事物相接触,必须经过实践,才能真正累积起知识和学问。” “历代先贤遵循圣人之法,无一不强调‘行在言前‘的道理,于汉唐,便有务得求实、每求真也’,于宋明,便有‘格物致知’,有‘知行合一’,于当代,颜习斋有言‘纸上阅历多,则世事阅历少’,顾亭林有言‘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也,察民隐也’,黄南雷亦有言‘儒者之学,经纬于天地,而后世乃以语录为究竟,仅附答问一二条,便侧儒者之列,假其名以欺世’!” 王夫之忽然顿了顿,抬头看向周围招展的红旗:“于红营而言,便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第599章 讲学(二) “埋首于故纸堆中、皓首于经文之中,不愿走入民间、不愿踏入泥中,这就不是实事求是,自然也算不上求道问理,甚至都算不上传承圣人之学,无‘行’何以证‘言’?闭门造车、一心空想,不根据实际情况去探究圣人本意,只靠空想便攒出来一些所谓道理,必然是歪理邪理,定然要走上歪路!” “比如这君臣纲常,北方的满清常以此做文章,宣扬所谓‘忠君’之事,倡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之态度,并借此大肆封赏所谓前明‘忠良’,凡前明没于王事者,即便是如卢忠肃这般战死于清军手上的,亦广建庙宇、赐于爵位血食以奉祀,以此宣扬忠君之道。” “不独如此,清廷还在各地广建岳庙,赐封两宋岳飞为‘忠王’,于州县军中传唱《说岳节选》,亦是看重其忠君一事,借此大家宣扬而已。” “然则孔孟先贤对于君王是什么态度呢?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也,未闻弑君也!清廷残害生民,远甚桀纣,忠于这样的君王朝廷,和忠于桀纣有何差异?助独夫民贼残害生民,此大逆先圣之学,又怎能称之为儒家正理呢?” “孟圣言‘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助残民之君,是率兽而食人,先圣言论明明白白记录在书本之上,后世之人却曲解圣人之意、甚至裁剪经文,连圣人之言都不遵循,又哪里是求问寻道呢?既然算不上求问寻道,其所言之理,又怎能称为真理?” “不遵循圣人之道、研究圣人之法,只寻章摘句曲解圣人之意为己张目,如何算得上是传承圣人之学?清廷常指责红营破坏圣庙、禁止私祭先圣,据此斥责红营是破坏道德,是要化中华为蛮荒,是要断绝中华之文脉,然则我等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深究其中根本,事实又是如何呢?” “先贤倡导‘行在言前’,求道问理首要在‘行’,广建孔庙,四时享祭,于求道问理之上,行在何处?圣庙祭祀,能得出什么道理来呢?” “孔圣言‘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知者也’,是以身为例,要求后代儒者辛勤学习以求知,反对生而知之,我等崇奉先师,亦是为沿袭先圣之学而已,为学道求理,贩夫走卒、耕樵兵民,谁人无道?皆可学之敬之,何必专以一人为师?故孔圣亦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 “然则历代朝廷广立孔庙,春秋祭祀,将孔圣捧为天纵圣人,恍若佛老道仙,将儒家沦为神鬼宗教之学,求道便是拜孔、寻理便是翻书,眼中无万物生民,亦不能因时而变,这等寻道问理,岂不是大大违背先圣本意?” “再者,孔圣有言‘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国家繁盛而民贱贫困,或者国家衰颓而豪强富贵,皆可为耻,建造孔庙、耗费无数钱粮人力,又要拨于祭田,春秋祭祀更是奢靡,百姓深受其害、因此而贫困无立锥之地者不可计数,为一泥塑之身、一座堂皇庙宇,祸害无数百姓生民,孔圣可曾教过这般道理?” “红营以淫祀为名铲除这些所谓圣庙,老夫十分赞同,此等违背先贤本意、害民叛道的庙宇,不是淫祀是什么呢?以实事求是的观点来看,红营拆毁圣庙、分祭田于百姓,停止春秋祭祀以止奢靡、倡节俭,不正是遵循孔圣的教诲吗?” “而北方清廷,乃至曲阜、衢州的孔氏后裔,不仅广建庙宇、四处圈占土地,还残害生民以至百姓‘贫且贱’,让自家‘富且贵’,可以说完全是在跟先圣的教诲对着干,既然不遵循先圣的教诲,他们又怎么有资格作为中华正脉,跟着他们的道理走,又怎么可能去寻问真理呢?” “所以红营有句话说的对‘打倒孔家店,救出孔夫子’,拆了那些庙宇、分了那些祭田,才是真正在践行圣人大道!” 李名手里的炭笔咯嘣一声断了一截头子,他轻轻喘了口气,抬头向四周看了看,周围的士子早就没有了之前见到偶像一般的激动,每个人都是一副沉思的模样,有些人面露惭色,似乎是被王夫之刺中了心事。 “老夫之前说,实事求是是寻道问理的唯一途径,许多事情,只要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去想一想,便能清楚其中的道理……”王夫之继续说着:“比如侯掌营为什么不能称王称帝?实事求是的想一想,于根本上而言,是因为红营从最底层开始改造旧有之社会,新的社会必然有新的体系。” “原有的帝王将相,是适应不了改造后的新社会的,红营的目的是打造一个无剥削、无压迫、无暴政的社会,一如孟圣所期盼的‘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衿寡孤独废弃者皆有所养’的大同之世,而数千年来的旧社会已经证明了,帝王将相、阶层纲常,与这样的大同治世是直接冲突的,是必然要淘汰的。” “其他的问题,换个实事求是的态度去看待,问题出在哪里,也就很清楚了……”王夫之忽然走了两步,来到那些士子们聚坐的方向,扫视着他们问道:“行在言前,视社会实践为‘折腾’,对其怨声载道,自以为读过圣人经典就掌握了道理,但对红营治下的社会全然不了解,只靠着书本去学习,你们的道理,又算得上什么道理呢?” 没有人回答,王夫之也没有等他们回答的意思,转到另一边那些红营军官和干部们聚坐的地方:“不学习理论、不进行调查、不深入了解情况,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讨论和研究,上面下了命令,就一味的盲目执行,执行不下去,不去分析和讨论缘由何在、不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只会用官职和权力强压,这种态度,是实事求是吗?” 第600章 讲学(三) 依旧没人回答,台下的军官们正襟危坐,面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迷茫,干部们面面相觑的更多,他们大多数人不像那些士子一样通读四书,论语都没翻过两页,只在识字班里学了读书写字,王夫之前头举出那么多圣人之言,他们既不知道出处,大多也没听懂,如今问到他们头上来,也不知该回应些什么。 王夫之沉默了一会儿,稍稍理了理身上的道袍,他在等周围的士子、军官和干部们消化自己刚刚的话语,也在整理着思绪,之前的那些话主要是针对那些有一定儒学基础的士子们,如今要说的,则要针对这些懵懂的军官和干部,自然就要换一套话语,不能说得太深,反倒让他久违的感觉到一种心里没底的感觉。 “实事求是,就是根据事实和事物探究其根本,于求学问道之上,便是要索求真理,于做事之上,则是为了更好的、更准确的达成目标。” “红营的军官和干部,应该是实事求是的模范,因为只有实事求是,才能完成确定的任务,为什么上面下达的任务,会无法完成和执行?就是因为不能根据事实和情况寻找问题的根本,只会凭借以往的经验或生搬硬套上面的指导来做事,做事的时候不按照实际的情况来,问题自然就没法解决,任务也就无法完成!” “借着老资历和手里的权力自以为是、独断专行,这样的态度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就算表面上解决了,问题的根本没有被彻底铲除,只是被强压下去或掩盖起来,慢慢的就会累积起来,最后变成新的、更严重的问题。” “大伙可以仔细回忆回忆,红营一路走来,面临的问题哪一次是靠着强压解决了的?就连侯掌营的掌营之位都不是靠着武力强行夺来的,是通过讲道理、摆事实,靠着当年几千号红营的弟兄们推举来的嘛!” “所以红营明文规定军中要有诸葛会、各层组织要有生活会,要定期搞批评和自我批评,要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商议、一起出主意,就是为了让大家互相交流、互相讨论,要用讲道理取代粗暴的命令,要用交流商讨取代狭隘的经验。” “在坐的红营弟兄们,你们许多人都是在各种各样的实际工作中成长起来的,没有人比你们更了解红营的工作是怎么做的,红营是如何发展起来的,也没有人比你们更有经验,这也是为什么红营的发展倚重你们的工作,红营培养后续人才,也需要你们的协助和指导的原因。” “但是事物是在不断的变化之中的,你们面对的工作和人群也是在变化之中的,今日你们的家乡和以前还是一副模样吗?你们进入城镇之后,面对的士子、商贩、城民、佣工,和你们以前面对的农户、佃农、矿奴还是一个模样吗?显然是不一样的嘛!” “如果还抱着以往的经验,满足于你们在村寨中面对和你们大多数人一样出身的农户、佃农之类的百姓所积攒的过往经验,把它们当作随处可以使用的至理,不懂得且不愿承认事物的变化,不愿意去学习更多的理论、积累更多的经验,醉心于狭隘的工作经历,盲目的摆老资格、称英雄,不肯倾听他人的批评、进行自我批评,甚至因此而惧怕于红营的发展、总想着以前的‘好日子’,乃至于试图倒退回以往熟悉的社会之中,你们和那些只会寻章摘句的酸腐儒士,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区别的,你们是重视经验而忽略理论,他们则是重视理论而忽略了经验,实际上犯的是同一个错误,就是将理论和实际分割开来,本质上也是因为没有实事求是而走上了歪路!” “有些人,只知理论而没有实践获取的经验…….”王夫之转向那些士子:“但理论并不是万能的,孔孟二圣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人物了,他们所处的社会和现在迥然不同,如何去走,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去实践,将圣人奉为神仙,将儒学奉为宗教,一字一句皆从书本摘得,这本身就是违背圣人教诲的行为。” “有些人,则只有经验而没有理论,这样也是不行的…….”王夫之又转向那些军官和干部们:“经验是片面的、小范围的,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的地区、所有的道路,不进行总结归纳、不去分析讨论,必然会出问题,总结归纳、分析讨论,这就是在发展理论,哪怕是儒学,不也是历代先贤总结归纳、交流讨论而成的吗?” “还有一些人,不愿做系统周密的调查研究,仅仅根据一知半解甚至自己的臆测,就拍脑袋似的发号施令,最后为什么失败呢?因为决策完全靠猜、靠蒙、靠赌,需知久赌必输,这样的决策,终究会导致失败的。” 王夫之深吸一口气,又一次走到那些士子面前,再一次沉默着环视他们一圈,直到大多数的士子低下头去,王夫之才继续语重心长的教诲着:“我们这些士林儒者,从小学的是儒学,但许多人,他们学习儒学的方法却是直接违背儒学的,既自先圣以来历代先贤谆谆教导的一条至理原则:行在言前,理论和实践要统一起来!” “他们既然违背了这条原则,于是便自己创造了相反的原则,既将理论和实践分割开来,其理论的发展,毫无实事求是的态度,完全不遵循实际的情况,只是翻着故纸堆,摘抄一些先贤的文字和话语,然后靠着自己的臆想,或者仅根据自己身边有限的生活,凭空捏造一些所谓的道理。” “这样的人恰如黄南雷所言‘假其名以欺世也’!他们的道理,除了混淆视听、给寻道问理捣乱之外,毫无用处!”王夫之挥了挥手:“谁家实事求是、谁家凭空捏造,显而易见!弃正道而就邪说、背先贤而拜腐木,还有何资格自称读书之人?又有何事可成?” “此类人等,既然脱离现有之社会,留恋于悬浮无着、无根无萍的所谓旧道德,就必然被抛弃淘汰!” 第601章 整风 被无数人群塞得满满当当的白鹭洲寂静无声,远处王夫之讲学之声被江风裹着,传到风月楼上,竟然还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楚,但看到如今这寂然无声、秩序井然的场景,显然王夫之这场讲学,已经把广场上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按照以往的规矩,王而农授课之后,便要答疑解惑,与众人共论,不过嘛,此番讲的都是些新东西,许多人都得消化一阵,王而农嘛,也是个能言善辩的,在场人中,没人驳得倒他!”顾炎武微笑着转过头来:“辅明,此番王而农是开了一个上好的当头炮,之后你有什么安排?” “船山先生受万众敬仰,这场讲学效果这么好,自然不能只讲一场,得让船山先生往我红营治下各地州府都开学授课!”侯俊铖话语间显得很轻松,面容却有些严肃:“这讲学自然也不能讲完就算了,蒋先生您刚刚说的没错,这么多新东西,是需要时间消化的,红营就得组织起来帮助他们消化。” “此番讲学之后,我们要分小组、分班级搞理论学习,一方面要吃透实事求是这个准则,一方面就要依托实事求是的态度,搞一场读史运动。” “小辈之前也说过,红营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的战争,是承继于前明王二起义开始,至李自成、李晋王等人所未完成的战争,所以我们就得回顾历史,要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仔细研究他们是怎么失败的、犯过什么样的错误。” “从历史之中总结经验,我们红营现在有哪些隐患,就是走在他们所犯的错误的老路上?我们的哪些行为,正是那些导致他们失败的关键因素?也要让那些从小被帝王将相、旧道德、旧社会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思想还停留在以前的人被真实还原的历史所警醒。” “然后就是要总结我们红营之前发展的经验,红营走到今天,也是犯过许多错误的,这些错误也是要梳理和总结的,责任人更要站出来开诚布公的批评和自我批评。” “就像当年的雩都之战,从我开始,整个执委没有根据情况的变化去做决策,而是拍脑门的决定南下去争夺广东,这就是没有实事求是的问题,回顾红营的历史之时,我自己就得带头做总结和检讨。” “整风最主要整的就是思想,道理不讲明白、思想不扭转过来,就算强行整顿,表面上看起来搞得井井有条,里头还是一团乱麻,问题不会消除,只会越积越多,然后引发更大的混乱。” “历朝历代清整吏治的事从来不少,可到最后又有几个成功了的呢?从先秦至今,无论是大一统的皇朝,还是分裂割据的小国,吏治最为清明的时候,多半都是开国时期,说到底不就是因为那些开国君臣历经艰险、一路艰苦奋斗过来的,思想上比后代那些生来富贵的子孙们更加实事求是吗?” “思想上有了基础,之后再进行整风,才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侯俊铖抚摸着护栏,心里稍稍整理了一下:“接下来就要开始整顿纪律,大学堂里那些士子对红营不满,一方面是因为繁重的学业和对新社会、新生活的不适应和恐惧,但这些问题是可以靠时间慢慢解决的,最关键的,还是因为我们干部和军官们自己的问题。” “鹧鸪先生还有洪先生把我们红营的军报戏曲之类的宣传办得红红火火,大学堂里的士子们,许多是生活所迫跑来咱们这边科举的,既然是生活所迫,对于满清自然是失望的,到了咱们这后接触了我们的宣传,又处在一个新的社会之中,刚开始必然是兴奋的、好奇的,对我们红营是充满期待的,甚至于把红营治下捧为地上天国。” “可当他们在我们这里呆了一段时间,发现红营并非地上天国,远不如宣传和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也是有许多问题的,特别是红营的一些干部和军官,腐化堕落、粗暴蛮横,甚至把满清官吏那些上下尊卑、贪婪成性的恶习学了过来,那些士子们看在眼里,定然是有一种极大的落差感,并因此而引起对整个红营的强烈厌恶和不满。” 这种情绪到后世都不少见,比如日本就有个专门的名词“巴黎病”,巨大的落差形成幻灭感,继而对原本憧憬的事物产生强烈的厌恶和抵制,在侯俊铖穿越的那个年代正是盛嚣尘上的时候,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皈依者狂热,对各种问题视而不见,只会口口声声的喊着“甜甜圈真好吃”。 “船山先生的讲学和之后的读史运动,就是要坦白的承认,红营是存在许多问题的,而整风肃纪,则是要尽量解决这些问题,至于首先开刀的地方嘛……就是红营内部抱团的问题!” “好比那养外室的问题,我们是明令禁止红营的干部军官纳妾的,蒋先生你们不也是作为表率,将自家的妾室都遣散了吗?我们有些弟兄,慑于法纪不敢纳妾,就在外头养外室,除了没有妻妾的名头、没有公开的住在一起,和纳妾没什么区别。” “若只是养外室也就罢了,按纪处置就是,关键是上上下下互相帮忙遮掩欺瞒,甚至是给有意愿的军官干部牵线搭桥,以此拉更多的人下水抱团,严重影响了我们红营的妇女工作、基层工作,腐化了我们的干部和军官,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 “对付这一类的情况,单单处置一两个人没有用处,必须彻底铲掉这些抱团的小团体,将这些抱团的利益集团连根拔起……”侯俊铖一拳砸在护栏上:“清整吏治、整风肃纪,却不消除掉内部的各种小团体,只会促使下面的人更加争先恐后的去抱团取暖,发展下去就只会变成一个个朋党,最后,便是明末的党争!” 第602章 整风(二) 牛德东提着一个食盒推门进屋,一眼就瞧见时代有四仰八叉的倒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看着天花板,听到牛德东推门进来的动静,耳朵动了动,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牛德东暗暗一笑,将食盒搁在桌上,将里头的餐食一一在桌上摆好:“时委员,今日可有好菜吃,侯先生说您定然是要耗费许多脑子,特地给您多批了一些肉食补补。” 时代有头抬了一抬,朝着牛德东瞪了一眼:“拿走!拿走!干他娘,侯掌营也是没良心,惯会消遣老子!” 牛德东又是一笑,走到一旁的书桌前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时委员,您说您要闭门写报告,让人不要打扰,送饭的都不让进,怎么这一上午了才写了三行?今天侯先生做了报告,明天可轮到您了,您这……哪时候能写得完?” “一夜不睡也要写完!”时代有恶狠狠的说了一句,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都是以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时候当堂拔刀,差点和侯先生打起来,当时不就教训完了?怎么又得拿出来说事?再说了,我当时也是一时气急瞎胡闹,又不是真要动刀子,难道侯先生还怕我学李自成火并罗汝才不成?” “哈,时委员您都会用比喻了,看来咱们这读史运动还是有效果的嘛!”牛德东开了句玩笑,劝道:“时委员,侯先生今日不也为以前的错误专门做了检讨和报告?侯先生说了,旧账要时时翻,翻了旧账才能时刻警醒自己错在哪里,先贤不也说了,吾日三省吾身嘛!” “我又不是先贤,我就是个丘八出身的粗汉!”时代有翻了个白眼,啧了一声:“侯先生讲课讲习惯了,当着几千号干部和弟兄们的面做报告、搞检讨,把自己的肠子心肝挖出来摆给人看,我可做不到,丢死个人!” “时委员,您这就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嘛!”牛德东摇了摇头,忽然走上前去一把扯住时代有:“时委员,既然写不出来,就跟我出去逛一逛,正好外头有场好戏,一起去看一看。” 时代有挣了两下没挣脱,见牛德东坚持,只能无奈的起床穿鞋,背着手一头雾水又怒气冲冲的跟着牛德东往屋外走,到了院子里便听到外头有些喧闹之声,每个声音都让时代有极为熟悉,光听声音就能认出人来,都是多年跟着他一起办事作战的老兄弟。 时代有面色一变,转身就要走牛德东却一把拉住,强扯着他就往院子外走去:“时委员,您躲什么呢?都是咱们从石含山上跟下来的老兄弟,他们来求见,咱们总得见上一面嘛。” “牛老三,你拿我开涮呢?”时代有有些怒气上涌,奋力甩着被牛德东拽住的手:“我吩咐要专心写报告,连送饭的都不让放进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躲着他们这帮家伙?他娘的,你是巴不得老子再被骂一顿是吧?” “听听老兄弟们说几句委屈,怎么会挨骂?再说了,就算侯先生要骂您,不还有我陪着嘛!”牛德东哈哈笑着,奋力拽了时代有一把,朝着院子外头大喊道:“弟兄们,我答应你们把时委员带出来可是做到了,有什么委屈,尽管跟时委员说!” 院外的喧闹之声更甚,随即两人宽的院门轰然敞开,七八个人涌了进来,扑通扑通的跪倒在时代有面前,领头一名脸上带着伤疤的汉子痛哭流涕道:“寨主,您得伸手帮帮兄弟们啊!” 时代有满脸怒火回头去看牛德东,却见他把这些瘟神招来以后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没影了,留下他一人面对这些痛哭流涕、吵吵嚷嚷的“老兄弟”,时代有愈发恼怒,朝着那些人发泄起来:“吵吵吵,吵什么吵?一帮战场上滚过几轮的家伙,血也流过、肉也掉过,哭成这副娘们模样做甚?你们不嫌丢脸,老子还嫌丢脸!” 他的话非但没有吓住那些军官,反倒让他们哭得更厉害,一人膝行上前抱住时代有,鼻涕眼泪在他衣服上沾了一片:“寨主,您也说了,咱们都是战场上滚下来的,咱们从石含山到如今,谁没给红营流血掉肉?养了几个小婆娘,确实是违反纪律,要罚要杀咱们都认了,可是何必要拉咱们去搞检讨、搞坦白什么的呢?弟兄们的脸面都丢光了啊!” “现在怕丢脸了?你们养外室的时候怎么就不晓得丢脸?”时代有冷哼一声,一把将那名军官推开:“你们也别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看到别人养外室,不上报、不举告,反倒也有样学样去养外室,还互相帮着遮掩糊弄!” “降你们的职,让你们公开检讨,已经是看在你们往日血战功绩的份上了,要不是侯先生定了规矩,此番整风肃纪一个不杀,老子早就亲手提刀砍了你们!还敢跑到老子面前搅乱?” “寨主,咱们是真的委屈啊!”一名军官说道:“侯先生这么折腾咱们,不是在对付我们,是在打您的脸啊!当初石含山上若不是您保着,他早就被老寨主砍了脑袋!现在却这般忘恩负义……” “闭嘴!”时代有勃然大怒,再也懒得和他们纠缠:“来人!将这些胡言乱语的王八蛋统统轰出去!老子等下就去跟侯先生报告,你们养外室也就罢了,这是在搞小团体,搞内斗,搞分裂!红营容不得你们!非得开除不可!” 牛德东从门外转了进来,领了一批等待已久的护卫,将这些军官全数押走,时代有看着他们押人,眉间紧紧皱成一团,牛德东凑上前来,趁热打铁:“时委员,看清楚了没?这次整风肃纪,石含山出来的老兄弟翻船的不少,但没人找侯先生求情,也没人找我、找郁委员、应委员他们,都跑来找你了,为什么?” “我上次…..做过检讨了啊?”时代有皱着眉头:“这帮家伙也是病急乱投医!” “确实如此,但为何如此?”牛德东点点头道:“侯先生说过您,红营江西各根据地合并之后,本部执委增至七人,里头最会打仗的是您,可理论最差的也是您,江湖习气、兄弟义气,碰面都是在讲以前怎么怎么样,三五好友聚在一起推心置腹,外人根本插不进来。” “时委员,这不就是在搞小团体吗?平日里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老兄弟,如今遇到事了,自然就跑来求老兄弟搭把手了!” 时代有面色黑沉,重重点了点头:“旧账要时时翻!明白了,明日的报告,我来打头炮就是!” 第603章 整风(三) 远处的竹棚里飘着炊烟,脸大脖子粗的伙夫正将一筐筐的杂粮饼子抬到竹棚前整齐排列的一条条长桌上,妇人挎着竹篮在长桌之间活动着,竹篮里腌菜的酸香味混着桌上糙米圆饼的香气,勾得围在周围的孩子直淌口水。 木哨声响过一轮又一轮,李名搁下手里的锄头,用缠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汗,爬上田埂娶了块系在田边一棵老树上的烂布,将脚上的田泥粗粗擦了擦,在树下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草鞋套上,又将手里的农具摆在一旁的架子上,管领他们这一队士子的一名合作社干部眯了眯眼,伸手将架子上的农具调整整齐,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让李名和本队的士子们解散。 李名轻轻吐了口气,赶紧与本队的士子们小跑着向那竹棚方向而去,好几百个士子和成千上百的百姓已经围在周围,也无需负责纪律的风纪或干部多说什么,习惯性的自发排着队等着领饭。 李名也赶紧混了进去,却听见前头有个士子嘟嘟囔囔的抱怨不停:“什么行在言前,什么社会实践和理论相结合,红营如今倒是抓了鸡毛当令箭,白天要春耕,晚上还要搞读史,搞什么座谈会,比以前还要折腾了!” “受不了走人就是了嘛!”前头有个士子扭头过来瞪了他一眼:“船山先生也说了,新的社会就要有新的规矩、新的生活,你要是受不了,就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直接弃学北上就是,红营不仅不拦着,还给你发路费呢!何必在这死皮赖脸的守着?”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道:“求道问理就是要吃苦的啊!当初孔圣人不也是周游列国才有了儒家之学?我等儒者连这点种田耕地的苦都吃不了,还怎么求问大道?” 那人被驳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辩解道:“我不是怕吃苦!刚刚我不也是跟着你们干同样的活?我就是烦晚上那些读史、座谈会什么的,搞来搞去有啥意义?” “怎么就没意义了?”有人反驳道:“读史使人明智!还能学到些新的东西,好比孔圣人,咱们以前四书五经都得靠借,凑一套手抄本也困难,没什么条件去读史书,都以为孔圣人是孔庙里那些泥塑一般的相貌,一个憨厚老者而已,如今组织起来读史,才知道孔圣人是长九尺有六寸、面若蒙倛、力能叩关、足蹑如郊兔。” “你们说说,若是不读史,咱们连孔圣人是个什么模样都搞不清楚,还传承什么圣人之学?船山先生说要实事求是,咱们通过读史追溯儒学本源,不就是在实事求是嘛!” “对啊对啊,船山先生说要实事求是,读史不也是为了实事求是?”有人附和道:“船山先生也说了,儒学和理论,归根结底就是经验的总结和发展嘛,若是不读史、不融入社会搞实践,哪里来的经验?又如何去总结?埋首读书,必然是要走歪路的!” “红营搞读史运动,就是为了正本清源,要纠正数千年来儒学发展违背圣人本意的错误之处,要把曲阜孔氏、衢州孔氏那些借着圣人后裔的名头、扭曲圣人原意、给寻问真理的大道捣乱的家伙清理驳倒,史料摆在这你都不肯去研读,还有何书能读、何事可成?抱着那些错谬的东西当至理名言,捧那些酸腐士绅的臭脚,日后定然是要被淘汰的!” 周围一阵附和之声,那名士子见状,似乎预感到了自己又会遭到“围攻”,赶忙又换了个理由:“我也没说读史没用啊,我主要是觉得那座谈会有问题,搞什么批评和自我批评,逼着人上台搞坦白、揭人疮疤,实在是…….有辱斯文!” “这就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啊!”李名也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卸下思想包袱,日后才好做事!这段时间红营开大会,侯掌营、时委员、郁委员、应委员,那些红营的高官都在轮着搞批评和自我批评,怎么到咱们这里就成了有辱斯文了?” “这段时间红营搞整风,上到上头的委员、干部、军官,下到下头的战士、工人、农户,各个组织不都是在搞批评和自我批评?不都是在卸下包袱向前看?船山先生讲学之时也倡导要‘仿效先贤,每日三省吾身,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人人都能搞批评和自我批评,怎么到咱们就搞不得了?咱们的脸面难道比侯掌营、比船山先生还要大不成?” “再说了,红营的报纸你也看了,侯掌营是怎么说的?出了问题不可怕,做事发展,不可能不出问题,而且往往一个问题会反反复复的跳出来,最可怕的是不承认问题、不敢揭露问题,连问题都不敢承认,怎么去解决问题?” “说的对!”有一人拍掌叫好:“还是那句话,嫌这嫌那的弃学去北边就是了,北边民告官先打一百杀威棍,皇帝发个罪己诏,天下臣民都得跪着听诏,那自然是不会有批评和自我批评了,正适合那些光会耍嘴、吃不得苦的家伙!” 周围一众士子哄笑起来,那名士子面红耳赤,见这情况也不敢强辩,只能悻悻的闭上嘴,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锣声,几个红营的干部押着几个人一路行来。 他们找了一个之后用来晒谷的空地,在那些被麻绳绑着的人每人腿弯里打了一棍,强逼着他们跪下,一名红营干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百姓们!乡亲们!红营如今在整风肃纪,要批评和自我批评,有些贼人却拒不服从、抗拒坦白,咱们今日就把他们抓来,让大伙好好批评!” 周围的人群都聚了过去,李名也凑上前去,却见之前带着他们这队的刘老六也在其中,不由得皱了皱眉,一旁那名之前抱怨不断的士子哼了一声:“看看,又是抓又是绑的,说什么整风?还不是在折辱人?我说有辱斯文,有错吗?” 第604章 整风(四) 刘老六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手腕处被勒得发紫,一阵阵疼,一阵阵痒,身上被木棍打出来的伤痕泛着乌青,早就已经消了疼,只有衣物触碰之时,才会感觉到一点点发麻的触感,膝盖磕在坚硬的土地上,摩擦着陷在地里的碎石棱角,一阵阵刺痛,裤子上有股湿热的感觉,不知是不是被划出了血。 刘老六只感觉浑身都在发痛,却一动也不敢动,这些红营的干部提着木棍守在一旁,逼着他们跪得笔直板正,只要有人稍有一丝异动,立马就是木棍伺候,还逼着他们不准喊疼,喊得声音越大,打得越凶。 刘老六活了五十多年,大半生都是在棍棒下度过的,赵家民团的棍子几乎是天天要挨,官府衙役的水火棍也曾尝试过,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上的作用,红营的棍子没挨几下,却觉得下下都比以前的民团和官府的棍子疼上百倍千倍,让他丝毫不敢违抗。 领头的干部正押着一个人在前头训话,给那人戴上一个纸做的高帽,插上一个写着“破坏纪律”的木牌子,这种场面刘老六见过许多次,大多是用来对付公审的土豪劣绅、俘虏军将、清廷官吏等等,却没想到如今用到自己的身上。 那人却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奋力的扭着身子不让那干部插下木牌:“我的错误,之前就检讨过了,我还做了报告的!上面都说没事了,怎么今日又抓我来?我……” “闭嘴!”那干部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怒道:“今日找你来,是让百姓们批评你的,不是让你给自己申辩的!侯掌营都说了,旧账要时时翻,翻你的旧账你就不愿意,摆明了还没有意识到错误!就该抓你来好好批评批评!” 那人却依旧挣扎不休,甚至下嘴试图去咬那干部,那干部也没想到这人之前乖乖就擒,如今要插牌戴帽却是如此大的反应,不知是不是心里发怂,退了两步喝令道:“把这家伙绑在那棵树上,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先让别人来接受批评!” 两个干部押着那人离开,把他头朝下倒着绑在晒谷场旁的一棵树下,那干部指向刘老六,立马就有两人上前来将刘老六拽起,半推半搡的将他押在前头跪着,那干部恶狠狠的说道:“不要让我们多费口舌了,你先坦白你的罪行,然后接受百姓们的批评!” 刘老六早就吓坏了,哪里敢像前头那人一样硬来,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却见百姓们大多只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有些人甚至捧着饭碗、拿着饼子就着这场猴戏下饭,只有一群混在人堆里的士子眉间紧缩,一副不满的模样嘀嘀咕咕,里头还有几个他之前带过的士子。 但刘老六可不相信这些读书人会帮他这个起过冲突的农户出声劝说,只能赶忙垂着脑袋老老实实让人给自己戴帽插牌,声音发抖的说道:“俺坦白,俺有罪……” “有什么罪?”忽然一声断喝响起,人群波浪似的分开,涌进几十个妇女来,领头的正是刘老六的婆娘,满脸都是怒火,见跪在地上的刘老六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上前去一把扯下刘老六头上的高帽,狠狠摔在地上:“俺家男人是给红营审判定罪了吗?你们有什么资格给他戴帽插牌?现在红营公审都不搞戴帽插牌了,你们这些家伙是把我家男人当成什么了?” “大娘,咱们合作社的事,轮不到你们妇女会来管吧?”那干部瞥了一眼刘老六婆娘臂膀上的红巾上绣着的字,却也没敢强行阻拦:“你们妇女会跑咱们这来抢人,过分了啊!” “不讲道理的事,谁都能管!”刘老六的婆娘一边帮刘老六解着麻绳,一边怒斥道:“再说了,是谁过分了?上面说整风,是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你们这是惩前毖后的态度吗?批评和自我批评,要以自我批评为主、批评为辅,更不是像你们这样抓人搞审问! “再说了,我家男人是为红营立过功的,我娃娃在赣南、儿媳妇在南昌,都在给红营办事,咱家说不上是满门忠烈,也算得上为红营做了许多贡献,你们抓到我家男人身上来,有认真调查过吗?有实事求是的态度吗?” “红营的政策说的清清楚楚,你们在这里胡搞瞎搞,我妇女会也是红营的一部分,怎么就管不了你们了?” 那名干部面上一怒,干咳一声说道:“大娘,咱们合作社接了上面的命令,要认真整风审干,是吴社长亲自下的令要仔细反省…..” “别把你们吴社长摆出来吓人!”刘老六的婆娘更加恼怒:“跟我摆资历?红营在永宁搞妇女会的时候我就参加了,那时候你们吴社长还不知道人在哪呢!你们这群家伙,更是不知道在哪里蹲着呢!” “红营这次整风肃纪,明说要理论结合实际,要实事求是,不能拍脑袋搞决策,你们这些家伙抓人搞审判,依的是什么理论?看的是什么实际?是不是拍脑袋做的决定?”有个妇女也出声帮腔:“还敢拿吴社长来压人!有本事让吴社长自己来跟我们说理!大不了闹到执委那里去,看看谁更有理!” “对啊对啊!大不了闹到执委那里去讲理!”周围的妇女们都嚷嚷了起来,各自将那些被绑着的人抢走解绑,那些合作社的干部到底还是没敢和这些妇女斗殴把事情闹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抢走,领头的干部却显得有些气急败坏:“老婆子,你们这般闹事、阻扰咱们整风,就不怕之后吃个教训?” “怕什么?红营整风是要遵循实事求是的原则,你们这般折辱自己人,就不是实事求是的做法!”刘老六的婆娘胸脯一挺,拦在刘老六面前:“红营整风就是要整你们这种粗暴蛮横的做事方法,道理在我们这边!等会我就向上头举报,看看最后谁倒霉!” 第605章 整风(五) 那些合作社的干部心里也知道他们理亏,终究还是灰溜溜的离开了,周围的百姓们见这场戏唱完了,纷纷散去用饭,刘老六的婆娘却余怒未消,扯住刘老六的臂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拽着他就往吉安城方向走:“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咱们现在就去向上头举告,我倒要看看道理站在哪一边!” “算了吧,俺不是没事嘛……”刘老六摇了摇头,佝偻的脊背怎么也挺不直,叹了口气,柔声柔气的说道:“事情闹大了,指不定得影响娃娃他们的前程,之前亲家公也说了,那吴社长和上面也是有关系的,惹恼了他,指不定要遭他报复,有别人家去举告就行,咱们就别去掺和了……” “刘老六!真该让你给他们多打几棍子清醒清醒!”刘老六的婆娘本已渐渐消下去的怒气又升腾起来,双目之中几乎迸出火星来:“你一辈子逆来顺受,就不能硬气一回?就只想着娃娃的前程,不想着这种事对红营有多坏的影响?” “娃娃以前让你学读书写字,你不学,费尽口舌才让你上了识字班,如今整风肃纪,让你多学些理论,你也不学,连跟人争辩都说不出什么道理来,脑袋里头一头浆糊,人家来抓你就束手就擒,吓唬两句就乖乖坦白,今天要不是我正好在吉安城里办事,有合作社的熟人跑来跟我说起,你就真要给人当罪犯审判了!” “红营搞整风肃纪、船山先生到处讲学,反反复复强调的都是‘实事求是’,各个组织搞理论学习,搞坦白会、座谈会,开篇都是要‘实事求是’,这还不明显吗?红营是把实事求是当作了这次整风肃纪的原则,那你想一想,那帮人搞出这种事来,是实事求是吗?” “这次上面发了文,要打击小团体,要铲除宗派朋党,为此时委员都专门做了报告和检讨,你也是跟着我一起看了报纸的,这事你不知道?你们那吴社长和上面有什么关系?是宗派朋党的关系吗?是不是红营要打击的对象?” “你们合作社里是个什么情况我不晓得,我们妇女会里可是天天在学上面的文件,此番整风肃纪,上面发了文是明令禁止私设公堂,搞逼供、搞打骂的,你们那吴社长公然捆人逼供打骂,这是顶风作案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动脑子想一想啊,是不是因为他就是红营要整顿的对象,所以才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所有人拉下水啊!” “对啊对啊!他们今日敢捆人搞审判,明天说不定就私设公堂了!”一名妇女扶着那名被捆在树上的男子走了过来,附和道:“他们若是有道理,跑什么呢?咱们就一起去吉安城里举告,吉安不管,就告到南昌去,告到执委去!” “对!一定要告!告到底!”那名被捆在树上的男子咬牙切齿的说道:“他娘的,老子都老老实实的让他们捆了,竟然要给老子戴高帽、插罪牌,这是把老子当罪犯还是敌人了?老子以前犯了错,老子认了,可老子也是跟着红营一起走来、立过功劳的,把老子当红营的敌人,老子就要跟他们拼命!” 刘老六的婆娘点点头表示同意,回头看向刘老六,见他按摩着被麻绳捆得青紫的手腕,低着头不说话,火气又一次腾了起来:“他们就是在跟红营实事求是的态度对着干!你还这么‘配合’他们…….你的错误,之前该罚也罚了,该坦白检讨的,都坦白检讨了,侯掌营说要翻旧账,那也是要自己来翻,可没说过让别人抓人去翻旧账!他们这种抓人审问的做法,是完全违背红营的政策的,他们靠武力胁迫的方式搞审判,更是上头严令禁止的!” “你当时就该跟他们闹起来,闹不过,事后就该去举告,你也算是红营的人了,这种明晃晃违反政策和纪律的事,哪有就这么算了的道理?”刘老六的婆娘手一甩,气冲冲的转身便走:“若是真有什么耽误了娃娃的前程,就是你这个当爹的......思想落后的缘故!” 刘老六连嘴都不敢还,灰溜溜的跟在婆娘后头,周围的妇女和那些被绑来的人见有人领头,也跟着一起浩浩荡荡的向着吉安方向而去。 “倒是看了个稀奇!”附近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那些士子们自然也各自嘀嘀咕咕的散去,有人看戏一般的评论道:“没想到红营治下的女子都这般泼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人争吵不说,还敢斥骂红营的官吏,看她们的模样,若是刚刚那些干部不依着她们,她们恐怕还真敢和那些干部动手呢!” “夫唱妇随嘛,不也是为了自家的男人?”有人呵呵笑道,语气中却还带着一丝讶异:“关键是那些红营的干部还真就这么灰溜溜的跑了,要是在其他地方,一堆官吏被几个女子吓跑,说出去都丢人!” “还不是他们理亏?那些女子论起道理来也是一套一套的,那帮干部讲不过理,自然就只能跑了.......”李名朝着那些离去的妇女看了一眼,忽然说道:“咱们也写些东西递上去举告吧,那些红营干部这般行事,摆明了是在胡搞瞎搞,咱们总不能视而不见。” “以民告官,先打一百杀威棍呢!”一名士子摇着头说道:“咱们跑去举告,上面是信自己的干部还是信咱们?搞不好反倒是给咱们扣一个罪名呢!” “红营和其他地方的官府不一样,他们不会信谁,信的是实事求是!”李名摇了摇头,转身便走:“既然遵循的是实事求是的原则,对这种掘红营根基的事,自然就会严肃处理。” “难曲兄,你还真信红营能实事求是?”之前那名满腹怨言的士子嗤笑一声:“这世上总是知易行难,话说的再漂亮,可不一定就是真的!” “那咱们就赌一把!”李名微微一笑:“我等会就去写举告信,若是红营自己都不遵循实事求是的准则,他们和北边也没什么区别,咱们也用不着在这里吃苦受累了!” 第606章 整风(六) 房里传来哐哐哐的拍桌子声,正要伸手推门的时代有都惊得手上一顿,随即房中就传来侯俊铖怒气冲冲的骂声:“这根本就是在胡搞瞎搞!是谁给他们的权力去抓人逼供的?整风肃纪是有政策的,写的还不够清楚吗?反反复复强调要实事求是,实事求是在哪里?” 时代有推门进屋,坐在门口记录着的牛德东朝他点了点头,冲主位上的侯俊铖说道:“侯掌营,除了应委员在赣州主持剿匪工作没法前来参会,其他委员都到齐了。” 侯俊铖的心思却一点没放在上面,闻言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又狠狠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纸笔都随之弹跳起来:“看看他们搞出来的这些事!咱们反反复复的强调,要调查研究,要自我批评为主、批评为辅,严禁搞逼供、搞审判、搞折辱,更严禁打骂,结果他们呢?” “一个吉安,抓了一千四百多人,这还是刚起了个头就被咱们注意到,赶紧派人去处理的结果,放任下去,他们能抓多少人?我听说有个叫刘老六的社员,是我们在永宁确立的第一批功臣,儿子和婆娘都是最早加入我们红营的干部,一个在赣州管着清丈的工作,一个是永宁县妇女会主任,根红苗正的一家子啊,连他都给抓了进去!他们下一步准备抓谁?抓我们这些执委委员吗?” “他们这是扛着红旗反红旗!是在故意搞破坏、故意和执委的决策、红营的政策作对,是在搞扩大化、极端化!吉安是老根据地了,都这样胡搞瞎搞,其他地方会搞成什么样?像他们这样搞下去,咱们这整风搞得老百姓怨声载道,自己的干部和弟兄也是风声鹤唳,搞得上下分裂、人心尽丧,莫说整风肃纪怎么持续下去,整个红营都得完蛋!” “这些家伙就是在故意捣乱!”郁平林翻着报告和一叠叠举告信,回头朝时代有瞥了一眼:“我刚刚粗粗统计了一下,这一类事之前也并不是没有,但大多零零散散,直到老时作了报告和检讨之后,才一下子多了起来,那些家伙是看到咱们连老时都提出来反省,知道咱们是认真了、下狠手了,所以害怕了,狗急跳墙寄希望于搞乱基层,逼着我们不得不停止整风。” “还别说,这些家伙都是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往哪里捅刀子造成的破坏最大,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咱们这一下没来得及管,连吉安老根据地都差点乱起来!” “用心歹毒啊!为了个人私利掘红营根基!”黄宗炎摇了摇头,拍了拍桌上叠成小山的举告信:“好在百姓和红营的弟兄们还是信任咱们的……” “信任是会在一次又一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消磨殆尽的!”侯俊铖叹了口气,转向黄宗炎说道:“鹧鸪先生,您也别觉得这些故意捣乱的事就只在那些做事的干部里出现,我们的宣传口这样的事情同样不少。” “我可听说了,书局里有些文人,挖黑料、搞批评,那是积极的很,美其名曰针砭时弊,可要他们写一点我们工作的进展、给老百姓们带来的好处,那就是千万个不愿意,往往是敷衍了事,甚至是抗拒的,公开的讲‘绝不歌功颂德’!” “针砭时弊可以,但是针砭时弊之后呢?发现问题从来都不难,难的是怎么解决问题!书局里那些人说什么‘越暴露越强大、越讽刺越有效’,可只暴露黑暗、只讽刺时弊,却对好的方面视而不见,甚至是抗拒的,这是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吗?往严重里说,是不是他们心里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对红营不利的倾向呢?” “关键他们挖的黑料,很多根本就没道理嘛!”时代有忽然接话道:“咱们有个标长,平日里就喜欢看戏,一有空闲就往戏园子里钻,看戏花的是自己的薪饷,怕特殊对待每次都是穿民装去,也没耽误工作、没包养戏子、没造成什么影响,就这,给书局那些文人逮住了,就在军报上批了一阵,说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啊,说什么‘沉沦女色’啊。” “这文章在军中造成很不好的影响,之前我也跟侯先生说过一次,许多弟兄都跑来找我抱怨,看个戏,没偷没抢没违纪,有什么妨碍呢?值得那样的挖苦?咱们在外头浴血奋战,那些文人这也黑那也黑,把红营和咱们贬得一文不值,那我们还打什么仗呢?” “还有,他们那些批评的文章,敢到清廷治下去写吗?在咱们这里有点什么事就苍蝇见到屎一般涌上来,一点小事就说得立马要亡国灭种了一般,咱们红营不像清廷搞文字狱,不搞因言获罪那一套,但他们也不能毫无节制的乱说话吧?好人就该给刀指着?” 黄宗炎面上有些惭愧和尴尬:“这个问题我也已经发现了,之后的大会报告,我就准备重点讲这方面。” “说白了,还是和那些基层干部一样,一小撮人为了私利故意搞扩大化、极端化捣乱,带动着那些不实事求是的跟着瞎胡闹!”侯俊铖又拍了拍桌子:“这个问题必须要严肃处理,处理不好定然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 “咱们这些委员也不要坐在值房里了,都下到地方去巡查,有冤假错案的,不仅要平反,我们执委也要负责,要赔礼道歉,另外,我们的大会也不要再局限于红营内部,要向外扩展,把群众百姓也拉进来,搞群众大会!”侯俊铖伸手拍了拍那些举告信:“鹧鸪先生有句话说的没错,百姓们还是信任我们的,我们就不能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也需要借助百姓的力量,才能及时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发现、处置!” “既然如此,我们就拉着百姓们一起学理论,让老百姓也清楚实事求是的道理,自发地就能对那些扛着红旗反红旗的行为进行抵制、对那些只会挖黑料的文章进行分辨,这扩大化、极端化的行为,才能彻底的遏制住!” 第607章 整风(七) 一座村庄的东北角,有一座带院子的两层小楼,原本是当地地主用来给周围村寨放债的钱庄,被红营没收之后便改造成了当地合作社的办公之地,如今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一队红营的战士将几个合作社的干部从里头押出来。 有人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不服气,拼命的挣扎着,大喊大叫道:“我是在执行上面的命令!我在整风肃纪!凭什么抓我?我为红营立过功,我为红营流过血!我要见侯掌营!我要见侯掌营!” “上面什么时候命令你们殴打自己的兄弟了?整风肃纪有指导有纪律,哪一条让你们冲进别人的屋子里打砸绑人了?”领队的一名军官怒气冲冲的教训道:“你们殴打绑架的那些弟兄,谁没给红营出过力、流过血?侯掌营之后会亲自来给那些弟兄道歉,我们你们,会给你们诉苦喊冤的机会,不过我奉劝你们老老实实承认错误,不要错上加错!” 周围围观的百姓们有人叫好,大多数都是看热闹一般嘀嘀咕咕,有些人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低声询问着旁边的人:“前两天还是吴社长他们在抓人,怎么今天又变成他们给抓了?” “谁知道呢?”被那村民询问的人却也是一头雾水,只能瞎猜:“吴社长不是常说他上头有人?指不定是他靠山倒了,所以连带着他也被整了呗。” 他们两个身旁,一身粗布麻衣的马宝正靠着一棵树看热闹,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清楚,不由得噗嗤一笑,朝身边一名同样粗布麻衣、戴着斗笠的王夫之笑道:“先生,这整风肃纪之事,当真是谣言四起啊。” “所以辅明他们才准备搞群众大会嘛,循序渐进嘛,总不能期待上头下一个政策,老百姓们立马就能了解明白!”王夫之声音有些沙哑,这段时间持续不断的讲学也折磨着他的嗓子:“如何?你这段时间四处闲逛,红营这整风肃纪也算是看了个全程,有什么想法?” “原本以为只是像清廷那般肃贪而已,但如今看来……显得有些乱七八糟,让在下不由得在想,您那位徒弟似乎是嫌日子过得太好了,胡搞瞎搞起来了!”马宝咧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今天抓了一波人,第二天平反了,明天又抓一波人,抓来抓去,怎么看都像是在借机整人一般,甚至有挟私报复之嫌。” “红营说整风肃纪是要整顿队伍,是要抛开包袱再出发,可如今看来,反倒是把他们的基层越搅越乱了!”马宝侧头看向王夫之,眯着眼笑道:“先生,您那位弟子在大会上说旧账要时时翻,若有一日在下真的到红营这边讨饭吃,他们不会也翻我的旧账、整到我的头上来吧?” “实事求是的说,自然是有这个可能!”王夫之却没有试图帮着红营辩解几句、安抚安抚马宝,反倒坦诚的点点头:“先贤亦有言‘吾日三省吾身’,红营想要不腐化,就必然要翻旧账,要整风的,如今这场整风运动刚刚开始,便一下子暴露出这么多问题来,从实事求是的角度说,这恰恰证明了红营整风肃纪的必要性。” “辅明的报告里有些话说的对,出问题不可怕,做事和发展就不可能不出问题,可怕的是不正视问题、去掩盖问题,让小问题积累成了大问题,最后拖着整个红营一起完蛋,此番整风肃纪到现在确实是乱成一团,但经验不就是要在一次次实践中积累的吗?问题不暴露出来,早晚就会成为刺向红营心口的那把刀!” “先生所言,在下也清楚!”马宝点点头,语气也严肃了一些:“但问题是,红营又不是已经占据整个天下、外头安然无忧了,几十万清军在鄱阳湖对岸虎视眈眈,清廷也一直盯着红营的动作,此番整风肃纪将红营治下搞成这副混乱的模样,清廷必然是要趁虚而入的,红营岂不是弄巧成拙,反倒给了清廷机会?” “三宝兄,你到现在还没看清楚,辅明他们如今已经并不怎么在意清廷了!”王夫之摇了摇头:“红营站稳大半个江西之后,他们早就已经有了足够的信心在和清廷的争锋之中得胜,他们对清廷的态度,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清廷如何挣扎,在他们心里都已经不是什么排的上号的大事了。” “若只是为了对付清廷,红营根本不需要整风肃纪,照着以前的走法继续走下去便是,清廷所谓革新自救,也不过是给红营弄了几点绊脚石而已,红营当年面对清廷的围堵,能从石含山发展到如今,占据大半个江西之后,清廷又怎么能拦得住他们?” “此番整风肃纪,和清廷没什么关系,清廷革新自救是为了应付红营,红营的整风肃纪,却是为了对付自己!”王夫之抬头看向远处那合作社楼顶上插着的红旗:“他们是在为以后积累经验,是为了以后不再倒退回历朝历代那般的状况,即便后代子孙不肖,红营所构筑的新社会有些倒退,至少也能留下一些经验和教训,后代想要振作之时,也不至于无法可依。” 马宝眉间微微皱了皱,轻轻点了点头,犹豫着说道:“红营这新社会嘛……说的是很好,可是即便在下能够适应,在下手下那些弟兄们……恐怕也难以适应吧。” “三宝兄,老夫此番邀你前来,不是为了帮助我那徒弟,而是为了你!与你说句实话,你愿不愿意投红营,其实辅明他们并不在意……”王夫之轻轻摇着头:“若是能来投诚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无所谓,老夫之前以为已经猜到红营会是这般态度,邀你过来,只是为了让你彻彻底底的意识到,红营改造社会不是说说就算了,治下的社会已经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了。” “历史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若想顺流向前,那就抛下以前的东西,从自己开始进行改造,若要逆流而进,那就等着被活活碾过去便是!” 第608章 整风(八) 白鹭洲上的大学堂中,李名正四仰八叉的躺在自己的床上,也没有闭眼睡觉,只是瞪着双眼盯着上铺的床板数着木料的纹路,这对他而言,便已经是这段时间难得的闲暇和休息时光了。 同寝的几个士子大多已经睡熟,有人的鼾声震得如同雷鸣,却没把任何人吵醒,今日他们放假一天,不用社会实践、不用学习专业课,也不用搞座谈会,还能离开白鹭洲去吉安城和沿江的商铺里玩耍,但大多数人却留了下来,准备在寝舍之中睡上一天一夜,这些日子从早到晚连轴转,早把这些士子从精神到肉体都折磨得疲惫不堪。 李名也是做的这般打算,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他也知道原因何在,他的那封举告信递上去的时候,收信那名红营干部讶异的眼神让他一直无法忘怀,那名干部拿着他的校牌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又是疑惑又是讶异的盯着他看了一阵,这才记下他的名字信息,将举告信收下。 信是递上去了,却让李名心里深深埋下了不安的种子,自古以来以民告官的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李名嘴上说的自信满满,但心里还是发虚的,那干部的态度更让他发虚,就怕哪天忽然被抓走打上一百杀威棍。 自入大学堂之后,每日三餐饱食,早间组织跑操习射,加上这段时间天天下田劳作,李名的身子倒是壮硕了不少,可他也不敢保证这一百杀威棍下去,自己不会被杖毙庭下。 在床上躺了一阵,横竖是睡不着,听着舍友的鼾声,又只觉得烦闷难忍,李名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套了鞋子,披了衣服,从自己的书桌里摸出几本书来,推门出了寝舍,寻了一张石桌,摊开书默读起来,试图安抚一下忐忑的内心。 还没读上几句,却听到一阵脚步声靠近,李名回头一看,却见陈厚耀拿着一张纸片微笑着走了过来,见李名这副模样,笑道:“难曲,你们今日不是轮换休息吗?怎么还如此用功?如此刻苦耐劳,日后必有大成啊!” 李名赶紧起身行礼,苦笑一声道:“陈助教不用在此挖苦在下,在下也是睡不着,故而在此读书解闷,陈助教可是要找人?这时候……恐怕这寝楼里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之中呢。” “找的就是你……”陈厚耀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纸片递给李名:“上头给你的回执,送到收报处,我顺手给你带回来了。” 李名一愣,接过那张回执轻声读着:“……兹所举告之情况,已于举告当日如实登记并上报,现已查核属实,对相关责任人依照律例公开处置,若有不满或有补充之处,可直接与我司联系……” 后面就是一长串经办人的姓名、职务和办公地点,然后便是一个大红的公章,李名将那张回执翻看了几下,长长出了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笑道:“秦回舟还说要与我赌赛,有这回执,已是胜负已定,只是当时没有和他立下具体赌约,恐怕他回赖账,实在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就算立了约你也收不到赌债了!”陈厚耀却呵呵一笑,摇了摇头:“秦回舟前日已经递了辞书,弃学离开了,不仅是他,这几日大学堂里有三十多人弃学走了,估摸着还是想要去北边寻个官当当。” 李名一愣,随即眉间一皱,凝眉道:“秦回舟他们那些士子弃学北去,多半还是因为红营这场整风运动的缘故,他们…….要么是打心底不认同红营对圣教的解读,不想搞什么社会实践结合理论这一套,秦回舟之前就常对我们抱怨此事。” “要么就是被吓到了,担心日后整风肃纪整到他们头上来,要么……干脆就心里不单纯,在红营这里科举通过都不授官,就算在大学堂里熬了四年,通不过社考照样还是没官做,而清廷那边在大兴团勇新军,到处招募士子充为军官,还明说既往不咎,武官好歹也有个官身,若以仕途论,自然是好过在红营这里蹉跎岁月。” “你说的没错,那帮人嘛,辞书写的冠冕堂皇,但谁不知道他们心里是个什么打算?”陈厚耀冷笑几声:“这倒也是好事,他们自己滚蛋了,也用不着红营日后劳心费力的去分辨他们了。” 李名点点头,眉间却一点都没舒展开来,继续问道:“陈助教,那些士子他们弃学北去倒也造不成什么影响,无非就是红营浪费了一些钱粮而已,可我也听说了,这阵子有许多红营的干部都因为这整风运动的影响弃官北逃,对红营的影响……恐怕不会小吧?” “何止是干部?许多红营军中的军官都逃到了北方去……”陈厚耀冷哼一声:“影响嘛,肯定是有的,不说工作上的问题,清廷那边也必然是要拿他们大做文章的,有些红营的干部军官还是从当年永宁县的时候就跟着红营走的,对红营的情况极为熟悉,他们协助清廷,必然会给红营造成许多困难。” “可是有什么用呢?红营当年没人没枪,不照样发展到如今的程度?清廷雄踞大半个天下,不照样搞成现在这般窘迫?一两个人,什么也决定不了!”陈厚耀淡淡一笑:“难曲,你光听谣言,可曾自己去调查研究一下?逃跑的军官和干部确实不少,但他们没带走一个战士、没蛊惑一个百姓,是他们不想吗?有抬升身价的资本,谁会愿意抛下一切孤身跑去投靠清廷?实在是不能而已!” “我们这些研究数算之道的,最该实事求是,数算历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错漏一点便相差千里,是非对错分明的很,人生在世,其实也是如此,看似问题重重,靠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去求解,实际上到最后只会有一个答案,是非对错,同样清晰明白得很!” “红营走的是对的路,再怎么混乱,坚持走下去,也必然能收获许多的效益,而清廷走在错的路上,走得越远、错的越多!” 第609章 连锁 春日的江南,总是阴雨不断,黄宗羲斜靠在一张软床之上,敞着四面门窗,听着外头檐声滴碎玉阑干,海棠枝上雨声寒的声响,整理着铺满了桌床的各种书册,嘴里哼着余姚时新的新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屋外传来“登登登”的脚步声,却是黄宗羲的第三子黄百家登上小楼,见黄宗羲没有关房门,迈腿就要往里闯,又见黄宗羲抬头看着他,赶忙又缩了回去,毕恭毕敬的行礼道:“父亲,浙江巡抚陈秉直又来拜会,这次不仅是他来了,康亲王杰书也派了个贝勒一起前来。” “之前不是让你与他们说了吗?为父正在闭门编纂《明夷待访录》和《明儒学案》,正是关键时候,脱不开身,概不接客!”黄宗羲眉间皱了皱,在床上盘腿坐着:“他们还是为了江西那边整风肃纪之事而来的?” “父亲猜的没错……”黄百家点点头:“陈秉直说,船山先生在江西四处讲学,传播‘妖言邪说’,指摘朝廷政策,协助红营鼓动无知百姓士人,影响极为恶劣,以至于江南都有许多士林人物都附和妖言,江南士林领袖天下文坛,不对此等妖言进行驳斥、收拢人心,怎么说得过去?” “为父不是已经让你三叔去应付了吗?”黄宗羲有些不满,语气中都有些不耐烦:“你三叔在士林之中也有名望,被尊为石田先生,怎么?黄家也算是出人出力了,他们还不满意?非要老夫亲自撰文不可?” “陈秉直他们确实是这个意思……”黄百家有些无奈的说道:“他们说,此番船山先生倡乱邪说,影响甚广,是在掘千年文脉的根子,是要毁圣教根基,凡天下名儒、当世闻士,皆应护卫圣教,彻底驳倒此等乱言邪说!” “懂了,这是要人人表态、个个过关!”黄宗羲笑着摇了摇头,笑容之中满是无奈:“驳倒?怎么驳倒?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言论学说之争,除非是明晃晃的违背现实,哪里是靠辩经就能驳出个胜负的?” “前明也有一个‘倡乱邪说’的温陵居士李贽,最后是靠辩经驳倒的吗?不是啊,是明廷把他抓进牢狱、让其病死狱中,将其书籍学说禁毁,才使温陵一脉日益衰落,最终悄然无声,如今的朝廷,能跑到江西去把王船山抓进牢里吗?堵不住他的嘴,再多的辩经驳斥,又有何用?” 黄宗羲挪了挪身子,在桌上翻了一阵,翻出一张红营的军报,在手里抖了抖:“再说了,王船山说的没道理吗?他的讲学之中也引用了为父不少言论,以小见大,王船山与为父的思想多有相通之处,红营是求同存异,试图将为父和王船山、顾亭林等人的思想合而为一,为父辩得了王船山、辩得了顾亭林,能辩得了自己吗?” “父亲说的是,孩儿也是这么以为的……”黄百宗叹了口气:“但是此番若是父亲不表个态,下次指不定就是康亲王杰书亲自来了,清廷如此坚持,父亲总是躲不过去的,听说昆山那位‘亭林先生’都不得已‘出山’驳斥船山先生,父亲还是写几篇文章应付一下为好。” “书文述论皆发乎于心,自己心中都不认同的道理,能写出什么东西来?”黄宗羲无奈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朝黄百宗招了招手:“既然不能随心而作,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天下文章一大抄嘛,清廷找了那么多大儒名士为他们张目,可有什么好文章?拿来给为父看看。” “确实是不少,父亲稍等一会儿……”黄百宗眼珠子转了转,出了房门下了楼,过了一会儿便抱来一堆报纸、文告等物,随手堆在地上,黄百宗在里头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张递给黄宗羲:“常言说文无第一,但若是这些为清廷张目的文章非要排个名次,儿以为衍圣公的这一篇,当称翘楚!” “衍圣公,必然是发乎于情、真情实意的,这文章做起来,自然也就超出常人一大截!”黄宗羲微笑着讽刺了一句,此番王夫之在吉安等地讲学,旋即红营开始搞整风运动,明眼人都清楚红营是在用王夫之的讲学内容作为红营的理论基础和指导纲领,自然不会以为王夫之只是简单的讲学授课就算了。 这里头最为急切的便是曲阜孔氏和衢州孔氏两家圣人后裔,历代朝廷以儒为尊,必然要尊孔拜孔,孔氏后裔自然是要多加照料,特别是曲阜孔氏,衢州孔氏只有个俸祀官的名头,曲阜孔氏却是明清朝廷钦封的衍圣公、百官亲贵之首,在曲阜有如国中之国,极为尊贵。 但如今红营借王夫之的口摆明车马,是不准备遵循历朝历代的旧制,尊儒却不拜孔、敬圣却不封赐,更是直接指责孔氏这种大肆圈占土地、修建文庙的行为,反倒是违背圣人本意,是要铲除纠正的。 虽然之前红营就已经在江西各地大肆拆毁孔庙、清分祭田、停止春秋祀典,但南北孔氏心里还抱着一些期望,都觉得他们毕竟是孔圣后人,红营日后就算入了曲阜、衢州,对他们总要留些脸面,就算到时候还要清他们的田产、分他们的家财,最少也会保着他们的爵位。 孔氏从汉代就开始封爵,几千年富贵下来,是完全想象不到会有人动他们的爵位,在他们心里,就算衍圣公的位子不保,最多也是退回汉代的奉祀官,红营再野蛮,总不至于把孔子后裔都给铲平了吧? 但如今王夫之的讲学言论一出来,却是彻底将曲阜孔氏和衢州孔氏心里那一丁点的幻想打个粉碎,红营莫说不准备要衍圣公了,就连千年传承的祭典祀礼,乃至于文庙圣像都准备当作“淫祀”一概抛弃。 红营说是要遵循圣人本意,要“正本清源”,道理说了很多,最终只归于一条,历朝历代那些奢靡的庙宇祀典在红营的“新社会”中都将不复存在,那南北孔氏这些完全依托于传统祀典而存在的家族,自然也是要连根拔起了!” 第610章 情急 “孔家确实心急了,不仅领头写了文章辩驳,还出钱出力……”黄百宗轻蔑的笑了笑:“衍圣公在曲阜号召山东官绅捐钱捐物襄助朝廷,衍圣公一家就捐了三十多万两白银,听说衍圣公还在山东牵头兴办团勇新军,大部分的钱粮都是孔家出的,就连兵员军官都有许多孔氏的子嗣。” “南孔也好不到哪里去,南孔家主孔贞运亲自去南京拜见了康亲王杰书,也是捐给了大笔钱粮物资,此番康亲王杰书要求江南官绅人人表态,着文驳斥船山先生,据说就是这孔贞运出的主意。” “那这篇文章还得用些心思了,有孔贞运帮着杰书把关,随便写两篇文章,恐怕糊弄不过去!”黄宗羲“啧”了一声,拿起那张报纸细细读了起来:“夫庙者,礼之器也;祀者,道之显也。自汉武立太学,唐宗定释奠,宋祖颁祀典,此三千年之礼秩,非独尊孔氏,实为天下立人极,每岁春秋丁祭,天子南面,万民俯首,非拜泥塑木偶,乃敬中华之文脉。” “孔氏一门,世守圣人坟寝,数千年载奉祀不绝,非为私门荣耀,实为道统之存续也!自秦至今,朝代更替、战乱频频,而曲阜圣人之乡安然无忧,纵有一二蛮夷化外之国入寇,亦或者乡里愚夫妄动刀兵,即便如闯逆之流,血洗华夏,亦知敬奉圣人,何时如红营贼寇一般,竟欲毁灭圣人庙宇、废除圣典礼祀?” “红营贼寇于江西拆毁圣庙、禁止祀孔,吾衍圣公府守阙里之香火数千年载,未尝见如此悖逆人伦、亵渎天理之惨状!圣像化为焦土,圣庙毁为瓦砾,自汉至今,何曾有以如此禽兽之行而求得大道之人?红营贼寇假圣教以欺世,实则欲断我华夏之道统、千年之文脉也!” “红营贼寇毁俎豆而置刀兵,焚礼器而扬赤帜,岂非使父子失序、君臣无义、夫妇陌路?昔秦皇焚书,犹存博士;流寇烧掠,尚避孔庙,今红营贼寇,口口声声求理问道、正本清源,所行之事,竟较暴秦逆民尤烈!” “红营贼寇以所谓新社会、新道德蛊惑人心,殊不知无本之木岂能参天?其谓祀礼为劳民伤财之‘淫祀’,然则春秋祀典,岂能以虚礼而蔑视之?礼仪祀典,实教化之枢机,稚子观奠帛而知敬,农夫听祝文而识礼,商贾睹佾舞而慕义。今尽废之,将使三代之民尽成豺虎!” “吾曲阜阙里,乃天罡北斗之穴,大成殿九进重檐,暗合周天度数,杏坛古桧,枝干尽显阴阳消长,历代木主,非孔氏一家之灵,实华夏万姓之魂,红营贼寇毁江西文庙,犹若断人手足,若阙里有失,则是剖心摘肝!诸君可见吴宫麋鹿游于姑苏?可闻阿房焦土泣于渭水?此等惨景,今将复现于圣域乎?” “红营贼寇欲毁灭我千年文宗,吾所惧者,非孔氏一门之绝续,实恐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自此绝于天壤。他日暴民终悟礼义之贵时,安得再寻俎豆之器乎?昊天不吊,圣教将湮,此非孔门之劫,实炎黄之殇!”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今宵小辈欲灭此明灯,其心可诛!纲常沦丧,则天下亡覆也!孔氏但存一息,必守诗书礼乐于阙里,华夏纵经千劫,终需仁义忠孝定人心。惟愿四海贤达共扶名教,使尧舜禹汤之道不绝,文武周孔之祀永延。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黄宗羲将那报纸轻轻合起,稍稍缓了一下,终究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情流露,实在是真情流露!衍圣公这篇文章做的极为佳,读之有泣血涕零之感,老夫都不由得的赞上一句,自前明入清,曲阜孔氏恐怕没有一人的文章,能超过衍圣公这篇。” “不过垂死哀嚎而已,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但终究也改不了身死魂消的下场!”黄百家摇了摇头,满脸嘲讽似的笑容:“衍圣公和孔氏是知道自己要完蛋了,只能嘴上讨便宜了,这篇文章一出,算是彻彻底底站在清廷那边了。” “衍圣公府,本来就是世代跟着朝廷走的,孔氏存续,完全仰赖于朝廷的恩赐,若是红营像历代朝廷一般要借助他们孔家,袁州之战后孔氏恐怕私下里早就和红营勾勾搭搭了…..”黄宗羲也嘲讽似的哼了一声:“南北孔氏,哪里有半点儒者风范气节?” “秦末之时,孔圣八世孙孔鲋参与陈胜吴广起义战死沙场,九世孙孔聚随汉高祖诛灭暴秦,汉末孔融忠节汉室为曹操所杀,孔氏尊荣,也是族内那些遵奉圣人教诲的后裔用鲜血拼来的,可时至今日,南北孔氏却只剩下一个世修降表的名声!” “此辈毫无节操、暴虐贪婪,身为圣人后裔,却全然不顾圣人教化,只会阿附君王朝堂,窃占天下文宗的地位,他们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什么华夏文脉?千年文脉就是给他们带歪了!”黄宗羲似乎是真动了怒,将那报纸砸在桌上:“红营拆庙废典做的对!若圣人在天有灵,早就将这些不肖子孙清理干净了,既然圣人在天无灵,拜这泥塑之像,又有何用?” “父亲说的是,孔家在上头压了千年,早就该拉下来了!”黄百宗笑着点点头,走上前去将那报纸拾起:“不过嘛,现在也不是清算孔家的时候,父亲还是得想想这文章该怎么写。” “儿也觉得衍圣公此文在此番驳斥船山先生的诸多文章之中可排第一,父亲既然也觉得衍圣公此文上佳,干脆直接抄他的便是!” “抄不得啊,衍圣公这般真情实意写就的文章,我等无同理之心,抄都抄不出来的,若是强抄,孔贞运那厮不好对付,一眼就能看出老夫是在敷衍了事,到时候更加麻烦…….”黄宗羲有些犯难的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你不是说昆山那边也写了文吗?拿来给为父看看,顾家是怎么过的关?” 第611章 技巧 “顾家那边……儿记得他们骂的也挺狠的,倒也不奇怪,骂得越狠,昆山那边才越安全嘛!”黄百宗又在那些报纸布告中翻找一阵,找到一张文告扫了几眼,递给黄宗羲:“顾家聪明的很,道统辩经的事一概避而不谈,只在红营此番整风肃纪的具体操作和暴露的问题上做文章。” “哦?这倒是有意思了,不涉及道统辩经,自然也就不用自己反对自己了,快拿来与为父看看,顾家是怎么抨击红营的?”黄宗羲接过那张文告,之前阅读衍圣公的文章时,他一开始是一目十行,后来才被吸引了进去细细阅读,如今读着那位“亭林先生”的文章,却是从头开始便细细端详起来。 “红营此番整风肃纪,名为整顿风气、肃清纪律,然则以吾观之,不过是欲盖弥彰而已,明白而言,此番整风肃纪乃是红营内部斗争之表现,红营起自石含山,乃是以前明忠贞营与刘文煌所部山匪之余孽为主,红营贼首侯贼者,却并非石含山山匪出身,亦非忠贞营后裔,据闻乃是康熙十二年年末才上山落草,于众贼之中,经历可言浅薄也。” “侯贼窃取红营贼首之位,据称乃是其师王夫之于幕后操作,是王夫之野心勃勃,欲筹一私军以在吴逆之处争权夺利,故而侯贼登临石含山后,便将大部分忠贞营后裔和土着山匪驱离,以至红营分裂。” “然则红营之中石含山旧部依旧影响巨大,侯贼始终无法一言九鼎、随心所欲,此番红营夺占大半个江西,许多无知匪类、痴愚小民、投机士人造起喧天声势,欲劝进侯贼称王,此必侯贼心有此意,故意搅弄风潮而已,然则最终却不了了之,必是遭到极大之反对,侯贼于红营之中,不能独掌乾坤之景况,可见一斑。” “自吴三桂病亡之后,王夫之于吴逆朝堂争权失败,被迫弃宰相之位离楚入赣,然其野心不减,侯贼本有聚权称王之心,故而师徒一拍即合,借所谓整风肃纪打击石含山一系贼众,红营贼寇整风之中,常行所谓座谈会、群众大会,搞什么翻旧账、批评与自我批评,石含山一系,以其贼号四脚虎为代表的贼首就常在会上被折辱清算,虽未直接将其擒杀,但也多对其旧部下手,以整风肃纪之名,将许多石含山一系的贼众革除降职乃至捕拿。” “此番整风肃纪,为红营贼寇内斗之工具,可谓显而易见,红营贼寇声言整风肃纪首在理论,然则其理论学习又是怎样的呢?据那些被红营贼寇逼迫威胁以至于逃回朝廷治下的士子所言,所谓理论学习,都是把决定的条文,轮流背诵一遍,散会出来,万事如意,再不去理会它了。” “有些村野愚夫出身的红营干部,甚至连儒家是什么、孔孟二圣是谁都不知道,对红营所谓的社会改造之类的理论,更是只有模糊概念,与红营贼寇整顿风气的行为相差十万八千里,红营贼寇对此却丝毫不顾,坐看旧的恶习到处作怪,反倒一心一意打压内斗,也就露出他们的尾巴来了。” “既然是从红营那里逃回来的,自然得拼命的说红营坏话,要不然朝廷那里他们也过不了关…….”黄百宗忽然插话进来:“从他们那里得来的信息,能有几分真切?” 黄宗羲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念道:“吾听闻红营贼寇自整风肃纪之后,治下愈发混乱,百姓深受其害、不能安心生产、民不聊生,红营上下亦人人离心、互相争斗,许多自红营治下逃归朝廷者,皆言红营贼寇有覆亡之象,有老干部与新干部之争,外来干部与本地干部之争,军队工作干部与地方工作干部之争,贼众和士人之争,闹得危机四伏。” “以吾观之,红营贼寇宣传所谓改造社会之论,借此欲抛弃以往纲常伦理之旧道德,才是其一切乱像之根源,需知纲常伦理运行千年,早已为天下万民、中华之社会深深接受、融为一体,若要抛弃摧毁之,又怎会不引起许多的动荡和混乱呢?” “红营贼寇宣言其整风肃纪以实事求是为标准,然则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来看,红营所谓改造社会,才是虚浮无着的东西,是不合时宜的妄想,是祸乱人心的毒药!这一点自南北孔氏,到我等江南士林,凡天下有识之士,出于使百姓安居乐业、战火停息的目的不知写了多少文章劝告红营。” “然而‘不见棺材不哭爷’本是世人共有的劣性,红营对于我们的忠告和诤言,不独置诸脑后,而且以其逆耳而暗暗怀恨在心。红营若是真的遵循实事求是的原则,就应该听从天下有识之士的劝告,彻底抛弃其虚构之空想而回归于当今之社会,遵循旧有之道德纲常,弃反贼之实而就抚于朝廷,则天下安宁、万民安乐,自然近在咫尺也!” 黄宗羲将那文告搁下,微笑着摇了摇头:“这小顾先生,和他嗣父倒是有些相像之处,一样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篇文章由他代笔,倒也颇有几分顾亭林的文风,若不是知道顾家在做些什么,仅看这篇文章,老夫还真以为顾亭林和红营有深仇大恨呢!” “不过顾家倒是找了个好法子,不辩道统,只讲政策和问题……取笔墨来,为父也知道该怎么写了……”黄宗羲坐直身子,挪到床边摆着的案桌上,黄百宗赶忙上前铺上纸墨笔砚,黄宗羲提笔蘸墨,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了起来:“如今清廷在搞革新自救,那是真的要从八旗嘴里抢食吃,日后内乱起来,必然远远超过红营如今整风肃纪的程度,抓着内斗这点做文章,对红营的影响不大,但日后这些文章里骂的每一句,都会变成利刃扎在清廷身上!” 黄宗羲忽然顿住笔,目光落在一旁一封书信上,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冯锡范围温州不下,已领军退回飞云江一线。” “实事求是啊,再多的蛊惑嚷骂、表面上再怎么混乱也影响不到实事求是的人…….”黄宗羲轻轻叹了口气:“但那些不愿遵循这四个字的……可就说不定了!” 第612章 忧病 咸涩的海风卷起陈永华素青袍角,他在妈宫澳的礁石上已枯坐一个时辰,远处入港的船舰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发光,澎湖的各处岛屿都已经渐渐点起火把,大海之上,一片星光灿烂。 澎湖,位于台湾和大陆之间,乃是由数十座群岛组成,因港外海涛澎湃,港内水静如湖而闻名,自古以来便作为东南锁匙屏障台湾,台湾据有澎湖,便可守保台湾无忧,大陆据有澎湖,则可进取台湾,明末之时郑成功收复台湾,便是先在澎湖立脚,然后横渡海峡。 如今澎湖早已成了郑氏最为主要的军事基地之一,刘国轩被以“节制台湾诸军”的名义赶回台湾之后,便把最多的心思放在建设澎湖之上,在娘妈宫、风柜尾、四角屿、鸡笼屿筑城; 东莳、西莳、内堑、外堑、西屿头、牛心山设置炮台,同时在海边建造矮墙并配置火铳,将澎湖打造成一座海上堡垒。 陈永华却没心思去“视察”刘国轩的建设成果,摸着怀里揣着的谏书看着大陆方向的海面发呆,浪头拍在玄武岩上,碎成千万片闪闪发亮的银鳞,陈永华恍惚之间,仿佛看到当年乘风破浪跨海而行的船队,一面朱红色的大帆在视线里模模糊糊的远去,帆上的日月旗徽也渐渐看不清楚。 陈永华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咳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便再也止不住,陈永华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刺痛,一股腥咸的铁锈味喷涌而出,用手去捂,立马就染了一手的鲜血。 “陈总制!”刚刚巡完各营的刘国轩策马而来,正见陈永华这副模样,顿时慌了神,赶忙吩咐身边的亲兵去找医官,跳下马上前将陈永华扶住:“先生这副病体,跨海越洋如何支撑得住?先生还是在澎湖将养一阵,先把身子养好再去厦门面见王爷,要不然干脆另派人前去……” 陈永华却摇了摇头,满脸堆满了忧郁,如同黑云一般久久不能消散:“没时间慢慢的养身子了,之前清廷派人与王爷谈判,对王爷的要求大半都已答应,准许王爷仿朝鲜例,不剃发、不易服,在台湾和福建开藩立国,清廷开两口通商,又准许王爷抽取卡税,关税所得亦对半分成,条件如此优厚,王爷已经是动了心了。” “我多次去文劝说王爷不要和清廷媾和,郑氏虽孤悬于台湾,根脉却在中土,郑氏根基就在反清复明之上,若是与清廷媾和,甚至以外藩自居向清廷投诚,此为自掘根基之行也!根基无存,郑氏依萍于何处?” “只可惜王爷……被陈绳武那厮蛊惑,对我的谏书一概置之不理,最多便是敷衍了事!”陈永华捏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怒火:“如今冯锡范又围攻温州失败,眼看着和对清廷啃不动了,清廷这般优厚的条件,自然是要抓在手里!” “冯锡范那贼厮功夫倒是不错,听说还有个‘一剑无血’的名头,只可惜战场征伐,这些江湖把式毫无作用,冯锡范实在是没什么将兵之才!”刘国轩轻蔑的笑了笑,随即又悠然一叹:“当初清军从福建仓皇撤军、人心惶惶,若非冯锡范争功、王爷临阵换将将我拿下,让大军在福州等了那么长的时间,让清军能安然重组防线、整顿兵马,温州恐怕早就落在我军手里了,又怎么会被人卡着入闽门户?” “不过陈总制您说的也没错,如今冯锡范攻打温州失败,反倒是坚定了王爷和清廷媾和的信心……”刘国轩摸着胡子,安抚道:“但陈总制您也不必太过忧心了,王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得了厦门便想着漳泉,得了漳泉便想着福州,得了福州便向着整个福建,得了福建又想着半壁江南。” “王爷啊……每次都是尝到一点甜头、看到一点机会,立马就会得陇望蜀、胃口越来越大,可若是受到一些挫折,又会一泻千里,也不争不抢了,只求着能保住台湾就好…….”刘国轩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王爷这性子一点不像国姓爷,反倒更像平国公,所以……陈总制不必如此忧虑,清廷这些条件满足不了王爷的胃口,过一段时间王爷必然又会和清廷闹起来的。” “我不是担心王爷彻彻底底投了清廷,真当了满清的海外封藩!我担心的是人心!”陈永华摇了摇头,忽然又剧烈的咳嗽一阵,鲜血染红一小片手巾,这才止住咳嗽,继续说道:“郑家能在福建站住脚,全靠前明孤忠的名头,若是和清廷媾和,哪怕只是假议和,也必然大挫福建士民人心,即便日后再和清廷开战,郑家如此反复无常的态度,还有谁敢襄助郑家呢?” “即便是退回台湾,台湾人丁稀薄,需要从大陆上招募百姓跨海开垦,郑家也需要靠大陆上的官绅豪商协助走私海贸才有源源不断的钱粮,若是大陆上的官绅、百姓不再支持我郑家,真以为郑家靠着一个台湾岛就能衣食无虑?” “若是往常也就罢了,清廷和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多余的选择,可现在闽西还有个红营呢!红营最擅长的便是争夺人心,郑家若是失了前明正朔这个招牌,拿什么去和红营竞争福建人心!”陈永华又轻轻咳嗽了几声,眉间凝成一团:“红营一直说要团结抗清,但他们对福建就没有企图吗?他们在江西是怎么样把清军挤出去的,在福建不过是再来一次而已,恐怕就等着咱们忍不住对他们动手!” “红营占据闽西,是把刀子抵在我们的心腹之上,纵使他们真的没有企图,王爷也不敢托大…….”刘国轩点点头道:“王爷至今还留在厦门没有去福州,不就是担心红营突然动手,福州无险可守吗?” 刘国轩顿了顿,朝陈永华说道:“陈总制,红营不弃闽西,王爷就不能在福建安寝,陈绳武是临阵换将的主谋,冯锡范是围攻温州失败的主将,他们两个必然是要抓着闽西大做文章的,而王爷也本有此意,您……真能劝住王爷吗?” 陈永华默然一阵,长长一叹:“文死谏、武死战,终究要拼命努力一把!” 第613章 推卸 数日之后,陈永华泛舟渡海来到厦门,郑经对这位当年支持他上位的旧臣师长,至少在表面上还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和礼遇,将自己所乘的王驾派给陈永华,以禁军甲骑开路直入厦门岛上被郑经充作延平王府的大宅。 郑经听闻陈永华染疫,便没有在正堂迎接,而是在王府之中安排了一座房屋让陈永华休息,派太医为陈永华诊治,自己则领着冯锡范、陈绳武等亲信前来探病,同时也算是一场非正式的接见。 陈永华拖着病体一路跨海而来,到了厦门更是病体沉重,几乎卧床不起,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恍若抽去骨骼一般柔软无力,时不时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每次咳嗽都会或多或少的吐出血丝鲜血来,周围郑经的御医也是束手无措,郑经的视线投过去,每个人都在摇头叹息。 郑经看着心疼无比,一面督令御医熬药开方、仔细照料,一面抓着陈永华的手,泪水婆娑、哽咽着说道:“先生重病侵身,好生在台湾调养便是,何必拖着病体跨海而来呢?台湾诸事皆仰赖先生管制,先生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本王便如后主失孔明,断吾心脉也!” “王爷盛恩,臣不敢忘怀,臣之病体,实乃心病,忧虑成疾而已,解了心患,病体自然能不医自愈!”陈永华也紧紧握着郑经的手,几乎用尽了所有剩下的力气,指间关节都有些微微发白:“王爷,臣实在是忧心于国姓爷的基业,不得不跨海而来,请王爷,细细听臣谏言!” 郑经这段时间也接到了陈永华的许多谏书,自然猜到了陈永华准备说些什么,眉间微微皱了皱,双目之中心疼的目光里泛起一丝不耐烦的色彩,试图将手抽回来,抽了两次却没成功,只能轻叹一声,点点头道:“先生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陈永华咳了一声,说道:“王爷,臣听闻清廷使节正在厦门,臣请王爷立斩之,以此断绝清廷与我军媾和之心,亦可为天下表率,向治下士民昭明郑家反清复明的决心,以此安定人心军心……” “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如今我军与清廷已经休兵罢战,怎可行此不仁不义之事,坏王爷声威信誉?”还没等郑经说话,一旁的陈绳武便抢先开口打断了陈永华的进谏,郑经却毫无反应,反倒扭头朝陈绳武轻轻点了点头:“再者,王爷和清廷议和,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郑家的底子本就薄弱,自三藩倡乱以来,我军连年征战,早已疲惫不堪、后继无力,此时正是急需休整蓄力之时。” “陈总制也该知道,此番清廷给王爷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不仅允许王爷效朝鲜、琉球例建藩立国,清廷开海通商,所得关税还与王爷对半分享,我军正好趁此机会积攒钱粮、蓄养人丁、训练兵将,数年之后再兴大战,彼时我军钱粮厚积、兵马雄壮、人丁兴旺,征伐起来岂不是更加从容?需知我朝太祖亦有‘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的教诲!” “王爷,账不是这么算的啊!”陈永华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我郑家为前明正朔,遗民谁不敬仰?若是与清廷媾和,这块招牌还怎么打?立马就要人心崩散!人心没了,有再多的钱粮兵马,又有何用?” “如今红营盘踞闽西,他们又是最会争夺人心的,只要给了他们机会,福建的人心必然会倒向他们!我军在福建本就是向他们敞开大门的状态,若是再人心丧尽,在福建还如何能立得住脚?以往我军兵败退回台湾都能再回福建,可若是败在红营手里……便再也回不来了啊!” “正因为有红营盘踞闽西,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和清廷议和!”陈绳武朗声道,他的话语显得中气十足,声音又富有磁性和煽动力,与陈永华这病怏怏、强行挤出一些词句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郑经的目光瞬间就被他吸引了过去。 “王爷,陈总制有句话说的对,红营最会争夺人心,若是对其不管不顾,哪怕只是稍有疏怠,要不了多久,咱们治下的州府便要被其涂成赤色!红营虽然嘴上一直说要团结抗清,但他们对于闽东并非没有野心。” “这段时间闽东州府时常报告有红营所谓工作队四处活动、治下百姓受红营影响抗税抗租、抵制官府之事,与闽西接壤的村寨亦常有逃亡之事,红营早已把手伸进我军治下了!” “陈参军说的没错!”冯锡范在一旁帮腔道:“臣此番攻打温州失败亦有红营捣乱的缘故,各地村寨有许多贫户佃农受到红营影响,自发组织起来对抗官府,甚至于袭击我军粮队,以至于我军征粮征不到,运粮运不来,军中粮草匮乏,兵将士气低落,又久囤于坚城之下,实在难以为继,才不得不退兵。” “再者,红营占据闽西,刀尖抵在我军心腹之上,我军也得留着兵马看住他们,大量精兵被闽西牵制,只能留驻城池之中,我军攻伐温州,自然也就后继无力了。” 陈永华面上一怒,围攻温州的郑军兵马有许多是刘国轩的旧部,他早就从刘国轩那里得到了前线真实的情况,郑军为了应付战事横征暴敛,确实引起了一些百姓暴动起义、对抗官府袭击粮队,但影响并没有冯锡范说的这么严重,根本不影响大局。 此战失败,完全是冯锡范自己的缘故,他为了抢攻,鼓动着郑经临阵换将,让郑军在福州一线等了近一个月,给了清军充足的时间布置防线、重整兵马,攻打温州之时又私心作祟,本部人马在后头吃好喝好,逼着刘国轩和其他将官的部众日夜强攻,难说有没有借机消灭异己的心思,这才导致了郑军上下离心、士气低落,是温州之战战败的主要原因。 而冯锡范把一切都推到红营身上,摆明了是为了推卸责任,把此番温州战败的锅甩给别人,偏偏郑经一直缩在厦门,没有亲自上前线,又对刘国轩等功高盖主的军将不信任,还真就被冯锡范给说服了! 第614章 短视 陈永华心中一急,正要出声反驳,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中发急的缘故,嘴一张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将到嘴边的话都咳了回去,倒是把郑经的注意吸引了过来,赶忙抽了一块绢布帮着陈永华捂着嘴。 冯锡范却没有给陈永华缓口气出声反驳的机会,等陈永华咳嗽稍停,便抢话道:“王爷,红营盘踞闽西,已经成了我军喉中之刺,此番温州之战便是明证,我军想要有任何行动,都要受制于红营的威胁,不能自由行动,也无法全力争锋,若是不将这根刺拔掉,日后就算我军再和清军开战,也难有更多的作为。” “冯大将军说的没错,闽西不在我军手里,福建根本就不可能保住!”陈绳武点点头,与冯锡范一唱一和起来:“王爷,听闻江西各部清军撤过鄱阳湖之后,红营将各处所谓根据地重新整编合并,原赣南根据地也并入江西本部之中,而闽西却单独划了出来,搞了个福建根据地,王爷,单单从这称呼上,便可见红营对福建是何等的野心勃勃,早有图谋全据福建之意!” “如今闽西尽在红营手中,自延平入福州,顺水而下不过一两日的时间,自龙岩往厦门,中间也不过只隔了一个漳州而已,若是红营突然背盟发难,我军在福建根本无险可守,除了束手待毙,还能如何?”陈绳武朝着窗外一指:“王爷,您至今不能去福州,不就是因为红营的刀抵在福州之侧,若是红营发难,厦门好歹还有海洋环护,而福州几乎是一马平川、太过凶险的缘故吗?” 郑经面色严峻,不自觉的点了点头,陈永华却从他们的话语中品出一丝异样的味道来,强行忍着咳嗽,急忙问道:“陈参军、冯大将军,本总制听你们的意思……难道是准备对红营动兵吗?” 两人对视一眼,冯锡范点点头,坦率的承认了:“至少要把延平拿回来,夺回延平,福州侧翼才有了屏障,王爷才能安心去福州,我军在闽东也才能真正的站住脚,至于闽西其他地方,可以日后再做图谋。” “正是,闽西其余地方都可以缓缓图之,唯有延平府,绝不能放到红营手里!”陈绳武也点点头,接话道:“我军夺取延平府,保福州安然无忧之后,再与红营议和合作也不迟。” “糊涂啊!”陈永华心急如焚,喉咙里满是铁锈的味道,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又强行咽了回去,拖着嘴角流下的血丝,瞪着滚圆的双目,怒道:“闽西大半是山地,又深处内陆,我军舟船水师几乎没有作用,只能靠陆师争夺,红营在江西连清军十余万精锐都打跑了,咱们在福建统共才几万人马,若是只算郑家本部兵马,最多不过两三万人,岂不是以卵击石?” “先生所言确实有道理!”郑经点了点头,他虽然也因为红营占据闽西之事而日夜难眠,但到底还没有失去理智:“若是能在陆上打得过红营,当初汀州府都不会落在红营手里,如今要去争夺延平…….确实有以卵击石之嫌!” “王爷,以前不行,但现在可说不定了……”陈绳武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的说道:“陈总制久在台湾,不知大陆上的情势变幻,红营如今在江西和周边根据地大搞什么整风肃纪,搞得治下一片混乱、人心离散、内斗不止,这段时间以来,常有红营治下军官干部、士人民人受不住红营的内斗和迫害而逃离江西等地,跑到清廷、吴周,乃至我们治下求活,红营如今已有崩解离散之势!” “此事臣也有听闻,红营此番整风肃纪,听说确实是引起许多人不满,也搞出了许多冤假错案…….”陈永华摇了摇头:“但若说红营因此就有上下崩解的问题,臣却认为不然,这整风肃纪虽然闹得凶恶,但很难说有没有伤到红营根本………” “若是没有伤及红营根本,又怎会有那么多人弃官而走?”陈绳武在身上摸了一下,啧了一声:“没带在身上……等会下官让人去找些报纸文告来,总制大人可以看看亭林先生、南雷先生他们的文章,看看那些从红营治下逃跑的军官干部和士人的亲身经历,看看红营如今已经混乱虚弱到什么模样!” “那些从红营治下逃跑的,本就是因为反对整风肃纪,甚至是因为整风肃纪而受了罚的,他们自然要拼命的抹黑红营,他们的口供,不可尽信啊!”陈永华争辩道:“王爷,争夺延平之事万万要慎重考虑,此时不是…….” “此时不做,还待何时?”陈绳武打断了陈永华的话:“红营正是混乱之时,是我军千载难逢趁虚而入之机,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日后等红营真把内部整理清楚了严阵以待,我军哪里还有半点机会争夺延平?福建也必然守不住,直接做好退回台湾的打算便罢了!” 郑经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瞥了咳嗽不止的陈永华,还是有些犹豫:“我军就几万人马,要分守各个州府,也不可能把所有兵马投去攻打延平,兵力不足,如何是好?” “兵力问题不用担心,清军那边已经承诺了,只要我军和红营开战,清军会放还耿精忠、曾养性、白显忠等福建籍的耿军兵将为我军使用,臣预估应该能得军至少五万左右!”陈绳武似乎早就已经和清廷有了协议:“清廷康亲王亲自书令承诺,为免我军担忧清军是借机趁虚而入,清军会从温州撤兵,将这入闽锁匙交到我军手里!” 陈永华一把拽住郑经,拼了命的劝说道:“王爷,清廷这是要鼓动我军和红营自相残杀,万万不可……” “王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陈绳武再一次打断了陈永华的话:“清廷已经派了使节去巴达维亚,早晚要和红毛蕃媾和一处,到时候他们借了红毛蕃的水师,有了隔断洋面的能力,我军若是不能在福建立稳脚跟,便会被锁死在台湾,早晚有一天会被人吞掉!” 第615章 争论 陈永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着床猛的坐了起来,倒让床边坐着的郑经吓了一跳,陈永华一把抓住郑经的手臂,瞪圆的双目里填满的血丝,看起来如同泣血一般,陈永华拼命强忍着咳嗽,一字一顿的劝谏道:“王爷!郑氏根本,就在于前明正朔,若是没了这个名头,郑家从此便只是一个偏安割据之国而已!” “陈绳武这厮,不仅让我军与满清媾和,还要与反清势力自相攻杀,这种行为就是在掘郑家的根子!王爷,当初我军渡海占据厦门、与耿精忠冲突,臣就极力反对,但耿精忠毕竟是曾经投清的首鼠两端之辈,耿藩攻占福建之事又曾滥行杀戮、迁界禁海、掘郑氏祖坟,与郑家、于福建绅民、于天下立志反清复明之士皆有血仇恩怨,我军击之,勉强也算是师出有名。” “可红营不一样啊!红营自下山攻略永宁县以来,其作战对象一直便是清廷,即便和三藩还有我们偶有冲突,基本上也是引而后发,占尽了道理,故而红营才能狂言其乃是抗清的‘中流砥柱’,借此污蔑三藩和我军是‘消极抗清、积极内斗’,是‘军阀作风,专行亲者痛而仇者快之事’,我军若是此时攻打延平,岂不是坐实了红营的评价?” “看在天下绅民眼中,我郑家就沦落成了三藩那般借着抗清名头一心内斗的反复之辈,加之和清廷媾和之事,前明正朔这块招牌,便要彻底立不住了啊!王爷啊!郑家能留在大陆上争锋,靠的就是前明正朔这块招牌,若是失去了这块招牌,失去了福建的人心!诸方之中我郑氏最弱,根本不可能在福建站住脚!” 陈永华银牙紧咬、怒目圆瞪,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冲郑经说道:“王爷,陈绳武、冯锡范等辈,出此自掘根基之策,可谓祸国殃民!臣请王爷下令诛杀之!” 郑经皱了皱眉,没有回应,只是扭头看向陈绳武和冯锡范,冯锡范听到陈永华鼓动郑经诛杀自己,面上表情变幻,又惧又怒,陈绳武却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恭恭敬敬朝郑经行了一礼:“王爷,陈总制要杀微臣,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微臣自然献首,然则陈总制指责微臣祸国殃民、自掘根基,君子可杀不可辱,臣必须好好辩一辩!” “陈总制有句话说的对,天下诸方之中我军实力最弱,我郑氏本部人马不足十万,虽然号称占据整个台湾,但实际上能够产粮养兵之地只有台南、台北等少数沿海地区,民丁滋养这么多年,还说不准有没有台湾腹地群山之中的高山蛮人丁多,郑家若是只靠台湾一岛孤悬于海外,时间越长,只会是越来越弱!” “这不是危言耸听,王爷也该知道,早在三藩倡义之前,台湾就因为孤悬海外而举步维艰了,红毛蕃和大小佛郎机人封锁了我郑家往南洋海贸的商道,虽然我们和鹰格兰人协议通商,然则鹰格兰人在南洋本也弱势,与他们商贸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郑氏以前和日本海贸,最大宗的买卖便是江南的生丝换取日本的银铜,可自从日本闭关锁国限制银铜出口,清廷又迁界禁海让咱们无法通过福建大量走私生丝,与日本的海贸也陷入窘境之中,收益连年下跌,几乎入不敷出。” “当年国姓爷之时凡海舶不得郑氏令旗者不能来往,通贩洋货、内外客商,皆用郑氏旗号,岁入千万计,以此富敌国的盛况早就已经衰颓成外给不至、军需迫切、民苦征役的情况,这些事陈总制主政多年,应该比臣更清楚!” “于军事上,三藩举义之前,我军本部诸镇兵力不足十万,自我军登陆厦门以来,历经战事,本部精兵死伤不小而难以补充,军势早已衰颓,即便是我军最引以为傲的水师,也因为缺乏木料的缘故,大型船舰几乎是伤一艘便少一艘。” “陈总制说的对,咱们不能弃福建而孤悬海外,否则必然是在重重封锁之下愈发衰落,最终变成别人的嘴边肥肉!然则闽西在人家手里、我军在福建可谓中门大开,又怎么可能守住福建呢?” “我郑氏已经疲蔽衰弱,此时急需休养生息,然则别人的刀子抵在我们喉咙上,又怎么可能安心休养?陈总制一直强调反清复明,先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天下人对前明还有多少留念,吴三桂自立称帝,红营更是和前明一点不沾,影响到他们的根基了吗?就说我们和清廷继续作对下去,战事延绵,又怎么休养生息呢?” “清廷如今正在革新自救,在各地编练团勇新军,新军练成,就要上战场测验测验,若是我们不和清廷议和,反清势力之中,还有比我郑家更好捏的软柿子吗?到时候清军大举杀入福建,难道我们指望红营帮我们击败清军,再乖乖的把福建吐出来送给我们吗?” “其次,陈总制应该也知道,清廷派了使团去巴达维亚,听说准备在舟山照壕境例给红毛蕃划地永居,清廷两口通商,关税亦要红毛蕃协助管理,如今清廷还愿意和我们对半分成以拉拢我军,若是我们连这么优厚的条件都不答应,反倒和清廷作对到底,让清廷借了红毛蕃的船队隔断海峡,福建又怎么守得住?不照样是孤悬台湾的下场?” “王爷,如今和清廷议和,答应清廷的条件,我们可以全力争夺延平,只要能拿下延平,福建便能稳守,就算之后攻延平不利,乃至于整个福建都给红营吞了,我们退回台湾,尚且能有海外建国封藩的可能,靠着清廷关税的分成和过往商船的抽税,也能休养生息、厚积钱粮。” “可若是和清廷作对到底,失去了和大陆的贸易,又被清廷引来红毛蕃船队围堵,那时台湾才是彻彻底底成了死境!王爷和臣等,不过是苟延等死而已!” 第616章 心死 “王爷,陈总制常年在台湾,对大陆的情势变化并不清楚,还以为如今是国姓爷的时候,彼时明清刚刚易代,郑家以前明遗忠的招牌号召群雄、招募豪杰自然是颇有效果的,但时至今日,便是连黄南雷、顾亭林那些士林领袖都开始和清廷合作了,前明的招牌,还有多少用处?” 陈绳武没有给陈永华反驳的时间,似乎是打定了“趁你病要你命”的主意,趁着陈永华病重说话艰难,噼里啪啦的给郑经洗脑:“王爷,就算是反清最为坚决的王船山,他的文章之中还提过几次前明?红营从一伙山贼发展至今,可曾用过前明的招牌?如今天下形势早已不是国姓爷时期那副模样,前明这块招牌,已经是可要可不要了!” “红营起自草莽,与前明没什么关系,自然可以不用!”陈永华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进来,喘着粗气说道:“可我们与前明一脉相承,王爷延平王的王爵,亦是前明封赐,若是弃了反清复明的招牌,郑家根源何处?我等岂不是和吴三桂一般,做了乱臣贼子?” “一块招牌而已,只能当作工具使用,有用则用,无用之时,怎能被工具给绑住?”陈绳武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诱惑:“王爷若是死抱着这前明正朔不放,一辈子都只能是延平郡王,可放下这些包袱,王爷便能成为一国国主、东宁国王,乃至于……称帝!” 一直凝着眉听着两人争论的郑经猛然有了反应,双目一亮,猛的抬头看向陈绳武,脸上浮现出的期待之色怎么也压不住,但头抬到一半忽然又停住,瞥了陈永华一眼,竟露出一丝心虚之色,又赶忙低下头去。 陈永华和陈绳武自然都注意到了郑经的反应,陈永华心头一跳,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陈绳武则咧嘴一笑,趁热打铁道:“王爷,红营一直声言他们是要反压迫、反剥削、反暴政,其作战不独针对清廷,而是完成所谓前明王二、李闯等流寇未竟之事业,在红营那里,我们郑家同样也是他们要推翻的目标!” “日后即便清廷打进福建,甚至入寇台湾,我们向清廷投降,也能换一个公侯之位,前明李晋王、孙可望、刘文秀等人子嗣如今在满清那边,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可若是红营入了台湾,王爷和臣等,恐怕都要被拉去劳改了!” “故而臣以为,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和清廷议和,暂且接受清廷的条件双方罢兵,然后背靠清廷、集中力量争夺延平府,拿下延平府保福州无忧,然后我军才能休养生息!” “一面招募流民往台湾开垦,一面调回兵马清扫台湾腹地的高山蛮、彻底将台湾全境握在掌中,一面恢复和大陆、日本、南洋的海贸,抽取关税和商船例金,以此厚积钱粮,生聚数年,日后待清廷和红营或吴周等贼两败俱伤,再因时而动,争夺天下!” “就算再无争夺天下的机会,只要能扫清台湾腹地、开垦更多的良田营社,经过数年生聚经营,到时候退保台湾也会比如今更加的从容,即便再有孤悬之势,也有更多的余力自保。” “王爷,请万万三思,万万不要被陈绳武这厮蛊惑啊!”陈永华心急如焚,一肚子的话却时常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话都说不完整,自然也没法驳斥住一贯以善言闻名的陈绳武,呕心沥血的劝谏,郑经却丝毫没有被打动的模样:“王爷,若是我们和清廷媾和,日后九泉之下,如何对得起国姓爷?若是我们和红营自相残杀,让清廷坐山观虎斗,又如何对得起那么多为抗清而牺牲的弟兄们?” 郑经看看陈永华,又看看陈绳武,接着又看向冯锡范,冯锡范见郑经视线投来,赶忙上前附和陈绳武道:“王爷,陈参军有句话说的没错,抱着以前的旧招牌不放,王爷便再也不能更进一步,王爷不能更进一步,军中将官、堂上官吏,自然也没法更进一步!” “那么多弟兄勤勉卖力、抛头洒血,说到底不还是为了一个富贵吗?王爷您自己可以不要富贵,可以接受日后被红营抓去劳改的下场,可我军上上下下的弟兄们呢?他们能愿意?”冯锡范向郑经行了一礼:“王爷,陈总制口口声声说不扛着反清复明的大旗,人心就要散了,可以臣在军中这么多年的经历来看,若是继续扛着这招牌,人心才会彻底散了!” “王爷,外人的人心,能揽就揽,不能揽也伤不到我们分毫,可若是自家弟兄的人心守不住,顷刻便有覆亡之危!”冯锡范朝着西边一指:“红营就是个例子,之前红营四处闹红、击溃岳乐所部鲸吞大半个江西,声势何等煊赫?人人皆说日后涿鹿天下者,必有红营一家。” “可如今呢?红营搞什么整风肃纪争权内斗,拼命的整治自家人,便有上下崩散之势,王爷,那些官绅士民的支持确实不可或缺,但自家人的期望,更不能辜负啊!” “妄语!胡言!”陈永华又咳嗽了起来,抓住郑经的手臂断断续续的劝说着:“王爷!万万不可听信他们,否则他日追悔莫及!” 但冯锡范和陈绳武长期伴随郑经左右,被其引为心腹,对郑经的心思自然是一清二楚,所言所语都打在郑经的心坎里,郑经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将陈永华的手拨开,起身道:“先生病体沉重,还是专心养病为好,这段时间诸般事务,就不劳先生操心了。” 说着,郑经转身便走,陈绳武冲着陈永华挑衅似的一笑,也和冯锡范一起跟了出去,陈永华呆呆的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一名御医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总制大人,王爷吩咐下官等人好生照料大人养病,大人请先用此副汤药看看效果吧。” “还用什么药?养好了身子……又有何用?”陈永华摇了摇头,一行清泪从眼眶里滑下:“国姓爷的基业……完了啊!” 第617章 阴谋 郑经回了自己的寝宫,陈绳武跟着去商议了一阵子,出了寝宫正走在出王府的路上,冯锡范忽然赶了上来,压着声音朝陈绳武说道:“陈参军,我派去盯着的人说,陈永华那家伙拒绝用药,看来是哀莫大于心死了。” “这是好事,他自己病死了,总好过咱们日后动手,做了事就会留下痕迹,若是被人发觉了手脚拿出来做文章,反倒会对我们不利!”陈绳武微微一笑:“王爷对陈永华也是颇为敬重的,若是被他知晓了,必然要悲怒杀人的,到时候你我指不定都得挨上一刀。” “暗杀这种事,太容易适得其反了,不到万不得已,能不做就不做,我们就等着陈永华自己抑郁而终便是!”陈绳武顿住脚步,朝台湾方向扫了一眼:“陈永华一死,世子便失去了最大的依靠,那些一心主战的家伙也失了主心骨,我们就能趁机扶二公子取代世子,若能成功,即便日后王爷百年,我等依旧能掌控朝政、恩荣不减!” “若是王爷建藩开国,你我便是开国功臣,又有拥立幼主的大功,日后有田氏代齐之事,犹未可知!”陈绳武冷冷一笑,回过头来冲冯锡范问道:“陈永华一死,能和我们分庭抗礼的就只有刘国轩了,世子和那些死硬的家伙必然会寻求刘国轩的协助,大将军,您确定您能把刘国轩拉过来吗?” “我父曾对刘国轩有提拔之恩,刘国轩也曾拜我父为义父,这层关系他脱不了的,世子和那些死硬的家伙需要刘国轩协助,但有这层关系在,对其却不会有多少信任,尘埃落定之后没准还会杀了他以铲除后患,这点刘国轩必然是看得清楚的!”冯锡范眼珠子轻轻转动着,冷笑道:“刘国轩可不是陈永华这样的纯臣忠良,他有忠心,但也看得清局势,局势不利之时,绝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陈永华一死,世子便是无依无靠,王爷虽敬重陈永华,但对其政见是颇为不满的,那些死硬的家伙,谁有陈永华这般的威望和地位?王爷又怎会听他们的意见?世子又是陈永华手把手教出来的,政见必然也和陈永华相合,又怎会得王爷欢心?恐怕时间久了,反倒愈发让王爷感到厌烦!” “而且王太妃也是一贯不喜欢世子而疼爱二公子的,陈永华活着王太妃说不上话,陈永华死了,王太妃必然是要为二公子相王爷鼓噪的,王爷一贯孝顺这位母妃,加之与世子政见不合、两看相厌,早晚是要换掉这个世子的!” “这种事刘国轩必然也能看得清楚,他会为了给世子撑腰,到最后把自己赔进去?他若是这么忠良于国事的纯臣,当初收复福州功高盖主、声望无两之时,就不会乖乖把军权交出来,而是会一路抗旨直捣浙江了!”冯锡范轻轻点点头,自信满满的说道:“陈参军放心吧,本将已经派了人去台湾劝说刘国轩,以人头担保,刘国轩必然会倒向我们这边!” “那就好……”陈绳武点点头,凝眉犹豫了一瞬,说道:“大将军,您还是给足刘国轩脸面,亲自去一趟台湾,亲自向其痛陈利害吧,一定要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 冯锡范却有些犹豫:“往澎湖一去一回,还要劝说刘国轩,必然是旷日持久,岂不是要耽误延平的战事?如今清廷在革新自救、红营在整风肃纪,两家都搞得一团乱,没空理会咱们,吴周那边呢,盘踞广东的吴世琮和广西的马雄勾结一处,有入楚与郭壮图等人争位之心,听说私下里连清君侧的檄文都准备好了,吴周内斗是愈演愈烈,也是没空理会咱们。” “这是上天赐予咱们趁虚而入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这时机转瞬即逝,清廷革新自救有了成果余力、红营整风肃纪内斗结束、吴周党争夺权有了结果,必然都是要插手进来干扰的,特别是红营,他们绝不会把延平这个咽喉之处让给咱们的!” “若是时间拖久了错过这个良机再动兵,咱们的步军,就算再加上那些耿军兵马,如何能在山地之中与山林之中起家的红营争胜?咱们夺取延平的谋划,岂不是成了一场空?”冯锡范重重摇了摇头:“陈参军,当初国姓爷兵临南京,就是因为没有一鼓作气进兵,反倒在南京城下顿兵不进、坐失良机以至军败,我军兵少力微,拼的就是一口锐气,若是时间拖久了,敌军有备,此战必败无疑啊!” 陈绳武却只是淡淡的笑着看着他,待他说完,便忽然问道:“大将军,您对我军的情况十分了解,一鼓作气的道理更是清楚,为何当初又要抢功,劝说王爷罢了刘国轩换上您,致使我军在福州等了近一月时间,让满清在温州重组防线呢?” 冯锡范面上一窘,没有回话,陈绳武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自己答道:“刘国轩收复福州之后,紧咬撤退清军的尾巴直取温州,对我军而言,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对于大将军您来说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刘国轩力挽狂澜把福建打完了,功高震主、威望喧天,您如何自处?故而宁愿耽误战事,也要把刘国轩拉下来排挤走!” “如今我们面临的情况,和当时其实没什么本质的不同,拿下延平,对于我军来说自然是大有益处,攻打延平失败反倒和红营结仇,甚至因此丢了整个福建,对我军来说自然也是重大的损失,可对于我们来说,却算不得什么益处,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如今对我们最有益的是什么?是将刘国轩拉拢过来,是在台湾布置好后手,等陈永华一死,便能顺利抢班夺权,即便我军丢了整个闽东退回台湾,只要我们大权在握,也可以说是大赚一笔,可若是我们夺权失败,纵使攻陷延平,甚至抢占整个福建乃至半壁江山,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指不定连人头都被人砍了!” “所以此番争夺延平,大将军不必亲自领军,大将军刚有温州之败,军中不服气的必然有许多,当另择主帅,郑氏宗亲里以国姓爷的次子郑聪为首,我们就推举郑聪领军,若胜,则野心膨胀、不甘人下,可以利诱,若败,则惶惶不安、担忧失权,可以威逼,我们在郑氏宗亲之中,也有了一个坚定的支持者!” “总而言之,此战胜利与否都无所谓,延平不重要,福建不重要,台湾,才最重要!” 第618章 动态 汀州府,作为当初红营赣南根据地最早发展的一个州府,也是红营在福建最早的一块根据地,赣南根据地并入江西本部、闽西地区单独划分为福建根据地后,汀州府作为红营的老根据地之一,不仅群众基础牢固,如今控制在红营手里的邵武府、延平府、龙岩府三块闽西州府正好从北至南对汀州府呈现出环护之势,汀州府居中调遣也很方便,便成了红营福建根据地的中心。 福建根据地的指挥中心和委员会,却没有放在与原本赣南根据地中心的瑞金县一步之遥的汀州府城,而是设在了东北方向、靠近延平府的归化县之中,延平作为福州锁匙,同样也是汀州屏障,可以说是闽西诸州府中最为紧要的战略要地,在红营的推算中,若是郑军要和红营起冲突,必然是在延平挑起摩擦乃至战火。 而如今延平府便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景况。 早已改为福建根据地委员会的归化县衙,探马斥候、军将令兵进进出出,潘耒俯在案桌上翻看着各种情报和信件,一旁的刘蛮子在一张地图上仔细贴着代表着红营、清军和郑军各部,裁剪成一个个小小正方形的彩纸,一名参谋快步走来递上一封情报,潘耒扫了两眼,将那封情报按在桌上:“已经确认了,清军正从温州撤退,郑军冯锡范所部已经进占温州。” “这就和咱们这段时间收集的情报凑成一条线了…….”刘蛮子退后两步,扫视着被彩纸贴得五颜六色的地图:“郑军正在往福州集结兵马、调集钱粮,清军这段时间放还了许多福建籍的耿军兵马,都被郑军接收拉去福州重编整顿,郑经的弟弟郑聪也接替了冯锡范诏讨大将军的职位到了福州…….” “若是要继续北伐浙江,清廷怎么可能又给兵又放弃温州咽喉重镇?郑军是准备冲着咱们来了!”刘蛮子冷笑几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福州的位置:“杰书好大的魄力,为了鼓动郑军和咱们开战,之前还以为他只是送兵送粮也就罢了,没想到他竟然能放弃温州,让浙江门户大开。” “杰书也是在趁机整顿麾下兵马!”潘耒将那封情报翻来覆去的看着:“之前杰书被迫从福建撤兵,耿精忠便有复叛之意,是其部下有叛徒出卖,让杰书抢先一步将支持复叛的军将一网打尽,使耿精忠孤立无援,才只能乖乖跟着杰书去了浙江。” “但耿精忠一点也不老实,咱们击败岳乐之后,他就一直在谋求反乱,那些跟着清军退往浙江的福建籍兵将思乡情切,耿精忠就借机在军中串联……”潘耒在案桌上的书信里翻找了一阵,找出几封密信:“这事咱们潜伏在清军和耿军之中的暗桩都注意到了,杰书不可能一无所知。” “此番他放还那些福建籍的兵马,便是要让耿精忠和他串联的那些军将无兵可用,又能给郑军鼓劲和咱们冲突,可谓是釜底抽薪、一石二鸟之计,接下来,杰书恐怕就要对耿精忠他们那些光杆军将下手了。” 就在此时,一名参谋又飞奔而来,递上一封急信,潘耒展开一看,笑道:“果不其然,没想到杰书下手这么快,耿精忠已经被软禁,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被遣送上京,给清廷千刀万剐了。” “首鼠两端之辈的下场,我没啥兴趣,只不过郑家一下子得了这么多兵马,又握有温州这个入浙门户,潘先生,以你对郑家的了解,他们会不会背弃和杰书的盟约,出兵入浙?”刘蛮子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总不至于非要和咱们过不去吧?” “郑家最重要的是保护台湾,其次便是保有福建,闽西在我们手里,福建中门大开,怎么保?对郑家来说,闽西这些山区,比江浙富饶之地更重要!”潘耒摇了摇头:“再说了,杰书即然敢放弃温州,在浙江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郑军攻打浙江必然要碰一鼻子灰,来招惹咱们还能取一个‘白衣渡江’出其不意之势,指不定能偷袭成功,两相比较,自然是咱们好对付。” “而且此番郑军内部的调动…….”潘耒找了几个书信情报,在案桌上摊开:“陈永华到厦门之后和郑经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从他们密谈之后郑经就再也没有面见过他,可见两人是闹得很不愉快的,陈永华是坚定的抗清派,是郑家反清势力的领袖,他和郑经闹翻了,显然郑军之中与清廷媾和的势力已经占了上风。” “其次,冯锡范虽然卸了诏讨大将军之位回了台湾,但这个位子是他自己让出来的,而不是郑经对他攻打温州失败所给予的惩罚,其恩宠不减,进驻温州的郑军部队又是其心腹亲信统领的…….” “驻扎温州,就不需要参战了,冯锡范去了台湾,就算此战失败和他也没关系…….”潘耒叹了一声:“冯锡范和陈绳武勾结一处,一直有扶立郑克塽的心思,进占温州是在保存实力,前往台湾则是为了拉拢布局,如此看来,陈永华恐怕是命不久矣了……..” “所以这一仗能不能打下延平根本不重要,他们的目的是挑起和我们的冲突,以此裹挟郑家只能站在满清那边,借势打击郑军之中的抗清派,让陈永华手把手教出来的世子孤立无援,最终被拉下台,让郑克塽顶上世子之位,若是转而攻打浙江,岂不是为抗清派做嫁衣?” “所以冯锡范所部要进占温州,既是保存实力,也是要堵死郑军下头的将官私自北上攻击清军的可能…….”刘蛮子反应了过来,冷哼一声:“以私心坏国事,党争内斗,搞到后头都是为了自家富贵毫无底线,留下的全是一堆心狠手黑、自私自利的渣滓!” “所以才要有整风肃纪,要铲除小团体、消灭山头!”潘耒重重点点头:“所以,才要实事求是!” 第619章 轻重 “咱们这整风肃纪搞到现在,吓跑了不少人,听说有些家伙就逃去了闽东,郑家从他们那里得到消息,恐怕是以为咱们已经是混乱不堪、虚弱无比,所以才想着来偷鸡!”刘蛮子哈哈一笑,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正好,咱们红营也正准备小试牛刀,郑军就凑上来给咱们当试刀石,不好好揍他们一场,都对不起他们这般积极。” “的确,我们确实要借此机会好好检验一下部队…….”潘耒点点头表示赞同:“整风肃纪对部队有没有影响,现在还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情势,红营内部对此争论不休,原来赣南根据地的部队重新整编之后,效果如何也需要实战进行检验,实事求是嘛,就是要理论联系实际,这一仗正好用事实来做个证明。” 刘蛮子点点头,转向那张地图看了一阵:“郑军的目标还是很清楚的,就是要夺取延平,潘先生你说的也没错,现在整风肃纪和部队重编之后到底有个什么影响实在是说不准,所以这一次我准备以求稳为先,围绕延平城层层布置防御,先把郑军的锐气消磨殆尽,然后打一场防守反击。” “军事上的事我不懂,你主持就是,我就提一点,郑军主帅郑聪是个从来没有主持过大兵团作战的家伙,而且以我和郑家接触的经验来说,他是个优柔寡断、随波逐流的家伙,若是兵败,以他的能力和个性恐怕根本控制不住军队,会一溃千里…….”潘耒抬头瞥了眼地图:“所以到时候咱们反击到什么程度?要不要干脆一鼓作气把郑军推下海?” “用不着,点到为止,我们不能占据闽东!”刘蛮子摇了摇头:“其他方面不论,单纯从军事上来看,咱们缺乏水师,清军水师靠着鄱阳湖都能把咱们搅得不得安宁、鸡飞狗跳,郑家一贯以水师精良闻名,善于水战,若是我们占据闽东,一下子多了千百里的海疆要管,怎么管得过来?” “到时候必然是处处漏风,郑军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想从袭击哪座城池就袭击哪座城池,咱们要保住城池,就得驻扎兵马,必然分散兵力,我们福建根据地也就几万人马,都分散去城池里驻扎了,还打什么仗?而且周围的村寨、市镇怎么办?拿什么去守?” “咱们也不能像满清那样搞迁界禁海祸害百姓,更别说占据闽东之后,我们和浙江清军的交界之处也一下子多了不少,清军也不会放咱们安生的,陆上面临清军的巨大压力,沿海又时刻遭到郑军骚扰袭击,这就成了一个放血的口子,早晚把咱们给拖死!” “所以我的意见是,击溃郑军,但不打歼灭仗,清廷和郑军互相之间根本没有信任,郑家又一贯喜欢胡来,所有的战略就是没有战略,看到机会就会咬上一口,只要不把郑军彻底消灭,浙江清军就要留着兵马防着他们,咱们没必要给清廷做嫁衣,在建宁府、仙霞关一线与浙江清军对峙的压力也就小了许多。” “其次,便是只打防守反击,可以追击入闽东,但打完就走,不在闽东占据城池,闽东依旧留在郑家手里,我们依旧只占据闽西山区,取居高临下之势威逼闽东,只要占稳了闽西,福建早晚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我同意,主动权还是要握在我们手里.......”潘耒点点头:“我会组织人手给此番前来与我军开战的郑军将领从上到下整理一份名单,将里头惯熟水战且对我们没什么敌意的将领挑出来,到时候能俘虏还是要尽量将他们俘虏,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水师的将官,这批人得尽量给他们做工作,为我所用。” 刘蛮子点点头,目光沿着地图向上移动着,忽然问道:“潘先生,你说此番郑军若是真的一溃千里,清军会不会趁火打劫,也凑上来给郑军扇一巴掌?” “不会的,相反,郑军败得越惨,清廷会给郑军越多的帮助.......”潘耒摇了摇头,笃定的说道:“一则清廷如今最主要的敌人是咱们,其他势力自然是能拉拢就拉拢,其次福建郑军就算被消灭干净了,郑军的水师还在,清廷两口通商不安抚住郑军,郑军水师往海上一拦,他们还通什么商?” “其次,清军也要摆出一副千金市马的模样来,郑家实力弱小,和清廷媾和一处也不会给红营造成太大的伤害,最多不过是丢了闽西退回赣南而已,可另一家若是和清廷媾和一处,不认真处置,可就说不定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了!” 潘耒伸出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如今吴军内部斗争逐渐白热化,吴世琮和马雄两人狼狈为奸,准备领军去湖南武装朝拜新帝,摆明了是要清君侧,要从郭壮图手里夺权、挟天子以令诸侯。” “吴世琮为了全力准备武装夺权,对我们红营采取的是‘联红容红’的态度,默许我们在广东发展基层组织和根据地,与我们也有许多走私交易,应委员在赣州府组织大规模的剿匪,也是为了彻底扫清往广东发展的阻碍,趁着吴世琮暂时和我们合作的有利局势,尽量扩展红营在广东的影响和存在。” “可若是吴世琮真的从郭壮图手上夺取了吴周的大权,他们的态度一定会立马转向于对我们进行围剿和清扫,吴世琮和郭壮图,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吴周的亲党和外姓两党,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和咱们有根本上的冲突,谁上台掌握了吴周的大权,都必然要和咱们对抗。” “这就给了清廷与吴周合作的空间,如今清廷拉拢郑家,也是在给吴周的各方势力一个保证,他们之间是站在一起的,至少在吴周和咱们红营冲突的时候,清廷不会在背后捅刀子,甚至会借兵借粮、联军围剿!” “清廷如今在搞革新自救,他们巴不得其他势力跟咱们打成一锅粥,好给他们腾出时间来.......”潘耒淡淡一笑:“康熙皇帝虽然年轻,但孰重孰轻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再清楚也没用!”刘蛮子哈哈一笑:“他们一个个来,咱们就一个个打,他们抱团来,咱们就一起打,任他机关算尽,咱们就堂堂正正碾过去便是!” 第620章 心虚 春末的福州城飘着樟树花的苦香,数十面杏黄旗被海上吹来的风扯得猎猎翻卷,九丈九尺高的祭坛上,朱砂绘成的二十八星宿图狰狞刺目,穿着一身明黄道袍、赤着双脚、披头散发的郑聪,正捂着一把长剑,捏着诀、诵着经,踩着祭坛上的星位疯了一般的疾步快走着。 “装神弄鬼!”立在祭台一旁的吴淑凝着眉头冷哼一声,他身上的鱼鳞甲甲片上还凝着清晨的水珠,右手的食指无意识的搓着刀把,几乎要将刀把上的猛虎图纹擦得油光蹭亮:“咱们这位诏讨大将军,什么时候拜的仙翁学了开坛做法的神技?” 周围的军将中传来一阵暗暗的笑声,笑声里嘲讽的味道怎么也藏不住,吴淑旁边一名穿着仿欧式半身甲的中年将领一直眯着双眼,仿佛直挺挺的站着睡着了一般,乃是郑军前提督、忠靖伯何佑,此番出征闽西的大军中位次仅在郑聪之下的副帅。 何佑听到吴淑的话缓缓睁开眼瞥了郑聪一眼,叹了口气:“当年国姓爷誓师出征,只用奏一遍黄钟大吕即可,哪里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心里没底、肚里没胆,所以才要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来给自己壮胆!”吴淑轻声评价了一句,他不是郑家的旧部,原本是耿精忠的部下,耿精忠投降清廷之后他才投诚的郑军,没见过郑成功是怎么祭天誓师的,但他也是打老了仗的宿将,半辈子仗打下来,也从没有见过郑聪这么大场面的。 何佑没有回应,又眯上了眼假寐,他们这些郑军里的老将,与吴淑这种半路出家的耿军旧将本来也没什么密切的关系,两拨人不说是泾渭分明,但也确实没什么闲话好说。 此番郑军准备出征攻打延平,别人怎么想的不管,至少郑经是真想夺取延平屏障福州,如今的厦门还不是后世那座闻名于世的都市,只是一座四面环水的小岛,安全是安全,但远远比不上福州这一省省会的奢华,郑经早就不想窝在岛上,早就想在福州开藩建国、大兴土木、奢靡享受。 故而郑经此番也算是倾尽全力,除了温州、厦门镇守的兵马动弹不得,福建的郑军精锐基本都抽调来了福州,治下城池基本都只留下了新募的杂军民壮守御,清军放还的福建籍军卒和基层军官,也大半都调来福州整编。 在军将选择上,郑经也费了一番心思,他也清楚郑聪作战经验匮乏,也没有指挥大兵团的经验,便选派何佑充任其副手,何佑在顺治年间投诚国姓爷,三藩倡义之后郑军渡海响应,何佑便是作为先锋抵达厦门、首攻同安。 何佑连年征战,与荷兰人、清军、耿军、尚军都交过手,郑军之中战功仅次于刘国轩,郑经就是希望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能够辅佐郑聪、镇住郑家本部那些骄兵悍将。 而被放还的那些耿军重编的部队,郑经则委派了吴淑管辖,吴淑乃是耿军旧将,对耿军的战法结构极为熟悉,而且当初耿精忠投降,吴淑在邵武府面对清军包围的窘境都没有投清,果断投了郑家,忠心也可见一斑。 加之海澄之战中吴淑作为刘国轩的副帅也立下了汗马功劳,也算是给郑经留下了“能战骁勇”的印象,郑经自然也希望他能再像海澄之战时一般发挥神勇,协助郑聪获取一场扭转局势的大胜。 还有其他的郑军将领,大多都是经验丰富的宿将,甚至可以说,除了留驻厦门、郑经自己执掌的虎卫军和驻守温州的冯锡范所部,郑军在大陆上的精兵强将,都汇集在了福州。 但这些打老了仗的宿将,都等不到开战心里就已经对此战的结果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期,郑聪搞的这场祭天誓师的仪式,想要借鬼神给他自己壮胆的同时凝聚军心,却反倒把他的心虚和不安完全暴露在这些战场上滚下来的老油条们面前。 从何佑、吴淑以下,几乎所有郑军将领的心中都是悲观至极,摊上这么个主将,这一仗还没开打,几乎就已经是失败了一大半。 “红营的整风肃纪……听说搞得他们内斗不止、混乱不堪……”吴淑轻声说道,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期望,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催眠自己:“也许红营的部队也遭到了不小的影响,咱们出其不意的开战,说不定他们真会因为内斗的缘故溃败呢?” “还真说不定……”何佑呵呵两声,话语之中却满是阴阳怪气的意味:“说不准红营的兵马比以前更强了,咱们到时候连逃都逃不开掉,被人抓进山里挖矿去。” 吴淑默然无语,跟何佑对视一眼,不由得长叹一声,天真的主公、无能的将领、奸滑的小人、强大的敌人,怎么看都是一场惨败在眼前,他们这些宿将拼了半辈子性命打下来的英名,恐怕都得跟着郑聪葬送在闽西的山林之中了。 但偏偏他们想找个由头离开不参战都不可能,郑经此时正在兴头上,一心想着趁红营“内乱”之时抢下延平,然后挟此大胜和清军正式谈和、在福州开藩立国,又有陈绳武在旁边蛊惑煽动,郑经如今是根本听不进反对的意见了,他们这些将官若是想避战,指不定就给郑经以怯战之名拿下砍了。 就算是想改换门庭,他们的家眷都在台湾,总不能不顾家人妻儿只顾着自己吧?更何况他们能投奔何方呢?若是要投清,老早就投了,何必等到现在?吴周党争激烈,卷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红营那边规矩多又太过艰苦,还有整风肃纪整自己人,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抛下富贵跟着红营走? 正沉郁之间,忽听得一声雷响,光天白日之时竟骤然下起一场太阳雨来,淋得祭坛下的整齐排列的军卒乱成一团,郑聪更是心惊胆战,连诵词都没念,逃跑似的离开了祭坛,众将见状也是面面相觑,只能各自散去。 “好家伙,还真能做法,求了场雨来!”何佑笑出了声,扶着刀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身来冲吴淑说道:“打不过就跑,不要太认真了,咱们这位大将军,到时候没准逃得比咱们还快!” 第621章 崩心 福州城头上的牛皮战鼓响过一轮又一轮,如同闷雷一般雷鸣翻滚,数万郑军兵马踩着未扫干净的黄纸灰向西而行,铺满了整个官道,如同一条无边无际的长龙,延伸向西方的天际。 吴淑策马登上一个小坡,眯着眼看着官道上行军的兵马,一队队甲骑从他眼前经过,盔甲上靖南王的徽记都没有刮干净,只草草刮去护心镜的蟠螭纹,却露出底下更刺眼的“耿”字烙痕,他们举着郑军的旗帜,可盔甲衣冠、装备器械,却明显和郑军是两副模样,又和郑军本部兵马分开行军,看上去泾渭分明。 小坡上飘扬着一面“大明征讨大将军”的绣金旗帜,身为大将军的郑聪却不在旗下、不见踪影,只有何佑领着一众郑军将官立在旗下,许多人都是一副面面相觑的模样,不时朝着福州城的方向张望,何佑倒是没有他们这般沉不住气,板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明显隐隐藏着一丝怒意。 吴淑跳下马牵着战马来到何佑身边,环视一阵,凝眉问道:“伯爷,大将军呢?大军都已经出征了,大将军怎么不见人影?” 何佑似乎都懒得回这个问题,只在鼻腔里挤出一丝冷哼便再也没有反应,何佑身边一名心腹将领见状,也知道何佑正在气头上,并非故意要给吴淑难堪,赶忙上前接话道:“回将军,大将军从昨夜就不见人影,府衙里的奴役官宦也不知大将军去了何处,只知道大将军领了三四个心腹和亲兵走了,伯爷令我们不得外传,派了人手秘密搜寻。” “只是......咱们把福州城找了个遍,连城里的野窑子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大将军的踪迹,末将猜测,大将军或许是出城去了。” “怎么会......出城去了.......大将军......难道临阵脱逃了?”吴淑眉间紧皱,心头一阵阵乱跳,还没开战主帅先逃跑了,这对一支军队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这一仗不用打结果就已经注定了,那他们这些将官还跑去延平送死做什么?直接各自散伙回家得了。 “不会是临阵脱逃,王爷对此番攻打延平寄予厚望,大将军虽是王爷的弟弟,但若是还没开战就逃跑,王爷也定然会要了他的性命!”何佑终于开口说话,语气却很不善,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又混杂着许多无奈:“大将军......本就胆气不足,所以昨日才搞出那些神神鬼鬼的祭天誓师仪式,用来给自己壮胆。” “没想到老天爷都跟他对着干,福气胆气没有求来,反倒求来了一场雨.......”何佑仰着头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他多年征战,郑聪这种心理状况,他曾经也不是没有过:“春末本是福建的雨季,突然下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大将军心中本就不安,祭天之时又突然下雨淋湿祷文,这般巧合之事,只会让大将军更为不安惊惧,可王爷对此战寄予厚望,大将军又没法推辞,两面夹击之下,心里头必然是焦虑不安的。” “所以大将军才抛下大军跑出城去了,不管是逃避一时还是去找办法纾解压力,亦或者干脆是故弄玄虚,营造一个毫不在意、轻松镇定的局面,总之,大将军心中的压力,已经是到了极限了.......”何佑叹了口气,话语之间的无奈愈发的浓烈:“随他去吧,让他舒缓舒缓也好,免得到时候在压力之下心浮气躁、朝令夕改,搞得大军无所适从,更加耽误了战事。” 吴淑心里咯噔咯噔的跳个不停,扫视了一圈附近的将官,见他们人人面色都难看的很,赶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伯爷,大将军这个主帅是这副模样,上上下下的兵将弟兄必然也是看在眼里的,军心士气定然大挫!这种情况下,如何能跟红营开战?不如暂且罢兵,先把内部整理好了,再去攻取延平。” 何佑却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今晨来的军情,红营已经开始在延平城构筑防御了,延平府内的村寨城镇正在组织坚壁清野,红营已经发觉我们攻打延平府的意图,开始进行动员和战备了。” “从福州水路并进至延平,最多不过两三天的时间,我们还能跟红营抢个时间,抢一个在其防御和工事筹备万全之前抢攻延平的战机,若是在福州拖延几日,让红营将延平彻底修成了铁桶,这一仗的胜机可就渺茫了!” “所以不能等,反正此战主帅虽是大将军,但具体作战也是依靠我们,我们这些将官抱团应付便是,有没有大将军也无所谓了........”何佑顿了顿,忽然伸手拉着吴淑走了几步,离那些将官远了些,声音压得如同蚊鸣:“还有,咱们把军队整顿得越好,让大将军积攒了信心、对各部的掌控越牢固,到时候打起来就会只会越认真,指不定真得被逼着拿命去啃红营的硬骨头!” “可军队越混乱、越难以协调,超出了大将军的掌控和能力之外,他对咱们的干涉就会越少,我们就越有可能保存实力、敷衍过关......”何佑扭头朝福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一些:“大将军信心越是不足,到时候一遇红营反扑便越有可能逃跑,甚至是丢下大军自己先跑了!” “王爷对此战极为看重,若是战败,王爷盛怒之下必然是要找人开刀的,大将军若是不跑,咱们先跑了,王爷必然要怪罪到我们头上来,莫说一世英名,指不定人头不保,可若是大将军先跑了,我军群龙无首、失去指挥,各凭本事逃回福州,上头有人帮忙顶了锅,至少能把人头保下来!” 吴淑轻轻点了点头,无奈的苦笑一声:“这一仗实在是.......我军这般情况,根本就不该打这一仗,王爷......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王爷日日躲在厦门,哪里知道前线是个什么情况?总制大人都劝不住王爷,谁还劝得住?咱们被点了将,也只能怪自己平日里没有积德行善,犯了天谴了!”何佑轻轻叹了口气:“只希望红营看在往日一同抗清的交情上,手下留情吧!” 第622章 备战 沙溪和富屯溪的春汛裹着上游的断枝残叶,托着一艘艘装载着各种物资的船只驶入延平城外附近的码头港口,一辆辆骡车驴车和独轮车,如同忙碌的工蚁,将无数的物资、军备、建筑材料送入延平城和周围的堡寨炮台之中。 之前清军盘踞延平之时,便已经将延平城的防御修筑得如同铁桶一般,红营围下延平之后,各处防御工事基本没有什么损伤,只有玉屏山上的堡寨因为清军内乱而遭到了一定的破坏,红营接手延平之后,也只是对原来清军构筑的工事进行修复和加固,基本没有对延平的防御体系进行什么改动。 如今延平面对郑军的威胁,红营便在原有的防御工事的基础上对延平的防御体系进行改进和修筑,延平自古便有“铜延平”之称,便是赞其易守难攻的地理环境,如今红营就是要结合之前自己围城和袁州、分宜之战中攒下的经验和教训,趁着郑军扑来之前这短暂的时间,构筑起一道铜墙铁壁、固若金汤的防御体系。 城外的羊马墙加高了几丈,又新修了几道,木架贴着墙身搭起,工匠用铁钩吊住木梁,将削尖的杉木楔入砖缝,每楔入一根,便有提着铁桶的红营战士泼浇热鱼胶,胶液裹着木料膨胀,生生将裂缝撑成隆起的筋脉,砖缝间再扎进三寸的竹钉,钉头淬毒,防止敌军掘挖墙根。 红营把壕墙工事几乎扩展到城墙上火炮射程的极限,羊马墙外新掘的壕沟蒸腾着土腥气,尖竹倒刺密如鱼齿,文火烤过的刺尖蘸满了粪尿,每一层壕沟和羊马墙之间都尽量铲平了土地、清理掉所有的障碍物,无遮无拦的平地上,又埋下了许多的地雷炮和陷阱,地雷炮用来炸人,陷阱则是为了让敌军的攻城器械的小轮陷入其中,然后变成一个个活靶子。 连接着闽江的东溪,两岸的炮台进一步加固,用甬道和战壕与周围附属的堡寨相连,最终连入城中,水面之上一列船只正在顺江前行,船后数十根根合抱粗的绳索拖拽着如同巨鳄脊骨的倒刺木桩,隔一段距离便深深打入水中,木桩间距按郑家战船龙骨宽度设定,卡死一艘便能瘫痪整条水道。 与此同时,延平城外的水寨之中还停着三十艘满载石酷爱杂物的民船,船桅都绑着浸油的草绳,一旦郑军突破了那些木桩的阻碍,它们便会沉入江底,然后点火焚桅,配合着之前清军用来封锁江面的锁链龟船,彻底江面封死。 这些方法还是当年红营和郑军围攻潮州之时从郑军身上学来的,只是如今却要用在郑家这个“师傅”的身上,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周围山地之中的堡垒炮台,也正在建设之中,红营此番对延平防御体系的改进,最大的改动就是这些山地堡垒,山地主垒从玉屏山改到了九峰山,此处位于城南,可俯瞰城池和江面,在山上布置红夷重炮,便能与延平城互为犄角,覆盖相对比较开阔的城南区域,射程也足够覆盖东溪水面。 位于城东的玉屏山则与九峰山形成交叉火力,封锁东溪下游位置,之前清军布置防御之时便将玉屏山当作城外的主阵地重点布置修造,山上有一座棱堡,还有许多附属的堠台小堡,红营基本没有进行大的改动,只加筑几个堠台以更好地配合九峰山方向的防御。 然后是位于城北的葫芦山,扼守官道要冲之地,此处也加设了一些炮台,福建兵团的骑兵部队也布置在此,随时机动支援。 最后便是位于西北的茫荡山,这里控扼着闽赣古道入口,只要此处不被郑军封死,守军便能通过山道从江西源源不断得到支援,茫荡山山势险要,器械骡马都难以攀爬,基本只能靠堆人攻山,守御起来简单,但构筑工事也不容易,当初清军就只在此处设置了几处山寨控制山道,红营也没进行大的改动,只多备了滚石擂木和轻炮小炮,保持古道山口的通畅,便算是完成了任务。 “总而言之,咱们和当初的清军不一样,咱们不能单单缩在城里,延平四面环山,我们就依靠四面山地消磨掉郑军锐气,然后居高临下发起反攻!”刘蛮子正在九峰山上一座石堡顶端,与一众军官、参谋和教导一起围在一张地图前,堡外不时有炮声传来,那是各处山头上的火炮正在进行试射。 刘蛮子扭头朝着远处的江面看了一眼,几艘作为标靶的破船在江心打着旋,很快又被横飞的炮弹撕碎,刘蛮子满意的点点头,伸手抚摸了一下一旁的一尊火炮,上头的铭文被挫掉,还有些扎手,正是袁州、分宜之战中被红营缴获的清军火炮,福建根据地新立,也从本部那里“分赃”了不少清军的铳炮物资。 “如今郑军在漳州一线大肆鼓噪,似有侵入汀州和龙岩一线,另外清军也遣派骑兵从仙霞关驰入建宁府烧杀,广信府清军也在向武夷山一线集结,似乎是要大举进犯建宁府.......”刘蛮子转过身来,在地图上指点着:“但透过现象看本质,清军和郑军这些动作,摆明了是在策应郑军主力攻打延平,只要我们守住延平、击溃郑军主力,四处烽火就能停息。” 就在此时,一名参谋飞奔而来,递上一封最新的军情:“刘委员,我军侦查员已经确定,此番来犯郑军本部兵马两万一千余人,新编耿军三万四千余人,分兵两路一南一北向延平扑来,速度很快,明晨估计就能抵达我外围哨地。” “不出所料,郑军此番倾巢而出,对延平是势在必得了!”刘蛮子一掌拍在桌上:“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各自按照计划去准备吧,咱们和郑军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以往也是合作过许多次的,如今他们来送礼,咱们也不能亏待了他们,好好给他们做一桌好菜!” 第623章 憋怒 午时的阳光将东溪的江水染成一片铁锈色,郑军前锋的旗帜出现在了九峰山山顶望楼上刘蛮子的视野之中,新附耿军和郑军本部兵马似乎是混在了一起,耿军的土黄色衣甲和郑军暗蓝甲胄、大红衣衫混在一起,显得无比的杂乱,在烟尘中绞成杂色洪流。 郑军前来的方向,山林之中偶尔还传来几声爆炸声,那是红营的游击队还在持续不断地骚扰着郑军的兵马,当郑军抵达延平之时,他们的骚扰任务却并没有结束,而是会向福州方向集结,试图截断郑军的粮道和后续的支援。 不过刘蛮子并没有幻想靠着游击队就能截断郑军的后路,延平和福州有有数条水路相连,这固然方便了占据延平的红营能够顺江而下直扑福州,但同样也方便了拥有水师优势的郑军依托水路运输驰骋,红营的游击队在山林之中天下无敌,平原之上依托村寨也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麻烦,可总不能水上漂跑去江面上和郑军的船只打游击。 依赖于水路运输,郑军即便遭到了红营坚壁清野和游击骚扰的,也不会出现什么后勤上的问题,双方争夺延平,就是一场硬碰硬的较量。 东溪江面之上,郑军的船队开始缓缓减速,这几日郑军先行的哨船和探马已经粗略的将红营的各处防御看了一遍,虽然因为红营的阻拦和绞杀,没法深入仔细地勘察,但至少也清楚红营大概的布置,不会让船队懵懵懂懂的冲进红营炮台射程之中,亦或者一头栽进江底的木桩阵里。 很快,郑军的前锋也开始择地设营,一队队骑兵从军阵中奔出,朝着红营的防御阵地飞奔而来,这些马队正在仗着马速勾引着红营向他们开火驱赶,由此暴露出一部分火力配置。 与此同时,一面绣金大旗出现在官道尽头,一队甲骑簇拥着一名骑着白马、穿着鲜亮盔甲的将领顺着官道而来,刘蛮子猜测那应该就是郑军的主帅郑聪,不由得有些讶异,一则没想到郑聪会直接跑到前锋来“亲临前线”,其次也没想到郑聪在明知有红营的游击队骚扰不停的情况下,还摆出这么一副耀武扬威的架势。 “这是在向郑军诸部炫耀武勇?还是摆出一副处变不惊、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模样?”刘蛮子啧了一声,微微一笑:“越缺什么就越要表现出什么,这下可真有点意思了!” 郑聪在红营防御阵地的外围转了一圈,这才拨马返回郑军中军,郑军中军也正在立营,围绕着东溪之畔的一座集镇扎营休整,这座镇子早就已经空无一人,水井、码头等基础设施都进行了破坏,镇内房屋还暗设了陷阱、埋下了地雷炮,到现在郑军还在清理修复之中。 周围山林中不时还传来几声铳响,郑聪在镇外环视一圈,让亲兵去招集众将,这才锁着眉来到被当作指挥所的一座祠堂中,在大堂里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枯坐了一阵,等第一个郑军的将领抵达,便又换上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腰杆挺得笔直,抽出一张手绢,细细擦拭着身上本就擦得耀眼的半身胸甲。 不一会儿,大部分郑军将官便已云集在此,何佑坐在郑聪的身侧,依旧是眯着眼如同睡着了一般,郑聪好几次偷偷瞟向他,他却理都不理,让郑聪心中不知怎的升起一股无名之火,起身撑着桌子强行压下,问道:“南路的兵马抵达没有?” “回大将军,吴将军已经复函,其部将于今夜抵达.......”何佑依旧没有理会郑聪,一名将领赶忙替他回道:“吴将军言,二房村方向红营哨探众多,频繁与大军交火,吴将军判断,红营主阵地,应在城南九峰山位置。” “这事用不着他多说,本将早已勘探知晓!”郑聪哼了一声,指尖划过地图上九峰山的位置,刮起一阵碎屑,身旁的何佑终于有了反应,咧了咧嘴,似乎是在嘲讽着他,很快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死了爹娘一般的脸色,郑聪却已经将他的面色变化尽收眼底,心脏扑通扑通的加速着,面上泛起一阵红潮,一只手按住桌上搁着的当年父亲送给自己的龙泉宝剑。 何佑瞥了一眼那把宝剑,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国姓爷,轻轻叹了一声,睁开眼看着郑聪,满目都是冷淡的光芒,郑聪和他对视了一阵,喉咙里咕咚了一声,终究还是把怒火强压了下去。 郑聪缓缓吐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地图上:“本将之前亲临前线去查看了一番,延平四面环山,若是不能占住山地,即便打下了延平城咱们也站不住脚,拿下四面山地堡垒,我军就能直接架炮居高临下轰击延平城,亦可轻而易举的拿下延平城。” 没有一名将领出声附和,对于这些经验丰富的军将来说,郑聪简直是说了一堆废话,延平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布置防御必然是要依托地利,地势如何,防御体系就是如何,玩不了多少花活,根本用不着去亲去前线查看,直接看地图就能把红营的防御布置猜了个七七八八。 更何况在场的将官经历了之前那一系列的事,多半都对郑聪这个靠关系上来的主帅颇为犹疑,许多人自觉不自觉的便已经偏向于将何佑当作了主心骨,刚刚见何佑对郑聪是那副态度,自然也跟着一起冷落郑聪。 郑聪一张脸慢慢涨成了酱紫色,见周围将官许多人都偷偷瞟向何佑,心中更是恼怒,怒目瞪向何佑,盯着何佑看了一阵,面上依旧满是怒火,心里却又是委屈又是乞求,只想着何佑能张口说句话,他也好借坡下驴。 只是何佑打定了主意此战是不准备出谋划策,免得日后被推出来背锅,依旧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一言不发,郑聪又等了一阵,等得整个帐中一片死寂,终于还是自己熬不住,狠狠一掌拍在桌上,几乎要把桌子都拍散架:“本将定了!我军……主攻九峰山!” 第624章 启动 吴淑没有失期,刚刚入夜,便已经抵达了九峰山南面,占据离九峰山数里之外的一座村寨屯兵,与郑聪所统领的主力兵马对九峰山形成一道弓形的半包围,至此郑军的作战目标便已极为清楚,便是要集中兵力争夺九峰山。 这座村寨之中原有红营一部哨探留守,与吴淑所部前锋的探马交了手,双方互有杀伤,吴淑所部探马战死一人,受伤三人,但也毙伤数员红营哨探,夺取“竹枪八杆、刀六把、三眼火铳三杆、火门铳四杆、竹条镖十一把”,迫使红营的哨探从这处村寨撤离。 吴淑却没有因为这场“胜利”而激动,从那些缴获的装备就能看出来,驻守此地的红营哨探算不上什么精锐,甚至可能只是一些田兵而已,按道理来说这种哨探只需要巡哨和预警,见到大军抵达点燃烽火便能撤退,这拨红营的哨探却不知是不是见吴淑所部探马人少,非但没有撤退,反倒和吴淑所部探马交上了手,然后便吃了个小亏。 但这种规模的交战,虽然逼退了红营的哨探,但对于吴淑来说根本就连连“胜利”都称不上,对整个战局更是毫无影响,吴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一面安排人立营扎寨、打造攻山的器械,一面派出骑兵向周围搜索清扫,安排完军务之后,这才赶去郑聪的中军大营拜见。 却没想到郑聪准备了一场大宴款待吴淑,说是要为吴淑“初战得胜”庆功,不仅集结众将痛饮欢宴,还给诸军发下酒肉犒赏,此番出战郑军没有携带女乐,郑聪便亲自擂鼓为乐,又令手下将领舞剑做和,一片欢欣鼓舞、大获全胜的模样。 这反倒把吴淑这个得胜功臣搞得一头雾水,被一众将官和郑聪围着灌了一圈酒之后,众人各自散去耍闹,吴淑便悄悄凑到一旁一直默默啜酒吃席的何佑身边,何佑也知道他想问些什么,还没等他开口,便说道:“大将军说是要有一场‘胜利’,讨个开门红的好彩头,将士气鼓舞起来。” 何佑顿了顿,扭头看向远处的九峰山,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杂音,黑夜笼罩之下,完全看不出九峰山上还有没有红营的兵马存在:“大将军还说了,他要效仿三国张飞,以饮宴麻痹红营,若是红营来袭营,正好伏击之。” 吴淑一阵无语,眉间皱成一团:“行军打仗,可不是三国演义!观红营此番防御布置,是打定主意依托四面山地消耗我军,既没有挫伤我军士气兵力,又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会贸然夜袭?而我军.......军兵作战全靠严明军纪,如今还没开战便如此耍闹,之后还如何约束兵马?大将军这......简直是胡来嘛!” “人家是大将军,是此战主帅,他想做什么,咱们也只能服从!”何佑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啜了口酒,笑道:“大将军精心准备了这场庆功宴,你可别以为是能白吃白喝的,明日攻打九峰山,吴将军你可要好好为大将军出力,若是攻之不下.......可别怪大将军对你不满。” 吴淑面色一瞬数变,也扭头朝着九峰山扫了一眼,凝眉道:“我部下大多是新附的耿军人马,这些家伙先当耿军、再当清军,如今又跟了咱们,墙头草一般的兵,对咱们自然是没什么忠心的,又都是战场上滚过几轮的老油条,打起来一定偷奸耍滑,到时候.......恐怕场面不会好看的。” “那能怎么办呢?只能怪我们倒霉了.......”何佑无奈的摇了摇头:“吴将军,明日攻山,还是想些法子把场面搭起来,只要场面好看,不用顾忌伤亡杀伤,更不用顾忌什么军心士气,先把自己保住再说。” 吴淑狠狠咬了咬牙,重重点点头,朝着何佑行了一礼:“末将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求明日战后,伯爷帮忙美言几句,末将感激不尽!” 第二日清晨,朝阳刺破江雾之时,郑聪穿着一身漆金半身板甲,骑着一匹毛色鲜亮的白马,策马登上一个无名山坡,此处原本也是红营一处哨卫,可以俯瞰江面和官道,也能仰观远处九峰山的红营阵地,郑聪便选择此地作为观战指挥之处。 山脚下,无数郑军兵马排列成一个个整齐的队形,旌旗招展、长枪如林,晨光在五色织锦的军旗上流转,箭镞在日头下折射出细碎金芒,江风掠过阵列,甲叶相击声如骤雨击打铜盆,一队队马队从军阵前掠过,铁蹄叩在地面上,激起闷雷般的震颤。 军阵之前,一段段战壕正在向着九峰山方向延伸,历次大战之中,战壕掘进战术已经证明了对火炮的防护能力,各方军中对此都多有研究,郑军自然也不例外,从昨日抵达开始,便已经在组织民夫和水手、兵卒挖掘战壕,一面战壕掘进,一面清理掉红营阵地外围的陷阱、地雷炮、鹿角等障碍。 与此同时,一辆辆盾车正将一筐筐盛土竹筐运到阵前,以竹囤盛土为墙攻打堡垒,这本就是郑军当年面对荷兰人的堡垒时常用的战法,郑军自然不会丢了老本行,正用竹囤形成一个个简易的炮位,从水师船舰上拆下的火炮被推入这些炮位之中,几门火炮已经轰鸣作响,用炮弹为郑军的炮队校准。 郑军的水师被红营的木桩阵和火船拦住,又被两岸的堠台和山上的堡垒封锁江面,起不了什么作用,船上的火炮便大半拆了下来,和船队的炮手一起,为陆师攻山提供火力支持和掩护。 玉屏山方向响起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鼓号之声,随即就被隆隆的炮声盖过,郑聪朝那边扫了一眼,正见无数拖着尾烟的炮弹砸向玉屏山,那一侧的郑军部队是要牵制和压制玉屏山上红营的炮火和兵马,以免其与九峰山形成夹击策应之势,尽量让主力能集中精力攻取九峰山。 郑聪缓缓点了点头,手上令旗一挥舞,顿时四面战鼓雷鸣响动! 第625章 争山 刘蛮子伏在一处土墙后,眯着眼扫视着山下的郑军,数百门各式火炮轮番开火形成的硝烟,在山下久久没有散去,将郑军的军阵和阵地完全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其中有火光闪烁、偶尔硝烟被江风吹散,还能窥见在其中忙碌掘壕的郑军民夫水手,还有窜动不停的骑兵。 在刘蛮子周围,几个炮队参谋正将一张地图摊在地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铜质的正方板,这便是用来测算距离的矩度,正方板的乙丙与丙丁两边,各均分成十二等分,然后从甲点向各分点作一联机,名之为度,每度还可依矩度之大小再加以细分,除此之外方器下面还吊着一个坠子,借着地图和目测,便能测算出精准的距离。 这些炮兵参谋将山下那些冒着火光的位置一一标注在简易的地图上,在一旁添上测算的距离,之后再根据地图和各式数据调整炮队的火炮射界,相比于郑军的狂轰滥炸,红营的炮队是做好了每一轮就让郑军炮队蒙受重大损失的准备。 郑军的炮队表现得很优异,在波浪起伏的海上放炮,这些水师的炮手更加需要掌握测距和精准射击的本事,无数的炮弹几乎将他们肉眼可见的所有目标都覆盖了一遍,暴露在外的堠台、堡垒和炮位都遭到了无数炮弹的洗礼。 郑军明显也吸取了红营和清军作战中的经验,此番不仅携带了许多实心炮弹,还准备了不少开花弹,延平四面环山的地理环境,就注定了此战必然是要围绕山地展开,红夷重炮和各式平射火炮,即便在装备了新式炮车炮架之后,仰角也不足以覆盖红营的山地阵地,而山地狭窄的环境,又让郑军没法像平原攻坚一般垒土成台布置火炮轰击。 能够仰射的臼炮就成了最佳的利器,郑军开战之前就大量搜罗毒火飞炮、雷飞炮、碗口炮等各式臼炮,红夷炮布置在后方轰击红营的石制堡垒堠台、壮大声势,而这些臼炮才是郑军最主要的杀伤手段,布置在前沿的战壕之中,向九峰山等处红营阵地漫射开花弹。 郑军的开花弹和红营、清军、吴军等军队的开花弹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传承自前明的“科技”,用熟铁制造,内装炮子、铁片、碎瓷、硫黄毒药之类的物品五两左右,药线总缚一处,用中空的芦管,内置药捻充作引信,使用时先将火药装入药室,间以木,加土寸许,然后将炮弹放入前膛,弹外用火药填实,再隔一层湿土,最后用腊封炮口。发射时,先从炮口点燃炮弹上引信,再速燃火门上引信。 这种开花弹发射方式其实和红营常用的飞雷炮,即后世的没良心炮大同小异,开花弹威力也不弱,不像实心铁弹全靠形成跳弹造成杀伤,开花弹“专以爆碎伤人”,爆炸形成的冲击波、爆炸后内藏的炮子铁碎都是伤人的利器,而且开花弹中往往还会填塞毒药硫磺,爆炸之后形成毒烟,同样也能让敌军失去战斗力。 只是如今这个时代,开花弹的技术并不成熟,射程不远,发射操作繁琐,对点火时机和火绳长度拿捏不准的话很容易炸膛,而且故障率也很高,有些飞在空中便忽然爆炸,有些则在高速飞行之时引信被风吹灭,砸在地上便成了一块废铁。 有些就算顺顺利利砸进红营的阵地之中并烧完了引信也没有爆炸,成了一颗哑弹,有些一开始没有爆炸,在所有人都以为它是一枚哑弹之时,却又忽然爆炸,让周围的红营战士猝不及防遭受伤亡。 红营的战士们对这些会爆炸又不稳定的开花弹也很惊怕,若是实心弹砸在红营阵地上失去了动能变成一个个铁球,还有红营的战士壮着胆子去捡炮弹,可这些开花弹砸进来,即便成了哑弹,也没人敢凑上前去。 即便是砸进堡垒工事之中不得不清理的,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用土袋将其围住,然后用竹筐盛土,将之置于其中,再铲上土掩埋,这样即便这枚开花弹爆炸,冲击波和内藏的炮子杂物也大半会被泥土吸收。 谁也不敢将这些不稳定的开花弹拿来己用,用泥土掩埋之后,便组织胆大的战士将之扛走,扔出红营阵地之外。 郑军准备了大量的开花炮弹和臼炮,顶着山上红营反击的炮火,对九峰山、玉屏山等处狂轰滥炸,确实也给红营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许多工事设施都在一连串的爆炸之中被摧毁,九峰山、玉屏山上的棱堡更是遭到了重点轰击,堡墙被爆炸折腾得千疮百孔,堡内的建筑更是塌的塌、倒的倒,就连堡墙下挖掘的避炮洞,都有几个因为爆炸的冲击而坍塌,将里头躲藏的红营战士埋在其中。 好在九峰山等山地高耸险峻,清军依托地形布置防御之时就已经有意识地设置了明暗堡寨堠台和藏兵之处,红营改良之时同样也构筑了许多暗堡和隐蔽的炮台,郑军没法抵近侦察,自然也就没法掌握这些暗堡炮台的准确位置,只能漫射,对于这些暗堡炮台的杀伤并没有什么效果。 与此同时,刘蛮子见郑军炮火猛烈,倒也没有呆板到把部队留在山上白白挨炸,将大部分的部队都撤到背向郑军的山坡山脊藏兵,只在面向郑军的堡垒堠台之中留下少部分兵力作为观察哨和防止郑军突击,郑军的炮火给红营造成了许多麻烦,但想靠火炮就攻下九峰山,那是痴人说梦。 经过一轮轮炮击之后,或许是见山上的红营反击并不激烈,炮火越发稀疏,郑军也清楚光靠火炮是不可能让红营暴露火力布置了,战鼓的声音一下子便响彻整片战场,如云一般笼罩的硝烟之中,号角声此起彼伏,郑军盔甲摩擦碰撞之声,如海浪一般传来。 刘蛮子侧耳听了听,转头看向南方:“南面应该是主攻方向.......耿军打先锋?” 第626章 争山(二) 玉屏山方向传来一阵阵呐喊之声,吴淑挺直了身子向那边张望着,郑聪在玉屏山那边布置了三千多人马,将会在主力攻山之前就向玉屏山发起进攻,试图以此牵制住玉屏山上的红营守军,否则玉屏山和九峰山一南一东互相策应掩护,想要攻打九峰山就得做好耗费大量人命的准备。 这三千人马这一波同样也是在测试玉屏山上红营的火力配置,玉屏山上的棱堡已经被郑军的炮火笼罩其中,炸得黄烟滚滚、泥土飞溅,但即便是郑聪也清楚,这么大一座玉屏山,红营又不像之前的清军兵力不足,就不可能把所有火力兵力都挤在一座棱堡之中。 若是这三千人马能够攻下玉屏山自然是最好,占据玉屏山郑军的红夷重炮就能拖到山上直射,火力会比现在还要强上数倍,可从郑聪到郑军诸将对此都没有抱太大的期望,谁也不会幻想三千多“精挑细选”的炮火杂兵一轮攻击就能打下红营重兵把守的玉屏山,只要牵制住山上守军,让郑军能安心攻打九峰山,就已经算完成了任务。 一匹快马飞奔至吴淑所在的位置,马上跳下来一名郑聪的亲兵,朝着吴淑行了一礼,双手捧着一把匕首向吴淑弯腰说道:“大人,大将军令您统军率先发起进攻,大将军将自己贴身匕首暂借给您,凡有不听号令者,您可以自由裁决!” “大将军还吩咐了,此番若是能攻陷九峰山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请将军将红营的布置试探出来,大将军会亲自为您擂鼓助战,鼓声不停,请大人只管一往无前便是!” 吴淑点点头,面上却是一沉,郑聪这些话说的很明白了,吴淑可以自由裁决那些不听号令的,他若是不听号令,同样也会给郑聪“自由裁决”了,鼓声不停一往直前,也就是说吴淑若是擅自撤退,那郑聪就定然要治他的罪。 “大战当前,不以军令号令众军,反倒是明里暗里的威胁统军之将…….”吴淑轻轻叹了口气,接过那把匕首翻看了几下,冲那名亲兵挥了挥手:“你回去告诉大将军,本将知道了,必然用心尽力、听命行事,让大将军放心便是。” 那名亲兵却犹豫了一瞬,又朝吴淑行了一礼:“大人,大将军令小人在此辅佐大人攻山,若是大将军有什么指示,小人也能及时向大人传达,若大人有什么要向大将军禀告的,小人也备了信旗在此,可以通过旗号向大将军传达……” 吴淑面色变了变,眼中涌出一丝恼怒,他哪里不明白,郑聪这是给他派了一个监军过来,摆明了还是对吴淑并不信任,而且也已经做好了让他背锅的准备。 郑聪没什么能力,但他不是傻子,军中如今上上下下是个什么情况,他统军这么多天,多少也会了解一些,他统兵的本事没多少,但作为郑氏宗亲领袖,在朝堂之上也浮浮沉沉许多年了,何佑这些军将这段时间对他是个什么态度,他也是看在眼里的,恐怕也已经猜到何佑他们做着什么盘算。 郑军组织起这一仗,是因为红营“内斗混乱”,可看如今这样子,这一仗还没开打,红营那边不知道如何,郑军自己就已经是一副上下离心、各怀鬼胎的模样,而且之前还幻想着他们抢一个“白衣渡江”的先手,但如今看到红营的阵地,明显是严阵以待的架势,唯一一点突袭的优势郑军都没有把握住。 除非之前郑聪那次祭天真请来神灵,给对面的红营来一发天谴,否则便是注定了战败的下场,无非是败到什么程度而已,可郑经对此战却寄予厚望,精锐尽出、拼尽全力却惨败一场,郑经哪怕是为了面子也得动刀砍人了。 郑聪不熟悉军务战阵,对他的亲哥哥还能不熟悉?何佑他们要找背锅的对象,郑聪同样要找背锅的对象,于是就找到了吴淑他的头上来。 吴淑不是郑军旧部出身,耿精忠投降之后不愿降清才投了郑家,可以说是外人中的外人,郑家若是想要保住福建,他这样投诚的将领自然是要极尽拉拢的,可拿不下延平就不可能保住福建,既然福建守不住,他们这些半路投诚的耿军旧部,自然也就用不着拉拢了,反倒成了最好的背锅对象。 “昨日大将军办起那场庆功宴,表面上看是在拉拢本将,实际上恐怕就是为了把本将推到这风口浪尖的位置上!”吴淑心中暗思,一双盯着那名亲兵的眼冷若寒霜,让那亲兵连头都不敢抬:“伯爷……是已经看穿了大将军的盘算,所以昨夜才要提点本将…….” “大将军如此不仁,本将可不会乖乖给他做替罪羊!”吴淑深吸口气,仰头看向远处山岗上那面“大明招讨大将军”的旗帜,心中下定决心,随手点了一名将领,喝令道:“你挑精锐兵将,组织各部准备攻山,大将军既然如此看重我等,我等就绝不能辜负了大将军的期望!” 那名将领一怔,赶忙行礼,正要出声争辩两句,吴淑却摇了摇头,偷偷朝那将领使了个眼色,然后将那匕首高高举起,朗声道:“既然大将军点我部作为先锋,便要一鼓作气拿下九峰山!若是有人胆怯逃跑、不听军令者,本将有大将军亲赐利刃为证,得大将军军令,可自由裁决诸军部将生死!尔等若是干犯军法,莫怪本将不顾往日情面!” 那名将领也跟随吴淑多年,对这位将军很是了解,见了吴淑的眼色,又听了吴淑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心中了然,当即便行礼离去。 吴淑见他一句话都没说便去点兵,知道他已然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名亲兵,微笑着说道:“你既然与大将军有旗语相通,就请告知大将军,大将军尽管放心观战便是,我部此番攻山,不成功便成仁,若不能拿下九峰山,宁愿全军玉石俱焚也绝不后撤一步!” 第627章 争山(三) 山下呜呜的号角声响个不停,正眯着眼观察着郑军主阵的刘蛮子将视线投向南方,透过云雾一般的硝烟,只见得旌旗摇动,无数身着土黄衣甲的新附耿军正被赶入军阵前的战壕之中,一列全身铁甲的精锐铁人军在战壕后排成一排,阳光照耀之下,如同一道闪闪发光的长墙。 “第一波主攻,果然在南方……”刘蛮子手指无意识的搓着腰刀把手,视线紧紧跟着那些从战壕里被推出来的攻山器械移动,九峰山南面山坡较缓,易于攀登,大型攻山器械也能推进到更近的距离,适合大军展开攻击,而且南面的郑军以新附耿军为主,拿来当炮灰使用郑军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不过南面的郑军兵马来得晚,战壕都没挖成型,要攻山就得冲过好长一段距离…….咱们大多数的火炮一直按着没动,就等着这个时候!”刘蛮子又转头看向郑军主阵,那面“大明诏讨将军”的绣金大旗和旗下的金甲大将在浓密的硝烟之中依旧清晰可见:“即便是为了测试我们的火力配置,也实在太心急了,郑聪…….果然不会用兵!” 用兵之道千万条,总结起来归根结底就是弱敌强己,尽量削弱敌人的优势、加强己方的优势,掘壕攻城实际上也是遵循的这条原则,郑军人马比红营多了一倍有余,火炮更多,赣南根据地分割之后,福建根据地的兵马还有许多今年才社选新募的新兵,大多数部队都是老带新的结构,而郑军这边精锐尽出,即便是新附耿军,大多也是在战场上滚过的老卒。 而且红营没法截断闽江水道,延平离福州又近,郑军不会有后勤之忧,又是初至锐气正盛之时,若是换成红营来打这一仗,必然是首先求稳,先扫清外围的堡寨哨卡,然后将战壕和各种工事推进到进无可进的距离、将守军防御体系切碎分割,再想办法攻山。 可郑军抵达之后只休整了一天,便急急忙忙的组织攻山,就连外围的堡寨哨卡都没清理掉,刘蛮子到现在还能收到外围哨卡的侦查报告,红营的游击队还能依托外围堡寨对郑军展开袭扰。 更别说一天的时间郑军根本不可能将战壕工事推进到足够近的距离,甚至都容纳不了出击的兵马、没法充作攻山的始发阵地,刘蛮子看得清楚,不管是玉屏山方向还是九峰山南面,郑军大多数攻山部队都只能在战壕后集结等待,等前头的兵马冲出去,他们才能进入战壕准备攻山,前头攻山的部队都死完了,后续的部队指不定还没准备妥当。 这种添油一般的攻山战术,简直是给山上的守军送肉上门,军中宿将定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也只有像郑聪这种没什么大兵团作战经验,对战场宽度基本没什么概念的家伙才双眼一抹黑,把以前指挥几千精锐的小规模战斗的经验生搬硬套了进来。 小规模战斗,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郑聪急慌慌的抢攻,又搞出这种添油的战法来,显然还是以往的经验在作祟。 “只是郑军此番精锐尽出,郑聪身边不可能不安排几个经验丰富的将官辅佐的……”刘蛮子微微一笑,握着刀把的手一松:“看来郑军里头…….比咱们估计的还要混乱啊!” 九峰山南面响起一声呜咽的号角,旋即便被连绵的鼓声盖过,郑军战壕之中推出一百多辆盾车,大半是粗木绑成,覆盖湿泥、挂着土袋抵挡铳弹炮子,有些还蒙上了牛皮,后头跟着的都是穿着号衣或披着土黄盔甲、皮革甲的新附耿军,大多数人都带着盾牌,将各式木盾、藤牌举在头顶,从山上俯瞰下去,如同一道木制的海浪翻涌而来。 “两千人左右…….”刘蛮子粗粗算了一下,硝烟弥漫和山中林木遮挡了不少视线,刘蛮子也是看着郑军的旗号点算估计,或许估算的人数并不准确,但也大差不大,这让他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放眼眺望,后方的郑军果然在驱赶着下一批攻山部队进入战壕。 玉屏山方向刚刚旗号传信,郑军出动了三千多人攻山,而九峰山作为郑军主攻方向,攻山人数反倒比玉屏山那边更少,显然就是因为郑聪错误的战术影响,郑军把此战打成了添油战,刘蛮子手里兵力充足、火炮不少、工事坚固,郑军没有攻下延平城,又没有截断赣闽通道,守军还能源源不断获得物资和支援,刘蛮子有充足的信心能将这九峰山守到老死。 “两千人,不够塞牙缝!”刘蛮子摇了摇头,朝一旁的一名将领吩咐道:“炮队不动,令四翼对来犯之敌自由阻击,左岭炮台、天庆阁炮台提供火力支援,咱们不能一次就把郑军打疼了,要把更多的兵马勾出来,让他们云集于山脚下,然后一次让他们吃个饱!” 那名将领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四周便响起一阵阵锣鼓声,山顶观察台上亮起一面红旗,几个令兵正伴随着有节奏的锣声和鼓声向着四面打着旗语。 山腰处腾起一股浓浓的烟尘,一处隐藏山林之中的炮台响起急促的哨声,炮台里四门铜铸大将军炮几乎同时发出怒吼,铁制的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进了郑军的盾车阵之中,在坚实的土地上留下一个个大坑,然后便随机的弹跳起来。 周围的郑军兵将和推车的民夫慌忙抱头乱窜躲避,但疾速乱跳的炮弹又怎是想避就能避开的?横飞的炮弹扯起一片断臂残躯,被炮弹刮中的郑军兵将非死即残,许多未死的在地上惨叫翻滚着,很快就被督战的郑军军官赶上。 这些郑军军官对这些新附耿军没有一丁点的同情之心,只担心他们的哀嚎影响了其他的兵卒、搅乱了攻山的部队,干脆的手起刀落取了他们的性命。 第628章 争山(四) “左脊位置,有座炮台……唔,那里也有,那里应该是天庆阁的位置吧?”郑聪拿着一杆铜制单筒望远镜沿着九峰山扫视过来又扫视过去,嘴里默默念叨着,听在别人耳中,似乎是在分析军情,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这些碎碎念来压抑住心中紧张的情绪。 郑军的火炮阵地里,一群军官正围在一起,将九峰山和玉屏山上红营主动暴露出来和郑军新发现的炮位炮台标注出来,然后分出火炮对这些新的炮台进行压制,郑军的炮队表现得有条不紊,似乎完全不需要后方的指挥,自发地就完成了一系列的战术动作。 郑聪倒也没有非要去干涉他们,以往他领军作战,大多只统领两三千上下精锐的铁人军,要么是环卫主帅,要么是痛打落水狗,大多数时候只作为本阵的压舱石,极少投入战斗,指挥大兵团作战不说一窍不通,好歹也是看过猪跑的,但对炮队作战就完全抓瞎了,就算想干预,也不知该下些什么命令。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了,军中诸将对他本就不服气,他若是什么都不管,让他们自己就把这场仗打完了,那还要他这个主帅做什么? 炮队没法管,那就只能去管有法管的部队了,郑聪将视线挪向九峰山南端,那个方向起起伏伏的木制波浪在九峰山上炮火的打击下泛起一道道涟漪,黄褐色的攻山“海潮”之中,到处是斑斑点点的鲜血的红色和土地的焦黑色,被炮弹击伤的郑军兵卒,在郑聪望远镜的视野里,如同蠕虫一般在地上蠕动不停。 一发炮弹直直砸中一辆炮车,嘭的一声巨响连郑聪的位置都能模模糊糊的听清楚,那辆盾车一瞬间便彻底解体,爆起无数的木块飞洒上半空,落雨一般砸进后头躲着的郑军兵卒之中,碎裂的木屑如同疾速飞行的子弹向四面横扫。 那一队郑军兵卒要么被粗木砸得脑浆横飞,要么被碎屑刺得满身血洞,一眨眼间便翻到了一地,而后头那些丁点伤痕都没有的幸运儿,却丝毫不顾倒在地上哀嚎不停的同袍,从兵到将都是慌忙撒丫子就跑,然后又被督战的军官赶回其他盾车之后。 郑聪对那些遭到炮击的军将遭遇,却丝毫没有一丁点的顾及,凝着眉想着其他的事,将望远镜挪向九峰山南面的郑军战壕和军阵,最后挪到吴淑的大旗处,冲一旁的一名亲兵问道:“打旗号问问吴淑那边是怎么回事,本将军让他主攻,怎么才出动了两千多人?这攻山的人数比玉屏山那边还少,这还算什么主攻?” 在一旁观战的何佑眼皮抬了一抬,却没有张嘴说话,身旁一名将领则犹豫着出声劝道:“大将军,吴将军所部昨夜才抵达,抵达之后便放酒肉庆功犒赏,至三更天才开始挖掘战壕、布置进攻阵地,战壕构筑浅显狭窄,数量也不多,容纳不了那么多军兵从战壕之中同时出击,故而只能波次进攻。” “若是让吴将军大举压上,则大量的兵马不能走战壕攻山,自然就完全暴露在山上红营火炮之内,而且那些战壕反倒会成为进军的阻碍,攻山器械只能绕路而行,浪费时间不说,攻山的军兵便有很长一段是无遮无拦的…….” “这些事情,本将军如何不知?不用你多言!”郑聪面上有些窘色,没好气的出声打断了那名将领的话,那名将领说的公允,但在他听来却是在指责他这个主将胡搞瞎搞,毕竟昨日那场庆功宴就是他“力排众议”办起来的,结果今日影响了军队攻山作战,加之让吴淑所部作为攻山主力也是他做的决定,出了问题自然得算在他的头上。 郑聪朝着何佑瞥了一眼,何佑依旧是板着一副死了爹娘的表情,对郑聪不理不睬,仿佛这场仗跟他毫无关系,完全置身事外一般,但郑聪看到他这副模样,也猜到他心里恐怕早就把自己嘲讽了不知多少遍,面上心中更为恼怒羞愤,羞怒的表情都止不住的浮在脸上,被一股无名火鼓着,反倒更加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本将军下了军令,让吴淑所部集结主力攻山,是为了将红营的火炮配置给试探出来,又不是让他一口气就把九峰山攻下来!”郑聪语带怒火,劈头盖脸的向那名出声劝阻的将领教训着,似乎是要借此发泄心中的怒意:“既然只是是试探,有没有战壕掩护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将红营的炮台炮位都勾引出来,他们撤兵便是了,本将军又不是逼着吴淑今日就非要把九峰山拿下!” 郑聪扭头朝那边扫了一眼,第一波的郑军顶着红营的炮火,已经逼近了山脚,山脚位置沿着山势起伏修筑的土墙后硝烟喷涌,红营的抬枪、轻炮正在猛烈的开火,攻山的郑军部队中也有许多抬枪手从盾车后冒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的大多还是自制的抬枪,也有少数从鹰格兰人那里贸易来的褐贝斯重型火绳枪,有些双人抬放,有些则架在盾车上施放,与土墙后的红营兵马对射起来。 “两千人马,竟然能冲到这么近的距离,可见红营依旧还没有露底!”郑聪将手里紧紧抓着的令旗用力一挥:“勿须多言,传本将军号令,让吴淑所部大举攻山!他若是不听,本将得王爷亲自授剑,也是能取了他的官帽的!” 那名出声劝阻的将领还想要反对,被身旁的人扯了扯衣袖,见郑聪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也知道自己再反对下去,郑聪恼羞成怒,指不定就要给他扣一个祸乱军心的罪名逮拿,只能叹了口气闭上了嘴,悄悄来到何佑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伯爷,大将军如此…….您就不说句话吗?” “说什么话?红营是严阵以待,你觉得我们此战还有得胜的可能吗?既然没有,说再多有什么用?”何佑摇了摇头,放眼看向吴淑的位置:“再说了,吴将军就等着大将军这个命令呢,咱们……不要给他捣乱!” 第629章 争山(五) 刘蛮子摆着手挥散了眼前的硝烟,极目看去,第一波攻山的郑军已经靠近了九峰山的山脚,盾车列成一条粗略的直线,郑军的铳手和弓手躲在盾车后与山脚下的红营战士对射交火,铳弹和火药推动的火箭如同飞蝗一般来来往往,震耳欲聋的炮声稍稍停息之时,总是能听到连绵不绝的“笃笃”声响。 偶尔有郑军的盾车承受不住红营轻炮小炮和中型火炮的猛轰忽然散架,后方躲避不及的郑军铳手立马就被密集的炮子打成碎肉,盾车碎裂之后迸发出的碎木比红营的炮弹杀伤力更大,产生了如同开花弹一般的效果,将周围的郑军兵将尽数扫倒在地,唯有披着一身重甲的甲兵,身上的盔甲才能拦住这些利刺一般的尖利木屑。 郑军的甲兵正在做着准备,攻山用的长车推出了盾车形成的阵线,这些长车将会被推到山脚位置,车上能够伸缩的长板和云梯能在山脚下直接搭上一段山坡,郑军步卒便能省去一段爬山的路程,踩着这些平坦的长板云梯接近红营的土墙防线,缩短冲击的距离。 与此同时,郑军的盾车阵中也涌出一批兵卒,扛着简易的大盾紧跟着那些长车而行,这些大盾需两人共抬,以竹木绑成,上覆牛皮、棉被,防御能力虽然不怎么样,在这个距离里,红营的鸟铳也能轻易将之洞穿,但对羽箭、火箭和火门铳、三眼铳等军械还是具有一定的防御能力,可以给攻山的郑军兵卒提供一些掩护。 这些大盾在平原上几乎毫无作用,两人抬着前进,速度也快不起来,可如今既然是攻山,郑军兵将攀爬山坡,本来也提不起多少冲击速度,这些大盾便有了作用,能遮拦红营铳手弓手的视线,就能大大减少攻山郑军的伤亡,让更多的甲兵能够投入到短兵相接的那一刻。 前沿的红营部队开始集中火力攻击那些推着长车沿山而上的民夫和郑军兵卒,推车的位置有简易的挡板遮拦,但这些挡板防护能力只能说是求个心安而已,不时有郑军兵将被铳弹打翻,生的死的都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有些倒霉蛋还踏上了山坡上布设的陷阱和地雷炮,有的整个脚掌都被尖利的木刺扎穿,又痛又惊的哀嚎着,木刺上蘸满的粪水金汁瞬间就会将大量的病菌灌入他们的体内,即便这一仗之后能活下来,多半也会因为感染而丢掉性命。 有些则在地雷炮猛烈的爆炸之中被削去一条腿,要么就被地雷炮中暗藏的碎石瓷片将整个下半身裹入一场剧烈的“风暴”之中,变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破布,带动着整个身子都乱旋乱转着,直到扑倒在山坡之上。 这些陷坑和地雷炮也成了阻拦郑军长车推进的利器,长车的小木轮陷入陷坑之中,推车的郑军民夫和兵卒就得冒着暴露在红营铳弹弓箭火力之中的风险将这些长车拖拽出来,地雷炮炸毁了长车的小轮,这长车也就只剩下充当掩体的作用。 随着郑军的长车愈发的靠近红营的第一层防线,土墙后射下的羽箭、火箭和铳弹愈发密集起来,有些民夫和兵卒终于坚持不住调头就跑,但山脚下的盾车阵里,郑军的弓手铳手不仅只和山上的红营战士对射,同样也有督战的职责,见到逃跑的民夫兵卒,便将他们一一点杀。 即便有少数幸运儿跑回了盾车之后,很快也被郑军的甲兵挑出来斩首,人头便挂在盾车上,不一会儿,好几辆盾车上人头便取代了悬在车上的土袋,密密麻麻瞪着无神的双目警示着前方那些攻山的民夫和兵卒。 山脚下尸堆如山之时,郑军的长车驶过最为平缓的一段山坡,终于是进无可进,推车的民夫和兵卒便在四面打下木桩,将长车固定在原地,然后将伸缩的长板和云梯伸展出去,这一过程中又有无数民夫和兵卒被红营的铳弹火箭取走性命,剩下的熬过最艰难的一段时间,终于完成了任务撒腿撤退,他们可以一路跑回战壕之中,至少今日是不用丢了性命了。 郑军的盾车之后响起了一阵号角声,扛着大盾的郑军步卒踩着云梯长板抢险冲山,在盾车后等待已久的甲兵也蜂拥而出,他们是破阵的尖刀,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扛盾持刀的步卒,等那些甲兵冲开一个缺口,他们就会跟着一拥而入,将那缺口不断扩大,直到彻底击溃红营的守军。 那些甲兵刚刚露登上长车,便听得土墙之中一阵阵刺耳的哨声响起,紧接着便是暴雨一般的炮子霰弹席卷而来,土墙后的红营守军也留了一手,专门等着这些甲兵展开突击才突然将手里一切能用的炮子铳弹统统轰了出去。 几十步的距离里面对如此密集的炮火铳弹,顶在前头的大盾根本遮拦不住,那些甲兵身上的盔甲和步卒手里的盾牌更是无法抵挡,在“狂风暴雨”之中腾起一片片血雾,好几处云梯都被这风暴一般的炮子打散,带着上头破布一般的尸体从山坡上哗啦啦的滚下去。 而红营的攻击还没完,密集射击之后,便是无数炸药包和灰罐、震天雷从土墙后投掷而出,顺着倾斜的山坡滚入乱成一团的郑军甲兵和步卒之中,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爆炸,爆炸产生的火光连成一片,闪烁不停,几乎要将人的癫痫症都给勾了出来。 这些爆炸物直接伤人是其次,更主要的是利用爆炸将本就混乱的郑军甲兵步卒搅得更为混乱,土墙后又一次响起哨声,红营的甲兵已经蓄势待发,准备趁机发动一场反冲击。 可还没轮到他们上场,郑军就已经在轮番打击之下坚持不住,甲兵丢盔弃甲的逃跑,步卒也是抱头鼠窜,盾车后的郑军也纷纷调头就跑。 “第一阵败了……奇怪了,郑军的第二波怎么这么久都没来?”刘蛮子的注意力刚刚都被山脚下的战斗吸引,见郑军溃败,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抬头看向吴淑所部方向,正听得那边传来一阵震耳的鼓声,随即成千上万的郑军兵将蜂拥着向九峰山扑来,他们大多数没有入战壕,也没有像第一波攻山部队这样准备盾车等攻山器械,就这么无遮无拦、毫无组织的冲了过来。 “这是个什么战法?郑军赶着来送死了?”刘蛮子大为讶异,不自觉的朝着郑聪的本阵瞧了一眼:“郑聪……又瞎指挥了?” 第630章 争山(六) 郑军的战鼓声越来越激烈,上万的新附耿军,无论披甲的还是没披甲的,统统被吴淑所部督战的铁人军驱赶着向九峰山红营的阵地扑去,许多人扛着木梯、门板等物,却不是用来攻山,而是为了在昨夜辛苦挖掘的战壕上铺出一条条道路来,让这些郑军可以顺畅的发起冲击。 上万的人马挤在九峰山南面这一片狭窄的攻击区域,自然是显得拥挤不堪,九峰山上的火炮一发炮弹砸进人堆里,每一次弹跳都能裹起一堆残肢断臂,山脚的前沿防线一轮轮齐射,也能收割无数的性命,第一波攻击中那些溃败的郑军也被人潮拥着,再次向九峰山发起冲击。 郑军的伤亡几乎是在攻击开始的那一刻就在红营的火炮、火铳和各式火器的打击下飞速上升,从郑军大阵到山下的路无遮无拦,又没有盾车等攻山器械掩护,一路暴露在红营的火力之中,自然就丢下了满地的尸体。 可这些郑军却一步也不敢退,后方全身覆甲的铁人军手持弓箭、火铳压阵,见到跑得慢的便当场射杀,吴淑所部的轻中型各式火炮也不再把九峰山当作目标,而是调转炮口瞄准了那些冲山的“同袍”,不时放炮轰打,用黑洞洞的炮口逼着这些新附耿军不得不拼命向前。 郑军这场声势浩大的人海战术,也确实给九峰山上红营的守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他们几乎是在用人命冲破红营的火力网,一分钟最多不过两三发的火铳和射速更慢的轻型火炮根本拦不住这汹涌的人潮,这数百步的距离里,郑军固然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可他们的甲兵也踏着无数的尸体,逼近了山坡上的土墙。 土墙下很快就杀声震天,红营的齐射已经改为自由射击,胸墙枪眼里持续不断的喷涌着硝烟,羽箭和火箭从土墙后飞跃而出,又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坠下,落雨一般落在土墙下郑军的人堆里,藏在土墙后的简易投石机起到了小型臼炮的作用,将万人敌、震天雷和各种爆炸物越过土墙,投入攻山的郑军之中。 郑军拼着一口锐气,拼命的往前涌,后方的弓手乱箭抛射,火铳手依托着任何能够找到的掩体和红营对射不停,试图压制住土墙后红营的火力,郑军的甲兵源源而上,在扛着盾牌的步卒掩护下将一架架木梯架上土墙,然后咬着刀拼命向上爬着,直到遇到胸墙后刺出来的长枪才稍稍停步,挥舞着刀子试图拨开那些长枪。 木梯下的郑军步卒将盾牌顶在头上或背在背上,用着铲子、铁锹甚至刀斧拼命的挖掘着墙根,试图将这道土墙掘倒,土墙底部扎着的木刺,也被这些郑军步卒套上粗绳,然后一个个的拽走。 但红营的抵抗也极为激烈,郑军攻墙的木梯一次次搭上墙头,又一次次被推倒,郑军的甲兵和步卒源源不断的冲开,前头的部队却始终打不开缺口,郑军的攻势如同海潮撞上了堤坝,从土墙往下,山坡山脚堆满了郑军的兵卒,几乎是人挤人的推搡在一起,从山上俯瞰下去,整个九峰山南面都是黑压压一片人头,上万的郑军挤在这一段狭窄的区域,进退不得。 刘蛮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原本只想多勾引一批郑军甲兵,给南面的郑军造成一定伤亡,却没想到吴淑如同失了智一般,一口气便投入了其所部一半有余的人马,似乎是打算一口气将九峰山攻下。 吴淑送上这份大礼,刘蛮子自然不会放着嘴边的肉不吃,朝着身边的将领挥了挥手:“炮队齐射,让各部准备短促突击,咱们让郑军好好吃个饱,一口气,彻底打残吴淑所部!” 那名将领领命而去,过了一阵,山顶的堡垒树起一面红旗,山上各个堡垒、炮台的信号战鼓一齐鸣响,激荡的节奏一眨眼间便将喧嚣的战场上喊杀声完全盖过,随即早已调整过射击诸元的各式火炮,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震天的轰鸣,炮声连成一线,仿佛巨人在怒吼,震得刘蛮子身前的胸墙上的浮土都在乱颤乱跳,原本如铁塔一般站立的刘蛮子一个踉跄,几乎都站不住脚。 红夷重炮的炮弹最先砸进人堆里,二十七发沉重的铁弹,在山脚的人堆里砸出一片片鲜血和碎肉混成的花朵,落在地上的炮弹带着血珠和碎肉高高跳起,又在人群之中横冲直撞,山脚下的郑军拥挤在一起,连躲避都没法躲避,在横飞的炮弹之下被生生犁出一条血路。 紧跟着是数门碗口炮和数十门飞雷炮发射的开花弹和炸药包,红营的开花弹和炸药包和郑军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同样故障率高,但只要有一发爆炸,里头藏着的炮子碎钉就能化为一场场暴雨,将周围的郑军兵将统统席卷而入,没有任何盔甲和肉体能够抵挡住这场狂风暴雨,爆炸过后,便只剩下满地千疮百孔的尸体,或是身残体缺、哀嚎不止的伤员。 再然后便是百子佛朗机、大将军炮之类的杂式火炮齐射轰击,它们轰完之后,红夷重炮也差不多重新装填完成,便能再来一次齐射,一轮一轮往复不断,让山下的郑军遭受连绵不断的炮击。 但还没等红营的第二轮炮击展开,山下的郑军就已经坚持不住,轰的一声骤然溃败,与此同时,土墙后的红营部队也将大量的炸药包、震天雷和万人敌投掷而出,趁着爆炸引起的混乱从土墙后蜂拥杀出。 土墙下的郑军甲兵和步卒没有遭到炮击,但他们发觉后续的同袍被红营的炮火击溃,这些经验丰富的兵卒都知道此战已经是后继无力,就算他们杀退了红营反扑的部队、占据了这一道土墙,没有后续兵马的涌入,他们也不可能站住脚,自然不会留在这里送死,红营的反冲击刚开始,他们就跟着一起溃败了。 这上万郑军,浩浩荡荡的杀来,一轮炮击之后,便浩浩荡荡的崩溃了。 第631章 争山(七) “败了败了”的喊声响彻整个战场,九峰山南面,郑军兵将丢盔弃甲的朝着本阵逃跑,红营的甲兵一路追杀到山脚下,上万郑军却没有一人敢回头交战,只顾着扔下一地尸体抱头鼠窜。 吴淑眯着眼看着这全军崩溃的场景,扭头扫了一眼远处郑聪的位置,见那边毫无反应,露出一丝冷笑,一旁那名督战的郑聪亲兵没有注意到吴淑的神情,双目还扫视着战场上溃败的郑军,冲吴淑问道:“大人,此番攻山已然失败,该鸣金收兵了吧?” “谁说失败了?又为何要鸣金收兵?”吴淑冷笑着摇了摇头,朝着身旁一名将领点点头,抽出那把郑聪赐给的匕首,朗声喝令道:“传令全军,大将军有令,此番定要攻陷九峰山,大将军亲自为我军擂鼓助威,若有擅退者,格杀勿论!” 那名将领策马前去传令,那亲兵却吓了一跳,赶忙说道:“大人,大将军给您的军令只是将九峰山上红营的火炮布置试探出来,如今已经完成了大将军的任务,何必非要强攻?军将已成溃势,这般强攻…….” “本将之前说过了,大将军既然点本将为先锋,本将就要用尽全力,一口气拿下九峰山!”吴淑依旧是冷笑连连:“不成功,便成仁,大将军昨日设那般大宴招待本将,隆恩如此,本将怎能辜负之?便是玉石俱焚,本将也要尽全力攻山!若有擅退之人,视大将军军令如何物?可尽杀之!” 那亲兵还要再劝,就在此时,忽听得前方那一列铁人军齐声呼喊:“大将军有令,此战有进无退,擅退者无论何人,皆当场处死!大将军军令,擅退者杀!” 跑在前头的郑军兵卒听到那些督战的铁人军的号令,纷纷嚷嚷着求饶,但那些铁人军却丝毫不顾他们的讨饶,喊话之后,便是一波箭雨射出,随即压阵的轻中型火炮也轮次开火,一眨眼间,便在郑军军阵前打出一片片碎肉残躯、鲜血淋漓的区域,周围那些败逃的郑军兵将完全没想到后方督战的铁人军说动手就动手,慌乱的乱喊乱叫起来。 可那些铁人军充耳不闻,只是不停的放箭发铳,火炮装填完毕便次第轰鸣,这些铁人军都是郑家本部精兵,往常干的最多的也是压阵的活计,杀自己人早就练熟了手,更别说那些溃败的郑军兵卒大多都是新附耿军,说不定之前和郑军交战之时手上还沾满了郑军将士的鲜血,对他们开炮放铳,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那些溃败的郑军兵将顿时大乱,后头有红营追杀,前头又有自家的铁人军阻拦,他们溃逃之时大多已经是丢盔弃甲,手里的武器都不知扔到了哪里去,就算想要反抗强冲,面对全身覆甲、连面上都盖有面甲的铁人军根本造不成多少伤害。 更别说他们本来就在惊惧害怕之时,又遭到突然的打击,所有人都乱成一团,完全组织不起有效的攻势,面对铁人军如墙一般严整的阵形,只能是单方面的被屠杀,铁人军森冷的长枪缓缓向前逼近着,那些失去了纪律的郑军兵将面对密如丛林的长枪和寒光闪闪的斩马大刀,除了被捅出一个个狰狞的窟窿,便只能慌乱的向后退着。 偶尔有弓箭射在那些铁人军身上,面对这些全副铁甲的重甲步卒,除了被弹开之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些铁人军射光了箭囊里的羽箭,便列成一道长墙缓步向前,用枪刀逼着逃兵回身继续攻山,郑军的铳手和火器兵紧跟着他们,装填完毕便让前方的铁人军闪开射界,然后用暴雨一般的炮子和铳弹将前方的溃兵洗刷一遍。 这些郑军精锐配合得非常默契,层层推进之下不停的收割着性命,留下满地的尸体,而那些溃兵却更加混乱,前方的溃兵被铁人军驱赶着掉头攻山,后头的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拼了命的往前挤,推搡之间自相踩踏而死的不计其数。 郑军的铁人军自然不会傻乎乎的跟着那些溃兵一起挨炮,停在红营火炮射程之外,染血的长枪依旧直直指着前方的郑军溃兵,火铳手和火炮调到了最前,继续用狂风暴雨一般的铳弹炮子轰击着那些溃兵,那些铁人军停步之后,一次次的齐声高喊着:“大将军有令,此战有进无退、全力攻山,擅退者斩!” 那些郑军溃兵被红营和自己的督战部队挤压在山下一片狭小的空间里,人马更加密集,自然也成了山上红营炮队上好的活靶子,一发炮弹轰下来,当场便能碾出一片血海,一枚开花弹在人群之中爆炸,立马就能让这股人头翻涌的“浪潮”染上一圈鲜红的斑点。 那些郑军溃兵退又没法退,也没胆子继续攻山,只能挤在原地挨炮,如同无数条蠕虫一般挤压推搡着,幻想着挤在人群之中,用同袍的身体给自己换一个活命的机会,哭喊之声响彻天际,血腥味瞬间充斥了空气,甚至盖过硝烟的味道,让红营和郑军双方,不论新兵还是老卒,都有许多人恶心的干呕不停。 “大人!”那郑聪的亲兵心中大急,那些铁人军口口声声喊着“大将军有令”,这不是要把黑锅栽在郑聪身上?那亲兵赶忙上前拽住吴淑的缰绳,急促的呼喊道:“大人!此番攻山本已战败,就该收兵整顿再战,为何要强逼将士继续攻山?如此竭泽而渔的进攻,必然大挫军中士气,指不定还会引起哗变!大人,鸣金收兵吧!” “你在教本将做事?”吴淑冷哼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理会那亲兵,心中却默默念道:“打空了士气,打残了兵马,不好吗?引起哗变就更好了,我部尽力遵循大将军的军令全力攻山,死伤惨重、后继无力,一天就将下面打残了,我倒要看看大将军还有什么话说!” 第632章 蓄意 郑军溃兵见前方有铁人军阻拦,也没守在原地等死,漫山遍野的向着郑聪本部的方向逃去,他们慌不择路,直直的朝着郑聪本阵溃逃,一头钻入战壕之中,战壕里留守的郑军兵将拦阻不住,被他们裹着推向本阵,前阵的兵马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阵势都差点被溃兵冲散。 布置在战壕之中和前阵前的郑军炮位和火炮阵地也被搅成一团乱麻,本来已经在标注红营暴露的堡垒和炮位准备反击的郑军炮兵也被溃军裹着乱逃乱窜,火炮被推倒、火药桶被打翻,炮弹、火绳、引信、火药洒了一地,又被无数双脚踩过,然后又被紧随而来的红营炮火覆盖摧毁。 就在此时,鸣金收兵的鼓号声和号角声终于响了起来,却不是从吴淑所部发出,而是从东面郑聪的本部里发出,鸣金和号角的声响中怎么听都夹杂着一丝焦躁,仿佛在催促着吴淑夜赶紧鸣金了事。 吴淑所部的铁人军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排列在红营的火炮射程之外强逼着这些郑军溃兵攻山,郑聪这边鸣金收兵之声响了几轮,又打了几轮旗号,见吴淑始终不为所动,连着派了三个亲兵前去传令,吴淑似乎是见那些郑军溃兵死伤得差不多了,这才鸣金收兵。 第一仗就这么结束了,留下的是堆积如山的郑军尸体,整个九峰山南面,尸体几乎铺成了一层地毯,丘陵、平地、山道、林间、山岭、凹谷,几乎都被郑军的尸首堆满,鲜血将大片大片的区域染成一片刺目的红色,有些还汇集铖一道道小溪,顺着山势淌入东溪的江水之中,在江面上一点点的晕开,泛起一波波泛红的的波浪。 刘蛮子长出口气,看着山脚下满地的尸体有些发呆,郑军收兵之后,红营的战士正从掩体里翻出,将战场上受伤的将士无论敌我都捞回来救治,当然,大部分的伤员自然都是那些倒霉的新附耿军”,这一仗吴淑出动了上万人马大举攻山,依刘蛮子目测估计,郑军死伤了一大半,恐怕不下七千多人,其中有许多都是倒在了自己人的铳炮弓箭、长枪大刀之上。 “吴淑……也是军中宿将,当年海澄之战中配合刘国轩,那也是让清军吃尽了苦头,今日怎会这般鲁莽,搞出这种竭泽而渔的战术来?”刘蛮子扶着刀,视线在吴淑的大旗上扫来扫去:“本以为他这般大举进攻只是一场试探,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来真的…….” “今日这一仗打完,其部已经是半残,军心士气也必然大挫,吴淑还能不能指挥得动手下的兵马都说不准,若没有长时间的整顿恢复,这支兵马便已经是失去了战斗力,短期内是不可能再上阵了…….” 刘蛮子顿了顿,却见吴淑的大旗动了起来,骑着一匹枣红马的吴淑领着一队马甲从军阵之中离开,刘蛮子的视线紧紧跟着他,一路扫向郑聪所在的方向,落在那面绣金大旗之上,轻轻啧了一声:“之前就觉得这支郑军乱得很,如今看来…….郑聪领着的这支大军,是比咱们想象到还要混乱啊!” 郑聪立在山岗上,看着远处九峰山下满地的尸体,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猛然转过身来,双目死死盯着刚刚赶了过来、老老实实立在一旁,但却满脸淡漠的吴淑,怒气满满的朝九峰山一指:“吴将军,你这是打的什么仗?如今这局面,你作何解释?” “大将军让末将大举进攻,末将遵令行事,出动精兵强将大举进攻了!”吴淑连语气都是淡漠的,还显得有些不耐烦,似乎是懒得和郑聪多说:“末将遵循大将军的军令而已,若不是大将军忽然鸣金收兵,末将都已经准备亲自领军上阵,定然一往无前,为大将军夺取九峰山!” “你!”郑聪勃然大怒,几乎咬碎了钢牙,他哪里不知道吴淑这是在故意捣乱,郑聪只让他试探九峰山上红营的火炮配置,可没让他玉石俱焚一直打到底,更没让他对自家的溃兵大行杀戮! 吴淑完全就是故意的,反对一件事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不是公开的叫板抵抗,而是更激烈、更极端的去执行,执行到天怒人怨的程度,这事不管是好是坏,都只能停滞下来了。 吴淑就是如此,用这竭泽而渔的攻势,将所部的军心士气打空,甚至影响到所有的郑军部队,此战死伤的主要是新附耿军,但郑军之中人数最多的就是这些新附耿军,别的新附耿军看到吴淑所部对自己人这般杀戮,谁不会兔死狐悲、担心自己也被其他郑军部队屠羊宰猪,谁还会用心作战? 郑军本部兵马也必然会受到影响,当兵为将的,看到上头的将领这般疯狂极端,谁心里不会打鼓?就算他们没受到影响,郑军本部才多少人马?如今这一仗打下来,是个人都知道红营是严阵以待,要攻下延平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新附耿军死完了也不心疼,可郑家本部精锐死完了,日后连台湾腹地的高山蛮恐怕都压制不住,打赢了这一仗,郑经也会要了郑聪的性命。 郑聪恨不得一刀砍了吴淑,但他除了喘着粗气怒目圆瞪之外却毫无办法,吴淑咬死了是遵奉他这个大将军的命令行事,摆出一副忠心耿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忠义模样,自己拿什么理由去杀他呢?看透了真相的,到现在都没人出声给郑聪帮腔,这本身就是在摆明态度。 他们甚至巴不得郑聪开刀杀了吴淑,如今仗打成这样,又是上下离心的时刻,战败已经显然易见,战败之后郑经必然要追究责任,他们正好能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擅杀大将搞得军心混乱以至战败,何其完美的甩锅罪名? 那些看不透真相的将官更别说了,吴淑对郑家、对郑聪“忠心耿耿,奋力死战却被郑聪杀了,看在他们眼里,摊上这等擅杀大将的主帅,指不定什么时候掉了人头,还有什么必要用心作战? 郑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是无可奈何的骂了一句“无耻之尤”,转身拂袖而去。 第633章 转攻 九峰山上硝烟弥漫、铳炮之声连绵不绝,郑军自之前吴淑所部攻山战败之后,却并没有放弃对九峰山的围攻,郑聪以攻山不利的理由将吴淑撤下,令其“戴罪立功”,调了其他将领接手南面的部队,又补充了一批兵马,然后从南面和东面两面夹攻九峰山。 但经过数日的攻防,刘蛮子已经十分确定,郑军根本就不可能攻下九峰山,之前吴淑那场竭泽而渔式的进攻,给郑军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新附耿军攻山之时总是留着一手,打起来颇为敷衍,一遇到激烈的抵抗便败逃,郑军本部兵马更是出工不出力,新附耿军那些炮灰都磨洋工,没理由他们这些精锐反倒认认真真去送死。 数日之间,郑聪组织了数十次进攻,但攻击强度却一直提不上来,远远不如吴淑所部的第一次进攻的力度,九峰山上的守军自然也就稳如泰山,至今郑军连红营在山脚的第一道防线都没有攻破。 郑聪也不是没有想办法,先是出了大笔银钱捡选招募一千多健勇锐士,试图绕路穿插到延平后方,攻打茫荡山截断守军后路,但茫荡山山势险恶,这些郑军骁勇面对山上守军的滚石擂木和火铳弓箭连攀山攻击都做不到,又孤悬于敌后,在周围山林的游击队和葫芦山布置的机动马队赶来增援之后,便被围歼在此,七百多人成了红营的俘虏。 而郑聪把军中这些善战敢战、还愿意听从他号令的精锐都挑走,送了红营一大块肥肉,他对军队的控制力自然更加薄弱,各部攻山便越发的不用心,从兵到将都是一副敷衍的态度,只等着郑聪熬不住老老实实背了这口战败的黑锅撤兵。 但郑聪也清楚撤兵的命令一下,那些郑军将官定然是要拼命把黑锅扣在他头上推卸责任的,郑经盛怒之下,指不定就会拿他这个亲弟弟开刀,当年郑经能跟父亲对着干,生生把父亲给气死,如今杀个弟弟,也不是做不出来的事。 郑聪自然不肯撤兵,一面督促各部攻山,一面又组织兵力攻打延平城,试图占据延平后对郑经也好有个交代,但延平城外高地群山满布炮台堡垒,处在群山环绕之中的延平城完全暴露在高处火力之中,郑军又怎么可能抢下延平城?自然是损兵折将败退而归。 郑聪也没办法,只能每日机械式的催动兵马攻山,郑军攻山几乎成了上班打卡一般,每日午间前后从战壕里钻出来,以堂堂正正之阵大摇大摆的进军,直到山下便鼓噪呐喊、摇旗放铳,声势造得无比惊人,但遭到山上炮火轰击和山脚土墙后红营守军的铳炮火器、弓箭标枪的射击之后,最多对射一阵,死伤一小部分便会溃败逃走。 郑军连日攻山,每一次进攻都要伤亡数百人,而红营战士有掩体依托,最多不过数人伤亡而已,若是伤亡超过两位数,就可以说此番郑军攻山是“态度坚决、颇为悍勇”了。 倒是炮弹的消耗不少,和郑军炮队的对射、对攻山郑军的打击,让红营几日之间各式火炮便总计消耗了三千多发炮弹,郑军有水路可以随时补给,红营的补给就只能走山路官道,若是郑军真的攻占了茫荡山、截断红营后路,亦或者挑选精兵多方扰袭,弹药的消耗便能让红营头痛不已、难以久持。 郑聪确实想到了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孤注一掷挑选精锐骁勇去抢夺茫荡山,但他对大军控制薄弱,手里的精兵强将没多少人听他的号令,新附耿军那些炮灰连攻山都不尽力,更不可能依赖他们去穿插袭扰,郑聪就算想到了这破局之法,他也没法执行。 时至今日,红营依旧牢牢掌握着闽赣大道,和汀州府乃至赣南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后勤供应和支援同样源源不绝,与郑军攻防数日,防御力量非但没有日渐削弱,反倒因为时间的推移、后方的支援和供应陆续到位,而渐渐加强了。 如今稳守延平已经不成问题,刘蛮子便准备策划对郑军的反攻,九峰山主阵地委任一名将领指挥,自己则来到葫芦山,葫芦山位于城北方向,从西面而来的闽赣大道和往北而去的闽浙大道在此交汇,又群山连绵利于藏兵,刘蛮子将马队安排在此机动支援,从建宁、汀州、江西等地汇集的援军,同样暂时屯驻在此,作为此战的预备队和主攻部队。 “这几日攻防打下来,大伙也该看清楚了,郑军内部的混乱和斗争,远远超出我们的估计,郑军其实已经完全失去进攻的能力了…….”刘蛮子将一张地图铺在一块石头上,周围的将官围成一圈:“郑军如今还在攻山,不过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或者之后不好对郑经交代而已,但他们从兵到将,已经不剩下多少战心了。” “江西本部那边抽调了两个协的兵力,正在南下来支援咱们,不过如今这情况,咱们已经可以派人去让他们掉头回家了!”刘蛮子哈哈一笑,此番江西各个根据地整编合并,部队也整顿重编,原有的编制已经相对如今红营的兵力来说显得太过狭小,一方面对原有的翼、标、锋、队、班都进行了一定的精简,一方面又在翼上添上镇、协两级。 一协便有六千余战兵,这上万人马前来闽西,显然本部对郑军此番倾巢而出还是颇为看重的,只是没想到郑聪这么不顶事,仅靠福建兵团自己就已经奠定了战局。 “郑军不想退,咱们也不能一直跟他们耗着,我们要正式对其展开反攻……”刘蛮子在地图上指点着:“郑军的水师驻地、辎重集散之地,还有大营驻地都在茶洋镇,我准备抽调两个标的兵力穿插到敌后去,如果能攻陷茶洋镇最好,若是不能,就抢占茶洋镇北面的小孤山,居高临下威胁郑军腹背侧翼。” “只要郑军因为侧腹威胁而乱了阵势,我军就可以从正面大规模的展开反攻,将郑军从延平驱逐出去!”刘蛮子重重点了点那座小孤山的位置:“我提醒一句,此战的原则是只打击溃战、不打歼灭战,军事上来说自然最好是攻陷茶洋镇封闭郑军退路,但与我们此战的原则是有冲突的,战术必须服从于战略。” “所以茶洋镇能不能拿下无所谓,拿下了能不能守住,也无所谓,但小孤山必须拿下,而且必须钉死在山上!” 第634章 转攻(二) 晨雾漫过群峰之时,负责领军攻击茶洋镇和小孤山的一名标长宋汤兴踏着石阶缓步登高,这些石阶都是红营占领延平之后才组织附近的山民修建的,平日里方便脚商和村民山民行走,附近的山村互相来往就不必绕山而行,可以直接从山中翻山而过,战时则方便了红营自己的部队和游击队在山林之中快速机动转移。 山道两侧的草木之上还凝着露水,红营的战士排列着整齐的双列,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雾气,几乎是整齐划一的踏着石阶翻过这处山头,福建兵团新兵老卒混杂,但此番攻击茶洋镇的两个标,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一路穿插深入敌后,还要钉死在小孤山上面对优势敌军围攻,百战老兵组成的精锐,自然更能稳妥的完成任务。 宋汤兴挥了挥手撩开眼前的晨雾,眯着眼找到了一旁一颗树上用石灰画上的标记,那是活跃在这片山林之中的游击队给他们留下的记号,告诉他们前方郑军的哨卫、探马已经被清除压缩,这一段路,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的全速前进。 “各部加快速度,午间要赶到预定位置!”宋汤兴挥手下令,身边的护卫吹响一声哨音,随即薄雾之中便响起几声附和似的木哨声,哨声刚落,红营的队伍行军节奏便突然加快。 长枪手将手里一人高的勾枪夹在腰上,鸟铳手将火绳缠在手臂上,然后抓死弓囊箭囊,以防里头的羽箭战弓在疾速奔跑中掉落出来,刀盾手将腰刀鞘套扣死在臀后,盾牌都紧紧背在背上,蹄子上包了棉布的骡子和毛驴让到了外侧,牵骡赶驴的战士检查着它们身上驮负着的盔甲、抬枪、轻炮等物资装备绑着的粗绳。 原本稳步前进的队列变成了快步小跑,在山道之上翻越,两条队列却没有丝毫的混乱,只有遇到狭窄的地方才稍稍停顿了一下,将两条纵队变成一条纵队,然后继续快跑前进。 在山林之中穿梭了一阵,偶尔周围还会传来铳声,亦或者一阵激烈而短促的铳炮声和喊杀声,那是红营的游击队在剿杀着闯入山林之中的郑军探马,或袭击官道上行进的郑军辎重和小队人马,这支部队却充耳不闻,如同沿着山脊游动的红色巨蟒,只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飞速前进。 一路奔行数里,来到一座山岗之上,几个穿着兽皮衣、腰间别着猎弓,一副猎人模样,只在臂膀上绑着红巾的游击队员已经等在此处,宋汤兴传令各部就地休息,然后才迎上前去,各自行礼,随意的聊了几句。 “根据我们的侦查,郑军在茶洋镇布置了近两千人左右的兵马守卫,茶洋镇紧临东溪,镇子的码头民港就在镇子里头,所以郑军的水师在镇里也停泊了一些战船……”一名游击队员在地上摊开自己手绘的地图:“镇子外围还有郑军营寨环绕护卫,又掘有深壕,依我看,你们两个标的兵力想要突破郑军水陆联合防御占领茶洋镇里,很难。” 宋汤兴旋着水囊的盖子,一边凝眉看着地图,这张手绘的地图虽然简略,但也能清晰的看出郑军在茶洋镇的兵力配置和防御体系,不得不点点头赞同那名游击队员的分析,他们此番穿插过来,没有携带重炮,只带了两门改装了新式炮车、骡子拖拽的中型火炮,还有数门轻型火炮,火力更依赖于抬枪,要攻打郑军战船掩护的军营和镇子,确实是很困难。 宋汤兴猛灌了一口水,问道:“小孤山呢?郑军在小孤山上布置了多少人马?” “山上人马倒是不多,山下的村子里布置了数百人……”一名游击队员接话道,也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小孤山嘛,顾名思义就是一座孤山,处在茶洋镇西北面,离我们所在的这座山有一段距离,但离茶洋镇就靠的很近。” “小孤山不过二三十丈,攀登很容易,而且没有树木,不便守御,所以郑军在山上只留下了一些哨探,山南难以攀登,又靠近茶洋镇外郑军营地,故而在此方向没有留兵,山北三四百步左右有个大平村,郑军就将此作为防御中坚,守御小孤山的郑军主要就驻扎在此,另外东面有座山平村,西面有座林家庄,里头都有郑军的人马,不过只是作为哨探。” 宋汤兴缓缓点着头,看着地图,点头的动作顿了一顿:“郑军这般布置……如果我们能穿过郑军外围的哨探,直接抢占小孤山,岂不是能将大平村和茶洋镇的郑军分割开来?在山上架设火炮,能够直接轰击茶洋镇附近郑军大营和大平村,郑军还怎么守御?” “我刚刚也说了,小孤山不好守…….”那名游击队员摇了摇头:“直取小孤山,确实能将茶洋镇和大平村的郑军分割开来,但同时也把自己置于两面受敌的境地,郑军必然是要拼命来夺山的,山上无遮无掩、山势又不高,郑军把战船的火炮拆下来轰山,你们躲都没处躲。” “那就不要陷入被两面夹击的境地!”宋汤兴摸着下巴盘算着:“此战关键就是要快,要猛,先拿下小孤山,小孤山确实不好守,所以咱们也不能在上头守死,只架炮轰击大平村,然后咱们向大平村展开进攻,歼灭里头的郑军,在大平村里站住脚。” 宋汤兴伸手在地图上摸了几下:“劳烦几位兄弟等会带我去实地考察一下,看你们这地图,小孤山之险不在山上,以往扼守山顶或逾山屯扎的法子不能用在这里,咱们想要在小孤山区域钉死,就得拿下大平村,我得实地看看,心里好有个底。” “放心吧,大家都是红营的自家人,也不会坑你,等会就带你去!”那几个游击队员纷纷点头:“我们等会去发信号,把周围的游击队和山里护卫百姓的田兵都召集起来,配合你们一起进攻。” “那自然最好!”宋汤兴哈哈一笑:“到时候把声势造起来,摆出一副主力部队的气势,最好把茶洋镇的郑军给吓跑了!” 第635章 夜袭 三更天,一天之中最为昏暗的时刻,仿佛老天都在帮着红营,浓密的黑云遮蔽了天上的月亮,一丁点的月光都没有透出来,天地之间,只剩下郑军点起的火把在散发着光芒。 从远处看去,茶洋镇的星火连成一片,镇内建筑和港口都照耀得清晰可见,而茶洋镇外,便只有大平村中亮起一堆清晰的火把,其他地方偶尔也有郑军的火光闪烁,星星点点如同稀疏的星辰。 宋汤兴半个身子藏在一棵树后,一只手撑着树,一只手扶着刀,紧咬着嘴里的竹片,眯着眼扫视着远处的小孤山和茶洋镇,他们抵达之前,周围的游击队就已经在尽力探查郑军的布置,抵达之后,宋汤兴又亲自来实地考察了一番,加上如今夜间的观察,已经基本摸清了郑军的哨岗布置和兵力配置,并就此初步确定了一条潜越郑军哨岗的路线。 一个标的队伍山林之中悄悄摸了出去,人人都嘴里咬着竹片,盔甲都用湿泥涂黑以防反光,两门中型火炮被几个战士蹑手蹑足的推着,缓缓地跟上队伍,炮手紧随其后,推着装着炮弹和火药等物的板车。 一队队战士隐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他们要借着黑夜的掩护,从郑军外围的哨岗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尽量的靠近那座只有零星火光闪烁的小孤山,然后出其不意的攻下它。 郑军并没有意识到有一支红营的部队穿插到了他们的后方,茶洋镇和周围的郑军处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心态上还是比较放松和松懈的,他们点火照明、往来巡逻,只是为了防备红营的游击队,但寻常的游击队最多也就是袭扰而已,又怎么会主动向他们发起进攻呢? 故而郑军只是按部就班的巡哨设岗,似乎并没有布置暗哨的意识,至少从游击队这些天的侦察和袭扰,还有宋汤兴的实地观察来看,并没有发现任何暗哨的痕迹,这自然就更方便了红营部队的潜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宋汤兴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扑通扑通的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挑出来,黑夜之中静悄悄的,就连东溪上郑军的一支船队抵达茶洋镇入港之时翻起的水浪都清晰可闻,郑军的兵将似乎都已经完全睡熟了,几处营寨之间巡逻的马队不见了踪影,巡哨的哨兵也没有了活动的迹象。 按理来说,这一片死寂的情况对于潜越的红营部队是个好消息,表示他们没有被郑军发现、一切顺利,可宋汤兴心里却不停的打着鼓,喘气声都渐渐压抑不住,连带着身边的战士们都紧张起来,握着刀的手喀哧作响,在静谧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只感觉过了千秋万载一般,小孤山下的黑夜里忽然亮起一片星光,随即又燃起几点火把,不一会儿,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火把摇动,旋即便是几道火光猛的一闪,两门中型火炮和数门轻炮一齐轰鸣,炮声在安静的黑夜里如同九天雷震,一息之间便扩散填满了整片区域。 这一轮炮如同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一枚炸药,顿时便炸了锅,茶洋镇里响起一片凌乱的锣鼓之声,郑军大营的营墙上,火把的火光照耀之中,可以清晰的看到有乱箭射下,却不知道是在射向何方,从茶洋镇到大平村,到处都有郑军兵将惊慌的乱喊着“敌袭”,但一时之间,他们甚至都还没搞清楚到底是哪里遭到了袭击。 小孤山下那一片星火开始向着山上突击,火把和火绳散发的光亮又被刀枪反射着,在山坡之上汇成耀眼的一片,山上的郑军本就只驻守着一队岗哨,先挨了炮轰,在睡梦中被惊醒,就见到这一片骇人的星光,根本就没有抵抗的心思,宋汤兴清楚的看到一队郑兵屁滚尿流的从山上逃了下去。 “小孤山拿下了,全军进攻大平村!”宋汤兴从脖子上扯出挂着的木哨,含在嘴里奋力吹响,周围的红营战士早已等待许久,仿佛是哨声刚从木哨里钻出,便如虎豹一般从山林之中冲了出去,朝着大平村方向冲杀前去。 四面山林之中也冲出了无数的人影,大多穿着民装,只用红巾裹头,或者臂膀上绑着一片红巾当作标识,都是周围召集的游击队和田兵,拿着各式各样的火铳火器和冷兵器一同助战,他们不是攻村的尖刀,但一刀一箭同样也能杀敌伤人。 茶洋镇附近的山林之中则亮起一片片火把,无数红旗在火光的照耀下摇动不停,锣鼓声和呐喊声漫彻天地,山林之中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人在行动,那些都是附近藏身处的村民和镇民,他们用不着参与战斗,只需摇旗呐喊、敲锣打鼓、大造声势,让郑军以为这支穿插而来的红营部队,是一支上万人马的大军,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茶洋镇里的郑军似乎真的被周围山林里飘扬的红旗吓住了,各营营门紧闭,眼看着大平村遭到攻击,却没有一支兵马出营救援,东溪上飘来几艘战船,船侧的火炮朝着大平村和小孤山方向开了几炮,但距离实在太远,炮弹都落在了小孤山南方。 可小孤山南面地势崎岖,山崖形同峭壁、难以攀登,郑军都没有在那安排人马,红营的进攻方向,自然也没有安排在南面。 附近几个村子里的郑军岗哨也没有救援大平村的胆子,趁着红营围攻大平村没空管他们,赶忙逃入了茶洋镇外的营寨之中,红营从西坡把火炮推上山顶,朝着大平村猛轰,又组织抬枪集火射击。 大平村距离小孤山不过两百多步,鸟枪在山上都能把铳弹吊射进去,村里的郑军本就因突然遭袭而慌乱不已,见四面八方红营部队大举杀来,又遭到小孤山上火炮火器的轰击,又见茶洋镇的郑军只是闭门自守,顿时失了战心,也纷纷抱头鼠窜。 天还没亮,小孤山和大平村,便全部落入红营之手! 第636章 钉死 宋汤兴入村之时,小孤山上的两门火炮已经调转炮口开始轰击茶洋镇外围的郑军营寨,茶洋镇里的郑军渐渐从混乱之中清醒过来,随着小孤山上火炮轰鸣,不断有炮弹落在郑军营寨之中,哪怕再憨蠢怯弱的人也清楚小孤山被红营夺占,茶洋镇就完全暴露在红营的炮火之下,镇中已经开始组织兵力准备重新夺回小孤山和大平村。 宋汤兴倒是有条不紊的在大平村里转了一圈,也是彻底明白了郑军为什么会把防御小孤山的主阵地摆在这,大平村虽然处在小孤山的俯瞰之下,但本身也是个高地,呈居高临下的地势,想要攻击大平村就必须仰攻,要么就像红营一样,夺取小孤山再居高临下攻击大平村。 可小孤山上没有林木遮蔽,是一座秃山,山势不高,大平村里布置火炮也能轻易轰上山去,东、北、西三个方向都处于大平村的火力覆盖范围,只有南面被山体遮挡,可南面却地势崎岖、难以攀爬,从南面攻山,从山上扔石头都能让攻方造成许多伤亡。 实际上,郑军对此也一清二楚,他们从占据茶洋镇之后,就选定大平村作为防护茶洋镇的主阵地之一,环绕大平村挖掘深壕,又垒土堆成一道环村的土墙,墙上到处挖有枪眼,以供铳炮使用,又围绕村里的大宅掘沟建堡,还在村里布置了一个小型的炮兵阵地,设置了几门门中型火炮。 宋汤兴不由得感觉到老天保佑,他们这一仗打的突然,郑军措手不及、毫无防备,又中了红营的疑兵之计,小孤山毫无抵抗的便丢掉了,大平村的防御同样没有发挥什么效果,否则,若是郑军依托防御工事奋起反抗,他手下这两个标的精锐,恐怕也得损失许多战士。 大平村和小孤山互为犄角,双方合在一起,便是一道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可若是有一处被攻破,另一处也就成了易攻难守的死地。 郑军意识到了这一点,看他们的防御布置,军事素养并不差,可却如此轻而易举的便将这种要地丢给了红营,显然郑军的内乱波及的不止是高层的将领。 “自古以来,岂有兵将离心、上下紊乱之军能大获全胜的?”宋汤兴微笑着爬上小孤山,几个红营战士正将大平村里俘获的几门郑军火炮一起拉上山来,远处郑军的营寨中战鼓雷鸣,一队队郑军甲兵正从营中涌出,朝着小孤山和大平村方向扑来。 红营的两名炮长正凑在一起测算着距离和风向,指挥着炮队调整射击诸元,准备给那些匆忙从各处搜集着火炮的郑军炮队送去几发炮弹,小孤山的位置卡得刚刚好,山顶上布置的火炮居高临下,能够一炮轰到茶洋镇里的港口码头,可郑军的战船却没法将炮弹轰上山顶,茶洋镇里的炮队,又完全暴露在小孤山上火力打击之下。 郑军自然不会平白挨打,立刻就组织了兵力进行反扑,想要趁着红营刚刚夺取大平村和小孤山、立足未稳之时将这处要地抢下来,但他们也不敢在红营的炮口之下集结大军布阵进攻,只能依赖于各部将官各自集结甲兵,以极为松散的阵势绕向东西两面,向大平村发起了进攻。 天下诸方势力之中,可以说郑军是军纪最为严苛的一部,在郑芝龙时代,郑军的陆师说是不堪一击都算给他们留了几分颜面,当初清军攻略江南之时,负责防守长江防线的郑军部队炮轰被清军击败的高杰等部溃兵之时威风八面,可等高杰余部剃发投了清军,划着小舟舢板渡江来攻时,占据长江天险的郑军便是一触即溃,当时郑军的战力,基本只能和早就腐朽透顶的卫所兵坐一桌了。 直到郑成功在金厦大整军之后,才将那些海盗一般的郑军水师捏成一支能跟清军精锐争锋的强军,郑成功的整军之法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如同当初戚继光一般,以极为严苛的军纪管束兵马,郑军各条军纪之中,动辄便是斩首、军棍之类的肉刑惩罚。 这样捏成的军队毕竟还是一支中古军队,作战之时纪律森严,将领军令如山,但却完全依赖于将领的控制和指挥,打起仗来就需要严整的阵形,以方便将领对所部进行调派和控制。 但如今郑军摄于小孤山上的火炮威胁,不敢排列阵形,自然也就没法管束住全军大举攻击,只能是各部将领领着一批甲兵投入战斗,冲击大平村的郑军兵马就显得零零散散,各部之间也缺乏配合,基本都是各打各的,郑军主将将手下甲兵撒出去便失去了控制,只能依靠这些甲兵和基层将领自己的战术素养。 相比而言,有掩体依托的红营组织度自然远远高于郑军,郑军布置的防御工事,正好被红营充分的利用了起来,许多田兵和游击队跟着一起在大平山中据守作战,依托郑军构筑的土墙用郑军遗留下来的鸟铳猛放排枪,郑军披甲仰攻本就艰难,顶着红营的铳弹冲到一半,又面临自己挖掘的深壕,拥在深壕前遭到红营集火轰击,死伤无数,连大平村的边都没摸到,便败退了下去。 攻击小孤山的郑军部队同样也遭到了挫败,在爬山之时就遭到大平村里红营的轻中型火炮和各式火器轮番轰打,避无可避,死伤惨重,即便攀近山顶,穿着十几斤重的盔甲,早已是气喘吁吁,而山上驻守的红营甲兵却是以逸待劳,一次反冲锋,便几乎成了一边倒的赶羊和屠杀。 郑军第一轮攻击失败,只能暂且撤兵,留守茶洋镇的郑军主将见状,干脆把兵马从茶洋镇里拉走,只留下一小部分人马看守,在红营火炮射程之外另外择地集结排阵,准备第二次攻山。 宋汤兴在小孤山上将郑军动态看了个清楚,见郑军的战船也跟着向下游驶去,在一处江湾停泊,郑军正从船上拆下火炮来,轻轻吐了口气:“倒是不蠢……郑军要准备总攻了,咱们钉死在此,此战便大获全胜!” 第637章 心焦 帅案哐的一声翻倒在地,上头的笔墨纸砚、地图文册哗啦啦的摔翻一地,郑聪却没心情去管,毫无意识的踩着满地的军情文册快步走到帐中那前来报信的亲兵身前,急慌慌的开口询问着,话语之中的惊惶怎么也藏不住:“你说什么?红营攻打茶洋镇?” “回大将军,有一支红营兵马突然从群山里冒出来,夜袭我军,现已攻破了茶洋镇外大平山和小孤山,于小孤山上布置火炮轰击茶洋镇……”那名亲兵浑身的血火,垂着头汇报着:“葛大人以为,这支兵马只是红营的一支前锋,占据小孤山以为立脚之地,之后恐怕还有红营大军,会大举进攻茶洋镇,断我军后路!” 帐中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许多将官这些日子是稳坐泰山看着郑聪出丑,如今也坐不住了,纷纷围拢过来,有一人问道:“茶洋镇留兵两千余人,还有水师驻守协助,红营穿山而来,必然没有携带什么重炮、弹药,定是轻装而来,葛参将难道不能靠自己把小孤山夺回?” “回大人,葛大人在小孤山失守之后,就已经组织了兵马攻山,但红营抵抗极为顽强,依托工事乱放鸟铳抬枪,大平村与小孤山互为依托,彼此呼应,猛烈射击……”那名亲兵头垂得更低:“我军数次夺山不得,皆为红营铳炮击退,我军已倾尽全力夺山,仍然不能拔取。” “小人不敢妄言,我部实在是出了十二分的力气,葛大人亲自领军攻山,肩部亦中铳弹,前军守备乃是葛大人之侄,亦中炮身亡,我军已阵亡四百余人,负伤一百多人,其中仅甲兵就伤亡两百多人,大将军,若是我军倾尽全力、死伤惨重,后续红营兵马赶来,茶洋镇无兵无将,还如何守御?若非我军力竭,大人也不会派小人来中军乞援!” 郑聪点点头,有些焦虑的走了两步,茶洋镇本就是因为处在延平往福州的关键要道之上,因此而形成的集镇,可见其位置之紧要,更别说郑军还有大量的物资、军备、粮食、弹药囤在茶洋镇中。 若是茶洋镇被红营夺走,军中立马就有断粮之忧,东溪、闽江水道补给被掐断,郑聪可不敢相信郑军的补给可以冲过红营游击队活跃频繁的群山送入军中,粮食问题就算啃树皮、吃虫鼠还能坚持,可弹药箭矢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红营在九峰山、玉屏山等地的炮台炮位,各式火炮一天打完三千多发炮弹,而郑军的火炮比红营多得多,弹药消耗自然也就更多,若是没有水道补给,那些火炮火铳必然都要成了烧火棍,到时候怎么从有炮有铳的红营手下活下来,郑聪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办法。 更何况,茶洋镇不仅卡着水道,还卡死了路上要道,红营在此布置兵马便可堵死郑军的退路,在这漫漫群山之中,大军不能走官道撤离,翻山越岭就必然会失去控制,撤退就会成为溃退,红营只需要捉羊就行,在山林之中,郑军从上到下恐怕也没几个人有信心能跑得过红营的追兵。 “大将军,小孤山必须抢回来!”一名将领出声道:“茶洋镇若有失,此战我军必然是一场惨败,指不定会有全军覆没之忧,若要稳守茶洋镇,则必须握住小孤山,否则红营在山上架设火炮助攻,茶洋镇根本就不可能守住。” “此事本将军也知道!哪用你多嘴!”郑聪焦躁的吼了一句,实在是心中焦急,不自主的发泄了出来,但他这般怒气冲冲的一斥,却引得周围的将官皱眉不已,那名出声的将领悻悻退下,周围几个正准备上前来出谋划策的将官也默默的闭上了嘴,帐中一时死寂一片。 郑聪又走了两步,这才猛然意识到大帐之中忽然变得悄然无声,扭头看去,却见周围的将官都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对上他的视线,纷纷把头扭开,所有人都紧闭着嘴不说话,又回到之前那股上下离心的状态,一个个沉默着等着看笑话。 郑聪也意识到了这是刚刚自己乱发脾气的缘故,心里反倒更为委屈恼怒,干咳一声吸引了众人注意,斥道:“之前让你们尽力攻山,你们呢?一个个不是敷衍了事,就是像吴淑那厮一般阳奉阴违!数万大军堆在延平城前,红营却还有余力抽出兵马去抄我们的后路,若是你们用心办事、尽力攻山,咱们又怎会有后路之忧?” 没有人回答,众将依旧是一副淡漠的模样,郑聪心中升腾的火焰几乎要喷涌而出,一张脸涨得通红,但见帐中这副模样,也只能强压着怒火说道:“以前的事,我们暂且不论,如今九峰山攻了这么多天都拿不下来,后路又被人抄了,为今之计该当如何?咱们还是得商量个办法,总不能让郑家的老底子,统统覆灭在这延平吧?” “若是咱们被红营灭了,郑家便彻底无兵可用,清廷指不定也会落进下石,到时候我郑家便只能退回台湾了,你们难道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周围的将官依旧没人说话,郑聪愈发恼怒,正要发脾气,忽听得一声干咳,一直稳坐着的何佑站起身来:“大将军说的对,延平能不能攻下两说,茶洋镇不能落在红营手里,否则我军便有全军覆没之忧,末将请领本部精兵前去支援,先夺回小孤山和大平村,保茶洋镇无忧,之后若有红营兵马再敢来犯,末将定然将之全数击溃!” 郑聪见一直看着他笑话的何佑忽然跳出来主动请战,心中有些疑虑,不知何佑在干些什么,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环视一圈诸将,询问道:“何将军所言正合本将心意,只是本将身边离不开何将军参谋,谁愿替何将军前去?” 有人往前挪了一步,何佑朝他瞥了一眼,那将领一愣,又默默的退了回去,郑聪等了一阵,见始终没人出头,只能叹了口气,无奈的挥了挥手:“罢了,何将军,你就领兵回去替我军遮护后路吧!” 第638章 逃跑 战鼓有节奏的齐声敲响,郑军的军阵缓缓进行着调整,一队队郑军精锐从军阵中脱离,重新汇编成阵,沿着官道向着东方而去,郑军的火炮停了下来,攻山的部队也暂时收了回去,九峰山等处的红营火炮同样也停了下来,仿佛双方都在等着郑军调度完成。 吴淑策马掠过一个个军阵,来到一处山岗上,山岗上飘扬着一面“何”字大旗,何佑立在旗下,环抱着双臂微笑着看着行军的郑军队列,吴淑跳下马行了一礼,凑到何佑身旁,低声询问道:“将军此番领兵去茶洋镇……不止是为了夺回小孤山吧?” “本将根本就没打算去夺小孤山!”何佑冷笑一声,朝着九峰山方向瞥了一眼:“你以为红营为何突然抽调兵马抢占小孤山、威胁茶洋镇?他们据山防守多日,已经将我军的士气军心消磨殆尽,我军这些日子攻山越来越不尽心、越来越敷衍,他们定然是看在眼中的。” “红营兵力上和我们有差距,出兵抢占小孤山,是逼着我军调动起来,要么抽调精锐回去夺回小孤山,要么就全军撤退,无论如何,只要我军动起来,以我军现在的情况,必然就会露出极大的破绽,也会削弱红营正面的我军兵力,他们才好趁势反攻。” “以我军如今的状态,以大将军的本事,只要红营反攻得胜一场,我军必然是军心大挫、全军崩散,而大将军根本就不可能控制得住崩散的大军,就算我军还占据兵力优势、有水师掩护,也定然会演变成一场溃败,被他们赶羊驱狗一般赶回福州!” “对面的主将是个高手,对时机把握的很准,从哪里下刀造成的破坏最大,他也很敏锐…….不愧是当初在闽西歼灭图海所部清军的名将,王爷想从这样的人手里讨便宜,却派了个无能之辈来,这一仗啊,还没开打结果就已经是七七八八了。” 何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所以本将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怎么去赢,根本做不到的事,自然根本不用去想,本将等的就是一个撤退的机会,一个能保存本部兵马全师而走的机会。” “我部离去‘争夺’大平村和小孤山,红营都看在眼中,他们如今必然是已经在筹备反攻了,待反攻一起,我军定然军溃,一旦军溃,本将就能拽着所部兵马先逃,到时候连大将军他自己都在逃命,指不定还会陷在乱军之中被红营抓获,自然也没空管着我们了,我们本就处在后方,只要跑得够快,红营就算想要堵住我们,也来不及了。” 何佑扭头朝着远处山岗上那面郑聪的绣金大旗扫了一眼,冷冷一笑:“战后论功罚罪,大军都崩散了,我部撤退回福州,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王爷就算降罪,怎么也怪不到本将这个全师而退的人身上来,大军崩散,王爷手里还有多少可用之军?防卫福州也要依赖于我部,哪怕是为了让本将安心卖命,战败的罪名也扣不到本将头上!” 何佑顿了顿,又是一声长叹:“当初在乌龙江畔,与如今的情势几乎是一摸一样,王爷同样是派了个无能之辈来领军,未战先怯,被清军一举击溃,本将就是靠着这个法子逃出生天,之后海澄一战扭转福建战局,没想到到了今天,又得故技重施!” “只是这一次…….红营恐怕不会给我们一个海澄之战那样的机会了…….”何冲摆了摆手,冲若有所思的吴淑说道:“你也赶紧去准备准备吧,多备些骡马,打起来之后只要败绩,立马拽着部属撒丫子就跑,不要有一丝犹豫,逃跑这种事嘛,只要跑到别人的前头就算成功。” “末将清楚,末将当年也是从邵武逃出来的,逃跑这种事,末将也有些经验…….”吴淑点点头,转头看向九峰山:“只不过……末将随征海澄得胜,以为从此不用重现邵武故事,没想到……如今还是得仓皇逃跑。” “早些放平了心态为好!”何佑呵呵一笑,笑容之中却满是苦涩:“日后咱们指不定还得逃到台湾去!” 葫芦山中惊起万千的飞鸟,一支红营的部队正沿着山脊行军,起伏的山势没有搅乱他们的阵列,无数面红旗迎着山风猎猎翻卷,一队队战士从山林之中的小路穿山而过,还携带着数十门从茫荡山和汀州调来的火炮,沿着葫芦山的山势,向着郑军的侧翼绕去。 刘蛮子立在山顶的一座石制望楼上,从这里还能隐约的看到远处郑军调动之时漫起的烟尘,一名将领在旁边汇报道:“据九峰山上的观察,此番调兵东去的,打的是郑军何佑所部旗号,估计有四千多人,何佑所部并没有携带重炮等重装备,但是携带了大量的马骡,还有部分舟船,估计是想以最快的速度驰援茶洋镇。” “四千人……何佑所部在郑军之中也是精锐中的精锐,两个标的弟兄勾走四千精锐,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刘蛮子噗嗤一笑:“郑聪恐怕是吓坏了,只以为咱们是准备抄他后路,所以赶忙调精兵强将回去护卫,何佑嘛,此等宿将,我们的意图并不难猜,他估计是能看出来的,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恐怕准备明哲保身,自己先跑了!” “既然如此,何佑都已经把肉送到咱们嘴边了,没有不吞下去的道理,我们按照原计划,对郑军主力展开大规模的反攻!”刘蛮子猛的抽出腰刀,刀尖指着摊在地上的地图,喝令道:“左路军穿过葫芦山,必须于今夜抵达娘娘庙,左路军要率先对敌发起进攻,拦腰冲破郑军大营,制造混乱!” “右路军在左路军发起进攻的同时,沿东溪向茶洋镇迫近,一面接应茶洋镇小孤山的部队,一面摆出一副截断郑军后路的架势,迫使郑军退兵东撤以保卫茶洋镇。” “中路主力,自九峰山主阵地发起全线进攻,要在郑军撤退之时,给予其致命一击,使其撤退变成溃败…….然后,我们就一路追杀到福州城下去!” 第639章 反攻 夜已深沉,郑聪早早便卸了盔甲,穿着一身行装卧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坐起身来,唤来帐外亲兵询问茶洋镇有没有新的消息送来,得知依旧是之前何佑送来的奏报,已将小孤山团团围住,便再没有新的消息送来,郑聪默然一阵,也只能令亲兵再去茶洋镇打探。 又在床上卧了一会儿,夜里静得都听得到周围的虫鸣,郑聪依旧是难以入睡,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目坐了起来,亲自点火煮了一壶铁观音,看着咕噜咕噜冒着泡的茶水发了一阵呆,才提起茶壶往茶杯里倒着茶。 不知怎的,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提着茶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顿时溅了出来,郑聪下意识的便去躲,茶壶便随着他的动作抖得更加厉害,茶水四散飞溅,有几点便落在一旁的地图上。 郑聪将茶壶随意一搁,赶忙伸手去擦那张牛皮地图,擦了几下,动作忽然一顿,双目紧紧盯着那被茶水溅湿的地方,“九峰山”三个字被茶水染成狰狞的墨团,看在郑聪眼里,却是一片赤红的血海。 郑聪呼吸急促起来,猛的一拍帅案站了起来,帐外的亲兵听到动静走了进来,郑聪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一旁的盔甲架前穿戴起来,扯住自己的行装,才发现里头的中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茶洋镇那边还没有消息吗?”郑聪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问起,身旁的亲兵依旧是摇着头,郑聪也没有继续再追问,只是凝着眉头将一身漆金胸板甲穿戴好,扣上八瓣明铁盔,一把抄起一旁的宝剑,一边别上腰带的卡扣,一边大步流星的向帐外走去。 深夜的郑军大营静寂无声,看不到多少活动的东西,只有火把在风中摇曳,那面绣金大旗被夜风吹着皱成一团,旗杆上的红缨在火把的照耀下散落如血珠,郑聪紧紧抓着剑柄在帐外站了一会,双目在周围的群山里扫来扫去,入眼只有满目的漆黑,随着夜风摇动的树木恍若无数的人影,让郑聪感觉不寒而栗。 郑聪不敢再看,长长喘了两口气,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白马,一路策马来到平日里督战指挥的那座山岗,抚着躁动的白马脖子上的毛发,双目死死盯着黑夜之中若影若现的九峰山,山上一片漆黑,只能模模糊糊的看清一些暴露在山林之外的堡垒轮廓,郑聪紧紧抓着宝剑刀鞘,心中的不安感愈发的浓烈,身子都不自觉的佝偻了下去,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身上。 就这么呆呆的看了一阵,郑聪心中愈发郁结,长长叹了口气,又一次回头询问道:“茶洋镇那边来消息了吗?” 身旁的亲兵依旧是在摇头,郑聪默然一阵,忽然勃然大怒:“何佑那厮是在搞什么?四千精锐,连一座小孤山都拿不下来吗?走!本将军亲自去茶洋镇督战!” 说着,郑聪便拨马要走,刚刚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走了两步,忽听得远远飘来一阵尖锐的哨声,郑聪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远处山林之中亮起一片火光,喊杀声瞬间震天动地,随即远处郑军大营外便响起连绵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火光之中,隐隐绰绰无数赤红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卷入郑军大营之中,他们身上的明铁扎甲反射着光芒,耀眼闪目如同天神下凡。 与此同时,远处山林之中涌出一股股赤红的潮水,如同洪水漫灌,迅速朝着郑军大营那些被尖刀队破开的缺口冲杀而来,山林之中火光闪烁、硝烟喷涌,一发发炮弹在暗夜里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准确的砸在郑军的营寨中,一座马棚被当头砸中,哗啦啦垮了下来,里头的骡马惊慌的扯断了缰绳,在营中乱逃乱窜。 营中的郑军官兵比这些牲畜好不到哪里去,在红营漫卷而来之时,竟然没有一人想起组织抵抗,无论是从熟睡中被惊醒的兵卒,还是值夜的甲兵骑兵,都在扔下一切抱头鼠窜,营中报警的锣鼓都乱成一团,黑夜之中只见得无数的郑军官兵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散逃跑。 “红营夜袭!”郑聪大惊失色,挥舞着马鞭就让亲兵赶紧回营组织兵马、召集军将,就在此时,忽听得九峰山、玉屏山等地战鼓雷鸣,山上火炮一齐轰鸣,无数炮弹从天而降,瞬间覆盖了郑军的前沿营地和战壕阵,山上守军也如山崩一般席卷而下,前沿留守的郑军兵马本来正因为后方的大营遭到袭击而惶惶不安,轮到他们自己遭到攻击,顿时也乱成一团,几乎是一触即溃。 “是红营的反攻!”郑聪这时候才意识到这是一场红营的大规模反攻,心中已经完全着了慌,胯下战马被震天的喊杀声和铳炮声惊骇,几乎人立而起,郑聪已是六神无主,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被战马掀翻在地,手脚都摔得乌青,那匹白马发狂一般的逃窜而走。 身旁的几个亲兵赶忙下马来将郑聪扶住,郑聪只感觉浑身骨骼都在发疼,呆呆的看着远处浪潮一般滚来的红潮,又想到此番惨败的结局恐怕再也无法避免,心中积累的委屈和恼怒一齐从心底涌出,不由得泪如雨下,哭出声来。 一名从前沿营寨里跑回来的郑军将领,见主帅在此,一时还有些犹豫,上前来准备询问军令,可凑到近前见郑聪是这副模样,仅剩的那点敬畏顿时消散无形,见郑聪的亲兵下马去扶主帅,忽然抢了一匹马,翻身上马便逃,郑聪周围本来还聚集了一些逃来的兵将军官,见有人带了头,也赶忙抢马的抢马、逃跑的逃跑,甚至有人刀剑相向,将郑聪的亲兵从马上拽下砍翻。 “大将军!”一名亲兵见此情况,赶忙拽住郑聪:“此时不是伤悲之时,全军已成溃势,再不撤离,恐怕我等都要陷入敌手了!” 第640章 逃命 九峰山附近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铳炮声,传到茶洋镇之时,已经有些模模糊糊,但逃得飞快的溃兵,却已经在远处的官道拐角处冒了出来,那些郑军的骑兵连盔甲刀枪都丢了个干净,只带着战马轻装飞驰,跑得比草原上被捕食者围猎的羚羊还要快。 甲胄齐全的的何佑朝那边看了一眼,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扭头又看向小孤山和大平村,小孤山上的红营部队似乎也发现了官道上的郑军溃兵,整个小孤山和大平村都雀跃沸腾了起来。 何佑无奈的笑了笑,挥了挥手,吩咐各部按照原定的计划撤军,他从领军返回茶洋镇后,除了派兵将小孤山和大平村围住之外,便是催动部属一刻不停的将辎重物资、粮食军备装船运走,然后把带回的马骡和茶洋镇里的车马都集结一处,早早把物资火炮装载好,兵马则大半轻装、备好马骡舟船,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只是红营留给他的时间太短,许多带不走的物资装备、军械火炮,就只能当作送给红营的大礼了。 何佑身旁立着一名虎背熊腰的将领,肩膀和手臂被包扎得和粽子一般,正是之前镇守茶洋镇的那名参将,听到何佑撤军的命令,他几次攻打小孤山和大平村不利,部属损失不小,自己也负了伤,心中还有不甘,凑上前问道:“将军,红营反攻,我军虽败,但大军实力未损,若是攻下小孤山和大平村,依托茶洋镇防守御敌,阻挡住红营的兵锋,亦未可知。” “然后我军各部于茶洋镇后重新整顿再与敌鏖战,我军兵力毕竟占优,虽不至于反败为胜,但与红营在茶洋镇拉锯消耗也是能够做到的,如今若是放弃茶洋镇就这么走了,全军的溃败之势便再也止不住了,恐怕会一路溃回福州……” “呈拉锯之势,然后呢?”何佑瞥了那名参将一眼,摇了摇头:“你可别忘了,如今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新划的福建根据地,一个新设的福建兵团而已,江西和福建又不是有什么天险阻隔,红营……看这模样也完全没有内斗将亡的模样,你觉得江西那边得到消息,不会组织兵马来救援吗?说不定红营的援军,就已经在路上了!” “我军是精锐尽出,和红营一个福建兵团打成拉锯之势,固然有红营占据地利的原因,但我军和红营战力差距也是显而易见的,这场仗,还有求胜的可能吗?既然没法求胜,继续打下去除了浪费将士们的性命,还有什么意义?” “拉锯下去,红营援军赶到,照样能击败我们,一波不行,他们还能组织两拨、三拨,而我们呢?台湾和闽东还能抽出多少人马来支援我们?”何佑摆了摆手,翻身上马:“一场必败之战,没必要浪费时间了,还不如保存一些精锐退回福州,尚有固守福州的可能,不会被人一波推下海!” “这场仗从我军打不下九峰山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既然大军已溃,不必再浪费时间了!”何佑摇了摇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缓缓而行:“咱们不能给王爷留下一丝幻想,让王爷赌博一般的逼着我们继续打下去,到时候只会连本钱都输个精光!” 郑聪从一个山头逃到另一个山头,放眼望出去,只见得一片血色,每一处郑军的营寨都在崩散之中,有些是一触即溃,有些是闻风而逃,有些还尚存一丝纪律和胆气,营中的将官整顿约束着兵马,但见到这副全军大溃的情势,却没有一人愿意留下来阻击断后,只是拽着部属成组织的败逃。 郑聪的绣金大旗还握在一名亲兵手中,在夜风里高高飘扬着,却没有一名将官来到他的身旁,附近的兵卒也绕着旗帜抱头鼠窜,这几日的战斗之中,谁还不清楚郑聪是个什么本事?没人会幻想着他能把溃兵捏起来断后乃至反击,全军大溃的情况下,只顾着自己逃命。 郑聪也只能顾着自己逃命,领着亲兵在溃兵之中夺路而逃,放眼四顾,漫山遍野全是大群大群的溃兵,将领和军官骑在马上头也不回的向东逃窜,水师的战船更是不见了踪影,他们在相对安全的江面上,却连接应和掩护陆师撤退的意识都没有,见陆师溃败,便先顺流跑路,风急水急,此时没准都已经逃出了延平境外。 红营的旗帜在他们的屁股后头一处处山头之上树立起来,那股红潮赶羊一般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逼着郑军一路山洪倾泻一般的溃败,没人敢回头一击,郑聪也被裹在人潮之中,是惶惶不可终日,就在此时,却见一彪人马破开纷乱的溃军人潮,朝着郑聪的位置直奔而来,全副武装的亲兵马鞭乱抽、刀枪开路,硬生生冲出一条路来,领头的却是吴淑。 “大将军!红营一部已经绕至我军后方,茶洋镇守军也溃败了,我军后路有被红营截断之忧!”吴淑在马上朝郑聪行了一礼:“末将领百余骑弟兄,特来搜寻大将军的踪迹,护卫大将军立刻撤回福州!” 吴淑自然不是出自真心,他也盘算清楚,何佑领军全师而走,他有了自己的部属充当护身符,吴淑同样也需要一个护身符,郑聪若是被红营抓了,此战便没有了背锅的对象,郑经盛怒之下又发泄不到郑聪头上,指不定就要乱抓乱杀了。 他若是把郑聪保回去,一则日后有人顶锅,二则他有护卫主帅之功,也有了一道护身符,三则他有了护卫郑聪的行动展示了对郑聪的听命,将之前竭泽而渔式的攻山行为,甩锅到郑聪身上,也就合情合理了。 郑聪却没想得这么深,见吴淑领军来救,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本将军之前还苛责吴将军不听号令,以为吴将军是阳奉阴违,没想到吴将军当真是一片忠心!本将军……错怪吴将军了!” “如今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吴淑暗暗一笑,一把扯住郑聪战马的缰绳:“先回了福州,之后有的是时间……追究责任!” 第641章 不动 春末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树叶,在打谷场上撒下斑驳的光影,打谷场的南端用桌椅搭着一个简易的讲台,周围围满了附近村寨里的村民,牛德东站在讲台上,手里高高举着一块白布,上头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 牛德东向四面的百姓们展示一圈,粗豪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谷场上回荡:“乡亲们啊,我们之前一直在讲实事求是,可具体到生活中,什么叫实事求是呢?我举一个例子,春耕之时,各个村里都领了相应的任务并确定相应的工分,有的人就很不满意,就说我们红营总是说要人人平等,为什么有些人干的活比别人少、有些人领的口粮比别人多、有些人的工分比别人多呢?” “所以他们就要求要所有人干一样的活、领一样的粮、赚一样的工分,要求所有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样的,这就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为什么呢?大伙仔细想想,人和人之间,怎么可能是完全一摸一样的呢?身高体重、力气大小,都是有区别的嘛!” “让大人和娃娃们背一样沉重的米,可能吗?让健硕汉子和柔弱的女子种一样田,可能吗?让我们这些粗汉和妇女们一起绣花织衣,咱们这粗手粗脚的,指不定绣出什么鬼画符出来呦!” 谷场之中传来一阵笑声,牛德东也笑了笑,继续说道:“什么是实事求是的态度呢?是要承认人和人之间是有差别的,是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平等的,所以我们在确定工作、给予薪酬奖赏和收获之时,是要根据‘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原则,大伙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分配任务、完成劳动,然后根据劳动的数量和质量进行收获。” “这样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获得相应的利益和收获,才能维持红营的运转,才能让我们的生活渐渐的向着好的方向而行,而不是依靠均分的方式吃干抹尽,然后所有人一起穷困潦倒!这不仅违背红营的初衷,显然也是违背大伙追求更加美好的生活的意愿的,是我们要反对和抵制的。” “这种均分的行为,就是因为没有实事求是而产生的,由此可见,只有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我们才不会走歪路,我们的生活才会更加的美好,这就是实事求是的作用…….” 牛德东还在讲台上讲述着,一匹快马裹着烟尘急匆匆赶到打谷场,郁平林在马上直起身子扫视了一圈,这才跳下马挤入人堆之中,在讲台附近一角找到了正教训着一名干部的侯俊铖,默默的站在一旁等待着。 “玉林屯的群众大会闹成那样,就是因为我们的干部的失职!”侯俊铖似乎有些生气,语气很不善:“事先工作几近于无,会场进出没有控制,人数没有估算清楚,卫生急救也没准备,开会的时候当地的保卫干事连人都不见了,两边的群众吵起来,又束手无措没有劝诫,吵架变成斗殴又强行驱离,结果百姓和百姓、干部和百姓打成一锅粥!” “还有,我们的章程里明确命令老弱、孕妇和幼童不能动员参会,他们是完全当成了耳旁风!这次伤死了好几个老弱和幼童,还有孕妇因为踩踏流产的,我们怎么向他们的家眷交代?”侯俊铖长长出了口气,语气更加严厉几分:“这事必须严肃处理,你亲自去抓,要公开审理问题、公开道歉赔偿、公开检讨!” 那名干部赶忙领命而去,侯俊铖这才发现郁平林在身边站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整风整了这么一段时间了,到现在还出这种事,说出去都丢人!郁委员,有什么事来找我?” “红营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不出问题才奇怪,否则我们整什么风?搞什么教育?”郁平林安抚了一句,从搭包里摸出一封军情来:“看点好消息换个心情,闽西的战事有结果了,郑军大败,刘蛮子他们领军一路追到福州城下,光俘虏就抓了两万多人,物资装备、火炮弹药不计其数,可以说是发了一笔横财!” “刨除军情传递的时间,这一仗总共就只持续了五天吧?咱们还组织援军去驰援福建,看来他们是白跑一趟了,还以为郑军能坚持到入夏,结果竟然溃败得这么快……”侯俊铖翻看着那封军情,说道:“郑军的内斗看来也是越来越激烈的,局势一旦归于平静,内部的矛盾就会渐渐的爆发出来,我们、吴周、郑家、满清,都在抢时间,谁先把内部问题整理好,谁才能抢下一步先手。” “我看郑家内部的斗争还会更加激烈的…….”郁平林从包里摸出另一份情报:“还有个消息,陈永华去世了,我们在郑家安插的人说,郑军大败之后,郑经又怒又惊,跑去找陈永华问计,陈永华说此战之败全因冯锡范、陈绳武等人鼓动,请郑经斩杀二人以稳军心。” “郑经没有听从,只派人去福州将郑聪押解回厦门处置,对冯锡范、陈绳武他们没有任何处置,当天晚上陈永华便呕血去世了。” “可惜了,忠臣总是难遇良主……”侯俊铖惋惜的叹了一声,他虽然没和陈永华见过面、有过交流,但对这一位陈近南的原型还是耳熟能详的,历史上他也是因军事失败郁郁而终,没想到在这个时空里捅进他心口的刀子,却是红营的利刃。 “陈永华一死,郑家那位监国世子便失去了依靠,早晚会被人掀翻下台的…….”郁平林分析道:“冯锡范、陈绳武等人一直鼓动郑经向满清称臣开藩,他们是想做开国功臣,如今这一仗下来,郑家从脸上到里子都损失惨重,怕是要更加的倾向于满清了。”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赞同,放眼扫视着打谷场里围坐的百姓和讲台上滔滔不绝的牛德东,缓缓吐了口气:“还是那句话,谁先整理好内部,谁就能抢个先手,他们要抱团抱团,要发疯发疯,我自巍然不动!” 第642章 祭典 初夏的京师,大街小巷之中,翻涌着玄青色的经幡,顺天府差役挨家挨户的收走彩幌,连临街的店铺都挂上了玄色的彩旗,就连酒旗上都被勒令缠上朱丝,官差和民夫沿着御道洒扫不停,步军衙门的兵丁提着粗壮的水火棍,将御道附近杂乱的铺子统统掀翻,勒令摆摊的小商贩立刻滚蛋。 京师正在准备着一场郊祭大典,康熙皇帝将亲自前往京师孔庙祭祀大成至圣先师,此番祭孔可以说是大清开国以来最为宏大的一场,不仅康熙皇帝将会亲至,京中文武百官、勋贵宗亲,还有各地赶来的以衍圣公为首的大儒名家皆会参与,几乎是汇集了当今长江以北大清治下的所有贤达尊贵之人。 康熙皇帝办起这么大的场面,自然不会是临时起意,而是准备以这场祭孔大典表明大清“护卫名教、遵奉先师”的态度,是要以“实际行动”来驳斥红营的“惑民妖言”,以此“定万民之心、昌中华文脉”。 自王夫之在江西讲学之后,红营是彻底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对儒家要“正本清源”,对孔氏要“打倒孔家店”,对原有的纲常伦理则要摒弃推翻,要以新文化代替旧文化、新道德代替旧道德,自然引起了天下轰动,士林之中争论不休。 满清作为当今天下的“正统朝廷”,自然也不可能坐看红营“六经注我”,第一时间便组织文士大儒展开辩经,对王夫之和红营的理论大加批判。 康熙自己都专门写了文章驳斥,声言:“中华自秦汉以来,早已抱定,皇帝为国家之根本,圣教为文化之根本,圣人之道,孝悌忠信,此中华历代之信条,数千年来未曾中断,天经地义不可磨灭,为万民之所共同敬仰者也。” “红营赤祸横流江西,删节伦理、废除纲常、毁灭圣庙,高唱邪说,置六经于高阁,列杂学于教科,离经叛道、摧残国本,使无智愚民,受其蛊惑,灭尽天理人伦,此番红营贼寇所谓整风肃纪,便有子责父、妻告夫此类大逆纲常之行,皆因红营贼寇以邪说掘灭我中华道德根基,因而乱象横生也!” “由此可论,若赤祸流毒蔓延于天下,使千年之文脉就此断绝,华夏大地必然是禽兽横行于世,定使天下大乱、万民受其殃害,而中华自此陆沉,可谓亡天下也!” 清廷自然不会单单只打嘴仗,既然红营是坚决要走“正本清源”那条路了,满清自然是要抱死纲常伦理的旧道德,以此团结孔氏这些豪门大族和官绅士人,一方面,康熙皇帝下旨召集名儒编纂《忠孝读本》,取历史上着名的忠孝故事印发成册分发各省,以此“宣节烈,扬忠孝”。 随后,清廷又紧急颁布《倡忠义节烈诏》,明确规定了对“忠臣”、“孝子”,“烈女”,“义仆”的界定和表彰奖励的办法,以此宣扬“忠孝节义”,并令各省收集此类事迹,大加褒奖。 红营在江西各地拆毁孔庙、废除春秋祭祀、禁止私自祀孔,清廷自然也是反其道而行之,康熙皇帝下令于京师孔庙新修先师庙西庑及“启圣祠”,然后亲笔手书“万事师表”的匾额悬挂于京师孔庙的大成殿上,随后下旨加封先师五代并为王爵,令各省修缮孔庙、举行祀典,为此还允许各省暂留一部分留存以专款使用。 此番康熙亲往孔庙祭祀也是出于此目的,春祭之时王夫之还没去江西讲学,清廷祀孔还是按照往常的规格,甚至因为国用艰难,规格还有所缩减,康熙皇帝也没有去掺和,只是照往常派了礼部的官员前去主持。 可等王夫之和红营的言论震动天下,康熙皇帝要用祀孔邀买人心,之前的春祭就显得太过寒酸随意了,而若是再等到秋祭,这股风潮没准都已经降下去了,便只能赶个晚集,造成的影响自然也就不大,康熙皇帝因此才决定临时再加办一场盛大的祀孔祭典。 不仅自己亲临,还带上文武百官、宗亲贵胄,又广邀天下名儒,除了南方和西北隔得太远,从山东到河南、从直隶到山西,从衍圣公到略有名望的士林新秀,几乎全数邀请入京,来参与这场祭孔的盛会。 万斯同在京师编纂《明史》,自然也在“邀请”之列,他还没法像京外的那些士林人物一般找理由不来,身为圣人门徒、孔教弟子,朝廷办祭孔大典,身在京师却不来参与,这岂不是明晃晃的对朝廷有异心? 如今清廷正是敏感的时候,一方面红营占据大半个江西,隐隐有成基立业、颠覆天下之势,那些本就对清廷不满的士林人物,甚至两面下注的清廷官吏,许多人就主动去和红营勾勾搭搭,直到红营开始搞整风肃纪“内斗”,这种趋势才缓和了下来,但如今清廷之下有多少暗中和红营有联系,甚至于已经投靠红营的人?谁也说不清楚。 另一方面,清廷如今的革新自救,各条政策陆续施行,刚刚开了个头就遭到激烈的抵制,内部问题同样很严重,明着反对的还好处理,就怕那些阳奉阴违的家伙,平日里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关键时候却大搞破坏。 内外夹攻之下,清廷自然也就敏感无比,在这时候若是表现出对朝廷的异心,必然要被清廷捉去掉了脑袋,万斯同身上还担着责任,更是谨小慎微,平日里办事纂文都比明史馆里的其他同仁要恭谨努力,往往是“清晨即至、深夜方归”,因此康熙皇帝还专门下旨对其进行嘉奖。 如今万斯同是照样恭谨,早早就来到孔庙附近等着,孔庙里还在进行着最后的洒扫,管事的内务府大太监都入宫去了还没回来,万斯同也是百无聊赖,便让随同的小厮去买了一张报纸打发时间,只看了个标题,便是冷笑阵阵:“郑军和红营打起来了?好家伙,皇上刚刚要祭孔,郑家和红营就自相残杀起来,这岂不是圣人显灵、天佑大清?” 第643章 生活 街边一座茶楼里,一群群的茶客正围在门口和楼上的阳台走廊中,看着一队队披着明黄铁甲的兵丁在御道两旁排列出两条整齐的长龙,手里的长枪反射着阳光闪闪发光,倒是颇有几分肃杀的气氛。 赵可兰也混在其中,趴在二楼的一处栏杆上,双目在远处的紫禁城紧闭的正阳门上瞟来瞟去,身旁几个茶客低声交流着:“听说为了此番祭孔大典,礼部征了三千车的燔柴,连京中妙应寺的佛雕料子都给扣下了,小老百姓更是遭了大殃,宫里和礼部说是和买,实际上一文钱都没给,不卖就要步军衙门派兵丁来抢。” “这祭孔大典能用得了多少木柴?我看是有人趁机囤积居奇,你们不知道吗?从朝廷决定办典祭孔,礼部开始征柴之后,京中的木柴价格就已经涨了三成左右,这帮贪官污吏,还真是能见缝插针,想尽办法的捞钱。” “若只是征柴就好了,如今夏日炎炎,用柴的地方倒也能省,可每日吃饭的营生总得做吧?那些贪官污吏就偏不让你好做,昨日顺天府拆西直门附近的铺子,你们也听说了吧?说是要清理侵占御道的铺子,实际上不管是摊铺还是店面,都冲进去乱打乱砸一番,还伤了不少人命,就是为了勒索银钱!交钱的相安无事,不交钱的就一概打砸!” “这些贪官污吏,最会的就是抓着鸡毛当令箭,朝廷下了令,到他们这里就变成了各种捞钱的法子,朝廷一直说在肃贪治吏,都抓了好几个大贪官了,这些贪官污吏是一点收敛都没有,也不知朝廷肃的什么贪、治的什么吏!” “对啊对啊,还有这祭孔一事,圣人推崇《周礼》,春秋祭典皆源自《周礼》,《周礼》之中怎么说的?‘天子祭天,示俭于民’,如今倒好,搞个祭孔大典就大肆扰民,连市井颜色都得换成玄青规制,如此摧残民生,岂不是和《周礼》背道而驰?圣人又如何会领情?” “朝廷说话办事,一贯不都是跟放屁一样?之前春祭之时还说什么国用艰难,要一切从简,如今又突然搞这般大典,搞得这么盛大奢华,一下子国用又充足了?自己跟自己作对,信用何在?嘿嘿,朝廷现在还搞什么革新自救,当年商鞅变法也要城门立木,一口唾沫一口钉,如今朝廷这般反复,我看这革新自救啊……是搞不成啰!” “那也说不准,没准朝廷这般诚意,还真能感动圣人呢?朝廷最多也就是和圣人教诲对着干,江西那边可是在拆圣庙、毁圣像的,指不定圣人向着谁呢,你们看没看今天的报纸?郑家和红营打起来了,这说不准就是圣人保佑呢?” 周围的茶客一阵细细的嗤笑,跑堂的提着茶壶趁机插进话来:“恩客爷爷们,这些事还是少谈论些好,若是给衙门的耳报神听到了,难免会受到牵连,指不定还会被逮拿去治罪。” 一众茶客倒也没有强聊国事的心思,听得此言便各自散去,赵可兰也一起回了茶楼里间,却见白阿林坐在一张桌旁,略带怒意的磕着瓜子,赵可兰嘿嘿一笑,凑上前去:“刚还在想怎么没看见你人了,原来自己跑回来吃喝,那般好热闹,不多听多看?” “都是些污蔑朝廷的妖言,有什么好听的?”白阿林哼了一声:“朝廷革新自救刚刚施行,怎么会不出乱子呢?江西那边搞什么整风肃纪,不也出了许多乱子?出点乱子就诽谤朝政,当真是心也坏了、肚也黑了,奸猾小人!” 赵可兰微微一笑,她也知道白阿林为何生气,如此主持革新自救的乃是对他有深恩的纳兰明珠,白阿林当了这么多年余丁、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又经历了泜水之战差点丢了性命,对这大清早就没有了多少忠心,否则也不会时常私下买卖情报了。 但纳兰明珠当年在他最窘困之时扶了他一把,纳兰性德又在泜水带着他们全师而退,否则他要么就早早饿死,要么就冻死在烂泥之中,有这等深恩,白阿林对纳兰家是感恩戴德的,纳兰明珠如今执掌大清国政,白阿林自然也就向着大清说话。 而且白阿林对纳兰明珠的改革,心中未免就没有一丝期望,赵可兰一边给自己的茶碗添着茶,一边问道:“说起来,你觉得此番朝廷的革新自救,能成功吗?” “有纳兰大人执掌,自然是能成功的!”白阿林毫不犹豫的回了一句,看着赵可兰的视线投来,顿时又犹豫了一瞬,补充道:“总是能成几件事的吧?好比这旗制改革,若是能免了旗人不得从事他业的规矩,至少对我来说,这革新自救就算是成功了。” “你想想,到时候我去选兵吃旗饷,我娘能绣花织布,可以补贴家用,老二能去卖菜,老三可以去做报童,林姐儿可以学算数给人做账房,菇姐儿也可以跟着娘织布做衣,家里不用只靠着每月几两银子的旗饷活着,家境也能宽裕一些,不靠纳兰大人和你们的资助,也能活下去了。” 白阿林顿了顿,有些不确定的看向赵可兰:“放开旗人禁制,允许旗人从事他业、自食其力,这跟上面那些贵胄也不冲突,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荣华富贵,就和那开禁私习天文历算一般,不会有太多的影响,反对的力量想来是比较少的,依着纳兰大人的能力,一定能将此事推行下去的。” “真的不冲突,不影响吗?”赵可兰啜了一口茶,冷笑一声道:“若是不冲突、不影响,上头早早就会放你们从事他业了,难道还真能为祖制所困、真指望你们这些从小穷到大,刀枪武艺没法练,都比不过京师那些好勇斗狠的青皮无赖的家伙武运永昌、世世代代都是大清的精锐骁勇?” 赵可兰一拍桌子:“我跟你打个赌,就仅仅是允许旗人从事他业这一条,必然是要遭到激烈的抵制的!” 第644章 囚笼 白阿林面上有些愠怒,倒也没有当场爆发出来,耐着性子说道:“此话怎讲?” “老白,你身为旗人,但对这八旗看得还没我这个妇道人家清楚……俗话说‘旁观者清’,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赵可兰吐槽了一句,提起茶壶给白阿林添了碗茶,把茶碗推到他身前,这才细细解释道:“朝廷为什么不准八旗旗人从事他业?其一自然是为了打仗,要让八旗‘利出一孔’,避免像前明的卫所那般,军户迅速沦为平民,因而丧失战力。” “但时至今日,八旗早就不复从前,自吴藩起事以来,所谓满蒙八旗对吴周、对红营、对耿郑表现得如何?大败亏输也有不少次了吧?朝廷想要限制八旗从事他业而专心当兵的心思,可以说是已经破了产,纳兰大人显然也是看到了这一点,认为既然八旗旗人都当不了兵了,再限制着还有什么意义?干脆放出去转为他业,朝廷还能省下许多银钱,我猜的对吗?” 白阿林默然一阵,轻轻点了点头,他在纳兰府里当差,纳兰明珠虽然不会主动跟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说些什么,但和党众朝员交流之时,也会表露一些想法,白阿林多多少少也有耳闻,却没想到赵可兰光靠猜就猜到了纳兰明珠的目的,心中不由得有些讶异。 赵可兰呵呵笑着,在桌上捡着瓜子:“问题是,限制旗人从事他业,只是为了打仗当兵吗?并不是的,你也看过红营的报纸,他们是怎么说的?‘以满制汉,以旗制满,以皇族制八旗,从上至下设层层之囚笼’,红营所言是不是妖言、有什么目的暂且不说,只说其中的道理,之所以要限制旗人从事他业,就是因为要以此设置囚笼,以控制八旗之中所有的旗人!” 赵可兰朝着一旁提着茶壶到处跑的店小二仰了仰下巴:“这雨春茶堂,在京师算不上什么上乘的茶楼,主顾恩客大多是小商小贩,像我们这种仆役婢女,攒几月的银子,也能在这弄壶好茶茶点。” “就是这样的茶楼,一个跑堂的月银也有二两左右,已经相当于一个八旗步军的月饷了,这雨春茶堂的厨娘,专做白案茶点,一月也有六两的月银,一个八旗马甲的月饷才不过四两银子而已,而他们既不用上阵拼命,也不用点卯训练,下工便能回家,老白,你说若是朝廷准许你们自由转业,你们这些旗人,还有多少会选择当兵吃饷的?” 白阿林没有回答,赵可兰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八旗的月饷还是入关之时定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物价腾飞数倍,这些跑堂的、当厨子的,月银都随着时间变化有所提涨,可八旗薪饷却没有涨过分毫,反倒克扣越来越多、拖欠愈发严重,为何?” “因为这些跑堂、厨娘,若是月银不高、养不活自己,他们立马就会去找其他的工作了,这雨春堂便招不到人,就得关门大吉,可八旗却不一样,就算月饷不多、就算你们靠着铁杆庄稼养不活一家子,反正你们也没法转为他业,除了当兵吃粮,也没有别的选择,朝廷就算克扣拖延,你们除了受着,难道还能辞职不干不成?” “薪饷还只是一方面,不准旗人从事他业,也是为了将旗人框死在这满城里头,经商,采买货物、买卖交易,自然是要到处跑的,务农,总得出城去耕地吧?可出了这满城,你们把辫子一剪往人堆里一钻,谁还能分清你是旗人还是民人?就这么弃了旗籍逃了,天下这么大,谁能找得到你们?” “更别说你们这些旗人若是没有满城高墙的限制,和民人混得久了,那么你们和民人还会有什么差别呢?如今有满城框限,许多旗人不就已经连满语都不会说了吗?” “大清修筑满城,满汉隔离还是其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把你们这些旗人给框限住,让你们无处可去、无路可走,只能完完全全的依附于那些旗主、都统之类的八旗贵胄,从上到下阶层分明,也才能更加方便的进行压榨,你自己也清楚,满城里头就连放贷的利息都要比外头高上许多。” “不仅平常不能私自出入,即便是犯了罪,清承明制,律例法规几乎照搬前明律法,旗人和民人所受刑罚几无不同,只有一条,汉法五刑,死、杖、军、徒、流中的流刑,旗人是犯罪免发遣,只枷号数月折抵刑罚,为的就是不让你们离开满城!” “若是允许你们自由转业,又怎么可能把你们限制在满城之中?你们和民人混杂一处,长此以往便是满汉不分,那些八旗旗主、贵胄权臣,连旗人都没有了,他们又去哪里找你们这样方便的世代奴仆使唤呢?” “所以啊,你说放开旗人自由择业和开禁私习天文一样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那是看得太浅了,禁止私习天文,是因为天人感应、皇权天授,可历朝历代以来,多少皇帝拉下了龙椅?五代残唐之时皇帝脑袋都能拿来当球踢了,什么天人感应、皇权天授,早就成了笑话,这私习天文之事自然也就成了个空架子。” “可八旗择业一事,涉及八旗权贵的根本,是他们获取特权、敛聚财富、操纵八旗、化人为奴的重要手段,纳兰大人想要挖他们的根,怎么可能不引起激烈的反抗?”赵可兰呵呵一笑:“所以我敢跟你打赌,这事一定是办不成的!” 白阿林沉默了一阵,有些无能狂怒的争辩道:“不对不对,只要有纳兰大人在,一定能办成的!” 赵可兰懒得和他争论,无所谓的摇了摇头:“无妨,你就把希望放在纳兰大人身上吧,人嘛,有希望总是好事,只不过嘛,我得提醒你,希望越大,日后失望也就会越大!” 赵可兰顿了顿,将到喉咙眼的话憋了回去,没有说出口:“而且,所有的路都走绝了,才能死心塌地的走上一条新路嘛!” 第645章 感应 白阿林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是在组织着语言,赵可兰也没有跟他争辩的意思,将茶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在桌上排开几点碎银,站起身来道:“我给你还打包了一份茶点,带回去给你娘和弟妹尝尝,在后厨热着,等会走的时候别忘了让跑堂的拿来给你,得了,今日暂且到这里吧,祭孔之后我再来找你,纳兰大人到时候也该回府了,总能带些宫里的消息出来吧。” 白阿林点点头,抱拳以示感谢,正要开口说话,房梁上忽然摔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哐当一声砸在桌上,在桌上痛苦的扭动着,吱吱叽叽的呻吟不停,把桌上的碗碟搅得一塌糊涂,白阿林定睛一看,却是一只巴掌大的老鼠,扭了一阵,从桌上跳了起来,飞快地跳下桌撒腿逃遁。 桌旁的赵可兰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出声,不自觉地往后一跳,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倒在地,与此同时,那只乱窜的老鼠沿着楼梯向着一楼逃去,搅得沿路的茶客也是惊呼连连,楼梯口端着一盘茶点的跑堂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慌忙闪避,却不想脚一滑,从楼梯上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几个跑堂拎着扫把、木棍追了上去,白阿林则赶忙上前把赵可兰扶了起来,又是好奇又是好笑的说着:“到底是个女娃娃,一只老鼠都能吓得屁滚尿流,说起来,这雨春茶堂一贯是打扫仔细,看上去也是颇为干净的,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大一只老鼠来了?” 赵可兰白了他一眼,正要回话,只听得茶楼窗外也是惊叫连连,许多人都在乱喊乱嚷着“老鼠”,赶忙凑到窗口朝外一看,却见御道之上,成百上千只老鼠挤撞着横冲直撞,杂乱的皮毛在青石板街面拖出蜿蜒水痕,御道两旁值守的甲兵慌忙提着长枪乱戳乱挥的驱赶,附近的百姓更不敢拦这浩荡的群鼠大军,都在慌忙闪避着,原本肃杀的街面上乱成一团。 “京师百万人丁,虫鼠不会少.......”赵可兰也感到无比的好奇:“但是......这老鼠光天化日横冲直撞的场面怕是从未有过........这是个什么情况?” 京师孔庙,宫里管事的大太监和此番来参与祭典的百官亲贵、宗室士绅已经陆续抵达,在大太监的指引下,在孔庙内外依照班次整齐站好,只等康熙皇帝的御驾抵达,便一齐跪拜叩迎。 孔庙之中,还在做着最后的调整和准备,礼部的官员正以朱砂校准三层白玉阶的方位,康熙皇帝登阶之时走的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制,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的小内侍跪伏在青砖间,用丝帛擦拭燔柴炉内壁的铜绿,数百名乐师正调整着自己手里的各式乐器,一座从先秦时期传下来的编钟,被太常寺的官吏仔仔细细的检查着。 过了好一阵,只听得一声金钟之声,那是皇帝将至的预告,孔庙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一片肃杀的氛围,乐师奏起了天子吉乐,大太监立在汉白玉台阶上,听着一声声金钟之声响起,直到最后一声之时,才猛的一甩拂尘,大喝一声:“跪!” 孔庙内外,除了值守的甲士,官绅宗亲、百官亲贵,几乎是同一时刻跪拜下去,御道两旁,黑压压一片全是跪叩的人群,不一会儿,康熙皇帝的车驾便出现在街道尽头,玄色织金幡旗在风中里翻卷如墨浪,拖拽着玉辂的白马兽金鞍上垂落的杏黄流苏随着它们的缓缓前行乱颤不停,执炬太监点燃了燔柴,青烟在空中凝成一道薄薄的云雾。 车架停在孔庙之前,在场唯一没有跪拜的臣僚,只有作为孔子后裔的衍圣公一人,这场祭典,他是名义上的主祭人,可谓尊崇无比,但在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尊贵的模样,他已经尽量摆出一副肃穆的模样,面上却止不住的浮现出谄媚之色,迎上前去朝着康熙皇帝的车架行了一礼:“臣,圣人第六十七代孙孔毓圻,领群臣恭迎圣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孔庙内外一片山呼万岁之声,玉辂的珍珠垂帘被掀开,康熙皇帝从中走了出来,放眼俯视着一众跪拜的百官,面上却是一副寒冬一般冷峻的表情,扫过一圈,双目依旧是冷冰冰的,面上却已换上一副轻松欢快的表情,下了玉辂朝衍圣公招了招手:“衍圣公不必多礼,过来与朕同行,朕也想听听你讲讲圣人故事。” 衍圣公如同哈巴狗一般凑了过去,康熙皇帝一副亲民的模样,扯住衍圣公的手与他一起入了孔庙院门,在一旁穿着明黄盔甲、高高举着经幡值立的刘明承这才暗暗啐了一口:“孔家,一群软骨头!” “所以才要打倒孔家店嘛!”纳兰性德扶着刀立在一旁,轻声接了一句,此番祭孔大典,康熙皇帝专门把他和他的“部众”从天津调回京师值卫,是展示对他的信任,以此向天下人表态对纳兰明珠改革的支持,同时也让他们这些直隶的团勇新军露个脸,日后重用起来,今日值卫盛典也是一个功绩。 刘明承轻轻点点头,伸长脖子朝着孔庙院中看了一眼,眯着眼道:“康熙的侍卫大半留在院外,只带了一个领班侍卫在身边,若是直冲过去,这一身铠甲,他那腰刀根本砍不动,我有八成的把握,能将那康熙当场砍死。” “然后呢?清廷无非是再弄个皇帝上台就是,无非就是混乱一阵.......”纳兰性德摇了摇头:“就算趁着清廷混乱掀翻了满清,社会改造没有完成,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反倒会让许多利益受损的家伙更加怀念这大清朝,甚至是我们自己人,遇到挫折有退缩之意时,他们会幻想,若是康熙皇帝没死,若是大清的革新自救持续下去,会不会比我们走的这条路更好?”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纳兰性德冷笑一声:“留着他,让他们折腾,只有他们把所有的路都走绝了,才能断了许多人的念想,老老实实的走上新路!” 刘明承点点头,正要接话,远处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惊起一团团的飞鸟,密密麻麻的在空中盘旋惊鸣,引得许多官员亲贵都扭头看了过去,纳兰性德同样扭头看了过去,眉间微微皱起:“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第646章 祥瑞 燔柴里燃起的青烟陡然扭曲,孔庙周围的林地里,忽然窜起一道黑云,数百只鸦雀飞鸟仿佛被什么可怕的怪物驱赶着一般冲天而起,都在惊慌的鸣叫着,乌鸦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嘹亮,凄厉而彷惶。 孔庙正殿的汉白玉台阶上,作为神鸟而驯养在此的十二只丹顶鹤也忽然发出一阵厉啸之声,将它们囚在其中的金笼玉柱被撞得叮当作响,雪白的长颈卡在栏杆之中,朱红的顶冠被撞出的鲜血由吉祥的胭红染成了刺目的煞红,它们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般,拼命的想要挣脱牢笼。 康熙皇帝刚刚登上白玉台阶,便见到这般场景,抬头看去,却见京师四方的天空都翻涌着无数的黑潮,一群群的飞鸟汇在一起,遮天蔽日的向着京师城外飞去,似乎是在逃离着什么东西,将孔庙青炉里祭祀的青烟冲得支离破碎。 康熙皇帝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跳,面上原本轻松愉快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脸上又是惊奇、又是悚然,各种表情杂在一张脸上,顿时显得狰狞无比。 跟在康熙皇帝身后的纳兰明珠见状,和一旁的索额图对视一眼,索额图也是眉间紧皱,朝着纳兰明珠使了个眼色,纳兰明珠会意,却没有上前,面上浮现出一丝犹豫之色,轻轻摇了摇头。 索额图眉间一皱,叹了口气,干脆自己走上前去说道:“皇上,之前顺天府来报,京中群鼠结伴穿街而过、不避人畜,牲畜躁动不安,如今又是群鸟遮日……此恐不祥之兆,此番祭孔大典,要么暂时停止,再择吉日举行。” 康熙皇帝没有回应,只是皱了皱眉,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鸟群,缓缓转过身看向孔庙正殿之中供奉的孔子圣像,显然是不愿意就这么半途离去,这场祭孔大典并不寻常,既是反击红营、拉拢士林人心的政治表演,也是清廷坚持革新自救、汉化融合的政治表态,对内对外意义都极为重大。 康熙皇帝在这场祭孔大典上也花费了不少的心思,若是就这因为这些异象而临阵退缩,必然被那些反对改革的保守派拿着大做文章,对康熙皇帝的威信和权力也定然会大有损伤,对朝廷的革新自救,自然也会产生不小的影响。 一旁的衍圣公见康熙这副模样,知道康熙皇帝不想就这么离去,赶忙凑上前来,此番祭孔的群臣亲贵之中,大半都是前来走个过场哄皇帝开心,但衍圣公为代表的孔氏,最为积极真诚,毕竟王夫之在江西讲学之后,等同于是红营在思想舆论之上彻底和孔氏决裂宣战了,日后红营夺了天下,在场的群臣亲贵,乃至于康熙皇帝都有一线生机,只有孔氏,是已经摆明了要掘根了。 衍圣公和孔氏已经无路可退,只能全副身心都投入清廷的怀抱,自然是希望大清国祚日久天长、海枯石烂,彻底剿灭了红营,让孔氏一门永享富贵,若是大清革新自救成功,彻底汉化学儒,孔家自然更加尊贵超然,所以孔氏就得帮大清坐稳这正统朝廷的位子。 “皇上,臣以为索大人此言错谬!”衍圣公朝康熙皇帝行了一礼,板着脸辩道:“京中异象,并非不祥之兆,乃是皇上至德格天、精诚动地,故圣人于皇上拜祭之时天赐祥瑞!” 衍圣公声音洪亮,仿佛是要让孔庙内外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易》书有云,‘云从龙,风从虎’,今玄鼠衔朱丝而迁,正应《礼运》‘四灵为畜’之兆,群鸦负青烟而翔,恰合《周书》‘百兽率舞’之祥,《春秋》书‘六鹢退飞’,圣人犹谓之见阴阳调和,况此玄鼠呈坎水之象,乌羽化离火之形,水火既济,正合乾坤交泰之徵!” “《尚书》有言‘肃,时雨若’,今燔柴刚燃而百禽群舞,岂非上天感皇上求儒问道之至诚,故遣羽族为前导?《礼记》载‘扫地而祭,反本修古’,今鼠群衔朱丝碎屑穿街而过、归于地脉,实乃圣人先祖嘉陛下克复古礼,特使阴灵助扫尘寰也!” “昔汉宣帝时神雀群集,光武之时兴白雉现,皆应明德之君也,今玄鼠导骊珠之路,惊禽绘河洛之图,臣伏乞陛下法《周易》‘大人与天地合其德’之训,继续此祭孔盛世,谨奉禋祀,以承天休,则麟凤在郊,指日可待,若祭心不诚、半途而废,则圣人必然怪罪,反至灾祸也!” 康熙皇帝听得眉飞色舞,纳兰明珠和索额图两人也都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两个也算是满人之中汉学功底深厚的了,但扪心自问,谁能像衍圣公这般出口成章,短短一瞬间就编出一大堆理由,将这群鼠穿街、飞鸟遮天的不祥之兆变成了圣人降下的祥瑞? 这般能言善辩、善用经史,难怪在和红营的辩经之中都能引领士风、不落下风。 康熙皇帝自然是大喜过望,虽说天人感应这一套自汉末之时就没什么人信了,但拿来做政治斗争,却依旧是上好的工具,毕竟这个时代上到贵胄、下到黎庶,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迷信的,党争政斗之时,更是一丁点的小事,都可能撬动全局。 之前见到这般异像,康熙皇帝心中尚有几分犹疑,但如今听到衍圣公这番话,顿时心中大定,衍圣公这番话是帮他堵死了那些保守派日后拿这些异像做文章的路子,给康熙皇帝卸下一个大包袱,康熙皇帝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起来,用力点点头:“衍圣公此言甚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今圣人降下这般祥瑞,此祭孔大典,自然该继续下去!” 说着,康熙皇帝便大步流星的登上汉白玉台阶,于正殿前静立,身后百官依次肃立,神司从殿中捧祭品毛血而出,一旁的祭鼓连响三严,正引二人引衍圣公入殿在先师案前上香祷祝,康熙皇帝则领着群臣亲贵、官绅士人,一齐在礼乐之中赞跪。 只是康熙皇帝赞跪的那一刻,却瞥见大殿之中供奉的孔子圣像,似乎微微动了一动。 第647章 地鸣 一旁的赞礼官已经用悠长沉静的声音高喊出“叩首”两字,本该领着群臣官绅叩首的康熙皇帝却没有动,有些官员亲贵听到赞礼官的喊话,已经磕头下去,有些磕了一半却见康熙皇帝一动不动,心中的好奇让他们顾不得礼节,向着康熙皇帝的背影张望着,原本肃穆的场景,顿时显得有些凌乱。 康熙皇帝对周围的情况却是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大殿中的神像,他不敢确信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即便是一时眼花,也如同毒舌一般将他心中刚刚压下的担忧和惊惧给勾了出来,心中止不住的在想,群鼠过境、飞鸟蔽日,如今又是圣像扰动,到底是祥瑞,还是真的要天降不祥? 还没等他想清楚,仿佛只是过了一息之间,大殿之中的圣像忽然猛的颤动起来,燎炉中袅袅青烟陡然歪斜,供案上的苍璧顺着螭纹滚落,青铜的供鼎都剧烈的跳动起来,里头的供物供果、三牲祭品如同有无形的大手在搅动,乱弹乱跳,一瞬间便落满了一地。 几乎是一眨眼间,原本微微的颤动就变成了地动山摇,康熙皇帝想从地上爬起来,身子却止不住的被摇晃的大地扯动着,一屁股又坐倒在地,一旁服侍的三德子在地震的那一刻就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就准备去扶康熙皇帝,却扛不过自然的神威,脚一扭摔倒在地,咕噜咕噜的从白玉台阶上滚了下去。 重达上千斤的青铜大炉在剧烈的摇晃中轰然倒地,里头的燔柴带着火焰翻滚而出,喷涌的火气裹住附近的玄色经幡,绣着经文的幡旗在浓烟之中化为灰烬,插着经幡的旗杆也在摇动之中轰然翻倒,带着火焰的旗布在空中乱飞乱舞,和那突如其来的地震一起,搅得孔庙内跪拜的群臣亲贵、官绅大儒乱逃乱窜。 许多人站起来又摔倒,根本立脚不住,这些往日里尊贵的人物,便如同蠕动的蛆虫一般在地上翻滚扭动着,惊叫声、哭喊声、惨叫声混杂在一处,一片地狱一般的哀嚎景象。 康熙皇帝撑着身子,脖子上的朝珠都被自己扯断,满眼满目全是惊慌的神色,眼前的孔庙正殿之中已经落雨一般的落下砖瓦木料,殿中孔子圣像轰然倒地,将整个祭案拦腰砸断,殿内的神官、正引、内侍都在仓皇往殿外逃命,他们再也顾不的什么上下尊卑,只想着逃出大殿到宽敞的室外保下一条性命,在大殿门口挤成一团。 康熙皇帝没看到衍圣公,那个年仅二十余岁的衍圣公反应很快,地震刚起之时就飞快的往殿外逃,到如今却不见了踪影,恐怕是被这些争相逃命的官吏内侍挤在了后头,康熙皇帝正要呼唤周围的内侍侍卫去救人,那座大殿终于是扛不住,轰隆隆的倒了下来,将殿中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群全数压在下面。 康熙皇帝呆呆的看着那垮塌的大殿和慌乱哭喊的人群,周围有惊慌的群臣不停的嚷嚷着“地震”,康熙皇帝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不停的盘旋着:“天谴…….天谴……” 纳兰性德扶着孔庙门口的石狮子站稳身子,地震刚起之时,他还只感觉一阵轻微的晃动,几乎是一眨眼之间,只听得西北方向声如轰雷,随即四方声如霹雳,四面飞沙扬尘、黑气障空,旋即地动山摇,人如立于波浪之中不能站立,周围人群莫不倾跌,康熙皇帝的玉辂也被掀翻在地,六匹白马惊慌的挣脱了缰绳,嘶鸣着放蹄狂奔,将几名摔倒在地的侍卫卷入蹄下,当场便夺走了其性命。 时至如今,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稍稍有了一丝平息,纳兰性德放眼看去,只见得周围的房屋陆陆续续轰隆垮倒,废墟之中无数被压在下面的百姓哀嚎求救着,孔庙内外也是乱成一团,院门院墙几乎成了废墟,亲贵百官、官绅士人都在惊慌的乱喊乱爬,有些好不容易爬起身来,顾不的去查看同袍和皇上的情况,只顾着抱头鼠窜。 孔庙外值守的甲兵和侍卫也乱成一团,许多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跑,那些身经百战、尸山血海中也连眼都不眨的将士,如今却如遇到猛虎的稚子一般,满脸的惊恐慌张,哪怕地震稍息,也有许多人依旧伏在地上,不敢有丝毫动弹。 “不要乱!不要乱!各队军官整理部队!”纳兰性德扯着嗓子吼了起来,一旁的刘明承也从地上爬起,随即越来越多的军官爬了起来,都尽力找着可以扶持的地方,努力定住摇晃的身子,纳兰性德推了刘明承一把,朝着周围被震倒的房屋一指:“去集合部队,能集结多少人就集结多少人,赶紧救护百姓!” 刘明承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声如洪钟喝令不停,周围的军官大半是刘明承的旧部,拳打脚踢的将附近慌乱的甲兵纠集起来,纳兰性德喘了口气,朝附近一群满脸惊慌的侍卫大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孔庙主殿也垮了,皇上没准就在主殿之中,快随本官前去救驾!” 那些侍卫这才惊醒,赶忙跟着纳兰性德一起拨开慌乱的人群,从垮塌的院墙处翻了进去,却见整座孔庙之中几乎所有的建筑全部都被震塌,院中群臣亲贵也是乱成一团,康熙皇帝则被三德子、纳兰明珠、索额图等人扶着坐在汉白玉台阶之上,木然的看着下面如热油灌入蚁窝的蚂蚁一般混乱的人群。 纳兰性德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康熙皇帝身上,见父亲没事,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盘算着冲到康熙皇帝身前表忠心,那些侍卫显然和纳兰性德都是一般想法,争先恐后的向康熙皇帝的位置奔去。 纳兰性德赶忙跟上,才跑了两步,就听见附近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他的表字,扭头一看,却是万斯同一脸彷徨惊慌的半趴在地上,到底还是文人出身,被这山崩地裂一般的地震吓得脸色惨白。 纳兰性德没有丝毫犹豫,赶忙上前去扶住万斯同:“万先生,您没事吧?可伤到了什么地方?” “我无妨,好在跪在这广场之上,周围空旷,没遭到什么损伤……”万斯同心下稍安,瞥了眼一旁被一棵倒下的大树砸得不省人事的八旗亲贵,又抬头看了一眼倒塌的主殿,心有余悸的叹道:“圣人说‘敬鬼神而远之’,可这般地动山摇之下,谁还敢不信这天人感应之理?” 第648章 天谴 地震最为剧烈的时刻已经渐渐过去,但依旧是余震不断,时常震得人立不住脚,孔庙内外的百官亲贵和官绅士人已经从最开始的慌乱之中清醒过来,但担心有余震的威胁,连站立都不敢,只能瑟瑟发抖的坐在宽阔的地区等待着这场地震彻底结束。 孔庙周围的建筑也是十屋九塌,许多百姓纷纷涌来相对宽敞的孔庙,和这些百官亲贵混杂在一起,却再没有人如往常一般强调上下尊卑,所有人都如同末日降临一般,只有人和人挤在一起,才能壮起一点胆气。 孔庙外头值守的侍卫,除了那些吓破了胆直接逃跑的,大多都踩着废墟一般的院墙翻进了孔庙之中,纳兰性德将他们组织起来,又挑了些胆大且身强体壮的内侍宫女也都组织了起来,救护广场上被树木、旗杆等物压住的百官亲贵和官绅士人,一面也组织人手清理各殿的废墟救人,一面找人出去探听消息。 安排完孔庙里的救护事宜,纳兰性德又翻墙出去,在一片废墟之中找到了正领着军兵和百姓们救护被压在废墟下的百姓们的刘明承,与他交流了一下情况,让他抽调一批兵将前去皇宫、府衙等地救护,在孔庙门口又接到了顺天府、步军衙门等府衙派来的人带来的消息,这才回了孔庙,找到了一直陪侍在康熙皇帝身边的纳兰明珠。 康熙皇帝依旧是一脸木然的模样,双目失了焦点,却没什么惊慌的神色,只是满目之中填满了迷茫和疑惑,纳兰性德本来想要上前去请安,却被纳兰明珠拉住:“皇上心绪紊乱,喜怒难辨,这时候不要去打扰皇上,等皇上元神稍稍安宁,再去请安不迟。” 纳兰性德点点头,纳兰明珠看着康熙皇帝叹了口气,问道:“京中各处可有消息来?情况如何?” “各处府衙报告,此番地震震倒顺承、德胜、海岱、彰仪等处城门,城墙坍塌无数…….”纳兰性德赶忙将最新的消息汇报给纳兰明珠:“宫殿、官衙、民居倒塌者尚没有完全统计,但目算起码十倒七八,文武职官、命妇士民被压在废墟之下者不计其数,恐怕会死伤惨重,步军衙门已经派人往宫中和这里来了。” 纳兰明珠瞥了索额图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纳兰明珠入阁主持大清革新自救之事,步军衙门便交给了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管辖,这明显是康熙皇帝的制衡之术,只是在此等大灾面前,再谈什么制衡、党争,未免太过笑话了。 “目前遭灾最重的是德胜门一带,平地拆开数丈,门下裂一大沟,水如泉涌,德胜门一带几乎平沉为河…….”纳兰性德还在继续汇报着:“钦天监来报,地动仪吐珠落于东北方位,估计震中在平谷、三河方向,顺天府已经派人前去周围府县查探。” “此等大震,京师竟然还不是震中吗?”纳兰明珠吃了一惊:“若是钦天监猜测没错,三河、平谷等地,岂不是要全城尽毁?” 纳兰性德没有回话,在准确的消息到来前,他们也只能靠猜,纳兰明珠眉间微皱,又一次轻声叹了口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灾地动,哪管什么平民权贵、旗人民人?此番天威雷动,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遭殃丧命了。” 纳兰性德正要回话,就在此时,却听得不远处正清理着正殿废墟的几个侍卫高喊道:“找到衍圣公了!找到衍圣公了!” 一直呆坐着的康熙皇帝终于有了反应,不顾还在持续不断的余震从地上站起身来,甩开前来扶持的三德子,快步走到大殿废墟前,纳兰明珠和纳兰性德对视一眼,也赶忙跟了上去,索额图和一些高官亲贵也一齐围了上去,正见两个侍卫将一堆碎瓦乱木扒开,露出里头额头上凹陷进去、七窍满是血痕,瞪着一双惊恐而无神的大眼的衍圣公的尸体。 “皇上,奴才初步查验,衍圣公应是在地动之时,被殿中大梁当头砸中……”一名侍卫跪在废墟之中,向康熙皇帝奏报道:“衍圣公头骨俱裂,在大殿倒塌掩埋之前,就已没了性命。” 康熙皇帝默然无语,只是盯着衍圣公的尸体,迷茫的双目四处搜寻了一阵,看到了废墟之中露出小半个身子的孔子圣像,面上竟毫无遮掩的流露出一丝恐惧之色,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天谴……这是天谴!”有人忽然嚷嚷了起来,众人扭头看去,却是户部尚书米思翰,他的官帽早已不知丢到哪去,官袍也皱皱巴巴,手舞足蹈、状若疯狂的喊道:“天谴!是天谴!这般地动、史无前例,为何偏偏发生在这祭孔大典之上?孔夫子为何连他的后裔子嗣都保不住?这是列祖列宗对朝中奸恶贼人以汉代满而降下的天谴!列祖列宗在警示我们啊!” 没有人接他的话,周围的百官亲贵神色各异,康熙皇帝看着状若疯狂的米思翰,依旧是一副迷茫而惊惧的模样,周围许多官员面面相觑,同样是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 “米思翰之前虽说不一定支持革新自救,但也算是做事勤勉,至少不算是激烈对抗的保守派…….”纳兰性德悄悄跟纳兰明珠嘀咕着:“阿玛,此番地震,恐怕会引得许多人惊惧跳船,怕是要给那些人拿去大做文章了。” “预料之中!”纳兰明珠眉间微皱,眼珠子一转,立马有了主意:“你带了多少人入京?” “三千人马!”纳兰性德握着腰刀回道:“父亲若是需要,天津还有正在整训的万余人马。” “不要私自调兵!”纳兰明珠知道纳兰性德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瞪了他一眼:“带着你那三千人在京师赈灾救人,特别是旗人聚居之地,更要努力营救!把团勇新军的旗号打出来,打明白!” “为父等会去向皇上请旨,让天津的人马也调来往京师各地救灾,让丰台大营和步军衙门配合你们,记住了,他们只是配合,救灾一事,必须牢牢握在你的手里!”纳兰明珠冷笑一声:“朝堂争斗,最忌跟着人的招数走,他们造舆论,我们就争人心!” 第649章 灾情 正阳门的城楼上漆红的巨柱斜插在棋盘巷的一座半塌的酒楼里,四面的街巷如同被巨大的铁犁犁过,没有一处建筑完好无损,坍塌的城墙激起一股股浓烈的烟尘,至今还没有消散,烟雾之中随着一次次的余震,还能清晰的听到“扑嗒扑嗒”的声响,那是那些还没有坍塌的城墙上包裹的青砖随着余震落雨一般的坠下。 西北方向的天空上隐隐有橘色的火光,不知是哪里失了火,照得天空一派通红,青石铺成的御道碎裂成一片一片,两侧的废墟旁全是呆呆的或坐或趴的人群,男女老幼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如同在灰尘里裹了一圈,浑身一片黑乎乎的,哭喊声不绝于耳,一场余震便能惊起一片波浪一般的恐慌惊呼之声。 废墟里夹杂的尸体清晰可见,偶尔还能听到有被压在倒塌的建筑下的幸存者在惨叫呼救,却少有人去救援他们少数还有胆量活动的,要么就忙着救护自己的亲友家人,要么就只顾着抱头鼠窜。 几个顺天府的衙役仓皇从街上跑过,地震前刚刚勒索来的银钱随意的丢在地上,却没人回头看上一眼,周围跑过的百姓同样无人在意,一双双脚踏过,把这些平日珍贵无比的黄白之物深深踩入蜘蛛网一般裂开数道缝隙的黄土道路之中。 赵可兰一瘸一拐、气喘吁吁的跟在白阿林身后,腿上之前被倒下的柜台压住的位置已经乌青一片,又是刺骨的痛、又是剧烈的痒,赵可兰却生生咬牙忍住,紧紧的跟在白阿林身后,穿过一条条一片狼藉的街巷,无视周围黑压压一片惊恐万分的聚坐在地的灾民,向着白阿林家里所在的胡同跑去。 白阿林忽然脚步一顿,浑身都在发着抖,赵可兰上前一看,却见前头一条街巷整个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大坑,里头还在咕噜咕噜的冒着水,和鲜血混成一片,成了一个腥臭刺目的血池,血池之中还飘着几具浮尸,大坑上有几个百姓,正往里头抛着麻绳、伸着残木,帮掉入大坑里、浑身染满血水的百姓爬上来。 赵可兰喘了口气,一手按住白阿林发着抖的臂膀:“不要乱了心神,你娘他们不一定会出事,得赶紧赶回去,若是真的被压在屋里,也有时间救援。” 白阿林胡乱的点点头,这才猛然间意识到赵可兰赶了上来,赶忙问道:“你怎么跟着我来了?你不去找万先生吗?” “万先生在孔庙,只要不进殿,那里地方开阔,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了,皇上也在孔庙,那么多侍卫、内侍和护卫兵马,这样都救不出来丢了性命,只能说命中有此一劫,我去了也没用…….”赵可兰摇了摇头,推了白阿林一把:“你把我从那雨春茶堂里救出来,这种救命的大恩总得还了,我跟你回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我还有一些相熟的旗人,跟你住的不远,也得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问题。” 白阿林点点头,也没有在这事上多纠缠,撒开腿绕过这个大坑继续向家里跑去,赵可兰也紧跟在后头,穿过几个街巷,来到一处已经只剩下一片碎石乱瓦的胡同里,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娘亲正跟着胡同里的老弱坐在一块空地上痛哭,身边却只有一个妹妹陪着,赶忙跑上前去,白阿林的娘亲见了他,又是松了口气,又是悲戚异常,哭得更加厉害:“大儿!菇姐儿和三娃子还被埋在屋里头呢!” 白阿林浑身一紧,匆匆和妹妹交代了几句,便赶忙跑到自家所住的四合院里,两个弟弟和四合院里好几个居户邻居都在这清理着废墟救人,只是他们手里缺乏工具,只能靠人力去搬,如今又余震不断,挖开的地方一场余震指不定就又一次被填埋上了。 他们显然已经努力了一阵,但到现在废墟旁只挖出了两具尸体和一个目光呆滞、已经吓傻了,连自己身上的伤口流血不止都毫无反应的老人。 赵可兰从衣摆下扯了块布条,上前去帮那老人粗粗包扎了一下,然后去清理着那些旗人挖出来扔在一旁的家具、杂物等物,将里面可用的挑出来,去帮着那些空地里坐着的旗人检查伤口,白阿林则爬上废墟,他的弟弟赶忙迎了上来,话语之中已经带了哭腔:“大哥,你仔细听,还能听到菇姐儿的声音,三娃子……已经没声了。” 白阿林浑身又抖了起来,眼泪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滑了下来,将耳朵贴在废墟上,确实能听见里头几个微弱的声音在呼救,白阿林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废墟里喊着:“菇姐儿!三娃子!你们坚持住!大哥马上救你们出来!” 说着,白阿林便拼了命似的搬运扒拉着那些碎瓦残木,好不容易循着声音挖开一个口子,向里头探头一看,只见得一片混沌烟尘之中隐约有两个身影抱在一起,白阿林心头一跳,正要继续挖掘,忽然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引得那空地上的旗人惊呼不已,那挖开的口子也哗啦啦垮了下去,带着整片废墟都剧烈的抖动起来,白阿林一时没有立住,和两个弟弟还有周围的邻居一齐摔倒在地。 白阿林心中大急,顾不得等这余震平息就要爬起来,在废墟上撑起身子,却发现远远一队人马走来,没有一人拿着武器,全都提着各式工具,一名虎背熊腰的将官走在最前,在余震之中也立如泰山:“直隶团勇新军,奉朝廷令旨,一等侍卫、天津团练使纳兰大人军令,前来救灾!百姓勿需惊慌!” 他们喊的是汉话,听在白阿林等人耳中,却如同神音仙语,一群旗人赶忙围了上去,乱糟糟的用满语和半生不熟的汉话呼唤着他们救命,白阿林也赶忙凑了上去,拽住领头的那名军官,用熟练的汉话哭诉道:“军爷!我家弟妹被压在那边,再不救就要丢了性命了,求军爷开恩救助啊!” “放心!”那名军官拍了拍白阿林紧箍一般的手,柔声道:“纳兰大人吩咐了,只要还活着,我们就会尽全力救出来!” 第650章 救灾 入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却还没有彻底结束,不时还有余震出现,那些在之前的大地震中尚未坍塌的建筑,许多也因为一波又一波的余震而倒塌,京师的城墙有许多段已经被震掉了外层的包砖,已经是摇摇欲坠,一场余震下来,顿时便轰然垮裂,轰隆隆的倒塌下去,如同崩塌的山岳。 京师的百姓也是惊慌无比,许多胆大的翻越废墟一般的城门和倒塌的城墙逃出城区,大多数的人担心有更大的地震到来,又担心余震引起城墙二次坍塌,不敢翻越城墙逃去相对安全的城外,更不敢进入室内房屋,白日里便暴处于盛夏日光之下,入夜也只能露宿街头,可谓凄凉无比。 京师各处,燃着一丛丛的火把,劈开弥漫的烟尘,废墟之中到处都是活动的兵丁,不断有尸体和幸存的伤员从废墟里被挖出来,伤员大多用枪杆做成的担架和能找到的门板、车板等物抬着送去附近的空地,尸体就只能暂且摆在大街上,等之后再认尸处理。 尚算完好的各处城门和建筑上,挂着一串串人头,都是只顾着自己逃跑的官员,被杀鸡儆猴以稳定人心,城内城外几处空地搭起了行军灶煮着稀粥,大多是从城内府库里翻出来的粮食。 一队队兵卒正在清理着倒塌的城墙,试图清一条路出来,让之后抵达的车马队伍能够顺畅入城,披甲的骑兵提着马枪腰刀沿街巡逻,遇到这时候还不忘趁火打劫的泼皮无赖,便当场拿下斩杀。 城内的秩序正在一点点的恢复之中,最早是纳兰性德带来的团勇新军开始前往各处救灾,随后步军衙门和顺天府幸存的官吏也组织起来,四处搜寻人手、汇集百姓清理废墟救灾,然后是康熙皇帝下了御旨,令丰台大营、天津大营的兵马各自领命,或入京师、或往周边州县展开救灾赈济。 白阿林家附近的空地,如今便支起了几个粥棚和医棚,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夫正领着几个妇人给伤员处理伤口,都是满身的烟尘,但如今这般时候,谁也顾不的去清洗洒扫了,自然是救人要紧。 白阿林杵着一杆锄头,气喘吁吁的盘腿坐在一堆废墟上休息,他的弟妹被那些来救灾的团勇新军从废墟里挖了出来,妹妹还算幸运,除了一些擦伤和受了惊吓以外就没什么问题,最小的弟弟却被房梁压断了一条腿,但他们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在他们之后,挖出来的大部分都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白阿林安置了家人,也没闲着,向那些兵丁讨要了工具,便跟着他们一起救人,那军官把手下的兵丁和一起来救灾的百姓混在一起,编成数队轮番上阵,入夜之时已经基本把这一片胡同清理干净,开始进入附近的胡同街巷救灾。 赵可兰提着一个木桶给白阿林等人分着粥,一边用木勺舀着粥,一边跟白阿林交谈道:“我刚刚问了那领队的军爷,他们也是新收到的消息,这次地震不仅闹在京师,周围的州县也受了影响,听说三河县最为惨烈,连总兵和县令都震死了,城内四面焚烧、黑水涌出,百姓官兵恐怕是十不存一了。” “朝廷已经下了令,让各地军兵入城救灾,听说之后还会有一支天津的兵马入京,还带了许多物资和医师来,到时候让那些医师给你三弟检查检查,说不定有什么办法把骨头接上,把腿保住。” “能保住性命就已经算是万幸了!”白阿林随手摸了一把脸上的烟尘,咕噜咕噜的灌了口粥:“要不是纳兰大人派人来救灾,莫说是一条腿了,指不定我那幼弟连性命都不保,如今只是断了一条腿,家人大多无碍,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多亏了纳兰大人调兵来救灾!”旁边一人接话道:“要不然我家那娃娃,指不定也没了性命!听说康熙七年山东大地震,河水掀起一丈多,人眩晕不能立,坐在地上都跟着大地旋转。” “当时莫说救灾了,震后许多时日都没人去管,听闻是尸堆如山,四邻村落腥臭之气蔓延,还恰好是暴雨炎日,瘟痢大作,当地灾民没被震死,也病死大半,余下的四处流散,还有许多灾民流亡到京师乞活。” “今日这场地震,听说连紫禁城的宫室都给震塌了,德胜门那边都裂了一道好长的口子,京中房屋倒塌者十之七八,也不比当年的山东大震弱……”那人举了举手里的粥碗:“但你们看看,马上就有兵马来帮忙救灾,地震稍息就搭起了粥棚医棚,咱们至少不用担心日后被饿死、病死!” “天子脚下,首善之都,总是要有些特殊的嘛!”有一人接了一句,见众人恶意的眼神看来,哪里不明白众人的意思?赶忙又补了一句:“当然啦,若是没有纳兰大人调兵过来救灾,天子脚下,也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是啊,若是没有纳兰大人调兵,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啊!”赵可兰插话进来,满语还有些磕绊,但也能让那些旗人听个清楚:“你们发现没?这调兵救灾,是纳兰大人先调的兵,然后朝廷才下的调兵救灾的旨,纳兰大人调兵救灾,说不定是顶着杀头的风险私自调兵呢!” 众人一阵沉默,一人凝眉说道:“如今执掌国政的是纳兰中堂,颇受皇上信赖,纳兰大人就算是私自调兵…….有纳兰中堂遮护,应该没什么事吧?” “那可说不定!”有人摇了摇头,京师的旗人谁在朝中没个七拐八绕的关系?消息也算灵通,讲起来头头是道:“皇上信任纳兰中堂,是要纳兰中堂搞革新自救,但如今祭孔之时突发地震,说不准是不是因为革新自救的缘故遭了天谴,纳兰中堂没准自己都过不了关,哪里还能遮护纳兰大人?” 白阿林紧紧捏着粥碗:纳兰中堂与我们有隆恩,纳兰大人先在泜水救了我们性命,又在此时救了我们的家眷,谁要他们的性命,我们就和他拼命!” 第651章 趁势 入夜之后时至亥时,一连地动三次,三次余震皆如鸣大炮,京中如小舟遇巨浪,人不能直立,许多在之前的地震中损坏的房屋便是在这三次大震之中陆续倒塌,京师各处城门也毁坏殆尽,而在这三次大震之间,还夹杂着许多次余震,虽然威力远远不及,但也足以让饱受折磨的京师百姓人心惶惶。 地震之中可不分权贵贫民、皇族奴役,紫禁城同样因为地震的缘故遭到严重破坏,养心殿、永寿宫、乾清宫、慈宁宫、武英殿、保和殿等都在地震之中倾塌,那些尚未修建完毕的宫殿更是无一幸免,全部都在地震之中倒塌,整个紫禁城和京师大半的区域一样,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有鉴于如今余震不断,京师各处都尚在危险之中,康熙皇帝和皇室宗亲、百官权贵,便干脆出城,在相对宽阔安全的郊外扎营暂住,这些大清朝的顶尖人物在天威面前连营帐都不敢立,只能用帷幕圈成几圈挡风,拉起绸布遮雨,几乎是露宿街头。 康熙皇帝同样是“露宿街头”,盘坐在一堆软垫之上,百官群臣只能跪在黄土泥地之中,一名官员正跪奏道:“据顺天府初步统计,京师倒塌房屋一万两千余间,震坏一万八千余间,如今余震不断,恐有更多房屋被震倒。” “从地震后至今,京师各处废墟已挖出尸首四百余具,死难者包括衍圣公孔毓圻、内阁学士王敷政、大学士勒德宏、右庶子翰林侍读庄炯生,总理河道工部尚书王光裕等,如今各处衙署和兵马还在组织救灾,伤亡人数恐会更多,不过万幸救援及时,许多百姓才没有被废墟压毙,此全赖皇上隆恩也!” “京师周围州县同样损失惨重,据顺天府派出去查看的人员回报,各地损伤远远过于京师,蓟州房屋倒塌无数、压死人畜甚多,地裂深沟,缝涌黑水甚臭,日夜之间频震,人不敢家居;宛平县一响之时便摧塌五处城门,城中房屋裂碎,骨肉泥糊于街;通州城房俱倒,空中火光连绵、四面焚烧,河道诸官,几乎全数压死于衙署之中,其余州县,亦多如此……” “破坏最为严重的,乃是平谷、三河两县,平谷县城乡房屋塔庙荡然一空,地折裂丈余,黑水兼杀从地底涌出,田禾皆毁,东山山崩形成锯齿状,城内几无活物;三河县地脉中断,几乎全县地陷,西北县界柳河屯处落二尺许,东南县界东务里处落五尺许,北方县界潘各庄处,落一丈有余。” “之前钦天监地动仪吐珠东北方向,加之顺天府实地勘查,此次地震毁坏以三河、平谷二县尤甚,故而奴才推测,此番地震震心当是三河、平谷二县,两县百姓官绅死伤甚重,死难者恐有万人以上。” 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雷鸣,如同万千兵马飒踏而至,旋即又一次地动山摇起来,康熙皇帝浑身绷紧,一只手死死抓着身边服侍着的三德子的手,将他的手都抓得煞白,三德子又惊又痛,一张脸挤成一团,又不敢让康熙皇帝看见,只能深深的低下头去。 帷幕之外传来一阵官眷、宫女和嫔妃、幼童们的惊呼哭喊声,帷幕中的群臣也是一阵慌乱,都死死的贴着地,有的人手指都抠进了泥地之中。 好在这波余震持续并不久,仿佛一眨眼间便消散而去,帷幕之中却没有一人说话,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哭喊惊呼声等了一阵,直到彻底确定这场余震平息,那名正在汇报的官员这才直起身子,准备继续跪奏。 就在此时,兵部满尚书塞色黑却忽然跳了出来,蛮横的挤开那名官员,扯着砂纸一般粗糙的嗓子喊道:“皇上,今日这般大震,可谓史无前例,损失惨重是必然的,事后再去统计便是,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明白这地龙翻身的缘由,想办法平息上天怒火,才能让这般地动之厄早日停息啊!” “奴才才学浅薄,亦知这般史无前例的地震,必然是上天降下的天谴!否则为何不发在红营贼寇治下?不发在台湾、湖南、云南?偏偏就发在我大清治下,还偏偏就发在了京师?为何又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就发在了皇上行祭孔大典之时?此非天谴,又能做何解释?” “此番地震,恰好就发在祭孔大典之时,连衍圣公都因之而死,奴才以为,这就是我满人的列祖列宗降下的警示!是朝廷搞以汉代满,是朝中的奸臣逆党要废除祖制、消亡满族的行为惹恼了列祖列宗,故而才在此祭孔大典之上降下灾祸!皇上!列祖列宗是在警告我等八旗中人,八旗乃是大清根本,不能轻动啊!孔夫子拜不得、列祖列宗留下的祖制,更加动不得啊!” 帷幕之中静了一静,旋即一堆官员凑上前来,一个个疯了似的磕着头,有些人哭得涕泗横流,都在嚷嚷着“祖制不能轻动”,一旁的纳兰明珠眯着眼扫视着他们,猜测着其中哪些是真心实意反对革新自救的保守派,哪些是被这场地震吓破了胆的愚夫蠢人。 索额图朝康熙皇帝瞥了一眼,却见康熙皇帝一脸凝重,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眼中却翻滚着浓浓的迷茫之色,索额图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又看向纳兰明珠,微微摇了摇头,心里头一时之间竟也思索着这场地震是不是真有鬼神助力,发生的这么刚刚好不说,还恰好吧衍圣公给弄死了。 那位衍圣公的能言善辩,索额图也是领教过的,若是他还活着,必然要出言争论,毕竟大清的革新自救,孔氏也是受益最大的之一,而以衍圣公的辩才,在场的恐怕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指不定还能把这场地震说成是一场祥瑞。 但衍圣公命短,再有辩才也说不出口了,索额图轻叹一声,又看向纳兰明珠:“意料之中的局面……你要怎么解呢?” 第652章 公私 纳兰明珠冷眼看着那些喧闹的群臣,又是一阵余震袭来,那些口口声声喊着“天谴”的官员之中传来一阵惊呼,各种攻讦的声音如同被捏住脖子的鸭子一般戛然而止,许多人跪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纳兰明珠冷笑一声,在不停摇晃的大地中,却把身子跪得笔直。 这波余震稍息,塞色黑手脚并用的朝着康熙皇帝的位置爬了两步,一头磕在地上:“皇上,此番地动乃是列祖列宗示警,若是朝廷再不纠正前过,日后恐怕还会有大灾降临啊!奴才请皇上下旨,罢了那革新自救之事,遵从祖制,才能保我大清延绵万年啊!” 康熙皇帝皱了皱眉,依旧没有出声,眼中流露的情绪依旧是迷茫而疑惑,抬头看向一旁的纳兰明珠,纳兰明珠满脸冷笑,朝着康熙皇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向塞色黑开口质问道:“塞大人倒是一副为国为君呕心沥血的模样,看在旁人眼里,还真以为塞大人是全心全意为大清、为八旗和满人考虑呢!” “奴才当然是全心全意为大清、为八旗和满人考虑!”塞色黑没朝纳兰明珠看上一眼,额头依旧贴在康熙皇帝身前的黄土地上,语气却变得有些恶狠狠的:“奴才从始至终,心里只装着皇上、大清,还有八旗和满人,没有一丝私心! “不像有些奸贼,私欲熏心,自己喜好汉学,便想着以满代汉,想要把持朝政,就要打击八旗排除异己,要让自己的儿子手握大权,便要操办新军,广用汉军汉将,排挤八旗兵将!终于是引得列祖列宗震怒,降下如此大灾!” “皇上,此等奸贼万不可信!若是让其继续胡搞下去、自掘根基,列祖列宗怒气不能伸展,早晚会有一天,会毁灭我大清国祚的啊!” “古人有云,大奸似忠,今日塞大人之言行,可谓以实例证之!”纳兰明珠呵呵冷笑,伸手朝着京师城池方向一指:“塞大人,你说你一直为大清、为八旗、为满人着想,此番地裂山崩,京师几十万旗人亦深受其害,屋倒房塌,至今还有许多旗人被埋在废墟之中,塞大人为他们做了些什么呢?” “地震刚起之时,群臣在孔庙之中,塞大人乃是兵部尚书,正二品堂官,班位列在最前,可当时你是个什么表现?群臣于玉阶之下,只见大殿坍塌,而不知皇上情况如何,班列在前的诸官,大多赶忙登阶去救护皇上,索中堂最为恭谨,地震正是剧烈之时、天地动摇,索中堂便已经冒险攀爬玉阶前去救护圣上!” “而你塞色黑呢?执掌兵事的兵部尚书、当年随征西北的宿将,却是惶然失措、惊骇莫名,惶惶不可终日,匍匐于地不敢动弹,这等表现,你也好意思说你是一心为了皇上?” 塞色黑身子微微发着抖,却没法反驳,纳兰明珠也没有等他反驳的心思,连珠炮一般的斥责道:“地震之后,京中诸官衙署乱成一团,城内已然失序,官民兵将混乱不堪、人心惶惶,塞大人,就是你污蔑的团勇新军冒着地动山摇、余震不断的风险最先开始展开救灾,到了此时,本阁的儿子,那个被你说是阴谋求权、排挤旗人的纳兰性德,还领着他的团勇新军在城里救护灾民!” “京师几十万旗人,有多少是被团勇新军从倒塌的房屋之中救出来的?莫说那些普通的旗人了,塞大人,你现在就去问问,在场的百官之中,有多少家眷是被团勇新军救出来的?” “他们在救灾之时,塞大人你又做了什么呢?”纳兰明珠声调提高了几分,话语之中满是怒气:“只顾着贿赂御前侍卫,找车马把你的家眷转移出城!本阁那不肖儿在城里搬瓦砾、挖碎土,而你塞色黑身为二品堂官,却只顾着在皇上面前摇唇鼓舌!” “你口口声声说心中装着满人、装着八旗,如今旗人遭难、家室尽毁、露宿街头,还有许多被压在废墟之下没有救出来,你却没有为他们说上一言一句、没有给他们想一点办法,反倒是借机搅弄朝堂、掀起党争,八旗满人,不过是你利用的工具而已!你心里到底装的是大清、是君父、是八旗,还是只有你自家的利益,口说无凭,所行皆可证之!” 塞色黑浑身抖得更厉害,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怒的,抬起头来,却是泪流满面,语带哭腔的说道:“皇上!奴才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奴才是为了大清、为了皇上着想,乞请皇上废除革新自救之政,哪知纳兰明珠为了把持朝政,竟使如簧巧舌,颠倒黑白!此等奸贼,才是大忠似奸!臣请皇上诛杀此獠,以息列祖列宗之怒火!”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若是要杀本阁,哪里需要你这厮在一旁摇唇鼓舌?”纳兰明珠冷笑不止:“皇上天纵明君、少年英主、无幽不烛,谁忠谁奸,皇上心中自有明断,更不需要你这厮在此蛊惑圣君!革新自救,也是皇上亲自下旨施行,是存是废,皇上心中自有计较,何必你来多嘴?” 一旁看戏的索额图看向康熙皇帝,却见康熙皇帝似乎心思根本没放在两人的争论之上,似乎是有些分神,双目之中有些飘忽不定,索额图一愣,眯了眯眼,暗暗揣摩起来。 “皇上!塞大人所言,臣附议!”米思翰也手脚并用的爬了出来,同样是一头磕在地上:“皇上!此番地震,摆明了是列祖列宗降罪,罪从何来?便是这革新自救以汉代满!奴才以为,革新自救里许多条目未必不可施行,但如剃发、新军、八旗择业这一类以汉代满之策,是必须要废除的,若是朝廷再一意孤行,列祖列宗必然再降灾祸,我大清国祚,必然是要亡覆了啊!” “皇上!米大人此言,实乃谬语!”纳兰明珠又朝着康熙皇帝行了一礼:“若是不施行革新自救,我大清,才真的是要亡覆了!” 第653章 严峻 “有些臣僚,心里头反对革新自救,便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廷的革新自救之上,不愿睁眼去看看别人在做些什么!”纳兰明珠语气十分严肃,面色更是霎那之间变得如冰山一般严峻:“如今红营贼寇占据大半个江西,正在搞所谓的整风肃纪,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引得许多红营治下官民逃来我大清治下,诸位臣僚想来多少都有听闻。” “红营贼寇的整风肃纪,天下许多人都觉得是红营贼寇在借此自相残杀、内斗党争,都说红营贼寇经此一事,必然是元气大伤、上下离心,甚至有可能就此彻底崩解!朝廷也一直是这么宣扬的,可有些事情,骗骗无知愚民可以,却不要骗了自己!” “此番郑逆出兵争夺延平,朝中许多人是喜不自禁,皆认为郑逆和红营贼寇自相攻杀、两败俱伤,朝廷正好从中取利,可是皇上,臣看得却是心惊胆战,反倒更加焦虑,为何?郑逆精锐尽出,与红营贼寇一个福建兵团却打成了拉锯之势,在红营反击之下,便是一触即溃,一路逃回福州,任由红营贼寇在福州城下围城数日、拔除周围村寨支持郑家的官绅地主,然后自行退兵而去。” “当初海澄之战,郑逆也不过数万人马,康亲王领军十余万攻之不动,最终还是让其鲸吞歼灭我两万精锐,这才过了多久,怎么郑逆同样的兵马,与红营贼寇一交手,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呢?”纳兰明珠长长吐了口气:“天下人皆言,红营贼寇整风肃纪以至于内斗不休,可看看此番延平之战,红营贼寇的兵马可有半点受到影响的模样?他们的战斗力,反倒显得比以前更强了!” “红营贼寇所谓福建根据地,乃是今年年初才正式划分的一个新根据地,福建兵团里大半也是新兵,经过整风肃纪之后,就能和郑逆精锐相抗衡,那他们在江西本部的那些老兵精兵呢?如果整风肃纪不但不会削弱其战力,反倒会使其愈发精悍强大,袁州分宜之战中红营贼寇就能击败我十万大军,彼时尚是一场主力决战,下一次,他们岂不是一支小部队,就能抗衡我一整个军团?” 纳兰明珠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起来,面色愈发的严峻:“皇上,这整风肃纪之事闹得天下满城风雨,朝廷抓着整风肃纪攻击红营贼寇,实际上也是将大量的精力和注意力集中在了这整风肃纪之上,对红营贼寇的其他动作便有所忽略。” “红营贼寇在整风肃纪之时,还在赣州大举剿匪,出动了正兵、田兵、备选近十万人马,还有大量的干部、人员,几乎是要将赣州的匪患连根拔除,与此同时,红营贼寇还在其新占据的州县之中大搞分田清丈、清租清贷,在江西各地搞什么‘土改’工作。” “除此之外,红营贼寇还在各州县建立所谓妇女会、农社、合作社、孩儿营等组织,无论是总角幼童,还是白发老人,全数纳入其体系之中,又在城镇之中搞什么‘兴商兴工’,红营贼寇在整风肃纪之时,也在同时办着好几件大事!” “红营治下江西,丁口不下百万,而且红营不仅动员丁口,妇孺老幼皆能掌握发动,若是其所行之各项政策皆顺利完成,到时候农户分了田地,城民或从商、或做工,皆能得饱食,稚童有学可上,妇女亦能赚取金银贴补家用,老弱皆有赡养、亦可自食其力,数百万人对红营贼寇死心塌地,我大清需要多少的钱粮、人马才能将之除灭?” 如今我大清在江西只能依赖于鄱阳湖采取守势,可鄱阳湖并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天险啊!郑逆最善水战,此番大败之后,红营俘获的将官兵卒之中,必然有许多善于水战的官兵,红营贼寇难道不会想尽办法的将他们吞入军中?” “红营贼寇于鄱阳湖一线建造数处水寨船厂生产战船,塞色黑,你是兵部尚书,你也看过安亲王的题本和奏疏,红营贼寇初时只有渔船、商船、舢板这些改造的民船,但其船厂日夜赶工,安王爷已是拼尽浑身解数骚扰,将鄱阳湖一线搅成一锅粥,可红营的战船却是越来越多,已渐渐要形成规模!” “有了水师官兵,有了正经的战船,这鄱阳湖还能作为我大清的屏障多久?”纳兰明珠喘了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更别说红营贼寇可没有单单只盯着鄱阳湖一处寻求突破,其大军与我军隔鄱阳湖对峙,所谓游击队、武工队,闹红之事却一刻不停,安徽、湖北、浙江、江苏,乃至于北方的河南、山东等地,都有红营贼寇活动闹红的踪迹!” “红营贼寇在我大清治下袭击落单和小股兵马、截断各处驿道,蛊惑百姓抗税抗役、胁迫官绅地主减租减息、戮杀亲善我大清的官绅地主,乃至于依托各处山林开辟所谓根据地、攻打城池、袭杀驻军!” “之前湖北、安徽各处都有汇报,红营闹红之猖獗,使得有些地方的官绅皆大为惊惧,许多官绅地主即便不敢公然和红营站在一起背反朝廷,也不敢支持朝廷,害怕被红营所谓武工队当作‘铁杆汉奸’审判处决。” “州县衙役不敢下村征税,村寨之中朝廷完全失去控制,反倒让红营贼寇鼓动刁民所建立起来的各种组织盘踞,便是大军搜剿,之后也会如野草一般又重新长出来!” “如今时日尚短,红营贼寇暂时只影响了江西附近的一些村寨州县,可若是时间拖延下去,红营闹红的范围越来越大,会有多少州县村寨,明里还是朝廷的地盘,实际上已经完全被红营贼寇掏空了?” “红营贼寇在整风肃纪、在搞土改、在兴商兴工、在建设水师、在拼命的向外扩张,而我大清呢?”纳兰明珠一拳砸在地上:“革新自救的政策还没有推行几条,朝堂之上,却还在争权夺利!” 第654章 焦急 又是一场余震来临,这一次仿佛比之前更加剧烈,一时之间仿佛整个大地都摇晃不停,帷幕之外又是惊叫连连,帷幕之中却是寂然无声,之前那些惊慌的群臣也再没了声音,甚至许多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这地震之上。 纳兰明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皇上,臣是心里急啊!如今我大清的局面看似稳定,郑逆和红营相攻,看似有逆转之机,但细细究之,我大清的局势,实际上是比以前更差了啊!” “福建的郑逆,虽然是派了使节来京师与我大清商议议和封藩之事,但郑逆一贯无信无义,加之郑逆攻打延平兵败如山倒,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背弃与我大清的协议,出温州攻打浙江来找补。” “吴逆那边也不安稳,如今吴逆的党争愈发剧烈,听闻吴世琮已与马雄合谋欲出兵‘清君侧’,既然要‘清君侧’,自然就得罗织罪名,吴三桂临死之前称帝,宣言要与我大清死战到底,而郭壮图如今却在和我大清和谈,对于吴世琮等人而言,这等‘背逆先帝遗诏、置君上于不孝之地’的‘罪行’,不正是拿来清君侧最好的理由吗?” “若是真让吴世琮等人借此掀翻郭壮图把持朝政,他们靠着这理由上台,又怎会不对我大清动兵以‘继承先帝遗志’呢?当然,即便吴逆再兴兵祸,也不可能像之前吴三桂那般大举北伐,可哪怕是小打小闹,我大清也得分散精力去应付,一着不慎,也很可能会弄得满盘皆输!” “还有红营,他们可从头到尾就没放弃过对我大清的蚕食,他们如今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整风肃纪、分田清丈、兴商兴工这些内部事务上,是要将其新据之土彻底扎下深根,扎根之后呢?必然是要大举向外扩张,到时候他们有了数百万江西之民为后盾、百万丁口可用,我大清如何抵挡?不,不止我大清,全天下哪家势力能挡得住?” “皇上,我大清的敌人,不会给我们留下多少时间了啊!如今这时候,谁先整理好内部,谁才能抢一个先手走下一步棋,从红营贼寇到吴逆、郑逆,不管是改革还是武斗,他们都是在努力清理内部的问题,而我们大清呢?一个革新自救,才刚刚开了个头,就一堆人吵吵嚷嚷!” “皇上,红营贼寇和我大清以前遇到的敌人完全不同,他们不像是腐朽的前明,两京一十三省、亿兆之民,却只能练出十几万可战之军,更不是吴逆、郑逆那些拼拼凑凑、上下离心、私欲熏天的乌合之众,红营贼寇,给他们数百万人,无论男女老幼,他们都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力量来,给他们一百万丁口,他们就能有百万大军!” “若是朝廷不革新自救,不融汉入汉,彻底转变成一个正统皇朝,让那些汉人的世家豪门、官绅士子、军头名将同样也放下满汉之隔,彻底的团结起来,为我大清、为皇上效死力,握成一拳去对付那个要颠覆乾坤的红营贼寇,我大清纵使占据大半个天下,也只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纳兰明珠缓缓喘了口气,冷眼扫视着塞色黑、米思翰和一众跳出来的反对派,目光落回当了出头鸟的塞色黑身上:“塞大人,满人全族老幼合在一起也不过几十万人,甚至都没有红营治下的妇女多,若是红营贼寇百万大军杀来,怎么抵挡?塞大人你纵使能以一敌百,又能挡得住几时?” “革新自救,不仅是在救大清!也是在救八旗!救满人!”纳兰明珠声调又高了几分,浑身翻涌着一股倾压朝野的威仪,怒目圆睁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大清都没了,八旗和满人,又怎会存在?大清若是不自我变革,就此亡国了,难道就是列祖列宗愿意看到的吗?” “急躁!”索额图低声评价了一句,纳兰明珠这番话里,实在是有太多容易被挑毛病的地方了,往大了说,许多言论甚至称得上是欺君谋反之言。 索额图也理解纳兰明珠,如今他执掌国政,面对内外那么剧烈的压力,又恰好遭到此番地震,必然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康熙皇帝会不会被吓住,就此停了革新自救之策,谁也说不准,纳兰明珠心中不焦急是不可能的。 索额图又一次抬头看向康熙皇帝,却见康熙皇帝依旧是显得有些神游天外,对纳兰明珠和塞色黑等人的争论似乎并不感什么兴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索额图眉间微微一皱,瞥了眼纳兰明珠,面色变得微微有些凝重。 纳兰明珠这番话,却如柴薪投入火场一般,引起一堆官员嚷骂起来,米思翰更是涨红了脸从地上跳了起来,怒道:“纳兰中堂,你这是什么意思?按你的说法,难道皇上和朝廷不听你的,这大清就要亡了?” 纳兰明珠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康熙皇帝,康熙皇帝似乎也感觉到他看了过来,抬头与他对视,张了张嘴,却终究是没有开口说话,纳兰明珠皱了皱眉,有些疑惑的看着康熙皇帝,见他又低下头去,心中微微一跳,但如今却不是揣摩君心的时候,由不得他细想,只能回过头去怒目瞪向米思翰:“难说……” “皇上!纳兰明珠这是在威胁君父!恫吓朝廷!是要借此独揽大权、控制朝堂!”还没等纳兰明珠说完,米思翰已经放声怒喝道:“皇上!纳兰明珠是要做我大清的曹操、王莽!这等大奸大恶之辈,一如当年的鳌拜,是要欺压君上,要篡权夺国啊!” 仿佛是米思翰这一声吼给了那些反对派无比的勇气,从塞色黑往下,一堆满城涌了上来,都在乱喊乱嚷着“纳兰明珠要做大清的曹操”,到最后又通通汇成一句话:“奴才请皇上如当年诛杀鳌拜,诛杀纳兰明珠一党!” 第655章 党众 纳兰明珠双目之中燃着怒火,当初鳌拜把持朝政、欺压君上、戮杀大臣,给年幼的康熙皇帝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且诛杀鳌拜也是康熙皇帝彻底亲政掌权的开始,颇有象征意义,故而康熙皇帝对臣子弄权结党一事是极为敏感的。 可要在朝中做事,又怎么可能没有党众?要办这种改革的大事,更是需要揽权结党,手下没有听话的党众,哪条政策能推行下去?没有足够的权力,又靠什么去跟那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争斗、从他们嘴里抢食? 鳌拜也是如此,他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固然是有个人利欲熏心的缘故,但他之所以能把持朝政,根源还是因为顺治皇帝一系列汉化政策而利益受损的八旗贵胄将他推到前台“拨乱反正”的缘故,康熙皇帝能够轻而易举的除了鳌拜,也是因为他利欲熏心欲独掌朝政,连以往支持他的八旗贵胄都与之决裂,成了孤家寡人的缘故。 在这朝堂之上,孤家寡人有几个站得住脚?前明海瑞那么大的名声、那么多的政绩,照样也入不了京师中枢,只能在南京做到死,纳兰明珠要在朝堂上立脚,还要推行革新自救,又怎么可能不揽权结党?甚至是远甚于当年的鳌拜。 只不过他的揽权结党,是有康熙皇帝在背后撑腰和控制,康熙皇帝倾向于革新自救,对此是一清二楚,寻常情况下,自然不会拿这事来自找麻烦。 而如今米思翰指责纳兰明珠要做大清的曹操,让康熙皇帝像对付鳌拜一般诛除纳兰明珠,这不仅是在借着鳌拜故事挑拨康熙皇帝对纳兰明珠的疑心,更是在逼着康熙皇帝发话表态。 康熙皇帝若是发话保着纳兰明珠,那日后群臣各自拉帮结派,掀起明末那样的党争之时,他还有什么威信去收权压制?若是康熙皇帝承认揽权结党是错误的,自然就要拆了纳兰明珠的党众,而且皇帝都不撑腰,朝堂之中那些成了精的官吏们,又怎么敢和纳兰明珠抱团结党? 就算康熙皇帝不像诛杀鳌拜那般诛杀纳兰明珠,没有了党众给纳兰明珠冲锋陷阵,这革新自救的政策,自然也推行不下去,只会沦为一纸空文。 纳兰明珠扭头看向康熙皇帝,心里自然是期盼着康熙皇帝如同以前一样坚定的表态站在革新自救这边的,但却只看到康熙皇帝垂下头去,根本没有表态的打算。 纳兰明珠心头又是一跳,革新自救事涉大清根本,触及到大批的利益集团,改革初期在新的利益集团还没培养起来、改革政策还没惠及大多数的百姓军民之时,改革派必然是要比保守派弱小许多的,此时最需要皇帝的扶持,若是皇帝的态度暧昧,躲在幕后让革新派和保守派自己争斗,相对弱小的革新派恐怕是必败无疑! 但还没等纳兰明珠向康熙皇帝询问,已经有人忍不住跳出来斥问,却是与米思翰同管户部的汉尚书梁清标:“皇上!纳兰中堂所言没错,如今我大清已经到了生死边缘了,臣掌管户部,便说说这国用一事,团勇新军编练不论,各地战事延绵不休,康熙十七年岁入三千余万两,仅军饷便要支出两千余万两!” “今年又遭此大灾,岁入必然锐减,而朝廷要防备红营贼寇、清剿各地闹红、营造防线,甚至于红营贼寇大举攻来与之大军对阵,支出军饷必然猛增,若是不想办法解决这国用问题,我大清都挺不到红营贼寇攻来京师,就要土崩瓦解了!” “如何缓解这国用问题呢?皇上也知道,之前孔家一口气就给朝廷捐赠了三十万两白银,在山东发动当地豪门贵胄募集金银、物资、粮草、军器折合白银两百余万两,孔氏还在山东组建团练,大半也是当地豪绅出钱出粮,为朝廷省下一大笔钱粮,大大缓解了国用之艰难。” “但他们出钱出粮,是期望朝廷能够通过革新自救自强,从红营手里保住他们的利益,更是期盼我大清彻底入汉!若是我大清革新自救刚刚开个头就半途而废,莫说那些开口通商、盐业改革、摊丁入亩等政策施行不下去,朝廷没法开源节流,更不可能让天下的豪门官绅铁了心的支持朝廷,到时候,我大清这每年几千万两的军饷,从哪里弄去?” 米思翰见梁清标忽然跳了出来驳斥他,心中大为不满,听了梁清标这一番话,又没法反驳,心里怒火更盛,咬着牙撸着袖子怒道:“梁清标!我等商议的是大清的根本之事,你这汉人来凑什么热闹?上次吃本官的拳头,还吃得不够?” “大清是皇上的大清!不是一家一户的大清,本官为户部尚书,大清二品堂官、皇上的臣子,听到歪理邪言,自然有驳斥的资格!”梁清标却和以往大不相同,没有丝毫畏惧的模样,紧攥着拳头,同样在撸着袖子:“本官对大清一片忠心,怎会畏惧某些满心只有私利的奸滑小人?米大人想用拳头不想说道理,本官虽然年迈,也不惧和米大人打一场擂台!” 米思翰万万没想到往日柔弱的梁清标忽然却这般硬气,一时有些呆住了,周围几个满官却已经是怒不可遏的叫骂起来,梁清标附近几个交好的官员却一点不怯场,也跟着梁清标一起怒骂起来,一边是乱喊“狗尼堪”,一边是大骂“祸国奸贼”,就和菜市场里吵架的大妈一般,隔着中间一条无形的线吵吵嚷嚷个不停,哪怕是不时发生的余震,也没有堵住他们的嘴。 纳兰明珠正要喝止,忽见得一道黑影从那些满臣之中冲了出来,在余震之中跑的踉踉跄跄,速度却一点不慢,一眨眼间便冲到了梁清标面前,纳兰明珠定睛一看,却是满脸扭曲狰狞之色的塞色黑,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被纳兰明珠斥责憋了一肚子的怒,如今把梁清标当成了发泄的渠道,一脚便将梁清标踹翻:“狗尼堪!贼包衣!反了天啦!” 第656章 群殴 梁清标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塞色黑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抬腿就往梁清标身上猛踹猛踩,嘴里不停的怒骂着“打死你这狗尼堪”,脚上丝毫不留情,一秒之间就连着狠狠踹了六下,踹得梁清标惨叫不止。 但梁清标惨叫归惨叫,却再也没像以前一般讨饶,反倒是抽了个空,忽然一把抱住塞色黑踹来的腿,狠狠咬在塞色黑的小腿肚子上,一下子便把唇齿都染成红色,塞色黑也疼得惨叫一声,是又惊又怒,脸上的表情更为扭曲,抬手就要朝着梁清标的脑袋挥拳:“狗尼堪!松嘴!” 梁清标哪里会听他的,依旧紧紧咬着试图撕下一块肉来,塞色黑是完全没想到梁清标还真敢反抗,红着眼就要一拳砸在梁清标头上,但那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拳却没有挥下去,又有一名官员冲上前来,一把抱住塞色黑的胳膊,反手一拳砸在塞色黑脸上,塞色黑的一只眼睛顿时就青乌一片,几乎都睁不开来。 塞色黑定睛一瞧,却是兵部的汉尚书宋德宜,两人同在兵部,兵事之上,作为八旗满人的塞色黑自然不会允许身为汉人的宋德宜染指,平日里对其也多有排斥欺压,宋德宜必然是在心里憋了许多年的气的。 更何况宋德宜身为兵部尚书,朝廷革新自救的政策执行下去,各地以汉人为主的团勇新军练成,他这个汉尚书的地位必然是水涨船高的,而且他又是江南人,朝廷两口通商,他的家族必然是大获其利的,故而宋德宜一直是纳兰明珠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如今他突然冲出来殴打塞色黑,难说是为了朝廷国政、往日恩怨还是自家的利益,亦或者是各种因素夹杂在一起,让他也壮起胆子出头。 无论如何,塞色黑被这突然一拳彻底打蒙了,不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正在此时,恰好一场余震来临,塞色黑立脚不住,一下子摔倒在地,宋德宜也没有防备,同样滚倒在地,但他却完全不准备就此罢手,一手抓住塞色黑的官袍,手脚并用的爬到他身上骑住,握着拳头的双手左右开弓,朝着塞色黑的脸面雨点般的落下。 塞色黑赶忙用双臂抱住脑袋,汉官的反抗让他一时之间着了慌,脑袋一片空白,竟然都想不起来反击,只是鬼哭狼嚎的惨叫着,一旁的梁清标见塞色黑摔倒,本来还倒在地上喘着气,见宋德宜占了上风,又赶忙爬起来帮忙,撩着官袍下摆朝着塞色黑身上乱踹。 米思翰等一众满官见那些狗尼堪竟敢围殴八旗满臣,一时之间也都是惊得呆了,但到如今也终于是反应了过来,米思翰大喊一声:“狗尼堪安敢!”当头便冲了上去,随即七八个满臣跟着他一起冲上前去,人人都是被奴隶爬到头上一般的怒火,恨不得将梁清标和宋德宜两人当场殴杀。 梁清标反应很快,见米思翰等人冲了上来,扯了一把宋德宜示意他赶紧跑路,但宋德宜却毫不理会,只是骑在塞色黑身上挥拳,梁清标见状,倒也不吃眼前亏,赶忙撒腿就跑,还没跑两步,却见一堆汉臣也撸着袖子恶狠狠的迎着米思翰那些满臣冲上前去,梁清标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水,干脆也跟着冲了上去。 两拨人便在这帷幕之中拳脚相加起来,帷幕里顿时轰的一声大乱,周围的官员慌忙屁滚尿流的逃到一旁,陆续还有满臣和汉臣投入其中,甚至有许多蒙古官员根据往日亲疏关系也搅进来参战,一堆大清朝的顶尖栋梁,就在这帷幕之中扭打殴斗,乱成了一锅粥。 更多的官员则是围在周围叫骂,还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一旁起哄叫好,附近值守的侍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一时都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只有寥寥几人赶忙冲到康熙皇帝身前护卫。 “当朝大臣互相殴斗,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纳兰明珠是又惊又怒,哪想到这场朝争竟然变成了一场大臣之间的斗殴,眼中余光瞥见索额图和几个内阁的大学士都慌乱的抱头鼠窜逃去一旁,纳兰明珠却不想像他们一般置之不理,一把扯住一名正要去参与斗殴的大臣,冲着那些斗殴的官员怒喝道:“都冷静下来!尔等这是君前失仪,还要不要为官的体面了!” 但没人听他的,那些满汉官员往日本就积怨颇多,又因为这革新自救的政策有了立场冲突,反倒是越来越多的人陆陆续续加入到这场斗殴之中,就连那被纳兰明珠拽住的官员,都红着眼奋力一挣,嘶啦一声被纳兰明珠从官袍上扯开一道口子,却全然不顾,只是握着拳头朝着一名满臣冲去。 纳兰明珠看向康熙皇帝,如今双方打红了眼,只有康熙皇帝发令让侍卫强行分开众官了,但康熙皇帝却是一副冷淡的模样,许多侍卫都看向了他,他却根本没有下令的意思,一脸冷漠的看着互殴的百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纳兰明珠双眉紧皱,正要绕过这片“全武行”到康熙皇帝身边去求旨,忽听得一阵阵“笃笃”声传来,纳兰明珠回头一看,却见太皇太后领着一帮内侍走了进来,满面怒意的喝道:“当朝大臣互相殴斗,成何体统?来人!快将他们分开!” 太皇太后这声喝令终于是有了效果,周围的侍卫和内侍赶忙上前去把那些互殴的大臣拽开,塞色黑最早挨打,又挨了最多的拳头,头面已经肿得和猪头一般,身子却很矫健,手脚并用的爬到太皇太后身前跪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太皇太后救了奴才一命啊!那些尼堪竟然敢殴打主子了,反了天了啊!” 太皇太后却看都没看他一眼,怒道:“在外头就听见喧闹,没想到却见到如此前所未有的大戏,尔等这么有精神,为何不去城里救灾,在此喧闹殴斗什么?皇帝!你说说该如何处置?” 康熙皇帝却是默然一阵,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无力的挥了挥手:“头痛,散了吧!” 第657章 不坚 康熙皇帝似乎早就对这场争斗感到厌烦,都不等三德子喊出“退朝”两个字,起身便走、毫不犹豫,出了帷幕便往刚刚搭起的帐篷而去,就连太皇太后都感觉到一丝惊讶,挥挥手让群臣散去,赶忙跟了过去。 帷幕之中已是一片狼藉,满汉群臣依旧是红着眼睛、咬着牙根大眼瞪小眼,但一堆侍卫和内侍拦在中间,他们也没法继续斗殴,只能各自散去,那些受伤较重的也被内侍抬走,即便还有不服气的,如今太皇太后都被惊动介入了进来,恐怕也没人敢顶风作案,激怒太皇太后吃上一刀。 这场临时的朝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散去,什么结果都没有议出来,帷幕之中的百官很快就走了个干净,纳兰明珠依旧留在原地,眉间皱成一团,双目在帷帐之中狼藉的场景里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一场大戏啊!”索额图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纳兰明珠回头看去,正见索额图理着官袍,缓缓踱步而来:“我大清嘛,尚武崇勇,朝堂之上殴斗之事从来不少,可像如今这般百官排开架势、拉帮结派的对殴,这般规模,可谓是史无前例了。” “汉官和满官对殴,也是第一次,自太祖年间开始,从来只有满官殴打汉官,哪有像梁清标、宋德宜他们那般敢跳出来主动殴打满官旗臣的?”纳兰明珠接着索额图的话头,轻轻叹了口气:“一场地震……原本还在积累阶段的矛盾,一下子就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啊!” 索额图轻轻点了点头:“如今这场天灾,莫说有心之人如何利用,不少人恐怕是打心底的觉得是列祖列宗对我大清以汉代满的不满和天谴,这革新自救要继续推行下去,朝堂之上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大,指不定就会像前明一样,陷入党争之中!” “我大清朝堂争斗从太祖年间就从来不少,动刀杀人之事也很常见,但总体上还是共同维持着大局的,只要不影响大局,杀人放火也无妨,这也算是我大清权斗的一个底线吧。” “可党争……从来都是在一步步突破底线的!”索额图轻叹一声:“今日这场殴斗便是明证,若是这革新自救再推行下去…….恐怕这两边的人,就不会只满足于用拳头了!” 索额图看向纳兰明珠,眼中闪烁着一些真诚的目光:“纳兰中堂,你那儿子是天津团练使,如今又领着兵马在京中救灾,听说受灾百姓对他们是感恩戴德,是为纳兰家攒下了不少民心啊,日后若是有事…….” “索中堂放心,团勇新军是用来对付外敌的,刀尖不会冲着自家人!”纳兰明珠哪里听不出来索额图的话里话?凝眉说道:“本官也清楚,大清又不是只有天津这一支团勇新军,大清天下更不是只有团勇新军,万余人的直隶团勇新军,也不是人人都死心塌地的就跟着团练使,哪怕是跟着他去…….” 纳兰明珠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但他也清楚索额图定然明白他吞下的是哪两个字,便直接略过,继续说道:“群臣互殴,尚有一丝弥合团结的可能,可动起刀兵来,便是彻底的决裂,只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反对革新自救的保守派,可不止京中这些堂官,握有兵权的军中将官也有不少,我做了初一,他们就能做十五,大清打成一锅粥,什么政策都施行不下去,革新自救照样完蛋!” “即便吴逆、郑逆、红营贼寇不趁虚而入,坐看我大清自己打出一个结果来,等到那时候,做什么都已经晚了,红营贼寇还不知道会膨胀到什么程度,也不过是个束手待毙的结局!”纳兰明珠轻叹一声:“如履薄冰,也总比自己把冰层都砸了要好,大敌当前之时自己人动刀内斗,我不是前明诸公,不会那么蠢的。” 索额图微微一笑,调兵清君侧,不过是造反换了个好听的名字而已,必然是不为皇帝所容的,可纳兰明珠这番话里反反复复强调的却只是他自己的理智和清君侧对革新自救的不利影响,一句也没提皇上如何,显然纳兰明珠是认真考虑过这件事的,之所以不愿施行,不过是因为这样做破坏大于收益不划算,而不是因为对康熙皇帝的忠心。 这样也好,忠心会变质,但利益的考量却很稳定,只不过不同人之间的利益考量,总是不尽相同的:“日后党争势起,你被人推着走的时候,恐怕是由不得你做主了…….” 纳兰明珠沉默着没有说话,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群臣殴斗的场面,继而又想起康熙皇帝那异常的表现,凝眉道:“自古以来,皇上若是英睿坚定,党争之势就起不来…….” “皇上是信佛的…….”索额图打断了纳兰明珠的话:“皇上信佛和先帝还不一样,先帝信佛是因为诸事不顺、抑郁成疾,故而拜佛以疏解内心,皇上则是从小被太皇太后带着拜佛,对佛家那一套,心里自然是有几分崇信的。” “皇上登基之后,先经鳌拜专权,又是三藩之乱、红营造乱,然后是宫中的刺杀案,如今又是这场史无前例的巨震,还恰好发生在祭孔之时,大大小小的事一路经历下来,皇上心里会怎么想?”索额图长长一叹,语气中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味道:“今日朝会,你应该也看清楚了,皇上……已经有些心灰意冷的态势了。” 纳兰明珠本就紧皱的眉头皱得更为厉害,不停的搓着笼在袖中的手指,忽然又抬头看向索额图,索额图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苦笑着离去:“你不用找我,我嘛,只想能一辈子安安稳稳的从午门走出去,那些一不小心就船翻人亡的事,我可不愿多掺和。” 纳兰明珠看着索额图离去,只觉得郁气压心,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抬头看向空中,却不见一丝月光,入目只有一片漆黑。 第658章 机械 夏日的江西,温度还没有升到顶点,气候却已经是难以言说的难受,天地之间仿佛笼着一个大大的蒸笼,空气又闷又热,坐着不动都能汗如雨下,一旦有乌云聚集,下雨之前更是难以言说的闷热,几乎要把人活活蒸熟,一场暴雨坠下,稍微带来一丝清凉,可暴雨之后,却反倒比之前更加闷热。 侯俊铖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四方麻短裤,赤脚踩着一双木屐,浑身的肌肤被汗水映成得闪闪发光,剪了辫子之后原本光秃秃的脑袋已经长起了一些细细的头发,如今都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头上,远远看去,仿佛又成了秃头一般,手里的蒲扇摇动不停,扇出的却只有滚滚的热风。 外头闷热难忍,侯俊铖所在的这座工坊之中更是炽热无比,工坊附近的小河旁,正炙烤着一座黄铜气缸的炭火泛着暗红,将大半座工坊映得通红,散发着无穷的热量,让周围赤膊着上身的工匠和穿着短打的几名士子同样是汗如雨下。 那是一座蒸汽机,准确的来说,是一座早期蒸汽机的模型,蒸汽机的原理并不难懂,说得简单一点不过是烧开水而已,早在十六世纪奥斯曼人就已经开始使用蒸汽动力的烧烤架,在中国,元明时期也有“怒气喷来”的自行舟这类用蒸汽动力驱动的机械。 侯俊铖不是理科生,对蒸汽机的原理只是一知半解,制造更是一无所知,只是在大学堂里给执掌工程科、机械科两门科教学的总讲师黄履庄聊天似的提了一嘴,却没想到黄履庄却上了心,他本就对机械制造颇有兴趣,七八岁时就已经自制内含机巧的小木人,置于桌上,将桌子一边抬高,便能沿着斜面一步步走下来,到如今二十多岁的年纪,便已经发明了许多机械。 黄履庄是受梅文鼎的邀请来的吉安大学堂,和梅文鼎是一个心思,在满清治下士林人物以科举为贵,对他业皆抨击为“杂学”,黄履庄再有天赋、制造了再多的机械,在满清的大环境下,日后也免不了失传的下场,一身学识功业指不定就要化为尘土。 反倒是在红营这里,红营走的是条新路,指不定哪门杂学日后就会有重要的作用,自然是无所不包、无所不用,黄履庄这样精通杂学的人才,一身本事才能传承下去。 黄履庄一到江西,便带着学生废寝忘食的投入机械制造之中,先是改良了红营的水车,又发明了龙尾提水车,听了侯俊铖讲述的蒸汽机,又领着一帮士子和工匠一起钻研,没想到还真让他攒出一个简易的模型出来。 一根直管竖立,下端封闭,直管内装带着黄履庄自己设计的曲柄连杆的活塞,以黄铜制成气缸,用从观象台的观星仪器里改良来的做成进水和排水阀门,使用时将气缸内注入一定量的水,然后关闭进水和排水阀门,然后给气缸加热使水气化产生水蒸气。 水蒸汽形成气压推动活塞向上直线运动到顶部,用钩子吊住连杆,不让活塞往下运动。然后停止加热,水蒸汽慢慢冷凝液化,气缸内产生真空。打开进水阀门,大气压把河水压入气缸内后关闭进水阀门。再放开钩子,打开排水阀门,大气压作用于活塞使得活塞又向下运动,河水被排出。再重复上述过程,以实现活塞的往复直线运动。 这确实就是近代蒸汽机的基本运行方式,但这座“蒸汽机”只是一个模型,才刚刚开始验证,还远远达不到实用的程度。 但侯俊铖也没指望它能立马就投入实用,历史上从西班牙的杰罗莫尼在1606年发明第一台蒸汽抽水机开始,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进行技术积累和改进,到1776年瓦特改良蒸汽机,才有了可以大规模实用的蒸汽机。 侯俊铖没有外挂可以用,嘴一张就能直接跳过这百余年的技术积累和发展,直接将成型的蒸汽机给制造出来,单单是一个材料问题,以如今的工业水平就很难做到,要制作一台瓦特改良后的蒸汽机,至少需要焦炭炼钢、坩锅制铁工艺、高压锅、减少摩擦的轴承、活塞、膛床、金属阀门、螺钉螺母、高速金属滚轮等一系列上百年的时间发明、改良和积累的技术。 这些技术在如今大多只有雏形,许多甚至根本就没出现,哪怕侯俊铖是带着百科全书穿越的,在现有的工业技术水平下想要靠一个人就将这些技术全部在短时间内推进到位,那只能是开挂小说才会有的情节。 而且就算是能够生产,也没法廉价量产,不能廉价量产的机械,而和玩具没什么区别,如今世界上又没有作业可以抄,技术的积累就只能自己一步步探索、试错。 更何况,蒸汽机催生了工业革命,但不代表蒸汽机的出现,就一定会带来工业革命,历史上英国大规模使用蒸汽机,是因为英国的木材短缺、燃料饥荒,煤炭需求直线上升,产煤地离需求区不远,运输成本不高,也不近,运输买卖还有利润可言。 英国煤矿又分布在浅层区,开采成本低廉,煤矿多水,需要广泛使用抽水机,而英国殖民地众多,大量底层民众出海求活,劳动力成本相对高昂,机器代替人力和畜力自然能节约成本,对蒸汽机的大规模使用来说,可谓是得天独厚的条件。 可如今这个时代的中国却不一样,主要的产煤区在山西,经济中心和需求区却在南方,北方需求最大的京师,在没有铁路的时代运输成本也不低,而山西的煤矿并不是浅层煤,山西又不是什么水系丰富的省份,煤矿进水问题并不严重,掌握煤矿的官绅矿主,自然也没有动力去资助抽水机械的发明制造。 更何况,如今这时代,中土的人力比牲畜还便宜,与其弄个制造复杂、需要养护,还需要烧煤的大家伙,为什么不干脆多雇些人呢? 第659章 需求 一场灾,便是满地的饥民,一袋米就能招来一个壮劳力,这种人能够接受最大程度的压榨,甚至有口饭吃、勉强不饿死就行,干不动活扔出去就完事了,反正一个壮劳力既然都干不动活了,那自然也就没能力造反了。 那么多没有土地可以容纳、或者遭受灾害甚至只是孩子多了分家产就能轻易破产的农户,那些不雇佣他们就只能饿死的人口,是多么低投入高回报的动力来源?要蒸汽机干什么? 劳力的充沛和富余带来了极低的成本,不仅是掌握煤矿的矿主官绅,控制手工业工坊的工坊主和官绅同样也不需要革新技术,就能获取大量的利润,历史上英国人靠着蒸汽驱动的纺织机打垮了印度的纺织业,可鸦片战争之后的英国人将洋布输入中国,却依旧打不过本土的土布。 即便英国人有新式纺织机,即便英国的纺织厂全天二十四小时运转,即便英国的工厂主在厂门前摆着装满霰弹的大炮、逼迫工人每天在机器旁工作十二小时,英国纺织业的生产成本依旧远远高于土布的成本,到最后英国人还是靠着控制关税、强买强卖等一系列不正当的手段,才挤垮了中国本土的纺织业。 需求是推动技术革新和科技进步的主要原因之一,官绅工坊主们靠着低廉的人力成本就能吃得盆满钵满,自然不可能去费心去投资和发展技术。 好比这纺织业,在红营的织坊中开始大规模的技术革新,大量使用三十二锭水力大纺车、可编码提花机等新式机械,清廷治下的织坊受到了大量质美价廉的吉安布冲击之时,官绅和工坊主们第一时间却不是赶紧去革新技术,而是招更多的人、给更少的薪饷、加更多的工作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更加残酷的压榨织工以压缩成本。 侯俊铖以前对于所谓“明末资本主义萌芽”一说也深信不疑,可真到了这个时代做起事来,对此却是嗤之以鼻,以明清时期的社会情况,指望着官绅自发的推动科技发展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即便是真有人把蒸汽机或其他更先进的机械给造出来了,在如今的社会状态下,也不可能依靠私人大规模的运用和推广。 赔本的买卖没人做、杀头的买卖挤破头,想要依赖于民间达成技术和科技的进步,那这技术和科技就必须要有利可图,在工坊矿山还能用一袋米换取一个壮劳力之时,任何先进技术都不可能大规模的铺展开来,所谓资本主义萌芽,那也就只能停留在萌芽阶段了。 需求决定技术进步,这一点在后世都是如此,人口红利同时也必然会导致技术困境,在后世都需要上面的统一协调、不断改革、引导投资,还有坚定不移的、壮士断腕一般的淘汰落后产能,从建国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每一次的科技进步,可以说都是依赖于国家的引导和推动。 红营的技术革新和后世其实没什么差别,从各类工坊、织坊的机械运用,到农业上的大型水车、磨坊等等,基本都依赖于红营从上到下的引领和推动,还有强制性的推广,这本身也是红营社会改造的一部分,侯俊铖从一开始就没把希望放在民间的自我发展和几个士人官绅的灵光一闪上。 这蒸汽机也是如此,有了红营的社会改造和对各科杂学的重视,才有了黄履庄创造发明、改良进步的沃土,日后这蒸汽机若是发展到能够实用的地步,也需要红营像推广新式纺织机、炼钢法等技术那般强制去推广。 可没有经历过社会改造的磨砺,以中古时期封建王朝的行政能力,又怎么可能对一整个乃至多个行业进行宏观调控、强制技术更新?就算开了外挂拿着刀子逼着官绅采买了一些新的机械,没有技术积累、没有工匠储备,难道靠那些一袋米就换来的文盲劳力去使用和维护吗? 还是那句话,生产力的发展前提是“人”的发展,对整个社会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红营的社会改造若是能够完成,大量的百姓不用再挣扎在死亡线上,对剥削压迫的忍耐力大大降低,人力成本也因之而飞速提升,那些工厂主、矿主,才会有主动去革新生产技术的动力,经历过大规模扫盲的工匠才能迅速学习掌握新的技术,拥有一定技术官僚和储备的红营,也才能有的放矢的去引导和调控。 “所以,这就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侯俊铖啧了一声,抬头看向河边的那个蒸汽机模型,气缸忽然发出巨兽一般的嘶吼声,安全阀喷涌着白气,曲柄连杆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一旁协助的一名当年黄宗羲通过郑家从壕境澳找来的佛朗机工匠扯着公鸭一般的嗓子,用带着浓厚口音的汉话喊着:“气压已经超过了鹰格兰皇家科学院的记录!” “撤火!撤火!”黄履庄也大喊起来,话音未落,却听得轰的一声响,安全阀和进水阀、出水阀的阀门被汹涌的蒸汽轰开,周围的工匠和黄履庄等士子都赶忙扑倒在地躲避着四溢的滚烫蒸汽,手脚并用的逃到一旁。 侯俊铖赶忙跑出工坊冲到河边,将黄履庄从地上扶了起来:“黄先生,你们没事吧?” 黄履庄摇了摇头,扭头看向那还在喷涌着白雾的蒸汽机模型,凝眉道:“活塞加工不足,与气缸之间的间隙太大,漏气太过严重,青铜炉的风压有问题,铁制的旋塞阀太过脆弱,下次得换成铜制的试试……或许铅制也行?” 侯俊铖静静的等在一旁,黄履庄自言自语了一阵,回过头来,却见侯俊铖等在一旁,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行了一礼,倒是毫不客气的提了要求:“侯掌营,这个蒸汽机,泰西诸国早有研究,在下在扬州老家之时,看了传教士传来的图纸和文章,对此早就颇感兴趣,此番建造这个模型,也是在那些图纸和文章基础上进行的改良。” “但是技术发展一日多变,那些图纸文章恐怕已经多有落后,请侯掌营派些人去壕境澳查看有没有新的图纸文章,另外还需要一些力学、气压学等学科着作,供在下多加钻研…….”黄履庄顿了顿,这才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侯掌营,此番试验失败,全在在下一人之错,浪费了宝贵的铜料,只是……技术发展没法走捷径,要想成功,只有一次次失败积累经验。” “黄先生不必介怀,红营就是做亏本买卖起家的,您也听说过,咱们放贷都能放亏本呢!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侯俊铖哈哈一笑:“闭门造车什么事都做不成,这道理我清楚,我早就派人去壕境澳收罗各类书籍、征募懂物理、机械的番人,黄先生就安心教课授图、试验研究便是!” 第660章 波动 侯俊铖和黄履庄交流了一阵,黄履庄返回去检查那报废的蒸汽机模型,侯俊铖则转身向工坊外走去,到了门口便迎面撞上一名前来找他的干部,听了那干部传递的消息,赶忙急急忙忙往南昌城里的红营公署赶,入了议事堂,却见郁平林、时代有、黄宗炎这些在南昌的委员都来得整整齐齐。 粘稠的热浪裹着樟木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郁平林背对门框立在江西全境舆图前,粗布短衫的后背洇出大片汗渍,时代有拿着一个蒲扇满头大汗的扇着风,桌上的瓷杯刚刚添了新茶就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黄宗炎毫无大家风范的赤着双脚、敞开衣领靠在一张竹椅上,擦着单片眼镜看着一份情报,牛德东正在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朝刚刚进门的侯俊铖点点头。 “应委员还在赣南,鲁委员在修水主持对湖北的渗透和闹红,等会按规制把会议记录给他们送去征求意见和签字…….”牛德东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提着毛笔:“这次执委紧急召开会议,是因为新来的消息,京师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三河、平谷二县几乎全城尽毁,包括京师在内的畿内州县都遭灾严重,伤亡人数仅三河一县就多达上万人,清廷现在还在组织救灾,伤亡人数恐怕还会增加。” “我们在京师和周边州县的许多暗桩也失去了联系,直隶局正在想办法寻找、统计伤亡的人员…….”牛德东轻轻一叹:“老天发怒,百姓遭殃啊!” “没想到啊,没想到…….”时代有摇着蒲扇,有些迷茫的看着众人:“这地震就发在清廷的祭孔大典之上,难道…….真是孔老夫子发了脾气,降下天谴不成?” “巧合而已!”侯俊铖翻着各种情报,摇了摇头随口回了一句,三河平谷大地震,是北京地区发生的最大规模的一场地震之一,他对这场地震有些印象,在他穿越的那个时空里,清廷可没有搞什么祭孔大典,反倒是在平灭三藩的战场上是节节胜利的态势,结果这地震照样还是发生了,这正好证明了这场地震和所谓的天谴没有半点关系,不过是一场巧合。 “巧合归巧合!”郁平林出主意道:“咱们要不要拿来做做文章、帮着满清宣传宣传?天谴这东西嘛,信则有嘛!” “不可!”还没等侯俊铖回话,黄宗炎便果断的拒绝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咱们今日拿着天灾当天谴去挑拨满清,他日若是咱们也遭了天灾,人家就不能拿来当天谴挑拨我们了?谁能保证我们红营治下就永永远远不会遭灾?” “鹧鸪先生说的没错!”侯俊铖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们一直说要对儒学‘正本清源’,《论语》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咱们反倒去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事,这不是和圣人教诲、咱们自己的宗旨背道而驰?这种自己打自己脸的事,不能做!” 侯俊铖直起身子看向黄宗炎:“鹧鸪先生,麻烦您组织人手好好研究一下,弄几篇文章出来,咱们非但不能往天谴上宣传,还要趁此机会去破除迷信,要尽量把天灾和鬼神之事给区别开来,咱们在各地废除祭典,祭典劳民伤财、时常扰民,老百姓们深受其害,故而对我们是很支持的。” “可禁止淫祀之事,许多百姓却并不理解,都觉得他们自己求神拜佛咱们也要管,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咱们也要借此机会好好宣传宣传,清廷四时祭典可曾少过?满清皇帝自己都是信佛崇佛的,可曾短过佛爷一丝供奉、可曾不敬鬼神?结果该遭灾还是遭灾,事实证明风调雨顺跟那些神佛鬼怪没有任何关系,得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去创造!” 黄宗炎一边点着头,一边提笔仔细记下,勾完最后一个笔画,抬头问道:“此番地震京畿遭灾严重,咱们总不能只借机抨击神鬼之事吧?” “鹧鸪先生说的对,我们一直说要爱民护民,对遭灾的百姓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哪怕他们是在满清治下!”侯俊铖点点头:“一方面,要写几篇悼文哀悼,另一方面,咱们也要出钱出粮,搞些‘人道救援’…….” “这事要搞得大张旗鼓、搞得天下皆知,挑一些这段时间闹红俘虏的清军军官,让他们押送着我们的救援物资和钱粮北上,敲锣打鼓的北上!”侯俊铖冷笑一声:“这批物资多半是到不了京师,先不说清廷收不收,以满清官吏的水准,必然是要上下其手的,到时候咱们也有理由去做文章,此番清廷反应还算迅速,立刻调派兵马救灾,康熙皇帝还发下二十万两内库银,直隶的人心,总不能都让满清抢过去了!” “还有一件事……”牛德东忽然举手道:“清廷下了旨,安亲王岳乐返回京师坐镇,江西、安徽等地的兵马,改由平南将军赖塔接任。” “这多半是因为清廷内部斗争的缘故……”侯俊铖分析道:“清廷朝堂之上群臣互殴,搞得满城风雨,这场地震是彻底激化了清廷的内部斗争,而康熙皇帝……事后没有对任何一方进行惩处,也没有再召开朝会,我估摸着,他恐怕是被这场地震震懵了。” “纳兰明珠把岳乐招回去,是在给自己引入一个强援,也是在让康熙皇帝心理上有一个依靠…….”侯俊铖眯了眯眼:“但是岳乐有个问题,他深得顺治宠爱,曾经顺治皇帝还有让他继承皇位的打算,他对康熙皇帝的皇位是有威胁的,做起事来就只能低调为先,不可能像纳兰明珠那样抛头露面、和保守派针锋相对,大多数时候只能充当一个背景板。” “而且一旦党争剧烈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他能在事后收拾残局,但不可能直接站出来作为中坚力量冲锋陷阵,当初康熙皇帝诛杀鳌拜之时,也是自己上手,事后让岳乐去安抚八旗宗室。” “所以……若是康熙皇帝不再撑腰了,清廷的革新自救,就完全仰赖于纳兰明珠一人了…….”侯俊铖顿了顿,摇了摇头:“根本变革的大事,压在一个人的身上,是非常危险的!” 第661章 趁机 “清廷的内部斗争,暂时也不会闹到咱们身上来,不管怎么样,岳乐被召回京师,算是给我们去了一个大敌!”时代有把话题扯了回来:“赖塔嘛,他之前接替喇布镇守建昌府和广信府等赣东地区,和咱们也算是多有交手,确实是个有能力的家伙,与姚启圣配合默契,用兵老成持重、极为稳妥。 “之前袁州、分宜之战中,我军主力在和岳乐所部清军主力对战,赣南根据地则出兵建昌府牵制赣东清军,以偏师对偏师,赖塔手里的兵马远不如岳乐所部的精锐,还有许多是抚州、赣南等地被我军击败的溃军拼凑出来的,也就占了个人数优势而已。” “但刘蛮子在广昌县先击败了清军,赖塔撤兵南丰后,战线便一直焦灼在南丰一线,刘蛮子也没从赖塔手里讨得什么大的好处,算是个不胜不败的和局,在用兵之战之上,他不会比岳乐差。” “老时说的没错,赖塔确实不好对付……”郁平林点点头表示赞同,话锋一转:“但有几个问题,首先是他没有独立指挥过十几万级的大兵团作战,从洪台吉开始领军作战,都是跟着主帅从征,要么是作为前锋勇将使用,要么就只是在主帅身边参赞军务,三藩起事之后,赖塔便是长期以都统方式辅助杰书参赞军务,若不是喇布被我军击败,清廷无人可用,估计到现在还没有独立领兵呢!” “大兵团作战和一两支兵马的独立征战完全是两个概念,这次攻打延平的郑军乱成一团,郑聪缺乏大兵团作战的指挥经验和能力就是主要原因之一!”时代有接话道:“再优秀的将领也得认真学习适应一阵子,咱们还有各级参谋教导辅助查漏补缺,基层军官战士素质高,上头只要不出什么致命的错误,他们也能兜得住,清军可就全看主帅的能力了。” 时代有顿了顿,转头看向议事堂里的地图:“可惜有个鄱阳湖拦着,要不然清廷这临阵换将的时候,咱们趁机大举进攻,指不定能一把冲到安庆去!” “若是没有鄱阳湖作为屏障,清廷又怎么敢临阵换将?”郁平林笑了笑,继续说道:“除了缺乏指挥大兵团的经验,赖塔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的资历战功都并不突出,他之前的战功大多都是随征,不像图海那样长期作为一方主将主帅、功勋卓着,反倒是顺治年间还因为在厦门被国姓爷击败,而遭到革除世职及佐领的处罚。” “赖塔在康熙二年才重新启用,长期只担当护军统领和佐领职务,到康熙十三年才临时充任平南将军统兵入浙抵挡耿精忠,杰书领军入浙之后,便还回将军印,以正白旗蒙古都统身份参赞军务,他在入赣东接替喇布之前,职位都比不过穆占、舒恕等人,爵位更是比岳乐这样的亲王相差太远了。” “岳乐手下都是满清的精锐,自然都是一帮骄兵悍将,这帮骄兵悍将连岳乐都得费尽心思镇着,以赖塔的资历和身份,能不能镇得住他们,谁也说不准。”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内部问题上,他们出了问题,我们要好好利用,但在准备阶段一定要按照敌人团结一致、铁板一块的预想去做准备的!”侯俊铖已经猜到郁平林想做些什么评价,提醒了一句:“咱们之前也以为姚启圣在赣州必然要和舒恕起冲突,结果他们两个配合的还是挺默契的嘛!清廷朝堂撕裂,但是党争的影响没那么快就扩散到前线和基层之中,除非哪一方发了疯动起了刀子,一下子把清廷内部的矛盾激化起来。” “满清的将官之间各有各的矛盾,互相争斗的情况不少,但总体上还是顾大局的,赖塔接任岳乐,清军将官必然会有不服气的,但这种不服气会不会就严重到让那些清军将官以私怨而败坏国事的程度呢?我看是不见得。” 郁平林点点头道:“话虽如此,但多多少少总是会有些影响的,咱们总不能等着赖塔把清军内部整理好了,既然有机会,那就得试试!” “我可没说要等,老郁你说的没错,宁可千日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见到机会就要上去咬一口!”侯俊铖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一幅地图前:“但老郁,我知道你是什么打算,我和你是一样的打算,但在目标上,有不一样的意见。” “我不赞同在无法突破鄱阳湖的情况下往安徽方向进攻,有鄱阳湖阻隔,清军防守面积相对狭小,即便清军真的因为临阵换将而出现一些问题,只要赖塔不犯下什么大的错误,能够形成稳定的防线,我们很可能与清军陷入相持之中,讨不了什么大便宜的。” 侯俊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一路滑向西北:“我的意见,是出幕阜山大举攻击湖北,进攻要比防守更加需要组织和协调,以赖塔稳妥的用兵风格,应该不会冒险在没有整顿好内部、把鄱阳湖一线清军大兵团训得如臂使指的情况下冒险大举攻击我根据地,我们就趁这个机会采取西攻东守的战略,对湖北一线尚善所部清军给予沉重打击!” “打残尚善所部,武昌便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湖北只剩下费扬古一部军团,不仅面临我军兵锋,还面临着吴军的兵锋,自然只能集兵防守,我们就能趁机掩护武工队和工作队在湖北控制村寨、建立组织、挤走清廷官绅,在短时间内将湖北部分地区根据地化,之后便能配合江西本部从侧翼威胁安徽。” “要我说,既然要打,干脆来波大的!”时代有快步绕到那张地图前,都没注意到一名参谋悄悄推门进来,给牛德东递了一份东西:“咱们派人去和吴应麒联系,跟吴军一起会攻武昌,直接把费扬古和尚善一锅烩了!到时候咱们就把武昌和各处城池都让给他们便是!吴军如今在和清廷议和,他吴应麒要是怕给吴周朝廷处罚,那就秘密派人,打咱们红营的旗号便是。” “恐怕是来不及了…….”牛德东却摇了摇头,抖了抖手里新收到的情报:“吴世琮和马雄在广州歃血为盟,斩三牲祭旗,起兵‘清君侧’!” 第662章 清君侧 康熙十八年夏,吴周粤王吴世琮与广西提督马雄会盟于广州,吴世琮于广州大佛寺设水陆佛会,领广州、广西诸将、幕僚祭祀吴三桂。 吴世琮在祭祀之时放声哭诉,指责如今的吴周“奸臣当道、朝政昏暗,隐隐有亡国之像”,吴世琮“捶胸顿足、号泣不能自已,几近晕厥”,马雄也“黯然坠泪、痛心疾首”,诸将幕僚更是“无人不泣、无人不悲”,以至于“佛会盛事,竟成诸官哭陵”。 随后,吴世琮“披金甲、亲执戈矛,乘白马”,“大集众军于广州城下”,数万大军和广州百姓面前,将吴世璠登基之后派往广东、广西,被其和马雄扣下的官吏全数斩杀祭旗,吴世琮亲自持矛将吴世璠委任的广东巡抚刺死,将矛尖血抹于面上,以示与郭壮图势不两立。 祭旗之后,吴世琮令幕僚宣读起兵檄文,檄曰:“自甲寅龙兴,先帝提三尺剑荡涤腥膻,八纮同轨之业垂成,北伐之军直逼神都,天下震动,满清惊颤、惶惶不可终日,然则天不假年,先帝驾崩,否则兴复汉家天下之大业,必然可成也!” “先帝驾崩之前,指命顾命大臣,留下遗诏,令我大周群臣与清廷势不两立,必要抗争到死、驱逐鞑虏,然则遗诏尚悬于衡岳,而奸佞已窃柄于庙堂!今有逆相郭壮图者,本刀笔胥吏之流,蒙先帝不弃擢以腹心,竟效王莽欺孺子,学司马胁孤鸾!” “本王观此獠十大罪,擢发难数:其一为僭越神器,囚鸾困凤。自总揽枢机,辄以朝堂为私宅、视诸臣为家奴、视皇上为傀儡,幼主临朝,诏令皆出其手,昔霍光辅政尚行臣礼,今郭贼弄权,却远甚于曹操、司马氏之跋扈也!” “其二蛊惑圣聪,闭塞天听。广布耳目于宫闱,密植爪牙于台谏,效赵高指鹿为马,致使忠鲠之士箝口,谄谀之徒盈朝,任人为亲,郁郁诸官将帅不得伸其志也!” “其三背弃遗诏,裂土媚虏。先帝龙驭之前,曾下诏宣言曰‘必欲覆灭满清、洗荡九州’!岂料梓宫未冷,此贼便暗通使节于豺狼,私输金帛于胡虏,受满清贿赂哦,竟欲尽弃先帝拼搏之国土,只求为一夜郎之国,此非卖国求荣而何?” “其四排挤勋旧,自毁栋梁。先帝大行之前,御诏顾命大臣数人,其中全无郭壮图之名号,为何时至今日,反是郭贼此獠篡夺朝政?船山先生遁于江西、叛入红营,宝国公守于长沙,大将军胡国柱称病避于衡山,方献廷谄媚于奸党,由此可见,郭贼是何等倒行逆施,以此等自断股肱之举,岂非为清虏张目?” “其五苛政虐民,敲骨吸髓。假‘复汉’之名行酷吏之实,借‘讨虏’之由征黔首之膏,借各种祭典、祀礼之事,大肆征索盘剥,以至于湘江两岸,新坟叠于旧冢,五岭南北,饿殍塞于通衢!湖南粮价一日数涨,易子而食者相望于道,百姓嗷嗷,何其悲苦哉!” “其六紊乱纲常,败坏伦序。郭贼以丞相之名,常居宿皇宫、奸淫宫女,乃至夜宿龙床,更纵家奴强夺民女七百充作歌伎,湘楚稚子闻郭氏旌旗而夜啼。” “其七残害忠良,弱我干城。昔豫王、忠勇公领军北伐,清廷不能阻挡,仓皇失措,我大周兵马直逼京师,不过临门一脚,彼时先帝驾崩,此贼竟令湖北兵马撤军而归,又断绝北伐补给,使一粮一弹不能北运,坐看满清攻占襄阳、围堵豫王北伐大军,以至于豫王、忠勇公所部弹尽粮绝、全军覆没,郭贼反沾沾自喜,以为忠良尽殁于王事,其便可趁势和满清议和也!” “其八伪作祥瑞,欺天罔圣。去岁湖南蝗灾遍野,百姓颗粒无收、群臣谁不怀怒?此贼竟强辩此等大灾乃‘天赐金甲’,不思赈灾救民,反倒鼓动皇上郊祭天地鬼神,然则此等鬼蜮伎俩,岂能欺瞒天下?” “其九曰私更祖制,动摇国本。先帝所设诸多制度,郭贼于己有利者则用,于己不利者则废,致使群臣百姓无所适从,三军将士离心,四方豪杰扼腕,而朝纲紊乱、大周天下动荡不安。” “其十阴蓄异志,谋篡神器。郭贼把持朝政,一如汉末曹操,然则其野心却远甚曹操,私制龙袍十二章,暗遣术士勘探王气,于洞庭西山私筑祭天台。司马昭之心,已昭然若揭也!” “此等贼逆,若不诛除,则我大周必亡于其手!本王以宗室肺腑,荷戟枕戈,今率三军清君侧之恶,非敢称兵向阙,实为九庙神灵计,为天下苍生计!今本王奉先帝之遗命、顺亿兆之心,提劲旅八十万北上清君侧,望三湘豪杰共诛国贼,四海义士同清妖氛。檄文到日,倒戈者必有封侯之赏,附逆者难免九族之诛!” 吴世琮给郭壮图扣的这十大罪名,大半都是夸大造谣,其中许多条甚至日后都可能成为回旋镖甩在他们自己身上,可既然要起兵清君侧了,自然就要拼命的罗织罪名栽赃,至于以后的事那自然是以后再说。 宣读檄文之后,吴世琮和马雄却没有立刻起兵北上,吴世琮又派出使节前往马宝、吴应麒、王屏藩等吴周实权将帅处,邀请他们一起起兵征讨郭壮图。 就在使节刚刚离开广州之时,吴世琮又收到了京师地震的消息,顿时大喜过望,立马就令幕僚写文宣言:“满清遭此天谴,可见胡虏之运已不久矣!先帝誓师北伐,实在远见卓识,远超当世之英杰远矣!郭贼背弃先帝,欲与此垂亡之国议和,何其可笑哉!” 吴世琮早已做好了清君侧的准备,但还担心在其攻打湖南之时红营从背后闹事,一方面调兵增援惠州府以屏障广州,一方面又派出使节携带大批药材、铜料等红营急需的物资北上江西,在确定红营的部队没有南下广东的意图之后,吴世琮和马雄终于正式各领一军,兵分两路北伐湖南而去!” 第663章 坐观 战马缓缓减速,马宝在马上直起身子,看着远处滚滚而来的百余甲骑,那支甲骑打着他的心腹爱将巴养元的旗号,皆是马宝军中精锐中的精锐,甲盔鲜亮、战马雄壮、阵列整齐,远远望去,铁甲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如寒霜之墙疾速压来,让人不寒而栗。 但马宝的表情却变得有些玩味和凝重,不自觉的回头朝江西方向看了一眼,心情愈发的沉重起来,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见那一队甲骑靠近,这才伸手抹了一把脸,换上一副轻松自在、泰然自若的名帅风范,挺直了腰板等着那支骑兵到来。 领军的正是巴养元,在马上朝马宝行了一礼:“公爷,吴世琮已兵至宜章,马雄所部则进军临武,目前看来,吴世琮是要走郴州、永兴一线北上定天府,而马雄则准备走岿水入湘江、进兵定天府。” “定天府那边,郭壮图授陆道清为讨逆大将军、曹申吉为监军,领兵往铜盆岭、塔山一线驻防阻截马雄所部,同时又授线域为总剿大将军调集兵力往永兴一线布防迎敌,准其便宜行事、管束一切讨逆兵马,看来是有在永兴决战的意图。” “不出所料!”马宝点点头,策马缓缓踱步前行,巴养元等人紧紧跟在身后:“吴世琮和马雄虽然是歃血为盟,看似是两强并立,但此番清君侧的主心骨,定然是吴世琮,有了他这个宗室亲藩,才能说是清君侧而不是造反!” “而且广东富裕,兵马却并不强盛,吴世琮所部看似兵马众多,实际上能得心应手使用的,只有那些跟着他一起去广东的先帝本部人马,其余要么是新募之兵,要么是吞并的尚军,真打起硬仗来,能出几分力谁也说不准。” “广西则不一样,穷困,但兵马坚韧善战,马雄又是宿将,一身的本事本公也是颇为佩服的,他和吴世琮两人合谋,是靠广东之财、倚广西之兵,强强联合…….”马宝忽然冷笑一声:“按道理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应该集兵一处北进,但他们两个北上却是分兵两路的态势,恐怕是两人明面上互为依仗,实际上是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做主子,只能取这折中的法子,各自领着各自的人马往定天府而去!” “郭壮图打仗的本事没什么,但看人、争权的本事还是有的,他显然也是从吴世琮和马雄的进兵态势之中看出了两人的矛盾,所以才定下这各个击破的计划,陆道清和线域都是他从云南带来的亲信,线域善攻,陆道清善守,郭壮图便以陆道清防御和牵制马雄,线域则是领主力往永兴,与吴世琮决战!” 马宝顿了顿,朝着永兴方向瞥了一眼:“只要击败了吴世琮,马雄便是孤立无援,自然只能退走,若是能将吴世琮当阵斩杀,失去了宗室清君侧的牌坊,纵使马雄尚有数万精兵盘踞广西,也免不了败亡的命运了。” 巴养元点点头表示赞同,说道:“公爷,之前吴世琮他们有清君侧的风言风语传来之时,郭壮图就已经派人给咱们送来许多粮食、金银,还大肆封官,以作拉拢,既然吴世琮赢面不大,咱们干脆顺手推舟,杀了如今正在长沙的吴世琮的使节,起兵支持郭壮图?” “王屏藩、李本深这些封疆大吏,甚至是宗室亲党之中的吴应麒等人都没反应呢,咱们何必这么急慌慌的跳出来站队?”马宝摇了摇头:“战场瞬息万变,谁敢保证吴世琮就一定会输?再说了,本公刚刚所言也只是对吴世琮他们而言最差的情况,吴世琮又不是傻子,不会留在原地等死,若是打不过,他肯定会调头跑回广东的嘛。” “郭壮图他手里的兵马,相对而言比吴世琮的要强,但也强不到哪里去,大部分是驻守定天府的先帝旧部挑选出来的精锐组成的禁军,这些人战力是我大周各部的翘楚,但这支兵马之前大多是胡国柱在管辖的,胡国柱都给郭壮图排挤去给先帝督造陵墓守陵了,禁军之中胡国柱的亲信心腹,又怎么可能落下好处?必然是要给郭壮图清洗一番的。” “可如此一来,禁军上下又怎么可能不受影响?人心必然混乱不堪,临敌作战,军心士气可比军队的战力还要重要得多!”马宝用大拇指轻轻在各个手指上点着,似乎是在盘算着郭壮图的本钱:“郭壮图能够依靠的,也只有他从云南带来的那些土司兵,击败吴世琮是足够了,拿来看裹挟着那些禁军围绕定天府防御作战也没足够了。” “但若是想要平灭吴世琮他们,光靠这些云南兵,怎么可能扫清两广?再说了,禁军之中就没有有野心的吗?云南兵去了两广,定天府可就空了,谁知禁军之中会不会有人行陈桥故事?就算是禁军老老实实不造反,若是外头再有其他军头响应扑来,没有云南兵看着,这些禁军可会为郭壮图效死力?必然是一哄而散,指不定还抢着把别人迎入定天府了!” “公爷的意思,是咱们就两不相帮了?”巴养元听明白了:“就在这长沙坐看他们打出个结果?” “不止是他们,咱们从今日开始,就在长沙静坐,别人不来惹咱们,我们也别去招惹别人,从此以后,朝堂上的事和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马宝伸手拍了拍巴养元:“传令各将,各部即日起开始整编,裁老汰弱,只留下各部精兵,其他的老弱兵马,能遣散的尽皆遣散。” “这么一大批人马,吃不了皇粮就得给他们找活路,咱们得把在我们控制下的长沙府和常德府好好清理一番,抛荒的土地重新耕种起来,税赋重新厘定,当地的官绅要拿着刀子逼着他们减租减息,若是不听话的,正好用他们的家产田地安置那些被裁汰的弟兄和流民百姓。” “我们就像王屏藩在四川一般,朝廷的政策征召一概不理,只尽快将长沙府和常德府整理清楚、恢复生产,使百姓安居乐业……”马宝又扭头看向江西方向:“本公去江西转了一圈,人家是日新月异,治下与他处已经是迥然不同的一副新天地,而我大周呢?还在为了权位争来抢去!” “大周已经没希望了,咱们得为自己考虑了,手里有精兵、有钱粮,有长沙府和常德府的军心民心,就算日后挡不住别人,总还有一些晋身的资本!” 第664章 耐心 长江的江风卷着一股鱼腥味略过吴应麒的斗笠,插在一旁的伞盖上悬着的风铃叮叮当当的乱响,吴应麒却没有理会,只是抚了抚被江风吹得微微颤动的须发,抖了抖手里的竹鱼竿,盘腿坐在青石矶上,身旁的竹篓里游动着的两条青鱼,似乎是感觉到了吴应麒的动作,掀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响,鳞片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如同铠甲一般的幽光。 “楚王殿下,方尚书到!”一名亲兵领着一个身穿官袍的男子来到吴应麒身后,正是吴世璠登基之后,被任命为大周礼部尚书的方光琛,那名亲兵跪拜在地,方光琛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跟着跪倒,而是捧着一个鎏金铜匣,直直立在原地。 吴应麒连眼皮都未抬,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钓着鱼,将方光琛晾在原地,过了好一阵子,鱼线才忽地绷紧,三尺青竹竿弯成了满月的形状,江水深处传来一阵阵剧烈挣扎,吴应麒的指节在竿尾缓缓摩挲,感受着那股狂躁的力道顺着丝线爬上手背,忽然猛的一提,从江中提出一条滚肥的青鱼。 “也不知这长江里的鱼怎么这般圆肥?或许是当初拿清军的尸首养的吧?”吴应麒微笑着评价了一句,一边取着鱼钩,一边看也没看方光琛,问道:“吴世璠和马雄的兵马,打到哪里了?” “马雄所部已击破桂阳、占据瓦窑,我军战之不利,退往白沙堡……”方光琛老老实实的回答着,他也知道这些军情消息瞒不住吴应麒这常年领军征战的宿将名帅,没有在里头搞什么小心思:“吴世琮和马雄反乱之前,就已经有许多消息闹得满城风雨,朝廷就已经开始在桂阳州和郴州布置兵马,虽说朝廷议定沿铜盆岭、塔山一线布置防御,但若是能在桂阳州境内挡住马雄、御敌于定天府之外,自然是最好的。” 只是一战之下……马雄所部兵势正盛、锐不可挡,朝廷只能是按照原计划退兵铜盆岭、塔山一线布防御敌,借地利挫其锐气,然后再思剿敌之法。” “至于吴世琮所部,如今还在郴州,吴世琮知我大军云集于永兴,不知是心中惊惧还是另有图谋,进军速度大大放缓,郴州早已是一座空城,吴世琮入城之后,却在城内盘桓数日才继续进兵。” “吴世琮竟然还在郴州吗?”吴应麒有些意外,瞥了方光琛一眼,手上动作却不慢分毫,掐住鱼鳃取下鱼钩,指缝间渗出粘稠的血浆:“马雄嘛,到底是宿将,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吴世琮呢?他领军至今,就从来没打过硬仗,都是在摘桃子,如今你们在永兴云集重兵,到了要打硬仗的时候了,他心里却没了底气……” “这时候需要有个人给他撑腰打气,最好的自然是马雄…….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要合兵一处进军,就算要分兵,也该指派他将去统领,马雄得留在吴世琮身边啊…….”吴应麒咧嘴一笑,将那只青鱼扔进鱼篓,随手在身上擦了擦手:“人心不齐,就有了各个击破的机会,你们自己就能将他们击退了,还来找本王作甚?” “楚王殿下心中已经盘算清楚,何必多此一问呢?”方光琛不卑不亢的回道:“击退吴世琮和马雄所部,仅靠朝廷自己的力量,自然是足够的,可想要彻底剿灭吴世琮和马雄两部叛军、收复两广,仅靠朝廷的力量却是不可能的,必须有各地镇军支援才行。” “王爷镇守岳州、荆州多年,与清军交战多年、功勋卓着,手下兵强马壮,于大周各处镇军之中可称翘楚,若是王爷愿意响应皇上调兵剿叛的御旨,起兵南下助战,则叛贼旦夕可灭!” 吴应麒却没有回应,提起鱼竿一甩竿,静静地吊了一会儿鱼,这才说道:“先帝之时,围绕这长江防线,不知多少弟兄兵卒殒命于长江之中,本王若是起兵南下,荆州空虚,襄阳、武昌等地十几万清军兵马,必然趁虚而入,我军在湖北的各处据点,定然是守不住的,到时候先帝的心血化为东流之水,那么多弟兄兵卒白白丧了性命,本王如何去向他们交代?” 方光琛心中明白,吴应麒一副忠良的模样,实际上根本就没把吴三桂的心血和那些牺牲的将士放在心上,不过是在借此讨价还价而已,方光琛自然不会被吴应麒的言语带歪了路,赶忙上前几步,弯下腰将那匣子捧到吴应麒身前:“王爷,若是不能尽快剿灭叛军,让这场叛乱持续下去,只会愈发的削弱我大周的国力,日后清军和江西那边打过来,咱们失去的可就不只是荆州这些先帝的心血,而会是先帝的基业啊!” “皇上和郭丞相以往给王爷输送了多少钱粮金银?王爷想要什么,都是毫不犹豫就答应,可见皇上对王爷的信任,如今王爷若是助朝廷剿平叛乱,皇上定然是不吝赏赐的!” 说话间,方光琛仔细将那匣子打开,匣中却是一道金印,吴应麒眯了眯眼,伸手摸出来一看,却见印上刻着“大周摄政亲王”几个大字,不由得咧嘴一笑:“郭丞相倒是下了血本,他会情愿与本王共辅君上?” “自然是不情愿的,但时势如此,若是郭丞相不与王爷合作,大周没了,这丞相之位自然也就没了,王爷这么久不表态,不就是等着郭丞相熬不下去的这个机会吗?”方光琛老老实实的回道,忽然又话锋一转:“但是嘛,郭丞相也不是没有退路,郭丞相在云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是局势败坏不可收拾,大不了带着皇上回云南便是,各镇许多军兵的家眷也还在云南,想来到时候想要回云南的兵将,也不会少。” 吴应麒呵呵一笑,随手将那印信也抛进了竹篓之中,盘坐在青石之上,冷冷的看着伸入长江之中的鱼线:“钓鱼嘛,要耐心,静下心来,再等等……” 第665章 集合 幕阜山,横跨三省,分隔江西、湖北,当初红营建立赣北根据地之时,便是选择幕阜山区作为根据地的中心地带,在山中建设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营地和隐蔽处,将许多山洞开凿出来变成藏兵藏粮的藏兵洞,还开辟了许多山田,甚至在山里还弄了一座小型的纺织厂和军工厂,生产衣装、棉被、刀弓等物。 在赣北根据地并入本部之后,红营也没放松对幕阜山的建设,将营地和山田进一步扩大,密林中专门规划修筑了一条条可以通过骡马的山道,作为游击队和武工队出击湖北的前沿基地,同时也作为红营向湖北大举进击的临时屯兵集结之地。 如今幕阜山区已是一片马嘶骡鸣的声响,烈日将青石烤出松脂气息,幕阜山南麓的密林正在吞吐着一支支军兵,一面面赤红的旗帜正沿着一道道山脊蜿蜒铺展,晨风掠过时,这些旗帜时而如赤潮漫卷,时而如长龙摆尾,将盛夏的山峦染成盘踞的赤蟒。 密林深处,炊事班的铁锅正熬着野菜粥,烟气顺着藤萝缠绕的树冠蒸腾,与山间晨雾融成淡青色的纱帐,一处鹰嘴岩上,几名参谋处的军官正共用着一个缴获的望远镜,扫视着湖北方向,突然有号角声刺破云海,惊起成群的林鸦,整座山脉仿佛活了过来,作为先遣的侦察队已悄然没入北麓的云雾之中,向北而行。 幕阜山脚一处营地,憨子正提着一个木桶在一座水井前排着队等着打水,远处的山道上冒起一股烟尘,那是又有一支赶来集结的队伍抵达,一旁的一名教导扯着嗓子喊着:“抓紧时间洗漱!今日晚训取消,各班领回进行理论学习,明日早间要收总结报告检查!” “还不如晚训呢,又得费脑子!”憨子嘟哝了一声,周围排队的战士也是一阵低低的哀嚎,他们这些战士从入新兵营开始便日日勤加操练,变着花样的被折腾,早就已经习惯了整日的训练,反正训练的科目也不会怎么变,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训个一天累得筋疲力尽,第二天早上起来依旧是生龙活虎。 可写报告、做总结却不一样,耗脑子的事比耗体力的事更累,每次总结报告都得写出不同来,还要实事求是,都没法照抄其他人或自己以前的东西,那些要学习的理论对于他们这些大多是从军之后才扫了盲的战士来说又比较深奥,每次写起总结报告来,总是得耗费不少脑细胞,简直就是极大的折磨。 一个人影忽然挤到队伍里来,憨子正要斥责他插队,却发现是本班的老班长,也提了个木桶没脸没皮的笑着,一边往憨子前头挤,一边似乎是要分散众人的注意力一般传递着消息:“我刚刚去找了刘参谋,娘的,那家伙越来越心黑,昧了老子一整包永宁烟,这才吐了点消息出来,如果上头的计划没有调整,这一仗咱们统共就只有两镇兵马出战。” “还真就只有两镇人马?”有人惊讶的问道:“两镇兵,最多不过三四万人,湖北那什么多罗贝勒手里就有七八万人呢,更别说后头还有朱满所部几万人和襄阳的费扬古所部十多万人马…….” “费扬古那边还得看着荆州的吴军,朱满在武昌那更不能轻动,咱们又不是一口要把湖北都给吞了,只要打得快,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就击败那多罗贝勒不就完了?”有人却是踌躇满志,已经在摩拳擦掌:“只要不打成拉锯战、相持战,湖北那十几万清军也不可能飞过来支援。” “就不可能打成拉锯战的!”憨子插话进来,下了判断:“此战的目的是为了重创那个尚善所部,又不是非要彻底吞了他们,现在江西在搞土改、搞剿匪、搞整风肃纪、兴商兴工,这么多大事同时推进着,若是这一仗打成拉锯,就得把大量资源投入到战事之中,必然会影响到其他的方面,岂不是得不偿失?” “憨子说的对,所以此战才只调了两个镇的兵力,打起来迅速,撤起来也方便!”老班长笑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众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强将!” 众人嘿嘿一笑,有人又问道:“军报上不是说吴军那边在搞什么清君侧嘛?之前还说吴军正在跟满清私下议和,如今自己家里打成一锅粥了,吴军的万岁爷都要给人掀了,湖北的吴军还有心思去和清军对峙作战?” “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准?”老班长双手一摊:“军报上以前还说过吴军是片面抗清、消极抗清,清军不打到他们头上来,就不会主动去攻击清军,结果呢?吴三桂称了皇帝就大举北伐,北伐军都快打到京师城下了,那还是侯掌营亲自写的文章呢,还不是出了错?” “出啥错?我看没出错!”憨子有些不满的摇了摇头:“吴军的北伐军还不是没了?而且那北伐的就一支孤军,吴军其他部队莫说跟着他们一起北伐了,接应一下的动作都没有,摆明了就是要坑死他们嘛!” “再说了吴军除了那次北伐之后,和清军还开过战没?积极抗清的都给他们自己坑死了,剩下的不就都是些消极抗清、片面抗清的家伙了嘛?我看侯先生说的很准确嘛,吴军现在不就只剩下一群不敢打清军、只敢打自己人的的臭鱼烂虾吗?要不然他们搞什么清君侧?”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们光说嘴,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还得让事实去证明?实事求是嘛!”老班长被憨子硬顶了几句,却一点生气的表情都没有,呵呵笑着:“侯掌营还说过,咱们红营是抗清的中流砥柱、扛起抗清的大旗呢,之后我们出击湖北,你们可得给我把旗子扛好了,别给咱们班丢脸,要不然等仗打完回来,老子冒着违纪,也得一个个踢你们的屁股!” 第666章 出击 笔直木棍深深扎入土里,侯俊铖紧紧握着木棍借力,一脚踩在一块石头上,试了两次都没有爬上这处小山包的山顶,反倒差点仰倒在地,还是已经登上山顶的时代有伸手过来拽了一把,才把他连人带棍拽了上去,只是时代有也是手脚并用爬上的山,沾了侯俊铖满手满袖的泥污。 “在南昌才呆了多久?以前在石含山里健步如飞,如今爬个小山包都差点滚下山去!”侯俊铖一边擦着手里的泥,一边开着玩笑:“这人啊,就是不能过得太好了,好日子过久了,渐渐不自觉地就惫懒起来了。” “那清狗的日子可比我们过得好多了.......”时代有随手把满手的泥往衣服上擦着,嘿嘿一笑:“自从费扬古领军攻打襄阳之后,尚善就从咸宁跑去了武昌,说是武昌空虚、回兵御守,但费扬古又不是倾巢而出,武昌还有朱满所部几万人马呢,哪里需要他回兵援守?这厮就是找了个理由跑回武昌享受去了。” “确实是找了个理由跑回去了......”跟着一起爬上山顶的鲁大山接起话头,他之前一直主持着赣北根据地,和尚善也算是老交情了:“尚善这家伙嘛,能力还是有一点的,但就是个得过且过、混日子的性子,当初在监利轮番顶着康熙皇帝的圣旨,就是不肯渡江攻打岳州。” “后来对咱们布置封锁线,也是一直缩在咸宁,从来就没见他来过第一线,其部清军也不像岳乐所部,消极的很,一般都只是坐守在各处据点和城池之中,很少像岳乐所部那般还会主动下乡清乡,或者选派精锐进入我根据地骚扰破坏。” “到如今这封锁线形同虚设,尚善也是终于不用在跟朝廷装样子应付了,把大多数兵马还丢在通城、崇阳、通山一线,交由其部将鄂鼐指挥,自己带着一部分精兵去了武昌,说是坐镇后方,但据咱们在武昌的暗桩说,这家伙到了武昌之后就不理军务,只是吃喝玩乐了。” 侯俊铖点点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尚善早在康熙十七年八月就该死在军中了,但在这个时空却一直活到现在还生龙活虎的,有费扬古帮忙顶着吴军,有岳乐帮忙看着红营,他不用多费心思管着军务,活得轻松自在,倒是还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尚善所部不难对付,一直蹲坑蹲久了的部队,就算是岳乐手下那些精兵强将都不可避免地战力下滑,更别说尚善这个平日里不管事的了!”鲁大山朝着湖北方向一指:“尚善所部的布置,基本还是沿用以前对我幕阜山进行封锁之时的布置,兵力分散在通城、崇阳、通山三县,沿江布置防御。” “尚善所部也号称有十万大军,但其中大部分的兵力是湖北当地官绅的民团、民壮绿营和强拉的壮丁,是之前用于封锁线布防的杂牌部队,这些部队连我们的游击队的拦不住,根本不堪一击,可以完全忽略。” “尚善所部能战之军,大概四万人左右,之前尚善在监利直面吴应麒的岳州军团,负责攻取岳州,故而手里八旗兵就有一万七千多人,但自从尚善调往咸宁组织封锁线,吴军北伐打破长江防线之后,清廷便陆续将尚善手里的八旗兵抽调给了费扬古,尚善手里剩下的八旗兵大概六到七千左右,尚善挑了三千甲骑去了武昌,剩下的除了前沿各城里留着压阵的八旗兵,其余的基本都集中在咸宁的鄂鼐手中,用以机动支援各处防御。” “所以我们的计划,就是直接冲过清军前沿阵地,直冲咸宁!”时代有接话道:“消灭掉咸宁这两三千八旗兵,如此便能对尚善所部造成重创,除非尚善从武昌挪屁股,回咸宁来镇守,否则通城、崇阳、通山一线的尚善所部兵马虽然还存在,但没有八旗兵引领压阵,已经是等于在短期内失去了战斗力了。” “现在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吴应麒所部的动向.......”时代有朝着荆州方向张望了一下:“若是吴应麒继续在荆州坐着,襄阳的费扬古必然不敢动员大军来援,武昌的朱满也必然不敢抽调主力,我们围歼鄂鼐的时间就充裕许多,而且靠着这两镇人马,也能形成一个围点打援的局面。” “若是吴应麒就这么跑回去争权了,咱们就只能快打快走,费扬古、朱满所部围拢而来,我们就这么两镇人马,怎么也不可能把他们全吞了,到时候打成拉锯之势,反倒是得不偿失。” “若是吴应麒有些胆色,和我们遥相呼应,出兵攻打武昌或进击襄阳,那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局面!”时代有一拳砸在掌心:“到时候咱们就全部动员起来,酣畅淋漓的大打特打一场,彻底将尚善所部全数消灭,然后跟吴应麒会攻武昌、襄阳,把清军从湖北驱赶出去!” “战略上要乐观,不能坐等抗清的高潮,而要引领抗清的高潮来临,当初我们击溃喇布之时,也没想到会引发后续郑军的海澄之战和吴军的大举北伐,如今若是围歼了鄂鼐,指不定也能引起吴应麒的响应!”侯俊铖微微一笑,提醒道:“但战术上一定要谨慎,我们要按照最坏的结果去制定计划,吴应麒和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这位楚王殿下也是想要当最顶尖的那些剥削者的,和我们是有根本上的冲突的,对他不能有太多的指望。” “侯先生放心吧,此事咱们清楚!”时代有微笑着点点头:“用兵之道,强己弱敌,咱们就是伸头出去咬一口,咬得到最好,咬不到也无妨,只要不让清军过得太舒服了,咱们就算是完成了任务,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想打能打,想走就走! 侯俊铖也点了点头,转头向山下的山道看去,薄薄的晨雾之中,一列列穿着同一服色甲胄的精壮汉子正整肃而沉着的行进而过,布鞋踏在石板垒成的道路上,一片整齐的轰响,右手自然下垂摆动的幅度都几乎一摸一样,侯俊铖轻轻吐了口气:“纳兰明珠的革新自救遇到阻碍,咱们就帮他一把,让清廷每个人都意识到,红营可不会原地静坐,等着他们赶上来!” 第667章 勾搭 咸宁,宋真宗景德四年,取《易经》“万国咸宁”之意而得名,地处涂水之畔、斧头湖以南,自咸宁沿涂水往北,可直入长江前往武昌,尚善所部清军在湖北布置封锁线时,沿白洋水、富水一线布防,中间却空出了通山一线大段的缺口,便是以咸宁作为中心构筑第二道封锁线以堵塞,故而咸宁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在尚善跑去武昌之前,就一直在咸宁坐镇、居中调节。 如今清军的封锁线早就成了笑话,但咸宁的重要性却一点也没改变,替尚善掌管大部分兵力的鄂鼐依旧选择咸宁坐镇,这个从天聪年间就开始跟着皇太极征战的老都统颇为受尚善信重,尚善所部围攻岳州、布置封锁线,几乎全由其一手包办,尚善倒也乐得清闲,躲去武昌享福之后,几乎是将军中大小事务全数交给鄂鼐管理,军令都很少往咸宁发过。 咸宁城东南,有一座酒楼,名唤鼎香楼,就开在城内清军大营附近,做得一手上好的酒菜,又物美价廉,之前在两湖遭了蝗灾,粮价涨到天上去的时候,各家酒楼酒食价格都跟着一起飞涨,就这鼎香楼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粮食,愣是一点价没涨,吸引了不少清军兵将前来吃酒,就连鄂鼐都统在营中办事之时,都来过几次。 如今鼎香楼里照样是人声鼎沸,二楼悬着的褪色酒旗被酒气熏得发皱,堂前几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映得满屋人影乱晃,几个清兵将粗布号衣的袖子扯到肘弯,露出汗津津的胳膊,草鞋上的泥点子还沾着城外战壕的黄土,此刻却重重踩在条木凳上,扯着嗓子吼出酒令,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活像条勒紧的弓弦。 周围围着一堆的清兵,都在欢呼起哄,引得二楼包厢里饮酒的军官都跑到走廊上看热闹,一名清兵输了酒令,丝毫没有犹豫,抄起桌上一坛酒便哗啦啦的灌入肚里,周围的同袍有些人还在不满的乱喊着:“酒都撒出来了!喝一半撒一半,不算数!不算数!” 一个身材瘦小的跑堂灵巧的穿过喧闹的人群,摆上几坛子新酒,又将桌上横七竖八倒着的酒坛收拾干净,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来到柜台前,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把那些军兵附近呕吐物里散发的浓烈的酒气从自己的鼻腔里驱散。 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的掌柜笑呵呵的探出头来,挥着滚圆不见骨、肉球一般的手朝着跑堂招了招手,开口唤了一句“娃娃......” “掌柜的,您别总是这么叫我,得叫我名字嘛!”跑堂打断了他,有些不满的低声说道:“多大个人了,干了这么多年的地下工作了,连个口都改不过来? “你们这些娃娃的,就是没大没小!”胖乎乎的掌柜笑起来如同弥勒佛一般,倒也不生气,在这鼎香楼里面对的要么是大字不识一个、以粗鲁凶悍为荣的绿营武夫,要么就是眼高于顶,把汉人统统当了包衣,没个好脾气,也不可能在这里做下去:“都是一起从南边来的,早就习惯了,私下里叫一句又不碍事,再说了,你这‘水根’的名字,不也就是个代号嘛?” “那些也侯先生亲自给我取的代号,这鼎香楼也是侯先生亲自取的名,怎么没见你摘了招牌呢?”水根白了掌柜一眼,也懒得和他纠缠,问道:“这帮清兵怕是也听到我大军要出击湖北的风声了,一个个跟吃断头饭似的喧闹,这堂里从来就没这么忙过,你要作甚?快些说话。” 掌柜依旧是呵呵笑着,身子微微佝偻了一些,缩在柜台后头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便提着一个盛满了好酒的青瓷酒壶摆在他的面前:“给三楼的尚春屋送去,跟古大人说,还是老样子。” 水根身子一紧,浑身因为忙碌而积起的怨气也没有了,赶忙点点头接过酒壶,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双手捧着,一路小心翼翼地登上三楼,跟在三楼走廊里等待着的一名跑堂交换了一下眼神,来到一间雅间前,有节奏地轻轻扣了扣门,不一会儿,雅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穿着一身长袍、缠着头巾,用袖子遮着脸的男子开了门,警惕的左右看了看,这才将水根放了进来。 “古总兵......”水根将那酒壶搁在摆满了酒菜的桌上:“还是老样子。” 那古总兵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锤子,在那酒壶底端仔细地敲击着,只听得咔哒一声响,跳出一个暗格来,古总兵从里头摸出一张纸片扫了一眼,露出一丝略显尴尬和苦涩的笑容:“其实吧,红营若是要大举进攻湖北,根本就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嘛,看看外头那些家伙,红营在幕阜山集结兵力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红营是要打过来了?结果大敌当前,照样是这么一副乱七八糟的模样!” 大堂里划拳行酒的喊声越来越大,到了三楼,穿过隔音效果极佳的雅间门壁,依旧是清晰可闻,水根侧耳听了听,微微笑了笑,毕恭毕敬的说着:“古总兵,您和我们合作也有一段时间了,您也知道咱们是有生死簿的,你们的表现,从兵到将都是仔仔细细的记在生死簿上的,您想要洗刷以前的罪过,不想上公审台、不想受劳改、不想没收浮财,单单是平日里传递几个情报的交情,您自己觉得可能吗?” 古总兵默然一阵,轻轻点了点头:“也罢,我去试试便是,只是.......我可不敢保证能有多大的效果......” “古总兵放心,我们一贯不会强求于人的.......”水根微笑着点点头:“只要您有为天下百姓办事的行动,不管有没有成效,我们都不会不认账的,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就是。” 古总兵摇了摇头,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轻轻点了点头:“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第668章 点阅 辕门外的刁斗声陡然急促起来,鄂鼐攥着塘报的手指节发白,牛皮纸上写的一行字,让他半是愤怒,半是忧心。 这段时间以来,清军前沿各处岗哨、城池、探马传来越来越多的军情消息,幕阜山里的红营部队的踪迹越来越多,靠近幕阜山的据点、岗哨陆陆续续的失去了联系,探马越来越频繁的遭到红营的拦截剿杀。 从咸宁到崇阳、通城、通州等城池周围,时不时就会有大股的红营的游击队或武工队出现,活动也越来越频繁,而且不像是寻常闹红一般分散开来遍地开花,反倒时不时集结一处围攻某个城池附近的堡垒、堠台,却不是为了将之攻陷,更像是在一点点的测试着这些城池的防御配置、火炮火力和守军反应速度。 种种迹象都表明,红营即将出幕阜山对湖北发起一场大规模的进攻,只不过鄂鼐还没法根据现有的情报和消息判断出红营的主攻方向而已,而且鄂鼐心中也很惊讶,红营又在搞土改,又在赣州剿匪,又在兴商兴工,又在拆庙罢祭、移风易俗,又在搞什么整风运动,这么多大事一起办着,必然需要许多的官吏人员、物资钱粮,红营怎么还有余力同时发起一场大战? 军中将官也有许多人和他一样的惊讶,大多数都觉得红营只是在虚张声势,不会在如今这内政还没料理清楚的时候就突然大举出兵,有些人分析的也颇有道理,如今红营正在把根据地向外扩展,环绕江西向临近省份建立起新的根据地,此番红营摆出大举进攻的架势,恐怕也只是为了掩护湖北根据地的建立、吸引住湖北清军的注意力,并非真的要掀起大战。 鄂鼐对这种判断也深表赞同,但他作为一名沙场征战一生的老将,自然清楚谨慎为先的道理,不管红营是不是虚张声势,清军都得做好准备,万一红营真的打过来了,也不会措手不及。 于是鄂鼐一面发文快马快船去武昌通知尚善,一面下令通城、崇阳等地集合兵马严加防守,一面调集兵力沿通山一线布阵,同时撒出大量探马往幕阜山方向查探搜索,又令亲信领兵下乡清乡征粮。 今日鄂鼐正在咸宁城内军营中检校军兵,却收到了尚善的回信,只有简简单单一番话,却让他不由得怒火升腾——“红营贼寇整风内乱未止,又与郑贼交恶,怎会于此时大举进攻?湖北王师十数万人马,红营贼寇岂有鲸吞之力,不过诈术而已!本贝勒委汝重任,自该担责,何必事事滋扰于武昌?” 鄂鼐心里知晓,尚善是在武昌这座繁华的天下名城过得乐不思蜀了,不愿回咸宁这小地方来过“苦日子”了,所以不管红营有没有大举攻击湖北的意图,只要红营没有真的打过来,尚善都只会当他们没有这个意图,都不会往咸宁挪一下屁股。 而且在尚善心里,咸宁有鄂鼐这个老将坐镇,不说是万无一失,至少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当年镇国公也是勇武非凡,征朝鲜、伐锦州,奋勇争先.......家门不幸,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鄂鼐长叹一声,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将那牛皮纸随手一扔,扭头去看校场上的兵丁,但看着看着,反倒是越看越火大。 中军帐前的丈二牛皮战鼓已轰然炸响,鼓槌裹着猩红绸布,每砸一下都震得远处建筑上宿鸟惊飞,校场里的兵卒依旧站得稀稀拉拉,显得混乱不堪,大多数部队从兵到将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有些人甚至还宿醉未醒,双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将兵器当作拐杖,强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的立在军阵之中。 战鼓擂响,点将台上的旗手挥动令旗,不过是一些简单的变阵、操演,却几乎是每个动作都能让这些清军兵马乱上好一阵子,看得鄂鼐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只感觉头上的经脉突突突的跳个不停,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次难以忍受的疼痛和焦躁。 鄂鼐眉间皱成一个川字,这些当初能在岳州和吴军鏖战血战的清军部队,在封锁线上蹲了一阵坑之后,战力下滑飞速,从兵到将人人都是一副得过且过的模样,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战心,毕竟他们的主帅尚善自己都乐不思蜀了,下面这些将官,又还能有几个人能坚持每日勤练呢? 今日这场点校并不是一场突然袭击,鄂鼐是事先派人通知过诸部的,可那些军将拿出来的依旧是这种状态,上了战场鄂鼐管不到了,岂不是要一哄而散? “贝勒爷是这副模样,下面的将士又是这副模样,红营贼寇若是大举攻来,如何抵挡?”鄂鼐心急如焚,喉咙里一股腥甜的味道在翻涌,差点吐出一口血来:“难道靠城里这几千号八旗兵吗?怎么得了啊......” 正焦虑之间,忽听得一阵阵雷响,点将台下腾起一片黄云,那是无数疾跑的兵丁踢起的尘土,鄂鼐扭头看去,却见一支兵马排列着整齐的队列随着鼓号之声行进着,褐色的衣甲随着他们的行进响起细碎的寒颤,如林的长枪齐刷刷泛着冷光,藤牌手蒙皮上新刷的桐油还在反光,几乎都能把人照出三分模样。 上千人的兵马,整齐划一的迈步前行,只听得隆隆的脚步声,连一声咳嗽都没传出来,也无人因为周围的嘈杂而旁顾一眼,只是肃然无声的前进,反倒是军阵一旁的军官,跟在这整齐划一的军阵旁边,如同小学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一般,显得有些混乱和无措。 鄂鼐没有在意那些小小的混乱,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朝着那支兵马一指:“这才是当年能在岳州和吴军精锐鏖战的精兵!这是哪一部的兵马?” “回大人!”一旁的戈什哈赶忙凑上前来回道:“应该是绿营总兵古忠清的人马。” “古忠清,忠我大清,这名字也好!”鄂鼐哈哈一笑,只感觉满心的郁气都排解一空:“要重重的赏!” 第669章 愤懑 鼎香楼的雅间里,已经是杯盘狼藉,古总兵和几个交好的军官人人都喝得满脸通红,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有人已经被一坛坛烈酒冲昏了头脑,毫无顾忌的嚷嚷着:“干他娘的,平日里剿贼是咱们,巡守是咱们,哪里闹红了,都是咱们冲在最前头,他们那些八旗兵干了什么?不就是在城里坐着?咱们可算是尽心竭力了吧?结果呢?还是抓着一点小过就拼了命的整治咱们!” “说得对啊!”有人猛的拍了下桌子,附和道:“他娘的,说是检阅全军,怎么只检阅咱们绿营、不检阅八旗?说咱们日夜笙歌、疏忽练兵,那帮八旗兵又好到哪里去了?还不是一个个往青楼妓院里钻?鄂鼐老爷,怎么就只骂咱们,不骂他手里的那些八旗兵呢?” “八旗嘛,人家一个个沾亲带故的,指不定是谁家的亲戚、谁人的娃娃,鄂老爷万一骂错了人,岂不是要倒一场大霉?”有人嘲讽似笑道,引来众人一阵哄笑,但那人忽然又话锋一转,显得有些愤懑:“哪像咱们这些绿营,爹不清、娘不爱的,以前朝廷还靠着咱们打仗,现在朝廷搞革新自救,搞团勇新军,咱们是屁用没有了,那些八旗的老爷们,自然更瞧不上咱们了。” “团勇新军,团勇新军,说起来就可气!”有人又狠狠的拍起了桌子,拍得哐当哐当响个不停,手掌都拍得通红:“安徽的团勇新军咱们也见过,确实是有些本事,周大人是个有能力的官,就能把皖勇操持得井井有条。” “可咱们湖北的楚勇呢?就他娘是一个骗钱的空架子!朝廷说新军兵将凡勇健民勇、豪杰官绅皆可选募,咱们当时也是去应募过的,到地方才发现上上下下的官职早就给人定了,要么是上头的官将的亲戚,要么是塞了钱买官位的家伙。” “兵也是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拉来的乌合之众,站个队列都不会站,咱们这些真有本事、真在战场上滚过的,没银子没关系,却是一个都进不去!” “团勇新军由朝廷委员各省编练,到现在还没搞出一个统一的章程来,那不就纯看那些团练使自己的本事?”有人接话道:“听说之前咱们湖北的楚勇,本来是要委任黄州知府于成龙于大人充任团练使编练的。” “于大人是个清廉有能的官,初到黄州二十余日就平定当地所有反乱,还深得百姓人心、人人敬仰,却不知怎的突然调去了江苏,若是他来管辖楚勇,也不会是这般乱七八糟的模样了。” “是因为朝廷革新自救,反对者实在太多了…….”古总兵出声解释道,他有些内幕消息的渠道,知道的自然比这些只能靠瞎猜的将领多:“你们难道没听说嘛?此番京师地震,朝堂上因为革新自救的事都打起来了,反对革新自救的,难道只有朝堂之上的那些堂官?地方官绅、州县府衙,怎么可能没有反对的?” “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革新自救之中摊丁入亩、盐税改革、两口通商、商税加征等等政策,若是不能在江南施行下去,能搞来多少钱粮?可江南那些豪绅世家,又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而且江南本就是当今天下税赋最重的地方,若是任由那些豪绅世家借着革新自救的名头巧立名目、大肆盘剥,明末江南奴变之事,恐怕又会复现于江南,到时候江南乱了起来,朝廷的钱袋子破了,不说革新自救怎么继续施行,恐怕就连这大清都维持不下去了。” “所以啊,朝廷在江南一面是重兵镇守,一面是名臣云集,此番朝堂斗殴,江西的安王爷都调回京师坐镇了,江南的康王爷却动也没动,朝廷也不止调了于大人去江苏,之前主持朝廷肃贪事务的魏象枢魏大人、之前在开封抵挡了吴逆北伐军的佟凤彩佟大人等等,都先后调去江南,就是为了将这革新自救的政策,在这江南贯彻下去,而又不引起激烈的动乱。”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事…….”有一人砸吧了一下嘴,笑道:“我看这所谓的革新自救是搞不下去的,看看咱们湖北这团勇新军就知道了,上头说的多好听?到了下头变成了个什么鬼样子?” “朝廷现在自己都没搞出个胜负来,这革新自救能不能贯彻施行,谁说得准?”有人附和着插话进来:“老古刚刚也说了,从朝堂到地方,反对的人多如毛,朝堂之上都打成一锅粥了,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万一哪一天朝廷又不准备搞什么革新自救了,就像前明清算张居正一般把纳兰中堂他们那一党清算了,下面这些上赶着跟纳兰中堂跑的官吏,岂不是都落不得好?还不如先等着上头打出一个胜负来,再看情况站队,至于那些革新自救的政策,就先拿来当个捞钱的工具得了!” “他们捞他们的钱,别影响了咱们啊!”有人又敲起了桌子:“干他娘的,说要编练团勇新军,要筹饷筹粮,不仅要各州府官绅协饷,还削了咱们绿营的钱粮用度,他娘的,咱们本来就没多少薪饷,还时常拖欠,结果还过一阵子就削一笔,左削右削,咱们岂不是都得喝西北风去!” “安徽那边也在削绿营的钱粮用度,可周大人是怎么做的?”有人也不满的附和道:“周大人是先把绿营里能战的勇健挑出来,充入皖勇之中,皖勇拿厚饷、吃白米,那些绿营勇健自然愿去,剩下的一些老弱病残,本来也打不得仗,大多还有副业,自然不用给他们开什么薪饷,就算有人不满,一堆老弱病残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哪像咱们这样,二话不说就直接开刀,让所有人都没饭吃!”那人越说越气,也狠狠的拍起了桌子:“就盯着咱们绿营欺负,他们怎么不去削那些八旗兵的薪饷用度?” 第670章 撬动 “关键是,上头说削减咱们的薪饷用度是为了给团勇新军筹银筹饷,若是真的也就罢了…….”古总兵又接话道,言语之间有些挑拨的味道:“安徽的绿营吃掺沙的腐米,领的是聊胜于无的薪饷,可好歹团勇新军领的是厚饷,吃的是白米,咱们这里呢?” “各州县的协饷,从咱们这拿走的薪饷,楚勇的兵将吃到了几口?多半都被上面的人瓜分了,楚勇的士卒,还不是一样吃的腐米?听说近三成的兵草鞋都配不齐,过得比咱们这些绿营还惨,这样的兵马,能打得了什么仗?上面的那些家伙,赚了个盆满钵满,下面的弟兄却是一口都吃不到!” “说到底还是一个敛财的借口嘛!湖北这些官吏啊,从一开始就没用心准备把这团勇新军给操办起来,他们也知道这团勇新军靠不住,所以此番眼看着红营就要大举寇犯湖北了,那上万人的团勇新军还压在湖北,还是撺掇着咱们绿营上前线去送死,要不然鄂都统恐怕早就跑到武昌去求援了。” “啊呸!平日里不见得有咱们的好处,送死的时候就想起咱们来了!”一名将领狠狠啐了一口,嚷嚷道:“干他娘的,一天到晚拿团勇新军找理由捞钱,到了打仗的时候了又推着咱们去送死,到时候红营贼寇打过来,让他们的团勇新军去抵挡啊,反正老子是不会跟着他们送死!” “他们那团勇新军,说是万余精兵,实际上不知道吃了多少空饷,有没有一千来个能战的都说不准,让他们上战场,必然是一哄而散!”一人也跟着啐道:“咱们也不能当傻子,若是通山一线拦不住红营,咱们也不能守在这等死,我可说好了,到时候打我第一个跑、守我第一个跑,退我第一个跑,就算是给上面拿下治罪,我也不会留在这咸宁送死,不值得!” “跑是得跑,可咱们逃跑是为了保命,给朝廷逮拿了,临阵脱逃,岂不是也要丢了性命?”有人眉间微皱,不停的摇着头:“再说了,咱们的家眷怎么办?朝廷怪罪下来,必然也要牵连家眷的。” “怕个屁!”之前那人不知是不是醉得失去了理智,大着舌头说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大不了投去江西便是!” 雅间之中猛的寂静下来,静得连外头军兵划拳行酒的吵嚷声都能听得清楚,过了好一阵,古总兵见没人说话,干咳一声开口说道:“听外面这声响,老李他们是要输了啊…….” 他在说着一件跟之前的话题毫无关系的事,但这就是一个话头,将原本沉寂下去,甚至显得有些畏缩的众将的话给勾了出来:“去投江西,人家也得收啊,你们也不是没听说,那边正在搞什么整风肃纪,连自己人都整跑了不少,听说安徽周大人手下就有红营叛来的人帮着出谋划策,还是当初从石含山里走出来的元老,红营连石含山出来的自家人都整,难道不会整到咱们头上来?” “对啊,对啊,你们也知道红营的政策,投诚过去的小卒和基层军官不会怎么为难,可像咱们这些总兵、参将,大多都是要过堂审查的,若是平日里罪行累累,指不定还要上公审台,就算保下性命,也要被抓去劳改,那是生不如死呢!” “若是有门路,不用过堂公审,去投红营也就罢了,问题是没这个门路嘛!红营规矩严厉的很,咱们想花钱找门路都找不到,” 古总兵淡淡一笑,这些交好的军将担忧着过堂公审,苦恼着找不到门路,可却没有一人觉得去投红营有什么问题,见到他们这般态度,古总兵心中大定,稳稳将酒杯搁在桌上,语带深意的说道:“老余这话说得不对,倒也不是找不到门路。” 众人又是一愣,一人赶忙问道:“老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在那边有什么关系不成?” “今日点阅众军,我部表现最佳、纪律最严,鄂都统不仅当众表扬,还发下重赏,你们之前也好奇我平日里也跟着你们胡闹,和你们一样吃腐米、拿薄饷,哪来的时间和钱粮去练兵?”古总兵笑得略显奸诈:“其实那些根本就不是我的兵,一两千人,全是红营的游击队和武工队的人假扮的,点阅完了他们就散了,就是拿来糊弄上头的。” “好家伙,有这条路子你自己藏着掖着,害咱们平白挨顿骂,还是不是拜把子的兄弟了?”有人嚷了起来,问道:“老古,你老实说,什么时候跟江西那边勾搭上的?” “是他们来勾搭我的,今日不就是带着各位弟兄一起走条好路?”古总兵笑道:“你们也知道红营那边有个生死簿,这雅间里在座的弟兄,在上头都是红点多、黑点少的,按照红营的说法,是有‘统战价值’。” “那边承诺了,只要咱们帮着他们做一场大事,就可以不用过堂公审、不分浮财、要走要留都不为难,只不过咱们的部队是一定要打散整编,咱们若是不接受红营的教育和改造,不遵守红营的纪律规章,那就不能领军当官了。” “先把性命保住再说,以后的事以后慢慢来!”有人说道:“要改换阵营,人家让咱们交投名状,倒也是正常,只是不知这投名状是什么?” “战场起义!”古总兵干干脆脆的回答道:“红营马上要出幕阜山扫荡湖北,咱们都想着逃跑,上面的鄂都统他们,手里就两三千的八旗兵,难道还指望着守住咸宁?就连贝勒爷都躲在武昌不敢来咸宁坐镇,鄂都统和他手里的八旗兵,又能有多少战心?” “别看鄂都统他们现在喊得凶,一旦通山、崇阳一线的防线被突破,鄂都统必然调头就往武昌跑,八旗兵人人都是一人三马的配置,不顾一切的逃跑,谁能追得上他们?但红营这一仗若是只能捞到一点小鱼小虾,又何必摆这么大的阵势?” “所以咱们的任务很简单,通山一线防线被突破,那些八旗兵一旦有逃跑的迹象,咱们就战场起义、控制咸宁四门,把鄂都统手下的八旗和那些对朝廷死心塌地的绿营兵将,统统堵在城里,让红营赶来瓮中捉鳖!” 第671章 啃骨 侯俊铖大步流星的走进临时指挥部中,这座指挥部位于一座山神庙中,幕阜山北麓的一个小山岗上,原本是清军用来监视幕阜山的一处哨岗,此时里头的清军岗哨早就已经消失无踪,出出进进的都是红营的参谋和军官。 山神庙里支起几张地图,几个参谋正在一张地图前将代表着清军的蓝纸片和代表着红营部队的红纸片贴上去,整个局势一目了然,出幕阜山后,从通山一线的富水,到崇阳一线的白水江,中间相隔着一道广袤的陆地缺口,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属于幕阜山的余脉,突破这一段缺口,便能从陆上直逼咸宁而去。 尚善所部布置封锁线之时,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缺口,依托各处山头丘陵广设营寨土堡,又在此云集重兵,不单单有正规的绿营汉军,还搜刮了许多民团、丁壮,将近两三万人堆积在这缺口之处,就是为了将这相对而言易攻难守的地区给封锁住。 如今清军布置防御,大体上也是将此处缺口作为主要的防御阵地,崇阳、通山等地可以沿河布阵,相对易守,这处缺口就只能不断堆兵,鄂鼐几乎将所有可以搜刮到的兵马都堆在这里,又将手里的八旗兵和一部分绿营精锐保留在咸宁,以随时策应支援。 侯俊铖扫了一眼地图,转身来到山神庙右侧一处地方,顺着临时搭着的竹梯爬上山神庙的屋顶,眯着眼向着北方扫视着,只见得远处的山岗上旗帜林立,清军的战鼓声隆隆作响,他们已经发现了渐渐从山林之中显露的红营大军,山头的寨子里隐隐约约都是在急慌慌跑去战位的清军兵将。 从白水江到富水近百里长的防线,飘扬着清军百余个营头的旗帜,鄂鼐虽然并不相信红营真会大举进攻湖北,但出于宿将的谨慎,还是尽力在集结兵马布防,在这一段防线布置了将近四万多人,号称十万大军,也是想借此吓阻住幕阜山中正在集结的红营部队,以免红营“窥我虚实,心生轻视,冒险进兵”。 却没想到红营就是要抓着这块硬骨头啃,从正面击破这四万人马,然后抛下崇阳,通山、通城一线的数万清军,直逼咸宁消灭其所部精锐,然后再挟胜势回头一一驱灭崇阳、通山一线沿江布防的清军部队,由此给予尚善所部难以恢复的重创。 “左翼部队已经到位,我军已对清军形成钳形攻势…….”时代有带了一张简易的布防图摸了上来,这是这些日子红营各处游击队、武工队和侦察部队对清军防线以各种方式进行侦查寻探之后汇总的结果:“清军的主阵地布置在小田庄一线,这是江西往咸宁、武昌方向的陆上官道的必经之路,地势紧要,但整片地区,只有小田庄一线四面无山险可扼,故而清军便倚此庄镇为中心布防。” “我们制定的计划,也以小田庄为攻击重点,左翼兵分两路,一部走官道大路正面攻击小田庄,吸引清军注意,一部攻击小田庄侧翼的牛头山、营子屯、山前庄等处,将小田庄和西线清军阵地拦腰截断。” “右翼同样兵分两路,一部攻击青子堆、常山屯等处,以此截断小田庄与东线清军的联系,一路则包抄至小田庄后方,攻击凤林村、小庄子村和马头山、小西岭等处清军营寨土堡,彻底封死小田庄清军退路,然后四面合击,剿灭小田庄里清军主力,打开通往咸宁的大道。” “既然已经计划完全,那就开始吧…….”侯俊铖轻轻点了点头:“一口气,打垮当面的清军直冲咸宁,我们要在湖北各方势力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尚善所部重创击垮,让湖北各处清军就算想来救援,都赶不上这场大餐!” 一匹快马飞速奔入咸宁城内,四蹄快得几乎没有落地,飞驰到咸宁县衙之前,马上骑手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几乎直立而起,呲的一声停在县衙台阶下,马上骑手都等不了战马停稳,便跳下马来,挥舞着手里的一封塘报:“小田庄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情!” 迎上前来的几个清兵赶忙让开道路,在门口值守的一人飞一般的冲入县衙之中,那塘马捧着塘报,也小跑着奔入县衙,在大堂等了一小会儿,便见鄂鼐快步从后堂走了出来,没等那塘马说话,便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塘报,扯开封口凝眉看了起来。 “红营贼寇……竟然还真的大举出兵了啊……”鄂鼐自言自语了一声,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塘报,心脏突突突的跳了起来:“整条防线集兵最多、最难攻取的便是小田庄,红营竟然就从小田庄攻起,满桌的肥肉,偏偏从最硬的骨头啃起…….” 鄂鼐浑身猛的一抖,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一攥,几乎要将那张塘报扯破:“红营贼寇……这不是骚扰或掩护,不是虚张声势,就是要彻底打垮我军!” “速速派人去武昌通报!”鄂鼐将那封塘报塞给身边的戈什哈队长:“不,你亲自去,去跟贝勒爷仔细陈说利害,让贝勒爷万万不要轻视此番红营贼寇的大举进攻,立刻集兵来援,若是迟疑拖延,恐有全军大溃之忧!不管怎样,你哪怕是把脑袋磕破了,也得求贝勒爷领军前来,让贝勒爷亲自来咸宁坐镇,否则,你就提着脑袋回来见本都统!” 那名戈什哈队长匆匆领命而去,鄂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表情愈发的阴沉,冲一旁的几名戈什哈说道:“派人集结众军,随时准备驰援策应小田庄,你去跟纳鲁莽多传本都统军令,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在小田庄钉死了,只要坚定守住,援军不日就到!” 几名戈什哈也领命而去,鄂鼐叹了口气,转身走入后院,脚步忽然顿住,扯过身边一名戈什哈低声说道:“你等会领着人去收拾收拾,若是小田庄一线脆败,咸宁这两三万人也必然守不住,咱们……立刻就往武昌退去!” 第672章 班组 憨子藏在一片山林之中,不远处有一座形似马首的山岭,名唤马头山,与小田庄西侧的牛头山一起,并为小田庄外围的制高点之一,在马头山上布置重型火炮,炮弹越过憨子所处的这片山岭,便能轰进小田庄中,向东面,则可轰击通往咸宁的官道和处在官道旁依山而立的凤林村。 马头山位置紧要,清军在此自然也花费了一番功夫建设,在相对平坦的南坡山腰处建造一座山林大寨,隐在山林之中,在相对空旷的山顶则布置了几个假炮台和山寨,设置观察哨以迷惑攻山的敌军,除了主寨之外,周围的小山头还布置了许多小寨和堠台以掩护策应主寨,山脚处则布置许多鹿砦等障碍物,又将山脚利于进攻的地方削成峭壁,工事可称坚固。 只是再坚固的工事,也总是需要靠人去守卫的。 如今山腰处的山寨之中,腾起的浓烈黑烟在空中久久没有散去,烟雾之中,不时见火光闪烁,炮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穿透浓密的硝烟飞射而出,在泥土地上砸出一个个脸盆大的泥坑,细碎的山岩在震动之下落雨一般的坠下。 硝烟之中,一队队红营的战士正从山上撤下,钻入山林之中,负责攻山的憨子这一标标长和标教导、参谋凑在一起,都拿着一张炭笔,在一张铺在石头上的牛皮纸上写画着,之前领军佯攻的一个锋长也凑在一起,帮着那标长把一个个细节添到图上。 “清军的素质不行…….”憨子的老班长在他身边整理着一把战弓,一边宽慰似的跟班里的战士交谈着:“看看,三锋一次佯攻就把他们的火力点和炮位勾出大半了,这马头山能有多大?结合之前的武工队和侦察队的侦察,山上清军的暗堡堠台基本都暴露干净,等着吧,待会铁定让他们炮弹吃个饱!” 憨子点点头,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从他身边略过,来到那标长身前,朝他行了一礼:“王标长,我们标长派我来通知您,我们标已经拿下了小西岭……” “这么快?”那名传令兵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惊讶无比的王标长打断:“小西岭没有马头山这么高,也没有这么多清兵驻扎,但地势险恶、难以攀登,老赵此时应该才刚刚发起进攻吧?怎么这么快就拿下了?” “报告王标长,我们运气好,第一次佯攻,小西岭上的清军就直接跑了……”那名传令兵话说得谦虚,却是挺胸凹肚,一副骄傲的模样:“我们标长说,您这边若是有困难,咱们可以代替你们攻打马头山……” “当不起他这个情!让老赵守好小西岭,别让小田庄的清军从他那边跑了就行!”王标长哼了一声,战友抢在前头,让他只感觉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将那牛皮地图卷了起来,递给一旁的一名传令兵:“把这图交去炮队,让他们帮忙对马头山覆盖射击。” 那名传令兵领命而去,王标长朝一旁的几个将领招了招手:“全标分两个梯队,一锋主攻,三锋助攻,你们是第一梯队,二锋为预备队,向东面助攻牵制敌人,秦锋长,你们是被划来咱们标临时助战的,但我可不准备让你们轻轻松松的,你们锋向西侧迂回攻占叉子岭,马头山紧要,西边汪家峪、铁架山等地的清军必然是要来救援的。” 一众军官领命而去,憨子在旁边听了个真切,赶忙加紧做起了准备,将鸟铳的火绳缠好,检查了一下束带中的纸包定装弹药和铳丸,身旁两名战友抬来一杆抬枪,憨子跟着他们仔仔细细又将这杆抬枪和配套的三角支架检查了一遍。 他们从山地穿插而来,重炮和中型火炮自然是没法携带的,而一尊虎蹲炮那样的轻型火炮,也重达三十多斤,射程还近,仰攻敌军山地工事之时,这种轻型火炮都得置于敌军炮火之下与敌军对轰,对依托工事的敌军也产生不了什么破坏和杀伤。 反倒是这些抬枪,可装霰弹也能装实弹,射程也远,极限射程能达到一千多步,三四百步的有效杀伤也不比一般的小炮轻炮短,装填也相对简便,集中抬枪集火轰打,也足以压制敌军的工事里的火炮,在后世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清军就曾组织抬枪队与英军炮兵对轰,成了整场战争之中给英法联军炮兵造成的唯一伤亡。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轻便,一杆抬枪不过十几斤,加上三角支架也才三十多斤,必要之时一个人都能背着走,对于作战地域广阔、讲究机动速度和快速穿插,战斗场地又多在山地的红营来说,是上好的步兵支援武器。 红营在占据大半个江西之后,接收了大量没有被清军破坏和掠走的军工厂和工匠,军工生产顿时便是爆炸式的增长,火炮铸造还受限于清军和吴军对红营的铁料、铜料的封锁,可单兵装备却是每日源源不断的从各处军工厂流入军中,全军都在经历着大规模的换装,由此在战术上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憨子他们这些部队,作为红营的本部精锐,自然是最早换装的一批一个标准半十二人,最少也配备三到四杆抬枪,平常轮番扛抬,作战之时架设三角架,由火铳手施放,攻击之时作为支援火力,一般是集中各班抬枪集火压制,防守之时则优先打击,若敌军逼近,再依次用鸟铳、弓箭、三眼快枪轮番轰打,保证在与敌军接战搏杀之前,让他们遭到持续不断的火力打击。 除此之外,一班之中还会装备两门左右的飞礞炮,此炮炮身仅一尺,安装在两尺五寸的木柄之上,发射四寸长的圆柱形开花弹,射程可达五百步左右,可一人手持发射,作战之时往往随进攻的甲兵行动,用来拔除那些抬枪压制不住或无法覆盖的敌军工事。 如今红营的班组战术革新,就是围绕抬枪和飞礞炮这两种武器发展和展开,如今这一仗,便是红营新式班组战术的第一次战场试验。 第673章 冲山 隔着群山,只听得一声声雷鸣轰响,恍若巨人在怒吼,万条闪电腾空而起,千百声霹雳在硝烟中轰鸣,大地微微摇晃着,仿佛乾坤都为这场剧烈的炮击而震动,憨子抬头看去,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还能清晰的看到炮弹在空中划出的痕迹。 红营的炮兵阵地就在小田庄附近不远,背靠着小田庄南面的一座拱形山,那也是这片漫长的幕阜山余脉山林之中唯一相对宽敞的地区,布置了四十余门红夷重炮和十余门仿制的臼炮,清军在小田庄里的马队还曾突袭过红营的炮兵阵地,被击退之后又组织火炮试图压制红营炮队,小田庄方向得炮声和喊杀声从开战开始就没有断绝过。 但如今看来,清军的压制效果显然很不理想,十余门重炮和臼炮一轮齐射,炮弹准确的落进了马头山一侧的一座山岗之中,被开花弹的爆炸和实心弹的横冲直撞波及的树木如同被镰刀刮过的麦子一般倒下,露出了藏在里头的一处炮台,正瞄准着他们这处山林的几门火炮斜的斜、倒得倒,清军的炮手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紧接着,又是一轮齐射打了过来,那座炮台之中腾起一道裹着浓浓黑烟的橘红色火光,剧烈的爆炸声震得憨子耳朵生疼,不自觉的捂紧了双耳,不知是哪个炮组撞了大运,一枚开花弹直接砸进了清军炮台的火药库,然后就引发了这惊天动地的殉爆,憨子都能清晰的看见无数残肢断臂被甩入空中,想来那座炮台已经没什么活人了。 但红营的炮队依旧没有放过他们,第三轮炮接踵而至,这是红营标准的火力覆盖程序,以现有的火炮精准度和炮弹技术,即便炮手的技术再怎么高超,一轮齐射也很难给坚固的工事造成足够的破坏和杀伤,所以每一轮工事,都必须进行连续三轮齐射,给予守军最大的杀伤和破坏。 这种覆盖方式自然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炮弹,但红营的每一个战士都是宝贝疙瘩,能用炮弹解决的事,就没必要用人命去填,只能是苦一苦管后勤的参谋和军工厂里的工匠们了。 三轮齐射完毕,炮声只停了一小会儿,又是一轮炮火齐鸣,这一次炮弹则是冲着另一处山岭上的一座堠台而去,红营的炮队正根据前方送来的简易地图一个个拔除着马头山上的清军工事和火力点,这些炮台堠台只要暴露被标注在地图上,就难逃挨炮的命运,山林之中影影绰绰有清兵从那处堠台中逃出来,无头苍蝇一般抱头鼠窜。 “所有人做最后准备,装备都检查好,战场上靠着它们才能保命!”憨子这一锋的锋长扯着嗓子吼着,锋教导领着人一个个检查过去,一边收着战士的遗书,战后活下来,便会把遗书退回,战死了便会寄给家人,憨子是孤儿出身,遗书也不知该给谁写,便只写了寥寥几句,从胸口的口袋里摸了出来,递给锋教导。 那锋长已经把木哨含在了嘴里,只等着前头的标长吹哨,便立即响应,他们不会等到炮击结束才发起进攻,炮兵轰完步兵冲,这是清军、吴军、郑军,乃至于以前的红营的标准战法,老练的兵马都知道在炮击之时隐藏起来,等炮停再出阵作战,炮声一停,马头山上的清军至少在心理上就已经做好了接战的准备。 而红营却准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在炮击之时就大举攻山,这需要和后方的炮队有默契的配合,炮击向清军工事的纵深延伸之时,攻山的部队恰好冲到山脚,炮击停止之时,攻山的部队则要已经与清军主阵地接战,若是迟了,便会留给清军一定的反应时间,快了,又很可能会导致炮队的炮弹砸在自己人头上。 这种步炮协同的战术,莫说清军、吴军、郑军那种旧式军队达不到,即便是红营之中,没有在一场场操练演习和战事之中千锤百炼的精锐,也很难完美的协同,而如今马头山上的清军,面对的就是这样一支精锐中的精锐。 红营的炮火开始向马头山深处延伸,炮火之后,留下的是一个个残破的炮台堠台和各类工事,马头山上清军的火炮之前还不断向着憨子这一标部队藏身的地方轰击,不时还有炮弹落在憨子身边,到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声息,也不知清军是被打蒙打怕了,还是刻意把火炮隐藏了起来。 “进攻!”前方正扶着一棵大树的王标长大喊一声,嘴里的哨声狠狠吹响:“咱们是功勋部队!一次就拿下马头山,别让其他部队看轻了咱们!” 一旁的锋长却吹响了木哨,这片山林瞬间就被木哨声和唢呐声填满,山林之中顿时涌出一股红潮,朝着马头山直扑而去,憨子大大吐了口气,跟一名战友一起抬着一杆抬枪,来到一处早已确定好位置的山坡,支起三角架,将抬枪架在上头,憨子上前操作着抬枪,那名和他一起扛枪的铳手则提着一把鸟铳在一旁警戒着,顺便也帮憨子搜索着目标。 周围一群群从各班汇集而来的铳手,都在这处山坡架好抬枪,几十杆抬枪直直瞄着马头山,负责指挥的一名队长将手在额上搭了个凉棚,扫视着马头山上清军的动向。 清军显然没有想到红营会在炮火未熄之时就突然进攻,山上响起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铳声接连炸响,却显得有些稀稀拉拉的,显然大多数清军兵将还没来得及入阵,那名队长伸手一指:“左翼山岗,一队,集火轰击!” 憨子眯眼看去,却见一个残破的堠台上几个清军炮手正把一门火炮推进一处塌了半边的垛口,炮口从侧翼瞄准了正在搭人梯攀爬山脚峭壁的一队红营甲兵,憨子深吸口气,将抬枪瞄准过去,瞄了个大概方向,狠狠扣动扳机。 十几杆抬枪一齐轰鸣,那处垛口溅起一股股土尘,正摆弄着那门火炮的清军炮手顿时大乱、仰倒数人,一人身子一个踉跄,直直从堠台之上摔了下来。 第674章 冲山(二) 憨子挥挥手驱散眼前的硝烟,抬头查看着那边的情况,这一轮集火轰击将那处垛口的清军炮手打死打伤大半,但清军似乎没有放弃这处垛口的打算,一名军官模样的清军领着几个清兵跑上前来,继续摆弄起那门火炮,只是他们显得更加小心谨慎,尽量将身子藏在破损的垛墙和土袋之后。 只可惜他们的努力是徒劳的,山脚下的红营部队显然也发现了这门威胁着他们侧背的火炮,调来了三门飞礞炮,炮杆插入土地里,先点燃圆柱形开花弹的引信,将开花弹塞入炮管中,再点燃炮管的引信,附近的战士都闪到一旁以防炸膛,不一会儿,便听见“砰砰砰”三声炮竹一般的声响,三枚开花弹先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入那处堠台之中。 爆炸掀起的气浪,将那门火炮前的垛墙和土袋都掀飞出去,那门火炮倒是坚挺,依旧孤零零的立在垛口上,只是操炮的清军官兵已经不见了踪影,没等堠台里其他的清兵再去操作那门火炮,十几个红营的甲兵已经冲到堠台下,几个钩爪抛上堠台,几名甲兵将小盾套在手上,抓着绳索奋力攀爬起来,后续的甲兵则提着弓箭和三眼铳进行掩护。 那几个甲兵翻入堠台之中,第二队的甲兵还在攀爬着,一名甲兵就在堠台上冒出头来,摇动着一面小红旗,那代表着那处堠台已被攻克,随即堠台大门敞开,里头走出一堆高举着双手的清军官兵,红营的战士也没空在战时俘虏他们,只是将他们从堠台里清理出来,指了一条路,让他们自己向红营部队之前隐蔽集结的山林而来,那些攻击此处堠台的甲兵则继续投入战斗之中。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为快速,憨子刚刚把抬枪装填好,还在寻找着其他的目标,那处堠台就已经被攻山的部队拔除,就在此时,另一侧山坡也响起了一连串抬枪的轰鸣,那里分布的几十杆抬枪正在压制着另一处山岗的炮台。 但那里的清军抵抗意志更加强烈,连绵的铳声之中,不断有弹子落在那一处山坡上,清军也在用抬枪进行着还击,炮台上的清军还不断朝炮台下扔着震天雷和石块断木,甚至把炸断的炮架和炸毁的火炮炮身滚了下来,阻挡着逼近炮台的红营攻山部队。 炮台上下,铳声响成一片,羽箭穿透硝烟四散乱飞,一处抓钩被炮台上的清军狠狠砍断了绳索,正在攀爬的甲兵跟着摔了下来,好在位置不高,似乎没有什么大碍,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又爬了起来,可紧接着那一块区域的清兵又抬来一门小炮,冒着铳弹飞箭点燃了火门,喷涌的炮子将几名红营战士裹了进去,然后又抛出一堆破碎的尸体。 但攻打那处炮台的红营部队很快便转变了战法,将飞礞炮集中起来轰击一轮,分出一批部队在一侧抛上抓钩吸引守军注意力,十几个甲兵却从另一侧叠罗汉爬上了炮台,而炮台里的清军一旦陷入近战搏杀之中,却再也没有了之前坚持抵抗的意志,一下子便被驱赶打散,有些慌不择路的甚至直接从炮台上跳了下去,落在山坡上又站不稳,滚进了山林之中,多半是活不成了。 但憨子已经没心思去管他们的死活了,清军逐渐从措手不及的状态之下恢复过来,抵抗愈发的激烈起来,马头山上的山林大寨四面都是轰鸣的铳声和喊杀声,清军正和山脊处的红营攻山部队对射着,没有在炮击之中损毁的火炮也统统被推了出来,朝着攻山的红营部队奋力开火。 好几发炮弹落在憨子所在的山坡,砸在地上乱弹乱跳,有一名铳手运气不佳,炮弹撞碎了抬枪的三角架,碎裂的碎木风暴一般的向四面席卷,那名铳手被严严实实的扎了一身,头盔和布面甲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却没有完全挡住所有的尖利碎木,钻入盔甲缝隙里的碎木深深扎入肉里,疼得让呜咽惨叫着滚倒在地,浑身蜷缩成一团。 “转移!转移!后退到预定地点!”指挥的队长高声怒吼,憨子收拾着抬枪,和辅助的战友一人扛着抬枪,一人扛着三脚架,撒腿就往后跑,他们退入了一片山林之中,这里距离马头山更远,视野也受到林木的阻碍,抬枪的精准度和威力必然会因此下降一大截,但有林木遮挡掩护,总比在那光秃秃的山坡上挨炮要好。 憨子架起三脚架,辅助的那名铳手从后方取来一块长牌扎在三脚架前,抬枪枪口搭载长牌上,憨子射击之时就能全身都隐藏在长牌后,虽然一发炮弹砸过来,这长牌就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但档一档附带伤害和清军抬枪的铳弹还是足够了的。 那辅助的铳手找了棵大树躲着,指挥的队长扯着破锣一般的嗓子喊着:“自由射击!看到什么就打什么!优先打清军炮手,其次清军军官!尽量掩护攻山的部队!” 憨子缓缓吐了口气,半眯着眼搜索着目标,马头山上清军的山林大寨已经是硝烟弥漫,憨子根本没法看清目标,只能看哪里有火光闪烁,便一枪打过去,至于有没有打中,硝烟弥漫之下根本就无法目测战果,只能撞大运了。 偶尔还有炮弹落在附近,砸断几棵树木,然后深深陷入泥土之中,山林里不时会传来一声惨叫,更多的则是接连不断的铳声轰鸣。 攻山的红营部队已经沿着山脊逼到了清军山林大寨不足百步的距离之内,双人共抬的牛皮大盾都已经遮拦不住清军的铳弹甚至是火药推动的火箭,大盾后的红营甲兵,将抓钩缓缓旋转起来,只等着再靠近一段距离,便冲锋登墙。 就在此时,只听得清军大寨之中阵阵锣响鼓鸣,清军大寨的大门小门轰然敞开,数百名清军甲兵从中蜂拥而出,向攻山的红营部队发起了一场反冲击。 第675章 冲山(三) 马头山紧要,清军在此布置了两百多名八旗兵,既是压阵督战的中坚,也是危急时刻用来破敌的利刃,如今红营的攻山部队发起进攻后刚过一个时辰,就已经直逼山林主寨而来,周围一个个失陷的山岗和工事一次次证明了,清军依托坚固的工事尚有坚持作战的能力,可只要红营的甲兵冲进工事里,无一不是一触即溃。 防守马头山的清军主将显然没有把希望放在山寨里那些绿营能和红营肉搏得胜的机会之上,第一时间便投入了手里大部分的八旗兵,裹着数百名绿营甲兵,希望靠着这突然的反冲击将攻山的红营部队推下山去。 从马头山山顶,可以清晰的看到附近大部分据点的情况,西面的叉子岭的一座山顶上,早已经飘扬起红营赤红的旗帜,但铳炮之声却一刻不绝,显然驻守汪家峪、铁架山等地的清军部队正在组织兵马进行反扑,他们只要有一支清军部队抵达马头山这座清军的后路要冲,保住清军后路的希望就大了许多。 马头山上的清军,如今正应了那句话,坚定守住便有办法。 但红营的部队反应也极快,此起彼伏的急促哨音之中,前列的部队迅速的改换着阵形,火器兵将手里的飞礞炮随手扔在地上,从腰间的弓囊里抽出短战弓,弯弓搭箭撒出一波箭雨。 他们手里的短战弓不是清军常用的大弓重箭,而是明末南方明军常用的小弰弓,这种弓拉力不过八十余磅,箭矢轻至一钱左右,面对未镶铁的布面甲都很难轻易穿透,对明铁扎甲和镶铁布面甲之类的铁甲,更是要拉进到三四十步的距离,才有穿透的可能。 但这种弓也有其优势,拉力较小,训练起来就相对简单许多,弓身短、重量轻,携带起来也方便,山地作战之时也不会被弓箭限制战术动作,而且射速相对也快,熟练的弓手在清军的大弓重箭射出一箭之时,就能使用小弰弓连发三到四箭了。 红营把这种小弰弓配置给了火器兵,鸟铳手也多有装备,就是为了在山地战场之中应对敌军的突袭,山势起伏、山林密布,障碍物众多,两军近身接战之前,往往就只隔了几十步的距离,正是小弰弓最理想的射程之内,火器兵和鸟铳手在这种距离里装填火器根本来不及,便取弓作战,他们也不需要有多高超的箭术,只需要一口气将箭囊里的羽箭射光即可。 纷乱的箭雨能够一定程度上给予冲锋的敌军一定的杀伤,也能搅乱敌军的阵势,在两军接敌搏杀之时,就能为己方抢下一个先手,这其实就是明末明军的标准战法,鸟铳手和火器兵携带弓箭,远战用铳、近战拉弓,清军的火器部队发源于明军,军律之中同样是要求鸟铳手配备弓箭的。 只不过以明军和清军基层士卒的素质,敌人冲到几十步的距离内,早就已经崩溃了,哪里还有胆子使用弓箭继续作战?上面的官吏连火药铳弹都要贪墨,这羽箭短弓反正也用不上,自然是直接贪墨一空了,下面的铳手和火器兵想要练习弓箭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军律操典的要求,自然就成了一纸空文。 配合着箭雨的,是手持三眼快枪的红营甲兵,他们在第一时间就顶在最前面,手里的三眼铳轮射三轮,也是一口气将铳弹打个干净,射光铳弹之后,敌军差不多也冲到面前,便能直接抡起三眼铳当锤子使用。 他们身后则是刀盾手和全甲的长枪手,待敌军近前,火器兵退后吊射羽箭,刀盾手进至最前,持三眼铳的甲兵掩护右翼,长枪手扛枪位列甲兵左后位置,一面掩护左翼,一面利用长枪捅杀被刀盾手挡住的敌军,火器兵射完羽箭,便弃弓用刀护在最后,四人配合形成一个小型的纵阵。 这种阵势并不固定,会根据战场的情况和兵员的配置进行调整,有时候会刨掉最后的火器兵,只以三人成阵,有时候又会添上一名鸟铳手在末尾,刀盾手用投枪、短斧搅乱敌军,用盾牌遮护自己和战友、遏制敌军的突进,主要的杀伤则依靠后方的长枪手、甲兵和鸟铳手。 红营的部队,从装备配置到基础战术,都是为应对山地和战壕之中接敌不过几十步甚至十几步的距离而专门设计发展而来,而清军显然没有这个意识,他们甚至连组阵的意识都没有,只是仗着一身甲胄和居高临下的冲势横冲直撞。 压在阵后的八旗兵还会偶尔停下取大弓重箭乱射,被驱赶着冲在最前的绿营甲兵,就只会乱嚷着给自己壮胆,向着红营部队一个个迅速结成的阵势乱糟糟的猛冲而来。 不到百步的距离,他们先遭了一轮箭雨,羽箭叮叮当当的被盔甲弹开,但也足以扰乱他们的阵势,然后又是一轮横飞的铳弹,几十步的距离里身上的铁甲根本拦不住铳弹的突破,顿时倒下一片,冲到近前,又是乱飞的投矛短斧。 许多清军的甲兵到此便失去了所有的勇气,猛然掉头就跑,剩下的许多人也不得不缓下脚步躲避,居高临下的冲击,反倒让严阵以待红营的长枪手抢下刺杀的先手。 接战的清军甲兵已经零零散散、各自为战,面对红营严整的小阵,一身武艺也无从施展,要么就被三眼铳砸翻,要么就被长枪捅杀,少许清军甲兵携带着手斧投矛,近距离的投掷造成缺口,再从缺口处猛冲猛打,还有机会冲破一支红营的小阵,但很快他们就会被赶上来的其他小阵围死,面对四面八方戳来的长枪,最终丢了性命。 清军的这场冲击没有持续多久,几乎是双方刚刚一接敌交锋,清军就溃败了下去,后边压阵的八旗兵率先逃跑,反倒是被驱赶着冲在最前的绿营甲兵还坚持了一阵,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最会看形势,既然这场反冲击根本不可能成功,他们自然不会把性命丢在这里。 第676章 冲山(四) 憨子手脚并用的爬上了马头山山顶上被炮弹砸塌半边的一处清军观察哨,土木的建筑上竖起了一面红旗,几个只穿着号衣的绿营俘虏正碎木和尸体抬下山去,憨子放眼看去,只见得官道向北烟尘滚滚,浓烟之中,隐隐约约无数的清军兵将正在向着咸宁方向撒腿狂奔,盔甲刀枪、旗帜号衣,从马头山上一路向北,丢得满地都是。 清军那一轮反冲击轻而易举的就被击退,任谁都清楚这马头山上的山林大寨是不可能守得住了,大寨里的绿营兵还没等红营的攻山部队组织起来继续攻打,便敞开大寨各门四散而逃。 督战的八旗兵也好不到哪里去,见绿营兵溃,没有任何一点负隅顽抗的心思,当即便丢盔弃甲的混入溃军之中逃跑,负责镇守山林大寨的参领刚开始还派出自己身边的戈什哈想要尽量阻止溃兵、重组兵马,但就连他身边的戈什哈都大批大批的开始逃跑,那参领也没有为大清赴死的心思,贝勒爷都躲在武昌不到前线来,他们这些将官卖命又是为了什么? 那参领见止不住溃势,甚至都没打算派人去小田庄通知一声的打算,带着几个戈什哈收拾了几匹战马,翻过马头山便朝咸宁逃去。 西面叉子岭等处的铳炮声渐渐飘远,前来救援马头上的清军部队见马头山山顶飘起了红旗,知道红营已经攻陷了马头山,也只能各自退兵而去,但红营却没准备放过他们,王标长见马头山上守军溃败,当即便调整了计划,没有纵兵追杀,而是作为预备队的第二锋改换为主攻,原本助攻的第三锋则向西北方向进攻,呈钳形攻势紧跟在退却的清军之后向汪家峪、铁架山这两处清军据点攻击。 汪家峪和铁架山的清军完全没想到这支红营部队在攻克马头山之后还有余力翻山越岭来攻打他们,正在退兵的清军遭到红营部队的尾随追击,在山林之中连跑都跑不过红营的兵马,顿时大乱,当即全军大溃。 留守汪家峪和铁架山的清军兵马人数不多,又被溃兵冲得心惊胆战,面对红营的进攻,清军构筑的工事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从兵到将只顾着逃跑,逃得漫山遍野,憨子如今在山顶上,还能看到慌不择路、逃昏了头的清兵从山林里钻出来,一头撞进正在打扫战场的红营部队怀里。 整个马头山一线数千清军,几乎是一眨眼间便铁锁连环一般的全数溃败,各个山头上树起了一面面鲜红的红旗,北方的天地之间全是被逃跑的清军掀起的烟尘,红营的部队没有对他们展开追击,憨子他们首要任务还是要尽快恢复马头山一线的防御,将小田庄一线上万的尚善所部清军精锐封死在群山之中,至于那些溃逃的清军,一路上自有红营的游击队和武工队去招呼他们。 “满打满算,从开战到现在,才过了一个时辰吧?”旁边一名战士有些意犹未尽的咂巴着嘴:“咱们就一个标,加上一个助攻的锋,兵力满打满算不过一千来人,这好几千的清兵,依托坚固的山地工事,竟然这么快就给咱们打崩了。” “当初咱们在袁州和清军对攻,可没有这么轻松,旧式军队嘛,良莠不齐才是常态……”憨子仰着下巴,已经在构思着战后的总结要怎么写了:“而且从袁州之战到现在,咱们从装备到战术改进了多少?清军呢?还是老一套的东西!这些老旧的八旗、绿营,在我们手里已经完全没有一合之力了,如今只能看清廷那些团勇新军,能不能给咱们造成一点麻烦了。” 正说话间,老班长提着一把铁锹气急败坏的找了过来,抬脚就要往憨子和几名战士屁股上踹:“干你娘!我说找不到你们人了,一个个都跑到这山顶上来看什么风景呢?都给老子去找工具做事,现在不是闲着的时候,咱们还得防着小田庄的清军突围!” 小田庄名为庄寨,实际上是一个靠着官道发展起来的镇子,清军将小田庄一线的百姓内迁之后,便在此大兴土木构筑防御工事,修了数重土墙深沟,还将镇内房屋改建成坚固的小堡,围绕小田庄和周围村庄、山岗,布置了万余兵马,小田庄是官道要冲,同时也是这片幕阜山余脉之中最大的缺口,驻扎在此的清军便是尚善所部挑出来的精锐。 如今小田庄早已是硝烟弥漫、铳炮之声连成一片久久不绝,红营牵制小田庄守军的部队正一点点的将战壕、竹囤和盾车组成的防线缓缓向着小田庄推进,炮队也跟着越逼越近,小田庄里的清军火炮几乎完全被红营的炮队压制,守军完全成了被动挨打的态势。 清军也不是没有试图冲破这近在咫尺的红营炮兵阵地,但每一次都被密集的铳弹逼了回去,绿营的步卒脱离了工事进行攻击,除了丢下一堆尸体再溃败,就再没有第二种结果,骑兵失去了步兵的跟随,在这相对狭窄陡峭的小田庄附近又跑不起马速,大多只能沿着官道冲击,轻而易举便会被红营的铳炮集火轰击。 小田庄内的八旗兵还得压阵,更不会主动去冲击红营的阵列,但没有八旗兵作为尖刀,那些打惯了顺风仗的绿营又怎么可能卖死力?数次冲之不动,到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红营一步步向小田庄推进。 小田庄附近的各处清军阵地同样也不乐观,西侧牛头山已经渐渐被红潮淹没,只等着最后插上一杆红旗,营子屯、山前庄等处都已经飘扬起了红旗,东面的青子堆、常山屯也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红营正在分割小田庄和东西两翼清军的联系,而那些山头上清军所依仗的坚固工事,却没有一个挺过了两个时辰。 就在此时,负责小田庄一线防御的副都统纳鲁莽多收到了一个让他更加惊惧的消息:“什么?马头山丢了?” 第677章 奔逃 纳鲁莽多是个蒙古人,生得矮壮粗黑,满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就是个无比粗鄙的勇将,但鄂鼐自然不会选一个莽夫来镇守小田庄这般紧要的地方,纳鲁莽多也是多年征战的经历,自然知道马头山何等紧要,牛头山丢了,最多不过是让红营把火炮搬上山居高临下轰击小田庄,马头山丢了,却是清军的后路被红营掐断,彻底被封死在这一片山林之中。 故而纳鲁莽多将自己的侄子派去马头山坐镇,又亲自挑选了一批八旗兵和绿营供他使唤,想着马头山上的山林大寨工事坚固,又有精兵强将坐镇,怎么也能抵挡个两三天的时间,若是咸宁派兵来援,只要马头山守住,便能源源不断的走官道入小田庄。 若是小田庄不守,纳鲁莽多也能组织残兵败将走官道退回咸宁,依托马头山重组防线掩护撤军,整个幕阜山余脉一线数万清军全数退回咸宁不可能,但小田庄一线万余清军精锐,还有成建制退回咸宁的可能。 但他万万没想到从开战至今,不过半天的时间马头山就被红营夺下,这下子莫说援军怎么来了,清军退都没法退,纳鲁莽多可不会幻想清军兵马能够在翻山越岭之时还保持着建制,更不相信红营会坐看他们退走,在山林之中拖着大军摆脱最擅长山地作战和袭扰的红营追击,纳鲁莽多一丁点的信心都没有。 “大人!马头山必须立刻抢回来!”身边的将官同样也意识到了他们如今处境是何等的危险,一人急切的说道:“马头山陷于敌手,我军后路有断绝之忧!后路断绝,小田庄还如何坚守?大人,奴才愿领一支兵马前去为大军冲开后路!” 一名将领紧跟而上,附和道:“大人,看红营这般攻势,摆明了是要四面包围、围歼我部,马头山在我军手里,尚有退路可走,若是马头山落在红营贼寇手里,我军便退无可退,这小田庄便是一块死地!红营贼寇都无需动兵,只要稳占四面山头,饿都能饿死我军了。” 纳鲁莽多重重点点头,面色已是难看至极,心底不由得泛出一股恐惧来,他和尚善等人不一样,尚善一贯不怎么管事,反正能力有限又性子怠惰,诸事不是康熙皇帝催逼得急了,他都不会主动插手,宁愿躺平吃酒也不愿动弹几下。 鄂鼐则是一个传统的将帅,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心思都放在领兵作战上,就算是祸害百姓,也是跟着大清的大环境走,没有主动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做什么多余的恶事,他们两个就算是被红营抓了过堂公审,估计最多也就是送去挖矿而已。 可纳鲁莽多却不一样,平日里抢掠屠杀的事没少干,特别是这幕阜山余脉一线的封锁线和防线的布置,虽然出自尚善的军令、鄂鼐的规划,但执行的却是他纳鲁莽多,也正因此他才会被鄂鼐委以重任,来主持这小田庄一线的防御。 纳鲁莽多在执行之时,可谓是犯下了累累血债,好比这内迁封锁线沿线村民百姓之事,尚善下了组建封锁线的军令便全权交给鄂鼐,而鄂鼐也只是下了一道内迁的命令而已,可纳鲁莽多执行之时,自然不是以温良劝说的方式,而是拿着刀子、用着鞭子强行驱赶,驱赶过程中自然也伴随着大肆的抢掠,对于不愿内迁的村寨市镇,自然也免不了烧光杀光。 红营原赣北根据地中就有许多不愿内迁、不堪烧杀的南逃百姓,与纳鲁莽多可谓有血海深仇,江西的根据地合并之后,许多人成了本部的干部和军官,现在就正参与着这场对小田庄清军的围歼,若是纳鲁莽多被红营俘虏,上了公审台都轮不到红营去找百姓来审讯他,单单是那些湖北籍的将士们的指正,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纳鲁莽多对此一清二楚,如今得知马头山失陷的消息,心中已经着了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都是被抓上公审台之时的幻象,牙齿都微微颤抖起来,赶忙用力咬住:“格尔特,你领所部据守小田庄断后,费扬武、达尔多、喀尔克,杨总兵、李总兵,召集你们的兵马,本将亲自指挥,夺回马头山!” 几名将领都是一惊,有一人赶忙凑上前问道:“大人,这般布置小田庄周围岂不是要空了?小田庄四面无险,没有周围的村寨、堡垒支撑屏障,如何能守住?大人难道…….不要小田庄了?” “还怎么要?牛头山、马头山那般险要的山林,也是苦心经营、工事坚固,布置了那么多精兵强将,结果呢?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被人拿下来了!”纳鲁莽多狠狠咬着他,攥着腰刀刀把的手关节微微泛白:“就算是按照原有的布置,小田庄也守不住了,等红营贼寇肃清了四面山林据点、击退东西两侧和咸宁方向的援军,对小田庄四面合击,这小田庄能不能撑过一天都难说!” 纳鲁莽多转向一名面色难看至极的将领:“格尔特…….堂弟!你在小田庄坚持一段时间,让我大军无后顾之忧,红营贼寇占据马头山,损失定然不小,他们穿插到咱们后方,又不可能携带什么重炮,马头山上的工事堡垒也必然遭到许多破坏,我大军集中力量猛攻,必然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一口气把他们从马头山上驱逐。” “到时候我军占据马头山掩护住后路,你再领兵弃小田庄而走,我军也有成建制退兵回咸宁的可能,可若是时间拖得久了,红营贼寇在马头山上集中了兵力、重组了防线,咱们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拿下马头上,到时候红营贼寇反应过来四面掩至,咱们一个都跑不脱!” 格尔特犹豫了一下,深吸口气,重重点点头,纳鲁莽多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环视一圈众将:“如今是拼命的时候了,不想死在这的,都与我奋力拼杀,逃回咸宁……不,咸宁也根本守不住,逃回武昌,咱们才能喘一口气!” 第678章 奔逃(二) 憨子从一堵土墙后探出头去,正见他们之前隐蔽过的那片山林之中涌出无数清军的兵马,山林里锣鼓唢呐声响成一片,清军的军官脚踹鞭打的将无数绿营兵从山林之中驱赶出来,稍稍结成阵势,便准备向马头山上的山林大寨进攻。 清军的反应很快,马头山刚刚被红营攻克没有多久,就有大股的清军从小田庄方向赶来,准备重新夺回马头山,过了一阵,连小田庄一线清军主将的帅旗都在那片山林之中飘扬了起来,留给马头山上红营部队修复工事、重组防线的时间太过短暂,许多山岗、高地的堡垒堠台都只能放弃,只保留住山林大寨这片主阵地附近的防御工事。 清军同样也在抢时间,自第一支清军部队出现在这片山林之时,小田庄方向的铳炮之声骤然密集了起来,显然攻打小田庄的红营部队也发现清军夺取马头山撤兵的意图,开始发起总攻。 守住马头山,清军退路断绝,补给和援军更是成了幻想,拿下小田庄,清军在这片山林之中便再也没有立足依托之地,失去工事据守,靠着那些绿营兵山林之中和最擅长山林作战的红营野战?怕是白起复生、韩信降世都不敢做这种梦。 纳鲁莽多也没有拖延,见兵马集结的差不多了,当即便催动兵马攻山,清军携带的轻炮朝着他们在马头山上自己构筑的工事倾泻着炮子炮弹,马拉骡拽的中型火炮,直接停在官道上装填轰击,小田庄一线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红夷重炮,也调拨了几门朝着马头山上喷涌着沉重的铁弹。 清军没有什么步炮协同的意识,炮击之时就是纯粹的炮击,没有清军的步卒协同攻山,憨子缩在山林大寨的土墙后,不时有土石震落淋在他的头上,让他“呸呸”的吐着土沫,山上被红营占领的炮台里,红营的战士也正用缴获的清军火炮还击着,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呛得人几乎要窒息过去。 这些火炮在红营攻山之时几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清军的炮手根本没有坚持作战的心思,许多在红营第一轮炮击的时候就脚底抹油跑路,抛下了许多完好无损的火炮和藏在防炮洞里没有被红营的炮击摧毁的炮弹火药。 这些火炮弹药自然全都被红营的战士们利用了起来,一群群战士围在一起,拿着炮兵手册照葫芦画瓢的装填开炮,之前俘虏的清军之中,炮手也被挑选出来,协助着守山的红营部队操炮轰击自己的同袍,这些临时拼凑的“炮队”,却和清军的炮队轰得有来有回,给予了清军炮队不小的杀伤。 清军火炮轰了一轮便次第停火,清军时间紧急,没时间慢慢用炮火去拔除掉山上的防御工事,粗粗炮轰一轮之后,便是唢呐声震天响动,无数绿营兵马被八旗兵驱赶着向山上扑来。 憨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眯着眼从土墙上的枪眼中看去,远处的山林之中如同泄洪一般翻涌出大股大股的清军人马,穿着号衣、戴着凉帽的绿营兵几乎是肩并肩的形成一列列的波浪似的军阵,刀枪长矛起伏向前,几乎填满了整个山坡山脊。 整片马头山都被清军撕心裂肺一般的喊杀声震动,清军此番攻山没有像之前红营那般进行充足的侦察和准备、运用针对性的战术和布置,而是试图用人海淹没红营在马头山上的防线。 “不要开火!等我哨音齐射!”憨子这一锋的锋长沿着土墙跑上跑下,扯着嗓子呼喊着,憨子深吸几口气,将一杆鸟铳和一杆三眼铳摆在一旁,把抬枪架在土墙的胸墙上,眯起一只眼搜寻着目标,清军已经冲到了山脚下,山脚下被他们自己削出来的峭壁如今成了他们自己的阻碍,大股大股的清兵拥挤在峭壁下,抛着抓钩、搭着人梯、拽着树根,想尽一切办法试图爬上去。 卡住那块区域的山岗上的堠台中喷涌出两股裹着橘红火焰的浓烈硝烟,两发实心铁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轰进拥挤在峭壁之下的清军人堆之中,清军的人潮里随着炮弹的一次次弹跳,掀起一股鲜血和残肢组成的浪花,腾起的血肉落雨一般的淋下,换来清军兵卒惊慌的喊声。 紧接着,便是数门子母炮轮番开火,子母炮装填快、射速快,轮番射击之时几乎是毫不停歇,炮子泼雨一般撒向那些拥挤的人潮,清军兵卒下意识的将盾牌举过头顶,却根本拦不住横飞的炮子,连顿带人打成碎片。 这些火炮在红营攻击之时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但如今却在一瞬间便给予攻山的清军重创,许多绿营兵惊叫着扔下武器掉头逃跑,山林之中射出一串裹着红粉的羽箭,督战的八旗兵正用箭雨把他们逼回去。 “抬枪,自由射击!”锋长怒吼一声,含在嘴里的哨子奋力吹响,憨子顺着那拨箭雨的方向瞄了过去,盯上了一个隐约的身形,没有一丝犹豫,立刻扣动了扳机,火绳点入药池,喷涌的硝烟遮蔽了憨子的视线,憨子挥了挥手将之驱散,没有去管打没打中那个目标,又眯起眼搜寻着另外的目标。 他们的抬枪,盯上的就是清军那些督战的人马,清军这样旧式的军队,还在用督战队的屠刀和弓箭来逼着下面的兵将奋力作战,只要督战队无法履行职责,架在兵将脖子上的屠刀没了,溃败下去的清兵就定然会带动越来越多的同袍逃跑,而只要溃势一成,再多的督战队也拦不住无数的溃兵。 周围铳声雷鸣,红营的抬枪队正居高临下的压制着那片山林,山林之中射出来的弓箭顿时少了许多,那些清军溃兵无人阻拦,自然不会调头回来重新作战,一头钻进山林之中便不见了踪影,许多本已动摇的清军兵将见状,干脆也跟着逃跑起来,反倒使峭壁下的清军兵马更加拥挤。 就在此时,只听得阵阵鼓响,山脚处传来一片刺耳的木哨声。 第679章 奔逃(三) 紧邻着山脚的位置沿着山势有一道深壕,是清军挖来作为阻碍的攻山的敌军的,深壕拦住的区域坡度较缓,攀爬相对容易,遭到炮火阻击的登山敌军,往往会选择在这里快速冲过山脚的峭壁区域,在深壕之后布置鹿砦拒马和木栅,便能将攻山的敌军堵塞在这一片狭小的区域,让山林大寨和周围的小寨的炮火铳弹,将这片区域变成一块屠宰场。 清军设计的很好,但之前防御之时却完全没有将之充分利用起来,山脚附近的炮台堠台对红营登山部队的阻击聊胜于无,又轻易被红营攻克,这道深壕完全没有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甚至都没有稍稍迟缓红营攻山部队的脚步。 但如今攻防转换,红营自然不会放过这处“陷阱”,攻山的清军有许多官兵在遭到炮击之后,便赶忙从这一处坡度较缓的区域手脚并用的爬上山来,也不出意外的堵在了深壕之前。 面对壕底插满的尖利的木刺,没有人试图去尝试通过,只能等着后方把木梯送来,踩着木梯冲过深壕,又被紧贴着深壕树立的木栅、拒马等障碍物拦住,在这片狭长的区域里,堆满了层层叠叠的人头。 红营的鼓哨之声就是在这时轰然炸响,然后又被猛烈的铳声盖过,三面居高临下轰打的鸟铳,完全把这块区域覆盖,轻型火炮喷涌的炮子和清军遗留下来的火箭等火器组成的密集的火网,如同镰刀一般将那片区域割了个干净。 火光闪烁之中,在障碍和深壕前挣扎的清军官兵如同雷霹一般,抖动着倒下一片又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倒满了那块区域的整片山坡,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个不停,拥在深壕前的清军几乎无一幸免,只有寥寥几个兵将用同袍的肉体当了肉盾,然后慌忙滚下峭壁才躲过一劫。 攻山的清军彻底乱了套,后面的人涌过来将前面的人朝前推,前面的人在红营的炮火打击之下,再也不愿攀爬峭壁,反倒是拼命的往后逃,清军本就混乱的阵形更加凌乱,许多人还发现后方的督战的八旗不知怎的少了许多,便纷纷转头就跑,带动着整个清军的攻山部队都摇摇欲坠。 憨子大胆的从胸墙后探出脑袋,换来更好的视野,山下的清军已经有了崩溃之势,在土墙后准备着的红营甲兵,甚至连盔甲都没有完全穿戴整齐,就已经没有他们出场的机会了,清军在马头山上布置的防御工事,反倒是在红营的手里发挥了最大的威力,确实是给予了攻山部队极大的伤亡,只不过遭到迎头痛击的是他们自己而已。 炮声铳声还在不断的轰鸣着,火光在硝烟中闪烁不停,山脚下的清军兵马抛下无数的尸体,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清军官兵扔下武器朝着四面山林之中逃去,清军的主将还没有鸣金收兵,但这场仗却已经是十分明显,清军败局已定。 “太弱了!”憨子啧了一声,都懒得去装填抬枪,可能他还没装填完毕,清军的攻山部队就已经全数溃走了,这让他有股意犹未尽的感觉:“就这?也算是清军的精锐?” 那片山林之中,纳鲁莽多面色黑沉如墨,看着无数溃败下来的清军官兵和前方摇摇欲坠的清军攻山部队,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同样是攻打马头山,红营只花了一个多时辰,不仅拿下马头山,还连周边的汪家峪、铁架山等清军据点都抢了下来。 而自己拖着大部分兵马而来,拼尽全力的一击,却连山脚都没冲上去,连红营兵将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连绵的炮火和铳弹打得军溃兵乱,纳鲁莽多实在是不愿意承认这个结果,身边的将领几次询问他要不要鸣金收兵、整顿兵马再战,纳鲁莽多却始终没有反应。 到现在攻山部队的溃败之势已经渐渐止不住,清军官兵陆陆续续的钻入山林之中,不顾督战的八旗阻拦,绕着林木躲避着箭矢和抓捕的八旗兵四散而逃,马头山下攻山的清军部队也大批大批的开始逃跑,剩下没有逃跑的,却也没几个敢继续攻山的,只是将全身都蜷缩在峭壁之下,躲避着山上泼洒的弹雨炮子。 纳鲁莽多叹了口气,正要传令鸣金收兵,一名浑身染满了血火的戈什哈赶了过来,跪倒在地朝纳鲁莽多禀告道:“大人!格尔特大人派小的来传信,红营贼寇已经攻入小田庄内,格尔特大人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请大人速度攻开马头山!” “这么快!”纳鲁莽多心里咯噔一下,一咬牙,喝令道:“全军都压上去!一战,务必拿下马头山!来人!树本将大旗,本将亲自领军进攻,各部八旗都抽调到前头来,到了拼命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纳鲁莽多身边的戈什哈正要去扛旗,一名清军将领急慌慌的跑了过来,朝着官道方向一指:“大人!不好了!达尔多大人趁着我军激战之时领手下的八旗兵跑了!” “什么!”纳鲁莽多浑身一抖,清军的反应和速度还算快,马头山被红营攻克的第一时间,纳鲁莽多就组织大军来救,山上的红营部队连工事都没修复完,自然也就没时间去堵塞官道,达尔多显然是见官道没被堵塞,趁着清军正在攻山、红营的注意力都被清军大部队吸引之时,从官道上猛地冲了出去、逃出生天。 只是他这么一跑,不仅将本部的八旗兵都带走,还引得本就军心动荡的清军全军更为动荡起来,纳鲁莽多附近的一名清军将领,见之前攻山失败,又听到格尔特的汇报,知道此次是凶多吉少,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逃走,如今听到这消息,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翻身上马,直朝官道冲去。 他手下的八旗兵也赶忙跟着一起逃跑,有了一人带头,其他的清军将领再也没有了任何心理负担,根本不顾纳鲁莽多的态度,纷纷翻身上马,争先恐后的向着官道逃去。 第680章 奔逃(四) 几乎是在一眨眼间,纳鲁莽多还没从之前的消息中缓过来,周围的将官就已经逃散了一大半,主子都已经逃了,下面的八旗兵自然不会留在这里等死,同样也跟着自己的主子仓皇逃命,周围的绿营见八旗兵都开始逃跑,他们本就没什么战心,自然也跟着蜂拥而逃。 山林之中的清军部队一个接一个的瓦解崩溃,无数的兵将蜂拥着冲上官道,顺着官道向北撒腿狂奔,清军官兵很清楚,马头山控扼官道大路,山上的火炮火器足以将官道覆盖,红营也不可能看着他们从眼皮底下冲出去,必然要从山上冲下来阻拦,而冒着炮火、阵不成阵、争相逃命的清军,就算人数是红营的数倍,也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红营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这条官道很快就会被红营的兵马堵死,如今清军的将官兵卒都在抢着这短暂的间隙,试图逃出生天,官道之上很快就拥满了逃命的人潮,放眼看去,只见得无数的人头组成的一条长蛇,向着北方轰然而行。 纳鲁莽多差点一口血吐了出来,发疯似的叫喊着,让身边的戈什哈和将领约束众军,又让戈什哈去将逃跑的军将抓来砍头,但却没有人理会他,越来越多的将官毫不避讳的在他眼前翻身上马逃命,就连他身边的戈什哈,都有许多抢了马就跑。 “大人!事不可为了!”纳鲁莽多的戈什哈队长是他的一个侄子,纳鲁莽多若是逃不出去,他们这些靠关系上位的戈什哈也没什么好下场,自然比外人更忠心,赶忙让人牵来战马,拽着气疯了的纳鲁莽多就往马上送:“大人!已是全军大溃的局面,此时若是不走,等红营贼寇杀下山来,便再也走不脱了啊!” 话音刚落,马头山上却是炮火轰鸣,红营已经发现了清军全军大溃的场面,山上的火炮开始调转炮口轰击官道上扎推逃跑的清军,炮弹落入人群之中,如同在海洋里砸出一个硕大的缺口,但很快又被翻涌的人潮填满,仓皇逃命的清军官兵甚至连躲避的心思都没有,只顾着夺路而逃。 炮击之后,便是连绵的铳声,鸟铳喷出的铳弹如同倾盆大雨一般洒下山去,落在官道上的人堆之中,一眨眼间便割倒了一片,清军官兵惊慌失措的乱喊着,却没有一人试图反击或遮掩,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狂奔不停,至于铳弹会不会落在自己身上,就全倚仗老天保佑了。 与此同时,马头山上传来一阵阵唢呐和哨声,显然山上的红营部队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冲下山来截断官道,而官道上那些只顾着逃命的清军兵马,已经是不堪一击,只要红营的部队冲下山,大多数就只能是束手就擒了。 “大人!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那名戈什哈队长和几个戈什哈一起把纳鲁莽多架上战马:“趁着红营贼寇还没冲下山,咱们护着您赶紧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时候,可半点犹豫不得啊!” “我不走!不走!”纳鲁莽多却紧紧拽住缰绳,还在闹脾气,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狠狠咬着牙根喝道:“都统大人委我重任,让本将负责这小田庄一线防务,不过一天时间,连红营贼寇一波攻势都没挡住便全线崩溃,我还有何颜面去见都统大人?军兵溃成这样,我又如何向朝廷交代?” “大人,贝勒爷都躲在武昌不愿上前线来,又怎能指望下头的兵将卖命?下面的将官率先逃跑,您又如何控制得住?都统大人是明事理的,定然清楚您的难处,不会为难您的!”那名戈什哈队长也拽着缰绳跟纳鲁莽多角力,试图强行拖着他的战马驮着他离开:“大人啊!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们先逃出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啊!” “不走!不走!”纳鲁莽多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要走你们走!本将给都统大人立了军令状,怎么临阵脱逃?本将便是死,也要死在这小田庄周围!” 那戈什哈队长还要苦劝,马头山上已经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喇叭声,听在清军耳中,却如同地狱之中传来的索命音,本就乱糟糟的清军官兵轰的一声再次大乱起来,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的朝着北方逃命,被推倒踩踏而死的不知多少,有马的军将和八旗兵更是顶着弹雨炮弹横冲直撞,身边的八旗兵被射翻打倒也不在乎,只顾着在人潮之中生生踏出一条生路。 随着喇叭声响,山上漫下一股赤红的浪潮,一面面红旗在疾速运动中被风扯到了极致,红营的部队从马头山上冲锋而下,却不是乱冲乱打,依旧保持着一定的阵形,直往官道上蜂拥的清军中段冲杀而来,只要将清军拦腰截断,以此彻底瓦解清军可能存在的任何抵抗。 红营足够的谨慎,官道上逃跑的清军却丝毫没有任何抵抗的心思,见红营的部队冲来,都在慌乱的嚷嚷着“红营!红营!”,队伍更加混乱,有些绿营兵甚至挥刀舞枪的去争抢着周围掠过的军官和八旗兵的战马,还有一些眼见路上堵成一团,自思逃不出去,干脆跑到路旁老老实实坐着等着红营上前来俘虏,更多的则是慌不择路的向着四面的山林钻去。 那戈什哈队长见红营杀下山来,犹豫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纳鲁莽多,一咬牙,松了缰绳不再理会他,自己翻身上马策马飞驰而去,周围的戈什哈见状,再没有一人愿意去管纳鲁莽多,有马的上马、没马的撒开双腿,一息之间便逃了个干净。 纳鲁莽多呆呆的看着身边最亲近的戈什哈们抛下他们逃跑,满脸扭曲的摸出刀架在脖子上,手在微微抖着,都已经划出一道血痕,却怎么也下不去手,终于是长叹一声,将手里的刀子扔下,跳下马跑到官道上,从一个被铳弹打死的清兵身上扒了身号衣,一边脱着自己的衣袍,一边混入人堆之中,向着前头渐渐被截断的生路撒腿狂奔。 第681章 奔逃(五) 侯俊铖策马进入小田庄内,如血般的残阳泼洒在断壁残垣之间,马蹄踏过青石板上凝结的暗红血渍,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尸骸混合的刺鼻气味,几处尚未熄灭的火堆仍在屋檐下噼啪作响,火星随着热浪升腾。 坍塌的民居梁柱还在冒着青烟,浓烟裹着焦木与血腥的气息钻入甲胄缝隙,呛得人喉间发紧,几名红营战士正在一处废墟一般的瓦砾之间忙碌着,用木杠撬动墙体,随着轰然巨响,又露出具蜷缩在灶台旁的尸体,红营战士把他们一一挖了出来,清理掉身上的甲胄、束带、裹囊等物,让尸身只穿着一身号衣遮体,这才抬到大街上整齐摆好,等着之后领俘虏过来认尸。 小田庄外几处空地,已被改造成一处处临时的战俘收容所,小田庄和周围据点、堠台、堡寨里清军的俘虏都被押解在这,或蹲或坐的形成一个个方阵,每一个方阵里的俘虏都比看守他们的红营战士多上数倍,可从兵到将,却没有一人敢高声说上一句话。 官道方向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成串的俘虏正被押解而来。前头的绿营兵耷拉着脑袋,发辫蔫蔫地垂在背上,兵器早被收缴,双手却仍保持着高举的姿势,仿佛生怕稍有懈怠便会招来身后红营战士的呵斥。 他们大半是从马头山那边被抓来的俘虏,近万的精锐,在山上的红营部队冲下山后,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除了有些不死心的兵将逃进了山林之中,大多数官兵,从八旗到绿营都纷纷举手投降,然后乖乖的一路押解到小田庄。 俘虏的队伍足有里许长,如同一条盘旋的长蛇一般一眼望不到头,末尾的人影还在官道转弯处若隐若现,远远望去,白晃晃的手臂连成一片,倒像是秋日里待收的棉田。 一队队教导正在给那些俘虏登记名字,按照之前武工队整理的名册和俘虏之间互相指认,把里头的军官挑出来,小田庄里有座祠堂,专门用来关押这些清军军官,这也算是红营最后给予他们的一点优待之一了,之后过堂、诉苦、公审,有得他们受的。 时代有已经在小田庄里原本纳鲁莽多当作指挥部的一间酒楼里待着,这栋三层木楼处在镇内的一处制高点上,如今青砖地面上仍散落着镶银马鞭和撕碎的塘报,作为纳鲁莽多和格尔特的指挥部,却没有遭到什么破坏,红营攻进镇中没多久,对这块区域形成包围之势,格尔特便干干脆脆的投降了。 侯俊铖到达之时,时代有正翻着缴获的地图和文册,见侯俊铖进来,笑道:“留守小田庄的清军主将格尔特倒是个老实人,地图文册都给咱们整理好了,等着咱们来接收,到时候过堂之时,这也能算是一个立功表现吧。” 侯俊铖随手抄起一张地图查看,却见上头把整个咸宁地区的汛地、粮仓、武库标注得纤毫毕现,连各营吃空饷的实数都用朱笔另录在侧,格尔特还贴心的写上了汉字,侯俊铖印象中这位蒙古将领并不是个饱学的儒将,莫说汉字了,蒙古文都不会写几个,不知是哪里找来的人代笔,确实是用了许多心思。 “咱们以前也不是没有俘虏过清军的八旗兵,哪里有这么老实的?这是怕了咱们的公审,所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时代有嘿嘿笑着,哪怕再怎么迟钝,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变化:“八旗的兵将都对这大清朝没了信心,不愿意负隅顽抗…….人心变了啊!” “说的没错,而且纳鲁莽多也不厚道,把他堂弟甩在这等死,自己却换装逃跑!”侯俊铖呵呵笑着通报着消息:“那家伙装扮成一个绿营兵的模样试图混出去,被咱们俘虏之后给他的戈什哈队长指认出来,听说那戈什哈队长也是他的亲戚,啧啧,这一家子,还真是互相出卖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尚善天天躲在武昌,连咸宁都不愿意来,下头的兵将,谁还会愿意给他卖命送死?”时代有将手里的地图一合:“我看鄂鼐平日里一口一个要为大清效忠,等咱们直逼咸宁,他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的,就算他想坚持,下面的兵将估计也不会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送死,除非尚善亲自到咸宁来坐镇。” “所以我们就赶紧组织部队直逼咸宁,让尚善得到消息想来咸宁坐镇都来不及!”时代有起身建议道:“现在就派人去幕阜山通知老郁,让他领着二线人马来接手小田庄一线的防务和俘虏什么的,咱们挑选先锋立刻北上咸宁,其他作战部队稍作休整,立刻跟上!” “从小田庄到咸宁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咱们要跑得比清军那些溃败的俘虏还要快,先锋部队明日午间就要抵达,速度够快的话,没准鄂鼐还在犹豫要不要弃城而逃,咱们就直接封死其成建制北逃的可能!”时代有一巴掌拍在桌上:“我知道之前武工队在咸宁做了许多工作,但战场争锋,不能指望别人反正配合,必须得依靠我们自己的战士们,兵贵神速,让弟兄们辛苦一些,我们的部队抵达咸宁,也能坚定那些心存疑虑的家伙的信心。” “老时,你负责作战指挥,这些事你拍板决定就行…….”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周围,感慨道:“两宋之交,金人入寇,彼时金兵能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冲阵百余回合,更进迭退、忍耐坚久,前者死,后者披其甲以进,又死,则又代之,便有十七人大破宋军两千余人的奇迹。” “此所谓将勇而志一、兵精而力齐,一旦奋起,变弱为强,以寡制众,用是道也!满清认金人为祖宗,其八旗兵将时至今日,却还剩下几分金兵的坚韧?当今之世,将勇而志一者谁人?兵精而力齐者谁家?如今的清廷一如朽宋,其八旗和绿营,已经全然不足以为我红营的对手了!” 第682章 认输 鄂鼐急匆匆的登上城墙,放眼看去,官道上烟尘滚滚,无数的清军溃兵正策马向着咸宁城逃来,这些有马的清兵跑得最快,大多是马头山上的清军守军,领头的便是马匹最为矫健的那名参领。 鄂鼐双目瞪得滚圆,眉间紧紧皱起,手指抠着城墙城垛咔哒咔哒作响,几乎要抠出血来,咸宁城今日收到小田庄遭到红营攻击的消息,正在集结各部兵马,只等鄂鼐快马快船派去武昌的人带回尚善的军令和可能存在的援军,便出兵救援小田庄一线。 他没有寄希望于在小田庄一线击败红营的部队,只需要与红营对峙下去,红营不可能把此战打成一场拉锯战,自然就只能退兵而走,鄂鼐也就能向朝廷宣称自己领军得胜。 却没想到一天的时间都没到,小田庄一线就已经有溃兵逃来,还不是什么零零散散的逃兵,而是大股大股的溃军,远处山林官道之中,到处可见逃得丢盔弃甲、只剩下一匹马、一只骡的溃兵,而鄂鼐很清楚,这些有马跑得快的溃兵恐怕只是一小部分,更多溃败的清兵还在后头。 如此之多的溃兵,只能说明小田庄一线已经几乎被红营给突破了。 那名参领很快就被带到了鄂鼐面前,当即便跪倒在地,哭诉道:“都统大人,红营贼寇攻势太猛、炮火猛烈,其起大军并力攻打马头山,奴才兵少将寡、难以坚持,虽经血战,然不能得胜,只能暂且保留兵力退往咸宁,前来向都统大人求援啊!” 鄂鼐压根没怎么听他这番推卸责任的瞎话,只是按着刀急切的问道:“小田庄情况如何?纳鲁莽多情况如何?” 那参领逃得匆忙,马头山失守之时甚至都没派人去向小田庄通知,哪里还顾得上去管小田庄一线的情况?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大人,奴才……红营贼寇穿插而来,隔断了奴才与小田庄的联系,奴才也不知小田庄如何……” “一会儿说红营贼寇起大军并力进攻,一会儿又说红营贼寇是穿插而来,若是穿插而来,又怎么可能放着小田庄上万精兵不管,并力进攻马头山?”鄂鼐见从那参领口中问不出什么东西,对他已经失去了耐心,随意的挥了挥手:“前言不搭后语,必然是临阵脱逃!拖下去重打八十军棍,绑在辕门前示众!” 两名戈什哈上前去将那名参领控制住,那参领惨叫起来,不停讨饶,鄂鼐却连理都懒得理他,只是发呆一般的盯着小田庄的方向,心中不断的求神拜佛,只希望这批溃兵只是因为那参领临阵脱逃的缘故而导致马头山失守,小田庄一线还在坚持之中。 就这么在城楼上枯坐到半夜,鄂鼐的这一点幻想却被事实打得粉碎,越来越多的溃兵向咸宁涌来,带来了越来越多清晰的消息,清军反扑马头山失败,全军崩溃,纳鲁莽多不知所踪,上万的清军精锐被堵在马头山以南,而小田庄周围的据点、山岗也大多失守,小田庄恐怕也不容乐观。 随即崇阳、通山等地的清军也纷纷报告大量清军溃兵逃来,都在说小田庄一线的清军防线已被红营突破,小田庄一线清军惨败几乎已成定局,谁也没想到那上万的清军精锐,凭借经营多年的坚固山地工事,竟然连一天都没挺过去就被突破。 崇阳、通山等防线上的数万清军随着小田庄一线清军的崩溃,侧翼便完全暴露给了红营的部队,加上那些逃跑的溃兵不停的渲染着红营如何的强大和不可战胜,让这些防线上的清军也无比的惊惧,有许多清军部队甚至放弃阵地跟着逃跑起来,整个咸宁以南的各处清军防线,几乎是一眨眼间,便陷入了完全的动荡之中,一下子摇摇欲坠起来。 鄂鼐也是极为震惊的,他也万万没想到苦心经营的小田庄防线,一战之下,竟然连一天都坚持不下来便全线崩溃,小田庄的防线被突破,红营沿着官道大路一路北上,拦在他们和咸宁之间的就只有一条金水。 但金水并不绵长,是可以走陆路绕过去的,而且以红营一日就突破了清军经营多年、地势险要的小田庄防线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来看,就算红营划着木筏小船强渡金水,鄂鼐也没信心能够拦住他们。 鄂鼐在城楼上等了一夜,又询问了一些逃回来的溃兵和军官,确认纳鲁莽多也被堵在了马头山以南,恐怕是凶多吉少,鸡鸣时分、天还没亮,便召集城内各部军将开会,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通报了一下掌握的消息,叹道:“小田庄一线我军脆败,虽然有将官临阵脱逃、纳鲁莽多举止失措的缘故,但我军战力远不如红营贼寇,也是显而易见的。” “小田庄一线被突破,崇阳、通山等地军心动荡,咸宁……无险可守,若是红营贼寇直逼而来,我军留在咸宁,是自陷死地,恐有全军覆没之忧!”鄂鼐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手微微发着抖:“为今之计,只能暂且放弃咸宁退保武昌!” “武昌九省通衢,水运发达,四面援军皆可走水路来援,红营贼寇缺乏水师,没法截断长江航道,便拦不住我大清的援军,而且武昌城坚池深,利于固守,城内本有两三万人马,又有上万楚勇团勇新军,虽然不能阵战,守城尚能一用,我部若是能成建制退往武昌,守军便多达七八万人,兵力充足又有长江航道补给,武昌便是固若金汤!” “而且退往武昌,还能与襄阳、安徽的大军遥相呼应,红营贼寇这一仗贵锐不贵久,这种局势下,他们不可能在武昌城外盘桓多日的…….”鄂鼐取下一根军令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又一次轻轻叹了口气,扔在桌上:“各部回去准备吧,咱们今日午间便退兵回武昌,派人去召集崇阳、通山等地兵马各自北去武昌,这一仗……咱们认输了!” 第683章 反正 公鸡的打鸣声中,太阳在东山方向露出了一个尖尖的头,阳光渐渐驱散了黑暗,撒播在大地之上,古总兵刚从衙署之中出来,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得半边是刺目的阳光,半边是夹杂着几点星辰的黑夜,那点微薄的星光,在越来越浓烈的阳光侵袭之下,渐渐的融合消失。 “鄂都统还真想就这么弃咸宁而逃了…….”古总兵身边一名绿营将领冷笑一声,刚要继续说话,古总兵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着衙署之中指了指,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一甩马鞭,驱马前行而去,几名围上来的交好的绿营军官也纷纷上马,跟着古总兵一起钻入漆黑一片的街道。 众人策马行了一阵,直接便来到了鼎香楼中,鼎香楼刚刚挂起酒旗,水根正在柜台前挑着写着菜名和价码的木牌挂上柜台后的挂钩,见古总兵一行人闯进来,似乎已经猜到他们前来的目的,轻轻点了点头。 “烫一壶好酒,弄几碟小菜,酒要上好的杏花红,菜要时新的佳肴,其余一切照旧!”古总兵朝水根使了个眼色,说了一段暗语,便没再理会他,领着众人径直上了楼上的雅间,水根自然会意,找了一旁擦着桌子的一名跑堂去招呼,自己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去,准备赶在白日城门开门的第一时间,便出城去通报消息。 “鄂都统要跑,这也是意料之中,谁能想到小田庄一天不到就给红营突破了?”古总兵等人在雅间坐定,等酒菜上齐,这才接起之前的话题:“咱们本来估计着,小田庄一线怎么也能守个两三天,我们也有时间悄悄布置,暗中控制咸宁四门和关键要点,到时候战场起义,不仅能把那些八旗兵堵在城里,还能顺手切断城内各处联系,靠着咱们自己都能将其各个击破,拿着鄂都统的人头去邀功。” “但如今小田庄一线败得这么快,鄂都统没准备,我们也是措手不及,咱们还没来得及布置四门防务,到时候起兵之时,就得强攻各处城门,恐怕也没多少时间去布置防御,要和那些八旗兵在城里刀对刀、枪对枪的正面硬碰硬大干一场了。” “咱们每个人手里头也就两三千绿营兵,要强攻城门还要分守四门……”一名军官满脸忧虑的说道:“城里两三千八旗兵,集中攻打一处城门,咱们谁能拦得住?更别说城里城外这两三万兵马,指不定有多少人死心塌地的要跟着鄂都统送死呢!红营的兵马…….什么时候能赶来?” “小田庄一线毕竟经营了那么久,有地利有工事,又有那么多精兵据守,纳鲁莽多也是一贯以勇武闻名,虽然败得又快又惨,但红营总不能一点伤亡没有吧?”一名将领猜测道:“就算纳鲁莽多无能,占着地利也没给红营造成什么伤亡,但红营毕竟刚刚经过大战,他们的兵将难道是铁打的不成?总是要休整一阵的,我看……起码得一两天后才能到吧?” “可鄂都统今日午时就准备跑了啊……”一名将领凝眉道:“我可听说了,鄂都统这些日子都在收集船只,到时候把辎重、火炮什么的装船运走,拉着兵马轻装顺江而上,也要不了几天就能跑到武昌,就算被红营追上,八旗兵一人三马,大不了抛弃全军只带八旗兵跑了就是,红营想要聚歼这伙八旗兵…….怕是行不通了。” “既然如此…..这战场起义之事……咱们还做不做?”一名将领犹豫的看向固总兵:“咱们战场起义是为了保命,可是在城里和两三万大军硬碰硬,岂不是要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了?这不是赔本的买卖嘛!” “当然要做!”古总兵斩钉截铁的说道:“咱们难道还跟着鄂都统一起跑回武昌不成?回了武昌又能吃这大清的皇粮多久呢?小田庄一线那么多精兵强将、靠着地利和经营多年的工事,挡不住红营两镇兵马一天的时间,再给红营一段时间发展,等他们清理好了内政,是几万大军涌来湖北,纵使武昌城坚池深、兵马充足,纵使有襄阳、安徽的军团遥相呼应,这武昌城又能守住多久?” “如今红营是在给咱们一个机会,事情办好了,在红营那边好好表现,日后未必没有再领兵征战搏个富贵的可能,可若是这次答应了红营,咱们却什么都不做,在红营那边咱们还有什么信用?又有什么价值?就算咱们不跟着鄂都统北上武昌,就在这咸宁改旗投奔红营,他们还会信任咱们吗?指不定哪天就翻旧账抓去过堂了!” “富贵险中求,与其以后在武昌给红营当了俘虏,还不如现在在咸宁搏一场富贵!”古总兵见那名将领皱着眉张嘴欲言,已经猜到他想说些什么,抬了抬手,抢话道:“当然,老三说的也没错,咱们战场起义是为了求条活路,可手里这点人跟两三万大军在咸宁城里开战,那是送死!咱们就不能按照原计划走,得想个办法既能保住性命,也能完成任务。” “如今鄂都统和城里的八旗兵还没有发觉咱们有起义的意图,按我的意思,咱们干脆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古总兵眼中寒光闪烁:“鄂都统让各部召集兵马准备撤退,咱们就以此为理由把兵马集结起来,老三,你想办法控制东门,我们从东门一拥而入,直冲东城的八旗兵驻地大营!” “那帮八旗兵在准备撤退,是要轻装而走,火炮辎重什么的昨夜就开始装船了,恐怕连甲胄都不会披,咱们冲进营里就大开杀戒,能杀多少杀多少,在鄂都统和城里城外那两三万大军反应过来之前,就把城里这两千多八旗兵一口气杀干净!” “到时候,鄂都统就是一个光杆的都统,没有八旗兵压阵,城里城外这两三万大军还会不会听他的?谁也说不准,我们就直冲鄂都统的衙属,将他捕拿,群龙无首之下,城里城外有再多的兵马,也无济于事!” 第684章 反正(二) 衙属的竹帘齐刷刷的落下,却挡不住越来越炽热的阳光,鄂鼐扯开领口上的布扣,后颈的汗珠顺着脖子滑下,滴落在案桌的地图上,鄂鼐下意识的去擦,却没想到越急越乱,又碰翻了桌上的冰镇杨梅汤,绛红的汤汁洒在地图上,顿时染出好几团血渍一般的斑痕。 鄂鼐擦拭着地图的手一下子停住,呆呆地看着地图上不断晕开的红色,常年的战场厮杀累积的经验,让他从心底不断的涌出一阵阵不安的感觉,鄂鼐挥了挥手将手上的水渍甩掉,走了几步推开窗户,热浪卷着一股浓烈的灼烧味扑了进来,窗外的院子里挖了几个小坑,鄂鼐的戈什哈和奴仆正搬着一箱箱的文册、图纸等物在坑里焚烧。 远处传来一阵阵鼓号之声,各部清军正在进行最后的集结,有些清军的部队已经启程北行,运载着辎重、火炮的船只也在大批大批的离港北去,咸宁一线的清军,开始有条不紊的按照原定计划退往武昌。 鄂鼐则要在城里坐镇到最后时刻,他很清楚,以清军如今的战斗意志和士气,还有那么多只经过粗略整编的溃兵,若是他不亲自断后坐镇,反倒是领头退往武昌,这场撤退只会变成一场彻彻底底、争先恐后的溃逃。 与他一起留守的还有他手下的八旗兵和几支信得过的绿营兵马,都是装备精良,配有大量骡马,若是红营冲来咸宁,他们也能抵挡一时,撤退之时跑得也快,能够迅速脱离战斗、狂奔回武昌。 鄂鼐在窗口静静的看了一阵那飘起的黑烟,被烈日照得满头大汗,这才缩回了屋里,朝一旁服侍的一名老奴说道:“自撤军以来,本都统就心神不宁,也不知为何,你取本都统的宝剑,领人去城内城外督巡,督促各部尽快撤兵,不要有任何迟疑,能抛下的东西统统都抛下,一概轻装疾进,早日返回武昌,也免了夜长梦多之忧!” 那名老奴赶忙领命,正要去取一旁剑架上的宝剑,鄂鼐又开口叮嘱道:“若是有迟疑不退之人,或是城内有趁火打劫、勒索百姓、搅乱秩序之人,你就用本都统的宝剑斩杀之,绝不能让他们干扰了撤军的行动和大军的军心!” 那老奴自然领命,取了宝剑出门点了几个戈什哈便策马离去,鄂鼐立在窗口看着他远去,这才凝着眉,又走到了案桌后,看着桌上的染红的地图,心脏却突突突的跳得越来越快。 就在此时,却见那名老奴去而复返,身后的戈什哈还扶着一个浑身衣物都被鲜血染红的清兵,那清兵见了鄂鼐,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急切的传递着消息:“大人,红营贼寇的兵马已至环林镇,舒克特大人令小的速回咸宁来通报大人,请大人速速领军撤离咸宁,舒克特大人会尽量拖住红营贼寇的大军!” “这么快?”鄂鼐心中一惊,环林镇和咸宁城相隔不过十几里路,以红营历次战役中表现出来的机动性,不过一眨眼就能到,舒克特是鄂鼐派去收拢败军、侦察红营动向的,手里不过几十个骑兵,就算全战死了,能拦住红营多久? “红营贼寇……打下小田庄之后难道没有休整,直接就北上而来了?”鄂鼐面色微变,赶忙朝一旁的老奴和戈什哈说道:“速速去督促众军,不管有没有集结完毕、收拾完成,立刻就走!派人去城东调兵,我们要在咸宁城里阻击一阵,为大军断后…….” 话音未落,忽听得城东方向飘来一声极为遥远的铳声,如同利刃一般割开了咸宁城里沉默的空气,骤起骤灭,一下子便消散不闻,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鄂鼐却是浑身一紧,双耳都竖了起来:“怎么回事?你们听到了吗?似乎是东门开了铳?是走火吗?东门附近的大营驻扎的是我们的八旗马队,东门外驻扎的是哪支兵马?”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语,城东东门方向,突然铳声大作。 古总兵策马越过东门城门,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踢踢踏踏的声响,一队队绿营兵从他身边飞速掠过,举着各式武器冲向东门附近的八旗兵驻地,披甲的精锐满脸绷成了铁青色,许多绿营兵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要做些什么,只是按照平日里服从军令的习惯,满脸迷茫的跟着军官和甲兵乱冲。 城门口几个守门的官兵尸体歪七扭八的倒在地上,一名反正的绿营将领正在甩着刀上的血珠,见古总兵过来,朝着城内的方向一指:“老四领着人去攻打鄂鼐的衙署了,不过咱们在东门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指不定鄂鼐那老狐狸已经猜到城内有变,当即就逃跑了。” “无所谓,干掉这两三千的八旗兵,跑了他一个光杆的都统也无妨!”古总兵点点头,叮嘱道:“东门要看好,鄂鼐若是跑出去,必然要领军回来救援这些八旗兵,城里红营的坐桩早已知道我们要起兵的事,已经派人出去通知了,若是红营的大军赶不到,周围的游击队、武工队什么的也能赶过来帮忙,东门在我们手里,他们才能进得了城。” “放心吧,有我在这,东门丢不了!”那绿营将领拍着胸脯应承,古总兵向他抱拳行了一礼,扭头去看附近八旗兵驻扎的营地,那一块区域原本都是民居,当初尚善入咸宁之时,把那里的百姓都驱赶走,房屋都腾给手下的八旗兵居住,又围绕着整片区域修筑了一道土木的护墙,算是一个缩小般的满城。 如今那护墙之上已经搭起了好几个木梯,穿着褐色盔甲的绿营甲兵如狼似虎的翻过墙去,冲进八旗驻地之中便大开杀戒,驻地里的八旗兵正在准备撤兵,毫无防备,顿时大乱,但他们许多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卒,立马就东一堆、西一堆的躲进各式房屋楼阁之中,用着一切能找到的武器,乃至板凳桌椅进行反抗,驻地之中喊杀声和铳声响成一片。 “我去领军攻击……”古总兵策马向那片驻地冲去:“一口气杀干净,再来助你守门!” 第685章 反正(三) 古总兵策马进入了八旗兵的驻地,护墙门口还倒着几具尸体,几个绿营兵正扒着他们身上的甲胄,这些值守的八旗甲兵反应很快,听到东门那边铳声和喊杀声响起,意识到有兵马夺门,立刻就反应过来,将驻地各门关闭,然后敲锣打鼓的提醒驻地里的八旗兵备战。 但古总兵他们早准备了许多木梯,绿营的甲兵从护墙外翻墙进来,值守的八旗甲兵自然看不住这么长的护墙,没法阻拦,面对涌入驻地的绿营甲兵寡不敌众,要么就逃去了驻地深处,要么就被当场格杀,各门也被大大敞开,一队队绿营兵从门外涌了进来。 驻地里的八旗兵完全没有准备,甚至都没搞清楚是谁在袭击他们,一时间乱成一团,在街上乱跑乱窜,有些八旗兵以为是红营冲进城里来了,却也没有负隅顽抗的心思,赶忙高举双手投降,但冲进驻地的绿营兵却没有放过他们,照样是一刀一枪乱砍乱刺,把他们砍杀戳死。 古总兵等人起事之时就没准备留活口,他在清军里头混了这么多年,很清楚那些八旗兵如今对红营是多多少少有些恐惧畏战之心的,但对他们这些绿营,却是占尽了心理上的优势,甚至是完全的瞧不起他们,那些八旗兵遇到红营的兵马指不定就乖乖投降了,可若是他们反应过来是绿营在袭击他们,必然会奋起反抗。 古总兵对手下那些绿营兵的战斗力很清楚,这帮吃着腐米、疏于训练,又常年欠饷,这段时间红营即将入寇湖北,各地“整军备战”,上面才好心补了一点欠饷的绿营兵,战斗力可能还没有那些地主养着的民团高,除了少数甲兵精锐,大多数的兵卒也就跟着嚷嚷的水平,根本打不了硬仗。 更别说此番攻击八旗兵驻地乃是古总兵和几个交好的将官私下密谋,自然不会在全军之中大肆宣扬,许多绿营兵是稀里糊涂的被裹挟来参战,若是遭到坚决的抵抗和反扑,他们能不能坚持得住,谁也没信心。 所以此战关键是要快,其次便是要狠,要在那些八旗兵反应过来之前,就给予他们重创,少一个活着的八旗兵,就能多一分胜算。 但那些久经战阵的八旗兵反应也不算慢,混乱之中,也有不少军将集结周围的八旗兵躲进一个个建筑中暂时立脚,经过最初的慌乱,他们也发现了袭击驻地的不是红营的部队,而是穿着褐色盔甲或号衣,还拖着辫子的绿营兵。 古总兵前方一栋小楼里,几个八旗兵一边向外放箭掩护着周围的八旗兵逃进那栋小楼之中,一边大喊着:“不要乱!是绿营造反!是绿营造反!速速前来集结,咱们一起杀出去!” 他们箭术精湛,射翻了几个想要攻上前去的绿营甲兵,三楼一群没穿甲的八旗兵正从各处窗口和栏杆后抛着桌椅、茶壶、盆栽等杂物,将乱糟糟涌上前去的绿营兵砸得抱头鼠窜,几个绿营兵满脸的惊惶,虽然友军的人数比那楼里的八旗兵多了数倍,但也拦不住他们掉头就跑,丢盔弃甲的朝着古总兵的方向逃来。 古总兵迎上前去,一刀便砍飞了一颗人头,怒吼道:“尔等平日里吃腐米、受凌辱,人人不满、怨声载道,今日带你们来搏一场富贵,怎么又这般的怯弱?如今尔等来攻打满营,已是木已成舟,难道以为临阵脱逃,就能换一条性命吗?那帮八旗老爷们,可会放过你们?” 古总兵朝身边的亲兵一指,喝令道:“督军作战,今日不是那些八旗兵死绝,便是咱们身首异处!临阵脱逃者,无论是谁,皆斩!” 古总兵的亲兵在街上列成一条长钱,手持弓箭缓步向前,逼着那些逃遁的绿营兵回去作战,那栋楼下,有些绿营兵正倚靠着周围的建筑用弓箭和火铳反击着,白烟在街道上弥漫,屋檐的装饰给打得粉碎,屋顶的瓦片叮叮当当的乱响,墙面上一下子就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痕迹和斜插着的羽箭。 “不要纠缠!铳手和弓箭手压制楼里的八旗兵,放火烧楼!”古总兵大声喝令着,此战关键就是个快字,他自然不能被这么一座小楼给拦住,当即将弓手和铳手集结起来,朝着那栋楼的各处窗口门户乱发羽箭铳弹。 绿营的甲兵趁机从周围的房屋里搜罗出各种木制家具、棉被、纸张等引火物,又搜出菜油、柴薪等物,都堆在楼下,点起引火箭乱射过去,火舌顺着那些引火物窜上那栋楼的楼顶,顿时燃起一片大火。 里头躲藏的八旗兵见状,却也不愿活活烧死在楼里,狼嚎一般蜂拥冲了出来,持刀持矛的却是少数,大多数只提着长凳、木棍等物,甚至有人抓着一块石头便当作武器,披甲的更是只有两三人,可他们这猛虎出笼一般的冲锋之下,前头的绿营兵却是轰的一声乱七八糟的四散而逃。 古总兵冷哼一声,跳下马来,用战马半掩住身体防着那些八旗兵发暗箭,取下战马上挂着的战弓弯弓搭箭,那些八旗兵显然是发觉了他在指挥着这些绿营战斗,直直朝着他冲杀过来,古总兵也清楚,自己若是都被击垮了,周围的绿营兵必然是一哄而散,已做好了亲自杀敌的准备。 一箭射出,当即便射翻了一名领头的八旗兵,紧接着又是一箭飞射而出,将一名正在搭弓的八旗兵射翻,身边的亲兵已经嘶吼着扑了上去,刀枪交击之中,金属的摩擦声令人牙酸,惊得周围的几个绿营兵屁滚尿流的跑开。 “今日有进无退!想要过好日子,又怎么能不玩命!”古总兵怒喝一声,将手里战弓一扔,一把抽出腰刀,取了面盾牌,领着护在身前的几个亲兵迎着那些扑来的八旗兵冲了上去:“不想再吃腐米、受八旗兵歧视欺辱,今天就是逆天改命的时候!” 第686章 反正(四) 鄂鼐稍稍缓下马速,回头看去,咸宁城东城方向已是浓浓的黑烟升腾而起,喊杀声和此起彼伏的铳声在他这个位置都听得清晰,官道上正在向北撤军的清军兵马统统都停了下来,从兵到将都伸长了脖子向着咸宁城的方向观望着,不时有探马从军阵附近掠过,飞快的向咸宁城飞驰而去,都是城外各部军官派去查探消息的。 莫说是他们,就连鄂鼐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袭击他们,但他反应很快,不管是谁在袭击他们,咸宁城内就那么几处紧要之地,八旗的驻地、城内的衙署府库,还有他作为都统衙署的一座大宅,袭击者必然优先袭击这几处地方。 所以鄂鼐在东城开战的那一刻,就直接从城里跑了出来,他身边就几十个戈什哈和奴仆,衙署根本不可能守得住,他也没去东城八旗兵的驻地,铳声最初响起的地方就在东门位置,显然东门已经被袭击者控制。 城东又是铳声和喊杀声最为激烈的地方,显然八旗兵的驻地遭到了袭击者的重点围攻,鄂鼐可不会幻想靠着身边几十个戈什哈就能冲破重围闯入八旗兵的驻地之中,再把八旗兵集结起来稳定局势。 身后有一匹快马赶了上来,是鄂鼐派去探听消息的戈什哈,在马上匆匆朝鄂鼐行了一礼,道:“都统大人,奴才已经探明了,是有几部绿营兵反乱,围攻我八旗驻地,领头乃是汉川总兵古忠清!” “古忠清?竟然是他?”鄂鼐有些吃惊,旋即便是勃然大怒:“古忠清!贼尼堪!本都统平日里可曾薄待过他?可曾短了他一分赏赐,不久之前还予其重赏!这厮竟然这般不念恩情、不思国恩!小田庄不过稍有小挫,竟然就要背弃朝廷、改换门庭,想拿本都统的人头去人家那里搏个富贵,也不看人家肯不肯收!” 鄂鼐一时气急,也没有去深思古总兵等人是不是早已与红营有所勾搭,只是噼里啪啦的怒骂了一阵,身边的一名戈什哈赶忙劝道:“大人,此时不是发怒的时候,红营贼寇已经到了环林镇,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城里如今又乱了套,不如赶紧弃城去武昌吧!” “再怎么紧急,也得把城里那三千多八旗兵带出来!本都统若是孤身回武昌去,贝勒爷不要本都统的性命,朝廷也得要了本都统的性命!”鄂鼐一甩马鞭,策马狂奔起来,咸宁城的绿营兵是个什么状态,他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以那日的点阅来看,恐怕只有古忠清一部堪战,但古忠清手里也就一千五百多人而已,即便是占了突袭的优势,想要一口吃掉城内两三千的八旗兵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还有机会把那些八旗兵给救出来!若是城里的八旗兵死完了,尚善所部就只剩下尚善带去武昌的那三千八旗马队了,三千人,镇得住多少人马?尚善所部那可真是元气大伤了。 而且朝廷本就对尚善不怎么满意,只是暂时无人可替而已,可朝廷不动尚善,不代表不会动他鄂鼐,他若是在咸宁一战就送了两三千八旗兵马还有那么多绿营军兵,朝廷必然会拿他开刀。 策马狂奔了一阵,一座营寨出现在眼前,营中的绿营兵将显然也发觉了咸宁城的突变,正拥在营门口和营墙、望楼上张望着浓烟滚滚的咸宁城,鄂鼐径直冲到营门前,却见他要找的一名绿营总兵也正在营门处等待着探马的消息,见鄂鼐策马狂奔而来,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诧,赶忙上前行礼。 鄂鼐却挥着马鞭拦住了他行礼,急切的说道:“李总兵,城内有绿营汉军反乱,本都统要借你的兵马去平乱,速速点齐人马,随本都统一起入城!” 时间虽紧,但鄂鼐也是做过一番考虑的,这李总兵手下的兵马不是湖北本地的绿营,是山东调来的客军,他们就算和古忠清那些绿营一样有反心,家眷都远在山东,也不可能跟着古忠清他们一起反乱,而且这李总兵手下的兵马对付红营那是必败无疑,但对付同样的绿营,又有城内的八旗兵配合,必然是没什么问题。 但那李总兵却是满脸犹豫之色,瞥了一眼咸宁城方向,又扭头扫了一圈周围的将官,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是呆站在原地。 鄂鼐眉间微皱,有些生气的说道:“李总兵,本都统的话你可听到?速速去集结兵马!今日若是平叛成功,本都统必然保你一个大好的前程,帮你抬旗也说不准,你若是想入团勇新军,本都统亲自写信推荐你去直隶!” 那李总兵却依然在犹豫,这次倒是开了口道:“大人,末将之前听说红营贼寇兵马已至环林镇?此事当真?若是如此……城内…….真的只是一些绿营的部队反乱吗?” 鄂鼐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只能避过这个问题不谈,打起了感情牌:“李总兵,你可别忘了,当初咱们攻打岳州之时,可是本都统领着人冲的吴军的军阵把你救出来的!本都统也不指望你卖命报恩什么的,就当借些兵马给本都统,可否?” 那李总兵眯了眯眼,态度倒是十分的恭敬,却往后退了几步,行了一礼,语气却是硬梆梆的:“大人隆恩,末将永世不敢忘,只是弟兄们是拿着身家性命给末将搏来这总兵的富贵,末将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大人若有其他所求,末将定然毫无二话,但这些弟兄,末将得把他们带回山东老家!” 鄂鼐勃然大怒,正要怒斥,一匹探马飞驰而来,还没到营门口,马上骑手就已经高喊出声:“总兵大人不好了!城南出现了红营的兵马,不是游击队,是大军!大军!” “这么快?”鄂鼐和李总兵几乎是同一时间惊呼出声,营门处的绿营兵将顿时轰的一下乱了套,李总兵瞥了鄂鼐一眼,不再理会他,回身朝身后的将官喝令道:“速速约束兵马,抛下所有的东西,咱们立刻北上!告诉下面弟兄们,各凭本事,能跑多少人到武昌算多少,若是跟不上的…….投降了红营,他们给你们发路费!” 鄂鼐呆呆的看着李总兵离去,好半天,才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声:“这大清……是要完啊!” 第687章 反正(五) 古忠清气喘吁吁的坐在一块焦黑的台阶之上,扔在一旁的钢刀被鲜血染得通红,削铁如泥的宝刀都砍崩了两处缺口,身上卸下的盔甲也随意的堆在一旁,同样被鲜血染成了红褐色,有些地方还黏着几块细小的碎肉,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手臂上的伤口处一阵阵发疼,疼痛的来源却不是从伤口之中传来,那里早就已经疼过了劲麻木了,是一个红营的卫生兵,正用针线帮着古忠清缝合刚刚止住血的伤口,每一次针扎进肉里,都让古忠清这历经战事的军将忍不住龇牙咧嘴。 那卫生兵很年轻,红巾裹着头,臂膀上绑着一个绣着“卫生兵”三个大字的素巾,挎着一个药箱和一把腰刀,小腿上还绑着一把猎刀模样的短刀,似乎也会用来处理伤口,半张脸被净布蒙住,只露了双眼在外,看不清相貌,但仅仅是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双眼,古忠清就确定这卫生兵必然是个女子。 周围几个亲兵显然也发现了正给他们疗伤包扎的卫生兵都是些女子,好奇的嘀嘀咕咕互相议论着,那几个卫生兵却丝毫没有害羞胆怯的模样,似乎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包扎完成叮嘱了几句,便提着药箱去前方继续救护伤员。 “女子也能上阵…….”古忠清的视线随着她们而去:“女子救伤、男丁作战,红营……还真是把治下的人力发挥到了极致啊!” 视线跟着那些卫生兵飘远,一队队清军的俘虏正被几个红营战士押着,沿着街道缓缓走来,那些八旗兵在对抗他们这些反正的绿营之时展现出了一副强军的风采,措手不及之下迅速组织起来用一切可以找到的武器进行反抗,纠集了几十人,刀枪都没有几把也敢主动反扑、夺取绿营兵的武器作战,逼得古忠清亲自上阵搏杀,几乎丢了性命,才稳住了局势。 可红营的部队一到,这些八旗兵一下子就如同抽掉了脊梁换了个人一般,身上便再也见不到一丝强军的影子,要么如老鼠见到猫一般四散而逃,要么就老老实实的听从号令放下武器投降。 负隅顽抗的也不是没有,到如今东城满营里还有铳声响起,有些死硬的八旗兵依旧盘踞着一些建筑死扛,但这些八旗兵不过是寥寥少数而已,根本抵抗不了多少时间,红营照惯例先找了俘虏喊话,喊过话后见他们依旧不投降,直接便把火炮拖来将整栋楼轰垮,然后再派人上去收尸。 一名绿营将领寻了过来,脑袋包得跟个粽子似的,瞥了一眼那些离开的卫生兵,笑道:“老古,他娘的,早知道红营来得这么快,咱们也用不着这么拼命了,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古忠清点点头,问起最关心的问题:“你可去找人问过了?咱们两个血战一场,倒也没什么伤残,也就不论了,老高老五他们临阵脱逃该抓抓该杀杀,老余嘛......虽然是没来得及跑被砍杀了,但勉强也能算是一个战死吧?老二那可是实打实的血战之中被砍断一条腿的,咱们也不求什么嘉奖,老余老二他们......红营总不会放任不管吧?” “我找了领军的红营教导,他们说还是得等上报上去,看上面的意思.......”那绿营将领说道:“不过那教导跟咱们说,老余和老二他们好歹也是为反清战死致残的,红营自然不会不管,按照红营的规章,只要上面审核通过,老余补个烈士的名号入陵园吃香火,家眷享用烈属待遇也是可以的。” “至于老二嘛,按照红营的惯例,伤残的兵将一般就三条路,要么军转干去做地方干部,要么是入学堂做讲武官,要么就去村寨当兵训,具体的还是得等上头审核,然后老二接受红营的改造和教育之后,再看表现进行分配。” “有条退路就好,咱们在这大清朝里当着兵,整日里连粮饷都得想尽办法、耗尽心力去筹措,如今是后路,也算是好事!”古忠清眯了眯眼,向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退路找好了,前程呢?咱们虽然是做了无用功,好歹也是用心办事的,红营到底准备怎么处置咱们?” “那教导说的和鼎香楼那些人说的倒是没什么差别,看来鼎香楼那些武工队的人,也没有欺瞒咱们.......”那绿营将领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有立功表现,不用上公审台,不过过堂还是要的,只是以前犯下的错都会从轻发落,然后经过劳动改造和再教育,如果我们还想领兵,再从军便是了。” 那绿营将领朝着远去的一支红营部队一指:“这支先锋部队的标长,就是当初在赣州府反正的一名绿营把总,老古,你看看,一个绿营把总都混进红营的精锐部队之中,还被委以重任,可谓前程似锦啊!咱们这总兵的身份也是拿性命搏出来的,大小战事历经那么多回,老老实实的接受改造教育,以后混个军职,日后的前程还能少得了?” “那可说不定,以前红营是缺兵少将的,有个将官投诚,自然是要拼命的使用,拼命使用了,又怎能不给他们功赏前程?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古忠清摇了摇头,环视着周围一片凌乱的战场,轻轻叹了口气:“可如今不一样了,红营两镇兵马,一两天的时间就突破了数万人马镇守的咸宁防线,这大清的兵马,从满蒙八旗到绿营民团,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脱,就连八旗精锐,见了红营的大旗都跟儿子见了老子一般老实......” “这一仗打下来,再憨蠢的人也该清楚如今的天下是个什么局面了,日后来投奔红营的官将、跟咱们一样战场起义的兵马,还会少吗?”古忠清扶着一根柱子站了起来:“以后红营的这口军粮啊,不会是那么好吃的了!” 第688章 稳扎 咸宁城解放数日之后,郁平林从幕阜山赶来了咸宁城,此时咸宁城内外已经被清理完毕,城内的满营经过修复之后,把营墙拆除,基本都发卖或送还给了城内的百姓客商,城外各处军营则大多成了红营各部的驻地,少部分改造成了临时的战俘营。 崇阳通山等地的清军见咸宁城都被红营攻克,哪里还有坚持作战的心思?慌忙屁滚尿流的朝着武昌逃窜,甚至连组织撤离都没怎么准备,只是跑的快的先跑,跑得慢的乱窜,实在跑不脱的便干脆直接投降,整个咸宁防线数万尚善所部清军,几乎毫无抵抗的便一溃千里。 红营自然也分出部队配合着游击队和武工队四处堵截追击,时至今日,各条官道上还不断有投降的清军俘虏被押来咸宁,抓的俘虏实在太多,到现在还有许多清军部队没有统计清理完毕,满蒙八旗、绿营民团混在一处战俘营中,时常还会有斗殴的事发生。 这帮历经战事的老兵油子,战场上的表现不怎么样,在战俘营里头拉帮结派、装大欺小倒是熟练的很,打架斗殴起来反倒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时不时就因为某些小事闹腾起来,搞得负责的教导焦头烂额。 郁平林此番便带了一群干部和教导前来,专门负责管理和教育这些战俘,在咸宁城门口交代完工作,放那些跟随而来的干部、教导等人自己去休整做事,郁平林径直来到被当作红营临时指挥部的县衙之中,正见时代有扑在地图上标着点,侯俊铖则在一旁翻着几封情报。 侯俊铖瞥见郁平林入堂,也没多话,朝他招了招手道:“老郁,你来的正是时候,武昌那边有新的情报送来,鄂鼐只带了几十个戈什哈逃回了武昌,武昌震动,尚善也是惊慌失措,欲放弃武昌逃遁,被鄂鼐给劝住了。” “可惜啊,尚善若是逃跑了,没准带着武昌城内的清军官兵军将一起跑个干净,咱们也能舒舒服服的坐着船去武昌转转了…….”郁平林呵呵一笑,凑到时代有身旁看了两眼地图,却发觉有些不对:“老时,你这标的不是我军的动态啊?” “吴军的……”时代有直起身子,捶了捶腰:“也是刚来的消息,荆州的吴应麒得知我们出兵咸宁,也耐不住寂寞,调兵遣将有向武昌方向分兵进击之势…….” 时代有将一块蓝布贴在地图上荆州的位置,咧嘴笑道:“不过嘛,他应该还没收到消息,不知道咱们已经占据咸宁城、威胁武昌了,如今调兵遣将,只是摆出一副威胁武昌的架势,将襄阳方向费扬古军团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但等他知道我们一两天的时间就打破了咸宁防线之时,恐怕也会按耐不住想要趁虚拿下武昌城…….”侯俊铖微笑着分析道:“吴应麒当初在武昌城下吃了亏,心里头是憋着一股气想要拿下武昌城雪耻的,如今吴世琮和郭壮图在永兴对峙,一时半会也对峙不出一个结果来,他们这些吴军中的地方实权派都在观望形势,趁机抢地盘、拉壮丁,吴应麒也不例外。” “说起来,此时吴应麒若是出兵武昌,还真有可能把武昌打下来!”时代有又伏下身在地图上写画着:“武昌城里还剩下什么兵?尚善那三千满蒙八旗马队,朱满手里几百号满蒙八旗,蔡毓荣手里两万多绿营和一些民壮,还有万余根本不堪使用的楚勇新军,守着武昌这座全天下排的上号的名城大城,怎么守?” “之前武昌之战时,是靠着勒尔锦所部溃下来的溃兵作为中坚,现在这些溃兵都整编成了费扬古兵团去了襄阳,后来是靠着尚善所部在旁,武昌有警,咸宁一线数万大军便能立刻顺江北上救援,但如今咸宁一线的尚善所部被咱们一扫而空,逃回去的都不知道有没有万把子人…….” “武昌周围没有兵了,除非千里迢迢从安徽调兵来,但武昌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时代有呵呵一笑,在地图上武昌的位置画了几个圈:“我是尚善我也得跑,这局面,就算咱们不北上,就算吴应麒还得留着大多数兵马来盯住费扬古兵团,吴军只要挑选几万精锐东来,这武昌城都难以守御!” “不过嘛,打下武昌城,对于吴军来说也是个烫手山芋,吴应麒正面还有费扬古十几万人盯着,出击武昌的兵马不会太多,荆州和武昌虽然有长江水道相联,但距离还是太远了,太容易被孤立了,若是安徽等地的清军大举扑来,荆州吴军也难以驰援武昌。” “所以啊,就算吴军打下了武昌,最多也就是抢一把就跑,我看吴应麒不会被武昌城冲昏了头,非要占着这么一块孤城飞地装脸面…….”时代有又直起了身子,笑道:“而且吴军兵马不多,利在速攻,我看吴应麒的使者恐怕不久就会到咸宁来,寻求咱们的帮助,一起会攻武昌城了。” 郁平林听着听着感觉有些不对,不等兴致盎然的时代有继续说下去,赶忙抢话道:“老时,听你这意思,你是准备和吴军会攻武昌不成?” 时代有却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笔扔在桌上:“会攻武昌城,对咱们红营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攻下武昌,吴军守不住,我们同样也难守,九省通衢,那就是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清军随时能走水道来攻,咱们缺乏水师,根本没法阻截,清军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武昌城包围起来,将武昌变成一个放血口。” “赔本的买卖不能做,咱们打这一仗是为了抹除掉尚善所部清军、打通往湖北发展的空间,如今已经是大赚特赚了,是见好就收的时候了,若是留个孤悬于外的突出部,把大量兵力、资源投入到攻打武昌乃至于后续的占领之中,把这场快打快收的仗打成了和清廷的拉锯战,这不是和咱们的目的背道而驰吗?” 第689章 不攻 “老时说的对……”侯俊铖接话道:“不单单是军事上的问题,从政治上来说,此时攻打武昌对咱们来说也不是一个好选择,武昌天下名城,打下来必然会造成轰动天下的效果,政治影响自然是极大的。” “可问题是,咱们一两天的时间就击破了尚善所部数万大军,政治影响已经到了顶了,就算拿下武昌,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对我们红营到底有多少增益呢?恐怕是不会太多的。” “相反,拿下武昌却守不住,那反倒会造成很严重的负面影响,而且天下人都注目于武昌,对我们后续的战略规划也会造成一定的限制,吴军攻下武昌,可以毫无负担的抢一把就跑,吴应麒反正是准备当军阀的,他用不着顾忌天下人的态度。” “可我们能像他们一样抢一把就跑吗?那我们红营岂不是自甘堕落,变成清军、吴军那样的旧军队了?我们口口声声喊着要解放百姓,反倒洗劫武昌、置全城百姓于不顾,这不是在自掘根基吗?” “我知道军中有许多弟兄被此战轻易得胜冲昏了头,都觉得该一鼓作气拿下武昌,甚至于抛下吴军,就靠着咱们这两镇人马攻打武昌,这是投机,也是冒险,武昌并不难打,关键是打下之后怎么办,拿下武昌只是个开始,是毫无止境的拉锯。” “我们在江西还同时推动着剿匪、土改、兴商兴工那么多大事,若是陷入这泥潭之中,必然会影响到我们在江西的整体战略,为了一座城池,拖累红营的整体战略,这种赔本的事做不得!”侯俊铖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了许多:“红营的部队,首先是生产队,其次是宣传队,最后才是战斗队,军事作战都是要服务于更好的生产和宣传的,不能以损伤前两者的方式,来为战争服务,那是穷兵黩武!” “侯先生说的没错……”时代有一唱一和,显然他们两个早已经交换了意见、确定了态度:“武昌不重要,一座城池而已嘛,咱们在湖北的目标,应该是费扬古那十几万大军,什么时候咱们有能力能够歼灭这支湖北军团,莫说武昌了,整个湖北都能吞下。” “可如今仅靠咱们手里这两镇兵马,就算能击溃费扬古所部,也没法彻底围歼他们,这武昌城拿下来也没啥意义,既然如此,咱们何必去浪费弟兄们的性命?”时代有又伏下身子,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就连这咸宁城,从军事上来说也是个突出部,四面平坦无险可守,清军可以顺江来攻。” “但我军一退,咸宁又会成为清军的突出部,我们占据山区,迁移百姓过来,把小田庄等山区山村恢复了,在山区里搞军屯、搞生产,到时候小田庄一线就能成为咱们北上出击的前沿,想什么时候往北打,随时都成冲出去咬一口,咸宁至武昌一线根本无险可守,清军得堆着多少兵马来看着咱们?我们在湖北其他地方搞根据地腾挪的空间自然会大上许多。” 郁平林凑到地图前看了一眼,笑道:“你们两个头脑清醒我就放心了,你们不知道,这边的消息传回幕阜山,不知多少弟兄写请愿信要来前线攻打武昌的,我这次跑来咸宁,也是怕你们两个准备出兵夺取武昌……” “那我倒是真想听听,老郁你是准备怎么劝说咱们的……”侯俊铖哈哈一笑,来了些兴趣,郁平林往日里可不是个会主动提出反对意见的人。 “就两个字,后勤!”郁平林理了理思绪,说道:“此番攻打湖北,和我们之前在江西作战不一样,我们在湖北地区没有相对稳固的根据地,也没有控制湖北的村寨,后勤供应完全依赖于后方运送,是完完全全的外线作战。” “一名战士平均每日最少要消耗米两斤多,盐二十九克左右,一支万人左右的兵马连续作战三日,就需要准备米、豆、煤炒等军粮总计一千余石左右,两镇兵马,那就是两三千石的各类军粮,若是十几万大军攻略湖北呢?那所需的军粮数额可就上了天了。” “在江西咱们是内线作战,所需的军粮物资可以依靠地方组织、村寨和我们预先准备的兵站、粮储等解决一部分,后勤压力没有那么大,可到了湖北,我们要进行外线作战,军粮就全部仰赖于后方运输,咱们就需要大量征募民夫、组织辎重队和运输队。” 郁平林苦笑一声:“说实话,单单是这两镇兵马出幕阜山攻略小田庄、咸宁防线,组织后勤就已经让我伤透了脑筋了,这算是咱们第一次大规模的外线作战,很多事都没经验,我也不给自己遮掩,从我开始到下面的基层组织,都犯了许多错误。” “一方面,我们的后勤运输依赖于马车、骡车、驴车,挑担,伤员需要担架运输,而我们在江西各地的夏耕和备秋,同样也要依赖于这些运输工具,部队扣下大量骡马,村里的合作社、城里的商行,就缺乏骡马使用,必然影响到生产。“ “骡马不足这也是咱们的老问题了,但以前内线作战之时这问题还不严重,可现在外线作战,所需的骡马车辆便是成倍的增长,仅这两镇人马,对幕阜山一线修水、武宁等地的生产和土改就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然后就是民夫的问题,之前我们动员民夫,是按照过去在江西作战的标准再略有上调征集民夫,但战斗一打起来,却发现我们所面对的后勤压力远远超过我们的预计,征调的民夫数量远远不足,不得不临时拉丁,地方上就乱成一团,部队和地方组织吵架抢人,赣州那边还在剿匪,同样要征调民夫,以至于前一个民夫刚刚复员回村,又被拉到幕阜山来,不仅影响地方生产,还严重影响军民关系。” 第690章 民夫 “然后,为了应对临时的征调,地方村寨组织和部队就会事先把民夫征召起来,手里控制几万的民夫集中待命,禁止农户、大车、牲口离开村寨家乡,以便随时征用,有些地区甚至是村不离村、区不离区,地方干部拿着木棍守在官道小路上,只准进不准出。” “这种情况下,农村的丁口劳力便冻结起来,商运停滞、生产困难,老百姓也不满意,和看守的干部时常冲突也就罢了,还有许多百姓为了逃避征召,故意把大车破坏,牲口杀掉,甚至于自残,妨碍生产不说,更重要的是引起了老百姓对我们的极度不满,军地冲突极为严峻。” 郁平林缓缓吐了口气,揉了揉脑袋,他早早当了山贼,没有剃过发,但这么一揉之下,才发现他头前已经秃了好大一块:“现在咱们是两镇兵马出击近在咫尺的咸宁地区,而且你们打得快,战斗时间不过一两天而已,加上前期筹备和现在的打扫战场,也不过十几天时间而已,这后勤问题就乱成这样,要是继续往武昌打,打成拉锯战,后勤压力会多么大,我都不敢想。” “想要消灭湖北费扬古这十几万清军的军团,咱们也得出动个十几万人马吧?需要征调多少民夫、物资?以我们现有的后勤能力,是根本不可能支撑起十几万大军长期外线作战的,咱们又不能像清军、吴军那样走到哪里抢到哪里,更不可能像他们一样让大部分兵马吃腐米谷壳,只让精锐部队吃饱喝足,而且清军还有水运的便利,我们的后勤压力是远远重于他们的。” “最关键的是,传统的征召民夫的后勤方式,已经跟不上我们部队的作战需求了…….”郁平林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推到侯俊铖和时代有面前:“我们征调的民夫,大部分没有接受过军事训练,或者只接受过初步的军事训练,咱们都经历过这么多战事了,都清楚新兵上了战场,能够发挥出四五成的训练水平,就已经是顶尖的苗子了,何况是那些没有经受过长期军事训练的民夫?” “就拿此战举例,你们一天时间打破小田庄防线,然后一路狂飙跑完几十里路冲到咸宁城下,行军速度可以说是神速了,但战士们能够日行百里,押运辎重的民夫却跟不上,大量的辎重队被抛在小田庄一线,隔了一两天才送到咸宁城来。” “此战清军是军心动摇、全军溃败的局面,可若是有一支清军反应过来并发现了咱们前后脱节的情况,插进咱们中间来,他们打不过我们的部队,难道还打不过后方的辎重队吗?如果是十万人级的清军军团,总会有几支坚韧善战的兵马,当初袁州之战时,岳乐所部的精锐,可是能在山林之中和咱们的精锐穿插厮杀的。” “实际上,此战就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小田庄一线的清军溃兵在山林里乱窜,偶尔会撞上咱们的辎重队和担架队,没有经受过军事训练的民夫慌了神,便扔下辎重甚至伤员逃跑,而小田庄一线村寨都被清军迁空毁弃,我们在当地又没有组织,逃跑的民夫如无头苍蝇,咱们也是想找也找不到人。” “如果是一场持久的大战,这种情况下,会有多少民夫逃亡、被俘?后勤供给也必然会因此出问题……”郁平林叹了口气:“咱们的游击队、武工队专门打清军的后勤辎重,清军的马队精兵同样可以专打咱们的辎重后勤。” “之前在江西咱们地方上有联保、有田兵四处巡逻,山地多又限制了清军骑兵马队的大规模机动,这个问题还不严重,但越往北,平原地区越多,外线作战又不可能得到地方上的协助和支援,维护后勤和补给线就大半得靠辎重队伍自己,没有经过正规军事训练的民夫,怎么去跟清军的精锐马队作战?” “当初吴军北伐,清军一支几百人的马队就能截断襄阳吴军北运的辎重粮草,何也?不就是因为押运辎重的大半都是临时征调的壮丁民夫吗?咱们以后进攻河南、山东等地,一马平川最适合清军马队驰骋,若是还按照以往的传统征调没有经过训练的民夫,我们的补给线,也有很大的风险被切断。” “咱们第一次外线作战,后勤上就暴露出这么多问题,这些问题不解决,总有一天会把我们拖进坑里去!”郁平林敲了敲桌子:“所以我不赞成现在就攻打武昌,仗打起来没完没了,哪还有时间去处理和解决问题?现在最需要的是赶紧总结经验教训、把这些问题给解决了,而不是一场胜利接着一场胜利,但是把问题越拖越大,最后搞出一场大败,把之前所有的胜利全部赔进去。” “老郁说的有道理!”侯俊铖一边看着文册,一边不停点着头:“老郁,后勤方面一直是你和参谋处管着的,你有什么建议,直说便是,咱们也好有个参考。” “先定个调子吧,红营的军队迥异于数千年来的传统旧式军队,我们的后勤组织和方式,却还基本沿用传统的旧军队式的组织和方式,这必然会引起很多冲突!”郁平林似乎心中早就已经盘算了一遍,如今是和盘托出:“新的军队,各方各面都得是新的东西,军队的思想、编制、武器装备、训练生活、军法军纪、退役复员皆迥异于清军、吴军那样的旧式军队,后勤方面没有理由再延续旧的一套东西。” “如今这一仗表明了,清军对我红营已经颇为畏惧,他们就不会轻易踏入我们成熟的控制区,我们以后的战事,外线作战的情况会有很多,我们无法依赖于地方上的组织来解决后勤问题,而我军的机动性和作战战术又决定了旧式的征调民夫的后勤方式和组织,是完全满足不了我们的后勤需求的。” “所以我们的后勤组织和方式就要进行全面的改革,我的意见是,由部队负责,组建专门的辎重部队负责后勤供给问题!” 第691章 后勤 “我的意见是,由军队自己组建专门的担架队和运输队,作为后勤运输的主要力量,原本的民夫和地方组织的后勤方式则作为补充力量,各军锋以上配备专门的担架部队,镇、协则成立专门的运输队。” “在我们控制区的边沿地区设立总兵站,既是部队集结的地点,也是物资和伤员转运的总节点,总兵站至前线,由部队的运输队和担架队负责,总兵站至控制区后方,则由地方组织和征调民夫负责,原则上,将征调民夫的活动范围压在相对安全的我军控制区内,不再依赖征调民夫来作为一线运输之用。” “至于运输队和担架队的兵员来源…….”郁平林朝着堂外扫了一眼:“一部分从即将退役的老兵抽取,一部分则抽选新兵,半数可以直接使用俘虏兵,就当作是对他们的劳动改造了,当然,这只是临时的做法,我们还是要在江西搞专门的后勤辎重的训练和教育,训练专业的辎重部队。” “然后是转移伤员和转送物资,我们以前使用的是半签派的方式,只给予口粮和少量的薪资,还有一部份工分,在原来老百姓生活穷困、饱受压迫之时,这种签派能够确实的改善他们的生活,是被百姓们普遍接受的。”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经过土改和大生产之后,百姓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家里多少有点余粮,特别是吉安、永宁这些老根据地的,工商业发展的比较早,不仅分了田,家里还有人在城里做工,要么就在合作社、四海商行里谋职,有些还占了股份,每季还有分红,手里不仅有余粮,还有余钱。” “老百姓们生活是越来越好了,但一旦战事签派,就必然耽误他们的生产生活,影响他们做工做活,而签派发放的口粮和薪资又无法弥补他们因为签派而遭受的损失,自然而然,老百姓们便都不愿意参与支前,要么就千方百计、托关系找理由的推脱签派,要么就敷衍了事。” 郁平林顿了顿,抬起一只腿搁在桌上,朝着脚上的布鞋指了指:“好比这布鞋,你们不管后勤没有感受,我可是接到不少部队的投诉,许多合作社和村寨组织送来的的支前鞋质量是越来越差了,穿不了几天就坏了,以前的支前鞋,那是清军的大官看着都流口水的好货,怎么会质量下降的这么厉害呢?” “就是因为老百姓的生活好了,各地的商贸集市也渐渐的发展起来了,百姓们拿着布鞋到集市上面去卖,所得远超过我们签派发的那点口粮和薪饷贴补,所以她们就把好布料、好鞋都拿去集市上买卖,给军队做支前鞋,便随便糊弄糊弄,质量自然就迅速下降了。” “我们征调的民夫,当年可以跟着我们一起闯清军的封锁线,碰到落单、小股的清军都敢拿起武器上去围追,可现在碰到一些溃兵,便四散而逃,遇到征召不情不愿,宁愿自残都不愿来支前,说白了,多半也是因为老百姓的生活好了,以前能够实质性改变他们生活水平的签派方式,现在反倒成了侵害他们生活水平的新的压迫和剥削。” “对于许多百姓来说,这签派的方式已经成了一种新的徭役形式,你们也知道,苛捐杂税,老百姓大多都是能忍就忍,可徭役这东西,老百姓对它的忍耐度却是很低的,秦代陈胜吴广起义,不就是因为徭役戍边的缘故?如今这签派成了新的徭役,老百姓自然是极为不满的,原本对我们的部队和干部是拥护和欢迎的,现在反倒成了的敌视和仇视的。” “这就是发展啊,新的发展必然带来新的问题!”侯俊铖感慨了一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稍微犯下懒跟不上,就会出各种问题。” “所以啊,一刻都停不得!”郁平林跟着感慨了一句,继续说道:“我的意思呢,原有的签派制已经完全不适应咱们现在的情况了,到了必须要废除的时候了,我觉得,该把原本的签派,按照现在那些商号、行商通行的办法,改为按量计工的包运,按照各种不同的物资、不同的地区,规定运输的费用薪饷,由百姓个别包运,或者各级组织集体包运,部队指派专门的后勤人员与之对接,货到付款。” “就连运送伤员,也能采用包运的方式,从总兵站运送到后方的医馆的伤员,每一伤员行多少里,给粮多少或给饷多少,然后是鞋袜衣衫这些物资,咱们也由原来的签派改为按件订购,由我们规定样式、厚薄、针线密度、工饷等,交给合作社、工坊定制,部队只收货发钱,按件给资。” 时代有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这样一改,部队在后勤方面要花的钱粮,可就比以前要多得多了…….” “我一直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钱粮嘛,总是能想办法挤出来的!”侯俊铖摇了摇头:“但老郁说的那些情况……红营的根本目的是反压迫、反剥削、反暴政,是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如果我们为了省一些钱粮,就变成新的压迫者和剥削者,侵害了老百姓们的生活生产,岂不是和我们的目的背道而驰?” “红营是靠老百姓的支持才走到今天的,如果我们为了一点钱粮就搞得老百姓和我们的部队互相敌视、地方和部队争抢斗气,这不是自己掘自己的根基?跟不上发展的东西,该淘汰就得淘汰,抱残守缺,早晚是死路一条!” 侯俊铖举起一只手:“老郁的法子我赞同,可以先试一试,出了新的问题再集思广益想办法去改就是了,我们现在首先要对军队的后勤系统进行大规模改革,其次又要向湖北发展根据地,将湖北从外线变成内线,两件事都得耗费咱们不少的精力和时间,这武昌,就更打不得了!” 第692章 尚善 几日后,郁平林先返回了江西,按照红营的规章,这种涉及到全军改革的大事,自然不可能让侯俊铖、郁平林和时代有三个人私下商议决定,必须执委开会表决,然后召开大会通报报告,郁平林便要先赶回江西,收集更多的材料、进行进一步的考察,准备之后对执委和大会的报告。 而红营也开始逐步退兵,非战斗人员从咸宁撤回小田庄一线,协助安置俘虏和迁移百姓、恢复各地被清军强制迁移毁弃的村寨市镇,主力部队虽然还停留在咸宁城,但也只是对武昌采取威慑的架势,或配合游击队和武工队的渗透和发展,红营的军事行动,渐渐的平息了下去。 与之相对的,是湖北吴军骤然活跃起来,吴应麒早就在荆州集结了兵马,随时准备回湖南抢班夺权,但得知红营出击湖北的消息后,立马又调转了枪头,一面自领大军北出荆门,大举威逼襄阳,他这一路大张旗鼓、声势浩大,有全力夺取襄阳之势,实际上却是疑兵之计,是为了看住襄阳府内那十几万费扬古军团。 一方面,吴应麒亲选三万精锐,连自己的本部精兵都挑了出来,交由手下大将王会统辖,沿长江陷沔阳、仙桃等地,围攻汉川,直逼武昌而来,仿佛一瞬之间,整个湖北的局势便一下子风起云涌起来。 吴应麒趁机夺取武昌,侯俊铖早有预料,甚至早早就准备好说辞准备应付吴应麒的使者,只是他没想到,首先来到咸宁的“使者”,却不是吴应麒的部下。 “尚善亲自来了?”侯俊铖正在衙门里翻着文册,得知这消息,着实是吃了一惊:“这位多罗贝勒之前差点弃武昌而逃,如今怎么突然带着七八个人就跑来跟咱们‘谈和’?这是突然转了性了还是被人夺舍了?” “谁知道呢?吴军如今直逼武昌,指不定他还是跑来避祸的呢!”时代有嘲讽似的笑了笑:“若是被咱们给扣下了,正好不用留在武昌等死,万一武昌失守,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了。” “说的也是,真被咱们扣下了,清廷要安抚那些统军官帅、宗室贵胄的人心,反倒不能为难其家眷,若是清廷因为咸宁的大败而迁怒于尚善的家眷,他大不了学三国的夏侯霸,直接投诚了咱们就是!”侯俊铖摸着下巴猜测着,笑道:“尚善这家伙,领兵没什么本事,玩着这些明哲保身的花样倒是一套一套的。” “既然都已经来了,总不能让这位贝勒爷打道回府,放他来咸宁城,咱们也听听他到底有什么高见。” 侯俊铖很快就见到了尚善,这位历史上康熙十七年就该病死在荆州的安远靖寇大将军,如今不仅真真切切的站在他身前,面上还泛着红光,身子有些发福,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一点都不像是老病之人。 他一副商客打扮,辫子都用幅巾藏了起来,手臂大腿上见不到一丝肌肉,身子看起来还是壮硕的,但肚皮却沉甸甸、肥嘟嘟的垂挂着,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富家翁一般,想来这段时间在武昌是过了一阵舒心的好日子。 尚善没有端着贝勒爷的架子,对侯俊铖倒是显得有些毕恭毕敬乃至于谄媚,主动的行礼问候,侯俊铖微笑着还了一礼,先给尚善打了个预防针:“贝勒爷该知道,红营和清廷是不死不休的关系,红营早就已经明言了,除非清廷康熙皇帝主动下台、清廷去帝号国号、惩治战犯、解散一切清军部队,否则我红营不会和清廷议和。” “此事红营明白写在报纸之上,在下自然也知晓.......”尚善笑容依旧显得有些谄媚:“红营和朝廷没法和议,但和在下私下里有些协议,难道也不可以吗?” 侯俊铖眯了眯眼,问道:“贝勒爷难道是准备投诚我红营不成?” “那倒是还没到那种程度!”尚善轻笑一声,笑容又转为苦笑,垂着头摇了摇头:“只是不想再打下去了啊,实在是不想打了,当初在监利,日日被皇上催逼,整日里要应付朝廷和军务,要防备吴逆大举北上,南下攻打岳州,又得担忧着战事不利被朝廷惩处甚至杀头,整个人日日活在忧惧之中,吃不好、睡不好,有时候到了半夜甚至会呕血,那时候在下就一直在想,这么下去,怕是哪一天就得在军中忧惧而死了。” “可等贵军起势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你们主要应对着安王爷,吴军那边呢,先有勒尔锦,后有费扬古,两边我都不是重点,正好落得个清闲,在武昌也算是过了一阵日日笙歌得好日子.......” 尚善环视了一圈周围,目光落在堂中那张地图之上:“以前那些日子,在下是再也不想过下去了,可是打又打不过,又不能逃,逃了,朝廷必然拿在下治罪,勒尔锦落了个全家流放甘肃圈禁的下场,还没到甘肃就‘病笃’,在下可不想像他一样。” “投贵军嘛,在下手里这几千八旗兵,家眷大半都在京师,在朝廷手里,就算他们想要投诚,也得顾忌家人的死活,在下也一样,家眷都在京师,投诚了贵军,家眷必然遭殃,在下猜测,贵军不可能不在京师有所布置,但几千号人的家眷想要从天子脚下悄悄救出来,神仙也办不到吧?” 侯俊铖坦率地点点头,这种事没必要夸下海口,尚善他们也不是傻子,空口白话的承诺他们也不会相信。 “再说了,咱们搭上这么一个朝廷,杀人放火、迁界伤民的事自然没少干,虽然在下一贯不怎么管事,但下面的军将毕竟是领着在下的军令去办事的,在下若是现在就投诚了红营,说不准哪天就会被抓取过堂,指不定就得掉脑袋或抓去挖矿,在下手里那些八旗兵和官将,和在下一样,心里是各有疑虑的。” “那怎么办呢?只能在下冒险到咸宁跑一趟,来求求侯掌营给一条出路了......”尚善说得坦诚又谦卑:“咱们两家瞒着朝廷,私下里商议议和、互相帮助,如何?” 第693章 条件 “清廷的人心散了啊!”侯俊铖心中默默念了一句,扭头和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时代有对视一眼,笑道:“贝勒爷,你是大清的多罗贝勒,被康熙皇帝委以重任,也是深受皇恩的,你瞒着朝廷与我们私下合作,心里头过得去?” “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尚善听了这番话,反倒是挺直了腰杆,伸手推开面前凝着水汽的茶碗,羊脂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在下乃是太祖皇帝同母弟和硕庄亲王之孙,当年太祖皇帝反明之时,在下的王玛法就坚决反对,太祖反明之后,王玛法更是毅然决裂,由此为太祖皇帝幽禁至死。” “在下一家,本就有弥合满汉的传统,当年王玛法心慕汉学,宁为汉家都指挥使而死,不愿为分裂满汉、乱造杀孽的刽子手握刀,只是当年明廷朽败羸弱,不能保民安国,使王玛法遗志不能伸也。” “如今朝廷倒行逆施,一心残害生民、兴起兵祸,在下今日与贵军和议,若是能为满汉两族止熄兵戈、两家融合共荣做一些贡献,也算是遵循王玛法的遗愿,至于什么皇恩国恩,太祖将王玛法幽禁至死,何恩之有?以往不过是不得不屈膝于强暴之下,而今汉家兴盛,在下早已喜不自禁,何惧愚人蜚语?” 时代有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侯俊铖也是咧嘴一笑,尚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显然是准备了许久,或许在他心里,早就想好了叛满归汉的退路。 “庸材,不是傻子,只是懒得管事…….”侯俊铖在心里悄悄评价了一句,轻轻点了点头,笑道:“贝勒爷,你也该知道,你想当你王玛法那样的人物,红营却没法给你一个都指挥使的官职,红营跟前明,不是一回事。” “能安安生生为一富家翁,在下就已经满足了!”尚善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散乱:“实话实说,皇上是难得的少年英主,纳兰明珠、、索额图、安王爷、康王爷,哪个不是有才干、有能力的名臣名帅?大清还占着大半的江山,拥兵百万,忠心国事者不计其数。” “但这大清,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到这个地步,明君救不了,名臣名帅救不了,革新自救能救得了吗?在下心里其实是不怎么看好的,朝堂上百官割裂、互相殴斗,地方上乱七八糟、人心离散、军心混乱,这大清朝啊,一片亡国之象!” “自古以来,可有君明臣贤却依旧走到亡国边缘的朝代?我大清可以算是独一份了吧?”尚善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正如贵军的报纸上所言那般,这旧有之社会,已经跟不上时代的发展、百姓的期望,已经到了淘汰的边缘,架构在这旧社会上的大清朝,自然也就到了亡国的边缘。” “在下不是个有才干有眼界的,旧社会是个什么结局,在下不知道,大清还有没有救,在下看不出来,新社会又是个什么模样,在下也推测不出来,既然如此,那就不去搅活,只随波逐流,自个儿吃好喝好便是,这大清朝怎么样,这天下会怎么样,在下也没什么能力去影响改变,那与在下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贝勒爷心里是笃定了这大清朝要完蛋了啊!”侯俊铖微微一笑,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贝勒爷诚心来谈和,红营自然不会非要拒之门外,只是贝勒爷也知道红营的规矩,你想要在我红营治下安安心心为一富家翁,总是要为老百姓办些事来稍赎己过的,要对自己进行一定的改造的。” “侯掌营尽管开口便是,只要是能做到的,在下都没有二话!”尚善坐直了身子,满脸的真诚:“在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贝勒爷放心,红营也不会让你做那些太过危险、力不能及的事,这些事,不是红营的自己人,都没资格沾边,对你们也是一种保护!”侯俊铖屈着手指,开起了条件:“首先自然是情报传递,我们在满清朝野安了不少暗桩,这事是个人都猜的出来,不过情报这东西嘛,从来都是多多益善,贝勒爷身边我们也会安排人进去,清廷朝野、湖北官绅有什么动向,烦请贝勒爷传递几句。” “然后是物资走私,贝勒爷也知道红营面对清廷、郑家和吴军的封锁,许多物资获取艰难,只能靠走私,这些走私的事,路过贝勒爷的辖区之时,还请贝勒爷高抬贵手、稍稍配合,另外,红营缺乏骡马,这是个老问题了,但贝勒爷手里那么多八旗兵,骡马是不会缺的,还请贝勒爷协助一二。” “这倒不是问题,蒙古马、辽东马,比你们常用的云南滇马好上太多,红营若是有需要,在下直接问朝廷索要便是!”尚善满口答应:“咱们要当许久的邻居,互相征伐摩擦不会少的,大战之后损失一些骡马,很正常。” 侯俊铖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我们在湖北建立根据地、控制村寨,湖北官吏士绅肯定会激烈抵抗,央求于贝勒爷,希望贝勒爷出兵帮着他们镇压百姓、夺回田土的必然不少,贝勒爷到时候也该仔细斟酌一下。” 尚善听明白了侯俊铖的话里话,点点头道:“地方扰乱,在下有镇守之责,确实不能不管,历代以来,土豪劣绅从来层出不穷,招揽山贼充作民团的更是不少,假借闹红的名义大肆兼并、挟私报复之事也是屡见不鲜,造乱地方以抵制朝廷革新自救政策的,也比比皆是。” “在下得朝廷赐镇守之责,对此等祸乱国家、鱼肉百姓的的土豪劣绅,自然要大力打击,为朝廷、为大清剔骨除毒!”尚善呵呵一笑:“这大清朝啊,乱了套的地方太多了,若是在下的治下能安定平靖,百姓安居、少有兵祸,在下也算是为大清朝做了些贡献吧!” 第694章 谈和 侯俊铖和尚善又商讨了一阵,侯俊铖提笔写了一封和谈的信书,尚善从怀里摸出自己安远靖寇大将军的印章盖了章,又接过侯俊铖的笔,当场写了一封自白书,不仅盖了章,还取了小刀割开手指按了个血手印,算是留给红营的一份“投名状”。 侯俊铖正将那信书和自白书收拾好,一旁旁听了整个过程的时代有插进话来问道:“贝勒爷,咱们之间倒是说得清楚明白、双方也算是一拍即合、互有默契,可这湖北可不止咱们一家势力,吴军已经起兵向武昌而来,你们若是守不住武昌,清廷必然是要拿你问罪的,这什么和谈、协议,可就统统成了一纸空文了。” “此事在下也清楚……”尚善点点头,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吴军直逼武昌而来,在下的形势可算是危殆,武昌大城,可用的中坚兵马却不足,此战…….必然颇为艰难。” “但这武昌城也不一定就会丢了…….”尚善早瞧见了堂中挂着的地图,起身缓缓走到地图前:“在下不是个有才干的,但武昌城里不乏有才干的人,鄂鼐,太宗皇帝之时就随军征战的老将,蔡毓荣,当初吴军全师而来,是靠他组织兵马民力才挡住了吴应麒最凶狠的攻势。” “在下听说咸宁战败之时,就猜到吴军必然分兵武昌而来,当时就准备弃城而逃,但他们两个都说武昌可守,跟在下保证这武昌城必然能够守住,在下虽然忧惧,但也只能信任他们了。” “而且吴应麒所部,在下当初在监利和他们也是做了许多年的对手了,算不上知根知底,但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若是吴应麒领军前来,此人稳重谨慎,胜不骄、败不颓,否则当初吴三桂也不会把他布置在岳州那般战略要地了,他若是亲自领军而来,在下守住武昌的可能可谓微乎其微。” “但他要看着费扬古,只能遣派手下大将王会统辖,王会此人嘛,勇不可当,但是有勇无谋!而且吴应麒此人用兵令行禁止、约束甚严,又颇有才干、事必恭亲,什么事都一手包办了,手下的将官自然就没什么发挥和锻炼的余地,他这性子,又导致他更喜欢启用那些只会听命行事、勇猛坚毅的将官,等到需要分兵独当一面之时,就发现手下挑不出人来了…….” 尚善轻声一笑,手指抚过地图上代表着吴军动向的小旗:“王会就是这样的人物,勇猛听话,给他一道军令,他能拼命执行到底,但是让他领军统管方面之事……武昌和荆州毕竟相距遥远,而战场之上又瞬息万变,若是出了什么突然的情况,没了吴应麒在一旁指导,王会有没有那个能力妥善处置,谁也说不准。” 尚善的手指点在武昌城的位置,回头来看侯俊铖和时代有:“红营一天打崩在下经营许久的咸宁防线,在下的兵马部属几乎一扫而空,武昌空虚,吴应麒是以为武昌城已经是不堪一击、唾手可得了,所以才放心大胆的把手里的精兵交到王会手里,说到底还是轻视咱们,上行下效,他吴应麒自己都轻敌,下面的兵将又能好到哪里去?” “所以你们就有机可趁!”时代有呵呵一笑,看向尚善的目光里有一些戏谑的味道:“满天下的风传贝勒爷是无能之辈,没想到贝勒爷心里头是一清二楚嘛,那贝勒爷你当初在监利之时万岁爷一天几道圣旨催促,你就是死扛着不渡江攻打岳州,在湖北也只是消极封锁,你这是态度上就有问题啊!” “还是那句话,在下只想舒舒服服的过舒心的日子……”尚善笑着摆了摆手:“在下领军这么多年,当了这么久的主帅,耳濡目染,总是能学到一些东西的,这吴逆的兵马,和我大清的军队也没什么区别,在下在军中混了半辈子了,他们是个什么德性,在下多少也知道一些。” “只有红营……你们这样的军队,在下一点都看不懂…….”尚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落寞,又很快恢复成一副轻松的模样:“既然看不懂,那就看错不看不管了,不过嘛,谁能赢谁赢不了,在下还是能看清楚的,如今这大清朝搞着这革新自救,上上下下完全乱了套,怎么去赢?纳兰明珠啊,是个忠心国事的,可光靠他一人,撑不起这大清朝!” “贝勒爷确实是个明白人,贝勒爷看得清楚,咱们之间才有合作的可能……”侯俊铖微笑着接话:“既然如此,我再给贝勒爷吃一颗定心丸,吴应麒想要攻占武昌,但他的根子并不在湖北,他最想要的,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想要掌握吴周的朝堂!” “如今郭壮图正和吴世琮在永兴对峙,吴周的地方实权将帅都在观望之中,但这场对峙持续不了多久的,湖南早就被刮尽了地皮,根本支撑不了大军长期的对峙,双方近期内就会有一场大战,无论谁胜谁负,那些观望的地方将帅都必定会有所动作。” “吴应麒也不例外,郭壮图胜,他定然出兵助剿,借此从郭壮图手里刮分朝堂权位,若是吴世琮胜了,对他更加有利,他定然出兵去争夺吴世璠,干脆把郭壮图一脚踹开,自己独掌朝政!” “吴应麒想要拿下武昌,但他不会为武昌耗费太多心力的,他的根本还是在吴周的朝堂上,若是在武昌城下受到坚定的抵抗和一定的挫折损失,吴应麒并没有死也要拿下武昌城的决心,多半会主动撤军。” “侯掌营说的这些,蔡毓荣也对在下说过…….”尚善双眼眯了眯:“蔡总督还向在下建议过……..不知红营愿不愿意秘密借些兵马给我们…….” “人要靠自己!”侯俊铖却果断的摇了摇头,打断了尚善的话:“红营走的是堂堂正道,行事作为自有底线!借兵打明面上还是抗清的队伍,吴军做得出来、郑军做得出来,我们绝不会做!” 第695章 下注 吴淞江支流撞上一座几近两层楼高的大型分沙车的青铜闸板上,迸出三尺高的白沫,六个赤膊的佃农踩着木轮,十二节的樟木水斗接连舀起昏黄的江水,将沙砾滤在斜置的铜丝筛网上,闸口泄出的清流冲过木制量沙器,红漆浮标正正卡在\"丙等田\"的刻度, 去年年末才到任的江苏巡抚于成龙围着这架分沙车转了一圈,看着闸口冲出的激浪将土块冲成浑浊的汤水,不自禁的伸出手去叩了叩车上的青铜轮,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这种新式的分沙龙骨车,单日可分沙三十余石,三日之间便可清涸百余亩的淤田,将这些下田变成上好的良田,往日里,这是要雇上数百壮丁,干上半个多月的活计……”顾衍生在一旁轻声解说着:“这分沙龙骨车,听说是之前逃遁江西的黄小松黄履庄结合红毛蕃的大水车而改进发明的。” “黄履庄,本官也略有耳闻……”于成龙轻轻叹了口气:“听说之前朝廷的蒙养斋算学馆还招募过他,但他却撕了朝廷的谕旨跑去江西助贼…….本该是朝廷的栋梁,偏偏要从贼为祸!” “也许,是因为在江西那边,他这等钻研杂学奇技的,才更有发挥的余地吧!”顾衍生抬头扫视了一眼那座龙骨分沙车:“这种龙骨分沙车,发明还不到一年,在江西就已经开始广泛建设使用,红营贼寇专门发文下令,调拨军兵建设,又划拨大笔钱粮教导百姓农户使用和维护。” “而朝廷这边呢?整个江南直到现在才有了第一架龙骨分沙车,从购料到择地、建设、试验、招工、教导、实用,全是我顾家一家出钱出粮出人,顾家在里头投了不少钱粮,而朝廷和其他的官绅呢?看也不看,动也不动!” 顾衍生扭头看向远处的官道,那里刚刚有一支队伍经过,披甲的甲骑押着几辆囚车,囚车里都是抗拒朝廷摊丁入亩之策被捕捉的官绅:“朝廷嘛,现在从上到下都忙得很,如今哪里有空管这些奇技淫巧的事情?” “本官回去就写题本,这分沙龙骨车值得在江南大规模推广!”于成龙听出了顾衍生话语里藏着的那丝讽刺的味道,皱了皱眉,却没有在这上面纠缠,转身看向顾衍生,干瘦的身子挺得笔直:“小顾先生,顾家这么快就用起了红营的发明和机械,总不会是从头捏起来的吧?顾家和红营那边…….有联系?” “当然有联系!”顾衍生倒是答得坦坦荡荡,笑道:“巡抚大人,世家豪族嘛,从来都是两头下注的,这道理您不会不懂,更别说我顾家是昆山大族,族人数百上千,也不可能是人人都心向朝廷的,有些不忠不义的家伙跑去江西为虎作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就连和红营不死不休的孔家都有人跑去了江西,我顾家又怎么可能人人同心一致呢?” 于成龙没有反驳,顾衍生所言确实有道理,世家大族两面下注本就是常态,那么多族人也不可能全部约束得住。 好比那曲阜孔氏,在京师地震、衍圣公被砸死在孔庙之中后,清廷自然是让孔氏新选一个衍圣公来顶替,孔氏原本选择的是孔毓圻之子孔传铎,但年幼的孔传铎却是“惊惧莫名,心慌气短”,朝廷令旨一下,当天便病倒卧床不起,整日躲在屋子里托病不出,孔氏想要将他强行从屋子里抬出来领旨应典,孔传铎甚至自残手足、以头触柱,宁死不从。 孔氏没有办法,族中宗老也不敢担着衍圣公尸骨未寒就逼死其子的责任,只能随孔传铎去了,转而去找孔毓圻的弟弟孔毓埏,但孔毓埏同样坚辞不就,见实在推脱不过,干脆趁夜带着家眷从曲阜悄悄跑了,改名换姓躲到了其他地方去隐居。 孔毓埏就隐居在江苏,于成龙早就知道他躲在这里,朝廷自然也清楚,但见他这宁愿抛弃孔家的富贵也要躲出曲阜、不愿充任衍圣公的架势,若是再逼着他当那衍圣公,指不定哪天他就悄悄跑到红营、吴周的地盘上去了。 朝廷的衍圣公给朝廷逼到敌人的怀抱里去,对于大清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政治地震,没人敢担这个责任,也只能放弃让孔毓埏承继衍圣公的想法。 只是孔毓埏这么一跑,倒是给孔家那些亲贵做了榜样,只要听说有让他们充任衍圣公的消息,那些亲贵立马就带着家眷浮财跑路,到最后孔家实在是找不到人,甚至都找到了旁宗里去,有人提议让如今正掌管礼乐祭器的孔尚任充任衍圣公,但孔尚任却做得更为彻底,干脆直接跑去了江西,和洪昇一起管起了红营的戏班子。 原本人人渴求、炙手可热的衍圣公大位,仿佛是一夜之间便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避之而不及,孔氏也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找了个旁支的年幼孩童充任衍圣公,朝廷对此自然也是极为不满的,朝廷要立衍圣公,是为了和红营贼寇辩经、收天下士人人心,孔家扶一个娃娃上来,能辩得了什么经?又有什么能力坐稳这天下文宗的位子?哪里有威望帮朝廷笼络士林人心? 清廷自然是要求孔氏重选,对这个娃娃衍圣公也不下旨认证,但孔氏也实在是选不出人来,近亲近支的成年人都不愿接这衍圣公的位子,有些干脆就学着孔尚任逃去江西为红营张目,他们在江西表现得甚至比红营的自家人还要激进,不仅支持拆庙废祀,甚至连废学灭儒这种背祖弃宗的话都敢喊。 那些宗老一个个嘴上喊得凶,让他们干脆自己接了位子,也是一个个慌不迭的推脱,而衍圣公又总不能从那些穷了好几十代、甚至都已经沦为佃农奴仆的远支中去选,到最后选来选去,又只能找了一个七老八十、垂垂将死的老头担当。 第696章 忧惧 于成龙也清楚这衍圣公的位子为什么会成了烫手山芋,京师大地震,正好就震在孔庙之中,孔庙内外从康熙皇帝到文武百官、八旗亲贵、士林名儒,只有衍圣公一人是被当场砸死的,孔氏的那些家伙一天天的喊着天人感应、顺天应人,再怎么把它当工具,心里多多少少也会相信一二,碰到这种巧合之事,谁不担心是孔老夫子发了怒、专门从坟里跳出来索命? 当然,若只是迷信也就罢了,总会有不信鬼神的人,当了衍圣公便能继承孔氏这数千年攒下来的财富田土,对于那些利欲熏心之人来说,自然是颇有诱惑力的,但如今这大清朝是一片风雨飘摇的模样,这衍圣公的位子,已经成了坐在火山口上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送了性命。 外部的敌人越来越强大,红营贼寇是明言了连春秋祭典都要废除的,衍圣公这块牌子显然也是要废除的,但红营不要衍圣公,不代表就不会拿这牌子做文章,红营把孔家当成旧社会、旧道德的代表,当成协助朝廷压迫剥削百姓的最大帮凶和主要推手,日后拿下曲阜必然是要清算孔氏的旧账的,这衍圣公就一定会被推出来当作“榜样”处置的。 孔氏那么支持大清朝廷,不就是因为害怕清算吗?之前风传红营治下搞整风肃纪、内乱不休,几乎有垂亡之象,当时是人人弹冠,宣扬得自己都快信了,可红营两镇兵马出幕阜山一击,这一点幻想也立刻被敲了个粉碎。 两镇兵马,一两天的时间打崩数万大军的防线,红营的整风肃纪对其军队一点都没看到影响,反倒让他们的兵马战力更加强盛,不仅远超绿营,甚至连满蒙八旗精锐,都已经远远抛到后头了。 红营也没有藏着掖着,此战的经过是堂而皇之的登载在红营的军报上的,甚至连后勤上暴露的问题都原原本本写了上去,战后的总结和教训,也是一篇篇的往军报上登,仿佛就是故意要让天下人看清楚、看明白一般。 于成龙不是个单纯的文官,主政黄麻之时,就曾经领兵平定过当地的山匪叛乱,对于兵事也算是知晓一二,红营此番出击湖北引得天下关注,于成龙自然也不例外,红营的那些军报,他是一篇不落的完完整整通读了一遍又一遍。 但每看一次都会心惊胆战,此战之中红营表现出来的组织度和战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就连红营自认为此战最大缺陷的后勤方面,在于成龙看来,都已经远远超出目前清军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但红营对此却很不满意,明言要对后勤方面进行“总体性改革”,此番红营放弃攻打武昌、从咸宁退兵,就是因为后勤问题的制约,若是让他们那总体性的改革成功,还有什么能够制约他们四处驰骋的?于成龙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不过武昌城恐怕都挺不到那个时候了,红营从湖北陆续退兵,吴军的兵马却还在沿着长江直趋武昌而来,吴应麒更是极为活跃,与襄阳费扬古兵团大小攻战数十次,将费扬古牢牢看死在襄阳,为王会所部直取武昌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好在镇守武昌的尚善在这危急之时终于是发挥出了一些本事,将手中三千满蒙八旗全数交给鄂鼐统辖,主动出击伏击一路大张旗鼓而来的吴军,吴军本以为武昌守军已经军心涣散,根本没想到清军还有反击的能力,前锋毫无防备,几乎尽数溃散、前锋大将被阵斩,溃军冲动本阵。 吴军主将王全面对这突发的情况确实是一时茫然失措,在蔡店地区停留数日,甚至还派人回荆州向吴应麒询问意见,气得吴应麒专门派人快马快船赶去王会军中,当着全军将官和蔡店当地官绅的面斥骂王会“蠢笨骄兵、坐失良机”,催促其速速进兵武昌。 王会挨了一顿臭骂,赶忙组织兵马继续进军,但此时武昌城内已经趁着这段时间抓紧做好了战备,蔡毓荣整日吃住都在城墙上,招募民壮、收拢溃兵,将咸宁一线逃回武昌的溃兵和城内新募的壮丁城民混编起来,按照街区和城墙段划分防区,然后把部分满蒙八旗打散,划区督战,鄂鼐则领马队居中指挥、随时驰援。 王会领军抵达武昌,和上次一样面对着一座严阵以待的坚城,攻城不利,手上两三万人马又没法把武昌城围死,只能暂时盘踞汉阳,与武昌城隔江相望,打造器械、搜罗船只准备之后的攻城。 于成龙在心里盘算过,武昌城守住的可能还是挺大的,王会如今面临的情况比吴军第一次攻打武昌之时更为严峻,本身兵马就少,第一波攻城没打下来,城内军民已经攒下了坚守的信心,安徽的援军此时也该在路上了,留给吴军攻城的时间不会太多,王会想靠着手里那点兵在短时间内攻破武昌,除非蔡毓荣和鄂鼐统统突然消失。 但湖北这一系列大小战事打下来,再怎么迟钝的人都该看清楚了,清军和吴军还算是一对绝妙的对手,可和红营的兵马比起来,却已经是从上到下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了,清军的满蒙八旗和绿营对付吴军还有一战之力,可在红营手上,却连一合之力都没有。 如今大清唯一还有希望的,便是那些革新自救的政策下发展出来的团勇新军,只是团勇新军到现在还主要靠各省自筹自练,几乎是完全看操办者的能力,周培公、姚启圣那样有能力的官吏,能把手里的皖勇、淮勇练得精锐善战,可若是碰到那些无能的将官,团勇新军只会比传统的满蒙八旗和绿营更加脆弱。 这些良莠不齐的团勇新军,现在还能撑着一个老虎架子,可真要上战场和红营硬碰硬了,他们能在红营手上过上几回合,于成龙打心底的不看好。 第697章 惊愁 这些事于成龙能够想清楚,孔氏那样的世家大族自然也能想明白,作为一个世家豪族,孔氏除了站在朝廷这边没有别的选择,可家族里的个人,有几个还能对当今的大清朝满怀信心的? 更别说如今朝廷因为革新自救的问题斗争愈发的激烈,康熙皇帝又不像原来那样摆明车马支持纳兰明珠的革新自救,反倒显得有些摇摆不定,有时候连续数日都不上朝,上朝之后也很少发言,题本奏折递入宫中,大多也只能换来“知道了”三个字,仿佛是从京师那场地震之后,康熙皇帝这位少年英主的热情和心性就一下子消磨殆尽。 这就大清朝野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一方面纳兰明珠缺了最为坚实的后盾,朝中那些保守派便一日比一日大胆,对革新自救的政策攻讦和抵制越发的激烈起来,闹得不可开交,迫使纳兰明珠将安亲王岳乐也召回京师引为奥援,以维持朝中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平衡。 但他把岳乐召回京师的行为,就已经明晃晃的向天下人昭显出朝廷革新自救之策岌岌可危的困境,地方上的督抚大员、将帅亲贵、官绅豪族,自然大多便成了观望之势,孔氏也不例外,对朝局同样处在观望之中。 若是最终保守派占了上风,朝廷废止了革新自救的政策,自然是要清算纳兰明珠这些改革派的,而且大清朝必然会有一波大大的倒退,以汉代满成了泡影不说,那些顽固的八旗亲贵必然要在大清朝野铲除汉家影响,作为汉家官绅豪族代表、天下文宗魁首的孔氏,也必然会被那些保守派拉出来做榜样,遭到无情的打压。 红营胜,衍圣公必定要上公审台,朝廷中的保守派斗胜上台,必然也要抓衍圣公去清算,这种局面下,这衍圣公的位子和坐在火山口上有什么区别? 孔氏自然是希望纳兰明珠的革新自救之策能够贯彻下去,更希望大清能一统天下、万万年的,所以他们出钱出粮支持纳兰明珠,还自己出钱组建山东的团勇新军,但他们对大清、对纳兰明珠有多少信心和底气?从这继任的衍圣公选了半天都选不出一个堪用合格的情况,孔家那些人的态度便是显而易见了。 孔氏都是这副模样,这天下的官绅士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随着咸宁之战的消息扩散开来,原本倾向于清廷的官绅豪族之中,已经有不少人悄悄地在想方设法的和江西那边搭上关系,族中子弟像孔尚任那般抛下身家富贵、私下里跑去江西为红营效力的也不少。 甚至于许多大清的官吏,都有许多弃官跑去了江西,于成龙暗中猜测,即便是满蒙八旗之中,和江西那边勾勾搭搭的恐怕也不少。 之前因为红营的整风肃纪,许多红营的干部军官逃到了大清治下,而这场咸宁之战打完,又变成许多清廷治下的官吏士绅跑去红营治下,讽刺的是,就如同现在红营治下最激进、嚷嚷声最大的是那些清廷治下投诚过去的官吏士绅一般,如今对清廷最为忠心的,反倒是那些从红营治下投奔而来的干部和军官。 于成龙轻轻叹了口气,仰头看着那座龙骨分沙车,心中一时郁结无比,如今红营在江西搞土改,在兴商兴工,在推行各种新的技术,咸宁一战得胜也没有骄傲自满,没有因为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就掩盖住其中的问题,而是在不停的想办法弥补,他们没有因为远超了当世其他势力而停下脚步,还在不停的进步。 而这大清朝呢?到现在为止还在老旧的圈子里转来转去,革新自救本该成了推动大清进步的政策,如今反倒成了撕裂大清的刀子,朝野之中上上下下那些守旧的势力,不是没看到红营的发展是如何的迅猛,可他们却只为了自己的利益便要拼命的拖着大清的后腿,根本不管红营若是打过来,他们这些利益还能吃上几口。 地方上更是一股末日前的狂欢一般的状态,大多数的官绅豪族都把头埋在沙子里,在拼命的压榨剥削,掠来大批的民脂民膏便是各种的奢靡享受,似乎是只等着吃完这一口,以后就再也没得吃了,所以赶紧把所有能享受的荣华富贵享受个干净。 革新自救之中如今推行最为顺利的,便是那摊丁入亩之策,地方上的改良派和保守派在这条政策上达成了难得的默契,少有抵制和攻讦,但其顺利推行的缘由,却不是因为那些保守派突然就为国为民了,而是因为这摊丁入亩之策给了他们更多的理由去巧立名目、多加租贷,去掠过他们控制下的佃户百姓。 这样的情况,于成龙曾经也见到过,大明将亡未亡之时,那些权贵豪绅就是这般作态,从官到绅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疯狂敛掠,根本不顾百姓死活,于成龙也是眼见如此,才对这贪掠腐化深恶痛绝,立志一生为官清贫。 只是没想到这般亡国之象,不过短短几十年,又复现于大清朝之中,于成龙作为大清的江苏巡抚、一方大员,能够处置了一两家豪绅世家,可整个天下这么多豪绅世家,他又怎么可能全部处置得了? “这大清啊…….君明臣贤、蒸蒸日上,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啊……..”于成龙感慨了一句,他是个传统的读书人,心中多少还是笃信君明臣贤则国家富强那一套的,康熙皇帝少年英主,历代以来也算是优秀的明君了,纳兰明珠、岳乐等人,也是标准的贤良之臣,这种君臣组合,放在历史上都算得上是盛世标配,怎么看都不可能走到如今这种亡国的边缘。 “红营……与历朝历代完全不同的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天降不成…….”于成龙放目向江西方向看去,却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心中填满了无比的迷茫:“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身处局中……何去何从?” 第698章 笼络 于成龙想得出神,痴痴的立在原地,一只手抚着那分沙龙骨车,手掌不自觉的轻轻抚摸着,一旁的顾衍生自然不会以为于成龙是对这新式的龙骨车入了迷,知道他心中正迷茫前路,便静悄悄的等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于成龙才缓缓吐了口浊气,迷茫的双眼四处看了看,似乎在查看自己身处何方,瞥见了一旁微笑等待着的顾衍生,干咳一声道:“本官有些失态了,小顾先生请多海涵,这分沙龙骨车是好东西,若是大规模运用,便能开垦出许多良田,特别是淮河区域,常年水患,淤田无数,若是使用这分沙龙骨车,水患之后也能尽快恢复生产,本官回南京之后就向上奏报,让朝廷…….” “大人,向朝廷奏报题本推广,此事您刚刚才说过的…….”顾衍生微笑着打断了于成龙的话,仰头扫视着那架分沙龙骨车,藏起眼中戏谑的光芒:“大人,顾家在朝中也不是没有关系,您也知道,当今都察院左都御史立斋先生,明史馆总裁官健庵先生,皆是我顾家的亲眷,他们在京中莫说上疏题本了,就是直奏御前都是有资格的。” “顾家花了许多钱粮和心思搞这些分沙龙骨车,不是为一家之荣,而是要造福地方,也是在响应朝廷革新自救的号召,用这些新的技术,为大清开垦更多的田地、蓄养更多子民,使百姓得以衣食无忧,这些技术自然是早就呈报给朝廷了,没准早已在皇上的御桌上摆了许久了。” “但朝廷却毫无反应,时至今日,整个江南,不,整个大清治下,只有我顾家在不断将这些技术试验实用,朝廷嘛,莫说是给钱给粮了,下道推广的圣旨都没有…….”顾衍生也缓缓吐了口气,面上是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朝中百官,现在满心都是争来斗去,就算是纳兰中堂,也得首先保着自己的权位稳固,其他的事…….都只能暂且放到一边了。” 于成龙默然一阵,眉间微微凝起:“小顾先生,若是有一天红营贼寇蔓延至江南,顾家……会如何选择?” “顾家没得选,除了支持朝廷,还有什么选择呢?”顾衍生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些斩钉截铁的味道:“红营贼寇要分田分地分家产,要让奴婢不做奴婢、主子不做主子,我顾家在昆山世代经营、颇为豪富,怎么可能不遭到他们的清算?顾家就算想要投诚红营贼寇,也得那帮泥腿子收不是?” 于成龙眯了眯眼,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听说顾家有许多子弟投去了红营贼寇那边,他日红营贼寇攻来,让那些家伙来请亭林先生下山,亭林先生……还会隐居山林吗?” 顾衍生微笑着摇了摇头:“父亲是顾家家主,担着顾家全族的责任,怎么可能抛弃顾家一族去投奔要清算世家豪族的反逆?顾家子弟,有几个愿意抛下一切去投奔红营贼寇的,这倒是有可能的,可顾家整个都投奔红营贼寇,还能保下家产田地,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船山先生投诚红营贼寇,也是抛下一切,只带了自己的家眷呢!” “可船山先生和红营贼寇关系不菲,富贵荣华少不了他的,父亲和红营贼寇素无交往,又常常写文讲学抨击之,红营贼寇虽说是用了些父亲的理论,但又怎么可能信任父亲这个‘反动官绅’呢?” 于成龙自然不知道顾炎武早早就已经是红营的人了,这顾家的产业田地也早就秘密清理清楚,只等着红营打到江南来就按册清分。 顾炎武如今是准备在这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寻理求道、看着红营走着自己的道最终掌握世间真理,日后入道成圣的,一些田地家财、身外之物,根本都入不了他的双眼。 于成龙自然不会想到顾炎武如今已是一心求道,心里和大清朝的其他官吏官绅一样,还是用老观点看人,总觉得顾炎武不可能抛下整个顾家的家业,和红营是有根本上的冲突的,虽然他也风闻了不少顾家和红营勾勾搭搭的传言,如今又亲眼见到这分沙龙骨车的“证据”,心中也有犹疑,但从心底就完全吧顾家整体投奔红营这个可能给否决掉了。 顾衍生看着于成龙面有疑色的点点头,知道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这一番说辞,便继续说道:“大人,顾家这样的豪绅世家,和红营贼寇是无法相容的,是有我没他的根本冲突,所以顾家也最支持朝廷的政策,朝廷要摊丁入亩,是顾家最先在昆山协助推行,朝廷要办团勇新军,顾家也是出钱出粮。” “顾家和朝廷确实是有冲突,父亲至今还以明末遗臣自居,隐居避世,不愿为朝廷效力,可在红营贼寇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连郑逆、吴逆都可以和朝廷站在一起,何况是顾家这样的前明遗民呢?” “朝廷在,顾家的富贵就在,红营贼寇打过来,那是要掀桌砸屋的,顾家若想保住世家的体面,就没有选择!”顾衍生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巡抚大人却不一样,出身寒门,为官清廉,除了朝廷的俸禄,连官场上传统的冰炭孝敬都没收过,有爱民护民、颇有政绩,百姓爱戴、人人称颂,您若是投奔了红营贼寇,恐怕是连过堂都省下了。” 于成龙没想到说着说着忽然绕到自己身上来了,眉间微皱,瞪了顾衍生一眼:“小顾先生,休要胡言乱语!” “在下可不是胡言乱语!”顾衍生微笑着摇了摇头:“处州知府线一信,也是和您一样清廉有干才、受百姓爱戴的人物,去年投奔了红营,听说现在就在闽西主管着诸般民政事务,把闽西各州县也操持得红红火火。” 顾衍生微微一笑,有些话却没说出口:“如今这世道,不求富贵、想要做事保民的,同样没有别的选择!” 第699章 残躯 于成龙眉间紧皱,顾衍生的话听在他耳中,却显得有些嘲讽的味道,于成龙静静的看着顾衍生,语气有些不善:“小顾先生不必拿言语激本官,本官确实怀疑顾家和红营那边有勾结,但既然康亲王知晓之后都不管,反倒以诬陷之由将那举告的官绅下狱,本官自然也不会管,方才所问,不过是话赶话正好说起而已,你也不必如此敏感,非要反唇相讥!” 顾衍生淡淡一笑,顾家的织坊用着新式的纺织机,顾家的田地用着新式的水车、龙骨车,搞着代田法和区田法,这些都是红营那边大量推广的技术机械和技术方法,又怎么可能不引起他人的怀疑? 但怀疑归怀疑,这天下的官绅豪门和江西那边勾勾搭搭的多了去了,八旗里头指不定都有和江西那边暗通款曲的,纳兰明珠还一天到晚被清廷的保守派抨击为“明为朝廷国相,实为通红奸邪”。 更别说这些机械和方法确实有利于增产兴利,莫说官绅豪门了,就连朝廷的革新自救也时常照抄红营的政策,推广红营的技术改良和发明,只不过是如今朝堂地方陷入剧烈的党争之中,朝廷才没精力去关注这些东西,可朝廷也没有明令禁止地方州府官绅抄学红营的技术和方法为己用啊。 若是因为怀疑就抓人杀人,那第一个该抓该杀的就是如今主持革新自救的纳兰明珠,朝野的改革派哪个能留下一命?如今主管江南的杰书是在战场上吃过红营的大亏的,他也是支持革新自救的改革派,练兵训兵同样也抄了许多红营的规章和方法,要不要把他也一起抓了砍头? 更别说顾家还是江南士林表率,摊丁入亩,是昆山最先响应和推行,江南团勇新军,是顾家又出钱又出人,带动着江南许多官绅响应和配合,若是把顾家一波扬了,单单是每年几十万白银的协饷从何而来,杰书和朝廷都得挠破脑袋,如今的大清风雨飘摇,但毕竟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悬崖边,杀鸡取卵这种事,还没到时候。 所以只要顾家明面上还向着大清朝,只要在昆山“隐居”的“顾炎武”没有像王夫之一样直接跑去江西投奔,清廷就得和顾家好好相处,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清廷和顾家这样的世家豪族从入关开始就争斗不断,不也照样这么多年走下来了? 更何况,红营天天喊着“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跟顾家这样的世家豪族是有根本的冲突的,谁能相信顾家会抛下自己的既得利益跑去投奔要彻底消灭自己的红营?就连王夫之那个逆贼,以前在吴周好好的丞相当着,不也是在吴周混得穷途末路、生命堪忧,这才跑去江西投奔的红营吗? 所以江南那些利益受损的官绅,或者顾家那些心怀叵测的亲眷,举告顾家勾结红营的事一直不少,甚至有人陈言顾炎武已经早就跑去红营那边从逆了,但从清廷到杰书却没几个人相信,利益争斗、争家产、争家业,乃至于江南保守派和改革派的斗争,诬陷栽赃本就是惯用的伎俩,只要顾家对大清的事业还有利,清廷自然不会自断长城将顾家推翻了。 顾衍生没有致歉的意思,反倒是向前挪了一步:“大人,在下所言,确实有部分真心,您这样为官清廉、颇有民望的贤臣,在下可不相信江西那边没有派人拉拢过您,若是不论什么国恩君恩,只说做官办事,这大清朝现在这副模样…….实心而论,远不如那一边。” 于成龙面色严肃了许多,干瘦的身子又一次挺得笔直,理了理身上的官袍:“小顾先生既然坦诚相待,本官也给你说些真心话,本官四十五岁才以明经谒选吏部,授广西罗城县令一职,罗城万山峻岭,沟谷纵横,虎狼昼行无忌,四时毒雾迷天,瘴疠盛行,加之瑶、僮等民族杂处,语言不通,纠纷时起,时人视之为绝境。” “本官上任之前,两任县令一死一逃,亲友皆劝本官不要赴任,本官……也算是一意孤行,只带了四名仆人便赴任罗城,行程六千余里,至罗城,只见遍地蒿草,荒无人烟,瘴雾弥漫,群山隐现。县城仅有六户人家,城无寸墙,衙门仅是茅屋三间,门窗皆无。” “在这样的地方为官,追随本官上任的四个仆人或死或逃,只剩下本官一人,可本官却在罗城从四十五干到五十二岁,调任合州之时,留下的是匪盗绝迹、蛮夷抚平,新修养济院、学宫,百姓安居、税赋日增的罗城!” “本官说起这些过往,不是在炫耀功绩,而是要告诉小顾先生,本官做事不是因为什么皇恩国恩,而是因为‘天理良心’四个字,本官做事,不怕苦不怕难,越是苦难的地方,本官反倒是越要凑上前去!” 于成龙顿了顿,朝着南方的天空扫了一眼:“线一信是个清官,看不惯朝廷的混乱和官绅的腐朽,所以跑去投奔红营,但他有没有想过,他这么一走,处州的百姓怎么办呢?上来一个贪官,与当地豪族官绅勾结一处,大兴兼并、掠取民脂,处州百姓深受其苦,而闽西那边,红营贼寇就找不到其他人来管,非要他线一信不可吗?他这般投诚,不是弃官,而是弃民!” “本官如今已经是六十有二,就算去了江西,还能做些什么?红营的施政布局,本官这个在旧社会里混了一辈子的垂垂老者,又如何去适应?去了江西,除了捞个官职,还有何用?反倒是在这江苏,朝廷革新自救,斗争最为激烈的一省便是江苏,抵制朝廷政策、故意闹事的有许多,扯着朝廷的虎皮,肆意掠夺害民的更多!” “本官赴任江苏,不仅是因为有皇命在上,也是为了帮江苏的百姓们挣上一口气,和那些土豪劣绅好好斗斗法,本官不能像线一信一样弃民而走,这身残躯,在江右毫无用处,也只有在朝廷治下,在这江苏,才能散些余热了,日后即便为红营贼寇所执上了公审台,也对得起这天理良心!” 顾衍生无言以对,只能退后一步,朝于成龙深深作揖。 第700章 推动 日暮低垂,马车缓缓减速,顾衍生掀开车帘,正见一支兵马从城门内缓缓行出,七八个裹甲的领在最前,打着一面深蓝的旗帜,领头的正是苏州团练使苏尔察哈,顾衍生有些惊讶,赶忙叫住车夫,一边整衣下车,一边让身旁的仆役去向苏尔察哈通传。 待顾衍生下了车,苏尔察哈正好策马过来,两人也没有客套,顾衍生便问道:“团练使,不是让您在苏州等着在下吗?这是?有什么紧急的军务?” “没什么事,调防而已!”苏尔察哈摇了摇头,跳下马来:“康王爷发的军签,要本将领军去江宁,苏州地方,会另外派人过来管理。” 顾衍生眉间皱了皱:“江宁周围有十几万大军,满蒙八旗都有一两万人,重兵云集,北面淮安、扬州等地还有姚启圣的淮勇新军两万多人,你手下不过一万多人马,调你们去江宁有何意义?怕是借机把咱们分割开来!” “早有预料的事嘛,康王爷现在才把本将调走,反倒是让人意外!”苏尔察哈呵呵一笑:“顾家有钱,又是江南士林领袖,如今是和朝廷合作,那也是‘被迫’的不是?顾家当年搞反清复明,亭林先生私下里营救了那么多反朝廷的贼逆,朝廷对顾家必然是有提防的,怎么可能留一支顾家攒起来的私军在苏州?此事咱们不是早已预料,早就做好了调防的准备了嘛?” 顾衍生点点头:“只要军中的干部和教导们还在,调到哪里去都不会出问题,若是杰书把你们打散重编、混入清军各部之中,那倒是有些麻烦。” “本将倒是觉得不麻烦,反倒是有利无害!”苏尔察哈冷冷一笑,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情绪:“正好一传十、十传百,把这江宁城周围的十几万兵马,统统染红!” 顾衍生有些讶异的看着苏尔察哈:“苏大人,您怎么表现得比我还要有信心?想要染红江宁周围十几万清军,不是说说就能成的。” “确实,放了个大话,染红十几万清军有些困难,但攒下更多的本钱,倒是不难......”苏尔察哈嘿嘿一笑,四面看了看,他的戈什哈和顾衍生的随从车夫早就退到一旁,但苏尔察哈依旧压低了一些声音:“小顾先生也是看过红营最近的军报的,连篇累牍的在讲后勤的问题,咸宁一战的总结和教训,全都是堂而皇之的写在军报上,摆明了就是给天下人看的。” “之前就连小顾先生您都觉得红营把这些军机要事写得太过详细具体,让天下人,让朝廷看了个原原本本,甚至有些人还不满,说这简直是资敌嘛!”苏尔察哈看着顾衍生面上露出一丝窘色,笑道:“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小顾先生毕竟没有没有领过兵打过仗,看不出其中的门道,所以觉得这些事涉军机东西就该好好保密。” “但本将这种领兵之人不一样,本将一眼就看出了江西那边的目的,他们能把那些军机要务原原本本登在军报上,一则是这么大的改革,根本就不可能瞒得住,其次便是执委很清楚,这天下所有的势力,从大清到吴周,再到明郑,乃至于外藩的朝鲜、日本、红毛番、佛郎机,就算照着红营的章程抄,也根本就不可能做到执委正在酝酿的那场改革!” “军中建立专门的后勤部队,这些部队不再是强拉的民夫,而是要和作战部队一样能够上阵杀敌的精兵,红营训练一个正兵,需要花费多少钱粮?周培公在安徽编练四万余皖勇,就几乎掏空了整个安徽的协饷,姚启圣在淮安编练两万淮勇,截留了多少漕粮盐税供己使用?花了这么多钱粮训出来的精兵,不拿去当刀尖作战,反倒丢在后头押运粮草、去抬担架,岂不是浪费?” “可红营却能拿着这么多兵马去‘浪费’,这说明什么?说明红营的可战之兵已经远远超过其作战所需,甚至是大有富余,这么多可战之兵,要花费多少钱粮去训练维持?以小见大,红营占据着大半的江西,财税收入,恐怕就已经至少和占据大半个天下的大清持平甚至超过了吧?” “还有改签派为包运,朝廷和吴周、明郑莫说签派了,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强拉壮丁,为何?不就是因为强拉的壮丁省钱嘛!一个强拉的壮丁,只要饿不死就行,而红营呢?签派给口粮、给薪饷,结果尤不满足,还要继续改为包运和定购制,这又是一大笔钱粮投入下去,朝廷就算是想学,如今每年三四千万的岁入都满足不了军费所求,哪里来的钱粮去学呢?” “而且搞包运制,军队管后勤,就必然需要大量的官吏军官去管理、接洽,这其中上下其手的一定不会少,官商勾结的问题也不会少,那就又需要一定的一心为公、廉洁高效的官员去反贪反腐。” “如今这大清朝,去哪里找这么多专业懂算的官吏军官来?靠那些勒索成了习惯的官吏?还是靠那些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军汉?贪腐就更别说了,朝廷每次肃贪,有哪一次到最后不是那些去抄家肃贪的拿得最多?” “再者,红营治下的百姓,连发粮发饷的签运制都不满意了,视其为新的徭役,那朝廷、吴周、明郑那种强拉壮丁的真徭役,他们还能忍受得了?” “红营哪里来的那么多钱粮?是因为干掉了地主官绅这些二道贩子,是新式机械和技术的大规模推广,是分田分地、统筹耕种,是兴工兴商,盘子做大了,钱粮自然也就多了;红营哪里来的那么多专业的官吏军官?是大规模的扫盲运动,是识字班、小学堂、大学堂的层层教育培养;红营哪里来的那么多廉洁奉公的人才?是因为大规模的整风肃纪!” “这些事,哪一条是大清、吴周、明郑这些势力能够做到的?”苏尔察哈阵阵冷笑,总结道:“红营此番后勤改革,看似只和军队相关,实际上却是红营整个社会改造的成果所共同推动的!” 第701章 难追 “军队设专门的后勤部门、训练专业的辎重后勤部队,物资辎重筹备运输改为定购制和包运制,这些东西也是迥异于传统的后勤方式,是个全新的东西,这种东西,除了红营这个持续进行着社会改造的势力,还有哪一家能玩得起来?” “吴周、明郑还在老旧的圈子里打着转,他们一心争权夺利,两耳不闻窗外事,恐怕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大清朝廷嘛,若是革新自救能够顺利推行下去,倒还有希望能够跟着红营屁股后头走上几步,但如今这朝堂地方从上到下党争不断、越闹越凶,就差刀枪相见了,革新自救要么陷入停滞,要么就被扭曲成牟利的工具,只有某些人还在零零散散的坚持推动着,这副模样,怎么去追?” 苏尔察哈顿了顿,止不住的轻声叹了口气:“所以咱们看清楚了、看明白了、看出门道来了,又有什么用呢?拿着红营改革的详细章程照着抄、跟着他们的步子踩着他们的脚印走,照样是办不到的,既然我们学不来,那红营把那些问题和总结原原本本地摆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红营把那些问题和总结完全公布出来,对于本将、对于安王爷、康王爷这些军中宿将,纳兰中堂这些主持革新自救的中枢宰辅,还有周培公、姚启圣他们这些操办团勇新军的官员来说,反倒是一种威慑,因为这一类的人,是最能看清楚要达成红营这样的改革,是需要多少钱粮、精力和......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哦,社会资源!这一类人,也是最清楚以大清如今的情况,有没有可能跟上红营前进的步伐!” “好比这团勇新军,编练的目的是为了对抗红营,要和红营的兵马争锋,战力自然就不能差得太远,否则便会如咸宁一线的满蒙八旗和绿营兵一样一触即溃,那这团勇新军花了这么多银子练出来还有什么用?” “可若是要有接近于红营的战力.......红营的部队已经进步到以签派这种半传统的后勤方式组成的辎重运输队都已经完全满足不了部队的后勤需求了,那还在用拉壮丁的那一套方式组建起来的辎重后勤队伍,又跟得上团勇新军的后勤需求吗?” “部队的正面战力再怎么强大,后勤跟不上,这仗都没法打下去,当年明末的时候,明军的战力其实也不弱,正面交锋即便是太祖年间鼎盛时期的八旗,明军也不是不能对抗,小规模战斗许多时候还会占上风,可只要人马数万的军团级作战,不管是对大清还是对农民军,都表现得一塌糊涂,几乎是一触即溃。” “为何如此?不就是因为明军的后勤问题一团乱麻嘛!松锦之战中,笔架山十二屯的粮食,足够十几万明军吃一年的军粮,与大军近在咫尺却运不上去,太宗八月八日到的锦州城,八月十日就派兵从明军的缝隙之中插过去抢占笔架山,明军便只剩下三天的粮食,这仗怎么可能打得赢呢?” “洪承畴是督粮起家的,他对于后勤问题已经算是颇为重视了,关内那些明军官将,便是孙传庭的秦军精锐,打仗的时候也只能最多保证五天的军粮,关内明军五次大规模围剿李自成,四次被人断了粮道,饿着肚子,怎么去打仗?” “这团勇新军也是一样,以前所有人都只盯着兵员战术、武器装备、堡垒城池这些正面作战方面的革新,没人去仔细想过后勤的革新问题,而红营便是把这个问题赤裸裸的摆在所有人的面前,落后的后勤体系严重制约了红营的正面作战,同样也会严重制约团勇新军的正面作战,正面打得再好再坚决,战斗意志再怎么旺盛,武器战术再怎么先进,粮草送不上去、弹药无法补充,最终也不过是败亡的结局而已。” “可要革新后勤,红营有大量社会改造的成果奠基,他们可以做,大清呢?革新自救现在还是一团乱麻,怎么去做?可若是不革新后勤,这团勇新军再怎么练,最后也会死在这后勤的问题之上,可能看到一丝翻盘的希望?” “执委把那些问题和总结原原本本登在军报上,其实是一个攻心之策,他们攻的,就是纳兰中堂、安王爷、康王爷、周培公、姚启圣这些如今撑着大清朝的中坚亲贵官吏的心,他们有经验、有才干、有眼光、有胆识,所以一定能以小见大、管中窥豹从中看明白双方的差距,然后彻底看清楚,这大清朝.......无论怎么追都已经追不上红营的脚步了,如今已经只剩下苟延残喘了。” “看不到一点希望,有人会心灰意冷、有人会赌命相搏、有人则会自谋出路,无论如何,大清都会更加的混乱,人心混乱,便有机可趁,原本对朝廷还抱有希望的将领官吏、迷茫无知的大头兵,只要看清楚这背后的道理,还有多少能死心塌地的跟着朝廷走?这就是我们将他们染红的机会!他们看不清楚没关系,咱们的干部教导,不就是用来跟他们讲道理的吗?” 顾衍生是越听越惊讶,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身材壮硕如熊、不管怎么看都如粗鲁草莽一般,却又一直侃侃而谈、冷静分析的苏尔察哈:“苏大人,您倒是对此颇有研究啊。” “那是自然,本将也算是个新人,新人嘛,就该狠狠补课,否则日后怎么跟得上你们这些老人的脚步?倒是小顾先生,这段时间忙着到处拉关系、走门路,忽略了理论学习啊!”苏尔察哈大笑着开了句玩笑,问道:“说起拉关系、走门路,小顾先生今日不是要招待于巡抚的吗?怎么没见于巡抚人呢?你们谈崩了?” “于巡抚说苏州繁华之地,入城饮宴影响不好,直接回江宁去了,只讨要了几个饼子路上果腹.......”顾衍生面上有些微红,笑得有些尴尬:“谈崩倒是没有,根本就用不着去谈,咱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和于巡抚一比,我实在是有些狭隘了。” 顾衍生又看向苏尔察哈:“和苏大人一比,我又实在是有些惫懒了,原以为自己也算是青年才俊、学富五车,然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实在是容不得一丝的骄傲懈怠啊!” 第702章 愁雨 武英殿的鸱吻吞着铅灰色的云,退朝的静鞭还在汉白玉月台上回响,豆大的雨点已经泄洪一般的瓢泼落下,几个已经迈出殿门的官员慌忙按着官袍跑回了武英殿的檐下,湿透的官袍下摆洇出深紫的云纹。 七八个小内侍被一名大太监用拂尘扫入暴雨之中,撒腿向着四方飞奔而去,那名大太监回身朝着殿内殿外挤在一起的文武百官们行礼道:“各位大人且请稍待,宫里正准备雨具,等会安排人送各位大人出宫。” 没什么人理会他,武英殿里叽叽喳喳的响着一阵阵刻意压抑的议论声,纳兰明珠拨开人群来到门口,扑面而来的凉风吹得他不由得眯了眯眼,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三眼花翎被狂风吹得倒卷,官袍上内阁阁臣的禽兽补子被寒风吹得掀起了半边,脖子上挂着的檀香木编成的朝珠上,顶端的玛瑙宝石反射着努力穿透层层乌云的夕阳微薄的光芒,泛出一股血色的红光。 正在檐下清理着衣服上的雨珠的赛色黑见纳兰明珠走到殿门前,暗暗冷哼了一声,第一个对那大太监做出了回应,语气却极为不善:“这点雨,要什么雨具?本官可不像某些人,怕这怕那,刮风下雨都怕,这么怯弱,留在家里不要出门嘛,当官做什么?” 说着,赛色黑将捧在手里半湿的官帽往脑袋上一扣,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雨之中,豆大的雨珠连成一道帷幕,不一会儿便只能见到他模模糊糊的背影,赛色黑身边几个交好的官员见状,也没有一丝犹豫,迈步就往暴雨中闯,殿中的米思翰也挤了过来,按着官帽冲进雨幕之中,随即和他们抱团的文武官员,都紧跟着他们一起闯入雨幕之中,武英殿内外,顿时空了一大半。 “一群傻子!”殿门附近的梁清标嘲讽似的冷哼了一声,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殿中所有人都能听个清楚,甚至于梁清标就是故意让那些闯入雨中的政敌也能听得清楚:“最好回去就病死几个,也算是老天为大清铲奸除恶,这大清朝也就有救了!” 周围几个官员发出一阵暗笑之声,纳兰明珠瞥了他们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暴雨在青砖上砸出烟泡,混着乾清门方向传来的钟声,纳兰明珠不再理会梁清标等人,抬头看着远处雨幕之中隐隐约约的太和殿,那座大殿本就在修缮之中,京师大地震之时塌了一小半,作为大清的象征,却到现在还没有进行重修,如今朝堂之上党争愈发激烈,也没人在乎这些宫殿碎瓦了。 过了一会儿,一群内侍带着各式雨具赶来,三品以下的官员,就只能自己打伞、穿蓑衣出宫,纳兰明珠作为内阁阁臣,专门安排了两个内侍帮他举着一把大伞,大雨倾盆之下,却没有一滴雨点漏进伞中沾湿纳兰明珠的衣衫。 走了一阵,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踏水声传来,不一会儿,一个身影缩进纳兰明珠的伞下,却是新入朝的安亲王岳乐,岳乐甩了甩身上的雨珠,朝着纳兰明珠身边挤了挤,笑道:“这京师到底还是要比南方热闹多了,本王自从回京师以来,每日上朝都能看到一番大戏,只可惜没看到两边打起来的戏码。” 纳兰明珠默然无语,面上爬满了愁容,岳乐瞥了他一眼,叹了一声:“革新自救施行至今,非但没有成为救国良方,反倒愈发使得上下分裂、群臣离心,本王回京师不久,但也看得清楚,赛色黑他们今日在朝会上那般嚷嚷,鼓动着各省团勇新军去送死,按照红营贼寇的说法,就是扛着红旗反红旗,实际上是在抵制革新自救而已,这种情况.......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吧?” 纳兰明珠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今日朝会,兵部汉尚书宋德宜在朝上汇报湖北战事,只是在诵读前线尚善、费扬古等主帅官将送来的题本,只不过提了一句八旗和绿营已经远远不足以应付与红营贼寇的战事,便如鞭炮投入茅房一般,将赛色黑等一众保守派的官员给炸了出来。 咸宁防线一两天的时间就被红营贼寇攻破,事实摆在眼前,没人敢睁眼说瞎话死硬的认为八旗和绿营这些传统军队还足以应付红营贼寇,所以赛色黑他们换了个打法,就拼命的鼓动着让各部团勇新军上阵“征剿”红营。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团勇新军编练出来就是为了应对红营的,既然是要应对红营,怎么反倒躲在八旗和绿营的后头,不去和红营作战呢?若是不跟红营作战,这团勇新军花费了这么多的钱饷,编来还有何用? 但明眼人都清楚如今的各地的团勇新军去和红营作战,和送死没什么区别,从朝堂到地方,那些反对革新自救的保守派一直在扯后腿,团勇新军到如今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调度和章程,大多都由地方省府自行协饷编练,几乎就是一支支半藩镇私军部队,全看地方上的督抚大员和团练使用不用心。 团勇新军良莠不齐,优秀的如周培公的皖勇、姚启圣的淮勇,战力强过八旗精锐,差的如楚勇,战力连官绅的民团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又缺乏统一的调度指挥,镇守本省地方还能一用,但是要捏成一团和红营打大军团会战,必然会被同心一致的红营击溃。 可赛色黑他们这些保守派根本不会去管这些问题,只是鼓动着团勇新军上阵和红营作战,甚至都不会去考虑若是团勇新军战败了怎么办,对于他们来说,最好就是团勇新军一战被红营彻底歼灭,大清只剩下传统的八旗和绿营这些旧军,满八旗自然又凌驾于诸军之首。 至于满蒙八旗和绿营在红营贼寇面前一触即溃?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党争之中哪里还想得了那么远的事?失去了权位,这大清是兴是亡,和他们还有什么关系? 第703章 党争 岳乐见纳兰明珠没有说话,倒也没有逼他开口的意思,就这么默默走了一阵,来到午门前,纳兰明珠和岳乐都有康熙皇帝亲赐的车轿出入宫禁的恩赏特权,轿子就停在午门外,随身的仆役见纳兰明珠和岳乐入了城门洞子,赶忙湿淋淋的举着伞迎了过来。 岳乐却摆了摆手,扯住纳兰明珠,和他一起立在城门洞子里看着瓢泼的大雨,岳乐轻叹口气,说道:“本王初至江西之时,红营贼寇不过是一些山匪盗贼而已,可用之兵不过千余人,那时候哪里能想到短短数年时光,竟然发展成如此庞然大物,我大清如今都已远远被他们甩在后头了。” “本王也常常在想,红营贼寇怎么会发展到如今这副模样的,想来想去,理由不少,但有一条至关重要,便是坚持,其法规律条、纪律规章,从上至下贯彻如一,又能坚持到底,细细想来红营贼寇许多政策施行之时,难道就不会有混乱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当初红营贼寇出石含山搞分田分地、清租清贷,就曾有兵卒把支持和倾向于他们的小地主、小官绅全家拉出来游街;他们搞发动百姓斗地主,就有军兵去砸百姓的房子、砸农具水缸,偷百姓的鸡鸭耕牛、踩百姓的田苗,甚至是拿刀子裹挟百姓加入红营。” “到现在也是,整风肃纪,便有人故意搞扩大化和极端化,把有功之臣拉出来批斗;搞兴工兴商,就有干部和商贾勾结在一起挤压盘剥中小商贩、兼并店铺,贪污纳贿、从中牟利,搞土改,甚至有本来要清算的地主,贿赂了当地干部,借着土改的名义趁机兼并土地的事......” 纳兰明珠静静的听着,岳乐所说的这些,许多都是红营自己公开登载在军报和各类报纸上的案例,用来教育自己的干部、军官和群众在推进红营的政策时需要注意的问题,纳兰明珠自然也拜读过,对此一清二楚,他只是在等着岳乐最后的结论。 岳乐缓缓吐了口气:“红营贼寇的问题很多,许多还是历史上找不到任何参考的新问题,红营贼寇内部也会有混乱,但他们一路走下来,却是一条条的政策到最后都渐渐的贯彻推行下去了,江西的田分了,官绅豪门消失不见,工商兴旺、百业繁茂,百姓安居乐业,整风肃纪也颇有效果,咸宁一战便是明证。” “红营贼寇的政策,没有因为混乱和层出不穷的问题便朝令夕改,而是一直坚定不移的推行着,百姓军民初时不信任,甚至因为这些层出不穷的问题造成的混乱对他们生产生活造成剧烈的影响,因此而对红营贼寇的政策颇为抵制,可红营贼寇却没有半点动摇,依旧坚定不移的推行着,时间一长,百姓们慢慢的习惯了,暴露的问题多多少少的解决了,那些政策的好处出来了,百姓军民又转而成了那些政策最坚定的支持者。” 纳兰明珠锁着眉头,有些疑惑的看向岳乐:“安王爷,您这番话的意思,是鼓励下官不用去管那些反对者的流言蜚语,只是像红营贼寇一样坚定的把革新自救的政策推行下去?” “不管政策好与坏,只要坚定的推行下去、贯彻执行,总是能够收到一些或短期、或长期的效果的,施政行策,最怕的便是摇摆不定、朝令夕改,让军民百姓、臣僚亲贵无所适从,这些道理下官也是清楚的,下官早就已经做好了舍弃身家性命,一条道走到黑的准备!” 岳乐却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纳兰中堂没有理解我的意思,红营的各项政策为什么能坚持施行下去?因为他们的内部是团结一致的,甚至可以说是铁板一块的,他们内部自然是有矛盾的,否则也用不着搞什么整风肃纪了,但显而易见,矛盾远远没有大到如亭林先生、南雷先生的文章中所言的那般争权内斗的情况,总体上还是抱成一团、共同进退的。” “相反,如今我大清朝反倒更像是南雷先生和亭林先生文章里所描述的那般,党争不休、内斗不止,各方势力就差直接亮刀子了,在这种情况下,革新自救的政策又怎么能贯彻推行下去呢?” “政策出现了问题,红营贼寇那边能够团结一致的想办法去解决,甚至公开登报征求意见、问计于野,而我大清呢?定然是保守派和改革派抓着各种问题大做文章、互相攻讦,莫说团结一致去解决问题了,甚至还会主动去把那些问题越闹越大,以此当作党争的利刃去攻击政敌。” “政策施行之后出现了混乱,红营贼寇那边能够第一时间就把担责的人找出来,该批评批评、该处罚处罚、该做报告做报告,群众大会之上,红营贼寇的贼首有几个没有做过检讨的?红营贼寇能第一时间就把混乱限制在小范围里,这些混乱也不会影响到中枢的运转,自然也就影响不了政策的贯彻执行。” “可在我大清呢?谁敢搞自我批评、搞检讨,那就必然被另一派的人抓住大肆攻讦,闹得人尽皆知、声名扫地,出了乱子要找人担责,那定然是同党相护,然后拼命推着另一派的人出去顶锅,至于那些因为政策执行而闹出来的乱子,更是上好的党争工具,莫说去限制平息了,刻意的越闹越大才是常态,党争之后,就是直接置之不理了,即便还想去收尾擦屁股,没准那乱子已经闹得不可收拾,只能稀里糊涂的遮掩过去了。” “前明因党争而亡,到了我大清,如今这般景况,恐怕也要步前明后尘了,朝堂地方争来斗去,莫说是革新自救的政策推行不下去,便是想要恢复革新自救以前的那些老旧的政策都不可能了,是新是旧,渐渐的都推行不下去了!” 岳乐转身看向雨幕之中的紫禁城,幽幽一叹:“只是这大清朝的党争.......怎么会闹到现在这般地步呢?” 第704章 薄冰 纳兰明珠跟着岳乐往紫禁城里瞥了一眼,也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清楚岳乐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是什么,大清朝从开国至今,内部的斗争就没有停过,动刀子杀人的时候也不少,可从来就没有发展到明末党争一般的情况,总体上还是团结一致的,当年努尔哈赤和弟弟舒尔哈齐闹得内战,都没有影响建州女真的扩张和发展。 康熙一朝也是如此,鳌拜谋取权位之时诛杀索尼等人,也没有影响大清驱逐郑军、消灭闯献余孽、平定天下,康熙皇帝亲自上阵诛杀鳌拜,同样也没有影响大清的征战和施政,内部斗争的影响大多都限制在小范围内,从朝堂到地方,总体上而言还是同心一致的。 哪想到短短几年的时光,大清的朝堂地方竟然撕裂成这副模样,党争之势甚至有远甚于前明的迹象,朝堂内斗不止、越来越没有底线,地方上则是惶惶不可终日、末日前的狂欢,一片亡国的景象。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纳兰明珠和岳乐都很清楚,就是因为那位本该作为仲裁者、协调者和革新自救最为坚定的支持者的康熙皇帝缺了位,自从地震之后,原本坚毅主见、英睿热情的康熙皇帝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心里的支柱,渐渐有些向先帝发展的趋势。 上朝极少说话,放任保守派和改革派两派把朝堂吵成了菜市场,甚至干脆一连好几天都不上朝,送进宫里的题本奏疏往往就没了下文,就算康熙皇帝批了红,大多也只有“知道了”这三个字,以前还会出宫巡察,如今大多数时间都躲在武英殿里,今年的秋祭秋典也没参加,连最喜爱的秋猎都没举行。 纳兰明珠听宫里的太监说,康熙皇帝平常大多数的时间都待在武英殿的佛堂之中,召集许多乌斯藏来的大喇嘛和河南、山东等地的高僧吃斋念佛,一页一页的手抄佛经,无比的虔诚,纳兰明珠也就此上疏劝过康熙皇帝不要沉迷于这些迷信活动之中,但却也只换来“知道了”三个字。 前明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明廷党争便是在那时骤然剧烈起来,如今这大清朝的情况也是一样,康熙皇帝态度暧昧、沉浸在佛学之中不理朝政,这大清朝的党争情况同样是骤然加速,皇帝缺位,朝堂百官争权夺利失去仲裁和限制,自然就是各凭本事,越没有底线、越心狠手黑、越能拉帮结派的,就越能走到最后。 而且革新自救失去了康熙皇帝的坚定支持,压制不住朝堂和地方上的反对派和保守派,自然就遭到了剧烈的反扑,反倒成了朝堂党争的催化剂,成了撕裂朝堂和地方的最大推手。 可纳兰明珠能怎么办呢?康熙皇帝是大清的皇帝,他不想理会朝政了,难道纳兰明珠还能拿着刀子逼着他勤恳做事不成?纳兰明珠在这大清朝如今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真论起权力来,莫说是和霍光、张居正这些独掌朝政的权臣相比了,就是和鳌拜相比都有差距。 大清作为数千年来君主封建专制集权的集大成者,早已没有了权臣把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土壤,康熙皇帝铁了心一心钻研佛法不理朝政,这大清朝的天下,除了佛祖降临,就没人逼得了他。 纳兰明珠长长叹了口气,凝眉问道:“安王爷,依您看…….我大清还能坚持多久?” “说不准,但这么下去,恐怕都用不着红营来攻,我大清就有颠覆之危!”岳乐伸手抚着城门洞子的墙壁:“本王长期领军,就说说军中的情况,朝廷要编练团勇新军,又出不起编练新军的钱粮,就只能依赖于各省协饷。” “各省协饷来自何处?一则民间捐纳,有孔家、顾家、黄家那些豪族捐募,有的是晋商、徽商这些豪商出银资助,当然,更多的是巧立名目盘剥工商、勒索百姓的,本王就听说了,安徽、山东等地的‘新军捐’都已经收成了定制了。” “其次便是裁军和挪饷,裁军便是裁撤绿营和部分满蒙八旗,所谓裁弱留强、精兵强军嘛,挪饷则是绿营和满蒙八旗的营头还保留着,但不再发饷,只让营头里的兵将自谋出路,饷银则挪用给了团勇新军。” 岳乐顿了顿,冷笑一声:“纳兰中堂是熟悉政务的栋梁之才,想来不用本王多说,就该清楚这裁军和挪饷之中会有多少猫腻,所谓裁弱留强,实际上留下来的,要么是出了银子,要么是拉了关系,那些真正能战敢战的,没银子没关系,照样都被裁走。” “能办事作战的被裁掉了,那帮靠银子和关系留下来的兵将,自然都是为了混一口皇粮吃,又哪里有奋死作战、为国为君效力的心思?自然是见贼而逃者为上勇、望风而逃者为中勇、误听而逃者为下勇了。” “还有那挪饷,满蒙八旗还好说,绿营本就是多年积欠,许多绿营部队甚至欠饷长达十月有余,但在挪饷之前好歹还有口皇粮能吃,勉强不会饿死,薪饷奖赏也有个指望,指不定什么时候朝廷清查积欠,或者上官好心会发下一点来。” “可挪饷以后,这点指望都没有了,就连每日那点白吃的口粮都几乎没有了,说是让他们自谋出路,可他们这些当了半辈子丘八的军汉,自谋出路又能去做些什么呢?大半便是直接就断了营生,就算能找到新的营生,那也必定是全身心都放在上头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操练整训?这满蒙八旗和绿营的营头名义上还存在,但实际上战力必然是相比以前大大下滑的。” “此番咸宁一战满蒙八旗和绿营那些旧军表现得那么不堪,和这些乱象脱不了干系,一帮靠关系和银子留在军中、疏于操练的军兵,虽然还顶着当初围攻岳州的那些强军的名头,但内里早就被掏空了,自然是不堪一击。” “更重要的是,那些被裁撤掉的、断了营生的,真正能死战敢战的精兵强将,没了皇粮可吃,他们会怎么办?” 第705章 堵路 “满蒙八旗还好说,一则人不多,裁撤后安置起来也方便,挪饷也不会挪到他们头上去,而且朝廷要控制住那些团勇新军,不能让他们真成了藩镇私军,满蒙八旗中裁撤的兵将,大多也会安排进各个团勇新军之中任官领职、当兵吃粮。” “能混进皖勇、淮勇那些新军里头的将官旗兵,收入远超在满蒙八旗之时,就算混到楚勇、豫勇这些差了一截的新军里头,好歹也有口皇粮吃,总不至于饿死。” “可那些绿营兵将呢?爷不亲娘不爱的,裁了就是裁了,挪饷就挪饷,便是彻底没人管了,他们吃不上皇粮,断了营生,还能有什么出路呢?”岳乐看着朦胧一片的雨幕,双目之中泛着忧愁的光芒:“有个叫何冲的绿营总兵,是最早和红营贼寇交战接触的一部绿营,对大清忠心耿耿,追随本王平抚江西、驱剿江西吴军和耿精忠所部,立下汗马功劳。” “吴军渡江北伐之时,勒尔锦一触即溃,军兵溃散大半,费扬古孤身前往湖北,要重整溃兵,还要抵御吴军兵锋,手里没有一两支善战老道的中坚精锐如何能行?从安徽、江浙、西北,还有本王麾下到处调兵,何冲所部便是此时调去湖北的。” “何冲此人嘛,颇有才干,勇武机变,是个不错的将才,对付红营贼寇虽然出了不少问题,但他是最早与红营贼寇作战的将官,没有前头的经验可以参考,其表现已经远远超过许多绿营乃至满蒙八旗的同僚了。” “此可惜此等有勇有谋的将官,命却不好,武昌之战中领军冲击吴军军阵,被炮子轰中,截了一条腿、一只胳膊才活了下来,自然是没法领军了,湖北创办楚勇之后,他这样的残废自然是没法选入楚勇新军中吃皇粮的,然后又是挪饷,他虽然因为往日的功绩还保着一个总兵的位子,但抚恤完全没有了,饷银更是拖欠了近一年的时间,身有残疾,又没法出去另谋他路。” “如此景况之下,这何冲自然是穷困潦倒,家中还有五个孩子要养活,只能将自己的妻妾发卖来维持生计,其长子不过十岁左右,便已出门做工补贴家用,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本王得知此事后,让巴达海去给何冲送了一笔银子,本欲调他来身边做事,却没想到过几天便听到巴达海的回报,何冲一家被人接去了江西,不仅是他和他的那几个儿子,江西那边还把他发卖的妻妾也一起赎了身,将他妻子接去了江西,妾室则按各自意愿安置了。” 岳乐顿了一下,看着瓢泼的大雨发着呆,城门洞子里的气氛一时凝重而沉郁,过了好一阵,岳乐才长长叹了口气:“何冲背叛大清,但本王没法苛责于他,他对大清已经很是忠良了,立下汗马功劳,也付出了许多的代价,可大清是怎么对待这个有功之臣的呢?何冲前往江西之前,把巴达海带去的银钱一文没动、全数退还,只给本王留下一封书信,可见其对这大清已经是失望透顶了。” “听说红营贼寇在专门培育基层军官的讲武堂里给何冲安排了一个讲官的职务,给他妻子找了个四海商号的职位,他的几个儿子也都入了学堂,算是有了个好出路,至少是衣食无忧了,本王曾经也曾怀疑过何冲所部驻扎吉安之时被红营贼寇渗透腐化,所以从他自吉安撤兵之后,就一直只让他对付耿贼、吴逆,没让他和红营贼寇再接触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红营贼寇却还没忘了他,给了他一条活路,而我大清呢?眼皮子底下的有功之臣,却是穷困潦倒,被迫要卖儿卖女!” “这些日子以来,投奔红营贼寇的官将不少,大多数自然是投机的,但也有许多是像何冲这般穷困潦倒而不得不寻一条出路的,可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何冲一样能直接换个阵营,还有许多的绿营兵将平日里作恶多端、杀人放火,去了红营贼寇那边也会被抓去过堂公审、劳动改造,或者不愿守红营严苛的纪律和约束,吴逆、郑逆那边更是混不进去,他们能怎么办呢?” “要么就落草为寇,要么就为盗为匪,盘踞山林或者流窜劫盗,甚至于集结一处兵变攻打县城市镇,抢掠烧杀祸害百姓,地方上搞成一团乱麻,从百姓到官绅,自然都是极为不满的,他们会怪罪于谁?是什么导致了这些清兵落草为寇的?” “下头的百姓官绅可不会去深究朝堂地方的复杂斗争,只会觉得以前的日子虽然苦,但好歹还能过得下去,可是这革新自救之后,便是苦上加苦,连性命都朝不保夕了!” 纳兰明珠已经意识到了岳乐想要说些什么,眉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岳乐却看也没看他,只是盯着雨幕中隐约的宫室继续说道:“还有许多绿营和八旗的旧军兵将,他们失去了营生,会怪罪于谁呢?他们同样不会去深究什么保守派和改革派的斗争,只会觉得自己穷困潦倒都是因为那革新自救的缘故,自然对革新自救怨气满满。” “塞色黑、米思翰他们那些保守派,看似背后只站着中枢那些利益受损的八旗贵胄,但若是他们背后只站着这么点人,又怎么可能从朝堂到地方和你们分庭抗礼?又怎么可能搞得这革新自救举步维艰、掀起这么剧烈的党争来?” “革新自救发展至今,不管是有意无意,损害的已经不止是一些八旗贵胄的利益了,还有许多官绅百姓、旧军兵将因此而遭到损伤,这些人不论满汉,都成了保守派最坚实的后盾,日后…….难免也会成为保守派手里的利刃!” 纳兰明珠默然一阵,面上浮现出无奈的表情:“安王爷,即便如此,如今难道还有回头路可以走吗?坚持走下去,尚有一丝希望,可若是走了回头路,死路一条啊!而且如今大清这情况,便是我们想要走回头路,改革派的那些大臣官绅们能同意吗?团勇新军的兵将能同意吗?保守派那些人,又能放下过往宽宏大度的接纳吗?” 岳乐也是一阵默然,又一次长叹一声:“一根筋两头堵,这大清朝啊,该如何是好啊!” 第706章 长芦 京师方向,层层叠叠的积云骤然压了下来,与渤海湾上空累积的黑云汇聚在一起,四面八方的朝着天津围拢而来,云层中翻涌着滚滚雷鸣,裹挟的凉风瞬间拉低了天地之间的温度,无论人畜,张嘴便能呼出一团白气。 天津城外、渤海沿岸,便是北方最大的盐场长芦盐场,最早可追溯至西周时期,《周礼》之中便有记载“其利渔盐”,至明代,洪武年间便镇置北平河间都转运盐司”,永乐年间改为“长芦都转运盐司”,正式定名为长芦盐场。 时至如今,长芦盐场盐田多达两千零三十四亩,有盐丁一万两千余人,占据整个华北地区盐丁数额的近一半,每年出产三十多万石的白盐和六百多块专供宫中使用、晶莹洁白的贡盐。 纳兰性德如今就在长芦盐场里,正和几个之前交好的盐丁在一起喝着茶,忽然觉得脖颈一凉,还没来得及反应,同桌的老盐丁已经跳了起来,顾不的什么失礼,扯着嗓子大喊着:“要下暴雨了!快扯篷!扯篷!” 周围正在草棚里休息喝茶的盐丁轰的一声跳了起来,朝着各个盐场里狂奔而去,那些被纳兰明珠以训练为名带来长芦盐场里给这些盐丁帮工的直隶团勇新军要拿着木锹铲着盐,要么正围在锅灶旁煮盐,见那些盐丁飞速冲来,起初还愣着,直到看见盐工们纷纷甩开苫布往盐廪上扑,这才醒过神。 只是还没等他们有什么动作,一场暴雨便倾盆而下,纳兰性德所在的草棚挡不住密如群蜂的骤雨,四处都在漏雨,纳兰性德坐的地方也不例外,瞬间便把衣衫服袍全数打湿,赶忙换了一个稍稍有遮蔽的地方坐着。 那些团勇新军的兵将更是不堪,许多人如同战场之上遭了敌袭一般慌忙扔下各式工具乱逃乱窜,大多都躲进了草棚之中,见到被暴雨淋成落汤鸡的同僚,嘻嘻哈哈的笑骂着,往日里严守纪律的模样不见了半点踪影。 纳兰性德也懒得去管束他们,在角落里拿着戈什哈递来的布巾擦着脑袋上的雨水,一边眯着眼看着盐场里的盐丁和少数团勇新军的兵将救急的情况,就在这草棚附近,那老盐丁正领着几个盐丁在盐廪顶上踩着芦草鞋打转,把苫布四角用麻绳勒紧,底下的新军兵丁两人一组拽着绳索,胳膊上青筋暴起。 雷声在云层里碾过,七十二座盐廪都罩上了青灰色的苫布,密密麻麻的豆大雨点砸在人身上,如同针扎一般疼,但那些盐丁却全然却不顾这帘子一般的密雨横扫,又赶忙去抢救盐滩和盐灶,暴雨之中,只见得隐隐约约的黑影在盐场中晃动。 “尽职尽责、不避风雨,多好的盐丁啊…….”纳兰性德拧着布巾,心中暗暗感慨着:“这么好的盐丁,每日收入不过十几文铜钱…….这长芦盐场,配不上他们!” 那些盐丁把各处盐灶、盐滩也得粗粗遮拦了,这才顶风冒雨的往草棚跑来,跑到近前,却发现草棚里已经挤满了躲雨的团勇新军兵将,而这些兵将却没有让开的意思,那些盐丁只能畏畏缩缩的停在外头,或者赶忙去找其他躲雨的地方,狼狈的模样顿时引来草棚之中一阵嘲笑声。 纳兰性德眉间一皱,正要出声呵斥,只听得一声断喝穿透雨幕,震得草棚里嘻嘻哈哈的团勇新军兵将一个个脸色大变,慌忙站直了身子:“狗日的,一下雨一个个都跑得没影了,现在还是拉练的时候呢!你们这样就是逃兵!统统给老子滚出来淋雨,罚站到雨停!” 纳兰性德定睛一看,却是被暴雨浇得如同水人一般的的刘明承满脸怒色的踏雨而来,身边的护卫和兵卒如狼似虎的冲进草棚里,把那些不情不愿的兵将统统从草棚里驱赶出来,就在这盐场上排列阵形肃立着。 刘明承将那些盐丁请入草棚之中,也没有到草棚里躲雨,背着手铁塔一般立在军阵之前,军阵背对着风雨的方向,他则是直面着倾盆的暴雨,却是纹丝不动,盐场上肃立的团勇新军兵将本来许多人还不情不愿、满怀怨气,见刘明承跟着他们肃立淋雨,满腹的怨气顿时消散干净,一个个直挺挺的立在雨中,如同一杆杆笔直的铁柱一般。 “这位少侯爷,岂不是把我给架住了?”纳兰性德无奈的笑了笑,和那些盐丁交流安抚了几下,见暴雨稍稍小了些,领着戈什哈迈步出了草棚,径直来到刘明承身边。 “下雨之时领头跑的,就是那些八旗出来的兵将!”纳兰性德还没开口说话,刘明承似乎只是感觉到他来到了身边,便出声说道:“他们一跑,带动着许多弟兄跟着一起跑,留下来帮忙的,要么是我的旧部,要么就是咱们发展的兵将。” 他的声音不高,大雨倾盆之下传播不了多远,但纳兰性德就在他身边,自然听了个清楚:“那群八旗兵,明明大多都是托关系插入团勇新军之中的,平日里却没一丁点的自知之明,只知道耀武扬威,抱起团来欺负其他兵将,甚至在军规之外立下不少乱七八糟的规矩。” “什么旗汉二兵相向走来,汉兵不能正视旗兵,什么用饭之时要等旗兵吃了饭,汉兵才能打饭,什么睡觉之时汉兵要给旗兵铺床,若是没有遵守这些规矩,就得遭到他们抱团排挤,乃至于殴打……” “这帮八旗兵,仗着自己背后有关系,谁也管不住他们,把这直隶燕勇搞得乌烟瘴气,大多数的部队都给他们搅得乱七八糟!”刘明承冷笑几声:“但说到底也只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惹谁也不敢来惹老子,是知道老子和您纳兰大人关系铁,敢在老子手下搞这些事,老子真能把他们军法处置!” “他们不敢明面上对抗,便逮着机会偷懒耍滑,今日就是如此,一场暴雨而已,立马就跑了个干净!” 第707章 燕勇 “这帮家伙,平日里就想方设法的偷奸耍滑,视军纪法规于无物,平日里只能用军棍威望压着他们,上了战场必然一哄而散!”刘明承呵呵冷笑,回头看向纳兰性德,随手摸了一把满是雨水的脸庞,面色变得有些阴狠:“纳兰大人,有这帮八旗兵扯后腿,末将手里这两三千人,足够把这两万多燕勇打个对穿了!” “直隶的团勇新军编练起来,本来也不准备拿去战场上和红营贼寇对阵的……”纳兰性德扫视着雨中的军阵,解释道:“这支团勇新军,只用来拱卫京师,实际上是为朝堂的改革派手里攥着一支保底的武装而已,真打起仗来,谁也没指望这支燕勇能够守住京师,只要能依托京城坚守一段时间,让勤王的兵马能够及时抵达,或者让京师的达官贵人有时间收拾细软逃跑计划行。” “燕勇最主要的任务不是作战,甚至都不是环卫京师,而是在京师左近进行震慑,让那些反对革新自救的保守派头上悬上一把宝剑,使他们不至于毫无顾忌的动刀子掀桌,即便那些保守派非要动刀子肉体消灭朝堂上的改革派,也能有足够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将它们镇压下去。 “所以燕勇既然不用上前线去和红营贼寇对战,战力自然也就不用按照红营贼寇的标准来训练,只要能打得过保守派手里那些八旗、绿营,甚至是家奴就行……”纳兰性德扫视着那些兵将:“既然没有像淮勇、皖勇那么高的要求,选择兵将,自然也就不用搞那么高的标准,只要堪用就行。” “把那些八旗兵充入燕勇之中,这也是在分化朝中那些反对革新自救的保守派的势力,这些还可堪一战的八旗兵入了团勇新军,吃的皇粮比以前更加的丰厚,他们没有断了营生,反倒因为革新自救而获利,自然就不会跑去支持那些保守派,甚至还有可能成为革新自救的拥护者。” “他们上了战场一哄而散没关系,只要在掀桌的时候,敢对着那些保守派的家伙们出重拳、挥长棍就行!”纳兰性德见刘明承双眉紧皱、欲言又止,无奈的笑了笑,双手一摊:“别看我,我可是真心想把这直隶的团勇新军办好,搞成一支天下强军的,你也知道,我是旗人出身,所以最看不上这些旗兵,若是按照我的意思,一个都不会让他们塞进来!” “可是这京师比我这团练使官大的大官多得是,宋德宜出了这分化瓦解的主意,父亲也同意了,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内阁阁臣,我还能不听抗命不成?所能做到的,也只能是尽量保着你的部众里没插进什么八旗兵了。” “党争,党争,说到最后还是落在这党争之上!”刘明承轻叹一声:“争来斗去,连这最要紧的团勇新军都成了党争的工具,还妄想和别人赛跑?朝堂之上从改革派到保守派都在不停的拖着后腿,怎么跑得过?” 纳兰性德微微一笑,他很清楚刘明承自然不会为了这大清朝而惋惜,可惜的是这团勇新军里头掺进了这么多沙子,让纳兰性德和他都没法一手掌握,日后办起事来自然也会有许多的掣肘。 “燕勇嘛,卫戍京师,重要,但也不重要!”纳兰性德语带深意的说道:“真有敌军直逼京师而来,朝廷不会依靠这支直隶的团勇新军,而是会依赖于分布在河南、山西等地图海大将军手下那十几万大军拱卫京师,他们在,京师被人占了也能抢回来,他们覆灭了,京中从皇上到官民,要么就得坐着等死,要么就只有逃跑的选择了。” 纳兰性德顿了顿,语气稍稍严肃了一些:“图海大将军手下的兵马不简单,绿营是以陕甘绿营为主,他们是绿营里的王牌,人马虽然不多,但坚韧善战,战力甚至超过许多满蒙八旗的精锐,朝廷革新自救之后搞裁军和挪饷,裁了多少绿营兵马、挪了多少绿营的军饷?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这些陕甘绿营分毫钱粮。” “还有图海大将军手下的满蒙八旗,蒙八旗是随同图海大将军镇平察哈尔的精锐,满八旗以西安八旗为主、关外八旗为辅,你也是和他们交过手的,应该清楚,这些穷地方出身的八旗兵,作战是何等的坚韧狠绝,都不是能轻易对付的兵马。”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蒙古马队和朝鲜的鸟枪兵辅助,图海大将军手下的兵马虽然都是八旗和绿营的旧军,但也都是旧军里的精华了,此番革新自救,各个兵团多有调动影响,只有图海大将军的西北军团没有变动,战力保持最为完整。” “团勇新军练成之前,图海大将军手下这十几万精兵强将,就是大清最后的底牌!”纳兰性德顿了顿,语气更为严肃,顶着雨仰着头,直勾勾的看着刘明承:“要覆灭这样一张底牌,光靠两三万人马,是绝不可能的,哪怕是红营贼寇的本部精锐,也做不到。” “这道理末将也清楚!末将是吃过亏的,自然清楚光靠两三万人马,不可能做什么颠覆天下的大事!”刘明承点点头,眉间却轻轻皱了皱:“但是嘛……手里的人太少了,关键的时候若是要使唤,也是捉襟见肘的。” “所以我们还是得积蓄力量……”纳兰性德轻轻点头表示同意,又轻轻摇了摇头:“但是不能光想着在团勇新军里发展了,燕勇是悬在那些保守派头上的一把剑,自然也时时刻刻被他们盯着,改革派要拿燕勇当刀,要抓紧刀把子,自然也要时时刻刻盯着,在燕勇里头发展,一不小心就会露底,特别是如今这党争愈发激烈的时刻,一丁点的风言峰语都可能被人抓着大做文章,搞出大事来!” “风险太高了,为了日后的大事也好,为了咱们自身的安全也罢,这条线都得暂时停下来了…….”纳兰性德转过半个身子,看向那些挤在草棚边上看着团勇新军罚站的热闹的盐丁们:“必须换条线发展下去!” 第708章 兵源 “纳兰大人看中的,是那些盐丁?”刘明承也扭头去看那些草棚里的盐丁,他们皮肤干裂黝黑、身材干瘦,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挤在草棚边沿看着雨中肃立的团勇新军,连交头接耳都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听说广东那边的红营贼寇所谓东江根据地,红营部队的的主力就是以惠州各个盐场的盐丁整训而来,吴世琮搞‘联红容红‘,要北上争权是主要原因,被东江的红营贼寇搅扰得什么事都做不成,受不了了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整个直隶,有盐丁两万余人,仅长芦盐场就占了半数以上,这些盐丁都是壮劳力,否则也熬不住这制盐的辛苦,若是能三餐饱食,有充足的时间休息,身子慢慢恢复起来,体力耐力不会比我们遴选的壮丁差!” “而且这些盐丁还具有一定的组织度,产盐制盐是个精细活,一点差错盐品质量就会差之千里,故而生产之时就需要高度协作,也要多人紧密配合,而且盐丁名义上是民,实际上也是按照军队的法子组织和管束的,从盐司、分司、场、团、灶层层分明,从军之后军队体系直接套进来,也比较容易接受。” “加之盐丁各户长期吃住在一起,习惯集体生活,又磨砺出团结吃苦的性子…….上好的兵源!”刘明承回过头来,嘿嘿一笑:“纳兰大人是早早就盯上了他们,所以纳兰大人这段时间才拉着我们来这长芦盐场拉练?” 纳兰性德点点头,笑道:“长芦盐场乃是北方最大的盐场,产盐不下两淮,朝廷如今缺钱,仅仅是兴办团勇新军后裁撤的那些绿营和八旗的旧军兵将如何安置,就已经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更何况革新自救要推行下去,那么多政策,哪里不需要花钱? “盐业重利,是个捞钱的好地方,惠盐握在吴逆和红营贼寇的手里,淮盐又大半给淮勇和皖勇协饷了,掌握在朝廷手里的只有这长芦盐场,自然是盯着这长芦盐场榨钱,自革新自救之后,朝廷已经连续两次提了盐课,盐课比以前多了近两倍,这么沉重的盐课,两淮等地的盐场是如何执行的,反正钱也入不了朝廷的口袋,朝廷也没法管,但这长芦盐场的盐课,可是实打实的贯彻下去。” 纳兰性德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任凭雨点锤打在脸上,换来一声叹息:“盐丁苦,盐丁苦,终日熬波煎淋卤。胼手胝足度朝昏,食不充饥衣难补。每日凌晨只晒灰,赤脚蓬头翻弄土。催征不让险天阻,公差迫捉如狼虎。苦见官,活地府,血比连,打不数。年年三月出通关,灶丁个个甚捶楚。” “盐丁本就困苦不堪,我当初在长芦盐场考察帮工,所见所闻,盐丁之凄苦可谓触目惊心,其凄苦之状,远甚于他业,如今朝廷又连番新增盐课,如同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压在他们身上,盐丁之景况,会是何等的凄苦之状?” 刘明承似乎已经猜到了纳兰性德想要说些什么,扫视着那些盐丁,眯着眼说道:“听说红营贼寇在广东的惠盐盐场,盐课数额和朝廷两次加征之后所收的盐课数额差不了多少,不仅能自留一部分,还能分润一部分给吴世琮,而盐丁却不以为苦…….” “确实如此,红营贼寇是怎么做到的呢?”纳兰性德见刘明承想明白了,微笑着说道:“因为红营贼寇把原本管理盐场的那些官绅、盐主、转运司官吏什么的统统消灭掉了,在各个盐场组织盐丁搞自产自管、成立组织占股分红,然后便是大规模的改造盐场、易煎为晒,推广新式水车、风车和制盐技术。” “惠盐产量数倍于以前,中间上下其手的阶层也没有了,红营贼寇和盐场的盐丁组织能够直接收获售卖的白盐更多了,盐课加增,自然不会成了压在盐丁身上的大山。” “但这长芦盐场不一样,从盐司,到分司、场、团、灶,层层分明那就是层层有人上下其手,那帮贪官污吏,朝廷发下盐课,他们就敢一层层的往上加,每一层多加一笔,到了最下头的盐丁,便是个天文数字压在身上,朝廷的盐课收不到几个钱,大多数的白银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至于像红营贼寇那样在盐课之外还能拿着余盐售卖获利,那更是痴人说梦,余盐早就被他们拿去贩勒私盐了,哪里会给朝廷留下一分?朝廷历来查抄私盐都难以禁绝,为何?盐运司这负责查私盐的就是最大的私盐贩子,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 纳兰性德转过身看向一旁的盐灶,轻叹一声:“红营贼寇在惠盐盐场推广新式的水车和风车、改造盐场、易煮为晒,时至今日都已经在试验更新式的机械工具了,原本的八篷风车和提水车都已经要落后淘汰了,而这长芦盐场到现在最主要的制盐方法还是煎煮制,甚至许多明代改造的晒盐盐滩都因为保养不力而荒废了。” “长芦盐场是缺乏钱粮改造吗?每年出产几十万石的白盐,四百多万两的净利,怎么会缺钱改造盐场、引用新的技术呢?就是因为盐丁太过低贱廉价了,一用就能用到死,不像那些盐滩、技术机械还需要专门花钱维护,盐运司上上下下靠着压榨盐丁就能吃个肚肥腰圆,只恨自己捞钱不够多,哪里还舍得花钱去引入新的生产技术和机械?” “长芦盐场每年收入四百余万两,朝廷历次加征盐课,也才课税一百五十余万两而已,盐丁却依旧是困苦不堪,剩下的几百万两银子到哪里去了?都让这上上下下的官吏盐商给装进自家的口袋了!” “这长芦盐场,最大的祸害就是这上上下下的官吏和官商勾结的盐商,祸国殃民,少了他们,朝廷征收盐课哪里会这么艰难?长芦盐场里的盐丁,又怎会如此困苦?” 第709章 盐课 “但我们这大清的兵将,又不能像红营贼寇一样,直接把着盐运司上上下下的官吏和那些官商勾结垄断市场的豪商都给消灭掉!”刘明承轻轻点着头,双目扫视向东南方向,似乎是要透过层层雨幕,看到那长芦盐场里最为豪华的一座建筑,那里便是管理长芦盐场的一座运司衙门。 团勇新军第一次到长芦盐场拉练之时,那些盐运司的官吏还想阻拦,被围殴了一顿便从此老老实实的的了,领军的是纳兰中堂的亲儿子,他们这些小官小吏,被杀了也白杀。 “所以纳兰大人就带着我们天天来长芦盐场拉练,以训练为名,赖在这长芦盐场不走,盐运司的那帮官吏总不能当着您这位纳兰中堂的儿子、能直奏御前的一等侍卫的面大肆贪腐吧?他们压榨盐丁,纳兰大人出面说两句话,那些官吏总得给个面子,就算不给面子,两三千的团勇新军在这里,那些个官场上混了许多年的人精,谁会蠢到这时候顶上去吃刀?” “不仅是针对那些官吏,那些官商勾结垄断市场的豪商也是一样!”纳兰性德笑道:“咱们就守在这长芦盐场,来提盐的豪商谁能取盐,盐运司说了不算,盐票咱们也不看,全凭咱们一张嘴,谁不服让他们来问问我们手里的刀!” 刘明承眯了眯眼,问道:“咱们准许提盐的盐商…….是上头找的关系?” “那是自然!”纳兰性德点点头:“统一战线嘛,不能只往下层穷苦人家发力,中上层也是要团结的,以前那些豪门盐商垄断市场,朝廷虽然参考红营贼寇搞了票盐制,但盐票发放还是掌握在盐运司手里,这帮官吏若是真的公平公正按照缴税发票,他们还怎么上下其手?” “长芦盐场如今名义上是官督商办、市场竞争,但实际上那些盐运司的官员根本就不看什么盐课,有许多商民预先缴纳了盐课盐税,但到了盐场盐运司却不发票、不退款、不提盐,你也知道,理论上来说,票盐法得利最多的不是以前那些垄断票引的豪商,而是那些中小商贩,但中小商贩没关系没影响,本钱也薄,如何去跟盐运司衙门扯皮争斗?只能吃了哑巴亏了。” “盐票成了废纸,能够在盐场里提盐的,自然是那些给钱贿赂的和以往官商勾结的大盐商,另外,两淮等地的盐场因为协饷的缘故,当地的盐运司还出了新的规定,票商需按一票捐银四百两之额数,才能领票贩盐,等于是盐课之上又加捐纳。” “但官府规定是每票一百两,下面的官吏又怎么会按照规定来?必然是层层加码的,此等捐纳之额又将盐票价格哄抬,听说两淮淮票一张,短租都需一千余两,一般的中小商贩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的盘剥?自然也就无法领票提盐,能够提盐的只有那些豪商,甚至对于那些豪商来说,他们私下里的贿赂都比按照正常的程序提盐要省钱。” “朝廷缺钱少粮,户部也下文让盐运司参照两淮盐场的办法在长芦盐场行捐纳取票之制,盐课加捐纳,再加上各级盐运官员上下其手,一般的中小商贩如何承担得起?故而如今在长芦盐场提盐的,依旧还是那些官商勾结的豪商。” “红营贼寇改纲盐为票盐,便能盐业兴旺、收入颇丰、钱粮无数,而我大清朝改纲盐为票盐,却是盘剥日重、盐法日益混乱、朝廷得钱也没比以前多上多少!”纳兰性德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在为他的父亲感慨,擦了一把脸上的雨珠,抖擞精神:“不过朝政如何,跟咱们这些当兵吃粮的没关系,当兵的都是很纯粹的,都是为了为国尽忠而生的,朝廷既然有令旨、有法规,我们团勇新军自然就要遵守!” “盐运司那帮家伙不看缴税滥发盐票,我们就和他们不一样,那些豪商一概不理,只要缴纳了盐课和四百两的捐纳,咱们就让他们提盐,盐运司不想实行票盐制,咱们就帮他们把这官督商办给执行下去!”纳兰性德冷笑几声:“以前那些没关系、没靠山的中小商贩,或者因为垄断而插不进手来的豪商,有我团勇新军在长芦盐场,他们才能提盐获利,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会站在谁那边?” “朝廷盐课之外的余盐,咱们也通过他们弄到市场上去卖,赚来的银钱五五分成,这些余盐的收入原本都落入盐运司上下官员和那些大盐商的口袋,如今咱们都给吞了,拿来给那些盐丁改善生活,用来改造盐场、引入新的技术,把这长芦盐场也红红火火的办起来!” 纳兰性德又转身看向那一长排的草棚:“以往没有我们在长芦盐场拉练,盐运司的官吏会逼着这些盐丁日夜煎晒制盐,不会有一丝喘息之机,咱们守在这长芦盐场里头,盐运司的官员也不敢逼迫太甚,我们这两三千人还能帮他们做工,盐场里这上万的盐丁才有一丝喘息之机,能够好好休息养一养身体,也才有时间来听听咱们的监纪推官跟他们讲讲忠君报国的道理。” 刘明承点点头表示同意,团勇新军之中模仿红营的教导制设监纪推官一职,这些监纪推官在楚勇、豫勇里头不过是多了一个吃饷的官位,在皖勇、淮勇之中则是用忠君报国给兵卒洗脑的关键,而在燕勇之中,则多半是安插进来的红营教导和政工人员。 如何在敌后秘密传播红营的思想、将穷苦大众团结起来,他们这些人有多年的潜伏和政工经验,没人比这些“监纪推官”更为专业。 “至于那些豪商和盐运司的官绅,他们因此利益受损,一定会倒向朝中的保守派,这帮人拉的屎都是银子做的,有钱有势,倒向了保守派那边,必然会让保守派实力大增,在朝堂之上给改革派造成极大的困难…….”纳兰性德双手一摊:“但是朝堂上斗争,和我们这些当兵吃粮的有什么关系呢?” 第710章 复燃 刘明承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疑惑的问道:“纳兰大人,既然如此,您在这长芦盐场守着,把盐运司上下的官员和靠着垄断盐利吃得脑满肠肥的豪商、官绅和宗亲贵胄都推到了保守派那边去,纳兰中堂会让您在这长芦盐场‘胡来’?” “只要我们给朝廷的白银,比以前多就行!”纳兰性德自信满满,显然早就已经把这些事想了个明白,甚至私下已经跟自己父亲沟通过了:“理政治国,哪里有事事都能做得完美的?大多数时候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先解决最主要、最迫切的问题,然后再解决其他的事,捂盖子捂得够快,许多问题就不成问题,捂慢一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锅。” “朝廷最迫切的问题是什么?就是这钱粮的问题,革新自救持续到今日,被党争扯着后腿,许多政策到了地方就成了一纸空文,要么就变成了地方官吏官绅、豪门贵胄盘剥的工具,施行如此混乱,非但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倒拖累国事。” “革新自救的重点在新军和财税两条,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财税,毕竟没钱还练什么兵?可革新自救施行至今,盐利、田赋、海贸,皆是雷声大雨点小,朝廷没看到什么钱粮入账,地方上的官吏豪门借着革新自救的理由赚了个盆满钵满,又搞得地方上乱成一团,但再怎么乱,他们也不会出一分钱,反倒要朝廷花更多的钱去抚平。” “革新自救前期的投入已经扔下去了,到如今却还没有收益的地方,甚至因为各省兴办团勇新军的缘故,原本能够输入朝廷的税赋和留存被地方省府扣下大半用于协饷,此消彼长之下,户部国库早就已经没什么余钱了。” “可革新自救要持续推行下去,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如今这革新自救搞出来这么多乱子,许多都是因为没钱的缘故,故而对于父亲和改革派来说,如今最主要的问题便是这钱粮之事!” “那些盐运司的官员和豪商贵胄跑去支持保守派,对于父亲和改革派来说固然是个大麻烦,但这革新自救施行至今,树敌已经多如牛毛,虱子多了不咬,再加几个也无所谓了,但若是这长芦盐场每年四百多万两的收益能够入了户部国库,这因革新自救而冒出来的许多问题,就能安抚解决掉,这革新自救推行的阻力才能少了许多。”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刘明承接话道:“只可惜纳兰中堂手里只有咱们这支团勇新军,守着一个长芦盐场就已经是极限了,这大清天下这么多地方,这么多上下其手的官吏和豪门贵胄,看得住几个?” “咱们能做的,也就只能是看着他们了,没法像红营贼寇那般,把他们统统送上天!”纳兰性德语气有些落寞,纳兰明珠那不知什么时候长了满头的白发,在他心里止不住的冒出来,让他的心里一阵阵发酸,一阵阵抽痛:“所以这大清朝走到这般地步,这老旧的东西,总归是要…….” 纳兰性德没有把“淘汰”两个字说出口,刘明承却是心领神会,不知怎的又想起了以前的种种经历,不由得缓缓吐了口气,把话题扯了回来:“长芦盐场的盐丁也不过一万多人,我们也不可能公开给这些盐丁搞军事训练和思想教育,真上了战场,他们也只能作为辅助使用,万一朝廷有事,仅靠这些盐丁还是不够的,还得想办法弄些经历过军事训练和战事的老卒来。” “这一点上头也考虑过了,不过用不着我们负责,有其他的人管……”纳兰性德左右看了看,扯着刘明承离军阵远了些,周围的戈什哈和护卫都识趣的没有跟上来,大雨掩护之下,纳兰性德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刘总兵,你可知道白莲教?” “邪教!”刘明承斩钉截铁的直接下了定论:“伪托佛家蛊惑生民,敛聚钱财、祸害百姓,制造混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对朝廷来说是如此,但对我们来说,要一分为二的评价!”纳兰性德却摇了摇头:“白莲教教义简单、通俗易懂,容易被底层百姓接受,白莲教中那些头头脑脑固然是借此敛财、祸乱人心,但下面的教众大多是贫苦出身,他们加入白莲教,多半是生活所迫、迫不得已。” “底层的穷苦人家饱受压迫,以个人力量又无力反抗剥削者和压迫者,只能通过各种组织方式抱团,以集体的力量对抗官府或官绅,或宗教、或宗族、或会社……”纳兰性德指了指自己:“即便是我们,其实也是基于这一点而逐步发展起来的。” “这白莲教也是如此,单看其上层,那自然是骗钱的、惑民的、神神鬼鬼乱七八糟的,但作为一个整体来看,白莲教教众的主体大半都是穷苦人,其本质上还是一个穷苦人抱团取暖、对抗压迫的组织,是在缺乏正确的指导和路线之下,底层百姓自发的反抗集体,和当初传观社的强硬派、草堂会等组织没有本质的区别。” “朝廷和官府压迫越沉重,基层官绅的剥削越剧烈,这样的组织就会愈发兴旺…….”纳兰性德朝着东方仰了仰下巴:“如今的情况就是如此,革新自救之后,对于底层百姓的压迫和剥削并没有缓解,反倒是越来越沉重了。” “朝廷搞革新自救之时,本来也是打算拉拢中下层的官绅士人、打击顶层的豪门贵胄、八旗亲贵,本质上是通过扶持新的阶层来打击旧的阶层,而不像我们一样,直接进行根本的社会变革,故而朝廷对于底层百姓的压迫非但一如往常,反倒是随着革新自救的推行,新旧阶层的党争和恶斗、双方争抢资源的行为,压迫更为剧烈。” “所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这白莲教便在大清治下死灰复燃,而且愈加兴旺起来!” 第711章 白莲 “革新自救的各条政策,如今施行最为顺畅的是摊丁入亩,而之所以摊丁入亩能够顺利推行下去,是因为那些官绅地主可以借此巧立名目,加大对于佃户的盘剥,趁机提租提贷,不仅将摊丁入亩的丁银转到那些佃农头上,还趁机大肆掠取。” “摊丁入亩将丁银摊入田税之中,说是取消了丁银人头税,实际上是在田赋之上又加上了一层税捐,一方面对于中小自耕农户而言,他们缺少转嫁的对象,田赋和丁银结结实实压在他们头上,原本靠隐户的方式避税的法子,也因为这摊丁入亩而没法再避税,更不要说各级官府根据摊丁入亩而搞出来的各种税捐摊派,这些中小自耕农户相比以前要缴纳的税赋越来越多。” “另一方面,佃户投充就是为了依靠于官绅地主以避丁税,可摊丁入亩之后,投充这条路彻底堵死,他们非但要照常缴纳丁银,还要承担主家转嫁来的那批丁银和不断上涨的租贷,佃户投充是为了避税,可摊丁入亩之后他们的税捐反倒比以前更重了,如何还承受得住?” “当然,若单单只是税捐的问题,佃户农户还能忍受一时,关键还是徭役的问题,一场徭役,便要耽误生产做活,很可能直接就因此家破人亡,故而百姓惧恨徭役远甚于税捐,而摊丁入亩理论上施行起来,是以丁银换劳役,能够解决徭役的问题。” “但理论归理论,落到实处缺乏严格的监管,必然是要走样的,这点连咱们都避免不了,整风肃纪前上头下了多少文件?写了多少文章?掰开了揉碎了的把政策和理论讲了个清清楚楚,结果施行的时候闹出多少烂事来?” “这摊丁入亩也是如此,理论上是能解决徭役的问题,但如今朝堂上党争不断,地方上上下敷衍、各行其是,州县官吏不是在观望就是在找后路,亦或者拼命敛财享受,从上到下哪有心思去严格监管?这摊丁入亩施行下去,自然也就大大走样。” “摊丁入亩之后,许多佃户农户依旧会被拉去徭役,粮钱一分未见,丁银却是照缴,中小人家这些稍微有些余钱,又没有过硬的背景和势力的,更是成为盘剥的重点,丁银缴了一遍又一遍,官府就盯着他们榨钱。” 这种情况下,百姓们该如何是好呢?要么就只能抛荒逃亡变成流民,要么就只能抱团取暖对付盘剥!”纳兰性德屈着两根手指,一字一顿的说着:“流民,无产无业,为了不饿死,只要给一口吃的,让他们信什么都行,抱团取暖的底层百姓,更需要有一个严密的组织,他们就是白莲教死灰复燃的土壤!” 纳兰性德不是穿越者,并不知道历史上震动大半个中国、导致大清中衰的白莲教起义,和摊丁入亩也有着不小的关系,历史上乾隆四十二年摊丁入亩在贵州施行,标志着摊丁入亩之策在大清治下全面施行,与此相对的便是川楚等地流民潮的出现和土地兼并的飞速发展,白莲教也正是在此时期快速发展扩张起来,最终在嘉庆年间引爆。 如今大清的情况就和历史上的乾隆中后期一样,随着革新自救中摊丁入亩等一系列政策的实施,百姓的负担和所受的压迫反倒更加沉重,州县地方兼并加速,农户佃户抛荒逃亡的情况愈演愈烈,纳兰性德虽然不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但眼前正在发生的情况变化,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靠近红营、吴逆等势力的百姓遭受了压迫和剥削之后,大不了越境逃去他们的治下生活,听说王屏藩在四川招募流民,听说陕西等地许多百姓就逃去了四川,湖北、江浙等地许多百姓抛荒以后,也是直接跑去了江西,许多经过锻炼和教育,又成为咱们的干部和政工人员,潜回家乡领导百姓抗租抗税,甚至于山西等地还有许多百姓潜越长城逃去蒙古求活。” “但河南、直隶、山东北方内陆省份,那里的百姓逃都没地方逃,能怎么办呢?只能是以白莲教的名义拜香练拳,组织起来对抗官府和当地的官绅豪门,这一批的白莲教先起于河南,之前你们领军北伐之时,河南是主战场之一,你们在河南流动作战,兵灾、抢掠、征粮,还有朝廷的拉丁,都严重影响了河南当地百姓的生产生活,战后朝廷又无力恢复生产,放任当地官绅大肆兼并盘剥,河南百姓深受其害。” 刘明承面露一丝惭色,低下头去没有说话,纳兰性德也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着:“你们那支北伐军被平灭不久,河南便兴起了白莲教的运动,然后随着摊丁入亩和革新自救的各项政策推行,白莲教也从河南逐渐扩散开来,蔓延至直隶、山东、山西等地。” “其中又以山东发展最为迅猛,几乎是人人拜香、家家练拳,朝廷现在忙于党争,没有心思去仔细统计,据我们在山东的暗桩粗略统算,整个山东的教众多达近百万人,孔氏在山东搞的团勇新军之中,基层的军将兵丁十之七八是白莲教的教众。” “不过嘛,之前大部分的白莲教还是各行其是,其内部教派多如牛毛,并没有统一的指挥和组织架构,而且因为教众来源庞杂而良莠不齐…….”纳兰性德眉间微微皱起,扭头去看雨中肃立的团勇新军:“但现在情况逐渐发生了变化,因为编练团勇新军的关系,大量的绿营兵将被裁撤或挪饷而失了营生,有许多人便被白莲教吸收成了教众和头目。” “这些当过兵乃至上过战场的绿营兵将,他们给那些分散、自发的白莲教带去了军事素养和正规化的组织,各个教派之间也因此开始统合,据上头的观察,如今各地的白莲教已经开始逐渐形成一个统一的准军事化武装!” 第712章 争人 刘明承倒吸一口凉气,滑到嘴边的雨水也吸入口中,引得其咳嗽不止,刘明承却强行忍住咳嗽,急切的问道:“纳兰大人,你的意思是……如今的白莲教有像着汉末黄巾军发展的趋势?” “恐怕不止是黄巾军!”纳兰性德摇了摇头:“有大量绿营兵将的加入,其军事素养会远超于历史上所有的黄巾军一类的武装,没准会发展成一支以宗教武装头脑的正规军事部队,宗教信仰也是信仰,你也知道那些笃信邪教的狂信徒是如何的悍不畏死、多么团结一致,若是让白莲教完成了统合,他们的战斗力甚至会远比清军更甚!” “而且白莲教和我们一样走的也是底层路线,他们通过宗教把底层的百姓蛊惑拉走了,咱们在村寨里的发展和工作就麻烦了许多,之前咱们的军报上不是登载过相关的案例吗?江西有些地方的百姓迷信宗教,我们给他们修路、搞生产,当地百姓生活变好了,不觉得是我们的引导和他们自己的努力,反倒觉得是神仙保佑,更加的迷信鬼神。” “当地的神婆神棍说句话,比咱们的政工人员做上一百件事都有用,抓那些神婆神棍去公审,更是引起了激烈的冲突,这还只是一些局部地区、零散的宗教迷信情况,若是让白莲教统合完成,整个华北成了白莲教的地盘,数百万百姓被白莲教蛊惑,我们在华北的工作,还怎么做?” 更何况如今的清廷已经有部分势力开始关注起了白莲教,甚至有培植的意愿…….”纳兰性德面上浮现出一丝紧迫之色:“白莲教的底层教众,要么是因为摊丁入亩而逃亡抱团的农户佃户,要么是因为挪饷和裁撤而断了营生的绿营兵,这些人都是因为朝廷的革新自救而遭受更为沉重的压迫剥削,他们对于革新自救和改革派会是个什么态度?” “据我们的暗桩报告,地方州县之中,已经有保守派的官员和势力在接触某些白莲教的教派,有些白莲教的组织也有意识的在和朝中保守派的官员贵胄搭线,河间府的白莲教堂会,这两年都在不停的往朝中撒钱,据说给塞色黑、米思翰那些保守派的头头脑脑送钱送粮多达十多万两。” 刘明承眉间微皱:“没想到这邪教鬼神之事,也能掺和进党争的问题,保守派和白莲教勾勾搭搭,是准备做什么?难道是准备借那百万教众对朝堂内外的改革派动刀不成?” “现在或许还只是零零散散的人有这个意识,但朝廷的党争持续下去,保守派和白莲教合流,也不是不可能的!”纳兰性德点点头道:“上面的分析是,保守派手里缺乏足够的武装力量,团勇新军受益于革新自救,自然是倾向于改革派的,八旗和绿营的旧军大多因为裁撤和挪饷而废掉了,缺乏足够压倒团勇新军的实力。” “掌握在图海大将军、费扬古、康亲王等前线将帅手里的旧军受到革新自救的影响较少,他们普遍是取置身事外的态度,对朝堂上的斗争并不怎么关心,谁赢都得靠他们打仗,所以谁赢他们就帮谁,情感上自然是倾向于保留旧军体制的保守派,但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们是不会为保守派亮刀的,必然取中立的态度。” “保守派手里没有武装,和改革派吵嚷自然也就没有底气,皇上不理政事之后,保守派在朝堂和地方上的势力是远超过改革派的,但时至如今还只能是到处捣乱,而不能彻底将改革派压倒消灭,说白了不就是因为手里没有可靠的武装吗?” “白莲教的出现,就是恰好弥补了保守派这一最大的缺陷,白莲教各派统合成一个准军事组织,数万绿营兵将作为中坚,数十万甚至数百万接受过军事训练、被宗教洗脑的教众,足以跟整个天下的团勇新军对阵了,到时候他们浩浩荡荡的打进京师,京师的保守派给他们开了城门,靠咱们这两三万燕勇能挡得住吗?朝中的保守派就能把改革派整个一锅端了。” “这是在玩火!”刘明承郑重的评价道:“玩火必自焚!这种邪教让它发展起来,必然天下大乱!” “的确是在玩火,米思翰、塞色黑他们也清楚,所以这两年都是银子照收、事不办,对于要不要利用白莲教、要不要协助推动白莲教的统合,保守派也是颇为犹豫、争论颇多的……”纳兰性德无奈的叹了口气:“但是党争嘛,就是在一步步的突破下线,党争持续下去,那些保守派和白莲教最终还是会走到合流的那一步的,事物的发展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刘明承轻轻点点头,问道:“既然如此,我们要做些什么?” “我们不需要做什么,我之前说了,上头会有专人去管…….”纳兰性德说道:“听说等赣南的剿匪结束后,应委员会亲自北上,统一指挥河南、山东、直隶等华北地区的政工工作,江西那边还会抽调一批干部随同北上。” “一方面,朝廷也已经注意到白莲教的问题,下令各地搜剿教众、清理邪教,上头准备借着这张虎皮在各州县组织民团、自卫队,一面清理白莲教、挤压清廷官绅和当地豪门的势力,一面在华北村寨之中建立起我们的组织,掌控基层的村寨。” “另一方面,上头也有意趁此机会和白莲教抢人,那些被裁撤和挪饷的绿营兵将,还有底层的穷苦百姓,不能都留给白莲教,要抢到我们这边来,另外我们也要把人安插进白莲教的各个教派和组织之中,我们和白莲教宽泛来说是涉及到根本的路线之争,互相之间比我们和满清都无法相容,必须尽早想办法削弱乃至铲除他们!” 纳兰性德顿了顿,抬头看向天空,大雨已经渐渐小,天空却依旧是乌云密布:“时局推着人不停的往前走啊,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层出不穷,容不得谁喘上一口气!” 第713章 市镇 官道上拐了个弯,一座市镇出现在赵可兰的视线之中,这个市镇她来过好几次,原本的只是一座小村,自前明以来,往来于京师和天津的客商百姓往往会在此处休憩歇脚,慢慢的便形成了一座小小的集市,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便形成了一座繁华的市镇,沿着官道一路铺陈着十几间店铺酒楼,京师来往天津沿线,也算是一处繁华的陆上要冲。 红营在直隶地区的派出机构直隶局就设在天津,赵可兰偶尔替万斯同去天津联络送信之时便常在此处歇脚用饭,如今也不例外,扮成个小厮模样,在一家食肆里弄了几个饼子在路边啃着。 之前吴军北伐军直逼京师而来,这座市镇的百姓商客都跑了大半,一时惨淡不已,街面上连个鬼都看不到,临街商铺店面全都关着门板,但到如今这市镇反倒加倍的繁华起来,车马商客络绎不绝,从天津运往京师的朝鲜、日本等海货大车一眼望不到头,在官道上都压出了浅浅的沟壑。 如今朝局纷乱,保守派和改良派党争愈演愈烈,一心只想弄死对面,但这些恶斗不休的官员贵戚毕竟只是少数,京中更多的是夹在中间那些两边不沾的贵胄和官员,眼见着朝堂着这般情况,南边的红营却是蒸蒸日上,咸宁一战秋风扫落叶一般的把尚善所部满蒙八旗和绿营扫了个空,然后自己因为后勤问题主动退兵,谨慎至斯,一点都不给大清下嘴的机会。 两相比较,谁还对这大清朝能有多少信心?那些两边不沾的八旗贵胄和文武百官,没有党争的心思和能力,大清朝这副模样,又没有了努力的必要,自然是趁着地位权力还在之时放肆吃喝玩乐、挥霍无度,许多人连家里的屋宅田地都典当了出去,换了白银比拼着花钱,反正这些东西日后红营打过来,指不定也要给没收了。 京中权贵官员拼命花钱,倒是刺激着市场和商贸往来愈发繁荣,通过运河、陆路、海运送入京师的南北商货、中外奢品络绎不绝。 赵可兰身边还蹲着一个人跟着他一起啃着饼子,是被纳兰明珠打发去天津给纳兰性德送信的白阿林,赵可兰得知此事,正好与他同路,也想着趁机借着他的关系混进天津的团勇新军里看看,若是能跟纳兰性德搭上关系最好,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纳兰性德早已是自己人了。 白阿林很少出京,一边往嘴里塞着饼子,一边瞪着双眼打量着官道上的车队,赵可兰跟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随口聊着天:“那应该是张家口晋商的车队,这帮子家伙,垄断着整个草原的商贸,朝廷每年向草原诸部收税纳贡,从前明开始就大半是有晋商代缴,再去草原各部收牛羊,牛羊不够就打欠条。” “听说关外的蒙古人憨直无知,不像京中那些蒙八旗的贵胄一样滑得跟人精一般,晋商欠条想写多少写多少,朝廷控制下的蒙古诸部,每年三分之二的牛羊被晋商商号收走,都只能用来上一年的利息,晋商每年仅吃利息就有一千多万两白银,蒙古诸部欠下的本金更是生生世世都还不完了。” “据说三藩之乱初期察哈尔部布尔尼叛乱,第一件事便是冲进各处晋商商铺里烧欠条、收财产,听说仅范氏商号一家就被烧了价值三百多万两白银的欠条,图海大将军平定察哈尔叛乱之时,晋商出钱出银大加支持,布尔尼被击败之后,立马就派人去察哈尔逼债。” 赵可兰摸出水囊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珠和饼屑,双目在那车队的商旗上上下打量着:“蒙古王公通过晋商可以轻易获取中原的贵重奢侈品,也不用担心缴税纳贡之事,一概都交给晋商代劳,但是底层的牧民,一出生就背上了永世还不完的债…….若是有心之人鼓动,这大清朝对草原的控制下降,漠南漠北,怕是要出大乱子。” 白阿林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为了给弟弟治腿伤欠下的债,心情有些沉郁,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视线很快又被一群发色杂乱、高脖深目、衣装怪异的人吸引了过去,打量了一番,正要询问赵可兰,赵可兰却已经当起了解说员:“应该是巴达维亚来的红毛蕃,身边没有官吏跟着,不像是蒙养斋的传教士或者军中的教官。” “朝廷两口通商,天津不在通商口岸之中,红毛蕃那边也还对咱们禁运香料,这些家伙应该是走私海商…….走私海商都跑到这里来了,看来朝堂乱成这样,天津那边的官吏也没什么心思管事了。” 白阿林又好奇的朝那边看了两眼,回头朝赵可兰略带惊诧的问道:“你个女流之辈,倒是还知道不少东西嘛?万先生什么都教?” “这些东西光靠学是学不来的,多四下走走,多看看动动脑子思考才行!”赵可兰呵呵笑着:“你也别整天呆在满城里头,如今朝堂上乱成一团,满城管的也不严了,只要不逃旗就没人抓,多跟我出来见见世面!” “家里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离不开人!”白阿林无奈的摇了摇头,一双眼又四处乱扫起来,又盯上了一伙人:“那些人是干嘛的?” 赵可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官道的岔路口涌来一群人,全是素净的粗布衣衫,身上袖上满是斑驳的补丁,腰间却都绑着一个绣着经文的佛带,都用白巾裹着头,看衣装似乎是一群平民,一路行来却是隐隐有军阵之势,个个都提着用粗布绑着的各式武器,押着几辆大车,车上插的却不是镖旗商旗,而是一面面随风招展的经旗,中间的大车上还绑着一尊木弥勒。 “嘿,这帮人我还真没见过!”赵可兰也有些讶异,见那些人在一家食肆前停住,似乎是要歇脚,赶忙把半张饼子往怀里一揣:“走,去看看热闹!” 第714章 诵经 赵可兰拉着白阿林凑到那食肆门口,正见一群食客被从食肆里轰了出来,这食肆做的是平价的生意,不像不远处的几座酒楼那么豪奢,统共就一层楼、里外十几张桌子,一下子百来个壮汉涌进来,显然容不下这么多食客,那些壮汉便把用餐的食客统统轰了出去,把这食肆给包了场。 赵可兰藏在门口的一根柱子后头,透过看热闹的人缝悄悄往里头打量着,那十几张桌子容不下这么多人,一个个坐得满满当当,人挤着人几乎伸不开手,还有许多没地方坐的便只能找面墙或蹲或站着,整整齐齐的排了一圈。 只有一张桌子,离门口较远、不用吃官道上车马人群掀起的尘灰,又靠着一扇窗户,这夏末秋初还是烈日炎炎的时候,不会闷在屋里,还能享受一点附近村子的水塘吹来的清风,算是这食肆里最佳的位置。 那张桌子却没人去挤,只坐着三四个人,赵可兰眯着眼仔细端详,一名身高体壮的汉子,双臂肌肉发达、小腿粗壮有力,一看就是军汉出身,同桌两人对他毕恭毕敬,显然他在这百来个汉子之中大大小小也是个头目,而他则对同桌另一名干干瘦瘦、半老不老的男子颇为恭敬,赵可兰猜测,那干瘦的男子才是这帮人领头的。 那男子打扮怪异,头上用不知道什么血液写着经文的白巾绑着,穿着一件阴阳八卦的道袍,手里却捏着一串佛珠,不知修的是佛是道,一落座,也不理会人,只等那军汉头目给他倒了杯茶润了口舌,便闭上眼捏起一个佛手印,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诵些什么。 食肆里穿着长衫的掌柜在这官道上做了许多年的生意,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显然也颇有眼力劲,看这些汉子衣装朴素,但一个个精壮身长,又都颇有纪律和组织,显然不是好惹的,于是对他们赶客也不敢多言,早早在这桌旁候着。 见那军汉服侍完了那干瘦老头放目寻找着什么,赶忙上前来拱手行礼:“几位爷,小店是小本生意,没甚好酒菜,只有一些平价的水酒和粗食,烙饼、面疙瘩之类,还有早上新鲜做的猪头肉,再好的便没有了,若是委屈了几位爷,小人先在这赔礼道歉。” “不打紧,再好的咱们也吃不起……”那军汉倒是豁达礼貌,哈哈一笑,朝着那干瘦老头点了点头:“我这师兄修着佛,不能沾荤腥,吃食都得单做,别用你们那些荤铲荤锅混在一起做,我派人去盯着你们,放心,银钱会多给你们一份!” 那掌柜开始还有些犹豫,听到多给一份银钱,顿时喜笑颜开满口答应,那军汉又说道:“有什么馒头包子、烙饼面汤统统上来,猪头肉也切几斤来,再给咱们打包些粗粮路上吃用,酒嘛……就不用了,煮几壶好茶来就行,咱们要赶着上京师,喝酒就误事!不要舍不得放盐放油,弟兄们吃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小帐!” 那掌柜赶忙答应,亲自领着一个汉子去了后堂厨房,这种食肆赚得就是个翻台的钱,食客又大多是赶时间的客商,伙头做菜的手艺说不准,但速度一定是快的,跑堂和伙计手脚也麻利,不一会儿便端着碗碗碟碟、盆盆壶壶,把各种粗粮炒菜上了个全。 那群汉子肚皮咕咕乱叫,引得外头暗中观察的赵可兰都以为里头谁在悄悄的敲闷鼓,但他们却不是第一时间便大快朵颐,反倒是纷纷在店里店外排列出一个整齐的阵形,随后两个人捧着那块木雕的弥勒佛像进了店,在众人面前正正摆好。 那个一直端坐诵经的干瘦老头这时才有了动作,缓缓睁开双眼,搓着手里的佛珠在那军汉的扶持下站起身来,不紧不慢的走到众人面前,屈膝朝着那弥勒佛像跪下,身旁的军汉赶忙跪在他半个身子之后,后头的百余名壮汉,也是齐刷刷的一齐跪下,连门外留守看车的几人也一齐跪倒。 “一炷香,通九天,无生老母坐莲前,真空家乡开圣境,红尘苦海渡生缘…….”那干瘦老头领头诵起了赵可兰从未听过的经文,身后的汉子跟着他一起双手合十、垂头诵念着,百余人的洪亮诵经之声盖过整个街面的喧嚣,引来更多的人涌来看热闹:“弥勒佛主红光现,明王出世换人间,白莲开处妖魔散,世道清平乐似天……” “吃个饭哪用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赵可兰身旁的白阿林听着这经文就没来由的有些厌恶,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腰子处立马一痛,却是赵可兰回肘给了他一下,扭头瞪了他一眼,朝附近看车的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别瞎说话,让人听了去,你准备一打一百不成?” 白阿林面上一窘,瞥了眼那几个壮汉,倒也不准备吃眼前亏,赶忙闭上了嘴,但旁边有些围观的客商百姓却嘀嘀咕咕个不停,食肆里都传来一声嘲讽似的哂笑,一名跑堂冲着那掌柜笑道:“掌柜的,咱们在这做了这么多年了,见过吃白食的、耍无赖的、耍酒疯的,还没见过这种花活呢!” “不要打笑!”那掌柜呵斥了一声,自己却也咧着嘴笑着,他们两个在门口的柜台前玩笑着,完全没有遮掩声音的意思,引得外头的围观看热闹的商客轰的一声笑成一片,随即又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跪在门口附近的几个壮汉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瞥了那掌柜和跑堂一眼,前头的那名军汉也扭过头来,眼里原本豁达和善的目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冷冷的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直到最前头的那名干瘦老人干咳了一声,才赶忙把头扭了回去,继续跟着诵经。 这些汉子诵完一段便冲着那佛像磕三个头,一连诵完三段,那干瘦老头这才领着众人站了起来,又喊了一段口号:“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弥勒降世,明王开路,白莲净火,焚尽浊土,三阳劫尽,万民同福!” 第715章 教众 口号喊完,这帮汉子终于是安静了下来,掌柜的见那军汉扶着干瘦老头入了座,赶忙堆着满脸笑上前去招待:“几位爷,干粮已经给各位爷打包好了,先用了饭还是…….您看这些个吃食茶水都要凉了。” 掌柜的有些催促的意思在里头,他们这食肆就是靠翻台赚钱,这帮家伙又是拜佛诵经又是喊口号,吃饭之时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乱七八糟的规矩,吃完饭后指不定闲着没事还会再拜上一轮,他们在这赖着不走,别的客商食客哪里敢进来?耽误的时间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但那些汉子却没有坐下用饭的意思,都是冷冷的立在原地,只有那干瘦老头冷着脸坐着喝茶,一名之前在门口处跪拜的汉子凑到那军汉身边低声耳语两军,那军汉瞥了掌柜的和门口的跑堂一眼,俯身在干瘦老头耳边说了几句,干瘦老头点了点头,看也没看一脸尴尬的掌柜的,双目乱瞟着,瞧上了柜台上摆着的一件物件,伸手一指:“掌柜的,那东西不是我大清的物件吧?” 掌柜的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个玳瑁的盒子,赶忙奉承道:“客官好眼力,那是个南洋的物件,朝廷展海恩准两口通商之后,有些红毛蕃的私商、教官和使者经常从天津登陆往来京师,带来些新鲜玩意,小人见那盒子精美,花了许多银子盘下来,听说还是个被红毛蕃灭掉的南洋土邦的王室物件呢!小人爱的紧,平日里都是走哪带哪。” “妖物!”那干瘦老头却是冷冷一哼,声音骤然狠厉起来,朝那盒子一指:“砸了!” 掌柜的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个汉子就抢上前去,要抢那柜台上的盒子,一旁的跑堂赶忙阻拦,却被他们踹翻在地,围着乱拳殴打起来,顿时惨叫连连。 掌柜的见状,心惊胆战的朝干瘦老头求饶道:“大爷!大爷!恁有哪里不满意,尽管说便是,小的备着银钱,随您取用,求您千万手下留情,那盒子是小人的心爱之物,花了大价钱的,万万砸不得啊!” “我等白莲教众,拜无生老母、弥勒佛爷,不为求取富贵,只为了开清平世道、引无知世人渡白阳三劫、入运城享无尽之福!”干瘦老头抚摸着袖子上的补丁,听着那跑堂的惨叫,声调高了几分,似乎不是冲着掌柜的说话,而是要让周围围观的人都听个清楚:“朝堂之上有妖人作乱,行所谓革新自救之乱法,乱世道规矩、蛊惑世人人心,以至于我大清神憎鬼厌、天下纷乱不止、百姓困苦不堪!” “无生老母自混沌分天地日月,先天有孕,产一阴一阳,起名伏羲女娲,是为人根老祖,匹配夫妻,育有九十六亿皇胎儿女,是为天下黎庶,无生老母令伏羲女娲造山川河海、草木禽兽,使皇胎儿女居于其中,教导两仪四象、五行八卦等物,历经三劫,便可永居太皇天都斗宫,不再坠入轮回,永享安康极乐!” “青阳之劫,燃灯佛奉无生老母命下凡举办龙华法会,只道降君相,有三代盛世,度得两亿黎庶,后红阳之世,释迦摩尼奉无生老母命下凡,只道降师儒,有大成先师教化黎庶,亦只度得两亿皇胎儿女,如今白阳之劫将至,弥勒佛爷降临于世,奉无生老母令,是要渡化剩下九十二亿皇胎儿女,行末后一着,彻底完成末劫总收圆,使世界再无生老病死之苦!” “然则奸恶妖邪横行于世,欲阻碍弥勒佛祖渡化世人、建极乐之世!我等白莲教众,得弥勒佛祖法旨,接续莲宗,引万民闻听无生老母之教诲,怎容妖邪祸乱世间、戕害皇胎儿女?”那干瘦老头接过一名白莲教众递来的那个玳瑁盒子,在手中掂了掂:“所谓革新自救,乃是朝中妖邪施展邪祟法力,欲造乱于中土、破坏弥勒佛祖渡化万民之龙华盛会,此物因革新自救而来,亦是沾染了妖邪的妖物,怎可留之!” 那干瘦老头说了一堆,掌柜的却听了个懵懵懂懂,见那玳瑁盒子被抢到了干瘦老头手里,心疼得直哆嗦,见那虎背熊腰的军汉铁塔一般立在一旁,又不敢动手去抢,赶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都差点飙了出来:“大爷!老爷!小人店里的物件随您取用!求您不要砸了这盒子啊,这盒子金贵的很,这么一件就可以盘下一座小人这样的食肆,您留着把玩一阵也行……” “我好心予你教诲,让你闻听无生老母无上圣言,你却是这般执迷不悟,依旧只钻在这黄白之物中、爱好这妖邪乱心的东西!”那干瘦老头摇了摇头,惋惜似的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这家食肆,惋惜似的挥了挥手:“妖气冲天、无可救药,都砸了吧!” 那军汉自然领命,虎吼一声,那百余人的白莲教众持着各式武器在食肆里乱打乱砸起来,掌柜的、跑堂的、伙计、伙房都没逃过,给七八个人围着拳打脚踢,一阵阵杀猪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周围围观的客商百姓见他们真动了手,害怕引火烧身,赶忙轰的一下散开退却,几个市镇里的衙役听到声响挤过人群跑了过来,那些白莲教众见到官差却一点不怕,三五个大汉抱着各式武器往门口直挺挺的一站,那几个提着水火棍和要刀的衙役却怂成了老鼠,只敢远远站在门口喊着“哪里来的凶徒”、“不要打人”之类毫无用处的废话。 “这帮白莲逆贼,太过猖狂了!”白阿林听到他们攻讦纳兰明珠为妖邪,又见他们围殴普通百姓,心里已是怒火中烧,但倒是没有憨直到直接冲上去和那百余拿着武器的精壮汉子打架的程度,咬着牙低声骂道:“干他娘的,一口一个佛祖佛爷,哪有一点佛家慈悲?这般猖狂,实在可恶!” “我没记错的话,朝廷之前是下了令要各地清查清剿白莲教的吧?这帮白莲教众竟敢光天化日出现在天子脚下,碰到官差都不害怕,这么猖狂…….怕是背后有人!”赵可兰双眼微微眯了眯:“有点意思!” 第716章 假装 那帮白莲教众把这食肆里里外外打砸了个干净,从柜台到桌椅、从锅碗瓢盆到那珍贵的玳瑁盒子,都砸了个稀碎,连门口的酒旗都扯下来扯碎扔在地上,食肆里的掌柜、跑堂等人也都被殴打得倒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这才心满意足的收拾了,揣了些粗食干粮在身上,将这些粗食干粮的银钱扔在地上,出了食肆准备继续赶路。 路过那几个衙役之时,领头的那军汉还随手给他们抛了几两银子,冷声说了一句:“收拾收拾场面。” 那几个衙役也不敢拦阻他们,只能把跑进一片狼藉的食肆之中,把那掌柜跑堂什么的抬了出来,送去附近的医馆。 “一文钱没动!”赵可兰轻声念了一句,她看得分明,食肆里的柜台被砸得乱七八糟,柜台里的碎银铜钱、宝钞会票散了一地,那些白莲教众却看也不看,反倒是去抬人的衙役不停的捡拾着往兜里装,周围一些客商和百姓也赶忙上前去捡钱。 “不贪财、不好利,这是组织严密、法令森严,小小邪教,竟然比清军还要令行禁止吗?”赵可兰双目在那些白莲教众的身上乱瞟着,心中暗思:“只看直隶局的报告和文件,到底还是没有现场看着有意思,啧啧啧…….” 赵可兰忽然眼珠子一转,弯腰从地上抠下一把把泥土和灰尘便往脸上、头发上和衣服、皮肤上乱抹着,连牙齿上都抹了一层泥灰。 一旁的白阿林见她的动作,猜到了一些什么,赶忙扯住她的袖子:“你这是要做什么?这帮人凶悍着,你让我小心,自己却还跑去招惹他们?” “你在这等着我!”赵可兰就着白阿林拽着衣袖的手奋力一挣,把衣袖给扯破,随后又奋力把身上的衣服扯得破破烂烂,布鞋也脱了,赤着脚在地上踩得黑黑乎乎:“放心,我看得准,这帮家伙不是穷凶极恶的匪盗,只要不惹到他们的佛爷就没问题,我有分寸!” 说着,赵可兰便从人堆里钻了出去,飞快的跑到那伙白莲教的车队前头,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高声喊着:“天赐白莲,地涌金泉,老母垂泪,弥勒开天,明王执剑,扫尽奸邪,真空净土,万世安然!” 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首车赶着骡子的几个白莲教众面面相觑,坐在车上的干瘦老头猛的睁开眼看向赵可兰,见是一个浑身泥尘、脏兮兮乞丐一般的人,不由得有些讶异,身边的军汉则直接把疑问问出了声:“你这女丐,与我教有何关系?怎知我教佛诗?” 赵可兰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一头磕在地上求道:“诸位佛爷能否赏赐一些吃食?小人饿了好几日了,之前去那食肆讨食还被他们赶了出来,求诸位佛爷好心!” 那干瘦老头捏着佛珠的手一摇,军汉取了个食袋摸出几个饼子走了过来,递到赵可兰身前,赵可兰也不客气,装作一副饿急的模样,狼吞虎咽的吃着饼子,她本来就吃了个半饱,饼子塞在喉咙里,噎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倒让那军汉误会了,又取了水袋给她:“慢些吃,不急,还有的是,喝点水顺顺,你还没回我,如何知道我教佛诗?” 赵可兰自然不会说自己是从万斯同和直隶局听来的,当场就给自己编了个可怜的身世:“回佛爷,小人是承德府平泉州二道河人,之间京师地震,小人家乡也受波及,房屋田地都震坏了,官府却还要搞什么摊丁入亩,逼着咱们交丁税,交完丁税还要抓去徭役,地主又连着提租,欠的利息也越来越高,家里熬不住了,爹娘要把小人卖去青楼,小人不愿意,就从家里逃了出来。” “小人乞讨求活,碰到一个好心的佛爷,施舍了些钱粮,说要小人来天津找林大宝林传主,送了小人这首佛诗,说到时候诵了这首诗,林传主会引小人入教,小人便一路往天津来了,却一直找不到人,只能四处乞讨,今日总算是佛爷开恩了!” 赵可兰盘算的很清楚,他们衣着这么穷酸,一眼看去却是军队的模样,估计都是被裁撤的绿营兵,而且他们刚刚对革新自救那般恶意满满,自己弄一个因为革新自救遭殃的身世,也好搏取他们的同情、拉一拉关系,至于那林传主,乃是直隶局探查到的一个白莲教的主要头目,拿他扯虎皮,也能增加一些可信度。 果然,那军汉见她说得有条有理,又能喊出教中头目的真名,已经信了几分,而且听到摊丁入亩几个字,心里已经被燃起一把火,也没心思去多加分辨,冷哼一声道:“又是因为朝中妖邪而被害的苦命人!你放心,此番我等入京就是为了协助朝中刚正之士与那些害民妖魔斗争的!” “老实与你说,听闻当今皇上也笃信佛法,我等押的都是佛家圣器,若能为皇上驱散妖雾、清明本心,朝中刚正之势便能趁机灭妖除魔!你也不必忧心,太平乐世,不会太久的!” 赵可兰也没想到这军汉这么耿直,自己准备了一肚子旁敲侧击的话术还没说出口,他就统统自己交代了,不由得让赵可兰心里蹦出几个词来:“有恃无恐、胸有成竹!” 赵可兰眼珠子一转,赶忙求道:“既如此,佛爷可否带小人一起上京?小人也不去找林传主了,就跟着佛爷入教…….” “那可不行,我教律规森严,男女教众皆从军法,平日不论,行军驻营,便是夫妻也要分营而居,我等上京乃是行军务,不可让你一个女子混进来!”那军汉坚定的摇了摇头,唤了声“稍待”,便回去和那干瘦老头交流着。 “倒是没猜错,果然是军纪森严!”赵可兰眯着眼悄悄打量着两人:“直隶局说白莲教有军事化、正规化的趋势,如今看来,恐怕这趋势会比直隶局预计的还要快!” 不一会儿,那名军汉折返回来,递给赵可兰一封书信和一包银钱:“林传主佛位远高于我等,又时常出外传播佛法,他的位置我们也不知晓,你也别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找了,带着这书信和路费,去河间府沙河桥找何仙姑,她会引你入专为女眷设立的红灯照,听说京畿还有许多之前地震的难民无家可归,沿路碰到和你一样无家无室的女子,也一并带去入教,都是穷苦人,得互相扶助!” 赵可兰自然是千恩万谢,将书信贴心收好,揣着银钱退到路旁,看着那帮白莲教的车队离去,回头正要去找白阿林,却见他已经在自己身边等着,满头满身都是汗,满眼都是担忧。 赵可兰轻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银钱:“走着,佛爷请客,找间好些的酒楼吃喝一顿、换身衣裳,咱们快马快鞭去天津交差,若是好运……回程之时还能去河间府逛一圈!” 第717章 痴蠢 塞色黑一边快步走在长廊上,一边不停的扯着官袍的衣领子,领口的扣子却怎么也解不开,让他的焦躁更添了几分,手上愈发用力,狠狠咬着牙齿,面部都微微扭曲了起来。 原本领路的小奴被他远远甩在后头,双腿拼了命的疾走着,却依旧追不上大步流星的塞色黑,又不敢放开腿跑起来坏了规矩,只能又急又累的追得满头大汗。 塞色黑自然不会去顾及一个小奴的状态,大步走到花园里一处书房前,伸手就要推门往里闯,身后的小奴终于是赶了上来,赶忙拦住:“大人,且容奴才通报一声……” “王爷这里本官来了多少次了?还用得着通报?”塞色黑的焦躁终于转成了怒火,回身一脚踹在那小奴身上,让他当场如同王八一般仰翻在地:“本官有要紧事!不要阻拦!” 踹翻了那小奴,塞色黑便推门入了书房,却见房中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和他一样保守派的骨干,户部满尚书米思翰,内大臣佟国维,文华殿大学士伊桑阿,克勤郡王雅布,还有正中主位上正立在书桌后提着一支镶珠毛笔写着字的庄亲王博果铎。 塞色黑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和怒火,毕恭毕敬的朝着博果铎行了一礼,保守派之中,他和米思翰在朝堂之上和那些改革派针锋相对、上蹿下跳,但他们只不过是保守派里冲锋陷阵的主将而已,朝中保守派真正的领袖,便是这位以宗人府宗令掌管皇族事务的议政亲王。 “兵部尚书也到了,今日本王这里,还真是热闹!”博果铎呵呵一笑,在宣纸上勾上最后一画,扔了笔取了旁边的手巾擦着手,随意的朝着一旁的一张椅子点了点头,示意塞色黑入座,让人看茶摆上茶点,等下人都退干净了,这才问道:“塞大人这么急急忙忙的跑来,还殴打本王的奴才,也是为了西郊的那些家伙吧?” “王爷,那帮子白莲教的家伙要入京,悄悄来便是了,竟然堂而皇之在西郊设坛祭香,引得京师轰动!”塞色黑怒气冲冲的说道:“朝廷下了旨要各地严查白莲教,虽说那些改革派下的旨,咱们也不用理会,可这都闹到天子脚下来了,咱们还能装作看不见不成?” “平日里要利用他们,替他们遮掩一二也就罢了,他们明目张胆在京师西郊搞事,咱们是帮他们,还是不帮他们呢?帮他们,立马和改革派决裂,朝廷的法度成了一纸空文,朝廷的脸面也不要了,损害的也是咱们的威信和利益啊!不帮他们,那我们岂不是和那些改革派站到一起去,听了改革派的话?日后还怎么和纳兰明珠他们针锋相对?” “白莲教毕竟是个松散的组织,里头圆真会、老君门、清香教、天理教什么乱七八糟的多如牛毛,有一二胆大包天的跑来京师搞事也不奇怪!”米思翰和塞色黑做惯了朝堂的搭子,和塞色黑也是一个想法,当即出声帮腔道:“灭了他们这帮胆大包天的,就算失了他们这一支教派的支持,也有其他的教派可以拉拢,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要我看,让他们在京师闹腾也是好事!”佟国维的手指搓着茶杯,阴冷冷的笑道:“他们这般闹起来,头疼的也是纳兰明珠和那些改革派的汉官,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干什么替他们心急?我们就按兵不动,让纳兰明珠他们去处置,得罪人也让他们去得罪。” “几位大人说得太严重了!”雅布在一旁出声道,倒是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这位克勤郡王名义上是负责京营训练和京师周围的驻防,但他没什么能力,京师周围能战之兵要么选去了团勇新军,要么调去了图海手下,剩下的大多握在步军衙门手里,控制着步军衙门的索额图又是个两边不靠的,他的话谁也不听,干脆就不怎么管事了。 在这保守派的骨干之中,这位克勤郡王只负责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和八旗的交际往来,自然没什么说话的底气,平日里都是闭嘴不言的,今日却这么积极的跳出来说话,众人还真好奇他能讲出什么道理来。 “本王是亲自去西郊看了一圈,嘿!热闹得很!”雅布没心没肺的笑着:“那帮白莲教的半仙了不得,捏个诀请神仙上身,鸟铳对着肚皮打,莫说伤了死了,肚皮都没红一下,铅弹就跟打了铁板似的变了形。” “领头的香头,看着是干干瘦瘦的一个老头,听说却是受过弥勒佛爷点化的,手里有把降龙罗汉给的仙扇,你们没瞧见那场面,一扇子就把一个空竹筐里扇出满满一筐铜钱,当场就在现场撒了,本王还捡了个咬了,确确实实的真通宝!” 满屋子的人听着雅布在这里手舞足蹈、唾沫飞溅的讲着那些刀枪不入、神仙佛法的鬼怪见闻,米思翰和伊桑阿一脸看傻子的模样看着他,塞色黑面上的怒火和焦躁都消去了大半,变成了满脸的尴尬,佟国维哂笑一声,又赶忙别过头去把笑脸藏住,雅布正讲到兴头上,压根就不理会众人的表情,只自顾自的吹嘘个不停。 博果铎倒是一脸乐乐呵呵的模样,在主位上闲适的坐着,端着茶杯,取着杯盖在杯沿慢慢擦着,不时啜上一口,偶尔跟着雅布的诉说咧嘴呵呵一笑,仿佛是在茶楼里听着相声评书一般。 雅布讲了个痛快,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兴高采烈的说道:“听那些教众说,下头的教众只要心诚,喝了他们那些什么香主、传主、香头什么的开光的符水,上了战场就能刀枪不入,听说白莲教在直隶、山东、河南等地有百万教众,要是人人都有刀枪不入的本事,莫说是纳兰明珠那些改革派了,就是红营贼寇、吴逆、郑逆,管他们有多少火炮兵马,都能给他们平了!” 第718章 胁迫 “那都是些江湖把式!”塞色黑性子急,听着雅布说得越来越不像话,哪里还顾什么上下尊卑,出声斥道:“什么刀枪不入、什么神神鬼鬼的,下官现在去丰台大营弄门炮来,一炮轰过去,看他挡不挡得住!纯粹就是些骗人的把戏,这帮白莲教,在乡野地方骗骗无知愚夫也就罢了,跑到天子脚下还在玩这一套,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雅布听着塞色黑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清楚他是把自己也给骂了进去,又羞又怒,立马就红了脸,一拍桌子正要起身斥骂,一旁的佟国维却抢先出声打断了雅布的话:“倒也不是只耍了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戏,白莲教在西郊搞得那么热闹,下官也忍不住去看了看,倒是也看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来。” 博果铎笑呵呵的伸手朝着雅布的位置往下压了压,手掌翻上,又朝着佟国维一抬,雅布哼了一声,也只能无奈的坐了下去,佟国维朝博果铎行了一礼,继续说道:“那帮白莲教在西郊不仅在开坛请神,还在演武操练,下官看了个真切,调度行操完全就是军中的把式,喝令鼓乐与绿营一般无二,分明就是一帮绿营兵穿了一身民装在演武!” 佟国维顿了顿,面上严肃了一些:“而且他们和寻常的绿营兵还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呢…….下官也说不清楚,就感觉精气神完全不是一个层次,部伍整齐、令行禁止、号令森严,单单以纪律论,恐怕就是陕甘绿营的那些精锐都比不上…….” 书房之中一时落针可闻,博果铎依旧是笑眯眯的啜着茶,雅布本来满脸期待的看着佟国维,希望佟国维这个和他一样亲自去了西郊查看的能帮他说上几句证明的话,却没想到佟国维完全没搭他这茬,又见众人都不开口,也只能闭着嘴不说话。 “革新自救编练团勇新军,许多绿营兵被挪饷和裁撤,活不下去入了白莲教的数以万计,白莲教演武操练仿照绿营形制,并不奇怪!”还是塞色黑打破了沉默,眉间微微皱成一个川字:“但是吧,华北中原的绿营战力几何,咱们心里也是有数的,他们若是堪用,朝廷也用不着编练什么团勇新军了,当初也不会让吴逆的北伐军直逼京师而来了,不过是入了个白莲邪教而已,能有多大变化?” “绿营到了红营贼寇那边,就能追着满蒙八旗的屁股后头打,到了姚启圣、周培公他们手里,也能成为皖勇、淮勇这样的强军!”雅布还在生着塞色黑的气,也夹枪带棒的讽刺着:“入了白莲教成了一支强军,有什么奇怪的呢?那些绿营兵,就只有在兵部的名册上时,不堪一击!” 塞色黑的黑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只手都捏起了拳头,理智上他也清楚对面是个动不得的郡王,可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只想冲上前去痛殴三拳。 好在一旁的米思翰见势不好,赶忙帮忙解了围,把话题扯了回来:“朝廷要清查处置白莲教,又不是什么暗室密谋,那是登在报上、到处贴了布告的,这种情况下还敢大张旗鼓的来京师,这般不怕死,定然是白莲教里的精锐中坚,他们强一些很正常,白莲教百万之众,不可能人人都像他们一样,良莠不齐才是正常的。” “米大人说的没错!”伊桑阿也出声帮腔道:“咱们不能光这么一支来京的白莲教众,就以为白莲教里人人都和他们一样了,白莲教教派众多,教众来源庞杂,必然是有好有坏。” “两位大人所言,下官也同意!”佟国维点点头,面上却反倒愈发严肃起来:“但下官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再以以往看待白莲邪教的态度去应付他们了,之前各地都有报告,华北的白莲教自从大量的绿营兵加入之后,逐渐开始形成严密的组织、选练兵卒,各个教派也渐渐在统合之中,如今这伙白莲教众在西郊的演武,便可证明此事为真,甚至于已经超出咱们的预计了!” “依下官看,这白莲教和以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邪教已经大大的不同了!”佟国维身体稍稍前倾,双手交叉在一起:“如今的白莲教,已经开始向着一支严整的军队发展的趋势,绝不能小觑!” 书房之中又一次静了下来,博果铎干咳一声,将茶杯搁在桌上:“佟大人没说错,这白莲教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咱们要利用他们,他们也开始有胆子利用咱们了,这次他们大张旗鼓的来京师,你们谁收到消息了?他们这是在逼宫,逼着咱们表态遮护,和他们站在一起!” “一帮邪教,哪来的逼宫的本钱?不就是靠手里那百万教众和数万入教的绿营兵吗?”博果铎的笑容渐渐转为冷笑:“纳兰明珠那些改革派手里有团勇新军,京师周围的燕勇就更不用说了,领军的是纳兰明珠的亲儿子,闹起来必然是站在他那一边。” “京师其余的兵马呢?那帮白莲教众到了京师,索额图令步军衙门看管各处城门,不准他们入京,但纳兰明珠让他出动兵丁捉捕城外的白莲教众,他也置之不理,只写了封奏折入宫请旨,甩得干干净净,摆明了就是墙头草两不沾,若是日后闹起来,他照样是随风倒。” “而咱们呢?咱们手里的兵在哪里,到时候万一京师闹翻了天,人家拿刀子砍过来,咱们拿什么去抵挡?”博果铎冷哼一声:“本王手下有家奴包衣两三百人,余的就没有了,你们手里的包衣奴才加起来,有没有一千人?打得过谁?” “之前京师地震,燕勇入京救援,京中官民多少对纳兰明珠感恩戴德的?你们手下的包衣奴才,有许多也是给燕勇从废墟里挖出来才活命的吧?闹起来能站在咱们这边?” “白莲教的那帮家伙,就是看准了咱们手里没兵!” 第719章 静等 “这帮白莲邪教,好大的胆子!”塞色黑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一盘小菜,还把自己当食客了?乖乖在桌上呆着便是,还妄想跟咱们同桌吃席不成?” “白莲教若是统合完成,手里就是百万教众,数万精兵、数十万可战之兵,有这么一支兵马在手里,谁不胆肥?”博果铎轻叹一声:“人家不仅是想上桌,甚至是想要坐主位……你们都收到那些白莲教送来的礼了吧?”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点了点头,伊桑阿出声道:“那帮白莲教的教众花了心思的,知道下官喜爱狐皮,专门弄了件上好的白狐皮毯,而且不仅送了下官,连下官的家眷都送了个遍。” “可不止是送给你们!”博果铎冷笑道:“信郡王鄂扎他们那帮人也收到了那些白莲教众的礼!你们也知道鄂扎在朝中是个什么态度,咱们这些人,虽然觉得纳兰明珠那些改革派做的事有些太过激进和乱来,但革新自救里有些政策也不是不能使用,好比那摊丁入亩、两口通商、盐税改革什么的,也算是利国利民,是可以推广下去的嘛!” “对于我们来说,就算日后不得不动刀子除掉朝堂和地方上的改革派,但一如前秦诛商鞅而用秦法,改革派的那些革新自救的政策,有一些还是能换个名头继续用的,改革派的那些官员官绅,只要回心转意,大伙依旧能同朝共事,毕竟咱们虽然党争冲突,总归都是为了大清好的嘛,只不过他们走错了路,越搞越糟而已。” “但鄂扎他们可不一样,这些家伙那是要彻彻底底把改革派全部砍了脑袋,要把革新自救彻彻底底推翻的,这些家伙在咱们这边也是异类和少数,往日里是谁也不待见…….”博果铎嘴角的冷笑愈发的浓烈,双目泛着寒光:“白莲教给他们送的礼,可比给咱们送的丰厚多了,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咱们,咱们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咱们不跟他们站一起,他们照样能在朝中找到援手!” “不仅是信郡王那边,宫里也送了礼!”佟国维接话道,他作为内大臣、孝康章皇后的弟弟、康熙皇帝的舅舅,宫里的消息自然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给太皇太后送了一个全玉的弥勒佛像,还有皇上那边,送了一本经书,据说是北宋山东曹洞宗的高僧义青手抄的血经,整本都是用僧血写就。” “另外,宫里各房的大太监都送了不少金银贿赂,说是让他们在皇上耳边替白莲教美言推荐,皇上如今不是找了许多高僧和喇嘛在研读佛法?白莲教想要把人混进去。” “听听,手都伸到皇上那里去了!”博果铎冷笑几声:“太皇太后和皇上都是笃信佛法的,皇上如今一心钻研佛理,但也只是怠政,又不是要驾崩了,若是被白莲邪教蛊惑,出来说上几句话,这大清朝的朝堂,就得好一番动荡了!” 一旁的雅布眉间也凝了起来,却不是因为博果铎话里的不敬,而是心里也蒙上了一层担忧,问道:“皇上英睿,虽然信佛,但是白莲教这种乡野小教…….能轻易蛊惑得了?” “还真说不定!”佟国维面容严肃的摇了摇头:“皇上殆政,看似是被京师的地震吓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地震就是个诱因,主要还是看不到希望、不知所措了,皇上少年英主、英睿明君,这革新自救是个什么结果,皇上能看不明白?皇上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求问于鬼神之事,躲在佛堂里研读佛法 实际上就是和鸵鸟一般把头埋在沙子里。” “落水之人,只要能抓住一个东西飘起来,哪里会去管抓的是什么?如今这白莲教就是抛给皇上的一根绳索,皇上是抓,还是不抓呢?”佟国维轻叹一声:“定然是要抓的,只要能保住大清的江山,皇上都能够支持纳兰明珠他们以汉代满,那这大清朝成了一个拜无生老母、弥勒世尊的国家,又有什么关系?” 书房之中又是一阵沉寂,雅布左看看,右看看,问道:“既然如此…….若是皇上真站在白莲教那边,这朝堂上哪里还有咱们的位置?” “皇上就算真的受了白莲教蛊惑,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博果铎揉着眉头说道:“皇上要保着大清,归根结底还是要保住自己的皇位嘛!无生老母和弥勒世尊压在龙椅上头,皇上难道就心甘情愿?乱投医也得有个病急的前提呢!” “如今团勇新军……准确来说,就是周培公、姚启圣他们的皖勇和淮勇那些精锐还没和红营贼寇碰过,还扯着一张虎皮,这革新自救的脸面还没被彻底撕破,皇上心里头还是存着一丝希望的,红营贼寇嘛,现在在搞后勤改革,短期内也不会有大动作了,这白莲教只要皇上不点头,短期内是不会有威胁咱们的可能!” “所以…….我们和那些白莲教就还有合作的空间!”米思翰听明白了:“他们统合完成之前,还没有对抗朝廷所有派系的本事,需要在朝堂上拉盟友给它们遮护、让他们借力登堂入室,而咱们现在最主要的敌人还是那些改革派,可不想办法处理团勇新军,就不可能打倒改革派,我们和白莲教也是有合作的需求的。” “正是如此,合作还是得合作的,但谁主谁次必须要弄清楚!”博果铎端起茶杯慢慢啜着:“像他们这种逼宫的行为,咱们就不能给它们太多的面子,伊大人之前出的主意没错,咱们就看着他们在京师胡闹便是,他们去巴结鄂扎,那就让他们看清楚鄂扎能不能保住他们!” “白莲教的教众,大半都是因为革新自救而遭殃的绿营和百姓,对他们来说,最急迫的是要弄死改革派那些仇敌,白莲教那些头目,不按照他们的心思走,什么统合,什么大事,都是空话!可要打倒改革派,朝堂之上他们能选择的盟友能有几个?” “等着吧,到最后看看谁先绷不住!” 第720章 书局 天津,大沽口,此处乃是天津海河相交之地、出海要冲,西连海河平原、东濒渤海湾,自前明于天津设卫所以来,便在此处设置炮台、竖为津海之屏,锁钥入京水道,入清之后,又在此设协镇营,扩建三座炮台,设大小火炮六十余门,清廷开始革新自救之后,直隶编练团勇新军,协镇营便成了燕勇的主要兵将来源之一,大半整编入燕勇之中,大沽口炮台自然也归并燕勇戍守。 大沽口后,有一座咸水沽镇,此处有天津仅次于长芦盐场的富财盐场,亦有十围屯田,产盐出稻、颇为富饶,而且交通便利,处于海河之畔,沿海河向东可出大沽口直入渤海湾,向西可入大运河,因此发展成天津卫里最为繁荣的市镇之一,也是海河入渤海沿线最大的一处市镇。 咸水沽镇东侧,海河南岸、紧邻着海船如织的码头港口附近,立着一座青砖灰瓦的三层楼阁,檐角悬着一块“海津书局”的匾额,楼阁一楼开门做着卖书的生意,二楼则是整理书籍、编纂报纸文章的文人办公之地,三楼是书局掌柜的办公之地和会客场所,好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挎着腰刀守在楼梯口,轻易不会放人上去。 楼阁之后还有一座两进的院子,里头便是用来印刷的字坊和书局文人、劳役、工匠居住的厢房,同样也是有提着刀的粗壮汉子层层把守、四处巡视。 这海津书局开在咸水沽,明面上是为了朝廷收集整理江南和流落于朝鲜、日本、琉球等海外国家的资料用以编纂《明史》,实际上就是红营直隶局在直隶地区的总部,书局附近的马头上,停着一艘海船,船主是个朝鲜客商,万一事发遭到清廷搜捕,直隶局的干部们只需要跑个几十步的距离,钻进海船直出大沽口,冲入渤海湾中飘去海上,便能摆脱清廷的追捕。 书局的掌柜,便是负责管理直隶局的三人小组的一名组长,永宁出来的老红营,姓韩,矿奴出身,但如今却已经完全是一副文士打扮,一口的江浙口音,常年穿着一件绸衫,脑后的辫子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如今清廷革新自救之后虽然已经废除了剃发易服的政策,但像他们这些“为朝廷办事”的文人,自然还得留着一头鼠尾辫,向大清表忠心。 韩组长抱着一堆书册,一边翻着,一边二楼三楼走个不停,一身小厮打扮的赵可兰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打扰,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见韩组长提起笔,就赶忙抢上前去铺纸磨墨,见韩组长把手里的书册交给某个文人叮嘱几句,就上前帮腔,也学着一副领导的模样敲敲桌子,叮嘱着:“好好干活,不要开小差。” 韩组长回头瞪了她好几眼,赵可兰却丝毫不理会,只是死皮赖脸的跟在他屁股后头,二楼三楼的乱窜。 窜了一阵,韩组长终于是忍不住了,回了自己的值房把门一关,教训道:“四妹子,你跟在我屁股后头有什么用?我都跟你说了,你是归万先生管的,有事你得去找万先生才行!” 赵可兰嘿嘿笑着,赶忙上前给他倒茶:“万先生严厉的很,定然是不会答应的,再说了,我还跑回京师去,一来一回的不就耽误事了吗?万先生也是归你们三人小组管的嘛,韩叔您说句话、写封信,万先生还能有二话不成?” “你这话说的,你既然知道万先生不会同意,怎么就觉得我能同意呢?”韩组长都气笑了,提起一把扇子就要往赵可兰头上打:“还以为你这几年消停些了,结果还是老样子,送个信都能闹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你也不想想,你跑到河间去入了红灯照,京师里经营了那么多年的下线怎么办?” 赵可兰却不闪不避,硬挨了一下,这才说道:“京师现在暂时没什么大的动荡了,那些余丁和穷苦旗人,虽然允许自由择业的政策没下来,但是管束也不严了,许多人都悄悄的找了活计,现在咱们在京师就是在打窝,等着那些底层旗人和余丁靠着从事他业饿不死了,清廷的革新自救却失败了、走了回头路,开始清查起旗人从事他业的问题、要断了他们的营生,那时候我们才好趁虚而入。” “既然是打窝,如今在京师就纯粹只是等待了,坐着等这种事,随便找个人去接手嘛!”赵可兰讨好的笑着,将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封信拍在桌上:“如今直隶周边最紧要的便是这白莲教的问题,都已经闹到京师去了,正好有这么个机会,难道就这么放过?” “打窝也得老老实实坐着等,哪有打窝打一半跑了的道理?”韩组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赵可兰,笑道:“再说了,你这几年跟着万先生吃好睡好,顿顿吃着白米,都养成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哪里像个穷苦人家出身的?你当时滚成个泥人,那些教众又被你言语所惑、急着赶路没有仔细分辨,但你去了河间入了红灯照,难道不洗漱的吗?就你这样,一下子就露底了!” 赵可兰一愣,摸了一下脸,尴尬的笑道:“说的倒也是,只不过……好不容易弄来这条线,又不可能派别人去,万一那些白莲教众去河间,看到混进去的不是一个人,也得露底,这条线难道就这么废了不成?” 韩组长却摇摇头,将那封信收起:“那倒不是,你也是有功劳的,白莲教的头目首领基本使用化名,行踪不定,要入白莲教的核心,没有他们的考察引进又不行,如今知道了一个头目的真名和具体地址,就能沿着这条线挖下去了,我们安排人以别的理由去接近这个红灯照的的仙姑便是!” 韩组长见赵可兰的视线还在跟着那封书信走,知道她心有不甘,呵呵一笑,又取了纸扇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呀,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总觉得非你不可!咱们红营不是一个人的队伍,就算是缺了侯掌营,照样能走下去!” “给你交个底,江西那边已经挑了武工队专门培训和计划过了,他们可不会只去河间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而是要混入如今白莲教最为猖獗的河南!” 第721章 谣传 河南,开封府,时值初冬时节,刚刚下过一场冻雨方停,车马摇摇晃晃的行在泥泞的土路上,拖车的老黄牛鼻孔里喷着气,拖着一架装载着各种物资的板车在人潮里穿梭着,整条土路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如同蠕动的长蛇一般缓缓而行。 板车旁跟着一个干干瘦瘦、十六七岁的少年,挥着一根竹竿引着老黄牛前进,坐在车上一个木箱子上,一名三十余岁、身穿素色小袄、腰扎黄色经带、下穿蓝灰裤子、踏着一双布鞋,背着一把开山刀的汉子打笑似的冲那少年说道:“别人喊你放牛娃,没想到还真是个熟手,这黄牛倔的很,怎么也弄不动,咱们都想着杀了吃肉得了,赵……有柱?没叫错吧?你是怎么把这牛给弄听话的?” “小的家里世代的佃户,世世代代给地主家里放牛,小的娘胎里就跟着爹娘放牛,跟这些牲口熟悉的很,它们动一动尾巴,小的就知道它们想要干些什么!”赵有柱一口豫南口音,回答得毕恭毕敬:“以前给地主家放牛虽然苦,倒也过得下去,但这些年官府说什么摊丁入亩,天天要加税,活不成了,就只能逃了,万幸遇到秦传头您,才有了一条活路。” “都是被朝中的妖邪残害的穷苦人家,你也不必这么客气,之前若不是你相救领路,我早就丢了性命了!”那秦传头摆了摆手,眉间轻轻皱起,还有些心有余悸:“那地方一直隐蔽,咱们做事也算小心,也不知道是哪里露了底,让官府晓得了咱们的踪迹,派兵来搜查,我……到现在都没想通!” 赵有柱垂着头没有接话,秦传头倒也没在这问题上纠缠,冲赵有柱说道:“你以后跟着我当这佛兵,前程如何不说,至少以后是不同挨饿受冻了,白莲教的自家兄弟,同吃同住,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谢过秦传头!”赵有柱朝着秦传头点点头,视线扫过一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那挨饿受冻的日子,小人想起来都怕,也不知以前是怎么挨过去的,若是没有秦传头您,小人恐怕就得混在这些流民里头了。” 秦传头也扭头扫视着那些流民,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道苦啊,以前南边那些军队打过来,把河南打成一锅粥,特别是这开封府,当初他们围攻开封,在此盘踞数月,里里外外都给兵灾祸害了个遍,好不容易兵灾过去了,朝廷又要搞什么革新自救,搞什么摊丁入亩,逼着人都活不下去!” “如今这流民是一日多过一日,怕是大多都是因为这摊丁入亩而活不下去的的穷苦人吧!”秦传头眼中泛起一丝怒火和恨意,冷哼一声道:“当官的、做绅的,都逼着咱们老百姓去死!要不是有白莲圣教,我如今估计都已经成了具路倒尸了!” 赵有柱默然一阵,双眼微微眯了眯:“传头,我听别人说,江西那边有个什么红营,治下的百姓能安居乐业,还能分田分地呢……” “你听他们瞎吹!”秦传头嗤之以鼻:“这世上从古至今,哪里有不贪财的官府?那什么红营口口声声说得倒是好听,可我也听上头的香主传主说了,红营不准拜菩萨,莫说佛爷和无生老母了,家里有一尊关公像、财神像,都要打砸了,还要没收财产,红营还不准搞祭祀,连拜坟山烧纸都不行,还把先人的墓碑都推到了,红营还经常搞什么支前,家里养了牲畜的,都是按尾巴上的毛计算加捐,每根毛就要算一文钱,用来支前。” “还有那分田分地,说的挺好,但实际上分了田田也不是你的,是什么合作社的,要种什么你说了不算,得合作社点头才行,桃李果树什么的都不能种,要种就得给钱,养鸡鸭鹅都不能超过二十只,否则就要交每只蛋三十个的捐!” “还有还有,听说红营那边还搞什么整风肃纪,不准穿好的,只准穿坏的,不准吃好的,只准吃坏的,不准吃白面,只准吃粗粮,不准吃炒菜,只准吃咸菜,亲戚之间也不准送礼、走动、借钱、请客吃饭等应酬往来,否则就要抓去做苦力‘改造’,以前给清军送过粮食的,哪怕是被征了粮税的,也当作勾结朝廷,要杀头的!” 秦传头讲八卦一般讲得唾沫飞溅,赵有柱却听得眉间直皱,出声打断道:“传头,这些事从哪里传出来的?也不能全相信吧?好比要把以前给清军送过粮食的,即便是被官府征了粮税的都杀光这一条,那红营又不是上来就占了江西,也是从朝廷手里夺来的地盘,江西哪个百姓没给朝廷交过粮税?这么杀,江西还能有人活着?” “这些话都是上头那些香主传主们说的,他们有大神通,还有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半仙,说的话自然是准的!”秦传主毫不犹豫的回了几句,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赵有柱说得有道理,嘿嘿一笑,找补道:“不过嘛……这些消息口耳相传,难免会走了样,有些夸大也是寻常事,但事情一定是真的!” 秦传主顿了顿,面色严肃了一些,仰着下巴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再说了,南方的那些造反的军队,咱们也不是没见过,当初那所谓的北伐军在河南肆虐,不也是走到哪里抢到哪里?杀人屠城的事也没少干,听说那红营在江西搞什么公审,也是次次杀得人头滚滚,他们又能好到哪里去?朝廷官府……从来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有柱张了张嘴,还是把话憋了回去,他有任务在身,自然是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点点头算是默认,赶着牛车继续赶路,秦传主倒是兴致盎然,唾沫飞溅的说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谣言,仿佛是被赵有柱之前的反驳提醒了,还自己分析着哪些是真,哪些是传走了样。 两人就这么一个说、一个听,沿着官道走了几里路,一座村庄出现在远处。 第722章 插针 那是一座传统的中原农村,土木搭成的的房屋沿着黄土坡错落排开,屋檐上清一色的挂着素白布幡,布面绣着碗口大的九瓣莲花,村口的牌坊上的刻字被铲掉,用不知道什么东西涂了一层“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的红字,牌坊附近有一座土地的神瓮,上头也插着一根画着莲花的经旗,神瓮前石臼里插着三根黄香,香下撒了满地的蓝纸符。 “当初开封遭了兵灾的时候,这村子整个都被那些南方兵给烧毁了,如今村里的建筑大半是咱们白莲圣教修起来的……”秦传头絮絮叨叨的给第一次来的赵有柱说着这村子的过往:“还有那些田地什么的,也是咱们白莲圣教组织流民开垦起来的,后来有地主看着这里兴旺了,要来抢田抢地,也给咱们打跑了,整个河南咱们天理教这一派几百个堂口,可以说大半是发源于这个村子。” 赵有柱点点头,伸着脖子四处观察,村口附近有块空地,上头搭着一个戏台模样的木台,台上围了一圈插着大大小小形制不一的各色经旗,正中摆了一尊弥勒像,木台北端竖着一块大牌子,上头写着一串的佛诗,两侧垂下两面经幡,一左一右写着“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末劫临时,白莲盖顶”。 “嗯?佛台之上插了圣旗,是有一位传主在村子里?”秦传头也在观察着那座“佛台”,眉间微微一皱,原本轻松的表情也不见了踪影:“有传主在此,那是要出兵打仗了啊,打谁?难道上头和圆顿教那帮人谈崩了不成?” 赵有柱回头问道:“传头,这圆顿教是个什么情况?”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是从山东那边来的人……”秦传头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你入教之时我就跟你说了,咱们白莲教虽然拜的都是无生老母和弥勒佛祖,但内部的教派多如牛毛,咱们属于天理教,以前还有什么大乘教、圆真教、一盏灯什么的,咱们上头的高香头就是大乘教并过来的。” “以前各家教派各自发展,互相之间也有许多争斗,抢教众、抢香火,自家人打自家人,但是后来朝廷搞革新自救,练什么团勇新军,许多绿营兵被裁撤失了营生,被拉入教中,这帮绿营兵有组织、有纪律,会舞刀弄枪,上头有当过大官的,下面也有做过军官的武官,将军总兵当香主、参将守备当传主,千总百总当香头传头,队目哨官当头目,从上到下层层分明。” “他们那些绿营兵出身的白莲教众,抱起团来谁也打不过他们,上头的大官有眼光,知道咱们这白莲教这么松散长久不了,几个香主合在一起搞统合,各个教派愿意统合的,就赏佛位、给金银,不愿意统合的,就讨伐掉,他们军队出身,会练兵用兵,吞了其他的教派,把丁壮挑出来混编成军,老弱做辅助,出去讨伐人马上万、各个能战,那些松散的教派,谁能拼得过他们?” “我听上头的香主传主说,咱们白莲教,不管是咱们河南的,还是山东、直隶的,以前是满地的教主,但现在至少明面上都只奉一个教主,但那教主嘛,就只管祭祀请神、做法事什么的,教中事务,大半都是归下面几个香主管着,那些个香主,基本都是绿营的将官出身。 “不过嘛,咱们白莲教教派太多,还有许多小教派明面上遵奉教主,实际上私底下还是把本教派的香主当作教主,对教主的法令是阳奉阴违,甚至于不理不睬,上头就一直在和这些小教派谈统合的事,毕竟都是教内的兄弟,能不动刀就不动刀子,实在是谈不拢了咱动武,这圆顿教也是这般情况。” 赵有柱眯了眯眼,问道:“传头,咱们的教主在什么地方呀?小人不知有没有好命去沾点佛光。” “你可别妄想了,莫说是沾教主的佛光了,上头的传主香主想要见到都难呢!”秦传主哈哈一笑:“教主和那些香主传主要四处去传扬我教的佛法,行踪不定,哪里是咱们这些人能知晓的?而且他们都有大神通,有仙法,可以日行千里、腾云驾雾,今日在这里,明日指不定就驾云飞去山东了,谁能说得准?” 赵有柱本来也没报什么期望,只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而已,轻轻点点头,又问道:“传头,咱们白莲圣教,现在到底有多少人马了?” “那谁说得清楚?”秦传头又摇了摇头:“像你们这种需要引人引进的佛兵、佛民倒还有册簿记着,但是下头那些见人就拉进来的教民,那可就根本计算不清了,就说咱们天理教吧,这开封府的百姓村民门口挂一面经旗就算是教民,这样算起来,怕是开封府的几十万百姓都是我白莲教的教众了。” “还是原本裹挟的那一套……”赵有柱心里暗暗思索着:“中上层阶层分明、纪律森严,下层却依旧是以前农民军似的裹挟式的组织形式……毕竟还是个新生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彻底的转型。” 正思索间,两人来到那佛台一角,那边搭了一长排的草棚,棚里都是在熬着粥的大锅,赶来此村的流民都被集中在附近的空地,正在一群素布裹头、扎着佛带、提着刀枪棍棒的佛兵的组织下排队等待施粥。 有个穿着一身道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的男子提着一把桃木剑在草棚前开坛念咒做法,秦传头见状,赶忙从牛车上跳下来,双手合十无比虔诚的低声诵经,那男子哇呀呀叫了一阵,桃木剑一指,法坛上一个瓷碗猛的燃烧起来,那男子取了几张符纸在里头烧了,挥挥手让一旁的佛兵端着那碗,给每口粥锅里都倒上一些纸灰。 “本仙已遵传主教令,施法完毕!”那名男子朗声道:“用此佛餐,百病消除、延年益寿,眉间开慧根,跟着我教好生修行,日后必得正果!” 赵有柱微微眯了眯眼,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就那么几张符,真能百病消除、长命百岁?百姓如何会信?” “那些流民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就这么信了大神通!”没想到秦传头听了个真切,笑道:“但谁在他们饥寒之时给他们一口粥吃,他们会记一辈子,只要心里记着,总有一天会相信的!” 第723章 八卦 马蹄声越来越近,正提着一把大勺施粥的赵有柱抬头看去,却见远处二三十个骑手正策马飞驰而来,人人都是素布裹头,穿着一身绿营制式的马褂衣袄,双肩挂着橙黄经带,被风吹着在身后飘出老远,远远看去有如神仙下凡一般。 这支马队装备精良,马屁股上绑着盔甲,一侧挂着头盔,一侧挂着弓箭,有几人还背着鸟铳和火门铳,骑乘着飞驰的战马踏在泥泞的道路上,速度却一点不减,马上骑手也是稳稳当当,一眼看去便是军中出身,而且还是军中的精锐好手。 这些骑手拉成一个小小的阵形,护着中间的几个人,中间一人没有穿任何军人模样的衣服,而是穿着一身黄绸袍子,头剃得光秃秃的,隐约可见头上的戒纹,脖子上挂着一串粗大的佛珠,身后一名骑手紧紧相随,不像平常的那些白莲教头目的亲随一般举着经旗,而是高高举着一杆八卦图章。 “连咱们乾卦的卦主都来了,这是真要打大仗了啊!”一旁的秦传头也扭头去看那些骑手,面容严肃了许多,嘴里喃喃自语了一句,赵有柱也顿时严肃了起来,他也是做过功课的,如今河南发展最为迅猛的白莲教教派,就是他渗透进来的天理教,以开封府为中心,势力包含周围的怀庆府、卫辉府、彰德府、归德府等大半个豫中、豫北地区,在直隶大名府和山东兖州府、东昌府,山西泽州府等地也有势力。 这天理教本来就是荣华会、白阳教、红阳教等几个小教派联合而来,在河南当地的绿营兵将大量加入之后,又进一步将更多的小教派吞并统合,教中人员复杂、教众天南地北,为了方便管理,便按照地域和原有的教派,将教众按照八卦区分,每卦设一卦主管理,故而天理教也被称为八卦教。 而随着白莲教的逐步统合和正规化,天理教作为如今白莲教里的主流教派之一,组织形式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本眉毛胡子一把抓、混乱无比的的军政系统开始分门别类、重新规划,教主以下设香主,香主之下则文武分设,左辅、经主、传主、香头、传头、管事一系管理钱粮民政。 而八卦区分变成了天理教中部队番号,八卦各领一支天理教的教派武装,香主之下设右辅领军,相当于大将军,右辅之下便是八卦各卦卦主,各统一军,下设坛主、莲主、群主、总头、队头和壮头等。 不过如今白莲教的统合和正规化还在进行中,组织架构虽然已经逐渐明确,但各层组织的职能依旧有许多交叉和模糊的地方,传主、香头之类主管民政钱粮,不代表手下就没有兵马了,比如秦传头理论上也是主管民政的,但赵有柱依旧是在他手下混了个佛兵的兵籍,而且并不接受负责开封地区的乾卦部队的指挥和调遣,只听从他们这一系传主的命令。 据赵有柱这些天探查来看,实际上白莲教中许多需要动兵的时候,基本都是由当地的传主、香头什么的动员自己的佛兵来处理,只有当他们自己搞不定的时候,才会去求助于乾卦的兵马,勉强宽泛来说,传主、香头手里的佛兵,就相当于地方民兵,而八卦之中的神兵,则属于教中的正规军。 如今连乾卦的卦主都出现在这座小村庄里,显然天理教是准备要打一场大仗了,赵有柱奋力瞪着双眼,视线追着那些骑手跑,试图将那名卦主的样貌身形记在心中,脑后却忽然挨了一巴掌,回头一看,却是秦传头瞪了他一眼:“别看了赶紧做自己的事,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大人,教规森严,怠慢一点就得受罚!” 赵有柱无奈,也只能提着木勺继续施粥,身边站着一个神婆一样的女子,赵有柱每舀起一勺粥水,她便念念有词的诵一通经,然后就让那领粥的流民跟着喊“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刚开始有些流民饿急了,哪里顾得跟她一起喊口号?自然是不搭理,只顾着吃粥,立马就被旁边看管纪律的佛兵把粥碗打翻,然后强行把人押走。 他们不敬无生老母,这无生老母降下救命的佛粥,他们自然也就吃不上一口。 那座佛台上,有个穿着一身补丁的僧袍、赤着双足、捏着一串佛珠的男子,用洪亮得显得有些癫狂的声量高声“传道”:“无生老母救护世人,凡崇仰无生老母者,皆是至善至良之皇胎儿女,无生老母定然不弃!无生老母慈悲,知尔等遭妖邪侵害,特赐予仙米以救济!” “此仙米不过一钵,仙师受无生老母梦中传法,以钵盛之,望天祷祝,一钵分两钵,两钵分四钵,无穷无尽,始有今日能满足尔等五千流民可食之米也!无生老母之大神通可见一斑,我等只需诚心祭拜、全心信仰,则白阳劫后,必能享无穷无尽之清乐也!” 那和尚宣讲的同时,一名穿着棉甲的军官领着一队佛兵正在流民群中穿梭,将流民之中的青壮挑出来,先问有没有家室,有家室的分成一拨,没家室的分成另一拨,有家室的便让召开家室登记造册,没有家室的则领到一边“募兵”。 赵有柱也走过这个“流程”,知道白莲教更喜欢吸纳孤儿和无家无室的男丁为兵,这类人没有家人需要顾忌,有孤身一人,而且往往都是因为官府和官绅借着革新自救的名义剥削压迫而导致家破人亡,心里都埋着仇恨,自然也容易被白莲教利用洗脑。 这些“上好”的兵源,都是要充入八卦军中的,至于像他这样的普通佛兵挑选起来就简单多了,大多数还处于有壮丁就拉的状态,向他们一系中还粗略的检查牙口、身体什么的,都已经算是少数。 “等会忙完了,带你去看选兵!”秦传头呵呵笑道:“你底子不错,就是饿得久了才这般干瘦,身子养好了也能去选个兵,若是能在八卦军中混个一官半职,日后就不用再吃苦受累了!” 第724章 信教 日暮西陲,村外的施粥也渐渐到了尾声,佛台前燃起一道篝火,之前施法的那个仙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又挥舞着那把桃木剑围着篝火跳来跳去,这次不只是他他一个人在表演,一群披着经带的白莲教众跟在他后头一起“祈祷”,手中举着的经幡有节奏的上上下下,如同一条素白的长龙一般起起伏伏。 佛台四面,一众白莲教徒,无分男女老幼都虔诚的跪倒在地,跟着佛台上那名之前宣讲的和尚诵念经文,每诵一段,便叩拜而下,周围许多流民见到这般热闹,有些人也赶紧跟着一起跪拜起来,更多的则是围在周围看热闹,但即便是看热闹,也大多是寂然无声、双手合十默默祷告着的。 赵有柱揣着手默默看着这场大戏,他们这些佛兵施了一天的粥,如今才有空闲吃饭休息,一口口粥锅被几个裹着头巾的孩子们合力抬走,抬去一旁的小溪洗刷,他们这些佛兵则分了一些饼子、大葱,还有一碗胡辣汤,但大多数人都没有趁热吃饭,而是跟着那些教众一起诵经跪拜。 秦传头也在诵经跪拜,赵有柱倒是没去凑合,刚刚施粥之时驱赶那些对无生老母不敬的流民,有人发了狂乱咬乱打,三四个佛兵都按不住,一旁的头目刀子都拔出半截,赵有柱担心那百姓闹下去遭了杀害,赶紧上前去帮忙,被那流民把衣服经带都给扯破,如今正好找了个理由,将衣物经带拿去缝补。 给赵有柱缝补衣物的,是一名四五十岁的妇女,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麻衣,胳膊上绑着一条经带,捏着针头细细的缝补着,赵有柱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试探性的问道:“大娘,实在是不好意思,仙长传经的时候要您来给我缝补,耽误了您去祷告沐佛。” “不碍事,上头的仙长都说了,心诚就行!”那妇女往佛台上扫了一眼,呵呵笑道:“刚开始嘛总是觉得不拜不行,会惹佛爷菩萨生气,可慢慢的就会淡下来了,佛爷慈悲,往日里诚心供奉就是,哪里会为了这些场面事生气?” 赵有柱之前就觉得这妇女在这求神拜佛的时候来给他缝衣,心中估计是“不诚”的,如今听了她这番话,更是听出了一丝问题来,压低声音问道:“大娘,我怎么听着…….您好像不怎么信我白莲圣教啊?” “别瞎说!让人听了去,落不得好!”那大娘浑身一紧,指头都被针扎了一下,赶忙摆手道:“信,怎么能不信呢?信了佛爷菩萨,咱们才有饭吃、有衣穿,不信就没饭吃,没衣穿!再说了,圣教给咱们搭房子,还从地主老爷那里抢来佛田分给我们耕种,又办经堂教娃娃读经书识字,搞善堂给人治病,平日有什么灾情,也都会组织人手互帮互助,会从佛库里拨钱粮救助,只是要咱们拜佛而已,有什么信不得的呢?” “你也该是官府治下来的吧?也该知道如今那官府治下乱成了什么模样!一个摊丁入亩,搞得整村整村的抛荒,偷盗抢掠没人管,地主养了几个团丁就到处欺负人,那些个官吏一天天只知道催款催税,钱粮都只往自己腰包里塞,往青楼酒楼里扔,吃顿饭都得一百多个菜,还说是什么革新自救!” 赵有柱眯了眯眼,问道:“大娘,这些事…….也是上头的师兄们告诉您的吧?” “有些是师兄们讲的道理,有些嘛,也是俺看在眼里的,自己吃过的苦,也用不着别人多说不是?”那妇女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娃娃,你没去跟着他们搅活,估计也是个直率人,俺才敢跟你抱怨两句,这白莲教的治下过的日子也不能说是好到哪里去,规矩多、礼制多,惹恼了那些佛爷师兄,平日里再和善的人也会突然变成恶鬼一般可怕,经常便要打杀人。” “但只要受得了这点,诚心的拜佛,这白莲教治下可比其他地方好多了,上头不会平白无故欺负人,佛捐比朝廷的赋税和地主老爷的租贷少得多,至少也能让咱们吃上一口饭,经堂里教的虽然是佛经,但娃娃们好歹有个识字的地方不是?善堂虽然大半时候缺药少医,只能喝符水应付,但在朝廷治下呢?莫说喝符水了,尿都喝不到一口!” “所以啊,这无生老母得信!佛爷菩萨都得信!”那妇人见有人走过来,急匆匆的总结了一句,把补好的衣服塞到赵有柱手里:“经带上头不让俺们沾手,你得去找你们的传头,让他向上头讨要,若是故意破坏的,会遭罚的…….若是遭了罚被赶出去,怕是只有一条死路了。” “中!大娘放心,我心里有计较!”赵有柱点点头,他清楚那妇女说这番话是在提醒他,害怕他把他们交谈的内容说出去,便悄悄做了个安心的手势,心里却在暗暗的分析着:“佛田,善堂、经堂……看来白莲教的正规化……不止是在军事层面的正规化…….” 赵有柱看着那妇女急匆匆的远去,又扭头看了一眼佛台方向,那边的祈祷仪式已经结束,佛台上撒起漫天的符纸,周围的白莲教众都在三三两两的散去,流民也跟着一起散去,白莲教在村外给他们建了一座临时的营地供他们居住,还准备了许多帐篷、被毯什么的应急,之前赵有柱和秦传主等人就是押运着这些物资辎重而来。 “一面是宗教洗脑,一面是威胁恐吓,一面是基本的生活保障…….”赵有柱心中暗暗思索着:“三管齐下…….难怪这白莲教在北方冒出来这么短的时间,却发展的这么快…….这也算是走通了下层路线?” 脑袋又给拍了一下,赵有柱回头一看,又是秦传头,端着一碗半凉的胡辣汤咕噜咕噜灌了个干净,用手背抹着嘴:“想什么呢?赶紧吃饭,说了带你去看八卦军募兵,去晚了可就见不着了!” 第725章 神兵 村子的另一头有一座庄堡,原本是一座地主家的庄堡,吴军北伐之时围攻开封,纵兵四处搜掠粮草金银,把这庄堡也给打破了,将里头抢掠一空,那地主倒是见势不妙赶紧收拾细软逃命,据说为了躲这场兵灾,都跑出省去,去了山东躲避。 天理教在此处兴起之后,这座庄堡就给当时的一名教首占据,成了他的大宅子,后来天理教开始正规化转型,教里立了新的教规,规定教中各级头目“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得奢靡享受,不能住大宅、穿好衣、吃喝无度,而要“清贫礼佛”。 那教首还不肯把这宅子让出来,白莲教的教众大多都是饱受压迫剥削的穷苦人家,最恨的就是那些为了享乐而一味剥削盘剥的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又怎么容得了他这连个宅子都不肯让出来的、只知自己享乐的教首?便被处了教法砍了脑袋。 这庄堡则改造成了一处小型的军营,平日里驻扎着负责当地事务的传主的亲随佛兵,八卦军募兵之时,往往也借用这处庄堡的校场,如今也不例外,那些被挑选出来的流民在校场上一堆堆的盘坐着。 校场将台上立着好几个跟着那名卦主一起前来的八卦神兵,台下佛兵则拿着戒尺、木棍等物,熟练的将一个流民单独提出来,一名八卦神兵上前询问他愿不愿意参军,询问的八卦神兵还诱惑似的说道:“入了八卦军当了神兵,顿顿有无生老母赐下的白面吃,有银饷可以拿,有一片好前程!” 若是那流民答应要参军,那些佛兵便摆开阵势,将那流民围在中间,询问的八卦神兵大喝一声:“想当神兵,先要受验,心诚者,自有无生老母护佑,棒打不疼、棍扫不伤,至奄奄一息之时尚不唤疼,便能入神兵、吃白面!你可准备好了?若是心不诚、忍不了疼痛,现在就退去罢了!” 那流民一阵犹豫,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那八卦神兵挥了挥手,几个佛兵便上前去,一棍就将那流民打翻,随即便围着那流民痛殴起来。 “这叫打光棍!”秦传头在赵有柱身边低声解说着:“就是用木棍、铁尺殴打,打得奄奄一息、几乎毙命,还没有喊疼的,便称为好汉,给钱和金创药,派婆娘专门照料着,伤养好了,就入八卦神军里头继续训练,熬过一两个月,会使刀枪、听军令、识军旗战阵,便能充当神兵了。” “还是绿营选兵的那一套!”赵有柱没有搭话,心中暗暗的想着:“说到底还是一支旧式的军队!” “听说这规矩也是从绿营里头带过来的,不过八卦军比绿营好,绿营里头这棒子不想挨也得挨,喊疼反倒挨得更重,打完了最多给点药钱…….”秦传头是个闲不住嘴的,压根也不管有没有人搭话,只顾着自己啪啦啪啦说个不停:“八卦军你不想挨就放你走,喊疼就停手,打起来也有分寸,不会真把人打坏了,更别说事后给钱给药、安排人照料了,啧,我当初就是没受得住这棍子,喊出声讨饶了,结果就只能当这佛兵了…….” “若是能当上八卦神兵,听说顿顿都有白面吃,而且分佛田的时候也能先分,田地也不用管,会组织教民帮着操持,坐地收钱收粮就是了,缴获的金银财宝按照教规,半数入佛库,剩下半数三成归将士、两成归教民,也是那些神兵先拿先分,听说当了神兵,上头还给你分婆娘呢!” “分田分地、组织协耕、战利分配、介绍对象…….这倒是有点像我们红营了…….”赵有柱眯了眯眼,白莲教抄红营的政策倒是不意外,红营的政策本来也是公开的,周培公的皖勇、姚启圣的淮勇,同样会在一定程度上搞分田分地、协耕助产等类似的政策,只不过受限于基层治理、官吏水平、生产力等方面,推行的程度和覆盖面不同而已。 要说白莲教能达到红营那种整体性社会改造的程度,赵有柱是绝对不信的,甚至是顿顿有白面吃都可能只是夸大的宣传而已,红营那也是控制了整个吉安府,经过大生产和技术革新推广之后,才做到正兵部队能顿顿有白米吃。 开封府虽然是河南最为富裕的一府,但富的也只是作为天下之中、处在关键要冲之上的开封城而已,总体上还是相对贫穷的,更别说天理教如今也就初步的掌握了开封府,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组织生产,八卦军几万人马,要顿顿吃得上白面,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不管是不是夸大,白莲教能把这些政策多多少少的落实下去,证明他们对于开封府基层的掌控到了一定的程度,已经建立起了一套相对稳定的统治秩序,甚至于取代了清廷在开封府乃至豫中、豫北等地州府的职能。 “不能只当作一支初步正规化的军队来看待,更不能只当作一个单纯的邪教来看待……”赵有柱又想起了之前和那名妇女的谈话,还有佛台那的“表演”,眉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一个政权,一个新生的政权,若是让这白莲教统合转型成功,成了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怕是个比满清更难对付的对手!” 一旁的秦传头瞥了眼赵有柱,见他面色微变、浮现出一丝忧容,还以为他是因为之前自己让他去选神兵,又见到这选兵的场面害怕了,笑着拍了拍赵有柱的肩膀:“无非就是挨顿打嘛,你底子好,身子养起来,挨得住棍子!再说了,到时候挨不住就求饶便是,没人怪罪你,照样会给药钱,到时候我来照顾你便是!” 赵有柱点点头,正要回话,一人忽然窜了过来,也是个传头,扯着秦传头的衣袖说道:“老秦,快去准备准备,上头要发教令了,准备打仗了,咱们也要跟着一起出征了!” “果然是要打大仗了!”秦传头的面容一下子严肃起来,赶忙问道:“有没有说跟谁打?真跟圆顿教那帮人谈崩了?” “不是,是早就跟他们谈好了,这次圆顿教入河南,实际上是应约派了四五千的精锐来助战的!”那传头摇了摇头,回身一指:“咱们要去打开封城!” 第726章 教令 教令很快就发了下来,只说让各个香头、传头集结佛兵出征,却没有说要去做些什么,这等“军机大事”,只有上头能与八卦军直接对接的传主、经主等中高层人员才有资格知晓,下面的头目教众,跟着无生老母走就行了。 但秦传头是跟着他们这一系的传主从头混起的元老,颇受那传主的信任,教中的关系也铁,打仗这么大的事,自然是不能稀里糊涂的跟着跑,于是便自处探查消息,偏偏又是个管不住嘴的,对外人自然是守口如瓶,但是对赵有柱这个救过自己性命的亲随却是无话不说,真的假的消息一股脑的灌给了赵有柱。 “上头之前不是派了一批人去京师嘛?听说是去找朝中的关系,让朝廷认我白莲圣教为国教,结果京师那些妖邪,从丰台调了兵马,把那些师兄师弟都给抓了,那些师兄师弟都是不怕死的,知道此番上京必然是要遭罪的,但咱们也不能白白让他们丢了性命、遭了牢狱不是?” 赵有柱一边擦着一把腰刀,一边听着秦传头絮叨,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京师里头有步军衙门,有顺天府衙门,捉捕百来个白莲教众,却要从丰台调岳乐手下的正规军,如此看来纳兰明珠那些改革派在京中的情况,看似是和保守派分庭抗礼,实际上却处于弱势。 “上头觉得,咱们白莲圣教虽然在地方州府搞得红红火火,但在朝堂上还没露脸,所以得办件大事,搞得天下轰动!”秦传头朝着开封城的方向一指:“所以就要把开封那座天下名城打下来,要让朝廷里上到万岁爷,下到文武百官都搞清楚,至少在这河南,我白莲圣教不一定能成事,但一定能坏事,不管朝廷是搞革新自救还是搞什么别的,没有我白莲圣教点头,他们都别想在河南搞下去!” 赵有柱默然一阵,凝眉问道:“南阳那边驻扎着数万西北军的精锐,听说朝廷那个图海大将军就在南阳,咱们攻打开封,不会把朝廷的大军招来吗?” “只要打得快、跑得快就行……”秦传头说着自信满满的话,表情却明显有些担忧:“朝廷敌人多,还得应付南方的红营和吴周呢,图海大将军之前一直在开封,怎么领军去了南阳?不就是因为红营打到了湖北,吴军又进逼襄阳和武昌,图海大将军得去给湖北的官军做后盾嘛。” 秦传头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开封府的人,连湖北、襄阳在哪里都未必清楚,但他消息灵通,侃大山的时候也是头头是道:“上头的仙长说了,我白莲圣教百万之众,朝廷想要围剿我们,也需要尽全力,可对着咱们尽全力,南方的红营、吴周什么的朝廷就不准备管了吗?咱们白莲圣教只想当大清的国教,帮着大清拨乱反正、铲除妖邪而已,南方那些造反的,可是要灭了大清朝的!” 赵有柱点点头,秦传头说的有些夸大,但确实有道理,白莲教百万之众也不可能人人忠诚于白莲教,大多数还是像那些混口饭吃的流民和为了安稳生活而入教的老妇人一般,但挑个数万的死忠之人也是可能的。 白莲教在开封府等地已经建立起了初步的基层统治、取代了清廷的基层治理职能,又有数万死忠拥护,清廷要铲除他们,必然是要集中许多的力量和精力、兵马和资源,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剿。 但如今清廷的天下就是按住葫芦冲起瓢,资源和兵马都投入到围剿白莲教了,其他的方向怎么办?白莲教到底还没有彻底成势,还需要借着朝廷的壳子,但无论吴周还是红营,如今可都有颠覆天下的实力。 更别说清廷之中那些保守派,也必然不会轻易让白莲教被围剿掉,清廷搞革新自救,河南是最早进行摊丁入亩、施行一系列改革的一省,因此在官场上也形成了一批利益集团,北方诸省之中官面上最为支持革新自救的除了山东就是河南,虽然大多数官吏都只是借着革新自救的名头捞取利益,但只要他们在官场上为革新自救发声,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种背景下,河南的天理教等白莲教教派对革新自救自然是深恶痛绝,他们杀进开封,定然没有那些官吏好果子吃,支持革新自救的官吏被干掉一批,朝中的保守派定然是欣喜若狂的。 白莲教拿下开封,到最后多半只会遭到一定限度的围剿以示惩戒,没准朝廷见识到了白莲教的能量,反倒会推动朝廷和白莲教的合作,只是这有限的惩戒…….赵有柱瞥了秦传头一眼,又扫视着远处的流民营地和村庄,轻轻叹了口气,上头那些领头人物行踪不定,藏身于何处连红营都没有探查到,八卦军纪律严明,必然也转进如风,到最后遭殃的定然都是那些底层的白莲教众和普通百姓。 但对于白莲教来说,清廷把怒火撒在这些普通百姓身上反倒对他们有利,不是每个人都像秦传头这样关系铁、消息灵,前因后果都能搞个清楚明白的,大多数人恐怕是清军的屠刀挥到自己头上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白莲教显然会拿着宗教那一套和对革新自救的仇恨去蛊惑他们,换来更多对白莲教死心塌地的孤家寡人。 “依旧还是裹挟……”赵有柱心里默默下着定论,这种行为和当年红营里头某些人为了拉百姓入伙就去砸百姓的房子、破坏耕田农具、偷耕牛牲畜的行为没什么区别,说白了就是要让百姓一无所有,不得不依附于白莲教而已。 一阵阵锣声响起,那是集合的号令,赵有柱将腰刀插回刀鞘里,拿过一杆木矛撑着地站了起来,秦传头也站起身来,忽然上前两步,按住赵有柱的肩膀:“打起来了,紧跟在咱们传主身边,有我护着你,不用第一轮去冲阵扑城,如果势头不好…….不要犹疑,跟着我逃!” 第727章 集兵 黑夜之中亮起一片片星光一般的火点,那是一支支从各个村子里赶来的佛兵正向着开封城汇集而去,白莲教将围攻开封的部队集结点设在开封城周围的几个市镇和村庄之中,八卦军已经先赶了过去,各地的佛兵则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赵有柱也混在一个几百人的佛兵队伍里,里头有他们这一系的佛兵,还有路上陆陆续续加入的其他传主管辖的村子的佛兵,这些佛兵不像八卦军那样正规,基本都是寻常百姓的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各色头巾,腰间扎着经带作为标识,大多穿着草鞋,有些连鞋都没有,还打着赤脚。 武器装备也是五花八门的,以短木矛为主,少数配备着官军或地主团丁那里缴来的腰刀,有些还拿着锄头、镰刀等物,像赵有柱这一系的村寨发展较早,早已建立起初步的统治秩序,有一定的生产力,还收集和抓了一些工匠铁匠,能够自产一定武器的,装备则相对好一点,不少佛兵还带着弓箭和各式火铳,甚至有一队还抬着两门小炮,传主、管事之类的头目还有马骡可以骑乘,能穿上一件铁甲。 赵有柱也算是从小在军中混大的,很清楚这样装备杂乱、人员混杂的佛兵在战场上根本就没法统一指挥、密切配合,只能当作炮灰打人海战术,白莲教控制最深的开封府都是这副模样,其他州府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八卦军在向正规化转型,可白莲教总体上还是一支传统的自发的、散乱的民间宗教武装。 据秦传头探听来的消息,白莲教此番攻打开封动员了三四万的佛兵,八卦军中战力最强的乾军出动了五千多人,加上圆顿教入援的几千人,是要一举将开封城拿下。 开封城周围的清军大半都跟着图海去了南阳,只剩下万余人的豫勇新军,还有一部分绿营、民壮部队,可以称得上是空虚,清廷并非不知道白莲教在开封府的迅速发展,但他们显然也没想到这帮宗教疯子上来就要整个大活。 而且开封城作为天下名城、河南首府,历经修缮,城坚池深,当初吴军北伐军主力围攻开封城,城内大多只有时任河南巡抚佟凤彩临时招募的民壮,在吴军猛攻之下也把开封守了下来,如今开封周边“唯有邪教生事”,没有“反逆大军”,在清廷和河南官吏心里,就算白莲教集兵来攻,这开封城也不可能被一群邪教攻陷。 但赵有柱却一点都不看好开封城的命运,白莲教不是单纯的邪教,八卦军的战力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八卦军中那么多绿营出身的兵将,又纪律严明,战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而当年保住开封的功臣佟凤彩早已病死,接任的河南巡抚却是个借着革新自救的名义大肆贪腐盘剥的无能之辈。 白莲教能在河南兴起,和这个河南巡抚的胡乱盘剥脱不了干系,之前吴军北伐开封是主要战区,开封府黄河段又时常泛滥成灾,革新自救中摊丁入亩是在河南最先施行,影响自然也最深,河南官吏不管百姓死活,只是一味去盘剥,百姓们自然就会去找别的活路,村寨乡间找上了白莲教,城镇之中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赵有柱他们这一系的村子离开封城不远,沿着黄河走了半个时辰左右,便来到一处黄河边的市镇,市镇里被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附近扎着一处八卦军的营盘,赵有柱在高处稍稍停了停,眯着眼观察了一阵,营盘是标准的清军立营的布置,外掘深壕、堆土作墙,营中反倒少有灯火,只有正中一处灯火通明,照出一面乾字莲花旗。 市镇外的一处牌坊下,一队队的佛兵正在那里集合,几个穿着绿营马褂、裹着素白头巾的八卦军神兵正在牌坊下点名登录,然后安排去不同的地方扎营,一名秀才模样打扮的白莲教徒拿着一张布告,在一旁高声宣读道:“教主得无生老母法旨颁下法令,上德应天堂香主亲笔在此,此番攻打开封,需谨遵我教律规,各部不得违反,违令者斩!三魂七魄立散无形!” “此番攻打开封,需崇我教十规,不得临阵脱逃,不得梭巡不进,不得不听号令,不得抛弃教中兄弟,不得奸淫妇女,不得滥行烧杀,不得私藏战利,不得偷窃盗取,不得无故损毁良善百姓屋房物件,不得私自抢掠劫夺…….” “其他还好说,不得抢掠,咱们打完这一仗,岂不是得亏本?”有一人嚷嚷了起来,惹得周围的一群佛兵也跟着嚷嚷,都喊着入了开封城要放手抢一把才行。 “此乃无生老母法旨,教主圣令,尔等都不听从吗?”一名八卦军神兵断喝一声,吓住那些嚷嚷的佛兵,冷眼一扫,见最先嚷嚷的那人穿着一身布面甲,知道他是个传主头目之类的,这才耐心的解释道:“不是让你们不要抢,是不能私自抢掠!要抢也得得了上头的法令、有组织、有纪律的去抢!” “开封名城,打下来必然天下轰动,到时候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咱们,若是你们在城里乱抢一通,搞得乱七八糟,咱们白莲圣教在世人眼中会变成什么模样?咱们圣教教众,都是因为被朝中妖邪、贪官污吏所害而入教的,你们也都是穷苦人出身,如何能去学那些贪官污吏,胡乱祸害百姓?” “大军入城之后,会召集城内商户协饷,各个街巷都会划片纳捐,还有官府府库的钱粮、贪官污吏的家财,足够你们赚得盆满钵满了!”那八卦军神兵腰刀当啷出鞘:“圣教不会亏待了你们,但若是谁不听号令,必遭天打雷劈!” 一众佛兵都安静了下来,嘀嘀咕咕的悄声交流着,那秀才也没理会他们认不认真听着他的宣读,见没人再出声争论,完成任务似的继续把布告读下去。 “上头和下头不是一个东西,新的和旧的混在一起,既有秩序,又乱七八糟…….”赵有柱心中默默想着:“这就是……转型!” 第728章 打仗 开封府来了一支兵马,就在赵有柱他们扎营的市镇东面排兵布阵,市镇和各处营盘中锣鼓响个不停,八卦军的神兵已经在黄河边布下几个方阵,缓缓向着那支清军布阵的地方推进着,占据着他们对面的有利位置,各部佛兵则在市镇东面集结布阵,也是一个个方阵,如林如海,却显得有些混乱不堪。 赵有柱跟在秦传头后头,秦传头跟着他们的传主穿过军阵向一处高地而去,走上几步便转头过来看一眼赵有柱,似乎是担心赵有柱被这方阵中混乱的人潮挤得掉了队,见赵有柱一路紧跟着,这才安心继续前进。 几人一起登上那处高地,高地上已经有好些人在,都是大大小小的头目,朝着远处那支清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赵有柱眯着眼眺望过去,只见那支清军摆出一个粗略的雁行阵,大半穿着深蓝号衣、戴着裹头,踩着草鞋和绑腿,领军的将领一身淡蓝色的棉甲,骑着一匹枣红马,正在军阵前策马飞驰。 六千人左右,赵有柱猜测应该是开封城里的团勇新军,他们前来进剿,不仅赵有柱感到意外,白莲教里的头目小兵大多都是无比的意外,豫勇不算是什么强军,当初佟凤彩还在的时候,河南的团勇新军倒是认真练过一阵子,佟凤彩病死任上,接手的巡抚只顾着盘剥捞钱、消费潇洒,哪里还顾得上练兵?豫勇自然而然也就废了。 甚至许多豫勇的兵将都因为欠饷的缘故跑来加入白莲教,赵有柱就知道,乾军之中四个坛主,有一个就是豫勇出身。 如今的豫勇用来守城都勉强,白莲教集结兵马准备围攻开封的消息必然是会被开封城内的大小官吏知晓的,赵有柱他们驻营的市镇就跑了半数的居民,其中定然会有官绅百姓跑去开封报告,按照白莲教的设想,开封城此时应该是全力准备守城才对。 哪想到他们不仅没把心思放在守城上,反倒把兵马派出来进剿,而且派兵也不是摆出狮子搏兔的架势,就派了六千人马前来,此处市镇是白莲教主要的集结地点,光乾军的八卦神兵就在此集结了五千多人,加上周围赶来的佛兵,人马超过两万,清军这六千人马,怎能可能进剿这两万多的人马? 唯一的解释,就是开封城里的那些河南官吏,还把如今的白莲教当作了以往那些自发而散乱、无组织无纪律的邪教暴民,官军一至,纵兵一冲就能剿灭,对付一伙“邪教暴民”,六千人马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不知己,不知彼,这一仗能打赢就有鬼了!”赵有柱心里已经下了判断,对清廷的腐朽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白莲教正规化转型这么大的事,连远在江西的红营本部都惊动了,河南这些官吏在开封府和白莲教里最大、转型最迅猛的一股做邻居这么久,却到现在还把他们当成是普通的邪教,莫说是这一仗了,开封城的沦陷都已经成了定局。 赵有柱对那一支豫勇失去了兴趣,视线乱瞟着,瞟到八卦军的炮队,白莲教有收集工匠、炮兵的意识,甚至于不惜以绑架的方式,也有自己的兵工厂,但是刚刚起步,只能生产些冷兵器、火铳和少量的小型火炮,八卦军使用的也大多是轻炮小炮,混杂着少量中型火炮,基本都是私下买卖和缴获而来的,数量不多。 “但这一仗打完,攻陷开封城,白莲教手里就连红夷重炮都会有了……”赵有柱啧了一声,忽然瞥到一个惊奇的事物,扯着一旁的秦传头,伸手一指:“传头,您看,红毛蕃!” 秦传头顺着赵有柱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却见一个高鼻深目、一头杂乱金发的蕃人在指挥着八卦军的炮队操弄着火炮,也是一惊:“嚯!早听说八卦军里也有不少蕃人,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啊!” 他都不需要赵有柱多嘴问上一句,八卦的心思立马就上来了:“那些都是沐过无生老母佛光的蕃人,无生老母降下法旨让他们帮着咱们白莲圣教作战的,朝廷不是搞什么革新自救,团勇新军引入了不少红毛蕃的炮队教官吗?这些红毛蕃估计就是绑来的教官。” “我听说,还不止是这些红毛蕃,朝廷搞什么蒙养斋算学馆,弄了许多蕃僧在里头,又搞什么两口通商,搞得山东等地港口也到处是蕃人的走私商,上头有人专门盯着这些蕃人,出钱出粮邀请过来,若是不受邀请,那就等落单的时候绑人,想方设法的搞过来,然后让他们聆听无生老母的佛法教诲,待无生老母帮他们沐了佛光,他们也就成了我白莲圣教的自家弟兄了。” 秦传头朝着那些火炮仰了仰下巴,笑道:“还有那些蕃炮蕃铳,都是教里的半仙接了无生老母法旨除过妖氛开过光的,从妖物,成了杀妖的神器!” 赵有柱点点头,白莲教治下搞宗教迷信控制基层,高层看起来头脑还是清楚的,知道这些宗教迷信只能当工具使用,他们仇恨清廷的革新自救,也仇恨那些因为革新自救而来的蕃人蕃物,可该用的时候照样还是灵活使用。 但清军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大剌剌的在白莲教炮队的中型火炮射程内布阵,甚至跑出一支几十人的骑兵,簇拥着一个两米余高、身高体壮、提着一把夸张的宣花大斧的将领叫阵:“白莲邪教,自称刀枪不入,可敢试试爷爷这把大斧?” 炮声回应了他的叫阵,四门中型火炮轰然开火,炮弹越过他们砸进了清军军阵之中,滚出一条鲜血淋漓的血路,八卦军前列的铳手也一齐停步开火,那一队清军骑兵连掉头逃跑都来不及,纷纷被打翻在地。 清军军阵轰的一下乱了起来,八卦军的军阵却提速逼近,转眼之间就冲入百步左右的距离,又一齐轰然停步,火铳手排列成几条长阵,轮番轰击向前,是绿营汉军铳队标准的九进十连环战术。 清军的军阵在持续不断的火铳打击下又一次动摇了,清军主将被迫把马队撒了出来冲击,八卦军中却是号令齐鸣,之前得知清军出兵进剿之后就预先择地埋伏的八卦军马队,骑着各式战马、骡子、驴子向着清军侧翼直杀而去,脱离了马队掩护的清军步兵却不像同样面临着马队冲击的八卦军步军一样坚守在原地,反倒是大队大队的溃败而走。 白莲教的锣号变了个节奏,市镇中被当作指挥部的一座小楼上竖起一面莲花旗,那是总攻的信号,秦传头将木矛一挺,回头冲赵有柱说道:“到咱们了!别怕,跟着大伙一起往前冲就行!” 第729章 取城 开封城难攻,城池历经修缮,又是天下闻名的大城,还能从黄河水路补给,明末之时李自成三次围攻开封都铩羽而归,甚至丢了一只眼睛,最后拿下开封也是因为来源开封的明军不敢与闯军作战,便突发奇想准备掘黄河大堤水淹闯军营盘,被闯军侦知,将计就计也挖掘沟渠试图等明军破堤放水之后引水反灌明军营盘。 但双方都没预料到黄河这个被泥沙抬起的地上河的水量,汹涌的黄河决堤之后不仅把闯军和明军两军的营盘都淹了一遍,还冲破开封城的护城大堤,将开封城全城淹没,开封就此陷落,非败于兵戈,而是败于大水。 之前吴军北伐围攻开封,面对着佟凤彩临时招募的民壮,也是久攻不下,最终也只能转而向西,走山西入直隶,历经太行山之苦,变成了强弩之末,说是开封的坚守挽救了清廷也不为过,开封城的坚固难攻,由此可见一斑。 但如今的开封却不难攻,人口数十万的大城,没有足够的兵力如何据守?佟凤彩能够调动全城军民,如今的河南巡抚上任就拼命盘剥,百姓恨不得剥了他的皮,又怎会助他分毫、听他调遣? 更别说他还一波把开封城里的可战之兵送了大半,六千多养废了的豫勇,守城还可堪一用,却因为上头大官的轻敌,被赶到了野战之中面多人数远远超过自己的白莲教兵马,白莲教的战力远远超出他们的预计,交战之后便已经慌了神,又遭到了白莲教马队的埋伏,自然就一触即溃。 城里的可战之兵一波送了大半,剩下四五千人的豫勇兵马和绿营、民壮根本没法守卫开封这么一座大城,那河南巡抚还想学之前佟凤彩一般动员城内社兵百姓,但跟着他这个一味勒索盘剥的巡抚一起混的官吏亲随,只有吃喝玩乐、勒索盘剥的本领,哪里有半点动员百姓的威望和本事? 所谓的动员很快又成了新一轮的勒索和逼捐,衙役们提着水火棍、挎着腰刀一条街一条街的拉人,见到壮丁便强行拉走,反抗的便当场打翻,打得奄奄一息再送去城墙上,这么强拉来的丁壮又怎会有战斗力? 开封城里的官吏还幻想着靠人多就能复刻当年佟凤彩保住开封的奇迹,但下头的军将兵丁看到城里这副模样,早已确定这开封城必然保不住。 那些绿营兵许多被欠饷多年,豫勇更惨,当初佟凤彩在的时候他们领厚饷、吃白米,佟凤彩死后这河南巡抚接任,他们的厚饷没了,吃的也渐渐变成了腐米,还得被那些因为挪饷和裁撤而积了满肚子怨气的绿营兵报复,也没人在乎他们。 这种情况下有能力的自然是能逃就逃,剩下的要么是关系户,要么是家在开封城里逃也没法逃的,这些人自然不会为了那河南巡抚和朝廷送死。 于是白莲教的兵马抵达开封,城里混进来的白莲教众在城中起事,城内所谓的社兵连试图阻拦都没有,干脆跟着那些白莲教众倒戈一击,攻打各处城门和官衙府库,看守城门的清军兵将也没什么抵抗的心思,还有些责任心的便直接逃跑,没有责任心的则打开城门只顾着自己逃跑,还有许多也干脆临阵投降。 白莲教的兵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城,这座让李自成和吴军北伐军吃尽了苦头的开封城,轻而易举的落在了白莲教手里,那河南巡抚自知无路可走,为白莲教所拿,必然当作典型受辱丢命,就算逃了出去,也定然被朝廷诛杀,这段时间反正也享受够了,便提剑将妻儿尽皆砍死,然后自刎而死。 城里的官吏像他这样自杀“尽忠”的却没几个,大多在城里的动乱刚起之时,便赶忙收拾细软逃跑,白莲教不过几万人马,也不可能将开封这座大城围死,他们从其他各处城门逃窜而出,确实保住了一条性命,但他们平日搜刮盘剥而来的百万金银,却统统便宜了入城的白莲教。 赵有柱也没想到这开封城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白莲教给拿了下来,白莲教又是四处调兵,又是出动最为精锐的乾军,又是找山东的圆顿教动兵,摆出了一副狮子搏兔的架势,显然也是做好了打一场苦战的准备,根本没想到这开封坚城,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给拿下了。 城内的街巷空无一人,街旁的店铺房屋都是大门紧闭,城里的百姓在心里还是把白莲教当作邪教,邪教入城自然是要烧杀的,之前混入城中的白莲教徒起事,引起城内秩序大乱,许多泼皮无赖和清兵趁机抢掠烧杀,白莲教也没想到开封城如此轻易沦陷,组织入城颇为仓促混乱,趁乱偷盗抢掠的也不少,自然也加深了城内百姓的刻板印象。 如今白莲教正在城内恢复秩序,八卦军控制各处城门,把各村的佛兵都拦在城外,只允许那些传主、香头等头目带着亲随入城,城内各处街道都有披甲的八卦军在巡逻,菜市口、衙门口跪着一堆堆被俘虏的官吏豪绅,几条主干大街上都堆着人头,摆着一具具无头的尸体,大多是趁火打劫的白莲教徒、清兵和泼皮无赖,还有一些在白莲教看来“罪大恶极”的贪官污吏和改革派官员家眷。 白莲教没有红营里头公审那个流程,只是让兵丁把人押上来,宣读了一下罪状,然后便干脆利落的砍了脑袋,红营公审之后杀人一般不会针对家眷,除非家眷同样罪大恶极,大多都是抓去劳动改造,若是年幼的,基本就当场释放了。 可白莲教杀起人来,便是一家一家的杀,连襁褓中的婴儿都给摔死,这些白莲教众砍头杀人,不是为了惩戒罪过,更不是为了借此教育百姓、收拢人心,反倒更像是泄愤,把以往遭受的压迫和剥削所积攒的怒火,通过这一颗颗的人头发泄出来。 “没有成体系的制度,没有正确的教育引导,全靠上面的纪律去约束…….”赵有柱暗暗思索着:“若是上面管不住了,必然会失控!” 第730章 佛捐 赵有柱停在一处街旁,看着街上的八卦军处刑,周围也是一堆看热闹的佛兵和头目,秦传头也在一旁,跟一名交好的传头嘀嘀咕咕的聊着天:“那两个不是乾军的人嘛?怎么也给抓来杀头了?” “不止要杀头,说是等会人头还得挂在城门上示众呢!”那名传头低声传递着消息:“教规规定了不准奸淫妇女,这两家伙入了城后就强奸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又害怕被举告,把人给杀了,但无生老母有大神通,是那么好欺瞒的嘛?这两人脱离队伍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一番审问自然就交代清楚了。” “他娘的,都是苦命人出身,还办这等恶事!”秦传头怒气冲冲的哼了一声:“这种事可以花点钱嘛,哪怕嫖呢?花不了多少钱!开封城里这么多青楼,那么多姐儿,还满足不了他们?非要去搞这种烂事,活该砍头!” “就是啊,更别说八卦军军规森严,不像咱们这些佛兵,要是跟上头亲近,多少能保下条命来,这帮家伙入了神兵,守着教法,违背了无生老母法旨,谁敢保?谁能保?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那传头啧啧啧的摇了摇头:“也许那官家的小姐,滋味就是不同吧,引得人命都不要了也要办场好事!” 周围几个佛兵和头目哂笑起来,似乎是被那传头的话给逗笑了,一人说道:“那些官吏豪绅的婆娘小姐什么的,之后也是八卦军的那些军官分,咱们的传主都不一定能分得到呢,有这机会,谁不想试试滋味?那些官家小姐太太养尊处优的,也算是让她们还还账!” “这说的什么话,要杀就干干脆脆的杀头,要罚就明明白白的罚,怎可辱人清白!”秦传头略带微怒,语气有些不善:“再说了,无生老母降了法旨不准奸淫,既有教规,自然得遵守,犯下这等恶事,就得狠狠的罚!” 众人的嬉笑声稍稍停了些,周围几个头目都有些尴尬的神色,有人有些不满的说道:“那帮官家小姐婆娘享了那么多年的福,辱了她们的清白又怎么了?你这家伙不识趣,怎么还发起脾气来了?” 话没说完,就有人上前拉住那人,在他耳边低声嘀咕道:“老秦家里的姑娘,就是被衙役给…….这才上吊自尽的…….”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的闭了嘴,那个与秦传头交好的传头见气氛不对,赶忙打起了圆场:“老秦,大伙也就嘴上图个痛快,你别在意,得了得了,咱们也别聚在这里看热闹了,赶紧去做事,事办好了没准就被上头看重提拔,日后也能分一个官家出身的婆娘呢!” 众人哄笑一声,各自散去,秦传头也领着赵有柱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道:“娃娃,白莲圣教呢…….毕竟百万之众,有好有坏也是正常的,但教法森严,上头立了规矩,不遵守就是要杀头的,你可别把他们的话听进心里,日后也学着那些被杀头的家伙一般乱来!” 赵有柱点点头,心里却想起了之前秦传头让他见势不妙便跟他一起逃跑的事,禁止临阵脱逃也是白莲教十律之一,而且排在首位,是必杀必死的铁律,秦传头这般崇信无生老母,还没上战场却已经想着在违背白莲教的铁律了。 看着秦传主略有沉郁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大多数人自发的拥护,只靠上层用暴力维持的纪律,法旨大多数人想守就守、不想守就不守,这样的纪律……不长久的!” 赵有柱跟着秦传头走了一阵,来到一条街上,这是八卦军划给他们这一系“募饷”的片区里的一条街,白莲教入城之后,便把城内各个街区坊市都清划了一遍,给参与此战的兵马“募饷”,算是一种合法的、有组织有纪律的勒索,至于能“募”得多少饷银,就全靠自己的本事了。 最富裕的街区坊市自然是归了八卦军自己,赵有柱他们这一系算是白莲教里的大宗,主村是天理教的发源地,此番围攻开封的乾军卦主和军官都是定在他们那主村商议,背景可见一斑,故而划的也算是城里的好地方,处在城内主干道上,店铺酒楼不少,银钱自然也不少。 各个街巷都有各自的传头和香头去募饷,秦传头领着人自然也是办这事,他心里还藏着怒,正好发泄在这些店铺上头,抓着刀鞘狠狠砸着一家商铺的门板,放声蛮横的大喝道:“开门!开门!再不开门撞门进来,统统都杀了!” 店里的人似乎是听到要撞门杀人害怕了,传来一阵“来了来了”的声响,随即里头乱了一阵,门板拆了两三个下来,一个穿着绸衣、掌柜模样的男子拱着手走了出来,面上倒是没什么恐惧之色,声音却在轻轻发着抖:“几位大人……佛爷,若是有吩咐,尽管吩咐小的,只求莫伤了小人和伙计们的性命。” “你倒是伶俐,放心,只要听话,就伤不了你们的性命!”秦传头摆了摆手,走进茶楼里四处巡视一圈,说道:“佛爷也多和你们废嘴,你这茶楼八十个座,按规矩当出银五百两,银钱拿来,保你们没事!” 那掌柜的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低声下气的说道:“佛爷,咱们这茶楼虽有八十个座,但这两年年景不好,往往只能坐满二三十个,一年营收不过三四百两,求佛爷开恩,让咱们…….” “你若是真的诚心,五百两砸锅卖铁也能拿出来,这些都是定额,不是你想免就免的!”秦传头猛的一拍桌子,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你也看到外头杀头了,若是不想丢了性命,该给的佛捐供奉,一分都不能少!” 那掌柜的到底还是害怕,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浑身发抖的求饶道:“佛爷饶命!佛爷饶命,且请给小人一些时间去准备准备,定然一分不少!” 第731章 索饷 赵有柱站在茶楼的台阶上,冷眼看着相隔一条街的另一个街区里,几个白莲教徒正把一名店主模样的男子从一家食杂铺子里拖拽出来,在大街上乱踹乱打,用刀鞘、矛柄痛殴,那店主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周围的房屋店铺窗户都开了一条缝,显然那条街巷里的百姓都在偷看着街上的情况。 那些白莲教徒一边殴打一边各种污言秽语辱骂不停,有人怒气冲冲的骂着:“贼鸟厮!还他娘的想跑?得罪了无生老母,还能跑到哪里去?让你交那么点佛捐便推三阻四,好生与你说,你却不听,非要挨这顿打!当真是贱骨头!” 赵有柱看着目光阴冷,但那片街巷也不归他们这一队人管,只能紧握着刀鞘立在台阶上,身后的秦传头背着一个大包裹从店里走了出来,装在一名佛兵牵来的驴子身上,茶楼的掌柜跟在他身后,见到这一幕,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个不停。 “不用怕,你听话交了佛捐,无生老母见你心诚,自然不会降罪于你!”秦传头朝那里看了一眼,白莲教在村寨市镇之中索取佛捐,经常会出这样的事,他早就习以为常了:“掌柜的,看你也是个读书人,该知道杀鸡儆猴这种事,你刚刚要是不听话,佛爷我也准备把你拖到大街上围打的,最早挨揍的,一定是被揍得最狠的,下手失了力道,打死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掌柜的赶忙千恩万谢起来,秦传头摆了摆手,从一名佛兵手里接过一张经带,递给那名掌柜:“我白莲圣教不是朝廷官府那般贪索无度之辈,你们交了佛捐,把这经带绑在门口,有这经带在,其他的弟兄就知道你们诚心供奉无生老母,不会再来让你们捐纳,更不会害你们性命!” “若是有不开眼的再来向你们讨要金银,私下抢掠勒索那是违反教规和法旨的,你们就拿着这经带去衙门找管事,他会给你做主撑腰!” 那名掌柜心里自然是不怎么相信白莲教这些邪教会这么严守纪律,但他开门迎客,早就练通了人情世故,自然不会把心里的怀疑表现出来,赶忙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经带,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双手将那经带高高举过头顶:“佛爷慈悲!小人感激不尽!日后定然日日诚心供奉圣教,不敢有一点不敬!” 秦传头满意的点点头,领着赵有柱等人朝第二家店铺而去,那家店铺似乎也见到了那条街巷之中的围殴场面,还没等秦传头和赵有柱等人到门口,便自觉的把门板拆了,一个店主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个敞开的匣子,里头全是票号的会票:“几位老爷,咱们愿意供奉圣教,愿意供奉圣教!” “不要会票,要现银,怎么着,难道还指望佛爷们跑去那些票号里兑银吗?”秦传头却不满的斥责了几句,随手翻了翻那些会票:“你们这铺子的规模,也是五百两的现银,用不着交这么多,只要给现银,五百两就够了。” 那店主面露为难之色:“佛爷,小人只有这些会票,现银…….一时半会去哪里凑来?且请佛爷宽宥几日,等小人去兑了这些会票,定然双倍补齐!” “兵荒马乱的时候,哪里还有兑银的票号开门?你难道还跑到山西去不成?咱们又要等上多久?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你?”秦传头挥了挥手,朝着店铺里看了看,忽然朝着躲在一处货柜后探头探脑的一名孩童一指:“那是你的娃娃?这样吧,先把他押在咱们这里,等你有了现银,再去衙门里赎!” 那店主自然不肯,拼命磕头求饶,秦传头却不不理会他,只让两个佛兵上前去,把那孩童夹在臂弯里强行带了出来,店里跑出来一个哭爹喊娘的女子,拼命的来抢那孩童,却被一巴掌打翻在地,秦传头让人把那哭闹不止的娃娃抱走,冷声警告道:“只给你一天时间,明日这个时候要见到五百两的现银,若是不给,这娃娃日后便是咱们白莲教的圣童了!” 一旁的赵有柱皱了皱眉,他很清楚那所谓的“圣童”是个什么东西,从小用宗教洗脑,十三四岁就握着刀枪冲锋作战,这些娃娃年纪小还不懂事,很容易就被宗教诱惑成了狂信徒,为了白莲教不拿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白莲教的教众天天喊着刀枪不入,上了战场该躲还是得躲,可这帮圣童是真能顶着炮口往上冲的,简直是上好的炮火。 但赵有柱有任务在身,也没法直接就出手营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佛兵把孩子抢走,又把那爬起来想要抢孩子的妇女打倒。 那店主哭着求饶,秦传头却不再理会他,只让一个佛兵把那孩童带去衙门里关押,又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店铺,抬头看了眼匾额,摆摆手道:“这家铺子的东家是咱们的教中兄弟,平日里诚心供奉圣教,每季银钱没有短过分毫,这次的佛捐给他们免了,一娃子,你去帮他们把经带挂上。 听到命令的佛兵赶忙取了条经带去找地方悬挂,店门也在此时开了半扇,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来,秦传头换了一副和煦的面容,上前去与他打了个佛礼,简单交流了几句,两人也是第一次见,生疏而客气的攀谈着,一点都没见之前那些蛮横、冲突的景象。 赵有柱的心思却还放在那个孩子身上,等秦传头笑呵呵的将那男子送回店里回了队中,这才凑上前去低声问道:“传头,那娃娃……难道咱们真要弄去当圣童吗?” “若是他们家里给钱,自然是得还回去,好好地家室拆散了,也伤天和!”秦传头叹了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但他家里若是不肯给钱…….把银钱看得比娃娃还重要,那还不如给圣教当圣童呢!” 秦传头摇了摇头,把这些心思甩开,拍了拍赵有柱:“这些事你不用多想,圣教的事业最为重要,没钱没粮怎么养兵养人?有了充足的钱粮,咱们圣教做起来,不会比南边那什么红营差的!” “比不上的!”赵有柱扭头看了眼远处那被扔在街上奄奄一息的掌柜,又回头看了眼那家店铺前撕心裂肺痛哭的夫妻,心中已经下了定论:“远远比不上的!” 第732章 过年 除夕夜,南昌城里飘起了雪絮,青砖灰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沿街铺面的朱漆门板被一串串火把灯光映得通红,各家新裁的春联墨迹未干,大街上拉起了艳红的横幅,写着“除旧迎新”,“社会改造”等字样,连城隍庙前的石狮子,脖颈上也系上了红绸。 已是深夜时分,守岁的人潮却依旧挤满了每一条大街,赤红的小旗将大街小巷染成一片红色,半大孩子举着竹竿,竹竿上挑着红纸剪成的齐天大圣的图样,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浮浮沉沉,除夕的钟声响过之后,便是康熙十九年,庚申猴年。 赣江畔炸开一串的鞭炮声,河岸边人挤着人,沿着河岸,一条长长的细线拉成两排,那是调来维持秩序的红营战士,没有携带武器、没有穿戴盔甲,手拉手的稳稳站成一道人墙,赣江上几条龙船正顺江缓缓而行,龙船上搭载的烟花次第点燃,冲上高空炸起一个个五颜六色的花朵,引得赣江两岸的百姓欢呼不止,他们却没有一人回头看一下。 一名手臂上绑着红巾、绣着“秩序”两个大字的红营干部抱着一个哭得满脸泪水的孩子从人山人海里挤了出来,来到赣江旁的一间店铺外,这间店铺被临时征用,几个城内治安队的队员守在门口,柜台处一群男女急躁的七嘴八舌的说着些什么。 柜台后的一名妇女干部显得有些不耐烦,也只能扯着嗓子反反复复的说着:“先登记!登记!会写字的自己填表,不会写字的找我们的干部帮忙,家庭住址、相貌穿着都要写清楚,治安队会派人去找,找到了给你们送回去,不要挤在这里!” 那抱着孩子的干部瞅了个缝隙,从人堆里钻了过去,来到一处被桌子围起来的地方,几个孩子正趴在桌沿边满眼期待的看着门口,脸上的泪痕都没有擦干净,几个二十几岁的妇女干部,正一人抱着一个哭闹的孩子安慰着。 “又是一个走丢的!”那名干部把抱着的孩子放进那个桌围之中,有些无奈的说道:“人太多了,出去走上一圈就能碰到几个被挤散的娃娃,拿着大喇叭喊让父母照看好娃娃都没用。” “就是苦了咱们!一名妇女干部迎上来,一边哄着那个孩子,一边摸出一个蜜饯果子塞进那孩子嘴里,那孩子吃到甜滋滋的东西,稍稍安静了一些,抓着那蜜饯果子的尾端吸吮着,那名妇女干部这才松了口气,取来一个表格把这孩子的样貌穿着填上去:“等会上头会派几个画师来,给这些娃娃画像,贴到衙门口去,家长看了,就能直接来找孩子了。” “他们也是好命,以前咱们在衙门里当差,哪里会管这些事?有钱就帮着找找,没钱,孩子丢了就丢了!”那干部呵呵一笑,伸手在几个孩子头上揉了揉:“哪里像现在,还专门安排了这么多人手来处置这些走失的孩童,除夕之夜都不得闲!” “新社会嘛,当然不能像以前满清治下那般状态,这些娃娃长在新社会下,不会沾染一点旧社会的污秽,等他们成长起来,就会成为红营和这泱泱华夏的未来,怎么能不看重?”那妇女干部温煦的一笑,同样伸手出去揉了揉那些孩子的头:“一个政权,连治下的娃娃都不能无忧无虑的成长,还有什么未来?” 南昌城内原本的巡抚衙门,如今已经成了红营本部执委的办公场所,正堂之中稍微清理了一下,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摆了一桌年夜饭,刚刚从赣州回来的应富贵正提着筷子,看着一桌子的菜,笑道:“嘿!这年过得丰盛,又是鸡鸭又是鱼肉的,给有心人看见了,又得说咱们是大吃大喝、奢靡享受了。” “老应你这刚刚来南昌,过了除夕和大年初一就要北上,咱们把你当牛马使唤,也得喂些好草料不是?”时代有哈哈大笑着,伸着筷子在桌上点着:“这鱼是我自己下河捞的,鸡鸭是侯先生自己去菜市场买的,食堂放了假,这些菜都是鹧鸪先生操持的,饺子是咱们一起包的,没有违反规定,你放心吃就是!” “老时说的没错,咱们不管做什么,那些有心之人都会挑出毛病来,自己心里清楚就是,用不着理会他们!”侯俊铖给应富贵盛着鸡汤,笑道:“再说了,我也得好好给你道个歉,让你去北方主持工作的提议是我提的,把你当牛马使唤也就算了,眼见着赣州的工作取得了很大的进展,突然把你调去北方,让老郁去接手,看在许多人眼里,我这是在用自己的亲信抢功呢!” 众人哄堂大笑,应富贵倒也不客气,扯了条鸡腿啃着:“都是为了红营的事业,有什么抢功不抢功的?赣州的剿匪工作现在差不多也已经进了尾声了,咱们在赣州搞分田清丈,搞思想攻心,战士和干部们分散住在百姓家里,和乡亲们唠家常、谈心,帮着挑水、背柴、打扫卫生,教导百姓识字和耕种。” 然后是劝导运动和坦白运动,让当地百姓帮忙劝导落草的乡亲亲眷下山投降,组织底层的山贼土匪搞坦白和揭发,把老百姓发动起来。” “到如今,原本当地百姓和山贼土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况已经大大缓解,赣州的百姓已经逐步开始自发的和那些山贼土匪做切割,一改过去冷漠和怀疑的态度,积极支持我们剿匪,几乎是村村设关卡,处处要路条,老百姓发动起来了,咱们的兵马才能无山不上、无林不搜、无洞不入。” “如今在赣州只需要把原有的政工政策坚持下去,持续一段时间,彻底将那些山匪贼寇孤立起来,然后就能大军搜剿,一口气将赣州的匪患荡平!老郁办事稳妥,这种扫尾的事他能比我办得好。” 应富贵顿了顿,扫视了众人一圈:“倒是北方的白莲教闹得越来越凶…….听说都攻陷了开封城……很严重?” 第733章 严重 “很严重!”牛德东回道:“从河南到山东,从直隶到山西,北方各省如今都已经有白莲教蔓延的情况,我们在各地的坐桩回报,北方许多州府的村寨几乎已经完全被白莲教控制,已经有取代清廷基层职能的趋势,部分地区开始建立起了初步的政权和组织。” “这白莲教就跟突然冒出来似的!”时代有挑着鱼刺,眉间微微皱起,但显然不是因为这些鱼刺:“一下子闹得这么大,声势如潮,如今连开封城都打下来了,虽然说图海所部清军赶过去,他们立马就跑了,但是能打下开封,就能打下其他的州府县城,图海有多少兵马能看住河南所有城池市镇?” “也不算是突然冒出来的,白莲教起自唐代,历朝历代屡剿不止、屡禁不绝,前明天启年间,白莲教就在山东搞过一次大规模的起义…….”黄宗炎摇了摇头:“以清廷对基层的控制,白莲教就不可能被禁绝,莫说是北方了,便是江南拜香练拳的也不少,有许多官绅的奴仆暗地里就是白莲教徒,可谓无孔不入。” “鹧鸪先生说的是,这白莲教其实很早就在各省州府的村寨之中存在了,不过当时只是零零散散,不过是些普通的邪教而已…….”牛德东点点头表示赞同:“咱们江西以前的会道门、邪教也不少,这白莲教和他们没什么区别,所以我们也没有给予过多的关注。” “但就是这两年,北方的白莲教发展的极为迅猛,而且逐渐走向正规化!”牛德东回身在搭在椅子上的搭包里翻出一叠资料,递给应富贵:“根据北方各局的报告和我们派去潜入白莲教的武工队的探查,白莲教各派,以河南的天理教为主,已经以因清廷革新自救中被裁撤和挪饷的绿营兵为主体,欠饷的豫勇新军为辅,建立起了一支初具规模的正规军队。” “白莲教称之为八卦军,以武工队的观察,这支八卦军装备简陋,火器化程度低,但训练有素、作战坚决,而且很大一部分是不要命的狂信徒,打起仗来比清军的精锐更不怕死,极为凶悍。” “这样的兵马,更新一下装备就是一支强军!”时代有补充道:“这些报告我也看过了,无论是白莲教里的教派冲突,还是他们应对官绅团练和清廷官军的表现,军将指挥有度、兵马配合默契,兵卒执行命令坚决、作战素养很高,这八卦军以被裁撤的绿营为主体,但战斗力是显然远远超过清廷的绿营那些炮灰的。” “不过嘛,白莲教里这样正规化的军队并不多,就连其八卦军也是良莠不齐的,号称十万八卦军,但根据咱们收集到的情报估计,堪战的实际上也就三四万顶天了,白莲教大部分的部队还是所谓的佛兵,除了少数接受过基础的军事训练之外,大多是拉的壮丁充数。” “白莲教如今的情况嘛,倒是和明末之时早期的农民军差不多,边军和卫所兵出身的兵将作为主体和中坚的老营,裹挟大量的青壮、饥民作战,只不过白莲教的正规化程度比那些早期的农民军更深,发展的趋势更快。” “时委员说的对!”牛德东点点头道:“还有一点和早期的农民军不一样,就是白莲教已经开始建立起自己的基层政权,清廷的革新自救损害的不止是绿营等军队的利益,随之而来的腐败和党争带来旧秩序的崩解,损伤最重的是最底层的佃户和百姓,其次便是中下层,有些余钱却又缺乏背景和实力自保的中小商贩、寒门士人。” “这些人多少读过书,他们加入白莲教,帮助白莲教建立起初步的律法、组织,获得相对稳定的税收,并且在村寨之中提供了一定的基础服务,甚至协助白莲教将原有的教义进行了一定的革新以更好的被底层百姓接受,由此在一定的区域内形成稳定的统治秩序。” “此番白莲教攻陷开封城,入城的教徒也算是纪律严明,除了向店铺、商贩索要所谓的‘佛捐’,便很少滋扰普通百姓,不仅如此,还尽力维持城内的秩序和安稳,专门安排开仓放粮赈济开封城里的贫民,反倒是清军夺回开封之后全城大索,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应富贵正看着这一页的报告,冷笑道:“满清啊,还是这般倒行逆施,这定然会把许多百姓推到白莲教那一边去!” “正是如此,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牛德东轻叹一声:“综合目前的情报,我们之前对白莲教的判断还过于保守了,白莲教不仅是在军事上的正规化,它已经初步具备了一个新生政权的特点,有点类似于明末襄阳建政之后的闯军,只不过他们有宗教的辅助,相比闯军更加团结坚韧,在基层扎根也更深。” “有新生政权的特点,也有新生政权的弱点!”应富贵眯了眯眼,按住桌上的报告:“好比这军队,装备落后、火器化程度低,就算是八卦军中都还有大量部队在使用冷兵器,重炮更是没有几门,盔甲也少…….” “但若是和满清结合起来,清廷手里不缺火铳火炮,不缺武器装备,白莲教能够迅速武装起来,装备革新之后,战斗力又会跳上一个台阶,而清廷最大的问题就是对基层控制薄弱,原本与地方官绅结合的形式到现在已经几近于崩解了,若是和白莲教结合,清廷通过白莲教控制基层,粮税人力必然也是要跳上一个台阶的!” “白莲教也是看清楚了这点,所以派人去京师,又调兵攻陷开封城展现实力,谋求在满清的国教地位!”应富贵面色一沉:“这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啊!没想到满清眼看着就要走向绝路了,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然跳出一个白莲教来给他续命!” 第734章 崩解 “说实话,白莲教突然崛起这件事,我也是一点都没想到!”侯俊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把注意力和精力太过于集中在了满清、吴周、郑家朝堂、君臣和官绅之上,而忽略了底层百姓的动向…….” 侯俊铖确实是完全没想到白莲教会突然在北方有那么大的发展,红营口口声声说着群众是推动历史的主力,喊着老百姓如何如何,但到了布置战略、分析计划之时,注意力却自觉不自觉的总是只放在和那些顶层人物的博弈之上,对于百姓受到的各种政策的影响,并由此带来的动向关注不多,无意识的便忽略了过去。 心里只装着帝王将相,于是人民群众就狠狠给了侯俊铖一巴掌。 白莲教崛起的缘由很简单,只要稍微关注一下北方百姓们的生活就能清楚明白,一方面是清廷革新自救陷入党争,朝堂中枢大量的精力用在了党争之上,革新自救带来的旧有体制的崩解,清廷没精力去控制,新的体制的确立,又没力量去建立,原有的统治秩序一片混乱,传导到地方上,自然也就乱成一团。 另一方面清廷的军事失败和红营的发展,让大部分的满清官员、官绅和权贵陷入了亡国之前的最后狂欢之中,加倍的盘剥地方、掠夺财富、奢侈无度。 老百姓们渴望稳定秩序带来的稳定生活,也渴求有人能帮助他们抵抗那些剥削压迫的官绅权贵,即便这些人是一个邪教组织。 如今整个中国的社会情况,和后世解放战争时期有几分相似,长期的大规模战争造成了残酷的破坏,原有的体制面对新社会、新事物的冲击维持不下去,无分南北开始出现社会崩溃的现象,许多地区朝廷和官府完全失去了控制,并由此导致了广泛的灾害、饥荒和破产。 历史上解放战争时期,由于治安不良、人力不足、牲畜损失,肥料缺乏、农具破坏,水利失修、资金缺乏等问题,国统区内灾害频繁、农业生产大幅下降,46年国统区粮食短缺就达到23亿余担,水旱虫疫等灾害连绵不绝,仅湖北一省,在一年之内就爆发了两次大水灾,受灾农田六百一十八万亩,减产粮食五十八万吨,全省两百四十多万人断粮。 与此同时,当时中国主要产粮省份都和湖北一样陷入粮食危机,湖南地区,粮食生产也仅达到了抗战前的四成左右,全省近一千五百万人断粮;河南麦收仅三成,饥民多达一千四百二十余万,而且黑热病蔓延全省,患者至少二十万人。 缺粮的省份情况更为严重,比如广东省人口稠密,每年粮食缺口达到一千多万市担,完全仰赖于外部输入,每年从海外和邻省输入粮食超过一千三百多万市担,但在解放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广东既发生了严重的粮食危机,仅广州一地缺粮人口就达到二百七十万,而广东的粮食输入和产量还不及抗战前的六成,以至于“饿殍载途,饥民食猪糠、草根、树叶甚至食死尸之悲惨景况”。 而就在这整个社会全面崩溃的时候,上面的官员却不思恢复秩序、救护百姓,而是拼命的敛财享受,“劫收”大员四处抢掠、五子登科,官绅地主拼命盘剥,弄来的钱粮金银要么挥霍享受,要么就转移到台湾、海外。 上海一地在抗战时期日伪统治下,尚有民营工厂三千四百余家、国营工厂六百三十六家,在日军投降之后,入超数额还达到了四千一百余亿元,可国府接手仅仅半年时间,便倒闭了民营工厂两千五百九十余家,国有工厂五百六十六家,失业工人多达数百万,这数百万失业工人,自然也成了粮食危机里的受害者。 后世许多人在分析解放战争的局势时,总是把视线放在国际上美苏争霸的大背景,连侯俊铖都不能免俗,故而总有许多人觉得只要美军干预中国战场,蒋匪至少会有个划江而治的可能,甚至有些心怀叵测的人还会觉得,若是当年划江而治,国府没准还能像后来的韩国一样腾飞,看着北方苦难行军。 可真的深入去研究那段历史,在国府一塌糊涂的治理能力下,就算真的划江而治了,一场大规模的工农阶层的起义也避免不了,上千万上亿的饥民和数百万的失业工人,杜鲁门就算是卖头支援都不可能养得活,更别说以那些劫收大员表现出来的水平,美援再多也会被他们吃干抹尽。 解放战争拖不得,不仅是因为国际形势,也是因为国内的状况,若是拖下去,必然会掀起一场摧毁整个南方的大规模饥荒和社会崩溃,饥荒和社会崩溃之下会养出来什么样的怪物,谁也不清楚,但一定会给解放之后的治理带来极大的困难。 红营现在面对的情况有些类似,又有些不同,清廷的革新自救成了社会崩解的催化剂,中枢因党争而失能,基层逐步失去控制,百姓深受其害,但红营却又不像历史上的土共一样积蓄了十余年的力量,能够直接横扫天下重建秩序,而权力不会有真空,白莲教就是趁着这个空隙填补了进来。 “老应,此番北上,你最主要的任务是要恢复北方的社会秩序,不仅要填补清廷崩散的基层职能,还要将白莲教治下的秩序扭转成我们的秩序!”侯俊铖语气严肃了一些:“不是单纯的和白莲教抢人、抢民心,而是要在白莲教和清廷的双重围剿之下,建立起我们的基层统治!” “白莲教我并不看重,他们还处在转型初期,跟不上我们的脚步,但北方的社会秩序继续崩解下去,消灭了一个白莲教,还会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兴起的,百姓们受害不说,我们日后的治理也必然会困难重重,甚至是遗害无穷!” “稍微缓一步,就冒出一个白莲教来,时势推着人不停的前进,一口气都喘不得!” 第735章 新年 城墙上的金钟声敲过,除夕夜就这么热热闹闹的过去,来到了康熙十九年,已是深夜时分,街上依旧有兴高采烈乱窜的百姓,周围偶尔响起一阵爆竹的声响,然后便是一阵阵肆意的笑声。 侯俊铖揣着双手,缩着脖子,戴着一头皮帽,缓缓踱步在街上,应富贵和他一起并排走着,也是一副不受寒的模样,两人只带了两个护卫,走在大街上,倒是丝毫不起眼。 街上的百姓们已经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些孩子还在耍闹,一圈圈围着点着爆竹,几个治安队的队员守在旁边,略显不耐烦的赶着他们放完爆竹回家去,四名巡街的红营战士把长枪小心翼翼的扛在肩头,几个孩子围着他们不让走,似乎是以为这些穿甲带刀的战士总是会变出蜜饯果子和一些小零食来。 “当初我们刚进南昌城的时候,城里被清军烧杀抢掠、迁民而走,那是一栋完好的建筑都找不到,若不是岳乐时间紧,怕是连城墙都不会留给咱们!”应富贵伸着脖子去看那些孩子,微笑着说道:“到如今,这南昌城总算是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繁华热闹了,实在是不容易。” “破坏从来都比建设容易,所以一旦失去了约束、掌握了暴力,从一个人到一个政权,往往都会倾向于成为破坏者的……”侯俊铖微微一笑,几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他伸出手去,随手揉了一下一个孩子的头,那孩子回头有些生气的看了他一眼,又赶忙去追小伙伴:“要永远忍住自己的欲望、脚踏实地、踩泥沤汗、不走捷径,这其实是反人性的,但古今中外,也只有这样的建设者才能赢到最后,概无例外。” 应富贵点点头表示赞同,目光扫向北方的天空:“侯先生,你觉得白莲教是这样的建设者吗?” “表面上看起来是的,但实际上,他们也是走了一条捷径,捷径往往都走不到底的!”侯俊铖摇了摇头:“白莲教确实是有其建设者的一面,森严的教规、紧密的组织,善堂、经堂等基层机构,给予了底层百姓相对安稳的统治秩序,这是他们可以取代满清治下混乱的基层统治的关键。” “但白莲教本身还是脱胎于旧社会的东西,它发源于民间、生长于百姓之中,但其所谓的正规化,依旧走的是历朝历代那老一套的东西,教主、香主之类的头目转变成为上层的贵族,八卦军分田分地,却是形成了一个个脱产的中小武装地主,底层教众耕种佛田,实际上就是在当成佃农使用,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一个自上而下层层压迫的王朝,和满清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们没有改造旧社会的意识,也没有发动群众的意识,对于底层百姓虽然有所让利,给予基本的生活保障和社会服务,但总体上还是裹挟的态度,对于底层的教众,只当作炮灰和农奴使用,白莲教是利用宗教迷信来迅速形成一套可行的纲领,以此来控制住底层的教众。” “实际上这一套宗教纲领,白莲教里那些高层人物自己都不一定会信,底层的教众多半也是不信的,只不过是互相欺骗而已,架构在欺骗之上的政权,本身也是脆弱的。” “白莲教不难对付,只要一个政权有相对稳定的统治秩序和基本的社会服务,白莲教就不可能兴起,满清也不难对付,满人全族不过几十万人,以八旗制绿营,以绿营制天下,满清对基层的控制本就薄弱,如今连八旗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它们对地方的控制自然更加薄弱,满清的革新自救搞成现在这样子,和中枢对地方失去控制不无关系,即便没有党争,也会乱成一团。” “但白莲教和满清结合到一起却有些麻烦,白莲教控制基层,满清控制上层建筑,中间是姚启圣、周培公、孔家那些不愿被咱们铲平了富贵的满清朝廷的官绅、将帅,从上到下形成一套全新的体系,上层那些顶尖人物的布政谋划能够落实到基层,基层的生产和组织,又能够保证中上层战略的实施,它们之间的联合,才是真正旧势力的抱团。” “清廷不会看不到这个好处的,越失败,他们就越会倾向于和白莲教联合!”侯俊铖缓缓吐了口气,这些事其实之前都是有预兆的,但还是那句话,过分的关注上层的动态,于是就被底层狠狠扇了一巴掌。 历史上白莲教这种组织形式走到底就是太平天国,但当时可没有一个红营要铲灭整个旧社会,太平天国的敌人自然也就成了和他们一个生态位的满清,历史上满清是靠着列强的支持挺过这一劫。 但如今那些所谓的西方列强,葡萄牙在东亚只有三百多人的雇佣军,驻扎在澳门,大半还是武装市民和黑奴,正规军只有五十多人,战斗力也不怎么样,清军攻打桂林之时南明就曾招募过葡萄牙雇佣军作战,只能依托城池放铳,连出城反击的能力都没有,被清军二流绿营部队中的杂牌吊打。 荷兰人在台湾面对郑军时野战被人数、火器远少于自己的先头部队冲垮,只能依托堡垒据守,俄罗斯人在早期清俄冲突之中,面对清军二三线的部队也是一场野战没赢过,甚至连朝鲜仆从军都打不过,同样只能躲进堡垒据守,英国人在东亚更是只能出动几艘武装商船。 清廷没有列强支持,白莲教又面对着要颠覆旧社会的红营,他们之间的冲突在面对红营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自然也不会发展成历史上那种你死我活的关系。 “这就是蝴蝶效应啊!”侯俊铖轻叹一声,顿住脚步,冲应富贵叮嘱道:“老应,白莲教这种组织,光靠军事剿灭是剿不绝的,必须建立起一套让百姓受益统治秩序,我们和白莲教比的不是谁强谁弱,而是谁更有建设和治理的能力,这和我们在赣州剿匪面对的情况差不多,所以才会调你去北方主持工作!” “和赣州剿匪不同的是,短期内,本部是没法给予你多少帮助的,一方面我们的各项改革和政策推进也处在关键时候,不能过分分散精力,另一方面,吴周郭壮图和吴世琮正在永兴鏖战,大小战事已经经历了十几轮,只等一场最后的决战,而贵州根据地也正在谋划趁机对李本深部展开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吴周治下的局势会迎来一场大规模的变动,我们也要盯着西南方向。” 侯俊铖伸手重重的拍了拍应富贵的肩膀:“所以啊,老应,此番北上发展,就得靠你自己了!” 第736章 动向 震耳欲聋的炮声在群山之中回响,滚滚浓烟在山林之中萦绕成一片弥漫的白雾,雾气之中,只见得隐隐约约有无数的炮焰在闪动,无数的炮弹砸进远处乱糟糟逃命的人群之中,砸出一块块鲜血淋漓的血洞,残肢碎肉四散飞落。 米升爬上一座山岗,山岗上早已立起了一面红旗,岗顶一座小寨塌了半边,乱石杂木之中还混着好几具狰狞的尸体,山岗上已经有好几个红营的参谋和军官在向着南方眺望着,山岗下狭窄的小道上,则是大队大队穿着杂色服饰的红营兵马隆隆而过,脚印在泥地上碾出两条深沟。 米升放眼向南方眺望,顺着一条长长的河流,远处一座周长九百三十四丈的城池在硝烟之中时隐时现,那是贵州大定府的府城,如今整座城池四门敞开,无数的吴军兵马正从城里蜂拥而出,朝着南方溃败而逃,城池周围漫山遍野也是丢盔弃甲逃散的吴军兵卒,乱糟糟的如同蚂蚁窝中被灌入热油的蚂蚁一般,只顾着抱头鼠窜。 被溃兵遗弃的甲仗、兵器、旗帜铺满了大定府城周围的原野,伤员的哀嚎声响彻山林,哀求着那些从身边逃窜而过的吴军同袍救护一把,但却没人理会他们,从兵到将只顾着抱头鼠窜,许多吴军兵马慌不择路跳入附近的阁雅江中,在江面上跟着顺江而下的尸体一起浮浮沉沉,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吴军的溃兵也不敢停下脚步,他们的身后,一条红色夹杂着灰蓝色的斑驳长线在迅速迫近,只要被这条长线追上,不是当场毙命便是成了俘虏,让那些吴军的溃兵只能拼命的撒开双腿不顾一切的狂奔逃窜,哪里还顾得上去管那些行动不便的伤员? “李本深手下这些贵州兵,没了助战的吴军给他们撑腰,简直是不堪一击!”米升身旁一名红营的参谋见米升来到身旁,笑着攀谈着,他是在江西本部的红营部队整编后抽调来贵州的,不止是他,红营抽调了近三千兵将分批分散来到毕节,协助贵州根据地的发展和作战。 这些抽调而来的红营兵将一路潜越吴军的控制区,或十几人、或几十人,大多扮作流民或客商,自然也就没有携带什么武器装备,但他们都是在历次战事中和清军的精锐部队纠缠作战的老兵老将,经验丰富、战术水平和组织能力也极强。 而贵州的吴军却远远比不上清军的大兵团,何进忠所部中伏被歼灭之后,搜剿贵州根据地的吴军部队就只敢抱团行动,红营部队依托山地机动、四处袭击吴军的据点和支持吴军的官绅、苗王的庄堡苗寨,抱团的吴军的救援极为迟缓,往往等红营部队收缴了所有的粮食、物资、军备,押着俘虏离开之后,才姗姗来迟、“帮忙”收尸。 红营的部队便在短时间内用吴军和当地苗王的装备武器把自己武装了起来,逐渐又开始攻击各处县城和兵寨,实力越来越强,而贵州吴军却出了极大的变故,吴世琮北上清君侧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郭壮图便将入援贵州的吴军本部兵马大半调回,随后吴世琮正式起兵,郭壮图便彻底将入援贵州的数万吴军统统调了回去。 李本深只剩下其本部人马镇守贵州,在毕节的群山之间搜剿红营的部队已经成了妄想,只能收缩防线保守大城,原本堆在毕节左近辅助吴军精锐的两万余李本深所部兵马,随着吴军精锐的撤离,也开始向大定府城整兵撤退。 从大定府城走雅阁江入鸭池河,可直入贵阳府,位置紧要,也是贵州西北大城,李本深自然不会轻易将这座大城拱手相让,准备将主力部队集结于此构筑防线,退可保贵阳平安、进可侵袭毕节等地,日后郭壮图和吴世琮内斗有了结果,再调兵入援,依托大定府城,也有了一个扫荡贵州红营的集散之地。 只可惜他盘算的挺好,红营却没准备坐看其撤兵布置,将贵州根据地的战士、苗兵、苗民汉民丁壮,乃至于伙头兵和健妇都集结起来,康熙十九年刚刚开年,等李本深部兵马在大定府城坐稳,自以为脱离战区、思想上松懈下来之时,忽然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大定府城周围的李本深所部兵马毫无防备,只能匆忙应战,这些长期跟在吴军之后捡漏的贵州兵是第一次真正面对红营百战精锐的正面攻击,火炮远多于红营的部队,却被红营老练且富有纪律性的炮手用精准而快速的火炮压制,七十步内火铳对射,同样是铳多人多,却完全被红营的部队压着打。 到最后的冷兵器交战,这些贵州兵连贵州根据地里那些基本是各自为战的苗兵都打不过,面对纪律性和组织性强上几个层次的红营精锐部队几乎都是刚一接战便一触即溃,能够坚持交战的寥寥无几,但面对红营部队有组织的班组小阵,他们的坚持和抵抗不过是多丢下几具尸体而已,到最后也是纷纷溃败而走。 这一仗持续了大半天的时间,红营以正兵精锐做锤头,贵州根据地的本部苗兵和其他部队作为辅助,一举将大定府周围两万李本深本部兵马尽数击溃,贵州兵领军的主将见炮战打不过、阵战打不过、外围的堡寨工事也守不住,完全失去了凭借大定府城负隅顽抗的信心,直接开城逃跑。 主将都领头跑了,李本深本部的贵州兵自然不会留在大定府城送死,于是便成了如今这副全军崩溃、仓皇逃命的情况。 “这一仗战场杀伤不多,给李本深造成的损失,还得看弟兄们一路追击,抓溃兵能抓多少!”那名参谋伸了个懒腰,啧了一声:“可惜啊,咱们做的计划都是按照围点打援的路子走的,还想着把贵阳那一万多李本深的兵马诱来,没想到这贵州兵的主将直接就开城跑了,早知道咱们就布置个围歼的计划了!” 第737章 方向 “李本深手里虽然还有上万人马,但都是他的老底子,他不可能把这些兵马都押上牌桌的!”米升叼着草根,分析道:“李本深不止有我们这一个敌人,贵州诸族混杂,那些地方土司一贯是降了叛、叛了降,李本深手里有兵都压不住他们,若是手里的兵马都打光了,贵州的那些土司苗王非得翻了天不可。” “更别说还有外头的吴周地方势力也盯着这贵州,吴周中枢失能,内斗变成内战,王屏藩、马宝、吴应麒这些大股的地方势力转变为军阀,那些小势力能?难道不想趁机也割据一方?” “好比四川,王屏藩当了军阀,名义上是占据着整个四川,但实际上呢?手里也就成都府、重庆府和一些川东的州府,他手下的军头大的占州府,小的占县城,名义上都听从王屏藩的号令,实际上也是一个大大小小的割据军阀,还有酉阳、石砫等地,被湖南入境的陶继智所部勾结当地土司占据,王屏藩现在还在跟他们打着仗呢。” “李本深的情况也是一样,号称是贵州的土皇帝,但贵州这么多土司苗王,大半是听调不听宣,能够牢固控制的只有贵阳府和部分州府首府、要冲大城,手下的将官也是蠢蠢欲动,外省的军头想要夺取他这个贵州王的位子的比比皆是,毕竟贵州虽然穷困,但再穷也不会穷到贵州王的头上嘛!” “李本深手里若是没有了那一万多人的嫡系兵马,这内忧外患的局面如何镇得住?”米升扫视着远处那些被押解而来的俘虏:“李本深的首要目的还是要保住自己这贵州王的帽子,而首要便是要保住贵阳,李本深在大定府这么一败,也该看清楚了,光靠他自己和我们作战,胜利的希望已经很小了,必然会进一步的大举收缩以全力保卫贵阳,悬在我们脑袋上的那柄剑,终于是卸下了。” 米升顿了顿,又看向大定城城门楼子上插着的那杆红旗:“我们在毕节的山坳坳里钻了那么久,终于是冲出了山区,大定府城算是我贵州根据地攻下的第一座大城。” 那名红营的参谋听出了一些异样的味道,微微皱了皱眉,出声道:“米委员,我也知道贵州根据地艰苦,被李本深和吴军追了这么多年,在山区里头苦熬了这么久,上上下下心里头肯定是憋着一股气的,更别说许多苗民和弟兄与李本深是有血仇的。” “但如果要继续往贵阳攻击,我不赞同,甚至连大定府城,我都不建议留在手里!”那名参谋朝着贵阳方向一指:“李本深要保住他的位子,必然是要死守贵阳的,作战决心和其坚守大定府的决心不可同日而语,攻打贵阳,我军面临的困难会成倍的增长。” “而且之前贵州根据地一直面临着巨大的军事压力,长期处于流动作战之中,根据地的建设和生产几乎处于停滞状态,以根据地现有的产出和人力,并不能支撑我们长期的外线作战和围攻一省省会,我的建议是趁着李本深失去了进剿的能力,退回毕节地区,将根据地好好整理发展起来,扎稳了根基,之后再战便是。” “你这个建议,也是我的想法……”米升点点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图:“不过在我看来,咱们虽然叫贵州根据地,但发展的重点不应该放在贵州,贵州贫困,又连接四川、湖南、云南、广西四省,也就是敌人能从四面八方而来,贵州不适合作为根据地的大后方,只适合作为根据地的前线,用来屏障大后方、作为歼敌的主战场。” “要发展贵州根据地,我们需要一个大后方,毕节鸡鸣三省,能选择的只有四川和云南,四川嘛……发展起来是天府之国,但是咱们想在天府之国里吃白米,人家难道就不想吃白米?在四川发展所要面对的军事压力,远甚于他处。” “而且四川还有个地广人稀的问题,如今四川人口稠密的地区,基本都是王屏藩和大大小小的军头从邻省招募流民逃民所发展起来的,自然都是王屏藩他们统治的核心区域,咱们要在四川争夺人丁,就要争夺王屏藩他们的核心统治区,那王屏藩他们必然就要跟咱们玩命。” “但以我们贵州根据地的实力,对付一个李本深都已经很吃力了,王屏藩他们可是在西北独扛清军西北军团数年的精锐,不是我们目前能够应付得了的。” “米委员分析的是,而且我们往四川走,如果又陷入无穷无尽的战事之中,也没法发展大后方,就如同之前在贵州面临的局面……”那名参谋点点头:“所以……只有往云南走这一条路了。” “是啊,云南嘛,林深山密、瘴疫横行,但经历明代两百多年开发交融,还有明末孙可望和吴三桂的经营,人丁产出都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有了成熟的屯田和茶马商贸,足够供养大军。” “云南诸族混杂,但是也没有一族独大的情况,各族力量弱小而分散,没法依靠一个族群就鼓起足够的力量,当地土司众多,但大股的早在明末奢安之乱、沙普之乱中就已经被消灭殆尽,剩下的土司大多力量弱小,只能依赖于云南的主要势力,和贵州这种苗王土司掌握地方实权,以至于对抗官府朝廷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还有一点,原本云南作为郭壮图的老家,他是严防死守的,往云南发展其实也很困难,但现在局面不一样了,机会摆在我们面前!”米升在地上画了个圈,棍子点进圈里:“吴世琮清君侧,郭壮图为了保住衡州和自己的性命,四处调兵抵挡,不仅来援贵州的兵马调了回去,还从云南抽调了许多兵马,其在云南的统治,只维持在昆明、大理等腹心之地。” “留守云南的兵马缺乏进剿的能力,当地的土司和部族又没有单独对抗我们的能力,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第738章 云南 “另外,还有群众基础的问题…….”米升顿了顿,转头看向那名参谋:“你看了本部送来的报告吗?北方的白莲教问题可是愈演愈烈了。” 那名参谋点点头,似乎猜到了米升想要说些什么:“老百姓总是会自己找活路的,朝廷官府不给活路、官绅地主不给活路,邪教给一口吃的,他们也会趋之若鹜,同样的,土司给一口吃的,也一定会有大批活不下去的百姓去给土司当炮灰。” “正是此理!本部把那些报告发往各个根据地,就是为了提醒各根据地这个问题!”米升微微皱起了眉头:“云南是个什么样的社会情况?吴三桂控滇之时,在云南大肆置买庄田供养大军,云南农户,要么是土司的奴户,要么是吴军的佃户,百姓多无恒产,饱受盘剥。” “自吴三桂起兵之后,为了供养战事,对云南的盘剥又进了一步,云南本是山瘠土薄之区、刀耕火种之地,田赋较之财赋半天下的苏州等地肥沃的上田却相差无几,特别是吴军控制下的庄田,屯赋之于民赋,竟有十倍之重。” “吴三桂在的时候,好歹还能控制住吴军大大小小的军头,能够维持一个统一的吴周,财税的压力不用压在云南一省之上,还有湖南、四川、广东共同分担,但等郭壮图上台之后,他的手里能够牢固控制住的,除了衡州一府,便只有云南了,衡州府作为吴周天子脚下,自然不能压榨太甚,所有的盘剥和压榨,便都冲着云南去了。” “田赋上,郭壮图要求云南民田亦照庄田例征收,吴三桂拿下广东这个财税之地后,对各省赋税,特别是云南和湖南的赋税进行了一次大的调整,取消了许多杂税,并允许云南和湖南两省从康熙十三年至康熙十七年所积欠的赋银及米麦等项尽行免除,但郭壮图上台后,便要求照旧征收。” “而且之前虽然是照旧征收,但郭壮图也允许云南分年带收,可是吴世琮在广东积蓄力量准备清君侧的消息传来后,郭壮图便以备战为名要求云南将历年积欠一次性征完,可想而知百姓身上会压着多大的一座大山。” “除了田赋之外还有盐税,云南有九座盐井,黑白二井最大,郭壮图掌权之前,黑井额课两万六千六百两,白井额课一万零五百两,可郭壮图掌权之后,黑井增至九万六千两,白井增至两万八千五百两,课税倍增。” “云南井盐技术落后,产盐煎盐皆为人工,成本很高,盐商于崇山峻岭中驮运,费用倍增,故而滇盐本就没什么竞争力,滇民甘心食淡,地方官吏不能督销,灶户盐丁负担极重、生活维艰,加征之后,自然是苦不堪言。” “其次还有私派,云南汉夷杂居,许多土司治下的夷民也会跑到汉地治下接受官府统治,以往这些夷民和汉民并无区别,照样是缴纳田赋税捐,但郭壮图上台后,却要求那些夷民在如汉民一般缴税之余,还要缴纳槟榔、核桃、松子、木耳、干笋等日用品,此类征收原非正供钱粮,实系郭壮图私派横征。” “自吴三桂起兵之后云南就有许多百姓弃荒逃匿,郭壮图上台后更是加速了云南百姓抛荒,我们在毕节、乌蒙山的根据地,就有许多云南的逃民,还有很多百姓逃去了四川、广西,乃至于越境逃去缅甸,当然,更多的还是跑去了土司治下,那些土司也想尽办法的招揽云南逃民来治下帮忙耕种生产,乃至于打造军器、征兵练军!” “当年努尔哈赤是怎么崛起的?不就是因为万历皇帝派高淮去辽东搜刮盘剥,以至于大量辽民无法忍受,越境逃去建州女真治下,努尔哈赤趁机招募辽民耕种生产,由此而一跃有了统一女真诸部的实力,最终成了大明的心腹之患吗?” “如今云南在郭壮图的盘剥之下。已经是民已困敝已极,而且物价飞涨、有价无市,数月之间斗米三两,无从购买,收获十无四五,民无粒食,野有饿殍,抛荒逃亡者不可计数,吴三桂起兵前,云南人口尚有两百余万人,而去年方光琛在云南计口加征,人口已经下降至一百八十余万,可见逃亡藏匿者何其多。” “这些逃亡的百姓大半逃入了当地土司治下,大部分土司只是把他们当作普通的奴隶使用,可只要有一二有眼光的土司,像当年努尔哈赤借辽民之力一般把这些逃民组织起来生产,这云南怕是又得掀起一场奢安之乱、沙普之乱了。” “而郭壮图却不可能放松对云南的压榨,就算打败了吴世琮,吴周里头还有那么多军头呢!想要实现实质上的统一,哪怕只是想要保住吴世璠的皇位,都不是个短期内能够做得完的事,对云南的盘剥自然也不会在短期内结束。” “北方的百姓们活不下去,选择了白莲教,云南的百姓们活不下去,指不定就闹出一个新的努尔哈赤来!不说救民于水火什么的,就算是为了西南不再动荡下去,我们也必须向云南发展!”米升轻叹一声:“以前咱们面对着巨大的军事压力,知道云南的情况也没有余力把手伸进去,可现在咱们打残了李本深部,军事压力卸下了,就必须往云南伸手了!” “如今郭壮图和吴世琮在永兴鏖战,大小战事十几轮,目前看来,试探的阶段差不多要过去了,双方都在做最后的调整,准备来一场最终的决战!”米升手里的树枝往东方一划:“郭壮图输了,他绝不会留在衡州等地,必然领着吴世璠逃回云南,又怎会容忍我们在云南发展?” “郭壮图赢了,他的第一要务是乘胜追击彻底打败吴世琮,倒是会给我们留下一些发展的时间,但他手里也会有多余的兵力可以抽调回云南来,我们面临的军事压力就会更大。” “而且不管郭壮图是赢是败,那些观望的吴周地方势力必然会介入进来,这些实权派入场,吴世琮这场清君侧就不会持续多久,吴周内部矛盾缓和,刀子必然会冲着咱们来,留给我们往云南发展的时间,不多了!” 第739章 抱团 那名参谋听着米升的分析,低头看着他在地上不自觉的用木棍画出了一个粗略的云南轮廓,不由得微微一笑:“米委员,这向云南发展的事,您是考虑了许久了吧?” “确实考虑了许久,你们来之前,我就在考虑了,时至今日,愈发的确定向云南发展是不得不做了……”米升点点头:“本部把应委员派去北方统一指挥北方诸省的工作,是因为白莲教的问题愈演愈烈,再不重视,以后我们就要面对一个统合完成的政教合一的政权,云南的情况也是一样,再不介入进去,要么养出一个努尔哈赤,要么就是全省大乱,更多百姓受难。” “那些贫苦的百姓,能被当地土司当作农奴使用,成为他们的炮灰和助力,也能成为我们改造西南的基石,咱们以前是没余力往云南伸手,如今李本深的威胁消除了,没理由再眼看着当地百姓受苦、土司争抢逃民!” 那名参谋点点头,直起身子道:“既然如此,我等会就去跟老贺交代,让他先把小分队挑出来,等咱们在大定府的战事收尾,就遣派小分队进入云南展开前期的准备工作。” “不急,转向云南发展之前,还有个问题要解决,否则咱们在云南发展的越好,这个问题就会越积越大,最后把所有人炸死!”米升却摇了摇头,抬头在远处大定府城外的红潮之中搜索着,一边冷声问道:“老俞,你觉得咱们贵州根据地里那些苗兵如何?” “都是些好兵苗子,坚韧、肯吃苦,而且苗民苗兵听话老实,给了命令,只要遵守,就一定会执行到底..……”那名参谋微笑着评价道:“而且他们对本地的自然环境和本土气候很熟悉,拿来打游击,搞包抄,比咱们自己的弟兄用起来都顺手,山里头的草药他们都认识,缺医短药的时候全靠他们采草药来支撑,在这西南大山里如何机动、如何防瘴疫、如何找吃食、打猎,他们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还有,他们打起仗来也凶悍的很,有一股不要命的悍勇劲,与敌肉搏,往往都是你死我活、搏杀到最后一刻,顶着炮口往上冲,咱们的精锐都得犹豫一下,他们却能悍不畏死。” 米升笑了笑,在等着那名参谋说出“但是”两个字,而那名参谋确实也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但是吧,这些苗兵苗民也有几个很严重的问题,一个是抱团,针扎不入水泼不进,咱们把他们打散混编,各部之中的那些苗兵,却依旧只是和同族的人凑在一起,甚至是宁愿跨部队交流,也不愿和部队里的汉兵等其他民族的弟兄多说一句话。” “然后是纪律性比较差,我之前说了,若是他们遵守命令,就一定会执行到底,但前提是他们得遵守…….大多数苗民苗兵对纪律规章的态度是想守就守、不想守就不守,处罚也没用,甚至于在战前,咱们的教导都得去找那些苗人头领和将官专门给那些苗兵做工作,才能让他们服从命令。” “作战之时,这些苗兵是坚定、勇敢的,但战后和平时,往往却是一盘散沙,政策观念和群众纪律很差,战后报复式的滥杀俘虏的事一直屡禁不绝,为了争抢战利品打架斗殴也是常有的事,路过村寨苗寨,乱拿老百姓的东西、吃百姓的鸡鸭、破坏百姓的房屋财产的事也是屡禁不止,除了不强奸妇女,和吴周、满清那些旧军队都没什么差别。” “还有那些苗人出身的军官,军事水平是过硬的,但也是同样的抱团,军事任务往往几个苗人军官自己商议就决定了,莫说汉人出身的军官插不进话,就连我们委派的各级教导也被他们排斥,部队管理上简单粗暴,打骂体罚的现象不少,战士提意见,就会遭到他们抱团的报复,违反纪律的事也不少,甚至有人认为打仗期间部队纪律坏是在所难免的。” 那名参谋缓缓吐了口气,看着米升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米委员,我跟您说实话,这些苗兵好用,但是真打起硬仗血仗,要拼命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他们,谁能保证他们上了战场,能把命令执行贯彻下去?而且他们这么抱团,跑了一个就会引来一堆人跟着跑,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问题来。” “所以我们安排任务的时候,都只能拿他们作为辅助,部队里头江西来的军官、教导、参谋和战士们经过整风,又和清军精锐大兵团堂堂正正的打过仗,对这些散漫抱团的苗兵,有不少人是厌恶排斥和瞧不起的。” “然后是吴军里头改造过来的俘虏兵,这些苗兵苗民对吴周极为仇恨,连带着对俘虏兵也颇为仇恨,谩骂羞辱的行为也是屡禁不止,甚至受伤了也不愿接受那些俘虏兵救治,宁愿就这么伤重而死……” “那些俘虏兵自然对苗兵苗民也没什么好脸色,同样是排斥和厌恶的,而汉兵这种态度,又会加重那些苗民苗兵抱团的倾向,然后又因为抱团的问题上下遮掩、互相看护,导致纪律的执行更加困难,那些苗兵苗民也就更加散漫,甚至于带坏了军中的风气!” “你是认真思考过的!”米升有些惊喜的神色,点点头道:“抱团、散漫,这些都是咱们贵州根据地里那些苗兵苗民的老问题的,苗兵苗将的中坚力量,大多出自当年的草堂会,本身就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统一的组织,之前贵州根据地为了迅速扎根发展,吸收了许多良莠不齐的人马,之后又一直面对着巨大的军事压力,还得依赖于那些苗民苗兵作为主力去作战,没时间也不可能去进行大规模的整顿,日积月累,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我们现在要进云南了,在云南发展,政工工作远重于军事作战!”米升将手里的木棍深深扎在地上:“所以在进入云南之前,对贵州根据地的整风,势在必行!” 第740章 苗将 大定府城中翻涌着滚滚黑烟,吴军溃败、弃城而走,城内自然也乱成一团,泼皮无赖、城内民壮衙役,和贵州兵的溃兵趁着红营入城之前这段无人管束的时间到处抢掠烧杀,他们之中许多人要么是城里土生土长的土着,要么是在大定府驻防多时,早就把城里有钱的人家探查清楚,以往城里尚有秩序,他们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如今城内没人管束,他们自然是立马付诸行动。 但红营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抢掠的时间,很快就有兵马入城控制各处城门,一面面红旗在各个城门楼子上升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涌入城内的大军,沿街沿巷一路扫荡过去,将那些趁火打劫的乱民溃兵捕拿,留待之后公审,大半都是要送入乌蒙山里劳动改造。 龙九峒领着几个护卫,骑着一匹滇马直往大定府府衙而去,沿路到处都能见到被押在街边抱头蹲着的地痞无赖和溃兵,龙九峒只是随意的瞥了几眼便没在理会,直接来到了府衙前。 大定府不算是什么大府名城,更称不上繁荣富裕,只在贵州还算排的上号,但从龙九峒往下,他们这些苗人出身的委员、将领、战士,以前要么是在钻山沟,要么是生活在狭小贫穷的山村和苗寨之中,最多也只是攻陷过一两座县城而已,都是第一次入这州府大城,一个个如同看西洋景一般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 龙九峒也没好到哪里去,在府衙里头走了一圈又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伸手到处摸一摸,如同刘姥姥入大观园似的,只感觉哪里都是无比的新鲜。 转了一阵,来到一间值房,那是之前驻守大定府的李本深部将领居住办公的地方,自然是这府衙之中最好的一套值房,外头看起来倒是没什么,里头却装饰得颇为豪奢,已经有几个将领在这值房之中翻箱倒柜,几个敞开的箱子里全是金银珠宝,那名吴军将领跑得匆忙,连印信旗帜都没带走,这些金银珠宝自然也就丢在了这里。 一名将领正在抓着一串珍珠做成的手环往衣服里塞,见龙九峒等人忽然闯了进来,顿时一愣,面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尬笑不止,那手环却依旧抓在手里,一点都没扔下的意思,龙九峒瞪了他们一眼,语气严肃的说道:“都注意点,挑几件喜爱的藏着就行了,别太过分,给那些教导发现了定然要告到米委员那里去,米委员发了怒,我也保不了你们!” 那名将领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把那手环揣进怀里,一脸讨好的笑容,凑上前来:“大当家的......” “叫委员!”龙九峒却呵斥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多少年了?这口怎么还没改过来?” “自家兄弟,还是叫大当家的亲切,再说了,这里也没外人不是?”那名将领辩了句嘴,到底还是老老实实的改口了:“龙委员,咱们在这找到个好东西,就等着您来呢!” 说着,那名将领和几个先赶来的将领一起扯出一个大红的武官官袍来,却是那名逃走的吴军主将的官袍,几人不由分说,扯开官袍就往龙九峒身上披,龙九峒吃了一惊,赶忙推让,身边的将领护卫却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起哄,不仅把那官袍强行披在龙九峒盔甲外头,还拽着他在那吴军主将的梨花木座椅上。 那名将领把龙九峒头上的头盔摘下,取了官帽给他扣上,笑道:“大当家……龙委员,咱们当初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破衣烂衫都穿不上一件,差点就冻饿而死,落草造反,也不过是求条活路,能有个招安的前程,当上一个小官小将就已经满足,哪里能想到如今却连这总兵大将的官袍都能披上了!” “龙委员穿着这身,倒是合身!”一名将领也嬉笑着附和道:“不过要我说,这总兵大将的官袍对于龙委员来说也不适合,日后红营立了国,龙委员这开辟西南的功劳,起码得是个侯爷公爷的前程起步不是?” “没有什么侯爷公爷!”龙九峒将众人推开,把官帽取下按在桌上:“你们也是上了学习班、看了报纸的,那侯掌营不准备称帝,红营也不搞历朝历代那一套,不会再有什么侯爷公爷了!” 原本嬉闹的值房中顿时沉寂下来,那些苗人出身的将领,一个个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人次上前来说道:“龙委员,弟兄们也是嬉笑玩闹而已,您别往心里去……” 话音未落,值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走进来的是名教导领着几个红营的战士,见龙九峒披着一身官袍坐在梨花木椅子上,一群将领簇拥着他,值房内又被翻箱倒柜弄得乱七八糟,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匣子都大大敞开,地上还滚着一些金银,明显是被人动过,面色顿时一沉。 那名教导先瞪眼看向龙九峒,刚开始入门还没看清楚,如今仔细一看,却发现是贵州根据地委员会的三名委员之一,还是主管军事的委员,顿时一愣,随即眼中怒火翻涌,面上的怒气更是掩都掩不住,冷声道:“龙委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您身披吴周官袍,做这等模样是想要做什么?难道想要去吴周那里谋个一官半职不成?” 那些苗人出身的将领听着他满是指责、没有半分恭敬的语气,都是勃然大怒,一人上前一步,握着拳头怒道:“干你娘!你这番话什么意思?你对龙委员可有半分尊敬?你是哪部的教导?懂不懂什么叫以下犯上?” “红营里头没有上下尊卑这一套,不用拿职务来压我!”那名教导却丝毫不退让,冷着眼扫视着屋子里的将领,身边几个战士也握着拳摆开阵形:“红营上下一体!就算是侯掌营,也要批评和自我批评,犯了错同样要接受处罚,龙委员是我红营的委员,也要遵守红营的纪律,若是犯了错,一样要接受批评!” 第741章 苗人 那些苗人将领勃然大怒,一名将领握着拳大步流星的就要走上前去,张嘴便是一阵苗人土语的脏话,那名教导却不闪不避,立在门口冷眼看着他,身后几个战士迎上前来,眼看着就要殴斗在一起。 “喀香卡!闭嘴!你想做什么?”龙九峒猛的一拍桌子,如虎豹扑食一般猛的站了起来,怒斥道:“留着你们的力气去打吴狗清狗!自家人辱骂殴斗,像什么样子?” 那些苗人将领满脸不忿,但听着龙九峒的训斥,也只能一一退开,龙九峒瞪了他们一眼,将身上披着的官袍扯下扔在地上,冲那名教导略显尴尬的笑道:“这位兄弟,不过是几个弟兄嬉笑耍闹而已,我已经训斥过了,你不必在意,这帮家伙,我带回去教训便是。” 那教导却摇了摇头,从身上摸出一本册子,又掏出搭包里的炭笔,视线在那些将领胸前缝着的姓名牌上扫过,一边把他们的职务和姓名一一记下,一边硬梆梆的说道:“龙委员,红营是有纪律的,这件事属下一定会上报,若只是嬉笑玩闹,教训两句也就算了,若有私藏战利、趁火打劫之类不法之事,希望龙委员到时候能秉公处理!” “你放心,我自然会秉公处理!”龙九峒见那教导丝毫不卖他面子,心中也有些恼怒,冷哼一声,抱起桌上的头盔便走,值房里的苗人将领也跟着他一起蜂拥离开,路过那教导身边之时,还有人明目张胆的朝着他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那名教导却也不恼,只是冷冰冰的看着他们离开,手上动作不停,把那几个苗人将领的名字职务全数记下。 稍稍走远一些,那名叫喀香卡的苗人将领追上了闷着头快步走着的龙九峒,低声骂道:“大当家……龙委员,这帮汉人越来越狂了,您看了他的姓名牌没?一个锋教导,竟然就敢大庭广众下指责您这个委员,咱们以前在这贵州根据地,不说是横着走,也是受人敬重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一名苗人将领赶上来长吁短叹,却是在给喀香卡帮腔:“以前嘛,得靠着咱们打仗,自然是不能得罪咱们,现在不一样了啊,嘿!三千多人正面打垮李本深那两万多兵马,咱们这些苗兵苗将,都只能混到一个追杀的活,不需要我们了嘛,自然也就不用对咱们客气了!” 龙九峒脚步一顿,猛的转过身来瞪着两人,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又大步流星的走了起来,一众苗人将领对视一眼,也只能赶忙跟了上去。 一路出了府衙,龙九峒正准备去牵系在门口石狮子上的战马,却忽然发现府衙前蹲了好几十人,都是一身草鞋和蓝布灰衣、头上裹头、臂膀上绑着红巾的苗兵打扮,抱着头如同俘虏一般老老实实蹲在地上,周围几个红营的战士正提刀持矛看守着,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哪里抓来的俘虏。 龙九峒面色一沉,迈步上前去找到看守的军官,朝那堆人一指,问道:“这里是什么情况?怎么把自己人都抓起来了?” “龙委员……”那名军官行了个平胸军礼,回道:“都是入城之时趁火打劫抢掠百姓的,暂且押在这里,等之后再审讯。” 龙九峒皱了皱眉,刚要说话,那些苗兵听到他们说话,见是龙九峒来询问,当即便嚷嚷了起来:“大当家救救咱们!大当家救救咱们啊!” “统统闭嘴!”龙九峒斥责一声,他本来也准备给这些人求求情,但他们这一喧闹,让他求情的话反倒说不出口,面上微怒,冲那名军官命令道:“去找个屋子关着,押在这里像俘虏一般,成什么样子?他们这帮家伙不怕丢脸,咱们红营还怕丢脸!” 那名军官自然领命,招呼着周围的红营战士把这些苗兵押走,那些苗兵见了龙九峒,都指望着他这个委员求情,自然是不肯,乱糟糟的嚷骂吵闹起来,拼命的挣扎着,龙九峒却不理会他们,取了战马翻身而上,策马向着城外而去。 喀香卡等人也赶紧跟了上来,喀香卡凑到龙九峒身边,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府衙前那些苗兵,低声说道:“龙委员,刚刚老八说的也没错,自从江西那边调兵来以后,咱们这些苗人出身的兵将就在这贵州根据地里越来越没说话的份了。” “米委员就是江西人,又是汉人,他自然是倚重那些江西来的汉军,对他们是多有袒护,之前说委员会里您主管军事,可现在行军作战参谋处要插一手,练兵选兵,教导处要插一手,作战的时候也是他们吃大头,我们吃小头,战后就想尽办法、找各种理由来刁难咱们,拿着什么军纪规章当大棒,尽往咱们头上挥!” “是啊是啊!”一名将领帮腔道:“都是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眼睛两只耳的人,入城的兵马那么多,就只有咱们苗兵趁火打劫?他们那些汉兵里头一个趁火打劫的没有?把咱们苗人当俘虏一般押着,摆明了就是找茬折辱嘛!龙委员,汉人一贯歧视咱们苗人,前明有驱苗拓业,清狗也是乱屠乱杀,我看这些江西来的汉兵也是一样,口里喊着诸族共荣,实际上还是把咱们苗人当蛮夷奴隶!” 龙九峒回头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喀香卡赶紧趁热打铁:“龙委员,汉兵歧视苗人或许只是个人的行为,但是红营对我们苗人怕也是瞧不上的,您也知道,江西那边除了调兵,还调了一批所谓政工干部来,那帮政工干部在咱们治下的苗寨、村寨里头搞什么扫盲,教的都是汉语、汉字,甚至还有些人带着苗民易装改服,穿汉人服装!” “龙委员,那帮政工干部这么教下去,下一代的娃娃连苗语都不会说了,生活全与汉民无异,咱们苗人,岂不是要从此绝种了?” 第742章 玩命 龙九峒猛的勒住战马,瞪着双眼盯着喀香卡,两腮都鼓了起来,喀香卡丝毫不觉得自己话里有错,壮着胆子和龙九峒对视了一阵,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龙委员,老七话说得有些激进,可也是有道理的……”一名苗人将领赶忙解围道:“红营倒是没有像前明和满清、吴周那样搞驱苗拓业,用屠刀逼着咱们苗人抛下祖宗之地躲进山里当生苗,但红营也是软刀子割肉,搞学堂、搞扫盲,全是教授的汉语汉字,这么教下去,过个几代,苗人连苗语都不会说了,这苗人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那名将领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苗人将领,又回头看了一眼府衙门口,声音压得更低:“苗人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那我们这些苗人出身的人呢?” 龙九峒双目一空,很快又恢复了过来,愠怒着斥道:“你们不要胡思乱想!当初若是没有米委员,咱们早就死在李本深的围剿里头了,红营派了这三千兵马和那么多政工干部,也是来帮助我们稳固根据地的,若是没有那些汉人汉兵,哪里会有今日的大胜?你们还能在这大定府城里头胡说八道?汉苗一体,谁也离不开谁,咱们苗人固然是要团结一致,可红营那些汉人的兄弟们,也是要团结的!” “龙委员,咱们也没说不和他们团结啊!”喀香卡又凑上来说道:“但是团结归团结,总不能一直是咱们苗人受委屈、遭排挤吧?龙委员,您自己想一想,当年在草堂会,您不说是一言九鼎,好歹也是当过大当家的,而在这贵州根据地呢?” “说起来是委员会三大委员,但您现在还有多少说话的份?那帮汉人汉兵,要么就听米委员的,要么就听傅委员的,您呢?说是主管军事,怎么打仗、怎么对付李本深,不都是米委员和傅委员自己决定,那些什么参谋连计划都做出来才跑来跟您‘商议’吗?您提的意见,到最后被他们以集体决策的名义否决的有多少?” “现在这贵州根据地,民政掌握在傅委员手里,部队是参谋处和那些汉将在管,实际上就是在听米委员的,思想教育更不用说了,一直是米委员在管,龙委员,您说是三大委员,可细细算下来,还有什么事是归您管的?还有谁是听您的话的?” ”也就咱们这些苗人兄弟老老实实听您的话,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是现在咱们这些苗兵苗将被人想尽办法的排挤打压,那些政工干部,又在化苗为汉,咱们这些听您话的苗兵苗民没了,您这委员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吗?” “喀香卡!你越说越过分了!”龙九峒终于忍不住呵斥了一声,眉间微微皱起,眼神却有些飘忽:“这些挑拨离间的话,不该说就憋在心里,不用说出来污了老子的耳朵!” 那喀香卡却是不依不饶,反倒上前一步抓住龙九峒的马缰:“龙委员,我不是挑拨离间,我真是为了您着想啊!这贵州根据地若是没有您,怎么能坚持到今天?当初围歼何进忠所部,若不是您亲自领兵上阵,早就一败涂地了,又哪里能坚持到江西那边派人来?” “可是您看看那些汉人现在是如何排挤您、如何排挤咱们苗人的?难道您还要一直这么受着委屈?咱们这些苗人,只听您的号令,您若是吩咐一句,刀山火海我也敢下,但是…….” “什么但是?尽放狗屁!”龙九峒愈发恼怒,呵斥着打断了喀香卡的话:“喀香卡,你也别只会说大话我现在让你去死,你难道真去死吗?” 喀香卡面色微红,也是发了怒,面上一狠,心一横,一把抽出腰间一把匕首,就往脖子上抹:“大当家一句话,我喀香卡定然遵守!大当家让我死,我现在就死!” 一旁的将领惊呼一声,眼疾手快的上前抢住喀香卡的手臂,刀子却已经在他的脖子上抹出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几个将领赶忙冲上前来把他架住,把匕首强行夺了下来,一人捂着他的伤口,手指缝里还不停的渗着血,顷刻间便把手掌和衣袖染得通红,惹得那名将领又急又怒的斥骂道:“喀香卡!你没脑子!大当家哪里不知道你忠心?一时气话而已,你怎么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当初要不是大当家给我一口吃的,我早就饿死在那苗寨里头了,这条命注定是要还给大当家的!”喀香卡面色都变得有些苍白,却依旧咬着牙梗着脖子看着马上发愣的龙九峒:“但咱们愿意舍命相随的,是当初振臂一呼,带着咱们苗人弟兄们一起杀苗王、驱官军的英豪,不是受人排挤都一言不敢发的委屈的小媳妇!大当家的,您若是变成这副模样,还不如现在就放我死了!” “带他去治伤……”龙九峒竟然有些不敢和喀香卡对视,跳下马来,头微微低了下来,语气显得有些烦躁:“拖下去!拖下去!给我好好治伤,别让这蠢货失血死了!” 那几个苗人将领赶忙拽着喀香卡,将他扶上一龙九峒的战马,一人翻身上马,裹着他策马离开,几个苗人将领赶忙跟了上去,有一人回头朝龙九峒行了一礼,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龙九峒却没有理会他的心思,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阵烦躁,冷冷摆了摆手,没等他开口便转身大步离开。 只是龙九峒走得虎虎生威,双目却失去了焦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路走到城门口,衣袖忽然被人拽住,龙九峒这才回过神来,回头一看,却是米升身边的一名护卫,僵硬的转过身来看着他。 “龙委员,属下唤了您好几声了……”那名护卫有些尴尬而又讶异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龙九峒,这才行了一礼:“米委员让我来通知您,过两天要召开一次扩大会议,傅委员也会从毕节赶过来,商议一下贵州根据地的下一步要怎么走,请您准备一下。” 龙九峒胡乱的点点头,见那名护卫行礼离,眉间紧紧皱了起来:“对啊……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743章 路线 几日后,红营的部队自大定府出发,开始沿着雅阁江向东推进,直逼贵阳而去,他们自然不是准备攻打贵阳,也没这个实力彻底歼灭李本深所部,逼向贵阳,只是为了给李本深造成风声鹤唳的效果,迫使其不得不坐守于贵阳城中。 红营的进军却是产生了不小的效果,沿路的黔西州、平远州等州县城池早已是溃兵充塞、人心惶惶,见红营东迫而来,官吏军兵纷纷逃了个干净,李本深本部的精兵都大败亏输,谁还不知道如今贵州的局势已经是强弱逆转,那些在毕节地区苟延残喘的“苗蛮”,已经成了清军都惹不起的那股赤潮。 李本深号称是贵州王,但下面的官吏显然没有为他送死的心思,没有了本部精兵的刀子镇着,自然是施展出七十二般本事,想尽一切办法的逃跑,沿雅阁江、鸭池河一线的城镇,面对近万红营的部队,却没有一座有抵抗的心思,几乎全数逃散一空。 而此时的大定府中,却在召开着一场扩大会议,除了米升和龙九峒,贵州根据地委员会的另一名委员傅嘉九也从毕节赶了过来,他也是当年草堂会的人物,矿奴出身,和米升、龙九峒也算是老搭档,三人分工合作,米升管政工、教育,龙九峒管军事,他则主管民政、后勤之类的杂务。 除了三名委员,还有贵州根据地所有没有紧急事务和军事任务的中高级军官、干部,这次扩大会议涉及到之后贵州根据地的发展路线和发展方向,这么大的事按照红营的规定,是必须集体决策、上报本部执委通过的。 当然,贵州根据地孤悬于敌后,面临吴周势力四面包围,距离江西本部较远,一来一回指不定就要个把月,若是事事都等着本部执委通过再执行,定然是一口热汤都赶不上,所以这一类孤悬于外的根据地,本部是给予了便宜行事的特权。 上报本部执委基本都只是给补一个流程而已,只要集体决策通过之后就可以先执行,本部执委事后才会派特派员前来审查决策流程、监督执行情况,所以这扩大会议的集体决策对于贵州根据地来说就至关重要。 米升端着茶碗啜了两口,呸呸呸的吐了吐茶叶沫,一旁的一名干部正在分发着材料,傅嘉九正盯着两名干部支着一张粗略的手绘地图,龙九峒则在翻看着材料,眉间微微皱起,面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烦躁不安。 这次扩大会议的会场是在大定府的府衙之中,大堂里摆着一张长桌,龙九峒坐在主位上,傅嘉九坐在右手边,同时还负责着会议记录,米升坐在左手边,其他的军官、干部则随意的落座,将大堂挤得满满当当,但也能清晰的看出来,那些苗人出身的军官和干部大多都聚在一起,和其他人显得有些泾渭分明。 “人差不多到齐了,也别耽搁时间,就先开始吧……”傅嘉九抬头说道:“还没到的派人去催一催,总不能为了几个迟到的,让大伙都一起干坐着。” 米升点点头,龙九峒却似乎没听到一般,依旧低着头皱眉翻着材料,米升和傅嘉九两人都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又对视一眼,傅嘉九也轻轻点了点头,米升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这次会议的材料,已经下发到大伙手里了,大伙先简要的看一看,一边看一边听我说,此次扩大会议首要问题是总结大定府一战的经验教训,我们……” “根据地要往云南发展?”米升还没说完,龙九峒却忽然出声抢话道:“为什么要往云南去?咱们在大定府得胜,贵州吴军已经吓破了胆,大军一路逼向贵阳,沿路吴军官吏都是闻风即逃,此时不应该趁着吴军丧胆之时直逼贵阳,彻底消灭李本深所部吗?为何还要往云南走,给李本深喘息之机?” 米升有些讶异的看向龙九峒,傅嘉九也讶异的扫了他一眼,出声劝道:“老龙,咱们还是按流程来嘛,先做了总结报告……” “战后总结可以慢慢做,甚至可以打下贵阳之后再一起做了也行!”龙九峒却没等傅嘉九说完,打断了他的话,屈起手指敲着桌子,语气不容置疑:“但战机稍纵即逝!咱们在这里开两天会,李本深就有一丝喘息之机,没准就给他缓过气来了!先急后缓,这也是会议纪律的一条!” 米升和傅嘉九对视一眼,眉间微微皱起,倒也不想刚开个头就在这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吵翻天,点点头道:“那就先说说这下一步军事行动的问题,贵阳不能打!李本深部是兵溃,但不是全军覆没了,他在贵阳还有一万多本部兵马,加上土司、民壮和各种杂牌部队,再收拢溃兵,手里也能凑个两三万人,贵阳城一省省会,李本深又经营多年,说一句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而我们手里呢?三千多江西来的部队,两千多解放战士,八千多贵州根据地的人马,满打满算不过一万多人,贵阳坚城,怎么去啃?”米升叹了口气:“李本深大败,确实是人心惶惶,所以他必然会全力保卫贵阳老巢,我军一路向东,吓跑了沿路的所有州县官吏,可没有吓跑李本深!” “咱们不能把胜利的幻想寄托在李本深的胆怯之上,没有能够硬吃李本深所部兵马的实力,这贵阳城就打不得!”傅嘉九也出声帮腔道:“老龙,这点我和老米交换过意见了,我和你一样,与那李本深也是有深仇大恨的,但咱们不能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我赞同老米的意见,好不容易解除了根据地的威胁,应该抓紧时间发展和积蓄实力,打贵阳是在消耗咱们本就不多的实力,贵阳打不得!” 龙九峒面色微微一沉,双目在傅嘉九和米升的身上转来转去,又重重扣了扣桌子:“就算是不打贵阳,我们也不该往云南走!” 第744章 路线(二) “云南是郭壮图的老巢!要往云南发展,必然要与郭壮图冲突,那就是要和吴周的朝廷冲突!面临的压力,与李本深不可同日而语!”龙九峒扭头看向堂中的地图:“你们说咱们一两万人打不了贵阳,也说得通,咱们现在打贵阳确实有些勉强,但这一两万人,难道就能和吴周的朝廷对抗?” “如今李本深惨败,只有自守之力,咱们就应该在贵州扎下根来,在贵州大力发展!先占了贵州全省,然后再说向四面扩张的事…….” “贵州太过贫瘠了!”傅嘉九摇了摇头:“老龙,你没管过民政,但你从小在贵州长大,也该知道贵州是如何的贫瘠!千万大山,平地没几块,根本没什么产出,粮食、物资,大半仰赖于外省输入。” “而且交通不便、黔道艰难远甚于蜀道,咱们贵州根据地之前为什么难以发展?军事压力是首要,其次不就是因为山多路艰,以至于贵州很少像他省那样有几千人乃至几万人聚居的大村市镇,基本都是几十人、几百人,甚至是一两户人零零散散分散、且互相之间难以沟通的村寨山村吗?” “人少粮少,就算没有吴周的围剿,要集合组织起足够的壮劳力搞生产都很麻烦,短期内根本不可能支撑起大军取用,我们现在根据地小,人丁少兵马少,还能靠打土豪、抄家苗王土司和俘获来维持,但若是在贵州发展起来,没有外部的输入,仅靠贵州一省如何能养活大军和百姓?” “不先发展一个大后方,在贵州就只能是坐困的下场,我们在西南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的大的发展,也绝不可能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就在西南站稳脚跟、对抗吴周!” “那云南就不贫瘠吗?”龙九峒打断了傅嘉九的话,手掌在桌上拍得砰砰作响:“云南也不是沃土一片的,其富饶之地集中在昆明、大理等地,也是一块一块不连着,要么在当地土司手里,要么在郭壮图手里,他们会拱手相让吗?” “还是那句话,云南是郭壮图的老巢,我们进兵云南,是要和整个吴周朝廷闹翻的!”龙九峒猛的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一划:“要往外发展也不能去云南,还不如去四川!天府沃土、良田无数,四川现在局面混乱,从王屏藩以下,大大小小的军头互相争夺地盘,王屏藩自己也在给入境的陶继智乱斗,我们在四川更方便浑水摸鱼!” “老龙,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的!”米升却摇了摇头:“同样是在乱斗,四川的局面和云南等地却不一样,好比云南,除了郭壮图,还有当地的土司、原来吴三桂的部将等,这帮人本身就具有一定的独立性,乃至于长期游离于朝廷中枢统治之外,对郭壮图也并不服气,没有遵从其号令的传统,他们之间就算合作,也是互相之间缺乏协调和信任的。” “四川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头却不一样,他们大半是王屏藩的部将出身,要么就是王屏藩为了制衡其他军头提拔起来的地方豪强,和王屏藩是有过从属关系的,没有外部威胁,他们自然是争权夺利,可一旦面对外部势力入侵,他们是能够团结一致共同对敌的!” “我们入云南,面对的只会是一个个独立的土司和军头,最多不过是几个土司的联合,只要不侵入昆明、大理等郭壮图统治的核心区域,郭壮图现在忙着应对吴世琮的清君侧,不会有大举进剿的精力和兵马,但如果入四川,我们必然会面对一个团结在王屏藩左右的军阀联盟,要对付的是整个四川军头的合力!” “那样的话,我们又会面临着巨大的军事压力,又像之前那样,一把剑悬在我们头上!还怎么安心搞生产、搞根据地建设?四川的土地再肥沃,没法建设生产,又有什么用?” “而且四川没有人!”傅嘉九接话道:“有明一代沐家经营云南两百余年,积蓄不少,明末之时又涌入了大西军和南明余部几十万人,加之孙可望、吴三桂多年经营,即便是郭壮图在云南横征暴敛以至于百姓流亡逃散,云南人丁尚有百万之众,还没算上那些土司治下的逃民和夷民。” “而四川不一样,四川在明末是主战场之一,十室九空、地广人稀,虎豹熊狼都比人多!如今四川的丁壮,基本都是王屏藩和下面的军头从外省招募的流民、逃民,集中在他们的核心统治区域内,大部分地区是荒无人烟的,甚至许多州县官吏比百姓还多。” “这种情况下,我们进入四川,面对的都是荒田荒地,没人怎么搞生产、搞建设?可是要抢人就得冲到那些军头的核心统治区去抢,问题是,咱们都已经能够冲到他们核心统治区抢人了,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赶走呢?” “有赶走那些大大小小军头的实力,我们还需要头疼往哪里去吗?打到湖南去,和本部会师都可以!可没有赶走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头的实力,我们又从哪里找人来耕种生产呢?” “老傅说的没错!”米升和傅嘉九有些一唱一和的味道:“还有一个问题,这是很早之前侯掌营就已经强调过的,红营是一支进攻的军队,我们的发展必须要往敌人的核心地区和压迫最为剧烈的地区发展,这样我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团结起来大多数的人,在百姓群众之中扎下根,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收获最大的利益!” “如今吴周之中压迫最为剧烈、最为残酷的是什么地方?恰恰就是郭壮图掌控最为牢固的老巢云南!郭壮图在云南盘剥无度,百姓逃亡流散,饱受其苦,大伙也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我就不多说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进入云南,带着老百姓们反压迫、反剥削和反暴政,就必然能迅速获得百姓们的支持,立稳脚跟!” 第745章 路线(三) “相反,我们如果去四川,却是远远达不到这个效果的!”米升也站起身来,走到地图旁:“四川地广人稀、土地肥沃,老百姓拥有的田地多,耕种产出也多,相对就比较富裕,至少也是饿不着的。” “而且王屏藩和四川的大小军头为了招募流民和逃民、滋养人丁、恢复四川的生产,采取的是轻徭薄赋、鼓励耕桑的政策,前往四川的逃民和流民,不仅计口授田,分予田地房屋,还发与粮种耕牛,征粮徭役也并不多,这段时间王屏藩和陶继智开战,才把四川的赋税提了一笔,但相比于湖南、云南,和咱们贵州地区的赋税,也算得上轻薄。” “这种情况下,四川的老百姓所受的压迫和剥削并不沉重,他们能够勉强保证温饱,对于改变现状的需求就是不高的,自然也不可能跟着我们一起闹红,甚至于我们闹到四川去,打破了他们相对安稳温饱的生活,他们反倒会怪罪于我们,对红营产生抵触甚至反抗,这反倒是不利于我们在四川的发展的!” “若是要在四川扎根,面对这种矛盾并不尖锐的社会情况,我们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经营和教育百姓,但现在我们往外发展的时间很紧,必须抢在吴周内部争斗解决之前,就扎下根来,否则郭壮图平了吴世琮,亦或者吴世琮消灭了郭壮图夺权成功,都必然会集中力量来消灭我们,那时候巨大的军事压力又压在我们身上,我们就不可能再有向外发展的时间和精力!” “云南的社会矛盾已经激化到了一定的程度,我们进入云南,是可以立刻通过利用这些社会矛盾来团结百姓、扎根生长的,但是在四川,我们却没有这样的条件,所以,看起来我们有两个选择,但实际上,我们只有往云南一个选择!” 龙九峒没有再说话辩驳,眯着眼打量了一圈米升和傅嘉九,问道:“去云南这件事…….你们之前商量过了?” “零零散散有些书信讨论吧…….”米升点点头,坦诚地回答道:“大定府一战打完,接下来该如何走下一步棋,是事关咱们贵州根据地发展的关键,咱们时间紧、任务重,一点都耽误不得。” 龙九峒微微皱了皱眉,傅嘉九与他认识最久,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锁着眉头扫了他一眼,出声补充道:“老龙,你也知道老米很早就想往云南伸手了,之前也是跟你讨论过的,只不过那时候郭壮图和吴世琮还没正式摆开台面冲突,我们还面临着巨大的军事压力,时机不成熟而已,可不是咱们两个私下就把事情定了,还是要集体投票决策的。” 龙九峒双眼不可察觉的微微眯了眯,坐回了自己的位子,端着茶碗啜了口茶,又开始翻起桌上的材料,翻得哗啦啦作响:“既然你们已经讨论过了,我也不多说了,我保留意见,之后投票的时候再说吧。” 米升也感觉到一丝不对,正要上前解释两句,龙九峒忽然双目一瞪,浑身一怔,猛的扭头看向米升:“整风?米委员,这是什么意思?一边说咱们时间紧任务重,一边还要搞整风?” 傅嘉九也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米升一眼,赶忙把材料翻了几页,找到那一篇皱着眉阅读起来,堂中也是一阵阵翻纸的哗啦声,米升刚想要开口解释,一名将领却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将手里的材料抖得哗啦哗啦响,怒道:“米委员,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整治咱们这些苗人吗?” “和苗人汉人什么的没有关系,不要胡思乱想,不管是苗是汉,亦或者土家、侗人,只要是我们红营的军官和干部,出了问题就要整训!”米升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们之后不管是进云南还是入四川,即便是留在贵州发展,政工思想工作都必须是摆在第一位的,我们的基础在老百姓,祸害老百姓的害群之马自然是不能留的,我们能够生存和获胜的关键是纪律和组织强过吴周、满清这些旧军队,破坏组织和纪律的人和行为,自然就要改造和摒弃!” “红营一直在强调一件事,出了问题不可怕,视而不见甚至主动去掩盖才最可怕,红营办事,实事求是是第一原则,根据这一原则,我们贵州根据地难道就是全无问题的吗?” “当然不是的,实际上,我们内部的问题可以说是非常严重的,甚至在之前就已经多次影响我们的作战部署和战略规划,以前我们面临着巨大的军事压力,长期忙于转战和游击作战,部队人员大部分时间是分散的,各自发展求活、各凭本事穿插作战,我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进行整风,这些问题也就越积越多,甚至许多弟兄恐怕都已经是习以为常的状态了!” “但出了问题就不需要解决,不解决,一直这么放任下去,终有一天会把咱们这贵州根据地统统炸掉!”米升转头看向龙九峒:“老龙,我们确实是时间紧、任务重,但现在不趁着这短暂的安稳期、各部都集中在一起的时候进行整风,之后我们要往外发展、要搞生产搞建设,哪里还会有时间去整风?接下来这一步,是贵州根据地发展的关键,以后的路不想走歪了,整风就是必须进行的!” 龙九峒没有回话,甚至看都没看米升一眼,只是低着头翻着材料,傅嘉九皱了皱眉,看向龙九峒,双目微微一沉。 米升正要继续解释,又有一名将领站了起来,语气显得有些激烈:“米委员,你说咱们有问题,有什么问题?我怎么没看到问题?” “没问题吗?我看问题很严重啊!”米升语气顿时严肃了不少,背着手转向那名将领:“有什么问题?一个抱团立山头,一个混进根据地干部和军官队伍里的投机分子,这不算是问题吗?” 第746章 路线(四) “抱团立山头,这事你们自己应该也感觉得到,苗人和苗人抱团,解放战士和解放战士抱团,侗人和侗人抱团,同村的宗亲、友朋抱团,老部队和老部队抱团,乡党头目、军官干部,甚至还有意识培养自己的势力,用民族、乡党、部队作区分立山头,划出一个个小圈子来!” “部队之间互相不信任,干部做事、部队作战,先得把一个个团体山头的老大给安抚好了,才能指挥得动下面的人,战士和干部仗着上头有人保着,肆意妄为、视纪律如无物,胡搞瞎搞,称英雄、当好汉,把红营的纪律和组织完全置于脑后!” 米升说着说着,似乎是越说越气,也猛然拍起了桌子:“不遵守纪律,生活作风差,必然会败坏红营在百姓之中的形象,甚至打着红营的旗号去祸害老百姓,不同团体山头泾渭分明、互不相让,甚至于争抢物资、战利品,部队失去了组织性,贵州根据地失去了组织性的优势,和资源更加丰厚的吴周,还怎么斗争?” “米委员!您不要说这些大话!”又有人跳了起来,米升说的那些话,他似乎一句都没听进去:“您要搞整风,是不是就是要借机整咱们这些苗人?贵州根据地现在有兵有将了,李本深也被打败了,所以就不需要我们这些苗人了是吗?要过河拆桥,您直接说就是!老子自己走便是!” “你这是什么话?我之前就说过了,整风肃纪并不针对某些人,只要是违反纪律、破坏组织的,都是整风的对象!”米升也是一怒,朝自己指了指,又指了指龙九峒和傅嘉九:“在江西,本部在整风肃纪之时,侯掌营和执委的其他委员也是在群众大会上亲自做过检讨、翻过旧账的,同样,我贵州根据地的整风肃纪,就连我们三个委员,犯了错也照样是整风的对象!” 那名将领还要继续争辩,龙九峒却忽然回过身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那名将领的嘴张了几下,终于还是一脸不忿的闭上嘴坐了下去。 傅嘉九将这场景尽收眼底,面色又微微一沉,正准备和米升耳语几句,米升见那名将领坐下,反倒是自己站了起来,身子前倾着,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挥舞着,面色略显凝重,语气则变得有些急促:“我再强调一遍,整风肃纪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或某一类人,而是针对包括我们委员会在内的所有人!” “贵州根据地的山头团体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程度,这种风气几乎是整个贵州根据地所共有的问题,甚至于就是我们的干部和军官带进部队和地方里的,不仅是苗人排斥汉人、老部队排挤新部队,就连我们从江西调来的部队都受到影响,排斥我们贵州根据地的当地部队,长此以往,岂不是要散了架?” “除此之外,还有投机的问题,贵州根据地孤悬于敌后,为了能快速发展生根,一开始采取的是与地方上的苗王、豪强半合作的方式,也吸收了许多当地的人员,我们称之为积极份子,这些人在贵州根据地的发展过程中是功不可没的,他们对当地的情况熟悉,能够帮助我们尽快掌握当地的情势,推行政策方针。” “他们是我们与百姓沟通的关键和桥梁,实际上,目前红营各处根据地草创之时,基本都是走的先发展积极分子,再通过积极分子接触百姓、展开后续政工工作的方式,有些积极分子也会被发展成我们红营的地方干部,组织百姓进行土改、财产分配、清理地主土司、剿匪除霸等群众工作。” “但还是因为抱团和山头的问题,导致我们这一套方法反倒走上了歪路!”米升又重重的拍起了桌子:“有些投机之人,在山头和小团体的掩护下混入我们的队伍里头来,他们以个人或小团体的利益为重,欺上瞒下,在地方上欺压百姓,贪污纳贿、奢靡享受,转头向上头报告之时,却说当地的穷苦人已经翻身。” “有些人甚至干脆就是本来要打倒的地主、苗王、土司,因为投奔了某个山头,就被定成了积极分子,我们的政策完全成了一纸空文,当地和之前完全没有变化,老百姓依旧饱受压迫,困苦不堪!” 米升顿了顿,在材料里翻找了一阵,翻出一页来摊开在桌上:“之前我们清查长春铺地区的积极分子,三百一十九人,有两百零三人有贪污、勒索、欺压百姓等严重问题,剩下的人里头还有五十三人有违反组织纪律的问题,一个长春铺就出了这么多有问题的积极分子,整个贵州根据地还会有多少人有问题?” “咱们从积极分子里提拔上来的干部和军官,又有多少有问题?我就接到过举告,清水铺的干部整日里穿着绸衣长衫,顿顿都要吃白米饭,去村里工作的时候,要住最大最好的房子,每次都要村民杀猪给他们吃,咱们这三个委员现在还穿的是麻衣,吃的是玉米和番薯呢!他们的绸衣哪里来的?白米猪肉哪里来的?必然是压榨百姓的嘛!” 你们说,这帮人,我敢带着他们去云南或者去四川吗?就是留在贵州,这些积极分子是与百姓接触的第一线,许多还是掌握着部分基层组织的干部,老百姓们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会觉得我们红营是一副什么模样?还敢信任我们吗?还会全心的帮助我们吗?我们在贵州又如何能立足?” “所以,对贵州根据地的整风势在必行!不把我们的队伍整理清楚了,去哪里到最后都是走歪路、走死路!”米升把那材料往前一推,伸手重重拍在上面:“投机问题说到底还是山头问题的延伸,解决了山头之间互相抱团遮护的问题,那些投机的积极分子和干部军官清理起来也就简单许多,所以此番我贵州根据地的整风肃纪,就要拿这山头问题开刀!” 第747章 路线(五) 太阳在西山隐没身影,只剩下一片晚霞挂在空中,半幅天空映得通红,半幅天空却挂上一轮弯月,几点星光闪闪烁烁,渐渐的又失去了光芒,天空缓缓被黑暗吞噬,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龙九峒立在府衙前,看着远处的晚霞渐渐收束,被黑暗一点点的吞没,双目之中却闪烁着一团火焰,背着手沿着府衙前的大街缓缓走着,这场扩大会议刚刚休会,放参会的人员先去用饭,府衙里准备了简餐,但龙九峒满肚子的脾气,实在不想再在这府衙中待下去,一散会便径直出了府衙大门,连饭都不想吃上一口。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龙九峒不用回头就能从这些脚步声里分辨出是何人,这些常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苗人将领,步履显得有些凌乱而急促,一人几乎是快跑似的奔至龙九峒身后,低声说道:“龙委员,今天是吵了一天都没吵出个结果来,可看会上的情况,米委员和傅委员态度很坚决啊,要带着队伍去云南,要搞整风肃纪,不管咱们怎么反对都没用。” “我看明天再吵不出一个结果,他们怕是会强行要投票,搞少数服从多数了,以会上的情况看……到时候咱们的票数恐怕不会占优的…….” “他们是早就串通好的!”喀香卡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龙九峒回头看向他,他的脖子上缠得跟个粽子似的,面色涨得通红:“龙委员!米委员和傅委员怕是早就私下勾连了,在会上就抱起团来对付您,呵呵,他们还好意思说什么山头、什么抱团,看他们会上那一唱一和的模样,我看他们才是最大的山头!整风肃纪,为何不干脆先整了他们自己!” 龙九峒脚步一顿,周围的苗人将领传来一阵“就是就是”的附和声,龙九峒回头看向府衙方向,身上忽然发了一阵痒,龙九峒伸手摸去,抚过的每处肌肤几乎都布满了伤疤。 “关键是,此番整风摆明了是要冲着咱们苗人来的!”一名将领凑上前来说道:“说什么山头、什么抱团,咱们苗人谁不是互帮互助、互相扶持的?谁不知道我们苗人比外人更团结?米委员在会上说得堂堂正正,可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 “关键是,把我们这些苗人拆散了、分割了,然后他们想做什么?”喀香卡目光之中满是担忧:“汉人驱苗拓业持续了数千年,大明也杀苗,大清也杀苗,吴周也杀苗!红营能例外?谁知道这整风肃纪,是不是就是红营驱苗杀苗的手段?” 龙九峒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越来越凝重,双目缓缓扫过一众苗人将领,忽然轻声一叹:“红营在江西的整风肃纪,连石含山里出来老人都有因为违纪而被开除的事,若是米教导拿着军法规纪一个个查过去……你们这些人,要么是包庇,要么干脆就是自己违纪,谁找不出问题来?” 众人顿时一静,喀香卡咬着牙,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米教导的性子大伙都知道,只要认定的事,那就是一定要做到底的,谁的面子都不给,军纪法规的大棒子挥下来,必然是要整倒一片的!” “喀香卡说得对!”一名将领出声附和道:“咱们这些苗人,从以前到现在,能找出几个没有违反纪律的?特别是以前在乌蒙山山区搞游击,各部分散开来,十几个人,甚至一两个人就是一支队伍,谁能保证下头的弟兄时时刻刻就能守着纪律的?咱们又不是神仙,没法跟着每个人都盯着不是?若是翻起旧帐来,从兵到将,哪个是干净的?” “所以……就算我不准你们去闹,你们自己也会闹起来…….”龙九峒喃喃自语一句,长长叹了口气,问道:“你们手里还有多少人马?” 喀香卡面上一喜,赶忙上前一步道:“大部分人马跟着往东向贵阳方向压迫而去,不过留守大定府的苗兵组织起来,大概能有个七八百人左右,苗人弟兄都听咱们的,刀山火海也能下!” “什么刀山火海,不要乱来!”龙九峒瞪了喀香卡一眼,语气有些愤怒,劈头盖脸的教训道:“都是红营自家的兄弟,你想做什么?当年草堂会崩散,咱们惶惶不可终日,那时候傅委员没有跟着别人跑了,米委员冒着生命危险来找咱们,带着我们一路往西,我们现在和他们是有冲突,但这份生死恩情,咱们也不能忘了!” 喀香卡被斥责得头也抬不起来,悻悻的退下,龙九峒长出口气,背着手立在原地,抬头看着黑夜无光的天空呆立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是幽幽一叹,吩咐道:“把能找来的人都集结起来,等会用了饭还会继续开会,你们带着人包围会场!” “我来和米委员、傅委员他们谈谈,委员会要统一意见,一起下个命令,整风肃纪不能搞,云南也不能去,我们…….往遵义府发展,那里是土司故地,苗民众多,只要去了遵义,江西来的那三千汉兵,也就压不住我们了!” “委员会也要加人进去,既然江西本部执委已经扩充到七人,那我们贵州委员会也要扩充到七人!”龙九峒扫视着那些苗人将领:“事急从权,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平日里能走流程的事,还是要尽量走流程。” “还有,我给你们下一道死命令,不管什么情况,不能伤人,更不能杀人!都是红营自家的兄弟,兄弟不和吵嚷殴斗都是常有的事,可动了刀见了血,就是不死不休了!谁要是违抗这道命令,我第一个亲手斩了他!” 一众将领自然领命,便行礼各自散去,龙九峒默然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巷之中,又抬起头看向天空,看着月亮和星光渐渐被一缕缕的黑云遮挡吞没,不由得长叹一声:“是非对错……谁说的清楚呢?” 第748章 路线(六) 米升没有去饭堂,也没有出去觅食,在空空荡荡的会场里头,点起几根蜡烛和一盏油灯,伏案奋笔疾书,把傅嘉九的会议记录和自己的会议笔记摘抄下来,然后凭着记忆把会上的争论也一一写下,最后整理成一份材料,这些材料贵州根据地自己要拿来研究归档,同样也要抄送一份送去江西本部审查研究,若是有可用的经验,还要向各个根据地推广。 桌上咔哒响了一声,打断了米升的思路,米升略带不满的抬头看去,却是两个土碗被搁在桌上,一碗是满得几乎溢出来的粟米粥,一碗是几个玉米棒子和一个烤番薯,桌旁的傅嘉九从怀里掏出个鸡蛋,吹着气按在桌上:“老米,再忙也得先把饭吃了,饭堂里头还煮了鸡蛋,算是给咱们加餐了。” 米升微微一笑,又轻轻叹了口气:“时间紧,任务重,能省一些时间就省一些,今天吵了一天都没吵出个结果来,晚上估计还得接着吵,我也得做些准备才能有舌战群儒的底气嘛。” 傅嘉九笑了笑,眯着眼朝米升正在誊写的材料看了一眼,问道:“老米,整风肃纪这事,你之前也没有跟我提过,但是看你准备的材料,不像是临时起意…….是不是江西本部执委那边有什么指示?” “老傅,本部执委派人送信传信,一直等咱们委员会凑齐了一起传达交接的,就算有什么事咱们凑不齐,执委的特派员也会专门一个个找人,当面传达到位,这也是组织纪律!”米升一边剥着鸡蛋壳,一边说道:“所以啊,本部执委若是有什么指示,我知道的和你们都是一样的,和整风肃纪有关的,我也和你们一样,就收到了一个《关于各个根据地自行开展整风肃纪运动的原则标准和纪律规定》这份文件。” “不过这整风肃纪的事,确实不是临时起意,收到江西那边的消息之后,我就已经盘算着整风肃纪的问题了,咱们贵州根据地人员复杂,部队分散,之前忙于应对围剿,也没时间和精力全力去整顿,贵州根据地又是各个根据地里最为艰苦的一个,纪律作风,思想观念上积累的问题数不胜数,已经开始影响到我们的政策执行和民心军心了。” “老傅,你事管民政工作的,对此感受应该是比我深的,整风肃纪已经到了不得不执行的时候,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些空闲,是着手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了!”米升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道:“但是我也只有个粗略的想法,连个计划都没攒出来,这次放在会上说,也是准备让大伙一起好好讨论讨论,集思广益弄个计划出来。” 傅嘉九面色微沉,犹豫一阵,忽然出声道:“向贵阳方向压迫的部队……调回来吧!” 米升有些讶异的看了傅嘉九一眼,有些疑惑的说道:“老傅,怎么突然说起调兵来了……” “整风肃纪,要打击抱团和山头的情况,利益受损最严重的,是那些苗人出身的兵将和干部!”傅嘉九冷声道:“坦白跟你说,我怕他们会闹事!” “说实话,我也是怕他们闹事,所以贵州根据地的苗兵,大多数都跟着大军一起向东去了,把他们调走,留在大定府的也就几百人…….”米升眉间微微凝了起来:“老龙虽然和我们有冲突,但还是识大局的,有他压着,几百号人翻不出风浪来。” 傅嘉九却摇了摇头:“老米,你毕竟是外省来的,到了贵州主持工作,碰到的就是咱们草堂会里苗汉抱团求活的情况,对苗汉之争不如我这从小在贵州长大的认识深刻。” “你们在江西能够接触到的异族,要么就是侗、猺这些小族,一族可能也就几万人丁,生活艰苦,许多还处在茹毛饮血的状态,自然也没法形成稳固的文化和政权体系,对朝廷和官府的统治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依附于强者,改变了他们的生活环境,很容易就能同化,本部在江西搞迁山扶贫,把那些夷民从山上迁入平原,分给田地、教授耕种,过不了两代,这些夷民就会和汉民无异了。” “要么,就是满清军队里的满人,但满人是个生造的民族,从前明洪台吉创制满族至今,还不过几十年的时间而已,其虽然有一定的文化传统和政治体系,但其根基是浅薄的,若是没有满清朝廷以满城强行隔离满汉,满人早就已经是涓流入海,被咱们汉人同化了,满清入关才多少年?就有多少满人连满语满文都不会了?” “老傅你分析的是…….”米升赞同似的点点头:“侯先生也曾与我说过,只要满清朝廷放开满城,满人必然会在短时间内大批汉化,或许会有少量的满人还留着辫子、穿着满服,也不过是和咱们汉人里头那些卫道士、老学究一样的人物,是被大众当作谈资猴戏来看待的。” “有些人或许会在舆论场上大吵大嚷,或者暗搓搓的搞些小动作来夹带所谓的满人文化,实际上不过是借此争权夺利而已,满州族这么一个生造的民族,必然是要走向实际上的融合和消亡的。” “侯掌营看得深远……”傅嘉九微笑着点点头,面色忽然又严肃了起来:“但是苗人不一样,苗人相比于满人或侗、猺等族,更类似于蒙古族,是一个拥有统一的文化传承、民族历史,稳固且悠长的独立于汉地的政治体系和组织架构,并且拥有自己的语言乃至文字的民族。” “而苗人的历史长达数千年,比蒙古族更加悠长,苗汉之争,自然也就比汉蒙之争更加悠长,可以说是从上古时期就冲突不断,苗人之中便有传说,苗人原本是聚居在汉人地区,就是在数千年间,被汉人驱赶到这西南群山之中的,若是传说为真,这可是数千年的血仇啊!” 第749章 路线(七) 米升面色微变,手里吃了一半的鸡蛋搁在桌上,双目炯炯的等着傅嘉九继续说下去,傅嘉九倒也没卖关子,喝了口粥润了润喉,继续说道:“上古时期太过遥远,咱们也就不多说了,就是眼前,赶苗拓业从明代开始,入清之后也没有一丝缓和,清廷反倒是更加的激烈粗暴,几百年时间下来,会累积多少血仇?” “苗者,草生于田者曰苗,凡草初生亦曰苗,苗人本与汉人无异,以农耕谋生,然则老米你入黔以来,见过几个靠农耕求活的苗民苗寨?大多都是居于山林之中,以游猎采药、捕蛇挖矿为生,顶多也就是半耕半猎,贵州的苗民怎么会变成这么一副社会情况的呢?” “明初入川剿贼,歃血为盟,七姓视为同胞,与赶蛮夺业,以酉阳为例,明初之时为苗民聚居之地,洪武年间明廷不仅动兵驱苗,还引冉氏土族入境,斩杀万余苗民,自此酉阳便成了苗汉土诸族杂居之状况。” “不仅是贵州,西南各地皆是如此,松桃县,明初之时调兵两千五百人来平溪屯田,说是屯田,实际上就是占据当地苗民已经开垦出来的熟田,将苗民驱逐入深山;彭水县,前明以前无汉民一人,至如今已经是汉民为主,诸族混居;思南县,不仅驱苗,原本也在此聚居的仡佬族甚至是几乎被杀绝了。” “入清之后,满清比明廷更残暴,官吏比前明更腐败,赶苗拓业之时,自然也就更为粗暴残酷,一概以屠刀开路,明末清初之时,清兵进入贵州大肆屠杀,贵州原有苗寨四千多个,被满清屠杀过后仅剩一千两百余个。” “苗民原有在册人丁四十万人,经过屠杀之后,时至今日,苗民在册人丁也才十一万人左右,当然,还有许多生活在山区之中、不受官府和土司苗王管束生苗,这些生苗难以统计,没有算入其中,但是贵州山贫地薄,群山之中也养不了多少人,全省生苗最多也就一两万而已。” “除了人丁骤降,自入清之后,苗民手里的田地至今已经下降八成有余,贵州的好田熟田基本都分给了外地迁入的客民,而客民自然是以汉人为主的。” “然后是吴周,吴三桂反清之后,李本深是直接投降了吴军,故而这贵州的大小官吏,依旧是当年跟着清军入境屠戮贵州的那批屠夫,赶苗拓业自然也是坚持不断,加之吴周与满清战事连绵,对贵州的压榨愈发沉重,无论是不愿听从朝廷和官府号令的生苗,还是像老龙他们那些愿意服从官府、与汉民混居,甚至一定程度上汉化了的熟苗,都是苦不堪言。” 米升默然无语,赶苗拓业四个字说起来轻松,但以明清这种旧朝廷、旧军队、旧社会的执行手段和行政效率、纪律水准,必然是伴随着大量的屠杀的,朝廷迁移汉民来争夺苗人土地,其中的冲突和血腥,亦是可以想象的。 “不过嘛,我们是汉人这赶苗拓业,我们也是受益的,若是没有赶苗拓业,我家祖辈也不会在贵州扎根生活了,赶苗拓业这事,咱们这些受益的汉人,是没资格否定它的……”傅嘉九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但是站在苗人的角度来说呢?两百多年的赶苗拓业,就是两百多年的血仇,是多少苗人男女老幼的性命!” “满清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咱们汉人人人愤恨,许多人恨不得将满人全族屠灭以解心头之恨、报屠戮之仇,这赶苗拓业持续了两百余年,不管是大明、大清还是吴周,都对着苗人举起了屠刀,抢他们的地、杀他们的亲友家眷,那么对于这些苗民来说,他们对于我们这些汉人,态度自然是要比汉人对满人更加激烈和仇恨的。” “所以从前明开始,苗人起义便持续不断,之前草堂会起事,也是苗民起义在前,然后再带动我们这些汉人客民一起起义,老龙就是个老义军了,从十二岁开始就跟着父母亲眷反抗苗王和官府,到如今四十余岁,大半辈子都在领着苗民起义转战。” “而苗人又不像仡佬、侗人那些小族一般,人丁少,没有稳固的文化传承和组织体系,杀光了也就杀光了,苗人有稳定的政治组织体系,文化延绵千年,有自己的文字、语言、典籍、祭祀,这样的民族不是短时间靠着屠刀就能杀绝的,而每一次冲突、每一笔血仇,也会被他们用文字、用口耳相传传承下去。” “所以苗民对于我们汉民,其实是处于一种警惕和不信任的态度的,他们抱团、立山头,并不一定完全是出自私心,不过是出自千百年以来抱团自保的传统而已,而这整风肃纪要打击团体、要铲除山头,放在汉地的根据地里只是很寻常的事,但在贵州,在赶苗拓业两百多年的杀伐背景之下,很容易就会刺激到那些苗人将领和干部,让他们以为我们红营是要准备进行新一轮的赶苗拓业!” 米升浑身一紧,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而傅嘉九的话还没说完:“当然,若只是误解,咱们还是可以解释的,最麻烦的就是有不甘心利益受损的有心之人趁机在里头挑拨,而这整风肃纪若是执行下去,利益受损的苗人将领和干部,可是数不胜数啊!” “以前李本深和吴周的刀子架在我们前头,大家都受着压迫剥削,我们只能抱团取暖,可现在李本深的威胁已经解除,我们的军事压力缓和下来,这苗汉之间的矛盾就渐渐冒头了,千百年的血仇宿怨,不是老龙一个人能够压得住的!” “而老龙……老米,你说他顾大局,没错,你说他在苗人之中颇有威望,也没错,所以一旦他发觉连他自己都压不住局面了,他恐怕只会站到另一边,免得局面更难收拾!” “主要矛盾随着局势的变化而变化,阶层矛盾转变为民族矛盾…….”米升喃喃念了一句,面色顿时无比的严峻:“我知道了,老傅,你提醒的对,这一点是我忽略了,我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把部队调回来,还有各处城门和城外军营,都要派人去巡查!” 第750章 兵变 米升招来了几个护卫和干部,安排他们去追东进的大军和巡视各处城门、军寨,待各人领命而去后,米升面色凝重呆坐在椅子上,桌上的饭食再也没动一口,只是怔怔的看着油灯摇曳的火苗。 一旁的傅嘉九见他这副模样,干咳一声,出声安抚道:“老米,你也不用太过担忧了,只要及时处置,没有人趁乱挑拨,这些事翻不了天,等大军回来,虽然多了七八千的苗兵,但是有江西调来的那三千人马镇着,打起内战来定然是苗人吃亏,足够让老龙和那些苗人将领冷静思考思考了。” 米升点点头,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脸,问道:“是我的错误,打败了李本深,我们有时间喘口气,阶层压迫缓解,民族问题就成了主要矛盾,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们入云南,面对的民族问题,恐怕会比现在更为尖锐,入滇的计划恐怕还要通盘重新考虑一下。” “我看云南的民族问题,倒是不见得会有贵州这么难以料理……”傅嘉九摇了摇头:“云南和贵州的民族情况不同,云南诸族混杂,土司林立,民族比贵州乃至其他各省多得多,土司的独立性和实力,也要比贵州的苗王土司们强得多。” “但云南不像贵州,是苗人一家独大,明末奢安之乱、沙普之乱,大西军入滇、吴三桂入滇,已经将云南势力较强、足以对抗朝廷和官府的土司消灭殆尽,剩下的小土司要么只能依附于官府和朝廷,要么只能结寨自保,没有多少反抗的能力。” “云南民族虽多,但大半都是以小族为主,土司独立性和实力较强,互相征伐吞并的事也就更多,为了抵御其他土司或扩充实力,更倾向于依靠朝廷和官府,与苗人长期和官府、朝廷作对不一样,云南的土司和民族是争先恐后的来争取朝廷的支持的。” “在前明以前,云南长期游离于中土之外,甚至独立立国过很长时间,汉人与当地民族的冲突也因此并不剧烈,入明之后,云南作为边陲,有备边的需求,自然不可能盘剥太甚,入清之后,先是大西军需要依靠云南对抗满清,然后是吴三桂要利用云南准备造反,故而对当地的民族和土司多采取安抚的措施,而不像贵州、湖南等地一般,直接举起屠刀赶苗拓业。” “故而云南虽然诸族混杂,但诸民族与汉人的矛盾却远不如苗汉之间这般尖锐和激烈,即便有些土司有异心,故意鼓动仇恨,那些小族也缺乏反抗的能力,最多只能自保而已,前明和清廷应付云南的民族问题,都可以剿抚并用、各个击破,咱们没理由做得比他们更差嘛!” 米升点点头,听了傅嘉九的分析,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挤出一丝微笑,看向傅嘉九道:“老傅,民族问题,你比我认识的更深刻,许多事情,我是压根没想到…….” “术业有专攻嘛,人嘛,怎么可能事事都能搞得一清二楚?咱们又不是神仙!”傅嘉九呵呵笑着摆摆手,随即又轻轻一叹,面色严肃了许多:“咱们这些凡人,做事办差,往往只能亡羊补牢,只希望这次……不会太迟!” 两人正交谈着,却见一名之前安排去巡视的干部急匆匆的走了回来,身后还领着一个人,傅嘉九认得他,是一个苗人出身的标长,和他一起从草堂会里出来的老人,面色顿时一沉,米升对他也有些印象,立马就和傅嘉九想到一块去了,面色也阴沉了下去。 那名干部和苗人标长来到桌前,那干部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名标长已经抢上前来,急切的出声说着,声音都有些变形:“米委员,傅委员,不好了,城外的军营里正在调兵,调的都是苗人出身的兵将,说是委员会让我们入城维持秩序,还不准兵将出营,我觉得不好,悄悄潜出来报告……” “真出事了!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傅嘉九拍案而起,转头去看米升:“能传令各部不准出营,调兵也没有直接抢占城门,这是有十足的把握能入城,搞得这么无声无息,怕是老龙也参与进去了!”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米升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语气中不见一丝惊讶和愤怒,反倒冷静得令人有些不寒而栗:“老傅,委员会不能给人一锅端了,你写个条子,我按手印签名,你带着他现在就出城去,去追东去的部队,让老贺看住部队,调一支兵回来!” 傅嘉九点点头,接过纸笔龙飞凤舞的写了张条子,签了名,米升找来印泥和贵州根据地的印信,按了印,两人又一起按了手印,傅嘉九一边将那条子贴心收好,一边问道:“老米,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不能走,委员会必须留个人在这里,一场兵变就把根据地委员会吓跑了,以后咱们还怎么开展工作?”米升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你一个人出去,是执行任务,我们两个人都跑出去,那就是临阵脱逃!一个临阵脱逃的委员会,谁还会服从我们的决策?” 傅嘉九眉间紧皱,一把抓住米升的胳膊,想要将他拽起来:“老米,留在这太危险了,老龙不会对你做些什么,下面那些苗人将领和干部可说不定了,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米升却强行挣脱开了他的手,正要开口说话,一名护卫忽然又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米委员,傅委员,西门那边有兵马入城,林班长带人去询问阻拦,被他们抓了,我听林班长的吩咐藏在一旁,见状赶紧来报告,城外…..恐怕有兵变!” “老傅,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红营的事业更重要,我留在这,也是帮你争取时间!”米升推了一把傅嘉九,吩咐周围几个护卫和干部把他架走:“不用管我!我当年上石含山落草,就已经把性命豁出去了!” 第751章 兵变(二) 龙九峒抚摸着身上的盔甲,策马缓缓穿过城门洞子,城门口的街道旁绑着几个人,手脚都绑得严严实实,嘴也被破布堵上,却依旧在呜咽的咆哮着,看到龙九峒经过,个个都瞪圆了双眼,眼里满是怒火,双目一片通红。 龙九峒都不敢去直视他们,扫了他们两眼便扭开头,马鞭朝着那边一指,朝着身边的护卫吩咐道:“那里是什么情况?去看看。” 那护卫刚刚领命,还没来得及上前询问,一名苗人将领见龙九峒入了城,赶忙迎了上来,正听见龙九峒的询问,赶忙解释道:“大当家,是米委员他们派来巡查各处城门的护卫,被咱们的弟兄当场拿下了……” “叫龙委员!”龙九峒瞪了那名苗人将领一眼,从他们决定兵变开始,这些苗人将领和干部对他的称呼又渐渐变成了以前草堂会的大当家,但每一次都会被他顶回去强调一遍,只是这些苗人将领和干部似乎是有意捣乱,说了一次又一次,下次还会再犯。 那苗人将领也是这样,打了个哈哈过去,赶忙岔开了这个话题:“米委员和傅委员之前把咱们手下的兵马都派出去向东进军,这是减除咱们的羽翼,今日开会就突然提出要往云南发展、要搞整风肃纪,没谈拢,便派人前往各处城门和军营巡视,由此可见,那些汉人恐怕也在做准备,是想要动刀子造成既定事实了,还好让咱们抢先了一步!” 龙九峒凝着眉没有回应,他自然相信米升和傅嘉九不会搞到动刀这种程度,但仅仅是他相信没用,下面的苗人将领和干部之中,和这名将领一个想法的恐怕是数不胜数,龙九峒也只能叹一口气,吩咐道:“都是红营的自家弟兄,绑在大街上像什么模样?去找个屋子关起来,不要捆绑伤害,照料好了!” 那名苗人将领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反倒是犹豫了一阵,回头扫了一眼那几名米升的护卫,这才点点头领命:“大当家安心,属下等会就去弄个干净的柴房把他们关进去,到底都是以前一起拼过命的弟兄,只要他们不反抗,属下保证不伤他们分毫。” 龙九峒张了张嘴,那苗人将领话说得浅显,他自然听得明白,苗汉互相警惕争斗,但毕竟在同一阵营里头作战这么多年,说没感情那是不可能的,这些苗人将领和干部自然不会像对待吴周的将领官吏兵卒一样,做事还是会主动留一手。 但他们这留一手也是有限度的,而米升的这些护卫又怎么可能不反抗?两边必然还是会爆发冲突,指不定就会伤人害命。 但龙九峒也知道这已经是这些苗人将领和干部让步的极限了,就算再给他们什么强制的命令,他们也不会认真执行,说不准反倒会引起逆反的心理,故意加害那些护卫,也只能叹了口气,胡乱的点点头,便策马向府衙方向而去。 府衙方向传来一阵阵吵嚷声,周围的街巷之中点起一片火把,照得灯火通明,城内的百姓都被惊动,有些躲在家里偷偷朝着那边观望着,有些大胆的三三两两走到街上,伸长了脖子看着热闹,有些则爬上屋顶选了个好位子观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大多数百姓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凑近去询问,只能是乱糟糟的传递猜测着各种各样的谣言。 龙九峒对他们一概不予理会,马鞭一甩,直冲到府衙前,入城的苗兵已经把府衙包围了起来,护卫会场的一队红营战士正守在大门口,和他们吵吵嚷嚷的骂成一团,一个苗人将领冲着那带队的队长怒骂道:“宝翁里!你他娘的也是个苗人!怎么帮着汉人做事?你是要助纣为虐,要当帮着汉人赶苗拓业的苗奸吗?速速让开!让我们进去!” “放你娘的狗屁!”那名队长却怒斥道:“老子不管什么苗汉,老子是红营的人,就要遵守红营的规矩和纪律!老子领命保护会场,你们想要闯进会场,就他娘的从老子的身上踩过去!” 府衙前的街上乱糟糟的嚷起一片苗语喊着“苗奸”的声响,最前头的几个苗兵甚至都拔出刀来,又被身边的人赶忙拦住,又有一名将领上前斥道:“咱们也是领了龙委员的军令来调防,你难道不服从?” 那名队长却全然不惧,只是紧紧握着腰间的苗刀怒喝道:“干你娘,你真当老子傻不成?有龙委员的命令,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了,会场安保这种大事,什么时候一个人就能说了算了?必然是要委员会整体任命的,委员会调防的文书在哪里?你拿的出来吗?你他娘的别扯虎皮当大旗!” “你们包围会场,意欲何为?红营是有纪律的!不是当年的草堂会,想做什么做什么!你们违反纪律胡来,老子可不愿跟你们同流合污!” “干你娘!不要命了!”几个苗人将领勃然大怒,拔刀就要往上冲,龙九峒赶紧踢马上前,马鞭乱打,把那些苗人将领和苗兵逼退几步,策马横在众人面前,怒道:“都他娘的想干什么?想火并吗?都忘了我的命令?谁动刀,谁先死!” 一众苗兵苗将这才渐渐安静了下来,那名队长见是龙九峒策马而来,又听了他这一番话,哪里还猜不到这场兵变是个什么情况?当即面色一沉,怒道:“龙委员.......龙委员!您怎么能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啊!您都搅进来了......还怎么收场啊!” 龙九峒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吐了口气,跳下马来,吩咐身边的护卫和亲随看好兵变的部队,独自一人来到那群拦在门口的战士面前:“我要进会场和米委员、傅委员他们谈谈,让条路......怎么?连我都进不了会场了吗?” 门口的战士们都看向那名队长,那队长咬着牙犹豫着,就在此时,府衙里跑出来一名干部,在那名队长耳边说了几句,那队长点点头,闪开道路,身后的战士们跟着他一起让开一条路。 龙九峒回头扫视了一圈街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叹了口气,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府衙之中。 第752章 兵变(三) 府衙之中的摆设和白日里没什么区别,只是米升换了个位置,正对着府衙的大门,稳稳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大步流星走来的龙九峒,几个被一起围在府衙中的军官、教导和干部见龙九峒走来,都是怒目圆瞪,有人拍案而起,怒斥道:“龙委员,你带兵包围会场,是想做什么?” 龙九峒却没有搭理他们,环视了一圈,眉间微微皱了皱,冲米升问道:“老傅不在,是出城去找部队去了吗?” “苗兵入城的时候,老傅就已经离开了,算一下时间,若是没有不幸被你们捕获,此时应该已经出城去了......”米升坦荡的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竟然会闹到这步田地,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些宽松的外部环境,自己人却闹了起来,老龙啊......如今这场面,如何收拾呢?” 龙九峒没有回答,只自顾自的找了个位子坐着,默然了一阵,环视了一圈周围怒目圆瞪的将领和干部、教导,目光落在米升身上:“老米,咱们两个......私下里谈谈如何?” 米升点点头,摆摆手让周围的将领干部、教导护卫统统退去,有些人还不愿意走,也被米升下令护卫强行拽走,大堂之中不一会儿便只剩下米升和龙九峒两人,龙九峒缓缓吐了口气,叹道:“米教导啊,咱们两个有多久没有私下里谈过事了?自从到毕节之后,咱们两个交流,一直都是摊开在场面上吵来吵去,吵出个结果来,私下里......你和老傅亲近多了。” 米升皱了皱眉,刚想张嘴解释两句,龙九峒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是针对任何人嘛!但实际上真的如此吗?苗人之间抱团,上下互相遮掩,确实是有诸多的问题,你呢,把这些问题看在眼中,嘴上说着不针对任何人、任何民族,心里头恐怕还是对咱们苗人、对我这个苗人领袖是有不满和偏见的,从心底,觉得我们苗人、我龙九峒是不能全心全意去去信任的。” 米升低下头凝眉沉思着,龙九峒也没有催促他,拿着桌上散乱的材料翻着,就这么静静的等待着,过了好一阵,米升才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承认道:“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不能否认,这确实是我的错误,但是,这不是你违反组织纪律立山头、包庇遮掩,还有如今带着兵马包围会场,形同叛乱的理由!” “你说的没错,但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是要找个理由的.......”龙九峒将手里的材料搁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米升:“闹成现在这样,也只能有一方让步才能收场了,这是我们提的条件,你先看一看。” 米升接过那张纸,粗粗看了两眼,摇了摇头道:“按照红营的规定,委员会扩选,必须由原有委员全票同意,扩大会议与会人员三分之二同意才能形成议案,然后将议案和扩选委员的档案一同上报本部执委通过,改变战略方向和发展方向、军队组织架构这些涉及到根据地发展的根本大事,全都需要扩大会议集体决策,同样也需要报去江西本部通过!” “如今老傅不在这里不说,你带兵包围会场,是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行为,在红营的规章之中视同叛乱,刀兵威胁下,任何的决策和议案都是不算数的,就算我们老老实实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了,报与江西本部执委,也必然会被推翻否决,你们要提选的那些委员,也坐不稳这位子!” “江西太过遥远了.......”龙九峒却摇了摇头,从身上摸出一根卷烟,就着油灯点着:“咱们贵州根据地从起家到发展,江西那边给了我们多少支持呢?粮食粮食没有,武器装备、火炮军械也没有,全靠我们自己去抢,也就派了你们这些教导,然后就是那三千多兵马来,可以前没有那三千多人马的时候,我们虽然艰苦窘迫,但照样也能打出歼灭何进忠所部的大胜仗不是?” “江西本部对我们没什么帮助,我们孤悬于黔西北,也就没必要事事都理会江西本部的意见了!”龙九峒猛吸口烟,吸得脸都扭曲了起来,缓缓吐出一股烟雾:“老米,江西那边无所谓,老傅的性子我也知道,他不是个会和大多数人做对的,只要我们这边确定了,他也只能跟着走了。” “所以啊,老米,只要你同意就行,大不了我们另立门户就是,只要你同意,去四川还是去云南发展,我听你的话,咱们那些苗人弟兄,也听你的话!” “我不同意!”米升回答得很干脆,斩钉截铁、一点不留余地:“你若是要裹挟我们另立门户,我也会坚决反对,绝不顺从,你尽管拿我开刀便是!” “组织把贵州根据地交给我,我就要对其负责,拦不住你们,无非是殉职一死而已,但跟着你们叛乱,那我就是红营事业的罪人!”米升扭头看向一旁的地图,语气严峻了不少:“老龙,你说江西本部对贵州根据地没什么帮助,你还记得当初草堂会十几万义军是怎么崩散覆灭的吗?还记得咱们在毕节和乌蒙山里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吗?” “本部调来的那三千人马,刚开始和我们一样没粮没装备,甚至连刀枪冷兵器都没有,也是靠打土豪、打游击攒起来的装备,我们在乌蒙山区活动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人追着到处跑,他们才来多久,装备攒起来,立马就能打得李本深的本部精兵抱头鼠窜,为什么会如此,你想过没有?” “在发展根据地的过程中,我犯下了许多错,以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米升长长一叹,身子却直了起来:“但在整风肃纪之上我没有犯错,再给我选一次,我依然会提出来并坚持到底,跟着红营走,更是正确的选择!” “而你们,要违反组织纪律,要另立门户,这是走了一条最错的道路,这是要带着无数的苗民和百姓去送死!这才是对贵州根据地、对红营的事业、对百姓苗民的不负责!我作为贵州根据地的委员,坚决反对!” 第753章 兵变(四) 龙九峒默然一阵,将手里的材料搁在桌上,叹了口气,问道:“老米,这些条件还是可以谈的嘛,你就…….一步也不肯退?” “原则问题,一步退就会步步退,所以一步都退不得!”米升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冷笑来:“我若是一步不肯退,你们准备取我人头吗?是你亲自动手,还是让下面的人代劳?” “我不会对你动刀的,但下面的人可就说不定了!”龙九峒缓缓吐了口气:“刀子拔出来,很难不见血,更别说如今李本深大败,已经失去了进剿的可能,贵州局势会进入一段平稳期,在这期间…….苗人不需要红营的扶助,依靠自己也能在贵州发展起来!” “所以有些人心思就活跃起来了,想要当苗王的,占块地世世代代充当土司的……”龙九峒扭头看向堂中的地图,地图上那一小块的红色刺目无比:“对于这帮家伙来说,事情闹得越大、越不可收拾,他们获利才能最大,只要有可能、有借口,动起刀子来毫不犹豫,哪怕是内战都不会眨下眼,毕竟贵州万里群山、十余万苗人,光靠你们那三千人,剿不尽、搜不全的。” “这是以少数人的利益裹挟大多数百姓群众!”米升语气愈发的严肃,身子不动不摇,坐得前所未有的板正:“所以我更不能退,退一步就会让他们有利可图,会刺激着他们去裹挟更多的人!” 米升将那张写满了各种条件的纸按在桌上,推回龙九峒身前:“老龙,你既然对那些满腹私心的家伙们的心思一清二楚,那你也应该很清楚,这些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就算这上头所有的条件我都答应了,就算我老老实实跟着你们走另立门户了,他们依旧会得寸进尺,他们费尽心思利用苗汉血仇鼓动苗民,难道只为了几个委员的位子、去哪里发展的策略?” “这里头的条件,只要我答应一件,他们就会提出十件百件新的条件来,他们从开始就没准备好好跟我们谈,打定了心思用苗汉血仇来裹挟苗民,把他们捧上苗王、土司的位置,既然如此,我答不答应还有什么用呢?答应下来他们也会提出一个个不可接受的条件来,等着我拒绝之后找借口鼓动苗民,难道我还能一直答应下去不成?他们若是要屠客民,难道我还能跟他们一起当屠夫吗?” “与其做这无用功,还不如现在就摆明车马!”米升一掌重重拍在那张纸上,拍得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引得堂外等待的军官、教导和干部们都伸长了脖子向大堂中观望着:“这里头的条件,我一条都不会答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也料到你会是这个态度,咱们这些人里头,你一直就是最坚定的那个…….”龙九峒叹了口气,又将那纸推回了米升身前:“老傅往东而去,就算是日夜不停、快马疾行,起码也要三四天的时间才能赶到军中,再调兵回来,怕是得七八天后部队才能返回大定府。” “这七八天的时间里头,怎么让下面的苗人不闹事?更别说跟着部队东去的那七千多苗兵苗将,恐怕也有不少是跟那些兵变的苗人将领和干部站在一起的,苗人之间抱团和山头的问题多么严重,你也是一清二楚的。” “这些条件,部分的答应一些,当作个权宜之计,我对下头也好有个交代,稍稍把矛盾缓一缓,我才能安抚住大多数的苗人,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们,没有大多数苗人的支持,他们也不会蠢到跳出来找死。” “原则问题,是不能作为所谓权宜之计来进行交易的!”米升却依旧坚定的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一步退,步步退,我今日如果用原则问题来换自己的性命、换局面的安稳,日后就必然会有人拿着原则问题去换荣华富贵了!组织纪律摆在这,就必须要遵守,我作为委员,更是要以身作则!” “用妥协去换取一时安寝,先不说这妥协有没有用,老龙你能不能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们,原则问题上进行妥协,影响的会是整个红营的根基!”米升长长出了口气:“红营的事业不能败在我的手里,这种妥协,我不能做。” 龙九峒又是一阵默然,拿过那张纸细细的阅读着,思绪却不知飘去了哪里,过了好一阵,才抖了抖手里那张纸,叹道:“老米,现在这局面已经回不了头了,你不肯让步,那些苗人苗将同样也不会让步,两边这么顶着牛,怕是得顶破了脑袋!” “苗人之中有想法的,不止是如今大定城里的这一批,跟着大部队东去的七千多苗兵,里头站在他们那边的恐怕也不少,还有毕节地区等根据地里的许多苗人干部,就算我按得住大定府城里这些苗人,也按不住这么多人,早晚还会有一场大乱子!” “我若是妥协了,这场乱子就不会来了吗?说不定会来得更加激烈!”米升摇了摇头:“我的妥协只会助长那些家伙的野心,如今闹起来,最多不过是丢了我一个人的性命,可若是我妥协了,让那帮家伙的野心无穷无尽的膨胀起来,恐怕会拖着整个贵州根据地去送死!” “是啊……可是大多数苗人不会像你一样想得那么远,他们还满心期待着你让步呢…...”龙九峒幽幽吐了口气,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开,干脆拿到一旁的油灯上烧了:“既然两边都不愿让步,不想动刀内战,那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老米,我听你说过,红营当年也是经历过两次分裂的,一次是石含山二十八寨分家,一次是侯掌营选上掌营、对红营大整军,若是再加上江西的整风肃纪之后流散的干部军官,就是三次分裂了。” “不愿接受红营道路的,便是自愿决定去留,红营不会强迫留下,因为红营这条路,不能团结一致的坚持走下去,是不可能走到底的!”龙九峒双手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来:“贵州根据地…….也到了要分家的时候了!” 第754章 兵变(五) 府衙前,兵变的苗兵和那些护卫会场的战士还在对峙着,那名队长铁塔一般的立在门前,瞪圆了双目死死盯着对面那些苗人同胞,全身如饿虎扑食一般绷紧,一只手紧紧抓着腰间苗刀的刀鞘,一只手则扶在刀柄上,目光已经紧紧盯上一个领头的苗人将领,只要对面有一丝异动,就准备拔刀出鞘,先砍一个垫背的。 护卫着府衙的红营战士和包围会场的苗兵都和他一般,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两边似乎都只等着一声号令,便将刀剑挥向之前的同袍。 喀香卡在人群之中,反倒显得有些轻松,按着刀缓缓的踱来踱去,不时朝着府衙里看上一眼,几个苗人将领围在他身边,都在低声议论纷纷,有些人脸上爬满了紧张,他们之前兵变之时,可以说是一时气血上涌鼓起来的胆量,但如今这么静静的等待了一阵,理智又占领了大脑,便开始一阵阵的后怕,心慌不安。 就在此时,一名将领挤过人群,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城外军营里的那些汉兵也发现不好了,有人派人入城来查看,被我们扣下了,但咱们只看住了西门,府衙这边之前闹成这样,别的城门指不定已经有人跑出去报信了,就算没人出城报信,城外的汉兵见派来查看的人没回去,必然也知道城内出事了。” “时间不多了啊!”喀香卡咬了咬牙,兵变的苗兵还不到一千人,自然不可能完全控制住大定府城这么一座一府大城,之前他们在府衙前吵嚷得那么大声,连周围的百姓都惊动了,又怎么可能瞒得住城里城外的汉兵? 喀香卡咬着牙抬头看向那名护卫会场的队长,他也没想到同为苗人出身,这家伙竟然当了苗奸,若是没有他的阻拦,几百苗兵涌入会场,这场兵变怕是早就圆满结束了,他们又何必冒险在这里等着里头搞什么“谈判”? 又有一人挤了进来,同样是去探听消息的苗人将领:“城里治安队的人正在东门附近集结,而且还派了人出城去联络城外的汉兵,我还听说傅委员已经出城向东去了!” 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响,有一人上前一步,冲喀香卡说道:“大当家的进府衙已经有许久了,一点消息没传出来,不会是已经被里头的汉人杀了,故意以谈判为名拖延时间吧?傅委员跑了也就罢了,城里城外的汉兵涌进来,到时候指不定就打成一锅粥,万一米委员也趁乱跑了……” “等不了了!”喀香卡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心一横,冲进会场去先把里头的人控制住再说!” “不行,现在这样子,强行冲进去必然要动刀见血了!”一名将领赶忙阻拦道:“大当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下了死命令不准动刀,都是红营自家的兄弟,动了刀可就收不了场了!咱们还是等大当家和米委员谈出个结果来再说,城里城外的汉兵集结过来,他们也是投鼠忌器的,咱们围着这会场,他们也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作为的!” “现在就收得了场?咱们这是兵变!闹出这种事来,你以为那些汉人还会放过我们?”喀香卡冷笑一声,一手按住腰间的苗刀,轻轻抽出半截:“就算大当家的和米教导谈成了,那些汉人指不定也会秋后算账,从前明开始,咱们苗人受朝廷官府和抚之后又被其出尔反尔而杀的还少吗?汉人根本不可信!” 周围几个将领附和着吵嚷了起来,引得附近精神高度紧张的苗兵和战士们都是一抖,纷纷看了过来,有一人跑到那苗人将领身前,斥道:“他娘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信那帮汉人不会对咱们动刀子?先把里头的抓了人质,那些汉兵才会有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那也不能动刀子!”那名将领却坚持反对着,语气有些激烈,似乎是被那人给气到了:“别的都好说,万一伤了米委员怎么办?当初草堂会崩散,要不是米委员带着咱们来毕节,咱们恐怕早就把性命丢在雷公山了,别的都可以不考虑,米委员的安危难道咱们都不考虑吗?要是这样,老子现在就走,不奉陪了!” 周围的苗人将领都是一静,喀香卡左看看、右看看,见众人都低头不语,知道他们虽然兵变,但打心底还是不愿去伤害米升等人的,心中盘算了一下,此番兵变若是失败,他们虽然也安排了后手,前线也有他们的人会带着大半的苗兵脱离部队往遵义去,彻底和红营决裂,但他们这些在大定府城里的苗人兵将要怎么摆脱追兵前往遵义去会和,手里也是需要一个人质保证自己的安全。 喀香卡只能点点头道:“金玉卡说的没错,都是红营的弟兄,能不见血就不见血,我们就不动刀,刀不出鞘,矛不亮尖,一起冲进去,汉人不动刀,我们就不动刀!” 那名将领皱了皱眉,还想再劝说,喀香卡身边一名苗人将领却已经迫不及待的喊了起来:“大当家怎么进去了那么久还没出来?一定是被汉人扣下了!咱们快冲进去把大当家救出来啊!” 周围的苗兵轰的一声炸了锅,几个苗人将领也反应了过来,都在跟着嚷嚷“救大当家的”,鼓动着一众苗兵鼓噪不已,渐渐的便向着府衙大门挪进,只等着一个信号便蜂拥而上。 就在此时,却听得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四面街巷之中涌来一串串火把,一队队的红营战士正沿着街道向府衙方向而来,城里各个街区挑选出来的青壮组成的治安队也跟在后头,从四面八方把兵变的苗兵又围在中间。 “汉人调兵来围剿我们了!”喀香卡扯着嗓子大喊着:“冲进去把大当家抢出来!抓人质!” 人群之中有人在拼尽全身力气喊着“不要殴斗、不要动刀”之类的话语,有汉话也有苗语,但没人理会他们,府衙前一眨眼间便乱成一团! 第755章 分裂 府衙前护卫的那名队长刀子都抽出来半截,但见几个领头冲上来的苗人将领没有拔刀,只是挥舞着刀鞘和倒提的短矛乱打,那名队长又把刀收了回去,一边声如震雷的喝令“不准亮刃”,一边也解开系着刀鞘的卡扣,倒提着刀鞘乱打,他带领的战士在门前列成一排,和涌上来的苗兵互相殴斗在一起。 刚刚赶来府衙前的城外驻军和治安队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见府衙门口打成一团,赶忙上前去阻拦,后方的苗兵也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见前头闹了起来,又听到到处都在乱糟糟的喊“大当家被扣下了”,还以为龙九峒在府衙里遭到不测,又见那些赶来的汉兵向自己冲来,以为是要动手驱散他们,心里头自然是满怀怒火,也涌上去和那些赶来的汉兵撕扯扭打起来。 街上顿时打成一片,刀鞘和短矛杆子撞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布鞋和草鞋在石板地上搓出刺耳的摩擦声,人群之中有双方的将领在用汉语和苗语不停的喊着“住手”,但一次次被嚷骂声淹没,苗兵和汉兵拳脚相加,有些试图将冲动的双方拉开的军官和战士,反倒挨了更多的拳脚。 周围围观的百姓们也慌忙散去,瑟瑟发抖的躲进了屋子里,有些人赶忙收拾着细软准备逃出城去,这种军兵互相殴斗的场面他们不是没有见识过,以往无论是在大清还是吴周治下,入城的军兵分赃不均,或者客军和本地的驻军起了冲突,在街面上殴斗甚至拔刀相向的都不少见,打到最后往往就会演变成双方用一场洗劫来解决矛盾,最后遭殃的都是他们这些百姓。 喀香卡瞅了个空,正要领着人冲开府衙大门,身子却被一股巨力猛的一拽,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有个人跟他一起滚了下来,却是那名护卫会场的队长,两人都下意识的抱着头躲着乱糟糟踩来的脚步,喀香卡撑着地要爬起来,却不想那名队长抢了个先,手脚并用的爬起,冲上前来一把将他抱住,嘶吼着把他推进人堆里。 喀香卡用力扯着那名队长紧紧抱住自己腰部的手,却怎么也扯不开,不由得勃然大怒道:“宝翁里!你他娘的也是苗人!为了汉人这么拼命,当了苗奸遗臭万年!” “老子不是为了汉人,恰恰是为了咱们苗人!”那名队长死抱着喀香卡不放手,即便身上连着挨了好几下喀香卡的护卫的拳头,脸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依旧抱着喀香卡往人堆里摔:“咱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都忘了吗?只有红营能带着咱们苗民过好日子!你们这样胡搞瞎搞,害了十几万苗人,才是苗奸!” “胡说八道!”喀香卡暴怒,探手下去用力将那队长的脖子扼在手臂之中,双腿一前一后稳住身子,一边不断用力,一边怒斥不停:“明清朝廷也只是赶苗拓业,红营却是要掘我们的根!他们搞扫盲、办学堂,教的都是汉字汉语,还让咱们的娃娃穿汉服,这和满人对他们剃发易服有什么区别?汉人不仅要夺我们的屋田、杀我们的父母妻子,还要断了我们苗人的根!跟着红营走下去,日后就不会再有苗人了!” 那名队长被扼住喉咙,脸涨得通红,一边挥拳击打着喀香卡的腰间,希望他吃痛松力,一面一字一顿的争辩着:“没有就没有了,若是子孙后代能过上好日子,是苗是汉,又有何关系?” “好狗!果然是要当苗奸!”喀香卡怒目圆瞪,他也确实吃痛,心中却反倒更为怒火升腾,竟一时起了杀心,双臂更加用力,准备直接将那名队长扼杀当场。 就在此时,却听得周围传来一阵“大当家出来了,大当家出来了”的喊声,苗汉两拨人互骂吵嚷、殴斗打架的声音也刹那间缓了下来,喀香卡抬头看去,却见府衙大门敞开,龙九峒立在府衙前的台阶上,扫视着街上乱糟糟殴斗在一起的苗汉兵将,双目阴沉得如寒冬腊月的朔风。 龙九峒的胸口快速的起伏着,面色愈发的阴沉,目光扫到喀香卡,顿时一声震雷一般的断喝,震得喀香卡耳膜都微微刺痛:“还不住手!” 喀香卡有些不甘的放开双臂,那名队长也放开紧紧抱着他的双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周围的苗汉兵将听到这声断喝,也纷纷住了手,各自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同袍退到一旁,在街上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四面街巷之中也渐渐安静了下来,这么多年严守纪律的习惯和教育,还没有因为这场兵变而完全崩解,龙委员下了命令,即便那些兵将再怎么愤恨,也只能暂且停手。 与此同时,几个苗人将领却冲上前去,一人扑通一下跪倒在龙九峒身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大当家的,您进去这么久都没个消息,咱们都以为您已经被那些汉人害了!那帮家伙又不放咱们进去,咱们只能强冲了啊…….”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龙九峒怒气冲冲的呵斥道:“我让你们在外头老老实实等着,你们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打成这样,接下来是不是还准备动刀杀人了?” 喀香卡听着龙九峒的呵斥,心头却猛地跳了起来,龙九峒一直就不喜欢别人叫他“大当家”,每次都要纠正,但这一次却没有纠正,让喀香卡隐隐约约猜到了龙九峒和米升在里头谈判的结果。 还没等他出声询问,有人比他更加心急,凑上前来问道:“大当家里,您和米委员谈的怎么样?米委员有没有答应我们的要求?” “没有,米委员说的很明白,原则问题,不能作为谈判的条件,所以他一个要求都没答应,但是他答应了我提出的一个新条件……”龙九峒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命令,在众人面前展开,上面盖着贵州根据地的大印和米升、龙九峒的签名、掌印:“我龙九峒从今日起退出红营,重立草堂会,往遵义、川黔地区发展,贵州根据地里的兵将干部、百姓眷属,愿意跟我走的统统跟我走,概不阻拦!” 第756章 分裂(二) 府衙前一阵轰然,无论是汉兵苗兵都在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着,议论纷纷的声音连遮掩压抑的意思都没有,街面上又一次乱成一团,言语之间满是不解和无措。 一众苗人将领都围在了龙九峒身边,喀香卡朝着府衙里看了一眼,没有发现米升的身影,这才咬了咬牙,松开握着苗刀刀柄的手,冲龙九峒询问道:“大当家,那些汉人就这么轻易的准许我们离开?我看是缓兵之计,是让咱们放松警惕,等前线的部队回来…….” “回来,然后呢?打内战吗?”龙九峒摇了摇头,他把喀香卡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稍稍后退了两步,拦在了府衙大门前,一手扶伤腰间的苗刀刀柄,一面耐心的说道:“米委员手里靠得住的,终归只有那三千江西汉兵,还要靠他们往云南去发展,打完了内战,他那三千汉兵能一个不损吗?即便是胜了,若是损失惨重,也不可能往云南去了,还是个困死贵州的局面!” “就算米委员靠着那三千汉兵把我们统统杀光了,然后呢?如今这情况,苗汉之间已有裂痕,是一时半会能够弥补得了的吗?你们已经把驱苗拓业的刺扎下去了,搞内战,把咱们杀光,反倒会刺激更多摇摆不定、可以争取的苗人,以为红营是真要搞驱苗拓业了,这贵州的乱子恐怕会闹得更大吧…….” “现在又不是天下大定的情况,贵州局势只是稍稍稳定了一些而已,等郭壮图和吴世琮分出了胜负,必然还是要调兵来贵州围剿的,如今这稳定的时间不会持续太长,米委员他们也得抓紧时间向云南发展,若是陷在内战的泥潭里头,还怎么往云南走?现在是抢时间的时候,耽搁一天,失败的风险就会成倍的增长,孰轻孰重,米委员分得清楚!” “再说了,靠着内战镇压,用军事手段胁迫咱们跟着一起走,你们就能安安心心为红营办事吗?必然是要搞出各种小动作来的,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龙九峒长叹一口气,将那封命令提在眼前:“红营这条路,若是不能团结一致,裹挟着一群心怀鬼胎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走到底!” 龙九峒环视了一圈众人,冷声道:“你们知道米委员为什么什么条件都不答应,偏偏就只答应了这一条吗?因为他头脑是清楚的,苗汉裂痕已经产生,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修补,搞什么缓兵之计拖延下去也毫无意义,还不如快刀斩乱麻,甩掉我们这些……包袱,去云南从头开始!” 一众苗人将领都无话可说,喀香卡身边两人还一起点头称是,喀香卡眼中寒光一闪,凑到龙九峒身前,低声问道:“大当家的,汉人终究是不可信,咱们也得多一个保证,不如……带着米委员一起走,等到了遵义再放人。” “到了遵义,还放得了人?”龙九峒冷冷的看着喀香卡,冷哼一声道:“不要动这些歪心思,咱们裹着米委员往遵义去,那些汉兵必然会来抢人,若是米委员有个好歹,一场内战是避免不了的,你们难道真的想和红营开战吗?” 那些苗人将领都低下头去,喀香卡也跟着低下头去,眼中的寒光却是一点没减,龙九峒一直盯着他,自然把他的态度看了个真切,龙九峒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干脆便直接挑明了:“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巴不得和红营开战,好让两边彻底划清界限,让苗民无路可走,只能跟着咱们一条道走到黑。” “但我得提醒你们,贵州不是只有红营和我们苗人的,还是那句话,吴周的内乱有了结果,必然是要引大军来围剿的,但吴周也不可能多线作战,其围剿必然是有轻有重、各有差异。” “米委员他们领着人进了云南,那里是郭壮图的老家、腹心之地,郭壮图必然是要重点围剿入境云南的红营部队,有他们挡在前头,我们在遵义才有更多的时间去发展。” “即便是吴世琮胜了,吴世琮在广东搞容红通红,基层村寨几乎都被红营掌控,吴周里头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红营的能力和威胁,等他把吴周的朝堂握在手里,取代郭壮图成为吴周的曹操,如今和红营表面上的和睦是必然要打破的,在咱们这些苗民和红营之间,他会重点围剿谁?可想而知!” “可若是米委员他们这些红营的人马没有了,这贵州就只剩下咱们这些苗人还在跟吴周作对,吴周的刀锋会冲着谁来?你们仔细想过没有?你们费尽心思搞出这么多事来,裹挟着下面的苗民弟兄,难道是为了以后继续钻山沟的吗?” “红营往云南发展需要抢时间,我们往遵义发展同样需要抢时间,若是不能在遵义站稳脚跟,在吴周的大军围剿之前占下一块地来,什么土司苗王,你们有这个资格去讨吗?” 一众苗人将领都默然不语的思索着,喀香卡被说中了私心,面上浮现出一丝惭愧之色,眼中的寒气也消散了大半,龙九峒见状,知道他们也想通了其中道理,微微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还有,米委员当初冒着性命危险带着我们从黔东南跑到黔西北,扎下根来,苗人之中许多人也记着他的恩!” “苗汉有冲突、闹分家,大多数的苗人弟兄自然是要跟着我们走的,让他们对那些汉兵动刀打内战,咱们冲在前头,他们大多也是不会犹豫的,可若是让他们去杀米委员的头,你们自己盘算盘算,会有多少人支持你们?” “杀了米委员,红营必然是要报仇的,在吴周那边,我们连对自家有隆恩的人都能杀了,米委员落在吴周手里,人家都得好吃好喝送回去,在咱们这些‘自家人’手里,反倒丢了性命,谁还敢信任咱们?” “到时候苗人的心也散了,汉人各方势力也得罪死了,还想当苗王土司称霸一方、世代富贵?不如早早洗干净脖子等着砍头吧!” 第757章 分裂(三) 喀香卡等人面上窘迫之色更浓,喀香卡上前一步,略带歉意的朝着龙九峒说道:“还是大当家的考虑周全,留着米委员他们确实对我们更有利,咱们现在确实要抢时间,赶紧去遵义扎根,然后尝试往四川发展,只要扎下了根……数千年的土司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推翻的!” 龙九峒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此番脱离红营,恢复草堂会的名号,但咱们到底是在红营里头呆了这么多年了,行事作风不能是以前山大王那副模样,在红营里头学到的那些东西,不能因为咱们和红营闹翻就随手扔下了,还是得好好用起来,当初我们是如何在毕节生根的,我们去遵义发展,也要把这些经验好好利用起来!” “大当家说什么是什么!”喀香卡带头附和,周围的苗人将领也一起附和,夹带着几声拍马屁的话语,他们在红营里呆了这么久,就算不认同红营的理念,但做事的方法策略还是认同的,心里都想着只要把红营那些方法在遵义照抄一遍,扎下根去必然是没问题。 龙九峒却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挥了挥手:“别围在这里了,带你们的兵马回营,各部兵将都要询问清楚,让他们自己选择,愿意跟着我们走的,统统带走,不愿意跟我们走的,统统留下来,红营讲究自愿的原则,我们也不能搞妥协那一套,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心怀不满的人强行拉着跟我们走,早晚会闹出大问题来!” “大当家的放心,这道理我们都清楚!”喀香卡领头回应了一句,便与那些苗人将领一起各自行礼离去,龙九峒这才轻叹一声,转过身来,却见那名护卫会场的队长正在一旁,似乎是把他们的话听了个真切,眼中还闪烁着怒火,见龙九峒看过来,稍稍低下了头,又猛地把头抬了起来,毫不畏惧的和龙九峒对视着。 龙九峒叹了口气,张嘴欲问,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那名队长已经断然的说道:“龙委员……龙头目,我是苗人,更是红营的人,是红营的战士,我绝不会跟你们走的!” 龙九峒点点头,语气里头竟透出一丝羡慕的意思来:“那就留下来吧,跟着米委员他们好好走下去,苗汉千年之争,总是要有个结果的,咱们这些人在旧的圈子里转着走不出来,你们或许能摸出一条新路来也说不定!” 几日后,傅嘉九返回了大定府城,带回了前线的部队,而此时龙九峒等苗人将领和干部,已经带着城里大半的苗兵苗人往遵义府而去,前线的部队在接到大定府城传来的命令之后,同样也经历了一拨分裂,大半的苗人兵将跟着一起往遵义府而去,剩下的则和傅嘉九一起退回了大定府城。 “苗兵苗将,走了五千多人……”大定府的城墙上,傅嘉九找到了在城墙上一脸漠然的眺望着远方的米升,向他通报着最新的消息:“我还收到消息,毕节等处根据地,许多苗人出身的干部和人员也跟着往遵义去了,有些地方基本上是一整个组织都跟着走了。” “比我预计的情况要好得多…….”米升只能苦笑着安慰自己:“当初石含山二十八寨分家,留下来的弟兄才一千多人,红营就是在这一千多人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如今还有两三千的苗人兵将和许多苗人百姓、干部愿意跟着我们走,证明我们的工作…….好没有烂到底。” 傅嘉九默然一阵,也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来:“倒也是,这种情况下还愿意留在咱们红营里头的,必然是对红营的理念十分认同的,最为坚定、信仰最为坚定的,咱们内部整理清楚,团结一致,去云南发展才能事半功倍!” 米升点点头,长长叹了一声:“民族问题啊,以前对这方面太过忽视了,这次分裂,是狠狠给了我一巴掌,也幸好这颗雷爆得早,老龙还是个识大局的、压得住场子,没有闹到苗汉兵戎相见这种最差的程度…….云南诸族混杂,民族问题比贵州还要复杂,这颗雷若是爆在咱们入云南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危险后果,我想都不敢想。” 傅嘉九点点头表示同意,凝着眉朝远处的天际扫了一眼,似乎是想要一眼透过千万里、看到某些人的身影一般,询问道:“老龙……他重立草堂会往遵义而去,有没有留下话来,日后准备怎么发展?” “他手下的人想当土司苗王,自然是要把他捧上一个盟主的位子的……”米升摇了摇头,叹道:“他们去遵义生根,必然还是要用着我们红营这一套方法的,但我敢断定,他们必然是做不成的,就算在遵义扎下根来,只要他们还抱着想要当苗王土司的心思,那不过是赶走了一个旧的剥削者,又来了一个赤色的剥削者而已,终究还是剥削压迫的那一套,不管披着什么皮,还是要走到老路上去的!” 米升俯身看向城外长龙似的人马,目光落在几个苗兵身上:“民族问题很严重,但阶层的剥削和压迫才是主要矛盾,民族问题,实际上也是从阶层压迫之中衍生而出的一个矛盾,它能够用来分散和掩饰阶层压迫剥削的主要矛盾,但却不可能成为解决阶层压迫的良药,这一点……我们也只能让事实去教育那些苗人弟兄们…….” 米升直起身子,揉了揉脸:“贵州根据地分裂,我要负主要责任,我会把此事原原本本写成报告提交本部执委,并请求执委处罚,但在此之前,我们的工作不能因此而停滞下来,卸下了苗汉之争的包袱,反倒更要抓紧走下一步棋。” “其一,要组织工作队进入云南展开前期工作,给我们向云南发展打下基础,大定府城守不住,我们要准备从大定府城撤兵,但撤兵不等于直接放弃,城内的地下组织、大定府内村寨的群众组织,都要抓紧时间建立起来。” “另外,此番苗汉之争整风肃纪是诱因,但不代表整风肃纪就是错的,这次的分裂恰恰证明我们更需要狠抓政工思想工作,退回毕节之后,我们要展开全军、全根据地的整风肃纪,彻底将队伍整顿好,然后才能向云南发展。” “走红营的这条路,就不能因为一次摔倒而灰心丧气,每一次摔倒再爬起来,都只会让我们更加的强大!” 第758章 乱局 贵州根据地分裂的消息传到江西,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红营本部执委甚至都不是从贵州根据地的报告知道的这个消息,而是吴周里头的人先传来了信息。 贵州根据地攻破大定府、击溃李本深本部精兵,兵锋直指贵阳城,李本深心惊胆战、惊慌失措,一面四处调兵守卫贵阳城,一面疯了似的派出使者四处求援,甚至愿意和入援贵州的军将“平分黔地”,贵阳城内的官绅豪门更是一日三惊,数日之内便逃散大半,整个贵阳府都是一片人心惶惶、末日将至的景象。 谁知道就在此时,贵州根据地却爆发了苗汉之争,继而苗汉分裂,一名委员重立草堂会,领着大部分苗人兵将、干部和苗民前去遵义,遵义的官吏不敢阻拦,一路放他们过境,这支草堂会的人马便占据川黔边界的怀仁厅,建设起草堂会的“根据地”。 分裂后的红营自然也没有了再往贵阳方向进军的实力,只能退出大定府返回毕节,随即在毕节开展整风肃纪,贵州根据地发起的这场浩浩荡荡的战事,就这么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本以为大难临头的李本深自然是大喜过望,以为自己是“有神助”,专程沐浴斋戒数日,派兵夺回大定府之后更是信心爆棚,只以为这贵州是天赐予自己的王霸之地,愈发骄纵,甚至有称王称帝之意,出入都开始穿龙袍、乘王驾,私下还让属下官吏将官以“王上”称呼自己。 盘踞于沅州府地区的一名吴周总兵杨来嘉之前受李本深重金,又听闻李本深有裂土封疆之意,便起兵准备入援贵州,结果刚到贵州边界,就听闻威胁贵阳的那些“苗蛮”已经分裂,贵阳已经安然无忧,但他兵马都拉出来走了这一趟,自然不愿意空手回去,便向李本深索要与沅州相近的思州府和铜仁府。 杨来嘉倒是没有幻想着李本深能直接把这两个州府就割让而出,只是想趁机敲诈一些钱财,要几座县城而已,当然,李本深若是直接把两府让给他,他自然也是笑纳了,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具体能够捞到多少利益,终究还是要看和李本深谈判的结果。 哪想到李本深经过此番“生死之事”,已经对自己有天神相助的事深信不疑,又认为贵州乃是其王气所在,自然是寸土不让,听闻杨来嘉派人来讨要两府,怒其无功讨利,更担心杨来嘉是要动他的风水王气,不仅没有坐下来和杨来嘉谈判,还不顾身边官吏将帅的劝阻,将杨来嘉派来的使节削成人棍,装入酒瓮里送回给杨来嘉。 杨来嘉也没想到会受到如此挑衅和折辱,自然也是勃然大怒,当即起兵打破玉屏县冲入贵州,纵兵攻打思州府和铜仁府,黔东地区的贵州兵在之前就被李本深调去守卫贵阳,整个黔东都处于空虚状态,根本无力抵抗,当地官吏土司大批大批投降,连一座抵抗半天以上的城池都没有。 杨来嘉不仅攻占了两府,数日之间,连周围的桃花厅和镇远府都抢了下来,一下子成了黔东霸主,杨来嘉也没想到进展会这般顺利,同样是信心爆棚,一面派人去衡州,向吴周朝廷“历数李本深不法之罪状”,希望吴周朝廷革除李本深的官职爵位,改任他为贵州总督,一面大肆拉壮丁扩充兵马,准备趁势进军贵阳。 李本深又怎会放任杨来嘉抢占自己的王气之地?征调起来准备趁着贵州根据地分裂而“痛打落水狗”进军毕节的兵马转而向东,李本深自思贵州根据地的红营已经分裂,没有能力再威胁贵阳城,便亲自领军向东,准备把杨来嘉从贵州驱逐出去。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整个贵州就完全乱了套,而远在江西的本部执委到此时才收到贵州根据地分裂的消息,赶忙组织特派员前去毕节查问情况,特派员刚刚离开,几个贵州根据地的干部却带着米升和傅嘉九的检讨和报告,来到了南昌向本部执委汇报。 侯俊铖在值房之中翻阅着那些还沾着汗水的报告和检讨,黄宗炎出去安排了那些干部休息,返回值房之中,看着皱眉读着报告的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贵州那边刚刚打开局面,忽然一下子就乱成这样,米升他们……怎么处理?” “老时去鄱阳湖巡视水师操练,老牛下去视察各地,老鲁刚刚动身前往湖北去视察当地根据地建设情况,我已经派人去让他掉头回来了,老郁和老应离得太远就不说了,南昌就咱们两个委员留在城里,怎么也得等老时、老牛和老鲁他们回来再商议…….”侯俊铖叹了口气,将报告搁在桌上:“我粗粗看了一遍,这次事情闹成这样,和贵州根据地委员会忽视组织纪律是有一定的关系的。” “米升和傅嘉九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就把事情私下商议了,龙九峒最后只走个投票的流程,心里头不满是肯定的,这虽然不是贵州根据地抱团和山头的主要原因,但上行下效,说一句推波助澜也是可以的,这个错误咱们不能跟着犯,集体决策是组织纪律和原则,不能沦为一个单纯的投票流程。” “不过以我个人的意见,这次贵州根据地分裂,贵州委员会是要负责的,执委要出一份正式的公告,对龙九峒等人裹挟苗民百姓军民叛逃的行为定性,底层的苗人百姓军民被蛊惑裹挟,暂且不做处理,但从龙九峒以下,中高层的将官一概开除,记录叛逃罪证留待日后审判,红营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米升和傅嘉九两人革除委员职务,暂代委员会事务,咱们执委到时候派个人亲自过去,先接手他们的工作,将他们暂时停职审查,组织纪律和组织原则方面,必须要好好查漏补缺,他们也要做出正式的检讨和反省,必须通报全军和各个根据地,要就此在红营进行一次全面的反省运动,一条河,总不能淹死两次!” 第759章 剿抚 黄宗炎皱了皱眉,赶忙劝说道:“辅明,这般处置,会不会显得有些惩处太过?贵州根据地刚刚分裂,此时应该以安抚为上,跟着龙九峒他们一起走的,也不是人人都死心塌地叛逃的,有些还是可以团结的嘛,米升他们虽然犯了错,但贵州根据地的情况也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西南的发展还离不开他们,还是以安抚为主,不要寒了他们的心。” “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具体要怎么处置,还是要等大伙商议以后集体决策……”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抚摸着那份报告:“说实话,米升他们面对贵州这种复杂的局面,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我摆在他那个位子上,也不一定能比他做得好。” “但红营是有纪律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按照组织纪律严肃处理,红营的纪律条规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安抚也不能是一味的退让,米升在报告里有句话我很赞同,组织纪律和组织原则是不能拿来妥协的!” 侯俊铖轻轻拍了拍那份报告,嘴角挂上一丝微笑:“米升他们能把这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的写下来报告上来,能主动做检讨,证明他们是以红营的事业为重的,是不计个人荣辱的,他们也是认同红营的组织纪律摆在首位的,我们若是为了所谓的‘安抚’,自己违反自己定下的组织纪律和组织原则,这种行为才会真正寒了他们的心!” 黄宗炎思索一阵,点点头表示同意,但还是有些担忧:“米升他们或许能搞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看在别人眼里却说不定了,而且解除他们委员的职务,怎么都会影响到西南的工作吧,贵州根据地刚刚经历分裂,又处在关键的时候,一点影响就可能造成很大的破坏。” “红营的事业必须是摆在第一位的,这条新路走下去,怎么可能不受委屈?如果只计较个人的荣辱,一点委屈就心寒,这不是合格的红营干部或将帅,一定走不到最后的!”侯俊铖摇了摇头,耐心的解释道:“这一类的人,终究还是把自己摆在了百姓群众之前,心底里是不认同我们红营的理念,只是追求自身的荣华富贵的,这种人,早出事比晚出事好,跳出来比混在我们的队伍里好!” “米升他们,我只说要按照组织纪律废除他们的职务、给他们检讨记过,没说这西南的事就不归他们管了,米升,傅嘉九,他们是有能力且忠诚坚定的,我们对他们要惩处,同样也是要保护的,所以我才说本部执委之中要专门选个人去西南,除了代表本部执委对米升他们进行处罚检讨和教育,同样也是去给他们撑腰和提供协助的。” 黄宗炎点点头,又问道:“米升他们好处理,那些分裂出去的苗人呢?有些人也是因为民族、亲朋等问题一时糊涂跟着走,心里也不一定就一心想要叛逃,这些人还是可以争取的。” “争取也不能以妥协的方式进行争取,那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无止境的向我们讨要更多的利益,一旦我们不再让利了,甚至是让的利没有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立马就会摆出一副愤恨的态度,更加坚定他们叛逃的心理!”侯俊铖却坚定的摇了摇头:“民族矛盾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延绵千年、根深蒂固,十分复杂,我们不能用历朝历代旧朝廷、旧社会那种单纯的剿抚的方式来处置。” “从剿的角度来说,屠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苗汉之争从上古延绵至今,明清朝廷赶苗拓业持续了两百多年,除了累积仇恨,问题解决了吗?这次贵州根据地的分裂,追根溯源,不就是因为苗汉血仇所造成的不信任和裂痕所催化的吗?” “而且我们红营的部队也不能像旧军队一样沦为屠夫,他们的职责是武装保卫我们的生产和生活,而不是为了挥刀而挥刀,都是一个嘴巴两个耳朵的人,即便是不同的民族,本质上也是一样的,刀子能够毫无顾忌的砍向异族,同样也能毫无顾忌的砍向自家人,把他们变成屠夫,这是拖着整个红营堕落,是在掘红营的根基!”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黄宗炎早已习惯性的取了纸笔把侯俊铖的话记下来,听到此处笔锋一顿,郑重的点了点头:“辅明,你说的有道理,那么这抚策又有什么问题?” “很简单,民族矛盾光靠抚是无法解决的,最多只能取得暂时的缓和,但最大的可能,是退步安抚反倒增强了那些利用民族矛盾谋取私利的家伙的野心和实力,更加刺激着他们去鼓动和裹挟本族的百姓,故意搞对立、破坏民族感情,反倒导致本来可以依赖于时间而逐渐消散缓和的民族矛盾越来越深重复杂。” “历朝历代以来,一味就抚的朝廷和官府搞到最后基本都会闹出更大的民族冲突来,前明就是个例子,从关外的努尔哈赤,到西南的奢崇明、安邦彦、沙定洲、普名声,乃至于更早的杨应龙等等,哪个不是先借助明廷的力量成长起来,然后在明廷一味的让步之下野心膨胀,最终掀起更大规模的动乱呢?” “剿策只会深化矛盾,把本来可以团结的那一部分也推到敌人那边去,反倒让敌人更加抱团、更加坚定,抚策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说白了就是在捂盖子,盖子总有被顶破的那一天,到时候积攒的矛盾一口气喷发出来,自然就是天下大乱。” “剿抚并用这种策略,只能用在那些人丁稀少、生产落后、历史传统和文化根基薄弱的小族之上,像苗人这样有着悠久历史、独立文化、分布广泛、人口众多的大族,剿抚之策是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侯俊铖将米升的报告摊开:“如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其实米升他们在反思之中也已经意识到了——民族问题阶级化!” 第760章 根本 “米升的检讨里头有句话我是十分同意的——从根本上来说,民族矛盾还是阶层矛盾的延伸。苗汉之争和满汉之争本质上没有区别,是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进行压迫和剥削,只不过在满汉之间,满人是压迫者和剥削者,而在苗汉之间,汉人成了压迫者和剥削者。” “赶苗拓业,和清军入关以来的种种暴行,从本质上也是没有区别的,我们站在汉人的角度谴责、反抗和清算满人的种种暴行,和苗人站在他们的角度对我们仇视和反抗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也是我一直反对将反清的战争狭隘简单的定义为一场驱虏复汉的民族战争的原因之一,我们汉人能利用民族矛盾去对付满人,其他的民族同样也能利用民族矛盾来对付我们,中华大地可不是只有满汉两个民族,数千年的融合厮杀,许多事是讲不出清楚的!” 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民族矛盾,说到底还是阶层的矛盾,当年洪台吉为什么要生造一个满族出来?就是为了利用满族对汉人和其他各族形成整体性的压迫,以方便爱新觉罗家和八旗贵胄更好进行剥削,满州族只是用来剥削的工具。” “既然只是工具,要维护、要修补,但又怎么可能当作自家人来爱护?所以满清对于底层的满人一方面给予了超过其他民族的特权,但另一方面同样是压迫和剥削的。” “同样,赶苗拓业从根本上来说不是为了给予汉人更好的生活,而是为了有更多的田地、收到更多的税收,以此来供养上面的权贵豪门,所以历朝历代不仅会利用汉人去驱赶苗人,同样也会利用土司去压榨汉人,其客观上确实是有利全国整体的统一、起到了一定的民族融合的作用,但其本质上的剥削和压迫,是不能就此掩盖的。” “民族之间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苗人和我们汉人有完全不同的习俗、传统乃至语言和文字,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这些差异能大到彼此之间互相仇视攻杀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实际上,苗人入汉、汉人入苗都不是什么奇特的事,苗人之中也有不少逐步汉化,和汉人生活习俗几乎无异的熟苗。” “那么这千年的血仇,是怎么一代一代的缠在苗汉之间的呢?”侯俊铖伸出手指朝天上指了指:“就是因为顶层的需要!那些土司苗王,手下的苗人都变成了接受朝廷官府统治的熟苗,甚至于完全的汉化了,他们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同样的,朝廷和官府压榨汉人总还是有些顾忌的,可压榨起异族来,就能毫无顾忌的屠刀开路,更害怕底层的百姓抱团,也需要利用民族矛盾来分化底层,自然不会主动去解决那些民族问题,甚至会主动的推波助澜了。” 黄宗炎又一次郑重的点了点头:“就像满清,不愿看到满人汉化,于是便建起满城强制隔离满汉,就要以满制汉,故意挑起满汉矛盾,本质上还是为了维持八旗权贵和皇家的特权。” “正是如此!”侯俊铖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苗人和汉人有许多差异,但追求美好生活的想法是一致的,对于压迫、剥削和暴政的态度同样也是一致的,上层权贵在剥削和压迫之时,总是打着民族的旗号,宣称他们是为了本民族全民的利益,这是可耻的欺骗伎俩,其实是挥舞着一根有两个头的棍子,一头砸在异族身上,一头砸在本族身上,凡是利用民族矛盾来压迫和剥削异族的,其必定也会压迫和剥削本族的群众百姓。” “同样的,如果我们在反压迫、反剥削、反暴政的时候,不将异族的广大穷苦群众揽括进来,只以解除本民族的压迫剥削为目的,并且解决的方法是以欺压和剥削其他民族来获利,那我们是一定得不到广泛的支持的,并且一定会堕落成新的压迫者和剥削者,满清已经证明了民族是可以生造出来的,那我们在汉人之中为什么就不能新造几个民族去进行压迫和剥削呢?” 侯俊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后世那句“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一时之间有些恍然,黄宗炎见侯俊铖许久没说话,有些疑惑的抬头看向他,还以为侯俊铖在整理着思绪,也停下了笔。 侯俊铖缓缓吐了口气,有些歉意的看了黄宗炎一眼,继续说道:“米升他们犯下的错误不少,但细细分析,透过现象看本质,整风肃纪、苗汉之争、组织纪律问题,都只是表象和诱因,他们犯下的最根本的错误,还是将主要的统战对象放在了龙九峒那一类草堂会的领袖、苗民的中高层之中。” “贵州根据地对底层的苗民群众关注太少,既没有切实的帮助他们改善生活,也没有着重对他们展开教育,对于苗民百姓,依赖于积极分子这一类的中间阶层帮忙管理,而对于这些积极分子的审查却又几近于无,以至于大量的旧地主、旧官绅、旧苗人头目混了进来。” “对于底层的苗兵,大部分还是依靠苗人出身的将领统辖,这些苗人将领大半出自草堂会,本身就是有一定的威望和实力的苗人头目,否则也不可能在草堂会时期组织起苗人起义,这群人,既是受压迫者和受剥削者,但同时也容易转变为压迫者和剥削者。” “贵州根据地面对巨大的外部军事压力,过分倾向于统战中高层的苗人头目甚至是土司,对于底层的政工工作和思想教育是处于基本放任的状态,底层的群众百姓、军卒苗兵没有从红营这里获得实利,看不到获取更美好生活的希望,民族矛盾爆发之时,自然而然的也就只会跟着他们熟悉的领导者走了。” 侯俊铖轻轻一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来:“还是那句话,眼里只关注帝王将相,就会被百姓群众狠狠扇一巴掌,北方给我们送来一个白莲教,西南给我们来了一次大分裂,说到底,都是因为这种错误造成的!” 第761章 填坑 “抓住问题的本质,解决起来就方便多了,实际上从米升他们的报告和检讨中来看,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根本错误在哪里了……”侯俊铖又翻开了米升的报告:“所以我们在西南处理民族问题的重点,就不能单纯的放在民族矛盾之上,而是要上升到各个阶层的矛盾,要以团结底层的民众和百姓为主,对于当地的土司、头目以打击为主,统战为辅。” “也正是基于此一原则,我才认为对于那些分裂的苗人头目,不能以让步和妥协来换取他们的回心转意,相反更应该严守红营的规章纪律,给予他们严肃的定性和处理!”侯俊铖双目之中寒光闪烁:“鹧鸪先生,您之前说那些苗人之中有些是心怀犹豫,只是因为出身或宗亲等各种原因稀里糊涂的跟着走,你说的是没错的,但既然他们跟着走了,说明在他们心里,个人的利益还是要比红营的事业更重要的。” “这样的人,不管他们是不是追求荣华富贵,对于红营来说,都是有害于我们的事业的,他们若是回心转意,老老实实悔过,接受我们的处罚、教育和改造,我们自然是大门敞开,还是能接受他们作为我们的同道中人的。” “但如果他们不愿意悔过,依旧是把个人利益置于红营的事业之上,我们去拉拢、团结他们也是毫无意义的,他们留在我们的队伍里是有害的,反倒是留在别人的队伍里,对我们是有利的。” “以个人的私利为主导组成的队伍,又怎么可能是团结一致、一心为民的呢?故意激发民族矛盾,甚至不惜兵戎相见,以此裹挟一整个民族跟他们走上歪路,又怎么可能是为了全民族的利益呢?嘴上说得再好听,到最后必然还是会变成新的剥削者和压迫着的。” “红营的理论看似庞杂,其实最核心的就是两条,也是这段时间船山先生讲学之中反复强调的两条……”侯俊铖曲起两根手指:“其一便是实事求是,理论结合实际,社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其二则是矛盾是一切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 “贵州根据地犯的错,有很多的外部因素,比如苗汉之争、吴周的军事压力等等,但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因为这两个核心方面没有处理好,在这方面,米升他们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米升在他的检讨里就说的很清楚了,首先是在统战的实践过程中走了歪路,其次便是没有意识到主要矛盾的变化。” “那么我们从这两个方面来看,那些分裂出去的苗人会是个什么情况呢?少数头目以私人利益为导向,即便嘴上说得再好、做事的时候再怎么按照我们红营的办法来,搞到最后必然还是要回到压迫剥削那一套上面去的,跟着他们走的苗人军民,在实践过程中发现那些头目给予的许诺无法实现,他们的生活或许在短期内变好了,但长期来看一定会遭受越来越沉重的剥削和压迫,在事实的教育下,他们还会死心塌地的为那些苗人头目卖命吗?” “与此同时,那些分裂的苗人在遵义站稳脚跟,取得了民族上的统治地位,民族矛盾必然会退位,阶层矛盾又会转变为主要矛盾,而以私人利益为导向的那些苗人头目,会主动放弃荣华富贵,去解决阶层矛盾的问题吗?必然是不会的,恰恰相反,随着他们欲望的增长,反倒会通过压迫剥削主动去给阶层矛盾添砖加瓦!” 侯俊铖冷笑几声:“所以我说那些中上层的苗人头目不重要,他们这些以个人利益为导向的苗人头目,是必然要转变为新的压迫者和剥削者的,人越多,压迫和剥削也就越重,反倒是有利于我们在底层的苗人之中开展工作。” “他们带走的那些苗人将士和群众百姓们,毕竟是在红营治下生活过的,即便没有享受到红营的福利,但多少也是听过红营的理念和宣传的,当他们再一次遇到压迫和剥削之时,其自发的思考和觉醒,自然也是要比其他的百姓群众要深刻,反抗来得会更早、更剧烈,而那些转变为剥削者的苗人头目,费尽心思攒下荣华富贵,自然是更加害怕失去,对反抗者的镇压也必然会更加激烈。” “在这种局面下,双方的矛盾必然会更加的尖锐,即便我们红营坐视不管,这些分裂的苗人头目所建立起来的统治也必然会比其他的苗王土司的统治更早的崩盘!”侯俊铖微微一笑:“而我们红营会坐视不管吗?当然是不会的,阶层矛盾开始转变为主要矛盾的时候,就是我们红营入场收拾苗人人心的时候,抓稳了这个主要的矛盾,苗汉之间的民族问题,就能得到缓和和解决。” “红营要彻底的解决民族矛盾,说白了还是要解决阶层矛盾的问题,给予苗人、满人和其他民族更好的生活,他们汉化,不是因为汉人天生就高贵,而是因为汉人掌握着先进的生产力,汉化才能够得到更加美好的生活,还是那句话,民族差异是事实存在的,但人和人是没有本质差别的,追求更美好的生活,是所有人的共性,不论民族还是阶层。” 侯俊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几封报告,笑道:“我不知道米升他们有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些,但他们的总结检讨和所作所为,显然是已经抓住了主要矛盾、找到了问题的根本,错误不可怕,错误最能锻炼人,谁不是一步一摔走过来的呢?” “只要不是一犯再犯,知道及时改正!”黄宗炎勾勒着最后几笔,也露出一丝微笑来:“实事求是啊!我等会把这些东西和米升他们的报告检讨整理一下,弄几篇文章出来,早些发往各个根据地,有个参考,也免得其他人再跌进坑里。” “咱们这条路从来都不是坦途大道,注定是坑坑洼洼的……”侯俊铖扭头看向一旁堆成小山一般的各种文件,苦笑着揉了揉脑袋:“谁也没法预料未来,说不定咱们这里也有个大坑等着我们摔进去呢!” 第762章 买报 吉安的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青石街面上,肩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骑马的,人来人往,喧声鼎沸,店铺的门窗大大敞开着,酱园布幌、茶楼酒旗在晨风里招展,劳工的吆喝声、商贩的招呼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小贩的叫卖声.......种种市井声响如同煮沸了的水,在街巷间蒸腾滚沸。 “号外!号外!”蓦然一声清亮而微带沙哑的童音破开喧嚣,在闹市上空钻出,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如游鱼般滑行于人流间隙之中,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形灵巧如燕,在往来行人间钻着空子,脚步又轻又快,嘴上却不停的吆喝着今日报纸上的头版:“吴周永兴之战结局,郭壮图大获全胜,吴世琮兵败溃逃!” “这些日子还真是一件大事连着一件大事,先是白莲教,又是西南动乱,如今吴周又打完了永兴的大战.......”穿着一身粗布青衫、戴着四方头巾的李名正与几个同窗在穿行在街面上,听到那报童的吆喝声,一边在身上摸着钱,一边朝着那报童招了招手:“娃娃!来张报纸!还是三分钱一份没错吧?你们这些民办报也没个统一的价格,一日一变的,搞得乱七八糟。” 李名倒也不是平白指责,江西自前明以来就是国内的造纸中心之一,造纸业发达,书局自然也就多,加上江西商市愈发发达,城镇发展迅速,还有持续的扫盲运动和识字教育抬高了识字率,原来以红营主导制办的官方报纸已经远远无法满足百姓的需求了,于是今年刚开年,红营就宣布开放报禁,允许民间领取牌照自行办报。 实际上,在红营开放报禁之前,吉安这些商贸和造纸业发达的老根据地,就已经有大量的私人小报流行于民间,甚至都成了大部分书局和纸坊的创收手段,有些书局专门和一两家纸坊订购报纸,做起了专业的报纸生意,其他的书刊几乎都不再售卖。 红营开放报禁也只是在新的形势下顺势而为而已,民间私人缴纳一定的费用就能领取办报的牌照,红营只审查报刊上登载的文章内容、规范商业竞争方式,其他的经营管理一概不过问,而如今的江西的私人报业也处在刚刚起步的阶段,还属于野蛮生长的程度,定价混乱、质量不一,有些小报第一天刚开业,第二天突然就没了,都可以称得上一句乱象横生。 那名报童听到李名的召唤,赶忙凑了过来,从肩上斜挎的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里摸出一张报纸,双手捧着宝贝似的递给李名:“这些先生,前几日还是三分钱,不过现在已经涨到三文了,咱们《南浦时报》一贯用的好纸好墨,比红营的时报军报质量还要好,而且您留个住址,我们还能送报上门......” “怎么一下子涨了这么多?”李名有些讶异的朝那报童扫了一眼,手里已经捏着的三枚纸币又塞回了腰间的钱袋里,重新摸出三枚纸钞来,一旁随同的一名文士朝那报童问道:“这怎么一下子翻了十倍?你这娃娃不会是诓骗咱们,多的钱自己昧下了吧?” “先生说的什么话?报上就标了价格,我如何诓骗得了你们?”那报童有些不瞒的哼了一声,朝那几个文士看去,忽然一愣,上前扯着一人摇着他的手臂:“曲先生,这么巧遇见您?您忘了?之前学堂里头借调你们这些吉安大学堂的士子来教算学,您还教过我们班呢!” 那名文士一愣,眯着眼细细一瞅,笑道:“嘿!还真是,我记得你,上课不认真听课,在后头搞小动作,给我留堂罚着抄了一百遍公式,没想到这大街上这么多人,咱们还能撞上,走,请你吃糖去。” 那报童却摇了摇头,把那蓝布包袱敞开一面,朝着里头的报纸扬了扬头:“今日就不去了,我还得把这些报纸抓紧时间卖完,下午还得去学堂报道,也不知发的什么疯,休息日还要考试。” “好好学习,书读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一名士子摆开长辈的架势教训了一句,眼珠子一转,调笑道:“既然都是熟人,这价格能不能便宜一些?要不干脆买一份送一份?” “你这士子,好不知羞,三文钱也舍不得出!”那报童却认了真,有些恼怒的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似的:“我出来卖报纸,就是为了补贴家用,送了你,我岂不是要喝风吃土?送不得!送不得!” “玩笑而已,玩笑而已,我也买上一份,帮你早些卖完!”那姓曲的士子哈哈笑着,从怀里摸出钱袋,周围的士子也是一阵阵嬉笑,一个个都把钱袋摸出来,李名也把手里捏着的纸钞塞给那报童,直接从他包袱里抽出一张报纸来,有些疑惑的问道:“不过说起来,你们这报纸怎么涨价得这么厉害?咱们上个休息日来逛街,也买了你们的报纸,那时候才三分钱,不过是过了六七天的时间,一下子就翻了十倍,民报定价不一,但怎么也不会一下子涨这么多吧?”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给我们发报的报头之前是说过,南浦书局之前搞的是薄利多销的策略,靠着物美价廉先抢占市场什么的,价格定得确实偏低,但也没有到亏本的地步.......”那报童一边给众人递着报纸,一边回道:“所以涨价应该跟南浦书局的策略没什么关系,听说这段时间纸墨都在涨,其他书局的报纸也在涨价,应该是成本高了,所以就只能涨价了。” “纸墨都在涨?”李名愣了一下:“墨坊是个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这纸坊......如果我没记错,吉安的纸坊这两个月还新增了八家,其中还有一个工匠上千,配备了规模化水碓和红毛番的新式打浆机的大型纸坊,听说一个时辰的产纸,就能抵得了五间旧式纸坊一天的产纸,这怎么产量大大增加,反倒价格还上涨了呢?” 第763章 新闻 “先生这话问得,难道还指望我这个十二岁的娃娃跟您解答吗?”那报童呵呵笑着,让李名都面上一窘,那报童把最后一份报纸递出去,朝着众人挥了挥手:“各位先生,我先去卖报了,日后有空再去大学堂里找你们讨糖吃。” 说着,那报童转身就走,如同游鱼穿梭在小河之中一般,钻进人流之中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只听到“号外号外”的清脆喊声不停的响起,一名士子玩笑道:“倒是个精明的娃娃,一点不吃亏,本来只是难曲想要买一份报纸,给他这么一拉关系,害得咱们过意不去,每人都买了一份,还记着咱们的糖,想着找时间来跟咱们讨要呢!这娃娃,日后是个大好的奸商苗子!”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李名也跟着笑了起来,刚刚那点疑惑一下子抛到脑后去了,反倒是想起刚开始为何要买这报纸,展开头版读了几段,呵了一声:“啧!没想到这永兴之战、吴世琮败得这么惨,吴世琮…….也是命不好,老天不佑啊!” 前段时间西南动乱,贵州根据地分裂,对于红营和除了内战之中的吴周之外,都可以算是一等一的大事,说句轰动天下都不为过,不仅是红营连着出了好几篇文章检讨自省,采取各种方法解决处置,清廷也是欣喜若狂,抓住此事大做文章。 许久不上朝的康熙皇帝都难得的办起了大朝会,一直躲在佛堂里吃斋念佛的康熙皇帝在朝堂之上眉飞色舞,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自信满满的少年英主,面对文武百官慷慨激昂的下旨言道:“近闻红营贼寇枭獍相残,萧墙祸起,其裹挟之苗民与乱匪龃龉,复生贰心、自相攻杀,以至散离,此诚昊天震怒,佛光普照,俾逆党自戕之明征也!” “夫乱臣贼子,悖逆纲常,纵豺狼之欲,逞刀兵之凶。然天理昭昭,岂容妖氛久炽?今其党羽自相屠戮,譬若魑魅争噬,未待王师已溃如散沙,此正应《洪范》之训:作不善,降之百殃!” “煌煌大清,如日月经天,今佛佑圣躬,祖降祥瑞,逆寇之亡已在朝夕,朕承昊天之眷命,荷列祖之神庥,统御寰区,抚临兆庶,红营贼寇胁从之辈,当速弃戈甲,伏阙请罪,能洗心归顺,圣朝宽仁,犹许尔等重沐王化,共睹妖氛尽扫,玉宇重清!” 这康熙皇帝的金口玉言,被清廷原原本本登在他们的报纸上,在红营这里,不仅是红营的军报时报转载驳斥,民间小报同样是争相转载,这些小报主笔却没有红营的官方主笔那么板正,为了抓老百姓的眼球提高报纸销量,自然是要常常嬉笑怒骂、大言邀名的,骂起来便毫无顾忌,各种阴阳怪气、巧言脏语轮番上阵,倒是把舆论场炒得越来越热闹。 这个热闹李名自然不会错过,更别说大学堂里还会组织理论学习,对于清廷的宣传也会当作反例学习,李名也算是内行看门道,品出些味道来,贵州根据地这次分裂,如同给日益衰颓的清廷补了一剂吊命的良药,清廷自然是要狠狠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但终归只是吊着一条命而已,从康熙皇帝以下,清廷自己都清楚贵州根据地的分裂对红营不会有太大的实质性影响,所以康熙皇帝这番金口御旨,有意无意的一口一个“佛佑”、“列祖列宗”,依旧是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事上。 清廷离西南太远,除了在舆论场上打打嘴仗过过嘴瘾也没什么事可以做,但舆论场上把这贵州分裂的事炒得红红火火,自然也就把许多其他的事也掩在了下头,这吴周的内战就是其中一条。 吴世琮和郭壮图从去年开始就围绕着永兴城对峙,双方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十场,互有死伤,也都在积蓄实力、拉拢盟友准备一场大决战,而这场决战,终于在红营贵州根据地分裂抢走了大多数的目光之时,因为一件突发的情况而悄然爆发。 马雄病死了,这个与吴世琮一起起兵清君侧的广西提督、东道都总管、怀宁公,在铜盆岭一线与郭壮图麾下的陆道清对峙,陆道清借助地利阻截,却屡次被马雄击破,不得已不停的收缩防线,整个防线几乎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已是四处漏风、濒临崩溃的态势。 吴世琮以优势兵力屯驻永兴地区,却少有主动进攻,大半时间采取对峙的方式,一方面是手下的兵马质量比不上防守永兴线域手里的云南兵和土司兵,一方面也是在等马雄从铜盆岭打开局面、威胁衡州或从侧翼威胁线域所部军团,迫使其退兵回保衡州。 却没想到就在这关键时刻,马雄忽然病死军中,其子马承荫匆忙接手军队,马雄所部对铜盆岭的攻势被迫停止,军中也是一片混乱,陆道清有了喘息之机,又侦知马雄病死,赶忙飞报衡州请求调拨兵力进行反扑。 郭壮图得知消息后大喜过望,起破釜沉舟之念,将原本留在衡州用来防备马宝、胡国柱等大小军头的三镇兵马全数调拨给陆道清,陆道清得到数万人马的生力军,当即便对马雄所部展开大规模反攻,马承荫军事才能远不及其父,人数又不占优,军将兵马又因为马雄突然离世而组织混乱,在陆道清的反攻下大败,兵马死伤溃散大半,连马雄的尸体灵柩都没带着,仓皇逃回了广西。 郭壮图倒是没有被这场胜利冲昏头脑,将俘虏的广西军将好生招待一番,随后全数释放,令他们扶马雄灵柩返回广西,同时派出使节一同前往,奉上重金和吴世璠的圣旨,承诺只要马承荫易帜归附吴周朝廷,依旧任其镇守广西、继承马雄的爵位官职,广西的军将官吏,除了撺掇马雄与吴世琮协同清君侧的几个主谋,其余人等一概既往不咎。 第764章 新闻(二) 与此同时,郭壮图又令陆道清将俘虏的广西兵编入军中,领着近十万大军挟大胜之势转兵向东,兵锋直指吴世琮后翼,欲与永兴线域所部一起前后夹击,对吴世琮形成包围之势。 吴世琮本来满心期待马雄所部能够打破铜盆岭消灭陆道清所部,然后转兵来永兴围歼线域,彻底打垮郭壮图手里的机动兵力,却没想到猛然之间局势逆转,马雄突然病死不说,其部也是大败崩散,自己一下子成了孤军之势,反倒有陷入重围被围歼的危险。 到此时吴世琮其实还是有继续作战的可能,郭壮图也不敢冒险让衡州一直成为一座空城,在陆道清击破马雄所部之后便把借调的那三镇禁军调回了衡州,陆道清虽然号称十万大军,但大半是临时编入军中的广西兵俘虏,这些俘虏和溃兵没什么作战的决心,也只能用来壮一壮声势。 而线域手里的兵马同样不多,之前就只能维持一个守势和对峙的局面,吴世琮无非是从攻势转换为守势,择地据守,以孤军之力对抗陆道清和线域两部兵马也并非不可能,就算无法击破这两部兵马,至少也能安安稳稳的全师退回广东。 但吴世琮听闻马雄所部崩散之后,已经心生动摇,有了撤兵之意,又听说陆道清大军扑来,兵马多达近十万人马,更是心生恐惧,只留下一名大将在前线督军,自己则返回郴州观望形势,但他这般动作,自然是把内心的怯弱和退兵的意图暴露干净,主帅自己都心生动摇,军中自然也是军心动荡,许多军将私下里都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跑。 于是乎,线域只是展开了一场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小规模反扑,却如同引发雪崩一般,使得永兴一线的吴世琮所部大批大批的溃逃,阵线支离破碎,到最后连那些还在坚持的广东兵都跟着一起逃跑起来,永兴一线对峙数月之久的吴世琮所部精兵,在线域轻轻一推之下,便全线崩溃。 线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组织兵马展开反攻,这更加引起了吴世琮所部的溃败,已经赶至高亭地区的陆道清得到线域亲兵的飞马传报,当机立断,令所部将官领着步军炮队继续行军,自己则领马队脱离大部队强渡曲塘江,直扑郴州而去。 吴世琮在郴州得知永兴前线全军溃败,又听闻有一支兵马直扑郴州而来,顿时心惊胆战,也没有在郴州据守、重整兵马再战的胆量,反倒是抛下数万大军,只带着百来亲随亲兵策马南逃,一路逃回广东韶州府,跑到自家的地盘上才安下心来,在韶州府集结兵力、收拢溃军准备封住线域和陆道清南下广东的道路。 而吴世琮领取清君侧的数万精兵,没了主帅组织,自然是全军溃散、各凭本事逃出生天,逃不出去的便干脆原地投降,吴世琮在韶州府收拢溃兵,直至线域和陆道清领军南下广东,才不过收拢了一万多人而已,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之前红营的军报就分析过,吴世琮手里看着钱多兵多,但实际上中坚力量还是当初跟着他一起镇守赣州、南下广东的吴三桂本部人马,也就两三万人而已.......”一名士子把手里的报纸抖得哗哗作响:“这两三万人现在大半丢在湖南了,吴世琮在韶关集结再多兵马,没有这些精兵做中坚,又有何用?必败无疑啊!” “那可说不定!”那些士子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他们当年在满清治下都是少谈国事、谨小慎微,在红营治下泡了这么多年,却一个个变得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起来:“你看看报上的消息,郭壮图是恨极了吴世琮,击败马雄所部后把马雄部的将官都放走了,但是击败吴世琮后,却把俘虏的吴世琮所部将官统统斩决了。” “前明松锦之战后,洪台吉志得意满,也是把除了祖大寿等明军高层将帅大官之外的明军官将兵卒统统砍了脑袋,结果就弄巧成拙,逼得逃回宁远的明军不得不抱团坚守,吴三桂靠着一伙残兵败将守住了宁远城。” “如今这情况和当初松锦之战后如出一辙,郭壮图怕是以为吴世琮军溃败逃,已经是不堪一击,所以大肆报复,把俘虏的军将一概砍头,但他能把广东的所有官吏军将统统杀绝不成?这帮人原本见吴世琮大败,估摸着心里头恐怕也是想改换阵营跳船的,可郭壮图这么胡搞,逼者他们为了自己的人头和吴世琮抱团,吴世琮再怎么无能,他也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下,总不会蠢到把人再推到郭壮图那边去。” “对啊对啊,再说了,吴世琮占着广东,毕竟有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吴世琮只要肯出钱,就定然会有肯为他卖命的人,而且郭壮图手下也不是铁板一块的,特别是线域手下那些土司兵,也是郭壮图花钱雇来的,吴世琮若是肯给他们一大笔钱,说不准他们还会临阵倒戈。” “韶州府地势险要,乃是广东门户,当初尚藩就在此经营多年,城坚池厚,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攻破的,若是拖下去,必然是钱多粮多的吴世琮占优,清君侧他是别想了,但保住广东我看不成问题。” “我看是保不住的,郭壮图不是还派了人去广西拉拢马承荫吗?吴世琮现在就是孤家寡人,连盟友都没有了,若是马承荫投降了郭壮图,他的兵都堆在韶州府,侧翼靠谁去防?更别说福建的郑家一直也对潮州虎视眈眈,之前在闽西吃了大亏,指不定这次就得咬上一口找补找补。” “说得对啊,再说了,吴周又不是只有郭壮图和吴世琮两家,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头之前都在坐山观虎斗,可如今永兴之战有了个结果,他们还不跑出来痛打落水狗?吴世琮挡得住郭壮图,吴周那么多军头,他都能挡得住?” 第765章 涨价 一众士子兴高采烈的讨论着,一人转头看向李名,却见他默默的将手里的报纸叠起收好,似乎是没有参与指点江山的意思,干脆出声问道:“难曲,你怎么一言不发?你觉得这吴世琮能不能保住广东?” “我觉得广东局势如何,其实和吴周里头那些人没什么关系,吴世琮能不能保住广东,跟他也没太多的关系.......”李名微笑着摇了摇头:“吴世琮在广东搞容红联红,对咱们红营在广东的发展几乎是纵容和视而不见的,广东的基层村寨,要么是控制在我们红营手里,要么就是由红营指导建立的群众组织控制。” “除了村寨田土之外,广东的几个暴利产业,惠盐完全是握在红营手里;海贸,各个港口都有红营组织起来的船工互助会、劳工会等群众组织;制铁,铁坊工厂之中同样有红营的工人组织。从村寨到暴利产业,几乎都在红营手里,要么就是受到红营极大的影响,吴世琮表面上是广东王,实际上就是个坐家里收分红的大股东而已。” “所以吴世琮能不能保住广东,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我们红营的态度,如果红营不想保着吴世琮,直接断了他的分红,他一分钱都收不到,养什么兵?打什么仗?如果红营想要保住他,村寨里头搞自卫队,甚至搞起游击队,让郭壮图或其他的吴周军头的兵马入广东后一粒粮食都找不到,郭壮图他们手里的兵越多,败得越快!” “难曲说得有道理!”一众士子原本叽叽喳喳的讨论,到这时候都变成了点头称是,一名士子追问道:“那难曲你说说,红营会帮着吴世琮保住广东吗?” “单纯只是帮着吴世琮,那必然是不可能的,红营对吴周内部的斗争,一贯是坐山观虎斗的态度.......”李名摇了摇头,笑道:“红营会不会出手,还是得看郭壮图手下兵马的态度,他们若是冲进广东就四处烧杀抢掠、祸害百姓,自然就得挨红营的毒打。” “如果非要猜一个结果的话,红营大概率会站在吴世琮那边,吴周那样的旧军队.......对他们的军纪就不用抱有多少幻想了,更别说郭壮图手下还有那么多连自家人都会抢、一贯以军纪差闻名的土司兵,烧杀抢掠、祸害百姓是必然的,老百姓痛恨郭壮图,红营自然也会站在百姓这边,和他们一起把郭壮图驱赶出广东,吴世琮这广东王的位子自然还是能坐稳的。” 李名掂了掂手里的报纸:“红营这段时间搞反省检讨,可都是在说一件事,那就是过分关注帝王将相而忽略了底层百姓群众的态度,这广东的事也是这样的,眼里只顶着上头的郭壮图和吴世琮,自然是觉得郭壮图的赢面大,可如果把百姓们的态度放在首位,让广东的百姓们在吴世琮和郭壮图里头选一个,必然会选择吴世琮,红营跟着百姓走,自然也会选择吴世琮。”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称是,有人笑道:“咱们也是在这里瞎操心,广东隔得那么老远,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走吧,赶紧去采买了东西回大学堂去,今晚上老山长讲学,去晚了可就只能爬树上听讲了!” 众人一阵哄笑,便各自散去,李名和一名士子一起沿街走了一阵,来到一间卖布的店铺里,这家店铺不大,主要做布料生意,也会接些订制成衣的生意,也算是物美价廉,正适合李名这种穷士子,他也是这家店铺的常客了。 两人进了店铺,正在柜台后头拨弄着算珠,一脸愁容的掌柜赶忙迎了上来,摆出一副笑脸和两人见礼过,让一旁的店员去取了李名和那名士子之前定制的一身粗布长袍,捧在手里递给两人。 李名也不客气,就在店里试穿起来,一边试穿还一边赞道:“秦掌柜,夫人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怕是锦袍号那些大店面里头的裁缝都比不上,实在是合身的很,这布料摸着也舒服,可否多给我们做两件成衣?还是老规矩,先给您定钱,等衣裳做出来,到时候再一起结算。” 那秦掌柜点头答应,面上却露出一丝难色,犹豫了一下,说道:“两位先生,这两件长袍还是按照之前的价格,可若是要做新成衣......就得涨价了,一件得请您两位赏一两银子。” “秦掌柜,您这就不厚道了,咱们也算是熟客,不打折也就罢了,涨一点也行,怎么能一下子涨这么多?”李名身边正在试衣的士子有些不满的说道:“一件粗布长袍,之前最好的顶天了也就七百五十文左右,您收一两银子,这都赶得上一件细布长袍的价格了,您这布皮是金子做的,还是布芯是金子做的啊?” “两位先生有所不知,这段时间市面上的东西到处都在涨价,米面油木纸墨全都在涨,在下这小店相关的布料、剪子什么的也在不停的涨价,在下若是不跟着涨价,实在是坚持不下去......”秦掌柜面上有些发愁:“两位先生的袍子,在下做出来实际上也是亏本的,但咱们是在涨价之前就谈好了价格,在下就认了这个亏,原价给两位先生,只是要再新做成衣,自然就不能按照涨价前的价格来,否则在下得喝西北风去了。” 那秦掌柜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声:“不过按照现在这到处涨价的势头,怕是到时候做出来,按照现在的价格在下还是得亏本,不过两位先生毕竟是熟客,在下也就咬咬牙认了。” 李名和那名士子对视一眼,也只能推说再考虑一下,让掌柜的把那长袍包裹好,付了钱离开店铺,正见一名士子抱着一个热腾腾的袋子走过来,袋子里装着的却是几个肉包子,见到李名两人,便抱怨道:“这包子铺都涨价了,以前这肉包子都是六文一个,现在都涨价到十五文一个了,而且你看看,这包子比以前小了多少?” “这怎么一下子到处都在涨价?”李名有些疑惑,挠着脑袋猜道:“红营管束这么严格,还有奸商在囤积居奇不成?” 第766章 挤兑 吉安城东,最为繁华的市场之中,有一座带院子的三层小楼,便是吉安城内四海商号的店面,如今却比年关庙会还显得拥挤,两扇包铜大门被撞得山响,汗气裹着尘土蒸腾起来,搅成一股浊流,无数的人群,从穿着绸衣的商户、穿长衫的文士,到穿着粗布麻衣的城民,举着花花绿绿的纸钞,挤在木栅隔开的柜台前,纸片在风里簌簌地抖,如同一片片枯叶。 “换银子!换通宝!”嘶吼声从人堆里炸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栅栏铁条,青筋暴起如蚯蚓,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眼珠子死死盯着柜台后那一摞摞银光闪闪的白银,他身后一个裹红头巾的妇人,怀里的孩子被挤得哇哇大哭,她却浑然不觉,手里几张印着红星和镰刀图样的纸钞紧紧的攥着,几乎攥出水来。 木栅隔开的柜台后,一名红营的干部站在柜台上,朝着堆满了整个大堂的人群撕扯着嗓子喊着:“老百姓们,不要慌张、不要拥挤,四海商号有的是银钱可以兑换,保证每个人都能兑换!” 但他的喊话却没起到什么作用,柜台后几个女柜员把算盘拨弄得噼啪作响,汗水都顺着鬓角滑了下来,几个员工将一箱清算清楚的银子抬到柜台上排开一排,人群登时如沸水泼油,疯狂前涌,一个戴瓜皮帽的商人被撞歪了帽子,他赤红着眼,竟从旁人腋下死命钻过去,将整叠纸钞塞进栅栏:“先兑我的,兑我的!” 旁边的人猛地一扯,他一个没抓住,手里的纸钞散落在地,惹得他又急又气的嚷骂起来,却没人理会他,无数双脚踩上去,将纸钞上的红星糊满了污泥。 牛德东站在三楼的过道里,扶着栏杆看着大堂里这乱成一团的挤兑场面,眉间紧紧皱起,一旁捧着肚子的邱致现探头朝下面看了一眼,说道:“牛委员今日初回吉安,就看到这场挤兑大戏,实在是巧的很,牛委员放心,在下已经安排人去找治安队了,不会闹成踩踏的事故的。” 牛德东点点头,叹了口气:“邱致现安排得妥当,挤兑算不得什么,大不了从南昌等地再调金银铜钱过来便是,最关键的还是不能伤了百姓.......” “牛委员安心吧,在下心里清楚.......”邱致现呵呵一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牛委员,如今这永宁县城早就在红营手里了,在下也是满清那边挂了号的反贼,您也别一口一个知县的唤着,在下听着都脸红!” “您若是愿意,直呼在下的姓名也行,唤在下的表字也行,亦或者在下作为四海商号理事之一,唤在下一句邱理事也行.......”邱致现呵呵笑着:“新社会了嘛,也要和以前的旧身份切割了。” “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我就唤你邱理事吧......”牛德东略带歉意的点点头,转头看向嘈杂的大堂:“执委也是收到了吉安传来的报告,说这段时间吉安物价飞涨,所以我才回吉安来考察,没想到竟然都发展到了挤兑的地步。” “这挤兑也是因为这段时间无法飞涨而引起的......”邱致现解释道:“同样的钱,能买的东西越来越少,许多时候还有价无市,米面油布这类生活物资有时候都得断货,老百姓自然是要把手里的钱都去换成各种物资货品的。” “而且纸钞这东西,前明和满清发行宝钞,要不了多久就成了废纸,咱们红营的红票虽然算得上坚挺,没有什么贬值,但老百姓心里头几百年累积下来的纸钞易贬值的观念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扭转,对纸钞缺乏信任,遇到风吹草动,就以为纸钞要大贬值了,自然都要换成金银铜钱更安心。” “金银铜钱就算贬值,也可以暂且收着不用,等这波涨价潮过去之后再使用,可纸钞却难以收储,收个一月两月可以,但若是这波涨价潮持续个一两年甚至四五年呢?这些个纸钞虫咬鼠啃的,能收得了多久?” “最大的问题,还是物价上涨.......”牛德东转头看向邱致现,凝眉问道:“是不是有奸商在里头哄抬物价、囤积居奇?” 邱致现却摇了摇头:“物价刚开始上涨之时,赵府长就已经派人对吉安府商会和各家商号、工坊进行审查,甚至还来查了咱们四海商号的账,这事赵府长不可能没有往上报吧?就算他没报,查账的事我们也是报去了南昌总号的,总号直接受执委领导,您可别说执委没有受到报告。” 牛德东点点头,邱致现继续说道:“趁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奸商不是没有,赵府长他们就抓了好几家,但他们都是在物价上涨之后,才开始推波助澜的,这次吉安府物价上涨的根子不在他们这里,再说了此番吉安物价飞涨,涉及到了柴米油盐、布醋灯铁几乎所有的生活物资方面,奸商能够哄抬一两种物资,但波及面这么广,不是一两家奸商就能哄抬得起来的。” 牛德东也觉得邱致现说得有道理,反倒更加的想不通:“吉安这段时间兴工兴商搞得不错,农产也是丰收,各种生活物资和粮食产量比去年同月翻了近一番,去年物价还因为物资农产丰富而下降了的,今年按道理来说,就算涨价也不该涨得这么厉害啊,若不是奸商在其中哄抬物价、囤积居奇,又怎会物价飞涨、物资紧缺?” “牛委员,您这个问题,其实我们一开始也没想通,所以这段时间赵府长是组织了咱们四海商号和吉安商会一起搞了个小组进行研究调查,调查到现在,倒是有些眉目了,此番物价飞涨、物资紧缺,有可能就是因为这兴工兴商搞得不错........”邱致现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牛委员,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吉安府下头的村子去看看?” 第767章 热闹 村东头响起一阵鞭炮声,随即便是一阵喜气洋洋的敲锣打鼓声,正在屋子里扯着一块抹布擦着家具的刘老六赶忙把抹布随手一扔,双手在身上随意的抹了抹,一溜小跑地跑到村口去凑热闹。 村口的道路旁已经挤了一群围观的村民,刘老六找了个空挤进去,伸着脖子往道路上看,只见一队衣装鲜红的人群从村口的道路上穿过,一名新郎官打扮的男子骑着一匹挂着红带的驴子,在驴上笑呵呵的不停的往两边拱手,驴后跟着顶红绸小轿,四个轿夫踩得尘土蓬蓬飞,如同踏着四团黄云一般,驴前是一队吹着唢呐、打着锣鼓的乐师,奏着欢快无比的吉乐。 “那不是下沟村的余三吗?”刘老六身边,有一名村民正跟同伴嘀咕着,声音虽然被唢呐和锣鼓声盖着,但刘老六近在咫尺,倒也能听得清楚:“余三可是有名的穷汉懒货,家里头也没几个子,娶个婆娘也就算了,搞这么大的阵仗,又是请乐师又是请轿夫的,不得把家底都掏空了?” “那可不只这些轿夫乐师,我可听说了余三还给他婆娘家备了一份彩礼,要不然谁会把姑娘嫁给他这闻名的懒汉?”一名村民说道:“说起来,这余三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也没见他有什么发财的进项啊。” “余三把他家的田地给卖了......”一名村民解释道:“前些日子吉安那边有人来收田,都是一整片一整片的收,余三就是那时候把他家的田地都给卖了。” “收田的事我倒是听说过,据说出的价也不低.......”一名村民点点头,却还是没想通:“可余三他把田地都卖了,以后吃什么?以前他是就养着一个老娘,现在可多了一个婆娘,总还得要几个娃娃吧?他把田地卖了,难道指望婆娘来养他吗?” “我上次与他喝酒,听说他是准备带着全家去吉安......”之前那名村民传着不知真假的消息:“上面不是搞什么兴农兴商吗,吉安那边办了好多新工坊,还有许多村里合作社的小工坊和一些私人的小厂都合并成大厂迁到了城里去,听说吉安城那边天天都在招人,只要是壮劳力就要,余三他就准备搬到吉安去,入工厂当工人。” “就他这懒汉,种田都种不好,入了工厂当工人,怕是也得给人赶出来!”有人开了句玩笑,引得周围的村民一齐哄笑了起来,刘老六也跟着笑了一阵,问道:“咱们村子里头,也有许多后生要么去永宁,要么就去永新吉安做工去了,村子里头都空了大半,这工坊里头当工人.......这么赚钱的吗?” “那是当然,老刘头,之前收田的时候你也去看过,当时咱们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富户商贾,但后来我去问了,你知道那些收田的是什么身份吗?”一个村民回答道,倒也没卖关子:“全都是吉安那些工坊里头出来的熟练工,都能到处收田了,你说赚不赚钱!” “我也听说了,那些工坊工厂里头的普通工倒是一般般,收入也就比咱们这些农户稍稍高一点,但熟练工可不一样,有技术,能吃回扣,所以赚钱的很!”一名村民插话进来:“而且工坊福利好啊,准点上班下班,薪水都是定时发放,有配属的学堂、医馆,还会组织免费看戏、搞什么文娱活动,不像咱们种田的,忙起来就一刻不得闲,农闲了闲下来又没有收入,学堂咱们倒是离得近,就在旁边的赵家堡,可其他村子呢?有些离得远的娃娃来上学,都得走上好几里路。” “生了病,要是没有上头的流动医疗队在村里或附近村子,要么就只能送到城里去,要么就只能靠红营发的《赤脚医生手册》自己给自己瞧病,或者干脆就硬扛,看戏什么的文娱活动,也得等赶集的时候才有,要么就等合作社十天半月的找班子来,还得咱们自己出钱......” “这说着我都想卖了地跑去城里当工人了!”那名村民嘿嘿一笑,摇了摇头:“只可惜咱们年纪大了,工坊不收,刚刚赵老七你说的也不对,吉安等地的工坊也不是见个壮劳力就收的,我可听说了,许多后生去了城里,还得花钱才能买个工人的名额,吉安城那里商贸发达,好多人是先做扛包、赶车,甚至掏粪扫街之类的活计,在城里有了些积蓄立了脚,然后再等新的工坊开办招人,要么就想办法花钱入厂。” “那我看余三也得去掏粪了!”几个村民又哄笑起来,见那支娶亲的队伍走远,没了热闹可看,便纷纷散去,刘老六也跟着一起散去,背着手走在村里的小道上,忽然又顿住脚步,放眼四下扫视着。 原本两千多人的赵家村,已经空了大半,村里的屋子许多都是门窗紧闭,在那支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离开之后,赵家村一下子就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风溜过草梢的嘶嘶声。 太静了,往年这时候,哪里会是这个模样?隔壁赵老四家的大嗓门准保能从村东头嚷到西头,李家媳妇尖细的嗓子会催着男人快给老牛添把草料,还有娃娃们追着打闹的笑声、哭喊声,狗吠声,村道上牛车吱吱呀呀的呻吟.......这些声音刘老六听了快六十年,如今却如同那支渐渐远去的娶亲队伍一般渐渐消散不见,仿佛被风吹走了一地鸡毛。 刘老六朝着不远处的赵家堡方向看了看,那里还有朗朗的读书声传来,但相比以前也显得稀薄了许多,就连那座学堂里的娃娃,都有不少人跟着父母一起去了城里生活,日后恐怕也一辈子不会再回来这座村子里了。 刘老六背着手,慢悠悠的向着家里走去,目光扫过熟悉的屋舍、道路、树木,一切都是老模样,却少了支撑这方天地的活气,一支娶亲的队伍,竟然都算得上是难得的热闹,刘老六心里泛着一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轻轻叹了口气:“入城好......当工人好......可是这几百年的村子.......就这么没了啊.......” 第768章 寂寥 永宁县东村,处于石含山东部山区,处在一处山坳坳之中,当初红营第一次下山一打赵家堡之时,侯俊铖领着牛德东、时代有等人去截击永宁县城的援军,第一座路过的山村便是此处,牛德东等人也是在此第一次修房扫街,正式开始了红营的事业。 牛德东对这座村子印象很深,当年他们抵达东村的时候,村里的百姓跑了个精光,只剩下几个垂暮等死、不愿离去的老人,村子里的房子破破烂烂,道路也是双脚踩出来的坑坑洼洼的泥路,田地也只有村民自己开垦的山田和山下的一部分薄田,大半的村民都处在半饥不饱、衣不遮体的状态。 经历了几年的建设和大生产、卫生运动等运动,这座东村也和永宁县的其他村子一样换了副模样,房屋全部重新整修过,道路也拓宽新修变成了石子路,四面山野开荒了许多新的山田、竹田,村民还在合作社的帮助和指导下围造了好几座茶山,牛德东前两年来东村视察之时,所见的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但如今再临东村,牛德东见到的却是一座了无生气、几乎如同荒村一般的村子,目光扫过村子,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青灰色的瓦顶连成一片低矮的、了无生气的轮廓,正是正午午饭之时,十家里头的烟囱倒有七八根是冷的,黑黢黢的,像戳在房顶上的死树杈,好几户房屋大敞开着,里面却是空空荡荡,只见得一片漆黑。 村里没有一丝鸡鸣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才让人意识到这不是一座荒村,道路已经许久没人清扫过了,一脚下去都能踩起一片灰尘,田地之中长满了杂草,四面的茶山也荒芜一片,全是新长的杂草,只有竹田里的竹林还茂密,却再也没有之前整齐生长的模样,乱得不成样子。 村口那口老井还在,牛德东还饮过里头的井水,冰冰凉凉,走上前去,井台的石板被磨得溜光水滑,记录着多少辈人的足迹,井绳懒懒地垂在幽深的井口,轱辘上落满了灰,牛德东扶住井旁的木桶,在这村子之中,只感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井旁有十几个村民围坐着,是随同牛德东下村考察的永宁县的县长吩咐人召集而来,他们就是所有还守在这座村子里的村民,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见不到一个青壮,更见不到一个孩子。 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正诉说着村里的情况:“年初王二麻子回村里来,穿着崭新的细布马褂,头发都料理得油亮,各家不要钱一般的送礼,就在这井边,把银钱排在桌子上,唾沫飞溅的讲着吉安城里的新鲜事。” “他说吉安城里开的新纺纱厂,嘿!一间厂房都比咱们那晒谷场还要大,两三层楼那么高的纺机,七八个人操纵着,机器一开,轰隆隆如同打雷一般,白花花的棉纱自个儿就吐出来,一个纺机的一天产量,顶咱们合作社里头所有自织自坊的婆娘一年的产量,所以咱们合作社的布才全靠上头统购统销撑着,放到市面上去,怎么可能跟吉安那些大坊厂竞争?” “王二麻子说他在一家纺厂当了个工头,回村里来招人,只要是壮劳力,男女都要,都是一个村子出去的,他在厂里下头听话的工人多,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也亏待不了同乡的乡亲,工厂里头有宿舍有食堂,管吃管住,一家人去的还分房子,没有婆娘丈夫的,工厂里头还会搞联谊给你们介绍对象,薪水都是定时现结,娃娃上学堂也不用走十几里路去赵家堡……” “村里的后生听了,都疯了啊,栓柱、铁蛋、水生……一个接一个,像被吸走了魂,走的时候都是兴冲冲的,把家里的田都卖了,卖不出去的便干脆撂荒,跟着王二麻子一起跑去了吉安……唉,苗家婆子,一辈子没出过村子,不想去吉安城,拽着他儿子春生哭得昏天暗地,春生那没良心的,竟然就把自己老娘抛在村子里头,自己跑去了吉安城奔前程。” “可他确实是奔了个好前程啊,听说王二麻子当了个纺房主任,他也跟着升了个工头,还娶了个婆娘,听说就是工厂组织的联谊会上认识的,家里头还是个什么小干部,这一下子算是飞黄腾达了吧?苗家婆子之前那么不情愿去吉安城,也跟着去城里头照顾怀孕的媳妇了。” “苗家婆子这种人都跑去了吉安城,何况是其他的乡亲后生们呢?都一窝蜂的往吉安去,没什么钱、走不了远路的,就跑到永宁去,都想着找个工坊去当工人,谁还愿意苦哈哈的在地里刨食?” “不过嘛,我听说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入工厂当工人,工厂收人也是有限的,但那些跑去城里的乡亲也不愿意回来,宁愿在码头或者厂房做些扛包、保安、清扫什么的杂活,这位干部,您说奇不奇怪,这千百年了,哪家农户出身的不看中田土?可这帮后生啊,有田也不愿意种,分的田都卖了,卖不出去甚至宁愿抛荒,就一心往城里钻,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 “没了地里刨食的人,谁来产粮食,那工坊再大再好,还能产出粮食来不成?可那些后生不明白这个道理啊,只管着自己饿不死就行,莫说咱们东村了,附近的村子,大半的后生都跑去了吉安、永宁、永新讨活,村子里头只剩下咱们这些走不动的老家伙,若是还有剩下的后生,要么就是家里老人实在是没法走远,又不忍抛弃的,要么就是那些回村买地的新地主招来的雇农。” “新地主!”牛德东眉间一锁,面色微微沉了一沉,问道:“老汉,您说的这新地主是怎么回事?是像当年的赵家一样的官绅吗?” 第769章 新地主 “那倒是不一样……”那名老人摇了摇头,解释道:“他们不是官府里头的人,也不是官面出身,听说原本都是工坊里头的熟练工、高级工、主任工头什么的,靠着什么吃回扣什么攒下一笔钱,就跑回村里来收地,每次都是一片一片的收。” “好多都是军工厂出来的…….”旁边有人补了一句,那老人赶忙点点头:“对,大多都是军工厂和官营工坊里出来的,听说里头福利好,吃回扣也没人管,私厂里头吃回扣还得顾忌厂主坊主,军工厂里头却不用顾忌,甚至还鼓励工人吃回扣,说是什么提高生产效率什么的。” 牛德东皱了皱眉,红营的军工厂是最早开始发展的工商业之一,红营在占据大半个江西之后,将原本石含山和江西各地清军的兵工厂,还有地主团练的私厂重新统合整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工厂,自然没有什么标准生产的概念,各个工坊标准不一,工人师傅经验也不同,工具设备差异也很大,甚至统一的度量衡都没有,有的甚至还在用汉唐时期的尺寸丈。 还有以前各地的游击队自办的兵工厂,游击战居无定所,兵工厂跟着游击队到处跑,自然只能因地制宜有什么用什么,用土办法造一切能用的装备,没有生产标准,没有管理流程,更没有质检体系,都是依靠经验和目测感觉去生产,装备武器只要能用就行。 这种混乱的情况,导致军工厂生产出来的各式武器装备质量不佳,火炮火器炸膛哑弹的情况一直不少,刀枪弓箭之类的冷兵器和盔甲等装备也常有粗制滥造的时候情况,待红营在江西站稳脚跟,这些军工生产的坏习惯自然不可能再放任下去,由后勤总处牵头,以红营石含山兵工厂为中心,划区整合江西各类军工厂。 之后红营开始进行后勤改革,原参谋处中又专门划分出军工处和后勤处,军工处又以各州府府城为中心建立军工办事处,办事处则将州府范围内的小厂、旧厂和手工作坊统一合并或淘汰,建立起多达上百人至两三千人的大型军工厂,然后又建立起培训机制,将工人集中起来进行标准化培训,又综合清廷和西蕃的标准,重新订立了一套生产流程和生产标准。 实际上,红营治下各个工坊工厂的规定和福利,还有工商业相关的法律条规,基本都源于红营对军工厂的整合分工的探索,若说工人能赚钱,军工厂里的工人自然是第一批赚到大钱的。 “那些军工厂里头的熟练工和高级工,攒够了钱就辞职不干了,回村子里买屋买地……”那名老人在井边嗑着烟杆,继续说着:“他们买地都是整片整片买,专挑好田平地,一次就买个几十亩、几百亩,自己自然是种不过来的,就只能雇人来种,好多去城里的后生进不了厂,又吃不了扛包杂务的辛苦,就给他们雇来当佣农,这些新地主跟厂子里多少有些关系,干得好的佣农也会推荐到厂里去。” “他们和厂子里有关系嘛,知道厂里需要什么农产原料,就专门种那些农产,然后和厂里订约,通通都给厂里收走,咱们自家种的农产,厂子里自然是不收的,甚至是合作社公田的产出,以前还有盈余拿到市场上去卖,现在都没人收了,除了部队和官营厂统购统销的那一部分,其他的都得烂在手里。” “说起合作社的公田,这位干部您应该也去看过了吧?那些新地主有门路,赚钱多,发的钱也多,村子里的青壮要么跑去城里等着招工,要么就去给新地主当佣农,合作社的公田都找不到人种,好多都抛了荒,而且合作社的公田不是不准买卖的吗?但私下里头许多名义上还属于合作社,实际上都已经卖给那些新地主了,要不然根本就找不到人来耕种不是!” 牛德东面色一冷,猛的回头看向附近跟随的一名干部,那个永宁县合作社的社长已经是面如土色,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站立不住,豆大的汗水爬满了额头。 那名老人沉在自己的感慨之中,仿佛是专程来吐苦水的,一点也没意识到牛德东和那些干部的情绪,依旧絮絮叨叨的说道:“那些个新地主,眼里只瞧得上好田平地,想方设法的去占合作社的公田,咱们这些山田他们看不上,也没人要,咱们也种不过来,就只能扔在地里抛荒了。” “关键是,那帮新地主圈了地也不种粮食,只种工厂需要的什么‘经济作物’,那么多好田肥田改种经济作物不种粮食了,那以后吃什么?总不能去吃工厂里头产出来的笔墨纸砚、衣服鞋袜什么的吧?” 牛德东双目微微一眯,转过半个身子扫视着身后一众永宁县当地的干部,人人都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有邱致现捧着肚子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牛德东又转过身来,柔声问道:“老人家,这招工和新地主的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段时间了,从红营开始搞兴工兴商之后就陆陆续续出了这些事,不过要说什么时候突然多起来了…….应该是从去年秋末开始的吧?”那名老人和身边几个村民确认了一下:“对,从去年秋末开始的,到今年年初村里的青壮就跑得差不多了,这位干部您看看,如今都到了初秋了,这村子里头还有几个能秋收的劳力?” “是啊……”牛德东又转过身来看向那些干部,面上冰冰冷冷,双目之中却几乎要喷出火来:“去年秋末开始的,青壮劳力跑光了,田地都给新地主圈去种经济作物了,要么就抛荒了,没人种粮食了,可今年永宁县交上来的夏粮,却比去年同期多了近三成,执委还给你们发了表彰…….” “我倒要问问你们,这么多粮食,从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第770章 浪费 时代有在值房院子的门口解下自己的盔甲,有些奇怪的朝门窗里透着烟雾的值房扫了一眼,让一旁的护卫把盔甲捧走,大步来到值房前,推门进去,却见侯俊铖、牛德东、黄宗炎这几个委员都坐在值房之中。 人人都是一副凝眉沉思的模样,黄宗炎正卷着一条纸烟,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按了两三个烟头,牛德东拿着一盒嚼烟当糖果一般的嚼着,一贯不抽烟的侯俊铖一只手撑着脑袋,两根手指之中都夹了一根卷烟,锁着眉头翻着一叠报告,烟灰都积了好长一条。 值房里浓烟弥漫,如同着火了一般,时代有差点呛得无法呼吸,赶忙上前去把值房的门窗统统敞开:“你们这帮家伙,是准备把自己憋死在里头不成?碰到再怎么困难的事,先把自己的身体给闹垮了,还怎么去迈过这道坎?” 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老时到了啊,老鲁前两天动身去西南,西南的事也放不得,咱们也就不派人去追他了,既然在江西的执委委员都到齐了,也别浪费时间,直接开会吧,老时,你回来的路上应该也多少听到些消息了吧?” “腐败!”时代有哼了一声,整个脸瞬间便阴沉了下来:“他娘的,欺上瞒下、造假糊弄,地方上抛荒和缺粮的情况不上报,为了应付夏粮征缴,把府库存粮和地方留存挪用了不算,竟然还去找那些新地主借钱去市场上扫粮,市面上的粮食都给他们扫完了,城里的百姓自然就没粮买了,难怪这段时间吉安的粮价天天在飞涨!” “还不止是欺上瞒下的问题……”牛德东将一份报告递给时代有:“我下去寻访调查之前,咱们都以为这次吉安物价飞涨是单纯的奸商囤积居奇和哄抬物价,但我在吉安府转了一圈,却发现没那么简单,物价上涨的缘由很复杂,是很多因素一起推动的。” “首要原因还不是腐败,而是兴商兴工带来的入城潮,周围村寨大量农户百姓被工厂待遇吸引,想要入厂当工人,纷纷涌入城池,这种情况不仅出现在吉安城,吉安府下的永新、永宁、龙泉等县城同样也出现了入城潮。” “据我在吉安各地的观察,平原地区的村寨情况还稍微好一些,多少还有些壮劳力留着,如东村这样的山村,青壮大多都已经跑光了,只剩下一部分老人留存,田地、茶山没人料理,已经完全荒芜了,这么多百姓集中涌入城池,大多数又卖了田地,手里有些余钱,入城之后自然是要采买生活物资的,吉安府市面上的米布油柴很大一部分就是被这些入城的百姓扫走。” 牛德东将眼前的报告翻了两页,轻轻一叹:“除了这些入城的百姓,还有各家工厂在市面上扫货,其中以我们的军工厂和公营工坊扫货最为积极,而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和这些工厂里头严重的浪费脱不了干系!” “我们进行后勤改革之后,军工厂和配属的公办工坊都归于军工处管理,而工厂所需的原材料,比如火药、铁矿、棉花什么的,则归于军需处向市场采购,这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军工厂和配套的被服厂、纸厂什么的,完全是生产任务制,不像民间的私营厂那样需要考虑盈利,只要满足部队的需求就行,反正无论花多少钱购买原材料,上面也会拨款给他们,有人还说,就算是钱不够了,大不了找四海商号多印一些红票便是。” “这种情况下,军工厂及附属的公办工坊浪费就极为严重,工人不够就加,民间私营厂里招工还是有一定要求的,军工厂和公办工坊里却完全没有要求,差不多都是工头回乡把一整村的乡亲给拉过来,也不管是不是有经验、有手艺,反正军工处会组织培训不是?” “效率低下的工人也不像民间工厂那样进行淘汰,入了厂便端着铁饭碗,技术不过关,就拿着原材料不停的上手练,大量的残次品就当作训练损耗了。” “然后是军需处的采购,为了让军工厂和公办工坊获得稳定的原材料来源,采购价格普遍比市场价格高一成至两成左右,采购不仅有钢铁火药棉花之类的原材料,还有工人伙食穿着和生活用品,涉及到社会所有的经济领域。” “大量的生活用品被军工厂和公办工坊吸走然后浪费掉,加上大量的农村百姓涌入城池抢购生活物资,这吉安的物价怎么可能不被推高?物价不停的涨,生活用品和粮食时常缺货,城里的百姓又怎么可能安然稳坐?自然也就被卷进这抢购的风潮之中,进一步把物价推高。” 侯俊铖点点头,恐慌性的抢购导致商品紧缺、物价飞涨,即便在生产力更发达的后世都是个无解的问题,非典抢盐、次贷危机抢卫生纸,风潮一起连后世的生产力都撑不住,更别说现在这个时代了。 “另外,军工厂和公办工坊的浪费问题,还导致了‘吃回扣’的问题……”牛德东将桌上的材料翻了几页:“部分军工厂利用拨款在市场上大量扫货,或者干脆与工厂里出去的新地主签订订单,指派他们生产相应的农产品,然后用这些农产品和生活用品搞副业。” “比如吉安军工厂就从好几家新地主那里直接采购粮食,这些粮食不流入市场、不进入储备,收获之后直接就被军工厂拉走用来酿酒进行市场交易,军工厂拿着拨款做这些生意,可以说是无本买卖,他们设备好、工人好,出产的酒质量好又价格低,不仅抢占吉安本地的市场,甚至都有专门的渠道卖去了江南、湖南等地,赚取巨额的利润。” “而这些巨额利润统统都成了军工厂的私产,被那些熟练工、高级工、军工厂里的干部,还有他们的亲眷友朋瓜分!” 第771章 回扣 “刚刚鹧鸪先生问我这新地主是怎么回事…….”牛德东朝黄宗炎点了点头,解释道:“这些新地主基本都是工人出身,大半是军工厂和公办工坊里的熟练工和高级工,还有少部分工厂管理人员和辞职的干部,他们产生的原因,就是因为军工厂和公办工坊里这超额的利润!” “在军工厂和公办工坊搞副业之前,许多熟练工和高级工就已经开始赚取超额的利润了,他们很多在清廷治下的兵工厂和炮坊之中就算是数一数二的军匠,有些甚至是从前明开始就是匠户世家,有自己不外传的独门绝技,而我们拨款却不可能按照他们个人的技术水平一个个去拨付,只能按照军工厂的平均生产水平来拨付款项。” “这就出现了一个情况,比如说我们拨付一千两给军工厂生产,军工厂给每个工人拨了一百两,但有技术水平高的高级工和熟练工花了五十两就能完成生产任务,然后把剩下的五十两私吞了,这种吃回扣的现象在吉安各处军工厂和公办工坊里很常见。” “这算得上是腐败吗?”黄宗炎翻着材料,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朝牛德东看了两眼,又看向侯俊铖:“这种应该算是那些工人个人能力强获得的额外报酬吧,本来一百两才能办成的事,五十两就办成了,只要质量和产量没有出问题,这五十两作为奖励给他们也行,这样也能激励更多的工人磨练技术嘛。” “话不能这么说!”时代有却反对道:“咱们又不是没给工人们发薪饷,他们就算是用五十两办成了事,剩下的五十两不也是咱们拨付下去的款项吗?自然就该交上来充公,怎么能自己私吞呢?这不算腐败算什么?” 侯俊铖没有回答,却知道时代有和黄宗炎为何会有不同的看法,一个来自于商品经济发达的江南,这种吃回扣的事在市场商贸之中并不罕见,另一个则出身军旅,军中莫说回扣了私产了,缴获都得归公,两人站在不同的角度,有冲突是自然的。侯俊铖看向牛德东:“下面的军工厂、公办工坊还有百姓们是如何看待这种情况的?” “看法很乱,有部分干部认为这就是腐败,也采取措施对这种现象进行过打击,从将大部分回扣充公,到直接予以没收,批评、开除的也有……”牛德东叹了口气:“但对这种现象的打击,对军工生产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到最后都只能不了了之。” “这些熟练工和高级工,一方面他们的生产技术对于军工厂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另一方面,正如鹧鸪先生所言,吃回扣对于工厂工人来说也是一种激励,为了能够赚取回扣而努力工作,不仅自发的去磨练技术,还主动想办法改良厂里的老旧、研究新的生产技术,大大提高了厂里的生产效率。” “若是不能吃回扣,薪饷不看个人能力,熟练工和高级工薪饷和普通工相比自然是高了不少,但也高不到哪里去,相互之间则没有什么差别,这种情况下,谁还会主动去研究设备、革新技术,并以此提高生产效率?” “而且军工厂和公办工坊里不准吃回扣,民间私厂私坊却是允许吃一定的回扣的,这样就会导致大量的熟练工和高级工辞职去私厂工作,留下来的都是水平不行的,要么就是工头拉进厂里来的同乡村民,大大影响了军工的发展。” “所以搞到如今,不管是为了牟利还是为了留住那些高级工和熟练工,吉安的各处军工厂和公办工坊对于吃回扣的行为基本采取的放任态度,有些还为了提高生产效率而鼓励工人吃回扣,甚至树立为工人榜样,对于其进行表彰。” “在各处军工厂和公办工坊大搞副业之前,就已经有一批熟练工和高级工因为吃回扣而富裕了起来,等各厂搞起副业之后,他们吃的回扣更多、赚的钱也更多,手里有了大把的银钱,便回村收购土地,根据我粗略的调查,有一小部分是直接辞职回去置办屋宅,大部分则依旧留在工厂里,村里的田地交由亲戚或专门雇人管理。” “这不就是地主嘛!”时代有嘟哝了一句,牛德东点点头回应道:“确实就是地主,但这些地主和以前赵家那一类地主又有所不同,旧地主是依附于官场,或多或少和朝廷有些关系,要么是自己有功名身份,要么是祖上有当官的留下的产业,要么就是亲戚在朝中当官。” “但这些新地主却不一样,他们所依附的是各地的军工厂和公办、民办的工坊,他们也不像旧地主那样只管收租放贷,佃农种什么都无所谓,这些新地主和工厂工坊有关系,农产基本不流入市场,而是直接以订单的方式供应给各个工厂和工坊,所以其对于佣农种植农产是有一定的控制和要求的,相比于旧地主的传统小农耕种模式,反倒更像是我们合作社的统筹生产模式。” “还有一点,这些新地主通过工厂订单能够赚取巨额利润,其财富并不完全来源于剥削佣农,对于佣农的压迫也就比旧地主少了许多,最常见的也只是在收产的时候压价,以此赚取中间利润而已。” “不过相比于旧地主,这些新地主进行土地兼并表现得非常积极,不仅大肆圈占民田,还想尽办法的侵占合作社的公田,还会用工厂订单作为抵押向四海商号或者其他票号、商户借款,再用借款来买地圈地。” “就我的观察而言,这些新地主的危害比旧地主要大得多,说是在掘我们红营统治的根子都不为过!”牛德东的手指在桌上的材料上重重的点着:“这一类的新地主,依附于工商业的发展,是在有意识、有组织的进行快速的土地兼并,土地都握在了他们的手里,红营还怎么去统筹发展呢?” 第772章 腐败 “除了侵占土地之外,这些新地主还带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就是贪污腐败!”牛德东将桌上的材料理了一下,一人发了一份:“这些熟练工、高级工和新地主赚钱,一靠吃回扣,其次是靠工厂订单,拨款和订单都掌握在我们的干部手里,那些新地主要赚取更多的利益,自然就要想尽办法的拉我们的干部下水。” “这种贪污腐败,不仅仅存在于军工厂和公办工坊之中,而是遍布与之相关的整个环节,据我的观察,已经初步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牛德东叹了口气,手指在材料上摩擦着:“首先是地方上,新地主依靠工厂订单获取巨额暴利,随着工厂副业的发展,所需的经济作物越来越多,新地主对土地兼并的需求也就越来越多,民田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自然就把手伸进了公田之中。” “相比于旧地主,这些新地主更有钱,也更擅长伪装,不仅用金钱腐蚀合作社的干部,还用花言巧语来蛊惑合作社的干部,宣称他们侵占公田的行为并不是为了将公田据为己有,而是为了响应我们‘兴工兴商’的号召,是为了‘带领乡亲们致富’,他们在军工厂和公办工坊里有关系,还会拉拢一部分工厂干部来替他们背书,把侵占公田的行为伪装成执行上面的政策。” “那些合作社的干部,受到贿赂的就不说了,有些人在一开始是真心以为是在‘招商引资’,在响应我们的号召,又面对村子里的青壮入城、田地乏人耕种的情况,便把公田交给那些新地主打理,只保留名义上的归属,私底下连田契都转给了那些新地主,等他们反应过来发现不对的时候,要么就因为贪图工厂订单带来的暴利,要么就已经没法走回头路,惧怕我们的整风和处理,只能跟那些新地主同流合污了。” “其次还有农业贷款的问题,合作社承担向农户发放粮种、肥料、农具和小额低息贷款的任务,而这些新地主和合作社的干部勾结起来,将这些粮种、农具、小额贷款等等全数据为己有,用在他们自己的田地上,而农户和合作社的公田自然是统统没有了。”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由合作社承担的耕种成本又压在了农户的头上,农户的负担自然就越来越重,而合作社还有向上缴纳公粮和农副产品的任务,可公田都被侵占了,合作社又哪里来的公粮交?只能向那些新地主借钱从市场上扫粮,其次便是以提留的名义搞新摊派。” “我在吉安、永宁等地粗粗计算了一下,有的地方提留款项甚至超过一百八十二项,几乎是又回到了以前清廷统治的状态,有些合作社征收提留之时与清廷恶役几乎没有分别,甚至会调动田兵,收不到钱就扣村民粮食、搬家具拆屋扒房!” “以我的观察,许多村民之所以宁愿抛荒也要跑去城里求活,与耕种遭受越来越沉重的负担脱不了干系,若是没有这些越来越多的提留,大多数的入城农户,实际上是不会直接断了自己的后路入城挤独木桥的……””牛德东的面容越发严肃起来:“除此之外,即便是那些没有同流合污、还算干干净净的合作社情况也不乐观,干部队伍人心浮躁,根本无心去管农业了!” “许多干部看到别的合作社跟着那些新地主赚得盆满钵满,到他们这里,公田没人种、公粮没法交,心里是不平衡的,有些干部也在想办法跟工厂打关系,希望以合作社为整体转化为新地主,融入工厂体系之中,要么就到处托关系把自己调入城里,或者干脆辞职去城里经商,所谓社长摆摊、训导走船。” “问题是,农村的干部都去经商抓钱、去搞工业了,谁还去管农业?谁管吃饭穿衣?吉安作为老根据地,兴商兴工走在最前头,贯彻最为彻底,本来也是江西传统商贸发达的地区,工商业发展在各个根据地里最为迅猛,但受工商业和随之而来的新地主的冲击,吉安地区的合作社体系却在逐渐的崩解之中。” “这是在掘咱们红营的根子!”时代有猛的一拍桌子,颇为恼怒的说道:“土地是基础!农业是基石!没吃没喝没穿,工商发展得再好又有屁用?还有,这合作社是咱们在村寨里头的基层组织,基层组织都垮了,咱们这红营岂不是也得垮了?” “时委员说得没错,这么搞下去,就和满清治下那些官绅乡贤篡取基层的情况大差不差,咱们红营也会沦为满清那样的旧社会!”黄宗炎眉头也凝了起来,问道:“牛委员,村寨里头合作社在崩解,工厂里头的工会这些群众组织,是不是也处在崩解的状态?” “鹧鸪先生没有猜错……”牛德东点点头,又翻开一份材料:“工厂搞副业、吃回扣所赚取来的暴利,大部分都被这些新地主、提供技术的高级工熟练工和工厂的各层管理人员、干部瓜分,大部分的基础工和没有参与进这些利益瓜葛之中的工人和管理人员,自然是被排除在外。” 有部分干部宣扬搞副业、吃回扣是为了给工人和工人家眷办学堂、搞医院、修宿舍这些配套的福利,但实际上这些福利措施是我们明文规定,并且有专项拨款的,那些副业、回扣赚来的钱,投入其中的只有极少数,大部分都落入那些利益集团的口袋里头。” “而随着利益集团的形成,其对于处在利益集团之外的工人自然采取的是排挤的态度,同样也会侵占普通工人的利益……”牛德东又将之前的材料翻出来:“就比方说这些新地主征地兼并的问题,一方面他们都是现银现结,一方面他们自己之间也会竞争兼并,还要让百姓心甘情愿把地交出来,买地之时所需要的现银现钱就很庞大,而一般的新地主,个人手里握有大量不动产,现银现钱却少,只能通过工厂的关系借贷。” “但工厂也不是随时都有大笔银钱攥手里的,四海商号发放钱贷也是要走流程,而且要向上报告的,也不可能依赖于大笔借贷,那工厂手里什么时候会有大笔银钱在手里呢?就是月末发薪之时,故而许多工厂挪用工人和配属的医馆、学堂等员工薪饷和拨款拿去给新地主买地的情况便时有发生!” 第773章 腐败(二) “其次,除了侵害大部分工人的利益,上下游利益集团的形成,还导致咱们的监管体系几乎失效……”牛德东长长叹了口气:“泰和县有一处被服厂,厂干部长期挪用公款投资副业,拖欠工人薪饷长达数月,工人将那些干部逮拿,要求工会进行公审,并按照组织纪律上报、临时接手工坊经营管理。” “结果那些由工人自己选出来的工会干部,和厂干部沆瀣一气,非但拒绝上报,在工人要求公审之时,甚至为那些挪用公款的厂干部跪地求饶,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泰和县的工会组织和群众组织,也因为这一事件,基本垮台得差不多了。” “真他娘的畜牲!”时代有猛的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杯盖都跟着跳了跳,时代有猛的跃起,扯开衣领、背着手在值房里焦躁的转着圈。 “还有更畜牲的!”牛德东继续说道:“有部分工坊工厂的干部,越权强行解散工会和其他工人、群众组织,然后安排自己的亲戚或团伙成员充当工会干部,还有一些则做的比较隐蔽,通过和他们一个团伙的工头等基层管理人员,回村把同村的青壮一起招募进工厂来,这些青壮缺乏经验和培训,生产效率低下,但投票选举之时他们却要占上一票。” “这些工人整村整村形成抱团,投票的时候跟着工头和基层管理人员走,而那些基层管理人员又跟着上头那些腐败分子走,再加上大量的买票、诱票的现象,那些工会组织名义上是工人选举出来的,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完全控制在一个个利益集团手中,完全失去了监管的能力不说,甚至沦为他们压迫工人的工具。” “据我在吉安地区的粗略统计,民间工坊不说,大多数军工厂和公办工坊的工会也是仅有其名,基本组织简直是没有,许多工会和群众组织仅仅是其组织内少部分干部甚至是个人的工会和工人组织,借团体的招牌,成就个人的地位和势力,红营的工会和政策,几乎是完全的抛弃了。” “合作社不能代表广大的农户,工人组织不能代表大多数的普通工人,成了空架子不说,还沦为了压迫百姓的帮凶,这种情况下,我们红营在百姓那里自然也会失去了信任,我在吉安府进行考察,就有很多百姓向我抱怨,说我们红营和满清没有区别,或者说我们是诓骗他们上断头台,吉安府作为我们红营的老根据地,现在却反倒最早出现上下崩解的趋势!” “没想到一下子情况竟然严重到这种程度……”黄宗炎捏着一页材料的手微微发着抖,面色黑沉、一脸凝重:“吉安可是刚刚搞过整风肃纪,重点打击的就是干部的小团体和抱团行为,这才过去多久?怎么一下子又闹成这样?” “赔本的买卖没人做,杀头的买卖抢破头,工商发展创造巨额的利润和利益,不是地里刨食可以比拟的,如此巨利的诱惑下,腐败是难免的,为了保住这些巨利,抱团形成利益集团,也是难免的…….”侯俊铖轻轻摇着头:“吉安府本来就是江西传统商贸发达的地区,作为老根据地最早开展整风肃纪,政策贯彻彻底,兴工兴商最先出现成果,自然也就会最先冒出问题来,这颗雷炸在吉安倒是不意外。” “事实证明,靠着一两次的整风肃纪,是不可能就把腐败和山头的问题彻底铲除了,整风肃纪必须常态化、持续化、制度化,不能依靠运动式的整顿,一阵有一阵没,发现问题就要处置!”侯俊铖叹了口气,翻着桌上的材料,他已经在上面写得密密麻麻:“老牛考察的很详细,新的发展必然带来新的问题,咱们也不可能不发展走回头路,只能想办法解决,至于如何解决,我这边……” 侯俊铖忽然顿了顿,朝着几人扫了一眼,将面前写满了字的材料合上,改了口道:“……暂时还没什么办法,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咱们几个集思广益讨论讨论。” “首先还是要解决物价飞涨的问题!”时代有出声道:“别的都可以之后再想办法,这物价不稳下来,吉安府几十万百姓买不到东西或买不起东西,没吃没喝,肯定会闹出大乱子来的!” “甚至都等不到没吃没喝的时候,按老牛说的,现在就已经有恐慌性抢购的风潮了,物价再这么涨下去,怕是抢购变成哄抢,吉安全城大乱,到时候咱们难道把兵马开进吉安城杀自家老百姓吗?他娘的,我敢下这道命令,下面的弟兄怕是都得把铳口炮口对准我!” “老时说得对,先急后缓,别的事都可以暂且拖着,慢慢处置,只有这物价问题,必须马上压下来!”黄宗炎也附和着说道,手指在那些材料上点得砰砰作响:“村寨里的百姓涌入城池,许多是卖了田地和抛荒、断了营生的,但工厂招人也是有限的,大部分只能做杂工或日结工维生,薪饷低不说,还不稳定,处于一种坐吃山空的状态。” “若是物价再这么涨下去,他们的积蓄吃干净了,微薄的薪饷买不起生活用品和粮食,甚至工作也丢了,除了当乞丐,就只能为盗为匪了!”黄宗炎的手指点在材料上,冷声道:“就和满清治下的那些附城棚户一般,一方面是城池之中最为困苦的一部分人,一方面又是城池内最大的治安问题,杀人放火、为盗为匪,乃至于暴动抢掠!若是物价不能平抑下来,吉安府各处城池,恐怕就会形成一批新的棚户了!” “我赞同,物价飞涨的问题必须优先解决,此番吉安府暴雷就是因为这物价飞涨的情况而引起的,形势……已经是刻不容缓了!”牛德东重重的点了点头:“尽快平抑吉安府的物价,是我们当前第一要务!” 第774章 清整 “我之前也说过,吉安物价飞涨的缘由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大量村民涌入城池,一个是军工厂和公办工坊扫货浪费的缘故,这两个原因推高了吉安府的物价,进而又引起恐慌性的抢购,才造成如今的情况。” “村民涌入城池,是造成吉安府物价上涨的主要原因,但我认为这一条解决起来却不难.......”牛德东又翻开了面前的材料:“新入城的百姓们购买生活用品和粮食,并不是持续性的行为,一户百姓所需的生活用品和粮食终究是有限的,买得再多,一家人也用不了多少,多半只能在家里囤着,或者最后还是得流入市场去交易的。” “所以只要我们保证吉安府的市面上生活用品和粮食充足,让百姓们随时都能买到物资,就能平稳渡过这一波抢购的风潮,等抢购潮过去之后,生活用品和粮食的价格,如果没有其他因素的影响,自然而然就会回落的。” “但是军工厂和公办工坊在市面上扫货却不一样,是个持续性的问题,我们从其他地方调来的生活用品和粮食反倒会推动那些军工厂和公办工坊更加放肆的搞副业、搞扩大生产,咱们调来多少物资和粮食,都不够他们吃的!” “首先,整风肃纪是必须要做的,打掉现有的那些利益集团,之后的举措才能落实下去!”牛德东在材料里翻了翻,找到一页扯下来,摆在桌上给众人轮流查看:“我在离开吉安府之前,去吉安大学堂拜会过亭林先生,侯先生,亭林先生还就此批评了您,说您一直抱着钱能解决的事就不算大事的思想,军工生产就是拿钱去砸,军工厂和公办工坊不考虑成本,和您这思想脱不了干系。” 侯俊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尬笑几声,老老实实的承认了:“亭林先生说得是,亭林先生擅理财,而我就是个纯败家子,放贷都能做亏本的那种......亭林先生有没有给什么建议?” “首先是我们对军工厂和公办工坊不能再无节制的拨款,军工厂和公办工坊同样要养起成本的概念,才能遏制住这浪费的风气,也才能让军工厂和公办工坊的副业不会无节制的扩张下去!”牛德东伸手在黄宗炎拿着、和时代有侯俊铖一起围着察看的那张材料上点了一下:“亭林先生建议我们也要像江南、山西等商贸发达的地区的商号票号,专设管账先生清算龙门账。” “龙门账?”时代有有些迷惑,黄宗炎出身自江南豪族,对此倒是有些了解,解释道:“江南地区的豪商,还有山西的晋商、安徽的徽商等,他们处在商贸发达之地,日日跟钱粮商货和市场打交道,所以那些豪族豪商,会在旗下的工坊、产业之中专设一员直属于主家或行会的管账先生,负责清算账簿。” “这些管账先生一般采用一种称为‘龙门账’的复式簿记法,主要分四科,一为进,即全部收入;二为出,即全部支出;三为存,即存货、应收账款、债权等等;四为该,便是负债、投资等等。” “亭林先生这条建议,是要我们参考那些豪商豪绅,在各个军工厂和公办工坊之中也专设一名独立的管账先生清算.......”侯俊铖听明白了顾炎武的意图,点点头道:“以往军工厂和公办工坊的会计,一并归属军工处管理,但现在看来,完全沦为了一个记账的工具,还是得独立出来,不仅是军工厂和公办工坊的会计,军需处的会计也要独立出来!” “侯先生说的没错,亭林先生确实是这么建议的.......”牛德东点点头,继续说道:“红营进行后勤改革之后成立的后勤处、军工处、军需处等与后勤息息相关的部门,基本都要与民间市场接触,无节制的拨款很容易让他们利用巨额的资源和低廉的成本在市场上形成垄断,到最后就变成了一个个抱团的官商,无节制的吸取全社会的资源、搅乱市场秩序、破坏我们的基层治理。” “所以亭林先生建议,执委成立一个独立于各部门的会计处,然后再在军工厂、公办工坊和军需处、后勤处等部门设立分部,既协助这些部门进行清算记账,同时也是一个掌握在执委手里的监督财务的机构。” “会计处驻扎在工厂,计算分析工厂的合理生产成本,然后我们通过四海商号按照前线部队的需求印钞和拨款,拨款不再直接划拨给军需处和军工厂及公办工坊,而是下发给相应部队的后勤处,由部队后勤处向军需处和军工厂、公办工坊下订单,订单完成之后,部队验收合格,然后再付钱。” “这样一来,一方面整个军工生产和采购流程涉及到许多不同的部门,相互监督,抱团立山头的情况不敢说就此消失,至少大大缓解是必然的,另一方面,这种方式也让军工厂和公办工坊没有了源源不断的拨款可以使用,要考虑部队给的钱能不能覆盖生产成本,如果还像之前那样浪费,就必然会亏损,自然也就不会无节制的在市场上扫货,盲目的扩大生产。” “而且军工厂和公办工坊没有了直接的拨款之后,他们搞的那些副业同样需要考虑成本的问题,不再是无本的买卖,这些副业大量萎缩是必然的,我们之后下命令直接禁止这些副业,也方便许多。” “部队就不应该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代有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古人都知道利出一孔的道理,军工厂不好好搞军工生产,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副业赚钱,风气弥漫的部队里头,兵将都钻钱眼里了,还打什么仗?” “老时说得没错,我赞同!”牛德东附和似的点点头,语气又严肃了几分:“不过还是那句话,必须在吉安府再进行一场整风肃纪,这是一切的前提,否则以现有的情况,什么政策和命令发下去,都必然会走了样!” 第775章 清整(二) “整风肃纪是必然的,而且这次要下狠手,要做好公审杀头的准备!”侯俊铖严肃的点点头:“各地抽调一批干部出来,我们要做好将整个吉安府的干部全部替换处置的准备,老牛,你亲自去吉安府考察过,对当地的情况熟悉,这次整风肃纪就由你亲自去吉安府牵头吧。” 牛德东自然没意见,一旁的黄宗炎却凝眉问道:“军工厂和公办工坊开展副业赚取大量的利益,已经初步形成了一个利益集团,处置掉这些利益集团是当然的,但是开展副业这种事……既然能够赚取如此暴利,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就能停掉的吧?” “再怎么不容易也得停了!”时代有坚决的表明了态度:“部队搞商贸这种事就不能开口子,侯先生之前有句话说得对,咱们的部队是用来保卫我们的生产和生活的,若是放任他们去搞商贸、去搞副业,那就会从保卫咱们的生产生活变成保卫他们的商贸利益了,咱们的部队就完全变质了!” “时委员说得对,军工厂和公办工坊的副业问题放着不管必然会蔓延到部队中,是必须要强制停止的!”牛德东严肃的点点头,露出一丝笑容,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而且以我的观察,现在要解决军工厂和公办工坊的副业问题并不是难事。” “军工厂和公办工坊的副业看似办得如火如荼,但细细深究,其巨额利润是建立在无节制的拨款和大规模土地兼并所带来的低廉成本上的,解决了这两个方面,没有了低廉的成本,其副业规模自然会萎缩,我们禁止副业的命令发下去,也能形成一个顺势而为的势头。” “取消无节制的拨款,这是在卡军工厂和公办工坊副业的资金,而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则是在卡那些副业的原材料……”牛德东一掌拍在桌上:“我的意见是,对吉安府下的田地再进行一次清丈分田,而且这次干脆把原本合作社的公田范围扩大到整个吉安,把吉安府下所有的田地统统纳入公田之中,禁止私人买卖。” “之前侯先生就提过要把咱们红营治下的田地全部纳入公田,当时咱们执委七个人,六个人反对,都说无恒产者无恒心……”时代有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现在看来,还是侯先生看得远,咱们是结结实实吃了个教训!” “人教人一万年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不过我也没想到这土地兼并的问题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剧烈……”侯俊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红营治下的新社会和旧社会不一样,旧社会中小农经济、工商业不发达的模式下,田地是唯一保值的财产,上到皇帝,中到地主官绅,下到百姓农户,都要靠土地生财。” “特别是底层的农户,在旧社会中耕种的成本全部由他们自己承担,税赋和租贷逼着他们只能靠借贷去购买种粮、耕具、肥料等等,而土地是他们唯一保值的抵押物,土地公有,便是要断了他们的营生,所以在旧社会中,历代朝廷收取公田之时,反对最激烈的反倒是这些最下层的农户百姓。” “而且以旧社会朝廷低下的组织能力和动员能力,土地公有也没法统一规划、有效监督,更没法统筹耕种、研发推广技术,要设置一个专门的部门管理,还要设置一个专门的部门监督,对于旧朝廷来说就等于多了两个贪污腐败、臃肿冗员的机构,相比于公田的那点产出,简直就是亏本买卖。” “实际上,大伙也知道,咱们合作社的公田,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是亏本的买卖……”侯俊铖叹了口气:“但我们红营治下的新社会和旧社会不一样,合作社抹平百姓耕种的成本,百姓也不必单纯的依靠田地求活,工商业发展之后,中上层对土地的依赖降低,田土便逐渐变成了一个附属于工商业的特殊商品和市场,这种商品和市场我们不攥在手里形成垄断,就会被别人攥进手里形成垄断。” “这次吉安府的乱象,其实是一种依赖于拨款经营的无本买卖而推起来的一种畸形的繁荣,算是一种特例,但也足以让我们意识到工商业发展下去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了,这一次我们把这股畸形的繁荣暂时按下去,但随着工商业的发展,民间工商迟早也会发展到这种程度,到时候如果我们的土地制度还是没有变化,那么大规模的兼并必然还会重演。” “工商业以逐利为首要,在有利可图之时只会不停的扩大生产,直到超出市场容量,原本有利可图的产品一下子便贱如土泥,贱卖都贱卖不出去,然后就是大规模的破产倒闭、工人失业,进而又引起市场萧条,甚至整个产业崩盘。” “所以对于工商业的发展,是必须要介入进去进行一定的调控和统筹的,如何进行调控和统筹?老牛刚刚其实就已经摸到了门路,其一卡资金,其二便是卡原材料,一头一尾控制住,工商业发展的过热现象,才能随时的抑制住。” “红营的新社会和旧社会不同,我们的土地不再是单纯的自耕自种、小农经济的模式,但也有相同的地方,农业始终是红营的基础,没粮吃、没衣穿,什么样的社会都得垮台!”侯俊铖顿了顿,如今这个时期,就算想靠进口粮食解决粮食问题都做不到,几个产粮省几乎都遭到战火荼毒,湖南等地百姓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海外离得近的东南亚地区同样也是打成了一锅粥,而且以这个时代的海运水平,海外运粮完全是杯水车薪。 “不管是为了工商业的平稳发展、市场的稳定,还是粮食问题,田土公有都是大势所趋!”侯俊铖坐直了身子:“老牛刚刚的建议,我觉得还是有些保守了,不能等之后又闹出像吉安府这样的事来,我们再一个个去收归公有,干脆一刀切,红营治下的田土,统统收为公田,由合作社进行管理!” 第776章 清整(三) “收归公田我是赞同的,重新分田也是必须的……”牛德东点点头道:“以我在吉安府的考察来看,许多新地主为了方便兼并土地,故意夸大工人待遇,宣扬只要是壮劳力,入了城就有工厂要,以此诱骗大量农户卖地或抛荒入城。” “但之前我们也讨论过,工厂自然不可能无限制的招人,这些农户入城之后,只有一小部分能入工厂和各个工坊做工,大多是做的日结工和杂工,薪饷微薄,有些甚至还比不上以前种田的收入,城内生活成本相比农村又高了许多,加上这段时间的物价飞涨,许多入城农户的积蓄已经处于枯竭状态。” “这些入城农户实际上是已经有了出城回乡的想法,只不过他们的田地都已经卖了出去,或者是抛荒之后跑来城里,已经没有了回家的路费,后路都已经断了,只能暂且留在城里求活,走一步看一步。” “若是重新分田,这些想要出城回乡的农户有了后路,自然也就会返回乡间,如今吉安等地的入城潮也就能缓解下来……”牛德东停顿了一下,凝着眉说道:“不过嘛,田地公有固然是能抑制兼并,但恐怕也会影响农业生产,老百姓回乡发现田地不是自己的,全是公家的,必然就不会全心全意用心操持,而且日后工商业发展起来,必然还是有许多百姓想要入城去做工的,不准他们买卖田土,造成冲突不说,恐怕也会引发更多的抛荒情况。” “这个问题不难处理,田皮田骨拆开来就行了!”黄宗炎接话道:“明末之时江南奴变,奴仆争取的是从世奴变成契奴,而佃户争取的则是永佃制,永佃制便是把一块田地分为田皮和田骨,田地所有为田骨,耕种、使用、佃权为田皮,地主拥有田骨,而佃户则拥有田皮。” “咱们如今将田地收归公有,也可以按照永佃制把公田田地拆分,田骨归属合作社禁止交易,田皮则交给农户依照律规处置,日后面对这种兼并的情况,只要田骨在我们手里,照样能够把田地收回来,就像如今吉安各地被新地主侵占的公田,既然名义上还在合作社手里,那咱们把那些和新地主勾结的合作社干部撤换掉,直接不承认他们之间的任何契约便是。” 侯俊铖双目微亮,这种田皮田骨拆开的方式已经很接近于后世的土地公有制了,不知道后世那些伟人们建立起新的土地制度时,是不是也参考了这些佃户和地主斗争中发展出来的经验。 “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啊……”侯俊铖微微一笑,黄宗炎却是话锋一转看向了他:“辅明,合作社的公田好处理,可是民田呢?那些新地主购买民田都是你情我愿的,没有巧取豪夺,最多是有些诱骗的问题,而且法不遡及以往,咱们定下新的规矩,总不能追究到以前去,如果强行把他们的田地都收回来,会不会显得太不讲理?” “要讲什么理?这帮新地主到处兼并,搞得吉安府都没粮食吃了,不该处置?”时代有冷哼一声:“让他们到满清治下,看满清讲不讲理?” “老时这态度不对,理当然是要讲的,否则看在老百姓眼里,我们今天不讲理直接抢田,以后就能不讲理抢他们的工厂、房屋了,谁还敢信任我们?”侯俊铖却摇了摇头教训了道:“我们不能和满清相提并论,我们要创造一个更好的社会,道德水准一定是要比满清治下更高的,这就必须从咱们做起,不能想做什么做什么,办事施政,都得把道理讲明白,让人心服口服!” 侯俊铖翻着手里的材料,理了理思绪,说道:“这些新地主收地的钱来源于何处?一则吃回扣的积累,其次是军工厂和公办工坊副业带来的巨额利益,但问题是,这些利益的来源是不是正当的呢?” 侯俊铖看向黄宗炎:“在满清治下可以说是正当的,在当今世界大部分的国家和地区,都可以说是正当的,在历朝历代也是正当的,但在我们红营治下却不一定,因为这涉及到一个问题———权力的来源问题。” “权力是如何形成的呢?实际上就是一个组织和集团之中,每一个人让渡一部分的利益给某一个个人或组织,让这个个人或组织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好处,这些让渡的利益汇集起来就形成的权力,比如说满清,八旗让渡一部分利益给爱新觉罗家,让爱新觉罗家成为主子和皇帝,以此换取爱新觉罗家带着他们立国、入关、统治天下。” “满清这一类的旧社会里,其权力的来源来自于小范围的的贵族门阀、利益集团或民族,所以其优先保证的便是这一小部分人和集团的利益,对于其他人、组织和集团的利益,则是可以忽视和侵害的,这也是传统家天下的社会中,一小部分人对大部分人进行压榨剥削的根源。” “但红营不一样,我们的权力不是来自一小部分人或集团,而是来自于全天下广大的百姓群众,我们所要保证的,便是全天下大部分百姓群众的利益,而不是少部分人的利益,我们的社会是一个相互依存的集体,在这个社会里的利益和财富,不能属于某一个人或小范围的集团,而是属于整个组织,既广大的群众百姓。” “基于这一原则,那些熟练工和高级工在军工厂和公办工坊里进行劳动,那也是群众百姓赋予他们的劳动权力,这份权力可以让他们获得薪饷,但给予他们的拨款却不是薪饷,是让他们完成工作的生产资料,这是归属于全体群众百姓公有的,不属于某个工人或小范围的集团组织,更不能成为某些人的私利!” “费劲得来的权力,为什么不能用来为自己或亲友谋私利呢?这种想法从根子上来说就是腐败,同样,那些军工厂和公办工坊,拿着群众百姓给予的生产资料谋取私利,吃回扣、搞副业,这种行为在红营治下,就是腐败!” 第777章 清整(四) “其次,个人的利益是需要组织和集体去保障的,脱离了组织和集体,即便是皇帝,照样也会被从龙椅上拉下来,所以个人也是要反哺于集体、服从于组织的,那些新地主和干部形成的利益集团,就是在这一点上出现了错误。” “他们以为自己的权力是小圈子和山头所给予的,利益是小圈子和山头保障的,却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权力实际上来源于群众百姓,不顾集体和组织的利益、甚至于抱团侵害群众百姓的权利,那么群众百姓把赋予他们的权力收回去也就是理所当然的,组织和集体不再保护他们的利益,同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就是造反有理、起义无罪!”时代有听明白了:“那些人不愿意把权力交出来,老百姓就用刀枪把权力收回来!” “老时说得没错!”侯俊铖点点头,继续说道:“那些新地主依靠腐败获取的资金去收购土地,看似是你情我愿、合理合法,但透过现象看本质,从根本上来说,其收购土地的资金来源于腐败所得,本身就是不合法的,那么其收购的民田,又怎么能算是合法所得呢?” “红营代表的是广大的群众百姓,这些新地主以侵害群众百姓利益的方式攫取利益、兼并民田,红营自然能代表广大的群众百姓把这些非法所得给收回来,再还给群众百姓。” “基于此原则,我们后续的改革也不能只针对田地的公有,红营各处的军工厂和公办工坊,也要进行公有制的改革!”侯俊铖翻开材料,找到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一页:“我之前也想了些办法,原本各军工厂和公办工坊要成立专门的三人小组或委员会,工厂工作需要经过小组或委员会、当地行政委员会和工会的批准。” “工人招募和淘汰、人员调整、薪饷调整、生产和产品的变动,都需要经过此批准流程,并形成文件汇总上报,以此杜绝不务正业、搞副业吃回扣、抱团立山头、破坏基层工会组织等行为。” 黄宗炎微微皱了皱眉,问道:“辅明,牛委员的考察材料里也说了,之前也有军工厂将吃回扣的行为视做腐败,进行打击和取缔,却导致大量有技术的熟练工和高级工辞职流失,生产效率低下、人心浮动,如今我们又把吃回扣的问题定为腐败……我个人意见,还是要允许工人们吃一部分回扣…….” “吃回扣是不能允许的,而且是要一定定性为腐败的,这一点我坚持意见,就算等会投票你们都投了反对票,少数服从多数,我也保留意见!”侯俊铖却是斩钉截铁的回了一句,随即语气柔和了一些:“但鹧鸪先生您说得也没错,若是没有一定的奖励,大家都吃一样的大锅饭,肯定会挫伤工人的积极性,也一定会导致许多有技术的工人流失。” “但这种奖励,不能是吃回扣这种侵害群众百姓的利益、不公开、不公平的方式,而应该是走公开公平的方式进行表彰和奖励。” “一个工人或一个小组的生产效率高,或者研发改进了什么新技术和新工艺,可以走公开的表彰程序,工厂委员会和工会工人代表表决批准,召开全厂工人大会,以公开的形式给予合理的奖励,这奖励并不局限于金银,也可以参照部队,设置一些积极分子、红旗手、劳动标兵之类的荣誉地位,在金银奖励的同时,给予一定的荣誉地位,并且在之后的选拔和升职之时优先选举。” “节省的回扣是属于群众百姓的,给予的奖励同样是群众百姓所给予的,权力可以获得利益,但在红营治下,这利益可以是名誉,可以是百姓群众对其的认同,也可以是大家所公认的、通过制度给予的金钱奖励,但绝不可以是私下窃取群众百姓的生产资料和公众资源,这种行为,无论以何种方式去粉饰,都摆脱不了腐败的本质!” 侯俊铖看向认真做着笔记的牛德东:“这些话我到时候整理一下,送一份给船山先生,老牛你也带一份去吉安给亭林先生看看,之后我会让船山先生也一起去吉安府,这段时间他在江西各处的讲学已经到了尾声,我这师傅有些太闲了,此番整风肃纪还是要先整思想,正好让船山先生再去吉安搞几场讲学。” “亭林先生那里也要沟通好,各个夜校、识字班、学堂,都要加入反腐败的教育,要向我们的干部、将士和群众什么是腐败,鹧鸪先生,报社也要出专栏,农会、工会商会都要贴反腐的大字报,歌曲、戏曲、说书等文艺宣传同样要加入反腐的内容,红营各级组织的工作报告和工作计划,要公开发布,我们的权力来自于群众百姓,就要接受群众百姓的监督!”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又讨论了一阵,牛德东便把之前各条建议汇总起来,然后按照流程投了票,将投票通过的建议重新汇总,之后要做成专门的报告和政策条文。 会议一散,时代有便火急火燎的出了值房,牛德东呵呵笑着朝侯俊铖和黄宗炎开了句玩笑:“时委员走得这么怒气冲冲的,怕是去找军工处的麻烦了。”一边说着,一边收拾了一堆报告材料告辞离开。 值房里只剩下黄宗炎和侯俊铖,黄宗炎长长叹了口气:“辅明啊,眼看着起高楼,眼看着宴宾客,差点就楼塌了,咱们站在这楼顶上,你怎么一点都没有担心忧虑的模样?” “担心忧虑解决不了问题啊,新发展带来新问题,这是避免不了的,还不如放平心态多动脑子去想办法解决!”侯俊铖摇了摇头,竟露出一丝灿烂的笑容来:“说实话,刚开始我还是有些忧虑的,但看了老牛的报告,通过这场会议,我现在反倒开心的很,我看到了两件天大的好事,其一,现在的红营真的离开我也能走下去了……” “其二,革命要成功,单是下层不愿照旧生活下去通常是不够的,还需要上层不能照旧统治下去,以前我总是担心红营失败了,这泱泱华夏又会倒退回以前那样的状态了,但看看吉安的情况,那些新地主、那些谋私利的利益集团,他们的表现和旧社会的旧地主官绅已经是完全不同了,由此可见,即便我们红营失败了,这中华大地也不会再倒退回旧社会的状态了!” “红营……终究还是推着千年华夏往前走了几步,这就是天大的成果!”侯俊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红营这条路就如同爬山,起起伏伏才是常态,从开年开始就一个坏消息接着一个坏消息,也总该给咱们来几个好消息了吧?” 第778章 广东 冬日的朔风卷过南岭,武江水畔的韶州城,天地之间寒气刺骨,吴应麒裹着厚重的貂裘,策马登上一处高坡,岭南的湿冷侵袭着他的骨髓,让他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又飞快的在马上挺直了身子,放眼扫视着满是残骸和死寂铺陈的大地。 之前震彻南岭的喊杀声已经沉寂下去,余风卷着焦糊与血腥的浊气扑面而来,吴应麒对这种气味很是熟悉,深深吸了口气,竟然从心底涌出一丝兴奋来,放眼四下看了看,这处高坡上还插着一面破碎的土黄色旗帜,一匹战马倒在旁边,躯体已经完全僵硬,身上的血洞干成了褐色,旁边卧着一名穿着鱼鳞甲的将领尸体,双目冰凉而空洞,一只手还仅仅抓着那面土黄旗帜的旗杆。 吴应麒策马上前,粘稠的泥泞裹住马蹄,那不止是深冬的泥土,还混着褐色的稠血,吴应麒抽出腰间宝刀,一刀将那旗杆砍断,那面在风中招摇的旗帜破布一般坠下,在泥地里皱成一团。 远处的韶州城飘扬起一面旗帜,正是吴应麒所部的大旗,韶州城下的原野里,四处铺满了姿态扭曲卑微的吴世琮所部兵将的尸体,大半是背对着战场的方向,许多人还保持着奔跑的姿态扑倒在地,甲胄、兵器、军器扔得满地都是。 韶州城南面,滚滚烟尘直冲天际,那是被无数兵马掀起来的,吴世琮所部的溃兵,线域和陆道清所部的兵马,自然也有吴应麒的兵马,一逃一追,席卷而去。 吴应麒冷眼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烟尘,目光随着它望向铅灰色的天穹,嘴角牵出一丝嗜血的笑容,吴世琮自永兴败退之后退回韶州府,便在韶州拼命集结兵马,试图封死这一处入粤要道,而郭壮图自然不会给他留什么喘息之机,严令线域和陆道清整兵进取韶州,打通一条入粤坦途。 吴世琮也知韶州失守则广东危急,几乎是倾尽自己所有的积蓄,围绕韶州城构筑防御,花费大笔银钱征募兵马和收拢整顿败兵,还派人去壕境澳招募了三百多佛朗机的雇佣兵,又派使者奉重金前往广西拉拢马世荫,甚至还派人寻到红营的东江根据地请求借兵。 他的这些努力倒也有些成果,守卫韶州府的广东兵虽然大半是新募,但毕竟是拿了吴世琮的重赏重饷,作战倒也坚定,广西马世荫也想两头吃收渔翁之利,打定了观望的主意,那些从湖南溃回的兵马本来军心浮动,但得知郭壮图将永兴一战中俘获得吴世琮所部兵将一概斩首之后,在性命的威胁下,也只能坚定的站在吴世琮这边,抱团奋战。 而线域和陆道清打完永兴之战没多久就马不停蹄的南下,兵将既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整,又没有来得及颁发足够的赏赐,他们手里的本部兵马本来也不多,裹着大量的降兵和三心二意的“禁军”杂牌,防御作战时还好控制,到了如今轮到他们进攻之时,反倒要分散本部的精兵去监视和控制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牌,打起仗来自然也就束手束脚。 双方在韶州府拉锯攻防两月有余,线域和陆道清已是兵疲将乏,形势有逆转之势,线域甚至亲自赶回衡州向郭壮图请求暂且罢战撤兵,否则“兵无战心、将无斗志,恐至大败”。 但郭壮图不愿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胜利,加之又听闻“贵州苗蛮分裂,一部窜入曲靖府,攻拔土司、搅扰地方、夺城取寨,云南摇动”的消息,知道贵州红营已经冲入云南老家,更是迫切想要消灭吴世琮以结束这场内乱,好腾出兵马回云南去围剿入境的“苗蛮”,更加不愿就这么退兵罢战、拖延时日。 于是郭壮图不但拒绝线域和陆道清退兵的建议,反倒又从衡州抽调了一万多人前往韶州府助战,督促线域和陆道清强攻吴世琮的韶州防线,线域和陆道清无法,只能引兵猛攻,果然迎来一场败绩,被吴世琮抓住机会诱敌深入伏击一波,线域败走,陆道清几乎是仅以身免,吴世琮军势复振,一连收复乐昌、怀仁等地,兵锋又一次抵在湖南大门前。 郭壮图闻知前线兵败,“有若雷劈”,一时茫然失措,盛怒之下以吴世璠的名义下旨令捕拿线域和陆道清,就在军中明正典刑、斩首示众,以警众军。 但很快郭壮图的理智又占据了大脑,知道自己还离不开二人,此番兵败也多半是自己催战的缘故,若是捕杀二人,必然会引得军心尽丧,指不定就让吴世琮抓住机会反败为胜了,赶紧又下了一道圣旨,派人去追回之前的钦差,对二人安抚奖赏。 好在郭壮图的钦差没有三国时杀蔡瑁张允的刀斧手效率高,刚刚宣读了圣旨,领着御前侍卫把线域和陆道清擒拿押在校场上准备开刀,新的钦差便带着新的圣旨赶了过来,将二人释放,前线一众军将皆赐以赏赐,以奖赏他们用心作战,线域和陆道清象征性的减职一等以做惩处,依旧令二人保留爵位、统率众军。 虽然这场差点引起军心崩溃的闹剧被郭壮图自己补救了回来,但线域和陆道清也没有继续进攻广东的能力,只能沿着广东和湖南的省界与吴世琮对峙,双方的局面又一次陷入对峙之中,郭壮图整日里看着云南那边传来雪花一般的报告心急如焚,但他手里的兵马都被拖在广东,一时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观望状态的吴应麒终于有了动作,令手下大将高启隆镇守荆州,自领三万精兵南下“入援讨逆”,正一筹莫展的郭壮图深知吴应麒此番是来趁乱夺权的,但他既没有能力阻挡,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亲自领着吴世璠在衡州郊迎十里,拜吴应麒为摄政王,赐兵马元帅大印,“请”吴应麒统辖吴周全军。 吴应麒几乎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便领军南下,直趋韶州府而来。 第779章 广东(二) 吴世琮那些靠着重饷重赏七拼八凑起来的兵马,背靠坚城,占据着地利之势,对付兵疲将乏,同样是七拼八凑、鱼龙混杂的线域、陆道清所部尚有胜有负,可以称之为一对旗鼓相当的对手。 可吴应麒所部却不一样,吴三桂在世之时,吴应麒负责防守岳州,常年镇守这座吴周第一要镇,直面尚善和勒尔锦两个清军军团,吴应麒手里的兵马从一开始就是吴军之中挑选的精锐,即便是后来征募的新卒和调派的客军,在常年和清军的正面作战中也磨砺成了一支支强兵。 吴军攻破长江之后,吴应麒改镇荆州,同样面对着费扬古军团的主力和尚善所部的侧翼威胁,依旧算得上是以一己之力独立对抗两个清军军团,手中的兵马在长期的战事磨砺之中,早已锻炼成了吴周各部首屈一指的强军,吴三桂去世之后,北伐吴军一部南返,大部都被吴应麒吞并,这些精兵强将的加入,又让吴应麒所部的战力更上一层楼。 吴世琮本来也不像吴应麒这般有将帅之才,手下的兵马又质量低下,当吴应麒加入战斗之后,连人数都远远不如,吴世琮没有挺过这个冬天,在韶州府内三战三败,终于在韶州城下被吴应麒打成了一个全军崩溃之势。 韶州城下,所谓的背水一战、所谓的死战到底,在绝对的战力碾压和连战连败的恐慌之下,如同纸糊的堤坝,当吴应麒用马队如同洪流一般撕开吴世琮所部的侧翼,恐慌便如同瘟疫一般席卷一个个军阵,崩溃来得飞快,甚至让吴应麒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所谓的大战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场残酷而滑稽的围猎。 辛苦拼凑而来的兵马一个接一个的溃散,还在战场上坚持不退的,竟然只有吴世琮从壕境澳雇佣来的那三百佛朗机雇佣兵,他们尽忠职守的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在纷乱的战场上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方阵,华人和混血自由民组成的火枪队施放不停,黑奴长枪手铁塔一般立在枪林弹雨之中,白人指挥官腿上中了一箭,依旧扶着旗帜坚持站立指挥。 但他们这一个小小的方阵很快就被淹没,吴应麒的红夷炮队用几发沉重的火红铁弹在方阵之中砸起一片残肢断臂,然后马队从缺口蜂拥冲入,将这些尽忠职守的雇佣兵全数卷入马蹄之下。 吴世琮甚至远远比不上这些佛朗机雇佣兵的胆气,不敢在韶州城死战到底,领着亲随策马南逃,其在韶州的防线自然也就此崩溃,前往广州的坦途大道被吴应麒一脚踹开。 吴应麒策马从高坡上下来,向着韶州城而去,其部和线域、陆道清等部的辅兵杂牌已经在清理战场,沉默的搬运着那些僵冷的躯壳,在地上拖拽着、堆积着,如同搬运一段段无足轻重的朽木,凌乱的战场上却没什么多余的杂音,只有几个吴军兵卒从尸体上翻出财物、分赃不均哄抢打闹起来,才会传出来一些生气。 吴应麒亲眼看见几个吴军兵卒从尸体上翻出金银或粮袋,然后默默的塞进自己的怀里,他却懒得去管,当兵打仗不能发财,谁还会用心作战?清理尸体之时暗藏一些战利品也算是老传统了,用这些尸体上的财物喂饱了兵将,也免得他们私下去抢掠,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给上头还留下一些,多半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队队俘虏正被押着挖坑,被剥得赤条条的尸体填进坑里,不一会儿便有浓黑的烟柱在战场各处升腾而起,裹着难以言喻的焦臭,遮天蔽日的压向铅灰色的天幕,如同升起了一道道招魂幡,随着寒风抖动摇曳。 靠近城门口,吴应麒见一名将领坐在一堆盔甲垒成的小山上,赤裸着上身,身上挂着好几道狰狞的血痕,几个亲兵正在给他上药包扎,却是吴应麒手下的大将王会,之前吴应麒令其领兵攻打武昌,结果他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吴应麒极为恼怒,但又爱他勇猛坚毅,便将其降职留于军中效力,此战令其为先锋官,算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会倒也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作战之时冲锋在前,领军轮番数次冲击吴世琮所部军阵,箭透重甲、损死战马数匹,终于是冲垮了吴世琮所部侧翼,此战得胜,说王会是首功都不为过。 王会见吴应麒策马而来,那名将领赶忙推开亲兵,跳了下来朝吴应麒行礼:“王爷,韶州城周围都清理干净了,那帮广东兵,吓得刀都拿不稳,只剩下跑了,线大将军亲自领军去追击吴世琮了,陆大将军则领军在城内。” “线域倒是个忠心用事的,陆道清嘛……滑头!”吴应麒哼了一声,眼珠子微微转了转:“只希望线域只是忠心用事,陆道清……不止是滑头,还是个聪明人!” 王会四下看了看,牵住吴应麒的战马缰绳,压低声音说道:“王爷,咱们何必跟郭壮图那些家伙混在一起,干掉吴世琮后,不如直接回衡州砍了郭壮图和小皇帝的脑袋,王爷登基称帝……” “胡说八道!”吴应麒斥了一句,瞪了王会一眼,:“自己掌嘴!皇上是先帝遗诏钦定,我等臣僚岂可违旨?当今皇上虽无甚功业,也未有失德之过,吴世琮反乱,也只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而已,我等若行此大逆不道、背君造反之事,届时人人皆有除逆大义在手,我等必为天下合攻!本王南下是为了增强实力,可不是为了把自己陷在重重敌围之中!” 王会悻悻的松开手退到一旁,吴应麒又瞪了他一眼,问道:“对了,陆道清入城之后可有什么作为?” “都是一些寻常的事,清算府库、召集城内的官绅豪商要求协饷什么的……”王会赶忙老老实实的答道:“陆大将军在城里张了安民告示,严禁军兵私掠,不过大将军手下的广西兵和土司兵一贯贪暴,又在楚粤边界对峙了那么久,哪里等得了陆大将军协饷之后发赏?听说已经有许多兵马成群结队跑去附近村寨抢掠了。” 吴应麒一愣,眉间一锁,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奔向城池:“胡闹!” 第780章 广东(三) 吴应麒策马进入韶州城,这座城池在之前的战斗中没有多少抵抗便被吴世琮放弃,陆道清几乎是和平接手了这座城池,城内没什么战火的痕迹,也见不到多少百姓城民,沿街的店铺房屋都是门窗紧闭,不见一个人影。 在街上乱窜的几乎都是陆道清手下的广西兵和云南兵,靛蓝色的土布衫子还留着一块块红褐色的血印子,头上裹着的黑帕子插着不知哪里找来的干枯野菊和杂草,听说是能驱邪避灾,一个个都抱着一把满是血迹的刀子,从眼底泛出来的凶光怎么也藏不住,见了吴应麒的队伍和王旗都敢放肆的放眼直视,大多数人双目乱扫着,如同寻找猎物的饿狼一般。 路过一个十字街口,几个陆道清所部的兵卒正带着几个衙役在一处酒楼的前的漆红木柱上张贴安民告示,这张告示还是刚刚新写好的,墨水都还没干透,被地心引力拉扯着滑到了木柱上。 就在那几个衙役身边,七八个土司兵扛着这家酒楼的酒旗旗杆把酒楼的大门撞开,恶虎一般冲进酒楼里头,不一会儿便传出一阵打砸声和惊叫求饶之声,随即一个穿着绸衣、掌柜模样的人被从二楼一处窗口扔了出来,哐的一声砸在石板地上,如同被砍断的蚯蚓一般在地上痛苦的扭曲着,发出一阵呻吟,又很快被酒楼里土语的吵嚷和肆意狂笑的声响盖过。 那几个带着衙役张贴安民告示的兵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有人还想上前去查看那名掌柜的情况,却被身边的人拽了一拽,只能跟着一起低着头离开,那些衙役更不敢招惹身上血迹未干、凶神恶煞的土司兵,也赶忙跟着那些兵卒离去。 吴应麒把这一瞬间的事尽收眼底,面色微微一沉,朝着身边的一名亲兵吩咐了两句,那亲兵点点头,策马出城去调兵,吴应麒冷冷瞥了一眼那座酒楼,让人去将那名掌柜救下便不再理会,继续策马前往府衙。 陆道清早就从城门处守军派来通报消息的人那里得知了吴应麒抵达韶州城入城的消息,组织府衙内的军将官吏在府衙门口迎接,见到吴应麒的王旗出现在街巷上,便领着一众官将跪叩迎接:“末将恭迎叔父摄政楚王殿下……” 吴周之中不像满清那边颇多跪叩之礼,动不动就要跪地磕头,但吴应麒身份特殊,贵为叔父摄政王,地位仅次于吴世璠这个吴周皇帝,吴世璠还准许吴应麒用诸侯礼,吴周文武百官、勋贵百姓见吴应麒,皆以臣礼侍之。 当然,吴周里头派系林立,朝廷的圣旨也不是每个人都会遵奉,如马宝、王屏藩这些地方实权派自然是将这圣旨当了废纸,不会对吴应麒磕头跪拜,一直在衡州为吴三桂守墓的胡国柱见了吴应麒,同样是不跪不拜,只以平礼相待。 但陆道清不是马宝那样的一方军阀,也没有胡国柱那么硬的背景和关系,让他去当个死守原则的硬骨头更不符合他的性格,自然是只能遵奉皇上的圣旨,对吴应麒行臣礼。 吴应麒却没心思去夸奖他的恭敬,随意的扬了扬马鞭,面色依旧阴阴沉沉:“都起来吧,统统散了去做事,陆大将军,你过来,本王问你,军议之时本王是如何交待你们的?” “王爷交代众将,入粤需严明军纪、不得私下抢掠,不得肆意杀人,违者不论何人,严惩不怠!”陆道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王爷,末将一直谨守王爷军令,入城之后便安排人四处张贴安民告示,又传令各部不得私掠…….” “单单只是张贴安民告示、只是嘴上传令,又有何用?”吴应麒冷哼一声,四下扫视一圈,城内已经扬起了几处黑烟,不知是哪里点了火:“本王亲眼所见,你手下的土司兵在城内抢掠商铺、洗掠百姓,若是在城里这般肆意也就罢了,听说还有兵马出城去抄掠周围的村寨,陆道清,你是怎么约束的部伍?” “王爷,那些土司蛮兵一贯不守军令、自行其是,惟有其土官可以约束,使唤起来颇费心思,若不是打仗勇猛,谁愿意留着他们?”陆道清有些无奈的禀告道:“王爷,这些个蛮夷,就连红营都控制不住他们,之前在贵州搞出那般大事来,末将又如何能让他们乖乖听话?也只能尽量约束,不闹出大乱子来了。” “末将等自永兴战后未及休整便一路南下攻伐至今、战事延绵,弟兄们身心疲惫,也需要放松一下,否则弦绷久了,恐有绷断的风险,到时候又闹出新的乱子来,末将以为,让下面的兵将稍行抢掠,稍稍发泄一下,只要不出大的乱子,也未尝不可,如今吴世琮败回广州,全军崩散,已无再战之力、人心惶惶,广州已是唾手可得,正是让弟兄们稍稍放松的时候……” “糊涂!蠢材!”吴应麒斥责了一句:“眼里不要只盯着吴世琮那废物,广东可不止有吴世琮的势力,他在广东搞联红容红,许多村寨城镇都有红营的人马和组织在经营,若是那帮土司兵胡搞瞎搞杀到他们头上去,和红营交恶,这广东咱们也别想要了!” 陆道清却皱了皱眉,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吴应麒,眼中藏着一些鄙视:“王爷,之前红营在贵州的兵马分裂,后来听说他们吉安老家都出了问题,在吉安搞整风搞了快一两个月了,杀了不少人,也跑了不少人,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改革什么的,搞得一团乱麻,他们现在恐怕也没空管广东的事吧?” “福建那边还要看着郑家,红营在广东也就有个什么东江根据地而已,听说人马也才一万多人,就算是杀到他们头上去,如今这情况,难道他们还能靠那万余人马阻拦我大军横扫广东?” “你们这些家伙,常年在湖南、云南,没和红营接触过,不知道他们的厉害!”吴应麒冷哼一声:“纸面上看着只有万余人马,等你招惹了他们,指不定会冒出多少兵马来!” 第781章 带路 寒风卷着焦糊味灌进王福贵的鼻孔里,他缩在村外山坡的乱石后头,那件簇新的羊皮袄子裹得再紧,也挡不住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气,王福贵的手轻轻颤抖着,牙齿打颤的声响清晰可闻,从石头后露出两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村子。 村子里一片凌乱,房屋的门窗大多大大敞开着,土路上散乱着乱七八糟的各式家具,村里的屋子一间间的被点燃,炽热的火焰连王福贵的位置都能感受到,王福贵看得清楚,那些正往屋子里扔着火把的乱兵,一个个都是异于常人的相貌和打扮。 大多穿着蓝灰的布衣,裹着缠头或黑帕子,衣服上多多少少有些补丁,下身穿着杂色的粗布裤子,寒冬腊月之中,裤脚都挽到了膝盖位置,露出的小腿像一截截老竹,黑黝里泛着铁青色,半截小腿上缠着绑腿,赤脚踏着草鞋,皮肤都是黑黝黝的,颚骨高凸如崖石,有些耳朵上还坠着铜环或银环,王福贵猜测他们应该是领头的头人。 村里的村民早在吴周内战的兵马在韶州城附近开战之时就已经被农会组织逃进了山里躲避这场兵灾,村里连一只鸡鸭都没有留下,更别说金银钱粮了,那百来个土司兵冲进这座一千多人聚居的大村之中,却连一个人影、一粒米都找不到,也不怪他们恼怒异常,在村里打砸拆房,现在又放火烧村。 王福贵身边还趴着一个人,是与他一起来的同伴,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喉咙里咕咚的响了一声,压着声音朝王福贵说道:“福贵,这帮蛮子兵看着不是好惹的,咱们要不还是回山里去吧……” “不好惹才能给咱们撑腰!”王福贵咬着牙,一股奇异的灼烧感从心底涌了出来,烧得他面色通红:“那些狗日的家伙,仗着有农会撑腰,一个个人五人六、耀武扬威,扑街冚家铲,他们那些世世代代的贫农佃户都能翻身,咱们怎么就翻不了身?” “跟着红营混,依旧还是受穷的命,他们压根瞧不上咱们,骂咱们懒汉、青皮,拉咱们改造,农会选干部也轮不到咱们,再说了,就算选上干部,不还是得吃苦受穷?” “王老爷一贯与人为善,村里的学堂、道路、水利,以前哪个不是王老爷出钱建的?那帮红营的家伙来村里搞农会,王老爷把祠堂让给他们做会场,他们要减租减息,王老爷就减租减息,他们要改奴为契,王老爷就烧了奴契,够老实配合了吧?可王老爷换来什么了?” “你也听农会那些人说了,江西那边的田地都要充公,以后咱们这里的田地指不定也要交公,王老爷那么配合红营,红营照样要把爷的田分了,甚至连一块薄土都不给他留!王老爷是与人为善,他们是得寸进尺!” 王福贵越说越气,深深吸了口带着浓烈焦糊味的冷空气,压下心头的委屈和怒火:“以前那些官府搞容红联红,衙门里头的官都不管村里的事,咱们背后没有撑腰的,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如今好不容易朝廷王师来了,咱们怎能不抓住这个机会逆天改命?你想不想当主子?想不想当老爷?想就别废话!” 说着,王福贵不再理会那管家,他不再躲藏,又矮又瘦的身子从乱石后挪出来,故意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口那片火光最盛、土司兵聚集的地方奔去,脸上瞬间堆砌起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与谄媚的复杂表情。 他的喉咙里挤出撕心裂肺的干嚎,却又不敢太大声,怕惊了那些煞神:“军爷!军爷啊!别动刀!自己人!小人知道村里的刁民都藏在哪里,一个都跑不了,小人愿意为军爷带路!” 正在村口处放火的几个土司兵听到王福贵的喊声,有些讶异的转头看向他,他们似乎听不懂汉话,嘴里叽里咕噜的嚷着几句土语,有人的手已经扶上了刀把,似乎只等王福贵靠近,便拔刀挥砍,王福贵也不傻,见状赶忙停住脚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军爷!小人是良民,小人是来带路的!” 村子里头又跑出十几个土司兵,不一会儿,一个耳朵上吊着纹着壮纹的银环的汉子走到王福贵之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你说你知道这村子里的村民藏在哪里?” 王福贵偷眼瞧向那汉子,见他腰间缠着巴掌宽的皮带,皮带扣是磨圆的青铜,身上穿着一件褐色的藤甲,脚上穿的也是布鞋,猜测他是这帮土司兵的头目,当即露出一副谄媚的表情来:“大人,小人就是从那些刁民藏身之处逃出来的,专程来给大人报信,小人从小在这王家村长大,是世代良民啊!” “小人不求什么赏赐奖励,只求大人能帮着小人去把那些刁民教训一顿,把那些农会的匪贼杀尽,粮食金银,一概任由大人取用!” 王福贵猜得没错,这汉子确实是这帮土司兵的头目,他的汉语算不上精熟,王福贵的话他听了个半懂不懂,但也听明白了王福贵确实知道村里的村民藏身之处,又见王福贵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装,知道他心里头实际上是个什么想法,面上顿时一喜,点点头道:“你带路,我们拿了粮食金银,剩下的统统归你!” 一旁一名土司兵凑到那名土官身边,低声用土语说道:“头领,上面刚刚派人来传令,说要我们带着人回韶州城去,我们在这里烧村子已经是违抗军令了,若是……” “要回去也得带着金银粮食回去!汉人的军令,管不到我们的头上!”那名土官摆了摆手,双目之中翻涌着一丝贪婪的目光:“汉人最狡猾,永兴打完仗说有赏赐,结果没有发下一文,攻入广东后说有赏赐,又没见着一文,守住梯云岭说是有赏赐,结果还是什么也没见着,就一次次骗着我们卖命!” “如今攻下韶州城,又说会有赏赐,谁还信他们?汉人不赏,我们自己拿便是!” 第782章 转移 山里的气温又降了几分,蹲在一处山石后的王铁柱嘴唇都微微抖了起来,扯下绑在臂膀上的红巾裹在头上,双手都揣进袖子里头,摸到袖子里半块杂粮饼子,之前还发着热气的饼子,如今已经冻得跟石头一样坚硬。 王铁柱抬头看向天空,透过层层山林,可以清晰的看到远处的天上飘荡凝聚着一层黑烟,那里是王家村的方向,旁边一名跟他一起值守的田兵搓了搓手,往地上啐了一口:“死扑街!果然烧了咱们的房子,要留在村里头,怕是早给吴军取了性命。” 王铁柱点点头,正要接话,忽然一阵急促又压抑的脚步声,踩着冻硬的落叶和碎石,由远及近的闯进他们藏身的这处凹地,王铁柱抬头一看,却是孩儿营的一个娃娃,跑得气喘吁吁,脸都憋得通红:“柱子哥,监视村子的人回来报告说王福贵和几个村里的闲汉逃下山去村里找那些蛮子兵,伏路的栓子哥说他听得真切,那死扑街喊什么‘军爷做主’、什么‘一个都跑不了’,怕是把我们藏身的地方给露了!” “什么!”王铁柱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王福贵……他也是村子里头长大的,吃着百家饭才活下来,要不早就饿死了,他竟然跑去告密,把全村老少往死路上引?” “不管怎样,秦干事他们已经在组织老弱转移了,赵兵训派我来就是通知各处值守的田兵回去集合准备作战!”那娃娃急促的传递着消息,稍稍喘了两口气,拔腿就走:“柱子哥,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你们赶紧回去吧!” 王铁柱沉着脸点点头,起身提起搁在一旁的一把短矛和一把短弓,和同伴一起匆匆向着王家村村民躲藏的一处山坳而去,行了一阵,只见得山道上一群群的村民正提着大包小包、推着手推车向陡峭的后山而去,一名农会的干事立在一个小坡上,双手在嘴前环成一个喇叭:“大伙不要贪着钱粮金银,只带能带的吃食,不要点火,不要出声,一个跟着一个,跟着我们的干事有序转移!” 王铁柱朝那些村民扫了一眼,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妹妹正扶着老娘,背着包裹满脸紧张的踩着前头人的脚印走在山道上,王铁柱想要唤上一声,张了张嘴,愣了一瞬,又把嘴闭上,低着头挤过人群,钻进山坳里头。 山坳里一处稍平的石头处已经围了几十个人,除了田兵以外还有几个村里的青壮,王家村的兵训官正和几个农会的干部聚在一起,沉着脸传递着消息:“村民们都要转移到野猪洞去,那里相对安全一些,但咱们还是得准备打一仗,这隐蔽点藏了这么多粮食金银,都是乡亲们的财产,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蛮子兵。” “真要打吗?”一名农会干部面上浮现出一丝害怕的神色:“保着乡亲们的安全更重要,钱粮金银……给那些蛮子兵就罢了,何必跟他们拼命?” 兵训官有些恼怒的扭头看向他,却看到好几个农会的干事和田兵都是满脸的紧张,有人甚至附和的点点头,赶紧把到嘴边的训斥的话语憋了回去。 他是从江西部队里出来的,当初在江西闹红,一面顶着地主官绅的屠刀,一面面临清军的围剿,逆境夹缝之中打出一片天地,可这些王家村的农会干部和村民却不一样,吴世琮搞容红联红,王家村的地主又是个友善合作的“进步官绅”,村民和干部没有面临过生死考验,如今大难临头,慌张害怕、心存幻想才是正常的状态。 这种情况下,训斥也没法安定人心,只能靠讲道理:“必须打,不把那些蛮子兵打疼,他们肯定还会想方设法的追在咱们后头,就算这帮蛮子兵只抢了东西就跑了,他们抢了那么多粮食金银回去,必然会引得更多的蛮子兵甚至吴军的其他兵马来搜山抢掠,咱们在这山里头也藏不下去。” “你们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咱们的联保村,咱们只要拖到他们田兵抵达就行!”那名兵训官用刀鞘在地上画着:“实在打不过,我也不会拿大伙的性命去送死,咱们人多,又躲在山林里头,有地利优势,咱们也不是非要把那帮蛮子兵打光了,只要给他们迎头痛击,把他们打跑就行!” 几个农会干部都扭头看向一旁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那老人锁着眉头提着一杆水烟袋,啪嗒啪嗒的抽了几口,将烟杆往石头上一磕:“赵兵训说得有道理,上面给的命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现在那些蛮子兵都追到山里来了,这是非要索咱们的命不可,不狠狠把他们打一顿,就算咱们把这些金银钱粮都留给他们,他们也会以为我们还藏着更多的钱粮金银,绝对不会就这么放过咱们的!” “以前军报上那句话怎么说的?‘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咱们不能一直躲着,该打还是要打,我支持赵兵训,害怕了的,跟着百姓们去野猪洞就是了,咱们也不强逼你们非要一起卖命。” “要走的现在就走,不逼你们留下来!”赵兵训扫视着众人:“刀剑无眼,上了战场指不定就要丢了性命,没这个心理准备,打起来临阵脱逃反倒影响我们的布置,害怕了的去野猪洞藏着就是,可若是上了战场还逃跑,我就会行军法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几个农会战士和田兵扯了身上或头上的红巾转头就走,王铁柱一只手抓在头上的红巾上,又缓缓地放了下来,与此同时,只听得山林之中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啸,那是伏路的田兵在施射响箭,传递着有兵马入山的信号。 “来得这么快,咱们更得打上一场,帮转移的百姓们拖延一下时间了!”赵兵训朝那响箭的方向扫了一眼:“就在这山坳里头,打一场伏击!” 第783章 纷争 王铁柱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不是冻的,是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狠劲儿,顶得他每一寸皮肉都在紧绷、颤抖,汗水刚冒出来就被山风吸走,留下黏腻的盐渍和刺骨的冰凉。他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蜿蜒在惨淡星光下的山路,眼睛干涩发痛也不敢眨一下,耳朵里灌满了风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山道上,一阵阵模糊的、如同兽群迁徙般的沉重脚步声,混杂着铁器碰撞的叮当乱响闷雷般滚来,一个个狰狞的面孔从山道尽头冒出来,刀枪反射着透过树叶的日光闪闪发亮,他们的身上还带着焚村之后焦糊的气息,直冲王铁柱的鼻腔。 “来了……真来了…….”王铁柱身边伏着的一名田兵喃喃的念着,声音抖得不成调,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王铁柱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死死抓着手里的短弓,双目扫视着山道上那百来人的土司兵,然后死死的钉在其中一个矮瘦的身影上。 那是王福贵,那扑街仔裹着一件显眼的袄子,跟在一个穿着藤甲的土司兵身边,满脸都是谄媚和贪婪的神色,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兴奋味道,急切的朝着山坳处指指点点,嘴里不知在说着什么谄媚的话。 王铁柱的目光在王福贵身上钉了一阵,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将一支羽箭搭在短弓上,瞄准了那名穿着藤甲的土司兵,王福贵一直守在他身边,又摆出这么一副谄媚的模样,显然那家伙就是这些土司兵的头目。 那些土司兵的队伍像一条臃肿的毒蛇,前头开路的几个已经快爬进了山坳里头,王福贵和那头目就在队伍中段,正处在山道最狭窄的一段,后面还有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在攒动、推搡,沉重的脚步声、粗野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 一道尖锐凄厉的哨声,从山林之中猛然钻了出来,山道两侧的山林里爆发出几声沉闷的铳响,王铁柱来不及多想,几乎是下意识的从隐藏的大石头后冒出半个身子,朝着那早已盯上的土司兵头目放了一箭。 王铁柱看过文宣队演的戏,诸葛亮七擒孟获,南蛮兵的藤甲刀枪不入,最后是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那名头目身上的藤甲倒是印证了戏里的故事,王铁柱的羽箭射在他身上,摩擦出一丝微弱而短暂、几乎不可察觉的火花,然后便被弹飞了出去。 只可惜不止王铁柱一人盯上了他,他这身藤甲太过显眼,他身边的王福贵更是显眼,任谁都知道他是个头目,七八杆火门铳、十几个猎弓猎弩、十几把竹条镖,还有村里唯一一把鸟铳,统统都射向了他,那名土官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便破开好几个血洞,闷哼一声一头栽到在地。 他身边的王福贵吓得跟兔子一般跳了起来,拔腿就跑,周围的土司兵用嚷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话,一名头目挥着刀喝令着什么,见王福贵从他身边抱头窜过,满脸都是怒火,也顾不得去指挥兵马,飞快的赶上,一刀将王福贵砍翻,似乎是以为王福贵把他们引入了包围圈,又狠狠在他后心里补了一刀。 王铁柱没去理会王福贵的下场,又弯弓射了一箭,也没管射没射中,缩回石头后,只听得石头上叮叮当当的响,几发撞碎了头的弩矢插在他的身边,王铁柱旁边一名田兵闷哼一声,捂着手躲了回来,手臂上还插着一支弩矢,鲜血瞬间将附近的衣物染红。 “杆子,我帮你止血!”王铁柱扯过那名田兵的手臂,正要处理伤口,却见那名田兵一张脸瞬间煞白又一下子黑沉如墨,嘴里鼻腔里涌出深黑的血液,他拼命的扣着喉咙,仿佛要窒息了一般,猛的滚倒在地,黑色的血液混着白色的唾沫泄洪一般从嘴里喷涌而出,整个身子如同离了水的鱼一般疯狂扭曲着,不一会儿,又突然没了动静,一张脸变得红紫狰狞,七窍都流出血来,一双眼却比兔子还要红。 “都小心!蛮子兵的弩矢上有毒!”有人在扯着嗓子嚷着,王铁柱却呆呆的跪在原地,浑身都在微微发着抖,周围传来阵阵惨叫声,还不知多少人被射翻射死。 “蛮子兵杀上来了!”有人惊慌的喊着,似乎有人扔下武器开始逃跑,兵训官的声音如震雷一般响了起来:“拿石头砸!把箭矢铳弹都打下去,不要硬碰硬,蛮子兵冲到面前就往林子里钻!不算你们逃跑!” 王铁柱浑身一抖,直起身子朝山道上看去,山道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具尸体,那些土司兵在突然遇袭、土官身死之后却没有多少慌乱,前头的顶着盾牌往山坡上冲,后头的用弓弩不停放箭,嘴里发出狼嚎一般的声响,满眼都是嗜血的狂热。 而山林中伏击的田兵和青壮,大多都是第一次上阵,平日里的训练也止不住心头翻涌的恐惧,那兵训官显然也意识到这些土司兵的战力远远超过自己这边,所以才不再坚持让众人继续死战,只要尽量给予那些土司兵杀伤即可。 王铁柱长长喘了几口气,从石头后探出身,那些土司兵正手脚并用的爬着山,王铁柱身边一名田兵举着一块石头狠狠砸下去,王铁柱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不自觉的弯弓搭箭,瞄准了一名土司兵,一箭射了下去。 那名土司兵早瞧见了王铁柱的动作,头一矮避过这一箭,朝着王铁柱用夹杂着浓厚口音的汉话骂骂咧咧的嚷道:“狗日的刁民!敢射老子!你等着!老子要用你的头盖骨当碗使!” 王铁柱不知怎的,被他这么一骂,心头一阵无名火起,一下子把心里的胆怯和害怕驱散干净,又一次弯弓搭箭,朝着那土司兵怒骂道:“扑街冚家铲!看看谁先死!” 第784章 大打 王铁柱靠在冰冷的崖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不知谁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看着山道上的那些十几个土司兵像退潮般仓惶的涌向下山的道路,丢下伤者和尸体,狼狈地向山下退去,反射着阳光的刀枪光亮在山林中乱晃,如同溃散的萤火。 王铁柱身旁倒着一具土司兵的尸体,他最后的惨嚎似乎还在他耳边萦绕,到这时王铁柱才能仔细观察着这个刚刚差点取走他性命的土司兵的遗容,却发现他的面庞幼稚得过分,似乎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却已经是满脸的戾气,连死亡都没法抹掉他面容上的煞气。 就是这群恶鬼一般的土司兵,冲垮了他们的埋伏圈,追着人数远超过他们的田兵和青壮往山林深处钻,大多是第一次上阵的田兵和青壮什么训练、什么宣传,在性命的威胁前统统忘了个干净,没有直接崩散,还算有组织、成建制的逃跑,就已经算是做到了一支菜鸟部队的极限。 好在这座连绵的大山里藏着的,并不是只有他们这个村子的人马,兵训官领着田兵和青壮败退之时,就已经下意识的在往联保的友村的隐蔽点位置而去,而和王家村联保的几个村子反应也很快,收到消息便组织村里的田兵来援,半路上正撞上被那些土司兵追得狼狈不堪的王家村的队伍。 那些土司兵再凶恶,终究还是人少,而这些围攻的田兵队伍虽然大半是没上过战场的菜鸟,表现甚至称得上拙劣,但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摧破的队伍,他们一次次被击溃,又一次次重新组织起来,四面八方还有源源不断的得到消息的田兵队伍赶到。 那些原本还自信满满的土司兵终于是发现他们面前的敌人越打越多,而且还和牛皮糖一般怎么都锤不垮,那些田兵和青壮战术水平低下、武器装备简陋,和吴世琮手下的兵马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伙强拉的丁壮、武装的平民,也不是不会害怕胆怯,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样的兵马在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虎狼面前,只有一触即溃的下场。 但偏偏就是没法将这些田兵和青壮彻底捶死!反倒是四面八方的山林之中越来越多的田兵涌了过来,那些土司兵就如同陷入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一般,终于是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和胆量,彻底的崩溃了。 这一次又变成了他们逃、红营的田兵追,王铁柱身边不时有刚刚赶来的田兵队伍,打了个招呼就冲入山林山道中去追击那些逃散的土司兵,那些土司兵也是从小生长在山林之中,反倒更加清楚陌生山林之中隐藏的危险,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山林之中也不敢乱逃乱窜,只能循着几条清晰的道路逃跑,自然也方便了红营田兵的追击,最后恐怕也只能逃出个位数的幸运儿。 但他们也不敢投降,他们作战悍勇,对待俘虏更是凶恶,常常凌杀至死,以己度人自然也不会奢望自己被俘虏后能有什么优待,更别说在他们以往的战争经验中,吴周、满清这样的军队抓到汉人俘虏还有可能会留条性命,抓到土司兵往往便是直接处死,在他们心里,红营恐怕也没什么两样,投降也是死路一条。 不过这些暂且都不关王铁柱的事了,王家村最早和这些凶悍的土司兵交战,损失也最重,二百八十多名田兵和青壮损失、跑散过半,剩下的也几乎人人带伤,追击的事自然就只能交给其他村子里的田兵了。 王铁柱手臂上也被划了一刀,伤口还微微泛着黑,那些土司兵习惯在武器上涂抹毒药,王铁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毒,只感觉那只手臂一阵阵的麻痹感传来。 一旁靠着一棵大树坐着的兵训官受伤更重,半个手掌都被切掉,包得跟个粽子一般,大腿上一处伤口还在不断的流着血,用来包扎的素布都染得通红,一名附近村子的兵训官一边努力帮他压着伤口止血,一边说着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已经派人去找工作队和流动医工队了,他们那里有专门的药物和解毒丸,赶来就能救命,你可别睡过去,多跟我说话!” “你派人来的时候,我刚接到上头的命令,胡子洞那边出了事,转移村民进山的时候没把痕迹抹了,给一伙蛮子兵摸到洞里,躲在洞里的南交村、三边寨等几个村的村民统统给那群蛮子兵杀了个干净,上头让各联保的村子集结田兵,准备要驱逐捕拿各地造乱的蛮子兵,上头说了,吴军不管,那就我们来管!” “嗯?当然不可能只靠我们这些田兵嘛!上面早就做好和吴军开大战的准备了,东江那边已经调了正规部队来了,听说东江根据地还派了个委员去韶州城和吴军那什么楚王谈判,若是吴军约束好军纪,那我们就不掺和他们的内战,若是吴军放纵兵马烧杀抢掠、祸害百姓,咱们就要准备配合主力部队截断吴军后路,把韶州府的吴军孤立起来,让他们好好吃个教训。” “你说的对啊,之前不是还没发生这些事嘛,所以上面还抱着先礼后兵的心思去谈判,但现在出了胡子洞和你们王家村的事,指不定还有别的地方也被那些蛮子兵祸害了,那还谈什么呢?肯定是要打一场的,还是那句话,吴军自己不管,那就我们红营来管,吴军若是拉偏架,那咱们就连吴军一起揍!” “啥?吴周朝廷的态度?谁管他们!有本事他们就闹大了出兵江西,看他们怎么死先!上面不是一直说统战工作要以我为主,咱们顾着吴周朝廷的面子,难道放任他们祸害百姓不成?闹到本部执委去,执委也得下令打,大打!” “大打……”王铁柱在旁边听得真切,扫视着周围的尸体,不知怎的,心底却再没有一丝害怕胆怯之心:“那就……大打!” 第785章 宴会 韶州城城头新挂的旗帜在湿冷的风中卷动,城墙上巡视的吴军兵卒缩成一团,不停的往手心里哈着热气,城里城外一片死寂,街面上见不到半个行人,只有巡夜的兵丁火把摇曳的微弱光芒闪烁。 韶州城城东有一座醉仙楼,乃是韶州城内最大的一座酒楼,在今夜却是韶州城里最为灯火通明的一处,周围的街巷都被兵丁把守得水泄不通,楼上雅间却暖如阳春,炭火烧得通红,烤得人脸颊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浓烈的酒肉香气,混杂着名贵熏香,甜腻得几乎凝滞。 吴应麒身着簇新的紫貂端罩,内衬绣金蟒袍,高坐于主位之上,满脸堆着笑意,在他身边的客席上,则坐着一名与这满室华彩格格不入的男子,一身靛蓝粗布棉袍,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脚下一双沾满泥渍的旧布鞋,枯瘦如老农,乃是红营东江根据地的三名委员之一,名唤曾尹扬。 三十多道大菜次第上桌,珍馐罗列,炙烤得金黄流油的乳猪,片得薄如蝉翼的岭南鲈鱼脍,热气腾腾的八宝山珍羹,还有一壶据说是从江南快马运来的陈年女儿红,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吴应麒呵呵一笑,提起面前斟满美酒的玉杯朝曾尹扬一敬:“曾委员一路辛苦,韶州新定、百废待兴,要置办一场像样的酒宴不容易,些许薄酒,还请曾委员海涵,权当为曾委员洗尘。” 吴应麒声音洪亮,笑得志得意满,仿佛整个岭南已是他囊中之物,春风满面。然而细看之下,那端着金杯的手指,却下意识地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一抬手,一侧身,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舒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曾尹扬却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截饱经风霜却不肯倒下的老竹,布满沟壑的脸上毫无表情,枯瘦的手掌却轻轻抬起,虚按在面前的玉杯上,动作缓慢而坚定,无声地阻止了一旁美艳的侍女为他倒酒的动作。 “楚王殿下盛情,在下心领……”曾尹扬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低沉,如同砂纸磨过枯木:“但红营有纪律,如此盛宴美酒,在下一口都动不得。” 吴应麒脸上依旧挂着春风一般的笑容,双目微微眯了眯,缓缓把酒杯搁在桌上,指尖微不可察地捻了捻,雅间内一时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又猛然被一声拍桌的巨响盖过,陪宴的王会猛地站了起来,怒道:“姓曾的,你怎敢在殿下面前如此嚣张!你还想走出这韶州城……” “住嘴!不得无礼!”吴应麒断喝一声,王会斥骂的话语猛然停住,一张脸涨成酱红色,咬了咬牙,却不敢抗命,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回位子上,曾尹扬理都没理会他,对吴应麒部下投来的仇视的目光更是视而不见。 “曾委员不在红营的地盘上,此处也没有红营的监纪官,稍稍放松些,也未尝不可!”吴应麒微笑着,用银箸夹起一片晶莹的鱼脍,蘸了些秘制的酱汁,送进嘴里咀嚼起来:“这醉仙楼的厨子手艺在广东也排的上号,不好好品尝品尝,着实可惜。” “纪律就是纪律,到哪里都得守着!”曾尹扬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满桌佳肴,如同看着一堆毫无意义的尘土:“一时松必然会变成时时松,楚王殿下也听说过红营的整风肃纪,那些被扫掉的干部、军官,谁不是一时放松,然后便走上了歧路呢?” “要我说,这红营的官做得好无乐趣!”一旁陪宴的陆道清似乎是在开玩笑:“自古升官发财,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吃好喝好吗?曾委员在红营里头也算是高官显贵了吧?还穿着粗布麻衣,连一点酒菜都不敢动筷子,这样的官,还有什么意思?” 陪宴的吴军将官一阵哄笑,曾尹扬却不惊不恼,缓缓摇了摇头,冲陆道清露出一丝微笑:“红营的干部,一贯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的,做不成红营的官,整风肃纪,整的就是这种人!” 陆道清的笑声戛然而止,看着微笑的曾尹扬,怎么都觉得他的笑容有一丝说不清的嘲讽味道,曾尹扬却不再理会他,陆道清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他也知道陆道清是代人发声,便转头看向吴应麒,笑道:“吃喝玩乐的日子,在下以前在石含山当山匪之时也不是没有享受过,但那时候过的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这种日子过了大半辈子,一眼也就望到头了,在下自然是不会回头去走这条望到头的路的。” 吴应麒的面色依旧如春风般温暖,只是微笑着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宴席中也没人敢再出声,暖阁融融,珍馐满案,却弥漫开一股比窗外朔风更冷的沉寂,吴应麒面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空洞与紧绷。 曾尹扬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等着,两人仿佛在无形中较量着,过了好一阵,吴应麒才开口笑道:“既然如此,本王自然是客随主便,曾委员就请自便吧,本王也不强求,曾委员既然对这接风的宴席不感兴趣,咱们就来聊聊正事便是。” “本王镇守荆州之时,与红营也算是有些合作,红营在湖北的武工队和游击队,本王也是提供过一些帮助的,本王和曾委员挑明了,本王对红营没有任何恶意!”吴应麒的手指摩擦着酒杯,春风一般的笑容中有些不自觉的夹裹进了一些冰冷的刀锋:“本王此番入粤,目的是镇平逆贼吴世琮,本王也知道红营在广东有些势力,只希望这些势力不要招惹到本王身上来就行。” “楚王殿下既然如此坦率,在下也说清楚、道明白,免得两家横生误会……”曾尹扬轻轻点头:“你们和吴世琮的内战,我们不关心,也不想插手,只有一条,惹到了红营治下的百姓,楚王殿下就不要怪我们招惹您了!” 第786章 扣押 吴应麒微微皱眉,随即哈哈一笑,朝着门外一指:“曾委员来赴宴之时难道没有看到?本王颁下的安民告示就贴在门外呢!本王自入广东以来,便要求众将约束兵马,不得私掠烧杀,曾委员可以问问,在座诸将,谁没有收到本王王旨军令?” 一众将官纷纷点头称是,陆道清面色微微变了变,端着酒杯低头啜着酒,吴应麒呵呵笑着继续说道:“这广东也是我大周的广东,广东的百姓是我大周的良民,本王为大周征伐,也是为了保境安民,又怎会放纵兵马扫掠地方、祸害百姓?” “楚王殿下有护民之心,在下钦佩!”曾尹扬微笑着点点头,朝着吴应麒拱了拱手,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要保境安民,不是下一道王旨军令就行了的,在下刚刚入城之时就听说了,有些吴军的兵将视楚王殿下的王旨军令如无物,已经私下里跑去城外抢掠烧杀了,不知楚王殿下知不知道此事?对此又是个什么态度?” “一群自作主张的乱军蛮兵而已!”吴应麒呵呵一笑,语气微微冷了一些:“曾委员应该也知道我军的情况,近十万大军入粤,总会有许多自行其是、不听号令的家伙……” 吴应麒身子微微向曾尹扬的位置侧了侧,语气中带上了一点遮不住的嘲讽味道:“更别说本王的军中还有那么多土司蛮兵,曾委员也该知道那些蛮夷是如何令人头疼、听不懂人言!红营之前不也是因为这些蛮夷吃了场大亏吗?” 曾尹扬没有回话,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拳,吴应麒把身子正了回去,看着曾尹扬的双目之中泛着一丝寒光:“曾委员,这些自行其是的家伙,本王自然会处置,曾委员不会就因为少数军将胡闹,就要拉着红营跟我大周亮刀子吧?” “如果楚王殿下能够约束住他们,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亦或者造成了难以挽回的后果,楚王殿下也能秉公处置,红营自然不会因为少数军将的胡闹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曾尹扬的声音也显得有些冰冷:“但楚王殿下若是拉偏架,或者嘴上说得好听,却放任手下的兵将胡作非为,红营也只能替楚王殿下出手管一管了。” 吴应麒眯了眯眼,嘴角挂着的笑容显得有些玩味,却没有再回话,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此时,雅间大门忽然被推开,门外走进来几人,有吴应麒的亲兵,有陆道清的亲卫,还有陪同曾尹扬前来的红营护卫和吴军高级军官的亲随,各自寻了各自的上官,贴在吴应麒、陆道清、曾尹扬等人耳边传递着消息。 陆道清浑身一震,霎时间面如土色,吴应麒也是面色一变,再不见一丝笑容,瞥了陆道清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曾尹扬则是双目霎那间寒光闪烁,朝着陆道清看了一眼,语带怒气的冲吴应麒质问道:“楚王殿下,胡子洞一千六百名百姓被屠戮一空,您手下的兵将已经在屠杀我们的百姓了,你准备如何处置那些屠夫乱兵?” 雅间之中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些将领看着陆道清都是一脸看死人的模样,陆道清也自知不好,赶忙要出席认错,吴应麒却干咳一声止住了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容,答非所问:“曾委员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不如留在韶州好生歇息一阵子,这段时间……就不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吧。” 曾尹扬一愣,凝眉问道:“楚王殿下,你是想把我扣留在此?你刚刚口口声声说着保境安民,到底还是要给那些屠夫拉偏架了?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们红营开战了?” “本王的人,本王自然是要保着,护着自家人,怎么算是拉偏架呢?”吴应麒微笑着摆摆手,站起身来:“来人啊,送曾委员和各位红营兄弟好生休息,好好招待,不可亏待了,曾委员,本王还是那句话,这广东的事就让我大周自己解决罢了,红营不要招惹到我们头上来,大家还是能和谐共存的。” 几名甲兵扶着刀走进雅间,冷冷立在曾尹扬身后,曾尹扬倒也不拖沓,起身朝吴应麒一拱手:“在下敢来韶州府,就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只希望楚王殿下清楚自己是在做些什么,好自为之吧!” 吴应麒微笑着点点头,看着甲兵把曾尹扬押了出去,轻轻叹了口气,面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也没有心情在饮宴,挥挥手让一众将官退去,提着筷子朝王会指了一下,然后便自顾自的吃喝起来。 王会会意,等雅间里的人都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他和吴应麒,这才凑到吴应麒身旁,一边替吴应麒斟酒,一边问道:“王爷,怎么突然把那姓曾的扣下来?不和红营谈了吗?难道真要和红营开战?” “把他扣下,就是为了日后要谈的时候能找到个说得上话的人!”吴应麒摇了摇头,叹道:“胡子洞那死了一千多百姓,闹出这么大的事没法善了了,必然是要打上一场了。” 王会皱皱眉,出主意道:“王爷,动手的是陆道清手下的土司兵,和咱们没什么关系,把陆道清扔出去,让他自己去处置、去给红营交代便是,咱们何必给陆道清拦事?” “郭壮图手下能用的人不多,除了夏国相便只有一个线域,一个陆道清,而陆道清是可以拉拢的……”吴应麒冷冷一笑:“你等会亲自快马加鞭去前线,让柯铎停止追击、按兵不动,只谨守营垒城寨,任何军将,不得随意出营,缓步向韶州府退却…….” “红营就算和我们开战,也不会想打成一场全面战争,让清廷渔翁得利的,只依靠广东本地的红营势力,是没法正面和咱们这七八万兵马对攻的,深沟高垒据守,广东的红营兵马也没法硬啃我们的军兵,而且他们既然没有全面开战的意思,作战的对象必然会有抉择。” “你们小心谨慎,不去主动招惹,红营多半不会打到你们头上来,他们的目标肯定优先是那些土司兵,他们的刀子会先冲着陆道清和线域他们去……陆道清和线域手下的兵马,那都是郭壮图从云南老家带来的底子,他们死的越多,反倒对本王越有利!” 吴应麒轻叹一声,将杯中酒一口灌进肚里:“只是这广东…….大周怕是拿不下来了!” 第787章 烧粮 王铁柱趴在冰冷的土棱子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地方离吴军屯粮的洼地中间隔着大片冬日里光秃秃的稻田和一条引水渠,风像鞭子一般抽得他脸上生疼,鼻涕眼泪止不住的在流,可他一双眼珠子,却死死钉在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洼地里,眨都不敢眨。 那块洼地里堆着够几万大军吃到开春的粮食,大半是从韶州城里搜出来的,原本是吴世琮大军的军粮,吴世琮从韶州城逃离之时是下令将这些军粮烧毁,可他逃得匆忙,手下办事的也是一心只想着逃跑,没什么实心做事的心思,只随意放了把火就跑路了,只烧毁了一小半的粮食,大部分则落入了吴应麒手中,又成了他们追击吴世琮、攻略广东的军粮。 洼地里一座座连绵的仓廪,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如同一座座巨大的坟包,一座村庄半环绕着洼地,正好给吴军改造成一座护粮的大营,稀稀拉拉的火把光在营墙上摇曳着,映照出吴军巡夜的兵卒缩着脖子、呵着白气的僵硬身影,望楼上插着一面土黄的旗帜,上头绣着一个醒目的“线”字。 “都记着,等会打起来不要怂,也不要闷着脑袋往前冲,围点打援,咱们负责围点,要打出气势来,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王铁柱身边一名兵训官在低声叮嘱着,却不是他们王家村的兵训官,他们村子的兵训官受了伤还中了毒,现在还在后方养伤,这名兵训官是临时调来指挥他们的。 “这一仗不止有咱们这几家联保的村子,大半个韶州府东部的村寨,上万的田兵弟兄,还有游击队和武工队,正规部队会顶在前头,咱们跟着往上冲,把场面造起来就行,都记着,不要怂,安全第一!” 那名兵训官又教训了几句,回过头来朝王铁柱低声叮嘱道:“柱子,盯紧点,一有动静,听我的号令,立刻敲锣发信!” 王铁柱点点头,粗糙的手指死死抠着怀里那面蒙了厚厚一层灰土的破铜锣,锣锤被他握在手里,寒风之中几乎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温热的东西。 他知道那兵训官所说的“动静”是什么,是那些东江兵团里正兵部队挑出来的游击队和武工队,他们如同影子一般藏在更接近于吴军大营的位置,或许都已经抵在了吴军的眼皮底下,只等预先计划的时间一到,便给吴军送上一份大大的惊喜。 兵训官不再说话,领头开始缓缓的向着那片洼地和附近的吴军大营爬去,时间仿佛冻住了,只有风在旷野上呜呜地嚎,刮得干枯的稻茬子哗啦啦响,洼地里几点巡逻的火把光慢悠悠地晃着,望楼上模糊的人影缩在避风的角落里,一切都死气沉沉,透着股让人心头发毛的安逸。 王铁柱的呼吸在静谧的黑夜之中反倒愈发的急促起来,突然之间眼皮猛的一跳,洼地最东头,紧靠着废弃河堤根的那片黑暗之中,毫无征兆的蠕动了一下,几十道赤红色的细线!如同烧红的钢针,骤然从地底刺破黑暗,紧接着便是一声尖锐的喇叭声,撕心裂肺般猛地撕裂了死寂的寒夜! “咻咻咻咻”,一片片的尖啸声在那个废弃的河堤根里响起,无数被火药推动的火箭裹着浓浓的烟雾,如同坠落的流星一般飞射进吴军的营地之中,营墙上那些或摇摇晃晃的装样子、或开小差找地方躲风睡觉的吴军兵卒乱成一团,凌乱的鼓号声次第响起,更多的则是乱糟糟的喊着“夜袭”的声音。 “敲锣!柱子!敲锣!”那名兵训官猛的直起半个身子,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铁柱大喊起来,王铁柱心头猛跳,只感觉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张着嘴,冰冷的空气灌进喉咙也浑然不觉,从怀里摸出那面铜锣,手臂上青筋暴起,狠狠的敲了起来。 “哐哐哐”的锣声响彻原野,不止王铁柱一人在敲锣,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激烈的锣鼓声,伴随而来的,是震天动地、山呼海啸一般的喊杀声,无数的田兵从山林之中、从黑夜里头,如同决堤的洪流一般冒了出来,海潮一般扑向了吴军的营地。 王铁柱还在激烈的敲着锣,身边不断有田兵的队伍冲过去,大多扛着木梯或几个公抬的大盾,有些还抬着几门轻型火炮,每个人都在扯着嗓子呐喊着,队形显得有些凌乱,乱糟糟的如同各自为战一般,毫无纪律。 但红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造出一片漫山遍野的架势,这凌乱的冲杀,反倒更容易惊骇那些到现在还没意识到敌人是谁的吴军兵将。 吴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大营之中炸开了锅,凄厉的锣声、变了调的嘶喊、惊惶的嚎叫、战马受惊的悲鸣次第响起,原本黑夜笼罩的大营亮起一片片火光,一派通亮的火光之下,到处是吴军将领在约束慌乱的兵马的场景,喝令声被风裹着传来,连王铁柱都能听得清晰。 营墙上星光连成一片,那是吴军铳手火绳闪烁的火光,突出的马面上围着好几个举着火把的吴军炮手,大大小小的火炮正被扯掉炮衣、装填弹药,准备向漫山遍野杀来的敌人发射夺命的炮弹炮子。 就在此时,忽见营墙外的原野上火光闪烁、铳声炸响,马面上的吴军炮手次第翻倒,他们举着的火把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隐藏在黑暗中的红营游击队和武工队的神枪手,正在把这些暴露的目标一个个点名,他们装备的抬枪和少许燧发自来火,瞄准的便是吴军的军官和炮手,给吴军造成最大的混乱。 但之前田兵隐蔽之时担心惊动吴军,藏身之地都相对较远,如今围攻之时,便要冲过一片长长的旷野,给了吴军不短的反应时间,在无遮无拦的旷野上,这些田兵想要冲过吴军的铳炮箭雨冲进大营之中,也必然要承受大量的伤亡。 好在,他们也只是声东击西的诱饵而已。 第788章 烧粮(二) “轰”的一声巨响传来,铁柱的呼吸瞬间窒住,目光扫向吴军大营的西南方向,那里窜起一片火光,营墙的支柱、木牌在爆炸之中四三横飞,一阵阵唢呐声如如同沉雷滚动,无数矫健的黑影骤然跃起,如同虎豹一般从炸开的缺口处冲入吴军大营之中。 他们手中的刀枪在冲天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寒芒,不像四面围攻的田兵那般大造声势,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冲锋,营中的吴军大半被田兵这声势浩大的围攻吸引到了东面,甚至一时之间都没发现有一支兵马已经冲入了他们的大营之中,正直往那屯粮的洼地冲杀而去。 王铁柱停止脚步,也不再敲锣,对吴军的铳声炮声和战场之上的震天的喊杀声充耳不闻,双目只紧紧盯着吴军大营的西南角,试图在营中摇曳的火把光亮之中捕捉着那些火焰一般跃动的身影,却只看到被击溃后抱头鼠窜的吴军兵将,那一块报警的锣鼓声一阵紧过一阵,营中吴军的兵马,逐渐开始向那个方向调动。 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屯粮的洼地附近,亮起一片赤红色的细线,照耀出那些游击队和武工队战士的身影,让王铁柱都不由自主的惊呼一声:“好快的速度!” 王铁柱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几十道拖着赤红尾焰的引火箭,如同传说中坠落的流星雨,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扑向洼地中央那几座最大的、如同小山包般的仓廪顶棚,他们白日里侦查过,那些仓廪顶,多是茅草和芦苇苫盖,更别说突入营中的红营游击队和武工队必然携带了大量的火油和引火物。 箭镞入草的声音短促而密集,下一瞬间,几十声闷响汇成一片巨大的、令人心脏停跳的轰鸣!赤红的火舌,如同无数条饥饿的毒蛇,猛地从仓廪顶上炸裂蹿起,茅草和芦苇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眨眼间就腾空而起的巨大火柱! 洼地里瞬间炸开了锅,无数吴军的兵将乱糟糟的喊着“走水”,在一片冲天而起、噼啪爆响的烈焰之中,原本死气沉沉的粮营,顷刻间变成了沸腾的地狱熔炉,火光之中只见得洼地里到处是慌乱奔走和手脚并用爬坡逃离的吴军兵将。 这些吴军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他们会遭到突袭,吴世琮已经溃败,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回了广州,在他们心里,附近压根就不可能有大规模成建制的敌人,他们的营盘布置依旧是习惯性的严格遵守着操典兵书和纪律军法,外表看上去无比的严整,但当红营的刀锋扎进他们的腹心之中时,却立马就把里头的松懈暴露干净。 吴军甚至根本没有准备多少防火的措施!仓廪顶上本该每日覆盖湿泥,却不知道多少天前就已经干成了泥块,以至于仓廪顶上的茅草芦苇反倒成了最佳的引火物,每个仓廪旁设置的大水缸,里头本该常备着储水,但等到吴军的兵将提着木桶跑去掀开水缸木盖之时,才发现里头的储水不知什么时候被不愿出去打水、图省事的自家同袍取用干净。 那片巨大的、刚刚还蛰伏如坟冢的洼地,被赤红的火光彻底点亮,冲天的烈焰翻滚着,舔舐着漆黑的夜空,火光中,无数蚂蚁般渺小的人影在仓廪间没头苍蝇似的狂奔、推搡、扑打,有些吴军兵将试图去救火,却被更大的火舌逼退、吞噬,他们为之前的松懈付出了代价,大火一起,便再也阻遏不住,只能看着火焰将所有宝贵的粮食渐渐吞没。 王铁柱死死攥着怀里那面冰冷的破锣,指节捏得发白,双目之中燃起一簇跳动的火苗,在红营之前的侦察中,还认为吴军营盘布置颇有章法、防御严密、号令严明,所以在计划之中也只准备烧几个粮仓,造成一定的破坏,以此引诱前线的吴军兵马分兵回援而已,却没想到烧起这一片冲天的大火! 王铁柱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灼得他视线一片模糊。他死死攥着怀里那面冰凉的破锣,粗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双目紧盯着那些沉默冲锋、悍不畏死的身影,他们按照计划放火之后就该想办法冲出吴军大营撤离的,但似乎是因为吴军这混乱的景象而改变了计划,在营中左冲右突起来,箭头带着火焰的引火箭在吴军的大营中如同坠落的流星一般乱射,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的营帐和房屋。 吴军的大营中已经因为这场大火而彻底的混乱了,不少正在营墙上和围攻的田兵对射的吴军铳手炮手都扔下装备武器抱头鼠窜,在红营的计划中只是用来诱敌的田兵遭到的抵抗大大不如预料之中的那般激烈,木梯抓钩一个个搭上了吴军的营墙,勇猛的田兵呐喊着蚁附而上,而那些吴军兵将更加的惊骇,一个一个慌乱的扔下武器逃跑。 吴军大营的营门轰然敞开,却不是被攻入营中的红营部队和田兵队伍打开的,而是大股大股的吴军兵马从里头涌了出来,朝着南方夺路而逃,粮食被烧,不代表他们在此处就没有了坚守下去的意义,这里也是韶州府通往广州府的官道要冲之地,若是被人占据,就等于截断了前线那些正在追击吴世琮所部的兵马的退路。 可这座大营之中的吴军却似乎被这场大火彻底烧没了斗志,也许他们到现在还没分辨出袭击自己的到底是哪家的兵马、是怎样的战力和装备,只知道有人数远超他们的兵马围攻而来,而他们所依托的营寨也已经被攻破,怎么看,留在这里都是一个死局,而这些吴军兵将显然没有在这里等死的意图。 王铁柱缓缓喘着气,将原本急促的气息喘匀,看着照得天空一片通红的大火和蜂拥逃跑的吴军兵将,长长出了口气:“还想着围点打援,这点都直接被打下来了,哪里还有援打?这些家伙......怎么跟之前那些凶恶的蛮子兵......变成了两个模样?” 第789章 困厄 岭南的冬雨,淅淅沥沥,不大,却冷得钻心,雨水混着泥浆,将韶州府通往广州府边界的官道大路泡成了黏稠的酱缸,线域勒马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厚重的油毡斗篷也挡不住这透体的阴冷,雨水顺着甲叶的缝隙往下淌,浸透了内里的棉衬,带来一种挥之不去仿佛要沁入骨髓的寒意。 线域脸色铁青,眉宇间拧着一个化不开的疙瘩,死死盯着前方雨雾迷蒙中那片起伏的山岭,那里是败退的吴世琮所部最后盘踞的防线,广州府的门户,雨幕之中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远处的山上火光摇动,吴世琮派了手下的大将郭义在此收拢溃兵、布置防线,以阻遏攻势如潮的吴军兵马。 无论是逃到广州的吴世琮还是身在前线的郭义,亦或者吴军的吴应麒、线域、陆道清等军将,没人觉得郭义能靠着手里收拢的一些败兵就能拦住吴军攻入广州府的步伐,郭义手下的兵马都是吓破胆的溃军,他自己又是孙延龄的旧部,当年从赣州退回广东才被吴世琮收编,在吴世琮军中也没什么威望,若非吴世琮实在无人可用,也不会把他给提出来领军。 吴世琮自己都没有寄希望于郭义能够拦住线域等部吴军兵马,只是希望郭义能够尽量争取一些时间,让吴军不会直接一口气就跟在败兵后头追到广州城下,让吴世琮能在广州重整兵马、布置城防。 但线域却不得不停在了这条防线之前,不是因为那些吓破了胆的败兵和仓促构建的工事,而是如同煮沸了的开水一般沸腾起来的后方,让他焦头烂额,根本没法全心全力继续领兵前进。 在他们驻营之地方圆几十里范围内的村寨,十室十空,门窗洞开,灶台冰冷,鸡犬不留,一粒粮食都找不到,水井水缸里也撒了许多的碎头发,根本没法饮用,线域自然是不相信吴世琮所部这些残兵败将能做到这种程度,把村子都搬空了的,只能是那传说中控制着广东乡间的红营。 更远的村寨是个什么情况,线域不知道,也没法知道,他派出去的探马和小股部队,非但找不到大军所需的粮秣补给或引路的当地村民,反而成了那些藏身暗处的毒蛇口中的肥肉,只要脱离了大军,便时常遭到袭击,许多人出营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 线域一开始还没当回事,他自己就是土司出身,手下的兵马大半都是土司兵,土司兵难以约束,从来不会老老实实的呆在营中,四下抄掠是常态,一时之间找不到人也是正常的,反正他们在韶州城下已经打垮了吴世琮所部,周围也没有什么威胁,放任他们去四下抢掠也无所谓。 但随着军中的探马、寻粮的队伍、运粮的粮队,乃至于他派去沟通其他部队和后方的亲信亲兵都一个个失去了消息,线域才意识到不对,他的大军,似乎是踏入了一个布满杀机的死亡陷阱,有人正在有意识的将他孤立起来! “红营......”线域喃喃念了一句,他常年在云南,后来跟随郭壮图入湖南,也一直驻扎在衡州府,红营的事迹他只是听说过却没接触过,但关于红营那恐怖的动员能力和坚壁清野的能力,线域也是常有听闻的,只是没想到入了广东之后,连个红营的影子都没看到,自己就吃了他们这一棒子。 四处找不到粮食,就只能依赖于后方运粮,补给线拉长,便很容易被人切断,若是前头没有抵抗,能让线域直冲广州城下倒是无所谓了,广州城里必然是有存粮的,可以取为军用,可如今面对郭义所部这些残兵败将,周围的其他部队又不知动向,即便郭义他们的抵抗再怎么微弱,线域也不敢冒着被切断补给线的风险继续进攻。 他只能暂时把兵马停在郭义的防线之前,派人前去查探友军情况,然后便是派人前去韶州城找吴应麒协调,不维护好补给线、不搞清楚友军是个什么情况,线域便不准备再往广州方向挪上一步。 就在此时,身后大营的方向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喧嚣!不是战鼓,不是号角,是无数惊恐绝望的哭嚎、嘶喊、叫骂混杂成的混乱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军营的死寂! “怎么回事?” 线域猛地勒马回头看去,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拉到了极限,眼前的一幕,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悍将也倒抽一口冷气,却见远处的营门处,负责守卫的兵丁正竭力阻挡,却被一股汹涌的人潮冲击得摇摇欲坠,那些冲营的不是敌人,而是汹涌的溃兵,是如同丧家之犬般涌来的吴军溃兵! 他们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泥污血垢,衣衫褴褛,丢盔弃甲。许多人身上带着可怖的伤口,断臂的,瘸腿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相互搀扶着,更多的是失魂落魄、眼神涣散地往前挤,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线域眯着眼看着那些溃兵涌来的方向,心头猛的一跳,涌出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负责那处营门守卫的一名将领领来一名吴军将官,线域认得他,正是他留在后方管理屯粮的一名参将,那名参将扑倒在泥水里,语无伦次地哭诉着那场发生在后方洼地的炼狱:“大将军,有上万兵马袭击我军大营,末将抵挡不住,军粮......军粮被焚尽了啊!” “上万人马?哪里来的上万人马!”线域厉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而嘶哑变形,他死死盯着那些涌入营门、如同瘟疫般瞬间将恐慌和绝望弥漫开来的溃兵流,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周围的村寨都找不到一粒粮食,没有了后方的屯粮,军中的粮草只够三日使用,立马就有断粮之忧! 而那个守备给他带来的却不止这一个坏消息:“大将军,末将领军南行之时路过柯铎、林天擎、杜辉等部营寨,全部空无一人,楚王殿下的部属兵马,恐怕已经抛下咱们逃遁了!” 第790章 惊喜 广州城的腊月,阴霾压城。珠江呜咽,腥咸的江风裹挟着刺骨的湿冷,刮过空荡的街巷,卷起满地狼藉的碎纸、破布,还有仓皇间遗落的鞋履,城头那面锦绣的大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如同垂死的病鸟。 城门洞开,人流却只出不进,车马塞道,哭喊震天,富户官绅的骡马大车满载箱笼细软,在仆役的簇拥下艰难挪动,小民肩挑背扛,拖儿带女,脸上是末日来临前的麻木与惊惶,昔日繁华的濠畔街、西关码头,此刻成了溃逃的洪流,人挤人,车撞车,践踏声、叫骂声、妇孺的啼哭声混杂着,汇成一片绝望的哀鸣。 吴军的刀锋已经抵在了广州府的边界上,明末之时广州被屠城的阴影还残留在城内百姓官绅的心中,谁也不敢赌那些吴军的军纪就好过明末的清军,从官到民,乃至守卫城池的兵将,都在想尽办法的在吴军抵达之前逃离这座岭南雄城。 原来尚可喜的王府,在吴世琮占据广州之后,又变成了吴世琮的粤亲王王府,如今更是凌乱一片,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暖阁中炭盆烧得通红,文书、印信胡乱堆在墙角,几份待发的告急文书被主人烦躁地揉成一团,弃于案下,房外的院子里冒着黑烟,那是吴世琮的亲兵和奴仆正在焚烧着机要的文书。 吴世琮此刻正像一头困兽,焦躁地在冰冷的地砖上来回踱步,他身上的蟒袍玉带未解,脸色却灰败如土,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挣扎,书房之中一名幕僚,正向他传递着新来的坏消息:“马承荫手下大将李弘栋领兵侵入廉州府,已将廉州府城包围,雷州府也报告说马承荫所部兵马正在边界集结,似有入寇之意!” “马承荫这鸟厮,一面摆出两边摇摆的态度,一面私下遣兵侵我疆界、夺我城池!”那名幕僚朝着吴世琮一拱手:“王爷,无论如何,向广西借兵入援一事是必然不可行了,马承荫这厮只敢私下派兵侵我疆界,连打着助援的旗号来广州的胆子都没有,王爷就算是将广州让给他,甘心给他做个傀儡,他恐怕都不敢接这条件,去与吴应麒的大军开战!” “马承荫,比他父亲差远了!”吴世琮骂了一句,不再踱步,坐在自己的王位上揉了揉脸,目光扫到案桌上几份被揉皱又展开、字迹潦草的塘报,无一例外写着“敌锋甚锐”、“粮秣告罄”、“请援无望”的字样,面色顿时黑沉如墨。 吴世琮看着那些塘报发了一会儿呆,扭头看向暖阁中一名身材修长健硕的将官,那是在他奉吴三桂的命令接管广东之前,负责监视尚藩和孙延龄部的亲军宣威将军、两广总督董重民,如今也是他的心腹爱将:“马承荫没胆子招惹吴应麒,他的兵马就不会冲到广州来,咱们暂时是不用理会他了,只是.......广州......能守得住吗?” 董重民头都低了下去,好一阵,才叹了口气道:“王爷,如今广州城里头的守军,大半是临时征募的民壮,领军之将,从低阶的把总、队目,到中高层的将领,许多还是当初被押下的尚藩军将,咱们是无兵无将,只能把他们放出来使用,可想要他们有多忠心敢战,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也就只能指望能用刀子押着他们抵抗一时,稍稍拖延些时间了.......” 吴世琮默然不语,他知道董重民所说的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扭头看向暖阁中的一名幕僚,那人也会意,赶忙说道:“王爷,下官已经安排好了几条快船,若是战事不利,随时可以出海,佛郎机人那边已经点了头,可以护送我们前去吕宋......” 吴世琮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几个心腹截然不同的脸,最终落回案头那柄象征权威的佩剑上,剑鞘华美,镶嵌着宝石,剑柄缠金丝,这把宝剑是吴三桂赐给他的,吴世琮本来准备带着它去衡州府,如今却恐怕要带着它飘扬出海了。 “王爷,佛郎机人毕竟是化外蛮夷,他们的话不可尽信.......”董重民却凝眉劝说道:“且吕宋去国遥远,万一在海上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听说统辖吕宋的大佛郎机和壕境澳的佛郎机人还有灭国之仇,他们肯不肯收都说不准,更何况去了吕宋也是寄人篱下,蕃人贪暴,据说前明之时就在吕宋屠戮过华人华商,王爷携大批金银美妾去吕宋,蕃人.......难免不起贪念。” 吴世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间最后一点犹豫挤出,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四面皆敌,若不漂洋出海,如之奈何?” 董重民眉间一锁,轻声说道:“王爷,不如去与那边联络一下,无非是......” 话未说完,暖阁紧闭的门扉,被一阵狂暴的撞击和声嘶力竭的狂吼猛地撞开!一名浑身止不住发抖的幕僚拿着一张塘报冲了进来:“王爷!王爷!大好消息!大好消息!郭将军奏报,其当面的线域、柯铎、杜辉等部皆已撤兵退却,线域部遭到大举袭击,全军仓惶北遁,郭将军一路向北勘察,线域所部沿路丢盔弃甲、尸横遍野、甲杖兵器尽数遗弃!势如兵溃!”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力量,如同惊雷炸响在死水般的暖阁内,暖阁中的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捏停,一片死寂,吴世琮的双眼缓缓瞪大,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名幕僚手上的茶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也浑然不觉,这一声仿佛惊醒了暖阁之中的所有人,吴世琮猛地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倒在地,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怎么回事?线域那些逆贼,怎么会突然撤兵?是谁在袭击他们?” “红营.......”不等那名幕僚回答,董重民缓缓吐了口气:“只有......红营!” 第791章 惩戒 吴世琮将那封塘报摊在桌子上仔仔细细的看着,仿佛害怕漏看了一个字一般,那名幕僚则在一旁手舞足蹈的传递着塘报里的消息,倒不是说给吴世琮听,而是给暖阁之中的幕僚将官解释清楚。 “郭将军派去查探的探马遇到了好几队红营的游击队,和他们交换了一些情报,说是吴应麒占据韶州府后,他们手下的土司兵就四处烧杀抢掠,屠杀百姓不说,吴应麒还把红营派去谈判的一名姓曾的委员给扣下了,所以红营决定和吴应麒他们开战。” “曾尹扬......”董重民在一旁补了一句:“那是红营东江根据地的三名委员之一,矿奴出身,听说当初红营初入广东之时,他就随军而来搞什么群众工作,末将与他也有过交际。” 吴世琮胡乱的点点头,没有说话,那名幕僚则继续说道:“据说红营下了动员令,不仅从东江根据地调兵过来,韶州府各地村寨的田兵也全数动员了起来,听说如果还继续打下去,恐怕还会从福建调兵过来,总之,现在红营就在韶州府大肆闹红,搅得吴应麒那些逆贼的补给和兵马乱成一团。” “线域那逆贼损失最为惨重,他就是土司出身,手下自然是土司兵最多,此番红营搅进来,就是因为那些土司兵乱杀乱抢惹到他们头上,所以红营就把攻击重点放在线域所部,遣奇兵一把火把线域所部军粮烧了个精光,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吴应麒手下的柯铎、杜辉等人或许是侦知红营参战,自顾自收兵北遁,线域成了一支孤军,粮草又被烧光了,前头有郭将军的兵马拦着,后头被红营的游击队和武工队搅成一团乱麻,自然不会留在原地等死,线域也是赶忙组织兵马仓皇北遁。” “可红营哪里会那么轻易放他们走?早就在半路上设下埋伏,一路衔尾追杀,追到韶州城下,线域所部大半溃败,连其掌军大旗都给红营抢走了,线域是领着一伙残兵败将,躲进了韶州城里。” “设下了埋伏,却没有歼灭线域所部,让他一路逃回韶州城?”董重民眯了眯眼,扭头去看营中的地图:“线域驻军之地,离韶州城可是有不短的距离啊……” “如今吴应麒那些逆贼都缩在韶州城附近,根本不敢出城!”那名幕僚还在唾沫飞溅的说着,满脸的喜色:“整个韶州府都在闹红,小股兵马出城就会被吃掉,大军出城就会断补给,吴应麒那些逆贼已经无力南下了,广州……无忧矣!” 暖阁中的一众幕僚将官都兴高采烈的讨论起来,吴世琮长长出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卸了力,如同一滩烂泥一般,双目看着那封塘报发愣,眼中还流转着不可思议的情绪,过了一阵,才抬起头来,下意识的便去找董重民,却见董重民凝着眉头冷着脸扫视着暖阁中的那群兴高采烈地幕僚,吴世琮一愣,赶忙问道:“董将军,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董重民犹豫一瞬,朝着吴世琮行了一礼:“王爷,此番红营因为吴应麒那些逆贼手下的土司兵四处烧杀抢掠而搅入战局,以至于线域大败、吴应麒等人不得不龟缩于韶州城,广州之危确实稍有缓解,但刚刚杜参议说广州无忧,末将却不敢苟同。” 董重民的话如同给暖阁之中浇了一盆凉水,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吴世琮也微微坐直了身子,凝眉问道:“董将军此言......是何道理?如今红营把韶州府闹成那副模样,难道吴应麒他们还有余力在南下广州不成?” “王爷,红营和吴应麒他们开战,但双方并非不死不休的关系!”董重民解释道:“这点从郭将军的塘报之中也能看出来,王爷为全力北上清君侧,对红营在广东的发展是处于放任的态度的,采取的是容红联红的策略,也正因此,广东等地的村寨,大半都被红营掌控,韶州府也不例外。” 吴世琮点点头,只有一方得到好处的合作是必然无法长久的,吴世琮采取容红联红的策略,红营便趁机在广东大搞各种组织,几乎将城村基层都握在手中,而吴世琮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一方面不用分心去对付红营、防备福建郑家侵入广东,一方面基层被红营控制之后,吴世琮征粮征丁反倒比之前更加容易,红营给吴世琮的粮税、盐税等产业税赋的分成,也比以前翻了好几番,就连广东的盗匪海盗、私盐贩子等治安问题都少了许多。 红营在广东搞生产、搞技术革新、搞基层治理,作为广东王的吴世琮,实际上也是获利的,这在红营的治理下越来越富裕的广东,就是吴世琮北上争霸的本钱。 “王爷,红营的动员能力和战力想来不用末将多说.......”董重民继续说道:“那问题来了,如果红营是要和吴应麒等人不死不休,即便他们在广东只有万余人的正兵,但以他们的动员能力和对韶州府村寨城镇的基层控制,柯铎、杜辉等人怎么可能一兵未损安然返回韶州城?线域被烧了粮、遭到埋伏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还能回到韶州城去?吴应麒那些逆贼,又如何能在韶州城里坐得下去?” 暖阁中又是一片死寂,再没有一人脸上还挂着笑容,吴世琮眼中的喜色也消散不见,满脸凝重之色,董重民的话却还没说完:“王爷,红营虽然和吴应麒等人开战,但如今看来,他们还是有所节制的,只是对吴应麒等人稍行惩戒、让他们认真约束军兵,不要招惹其治下百姓而已,并不是非要和吴应麒拼个你死我活,更不是帮着我们保住广州。” “红营的态度很明确了,他们并不想掺和进我大周的内战之中,既然如此,吴应麒和他们就是有谈和的可能的,吴应麒扣下曾尹扬,指不定现在双方就已经在谈判了!” 第792章 出路 吴世琮面色一沉,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暖阁中缓缓踱着步,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凝重在暖阁中弥漫,吴世琮缓缓吐了口浊气,转过身来看向董重民:“董将军,你刚刚有话没有说完......是吧? 董重民点点头,身子坐直了一些,声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轻而沉:“王爷,刚刚商讨出路之时末将就想说,如今这局面,单单依靠我们的力量,是不可能在郭壮图、吴应麒那些逆贼的攻伐之下保住广州了,与其泛海出逃外邦、为人鱼肉,不如干脆献出广东,向红营投诚!” 暖阁内一片死寂,炭盆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吴世琮一只手扶在案桌上,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许久,才出声道:“投奔红营?先不说红营收不收的问题,投奔过去,然后呢?董将军你也知道,红营整风肃纪搞得有多么厉害、杀了多少富贵人家!投奔红营.......不也是为人鱼肉吗?今日他们或许容我,容我做个摆设。可明日呢?风云易变,人心难测。生死荣辱,尽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王爷所言有理!”一名幕僚站了出来,他们看到了吴世琮的犹豫,立马就跳出来帮腔:“红营贼寇起家,靠的就是劫掠富户发财,以前什么打土豪、分家财就不说了,就是在现在,红营还在以整风肃纪的名义搞什么田地充公,到处没收钱财产业,王爷泛海去外邦,还有为一富家翁的可能,可去了红营治下,怕是得抓去劳改了!” “王参议所言有理!”有人接话帮腔道:“王爷,您是先帝御封的粤亲王,是大周的皇室宗亲,即便是起兵清君侧,郭壮图自然不会放过您,可楚王殿下却说不准,此番红营袭击线域等部,楚王殿下的人马却率先抛下线域北撤,为何?就是因为线域乃是郭壮图的心腹爱将,楚王殿下已经在准备日后和郭壮图争权,故而借刀杀人削弱郭壮图的势力。” “日后楚王殿下要和郭壮图在朝中争权,也是需要有人协助的,王爷和郭壮图势不两立,但在楚王殿下那边......也不是没有谈和的可能,指不定楚王殿下还会保着王爷的爵位,继续让王爷镇守广东呢!” “是啊,而且王爷您是大周的亲王,受国厚恩,您起兵清君侧,是为国为民,百年之后九泉之下面对先帝,一如前明成祖面对明太祖,理直气壮、人人敬仰,可若是您叛变大周投奔红营,那就成了造反的逆贼!日后如何面对先帝隆恩?” 暖阁中的幕僚七嘴八舌的反对着董重民的建议,或声音尖细急促、带着赤裸裸的恐惧,或一副中正持平、忠心耿耿的模样,董重民却没有多说一句进行反驳,只是安然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那些幕僚,仿佛看猴戏一般。 吴世琮看着这些跳出来反对的幕僚,眉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和他们是一样的心思,自然明白这些幕僚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嘴上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计较的其实都是个人的利益,在广东赚得盆满钵满,谁不是家财万贯、沃土千里、大权在手?可若是投了红营,莫说失权丢官,田地要分掉、奴仆要遣散、产业要清分,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保留一些浮财,当一个坐吃山空的寓公而已。 红营的整风肃纪说只是针对自己人,可谁又能保证红营就一定会说话算数?万一整到自己头上来,那可就是生不如死!相比而言,逃去外邦反倒还有购地置业、买卖奴仆,为一富家翁的机会;投降吴应麒,也不一定就会丢了性命,指不定还能保住富贵荣华。 吴世琮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依旧是拿不定主意,也不想再听这些计较着个人私利的幕僚的建议,董重民宁愿放弃权位富贵也要建议吴世琮投诚红营,至少他的建议,一定是出自公心:“董将军,本王若是投诚红营......他们会收吗?”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董重民知道吴世琮心里犹豫的不是这个问题,简单的答了一句,劝道:“王爷,您起兵清君侧之后,与朝廷已经是彻底势不两立了,郭壮图自不必说,吴应麒是以平乱的理由当的摄政王,又怎么可能放过您这个乱首呢?再怎么顾忌宗亲情谊也必然要取您的人头给朝廷交代,吴应麒还没有当成大周的曹操,在朝中要与郭壮图争斗,在地方上同样要与各省的实权军头争斗,更需要扯朝廷的虎皮,王爷您自然是更加留不得了!” “相反,在红营那边,王爷您和红营的冲突,只有当年争夺赣州之时有些摩擦,但那也是奉先帝的命令,是出自公事,红营一贯是公私分明的!王爷您自入广东之后采取容红联红的策略,和红营多有合作,而且红营也需要树些牌坊招募天下英雄,您去了红营那边,定然是性命无忧,整风肃纪什么的,红营也不会蠢到砸了自家的招牌,偏要整到您的头上来。” “自然,投诚了红营,便从此再没什么世代的富贵了,但王爷您细思,如今红营是被自家的问题绊住手脚,可一旦这些问题解决了,这天下还有谁家是他们的对手?”董重民轻轻叹了口气:“红营那边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看似是乱成一团,但仔细观察一下,红营所面临的那些问题,天下各方之中,又有谁能比红营解决的更好呢?大多是束手无措的吧?这些问题冒出来,恰恰就证明红营的社会改造已经有了成果,已经把各方势力甩在后头了。” “他们只会越来越强,哪怕整个天下合力都不会是他们的对手.......这种情况下,还想求什么世代的富贵?何异于痴人说梦?”董重民缓缓吐了口浊气:“王爷,如今这局势,还不如早些投去红营,去适应其所谓新社会,找到咱们的一条新的出路,日后就算不能大富大贵,平常度日也是可能的。” “但若是死抱着旧路走下去,终有一天会走上绝路的!” 第793章 投诚 沉水香的青烟在暖炉里浮沉,却压不住暖阁之中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寒,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相隔遥远却又似乎近在咫尺,似乎是吴军退兵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广州城里,吴世琮摩擦着桌案的手指倏然停住,只感觉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 吴世琮犹豫了好一阵,长长叹了口气,扫视着暖阁之中的一众幕僚,董重民扭头看向窗外,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其他的幕僚却没有对窗外的欢呼声有多少反应,要么是茫然若失、要么是若有所思,心里都不知在计较着什么。 吴世琮又叹了口气,朝董重民问道:“董将军,刚刚荀先生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若是只有郭壮图,本王便是玉石俱焚,也不会与之苟合,可如今朝中掌权的是本王的亲伯伯!虽然你说本王若是落在楚王手里,也必然要被其所戮,但本王也不是随意就挨刀的鱼肉,在广东多少有些势力和经营,楚王不顾忌着血脉亲情,总是得顾忌着广东这钱袋子的稳定吧?” “那就说说广东这钱袋子吧!”董重民转过头来,语气如刀锋一般锐利,剥开所有冠冕堂皇的外衣:“王爷,您是大周的粤亲王,是先帝钦命坐镇广东的亲王,但请王爷仔细想想,您能在这广东坐下去,真的是全靠您的经营、全靠先帝的圣旨吗?” “董将军,你此话是何意?难道想要攻讦王爷…….”一名幕僚拍案而起,但吴世琮却清楚他这副勃然大怒的模样不是真心为了自己这个王爷出头,当即便大喝一声“退下”,然后抬抬手示意董重民继续说。 董重民也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王爷,此番入粤的逆贼,从郭壮图所部的线域、陆道清等人,再到吴应麒所部人马,还有永兴之战后投降的广西、广东兵马,总数近十万人,却被红营完全压制在韶州府城一隅,那红营动员出了多少人马来?” “这么多人马,刀子能够冲着吴应麒他们去,同样也能冲着我们来,吴应麒大不了退回湖南就是,可我们往哪里退呢?” “还有这钱粮的问题,广东的田土产业大半都被红营各种组织或者其协助建立的行会、组织直接、间接的控制着,他们若是不给钱给粮,我们就一分钱粮都难收到,就像吴应麒他们那般,征粮征到如今将自己困在韶州城里头。” “那问题来了,红营这钱粮,为什么就一定要给我们呢?”董重民声音更沉:“广东还在我们手里,是因为红营的战略重点在北方,主要精力放在理清内政、社会改造和与满清的争夺之中,暂时不想因为攻略广东而分心,更不想直接和大周开战而分散兵力和精力。” “所以他们需要在广东有一个合作者,维持广东局面的相对稳定,让红营在广东既能在稳定的局面下进行发展,又不用投入大量的资源来经营和守卫,王爷,您就是占着这合作者的位置,为红营维持和控制住广东那些旧官绅、旧军将这些旧势力,保证广东不会天下大乱,这便是红营所言的‘统战’。” “但这合作者的位置,并不是一定就只能是王爷您的,吴应麒同样也能够当这个合作者,红营控制住基层,吴应麒控制住旧势力的中高层,王爷您扪心自问,就这暖阁之中,能有多少一心跟随您的忠良,您又需要多少‘势力’,才能打破红营和吴应麒这一上一下的钳制,就像红营在韶州府的闹红一样,让所有人都清楚这广东没您不行呢?” 暖阁中的一众幕僚官将顿时激动起来,有些人面红耳赤的就要出声唾骂,吴世琮却狠狠拍了拍桌子,把所有人的话语都憋了回去,董重民也懒得理会他们,等暖阁里稍稍安静了一些,便继续说道:“不瞒王爷,末将也是有私心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红营是如日中天,而这大周却是越来越乱,吴应麒和郭壮图争权、朝廷和地方军头争权,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事,这大周眼见着是没有希望了,末将私心里头,是想要去红营那边谋个出路的。” 吴世琮眼皮微抬,看了董重民一眼,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开口呵斥,董重民能这么坦坦荡荡的把小心思说出来,反倒比周围那些各怀鬼胎的幕僚将官更可信。 “但要末将到红营那边从头做起,末将也是不愿意的,大半辈子战场拼杀换来这高官厚禄,要全数抛弃干净,如何能心甘?”董重民轻轻吐了口气:“所以,就得趁自己还有价值的时候赶紧投奔过去,哪怕只是做个牌坊摆着给人看,半生的辛苦,至少不是都做了一场白工。” “王爷,您现在面临的局面也是一样的,此时您还是大周的粤亲王,还把广州握在手里,帐下还有几万兵马,明面上的广东王,您这时候投过去,红营怎么着也得给您几分面子,把您供起来,可若是等红营和吴应麒谈妥了,吴应麒的兵马入了广州,到时候您不过是个阶下之囚,按照红营的说话,您还有什么‘统战价值’?” 暖阁里死寂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吴世琮粗重压抑的呼吸,良久,久到董重民都以为吴世琮会退缩了,吴世琮缓缓挺直身子,那双浑浊的眼底,挣扎、恐惧、不甘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认命后的决然。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低垂,落在案头那把宝剑上:“董将军,劳烦你调本部兵马入城接防,今日暖阁之中的人,不得有一人踏出门外,这把宝剑本王暂借与你,持此剑召集城内官绅众将,本王拟一份王旨,你带去在众将官绅面前宣读,本王……才疏德薄,难守粤土,致百姓蒙受兵灾,惭愧不能自已,愿献广州城,率广东文武官员,起义投红!” “若有心怀鬼胎之辈逆大潮而动,本王与你全权,无论何人,持此剑尽数斩之!” 第794章 惊闻 岭南的冬雨缠绵不绝,将连绵的山峦浸透成一片深沉的墨绿。一处隐蔽的山洞深处,潮湿的岩壁上凝结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入下方的小水洼。几盏松明火把插在石缝里,跳跃的火光将洞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嶙峋的石壁上,如同舞动的鬼魅。 一名三十余岁的汉子盘膝坐在一块稍平整的青石上,红巾裹着头,身上只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棉袍,肘部打着同色补丁,正是东江根据地三名委员之一的王梁。 他的膝上摊着一张画满了山川河流、营寨标记的简陋羊皮舆图,眉头微锁,指尖蘸着炭灰,在图上标注着,不时低声与围在身边的几名参谋和将领商议几句,一个裹着蓑衣的男子走到他的身边,蓑衣上还滴滴答答的滴着水,乃是东江根据地的另一名委员梁尚宽。 “韶州城里传了信来……”梁尚宽一边解着蓑衣,一边在旁边的火盆旁烤着火:“线域所部败回韶州城后,吴应麒已经在和老曾谈判了,城里的消息能传出来,证明吴应麒也没有和我们死战到底的意思,咱们可以暂时按兵不动了。” “不按兵不动,难道还能攻城不成?”王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手指点在地图上:“吴应麒摆出一个龟壳阵,缩在韶州城周围立寨据守,打野战我有十成十的把握能够击败他们,但若是要攻坚,仅依靠咱们自己的力量却是远远不够的,还得等福建军团调兵来援。” “幸好吴应麒也没有跟咱们死战到底的心思…….”梁尚宽凑到王梁身边:“他若是非要和我们死战,咱们现在反倒拿他没办法,这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现在他愿意谈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尽快把广东的局面稳下来,也免得福建和江西那边还要分心来管咱们。” 王梁点点头,正要接话,忽然一个浑身湿透、脸上沾满泥点的参谋,几乎是扑进洞口,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嘶哑变调:“梁委员!王委员!出大事了!广州城里四海商号的俞掌柜八百里加急送来消息,吴世琮在广州下王旨宣布献广州城、领广东文武官员起义投诚我红营!” “什么?”洞内一片哗然,周围忙活着的参谋和军官都哗啦啦围了过来,王梁猛的站了起来,腿上的地图全都带倒在地都没去管:“真的?吴世琮真的向咱们投诚?” “王委员,千真万确!”那名参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紧紧包裹着的东西:“俞掌柜将吴世琮的王旨和城内张贴的布告统统送了过来,来送信的弟兄说,吴世琮这王旨是当着广州官绅军将的面宣读的,吴世琮还委派董重民统领兵马控制广州四门,将广州的官绅军将一概圈禁收押,俞掌柜说,由此可见吴世琮是已经下定了投诚咱们的决心了!” “控制广州四门,圈禁广州官绅,还能让俞掌柜传信出来,看来吴世琮确实是下定了决心……”梁尚宽点着头分析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赶忙问道:“不对,吴世琮要投诚咱们,难道不该先跟广东局的暗桩联系吗?俞掌柜没有送吴世琮的书信来?他事先都不知道吴世琮投诚的事?” 正解着油布包的王梁闻言一愣,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将油布里的东西翻了一翻:“确实没有吴世琮的书信,只有他的王旨和布告,我看看俞掌柜的信上是怎么写的…….嗯,吴世琮先下的王旨、让董重民带兵控制四门和广州官绅军将,然后才派人来和俞掌柜他们接触。” “吴世琮这是怕咱们不收他,先生米煮成熟饭,把咱们给架起来啊!”梁尚宽冷笑几声,嘴角挂上一丝嘲讽的味道:“这家伙也是在吴周这大染缸里头染得久了,投诚这样的大事还玩这些小心思。” “问题是,人家已经煮了饭,我们是吃还是不吃?”王梁双手一摊:“咱们摘了吴应麒、郭壮图他们的桃子,老曾他们必然是谈不下去了,吴周朝廷和我们也定然会因此交恶,难免会闹起冲突来,万一局面控制不住全面开战……影响了江西等地的改革和执委的战略,到时候便是得不偿失!” 梁尚宽默然一阵,转身朝着周围的参谋军将问道:“都先放下手里的工作,开个扩大会议,大伙一起当回诸葛亮,这锅饭……到底吃不吃?” “吃!当然要吃!”有人立马出声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若只是吴世琮一个人的想法,咱们自然可以不管不顾,但他能控制住广州城,证明还有不少官将官绅和兵马是站在他那边,要投诚我们红营的,我们若是不接,岂不是要寒了他们的心?以后谁还会主动投奔我们?” “对啊对啊,实事求是的说,我们不吃这口饭,吴周朝廷日后难道就不会跟我们闹翻?这些旧势力、旧军阀,日后终归是要淘汰的,反正都是要闹起来的,我们为什么要时时刻刻顺着他们的心思走呢?执委也说过,统战工作不能无条件的退让,必须以我为主,吴世琮都公开宣布投诚,我们却退让了,必然会造成更坏的影响。” “说的对,如今西南那边都跑到云南去掏吴周的老家了,他们也不怕和吴周全面开战啊,顾忌这顾忌那,还不如把广州吞下来,抓紧时间把吴世琮手下那几万兵马整顿改造清楚,到时候我们以一己之力都能对抗吴周朝廷,他们要开战,我们就打到衡州去!”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大半都是要接受吴世琮投诚的,梁尚宽和王梁对视一眼,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这种大事,咱们按照组织流程投票表决,派人八百里加急报去南昌,老王,你去把正兵部队从韶州城下带回来,先去广州,我领着各部田兵继续在韶州城下大闹特闹,给城里的老曾撑腰!” 第795章 别筵 韶州府衙的后堂,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湿冷,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郁,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斜倚在铺了厚厚狼皮的太师椅上。案几上,摆着几碟简单的粤地菜式,还有一壶温着的岭南老米酒。 他手里捏着那份刚从八百里快马递来的、墨迹淋漓的急报,薄薄一张纸,却重逾千钧:“贼逆吴世琮已下伪旨率广州文武投诚红营……” 吴应麒面无表情,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将那份急报的边缘捏出了深深的褶皱,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广东拿不下来,他有所预料,吴世琮毕竟和红营合作了这么久,双方关系不错,吴世琮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恶事,若是他许以重利,红营会出手帮一帮他,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在吴应麒的预想里,若是他摆在红营的位置上,必然会阻拦自己夺取广州,让双方沿着广州府边界对峙,以此把吴周的大量精力和兵力都牵扯在广州方向,以牺牲广东为代价,保证其他地区的稳定。 却没想到吴世琮这么干脆,连保住权位的努力都没有,直接便投诚了红营,广东这块膏腴之地,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却落入了别人口中。 吴应麒轻轻一叹,默然不语的将这封急报递给了一旁坐着的曾尹扬,曾尹扬之前见他的面色变化,就已经猜到必然是广州那边出了变故,接过急报扫了两眼,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似乎是在讽刺吴应麒弄巧成拙:“楚王殿下,您这位侄儿可比您积极多了,抢在您的前头做成了这笔生意。” 吴应麒面上平静无波,提起酒壶为曾尹扬倒着酒:“曾委员,听你这话的意思……红营会接受吴世琮的投诚,将这广东膏腴之地收入囊中?” 曾尹扬微微颔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东江根据地刚刚成立之时,人数不足一千多人,大半是从江西和福建抽调来的干部、教导、部队,经过这么多年发展,正兵都有万余人马,各村各寨、城镇码头、盐场铁坊,大多都有红营的群众组织,战士、教导、干部,大多都是广东本地发展而来,各个群众组织所领导的农户、城民、工匠更不必说,许多是世代的广东土着。” 曾尹扬提起筷子,在桌上的酒菜中搅了搅:“红营入广东,领导百姓搞生产、搞卫生运动、搞社会改造,田产比之前翻了两番,盐产比之前多了两成,铁坊引入了新的技术,佛山散乱的民间铁坊集中起来,形成了几个巨型制铁厂…….这些事,只靠东江根据地刚开始那千余人自然是做不到的,是广东无数的当地百姓、干部、战士们一起同心一致做成的!” 曾尹扬微微一笑,枯瘦的手提起筷子,指向吴应麒身后那张广东地图:“楚王殿下,广东本来就是他们的,若不是我红营出于战略目的,对吴周、对吴世琮采取合作的策略,一直让那些干部、部队、百姓们顾大局,这广东早就已经被他们拿回来了!” “但如今这个‘大局’不在了…….吴世琮公开投诚红营,我们总不能再把他们的广东让给‘外人’,他们想要把广东拿回来,我们不能逆民意而动,吴世琮的投诚,我们必然是会接受的!” “曾委员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你就不怕因此和我大周全面开战吗?”吴应麒啜着酒,酒液滚烫地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心头的挫败与冰冷的怒意:“你就不怕因此丢了性命?” “楚王殿下,你可知为什么是我来韶州府和你谈判吗?因为东江根据地的委员干部里头我年纪最大,要不了几年,也到了快死的年纪了…….”曾尹扬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之中却带上了一丝威胁的味道:“在下吃了一辈子的苦,能把性命豁出去,但楚王殿下你呢?荣华富贵享受够了吗?” “曾委员倒是真有信心啊……也对,你们那样的兵、那样的民,也不可能没有信心!”吴应麒身子往后微仰,靠在椅背上,也露出一丝微笑:“曾委员倒是说得没错,本王的荣华富贵还没到顶,叔父摄政王的位子……还是低了点…….” “楚王殿下的心思,我也猜到了,之前楚王殿下撤兵,偏偏露了线域所部兵马,让其身陷重围之中,是想借刀杀人吧?”曾尹扬笑道:“但我们没有对其进行围歼,只是衔尾追杀,线域虽然狼狈不堪、死伤惨重,好歹还是逃回了韶州城里,殿下是不是很失望?” “确实很失望,原本想着能除掉郭壮图一臂,线域一死,郭壮图就只剩下夏国相能够完全信任和依靠,但夏国相不是有才之人,他撑不住场面的!”吴应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险:“没想到线域还是跑了回来,啧啧,借刀杀人之计不成,和线域便是成了死仇了,反倒让郭壮图的势力更为牢固了。” “也不瞒曾委员,本王早已派人回湖南,在朝野大造舆论、在天子面前摇唇鼓舌,线域和陆道清之前攻粤不利,又因为部下的土司兵胡来而招惹了你们,若是能拿下广州,便是本王的战功,若是拿不下广州,自然要把责任推在线域身上,在朝野之中鼓动风潮,栽他们一个罪名取他们的人头!” “只是……这样一来就麻烦了许多,若是郭壮图力保、皇上不松口、亦或者线域手下兵将有哗变之忧,本王也不敢说能不能成功,没准还落个跋扈僭越的名声…….”吴应麒的笑容有些无奈和苦涩:“终究还是不如直接在战场上掉了脑袋稳妥!” “殿下想做这无本的买卖,我们却没有必要为了您的大业卖了战士们的性命!”曾尹扬微微笑道:“楚王殿下,这一点上您可不如您那位侄儿,两边都有利益能沾,这生意才能做的下去!” 第796章 奕手 吴应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什么滑稽的笑话一般:“曾委员说是矿奴出身,本王看来,倒是更像个生意人,到现在还想着做生意!本王的心思嘛,不说是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也称不上什么难以揣度,本王是准备问一问这大周的九鼎轻重的,大周的皇帝,和你们还有什么合作的可能?你们难道会去和郭壮图合作吗?” “不会!”曾尹扬回答的很干脆,也很坦诚,政治最麻烦的就是误判,一点点误读就可能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还不如摊开来坦白说话:“红营和大周的皇帝没得谈,但和大周的楚王殿下还是有得谈的,殿下也应该看过我们的军报和船山先生的讲学内容,知道什么叫主要矛盾、什么叫次要矛盾。” “如今殿下的主要矛盾是和郭壮图在朝中争权的问题,殿下要剪除郭壮图,铲掉吴世璠最大的支持者和靠山,只要除掉郭壮图一党,大周的皇帝便是殿下的掌中玩物,只要再拉拢好下面的军头,要废要篡,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吴应麒笑眯眯的没有说话,饮尽了碗中的米酒,喉结滚动,似乎咽的不是米酒,而是那九五之尊的大位。 曾尹扬却也没有去观察吴应麒的动态,只是捏起一旁的茶盖划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声音沉静,仿佛只是在聊着一件什么寻常的小事一般:“对于红营来说,我们和吴周的主要矛盾,目前也是集中在郭壮图身上,此番我军和贵军在广东开战,揍得最狠的便是郭壮图的心腹线域所部,郭壮图就算不恨咱们,线域难道不会深恨咱们吗?” “其次,这广东对殿下来说是锦上添花,对郭壮图来说却是救命的地方,郭壮图上台之后,其控制下的云南等地已经被其压榨得濒临崩溃了,他迫切的需要广东之财来弥补亏空、给云南等地的百姓官民松一松绑缚、缓一口气,结果这广东却被我们拿了下来。” “殿下占着荆州府、岳州府、澧州府,本就是鱼米富饶之地,又控制着长江航道,听说和湖北清军的走私边市也做得红火?”曾尹扬略带戏谑的看向吴应麒,吴应麒却只是笑笑没有接话,算是默认,曾尹扬也跟着笑了笑,继续说道:“红营拿下广东,对殿下来说只是少了一块财税之地,心疼肉疼,但认真算起来,倒也不是非有不可。” “可对于郭壮图而言,便是丢了钱袋子……不,甚至可以说是丢了饭碗,眼看着就得活活饿死!故而吴周朝廷之中,争夺广东最为积极的必然是郭壮图一党,对我红营深恶痛绝、乃至于要赶尽杀绝的,也必然是郭壮图一党。” “还有外部,贵州根据地分裂后改制为西南根据地,入云南发展,这事殿下应该也是知晓的,西南的弟兄们这是去掏郭壮图的老家了,他怎么能容忍?定然是要和我们不死不休的。” 曾尹扬轻轻吐了口气,将茶盖盖在了茶杯之上:“内部来说,我们要把吴世琮乃至尚藩遗留的旧势力清理改造干净,要把广东彻底根据地化,要驱赶马承荫这些趁火打劫入境的大小军头,还要预防郑家和红毛番水师的袭扰,我们需要时间,西南的弟兄们在云南发展,同样也需要时间去扎根,就连江西本部,一样也需要时间完成各项改革。”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局面就是郭壮图被朝堂党争缠住,为了保命不得不把精力和力量都投入到吴周朝堂之上,没空来管我们,给我们留下一定的发展时间和发展空间……”曾尹扬端起一旁的酒碗,朝着吴应麒敬了一碗:“我们需要时间,王爷想要夺位,主要矛盾都是要按住郭壮图,咱们双方自然就有合作的空间!” 吴应麒双眼微眯,身子反倒更加放松了些,问道:“曾委员,你们红营放过我部兵马,只盯着线域所部打,却又不一把打死,任其逃遁回韶州城……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借机挑起本王和郭壮图的矛盾的准备?” “确实是趁机推了一把……”曾尹扬点头承认:“但是没有我们推的这一把,殿下和郭壮图难道就能够和平相处下去吗?早晚是要闹起来的嘛!” “所以,你们就利用了我们之间的矛盾为自家谋利!”吴应麒摩擦着指上的玉扳指,笑道:“偏偏本王还没有别的选择,和你们还能商量,和郭壮图却是你死我活!” “殿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曾尹扬微笑着点点头,话锋一转:“只希望日后殿下不会利令智昏,也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难道曾委员还指望本王以九五之尊,像吴世琮那样直接投诚红营不成?”吴应麒又哈哈大笑起来,摇了摇头:“曾委员还是不要有这些幻想为好,就像本王不会幻想红营乖乖把广东交还我大周,更不会幻想船山先生回来做我大周的丞相、你们的侯掌营继续当我大周的参将。” 曾尹扬却也微笑着摇了摇头:“殿下,吴三桂不能投诚红营,但北伐一战惊天动地,所以他的孙子吴世琮可以投降红营,吴世璠若是逃到红营治下,我们也能好生安置,让他安稳生活,殿下日后若是执掌吴周大权,只要顺着天下民心走,即便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子孙后代也总能有个好去处,您也清楚,红营一贯对事不对人!” 吴应麒默然不语,面上的笑容却收敛了几分,冷着眼看着曾尹扬,目光却锐利如刀锋,曾尹扬却丝毫没有惧意,提起筷子品着桌上特意为他准备的家常小菜、粗茶淡饭。 过了一阵,吴应麒的面色恢复如常,脸上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提起酒壶斟满米酒,哈哈笑着朝曾尹扬敬了一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山高水长,未来如何谁也不知道,先把眼前的事混过去再说!” 第797章 清尾 吉安城外,织坊的铜钟敲开晨雾,织坊前小小的广场上挤满了上千的工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向织坊门口新搭的木头台子,台上挂着两个横幅,一面写着”年终总结”,一面写着“表彰大会”,织坊的各组织干部和当地的干部在台上坐了一排,甚至吉安城里还来了一个副府长,许多工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官”齐聚的场面,啧啧的讨论不停。 台上站着几个工人,两个从织坊附属学堂里挑出来的娃娃正在给他们挂着红花,一名干部捧着一个红本立在一角,等台上的一名工人敲响锣鼓让这临时的会场稍稍安静了一下,才扯着嗓子将红本上的内容念出来:“织工陈巧妹,领小组克难攻坚,创‘分段提花综片’技术,经工会及委员会审议通过,公开表彰嘉奖……” 会场里的工人们又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侯俊铖也扮作一副工人模样混在人堆里,正听到周围的男女织工议论纷纷:“这表彰大会倒是开得热闹,给奖状、给锦旗,还登报表扬,但给的钱可比以前吃回扣少多了。” “你这家伙,眼里只有钱不成?厂里头新颁的条目你没看?以后厂里头的工人都会分级考核的,优秀的升级当高级工,领高薪,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降级甚至淘汰,你觉得陈巧妹他们这些获得表彰的,考核能不能过?他们拿了表彰,就是端了铁饭碗!” “那可不止,你们想想嘛,以后工会选举,选派培训什么的,肯定是从他们这些拿过表彰的人里先选,指不定日后陈巧妹他们就当上干部了,到时候咱们还得称她一句陈干部呢!” “而且也不是没钱拿,你们看了前两天的报纸没?上头在搞什么专利制,听说厂里头就准备把陈巧妹他们的技术报上去做第一批专利申请,若是通过了,以后不管哪家织坊,不管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用陈巧妹他们的新技术,都得给他们一笔钱买专利,以前吃回扣只能吃一家,现在是所有的工坊都能吃到,这钱还能比以前少?” “若是如此,陈巧妹他们岂不是要发大财?又发财又有前程,嘿!之前不让吃回扣了,厂子里好多人都在闹,还跑了不少熟练工,要是他们知道现在反倒赚得更多,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一众工人叽叽喳喳的讨论不停,引得台上的干部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楚,不得不又让人敲起了锣,侯俊铖却没有再听下去,揣着手挤出人堆,正要离开织坊,有一人跟着挤了出来,却是此番领着书局编辑来采访写文报道的黄宗炎。 黄宗炎穿着一身粗布青色棉袍,像个学堂的老先生一般,走到侯俊铖身边,和他一起揣着手踱步,笑道:“辅明,好不容易下来巡视一番,吉安的工坊工厂第一次搞表彰,不多看看?” “看到这里就足够了,问题还是不少,工人们还是抱着赚钱和有个好前程的想法,缺少荣誉感和认同感,心里还是以私利为主、忽略集体的贡献……”侯俊铖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还是理论学习不够,理论问题不搞扎实,这表彰大会也会走了歪路,反倒变成了比拼大会、夸功大会、发财大会!” “慢慢来吧,事好做,人心难逆,急不得!路没走错,这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总能慢慢铲掉的!”黄宗炎微笑着安抚了几句,转移了话题:“就像你之前说的,红营这条路就如爬山,起起伏伏才是常态,说起来,广东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置?真就放任他们接受吴世琮投诚、取下整个广东,恐怕……会有和吴周全面开战的风险吧?” “我个人的意见,其实也是想让广东稳一稳,不说接受也不说不接受,就这么拖着,暗中支持吴世琮与吴应麒对峙,取一个相对的平衡,把吴周的精力和力量暂时拖在广东……”侯俊铖顿住脚步,朝着广东方向的天空扫了一眼:“但是既然是东江委员会的集体决策,流程上没有问题,我选择信任他们,之后的执委投票,我也会帮他们投上一票。” “执委和广东隔得太远了,地方上的事瞬息万变,执委收到报告和消息,往往都是滞后的,就是这近在咫尺的吉安府,咱们一个不注意都差点塌了楼,更何况是遥远的其他省份的事呢?” “我们只能,也必须信任我们在当地的同道弟兄,所以执委对各委员会,一贯是除了原则问题,皆以指导为主、极少直接干预,给予各根据地委员会足够的自主权,让他们自己依据当地情况自行摸索、施政、发展,出了问题执委再给他们兜底擦屁股便是。” “对于东江委员会,我个人认为也该坚持这个原则,既然收取广东的决定是东江委员会开了扩大会议集体投票决策的,我们就该尊重他们的决策结果,执委不进行干预…….”侯俊铖朝着广东方向抬了抬下巴:“而且鹧鸪先生,您也是知道东江委员会投票的票数情况,临时扩大会议参会的二十一名干部、教导、将官,十九票赞同收取广东、接受吴世琮的投诚,这已经算是表现出广东军民的民意如何了。” “民意不可违,我们总不能顶着大部分人的反对去推翻东江委员会的投票结果吧?这样不单单会挫伤东江委员会的威信,也会造成我们执委和广东当地干部军民的割裂甚至分裂,执委是要承担兜底和擦屁股的责任的,上下割裂、乱成一团,还兜什么底?” “也是,以后的事咱们也没法未卜先知,就算吃了个教训,执委不直接掺和进去,也有转圜的余地!”黄宗炎轻轻点头,问道:“辅明,按你的意思,东江委员会对于如何处置吴世琮的意见,你也准备投他们一票、按照他们的建议办了?” 第798章 清尾(二) “还是那句话,广东离我们太远了,广东的具体情况,曾尹扬、王梁、梁尚宽他们比我们更清楚,他们和吴世琮做了那么多年的邻居,也合作了那么多年,吴世琮是个什么情况,他们也比我们更清楚!”侯俊铖坦诚的点点头,说道:“所以东江委员会报上来的建议,我的确是准备给他们投上一票的。” “东江委员会改组为广东军政委员会,委员人数必然是要扩充的,让吴世琮暂领一个委员的位子是可以的,董重民嘛…….他若是想要继续领军,那就接受我们的整编改造,进入我们的部队系统里领个军职便是,若是不想领军,在广东当名干部治理一方也行,他们两个做得好,日后照样可以遴选到本部来管事,甚至入执委也说不准呢!” “辅明啊,你倒是心大!”黄宗炎呵呵一笑,面上严肃了一些:“吴世琮和董重民他们事穷而投,投诚起义之时也没有通知我们,是直接生米煮成熟饭把我们红营赶上了架,这时候还搞这些小动作,心里头恐怕是藏着小心思的,这些人给他们个闲职养着便是了,何必给他们那么大的信任呢?” “治病救人、用人不疑嘛!”侯俊铖微微一笑:“红营要改造旧有之社会,就要改造所有的阶层,不可能只改造一部分,剩下的就放着不管了,对于吴世琮、董重民这些主动起义投诚的旧社会里的高层人物该如何改造、使用,咱们也要摸索出一套方法来,红营发展下去,这样的人物会越来越多的,总不能统统丢到一旁闲置,或者全拉去劳改吧?” “其次,就算吴世琮、董重民等人闹起来,对我们来说也是有利的,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吴世琮主动投诚、广东和平解放,必然是有大量的旧势力和投机分子鱼龙混杂的,这些势力和投机分子隐藏在我们的队伍里搞破坏,危害又大还防不胜防,但若是他们拱着吴世琮等人搞事,自己跳了出来,我们清理起来也就方便多了!” “关键的关键,还是我们红营自己要站得稳,要坚定的站在广东百姓那一边,此番吴世琮这么干脆的投诚起义,固然有山穷水尽的问题,但深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百姓们的力量所促使的,没有百姓们广泛支持的闹红和游击战,吴应麒直接就冲到广州城下了。” “没有各个群众组织控制住基层,东江的部队不可能那么顺利快速的进入广州城,面对数倍于己的吴世琮所部兵马和广州这座岭南雄城,没有百姓们自发组织的护卫队、治安队的协助,靠着万余人马又怎么可能牢固的掌控住广州?” “没有对吴军基层军官、士兵和官吏的长期政工工作,吴世琮和董重民个人再怎么想投诚我们,他也拉拢不了那么多属下兵将,在我们入广州之前就能把旧势力压制住,让我们能够接手一个相对安稳的广州。” “东江根据地,就是统战工作做得好的典型,搞清楚了统战的重点应该放在谁的身上,所以当吴世琮他们决定投诚起义之时,便能顺水推舟,顺顺畅畅的取走广东!”侯俊铖微微一笑,心里头竟感到一股轻松无比的感觉:“他们稳稳站在百姓那一边,知道自己依靠着谁、谁是力量和权力的来源,他们头脑清醒的很,所以我相信他们的判断,也尊重他们的建议!” “只要稳稳的站在百姓和底层将士那一边,吴世琮他们即便想要搞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的,更何况从他们起义投诚来看,吴世琮、董重民等人不是蠢人,即便有自己的小心思,也不会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和红营对着干。” 侯俊铖对此自信满满,后世那位七路半将军起义之后还私藏电台和武器,与岛上的秘密联络持续到六十年代,但还不是乖乖管起了水利?红营若是能被几个投诚起义的投机分子搅得天下大乱甚至因此颠覆,证明红营从根子上就是不牢固的,就算没有他们捣乱,早晚也是要覆灭的。 “莫说是吴世琮、董重民他们,若是吴应麒那位叔父摄政王殿下来投,我也会建议给他留个委员的位子,让他领兵的,他是个难得的帅才,手里也没有血债,没有主动屠杀抢掠过,军纪也算严明,镇守岳州、北伐过江,和清军轮番血战,一己之力对抗清军几个军团,也是立下过功劳的…….” 侯俊铖双手一摊,有些无奈的说道:“只可惜吴应麒性格自大,自视甚高,篡位这种事都不遮掩一下,闹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见一斑,郭壮图的死党方光琛以前评价过他‘妄自尊大’,这评价还是很准确的,他想当皇帝,哪怕只是一隅之地的皇帝,其他的位子都根本瞧不上。” “但他也在留后路了不是吗?”黄宗炎呵呵笑道:“你也接到马宝那边传来的信,吴应麒将其养母和两个儿子秘密送到马宝处请其藏匿护养,这明显是在为之后和郭壮图的党争做准备,他不可能放他们去衡州,留在荆州也不安全,干脆送到长沙马宝那里,反倒是更加安全,一旦出了问题,还能通过马宝的关系送到江西来。” “日后就算他真的篡位称帝了,无论是面临吴周军头的围攻还是我们或清廷的攻击,两个儿子有马宝庇护,也比留在他身边更加安全…….”黄宗炎忽然露出一脸八卦的神色,笑道:“听说吴应麒的养母便是明末闻名天下的秦淮八艳之一陈圆圆,据说当年吴三桂就是因为她冲冠一怒为红颜而开山海关引清军入关呢!” 侯俊铖有些无语的瞥了黄宗炎一眼,懒得聊这八卦,都没接他这话茬,只是感慨了一句:“吴应麒心里也清楚有个更好的选择摆在他眼前,却偏偏不愿意去走……这皇帝的龙椅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 第799章 使团 “以一家一姓夺天下之利,这位子又怎能不引人心动?更别说这口肥肉已经摆在眼前,就差下口去咬了,吴应麒那样自大的人,又怎能经受得住诱惑?哪怕这肥肉吞进肚里也只是暂时的........”黄宗炎微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在这揣测他人心思的话题上深聊下去的意思,换了个话题:“东江根据地报告的那些什么东印度的蕃人,该如何处置?” “东印度公司,英国人.......”侯俊铖低声补了一句,双目之中闪出一道锐利的寒光:“说实话,我之前一直以为若是红营夺取广东,先来与红营交际谈判的会是近在咫尺的壕境澳的佛郎机人,却没想到竟然是鹰格兰人抢了先。” 吴世琮向红营投诚之后,王梁领军入广州,屁股都没坐稳便有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使者找上门来,这些英国人其实已经在广东呆了一阵子,本来准备和吴世琮磋商谈判,没想到文书还没递上去,吴世琮就投诚了红营,但对于他们这些使者来说,跟谁谈不是谈呢?赶忙找了翻译把文书里头有关吴周的文字统统换成了红营,然后便原样递了上来。 对于殖民东亚地区的欧洲国家来说,英国算是一个后来者,如今在东亚的殖民扩张还处在起步阶段,康熙三年之时才首次派船抵达中国,历史上直到康熙三十八年,英国才在广州设立商馆,正式和中国展开官方贸易。 如今的英国刚刚在印度的马德拉斯、孟买、加尔各答等地建立稳固的据点,依托这些稳固的据点开始向东南亚和东亚地区渗透发展,主要争夺和殖民的方向在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岛、马六甲等东南亚地区,和在当地已经拥有一定殖民力量的荷兰人是直接冲突的,加上英荷本土之间贸易争端愈演愈烈,为争夺海上贸易主导权已经屡次爆发战争,双方在东亚和东南亚地区自然也处在敌对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英国人在东亚、东南亚的扩张和发展,便时常遭到荷兰人的打击,荷兰人盘踞香料群岛,在日本锁国之后又垄断了和日本的海外贸易,向中国的发展又受限于之前满清的禁海迁界政策,以至于英国殖民者还必须花高价从荷兰人手里购买生丝、瓷器、白银等商货,历经艰险辛辛苦苦跑一趟船,利润大头却全被作为敌人的荷兰中间商赚走了。 双方的贸易冲突也愈演愈烈,擦枪走火时有发生,就在三藩起事的前一年,荷兰巴达维亚殖民政府宣布对英国施行禁运,封锁港口禁止英国船舰停靠,并且和马来半岛上的柔佛苏丹国签订条约垄断当地锡矿贸易,而英国人也不甘示弱,支持并武装与柔佛仅一水之隔的亚齐苏丹国,两个苏丹国的冲突和摩擦直到现在还在继续,整个苏门答腊海域几乎成了海盗的天堂,荷兰人和英国人的船队都在此公然袭击所有国家、甚至是本国的商船。 英国人为了打破荷兰人在东南亚和东亚一家独大的局面,做了不少外交努力,在东南亚以出口武器和技术支持的方式换取香料和锡矿的出口权,以此打破荷兰人的贸易垄断,在印度则培养殖民地军队准备围攻马六甲城,夺取马六甲海道,与此同时,英国人还与菲律宾的西班牙殖民政府联盟合作,准备共同蚕食荷兰人在香料群岛的殖民地。 在东亚,英国人同样没有放弃瓦解荷兰势力的努力,早在南明时期,郑家驱逐台湾的荷兰人后,英国东印度公司便和郑家谈判商约,在安平地区设立商馆,成了和郑氏政权正式通商的第一个欧洲国家,英国通过郑氏转口大陆的生丝、茶叶和台湾本土出产的蔗糖的商货,由此打破了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对大陆商贸的垄断地位。 与此同时,英国人也在谋求和清廷的正式通商,只是在之前清廷施行迁界禁海的政策,而且因为英国人和荷兰人在南洋四处袭击商船的行为,让清廷认为英国人都是海盗贼寇,放他们进来必然侵袭海疆,又因为英国和郑家商贸之事,对英国人极不信任,一直不准许其参照荷兰和葡萄牙,与大清正式通商。 不过,虽然在官方层面上英国和大清没有商贸往来,但非官方层面的走私却是愈发繁茂,英国人私下里和尚藩、耿藩皆有走私商贸,甚至在康熙十三年于福州设立商馆,几乎是公开的违背满清的迁界禁海禁令,和耿精忠进行走私贸易。 随着三藩乱起,大陆局势的变化,英国人对大陆的经营和发展也随之陷入了新的困境之中,一方面尚藩、耿藩陆续覆灭,英国人在大陆的走私贸易对象也因此而消失,贸易线路自然也就断了。 另一方面随着清廷在战争压力下进行革新自救、宣布开海通商,并且和荷兰东印度公司展开深度合作,荷兰人的船队直接停泊在舟山地区,几乎是控制了大陆的贸易航道,郑家也面对清、荷船队的围剿,英国人通过台湾转口贸易的额度也是直线下降,几乎入不敷出。 与此同时,荷兰人协助满清展开两口通商、进行关税改革,对英国这个敌人自然不会客气,两口通商按照条陈是“准允一切外夷海船入口贸易”,但偏偏英国人就被排除在外,荷兰人以英国人支持郑藩、尚藩和耿藩的过往为理由,鼓动清廷禁止英国船只靠港贸易,等于是单独对英国人进行贸易封锁。 在这种情况下,英国东印度公司自然是迫切需要寻找新的贸易伙伴、重新打通与大陆的贸易线路,清廷和荷兰东印度公司合作,英国东印度公司自然就找到了清廷的敌人,组建了一支一名男爵为首的庞大使团,甚至带上了英国国王查理二世的亲笔书信,前来广东进行外交谈判。 他们的目标是之前除掉尚藩占据广东的吴世琮,而如今却又变成了红营。 第800章 条约 “鹧鸪先生,广东送来的报告您也是看过的.......”侯俊铖微笑着看着黄宗炎,似乎是想要考验他一般:“那些鹰格兰人的条件列的很详细,你觉得如何?” “海外蕃邦之事,我实在是不懂,辅明你若是问我,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来,还是不用考验我了!”黄宗炎哈哈一笑,坦率地说道:“若是硬要我提建议,也只能讲些空话.......外夷未沐王化,不知礼义,一心逐利,与之交际还是得谨慎一些。” “好比此番那些鹰格兰人送上来的国书,文辞卑贱、自居于蛮夷,一口一个上国天朝,但以常理推断,鹰格兰人虽为蛮夷之邦,即便再怎么仰慕我中华之国,但毕竟是奉其国王命而来,怎可能自轻自贱如斯,以至有辱国格?必然是鹰格兰人找的通译胡乱翻译,将其使团来访变成给上国朝贡,恐怕曲解原意之语也不会少,我们还是得找些懂行的通译,拿那国书原本仔细查验校正,免得到时候闹出什么误会来。” “哦对了,还有这朝贡一事,我看了报告里附的译本,鹰格兰人这国书摆明了不是写给我们的,估摸着是本来准备送给吴周的,由此可见鹰格兰人对我们红营不甚了解,如此观之,其提出的那些条件也必然是按照原本跟吴周接洽之时所拟定的,相比于认真和我红营协议通商,漫天要价的可能性更大。” 侯俊铖双目微亮,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的背着手看着黄宗炎,略带微笑的说道:“鹧鸪先生确实不懂海外蕃邦之事,但鹧鸪先生您是个聪明老练、饱读诗书的人,您的想法......恐怕就可以代表大多数士林人物对海外蕃夷的态度了,我还真想听听您对鹰格兰人的条件是个什么想法!” “辅明过誉了,我就随口一说,你就随耳一听,做个参考,不必放在心上!”黄宗炎哈哈一笑,理了理思绪,说道:“鹰格兰人的条件,在我看来颇为无礼,甚至是极为过分的,我甚至觉得,他们似乎不是来谈判通商的,而是来故意找茬的。” “其一,开放广州通商一事,广州本就是海贸通商之城,我们拿下广东之后,在广州相沿旧俗开口通商也是自然,但鹰格兰人却是得寸进尺,不仅要求我们开口通商后只与其进行贸易,而且还要求其船只能自珠江口入我内河航运贸易!” “海外蕃邦前赴中华贸易,向来来去自由,便是满清开两口通商,亦知开放各国商贸,拒绝红毛番垄断贸易的要求,只对鹰格兰人海禁,鹰格兰人深受其害,不思改变此局,反倒一有机会便学起了红毛番,推波助澜!我红营开口通商,也定然是要八方来财的,只要愿意来通商商贸的,来者不拒,又怎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笼子里呢?” “还有这内河航运一事,自前明以来海外蕃邦跨海而来通商贸易,便常有搅扰地方、滋扰百姓以至冲突之事,甚至烧杀抢掠也不少,前明以来禁海,仅开放指定口岸通商,也与外夷搅乱海疆地方多有关系,若是放任这些外夷进入内河、深入腹地,必然引起更大的动乱,故而此条绝不可答应!” “其二,设商馆一事,广州本也有佛郎机人和红毛番商馆,让鹰格兰人再设一商馆也无不可,但鹰格兰人在此条之中要求设立商馆之外,允许其专设一员领事,凡鹰格兰商民皆统归其领事管辖,在咱们这便是犯下烧杀的大罪,也要交由他们处置,不可由我们依红营的法规律条审判处理.......” “这条简直是包藏祸心!外藩夷人在咱们这里犯了法,咱们却不能依照咱们的律法审理处置,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便是满清那边,搞两口通商之后,走私的外藩夷人越来越多,难免有违法犯纪和冲突之事,满清也是抓进官府按照《大清律》处理,咱们若是答应了他们这一条,岂不是连满清都不如了?” “其三,让咱们仿照壕境澳,划香港岛为其领地,允其商民永居,先不说壕境澳只是暂租于佛郎机人,并非划土割让,我中华之疆土,寸土皆先辈暴霜露、斩荆棘所得,怎可随意相让?便是满清,也只是以雇佣军的形式让红毛蕃船队在名义上成为满清的水师,才准其停泊舟山,可没有割土让地!” “而且王梁他们在报告里写的很清楚,这香港岛便处在珠江口出海要道之上,若是划给鹰格兰人,岂不是让他们扼住珠江口的喉咙?广州海贸,便得看他们的脸色!” “其四,咱们海关关税要与之协商,鹰格兰之进出商货或不上税,或少上税一节,这条亦是可笑,咱们的海关,关税又为何要和外蕃夷人协议商定?便是满清,即便是招募了一些红毛番协助管理海关,但海贸定税也依旧是满清户部定额,咱们难道连满清朝廷都不如?” “再加上之前鹰格兰人要求垄断广州海贸一事,便更为可笑!他们垄断了广州海贸,又要求减扣甚至免除关税,还要求船只可直入内河贸易,内河卡税同样也要协商,那我们还能征到什么税钱?开海通商之后非但征不到钱,反倒给别人做了嫁衣,出的问题都要咱们自己承担,这样亏本的事,傻子才会做!” “其五,要求咱们允许其蕃僧自由传教,我在江南之时就听说了,西蕃诸国常以蕃僧为谍探,以传教为名刺探机要、搜寻情报,以为前驱,若是任由其自由传教,不说引发地方上的冲突什么的,红营内部安保恐怕都会出现不小的问题。” “而且宗教这东西,绝不能放任自流,北方现在就在闹白莲教,咱们再允许那些蕃僧自由传教,指不定会闹出个什么乱子来,更何况,我们红营一直在搞反迷信的运动,龙虎山上的张天师都抓来公审了,又怎么能任由蕃僧自由传教呢?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黄宗炎长长吐了口气,有些越说越气的模样,哼了一声:“让我说,这鹰格兰人的条件我们是一条都不能答应,干脆把他们轰出去得了!” 第801章 要价 “鹧鸪先生说得是,这些条件摆出来,怎么看鹰格兰人都不像是来谈判的,更像是来挑事的!”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他之前看到广东那边传来的报告之时,第一时间就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没有赔款的《南京条约》,可以说是苛刻至极。 这样的条约,历史上就连满清都得被狠狠揍了一顿、实在打不过了才会签约,乾隆时期马戛尔尼访华,就也给乾隆皇帝递上了这样一份条约,气得当时八十多岁的乾隆皇帝亲自逐条驳斥。 比如割让海岛一事,英国人称“欲求相近珠山地方小海岛一处”,乾隆皇帝便明言:“天朝尺土俱归版籍,疆址森然,即岛屿沙洲,亦必划界分疆,各有专属。” 再比如减免关税一事,乾隆皇帝也驳斥道:“夷商贸易往来,纳税皆有定则,西洋各国,均属相同。此时既不能因尔国船只较多,徵收稍有溢额,亦不便将尔国上税之例,独为减少。惟应照例公平抽收,与别国一体办理。” 并且乾隆皇帝还从这些条件之中看出英国人的狼子野心,专门下旨谕令军机大臣“英吉利在西洋诸国中,最为强悍,不可不防”,并传谕沿海督抚加强防务,以防英国舰艇突袭,果然后来英国人便在嘉庆年间两度侵入广东海疆、袭击澳门,甚至一度驶入虎门、威胁黄埔海港,几乎成了鸦片战争的预演,而清廷也是依从乾隆年间的布置,配合澳门的葡萄牙人最终逼退了英国船队。 英国人提出的这些条件,连满清都觉得不可接受,如今的中华还没有沦落到人人可欺的地步,天朝上国的余晖依旧笼罩在中华之上,黄宗炎这样的士林人物即便没有看出英国人的险恶用心,哪怕是出于传统的对外夷的鄙视和傲慢,也不可能接受这种丧权辱国的条件。 实际上,在侯俊铖看来,英国人拿着这些条件跟谁谈都得谈崩,吴世琮也不是傻子,这种条件他也不会接受的,侯俊铖猜测,英国人搞出这样的条约来,恐怕还是跟后世太平洋对面那位总统一样,搞个极限施压的筹码而已,谈判之后能吃多少是多少,若是真能诓骗吴周或者红营接受其中一两条,那就是血赚。 只可惜侯俊铖穿越而来,百年屈辱的历史是刻在脑子里的,自然更不可能接受这些条件,看到报告的那一刻在心里头就已经不准备谈下去了,而且他毕竟有着后世那么多的信息和知识的灌输,看到的问题比黄宗炎、乾隆皇帝这些受到历史局限的人物更为深刻。 “鹰格兰人提出这些条件,是狮子大张口!”黄宗炎继续评价道:“依我看,他们就是看着满清和红毛番合作,我们和郑家又交恶,我们又缺乏水师,就算占了广州,郑家或红毛番把船队往珠江口一横,我们的海贸也没法进行,所以觉得我们有求于他们,才开出这种条件来漫天要价!” “你看王梁他们报告里写的,鹰格兰人还提出可以仿照清廷和红毛番的合作,只要我们划香港岛给他们,就派遣舰队来维护广州海贸的顺畅,驱逐海盗和郑家、红毛番的船队,他们提出这条,摆明了就是觉得咱们得靠着他们才能保住广州的海贸贸易嘛!” 黄宗炎又冷哼一声,语气有些果断:“若是答应了他们,就是引狼入室!红营也不是非要靠着海贸吃饭,被人截断个几年也无妨,更何况吴世琮投诚之后,也连带着广东的水师一起投诚我们,那些水师官兵许多本就是尚藩投诚的吴周,虽然战力不怎么样,但也算是经验丰富,裁弱留强、抓紧改造,咱们也算是有些基础。” “在此基础上重编广东水师,以我红营的能力,过个几年,也不需要他人的帮助,定然能够靠自己的船队维护广东海疆!”黄宗炎自信满满,更是义正言辞:“红营不需要依赖别人,与其引狼入室,还不如从头做起,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发展起来的水师,使用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何必让外邦蕃人搅进来!” “之前老时去鄱阳湖考察,就说咱们的鄱阳湖水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战斗力,可以跨越鄱阳湖冲到清廷的控制区去闹红了,延平之战中俘获和投诚的郑军官兵,给我们带来了许多宝贵的经验,而红营的战士们,学习吸收这些宝贵经验的速度飞快,老时甚至认为,咱们可以谋划一场对清军水师的大战,彻底打破清军的鄱阳湖防线!” “大洋水师,想来和内湖水师也不会有什么本质的差别,我们基层战士的素质是远远超过郑军、清军这些旧军队的,即便是红毛番和鹰格兰这些外邦蕃人,不也是旧式的军队吗?只要战士们上手了、组织学习了,我们的船舰造出来下水了,水师战力超过郑军和红毛番、鹰格兰人也是可以预见的事,他们如今封锁广州洋面、袭扰广东沿海,日后就会变成我们去封锁他们的海疆、袭扰他们的沿海,一如如今鄱阳湖两岸逆转之景况!” 黄宗炎慷慨激昂的说了一大段,终于是下了定论:“以我个人的意见,鹰格兰人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搞出这种狮子大张口的要求来,干脆就不理会他们得了,和他们没什么好谈的。” 侯俊铖双手环抱,一直微笑着听着黄宗炎的评述,黄宗炎下完定论,见侯俊铖还是一副微笑着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阵发虚,赶忙问道:“辅明,难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那倒是没有,鹧鸪先生和我的意见大差不差,我若是不想管那鹰格兰人的使团,直接让鹧鸪先生出面去谈,也不会坏事!”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只有一点,我不赞同就这么放着他们不管了,谈还是要谈的,鹰格兰人此番带了不少礼物来,其中有许多书籍和机械、船只模型,这些礼物咱们还是得收的。” “更何况谈判嘛,不就是谈着谈着求同存异吗?至于该怎么谈,他们提什么条件,我们就提什么条件,把他们提的条件改个名字,扔他们脸上就是!” 第802章 关税 “不过嘛,不瞒鹧鸪先生,我是真想和那些鹰格兰人谈成一些东西的…….”侯俊铖屈着手指笑道:“拿下广东,濒临大海,就不可能对海外之事不管不顾,和外邦蕃人交往,不能只管赶走、或者放任自流,咱们也得摸索出一套方法来,有些事情能谈的还是要谈的,即便谈不成,试试也无妨。” “我个人的想法,其他的事都好说,只有这关税之事,最好是能和鹰格兰人签订一个相互对等的关税协定…….”侯俊铖顿了顿,冲黄宗炎问道:“鹧鸪先生,满清两口通商之后,设江海关和浙海关,海关税额多少,您知道吗?” 黄宗炎点点头,凝眉回忆了一会儿:“如果我没记错,清廷关税按照算分分算,出口税率大概百分之四,进口税率大概百分之六,但不同的商货税率不同,比如茶叶出口只征税百分之零点四,生锌出口却多至百分之七,胡椒进口只征百分之三,象牙则征百分之六。” “不过除了这些正税之外,还有船税、规礼银、行用银之类的杂科,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大概有百分之十五十六的样子吧。” “鹧鸪先生记得不错,这百分之十五十六的关税,还是清廷参考了红毛番在巴达维亚的关税征收,在原有的基础上大幅提升的结果…….”侯俊铖点点头:“但在我看来,清廷这关税依旧定得太低了!” “红毛蕃在巴达维亚的关税,其实不能作为普遍参考,属于一个特例,其在巴达维亚和南洋地区的低关税,实际上是为了维持其在泰西市场上香料的价格优势,采取的薄利多销的策略,同时其维持低关税的措施,也是吸引蕃商、华商,乃至于朝鲜、日本的海商前往巴达维亚交易,支持其贸易网络的扩张。” “但在红毛蕃本土,其对泰西国家的税率长期保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以此阻遏其他国家的商货涌入国内,抬高他们的贸易成本。” “其他泰西国家也是如此,鹰格兰人关税税率大部分在百分之五十上下,布、棉等纺织品,税率高达百分之百,部分特定商品甚至有高达百分之两百的税率,除此之外,鹰格兰人还设立所谓《航海条例》,要求海外商品必须由鹰格兰船只运输,本土和海外领地的港口一概不准其余国家船舰靠港。” “佛朗机人,关税税率普遍也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上,并且采取许可证制,没有佛朗机人颁发的许可证,船只按照吨位每艘加收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船税,而佛朗机人的许可证,一般都只会颁发给他们本国的商船海商。” “大佛朗机人,殖民地商品免税,但对其他国家的商品普遍征收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关税,除此之外,王室还要抽取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五一税,对特定的国家,比如和其敌对的红毛蕃等国,则征收百分之两百的关税。” “另外,这些西番国家对我中土之国出产的商品,特别是布、棉之类的纺织品,普遍征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高关税,还有部分国家直接禁止进口,比如有一泰西大国法兰西,便明令禁止任何中国和印度的商品出现在公共场合和家中,否则就要罚款,其他番邦也大差不差,多多少少对我们都是有贸易限制的。” “关税能提到百分之两百?黄宗炎有些不敢相信:“这么重的税,谁还会跟他们去做生意?”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别人做不成生意,这就是一种贸易保护!”侯俊铖解释道:“就像这鹰格兰,纺织品的关税为什么要提到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两百?就是纺织业是鹰格兰的支柱产业之一,据说整个鹰格兰有近百分之三十的人口从事或依赖于纺织业求活,鹰格兰有个叫约克郡的地方,纺织工人多达二十多万,已与咱们中华纺织工人最为集中的苏州地区相差无几。” “鹰格兰朝廷从纺织业的收入,占岁入百分之四十左右,出口额占百分之五十左右,如此巨额的利润收入、如此多的从业人丁,鹰格兰自然要对其纺织业进行保护,一方面国内禁止羊毛等原材料出口,鼓励贵族圈占土地养羊,把百姓都赶去工坊或海外,另一方面便是设立高关税形成贸易壁垒,以防海外的纺织品输入国内,冲击其纺织业。” 黄宗炎眉头微微皱了皱,有些讶异的冲侯俊铖问道:“辅明,这些数据你从哪里弄来的?” “以前父亲的书房里有些藏书,里头有些记载,我就记下了……”侯俊铖有些尴尬,他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赶忙糊弄过去,继续说道:“所以啊,相比于西番的税率,清廷的税率实在太低了,我们和红毛蕃不一样,红毛蕃要考虑市场竞争和吸引外商的问题,中华就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生产国,很多商货,不在我们这里买就没地买去,亦或者没有我们这样的规模和能工巧匠,就算有得卖也做不到物美价廉。” “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像红毛蕃一样以低关税吸引外商,关税至少也是要和西番国家持平的,特定商品甚至要和西番一样设到百分之百、百分之两百,这贸易壁垒的亏,总不能都让我中华一家吃了!”侯俊铖微微一笑:“也正是基于此,我才真想和鹰格兰谈成对等关税,失去了贸易壁垒的鹰格兰,其纺织业必然会被我们冲垮,沦为我们的倾销地!” 侯俊铖不是妄言,历史上英国人掌控了满清的关税,清廷作为买办政府收入确实增加了不少,但后果便是中国的民族工业因此毁灭,成了洋货的倾销地,明清积累五百余年的财富被掠夺一空,近代中国无法形成成规模的资产阶级和民族工业,就和关税主权的丧失不无关系。 “只可惜鹰格兰人也不是傻子,恐怕不会跟着我的想法走…….”侯俊铖双手一摊,笑道:“倒也无所谓,先谈着便是了,万一成了呢?” 第803章 殖民 黄宗炎又微微皱了皱眉,再一次问道:“辅明,我怎么感觉这些事你盘算了许久了?与海外蕃国交际……你似乎心里头已经有了一套想法了?” 侯俊铖倒也不藏着掖着,点点头承认了:“不瞒鹧鸪先生,我确实在很早以前就在考虑如何和海外蕃国交往、如何向海外发展的事宜……” 侯俊铖从后世穿越过来,又怎么可能不关注如今这西方国家四处殖民占地的大航海时代?对红营海外战略的规划,几乎是伴随着红营的诞生而进行的,只是一直藏在心里头,没有表露出来过而已。 日后红营治下的中国该怎么走向海外,侯俊铖是仔细思考过的,一开始刚刚穿越来的时候,还抱着和后世许多小说一样的直接船只开出去殖民扩张的观念,但随着红营一起成长这么多年,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实务,却已经确定,红营根本就不可能走殖民扩张这条路。 一方面是红营的性质不允许,还是那句话,刀子挥向异族,同样可以挥向本族,红营所追求的美好生活和未来,如果是建立在对其他民族、国家或种族的压迫剥削之上,那红营也必然会沦落为对本族本国的同胞进行压迫剥削的压迫者和剥削者。 英国号称日不落帝国,殖民地遍布全球、攫取大量的财富,可它最辉煌的时候民众却是在工厂里高强度工作十几个小时、平均寿命不到三十余岁、普遍饥荒的状态。 苏联还披着一层解放者的皮时,会有剑桥五杰、会是人类灯塔,但当他的军队开进阿富汗、开进布拉格之时,他最终也逃不了被自己的民众推翻的命运。 美国作为后世全球唯一的超级大国,底层民众却卖血维生,还有那些许多提供着廉价服务、干着美国人自己都不愿干的粗活累活的非法移民、流浪汉和监狱工,直接就不当人处理了。 靠着压迫和剥削异族所供养起来的利益集团,是不会去分辨他们压迫和剥削的对象是谁的,异族能够压迫剥削,本族同样能够压迫剥削,而且本族的底层百姓压迫剥削起来,没准还比压迫其他国家和民族更加方便和轻松。 红营首先是生产队、其次是宣传队,最后才是战斗队,武装和战斗都是为了保卫生产和安全,如果为了一点殖民的利益就把红营变成屠夫和压迫者,那他还不如一开始就走帝王将相的路子呢,何必吃这么多年幸苦? 其次,如今的情势也不允许他去走殖民扩张的道路,中国刚经过明末混战,人口已经是锐减,然后是三藩之乱打到现在,日后红营击败满清三藩一统天下,必然也是要经历一场场大仗,其中死伤的青壮人口,可想而知会有多少。 殖民扩张不是插个旗子就行了,是需要一定的人口去维持殖民地的,若是想要将海外领地本土化,更是需要远超当地土着的大量人口去填充,前明为什么丢掉了越南?越南土着贵族觉得当皇帝亲贵比当小官土豪好,百姓觉得被本族土豪盘剥比被明廷官吏盘剥要轻松,从上到下一起站出来反抗,明廷在越南又没有能压倒土着人口的人丁,又远隔重山大海补给艰难,以几万孤军镇压上百万的当地百姓,如何压得住? 而如今的海外局势比明朝时期更为严峻,一方面西方殖民者从前明正德年间入南洋至今,已经基本上把能够轻松占据的殖民地抢占一空,另一方面南洋各国在大航海的影响下吸收印度、中华、阿拉伯和西方国家的技术体制,上百年的攻伐之下逐渐形成了相对稳固统一的封建国家,国力有了质的飞跃,许多国家甚至坚持到十九世纪才被西方列强彻底征服。 这种局势下若是要进行殖民扩张,不管是对南洋国家还是对西方殖民者,都必然要做好一场大规模战争、甚至全面的灭国战争的准备,这是需要大量的人口和资源去支持的。 可问题是,在中华大地本就人丁锐减、百废俱兴的情况下,把大量的人口和资源投入到海外扩张之中,先不说会不会影响国内的生产建设和恢复,其他的方向怎么维持?西域脱离朝廷统治千余年;蒙古,满清天天喊着满蒙一体,但实际上现在还只统治着漠南的一部分部落,漠北要直到乾隆年间才彻底收入囊中;还有东北地区,在满清历次“征兵”之下,黑龙江流域几乎都成了无人区。 这些地方都是需要人口去填充、资源去投入的地方,而且全是苦寒之地,完全依赖于朝廷强制的移民和不计成本的投入才能维持住,这世界上也不是有空气墙,就算是举起屠刀把土着驱赶消灭干净,没有足够的人口镇守填充和发展,也照样会有其他的异族涌进来。 满清就是个例子,在西域把准格尔部灭族,在后世都换来一片赞扬之声,但实际上带来的结果却是哈萨克等中亚部落涌入真空的西域,带来了大量的回教教民,回教在西域的传播加速,而且愈发的极端化,整个西域动荡了数百年,几乎无一日安宁,直到后世建设兵团入疆。 更麻烦的是,如今这个时代也是俄罗斯向远东大肆扩张的时代,历史上中亚、西域和蒙古的部落就一直在俄罗斯和清朝之间摇摆不定,清廷和俄罗斯的边界斗争自顺治年间开始,几乎贯穿了整个清朝的历史,双方争夺游牧民族的归附、以此获取其游牧土地的主权更是常有的事,着名的土扈特部东归,便是双方外交和边界交锋的一个缩影。 精力都投入到殖民扩张之中,无力也无心进行本土整合,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英国人经营起了日不落帝国,结果不就是连英伦三岛都没整合清楚? 若是侯俊铖和那些给地图填色的中二少年一样,把大量的资源投入到争夺殖民地的浪潮之中,让东北、西北、蒙古等地的部落倒向俄罗斯,俄罗斯的势力直接压在长城边上,然后殖民地又在日后必然会到来的反殖民浪潮中丢个干净,那他简直就是民族的罪人。 第804章 贸易 即便抛开红营的特性,中华也不适合走西方式的殖民体系,相反,作为全球最大的生产国,殖民体系对中华来说反倒是有害无益的,是要坚决打破了。 西方建立殖民地所求其实无非是三点,其一是直接掠夺当地的财富,其二便是获取原材料和劳动力,本质上是因为本土狭小贫瘠,无法单纯依靠国内的力量和正常的贸易供养起国内的生产发展,只能以掠夺的方式来维持廉价、大量的原料和劳动力供应。 但中华政权不一样,数千年来大部分的时间中华政权都处于全球最大的生产国的位置,而这个位置几乎完全是依靠本土的资源、人力和少量的对外贸易所达成的,对于中华政权来说,劳动力和原料的需求依靠本土就可以解决大部分,生产和发展之中最大的问题不是去哪里进行掠夺以满足原始积累,而是如何把大量手工业品和经济作物卖出去。 对于中华政权的海外布局来说,稳固开放的市场比殖民地更加重要,殖民扩张却必然会影响海外市场的稳定和发展,道理也很简单,军队杀过去,灭了别人的国家、贵族百姓都弄死了,丝绸、茶叶这些奢饰品和手工业品卖给谁?当地的财富都抢走了,塞满了少数人的腰包,可当地的市场毁灭了,影响的却是大部分人的钱包。 殖民地是没有什么消费能力的,后世的英国作为日不落帝国,其主要的贸易对象也是欧洲国家,大清这样的半殖民地也比纯粹的殖民地要更有消费能力。 对于生产国来说,市场远比殖民地更重要,这点放在欧美那边都是一样的道理,二战后最大的生产国美国和第二大生产国苏联,几乎是剑拔弩张、冷战在即的状态下,也是先联手掀起全球的反殖民浪潮,拆掉原有的殖民体系。 甚至连古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前明郑和七下西洋打通海道、建立起朝贡贸易体系,本质上也是用初级手工业品、奢侈品、文化商品,换取朝贡国的珍稀物产、经济产品和农产品等。 明清赏赐给朝贡国的,主要是丝绸、茶叶、铁器、粮食、瓷器、佛经、四书五经,赏赐的数量之巨大,只养肥了朝贡国的上层极少数人,而作为朝贡贸易中最主要的贸易一项,明清朝廷不仅死死把定价权抓在手里,而且还常用如同废纸一般的宝钞结算。 好比日本,景泰年间日本入贡倭刀九千四百八十三把,彼时一把倭刀在日本市价约为八百到一千文左右,而明廷却定价每把给钞六贯,景泰年间一贯宝钞最多值三十文而已,对明廷来说,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生意。 清廷也好不到哪里去,皇太极征服朝鲜之后,便要求朝鲜入贡黄金100两、白金(银)1000两、苎布200匹、各色绵绸400匹等各色特产物资,还有大量粮食、战马、人丁等战略资源,而且不是每年只入贡一次,除了正规的年贡之外,元旦、冬至、万寿节、千秋节都要入贡一次。 而清廷给予的赏赐,却只有表缎5匹、里5匹、妆缎4匹、云缎4匹、貂皮100张,朝鲜的贡物,自然也大多被清廷用宝钞或远低于市价的价格结算。 朝贡贸易体系,对于朝贡国的上层贵族、国王之流,他们能获得丰厚的赏赐,能从背靠明清稳住统治地位,但对于整个国家而言,却无异于一场赤裸裸的经济掠夺,甚至算得上是一种初级的经济殖民,作为生产国的中土政权既输出了手工业品和奢侈品,也能借此相对廉价的扩宽市场、获取珍稀物产和战略物资。 而后世的有些人却满脑子的照抄西方的发展史,完全不顾中西之间本质上的差异,说起海外经营就是殖民抢地盘,简直是连古人都不如了。 侯俊铖仔细思考过,红营的海外战略,必然是要抛弃打碎如今西方国家流行的殖民体系,是和后世大差不差,再结合一点明清朝贡贸易体系的经验,追求的是自由贸易和市场开放,而不是像欧洲人那样搞殖民掠夺。 先摆出一个“五项原则”类似的道德制高点,不仅约束他人,同样也约束自己,然后总体上只进行正常的贸易,互不干涉内政,你国内造反也好、内战也好,只要能继续做生意,都不关红营的事,哪怕是对红营采取敌视态度进行抵制,只要商贸正常,连抵制用的旗帜道具都能卖给你。 除非有外敌侵略或国内的动荡威胁到正常的商贸往来,红营的舰队和部队才会刷新在附近,帮助他们驱逐外敌、稳定局势。 如果像西方国家那样搞贸易壁垒、贸易禁运,亦或者如同日本一样锁国,那就得等着红营的舰队上门谈谈自由贸易的事了,对于殖民地和封闭的封建国家,则应该有组织的发展红色运动,从内部将殖民体系和封闭的封建体系打破,纳入自由贸易的星辰大海之中。 红营的船队不是殖民屠杀的帮凶,他们是纵横四海、清剿海盗、维护自由贸易、保护侨民华商的神盾,红营的战士和干部也不必沦为屠杀土着的屠夫,反倒会成为领导土着驱赶殖民者、推翻国王和贵族,协助当地百姓民族发展生产力、获得美好生活的的领袖。 侯俊铖有足够的信心,作为当今第一大生产国、有悠久历史和大量优秀手工业工人的中华,只要是其他国家打开国门、对等关税、自由贸易,就一定会被中华的货物产品填满,当一个国家高层到中下层吃穿住行,甚至货币、军队器械全都依赖于中土的海贸输入之时,没有外力干预之下,其自然而然也就会倒向红营所构建的国际秩序了。 就像后世阿根廷那位米莱总统一样,上台前各种暴论、各种抵制,当了家照样是牛肉敞开了卖。 即便是想要扩张领土,这种依靠商贸渗透,以提供更好的生活方式的逐步融合同化,使对方自愿的融合归化,难道不比直接动刀子去抢更稳固吗?无非布局经营的时间多一些而已,但对于一个几千年屹立不倒的国家来说,时间多些又何妨呢? 关键的关键,还是红营领导下的中华自己要站稳生产国的位子,要永远代表最先进的生产力,这条王道之路才能稳稳走下去。 不过这些规划现在说也太早了,侯俊铖自己都没有形成一套体系,便暂时略过这个话题:“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反正先让东江委员会谈着就是了,摸一摸那些鹰格兰人的底线是什么,如果能建立起对等的贸易关系,咱们也不算吃亏。” “总之,广东的事,咱们就安心交给王梁、曾尹扬他们自己去处置,这阵子咱们还有许多紧要的事要处理……”侯俊铖淡淡一笑,迈步离去:“我们这段时间陷在内政里头无暇他顾,鄱阳湖对岸的清军…….应该是过了一阵好日子吧!” 第805章 夜焚 子时刚过,鄱阳湖沉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风不大,却带着倒春寒的时节砭骨凉意,推着细碎的水波,无声拍打着船舷。 李海蜷一艘快船的舱板下,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把涂抹了黑泥的短刀,黑暗中,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身边几十个水师弟兄压抑的呼吸,混杂着船底水流滑过的汩汩声,船身轻晃,像漂浮在无边的墨池之上,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隐约勾勒着几抹更深沉的轮廓,那是清军水寨外围巡逻哨船的影子。 “哨船看起来不多…….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让清狗好好过了个年节,咱们也是仁至义尽了!”一名战士似乎是为了缓解紧张的心情,低声开着玩笑,却没人搭他的话,黑暗之中沉重的呼吸声反倒愈发浓烈。 “稳住!”一个低沉如耳语的声音从船尾传来,李海回头扫了一眼,却是他们这艘船上亲自掌舵的郭教官,这位郭教官是前两年延平之战中被俘虏的一名郑军千总,据说那一战之后郑家那位王爷气急败坏,将自己的兄弟流放台湾,不敢动那些有兵有将的大将,刀子便冲着中下层的军官乱砍,杀了好些基层将官,甚至是满门抄斩流放的也不少,自然也吓得许多本来一心想回郑家的郑军军将只能暂时留在红营这里。 这名郭教官也是如此,担心回去郑军那边被抓去清算丢了性命,却又不愿意真心投奔红营,便暂且领了个讲武堂教官的职务帮着红营训练水师,按理来说他们这种教官是不用亲自上阵的,但此战他却跑来亲自掌舵,也不知是不是红营终于给他做通了工作。 此刻的他像钉子般钉在舵位,整个人融在夜色里,只有偶尔转动时,眼白会闪过一瞬微不可查的寒光,低声叮嘱着:“顺风……帆升半幅,桨要入水无声,慢慢贴过去…….” 在李海所乘的快船周围,还有几艘隐藏在黑暗中的狼尾快船,只听得到细微的划水声、看得到微微的轮廓,桨叶每一次入水都极缓、极深,带起的涟漪迅速被湖水的褶皱抹平,几艘如同贴着水面滑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切入巡逻船队之间的空隙,缓缓逼近几乎都能看清清军水寨的哨兵倚着旗杆打盹的模糊轮廓的位置才缓缓停下,李海深吸口气,屏住呼吸,连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几艘快船解下拖拽舢板的铁链,舢板上的敢死队员支起船帆,撑着长竹竿驾着舢板顺风顺水飘向清军水寨大门,缓缓隐入清军水寨寨墙上插着的火把散发的火光范围外最后一点黑暗之中。 “准备好……”郭教官的声音依旧是低沉如耳语,但却让李海心头猛的一跳,就在此时,却见那几艘舢板在火把的光亮中显出身影,然后一瞬间就提到极速,直冲向清军水寨的寨门,水寨寨墙上也冒出几个身影来,报警的锣鼓声骤然扯破黑夜的寂静。 但清军发现的已经太迟了,几乎是一眨眼间,那几艘舢板直直撞上寨门,舢板上的敢死队员点燃了引信,然后猛的扎入水中,不一会儿,便是剧烈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夜空,碎木落雨一般砸进湖中,激起一股股喷泉一般的水柱。 “满帆!全桨!冲!”郭教官大喝一声,凄厉的号角骤然划破夜空!几条狼尾船如同鬼魅般猛地加速,船头猛地昂起,一齐向着被炸开的水寨大门冲去,这些狼尾快船一瞬间就提到了极速,可在经验丰富的郑军教官的掌舵之下,却保持着一个大概的战斗队形,没有乱冲乱撞、在水寨门前挤成一团,而是极为有序的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便一齐涌入水寨之中。 这座清军水寨里停泊着百余艘艘大小船只,仅战船就有三十余艘,如今全部如同敞开在红营狼尾快船的面前。船身两侧,数条手臂粗的竹筒被狠狠砸开,橘红色的火油如同地狱喷涌的熔岩,在夜空中划出刺目的死亡弧线,泼向近在咫尺的清军船舰。 清军水寨之中顿时炸了锅,寨墙上到处都是乱跑的清军兵将,陆上的营寨之中也是一堆堆被惊动的清军水师官兵跑了出来,许多人还光着屁股,挤在岸边看着冲天的大火不知所措,有些反应较快的乱糟糟的跳入水中去救船,更多的则是和那些随意裹着一切能遮体的东西的妓女一样抱头鼠窜。 水寨边的清军炮台火光闪烁,随即便是一阵雷鸣,一发炮弹从李海所乘的狼牙快船上空划过,砸进水里激起一条水柱,落雨一般的湖水从天而降,将李海浇成了落汤鸡,郭教官朝那座炮台扫了一眼,喝令道:“清狗反应还真快!保持满帆!全桨!速度不要慢下来!放心,有老子掌舵,挨不着炮弹!” 郭教官确实没有夸口,狼尾快船几乎飙到了全速,在清军水寨之中如同跃动的精灵一般,借着清军船舰的掩护左冲右突,清军的火炮瞄不准快速移动的快船,又时常被自己的船舰遮挡住目标,只能盲目的开火,愣是一发都没打中,而红营的狼尾快船在这复杂的水寨之中钻着各种缝隙,却是一艘都没有出现撞船搁浅的事故,各船的猛火油柜不停的喷涌着炽热的火焰,点燃一艘有一艘的清军船只。 与此同时,鄱阳湖上早已潜伏在射程边缘的红营战船也发出了怒吼,沉重的炮弹撕裂空气,带着摄人心魄的尖啸扑向之前标定的这处水寨附近各处清军炮台、寨堡和营地,火光之中冒出无数的小舢板,这次搭载的不是火药,而是一个个杀意盎然的红营战士,直向清军水寨附近的浅滩陆地冲来。 “来得慢了,应该咱们炸开水寨寨门的那一刻就同时进攻,让清狗顾此失彼!”郭教官回头扫了一眼鄱阳湖上闪烁的火光和布满湖面的舢板,哈哈笑道:“你们!还得多练!” 第806章 惊涛 赖塔的马鞭在鞍桥上焦躁地敲击着,乌骓马踏着湖畔湿软的泥地,蹄声沉闷,风从浩渺的鄱阳湖上吹来,卷来的不再是往昔清爽的水汽,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焦糊恶臭,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灼后的甜腥。 视野尽头,曾扼守湖口要冲、桅杆如林的水寨,此刻已成一片触目惊心的修罗场,几根巨大的、烧得乌黑的木桩歪斜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垂死巨兽的残骸,岸边水域,漂浮着无数破碎的木板、散乱的缆绳、倾覆的船体,几艘半沉的战船露着焦黑的龙骨,如同被啃噬殆尽的鱼骨,水面上泛着一层诡异的油污,在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红光映照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斑斓。 在附近的清军马队已经抵达支援,但他们是赶了个晚集,只能眼睁睁看着袭击的红营船队和兵马收兵而走,大批的清军兵将正嘶喊着,在泥泞和残骸间奋力扑打那些顽固舔舐着船材的火焰,更多的人则沉默地将一具具肿胀发黑、面目全非的尸骸拖曳上岸,在远处草草堆叠成一座座尸山。 “大将军……”正领着人马清理着水寨的一名参领得到通传,赶忙上来迎接,单膝跪在泥泞焦黑的土地里,脸上沾满烟灰与汗渍混合的污痕:“红营贼寇见我马队来援立刻撤退了,奴才无能,没有逮住他们,勒克德浑参领…….自尽了。” 赖塔勒住马,高大的身躯在鞍上纹丝未动,只有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面上更是怒火冲天,勒克德浑便是他安排在此处管束水寨的一名参领,吃了这么个大败仗,却自尽了断,这根本就是逃避! 但赖塔现在也没心情去管他了,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水寨陆寨,问道:“可有统计?损失如何?” “回大将军,奴才粗略统计,焚毁、沉没、击毁红单船三,鸟船十一,艨艟快哨十七,霆船七,还有其余小船无数,余者皆带火伤,不堪再战!”那名参领赶忙汇报道:“水师健儿……溃散,尚未收拢,留在营中未带伤者十不存三…….” “寨中囤积之火药、粮秣、箭矢,尽付一炬,除此之外,红营贼寇还出动陆师抢滩攻打附近堡寨炮台,驻守的陆师兵将也多有损伤,两座炮台被毁,还有许多火炮、火药被红营贼寇炸毁……” 焦臭的风卷过,吹动赖塔盔顶的红缨,他沉默着,目光越过跪地的那名参领,投向那片仍在冒着滚滚黑烟的废墟,心头一阵阵的颤动,前些日子他还下令发下酒肉赏赐,让鄱阳湖一线驻守的清军官兵欢庆新年,却没想到这康熙二十年刚刚开年,就遭到这么一场大败。 “红营的水师……竟然这么快就能跨湖而来了…….”赖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干涩,他记得清清楚楚,以前红营所谓的水师,不过是一些舢板渔船改装船舰、临时征招的渔民充任的船员,面对清军正规的水师完全不是敌手,拦不住、追不上、打不过,只能在鄱阳湖上打游击,靠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围攻清军的战船。 这才多久的时间?红营竟然能集结如此规模,发动如此凶猛凌厉的逆袭,一举捣毁清军经营多年的坚固水寨、烧毁了清军近百艘大小船只? 以前这鄱阳湖是清军水师的游乐场,清军的船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将红营治下的鄱阳湖沿线搅得一团乱,甚至逼迫着红营将沿线的百姓都牵走,建起一道军事隔离区,但当时主持战事的安亲王岳乐就对赖塔说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多久,清军看似占尽优势、来去自如,实际上不过是在拖时间而已,无法深入打击红营的核心统治区域,被红营在水师方面赶上,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如今事实证明了岳乐的判断,但赖塔却没想到这事实会来得这般的快,赖塔呼吸粗重了几分,攥紧了马鞭,望向一片漆黑的鄱阳湖,这道抵御红营向江南方向扩张的防线,经此一役已经证明了它已是千疮百孔,这一战算是前哨,红营对鄱阳湖防线的大举突破恐怕就在眼前,而赖塔却想不到一丝将红营挡回去的办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焦臭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湖畔死寂的哀嚎,一匹塘马飞速奔来,马上骑手滚下,几乎扑倒在赖塔浑马前,声音带着亡命奔波的尖锐:“急报!大将军,九江八百里加急急报,红营大军合围九江,急求援助!” “九江……”赖塔浑身躯猛地一震,乌骓马受惊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他死死勒住缰绳,鹰隼般的目光骤然射向西北方向。 九江处在鄱阳湖西岸、长江南岸,实际上就处在红营的陆师兵锋的威胁下,不过清军把九江留在手里,本来也是为了吸引红营的兵力,岳乐将鄱阳湖西岸和长江南岸的江西城镇村寨强制迁移毁坏,只留下九江一城驻兵坚守。 九江锁控鄱阳湖和长江交接之处,背靠大湖大江,只要清军在水师上还占据着优势,便能通过水陆源源不断供给支援、掩护城防,还能随时运兵,以九江为支点对红营腹地展开打击,即便九江被攻陷,清军也能依靠来去如风的水师部队随时出兵袭扰或干脆把九江夺回来,迫使红营不得不在九江一线布置大量兵力千日防贼,这也是岳乐决定握住九江的缘由之一,依靠一座城池,就能牵制住大量的红营兵马、减轻其他方向的防御压力。 但若是清军失去了水师的优势,九江就成了一座孤城,孤悬于红营的包围之下,怎么也不可能守住的,而如今……赖塔看着水寨中余火的光芒,被映照成橘红色的脸上一阵扭曲,清军……还有水师的优势吗? “红营包围九江…….这是要诱我水师去救,然后趁势打一场决战……”赖塔喃喃念道:“救……还是不救?” 第807章 新铳 憨子紧了紧棉甲上的披肩扣,按住头盔,从冰冷的土垒之后探出一双眼睛,瞧向远处的九江城,九江城黑沉沉的压在他的视线之中,如同一只蛰伏的怪兽,城头上火光闪烁,炮声一刻不停,正与围城的红营刚刚构筑的炮兵阵地对着炮。 红营如今还处在笼城阶段,与九江清军大大小小的前锋交锋也打了几场,将九江清军逼入城池和周围堡寨之中困守,然后再挖壕建垒,把九江城和外围的堡寨孤立起来,一个个的拔掉九江城外的防御屏障和支点,与此同时,红营的船队也横陈鄱阳湖上,对九江城展开封锁,前期准备做足,正式攻城之时,便已经是胜负已定。 憨子把头缩了回来,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着,取下随身背着的一把油布仔细包裹的火铳,拆开油布,露出一把铳身颀长笔挺的新铳,这把新铳和红营标准装备的鸟铳等火绳枪不同,没有熟悉的、令人提心吊胆的火绳盘和夹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异常复杂而精巧的钢铁机构。 沉重的击锤,闪亮的燧石夹口,光滑的药池盖……每一个部件都闪烁着新锻钢铁特有的冷硬幽光,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子崭新的、沉默的、令人心悸的杀戮力量,浓烈的枪油和新鲜木料混合的独特气味,随着热风猛地灌入每个人的鼻腔。 “队长,这就是自来火吧?”憨子身边一名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战士正用一把铁铲挖着战壕,看着憨子擦着手里的燧发枪,双眼都看得直了:“嘿嘿,听说这自来火宝贵的很,兵工厂生产的和蕃人那里买入的,都只能少量装备部队,不是老铳手都领不到一把。” “是啊,这自来火制造复杂不说,主要还是哑火的问题一直不好解决,据说红毛蕃献给清廷皇室御用的自来火,操演之时都只能十响七八,咱们兵工厂里自产的十响四五都已经算是上佳的了…….”憨子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听说主要还是燧石的问题,兵工厂里拆解过海外引入的自来火,就说过蕃人的燧石质量要比咱们的更好,所以击发的概率也更高。” “这自来火是好东西,两百步内都极为精准,而且不需要火绳点火,阴雨天气也能使用,操作起来相比鸟铳也更方便安全,只可惜就是这哑火问题难以解决…….”憨子啧了一声:“所以咱们战场使用的时候还得备一把鸟铳备用…….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嘛!” 附近几名战士嘿嘿笑着凑了过来,一名战士讨好的笑道:“队长,能不能……让我摸一摸?听说这自来火之前是只装备给神枪手队的,要不是各部的神枪手队解散了,咱们怕是还没法见到这种新铳呢!” 憨子犹豫了一下,倒是也没藏私,手里紧抓着枪杆伸在他们面前:“都只准摸摸,不要弄坏了,自个好好努力、好好练铳,多打几个清狗,自己去挣一把自来火!” 几名战士兴高采烈的摸着枪杆,一人有些好奇的问道:“说起来,各部的神枪手队怎么突然就解散了?若是不解散,以队长您的本事,怕是早就在神枪手队里了。” “说是因为掐尖的问题…….”憨子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他从军之后的目标一直是入神枪手队,却没想到等他真的有了资格去选神枪手,红营各部的神枪手队却被解散了。 “不止是神枪手队,各部什么突击队、标兵标什么的统统都被解散了…….”憨子语气有些落寞的解释道:“就是因为这掐尖的问题,神枪手队的队长、主力锋的锋长,一等选兵的时候就蹲在新兵营里头,表现得好的好兵苗子统统给掐走,然后其他队伍里表现优异的兵将,也统统提走充进神枪手队、主力锋、突击队什么的队伍里,一点好兵不给别的队伍留。” “问题是,打仗的时候光靠神枪手队和主力锋、标兵标这些刺刀部队把所有事全给干了吗?做不到那掐尖干什么?其他的队伍就不需要好兵好将了吗?而且掐尖之后,很多放在其他队伍里能够提干、当骨干的老兵尖兵,在神枪手队、突击队这些队伍里冒不出头,只能服役期到期之后就退伍走人。” “你们也知道,咱们红营不像旧式军队一当兵就当到死,搞的是以老带新的方式,哪怕是清军那样的旧军队,也知道老兵的数量和质量决定一支部队的骨架,那么多优质的老兵想留部队留不下来,只能退役走了,影响的是整个部队的战斗力。” “神枪手队、突击队这些掐尖的行为,其他队伍很不满,说是搞新家丁、新八旗,也不愿意用心培养战士了,都怕把战士培养起来就给别人掐尖了,上面看到那么多老兵流失、部队战斗力除了几个尖刀主力以外整体下降,自然也不满意,说这掐尖的行为是游击作风,所以把这些尖刀部队统统打散、骨干老兵充入各个部队,也就是大势所趋了。” 憨子轻轻叹了口气,理智上他知道上面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但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突然没有了,总是有些惆怅的:“现在只有敌后根据地的游击队还保留着这些刀尖部队,他们的闹红是需要尖刀部队引领的,但正兵部队中已经不允许搞掐尖式的专门的尖刀部队,最多根据具体的作战任务临时抽调人员,这些红营的军报上都有详细的评析,你们晚上搞总结的时候仔细看看便是。” “神枪手队没了也好,要是还在,队长您肯定不会到咱们这里来的!”一名战士呵呵笑道:“咱们怕是也没法跟着一个打过满清王爷的战斗英雄学本事!” “说的是!”憨子微笑着点点头,攥紧了这支冰凉的钢铁与木头的造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远处的九江城依旧矗立着,灰暗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无言,但憨子再望过去,却只见那固若金汤的城墙,竟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苍白……. 第808章 试铳 “砰——!” 一声清脆爆响骤然炸开,白烟腾起,铳弹从燧发枪中飞射而出,七十步外的标靶却纹丝不动,反倒是远处的田梗上激起一阵土尘,吓得站在田埂上围观的百姓和红营的战士乱哄哄的四散逃开。 “都说这自来火精准,可水平不行,该打不中还是打不中!”侯俊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扭头看去,一旁的时代有却皱着眉折腾着手里的燧发枪,见侯俊铖看过来,有些无奈的说道:“又哑火了,这铳一下好一下坏的,上了战场怎么用?那么多军工厂折腾了这么久,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 “燧石的问题没法解决,广东那边和那些鹰格兰人在谈着,若是能谈成一个贸易协定,这燧石会是咱们进口的大项,到时候才有优质的燧石可以使用…….”侯俊铖语气里也有无奈:“之前清廷那边,那位管军械制造的工部尚书戴梓提出可以用石英石替代燧石,军工处试验过,确实比我们常用的燧石更硬、更脆,打火更可靠,能够把击发率提到百分之七十左右,算是和海外引入的自来火持平了。” “只不过用石英石替代燧石工序更为复杂,成本也就高了,而且石英石主要是华北地区出产,咱们这里产量较少,所以军工处现在正在研究用黄铁矿石替代,但试验以后,黄铁矿石火花较分散,需要干燥的环境才能引燃火药池,还易生锈,需定期打磨或更换,且长期使用会导致钢砧表面出现凹坑,影响稳定性。” “另外,大学堂那边,黄履庄黄先生也提出可以通过通过调整钢砧材质,钢片作为火石,软铁砧表面开槽以增大摩擦面积,以此实现高碳钢片替换燧石,军工处也在进行试验,以目前的试验数据,哑火率降了百分之五左右,钢制燧石易磨损,需频繁更换。” “也好,投了那么多钱粮进去,算是能听到个响!”时代有苦笑着自我安慰了一句,掂了掂手里的燧发枪:“这自来火用起来真是越用越喜欢,不用缠火绳,不用管火药池,操作方便,射程远、精度高,而且不用担心火绳引燃火药的问题,作战之时铳手队形可以更加紧密…….” “若是能解决这哑火的问题大量装备,部队里头的冷兵器都可以淘汰不少,替换更多的火铳手…….”时代有略微顿了顿,直接就规划起战术来:“可以整班整队的使用自来火,攻击之时拉开距离散兵冲击、自由射击,需要火力压制或面对敌军反扑之时再集结起来齐射…….” 侯俊铖微微一笑,时代有倒是和他不谋而合,他曾经也曾思考过,就算红营大规模的装备燧发枪,也不会发展成欧洲那种排队枪毙的作战模式和战术。 欧洲人之所以搞出排队枪毙的战术来,固然有燧发枪精度、射程、操作和战场通信等方面的问题制约,但从根本上来说还是因为“人”不行,燧发枪时代普遍的征召兵往往训练一个月左右就被赶上了战场,甚至战事激烈之时训练时间会压缩在一个星期左右,会走队列、会用枪就能上阵当炮灰。 与此同时,从基层军官到高级军官几乎全部被贵族垄断,这些世袭出身的军官指挥水平是很值得怀疑的,他们与普通士兵之间的阶级鸿沟,也导致他们和底层士兵间互不信任,对军队的控制力是比较低下的。 在这种情况下,欧洲的军队才会发展出排队枪毙的战术,用严密到人挤着人的阵形来限制住队列中的士兵,防止他们临阵脱逃,或者即便临阵脱逃也处在友军的火力范围之内,让向后比向前更加危险。 与此同时,这样简单严密的阵列也方便那些水平相对低下的贵族军官指挥和控制,士兵不用动脑,只需要整齐迈步向前,然后射击即可,军官同样不要动脑,只需要领着队列到达指定位置,然后听令指挥齐射就行。 实际上,即便流行排队枪毙的欧洲国家,在战火中锻炼出来的精锐老兵,也是倾向于单独编队、独立于线列步兵之外,以散兵阵列的方式展开进攻,一如英国的轻步兵、法国的猎兵、普鲁士掷弹兵等等。 而线列步兵排队枪毙战术最大的优势,即一轮轮有纪律的齐射之时爆发出恐怖的火力密度,实际上只存在于理论之中,在实战中,大部分集体射击很快都会演变成自由射击,即便是以纪律闻名的普鲁士军队,最多也只能以营级单位进行两到三轮的齐射,然后射击纪律就会被破坏殆尽。 甚至于在理论层面,齐射也最终被认为不如自由射击,英国人就曾经指出:“我军现有的端起枪支,一直等到训练军士——他已养成吹毛求疵的习惯——校直完毕、下令开火,让士兵一起扣动扳机的射击方式,是准确瞄准、杀戮敌军的最大障碍。” 至拿破仑战争时期,随着义务兵制的成熟,士兵和军官的训练成长,纵队战术、散兵战术和自由射击便逐渐取代排队枪毙,成为了燧发枪时代的主流。 而如今的红营,基层战士和军官的素质甚至远甚于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欧洲军队,自然没理由非要跟着欧洲军队的发展路程走,玩排队枪毙那种落后的战术。 时代有自然是不知道什么排队枪毙的,但他根据红营的实际情况,就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新的战术,和侯俊铖以前所预想的不谋而合,直接跳过排队枪毙的历程,全军以班队为单位,甚至以个人为单位呈散兵进攻,快速突击到预定位置再迅速集结起来进行一到两轮齐射,甚至跳过齐射这一阶段,直接就以散兵方式自由射击。 “这就是实事求是!”侯俊铖微微一笑,如今的欧洲还处在线列战术发展的早期阶段,若是红营解决了哑火的问题,燧发枪开始大量配备军中,散兵冲击的战术出现在欧洲人的面前,不知会给欧洲的军事学家们带来多大的震撼。 第809章 死棋 “砰”的一声枪响,将侯俊铖从思索之中拉了回来,抬头一看,却是时代有击发了手里的燧发枪,子弹击中了远处的标靶,那插在田里的标靶摇晃了一下,中心偏上的位置冒出了一个清晰的空洞,换来周围围观的战士和百姓们一阵叫好声。 “用火绒引燃的火药池……”时代有见侯俊铖看过来,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火绒盒,这种火绒盒是火铳手的标配,里头装着由艾绒、硝石浸泡的棉絮或硫磺处理的木屑制成的火绒,用来在火绳枪的火绳受潮或其他故障无法使用之时进行替代,使用方法却和火门枪差不多,先点燃火绒,然后将其手动伸入火药池中点燃火药发射火铳。 “若是燧石哑火,点燃火绒插入火药池手动点火……看来也可以……”时代有琢磨着手里的燧发枪,叹了口气:“不过嘛,这样子岂不是又倒退回了火门铳的点火方式?那还不如直接用三眼铳呢,好歹还能当锤子使。” “还有一点,这自来火操作确实简便不少,射程、精准度都优于鸟铳,但是若说能强到哪里去嘛,倒也没有,和鸟铳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遇到清军马队冲击,还是得靠近战步兵进行掩护,铳手缺乏近战能力依旧很危险,之前军工处说是参考前明的铳剑,给这些自来火加装铳剑以自卫,但我听人说,那些铳剑只能靠军工厂里的老匠和高级工手打,这质量和产量如何能保证?” 侯俊铖原本轻松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时代有这番话又涉及到一个技术难点,便是刺刀的问题,没有装备刺刀的燧发枪,和火绳枪相比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依旧难以阻挡大规模的骑兵突击。 后世乾隆年间装备着燧发枪的缅军依旧被清军的马队冲垮,即便是在欧洲,冲击骑兵也依旧是冲垮敌军线列的主力之一。 可刺刀这东西看起来简单,相比于其他的冷兵器,制作难度却上了好几个台阶,一方面需要优质钢材,一方面又对标准化要求严格,想要大规模量产列装比燧发枪还难,实际上如今开始大量装备燧发枪的欧洲军队,也受限于刺刀的问题,照样还维持着以往冷兵器部队和火枪部队混编的组织形式。 “慢慢来吧,有些事急也没办法,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是这自来火,还是铳剑,咱们也只能等军工处那边慢慢摸索了,再怎么心急也没法用法术变出来。” “好在对付清军是绰绰有余了!”时代有咧嘴一笑,将手里的燧发枪递给身边的一名战士,扭头看向远处隐在硝烟之中的九江城:“咱们现在确实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得等着赖塔把他的水师撒出来…….” 侯俊铖也把手里的燧发枪递给一名战士,让他们继续试铳,走到时代有身边,扫视着炮火隆隆的九江城和远处的鄱阳湖:“老时,你确定赖塔一定会出动水师救援九江?” 时代有微微一笑,负手扫视着鄱阳湖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浩瀚的鄱阳湖,看到了对岸的清军大军:“九江是个好棋子,靠着这么一座城池,便能牵制咱们大量兵马,足可见岳乐的眼光和能力……但九江这步棋,只能用来牵制,却决定不了大局,一旦其完成不了拖延牵制的任务,就从一步好棋,变成了一步死棋。” “咱们的水师,不是一下子就突然变成可以和清军水师抗衡的力量,而是在这两年里逐步成长起来的,从以前被清军压着打,只能依靠岸上炮台和水寨,或者靠船只人数优势和清军作战,慢慢的到了可以和清军在鄱阳湖上互相攻防骚扰,直到现在能够对对岸清军发动大规模的袭击,撼动清军的鄱阳湖防线。” “一个有才干的主帅,是不可能不会发现我军水师的成长、鄱阳湖上局面的逆转,在这种情况下,九江就从牵制的好棋,变成了孤悬于包围之中、浪费兵力资源的死棋,若是岳乐还在主持鄱阳湖防线,他必然会将九江捣毁放弃,把兵马撤回长江以北或者鄱阳湖以东,在九江这块死地和我们决战,毫无意义。” “赖塔不是无能之辈,岳乐能够看出来的局面,他多半也能看出来,最多是多费些时间而已…….”时代有冷笑阵阵,朝着九江城一指:“可他却依旧把九江城攥在手里头,为何?” “因为他缺乏威望,也缺乏指挥大兵团的经验和能力…….”侯俊铖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将答案说了出来:“他骤然接任、威望不足,手下那些骄兵悍将难以压服,加之没有指挥过大兵团,大规模的调动,心里是底气不足的。” “但问题是,放弃九江看似只是放弃了一座城池,实际上是要针对我们红营具有一定的优势的情况下,对整个鄱阳湖防线进行大规模的重新调整,牵动的是鄱阳湖以东十几万清军的布防和兵力调动,而赖塔…….信心不足!” “他心里是担心这样大规模的调动超出了他的能力和控制范围,恐怕会露出重大破绽,而他也清楚以我们红营的能力,发现破绽就一定不会错过,到时候被我们抓住机会狠狠一击,反倒会引起连锁溃败,局面彻底失控,导致鄱阳湖防线就此崩盘。” “正是如此!”时代有眼中闪烁着精光,手指从九江城划过一道弧线,指向鄱阳湖方向:“赖塔也算是颇有才干,否则清廷也不会让他接岳乐的班,所以他有一股名将特有的谨慎,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就不会轻举妄动,会先谨慎小心的考量。” “所以他清楚我们和清军局面的逆转,但却没有对岳乐的布置进行大的调整,他还处在观望考量的情况下,于是就被我们抓住机会,将这九江城变成了清军的死棋!” 第810章 诱敌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嘛!九江这步死棋,看在赖塔眼中,恐怕会成为盘活整个棋局的妙棋!”时代有搓着手指,冷声分析着:“还是那句话,赖塔是个有能力的将才,我们的水师渐渐变强,他是看在眼中的,所以他必然清楚,我们的水师还没有强大到让他完全无计可施、无力为战、彻底绝望的地步,清军的水师,还是有一战之力,甚至夺取胜利的可能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放弃九江城的缘由,他很清楚,如果我们要等水师彻底压倒清军水师,那我们就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发展,赖塔他还有时间慢慢调整防线,若是我们要现在就攻取九江城,清军水师尚有一战之力,若是能击败我军水师,九江城自然就能安然无忧,赖塔也能攒下威望压服下头的骄兵悍将,对鄱阳湖防线进行大规模调整。” “而且围绕九江的攻防,重点在于鄱阳湖上水师的决战,赖塔手里那十几万清军暂时可以观望等待,等水师分出个胜负来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相比直接的大兵团作战要轻松简单许多,没有指挥大兵团的经验,对于赖塔的困扰也能减弱许多。” “再者,九江城这么一座钉在我军包围之中的城池,自然不可能只摆些炮灰在此,城内城外的上万清军,都是挑出来的精锐,他们能够情愿处在我军包围的境地、冒着被截断后路的风险死守作战,自然都是意志坚定、谨遵号令的精兵强将,这些人,是岳乐手里用得最得心应手的兵马,也是赖塔手里最听令善战的人马,赖塔恐怕也不会坐看他们被咱们吞掉!” “赖塔心里还存着侥幸,九江的清军兵将又不能不救,而且如今还有一战之力,时间再拖延下去,我们只会越来越强大,赖塔心中必然也是焦虑的,多种因素的影响之下,我判断,赖塔定然会将水师倾巢而出,与我军进行一场豪赌!” 时代有顿了顿,视线转向九江城:“若是赖塔不来,倒也无妨,咱们吞下九江、消灭掉这上万的守军,也算是赚了一笔大的,只不过没法一次赚够本,还得再费心思找机会去歼灭清军的鄱阳湖水师而已。” “老时,你去年在鄱阳湖考察了一圈,回来就开始做计划,那时候就已经把赖塔的心思摸透了吧?”侯俊铖呵呵笑着,眼中却还翻涌着一丝忧虑:“但你这诱敌的计划,你之前也说了,是咱们的水师力量不能远远超过清军,双方还是相对持平的,这种情况下…….要歼灭清军水师,风险还是不小的。” “是啊,要准备打一场硬仗!”时代有点点头,转头扫视着周围忙着送粮运物、制作围攻用具的百姓和战士们,微笑着说道:“赖塔信心不足,但我有信心,战士们也都有信心,一场苦战血战,最后能坚持得到胜利的,永远是最有信心的那一边!” 侯俊铖也随着他的目光扫向那些百姓战士,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时代有的目光却收了回来,笑道:“再说了,若是真打不过,那就吃了这个教训撤兵便是,无非是多等几年、让我们的力量更强,再寻找别的机会,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想打能打,想撤能撤!” 侯俊铖点点头,问道:“如果这次战事顺利,一举歼灭清军水师,没了水师隔绝湖面,清军要防守这么绵长的鄱阳湖防线,以现有的兵力就是处处漏风,清军的鄱阳湖防线已经是等同于崩塌了,老时,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我的判断,此战若是能顺利歼灭清军水师,赖塔必然清楚这鄱阳湖防线已不可守,他再怎么不敢轻举妄动,也不得不收缩防线了……”时代有向一旁等待的一名参谋招了招手,那名参谋凑上前来,从搭包里取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时代有的手指在上头划动着:“我估计赖塔也不会改变岳乐之前的布置,其收缩防线无非就是往徽州、安庆两个方向,徽州屏障浙江,安庆则更为紧要,长江咽喉,扼守江南门户!” “所以我的意见是,待清军一撤,便大军尾随追击,一路往徽州府,主力则沿长江直扑安庆,对安庆城形成围攻之势!” 侯俊铖看着地图,眉间微皱:“安庆本有周培公所部淮勇驻守,若是赖塔退回,那就是十几万清军云集,而且安庆紧要,湖北、江苏、浙江、山东等地清军恐怕都会抽调兵力来援,而我军围攻安庆,那就是要纯粹的外线作战,面临的压力可就太大了。” “我就是想让清军把精兵强将都调来安庆!”时代有冷冷笑道:“按照我的想法,是要把安庆城变成清军的放血口,和清军在此进行长期的拉锯作战,尽量把清军的精锐兵马都吸引过来,然后一个个消灭掉!” “若要在现在的局面下给清军设一个放血口,安庆城可谓是得天独厚,一方面其控扼长江、屏障江南,清军是绝对不可能将之轻易放弃的,一方面它虽然处在外线位置,但离江西并不远,我们进行补给、搞政工渗透都比较方便,可以支撑起大规模的长期外线作战。” “这样的主力军团的长期大规模拉锯作战,考验的便是双方的后勤能力和组织能力,十几万、几十万兵马云集作战,后勤和组织的难度,可以说是难于上青天,这时候比的,就是谁更能熬、谁犯的错更少!”时代有呵呵一笑:“咱们红营搞了这么久的后勤改革,总是要上战场上试一试的,还是那句话,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想打能打、想撤能撤,我们就该更加积极,主动去制造机会!” 侯俊铖思索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你也说了,直趋安庆,关键在于后勤和组织,我们还是等老郁从赣州回来之后,执委再商议决策,如今先安心处置了这清军水师再说!” 第811章 孤注 湖口县,地处鄱阳湖东岸、处于鄱阳湖入长江的交口之处,与九江城隔湖相望,东临彭泽、南接都昌,自岳乐布置鄱阳湖防线以来,便将湖口县作为临时指挥中心,清军水师主力,亦驻扎在湖口县附近的鄱阳湖水寨之中。 如今的湖口县县衙之中,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下水来。牛油大烛噼啪作响,昏黄的光线在将领们铁青的脸上跳跃,映照出压抑的焦虑与不安,赖塔直挺挺的坐在帅案后,翻看着帅案上刚刚送来的九江守军的求援书,那淋漓的黑色字迹,却如同垂死野兽带血的爪痕,刺得人眼睛生疼。 “九江危如累卵!”赖塔扫视了一圈大堂里匆匆赶来的众将,让身边的戈什哈将这求援信传给众将传阅,出声打破了死寂,声音干涩:“红营贼寇几乎拔除九江城外各处据点,陆上四面包围九江城,围城战壕已经掘过九江两道护城壕,几乎抵在护城河前,红营贼寇已经在组织兵力填埋护城河。” “另外,红营贼寇出动重炮百余门,日夜轰击九江城不停,城墙已有多处坍塌,加之九江城外制高点延支山炮台失守,红营贼寇在其上架设重炮居高临下轰击九江城和城外的金鸡坡、梅家洲堡塞,连日炮战之中,九江守军火炮损耗不小,炮弹火药已经消耗大半,若是没有外援入救.......要不了几日,九江城和周围堡塞恐怕就会无炮可用、无弹可发,城陷只在朝夕之间!” 一旁的穆占冷哼一声,把求援信递给另一名将官,语气中带着一丝抱怨:“末将早就说过,要么就放弃九江城,干脆把兵马全数撤回来,要么就早早的大打一场,是胜是败也好早做准备,咱们也好早做准备,当年沿江封锁红营贼寇,也是这不进不退的局面,结果呢?红营贼寇锁住了吗?如今也是如此,当初安王爷定下据守之策,也不过是一时之策而已,这么多年过去了,形势变化如此剧烈,还一天天的蹲在鄱阳湖东岸不动弹,就等着人家打上门!” 赖塔眉间猛地皱了起来,带着一丝怒意扫向穆占,穆占的话语中显然不止是抱怨,暗中还在质疑他这个大将军不合格,堂中的清军将领也有许多听出了穆占话里的意思,有些人满脸尴尬的看向赖塔,有些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有些人甚至还露出一丝嘲讽似的窃笑。 有一名将领拍案而起,似乎是要为赖塔好生驳斥一番穆占,但一旁正传阅着求援信的舒恕却不想他们争来争去把这好好的军议歪了题变成了菜市场,抢话道:“大将军,九江城内上万精兵强将,不能不救,若是坐看其为红营贼寇剿灭,日后谁还会有坚守之心?” 一旁的查哈太见舒恕出声,也赶忙一唱一和的接话,把这差点走偏的话题扯了回来:“末将附议!大将军,三国之时公孙瓒为袁绍所攻,筑易京楼囤粮集兵自守,楼外有兵将为袁军所围,皆不救,言‘若救一人,后之战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战’,因此袁绍兵来,降者如潮,公孙瓒以至势单力孤,只能杀妻子、自焚而死。” “所谓外无救援之师,内无必守之城,若是今日抛弃九江不救,他日红营跨鄱阳湖攻来,各处城池堡寨想起九江城的下场,谁人还有坚守的心思?我们便会如那公孙瓒一般,势穷力孤了!” “若是要救,现在就要出兵!”穆占也没了继续逞口舌之快的心思,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地图前指点着:“红营贼寇已攻陷延支山炮台居高临下轰击九江城和外围防线,九江城不说,金鸡坡地处长江江岸、堡垒临江而立,乃是扼江咽喉、锁钥南北之处,若是为红营贼寇攻陷,不仅能居高临下轰击九江城北,还能借此封锁长江江面,截断长江往九江城的航道。” “还有梅家洲,此地乃是长江和鄱阳湖交汇之处,自古便是江湖锁钥,可同时控扼长江航道和鄱阳湖湖口,此处若是沦陷,几乎就截断了我军走水路驰援九江的可能,这两处要点若是失陷,九江城便是彻底的外援断绝,是必然为红营贼寇所陷了!” 大堂中又是一阵寂静,赖塔凝着眉,看向一名负责水师的副都统:“红营贼寇此番攻打九江,必然是要诱我水师出战,故而我军救援九江,就要做好在鄱阳湖上和红营水师决战的准备.......之前马家堰水寨遭袭,损失颇为惨重,水师......可有把握?” 所有人都望向了那名副都统,那名副都统似乎是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身子都微微佝偻了一些,额头上爬满了汗珠,眼珠子不停的转着,过了好一阵才终于是稳定了下来,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大将军,我军水师于鄱阳湖上,总体上还是占据优势、船多人多的,不说十成十能彻底击败红营贼寇,但是取胜的赢面还是有的。” 那名副都统缓缓吐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者,红营贼寇水师发展之迅猛,大将军和诸位大人也是看在眼中的,此番救援九江,我军尚有一战之力,可若是此时不战,再让红营贼寇发展一段时间,末将......连拼个两败俱伤的信心都没有了。” 赖塔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指节一下下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环视堂中诸将,那些闪烁的眼神、紧抿的嘴唇、压抑的呼吸,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没什么说话,这些和红营交过手、吃过大亏的军中宿将,谁不清楚红营从来不会打无把握的仗?这一仗理论上确实有赢面,但真打起来,谁也不敢说就一定能得胜,所以他们都老老实实的等着赖塔做出最后的决定,万一战败,也不用他们背锅。 赖塔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些将领的想法,但也清楚,这一仗若是现在不打,以后便连打的本钱都没有了,失去战略主动权,便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赖塔只能长叹口气,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文告和令箭都跳了起来:“本将已下定决心,九江城不能不救!传令水师各营!所有能战之船,所有可用之兵,即刻整备!三日之内,倾巢而出!” 第812章 鼎沸 鄱阳湖西岸,吴城,此处名为城,实际上是一座因为商贸而兴的商镇,处在赣江入鄱阳湖的交口之处,秦汉之时便有城镇雏形,濒江而瞰湖,上百八十里至南昌,下百八十里至湖口,水道四通八达,乃是天然的商贸良港,有装不尽的吴城,卸不尽的汉口。 吴城是商贸良港,也是上好的水师屯兵之地,历史上陈友谅和朱元璋于鄱阳湖大战之时,便屯兵于吴城,明末之时郑成功曾派部将入修水、赣江等地为其商船提供护航、清剿水匪、联络江西明军,也曾在吴城设立水寨驻屯过一段时间。 红营的水师主力,便驻屯在吴城,水寨也是前明遗留的水寨改造而来,此时此刻,晚霞的余烬染红了浩渺的湖面,也映照着水寨中突然沸腾起来的紧张,急促而沉闷的铜锣声骤然撕破了水寨傍晚的宁静,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骑手沿着栈桥飞驰,嘶哑的吼声在船桅间回荡:“哨船急报!清军水师动了!倾巢而出!各部紧急集合备战!” 水寨深处,刚刚结束了操练的李海正捧着铁皮盒子一般的饭碗扒拉着里头混成一团的饭菜,听到急促的哨声响起,动作猛地一滞,几乎是下意识的哗啦一声将饭碗丢下,猛地站了起来,周围的红营水师将士都与他一样,将饭碗齐齐扔下,粗重的喘息和锣鼓木哨的急促声响骤然爆发,人影如同被惊动的蚁群,以惊人的速度从各条船舱、岸上营房涌出,冲向自己的战船和战位。 李海飞快的冲向他所乘的狼尾快船停泊的码头,码头上已经到处是水手和战士在忙碌和奔跑着,与李海一起撒腿狂奔的一名战士肉眼可见的紧张,嘴上却依旧话语不停,嘴里还含着食物没有咽下去,听着有些含含糊糊的:“他娘的,清狗终于是来了,白等了这么多天,还以为他们不来了呢!来送死也不找个好时候,让咱们晚饭都吃不安生!” 李海没有理会他,冲进码头附近的一座储仓里取了短袖鱼鳞水兵甲,飞速的穿戴起来,这种水兵甲以老葫芦壳制成,表面刷上生桐油,内衬两层夏布或细棉布,有一定的防铳能力,虽然防御力不怎么样,但好在轻便防潮,水战之中万一落水也不会被盔甲拖累拽入水底。 在他身边,郭教官也是飞快地将甲胄穿戴完毕,又取了一个单筒望远镜插在腰间,带着一种猎物入彀一般的冰冷兴奋,嘴角绷紧如刀锋:“清狗果然还是忍不住出动了,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场面了,都快些准备好登船备战!这一仗打完,你们也算是出师了!” 李海整理好自己的装备,在管理储仓的一名后勤人员捧着的名册上按了手印,跟着本船的战友跑向停在储仓附近的狼尾快船,水寨望楼上令旗手手中红、蓝、白三色信号旗在暮色中上下翻飞,急促的鼓点也如同滚雷般在水寨各处擂响,整个水寨已经化身为一架精密而狂热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升帆!解缆!快!”各船的船长、舵长的吼声此起彼伏,巨大的硬帆在滑轮和缆绳的吱呀声中,被水手们喊着号子奋力升起,吃满了湖上渐起的晚风,粗大的缆绳被利斧砍断,沉重的铁锚被绞盘哗啦啦提起,一艘艘大大小小战船如同挣脱束缚的巨兽,开始缓缓离开泊位,在水寨内狭窄的水道中有序转向、编队。 岸上,最后一批沉重的弹药箱被赤膊的力夫吼叫着抬上跳板,滚入船舱深处。炮手们紧张地最后一次检查着炮膛的清理情况,用蘸油的布团反复擦拭着冰冷的炮身,一桶桶、一个个定装火药桶或火药包都被拆开检察火药是否有受潮情况,确保万无一失,火把被点燃,插在船舷特制的铁环上,跳跃的火光映照着炮手们汗津津却异常专注的脸。 “猛火油柜要仔细检查,特别是火油,要仔细查查有没有渗漏的情况,这玩意要是出故障,很容易烧了咱们自己!”郭教官仔细叮嘱着,亲自伸手检查着油柜和喷管的情况,动作麻利地打开特制油柜的阀门检查,又将一块块黝黑发亮的燧石小心翼翼地嵌入击发装置的夹口,反复测试着燧石与火镰刮擦时迸溅的火星,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火油味和钢铁摩擦的微腥。 他们所乘的狼尾快船是经过专门改造的,航速快、转向灵活,首尾都加装有猛火油柜,专门用来快速突击插进清军大船的缝隙之中纵火,但俗话说引火烧身,这些猛火油柜载着的火油都是特制的,起火快、难以扑灭,若是泄露一点在船上引燃,这艘狼尾快船就只能直接放弃了。 郭教官抬起头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望着水寨外浩瀚的鄱阳湖,眼中闪烁着与星辰同辉的冷冽精光,就在此时,凄厉而绵长的号角声再次响彻湖面,穿透暮色传遍整个水寨,庞大的红营水师阵列,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如同一条被唤醒的钢铁巨龙,开始调整姿态,船帆鼓荡,桨橹齐摇,船头犁开墨色的湖水,留下道道翻滚的白浪,舰队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带着一种沉默而坚定的杀意,朝着预定的战场方向,破浪前行! 水面上,只剩下风帆鼓荡的猎猎声,船体破浪的哗哗声,以及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擂动的沉闷回响,大战前的死寂,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个鄱阳湖,远处九江城方向的炮火仿佛在遥远的天际燃烧,而眼前这片深邃的湖水上,李海和船上的每一个水手和战士一样都紧握着武器,目光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 操舵的郭教官突然用闽南方言低声哼着一首诗歌,那是当年国姓爷写下的一首诗,如今却唱在了红营的船队之中:“神州鼎沸横胡虏,禽兽衣冠痛伪朝,十万健儿天讨至,雄心激似大江潮!” 第813章 倾巢 远处隐约可以看见九江方向的火光,湖面的清风中裹着一些隐约的炮声和焦臭的味道,统领清军水师的副都统鄂硕,手扶冰冷的船舷,身形如铁铸,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前方水域,最终落在远处那火光闪烁不停的九江城方向。 风是东南风,帆吃得很满,船速不慢,但鄂硕的心,却如同船下深不可测的湖水,冰冷而沉重,几乎要透不过气来,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急促,扶着船舷的手不可察觉的微微发抖。 “大人!”鄂硕身边立着一名绿营的水师总兵,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白:“前头要到落星滩了,暗流、浅沙.......红营贼寇若是要拦阻我军,选择有利于他们的决战之地,必然已在那里张开罗网。” 鄂硕没有回头,目光转向那片在渐浓夜色下显得格外幽暗的区域,死死锁着落星滩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本都统知道。” 鄂硕当然知道,实际上这几乎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实,九江是饵,而对于红营来说,拦截清军水师最有利的地方,莫过于落星滩的位置,这片水域开阔却暗藏凶险,水流复杂,大船转向不易,红营占据有利位置,可以以大船构筑防线,拦阻清军水师主力的突击,以灵活的小船穿插跳帮或纵火。 据说当初陈友谅和朱元璋的大战,朱元璋也是在那落星滩附近驱动火船纵火,以此奠定胜局,而红营之前突袭马家堰水寨之时,就已经展现出了他们特制的纵火快船,在落星滩这片有利于小船穿插纵火的水域迎战,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鄂硕虽然是八旗马军出身,但在江西也算是征战多年,清军退过鄱阳湖后,他负责统领清军水师,也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对此地水文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暗流走向和浅沙位置,红营选择此地阻击,几乎就是阳谋。 但即便是心知肚明,鄂硕也不得不领着舰队去闯一闯,他身后这支庞大的船队,桅杆如林,帆影蔽空,看似威风凛凛,但内里的虚弱,鄂硕心如明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红营这两年的蜕变,从最初的龟缩挨打、被清军水师牵着鼻子到处跑,到敢于湖心列阵、和清军水师堂堂正正对攻,再到马家堰水寨的雷霆一击,他面临的是一个迅速崛起的可怕对手。 鄂硕在当初领着水师沿着各条江河往来于清军封锁线之时,见识过红营陆师的成长速度,而在鄱阳湖统领水师这么久,又见识到了红营水师的成长速度,他心里很清楚,此时若是不战,日后便再也不会有取胜的机会了。 更何况,赖塔给他下了严令,必须打通救援九江的航道,让清军的兵马物资能够进入九江城,或者让九江城里的守军能够安然撤回长江北岸或鄱阳湖以东,为了配合水师的行动,赖塔在决定出兵之后,快马快船派人去饶州的余干县、安仁、万年县等地驻扎的大军陆师,让他们发兵南攻,以前置抚州、建昌等地的红营部队。 九江城可以丢,但九江城里那上万的精锐兵马丢了,赖塔承受不起,他鄂硕更担不起抗命的后果,红营做着歼灭清军水师的准备,他一清二楚,落星滩何等的凶险,他也心知肚明,红营的强大战斗力,他更是深有体会,但他别无选择。 “传令各船!”鄂硕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压过了风声帆响,清晰地传遍旗舰:“前方便是落星滩!红营贼寇的水师必伏于此!此乃我大清鄱阳水师生死存亡之战!” 他猛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指落星滩方向:“狭路相逢——勇者胜!各船依‘锋矢’战列,炮甲就位!火器上膛!准备接敌!告诉儿郎们,冲过去,九江就在眼前!冲不过去,这鄱阳湖,就是你我葬身之地!大清——万胜!” 旗语翻飞,号角呜咽。命令层层传递下去,原本弥漫的恐惧,在鄂硕决绝的吼声和严令下,被一种更沉重的、近乎悲壮的肃杀之气所取代,水手们绷紧了全身肌肉,死死操控着风帆和舵柄,努力在越来越湍急诡异的暗流中稳住船身,维持着锋矢阵的冲击姿态。 炮手们沉默而迅速地最后一次检查燧石、药池,将沉重的实心弹或链弹填入炮膛,炮门被推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船舷,指向未知的黑暗,火铳手们则机械地完成装填动作,火绳被小心点燃,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散发出硝石特有的微臭,绿营兵挣扎着列队,长矛如林竖起,尽管许多人的脸色在灯笼微光下惨白如纸。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金属摩擦的冰冷声响。恐惧被强行压入心底,转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清军水师的船队沉默着刺向落星滩的水域位置。 水流在这里变得狂躁,船体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仿佛不堪重负。舵工们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虬结,奋力与舵轮角力,鄂硕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能感受到脚下甲板传递来的水流冲击的细微震颤。 他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鹰隼,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片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邃无边的黑暗水域,他知道,红营的船队就在那里,他等待着他们亮出身形,而等待,便是最后的煎熬。 突然之间,东南方向,那片连接着水与天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之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如同沉睡巨兽睁开了第一只眼睛! 紧接着,第二点、第十点、第一百点……如同地狱之门在黑暗中悄然开启,无数点幽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星光骤然点亮!它们迅速蔓延、连接,在令人窒息的短短数息之间,便勾勒出一片庞大到令人灵魂颤栗的、横亘在清军舰队正前方及侧翼的庞大船队。 “敌船!”桅杆上的水手咆哮起来,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声低沉、雄浑、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号角长鸣从红营的船队中猛然响起:“呜——————!!!” 第814章 血湖 九江城,炮声隆隆。 红营的围城大营辕门外,侯俊铖和时代有正立在鄱阳湖的湖畔上,他们的身后,是围城大军彻夜不息的喧嚣,填城的土坡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脊背,攻城炮垒的怒吼此起彼伏,橘红色的炮焰每一次闪烁,都将九江城灰暗的城墙映照得如同染血的獠牙,碎石与烟尘在火光中腾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泥土的腥气和隐约的血气,铳炮声、城墙崩塌的闷响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侯俊铖和时代有的目光却越过这片沸腾的炼狱,投向深邃、死寂鄱阳湖,湖面在无月的夜色下,如同一块巨大的、吸光的墨玉,沉静得令人心慌,远处的湖心,本该是清军水师主力驰援的方向,此刻却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唯有湖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单调地敲打着他们的耳膜。 时代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侯俊铖的耳边响着,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赤红的战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只有袍角偶尔被湖风掀起细微的褶皱,任谁看去,都是一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在静观其变,但侯俊铖却看得清楚,他紧握的指节已然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焦虑如同冰冷的藤蔓,无声地缠绕在他的脸上。 时代有谋划了此番围歼清军水师主力的计划,之前一直表现得自信满满、胸有成竹,但很明显,他的心里头其实也是在打着鼓的,侯俊铖想要出声安慰两句,但他的心里其实一样的没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的伸出手去,按住时带有的肩膀。 时代有知道侯俊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呼吸稍稍缓了缓,拳头却握得愈发的紧,咔哧咔哧的骨骼声都传了出来,胸腔里的心脏如同擂鼓般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沉闷的声音连侯俊铖都能隐约听到。 就在这心神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瞬间,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沉闷得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滚雷,骤然从鄱阳湖深处,那片死寂的黑暗核心炸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同无数面巨鼓在湖底同时擂动! 与此同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猛地亮起一点刺目的橘红色火光!紧接着,是十点、百点.......火光迅速蔓延、升腾,连接短短数息之间,鄱阳湖深处的天际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点燃,一片巨大的、跳跃的、翻腾的血色光幕骤然撕开夜幕,染红了半边天空,无数道细小的、代表着炮弹轨迹的橘红色流光,在那片血幕中疯狂穿梭、碰撞、爆裂! 炮声如雷,火光映天,鄱阳湖上的水师决战,终于打起来了! 侯俊铖长长出了口气,猛然之间,一股巨大的、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连站立都差点站立不住,佝偻着腰四处扫视着,远处九江城上的清军似乎也被鄱阳湖中的大战吸引,炮火都稀疏了许多,冲着鄱阳湖方向的一面城墙上,火光照耀之下,满是摇动的人影。 “是胜是败......咱们也只能等消息了.......”时代有也是长出口气,然后猛地一甩袍袖,决然转身,不再有丝毫迟疑或半分的留恋:“回去睡觉!” 鄱阳湖落星滩,火光几乎将湖面照成了一片橘红色,清军和红营双方的水师已经撞在了一起,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硝烟、焦糊的木头味和一种皮肉烧灼的可怕甜腥,湖面上漂浮着碎木和浮尸,落水的水手、兵卒拼命的扑腾着,扯着嗓子惨叫求援。 “稳住!稳住!靠上去!再近点!”郭教官嘶哑的吼声在狼尾快船的甲板上回荡,几乎被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周围船只爆裂的巨响淹没,李海死死抓住船舷边冰冷的铁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们所乘的狼尾快船,如同一条在沸腾油锅里挣扎的泥鳅,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炼狱般的战场上穿梭。 双方的战术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大型船舰隔着一段距离排开整齐的队列用火炮互轰,快船小船则作为尖刀刺入对方的队列之中纵火跳帮,试图搅乱对方的船队,李海所乘的狼尾快船,便是执行着这种任务,冒险插进清军船舰的缝隙之中,用船首船尾的猛火油柜点燃一个个清军船舰。 一艘巨大的清军红单船如同移动的山峦出现在他们面前,在四周投下恐怖的阴影,船身上密密麻麻的炮窗不断喷吐着致命的火舌,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就在李海头顶掠过,激起冲天的水柱,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燃烧的帆布残骸如同暴雨般砸落在周围的水面,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全桨!全帆!左满舵!它要转向撞过来!”操舵的郭教官几乎是一瞬间就判断出那艘红单船的意图,一面指挥一面奋力转舵,船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几乎要翻倒,冰冷浑浊的湖水瞬间灌了李海一头一脸,呛得他剧烈咳嗽,他抹了一把脸,睁大被硝烟和湖水刺痛的眼睛,看到那艘试图直接撞翻他们的狼尾快船的红单船,正笨拙地转动庞大的身躯,试图追逐着比它灵巧十分的狼尾快船。 “点火!先喷船帆!”郭教官声如炸雷,负责操作船首猛火油柜的两名战士早已准备就绪,一人猛地扳动一个沉重的黄铜阀门,“嗤”的一声一股浓烈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一人则将将击发装置的夹口狠狠扣下,一道粗壮得如同巨蟒般的橘红色烈焰,裹挟着翻滚的黑烟和刺鼻的硫磺毒气,从船首狰狞的铁管中狂喷而出! 李海感觉眉毛头发都被那炽热的火焰波及,几乎要被燎焦了,那道致命的火龙,却精准地舔舐上了那艘清军红单船巨大的主帆,涂满了桐油的厚重帆布,如同干燥的纸片,瞬间被点燃,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扩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船上,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绝望的惨叫和惊呼! 第815章 血湖(二) 狼尾快船飞速擦过这艘红单船之时,船上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李海扒着船舷探出头去,正见红单船上的清军船员如同下饺子一般跳入湖中,好几个人浑身裹着火焰,如同火人一般惨叫不止,但特制的火油在湖水之中也能燃烧,他们的尸体漂浮在湖面上,如同点燃了一簇簇篝火。 “烧得好!”郭教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而又激动,正要下令转向下一个目标,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侧后方的黑暗水面上袭来,船尾的一名水手用尽全身力气喊了起来:“清军小船!冲撞!小心!” 李海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只见三条如同水鬼般迅疾的清军快船,正从一艘燃烧的霆船残骸后猛地窜出,操船的显然也是经验丰富的水手,借用燃烧的船只当作掩护,突然就逼近了李海所乘的狼尾快船附近。 这三条都是清军惯用的钉杆快船,船体狭长,速度极快,船首装着锋利的铁撞角和倒钩!每条船上都挤满了手持钩索、火铳和短斧的清军水鬼,咬着牙准备跳帮搏战,面目在闪烁的火光之中显得无比的狰狞。 “放铳!准备搏战!”郭教官猛地转舵,清军却抢先一步,钉杆快船上腾起一片硝烟,铳声此起彼伏,铅弹打在狼尾快船的挡板上溅起一片木屑,船首搭载的小炮也喷涌出浓烈的硝烟,炮弹在狼尾快船周围砸出冲天的水柱。 李海取了一支截短了铳杆的三眼火铳,从船舷的挡板后闪出身去,朝着围拢而来的钉杆快船上连发三铳,身边两名水手正把一门火炮炮口船舷炮窗里伸出去,火把点入火药池中,炮子如同暴雨一般袭向一艘快速掠过的钉杆快船,甲板上已经在甩着抓钩的清军兵卒被这场暴风袭过,在一片惨叫声中碎成一团烂肉。 但那三艘钉杆快船还是围了过来,李海已经能清晰的听到清军水鬼在大喊着“上钩索”的声音,他们奋力将带着沉重铁钩的绳索甩了过来,在几声当啷咔嚓的声响之中,几条钩索狠狠咬住了狼尾快船的船舷和尾舵,巨大的力量传来,几乎让狼尾快船猛地一滞! “砍断钩索!快!” 郭教官目眦欲裂,放声大吼着,他还在操着舵,手里却已经紧紧攥住一把要刀,李海扔下手里的三眼铳,从旁边抽出一把短斧,两步跑到一处被钩索搭上的船舷,躲在挡板后伸出抓着斧头的手,狠狠砍着连接的绳索。 绳索被绷得笔直,那艘钉杆快船上的清军正奋力的扯着绳索,将他们的钉杆快船紧紧靠在狼尾快船旁,然后将船首的倒钩扎入狼尾快船的船体中固定,他们的钉杆快船比红营特制的狼尾快船矮了一人左右,固定好船只之后才好攀爬跳帮,见李海砍着绳索,船上的清军乱糟糟的喊了起来,铳弹和羽箭凌乱的向李海的位置射来。 好在李海只伸了一只手出去,摇晃不定的船上那些清军也难以瞄准,铳弹羽箭大多射在了挡板和船体上,还有许多干脆就射到了天上去,李海冒着弹雨奋力砍了几下,终于是把那连着抓钩的绳索砍断,与此同时,另外几名战士也把其他抓钩砍断,那艘钉杆快船上扯着绳索的清军兵将摔倒一片,还有人立脚不住,摔下船去。 “后头有清狗要上来了!”有人在大喊着,李海扭头看去,正见一个滋滋燃烧的震天雷从后舷位置被扔了上来,附近几个战士和水手赶忙躲避,却走避不急,被猛烈的爆炸裹了进去,满身血洞的倒在地上惨叫着。 “三班的!跟我上!”李海大喝一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提着手里的斧头朝着后舷冲去,冰冷的湖水混着汗水和血水,糊了李海一脸,他胡乱抹了一把,眼睛被硝烟和盐分刺得生疼,但视线却死死锁在船舷边那几个抓钩搭上的位置。 一名清军的脑袋从船舷后冒了出来,嘴里叼着短刀,湿漉漉的辫子贴在头皮,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一只手已经扒住了船舷边缘,李海断喝一声,咙里爆出野兽般的嘶吼,几乎是凭着本能,双手紧握的短斧借着身体前冲的势头,狠狠一个斜劈!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黏腻。一股滚烫的液体猛地喷溅到李海脸上、身上,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那清兵眼里的凶光瞬间凝固、涣散,叼着的刀从口里坠了下去,随即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滑了下去,不一会儿李海便听到“扑通”的落水声。 “取长叉来!”李海厉声喝令,其实不用他吩咐,几名战士已经扛着一个个草叉模样的兵器跑了过来,这些长叉就是专门用来阻拦敌军跳帮夺船的,从炮窗和挡板的缝隙里头伸出去,朝着下面的清军乱戳,逼得正在攀爬的清军水鬼不得不缓下速度左摇右晃的躲避,或者腾出一只手拿着武器试图砍断长叉的竹制叉杆。 李海也提了一把长叉乱戳,又一个清兵正试图从船尾翻上来,面对戳来的长叉,那清兵身手却很敏捷,摇着绳索侧开身子,一把抓住叉杆,奋力的向下拽着,和李海角力起来,李海却没有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的心思,手一松,趁着那清兵被自己的力道拉着一晃的间隙,猛然从挡板后闪身出去,抽出腰间的短刀飞掷而出,一刀扎在那清兵肩胛骨上,那清兵惨叫着跌进了水里。 李海赶忙躲回了挡板后,挡板上响起一阵铳弹打来的噗噗声,李海却顾不得去管,抽出短斧奋力将绳索砍断,几个水手取来几枚震天雷,扔在清军快船之上,然后又搬来一门小炮,架在挡板缝隙上,黑洞洞的炮口直指那艘快船甲板,骇得船上的清兵纷纷跳入江中。 “多取些震天雷,铳炮不要停!”李海高声吩咐几句,探头看去,却见四面八方又冒出好几艘清军快船来,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朝着这艘狼尾快船涌来! 第816章 血湖(三) “别愣着!守住左舷!全桨全速!不要停!” 郭教官稳稳操着舵,带着破音的吼声响彻一整艘狼尾快船,他们穿插在清军的船队阵列之中,如果不能仗着速度左冲右突,一停下来,甚至于速度稍慢,就会变成清军船炮的活靶子,更别说周围那些群狼环伺、如同恶狼一般追逐着他们的清军小船快船。 他的周围传来密集的金属撞击声,两名战士正背靠背,用长柄斧和铁锤拼命抵挡着三个试图冲上船首的清兵,一名战士的肩膀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流如注,但他咬着牙,挥舞铁锤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死死护着身后操舵的郭教官,郭教官身侧的挡板已经被炮弹削去了半边,不时有铳弹和羽箭,甚至投枪手斧穿透破破烂烂的挡板射在郭教官的身边,但他却动也没动,驾驶着狼尾快船飞速甩开一艘又一艘围来的清军快船。 “船尾着火了!”一名战士着哭腔的尖叫刺破混乱,郭教官浑身一震,扭头望去,只见船尾靠近船舷的位置,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正贪婪地舔舐着船板,浓烟滚滚升起,火势借着风势,正迅速向船身蔓延,几个战士扛着船尾的猛火油柜和火油桶,正拼命的把它们推入海中,以免被那蔓延的火势波及引发殉爆。 “去守住舱门!不能让清兵趁乱冲到下层船舱去!”郭教官喝令道:“桨兵不能受干扰,我们的速度不能慢,速度够快,这火势还能救!” 几名战士听令,拖着受伤的身体,跌跌撞撞扑向船舱舱门处,郭教官冷眼扫视着四周,他们已经处在了清军船队队列的深处,周围已经完全看不到友军的战船,只有一艘破破烂烂的狼尾快船侧翻在湖面上,缓缓地沉没,周围满是漂浮的尸体和碎木,还有一面被烟火燎黑的旗帜漂浮在海上,似乎在预示着他们这艘狼尾快船的下场。 清军的船队正在向红营的船队发动突击,一艘艘的各式大船从他们的身边掠过,但清军显然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更多的清军小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从硝烟弥漫的战场缝隙中钻了出来,朝着这艘被钩索缠住、船尾起火的狼尾快船围拢过来,他们看出这是条“大鱼”,那恐怖的猛火油柜对于清军的大船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必须拔掉。 满身血火的李海快步跑到舵位,一手捂着肩上的伤口,一边急促的说道:“郭教官,清狗把油罐扔上了船,林队长牺牲了,船尾......保不住,左侧有艘清狗的长龙船靠了过来,正试着用铁链搭住我们,若是被他们困住,我们就走不脱了!” 郭教官扭头看向左侧,正见一艘长龙船斜插过来,船上的清军正尝试着把系着抓钩的铁链抛到狼尾快船上,好在距离尚远,几个铁链抓钩都抛进了湖水中,长龙船上炮铳齐鸣,横飞的炮弹让狼尾快船剧烈的摇晃起来,一名战士正朝着这里大喊:“船舱被打穿了!” “甘林牢目!林北跟他们拼了!”郭教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知道,再不摆脱纠缠,整船人都得交代在这里,他猛地发力转舵,操作着狼尾快船和那艘长龙船尽量拉开距离,与此同时,对着操作猛火油柜的位置嘶吼:“点火!对准左舷那几条围上来的小船和长龙船!快!给老子烧出一条路来!” “郭教官!太近了!”李海赶忙阻止道:“这个距离用猛火油柜,容易引燃咱们自己!万一.......” “现在点火,是九死一生!若是让清狗把我们困住围上来,那是十死无生!”郭教官斩钉截铁,满目都是狠绝:“点火!大不了同归于尽!” 李海咬了咬牙,点点头,亲自连滚带爬地扑向船首那狰狞的猛火油柜,油柜旁一片狼藉,血迹斑斑,李海的手指因为紧张和刚才的搏斗而剧烈颤抖,与几个战士一起将猛火油柜扭向左侧那艘长龙船,用尽全身力气,扳动那个沉重的黄铜阀门! “嗤”的一声响,浓烈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喷涌而出!粗大的油管剧烈抖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旁的战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双手死死握住击锤的把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扣了下去! 一簇耀眼的火星猛地迸射而出,精准地落入下方早已被火油蒸汽充满的药池口,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狂暴、带着毁天灭地气势的橘红色火龙,裹挟着翻滚的、粘稠如墨的黑烟和刺鼻的硫磺毒气,从船首的铁管中狂啸而出,而操舵的郭教官适时的猛然转舵,让整艘船几乎向着左翼侧翻,左舷压到了极致,将靠近左舷的所有清军快船尽数暴露出来。 毁灭的烈焰如同神罚之鞭,首当其冲的是几条高速围拢过来的清军钉杆快船,炽热的火油如同粘稠的岩浆,瞬间覆盖了它们的船身,涂着桐油的木料、干燥的缆绳、士兵身上的布面甲和棉衣,一切可燃之物在接触到火龙的一刹那,便轰然爆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爆发! 但那凶恶的火龙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又扑向了其后的那艘长龙船,长龙船上的水手和清兵已经意识到了不好,在火焰到来之前就已经有人下饺子一般跳进水里,只是那狂暴的火龙来得飞快,大多数的清兵和水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滚烫的火焰裹住。 火焰贪婪地舔舐上那艘长龙船巨大的主帆,整面巨帆瞬间化作冲天的火炬!炽热的气流甚至将狼尾快船都猛地推开了一段距离,那艘长龙船和几条小船瞬间变成了漂浮的火炬,船上的清兵在烈焰中翻滚、挣扎,如同炼狱中受刑的恶鬼,有些甚至直接跳入冰冷的湖水,但身上燃烧的火油让他们在水中依旧化作一团团扭曲的火球。 狼尾快船猛地一扭恢复了平稳,如同脱缰的野马,从漂浮的火炬之中穿了过去。 第817章 血湖(四) “好!” 郭教官见状,精神大振,狂吼道:“老韩!稳住!大柱,二狗!别管火了!压住船身!李班长!干得好!干得……” 忽然之间,只隐约听得“砰”的一声沉闷的响声,郭教官浑身一震,他的吼声戛然而止,呛出一口血来。 李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身前的猛火油柜上,整个沉重的黄铜柜体猛地向后一挫,同时,他听到了郭教官一声压抑的闷哼,李海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沉到了冰冷的湖底! 只见郭教官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用刀拄地稳住身形,他身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鲜血正汩汩地涌出,迅速染红了他半边衣甲,刚才混乱中,不知是哪个方向射来的铅弹,击中了郭教官! “郭教官!” 李海目眦欲裂,失声惊呼,他身边的战士也看到了这一幕,全都惊呆了,好几人赶忙跟着李海一起冲上舵位。 “嚎什么丧!” 郭教官猛地抬起头,脸色因失血而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甚至更加凶狠,他咬着牙,声音因为剧痛而嘶哑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子……怕是撑不下去了,大柱!接替老子……掌舵!狗子、二狗,看好你们的火柜!全速,不要停下来,否则船尾的火就要烧过来了,找条生路退出战场,这条船......坚持不了多久了!” 郭教官吩咐着,却又呛出一口血来,这次连站立都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李海赶忙扶住他,喝令周围的战士执行命令,从束带里扯出急救的纱布试图给郭教官止血包扎,却怎么也堵不住那泄洪一般涌着鲜血的伤口。 “没用了,弹丸卡在里头,血止住了也会中铅毒,老子是活不成了!”郭教官又呛出一口血,一把抓住李海的手,笑道:“别浪费纱布,其他的弟兄更需要.......” 李海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剧痛让他勉强保持着冷静,胡乱的点点头,郭教官微微一笑,抬头看向桅杆上飘扬着的那面赤红的旗帜,几乎是呢喃着说道:“你们.......可以出师了......当年我和国姓爷没有打下南京,你们.......要替老子拿下南京!” 李海默然的点点头,郭教官的头却缓缓垂了下去,胸口不再起伏,渐渐失去了生息,李海抹了一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如同受伤的孤狼,凶狠地扫视着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战场,他们的狼尾快船如同一条受伤但凶性更盛的鲨鱼,在那名叫大柱的战士拼尽全力的操控下,拖着船尾的余焰和浓烟,在燃烧的船只残骸、横飞的炮弹、穿梭的清军大小船只之间,艰难地、却又异常顽强地寻找着生路。 “找条路出去,我们退出战场!”李海扭头看向船尾,那些之前被他们甩掉的清军快船也穿过湖上的“火炬”和残骸追了过来:“咱们换条船......再战!” 就在此时,桅杆上的观察哨忽然敲响锣鼓,朝着下面大喊起来:“右翼!清军旗舰!清军旗舰!” 李海浑身一震,扭头看去,从层层叠叠的清军战船的缝隙里,瞧见了清军旗舰的指挥旗,那预示着清军船队的主将就在那个位置,他们在清军的船队之中乱钻乱跑,竟然冲到了清军旗舰的附近! 操作着船舵的战士扭过头来,不用他开口,李海也知道他想询问些什么,李海扫了一眼郭教官的尸体,环视着满目狼藉的甲板和满身血火的战士们,狠狠咬了咬牙:“冲上去!瞧准了清狗的旗舰,冲上去!” 操舵的战士没有说话,默默的点了点头,将狼尾快船一扭,向着清军旗舰的位置冲去,李海长长出了几口气,略带歉意的看向郭教官的尸体:“郭教官......你放心,我们去不了南京,还会有其他的战友去南京的!” 炮弹呼啸而来,重重的砸在鄂硕所乘的红单船船身上,每一次被炮弹砸中,都如同朽木巨兽濒死的抽搐,船身在持续轰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甲板上布满焦黑的坑洼和碎裂的木刺。 鄂硕死死扣住艉楼仅存的半截护板,指甲在硬木上刮出血痕,指缝渗出的血混着硝烟凝成黑泥,视野被翻涌的浓烟和爆裂的火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耳中灌满了船板碎裂的哀鸣、士兵垂死的惨嚎,以及那永无休止、仿佛要将整个鄱阳湖彻底煮沸的炮火轰鸣! 他已经能看到远处红营船队旗舰模糊的主桅,手下的水师表现出了十二分的战力,奋力冲击着红营的船队阵列,双方的前队完全搅在了一起,船与船之间几乎成了单对单的捉对厮杀,而鄂硕所在的中军也在和红营的炮击、冲撞之间渐渐凌乱,一如对面的红营船队一般。 “缠上去!贴上去!接舷!唯有接舷肉搏,方有一线生机!”鄂硕的嘶吼早已破音,如同困兽濒死的哀鸣,他早早就盯上了红营的旗舰,清军船多人多炮多,而鄂硕充分利用了这一优势,靠着搏命一般的冲击,从红营的船队阵列中撕开一个口子,鄂硕则把自己当作了尖刀,准备一刀将那艘红营的旗舰击破。 这艘伤痕累累的旗舰,在副将吴守义呕心沥血的操舵下,如同垂死的巨鳄,带着一股焚尽一切的凶戾,在护卫船的拼死掩护下,艰难地朝红营的旗舰冲去,双方的船上都是硝烟弥漫,火炮轰鸣一刻不止,试图用沉重的炮弹逼停对方的船只。 “冲上去!击沉红营贼寇那艘红单船!”鄂硕放声怒吼,随着座舰向着那艘红营的旗舰越冲越近,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这一战若是要扭转战局,鄂硕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击沉红营的旗舰,既然引发红营船队的溃败:“九死一生......死中求活!” 第818章 血湖(五) 红营占据着地利,用炮火编织起一道严密的火力网,每一次试图靠近,都招致更猛烈的炮火覆盖,护卫的艨艟一艘接一艘燃起大火、倾覆沉没,清军的车轮舸、赤龙舟等大小船只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袭扰,焚烧船帆,狙杀落水的士兵,而那面刺眼的赤红令旗,始终在阵列后方相对安全的位置,如同礁石般稳固,指挥着整个杀戮机器高效运转。 “左舷!小心冲撞!”正亲自掌舵的一名绿营水师参将嘶吼起来,鄂硕扭头看去,却见一艘红营的战船顶着炮火撞开一艘清军鸟船,朝着鄂硕的座舰直冲而来,他显然和鄂硕打的是一个主意,准备直取清军的旗舰,以此彻底奠定胜局。 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擦舷而过,激起冲天的水柱,狠狠砸在船体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船板爆裂、龙骨呻吟的恐怖声响,鄂硕紧紧抓着扶拦,甚至能看清那艘直冲而来的沙船侧舷炮窗喷吐火焰的节奏,看到甲板上红营战士沉稳装填的身影,还有将台上红营的船长不时从挡牌后冒出来嘶吼指挥的身影。 “左舷!所有火炮!给老子集火!对准那沙船的艉楼和水线!齐射!齐射!拦住他们!” 鄂硕目眦欲裂,声音因极致的亢奋与恐惧而扭曲变形,腰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那艘已经千疮百孔的沙船:“下令周围的船舰,全部集火!拦住它!” 喝令声中,左舷的千斤弗朗机和大将军炮,在炮手们布满血丝、状若疯魔的嘶吼中,完成了最后一次装填,橙黄的头发已经完全被炮灰染黑的佛郎机炮长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布满烟灰的手指死死扣住扳机连杆,布满血丝的眼球透过狭小的炮窗,死死锁定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沙船舰艉楼轮廓。 轰隆巨响接连响起,一排炮弹喷薄而出,鄂硕的心脏在炮弹出膛的瞬间仿佛被攥紧,他看着炮弹划破硝烟的轨迹,袭向那艘沙船,有些炮弹越过沙船上空,甚至打进了附近的清军战船之中,有些则落入湖面,在侧舷外炸起浑浊的水柱,但有几发沉重的实心弹,如同被命运之神的手指拨弄,带着凄厉的尖啸,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那艘沙船艉楼靠近将台的位置! 将台上的挡牌被横飞的炮弹轻易撕成碎片,木屑、铁片、断裂的人体残肢四散飞舞,那艘沙船剧烈颤抖,船首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偏转,如同被斩断神经的巨兽一般失去了方向,似乎炮弹不仅仅摧毁了它的指挥将台,还摧毁了它的舵室。 鄂硕轻轻松了口气,正要吩咐船舰调转目标去围攻红营的旗舰,却见那艘沙船的主桅突然倒下,被无数的绳索有意识的拽倒,直挺挺的卡在船首,如同一名骑士夹着一把长矛,向着清军的旗舰冲来! 鄂硕浑身一紧,立马意识到那艘沙船的目的,他们的舵室被摧毁,失去了方向,不可控制的偏转,以现有的航速必然是要和清军旗舰插肩而过,但把主桅放倒形成一个新突出的撞角,却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让清军的旗舰狠狠挨上一下! “快转舵!转舵!”鄂硕的声音完全变了形,那名掌舵的绿营将领赶忙拼命的转舵,但红单船厚实庞大,想要转舵却没那么容易,鄂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艘沙船冲了上来,双手拼命的抓住扶拦,猛然间,只感觉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了一下,整个人都差点腾空而起,那艘沙船直直撞在清军旗舰的船尾上,作为撞角的主桅甚至从另一侧伸了出来。 “大人!底层甲板漏了!”船舱口一名清军将领扯着嗓子嘶喊着,左舷附近被撞翻在地的清兵和水手正七手八脚的爬起来,用火铳、弓箭,乃至扔木桶木箱阻拦着那艘沙船上的红营攀爬跳帮,周围几艘清军战船正围拢过来救护,硝烟弥漫于湖面,炮弹四散横飞,洗刷着那艘沙船的甲板。 清军旗舰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左侧倾斜,甲板上的一切都开始滑落,鄂硕死死抓住栏杆,才勉强站稳,船身却猛然间又剧烈的晃动起来,鄂硕咬着牙看去,却是不远处的几艘红营战船发现了清军旗舰停滞在湖面上,开始集中炮火向清军的旗舰轰击。 “大人,破口太多,湖水已经涌入底层舱室,红营贼寇又在集中炮火轰击咱们,这艘船保不住了,换船吧!”那名绿营参将跑上前来,和鄂硕戈什哈一起扶着鄂硕就要走,附近一艘鸟船正靠过来,桅杆上的观察手已经打起了旗语,让旗舰上的清军准备搭板好转移到他们的船上去。 鄂硕嘶吼一声,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只是这么一耽搁,清军船队失去统一的指挥,必然要混乱一阵子,而红营的旗舰,恐怕也会趁机和他们拉开距离,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就在此时,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炮击都更加沉闷、更加撕心裂肺的巨响,猛地从战场核心处传来,鄂硕猛地抬头,循声望去,透过浓烟和跳跃的火光,他震惊地看到,那艘红营的旗舰此刻竟被一团巨大无比的、混合着火光、浓烟和冲天水柱的猩红烟云所笼罩,那烟云是如此巨大,几乎遮蔽了那片水域的天空! “是我们的火船!我们的火船!”周围的清兵狂喜的欢呼起来,鄂硕心头狂跳,红营的快船小船穿梭在清军船队的阵列之中,清军的快船小船同样穿梭在红营船队的阵列之中,显然是有一艘满载着火药、火油和引火物的火船突防成功,将那红营的旗舰裹入熊熊烈火和剧烈的爆炸之中! 那面赤红的旗帜,连同支撑它的粗壮主桅,在爆炸的狂暴气浪中剧烈地、不甘地摇晃了几下,然后带着燃烧的火焰和滚滚浓烟,如同折翼的玄鸟,颓然栽向沸腾的湖面,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狂喜瞬间冲垮了鄂硕所有的理智,鄂硕猛地跪倒在地,高举着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欢呼起来:“天佑大清!” 第819章 血湖(六) “天佑大清!天佑大清!”周围的清军兵将和水手也跟着鄂硕一起放声大喊起来,那剧烈的爆炸和冲天的火光,将红营旗舰被焚毁沉没的景象清晰的暴露在战场上所有人的眼中,如同一剂强心剂,瞬间点燃了战场上清军战船上兵将水手随着激烈的战事而濒临崩溃的神经!原本渐渐跌落的士气如同回光返照般陡然飙升至癫狂! 清军船只,如同被注入最后生机的僵尸,爆发出惊人的凶悍,不顾一切地朝着红营阵列猛冲!一些距离较近的清军快船和残破艨艟,更是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地扑向红营旗舰沉没的区域,试图抢夺“夺旗”之功! 鄂硕的心脏狂跳,血涌上头,鄱阳湖上这场大战持续的时间不长,但却格外的激烈,双方的神经几乎都压到了极限,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分出胜负,而旗舰沉没便是这临门一脚,就算红营的船队没有直接溃败,好歹也会因失去旗舰和指挥乱上一阵子、士气也必然受挫,而在这激战当头陷入混乱的一方,必然是战败的一方。 鄂硕长长出了口气,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若不是身旁的戈什哈扶持着,都快站不住脚,这一仗终究是让他力挽狂澜,一场大胜,眼看着就要落进清军手中! 然而,这股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十息,三声短促、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三道冰冷的钢针,毫无征兆地从红营的船队之中猛然炸响,听在鄂硕耳中,却带着一丝冷酷到极致的秩序感,仿佛什么精密的仪器转动的前奏。 红营的船队确实如精密的机器一般转动起来,在鄂硕狂喜尚未褪尽的惊愕目光中,几艘红营战船同时升起了醒目的、代表着分舰队指挥权的赤红色三角令旗,随即一艘红单船上又升起一面赤色的指挥旗,迎着战场翻腾的血火与硝烟猎猎作响,招展到了极致,在混乱的战场上异常醒目! 红营的船舰似乎完全没有因为旗舰被击沉而产生一丝的混乱,没有溃败、没有逃跑,所有还能战斗的红营船只,无论是尚存的红单船、鸟船等大型船舰,还是那些看似散乱的车轮舸、赤龙舟、狼牙快船等中小型船只,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拧成了一股绳,没有丝毫迟滞,整齐划一在新的旗舰指挥下展开战斗。 无数的火炮轰鸣不止,炮弹裹着浓浓的硝烟穿透湖面轰进清军的战船之中,红营的战船机械一般的填装开炮,将毁灭性的火力,精准、高效、无情地倾泻向了那些因“旗舰沉没”而陷入短暂狂喜、为了争攻擅自冲击,反倒导致自家阵型更加散乱暴露的清军船队。 比之前更加集中、更加狂暴、更加致命的火力风暴,如同九天落下的灭世雷霆,瞬间将几艘冲在最前、试图“反攻”的清军大船彻底撕碎!弗朗机炮的速射弹丸如同钢铁暴雨,轻易扫荡甲板;红夷炮的重弹轻易撕裂船板。 无数炮弹、铅弹、火雨撕裂空气,带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尖啸,狠狠砸下!那些刚刚还沉浸在虚假胜利狂喜中的清兵,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原本士气冲到了顶、提着一口气奋力反攻的清军船队,遭到迎头痛击之后,士气瞬间从巅峰跌入深谷,就连鄂硕附近的几艘一直护卫在旁的船舰,都忽然调转船头狼狈的逃遁起来。 “这是红营的兵啊……还是那么令行禁止、战意昂然的兵啊……”鄂硕的手在止不住的发抖,连带着浑身都抖了起来,红营的战士强大的意志和素养他在当年分宜之战时就见识过,人多炮多、装备精良,但士兵之间的差距却怎么也弥补不了,分宜之战时是如此,如今这鄱阳湖之战,又是如此。 红营这支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般的水师,即便旗舰被击沉,但它的筋骨未断,鄂硕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哪怕只剩下一船一舰,红营的水师也会战斗到最后,面对这样斩首都杀不死的敌人,鄂硕已经完全想不到任何取胜的办法了。 冰冷的湖风吹来,刺骨的寒意冻结了血液,船体发出最后的、解体的哀鸣,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鄂硕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里抓着的腰刀“当啷”一声掉落在甲板上,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绝望,如同这鄱阳湖最深沉的湖水,将他彻底淹没。 身边的将官和戈什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们没有在这里等死的意思,那名绿营参将架住鄂硕说道:“大人,此船就要沉了,请先换船吧,之后是再战还是……暂且收兵,且等换了船再说!” 鄂硕木然的点点头,放眼看去,那艘撞在他们船上的红营战船被两艘清军战船围住,无数清兵涌上船,只剩下舱室之中还有几声铳响,显然是只剩下几个红营的战士或水手还在负隅顽抗,而那艘来接应的鸟船则已经靠在了鄂硕的座舰旁,用铁链勾住鄂硕的红单船减缓其沉没的速度,两船之间也已经搭上搭板,此时正有一些清军水手兵将转移到鸟船上去。 鄂硕轻叹口气,正要迈步往那艘鸟船上去,就在此时,一阵异常尖锐、带着金属摩擦和蒸汽泄漏般的“嘶嘶”声,混杂着亡命的呐喊,穿透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和船体解体的哀鸣,鄂硕座舰右舷侧后方的一艘清军霆船主帆忽然猛的燃烧起来,随即又引燃了整个甲板,船上的清军水手的兵将都疯了似的跳入沸腾的湖水之中。 “有红营贼寇的火船冲来!拦住他们!拦住他们!”周围乱糟糟的喊了起来,鄂硕近乎迟钝地循声望去,透过浓烟和跳跃的火光,他看到一艘体型狭长、形似狼尾的红营快船,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完全失控的速度,歪歪扭扭地朝着这艘缓缓沉没的红单船冲来!” 第820章 血湖(七) “放炮!放铳!拦住那艘船!”清军惊恐的嘶吼声清晰的传入李海的耳中,他却充耳不闻,双目之中只紧盯着那艘清军的旗舰,狼尾快船已经提到了极速,从清军战船的缝隙之中插了进去,直取那倾斜的红单船。 “清狗要转移到那艘鸟船上!”李海伸手朝着那艘紧靠在红单船上的鸟船,放声嘶吼:“大柱!朝那艘鸟船冲!二狗!先烧那艘鸟船!” 狼尾快船微微换了个方向,朝着那艘靠在红单船旁边的鸟船冲去,搭板上正在转移的清军水手和兵将慌了神,争先恐后乱哄哄的朝鸟船上挤着,好几人被挤得失足,从搭板上摔了下来,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湖水之中。 操作着猛火油柜的战士已经紧紧抓着黄铜阀门,只等进入射程就开阀,就在此时,却听得“轰”的一声,一发炮弹砸碎船舷飞射进来,又拦腰砸断屏障着猛火油柜战位的挡牌,开炮的清军战船距离他们实在太近了,炮弹余势丝毫未减,将整个猛火油柜砸了个粉碎,又撞翻另一侧的挡牌,从另一侧船舷上飞了出去。 火油全数泼洒在甲板上,有些落进湖中,沾染到一旁燃烧的船只,在湖面上燃起一片火海,两名操作着猛火油柜的战士也没巨大的冲力冲倒在地,捂着被碎木残屑扎满的脸庞惨叫不止。 “班长,猛火油柜没了……怎么办?”操舵的战士回头看向李海,李海咬着牙环视一圈,周围的清军船舰已经围了上来,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李海心一横,抽过一旁的火把:“撞上去!船里载着的火油足够引燃那鸟船和清狗旗舰,我们……撞上去!” 说着,李海朝着甲板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着:“我们…..撞击敌船!要活命的,现在跳湖离开!” 没有人离开,他们深入敌后,处在清军船舰重围之中,任谁都看得清楚,就算他们想逃也不可能逃得出去,更何况这狼尾快船承担的是最为危险的纵火和尖刀的任务,在这艘船上的,谁不是先写好了遗书、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李海也没多废话,重重拍住操舵的战士的肩膀:“撞上去!老子是渔民出身,若是能斩将夺旗,这辈子也值了!” “拦住那艘船!开炮!开炮!”周围的清军将官还在乱糟糟的喊着,鄂硕却木然的立在一处搭板前,搭板上挤满了人,那名绿营参将和几个戈什哈正在用鞭子和刀鞘乱打,试图打开一条路来,鄂硕却没心情去理会他们,双目紧紧的锁定着那艘直冲而来的狼尾快船。 那艘狼尾快船本身已伤痕累累,船帆破碎,船尾还拖着一团火焰,冒着滚滚的黑烟,船桨划动的速度快得几乎都看不见,却依旧整齐有序,船身被烟火熏得漆黑,船首那被摧毁的猛火油柜还在不停的冒着火油,将台和舵位上,一名红营的战士挺立着,满身是血和烟灰,鄂硕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眼中的决绝和疯狂。 横飞的炮弹没有让它缓下一丁点的速度,距离又实在太近了,几乎是一眨眼间,就在那鸟船上的清兵奋力将所有搭板掀翻、抓钩解下以抛弃红单船上的同袍逃离之时,那艘狼尾快船歪斜着,带着喷溅的火焰和刺耳的尖啸,如同扑火的疯蛾,直直地撞向了鄂硕座船脆弱的右侧船体! “呵……” 鄂硕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近乎解脱般的轻响,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彻底的虚无和认命,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鄂硕都没有睁开双眼查看一下,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那艘狼尾快船点燃了船上装载的火油,用同归于尽的方式,索取自己和这一整船清军将士的性命! 一团比正午太阳更加刺目、更加灼热的橘红色火球,瞬间膨胀开来,吞噬了两船相撞的区域!炽热到足以融化钢铁的气浪裹挟着无数燃烧的碎片,如同毁灭的风暴般横扫四周!粘稠的、燃烧的猛火油如同地狱喷涌的岩浆,裹着炽热的火焰迅速爬上了那艘红单船的船体,将它焚烧成一座立在湖上的灯塔,那艘试图逃跑的鸟船也没有躲过,被天女散花一般的火焰波及,主帆和船体都裹上一层不断蔓延的大火。 凄厉到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惨嚎瞬间爆发!被烈焰吞噬的清兵在剧烈倾斜的甲板上翻滚、挣扎,瞬间化作扭曲燃烧的人形火炬,船板、缆绳、一切可燃之物在接触到这粘稠的烈焰时,便轰然爆燃,这一整片区域瞬间化作一片燃烧的火海,周围的清军战船甚至不敢来救援,一个接一个赶忙掉头离开,生怕沾染上一丁点的火星。 清军的旗舰本就残破不堪、进水严重的船体,在如此猛烈的爆炸和焚烧下,再也无法支撑,巨大的裂口在水线处疯狂蔓延,龙骨发出最后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哀鸣,冰冷的湖水与炽热的火焰疯狂交织,发出“嗤嗤”的恐怖声响,蒸腾起大片大片的惨白水汽。 鄂硕瘫坐在迅速被火焰和湖水吞噬的甲板上,之前一直扶持着他的戈什哈和军将此时早已做了鸟兽散,跳湖的跳湖、找小船的找小船,所有人都在各寻生路,没人再有心思理会他,鄂硕仰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被冲天火光映照出的、一片死寂的灰败,视野在摇晃、模糊、变暗,耳边是船体解体的终极巨响、士兵被火焰吞噬的最后哀嚎、湖水涌入的轰鸣。 在意识彻底沉入冰冷黑暗前的最后一瞬,鄂硕不甘的朝着九江方向看了一眼,却见在那片被血与火彻底染红的辽阔湖面上,那面崭新的赤红帅旗,正迎着冲天的火光猎猎招展,红旗之下,是无数沉默的炮口,冷酷地指向这片清军船舰轰然逃散的死亡之地。 清军旗舰焚尽,红营水师展开了反攻,清军船队,一败涂地! 第821章 血湖(八) 湖口水寨,清军大营之中,赖塔立于临时搭建的望台之上,猩红的斗篷在带着水腥气的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形如铁铸,鹰隼般的目光死死投向西北方向那片被深沉夜幕笼罩的浩瀚水域,他的身后将官屏息肃立,就连平日里不说话就不舒服的穆占都安安静静,空气凝重得如同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望楼周围,无数的清军兵将已经裹甲持械,码头上的运兵船也已经蓄势待发,只等鄱阳湖上那场大战的结果传来,若是清军水师获胜,打通了前往九江城的水道,在水寨内外等待的数万大军和大批物资,就能陆陆续续的送入九江城,用那座坚城耗干红营的鲜血。 可若是清军水师战败,这些披着沉重甲胄还不习水战的陆师官兵和基本没有防御能力的运兵船在红营水师的炮口下和送死没有什么分别,九江城也就彻底断了外援。 鄱阳湖深处那冲天的火光,如同一片巨大的、不断翻腾跳跃的血色光幕,染红了小半边天际线,将低垂的云层都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炭火,沉闷得如同大地深处滚雷般的炮声,连绵不绝地传来,哪怕隔着数十里宽阔的湖面,那声音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力量,一下下撞击着望台上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不用亲眼所见,也能清楚的知晓鄱阳湖中那场水师大战是何等的激烈。 “打到这个时候……也该有个结果了吧?”一旁的舒恕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略显干涩:“这声响,这动静……鄱阳湖的战事怕是极为酷烈啊!” 赖塔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在宽大的袍袖掩盖下,早已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能勉强压下胸腔里那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心。 那冲天的火光和轰鸣的炮声,每一下都仿佛在灼烧他的血脉,此番他是孤注一掷,让鄂硕带走了几乎全部的精锐和家底,对面的红营必然也是精锐尽出,双方的决战,又怎会只是单单的酷烈?必然是你死我活的。 但清军和红营贼寇不一样,红营贼寇战败了,哪怕是水师全军覆没了,大不了等几年再来就是,他们的水师本来就是白手起家建起来的,无非是再重建一次而已,可鄂硕若是战败了,就算红营不打过鄱阳湖,以清廷如今这般混乱的情况,也没有余力再组建一支鄱阳湖水师了。 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下颌绷紧如刀削,维持着主帅应有的沉稳如山,鄂硕临行前那孤注一掷的眼神犹在眼前,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赖塔猛地咬紧牙关,将那可怕的念头死死压了下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爬行,西北方向那片燃烧的血色光幕却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黯淡,反倒愈发显得更加刺目惊心,炮声似乎稀疏了些,但并未停歇,反而透出一种更加沉闷、更加绝望的意味。 望台上的气氛愈发压抑,将领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无人敢再出声,赖塔感觉自己的心脏,正随着那稀疏却沉重的炮声,一下下地沉向冰冷的湖底。 忽然之间,水寨外围的哨塔上,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警锣声!紧接着,了望兵变了调的嘶喊划破了凝滞的空气:“有船!有船回来了!是……是咱们的船!” 望台上瞬间骚动起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水寨入口方向,赖塔猛地转身,一步跨到望台边缘,极目远眺,他浑身都微微的抖了起来,只希望那是一艘前来报告大获全胜的消息的通信船。 但事实很快就让他失望了,只见数条轻快却残破不堪的钉杆快船,如同丧家之犬般,歪歪斜斜、争先恐后地冲过水寨的寨门和拦索豁口,每一艘船船帆千疮百孔,冒着黑烟,船身布满焦痕和破洞,桅杆折断,有的甚至只剩光秃秃的桅座。 船上挤满了人,个个如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盔歪甲斜,面无人色,许多人身上带伤,血迹斑斑。他们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噬人的恶鬼在追赶,完全不顾水寨的秩序,如同无头苍蝇般撞向栈桥和停泊的船只,引起一片混乱和惊恐的叫骂。 赖塔心头猛的一沉,心中却还存着一丝侥幸,强自镇定,喝令道:“派几个人去,带几个军将过来,本将军要好生询问一番,他们是不是临阵脱逃!” 赖塔顿了顿,理智很快又战胜了心里那一丝侥幸,转身吩咐道:“派几艘船出去,封锁水寨,若再有船回来,暂时不准他们入寨,以免引起混乱,各部军将约束好兵马……暂且回营等候新的命令!” 一众将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一直明里暗里和赖塔较量的穆占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末将领命,末将定然管束住前锋营的马队,请大将军安心!” 赖塔略带感激的看了穆站一眼,见到这几艘钉杆快船,在场的军将恐怕都已经猜出来鄱阳湖上的战况不好了,这种大战的消息根本瞒不住,赖塔也只能希望各部将官在更多的败军破船返回、带来更多不好的消息在军中散播之时,尽量控制住手下的兵马,以免陆师也跟着这场大败而士气跌入谷底。 一众清军将官纷纷领命而去,赖塔缓缓吐着气,尽量稳住七上八下的心情,几个戈什哈拖着一名水师将领上了望台,那名水师将领头盔丢了,辫子散乱,脸上沾满烟灰和血污,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瘫软在地,似乎被吓破了胆,语无伦次:“败了……贝勒爷……败了……全完了……火……到处都是火……船……船都烧起来了……沉了……都沉了……” 赖塔上前去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厉声问道:“不要废话,水师如何?鄂硕如何?” 第822章 牺牲 那水师将领一阵咳嗽,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恐惧,身体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回……回大人,奴才亲眼所见,鄂副都统……鄂副都统的座舰……被……被红营贼寇的火船撞上了……红营贼寇引燃火油……好大的火……全……全完了……沉了……都沉了……鄂副都统……估计也葬身火海了!” 赖塔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若是这水师将领不是被吓破了胆说什么胡话,而是句句属实,这场鄱阳湖之战便是最坏的结果,鄂硕都葬身火海,清军水师失去了指挥和统领,恐怕连成建制的撤退都维持不住,红营贼寇的水师必然大举掩杀,此战便是一败涂地,甚至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噩耗,水寨入口处,更多的残破船只如同幽灵般陆续漂回。有失去动力、仅靠残帆和划桨挣扎的红单船,船身倾斜,甲板上满是呻吟的伤兵;有被烧得只剩下焦黑骨架的鸟船残骸,上面扒着几个如同水鬼般的幸存者;甚至还有一条失去桅杆、仅靠几支断桨勉强维持平衡的沙船,上面挤着十来个惊魂未定、如同落汤鸡般的士兵,他们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 这些败兵带回来的,只有恐惧、绝望和全军覆没的消息。没有一条完整的战船,没有一个成建制的单位,鄱阳湖深处那渐渐黯淡下去的血色火光,成了这场惨败最刺眼的注脚。 赖塔找了好几个满身血火的将领询问,将这场大战的过程大概了解清楚,清军的水师在鄂硕的统领下已经表现得足够的勇敢坚韧,甚至击沉了红营贼寇的旗舰,但这没有用,红营的船队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迅速就有其他战船接手了指挥。 反倒是清军水师,在鄂硕的旗舰被大火包裹之后,那些之前还奋勇作战的清军水师官兵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一个接一个的溃败、逃走,即便面临着红营船队的追杀,宁愿单方面的被屠杀,也再也不愿回头迎击。 赖塔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石雕,他挺直的腰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微微佝偻了下去,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强行维持的镇定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惊骇,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盼,都在眼前这些残兵败将的哭嚎和远处那片熄灭的战场余烬中,化为了齑粉。 九江……彻底成了死地。鄱阳湖防线……水师尽失,便是门户洞开!红营贼寇可以随时组织兵力择地登陆,而失去水师遮护的绵长防线,清军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处处设防,这鄱阳湖防线便到处都是破洞,他赖塔受安王爷的重托,非但未能为大清守住这道关键的防线,反而葬送了鄱阳湖上的水师精锐!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赖塔强行咽了下去,他缓缓地、无比沉重地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狼藉的水寨,不再看那些绝望的败兵,更不再看西北方向那片象征着彻底失败的、渐渐被晨光吞噬的战场余烬。 赖塔的目光扫过身后一众面如死灰、眼神躲闪的将领和戈什哈,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悠长、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唉…….” 赖塔不再言语,他猛地一甩猩红的斗篷,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却又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力,他不再理会任何人,步履沉重而缓慢,一步一步,走下了高高的望台,那背影在惨淡的光芒中显得异常孤独、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湖口大营,一片死寂,唯有败兵断续的哀嚎和伤兵的呻吟,伴随着清冷的湖风,在弥漫着失败气息的空气中飘荡。 “大胜!大胜!我军水师彻底摧破清军水师,鄱阳湖,已归我军所有!”营帐外传来一阵阵欢呼声,传信的塘马策马在营中狂奔呼喊,无数正在营中休息的红营战士涌了出来,随即便向着鄱阳湖的方向欢呼雀跃。 正在中军大帐中点着蜡烛熬夜看着后方送来的公文的侯俊铖听到营外的消息,顿时浑身一震,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旁的时代有鼾声如雷,似乎是被这忽然而起、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吵醒,略带不满的嘟哝着。 一名参谋掀开营帐闯进营中,满脸都是喜色,正要向侯俊铖通报消息,刚刚开口吐了一个字,一旁的时代有猛的从行军床上跳了起来,歪着头仔细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忽然手舞足蹈的在床上跳来跳去:“噫!我们胜了!” 侯俊铖是又好气又好笑,都担心他猛然之间患了癔症,正撸着袖子准备扇他两巴掌,时代有却不给机会,跳下行军床便往营帐外钻,赤脚踩在地上也不觉得冷,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侯俊铖赶忙跟了上去,一路来到鄱阳湖边,却见远处依旧是火光冲天,映得半幅天空成了橘红色,一艘艘伤痕累累的船只正靠到岸边临时搭建的码头,船上下来的不仅是满身血火或全身是伤的红营战士,还有许多顺手救上船、落汤鸡一般湿漉漉的清军俘虏,和无数捞上船的清军水师旗帜。 这般场景,根本不用多加解释,很明显此战红营是大获全胜,时代有和周围的战士们混在一起,欢呼雀跃、大喊大叫,远处的九江城也定然看到了红营大营中一片欢腾的景象,却是一片死寂,不见一点动静。 “前方来报,清军旗舰被我军焚沉,清军水师已经全数溃败,我军水师正在追击残敌,具体的战果和伤亡还没来得及统计,不过……”那名参谋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落:“前方报告……布协长…….战死了……” 时代有手舞足蹈的动作猛然一顿,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那名参谋,侯俊铖也赶忙问道:“当真?布协长统领水师,在指挥位应该是相对安全的,怎么…….” 那名参谋点了点头,原本兴高采烈的气氛顿时消散大半,过了好一阵,时代有才缓缓吐了口气:“清狗……还是有些底子,这一仗惨烈,连布寨主的儿子都搭进去了……我军死伤恐怕不少。” 侯俊铖也轻轻一叹,看向远处那火光映照的血色天空:“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第823章 进军 九江城里的清军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很清楚鄱阳湖之战红营水师大获全胜,红营大营中的欢呼声,开到城外水道上封锁水路的红营战船,押在城下喊话的俘虏,还有被红营送入城内劝降的清军水师将领,都明明白白的向他们昭示着这一战的结果,清军水师惨败,九江外援断绝,已经成了一座孤城,九江城内外的上万清军,覆灭已是定局。 但他们没有投降,那些挑选出来的清军精锐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将红营派来劝降的清军水师将领尽数斩杀,人头挂在城墙上以表态度,在红营的水陆总攻之下依城死守近五日的时间,守军大半战死,统兵的正白旗佐领跳鄱阳湖自尽。 如今九江城残破不堪的谯楼之巅已经高高飘扬起一面红旗,硝烟尚未散尽,焦糊味与血腥气混杂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全城,城外黑烟浓浓,却是红营正在焚烧双方战死将士的尸体,红营牺牲的战士,大多单独挖了一个焚坑,烧一具便用专门准备的骨灰盒收殓,附上其表明身份的木吊牌和布胸牌等私人物品,之后教导处将会派专人把它们连同抚恤金一起送还家眷。 清军将士的尸体自然没有这么好的待遇,能够分辨身份的还能单独处理,之后交给红营的政工队伍带去敌后用于给清军家眷的政工作战,没法分辨身份的,把尸体数目统计清楚,便挖个大坑直接一起焚烧,然后填土掩埋。 鄱阳湖畔,不断有小船来来往往,将鄱阳湖中捞取的战利、物资、军器堆在湖边,等着参谋处的参谋们一个个分门别类的登记再拉走,尸体则是最优先的处理事项,整齐的排在湖滩上,教导处领着各级军官认人登记,然后让担架队扛走火化。 侯俊铖正走在湖滩上,两名担架兵扛着一具几乎烧成黑炭的尸体从他身边走过,啪嗒掉下一件东西,侯俊铖摆摆手拦住他们,捡起那东西看了看,却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银制的长命锁,上面还刻着“李海”这个名字,显然是跟着它的主人一起被大火灼烧过,四处都有灼烧的痕迹,甚至有融化的痕迹,以至于这长命锁握在手里有些坑坑洼洼。 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长命锁握在那具尸体手中,挥挥手让那两名担架兵抬着他去火化:“烈士的遗体要好生照料,个人物品保管好,让这些烈士们......走也能走得安心。” 侯俊铖看着那两名担架兵抬着那具尸体离开,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一阵,找到了正在湖滩边时代有,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黄纸在河边烧着,点了三根卷烟,在地上并排抠了三个洞,把烟插了进去。 “清军的抵抗比我预计的要激烈,我还是有些低估赖塔了........”时代有见侯俊铖蹲在自己身旁一起烧着纸,语气有些落寞:“岳乐安排他接手鄱阳湖防线,确实没有看错人,从九江和鄱阳湖的战事来看,鄱阳湖一线清军战力没怎么下滑,还是当年那支清军的精锐军团,和尚善所部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同样是清军的精锐军团,鄱阳湖一线的赖塔所部还能打硬仗狠仗,而湖北的尚善所部,却是战力下滑到一触即溃的地步,仅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尚善和赖塔的差距了。 “但是这样的清军精锐,死一支少一支!”侯俊铖轻声安慰道,语气却十分的坚定:“如今的清廷,军队一旦被消灭就难以重建,老时,你不也是基于这一点,才做出直逼安庆,围绕安庆打击清军有生力量的战略的吗?牺牲铸就胜利,鲜血唤醒黎明,战士们的牺牲,会让清军越来越弱,换来更多同袍和百姓们的生存......” 时代有点点头,身子微微绷直了一些,一边烧着纸一边问道:“赖塔那边有什么动静?九江城守军的抵抗超出我们的预料,在城下耽搁了四五天,赖塔怕是抓紧这段时间做了不少事吧?” “确实如你所料,赖塔正在调整防线,是准备撤兵了!”侯俊铖抬头向着鄱阳湖扫了一眼,目光锐利:“清军水师覆灭,所谓鄱阳湖防线就已经成了破洞,再守在这里毫无意义,赖塔......看起来还是公心为重,没有顾忌自己的名声和脑袋,开始组织兵马向着徽州和安庆方向撤军。” “据我们的武工队和哨船报告,鄱阳湖一线的炮台、堡寨、堠台、水寨所布置的火炮物资已经被拆走大半,正送往安庆和徽州等地,清军确实是要依托这两处城池布置新的防线了。” “岳乐选了个好将领,关键时刻还是能扛事!”时代有冷笑几声,语带嘲讽的说道:“吴周那边上上下下打成一锅粥,大大小小的军头互相攻伐吞并,朝堂之上也是郭壮图和吴应麒争权恶斗,郑家呢?听说最近郑经那两个儿子也是争来斗去,就差没动刀子了,反倒是满清这边,朝堂地方虽然乱成一团,军将之中倒还维持着基本的团结,赖塔和那些骄兵悍将之前再怎么不对付,该扛事的时候一点都不推让.......“ 时代有稍稍顿了顿,看向鄱阳湖,湖面上,那些漂浮的残骸在金光中仿佛化作了沉默的丰碑,战船上残破的暗红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时代有喃喃说道:“若是没有我们红营......这天下会是个什么模样?” “两百余年沉沦,一百多年屈辱.......”侯俊铖在心中默默念道,燃烧着的黄纸在他眼中映出一片跳动的火焰,侯俊铖一手搭上时代有的肩膀:“他们为之牺牲.......就是来改天换地的!” 时代有重重点了点头,拍了拍手里的烟灰,缓缓站起身来:“等老郁来九江,咱们再把之前的计划好好盘一盘,商议商议,这两天咱们就出兵彻底打垮清军所谓鄱阳湖防线!部队要做好持续作战的准备,安排好各部轮换,咱们咬着赖塔的屁股跟着他冲到安庆城下去,总不能让赖塔就这么安安生生的跑回去重建防线!” 第824章 安庆 安庆城,地处长江北岸、皖西南,上接武昌、下连江宁,乃是长江中下游的关键节点,控长江、扼南北,控制此处不仅可以控扼长江水道,还能屏障江宁,素有金陵门户、江淮锁钥之称。 在岳乐退守鄱阳湖一线之时,便时常来往于安庆,于此居中调度南北东西物资和兵力,安庆城也是清军费扬古所部湖北军团和康亲王杰书所部江南军团的连结关节,是清军长江沿线至关重要的关键点之一,故而清廷早早便任命周培公为安徽总督、安徽团练使,令其坐镇安庆编练团勇新军,最为关键的职责,便是镇守安庆这一要点。 如今周培公正在安庆城头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得藏青色长衫,眼窝深陷,一双眼却亮得初期,背脊因为长期伏案而微驼,身形略显削瘦,面庞上有因长居北方而被风沙刻出来得深深沟壑,抿着嘴扫视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暮霭笼罩的、通往鄱阳湖的广阔原野,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跳出一支赤红的军队来。 “大人,新的消息来了......”一名清军将领的声音在周培公的背后响起,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疲惫和紧张,周培公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沉闷的“嗯”字,缓缓转过身看向他,那名将领名叫王魁,身材魁梧,脸上留着两道刀痕,一副精悍强干的勇将模样,周培公也看重他的才干,给他请了一个总兵的职务,作为自己的副手。 但王魁不是清军出身,他是红营的人,还是石含山里出来的老红营,当年红营搞整风肃纪,他去求时代有庇佑不成,心中怀怨,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劳苦功高、为红营出生入死,结果就因为多养了几个外室小老婆便要挨责罚、被降职,一时不忿,干脆便悄悄北上投了清。 周培公把他提到如今的位置,也算是力排众议,朝中就有不少人借此攻讦周培公是“任用匪寇、心怀不轨、欲筹私军”,但周培公却依旧坚持把王魁提了上来,是因为他很清楚,红营对谁都能“统战”,唯独对叛徒绝不轻饶,王魁在投清之后冷静下来,心中必然是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的,但是他已经没了后路。 像王魁这样从红营那边投奔过来的叛徒,周培公的皖勇之中还有不少,他们使用起来,反倒比清军自己人更加可靠和得心应手,在他们北上投清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自己的后路,除了周培公,清廷清军之中对他们又是普遍的不信任和排挤,他们的身家性命、富贵荣华都绑在周培公和皖勇上面,自然是对周培公唯命是从、一心把皖勇操持训练成一支强军。 而且这些家伙背弃了自己的理想和阵营投奔清廷,一心便只追求荣华富贵,做事也再没有底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像其他清军兵将那般,多多少少还顾忌着红营的生死簿和日后的公审清算。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水腥气,也似乎裹挟着数百里外那场惨烈水战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周培公揣着手朝着王魁点点头示意,王魁当即汇报道:“红营贼寇已经冲破了鄱阳湖防线,正尾随追击大将军,大将军与之数战不利,在红营贼寇的追击下根本立不住脚,原本依托桃野岭、石门镇、马当镇等皖赣交界之地重构防线的计划已经破灭,大将军已经退至建德一带,准备沿前河和南门湖布防,稍稍稳住阵脚。” “大将军......竟然已经退到建德了?”周培公眉间紧紧凝了起来,赖塔的本事他很清楚,也清楚赖塔就算放弃鄱阳湖防线,也不会一走了之,必然是层层设防,一步步退往安庆城,最后围绕安庆打造一条新的防线,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一路退到了建德地区,离安庆城已经算得上是一步之遥。 “除了建德方向外,红营贼寇还有一部包围望江县,湖北方向也报告说有红营贼寇的兵马走黄梅破宿松,入境皖省.......”王魁顿了顿,分析道:“以末将估计,这两路是要从西面和北面的陆上对我安庆城形成包围,宿松那路红营贼寇应该是负责阻截湖北方向可能的援军,而建德一路则应该是扫荡潜山、桐城等地,阻截江南方向和北方的援军,红营贼寇主攻方向还是在建德那一路,若是不彻底打垮大将军手下十几万大军,红营贼寇也无法安心攻拔安庆城。” “援军......”周培公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江风湿冷和硝烟预感的空气,沉重地压在肺叶上,安庆城关键紧要,安庆守不住,江淮地区便是大门敞开,南京也难以坚守,南京若是丢了,等于是半壁江山就彻底从大清手里丢掉了,江南财税之地,大清绝不会轻易放弃,安庆如此紧要,清廷也绝不会坐看其沦陷,就算朝堂之中的党争连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朝廷也一定会尽力调集兵力来救援安庆城,周培公是根本不用担心安庆会没有援军。 但问题是,有了援军就能击退红营贼寇的大军了吗?周培公却没什么信心,红营每一次的进击都是在用一场场血淋淋的事教育天下人红营的强大,时至今日还没有一支清军部队能够奈何得了他们,天南地北几十万良莠不济的“援军”聚在一起,就能从红营贼寇的手里抢来一场胜利了?周培公一点都不看好。 更别说如今的红营似乎比以前还要更加强大了,刚刚经过轮番大战,也依旧能紧紧咬着赖塔的屁股一路追击直逼安庆城而来,红营的兵马表现出极为恐怖的韧性,让赖塔连一丝喘息之机都没有,本来应该是层层设防、有序退兵的,却在红营的紧咬之下几乎就要演变成一场溃退。 赖塔能够在被红营不断追击的情况下稳住兵马、保持着有组织的撤退,已经是将其将才和其部军团的精锐展露无遗了,可红营再这么紧咬下去,谁也不敢保证赖塔还能坚持多久,一场溃败几乎就在眼前。 第825章 守死 周培公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当年清军入关,与闯军在山海关大战之后,闯军战败,放弃京师撤退,清军也是一路紧咬着退却的闯军,不给李自成一丝喘息之机,让李自成即便退回陕西老家也立足不住,只有一路流窜,闯军生生被清军拖垮。 如今却是乾坤颠倒,变成了红营紧紧追着赖塔所部清军,不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而如今刚刚经过大战的红营展现出远超当年入关清军的韧性和持续作战能力,大战之后立刻展开追击,战力却没有一点下滑,兵马也未见疲惫,甚至让周培公怀疑,就算赖塔被红营拖垮全军崩散,红营还尚有余力继续迎战其他的清军部队。 “我们要准备打一场长期的围城战了........”周培公喃喃自语着,冰冷而填满忧虑的目光扫视着安庆城:“我们要在城里守上一年.......两年.......直到......再也没有援军前来.......” 周培公看透了红营的计划,实际上红营围点打援的计划并不难猜,有如此恐怖的韧性和持续作战能力的部队为基础,只要安庆城不是被轻易拿下,任何一个将领都会选择围点打援这一条战术,用自己手里坚韧的兵马,慢慢磨光敌人的鲜血。 周培公缓缓吐了口气,视线在城里城外和城头乱扫,他坐镇安庆之后,除了兴办团勇新军、协调南北东西的物资兵马转运,便是拼命的在加固城防,把这座长江中下游的关键城池,建造成了一座坚城要塞。 临江的几处突出墩台上,新筑的炮垒如同狰狞的獠牙。沉重的红夷大炮、千斤弗朗机炮被粗大的铁链固定在厚实的条石基座上,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的眼瞳,森然指向江心及对岸可能登陆的滩涂。炮手们正赤膊上阵,喊着粗粝的号子,将沉重的铁弹和火药包从城下艰难地运上来。桐油味、硝石味和汗水的酸馊气混杂在一起,远远飘来。 巨大的水门铁闸早已放下,锈迹斑斑的铁链浸在浑浊的江水中,闸门前的水域,布满了用铁索串联的尖木桩,水下还沉有暗桩和破旧的沉船,将水道彻底封死。几条用于联络的小哨船被拖上了岸,船底朝天,如同待宰的牲口。 城墙上,原本略显平缓的垛口后面,用沙袋、条石和粗大的圆木垒起了密密麻麻、如同犬牙交错的临时炮垒和火铳射击位,崭新的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城外空旷的原野,周培公听说红营在军中开始装备燧发枪,他的皖勇新军之中便也采购了一批燧发枪,数量不多,但用于守城也是绰绰有余了。 环绕城池的护城河被重新拓宽、加深,浑浊的河水在暮色中闪着幽暗的光。河岸内侧,新挖的深壕纵横交错,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木刺,壕沟之后,是用拆毁城外大量民房所得的木料、砖石紧急堆砌的一道道矮墙和鹿砦,构成简陋却致命的障碍带。更远处视野开阔的地带,则布下了大量的铁蒺藜和陷坑。 城外还有不少民夫在衙役和兵卒的看守下挖掘着新的壕沟和战壕,浑浊的泥水散发着土腥气,壕沟之间视野开阔地带,是用粗大树干、门板、房梁甚至墓碑堆砌的一道道矮墙和鹿砦障碍带,犬牙交错,层层叠叠,最大限度迟滞可能的进攻。 高大的瓮城如同巨兽的口腔。内城门早已用巨大的条石和粗壮的圆木钉死,外层包了铁皮的厚重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悬起。瓮城城墙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几口大铁锅里熬煮着黑乎乎、散发着恶臭的“金汁”,冒着令人作呕的热气。士兵们正将一捆捆浸透了火油的柴草搬到垛口后,神色麻木而凶狠。 靠近城墙的房屋被强行征用、加固,甚至部分拆除,腾出空间作为屯兵点和物资仓库。通往城门的几条主街都用大石和巨木设置了数道路障,一些关键的街口和制高点正在搭建临时的箭楼和铳台,准备着残酷的巷战,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大战将至的恐慌气氛,百姓关门闭户,只有士兵和征发的民夫在紧张地奔忙。 城北的集贤关,两侧山峦夹峙,清军在此修筑石垒,构筑炮台,城外的马山、狮子山等制高点,同样构筑了炮台和环山工事,屏障着安庆城的外围。 除了安庆城内外的防御,周培公还依托附近的村寨城镇布置起一道道外围防御,工事差不多都已经挖好,只需要清军的兵马填充进去就行,如今赖塔准备在建德附近阻击红营部队,就是因为周培公早早就围绕建德,沿南门湖和前河构筑了坚固的堡寨工事,可以给赖塔所部作为依托,还不需要直接在野战之中和气势正盛的红营交战。 在周培公的多年经营下,安庆城称得上是固若金汤,可再怎么固若金汤的城池,也不可能靠一城一部就能守到天长地久,外无援军早晚都是要沦陷的,周培公可以在城里守个一年、两年,但红营同样也能在城外围个一年、两年。 周培公一点都不怀疑,以红营的持续作战能力,在城下围个几年,战斗力恐怕却不会有什么消减,而城内的清军,就算是坚持作战到底,一两年后也早就断了粮,怕是饿得连刀都提不起来,时间站在红营那一边,最终也免不了覆灭的下场。 周培公缓缓吐了口气,转身看向王魁,问道:“王总兵,本官认真问你一句,红营贼寇若是围攻安庆,我大清各路精兵强将入援........能够击退他们吗?” 王魁默然一阵,行礼回话,却显得有些答非所问:“回大人,末将自受朝廷恩抚叛反红营贼寇、投奔朝廷之后,便已经是无路可退,末将必在安庆城死守到底!” 周培公沉默的点点头,王魁看似答非所问,其实已经给了个明确的答案,让他的心缓缓的沉了下去,喃喃念道:“是啊......无路可退!” 第826章 民俗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皖水之滨的石牌镇外围,一座村寨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寨墙低矮,寨门洞开,全然不似战时景象,侯俊铖领着一班护卫风尘仆仆策马到来,眯着眼扫了一眼远处渐渐被黑暗吞没的石牌镇,踏着烂泥土路进了村子,忽然又勒住战马,目光扫过村中景象,连日奔袭的疲惫似乎被眼前的暖意驱散了几分。 村中空地上,几个红营战士帮着一户人家修补被前几日风雨掀翻的茅草屋顶,下面扶着梯子的老汉笑得满脸褶子,不住地道谢,另一边的井台旁,一个年轻的红营战士正费力地帮一个瘦小的老婆婆打水,沉重的木桶压得他龇牙咧嘴,老婆婆则颤巍巍的掏出一块粗布汗巾,如同老母亲一般帮他擦着汗。 寨墙豁口处,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几个正在擦拭燧发枪的士兵,好奇地指指点点,战士们也不驱赶,偶尔还笑着解释两句,路边支起了几口大锅,热气腾腾。几个村妇挽着袖子,麻利地搅动着锅里的稠粥,香气四溢,她们身边,放着几大筐刚烙好的、还带着麦香的粗面饼子,几个壮实的村民正嘿呦嘿呦地将几筐萝卜、白菜等新鲜蔬菜抬来,两名红营的教导正在跟领头的村民算账,当着他们的面拨弄着银钱,那些村民却个个都不肯收。 “大人,喝口水,歇歇脚吧?锅里粥马上就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端着一碗热水颤巍巍地迎到侯俊铖身边,侯俊铖赶忙跳下马来,双手接过粗陶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端着没喝,只是微笑着说道:“大娘,咱们红营里头没有大人小人,您平日里怎么唤村子里的后生,就怎么唤我便是。” 那名老妪呵呵笑着,摇摇头还要说话,一阵马蹄声却让她把话憋了回去,侯俊铖扭头一看,却是先前先赶来石牌地区考察的郁平林,便将手里捧着的粗陶碗递给一旁的护卫,让他扶着这老妪回去,自己则迎了上去。 “侯先生,你倒是来得快,我还以为你起码得后天才能到.......”郁平林微笑着跳下马来,拽住侯俊铖的手臂,拉着他一起向村里被征用为临时指挥部的一座地主庄堡而去:“老时那边怎么样?” “还在僵持,赖塔现在依托建德县构筑防线,周培公在安庆做了不少工作,建德县周围有现成的工事寨堡可以用,正好给赖塔立足.......”侯俊铖面色严肃了一些,简单的通报着:“刚刚经过大战又一路追击,赖塔所部疲惫不堪,我军的状况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这时候如果以疲惫之师纵兵强啃建德防线,若是周培公孤注一掷放弃安庆领其皖勇新军绕至我军侧后,与赖塔所部配合夹攻,以我军疲惫的状况,指不定就会闹出一场大败来,我和老时商议过,虽然周培公放弃安庆的机率不大,但我们不能不防,此时还是得以稳为主,暂且缓下来喘一口气,与赖塔所部在建德地区对峙。” “可惜啊,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一口气歼灭赖塔所部,这赖塔确实有些本事,拖着新败的大军在我军追击之下跑了这么久,还维持着建制没有溃散,生生给自己挣扎出一个喘气的机会!”郁平林呵呵一笑,摇了摇头:“谨慎些也好,无非是让赖塔他们缓一些时日覆亡而已,咱们也不急于一时,就算是两边僵持对峙,我们的战士恢复起来,也会比清军更快。”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同意,路过村里的祠堂,却见祠堂前跪着几个五六岁左右的娃娃,大门台阶上站着几个老夫子,周围一群百姓和红营的战士在围观,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深色长衫的老族长,神情庄重肃穆,握着一把打磨得光滑油亮的挑棒,山岳一般立在那些孩子面前。 “时辰到——!开——智——喽——!” 旁边一位司仪老者拖着长腔高喊,鼓点骤然密集,唢呐声拔高。老族长上前一步,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些祝福和训诫的古语,念罢,他神情一肃,举起那根光滑的挑棒,对着一个娃娃的头顶,不轻不重、极有分寸地敲了三下。 声音清脆,在篝火噼啪声和乐声中异常清晰。每敲一下,那挨棒的娃娃的身体就微微挺直一分,脸上的紧张渐渐被一种庄重取代,周围围观的村民,无论老少,都屏息凝神,眼神里充满了对仪式的敬畏和对后辈的期许,围观看热闹的红营战士则大多叽叽喳喳议论不停,似乎是在争论这算不算他们要推翻打倒的封建迷信。 侯俊铖大感好奇,朝那边一指,还没等他询问,郁平林已经笑着解释道:“这是安庆当地的民俗,叫做开智棍,到了入学年纪的娃娃,都要以挑棒击头,说是能开智明理,据说是从桐城那边传来的习俗。” “这习俗倒也不长,明末之时才有,听说是前明崇祯年间,桐城有个衙役,天生痴傻、为人放荡,一日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被百姓以挑棒击头晕厥,醒来后如同换了个人,口中不似人言、行为又变得颇为精干,后有一日半夜,其家中白光闪烁,恍惚有无数人影凭空出现,又瞬时消失不见,其人亦不见踪迹、不知何往。” “时人都说这是天上仙人下凡,那衙役是被仙人附体,后来又被仙人接回天宫去享受,百姓们便把那挑棒供奉起来,听说桐城那边还建了一座专门供奉挑棒的仙人庙,慢慢又用来给入学的娃娃开智,后来这习俗就慢慢传到安庆各地了。” “这些民俗传说,都离不开这神神鬼鬼的事!”侯俊铖呵呵一笑,也没放在心上,朝那里瞥了两眼,牵着马继续向指挥部而去:“民俗可以传下来,那仙人庙没有搞庙田侵吞兼并、没有搞迷信活动蛊惑百姓敛财,也可以留着,他日我们去了桐城,咱们也去庙里看看!” 第827章 石牌 红营的临时指挥所设在村子东面的一处地主庄堡里,红营之间受困于清军鄱阳湖防线,但并没有放弃对安徽等地的渗透和发展,安庆府也一直有红营的武工队和游击队在活动,收集情报、绘制地图、为大军带路、发展群众组织、消灭顽固地主等等。 这家的地主便是慑于红营武工队的威胁,早早收拾金银积蓄跑去了安庆城,只在此处安排几个亲戚家奴管着田产家宅,其次便是组织团丁配合周培公的团勇新军围剿红营的游击队和武工队还有各级秘密的群众组织,属于是一心想要当还乡团的反动地主。 对于这样的地主,红营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大军开来,他安排在这的亲戚家眷和几百号团丁便一哄而散,红营直接便征用了其家宅,现在就有随军而来的干部和政工人员根据庄堡里搜出来的册簿和武工队前期的工作在进行正式的清丈分田,这家地主日后是挖矿的好矿工,自然是一点田都不会给他留了。 这处地主庄堡本就处在一块高地上,庄堡里的塔楼上,配上一门望远镜都能清晰地看到石牌镇里的情况,侯俊铖和郁平林自然也登上这座塔楼登高望远,负责指挥这一路人马的军团长,也是石含山出身的一名将领,给侯俊铖和郁平林当起了解说员:“石牌镇此地为水陆要冲,拿些石牌镇,我军便能走陆路大道进逼枞阳、桐城,配合如今正在围攻太湖的第三军团彻底封锁安庆城的西面和北面。” “石牌镇本有一营清军绿营据守,共有八百多人,但我军鄱阳湖大胜的消息传来之后,周培公将皖北兵力尽数收缩于安庆周围,目前石牌镇内外据点已有清军守军一万五千多人,其中以一千多周培公手下的皖勇为核心。” “咱们终于是要和周培公的皖勇正式对决了!”郁平林冷冷一笑:“周培公手下的皖勇,乃是清军各省团勇新军之首,此战也正好试一试他们的成色!” “蚊子腿而已,算不上正式对决.......”侯俊铖摇了摇头,此番红营围攻安庆,要长期围城,还有准备和清军援军的大规模会战,出动的兵力自然不可能太少,三个军团近二十万人左右,这一路军团不算主攻,也有七万多人,一千多皖勇,比蚊子腿还不如。 “周培公的皖勇主力肯定是收缩在安庆城里据守,这石牌镇里的清军只是拿来拖延时间的,指不定外围防线丢光,他们就会退过皖水逃回安庆去!”侯俊铖凝眉猜测着,用望远镜扫视了一下石牌镇周围,问道:“石牌镇的清军是如何布置?” “据武工队的前期侦察和我们抓的舌头交代,周培公上任安徽总督之后,便已经在石牌镇大兴土木......”那名军团长继续解释着,伸手向一个方向指了指:“除了原本的镇城,清军还在石牌镇外临河的猫山岗修建一座新城,墙高一丈有余,上下有密集炮眼,城外掘深壕数道,壕宽两丈左右,壕外另设护城木墙六道,皆以粗木排列成栅栏,此处乃是清军防御石牌镇的主阵地。” “其次,清军于石牌镇西北的连城村,依托唐宋年间遗留的古城城址构筑圆形城垣,设东西南北四门,与石牌镇形成犄角之势,连城村可扼守宿松、太湖等处通往石牌的陆路要冲,若是第三军团攻陷太湖,太湖残敌也可南逃此处,依托城垣屏障石牌镇北面。” “清军还在周围山峰布置前哨据点营寨,这些营寨据点主要是用于哨探和迟滞我军,侯先生、郁委员你们两位抵达之前,我已经派出人马争夺这些据点,已经大多将之扫清了。” “然后便是江面防御,清军沿江布置了几处炮台,另外清军长江水师一部现在就驻扎在石牌镇内的港口码头中,若是战事不利,这部长江水师的船舰就会掩护清军兵马退回安庆城去。” “万余人,靠一部水师掩护,能走得了?”郁平林皱了皱眉:“鄱阳湖一战,我军水师损失也不小,可战的舰船现在正走长江入南门湖配合老时那路兵马,清军长江水师也大半被吸引去了南门湖以掩护赖塔所部,分到石牌的清军长江水师船舰必然不多,而且清军长江水师战力是远远比不过鄱阳湖水师的,靠着这么点船,哪里来的信心在紧急时刻把石牌的上万大军带出去?” “他们只要把那千余团勇新军带回安庆就行了......”侯俊铖语气冷淡的解释了一句:“剩下的绿营兵什么的,带回去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甩给我们浪费咱们的粮食,周培公一开始就只打算押着他们拖延时间而已,根本就没准备让他们回安庆。” “侯先生说得对!”那名军团长微笑着点点头:“公正而言,周培公在石牌的这番布置,已经是做到了最好了,之后我们围点打援,石牌镇也是阻截湖北方向的清军关键要点之一,我仔细考虑过,若是我军在此布置防线,恐怕也跟周培公的布置大差不差,依托猫山岗新城为主阵地,连城村沟通太湖方向。” “这也算是英雄所见略同!”侯俊铖呵呵一笑,将望远镜递给郁平林:“此番围点打援,我们二十多万大军聚集安庆,考验的不是怎么攻城拔地、歼灭清军人马,而是如何维持补给线的问题,老郁,后勤方面你最有发言权,你觉得如何?” “围攻安庆,可以走长江补给,拿下石牌,也能走漳湖、皖水一线补给.......”郁平林凝眉思索了一下:“桐城必须抢下来,不仅能封锁住安庆北面,还能建立起一定的纵深,我们的补给线相对来说就更加安全。” 侯俊铖点点头,转身向那名军团长吩咐道:“你部趁早发起攻势吧,攻破石牌之后让第三兵团分兵来接手,你们直接北上攻击桐城、枞阳,原本给你们的任务只是进逼此二城,等待主力军团前来攻取,然后你们再围绕桐城和枞阳布置防线,配合太湖等地的三兵团,封锁皖北乃至北方诸省的兵马物资来援安庆。” “但周培公和赖塔明显窥破了我们的计划,着重牵制我主力兵团,主力兵团一时半会不能分兵北上,所以我在来之前和时委员也商议过,临时调整计划,让你们二兵团改为攻击主力,占领桐城、枞阳,并扫清安庆城北面各处城池据点,然后建立防线。” 侯俊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那名双目放光的军团长的肩膀:“狠狠打上一仗,让周培公、赖塔和清廷的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红营的每一路人马,都能当主力使用!” 第828章 搅扰 武昌城外,有一座庄园,靠着长江,苏式的花园、徽式的建筑,原本是前明一位大官的养老之地,入清之后被时任湖北总督强占,等尚善退入武昌之后,又被其子孙献了出来,成了尚善在武昌的宅邸。 如今这座宅邸里头的苏式花园里,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城内百花楼的花魁被重金请来,正在花园的露台上和着音乐歌舞,以半圆形围绕着露台的桌子上摆满了各式酒菜,美艳的侍女蝴蝶一般在桌间穿梭,倒酒夹菜不停。 斜倚在铺着厚厚紫貂皮的酸枝木太师椅中,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如脂的羊脂玉健身球,玉球在他掌心无声转动,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安的沙沙声,微胖的脸上挂满了笑容,双眼紧紧盯着那唱跳的花魁不挪开,心里都已经想着今夜该如何极乐登天。 就在此时,一名家奴快步走了过来,贴在尚善耳边说了两句,尚善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有些不满的说道:“蔡巡抚来求见?啧,这早不来晚不来的,偏偏要在本贝勒高兴的时候来,这姓蔡的,当真是会搅人兴致!” “贝勒爷说得是!”一名陪宴的心腹赶忙跑上来拍马屁:“那姓蔡的看着就碍眼,奴才去帮贝勒爷把他轰走得了,要不贝勒爷干脆跟朝中参上一本,让朝廷将这姓蔡的从武昌城里赶走......” “胡说八道!掌嘴!”尚善却是勃然大怒,让一旁的家奴把那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家伙拖下去掌嘴:“这武昌城里头靠得住的没几个,把蔡巡抚赶走了,本贝勒难道靠你们这帮酒囊饭袋守着这武昌城?” 那家伙被家奴拖走,发出杀猪一般的求饶声,尚善没理会他,只是用餐巾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沫残酒,瞥了一眼那名花魁,便起身捧着肚子出了花园,来到书房门口,又理了理衣冠,摆出一副贝勒爷的架势,笑眯眯的进了书房,却发现不止是湖北巡抚蔡毓荣在书房里,就连鄂鼐也在书房里等着。 尚善笑眯眯的表情顿时便僵住了,还没等得及在主位上坐稳,也没等两人行礼,挥了挥手问道:“怎么着?你们两个一起来,是出什么大事了?” 蔡毓荣和鄂鼐却没有立马回答,等书房里上茶的家奴下人走干净,书房门窗严严实实的关紧,蔡毓荣才从摸出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塘报,摆在铺着锦缎的紫檀木书案上:“从安庆送来的塘报,贝勒爷您看了就知道。” 尚善一目十行的扫了两眼,把那塘报扔在桌上,如同扔一个烫手山芋一般:“好家伙,石牌这种要地,竟然两天就被打破了.......红营.....还真就准备围攻安庆了,之前其所部走黄麻过境,城里那位张先生还来跟我们沟通过,那时候本贝勒还以为红营只是以偏师牵制安庆府的兵马,方便其主力追击,没想到他们是真准备一口把安庆城给吞下。” “红营的目的不是占领安庆城,是要围点打援.......”鄂鼐却摇了摇头,走到一旁将一张地图支起,用炭笔在地图上写画着:“安庆紧要,若是有失,则长江门户洞开,红营顺流而下,整个江淮都得落在红营手里,江宁也无险可守,若是丢了,半壁江山落入红营之手不说,大清丢了财税之地,从此就只剩下苟延残喘了。” 鄂鼐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贝勒爷您看,根据塘报所言,红营明显是在围着安庆拔点布防,这就是个围点打援的架势,红营是看准了大清不能轻易把安庆丢了,必然大集援军,所以才准备以安庆为饵,放干我大清的血。” “这红营.....刚刚经过九江和鄱阳湖大战,竟然就能布置这么大的手笔,了不得,了不得.......”尚善走到地图前仔细观察,手里的珠子盘得咔咔作响,猛然之间又反应过来:“等等!若是这般情况,朝廷调动大军支援安庆,咱们......” “下官和鄂都统来找贝勒爷,就是为了这事!”蔡毓荣见尚善反应过来,说道:“朝廷若是要救援安庆,必然会调咱们湖北的兵,到时候咱们......是领旨还是不领旨呢?” 尚善眉间微皱,哼了一声:“谁愿意去跟红营拼命谁去就是了,我看费扬古他就挺忠心王事的,调了他们的兵去不行?非要调咱们的人马?咱们之前惨败一场,又在武昌城下和吴军大战一场,兵将多有损失、疲累不堪,不如费扬古所部骁勇齐整,就让他们去送死得了!” “贝勒爷,这毕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这理由可推脱不过去啊......”蔡毓荣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安庆紧要,朝廷哪怕明知是陷阱也得往里头跳,调兵也必然是能调则调,哪里会管我们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一定会下严令令我军拣选精锐出兵的,到时候我们若是推脱不出,朝廷必然会降罪下来。” 尚善锁着眉头看向地图,语气变得有些没底气:“我们镇守着武昌城,也是个紧要之处,还得看着荆州的吴军,吴应麒虽然回湖南去了,但在荆州也还留下了数万人马呢,我们一走,指不定就打过来了,到时候岂不是连武昌都丢了.......这理由如何?能从朝廷那里糊弄过去吗?” 鄂鼐却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贝勒爷,湖北最紧要的地方不是武昌,吴军占据荆州,如今红营又冲破鄱阳湖,长江防线已经形同虚设,武昌反倒成了突出部,处在吴军和红营两面包夹之中,对于朝廷来说......变成了一个空耗钱粮、分散兵力,却又不能主动放弃的鸡肋。” “湖北最为紧要的是如今费扬古屯驻的襄阳,这隔绝南北之地在手里,才不会让敌人如同当年那支北伐军一般冲入北方诸省乃至直逼京师.......”鄂鼐回头看向地图:“但跟安庆相比,甚至襄阳都算不上什么紧要之地了,和安庆比起来,朝廷恐怕宁愿放弃整个湖北,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安庆城的!” 第829章 无路 “所以.....这个理由也敷衍不过去......”尚善搓着手里的玉球的动作快了几分,看着地图,脸上的表情却渐渐浮躁起来,过了一阵,终于是哼了一声,返身回了主位:“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何才行?你们倒是说个办法出来啊!” “本贝勒可告诉你们,本贝勒亲自深入敌营,冒着被红营抓去公审、砍了脑袋的风险,卖了这场脸皮才和红营拉上的关系,本贝勒和周培公可不一样,那家伙为了办团勇新军,不知道做下多少恶事!” “他那皖勇练成团勇新军的翘楚,是怎么练出来的?蔡巡抚,你也管过一阵子楚勇,也知道要练出一支强军来需要多少钱粮,后来你怎么又放着楚勇不管了,任其变成一个敛财吃空饷的玩意,不就是因为手里没几个钱,想管也管不了嘛!” “周培公的团勇新军,一兵月饷四两白银,伤残死难一次拨给五十两的抚恤银,如此厚饷,三万多人的皖勇,周培公从哪里来的银钱撑着?一则厘卡,二则截留!厘卡一项,安徽各处乡间要冲、商贸繁盛之地皆设卡口征收厘金,除此之外,各城镇商户皆要缴纳一笔‘新军捐’,而截留一项,则是安徽各地州府留存起运户部之前截留一部分供新军使用。” “周培公手下那些兵马有刀有枪,收厘金、收新军捐,会是温声细语、好商好量的吗?自然是该动刀动刀、该敲诈敲诈,逼得那些小商小户家破人亡的也不是没有,还有这截留一事,团勇新军截留是有朝廷规定的定额,但那点定额根本满足不了新军使用,蔡巡抚你当年管楚勇之时,严格照着朝廷的定额支取,不就是入不敷出搞不下去?” “皖勇又有什么区别呢?周培公可没蔡巡抚你这般.......死板,朝廷定额满足不了新军使用,那就拿新军的刀子去跟各地州府商量多取截留,问题是地方州府的留存被团勇新军抢走大半,可朝廷依旧是按照定额清算,该起运给户部的留存一分不少,地方州府怎么办?只能更加巧立名目四下搜刮盘剥了嘛!” “这截留一项还会助长贪腐!”蔡毓荣面上显得有些挂不住,似乎是要为他当年编练楚勇失败的问题稍加遮掩,赶忙接话道:“即便按照朝廷定额截留,地方上那些贪官污吏也不会按照原有的税赋征收,必然是借此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截留数额越多,乱七八糟的税费就越多。” “下官当年放弃编练楚勇,就是因为这截留问题带来太多贪污腐败、盘剥压榨,以至于百姓困苦不堪,如今这楚勇没人管了,虽然难免还有官吏借此摊派盘剥,但总比以前的情况要好上许多。” 尚善瞥了蔡毓荣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鄙夷,这个官场老油条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如今他们这些绑在一条船上的官吏军将都在准备后路了,所以说话办事都开始“为百姓着想”了,哪怕是以前做下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也开始找理由遮掩了。 鄂鼐性子直,不像尚善这般藏得住事,听到蔡毓荣这番话,鄙夷的表情溢于言表,直接便嘲讽道:“蔡巡抚什么时候变成个一心一意为民做主的大好清官了?” 蔡毓荣丝毫不恼,坐得端端正正,声音清亮,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本官本来就是一个好官清官,从来如此,只不过以前朝廷有命,不得不遵,本官又没什么才干,管不住下面的人,以至于闹出许多祸害百姓的事来,本官时常痛省己过,自为官以来,一直便有亡羊补牢之举,持续至今.......” 蔡毓荣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一些,手里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擦着杯沿,微笑着说道:“鄂都统,您也是个爱兵如子、护民安邦的好都统,但朝廷之命,身不由己,下面的人胡搞瞎搞,那边也是不可避免地,您有亡羊补牢之举,已经足够了。” 鄂鼐自然听得懂蔡毓荣的话里话,顿时一愣,面上嘲讽的神色飞速散去,换成了一副佩服的表情,朝着蔡毓荣一拱手。 “蔡巡抚这番话说得厚道,咱们都是因为朝廷之命,身不由己,要么就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胡搞瞎搞,以前做的许多错事,并非咱们的本意,如今也只能稍行补救.......”尚善微微一笑,把话题扯了回来:“但是周培公不一样,这厮就是个祸国殃民、大奸大恶之辈!” “刚刚说到哪了?哦,截留、厘卡,这两个是主要、最稳定的来钱路子,但来钱最多的却不是这两个,周培公编练团勇新军,最主要还是靠着徽商的协饷发财,那帮徽商产业遍布江南,可谓富可敌国,听说今年开年正月,淮扬地区的徽商盐商就一口气给了周培公六十万两白银,三万皖勇一年银饷差不多也就一百四十多万而已,这一个月一笔六十万的巨款,就差不多解决了一半的年饷了。”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周培公又不是那些徽商的老爹,徽商自然不会白白给他孝敬金银,出了那么多钱粮,自然是指望着周培公给他们办事的,办什么事?兼并田地之时,大军开过去给他们撑腰;红营闹红之时帮他们把红营的游击队和武工队驱走,至少保住他们的家产田地;老百姓抗租抗贷,或者伙同红营驱赶他们之时,让周培公的皖勇给他们当刀子,护着他们‘还乡’!” “周培公是把自己卖给了徽商,才能换来徽商对他的鼎力支持和那么多钱粮金银,养起了这支团勇新军之中的翘楚,他当了那些徽商的打手和刀子,加上截留和厘卡这两项,手里不知攒了多少血债,所以他没有退路,便是主动投降也必然是要上红营的公审台。” “可我们不一样,咱们是有退路的啊......甚至准确来说,咱们是已经找好了退路了!”尚善轻轻叹了一声:“若是真的领了朝廷的令跑去救援安庆,这仗一打起来......退路也就断了啊!” 第830章 暗渡 “你们也别光听本王在这里讲故事,倒是出出主意啊!”尚善显得有些焦虑,背着手在地图前走来走去,语气也变得颇为不善:“怎么着?难道你们还真想让本贝勒领了朝廷的令倾巢而出,为了他周培公和红营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真打起来,本贝勒做了俘虏去挖矿,你们也免不了公审台上走一遭!” 蔡毓荣和鄂鼐对视一眼,鄂鼐出声道:“贝勒爷,咱们也不用心急,朝廷没下令,咱们就当看不见,等朝廷下令之后,咱们就像当年在监利之时,面对朝廷攻击岳州的军令,能拖就拖,实在顶不住了再出兵,出兵也不用真的就尽力而为,挑些老弱病残应付着便是,比如那楚勇,练了那么久,自然得把他们派去战场上?还有朱满手下那两三万人,朱满是个忠心国事的,那就让他领军去救援安庆便是,他一定会尽心竭力!” “鄂都统此计不可!”蔡毓荣摇了摇头:“贝勒爷,安庆紧要百倍于岳州,朝廷必然是紧紧盯着的,贝勒爷又有前科,朝廷自然会盯得更紧,这种情况下,朝廷又怎会容忍贝勒爷一再拖延?若是贝勒爷您故技重施,朝廷恐怕就会派钦差将您拿下了,手里没了兵马、没了军权,甚至于被流放苦寒之地,贝勒爷您冒险苦心经营的这条后路还有没有用,可就谁也说不准了。” “其次,楚勇不堪战尽人皆知,朱满手下那两三万人,大半是当初为保卫武昌而临时征募的民壮社兵,最多不过一些绿营兵马而已,守城尚可一用,拿去打仗根本就不堪一击,朝中不是没有懂军务的人才,这些个臭鱼烂虾,都不用上阵和红营交手,一出征就会露底,贝勒爷您的心思同样会露底,朝廷如何会容忍?” “蔡巡抚,按你这意思,本贝勒还非得亲自领军倾巢而出去和红营大战不可了?”尚善哼了一声,语气更为不善:“说来说去都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也别光耍嘴,倒是出个主意啊!” 蔡毓荣沉思一阵,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慢悠悠开口,脸上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贝勒爷,还是那句话,安庆紧要,朝廷必然盯极紧,指不定各部之中都会安排监军督战,救援安庆不能推脱,贝勒爷您还得亲自领军出征,必须把态度表出来!” 尚善眉间皱起,冷眼扫了一眼蔡毓荣,正要斥责,蔡毓荣却抢先说道:“但态度摆出来,不代表就一定要和红营拼个你死我活,贝勒爷,在朝为官,大话说尽、屁事不做的事还见得少吗?咱们来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便是。” 尚善双目一亮,坐回主位上,身子向蔡毓荣的位置倾着:“蔡巡抚此言......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该如何施展?且请与本贝勒仔细分说!” “贝勒爷请静听......”蔡毓荣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他倒也不准备卖关子,毕竟这一计成功与否和他们所有人的身家富贵都关系密切:“首先,还是得大造声势,贝勒爷必须摆出一副全心救援安庆城的架势,不仅要调本部兵马,朱满所部,还有武昌府及周边所有州府县镇可以调动的绿营、城守兵、民壮、社兵、团练,统统调集过来!” “咱们也凑个十几万大军,水陆并进,倾巢救援安庆!各府务必大张旗鼓,旌旗蔽日,鼓号喧天,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贝勒爷是忠心王事,这一仗是彻底豁出去要和红营拼命,要解围安庆!” 蔡毓荣顿了顿,微笑着看向鄂鼐:“这么多兵马调动,钱粮物资、装备军器,哪怕是各路兵马赶来武昌集合、协调混编,全都需要时间,咱们才有充分的理由在物资钱粮调配和兵马协调完成前拖着不去安庆!” 鄂鼐也是双眼一亮,心里顿时也有了想法:“这么多兵马突然混到一起,一时混乱是难免的,八旗瞧不上绿营、绿营瞧不上团练、团练瞧不上民壮......互相瞧不上,指不定就会引发冲突,万一引起了哗变,这出兵的事自然也就耽搁了!” “鄂都统说得有理!”蔡毓荣微笑着点点头:“再者,贝勒爷把周围的兵马统统调走了,武昌便空虚了,吴军必然趁虚而入,虽说朝廷宁愿弃武昌也要保安庆,但也总不能就这么把一省府城扔给别人,到时候朝中必有异议,贝勒爷正好趁机跟他们打嘴仗,从武昌到京师,公文往来一轮就一两个月过去了,嘴仗打个几轮,没准一年就过去了!” “这条好!这条好!”尚善喜形于色,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一个主意:“本贝勒有密奏之权,如今皇上不管事,许多密折递进宫里就没了动静,本贝勒和朝中打嘴仗,就不走兵部和内阁题本公文的流程,专门写密折递进宫里,只要皇上不露出来,朝中也不知道本贝勒写了辩驳的折子,见本贝勒不动弹,必然会派人来问,到时候本贝勒就让他们回去找皇上要密折,这一来一回,要了密折有了新的命令,又是一来一回,折腾不死他们!” “贝勒爷说得是!”蔡毓荣奉承了一句,继续说道:“若是迫不得已出兵,贝勒爷要摆出一副大举进击的架势,同时却要和那边联系一下,让那边在咱们后头跟着闹红,专门就打咱们的辎重后勤,红营打这种游击战本就是熟手,谁没吃过他们的亏?辎重后勤被人打没了,将士们难道饿着肚子打硬仗?大军自然只能暂且停下与红营对峙,朝廷就算派了监军,也挑不出毛病来。” “辎重后勤,就可以让朱满他们那些死脑筋的去管!”鄂鼐补充着,有些一唱一和的味道:“不是咱们的人,统统送去给朱满运粮食、管物资,我们给了朱满那么多兵马,结果他还是护不住粮、保不住物资弹药,那是他无能,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损失的兵马报上去,也跟朝廷有了个交代。” “好好好!”尚善连唤了三个好,随即又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安庆得失,自有天命,补给被截、无法援救,不是我军不努力,实在是红营太狡猾啊!” 第831章 焦虑 江宁城西演武场,仲春的薄阳透过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场地上弥漫的浓烈硝烟味和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将台之上,康亲王杰书身着一袭石青色四团龙纹常服,外罩玄狐端罩,端坐于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中。 他腰背挺直如松,面容沉静似水,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平息的焦灼与忧虑,目光看似聚焦在场中,却仿佛穿透了弥漫的烟尘,投向千里之外那片正被血与火吞噬的土地。 红营攻击安庆的消息连日来如雪花一般传来江宁,杰书的袖子里还藏着一封安庆传来的求援信,红营一路兵马攻破太湖县,一路则进逼桐城,几乎是势如破竹,形成一个半圆,将安庆城装在其中。 杰书刚开始收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红营只是击破鄱阳湖防线后追击赖塔所部进入安庆府,但时至今日,他已经早早确认了,红营是在大战之后紧接着又展开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事,准备围绕安庆城,彻底放干大清的鲜血。 红营围城打援的计划并不难猜,一名宿将把红营大军的动向往地图上一标便能搞清楚,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战术,历史上无数名将强军却都在里头栽了跟头。 战力远超过敌人,才有围城打援的资本,攻敌必救,敌不得不救,野战争锋,永远是战力更强的那一方得胜,这是个堂堂正正的阳谋,阳谋......最难破解。 杰书搓着一个触手生凉的白玉扳指,那扳指上细腻的雕纹已被他指腹无数次无意识的摩挲磨得更加温润,仿佛是他此刻焦灼内心唯一的镇定剂,他手下有十几万人马,但他很清楚手下那些兵马是什么成色。 海澄之战后刘国轩折断了他手里的尖刀,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十几万兵马,要么是江南绿营、江宁和杭州八旗那些温柔乡里泡软了的废物,要么就是耿精忠所部投诚、三心二意的降军,杰书裹着他们作战,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是老一套,把精锐敢战的挑出来当尖刀和督战队,用裹挟的方式驱动那些炮灰作战。 江南这十几万清军,真正能战的尖刀恐怕也就三四万人左右,赖塔所部刚刚经过大战,又被红营一直咬着,再精锐的兵马也已经疲惫不堪,湖北的费扬古所部恐怕也是一个模样,少量的精锐裹挟着大量的炮灰,能战之兵也就几万人马,尚善所部更别说了,之前咸宁一战被红营两镇兵马就打得一触即溃,明显是早就断了脊梁,皖勇、淮勇是团勇新军的翘楚,但两支加在一起,也就不到六万人马而已。 长江以南能够调用的清军各个军团,加起来能有三四十万人,可其中真正能够打硬仗血仗的,恐怕连十万人马都凑不齐,而红营......有二十万大军,他们说是二十万,便是二十万扎扎实实一点不掺水的战兵正军,杰书对红营很有“信心”,他们从来就不会搞什么“号称八十万大军”之类的花活。 “二十万人.......”杰书只感觉脑袋一阵阵发疼,红营围点打援,兵马看似是分散布置在环绕着安庆的各个城池要点之中,似乎还给了清军集中兵力突破一点的可能,但以红营的机动能力,若是清军没有一举拿下某处要点,恐怕立马就是红营各路兵马涌至,然后变成一场硬碰硬的大会战,双方拉开架势硬碰硬,杰书却没有半点取胜的信心。 红营围困安庆,就像布下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捕兽夹,就等着清军各路军团踩上来,然后彻底撕碎,可安庆又不能不救,安庆乃江宁上游锁钥,长江门户,安庆丢了,就算杰书能守住江宁,红营也能随时冲进江南蹂躏,单单一座江宁城,支撑不起大清的财税,安庆失守,几乎就等于整个江南财税之地崩塌。 可……怎么救?杰书的手指在冰冷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发白,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从杰书的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在这校场上,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并非怯懦,而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对战争天平敏锐的直觉。 他甚至悲观地预见到,一旦战事不利,这十几万大军想要全师而退,安然撤回江南,都将是痴心妄想!赖塔从鄱阳湖一线主动撤退,被红营紧紧咬了一路,直到退到建德有了周培公预先准备的工事,这才稳住阵脚,赖塔所部接手的是岳乐的老底子,那是清军各部军团之中综合战力最为优良的一支,有好兵好将,赖塔才能拽着他们一路建制不散、挣扎出一个喘息的机会。 可杰书手里那些臭鱼烂虾呢?杰书一点都不抱有幻想,若是兵败撤退被红营咬上,这些废物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要么就原地等着投降,要么就自顾自的逃跑,必然会演变成一场溃败,到时候能保住自己手里那三四万尖刀精锐就已经是列祖列宗保佑了。 “还有福建......”杰书的面色微微泛白,向着南方那阴云笼罩的天空瞥了一眼,福建的红营兵马恐怕早就在调动准备,只等他的大军去救援安庆,便出兵攻破仙霞关冲入浙江,甚至可能直逼江宁来抄他后路,杰书可不相信福建的红营兵马会坐看他们围攻安庆的红营而一动不动,更不相信如今陷入储位之争内斗得厉害的郑家能够牵制住他们。 更何况,郑家一贯无信无义,指不定清军大势不妙突然又跳反当了反贼围攻温州,试图趁机抢下一口肉来,就像当年他们对付耿精忠那般。 “如此两难之境地......该当何解?”杰书揉了揉脸,别人都能避过去,只有他避不了,南方各路军团之中他的爵位最高,若是朝廷决定救援安庆,他杰书必然是要作为协调统筹诸军的主帅的,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被调回京师的岳乐:“安亲王......你倒是好运,留本王在这......头疼!” 第832章 焦雷 轰——隆!!! 一声沉闷到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巨响猛地炸开,惊醒了陷在情绪里的杰书,杰书扭头看去,正见校场上一门火炮轰然开火,那门炮与寻常的火炮不同,炮身粗短敦实,泛着新铜特有的暗沉光泽,炮口斜指苍穹,如同一条蛰伏的钢铁巨兽,正对着远处人工堆砌的土丘。 炮口喷吐出的不再是寻常火炮发射时的浓烟与火光,而是一个巨大、炽烈、瞬间膨胀的火球,气浪裹挟着灼热的烟尘,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向观礼台,琉璃瓦片嗡鸣不止,脚下的青砖地传来清晰的震动,杰书的袍角被劲风猛地向后扯去,脑后的辫子都飞舞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低矮而迅疾的弧线,那枚炮弹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砸在土丘中央,紧接着,是远比炮弹出膛更为震撼、更为暴烈的爆炸,声音迟滞了半息才轰然降临,却带着撕裂耳膜的威力,那土丘所在之处,一个浑浊的、由泥土、碎石、硝烟、烈焰混合而成的巨大烟团骤然腾起,疯狂地膨胀,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将附近插着的木桩靶标像稻草般连根拔起、撕扯成碎片,抛向四面八方。 烟尘缓缓沉降后,原地赫然留下一个数尺深、丈余宽的焦黑巨坑,坑壁如同被巨兽啃噬过,边缘翻卷着被高温灼烧得发红的泥土和扭曲的金属残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硝烟和泥土烧焦的混合气味,久久不散。 “王爷,这新式的开花弹试射成功,下官在铸铁弹体内部嵌入六边形铸铁块和钢珠,威力比旧式开花弹增强两倍以上,另外,下官还在红毛番的基础上改装了铜制刻度引信管,稳定性也上升了不少.......”杰书身边,一名穿着官袍的男子俯身解释着,乃是挂工部尚书衔、专职督造军器的戴梓,清军的主力军团基本云集于长江以南,戴梓便被派到江宁负责督造军器,就近装备各部,他顿了顿,坦率地补了一句:“这其中......也用了许多红营那边的技术。” 杰书眉间却微微皱了皱,瞥了戴梓一眼,戴梓以布衣从征,朝廷以其督造军器有功,赏其工部尚书衔、蒙养斋算学馆领事等职,康熙皇帝还亲笔下旨将其抬入杰书的正红旗,戴梓现在也算是八旗的自己人,但他时至今日依旧以下官自称,面对杰书也不称奴才,对大清有多么忠心?杰书心里是有些怀疑的。 不过怀疑归怀疑,军中火器军械都得靠戴梓来督造研发,杰书自然也不会非要为难他,点了点头,声音却显得有些低沉而沙哑:“戴尚书,你做的很好,本王即刻上奏朝廷为你表功,请戴尚书加紧督造,所需钱粮物料,一应优先供给,炮营加紧操练,务必纯熟。” 戴梓自然领命,杰书双目木然的看着校场上清军官将在操持着火炮,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询问:“仿造西蕃臼炮、改进开花弹,这还是当初安亲王在袁州分宜之战后提出的建议.......但时至今日,红营贼寇已经比当年强上太多了.......真不明白,他们那内部也是一团乱麻,怎么就越来越强的......” 周围的将官官吏全都沉默不语,只有戴梓没有考虑杰书的心思,出声接话道:“王爷,下官管着督造军器,就说说这军器上的事,若是单论火炮火器,我大清从数量到质量并不比红营贼寇差,甚至是多有超过,但真到上阵打仗之时,我大清的火炮却表现得远远不如红营火炮,其中缘由,王爷可知?” 杰书心里想了几个答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看向戴梓等着他继续解释,戴梓也没有卖关子,见杰书不答,便自己继续说道:“抛开炮手训练之类的,单以火炮论,其一便是制炮技术的问题,我大清的炮坊之中,除了下官亲自督造的那些炮坊,大多还是用的泥模和失蜡法铸造空心炮体再铣膛,只能保证同批次口径倍径一致,每次制作的泥模都只能用一次,就这样还能保证同批次口径倍径差不多,可见我大清的军匠炮匠技术之高超。” “而红营贼寇的军工厂,普遍使用的是砂模铸造实心炮体,再钻炮膛的工艺。一个木制的炮,往砂模里一摁,就能搞出很多完全一致的砂模,最后铸出来的炮都一个样,木模能反复利用。” “这种情况下,我大清发往各部的火炮口径多多少少都有细微的差别,而炮弹火药的标准化却相对较高,以至于各部炮队用炮之前,还要配合火炮的情况对炮弹进行一定的改造,对火药重新分拣,然后才能使用,这不仅影响了炮队作战效率,加上炮体铸造质量也是参差不齐,自然就会导致了炸膛、哑火等问题层出不穷。” “而且因为要对炮弹乃至炮体进行二次手工加工的问题,我清军的炮队就极为依赖经验丰富的老炮手,红营贼寇训练一名炮手一年左右,若是战事紧急,时间可压缩至半年甚至三个月左右,我大清的炮手理论上也是如此,八旗火器营训练最为严苛,也是六个月至一年左右,绿营则大多是三至六个月。” “但红营贼寇的炮手训练一年,上阵就能作战,而我大清的炮手训练一年,不过才堪堪入门而已,如何改造炮弹、如何操持炮体、如何分拣火药,都需要在战场上根据火炮的实际情况,依靠丰富的经验去处置的,这些经验积累,没有个三四年的炮手生涯是不可能积累下来的。” “红营贼寇的炮手完成一年左右的初级训练后,学习的是力学、是几何、是象限仪、是炮表,磨练的的是装填速度和行进射击等新式战术,他们根本不用费心去管火炮和炮弹火药的状况如何,三四年的时间里,只需要琢磨怎么把炮打得又快又准,而我大清的炮手......首先得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 第833章 技术 “所以红营的炮手越来越多,装备好火炮,便是一支支能战的炮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而我大清的炮手......受经验的限制,便最多只能缓慢增长,一场大战下来,经验丰富的老炮手战死一批便是没了一批,连本带利都赔了进去,我大清的炮队......自然也就越来越弱!” 周围的将官官吏没一个人搭话,连一个出声辩驳的都没有,有些人不停的偷眼瞧着戴梓,他们没有戴梓这般大胆,在场的也没人比戴梓在军器之上更专业,许多经验丰富的将官,心里头甚至是认同戴梓的判断的,清军炮队装备火炮更新了、红毛番的教官更多了,但战力却越来越弱的情况,他们这些一线领军的将领,自然是深有感触的,如今听了戴梓这么一说,反倒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戴梓却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道:“这炮体和制炮工艺,其实已经算是我们和红营贼寇差距最小的地方,其他细节上面差距更大,比如说这炮车的问题,除了下官督造的几处炮坊,其他炮坊为火炮配备的炮车,大多以硬木为主,轮轴多为木轴包铁。” “这导致两个严重的问题,首先是为了固定车体和轮轴,就打上了一堆密密麻麻一堆铆钉,导致炮车极为沉重,翻山越岭困难不说,遇到稍有泥泞的道路便容易陷入其中难以自拔,非数十人不能挽运,遇壕堑、泥泞则束手无策;其次,轮轴耐磨性差,难以承受重型火炮的重量,长期使用易断裂。” “然后是炮车几乎无悬挂设计,车轮直接固定于车架,行军时颠簸剧烈,不仅影响火炮稳定性,我军炮队也无法像红营炮队那样打完就跑,下官听闻红营的炮队现在正在研究伴随部队突击而行进射击和发三炮即转移阵地的新战术,这种战术,以我大清炮车的情况,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杰书皱了皱眉,面色愈发的阴沉,看着校场上还在测试的臼炮,一颗心却愈发的沉入谷底,嘴微微张着急促的喘着气,手里的白玉扳指几乎要捏碎。 但戴梓的话却还没说完:“我大清火炮与炮车的连接多为简单捆绑或卡槽固定,缺乏可调节的炮架结构,我军炮车大多使用楔块调火炮俯仰,调节精度低,且无法横向转动,射击范围受限,红夷重炮之类的重型火炮还需要打桩固定炮车,作战之时面对快速机动的敌军几乎是束手无措,而红营贼寇......他们现在连炮队都开始试验快速机动作战了!” “还有这炮车标准化的问题,和炮体制造一样,炮车设计因工匠手艺和地方作坊差异而规格不一,同一类型火炮的炮车可能尺寸、承重能力不同,作战之时炮手也需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因素考虑进去,这就更依赖于老炮手的经验了。” “然后是运输问题,我军炮车多依赖牛、骡牵引,且牵引方式大多为单排纵列牵引,不像红营贼寇那样有多马编组的高效牵引技术,红夷火炮之类的重型火炮需数百人拖拽,每日行军不足十里,严重滞后于部队机动,若是进攻也就罢了,撤退之后便只能尽数将火炮抛下,而红营贼寇......炮队也是来去如风!” 戴梓顿了顿,视线也投向了校场上正在试验的臼炮,朝着一名炮长招了招手,让他把本队的火炮推到校场前,走下台去抚着炮车,轻轻叹了口气:“不瞒王爷,下官从红营贼寇那里吸取了许多经验教训,此番试验的火炮,皆出自下官督造的炮坊之中,采用了许多红营贼寇的技术和设计,王爷您也可以亲眼看看我大清和红营贼寇的差距!” “王爷请看,红营贼寇的炮车将火炮俯仰机构与炮车底盘整合,炮架底部设旋转轴,使火炮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射击时无需移动炮车,这就使其火炮部署速度超出我大清炮队两倍有余,我大清的炮队刚刚进入炮位、还在布置火炮之时,红营贼寇便已经算好射击诸元发炮轰击了,我大清的炮队连火炮都没有布置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除了白白挨打,还能做什么?” “然后,红营贼寇的炮车采用三角支撑车架减少木材用量,牵引方式上采用横列多马牵引,其挽马多是云南滇马和自己培育的挽马,身高体长皆有标准,还配备了标准化的颈圈、马鞍,与我军这种骡马驴牛混杂的情况相比,牵引效率自然是高了不少。” “其次,下官之前阅读红营军报上刊载的报道,红营贼寇已经开始试验为炮车使用熟铁框架和钢制轮轴,部分重型炮车甚至采用铸铁底盘,按照红营贼寇的说法,承重能力显着增强,如今红营贼寇占据广东,佛山那是天下闻名的制铁大镇,据说有‘炒铁之炉数十,铸铁之炉百余’,粤铁质高价廉,不仅行销全国,甚至远销于日本、朝鲜、南洋,就连红毛番、佛郎机人的炮坊工坊,都大量采买粤铁用以铸造军器。” “如今红营贼寇占据佛山,日后必然是要大量以钢铁材料替换木制材料制作炮车的,除此之外,红营除了专门的炮车,还配备了相应的弹药车和维修车,这些附属炮车里面用不同的格栅,就能装不同的炮弹和设备部件,标准化程度很高,很多部件配件都通用,战场之上直接取用,而不需要再像我大清一样找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板车、太平大车,甚至独轮车什么的,还得从后方炮坊里拉来弹药补充或维修替换的部件材料。” “红营贼寇就是依靠这些新式的炮车,才能保证其炮队可以紧随马队、步队快速机动,甚至于在战场上实现火炮先于步兵部署,在我军还没有进入战位,甚至还在行进之时,炮弹就已经落在我们的头上,军阵被打散了、炮队被摧毁了,就算炮比人家多也开不了火,人家有炮我们没炮、人家有组织我们没组织,这仗还怎么赢?” 第834章 裂开 “王爷刚刚问红营贼寇是怎么越来越强的,他们就是在这一个个小小的技术细节上飞速的超过了我们,带动着整个军队的战术和装备飞快地发展,远远把我们抛在后头,而我们......说是原地踏步有些不公允,但进展缓慢却是很明显的,不用下官多说。” 戴梓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周围也是一片死寂,校场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沉寂了,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混在人堆里的苏尔察哈却不合群的在嘴角牵出一丝冷笑,赶忙又低下头去把面色藏了起来。 杰书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平放在身前的手,那枚白玉扳指被捻动得越来越快,指节微微发白,戴梓这位火器专家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他心中那点刚刚因新式臼炮的威力而鼓起的虚幻信心,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狰狞而无奈的现实。 过了好一阵,杰书嘴唇抖动着,声音干涩的说道:“戴尚书,这些事......你之前也给本王提过,本王也曾上疏朝廷,又令你全权管束江南各处炮坊......” “是啊,下官给王爷提过多次,王爷恩重,对下官言听计从,也是屡次为下官尽力争取.......”戴梓朝着杰书深深一揖,似乎是想借此表达对杰书知遇之恩的感激,他的心里确实是极为感激这位康亲王的,若非康亲王提携,他这个布衣出身的人也不会混到如今这般高位。 “但王爷只能管着江南,下官靠着王爷,也只能管着江南.......”戴梓直起身子,轻轻叹了口气:“但仅靠江南各地的炮坊,如何能满足我大清几十万兵马的需求?即便是在这江南,没有朝廷的统一协调和专门的旨意命令,下面的人又怎会老老实实的听话?这些新式的炮车、新式的制炮技术,下官也不可能一个个炮坊蹲着盯着他们革新推广,管得过来的管一管,管不过来的怎么办呢?” “可是朝廷......”戴梓默然一阵,又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王爷您上过多少道折子和题本?下官上过多少道折子和题本?朝廷却从来没有重视过这些细节上的‘小事’,最多是被王爷您说得烦了,下几道公文让各地的炮坊‘照江南例’而已,没有正式的命令、没有专门的流程和监督验收,谁会管这些公文说了什么?” “如今朝廷里头有些人.......宁愿花心思去跟白莲邪教勾勾搭搭,去求神拜佛,期望佛爷或那什么无生老母降下天兵天将来,也不愿脚踏实地的管管这些技术上的革新,所谓监督造炮,就只管炮坊里头生产了多少火炮、能不能打响,炮车、炮体、标准化、轻量化,这些技术细节是看也不看,只觉得炮多人多,便是万事大吉了!” 戴梓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和无力感,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愤懑一吐而出:“下官说错了,朝中那些官也不是不知道要革新火炮,只是他们革新的方子和下官还有红营贼寇不一样,他们是直接靠买的,我大清如今和红毛番关系好,势同盟邦,不仅聘用红毛番的教官和水师,还从红毛蕃那里买来许多军器,这火炮火铳便是采买的大头。” “朝廷啊......那是什么火炮火铳都要,只要是红毛番有的,全都一股脑的采买进来,下官之前去松江查看过京师来的那些工部官员的采购,红毛番是一船一船的火炮火器卸在码头上,那些工部官员也是一船一船照单全收。” “至于采买的火炮火器质量如何?呵呵!下官亲自验过几箱,甚至还有许多老式的火门铳,有些还是前明的火门铳,铭文都没挫掉,不知是不是红毛番从壕境澳的佛郎机人那里采买来的,亦或者干脆就是之前的吴世琮和如今占据广东的红营倒手卖出去的,在海上走了一圈拉到松江来,又成了红毛番的‘新式火器’,翻了几倍的价钱卖给我大清!” 杰书搓着扳指的动作一滞,面上顿时一怒,赶忙追问道:“此事当真?工部那些家伙,如此浪费国用,本王要狠狠参上他们一本!” “千真万确!”戴梓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一丝惨淡的苦笑:“王爷,下官说句灰心的话,您就算参劾了那些工部的官员,这种情况也没法制止的,向红毛番采买军器,能够从中赚取大量地回扣,买的越多、赚得越多,反正大部分的军器只会堆在库房之中吃灰,只需要保证满足各部兵马使用火器火炮就行。” “这些回扣里头朝中上上下下伸手的恐怕不会少,有如此庞大的利益,不知会养出多少靠在上头吃饭的家伙,所以朝中才一直有所谓‘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舆论,朝中如今已经因为革新自救的问题乱成一团了,恐怕是没有心思和余力再去动这么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的。” 杰书默然不语,眼中却涌动着浓浓的焦虑,京中的党争混乱成什么样子,他这个大清的康亲王比别人更清楚,对于这种利益集团,京师那些陷在党争中的势力拉拢来给自己撑腰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去得罪甚至耗费精力和力量去铲除他们,把他们推到对手的怀抱中去? “可红营贼寇......之前吉安闹出那么大的事也按下去了,那么多靠着吃回扣和兼并土地吃饭的军工厂、新地主也整顿干净了........”杰书双目无神的看着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心里头如同压着几座大山一般,让他张着嘴喘着气,却依旧感觉透不过气来:“我大清......根基已输......怎么追.......也追不上了.......” 就在此时,一名戈什哈快步跑来,朝着杰书行了一礼:“王爷,有朝廷的钦差到了,正在衙门里等候,他们带了皇上的圣旨和兵部的军令,让王爷统一指挥长江以南各部人马,解围安庆。” 杰书木然的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身子却一时没站稳,忽然晃了晃,幸亏周围的戈什哈和官将反应飞快,赶忙扶住他,才没让他跌倒在地,但杰书手里的白玉扳指,却直直坠落下去,在校场的烂泥之中,滚成一团,裂开数道裂痕! 第835章 秦淮 春季的江宁城,仿佛被一层湿热的薄纱笼罩着,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脂粉香混着水汽,慵懒地飘散在两岸的雕梁画栋间,夫子庙前更是人声鼎沸,各色幌子在微风中招摇,绸缎庄的云锦流光溢彩,南货铺的山珍海味香气扑鼻,古董店的瓷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汗水的味道,还有江南水乡特有的、略带发酵感的潮湿气息。 街面上,人流摩肩接踵,穿着绸缎长衫、摇着折扇的富商巨贾,与短衣褐衫、挑着担子的贩夫走卒混杂一处,偶尔有八旗兵丁挎着腰刀,三五成群地巡街而过,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带着威压的“嘚嘚”声,引来行人或敬畏或隐晦的侧目,茶馆酒肆里更是座无虚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到岳武穆精忠报国,引来一片叫好。 临河的醉月楼茶馆,三层飞檐斗拱,是城中数得着的雅致去处,二楼临街的雅座,凭栏可见半城烟火气,楼下大堂座无虚席,只闻醒木清脆一响,旋即是一片压抑的叹息与议论声;角落里,几个穿着半旧绸衫的士子围着一张邸报,眉头紧锁,手指不时在上面急促地点划着。 三楼的一间雅间里,苏尔察哈穿着一身褂袍扮作一副寻常富贵人家的模样,但上茶的伙计依旧一口一个“军爷”的叫着,朝廷革新自救之后允许百姓蓄发改穿汉装,江南锦绣之地一贯就有反朝廷的传统,如今清廷驰禁,自然从世家豪族到平民百姓统统蓄发换回汉家衣冠,连带着满城里头许多旗人都跟着蓄发以偷偷跑出满城谋生。 还留着发辫的,除了朝廷的命官,便只有军中的兵将了,苏尔察哈又是一副身材健硕、肤色黝黑、半张脸满是胡渣的军汉形象,茶楼伙计最会察言观色,自然不会错认了苏尔察哈的身份。 与他对坐的,便是刚刚来到江宁的顾衍生,一袭半旧的靛蓝直裰,手中一柄素面折扇轻摇,看起来一副文士模样,微笑着等着上茶的伙计搁上热茶茶点,退出雅间关紧了门,这才朝着窗外仰了仰下巴,笑道:“看到楼下那几个乞丐没有?跟了你一路了,要不要我派人去处置一下?” “粘杆处的人,我这团练使,拿的是顾家的饷、吃的是顾家的米、领的是顾家的兵,虽然是个旗人,朝廷也不敢信任,平日里都派人盯着,早就习惯了!”苏尔察哈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不碍事,让他们盯着就是,我从你们顾家每月拿八百两的重饷,不和你们勾结才奇怪,坦坦荡荡的反倒不会引得上头胡思乱想,搞出些乱七八糟的麻烦来。” “团练使说得是,若是有需要,您也知道我们在江宁的暗桩在哪,直接去找他们便是.......”顾衍生点点头,瞥了一眼街上等着的那群“乞丐”,略过他们问道:“今日康亲王召集众将观演,如何?” “有趣得很!”苏尔察哈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将之前的操演情况细细和顾衍生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凝眉问道:“那戴梓是个人才,话里话外对如今的朝局也颇为不满,你们就没想着去发展一下他,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 “怎么可能没发展过呢?”顾衍生略带苦笑着摇了摇头:“早在清廷设蒙养斋算学馆之前,我们就已经和戴梓接触发展过,但是他嘛......世家出身,又受杰书赏识隆恩,要他背叛自己的阶层,还要同时背叛自己的恩主,对于一个从小没有受过挫折、和百姓少有接触、读着礼义诗书长大的传统士大夫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呵呵,看他今日在校场那番话,确实不像是受过挫折的模样,想到什么说什么,直言敢进、敢言人过,若不是康王爷宠着他,恐怕当场就被拿下以祸乱军心的名义治罪了!”苏尔察哈冷冷一笑:“倒也好,他把实话都说出来,把所有的幻想都撕碎,康王爷领军上阵,心里头总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压垮,安庆那边对付起这几十万清军来也轻松许多。” 顾衍生点点头表示赞同,问道:“说起来,既然清廷已经下了旨令,杰书到底是个什么安排?可曾有透露一二?” “康王爷今日被那戴梓那么一顿说........恐怕是没心情去做什么安排了........”苏尔察哈嘲讽似的笑了笑:“不过也不难猜,康王爷没什么选择,只能是召集长江以南各处军团抽调可用之兵,协调一致向安庆迫近。” “康王爷心里很清楚,红营在安庆扎扎实实二十万人马,就不是任何一个军团能够单独对抗的,只能谋求各个军团同步协进,尽量在同一时间抵达位置和红营交战,以此分散红营的兵力,靠着人数优势,若是能给予红营一定杀伤,让红营主动撤围退兵是最好,就算不能,好歹也能维持一个僵持状态,不至于一上阵就败得一塌糊涂,还有闪转腾挪、寻找胜机的机会。” 苏尔察哈顿了顿,微笑着摇了摇头:“这其实还是当年安王爷组织袁州、分宜之战的老办法,几路兵团、几十万人马,抱团推过去,安王爷面对吴军、耿军,是侵略如火、善打巧仗的,康王爷面对耿军、郑军,也一贯是猛打猛攻的,可敌人换成了红营,无论是康王爷还是安王爷,都只能用这小心谨慎的法子,没有更多的选择。” “就像司马懿碰到了诸葛亮,实力不济,便没有多少选择,所以康王爷的安排,一点也不难猜!”苏尔察哈啜了口茶,呵呵笑道:“这一点想来不用咱们操心,安庆那边那么多军将参谋,恐怕早就做好了一堆堆的预案,就等着康王爷出兵之后把预案往上套,康王爷只有一个脑子,红营集全军之智,康王爷跳不出红营的手掌心!” 第836章 留兵 顾衍生淡淡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笑道:“团练使分析的不错,实力弱,能做的选择就少,实力强,束缚就少,什么天马行空的战术也能拿来试试.......杰书还想像当年岳乐那样排开军阵,两军一攻一守的对垒,只可惜如今的红营已经不是当年的红营了,弱者是没有和强者公平对决的机会的。” 苏尔察哈将茶杯搁在桌上,询问道:“小顾先生,我也跟您透露了这么多情报了,您也给我交个实底,这一仗红营到底准备怎么打?” “具体的战术和布置我也不清楚,就算知道我也不能说......”顾衍生摇了摇头,笑道:“我只能告诉你,安徽是主战场,但战场并不会局限于安徽,福建兵团同样会北上攻击仙霞关打通入浙通道,不仅是牵制清军的兵力,同样也是在为之后解放江南做准备,而我们......也需要做好配合大部队拿下江宁等地的准备,断了杰书他们的后路!” 苏尔察哈皱了皱眉,点点头道:“如此......就要把咱们手里的团练兵马留下来,不能让杰书也一起带去了安庆送死。” “这点倒是不难,康王爷本来就对我们没有多少信任.......”苏尔察哈扭头扫了一眼窗外街对面那些蹲点的乞丐:“咱们一个旗人,一个世家豪族,康王爷和朝廷是不会信咱们已经投红的,但私下勾结搞阴谋诡计必然是有的,面对红营这样的敌人,带着一群心怀鬼胎的兵马,这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我估计都不用我开口,康王爷就会主动把我们的团练留下来守卫江宁城。” “不过江宁城广大,还有这么大一个江南要管,光靠咱们这一支万余人的团练,哪里管得过来?康王爷必然还会留下几支兵马、一名大将来镇守.......” 顾衍生点点头表示同意,眯了眯眼道:“杰书要留大将镇守,这大将的人选.......我们在其中可以做些文章吗?” 苏尔察哈剥着花生的手一顿,面上浮现出一丝好奇之色,赶忙问道:“怎么?难道上面还发展了其他人?还有人来配合咱们?” 顾衍生却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只不过看中了一个人,想要保他一保——镶白旗江宁副都统莽依图!” “莽依图啊.......不杀降、不掠民,人称‘仁义将军’,此人莫说是在八旗之中了,在清军里头都算是个异类!”苏尔察哈往嘴里丢了几粒花生,说道:“我听说他身子不大好,去年就开始卧床,差点就迈进鬼门关,家里人连棺材都给他准备好了,幸好这江宁城里良医名医多,而且什么贵重的药材都能弄到,生生是把他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不过如今还下不了地,若是要让他镇守江南.......怕是没什么精力和心思去管束军务了。” “这不是正好吗?我们才有机会插手进去!”顾衍生微笑着说道:“莽依图资格老、战功多,不杀降、不掠民,那就是硬生生靠着斩将杀敌的战功混到这副都统的位置的,杰书面对着红营的压力,敢战能战的将官,能舍得丢在后方闲坐?必然都是要带去前线领兵的,可江宁又需要一名经验丰富、善战能战的大将镇守,还有谁比莽依图这个功勋卓着却又没法上马征战领兵的将领更好呢?” “小顾先生此言倒是有理,若我是康王爷,这种时候恐怕我也会选择莽依图镇守江宁......”苏尔察哈轻轻点头:“莽依图当过江宁协领,如今又当着这江宁副都统,诸将之中他对江宁的情况最为熟悉,在江南士民之中也有一定的关系和威望,留他镇守江宁,确实是个最好的选择。” 顾衍生点点头,继续说道:“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个最好的选择,莽依图有仁爱之心,爱兵如子、爱护百姓,当年杭州被焚劫,他亲自领军去扫街清城、帮忙重建,足见其爱民之心,若是他来镇守江宁城,日后大势已去之时,他心里装着百姓,也许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不会像其他那些满脑子忠君护国的家伙一样拼个玉石俱焚,把这大好的江南化为一片焦土。” “机率不大,但也可以一试......”顾衍生用杯盖擦着杯沿,看着杯中茶叶起起伏伏:“莽依图在江宁城里镇守,总比其他乱七八糟的家伙在这江宁城里捣乱更好!” 苏尔察哈垂下头思索了一阵,点点头道:“我试一试,只不过康王爷不信任我,我不好开口,不过这段时间我在江宁也没闲着,军中也发展了几个将领,到时候军议之时让他们帮着开口便是,康王爷最近新纳的小妾,他亲弟弟这段时间也跟着我吃喝胡混,让他姐姐帮着吹吹耳边风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余的就没办法了,成不成......也只能看老天帮不帮忙了。” “这样就行了,江南局也会想些办法帮一帮的......”顾衍生笑着点点头:“若是事情顺利自然最好,若是不顺利,再做其他的准备便是。” 苏尔察哈正要搭话,雅间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即便响起苏尔察哈亲信的声音:“大人,衙门里头来了消息,王爷召集众将军议......” “呵!竟然这么快,我还以为康王爷今日得先缓缓再说呢!”苏尔察哈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朝顾衍生行了一礼:“小顾先生,我就先回去了,之后有新的消息再来找您。” 顾衍生起身还礼,看着苏尔察哈离开,在雅间中静立片刻,踱至窗边扫视着街面,楼下街市依旧繁华喧嚣,人流如织,车马粼粼,远处歌楼飘来的软糯小调与近处茶客的谈笑混在一起,织成一幅虚假的太平盛世图卷。 极目西望,天际线处,仿佛有看不见的硝烟正缓缓升腾,数百里外安庆方向,战云已压城欲摧。而眼前这秣陵古城,却在秦淮笙歌中醉眼迷离。 “当年明末之时,秦淮河上不知是否也是这般景象?”顾衍生心绪翻涌,轻轻吐了口气,忽而昂首挺胸,步履沉稳的推门而出:“江南的天......又要变了!” 第837章 沉云 江宁城西,巨大的演武场,春末入夏之时,天光本该灼热刺目,此刻却被一层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压住,空气粘稠而闷热,没有一丝风,演武场四周高耸的旗杆上,代表大清各部的各色旗帜,如同被无形的巨石压住,沉重地垂落着,纹丝不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皮革、铁锈和数万人聚集散发出的浓重汗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带着铁腥气的压抑。 演武场一角,临时搭建的阅兵高台巍然矗立,一支支队列整齐的兵马从阅兵台下穿过,领军的将官次第高声喊出所部的名号和自己的姓名官职,他们身后的兵马都是所部精挑细选出来专门用来此番给康王爷杰书检阅的精兵强将,甲胄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一个个腰板绷得笔直,浑身染着杀气,一副视死如归的强军模样,至少外表看上去,军威无比的煊赫。 身披象征亲王尊位的石青色蟒袍,外罩玄狐毛滚边的端罩,头戴缀着东珠的暖帽,肃立于高台中央。他身姿挺拔如松,面沉似水,古井无波。白玉扳指在拇指上缓缓捻动,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心神稍定的东西。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 杰书看得清楚,许多人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神色惶惑,眼神游离,整个军阵庞大得望不到边际,却听不到喧哗,只有铠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战马偶尔的嘶鸣,以及无数沉重的呼吸汇聚成的低沉的、如同地底闷雷般的嗡鸣。 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强将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其他的兵将对于此战是何种态度,这场大战尚未开始,军中的军心士气,便已经矮人一截。 杰书缓缓叹了口气,双目的余光扫向周围的将官,朝廷八百里加急下了明旨,杰书自然要召集各路兵马准备出征,一面派人去联络湖北的费扬古、尚善和如今正在建德与红营对战的赖塔,一面征调江南各地兵马,整个江南除了浙南地区看着福建方向的一部分兵力,能够抽调的机动兵马,几乎全数调来南京准备出击。 江宁八旗、浙江南兵、姚启圣的淮勇、耿精忠的余部,所有能战之兵,杰书差不多是能抠出来的统统抠了出来,十几万清军,这是大清在江南能集结的最后、也是最庞大的力量,盔甲鲜明,刀枪如林,战马雄骏,然而杰书的心,却如同这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坠着,没有半分因军容鼎盛而生的豪情,那沉静如水的表象下,是翻涌不息的焦虑与深深的不自信。 之前戴梓的那番话,这些日子以来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他的信心,他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阵列侧翼那数百门新铸的火炮,臼炮粗短的炮口朝天,开花弹黝黑沉重,红夷重炮排列如林,数量确实惊人,黑压压一片,但戴梓的话语不断地在他耳边缠绕着,让这些冰冷的钢铁巨兽,他眼中非但不是破敌利器,反而成了一堆堆笨重、难以协调、随时可能掉链子的累赘。 杰书止不住的在想,这数百门的各式重炮,就算抵达了战场,又能有多少在红营抢先的炮火覆盖之下布置完毕、发出炮弹来?数量上的优势,在致命的技术和炮手素质的全面落后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戴梓在大庭广众下“有话直说”,这些事自然早已传遍军中,没人是傻子,这一仗红营的目的是什么,军中兵将多多少少都清楚,杰书能感受到台下军阵中弥漫的低沉气息,军心士气不可挽救的一路下跌,而杰书却没有一点办法去收拾,因为连他自己,一颗心都早已跌入谷底。 台下将领们正在领着全军高呼“万胜”,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激昂,试图提振士气,但在这庞大的、沉默的军阵面前,这激昂显得有些空洞,很快就被无边的压抑所吞噬。 从八旗到绿营,再到团勇新军,所有的士兵们只是机械地随着号令举起刀枪,发出参差不齐的呼喝声,如同闷雷滚过原野,旋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没有热血沸腾,没有同仇敌忾,只有一种沉重的、被命运驱赶着走向未知战场的麻木。 “王爷......”一名戈什哈贴在杰书身旁,低声传递着新送来的消息:“湖北那边来了消息,在武昌的安远靖寇大将军、多罗贝勒上本朝廷,宣称其广招各路兵马,集兵二十余万,要与红营贼寇决一死战,题本之中颇多豪言壮语.......” “算算时间,本王派去联络的使者此时应该还没到武昌,尚善怎么就突然广集兵马、上本朝廷、搞出这么大场面来?”杰书打断了那名戈什哈的话,有些讶异的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反应了过来,冷笑道:“这贼鸟厮,当初在监利朝廷屡次下令让其渡江攻打岳州都催他不动,还得皇上亲自下旨派钦差去责骂他,才能让他动动屁股,如今却表现得这般积极......不怀好心!” “这厮就是要把场面做足,日后自行其是、胡搞瞎搞,也好有个遮掩.......”杰书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用去管他,本王本来也没准备靠他尚善这已经断了脊梁的一支兵马,他们能牵制住一部分红营贼寇的兵力就已经是完成任务了,声势造出来,把红营贼寇的兵力吸引过去,反倒更有利于我军。” 那名戈什哈点头领命,杰书转过头去继续阅兵,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头却更加沉郁,这一仗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一部兵马准备自行其是、上下敷衍了,仿佛是上天要给他一种惨败的预兆。 杰书缓缓抬头,看向昏沉的天空,拢在袖子里的手不再搓着另一只手上的白玉扳指,而是骤然间握紧,杰书猛然深吸一口气,仿佛都能嗅到安庆方向的硝烟,又缓缓吐着气:“只望列祖列宗保佑,这一仗......能安安生生返回江宁吧.......” 第838章 茶馆 天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凝固的铁水,吝啬地不肯透出一丝阳光,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在阴翳中失去了往日的辉煌,显出一种沉郁的暗哑,盛夏之中,不知是因为炎热而沉闷的天气,还是因为一些别的因素,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安庆被围的消息,如同江南梅雨季一缕潮湿的阴风,穿过千山万水,早已飘进了京师之中,然而,京师的街市并未因此停滞,前门大街依旧车水马龙,骡马车轿穿梭不息,各色幌子在微风中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点心铺子飘出的甜香混合着酱园的咸鲜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戏楼里锣鼓喧天,票友们的叫好声穿透门窗,酒楼内觥筹交错,行商坐贾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大清的中枢依旧沿着它固有的、喧嚣的轨道隆隆前行,只是这喧嚣之下,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低沉暗流,一种遥远而巨大的不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不汹涌,却绵长而持续地扩散着,浸润到市井的每一个角落。 赵可兰扮作一个小厮模样坐在茶馆一角,一脚踩在条凳上,一手拿着蒲扇扇着风,一手端着茶碗牛饮着,这茶馆里头乃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京师的老爷们又个个喜欢谈天说地,国事闲话一碗茶的功夫都得说上好几篇,旗人更甚,多少都跟上头有点关系,谈论起国事秘幸来更是头头是道、滔滔不绝。 故而赵可兰没事就喜欢到各个茶馆里坐坐,点上一壶茶泡上半天,什么都不用做,只用侧耳倾听,指不定就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今日这茶馆里头照样是高谈阔论、人声鼎沸的所在,跑堂的小二提着擦得锃亮的黄铜大壶,脚步轻快地在茶桌间穿梭,麻利地续水、添茶点,茶香氤氲,盖碗轻磕的脆响,棋枰落子的轻叩,交谈的嗡嗡声,构成了一幅看似寻常的市井画卷,只不过相比往常多添了一份沉闷。 赵可兰旁桌坐着一名穿着半旧棉袍的老先生,声音不高,里头却满是怨气:“今日市面上的米价又涨了三成,这没灾没祸的,怎么这几日米价就拼命的涨?天天涨天天涨,就咱们这些老账房的薪水不涨!” “您老还不知道呢?南边要打大仗,今夏的漕粮都给扣在长江南了,通州那边到今天是一艘漕船都没靠港,您说这粮价怎么会不涨呢?”他同桌一名精瘦的汉子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莫说粮食了,咱东家那斋子里头常走的几路南货,什么宣纸、湖笔、徽墨啊,统统都给压在南边,听说长江水道上这几天都是烽火连天的,朝廷的大军还没动,水师先打起来了,各关卡盘查得严苛无比,连带着陆路也阻滞重重,过段时间指不定所有的南货都得跟着涨价。” “南方的消息我倒是也听说了,江西的反贼包围安庆嘛......”老先生端着茶碗,眯着眼问道:“安庆被围的消息传来京师也快一个月了,这怎么还没打完呢?” “不是没打完,是根本还没打呢!”那精瘦汉子嗤笑一声:“安庆……那可是长江的腰眼子,不是有句话叫守江必守淮嘛?安庆丢了,江南也就丢了,江西的反贼卯足了劲要拿下安庆,听说动了二十万人还是五十万人包围安庆,人多势众啊!朝廷要准备打大仗,这些日子到处都在调兵,不仅仅是长江以南的各处兵马都在调动,听说连河南、山东等地不少兵马都调去了南边。” “而且调这么多兵,自然就要准备许多物资,筹措粮草也要时间不是?这扣下今夏的漕粮,就是为了应付这战事,我听常来斋子里的八旗老爷说,此番朝廷调用了三四十万兵马,只等物资兵马调运齐整,天气稍稍转凉一些,就出兵解安庆之围。” “三四十万人马,嚯!这阵仗,自入关以来,怕也是少有的大动静了!”那老先生啧啧两声:“要我说,打仗就苦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这仗要是打上一两年,粮价再这么涨一阵子,咱们四九城里的平头百姓,怕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咱们京师和安庆相隔遥远,战火又烧不到这边来,叫什么苦?”一旁一张桌子前一名商贾模样的转过身来,笑道:“我前日子刚从江宁回来,江宁城里头是一片热闹景象,秦淮河上繁华的很!江宁和安庆紧挨着,他们都不叫苦,你这老先生叫什么苦?” 周围的人哄笑几声,那老先生脸上有些恼,也不想争辩惹麻烦,只是低着头嘟哝了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同桌的精瘦汉子却笑着帮他解围出头:“你这爷们说话也没道理,江南温柔乡,一贯也没有咱们天子脚下的关心国事,前明末年不就是?大军都打到城下了,还不是舞照跳、酒照喝!”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更大声的哄笑,那老先生都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一旁一个穿着镶红边号衣的衙门书办笑了几声,又把话题扯了回来:“我跟你们说,兵部这些天,灯火就没熄过,司官们走路都带着小跑儿,快马驿报跟雪片似的往部里递。” “这安庆城虽小啊,牵动的可是半壁江山,听说这几日纳兰中堂日日都守在内阁的值房里头,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朝廷里头从上到下,脑袋都抓破了,就在拼命的调兵调粮去南方,要厚积兵马击退围攻安庆的红营贼寇。” 那老先生皱了皱眉,问道:“差爷,您说这安庆之围会是个什么结果?朝廷调了这么多兵,兵马应该远超那些反贼......此战应该是得胜吧?” “光靠人多有什么用?之前鄱阳湖之战,鄱阳湖水师也是船多人多,还不是被人打得大败、几近全军覆没?”那名书办冷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啜了一口:“要爷说,早日做些准备,这大清的天啊......迟早要变了!” 第839章 要完 那书办的话一出口,周围霎那间便变得寂然无声,几个茶客赶忙站起身来扔下些铜钱碎银便匆匆走了,仿佛逃避瘟神一般,赵可兰都听得手一抖,碗里的茶水都泼了一些在桌上,也顾不得去擦,只用钦佩而又讶异的眼神看着那名书办。 同桌的一名茶客干咳一声,冲着那名书办提醒道:“四爷,您也注意点嘴,这喝茶怎么还喝出醉话来了?刚刚那番话若是被朝廷的耳报神听去,您怕是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啊!” “怕什么?”那书办却呵呵一笑,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你们以为朝廷的那些耳报神就没有别的心思?他们那些家伙消息比咱们更灵通,朝廷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咱们只能靠猜,他们却是一清二楚的,说不准都已经悄悄的跟南边那些反贼搭上关系了呢!” “这倒确实有可能......”一名茶客点点头,也胡言乱语起来:“听说以前朝廷的耳报神,许多都是前明的锦衣卫投来的,能从前明投了大清,万一.......他们自然也能在别家去寻个好处。” 众人依旧议论纷纷,只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阵阵、一拨拨的嘀嘀咕咕,谈话的内容也开始天南地北起来,夹杂着生意经、家长里短,甚至还有人说起了新近流行的戏码, 然而,“安庆”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幽灵,始终徘徊在茶香与谈笑之间,它出现在老掌柜拨动算珠的间隙,出现在行商们计算成本的低声盘算里,出现在衙门书办神秘兮兮的“内部消息”中,出现在粮价上涨带来的隐痛里,时不时便冒出来刷下存在感。 “半壁江山啊.......”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沉浮,散发出清雅的香气,赵可兰咀嚼着那些茶客的话,一时间有些恍然,思绪又回到当年那座被屠灭的村子,在尸堆里头翻着染血的食物填饱肚子的时候,何曾想过自己能经历如此乾坤巨变?更没有想过这其中还会有她的一份功劳。 正分神之间,只听得旁边刚刚那几个跑路的茶客坐的桌子一阵响动,赵可兰扭头一看,却是一名跑堂正飞快地收拾着桌子,端上新鲜的茶水瓜子,一名披散着发辫,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面上留着两道狰狞伤疤,身材健硕、走起路来却一瘸一拐的汉子将还夹着剩菜叶的菜篮子堆在桌脚,自顾自地倒着茶磕着瓜子。 “呦!四爷来啦!”一名茶客呵呵笑着搭话:“听说这几日河南山东那边调了许多兵马去南方,朝廷在丰台大营举旗募兵,分去河南山东接防驻守,四爷您这上过战场的旗人,怎么不去试试?还整日挑着这菜篮子卖菜过活。” “去个卵,穿上一身号衣也吃不上皇粮,爷爷每日晨起卖菜,好歹还能混个三餐温饱呢!”那叫四爷的旗人把那条瘸了的腿搁在条凳上:“你们也晓得爷这条腿是怎么瘸的,当年和吴逆的北伐军作战,身上脸上挨了几刀不说,这腿被炮风刮中,差点就断了,万幸救治及时,才保住这条腿,只是走路不利索。” “当时可说得好听,有什么抚恤银啊、安家银啊......结果呢?一两银子没见着不说,这伤残了躯体,旗兵也当不成了,铁杆庄稼都丢了,后来说是要安排到什么团勇新军里头去当教官,爷也兴冲冲的报了名,到头来也没个影,想想也是,团勇新军的教官一月两百两的饷银,是咱们这些没身份、没背景还没银子疏通的旗人能选得上的?” “好在如今朝廷搞革新自救,对咱们旗人也不怎么管束,还能找个卖菜的营生,要不然早晚得坐吃山空饿死!”四爷抚着那条瘸腿,冷哼道:“这次募兵我也打听过了,每月只支绿营兵饷的半饷,就这半饷还不知道拿不拿得到手,南边从三藩造乱开始打了多少年仗?京师又刚刚闹了地震,河南还在闹白莲教,如今安庆又有打大仗,漕运都停了,这北方的米价还不得涨到天上去?就算这半饷实发,能买得起多少吃食?” “披了身号衣,照样得饿肚子,不想饿肚子,就得拿刀子去抢,可当兵的抢了钱粮,老百姓吃什么喝什么?你们到城外看看,这四九城的城墙根下宿了多少流民乞丐?红营贼怎么闹得这么大?那白莲教又怎么冒出来的?不就是因为当兵、当官的乱抢乱杀吗?不就是靠着这些没吃没喝的老百姓吗?” 四爷轻叹一声,双手撑着桌子,绷得笔直,几乎是嚷嚷着说出句话,似乎要把心里憋着的愤懑都骂出来:“我看......这大清国......是要完啊!” 整个茶馆都寂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回头愣神一般得看着四爷,仿佛有谁按下了暂停键,每个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过了好一阵,之前那名书办才叹了口气,仿佛是要岔开话题:“嘿,完不完吧,现在还难说,至少这四九城还没给人打上门来不是?不过说起这白莲邪教,我倒是听刑部的人说,之前在京师摆坛被抓的那百来个白莲教徒已经悄悄从牢里放了......” 赵可兰手一顿,凝眉看向那名书办,那老先生已经抢先问出了口:“嘿,之前上头一直喊打喊杀的,怎么没把他们杀头?这些个邪教鬼怪,没杀头也就算了,怎么还给人放了?” “我也是听刑部的人说的,听说是宫里派了人去刑部大牢,把那些白莲教的家伙给提出去的......”那书办声音压低了一点,伸出一根指头往天上指了指:“皇上信佛、太皇太后信佛、宫里的贵人大半都是信佛的,指不定那些白莲教的真有佛爷显灵庇佑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那老先生吹胡子瞪眼的斥了一句:“这大清要是信了白莲邪教,那还不如亡了呢!” 一众茶客又嘀嘀咕咕的议论起来,赵可兰见白阿林的身影出现在茶馆外,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扔下些铜钱在桌上,起身出了茶馆,来到大街上,又忍不住回头往茶馆里瞥了一眼:“公差......旗人......这大清连他们都拉不住......要完!” 第840章 死胡同 白阿林和赵可兰两人寻了一个安静的巷子,见四下无人,白阿林才从怀里摸出一份被汗水打湿、用布料包着的东西,赵可兰一边警惕的向四周张望着,一边随手接过掀开一角,见里头全是誊抄的公文,轻轻点了点头:“老规矩,银子会放在老地方,你自己去取便是,对了,上次的银子不是我没给你,是别人找错了地方,把你的那一份取走了,我已经找他要了回来,这次一并给你。” “你下头那么多下线,难免出问题,我信你......”白阿林微笑着点点头,还要继续说下去,赵可兰却严肃的摇了摇头:“干这种事,一点问题出不得,指不定就搞出什么大事来,这次只是摸错了银子,下次说不准摸到朝廷耳报神的怀里去了,那家伙取银子的地方都记不住,我已经断了和他的联系了。” 白阿林皱了皱眉,有些警惕的问道:“你断了和他的联系,岂不是也断了他的财路?既然是为了银子来的,你的银子和衙门里的银子有什么分别?他会不会跑去告密?要不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安心,会有人去处置的......”赵可兰正翻着一本誊抄的公文,摇了摇头道:“我又不是傻子,你这种蛮脑子能想到的,我哪里会想不到?你就安安心心传些情报即可,自己的安全更重要,别的事不用你管。” 白阿林张了张嘴,眼中却有些失望的神色,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赵可兰正看着公文,也没注意到他的神色,闲聊似的问道:“对了,我刚刚在茶馆里听一个公差说,关在刑部大牢的那些白莲教徒都给放了,这事你知道吗?”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正准备跟你说呢!”白阿林点点头道:“纳兰中堂下朝回来,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心爱的琉璃鼻烟壶都给砸了,说赛色黑、米思翰他们是蛊惑圣听,是祸国殃民,是要使我大清万劫不复,总之骂得非常难听,还和几位大人商量着,能不能瞒着皇上先把人逮回来处置了,再去向皇上请罪。” “好家伙,纳兰中堂这官场万花筒都忍不住了.......”赵可兰嗤笑一声,抬头看向白阿林:“你呢?你觉得这事如何?” 白阿林沉默了一阵,刚要开口,赵可兰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抢话道:“自己多动动脑子,别总说纳兰中堂或纳兰大人的决定就是对的,就算是对的,对在哪里,你也得仔细想一想啊,别每次问你都跟白问一样。” 白阿林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细细思索了一番,这才说道:“反正我觉得这白莲教不靠谱,什么刀枪不入啊、什么佛爷下凡,当年我为了我娘的病也是到处求神拜佛,这样的神棍骗子见得太多了,而且我娘也是拜佛爷的,还不是被那老病根折磨到现在?” 赵可兰轻轻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那些公文:“你有这个想法就好,咱们两个还能继续往深里发展,你要是也信那神神鬼鬼的事,以后半句话都不会跟你多说!” 白阿林傻笑几声,略带些讨好似的传递着消息:“我出来之前,纳兰中堂已经在安排人去截那些白莲教徒了,听说还派人去拜会索中堂,估摸着是想要调步军衙门的兵,那些白莲教徒,怕是走不远的。” “没用的,下头的公差小民都知道,放了那些白莲教徒的,是宫里的那位!就算截杀掉那一百多个本来就抱有必死之心的白莲教众,就可以改变宫里那位的心思了吗?”赵可兰的语气冰冰冷冷:“改变不了的,宫里那位现在已经是病急乱投医的状态了。” “此番红营包围安庆,摆明了就是要围点打援,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打断大清的几支重兵兵团,没了兵,城池地盘红营想拿就拿,朝廷除了等死,便再没有别的出路可走,这事莫说是朝廷了,连远在京师的升斗小民都看得清楚,故而这段时间朝廷拼命的调兵调物,就是为了击退红营、保住安庆,争一线生机。” “可问题是,从红营起兵开始,大清对红营就一直是败多胜少,之前咸宁之战、鄱阳湖之战,大清陆上水上都是败得一塌糊涂,这次就算调集了几十万兵马,真就能够击退红营大军吗?谁有这个信心?皇上心里头都没这个信心!” “而且白莲教壮大,如今已经是不可遏制了......”赵可兰忽然抬头看向白阿林,问道:“刚刚我听一个旗人说丰台大营正在募兵去河南山东替换南下的兵马驻守,老白,你准备去应募吗?” “不去!”白阿林回答的很干脆:“之前选余丁去打吴周的北伐军,差点连命都丢了,家里娘亲的病离不开人,老三又断了腿,也需要照料,此番应募还只发绿营半饷,我要是去了,岂不是断了家里的营生?” “就是说啊,你们这些八旗里头的良家子都不愿意去,可想而知那些去河南山东驻守的兵马,会是一堆什么臭鱼烂虾?”赵可兰呵呵冷笑几声:“可河南、山东乃是如今白莲教发展最为迅猛的两省,图海大将军手下那些西北军的强将精兵在河南,都让白莲教寻机攻下了开封,如今图海大将军也要南移,靠着这些臭鱼烂虾接替驻防,还管的住那白莲邪教的蔓延发展?” “既然管不住,干脆就不管了,红营是要覆灭大清,白莲教无非是寻个国教的地位,就算以后别有二心,好歹现在还是能合作的,红营都已经快杀到眼前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赵可兰将那些公文一和,细细收好,轻轻叹了口气:“皇上不管事,皇上灰心丧气,但皇上脑子还清楚,纳兰中堂的革新自救已经是走到了死胡同里头,皇上想要换条路走了,而纳兰中堂......毫无办法!” 第841章 无力 紫禁城的暮色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金瓦红墙,连晚风都带着一丝粘滞的沉郁,围绕着这座宫城,却是暗流涌动,距离皇城不远的一座王府,后花园里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书房内,几盏造型古朴的宫灯散发着柔和而有限的光晕,将紫檀木书架和墙上悬挂的古画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沉香的清冽气息,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庄亲王博果铎立在书桌后,正提着一支镶珠毛笔在铺在桌上的上等宣纸上挥毫泼墨,内大臣佟国维亲自执壶,为众人斟上温热的雨前龙井,茶水注入青瓷盏中,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安庆之围,牵一发而动全身!”兵部满尚书塞色黑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宿将特有的沉稳,开门见山:“纳兰明珠那厮这几日都宿在内阁,兵部的事也全给他抓去了,都交给宋德宜那狗尼堪看着,下官是一点都插不进手去。” “纳兰明珠到这时候还只想着抓权!”克勤郡王雅布冷哼一声,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娘的,他拼命抓权,咱们也拼命抓权,跟他对着干!看谁斗得过谁!” 没人理会他,一旁双手捧着茶杯暖手的文华殿大学士伊桑阿看也没看他,只是朝塞色黑问道:“塞大人,你是宿将,又掌管兵部多年,在场的没人比你懂兵事,这安庆之围......你说我大清能不能解?” 塞色黑没有立即回答,低下头犹豫了一阵,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难说,红营贼寇为此战出动二十多万兵马,那就是扎扎实实的二十万战兵,如今纳兰明珠他们四处调兵,围绕安庆的各个兵团人马多达三四十万人,但这三四十万人马里头有多少能和红营贼寇的人马相提并论?谁也说不准。” “而且这三四十万人东拼西凑而来,有江南的人马、耿精忠的降军、湖北的兵马、山东河南的人马,还有图海大将军手下抽调过去的西北陕甘绿营和关外八旗的人马,甚至还有朝鲜的鸟枪兵,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人马,康王爷能不能把他们捏起来同心一致的作战,谁敢保证?” “但也没有比康王爷更好的人选了......”伊桑阿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康王爷去江南之时,江南的兵马也是乱七八糟,硬生生给康王爷捏成一支可战之师,最终还是平了耿精忠,如今这大清朝里头,恐怕没人能比康王爷更有经验和才干来协调这么复杂的兵马了。” “大学士说得没错,只是捏合数十万大军和捏合数万兵马,不是一个难度!”塞色黑又轻叹一声:“还有水师的问题,安庆水网密布,水师维持补给、掩护机动、突袭绝道可谓至关重要,当初康王爷在福建和刘国轩作战不利,就是吃了水师的亏,十几万人被郑军水师忽水忽陆的战法牵着鼻子走,以至于兵疲将乏、军心浮躁,才中了刘国轩的诱敌之计,导致段应举那两万多精兵被围在海澄,直至被歼灭。” “而如今......长江水师根本就是一个空架子,之前吴军强渡长江攻陷荆州之时,长江水师就已经遭到一次重创,后来一直缩在几处大港之中没有作战,安王爷组织鄱阳湖水师之时又将长江水师的精兵强将大半抽走,长江水师剩下一堆臭鱼烂虾、腐船朽炮,根本打不了什么硬仗。” “如今这长江水师还能在安庆周围依托各处水寨炮台和红营贼寇的水师维持一个均势,说白了还是因为鄱阳湖之战打得狠了,红营贼寇的水师自己也损失不小,听说还战死一个协长,算是我大清和红营贼寇开战至今阵斩的最高级的一名贼首了,红营贼寇的陆师攻打九江虽然打的辛苦,但未损根基,所以可以在鄱阳湖之战后立马再启大战,但其水师总得喘上一口气。” “可等他们这口气喘过来了......长江水师不能和红营贼寇相持,安庆周边的水网便成了天然的界限,我军看着是三四十万人,但被河川阻隔,实际上就是被分割成一个个单独面对着红营贼寇大军的战场,当初康王爷在福建就在这上头吃了郑家的亏,如今面对战力更强的红营贼寇,下官.......一点都不看好。” “若是水师的问题.......可不可以找红毛番想想办法?”户部满尚书米思翰出主意道:“红毛番不是一直以水师逞凶吗?他们在舟山岛驻有一支水师,名义上还是我大清的军队呢!能不能调他们入卫安庆?” “他们那些水师船舰都是海船,和内湖内河作战不一样的!”塞色黑显然是研究过了,摇了摇头,细细解释道:“海船庞大,吃水深,进了内湖内河转向不便不说,还容易触底搁浅,前明之时明军就曾调沿海水师福船入长江清剿水匪,结果就是在安庆周围的浅滩搁浅,红毛番的海船吃水更深,入了长江十成十是要搁浅的,到时候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其次,红毛番的海船多配置多桅大帆,依赖风力航行,你们可见过红毛番的国使贡给皇上的大肚海船模型?他们的大肚海船连桨位都没有,下层甲板全都改成了货舱和炮舱,航行全赖风力,而且红毛番的海船船舵船帆和我大清常用的也不一样,我大清的福船也没有桨位,但遇到无风的时候可以多添人手,靠舵杆和硬帆的配合摇出橹的效果来,只不过航速很慢,而且无法掌控方向,但红毛番的海船却做不到,若是无风的时候,便只能等死了。” “而内河风力不稳定,且河道多被两岸地形建筑遮挡,帆力难以有效利用,其海船又没有桨位,一旦遇到无风的时候,便是束手无措!”塞色黑冷哼一声:“鄱阳湖之战里,红营贼寇最会纵火,这些停在江上、搁浅在江滩上动弹不得的海船,会是他们绝佳的目标!” 第842章 权衡 “也就是说,这水师的差距根本没法弥补了!”米思翰轻叹一声,捧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这么说来,我大清那三四十万人马被红营贼寇利用河川分割各自为战,几乎就成了定局,若是被分割各处、不得不独立面对一部红营大军,康王爷即便再有协调统合的才干和经验也发挥不出来,红营贼寇可以利用水网机动,而我军却要各自为战......莫说解围安庆了,各部援军能不能保全......怕是都难了!” “前明太祖朱元璋与陈友谅于鄱阳湖大战得胜,由此奠定前明两百余年基业.......如今赖塔在鄱阳湖这一败,眼看着也要闹得半壁江山不稳.......难道......”伊桑阿不敢再说下去,只是脸色难看至极,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的微微颤动,满眼都是复杂的神色,嘴里只是重复着叨叨着“危矣”两个字。 “大学士也不要刻舟求剑了!”雅布冷哼一声,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怨气,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气之前没人理会他,冲着伊桑阿驳斥道:“我大清朝天佑绵长、天下正统,哪里是陈友谅那种割据一方的贼匪可以比拟的?你要这么说,本王还说这从古至今北伐占据天下的也没几个呢,当初吴军北伐那么大的声势不也给剿了?就算丢了安庆,让红营贼寇占了江宁,无非也就是个南北朝的局面而已!” 书房里头一静,没人搭雅布的话,就像当初雅布手舞足蹈的讲着白莲教的神通之时一般,所有人都低着头各干各的小动作,谁也不想理会他,只有博果铎笑呵呵的抬起头来,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双手撑着桌子,饶有兴致的看着雅布,似乎在等着雅布继续说出什么招笑的话语来。 雅布张了张嘴,见众人这么一副态度,也没有非要自讨没趣的意思,嘴一闭,气冲冲的坐回椅子上捧着茶杯啜着热茶,佟国维干咳一声,赶忙出来打圆场,把话题扯了回来:“郡王爷有句话说得没错,若是安庆丢了,江宁也守不住,即便江宁守住了,江南也得给红营贼寇抢去,我大清便丢了这财税之地,其他不说,单单是松江和宁波两个通商口岸丢了,就不知要损失多少岁银!” “佟大人说得没错!”米思翰朝着博果铎一拱手:“奴才执掌户部,朝廷岁入支出,奴才这里有一本明账,只能说是颇为艰难,年年都是入不敷出,只能勉强维持着,奴才和梁清标有冲突,但梁清标有些话奴才也是认同的,若是朝廷没有了江南那么多汉人豪商豪绅的支持,没有了开海的新政,要不了多久就得穷死!饿死!” “可是这安庆.....能保下来吗?江南......又能保得下来吗?”伊桑阿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涣散:“还有那几十万大军,红营贼寇围攻安庆,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三四十万人,能安安生生回来的会有多少?难怪宫里忽然派人去刑部把那些白莲教徒提走放了,皇上不理朝政,心里还是跟明镜一般,这是在跟白莲教示好,在做最坏的准备了。” 书房之中又是一静,博果铎提着笔顿了顿,笔上的墨水滑落在纸上,染出一个浓黑的墨点,博果铎凝了凝眉,连补救都没有尝试,直接便把那张纸给扯开揉成一团扔在一旁,众人的面色都有些难看,塞色黑还是藏不住事,冷哼一声,嘟哝道:“这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白莲教这东西......可以利用,但乡野小教若是登堂入室,岂不是贻笑大方?”佟国维轻轻用茶杯盖擦着杯沿,双目之中泛着凛冽的光芒:“朝中的局面已经够复杂的了,说一句乱七八糟也不为过,若是再混进一个‘国教’、‘国师’什么的来......麻烦......麻烦!” “说到底,还是不纳兰明珠他们胡搞瞎搞搞出来的事?”雅布又出声道,这次话语之中怨气更浓:“大伙也是着了相!如今掌权的是他纳兰明珠一党,什么安庆的战事,什么江南的得失,什么白莲教,让他纳兰明珠自己去头疼便是,咱们在这里思来想去、焦头烂额的做什么?让纳兰明珠自己去折腾,咱们就在一旁坐看,偶尔给他使些绊子。” “再说了,万一安庆之战输了,纳兰明珠这革新自救便是彻底废了,不也正有利于咱们从他手里夺权、拨乱反正?” “雅布,你这番话说得不实在,咱们同为大清栋梁,为皇上效力,平日里斗归斗,如今国势危殆之时,又岂能坐看?更不能搞那些乱七八糟、互相争斗的事!”博果铎终于是开了口,语气很平稳,但立马就让书房里所有人的双眼都紧紧盯向了他:“此番安庆之战,我们非但不能给纳兰明珠使绊子,还要尽力去支持他,无论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无论是表面功夫还是实际上,都得给予纳兰明珠最大的支持!” “他要独掌兵权,统统给他,塞色黑,你这几日就告病在家便是;他要钱粮物资,米思翰,户部不要有一点阻拦,你全力支持梁清标,就把自己当成他的副手听他的号令做事;伊桑阿,内阁和朝臣里头你多管束管束,特别是都察院的那些言官,不要让他们鸟叫分了纳兰明珠他们的心!佟国维,你和宫里几个总管太监商量好,一封弹劾纳兰明珠一党的奏折题本都不要漏进宫里去!还有你雅布,你也一样,把八旗宗室给看住了!” “就让纳兰明珠全心全意的布置安庆之战,若是胜了,大清保住半壁江山,咱们还来日方长,若是败了,纳兰明珠他们也无话可说,栽赃不到咱们身上来,到时候我们从他手里接管朝政,也能堂堂正正!” 博果铎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下四个大字,轻轻叹了口气:“社稷为重!这四个字送给你们,等会也差人送到纳兰明珠府上去,我大清从太祖年间就有老传统,闹归闹,不能碍了社稷江山!如今这时候,是得团结一致的时候了!” 第843章 朝会 紫禁城,五更鼓罢,天光未明,浓重的铅云沉沉地压在金瓦红墙之上,一丝风也无,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带着初夏罕见的闷热与窒息感,平日里开启尚需时辰的太和殿那两扇巨大的、漆着朱红兽首衔环的殿门在此时次第打开,午门上的金钟骤然敲响,召唤着在宫外等候的群臣入宫上朝。 宫灯次第燃起,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刺破黎明前的浓重黑暗,勾勒出通往太和殿御道的轮廓。平日里按部就班、步履从容的满汉王公大臣们,此刻正从京城各处府邸匆匆赶来,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急促,官轿的抬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张张或苍老或精明的面孔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凝重,甚至是一丝惶恐。 康熙皇帝要召开大朝会的消息昨夜就已经传给了京师的文武百官和宗亲勋贵,所有人都清楚,这位长期礼佛、吃住都在佛堂里,已经许久没有管过国事政事的康熙皇帝,此番突然召开大朝会,就是为了安庆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那场几乎决定了大清国运的决战。 从午门往武英殿,群臣低微的、压抑的议论声连太监的净鞭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压不住,官员们彼此交汇的眼神和擦身而过的瞬间传递着各种消息和心意,又被更深的沉默迅速吞没,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尘土以及一种名为“大祸临头”的沉重气息。 武英殿中,蟠龙金柱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沉默的巨人,金砖墁地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殿内早已按品级序立着黑压压的百官,鸦雀无声,平日里朝会上难以避免的轻微咳嗽、袍袖摩擦声,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人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那份死寂,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唯有殿外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甲胄碰撞的轻微铿锵,更衬得殿内如同坟墓。 那异常尖利悠长的唱喏,如同锐器划破了凝固的死寂,刺得人耳膜生疼,百官山呼万岁跪拜在地,却久久没有等来叫起的声音,只能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 御座之上,年轻的康熙皇帝缓缓现身,他身披明黄朝服,身形在宽大的龙袍下显得愈发单薄,康熙皇帝自小身子并不好,曾经患过天花,脸上还留着天花的痘印,是少时练摔跤、亲政之后常年出外围猎,才渐渐把身子练起来的。 可这几年康熙皇帝一心扎在佛堂之中,常年吃素礼佛,身子又变回了那干干瘦瘦的模样,常年礼佛的静修生活,在他清癯的脸上留下了过于苍白的底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然而,当那双惯常低垂、仿佛蕴藏着无尽空茫的眸子抬起时,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静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那不是帝王的盛怒,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与沉重,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绝对寂静,以前那位少年英主依旧残留着几分影子,只是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显得颓唐了许多。 康熙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壮年就须发皆白的纳兰明珠,到神色复杂的岳乐,再到一脸眼观鼻鼻观心的索额图,到面容沉静的博果铎,再到眼神闪烁的信郡王鄂扎,再到各部尚书、侍郎,直至品阶低微的京官,他的目光似乎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却又仿佛看透了每一个人心底的盘算、恐惧和那难以根除的党众之争。 良久,康熙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悯:“朕今日召开这场大朝会,实属突然,诸位爱卿心里也该清楚是为何,朕……久居西苑佛堂,青灯古佛,不问世事,并非是倦怠或倾心向佛,实是……灰心!” 这第一句话,便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百官心中激起千层浪,皇帝竟直言“灰心”?许多人悄悄抬起头查看着龙椅上那位端坐着的少年皇帝,揣摩着他的心思。 “朕自登基以来,可谓诸事不顺,这龙椅如同烫手山芋,没有让朕过一天安心的日子......”康熙皇帝的目光投向殿外那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弥漫的烽烟:“先有鳌拜专权,又是三藩造乱、红营贼兴,时至今日又是安庆之围,半壁江山震动,到了我大清国祚存续的......生死劫关!” 康熙皇帝顿了顿,那未尽的沉默比千言万语更令人胆寒,殿内的空气似乎被瞬间抽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的目光收了回来,扫视着殿中群臣,幽幽叹了口气:“山河破碎,社稷飘摇,朕眼见如此,却毫无办法,这大清的江山一点点烂下去,朕这颗心也跟着一点点碎了,祖宗把江山交到朕的手里,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朕是痛心疾首,朕有罪于国家,愧对祖宗,愧对天地,朕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 康熙皇帝的话又一次停了,这次却没有长久的沉默,很快又响亮了起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痛心和深深的失望,那清越的嗓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是你们!你们这些文武百官、八旗勋贵、皇家宗亲,虽然个个冠冕堂皇站在干岸上,你们,就那么干净吗?!”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尔等所依之权位,所争之私利,所恃之富贵,皆将化为齑粉!,这个道理你们不清楚吗?但值此存亡绝续之秋,朕看到的,却是朝堂之上,党同伐异,攻讦不休,江南烽火连天,将士浴血!而庙堂之内,衮衮诸公,心中所念,竟仍是门户私计,竟仍是借危局以逞私欲!” “此等行径,与自毁长城何异?!与掘我大清根基何异?!尔等……对得起列祖列宗浴血打下的江山吗?!对得起前线舍生忘死的将士吗?!对得起这天下嗷嗷待哺的黎民百姓吗?!” 第844章 冷漠 声声诘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群臣心头,大殿内死寂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一些官员羞愧地低下头,更多的人则是被这前所未有的直斥惊得魂不附体,许多官员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无声滑落,康熙皇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们的官服,看到了那些深藏于府邸密室中的密议和冰冷的算计。 康熙皇帝却是怒火未减,从御桌上抽出一封密折,随手便扔下玉陛,班列前位的几个亲王重臣悄悄抬头看去,却见密折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奴才掌宗人府事,多罗信郡王鄂扎谨奏”几个满文大字,纷纷瞥向鄂扎的位置,鄂扎也瞧了个清楚,浑身都发起抖来。 “安庆之战,事关大清国祚,安庆失守,则江南不保,康亲王战败,则我大清几无可用之兵,红营贼寇乃至吴逆、郑逆便能四处肆虐、蹂躏我大清江山,我大清便如无根之萍,覆亡只在眼前!”康熙皇帝语气愈发严肃起来,冷冰冰的扫了鄂扎一眼,猛地一拍御桌,让桌上的奏折纸笔纷纷乱弹乱跳起来:“值此危急存亡之时,有些家伙却是私心作祟!一心只顾私利,这时候还想着争权夺利,想着给大军扯后腿!” 康熙皇帝朝那扔在地上的密折一指,冷声喝道:“鄂扎,你自己拿着你这密折看看你写的是什么东西!如今这危急之时,不想着怎么去为朕分忧、为国办事,反倒是出言不逊,攻讦朝廷辅臣和朝策新政!若只是攻讦也就罢了,朕可听说了,你还纠集了一帮子人,准备开战之时给康亲王和纳兰中堂捣乱,你认还是不认?” 鄂扎浑身发着抖,一头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回皇上,此事......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谣言,奴才对纳兰中堂确实不满,往日里有些争端,如今也确实有幸灾乐祸看笑话的心思,但奴才万万不敢在这生死存亡的大事之上捣乱啊!求皇上明鉴!” “好个幸灾乐祸!我大清国祚存续的生死关口,在你心里竟然只是个看笑话的谈资吗?”康熙皇帝冷笑不止,朝着一旁的侍卫挥了挥手:“既然你都不顾大清的生死了,那你也没资格当我大清的宗亲勋贵了,来人!摘了他的顶戴、剥了他的王袍,拉出去痛打三十板,发配江宁以白身充军!鄂扎,你若战死在安庆,朕留你全家一条性命,你若是没死成,朕让你全家陪你充军!” 鄂扎浑身抖如筛糠,却一句争辩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如同一堆烂泥一般被几名侍卫拖走,武英殿里的气氛一时无比的沉郁,而康熙皇帝却看也没看他,冰冷的目光扫向博果铎。 博果铎能感觉到康熙皇帝的视线扫来,也能猜出康熙皇帝的意图,鄂扎也是清廷革新自救的反对者之一,但他更加激进,不仅鼓动着要诛杀“奸臣”,还要彻底废掉所有的新政政策,甚至要求把汉官从朝廷里清除出去,朝中只留下满官,他这一党是谁也不待见,不仅纳兰明珠等人不在乎他们,博果铎同样也不在意他们。 康熙皇帝自然也不会在意鄂扎这些胡言乱语又没什么势力的反对派,拿鄂扎开刀,实际上是在借他的人头警告博果铎这一派满臣,让他们不要在这安庆之战的关键时候出来捣乱。 博果铎心如止水,他本来也是准备尽量协助纳兰明珠,他不是鄂扎那种人,心里到底还是顾着大局,如此生死存亡之时,自然是会选择抱团,更别说他还有佟国维这个在宫里关系深厚的重臣助力,早早就摸清楚了康熙皇帝的心思。 康熙皇帝没再看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重和恳切:“朕今日召见诸卿,并不是只为了问罪而来,朕……是来求诸卿的!” “朕求诸卿!暂息干戈,放下门户之见,放下私心私利!值此社稷危难、江山飘摇之际,朕恳求诸卿,以列祖列宗基业为重,以大清天下为念!将尔等之智,尔等之力,尔等之心,尽数凝聚于一处——助安庆之战!保江南之地!续大清之国祚!” 康熙皇帝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泣血之感:“前线将士,在用人命去填!后方若再勾心斗角,无异于在将士背后捅刀!无异于在自掘坟墓!还是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朕……言尽于此,字字皆由肺腑,句句皆是泣血!望诸卿……三思!三思啊!” 言毕,康熙皇帝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疲惫地靠回宽大的龙椅,微微阖上双眼,那苍白的面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又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孤绝与悲怆,武英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康熙皇帝那番泣血般的恳求,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博果铎抬起头来扫了康熙皇帝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康熙皇帝这番话发自肺腑,也让博果铎清晰的感觉到这位曾经雄心壮志的少年英主在连番的打击下已经颓唐到了何种程度。 康熙皇帝缓缓吐了一口气,撑着御桌站起身来,转身就准备离开,一旁的三德子迈前一步,“退朝”两个字都已经到了嘴边,纳兰明珠似乎是见康熙皇帝准备要走,赶忙直起身子说道:“皇上,臣有本奏,前日那些羁押于刑部大狱之中的白莲教徒被释放,臣以为此等行为必然助长白莲邪教之气焰,臣恳请皇上下旨,将其重新逮拿归案.......” 康熙皇帝却只是侧着身子看着他,没有回应,双目之中冰冰凉凉,不见半分以往赞赏的神色,没等纳兰明珠说完,便摆了摆手:“朕乏了,退朝吧。” 说着,康熙皇帝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三德子赶忙用尖锐的声音喊了一声“退朝”,一众臣僚纷纷礼拜恭送,只有纳兰明珠直挺挺的跪着,看着康熙皇帝远去的身影,幽幽叹了口气。 第845章 抑郁 沉重的朱红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紫禁城那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天光与尚未散尽的朝堂威压。索额图,这个如今在这朝堂之上变成了谨慎持重、不偏不倚的代名词的老臣,脚步略显疲惫地踏入自家府邸的垂花门,他的身后紧紧跟着尚带着几分年轻人锐气的格尔芬,府内幽深,古木参天,将外界的喧嚣与朝堂的沉重都滤去了几分,只留下夏日午后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静谧。 父子二人默契地没有言语,穿过几重院落,径直来到索额图那间位于后园深处的书房,书房窗明几净,紫檀木的书架上典籍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与上好宣纸的气息,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用来静心安神的沉水香,这里算是索额图远离朝堂漩涡的净土。 待贴身老仆奉上两盏清茶,等侍女服侍着父子二人脱了朝服、换了常衣,一齐恭敬退出并掩好门扉后,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窗外的蝉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索额图没有立刻落座,他走到书案前,背对着儿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案上一块温润的寿山石镇纸,仿佛要从那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镇定,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在朝堂上维持的沉静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与疲惫。 “阿玛......”格尔芬看着父亲的神色,满眼都是担忧,轻轻唤了一声,眼中带着探询的味道。 索额图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感受着那温热的瓷壁透过指尖传来的暖意,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袅袅升起的茶烟,好一阵子,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勘破世事的沉重:“你督管京师九门,今日大朝会你有公差在身没有参加,没有亲眼所见朝会情势,只是听人转说,所以刚刚还以为皇上是准备振作奋起了,但为父在朝会之上却看得明白,皇上......其心已如死灰。” 格尔芬心头一震,赶忙问道:“阿玛此言从何说起?儿子听说皇上此番召开朝会,斥责群臣、号令团结,可谓振聋发聩,还为纳兰明珠出头撑腰,将鄂郡王严厉处置了,若非励精图治、奋起振作,皇上又怎会是如此表现?” “所以说,你没有亲身经历,终究是隔了一层纱!”索额图轻轻一叹:“皇上今日在朝会上的表现,不像是励精图治之君振聋发聩的呐喊,倒像是……一个已预见末路之人,在悬崖边上,对身后仍在互相推搡、争抢着要将他挤下去的人群,发出的最后哀鸣与恳求。” “皇上言及‘灰心’,那是真真切切的灰心!皇上是天纵明君,咱们这些人能看明白的事,皇上也能看明白,安庆能不能保住,甚至是那三四十万大军能不能守住,从为父,到纳兰明珠、安王爷、康王爷,再到庄王爷、塞色黑、米思翰,朝廷上上下下,乃至于升斗小民,大半都没有信心,就是克勤郡王那个一贯脑子不清醒的,吵吵嚷嚷也最多只敢想想一个南北朝的局面而已。” “安庆丢了,江南半壁也就丢了,大清的财税之地丢了,就只能坐着等死了,皇上......幼年登位,擒鳌拜而亲政,立志为留名青史的万世明君,耗竭心力,却眼见着自己要成了亡国之君,皇上如何不会灰心丧气?” “当然,安庆败了,或许还能靠白莲教续命,皇上派人把刑部大牢里那些白莲教徒放了,就是在留后手了,可这大清朝被白莲教寄生,成了一个满脑子神神鬼鬼的怪物,古往今来第一遭,就算是平灭了红营贼寇和其他贼党一统天下,大清国祚绵长,皇上成了个拜佛求神的君王,还能有什么好名声?自古以来玩弄这些神神鬼鬼之事的君王,有几个不是遗臭万年的?” “不管走哪条路,皇上的明君之梦都是走不下去了,毕生梦想在眼前毁灭......少年心志激昂慷慨,但也极易受挫一蹶不振,前路如何,皇上看得太透了……透得只剩下绝望,那份‘泣血’,是心在滴血,是精气神被彻底熬干后,仅剩的一点不甘和悲悯在强撑着发声。” 格尔芬沉默了一阵,轻轻咬了咬下唇:“不瞒阿玛,儿子和几个交好的朝臣以前也曾讨论过皇上长期礼佛的问题,当时都以为皇上只是一时不振,终有一天会振作奋起的,今日听闻朝会上皇上的作为,还以为当年那个少年英主回来了,没想到......” 索额图轻轻叹了口气:“皇上刚开始礼佛,或许是担忧京师地震、上天警示的缘故,多半也是出自灰心,若是当时大清的局面稍稍有些转机,皇上也能借势调节过来,但时至今日......我大清是一天比一天混乱,红营贼寇是一天比一天强大,一丝机会、一点扭转胜机都看不到,皇上......也就真的一心只扎在这佛堂里头了。” “今日朝会,为父观皇上面色青白,眼下乌青深重,眼神时而空茫如古井,时而锐利如刀锋,却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淹没……那是心力交瘁至极,已有抑郁沉疴之象,为父恐怕......皇上的情绪有向先帝晚年发展的趋势!” 格尔芬心头一震,他当然清楚索额图所说的“趋势”是什么,顺治皇帝抑郁成疾,便是几乎狂热的礼佛修佛,甚至有过弃帝位出家的心思,直至抑郁至死,康熙皇帝如今也是一头扎在佛堂里头,面对这万世明君的理想崩塌的前景,恐怕也会像顺治皇帝那般抑郁成疾。 爱新觉罗家族从太祖努尔哈赤开始便在重重压力之下多多少少会有些精神问题,努尔哈赤晚年精神失常、乱屠乱杀,差点把后金政权搞崩,皇太极常年忽然之间大哭大笑、散发高歌,顺治皇帝更是抑郁而死,如今康熙皇帝面对这内忧外患、前途无望和理想崩塌的场面,像先帝一样患上什么抑郁的病症,也不是不可能的。 第846章 圣心 “最近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已经有些......反常了......”索额图捧着手里微凉的茶盏,身子却是一动不动:“你可还记得归钟此人?” 格尔芬点点头:“儿子记得,是当初刺杀皇上的一名小内侍,刺杀失败当场身死,皇上深恨之,令人将其尸首大卸八块扔去城外乱葬岗喂了野狗,还派人去渭南归家庄寻其家眷,但儿子听说这归钟的父母早在顺治年间因为遭灾把他发卖之后不久就不知所踪,当时渭南地区灾民反乱,其父母估计也是卷入其中,被朝廷平灭死在乱兵之中了。” “那归家庄虽然还顶着旧名,但庄内村户百姓都是河南地区迁进去的新户,不过皇上深恨那厮,便下令将那归家庄尽数屠灭,连村寨都彻底平灭抹除了,以儆效尤。” “你倒是记得清楚!”索额图微微笑了笑,点点头道:“那你可知,前段时间皇上悄悄派人去城外乱葬岗寻那归钟的尸首,令人仔细安葬,实在寻不到,也要立碑设墓,还派了贴身的黄教大喇嘛和五台山的高僧一起去渭南,给被屠灭的归家庄做水陆法事,超度亡魂?” 格尔芬倍感惊异,赶忙问道:“阿玛,此事当真?那内侍刺杀皇上、伤损龙体,皇上怎会给他设墓立碑?屠灭归家庄的事是皇上亲自下的令,又怎会派大喇嘛去给他们超度?” “因为皇上这些日子以来,每晚都会梦中惊厥,三公公说是皇上每晚都会梦见那归钟持刃刺驾,皇上害怕是其鬼魂缠身,所以才搞出这些事来.......”索额图轻轻叹了口气:“皇上日日礼佛,恐怕也是因为这梦中惊厥之事,连带着连德妃娘娘和四阿哥都不受宠,已经多日未见,担心见了他们,便想起那归钟刺驾之事。” 格尔芬皱了皱眉,摇了摇头道:“什么鬼魂缠身,无稽之谈!若是真有鬼魂,沙场上拼出来的军汉,谁人能得好活?皇上......是忧心过重而已!” “确实是忧心过重!”索额图点点头表示赞同:“否则怎么隔了这么多年那归钟的鬼魂不来索命,突然就这些日子冒了出来?只是......由此可见皇上的精神已经到了何等脆弱的地步......” 书房之中一时沉寂,索额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冷静:“除了皇上的精神之外,此番朝会还露出了一个大问题.......皇上对纳兰明珠.....已经是失望透顶了,对这革新自救的政策,也已经是失望透顶了。” “纳兰明珠主持革新自救,皇上算是给了他许多便利特权,为的就是富国强兵,不说能一朝平灭红营贼寇,至少也能维持个相持的局面,把红营贼寇限制在江西乃至吉安一隅之地,让朝廷最终能够靠着广袤的国土和雄厚的国力压死红营贼寇。” “可这革新自救持续至今,换来了什么成果呢?大清的朝局越来越乱,地方上也是乱成一团,红营贼寇反倒是越来越强,莫说将其限制住了,甚至在其打击之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被其牵着鼻子走。” “当然,咱们倒也不能睁眼说瞎话,我大清在这革新自救的政策施行之下,实力也是有所提升的,钱粮税收更多了,兵马也更为雄壮了,若是面对郑逆、吴逆那样的敌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将之亡覆,可相对于红营贼寇来说,却远远不够,革新自救的那些收益,相比于朝野混乱带来的损失来说,更是远远无法弥补。” “朝堂党争加剧,是革新自救带来的,白莲邪教,是革新自救催化的,地方腐败愈演愈烈,多少是借了革新自救的壳子?这些事皇上也是看在眼中的,而纳兰明珠陷在这党争之中,却没有什么作为,皇上也是看在眼中的。” “皇上......终究也只是个凡人,凡人嘛,大半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就算认错,多半也不会觉得根子在自己这里,皇上一国主君、少年英才、天性骄傲,更是如此,革新自救搞成这样,皇上当然不可能怪在自己身上,自然就只能怪在主持大局的纳兰明珠身上了。” “失望透顶,便会由爱转恨,就像前明那位崇祯皇帝一样,刚开始何等的喜爱、何等的礼遇,事办不成,到最后要么就凌迟处死、要么就不准抚恤、要么就下狱贬斥.......”索额图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抖:“今日皇上退朝之时看着纳兰明珠的眼神......冰冰冷冷,与以前是大不相同了啊!” 格尔芬却是浑身一抖,赶忙问道:“阿玛,您的意思......是皇上会将纳兰明珠下狱甚至处死?” 索额图却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那到不至于,皇上的心思转变和前明崇祯皇帝一个模样,但皇上没有那崇祯皇帝那般憨直,革新自救终究是皇上自己下的决心,纳兰明珠说到底只是为君执行而已,杀了他,以后谁还会实心办事?这道理皇上想得清楚,所以对纳兰明珠,最多不过是搁置弃用而已。” “为父担心的是纳兰明珠!”索额图又是轻轻一叹:“革新自救他倾尽了太多的心血,也拉拢了太多的人跟他走上这条路,他虽然有‘官场万花筒’的名号,是个滑溜的家伙,但真到了朝廷要改弃革新自救之时,他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跟着他走的那些人能眼看着那些斗了多年的保守派,甚至是白莲教这种乡野邪教登堂入室?恐怕是要闹出大事来的!”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沉水香在香炉中无声地燃烧,青烟笔直,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停歇了,格尔芬嘴唇动了动,看向索额图:“阿玛,那我们......” “静观其变,持身守正,明哲保身才是上策!”索额图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水,那微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如同这纷乱时局的味道:“如今这时候......什么都不做,才能度过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847章 佛寨 河南,汝州地界。 赵有柱正从一辆太平大车上卸下一堆物资,转到几辆驴车和独轮车上,一列列的独轮车和驴车如同蚂蚁搬家一般把官道旁堆积的物资运入山中,一队清军的骑兵立在远处,跟了他们一路,如今也正在密切的监视着他们。 赵有柱和周围的白莲教徒却视那队清军骑兵如无物,这汝州地界,几乎就是白莲教的天下,几乎是村村设坛、家家烧香,赵有柱这一队车队明晃晃的插着教旗、供着弥勒,大摇大摆的从开封来到汝州,沿路官府清军毫无动静,像这样派些骑兵来跟随监视的,已经算是颇为负责了。 把一车的物资卸完,赵有柱赶着一辆驴车跟在秦传头后头,沿着山道走了一阵,来到一处隐秘的谷地,谷地深处,一座依山而建、规模宏大的寨堡赫然矗立,寨墙由夯土包砖,高逾两丈,箭楼哨塔林立,墙垛后隐约可见持械巡弋的人影,寨门厚重,包着铁皮,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白色莲花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寨门内外,进出的并非普通农夫,而是身着统一灰色短打、头裹白巾、神情精悍的青壮,腰间或挎刀,或悬着短棍,秩序井然,带着一股草莽与宗教狂热糅合的肃杀之气,这里白莲教的一处香坛所在,常驻一位香主,负责汝州和直隶南部的发展和教内事务。 “听说这寨子是两宋年间就有的,当年金兵入中原的时候,当地的土豪在此立寨自保,历代以来打过金兵,打过蒙元,打过明军,大清入关以后,李闯王的人马也借着此寨打过朝廷的兵马......”秦传头依旧是管不住嘴,在赵有柱身旁嘀嘀咕咕:“许香主当初领着一帮绿营的弟兄就是占了这座寨子起的家。” “今日许香主在寨子里设宴给那些从京师回来的好汉接风,听说教主都会亲自来,咱们的传主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搭上许香主的线,才给我们这些亲信捞了个值守掌灯的活计,到时候一站就得站好几个时辰,你要是熬不住趁早说,别到时候坏了事,我也保不住你。” “传头安心吧,我晓得此番是何等的重要......”赵有柱郑重的点点头,他当然清楚此次任务的重要性,那些白莲教的高层一直行踪不定、颇为隐秘,还会什么“分身法”,实际上就是找了许多替身,反正一般的教众也见不到他们真实的相貌,就算替身和真身长得完全不一样,甚至是同一时间出现,也可以用“仙法”来糊弄。 这就给红营武工队的侦察和渗透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但如今这场接风宴,接待的是教内那些独闯京师的英雄好汉,都是教内专门挑出来的精英死忠,自然不可能安排几个替身来糊弄他们,必然是要真身前来。 赵有柱的目标便是那个许香主,白莲教的教主就是个空架子,权力都掌握在几个香主手里,这许香主便是其中之一,哪怕只是远远窥上一眼,记住其身形相貌,都能让之后的侦察和渗透方便不少。 寨子正中是一座大殿,挂着“弥勒殿”漆金牌匾,此刻灯火通明,巨大的厅堂由粗壮的松木柱支撑,正前方供奉着一尊鎏金的弥勒佛像,佛像前香烟缭绕,赵有柱在侧殿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和一副寒光闪闪的甲胄来到殿门外,厅中摆开数张长条大案,并非寻常村宴的粗瓷大碗,而是相对考究的漆器盘碟,盛满了整羊、肥鸡、时鲜河鱼、甚至还有几样精致的南货点心,酒也是上好的高粱烧,香气浓郁。 殿外隔一段距离便立住一个披铁甲、穿鲜衣、脖上挂着佛经的白莲教徒,扶刀挺立,手持一杆灯火摇曳的莲花灯,环绕整个弥勒殿站成一圈,任何人不经允许入此圈内便是当场格杀勿论。 赵有柱也挺胸凹肚的立在其中,领着他们前来的传主此番负责陪宴,正和几个一起陪宴的传主经主在殿门外交流着,秦传头扶着刀一个个检查过去,确保莲花灯里的灯油灯芯能够燃上一整夜不熄,检查到赵有柱的位置,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叮嘱道:“这莲花灯过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检查,你得一直端着,也不能灭了,我等会就在一旁等着,你若是熬不住,朝我眨眨眼,我来替你一阵子。” 赵有柱点点头,忽听得一声锣鼓响,随即寨外传来一阵喜乐鞭炮之声,秦传头赶忙退到一旁,几个陪宴的传主经主什么的,纷纷穿过赵有柱这些“力士”围成的灯圈,恭恭敬敬立在一条青石铺成的大道旁边。 过了一阵,一群人顺着大道往这弥勒殿而来,赵有柱瞪圆了双眼,试图把他们所有人的相貌衣装都记下来,却见当头一人四五十岁的年纪披头散发,额头上缠着一个绣着米勒佛的佛带,一身绣满了经文的道袍,手里握着一串佛珠、脚上踏着僧鞋,走在众人最前头,和众人隔开一段距离,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样,眉宇之间却是浓浓的压抑和谨慎,赵有柱猜测,此人便是白莲教里为架空的那位教主。 那教主身后紧跟着两人,一人上了年纪,须发花白、身子干瘦,赵有柱观其身形相貌,应该是之前上头通传的那个前去京师的白莲教香头,另一人稍稍走在他前头,腰间挎着一把腰刀,虎背熊腰,身形魁梧,一看便是行伍出身,很明显便是那位出身绿营的许香主。 赵有柱的双目跟着他们移动,一直到他们从自己身边穿过进入弥勒殿内,弥勒殿厚重的木门轰然关上,心里不停的将那些人的身形相貌翻了一遍又一遍,将其牢牢记在脑海之中,双目则悄悄的向四方窥视,猜测着这座寨子里有没有和他一样混进来的武工队员。 “也不知那帮家伙在里头谈些什么......”赵有柱心中默默的想着:“多半......和安庆的战事有关吧?” 第848章 借势 弥勒殿中,白莲教的总教主刘通海坐在首座,左席坐着许香主,右席便坐着那位入京的香头,殿中没有一丝歌舞助兴,也不见一名服侍的侍女,桌上酒菜虽然不缺大鱼大肉,但也没什么特别的珍禽佳肴,整场宴会却是颇为简朴。 待众人坐定,弥勒殿的大门关上,刘通海捧着一碗素酒站起身来,声音平和温润,如同山涧清泉:“诸位兄弟北上京师,蒙尘京中,实乃圣教之厄,幸得弥勒庇佑,圣火不熄,尊者无恙归来,本教主在此以素酒为诸位洗尘,亦为诸位兄弟安然归来贺。” “尊主客气,我等北上京师,乃是遵从无生老母法旨,为圣教办事,本就该舍生忘死、义不容辞!”那干瘦老头领头站起身来,与殿中百余名上京的兄弟一起饮下一碗素酒,杯盏相碰,气氛庄重而热烈。 刘通海哈哈一笑,也带头将碗中素酒饮尽,挥挥手让众位兄弟各自吃喝,坐回木椅上提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肴搁在那干瘦老头的碗中:“伍香头,本教主知道你修仙法,不沾荤腥,你面前这几道菜肴都是专门找上好的师傅做的素菜,一点荤油不沾,你尝一尝......” 那伍香头恭恭敬敬的笑着,却没动筷子,只是看向许香主,许香主朝他点点头,笑道:“教主亲自分菜,伍香头受了便是,哦,不该再唤你为香头了,此番你北上京师,为鞑子所执,身受囹圄,无生老母降下此番磨砺,你安然通过、心志坚定,自然不能毫无赐赏,我和几个香主商议过,给你留给左辅的位置,佛位只在我们几个香主之下,想去哪个堂会,任你选择!” 刘通海动作一滞,悄悄瞥了那许香主一眼,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之色,又瞬间消失不见,笑呵呵的把筷子收了回来,自顾自的吃酒夹菜,不再说话。 伍香头根本没理会这位教主的动作和情绪,只是朝着许香主唱了个佛号算是致谢,面上不见一丝喜色:“佛位荣华,在下并不看重,只要能为圣教壮大发展出一份力,在下就心满意足了,许香主,在下和上京的弟兄们此番脱困,其中关节想来您已一清二楚,鞑子朝廷意欲何为,想来许香主也不用在下多加解释。” “病入膏肓,饮鸩止渴!”许香主同样没有理会刘通海的动作和情绪,隔着他和伍香头交流着:“江西那红营妖贼是雷霆手段,鄱阳湖一把大火,烧光了鞑虏经营多年的水师,紧接着又出兵包围安庆城,鞑子那什么康王爷,在南边纠集几十万人马,据说是朝廷如今能掏出来的大部分精兵强将了,就是为了保住这安庆城,安庆若是丢了,江南也就丢了,失了江南财税之地,鞑子这朝廷也维系不了多久了。” “所以鞑子害怕啊,他们如今已是焦头烂额,顾头不顾腚了,他这时候放了你们示好我教,既是利用,也是无奈,他们对安庆的战事也没什么信心,一旦安庆战败,几十万大军覆灭,鞑子手里还有多少可用之兵?不想骤然瓦解,就只能救助于我们,想用咱们这把快刀,去替他们看住北方的后院,对付零星起事的抗清义军,甚至用咱们这把刀,挡住红营妖贼向北方的发展,和红营妖贼继续缠斗下去!” 伍香头点点头表示同意,声音沉稳有力,眼中却是寒光闪烁:“香主,在下斗胆问一句,此时此刻,鞑子已是焦头烂额、无比空虚,我白莲圣教之中,不少教众弟兄也是遭受过鞑子迫害,甚至许多弟兄和鞑子还是有血仇的,如今这时候,为何还要去和鞑子合作,去求一个什么国教的地位,何必与鞑子同流合污?” “在下离京之时听闻清廷在丰台大营树旗募兵,连城内的八旗旗人都不愿去应募,招来的都是些青皮无赖、老弱病残什么的,靠着这群臭鱼烂虾来替换山东、河南等地的驻军,有何可战之力?我们何不干脆集结各个坛会的人马起兵,红营妖贼占据南方,我们就占了河南、山东,乃至直隶山西等地,打进京师去覆灭了鞑子的朝廷,在北方建起一个人间乐土、无上佛国?” 许香主却微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冷静:“伍左辅,你想得太简单了,清廷如今全力救援安庆,但不代表清廷对咱们就没有防备,北方的精兵强将抽调了不少南下,但清廷手里还是握着一支西北军的精锐的,此番南下的北军,鞑子是另择他将统帅,那个图海大将军还亲自坐镇开封呢,那家伙不是容易对付的,之前一灯会的人就跟他在山西交过手,整个教派都给人剿了,这事你也是知道的。” “咱们起兵造反,真打起来也就手下的八卦军靠得住,大部分的佛兵装备简陋、训练简单,只能拿人海去堆,和那图海大战一场,就算击败了他,八卦军也难免会有死伤,红营妖贼也不可能打完江南就不北上了,若是见到中原乱成一团的机会,他们定然不会错过的,指不定打下安庆之后甚至不去江南,先北上把咱们一锅端了也说不准。” “我们需要和鞑子合作,用他们的火炮火铳、盔甲刀枪把这百万教众和几十万佛兵武装起来,用清廷的教官、将领把咱们的人马整练编制起来,让八卦军从几万人变成几十万人马,清廷需要我们帮着他们稳固北方基层、对抗红营妖贼,我们同样需要清廷帮着咱们把整个白莲教的人马统统革新装备和正规化,同样也需要依靠和清廷的合作来对抗红营妖贼!” 许香主顿了顿,眼中都闪过一丝异彩,语气略带一些恨意,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伍左辅,你之前在京师被关着,想来不知道河南和山东起了什么变化,你是不知道,红营妖贼从南边调了人来,专门撬咱们的墙角!” 第849章 斗争 伍香头眉间皱了皱,赶忙问道:“此事我也听人提起过,说是南阳等地有红营贼寇活动的迹象,但在下之前还以为只是为了配合安庆的战事而已.......听香主这么一说,难道没那么简单?这些红营贼寇是专门挑选入豫入鲁来对付我们的?” “伍左辅说得没错,那些入豫入鲁的的红营贼寇,就是专门来对付咱们的!”许香主点点头,牙齿咬得咔擦响:“我等会找张红营贼寇的报纸给你看,红营贼寇对我圣教定为邪教,说咱们的传教弟兄是另一种‘青皮无赖’,而且是‘最坏的一种青皮无赖’,不但自己不劳而食,任意挥霍,还要从欺骗掠取群众财物中供养全家的生活,每次搞法事时,都要许多劳动力伺候他们装腔作势,影响生产、蛊惑民心!” “砰”的一声巨响,让本来热热闹闹的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一齐看去,却是伍香头满脸被怒火涨得通红,一掌狠狠拍在桌上,拍得桌上的酒菜碗碟都乱弹乱跳起来:“我白莲圣教,上接无生老母佛法,下救苍生黎庶,岂容此红营妖贼如此污蔑!” “红营妖贼可不单单是污蔑,他们还会千方百计的搞‘证据’呢!”许香主冷笑几声,继续说道:“他们在乡里把咱们的人打败了,抓了我们传道的香头、传头什么的,就用他们搞什么坦白运动、搞现身说法什么的,让那些香头传头公开的搞坦白,把咱们教里那些仙法神通统统摆出来,然后他们再搞什么科学教育,一点点把里头的道理全都露给百姓村民!” “除此之外,那些红营妖贼还搞什么树榜样,入了我们白莲教的教众和咱们的传头香头,主动接受改造、主动坦白、积极配合红营妖贼,或者生产工作做的好,红营妖贼就敲锣打鼓送锦旗、发奖状,甚至还提拔成他们的干部。” 许香主顿了顿,朝着自斟自饮的刘福通瞥了一眼,嘲讽似的冷笑几声:“而且红营妖贼行事肆无忌惮,他们不仅抓我们白莲教的人,各地的佛道庙观都会祸害,抓了许多高僧大师一起搞坦白,他们还从南边带了个大人物来,便是那江西龙虎山的五十四代张天师。” “呵呵,传承千年、法力高强的张天师跟着红营妖贼一起搞坦白,咱们的教主呢?不过是个鞋匠出身,那些香头传头什么的,多半也是穷苦出身,你说百姓会相信谁?” 刘福通倒酒的手顿了顿,眼中涌出一丝羞怒,赶忙低下头去藏起眼神,不一会儿抬起头来,又是满脸温煦的笑容。 伍香头怒火渐消,却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寒意,冷声道:“红营妖贼......这是在掏我白莲圣教的老底!若是没了百姓拥护,我白莲圣教岂不是成了空中楼阁?只是......红营妖贼终究是南人,百姓们也没亲眼见过那什么张天师,河南的百姓当年南人北伐之时也是遭过兵灾的,对南人多半是不信任的,不可能红营妖贼说什么就信什么吧?” “伍左辅说得没错,所以红营妖贼也没有完全只靠一张嘴.......”许香主叹了口气:“红营妖贼......组织了许多的医疗队,跟着他们所谓的武工队、工作队行动,在各个村子里给百姓免费问诊看病!” 伍香头浑身一抖,面色霎时无比严峻,许香主则唉声叹气的继续说道:“伍左辅,你也是村汉出身,知道村子里要找个大夫多么困难,收费贵不说,往往都得长途跋涉跑到城里才能找到大夫,乡野游医水平低,又缺乏药材,能治好的没几个,老百姓又往往会拖着病情,除非病重了才看,找不到大夫,或者找了大夫治不好,便只能求助于鬼神了。” “咱们白莲教在村野之中发展,借着佛爷和无生老母的名头替人治病看诊是最好的方式,善堂里头施药看诊,治病前搞一堆乱七八糟的仪式,为神的治了病,治不了命,看好了是无生老母的功劳,看不好是他们本有罪孽要偿命,或者心不诚无生老母不救命,与咱们没关系,病人死了也只会怪他们自己心不诚,家里人还是得信咱们白莲圣教。” “但伍左辅您也知道咱们白莲圣教的情况,大半是穷苦人出身,佛田产出和佛捐还得拿来养兵和维持日常运作,像开封府那些富裕些的地方,善堂里头还能有药可医,贫困的地方,大半就靠着符水对付了,能不能撑过去,全靠病人命数。” “但红营妖贼有钱,他们药物充足,不仅药足,大夫水平还高,不仅治病问诊,平日里还会搞什么卫生宣传、组织百姓搞防疫运动,他们能治好的病人,自然比咱们白莲圣教能治活的病人多得多,甚至他们盘踞的村子,连疫病都少了许多。” “对于老百姓来说,两个人生了病,一个喝了咱们善堂的符水照样病死,一个被红营妖贼的大夫治愈,而且之后就再没发过什么病,你说百姓们看在眼中,会选择谁?相信谁?” “红营妖贼入豫入鲁的时间不久,便已经在咱们手里啃了不少村子过去,若是时间再长些,咱们在河南山东这老家里头,恐怕都没有立足之地了!”许香主闷哼一声,眉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所以啊,我们才需要和鞑子合作,要尽快武装起来、尽快正规化,尽可能地集中力量去把那些红营妖贼挤出去!” “而且鞑子要利用我们的刀,我们也要利用鞑子的刀,咱们要在村寨里发展,不能轻易对村民动刀,但鞑子却可以却可以替我们挥刀,若是死不悔改、一心只跟着妖贼走的,就用鞑子的刀处置了他们!” 伍香头皱了皱眉,未置可否,只是似乎是要转换话题一般问道:“香主,既然如此......南边的战事......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就坐看鞑子和妖贼拼个你死我活便是!”许香主摇了摇头:“咱们不需要掺和进去,免得万一鞑子战败,把责任推到咱们身上来,只有鞑子在没人扯后腿的情况下依旧一败涂地,才会心甘情愿的来联合咱们,我们才能堂堂正正成为这大清的国教,然后......扶清灭红!” 第850章 小战 隆隆的炮声远远传来,远处的天空被炮火和大火照耀成一片橘红之色,憨子朝着那炮火连天的方向扫了一眼,领着本队的人马默默前进着,向着远处一座卡在官道连结山道的交会之处的村庄前进。 那里是集贤关的方向,安庆城地势险要,处在长江以北,这就直接隔绝了从南面进攻安庆的可能,顺长江向东,至安庆段又会遇到一个近九十度的大拐弯,江面极窄,配合清军构筑的炮台和外围堡寨工事,根本不可能绕过去,而安庆往东往西又全是山,也不适合攻城大军展开。 只有北面,大龙山屏障安庆北方,仅集贤关一处坦途可通大军,破集贤关至安庆城下便是一马平川,同样,卡住集贤关,也能堵死攻方大规模进军安庆的可能,故而这集贤关一带便是清军重点防御的地区之一,围绕集贤关和周围的堡寨村庄,清军驻屯了上万人马,作为安庆城最后一道陆上屏障。 憨子所在的这一锋没有分到攻打集贤关的任务,而是被派来攻击大龙山外的一处村庄,这座村庄卡住了一条入山山道,憨子所在的锋便是要攻下这座村庄,为攻打集贤关的大部队打开一条攻击守军侧翼的道路。 领着队伍来到村外一座山林之中,村子里已经是铳声不断,一名先前赶到的队长正和憨子所部的标长汇报着情况,武工队前期侦察的布防图和那名队长手绘的地图摊开在一块大石头上,憨子安排队内的战士休整,也跟着凑了上去。 “清军的主阵地在村子东南角的那座地主宅子,除此之外,还在周围选择较坚固或高大的房屋作为核心据点,都修筑有围墙,墙外挖掘壕沟,墙上开了铳眼和炮眼,布置了小型火炮和许多火铳......”那名队长一边在地图上指点着,一边将地图上标注的清军据点位置向村子里的大概位置指出来:“除了围墙和壕沟的工事,清军还在屋内和屋顶上构筑了防御,屋内基本都是从墙面挖掘枪眼和炮眼,屋顶上则大多是堆积工事。” 憨子眯着眼看向硝烟缭绕的村庄,正见一座大屋的屋顶上用土袋垒成胸墙,架了一门小炮在上头,用那门小炮和各式火铳居高临下的和几个村口的红营战士对射着。 那名队长继续说道:“另外,我在刚刚进行火力侦察之时还发现武工队前期侦察时没有标注的问题,清军还在这些据点里头挖掘了地道通向村外,之前我部火力侦察之时,清军就利用地道对我部进行突袭,迫使我部退至村口。”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清军游兵隐藏在村子里头,利用自然土堆或谷堆等地物构筑临时的阵地与我部交战,或者对我部发起突袭搏战,清军还在村内开阔地带构筑街垒工事,与其房屋工事互相掩护。” 憨子所部的标长皱着眉仔仔细细看着地图和布防图,似乎是要把图上标注的清军工事都记在心里,过了一阵,才朝着那名队长点点头:“皖勇构筑防御工事倒是有一套.......你们做得很好,先退下来休整吧,我部接手进攻......老季,你们这一锋正面主攻,老四,你的二锋跟随一锋配合攻击,老余,你们锋预备,医疗兵和担架兵都留下来帮忙照料伤员!” 短促的哨声鸣响,正在村口和清军交火的红营战士带着负伤和阵亡的战友撤了回来,村子里传来一片清军欢呼声,但很快又被四面响起的哨声淹没,一队队的红营战士如同赤红色的浪潮一般向着那座村子里扑去,村内清军的欢呼声变成一阵阵惊慌的喊声,随即又被密集的铳炮声盖过。 憨子手里提着一把燧发枪,背上还背着一把鸟铳,上身俯低,弯成了几乎九十度,身边一名战士紧紧跟着他,背上背着一把给憨子备用的燧发枪,手里则提着一把三眼铳,姿势和憨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整个红营的攻击部队,基本都是两两一队拉开一条刻意维持着一定间隔的散兵线,要么是一名老兵带一名新兵,要么是铳手带一名甲兵,散兵之间拉开的间隔也是刻意计算过的,既能在清军远程火力之下保持相对的稀疏,也能在遇到清军兵马突袭之时迅速集结起来组成或大或小的阵列作战。 憨子位于本队散兵线的核心位置,挂在脖子上的木哨就含在口里,这样也方便他这个队长根据情况指挥本队改换阵型,清军的铳弹炮子不停的从身边扫过,身旁偶尔会有战士被打翻在地的惨叫,憨子却脚步不停,只以余光观察着本队的情况,突破这百余米被清军火力覆盖下的平坦地带,只有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才能保住性命,受伤倒地的战友也用不着他管,自然会有担架兵冲上来把他们抢下去。 以极快的速度冲到村口一处屋子下,憨子将身子紧紧贴在屋子的土墙壁上,缓缓喘了口气,扭头扫了一眼他们来时的路,一队队红营的散兵线也正在飞速越过那最为危险的一段无遮无拦的路程,几个担架兵举着长牌在一名倒地的战士旁围成半圆遮挡着清军的铳弹炮子,飞快地把那名战士扛上担架运去安全的后方。 憨子扶着墙壁,从墙后露出半只眼睛瞄了一眼,清军在一处房屋上摆了门轻炮,道路上还设了街垒,推了一门中型火炮来,几乎卡死了村口的位置,憨子把头缩了回来,朝着一旁的队员挥了挥手:“正路走不了,开洞过去!” 几名战士会意,取了随身的短铲掘起了墙壁,周围其他队的红营战士也跟着上来帮忙,另一侧一些红营将士也不约而同的开始在墙上开洞,还有两队合在一起快速的在一栋栋屋子间转移着,似乎是要寻找其他突击的路线。 憨子没有理会他们,一只胳膊紧紧压在墙壁上,把手臂当成铳架,手里的燧发枪架在手臂上,从枪沿伸出枪口去,半闭着一只眼,瞄准了一名正操作着那门中型火炮的清军炮手。 第851章 小战(二) 扳机扣动,却没有铳响,憨子也没心思多埋怨自己这般倒霉,第一枪就哑了火,只是骂了一声“他妈的”,把燧发枪收了回来,一旁辅助的甲兵根本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已经把备用的燧发枪递了过来,接过憨子手里的燧发枪检查排障。 憨子缓缓吸了口气,老姿势、架上铳,这次却换了个目标,瞄准了一旁举着火把的一名清军炮手,扳机扣动,枪口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喷出浓烈的硝烟,那名清军炮手应声而倒,周围的炮手明显吓了一跳,慌忙把身子缩回街垒之中,炮口却向着憨子的位置转了过来。 “倒是机敏!”憨子哼了一声,也只能把身子缩了回来,正要提醒着周围的战士避炮,却听到几名战士乱糟糟的喊着“通了”,憨子扭头一看,却见一旁的墙上已经开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几个战士已经迫不及待的钻了进去。 一发炮弹轰在这座屋子一侧,从憨子之前站着的位置破开一个洞口横冲出来,好在周围的红营战士基本都等在那新破开的洞口钻进屋子里,那发炮弹没有伤到人,砸在地上弹弹跳跳的落在一旁。 憨子也跟着钻进了屋里,屋子里一片凌乱,红营包围安庆已经将近两个月,清扫清军外线据点的战事就一直没停过,安庆周围的百姓要么早就躲进了山里,要么就躲去安庆城,亦或者早早被红营的游击队和武工队转移走,这屋子里头乱得仿佛能看到屋主躲兵灾之时急切而慌乱的场景。 几个战士正在屋内一侧开洞,还有几人半蹲在靠近街道的一侧墙面下挖着枪眼,街垒后那座清军占据的屋子里,屋顶上的清军似乎已经发现了红营挖洞迂回的行动,正在朝着街垒后的清军大喊大叫,让他们调转炮口轰击村口两侧的房屋。 但那街垒后的清军炮手根本没法按照他们的指令行事,不止是憨子盯上了他们,其他几个队的铳手同样盯上了他们,整条街垒,他们这几个炮手遭到了最多的铳弹轰击,连着被射杀三四人,只敢缩在街垒后不动弹,甚至都不敢再露出身形装填火炮。 与此同时,一队红营铳手也搭着人梯爬上了村口几座屋子的屋顶,半趴在屋顶上用燧发枪和鸟枪压制着清军街垒和据点的火力,双方对射得热热闹闹,让清军一时也没法去管两侧挖洞开路的红营战士。 屋内的墙壁很快也被打通,憨子领着几名战士从洞里钻出去,提着铳弯着腰小跑着冲到前方另一座屋子旁,却见一队红营战士从另一座屋子里开了个洞飞奔出来,还扛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把木梯。 “来得正好,尚队!尚队!先把你们队的飞礞炮都弄来,咱们轰他娘的一轮!”憨子双手在嘴边环成一个喇叭状,朝着那座屋子大喊着,身边几个战士跟着他一起大喊,本来已经在洞口准备突击的一名红营队长听到喊声,身子一闪消失不见,随后便是几名红营战士提着几门飞礞炮飞快地冲了过来。 “继续开洞,里头打通了喊一声,飞礞炮都集中起来准备好,听我命令开火!”憨子干脆利落的指挥着,几个战士挥起短铲凿着墙壁,火器兵将飞礞炮的木杆插在地里,一只手扶住炮杆,一只手扶着炮身末尾,炮口微微倾斜着朝向空中,只等憨子一声令下。 屋里传来一阵喊声,憨子挥了挥手,让周围的甲兵先进屋准备,从墙沿侧出脑袋观察了一下,街垒后的清军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迂回到了足够近的位置,还在和村口牵制的红营部队对射着。 憨子轻轻吐了口气,朝着那些火器兵挥了挥手,圆柱形的开花弹点燃了引信塞入炮管之中,然后又点燃了炮身上的引信,沉闷的轰鸣声中,飞礞炮里的开花弹窜上高空,飞跃过这座屋子,直直砸在清军街垒周围,炸起一股股泥尘。 “冲!冲!”憨子朝着后头大喊几句,正在那洞口等着的那名队长扒着洞口边沿朝屋子里大喊几声,屋里早已跃跃欲试的几十名甲兵猛地从门口和墙壁上开出的通道里冲了出来,借着飞礞炮轰击之后的掩护,飞速朝着那座街垒后突击而去,街垒后的清军惊骇莫名,一群群的兵将抱头鼠窜,朝着那座清军据点逃去,但更多的却是拿起各种冷兵器,嘶吼着和红营的甲兵剿杀在一起。 “寻常清军这时候遭到突袭,早就该跑个干净了,周培公的皖勇.....倒是坚定!”憨子哼了一声,回头去看向那名队长,却见他默契的朝憨子点点头,领着一队战士和几名火器兵,趁着街垒附近激战的时刻,从屋里一侧开出的洞口向着清军那处据点迂回。 “飞礞炮跟上去,把屋顶上那些清军给敲下来!”憨子一边装填着燧发枪,一边大声喝令:“铳手火力压制,其他人统统冲上去!咱们要掩护尚队他们迂回!” 周围的红营战士各持兵器冲杀上去,憨子身边的甲兵卸下燧发枪,也挥舞着三眼铳冲了上去,一队鸟铳手在土路上顶着清军的炮子铳弹集结成一个齐射队形,用密集的齐射压制着屋顶上和土墙后的清军铳手,憨子也解下身上背着的鸟铳,与备用的燧发枪一起搁在墙壁上,依旧是用手臂当枪架,搜寻着清军炮手和军官的身影。 街垒后的清军面对着潮水般涌上来的红营战士,终于是崩溃了,纷纷向着那处清军据点溃逃起来,红营战士跟在他们身后,也向着那座清军占据的屋子发起了冲击,环绕屋子修筑的土墙上却喷涌出一片硝烟,几乎瞬间凝成一层薄雾,打翻了十几名溃逃的清军和紧随其后的几名红营战士。 清军铳箭不停,周围的房屋又都被尽数推倒,红营战士见无法随着溃兵突入进去,周围又无遮无拦,几乎完全暴露在清军火力之中,也只能暂时退了下来。 好在红营的火器兵已经准备好了飞礞炮,开花弹落在屋顶上,将屋顶上堆积的土袋和清军的残肢炸成了一道冲天的“喷泉”。 第852章 小战(三) 环绕着那座房屋的土墙一侧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是跟着那名队长迂回到清军据点侧翼的红营战士正在爆破土墙,屋顶上的清军被飞礞炮轰过两轮,已经没人敢再往屋顶上去,失去了居高临下的优势,自然也没发现那些从附近的屋子里打洞冲出来的红营战士,还在集中火力阻拦着正面进攻的红营部队的守军没来得及调整布置,于是便让那一队迂回的队伍直接冲到了土墙下。 “三班留下来牵制清军火力!其他人跟我走!”憨子连着喊了三声,每喊一声便吹响一次含在口里的木哨,然后便收拾了铳枪一马当先顺着之前开出来的通道钻进屋里,他不用多费心去管嘈杂的战场上本队的战士们有没有听到他的命令,自然会有周围的战士去提醒他们。 顺着另一队开凿的道路一路小跑,穿过几个屋子,绕到清军这处据点的侧翼,憨子扒着墙洞眯着眼朝着那处据点扫了一眼,这处屋子和清军的那处据点隔了近百步左右,中间本来还有一座屋子,但已经被清军推倒,只剩下一堆瓦砾废墟,几个火器兵正趴在废墟堆里后用飞礞炮给前方的战友提供火力支援。 那一队的红营战士已经从炸开的缺口处涌进那处据点里头,激烈的喊杀声不时传来,另一侧的土墙上则搭着一架木梯,从另一个方向迂回而来的一队红营战士正顺着木梯翻入土墙之后。 “突击!”憨子把木哨含在口中,用尽全身力气持续吹响,这是全队突击的信号,周围的战士用屋子里涌了出去,嘶吼着朝着那处缺口冲去,土墙的枪眼炮眼偶尔还喷涌出浓烈的硝烟和赤红的铳焰炮焰,但已经是稀稀拉拉构不成严密的火力网,根本拦不住红营战士两两组队的散兵突击。 憨子松开木哨,轻轻喘了口气,在燧发枪上装上一把铳剑,这种铳剑还是明代制式,“长一尺三寸,把长五寸,口开曲眼,少扭转,自然扣紧,盛以木函,总自木函起至剑末止长六尺”,相比于西藩常用的塞入式刺刀,这种铳箭装在燧发枪上虽然不如塞入式刺刀稳固,有卡口不紧掉落的可能,但也不会影响燧发枪射击装填。 最大的缺陷还是制作困难,几乎完全依赖军工厂里技术水平高超的高级工手打,产能严重受限,自然也就没法大规模装备军中,像憨子这样战绩优异、水平极佳的老铳手才能分到一把。 憨子平端着燧发枪,背上鸟铳,和辅助的甲兵一起弯着腰跟在大队后头,冲过这百来步的距离,直冲入那处炸开的缺口,据点之中已是一片凌乱的搏杀战场,红营的战士和皖勇的兵将在里头嘶吼肉搏着,那座清军占据的坚固房屋墙壁上也凿出许多铳眼,清军火铳手就躲在里头,朝着外头不停放铳。 “赵队!把你们的炸药包备好,我们上房顶!”之前那名迂回的队长见憨子冲了进来,朝着他大喊几声,他的一条手臂上被铳弹擦出一个血痕,还在不停的流着血,几个甲兵扛着盾牌,掩护着几名战士把架在土墙外头的木梯扯进来,架上清军盘踞的屋子。 “炸药包!”憨子回头喊了一句,都不用他多说,旁边几个火器兵早已听到那名队长的喊话,将随身携带的炸药包解下来,周围几个火铳手也把随身装备的震天雷解了下来,统统都堆在一起,运到那处墙边。 木梯架在屋旁,一名战士早已等待许久,背上炸药包就往木梯上爬,憨子却皱了皱眉,奋力的摆着手喊道:“下来!下来!梯子重新架!不要去屋顶正中间!架到屋顶一侧靠支撑墙的边沿!下来!” 正在那木梯附近领着几个甲兵和冲上来的清军甲兵搏杀的那名队长听到憨子的喊话,扭头朝着那木梯扫了一眼,也是一边喊着一边跑到木梯下:“下来!下来!他娘的,梯子架在这,上屋顶得吃屋里铳弹的!” 那名战士已经爬到半路,听到两个队长的喊声,赶忙直接从木梯上跳了下来,那名队长亲自扶着木梯转了一个位置,找到屋顶左侧重新架好,之前那名爬梯的战士又一次迫不及待的冲了上去,踩着木梯顶端用短铲在屋顶上掏了个洞,然后才爬上屋顶缩在那洞口一侧,两个战士也跟着爬了上去,一齐数了声“一二三”,用火折子点燃炸药包和震天雷的引信,一股脑统统塞进那洞口之中,然后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只听得屋里一阵乱糟糟的惊慌喊声响起,几个清军兵将屁滚尿流的从屋子里逃了出来,随即便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一侧的墙壁甚至都被爆炸的冲击波炸塌了几处缺口,碎石碎泥喷溅而出,被木板钉住的窗口飞溅出一堆碎木刺,鲜血的腥味和炸药刺鼻的味道混在一起,从屋中涌了出来。 屋里没有被炸死的清军兵将疯了似的逃了出来,每个人都是一身焦黑,惊叫着四散而逃,他们的逃跑夺走了周围那些还在搏杀的清军兵将最后的胆气,不少人也扔下手里的武器跟着他们奔逃起来,而且负责此处据点的清军将领也炸死在屋中,而那些勇悍的皖勇兵将,却没有自发战斗到底的自觉,没有军官约束,便纷纷逃跑起来,一时之间便如雪崩一般溃败。 憨子喘了口气,没有去管屋子里的情况,看着几个战士带着一面队旗爬上屋顶找地方插着,自己则爬上一处土墙扫视着周围,正见几名红营战士扛着一个竹竿从远处的街道上跑过,竹竿上还挑着几个绑在一起的炸药包,他们的目标显然是远处一座硝烟环绕的清军据点。 “还没到休息的时候!”憨子挥了挥手,冲那名正扯着一块破布给自己包扎的队长说道:“尚队,你喘口气治治伤,我先走一步,去帮其他弟兄!” 第853章 休整 村子里的硝烟尚未散尽,残火在断壁间明灭,焦糊味与浓烈的血腥气混合,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胸口。 村中那些曾让红营付出惨重代价的清军据点,如今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布满缺口和暗红的血渍,壕沟里填满了土袋、被拉倒的土墙和未能及时拖走的尸体,疲惫的红营战士正在清理战场,收敛袍泽,将清军尸首拖走,伤兵的呻吟、军官的呼喝、铁锹挖掘泥土的摩擦声,交织成一曲劫后余生的沉重乐章。 憨子半跪在一辆被遗弃的清军辎重车残骸旁,用随身的绷带帮着那名手臂上受了伤的尚队重新包扎,尚队的脸上沾满黑灰和凝固的血块,赤色的衣装破烂不堪,右手则握着半块发硬的杂粮饼,机械地啃咬着,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紧紧盯着村外那条通往西北方向、蜿蜒没入秋色斑斓的大龙山余脉的土路。 “伤口很深,难怪血止不住,还好没伤着骨头,尚队,你这伤口怕是得到后方医院才能处理妥当了.......”憨子叮嘱了几句:“这几日莫要用力了,干脆先退下去休养休养。” 尚队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定在那条路上,一名战士提着几个水囊凑了过来,他抓起水囊灌了几口,冰凉的白开水让他精神稍振,那名战士双手捧着水囊递给憨子,讨好似的问道:“赵队,尚队,俺一直有个问题没想通,为啥咱们攻打那些清军占据的房屋时.....不能在屋顶中央挖洞丢炸药包进去啊?” “不牢固,而且会落灰......”尚队蜷缩的身子稍稍坐直了些,情绪再怎么低落,碰到战士询问,也是一副良师模样:“清军在房顶上构筑工事,虽然一定会对原本的房顶进行加固,但我们一般是用飞礞炮将之驱赶,爆炸之后房顶很可能就已经处在将垮未垮的边缘,你踩着房顶跑到中间去挖洞,指不定房顶垮下去,整个人就掉下去了。” “就算房顶还牢固,在屋顶中间位置挖洞也容易落灰落土,容易引起屋内敌军警觉,挖的洞有光照入也很明显,很容易就被清军发现集火射击,边沿挖洞就没那么明显了。” “尚队说的,你都要仔细记好!”憨子看着那名战士掏出小本子仔细记着,微笑着点点头,补充道:“除了尚队说的这些,还有一点,搭梯的时候选择两侧支撑墙位置,在支撑墙边沿房顶挖洞,支撑墙比较厚实,清军的鸟铳和三眼铳不容易打穿,万一被清军发现集火射击,还能靠支撑墙的墙沿遮蔽一部分身体,暴露的位置比较小,自然生还的机率比较大。” “其次,在支撑墙边沿挖洞,必要的时候也好直接跳房子撤离,若是在中间挖洞,那你就只能滚下来了.......”憨子拍了拍那名战士的肩:“这些细节都是得在战场上滚过两轮才能学到的经验,你就记住一条,作战无非就是尽可能保存自己、尽可能消灭敌人。” 几人正聊着,却见远处官道的拐角冒出一面赤红的旗帜,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飞快接近,一支支精悍的红营部队,如同沉默的赤色溪流,正沿着这条路,迅速而有序地向大龙山深处开进。 “主力部队来了.....”尚队挣扎着站了起来,憨子也跟着站了起来,看着那面招摇的红旗,双目炯炯闪光,那一支支飞速靠近的战士们身着染尘的赤色甲衣,背负行囊铳械,扛着拆解的轻型炮架和弹药箱,队列森严,步履沉稳,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武器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军官压低的口令声在空气中回荡,从兵到将的眼神内敛锐利,带着一种长途奔袭的凝重感。 一名协长领着一群军官教导和参谋护卫从队列里策马而出,飞速来到村口,向着憨子等人询问了几句他们所部的标长位置,扫视了一圈满是战火痕迹的村子和村口的伤兵和整齐排列的遗体。 那名协长没有再说话,在马上直起身子,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平胸礼,只是庄重地抬起右手,握拳重重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左胸甲胄,朝着众人轻轻点点头,仿佛是立下了什么郑重的承诺,便飞快地策马离去。 紧接着,那些行军的红营战士穿过村旁的道路,在路过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焦土时,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但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片残破的村庄,投向了那些正在收敛尸首、包扎伤口的同袍,他们的眼神中,没有轻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敬意和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步伐变得更加坚定。 憨子默默看着这一切,胸中却有些失落,他们这一标负责为大部队打开道路,算是不辱使命,而这支大部队将会从武工队探明的山路里迂回至集贤关的侧翼后方,配合正面内外夹击,彻底拿下安庆城外最后一道屏障,只可惜如此关键的一仗,却没有他的份。 一旁的尚队显然也很失落,略带恼怒的扫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扫视了一圈硝烟未散的村寨和附近的伤兵、牺牲战士的遗体,幽幽叹了口气:“他娘的,本以为打完这村子,还能跟着大部队去喝点汤,没想到清狗抵抗得那么激烈,咱们损失也不小,如今.....是有心无力了。” “周培公的皖勇,作战确实比寻常的清军坚决许多,兵将素质和战术水平,也比寻常清军强上不少,不愧是团勇新军里头的翘楚精锐!”憨子扫视着凌乱的战场,目光落在附近一处据点上,他自问若是他来守卫这座村庄,防御工事的布置恐怕不会比村里的皖勇强上多少。 “但他们只有三四万人,打没了,也就这么没了.......”憨子的目光又落在附近那些正被几名战士押着去关押的一队俘虏:“而且他们.....为剥削者和压迫者而战,终究坚持不到最后!” 憨子的目光又落在那名送水囊的战士身上,周围的情况似乎都和他无关,他正捧着手里的册子,细细的研究着什么:“而我们......源源不绝!” 第854章 踟蹰 集贤关往北十余里,有一座名叫柳林村的村庄,此处原也是屏障安庆的外围工事之一,卡在通往集贤关的大路上,清军不仅在村子里驻扎了兵马,还将村内祠堂改造成了一座小型堡垒或小型的炮兵阵地。 但这座村子里的守军并没有阻拦红营的大部队多久,在红营的攻势下仅仅坚守了两个时辰便被攻陷,仅剩下两三百残部逃往集贤关,火炮器械都丢了个干净。 如今这座村子已经成了红营的临时指挥部所在,村庄里头还有战火洗礼的痕迹,不少土坯房院墙坍塌,屋顶被掀开大洞,门窗破碎,断壁残垣间散落着来不及收拾的杂物,村中空无一人,百姓早已在战端初起时便扶老携幼逃难去了,只留下几只被遗弃的看家狗在废墟间警惕地徘徊,对着陌生的大军低吠。 此时的村庄中,却是一片热闹的景象,赤色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忙碌。一群红营战士正合力将倾倒的土墙重新夯实;另一队人爬上屋顶,用新砍伐的木材和茅草修补破洞;还有人清扫着院落的碎石瓦砾,将散乱的农具归拢到屋檐下。 村头空地上,砍伐下来的树枝堆成了小山,几个战士正挥汗如雨地劈着柴火,整齐地码放起来,没有扰民的喧嚣,只有斧凿的叮当、夯土的闷响、将士们偶尔低声的交流,以及秋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侯俊铖此刻也并未端坐帐中,而是挽着袖口,露出精壮的小臂,正与几名战士合力将一扇沉重的、被砸坏的院门抬起,尝试安装到新修好的门框上,他动作沉稳有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却异常专注。 一旁的时代有也正在忙碌着,正用瓦刀熟练的修补着一处灶台,身材魁梧的莽汉模样,如今却是绣花一般的细致小心,生怕出一点问题。 就在此时,郁平林拿着一张报告赶了过来,人还未到,笑声便已经远远传来:“侯先生!老时,集贤关打下来了,集贤关守军已经溃败逃向安庆,第一镇正越过集贤关追击,准备直接追到安庆城下立营,我军通往安庆的道路,畅通无阻!” 没人理会他,时代有抬头瞥了他一眼,继续仔细的修着灶台,侯俊铖更是看也没看他,跟他一起抬着门的一名战士嘴里不停的喊着“左边门轴再抬高半寸,稳住!”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若不是跟他一起抬门的是侯掌营,便准备直接骂出声来,但侯俊铖却一点责备的意思也没有,老老实实的依言调整,粗重的门轴终于卡入门臼,发出沉闷的契合声。 侯俊铖松了口气,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扫视了一圈基本修补完毕、焕然如新的房屋,笑道:“这修房子的事,和安庆的战事一样重要,咱们的部队走到哪修到哪,等战事结束之后,村民们回来一瞧,整个村子焕然一新,安庆......也就彻底落在我们手里了。” “那也得让清军打不过来才行,否则修得再好,也得给炮火打坏了!”郁平林微笑着将手里的报告塞给侯俊铖:“杰书的大军停在庐州府好一阵子了,就是踟蹰不前,最多只派一些马队前来骚扰,咱们和他是小规模战斗不断,但大战却一直打不起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憋着什么坏。” “还有湖北的清军,一部停在罗田,一部停在黄梅,北方的清军倒是活跃许多,瓦尔喀所部不断向着我们的北部防线压迫接近、试探性的攻击不断,但总体上还是进展缓慢的,这几路清军几乎是坐看我军扫清安庆外围据点、压缩赖塔所部军团防线,我们围着安庆,他们围着我们,看着像是不准备来援安庆的模样。” “清军不是不准备来援安庆,他们是没这个胆子!”时代有一边干着活一边接话道:“再往安庆进发,清军就必然要和我大军进行会战,小规模战斗之中,满清还能依赖满蒙八旗的少数精锐,还有马队的优势和我们维持一个均势,可一旦爆发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的兵团级会战,清军那些炮灰部队,怎么跟我们对抗?” “如今的杰书就像前明的洪承畴,心里是心知肚明大规模的会战必败无疑,但安庆又不能不救,只能以小规模的精锐部队和我们打前哨战,试图以此找到击退我们的机会,亦或者攒些小规模的胜利在手里,也好给朝廷一个交代......”侯俊铖补充道:“目前来看,杰书的总体战略还是准备跟咱们熬鹰了,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这倒也是个选择......”郁平林眯了眯眼:“咱们是外线作战,补给物资、粮食弹药都要从江西运来,清军虽然后勤效率远远不如我们,但好歹还是背靠着他们的控制区,跟咱们熬个一两年,拼后勤和消耗,也确实是杰书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了。” “问题是,这安庆又不是贫瘠苦寒的辽西,咱们红营也不是清军那种只会打仗的兵马!”郁平林呵呵一笑,语气中满是轻蔑的味道:“杰书他们不敢打大仗,咱们完全可以把各部划分一下,轮换着在安庆府一边对峙打仗,一边搞生产、搞屯田嘛!就像当年诸葛亮和司马懿在渭水对峙,不就是一边对峙一边搞屯田?三国时期的军队都能做到,咱们做不到?” “拖个一两年,指不定咱们都不必完全依赖于江西方面的物资运输,可以依靠安庆府当地就地解决一部分物资补给,而清军呢?几十万大军的物资补给,清廷能坐看杰书消耗多久?再说了,就算杰书学着我们一样搞屯田生产,安庆城内三万多皖勇和那么多百姓到哪里去种田?杰书能坐看安庆的守军活生生饿死?” “老郁说得有道理,时间在我们这边,只要清军没法跟我们野战会战,这安庆城我们就拿定了!”时代有微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来,撑着腰直了直身子:“不过嘛,我也没耐心跟他耗个一两年,然后只拿下一座安庆城,咱们动了这么多兵马,小赢也是亏!” “既然咱们此战的目的是打光清军的机动兵团,杰书不敢来找咱们,咱们就去找他!” 第855章 主动 郁平林来了兴趣,赶忙问道:“老时,你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我刚刚和侯先生交流过,以目前的局势看,要歼灭清军各个军团,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像当初在袁州、分宜之战中一样,摆开架势等着清军来送死!”时代有朝着侯俊铖点点头:“侯先生刚刚有些话说得不错,清军面对我们接连失败,早就没有了当年袁州之战时那股强军的傲气,兵还是那些兵、将还是那些将,但心里头对我们已经是不自觉的有恐惧之心,表现出来的,便是在战术上极为保守、被动,乃至于畏战。” “如今在安徽的各路清军兵团之中,以河南方向入皖的清军兵团最为活跃,一方面是他们的精锐马队较多,整体素质较强,即便是绿营,也大多是陕甘绿营这样的翘楚组成,虽然人数只有不到六万人马,是清军各个军团里人数最少的,但平均战力却是清军各部中最强的.......”侯俊铖帮着补充道:“另一方面,便是其心理上还没有什么畏战的情绪。” “瓦尔喀所部兵团基本是由图海所部挑选组建,混编了一些河南、山东等地的兵马和一部分孔家编练的鲁勇,总体上还是以图海所部西北军和关外八旗、蒙八旗为主,图海带着他们转战千里,平了察哈尔部、击退王屏藩部吴军、迫降王辅臣、剿灭高得捷吴国贵所部北伐军,可谓战功赫赫,是一场场胜利之中淬炼出来的强军。” “而他们长期在北方征战,和我们相隔遥远,甚至连我们的游击队、武工队都见得少,对我们自然没有直观的认知,知道我们红营很强,但强到了何种程度,他们是没有概念的,估计还是以吴国贵高得捷那支北伐军作为参考,把我们的战力在那支北伐军的战力上加上几层,在他们心里便已经算是对我们的‘高估’了。” “所以如今的局势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对我们有清晰认知的湖北清军、江南清军都表现得畏畏缩缩,对我们没有清晰认知的北方清军,反倒表现得更加的积极......”侯俊铖朝着江南方向一瞥:“只不过他们人马较少,还要配合其他各部协调行动,而杰书又表现出了明显的畏战情绪,所以没有直接大举扑来而已。” “只可惜此战清军的统帅是杰书而不是瓦尔喀,清军主力轮也轮不到人数最少的瓦尔喀兵团........”时代有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所以清军总体上还是保守的、畏战的,这样的清军部队,怎么可能大胆的朝着咱们的防线上撞?既然如此,他们不敢进,那就我们进,他们不敢攻,那就我们攻,我们要准备进行一次连续的、一连串的大规模会战,主动出击去消灭这一支支清军的军团!” 郁平林眉间紧紧皱了起来,凝眉问道:“若是如此......此战就不会只局限在安庆府内,咱们得准备好一边看着安庆城,一边转战整个安徽,甚至是转战河南、江南、湖北的打算.......一下子战场范围扩充这么多,后勤补给的压力......怕是会百倍千倍的增长了。” “老郁,也只能辛苦你多费些心了......”时代有呵呵一笑,拍了拍郁平林的肩膀:“后勤方面总体性的改革搞到现在,也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再说了,我相信我们的战士、我们的部队,他们和清军已经有了质的差距,就算短期内断了补给,依靠缴获依旧有持续作战的能力。” 郁平林看看时代有,又看看侯俊铖,见侯俊铖轻轻点点头,郁平林也猛地一咬牙:“得!我也跟你拼一把,这一仗你准备怎么打?有计划了吗?” “暂时只有个粗略的计划,刚刚和侯先生讨论的,具体的,还得等会开个军议会商讨一下......”时代有凝眉将自己的盘算合盘托出:“突破了集贤关,我们甚至不用逼城下寨,只要守住集贤关,就能卡死安庆守军的陆上通道,安庆城内三万皖勇,还有其他绿营什么的兵马,还有那么多百姓,光靠山路小道是不可能维持城内的物资补给的。” “而且山地机动作战是我们的强项,周培公的皖勇在我们拔除安庆外围据点之时,表现出了很强的坚守意志和战术素养,但攻击和坚守不一样,其山地攻坚能不能像他们据守据点之时那样表现优异是值得怀疑的 ,所以看住安庆城不难,留下少量兵力卡死集贤关和大龙山山区、水师封锁江面,就能将安庆城锁住。” “我军第一个要消灭的清军军团,依旧是赖塔所部,赖塔占据建德,不仅屏障安庆江南,还为清军长江水师提供陆上遮护,让我水师没法封锁住安庆江面,不消灭赖塔所部兵马,我们就没法完全锁死安庆,而且包围安庆的部队侧翼也会有一个巨大的威胁,我们也没法安心拉着部队放着安庆不管,先去围歼其他的清军兵团。” “要消灭赖塔所部,就要准备强啃工事完备坚固的清军建德防线,不过赖塔所部自鄱阳湖战后被我们紧紧咬着,本就是败军,又一直战事不断、缺乏休整,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紧,在更大的压力之下,很容易就绷断,赖塔所部精兵强将不少,但一支疲惫之师能够支撑大规模的战事多久,难说。” “消灭赖塔所部,我军就直接北上围歼瓦尔喀所部北军,拔除掉这支整体战力最强且最为积极敢战的清军兵马,除掉赖塔和瓦尔喀,我们的两翼便安全了,也彻底将杰书和费扬古、尚善两部军团孤立起来,我们便能全心全意将杰书的江南军团全数围歼!” “然后我军在掉头向西,此时就算不用咱们派人去沟通,依尚善的性格,估计也早就一路逃回武昌了,费扬古所部成了一支孤军,他要么就逃回襄阳去,若是还敢留在罗田地区,那我们就在罗田将之围歼!” 第856章 商帮 “这个计划嘛,关键就两个原则…….”时代有伸出两根手指:“首先就是要快,清军也不是傻子,我们把大量兵力投入到围歼一部清军兵团的战斗中去,其他的清军兵团也必然能发觉我们部队的动向,这么大规模的围歼战,就不要指望瞒得住别人!” “其他各部定然会趁虚而入,就算其他各部不动,杰书也一定会动,会试图趁着我们围歼一部清军兵团、其他方向兵力不足的时机尝试着突入安庆城击退我留守的围城部队,最少也是与安庆形成犄角之势,与我军进行对峙。” “所以咱们的动作就必须要快,只有秋风扫落叶一般的迅速打崩清军一个个军团,我们才有时间去应付清军的其余动作,若是围歼一部清军兵团的战斗打成了一场持久战,清军四面掩至,就算咱们吞掉了一部清军,这安庆城也拿不下来。” “小赢就是亏!”郁平林微微一笑,笑容里头有些无奈的苦涩味道,伸手揉了揉剃得光秃秃的头皮,示意时代有继续说。 “其次嘛,就是咱们留守各处要点的部队要死死钉在阵地上,尽可能的阻截住清军突入安庆的行动!”时代有屈起一根手指,轻轻叹了口气:“整个计划里头,这一点其实是我最不担心的,说实话,如果没有对我们的战士和部队绝对的信心,我也弄不出这样的大手笔来。” 时代有顿了顿,朝着南方一指:“所以围歼赖塔那一战至关重要,如果我们能够在短期内击破拥有坚固工事据守、握着大量精锐兵马的赖塔所部,其他各部清军也定然挡不住我们的攻势,如果我们强啃建德防线失败,也没有余力去围歼其他清军兵团,只能坐在这安庆城下,和清军拼消耗了。” 郁平林沉默的扫视着周围那些兴致冲冲修补着房屋的战士们,郑重的点点头:“战士们在前头拼命,我没二话,我等会就去把参谋们和后勤处人统统找来,先做个草案出来,咱们再在军议上好好抠抠细节,不管你这计划执行得怎么样,总不会让部队为后勤补给的问题发愁!” “刚刚我和老时商量过,具体作战还是他负责,各部教导我亲自去抓……”侯俊铖见郁平林表态,也微笑着说道:“军议之前把宣传材料和标语弄出来,尽快下发到各个部队。” 郁平林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侯先生,说起这后勤补给的问题……之前徽州那边来了些人来求见您,说是咱们大军的补给钱粮,他们可以帮忙筹措一部分,你…….要不要跟那些徽商见上一面?” “不见,他们的任何条件,我们都不答应,直接轰走就行了!”侯俊铖干干脆脆的拒绝道:“老郁,你不能用我们在江西的经验,觉得我们可以对江西的商贾进行改造和合作,就也可以对徽商这一类的商贾进行改造合作,这是不对的,我们和他们这些徽商之间,是有根本的冲突。” “我们和他们是没有合作的空间,也不可能对他们进行完全的改造,只能是彻底的把他们作为一个整体消灭掉,就像是我们对待地主官绅的态度一样。” “江西的赣商,从根本上来说,其实还是生产者的衍生,其商业活动依赖于江西当地的特产,商业活动的发展,往往会伴随着地方生产的发展,大多也会反哺到地方实业之中,比如瓷器,便有瓷都景德镇,药品,便有药都樟树,在我们红营有意识的进行组织规划之前,就几乎是依赖于当地商人自行投资扩大生产和发展技术。” “与此同时,正因为赣商的利润和收入大多与生产和发展挂钩,其本质上还是生产者的一部分,所以相对而言,以江右商帮为首的赣商垄断和排异行为较少,赣商最为闻名的,便是‘人数之众,操业之广’,所谓‘商贾负贩遍天下’,赣商经营的产业之中,也基本没有什么豪商完全垄断市场的行为,总体上还是自由市场、自由竞争的。” “也正是因为其生产者的本质,赣商才有被我们红营改造吸纳的空间,只要剥离掉他们兼并田地、强买强卖、压榨工人这些旧社会的恶习,赣商作为一个整体,是能够融入我红营的体系,作为地方经贸活动的重要力量的。” “不仅仅是赣商,像顾家那样的江南豪族,其主要收入之一来自于苏州等地的织坊生产和贸易,一样也属于生产者的衍生,进行改造之后,剥除掉旧社会里那些恶习,同样是能够融入我们红营的体系之中的……”侯俊铖顿了顿,朝着徽州方向一指:“但徽商这一类的商帮却不一样,他们虽然也有生产者的一面,但其主要的利润来源却不是来自于生产和发展,而是来自于朝廷给予的特权!” “徽商是做高利贷起家的,高利贷这东西你们也知道,没有官府撑腰,怎么可能做得下去?徽商从事的行业也很广泛,徽墨、堂纸、立笔等等畅销天下,但徽商的主要收入和利润并不是来自于这些商货,而是来自于朝廷给予的淮扬盐业专卖的特权,是靠朝廷的扶持和盐业的垄断发家敛财的。” 历史上徽商最为鼎盛的时期,便是在康熙年间改盐法为纲盐法,给予大盐商世袭垄断经营权的特权之后,而徽商的衰败,是从嘉庆年间两江总督陶澎改纲盐为票盐,徽商失去了世袭特权之后。徽商的兴盛衰败,和其本身产业发展如何关系不大,而是和朝廷的给予的特权息息相关。 “徽商和赣商不同,其主要利益来源依附于朝廷特权,徽商作为一个整体,从根本上而言,是旧社会、旧势力剥削压迫的一个代表,是朝廷剥削压迫的触手……”侯俊铖一拳击在掌心:“我们可以和其中先进开明的个人合作,对其个人进行改造,但作为一个整体,徽商这种依附特权的旧社会产物,是必须要和地主官绅一样,彻底铲灭的!” 第857章 特权 “个人可能有无数的选择,但一个集团、一个阶层,作为一个整体,只会维护其权力和利益的来源……”侯俊铖细细分析道:“好比我们红营,权力来源于劳苦大众,所以我们就要维护劳苦大众的利益、满足他们的需求和期望。” “满清的八旗,若是没有了满清,八旗也将不复存在,所以八旗里头像尚善那样的个人能和我们合作,但作为一个整体而言,八旗是一定会站在满清那边,不可能被我们改造、融入我们的体系中的。” “徽商也是如此,其权力和利益的来源来自于朝廷赋予的特权,其也必然会站在能够给予他们特权的那一边,即便其中有些人有其他的选择,也影响不了整体的选择!”侯俊铖双手一摊:“但是我们红营能够像明清朝廷一样给予徽商特权吗?自然是不可能的!” “我们的盐场现在施行的都是票盐制,完全抛弃了满清那一套垄断式的纲盐法,我们也不可能让徽商垄断我们的盐业经营,日后占据江南淮扬,我们也绝对不会沿用清廷那一套旧制度。” “我们是不可能像满清一样给予徽商特权的,那徽商自然也就不可能站到我们这边来,他们如今派人来示好,说什么愿意为我们筹措物资金银,难道是出于好心不成?当然不是!不过是见满清赢面小了,江南要成了我们红营的天下了,满清维护不了他们的利益了,所以赶紧来试探试探,看看我们会不会像明清朝廷一样继续给予他们特权。” “这一类依赖于特权而兴盛的商帮,改换门庭是毫无负担的,谁能给予并维护他们的特权,他们就会倒向谁。” 晋商就是个例子,后世许多人总是把“晋商卖国”挂在嘴边,却很少有人搞清楚为什么晋商要卖了大明,其实根源便是在这“特权”之上。 晋商发家敛财,靠的就是与蒙古各部的边关互市,本身就是明代以来互市政策所赋予的商贸特权,晋商在蒙古诸部最常用的获利手段便是放贷,从底层的牧民小卒,到各部的头领,几乎都在晋商的各种手段之下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 蒙古的王公贵族乃至黄教的大喇嘛也是一样,赴京朝拜、纳贡、年例、引见,乃至于日常所需与享乐的各项开支花销巨大,比如道光年间车臣汗阿尔塔什达入京值年,前后五个月便花费了五千三百余两白银,而外蒙又缺乏现银,没钱怎么办?只能找晋商借贷了。 晋商借贷,自然不可能不牟利,不仅利息远高于关内汉地,还要求债务父债子偿、夫债妻还,死亡绝后,由一旗公还,光绪年间漠北扎萨克图汗分三次向晋商借贷,八千六百余两,还款按照该部所属十九个旗公摊,仅每年利息就多达一万七千多两,而当时扎萨克图汗部统共才只有一万五千多口,等于说该部每个人就背上了一两多的债务。 而且蒙古诸部缺乏现银,往往会以牛羊牲畜抵扣利息和借贷,而晋商垄断草原商贸,掌握着定价权,规定以畜代偿需要按照市价的四分之一折算,在如此层层盘剥之下,清末蒙古诸部平均每户牧民便欠了晋商白银五百余两,仅外蒙四部王公就欠下一千一百万两的债务,大盛魁一家光是从外蒙四部一年收上来的利息便多达七万匹马和五十万只羊,利息都还不完,更不用说本金了。 放贷的生意,都需要强大的暴力去帮着讨债、护着安全,更别说晋商在草原上的如此暴利了,为了这一千多万两的债务,晋商自然而然只会支持那些帮着他们控制住草原诸部、刀子锋利能帮他们讨债的政权。 所以大明还能对草原诸部施加影响之时,晋商便支持大明,大明边军大量的物资粮草和军需运输都有晋商的筹措包办,即便是到了明末,晋商也长期协助大明与外蒙联系,廉价收购外蒙马匹供明军使用。 而当大明对草原失去控制,草原诸部被清廷征服之时,他们又果断的抛弃了大明,转而和清廷勾勾搭搭,乃至成了清廷的皇商。 历史上清廷对草原诸部的经营和控制是不断加强的,给予晋商的特权也是不断增多的,晋商自然也就愈发的依附于清廷,清廷国初所谓八大家,到康熙末年就基本垮得差不多了,但晋商作为一个整体,却始终坚定的站在清廷这边,收服外蒙、征准噶尔,乃至于清末左宗棠收复新疆,晋商都是出钱出力,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即便是满清灭亡之后,徐树铮领军收复外蒙,晋商也是出钱出力,外蒙收复之后便第一时间带着欠条跑去外蒙诸部讨债。 徽商和晋商没有本质的区别,发家靠的是朝廷赋予的特权和放贷,而这种特权红营是不可能给予的,侯俊铖更不可能让红营的部队去替他们这些豪商充当放贷讨债的打手,从根本上就是和这些豪商商帮有冲突的,自然也就不可能会达成什么共识和结果。 毫无意义的事,侯俊铖也懒得去做,干脆便连见都懒得去见那些徽商派来拜见的人了:“徽商、晋商这一类商帮,是我们必定要铲除的,我们和海外番人都能谈合作、能够并存,但和这些商帮却没有并存的可能。” “即便我们不主动去铲除他们,在我红营治下的新社会里,失去了特权的他们也必然要走向消亡,冢中枯骨而已,没什么好见的,再说了,他们和我们有根本的冲突,就算是谈成了什么协议,等他们发现我们不会给予他们以往的特权之后,必然还是要倒向别人那边的,既然如此,咱们何必浪费这个时间去和他们扯皮呢?” “侯先生说的不错,要我说,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咱们拿了他们的物资钱粮去打仗,赢了也得给他们看轻了!”时代有呵呵一笑,豪迈的一挥手:“这几十万清军,就得纯靠咱们自己的力量吃下来!老郁,你得对你自己有信心!” 第858章 筹备 陈镇勒住战马,在马上直起身子,朝着远处眺望,身边的官道上一支支赤红的部队川流不息,向着远处那座城池的方向而去,建德城灰暗的城墙如同蹲伏的巨兽,江风凛冽,带着秋季的寒意和水腥气,掠过红营的阵地和清军的营堡城池,卷起一片猎猎旌旗。 建德县是清军赖塔所部的防御重点,但赖塔自然不可能把十几万清军全都堆在建德这么一座小县周围,而是以建德为中心,沿着前河、南门湖、东流县至长江一路占山卡口布置防线,清军长江水师主力便躲在这南门湖里,仗着陆上炮台卡住入南门湖的江口,让红营的水师没法冲入南门湖中,躲在这龟壳里头时不时冒头咬上一口。 他们也知道自己不是红营水师的对手,不和红营水师正面交战,专门盯着红营的运输船队和巡逻哨船围攻,红营水师主力赶来,亦或者打不过了,就往前门湖里一躲,让红营始终无法完全控制安庆段的长江江面,也就无法彻底把安庆围死。 但要消灭这支长江水师,就必须拔掉南门湖沿线的陆上炮台,要拔掉这些炮台,就必须消灭掉赖塔所部这十几万清军、铲除掉建德防线,实际上,之前红营在扫清安庆外围防御据点之时,也没有放松对赖塔所部的压迫,已经将清军的防线压缩到了建德城的周围,红营的大军已经自南面陆上逼向建德县,只等着拔掉这颗钉子。 陈镇此番领兵前来,就是为了拔掉这颗钉子,实际上,如今在他周围正在布置和休整的红营兵马,都是为了拔掉建德这颗钉子而来。 无数赤色衣甲或打着赤膊的士兵如同忙碌的工蚁,一座座用原木、沙袋和厚土垒砌的炮位正在快速成型,巨大的炮口蒙着油布,狰狞地指向建德县和周围的各处清军寨堡、炮台等工事,一门门覆盖着伪装网的红夷大炮、佛朗机、臼炮,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趴伏在精心构筑、深挖掩蔽的炮位里。 炮兵们正进行着战前最紧张的作业:用吊杆和绞盘将沉重的实心铁弹、黝黑狰狞的开花弹从弹药车上卸下,小心翼翼地码放在炮位旁;用标尺反复测量着角度,调整着炮口的高低和方向;检查着引信和火门,确保万无一失。动作精准、迅速,带着一种冷酷的仪式感。 在已构筑好的集结区域,一队队红营士兵正进行着最后的整备。长枪如林,密集的枪尖在秋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鸟铳手们仔细地检查着火绳、通条和铅子,用油布反复擦拭着铳管;刀盾手将蒙着牛皮的厚重木盾或藤牌靠在胸前,反复调整着束带。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骑兵在后方开阔地演练着冲击队形,蹄声如闷雷滚动。 各个部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标示着这片沸腾赤海的脉络,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味、铁锈、马粪和一种名为“大战将临”的紧绷气息。 “老陈!”一声呼唤将正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周围进行着各项准备工作的红营部队的陈镇唤醒过来,扭头一看,却见一名以前同一个部队的协长小跑而来,拽住他的马缰:“嘿!你们这一镇也调过来了?这下子咱们这些老战友算是聚齐了,怎么着?当年咱们在抚州打了那满清亲王一炮,如今建德城里那位清军主帅,咱们再想办法干他一炮?” “老左,你是个协长,我也是个协长,上战场的事轮不到咱们了,我可不想跟着你一起吃处分......”陈镇哈哈笑着翻身下马:“说起来,我们从太湖县一路匆匆忙忙赶来,上面的命令只粗略的给我们传达了一下,上头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等会要开军议,会在会上详细说明上面的计划......”那名协长牵着马,和陈镇一起向前方的营寨中走去:“我听参谋长说,这次是准备一边围歼建德一带赖塔所部清军兵团,一边准备打援,所以我们一二三兵团二十多万兵力对半分,一半用来围歼赖塔所部,一般则用来应付北西东三个方向的清军兵团,两手都要抓。” 陈镇脚步一顿,眉间微皱:“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咱们的兵力对半分,围歼赖塔所部的就只有十余万人,赖塔手里也有十几万人马,还依托坚固工事,咱们作为进攻方,兵力比防守方还要少,上头这计划.......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兵力少不是问题,战力强、火力足就行了!”那名协长哈哈一笑,朝着旁边正在备战的炮队点了点头:“听说时委员在之前的军议上亲自做了解释,我军出动主力兵团围攻建德的赖塔所部,其他方向的清军部队必然会趁虚而入,而且作为清军第一拨大举入援的兵马,必然是士气最高、锐气最盛,如果只以少量部队进行阻击,恐怕拦不住清军的入援大军。” “可若是分出太多的兵力阻援,围歼赖塔所部的兵力过少,攻击必然受阻,而我们若是没有真打赖塔的动作,以如今杰书表现出来的畏战情绪和谨慎态度,恐怕也不会出动大军真的入援,那我们布置大量兵力阻援就是唱戏给鬼看,做了无用功,然后我们还会因为兵力不足没把赖塔所部清军啃下来,这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所以围歼赖塔所部要真打,阻击清军援军也要真打,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兵力对半分,两边都是主力,两边都是主攻,既消灭赖塔所部,也给入援的清军造成一定的损伤,方便咱们之后对他们展开围歼......”那名军官呵呵一笑,伸出一只手缓缓握成一个拳头:“说白了,时委员的意思就是打援和围歼,我全都要!” “上头胃口还真大!”陈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炮兵阵地:“战力更强、火力更猛,战士们的战力我一点不担心,这一仗......就看咱们的炮兵能不能尽量帮咱们扫清障碍了!” 第859章 疲惫 西沉的落日的剪影,在被夕阳的余晖照耀成一片血色的江面上飘荡着,宽阔却不再平静前河一侧,便是赖塔所部防御的中心和陆上要冲前沿支点的建德县城,如同一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困兽,蜷缩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建德城头,赖塔披着一身许久未卸下的厚重棉甲,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战袍,步履缓慢而沉重地沿着女墙巡视,冰冷的江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浓重的水腥气,吹拂着他头盔下的花白发辫,也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如同这城墙般厚重的阴霾,他的亲兵戈什哈们沉默地紧随其后,盔甲在暮色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警惕。 脚下的城墙,还有周围山地上的堡垒炮台,构成了建德守军的最后的依托,远处红营的阵地隐隐可见,战壕正如同编织的蜘蛛网一般缓缓地向着建德方向推进,战壕后隐隐可见不断调动的大军,战马嘶鸣的声响连建德这相隔遥远的城头都能听得清楚,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红营的大举总攻即将到来。 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些预示,赖塔很早之前就已经猜到红营在准备对建德防线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总攻,数万人马兵力调动根本不可能瞒得住人,还有这段时间以来赖塔所部探马接连遭到红营的围剿清除,侦察距离一步步被压缩,直到被压在了城里,斩断守军的耳目、截断守军与外界的联络,便是标准的总攻前奏。 清军在建德一线的防御,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固若金汤,早在周培公充任安徽总督之后,便开始在建德、东流一线构筑堡寨工事,赖塔领兵退入建德,又围绕着周培公构筑的防御措施和工事进行了诸多加固和改建,加上十几万大军缩在建德、东流这一片狭长的防线上,兵力极为充足。 时至今日,清军依旧还在抓紧时间对建德一线的防御进行加固,城墙被紧急加固过,垛口后堆满了沙袋和滚木礌石;原本用于了望的角楼被改造成了坚固的火铳射击塔,黑洞洞的铳口指向江面;几门红衣大炮被牢牢固定在新增的炮位上,炮口对准了远处那片连绵的赤色营垒和他们攻城必经的坦途大道。 然而,赖塔的目光扫过城头,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窟,守卫在建德一线的清军,大多是他从鄱阳湖防线带回来的兵马,他们身上的号衣破烂不堪,沾满了洗不掉的硝烟和血渍;许多人盔甲不全,甚至裹着绷带,渗出的血迹在暮色中呈现暗黑色。他们或倚靠着冰冷的城垛,眼神空洞地望着对岸;或机械地搬运着石块,动作迟缓而无力;或在军官的低喝下勉强挺直腰背,但那紧握兵器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瘟疫般弥漫在城头每一个角落,也蔓延过建德一线的每一支清军部队,他们从鄱阳湖退兵之后,一路被红营尾随追咬,一刻都不得安生,一直退到建德接手了周培公之前建立起的防御工事,才稍稍稳住阵脚。 但他们却依旧没有得到一丝空闲喘息的机会,红营不断的对建德防线发起一次次小规模的冲击,炮火从两军对峙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天停歇过,红营在扫荡着安庆外围之时,同样也在清扫着建德防线的外围,一步步压缩着清军的防御阵地,虽然没有如潮的攻势,但每日大大小小的进攻,却一刻没有停止过。 自鄱阳湖大战之后连续近一两个月的持续作战,得不到休整的清军兵将已经是疲惫至极,就连赖塔自己,等到如今红营准备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总攻,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惊惧或其他的情绪,反倒是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解脱感,只想尽快完结掉这场旷日持久的折磨,哪怕打输了进了战俘营被抓去公审砍头,也比蹲在这建德一线日日受着折磨好。 赖塔很清楚抱着这种心态和红营大战必然会要坏了大事,但他却没有办法,红营二十万大军可以随时轮换,留下几万人看住他就行,但赖塔手里这十几万良莠不齐的兵马却没法分拨轮换休整,作为中坚力量的各部精锐也是最为疲惫的部队,可是少了他们压阵看住各部的炮灰,整条防线恐怕就会漏洞百出。 更别说红营的兵将休整起来都比清军兵将更快,几日之后又能出现在战场上打硬仗,而几日的休整时间,恐怕都不够清军兵将喘上一口气。 一个年轻的八旗旗兵靠在垛口后打盹,头一点一点,赖塔走到他面前,那士兵毫无察觉。旁边的军官见状,抬脚就要踹过去,却被赖塔抬手制止。他默默地注视着那张稚嫩却布满污垢和深深倦容的脸,这张脸,在鄱阳湖烈焰滔天时,也曾充满了初生牛犊般的凶悍,如今只剩下透支后的麻木。 “大将军.....”那名军官低声请罪,只是摆摆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自己都想靠着城墙好好的睡上一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立刻投入到没日没夜的城防加固和高度戒备,还有持续不断的战斗之中,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连续不断的摧残。 这种疲劳战术,清军之中也常使用,据说北方图海大将军围歼那支吴军北伐军之时,就是先用大量的炮灰日夜猛攻,用这疲劳战术彻底将那支北伐军拖垮,而红营玩这一套,却比清军更为精巧熟练,赖塔却和那支吴军的北伐军一般,除了被动应付,束手无措。 远处红营的营垒之中响起一片喇叭声和哨声,不一会儿,只听得几声轰鸣,数发炮弹拖着长长的轨迹砸进清军的防御工事和阵地之中,掀起一片片喷泉一般的尘土,赖塔很清楚,这是红营的炮队在用炮弹进行最后的校正,紧接而来的,必然是红营的数百门火炮的轰然齐鸣。 残阳如血,将城头染上一层凄厉的暗红,也映照着赖塔铁青而凝重的脸,赖塔紧了紧腰间的佩刀,转身,用更加沉重而缓慢的步伐向城下走去,轻轻松了口气:“早些.....来吧!” 第860章 狂轰 秋季的寒风卷着江面的湿冷,掠过纵横交错的堑壕,却吹不散弥漫在壕沟里的那股混合着泥土、汗味、铁锈和浓烈硝烟气的沉重气息,陈镇蹲伏在齐胸深的壕沟里,背靠着冰冷的、被铁锹拍打得异常结实的土壁。 他粗糙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腰刀的皮鞘,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韧性的触感。头顶上方,是加固了木梁、覆着厚厚伪装网的壕顶,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有从射击孔和交通壕入口透进来的微光,映照着附近一张张或紧张、或坚毅、或雀跃的脸庞。 周围的战壕里挤满了赤色号甲衣的士兵,如同蛰伏在大地血脉中的岩浆,长枪手将丈余长的白蜡杆长枪斜靠在土壁上,枪尖闪烁着幽冷的寒光;鸟铳手们大多盘腿坐着,用通条仔细清理着铳管,确保没有泥土堵塞,小心地检查着火绳的长度和干燥程度,将引药罐和铅子袋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拿着燧发枪的老铳手仔细检查着枪机和燧石,用油布反复擦拭着铳机,动作沉稳得近乎虔诚。 提着刀盾的甲兵将蒙着厚实牛皮的木盾放在膝上,用磨石轻轻蹭着盾沿,发出沙沙的轻响,或是紧了紧绑缚手臂的皮带;火器兵往束带的弹囊里塞着圆柱形的开花弹,又将随身的震天雷一个个按入兜袋里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轻微的碰撞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如同地底闷雷般的滚动声,那是附近的炮兵阵地中,炮队正在进行着做最后的装填和瞄准。 此番围歼赖塔所部,红营集结了各部大部分的火炮,组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炮队,就是准备在火力上彻底压倒赖塔所部清军,在炮火准备阶段就让守军蒙受重大损失,尽量给比赖塔所部人数还少的围歼部队扫清障碍。 陈镇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战士,一名面庞稚嫩的新兵呼吸急促,面色微微发白,抱着武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陈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低语:“不要害怕,等会炮响之时,动静不小,捂好耳朵,张大嘴,听到号令跟着冲就行,阎王爷最怕胆大的人,只要你不怂,清军的铳炮绕着你走!” 那名战士用力点点头,咽了口唾沫,陈镇露出一丝温煦的微笑,无声的安抚了一下,从战壕边沿的踏垛上跳下来,踩在战壕之中,战壕的底部用木板铺出了一条道路,方便部队行走也方便炮队携带火炮转移,陈镇顺着这条简陋的“道路”行了一阵,来到一处相对宽阔的地方,这里便是他们这一镇的前沿指挥部,镇长和几名参谋、军官围在一张铺着地图的大桌前,用炭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陈镇走到桌前,行了一个平胸礼,正要说话,三声凄厉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号角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召唤,猛地从后方中军方向穿透厚厚的土层,狠狠扎进每一个人的耳鼓!整个堑壕仿佛都在这号角声中颤抖了一下! 几乎在号角声落下的同一刹那,千万道雷霆在同一瞬间于所有人的头顶炸裂,整个大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疯狂地摇晃、颠簸! 陈镇心脏像是被一只铁锤狠狠砸中,整个人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紧紧抓着摇摆着,头顶加固的壕顶簌簌落下大量的泥土和碎屑,耳朵里瞬间被一种尖锐到极致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声完全占据,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心跳声,都被这毁天灭地的巨响彻底抹去! 前沿指挥所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去,只见得黄昏的天空闪出一片赤红,不是火光,而是炮口喷吐出的毁灭性烈焰,那光芒如此刺眼,如此暴烈,仿佛要将人的眼睛灼瞎,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硫磺硝烟味,如同实质的海啸,顺着壕沟的走向狂暴地灌入,呛得人无法呼吸,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紧接着,是更加恐怖、如同万千地狱恶鬼尖啸的破空声!无数沉重的实心铁弹、拖着橘红色死亡尾焰的开花弹,撕裂长空,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地砸向远处那片被死亡标注的区域,建德城外的清军前沿阵地、壕沟、鹿砦、城墙,以及周围山地制高点的堡寨、炮台。 沉重的铁弹呼啸声和砸进夯土之中沉闷的闷响填满了陈镇的双耳,开花弹密集到无法分辨点数的爆炸声,如同连绵不绝的灭世雷霆疯狂炸响,每一次爆炸,大地都随之剧颤,脚下的泥土像波浪一样起伏。 清军的炮队也没有白白挨打,当即便进行了反击,但清军的炮声直接就被这狂暴的咆哮盖过,他们的反击比起红营火炮的齐鸣,更是显得稀稀拉拉,丝毫阻拦不了红营一轮轮的炮火齐射,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在清军阵地上不断爆开,清军前沿堑壕在巨大的爆炸中被一段段撕裂、坍塌,鹿砦拒马如同纸片般被撕碎、抛飞,用沙袋和泥土垒砌的矮墙在实心弹的轰击下如同豆腐般粉碎。 火光中,隐约可见破碎的肢体、扭曲的兵器、燃烧的旗帜碎片被狂暴的气浪高高抛起,又如同破布般落下,浓密的、夹杂着血雾和泥土的烟柱冲天而起,迅速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死亡烟云,将整个清军前沿阵地彻底吞噬! 红营的前沿战壕之中,战士们,乃至于如陈镇这般随着红营一起成长起来的中高层将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规模的火炮齐鸣,许多人被毁天灭地的力量震撼得无以复加,新兵们死死捂住耳朵,张大嘴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老兵们则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炮火覆盖的地狱,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嗜血的渴望。 陈镇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爆炸都像重锤敲在心口,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敬畏、狂喜和毁灭冲动的战栗,一只手扶上腰间的腰刀,紧紧攥住刀把,满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第861章 攻击 炮击还在继续,雷霆的怒吼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红营把炮队分成几拨,一轮一轮轮换着开炮齐射,方式是要一口气把储备的炮弹统统打光,不要钱似的将炮弹泼洒在清军的阵地和防御工事上,雷霆的怒吼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硝烟和尘土不断从壕顶落下,周围的战士们利用这最后的时刻,进行着最后的准备,检查火绳是否固定,铅子是否填压到位,长矛的枪头是否松脱,腰刀的束带是否牢靠,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暴心跳和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冲锋的复杂情绪,时间在震耳欲聋的炮声和令人窒息的硝烟中,被无限拉长。 红营的炮队不会停火,但炮火会缓缓向着清军阵地的渗出延伸,配备着新式炮架的火炮,能够跟着大部队的推进向着清军阵地方向一齐推进,红营的火力会一点点覆盖掉清军所有预备队可能集结和隐藏的位置、清军前沿兵马撤退的道路,始终吊在红营进攻部队的前头,直到延伸至建德城下。 陈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灰,瞥了一眼前沿指挥部入口处一名传令兵,他已经把腰间挂着的喇叭死死的攥在手里,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指挥部里的镇长,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吹响手里的喇叭,号令着在战壕中等待了将士,展开一场潮水一般的猛攻。 陈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受着手中腰刀冰冷的刀柄传来的力量,也扭头看向指挥桌前的镇长,却见他背着手眯着眼看着天空中炮弹划过的轨迹,似乎是感觉到了陈镇投来的目光,轻轻一笑:“好大的阵仗啊......”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钻进前沿指挥部,从搭包里摸出一份命令来:“赵镇长,指挥部发了新的命令,仙寓山、花山口方向各部率先发起进攻,你部攻击暂缓,等待指挥部统一命令,再对尧渡镇发起进攻。” 那名镇长皱了皱眉,接过命令,陈镇也凑了过去,却见那命令上面原本写着的“助攻”两个字被划掉,用红墨在一旁重新标注了“主攻”两个字,那名镇长顿时喜形于色:“这字迹就是时委员的字迹,嘿!咱们从助攻变主攻了,时委员这安排......是不准备要助攻,各部都成了主攻,要一口气扫清建德县周围所有清军防御要点了!” 陈镇点了点头,这一仗红营各部分了几个方向,原本的主攻方向是仙寓山和花山口,仙寓山是建德县全县最高峰,清军在山上修筑堡垒,用以观测红营的动向、辅助引导炮队,夺取此处制高点,整个清军阵地便完全暴露在红营的视野之下,红营同样可以利用山上的观察哨指挥炮队定点清除清军的防御要点。 而花山口则控制着建德县以南的交通要道,清军在此构筑一座棱堡要塞,配合周围制高点的炮台形成交叉火力,对红营自南面陆上主攻建德县的部队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属于是必须要拔掉的拦路虎。 陈镇所在的这一镇,则负责攻打靠近南门湖的尧渡镇,此处是一片丘陵地带,清军在各处丘陵山岗构筑了许多堡寨炮台,与建德县城遥相呼应,同时守住前河入南门湖的关键水道,拿下此处,不仅能居高临下炮轰建德县城周围的清军阵地,还能卡死南门湖湖口,截断建德县清军从水路撤走的可能。 原本的计划中,陈镇所在的这一镇本来只是助攻,用以分散建德守军的兵力、吸引其注意力,方便主攻的各部兵马拿下更为关键的花山口和仙寓山,但也不知是不是这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炮击鼓起了上面的心气,时代有直接插手进来,把每一个进攻方向都调整成了主攻。 陈镇却一点都不感觉到忧虑,反倒是满心的欣喜和一股股跃跃欲试的情绪不断从心底涌了出来,那赵镇长倒也没有多话,摆了摆手,朝周围的军官吩咐道:“你们都听到上头的命令了,咱们成了主攻,但计划还是老计划,陈协长,你们协依旧作为主攻尖刀,一口气给我钻开清军的龟壳!” 陈镇啪的一声立正,斩钉截铁的说道:“赵镇长放心,我部定然不辱使命!” 赵镇长点点头,挥了挥手:“都前去准备吧,等待我的命令发起总攻,你们就是亲自提刀上阵,也得给我把尧渡镇抢下来,时委员让我们助攻变主攻,这是对我们的信任,咱们不能辜负了时委员的信任,更不能让兄弟部队看扁了!谁若是掉了链子,老子绝不轻饶!” 一众军官齐声领命散去,陈镇自然也领命而去,走在被炮火震天动地的轰鸣声震得不断有泥土灰尘抖下的战壕中,陈镇脚步轻快,心里头更是迫不及待,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部队等候的战壕之中,召集各部军官稍稍传递了一下命令,让各部准备,便寻了一处没人的踏垛坐着,从怀里摸出一根卷烟,借着一旁的火盆点燃,叼在嘴里。 如今他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红营炮队炮火的声响依旧无比的密集震撼,偶尔会有清军的炮弹砸在他附近的位置,大多被战壕边沿的土袋土筐拦住陷在里头,只有一两发幸运的跳弹弹弹跳跳的越过土袋土筐落入战壕之中,却大半陷在冰冷的壕壁之中,基本没造成什么杀伤,只有偶尔落下的开花弹,爆炸的余波才会给躲在战壕之中的红营将士造成一定的威胁。 陈镇一根接一根的抽着卷烟,地上很快就扔满了一地的烟头,正叼着一根新的卷烟准备点燃之时,忽听得一声声刺耳的唢呐声顺着战壕传来,在隆隆的炮火声中依旧无比的清晰。 陈镇浑身一抖,一把抽走叼在嘴里的卷烟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吹冲锋号!敲锣!全军冲锋,一口气,钻开清狗的龟壳!” 第862章 失守 建德县城内,原本的县衙衙门早已成了赖塔的指挥部,大堂内外满是进进出出的清军将官和传令兵,每个人都是满脸的紧张、脚步飞快,大堂内乱糟糟的悬挂着各种地图和布防图,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 赖塔在大堂中焦躁地踱步,脚下是铺满灰尘和散乱文牍的青砖地。每一次沉重的脚步,都伴随着头顶梁木上簌簌落下的灰土——那是明军持续不断的炮击,如同永不疲倦的雷霆巨锤,反复砸在清军的防线和每一个守军的心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透过厚厚的墙壁传来,沉闷而压抑,脚下的地面在持续地微微颤抖,桌案上的茶杯早已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震耳欲聋的炮声,刚开始时还算是声声分明,但很快便混成一片,如同山崩地裂,响振天地,赖塔身处这建德城内,只感觉山岳皆动、大野晦冥,双耳填满了隆隆的炮声,将其他所有嘈杂的声响统统挤了出去。 这是赖塔从军以来所前所未见的庞大炮群轰鸣,数百门重炮、臼炮,还有无数的中型火炮,发出震天动地的雷鸣,一刻不断的用炮弹洗刷着清军的阵地,甚至直接用炮弹和开花弹编织的火力网把清军各处阵地切得七零八碎。 清军诸兵团之中,火炮数量最多的,是有戴梓统管江南各处炮坊工坊,又靠近两口通商口岸、可以直接和红毛番等蕃人买卖火器的杰书所部,单论火炮数量,甚至还多过红营的炮队,其次便是赖塔手下这支原本安亲王岳乐所统帅的兵团,他们在袁州分宜之战中吃过大亏,自然也是想尽办法的采购装备火炮,用以和红营抗衡。 但自鄱阳湖退兵以来,赖塔为了甩掉红营的追兵,一路抛弃了大量地迟钝缓慢的辎重装备,其中就有不少红夷重炮,结果红营的追兵没甩掉,大量地重炮、弹药却落在了红营的手里,如今恐怕就有不少被红营的炮队操作着,向他们倾泻着仿佛无穷无尽一般的炮弹和开花弹。 而且红营的炮队还很灵活,装备了新式炮架炮车的红营炮队,能够快速布置和转移,打上几炮就能迅速收拾火炮沿着战壕转移,新式的炮车大大减轻了整炮的重量,即便是沉重的红夷重炮,也不需要时时刻刻用骡马牛畜拖拽,小范围的转移,直接找一群壮汉牵引拖拽即可。 而清军的火炮却大多布置在各处堡寨的固定炮架之上,根本没法挪动,红夷重炮还需要打桩固定,就算拆了桩子,想要挪动炮车也不是少量人力就能办到的,在红营的炮口下,几乎就成了固定的靶子。 而建德一线的防御设施,周培公筹备修建之时袁州之战都没有过去多久,大多还是按照以往防御实心铁弹和少量开花弹的经验所构筑的,面对红营大量地开花弹的洗刷,几乎发挥不了什么防御效果,甚至有清军的炮位直接被开花弹的爆炸震塌的情况发生。 炮比人少、比人笨重,炮手素质也远远比不上别人,防御工事又发挥不了什么效果,又怎么可能不被红营如同壮汉殴打婴儿一般压着打呢?赖塔是名宿将,对此心知肚明,加之如今军中这般疲惫的状态,让他都感觉到自己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悬崖边。 就在此时,一个浑身烟尘、衣甲破损、脸上带着一道新鲜血痕的清军将领在几个戈什哈的扶持下踉跄着冲进这座指挥所,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凄厉的出声喊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大将军,不好了,尧渡镇......失守了!” “什么?”赖塔猛地停步,如同被重锤击中,眼睛瞬间瞪圆,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名报信的清军将领:“开战至今不过三个时辰,尧渡镇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丢了?喀斯赖手里有六千多人马,围绕尧渡镇那么多炮台、堡寨、石垒,依托工事至少也能坚持五六日,这怎么刚开战不到一日就丢了?喀斯赖是干什么吃的?” “回大将军,佐领......佐领大人被红营贼寇的炮炸死了!”那名清军将领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红营贼寇的炮……太密了!太准了!跟冰雹似的砸下来!咱们的炮垒刚打两炮就被他们盯上,几发开花弹下来……全哑了!石垒炮台被他们的红夷大炮轰得跟烂豆腐一样!兄弟们躲在工事里,那开花弹就追着咱们工事炸啊!死伤惨重啊!” “大将军,不是弟兄们不努力,佐领大人在红营第一轮炮击之时,就被一发开花弹砸在头上,整个工事都塌了下来,佐领大人也给埋在里头,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但弟兄们还有坚守的决心,赖其斯大人接手了指挥,咱们是一心守着大将军您的军令,准备坚守到底!” “可红营贼寇.......速度太快了.........他们的炮击还没停,他们的步兵就冲了上来,咱们许多弟兄还躲在战壕里头,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就已经冲到了眼前,驻守尧渡镇的弟兄们是措手不及,完全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只能各自为战。” “红营贼寇还带了大量地炸药包,把那些没被炮火摧毁的炮台石垒都给炸毁,咱们根本拦不住,赖其斯大人也战死了,弟兄们死伤无数,剩下的全都垮了,奴才也只能逃回城里来,向大将军报信啊.......” 那名将领五体投地的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着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赖塔的惩处,还是因为死里逃生的后怕,赖塔咬着牙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满身血火的这名清军将领,心里头填满了怒火,却也清楚他们已经尽了全力,到最后也只能无奈的摆了摆手:“你......先下去休息吧,等会本将再给你新的命令!” 那名将领在地上磕了个响头,爬起身来跟着一名戈什哈离开,赖塔走了两步来到自己的黄花梨交椅前,双腿一软便瘫软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念着:“三个时辰......三个时辰......” 第863章 误判 赖塔瘫在椅子上,双目直愣愣的盯着一旁的一张布防图,那张便是尧渡镇的布防图,周围的隆隆炮声、将领和传令兵进进出出的声响,一切的杂音他都充耳不闻,只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那张布防图,将每一处标记的防御要点给都在脑中仔细盘算了一遍。 可他却找不出任何一处还能再加强或更改的地方,尧渡镇的布防,他可以说已经做到了极致,使尽了浑身解数,甚至自信这任何一个将领摆在他的位置上,也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但在他心里能够至少坚持五六天以上的尧渡镇,却不到一天就被红营攻破,赖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尧渡镇......那么一个占尽了地利、拥有着完备防御工事的地方,却仅仅只守了三个时辰!如此迅速的丢失,几乎将他所有的布置全部打乱。 尧渡镇虽然不如花山口和仙寓山紧要,但也是建德防线里一处关键要点,不仅卡住前河入南门湖的湖口,而且还是建德县城和南门湖北岸的东流县城联络的关键节点,尧渡镇落在了红营手里,赖塔便和镇守东流县区域的舒恕所部失去了联系,整个清军的建德防线,便被分割成南北两个孤立的防区。 赖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一张地图前,凝眉仔细地查看着,在战前,赖塔判断红营的主攻方向必然是花山口和仙寓山两处要点,占据花山口,通往建德县城便是一马平川,清军在县城之外再也无险可守,而建德县城这么一座小县城,摆不了十几万守军,也必然挡不住红营的攻势。 而仙寓山是建德县周围的最高峰,在上面设一个观察哨,不仅整个建德县防区全部暴露在红营的视野中,还能靠观察哨指挥炮队轰击,以红营炮队的能力,有了仙寓山上观察哨的指挥,恐怕单用火炮就能清除掉大部分的清军工事和兵马。 与之相比,尧渡镇虽然紧要,但相比花山口和仙寓山而言还是弱上许多,而且占单单占据尧渡镇也很危险,将东流县和建德县的清军防区南北分割,自然也会面对南北两路清军的夹击,且尧渡镇紧邻南门湖,驻扎在南门湖里的长江水师,也能协助陆师对尧渡镇展开攻击。 故而在战前的军议上,赖塔和大部分的清军将领都判断,红营必然是要先拿下花山口或仙寓山一处要点,保证了炮火支援或通往建德县的道路畅通,然后才会夺取尧渡镇以对建德县清军形成包围之势,故而赖塔把主要防御力量和兵力都集中在了这两处要点之上,对尧渡镇不可谓不重视,但在赖塔的计划里,优先保住花山口和仙寓山才是关键。 战事开启之后,似乎也是按照他的判断在走,红营确实对花山口和仙寓山展开猛攻,两地至今还是交战最为激烈的地方,但赖塔万万没想到的是,红营竟然也对尧渡镇展开了猛攻,并且一举便将之夺取。 赖塔又扭头看向那张布防图,他直到现在依旧觉得自己在尧渡镇的布防已经做到了极致,可尧渡镇却这么迅速的落在了红营手里,失守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按照那名逃回来的将领所说,红营对尧渡镇的进攻展现出的密集火力和攻击强度,分明就是一支精锐的主攻部队才能打出来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赖塔的里衣,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并迅速膨胀,让他止不住的在想,难道他从一开始就判断错误?红营的主攻方向并不在仙寓山和花山口,而是从一开始就放在了尧渡镇?仙寓山和花山口的猛攻,只是为红营主力攻陷尧渡镇而做出的佯攻? 赖塔猛然攥紧腰刀刀把,快步向着堂外走去,走到大堂门槛前,却又猛地停住,他下意识的想要去仙寓山山顶上亲自看看如今红营的动态,证实自己的猜测,可四面八方轰鸣不止的炮声却又让他止住了脚步,仙寓山一线如今必然也是遭到红营大规模炮击的,他根本就不可能从城里跑出去,跑上十几里的路,穿过红营的火力网和攻山部队跑到仙寓山山顶,然后再安然无恙的跑回建德县城来。 可不能亲眼看着红营的动态,红营的主攻方向在哪里、计划到底是什么,便只能靠猜测了,赖塔缓缓转过身来,又走到那张布防图前,拧着眉头咬着指甲,犹豫了好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传本将军令,令穆占所部领军冲击尧渡镇,让他把他的前锋营精锐统统带去,不需要他打下尧渡镇,只要能缠住那里的红营贼军,让他们没法一口气南下就行。” “把瓦尔图、朗格赖、富察泰,还有鄂善的人马统统调过来,沿鱼水村、鲁家庄、三河庄、北孤山一线布置防御,让鄂善领军加强古徽道、香口一线防务,你,你亲自去穆占军中告诉他,在瓦尔图和鄂善他们没有重组防线之时,不得撤军,待新的防线重组完成,让穆占自己视情况决定进退!” 几名戈什哈仔细记下,正要领命而去,一旁一名清军将领却凝眉上前问道:“大将军,若是如此布置......花山口和仙寓山一线若是紧急,我军能够抽调增援的机动兵力可就所剩无几了.......” “花山口和仙寓山一线也是重兵把守,查哈太亲自领军镇守,那里又不是红营主攻的方向,他能够守住的......”赖塔微微喘着粗气,似乎是要压住自己忐忑不安的心神:“查哈太......一定能守住的,若是不能立刻重组防线,若是红营主力在尧渡镇站稳脚跟,挥师直攻而来,这建德城恐怕就保不住了!” 赖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疑虑和紧张,喝令道:“立刻前去传我军令,各部不得有任何犹疑,立刻执行!” 第864章 强攻 炮声隆隆,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时代有稳稳走在战壕之中,深秋的寒风卷过纵横的堑壕,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硝烟味、汗味和一种名为“大战将临”的、令人血脉贲张的紧绷感。 战壕一侧的壕壁上,一架架木梯沿着壕壁紧紧排列着,每一架木梯上都站满了红营的战士,正等待着冲锋的喇叭声,远处的花山口各处山头已经完全被浓厚的硝烟和冲天的火光淹没,隐约之中还能不断见到闪烁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甚至盖过了炮火的轰鸣,那是还在拼死坚守的清军兵将,正和攻山的红营战士绞肉血战。 一队担架兵抬着几个伤员迎面而来,时代有侧身闪到一旁,随意的瞥了一眼,立马就判断出这几个伤员都是因为火炮炸膛而受伤的炮兵,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个例了,持续不断的炮击既消耗了大量地弹药,同样也让红营的火炮备受考验,虽然炮队分成了几拨轮换轰击,但时间一长,出现炸膛的情况便在所难免。 时代有面色微沉,侧着身子和那一队担架兵擦肩而过,身子正过来,脚步便比之前又快了几分,几乎要小跑起来,快步走进了一处前沿指挥所中,里面正围着一张桌子吵吵嚷嚷的几名军官、教导和参谋见时代有到来,纷纷啪的一声立正行礼。 时代有随意的摆了摆手,走到桌前眯着眼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说道:“我刚刚得到消息,安庆城内的周培公组织兵马反扑试图夺回集贤关,已经被侯掌营他们击退了,但你们也该晓得,这困在安庆城里的周培公都有胆子趁着咱们围歼赖塔的空档组织兵力反扑了,杰书、瓦尔喀、费扬古他们这些久经战阵的名将名帅,不可能胆量眼光反而不如文人出身的周培公,必然会抢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清军快马快船,消息递到杰书他们手上要不了几天,留给我们围歼赖塔所部的时间,也就没几天了......”时代有一掌拍在桌上,明显有些发怒:“这么多炮、这么多兵,到现在还没把花山口拿下来!” 几名军官尴尬的对视一眼,一人上前一步,身子立得笔直:“时委员,清军抵抗激烈,超出我们的预计,但我部已经将花山口外围鹤延冲、中板村、小黄山夺取,正在争夺花山口西北侧小盐庄阵地,我向您保证,至多再给我部一个时辰,必然能拿下花山口清军主阵地,为大部队打通攻击建德城的道路!” “你不要向我保证,你要向所有的将士们和红营的事业保证!”时代有语气却十分严肃:“我们能够围歼赖塔所部,才能够转头去消灭其他清军兵团,消灭了清军的可用之兵,才能早日结束战事,才能早日推翻满清,迎来全国的解放!若是连赖塔所部都啃不掉,我们就只能在这安庆城下苦熬一两年,多少战士百姓会跟着咱们受苦受累?你们清楚吗?” 那名将领咬了咬牙,身子更加笔直:“时委员放心,此战至关重要,我部上上下下一清二楚,战士打完了,我们这些军官亲自提刀上阵,就算拼光最后一人,也一定要尽快拿下花山口!” 时代有点点头,正要继续训话,一名浑身尘土、甲叶铿锵的参谋疾步冲入指挥所,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时委员,急报!尧渡镇已为我军攻克,守军大部被歼,余部逃往东流县方向,二兵团第一镇、第三镇正在原地休整、构筑防御,两个协的部队正在向东流县方向运动,拔除沿路清军据点、追歼残敌,林兵团长请求下一步命令。” 指挥所里一阵低低的雀跃欢呼之声,时代有面上一喜,朝着那名将领呵呵一笑:“得,原本的助攻这么快打开了场面,原本的主攻到现在还没进展!老季,我看你之后哪还有脸面去见老林他们!” 那名将领涨红了脸,一副尴尬而又战意盎然的模样,时代有却没有再理会他,俯下身在地图上查看了一下,朝那名参谋吩咐道:“你记录一下,尧渡镇落入我军手里,林时智他们也陷在清军南北夹攻之中,让他把向东流县方向追击清扫的部队收回来,在尧渡镇原地构筑防御,阻断东流县和建德县联系,你亲自去告诉林时智,要让他死死钉在阵地上,我军打到建德城下之前,一步都不能退!” “另外,你让林时智抽调部分兵力向建德方向压迫,摆出自北面围攻建德的架势,让清军以为我们调整了主攻方向,以此牵制清军防守兵力,若是遇到清军阻击或者反扑,则退回尧渡镇固守.......” 话没说完,又有一名参谋跑了进来:“时委员,有游击队的弟兄来报告,清军大量兵力向北而去,原集结在花山口后方几个据点的清军机动兵力,都在向北运动。” “哈!赖塔比咱们早得到消息,已经想到咱们前头去了!他真以为我们的主攻方向是在尧渡镇一线,南面是助攻,却没想到南北都是主攻!”时代有哈哈一笑,转身看向那名将领:“老季,老林可是把自己深陷清军南北夹击的危险境地,给你创造了一个大好的机会,你他娘的要是打得慢一点,指不定以后就只能去阎王爷那里找他喝酒了!” “我亲自去集结预备队,一口气拿下花山口!”那名军官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气和激昂的斗志,朝着时代有端端正正行了个平胸礼:“请时委员放心,我部一定不会辜负红营、辜负天下百姓群众的!” 时代有郑重的点点头,那名将领飞速转身离去,时代有来到观察口的位置,一面眺望着远处战火纷飞的花山口,一面静静的等待着,过了一阵,忽听得无数的喇叭声和哨声合奏成一曲刺耳的冲锋号,赤红的潮水从战壕中涌出,如同决堤的黄河漫向花山口! 第865章 畏战 庐州府城,此处便是后世的安徽省会合肥,如今,此番往援安庆的各路清军统帅、康亲王杰书便驻扎于此,十几万江南清军,在庐州府盘桓多日,除了小规模的马队不时向安庆方向哨探侵袭,大军到了庐州之后,便寸步未进。 庐州府衙早已成了杰书的行辕,后堂值房之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图,军情奏报堆积如山,点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印记的江淮舆图上一道长长的未干的红色墨痕蜿蜒如毒蛇,从庐州爬向安庆,杰书的指尖悬在地图前,手背上的青筋突起,一跳一跳。 案桌上摆着几封新到的急报,周培公的奏报,笔迹依旧如以前那般沉稳,赖塔的急报,却写得颠三倒四、凌乱无比,单单是看他写的字,杰书就能感觉到建德防线那十万火急的情况。 “探马伏在山里,看得真真切切,红营贼寇确实动用大军围攻建德一线平南大将军所部......”出声的是杰书手下大将马哈达,杰书收到红营调动大军的消息之后,便让马哈达挑选精骑突近安庆府哨探侦察,他带回来的,自然都是最可信的第一手信息:“奴才亲眼所见,战船如云,运兵漕船首尾相连二十余里,烽烟七道,遮天蔽日!” 马哈达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事,奴才此番领马队突入安庆府,与以往大不相同,极少遭遇红营贼寇的游击队和马队的阻拦,奴才以为,由此也能证明红营贼寇确实是调动大批兵马前去围攻平南大将军所部,故而对我军侦察的遮蔽和截杀远远不如之前。” 杰书缓缓的点点头,但心里却又别的想法:“或许.......红营贼寇就是故意要放我们直入安庆,让我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清楚他们的动态,这......是给我军的一鞭子,在推着我们跟着大举行动起来。” 值房里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呼吸声都沉了下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沾了铁锈的沙砾一般艰难,过了好一阵,才有一名将领出声,声音却如同砂纸一般,语气里满是犹疑:“红营贼寇......真就这么自信?他们出动大军围攻平南大将军所部,还要分兵封锁安庆城,能用来对付我们几路援军的人马还剩下多少?” “湖北和河南的兵团不说,单单说咱们江南军团,我军只要突破桐城,离安庆不过百余里的路程,马队全速半天可至,与安庆城内的皖勇前后夹击集贤关,这安庆之围就能解了!红营贼寇......就这么有信心能够靠少量的兵力,拦住咱们十几万人马?” 杰书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盯着地图发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悸动,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机会,红营贼寇又要围歼赖塔所部、又要封锁安庆,还要同时应对几个方向兵力远远超过他们的清军军团,只要赖塔能够拖住一段时间,清军撕碎红营贼寇的防线冲到安庆城下的概率是极大的,这个念头带着毒蛇般的诱惑,瞬间窜遍杰书全身。 然而,下一刻,更深的寒意冻结了杰书的血液,红营贼寇从起家至今,从来就不是一个狂妄自大的形象,行事用兵都颇为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是绝对不会去玩火的,他们摆出这么个架势,主动让出这种绝佳的良机,只能证明他们绝对的自信,自信能在建德城下速战速决,自信能在清军主力扑到安庆之前,就回师反卷,将入援的清军一口吞下!甚至......是自信能同时在建德、安庆、以及阻击清军援兵的几处战场上,都取得碾压性的胜利! 杰书忽然露出一丝苦笑,目光在地图上乱扫着,背着身子朝着房内一众将官,忽然询问道:“其他各部.....有没有新的消息送来?” “回王爷,六安方向的平寇大将军所部暂时还没有新的消息,罗田方向的靖南大将军和黄梅方向的安远靖寇大将军所部,刚刚有消息递来......”一名将领赶忙回道,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靖南大将军报连日大雨、山洪汹涌,冲毁桥道,江流湍急,非巨筏不可渡,靖南大将军只能暂且停兵罗田,以待天时。” “安远靖寇大将军则报说湖北红营贼寇游击队日夜闹红不停,滋扰大军后勤,大军行至黄梅,几乎补给断绝,安远靖寇大将军说,他已遣派都统朱满专管后勤之事,调动兵马驱逐闹红贼军,只待后勤恢复、补给源源,便驱动大军直扑石牌,必然全力突破红营贼寇之防线,救安庆于水火!” 杰书嘴角的苦笑化为了一阵阵冷笑,随即又转变成一声苦笑,他哪里不明白,费扬古停在罗田,尚善停在黄梅,一个说连日大雨,一个说后勤被截,实际上都是在找理由推脱不前而已,这两个湖北来的军团,仿佛有着无形中的默契,就停在安庆府的边缘,怎么也不肯再往前头迈上一步,仿佛前方有什么吃人的怪兽等待着他们一般。 可杰书却没办法责备他们,自己这个全军的统帅、大清的亲王,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自己不也是停在庐州不肯再前进一步吗?杰书又有什么资格去责备尚善和费扬古他们怯战呢? 杰书心里很清楚,尚善这个已经被打断了脊梁的不论,费扬古是在看着他的态度行动,若是杰书停在庐州不动弹,他也必然一步不前,若是杰书出兵大举救援安庆,费扬古也必定会立马响应,出动大军直冲太湖、救援安庆,费扬古是一名优秀的将才,所以他绝不会把自己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必然是要随同各部一起四面围攻的。 杰书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张泼洒着血点一般的地图上,视线在安庆城的位置来来回回的扫视着,心头却如同被压上一座座的大山,愈发的沉重起来,他......能为费扬古做这个“榜样”吗? 第866章 往援 杰书微微转了半个身子,看向一旁的一张布防图,这张图还是之前赖塔派身边的戈什哈送来的,详细的描绘着建德一线的清军布防态势,杰书仔仔细细的研究过,也带着一众将官多次讨论过,都觉得赖塔的布防已经是做到了极致,换谁上去,都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如今那张图上被他亲自用朱砂笔画了几个大大的叉,看在杰书的眼中,仿佛如赤红的潮水淹没着清军一个个防守要点,按照赖塔最新送来的亲笔请援书,先是尧渡镇,再是花山口,不过短短三天的时间,建德防线外围最关键的三处防御要点便丢了两个,而杰书心下猜测,以红营展现出来的攻坚能力,此时此刻恐怕仙寓山也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了。 赖塔接手的是安亲王岳乐镇守江西之时的旧部,虽然有一部分精兵强将被抽调去了湖北补充费扬古所部,战力比袁州分宜之战时还略有下滑,但总体上还是那支转战江西的强军,他们和红营交手最多最久、最有经验,又最早摆出防御的架势,依托坚固工事作战,可短短几天的时间,就已经被人打到门口,落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冷汗顺着杰书的脊椎沟壑蜿蜒而下,双方战力的鸿沟,他看得太清楚了,小规模的接触战,靠着八旗的悍勇和精良的甲胄弓马,尚能勉强支撑,甚至于八旗的马队还能压红营的游击队和马队一头,之前红营还没有抽调大量兵力主动去围歼清军一部时,对于安庆战场的遮蔽和清军的侦察阻拦不可谓不用心竭力,但依旧挡不住清军马队哨探的渗透突入。 可一旦变成了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级别的大规模会战,杰书却看不到一丁点获胜的希望,所以他才一直按着各部不动,说是寻机,实际上自己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根本就是惧战,能拖一时算一时。 就像明末的洪承畴,也是心知肚明明军战力和清军有着质的差距,所以面对着包围锦州的多尔衮所部,哪怕人马远超多尔衮这支偏师,哪怕多尔衮还要一边负责围城、一边负责阻援,洪承畴也不敢大军出动解围锦州,只敢依托辽西山地和清军进行小规模的交战。 而洪承畴的判断确实没错,硬生生拖了两年之后被明廷催促着决战,十几万大军杀向锦州,确实也将兵力过少的多尔衮打得节节败退,可当皇太极流着鼻血领着清军主力狂奔五百余里赶至战场,明军不管前期攒下了多少的胜绩,最终都难免一场全军覆没的惨败。 只是......这才多少年的时间?杰书自己却被摆在了这洪承畴的位置上,而面对的敌人却远甚于太宗年间的清军,当年多尔衮领着四万人马被洪承畴打得节节败退,杰书却一点都不怀疑,若是拦在他面前的红营有四万人马,恐怕会主动打上门来。 他唯一比洪承畴有优势的地方,就在于如今的清廷还算是一个知兵团结的朝廷,就算派了监军,也很少干预军务,杰书想要拖下去,清廷绝不会像崇祯皇帝那样不停的催战。 “红营贼寇......是看出了本王的心思,所以才主动上来踹门了.......”杰书缓缓喘着粗气,心头的压力却一丝未减,他想要拖下去,朝廷不会多说什么,但红营却一点机会都不准备给他,杰书看得很清楚,围歼赖塔只是第一步,若是赖塔所部覆灭,红营绝不会就此止步,必然会逐一打到每一个清军军团的门口来。 杰书转过身来,缓缓扫视着众将,目光落在了缩在人堆后头的姚启圣身上,这是他的部众之中最早和红营交手的一人,也是唯一一个曾经遏制住红营发展的人,大清的团勇新军,几乎就起源于他在赣州编练的兵马,杰书似乎是想从他的身上,掏出一点信心来帮他下定决心。 房中众将都随着杰书的目光望向姚启圣,姚启圣低着头,却是轻轻一叹,他很清楚杰书是个什么想法,但自己却没法按照他的心意说话:“王爷,如今红营贼寇出动大军围攻平南大将军所部,确实是突入解围安庆的好机会,但是......若是平南大将军坚持不了多久.......奴才以为,还是抓紧时间构筑防线固守为好.......” 书房之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讨论声,好几名将领满眼厌恶的看向姚启圣,有一人干脆直接问出了声:“姚大人,你的意思是,咱们几十万大军,就坐看平南大将军被红营贼寇围歼、坐看安庆失守?坐看红营贼寇打上门来?” 姚启圣轻轻点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胆敢言:“王爷,奴才以为.......如今各部还是以固守为要,让红营贼寇一个个啃过去,予其重大伤亡再寻机决战,若是我军主动出击......太过危险!至于平南大将军和安庆城,我们不是不救,只是其工事坚固、兵力充足,依奴才估计,不会短期内就被红营贼寇得逞,我军......还有时间多多准备,先立稳脚跟,再出兵救援不迟。” 书房之中又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哪里听不出姚启圣的话中话?赖塔守了三天就丢了花山口和尧渡镇两处要点,指不定仙寓山也已经丢了,中门大开、制高点被夺走,防线被拦腰截成两半,任谁也看得出来赖塔坚持不了多久。 可姚启圣却说赖塔能够继续坚守多日,这摆明了就是不准备出兵,要把赖塔给卖了,而且之后还要把责任推脱到赖塔无能之上。 一名清军将领上前一步,出声劝道:“王爷,奴才以为姚总督这番话荒谬至极,此番红营贼寇主动让出这么好的机会,咱们若是都不抓住去解围安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等红营贼寇一个个把其他各部清理干净了,再和他们去硬碰硬吗?红营贼寇可以在安庆城下耗下去,我军可以吗?奴才以为.......” 话没说完,一名戈什哈忽然飞奔进来,给杰书递上一份急报,杰书拆看扫了一眼,满脸都是无奈:“不用争了,没意义了,瓦尔喀送来的急报,他已经领军出兵往潜山方向进发......我们......不想出兵也要出兵了!” 第867章 怯战 初升的秋阳将冰冷的光涂抹在庐州城高耸的箭垛上,康亲王杰书的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僵硬,像一尊风化的石俑,钉死在城楼最高处,他猩红的亲王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沉沉地压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肩胛。 庐州城和周围的营寨堡寨,所有的城门寨门都敞开到了极致,如同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黑口,无数的兵马、庞大如蚁群般的辅兵和民夫、还有仿佛无穷无尽一般的辎重车和炮车从中涌出,长龙一般伸展向天际,扬起遮天蔽日的黄尘,模糊了远方的地平线。 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铁蹄踏起闷鼓一般的响声,甲胄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长矛如林,旌旗蔽空,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官道上,发出整齐却沉闷的回响,如同巨大的鼓槌敲打着大地的心脏,这是一支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庞大军队,携带的火炮火器,更是远超当世诸国,单论数量,就连红营都比不上。 可杰书对他们却没有半点信心,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只感觉这十几万大清的精华,如同被他驱赶着走向屠宰场的绵羊一般。 可是他却没有一丝能够阻止这些兵马走向覆亡的办法,他紧紧抓着城垛,颠颠倒倒的说着话,声音低得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不知是在跟周围的军将解释,还是在想尽说辞的说服自己:“本王.....不能不出兵,若是瓦尔喀不出兵,本王还能安坐在这庐州城里,可瓦尔喀所部动了,本王就不能不出兵!” “安庆紧要,朝野人人都盯着,朝廷可以容忍本王保守、拖延、一动不动,甚至放过这解围安庆的良机、坐看赖塔所部覆亡,朝廷也能容忍本王在庐州等个一年、两年,可以容忍本王一直‘顿兵寻机’,只要有一个解围安庆的态度,只要本王还想着要解围安庆城,本王做什么,朝廷都会容忍!” “可若是瓦尔喀出兵入援安庆,本王却依旧是一动不动,看在朝廷眼里,本王便是根本没有救援安庆的心思.......”杰书顿了顿,从牙关中挤出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嘶哑声音:“即便本王心里没这个想法,可到底是做出了这样的行动......如今朝野上下党争这般剧烈,必然会有人大做文章!” “这种事......不是上头的人想拦就能拦得住的,若是党争的影响蔓延至军中.......到时候我们想在这庐州城里安坐都不可能坐的住,结果.......恐怕会更加惨烈!本王......如今好歹还能掌握着一点主动权,瓦尔喀出兵,本王也只能......只能赌一把了.......赌......赌........” 杰书不再说话,只是扶着冰冷的箭垛,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指甲在坚硬的青砖上刮擦出细微刺耳的声响,久赌必输这个道理,他这个多年征战沙场的宿将哪里会不清楚?战力差距到了一定的程度,战场上任何投机赌博的行为,大多只会带来更加迅猛惨烈的后果,从古至今,概莫能外。 他想闭上眼,不愿再看这明知是绝路的出征,然而眼皮沉重如铁,他只能死死地睁着,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眼睁睁地看着这十几万大军,被他自己亲手,一步步地推入那名为“战机”的深渊。 杰书的戈什哈远远地垂手肃立在他身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这些与杰书最为亲近的奴才,能清晰的感受到杰书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冰冷刺骨,比秋日的晨风更甚,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却无力回天的巨大痛苦,一种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毁灭的终极煎熬,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诀别,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杰书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 杰书缓缓转过身来,似乎是想要吩咐些什么,却看到身边的戈什哈都是这副样子,顿时一愣,这些伴随着他征战多年的亲信,许多人甚至是从小就跟着他一起长大的旗中家奴,他们最了解杰书,杰书同样也最了解他们,只扫了他们一眼,杰书就反应过来,自己这个统帅的软弱、迟疑、畏战,也已经影响到了军中。 杰书忽然深深吸了口气,翻开握在手里的几份急报,周培公的请援,赖塔那还沾着血的战报,还有瓦尔喀那满纸豪言壮志的请战书,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杰书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从之前的情绪之中瞬间清醒了过来,猛地一把攥紧了这些急报。 “自赖塔至瓦尔喀、周培公,我大清无论满汉,尚有忠义之人在拼死奋战,本王怎可未战先怯,以至于误怠全师!”杰书一连深深吸下好几口气,强行把心底涌出来的情绪压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击破耿精忠、征平福建、胸有成竹的百战统帅。 杰书转过身去,看着东南方向,那里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黄褐色烟墙,正从大地上升腾而起,越积越厚,遮住了小半片天空,日光都透不进来,一片昏黄惨淡,而杰书的目光,仿佛就要穿透那一层层的烟幕,看向安庆府内那个大清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 “无非是九死一生而已......终归是要有个结果的......”杰书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迅速消散,目光变得无比的坚定,朝着一旁的戈什哈统领招了招手,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去通报全军,此战有进无退,无令擅退者、乱语言退祸乱军心者,无论何人皆斩。” “派人去知会瓦尔喀、费扬古和尚善所部,咱们也到了要拼命的时刻了,前头就算是尸山血海,也得给本王填过去!我们......一定要抢在赖塔所部覆灭之前......在安庆城下会师!” 那名戈什哈统领犹豫一瞬,乖乖领命而去,杰书长长吐了口气,深深扫了一眼那漫天的黄尘,猛然转身,一甩披风,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去。 第868章 促降 仙寓山,凛冽的秋风卷过山脊,吹得山上的红旗猎猎作响,山上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一队队红营战士正在清理着山上的瓦砾碎石,山顶上立着几面彩色旗帜,指引着进攻部队和炮队围攻建德县。 侯俊铖顺着清军人工开凿出来的一条山道登上山顶,放目看去,远处的建德县城如一只灰褐色的巨龟,蜷缩在前河之畔,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而围绕着这只巨龟的,是数道翻滚的烟龙,那是建德县外围最后的屏障,那些据点、战壕和村庄之中仍在激战的证明。 一旁的护卫递上了一个铜制望远镜,望远镜的视野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代表红营的赤红旗帜正在这些村落间顽强地推进、固守,与代表清军的各色旗帜犬牙交错,爆炸的火光不时在某个院落或树林边缘闪现,腾起小团的黑烟,随后才是沉闷的炮声传来。 更近处,红营庞大的炮兵阵地沿着起起伏伏的丘陵山地展开,重炮的炮口不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和浓烟,沉重的弹丸呼啸着砸向建德城头或外围仍在清军手中的据点,每一次命中都引发城墙上或据点内一阵混乱和烟尘。 侯俊铖放下铜制望远镜,揉了揉被冷风吹得发涩的眼角,转身走进一旁的观察哨中,时代有这几日吃住都在里头,双眼之中布满了血丝,眼皮眼角一片黑青,精神却又显得很是亢奋,正提着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着,见侯俊铖走了进来,哈哈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侯先生,你来得正是时候,刚刚咱们夺取了陈家岗,建德县城的最后屏障已经被咱们打破了,弟兄们休整一下,清理掉外围的残敌,明日就能正式对建德县城发起进攻。” 侯俊铖走上前去,扫了一眼地图,凝眉道:“我一路过来之时顺路了解了一下,清军抵抗的很激烈,有些超乎我们的预计,赖塔所部坚持到现在,还有余力抽出兵力进攻尧渡镇......我们恐怕还得做好和赖塔所部在建德县城里巷战的准备了。” “是啊,赖塔这家伙,确实有些超乎我们的预计,陷在这绝地之中还能死扛到现在.......”时代有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抖擞了一下精神:“但是他终究是躲不过覆亡的命运了,这一仗打下来,我已经十分确定我们之前的计划是可行的,赖塔所部是当初岳乐的老底子,精锐不少,还依托建德一线坚固的防御工事,不过五六天的时间就已经给我们逼到城下,就算赖塔还坚持巷战,建德这么一个县城,最多也就挺个三四天的时间而已。” “清军主力兵团,连依托坚固工事就地死守的守不住,费扬古的襄樊兵团、杰书的江南兵团,精锐兵马远远不如赖塔所部众多,瓦尔喀的河南兵团人数又太少,清军......不是我们的对手,如今咱们要操心的,只是大胜小胜、围歼和击溃的问题。”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赞同,从怀里摸出几封急报:“我给你带了新的消息来,清军各部已经出动了,正向我桐城、潜山、太湖三处防线进发,此时估计已经和咱们留守的部队交上手了,咱们费尽心思把清军给诱出来,如今清军终于是大举出动了。” 时代有接过那几封急报翻了翻,冷笑道:“果然不出所料,瓦尔喀所部先出动,杰书和费扬古才跟上,一军统帅,这种决一死战的大事,表现得却还不如部下积极,瓦尔喀未等军令便擅自出兵,杰书对诸部的控制看来是出了问题了,这几十万清军人马,到时候怕是得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不管怎么说,清军既然已经大举出动,我们就要尽快结束围歼建德一线清军的战斗!”侯俊铖的手指划过地图:“桐城、潜山、太湖、石牌、集贤关,横跨大半个安庆府,阻击部队却只有十余万人马,分散在各处要点,却要拦住几十万清军部队,我们信任我们的战士,他们一定会钉死在阵地上,但也不能寄希望于靠着他们能够挡住清军多久的时间。” 时代有点点头,俯身看向地图:“目前看来,赖塔采取的是南守北攻的策略,试图配合东流县的舒恕所部攻破尧渡镇,重新打开南门湖的湖口,赖塔这个布置......我猜测他恐怕是有放弃东流县的心思,将舒恕所部通过南门湖里的长江水师运到建德县来,补充建德县的清军兵力,依托建德县城和咱们继续纠缠......” “所以我军,首先要守死尧渡镇,其次便是要加快速度,要么先解决掉东流县的舒恕所部,要么就攻陷建德消灭掉赖塔.......”时代有顿了顿,看着侯俊铖面上微微浮现出的笑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侯先生,我刚刚就在奇怪,你管着集贤关、看着安庆城里的清军,那也是个紧要的地方,清军各部大举出动的消息虽然紧要,派个人来通知就行了,你......应该不会是专门是来送信的吧?” “的确不是!”侯俊铖微微一笑:“你还记得战前我跟广东那边要的人吗?前几日刚刚到的安徽,我准备让他去东流县里劝降舒恕,若是舒恕带着东流县的兵马投诚我军,赖塔想要拖下去的计划,自然也就破产了,我们还能抽调围攻东流县的几镇兵马南下,南北夹击,彻底消灭赖塔所部。” 时代有眉间紧皱,满是疑虑的问道:“舒恕当年在赣州和咱们就交过手了,也算是老对手了,这么多年下来......他能被劝降投诚?” “说不准,但也是个机会,舒恕嘛,正是因为和我们交手最早,对我们最有了解,所以他反倒最有可能在重压之下垮掉......”侯俊铖一掌拍在地图上:“我也没准备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做两手准备,一面派人去东流县劝降,一面在建德县暂缓攻势、就地防御,抽调兵力北上加强东流县一线的攻势,对东流县展开总攻。” “舒恕若是愿降,那我们就以打促谈,他若是不愿降,我们就一口气彻底消灭他!” 第869章 危急 东流县,位于南门湖以北,与建德县一南一北卡住南门湖的湖口,为躲藏在南门湖里的清军长江水师提供了坚实的陆上屏障,与此同时,东流县还处在南门湖入长江江口位置,也是沟通长江的重要通道,如今红营水师还没有完全控制住安庆段的长江水面,安庆与建德一线清军的沟通,便都需要通过东流县来进行。 红营布置围歼建德一线清军,东流县自然也是攻击重点之一,不仅有陆师自东而来,还有红营水师驶近南门湖口水陆夹击,而清军自然也清楚东流县是何等的关键,赖塔自己坐镇建德,安排了诸将之中从最开始就最听从号令、最顾大局的舒恕领四万人马镇守东流县。 如今的东流县却已经到了极为危急的时刻,震耳欲聋的炮声,如同连绵不绝的丧钟,敲打着城内每一寸摇摇欲坠的土地,也狠狠锤击在舒恕的心口,每一次沉闷的巨响传来,脚下的青砖地面便是一阵剧烈的颤抖,房梁上簌簌落下陈年的积灰,落在摊开在八仙桌上的江淮舆图上,落在他沾满汗渍和油污的甲胄上。 地图上,原本代表外围屏障的李庄镇、王畈村、陈岗村、八里铺等村落镇铺,已被他用朱砂狠狠划上了狰狞的叉,就在半个时辰前,最后一份来自八里铺的求援血书送到他手上,字迹被血水晕开,只勉强认出“全营尽殁…尽殁…”几个字。 八里铺,顾名思义,离东流县城才不过八里左右的路程,这里失守,红营的兵锋便已经抵在东流县的咽喉下,只差最后一刀取走东流清军的性命了。 舒恕烦躁地一把推开地图,那代表东流县城的标记,此刻像一枚孤零零的棋子,被无数代表红营的朱砂箭头死死围困,箭头所指,皆是绝路,他踱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一股混合着硝烟、焦糊味、血腥气和某种东西腐败恶臭的污浊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呛得他剧烈咳嗽。 城内的景象更令人绝望,昔日还算齐整的街道一片狼藉,被炮弹轰塌的房屋废墟随处可见,断壁残垣间躺着无人收敛的尸体,苍蝇嗡嗡地聚集着,侥幸活下来的兵丁和民夫,像受惊的老鼠,在瓦砾间仓惶穿行,脸上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远处,东城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占据了城外制高点的红营兵马,终于把火炮搬上了山,正在居高临下的轰击城墙和东城区域,城内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在舒恕心里,却是绝望的滋味。 舒恕长长喘了口气,快步走出所在的小楼,翻身上了门口戈什哈一直紧紧牵着的战马,策马向着东城而去,八里铺失守,城外的据点几乎全部沦陷,必然会有许多败兵逃了回来,这些败兵不好好组织整顿,很容易就冲动东城方向的防御。 连日来的战斗已经证明了,红营的兵马是有在炮火停歇之前就发起突击的能力的,若是东城在红营的炮击和溃兵的冲击下乱成一团,被红营趁乱冲了进来,这座东流县,便彻底沦陷他人之手了,舒恕实在是不放心,只能冒着炮火自己去东城查看一下了。 离东城区域越近,炮弹不时落在他身边,换来周围百姓和军兵一阵阵惊呼,舒恕却没心思去管他们,一路飞驰冲过一个个街垒来到东城城门处,果然不出他所料,一群群、一队队,如同被恶狼驱赶的羊群,残存的清军士兵正从最后失守的八里铺和其他据点方向溃退下来,亡命般扑向开了半扇的城门,他们早已不成建制,丢盔弃甲,旌旗撕裂。 这些溃败的清军兵马成了红营炮击的重点之一,在炮火刻意犁出的死亡地带与护城河、壕沟战壕之间那片狭窄的区域内,此刻正上演着比地狱更惨烈的景象,许多人身上带着伤,血迹染红了破烂的号衣,一瘸一拐地奔跑着,脸上只有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有人跑着跑着,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更多的人则被身后如同跗骨之蛆般追射而来的红营火铳弹丸击中,惨叫着扑倒,溅起浑浊的血泥。 绝望的哭喊、濒死的哀嚎、疯狂的咒骂,混杂着红营阵地上传来的尖锐唢呐声和整齐划一的喊杀声,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交响,狠狠冲击着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防,城墙上炮铳齐鸣,阻截着衔尾追杀的红营部队,却反倒让堵在城门口的溃兵更加的惊慌。 舒恕不敢顶着红营的炮火上城去,守在城门口,看着几名清军军官领着一队甲兵努力维持着秩序,试图关上城门,却又被溃兵撞开,溃兵哭嚎哀求声撕心裂肺,如同钢针扎进巴山的耳膜,城外战壕中值守的清兵似乎也有许多跟着这些溃兵逃跑了起来,他们已经彻底慌了神,似乎只有逃进城里,才能有一丝的安全。 “快把城门关上!不能再放人入城,去城墙上发旗号通知萨哈济,让他在外头把溃兵收拢起来填进城外战壕,城里不准再进人了,不管是兵是将,谁都不准放进来!”值守着东门的一名清军将领扯着嗓子嘶吼着,亲自挥刀砍下一名溃兵的人头,他身边的甲兵和护卫得到了军令,刀出鞘、矛亮刃,一路乱砍乱杀、鲜血开路,硬生生的扼住潮水一般涌入城内的溃兵,厚重的城门,终于缓缓合上,将震天的哭嚎声隔绝在外。 “红营贼退了!红营贼退了!”城墙上响起一片喊声,城外追杀的红营部队不知是被城上的炮火所阻,还是发现城门关闭、没有裹着溃兵冲进城里的机会,收兵离去,看守东门的那名将领松了口气,转过身来,这才发现舒恕就立在一旁的城墙根下,赶忙上前行礼,舒恕摆了摆手:“你做的很好,本将把东门交给你,没有看错人,若不是你反应迅速、组织得力,被红营贼寇趁乱冲进城里来,这东流县怕是已经陷落了。” 那名清军将领沉默了一阵,却大起胆子问道:“大人,从开战至今......小岗山守了一天不到,香口炮台守了一天,望江台堡垒守了一天,八里铺一线不到半天就崩溃了,大人.......这东流县城......又能守多久呢?” 第870章 恩典 舒恕怔怔的看着那名将领,却没法回答,就这两日,红营对东流县一线的攻势突然猛烈了起来,原本舒恕还能抽调出兵力随水师跨越南门湖,配合赖塔所部进攻尧渡镇,但自从红营突然加大对东流县的攻势之后,他莫说腾出手去管尧渡镇的战事了,自己的防线都是岌岌可危,到如今已经被人打到了城下。 八里铺一线失守,红营就基本扫清了东流县外围的清军据点,拦在红营的大军和东流县城墙之前的,只有一堆战壕和几重壕沟、土墙工事,还有一道引江水灌入的护城河而已,靠着这些工事能够挡得住红营的兵马多久? 舒恕扭头扫视着城内的街巷,城里各处要道都在建设街垒,清军还占据了许多坚固的楼房作为据点,是做好了在城内打一场巷战的准备,可这些临时的工事,面对红营贼寇的重炮,能够挡得了几时? 城里城外加上溃兵,尚有两万余人,可能外围还有一些没有失守的据点也尚有一部分兵力,只是被红营分割在各处据点之中,舒恕手里的兵马还算是充足的,可舒恕放眼看去,周围每一个兵将的脸上毫无遮掩的写满了惊惧和绝望,士气已经低落到了谷底,靠着这些兵马能守住东流县城吗?就算能够守住一天,两天,终究还是免不了覆灭的命运的。 “尧渡镇.....”舒恕嘴里喃喃念道,赖塔的计划他很清楚,赖塔早就已经确定东流县守不住了,已经让他收拾兵马物资准备随水师退往建德,但问题是尧渡镇被红营贼寇攻陷之后,直到今天还没有夺回来,红营占据着尧渡镇,便卡死了南门湖糊口,舒恕连退往建德的后路都给断了。 如今唯一的希望,只能是杰书等部清军援军冲来,但舒恕心里也清楚,先不说杰书等部兵团能不能短期内迅速打垮红营的阻截,就算他们冲了过来,也必然是要优先攻打集贤关解围安庆的,至于东流县和建德县......若是能用建德一线的赖塔所部的覆灭换来安庆解围的结局,杰书恐怕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舒恕的目光落回了那名将领的身上,那名将领与他对视了一眼,缓缓低下头去,不知是在等着舒恕的责骂,还是以此在给舒恕拒绝回答的台阶,舒恕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叹了口气:“城里......还有多少百姓?还有上不了战场的伤员,还有被我们俘虏的红营兵将.......统统点算出来,让他们出城去吧。” 那名将领眉间皱了皱,赶忙说道:“大人,您是要驱民攻敌?万万不可啊,当年袁州之战觉罗巴布尔驱民攻敌,从他以下,所有的将官全都掉了脑袋,兵卒都被押去挖了好几年矿,若是......” “你误会了,本将什么时候说是要驱民攻敌了?”舒恕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东流县......危险!我等世受皇恩,有守土奋战之责,可城内百姓是无辜的,咱们的伤员......他们已经尽了责了,没必要陪我们一起送死,还有那些红营的俘虏.......日后也能留一线......” 那名将领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舒恕重重叩了几个响头:“谢大人隆恩!” “隆恩啊.....本将能给你们隆恩,却不知谁能给本将这般隆恩呢?”舒恕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不再理会那名将领,翻身上马又回到了那座被他当作指挥部的小楼,把身边的戈什哈和将官都派出去传令,一屁股枯坐在椅子上,摊开长满茧子的双手,苦笑着叹道:“好一双手,能握刀开弓,怕是也能挖得一手好矿.......” 就这么枯坐了一阵,窗外持续不断地传来嘈杂的声响,却是城内的清军正在把城内的百姓、伤员统计出来,打开各处城门放他们出城,红营似乎也发现了清军的动态,炮声已经停了许久,舒恕听着窗外的声响,他心里很清楚,肯定会有许多清军兵将趁机脱下号衣、扔下武器混进百姓之中逃出去,但舒恕已经不关心了,反正多了他们,也守不住这东流县城。 过了好一阵,城里放人的喧闹声都渐渐平息下去,一名戈什哈却闯了进来:“大人,城外来了一支红营贼寇的队伍,没有带武器盔甲,举着一面白旗,在城下喊话,说是大人您的故交,替红营贼寇来向您传话。” “本将故交?”舒恕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旋即又反应过来,心脏扑通扑通飞速的跳了起来,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来:“红营贼寇派了使者来?快,让他们入城,直接领来见本将!” 那名戈什哈领命而去,舒恕坐回椅子上,却不知怎得冒出一股如坐针毡的感觉,又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房间里踱着不,一会儿走到地图前,一会儿走到窗口处,一会儿又绕着桌子转来转去,双目却始终没有一个焦点,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阵,那名戈什哈才领来一个穿着一身鲜亮红衣劲装、头上裹着红巾,腿上如同普通的红营战士一般绑着绑腿的中年男子,舒恕一眼就认出了他:“王国栋......竟然是你!” 来者确实是舒恕的故交,当初舒恕奉命镇守广东之时,王国栋乃是尚之信的亲信,和舒恕也算是颇有交际,后来尚之信囚禁尚可喜反乱清廷,王国栋便奉命看守广东各处城门,也是他高抬贵手放开一处城门,舒恕才能领着手下六百多八旗人马从广州城里逃出去,宽泛来说,王国栋与他有救命之恩都说得过去。 “将军还记得在下,在下可是十分感动.......”王国栋哈哈一笑,朝着舒恕行了一礼:“在下如今是红营广东军委会一员,广东兵团参谋长,还负责一些练兵、军校等事务,在下如今可比当年在尚军、吴军之中忙多了,天天都忙得双脚不沾地.....” “可上头让我到安徽来,我是马不停蹄就跑了过来,就是为了救将军这位旧友于水火之中!” 第871章 劝降 舒恕冷冷扫了王国栋一眼,坐回了椅子上,将王国栋的职务重复了一遍:“广东军委会,广东军团参谋长.....王将军这算是高升了吧?呵呵,你那几个主子要么掉了脑袋,要么就闲置一旁,你倒是人往高处走啊!” 王国栋哈哈一笑,却丝毫不在意,反倒显得有些没脸没皮,他清楚舒恕是在讽刺些什么,他之前是尚之信的亲信,尚之信反乱清廷,有他的一份鼓动,吴世琮和马雄奉吴三桂的命令进兵广西和广东之时,王国栋作为尚之信的亲信,却率先叛变,以“之信怙恶不悛,有不臣之心”的理由将尚之信拿下,随后亲手交给了吴世琮,尚之信被押赴衡州,随后又被吴三桂转手送到了红营手里。 尚之信在江西挖了几年的矿,待吴世琮投诚红营之后,才被拉回到广东补了公审的流程,然后便以屠杀、汉奸等罪名,数罪并罚砍了脑袋。 至于吴世琮,舒恕用脚趾头想也清楚,吴世琮投诚红营,这里头肯定少不了王国栋这些手握兵权的大将的鼓动,只是没想到王国栋如今也算是富贵荣华了,却还敢冒着生命危险跑来劝降他。 “将军这话说得不厚道,我嘛,这该叫挣脱旧社会、自我解放、自我改造!”王国栋呵呵一笑,瞥了一眼屋里的地图和布防图:“算起来,在下和将军与红营的接触,差不多是一个时候,当初将军去赣州镇守,在下呢,得尚之信的军令负责镇守惠州府,彼时将军只要管着一个赣州城就行,与红营的接触恐怕比在下这个结结实实挨了一阵子打的要少得多。” 舒恕眉间微皱,看着一旁的戈什哈上了酒菜,手指在酒杯边沿轻轻滑动着,似乎是想要王国栋说个清楚明白:“王将军,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在下这番话的意思,将军应该很清楚…….”王国栋挥手拦住要来倒酒的戈什哈,一只手按在酒杯上,解释了一声“红营有纪律,战时不得饮酒”,然后便不再理会那名尴尬的捧着酒杯立在一旁的戈什哈,直接和舒恕摊了牌:“将军,实话与你说,我此番前来,说是劝降,实际上更像是通知,是红营借在下的嘴通知你,我们愿意给你一个反正的机会。” “红营对待战场反正是有政策的,只要不是罪大恶极、民怨极大,战场反正,可以免公审、轻处罚,只过小堂,根据以往错误的程度,进行教育或一定程度的劳动改造,改造社会嘛,误入歧途的也是改造对象之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不是首恶,或者老百姓非杀不可的大恶,都可以是红营改造的对象。” “将军是首恶还是大恶?”王国栋微微一笑,朝着一旁的地图和布防图仰了仰下巴:“满清诸军之中,将军和红营是交手最早的之一,但那都是公家的事,将军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私下里头算呢?你当年领军入广东,只带了几百满蒙八旗,负责监视尚家,手里就这么点人,当初要不是在下放开城门,你们连广州都逃不出去,就算有祸害百姓的心思,也没有祸害百姓的能力。” “到了赣州,明面上说是将军你镇守赣州,实际上全是姚启圣在做主,莫说赣州的军政实务了,就连你手下那几百号八旗兵,到后来也成了姚启圣团练的附庸!” “然后是岳乐、赖塔,这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亲王一个大将军,哪里轮得到你来做主呢?”王国栋双手一摊:“不管是祖宗保佑还是将军平日积善行德,总而言之,将军是有了这走回正路的机会,希望将军……不要执迷不悟、一错到底!” “正路……”舒恕冷哼一声,扭头看向窗外:“王将军所言的‘正路’,红营对我们到底是个什么安排?” “还是那句话,有政策,按照政策流程走就行……”王国栋笑道:“部队放下武器,打散整编,军官过小堂、算旧账,教育劳改,将军只要过了小堂、经过教育或劳改,想要领兵打仗、或者想要继续参政当官,只要是为百姓服务,红营都不会拦着。” 王国栋张开双臂,把自己这一身红衣毫无保留的露了出来:“在下的职务就不用说了,将军也该听说过,吴世琮起义投诚之后,如今就是广东军政委员会的七名委员之一,把广东的水利建设办得红红火火,红营一贯是对事不对人,对将军,自然也是这样的态度。” 舒恕沉吟一阵,轻轻摇了摇头:“本将尚有两三万人马,可依托东流城池作战,本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王将军,你就这么确信本将这个武功郡王曾孙、正白旗都统、大清的宗室,会这么轻易就投降了?” “不瞒将军,原本在下还是有些疑虑的,直到将军把城里的百姓、伤员,还有俘获的我军探马、哨位、战士等等统统放出了城,在下才深信不疑,将军定然会弃暗投明!”王国栋微微一笑:“将军在留后路了,留后路为了什么?总不是为了继续顽抗到底吧?” “而且将军下了这道命令,执行得这么顺畅,几乎没有遭到阻碍和反对,显然下面的将士们和将军也是同一个心思,全军上下都已经不再想打下去了,就算将军你想要坚持到底,能找来多少愿意陪着你一起送死的人?” 王国栋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几个戈什哈:“将军,我今日与你商谈,是大张旗鼓打着白旗来的,城里的清军兵将此时定然也是一清二楚,将军,你说他们心里头会抱着什么样的期待?如果我无功而返,不过就是被上头询问几句,可将军若是还想要带着他们打下去,指不定就会被人绑了送上门来,到时候......可就真的一点机会没有了。” 舒恕手一抖,脑海中又想起了东门那名守将的话语,环视一圈周围的戈什哈,又见他们一个个避开他的目光,缓缓垂下头去,舒恕心中了然,长叹一声:“是啊......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第872章 起义 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久违的清澈,终于艰难地穿透了笼罩东流县城数日的硝烟,当那面巨大的素白旗帜取代伤痕累累的龙旗,在东城楼最高处冉冉升起时,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硝烟味,更有一股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的气息。 城门洞开的过程不再充斥着令人心悸的“嘎吱”声,反而显得顺畅了许多,城内的老弱妇孺和重伤员早已全数被释放出城,此时恐怕已经大多被红营收容安置,此刻城内剩下的,大多是放下了武器的清军官兵,没有了后顾之忧,开城之举也少了几分悲壮,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平静。 城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景象与昨日地狱般的战场截然不同,护城河外,红营依然军容严整,赤红色的战旗在晨风中招展,士兵们肃立如林,那曾经直指城门的冰冷铳口,此刻大多垂向了地面。 刀已入鞘,弓弦松弛,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但克制的平静,在通道两侧,甚至可以看到一些红营辎重营的士兵正在搭建临时的粥棚,大锅里升腾起白色的蒸汽,带来一丝暖意,几名红营的将领按刀立于城外的白旗之下,但神情不再如昨日般冷峻如冰,他们身后,数名教导手持簿册,准备登记。 清军将官打头,列成整齐的队列,缓缓从各处城门走了出来,从兵到将大多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只穿着号衣或棉服,步履虽不轻快,却也没有了昨日的麻木和绝望,唯有少数还心有不甘的军将,穿着一身擦得鲜亮的铠甲,昂头挺胸,仿佛是在维持着自己最后一丝的骄傲。 许多兵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更多的是战争结束后的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一队一队的清军兵将来到指定的位置,便纷纷将手中的长矛、腰刀、弓箭、火绳枪等器械,相对有序地摆在地上。 金属撞击的声音依旧叮当作响,但不再刺耳,更像是为一段历程画上句点,一些兵卒在丢下武器后,甚至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人群中偶尔还能听到低低的交谈声,几个红营的军官笑眯眯的守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把卷烟,给每个丢下武器的清军将士发上一根。 舒恕在几名清军将领和戈什哈的陪同下最后走出城池,他同样卸去了象征身份的所有华丽装饰,既没有穿戴盔甲,也没有穿着官袍,只穿了一身素布棉袍,他的脸色依旧有些灰败,眼神复杂,交织着不甘、无奈、疲惫,还有一丝卸下重担后的茫然。 王国栋早在城门口等着他,领着他一路来到一面红旗下,朝着旗下立着的一人指了指:“那位就是我们红营的侯掌营。” 舒恕木然的点点头,仔仔细细端详着侯俊铖,有些讶异于他的年轻,猛然间又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有些失礼,赶忙垂下头去,双手一拍双袖,便要跪叩在地。 一旁的王国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侯俊铖也上前几步,抬住他的手臂,笑道:“将军,我红营之中人人平等,只是职务不同而已,不兴跪拜这一套,满清治下这些旧社会的恶俗,你还是得尽快摒弃为好。” 舒恕缓缓喘了口气,面上有些尴尬,如同转移话题一般,趁势便抓住了侯俊铖的手臂,略带央求的语气说道:“侯掌营,有件事在下.....是替自己求的,也是替军中的八旗弟兄求的,在下此番战场起义,必然为朝廷所不容,朝廷整治不了在下,恐怕会牵连在下和弟兄们的家眷,请侯掌营想想办法。” 舒恕顿了顿,似乎是害怕侯俊铖不答应,又补充道:“在下手下那些八旗兵将,大多来自荆州、江宁,荆州被吴军占据之后,有些弟兄家眷被吴军所害,大多数则逃去了武昌,红营发起这般大战,不可能没在武昌和江宁安插势力吧?在下的家眷在京师,还有几十个以前是和在下一起前往广东的旧部,家眷也在京师,京师之中.......红营也不可能没有安插势力吧?” “将军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去快马去京师和江宁、武昌,想办法转移你们的家眷了......”侯俊铖安抚了一句,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来:“昨日王参谋带回了你们的谈判内容,我看过之后发现其中没提到家眷的事,当时我就猜测将军怕是觉得王参谋官小又是降将,说话没份量,所以这至关重要的条件没跟他谈,因此昨日我便签发了命令去转移你们的家眷,这份是归档的备份,将军先拿着,你也需要些东西去安抚下面的八旗弟兄吧。” 舒恕面上略带一丝尴尬,接过那几份命令一张张仔细看过,稍稍松了口气,把它们仔仔细细揣进怀里,这才后退一步,摸出一份印信双手捧着递给侯俊铖:“如此,在下便无后顾之忧,今率城内全体官兵,战场起义,弃暗投明!” 侯俊铖淡淡一笑,接过那份印信,随手便递给身边一名教导,微笑着扯住舒恕的手,拽着他朝着那片红营接收投诚部队的区域看去:“将军.....不对,现在不能再以满清的官职称呼你了,我与你交个底,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各族同生共荣,再无压迫剥削,这条路.....从头开始走可以,半路上路也行,只要能坚持走下去,便是我的同道!” 舒恕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自己昔日的部下们排着队领粥,看着红营的医兵小心地为一个断了胳膊的清兵包扎,看着几个清军兵将正和几名红营战士凑在一起点烟交谈,再没有之前那般你死活我的血腥场面,反倒显得有些其乐融融。 舒恕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压在胸中数日、混杂着硝烟、血腥和绝望的浊气,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却竟然化成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喃喃念道:“至少......活着......就会有新的开始!” 第873章 萧瑟 震天的炮火声似乎成了建德县城永恒的背景音,赖塔枯坐在帅案后,案头那盏油灯的火苗随着每一次城墙传来的震动而剧烈摇曳,将他疲惫而深刻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风中残烛。 地图上,代表东流县的那个点,被朱砂反复圈画,几乎要透出纸背,那是建德防线重要的支柱之一,也是赖塔所部进入长江、和安庆及其他清军各部联络的生命线,若是杰书等部的援军到来,走长江入南门湖,同样需要通过被东流县卡死的湖口。 虽然尧渡镇被红营夺取,东流一线的清军和建德一线的清军被隔绝开来,但双方还是能冒险派出一些敢死队强行穿过红营的防线保持着联络,可事到如今,东流县却已经快整整一天没有消息传来了。 赖塔很清楚红营重新调整了兵力,对东流县展开猛攻,大规模的兵力调动本来也瞒不住人,更别说红营的攻击强度骤然弱了下去,火炮轮射的间隔也忽然拉长,一名有经验的宿将都能判断出来红营必然是做了大的调整,能让红营做出这样大规模兵力调整的,除了清军援军扑到安庆或眼前,只可能是他们改变了进攻的方向。 赖塔一点都不相信清军援军能够这么快就打破红营的阻拦冲到建德或安庆来,红营只可能是抽调了大批兵力重点进攻东流县,而如今......东流县失去了联络,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才几天的时间啊......”赖塔木然的看着桌上的地图,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来,他心中如今完全靠着一丝侥幸撑着,只希望东流县失去联络,只是因为红营包围严密的原因,而不是因为东流县已经失守了。 他这段时间趁着红营调动兵力围攻东流县,也组织了手里可用的兵力对各处被红营占据的要点展开反扑,到现在花山口方向还是铳炮声不绝于耳,赖塔坐在这值房之中,仿佛都能听到清军和红营交战的喊杀声。 但时至今日,他却依旧没有打开局面,花山口、仙寓山、尧渡镇,这些要点地利,在清军的坚定守卫下,给红营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和伤亡,如今在红营手里,也成了清军难以攻克的天险,清军连日的反扑,无数的兵将倒在了红营的铳炮之下,仿佛不是为了夺回这些要点,反倒是要把用来据守建德的力量,白白消耗在红营的炮口之下。 若是此时东流县失守,红营可以抽回大量地兵力重新投入到建德战场之中,而且南门湖湖口被轰开,躲在南门湖里的清军水师也必然要被清剿,红营还能走水路往尧渡镇运来大量兵力火炮,而赖塔到现在连一处要点都没收复,在红营的南北夹击之下,这条建德防线还能坚守多久?赖塔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大人......”一声呼唤,唤醒了正发着呆的赖塔,赖塔抬起头来,却是查哈太走了进来,花山口一线失守之后,他被红营的火铳打瞎了一只眼,这个跟着岳乐一起镇守江西多年的宿将,此时却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干涩和小心翼翼,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来,手里捧着的不是军报,而是一个沾满泥污、边缘破损的粗布包裹:“长江水师......有几艘船被红营贼寇放了过来,搁浅在城外前河河滩,船上的水师官兵弃船逃进了城里,他们.......他们是来报信的。” 赖塔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那包裹,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地攫住了他,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说,报的什么信?” 查哈太将包裹轻轻放在案上,动作带着某种仪式般的沉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来:“他们说.....舒恕领军反叛我大清,投诚了红营贼寇,红营贼寇已经占据了东流县,东流县一线的兵马大半都跟着舒恕当了反贼,有些兵将不愿投降,分散逃入山里突围,红营贼寇的水师也冲入了南门湖,长江水师.....已经覆灭了.......” “舒恕......没想到第一个当了反贼的八旗宗室贵胄竟然是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没有暴怒,没有拍案而起,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解开了那包裹上的活结,粗布散开,里头装着的却是一把佩刀,赖塔认识这把刀,是当年舒恕奉命前往广东镇守之时,康熙皇帝亲自赐给他的。 这把刀舒恕一直带在身边,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向旁人炫耀康熙皇帝对他的重视,亦或者彰显自己“忠君爱国”的心思,如今舒恕让人把这把刀带给了他,其中劝降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赖塔,那感觉如此沉重,以至于他连愤怒都生不出来了,支撑着他坚守建德防线数月的那根名为“希望”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建德已经不可能坚持到杰书等部援军的到来了,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侥幸,都在舒恕送出佩刀的瞬间,化为了齑粉,舒恕领着大军投降,有他这个开头,建德城内城外剩下的这数万大军,不知会有多少兵将泛起和他一样的心思,这把佩刀送来,守军的军心恐怕就已经散尽了。 赖塔疲惫地闭上眼。眼前没有千军万马,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沉闷的、永不停歇的炮声,良久,他才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看向查哈太:“你......是个什么打算?” 查哈太默然一阵,摇了摇头:“之前我军退过鄱阳湖,屠焚南昌、强制各府百姓迁移,王爷下的令,但末将乃是执行者之一.......红营的公审台,末将过不去,早就已经无路可走了。” “是啊,无路可走了......”赖塔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那就和我一起守到底吧,我们......能守多久算多久,为康王爷多争取一些时间,也算是......上报天恩了吧!” 第874章 难进 桐城,震耳欲聋的炮火将天空染成病态的赤褐色,浓重的硝烟辛辣刺鼻,几乎令人窒息,火炮喷涌而出的炮焰几乎映红了整个挂车河沿线,河上用木船木筏扎起几道浮桥,河面上布满了木筏,清军的兵马正沿着浮桥、乘着木筏,在清军炮队猛烈的炮火掩护下强渡。 挂车山和望曹尖等处高地上,红营的炮火闪烁不停,沉重的弹丸呼啸着砸进清军冲锋的队列中。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泥土、残肢断臂和碎裂兵器的冲天而起,在密集的冲锋阵型中犁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肉胡同,不时有浮桥被炮弹轰散,落水的清军惊慌失措的抓着一切可以漂浮起来的物体,惨叫声和惊呼声不绝于耳。 土墙、矮丘、战壕中,各式工事之中红营的火铳手如同冷酷的收割机器,一排排密集的铅弹形成致命的钢铁风暴,泼洒刚刚登上河滩,试图填平壕沟、架设云梯的清军步兵头上,冲在最前面的甲兵,即使身披重甲,在近距离的攒射下也如同纸糊般被洞穿,成片地倒下,壕沟里,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将沟壑填平,后续的士兵只能踏着同袍温热的尸体和滑腻的血浆继续冲锋。 挂车山作为控制挂车河的制高点之一,也是红营在桐城外围的主阵地之一,面临着清军的重点进攻,山下那片狭窄的区域成了真正的绞肉机,清军士兵顶着如雨的铳弹炮火,嚎叫着将简陋的云梯架上沿着壕沟边沿搭起来的土墙,土墙后却抛掷出一堆炸药包和震天雷,炸毁了这些用粗麻绳简单捆绑的木梯,也让拥在壕沟前准备爬墙的清军兵卒血肉横飞。 偶尔有悍勇的八旗兵兵攀上垛口,立刻陷入无数红营战士的长枪攒刺和刀斧劈砍,如同怒涛中的小舟,转瞬即被淹没,每一次短暂的成功,都伴随着后方清军震天的欢呼,但这欢呼很快就被更猛烈的反击和己方士兵雨点般坠落的尸体所打断。 杰书此时就在挂车河边,距离已经近到了几乎能被挂车山上红营的火炮轰到的程度,杰书紧抿着干裂的嘴唇,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吞噬着无数清军儿郎性命的死亡防线,清军攻打红营的桐城防线几日的时间,却到现在还没有突破,防御桐城一线的红营兵力明显远远少于他所部的军团,但就是让他们不能再进一步。 杰书也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杰书手里的炮队是清军各部兵团之中火炮数量最多的,数百门各式重炮和臼炮,却始终压制不住挂车山一线的红营炮队,战前戴梓的预言在两军接战之后成了现实,更为灵活机动、更加训练有素、技术更加先进的红营炮队能够快速转移阵地、快速布置,在和清军的炮队交战之中,占尽了先发的优势。 红营的炮队利用战壕和山中工事快打快走,清军的炮队还没完全布置完毕,就挨了一轮炮弹,等清军炮队布置完成开火,红营的火炮却早已转移,清军火炮转向不便,又得重新确定目标再重新收拾布置,清军炮多人多,却几乎从一开始就陷在白白挨打、毫无还手之力的境地。 压制不住红营的火炮,清军强渡挂车河、攻打挂车山自然也就面临着红营火炮的猛烈轰击,河滩和起伏的丘陵让清军的马队没法放马狂奔,也让步队没法全速冲击,反倒更有利于红营的炮火覆盖这片狭长的区域、造成极大的杀伤。 许多绿营和投诚的耿军战斗意志本就薄弱,又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猛烈而精准的炮击,进攻之时还按照以往的经验大摇大摆的攻击,毫无寻找遮蔽物躲炮的意识,炮弹落在头上,又立马就会惊慌失措甚至恐慌性的溃逃,以至于搅乱整个清军的进攻部队。 清军兵马冲到红营阵地前人马就已经损失无数,又面对着密集的铳弹羽箭,还有红营不时的反冲击,巨量的伤亡之下,自然也就一次次被红营击退,不光光是挂车河主战场如此,桐城外围的大关镇、孔城镇、龙眠山、小关隘等地皆是如此,连日攻击之下清军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却几乎毫无进展。 倒也不能说毫无进展,红营在桐城的守军也就那么点兵,不可能封死每一寸土地,十几万大军总能有一些人马冲过去,杰书手里的马队就有好几支已经冲过桐城防线深入安庆府腹地了,可大队人马,特别是辎重火炮,不可能像那些骑兵一样找条小路就能钻出去,不打开桐城防线,清军主力就没法继续向安庆进发,而光靠骑兵,赢不了任何一仗。 但杰书也没有办法,他手里也就那么些能顶着红营的铳弹炮弹坚决冲击的精锐,可若是为了突破一个桐城防线就让手里的精锐伤亡惨重,之后哪里还有余力去啃红营的其他防线、解围安庆?面对红营猛烈的炮火和激烈的抵抗,杰书也只能不断驱动手下的炮火波浪一般的冲击,试图用这些炮灰的鲜血和性命耗干红营的弹药。 杰书的视线看向远处火烧一般的天空,他们在桐城耽误了这几日的时间,也不知道建德方向的情况如何了,若是赖塔已经被歼灭,他们在此拼尽全力、付出惨重伤亡的一切,就成了无用之功,甚至自己都落在了危险的境地。 杰书所在的小山包上有一座小庙,供的是桐城当地的桃棒仙,杰书算是八旗贵胄之中少数不礼佛、不拜神的,对这一类地方上的“民间淫祀”更是看不上,但此番亲临挂车河一线,却是恭恭敬敬的去庙里上了柱香祈祷,有股病急乱投医的味道。 他确实是病急乱投医,真心希望能有什么神佛相助,能让清军尽快突破桐城,能让赖塔支撑更多的时日。 “只是……赖塔还能支撑多久呢?”杰书的目光又落在了对岸的挂车山上,默默的看着那些硝烟之中闪烁的火光:“我军……还到得了安庆城下吗?” 第875章 笑话 正恍惚之间,忽听得一阵“王爷王爷”的喊声,凄厉到几乎变形的嘶吼,伴随着急促混乱的马蹄声,从后方侧翼的烟尘中猛地撕裂了震天的喊杀声,清晰的钻入杰书的耳中。 猛地回头,只见一小队人马如同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一般,冲破弥漫的硝烟,在几名清军将官的引领下,朝着他所在的小山包的方向亡命奔来,他们的人数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十余骑,且个个带伤,人马浴血! 领头的将领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半边脸被血污和烟灰糊住,几乎看不出相貌,身上的甲胄上还插着几支折断的箭矢,甲叶破碎不堪,他胯下的战马口鼻喷着带血的白沫,踉踉跄跄,眼看就要力竭倒地。 只看了他们一眼,杰书就确认,这队骑兵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惨烈厮杀,才突破了红营层层的封锁线和游骑的截杀,硬生生闯到了这桐城核心战场,而他们带来的,必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领头的将领在距离杰书马前十数步时,战马终于哀鸣一声,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将领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血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领路的几个清军将领和周围的戈什哈赶忙上前去扶,他却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跪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住高踞马上的杰书。 杰书这才看清了他的样貌,竟是护军统领穆占,此时的他本应该在建德一线听从赖塔的命令率领包括前锋营这样的八旗禁旅精锐在内的马队与红营作战,却忽然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前锋营和赖塔所部的马队更是不见踪影,身边只跟着几十个刀缺甲残、满身血火的清兵,杰书一瞬间就猜到了什么,浑身都发起抖来。 “王爷!”穆占哭出了声,声嘶力竭:“建德……建德没了,大将军…….奴才亲眼看着红营贼寇把火炮拖进城里,大将军守在建德县衙,没了消息,恐怕也是没了……” “长江水师也没了,奴才的前锋营也没了,十几万大军……统统都没了啊!”穆占哭得撕心裂肺,不断的捶着胸口:“奴才拼命杀出一条血路来,仗着马快,一路绕过红营贼寇的游击队和游骑,碰上了一支咱们的马队,才被他们护着回来向王爷报告,建德一线……我军已是全军覆灭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杰书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一种难以置信的呆滞中,他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身边一名将领上前一步,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统领,建德一线工事坚固、兵力充足,从开战到如今,算算时日还不到十天左右,怎么就突然丢了?十几万大军就全军覆灭了?” 穆占猛的抬起头,咬牙切齿的低吼道:“舒恕!这狗贼!满奸!这贼鸟厮在东流县领着全军投敌!红营贼寇便能集中兵力围攻建德,若不是这厮投敌,建德防线哪里会这么轻易就失守?红营贼寇怎么会这么快就覆灭我军!” 众人一阵哗然,有人不解,有人惊诧,有人却怒骂不止、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建德把舒恕碎尸万段,杰书却是一脸的平静,心中也没什么起伏,他很清楚舒恕是个什么样的人,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又怎会轻易背叛投降?更别说还要带着一整支军队投诚了,这只能说明舒恕所部是全军上下都失去了将这场仗打下去的希望。 杰书的目光扫过满身血火的穆占,幽幽叹了口气,他比穆占看得清楚,到了这种地步,就算舒恕不投诚红营贼寇,建德防线也不过是多坚持两三天而已,而他到现在连挂车河都没突破,两三日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冲破红营层层阻扰抵达安庆城下或建德防线,舒恕投敌其实并不影响赖塔所部覆灭的结局,不过是加速了一些进程而已。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从杰书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随即而来的,不是暴怒,不是嘶吼,而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将他彻底淹没的无力感和虚空感,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挣扎,这桐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流淌成河的鲜血…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成了一个天大的、血淋淋的笑话! 杰书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投向安庆方向,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一仗可能他们永远也抵达不了安庆了,但以往每次都将这想法强行压下去、藏在心里,如今却怎么也压不住,十几万大军,依托坚固的工事,连拖延时日都做不到,何况是他手里这些打个桐城防线都费尽心思的兵马? 赖塔所部覆灭,红营就能调动大量兵力来围歼其他各部,杰书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但他反反复复的想了几遍,却怎么也想不到能够挡住红营的办法。 正在此时,忽听得一声刺耳的尖啸,一发炮弹轰的一下砸在一旁,顿时便在地上砸出一个土坑,惊得周围的将官和戈什哈慌乱的嚷嚷起来,杰书还在发愣,一名戈什哈统领飞速上前牵住杰书的战马缰绳:“大人!许是方才护军统领到来被红营贼寇的观察哨盯上,我们的位置暴露了,得赶快离开这里!” “就算是位置暴露,红营贼寇的炮怎么能打得这么远?”一名将领问道,随即立马反应了过来:“哦!双倍装药!他娘的,这帮贼寇也不怕炸膛!” “炮!快躲炮啊!”正趴在地上的穆占忽然惊叫着跳了起来,这个一贯以勇武着称的护军统领,竟然如同刚上战场的小卒一般,惊慌失措的抱头鼠窜,周围的将官也慌乱乱糟糟的逃下这个小山包,更多的红营炮弹飞射而来,炸起一片片泥土,引得更多的人乱糟糟的嚷着,清军的高级军官,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乱逃乱窜。 杰书也已逃下了山包,扭头看向炮弹不断落下的小山包和混乱不堪的逃命人群,心中却连一丝怒气都发不出来,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彻骨的绝望,如同永夜般将他吞噬。 第876章 转兵 腿肚子里的酸胀感还没完全褪去,靴子里的脚底板也火辣辣的疼,憨子狠狠啐掉嘴里的草根,又灌了一大口皮囊里带着泥腥味的凉水,他靠着一棵被炮火燎掉半边树皮的老槐树稍稍缓了缓,眯眼看着眼前这条蜿蜒向北、尘土尚未落定的官道。 两日前,红营的部队还在建德县和死硬到底的清兵逐屋争夺,打得眼珠子都红了,刚把县衙里那面破破烂烂的龙旗扯下来,换上红营的红旗还没多久,只稍稍休整了一日,营中的锣鼓号角便震天响起,催促着各部迅速转兵北上。 憨子所在的这一镇兵马也是如此,补充了弹药干粮,天不亮就开拔了,建德一线那片残酷的战场,连同那满城的血腥和硝烟味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脚下这条似乎永无止境、通往北面战场的尘土飞扬的路。 “所有不必要的坛坛罐罐!统统都扔了!全速!全速!到了林家庄,有咱们武工队的弟兄备了肉汤热水!”他们协长陈镇,骑着一匹从某个前锋营八旗兵手里缴获的辽东大马,沿着行进的队伍策马狂奔,扯着嗓子喊个不停,他那匹高大的辽东战马都已经被他折腾得嘴边白沫飞溅,陈镇却显得极为亢奋,一路嘶吼,却依旧声震如雷。 “弟兄们!建德的肉吃完了,咱们他妈的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打下个尧渡镇就给憋在里头,好肉都让其他兄弟部队吃掉了!你们甘心吗?老子反正是不甘心!”陈镇朝着北方一指:“消灭如今正在攻击潜山的清军北方军团,上面把尖刀的任务给了我们!甩开腿!跑死马!给老子插到他们腚眼儿后面去!包圆了!一个都别放跑!这块肉,咱们得咬下最肥的一口来!” 憨子赶紧跟上了队伍,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本队的战士,个个跟他一样灰头土脸,甲胄上还沾着尧渡镇和建德县的泥和血灰,有人抓紧时间啃着硬得硌牙的杂粮饼,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有人一边跑着,一边小心地擦拭着心爱的鸟铳,或是给腰刀重新缠紧握把的布条,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整理装备的悉索声。 疲惫是刻在每个人脸上的,但那双双眼睛里,却看不到丝毫萎靡,反而像磨快了的刀子,亮得慑人,那是刚打了胜仗、斩获颇丰的锐气!是知道又要去啃更大一块肥肉的亢奋,建德一战打下来,哪怕是新入伍的新兵,也没人再怀疑他们能够彻底消灭那一支又一支的清军兵团。 “保持速度!清军北方兵团不过六万人,也不像赖塔所部那样有坚固的工事,被我们的兄弟部队拖在潜山一线,只要我们插到他们后方去,他们就逃不掉!”陈镇依旧是喊声如雷:“这一仗关键就是要速度快!我们两条腿,要跑过建德一线的溃兵,要跑过清军的探马马队,要跑过清军的塘马!兄弟部队和武工队会给我们做好一切的辅助,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撒丫子跑就行!”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背插“令”字三角旗的传令兵旋风般掠过烟尘滚滚的路边,带起的烟尘呛得人直咳嗽,那传令兵头也不回,嘶哑的吼声顺风传来:“赵镇长军令,武工队传来消息,有清军马队在安庆府腹地活动,似乎已发现我军意图,正在抢占要点尝试阻击,第一协加快速度!日落前务必抵达黄泥岗、保证北山口官道畅通,若有清军马队抢先一步,立刻予以攻击,贻误战机者,军法从事!” “他妈的!”陈镇怒骂一句,朝着身旁的将领和行军的队列大吼着:“都听到了吗?清狗不让咱们安安生生吃口肉!要从咱们嘴里把到嘴的鸭子抢走!全军提速!日落前抢占黄泥岗就地休整!跟不上队伍的自己趴到路边,会有人来找你们!” 红营的战士们仿佛被狠狠抽了一鞭子,速度瞬间又快了几分,没人抱怨,只有一片利落的武器碰撞声和脚步声,托运着盔甲和小炮的马骡发出一阵阵嘶鸣,马蹄和脚步踏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漫天黄尘,远远望去,整条官道仿佛一条活过来的土龙,正以惊人的速度蜿蜒北窜。 憨子跑在队伍侧前,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动。他抬头望去,赤红色的军旗在前方猎猎招展,指引着方向。前后左右,都是和他一样的兄弟,一样的脚步,一样的喘息,一样的眼神,长途奔袭是件累人的事,更别说他们刚刚经过了一场大战,周围的战士许多人也和他一样疲惫,但更多的是一股憋在胸口、急于寻找下一个敌人发泄的燥热战意! 从清晨到午后,队伍几乎没怎么停歇。汗水浸透了内衫,又被体温和奔跑的热气蒸干,在铠甲下结成一层盐渍。口干舌燥,水囊早已见底。但没人掉队。这支军队的筋骨,早已在无数次的转战和血火中被锤炼得如同钢铁。 太阳西斜,将人影拉得老长。队伍开始离开相对平坦的官道,进入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道旁开始出现稀疏的林木和乱石,前锋的旗帜指向一处低矮的山梁豁口附近一座小村庄,那便是他们的目标黄泥岗了。 就在此时,一阵猝不及防、带着惊恐和暴戾的马匹嘶鸣声,如同炸雷般,猛地从前方豁口另一侧响起!紧接着,是如同滚雷般骤然爆发的、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一支清军马队忽然转了出来,他们满眼的惊慌、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或许就是之前通报的那些抢占要点试图阻击红营转兵的马队之一,也是仓促赶来此地,当头的清军骑兵一脸毫无掩饰的惊慌,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一支红营的正兵部队,双方就在这狭窄的丘陵豁口,在漫天黄尘中,在夕阳刺目的余晖里,撞了个面对面,措手不及!近在咫尺! 第877章 勇者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清军骑兵,脸上也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陡然看到前方密密麻麻、、赤红如潮的红营军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而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狠狠地撞了上去,顿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他娘的,还真他娘有清狗来抢咱们的地盘!武工队怎么做的侦查屏障?!”陈镇勒住战马目光一扫,前方的清军乱成一团,身边的红营战士显然也对这支突然冒出来的清军骑兵大感意外,同样是措手不及、乱成一团。 但红营的基层素质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清军马队还在乱着,红营这边却乱中有序,冲在最前头的将士几乎是自发的集结阵势,后方的阵列听到前头的号声鼓声,也纷纷停了下来,没有像清军马队那般人撞人、马挤马,几乎完全失去了秩序。 “操他姥姥!狭路相逢勇者胜!杀过去!白刃战!”陈镇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下了判断,这支清军马队从那豁口处冲出来,和他们相隔不过几十步的距离,火铳手根本来不及装填操作,而清军的马队在这么近的距离中也不可能跑起马速,更别说他们现在还乱成一团!此时此刻,便是要趁着这支清军马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口气击垮他们! 陈镇根本等不及周围的战士反应,身先士卒的拔刀便向那支清军马队拍马杀去,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采取了最优的策略,甚至都来不及思考他这一协协长带头冲锋事后会不会遭到处罚,周围的护卫和将士反应倒也不慢,听到他的震雷一般的吼声,抽刀的抽刀、挺枪的挺枪,纷纷向那支拥挤在豁口的清军马队发起了白刃冲锋! 憨子也抽出刺刀,甚至都没往枪口上装,紧攥着刺刀便冲了上去,这么近的距离,双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拼的就是本能的反应,就是要以乱打乱,他身边的战士反应也极快,一声呼哨,便是蜂拥而上。 那些清军马队能够渗透红营阻援部队的防线冲到安庆府腹地之中,在意识到红营的大部队转兵准备围歼潜山一线的清军之时,非但没有撤退,反倒豁出性命主动去抢占各处要点试图拖延红营进兵的步伐,自然不会是一些一触即溃的炮灰,甚至各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他们的反应也极快,整个马队队列还乱成一团,前方的骑兵见红营直扑上来,却是一丝惊惧之色都没有,当即跳下马来嘶吼着准备搏杀,甚至迎着红营冲锋的队伍反冲上来,双方狠狠撞在一起,黄泥岗的山间豁口,瞬间化为沸腾的修罗场! 憨子刚冲进战团,就见一个镶着铜钉护心镜的清军头目正挥舞马刀试图砍杀一个倒地的红营战士,憨子怒吼一声,根本不管周围厮杀成一团的清军骑兵和红营战士,合身猛撞过去,用肩膀狠狠顶在那名清军头目的侧肋,猛一用力,将他顶翻在地,顺势扑在他身上,手里的刺刀狠狠扎向他的心口。 那名清军头目闷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的抓住憨子的刺刀刀尖,鲜血顿时染红了双手,却依旧坚持着和憨子角力,一只手却摸上了腰间的短刀,憨子却发了狠,瞅准机会一低头,猛的一口咬住那头目抓着刺刀的手,狠狠一口将他的大拇指生生咬下,那清军头目惨叫一声,吃痛手一松,憨子顺势用力,刺刀噗的一声没入那清军头目的心口之中,那清军头目全身抽搐了几下,两眼一翻,顿时没了气息。 憨子这才感觉到嘴里填满了令人恶心的血腥味,把那咬断的大拇指混着血水唾沫吐了出来,抬头看去,周围已经乱成一团,双方的兵将几乎变成了单对单的捉对厮杀,没有阵列,只有最野蛮、最有效的生死搏杀。 这场激烈的搏杀很是短暂,几乎是在憨子爬起来寻找下一个目标的时候,这支清军的马队终于掉头逃跑了,他们本就完全没有遇敌的准备,措手不及之下,沙场血战之中积累下来的本能还能让他们热血上涌,可时间稍长,让他们有了一点思考的时间、理智占据了大脑,面对着几乎是同归于尽的狠辣作风的红营部队,胆怯和畏惧的心思顿时涌了上来,而两军混战剿杀在一起时候,也没时间让他们去重新整理心理了。 于是乎,这些初时还算悍勇的清军骑兵立刻就败下阵来,有一个人开始逃跑,便会带动周围的清军骑兵跟着一起逃跑,一霎那间便又连带着所有人跟着一起逃跑,有些人甚至连战马都没去牵,慌不择路的往周围的丘陵山林之中钻。 当最后一个试图拨马逃走的清军骑士被数支长枪从背后捅穿,惨叫着跌落尘埃。豁口拐角处,只剩下战马垂死的喘息、伤兵压抑的呻吟,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这支马队的旗帜被踩在烂泥和血泊之中。 “伤员留下来!老龙,带着你的人留在这里,救治伤员、等待大部队抵达!”陈镇牵着一匹清军战马,身上满是血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清军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把清军的战马都收集起来带上,趁着天还没黑,咱们继续前进,按照原计划,一路冲到林家庄再休整!弟兄们加把劲,不能再让清狗赶到我们的前头去!” 憨子缓缓喘了口气,看都没多看地上那些清军的尸体,目光死死投向豁口外,仿佛要透过山林一直看到潜山方向,疲惫被巨大的战意和紧迫感驱散,这支穿插的利刃,刚斩断了一支伸出来的爪子,锋芒更盛! “前进!前进!”陈镇骑在马上,马鞭遥遥前指,当头冲过那处豁口,豁口外马蹄声更为慌乱,那是溃败的清军骑兵在亡命的奔逃,而他们这支穿插迂回的部队,却要跑得比这些亡命的清军骑兵更快! 憨子喘了口粗气,将带血的刺刀收好,迈步狂奔起来,身后,赤色的洪流短暂地绕开这片小小的修罗场,继续以不可阻挡之势,滚滚向北! 第878章 猜测 潜山县以北,野人寨,此处地处六安至潜山的官道咽喉,大别山南麓的重要隘口,两侧天柱山余脉包夹,山势陡峭,之前周培公在此依山凭险建起一座保寨,又于天柱山主峰和周围山地建设堠台炮台,形成了一道外围防线,被红营夺取之后,又利用清军已有工事重建修复,成了阻拦六安方向清军北方军团的主要防线之一。 野人寨以北一座小村子,如今就被清军北方军团主将、平寇大将军瓦尔喀当作驻军之地,村外密密麻麻星罗密布的扎满了清军营寨,田地挖得坑坑洼洼,布置着数十门红夷重炮,持续不断的向着野人寨方向投射炮弹。 救援安庆的诸部清军之中,以瓦尔喀所部火器最少,毕竟他们往日面对的要么就是蒙古人,要么就是北方的农民起义军或民间武装,快马轻刀、弓箭轻铳才是最适合的装备,拖着沉重的火炮在广袤的草原或华北平原上去追击那些灵活机动的蒙古马队或义军,连人影都见不到就能先把自己给拖垮了。 瓦尔喀所部这支炮队,还是其出兵之前听闻红营火器犀利,图海专门给他筹备起来的,火炮是七拼八凑,甚至还有许多明末年间太宗皇帝时期督造的红夷炮,炮手也是七拼八凑,素质良莠不齐,最初开战之时,许多炮手甚至连挖掘炮位的意识都没有,到地方排开火炮就准备放炮,结果便被驻守潜山的红营炮队狠狠教训了一顿,死伤无数。 这些北方来的清军兵马,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密集的炮火,山地地形又没法让他们发挥最擅长的弓马长处,这潜山防线,自然也就直到今日还没有突破成功。 被瓦尔喀当作指挥部的祠堂之内,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焦躁,瓦尔喀紧锁着眉头,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粗糙木案上的江淮舆图,地图上,“潜山”二字被朱砂圈了又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连日进攻的箭头和伤亡数字。 但最让他心烦的,还是渗入安庆腹地的马队带回来的零零散散的消息,此时此刻,就正有一名将领在向他汇报着新送来的情报:“布图统领亲自领人深入安庆府腹地,其部已经连续遇到三波溃兵,皆言建德已失,平南大将军不知所踪,恐怕已没于军中,布图将军判断,建德一线平南将军所部,恐怕已经全军覆灭了。” “平南将军手下十几万大军,又有建德一线坚固工事寨堡据守,即便是全军覆灭的结果,又怎会这么快?”瓦尔喀身边,此番随征而来的甘肃总兵孙思克凝眉看着地图:“从我们收到消息出兵,到如今传来平南大将军全军覆没的……流言,满打满算还不到十日的时间吧?平南大将军所部大半是安王爷带出来的部众,和红营贼寇缠斗多少年了?若是红营贼寇能十日之内就将之围歼,早就该击破平南大将军所部了,何必等到现在?” 瓦尔喀没有接话,他心里其实也是不怎么相信的,他知道红营很强,但强到什么程度?十日之内消灭十几万战力不弱的清军兵团,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纵使不时有这样那样的消息传来,瓦尔喀却依旧不怎么相信,溃兵吓破了胆、胡言乱语的事从来就不少,瓦尔喀可不会因为一些溃兵的惊慌之言,就自乱阵脚。 “还有一事……”那名汇报的将领继续说道:“斯哈卡所部马队,在西南方向发现大队红营兵马行进痕迹,车辙、马蹄印极新,步卒脚印密集,烟尘蔽日,斯哈卡佐领沿路跟随,判断此部红营兵马是有穿插向我军后方的意图,请大将军多加注意。” 祠堂里几名将领交换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同样是随征而来的陕西提督、西宁总兵王进宝开口道:“大将军,从昨日开始,我们渗入安庆腹地的马队就不断报道有红营贼寇大举活动的迹象,红营贼寇……难道……” “恐是疑兵之计!”一名将领果断的下了判断:“大将军,红营贼寇在大举围攻平南大将军所部,哪里来的大量兵力转兵运动?就是咱们当面的红营兵马,其驻守潜山也全靠炮火逞凶,兵马却是明显远远少于我军的,红营贼寇连阻援的兵马都只有这么一点,却在建德战事正酣之时调出大批兵马向我部扑来…….怎么都说不通嘛!” “末将附议!”孙思克点点头道:“就算红营贼寇真的歼灭了平南大将军所部转兵而来,十日之内吞掉十几万大军,怎么可能没有大量伤亡?又怎么可能不休整、不补充,狂奔几百里来攻击我部?” 孙思克指着地图上潜山到建德的距离:“红营贼寇确实用兵如飞,以往也有过山地狂奔百余里突袭作战的例子,但他们若是刚刚啃下平南大将军这块硬骨头,也必然已是强弩之末,就算转兵至我部面前,恐怕也无法立刻开展战斗,必须好生休整一段时间,末将估计…….就算红营贼寇真的调兵而来,也只是为了补充潜山一线的防线兵力,绝无余力对我军展开主动攻势!” “奴才倒是希望红营贼寇主动进攻!”一名将领接话道,语气轻松愉快又带着一丝恼火:“他娘的,在这潜山挨了多少炮弹?红营贼就是吃准了咱们火器不利的缺陷坚守不出,这凭坚用炮的法子,我们还真不好对付,可若是红营贼寇打上门来,他们是疲惫之师,咱们又最擅野战,正好有机会一口气打垮这潜山一线的红营贼寇!” “只可惜,这红营贼寇转兵的迹象奴才估计就是那些红营贼寇的武工队、游击队什么的搞出来的疑兵之计,平南大将军所部覆灭,估计也是疑兵之计,是想要吓退咱们,让咱们退回六安县……” 话没说完,一名戈什哈忽然闯了进来,给瓦尔喀送上一封军令,瓦尔喀拆开扫了一眼,眉间紧紧皱起:“不用猜来猜去了,王爷派人送来的,已经确定了,红营贼寇确实攻破建德县,平南大将军……恐已捐躯!” 第879章 迂回 祠堂之中一片哗然之声,孙思克正要开口询问,瓦尔喀已经将杰书的军令递给他,孙思克和周围几个将领凑在一起看着,一名八旗军官低声将命令上的满文用汉语和蒙古语向他们翻译出来。 “没想到舒恕作为大清宗室,竟然当了叛徒!”孙思克喃喃念叨着,到现在话语之中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味道:“若非舒恕突然叛变,这建德防线不会这么快就被红营贼寇打破,平南大将军那十几万大军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红营贼寇吞掉!” “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平南大将军所部覆灭已成事实!”王进宝大步走到一张地图前,将之前收到的汇报中红营进军的路线一个个标注在地图上:“红营贼寇十日内覆灭平南大将军所部的消息是真的,那他们大举转兵运动的消息很可能也是真的,若是如此……我部就危险了!” 瓦尔喀等人围在地图前,看着王进宝在地图上划上一条条线,所有人的面色都渐渐难看起来,红营的运动轨迹在这些久经沙场的宿将眼中几乎是一目了然,明显是要对他们这个军团形成半包围的态势。 “胃口好大,也不怕撑坏了!”一名清军将领嚷嚷起来,语气之中没有半分紧张的模样,反倒是一股被挑衅一般的恼怒:“吃了平南大将军那十几万人还不够,还想吃掉咱们这六万多人?这是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红营贼寇……真就这么狂妄大胆?”孙思克依旧是不敢相信:“刚刚经过大战,就这么狂奔而来,一路上还那么多丘陵山路……到了咱们面前也是一支疲惫之师,他们就这么有信心,能靠着一支疲惫之师就想包围围歼咱们?” “猖狂!猖狂!”周围一众将官都嚷嚷了起来,他们征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猖狂的军队,寻常的兵马,哪怕是他们自己,吃掉一支敌军主力便已经算得上是一场大胜,得好好休整一段时间才能再战,而红营却一反常态,大战之后连着狂奔数百里再进行一场大战,也不怕把自己给拖垮了! “此番红营贼寇包围安庆,本就是在鄱阳湖、九江大战之后,紧接着又发起的一场大战,平南大将军当时也是措手不及,本来准备层层布防、稳步后撤,结果是被人追得狼狈而走,一路退到建德一线才稳住阵脚…….”王进宝看着地图,眉间微皱,给周围情绪上头的清军将官泼了一盆冷水:“红营贼寇是有持续大战的能力的……一场大战接着一场大战,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祠堂里刚刚还沸腾的喊杀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孙思克又反对道:“王提督,你刚刚也说了,红营贼寇是在鄱阳湖、九江大战之后开启的围攻安庆之战,紧接着又是消灭平南大将军所部,这便是连着三场大战,现在又要来围歼我部?红营贼寇难道是铁打的不成?一点不知道疲累?” 王进宝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怎么反驳,这种持续作战的能力,他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心里头其实也是不相信的,只能看着地图发着呆。 瓦尔喀干咳一声,正要出声一锤定音,一名戈什哈忽然风急火急的冲进祠堂之中,急切的汇报道:“大将军!急报!一支红营贼寇兵马出现在我军东翼,我军措手不及,棋盘石已失守,敌军正在攻打源潭镇,急求救援!” 祠堂中又是一阵哗然,瓦尔喀也是浑身一紧,源潭镇和棋盘石处在东部丘陵地带,源潭镇卡住通往桐城方向的官道,棋盘石则是该处制高点,这两处地方失守,整个东面的丘陵地区便落在红营手里,瓦尔喀所部和桐城方向杰书所部的联系便被切断了。 “有多少贼兵……”瓦尔喀刚刚要仔细询问,忽然又有一名戈什哈闯了进来,同样是满脸的焦急:“不好了!大将军!分水岭急报,有红营贼寇大举扑攻分水岭,人马上万,已经截断我军驿道!” 众将又是一惊,瓦尔喀猛然扭头去看地图,分水岭处在清军的屁股后头,卡住通往六安的官道,瓦尔喀万万没想到红营的速度会这么快,他们刚刚收到赖塔所部覆灭的消息,红营的兵马就已经迂回到他们的侧翼和后方,大有将他们包围的架势,如此之快的速度,让瓦尔喀都不得不怀疑红营是不是消灭了赖塔所部之后根本就没有休整,直接就向他们扑来。” “大将军,必须立即出兵!”孙思克上前一步,他现在没有再争论红营的动向到底如何,作为一名饱经沙场的宿将,清楚此时再争论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不管穿插而来的是小股的疑兵还是大股的主力,都必须全力以待、护住这些要点不失。 “大将军,我军缺乏重炮火器,长于野战而弱于攻坚,若是让红营贼寇占据这些要点地区、布置好防御,我军再去硬啃这些骨头,那可就麻烦了!”孙思克冷静的分析道:“此时应趁红营贼寇刚刚抵达、立足未稳,赶紧出兵!” “我军马队多,纵马支援这些要点地区不过眨眼之间,即便已经失守,也能迅速接战,红营贼寇远道而来,又没时间布置防御,只能与我军堂堂而战,正好发挥我军野战特长!” “孙总兵所言不错!”王进宝也出声赞同:“红营贼寇不是神仙,长途奔袭而来,总是会疲惫的,咱们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必须立刻就与之接战!况且红营贼寇纵兵迂回包围我军,必然还有一支大部队在向我军挺进,由不得我们拖延时间了!” 瓦尔喀点点头表示同意,转头看向地图:“其他地方都好说,分水岭必须抢下来,此处不能打通,我军想要退回六安都不可能了,只有此处在我军手里,我们才有进退自如的资本!” “孙总兵,军中兵将任你挑选,给本将军把分水岭夺回来!” 第880章 迎敌 凛冽的寒风卷过山坡,带着刺骨的寒意,赤红色的旗帜刚刚被奋力插上分水岭的山岭顶端,三道宣告占领的烟花笔直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便盖过了分水岭上红营战士们的欢呼声,南方的官道上尘土飞扬,烟尘之中隐隐约约有无数的骑兵飞驰而来。 “瓦尔喀,反应好快!”陈镇焦躁地策马在一处缓坡上来回踱步,他盔缨歪斜,甲胄蒙尘,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扫视着远处那滚滚烟尘,清军的反应速度有些超乎他的预料,不止是他,分水岭一线一镇的红营将士,欢呼声如同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一般戛然而止,山岭顶端,就连他们这一镇的镇长,一时之间都显得有些茫然失措。 他们刚刚经过百余里的长途奔袭,又刚经过一场攻打分水岭的攻坚之战,可以说是人困马乏,清军的反应这么快,又让他们没时间去布置和修复防线,分水岭一线也没有现成可以利用的坚固防御工事,清军布置的寨子只是为了防备游击队和武工队的袭击,对于正规部队来说显得粗陋无比,更别说许多营寨在他们之前的攻击中就被炸药和炮弹摧毁。 随军的火炮都没来得及拉上山,部队更是没有休整的时间,唯一还算是有利的,便是这分水岭是一处丘陵山地,他们占据着制高点,清军骑兵冲过来也得放慢马速爬山仰攻,他们像一把深深楔入敌后的匕首,但此刻,匕首的柄却还露在外面,显得脆弱不堪。 但既然清军到了,他们也只能奋力“招待”这些超乎预料的“客人”,总不能派个使者去请清军让他们休整一日再进攻,瓦尔喀的北方军团,之前就是清军各部之中最为活跃的一支,早就憋着一口气想要和红营堂堂一战了。 “医护兵!担架兵!后勤人员!武工队员!伤员!统统留下来修补防线!快把咱们的炮给拉上山来!”陈镇所部的赵镇长果断下令,取出望远镜朝着那处官道扫视了一圈:“清狗是骑兵先至,没有携带火炮,咱们还有得打!各部排列阵型,看我旗号指挥!” 山顶上立起了指挥旗,喇叭声和哨声此起彼伏,红营各部沿着起伏的山脊排列起阵列,火铳在前、长枪押后、刀盾手护住两翼,火器兵抬着各式轻炮插入一个个方阵的间隙之中,命令在号角和旗语的传递下迅速贯彻,疲惫的红营战士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战意,没有人退缩,刚插上的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回应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远处官道上的清军骑兵却渐渐缓下马速,他们极速奔驰而来,见到分水岭上飘扬的红旗,知道这处后路要点已经被红营夺取,没有盲目的就纵马进攻,而是从官道向着两侧延展出一个宽长的骑兵阵列,一排排的清军骑兵慢下马速,一队轻骑飞驰而出在两军阵前策马游动,后方的骑兵则在这些游骑的掩护下跳下马来,给自己穿戴好重甲,同时也给备用马套上马甲。 “倒是训练有素!”陈镇看着清军的动态,微微咬了咬牙,略带焦虑的策马在自己这一协的队列后方缓缓踱步,不需要他多加命令,一协将士已经随着鼓号声排列好阵势准备迎战,陈镇能清楚的看到将士们脸上的疲惫之色,甚至能看到部分战士身子因乏累而微微发抖,但他们的动作却没有半分的迟缓,每个人的眼中,都满是盎然的战意。 “火铳手准备!火器手准备!稳住阵脚!不得胡乱施放,听我号令射击!否则以战场军法处置!”陈镇高声喝令,他的命令会被各级的将官一层层的传入每一个战士的耳中,附近几个协长也在各自号令着,指挥旗齐刷刷的亮起。 清军的骑兵很快就整顿完毕,骑阵缓缓向着分水岭的方向压迫向前,提着弓箭、穿戴轻甲的轻骑奔在最前,缓缓提起马速,脱离了清军的骑阵,直逼山岭上红营严整的方阵而来,一眨眼间,几乎就逼至眼前,弓箭已经仰过头顶。 “稳住!不得滥射!”陈镇嘶吼出声,几乎是在他喊出声的同一时刻,清军的轻骑在高速跑马的过程中忽然齐刷刷一扭,向着两翼分流而去,蓄势待发的羽箭也猛然押下,只留下战马踏起的土尘扑向红营的阵列。 标准的以骑对步的战法,轻骑兵仗着马快冲入火铳手的射程之内,突然转变方向,引诱火铳手开火,若是缺乏纪律和训练的铳手,此时便会滥射一通,打光了手里火铳的弹药,火绳枪装填繁琐,几乎就成了烧火棍,此时清军的披甲甲骑便会猛然提速,趁着火铳手火力真空的时机强冲步兵阵列。 明末之时,清军便常用这一套去欺负那些训练水平低下的明军,可谓屡试不爽,而当时的八旗还有五步射面的绝技,披甲甲骑一边冲锋一边逼近至五步左右的距离攒射明军步兵,身披重甲的明军长枪手和刀牌手都挡不住这一套,射开一个缺口,接下来便是甲骑踏入、惨烈屠杀。 只可惜清军如今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红营部队,而他们早就没有了五步射面的本事,红营的阵列纹丝不动,连一个扣动扳机的火铳手都没有,静悄悄如同一堵堵赤红的长墙,清军踱马前行的甲骑只能依旧按住马速缓缓前行,轻骑兵则重新集结起来,快马逼近到更近的距离故技重施,这一次,他们蓄势待发的弓箭没有再收回,向着红营的阵列泼洒出一波箭雨。 “稳住!稳住!”陈镇依旧是放声嘶吼,羽箭从天而降,敲在红营战士的盔甲上叮当作响,阵列之中传来几声闷哼,那是一些不幸被羽箭射中盔甲薄弱处的倒霉蛋在强压着疼痛带来的惨叫出声的欲望。 清军的马弓要逼近至二十余步的距离才能穿透红营战士的盔甲,如今这个距离,他们的箭羽毫无杀伤之力,依旧还是诱敌开火的战术,但红营的阵列依然静悄悄的毫无动静,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着清军的甲骑逼近到不得不发起冲击的时刻,那时才是他们泼洒死亡之雨的时刻! 第881章 迫近 然而清军甲骑阵列的速度却缓缓的慢了下来,甚至后队都已经完全停了下来,这些饱经沙场的甲骑见红营的阵列没有被他们的轻骑搅动,在这个丘陵山岭地带不利于跑马,还需要仰攻,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他们自然不会盲目的强冲严整的步兵阵列,缓缓停在远处,不知是在准备重新布置阵型,还是在等待着后续的步队抵达。 “到底是清军各路入援军团里战力最强的一支!”陈镇冷笑一声,扭头看向山顶上那面指挥旗,清军如此谨慎,如今就到了抉择的时候,是跟着清军马队一起干等,趁机抓紧时间稍作休息,但之后要面对清军的步骑炮协作大举攻山的局面,还是挥兵向前,和清军马队硬碰硬,击溃这支清军马队之后,接下来便只需要面对战斗素养一贯良莠不齐的清军步队和炮队。 如果让陈镇来选,他一定会选择后一种,他们长途奔袭而来,疲惫是不可避免的,此时作战,还能靠着一股锐气撑着,若是一闲下来休整,这口锐气散了,指不定部队就因此失去了战斗力,到时候面对清军的步骑炮协作攻山,表现得反倒不如如今这般令行禁止、战意高昂。 好在他们的镇长和他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指挥旗摇动,尖锐刺耳的哨声和喇叭声齐鸣,如同暴风一般扫过山岭,陈镇微微一笑,朝着身边提着喇叭的传令兵点点头,喝令道:“各部!齐步向前!” 山岭上红营的阵列猛地一晃,随即齐刷刷向前挺进,朝着清军马队停下的位置压迫而去,无数的战士踏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如同赤红的城墙般稳步压来,鼓点咚咚,号角呜咽,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为之震颤,战士们脱离了最有利的战斗位置,脸上却没有一丝的恐惧,只有一种被激怒的、一支常胜之师骄横的杀伐之气! 远处清军的骑兵阵列一阵阵骚动,那些甲骑也是身经百战,但他们往日面临的步兵阵列,即便是吴军的精锐之师,面对骑兵也只能原地摆开阵势被动应对,像红营这样不原地维持阵列稳固、反倒主动压上来的军队,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更让他们茫然而又惊诧的是,这些红营的步兵阵列展现出了他们前所未见的纪律性和组织度,寻常的步队,布置阵列之时还能保持严整的阵型,可一旦行动起来,往往走不上几步队形就会不由自主的散乱,这点即便是清军之中的精锐摆牙喇都不可避免,军官最多也就只能维持一个大概的阵列,遇到敌人突袭之时能够迅速就地结阵,便已经算是精锐之师。 但这支红营的步兵,在这丘陵山岭起伏不定的地势上,各个阵列却始终维持着严整的阵型,红营的阵列缓缓压迫而来,却始终如同刀削的墙壁一般笔直,连脚步声都没有一丝杂乱,红营的军阵渐渐逼近,听在这些清军骑兵的耳中,却始终如同同一个人在踏步,千万双脚踏在地上,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却犹如一个巨人在行进。 清军的甲骑马队反倒有些动摇,面对缓缓逼迫而来的红营阵列,前列的清军甲骑下意识的踱步后退,试图拉开距离,许多人一脸茫然的看向侧后方清军的将旗,而那面飘扬的将旗却没有给出任何指示,仿佛是清军的主将也对这突然的情况感到讶异,一时茫然无措。 行进到一定的距离,红营步兵阵列两翼的游骑飞马而出,驱赶着清军的轻骑、掩护着步兵军阵继续前行,与此同时,手持燧发枪的散兵也从军阵之中加快脚步奔驰而出,在军阵之前形成一道散兵线,他们将会抢先自由射击,点杀清军的甲骑,在两军接战之前,就给予清军甲骑一定的杀伤、搅乱清军的骑兵队列,甚至于打断清军甲骑的提速和冲锋。 陈镇早已跳下马来,步行紧随在自己这一协的阵列后方,跟着将士们一起齐步前进,心里却越发的七上八下,他们做出了硬碰硬的选择,却不知道清军的骑兵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们若是没有硬碰硬的胆子,反倒就此退却,红营也不可能一路追下去,脱离这块丘陵地带,一路追到更适合清军发挥的平原上去,到时候清军再带着步兵和火炮前来,他们也算是白冒了这回险。 红营的阵列越来越近,陈镇在心里算着距离,甲骑冲击步兵阵列,全靠战马极速奔驰下的冲击力,战马要提到极速是需要一段的提速距离的,更别说是在这种丘陵山岭的地形下,红营的阵列很快就会压到清军甲骑提速的极限距离上,清军骑兵是战是退,很快就会有结果。 好在对面的北方军团,在红营的参谋处对各部清军军团进行分析评定之时就给了个“骄兵”的评价,这些和红营少有解除的北方清军,还维持着一支强军的骄傲,见红营的步兵阵列压迫向他们的骑兵军阵,将红营的动态解读成了对他们的轻视和挑衅,号角声连绵响起,清军的甲骑也开始缓缓踱步向前,战马喷涌着粗重的鼻息,缓缓提起了马速。 无数铁蹄叩击大地的闷雷盖过了脚步声,清军的甲骑速度越来越快,红营的阵列则齐齐顿步,基层的军官和教导抓紧时间做着最后的调整,散在阵前的散兵扣下了手里的遂发枪的扳机,枪声还未停歇,便开始向一个个红营阵列的侧翼分散过去,他们会退至军阵后方,用刺刀和燧发枪组成最后一道防线。 “长枪手准备!火铳手听从号令!”陈镇高声喝令,阵列之后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喇叭声,前方的长枪手已经攥紧手里的长枪,随时准备迈步向前,火铳手稳稳端住鸟枪,面对海潮一般扑来的清军骑兵纹丝不动,他们在等待着清军的骑兵冲进七十步以内的距离。 清军的骑兵遭到红营散兵的一轮弹雨,燧发枪在两百步左右依旧有杀伤力,不仅让许多中弹的清军骑兵人仰马翻,还让清军的甲骑措手不及,以至于出现错误的判断,还没有到达合适的距离便将战马提到了极速,阵型一时散乱,却依旧如同滚滚海潮,席卷而来! 第882章 如山 “压住!压住!”陈镇嘴里念叨着,双耳都竖了起来,生怕错过了后方山岭上的指挥哨声,七十步,鸟铳和随军轻炮最大杀伤距离,超过这个距离,几乎就没有什么杀伤力,而七十步的距离,清军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冲过,他们只有一次开火的机会。 从前明开始,就一直强调火铳手要抓紧这唯一的机会,用齐射的密集火力给予骑兵马队大量杀伤、打垮马队的阵列,只是明末的明军铳手面对这骑兵海潮一般的冲锋,往往会止不住的怯战,在百步以外就滥射铳炮之中的弹药,又来不及装填,成了骑兵最方便的屠杀对象,明末的铳手,唯有依托于战车形成的“城墙”,才能够保证他们有序的射击。 但红营的火铳手却不必依赖于战车,他们能够完全相信身后的长枪手和两翼的近战甲兵能够给予他们坚守的守护,更清楚自己手里的武器,是此战能否胜利的关键。 清军的骑兵越来越近,速度也越来越快,他们也清楚红营正在等着他们进入射程,正试图将骑兵阵列尽量分散开来,可丘陵地带不仅限制了他们的马速,也限制住了他们的展开空间,让清军的骑兵依旧显得密密麻麻的一片。 就在此时,只听得山岭上一声喇叭声响,陈镇赶忙将挂在脖子上的木哨奋力吹响,身旁的护卫也随之吹响一阵尖锐的喇叭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整个红营的阵列都响起一阵喇叭和木哨声。 只半个呼吸之间,震耳欲聋的铳声便齐声轰鸣,喷涌的硝烟瞬间弥漫了军阵的前方,正在飞速冲近的清军马队之中响起一片惨叫声和战马嘶鸣之声,透过浓密的硝烟,可以隐约看到清军的骑兵人仰马翻的场景,乱糟糟的喊声不绝于耳。 各个阵列之中的火器兵也点燃了轻炮小炮和火箭的引信,隆隆炮声之中,散射的炮子和火箭如同暴雨一般洒向清军的骑兵阵列,同时也是为阵前的火铳手提供掩护,一队队的火铳手开火之后便有序撤退,沿着后方长枪阵列刻意留出来的缝隙撤向后方,他们会撤到最后的位置,在前方的长枪阵列和燧发枪刺刀阵的掩护下,提供火力支援。 又是一阵哨声和喇叭声响起,红营的长枪手齐步向前,原本指向天空的长枪放平,锋利的枪尖斜直上方,前排的长枪手半跪在地,枪尾死死抵在地面,形成一片闪烁着寒光的钢铁丛林。 战马狂飙裹来的狂风吹散了阵前的硝烟,清军的甲骑露出了身形,他们的队列已经比冲锋之前散乱了许多,人马也明显稀疏了不少,显然红营的铳炮齐射给予了他们不小的杀伤,但剩下的清军骑兵却依旧悍不畏死的冲锋而来,他们这些在西北苦寒之地征战多年的骁勇,磨练出了无比的胆气,更清楚此时也只有一往无前,才有得胜的可能,狼嚎着挥舞着马刀马枪蜂拥而上。 “齐射!”后方的燧发枪阵列在此时又爆发出一阵齐射,那些燧发枪手肩并着肩紧靠在一起,人数虽然远远不如火铳手,但一瞬间爆发出来的齐射火力却并不比火铳手差,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清军甲骑成了最好的靶子,陈镇都能清晰的看到前列的甲骑身上炸开的血洞、听到他们的惨叫,无数的清军甲骑离红营的长枪阵就剩下最后的一段距离,却是人仰马翻,连带着让后方转向不及的其余骑兵也是乱成一团,原本极速冲锋的清军马队,生生被打断了冲锋的速度,就在红营阵前,马速却突然凝滞下来。 “自由射击!长枪队准备!”传令兵的嘶吼声此起彼伏的传达着后方的军令,喇叭声和哨声又一次填满了整个丘陵山岭地带,燧发枪手和火铳手开始自由射击,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上,齐射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只能依靠着这些平日里用无数铳弹训练出来的铳手精准的点射,射杀清军的马甲,给他们造成更大的混乱。 森冷的长枪陈列做好了最后的准备,经历过两轮齐射的清军骑兵,冲到他们面前的数量依旧不少,陈镇都能清楚的看到一名直冲而来的清军甲骑的面貌,他的表情是满满的杀气,却又在其中夹杂着一丝讶异,或许是惊诧于红营战士的训练有素、秩序井然,或许是讶异红营的阵列到了这几乎面对面的程度却依旧没有松动的迹象,但这么近的距离,清军的甲骑已经不可能再退却,只能奋力拍马冲来。 海啸一般的铁流狠狠撞上了赤色的枪林,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那是血肉之躯和钢铁意志的碰撞,锋利的枪尖刺穿马颈、马胸,骨骼碎裂声和金属摩擦声令人牙酸,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战马带着巨大的惯性,连同背上的骑士,狠狠地砸进枪阵!! 巨大的冲击力让前排的长枪瞬间折断无数,有些红营战士的长枪甚至在撞击的瞬间脱手而出,红营的长枪手为了方便快速机动,手里的长枪只有一人多高,方便单手握持,反骑效果自然比不上清军等军队中惯用的丈八大枪,手持断枪的士兵被后续涌来的骑兵撞飞、践踏。 但长枪手组成的队列依旧是不动如山,如同一道血肉和铁甲组成的堤坝,稳稳拦住泄洪一般的清军骑兵,俩翼的刀牌手和近战甲兵,也在此时加入战团,滚入失去马速的清军骑兵之中,刀砍马腿、三眼铳近距离连发三铳再当作锤子猛砸人马,配合着长枪阵列和后方自由射击的铳手,彻底遏住清军骑兵的冲势,让清军的骑兵挤成一团。 “火器兵!”陈镇嘶吼出声,周围的陈列也传来一声声红营军官的怒吼,那些扔下火炮火箭退到后方的火器兵早已等待良久,双手已经握好了一枚枚震天雷,一阵助跑,奋力投掷而出,震天雷划过长枪阵列的上空,落入堵在这道“堤坝”前的清军甲骑之中,引信滋滋的声响连陈镇都能听得清楚。 一息之间,震天动地的爆炸,在清军的甲骑之中掀起一阵残肢和鲜血组成了……暴雨! 第883章 败绩 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瓦尔喀坐在一张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面上依旧是一副骁将惯用的骄横表情,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王进宝守在祠堂门口,远处的野人寨方向,炮声和喊杀声还在不断的传来,王进宝的心思却没有放在野人寨方向,双目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祠堂的大门轰然敞开,带进一股刺鼻的硝烟和血腥气,几名刚刚从前线撤下来的高级将领鱼贯而入,个个盔甲染尘,神色狼狈,与之前出兵之时那副志在必得、睥睨天下的模样判若两人。 孙思克走在最前头,此刻脸色铁青,头盔歪斜,甲叶上还沾着不知是泥是血的污渍。他在院门口就看到在堂外等候的王进宝,看到王进宝略带焦虑的眼神,知道他想询问些什么,孙思克犹豫一瞬,轻轻摇了摇头,大步入堂走到帅案前,抱拳行礼的动作都带着一丝僵硬。 “孙总兵!”瓦尔喀都没等他开口,急切的问道:“四千精骑,上万步队,对付一支屡经大战、长途奔袭而来的疲惫之师,怎么会打成这样?分水岭没拿下不说,一天没到,步骑损失过半,还被人反扑溃败,一路退到小庄村才稳住阵脚,你的本事本将很清楚,怎么……会打成这样?!” 孙思克默然一阵,面上满是屈辱和难堪的情绪,声音干涩沙哑,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洪亮:“大将军,末将一贯有什么说什么,末将没能夺回分水岭,还打成这副样子,是末将指挥失当,末将不敢推诿,大将军若要怪罪,末将愿一力承担!” “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本将军把你们从前线召回来,也不是为了杀你们的头!”瓦尔喀打断了孙思克的话,朝着附近的地图一指:“本将军是要你们仔细说说,养精蓄锐,人数还比别人多,到底怎么会打成这样子!” “回大将军,末将领兵至分水岭,红营贼寇已经夺下分水岭,末将见其余火未烬、工事未备,思其远道奔袭而来,又刚刚经过战事,必然疲惫,故而不等步队到来,立马出动马队抢攻……”孙思克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了出来:“但末将错了……分水岭一线的红营贼寇…….没有半分疲累模样,结阵极为迅速,在我马队纵马攻山之前,便已经布置好了阵列…….” “末将见其阵列严整,试图暂避锋芒,勒令马队暂退以等待后续步队抵达,却未想红营贼寇的步队阵列主动向我迫近,末将以为…….红营贼寇以步攻骑,如此反常之举,必然是疑兵之计,其当是疲累至极而不得休整,见我军稍退,以为我军惧战,故而才主动压迫而来,试图吓走我军马队,让他们有时间休整…….” “与此同时,末将又见红营贼寇正在往分水岭山岭上拖拽火炮,其火炮……末将遥遥观之,应该是佛朗机、子母炮之类的中型火炮,但其炮车迥异于我军常用之炮车,于山岭之上运动极为迅速,而我军步队行军匆忙,只携带了虎蹲炮之类的轻型火炮,末将判断,若是让红营贼寇将火炮拖上分水岭,末将便是等待步队抵达,这分水岭也难以攻取了……” 孙思克又一次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决定照实说:“而且……末将觉得我军以骑对步,只要冲入红营贼寇阵列之中,乱战之时…….至少不会落于下风,故而末将下定决心,遣派甲骑冲阵,准备至少迫使红营贼寇与我马队缠斗,使其不能安心休整、布置防御。” “但末将……又错了……红营贼寇的阵列不动如山,我马队甲骑根本冲之不动,弟兄们已经尽了十分的力,红营贼寇铳弹密集,弟兄们是迎着泼雨一般的铳炮往上涌,可红营贼寇的长枪阵仿佛生了根,便是长枪折断,也要拔刀再战,就是没人后退一步,我马队甲骑……拼了十分的劲,就是凿不开红营贼寇的阵列。” “还有他们的铳……不管是鸟铳还是自来火,打得都极准,末将从军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哪支兵马有红营贼寇的铳手那样的准度,末将远远观之,他们的自来火哑火的问题不少,可只要打响了,多半就能射杀我军甲骑,他们的鸟铳也是连绵不绝,我军甲骑骑在马上,就成了他们的活靶子。” “还有震天雷……我军甲骑被堵在红营贼寇阵前,他们的震天雷便落雨一般扔进我军甲骑之中,爆炸之后人马俱伤,后方攻来的甲骑更加难以突入,而红营贼寇……他们也有一支马队骑兵,便趁机从侧后突袭我军甲骑阵列,平心而论,他们骑兵远不如我军精骑,可此时冲杀进来,便如利刃刺心,给了末将马队致命一击。” “马队因此溃败,末将只能暂且退兵,等待步队抵达,但红营贼寇已将火炮拖上了分水岭,步队攻山之时便要遭其居高临下的轰击,步队仰攻,难以突近,亦败下阵来。” “末将本来准备约束各部暂退,派人向大将军请求调几门重炮助战,却没想到红营贼寇突然主动杀下山来,又伏了一支兵马于我军侧翼突然杀出,末将措手不及,军中许多兵将惊惧溃逃,末将只能收拢残部,退至小庄村稳住阵脚。” 孙思克深吸口气,眼底涌出一丝惊慌来:“大将军,此战失利,固然有末将判断失误、指挥失当的主责,但末将之所以判断失误,还是因为这些红营贼寇与我们往日所见的敌人迥然不同!他们长途奔袭、连续作战,一点不见疲惫之态,而且作战极为坚定勇敢,仿佛……根本不知败逃为何物,纪律又十分严明,行进之时的队列……也是末将征战至今,从未见过的整齐干脆!” “这样一支军队,放在任何一个将领手里,都不是能轻易打破的…….而如今,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第884章 果断 祠堂之中一片死寂,周围的将官脸上再没有半分像之前那样的骄纵,要么是一副心悸的模样,要么便是满脸的困惑或凝重,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孙思克的本事和性格,没人会怀疑他为了掩盖自己此战失利的责任,而故意去夸大红营的战场表现、抬高红营的战斗力。 只是还没等他们从困惑和惊诧中醒悟过来,一名跟着孙思克一起前来的将领上前一步,帮着孙思克又补了一刀:“大将军,孙总兵所言,奴才十分赞同,奴才奉命领军夺回棋盘石和源潭镇,也遭到和孙总兵一样的情况,红营贼寇守御坚决、作战悍勇,其兵马不仅守御有度、调度有方,而且作战十分大胆,时常对我军主动展开反扑。” “大将军,末将也不敢遮掩,咱们手下的兵卒,和红营贼寇的兵卒差距太大了,我军进攻,只能结阵攻击,阵型一散必然兵乱,一打起来便乱成一团,根本无法指挥,而红营贼寇的兵卒进攻之时,却能两至三人分散突击,冲到我军阵前再迅速结成阵势交战。” “我军火铳齐射、轻炮轰击,对其散阵杀伤效果极差,根本拦不住红营贼寇的步队突击,他们的兵马冲到我军百余步甚至数十步的距离,然后火铳手快速集合齐射,无论火力还是射速都完全压过我军铳手,然后甲兵以十余人或数十人一队卷入我军阵中搏杀,看似人少,配合却极为默契。” “我军军阵遭到红营贼寇铳手齐射之后本就散乱,被其甲兵突入阵中,人数虽多,却很快就会变成各自为战的境地,自然也就不是配合更默契、阵形更严密的红营贼寇甲兵的对手。” 那名将领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着之前惨烈的战斗境况,喉咙里头咕咚一下:“大将军,奴才还漏了一点,实际上,我军步队在和红营贼寇交战之前阵型就已经散乱不堪,就像刚刚孙总兵所言,红营贼寇是带着许多中型火炮来的。” “他们的火炮数量之多、火力之凶猛,完全超出奴才的预计,而且他们的火炮打得极为精准,几乎是追着咱们的兵马在打,步队进攻之时便遭到红营贼寇火炮连续轰击,阵形大乱,红营贼寇的兵马每次都是在炮击搅乱我军阵列之后逮住机会进行反冲击。” “奴才一直没有拿下棋盘石和源潭镇,就是因为红营贼寇这火炮的威胁,结阵被炮轰,阵乱就被红营贼寇逮住机会冲进阵来,奴才连次进攻,手下人马已经是拼尽全力,但每次都是受阻于红营贼寇的火炮败退下来。” “还有马队,棋盘石和源潭镇全都处于丘陵山地之中,山势比分水岭更陡峭,不利骑兵跑马,故而奴才点兵之时便多带步队而少带骑兵,奴才带去的那些骑兵马队,可以说是毫无作用,红营贼寇散兵突击之时,奴才还试图派出骑兵阻拦,但其兵马看似分散,却依旧秩序井然,见我军马队出动,一眨眼间便能结成严密的阵列,他们的阵列……确实如孙总兵所言那般不动如山!” “孙总兵所言,奴才十分赞同,我军如今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一支强军,那样的兵,放在任何一个将领的手里都不会是能轻易打破的,而他们……还源源不断、络绎不绝!”那名将领朝着孙思克点点头,语气急促了几分:“奴才在攻打棋盘石和源潭镇之时,就有更多的红营贼寇赶来助战,他们也是长途奔袭而来,却几乎不用休整,来之能战,奴才的兵是越打越少,而红营贼寇的兵却是越打越多!” 那名将领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扭头朝孙思克说道:“孙总兵,你刚刚所言红营贼寇有一部伏于侧翼袭击你们,恐怕不是分水岭的红营贼寇战前刻意伏下的兵马,而是有其他的红营贼寇兵马迂回而至,见两军交战之情况,便配合先前的贼军向你部夹击!” 孙思克浑身一震,回忆了一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伏兵”出击的位置和兵马情况,顿时也反应过来,语气也急促了几分:“若是如此……便能断定咱们之前的猜测,红营贼寇确实是大军掩至,向我军四面合围而来,是要全歼我部于此!” “而以红营贼寇展现出来的战力,待其大军扑至,确实有全歼我部的实力!”瓦尔喀也反应了过来,浑身一抖,喃喃念道:“难怪赖塔在建德守了不到十天就全军覆灭了…….舒恕就算不当叛徒,恐怕也拖延不了几天的时间…….难怪康王爷和费扬古他们……之前那般裹足不前!” “大将军!”王进宝上前一步,将瓦尔喀从情绪中抽了出来:“我军情势危殆!棋盘石、源潭镇接连失守,我军已与康王爷失去联系,分水岭失守,我军后路断决,之前也有报告余家井渡口、水吼岭等处有红营兵马活动的迹象,红营贼寇是要利用潜山三山夹两水的地利,卡死山地、河谷、丘陵通道,将我大军包围!” “大将军,若是被围在此处,我军军中所携军粮最多支撑五六日的时间,莫说以康王爷、靖南大将军、安远靖寇大将军之前畏战的表现,得知平南大将军全军覆灭的消息之后还有没有胆子来救援咱们,就算他们来救,以红营贼寇在野人寨展现出来的防御能力,他们能在五六日的时间打破红营贼寇的包围吗?岂不是天方夜谭!” “故而末将以为,趁现在红营贼寇大军未至,我们…..立刻撤兵北归!”王进宝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猛的一划:“全力打破分水岭,然后抛下一切沉重的火炮、辎重什么的坛坛罐罐,全速北撤,我们连六安都不呆了,一路退回河南去!” “红营贼寇也不可能放着其他各路军团不管,只盯着我们咬,河南一马平川,更适合我们马队发挥,还有抚远大将军手下数万人马接应,红营贼寇想来不会冒险深入河南腹地,故而只要逃入河南,我们就安全了!” 瓦尔喀皱着眉看着地图,满脸忧疑的看向王进宝,王进宝知道他想问些什么,轻叹一声:“大将军安心吧,平南大将军十日覆灭,此时此刻……恐怕就连康王爷都在盘算着怎么逃回庐州了,上面那么多高个的顶着,怪不到我们头上来,但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第885章 钉子 赤红色的洪流在蜿蜒的山道上奔腾不息,疲惫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目标明确的、钢铁般的意志在支撑着万千双沉重却坚定的脚步,红营的战士们沉默地行进,只有武器的碰撞声、脚步踏地声、粗重喘息和军官偶尔的催促声,汇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行军乐章。 中军位置,几匹战马被勒住缰绳,暂缓了脚步,侯俊铖身披半旧大氅,凝着爬满了疲惫的脸庞,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眼前身子佝偻着、面颊明显消瘦下去、双眼眼窝深陷、一脸乌青的时代有:“老时,你多久没睡觉了?” 时代有尬笑两声,正要说话,旁边一名护卫似乎是猜到他想要说些什么,抢话告状道:“侯掌营,您来得正好,管管时委员,他这几天统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整晚整晚不是赶路就是干熬着,许教导、秦参谋长和季兵团长都劝他好好睡上几觉,他就是不肯,官大嘛!没人管得住他!”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虽然这段时间少睡,但精神还好得很!”时代有呵斥一声,似乎是要证明自己一般哈哈笑了两声,但很快笑容又变成了苦笑,略带无奈的摇了摇头:“怎么睡得着啊!侯先生,你这模样,怕是也没睡多少吧?如今这局面……怎么睡得着啊!” “赖塔所部覆灭,杰书、费扬古等部清军已经动摇,有了撤兵而走的迹象,我们必须迅速歼灭瓦尔喀所部,才能快速转兵东进,走皖水入马棚河直入巢湖、攻陷庐州,断了杰书所部后路,把杰书包围在桐城、庐江一线!”时代有轻轻喘了口气:“走皖水,清军长江水师覆灭,我军可以利用水师运输机动,弟兄们也能喘上一口气,杰书所部兵弱,怕是没有强行突围的能力,我们也能边作战边休整,到那时候,才能找机会好好睡一觉。” “不过嘛……眼前咱们穿插的队伍,已经占据了分水岭断了瓦尔喀他们的后路,但瓦尔喀所部都是饱经战阵的精兵强将,他们和咱们少有接触,对我们有错误的判断,可跟咱们打了两仗,这帮家伙必然已经反应过来了,面对这种局面,他们会是个什么选择?” “跑,不顾一切的跑,就像当年的何冲一样!”侯俊铖接话回答:“久经沙场的宿将,不会是看不懂局势的蠢货,之前那点强军的傲气被打掉,见到这被围歼的局势,必然不会幻想着依靠六万多人就能和咱们抗衡,必然是趁着我军还没合围的时刻,当机立断的逃跑!” “正是!”时代有点点头,深陷的双目之中闪烁着锋芒:“而且瓦尔喀所部乃是清军各部中战力最强、最为均衡的一部,他们不像赖塔、杰书、费扬古他们一样还得拖着大量的炮灰杂牌,所以他们作战会更加主动积极,不会像赖塔、杰书他们那般,若是被人断了后路、有陷入围困的风险,就只能就地据守,瓦尔喀所部必然是要想尽办法突围而出!” “我估计他会一路跑回河南去,躲到图海的羽翼下!”侯俊铖哼了一声:“能否全歼瓦尔喀所部,关键就是在分水岭能不能守住,只要分水岭死死钉住,我们合围而至,瓦尔喀所部才六万余人,又缺乏火炮,他们连原地据守都困难,我们歼灭他们,只会比歼灭赖塔所部更简单!” 时代有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将领和护卫,马鞭指向一人:“你带我的命令,去告诉林时智兵团长,让他亲自去分水岭坐镇,他们在尧渡镇面临赖塔和舒恕所部夹击都没有丢掉阵地,这一次,也必须死守分水岭!” “你准确无误的把我的话传达给他,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分水岭!” 分水岭,清军炮火隆隆,一发发沉重的实心铁弹和开花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砸在山岭丘陵之中仓促构筑的简陋阵地上,每一次爆炸,都掀起冲天的泥土、碎石和浓黑的硝烟,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蜷缩在临时挖掘的浅壕和土埂后的红营战士胸口。 憨子手里还握着一把挖壕用的短铲,蜷缩在一处浅坑之中,背靠着冰冷的泥土,慢条斯理的缓缓掘着坑,试图把这处浅坑掘得更深一些,甚至和附近的战壕连接起来。 身旁卧着的一名新兵被呛人的硝烟和掀起的泥土糊了满脸,剧烈地咳嗽着,死死抱着一杆三眼铳,指关节捏得发白,时不时就探头出去扫一眼远处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清军兵马,整个潜山一线的清军兵马仿佛都扑向了这小小的分水岭,在平原和丘陵之上立满了各色旗帜,一眼望去,如同无边无际的海洋。 憨子忍不住扯了他一把,将他扯入这浅坑之中:“这支清狗的炮打的都是实弹,除非直接砸进来,咱们躲在这里头安全的很,可你要是再这么探头出去,指不定就给削了脑袋!” 那名新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头是缩了回来,视线却一直还在往外瞥:“队长,你说……清兵这么多…….我们能挡得住吗?” “多有什么用?我们防御尧渡镇时面对的清兵不多?我们红营起家之后,有几次不是以少打多?”憨子却呵呵一笑:“炮兵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炮兵轰,又只会拼命的堆人,人多了又控制不过来,到了我们的炮口下还只能维持着紧密的阵形,只会打这种呆仗,对付吴军、郑军那样的兵马可以,对付咱们?再给他们六万人也打不破这分水岭!” 那名新兵点点头,似乎多了几分勇气,就在此时,清军的炮击却陆续停下,呜咽的号角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憨子趴在坑里,探出一双眼睛去瞄了一眼,取来搁在一旁的燧发枪背好:“抬枪和三脚架准备好,清狗炮停了,他们的兵马要上来了,等会跟紧我,咱们就专门打清狗的军官,没了军官的约束,看看这些清狗的兵马还剩下多少勇气!” 第886章 钉子(二) 陈镇伏在一处矮墙之后,清军来得快,分水岭上的红营部队只来得及构筑起一些简单的防御工事,挖掘出半人深的浅壕,再用挖掘的泥土堆砌堆砌成一道胸墙,勉强能够遮住自己的身形,战壕也是东一块、西一块,除了山岭顶端,大半没有连接在一起,许多战士甚至只能躲在临时挖掘的浅坑之中。 而远处的清军兵马浩瀚如海,人马旗帜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所有相对平坦的地块,清军明显是看透了红营的围歼计划,把主力统统都调了过来,要全力打通分水岭这条退路,然后全军北遁。 好在此处山岭丘陵地形,让清军也没法全军一拥而上,而红营费尽千辛万苦,优先把火炮阵地布置完毕。 之前那声凄厉的进攻号角,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清军的炮队纷纷停火,山下的原野烟尘滚滚,如同巨浪一般向着分水岭红营阵地席卷而来,伴随着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大地再次剧烈震颤,陈镇放眼看去,却见清军军阵之中如同涌出一股木制的浪潮,数不尽的盾车向着分水岭缓缓开来。 那些盾车大半只是用一些木板和粗木简单处理,很是粗糙,陈镇都怀疑它们能不能拦住燧发枪和鸟铳的铳弹,但清军来得如此之快,又这么迅速的展开进攻,显然打的就是不给长途奔袭而来的红营部队喘息之机的算盘,自然也没什么时间去准备大型盾车和其他复杂的攻山装备。 推车的大多穿着民装,估计是周围抓来的民夫,还有许多只穿着号衣的绿营兵,盾车后藏着的则是清军的弓箭手、铳手和甲兵,这些久经战阵的清军步卒不久前才吃了分水岭上红营火炮的亏,应该也清楚这些粗陋的盾车根本没什么防御能力,但他们依旧蜂拥而来,有意识的利用这些盾车遮蔽着自己的身形。 “勇悍!”陈镇在心里给了这些清军兵马一个评价:“但是没用,这部清军……太落后了!” 瓦尔喀所部的清军炮队,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几乎就是在盲目的开火,红营的火炮藏在山岭背面,他们连吊射的水平都做不到,几乎没有给红营炮队造成任何伤亡,对山岭上的红营工事毁伤效果也极差,又缺乏臼炮和开花弹,实心铁弹面对躲在壕沟土坑里的红营战士,杀伤效果也几近于无。 清军没有步炮协同的意识和战术素养,步兵大举攻山,他们的炮队就只能停火等待,恐怕连瓦尔喀都不敢信任他的炮队,担心他们把炮弹扔在自己步队的头上去。 攻山的清军步兵,没有散兵线、没有交替掩护,连有效的炮火压制都缺乏,就这么赤裸裸、毫无遮拦的暴露在分水岭上红营火器射界之下,而清军却还抱着老一套的战术思想,进攻就是堆人,在这丘陵山地地形又展不开大军,以至于清军进攻部队的阵形显得无比紧密,仿佛是要以人海淹没分水岭一般。 望远镜扫过清军的盾车阵,视野之中时不时会冒出几个清军军官来,穿着显眼的盔甲、挥舞着刀枪不知在瞎嚷嚷什么,似乎是在给部下的兵马鼓劲,亦或者挥舞着马鞭乱打,逼迫着推车的民夫加快速度。 陈镇心里又默念了一声“悍勇”,他在之前和瓦尔喀部清军交战之时就发现,他们的中底层军官时常带头冲锋,这是常年在北方应对蒙古人、义军这类小规模作战中养成的习惯,一个将领靠着个人的勇猛当先,就能带动整个军队的士气,甚至光靠自己都能击溃一股敌军。 但在大规模的正面作战中,他们这种带头冲锋的习惯,却成了红营最好的靶子,更别说红营的将士们比他们更加的勇猛坚韧。 盾车推进到一段距离,红营的火炮依旧没有开火,这让清军的盾车阵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他们似乎是觉得之前那水平低下的炮击已经成功压制乃至摧毁了红营的火炮,推进的速度更快。 “炮队还真是节省,这是准备等清军冲锋之时再放炮了……”陈镇缩回掩体之中,朝着两边的护卫挥了挥手:“去让各部火铳手和火器兵准备好,听我号令开火,把清狗放近了再打,到时候咱们反冲锋也方便!” 说话间,一片铳声次第响起,那是在阵地前沿的散兵正在用抬枪轰杀着清军的军官和盾车后冒头的目标,陈镇听着这声响,微笑着点了一支烟:“一仗,让那些清狗知道,这分水岭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抬枪枪口喷涌出浓密的硝烟,三脚架都被后坐力带着弹了一下,憨子调整了一下单膝跪地的姿势,朝着自己瞄准的那名军官扫了一眼,透过层层硝烟,却见那名清军军官完好无恙的立在一处盾车旁,依旧在挥舞着手里那把鬼头大刀鬼叫着,但很快那名清军军官忽然猛的一顿,全身向后一仰滚倒在地,显然是其他的散兵击中了他。 憨子有些失望,却也没过分去在意那名军官,他们这些充作散兵的老铳手,任务就是用自己手里的火铳火枪在接敌之前尽量杀伤敌军的军官和甲兵,清军又不是傻子,短时间内大量的军官和甲兵死伤,必然会引发他们的注意,那些狂妄的清军军官躲进盾车之中,他们也就失去了目标。 铳声响个不停,不断有清军暴露在外的军官和甲兵倒下,清军也确实反应了过来,都在拼命的往盾车后钻,憨子瞄准的一名清军军官也是如此,本来还挥舞着鞭子驱赶着民夫,见附近一名甲兵忽然翻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往盾车后躲,憨子也只能预估了一个方位,一铳打过去,然后就只能期望抬枪的铳丸能够穿透那盾车的防御了。 “换燧发枪,把你的三眼铳火绳缠好,咱们打几铳准备归队了!”憨子回头朝负责帮他背枪和掩护的那名新兵吩咐了几句,却听到一阵号角声连天响起,紧接着便是狼嚎一般的喊杀声响彻天地,无数清军兵将从盾车阵里涌了出来,朝着红营阵地扑来! 第887章 钉子(三) “这还离了三四百步远呢,清狗这就冲锋了?”憨子有些讶异,三四百步的距离、无遮无掩,完全暴露在红营的火力之中,简直是找死,就算红营一枪不开、一炮不放,穿戴甲胄狂奔三四百步,然后还要爬山仰攻,打到红营阵地前怕是体力已经消耗过半了,按理来说,瓦尔喀所部都是沙场里滚过几轮的兵将,不该犯下这种错误。 或许是红营散兵的狙杀,让清军误以为红营阵地前沿的散兵线就是红营的主阵地,他们已经进入了冲锋的距离,所以才忽然驱动大军冲击,这些来自于北方的清军兵将,没有见识过红营的守御战术,大量军官甲兵被射杀,就导致他们产生了致命的误判。 过往的经验能够给予他们无比的勇气、大大提高他们战场活命的几率,可面对全新的敌人,却反倒成了他们的拖累。 不过憨子也没空去细想,赶紧拉着那名新兵一起从散兵坑里跳了出来,连抬枪都抛弃在了里头,一路狂奔翻进一处壕墙之中,他的小队已经在里头准备着,披上甲胄、提好刀枪,轻炮和火铳架在了胸墙预留的垛口处。 清军的冲锋刚刚起势,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只见得分水岭附近的丘陵上冒出来许多红营的战士,一个个拼命的往上跑,又突然消失不见,清军自然不会以为之前还和他们血战过的红营兵将会被他们这一场冲锋就吓跑,更不会觉得红营会有什么土遁之术,用脚趾头都能猜到红营必然还在憋着什么坏。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清军既然已经发起了冲锋,自然没有就这么退回去的道理,只是有些前沿的军官自顾自的缓下脚步观望,连带着属下的部众也跟着缓了下来,清军本就因为大举冲锋而略显凌乱的队列,更加凌乱起来。 “压住火!竖起耳朵听号令!”憨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将脖子上挂着的木哨含在嘴中,略显粗重的呼吸已经带着木哨发出微弱的声响,红营的阵地都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着清军冲入射程之内,整个分水岭战场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只有清军攻山部队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在震动着大地。 等待反倒比生死搏杀更折磨着憨子的神经,他蜷缩在战壕中,紧靠着冰凉的胸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等着那声号令,仿佛等到了天荒地老一般,忽然一声嘹亮的喇叭声刺破了寂静,随即喇叭声、鼓号声、木哨声响彻整个红营阵地! “开火!”憨子将含在嘴里的木哨奋力吹响,早已等待许久的红营铳手冷静地扣动了扳机!灼热的铅弹形成一片密集的死亡金属风暴,如同无形的镰刀,狠狠扫向迎面冲来,在丘陵山地上挤成一团、又跑得气喘吁吁的清军人潮! 冲在最前的清军甲兵和军官,身上的厚甲在近距离攒射下如同纸糊,瞬间被打得血花四溅,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破麻袋般成片倒下,后续的轻甲和无甲步兵,更是如同割麦子般被扫倒! 随着鸟铳齐鸣,架在胸墙上的轻炮小炮也一齐轰鸣,喷吐出致命的炮子和霰弹,无数铁砂、碎石呈扇形泼洒出去,覆盖范围极大!冲入百步之内的清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铁墙,瞬间被扫倒一大片,惨叫声、哀嚎声压过了冲锋的呐喊! 清军攻山部队之中惨叫不断,军官声嘶力竭的喝令声连密集的铳声都盖不住,清军的反击也很快,火铳手和弓箭手凌乱的展开反击,丘陵山坡之上一片白雾升腾,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同飞蝗一般扫向红营的阵地,扎在胸墙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这些攻山的清军兵将表现得不可谓不勇敢,他们踏着同袍温热的尸体和滑腻的肠肚,前仆后继!有人被铅弹打穿胸膛还在踉跄前冲;有人被箭矢射中大腿,依旧爬着向前;有人被长枪刺穿,死死抓住枪杆,为后面的同袍争取一丝机会! 然而他们无遮无拦的人海冲锋,在红营沿着分水岭山岭构筑的多层防御布置之前,却成了一场巨大且无谓的送死行动,铅弹、霰弹、箭矢,如同永不停歇的死亡之雨,持续收割着冲锋者的生命,清军密集的队形,使得每一轮齐射都效果惊人,尸体在红营阵地前迅速堆积,甚至形成了一道新的、阻碍后续冲锋的“血肉矮墙”! 同袍的尸体越堆越多,那些悍勇的清军兵将终于意识到他们不可能一口气突破红营的火力网冲上红营的阵地,许多人慌乱的到处寻找掩体,反倒搅乱了清军的冲锋队列,与此同时,红营的战士从战壕后扔下大量的震天雷和炸药包,这些爆炸物顺着山坡滚下,每一次爆炸都会掀起一场血雨暴风。 清军冲击的浪潮,还没有接近红营的阵地,就已经在红营炽热的火力网前被拍得七零八落,被当作炮灰驱赶着冲山的民夫和绿营兵不顾后方督战的清军甲兵的阻拦疯了似的抱头鼠窜,清军的甲兵遭到重点攻击,伤亡数字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原本士气高昂、甚至略显骄纵的清军攻山部队,几乎是一眨眼间便整个动摇起来,冲锋的呐喊声中,渐渐夹杂了惊恐的尖叫和绝望的哀嚎。 就在此时,一直等待着的红营的火炮终于轰鸣起来,更为密集的炮子霰弹雨点一般砸进清军的阵列之中,实心炮弹精准的一个个摧毁清军甲兵躲藏的掩体和盾车,血肉横飞之下,瞬间只留下满地的尸体,这一次就连清军的甲兵都在惊慌失措的乱逃乱窜。 山顶上响起一阵有节奏的喇叭声,那是红营的冲锋号,憨子又一次拼尽全身力气吹响了口中的木哨,伴随着震天响起的哨声,无数红营战士从掩体工事之中翻涌而出,如同赤红的海潮一般,向着清军发起了反冲锋! 第888章 钉子(四) 夜色渐浓,清军帅帐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浓重的压抑和呛人的失败气息,瓦尔喀脸色铁青,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猛虎,在铺满舆图的帅案后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今日是清军主力对分水岭的第一次攻击,清军猛攻一天,尸体堆积如山,士气跌入谷底,但却徒劳无功,那道赤色的防线,依旧如同磐石般矗立在分水岭上,纹丝不动,几千号人,填进去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但瓦尔喀没法责备麾下的将士不努力,清军兵将更番仰攻,面对着雨注交射的铳弹炮子,莫说满蒙八旗的人马,便是陕甘绿营的骁勇都是奋不顾身,领军攻山的一名参将亲自带领亲兵冒着红营如雨一般的炮子铳弹压阵冲锋,左腿挨了一铳,依旧裹创力战,但面多红营的排炮和反冲锋,也只能溃败下来。 最令清军震撼的,便是红营的反冲锋,他们完全不像往日见到的敌人那样守御阵地便是依赖于铳炮死守,而是极为主动敢战,就算铳炮占据优势,也时常会发起反冲锋,用白刃战打垮清军的一次次攻击,许多清军的兵将顶着炮火冲击之时还能悍不畏死,可一旦面对红营的反冲锋陷入白刃战,这些一贯最擅长白刃战的北方兵将,却是一触即溃。 铳炮火器,是消磨掉清军攻击部队士气的利器,反冲锋和白刃战则是刺向清军攻击部队腹心的利刃,瓦尔喀看得很明白,却无计可施。 帐中许多将领们盔甲染血,神情疲惫而沮丧,一日的冲锋作战,让他们之前那股骄横的战意早已被冰冷的铅弹和残酷的伤亡数字浇灭,这场仗打到现在,再怎么憨直骄蠢的将领也看清楚了,红营这般凶猛的火力、如此高昂坚定的战斗意志和作战欲望,他们要突破分水岭防线,怕是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分水岭…..不好打啊……”一名将领终于忍受不住帐中沉郁死寂的氛围,开口说道:“今日这一天,咱们损失了多少人马?连红营贼寇的第一道壕墙都没摸到,咱们继续这么打下去,还得死多少人?” “那不然怎么办?难道不打了吗?不打开分水岭,咱们岂不是要困死在这?”另一名将领却出声驳斥道:“要奴才说,还是得拿人命去填,红营贼寇铳炮利害得很,咱们的火炮、铳手弓手又压不住他们,但他们长途奔袭而来,能携带多少弹药?只要耗干了他们的弹药,他们还能拿什么拦着我们?” “红营贼寇的搏战能力也不差,今日他们的反冲锋你也亲眼见识过了,冲锋的时候都能保持组织和秩序,各个小队之间互相都能及时支援,面对咱们撒出去的马队又能迅速结阵!”之前那名将领却争辩道:“咱们的兵马呢?一冲起来就散了架,军官还在还能依靠旗号指挥,可红营贼寇就专门盯着咱们的军官和旗手打,没了军官旗号约束,就乱七八糟乱冲乱打,人数比别人多,反倒沦为各自为战的境地,这种情况下,就算耗干了红营的弹药,能冲得过去?” 两人正要继续争辩,瓦尔喀却没心情听他们吵架,看到一旁的王进宝凝眉看着地图,干咳一声压下两人的争吵,冲王进宝问道:“王提督,如今这局面,你有什么见解?” “分水岭…..不该丢,也是之前我们太过轻敌,把大量的兵力都抽调到了野人寨方向,留守分水岭的兵马太少,被红营贼寇轻易夺下,如今却成了卡死我们的天险……”王进宝轻轻叹了口气,挠着青色的头皮凝眉道:“要拿下分水岭不容易,想要耗干红营贼寇的弹药也不可能,孙总兵昨日攻打分水岭就有新的红营贼寇兵马赶到夹攻,此时必然还有许多人马穿插迂回、陆续赶来,只要一直有援军,我们就不可能耗干红营贼寇的弹药。” 帐中又是一片死寂,每个人的面色都难看至极,他们很清楚王进宝的意思,红营的大部队赶到哪里了暂且不说,越来越多的迂回部队抵达分水岭,清军想要攻克分水岭突围而出,就会越发困难,时间拖延得越久,清军逃出生天的希望就越渺茫。 “日夜进攻,不能给红营贼寇一丝喘息!”孙思克迈步向前,语气急促而紧张,声音都带着一丝沙哑:“把各部分为几拨,日夜不停纵兵轮攻!红营贼寇奔袭而来,自占据分水岭后就一直在与我们交战,今日又是鏖战一天,纵使是铁打的人,他们也不可能不进行休整,咱们下定要么夺下分水岭、要么就把兵马拼光的决心,就仗着人数优势和他们打车轮战!” “孙总兵说的有道理!”一名将领附和道:“打不出去,等红营贼寇的大军赶来,咱们反正也是个死,拼光在突围的战场上,总好过坐困而死!就是死,那也是堂堂正正的死!” 帐中传来一阵嚷嚷声,好几个将领情绪激动的喊着“堂堂正正”的死,就算没有出声的将领,也少见有反对之人,有些人还默默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些北方来的骄兵悍将,虽然遭到红营的迎头痛击,但骨子里的骄傲还没有完全被打掉,依旧追求着一场硬碰硬的生死大战。 “夜袭!”王进宝出声道:“孙总兵的话有道理,我军现在就组织精锐对红营贼寇展开夜袭,若是夜袭不成就改为强攻,总之,不能让分水岭上的红营贼寇闲下来!而且夜间攻击视线不清,红营贼寇的火器火炮必然威力大减,我们冲上分水岭的把握也大了不少!” 瓦尔喀环视了一圈众将,重重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分水岭那处刺眼的标记,猛然拔出腰间匕首,狠狠扎在上头:“既然诸将都无异议,本将军便从善如流,尔等各自去挑选选锋准备夜袭!咱们拼了性命,也要打通这条后路!” 第889章 钉子(五) 漆黑的夜幕深处,连绵的清军营盘边缘,靠近山林的一处阴暗角落里,没有火把,没有喧嚣,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暗,然而,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却蛰伏着令人心悸的杀机。 憨子缓缓的在地上匍匐爬行着,嘴里叼着小木棍,甲叶缝隙都用布条缠紧,最大限度地消除了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源头,脸上抹着烂泥和锅底灰,身上的盔甲和武器上也涂了一层防止反光的泥浆草灰,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杀意的眼睛。 这一片区域,有上千名红营战士,还有附近赶来的武工队和游击队这些最擅长夜战夜袭的“专业人士”,这上千人的部队,如同融入夜色的潮水,这支沉默的杀戮之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集结地,分成数股,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朝着灯火阑珊、疲惫不堪的清军大营侧后,如同致命的毒蛇般,悄然游去。 夜袭,红营准备对清军展开一场夜袭,他们这一千多人是一把尖刀,发起进攻之后,后续的部队会从分水岭上蜂拥而下,尽可能的打破清军营寨、屠戮清军兵马,甚至最理想的情况,一口气打垮瓦尔喀所部清军。 红营就是要用这场夜袭清楚明白的告诉瓦尔喀所部清军,他们长途奔袭、连续作战、十分的疲惫,他们人数也远不如清军,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会死守在分水岭上,他们同样也有进攻的能力,也不会束手束脚白白挨打,清军不要以为自己就是安全的,睡觉也得睁着眼! 营盘外围稀松的哨卡和疲惫的哨兵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正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清军的营寨之中显得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调动兵马,但清军营中却没有传来一声号角锣鼓之声,若不是潜伏到这么近的距离,憨子还以为外表看起来一片寂静的清军大营里,那些清军兵将早就陷入沉睡之中。 憨子停下动作,伏在黑暗之中,身边辅助的战士粗重的喘息声他都能听得清楚,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那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响彻原野。 而那喇叭声并没有让他们等待多久,一声嘹亮的冲锋号,在静谧的黑夜之中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随即四面八方亮起一片火星,与夜空中的繁星相映成辉,炸药包和震天雷雨点般的投向清军的寨墙,一团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在营区各处接连绽放! 夜袭的红营将士抬着简易的木梯和长板跨过环绕着营墙的清军壕沟,从被炸开的清军营墙缺口处鱼贯而入,见人杀人、见物就烧,他们的任务就是给清军造成最大的混乱,如同鬼魅般在帐篷、车辆和混乱的人群中穿梭,他们不追求杀伤多少敌人,只专注于制造最大的混乱和破坏,点燃一座又一座帐篷,将火把投向堆积的物资,用短斧砍断马桩,甚至将点燃的油罐扔向试图集结的清军小队。 凄厉的、变调的嘶吼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万人敌和火油袋迸发出来的烈焰引燃了周围的营帐,熊熊烈焰贪婪地吞噬着堆积如山的草料、粮仓、营帐等一切可以燃烧的物品,照亮了惊慌失措、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清军士兵扭曲的脸庞,浓烟滚滚,带着谷物烧焦和油脂燃烧的刺鼻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涕泪横流,受惊的驮马和战马挣脱了缰绳,在营地里疯狂地冲撞、践踏,将本就混乱的场面搅得更加不可收拾。 “嗖!” 一支冷箭擦着憨子的耳畔飞过,钉在旁边的粮车上,箭尾兀自颤抖,憨子凝眉扫视过去,却见一队披甲的清军兵马飞速冲杀而来,他们甲胄齐全、箭囊塞得鼓鼓囊囊,行进秩序井然、动作敏捷干脆,一边奔驰还能一边弯弓放箭,羽箭极为精准,一眨眼间就射翻了好几名红营战士。 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值夜巡营的甲兵,反倒更像是专门挑出来的精锐,憨子想起了刚刚听到的那些兵马调动之声,心里头顿时冒出一个想法来:“难道清狗和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但憨子也没时间去细想,那支清军的甲兵飞快的扑杀过来,刀盾手在前结成小型盾墙推进,长枪手在后,火铳手和弓箭手则依托燃烧的车辆或帐篷残骸,向黑暗中闪烁的红营身影射击压制,他们表现得极为训练有素,甚至不亚于突入清军大营之中的红营尖刀精锐,这让夜袭的红营部队一时之间也陷入迟滞之中,谁也没料到清军的反击速度和强度会如此迅捷猛烈。 这支清军的甲兵不仅没乱,反而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了上来,他们依托营帐和障碍物步步为营,用盾墙抵挡红营的攻击,长枪从盾隙中如毒蛇般刺出,更有冷箭从刁钻角度射来,夜袭队制造混乱的意图被迅速遏制,反而陷入了危险的缠斗! 与此同时,远处分水岭上红营的大部队如同潮水一般涌下山来,清军的营地之中却是炮声轰鸣,骑兵的马蹄声如同震天的雷鸣,伴随着夜袭部队攻击清军营地的红营部队,也被迅速反应过来的清军兵马和炮火拦住,这更加坐实了憨子的猜测,清军夜不卸甲、准备充分,明显也是准备着一场夜袭,只不过被红营抢了先。 “队长!那边!有个清狗大将!”身边的战士忽然大喊起来,憨子扭头看去,正见百步左右,一名清军将领策马在营中奔驰,领着亲兵纠集着那些慌乱溃散的清兵,他亲自举着一面将旗,似乎是想要以此鼓动起那些被红营夜袭吓破了胆的溃兵的士气,却把自己的身形完全暴露在闪烁的火光之中。 “机会难得!”憨子一喜,立刻就寻到一个位置,取下背着的燧发枪,拆开油布,将枪架在一处草垛之上,稳稳瞄准那名渐渐缓下马速,正挥舞着马鞭鞭打着溃兵的清军将领,深深吸了口气,屏住了呼吸...... 第890章 钉子(六) 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在混乱的营地上空弥漫,冲天火光将半边天染成橘红,映照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奔逃、呼喊的清军士兵扭曲的脸,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在帐篷间疯狂冲撞,将混乱推向高潮。 “稳住!袭营敌军不多!稳住阵脚!擅退者死!”震耳欲聋的咆哮压过了喧嚣,王进宝如同定海神针般出现在混乱的核心,他盔甲齐整,之前正在集结精锐准备夜袭分水岭,哪里想到他们还没出营去夜袭,红营反倒打上门来了,而且一出手就不同凡响,搅得这营中大乱一场! 好在他们定下这夜袭之策,清军之中专门挑出来的精锐夜不卸甲,本就处于高度戒备、半武装状态,这才没让红营这场突袭把清军打得一崩到底,孙思克率领马队去阻拦分水岭上涌下来的红营大军,王进忠便领着甲兵前来阻拦突入营中的红营夜袭部队,把手里的甲兵都派出去交战,王进宝便在营中策马巡视飞驰,将慌乱的溃兵重新组织起来。 他判断很准确,红营的夜袭部队不可能有太多的人数,只要把营中的兵马重新组织起来,就可以用人数压倒他们,就算不能将他们一口吞掉,至少也能把他们击退。 铳弹偶尔从王进宝的身边擦过,但他却全然不惧,他离清军甲兵和红营夜袭部队交战的地方尚有百步左右,这个距离铳弹虽然能打到,但威力也会大减,很难穿透他身上穿着的重甲,更别说他一直在运动之中,百米外的移动靶有多难打,王进宝也是一清二楚。 只可惜,这一次他却判断错误...... 王进宝拦住一群溃兵,马速稍缓,马鞭飞扬,在一名军官脸上留下一道鞭痕,王进宝呵斥不止,强令他们回身作战,却没看到浓密的烟雾之中,几处微弱的火光猛然闪烁,燧发枪特有的清脆爆鸣撕裂夜空。 王进宝浑身一震,低头一看,盔甲上破了个洞,鲜血从里头猛地涌了出来,他下意识的伸手去堵,还在疑惑为什么红营的铳这么远还有这等威力,双目余光却瞥到一个飞速扑来的圆点,还没反应过来,他左眼上方、头盔与面甲结合处的薄弱位置,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颅猛地后仰,沉重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轰然向后栽倒,却又下意识的攥紧马缰,连带着把胯下的枣红大马也扯得一个踉跄,跟着一起轰然栽倒在地! “大人!”王进宝身边的亲兵发出撕心裂肺的、难以置信的悲吼,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王进宝倒地,枣红战马悲鸣一声,在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可王进宝却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如同冰冷的冰水浇在周围所有清军兵马的头上,主将的瞬间毙命带来的巨大震撼和恐惧,让原本凶悍的清军甲兵都为之一滞,无数清军兵将惊恐地看着倒下的王进宝,本就吓破了胆的溃兵又一次溃逃起来,就连清军的甲兵都动摇起来,无数王进宝所部的绿营甲兵,已经慌乱的到处逃窜。 就在此时,分水岭上传来一阵阵锣鼓和有节奏地喇叭声,那是红营收兵的声响,分水岭上指挥战斗的红营军官并不知道这个地区发生了什么,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幻想死了个清军将领就能引得数万清军兵马崩溃,见这场夜袭有向硬碰硬的血战发展的趋势,他们也不愿意把宝贵的防守兵力浪费在已经毫无意义的夜袭之上,干脆鸣金收兵。 夜袭的红营部队也从那些他们炸开的缺口处鱼贯而出,遁入黑暗之中,清军的甲兵却不敢追击,几乎是坐看他们遁走,相反,分水岭下的清军马队还试图追击退兵的红营部队,却遭到山上红营的火炮轰击,也只能暂时退了回去,这场夜袭,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瓦尔喀在帅帐中见到了王进宝冰凉的尸体,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矗立在帅案前。他没有咆哮,没有流泪,只有脸上每一道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珠,帐下诸将之中,以王进宝最为冷静善谋,之前给瓦尔喀出了不少主意,如今他却这么死在了红营的冷枪之下,瓦尔喀之后想再找一个商议军务的人,都不知道该找谁。 今夜这场夜袭,清军算是幸运,硬碰硬将红营击退,算得上是一场胜利,可这场胜利的代价却是损失了瓦尔喀麾下一员大将,这买卖,怎么算都是亏了血本! “传令!”瓦尔喀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帐中诸将,那眼神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冰冷到极致的毁灭意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清理物资、整肃兵马,各部按照原计划轮分数拨,一个时辰后,举火向分水岭发起进攻!” 瓦尔喀看着王进宝的尸体,目光之中燃着一团火:“王提督阵亡之前,留下的谋策,便是要日夜抢攻,不能让分水岭上的红营贼寇闲下来,我们......没时间再干耗着了,不想像王提督一样抛尸于此的,就给本将军奋力作战,打通退路,然后.......咱们离开安徽这鬼地方!” 命令下达,没有质疑,没有犹豫,帐中诸将人人都清楚此时情况之紧急,而今夜红营的夜袭,对他们来说又更像是一场挑衅,在他们心中挑起了一团怒火。 清军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号角声和鼓号声连绵响起,清军的火炮阵地也被剧烈的炮声笼罩,这一次清军不再是准备着一场突然的袭击,而是要大张旗鼓的驱动大军攻打分水岭。 瓦尔喀的视线从王进宝的尸体上挪开,落在帐中的地图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却翻涌着焦虑的光芒,在冰冷的黑夜中,熊熊燃烧。 第891章 热汤 陈镇侧耳倾听,清军的炮声比昨天显得要稀疏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清军的红夷大炮持续发射导致炸膛的缘故,还是因为清军那些战术素养低下的炮手扛不住如此高强度的战斗,总而言之,瓦尔喀所部的炮队的炮火,远远不如之前那般剧烈。 这对分水岭上的红营阵地来说是个好消息,但也没什么影响,瓦尔喀所部炮队重炮基本上都是发射的实心弹,大多都是红夷大炮这样的直射炮,还都装备着老式的炮车,仰角有限,甚至根本就没有仰角、只能平射。 他们也有一部分臼炮,但都是老式的自制臼炮,射程很近,需要逼近到一百步左右,莫说被山岭上红营的各式中型火炮反制,就是鸟铳铳弹都能轻而易举覆盖他们,而且他们使用的也是老式的开花弹,故障率高、容易炸膛,威力也小。 瓦尔喀所部的炮队对于分水岭上的红营阵地基本没有造成什么毁伤,反倒成了阵地上红营将士们难得的休整时期,清军炮队轰击,他们的兵马就没法发动进攻,以瓦尔喀所部炮手低下的水平,指不定炮弹就砸在自己人头上,清军的攻山部队本来就要面对红营密集的铳炮,若是还要防着自己人的炮火,谁还能用心作战? 红营的将士们便抓紧这段时间进行休整,或者趁机修补防御、构造新的工事,两日的交战下来,原本只有浅壕胸墙和浅坑可以作为防御的红营部队,如今已经有了三道依着山势堆起来的深壕。 壕中插着清军遗留下来的断矛残刃,后方紧贴着堆起一道道用粗木加固的土墙,墙上挖掘枪眼炮眼,红营铳手炮手射击之时不用再露出大半个身子在外头,然后便是连结三道防线的战壕。 直到现在,阵地上还有许多红营的将士在继续对分水岭的各种工事进行改建,陈镇走在战壕之中,炮弹在头上呼啸而过,身边到处都是红营的战士挥舞着短铲、铁锹等工具将战壕扩宽、挖掘避炮藏物的防炮洞,用木板在战壕中铺上道路,亦或者用布袋装满泥土堆在土墙后,进行进一步的加固。 战壕之中随处可见靠着冰凉的墙壁小憩的红营将士,他们长途奔袭而来,又连续作战几日,自然不可能不疲乏,也只能抓紧着断断续续的“空闲”睡觉休息,有些睡不着的则凑在一起点着卷烟吞云吐雾,用烟草缓解紧绷的精神。 陈镇其实也颇为疲惫,步伐都不由自主的沉重着,两个眼圈黑成了焦炭,眼中的血丝把双目都染成了红色,身子也微微显得佝偻,但他精神却依旧亢奋,大步流星地穿过战壕,拐过一个加固了木桩的弯角,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一处相对宽阔的交通壕节点,也是一处炊事班的驻地。 充盈着硝烟和血腥气的空气中,混入了一股奇异的、勾人馋虫的香气。越往堑壕深处走,这香气就越发浓郁诱人,是油脂被高温逼出的焦香,是鲜肉烹煮的香味,还有一种带着点辛辣的酱料味,陈镇深深吸了口气,口水从嘴边滑了下来。 他循着味,来到一处咕噜咕噜翻滚着的浓稠的、颜色诱人的汤羹的大锅前,看到里头大块的肉、脱水的菜干在汤汁中沉浮,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旁边的老班长正叼着烟杆盯着几个炊事班的伙头兵切肉,见陈镇自顾自取了个碗舀汤,把烟杆地上磕了磕,走上前来哈哈笑道:“首长,您别这么性急啊,这肉还没煮透呢!” “您看看,这些腌菜啊调料啊,都是咱们自个带着的,肉都是之前我们去战场上割回来的马肉,多的很,保证每个战士都能吃到,我吩咐了下面的小子们,割肉的马不能是被铳炮打死的,每块肉我都亲自检查过,保证没有铅弹铳丸留在里头,让弟兄们吃得放心!” “我就讨口汤喝......”陈镇哈哈一笑,啜了两口热汤,朝着跟他一起来的几个穿着红战袄,臂膀上绑着写了字的白布条的人使了个眼色:“老伙头,看到那几个书生没?军报随军的记者,之前跟着林兵团长一起来的,听说咱们打死了清军一员大将,非要来采访,赵憨子呢?他不是到你们这来帮厨了吗?” “切着肉切着切着睡着了,他们这些一线的将士辛苦,我也不想打扰他,还在那里睡着呢!”那老班长呵呵一笑,烟杆朝着一旁指了指,陈镇放眼看去,却见一个灶台前头,虎背熊腰的憨子趴在上头睡得正香,炮声和周围热火朝天的声响都没有吵醒他,显然是疲累至极了。 “啧,我们刚刚才去找过李三枪,他也正睡着......”陈镇微笑着摇了摇头:“林兵团长说了,这次射击那清军大将的有四个铳手,不过到底打中多少枪、是谁打中的,咱们现在也没法确认,林兵团长说,干脆到时候集体报功得了。” “啧啧啧,战场斩将,多大的功劳啊!”老班长呵呵一笑,语气中有些羡慕:“我这老伙头,清军里头干了半辈子,吴军里头干了几年,又在红营里头干了几年,当了一辈子伙头兵,还不如这些小娃娃们!” “老伙头,你这说得什么话,咱们扛枪挎刀,你们背锅抡勺,分工不同而已,分水岭守住了,少不得你们这些伙头的功劳!”陈镇哈哈一笑,又舀了一碗肉汤啜饮着:“战事这般激烈,咱们还有热汤热饭可以吃,若是天天啃干粮,战士们的士气怕是得崩盘!” 那老班长微笑着点点头,举起勺子在肉汤里头搅了一下:“再煮一小会儿就好,咱们还准备了饼子,武工队还找了当地的百姓带着咱们去挖了些新鲜的野菜,保管让弟兄们好好吃上一顿......” 话没说完,忽听得一阵阵锣鼓号角声连天响起,土墙上值守的战士扭过头来大喊着“清军上来了”,那老班长原本笑眯眯的脸庞垮了下来,不满的嘟哝道:“狗日的清狗,让娃娃们吃顿新鲜的都不肯!” “老伙头,照料好饭菜!”陈镇顺手摸了几个腌萝卜条放进嘴里咬得咔嘣脆,又连吃带拿的抓了一把腌菜塞进兜里:“等咱们击退了清狗,再吃你的热汤热饭!” 第892章 难咽 残阳如血,将营地上空弥漫的硝烟染成一种病态的橘褐色。震天的喊杀和炮火轰鸣终于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暂时停歇,只留下伤兵压抑的呻吟和营火噼啪的爆响,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空气中浓重的血腥、焦糊和排泄物的恶臭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临时搭建的将帐内,光线昏暗,瓦尔喀枯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后,案上摊着早已被手指摩挲得卷边发黑的简易舆图,上面代表黑石峪的标记被朱砂圈了又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 他面前放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颜色浑浊的黍米粥,上面勉强漂浮着几点可怜的、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肉末和几根煮得发黄的菜干,旁边还有一个硬邦邦、颜色发暗、如同石头般的杂粮饼子,而这已是营中能供给主将的最高规格伙食了。 分水岭、棋盘石、源潭镇、余家井渡口、水吼岭等各处要地陆续被红营夺走,加上清军一直没有打下来的野人寨,瓦尔喀所部是被红营完全包围在潜山这三山夹两水的地区,清军的补给自然是送不上来,这整片地区又早已被清军祸害干净。 这些北方来的清军部队,对付蒙古人,要牛羊抢光、帐篷烧光、丁壮杀光,对付各式义军,同样也是走得杀光抢光的路子,抢掠烧杀他们是专业的,在潜山地区攻击野人寨这么多天,自然早就把周围能抢能烧的统统抢光烧光了。 而随军的行粮本来也没有备多少,红营的战力完全朝出瓦尔喀等人的预期,他们根本没想到六万人马攻打一个野人寨这么多天都没有打下来,更不会想到他们攻打分水岭同样是屡屡损兵折将毫无结果,军中本就只携带了数日的行粮,如今已经消耗殆尽。 可分水岭还是打不通!今日又是一日的猛攻,瓦尔喀都亲自上了前线督战,将士们也已经尽了十分的力气,许多兵将甚至连中饭都没吃,只在脖子上挂了个饼子,一边作战一边啃食,轮番攻打分水岭一日,直到夕阳西陲才收兵,却依旧是毫无进展。 瓦尔喀所部的清军从上到下都十分清楚,红营的大部队拖着重炮和大量物资辎重,速度固然会被这些穿插迂回而来的部队慢些,但以红营表现出来的机动性,他们也绝不会慢多少,恐怕此时刀锋就已经接近野人寨了,若是拿不下分水岭,清军就必然要全军覆没于此! 而他们这些北方来的兵将,一贯最擅长烧杀抢掠,谁手上不沾着血债?又不像其他各部那般长期和红营接触,还有机会在生死簿上攒下几个红点,若是被红营俘虏,怕是一个都逃不过公审。 所以瓦尔喀所部不管是出于以往一支强军的骄傲和令行禁止的惯性,还是出于对未来的恐惧,都拼尽全力试图突破分水岭,可那座小小的山岭,却如同一道天堑,怎么也迈不过去。 如今清军的营寨之中,气氛沉郁得令人窒息,一堆堆小小的篝火旁,挤满了疲惫不堪的士兵,他们大多席地而坐,身上肮脏的号衣沾满泥浆和干涸发黑的血迹,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包扎的伤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没有喧嚣,没有交谈,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间或被几声压抑的咳嗽或伤兵的痛苦呻吟打破。 他们的“晚餐”简单得可怜。大部分人手里只有一块巴掌大小、坚硬如铁的杂粮饼子,有人默默地用牙齿艰难地撕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口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然后费力地用唾沫混合着咽下,喉咙艰难地滚动。更多的人只是把饼子拿在手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或者疲惫地闭着眼,似乎连咀嚼的力气都已耗尽。 几个火头军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破车,车上放着几个巨大的木桶。桶里是稀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菜汤,飘着几片煮烂的菜叶和零星的、不知是什么的碎屑。火头军用长柄木勺舀汤,动作麻木而机械。士兵们默默地排着队,递上自己的粗陶碗或水囊。清汤寡水倒入碗中,连一点热气都吝于散发。 不远处,几个低级军官围坐的小圈子里,气氛稍显“热闹”些。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正用匕首费力地从一块烤得半生不熟、冒着腥膻气的马肉上削下薄片。那马肉颜色暗红,筋肉虬结,显然是一匹瘦弱不堪、无法再战的驮马或伤马。 他把削下来的肉片分给周围眼巴巴看着的弟兄们,每人分得可怜的一小片。大家默默接过,塞进嘴里,如同咀嚼皮革般费力地撕咬,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的表情,只有一种为了活下去而补充体能的麻木。 这些事情,瓦尔喀巡营之时早已尽收眼底,但他也没有办法,如今除了强攻分水岭打开道路,就只能坐困于此,清军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桌上的餐食,瓦尔喀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划过那条通往黑石峪后方的、仿佛永远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戈什哈统领端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铜壶进来,小心翼翼地给佟图赖手边一个缺了口的粗瓷杯里续了点浑浊的热水。他看了一眼纹丝未动的粥碗和饼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大将军…多少用点吧…身子要紧。” 瓦尔喀仿佛没听见,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更像是困兽压抑的嘶鸣,端着那碗水,冷冰冰的下令道:“派个人去野人寨方向,让达尔多看好咱们的屁股,传令全军,半炷香后继续攻山,本将有个预感,红营贼寇的主力大军......恐怕离得不远了.......” 那名戈什哈统领领命而去,瓦尔喀猛地灌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却像饮鸩止渴般咽了下去。 第893章 抵达 震天的炮火与喊杀声,如同沉闷的滚雷,隐隐从分水岭方向传来,即使隔着重重山峦,依旧清晰可闻,敲打着正沿着山路行军的每一个红营将士的心弦,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未散的余烬和一种大战将临的凝重。 野人寨上赤红的旗帜在山风之中飘扬不停,随着一阵阵号角声,沉重的吊桥放下,覆盖住寨前的壕沟,蜿蜒如赤色长龙的红营主力部队,正源源不断地开入寨中或城郊预设的营区,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虽然难掩长途奔袭的疲惫风尘,但那股百战雄师的锐气与胜利在望的昂扬,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时代有和侯俊铖却没有在寨中休息,抵达野人寨的第一时间就爬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岭,山顶上本就有红营的一处观察哨,架设着一个带着三角架的长筒望远镜,侯俊铖用望远镜扫视着北方,入目满是清军的营寨旗帜。 “清军在我们当面的连子村、小王庄、大王庄等地布置了防御,这些地方本来也是清军攻打野人寨时屯兵之处.......”野人寨的守将,一名红营的镇长正在向时代有和侯俊铖解释着:“清军依托这一线防御看住我部,日夜纵兵攻打分水岭不停,这几日我部也时常出兵突袭清军驻地,清军防守严密,我部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你们做得不错......”时代有青乌的面上泛起一些血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山顶的风声:“说实话,瓦尔喀所部清军的坚韧善战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没想到他们日夜狂攻分水岭,这般竭泽而渔的打法,却还能坚持到现在,由此可见之前你们防守野人寨独立抵御齐装满员、状态最佳的瓦尔喀所部清军,却始终没有让他们前进一步,是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和努力。” “时委员,你们下了命令,我部自然要执行到底!”那名镇长朝着分水岭方向一指:“分水岭那边的弟兄才是真的艰苦、牺牲重大,瓦尔喀所部清军对分水岭的攻势之猛烈,若是在之前放在我部身上,我也不敢说这野人寨万无一失,可分水岭的弟兄们,硬生生挡了他们五天五夜!” “瓦尔喀所部清军,士气高昂、令行禁止、作战悍勇、悍不畏死,不愧为诸部清军兵团之中最为精锐的一支!”侯俊铖直起身来,语气有些激昂:“可惜他们遇到了我们,我们的将士,心志之坚、火器之利、战法之精,更胜一筹!他们冲不过分水岭,此战便已经注定了全军覆没的下场!” “侯先生说得是!”时代有郑重地点点头,抖擞精神:“我们也不能让分水岭上的将士们等得太久了,传令各部埋锅造饭,准备热水泡脚,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全军开拔,攻破连子村、小王庄、大王庄一线,目标直指分水岭,彻底歼灭瓦尔喀所部!” 周围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山岭!人人都是满脸的疲惫,但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战意,一股即将投入最终决战的磅礴力量,在空气中急速凝聚! 分水岭,清军的喊杀声渐渐停息了下来,接踵而至的便是隆隆的炮声,溃败的清军兵将争先恐后地逃下山来,有些人还试图将亲友的尸体和伤员带下来,红营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反冲击的红营部队也在拼命的往自家阵地跑,钻入矮墙战壕之中躲避清军的炮火,山上山下铺满了尸体,空气中填满了血腥的味道。 瓦尔喀穿着一身棉甲,骑着战马在营中掠过,一群群的军官正在驱赶着周围的清军整队,准备着下一场轮攻,大营外清军的盾车排列成一道木墙,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瓦尔喀扫视着营内的情况,又看向尸堆如山的分水岭,牙齿几乎都要咬破,他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烈,翻身下马走入帅帐,那份几乎未动的、早已冰凉结块的黍米粥和硬饼,散发着腐败般的酸馊气,他焦躁的把它们狠狠一扫,统统扫到地上,转身让人召集众将前来军议。 不一会儿,一众将官云集帐内,却没有一人说话,帐中一片死寂,每个人的脸上又是疲惫、又是焦虑,偶尔还混杂着一丝惊惧,甚至有的人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瓦尔喀的目光扫视过一名名将领,缓缓吐了口气,艰难的张口正要说话,帐帘猛地被撞开,带进一股裹挟着硝烟与死亡气息的寒风,瓦尔喀的戈什哈统领闯了进来,他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大将军!不好了!野人寨方向,红营贼寇大举进攻,已经突破连子村、大王庄和小王庄了,南面......烟尘遮天蔽日!赤旗如林!兵马如潮,红营贼寇的主力.......到了!” 帐中一阵轰然,旋即又归于死寂,瓦尔喀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抓住交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呻吟,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我部......全军覆没已成了定局,尔等若是要走的,钻山沟、走小路,只要不被红营贼寇的游击队和武工队拿住,就能逃回河南去......”瓦尔喀声音干涩沙哑,语气却很平静:“本将军世受隆恩,又受皇上和朝廷信重,赋予方面将帅职责,本将军不会逃,也不愿逃,准备在这潜山地区,摆开堂堂阵列,和红营贼寇决一死战!” “你们若是不愿随我,单人单骑自管逃了便是,若是愿意随我一同赴死,便集合帐下兵马,与本将军一同决一死战!”瓦尔喀缓缓站起身来,身如铁塔、面色肃穆,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本将军便是战死沙场,也要拼命拉上几个垫背的,此战我军已是一败涂地,但我们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军威,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第894章 合战 侯俊铖策马登上一处小坡,极目远眺,远处数万清军在广袤的平原上铺展开来,阵列之森严,气势之沉凝,让侯俊铖都感觉到一丝窒息,如林的旗帜随风飘扬,脚步声震动得大地都在轻微颤动。 阵列核心,是那支曾经纵横大半个北方、对从小生长在马背上的蒙古人都不落下风的精锐马队,此刻他们被置于全军最前方,如同即将刺出的淬毒矛尖,辽东大马和蒙古战马披着厚重的皮甲或锁链,打着响鼻,马蹄焦躁地刨着大地,但马背上的骑兵们却稳如山岳。 他们的棉甲与锁子甲上还布满了野人寨和分水岭留下的刀痕箭孔,血污凝结成暗褐色的斑块,却更添狰狞,刀刃在低垂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幽蓝,侯俊铖用望远镜远远扫过,一眼看去,似乎每一个清军骑兵都尽力挺直了腰杆,在马上立得笔直。 马队之后,是重甲步兵组成的铜墙铁壁。巨大的橹盾层层叠叠,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钢铁防线,盾隙中,无数长枪斜指苍穹,枪尖闪烁着死亡的寒星,弓箭手方阵静默地立于其后,箭囊饱满,弓弦紧绷,引而未发,只待那雷霆万钧的号令,阵列两翼,轻装的刀盾手和火铳兵组成灵活的侧翼护卫。 整个清军大阵,纵深严谨,层次分明,攻防兼备,仅仅是观其排布的阵型,就能充分感受到一支强军的风采,而侯俊铖还在里头嗅到了一丝其他的滋味,冰冷、纯粹、战意高昂,还有将性命置之度外的从容,分水岭五天五夜竭泽而渔式的猛攻,依旧没有摧毁这支军队的精神,反倒让他们战意锤炼得如同百炼精钢,只有一种向死而生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武工队和游击队报告,他们抓了不少逃进山里的清军兵将,剩下这些在咱们面前堂堂列阵的,都是一心求死的疯子了!”时代有在一旁同样扫视着清军的阵列,不由自主的感慨道:“天下强军!最精锐善战的蒙八旗马队、最吃苦耐劳的西北八旗和关外八旗,最坚韧勇悍的陕甘绿营,名不虚传!在分水岭疯打了五天五夜,竟然还有余力和心气列阵和我们堂堂而战!” “瓦尔喀啊......就是不愿意束手就擒!”侯俊铖缓缓吐了口气,扭头看向红营的军阵:“陷入如此必然全军覆没的绝境之中,却还是选择要硬碰硬的和我们大战一场了!” 红营的部队已经陆陆续续的进入了战场,正在排列出一个个严整的军阵,与清军的阵列隔空对峙,步兵方阵构成了中流砥柱,数不清的长矛密集如林,锋刃组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荆棘丛。 刀盾手紧握兵器,沉默地伫立在矛阵之前,厚重的盾牌连成一道移动的城墙。火铳手们已经装填完毕,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对面那片死寂的钢铁丛林,引火绳在风中明灭不定,散发着硝石特有的刺鼻气息。 骑兵马队排列两侧,人马皆甲,长槊如林,无声地积蓄着冲锋的雷霆之力,无数面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后方的炮队正从牵引驮运的骡马处卸下火炮,炮体随着炮车扭转,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清军的阵列,伴随着步兵方阵的步兵炮插入步兵阵列的缝隙之中,被炮手推动着,随着步兵阵列的行动而缓缓向前。 肃杀的气氛如同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起干燥的尘土,在两军之间打着旋,战马的嘶鸣、甲叶的摩擦、旗帜的烈响,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没有鼓噪,没有叫骂,只有两支庞大军队沉默的对峙,如同两头洪荒巨兽在搏杀前的最后审视,一方挟大胜之势,志在必得,一方陷十死之境,唯求以血铸荣。 “瓦尔喀所部,明知必死,犹能如此。此等军纪,此等坚韧,此等求战之心,我们自出石含山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侯俊铖扬起马鞭,语气慷慨激昂,更是自信满满:“但他们不会是我们的对手,他们摆出这堂堂野战的架势,反倒让咱们轻松了不少,整体性的落后,不是光靠坚韧悍勇就能弥补的,这一仗就让天下人看清楚,彻底打掉满清的心气!” 号角连天响起,清军率先有了行动,马蹄踏在地上敲出雨点一般的闷雷声响,清军的马队开始缓缓踱步前行,引领着清军的大阵也缓缓地向着红营的军阵压迫而来,踏步声初时还略显凌乱,渐渐的就汇成一股洪潮,反射着阳光的盔甲兵器,随着清军大阵的行动如同大海里头的波浪一般一浪一浪的起伏,如同一片闪光的洪潮。 “瓦尔喀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主动进攻?”时代有冷哼一声,手中令旗摇动:“啧,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他不攻过来,就是白白挨我们的炮轰!” 红营的军阵也随之有了变化,长牌深深扎在阵前,一队队的火铳手排列成三列叠阵,立在军阵最前,各式的轻炮小炮飞速的在战场上布置着,步兵炮向各个军阵两翼活动,霰弹炮子和定装弹药填入了炮膛,后方的炮队响起一阵唢呐和喇叭声,喝令声传遍整个战场。 时代有按住令旗,他在等炮队准备完毕,也在等清军行进到一定的距离,如今这些一心马革裹尸、战死疆场,期望用一场尸山血海的血战来来为自己谱写终章的挽歌的清军兵马,让他心中反倒升起了一股好奇之心,当无数的炮弹落在他们身上、当他们发现尸山血海之中只有自己的同袍之时,还能不能有如今这般决死的气势。 天地之间,一片肃杀,唯有兵戈林立,杀气冲霄,时代有轻轻吐了口气,摇动令旗,唢呐声和喇叭声震天响起,随即就被惊动九霄的重炮怒吼盖过,无数的炮弹,在天空中拖着长长的轨迹,越过红营的军阵,裹着刺耳的尖啸声,扑向清军缓缓逼迫而来的阵列! 第895章 合战(二) 炮弹从空中划过,瓦尔喀和周围不少的清军将士一样,下意识的抬头去看天上炮弹划过的轨迹,红营的重炮轰鸣如雷,清军大阵后方的炮队阵地爆炸声不断,瓦尔喀没心思去分辨红营发射了多少实心弹、多少开花弹,只知道那些或许连火炮都没有布置完毕的炮队恐怕已经开不出任何一发炮弹来了。 清军的大阵却丝毫没有因红营的炮击而动摇,依旧稳步向前、缓缓逼近,远处红营的军阵越来越清晰,无数轻炮和中型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他们,火铳的火绳在白日之中也如同繁星一般璀璨,鲜亮的甲胄和兵器反射着阳光,闪耀得迎面而来的清军兵将几乎睁不开眼。 队列严整、兵甲犀利、战意盎然,这样严密的军阵、强悍的兵将、先进的武器,瓦尔喀只看了一眼就确定清军绝不会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人数还比对面的红营要少,但他依旧准备主动发起进攻,太大的差距,就没有太多的选择。 周围的清军兵将沉默的前进着,他们也很清楚,继续往前迈步便是离鬼门关越来越近,但却没人收住脚步,瓦尔喀感慨不已,这样一支虎狼之师,碰上任何一支军队都是天下无敌的存在,可遇到了红营,却只能是送死的结果。 一名戈什哈赶了上来,在瓦尔喀身边悄悄传递着消息:“大人,有几个孙思克的亲兵跑了回来,说他们半路上遇到了红营贼寇的游击队,孙思克那厮被逮去了。” “哈哈!红营贼寇最擅长山地作战,这帮家伙还想穿山走野逃出去?日后看他如何受辱!”瓦尔喀哈哈一笑,马鞭挥扬:“为将者,马革裹尸、战死疆场,才是咱们……最好的下场!” 红营的重炮轻而易举地覆盖了清军的火炮阵地,开始调转炮口轰击清军大阵,沉重的炮弹砸在清军的阵列之中,横冲直撞犁出一条条血肉模糊的“小径”,开花弹凌空爆炸,冲击波和散射的铅子掀翻了周围一大片的清军,留下一个个圆形的血湖。 清军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咆哮,骤然撕裂了战场上空压抑的寂静,这号角不是进攻的信号,而是赴死的宣告,在这个距离发起冲锋,在接近红营的阵地之时,无论是骑兵的战马还是披甲的步兵,体力都差不多会消耗殆尽,可清军也不可能在红营的炮口下继续维持紧密的阵型缓缓迫近,弱者,从来就没有太多的选择。 清军阵列最前方,那支早已按捺不住的重装马队,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数以千计的铁甲骑士,用靴跟猛磕马腹,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催动同样披甲的战马,如同决堤的黑色钢铁洪流,向着数里外的红营大阵发起了义无反顾的冲锋! 马蹄敲击大地的声音起初沉闷,瞬间就汇聚成滚雷般的轰鸣,大地为之颤抖,紧随其后,重甲步兵方阵也发出了震天的呐喊,挺起如林的长矛,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紧随马队之后,开始了最后的死亡进军! 整个清军大阵,在这一刻化身为一股席卷平原、吞噬一切的毁灭风暴,而迎接他们的,是红营早已编织好的、层层叠叠的死亡火网! 红营重炮炮口硝烟未散,新一轮的装填已然完成。粗壮的炮管在火光中猛地后坐,喷吐出巨大的火球和浓烟,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地砸入清军冲锋的洪流之中,炮弹落点处,无论人马,瞬间化为喷溅的血肉残渣。高速飞行的炮弹犁过地面,留下一条条由断肢、破碎的甲胄和内脏铺就的血腥沟壑。 清军冲锋的阵型,在重炮的第一轮打击下,就出现了数个触目惊心的缺口,但清军的马队和步队,却不顾惨重伤亡,疯狂地踏过同伴的血肉,继续逼近,红营的军阵之中响起一片嘹亮的喇叭声和刺耳的哨声,旋即便被抬枪和燧发枪清脆的轰鸣声盖过,红营阵前腾起一道连绵不绝的硝烟之墙!无数铅弹如同致命的蜂群,高速射向冲锋的清军! 冲在最前面的清军重骑兵首当其冲,坚硬的棉甲和锁子甲,面对高速铅弹的攒射显得脆弱不堪,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随即自身也被数颗铅弹击中要害,轰然倒地,无数的清军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在高速冲击中猛地一顿,胸前、面门爆开血花,带着不甘和愤怒栽落马下,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前排的骑兵几乎被一扫而空。 可红营的火力打击还没结束,燧发枪和抬枪队转为自由射击,早已蓄势待发的鸟铳齐声轰鸣,更密集、更急促的射击声响起,如同炒豆般爆响,铅弹如同泼水般洒向清军军阵之中,盾牌和盔甲能挡住部分流矢,却难以完全防御密集的弹雨,炸开的血花汇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道道血雾,清军的喊杀声略显低落,惨叫声却愈发高昂起来。 与此同时,布置在各个火枪阵列的缝隙之间的各式轻炮,还有军阵两翼的步兵炮也齐声轰鸣,一连串沉闷却更加致命的爆响在清军两翼炸开,填装的炮子霰弹化为无数细小的致命金属破片,如同刮起的死亡风暴,呈扇形狠狠扫向清军冲锋队列的侧翼,一瞬间就将无数清军兵马连人带马、连甲带身统统打成碎肉。 无数的清军兵将,瞬间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霰弹的杀伤力在近距离内恐怖绝伦,中弹者往往浑身是血洞,惨不忍睹,这侧翼的致命一击,彻底打乱了清军最后的冲锋节奏,将本就伤亡惨重的队伍进一步撕扯得支离破碎。 冲到红营军阵前的,只有寥寥少数的清军骑兵,他们赤红着双眼,挥舞着刀枪继续冲锋,有些人还奋力弯弓搭箭试图反击,却无一例外连红营军阵的边沿都没摸到,便倒在了红营最后一道火力网——无数三眼快枪和羽箭的攒射之下。 勇敢,但是毫无作用........ 第896章 合战(三) 硝烟弥漫,遮蔽了天空,刺鼻的火药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平原上,从清军出发阵地到红营阵前短短数里的距离,此刻已化为一条由破碎尸体、哀鸣战马、丢弃兵器和粘稠血浆铺就的死亡之路,重炮轰击的弹坑如同大地的疮疤,抬枪和燧发枪留下的弹痕密密麻麻,霰弹扫过的区域则是一片狼藉的碎肉残肢。 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终于有零星、不成建制的清军骑兵和少数悍不畏死的步兵,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冲破了层层火网,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嘶哑着不成调的吼叫,一头撞进了前列红营的步兵方阵面前。 然而,冲到这里的兵马,已是寥寥无几,曾经铺天盖地的钢铁洪流,此刻只剩下这几十上百名伤痕累累的残兵,他们身后,是尸山血海,他们面前是红营长枪手手中如林般挺起、闪着寒光的长枪组成的钢铁丛林,还有红营刀盾手闪亮而精准的投矛。 这些最后的清军勇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舞着残破的刀枪,绝望而疯狂地扑向那冰冷的枪林,迎接他们的,是更加冷酷无情的攒刺和近距离的投矛攒射,他们的冲锋,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只激起几朵微小的血花,转瞬便被淹没在红营严整的阵列之中。 瓦尔喀艰难的推开堆在身上的几个戈什哈的尸体,缓缓坐起身来,放眼看去,整个战场上已经成了一座残肢断臂和淋漓的鲜血组成的地狱,原本浩瀚的清军大阵已经彻底散乱不堪,还在冲锋的清军兵将完全成了各自为战的形式,无组织、无纪律,只有乱糟糟的向前涌着,钻入浓烈的硝烟之中,然后狼嚎一般的喊杀声,变成了惨叫和悲鸣。 有些清军的将官还试图维持着部下的纪律,瓦尔喀附近不远处,一名清军将领正试图组织一队火铳手排开阵势与红营对射,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火,几发炮弹就轰了过来,实心弹砸在坚实的土地上飞速弹跳,沿路掀起一片残肢断臂和狰狞的血雨,开花弹猛烈的爆炸,将周围数名清军铳手掀上了半空,更多的则是惨叫着翻倒在地。 那个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清军铳手阵列轰然崩散,无数清兵扔下武器抱头鼠窜,不止是他们,整片战场上还在嘶吼着冲锋的清军兵将已经成了少数,一堆一堆的清军兵将都在哭喊着四散而逃,这些兵将在之前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可到了战场上面对这狂风暴雨一般的铳弹炮弹,求生的本能还是压过了死战到底的决心。 瓦尔喀却没法去苛责他们,从攻打野人寨到突破分水岭,这些清军兵将已经尽了十二分的努力,他们死伤惨重、他们疲惫不堪、他们饥饿难耐,却依旧在明知必败的局面下跟着瓦尔喀来送死,足以见他们的悍勇和忠诚,在死亡面前,能够坚持到最后一刻的,从来都是少数,瓦尔喀能够理解他们。 但他们的悍勇和忠诚,却显得毫无意义,面对着红营暴雨一般的火力,他们甚至连拉几个垫背的都做不到。 瓦尔喀扭头看向远处红营的军阵,浓烈的硝烟之中,隐隐见到红营的军阵在缓缓向前迫近,不时火光闪烁,他们的铳队轮番齐射、交替前进,整个队列却依旧如同刀切一般划成一条直线,面对清军的冲击缓缓迫近向前,各个阵列却没有一丝松动。 “对付这样的敌人……或许凭坚据守才是最好的选择吧……”瓦尔喀苦笑一声,不时有炮弹落在附近,远处红营的军阵又越来越近,瓦尔喀还想爬起来继续作战,腿上却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右腿上满是血洞,左腿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块炮弹残片深深扎在他的大腿里,还在不停的流着血,让瓦尔喀所坐的地方,飞快的化为一片冰冷粘稠的血泥。 瓦尔喀的战马倒在一旁,肚子上也插着一块铁片,还在呜咽的喘息着,嘴角全是血沫,眼中却淌着泪水,瓦尔喀双手撑着地奋力挪过去,每一次试图移动都换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着牙坚持着挪到战马旁边,轻轻抚着它的鬃毛安慰着,摸出腰间的匕首,深深扎入它的脖颈,给了它一个痛快。 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像肮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痛和浓烈的腥甜,瓦尔喀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清军兵将已经没有几个还在冲锋,要么就成了尸体和惨叫的伤员,要么就在丢盔弃甲的逃离这快血腥的屠宰场。 大地微微震动起来,闷雷一般的马蹄声盖住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一支支马队穿透硝烟飞驰而来,他们的骑术马术,乃至于阵列队形,都与清军的马队一般无二,但他们衣甲鲜红、扛着一面面赤红的旗帜,汇成一片片鲜红的潮水,向着崩散的清军蜂拥而来。 “杀敌!杀敌啊!”一声怒吼在附近响起,瓦尔喀扭头看去,却是他的部将达尔哈,那名身高近两米的蒙古汉子,往日里是军中最为勇猛的一员,如今却披头散发的扛着一面旗帜胡乱的挥舞着,时而怒吼、时而大笑,如同癫狂一般。 他看到了瓦尔喀,双目雪亮,不停的挥舞着手中的旗帜,朝着瓦尔喀的位置癫狂的大笑着:“杀敌!杀敌!” 一发羽箭飞射而来,旋即几匹战马冲来将他卷入马蹄之下,那癫狂的喊声戛然而止、再没有了声息,几名红营骑兵奔驰到瓦尔喀附近,似乎是见了他身上的盔甲,知道他是个大官,竟然跳下马提着刀鞘围来,试图将他活捉。 瓦尔喀猛地攥紧了手里那把冰冷的匕首,双目闪烁着寒光,一把扯开脖子上的护颈:“本将世受皇恩,怎可就擒受辱?想要捕拿本将,没那么容易!” 匕首,狠狠刺破喉咙上的皮肤,深深扎入喉中,一声闷哼之中,瓦尔喀的身躯轰然倒在血泥之中。 第897章 合战(四) 分水岭上,寒风像尖利的刀子,刮过这道早已面目全非的红营阻击阵地,泥土混合着凝固的暗红血块,被反复践踏成粘稠的泥泞,散发着浓重的腥气,几面千疮百孔的军旗随风飘扬着,旗面被硝烟和血污染得几乎看不出本色。 战士们倚靠在坍塌了大半的胸墙后,或蜷缩在冰冷的浅壕里。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烟灰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阵地上异常安静。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伤兵偶尔压抑不住的、因寒冷和疼痛而发出的呻吟,以及篝火燃烧木柴时发出的噼啪声。 憨子盘腿坐在一处土墙后,透过土墙的枪眼死死的盯着远处那片烟尘蔽日的方向,隆隆的炮声一刻不停的传来,比往常清军轰鸣的炮响更让陈镇揪心。 整个分水岭一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从兵到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方向大战的结局,没有人怀疑主力部队会战败,瓦尔喀所部清军确实勇猛凶悍,但他们在绝对兵力优势下攻打野人寨数日,又分水岭五天五夜都始终没有突破,已经证明了他们和红营战力的差距。 如今他们已是疲惫之师,兵力还远不如红营主力部队,如今这场野战,不过是让清军上下更加认识清楚,他们不仅在攻防作战中不如红营,野战之中同样远远不是红营的对手! 没人会觉得清军能够击退红营的主力部队,周围的将士们低声商谈猜测着的,不过是多少清军会当场毙命,多少会被俘虏,逃出去的又会有多少人马,这一仗的胜负从红营的主力部队赶到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悬念。 胜负已定、清军退去,这难得的闲暇时间,本应该是分水岭上这些长途奔袭、又连续作战了五天五夜的将士们休憩的时刻,但整个阵地上的将士们,却大多强撑着精神等待着,许多人已是头一点一点,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却拼命的顶着席卷而来的困意,满怀期望的看着远处那硝烟弥漫之地。 憨子也是如此,喉咙干得发痛,每一次吞咽都像有砂纸在摩擦,倦意一股一股席卷而来,比之前清军日夜的狂攻更加难熬,眼皮止不住的打架,偶尔有段时间恍惚一下,就如同酒后断片一般,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长途奔袭和数日不眠不休的战斗,早已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让他的思维都迟钝起来,若还处在高强度的战斗之中,他恐怕还能坚持,可如今一闲下来,心理上的松懈和生理上的疲惫,却怎么也压抑不住,他只能不停的抠着额角一道新结痂的伤口,用疼痛强撑着维持清醒,只希望在自己睡着之前,前方战事的消息能够尽快抵达。 就在此时,一个极其微小的黑点出现了,紧接着是两个、三个……是一队骑兵,正沿着他们来时的山路,朝着阵地疾驰而来,马蹄敲打冻土的急促声响,如同沉闷的鼓点,越来越近,瞬间撕裂了阵地上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都猛地抬起了头,挣扎着站起来,或扶着同伴的肩膀,或扒着胸墙的缺口,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那队骑兵冲得极快,转眼已到阵前。为首一人高举着一面红色的令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正是他们派去查探消息的哨马! “捷报!”嘶哑却带着狂喜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整个分水岭:“大胜!大胜!瓦尔喀部已全军崩散!我军大胜!大胜!”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阵地陷入了绝对的死寂。所有的声音,风声、篝火的噼啪声、伤兵的呻吟声,仿佛都被抽空了,紧接着,便是一阵轰然欢呼之声,瞬间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憨子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晃,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浓重的白雾,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变得滚烫,他没有跟着周围的战士们一起欢呼,仰面倒在冰凉的地上,一名战士见状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赶忙过来摇了摇他:“队长,你没事吧?” “别摇!好好睡一觉……睡一觉!”憨子斥了一句,闭上沉重的眼皮,几天几夜未曾合眼的困倦,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吞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战壕之中,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将士们,更多的则随意的缩在某个地方沉睡着,陈镇小心翼翼的从战壕里走过,生怕踩到哪个睡着的将士,他满脸疲惫、满眼血丝,但精神却是极为亢奋,身板挺得比战前更加笔直。 再炊事班询问了两句,又摸了几个腌萝卜一边嚼着,一边顺着战壕转到后山一处凹地之中,里头整整齐齐的排着一具具尸体,几名教导瞪着血红的双眼,一个个将尸体胸前姓名牌上的名字和信息记下,扯下尸体脖子上的吊牌收好,然后如同有强迫症一般,把每一具尸体都摆得端端正正。 陈镇在凹地一侧找到了老伙头,他正跟几个伙头兵一起抬着一个木桶,桶里装满了肉汤,没经过一具尸体,老伙头便舀一勺汤,洒在它的周围,陈镇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老伙头,主力部队大胜,林兵团长已经派人去讨粮讨菜了,等会咱们炊事班要好好做一餐好的,给弟兄们补一补。” “晓得,晓得!”那名老伙头点点头,扫视着布满了整片凹地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就差这么一点,坚持了这么多天,就差这么一点……就能喝上这马肉汤了……” 陈镇一时无言,按住老伙头微微颤抖的手:“老伙头,不要太难过了,这些弟兄……他们今日喝不上这一口汤,是为了让天下的百姓每日都能有肉汤喝……青史悠悠,没人会忘了他们!” 第898章 落子 寒风卷着硝烟与铁锈的腥气,刺骨而凛冽,这场对瓦尔喀所部的围歼战已经结束,炮火的轰鸣已然沉寂,只留下遍地狼藉,无声地诉说着钢铁与血肉的碰撞,红营的脸上混杂着疲惫、胜利的亢奋以及面对大屠杀场的麻木,沉默地在尸骸间穿行,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透,又混着泥土,呈现出一种粘稠、冰冷的暗红色。 战场之上随处可见被实心弹犁开的沟壑,散落着破碎的甲胄、扭曲的兵器、以及难以辨认的肢体残骸。被霰弹扫过的区域,景象更为骇人,人和马的躯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收割过,倒伏一片,厚厚的棉甲或锁子甲在密集的铅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清军的伤亡极其惨重,几乎全军覆没,曾经横行天下的满蒙重甲骑兵的尸体,此刻沉重地倒卧在冲击阵线上最前沿的位置,他们许多人至死仍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手中的虎枪或大刀指向红营阵列的方向,精良的甲胄上布满了坑洼——那是火铳弹丸留下的印记。 更有甚者,胸甲被威力巨大的火炮直接洞穿撕裂,露出里面凝固的血肉。一些尸体被战马压住,人马皆亡,冻结的血液在地上形成大片的黑紫色血洼。 侯俊铖和时代有策马穿行在这片如同屠宰场一般的战场上,跟着一名领路的将领来到一处洼地,里头排列着几具被剥了衣甲的尸体,周围几个被押着认尸的清军将领浑身都发着抖,领路的将领朝着一具尸体指了指:“那个就是满清的平寇大将军瓦尔喀,用随身的匕首自尽死了。” “加上之前被咱们火炮炸死在建德县衙的赖塔,这已经是第二个大将军了…….”时代有嘿嘿一笑:“只可惜没抓个活的,过几天咱们去抓杰书,希望他能乖乖投降,帮咱们省事吧!” “瓦尔喀所部,勇猛凶悍,一支久战之后的疲惫之师,自知结局已定,还敢顶着我们的炮火铳弹往上冲,清军里头,可以说是悍勇第一了!”侯俊铖瞥了眼那些尸体,轻轻摇了摇头:“只可惜光靠悍勇扭转不了局面,他们虽然悍勇,但给我们造成的伤亡可谓寥寥无几,远不如凭坚据守的赖塔所部,他们……落后于时代了!” “不管如何,瓦尔喀所部覆灭的消息传到杰书那里,必然会坚定其逃遁的决心,我们又得继续赶路了……他娘的,赶路四五天,一仗就打了一两个时辰!”时代有朝一旁一名参谋招招手:“你记录一下,各部稍事休整,用过午饭便出动向桐城、庐州方向进发,二兵团在野人寨、分水岭等地阻截瓦尔喀所部幸苦,此战就不用参加了,让他们返回集贤关,让林时智好好休整部队,攻打安庆城,他们是主力!” “三兵团原本跟随我们主力部队前来围歼瓦尔喀所部的各协、翼返回原有建制,令赵尚春领兵出太湖攻击费扬古所部…….”时代有顿了顿,扭头看向侯俊铖:“费扬古所部……要打歼灭战吗?” “光靠三兵团一个兵团也打不了歼灭战,就算他能打,也不要打!”侯俊铖摇了摇头:“我们拿下安庆,消灭掉杰书等部,之后定然是要向江南发展,彻底把江南抓在手里,湖北那边我们暂时不能分心,若是把费扬古给消灭了,整个湖北就是吴军的天下,咱们总不能指望尚善去抵御吴应麒的兵马吧?” “一整个湖北,足够吴应麒和郭壮图瓜分的了,吴军内部的矛盾会因此缓和下来,我们的侧翼会出现一个极大的威胁,而且我们把江南清理干净再往湖北发展,也会面临巨大的困难,郭壮图还能从湖北汲取大量资源再投入到云南老家,我们在西南的发展也会遇到很大的困难!” “所以暂且还是把湖北留在清军手里吧,对费扬古,打击溃战不打歼灭战,让他手下的兵将,乃至费扬古自己看到我红营的旗帜就发抖,但也要让他有能力保住襄阳、看住湖北吴军,而尚善……..只要他不犯蠢就不用管他,等我们消灭和击溃其他杰书和费扬古、夺取安庆城,他主动退兵最好,不愿走再抓着他打一顿就是了。” “侯先生说的对,侯先生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你原原本本记好,到时候原话给赵尚春送去!”时代有点点头,继续说道:“赖塔所部被歼灭之后,杰书所部就已经开始逐步从桐城撤退,但十几万人马,良莠不齐还带着那么多重装备,想要退走不是那么容易的,一兵团需捡派精锐轻装疾行。” “我们故技重施,长途奔袭,抢在杰书前头占据春秋山、华盖山区域,但这次我就不给他们死守的命令了,大部队也是长途奔袭而来,也很疲惫,没法再像之前那样的速度急行军,像之前那样要求阻击部队死守阵地,他们做不到,我们也赶不上,所以此次他们的任务只是迟滞,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春秋山、华盖山,再到南岗集、肥西,层层布置防线,只要不让清军直接冲回江南、或进入庐州坚城,他们就算是完成了任务,我们预定的包围歼灭战场就在庐州以南的岗集至紫蓬山地区……” “此处西侧为紫蓬山和丘陵地带,东侧为巢湖支流派河和大片水网水田,西靠山、东靠水,是个天然的口袋,南北首尾扎紧,就可以把杰书堵死在这片狭长的区域!” “我觉得这个计划可以修改一下,一兵团抵达后,暂时只做包围,我们先击溃费扬古,然后打下安庆!”侯俊铖忽然出声道:“一方面一兵团长途奔袭而去,需要时间休整,其次杰书所部良莠不齐,对我们也有明显的畏战情绪,对其包围之后,我估计他会像赖塔一样原地据守,而不会像瓦尔喀一样奋力突围,我们暂时不用管他。” “其次,周培公相比杰书更加死硬坚定,我们就算消灭了杰书和各个清军兵团,周培公恐怕也会抱着死守到底的决心,可杰书却不一样,他有畏战情绪,而且不像周培公那样作恶多端,在江南还是有一些名望民心的,他不像周培公那样上了公审台必死无疑,有没有死战的决心,值得怀疑。” “我们先连续消灭和击破其他各部清军,然后拿下安庆彻底消灭周培公所部皖勇,我们拿着他们的人头旗帜再前去庐州,或许能迫降杰书也说不定!” 第899章 撤军 桐城坚固的城墙在连日炮火下已是伤痕累累,却依然倔强地矗立着,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硬骨头,杰书坐在中军大帐内,眉头紧锁,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炮声、士卒的呐喊与哀嚎声,还有军官催促着兵卒民夫转运物资辎重的声响,握紧了双拳。 得知赖塔所部覆灭的消息之后,杰书就已经决定从桐城一线撤军返回庐州,其实在他心里,连庐州都不想呆,只想一路跑回江南去,他心里很清楚,红营的胃口绝不会只有一个赖塔所部,必然是要把他也一网打尽的,庐州同样也很危险,只有退往江南,保住江宁和运河,还有从江南撤兵逃回北方的可能。 但杰书也很清楚,朝廷绝不会接受他这一想法的,数个军团、几十万大军,朝廷能够容忍杰书缩在庐州拖延对峙,能够容忍杰书面对红营损兵折将无功而返,甚至能够容忍杰书大败亏输,不仅丢了安庆还丢了几个军团的兵马,但绝不会容忍杰书直接就放弃逃回江南甚至逃到江北,杰书若是这么做,定然就会有监军拿着尚方宝剑来砍头了。 能力问题尚能商榷,态度问题必死无疑,更何况如今这党争愈发激烈的时刻,朝野上下为了安庆的战事强行压下了汹涌的党争风潮,可一旦确定安庆的战事再不可为,到了甩锅和推卸责任的阶段,党争的风暴,必然会比以前更加的汹涌猛烈。 可若是还守在桐城,便是死路一条,赖塔所部依托坚固的工事进行防御都没有挺过几日的时间,杰书可不会幻想靠自己手下这大半都是臭鱼烂虾的江南兵团,就能抵挡住红营的攻势。 所以杰书心里盘算着,先把兵马拉回庐州再说,庐州坚城,又是安徽重镇,长江水师之前驻屯巢湖,清军在庐州一线也设立了不少堡寨炮台,万一被围了,也能凭城坚守,总好过在桐城这无遮无拦的地方。 而且退往庐州,也不算是远离安庆,还能摆出一副依旧在积极寻求救援安庆的架势,对朝廷也有个交代,若是战事不利,从庐州逃跑回江南也总好过从桐城逃跑回江南。 至于和红营堂堂野战一场,杰书连这个念头的没有冒出来过,守城都守不住,还想在野战之中击败敌人?杰书又不是崇祯皇帝,不会有这样的幻想。 只是十几万大军,想要成建制的撤退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大量的物资火炮都要收拾不说,单单是手下这些兵,除了少数几支精锐,大部分的绿营兵、旧耿军,甚至是那些温柔乡里泡软了的江宁八旗和杭州八旗的八旗兵,拖着他们回庐州的一路上不跑散了都要花费不少心思、耗费不少心力。 这帮家伙,每天轻装走个十几里的路就算得上是急行军了,打仗打不过别人,跑路也跑不过别人,而杰书对他们却毫无办法,只能寄希望于红营消灭赖塔所部之时伤亡不小、需要休整补充,亦或者红营先去围攻其他兵团,让自己有时间脱身。 好在红营的动向看起来确实对他颇为有利,先是瓦尔喀部军团被斩断了联系,然后是探马回报红营主力在向潜山方向运动,很明显是冲着瓦尔喀所部去的,这倒是让杰书暗暗松了口气,又立马给瓦尔喀下了军令,让其“坚守御敌,不得浪战”。 这道命令能不能穿透红营对潜山地区的封锁送到瓦尔喀手里,杰书没什么信心,但他还是满怀期待,希望瓦尔喀收到命令后能就地死守,最好守到天荒地老,等他们逃回了庐州,甚至于逃回江南、江北。 只可惜,事态的发展一点都没有按照他预计的来,一名浑身泥泞、甲胄破碎的塘马跪在大帐之中,用着几乎变调的声音汇报着最新探查到的情况,全是坏消息:“奴才一路向西而行,所遇自潜山地区逃出之溃兵,皆言平寇大将军所部已经全军覆灭,平寇大将军全无消息,恐亦殁于军中.......” 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杰书心头发颤,营中也是一片死寂,众将无一人发声,许多人头上爬满了冷汗,有人喃喃念叨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六万精锐......六万人马......就这么没了?红营贼寇刚刚打完建德一役,还能这般长途奔袭、再打一场血战?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爷......安庆救不得了,再往安庆去,恐怕咱们要自身难保了!”杰书帐下大将、镶红旗副都统吉勒塔布急切的说道:“王爷,这桐城不是一两天就能打下来的,我军已经不可能赶在红营贼寇的前头冲到安庆城去了,此战已无意义,当以全师而返为上,奴才恳请王爷下令,正式撤兵!” “王爷,红营贼寇连经血战,能这么快就跑来攻击咱们吗?”另一名正白旗副都统沃申犹疑的问道:“若是就这么退回去.....朝廷定然怪罪.......” “朝廷若有怪罪,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又有一名将领出声道,却是镶黄旗都统玛奇:“王爷,咱们也得活着,才能去想朝廷怪罪的事,红营贼寇打破九江和鄱阳湖之时,咱们以为他们血战一场,需要休整,没想到他们紧接着就发起大战围攻安庆;红营贼寇消灭平南大将军所部,我们也以为他们硬啃了建德防线,必然伤亡惨重、需要休整,结果如今平寇大将军所部都覆灭了!” “王爷,咱们不能再抱有什么幻想了,以红营贼寇展现出来的持续作战能力和长途奔袭能力,恐怕已经在向咱们进发的路上了,我军......必须要尽快撤退,至少先撤回庐州,也好有个依托。” 杰书下意识的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撤退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急迫地占据他的脑海,可他环顾帐内,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又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到了外面那庞大却混乱的营盘,一颗心却缓缓地沉入了谷底。 “撤军.....撤军.....回庐州......回江南......哪有那么容易啊!” 第900章 跑路 干冷的北风在平原上呼啸,卷起枯黄的草屑和砂砾,秋风卷起浮尘,弥漫在广袤的平原上,给一切景物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纱,天地之间一片土黄,滚滚烟尘之中,土黄色的巨龙,在大地干燥的秋日里向西奔腾,这是红营的洪流,挟潜山大捷之威,向着庐州府直扑而去。 无数的战士正稳步前进着,人人都穿着厚实耐磨的棉布冬装战衣,内里絮有棉絮,作战之时也可以直接将甲胄套在里头,足以抵御深秋的寒意,头上戴着能护住双耳的暖帽或裹着红棉头巾,腿上打着结实的绑腿,脚上穿着厚底耐磨的加固的布鞋。 除了值守的骑兵和甲兵,大多数将士沉重的铠甲则整齐地捆扎在辎重车上,由健壮的骡马拖拽,车轮碾过干燥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辙印,他们行军之时只需要背负着随身的火铳、长矛、腰刀等武器和鼓囊囊的干粮袋,附近的游击队和武工队,还有四处巡查的马甲,会为他们提供掩护和预警。 深秋的寒气随着北风一阵阵袭来,士兵们口鼻间呼出缕缕白气,寒冷是切身的感受,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在积累,但这支队伍的核心是百战锤炼出的筋骨与意志,队列中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沉默的专注和内在的韧劲。 战士们们目光坚定,紧随着前方的旗帜和同伴的脚步。老兵会低声提醒新兵注意湿滑的路面,军官骑着马在队列旁缓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确保队形严整,辎重跟上,沿路不时有炊事班和武工队架起的棚子,分发着热水热汤,偶尔还能见到宣传队的姑娘们,站在某处高地上,用嘹亮的声音唱着军歌、打着快板。 无数的将士,步履沉稳而有力的向前迈进,无数双脚踩踏在硬土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沙沙”声,如同连绵不绝的低沉鼓点,却又大致保持着一致,仿佛是一个巨人在踏步前行,直往庐州方向而去。 侯俊铖策马掠过一个个方阵,在一处山坡上见到了正捧着一张地图研究着的时代有,却见他半躺在一副担架上,一只脚绑得跟粽子似的,心里顿时一惊,赶忙跳下马来,正要询问,时代有却抢先解释道:“一时恍惚,脚下没踩稳,从这山坡上滚下来了,扭伤了脚,没办法,只能让人抬着走了。” 侯俊铖扫了一眼这个山坡,并不崎岖,很是平缓,若是平常,以时代有的身手,就算跌倒了打个滚就能站起来,断断不会扭伤脚上了担架,侯俊铖的视线又落在时代有身上,见他脸上青乌之色更深,双眼布满血丝,心中了然,无奈的叹了口气:“早让你好好睡一觉了,偏偏不听,得,四脚虎,二十八寨里头排得上好的高手,如今是阴沟翻船了吧?” “仗打完了,有的是时间睡,仗打不完,想睡也睡不着!”时代有摇了摇头,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赶忙转移话题道:“侯先生,你这急匆匆地赶来,是带来什么新的消息了?” “安庆那边,我们派进城里去劝降的清军将官,统统给周培公砍了,尸体一节一节从城墙上扔下来.......”侯俊铖冷哼一声:“周培公是打定主意要死守到底了,我的判断没有错,就算我们干掉了其他几部清军军团,周培公恐怕也会顽抗到底。” “这厮也是知道他平日里给那些地主官绅、豪门富户当打手,帮他们还乡、镇压百姓,恶事做多了,没有退路了,所以打定决心顽抗到底,和瓦尔喀是一个心思!”时代有面色阴沉,眼中杀气翻涌:“只是这么一来,咱们就只能硬啃安庆了,城里粮草可支一年,一年以后,以周培公他们的秉性,指不定会吃人充饥,咱们可没有闲工夫围城跟他耗个一两年,城里那么多百姓,也不能害得他们给周培公当口粮!” “老郁也跟咱们提了意见,希望我们能打多快打多快......”侯俊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二十万人马转战,还有瓦尔喀部、赖塔所部近十万俘虏,还有安庆府和周边府县那么多遭了兵灾的百姓,后勤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全都压在老郁一个人身上,他也是好几日没睡觉,饭都没怎么动,我听他护卫悄悄跟我说,老郁甚至有时候半夜会惊厥呕血。” “咱们三个里头,他年纪最大,身体最先熬不住也是正常的......这般大战......就是熬人啊!”时代有叹了口气:“那就按照侯先生你的打算修改计划,一兵团对杰书所部暂时只采取包围,先击溃费扬古所部,然后三兵团抽调一部分兵力前往安庆,配合二兵团攻取安庆城,彻底消灭周培公所部。” 时代有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不过嘛......咱们就得加快速度了,即便是修改了计划,包围杰书所部最好的地点,也是在岗集至紫蓬山一带,卡死一首一尾,再以少量兵力沿着山地丘陵布置堡寨,配合水师封锁河面,就能将杰书所部框死,只要形成包围,一兵团也能抽调一部分兵力南下,补充进攻城部队和预备队之中。” “咱们不能让杰书逃到庐州去,庐州本是重镇,工事众多、防御坚固,之前杰书在庐州驻扎那么久,也用心经营了一阵,而且杰书驻屯庐州和出兵攻打桐城之时,庐州就作为粮草集散之地,屯粮无数,支撑个一两年都没问题,咱们若是放他进了庐州城凭坚据守,那又变成了安庆一样的情况,要么硬啃骨头,要么就浪费时间跟他们耗个一两年。”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赞同,正要接话,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卷着烟尘,从侧后方疾驰而至,直抵中军,马上的塘兵翻身下马,都没来得及站稳,便喜形于色的递上了一份沾满了汗水的紧急军情。 侯俊铖展开一看,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老时,大好消息!防守庐州的姚启圣带着他的淮勇跑了,我们在附近的游击队已经进了城,杰书,去不了庐州城了!” 第901章 绝路 夕阳如血,涂抹在萧索的荒野上,清军庞大的队伍,早已失去了进军桐城时的浩荡声势,更像是一条在泥沼中艰难蠕动的、伤痕累累的巨蟒,辎重车深陷泥泞,丢弃的杂物散落一路,疲惫的士兵眼神麻木,队列松散拖沓,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和恐慌的气息。 清军庞大的规模和良莠不齐的构成,注定了混乱与迟滞,辎重车队是最大的累赘,沉重的粮车、弹药车、甚至是一些将领的家私大车,在刚刚下过雨、泥泞湿滑的道路上深陷难行,车夫和辅兵们声嘶力竭地吆喝着,鞭子甩得震天响,骡马口吐白沫,车轮却只在泥坑中徒劳地空转,丢弃的杂物开始零星出现——破损的营帐、磨坏的草鞋、甚至一些兵器盔甲,被乱糟糟遗弃在路边。 来自不同建制、不同地域的部队混杂在一起,也是乱成一团,核心的八旗和部分绿营精锐尚能保持基本队形,但也难掩疲惫,步伐沉重,更多的则是那些临时军纪涣散的绿营兵甚至团练团勇,他们纪律松散,拖拖拉拉,许多人脱离大队去路边寻找饮水或干脆坐下休息,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呵斥、驱赶,效果甚微。 伤兵的队伍更是缓慢而凄惨,呻吟声不绝于耳,整个行军长龙,首尾难以相顾,行动迟缓,效率低下,恐慌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暗流,在士兵们疲惫而茫然的眼底悄然涌动,清军建制尚存,指挥系统仍在运转,远未到崩溃溃散的地步,但如今这情况,相比全军崩散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康亲王杰书骑在马上,脸色灰败,连日来的焦虑和组织撤军的操劳,让他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撤退之时最为考验一支部队的水平,敌前撤退更是如此,当年入关前的八旗面对明军的围攻,还能几十人、十几人一队独立突围而走再返回建制,不过短短几十年过去,如今杰书拖着这十几万清军、维持着他们建制不散,就已经耗干了心力。 更别说红营也不会坐看他们安然退兵,从大军北退开始,红营的游击队就活动得愈发的频繁,日日夜夜都在盯着蠕动的清军兵马撕咬,让清军的撤兵之路更加的艰难、清军部队愈发的混乱,也让杰书更加的难以维持。 他不断回望桐城方向,又焦灼地眺望撤退的道路,每一次斥候回报没有发现红营大规模追击,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丝——只要回到庐州,依托坚城,整顿这十几万惊弓之鸟,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冰锥,猛地刺穿了行军队列的嘈杂!一名浑身沾满泥浆、甲胄歪斜、头盔不翼而飞的斥候,连滚带爬地从前方混乱的人流中挤出,几乎是扑倒在杰书马前。 他脸上混杂着污泥、汗水和极致的惊恐,嘴唇剧烈哆嗦着,声音嘶哑如同砂轮摩擦:“王爷,大事不好了!姚启圣那贼厮带着他的淮勇跑了!还有在肥西的江南提督杨捷所部,本来已经起兵南下准备接应大军,得知姚启圣弃城逃了,他也跟着一起跑了!庐州城已经被红营贼寇的游击队趁乱占据了!” “什么!”周围一片哗然,杰书的大脑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嗡鸣作响!他身体猛地一晃,眼前瞬间发黑,死死抓住马鞍才稳住身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揉捏,剧痛伴随着窒息感瞬间袭来,那张原本只是憔悴的脸庞,刹那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姚启圣!狗鸟厮!这厮临阵脱逃,不怕朝廷治罪?”一旁的沃申牙呲目裂,恶狠狠的咒骂不停,引来周围一片叫骂声:“姚启圣!杨捷!这些贼鸟厮!该杀!该杀!” “他们手里有兵,就不会怕朝廷......”吉勒塔布却瞬间想清楚了其中的关节:“赖塔、瓦尔喀所部接连覆灭,这帮家伙......是不看好我大军能够击退红营贼寇......甚至是不看好我大军能安然无恙退回江南,若是我部和费扬古、尚善等部也被红营贼寇击破甚至覆灭,朝廷手里能够调用的,就只剩下图海大将军手下那几万人马,能干得了什么事?” 吉勒塔布扭头看向杰书,面上半是无奈、半是阴沉:“若到了那个时候......朝廷手里一兵一卒都极为紧要,朝廷......总不能全靠白莲邪教的人马吧?杨捷不论,姚启圣这厮最会看形势,怕是想要当我大清的左良玉了!” “左良玉.......”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杰书牙关紧咬,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一股冰冷刺骨的死寂感,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前明将亡,才会冒出左良玉这样的人物来,而如今的大清......竟然也跳出一个“左良玉”来了! 大清将亡的念头,其实一直埋在杰书心底的最深处,但如今却被这个名字完全给勾了出来,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黑色潮水般将杰书淹没,他的身子在马上微微晃动着,几乎就要栽倒。 “王爷,不管如何,我们得加快速度,冲到庐州城下,尚有一丝转机!”玛奇赶了上来说道:“王爷,姚启圣等人逃跑乃是突发之事,红营贼寇定然也没有什么后手安排,如今在庐州城里的,最多是些周围的游击队、武工队趁虚而入而已,这些游击队武工队在山野之间转移活动,没有重炮,甚至许多都没配备盔甲,人数应该也不多,打不得正面硬仗,只要我们冲到庐州城下,还有将庐州城抢回来的机会!” 杰书木然地点点头,正要下令,却听闻前方铳声大作,清军兵将慌乱的喊声此起彼伏的响起,不一会儿,一名将领便策马前来汇报:“王爷!前方春秋山地区有红营贼寇布防阻击,陈总兵正在领军突破!” 杰书的身子在马上晃了晃,他缓缓闭上了布满血丝、充满痛苦挣扎的双眼,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心里千头万绪,最终又只化为幽幽一叹。 第902章 若定 石牌镇,扼守江畔要冲,尚善的将旗高高飘扬在镇子外围连绵的营盘上空,十数万大军依山傍水扎下连营,旌旗猎猎,刁斗森严,远远望去,自有一股威严肃杀之气,营门前鹿砦拒马层层叠叠,营内刀枪如林,与石牌镇一线的红营堡寨营垒隔空对峙。 不时有隆隆炮声响起,震得江面水波荡漾,硝烟随风飘散,双方炮击无比激烈,但炮弹的准确度却都不怎么样,要么就落在了河水之中,要么就蹂躏着空地和田地,偶尔有一两发炮弹落在清军的阵地上,周围的清军兵将却丝毫没有慌乱的模样,反倒是敲锣打鼓的把那实心炮弹高高举起、披红挂彩的如同游神一般,让对面的红营兵将看个清楚,嘲讽他们打了一发臭弹。 清军真正的“指挥中枢”,却不在那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里,而是在几十里外的一座镇子里,昔日镇中首富的宅邸如今被征为“行辕”,朱漆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肃杀,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夹杂着女子娇媚的劝酒声和男人们放肆的调笑,上好的江南女儿红、醇香的北地烧刀子,在精致的瓷杯玉盏中流转,珍馐美馔流水般端上,又几乎原封不动地被撤下,只余满桌狼藉。 主位之上,尚善身着锦袍,斜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太师椅中,满面红光,眼神略显迷离,他一手揽着个衣衫半褪、巧笑倩兮的舞姬,另一只手随意地端着茶杯,与下首几名心腹亲信推杯换盏,什么军情如火,什么安庆的战事,仿佛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这场安庆之战打到现在,无论是清军还是红营,从康亲王杰书,到红营掌营侯俊铖,再到时代有、郁平林、费扬古、周培公等人,谁不是耗竭心力?莫说吃喝玩乐了,连睡觉的时间都少,人人都几乎是瘦了一大圈,被这场大战摧残得只剩下一口气。 唯有这位安远靖寇大将军是越活越滋润,每日吃好睡好,到如今整个人又胖了一圈,甚至都因为这几日酒肉吃多了,患上了历节风的病症,夜里脚板肿大,如同被白虎咬噬疼痛难忍,这些日子也只能吃素饮茶,一点荤腥都不敢沾。 不过这病症倒是给了他一个躲在后方的理由,把军务统统交给鄂鼐管辖,自己便躲进这一路行来之时早就看中的宅子“养病”。 正在对怀里搂着的女子上下其手的时候,一名戈什哈忽然推门进来,在尚善的耳边说了几句,尚善眉间一皱,略带不满的把那妓女推开,朝着一众心腹拍了拍手:“收拾收拾场面,有紧急军情到了,饮了酒的都去醒醒酒,不该在场的赶紧滚蛋!” 暖阁内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陪酒的心腹和妓女乐师等人纷纷散去,家奴利落的收拾好场面,摆上地图、令箭等物,把这暖阁迅速布置成了一处指挥部的模样,尚善斜坐在一张躺椅上,把那只患了历节风的脚架在椅子上,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像样子,赶忙端正坐好。 过了一阵,一群军将蜂拥而入,领头的自然是主理军务的鄂鼐,前线的将官大多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甚至连管理后勤的朱满都赶了过来,尚善有些好奇的扫了他一眼,待众人坐定,干咳一声道:“本贝勒这些日子患病,日不能食、夜不能眠,军务皆交由鄂都统处置,今日鄂都统带着众将来此寻本贝勒决断,必然是有大事要事,鄂都统,你说说,到底何事?” 鄂鼐递上几封军情,面上有些尴尬和惊慌的神色,里头又混着一股描述不出的心安色彩:“贝勒爷,出大事了,太湖方向,红营.....贼寇袭击靖南大将军所部,靖南大将军大败,已经撤兵回了罗田,另外有消息说,平寇大将军所部已经全军覆没,姚启圣领军逃跑,庐州城也已经落在红营贼寇手里,康王爷被围困在庐州府内。” “前段时间不是说红营贼寇才刚消灭了平南大将军所部吗?这才几天的时间?半个月不到吧?怎么连康王爷都给围住了?”尚善的面上爬上了一些目瞪口呆的神色,接过那几封军情一一拆开细看,每看一封,心头便是一阵狂跳,不由自主地缓缓拍着胸口:“万幸.....万幸啊......” 鄂鼐干咳一声,将尚善惊醒过来,尚善抬头扫视着众将,见有些不明所以的将领好奇的看过来,面上涌出一丝窘色,猛然间又反应过来,他把军务全权交给鄂鼐,既是相信这名老将,也想让他帮着顶锅,可鄂鼐却没有背锅的意思,把所有高级将领统统拉来,就是想让尚善自己当着众将的面说出“撤兵”两个字,把这口黑锅背起来。 尚善瞪了鄂鼐一眼,倒也没有跟他纠结的心思,安庆之战打成这样,大清怕是都没几年气数了,姚启圣都不顾朝廷的态度,他自然也用不着太过顾忌朝廷的态度,这口锅背了也就背了:“如今这情况......赖塔、瓦尔喀所部接连被消灭,王爷被包围在庐州府,费扬古所部又被击溃退回罗田,咱们已经成了一部孤军,若是还留在石牌这里,怕是有被红营贼寇包围歼灭的风险,不如暂且退兵回黄梅再做打算。” “贝勒爷!我军尚有一战之力,怎能就此退兵?”朱满有些不满的劝道:“其余各部好歹都是血战不敌,我军和红营贼寇几乎没发生什么大战,如今王爷也被围困,我军若是就这么退走了......” “觉罗朱满!你若是想继续打,你就继续打下去便是!本贝勒绝不阻止,要兵给兵,要人给人!”尚善挥手打断了朱满的话:“但你得给本贝勒打出一场大胜才行啊!本贝勒让你专管维护后勤补给之事,你管成了什么样子?炮弹送不上来、粮食天天被人劫烧,前段时间军中还他娘的断了粮!我军退兵,也有你几分‘功劳’,一天天的在这嚷嚷着打打打,你先把自个的事办好再说!” 朱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负责护卫后勤补给,尚善确实给他十分的信任和协助,要兵给兵、要人给人、赋予全权,只是那红营贼寇的游击队和武工队神出鬼没,甚至跟开了天眼一般,不管他如何费尽心思,补给辎重总是会给他们准确的拦截埋伏,让朱满都不时的怀疑,军中是不是有人在悄悄给红营递送情报。 这护卫补给辎重的事办得一塌糊涂,尚善发火怪在他头上,朱满也无话可说,只能闭上嘴,尚善冷哼一声,一拍桌子:“得了,本贝勒下了决心,暂且收兵退回黄梅,咱们.....看看形势再说!” 第903章 孤城 安庆城垣,在深秋灰蒙蒙的天穹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行将就木的墓碑,城外曾经开阔的护城河与旷野,已被一片不断蠕动、深褐色的“伤疤”所取代——那是红营日夜不息挖掘的、纵横交错的堑壕体系,新土翻涌,如同大地被犁开的腐肉,这些战壕像无数贪婪的触手,从四面八方蜿蜒而来,越逼越近,最近的几道,距离近得连对面红营战士搬运土袋时呼出的白气都依稀可辨。 战壕之后,是层层叠叠的土垒和木栅,新筑的炮位如同毒瘤般凸起,炮口在薄暮中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运送木料、沙袋的辎重队伍如同蝼蚁,在工事间川流不息,更远处,新立的望楼高耸,上面人影晃动,望远镜得镜片反光闪烁着的光亮连成一片,不知道多少红营的军将再时刻监视着城头的一举一动。 整个红营大营,没有喧嚣的喊杀,只有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如同磨刀石般令人心悸的嗡鸣——那是无数工具挖掘、夯土、搬运的声音,是死亡绞索缓慢而坚定收紧的声音。 寒风卷过城头,带来城外新鲜泥土的腥气、隐约的汗味,还有……那断断续续、如同鬼魅低语的喊话声:“城里的清军弟兄,我是甘肃总兵孙思克!红营托我给大伙传几句话!瓦尔喀所部六万兵马,已经在潜山地区全军覆没,费扬古所部在太湖被击溃,已经逃回湖北去了,尚善所部同样丢下你们,逃回湖北去了!” “还有康亲王杰书!他也是自身难保了,已经被红营大军包围在庐州府的岗集和紫蓬山一线,你们的援军已经没有啦!朝廷已经没有兵马能够来支援安庆啦!安庆的兄弟们,若是想要活命的,开城投降吧!开城投降吧!” 声音来自城外堑壕边缘,一遍遍复述着早已传入城内的噩耗,喊话的次数和时间太多太久,让孙思克的嗓音都显得有些沙哑,除了他之外,还有许多被俘虏的清军将领,赖塔所部、瓦尔喀所部、杰书所部、费扬古所部,一个个把自己的名号官职报个清楚,讲讲自己是如何被俘虏的,然后便是一堆劝降的话语,异常刺耳,如同冰冷的针,扎在每一个守城清军的心头。 安庆城墙之上,城垛后的清军士兵们蜷缩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冰冷的砖石,或是远处铅灰色的天际,握着冰冷兵刃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并非源于战意,而是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伤兵倚在角落,裹着肮脏的布条,发出压抑的呻吟,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未散尽的硝烟味、伤口化脓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浓重的、名为“末日”的腐朽气息。 周培公没有站在最显眼的城楼,而是独自立在北门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上。他身披洗得发白的旧棉甲,肩甲处有一道明显的裂口,用粗麻线草草缝着,他的目光,越过垛口,平静地扫视着城外那片不断逼近的褐色“沼泽”,以及沼泽后方那如同沉默巨兽般的红营营盘。 他并不怀疑城外喊话的那些清军官将是红营伪造的,他很清楚红营不会玩这种小把戏,一个个消息,如同冰冷的拼图碎片,在他心中早已拼凑出完整的、绝望的图景,他曾心存一丝侥幸,但更多的是对结局的清晰预见,各路援军的失败并非意外,更像是一种宿命般的必然,红营的技术、组织、战力远超如今的各部清军,这一点从他屡次攻打集贤关失败之后,就已经一清二楚。 周培公缓缓抬起手,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布满箭痕的城砖。触感粗糙而真实,城下俘虏的喊话断断续续飘来,他听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旧闻,喉咙里一声极低的叹息,几乎被寒风瞬间卷走,他看着红营新的炮位正在构筑,看着更近的壕沟在暮色中延伸,看着对面望楼上那如同实质般扫来的目光,周培公的心里已经十分清楚,红营要准备对安庆城进行总攻了。 周培公缓缓摘下官帽,壮年便已经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寒意的空气,再缓缓吐出,浑浊的眼神深处,那沉郁的光芒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他苦心经营起来的皖勇,团勇新军之中的翘楚、大清最为顶尖的一支兵马,还有这座经营多年的安庆城,如今面对红营贼寇的总攻,不知能坚持多久。 “大人......”王魁出现在周培公身边,向他行礼汇报着:“城内的城防已经基本完成,按照您的要求进行了改建,各个街坊百姓也都划区分拨充入社兵,我军.....已准备妥当!” 王魁顿了顿,语气之中藏着一丝绝望而带来的癫狂:“末将等人已下定必死之决心,纵使城破人亡,也定然要和红营贼寇玉石俱焚!” 周培公点点头,缓缓看向王魁,他的皖勇是怎么发展起来的,他心里一清二楚,那些红营的叛徒、那些帮着地主官绅和豪门富户当刀子屠戮百姓的屠夫、那些被忠君思想洗脑而把路走绝的士子,他们和周培公一样没有退路,只能在这座安庆城内血战到底,求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城外步步紧逼的死亡图景,环视一圈周围的将官,或落寞、或不甘,甚至还有恐惧和惊慌,但每个人的眼中都藏着一丝末日癫狂的色彩,团勇新军编练起来就是为了应对红营贼寇,如今覆灭在红营贼寇手里,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一个好下场。 周培公又一次轻轻点点头,没有言语,他重新戴上头盔,将目光投向城外那越来越浓的暮色,红营的工事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但那无形的绞索却仿佛勒得更紧了,他像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像,静静地伫立在城头,等待着那必然降临的雷霆风暴,他的心中再无波澜,唯余一片沉郁如铁的冰冷死寂。 第904章 孤城(二) 深秋的晨光刺破薄雾,将安庆城外纵横交错的褐色沟壑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陈镇疾步穿行在宽阔、干燥的围城壕沟中,脚下的土地被千锤百炼,夯得梆硬,又铺上了一层木板,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 两侧壕壁陡直,用粗木和厚实的草袋加固得严严实实,散发着泥土和硝烟混合的硬朗气息,头顶是覆盖着多层湿泥、厚木板和草席的坚固顶盖,有效地抵御着城头零星抛射的箭矢和碎石,壕底甚至开凿了浅浅的排水沟,确保雨后战壕之中也绝无半分泥泞,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辛辣、油脂的微腥,以及一种如同绷紧弓弦般的、蓄势待发的杀气。 陈镇身上的深红的棉甲洗刷得干净,甲叶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鬼头刀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视着壕沟内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涌动的赤色洪流,视线所及,将士们如同上好发条的战争机器,蓄势待发。 火铳手们三人一组,蹲踞在射击位上,长矛手们挺直腰背,丈余长的矛杆斜指上方,矛尖被打磨得寒光闪闪,如同密集的钢铁荆棘,刀盾手们用粗布反复擦拭着厚实的圆盾边缘和腰刀的锋刃,发出“沙沙”的轻响,眼神里跳动着嗜血的亢奋。 将士们们交换着眼神,那里面燃烧的是对战斗的渴望,是对终结这场旷日的江淮大战的急不可耐,从鄱阳湖和九江的大胜开始,一路摧枯拉朽的胜利,早已将他们的心气提到了顶端,迫切的想要安庆这座孤城和敌人的鲜血,为这场辉煌的战役画上最完美的句号! 头顶土层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几缕尘土簌簌落下,那是城头上幸存的清军火炮在稀稀拉拉的还击,陈镇连抬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这些暴露的火力点自然会有后方的炮队参谋和观察手去引导炮队覆盖解决。 陈镇绕过几个转口,来到本协的前沿指挥部中,他这一协的中高层军官、教导和参谋早已等在里头,见到陈镇到来,纷纷笔直的行了一礼,满脸期待的看着他,有许多人还因过度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和急促的呼吸。 “郁委员亲自到了集贤关,上面已经正式下了命令,由咱们二兵团为主力,对安庆城发起总攻!”陈镇一边在桌上铺着安庆城的地图,一边传递着消息:“我们这一镇自然还是主攻的主力,上头本来是要咱们这一协多休息两天的,老子拼了命的争,才抢到这尖刀的任务!” 周围一阵轰然,人人都是一副兴高采烈、战意盎然的模样,有一名脸上顶着一块伤疤的翼长笑道:“哈!本来就该咱们先上!休整了这么些天,又补充了那么多新兵老兵和解放战士,还他娘的休息两天?两天后怕是连骨头渣子都给别的部队嚼完了!” 众人一阵哄笑,陈镇也微笑着点点头:“这次大战开始之前,预定的主力是一兵团,结果硬骨头都给咱们啃了,听说季兵团长人都气疯了,天天都在骂人,上面这么信任我们,我们能抢到这么多骨头来啃,是咱们二兵团的将士们用血和汗拼出来的!如今安庆这块硬骨头上面又交到我们手里,咱们不能辜负了上面的信任,更不能辜负了那些拼命的弟兄们!” “协长放心!咱们的旗帜,一定会第一个插到清狗指挥部上头!”一名翼长斩钉截铁的说道:“咱们这一翼,就算打剩下最后一人,也要把周培公的人头揪下来!” 周围一众将官教导纷纷表态,一时群情激荡,陈镇郑重的点点头,抽出腰间匕首,狠狠扎在桌上:“各部回去准备,炮队会首先进行火力覆盖,炮响就是号令,火力向城内延伸,我们就发起进攻,一兵团和二兵团抽调过来的部队也会跟随我们发起攻击,我要你们跑得比任何人都快!打得比任何人都猛!别让兄弟部队看扁了我们!” “我只有两个要求,猛冲猛打!把咱们的旗帜插上清军指挥部,把周培公的脑袋带出来!”陈镇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夯土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其次,保住性命,不仅要保住你们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将士们的性命,咱们每一个兵,哪怕是那些反正的解放战士,都是我红营的宝贝,尽可能把他们活着带回来,咱们一起吃庆功宴!” 众人轰然唱诺,陈镇挥挥手,又交代了一些军情事务,和众将商议了一阵,便让众人各自散去准备,不一会儿,战壕之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压抑的怒吼几乎瞬间爆发,如同滚雷在壕沟中炸响,战士们双眼赤红,紧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所有的战意和戾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从兵到将,像是一群即将破闸而出的嗜血猛兽,只等扑向安庆这块嘴边肥肉的那一刻。 陈镇挺直腰背,如同标枪般钉在指挥部里,冰冷的目光穿透战壕的阴影,穿过观察口的伪装网,死死锁定那即将被炮火撕碎的城墙方向,安庆城头上硝烟弥漫,只见得稀稀拉拉的火光闪烁,城上见不到几个人影,冰冷的城墙了无生气,仿佛城内的清军已经放弃了抵抗。 但陈镇很清楚,城内那些死硬的皖勇,必然也在等待着最终决战的时刻,连日的劝降和喊话只招来了寥寥一小部分皖勇兵将潜出城池投降,城内的清军,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要凭借这座坚城与他们同归于尽。 “瓦尔喀所部……也是这样的疯子!”陈镇耸立如山,沉重的棉甲下,一颗心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所以他们……死干净了!” 空气中,硫磺味混合着钢铁的冷冽和士兵们粗重的、充满进攻欲望的喘息。整个壕沟,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只待那一声开山的炮响! 第905章 决战 寒气像裹着冰针,扎进憨子裸露的脖颈,他蜷在冰冷的胸墙后,牙关紧咬,听着身后高地上那令人心悸的装填声、口令声,大地在不安地躁动,安庆城那段巨大的、早已被炮火啃噬得参差不齐的城墙,在靛蓝色天幕下,如同一张沉默待噬的巨口,只等着一把利刃捅入其中。 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如同斩断绳索的铡刀,红营的火炮阵地轰然炸响,如同天地本身在崩裂,憨子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共振呻吟,他猛地抬头,视线透过伪装网,瞳孔被瞬间爆发的、地狱般的景象填满。 那段城墙在无数团骤然膨胀的橘红色火球中扭曲、碎裂!巨大的条石如同朽木般被抛向半空,又在浓得化不开的、裹挟着死亡气息的硝烟和尘土中轰然解体!声浪如同无形的巨拳,狠狠砸在战壕之中所有人的胸口! 那一段城墙没有坚持多久,便在持续不断的炮击之中轰然垮下,激荡起浓密的烟尘,烟雾之中隐约能见到一些清军兵将跑动的身影,不知是在逃命,还是在冒着猛烈的炮火,想尽办法的填补这一处缺口。 炮火的炼狱持续着,仿佛永无止境,红营炮队刚刚经过补充,从江西运送而来的新炮和炮弹火药无比的充足,这几日对安庆城连续不断的炮轰,也只是消耗了一部分而已,在这总攻之前的时刻,红营的炮队就在尽量用炮弹扩宽攻城部队的突击道路、打垮安庆的城墙,还有一切暴露出来的清军火力点。 炮击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炮火开始向城内延伸,尖锐到能刺穿灵魂的冲锋号角便撕裂了短暂的死寂,憨子几乎是下意识的吹响了一直含在口里的木哨,军官的嘶吼在周围炸响:“冲锋!冲锋!打进安庆城!活捉周培公!” 憨子如同挣脱锁链的猛兽,嚎叫着跃出掩体,燧发枪上冰冷的刺刀,反射着微弱的曦光,身后是沸腾的赤色怒潮,无数双钉鞋踏碎了冻土,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扑向那烟尘弥漫的巨大创口,前方的城墙被彻底撕开了一个数十步宽的、瓦砾堆积的陡坡,胜利的腥甜仿佛已经舔舐到了唇边! 寒风卷着刺鼻的硫磺和尘土灌入肺叶,憨子拼尽全力奔跑,脚下是滚烫的碎石和冰冷的冻泥。视线被翻腾的烟尘遮蔽,只能看到前方同伴模糊晃动的背影和那越来越近、如同地狱入口般幽深的豁口,热血冲顶,所有的恐惧都被狂热的战意烧成灰烬!三十步!二十步!冲在最前的红营战士已经踏上了斜坡的乱石堆,刀尖直指豁口内的城区! 城墙上隐隐有清军的身影在晃动,却少有铳弹和箭矢射下,守军不知是不是被之前那磅礴的炮火惊骇,已经失去了抵抗意志,浓烈的烟尘被寒风吹散,憨子却没见到那处豁口冒出抵抗的清军兵将来。 冲在最前的红营战士已经快爬到斜坡的顶端,就在此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一声低沉的牛角号声响起,让憨子浑身不由自主的一紧,稍稍放慢了脚步,迅速扫视了一圈豁口周围,却见翻腾搅动的浓烟之中,那豁口两侧看似摇摇欲坠、布满裂痕的城墙根部,毫无征兆地、如同从砖石血肉中硬生生刺出数十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圆形孔洞! 这些孔洞低矮、隐蔽,带着一种亵渎般的突兀感,如同城墙本身腐烂溃烂后露出的森森白骨腔道,更令人头皮炸裂的是,其中几个最大的孔洞深处,赫然闪烁着冰冷、沉重的金属幽光,还有幽幽闪烁摇曳的火光! “火炮!”憨子一瞬间就判断出那些藏在孔洞里的东西是什么,心脏如同被猛的拽了一下,只来得及朝着前方大喝一声:“小心!” 但已经太晚了,致命的轰鸣声次第响起,咆哮并非来自头顶,而是来自城墙腹内的深处,火铳的爆鸣密集如骤雨击打铁皮,而那一声声撕裂耳膜的、如同地心怪兽怒吼的巨响,则来自一处处狰狞的孔洞,一门门隐藏在城墙内部的火炮,炮口正从幽深的炮眼中狰狞地探出,喷射出毁灭的火焰! 憨子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狂热,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他的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锁定在那刚刚喷吐出巨大火舌和浓烟的炮眼上,那冰冷的金属炮口,如同死神的独眼,在硝烟中闪烁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幽光。 他能辨认出,那些藏在城墙里的火炮是子母炮或百子佛郎机,这些以速射闻名的中轻型火炮,一瞬间就将冲上陡坡的红营战士全数吞没,他甚至能看到炮口处尚未散尽的、扭曲空气的炽热,冲在最前方的红营战士身影,在那毁灭性的炮口火焰喷发的瞬间,被狂暴的冲击波和致命的霰弹洪流完全吞噬,如同投入熔炉的剪影,瞬间破碎、扭曲、消失在翻腾的烈焰与硝烟之中! “趴下!趴下!”周围一名标长在声嘶力竭的大喊着,很快又被一发铳弹击中,呜咽一声倒在地上,憨子顾不得去查看他的情况,瞧准身边一名战士,一把将他扑倒在地,巨大的声浪和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狠狠拍打在憨子僵硬的脸上,之前还一片死寂的城头,此时已经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响起一片铳声,硝烟在城墙上端凝成一片迷雾,烟雾之中只见火光闪烁不断,还有不时从城墙上扔下的炸药包和震天雷,在豁口周围炸起一片片夹杂着残肢断臂的土尘。 憨子咬着牙看向那些不断闪烁着火光的孔洞,喷涌的炮子和霰弹如同收割性命的镰刀,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冲锋队伍,此刻在豁口前倒伏一片,哀鸿遍野。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硫磺味,令人作呕。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却没有让憨子升起半点恐惧之心,反倒让他如同收到挑衅一般,更加的战意盎然,回头怒吼:“炸药包!” 第906章 决战(二) 沉闷的炮声和隐约的喊杀如同背景的闷雷,穿透紧闭的门窗,持续不断地渗入,油灯的光芒在震动中摇曳,将周培公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花白的发辫随意束着,案头摊开一本册页,他正用一支兼毫笔,沉稳地书写着,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外界的喧嚣形成诡异的对比。 “…….此番诸般战事,已证明我大清诸军远不及红营贼寇之军兵,瓦尔喀浪战,全军覆灭而未伤及红营贼寇丝毫,可谓此战最大之失策,我大清诸部兵马,已无与红营贼寇争锋野外而得胜之可能,欲与红营贼寇对敌,唯有凭坚据守一策!” 窗外骤然传来一阵极其猛烈、几乎让书案上笔架都轻微跳动的齐射轰鸣,周培公握笔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微微抬起,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那些正承受毁灭性打击的城墙和区域之中,炮声之中混杂着的,是那熟悉的、如同海啸般由远及近的冲锋呐喊。 周培公蘸了蘸墨,继续书写,笔迹依旧刚劲平稳:“然则红营贼寇炮利兵精,我军炮队远不如之,纵使炮多人多,亦常被其压制,而城墙高大,目标明显,极易被红营贼寇炮火毁伤轰塌,以往据守城墙、居高而战的战法,面对红营贼寇之磅礴火力,实乃取死之道。” “故臣于安庆城墙紧邻之处暗掘地道,地道勾连城墙之内,以土木加固,于城墙之上挖掘炮眼、枪眼,火炮、铳手通过地道于城墙内部机动,若有某处被红营贼寇轰塌,则集兵于此,暗伏于两侧城墙待机。” “墙内铳眼炮眼以预设为最佳,亦可临时开凿,预设之炮眼枪眼,需开于城墙根部,外宽而内窄、以土木加固防塌,即便为红营贼寇发现,亦难以火炮轰击毁坏,只能纵兵爆破,外宽内窄之设计,便是防止红营贼寇将炸药包、震天雷等物塞入炮眼铳眼之中进行破坏。” “临时挖掘之炮眼铳眼,则要依据红营贼寇攻击态势,用以防范贼兵利用死角攻击预设之铳眼炮眼,待其接近,则炮铳齐鸣,予贼大量杀伤!” 周培公的笔锋在“杀伤”二字上微微一顿,几乎就在同时,窗外远处猛地爆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密集、更加短促致命、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那不是城头守军的还击,那声音更低沉,更集中,带着一种瓮声瓮气的回响,如同无数闷雷在城墙的腹腔内炸开! 密集的铳声之中,还夹杂着几声更加沉重、更具毁灭性的咆哮,周培公很清楚,那是部署在甬道深处、直指豁口的中轻型快炮在怒吼! 周培公笔尖悬停在纸上,一滴浓墨无声地坠落,在“杀伤”二字旁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他侧耳倾听着那由城墙内部发出的、代表死亡收割的独特交响,心中竟然感觉到一丝畅快之情,嘴角牵出一丝奸计得逞一般的微笑。 “城墙内布置之火炮火铳,当以快炮快枪为首要,贼军惯以散兵冲锋,唯有登城之时才会有密集拥挤之状况,此时便是我军唯一之机会,需在眨眼之间,便爆发出无穷之火力,使贼军于措手不及之时,便蒙受巨量之杀伤,重挫其锋!”周培公低头继续写着未完的奏折,面上那一丝得意的微笑已经消散不见,浑浊的眼底深处,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沉郁如古井的冰冷。 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从城墙“腹部”狰狞伸出的炮口和铳口,在浓烟中骤然喷吐出的死亡火焰;能“看”到那些拥挤在城墙倒塌之处,自以为胜利在望、安庆城唾手可得的红营兵将,在钢铁风暴中如同麦秆般成片倒下的惨烈景象。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培公静默了数个呼吸,窗外的火炮火铳声和更加汹涌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奏鸣曲,他重新提起笔,在那滴墨痕旁,稳稳地续写下去,字迹依旧一丝不苟:“城墙之上,布防亦不可依托原有之战术,红营贼寇常居高指挥炮队毁伤城头垛口、削平城头挡板悬户等工事,使我守城兵将于城头之上无遮无掩,不能登城作战。” “而其步炮配合默契,往往炮火向城内延伸之时,其步卒便已经抵达城下开始登城作战,而我军兵将往往措手不及、为贼军抢占要点击溃,建德一役中,平南大将军所部凭坚据守,便常因此而被红营贼寇夺走要塞工事,平南大将军所部速败,与红营贼寇此等战法不无关系。” “故而臣以为,欲抵御红营贼寇攻击、维持防线完整,则城墙不可失,必须留驻兵力防守,然而城墙之上垛口不可用,臣以为,可于城墙之上挖掘战壕或散坑,兵马隐藏于战壕散坑之中避炮,垒土袋为胸墙,多备震天雷、万人敌、炸药包等爆炸物,待城墙内火炮火铳开火,则于城上投掷爆炸物以驱赶贼军,使其不能靠近炮眼、铳眼。” “若贼军登城作战,则依托战壕胸墙阻滞,待城下预备之甲兵登城,将贼军从城头驱赶下去,使贼军不能占据城头、居高临下攻击城区,或切断我城下地道和墙内阵地。” 周培公的笔锋顿了顿,他轻轻搁下笔,窗外远处的炮声铳声更为密集,喊杀声依旧是震天动地,显然红营的部队没有被鲜血和炮弹吓住,反倒更加的汹涌果敢了起来,周培公轻轻一叹,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紧闭的窗棂,仿佛能穿透一切,落在那段依旧在喷吐着死亡火焰的城墙豁口处。 那本记录着城防心得的奏疏,静静地躺在案头,墨迹未干,灯火随着越来越频繁的震动胡乱摇曳,周培公默默的坐了一会儿,轻轻抚了抚身上的官袍,提起笔来,抚平奏折的褶皱,继续书写起来……. 第907章 决战(三) “赵憨子!赵憨子!”混乱的战场上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呼喊的声音,憨子刚刚用燧发枪打翻了一名城头上冒头的清兵,就听到有人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旁边正半蹲在一堆土堆瓦砾后帮他给另一把燧发枪填弹的甲兵也听到了呼喊声,伸手扯了他一把。 憨子回头看去,却见那已经被沙包和泥土填埋掉的护城河处竖起一层长牌和各式盾牌组成的掩体,掩体后方一队队红营战士正从远处的战壕之中运来土袋,垒起一道胸墙,浑身血火,几乎连衣甲本色都看不出来的尚队正在一处长牌后探着半个身子,朝着憨子这里拼命挥手,示意他撤到掩体后。 周围的红营将士都纷纷向着那些掩体后撤退,还不忘了把受伤的同袍也一起扛下去,憨子也不犹豫,这处城墙缺口已经完全被清军的速射火力和爆炸物覆盖,之前红营还组织了一次突击,试图用炸药包炸毁那些炮眼铳眼,突击队却被突如其来的侧射火力打翻,爆破失败之后,若是还留在这片区域,和找死没什么分别。 清军显然没有放过他们这些撤退的红营将士的意思,炮子铳弹马蜂一般追着他们咬,不断有铳弹在憨子耳边呼啸而过,他却顾不得去管,只是憋着一口气拼尽全力的撒腿狂奔,跑到一处长牌前,尚队在长牌后直起身子,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猛的往掩体后拽,憨子便借着这股力道,翻身躲进长牌之后。 他身边的几名红营战士却没有他这么好运,在一步之遥的距离被清军的铳弹打翻,长牌被撤开几个,几名红营战士匍匐着,冒险把掩体前受伤的战友或战友的尸身拖了回来。 憨子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进了一堆土袋垒成的胸墙后,清军的铳弹炮子在土袋和长牌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憨子咬着牙环视一圈,自己这一队还在他身边的队员,已经只剩下两只手的数量。 “李锋长没了,我亲眼看到他被清狗的炮打碎了!”尚队语气中含着怒火,话语却很是沉静,手上动作不停,正在一根长枪枪杆上绑着炸药包:“林教导也没踪影,估摸着也遭了清狗的道,他娘的,这帮皖勇,阴险的很!” “顾标长也没了,现在咱们这一标是王教导在指挥,我们这一锋,暂时由我接手指挥,王教导下了令,各锋抽选突击队,咱们再冲一轮,把清狗的炮眼铳眼废了!”尚队拍了拍手里木棍绑着的炸药包:“清狗那炮眼开得鬼精,外宽内窄,咱们的炸药包塞不进去,口子又是个斜的,布置在眼外又会滑滚下来。” “咱们想了个法子,就用木棍、枪杆挑着,直接在炮眼洞口炸,只要让里头清狗不敢开炮,我们就能送上来更多的炸药包和弟兄,直接在旁边掘墙,炸开个口子,清狗这些炮眼抢眼一定有暗道相连,咱们直接冲进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尚队手上动作一停:“赵队,咱们这一锋的铳手和火器兵都交给你,城头上那些清狗,不能让他们冒头,他们在上头乱扔炸药包和震天雷,我们在墙根处根本站不住脚!” “你们尽管放心冲便是!”憨子点点头,将周围的铳手和火器兵集结起来,依托着临时垒成的胸墙调动飞礞炮和各式火铳、燧发枪朝着城头上持续射击,铅弹和开花弹如同冰雹般泼洒向豁口上方和两侧的城墙垛口,打得砖石碎屑乱飞,原本立在城墙边沿朝下头投掷着各种爆炸物的清军兵将被这凶猛的火力压制得不敢冒头,只能退了回去。 一队红营战士推来几门步兵炮,朝着那些在浓烟中顽固地闪烁着致命的火光的炮眼枪眼猛烈开火,泼洒的霰弹瓢泼大雨一般砸在城墙上,那些炮眼枪眼里闪烁的火光也随之一黯,掩体后响起一片哨声,无数红营战士趁着这短暂的时刻翻身冲出掩体,在尸骸遍地的斜坡和瓦砾堆中急速穿行。 他们不跑直线,而是利用每一个弹坑、每一处断壁残垣作为掩护,身形时隐时现,清军的铳弹和炮子铁片“嗖嗖”地从他们身边、头顶掠过,打在石头上溅起一颗颗火星,有些红营战士不幸被击中,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但更多的却是飞速的钻入浓烟之中,直往那些炮眼枪眼冲去。 憨子的双目紧紧盯着尚队的位置,他的目标明确,豁口左侧,一个正在喷吐着火舌和浓烟的炮眼,那炮眼深嵌在城墙根基的厚实墙体里,周围布满新凿的痕迹,冰冷的炮管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城墙内的清军似乎感受到了威胁,一处城墙松动了一下,又凿开几处枪眼,三眼铳和鸟铳的声响清晰可闻,尚队周围几个战士被打倒在地,憨子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嘶吼着点了身边几个燧发枪手的名字,亲自提起一把燧发枪,和他们一起攒射那几处枪眼,试图压制住清军铳手的火力。 尚队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和周围的突击队员几乎是贴着地面匍匐前进,炸药包被紧紧护在身下,碎石、流弹在身周飞溅,猛然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终于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个喷吐着硝烟和热浪的炮眼下方,紧紧抓着枪杆把上头绑着的炸药包堵在炮眼里头,算准了引信燃烧的时间,在最后一刻松开枪杆翻滚着闪身到一旁。 不一会儿,只听得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恐怖巨响猛地炸开!那坚厚的城墙根基处,如同被无形的巨神之锤狠狠砸中,以那个炮眼为中心,周围的墙体猛地向外膨胀、扭曲!无数条石、木柱、夯土如同纸片般被撕裂、抛飞,那个正在喷吐火焰的炮眼瞬间被膨胀的爆炸力撑得粉碎! “上!快上!”周围响起一阵喝令声和此起彼伏的哨声,更多的红营战士蜂拥而上,携带着挖墙的工具、登城的木梯,还有大量的炸药包和震天雷,直扑那处城墙而去! 第908章 决战(四)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安庆北城墙的根基处炸开!被炸药包撕裂的巨大空洞,喷涌出砖石碎块、扭曲的金属和炽热的烟尘,瞬间吞噬了那个喷吐死亡的炮眼及其周围的铳孔。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横扫整个豁口区域,将弥漫的硝烟撕开一个短暂的缺口。 城墙下响起一阵喊杀声,伏在周围的红营战士,和附近正等待着爬木梯登城的战士纷纷向那处爆炸的地方涌去,兵戈交击的声响在乱糟糟的炮声和铳声之中依旧清晰可闻,那些城墙内的炮眼和枪眼却渐渐没了声息,显然红营这次爆破找对了地方,冲进了连接着城墙各处炮眼枪眼的暗道地道之中。 “走!走!全军压上!”憨子不知道周围是谁在大声喝令,只听到激荡的冲锋号轰然在耳边炸响,他和无数等待已久的红营战士一样猛然站起,震天的呐喊汇聚成一股决堤的血色洪流,踏着滚烫的碎石和袍泽尚未冷却的躯体,汹涌地扑向那刚刚被撕开的、通往安庆城内的通道! 憨子一马当先冲到斜坡下头,手脚并用的向上爬着,这一次没有突如其来的炮子铳弹阻截他们,只有偶尔从城头上射下的零星铳弹羽箭和投掷的炸药包,城头上也是喊杀声震天、铳声响成一片,显然城头上的清军在拼命的抵挡着登城的红营部队的攻击,已经顾不得他们这股即将涌入城内的红潮了。 憨子爬上斜坡顶端,正见一群群的清兵正在抱头鼠窜,整座安庆城都笼罩在烟尘之中,后方红营炮队的轰击还在继续,持续不断落下的炮弹,砸毁了无数的房屋、点起无数浓密的黑烟,还有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火堆。 领军突击的尚队从城墙下的一处藏兵洞里冲了出来,与斜坡上冲下来的憨子点点头,两人也没多话,各自整理队伍,汇入从各个缺口和城门中涌入城内的洪流之中,扑向安庆城内,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溃散的清军,也非惊慌的平民,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相对宽阔的南北向主街,但这条街道,此刻已变成了一条精心构筑的、流淌着死亡气息的屠宰场! 就在豁口内不足五十步的地方,一道坚固的街垒如同拦路恶虎,死死扼住了街道的咽喉,巨大的石制牌坊底座、沉重的太平大车、带着尖刺的拒马,甚至是从附近富户家中拖来的雕花紫檀木屏风、厚重的八仙桌、巨大的水缸……..无数的杂物、重物,被杂乱而紧密地堆叠在一起,在街上形成了一道阻绝道路的障碍物。 在这些障碍物的后方,是码放一个环形工事,以盛土竹筐为基座,基座上是码放整齐、浸透了泥浆甚至暗红色血渍的土袋,土袋之间用粗大的圆木横向固定,形成了一道规整的环形矮墙。 墙上开着密密麻麻的炮眼铳眼,探出黑洞洞的炮口和铳管,两门轻型佛郎机炮被巧妙地架设在土袋之间,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街口方向,炮位两侧和中间,是数十支鸟铳、三眼铳的枪管,如同毒蛇的獠牙,从射击孔中探出,火绳燃烧的微弱红光在昏暗的烟尘中闪烁,如同地狱之眼。 街垒并非孤立的。其两侧是典型的徽派两层砖木结构商铺。此刻,这些商铺的门窗早已被木板、砖石封死,只留下专门挖掘出来的铳眼,布置在低层之中,与街垒的火力形成交叉覆盖,高层和楼顶隐约有清军的军兵在跑动。 憨子瞳孔骤缩,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向旁边一处半塌的砖墙后扑倒,就在他扑倒的瞬间,致命的齐射如同预料般爆发,街垒矮墙后的火铳喷射出密集的铅弹风暴,两门佛郎机炮同时怒吼,霰弹如同无数把灼热的铁砂扫帚,狠狠犁过刚刚涌入豁口的红营前锋,两侧楼房低层的火铳也加入了这场死亡交响!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红营战士,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瞬间倒下一片!铅弹轻易穿透了他们身上的棉甲,霰弹则将人体撕扯得血肉模糊,街上的红营战士冲锋的步伐顿时一滞,被这突如其来的、立体交叉的火力网死死压制在附近的断壁残垣和建筑之后,寸步难行,街面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瞬间又增添了新的尸体和伤者滚烫的鲜血。 憨子背靠着冰冷的断墙,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混合着尘土,从他额角滑落。他探头快速瞥了一眼:街垒坚固,火力凶猛,两侧楼房如同碉堡,硬冲这条不足十丈宽的死亡通道,无异于自杀! 身边传来一阵响动,却是尚队滑到了他身边,喘着粗气怒道:“这种工事布置,这种火力配备,布置这街垒的,必然是从咱们红营里头出去的叛徒,他娘的,还以为破了城墙能轻松一些呢!” “把那帮狗东西打光了,咱们就轻松了!”憨子随口回了一句,探出半只眼查看着街上的情况,几名身强力壮的刀盾手咬着牙,举起厚重的包铁木盾,组成一道移动的矮墙,试图掩护提着飞礞炮的火器兵进入射程,但他们很快就被那两门火炮盯上,清军炮手换上了实心铁弹,炮弹砸在地上乱跳不止,在街道上横冲直撞,那些刀盾手的盾牌根本无法抵挡,连人带盾碎裂成好几块。 清军集中火力向那一片区域攒射,剩下的红营战士也只能拖拽着受伤的战友,暂时撤了回去,这一队试图强攻的红营战士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却连清军街垒的边沿都没摸到。 街垒如同磐石,两侧的高楼如同毒刺,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憨子细细观察了一下,下了判断:“清军火力太猛,正面拱不动的,老三!老三!你带人去弄门步兵炮来!尚队,咱们故技重施,掏墙打通一条路!看到清军街垒后那栋酒楼没?咱们去占了那里,可以居高临下丢震天雷、炸药包,炸死这帮狗日的!” 第909章 决战(五) 安庆府衙后宅的书房,与城外震天的炮火、嘶吼、爆炸声相比,这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厚重的门板和高墙削弱了大部分声响,传入室内的,只剩下一种低沉、持续、如同遥远海潮般的嗡鸣,那是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的战争背景音。 摇曳的油灯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旧书卷和墨汁的微涩气息,与窗外隐约透入的硝烟味形成了奇异的混合,动作沉稳、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而清晰的“沙沙”声,在这被战争嗡鸣包裹的寂静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铳炮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刚刚便有戈什哈闯入书房中来奏报,红营已经突破了清军的城墙工事冲进了城里,这让周培公有些意外,从一开始他就不觉得依靠城墙上那些精心设计的陷阱能够拦住红营的攻城大军,但城墙防线失守如此之快,还是有些超乎他的预料。 但周培公也没有过多的把心思放在上面,只回了一句“知道了”,继续书写着他的奏折,笔迹依旧刚劲有力,异常工整、一丝不苟,只是书写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巷战之要,首在迟滞,次在杀伤,敌破城垣,其势正锐,锋芒不可直撄,当预设纵深,节节抵抗,消磨其锋锐,挫伤其士气……” “城内要点街巷,必设街垒,街垒之前必设障碍,坚固石础、重车为骨,杂以巨木、家私、石缸等物,务求厚重难摧,非火药巨力不可速破,此等障碍,一则阻遏贼军突进,其次屏障街垒,使街垒基座不必遭贼军火炮直击,基座无碍,则街垒可时时修补,不至塌陷。” “且贼军若以正面攻击街垒,必然试图借此障碍为掩护,其猬集于障碍之前,则可以曲射火炮或投掷炸药攻击之,予敌重大伤亡。” “街垒基座最佳者为条石,若无条石,则以竹筐、木框盛土为基,其上覆以浸水土袋,层叠夯实,间以圆木横贯加固,筑成土墙,墙身遍开铳眼、炮位,间距以五尺为宜,高低错落,使火力无死角覆盖当面之敌,若处于十字、交叉之路口,街垒布置以环形为最佳,可随时控扼四面。” 写到此处,窗外那低沉的战争嗡鸣中,猛地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剧烈爆炸声!紧接着,是一阵更加密集、更加短促尖锐的火铳爆鸣和隐约传来的、不同于之前的混乱嘶吼! 周培公握笔的手,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不足一瞬,笔尖悬停在纸上,一滴饱满的墨汁在锋颖处欲坠未坠,他那双深陷在浓眉下的、如同古井般沉静的眼眸,微微抬起,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庭院、街道,落在了城内那些正进行着惨烈厮杀的区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期待,没有焦虑,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他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在复盘一盘早已知道结局的残局,冷静地分析着每一步落子的得失。 墨汁终究没有滴落,周培公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眼神中的那一丝洞察瞬间敛去,重新化为深潭般的沉静,笔尖稳稳落下,继续书写,字迹没有丝毫紊乱:“垒后当置快炮数门,多备霰弹,一扫可糜烂十数步,可严锁街面,辅以精铳数十,轮番攒射,压制敌锋。” “除此之外,当占据街垒两侧坚固楼宇,封死门窗,凿设多层铳眼、箭孔,乃至于布置火炮于其中,红营贼寇炮利且精准,楼宇高大目标亦大,易被其火炮点射击毁,故而楼中火力需多设于低层,高层则以了望为主,辅以精良弓手、铳手,居高临下狙杀贼之头目、旗手、炮手、火器手,犹以压制其爆破之举为要…….” “街垒与附近楼层工事之间,需掘地道相连,便于兵员、弹药秘密调运,相互支援,即便一处被破,它处犹可支撑,亦可利用地道机动转移、绕至敌后发起突袭…….” 窗外的喧嚣似乎又高亢了几分,爆炸声、火铳声、喊杀声、惨叫声……各种声音混杂着,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书房的宁静,隐约间,似乎有重物倒塌的轰隆声传来,距离仿佛近了一些。 周培公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笔尖与纸面的方寸之间。他蘸了蘸墨,墨汁在砚池中荡开细微的涟漪,他继续写着,笔锋沉稳依旧:“城内巷战,需早做绸缪,城中石木、土袋、废弃重物,乃至富户之家私巨物,皆应登记造册,战时征用,统一调配,守军需分置数队,轮番据守。尤以街垒及两侧楼宇为最险要处,当以死士守之,赏格从优……”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突然,一声更加剧烈、仿佛就在不远处的爆炸声猛地传来,整个书房的地面似乎都轻微震动了一下,书案上的烛火(或油灯)剧烈地摇曳起来,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舞动。 周培公手中的笔,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数息,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没有惊慌,没有起身查看。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厮杀声。片刻之后,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突兀的墨点,如同一个残酷的注脚。 周培公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他连着咳嗽了几声,书房之中,依旧在不安地跳动,映照着案头那本凝聚着血火经验的册页,周培公枯坐了一阵,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擦去纸上的墨点,提笔继续写了起来: “贼擅贯墙攻坚,若其正面受阻,必然以炸药于附近街巷墙面开道,试图迂回攻击我街垒,故街垒后方及两翼建筑,皆需留有精锐甲兵,以各处制高点及楼宇中设观察哨,以旗号指引协调,见何处爆破,则集兵前去阻拦……” 第910章 决战(六) 两根粗大的油浸引信,如同两条燃烧着白色火焰的毒蛇,在一条狭窄巷道里疯狂地扭动、缩短,刺鼻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满街的血腥和焦糊,引信末端,深深嵌入一栋商铺厚实墙壁挖出来的墙洞里的,是几个沉甸甸、用多层油布和麻绳捆扎的炸药包。 时间仿佛被这燃烧的引信拽住,变得粘稠而缓慢,附近十几名红营突击队员蓄势待发,刀盾手紧握蒙皮木盾,指节发白,提着三眼铳的甲兵身体紧绷如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死寂的民宅和前方烟尘弥漫、铳炮轰鸣的主街方向。 憨子半蹲在一堵土墙后,用手里的燧发枪点射着周围屋顶上冒头的清军兵将,周围的红营铳手都和他一样,各自找着掩护试图压制周围屋顶和屋内的清军,他耳中充斥着远处街垒方向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铳炮轰鸣声,心神却都系在那几面墙之间,只等着那几声轰鸣爆炸。 “小心!隐蔽!”尚队猛地一声低吼,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所有人瞬间缩回掩体之后。憨子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断墙残骸上,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大地因引信燃尽而即将爆发的恐怖悸动。 没有倒计时,没有预兆,两股毁灭性的力量在墙洞深处猛地爆发,如同沉睡在地心的巨神被惊醒,发出了震碎寰宇的咆哮,那堵青砖墙面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蛋壳,猛地向外膨胀、鼓裂,无数的青砖混合着碎石、泥土、断裂的木梁,在狂暴的橙红色火球推动下,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狭窄的巷道和旁边的民宅猛冲而出! 无需命令,早已蓄势待发的红营突击队如同挣脱锁链的猛虎,顶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和簌簌落下的碎石瓦砾,扑向那刚刚被炸开的、直径近丈的巨大窟窿,砖石的洪流刚刚平息,滚烫的硝烟还在弥漫,但通道已经打开,就像之前他们穿过的那几栋建筑一样。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刀盾手,高举着沉重的木盾,毫不犹豫地率先跃过破碎的砖石堆,一头扎进了弥漫的烟尘之中,几个甲兵紧跟在他们后面,每个人手上都提着铲子、捧着炸药包,他们将会在另一面挖墙开路,炸开一条迂回的道路。 “抢二楼!飞礞炮集中起来,从二楼射击,这个距离,可以打到清军的街垒!”憨子放声喝令,靠在一个窗口后推开一条缝朝外头窥视了一下,见对面一条街巷里,一队红营战士也正在奋力掏着墙壁,赶忙又扭头喝令道:“火铳手!火器兵!压制射击!给那边的弟兄提供掩护!” 话音刚落,忽听得轰得一声响,却见屋子一侧的一堵墙面被炸开,随即几个闪着火花的黑点从外头扔了进来,在附近几名红营战士嘶吼着“震天雷”的喊声之中轰然爆炸,铅子碎铁横扫大半个屋内,离得最近的几个刀盾手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厚重的木盾瞬间被数颗铅弹洞穿,几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喷溅着鲜血向后栽倒,重重砸在地上。 那堵被炸开的墙面烟尘未散,火铳的轰鸣次第炸响,清军的重箭飞射而入,周围的红营战士反应极快,立马就拉开距离,用三眼铳和鸟铳隔着浓烈的烟尘和外头的清军对射。 “冲着咱们来的!”尚队滑到憨子身边,眯着眼扫了一眼远处清军的街垒的方向,目光落在了街垒后那栋高层楼宇,此时它已经笼罩在红营的火力之中,被数门步兵炮轮番仰轰,上层楼阁几乎倾倒过半,里头的旗手、弓手早已没有了身影。 但这些清军的精兵,依旧准确的找到了他们的位置,尚队的视线四处乱瞟着:“一定还有其他的清狗观察哨在盯着咱们,咱们在之前攻打安庆外围城镇村寨之时就用过这掏墙开路的法子,清军有了防备!” “必须杀出去!”憨子扫了眼那些被战友拖走的伤员:“房内狭小,若是清狗把炸药包扔进来,咱们震都得给震死!” “老办法,你掩护,我带人突击!”尚队啐了一口唾沫,紧紧攥住手中的短斧,朝着周围的红营甲兵和刀盾手招了招手,无需多言,便迅速集结起一支小规模的突击队,自发分成数个小组,三眼铳朝着那处墙面攒射一轮,尚队举起血迹斑斑的盾牌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屋外顿时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和闷响,旋即震天的喊杀声火山喷发一般爆发了出来。 憨子飞奔上二楼,冲进一个房间之中,那里已经有两名火铳手正倚靠在窗台后射击着,憨子奔上前去一看,却见狭窄的街道上,双方的近战步兵已经战成一团,清军占据了几处屋子,正在屋内和屋顶上乱放铳箭,双方的距离几乎只有几十步,铳弹横飞之中,不断有人被打翻。 “压制住清军的弓手铳手!”憨子回头怒喝着,狭窄的巷道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火铳爆鸣声、箭矢破空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憨子的眉间微皱,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似乎有更多的清军身影在周围的屋宅里晃动,似乎是从其他地方调来的清军兵马,要将他们这一支破墙通路的队伍挤压回去。 就在此时,却听得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憨子浑身一抖,赶忙奔至另一个方向,却见那座街垒之中窜起一道道喷泉一般的尘烟,街垒后方那座塌了半边的酒楼里头不断有红色的身影闪烁,扔下震天雷和炸药包,街垒之中也是红与蓝剿杀在一起,街上则是无数的红营战士弓着腰、提着武器,潮水一般漫向那处街垒。 另一个方向,清军号角急促的吹响,“撤退”的喊声无比的清晰,憨子微微松了口气,目光扫向更远处的城区,心头却又是微微一沉...... 第911章 决战(七) 夜色浓郁,满城的火光却将安庆城照耀得如同白昼,震耳欲聋的轰鸣不再是单调的背景音,而是如同死神的鼓点,在安庆城残破的街巷间此起彼伏,越来越近,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砖石飞溅、烟尘冲天,以及清军绝望的嘶吼和工事崩塌的呻吟。 尚队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硝烟、血痂和黑灰的污垢,背靠着一堵被炮弹削去半截的院墙,剧烈地喘息着,他左臂上之前受的伤刚刚痊愈,如今那处伤口在和清军的剧烈搏杀之中,又被人破开,鲜血浸透了粗糙的包扎布条,带来阵阵钻心的刺痛。 憨子在他身边,用随身的纱布帮他替换着简单包扎的布条,几个担架兵在他们周围活动着,将伤员和尸体用担架抬去后方,他们这一锋的弟兄正藏在这处阴影黑暗的街巷里休整,原本百余人的队伍,此刻能站着的不足四十,个个带伤,衣衫褴褛,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恶鬼,但一整天的战斗和巨大的伤亡,却丝毫没有消磨掉他们的意志,他们的眼神,依旧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和不容置疑的胜利信念。 “队长!队长!”一个满脸烟灰、缺了半只耳朵的班长兴奋地跑来报告,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前头那堆王八壳子也给打破了,咱们的部队已经进了龙门口街,离安庆府衙所在的高岗只有几个路口的距离了!” “呵呵!周培公费尽心思布置起这安庆城,也就挡了咱们一天的时间!”尚队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被硝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刀鞘撑着地站了起来:“休息够了,咱们也赶紧跟上队伍,都他娘的打到这种地步了,不抢下周培公的人头、不抢先把旗子插上安庆府衙,咱们怎么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弟兄!” 没有人有异议,周围或坐或蹲的红营战士们纷纷站起身来,自发的排列着队形,连续的血战和不断的胜利,早已将之前积累的疲惫冲刷殆尽,只剩下摧枯拉朽、犁庭扫穴的狂暴战意,清军的抵抗越是疯狂,越是激起这群战士们骨子里的凶悍和毁灭欲。 憨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提起搁在一旁的燧发枪,刺刀上红褐色的血迹狰狞无比,众人默然不语,沿着街道向着远处爆炸声不断的街区而去,清军依靠地利和工事构筑的层层防御,在源源不断的炸药包和勇猛的红营战士面前,显得脆弱而徒劳,每炸开一处障碍,红营就向前推进一段,如同滚动的铁砧,无情地碾碎着清军最后的有生力量和抵抗意志。 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被碎砖烂瓦覆盖。两侧的房屋大多被炮火和爆炸波及,门窗破碎,墙壁坍塌,露出里面狼藉的景象,偶尔能看到一群红营战士护卫着幸存的平民从他们身边跑过,附近的屋宅之中,不时还能看见齐齐整整却染了满身血灰的百姓尸体,大多没有脑袋,都是被清军屠戮的百姓。 “周培公手下这些皖勇,越是到了绝境,越是没了人性!”尚队的目光也在扫视着周围,双目赤红着:“若是这场仗再拖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被他们屠戮,他们自己不愿当人,就不必拿他们当人看了,不要留手!” 憨子下意识的点点头,前方的爆炸声越来越近,说明他们已经离战场极为接近,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嘎吱”声,伴随着低沉的号令,从他们侧面的一处街道传来,火光映照下,一支装备明显精良、精神饱满的生力军出现在视野中。他们推着几门轻便的佛郎机快炮和步兵炮,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那几架造型奇特、如同巨大青铜怪兽般的方形柜子,柜体厚重,绑在改造的炮车上,表面残留着水渍的痕迹,粗大的铜管如同怪兽的脖颈狰狞地探出。 “猛火油柜!”憨子心头一跳,没想到后方连水师战船上的猛火油柜都拆了下来用来攻城,领队的是个标长,凝着眉扫视了一下他们这一支队伍,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随一起行动,憨子和尚队没有多话,领着队伍汇入这一支生力军之中,随同他们向前方火光闪烁的街口而去。 街口处有几门步兵炮,正向街上一道长条状的街垒猛烈轰击,随军而来的火炮加入其中,霰弹和实心弹落雨一般砸进那处街垒之中,逼得街垒后的清军连头都不敢冒,几名战士则推着那门猛火油柜,在盾牌和火铳的掩护下突进到一定的距离,随即拧开沉重的阀门,又将一支燃烧的、足有手臂粗的火把,猛地凑近了喷口处预留的点火孔。 一条难以想象的、粗壮如殿柱般的赤金色火龙,猛地从青铜怪兽的巨口中喷薄而出!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刺眼的白炽光芒,核心温度高得瞬间扭曲了前方的空气,火龙翻滚咆哮着,带着焚尽万物的毁灭气息,瞬间跨越了短短的空间,如同神罚之鞭,狠狠抽打在远处那坚固的条石矮墙和堆积如山的杂物路障上! 木质的路障、门板、堆积的草袋土包,在接触到白炽火焰的刹那,不是燃烧,而是直接爆燃,化作冲天而起的巨大火球,凄厉到超越人声极限的惨嚎只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只留下人形焦炭和刺鼻的焦臭,火焰如同活物,顺着工事的缝隙疯狂钻入,不仅引燃了街垒,就连两翼和后方的房屋都全数点燃,被火焰包裹的清军兵将惨叫着冲到街上,又立马被火铳射翻,只留下一股烤肉一般的味道。 即使隔着几十步远,那恐怖的高温热浪也扑面而来,憨子感觉脸上的皮肤瞬间绷紧,双目之中填满了炽热的火焰,他的面色却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冷冰冰的看着烈焰中扭曲、崩塌、化为灰烬的工事和生命,清军的一切坚守和挣扎,都已经成了可笑而无力的尘埃! 第912章 绝笔 府衙衙门后宅的书房,此刻已不再是宁静的方寸之地,窗棂被远处街巷之中冲天而起的火光映得一片赤红,如同流淌的鲜血涂抹在窗纸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建筑轰然倒塌的巨响、以及那令人灵魂都感到灼痛的火焰咆哮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狠狠砸在厚重的门板上,震得书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烛泪飞溅,空气灼热而污浊,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隐隐传来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周培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形挺直如标枪,纹丝不动。他已换上了全套最正式的官服,石青色孔雀袍、云纹朝靴、蓝宝石顶戴暖帽,每一道褶皱都熨帖得一丝不苟,发辫梳理整齐,昏黄摇曳的烛光在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却无法撼动那如同古井寒潭般的极致平静,外面的天崩地裂,仿佛与他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蘸着墨,在给自己的奏折写上最后的结尾:“孤城难守,纵有坚城深垒,连环犄角,亦难挡敌寇源源不绝之生力,尤惧其挟火器之利,行爆破火攻之暴烈,臣守城之要诀,非为求全胜固守,实乃以每一屋、每一巷、每一垒为棋,步步为营,寸寸喋血,以血肉耗敌锋!纵城终不可守,玉石俱焚,亦当使敌寇每进一步,皆付尸山血海之惨重代价!挫其锐气于城垣之下,耗其实力于巷陌之间!” 窗外猛地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连大地肺腑都被撕裂的恐怖咆哮!紧接着,是那种独特的、如同无数燃油瞬间爆燃的“轰嗡”巨响,周培公握笔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早已预料到的死寂感,如同深秋的寒露,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棋局终了、尘埃落定的彻底释然,他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对战场细微变化的关注,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虚无。 周培公轻叹一声,继续写了下去:“臣之守城之法,字字皆是我大清将士之血,望皇上和朝中诸公多加参详,推行军中,若城城筑堡、处处为寨,则我大清尚可凭坚严守…….” 周培公的笔锋顿了顿,凝眉犹豫了一下,将最后“严守”两个字划掉,改成“予贼大量伤亡”几个字,这才缓缓搁下兼毫笔,动作轻柔得如同放下熟睡的婴儿,他没有再看这份浸透了安庆血火和他毕生心血的奏折,仿佛千斤重担终于卸下,他拿起一方素净的棉布,仔细地、缓慢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些许墨迹。 就在此时,周培公的戈什哈队长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染血的腰刀,朝着周培公恭敬的行了一礼:“大人,红营贼寇已经逼近高岗,距府衙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了。” “好快啊,本官原本以为依靠安庆城内这些布置,少说能守上三四天,没想到只守了十一二个时辰…….”周培公脸上略微有些惊讶的神色,但却没有一丝恐惧和慌乱的色彩,更多的反倒是无奈的苦笑,瞥了一眼那名戈什哈统领手里的腰刀:“事办完了?” 周培公没说什么事,但那名戈什哈统领却很清楚,周培公赴任安徽是带了家眷来的,此番安庆之战,一则红营来得太快,其次周培公也想摆出一副与城同亡的架势,就没有将家眷转移走,如今自然也不愿自己的家眷落在红营手里。 “几位夫人和公子小姐们……都清理干净了……”那名戈什哈统领垂着头回答道:“没有痛苦……” “那就好!”周培公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在桌上摊开几张新的奏折,将之前那封奏折誊抄起来:“去把人叫进来吧。” 那名戈什哈统领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便领进了几个人来,众人便在这书房里垂手肃立,等待着周培公将手中的奏折誊抄完毕,就这么过了一阵,周培公搁下了笔,目光缓缓扫过几人的面庞:“这几本奏折和题本,是本官毕生之心得,亦是奏报朝廷的最后本章,尔等各持其一,分头想办法潜出城去,务必将此折,送至朝廷,呈给圣上,尔等清楚了吗?” 几名戈什哈轰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应诺的声音哽咽,却带着钢铁般的决绝,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来,如同接过圣物般,各自无比郑重地将一份奏折贴身藏入怀中最深处,然后再一次跪下磕头,各自离去。 “你们也去吧,天高地阔,各寻生路,好自为之!”周培公朝着那名戈什哈统领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家事,目光已不再看他们,那名戈什哈统领却摇了摇头,退出书房合上房门,身影却在门外闪烁,显然是要陪着周培公坚守到最后一刻了。 书房内彻底只剩下周培公一人,窗外的喧嚣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喊杀声、火铳爆鸣声和爆炸声已经近在咫尺,火光将整个窗户映照得通红透亮,红营兵将的呐喊声都已经隐隐约约传来,院子里不时传来“咚咚”的闷响,那是红营的炮弹落在院中。 周培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书案一角,一方素雅的锦垫上,早已静静地摆放着一个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酒壶和一只同质地的酒杯,壶身温润,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他拿起玉壶,拔开同样由白玉雕琢的壶塞。一股极其淡雅、近乎无味的酒香幽幽散出,动作从容而优雅的将壶中澄澈如水的液体,缓缓注入玉杯之中,举起酒杯,木然的看着杯中的毒酒在爆炸声中轻轻荡漾。 “幼年丧父,母亲拉扯长大,十岁,闯贼入寇,母殉难,挣扎逃生、落魄无依,幸得显赫人家看中带入京师,始有数年平步青云……”周培公露出一丝苦笑,一仰头,将杯中毒酒饮尽:“没想到……终究还是要殁于贼寇之手!” 第913章 余烬 深秋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澈,穿透弥漫在安庆城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薄纱,冷冷地洒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郁平林在一众护卫和高级将领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行进在安庆城破败不堪的街道上。 触目所及,皆是疮痍,曾经繁华的街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倒塌的房屋下,偶尔能看到伸出的、僵硬的手脚,尚未熄灭的余烬在废墟深处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街道上铺满了瓦砾、破碎的兵器、丢弃的盔甲和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几乎找不到下脚之地,无数红营的战士正在残垣断壁之中活动着,挥舞着铁铲铁锹拨开废墟,将压在废墟之中的尸体清理出来,偶尔还能发现一两个幸存者,如同受惊的鼹鼠,瑟缩在残存的角落。 城内不时还传来几声火铳轰鸣或爆炸声,那是清军的残部还在负隅顽抗,马蹄踏过一片被猛火油柜焚烧过的区域,地面一片焦黑,踩上去簌簌作响,那是灰烬和烧酥的骨骼。空气中残留的高温与刺鼻的油味,让战马都焦躁地打着响鼻。 郁平林一路直往安庆府衙而去,这座被周培公当作指挥部的衙门同样未能幸免于战火,气派的大门被撞得粉碎,前院回廊一片狼藉,到处是激烈搏杀的痕迹和尚未清理的尸骸,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一种陈年木料燃烧后的特殊气味,一面鲜红的旗帜,静静的插在化为废墟的大堂瓦砾之中。 “郁委员,那面旗帜,是我兵团一个叫赵憨子的队长插上去的!”二兵团兵团长林时智见郁平林打量着那面旗帜,赶忙凑到跟前,语带骄傲的解释着:“他们那一队最早发起进攻,从头打到尾,也是第一支冲入安庆府衙的部队。” “赵憨子……”郁平林只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低头回忆了一下:“是永宁县孩儿营出来的吧?我有点印象,当年也是个调皮捣蛋的娃娃,如今也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战士了!” 郁平林只是感慨了一句,却也没有多加评论,跳下马来大步流星的向后院而去,后院那间还算完好的书房前摆着几具尸体,正在领队清理战场的一名教导迎了上来,朝着那些尸体指了一指:“郁委员,穿官服的就是周培公,饮毒酒自尽了,穿深蓝棉甲的是王魁那个叛徒,也拔刀自尽了,剩下的都是他们的戈什哈,死战不降被我们消灭的。” 郁平林走上前去,却见王魁甲胄残破、满身染血、发辫散乱,肩膀处还破了一个大洞,似乎是被火铳打穿,面上还凝固着半是疯狂、半是绝望的表情,脖子上则是一道狰狞见骨的血痕。 周培公相比而言就干净得多,官服一丝不苟,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整洁得与外面尸横遍野的战场格格不入,双目紧闭,面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解脱,若非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完全静止的胸膛,几乎让人以为他只是躺在地上小憩。 “一个叛徒,一个汉奸,两个疯子!”郁平林朝着他们的尸身狠狠啐了一口:“这两个鸟贼厮,自己要抵抗到底也就罢了,我还敬他们几分忠勇,可他们见安庆城破,竟然放手屠杀押下的百姓!狗卵贼!就这么让他们自尽而亡,太便宜他们了!” “郁委员,他们可不止屠杀百姓!”一名教导捧着一本奏折走上前来:“城门口抓到一个打扮成普通百姓模样的戈什哈,怀里藏着这封奏折,是周培公写给清廷的,详细记录了其守城之法。” 郁平林一愣,接过奏折展开细细看了起来,周围的将官教导和参谋们也一起围了过来细看,看了一阵,有一名参谋忍不住说道:“这周培公倒是有些本事,安庆城防确实给我们造成许多困扰,各部攻城部队伤亡不小,可以说是自我军入安徽以来,伤亡最重的一战,若是让这封奏折漏出去,日后对我军造成的影响,恐怕不会小,幸好拦下来了。” “以周培公的才智,不可能只准备一封奏折,安庆城一省省城、天下名城,这么大一座城,我们也不可能全部锁死,城破之后如此混乱的局面,城里数万幸存百姓……恐怕已经有人混出去了…….”郁平林轻叹一声:“尽量去拦吧,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周培公倒是对满清忠心耿耿,到死还在给清廷想办法,只可惜他这些法子,送到清廷手里也难用!”林时智冷笑几声:“城里这三万皖勇,满清有几支兵马比得上他们?没有死守到底的意志,防御设施布置得再好,炮一响兵就跑了,有什么用?他周培公的皖勇可以打出这种战果来,其他那些臭鱼烂虾呢?” “更别说周培公费尽心思,结果拦了我们多久?十五个时辰不到,周培公的皖勇都只挺了这么点时间,其他清军兵马呢?的确,这次清军抵抗这么激烈,还有布置的这些防御工事,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我们会总结、会检讨、会研究,会把经验推广全军,而清廷呢?周培公的皖勇没了,他们去哪里再找这么一支能死战到底的兵马?” “林兵团长说的是,再好的战术、再好的防御设施,也是需要人去执行的,‘人’跟不上,这些奏折落在清廷手里也没用!”郁平林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老林刚刚有些话说的对,我们红营会总结、会检讨、会研究,安庆城虽然打下来了,但伤亡这么大,不能单单推到清军抵抗激烈、工事完备之上,我们自己也有不小的问题,你们这些军事主官和参谋,每个人写份检讨上来,各部教导督促参战各部好好总结研究!” “至于周培公和王魁他们的尸体……”郁平林冷哼一声:“收拾收拾送到庐州去,若是能靠他们迫降杰书所部,还算他们死后对天下百姓有些用处!” 第914章 围师 秋末的寒风如同一道道鞭子,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卷起枯黄的草屑和干燥的沙尘,抽过派河两岸,派河东岸,红营的营地沿着河岸连绵起伏,几乎望不到尽头,河岸边错落有致的修筑着一座座炮台,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对岸的清军大营,水师的船只在河面上穿梭,封锁着这条巢湖支流的每一处缝隙。 派河西岸,是散乱不堪的清军营地,清军被追击的红营部队咬上的那一刻,拖着沉重的辎重大车的辎重队不得不放弃了许多陷在滩涂、水田的烂泥之中的辎重大车,被围困在派河东岸至岗集、紫蓬山一线狭长的地带后,许多清军兵将连帐篷都没有,只能露宿于野外。 这十几万清军自从被包围之后,甚至都难以被称为一支军队,更像是一群被狼群驱赶、惊魂未定的丧家之犬,眼神里充斥着疲惫、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绝望的气息在军中蔓延着,若不是杰书手下还有几万尚算建制完全、维持着一定斗志的兵马压阵,怕是早就军溃兵散了。 再往西去,紫蓬山一线不时有零星的铳炮声传来,那是山里的红营游击队和驻军追捕零星逃跑的清军的动静,偶尔铳声和炮声会忽然密集起来,是不死心的清军兵马,在试图冲破红营的包围圈。 侯俊铖在派河东岸的营帐之中,听着远处炮声轰鸣,皱着眉看着安庆方向送来的战报,时代有躺在行军床上,伤腿架在床边的架子上,同样拿着一副战报看着,一边看一边啧啧评价着:“老郁也是后勤管得多了,离开一线指挥太久了,下头报上来的计划,怎么不自己先过一遍?不先组织火力侦察摸摸底呢?若是侦查到位,攻打安庆城不会有这么大的损失的。” “你要不是伤了脚,攻打安庆的事,其实应该你赶过去管着的……”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轻敌就要吃大亏,赖塔灭了、瓦尔喀灭了、费扬古打跑了、杰书被围了,安庆一座孤城,哪怕知道周培公他们要死战到底,也不由自主的会有轻敌的思想,于是就给狠狠打了一巴掌。” “好歹还是拿下来了,十五六个时辰啃下安庆坚城,即便是皖勇这样顶尖的清军兵马,和我们还是有质的差距!”时代有抖了抖手里的报告:“同样的疯狂,同样的精悍,瓦尔喀部与咱们堂堂野战,给我们造成的伤亡不过几百人,周培公依一孤城凭坚据守,攻城部队伤亡逾万,周培公…..也算是个人才,但这样的人才、这样精悍的兵马,清廷还有多少?” 侯俊铖皱了皱眉,半响才点了点头,将那战报合起:“老郁把周培公他们的尸体送了过来,咱们也不拖延,今天就拿它们给杰书做做文章,不过嘛……杰书毕竟是大清的亲王,肩膀上的担子重,想要迫降他,光靠周培公他们的尸体恐怕是不够的,江南那边也可以动一动了,彻底断了杰书的所有念想!” 时代有点点头表示同意,正要接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一名护卫闯了进来,兴高采烈的说道:“侯先生,时委员,下雪了!” 派河西岸,杰书的大帐,算是营地中相对“体面”的存在,但也难掩破败和临时拼凑的痕迹。帐内,炭盆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阴冷,杰书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蜷缩在一张铺着旧毯子的行军椅上,原本威严的面容彻底垮塌下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灰败,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呆滞,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冰冷的、早已空了的银质酒壶,一旁的吉勒塔布正低声向他汇报着:“军中行粮尚能坚持三日,若是杀骡马、食虫鼠……或许还能多坚持几日,只是如今马上要入冬了,天气越来越冷,军中却缺乏柴薪,莫说御寒了,连生火煮饭都得省着用。” “奴才…..已经在组织人手拆毁辎重大车和炮车等物,砍伐周围树木、收集周围村寨、渡口、驿站内一切能找到的茅草、木料、纸张等,以备柴用,但十几万人马用度……怕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杰书默然无语,他又不是白莲教的佛爷,没有一捧米变成一瓮米的仙法本事,缺柴缺粮,他也没法变出来,完全是束手无措。 “去江宁报信的人马冲出去不少,江宁那边很快就能接到消息,知道我军被围在此处,江宁接到了消息,朝廷很快也会接到消息,只是…….”吉勒塔布没有将“只是”后面的话说出口,但杰书却很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朝廷就算收到了消息,还能如何呢?朝廷还有哪里的兵马可以调动呢? 江南留守的那些战力还不如自己的臭鱼烂虾?图海手下那些要护着京师的数万人马?亦或者……白莲教?可白莲教就会听朝廷的话、一心一意为大清卖命送死吗? 杰书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的骚动,一名戈什哈匆匆忙忙跑进帐来,一脸的紧张和彷惶:“王爷!不好了!下雪了!” 杰书浑身一震,轰的一下站起身来,顾不得披上厚重的棉袍便大步走出帐外,正见阴沉的天上飘飘扬扬的下着一些雪粒子,被寒风裹着四处飞扬,周围许多清军兵将都和杰书一样,茫然的仰望着空中那飘荡的雪粒,营中一片死寂。 很快,这片死寂就被一阵被寒风裹来的隐约喊声打破,却是来自于派河对岸的一处炮台:“清军弟兄们!红营托我给你们传话!安庆城已经被红营解放啦!安徽总督周培公死啦!你们还坚守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啦……” 杰书又是浑身一震,他甚至都没有前去河边查看便已经在心里相信了安庆城破的事实,仰着头任由雪粒扑面砸在脸上,身体,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第915章 惊城 安庆之战,一连串如同九天惊雷般的噩耗,这几日如同瘟疫一般,无可阻挡地沿着长江水道、沿着惶惶奔逃的信使和溃兵传入了江宁城中,几乎是刹那之间,这座曾见证过六朝金粉、也曾经历过甲申天崩的古老帝都,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彻底炸开了锅。 恐慌如同无形的、致命的瘴气,以惊人的速度弥漫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进每一道砖缝,压垮了每一个听闻者的神经,西北那座由高墙深壑围起、象征着征服者特权的满城如今已经挂满了白幡,白的、黄的纸钱在地上几乎铺成了一条覆盖道路的地毯。 平日里趾高气扬,一口一个“爷”的八旗贵胄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彻底乱了方寸,府邸大门洞开,往日里讲究排场的马车、轿子被弃之不顾,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能抢到的、甚至是从汉人富户那里强“借”来的骡马大车、独轮车乃至板车,沉重的箱笼被胡乱堆上车辆,值钱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草草包裹塞入,而更多的绫罗绸缎、笨重家具则被遗弃在庭院走廊,一片狼藉。 身着各色旗装的妇孺哭哭啼啼,被粗鲁地塞进拥挤的车厢,那些关系铁、平日里养尊处优却不用上战场的八旗贵胄们,此时一心只想逃到江北去,通往北门和下关码头的道路上,迅速被这些仓皇出逃的八旗车马堵塞,咒骂声、哭喊声、车轴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混作一团。 江宁城内的豪商同样也在仓皇逃命,用一切能够找到的车辆、裹着所有能够搬走的家产浮财,在家奴护丁的护卫下、在白银贿赂开路之下,挤满了各个码头和官道,目标同样是向着江北的方向,仿佛只要逃过了长江,就能暂时逃离那即将从上游席卷而来的血色洪流。 商铺大多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东主有事”、“盘点货物”等欲盖弥彰的字条,米店、盐铺前倒是排起了长龙,恐慌性抢购推高了本就飞涨的物价,铜钱和银子如同流水般淌出,换回一点点聊胜于无的保命粮。 街面上挤满了逃出城去的人潮,不少的城内百姓也跟着一起逃跑,他们并不是没看过红营的军报、听说过红营是一支不乱杀、不乱抢的“仁义之师”,可千百年来兵灾的记忆已经深深刻在他们的脑海之中,谁也不敢赌那支山野村寨之中兴起的兵马,入了江宁这花花世界能够压抑住自己的欲望,保险起见还是先逃去相对安全的城外,若是红营没有屠城抢掠,再跑回城里便是。 还有一群百姓,躲的不是红营的兵灾,而是如今江宁城里的“兵灾”,康王爷出征安徽,整个江南的可战之兵基本都给拉走了,江宁城里就剩下三四万人马,大半还是老弱病残、臭鱼烂虾,这么一座大城,靠这么点人如何守得住?自然就得拉丁。 这几日江宁的街巷之中到处都是兵卒衙役在拉丁,粗暴的砸门声和衙役凶神恶煞的吼叫在街巷中此起彼伏,门板被强行撞开,哭嚎声、哀求声、怒骂声随之响起,拉丁这种事对这些衙役来说却是肥差,专门盯着那些看起来有些家资的小商贩、工匠等人的家门砸,进门就明码标价的开价勒索,若是缴了钱便放一马,若是给不起钱,自然就得给抓去当民壮。 实在凑不起人头,再去抓些贫汉乞丐来,甚至年幼的半大孩子、老弱的老人,都会被他们抓来凑数,城里百姓不堪其苦,烂命一条的自然无所谓,还能混口军粮吃,略有家财的城民,则拖家带口的赶紧避出城去,等躲过这阵拉丁的风潮再说。 与满城的仓惶、街市的萧瑟、衙役的疯狂形成对比的,却是秦淮河畔的热闹非凡,夜幕降临,笼罩在恐慌中的江宁城大部分区域陷入了死寂和黑暗。唯有那十里秦淮,灯火竟比往日更加辉煌! 一艘艘画舫、灯船,披红挂彩,丝竹管弦之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比以往更加喧嚣、更加靡靡!笙箫鼓乐穿透夜空,歌妓娇媚的吟唱和狎客放纵的调笑在河面上飘荡,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士林名流、家财万贯的豪商巨贾,此刻撕下了所有矜持与伪装。 他们搂着浓妆艳抹、强颜欢笑的歌妓,将昂贵的酒液如同白水般灌入喉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却无人有心思细品,觥筹交错间,谈论的不再是风雅诗词或生意经,而是如何更快地将家产变现,如何寻找更安全的逃亡路线。 更多的则是对时局的绝望调侃和今朝放纵的自我麻痹,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精明或清高,只剩下一种混合着恐惧、颓废和歇斯底里的“末日狂欢”。 这帮显贵和士人,知道红营对于这些青楼妓院的态度,江西红营治下,不仅严禁嫖妓,青楼妓院也是一概关停,等红营入了江南,这秦淮河上传延千年的靡靡之音、画舫脂粉恐怕就要从此绝迹,这些士子和显贵人物,也只能赶紧趁着这最后的时刻将这秦淮河的风流尽情享受一番,日后伤春悲秋,也有些过往的经历能拿来回味。 秦淮河的水,依旧在桨声灯影中缓缓流淌,倒映着两岸璀璨却虚幻的灯火,倒映着画舫中那些醉生梦死的扭曲身影。这流淌千年的脂粉河,此刻仿佛成了隔绝末日恐惧的最后一道屏障。河上是极致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奢华与放纵,是江南最后一丝虚幻的繁华旧梦。 而河岸之外,是冰冷的、充满未知恐惧的黑暗现实,是无数仓皇北顾的车马、是衙役砸门的喧嚣、是反清传单在寒风中无声的飘落、是整座城池在巨大噩耗下瑟瑟发抖的绝望深渊。 江宁城,这座龙盘虎踞的帝王之州,在安庆陷落的冲击波下,已然褪去了所有庄严与秩序的外衣,裸露出内里仓皇、疯狂、颓废与绝望交织的底色。 第916章 惊城(二) 夫子庙前一座茶楼雅间,窗户紧闭,隔绝了楼下贡院街的萧条与远处秦淮河飘来的靡靡之音,一壶碧螺春在红泥炉上温着,水汽氤氲,茶香清冽,却难掩室内的肃杀之气。 身穿一身深青杭绸直裰的顾衍生用修长的手指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顶着窗外灌入的凉气,眯着眼看着街上提着大包小包、汹涌逃难的人潮,对坐的苏尔察哈把一身武官官袍随意解开扔在一旁,自顾自的提着茶壶倒茶、抓着花生茶点大快朵颐。 “娘的,一场会开那么久,我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差点饿死老子!”苏尔察哈一边往嘴里塞着茶点,一边抱怨道:“要我说,还有什么好议的呢?安徽都他娘打成这样了,安庆城也丢了,康王爷被围在庐州府,听说红营已经分兵往江南来了?城里的乞丐都知道这江宁城守不住,衙门里头吵了一天,能吵出什么结果来?” “早知道该包个酒楼给你大吃大喝一阵!”顾衍生微笑着开了个玩笑:“不止是安徽那边的大部队会分兵往江南方向压迫,福建方面也会在这几日打破仙霞关,拿下处州、衢州等浙南地区,当然,若是能一口气拿下整个浙江最好。” “那我估计浙江要没了!”苏尔察哈摇了摇头:“如今整个江南能战之兵,加上咱们手里这一万多人,也才三四万兵马而已,再加上逃回来的溃兵,最多不过四五万人,哦,还有姚启圣手下的淮勇……姚启圣连康王爷都能抛下,何况是南京城里这些将官,再说了,咱们若是退去江北,那就是他的地盘了,他在江北等着收兵收钱不好?” “江南这么点兵马,守卫江宁都不够,上头还想从仙霞关那边抽调兵力回防呢,哪里还顾得上管什么浙江了?兵马不足还好说,关键手下头的兵将哪里还有半点战意?皖勇、陕甘绿营、关外八旗、西北八旗、江西绿营……我大清能战的强军统统在红营手里败了个一塌糊涂,下头的兵将又不是傻子瞎子,谁会不清楚红营打过来,靠他们这些臭鱼烂虾拦不拦得住?” 顾衍生双眼眯了眯,手指摩擦着茶盏:“所以江宁城里这些头头脑脑,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是准备直接跑、还是想着干脆投降得了?” “乱得很!”苏尔察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小顾先生,你没见今日军议那热闹的场面,江宁满城城守尉麻勒吉,脸白得像刷了层墙灰,半天憋不出一个整句,满嘴什么旗营家眷众多,需保万全,当早做打算,说白了就是想跑嘛!我听说他的家眷都已经跑到江北去了。” “杨捷从安徽逃回来,已经是吓破胆了,字字句句都是红营如何强大,如何不可阻挡,不过我看他多半也是在给自己临阵脱逃推卸责任,不把咱们说得跟天神下凡一般,他那临阵脱逃的事怎么糊弄过去?而且听他的话语,是半点作战的胆子都没有,只想逃去江北,甚至连江北都不敢留,怕是想要一路逃去山东哈!” “杨捷此人也是个将才,当初海澄之战奉命南援,以一师独扛郑军数部围攻,若不是友军败逃,差点逆转战局,没想到如今他却成了逃跑的那一个……”顾衍生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茶沫,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容:“其他人呢?那么多官将,总不会没有一个胆大敢战的吧?” “那倒也不是,有人胆子大得很……至少是嘴上胆子大得很!”苏尔察哈呵呵一笑,嘴角也勾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来:“副都统赫寿,嚷嚷着要尽起江南之兵西进,解康王爷之围、收复安庆城,说什么‘忠义所在’、‘不能坐视亲王殿下陷于死地’,哈!” 苏尔察哈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嗤笑:“话是说得大,但没人理会他,赫寿若是有那破敌的本事,早就给康王爷带去安徽了,康王爷全师而出,偏偏留下他这个副都统,又没给他安排什么军务职衔,就让他在江宁城里闲着,不就是因为看准了赫寿是个废物吗?这厮看不清红营,又看不清自家,脑袋里头一头浆糊,除了瞎嚷嚷说些漂亮话,屁用没有。” 苏尔察哈啜了口茶水,继续叙述着军议上的情况,他语速极快,将总督衙门内那场充斥着私心、怯懦和争吵的军议场景,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如同在讲述一出与己无关的滑稽戏。 顾衍生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温热的茶盏边缘轻轻划过:“看来江宁城里的头脑们,大半是准备跑的……莽依图是个什么态度?” “莽依图还病着,也没怎么说话,最后只拍板决定征募民壮、筹措粮草、加固城防什么的,另外调了一支兵马去加强大胜关一线防务什么的……”苏尔察哈顿了顿,揣测道:“我看他自己心里也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拿不定主意。” “战逃降死,不逼到一定程度,确实难以抉择!”顾衍生点点头,端正身子:“那我们就逼他一逼,帮他拿定主意!” 苏尔察哈拍了拍手上的食物残渣,坐姿也端正了一些:“小顾先生,上面是个什么安排?咱们的团练……要揭竿易帜了?” “慢慢来,我们在江南发展这么多年,可不是只围绕这支团练做事!”顾衍生却微笑着摇了摇头:“江南各行各业都有我们的群众组织,漕运有我们的船工会,工坊有我们的工会,乡间有我们的农会,这次我们准备把江南所有群众组织统统动员起来,漕工罢漕、商人罢市、士林罢学、工人罢工、农户罢税,将清廷在整个江南的统治瘫痪掉!” “我们要让莽依图和江宁城内的头头脑脑看清楚,江南早就不是他们的地盘了,然后才是你们上场的时候,如果有人想要武力镇压,你们就要作为罢工罢市的坚实后盾,如果莽依图他们始终执迷不悟,依旧想要顽抗到底,你们就要成为消灭他们的尖刀!” 第917章 停摆 签押房内坐满了留守江宁的清军高官大将,门窗紧闭,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满室刺骨的寒意与恐慌,安庆陷落、康亲王杰书被围的惊雷余威尚在,另一场更贴近、更致命的危机已如燎原之火,在江宁城内外猛烈燃烧,苏尔察哈坐在角落里嗑着瓜子,冷眼看着签押房里面色灰败,如丧考妣的一群人。 “各位自个儿去下关码头看看,所有的船全都停了,锚都下了江,船工统统没了踪影,下关码头哪里挤满了想要逃去江北的人,一艘船的价格都报到了五百两,根本没人理!”麻喇吉声音颤抖着,没人问他跑去下关码头干什么,所有人都清楚,这家伙怕是自己想要逃去江北,结果却没有船运,只能留在这江宁城里了。 “之前咱们还说要派人去各处码头渡口看着,拦截逃去江北的官吏,现在完全不用派人去了,压根就没船渡江!江宁城里的官吏兵将就算是想逃到江北去,除非能游过长江,或者自己操船,否则根本就走不了!” “不止是民船!”江苏巡抚于成龙接话道:“漕运也都断了,从杭州到江宁,整条运河沿路码头、渡口、城镇,漕船全都停了,漕工、船工、车夫、力夫,统统罢了工,之前军议说调运各府钱粮往大胜关、仙霞关一线,下官虽然发了公文,但如今这漕运断绝的时候,就算有了粮草,怎么去运?” “还有这江宁城里,米店、盐铺、布庄、药铺……之前还只是那些淮商、豪商逃跑歇了业,城里城外还有许多零散的铺面营业,如今是连那些中小商贩也统统停了业,力夫、劳工也统统罢了工,连菜农都不进城卖菜、粪工都不去掏粪清粪,城里头……完全大多数的行当,完全都停了。” “于巡抚说得不错…….”有一名官员点点头附和道:“就连秦淮河的花船青楼都关停了不少,那些还开着的,妓女也不肯接客,任由主家怎么打骂劝说…….” 众人扭头看了他一眼,在这场合说起那种脂粉之地的事,自然是不合适的,但在场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连妓女都罢工了,可见此番问题有多么严重。 “工坊也都停了,江宁军工厂,甚至有工人把火炮和机器推进江里沉了!”戴梓接话道:“有些工匠熟门熟路,聚在库房外头,手里拿着火把,下官都不敢派人弹压,谁敢硬来?一个火星子溅进去,整个江宁城都得飞上天!下官也只能派人去劝说,承诺给他们涨薪封官,现银摆在门口让他们自己拿,但根本就劝不动,那些工匠下定了决心要裹着整个厂子罢工!” “乡里头也乱了套!”又有一名官员禀告道:“四乡八里的泥腿子都反了!抗粮!抗丁!把催粮的里正、抓丁的衙役捆了丢河里,各村寨自己拉起土围子,扛着锄头粪叉,把通往江宁的各处要道全给堵死了,说是‘一粒米、一个人都别想进江宁城’!” “大人,下官……这征粮的事下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莫说按照之前军令征粮,就算是征了粮,就算是车夫没有罢工,官道小路都给那些村民堵着,根本运不进江宁城来!” “怎么一下子到处都闹起来了?”赫寿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他双目赤红,腮帮子上的横肉都在颤抖:“衙门里头的水火棍、腰刀是做什么的?那些刁民不愿配合,你们还好声好气劝说什么?乱棍打过去便是!” “赫副都统,哪有您说得这么轻巧?”一名官员接话道,语气之中却没有半分对赫寿的敬重:“这罢工罢市的事闹成这样,摆明了是有人在后头组织,衙门里头的衙役才多少人?江宁城几十万百姓,江南数百万百姓,衙门手里的水火棍才几根?还是得把幕后主使找出来才好办!” “幕后主使还用找?除了红营贼寇,谁还有这么大的能力?”于成龙语带讽刺的冷哼一声,朝着西面随手一指:“幕后主使就在安徽呢,就不知道江南各处衙门,有多少人有胆子去找?反正本官是不敢去!” 签押房里原本略显沸腾的声响霎那间消散不见,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再没有人多说一句,只剩下躺在一张躺椅上、面色憔悴、身形消瘦的莽依图不时咳嗽的声响。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莽依图清了清嗓子,一边压抑着咳嗽声,一边说道:“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要尽快想办法疏通粮道和漕运,仙霞关、大胜关堆着那么多人马,若是断了粮,岂不是要不战自溃?江南数百万百姓总不能全都罢工罢市,咱们……实在不行,派人去江北找那些徽商淮商帮忙……” 正说着话,忽然之间窗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呼喊声,不一会儿又汇成同一个声音,震天动地:“停止抵抗!放下武器!和平解放江宁城!” 签押房里轰得一声乱了起来,众人议论纷纷的嘈杂声怎么也压不住,从莽依图往下,大半的官将面色愈发的难看起来,一名戈什哈闯了进来,面如土色的向莽依图汇报着:“大人,衙门外头聚集了大批的士子和百姓,把衙门围得水泄不通,奴才粗略目测,恐怕有数万人。” “他们还推举了什么士林代表、工会代表、漕工代表什么的,说是要向大人递万民书请愿,要求大人下令江南各处军兵放下武器、放弃抵抗,向红营贼寇投诚反正,否则江南罢工罢市、罢学罢税绝不停止,衙门……一粒粮、一口水也不会放进来…….” “胡闹!猖狂!”赫寿猛的一拍桌子,“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这帮刁民他娘的都欺负到老爷头上来了!已经不是一般的刁民了,你还这么老实把他们的要求带回来做甚?手里的刀子做什么吃的?还不纠集人马驱散他们?” 第918章 挑明 那名戈什哈统领却一动没动,只是略带些为难的看向莽依图,签押房里的众人纷纷扭头去看向莽依图,苏尔察哈将手里未磕完的瓜子和瓜子壳一概倒在桌上,轻轻拍了拍手,身子坐直了一些,做好了随时起身说话的准备。 莽依图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边咳嗽着,一边不停的摆着手,赫寿本就急躁,听着外头那些口号声,更加忍不住了,又以为莽依图这副模样是不肯背上对百姓动刀的锅,当即便毛毛躁躁的出声喝令道:“虎尔哈,都统病体未愈,这些事就别让都统操心,你听爷的令,召集人把外头包围衙门的刁民驱散了,把那些为首的什么代表什么的统统抓了,谁敢阻拦,动刀子便是,出了事爷负责!” “你负个屁的责!”莽依图却强忍着咳嗽呵斥了一声,中气十足、声震如雷,让赫寿吓得浑身一抖,随即一张脸立马就垮了下去,莽依图却没理会他,朝着那名戈什哈统领挥了挥手:“传令下去,不可对百姓动刀,你们尽量去劝离百姓,百姓不肯散去……就让他们先围着吧,除非有人要强闯衙门,否则不论如何,都不能伤了百姓!” 莽依图顿了顿,又朝一旁的于成龙等人招了招手:“你们都过来,于巡抚,劳你帮本都统写一封军令,我们和各部将官联名,虎尔哈,你带着去让百姓们让一条路,去各处军营官衙,传令各部和各衙署不得轻举妄动,否则……军法从事!” 于成龙瞥了莽依图一眼,点点头,绕到书案后摊开纸笔书写起来,苏尔察哈见状,又缩回椅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嗑了起来,心里却默念着:“仁义将军……啧啧,名不虚传!” 赫寿却是脸上一急,大步走到莽依图身前,怒道:“大人!难道咱们就放任那群刁民在外头喧闹?这成何体统啊?就算不纵兵驱散那些刁民,好歹先把那些为首的抓了,砍了脑袋再说!” “砍了脑袋,然后呢?引发一场暴动,百姓们冲进来把咱们拳殴至死,江南繁华之地变成一片尸山血海?”莽依图双手撑着躺椅,身子微微坐直了些,怒意爬满了整张脸,脸色却略显惨白:“一天到晚喊打喊杀,你若是这么有本事,此时就应该在庐州府王爷身边,而不是在这里饶舌!” 赫寿一张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麻喇吉干咳一声,赶忙出声解围:“大人,如今这情况……咱们该如何处置啊?” “还能如何处置?”莽依图冷哼一声,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们一个个的,谁看不明白?罢工罢市、围堵官衙,这么多百姓响应,你们说,红营能拉起这么大的势力来,他们在军中难道就不会有所准备?” “以前咱们还能想法子去争一争,这些百姓和红营渗透的军兵将官,也不一定就全心全意的为红营冲锋陷阵,但如今安徽的战事打成这样,再怎么三心二意的恐怕都会争着抢着去给红营打头阵了,这江南……已经落在他们嘴边了,只等他们咽下去!” 签押房里一片死寂,连一点反驳的声音都没有,莽依图也跟着默然了一阵,幽幽叹了口气,目光在人群之中精准的找到了苏尔察哈:“顾家…….应该和那边有联系吧?” 签押房里所有人都扭头看向苏尔察哈,苏尔察哈也没想到莽依图突然问到自己的头上来,也是一愣,嘴里还没来得及嚼的瓜子囫囵吞了下去,一旁的赫寿顿时大怒:“莽依图!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叛变吗?” “副都统,你若是这般忠良,现在就去安徽便是!”戴梓冷笑道:“哦,倒是不用跑去庐州那么远,红营正在顺江而下扑来江宁,您去大胜关坐两天,指不定就能和他们大战一场来了!” “狗尼堪!”赫寿勃然大怒,撸着袖子准备上前殴斗,一旁的麻喇吉却忽然站起来拦住他,和几个八旗将领一起把他扯出了签押房,莽依图却丝毫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苏尔察哈,苏尔察哈犹豫了一瞬,决定帮他们坚定信心:“自然是有,顾家对朝廷一贯不满,和朝廷又有血仇,红营起势……自然有顾家一份功劳。” “哈!我就说,亭林先生自诩前明遗臣,怎么可能老老实实、一心为朝廷办事?”于成龙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签押房里也冒出一堆嗡嗡的议论声:“这么说来,顾家操办起来的那支团练,恐怕也是红营的人马?” 苏尔察哈点点头直接承认,莽依图一副了然的表情,也没有去追问苏尔察哈是什么时候投诚了红营的,手指在椅背上抚摸着:“康王爷予本都统有大恩,这你也是知道的,不止是本都统,康王爷善识人,江南的能臣干吏、大将名将,多半都是康王爷慧眼识珠抬举起来的,若是康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本都统便是下定了决心,也控制不住手下的人。” “大人弃暗投明,康王爷就能活,大人若是一条道走到黑,康王爷就说不定了……”苏尔察哈身子微微坐直:“康王爷没犯过什么屠戮百姓的大错,手下军兵虽然也有劫掠百姓的行为,以苛法残虐士卒的错误,但这些问题主要是清军清廷风气使然,康王爷不是主责。” “况且当年宁波遭水患、杭州遭焚劫,康王爷也是调动兵力去救护百姓,入闽之时也是约束军纪、处置私下抢掠祸害百姓的军兵,虽然是出于拉拢人心的目的,但红营一贯论迹不论心,这也算康王爷的功绩。” “若是再加上主动投降,康王爷虽然免不了公审台上走一遭,但活命的机会还是很大的……”苏尔察哈话锋一转:“康王爷作为大清亲王,要开投诚之先,心里头必然是犹豫的,大人率领江南官吏兵将投诚,能推王爷一把,若是不推这一把,康王爷最终走上错误的道路,不管是红营下手还是自己动手,难免性命不保!” 第919章 仁义 莽依图默然的点点头,沉吟一阵,又开口说道:“江南之地尚有数万兵马、无数官将士人,并非人人都想要.......留在江南,这些人......随他们去吧。” “那是自然!”苏尔察哈点点头:“都统和各位大人也该看过红营的政策,不愿意留下来的尽管离开便是,舒恕所部于东流县投诚之后,便有许多官将不愿留在红营之中,只要留下武器盔甲和一概军用器械,皆可自由离去,红营一概都不阻拦。” 莽依图咳嗽两声,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结,环视了一圈签押房里的一众官将,有些人低下头去,有些人目光炯炯,莽依图叹了口气,又开口道:“有些弟兄......或许是想留在江南的,只是他们自北方甚至京师而来,家眷都在北方,要想他们安心在江南......定居,还是要一家团圆为好。” “这一点都统尽管放心!”苏尔察哈自然承诺:“红营定然会尽一切努力帮助这些弟兄一家团聚的,若是十万八万的数量南迁,红营做不到,但南迁几家几户,还是可以做到的。” 莽依图轻轻点了点头,朝着案桌后一直提着笔等待着的于成龙看去,却见于成龙也朝他认可似的点点头,莽依图长出一口气,面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如此,本都统没有问题了。” 苏尔察哈将二人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看看莽依图又看看于成龙,随即又环视一圈签押房内众人,眉毛微微一挑:“都统,请恕末将......在下多嘴询问你句,在下怎么感觉......你们是早有准备似的?” “倒也没有准备多久,不过是前日本官才找了都统商议决定......”于成龙却出声替莽依图回答了:“若是红营拿不下安庆,亦或者康王爷退回江南,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等依旧是大清的忠良,替大清好好守着这江南之地,直到红营打过来,亦或者朝廷下定决心退回江北去,我们再各自抉择便是.......” 签押房里头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显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莽依图和于成龙等人的盘算,这种事他们自然也不会到处传扬,可如今于成龙却已经没有必要再顾忌什么保密之类的了,坦坦荡荡的解释着:“但如今康王爷是大败亏输、安庆城陷,我们根本用不着红营打上门来再抉择,这江南必然是要落到红营的口袋里的,继续抵抗除了徒增杀孽,还有什么意义?” 于成龙顿了顿,扭头看向窗外,衙门外头“和平解放江宁城”的喊声清晰的透过门窗传入签押房中:“一道加强大胜关防务的军令,就搞得城里到处在拉壮丁、闹得乌烟瘴气,不知祸害了多少百姓,若是真要顽抗到底......一场场毫无意义的兵灾,不知会害死多少人!” “于巡抚说得是......”莽依图强压下咳嗽,郑重的点了点头:“我这病.....越来越重,怕是命不久矣了,本就是将死之人,若是还拖着江南这么多百姓兵将毫无意义的跟着我送死,九泉之下,亦难心安!反正也是要死之人了,江南锦绣地......不能毁在我手里,既然如此,不如顺应民心,投子认输吧!” 苏尔察哈面色严肃,稍稍后退两步,朝着莽依图和于成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一旁的戴梓却站起身来:“于巡抚、莽都统,你们两个好不厚道,这么大的事竟然也不找我们商议一二......康王爷对下官有知遇之恩,若是我等投诚能保下康王爷一条命,有什么要联名合作之处,算上下官一个!” “算我一个!”签押房里的一众官将纷纷附和起来,三四十万精锐兵马都败得一塌糊涂,靠着江南这点臭鱼烂虾,连罢工罢市的百姓都镇压不了,众人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在这样的局势下,自然都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莽依图点点头,朝着于成龙挥挥手:“于巡抚,劳烦你再帮本都统写一封军令,谕江南各处驻防八旗、绿营、水师弁兵人等,安庆已失,康王被困,外援断绝,百姓移心,天时地利人和皆无,战守无益,徒增杀戮,着各部兵马,即刻起放下兵械,停止一切抵抗之行为,各守营盘城寨,维持秩序,不得扰民,静待红营接收,不得有误!” 于成龙写的很认真,每一个字落下,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书完搁笔,捧到莽依图面前让他查看用印,莽依图细细读了一遍,取了大印蘸满鲜红的印泥,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大印重重地按在了那张军令上。 于成龙随后又取了自己的巡抚大印,在军令上签上名、按上印,戴梓也率先上前去签名按印,一众官将纷纷上前签名,带了印章的便按印,没带印章的便按个手印,在军令后头按下一片鲜红的印记。 于成龙吹干墨迹,仔仔细细将那封军令收拾好,双手捧着交给苏尔察哈:“团练使,江南数百万百姓,就交给你们了.......” 苏尔察哈郑重接过,又恭敬的行了一礼,将那封军令仔细收好,迈步走出签押房,签押房内一片沉寂,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了莽依图的全身,他轰的一下瘫软在躺椅上头,吓得于成龙和周围的官将赶忙围拢上去。 “我无妨,一时失了力而已,这身子......唉.......”莽依图挥挥手,双目空空荡荡,满脸都是迷茫:“八旗满人......戎马半生......为大清征战四方........没想到如今却当了大清的叛徒.......于巡抚,你说后世会如何评价本都统呢?” 于成龙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静静的等了一会儿,等到衙门外的百姓齐声的口号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于成龙才微微一笑,紧紧握住莽依图的手:“不杀降、不掠民,保民安邦,人称......仁义将军!” 第920章 释然 寒风刀子般刮过江宁城头,纷扬的雪花从天而降,两侧的人潮却像滚沸的粥,喧嚣的热浪直冲云霄,几乎要把聚宝门楼檐下垂挂的冰凌子都震落下来,无数手臂在寒冷的空气里挥舞,无数张冻得通红的脸膛满是期待的看着远处官道的尽头,更多挤在道路两旁围观的百姓和士子,眼中则填满了对新事物的迷茫、惊惧和无措。 城门楼垛口后,于成龙裹在洗得发白的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长袍中,身形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老竹,静静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百姓,他身侧半步是换上了一身红衣的顾衍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窝里却燃着两簇跳动的火苗。 “老夫早就猜到,你们顾家必然是两头吃,却没想到……亭林先生竟然那么早就去了江西…….”于成龙随口聊着天似的,语气中却有股释然的味道:“如今江南半壁落在红营手里,顾家是用不着藏了,亭林先生也能摆明车马当这红营的谋主了。” “暂时还不行,京师和北方的许多布置也是通过顾家的关系插进去的…….”顾衍生却摇了摇头:“父亲和清廷有血仇,又一直自诩前明遗臣,清廷对他的态度一清二楚,本就是互相利用,江南落在红营手里,父亲改换门户,清廷也不会意外,也不会因此而大兴牢狱。” “更何况江南跑了那么多豪绅士人去江北,这种时候清廷更需要摆好姿态去拉拢士林,把这些人绑在自己这边,若是因为父亲随着大势改换门庭就大兴牢狱、大肆屠戮,那些逃去江北的士子豪商,谁还敢继续呆在清廷的船上?” “可若是父亲作为红营谋主的事漏了出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顾衍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父亲只能是一直就在江南,从来没去过江西,红营拿下江南,父亲才带着顾家改换门庭!” “你们早就把方方面面想清楚了啊……”于成龙微微一笑,轻轻叹了口气,略带无奈的摇了摇头,却没有再继续说话。 “红营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方方面面都想清楚?大多数时候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在下就没想到于巡抚抢到我们之前,就已经劝住了莽都统……”顾衍生退后半步,朝着于成龙行了一礼:“江南和平解放,百姓免除兵灾,于巡抚居功至伟!” “居了什么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于成龙却摆了摆手,扫视着城楼下的百姓:“商人罢市、工人罢工、士子罢学、漕工罢漕、农户抗丁抗税……一瞬之间朝廷在江南的统治便陷入瘫痪,红营有如此力量,没有老夫也能将这江南收入囊中……..” “这不是红营的力量…….”顾衍生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严肃的纠正着:“这是,百姓的力量!” 于成龙没有接话,目光扫向远处,沉重的脚步声,像擂动的战鼓在官道尽头敲响,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整个江宁城仿佛一瞬间沸腾了起来,人人都在伸长了脖子遥望着那支顺江而来的红营部队,在风雪之中露出身影。 玄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赤色的盔缨在凛冽北风中狂舞,战马喷着浓重的白气,碗口大的铁蹄敲击在道路上,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回响,一列列军阵向着江宁城缓缓行来,一股经历过血火淬炼的沉默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喧嚣。 一面巨大的赤色军旗,如同燃烧的火焰,完全展露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在寒风中猎猎招展,如同宣告,伴随着那面旗帜在风雪中飘扬展现,是城外道路旁无数的百姓轰然欢呼之声,旋即又引得江宁城内等待的百姓们一声声欢呼。 顾衍生紧绷的肩背,在看见那面赤旗完全展开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松垮下来。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席卷全身,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灼热取代,面上的喜色再也压抑不住,数年的潜伏经营,终于等来了这一面赤红的红旗。 “这就是红营的兵啊……”于成龙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面赤旗缓缓向江宁城移动而来,听着如同巨人迈进一般的齐步前行,仿佛感觉到这座饱经沧桑的石头城在数十年沉沦之后发出的最痛快的嚎叫,他紧抠着城砖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松开了,指腹下,冰冷的触感依旧,但那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沉重,却悄然消散了。 于成龙微微侧过头,看向顾衍生,上下打量着这个一手搅动江南风云的后辈,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说起来,红营准备如何对待我们这些投降的清廷官将呢?” “按照政策,主动投降的,除了民怨极大、作恶多端的,不进行公审,过小堂清审,犯过错的劳动改造,没犯过什么错的,遵循自愿原则,任其去留……”顾衍生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激动,耐心的向于成龙解释道:“于巡抚是天下闻名的清官,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好事,又是劝降莽依图的首功,怕是连小堂都能免了,只是不知……于巡抚是要留要走?” “留?留下来做什么?”于成龙微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那面旗帜和欢呼雀跃的百姓之上:“老夫这把老骨头,便是留下来,还能操劳几年?这世道……老夫这样的老家伙,也没法再去适应了,留下来…..除了捣乱也做不成什么事了…….” “江宁……是你们的,这世道,也是你们的……”于成龙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平静:“老夫从为官开始,从来没有撂过挑子,如今却是撂下的时候了……就这么回乡下老家,教几个蒙童,清清静静了此残生,挺好!” 顾衍生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默默的点了点头,于成龙淡淡一笑,他的目光最后掠过城下那片沸腾的赤潮,投向城外被冬日暖阳微微镀亮的、辽阔而苍茫的田野……. 第921章 饥饿 岗集西南,广袤的滩涂和田野早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如今又在酷寒中冻成一片坑洼不平、坚硬如铁的冰原,这里看不到任何山丘或遮蔽,只有一望无际的、被死亡气息笼罩的绝望营地,清军人马如同被丢弃的垃圾,杂乱无章地挤在这片开阔地上,暴露在无情的寒风和飘雪之中。 在营地边缘,靠近岗集一处被红营封锁的山口位置,几顶千疮百孔的帐篷歪斜地支撑着,更多的士兵则直接蜷缩在用破布、烂木板甚至同伴尸体勉强堆起的“窝”里,试图躲避那能刮走人魂魄的凛冽寒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混合气味:冻土、粪便、劣质木柴燃烧的呛人烟雾,以及那若有若无,连寒风和冰雪都渐渐盖不住的尸体腐臭。 绿营把总王胡子裹着一件早已失去毛色、板结发硬的羊皮袄,蹲在一个半塌的帐篷角落,用冻得通红的、裂开血口子的手,徒劳地试图将几根湿冷的枯草塞进一个破铁罐下微弱的火苗里,火苗忽明忽灭,几乎无法提供一丝暖意。 他的对面是营里唯一识字的一名童生赵文启,裹着单薄的棉袍,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眼神里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营地死寂得可怕,大半的时候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或垂死呻吟,除了刚刚那场热闹,一队中军的八旗兵闯入这片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他们粗暴地翻检着,将营地角落里仅存的、被视若珍宝的一点冻硬了的马肉碎块,以及士兵们千辛万苦从冻土里抠出来的草根、树皮,全部搜刮一空,王胡子那时候还试图去拦,到现在脸上的鞭痕还没消去。 而他们这一营的参将,却一直是冷眼旁观,看着那些八旗兵抢走手下兵卒救命的食物和燃料,那些八旗兵不会抢到他们这些高级军官头上去,而他们这些高级军官,似乎也早就没有了再约束部伍作战的心思。 “妈的…连这点活命的东西都抢…” 王胡子盯着那彻底熄灭的火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嘶哑的咒骂,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眼里布满血丝,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赵文启没有接他的话,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雪地里,一具蜷缩着的清军士卒尸体半埋着,脸上覆盖着薄霜,保持着临死前伸手向虚空抓取什么的姿势,那尸体旁边,还有一滩冻硬了的、暗黄色的污迹——那是他生前排泄出的、几乎全是草渣的秽物。 赵文启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哭腔,细若游丝:“听说……听说林参将那边……想要走的都放走,还有吴守备那边,只要到了红营那边吃饱了还会回来,就随便下面的弟兄去……..” 王胡子默然一阵,赵文启话语中的意思,他如何听不明白?却也只能幽幽一叹:“他们命好,碰上个好大人,咱们…….刚刚那些八旗兵来抢粮,你也看到李大人是个什么态度了,咱们的命不好,摊上一个‘尽忠职守’的大人!” 赵文启也沉默了,全身蜷缩成一团,就在这时,一阵隐隐约约、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山口方向飘来,清晰的穿透了寒风的呼啸:“清军弟兄们!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啦!我们给你们准备了热汤、大肉包子、白面大饼、白米饭!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奔过来,敞开了吃!管够!清军弟兄们!不想饿死、冻死的,弃暗投明,活路就在眼前啊!” 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王胡子和赵文启心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周围的清军兵将也和他们一样扭头看向山口方向,有些人强撑着站了起来,肉眼可见的拼命咽着口水,红营的喊话此刻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几乎熄灭的求生之火,他们仿佛都能闻到食物的香气,强烈地冲击着他们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神经。 王胡子和赵文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对冻饿而死的强烈恐惧,和对更强烈的、压倒一切的求生欲,赵文启摇晃着站起身来,如同着了魔一般就准备往那山口跑去,王胡子却猛然一把扯住他,将他拽倒在冰凉的雪地里。 “我不要冻死!不要冻死!”周围有好几个清兵跳了起来,撒腿就往那山口跑,但很快几名戈什哈就从参将的营帐中跑了出来,他们的战马也早就成了腹中的食粮,眼见追不上,便弯弓搭箭,将那些一瘸一拐在雪地里逃跑的清兵一一射杀。 “待在这里就是个死,但咱们那位大人……只要绑着咱们一起死!”王胡子看向那些追杀逃兵的戈什哈,他们至少还能有一口吃的、有一定的保暖措施,状态远远好于王胡子这些饥寒交迫的清军兵将:“咱们饿得手脚发软,刀都快提不动了,打也打不过他们、跑也跑不过他们,要逃……只能等到后半夜,人最乏、风雪最大的时候。 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抓住赵文启瘦削的肩膀,那力量让赵文启感到了疼痛,却也带来了一丝畸形的、活着的真实感:“你等会在名册里头做做手脚,把今夜巡营的队伍换成咱们,然后扮成兵丁跟着我,等到后半夜,咱们借着巡营的名头悄悄溜出去,出了营就往那山口跑,一步不要停,明白了吗?” “明…明白!”赵文启咬着牙,用力点头。生的希望,如同毒瘾般攫住了他,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的滋味,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蜷缩在冰冷的帐篷角落,但心跳却如同擂鼓,在死寂的营地中无声地敲响。 就这么坐了一阵,赵文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泥,摇摇晃晃的向参将营帐走去,王胡子则坐在原地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那决定生死、风雪最狂的后半夜,等待着向那片象征着食物和生机的灯火,爬去。 第922章 抢人 深夜,清军大营死寂得可怕,只有风掠过残破帐篷的呜咽和压抑的垂死呻吟,赵启文改了文书签派,便准备了一件清军兵卒的号衣和暖帽,裹着一件羊皮袄子躺在一个破烂的营帐之中,却怎么也睡不着。 就这么睁着通红的双眼等了一阵,帐门口的破布被掀开,寒风灌了进来,王胡子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衣装整齐,暖帽之下用破布烂絮绕着脑袋缠了几圈,裹住双耳,面上挂着一条烂围巾,只露出一只眼在外头,朝着赵启文示意了一下:“时辰到了。” 赵启文一个激灵,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被恐惧和一种扭曲的渴望填满,从地上跳了起来凑上前去,王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取了他的暖帽,从怀里抽出一堆烂布帮他缠好,严严实实裹住双耳,又解下自己的围巾给他缠上,这才轻轻点点头,转身走在前头:“书生,你仔细听我的话,等会让你走毫不犹豫就走。” 赵启文心脏跳得厉害,满耳灌满了风声和心脏的跳动声,几乎听不清王胡子在说些什么,下意识的点点头,木然的跟在王胡子后头,王胡子又找了几个一起巡营的兵卒,有他本部的弟兄,也有其他把总手下的人,一个个都是木然而冷漠,麻木的跟着王胡子巡营。 众人在营中转了一圈,来到营地最西缘靠近一处山口方向的一处营门,王胡子停在暗处,那些跟着来巡营的清兵都疑惑的看向他,赵启文却伸着脖子向远处那营门看去,一扇用粗大圆木捆扎成的沉重营门,此刻紧紧关闭,缠绕着冰冷的铁链,营墙之上,两个了望哨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身影模糊。 赵启文心中满是不安,清军窘迫至斯、营中缺粮少柴,许多帐篷都给拆掉了,但这些夯土立木制成的营墙和粗木捆扎成的营门却始终没动过,上头的将官很清楚军中的状况,这些营墙和营门挡不住红营几发炮弹,可若是没有了它们,不等红营打过来,手下的兵马就会跑光了。 这些营墙营门就是框死营中兵将的囚笼,如今营门固锁未开,赵启文和王胡子就是被困在这囚笼里的囚徒,而早间参将大人让手下戈什哈射杀逃兵的行为,已经清晰的表明了他不会放任何一名囚徒安然离去的。 赵启文面色焦急的看向王胡子,王胡子没有看着他,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边摸着胡子上的风雪,一边摆摆手安抚道:“放心,稍稍耐心等一会。” 赵启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王胡子,闭上嘴默然不语,静静地跟着他躲在这暗处等待着,过了一阵子,他只感觉自己全身都快冻僵之时,忽见得营墙上立起一面黑旗,赵启文似乎猜到了王胡子的意图,心头狂跳,那面旗帜代表着有人逃跑,竖黑旗为信的命令,还是赵启文帮着参将大人书写的。 “参将大人在营外安排了伏路兵,专门抓逃跑的人……”王胡子的解释,几乎是确认了赵启文的猜测,也对,守卫营门的都是参将大人挑出来的心腹,他一个小小把总也不可能买通营门守军:“我们等那些家伙抓了人回来,这营门就会开…….” 王胡子顿了顿,他只和赵启文两人密谋逃跑,那些跟着来巡营的兵卒,自然不能和他们说实话,便找了另一个理由,转过身咬着牙扫视着他们,恶狠狠的说道:“抓住一名逃兵,上头就会赏一块马肉!今日八旗兵来抢粮,你们藏的那些吃食也给抢走了吧?你们也饿了一天了吧?一口马肉就能保命,凭什么都进了别人嘴里!” 那些跟着来巡营的清兵闻言双目放光,差点激动的嚷嚷起来,王胡子朝他们点点头,又朝赵启文暗暗使了个眼色,见厚重的营门缓缓开了半扇,理了理衣冠,大步流星的走上前去,那些跟着巡营的清兵赶忙紧紧跟在王胡子身后,如同饿狼一般双目放着绿光,赵启文也跟了上去,却刻意的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营门口正有几个伏路军押着四五个逃兵停在门口,几个营门守兵正在跟一名军官喧闹,拦住他们不让进,赵启文猜测他们要么是分赃不均、要么就是坐地起价,而王胡子则抓住腰刀刀鞘,把插在刀鞘里的腰刀倒提在手里,大步走上前去,故意弄出极大的声音,大吼一声:“我操你姥姥!咱们也是顶风冒雪的巡营,分肉不算咱们一份?” 他们这堆人忽然从暗处钻了出来,让那些正在营门口扯皮的清军兵将都是一惊,那把门的守备定睛一瞧,见来的是个小小把总,刚刚又因为和那些守门兵丁扯皮憋了一肚子火,顿时勃然大怒:“他娘的!关你什么事?你不好好巡营,跑来掺合什么?滚蛋!” “大人!”王胡子本就抱着挑事的心思来的,自然不会被那守备吓住,反倒是上前一步,冷笑道:“弟兄们都饿了一天了,再没什么东西下肚,这大雪纷飞的夜里,如何挨得过去?求大人开恩,也给咱们这些弟兄分一口吃的吧!” 王胡子话语恭敬,语气之中却没有半分敬意,那十几个跟着来巡营的军兵也一起跟着吵闹起来,连带着周围的守门清兵也一起喧闹起来,营墙上和周围的许多清兵也被惊动,纷纷围绕了过来,在这处营门处围上的人越来越多。 那名守备怒火中烧,正要出声呵斥,营门口还押着那几个逃兵的伏路兵却已经抢先不满的斥责道:“他娘的,咱们卧冰吃雪抓的人,本来就该咱们独享的功,分给你们这些守门的也就罢了,还要分给你们这些巡营的?这也分一点、那也分一点,咱们还剩下什么?咱们抓的人,凭什么分给你们!” “这位弟兄说得没错,谁抓的人,谁占功吃肉!”王胡子冷冷一笑,手上腰刀猛的一挥,刀鞘重重砸在那名守备头上,当场就把他打翻在地:“弟兄们!抢人吃肉!” 第923章 逃生 营门口围着的清兵谁也没想到王胡子说动手就动手,还敢殴打上官,一时都惊得呆了,可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那些巡营的兵丁反应最快,赶忙冲上前去拖拽那几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逃兵,那些伏路兵顿时惊醒,赶忙阻拦,两伙人就在这营门口互相推搡怒骂,甚至扭打在一起。 周围那些守门的兵卒和围来看热闹的兵卒见状,也一拥而上争抢起来,营门口乱成一团,清军兵将不分尊卑互相殴打在一起,那些逃兵更是倒了大霉,被人拖来拽去,仿佛他们不是清军自家的同袍,而是可以换上一块巴掌大马肉的“商品”。 一直紧跟在王胡子身后的赵启文,在刚刚王胡子准备挥刀打翻那名守备之时,就接到了王胡子背在身后那只手用力向后摆动的手势,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趁着所有人的目光和身体都被扭打吸引到门缝中心点的时候,将身体死死贴着冰冷的营门木框,利用门轴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阴影和混乱视线的死角,以惊人的敏捷和悄无声息,从那条狭窄的门缝里“嗖”的一下滑了出去。 赵启文一下子瞬间没入了营墙外狂暴的风雪黑暗中,整个过程快如鬼魅,附近的清兵都被营门处的混乱吸引,甚至还有许多营外的伏路军跑了过来查看,完全没人察觉这个悄悄溜出来,向着岗集那处山口方向狂奔的人影!” 王胡子眼角余光瞥见赵启文成功溜出,心中巨石落地。他立刻也装作被卷入斗殴,嘴里骂着:“反了你们!” 一边假意挥拳,一边巧妙地利用推搡的人群作为掩护,身体猛地向营门外一挤。 周围的人都只顾着争抢那几个逃兵,没人注意到王胡子打着打着挤到了门外人群边缘,然后悄悄脱离战团,不远不近的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外头跑来查看情况的伏路兵也撸着袖子冲进人堆里抢人,确定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这才深吸口气,转身撒腿狂奔。 刺骨的寒风如同千万把冰刀迎面扎来。王胡子根本顾不上回头,凭着记忆中对岗集山口方向的判断,以及前方雪地里赵启文留下的、迅速被风雪覆盖的浅浅足迹,埋头就向黑暗深处猛冲! 他身后,营门口的怒骂和扭打声在风雪中迅速模糊、远去,忽然突兀的响起几声清晰的铳声,不知是不是有将领赶来鸣铳制止住了营门口的混乱,很快,又是一声乱糟糟的喊声响了起来:“有人逃了!王把总也逃了!” 王胡子连头也不敢回,营墙外是无遮无拦的旷野,积雪更深。王胡子跑得肺都要炸开,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双腿如同灌铅,但他不敢停,他拼命追赶着前方那个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踉跄奔跑的瘦小身影,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追着他们的似乎不止是伏路兵,还有上头的戈什哈。 “书生!后头有人追赶!别停!你他娘的还要回老家教老子娃娃读书!别停!”王胡子嘶哑地吼着,奋力赶上,一把抓住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栽倒在雪地里的赵启文,赵启文早已脱力,脸色青紫,全靠一股意念支撑。 “我……我快跑不动了……”赵启文喘着粗气,声音里头透着绝望:“还有……还有多远?” “就在前头!坚持住”王胡子指着风雪弥漫的黑暗深处,声音都在发抖,赵启文奋力抬头望去,只见在狂舞的风雪帘幕之后,远处的地平线上,几点橘红色的、温暖而稳定的光芒,如同地狱中唯一的灯塔,穿透了无边的黑暗与寒冷,清晰地映入了他们绝望的眼帘! 身后传来追兵大喊“站住”的声音和弓弦的响声,几发羽箭飞射而来,好在风雪天气里头让它们失了准度,被风雪裹着四处乱飞,歪歪斜斜的插在王胡子和赵启文的身旁,逼着他们更加奋力的在积雪之中跋涉,咬着牙冲过这最后的距离。 远处山口红营的大寨在风雪之中隐隐可见,如同山岳一般耸立着,营火在风中摇曳,愈发的清晰,营中和山口两侧的丘陵山岗之上驻守的红营兵马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亦或者听到了那些追兵大喊“站住”的声响,响起一片锣鼓之声和刺耳的哨声,风雪之中隐隐见到红营的营墙上有人马在跑动。 希望如同滚烫的岩浆注入冰封的躯体!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顾一切的疯狂!他们咬碎了牙关,榨取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片象征食物、温暖和生存的光明,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爆发出生命最原始、最野蛮的冲刺! 风雪在耳边咆哮成死亡的乐章,身后追兵的喊杀与弓弦声如同索命的鞭子,但前方那摇曳的、温暖的营火,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每一次呼吸都痛彻心扉,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岗集山口红营那泼水凝冰后如同水晶一般闪烁的寨墙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一面鲜红的旗帜在寒风之中被拉扯到了极致,王胡子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拽着赵启文继续向前,一边声嘶力竭的向着山口的方向大喊:“红营爷爷!我们投降!我们投降!救一救我们!” 赵启文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听到王胡子的喊声,却也拼命的从身体里挤出仅剩的气力来,朝着那面寨墙大喊:“爷爷!救一救我们!” 他们的呼救声被寒风裹着,不知有没有传入那面寨墙之中,但追兵的脚步声几乎就在后头响起,赵启文回头一看,却见一名清兵已经追到身后不足十个步的距离,手中腰刀的寒光照出满脸的狰狞,赵启文心头一惊,腿一软跪倒在地,几乎将王胡子也拽倒,绝望的心情从心底猛然涌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声如同仙音一般的喝令穿透风雪,清晰的传来:“趴下!” 随即,铳声轰鸣! 第924章 逃兵 寒风在岗集一处狭窄的山口间尖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如同冰冷的沙尘暴,抽打着红营依山而建的坚固营寨,这里在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几道浅壕和辎重杂物堆起来的简陋,还有两侧丘陵山岗上的几门火炮,却挡住了清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和突围,将清军牢牢封锁在包围圈中。 如今这块山口,当道立起了一座大寨,寨墙高达两丈,由粗大的圆木和夯土构成,顶部覆盖着积雪,墙上也被泼了水,过夜之后凝成冰面,湿滑难以攀登,墙外原本的浅壕掘成数道壕沟,深阔的壕沟早已冻实,沟底密布着尖利的木刺,两侧丘陵山岗上,也构筑起简易的土木堠台,除了原本随着奔袭部队而来的几门步兵炮,又添加了十几门中型火炮和各式轻炮。 寨墙上,刁斗林立,值哨的士兵裹着厚厚的棉衣和毛毡,警惕的目光穿透风雪的帷幕,扫视着东面那片被黑暗笼罩、死寂无声的缓坡,那里是一片清军的营地,入夜极寒之时,却连一点火光都见不到,整个清军大营寂然无声,仿佛营内所有官兵统统都已经冻饿而死。 憨子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在寨墙内侧避风的了望哨里,借着昏暗的灯笼光,仔细核对着上一班哨的纪录,这处营墙上的哨位,可容七八人在内,西面都用土木封死,只留下入位出位的两道门和观察口、铳眼等,观察口和铳眼上也挂上了拦雪的护网,尽量让夜里愈发狂暴的风雪不会灌入这处稍微。 哨位之中点着一处火盆,盆里烧着新做的木柴,摇曳的火焰散播着热量,憨子将用油布和棉布包裹枪身的两杆燧发枪都放在那火盆旁,让它们也吸收着火焰的热度,免得被冻坏枪机、亦或者冻住枪口。 憨子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内穿棉布行装、外套羊皮衣,外头再套上一层棉甲,头盔也换成了带有棉内衬的厚盔,两侧棉垂耳完全罩住耳部和脸颊,在领口位置扣死,手上戴着厚厚的棉手套,脚上的布鞋也换了一双内衬毛皮的牛皮鞋,还垫上了干草破布、用布条将手脚衣物扎紧,防止冷风灌入,这些防冻的小技巧,还是那些被俘的关外八旗的老兵教给他们的。 附近一名班长正领着两个战士捣鼓着一个自制的木架子,试图把它架到火盆上头,然后就能把他带来的那个小茶壶挂上去,旁边一名战士早就把茶叶和净水准备好,眼巴巴的等着他们架好木架,憨子巡营到此,一直在这处哨位磨蹭着,就是等着分一杯热茶再走。 天气越来越冷了,入冬之后雪就没怎么停过,一会儿飘起鹅毛大雪、一会儿又落下雪粒子和冻雨,气温又一天比一天低,几乎是一路直线下降,憨子在这防风遮雪、有火盆有热茶的哨位里,又穿得这么严整厚实,却依旧感觉到冷,也不知远处那火光都见不到几点的清军大营里头,那些缺柴少粮的清军兵将如何渡过这一场场风雪。 哨位外头除了风声,只有寨内后勤区域隐约传来的锅勺碰撞声和食物的香气,那是炊事班的伙头兵正在给值夜的弟兄准备宵夜,这段时间不时会有清军兵将悄悄跑来投降,也得给他们准备一份热菜热饭。 突然,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从寨墙的阶梯传来,一名年轻的哨兵闯进哨位之中,推门的瞬间带进来呼啸的寒风和飘扬的雪花,让憨子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锋长!锋长!”那名哨兵朝着憨子急促的汇报道:“清军那边有两个人跑过来了,似乎是在逃命,后头有人追着,追得很紧!” 憨子眉头一拧,一把抓住一旁的一把燧发枪背在身上,又把另一把提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北面山岗上传来一阵锣鼓和哨声,显然他们也发现了有清兵接近的情况,憨子摆摆手,一马当先冲出哨位:“敲警戒锣,吹哨吹号,各部戒备!” 锣鼓哨声次第响起,憨子飞奔到一处马面处,透过风雪,只见得雪幕之中有两个晃动的影子,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笨拙,每一次挪动仿佛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身后拖出杂乱的、深深的雪痕,却又是明显在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向前。 “火铳预备!火炮预备!”憨子喝令一声,将自己燧发枪上罩住枪口的棉布扯开,他不能确定那两个人就是逃跑投降的清军,之前就有清军一部派出一百多名精锐前来诈降,待诈降的精锐入了红营阵地之后,忽然驱兵来攻,好在那一部受降的红营部队谨慎,将那些诈降的清军收缴了武器盔甲、分散看押,那一部清军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损失了不少人马,只能退了回去。 憨子不确定风雪之中渐渐冒出来的那些身影是不是诈降的清兵,只能等他们靠近再说,那两名在前头逃的奋力向前,身后也跟着冒出一批清兵来,有些人见到红营营寨停住了脚步,有些人则发了狂一般,继续追了上来。 那两名逃命的清兵忽然软倒在地,随即一阵寒风裹来急切的呼喊声,憨子听不怎么清楚,但也能听明白是那两名清兵在求救,回头喝令一声:“燧发枪手听我铳声开火!”随即便又朝着那两个软倒在地的清兵大吼道:“趴下!” 憨子的燧发枪瞄准了他们身后一名追上前来的清兵,那名清兵提着刀,离那两人不过十步的距离,似乎是一心追着那两个人,一点没意识到他已经进入红营的射程之内,憨子缓缓吐了口气,扣动扳机,枪声轰响,随即营墙上响起一片燧发枪清脆的枪声,不止那名清兵,连他身边几个慢下脚步、提着弓矛各式武器的清兵也被一齐打翻。 那些追兵终于是慌了神,也顾不得收拾同袍的尸体,纷纷扭头就跑,憨子喘了口气,见那两人倒在雪地里,却依旧再向红营的营寨缓缓爬来,朝着一旁的战士挥挥手:“快,去把那两人带回来!” 第925章 搜身 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狂奔带来的最后一点热气,王胡子和赵启文像两条离水的鱼,大口喘着粗气,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浓重的白雾,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身后那些清军追兵已经一头钻入风雪之中消失不见,一根羽箭还插在他们两个的面前,被寒风吹着在雪地里摇摆不定。 红营的营墙上吊下几个吊篮,几名穿着厚重棉甲的红营战士来到他们面前,将他们从雪地里架起,半拖半拽着拖着他们绕过营外的壕沟、陷阱和雪地之中的地雷炮,两人几乎完全脱了力,被人抬着上了吊篮吊上营墙,然后又是半拖半拽的把他们拉进附近一处哨位之中。 哨位里火盆中燃烧的木材噼啪作响,驱散了寒意,王胡子和赵启文只感觉全身都软了下去,却见一名提着燧发枪、军官模样的男子进来看了他们两眼,吩咐了几句便走了出去,随后一名臂膀上绑着“教导”袖标的教导领着几个战士和两个挎着药箱的卫生兵走了进来。 “搜身,检查一下有没有暗藏武器,仔细点……”那名教导在桌上摊好纸笔,一边让几名战士给王胡子和赵启文两人检查搜身,一边询问着他们的姓名、籍贯、家庭情况,然后问起清军军营里的情况,他们是如何逃出来的,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似乎是把他们说的每句话都仔细记录下来。 两人自然老实作答,搜身的战士动作麻利而专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从头到脚仔细拍打摸索,显然做惯了这种搜身的事,两人也不敢有一丝反抗的动作,任由他们把自己摸打个遍,连裹缠的那些破烂布条和棉絮都扯开检查,冻得他们牙齿格格打战。 王胡子带着的腰刀、匕首,还有水囊、空空如也的粮袋等物,赵启文的文书皮囊、铜钱等物都被一一搜了出来,分门别类整齐摆在桌上,正在此时,赵启文忽然“唔”了一声,紧紧捂住贴心的胸口,向后退了一步,那名正记录着什么的红营教导眉间微皱,缓缓站起身来,语气严肃的喝问道:“你藏了些什么?拿出来!” 王胡子赶忙给赵启文使着眼色,赵启文却仿佛没看到一般,只是不停的捂着胸口后退,两名战士却大步冲上前来,一人控制他的手腕,一人手上加力,一把将他怀中贴身藏着的一个小布包拽了出来。 布包很旧,沾着汗渍和污垢,那名战士把布包摆在桌上,迅速打开,里面没有文书,没有密信,只有一个小小的、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金佛,佛像不大,雕工却很细致,在火盆照耀下,那一点微弱的金光却异常刺眼。 赵启文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语气里带着哭腔:“这位大人,这金佛是我家娘子专门去庙里求高僧打的开光的护身佛,求大人开恩……” “大人!大人!钱财身外物,大人若是喜欢,这金佛,还有小人们身上的物件,您统统拿去就是!”王胡子却反应飞快,赶忙跪在赵启文身边,一边谄媚着说着,一边用手肘顶了顶赵启文,低声劝道:“书生!罢了!这金佛保不住了,先保着一条命,你还能回去见婆娘!” 赵启文张了张嘴,也只能一脸凄然的垂下头,那名教导扫了他们两眼,翻看了一下那个金佛,又记上两笔,从怀里摸出一张干净的手帕,将那金佛包好,提着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来到两人面前,有些疑惑的向赵启文问道:“你有个童生身份,看那金佛,家中应该也不是穷极了的……怎么从的军?” 赵启文浑身微微发抖,声音里头还带着哭腔:“回大人,小人是被抓的丁,当年耿精忠攻打金华,到处抓丁,小人就被抓了丁,后来耿精忠败回福建,小人也被抓去温州守城,直到耿精忠投降了清廷,温州的耿军也投降了,小人就成了清军,多亏同乡照料,这才活到今天……” “也是个可怜人!”那名教导叹了口气,将那本册子递给赵启文:“你看看,也帮你同乡看看,你们的口供和携带的物品,我可有记录错漏之处?若是没有,在上头签名按手印,我们只收缴你们的武器,私人物品你们自己领回去。” 赵启文猛的抬起头来,一旁的王胡子也是一脸震惊,赶忙问道:“大人,那些东西……您真的不要?” “红营有纪律,投降的、俘虏的,私人物品自己保留,我们不动!”那名教导却显得有些不耐烦,抖了抖手里的册子,又向一旁等待的卫生兵招了招手:“还有,不要总是大人小人的叫,咱们红营里头不兴这一套!” 两名卫生兵上前来给赵启文和王胡子简单检查了一下身体,赵启文的双眼一直盯着桌上那金佛,不等卫生兵检查完,便赶忙签了字按了手印,小跑着上前一把抓起那金佛,依旧是贴心藏好,王胡子等了一下,见周围的红营兵将对赵启文的行为没什么反应,也赶忙上前去收拾着自己的私人物品。 两名卫生兵检查完,那名教导便让一名战士领着两人入了营,一路来到一处木排营房,里头点着火盆,暖意融融,一张长桌上摆着包子、饼子、白饭等吃食,已经有百来个衣衫褴褛的清军逃兵在里头狼吞虎咽的吃着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密集而疯狂的咀嚼声、吞咽声、被烫到的吸气声、满足的叹息声!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滚烫的汤碗,嘴里塞满了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吃得满头大汗,仿佛要将过去所有冻饿的日子都补偿回来。 两人也不多话,赶忙去领了一堆吃食,找了处地方猛吃,王胡子塞得嘴里满满当当,说话的声音都含含糊糊:“书生!咱们若是早些来投,哪里还用受那么多天的冻饿?我之前还担心害怕,但刚刚那些大人那般作为…….咱们一定可以安然回家!” “对,回家!”赵启文重重点点头,心里却又爬上一丝新的忧虑:“只希望王爷也能投降,下令江南各地兵马都投降,这场仗不用再打下去,江南不要遭了兵灾,咱们家里人……都能好好活着!” 第926章 寒锁 派河两岸,如今已经化为了一片被风雪肆虐的白色坟场,西岸曾经连绵的营帐,如今十不存一,有些是被积雪压垮,更多的则是被清军自己拆毁大半,木料、布片甚至皮革都被投入了微弱的篝火中,只为获取片刻转瞬即逝的温暖,少数尚能支撑的帐篷,也如同垂死的巨兽般匍匐在雪地里,破洞处灌进刺骨的寒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杰书裹着一件早已失去光泽、多处露出脏污棉絮的貂裘,蜷缩在中军大帐中,炭盆之中还燃着跳动的火焰,烧的却不是木炭或柴禾,这些东西,已经是几天前的奢侈记忆了,炭盆里头燃烧着的,是火药混合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据说之前有人操作不当,引发火药爆炸把自己给炸死,但杰书也只能冒险使用,这已经是营中唯一还能提供热量、抵御严寒的物资了。 帐外,已经和人间地狱差不了多远,寒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无孔不入地切割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曾经喧嚣鼎沸的清军大营,此刻死寂得可怕,只有风雪掠过残破帐篷和垂死呻吟的呜咽声。 寒冷,是最为直接的杀手,许多清军兵将,只能瑟缩在低洼处、土坑里,或是挤在仅存的、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破旧帐篷残骸下,用冻僵的身体互相依偎,汲取着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每天清晨都能在营地边缘的雪堆里发现僵硬的尸体,保持着蜷缩的姿态,脸上覆盖着薄霜,一丁点的柴禾都能引得清军的将士刀剑相向。 饥饿比寒冷更加狰狞地折磨着每一个人,军中携带的行粮早已耗尽,大雪一下,连虫鼠鸟雀都没了踪迹,驮运的马骡牛驴成了最先牺牲的对象,紧接着便是军中的战马,一匹匹曾经雄健的坐骑被拖倒、宰杀,冻硬的马肉被分割成小块,成为最珍贵的食物。 但对于十几万大军来说,这些牲畜的皮肉不过是杯水车薪,很快,连马骨都被敲碎熬煮,试图榨取最后一点油脂和骨髓的滋味。 营地边缘,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惨白的树干。枯草、草根,甚至泥土,都被饥饿的清军兵将塞进嘴里,腹泻和呕吐随之而来,更快地耗尽了他们残存的体力,无数清军兵将脸庞深陷,眼窝如同黑洞,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曾经彪悍的精锐,如今形销骨立,虚弱得连握紧刀柄都困难。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渐渐摧残着清军本就所剩无几的军心,刚刚被包围之时,清军还不断组织兵将、检拔选锋试图冲破红营的包围圈,慢慢的只剩下少数精锐还在不甘的组织小规模的突围行动,到如今,连这些自发的突围都已经没有了,十几万清军,已经完全成了坐困的状态,建制尚在,却全然没有了一丝生气。 风雪更紧了,呜呜的风声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杰书起身出了帐,顶着风雪来到派河之畔,派河上已经飘起了浮冰,入夜之时河面上甚至会凝上一层薄冰,对岸的红营炮台在风雪之中依旧清晰可见,一股股白雾从连绵的红营营地中升起,杰书猜测,那应该是红营造饭的炊烟,喉咙里不由自主的咕哝了一声。 清军之中,也只有中军那些充当尖刀的两三万人马勉强还能勉强保持着温饱,还算是保有一定的战斗力,清军甚至放任其他各部的兵马冻死饿死,也要优先供给食物、燃料和物资,但再过个一两天,连他们都要断粮,到时候清军恐怕就只能吃人肉为生了。 而红营就是在等待着他们连人肉都吃干净,以至于吃无可吃、饿得刀都提不动的时刻,时间站在他们那一边,而他们也不愿意再为这支必然覆灭的清军付出一兵一卒的代价。 十几万清军,到那时还能剩下多少人?杰书连想都不敢想,冰冷的绝望早就彻底淹没了他,如今他不过是一个被亲王身份和皇恩国恩推着走的行尸走肉而已,他甚至羡慕那些无声无息冻死在雪地里的士兵,至少……他们解脱了。 身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是吉勒塔布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半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稀得如同汤水一般,略带哆嗦的捧到杰书面前:“王爷……您已经一日没有用饭了,身子如何熬得住?多少喝些粥水暖暖身子。” 杰书麻木地接过,碗沿冰冷刺骨,他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枯槁、憔悴、如同鬼魅般的脸,又抬头望向那片灰暗的天空和纷飞的大雪,恍惚间仿佛闻到了对岸红营大营中飘来的肉香、看到红营的兵将围坐在暖和的帐篷里,捧着热气腾腾的汤碗,谈笑风生。 “吉勒塔布……”杰书的声音干涩,声音很低,几乎完全被风雪盖过,吉勒塔布凑近了一些,几乎贴在杰书身边,才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军中的粮草……还能坚持多久?” 吉勒塔布默然一阵,决定照实汇报:“回王爷,正经的行粮早就已经消耗殆尽了,大雪一下,草根树皮都难找,畜肉马肉……中军的弟兄最多也就再吃上一天,军中这几日已经有饿急了的把尸体挖出来分肉吃了……” “最麻烦的还是缺乏燃料,大雪一下、气温骤降,燃料大多都要拿来御寒,没法生火造饭,许多弟兄只能吃生肉,军中已经有疫病流行…….” “雪上加霜!”杰书心里跳出这四个字来,吉勒塔布带来的坏消息还不止这些:“王爷,岗集、紫蓬山等地红营贼寇架起大锅熬煮肉汤,日夜喊话不停,军中这几日跑了许多兵将,今日清晨,左营佐领达哈图逃入紫蓬山,其部大半溃叛,这是第一个叛逃的八旗将官……王爷,若是连中军都彻底断了粮……” 吉勒塔布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杰书明白他的意思,缓缓扫视着周围那些挨冻受饿的清军兵将,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这种事…….如今这局面如何拦得住呢……” 第927章 利刃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老天爷似乎只是喘了一口气,日出之时彻夜的大雪刚停,不过一个时辰,又飘扬起一场新雪来,起先是细碎的盐粒,打在冻硬的土坷垃上沙沙作响,很快便化作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了苍茫大地。 风雪之中,一座巨大的、由壕沟、土垒、木栅和连绵营帐构成的“铁城”,如同蛰伏的巨兽,死死扼守在派河东岸,三道宽阔的壕沟如同巨大的锁链沿着河岸展开,在雪幕中延伸,深达丈余,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木刺,壕沟后,是夯土堆砌、拍打坚实的土垒,高过人头。 土垒上布置着各式火炮、挖掘炮眼铳眼,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木质望楼拔地而起,哨兵裹着厚实的棉袄,警惕的目光穿透风雪,死死锁定着对面死寂的清军营地方向,更外围,是连绵不绝的鹿砦、拒马,以及深埋雪地里的铁蒺藜陷阱,游骑兵小队如同幽灵,在预设的巡逻道上往来穿梭,马蹄踏碎新雪,留下清晰的印记,无声地宣示着控制权。 再后方,则是随着地势延绵起伏、无边无际的红营营盘,无数的帐篷错落有致的铺满了整片大地,夹杂着木制的营房和工事,炊烟在各个营区缓缓升起,在空中凝成一片薄雾,换上了厚实冬装棉甲、戴着护耳的暖帽、脚蹬加固的棉鞋和牛皮鞋的红营战士在营中巡逻值守,捧着滚烫的、加了姜片和盐巴的杂粮粥啜饮暖身,军医领着卫生兵在营中穿梭,分发着预防冻伤的药膏。 更东面,红营大营的边缘,通往营区的几条主要道路上,无数的后勤人员、百姓和红营战士赶着骡车牛车、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在马队的护卫下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运送着大量的物资前来,汇成一条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 营外早已安排了教导领着战士统计接收、给那些来帮忙的百姓发放补贴和薪饷,有些百姓领了薪饷兴高采烈的离去,有些则不愿离开,扔下自发带来的酒水、新杀的猪禽等等,还有人举着柴禾、棉被,奋力的往红营的营盘里扔。 侯俊铖立在营中一处了望台上,用一杆支架望远镜扫视着营外的情况,有些雪花穿过顶棚飘进了望台里,落在他厚重的玄色大氅上,旋即被体温融化,时代有拄着一根木头拐杖在一口火盆前烤着火,抬头看向暗沉的天空和纷飞的雪花:“这老天爷也怪,入冬就开始飘雪,一下就下好几天,天气也越来越冷,半夜烤着火都能给冻醒来。” “安庆府还好一点,庐州府内各条河都结了冰,都没法走船了,偏偏冰层又没厚到能走人走车的程度,也不能直接踩冰而来,咱们是完全没预料到一下子能冷成这样,水路一断,大雪一下,道路又全是烂泥,咱们的大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大量物资堆在后头送不上来,十几万人围着清军,清军断了粮,咱们也差点断粮饿肚子!” “好在有百姓们帮忙,老郁是把安庆府和庐州府大量百姓发动起来,能找到的牲畜车马统统都翻了出来,这才在短期内把这么多物资粮食运来,让咱们不用跟清军比拼谁更能饿肚子!”时代有顿了顿,目光扫向营外那一条条长龙:“再想想当初咱们刚进安徽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况?沿路的百姓跑了个精光,只剩下走不动的老弱,十个村子九个荒,全都躲兵灾去了,那时候若是咱们想要找百姓帮忙运粮运物?简直是白日做梦嘛!” “所以我才说,咱们帮老百姓修房子、搞卫生、打水砍柴,和作战一样的重要,甚至比作战更重要,群众基础打牢了,就算这一仗败了,我们下次再来,也只会比这一次更加顺畅简单!”侯俊铖微微一笑,将望远镜挪向对岸清军大营的方向:“当然,我们也要感谢清军一贯不干人事,老百姓躲兵灾躲得多凶,日后对我们就会多么的支持、对满清多么的厌恶!” 望远镜的视野穿过飘舞的雪幕,清晰地看到对面清军营地的死寂与破败,低矮单薄的帐篷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几乎看不到活动的身影,也看不到几缕炊烟,与己方营盘的井然有序、热气腾腾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 时代有也挪了个位置,看向对岸的清军营地,嘴角牵出一丝微笑:“这场仗咱们也算打得巧,正好赶在入冬下雪之前消灭其他各部清军、包围住杰书所部,若是咱们手脚慢一些,下雪天展开围歼作战、攻打安庆、长途奔袭,变数可就太多了,指不定就让杰书逃回庐州城去。” “无非是多拖延一段时间而已,整体上的差距,不是一点细节上的误差就能扭转大局的…….”侯俊铖缓缓的摇了摇头:“就算让杰书逃回江南又能如何?无非是再找机会发动一场江南战役而已,就算杰书逃到江北、逃到京师,甚至清廷整个逃回关外去,又能如何?整体上的落后,就决定了他们必然是失败的一方,无非是今日死还是明日死而已!” 时代有笑了笑,眯眼扫视着清军的营地,问道:“当年侯先生你评价清军各路将帅,就说杰书最善将兵,今日看来果不其然,拖着这么一堆臭鱼烂虾,被围在这冰天雪地里头,没粮没柴,到现在虽然逃跑、兵变不断,但清军却还保持着基本的建制,没有全军崩溃,杰书确实不简单,当真是能熬!” “但他毕竟不是神仙,也熬不了多久了!”侯俊铖判断道,正要继续说话,一名参谋走上前来,递上一封急报,侯俊铖拆开扫了两眼,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却没什么意外之色:“江南的消息到了,莽依图下令清军放弃抵抗,和平解放,三兵团已经进了南京,现在正在配合江南根据地的人马清剿那些不肯放下武器的顽固份子!” 侯俊铖朝一旁一名参谋招了招手:“去安排喊话,另外之前咱们安排去劝降的清军将官也准备好,这消息会是捅向杰书的一把利刃,只希望是最后一把…….让各部也做好准备,若是到了这步田地还不愿放下武器,我们就武力解决!” 第928章 喊话 派河西岸,王帐之内,寒意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厚重的貂裘,直刺骨髓,炭盆里燃烧的是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乱七八糟的秽物,散发出刺鼻呛人的浓烟,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帐内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杰书裹紧了裘袍,枯坐在铺在冰凉的地上的羊毛毯上,那顶象征无上权柄的亲王冠冕被随意丢弃在脚边,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灰败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生气,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等待终局的麻木。 军中已经开始吃人肉了,前些日子被掩埋的尸体位置,只剩下一个个突兀的尸坑和散乱的骨架,那些在之前奋力突围之中英勇战死,亦或者饱受了饥寒折磨病饿而死的清军将士尸体,大多被挖了出来,身上的肉都被割去,尸骨却随意的遗弃着。 但杰书一点办法都没有,如今就连他都只能分到几口巴掌大的马肉,燃料更是稀缺,许多时候都只能生啃,满嘴的血腥味久久散不去,令人作呕,但杰书每次都只能强迫着自己把生肉咽进肚子里,让自己还能活在这冰天雪地的重围之中。 可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大清哪里还有兵马能够来解救他们呢?他偶尔也会幻想图海或岳乐领军南下,神兵天降打破红营的包围,但他这种幻想,与其说是真实的指望,不如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本能,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徒劳挣扎。 他哪里不清楚?图海手下也就几万人马,全都拉来南方又怎么可能击败红营二十万大军?再说了,以军中如今这状态,怕是坚持不了几天了,图海就算真的引兵南下,还在路上这十几万清军就已经统统饿死了。 但人活在世上,总是要有些信念和幻想支撑的,即便这幻想是如此脆弱,以至于他连想都不敢深想,只能像鸵鸟般将头埋在名为“等待”的沙子里,支撑他强打精神、维持着这支已经濒临崩溃的大军。 帐外,呼啸的寒风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卷着雪粒扑打着厚重的毡帘。营地深处,压抑的哭泣、痛苦的呻吟、为争夺最后一点可食之物而爆发的微弱撕打声,如同背景的噪音,持续不断地折磨着神经。 突然,一阵异样的、洪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声浪,如同无形的潮水,猛地冲破了风雪和距离的阻隔,从派河东岸那象征着食物与生机的红营壁垒方向,汹涌而来,那是红营在喊话,这段时间红营持续不断的在对清军进行喊话,杰书早已习以为常,但这一次喊话的内容,却让杰书浑身一震,旋即如坠冰窟! “清军弟兄们!康王杰书!江南清军已经向我红营投降!红营的部队已经进入江宁城了!你们的后路已经彻底断绝了!不要再抱有什么幻想了!不想被冻死饿死的,快快放下武器投降吧!” 这喊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博洛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鄱阳湖水师覆灭,长江水师也随着红营攻破建德一线防线而覆灭,红营的船队可以驰骋于长江之上,长江虽长,但北方清军想来来援庐州,只能走相对安全的漕河先至江南,如今江南“沦陷”,是把杰书那本就微薄的一点幻想,彻底的掐灭。 杰书猛地从羊毛毯上弹起,身体剧烈摇晃,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强行压下,却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强忍着,快步冲出营帐,周围的营帐里也钻出一群群清军将官,都和他一样茫然而麻木的看着风雪之中对岸连绵的红营营盘。 红营的喊话还在继续,连着喊了三回,稍稍停了一停,似乎是换了一个人,那人的声音,杰书却无比的熟悉:“康王爷!清军弟兄们!我是大清工部尚书、钦差督办火器诸事务大臣、蒙养斋大学士戴梓!王爷!江南已经被红营解放了!您已经没有退路了!投降吧!不要平白无故送死啊!” 杰书浑身微微发抖,戴梓是他一手提拔举荐的,他驻守江南这么多年,戴梓负责督造火器军器,几乎是日日都跟随在他身边,戴梓的声音,哪怕是隔着一整条河的距离、被风雪干扰、被铁皮喇叭影响,杰书却依旧能清楚的认出来,连戴梓都被抓来这里喊话,江南“沦陷”,已经是确切得不能再确切的事实了。 “莽依图……”杰书的手微微发着抖,各路大军或溃败或被歼灭,他们又被围困在此,江南沦陷已成必然,但这么快就丢了,显然莽依图并没有进行什么抵抗,可杰书心里连一丝愤怒和恨意都升不起来,只感觉满心的无奈和凄凉。 对岸喊话的人又变了一个,还是熟悉的声音,这次不仅用汉语喊话,甚至还换上了满语:“清军弟兄们!我是左营镶白旗佐领达哈图!我听了红营的喊话,冒死和九个弟兄跑到紫蓬山,我们受到了优待!吃得饱、穿得暖,大肉包子随便拿随便吃!我们有三个弟兄受了冻伤,都有医官帮着救护!” “八旗的弟兄们!绿营的弟兄们!不要再挨饿受冻啦!哪怕是犯过错的,被抓去劳改难道不比在这里受饥受寒好吗?就算是要杀头,无非也是一刀而已,可你们守在这里,还要受多久的折磨呢?” 杰书身边的戈什哈,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一声,杰书看过去,却见这名从小跟着他一起长大、和他一起征战南北、忠心耿耿的戈什哈,双目死死的盯着对岸,眼中渴望的光芒怎么也压不住,下唇却紧紧咬着,几乎咬出血来,似乎是要靠着痛觉,才能让他维持着一丝理智,不至于当场就叛逃。 杰书缓缓吐了口气,踉跄着后退两步,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天上昏昏沉沉的铅灰色云层,如同实质性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第929章 罢了 喊话的声音又变了一变,换成了一个嘹亮的女声,穿透风雪,在一片死寂的清军营地中回荡:“红营掌营侯俊铖,为敦促满清康王杰书等人投降,特撰此书!” “你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赖塔兵团覆灭、瓦尔喀兵团覆灭、费扬古兵团和尚善兵团溃逃,安庆城、庐州城、江宁城、苏州城、杭州城……都已经我们拿下了,你们已经没有希望了!你们想要突围吗?四面八方都是红营的部队,怎么突得出去呢?你们前些日子试着突围,结果如何呢?” “你们的大军,已经损失不小,精锐的满蒙八旗在我们的追击和你们失败的突围之中伤俘过半,你们虽然还有大量的绿营兵、团勇,但是他们能不能与我红营作战,你们心里是清楚的,你们还把抓来充作民夫的壮丁强迫编入军中,可这些人怎么能打仗呢?” “连日来,在我们的层层包围和重重打击之下,你们的阵地大大地缩小了,你们只有那么一点地方,这样多人挤在一起,我们一颗炮弹,就能打死你们一堆人,你们那么多的伤员,跟着你们叫苦连天,你们的士卒和很多军官,都已经不想打仗了,连八旗的将官都开始抛弃你们了,你们当王爷的、当都统的,当总兵参将、佐领统领的,应当体惜你们的部下的心情,爱惜他们的生命,早一点替他们找一条生路,别再叫他们作无谓的牺牲了。” “现在江南也已经被我们红营拿下,即便清廷在北方还能组织援军,也不可能再前来救援你们了,而我们可以集中更多的兵力来消灭你们,赖塔所部、瓦尔喀所部的下场,你们是亲眼看到的,你们应当学习舒恕、莽依图等人的榜样,立刻下令全军放下武器、放弃抵抗!” “只有这样,才是你们唯一的生路!你们想一想吧!为了自己,也为了手下那些忍饥挨冻的将士们想一想吧!他们已经为了你们付出了十分的努力和忠勇了,你们就忍心带着他们一起走上绝路吗?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好,就这样办。如果你们还想打一下,那就再打一下,总归你们是要被解决的。” 喊话的声音还在回荡,周围将官兵卒的视线都缓缓的投在了杰书身上,杰书却只是木然的立在风雪之中,双目完全失去了焦点,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都毫无反应。 就这么在派河河滩上站了一阵,对面的喊话都已经过了两轮,对岸无数的红营战士在河滩上架起大锅,热火朝天的熬煮着什么,食物的香气被寒风裹挟着跨过结着薄冰的河面,无孔不入的钻进河岸边每一个清军兵将的鼻孔之中,杰书身旁那名戈什哈吞咽口水的声响更加的清晰。 就在此时,吉勒塔布忽然急匆匆走了过来,来到杰书身边压低声音急切的汇报道:“王爷,岗集那边…….绿营参将刘时企所部兵变,刘时企被乱兵所杀,其部全军崩散,屈总兵没了拦住,大部分乱兵都跑去投奔岗集一线的红营贼寇了!”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军将和戈什哈将吉勒塔布的话语清晰的收入耳中,人人都是一脸土色,如今这军心动荡的时候,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兵变,指不定就会引起连锁反应,引发全军大乱! 但杰书却什么话都没说,没有愤怒、没有惊惧,仿佛早已料到这些事一般,只是冷漠的点点头,也没有留下什么命令,缓缓转身、步履沉重的走回自己的营帐中,来到之前坐着的羊毛毯附近,双腿却一阵发软,顿时坐倒在羊毛毯上。 杰书狠狠喘了两口粗气,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盯住了搁在一旁的一把御赐宝刀,刀鞘镶嵌宝石,在昏暗的帐内闪烁着幽冷的光,这是太祖皇帝努尔哈赤,赐给他爷爷礼烈亲王代善的宝刀,当年他爷爷就是拿着这把刀在萨尔浒之役中强冲马林的四方阵,彻底奠定了胜局。 杰书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那冰冷的刀柄,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带着铁腥气的金属质感,将刀身缓缓拔出刀鞘,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这一仗连一丝幻想中的希望都已经不存在了,他很清楚,帐下的将帅们也很清楚,下面的士卒也是一清二楚,他们之前和他一样装鸵鸟、靠着一丝幻想强撑,如今连鸵鸟都装不下去了,恐怕到不了今夜,这十几万大军就会轰然崩散了。 一败涂地……但他并不是全然没有了选择,至少……还能保全一个爱新觉罗子孙不屈的尊严?这个念头如同带着剧毒的罂粟,散发出诱人而致命的气息,他仿佛看到自己拔刀出鞘,那冰冷的刀锋划过脖颈……体面地结束…… 杰书手里的刀缓缓挪向脖颈,吉勒塔布似乎是在刚才就发觉杰书情绪不对而跟了进来,见杰书这副模样,哪里不清楚他的心思,面色一变,赶忙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杰书的手腕,声音都带着哭腔:“王爷!您可不要做傻事啊!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松手!松手!”杰书终于大哭了出来,如同崩溃一般声嘶力竭,引来更多的将官和戈什哈,纷纷涌上前来帮着吉勒塔布夺下那把宝刀:“本王…..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九泉之下都不知该如何去见祖宗!” “王爷,您就只想着您自己的名声吗?十几万的弟兄,您不替他们想一想?”吉勒塔布的话语中藏着一丝怒气:“弟兄们挨饿受冻,却依旧跟着王爷您坚持到今天,您现在发句话,要战,还会有无数的弟兄跟您死战到底!要降,弟兄们也没有二话,可您就这么自我了结了,这是抛下这十几万和您一起苦捱至今的弟兄们啊!” 杰书浑身发着抖,目光扫过周围一个个清军兵将,咬着牙问道:“你们……要战要降?” 没人回答,每个人对上他的视线都缓缓低下头去,但已经是表明了态度,杰书心中了然,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第930章 投降 持续了十余日的酷寒风雪,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寒意砭骨。派河西岸,那片曾经旌旗招展、如今却如同巨大停尸场的清军营地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无数的清军兵将在营地中汇集着,排列出一个个大略的阵形,刀枪武器却统统丢在了一旁,堆积成山。 营地中央,那顶象征最高权力的王帐前,亲王大旗已经降下,被一名戈什哈仔细叠好捧在手里,康亲王杰书领着一众清军高级将领,静静地等待着,他换上了一身亲王蟒袍和镶着明亮东珠的冠冕,在寒风之中略显单薄,曾经锐利的眼神如今空洞灰败,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乌青,脸颊瘦削得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发紫。 但他却依旧努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大清亲王的体面,只有那那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出连日来,冻饿煎熬带来的虚弱,手中紧紧攥着那把御赐宝刀,如同攥着他仅存的、最后的尊严。 簇拥在他身边的那些清军将领,同样形销骨立、如同风中残烛,大多数人身上的甲胄早已破旧不堪,头盔歪斜,眼神麻木,昔日彪悍的精锐之气荡然无存,连日来饥寒交迫的折磨,再怎么死硬顽固的军将心志也早已消磨殆尽,更别说这些死硬的家伙早在之前突围之时,便已经死伤殆尽了。 如今这些清军将官,只剩下对未知命运的茫然恐惧,一个个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能不能挨过红营的小堂甚至是公审,挖心掏肝、上溯祖宗十八代的找着一切能让自己顺利过关的“功绩”,整个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靴子踩在冻雪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就这么静静的等了一阵,一阵阵牛嘶马鸣之声和闷雷一般的脚步声传来,杰书抬头看向北方,远处烟尘大起,想来就是来接收他们的红营部队抵达了。 但来的却不是军兵……或者说不只是军兵,而是一支长长的车队,独轮车、驴车、牛车,载着一筐筐散发着热气的吃食和衣物,向着清军的大营而来,原本一片死寂的清军大营,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却惊天动地的喧嚣,还维持着基本队列的清军兵将,一下子轰然大乱,爆发出一种混杂着如释重负、劫后余生、以及对温饱最原始最疯狂渴望的巨大声浪! 无数的兵将麻木的眼神瞬间被狂热的绿光点燃!无数形容枯槁的身影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争先恐后、跌跌撞撞地冲向营外,甚至杰书身边的军将和戈什哈都再也维持不住,跟着一起冲了出去,秩序彻底崩溃,只有对生存的本能驱使。 红营的车队停在营外,护卫的马队和战士列起数道人墙,喝令涌来的清军兵将排列队列、恢复秩序,那些饿极了的清军兵将,却如同见到严父的娃娃一般听话,焦急的等待着人墙后的红营战士和伙头兵抬下一个个粥桶、一屉屉白胖的包子,然后照着红营的指示,上前去领取吃食和棉衣。 杰书看着营中混乱的场面和营外井然有序的场景,心头却是一阵沉郁,他很清楚,他已经彻底失去对这十几万大军的控制了,即便想要反悔,也不会再有几个人愿意跟随他了。 “王爷!”吉勒塔布飞奔回来,还抱着几个大肉包子,一边不停的啃着包子,一边将一个热滚滚的包子塞到杰书手中:“王爷,您也这么多天没有正经吃食下肚了,尝一个吧!” 杰书捧着手里的包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到包子微微有些凉了,才仿佛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轻轻咬下一口,滚烫的食物下肚,麻木的身体开始复苏,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那是活人才有的颜色,胃里却是一阵阵翻江倒海,仿佛全身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让杰书不由自主的把一张嘴张开到了极致,一口就咬下半边包子。 嘴里机械的咀嚼着,眼泪就混着油汁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无声地滴落在雪地上,杰书也分不清这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还是因为不甘和屈辱,只能一边拼命吞咽,一边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一阵马蹄声打断了杰书的狼吞虎咽,杰书将手里剩下的一点包子全部塞进嘴里,以最快的速度咀嚼着,拼命的吞咽下去,又飞快的用手背抹掉嘴上的油沫和脸上的泪水,缓缓站起身来,正见一队红营马队簇拥着一名身着鲜红棉甲的将帅而来,杰书猜测,那人便是红营的掌营。 那确实是侯俊铖,策马来到杰书身前,却没有下马,立在马上静静的看着杰书,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对视着,仿佛是在无形的对峙一般,片刻的死寂之后,杰书的目光又落在那些狼吞虎咽的清军兵将身上,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将手中那柄象征着大清荣耀与他自己最后尊严的御赐宝刀,连同刀鞘,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脚下冰冷的雪地上。 这个动作,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灵魂。他直起身,不再看那刀一眼,只是对着眼前的侯俊铖,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头颅低垂,腰身弯折,曾经睥睨天下的大清亲王,此刻只是一个穷途末路的降人。 侯俊铖微微颔首,翻身下马,拾起那把宝刀,却又塞回杰书的怀里,朝一旁的护卫招了招手,接过他递来的一件厚实的棉斗篷,亲自披在杰书微微发抖的身上:“康亲王,过去的事,不用太过留恋,从今日起就是新的开始,未来的路怎么走,你今日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希望你以后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杰书麻木的点点头,侯俊铖挥挥手,几个卫生兵走上前来,将杰书带下去检查,侯俊铖长长伸了个懒腰,紧绷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第931章 图景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棋盘街两旁光秃秃的槐树枝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不同寻常的肃杀,连平日里喧嚣的市井吆喝声都似乎低了几分。 老茶馆门口,此刻却反常地挤满了人,茶馆里头炉火烧得正旺,水汽蒸腾,却没人去寻个位子品上一口,都挤在门口看着街面上的热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炉火上铜壶里开水翻滚的“咕嘟”声,单调而压抑。 赵可兰也挤在人堆里,街上吵吵嚷嚷,一队衙役挥舞着水火棍,将两个穿着青衿、看起来像是士子模样的年轻人押住,那两人衣服都被扯得破烂不堪,却依旧拼命挣扎不休,脚下撒了一地的传单,赵可兰捡了一张扫了两眼,确定他们不是红营的潜伏人员,所用的纸张油墨粗廉不说,内容也大多是喊着“驱虏复汉”之类的口号,情绪煽动颇多,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那两名年轻士子面对围捕的衙役却全然不惧,一人声嘶力竭的放声大喊着:“老百姓们!安庆大捷、江南尽复!满清几十万大军全完了!康亲王杰书也投降了!满清要完了!要完了啊!义旗所指,鞑虏披靡!北地英豪,速速反正!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就在今朝!就在今朝!” 另一人也是一边不停挣扎,一边正气凛然的对那些衙役喝骂道:“呸!你们这帮走狗,专对自家汉人挥刀舞棒,却甘愿当满清的奴才!等着吧!等红营打到京师来,把你们一个个用大炮轰上天!” “把他们嘴堵上!”领头的一名步军校满面怒气的朝着周围的衙役喝令几声,那些衙役却是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下死手,他们又不像赵可兰这般“专业”,哪里知道这两个当街扔传单、还敢狂妄拒捕的士子是不是背后有招惹不起的人?万一伤了损了,日后惹来报复,他们这些底层衙役哪里招惹得起? 京城里头鱼龙混杂,扔块砖头都指不定能砸中什么招惹不起的人物,他们这些人在京师的衙门里头当差,自然最会趋利避害,他们穿着这身捕服号衣,是为了敲诈勒索平头老百姓,可不是为了稀里糊涂的得罪某个大人物,然后让自己全家倒血霉,就算迫不得已要动手,也得官大的顶在前头先背锅送死嘛! 那名步军校见周围的衙役不动弹,也清楚他们心里头是个什么想法,顿时面上一怒,却又无可奈何,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走上前去一巴掌甩在一名士子脸上,打得他半张脸顿时红肿起来,嘴鼻里头都涌出鲜血来:“天子脚下,怎能如此猖狂,还不闭嘴?不要命了?” 见上官动了手,周围那些衙役这才跟上,扯了破布堵着那两名士子的嘴,然后赶忙将他们强行押走,那步军校使唤几个衙役收拾着地上洒落的传单,环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咬着牙挥了挥手:“滚滚滚?有什么好看的?统统散了!再围在这里,统统抓进牢里去!” 周围的百姓纷纷散去,赵可兰也跟着回了茶馆,两名之前跟她拼桌的茶客已先一步回了桌,正一边喝着茶一边闲扯着:“这俩娃娃,实在是太过猖狂了,找个楼把传单往楼下一扔,亦或者大半夜的扔人家里、贴人门口都行嘛!红营那布告不就是半夜贴的?都贴到紫禁城门口去了,衙门到处搜抓,还不是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 “这两娃娃光天白日的在这前门大街上扔传单,不抓他们抓谁?就算这大清朝明天就完了,衙门里头的人再怎么不想管事,闹到这地步,也得把他们抓回去吃牢饭!” “若只是吃牢饭倒是简单了,怕是得人头落地!”另一名茶客接话道:“你也说了,红营的布告都贴到皇上门口去了,却一直抓不到人,京师各个衙门那些官,如今哪个不是脑袋悬在刀子上?逮着这几个当街扔传单的,还不得拿他们顶罪保住自己的脑袋?” “他们要是自个儿单干,指不定得凌迟,若是真的背后站的是红营......保不准还能保住一条性命......”那名茶客顿了顿,啜了口茶水,声音压得很低,神神秘秘的说道:“你们知道吗?听说这次南边的战事大败,是因为有个叫舒恕的都统投了红营才导致的,皇上下了旨要杀他全家,结果步军衙门去抓人的时候,发现他家里人早就跑了!” “步军衙门没法子,只能随便抓人顶罪,只要是有关系的、没来得及跑的,统统都给抓了起来,什么仆役啊、奴婢啊、邻居啊,甚至给他们家送过菜的菜农都给抓了去,皇上......也是气急了,几百号人,统统推到菜市口杀了头!” 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响,一名茶客说道:“我说前几日怎么菜市口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原来是这个由头,啧啧啧......皇上这不是气急了,怕是慌了神所以乱砍乱杀起来,几十万大军没了,江南半壁也没了,大清还有多少兵马?南边那什么红营顺着运河北来,靠谁抵挡?” “怕是都等不到红营的兵马冲过来了,江南落在红营手里头,漕运可就断了啊!”一名老先生摇着头叹道:“之前就因为安庆的战事截留漕运,京师粮价节节攀升,到现在还没有降下来,以后没了南边的漕粮,粮价不得涨到天上去?咱们这些小民百姓,早早就饿死了,哪里还用等红营冲过来?” “短期内倒是不用担心......”有一名茶客传递着消息:“这一仗打了快两三个月,我听说,南边许多豪商官吏早就发觉不好,把大量金银物资转到了江北和山东等地,好比那安徽的徽商八大家,大多在刚刚开战之时就转移了大量地金银物资去了山东,这帮豪商豪绅,家产田地都给红营分了,自然是全心支持朝廷的,有他们在,挺个一两年应该不成问题。” “但一两年之后嘛......那可就不好说了!” 第932章 后路 “那帮豪商豪绅也不是变戏法的,还能凭空变成粮食金银来不成?不也是坐吃山空?”一名茶客嗤之以鼻,摇了摇头道:“再说了,就光南边闹、北边就不会闹?我也听兵部的人说了,南边的仗打了快三个月,朝廷的精兵强将都调过去了,北方诸省没人看着,陕西那边又闹出了一支义军来,打的还是前明的旗号,领头的说是什么朱三太子,听说都打破凤翔府了。” “我也听说了,哪有什么朱三太子?大清朝入关以来,冒出来那么多朱三太子,有哪个是真的?”一名穿着号衣的茶客呵呵笑道:“之前陕西不是闹旱灾吗?然后又是王辅臣叛乱,兵灾旱灾闹得一塌糊涂,好不容易镇平了,又是吴三桂称帝、又是红营起势,朝廷自然没钱粮也没精力去料理陕西了,陕西大大小小的民乱就一直不断,这次这波义军,听说本来也就是民乱闹起来的。” “但这次闹得这么大,和南边的战事确实也有不少的干系,大清的精兵强将要么南调、要么就布置在直隶、河南、山东等地,陕西那边总共也就留了两三万人马在汉中看着四川的吴军,民乱闹起来,自然也没兵去管,只能让各地的官府和官绅自筹团练去应付。” “之前几次民乱也是靠着官府和官绅的团练镇压下去的,但这次不同了,南边这仗打成这样,康王爷都被围了,京师都有人堂而皇之地当街撒传单,多少人心里头这大清是气数已尽?听闻许多王辅臣的旧部就跑去投了那支义军,还有一些官绅也跟着一起投了,这些有钱有粮有兵有将的人马投进去,那支义军才突然一下子起了势,一下子就席卷了凤翔府。” “但朝廷也无兵可调,手里头剩下的那点兵都得摆在山东防着红营趁势北上,吴军也在大规模调动准备攻击湖北,朝廷里头现在都在讨论干脆放弃湖北,把整个长江以南的兵马都调回北边来,哪里还顾得上陕西那一伙义军?只能是完全放弃汉中,把兵马都调集在西安,勉强保住陕西不失就行。” “这大清朝啊......竟然一下子就到了这般窘迫的地步.......”一名茶客感慨道:“之前安庆那边刚刚开打的时候,康王爷还是捷报频传,今天说斩获多少多少、明日说攻破哪个寨子,就这么一直赢赢赢,赢了两个多月,突然之间就全军覆没、丢了江南半壁不说,还闹得四面烽烟大起,这大清朝......竟然就这么到了亡国的边缘......” “气数尽了!” 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像个落魄老儒生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胡虏无百年之运,前明太祖朱元璋入了南京没几年,就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如今这江宁城......这南京城落在红营手里,我看也要不了几年,大清就得像当年的蒙元一般逃出关去!” “还用得着几年?朝廷不是早就准备往盛京逃了吗?”一声粗豪的声音响起,众人扭头看去,却是那卖菜的四爷坐在门口一张椅子上,冷笑连连:“你们还不知道?早在安庆之战刚开始的时候,皇上就下了旨,令裕亲王往盛京、恭亲王往兴京,督管关外事宜,一下子扔了两个亲王去关外,这是做什么?不就是在备着后路吗?” “除了这两位亲王之外,最近朝廷还准备下令京中各旗各户都要出人准备出关回屯,江宁、杭州、荆州等地满城逃回来的旗人,都准备安置到关外去,听说西安满城也准备整个撤掉,满城人户,全部回迁到关外去。” “除此之外,我听上头的人说,顺治年间朝廷不是下过《辽东招垦令》吗?允许汉人出关去辽南、辽西、辽东等地屯垦,但康熙八年废了这道旨令,还设了柳条边禁止汉民出关,虽然一直有关外的旗人私行招民垦荒,但至少朝廷是明令禁止汉民出柳条边屯垦的,否则便要受罚发配。” “但如今朝廷里头正在商议,准备把《辽东招垦令》重新拾起来,以往那些被关外旗人私自招垦的汉民全数抬旗,还会允许山东、河南、陕西、山西等地的汉民出关屯垦,甚至分给粮种、耕具、房屋什么的,你们说,朝廷这么急着招人出关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日后跑去关外,还能有吃有喝不至于饿死嘛!” 赵可兰双目微微眯了眯,搁下茶碗问道:“四爷,京旗回屯,您也是京旗一员,您不会也准备去关外了吧?” “去个卵!”四爷冷笑几声:“去关外做什么?我这腿还怎么种田?再说了,我在城里卖菜卖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到关外去?朝廷说是给粮种耕具,说什么屋子田地都给准备好了,免费分给咱们,他娘的,朝廷要是这么好心,爷爷的抚恤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到一文?听他鬼扯!爷估摸着,朝廷就是先把咱们骗过去,等到了地方,必定反悔,到时候不说粮种耕具、房屋田地了,指不定还得被上头扒下层皮来!” “再说了,咱们这些没钱没权的不愿去,上头那些有钱有权的宗室权贵就愿意去?我可听说了,皇上让裕亲王和恭亲王出关之时,还让各旗挑选人员随扈,有官的连升两级,没官的直接授官,而且在关外屯垦三年,保底就是个五品官的前程。” “结果呢?报名的寥寥无几不说,甚至还有人捧着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的画像跑到午门前头去闹事,说自个阿玛玛法跟着太祖太宗皇帝征战入关,早就把该吃的苦都吃完了,他们这些子孙在关内生长这么多年,又得给朝廷赶出关外苦寒之地去受苦,朝廷岂不是对不起他们祖辈的流血流汗?气得皇上勃然大怒,下旨把那些闹事的统统都给逮了,全家发配到宁古塔去了。” “你们说,上头那些宗室权贵,朝廷给他们这么优厚的条件,他们都不愿出关去,那咱们这些一件没补丁的衣衫都凑不齐的旗人,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第933章 退路(二) “再说了,就算咱们想要回关外,关外是那么好回的吗?”四爷啜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原本挂着冷笑的面色,又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神色来:“咱们这些入关的八旗都混成这副模样,关外苦寒之地,那里的八旗满人,能好到哪里去?” “关外八旗,要么当披甲人,要么就当布特哈,披甲人嘛,就是当兵吃饷,京旗一月月饷四两都快过不下去了,关外披甲人月饷不过二两,还时时克扣、从未实发过,这帮关外的蛮子,每次征招入关,打得比谁都凶,抢得也比谁都凶,一路跟蝗虫过境一般烧光抢光,不就是因为穷怕了嘛!” “若是当不上披甲人,当了布特哈,那就更加更加凄凉了,布特哈得负责打牲,每月、每岁,及皇上寿辰,都要进贡辽东土产,以品类分,总在百种以上,有东珠、人参、鳇鱼、鲈鱼、杂色鱼、山韭菜、稗子米、铃铛米、生熟鱼条、燕窝、百合、山药、松子、松塔、白蜜、蜜尖、蜜脾、生蜜等等。” “这些个辽东土产,哪个不是珍稀物件、全靠天生天长?好比那鳇鱼,顺治年间一次节贡就有十尾,其中“丈余”两尾,可到了如今,整个关外一年才能凑够不拘大小的20尾,就是年年打牲给打干净了。” “可上头却不管这些,只按照定额来算,布特哈若是满足不了定额,就得自己出钱来补,若是连补都没法补,缺少一两以下者鞭五十,二两以下者鞭一百,二两以上者枷号四十日、鞭一百,你们去问问如今驻扎丰台的那些关外八旗,有谁家里的布特哈没有挨过鞭子的?” “就算交完定额,也不代表就能悠哉游哉了,那些打牲定额是朝廷定的,皇上逢年过节的还得再多要一波,还有各级官衙、地方贡,和赏赐给蒙古王公、外藩、乌斯藏大喇嘛等等临时的打牲,一天到头累死累活,还要时常因为完不成任务被官员催逼,典卖家产、卖儿鬻女比比皆是。” 四爷啜了口茶,幽幽叹了口气,双目有些失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生为旗人、对同族的关外八旗的境况颇为同情,或许是担忧自己日后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茶馆里头的茶客大多是汉人,对关外旗人的境遇了解不多,如今听着四爷说的这些,更像是抱着一股听说书一般的状态,见四爷停了嘴,有人还不满的嚷嚷了几句,让四爷继续说下去。 跟四爷同桌的一名官差站起身来,朝着那人瞪了一眼,把那人瞪了回去,这才坐回条凳上,一边帮四爷倒茶,一边说道:“四爷,我听说关外沃土万里,山高林密,那么大块地方,朝廷也不可能处处都管着吧?若是受不住,往山里头一钻不就得了?” “那你可就想得太简单了!”四爷摇了摇头:“关外不比关内,气候苦寒,入了秋就飘雪,入冬就大雪封山,蛇虫野兽都活不下去,何况是人?逃到山林里头,冬天大雪一来,怎么活?可若是不想入山,能耕种渔猎的地方,物产稍微丰富点的地方都被打牲乌拉府给圈占了,依附朝廷还能有口吃的,不依附朝廷,那就只能吃野菜采野果,等到冬天就冻死!” “不过你也说得没错,关外辽阔,朝廷也确实没法把所有地方都控制在手里,更往北的地方,黑龙江附近,还生活着许多只是名义上归附于朝廷的苏拉,像什么索伦部、舍里图部之类的,就是这样的苏拉,或者干脆不受朝廷约束的巴拉尼雅玛,都靠着渔猎为生,这些苏拉和巴拉尼雅玛最为凄惨,除了有个满人的名头,朝廷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经常就是出兵去抢掠烧杀。” “关外的披甲人最主要的收入,就是抢掠这些野人部落,朝廷若是有战事,也经常去抢这些野人部落的壮丁充入军中,经常是一整个村子都烧杀干净,壮丁、女子、幼童全部抢走充入各个旗之中,丰台那边驻扎的关外八旗的人马,近半数都是给抢来的野人部落的壮丁。” 四爷又是幽幽一叹,啜了口茶:“你们想想,关外辽阔、地广人稀,这关外八旗都凄惨成这样,咱们关内八旗十几万人跑回去,肯定要把关外最肥沃的土地、物产最丰肥的牲场猎场统统占尽了,指不定还得毁林开垦,更别说朝廷若是真的开禁柳条边,跑去关外的定然不止是咱们这些旗人,肯定还有许多的汉民贫户。” “到时候,披甲人、布特哈都得往外挤才能求一条活路,更别说那些一贯是不当人的苏拉、巴拉尼雅玛了,关外八旗满人,哪怕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林地、田地、猎场牲场乃至于性命,都得跟咱们拼命!” 四爷顿了顿,双手一摊:“去了关外,朝廷说的那些优待又不一定会给,反倒有可能要和关外那些八旗满人打生打死,我这条瘸腿,怎么去跟人搏命?别人爱去不去,反正爷爷不去,我也不瞒你们,我已经跟好些人约定好了,若是朝廷强逼咱们去关外,咱们也到午门前闹事去!反正充军发配也是发配到宁古塔去受苦,咱们还不如大闹一场,指不定朝廷怂了,爷爷还能留下来卖菜呢!” 众人一阵哄笑,有些人还跟着起哄喊着“四爷尿性”,赵可兰却只是象征性的笑了笑,手指沾了点茶水点在桌上,将披甲人、布特哈、苏拉、巴拉尼雅玛这几个字描在桌上,也记在了心里头。 “要我说,咱们还不如盼着红营早些打过来!”四爷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声音却一点也没有压低的意思:“康王爷投降,江南和平解放,这京师为何不能‘和平解放’?咱们也用不着去关外受苦,也不必遭一场兵灾!” 周围的茶客听着四爷这番话,一个个赶忙挪了椅子离他远些,纷纷低着头啜着茶,却没人出声反驳一句,赵可兰也低头啜着茶,微微一笑:“人心啊......” 第934章 阴影 饮了会儿茶,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赵可兰这才起身出了茶馆,揣着手一蹦一跳的小心翼翼的绕过道路上的烂泥积雪,来到一条死胡同前头,正要钻进去,忽听得街上敲锣打鼓的响个不停,赵可兰扭头一看,却见不算宽敞的街道上,一队意想不到的人马正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穿行而过。 打头的是几个精壮的汉子,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在这严寒天气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们神情亢奋,眼神狂热,扛着几面巨大的、色彩俗艳刺目的经幡,幡布上用粗糙的颜料画着扭曲怪诞的神佛图案和难以辨识的符咒,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散发出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劣质香烛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味。 队伍中间,几个人抬着一顶简陋的、罩着黄布的肩舆,舆上端坐着一个闭目养神、面皮蜡黄的老者,赵可兰眯着眼细细看去,她甚至还认识他,这家伙便是上次上京的那名白莲教传主,他旁边簇拥的人,有的摇着缀满铜环的怪异法铃,有的敲着蒙皮的法鼓,有的则举着明晃晃的铜镜、木剑、拂尘等各式法器,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们走得并不快,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含混,汇成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嗡鸣,与法器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子邪异和张扬:“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红阳劫尽,白阳当兴……扫清妖氛,护我圣教……” 赵可兰双目乱扫,目光落在附近一处步军衙门的堆拨之上,那是给步军衙门巡街的兵丁稍作休憩的岗哨,刚刚抓捕那两个士子之时,赵可兰就见到那堆拨之中跑出了好几个兵丁,确信里头有驻守的甲兵。 那堆拨里头确实有步军衙门的甲兵,七八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腰刀的甲兵从堆拨里跑了出来,立在街旁看着这些招摇过市的白莲教徒,几个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似乎在商议着要不要上前逮拿那些白莲教众。 清廷如今对白莲教,至少明面上还是定义为邪教要进行打击的,步军衙门有督管京师治安的职责,逮拿这些白莲教徒自然也是在职责之内,但之前皇帝派人把那些被捕拿的白莲教徒从刑部大牢里一概释放,这些在京师衙门里头混饭吃的地头蛇、伶俐人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康熙皇帝的盘算他们同样也一清二楚,这些白莲教徒大摇大摆穿街而过,他们自然会嘀咕是不是上头的态度? 那些甲兵嘀咕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就这么放任这些白莲教徒离去,没有任何上前盘查、驱散、抓捕的意思,如同泥塑木雕一般静立一旁,这些白莲教徒一路招摇入城,城门口有守门官、有值守校官、有巡城御史.......那么多上官显贵都没拦着这些白莲教徒,轮不到他们这些丘八大头兵去“尽忠职守”。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诡异的“和谐”,一匹快马驮着一个身穿石青色官袍、头戴素金顶戴的官员,从长街另一端疾驰而来,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在这片邪异的诵经声和沉闷的脚步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名官员在那支白莲教徒的队伍前跳下马来,朝着正中那名头目行了一礼,张嘴说了些什么,隔得太远赵可兰听不清楚,又怕这支白莲教的队伍里还混着其他和那头目一样见过她的教徒,不敢挤到近前去,只能远远观望。 但她也看得清楚,那官员脸上堆起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容?是一种官场上的人,只有遇到上官显贵之时才会露出来的表情,甚至于显得有些卑躬屈膝的模样。 那官员和那名头目交流了几句,翻身上马在前头领路,这支白莲教的队伍跟着他向紫禁城的方向而去,赵可兰啧啧两声,忍不住说道:“上次这帮家伙来京师,连城门都没让进,在郊外弄了几天法事就给统统抓进牢里了,这一次......不仅大摇大摆进了城,还有朝中的大人来迎接......啧啧......有意思!” “他们是为了之后的祭礼法事来的!”白阿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在胡同里等了一阵没见赵可兰来,便出来寻她,就在她身边看了这场热闹:“听说红营起兵围攻建德一线平南大将军所部之后,皇上就派人去了河南,这次借着之后祭礼法事的由头把他们招进京师来,听说之后白莲教的教主都会来京师,纳兰中堂这几天为此发了很大的脾气,天天憋在书房里写折子,但皇上根本不听。” “为了祭礼的法事来的啊......”赵可兰眯了眯眼,安庆一战没了二三十万兵马,清廷震动之余也在忙着收拾人心,准备搞一场大规模的祭奠祭祀战死的兵将,康熙皇帝还下旨给战殁的赖塔、瓦尔喀等人的家眷大加封赏蒙荫,赖塔的儿子甚至还捞了一个王爵,周培公死战到底还拼命送回了总结经验的奏折,康熙皇帝对其更是大加褒赏,下令追赠其为忠勇公。 对于杰书、吉勒塔布等力战之后投降或被俘的官将和江南等地投奔了红营的官绅,康熙皇帝私下里虽然极为不满,但他是个成熟的政治家,知道这时候更是需要拉拢人心的时候,便下旨只要他们回心转意、亦或者于红营帐下“行徐庶故事”,便一概赦免其罪,申令对这些官将官绅的家属“以温抚为要”。 而康熙皇帝满腔的怒火便撒在了舒恕、莽依图这些主动投降的官将身上,下令将之全家抄斩、诛三族,找不到其家眷的,便乱砍乱杀,只要是沾点关系的,几乎都掉了脑袋。 “这次祭礼是皇上用来稳定人心的,意义不小,按道理来说,主持法事的要么是五台山的大和尚、要么是乌斯藏的大喇嘛,却把白莲教徒招了过来......不简单啊!”赵可兰啧啧两声,不过白莲教的事不归她管,她也没多放心思在上头,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刚刚听说朝廷准备搞什么京旗回屯,听说主动报名去关外的没官的授官、有官的连升三级,你准备去吗?” “不去,家里老娘一直病着,几个弟妹要照料,我跑去关外,他们怎么办?”白阿林摇了摇头,有些疑惑的看向赵可兰:“我家的情况你是一清二楚,猜也能猜到我是个什么选择,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来了?” “你老娘和弟妹,我想办法找人照料,你用不着担心......”赵可兰嘿嘿一笑,有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意思:“去吧,去吧!去关外当个官,我跟你一起去!” 第935章 暮雪 腊月的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铅灰色中,细密的雪沫无声飘落,覆盖着金瓦红墙,也掩盖了御道上本应光洁的金砖,留下一层湿冷的薄白,凛冽的寒风在宫墙夹道间呼啸穿行,卷起地上的碎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与凄惶。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太和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充满失败与猜忌的朝会气息,但那份压抑,却如同冰冷的枷锁,依旧死死箍在两位蹒跚而行的大清核心人物心头。 纳兰明珠的发辫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整个人相比安庆之战之前,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身着象征一品大员的仙鹤补服,外面罩着厚重的貂裘,却依然显得身形佝偻,步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脸上刻满了疲惫、忧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灰败。 方才朝堂之上,康熙皇帝那冰冷如刀的目光,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迁怒,几乎将他最后一点心力也抽干了,他推行的一切革新自救的措施,所有那些殚精竭虑、试图为大清续命的“新政”,在江南崩塌、二三十万精锐灰飞烟灭的滔天巨浪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甚至.......成了罪证!安庆之战刚刚开场之时,朝中是一片团结一致的氛围,皇上难得的恢复了当年那个少年英主的风采,朝臣一个个都无比的听话尽力,人人都把那点私心藏了起来,共同一致的为这场决定半壁江山归属的决战呕心沥血,整个大清朝野,可以说是出现了自大清立国以来都难得的团结,让纳兰明珠和他的党众能够毫无杂念的应付这场战事。 所以当战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纳兰明珠连一丝推卸责任的可能都没有,战败的责任,完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而朝堂上的政敌,抓住了一个能够彻底扳倒纳兰明珠一党的机会,自然是要痛打落水狗,他们之前表现得有多么的团结,如今在朝野之中对纳兰明珠一党的攻讦就会有多么的凶猛。 而纳兰明珠这一次,却一点招架的办法都想不出来,如今还占着这内阁大学士的位子,只不过是康熙皇帝还念着旧情,希望给他留一个体面,让纳兰明珠能够自己乞骸骨,但康熙皇帝对他还剩下多少耐心?当耐心消磨殆尽的那一天,旧情只会变成怒火,然后将纳兰明珠燃烧殆尽! 可纳兰明珠能退吗?他这么一退,大清的革新自救便是彻底终结了,那么多信任他、跟着他、为他冲锋陷阵奋力挽救大清的栋梁党众怎么办?那么多因为革新自救而获利的利益团体、团勇新军怎么办?大清又会走向何方?能被那些保守派拖回老路上都已经算是大好的结局了,以如今康熙皇帝病急乱投医、倾向于白莲教的态度,这大清朝岂不是要变成一个邪教国家了? 但他如今却没有一丝的办法......不,也不能说没有办法,还有个九死一生的法子.......只是他不想用,也不敢用。 与他并肩而行的是安亲王岳乐,这位宗室贵胄,平素英武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阴霾,紧锁的眉头下是深重的忧虑,他握着手里的扳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想抓住些什么,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寒意。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靴底踩在薄雪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咯吱”声,更衬得宫道空旷死寂,只有寒风掠过飞檐斗拱的尖啸,终于,岳乐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沙哑:“纳兰中堂,你说南边那些红营贼寇......如今在干什么呢?” “新来的消息不是说贼首侯俊铖、时代有等人已经入了江宁城吗?按照红营贼寇自己贴的布告,此时恐怕是准备在江宁城里搞什么胜利大阅兵吧?”纳兰明珠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来:“我们搞祭祀,他们搞阅兵.......阅兵之后,恐怕就要立国了吧?立国之后......恐怕就要北伐、彻底颠覆我大清了吧?就如同前明的朱元璋一般。” “红营贼寇不会现在就立国的.......”岳乐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很是坚定:“北伐嘛......估计会有,但应该规模也不会太大,以本王对红营贼寇的了解,他们很可能会暂且停在江南,最多拿下淮扬地区,短期内不会有北上颠覆我大清的可能。” 纳兰明珠眉间一皱,面上涌现出一丝疑惑之色,停住了脚步:“下官斗胆请问,王爷这番话.......作何解释?俗话说趁热打铁、趁胜追击,这个道理红营贼寇又怎会不清楚?” “那贼首侯俊铖若是朱元璋那样的人物,那红营是前明那样的皇朝,此番一口气打空了我大清的精兵强将、占据半壁江山,必然是要趁胜追击,立国北伐、希望一举推翻我大清、一统天下!”岳乐也立住脚步,朝着后方那些耸立在雪花之中的宫墙宫室指了一指:“因为这一类人、这样的皇朝,求的只是那把龙椅、只是改朝换代而已,他们只需要赢,不需要变。” “但红营贼寇不一样,纳兰中堂看了这么多红营贼寇的布告报纸,还不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他们是要改天换地、是要移风易俗,是要彻底铲除这中华几千年的旧社会、创造一个新社会,他们追求的不是一把龙椅、一个朝代,而是......如秦汉开万世之基!” “江南是最为富裕繁华之地,却也是最为藏污纳垢之地,江南是旧社会的顶点,也是最为根深蒂固的地方,红营贼寇要改天换地,又怎么可能对江南置之不理?他们的重心必然是放在清理江南积弊、改造江南之上,如此关键之事,容不得其他的杂事分心,所以本王才断定,他们不会在此时搞什么立国、北伐,自己给自己添乱。” 岳乐顿了顿,双目紧紧盯着纳兰明珠,语气平缓,却又语带深意:“纳兰中堂,红营贼寇起家至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们一贯是谨慎、小心、稳稳当当,你也该像他们学一学,有些事......不能做!不能赌!赌,则必输!” 第936章 残局 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死寂中,连飘落的雪花都仿佛带着铅的重量,太庙这座供奉着爱新觉罗氏列祖列宗英灵的神圣殿宇,此刻更显庄严肃穆,却也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绝望。 康熙皇帝身着沉重的明黄色祭服,独自一人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默然无言的面对着层层叠叠、庄严肃穆的祖宗牌位,目光扫过努尔哈赤、皇太极和顺治的画像,与他们的“双眼”对视良久,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时空,无声地拷问着他,责问着这大清朝怎么会在他的治下,闹成这个样子。 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冰,南方的那场败仗、二三十万精兵强将覆灭、江南半壁江山失守,给了大清重重一击、几乎致命,同样也给了康熙皇帝重重一击,他在这太庙之中跪了小半个时辰,面无表情,心里头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失败感、无边恐惧、滔天愤怒以及深深自我厌弃的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他胸中疯狂地积蓄、翻滚、冲撞!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情绪越来越汹涌,试图维持帝王的尊严,挺直腰背,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猛然间又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一个沉稳而带着暖意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打破了死寂:“皇帝......” 康熙皇帝缓缓转过身来,却是太皇太后,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步入太庙,身边连个随侍都没有,偌大的殿堂,此刻只剩下这对祖孙。 康熙皇帝猛的一震,肩膀的颤抖却更加剧烈,太皇太后缓缓走到他身边,并未搀扶,只是静静地、带着无尽的忧虑和痛惜,看着自己这个几乎被重担压垮的孙儿,她看到了他剧烈起伏的背脊,看到了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看到了那明黄祭服下无法掩饰的、从未有过的脆弱。 “殿外的人,哀家已经让他们离开了,百步以内,只剩下咱们两个.......”太皇太后的语气很平缓,放眼扫过努尔哈赤等人的画像,目光在顺治皇帝身上停了许久,这才挪到康熙皇帝身上,眼中涌现出一丝忧虑来:“还有列祖列宗......有什么话,不要憋在心里头,说出来好些。” 康熙皇帝的身子剧烈的抖了起来,猛然间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脸上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严,泪水滚滚而下,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彻底爆发:“列祖列宗!列祖列宗!你们怎么就不开眼呢?大清要完了啊!要完了啊!朕救不了大清!救不了祖宗的江山基业啊!” 他状若癫狂,挥舞着手臂蜷缩在满地狼藉的碎片和祭品之中,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嚎啕大哭,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来人杀了朕吧......谁来杀了朕?当初那内侍刺杀,怎么不夺走朕的性命呢?朕不配.....不配做这皇帝......朕是罪人.....罪该万死.....朕......不要做亡国之君!不要做亡国之君!” 太皇太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在列祖列宗的注视下彻底崩溃,她没有立刻上前阻止,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和怜惜,直到康熙皇帝的哭喊渐渐变成嘶哑的呜咽,身体因脱力而微微抽搐,太皇太后才缓缓走上前,俯下身用她那双历经沧桑、布满皱纹却依然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康熙皇帝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伤的幼兽。 康熙皇帝浑身都在发抖,气息却渐渐的缓了下来,太皇太后很清楚,这是康熙皇帝在用自己的理智强行将情绪压了下去,太皇太后又瞥了一眼顺治皇帝的画像,眼中担忧之色更浓,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柔声说道:“皇帝,也不要太过忧虑了,大清......实在不行,大不了退回关外,当年蒙元退避草原,国祚也还延绵了.......” “大清成不了北元!”康熙皇帝却打断了太皇太后的话,语气还在颤抖着,却已经填满了帝王的冰冷:“朕令福全和常宁出关去盛京和兴京,还挑了三千多闲散旗人随行,盛京将军安珠瑚此人......伶俐,知道这些家伙个个在京师有关系,万一累死、病死、饿死,他怕是顶戴不保。” “安珠瑚不仅私自将原定的屯垦地点从兴京改在了盛京附近,还集中修了一批屋子,并圈养了一批牲畜,又圈占了一批早就开垦完的熟田,并且还专门给他们分了包衣,甚至还派人去朝鲜要了一批仆役,这些跟着去关外的旗人所谓的屯垦,实际上什么都不要做,洗衣做饭有奴婢、种田渔猎有包衣,他们只要每日闲坐就行、到时节收租收粮即可。” “但即便如此,这帮家伙竟然还住不惯,纷纷找关系上书,控诉盛京环境恶劣,生不如死,希望朕能收回成命,朕不同意,就有人私自逃回京师,那些没逃的,也不老老实实的在屯村呆着,成天往盛京的赌场、妓院、戏园子跑,至于交给他们的屯垦任务,他们连督管都不愿意做,统统交给雇佣的汉人师爷.......” 康熙皇帝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努尔哈赤等人的画像发呆:“蒙元逃入草原,他们打不过前明,但依旧能横扫草原,游牧骑射尚能看得过去,而我大清的八旗......只剩下这么一堆废物,就算逃回了关外、就算红营贼寇只满足于关内不再向关外扩张,咱们早晚也会饿死!” 康熙皇帝缓缓喘了口气粗气,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锐利而阴鸷,他整了整身上凌乱不堪的祭服,尽管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动作却异常坚定:“如今的局面,还想要和红营贼寇对弈下去,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借其力、驱其势......只是那条路一不小心......怕也是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第937章 新局 太平仓胡同路北,庄亲王府邸深处,一间暖阁隔绝了京师的严寒与喧嚣,炭火烧得正旺,映照着两张各怀鬼胎的面孔,也映照着紫檀木桌案上精致的茶具和一份摊开的、标注着江南战况的简略舆图,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幽微气息,以及一种更为凝重的、关乎权力与存亡的博弈氛围。 主位上是庄亲王博果铎,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件暗紫色团龙纹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刻意显得不那么正式,却也未曾放下亲王的架子,他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和煦,但那双紧盯着来客的眼睛深处,却闪烁着鹰隼般的锐利,还有一丝玩味一般的打量。 客位上,坐着一位与这王府格格不入的人物,乃是白莲教的一名香主,名叫张怀恩,身材壮硕、举止粗豪、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穿着一身质地粗糙却款式素净的深青色道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道髻,插着一支古朴的木簪,与他的这壮硕的身材搭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让博果铎心里产生了一种“沐猴而冠”的想法。 “朝廷对白莲教的禁令还未废除,张香主却敢应旨入京,不怕那道圣旨是引蛇出洞之计,本王颇为佩服!”博果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王公特有的从容腔调,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本王奉旨督管筹备此番祭礼诸事务,彼时像皇上建议招贵教入京举行法事,心里头一直是七上八下,就怕你们不敢奉旨前来。” “王爷举荐之恩,我教上下,人人感念!”张怀恩微微欠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旅痕迹,话语直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草莽气,却也透着一股精明和务实:“朝廷下旨征召敝教参与江南阵亡将士超度法会,此乃莫大恩典,亦是敝教分内之事。教主特命在下入京,一为聆听朝廷训示,二来,亦是为法会尽心尽力。” “如此甚好......”博果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本王也听说过,白莲教里头除了那位教主,便是你们这些香主最为尊贵,张香主如此尊贵的身份,却亲自冒险来京师,想来不只是为了那法事的事吧?” “自然不是,我教的诉求一贯都很清楚,只是想在大清谋一个国教的地位!”张怀恩眼神平静、不卑不亢:“这一点从来就没有变过,以往大清瞧不上我们这些乡野小教,但如今这时候.......想来也得仔细考虑考虑我们的诉求了吧?” “确实是有仔细考虑,朝中早就有人上疏,希望朝廷借白莲教之力......”博果铎微笑着摇了摇头,仔细观察着张怀恩的表情:“但是嘛,想来香主也不可能对朝堂的动态一无所知,此番就征召贵教入京举行法事一事,朝堂上早就吵翻了天,纳兰中堂和他的党众们反应极为激烈,差点连皇上都压不住。” “那些革新派,仅仅是因为贵教入京就闹腾成这样,若是贵教要成了我大清的国教,他们还会闹出什么事来,本王想都不敢想!” “他们是怕了......”张怀恩眼神依旧沉稳,但放在膝上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王爷不知,在下是绿营千总出身,曾经也为大清拼死作战,在开封抵挡吴逆的兵马,战死了两个亲兄弟,身上还带着箭伤,结果朝廷搞什么革新自救,河南要编练团勇新军,在下没钱贿赂,也给裁撤了,然后又是摊丁入亩,家里的田产房屋统统给吃干抹尽,不得已这才投了白莲教......” “我教教民,十之八九就是因为这革新自救而活不下去的苦命人,对朝中那些主持革新自救的所谓革新派,百万教众、谁人不恨?那群妖人也清楚他们在我教心中是个什么形象,若是我教成了国教,他们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反应激烈......预料之中。” “张香主说得正是,只是本王也坦诚和张香主说一句,有哪些革新派捣乱,贵教想要谋求国教的地位,很麻烦!”博果铎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阴影:“虽然安庆一战打成这样,已经证明了革新自救彻底的失败,但朝廷毕竟搞了这么多年的革新自救,朝野上下靠着这革新自救吃饭的官吏豪绅不少,他们抱起团来,在朝堂之上还是有很大的声量的。” “此事在下也清楚,故而王爷派人来招,在下毫不犹豫就赶了过来......”张怀恩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他端起面前的茶碗,粗瓷的碗壁与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不知王爷能否从中协助一二,让我白莲圣教......能顺利为大清效力?” “本王不是个爱说大话的,也不想欺瞒糊弄张香主,就老老实实、坦坦诚诚的和张香主说实话,白莲教成我大清国教这么大的事,本王最多只能帮忙敲敲边鼓,是做不了主的!”博果铎立即接话道,紧紧盯着张怀恩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大清国教,不是简单下道旨意便可,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是要影响方方面面的。” “那些革新自救之后搞出来的乱七八糟的政策不说,就单说我大清立国之后的历来国策,好比这满蒙一体的国策,大清控制蒙古诸部,就要仰赖于乌斯藏的黄教大喇嘛,大清满蒙一体喊了这么多年,黄教都没有捞到一个国教的地位,而白莲教起势才几年?一下子就成了大清的国教,让那些黄教的大喇嘛怎么想?” “他们定然是不满的,甚至说不准就会因此倒向别人,张香主可能不知,如今在西域有一个准格尔部,其势愈发兴盛,其主葛尔丹有一统草原之志,而且准格尔部也是个崇信黄教的,黄教大喇嘛若是不满我大清,转而投向了准格尔部,我大清所谓满蒙一体,指不定就此崩解了!” 第938章 新局(二) 博果铎顿了顿,啜了口茶,脸上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这满蒙一体是如此,其他的朝政国策也是如此,立白莲教为国教,必然会影响到方方面面,所以反对此事的......虽然纳兰中堂那些革新派叫得最欢,但并不是只有他们持反对的意见,满蒙八旗、宗室权贵之中也有不少人,单单是联合白莲教他们没话说,可要立白莲教为国教,他们必然会反对!” 博果铎又一次顿了顿,看向张怀恩,满脸的真诚:“所以本王能够让皇上招贵教入京举办法事,本王也能够想办法让皇上下旨解除对贵教的禁令,甚至于允许贵教在京畿开坛设堂,但贵教谋求国教的地位......反对者太多太多,本王也是爱莫能助了。” 张怀恩眯着眼,毫无顾忌地直视着博果铎,似乎是想要从这位一直笑眯眯的亲王脸上看出什么隐藏的信息来,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更漏水滴落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阵,张怀恩才缓缓开口,语气中略带着一丝疑惑:“王爷......既然明知道我白莲圣教的所求,又明知道立我圣教为国教的要求实现不了.......为何又要把在下给找来密议?” “因为白莲教是白莲教,张香主是张香主!”博果铎放下茶碗,目光炯炯:“张香主,本王且问一句,请张香主坦诚相答,你们这些香主为白莲教鞠躬尽瘁,想尽办法的要把白莲教推上国教的位置,难道真的是为了所谓的什么‘无生老母’、什么‘白阳天劫’不成?” 张怀恩默然不语,只是提起酒杯啜饮着,但博果铎看得清楚,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因为博果铎质疑其信仰而涌现出的愤怒之色,反倒是博果铎提起这些白莲教教义之时,张怀恩的眼中还瞬间闪过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不屑的光芒。 博果铎心中了然,脸上原本如春风一般的笑容更加浓烈,轻轻摇晃着茶杯,冲张怀恩说道:“不瞒张香主,本王也派人去河南查探过你们,论治军,你们的八卦军不逊于我大清的精锐军兵,最多不过是武器装备粗陋了一些而已,论理政,你们治下的村寨秩序井然、百姓安居,比我大清许多官吏强上不少,张香主,你们是栋梁之材,既然是栋梁之材,委身于一个乡野小教之中,难道就不觉得委屈吗?” “我大清一贯是爱才的,好比周培公等人,革新自救虽然彻底的失败,但我大清却依旧给予了这些革新派的骨干栋梁极大的恩宠,周培公为国殉难、临死不忘遗计为大清出谋划策,大清便给了他一个国公的地位。” “还有姚启圣,他临阵脱逃,从庐州跑到江北,等红营贼寇的主力入了江南,他又从江北逃到山东,但其才干颇高,朝廷爱其才、安徽之败主责也不在他,也没有将其过分处置,只是暂且革职,仍令其掌管淮勇、镇守山东。” “张香主,你们的才干,朝廷或许不知,但本王是看在眼中的,本王一贯觉得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才,如今这四面楚歌的局面,朝廷需要能真正安定北方的柱石之臣。这份担子,既重且险,非大智大勇、根基深厚者不可为。” 博果铎身子又往张怀恩身边倾了倾,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诱惑的味道:“立白莲教为国教,本王做不到,这大清朝野谁也做不到,但是为张香主争取一个封疆大吏,乃至于世代公侯的地位,本王还是有十足的信心,能够说得动皇上的。” 博果铎顿了顿,身子稍稍坐正了一些,语气也略微严肃了一些,但却带上了一点戏谑的色彩:“当然,朝廷如今窘迫,白莲教却是日益兴盛,或许有些教众满心想着搞个什么无上佛国,开国建业,自己去当皇帝王公,不比寄人篱下好?但本王相信张香主是个明智的人,这白莲教到底能不能开国建业,想来张香主心里是有数的。” 张怀恩默然一阵,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激动:“王爷所言.....非我所求,张某不过一介草莽,蒙教主信重,于教中效力,所求无非是教门兴旺,信众安泰,朝廷大事,自有衮衮诸公运筹帷幄,张某能于法会之事略尽绵薄,已感荣幸,岂敢奢望其他?” 博果铎却微微笑了笑,对方没有断然拒绝,而是用“教门兴旺”来掩饰,用“不敢奢望”来试探,这本身就说明心思已动,笑容温和却带着深意:“张香主若是真的别无他求,一心只想着贵教兴衰,那就更该想办法尽快促成贵教和我大清结合不是吗?本王可是听说了,红营贼寇的手早早就伸到了北方来,时刻在拆你们的台呢!” “张香主总是把百万教众挂在嘴边,贵教兴旺,根基就在于那百万教众,若是百万教众转头投了红营贼寇,白莲教也不过是无根之萍!”博果铎面上依旧是笑眯眯的,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威胁的味道:“张香主如今还能靠着白莲教和本王平起平坐的论事,可日后若是没了这百万教众,张香主不过是个草莽绿营出身而已,对本王,对大清毫无用处。” “白莲教势大,我大清窘迫,确实是有求于白莲教,但并不代表时间和选择就站在你们那边,若是实在谈不拢,我大清大不了像当年的蒙元一样退出关外去,而白莲教呢?张香主你呢?你们怎么办?” “红营贼寇进了衢州,连南孔孔庙都给拆了、南孔孔氏一个个抓来过堂甚至公审,对其崇仰的儒学圣教都是如此,何况是对你们白莲教?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在红营那边,对你们白莲教可一直以邪教称呼的吧?在我大清,虽然要立你们为国教很困难,但开禁一事却不难,我大清能和汉人官绅共存,一样也能跟贵教共存。” “可在红营贼寇那边,你们可有半分共存的可能?” 第939章 新局(三) 博果铎的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显得更加放松,甚至带上了一丝闲谈的意味:“张香主,即便不论红营贼寇,单单论我大清,你也该听说了,皇上早早就已经把恭亲王和裕亲王往盛京和兴京准备,是已经开始做退出关外的筹备了。” “我大清借助白莲教的力量,是因为大清不愿意就像当年蒙元一样直接抛弃中原和百姓们北狩关外,还想努力维持一个南北朝的局面,换句话说,若是这南北朝的局面也无法维持,我大清有一天要北狩出关,自然也就用不着白莲教的力量了。” “关外贫瘠,几十万满人涌出关去,咱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养活,白莲教百万教众,自然也不可能跟着咱们一起出关去,到时候能跟着朝廷一起走的,只能是朝廷信重的‘自家人’——满蒙宗室、八旗骁勇、达官显贵、栋梁人才.......那些什么教主香主之流,自然不会算在里头。” 博果铎顿了顿,双目之中泛着微光,嘴角的笑容不见一丝温煦,反倒显得有些冷冷淡淡:“张香主,白莲教里头那些一心只想着什么‘无生老母’之类的家伙,他们给佛爷遮了眼,看不清局面,但张香主是个明智的人,必然是能看的清楚的,红营贼寇不是靠着喊几句佛爷保佑、刀枪不入什么的口号就能轻易对付的,白莲教和我大清联合,若是能挡住红营贼寇最好,若是不能......大清要留一条退路,张香主也需要留一条退路。” 张怀恩再次陷入了沉默。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他内心激烈的权衡,他对白莲教所谓的教义确实是没有半分的信仰,只不过是挂在嘴边骗人的东西,实际上,白莲教的各个香主,大半是半路出家,对白莲教的教义根本就没什么认同感,就连那位鞋匠出身的教主,天天展示着各种神通,心里头也清楚这些所谓的神通不过是骗人的把戏,对白莲教的教义又会有几分崇信? 张怀恩在入教之前,不过是个被朝廷随手抛弃的绿营军官,如今博果铎却给他画了一个天大的大饼,封疆大吏、公侯万世,而他心中那点对白莲教的信仰,根本就不可能助他抵挡住这张大饼的诱惑。 但张怀恩也很清楚,他之所以能够坐在这里让博果铎这位地位崇高的大清亲王给他画下这张大饼,什么爱才之心、什么栋梁之才,统统都是屁话,完全是因为自己手里握着兵马和钱粮人丁,可若是脱离了白莲教,那些深受白莲教影响乃至洗脑的教众,还能够跟着他走吗?若是失去了他们,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绿营军官而已。 他这个骗惯了人的老骗子,哪里会受博果铎言语的蛊惑?心里也清楚博果铎的目的,而他还在犹豫和盘算着,他也不是对历史一无所知的,当年郑芝龙以监国身份投奔满清,但兵马船舰都被儿子拉走,成了一个无用的废人,满清便是过河拆桥,承诺的王爵也没有了,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连同亲眷一起去菜市口挨上一刀。 张怀恩可不相信若是自己的部将人马不愿跟自己一起投奔大清,自己孤身而来,这位一直笑眯眯的亲王殿下,还愿意遵守他的承诺,甚至于出手保他一条性命。 张怀恩沉默了好一阵,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无声地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墙壁上,博果铎也没有催促的意思,自顾自的夹着菜吃着,似乎是在静静的等待着张怀恩把一切盘算清楚。 张怀恩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澄澈的美酒映照着他眼中复杂难明的光芒,良久,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重新变得深不可测,仿佛刚才内心的波澜从未发生,他看着博果铎,声音低沉而平稳:“王爷深谋远虑,在下受教,只是.......在下早已经决定为我教事业奉献一生,一心护持教门,王爷所说的这些......在下虽有颇多认同,但无生老母法力广大,必然能护持我圣教,绝不会走到那种.......危殆的地步的!” 博果铎淡淡的笑着,他刚刚只是试探几句,就清楚张怀恩对白莲教和无生老母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如今张怀恩却把无生老母搬了出来,用什么法力广大来搪塞,看似是拒绝博果铎的提议,实际上却是从心底就找不到拒绝和反驳的理由,只能摆出这些玄之又玄、神神鬼鬼的东西来堵嘴。 张怀恩的心里已经是动摇了,博果铎倒也没想着一口气就劝服他,清楚这种大事终究还是得张怀恩自己思量清楚,便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哈哈一笑,提起筷子为张怀恩夹了一筷子菜:“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今日就不谈公事,只管尽兴便是!来人!奏乐,上歌舞助兴,张香主,尝尝这白山黑水间养起的熊掌,和中原的菜肴相比,别有一番风味,你若是喜欢,日后本王多多安排,保管张香主每日都能享受这关外佳肴!” 歌舞散尽、杯盘狼藉,一弯弯月高挂在空中,博果铎笑呵呵的立在暖阁门口,看着家奴将酒醉的张怀恩送走,随着他背影渐渐远去,博果铎脸上依旧挂着笑,双目之中的光芒,却渐渐的冷淡下来。 “王爷,天寒了,还是先回去吧......”管家捧着一件熊皮袍为博果铎披上,一边闲聊似的说道:“那张怀恩军旅出身,没想到这般不济事,竟然醉成这副模样.......” “他那是装醉!”博果铎的声音冰冰冷冷,随手紧了紧熊皮袍子:“就跟刚刚与本王密谋之时一般,装傻而已!” 管家微微皱了皱眉,朝着张怀恩离去的方向扫了一眼:“王爷.......小人斗胆问一句,这些家伙真能一心一意为王爷所用吗?” “无所谓,白莲教看着势大,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要他们不是真的宗教疯子,就会做出理智的选择......”博果铎缓缓摇了摇头:“人嘛,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先顾着眼前的事,把眼前应付过去了,才有空想以后的事。” “你知道本王眼下最需要应付的是什么事吗?是怕纳兰明珠压不住下头的人,在白莲教和我大清联合的刺激下,闹出一场大事来!” 第940章 祭礼 深冬的风凛冽如刀,卷动着圜丘四周高悬的素白幡旗,发出猎猎的呜咽。巨大的汉白玉祭坛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冰冷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烛气息,混合着未散尽的硝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抑,一场数十万亡魂的法事,肃穆得令人窒息。 法会主坛设在圜丘中央。然而,场面却有些微妙,黄教大喇嘛罗桑坚赞端坐于祭坛左侧铺着明黄锦缎的法台,绛红袈裟上的金线在阴沉天光下也流转着威严,他眼帘低垂,口中诵念着古老的密咒,低沉浑厚的梵音如大地深处的脉动,九股金刚杵稳稳悬在膝上,象征着无上法权。身后僧众绛红一片,法号悠长,法鼓沉浑,声势浩大。 与之相对的右侧,五台山显通寺方丈慧明大师安坐蒲团,明黄袈裟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紫金钵盂置于身前,沉香木鱼敲击出清越平和的节奏,伴随着僧众齐声的梵唱,如清泉流淌,透着汉传佛门的圆融与清净,两处法台,气象庄严,尽显朝廷所尊奉的一藏一汉正统法度。 而祭坛正中,原本应该属于这两位佛家正统的位置,此时却却无声地牵引着无数目光,数十名身着素白粗布道袍的白莲教法师,静默得如同雪后松林。他们的法坛异常简朴,唯有一座由无数雪白纸莲堆叠而成的巨大莲台,中央一盏长明灯火苗跳跃,为首的老法师瘦骨嶙峋,白发胜雪,手持一柄古旧桃木剑。他踏着某种奇异的步伐,口中吟诵的咒语时而高亢裂帛,时而低沉呜咽,韵律古怪而极具穿透力,竟隐隐盖过了两侧的梵音法鼓。 随着礼部官员诵念悼文的声音越来越高昂,祭台上的那名白莲教老法师绕着祭台快步行走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口里念念有词,那纸莲台周遭,竟缓缓蒸腾起缕缕若有似无的白色氤氲!这雾气在晦暗天幕下盘旋缭绕,平添诡谲,老法师摸出几张符纸,大喝一声“佛爷引渡”,黄符无火自燃,瞬间化作点点青白光屑,如流萤般随风飘散。 祭台下原本披麻肃穆的文武百官和值守军将被这突如其来的奇景惊得一阵轰然,嗡嗡的议论声响遍整个祭场,一旁手捧悼文念诵的礼部官员都是一愣,诵念之声戛然而止,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祭台上那些白莲教徒不按套路出牌的作法,原本被巨大悲痛和森严礼制所笼罩的肃杀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异景象彻底搅动。 黄教大喇嘛罗桑坚赞捻动着手中那串光泽温润的紫檀佛珠。在白发老法师咒声最高亢、氤氲之气最盛、符纸化光飘散的刹那,那捻动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顿滞了半分,仿佛珠串被无形的冰线瞬间冻结,然而,他那一直低垂的眼帘缓缓掀开一线,眸光如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刃,迅疾而冰冷地扫过那片素白身影和缭绕的雾气,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被冒犯的威严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垂下,恢复古井无波,只是捻珠的指尖,似乎比先前更用力了几分,他身旁侍立的小喇嘛,连呼吸都屏住了,头垂得几乎要埋进绛红的袈裟里,身体僵硬如石雕。 “阿弥陀佛,乡野邪教,上不得台面!”五台山慧明大师诵经的声音也停了一瞬,依旧低眉垂目,专注于身前的紫金钵盂。木鱼槌起落,敲击声清越依旧,节奏似乎分毫不差。只是,那捻动腕间油润沉香佛珠的拇指与食指,捻动的幅度变得极小,速度却明显快了一些。 深褐色的沉水香珠粒在指间飞快地摩擦、滚动,偶尔与明黄袈裟光滑的丝绸袖口相触,发出几不可闻却又异常急促的“沙沙”轻响,在这片诵经声、法号声、咒语声交织的宏大背景音中,微弱得几乎被淹没,却固执地存在着。 他口中经文不断,面容依旧保持着高僧的沉静与平和,仿佛外界的奇景与喧扰皆为虚幻,然而,他那一直显得柔和松弛的唇角,此刻却抿成了一条冷硬而笔直的线,如同拉紧的弓弦,透着一股无声的紧绷与抗拒。 “胡闹!”位列文武百官最前的纳兰明珠低声呵斥一声,一直稳稳按在腰间嵌玉腰带上的手,指关节处骤然因过度用力而绷紧,皮肤下的骨节清晰地凸起,泛起一片冷硬、失去血色的苍白,周围的梁清标、宋德宜等一众革新派大臣都扭头看向他,每个人的眼伸深处都是压抑的惊怒和深刻的忧虑,纳兰明珠朝他们安抚似的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康熙皇帝的位置。 肃立于主祭位的康熙皇帝,刚刚完成一次庄重的献酒之礼,当那纸莲台上氤氲之气升腾、符纸化作青白光屑飘散的奇异景象映入眼帘时,他深邃如渊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视线仿佛被那飘散的光点短暂地攫住,在那片素白的身影与缭绕的雾气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于扫视两侧金碧辉煌、声势浩大的释教法台。 他没有一丝下令阻拦那些白莲教徒做法的意图,只是缓缓收回目光,继续着祭祀的礼仪,在转身面向祭坛、准备进行下一项仪程时,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调整姿态般,向侍立在他斜后方、同样身着素服、神情恭谨的庄亲王博果铎方向,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头,嘴唇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翕动了一下。 康熙皇帝吐出的音节瞬间被风声法号吞噬,可纳兰明珠却仿佛听到了他在说些什么,原本就铁青的面色顿时一凝,理了理身上的朝服素麻就准备出班,身旁的索额图忽然一阵咳嗽,向他的位置挪了一步,用半个身子拦住了他,位列在王公宗室的班位之首的岳乐听到索额图的咳嗽声,扭头看来,只看了一眼便猜到纳兰明珠想要做些什么,眉间微皱,朝着纳兰明珠轻轻摇了摇头。 纳兰明珠犹豫了一下,看着祭台上有条不紊的继续着祭祀仪式的康熙皇帝,长长叹了口气,回到了班位之中。 第941章 解禁 祭典上的香火气息似乎还未散尽,武英殿内已弥漫着另一种无形的硝烟,朝会气氛凝重,康熙皇帝端坐龙椅,虽面色依旧沉肃,眉宇间却比祭典时少了几分纯粹的悲怸,多了一丝深沉的思虑。 王公大臣分列两班,庄亲王博果铎位列宗室班首,神情内敛,纳兰明珠站在文官前列,腰背挺直,脸色却如罩寒霜,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中那几位身着素白道袍的身影,祭典结束之后,连五台山的大和尚和黄教的大喇嘛都得等在殿外等待传召,这些白莲教徒却堂而皇之的立在了殿内。 “此番超度江南阵亡将士法会,以白莲教法师最为尽心戮力,法仪殊胜,于安抚英灵、慰藉人心,颇有功绩......”康熙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他目光投向白莲教教主,一位身形微胖、面容和善、身着素白锦缎道袍的中年人,正是白莲教的教主刘通海:“刘教主远道而来,主持法仪,辛苦了,朝廷有功必赏!刘教主,贵教于社稷有功,可有何需求?但讲无妨,朕自当斟酌。”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莲教教主身上,刘通海脸上立刻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容,双手合十,正要上前一步开口,他身后的一众白莲教徒眼中更是燃起炽热的期待,身体微微前倾,只等教主说出那个酝酿已久、关乎教门无上荣光的请求。 位列首位的博果铎扭头扫了一眼,视线却越过了刘通海,瞥向他身后的张怀恩,张怀恩会意的点了点头,就在教主嘴唇微启的刹那,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张怀恩,却不动声色地抢前半步,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清晰地盖过了教主尚未出口的话语:“启禀皇上!草民张怀远,代教主及敝教上下,叩谢皇上天恩浩荡!能为朝廷分忧,超度忠魂,乃敝教无上功德,亦是本分,岂敢居功奢求?” 张怀恩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视康熙,语气恳切:“白莲教发于乡野之间,却时刻不忘为朝廷效力,草民等亦常怀报国报君之心,草民等日夜所思,唯愿信众能得安身立命之所,教门能为朝廷、为地方略尽绵薄之力,故此,草民斗胆,代教主陈情,恳请皇上开恩!” 张怀恩话语一顿,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刘通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恼怒,随即被强行压抑下去,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那合十的双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身后的一众白莲教徒面面相觑,那老法师皱了皱眉,也大胆的向前迈了几步,立在刘通海身边,低声向跪在地上的张怀恩提醒着:“张香主,立国教......” 张怀恩却理都没有理会他,仿佛对身后教内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声音沉稳地继续道:“皇上,天下之人对敝教多有误解,常以邪教称呼敝教,然则草民心中知晓,敝教百万教众,拳拳报国之心、天地可鉴!只是朝廷对敝教传习多有禁限,信众如飘萍,惶惶不可终日,纵有上报国恩君恩之心,亦无处施展,草民恳请皇上开恩,解除对敝教传习之禁!” “其次,草民请皇上准许敝教择清净之地设立道场法坛,公开举行法会,传习导善经文,教化信众安分守己,和睦乡里,如此,既可安数十万信众之心,使其沐浴皇恩,亦可使敝教名正言顺,更好地为朝廷分忧,为地方靖安效力!此乃敝教上下唯一所愿,恳请皇上圣裁!” 刘通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努力保持着谦恭的姿态,但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的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却泄露出来,他身旁的老法师更是急得额头冒汗,几次不顾礼仪低声提醒着“国教”之请,甚至想要出班自己补充,都被身旁一位赶上来的白莲教徒死死拽住衣角拦住。 其他的白莲教徒同样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震惊、不解和巨大的失落,看向张怀恩的眼神充满了无声的质问:为何?!为何不提国教?计划呢?可张怀恩却理都不理会他们,话说完便五体投地的跪倒在地,再没有其他言语。 “解除禁令?设坛传教?皇上,臣以为此事断断不可行!”一个冰冷而带着强烈怒意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纳兰明珠一步跨出班列,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电,直刺张怀恩:“荒谬!此乃祸乱之源!白莲教源流复杂,聚众滋事,前朝旧禁,正是为防微杜渐!今若解禁设坛,任其蔓延,无异于纵虎归山,遗祸无穷!其教义诡秘,聚众成势,一旦失控,动摇国本,谁人担待?” “臣附议!”梁清标也迈步出班:“皇上,白莲邪教起自唐代,历朝历代皆对其严厉打击,到了我大清,反倒要解除禁令、任由其设坛传教?那我大清成了什么了?皇上,此等无理之请求,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臣请皇上将这些祸国殃民的邪徒尽数收押,明正典刑!” 几名革新派重臣也纷纷出言附和,痛陈白莲教之“弊”,言辞激烈,反对之声一时甚嚣尘上,朝堂之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康熙皇帝端坐龙椅,面上却无喜无怒,他听着纳兰明珠等人激烈的反对,目光却平静地扫过张怀恩,又掠过那位欲言又止、强作镇定的白莲教教主,最后落在张怀恩身后的骚动上,当看到那位老法师几乎要冲出来时,康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瞥了一眼博果铎,博果铎似乎感应到了康熙皇帝的视线,朝着张怀恩的位置使了个眼色。 “好了!”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论,他看向张怀恩,语气平淡却带着决定性的意味:“张香主所求,无非信众安身立命,教门导人向善,情理之中,白莲教此番法会,亦见诚心。” “着即解除前朝对其传习之禁。允其于官府登记、严加管束后,在各省择地设立道场法坛,公开举行法会,传习导善经文,务须恪守朝廷法度,约束信众,安分守己,不得滋事生非。若有违逆,严惩不贷,此事,由庄亲王会同礼部、理藩院及地方督抚,详议章程,即日办理。” “皇上!三思啊!”纳兰明珠脸色煞白,急切地还想再谏,康熙皇帝却抬了抬手:“朕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就这样吧!” 第942章 骗子 沉重的宫门隔绝了紫禁城的威仪,简陋的青布马车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白莲教教主刘通海端坐在主位,闭着眼,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那位主持法事的老法师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转向坐在侧位的张怀恩,声音因为激动和失望而尖锐得变了调:“张香主!你……你今日究竟是何意?皇上金口玉言,问教主有何所求,那是何等千载难逢的良机!立国教,光耀我门楣,成就万世基业,此乃教主与教中数十万兄弟日夜焚香祷告之宏愿,也是咱们入京之前各个堂口的香主一致商量好的,要趁此机会将我圣教推上国教的地位!” “你……抢在教主之前回话也就罢了?为何只字不提立国教之事?反而只求那解除禁令、设坛传习这等……这等蝇头小利?这种事情,鞑子不开禁令,咱们不也是照样在设坛传教?还用得着他们来施恩?这与我等入京前商定的大计,背道而驰!您这般作为,置教门前途于何地?置其他各个香主于何地?” 他气得胡须都在颤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与质疑,刘通海本就铁青的脸上却又是一滞,深深低下头去,这老法师已经算是白莲教里的狂信徒了,却依旧没有把他这个教主放在眼中,言语之间只考虑教门前途和其他的香主态度,却丝毫没有考虑他这个教主的情绪。 另一位一同入京的香主也忍不住,声音低沉而充满困惑:“三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到底是为何?皇上今日明显对我教青眼有加,庄王爷亦在侧,正是提出国教的最佳时机!纳兰明珠那些人反对又如何?他们摆明已经失宠了,皇上金口已开,他们又能如何?你……你为何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无上尊荣?反而去求那本就在我们掌控之中的‘名分’?” 张怀恩靠在车厢壁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郁,他没有立刻回答老法师的质问,也没有看那位困惑的香主,直到老法师的喘息声稍稍平复,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鹰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冷冽而务实的光芒。 “伍左辅,老七,你们的眼里只盯着那国教的位置,满眼满心都被那位置给蒙住了,装不下其他的事和人!”张怀恩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穿透幻想的冰冷:“今日祭典法会,我教大出风头,你们没看见那黄教的大喇嘛和五台山的大和尚是个什么表现吗?五台山大和尚手里没兵没人,也就不说了,黄教那大喇嘛,转头就去跟一起参加祭典的几个蒙古王公勾勾搭搭了!” “清廷一直喊着满蒙一体,他们可以放弃关内,退出关外,可他们不可能放弃蒙古诸部,若是要在黄教和我白莲圣教里头选一个,为了蒙古诸部,清廷也一定会选择黄教!” “还有朝堂上那些王公大臣们,革新派确实失宠,此番跳出来反对最为激烈的也是他们,但不代表就只有他们反对咱们白莲圣教登堂入室啊!我还没有提国教之事,仅仅只是解除禁令和设坛传教两事,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对咱们厌恶痛恨者有多少,你们可曾关注分毫?” “我可是看在眼里的!”张怀恩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皇上今日是有示好之意,庄亲王或有利用之心,但‘国教’是什么?那是要将我白莲教抬到凌驾于天下各教各派之上的位置,朝会上那些激烈的反对之声,不过是冰山一角,一旦国教之议提出,反对的将不仅仅是他们!所有视我们为异端、为威胁的势力,都会立刻拧成一股绳,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彻底撕碎!” “我看得清楚,如今提出这国教之事还是太早了,是将我白莲圣教架在火上烤,皇上今日能问,明日就能因‘群情汹汹’、‘祖宗成法’而收回成命!到那时,我们连现在这‘名正言顺’设坛传教、积蓄力量的根基,都将被连根拔起!” 张怀恩扫视着众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宏愿需根基。根基未稳,贸然登顶,非是荣耀,而是粉身碎骨!今日所求,看似退让,实则是为教门争取到了在阳光下扎根、壮大的机会!” “虽然没有达成国教的地位,我们没法直接就取代清廷在各地的官府统治生民,但有了朝廷明旨,咱们也能光明正大地收纳信众,积累钱粮,训练护法,将北方根基打造得更加固若金汤!此乃实实在在的力量!有了这力量,未来之事,何愁没有转圜余地?反之,若今日贪图虚名,便是自毁长城,将教门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时间在我们这边,清廷想要保一个南北朝的格局,想要对抗红营妖贼,只能仰赖于我白莲圣教的力量,终有一日,我们能够登上这国教的位置,甚至于开国立邦!咱们不用急于这一时,伍左辅、老七,你们说,你们是愿意要一个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空中楼阁,还是要一个能让我们真正安身立命、甚至问鼎九州的坚实基业?” 马车在沉默中颠簸前行,老法师和那名香主低着头沉思着,刘通海依旧闭着眼捻动佛珠,只是那捻动的速度慢得几乎停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屈辱与不甘,张怀恩话说了一大堆,却连一句提起他这个教主的话都没说,仿佛当他不存在一般,刘通海心中填满了怒火,却只能不断地诵着经文强行压下。 张怀恩也不再言语,又靠在马车车厢壁上,双目在刘通海等人的身上打着转,脑中却不停的回想起之前和庄亲王博果铎的密谈,扫视着窗外越来越远的紫禁城,嘴里轻声念叨着:“白莲教......白莲啊......” 第943章 独善 雪停了,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虚假的暖意,照在清扫过却依旧残留着湿痕的漫长宫道上,映着两侧朱红的高墙,愈发显得森冷而漫长。 索额图与纳兰明珠,两位当朝重臣,一前一后,沉默地踏着青石板路向外走去,索额图身着深紫色的团龙补服,身形微胖,脚步却异常沉稳,不急不缓,他微微落后明珠半步,既不显得疏远,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几名青衣小帽的内侍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纳兰明珠走在前面,一品仙鹤补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却也衬得他此刻的脸色愈发青白,他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只是那按在腰间嵌玉腰带上的手,指关节依旧残留着用力后的苍白痕迹,他的步伐比平日略快,带着一股压抑的、无处发泄的郁气,官靴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略显急促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宫道间回荡。 “纳兰中堂......”索额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高不低,带着他特有的、圆润而温和的腔调,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这宫里的路,走了几十年,还是觉得长啊。” 纳兰明珠脚步未停,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他的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巍峨的午门,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出口。 索额图仿佛没察觉纳兰明珠的冷淡,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语调平缓,如同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纳兰中堂,本官曾经也和你说过本官的理想,路长不打紧,要紧的是能顺顺畅畅地走到底。你我这个位置,已经到了人臣之顶了,所求的,不就是到老也能安安生生、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道宫门去么?” 纳兰明珠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清楚索额图想要说些什么,嘴角向下狠狠一抿,像是咬住了什么苦涩的东西。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沙哑:“索中堂说得轻巧,有些路,踏上去,就没法回头了,大清就算是亡了,本官也能说得上是一句尽力了,可若是白莲教登堂入室......难道本官能眼睁睁看着大清变成一个邪教之国?” “眼睁睁看着,又有什么不行的呢?”索额图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平和,说出来的话语却让纳兰明珠浑身一紧,不由自主地顿住脚步:“纳兰中堂,归根结底,这大清朝是爱新觉罗家的大清朝,爱新觉罗家是主子,咱们穿着这一品官服,也不过是一堆高级一些的奴才而已,主子要如何祸害他的家产,做奴才的哪有多嘴的份?” “纳兰中堂,奴才嘛,就该审时度势,要紧的是自己别成了那被风卷走的落叶,也别做了那被浪拍碎的礁石,该避风头的时候,就得避一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你这官场万花筒的名头响亮的很,这些道理,想来不用本官和你多说!” 这番话,如同细密的针,精准地刺在纳兰明珠此刻最敏感的心绪上,今日朝堂之上,康熙那不容置疑的旨意,庄亲王那沉稳领命的身影,白莲教那掩饰不住的得意,还有之前的岳乐、如今的索额图这种“明哲保身”论调,都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心中那团因为刚刚的朝会而升腾起来的火焰浇得只剩下呛人的浓烟和灼人的余烬。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屈辱猛地冲上心头,纳兰明珠近乎呆愣一般的看着索额图,他几次张嘴想要质问索额图: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装神弄鬼之徒登堂入室?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局面一朝倾覆?看着这大清朝哪怕是像辽金那般留下一丝残名的可能都没有、彻彻底底的沉沦入深渊、变成历朝历代第一个向邪教妥协的王朝、彻彻底底变成一个笑话?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被纳兰明珠生生咽了回去。他看到了宫墙拐角处肃立的带刀侍卫,看到了远处午门洞开透出的外面世界的微光,更看到了索额图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丝洞悉世情的冷静,甚至……一丝怜悯。 纳兰明珠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似乎能冻僵他翻腾的思绪,他终于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那挺直的腰背,在索额图的目光中,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塌陷了一丝弧度,仿佛被那无形的重压瞬间压垮了半分,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向前走去,仿佛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宫道,逃离索额图那如影随形的“劝诫”,逃离自己内心那场看不到尽头的风暴。 索额图看着纳兰明珠那带着一丝狼狈意味的、急于逃离的背影,脸上那副平和的面具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惋惜?是了然?还是对自己选择这条“明哲保身”之路的庆幸? 索额图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轻轻掸了掸紫貂暖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要跟上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索额图回头一看,却是岳乐缓缓踱步而来,索额图赶忙闪身到一旁,朝着岳乐行礼,岳乐瞥了他一眼,又深深的看了一眼纳兰明珠的背影,心中已经了然,沉声问道:“索中堂,你也.....劝了他?” “回王爷,当了这么多年的对手,下棋也下出感情来了,能帮一把,还是想要帮一把......”索额图叹了口气:“王爷,革新派也不是铁板一块的,一党党众,一条道走到黑的从来都是少数,投机之人才是绝大多数,纳兰明珠若是忍不住挥刀,大多数人......不会愿意和他走上一条抄家灭族的路的!” “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所以还在犹豫......”岳乐看着纳兰明珠的背影,话语之中却满是担忧:“只是......红营贼寇有句话——事物的发展不以个人意志而转移,本王只怕......他不肯独善其身,就定然会被滔天巨浪裹着走!” 第944章 新朝 康熙二十一年,初春的暖阳,终于带着几分真实的温度,慷慨地洒在秦淮河浑浊的水波上,也透过“听鹂阁”二楼雅座敞开的雕花木窗,斜斜地铺满了半张黑漆八仙桌,桌上,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正氤氲着清香,几只青瓷茶盏袅袅升腾着热气。 茶楼里人声渐稠。跑堂的提着滚烫的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如蝶,吆喝声里透着久违的轻快,楼下大堂,几张桌子已经坐满,多是些穿着半新不旧绸布衫子的商贾模样人物,或低声谈着生意,或高声议论着时局,脸上少了些前些日子的惊惶,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盘算。 一名茶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投向窗外秦淮河对岸那片狼藉之地,曾经的江宁满城,昔日高耸的城墙已被扒开巨大的豁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尘土飞扬中,隐约可见许多穿着鲜红军服的身影在忙碌,号子声、敲击声、木材砖石滚落的轰隆声,隔着河水隐隐传来,一队队红营的战士,正将拆下的巨大梁木、青砖有条不紊地运走,仿佛在清理一块巨大的、令人厌恶的疮疤。 “嘿!还真把满城拆了啊!”那名茶客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解气,又像是惋惜那些上好的木料砖石:“我之前不知听谁说的,这江宁城和平解放,那些八旗满人是出了不少力气的,还有之前安徽的战事红营俘虏了那么多满蒙八旗,大多都是江宁的驻防八旗,红营要安抚他们,所以不准备拆这江宁满城......没想到到底还是给拆了。” “汉家兵马收复南京,怎么可能不拆了那满城?这鞑子的‘城中之城’就该抹平了!听说那些个王府、衙门的地基都要掘开三尺,一点痕迹都不留!痛快!”一名老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才继续说道:“去岁此时,此地还是八旗驻防重地,汉人不得擅入,气焰何等嚣张,转眼间灰飞烟灭!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拆了好,拆得干干净净,方能昭示日月重光,山河再造。” “拆是拆得好,这满城杵在城里,就像根刺,看着就膈应。拆了,心里才真正踏实!”一名富商打扮的茶客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眉头却微微皱起:“只是……这动静也太大了些,整日里尘土飞扬,轰隆作响,我那铺子离得不算近,柜台上都落一层灰,还有那些拉木料砖石的大车,把几条好端端的路都压得不成样子,这生意,多少还是受了些影响。” “彭掌柜,我看你不是担心生意,是担心自个的商铺也给拆了吧?我可听说了,之前城里那么多豪商百姓和八旗满人躲兵灾逃出城去,低价发卖了不少商铺产业,你可是趁机捞了一大笔,赚了许多商铺在手里!”一名茶客哈哈大笑着揭了那人的老底:“你要是真担心压坏了路,那你跟着红营去修路不就成了?红营入城开始就天天组织兵马和人手扫街清城,你也去报个名、戴个红袖章上街去嘛!” 周围一众茶客哄笑起来,那名富商面上略微有些尴尬,赶忙转移话题道:“老兄,小弟也就是感慨几句不是?我这点家业,不过是些尘土而已,红营入城之后嘛,说影响也有些影响,但也大不到哪里去,真正遭了大影响的,还是那十里秦淮的风月场,城里的青楼赌档都给封了,那‘十里秦淮’的风月,怕是真要成绝响喽!” 众人朝着秦淮河顺江望去,只见沿河一带,昔日那些挂着“倚翠楼”、“醉月轩”之类旖旎招牌的精致画舫和临河小楼,此刻大多门窗紧闭,贴着一个个封条,往日丝竹管弦、莺声燕语彻夜不休的景象荡然无存,只剩下河水寂寞地流淌。偶尔有几艘小船划过,也是运货或载客的寻常船只。 “莫说是秦淮河边的赌坊青楼了,整个江南都在搞什么扫黄打黑!”一名茶客啧啧连声:“不单是江宁城,江南、安徽各地的赌坊、青楼统统都给封了,还有街面上那些青皮无赖、堂口会道门什么的,也一并给端了!听说抓了好些人,鸨母、赌头、当家,全给锁了去游街示众,然后不知押到哪里做苦役去了!” “啧啧,那阵仗……好些个平日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灰头土脸,跟死狗一样被拖走,对了,你们今日来饮茶之时,见到街口扫街的那些个劳改犯没有?听说里头就有漕帮的黄帮主呢。” 那名老夫子闻言,脸上却露出赞许的神色,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正该如此!藏污纳垢之地,伤风败俗,耗人钱财,毁人家室!王师此举,乃是涤荡乾坤,扫除前朝积弊,正本清源!此等陋习不除,何以谈光复?何以谈中兴?” “老夫子,你是没这需求了,也就无所谓了......”有一名茶客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这秦淮风月,赌坊博戏,在我金陵,也算是……嗯,也算是延续了几百年的一种……市井营生?骤然全给禁绝了,总觉得这城里,像是少了点什么活气儿,以前吧,虽说乱糟糟的,可夜里出来,灯红酒绿,多热闹!如今倒好,天一擦黑,街上除了巡街的兵爷,冷冷清清。” 老夫子镜片后的眼睛瞪了那名茶客一眼,语气带着训诫,“难道你还怀念那醉生梦死、乌烟瘴气的日子不成?王师整肃市面,清扫街道,宵小遁形,夜不闭户,这才是真正的太平气象!” 那茶客却不服气,哼了一声道:“老夫子,你也别总向着红营说话,红营拆了满城、查封了青楼赌档,也把城东的孔庙给拆了,听说在衢州还把圣人的后人抓起来公审,你这拜了一辈子孔圣人的,圣人庙宇都给拆了,你就一点不觉得过分?” 那老夫子一时语塞,默然一阵,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新朝雅政......总是有些出格之处,这江宁城啊,像是被一股子大水从头到脚狠狠冲刷了一遍。旧的、脏的、碍眼的,都给冲走了,连带着一些……嗯,一些咱们看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东西,也跟着没了影儿,是好是坏.......谁说得清楚呢?” 第945章 雅政 茶楼二楼临河的一间雅室,窗户半开,初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在铺着素净蓝印花布的方桌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影,桌上,一壶雨前碧螺春正温着,散发出清雅的豆香,河对岸江宁满城拆除工地的喧嚣,被窗扇过滤后,只剩下沉闷的、持续不断的敲击和号子声,如同这座古城沉重的心跳。 顾衍生穿着半旧的深灰色细布长衫,看上去像是一个私塾先生,亲自为苏尔察哈倒着茶,苏尔察哈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微笑着说道:“顾委员啊顾委员,我还以为你早就去了昆山呢!亭林先生回昆山祭祖你都不跟着去,你这算不算是不孝?” “苏委员,咱们两个坐的是一个衙门,值房就隔了一道门,你是这段时间管着满城的事忙昏了头,眼里都瞧不见我!”顾衍生哈哈一笑,摇了摇头:“江南和平解放,咱们这江苏军政委员会又是个新开的铺子,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等着办,我哪里走得开?再说了,侯掌营也跟着去了昆山,有侯掌营在身边,父亲怕是巴不得我赶紧滚蛋、不要叨扰他们,我何必去自讨没趣?” 苏尔察哈笑呵呵的朝着顾衍生抱了一拳表示歉意,说道:“执委准备从南昌迁到江宁城来,侯掌营这段时间也是南昌江宁两边跑,说起来......这江宁城是不是准备改名了?是叫南京还是叫其他的名号,上头商量好了没?” 顾衍生清楚苏尔察哈自然不会只是问一个改名的事,执委准备迁来江宁,许多人就在猜红营是不是准备立国了,江宁城本来也不可能再顶着这个满人取的名字,必然是要改名的,可如果是改回了南京的名称,基本就是实锤红营准备正式立国了。 “如今执委里头的几个委员,应委员去了北方主持工作,鲁委员去了西南,牛委员暂时留在江西组织后续的工作,赵委员去了广东、福建巡查,时委员和郁委员这场江淮战役实在是打伤了,到现在还在病休,也就剩下侯掌营来了江南......”顾衍生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侯掌营对立国的事......并不积极,甚至是持反对的态度,反对在此时就正式立国。” “半壁江山都拿在手里了,这时候不立国,等到什么时候?难道得等拿下京师再立国?”苏尔察哈咂巴了一下嘴,有些不理解:“自古以来颠覆前朝的,从来都是上赶着称帝立国,占了个州府大城就敢建制称王的也不少,侯掌营是没有称帝的心思,但这立国一事.....他怎么也一点不上心?” “侯掌营自然有他的考虑,咱们也不用多操心,等着就是了,说不准这次侯掌营跟着父亲去昆山,就是为了这立国之事呢?”顾衍生呵呵一笑,略过这个话题:“还是多关注关注眼前的事吧,满城拆了,那么多满人旗人和释放的八旗兵将要安置,你这段时间也够头疼的吧?” “忙是真忙,本来这些事最好是能让莽依图协助一二的,结果他去年年末却病逝了,一下子一堆扯皮的事都压在我身上,我连过年都没休息,天天泡在衙门里头.......”苏尔察哈双手一摊,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头疼嘛,倒是不怎么头疼,反正上头有政策,我照着走就行了。” “安置江宁的满人琐碎,但是也不难,你之前也说过,满人旗人本就是个生造的民族,从努尔哈赤统一三大部至今算起,也不到百年,若是从洪台吉创制满人算起,时间更短,按照红营的说法,那是一代人的共同记忆都没有完全形成,就给丢在这汉地的环境里头,若不是清廷建起满城强行隔离满汉,满族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江宁满人相比其他地方的驻防满人汉化更深,咱们之前进行了统计,江宁满城里头一半以上的满人旗人已经不会说满语、读满文,二十岁以下的青壮少年,更是近七成已经无法用满语进行日常交流,甚至有两成的人连一句完整的满语都不会说了,这还是有满城隔离满汉的情况下,就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所以这些满人处置起来也简单,满城一拆,满人旗人和汉民百姓混在一起,他们自然而然也就慢慢成了新的汉人了,我可听说红营在江西等地搞什么迁山扶贫,把那些山野里头的瑶人、侗人什么的从山里迁出来,分与田地、教授耕种,和汉人村民混居在一起,许多人便已经和汉民无异,那些习俗传统相差甚远的山野之民都能如此同化,何况是这江宁城里头的满人?” “拆城混居,然后是改汉姓、学汉话、用汉字、改汉服衣冠,这么一套下来,用不了一代,就不会再有什么满人旗人了......”苏尔察哈顿了顿,朝着北方努了努下巴:“若是有人死抱着满人的传统,红营又没拦着他们去留,自己跑去北方便是,往京师躲、往关外躲,甚至躲去鲜卑利亚去,总有咱们红营管不到的地方嘛!” 苏尔察哈忽然一顿,呵呵笑道:“对了,说起这改名一事,我差点都忘了,今天还得去领一张户册,我也给全家改了汉姓汉名了,我这索绰罗氏?的苏尔察哈,从此以后就姓苏名察,咱们这一家子,以后就都是汉民了!” “那我得以茶代酒,恭喜苏委员了!”顾衍生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敬了一杯,苏察哈哈一笑,回了一杯,提起茶壶给顾衍生添茶:“我听说你最近倒是挺头疼的,拆毁城东孔庙之事,引来不少麻烦?” “跟拆毁孔庙没什么关系,衢州南孔被公审的消息传来江宁,不也没引起什么动荡?咱们红营对孔庙儒学是个什么态度,早就讲得一清二楚了,江南士林会不清楚?”顾衍生冷笑几声:“这次之所以闹起来,不过是一些活在过去的家伙,找了个由头闹事而已......” 话没说完,雅间的门忽然被急促的敲响,随即一名打扮成仆役的护卫推门而入,急促的说道:“顾委员,苏委员,出大事了!” 第946章 哭陵 紫金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便是前明太祖朱元璋与孝慈高皇后马氏的合葬明孝陵,有明一代,专设神宫监和孝陵卫两个专门的机构对明孝陵进行保护和管理,清军入关之后,多铎率军进入南京城时,便专门分拨军士护卫明孝陵,随后摄政王多尔衮便派人往明孝陵祭祀,规定江宁地方官员定期祭祀,设守陵户并派驻军队保护明孝陵,以此拉拢前明遗民。 江南和平解放、诸事庞杂,对于明孝陵的保护和管理,红营基本沿用了清廷的机构和法令,只是取消了官员定期祭祀的规定,只在侯俊铖等人入江宁之后,在阅兵之前举行了一次拜谒仪式,算是给明太祖交个差、碰个面,之后红营不再举行官方的祭典,只对明孝陵进行保护和修缮一类的管理工作。 但民间祭祀却自红营安徽大胜的消息传来江宁之后就一直络绎不绝,大量以前明遗民自居、亦或者抱着驱虏复汉理想的江南士人,还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前明宗室、贵戚后裔,从四面八方赶来明孝陵拜谒祭祀,终日不绝,红营自然也不会阻拦,任由他们自由祭拜,只进行基本的秩序维护。 可今日的明孝陵前,却是一副不同寻常的热闹场面,一群约莫两三百余人,大多身着儒生襕衫或绸布长衫的士子,簇拥着两幅被高高擎起的画像,正沿着神道石像生之间,向着陵寝方向缓缓行进,他们步履沉重、气氛凝滞、神情肃穆,眼神中交织着悲愤、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引得周围前来拜谒的士子纷纷闪避一旁,一堆堆聚在路边好奇的嘀嘀咕咕。 队伍核心处,是两幅被精心装裱、在春日微风中轻轻晃动的画像,一幅是前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御容,线条粗犷刚硬,目光如炬,带着开国帝王的凛冽霸气,另一幅则是至圣先师孔子的圣像,神态温雅而庄重,眉宇间凝聚着千年的教化之光。 捧着画像的几位老士子,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几名老士子年纪都已经不小,好几人得靠着搀扶才能走动,但每个人都奋力的挺直了腰板,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步履缓慢而沉稳。 他们身后跟随着更多年纪不等的士人,其中一些人眼神闪烁,时不时偷眼四顾,观察着人群反应和陵园守卫的动静,显然怀有借机生事、扩大影响的意图,而另一些,尤其是夹杂其中的年轻面孔,则涨红了脸,胸膛起伏,眼神中燃烧着纯粹的、近乎狂热的激愤,似乎是因为心中某些“理想”被侮辱,而从心底升腾起无穷的怒火。 队伍后头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这帮士子大张旗鼓的从江宁城一路捧着画像来到孝陵,引得沿路不少百姓客商都跟着来看热闹,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值守的红营干部和人员,面色凝重、双眉紧皱的看着他们。 这支队伍来到靠近陵寝享殿前的广场时,为首的一位老士子,猛地挣脱了旁人的搀扶,“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他将怀中朱元璋的画像高高举起,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涕泪纵横,他身后的其他士子也跟着他一起跪倒在地,霎时间撕心裂肺的哭声便响成一片。 “天无眼!天无眼!”一名士子放声哭喊起来:“前明太祖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定鼎金陵,何等圣明?汉家百姓、天下万民,谁不敬仰?自满清入关以来,南京沾染胡腥以有数十年,我等日夜苦盼汉家天兵光复,终于是盼来了红营,赶走了满清、光复了南京!” “我等以为红营一如明军、侯掌营一如前明太祖,乃是光复汉家天下的大英雄,谁想他们差之远矣!不思北伐、不寻礼法,反倒只一心拆孔庙、毁圣像、夺家财、掠百姓!衢州南孔圣裔,竟如囚徒一般被逮拿公审!江南田土,皆被其以公田为名侵夺!满清为虏,红营为贼!驱虏而贼至,此天无眼!天无眼啊!” 另一位捧着孔子像的士子也激动的哭嚎起来:“至圣先师!您教化万民,垂范千古!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可如今,新朝甫立,不尊圣教,不习诗书,反倒搞什么‘新社会’、‘新文化’!” “拆庙毁像,连圣人形象都不尊,还敢说是正本清源?搞什么工会农会,煽动下民抗上,是乱了尊卑贵贱!废除奴仆,使主仆之义荡然无存!明太祖亦曾言,古者帝王之治天下,必定礼制、以辨贵贱,明等威,红营如此搅乱纲常,不仅大逆先圣和前明太祖之教诲经验,且必然会导致天下大乱啊!红营如此胡乱作为,如何能长久呢?” “还有那科举之制,红营贼寇也是大逆千年传统,搞什么科举改制,科考登榜却不授官,只充入什么大学堂之中,教授歪门邪道不说,还搞什么社会实践,一力摧残士人!选官社考,几无儒学经典,反多歪理邪说、无用杂科!红营所谓尊孔,尊之何处?其拆文庙、毁圣像、改科举,桩桩件件都是在掘圣教、掘华夏千年文脉的根子啊!” “红营!不拜太祖!不敬圣人!”一个年轻的士子涨红了脸,振臂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他们只信他们那套!他们眼里只有那些泥腿子!他们是要把千年礼乐,毁于一旦啊!太祖爷!先师!您们显显灵吧!救救这华夏道统!救救这斯文一脉!” 悲愤的哭喊声、控诉声、请愿声在孝陵前的广场上汇聚、激荡,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那两幅画像在人群的簇拥下微微晃动,朱元璋威严的目光和孔子悲悯的面容,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充满了巨大的历史讽刺感和现实的荒诞感的哭陵大戏。 第947章 哭陵(二) 与神道上哭天抢地、悲愤欲绝的士子队伍截然不同,聚集在广场边缘和神道两侧的百姓人群,则形成了另一个喧闹而复杂的信息场。各种声音、情绪、立场在这里交织碰撞,如同沸腾的市井。 一群前来拜谒明孝陵的士子聚在一起嘀咕着,话语之间对于那些哭陵的士子却多有同情:“我之前也听说江西那边在拆庙毁像,当时还以为是清廷为了攻讦红营而造的谣,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而且还把衢州孔家抓出来公审......虽然南孔也是作恶多端,但毕竟是圣人后裔啊,总该留些体面,杀了也就杀了,何必弄什么公审游街去折辱呢?” “我是觉得,红营说什么打到孔家店、救出孔夫子,就是胡说八道!他们要打倒孔家店,那把南孔灭了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还要到处拆庙毁像?”一个面容年轻的士子语气略带不满的说道:“我看那老先生说得没错,红营就是名义上尊孔,实际上就是要掘我华夏千年文脉的根子!” 一个穿着半旧绸褂的老者摇头叹息:“孔庙什么的拆了也就罢了,咱们反正一年也拜不了两次,只是......这科举改制的事......咱们这些人读了这么多年的四书、写了这么多年的八股,突然一下子改了制,咱们又得重新学起,就算是进了大学堂,也得空耗几年不是?” “依我看,咱们之前以为红营是像前明那样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大英雄,如今看来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都是要破坏华夏礼法文脉的,无非一个虏一个贼而已!”有个穿着绸衣、腰佩美玉的士子插话进来,脸上满是不屑,隐隐带着一丝不知何来的怒气:“甚至这贼还不如虏呢!好歹满清入关之后,还知道尊孔重道、还会定期祭扫孝陵......想想也是,听说红营是山贼起家,山贼嘛,哪里懂得尊师重道、礼制尊卑的道理呢?” 旁边一人却听不下去了,握着袖子里头刚领的江宁大学堂招生的简章,阴阳怪气的说道:“你这话说得不厚道,红营再怎么好歹也是个汉家的朝廷,怎能和满清相提并论?再说了,红营也没拦着大伙不让走,若是不满,北上去投满清不就得了?曲阜那还是圣人故里呢,想要磕头有的是地方给你磕!” 那名穿着绸衣的士子涨红了脸,却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过了好一阵,这才哼了一声:“我也不跟你做口舌之争,你就看着吧,满清当年剃发易服搞得天下大乱,红营如今这些拆庙毁像、改制科举的行为,和剃发易服有何不同?必然也会搞得天下大乱!这红营长久不了的,他们自己也清楚,要不然怎么到现在还不立国呢?” 那些士子争来争去,一旁的百姓同样是议论纷纷,一个皮肤黝黑的苦力模样的汉子,挠着头,不解地问旁边人:“工会农会是干什么的?啊?加入工会东家就不能随意克扣月银?还能有最低保障和失业金领?还会组织体检、看戏什么的活动?这是好事啊,为啥那些老爷们哭成这样?” 一个年轻力壮的脚夫大声的说着:“废奴好啊,我三舅当年没了田,把自己卖给城里人当家奴,给人当了一辈子奴才,主人家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生下的孩子还是奴才,主家不放人,想做些别的营生都不行,给主家打死了,也只能白死,最多赔些小钱而已,现在好啦,脱了奴籍,也不用挨主家的打、娃娃也能入学去了,子孙后代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了,这么好的事,那些老爷们还要反对,他娘的,真想冲上去揍他们一顿!” 一名挑夫插嘴道:“你们没去东市听红营那什么教导的宣传讲课?说是前明本来就是禁止蓄奴的,明末之时江南奴变,许多奴婢就从世奴变成了契奴,按契约为奴,不用世代都当奴才,结果是那些老爷们把清军引过来,烧杀抢掠了一番,又给闹回去了,当年世奴改契奴那些老爷们都不肯,如今红营是直接废了奴籍,那些老爷们自然得大哭一场啦!” 众人一阵嘲讽似的哄笑,看向那些哭喊不停的士人,都从眼底流露出一股看笑话闹剧一般的眼神,一个挎着菜篮子、农夫模样的人继续说着:“这帮老爷,连清丈分田都要反,他娘的,我家里可是刚刚分了田,才从合作社领的桑种种上,谁要把田给收回去,爷爷就跟他们拼命!” “一天天的,好好过日子得了,拼什么命啊?”一名小商人模样的男子揣着手,略带鄙夷的瞥了那名农户一眼:“以前朝廷这税那税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现在好了,苛捐杂税少了一大半,虽然秦淮河封了,许多官绅豪商跑了,市面上萧条了不少,但咱们这些做小生意的,赚得反倒比以前还多了。” “而且以前家里没钱送娃娃去上学,只能靠婆娘自己教些文字算学,朝廷税重,一家子也就勉强糊口,留不下什么家业,眼瞅着到了娃娃那一代,怕是连我那小小的铺子都没能力操持,心里急啊!现在好了,红营抄了那么多豪绅豪商的家、真金白银摆出来办学堂,娃娃能够正经入学读书,学些本事,以后也好继承咱家里那祖传的铺子,眼看着生活越来越好了,拼什么命?拼命了还怎么赚钱?” “你这话说得不对,人家来抢,你要是不拼命,人家还会发善心给你留着不成?”那名农户却嗤之以鼻:“说起上学的事,农会和合作社也在搞学习班和夜校,我家里几个娃娃也送到学习班去上学,我也去夜校听了棵,学了个一二三四五什么的.....” “你们说,以前清廷治下,哪里有给咱们这些办的学校?那帮老爷们一口一个科举,科举当官的才几个人?若是让那帮老爷们重新掌了权,咱们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第948章 哭陵(三) 顾衍生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棉布短褂,头上扣着一顶半旧的瓜皮帽,混迹在广场边缘黑压压的百姓人堆里,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趁着天气好上山看热闹的市井闲汉,他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如同潜伏的鹰隼,冷静地扫视着眼前这场喧嚣的闹剧。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哭嚎控诉,是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孔圣人和明太祖的呼唤声,那些士子涕泪横流、额头染血,将太祖御容与孔子圣像当作盾牌和投枪,奋力挥舞,试图用悲情和所谓的“大义”撼动红营在江南进行社会改造的根基。 顾衍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这套哭陵的路数,他这个江南世家里长大的实在是太熟悉了,他的嗣父顾炎武年轻的时候也曾干过这种哭陵哭庙的事呢!几百年江南文华之地,太多士绅用“祖宗成法”、“圣贤道理”来维护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对抗任何一丝改变,直到碰到了不讲道理的刀子。 顾衍生没有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混在人堆里偷听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的议论,那名农户的话语传进他的耳中,让他忍不住扭头朝那边扫了一眼,见到那群身份各不相同的百姓却是不约而同的点着头,心中那杆秤,瞬间有了清晰的刻度。 “民心啊......”顾衍生淡淡一笑,百姓们有疑惑、有不解,也有觉得红营拆毁孔庙做得有些过火,大多数人还处在不明所以、得过且过的状态,像那名农户一样直言要拼命抗争的依旧是少数,但即便如此,那些士子声嘶力竭控诉的“纲常崩坏”、“斯文扫地”,在普通百姓听来,更像是遥不可及的“老爷们”的哀鸣,远不如自家锅里多几粒米、身上少几道鞭痕来得实在。 “这帮家伙,在清廷治下哪敢如此猖狂?”一旁同样换了一身衣服,扮作苦力模样的苏察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压着声音低声说道:“驻防八旗的刀子顶在喉咙上,就屁都不敢放一个,嘿!红营入了城好声好气跟他们说话,就纷纷跳出来闹事。” “他们要哭也哭错人了嘛!咱们红营和前明有多少关系?哭明太祖有个屁用?还不如去九宫山哭一哭李闯王,指不定咱们这些忠贞营的后代还能受个托梦什么的!”旁边一名打扮成脚夫模样的男子低声接话道,也是江苏军政委员会的一名委员,语气里却满是戏谑的味道:“哦,忘了,湖北还在清廷手里头呢,这帮家伙可不敢到清廷治下去哭,只敢拿刀指着咱们!” 那名委员顿了顿,扭头看向顾衍生,皱着眉商议道:“不能放任这么闹下去,丢脸不说,万一闹出群体事件也麻烦,侯先生如今就在昆山,若是惊动了他,这么点事还得他亲自来管,咱们几个哪里还有脸坐在这委员的位子上?” “我调些治安队的人来......或者干脆调兵过来,驱散得了!”苏察提议道:“顺治年间哭庙案,清廷就是调兵抓人,然后把为首的士子砍了脑袋,这江南也就清净了一阵子,咱们不像清廷做的那么绝,但抓几个为首的扔进牢里,或者拉去扫街改造,也是必须的。” “不......”顾衍生却摇了摇头,摘下瓜皮帽,望着广场方向,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决断:“不止是为首的那几个,所有人,在场所有参与哭陵、聚众喧哗、煽动闹事的士子,一个不漏,全部拿下!” “全部拿下?”那名委员倒吸一口凉气,和苏察对视一眼:“小顾先生,这......是不是有些过激了?当年哭庙案,清廷也不过只擒杀了十几个领头的而已,我们若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几百号人,怕是会震动天下士林!动静太大了,万一搞不好,怕是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反弹,然后呢?”顾衍生抬手指向广场外围那黑压压、依旧在低声议论的百姓人群:“江南文华之地,士子众多、远甚诸省,但更多的,依旧是那些种田的、做工的、卖力气的、做小买卖的普通百姓,这些百姓群众,才是我们红营的根基,我们所行所为,首先要考虑他们的态度,也只需要全力去争取他们的支持!” “他们是个什么态度?你们也跟着我一起看了这么久的热闹,难道就没有把他们的话语听进去吗?老百姓们觉得我们在江南的社会改造搞得好,觉得跟着我们能有活路,有盼头,我们便是民心所向,便是真正的根基磐石!” “至于那些捧着圣像哭嚎的士子、那些反对我们改造江南的旧势力,我们给予了他们合作和自我改造的机会,他们不想要,偏要做那旧社会的殉道者,没关系,我们成全他们便是,只要江南这千千万万的百姓能够从中受益、坚定的站在我们这边,这些士林人物,莫说几百人,便是几千人、几万人,全部抓了,又能奈我何?” “当然,我们和满清不一样,抓了人不是为了砍脑袋,而是要拿来治病救人的,真理越辩越明,对这些士子,我们要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让他们说个尽兴,然后我们再一条条、一桩桩,彻底驳倒他们,将他们的错谬、歪理,明明白白展现在百姓们的面前!” “老苏,你去调兵吧,一个别放,统统抓了,老秦,你帮我写封信去江西,请江西调一批主持过整风和群众大会的干部来协助,最好能把船山先生也请来,我再写一封信去请南雷先生,人到位,我们就在这孝陵之中来一场大辩经!” 两人点点头,各自离去,不一会儿,一队早就准备完毕的治安队小跑过来,不由分说便将哭陵的士子尽数收押,那些士子乱糟糟的嚷嚷着,更有人义愤填膺的大骂不止:“贼寇!贼寇!不去北伐驱逐满清!专对自家人下手!” 顾衍生没去理会那抓人的混乱场景,重新戴上瓜皮帽,转身离开,在他眼中,这场闹剧已然落幕,紫金山的松涛依旧,风声呜咽,仿佛在为旧时代的挽歌,也为新时代铁蹄的轰鸣,做着最后的注脚。 第949章 淘汰 昆山早春的雨,淅淅沥沥,缠绵不去,湿冷的空气透过老宅厚重的木格窗棂渗入,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顾炎武的书房内,一只红泥小火炉上架着铜铫,水汽氤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 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棉布直裰顾炎武背着手缓缓地走进书房,身后的老管家收了伞,自觉地退出书房、关上房门,红营入江南之后便下令废除一切奴籍、家奴制,不承认任何奴契,顾家自然也跟着响应,家中的奴仆大多遣散,只留下了一些重新定约两到三年时间的洒扫、伙房之类的服务人员,这名老管家从爷爷辈就传下来的世代奴契也跟着废除,成了一名定约三年的合同工。 顾炎武的眉宇间带着一丝长途归乡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看到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捧着一杯顾宅粗瓷杯盛的滚热茶水,将满书房的书翻得乱七八糟的侯俊铖,心里头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的味道:“老夫是知道当初王船山怎么只留了你十天就把你轰走了,咱们这些老家伙在外头给你奔走,你这堂堂掌营却躲在老夫书房里偷懒!” “先生是能人,能人嘛,自该多替晚辈担事!”侯俊铖哈哈一笑,上下打量了一下顾炎武,如果他没记错,历史上今年二月,顾炎武就已经在友人家中坠马致伤而亡,但如今顾炎武不仅好端端站在他面前,在江西时就已经不可遏制的表现出来的老态都消失不见,身板笔直、面色红润、鹤发童颜,看着像是能够再多活一两百岁的模样。 前明遗民,亲眼看着大明灭亡、南明破灭、家乡沦陷,一辈子挣扎却找不到一条出路,如今半壁江山重归汉疆,对于他们来说,何异于神丹妙药? 顾炎武将一张拜帖甩在桌上,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无奈与疏离的弧度:“刚把王锡阐王寅旭送走,这已经是这些天来求拜的第十一个江南名士了,老夫那儿子还真会给老夫找事做,这般大胆,一口气抓了那么多士子,搞得现在一天到晚有人上门求情.......” 顾炎武顿了顿,朝着江西方向努了努下巴,笑道:“老夫现在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船山不跟着来江南,你们这一伙师徒都是鬼精鬼精的,怕是早就料到这场面了吧?早知道老夫也跟王船山一样躲在江西,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先生说笑了,您当年选了小顾先生做嗣子,不就是看重他的大胆妄为、不拘礼数吗?”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从旁边的小桌上翻出一封书信来:“再说了,这种事是想躲就能躲的?师傅虽然远在江西,但从咱们在江南搞社会改造开始,给他写信劝说的、求情的,甚至自己跑去江南拜会的,就一直没少过,抓人的事既然是小顾先生办的,先生您不管躲在哪里,都安生不了的。” 顾炎武哪里不知道这道理?不过是借此发发牢骚,坐在一张交椅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稍稍严肃了一些:“王寅旭嘛乃是有名的天文大家,江宁城要办大学堂,老夫还准备拉他做一科主教的,他话里话外都想和你当面谈谈,你要不要跟他见上一面?” “先生,我跟着您来昆山,就是来躲清静的,出去见了晓庵先生,之后必然是一堆人涌上门来求见,到时候我也没得清净,先生您也没得个清净了!”侯俊铖毫不犹疑的摇了摇头:“再说了,见了有什么用呢?难道我还能向晓庵先生承诺放人不成?” “红营最重法纪规矩,那帮士子在孝陵公然闹事、攻讦改造政策,影响极为恶劣,江苏军政委员会做了决策全数批捕,我就算想要推翻他们的决策,也得等执委的两个候补委员从浙江回来,总不能一个人就以执委员的名义下令吧?那我岂不是自己违背自己定下的组织原则、成了新的独裁暴君?” “你一清二楚,就拿这理由去搪塞王寅旭,他也不会信!”顾炎武呵呵一笑,微微颔首:“老夫那儿子做出这种事来,你心里恐怕是十分赞同的吧?” “惊奇倒是更多一些,小顾先生一贯温文尔雅、家教优良,又是世家出身,说实话,晚辈也没想到小顾先生会这么......雷厉风行!”侯俊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反问道:“先生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又是士林领袖,对此事如何看待?” 顾炎武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语气却毫无避讳,反倒有些斩钉截铁的味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江南沉疴积弊,非猛药不足以起沉疴,圣人有言‘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那些家伙,看似是维护江南士林、维护圣教道统,实际上维护的是什么东西?他们心里清楚的很.......” 顾炎武顿了顿,话语之中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冷冽:“辅明,你和老夫也相处多年了,应该也知道老夫的性子,只要能走通圣人大同世界的道路,是不是走的儒家的路,老夫都无所谓,老夫不像你那师傅那般......执拗,总是会给自己划下一些莫名其妙的所谓原则,也不像黄南雷那般心里头还多多少少对士林有些感情,在老夫眼里,若是这天下士林拦在路上,那这士林......没了,也就没了吧!” “先生把小顾先生教养的很好,他和您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士林士林,无数士人聚成森林,本质上还是与万民隔离,搞出一个上下尊卑的阶层出来,所谓士林,其实和满清的满城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满城是靠着实质的城墙隔离满汉,而士林则是靠着学识、师徒之类的东西形成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城墙’,将大多数的人挡在外头,只让少部分的人受利。” “红营走的是一条万民之路,这样的士林,就自然要淘汰!” 第950章 旧与新 “激进!”顾炎武淡淡的评了一句,嘴角再次浮现那抹淡然的弧度,语气之中却没有半分责备的味道,反而带着一丝调侃和深层的欣赏:“看来老夫那儿子还挺对辅明你的胃口嘛,闹出那么大的事来,你非但不觉得头疼,反倒还颇为赞赏。” “还是亭林先生教养的好!”侯俊铖微笑着捧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喜色,又略微严肃了一些:“其实小顾先生最让我惊喜的,不是他站稳了立场、明白孰轻孰重,做事雷厉风行、一口气把那些闹事的士子统统逮拿,而是他没有抓了、关了以后就这么算了,而是已经想到后续该怎么妥当处置,他筹备的那场大辩经,正落在我心坎上!” “我们不是满清,不能光把人抓了砍了就这么算了,红营的路线要辩清楚,红营的道理要讲明白,我们不以一小撮人裹挟大多数人的方式去进行斗争,那就必须让大多数人都搞清楚我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让大多数人去选择要不要跟着我们走,所以我们不能光靠刀子和棍子去压制不同的意见,而是要辩、要说、要做,要让人心服口服!” “这场辩经的大会,我可以预料得到,必然是没法说服那些对我们有意见或者心怀鬼胎的士林士子们的,但是无所谓,他们胡搅蛮缠也好、他们咆哮怒骂也好、他们头头是道也罢,我们要讲道理的对象本来也不是他们,而是江南乃至整个天下的百姓,是要用这场大会,讲明白我们红营到底是要做什么、革除什么,给天下万民带来什么样的改变、让他们获取什么样的新生活和新社会。” “老百姓心里有根秤,他们能够分辨我们和那些旧士大夫的言论到底哪边有道理、哪边更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侯俊铖双手一合:“加上我们如今正在进行的土改、扫黄打非等各种社会改造运动,他们能够切身的感受到谁在帮他们做实事、谁在侃侃空谈,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做出选择。” “只要大多数人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那些旧士大夫的一切挣扎,就统统成了笑话,士林这个阶层的消亡,也就不可阻拦了.......”侯俊铖朝着顾炎武微微一笑:“当然,我们红营一贯是消灭一个阶层、改造阶层中的个人,抹掉士林阶层,不代表我们会放弃所有的士大夫,那些进步人士依然可以成为我们的同道中人......亭林先生,小顾先生都给您写了信,您要不就往江宁跑一趟?” “哈!到最后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说了这么一大堆,就是想让老夫去江宁给你站台!”顾炎武哈哈一笑:“说是站台都是敬了老夫几分,你是把老夫当成了猴子,让老夫去江宁演一场猴戏,让老百姓和那些士林中人好好看看红营改造的士大夫是个什么模样。” “先生大智慧,晚辈追之莫及!”侯俊铖却是一点也不否认,继续说道:“我确实是想要让亭林先生去做个表率,告诉这天下的士林人物,既然传统的士大夫阶层在我们红营治下必然走向消亡,那么士林中人在我们红营治下的位置何在呢?” “我相信,此番闹事的士人,乃至于全天下对我们不满的士人之中,真正愿意抱着旧道德、旧传统去死的道学卫道士一定是少数,更多的,还是那些已经模糊的意识到士林阶层必然消亡的前景,对自己在新社会中的定位感到疑惑、对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继而因为未知的前路而感到恐惧,所以才试图走回以前熟悉的老路上,这样一群人,是可以和他们讲道理的,道理讲明白了、前路搞清楚了,自然而然也就会服从我们的改造,甚至主动像先生、师傅、南雷先生那样,进行自我改造了。” “我希望先生和他们讲清楚,文化和道德,是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的反映,又给予影响和作用于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其中经济是基础,政治则是经济的集中的表现,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而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这是我们进行社会改造的理论基础。” “社会改造,首先便是经济上的改造,分田清丈、规划统筹、引入新技术、改革管理和组织模式等等,这一切都是针对经济方面的改造和发展,然后再在此基础上,搞农会工会,搞豆选,搞卫生运动、扫黄打非等一列运动,等等政治上的革新和改造,政治和经济改造和发展,与之相配的社会和文化,即便我们不加以引导,也是必然会在其影响下发展和自发的改造的。” “这样说来,问题是很清楚的,我们对旧文化和道德的改造,并不是要彻底将之毁灭,而是要清理掉其中那些不能离开旧政治和旧经济的反动成分;而我们要建立的这种新文化和新道德,它也不能离开新政治和新经济。华夏的旧政治和旧经济,乃是华夏旧文化和旧道德的根据;而我们的新政治和新经济,乃是我们的新文化和新道德的根据。” “自周秦以来,中国是一个封建社会,其政治是封建的政治,其经济是封建的经济,而为这种政治和经济之反映的占统治地位的文化,则是封建的文化。封建的经济,是建立在少部分人剥削压迫大多数人、而大多数人苦求一顿饱食而不得的基础上,封建的政治,也是建立在少部分人统治大部分人的基础上。” “在此基础上产生的旧文化和旧道德,自然只会为其剥削和压迫的经济和政治粉饰张目,要将剥削和压迫合理化,是只服务于少部分的,所以必须要有主仆纲常、要有上下阶层之分、要有尊卑贵贱,所以主子剥削奴婢是合理的;少数的人作为人、大部分人作为牛马;不需要当作‘人’来对待,同样也是‘合理’和‘合乎道德’的;少部分人生来富贵,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享受大部分人的供养,同样也是‘合理’的!” “而这这样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形态,就是我们革命的对象,我们要革除的,就是为这种旧政治、旧经济服务的旧文化和旧道德,而我们的社会改造所要建立起来的,则是与此相反的东西,乃是华夏的新政治、新经济和新文化、新道德。” 第951章 位置 “这次哭陵事件,明面上爆发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在江南各地拆孔庙、毁圣像的运动,和我们在衢州将南孔那些先师后代拉出来公审的原因,但我们需要搞清楚的是,孔庙、孔像,还有世代荣华的先师后裔,是先师所提倡和希望的吗?” “自然不是,恰恰相反,这些行为本身就是为先师所反对的,‘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与其礼仪奢华不如节俭、与其仪式周全不如诚心;‘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求道问理,当把重心放在人间的实践上,对超验的 ‘鬼神’ 或具象的 ‘偶像’当保持距离,不应该把精力放在对‘形’的崇拜上。”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先师也是反对不劳而获的富贵,更反对横征暴敛,主张‘敛从其薄’,其后代子孙,以世代的剥削供养起一家的富贵,让衢州百姓饱受其害,岂不是与先师的观念背道而驰?” “先师有言‘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反对门生将自己尊为‘圣人’,一生都强调自己只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普通人,但许多士林人物,却建庙宇、塑圣像,将先师尊为天纵圣人,祭拜如拜鬼神,这岂不是也大逆先师之道?” “孔庙、圣像、世代荣华的孔氏后人,这些旧文化、旧道德的代表,明明白白都是和先师的言论理念相冲突的,显然并非发源于儒学之上,那么其到底发源于何处呢?就是发源于旧经济、旧政治之上,是为剥削和压迫的旧经济、旧政治进行合理化,让少部分的人可以放心的剥削、让大部分的人遭到愚弄。” “这样的反动文化,既然发源于旧经济和旧政治之上,自然也只为旧经济和旧政治所服务,推崇拜孔庙、拜圣像,将先师尊为天纵圣人、以先师的名头剥削压迫,这些行为说白了就是在维护原有的压迫剥削的社会,不把这一类的行为打倒,什么新文化都是建立不起来的。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我们和它们之间的斗争可以说是生死斗争。” “但还是那句话,我们要以新文化取代旧文化,不代表就一定要把整个旧文化完全切割铲除,两者之间虽然是斗争的关系,但同样也是传承的关系,我们对旧文化的改造和取代,是要剥离掉其中那些维护旧经济、旧政治这些剥削压迫的部分,而对其进步的部分进行吸收和发展,甚至不局限于我们本土的文化之上,乃至于外藩邦国,凡属我们今天用得着的东西,都应该吸收。” “但是吸收这些文化,必须是如同我们对于食物一样,必须经过自己的口腔咀嚼和胃肠运动,送进唾液胃液肠液,把它分解为精华和糟粕两部分,然后排泄其糟粕,吸收其精华,才能对我们的身体有益,决不能生吞活剥地毫无批判地吸收。” “怎么去分辨哪些文化是好的、哪些文化是坏的呢?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我们的新经济和新政治发展到什么程度、需要什么样的文化去影响和作用。我们所发展的经济,目的是让大多数人乃至整个天下的百姓能够吃饱穿暖,能够在经济的发展中受益;我们所发展的政治和各类运动,同样是为了尽量让大多数的人能够在其中受益。” “我们的新经济和新政治区别于旧经济和旧政治的就在此处,是一种立志于让全天下的百姓群众都能在其中受益的新社会,而不是只供养少数人荣华富贵的旧社会,因此,我们所需要和发展的新文化和新道德,就必须是一种能够覆盖到大多数人,应为天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农劳苦民众服务,并为他们发声、说话,使他们受益的文化和道德。” “旧的文化和道德,如千年古槐,根系深植于‘家天下’的封建土壤,枝蔓交错处,士大夫依附于旧有之文化和道德形成特权阶层,以‘四书五经’为锁链,以科举为门径,自诩‘代圣立言’,实则沦为剥削压迫的附庸,嘴里喊着‘修齐治平’,却对稼穑、百工、货殖这些真正影响整个社会的经济的发展嗤之以鼻,使先师儒学沦为脱离大地的浮云。” “在新社会中,权力之根须,自帝王血脉转向亿万黎庶之厚土,如亭林先生您这样新的知识分子和进步分子,非复‘学而优则仕’之独木桥,乃在于将知识化为甘霖,遍洒田野车间,使先师儒学理论挣脱‘劳心者治人’的千年符咒,而成为百姓群众手中开山辟路的巨斧,这便我们对儒学的‘正本清源’是儒家在沦为千年‘圣教’之后,真正的解放!” “我们的社会改造,对于文化和道德方面的改造,就是要将旧文化和旧道德,从‘庙堂神器’到新文化和新道德‘思想武装’的转化,彻底告别那些为压迫剥削张目、为特权粉饰的腐旧幽魂,让新文化和新道德深深扎根于每一个人的社会实践之中,不再服务于一小撮的人,而是服务于所有的人,不再崇拜于某一个圣人偶像,而是像孟子所言那般‘人皆可为尧舜’!” 侯俊铖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牛饮起来,顾炎武搁下手中的笔,轻轻吹着纸上刚记录下来的文字墨迹,一双眼却始终没有离开侯俊铖的身上,满眼都是欣赏而又兴奋的光芒,静静的等待着侯俊铖进行最后的总结。 “旧社会消亡,依附于其上的旧阶层也走向消亡,士大夫阶层消亡,士子们何去何从?在我红营治下的新社会该处于何种位置?”侯俊铖搁下茶杯,随手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水,双目略微有些放空:“其实这个问题要回答很简单,不过只有五个字而已——为人民服务!” 第952章 激进 “为人民服务......”顾炎武笔锋一顿,缓缓点点头,将最后几笔端正写完,吹干墨迹,笑道:“辅明啊,原以为你让老夫去江宁,是让老夫帮你们说话辩论,没想到你还真是让老夫去做个猴子的,你都把一切都给准备好了.......这些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想出来的,你准备了多久?” “安庆开战之前,晚辈就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了,拿下安庆和江南是必然的事,入江南之后和旧士大夫的冲突,也是必然的事,自然得早做准备!”侯俊铖微微笑着,朝着顾炎武一拱手:“晚辈只是提一个中心思想而已,辩论的事还得靠先生您自由发挥,辩论讲究的是急智,晚辈照本宣科可以,若论急智,远远不如先生。” “你也不用捧老夫,拿着你的这些‘中心思想’,老夫不也是在照本宣科?”顾炎武哈哈一笑,将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仔细收好,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和江南士林的冲突你早有预料,但是江宁哭陵之事乃是突发事件,你跟着老夫来昆山,在老夫这里躲了这么久,应该不是为了躲这件事的吧?” “先生说的是,我是在躲另一件事——北伐!”侯俊铖面色微沉,幽幽叹了口气:“我军在安徽之战中歼灭清军十余万兵马,清军精锐几乎一扫而空,清廷还剩下的人马,只剩湖北的费扬古和尚善所部、姚启圣所部,还有图海手下那几万满蒙骑兵而已。” “费扬古和尚善所部要镇守湖北、抵御吴军,清廷如今丢了江南,湖北就成了唯一一个粮产之地,还能和吴军走私交易,是清廷目前最主要的输血地,不到万不得已,费扬古和尚善所部不会动弹,而且这两部在我军手下都经历过大败,对我军是有畏战情绪的,即便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也说不准能出几成力。” “图海呢,手里只有几万人马不说,还以蒙八旗和东蒙古部落的骑兵为主,火器装备低下,陕甘绿营的张勇、赵良栋等部虽然也归其统属,但如今陕西冒出一个朱三太子来,张勇等部要护卫西安,还远在陕西,而且就算清廷连陕西都不要了,将陕甘绿营全数调回来,我们在分水岭和陕甘绿营的精锐也交过手,他们远不是我们的对手。” “然后是姚启圣,核心的淮勇兵马只有两万多人,剩下的七八万人全是收拢的溃兵,经过大败之后还剩下多少战力,谁也说不准,我军进军江北之时,姚启圣就连老家扬州和淮安都不敢留,一路退回了山东去。” “剩下的,便是一堆什么燕勇、京旗,还有临时征召的蒙古牧民和关外披甲人、布特哈,这些家伙,最多只能用来守城而已,根本没法当作正常的部队使用。” 侯俊铖顿了顿,面上的忧色更浓:“清廷没兵了,这点从咱们执委,到最下面的百姓都能看得清楚,所以......从上到下,希望我红营大举北伐攻取京师推翻满清,一如前明太祖驱逐鞑虏、光复中华的声音.......如海啸江潮!” 顾炎武也微微皱起了眉头,捧着茶杯缓缓摇了摇头:“太急了,欲速则不达,红营一口气拿下安徽、江苏、浙江三省,分田清丈、移风易俗、废奴兴学、统筹工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得投入大量的精力去,此时北伐......太急了。” “先生说得是......”侯俊铖点点头:“一下子吞下三个省,咱们从江西、福建等地调来的干部都不足,许多地方有制度却没执行,江南又是旧势力最为发达顽固的地方,在这里搞社会改造,必然是有大量地冲突,此番江宁哭陵一事就是表现之一。” “我也不会幼稚到觉得人抓完了,哭陵的事告一段落了,甚至于辩经大会完胜,那些旧势力就彻底消失了、就不挣扎捣乱了,我们和江南旧势力的斗争,必然是长期的、复杂的,恐怕会伴随着整个社会改造的过程。” “我们和满清入江南时的情况不一样,满清并没有触动江南士林官绅的根本利益,所以他们只需要将跳出来的那些领头人砍了脑袋,就能和大部分的士林官绅达成妥协,以此稳定江南,而我们的社会改造是要以新社会取代旧社会,是在掘旧势力的根脉,他们和我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靠抓人杀头,也压不住他们。” 侯俊铖缓缓吐了口气,眉间紧锁:“而且江南啊,不愧是文华之地,旧势力精明的很,显然也很关注我们在江西的一系列社会改造,积累了一定的经验,也有了许多新的应对方法,这使得我们对江南进行社会改造所面对的情况,要比在江西、福建等地更为复杂。” “就好比这土改的问题,就出现了一个新的情况,有些地主在我们红营的工作队到来进行土改之前,就将自己的家产、田地,统统贱卖或转送给贫穷的亲友,亦或者佃户、长工和贫农,自己手里没有田地和家产,变成了贫户,而那些佃户、长工则成了富户甚至新的地主。” “等我们的工作队执行土改之时,拿着江西的经验去生套,那些刚刚拿到土地的佃户长工被定为富农,田地又被分走了,原本的贫户被定为地主遭到清算,而那些原来的地主,又因为贫户的身份,不但没有遭到打击,反而因为我们干部缺乏、需要当地贫户的协助,把他们提为积极分子,甚至是合作社的骨干,反倒让他们又变相的将田地攥到自己手中。” “这一类的情况,只能靠反复的核查清算、长期化的整风教育,还有对当地群众的广泛动员才能禁绝,这就要求我们必须要有足够的、可靠的干部去进行管理和动员......”侯俊铖双手一摊:“但还是那句话,一口吞掉三个省,一下吃成了胖子,我们却并没有那么多干部在短时间内就杜绝这些现象。” 第953章 激进(二) 历史上的那支队伍席卷全国,是经过了二十几年的发展和磨砺,能够抽调出百万干部走东北、下江南,就这样也还闹出不少乱子来,而红营从康熙十三年六月起家,发展到如今康熙二十一年开春,还不到八年时间。 若只是应对战事、颠覆满清,现有的干部绰绰有余,可若是要进行大规模的社会改造,现有的干部数量也就勉强能够维持着局面不崩盘、执委和各级委员的命令和政策能够执行下去而已。 “但是这干部嘛,又不是天上能掉下来的,只能靠时间去解决,靠着一边做事一边培养、一边选拔一边淘汰,这种事没法急,急也没用......”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语气里没什么讨论的意思,更多的是藏着一种逮到个人抱怨的情绪:“而且咱们的干部也不是神仙,个个都是意志坚定、不受诱惑的。” “是人就有可能变,有些干部在江西是刚正不阿、一心为百姓为红营的事业而斗争,经历过整风之后意志坚定,但入了江南这片繁华之地,却迅速的堕落腐败,地主官绅请吃请喝、送钱送礼、恭维讨好,乃至于以族中女性色诱、搞什么‘联姻’,有些干部在江西的时候还能守身持正,到了江南,却是照单全收!” “还是思想上出了问题.......”顾炎武啜了口茶,语气平稳的评价着:“形势变化了,安徽一战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红营坐领天下几乎是毫无阻碍,许多人就开始求安逸了.......” “是啊,老婆孩子热炕头,从红营的干部、战士、军将,到普通百姓,大多数人所求的不就是这么一个生活吗?”侯俊铖语气有些无奈:“安徽一战打完,清廷精锐尽失,已经证明了不是我们的对手,许多人就觉得艰苦奋斗的时候过去了,到了该享受的时候了,心理上的变化,带来的就是这些干部迅速的腐化堕落。” 侯俊铖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先生之前问过晚辈准备什么时候立国,晚辈一直反对现在立国,就是因为这个因素,担心立国之后带来的便是整个红营队伍心态的转变,并由此而迅速腐化,如今看来我不是杞人忧天,还没立国呢,就已经冒出这种事情来了。” “这种事同样也只能靠时间去解决,依靠长期化的整风和制度性的复查清算、翻旧账,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然又要淘汰一批干部,这会导致我们干部不足的情况更为严重......”侯俊铖吐了口粗气,手指搓着茶杯:“而且我最担心的,是这种心态的转变也传到了军中,让我们的军将战士也跟着一起腐化......” 侯俊铖沉默了一阵,顾炎武没有搭话,只是充当着一个倾听者,他和侯俊铖相处这么多年,早就清楚这个晚辈的性子,问题甩出来,心里肯定也有了一些想法,他插嘴进去,反倒容易打断侯俊铖的思路。 侯俊铖摇了摇头,似乎是想甩开某些想法一般,啜了口茶,继续说道:“抛开思想上的问题不说,单纯以军事作战方面论,我也不觉得这时候出兵北伐是个好时候,从后勤方面说,江南还没整合清理完毕,土改都没有完成,也就是说我们没法完全利用江南的物产、资源去支撑战事,我们又不能像满清、吴周那样,只管打仗、强行征粮征物,相反,我们还要投入大量地资源和物产去支撑江南各地的社会改造、改善百姓的生活。” “如果发动北伐,我们虽然占着江苏和浙江,但我们的补给后勤却要从江西组织运送,安徽就在江西边上,一场安徽之战打了三个月,后勤补给就差点把咱们压垮了,郁委员病休,就是因为这后勤补给的问题压得,好,现在咱们要北伐,要去打山东、打直隶,甚至打蒙古关外,补给线拉得这么长,后勤压力会有多大?想都不敢想!” “其次,我们的部队即便是心态和思想没有出问题,他们从九江打到江宁来,连续作战这么久,已经是疲乏不堪了,若是继续持续作战下去,也许还能咬牙再坚持个一两个月,可旦进入休整,担子一下子卸下来了,就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时委员不就是这样?安徽之战三个多月,他坐着担架、每天睡不到一两个时辰都能坚持指挥,可战事一结束,立马就病倒了,到现在还在卧床。” “从我们结束安徽战役入江南起,到如今也不过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部队的休整是完全不够的,大量地将领、参谋、教导在病休,部队中病倒的战士也不少,相对于我们发起安徽战役之前,部队的战斗力其实是严重下滑的。” “而我们的敌人......他们其实还没有弱到不堪一击的程度.......”侯俊铖语气微微转冷:“杰书被围之时,就已经有许多江南豪商豪门跑去了江北,又跟着姚启圣一起退往了山东,这帮家伙带走了大量金银物资,又因为我们拿下江南而失去了家业,对我们的仇恨和恐惧到了顶点,必然会全力支持清廷,至少在短期内,清廷依靠他们还能筹集起大量地物资来组织一场持续的战事。” “其次,我们在安徽作战,大部分还是山地作战,咱们红营山贼起家,山地作战是老本行了,虽然是处于外线作战的情况,但总体上还是处在对我们有利、我们的部队和装备战术熟悉的战场上。” “但山东直隶不一样,华北平原众多,更适合马队活动,是更适合图海手下的满蒙骑兵发挥的战场,而图海一贯就以战场机变着称、作战灵活,又长期在北方征伐,他能够将手里的马队威力发挥到极致。” “然后是姚启圣,这是个狡猾的家伙,他收拢的那七八万人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核心的淮勇依旧是有一战之力的,他若是学周培公固城死守,必然也会给我们造成极大的麻烦,而且我们围攻安庆,只要歼灭清军水师,就能利用水路补给,不必担忧清军的骚扰,但若是在山东直隶围攻坚城,就要面对图海的骑兵截断补给线的可能。” “然后......”侯俊铖面色更加阴沉了一些:“还有白莲教!” 第954章 激进(三) “白莲教在北方发展最为猛烈的,首先是河南,其次就是山东,按照应委员送回来的报告,河南山东几乎是村村设坛、人人拜香,白莲教说是百万教众,甚至都算是谦逊的说法了,若是把男女老少全算上,教众怕是有数百万之多。” “而我们在北方的发展,说句刚刚起步都不为过,应委员他们也就刚刚在北方站稳脚跟,暂时是不能给我们提供大量熟悉本地情况的当地游击队和武工队进行辅助,我们此时在北方作战,就是一场比安徽战役更为彻底的外线作战。” “其次,白莲教也是走的基层路线,大量地百姓被其蛊惑入教,其中迷信笃信者也不少,安徽战役的时候,沿路的百姓不支持我们,但也不会支持清军,所以跑了个精光,但在山东等地作战,当地的百姓不会支持我们,会不会支持白莲教,那可就说不定了......” 侯俊铖将茶杯搁在桌上,又是长长一叹:“内部外部种种不利因素加在一起,此时发起一场大规模的北伐,怎么看都容易阴沟里翻船,所以我才不赞同现在就出兵北伐,按照我的想法,缓个一两年,一方面我们在江南的社会改造有了一定的结果,培养了一批新的干部,我们能够腾出精力和物资、能够直接从江南当地征集一部分补给运送前线,还有北方的根据地发展到了一定程度,能够提供人力物力的辅助,支撑起我们长期的外线作战。” “另一方面,清廷内部、白莲教内部不是没有矛盾的,那些逃去北方的官绅豪门带去的物资金银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我们耐心的等个一两年,清廷内部的矛盾、白莲教内部的矛盾,清廷和白莲教之间的矛盾,在缺乏致命的外敌之时必然不可避免地爆发出来,到时候我们再发起北伐,我们的力量会更强,但清廷和白莲教的力量却必然更弱,他们之间的合作也不可能再亲密无间.......” “的确,此时此刻,正是该稳妥之时!”顾炎武点点头表示赞同:“当年闯军襄阳建制不到一年、西安称帝不到数月,便兵进京师,基础不固,便是山海关一败而北地皆反、数月之间立脚不住,一路溃败直至九宫山身死。” 侯俊铖长长叹了口气:“只可惜单单是我一个人的意见没有用,上上下下都盼着能尽快北伐推翻清廷、结束战争,先生,您也看过那些报纸文章,那些个以前明遗民自居的士子,特别是北方的士子,在我们夺取江南半壁之后是如何的狂喜,写的文章都快把我们红营吹上天去了,把我这个掌营、您这个谋主,更是当明太祖、刘伯温一般的供着,就盼着我们尽快北伐推翻满清。” “可等了一个多月,咱们既不北伐、又不立国,立马就话锋逆转、谣言四起,说什么:红营这次在军事上既已获得空前大胜,并正当满清统治陷于异常危急的关头,非但不立国北伐克复北疆,反而坐守于南都,已完全暴露红营贼匪起家之缺陷,贼匪者,安于就抚而无进取之心,入繁华之地往往自甘堕落、陷于享乐之中,红营安居江南,恐有弃北方万民百姓之意,而欲与清廷妥协平分天下,为一南宋而已!” “骂得更难听的也有.......”顾炎武淡淡一笑:“自满清入关以来,前明遗民等了数十年了,许多人已经从青壮少年变成垂垂老人,他们等得太久太久了,怕是做梦都希望一早醒来满清就已经被驱逐、天下便已经为汉家光复。” “我能理解他们......其实若只是他们也就罢了......关键是红营内部,北伐的声潮也渐渐的压制不住了!”侯俊铖又一次长叹一声,眉间皱得更紧:“清廷精锐尽失,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推一把就会倒,这种局面下,战士们想要尽快打完仗回家去,百姓们想要尽快打完仗安居乐业,甚至连我们执委的委员,都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统一全国、开始新的规划和建设。” “执委的两个候补委员都赞同北伐,鹧鸪先生也赞同北伐,牛委员嘛......嘴上说着听我的意见,但我看得出来,他其实也是赞同北伐的,应委员和鲁委员离得太远了也就不说了,郁委员和时委员两人都在病休,也只能投个票了事,而且就算他们投了反对票,和我合在一起,依旧是少数。”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已经形成了一股风潮,集体的意见,我个人也没法强压,只能躲一阵是一阵,算是给部队休整、地方的清理争取一点时间了。” 顾炎武却微微摇了摇头:“这不像你,你跟你那师傅是一个模样,用他们湖南话是怎么说的?霸蛮!你要是真的要反对到底,不会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而是会大吵大闹,就算是集体决策下不得不执行,也必然是保留意见,该吵还是得吵!” 顾炎武默默的看了两眼侯俊铖,微笑着刺破他的心思:“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如今这局面,强行压下去,反倒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挫伤军心民心,还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让不明所以的人误解,老夫也听说了,此番哭陵之事,就有不少士林人物拿着北伐的问题大做文章。” “还是先生懂晚辈!”侯俊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风潮已经闹起来了,北伐之事已经不可能压得住了,而且如今红营内部和治下的百姓万民,骄纵之气越来越浓烈,觉得战事结束、开始求安逸求富贵的堕落份子也越来越多,这时候是需要狠狠一巴掌把咱们扇醒的,与其拖到后面挨上一记致命的,还不如现在就挨这一巴掌,我们还能想办法控制住损失。” “我的想法,是只进行一次局部的、小规模的北伐,抽调一个左右的兵团,将作战范围限定在山东,赢了,进一步削减白莲教和清廷的实力,让北方的发展更为顺畅,若是输了.......”侯俊铖端起茶杯,双目阴沉的啜了口茶,语气略显凝重:“给我们降降火,也正好让那些混在我们队伍里的投机分子跳出来一些,也......不算亏!” 第955章 心境 炭火摇曳,驱散了江南倒春寒的湿冷,桌上散落着几张粗略的舆图,几碟干果,还有几杯早已凉透的浓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亢奋混合的气息。 陈镇叼着一根烟,皱着眉头在一张牛皮纸上画着作战地图,一旁一名镇长一边磨着墨,一边闲聊似的说道:“今天上头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军转干,我听说地方上缺干部,好多军中的弟兄都转了干。” “也找我谈话了,反正我是拒绝了,我是准备在部队里头干一辈子的!”陈镇抖了抖烟灰,叹了口气,略带感慨的说着:“但是我部的林教导同意了,这两天估计就办完手续转干了.......老林啊,当年我当队长的时候就和他搭班子,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我刚刚升了镇长、他刚刚升了个镇教导,却突然要走......唉!” “人各有志嘛!战场上拼死拼活,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到地方上当个官,虽然得耗脑筋斗智斗勇,但好歹是个安稳生活不是?”一名协长端着一个陶瓷茶杯走了过来,啜着茶水看着陈镇画着地图:“他们转他们的,反正我不去,我只想着早点打完仗好回家。” “他娘的,从准备九江鄱阳湖的战事到如今,都快大半年没回过家了,上头就一直摁着咱们不往北打,咱们在这淮安还得驻扎多久?北伐......如今满清是不堪一击,可北方那么大,光行军都得走个一年左右吧?说不定还得去打蒙古关外,又得耗个两三年,战事结束回家,娃娃都得不认识咱们了!” 众人一阵哄笑,一名身材略显臃肿的参谋吐出一个烟圈,语气中却略带不满:“我看,上头根本就没有什么北伐的心思,在江南搞社会改造搞得这么红红火火,哪里还有精力理会北伐的事?你们想想,若是要准备北伐,会一下子抽走这么多部队将领、教导和参谋去转业地方干部吗?部队干部都跑地方去了,谁来领兵?还打什么仗?” “那可说不定,我听说执委也是倾向于北伐的......”一名教导摇了摇头接话道:“听说只是对北伐的程度有意见,侯先生是主张有限度的北伐,只攻略山东一地,而其他的委员.......” “若是只攻略山东一地却不颠覆满清,这不还是没法结束战争?这北伐有何意义?”之前那名协长皱着眉头打断了那教导的话,拿起茶杯,发现是凉的,烦躁地又放下:“侯先生一直就是这个毛病,做事总是太过求稳妥求周全,非要把什么事都搞清楚搞周全了才走下一步。” “满清手里头都没兵了,几十万清军在安徽输了个干净,咱们现在就该是雷霆万钧,是摧枯拉朽,不是在这里磨磨蹭蹭,跟满清玩什么步步为营!那些什么社会改造的事,等到颠覆满清之后再搞不也是一样的吗?” “有什么办法呢?侯先生这性子你也知道,之前还有时委员他们推着他走,如今时委员在江西病休,听说现在都还下不了床,其他执委委员又分得天南地北,在江南的除了侯先生,就只有林委员和赵委员两个‘候补’,那不就是侯先生说什么是什么?”一名协长语气之中带着无奈:“你也知足吧,侯先生连立国都一直反对,我估计他心里头根本就没有北伐的心思,现在还能争论是大规模北伐彻底颠覆满清,还是只攻略山东一地,已经是迫于上上下下的压力做出的让步了。” “我倒是觉得,现在北伐确实有些太急了......”陈镇叹了口气,吹着纸上的墨迹:“上头有上头的考量,江南初定,新政刚铺开,千头万绪。粮饷转运,兵甲补充,新兵训练,哪一样不要时间?” “再说了,江南也不是没有别的威胁,舟山群岛现在还被红毛番盘踞着,郑家的动向也不明,他们的水师海船入不了内河,但抢掠沿海港口城镇还是可以的,而且江南和平解放,指不定还藏着什么乱七八糟、别有用心的势力,就等着和他们配合。” “江宁的哭陵事件你们听说了吗?那些士子只能去明太祖陵墓前哭嚎,可有权有势的地方官绅地主,说不定就养着私兵蛰伏待机,若是红毛番或郑家打过来,没准就是群起响应,指不定江南还得遭一场大乱。” “老陈,你这话说得不对!”一名镇长却摇了摇头反驳道:“红毛番和郑家不过是一群海盗,那些蛰伏的家伙,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这帮家伙麻烦,但是影响不了大势,甚至当地的田兵都能自己解决,根本用不着多操心。” “再说了,那帮家伙真要打过来、闹起来,为什么现在不打不闹?他们也是在看形势的,听说红毛番都已经派了人去江宁准备和咱们谈判不是?北伐若是失败,他们自然会闹起来,可若是咱们颠覆满清,他们还有胆子闹起来?” 那镇长顿了顿,嘿嘿一笑:“问题是,北伐会失败吗?不可能的嘛!满清如今就是个破屋子,一推就倒,还有那什么白莲教,清廷的精兵强将都不是我们的对手,那帮邪教教众,能在我们手上过几回合?” 屋里传来一阵附和似的哄笑声,陈镇却微微皱了皱眉,将嘴里的卷烟摁灭在桌上,看着没完成的地图,听着周围的笑声,忽然却没有了画图的兴致,搁下笔,又点了根烟,凝着眉没有再说话。 “要我说,咱们还是得跟上头提意见,执委和侯先生一贯是尊重我们这些前线将领的意见的嘛!”一名参谋提议道:“只是北伐山东,还不如干脆一口气打上京师去,早点打完这一仗早些立国,咱们也好早些卸甲归田!” “对!我们就写请战书,请执委下令全面北伐!”几名军官兴奋的嚷嚷了起来,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写满战意与不满、渴望与焦灼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慵懒的茶香,而是浓烈的硝烟味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战争渴望。 第956章 心境(二) 日头西斜,将训练场的黄土地烤得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枪油特有的金属腥气,一队队刚结束高强度格斗训练的战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军服湿透紧贴在身上,他们三三两两散坐在场边的土坎上、木箱旁,大口灌着伙夫送来的凉白开,喘息未定。 “干他娘的,老尚也是,嘴上说着切磋,上了场就下死手,老子的胳膊现在还麻着!”憨子揉着发红的右臂,龇牙咧嘴的骂着,扭头恶狠狠的盯着远处另一个锋的休息场地,那一锋的锋长正在盘坐在地上的战士之间兴奋的手舞足蹈,不用想,肯定是在吹嘘刚刚他把自己揍了一顿的事。 旁边精瘦锋教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抓着憨子的胳膊帮他轻轻揉着:“老赵,你就让一让他,从你当队长开始,近身格斗他就没赢过你,听说他已经递了转业报告,过几天就要入训导班培训,以后就转去地方当干部了,你们以后怕是没有交手的机会了,最后让他赢个一次又何妨?” 憨子面色微微一沉,张了张嘴,最后长长一叹:“老古啊,最近部队走了好多人啊......也是,战场凶险,指不定什么时候人就没了,有转业当官的机会,还是回去过安生日子好。” “你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人各有志,心里再怎么不痛快,藏心里就是了,毕竟是多年战友,人家怎么选是人家的事,咱们也不能拦着嘛!”古教导安抚了几句,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些事了,我跟你说个新消息,我听上头说,执委正在讨论北伐的事,有可能要出兵山东。” “出兵山东好啊!早就该北伐了,天天在这淮安坐着,刀都快捂出铁锈来了!”旁边一名战士兴奋的一拍大腿:“锋长,咱们去抢个先锋,打进山东,一路向北,直捣黄龙府,端了那满清皇帝的老窝!咱们天天这么练练练,不就是为了打仗的吗?” 他声音洪亮,引来周围一片哄笑和附和,一传十十传百,一个锋的官兵都在兴高采烈的讨论着,一时群情激奋,仿佛胜利就在眼前,安徽战役歼灭十几万清军主力的辉煌战绩,让每一个士兵都充满了对清廷的蔑视和必胜的信心,在他们看来,清廷已是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不堪一击。 憨子却微微皱了皱眉,正要出声,一旁却响起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是一名老班长,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落寞:“锋长,我家里刚刚来了信,说我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咱们从九江到安庆、从安庆到江宁、再从江宁到淮安,这仗都打了小半年了,家里头没人照料,媳妇生了娃娃,我这当爹的连一面都没见到。” “现在又要往山东打,打完山东怕不是还得打京师,若是满清逃到关外去,指不定咱们还要追到关外去,没个两三年回不了家.......万一战场上出了什么事,娃娃连亲爹的面都没见到就成了孤儿........唉!” 这话像是一瓢冷水,泼在了燃烧的火焰上,刚才还喧嚣的气氛顿时凝滞了一下,几个同样离家多年的士兵低下头,沉默地搓着手上的老茧。 憨子是孤儿出身,家里早就没人了,但也能理解这些战士们想家的情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那名班长的肩膀,一旁的古教导柔声安抚道:“想家……是人之常情,我也想家,想家里的热炕头,想老娘做的烙饼,你们也知道,我之前去赣州剿匪,然后调往赣北,就路过吉安的时候回去看了一眼,算算时间,怕是有三年多没有在老娘身边孝敬了,你们说,我能不想家吗?” “可……可这仗,它没打完啊!满清还没有被推翻呢!咱们现在歇了,松了这口气,让满清缓过劲儿来,那死去的弟兄不就白死了?北方的百姓们,还得让满清祸害多久?有多少像你我这样的家庭,得家破人亡?” 旁边一名队长也接口安慰道:“教导说得对,再说了,咱们可是把满清的脊梁骨都打断了!现在他们手里哪还有像样的兵?咱们打过去,那就是秋风扫落叶!快得很!等把北边都平定了,天下太平了,就可以卸甲归田了、抱着老婆娃娃过安生日子了!” 那名队长顿了顿,朝着一旁一名战士笑道:“李二狗,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讨媳妇的事吗?说什么第三锋的刘锋长和许教导亲自给战士们写保证书,保证给他们介绍对象,咱们要是去北伐,也让锋长和教导给我们写保证书,帮咱们介绍对象,北伐回来就讨个好婆娘回去!” 这话又引来一阵哄笑,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一群战士也起哄道:“就是就是,别的部队都在写保证书给介绍对象,咱们锋也得写!打完仗,能分几亩好地,再娶个婆姨,这辈子就知足了!” 古教导笑呵呵的安抚起来,自然是一概点头答应,憨子自然不会在这小问题上纠缠,也笑着点头,话题从北伐、思乡,又转到了军中的各种八卦和未来的小算盘上,战士们七嘴八舌,憧憬着打完仗分地、娶妻、做小买卖的日子,也有人羡慕那些谋求转业到安稳地方的军官干部。 “好了!都歇够了吧?”憨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打断了越来越散的闲聊:“抓紧时间擦擦枪,磨磨刀!甭管是北伐还是回家娶媳妇,手里家伙硬才是正经,想要活着活来娶媳妇、过安生日子,训练场上就得多流血流汗!所有人,跑五圈,跑完再去饭堂吃饭!” 战士们嘻嘻哈哈地应着,纷纷起身,收拾自己的装备,训练场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憨子立在跑道一旁,看着那些战士们的背影,眉间却微微皱了起来,古教导扭头扫了他一眼,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老赵?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说不出来......”憨子却缓缓摇了摇头:“士气还是一样的高昂、训练还是一样的刻苦,可是......我总觉得弟兄们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957章 群情 初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压不住秦淮河边聚贤楼内外蒸腾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热浪,茶楼里人声鼎沸,平日里的清谈雅致荡然无存,跑堂的提着滚烫的铜壶,在挤得满满当当的桌椅间艰难穿梭,吆喝声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在窗外的大街上。一支算不上多整齐,但声势浩大的队伍正缓缓经过,打头的是几个穿着半旧儒衫的年轻书生,他们高举着临时用白布书写的标语,后面跟着形形色色的人群,大多是士子书生,还有许多百姓,有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光着膀子的力工,甚至还有不少跟着凑热闹的半大的孩子。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仇恨和期盼的潮红,跟着领头书生的口号,挥舞着手臂,发出并不整齐却震耳欲聋的呼喊:“王师北伐!驱逐鞑虏!直捣黄龙!解民倒悬!” 游行队伍的声浪如同实质,一波波冲击着茶楼的窗棂。茶楼内的喧嚣,正是被这外界的激流所裹挟和点燃,临窗一桌,一名茶客看着窗外那沸腾的游行场面,谈笑似的说道:“你们说,自从这红营入江南以后,这江宁城里是热闹了许多,又是哭陵又是游行的,不似那满清治下,虽然清净,但是却死气沉沉的。” 他同桌的友人,一名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绸衫的老夫子,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正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油光锃亮的布袋,他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几锭官银和庄银,一堆成色不一的碎银子,一些陈旧的首饰,一堆铜钱,甚至还有一些字样都快磨得看不清的洪武通宝。 那名茶客见状,颇感疑惑,赶忙问道:“老夫子,您这是把棺材本都带出来了?带这么多钱出来做什么?您当了一辈子私塾先生、教了一辈子之乎者也,也就攒了这么点家底,不怕给人偷了去?” “送去劳军!”那老者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颤抖和坚决:“本来想留给自家娃娃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些棺材本不能该拿去给他们享受,王师要北定中原,就统统捐去劳军!” “当年鞑虏入南京城,老夫怕死,不敢南下去投义军,不敢守节赴死,就这么蹉跎了几十年,但你也说了,老夫教了一辈子之乎者也,心里头又怎么会没有忠义廉耻?如今终于盼来了汉家王师收复南京,可单单是收复南京如何能雪耻?自该北伐彻底颠覆满清啊! “老夫今年已六十有三,王师若是再不北定中原,老夫还能活多久?这辈子还能不能看到天下重归汉家?如今王师要出兵北伐,老夫这把年纪也做不得什么了,只能将全部身家都捐出去劳军,略显绵薄之力,只希望老夫还能亲眼看着王师赤旗北入神京!” “老先生说得好!”邻桌一个年轻书生猛地拍案而起,他脸色因激动而涨红,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扬州三日、嘉定三屠,桩桩件件,血海深仇!此恨不共戴天!怎能容清廷苟存于世?就该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将那些盘踞在北方的胡虏余孽,连根拔起!” “红营办事,便是太讲规矩、太过柔和,依晚辈看,就该杀得尸山血海,把这天下数十万满人统统杀个干净!血债血偿!”那年轻书生猛地一仰脖子,将杯中茶水饮尽,却如同饮了烈酒一般面色涨红、浑身微抖:“晚辈已经决定,今日就投军去,也去领一把好刀,跟着王师北上杀鞑子!” 他挥舞着拳头,声音高亢,引得周围一片叫好附和之声。许多年轻茶客都跟着激动起来,纷纷吵嚷着要跟着一起去投军,一名小商人模样的茶客却皱着眉头泼冷水:“北伐固然是好,可这仗一打起来,银子就跟流水似的花啊,红营在江南搞什么社会改造,又是清丈分田,又是办新学、设工会,哪样不要钱?我估摸着,这北伐的钱粮,到最后又得压到咱们头上来,红营现在是轻徭薄税,等北伐开始,怕是得不停的加税了。” 那名小商人顿了顿,似乎是感觉到那些年轻人不满的目光,又赶忙补充了一句:“当然,只要王师能北定中原,莫说加税了,咱们像老夫子一样捐身家也行,只不过......希望王师能尽快克复神京,以后就是天下大定,再也不用遭兵灾战火吧!” “加税也就罢了,就怕拉丁!”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闻言也附和着,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你们这帮年轻人,怕是都用不着主动去投军,大仗一起,有几次不拉丁的?之前江宁城里拉丁,衙役挨家挨户敲门抓人,你们都忘了?你们就在家里等着,指不定哪天就给当壮丁拉走了!” “拉个屁的丁!”靠楼梯口的一张桌子旁,坐着几个敞着怀、露出精壮胸膛的脚夫,其中一个黑脸膛的汉子粗豪的骂了一句:“就你们这帮......红营那话怎么说的?中产阶层!最喜欢阴阳怪气,他娘的,自己去江西、去安徽问一问嘛,红营什么时候拉过丁?招募百姓帮忙运送物资,每次都管饱饭不说,还给工钱!现结!一天干的活,顶平时扛两天大包!” “咱们这些卖苦力的,现在就等着红营起兵北伐好去应募个民夫,狠狠赚几笔工钱,他娘的,红营要是再不北伐,咱们也上街游行去!”那群脚夫纷纷点头称是,脸上洋溢着对改善生计的期盼,对他们而言,北伐,意味着一个新的、报酬更高的“活计”。 窗外的游行队伍走远了,口号声依稀可闻,“聚贤楼”内的喧嚣却久久未能平息,老士人的涕泗横流、年轻人的喊打喊杀、中小商贩和城民的算计担忧,底层百姓的向往和激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如同一锅煮沸的、成分复杂的热粥,映照出江宁城乃至整个江南的图景,如同一股席卷的洪流,推着其上的“舟船”不可遏制的驶向北伐的道路。 第958章 战俘 夕阳的余晖给浑浊的江面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色,却无法驱散河滩上弥漫的湿冷与沉重的疲惫,巨大的木制水车在江边吱呀作响,将一斗斗泥浆水提上岸边,一群穿着同样灰扑扑、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的人,正将沉重的土石装入藤筐,或用简陋的木杠抬向远处的堤坝,汗水混着泥浆,在他们脸上冲刷出道道沟壑。 劳作告一段落的哨声响起,人群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纷纷瘫坐在潮湿的泥地上,大口喘息,在这群精疲力竭的苦力中,有那么一小撮人,虽然同样衣着褴褛,面容憔悴,但眉宇间残存的威仪和习惯性的举止,仍与周围的普通俘虏截然不同,他们正是被俘的清军高级将领和宗室成员。 杰书以往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辫子早已散乱,夹杂着灰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他靠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冰冷巨石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一旁一名清军将领连忙恭敬的递上一个粗陶水壶,杰书接过,猛灌了几口浑浊的凉水,喉结剧烈滚动。 “王爷,您慢些......”沃申刻正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擦拭着手上的泥污,语气里头满是不忿:“红营贼寇说什么优待,就是变着法子来摧残咱们!搞什么劳动改造,修河工这种杂事,让那些下贱的尼堪去做便是,咱们好歹也是宗室贵胄出身,天天跟污泥打交道,这算是什么优待?” “知足吧!”吉勒塔布在一旁喘着气,斜了沃申一眼:“没被拉去砍头就已经是大大的优待了,你们想想,若是我大清抓了红营的贼首,大清难道会放过他们?莫说是劳动改造了,大清入关之后抓获的那些贼首,哪个不是全家都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凌迟处死的也不少啊!” 沃申满脸的不服气,一旁的玛奇却出声帮腔道:“沃申,其他人都有资格抱怨,就你没资格,红营对你还不够优待?你那老病根,专门派了医师帮你调治,还照顾你腿上的铳伤,给你安排的都是轻松的活计,咱们都没开骂呢,你倒是先骂上了。” 沃申一时无言,只能闭嘴不语,玛奇也没再继续理会他,聊天似的说道:“我也是看清楚了,红营嘛,就不喜欢杀头,做事总是有些妇人之仁,你们可听说了?之前江宁那边一堆士子捧着前明太祖朱元璋的画像和孔圣人的画像到孝陵去哭坟,两三百人,给红营一口气统统抓了,当时我还以为红营会像当年的哭庙案一样,杀得人头滚滚,结果听说那些被抓的士子一个没杀,红营还准备搞什么文会跟他们辩经呢!” “那些个士林人物,就是吃的这口辩经的饭,用刀子跟他们说话还能保个清净,要跟他们辩经?怕是只会让他们愈发的兴奋,胡搅蛮缠闹个没完!”沃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感情:“红营贼寇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捣乱?妇人之仁必至灾殃,他们这么搞,江南怕是得大乱了。” “他们不是真想辩经,是在争民心,这所谓的辩经大会,不过是用来榨干那些士林人物最后的一点价值而已.......”杰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嘴角却挂上一丝冷笑:“红营是把他们当成了猴子,耍来给江南百姓看的,这场辩经大会,就是要让他们丑态百出、让那些士林人物求富贵、求前程、抓着上下尊卑不放的嘴脸统统露出来,把他们空浮于天上、老百姓们漠不关心的言论彻底批倒批臭!” “事实胜于雄辩,红营在搞社会改造,而那帮士林人物却在哭陵......老百姓心里头看得清楚,自然就会有倾向和选择,只要老百姓站在红营那边......看着吧,那些士林中人,过段时间也得来和我们一起修河工了!” 周围的清军官将都闭了嘴,有些人还惊讶的看着杰书,杰书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粗布衣装,向着饭堂的方向走去:“平日里的训导,还有夜班的课,你们得认真听一听,听进去了,也就清楚了,咱们大清杀得人头滚滚,可到最后还是得跟士林妥协共存,可红营......不杀人,却是诛心!是掘天下士林的根子,这士林啊......怕是得完了!” 众人沉默着跟着杰书向饭堂而去,来到饭堂门口,却见几个清军军官围在一处,一人捧着一个盛满了饭菜白米的饭碗扒着,一边伸着脖子围看着什么,圈子里头传来孙思克的声音:“目前看来,红营出兵北伐的趋势是止不住了,我在修河工的时候,跟那些调派来的红营兵将还有民夫交谈过,十个里头七八个赞同北伐的,听说红营那些贼首都已经在准备北伐的事宜了,反正是说什么的都有,但多半都是说要进行北伐的。” 杰书皱了皱眉,凑上前去,透过人缝,却见一处相对干燥的一片沙地上,形成了一个用石子代表城池、小木棍代表河流、泥块代表山脉的简易“作战地图”,孙思克正捧着饭碗,用筷子在里头挥斥方遒:“至于这场北伐,红营要打多大,也是谣言满天飞,有说要直捣黄龙的,有说打完山东就算了的,甚至还有人说要连着吴军、郑家一起开战,统统都消灭了,彻底一统天下。” 杰书眯着眼扫了眼那简易的地图,又扭头看了看周围的红营守卫,几个红营守卫正向这边而来,似乎是想要查看一下这些战俘围在这里搞什么,但很快他们就被一人拦下,正是负责管理他们这些劳改战俘的一名教导,那教导挥挥手让那些守卫散去,立在一个可以听到他们说话的角落,背着手饶有兴致的扫视着他们。 杰书见状,心里头倒是有些讶异,见没人驱散阻拦,便干脆又往人堆里挤了挤,周围围着的清军将官有些不满,回头见是杰书挤了进来,一些将官赶紧让开条路,那些满蒙将官更是满脸的恭敬,就差跪下磕头了,但一名绿营参将本已挪开脚步,视线却瞥见了远处的红旗,身子一顿,一咬牙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刻意的拦在杰书面前。 杰书没有理会他们的小动作,将视线投向了地上的地图。 第959章 战俘(二) 孙思克感觉到侧后方的骚动,扭头看去,也看到杰书挤了进来,绕着地图走着圈子的脚步顿了一顿,犹豫了一瞬,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向这位大清的康王爷行礼,又见那名绿营参将大剌剌的拦在杰书身前,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连个点头问候都没有,不再理会杰书,继续绕着圈子,木棍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单以实力论,红营若是大举北伐,大清定然守御不住,只能北遁。” “但是嘛......依我看来,红营恐怕不会大举北伐,红营若有颠覆大清之意,安徽大胜、夺取江南之后,就该趁势起兵北进,但红营的兵马却一直被按在江北淮安以南,还在搞什么社会改造分散精力,某可以断言,就红营表现出来的种种迹象来看,至少在红营夺取江南之时,是完全没有继续北伐的计划的。” 杰书压根没有注意到那些汉军将官的无礼,他全部身心都放在地上那张简易的地图上,听到孙思克的分析,不由自主的点点头表示赞同,而孙思克还在继续说着:“因此,某估计这场北伐不会是一场倾巢而出的大规模北伐,只会是一场有限度的......试探,攻略一到两个省,而不会是为了一举颠覆大清。” “有限度的北伐.......”杰书身旁的吉勒塔布眯了眯眼,略带感慨的低声说道:“红营办事还真是稳妥,赌本这么厚实,而且眼见着就能一把赢个彻底,却依旧这般谨慎,就是不愿全盘压上,红营那位侯掌营啊......还是少了些气魄。” “那是因为他看得清楚,我大清......早就没被他放在眼里了,他的敌人,也不止是我大清.......”杰书仿佛是在解释,又仿佛是在评论,语气却没有半分起伏,平平淡淡:“孙思克说得没错,红营入江南就开始搞社会改造,显然北伐之事并不在计划之中,对江南的社会改造才是重点,在那位侯掌营心里......要的不是改朝换代,而是......改天换地!” 吉勒塔布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那名拦在前头的绿营参将和在地图前指指点点的孙思克,这些汉将的行为,他刚刚都看在眼中,如今听了杰书这一番话,心里头忽然又冒出一个想法来:“改天换地......纲常不存......汉不敬满,旗人......又何必敬主子?” 一旁的沃申却呵呵冷笑几声,语气中还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按照王爷您说得,红营一开始没有北伐的意图,社会改造又刚刚闹出哭陵的大事来,咱们在战俘营里组织读报学习,那红营自己的报纸上天天都登着一堆不重样的乱子,可见这社会改造搞得江南已是大乱,在这种时候反倒要组织北伐........怕是那侯掌营掌不住红营的船了!” “底下人想回家,上面人想建功立业,就连民夫老百姓都盼着早点北伐结束战争,嫌他不够快不够狠,这位侯掌营走在独木桥上头,猜猜,什么时候脚一滑跌下去?” “沃申,你这番话就说得过分了,若是那侯掌营跌了下去,真让红营攻陷京师颠覆大清,咱们说不准就给拉到菜市口去砍头了!”玛奇瞪了沃申一眼,叹了口气道:“我倒是希望大清能天长地久的挺下去,最好搞出个南北朝来,大清还在,咱们就安全,大清要是没了.......” “当年我大清入关,要对付李自成、要拉拢南明,对前明宗室便多有优待,跑马圈地都只占前明太监、贵胄的田土,不动前明的藩田王庄,然后呢?李自成死了、南明没了,朝廷立马翻脸不认人,前明宗室藩王一个不漏全都拉去菜市口砍了脑袋!” “如今咱们除了要做苦工,红营对咱们也算是优待了,有病给医、有要求尽量满足,可谁知红营是不是像当年的朝廷一样就是做个假样子?若是大清像李自成和南明一样覆灭,咱们彻底没了价值,红营会不会要咱们的命?” 周围的清军官将沉默了下来,连沃申都是脸色微微发白,一名副都统满是忧虑的说道:“可若是要大清挺住......朝廷现在哪里还有兵马?陕甘绿营?西安不要了?再说了,千里迢迢赶过来,一支疲惫之师,能跟红营对阵?姚启圣?这厮能在安徽临阵脱逃,就不能在山东临阵脱逃?还是靠抚远大将军手下那几万满蒙骑兵?” “正面作战打不了......抄掠红营贼寇的后路应该是可以的吧?”沃申凝眉说道:“山东地势平坦,更利于骑兵机动,咱们在安徽作战,就是因为山地限制,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红营贼寇火器犀利、火炮火铳众多,也就更依赖于后勤补给,斩断其补给,没了炮弹铳弹,必然能大大限制其作战。” 还没等周围的官将回答,在地图前一直指指点点分析不停的孙思克,正好就说到这补给之事,断然的否决了沃申的主意:“红营贼寇的后勤部队,不是强拉的壮丁,协助运送补给的百姓,不会进入战区,在战区活动的后勤辎重部队,全部都是具有正兵战力的正规部队,同样也配备大量火炮火器,仅靠骑兵,是不可能切断红营的补给线的。” “而且.....红营还能利用漕河进行补给,骑兵也没法水上走马,最多只能进行一定的骚扰而已.......想要切断红营的后勤补给、想要守住山东、想要抵挡住红营的北伐攻势,只有......”杰书深深吸了口气,面色铁青黑沉,几乎是与孙思克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白莲教!” 围在地图周围的清军军将一阵哗然,杰书身边的八旗将官也是一阵哗然,只不过那些军将是因为孙思克的解说,而他们则是因为杰书的话语,沃申眉头紧紧锁起,仿佛在咀嚼一个极其苦涩的东西,急切的说道:“一群装神弄鬼、聚众作乱的泥腿子!不可信!不可信!” “太祖太宗披荆斩棘,入主中原,靠的是自八旗劲旅自萨尔浒以来会战全胜的兵威,是堂堂正正的王师气象,如今……竟要靠着这些……这些烧香拜佛、蛊惑人心的‘神兵’来续命?”吉勒塔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在场的所有人:“若真如此,这江山社稷,就算保住了,还是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吗?还是那个以武功定鼎天下的大清吗?” “是啊........”杰书眼神空洞,声音飘忽:“若是大清苟合于白莲妖贼......这大清......成了什么了?” 第960章 战俘(三) 月亮高高的挂在空中,天空上繁星点点,杰书和一众清军将官涌出被当作临时夜校的棚子,向着他们的“宿舍”走去,那是在河堤附近新修的一排泥木平房,相比而言,已经算是这段河工最好的住处了,许多被抽调来修河工的红营兵将,还只能住在临时的木棚之中,这群战俘却有屋有床,可以说是红营对他们的优待了。 但对于这些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养尊处优多年的清军将领和宗室来说,这些宿舍却实在太过粗陋,房内面积还没有他们往日里一间书房大,棉被摸起来刺手,床板也硬得生疼,还全是他们从来就没有睡过的通铺,晚上有一人打鼾,整屋的人都睡不着。 杰书却早已没有心情去抱怨这样简陋的生活条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紧贴着他疲惫的身躯,汗水在满是泥垢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他曾经的雍容华贵,如今只剩下眉宇间一丝难以磨灭的、习惯性的端肃,一脸麻木的走到宿舍旁的水缸,准备打水去烧水洗漱。 一名跟了他多年的戈什哈也跟了进来,他的宿舍在另一边,此番跟进来,显然就是来找杰书的,一把抢过杰书手里的木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泪水滚滚而下:“王爷......王爷啊!奴才不在您身边,您受了多少苦啊......您等等,奴才这就给您烧热水去,奴才服侍您洗漱上床.......” 旁边的沃申语带羡慕的说道:“王爷身边到底还是有些体己的奴才,不像小人那些狗奴才,一个想办法来看看小人的都没有!” 杰书皱了皱眉,没有回话,看着那名戈什哈前去打水,就在此时,却听到一声喝令,扭头一看,一名守卫立在附近:“图尔巴!把木盆放下!你们刚听的课就忘了?劳改营里头,什么王爷奴才的话统统不准喊,打水,洗漱,吃饭,整理铺位,一切日常活动必须自己动手,他人不得代劳,要洗漱,自己打水烧水!” 图尔巴僵在原地,眼神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扭头看向杰书,杰书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斥责图尔巴,也没有看那名守卫,只是沉默地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图尔巴的肩膀,抓住他紧紧握着的木盆边沿:“图尔巴,回去吧,一盆水而已,本王应付得过来。” 图尔巴犹豫了好一阵,在杰书的眼神示意之下,终于松开了手,抹着泪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一步三回头的走去,杰书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水缸边,费力地舀起一盆水,端着盆来到一处棚子前,和周围的清军将官一样排着队,准备进棚子里烧水洗漱。 洗干净了身子,换了一身红营备好的新的粗布衣,将换下的衣服洗干净,在河堤上的晾绳上挂好,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沃申已经四仰八叉的倒在床上,冲着宿舍里几个清军官将抱怨着:“你们听听,这是个什么事?王爷的戈什哈忠义,身陷囹圄也没忘了主子,冒着被处罚的风险跑来服侍主子,这要是在大清......不,在历朝历代,都是得大加嘉奖的忠仆!可在红营贼寇这里,却是要被处罚的行为!嘿!我看这红营贼寇,就是想着法的折腾咱们,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完啊!” 杰书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坐在一旁,沃申见杰书推门进来,也坐起身来,可见杰书一点也没有和他们说话的意思,沃申也只能把话憋了回去,朝一旁挪了挪,和几个清军将领低声嘀嘀咕咕起来。 杰书正铺着自己的床铺,房门却又一次被推开,推门的人还轻轻在门上敲了敲,杰书回头一看,却是负责管理他们这些战俘的那名训导,正微笑着立在门口,朝着杰书招了招手:“杰书,跟我来一下,咱们两个私下谈谈?” 杰书皱了皱眉,和沃申等人对视一眼,也没多话,老老实实的跟着那训导出了门,两人一起来到河堤上,顺着河堤缓缓的走着,那训导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来,塞到杰书手里:“你的要求,我跟上面汇报了,酒呢,上面没有批,我就没法给你带了,但是这些书籍纸笔上面都给批了,我专程给你送过来的。” 杰书接过包裹,拆开看了两眼,看着那名训导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谢谢”两个字,那训导却笑着摆了摆手,微笑着问道:“刚刚的事,我也听说了,大清的康王爷,在咱们这里过这样的苦日子,感到委屈吗?” 杰书心里头自然是哪里都觉得不适应,怎么可能不委屈?但他也不敢说出口,只能摇了摇头:“不过是一盆水而已......” “是啊,一盆水而已......”那训导点点头,语气稍稍严肃了一些:“可为什么你们这些天生贵胄、宗室皇亲,连一盆水都没有自己打过,连一盆水都需要奴仆代劳呢?皇亲国戚,天生就可以四肢不勤,打水、吃饭、穿衣、铺床,都可以让奴仆效劳,上下尊卑、纲常伦理嘛!有些人生来就是享受的,有些人却生来就是吃苦受累、服侍别人的。” “在你们心里,这种行为是正常的、合理的,奴仆给主子打一盆水算得了什么事呢?可在我们这里,这样的事却是不对的,没有人天生就该当牛做马,哪怕是他自己情愿如此,也是不对的!” 那训导的语气又严肃了几分:“新社会,没有天生的主子,也没有天生的奴才。人人靠自己双手吃饭,靠自己的劳动活着,我们定下那些规矩,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针对那些上下尊卑、纲常伦理的旧思想,劳动改造,改造的不仅是你们的筋骨,更要改造你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尊卑纲常’。” “杰书,你没有争辩、没有对抗,证明你是可以接受改造的,但是你没有主动去拒绝,说明你还是有很大的改造空间......”那训导盯着杰书的双眼,语重心长:“你要习惯‘自己动手’,因为以后没人会再替您‘动手’了,这是新社会新规矩,也是天底下最朴素的道理——没有谁生来就该伺候谁。” 第961章 战俘(四) 杰书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上渐深的夜色,没有反驳,那训导的话像冰冷的锤子,一下下敲打着他固化的认知,虽然疼痛,却无力抗拒,到最后只能艰难的轻轻点了点头。 那训导倒也没有打算靠着一次谈话就扭转一名大清亲王从生下来就根深蒂固的旧思想,继续在河堤上缓缓踱步,却换了个新的话题,语气依旧平静:“今日孙思克他们,用木棍石子做沙盘推演占据,讨论我红营北伐之事.......杰书,他们这种行为,你怎么看?” 杰书眼神微凝,闪过一丝警惕,又想起他早间阻止那些守卫查看的情形,心中有了一丝猜测,便大胆的反问道:“这些军中宿将,打了一辈子的仗,闲不住私下里讨论几句也是正常的,只是......如此光明正大的在饭堂门口,当着那么多贵军将士和民夫的面摆沙盘讨论这北伐之事......张训导,恕本王......我直言,贵军难道就不准备管一管?” “不管,不仅不管,我们甚至鼓励你们多多讨论军国大事!”那训导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杰书,你以为孙思克他们是从哪里搞来那么多信息的?仅仅靠读报纸和与我们的战士、百姓交谈就能收集起来的?” “是上面有要求,让我们尽量配合你们,只要不涉及我军核心机密,大致的兵力、清军的动向、白莲教的动向,甚至于我军基础的作战计划,都可以帮你们收集整理,方便你们进行推演!” 杰书彻底愣住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俘虏讨论敌军的战略,红营不仅不阻止也就罢了,反而主动提供情报便利?他忍不住问出了声,声音干涩:“红营这样做.......是为何?” “其一嘛,你刚刚也说了,你们都是军中宿将,还有许多人是来自北方的,北方的情况,至少是清军的情况,你们比我们熟悉,所以我们是想要从你们这里得到一些建议的……”那训导笑得很温和,闲聊一般的解释着,忽然又问道:“杰书,对于我军北伐之事,你有什么看法吗?” 杰书沉默了一阵,在心里仔细斟酌了一遍,这才开口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是胜是败,只有打了之后才知道,我……规划布局不如安亲王……不如岳乐,临阵机变不如图海,运筹帷幄、庙算无穷,更不敢当,否则当年也不会坐拥大半个福建,却被只厦门一隅的郑家于海澄大败,如今也不会处在此地了,我……实在是给不了什么太多的建议。” “你也不必如此自损,更不用用这些场面话来应付我…….”那训导语气依旧柔和,又多了几分诚恳,干脆的戳破了杰书的小心思:“我们不是神仙,不会仙法,所以不会幻想着靠这么几天的改造就能让你们心服口服、一心为红营出谋划策。” “我们对你们的立场很清楚,如果我们想要对付你们,不需要耍这些小手段,当初不过小堂,直接拉去公审便是,既然问到了你头上,就坦诚说话便是,红营相信兼听而明的说法,你们的意见对我们同样是重要的参考。” 那训导顿了顿,语气又诚恳了几分:“私心来说,我和上头确实想要听听你这位康王爷的意见,三藩之乱前你没有领过兵、没有过军旅经验,骤然被摆在方面将帅的位置上,还是打发到江南这么紧要而脆弱的要地,却能捏起一支可战之兵平靖耿精忠,你的能力,我们是很信任的。” 杰书又沉默了一阵,凝眉问道:“训导,本王……我斗胆问一句,你们的侯掌营,对于北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你们每晚都会组织读报,报上的文章就是侯先生的意见,侯先生没有藏私!”那训导轻轻叹了口气:“侯先生对北伐是持反对意见的,从这股风潮刚起到如今,连着写了五篇文章表达意见,这五篇文章,你应该是组织阅读过的吧?” “《警惕速胜论》,《骄兵必败》,《一打赵家堡的经验教训》,《清廷和白莲教联合之必然性》,《统一战争急不得》…….”杰书将那五篇文章的标题背了出来,他不需要去复述其中的内容,红营的策论文章一贯以简明易读为要,想要表达的东西从标题上就一眼能看出来。 “你倒是倒背如流嘛!”那训导淡淡一笑,旋即又是轻声一叹:“侯先生呢,执委会也吵过、部队将领教导的个人工作也做过,公开的文章和标语也写了不少,可是没用,安徽打空了清军的精兵强将、江南的和平解放,巨大的胜利让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大部分的干部军民都如同被冲昏了头脑一般,讲不听、劝不动。” “侯先生能够把大规模北伐变成一场有限度的北伐,将北伐限定在山东之中,已经是尽了十二分的努力,靠着以往的威望强压的结果了,这北伐的风潮掀起来,便压不住了。” “不,能压住!”杰书却摇了摇头:“听说贵军进入江宁之后,许多人都把侯掌营当作前明太祖朱元璋……如果侯掌营只想当一个‘先生’,那这股风潮他确实压不住,但如果侯掌营真的去当朱元璋,杀李善长、杀傅友德,杀得尸山血海、人头滚滚,天下官吏军民也无需多少思考,只需跟着刀子走,这股风潮自然就止得住。” 那训导双目瞬间锐利了起来,面上温和的笑容顿时一僵,冷冷的看着低着头立着的杰书,但仅仅过了一瞬,目光中刀锋一般的锐利便褪去无踪,面上也恢复了春风一般温煦的笑容,坦诚的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但是这种方式,侯掌营不会选,以一人之志夺万民之心,这和封建帝王没什么区别。” “所以这股风潮侯掌营就压不住,借万民之力,那么万民的意见,不管好的坏的,都只能……少数服从多数!”杰书依旧低着头,语气却很冷静:“旧社会有旧社会的问题,新社会有新社会的问题,问题和矛盾永远存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你是认真听了课的,夜班讲的东西,你都听进去了!”那训导爽朗的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眉间却微微一皱:“所以……你对此次北伐并不看好?” 第962章 战俘(五) 杰书又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组织语言,那训导就在一旁静静的等着,过了一阵,杰书才出声回答,却有些答非所问:“我刚刚也说过,想要阻止此番北伐、压住这股风潮,除非走那条一人之心夺天下之志的路子,但是侯掌营既然不愿意走这条路…….” 杰书答非所问,但他对此番红营北伐的看法已经很是清楚了,那训导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杰书却又忽然问道:“训导,我再斗胆问一句,侯掌营既然但对北伐,却又拦不住汹汹风潮,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以此证明自己的观点?” 那训导很清楚杰书所说的“出格的事”是干些什么,毫不犹疑的摇了摇头:“绝对不会,红营的组织原则,事前吵归吵、闹归闹,但若是集体决策形成决议,再有意见也只能保留,决议和命令必须无条件的执行,这条组织原则是侯先生自己定下的,而侯先生一贯是红营之中最坚持组织原则的。” “更何况,如果侯先生想要拖后腿,根本不用费尽心思、顶着巨大的压力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不满,将大规模的全面北伐缩成有限度的北伐山东,前线越困难、越惨烈,才能越证明侯先生的正确不是?” 杰书点点头表示赞同,语气稍稍严肃了一些:“训导,我还是那句话,战场瞬息万变,是败是胜,事前谁也说不准,还是得打了才知道,但有一点却很清楚,自古以来大多数的战败,都不是在战场之上犯下了什么致命的错误,而是因为高层内部的争斗和混乱。” “前明是如此,自我朝太祖太宗以来,前明一场会战都没胜过,皆是因庙堂和将帅督抚争权夺利之故,哪怕是我大清入关之后,李定国和孙可望尚团结一致之时,便能以一省之地搅动整个西南,可一旦两人互相争斗闹翻了,李定国便连尚可喜都打不过了。” 杰书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我…….安徽之战,我大清是难得的团结一心,但之前的争权夺利的影响,已经如病入骨髓无法根治了,所以我就有了个战败就擒的下场!” 杰书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那名训导:“红营有集体决策,有组织原则,侯掌营又是个遵循原则的人,这北伐山东的事,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只要红营上下依旧是总体上团结一致的,主动权依旧在贵军手里,想打能打、想走能走,不会像本王在安徽那样,想打不敢打、想走不能走。” 那训导轻轻点点头,语气也稍稍严肃了一些:“杰书,你的这些……建议,我会如实向上头报告的,我代表红营,在这里先向你说一声谢谢。” 杰书却没有搭话,只是出声换了个话题:“对了,训导,你刚刚说‘其一’,那必然有‘其二’,‘其二’是什么?” “其二,就是让你们深刻的领会侯先生的那一篇文章——《清廷和白莲教联合之必然性》!”那训导回答的依旧很坦诚:“上下尊卑、纲常伦理,这样的旧道德、旧社会走到顶就是家天下的体系,一家一姓夺天下之利,既然是占尽了天下之利,自然是要用尽一切办法去保着这一家一姓的地位。” “什么朝廷威仪、什么皇亲贵胄、什么堂堂之师,什么光荣历史、远大理想,在这夺天下之利的一家一姓面前都不重要,百官如家奴、万民如牛马,在这一家一姓面前,也是只有供养他们的价值,一旦无法再供养他们,不管是谁,都是随时可以抛弃的。” “从古至今的封建君王,维护这一家一姓的家天下才是第一要务,在此之上才能去谈什么理想、护民、道统、尊严,一旦这一家一姓的家天下被人撬动,之前再怎么圣明的君王,也必然会把所有的一切都踩在脚下,他们唯一在乎的,只有不择手段的去延续统治而已!” 那训导的目光如同一把尖锐的长剑,刺向杰书心灵的深处:“我们提供信息,让你们自由讨论,就是为了戳破你们所有的幻想,让你们亲眼看着、亲口承认,你们曾经效忠的朝廷、曾经膜拜的少年英主,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会如何的毫无底线的撕下一切的伪装与魔共舞,为了保住爱新觉罗的家天下,会自己将这大清皇朝拉入什么样的深渊!” “你们这些大清的将帅宗室,从小受着尊卑纲常的旧文化、旧道德的熏陶,许多人还抱着所谓的忠君报国的思想,我们就是想让你们真正的看清楚、看明白,你们所忠的君、所报的国,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也是希望借着满清的手,彻底掐灭你们心里那一点幻想,八旗贵胄、皇室宗亲,忠于一个以武功立国入关的大清无可厚非,可忠于一个和白莲教媾合的大清,值得吗?” 杰书默然无言,那训导却没有给他留下一丝喘息的机会,斩钉截铁的说道:“只有认清楚这一点,戳破你们所有的幻想,你们大多数人才能从心底老老实实的接受改造,洗掉脑子里那些‘主子奴才’、‘贵贱尊卑’的旧道德、旧思想,学会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新生活,继而融入新社会之中,也只有到那时候,我们这劳动改造,才算完成了治病救人的目的!” 那训导没有再说话,插在河堤上的火把上的火焰,仿佛在他的眼中跳跃,也映照出他坚定而冷峻的面容,杰书却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身子都佝偻了起来,心中却仿佛涌出一股汹涌的潮水,泄洪一般猛烈的冲击着他心中那座摇摇欲坠的“神像”。 杰书喘了几口粗气,缓缓直起身子,他看向那彻底笼罩在黑暗之中的江面,只感觉自己熟悉的那个从小就视为天经地义的世界,正在无可挽回的随波而去…… 第963章 家事 长江浩荡,浊浪拍岸,初春的江风带着寒意,却吹不散下关码头上喧嚣的人气和一种蓬勃欲出的躁动,官船缓缓靠岸,船板放下,一位身着深青色棉布直裰、身形清瘦矍铄、须发皆白的老者在随从搀扶下,踏上了江宁的土地,正是从江西舟马赶来的王夫之。 顾炎武早就等在了码头上,身旁一名则略显富态,穿着深褐色细布袍,气质温润的士人,正是先期赶来江宁的黄宗羲,两人见王夫之下了船,一同迎了上去,三名穿着简朴的士林领袖,没有繁文缛节,只是简单行礼,还有互相之间颇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前明末年,清军入关,我等正是青壮之年,各自寻一条救国之道,多年书信往来,却从未聚齐见过一面……”王夫之哈哈笑着:“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遥遥神交了,没想到如今两鬓斑白之时,反倒是聚首一处了。” “还不是借了而农兄你那爱徒的东风?”黄宗羲哈哈大笑起来:“江南盛会、辩经明理,此番不止是我们三人,江南乃至大半个南方的名士大儒齐聚一堂,甚至不止是儒林名士,就连濠境西番的番僧,名刹古寺的高僧都来了不少人,准备在这文事盛典之上大展拳脚!” “任何的文化,不管是儒学的、外番的、宗教的,皆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符合新社会、新经济、新政治要求的,便可为我所用,批判继承、推陈出新!”顾炎武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轻轻的拍着,微笑着说道:“只可惜此番辩经盛典没什么让我们自由发挥的空间,而农兄,你那爱徒早把一切都给我们准备好了,就是借着我们这三张老脸,照本宣科而已!” 三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王夫之接过那本册子粗略的翻看了一下,双目之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文化和道德,是社会政治和经济的反应……这条宗旨倒是合乎老夫《四书训义》之中‘衣食足而后礼义兴、礼义兴而后政教立的观点’,辅明啊……每每想到当初只把他当作读死书的庸材对待,便觉得脸红耳热,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那是,王而农你着书立言没的说,可当人家师傅真不怎么样!”顾炎武玩笑道:“可你这家伙运气好,当初把宝玉当成了顽石,为何不干脆把他逐出师门?老夫也好收个关门弟子!” 三人又哄笑起来,王夫之将那册子收好,嘴上却也不示弱:“顾忠清,你倒是会教人,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听说这场辩经盛会,就是因为你那嗣子一口气把哭陵的士人抓了个精光,闹出一场大事来的缘故?这些日子应该不少人来找你求情吧?我躲在江西,都天天有人跑上门来叨扰呢!” “确实是好儿子,雷厉风行,胆大妄为!”顾炎武点点头,语气之中却满是骄傲:“老夫在他这个年纪都没有他这般魄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你们两个,一个赞门生,一个赞儿子,也不管我的死活?”黄宗羲在一旁玩笑道:“老夫赞谁?这好处都给你们占完了,我是一点都不挨着。” “我还真帮你想过……”顾炎武也哈哈一笑,不知是在玩笑,还是真的在提议:“我听说你有个小女儿,擅诗词,常与你诗词唱和,还尚未婚嫁,辅明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莫说婚嫁了,到现在身边连个女子都见不着,干脆我来做个媒,把你那小女儿嫁给他算了。” “此事甚好!”王夫之也是双目一亮:“绝代佳人空谷中,梅花为骨雪为容。太冲兄,你这句赞自家爱女的诗,我也是久有耳闻了,诗词卓绝、才学颇佳,又是一身如梅傲骨,所以谁也看不上,拖到双十的年纪还未婚配,这性子,正好配辅明!辅明一族为清廷所灭,家里没人了,我这个师长便是他的长辈,干脆就代他帮你认了这门亲事!” “不要调笑,辅明是个有主见的,我家那四妹子,也是个有主见的,两人指不定谁也看不上谁呢!”黄宗羲却微笑着摇了摇头:“再说了,辅明一心求新求变,要改天换地,必然受不住这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恐怕也瞧不上深闺大院里养的大家女子。” “学嘛!变嘛!新社会、新道德、新文化,深闺大院里头养大的大小姐,也该走上街头求变求新的嘛!”王夫之哈哈一笑,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你们余姚应该也在社会改造吧?难道就没有搞什么妇女组织?把你那小女儿送去熏陶熏陶嘛,余姚没有,就送到江宁来,要么干脆送到江西去,只要思想不落后,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太冲兄,你好歹也是主动改造的士林人物,怎么还抱着深闺大院那一套不放呢!” “王而农,你这就错怪黄太冲了,他那小女儿早就进了余姚的妇女会,给那些改造的青楼女子教书呢!”顾炎武帮着黄宗羲解释了几句,转头向黄宗羲问道:“听说还是你那四妹子自己要求去妇女会的?我若不是听闻此事,也不会起这说媒的心思。” “不过你也说得对,辅明一心求新求变,媒妁之言那一套必然反感,反倒会坏事,咱们这说媒也就帮着搭个桥,他们两个能不能成,还得看王而农你那霸蛮的徒弟和黄太冲你那傲骨如梅的女儿自己的意思。” “这些事,以后可以慢慢再说,顾忠清说得没错,我们这些老东西就帮忙搭个桥,能不能成,让他们两个年轻人自己去斗法得了!”黄宗羲微笑着点点头,语气之中有些感慨之色:“辅明若是要当皇帝,这婚嫁之事既是帝王私事,也是国之重事,人人都得插一手进去,可辅明不愿当皇帝,婚嫁之事就只是他自家的私事,他便是孤老一生、不愿婚嫁,我们也无权去干涉他的私事。” “所以啊,这些家宅私事,让他们自个折腾去吧!” 第964章 新潮 三人又闲聊一阵,一起登上一辆宽敞但朴素的青幔马车,马车辚辚,驶离喧嚣的码头,融入江宁城渐次繁华的街市,王夫之掀开车窗帘帐,看着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看着张贴着工会农会告示的墙壁,看着行色匆匆但眉宇间少了些旧日麻木的百姓,不住点头。 就在此时,却听得远远一阵敲锣打鼓声传了过来,随即便是一阵阵不算整齐但声势浩大的喊声:“打过黄河去,统一全天下!”“驱逐鞑虏!复我河山!”“王师北伐!解民倒悬!” 王夫之将半个脑袋从窗口伸出去,伸着脖子看去,却见远处宽敞的街道上,涌来一群游行的队伍,当头的是无数的士子和书生,后头则混杂着商贩、工匠、城民,甚至于妇人孩童,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旗帜,人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亢奋与期盼的潮红,声浪震天。 “这些日子里,江宁城里时不时就有人游行.......”顾炎武呵呵一笑:“当初和平解放江南之时,我那儿子搞出来的那套罢工罢市、游行示威,算是给江宁城的士人百姓们弄了个新的消遣活动,十里秦淮没了,这江宁城却更加的热闹非凡了。” “江南百姓识字者众,自古就爱品谈政事,如此盛景.......”王夫之在马车中坐定,视线却没有离开街上那些缓缓而过的游行队伍,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辅明那几篇文章我也看过了,这江宁城这副模样......他是有得头疼了。” “确实头疼,北伐一事,就是被这烈火烹油的汹汹民意裹起来的......”顾炎武的视线也落在窗外的游行队伍上,有些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辅明在我那里躲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躲过去,前几日去淮安点将阅兵之前,还向我抱怨了许久。” “这种事,在满清那边就不用头疼.......”黄宗羲却是冷冷一笑:“前明之时,尚有书院文会议论政事,百姓趋之若鹜,官府不举不查,甚至主动参与其中,然则入清之后,文会盛事荡然无存不说,百姓不敢言、士林不能文,人人谨言慎行,防民之口,远甚古之周厉王,清净倒是清净了,但却一片死气沉沉之象。” “如今这江宁城嘛,整日里哭庙的、游行的、上书的,看着是乱七八糟,但在我看来,却是一片勃勃生机之象,数十载胡尘蔽日,一朝扫去,民心之沸,如春潮破冰,沛然莫之能御!这……这便是红营所谓‘新社会’的胎动啊!” “太冲兄说得好!”王夫之点点头表示赞同,目光依旧在那些游行的队伍上扫视着:“北伐民意甚嚣尘上,江西同样也是民意沸腾,其中或有士子一心驱虏复汉,或有借机鼓噪生事,或是百姓拳拳之心,亦或者尽皆有之,泥沙俱下,但是泥是沙是水,皆为民意,红营借民力起家,自然好的坏的,都得受着!” “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一言不敢发,事到临头,如何担责?”顾炎武淡淡的笑着接话:“人民战争,要人民担责,却不让百姓群众说话,如何可能?社会改造,以新社会替代旧社会,影响的是社会上的所有阶层、所有百姓群众,又如何堵得住万民之口?” “新旧更替,旧社会崩塌,新社会初立,其间必有震荡,从上到下人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都在适应一个新的社会,乱才是正常的,今日之‘乱’,恰是破旧立新之必然阵痛!犹如春雷破冻,虽有震耳之声,却孕育万物复苏之机。” “忠清兄这番话说得好,人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这般汹汹民意,红营在江西是没有遭遇过的,也是第一次,如何不被民意裹挟、不被冲昏了头脑,红营上下,同样也需要去适应,找到应对的方法......”王夫之微笑着点点头:“汹涌新潮之中,如何稳住一叶小船,这对红营和辅明也是一场考验,北伐虽然已经拦不住了,但北伐到何种程度、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对于红营来说,依旧是一场场磨砺。” “这些磨砺之事,就让辅明自己头疼去吧!”顾炎武哈哈一笑,豪迈的挥了挥手,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们三个老东西,就老老实实的帮着敲好边鼓,此番辩经盛典,乃是为红营在江南全面推广新文化、新道德开的当头炮,是要正本清源,廓清寰宇,新旧更替,一切之乱象,其实也是因为思想上还乱着,旧的道德和文化褪去,新的道德和文化却尚未深入人心,以至于万民百姓无所适从。” “江宁的哭陵、游行,北伐的汹汹民意,追根溯源,都是思想上混乱的结果,我们三个要做的,就是尽快将新的思想文化和道德理念给树立起来......”顾炎武又摸出那张小册子:“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民之所以不安,以其有贫有富,贫者至于不能自存,而富者常恐人之有求而多为吝啬之计,于是乎有争,饥寒切身,虽圣人不能保其廉耻,民不安其生,则教化不行。” 顾炎武看向黄宗羲:“君客民主,民为邦本。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天下之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顾炎武又看向王夫之:“实事求是,社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方式。知也者,固以行为功者也;行也者,不以知为功者也,行焉可以得知之效也,知焉未可以得行之效也。” 顾炎武微微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舒展笑容,他轻轻叩击着马车窗棂,仿佛在应和着车轮前进的节奏:“这场辩经盛典,虽然辩论之内容已经被辅明框死了,但吾辈三人,也得使出浑身解数、一生所学,破旧立新,当在此时!”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江宁的街道上,窗外的景象是新旧交织的画卷,车厢内的三人,却是默契的,相视一笑。 第965章 含忧 淮安城外的大营,如同一片沸腾的热海,运送物资的舟船车马,正如长龙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马粪味,以及一种名为“战意”的、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气息。 侯俊铖立在一角的望楼上,看着校场上操练的红营战士,听着他们呼喊的各种口令口号,每一次呼喊,都如同滚雷般在校场上空炸响、汇聚、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侯俊铖仅仅是从他们的训练之中就能看得出来,这些打遍长江以南无敌手的将士们,依旧是士气高昂、锋锐正盛。 但侯俊铖的面色却显得有些沉郁,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如林的将士,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激情的脸庞,听着那足以撕裂苍穹的呐喊,嘴角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微紧抿,那双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忧虑,更是不时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光芒。 “侯先生,侯先生,林时智来了!”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却是跟着侯俊铖一起来淮安的一名候补委员,面上还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领着穿着一身棉布军服的林时智来到侯俊铖面前。 林时智正要行礼,侯俊铖却挥挥手拦住,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来:“老林,你应该也听杨委员说了,此次北伐山东,点了你作为主帅,北伐兵团兵团长,前敌委总指挥,老杨也会跟着你们去山东,前敌委里头挂个职,协助你们做地方工作,他虽然是执委的候补委员,但县官不如现官,你是前敌委总指挥,前敌委里头你最大,该使唤他的时候就使唤他。” “侯先生说得没错!”杨委员哈哈一笑,认真的点点头,冲林时智说道:“我嘛,也就早年打过些仗,雩都之战后就转地方工作了,这两年接触过的战事也就是赣州跟着应委员剿匪,军事上的事老林你做主,我向你保证,绝不插手、绝不对抗,一切服从命令!” 侯俊铖也微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至于我嘛,这次就不跟你们去山东凑热闹了,暂时留在江宁,继续主持江苏、安徽、浙江三省的社会改造,你们也知道,过不了多久江宁城就要搞辩经大会,这等文事盛典,是给咱们全面树立新文化、新道德开当头炮,仅仅是这一件事,这段时间我也脱不开身。” 侯俊铖顿了顿,瞥了一眼一旁的杨委员,坦坦诚诚的笑道:“再说了,我之前写了那么多反对北伐的文章,态度和意见是尽人皆知,若是跟着你们去山东,下面的将士心里头也会犯嘀咕,会担心我拖他们的后腿,反倒影响军心,所以我就不去捣乱了,留在江南帮你们敲敲边鼓。” 侯俊铖扭头扫视着校场:“此番出兵山东,是以你的二兵团为主,但执委也知道,你们二兵团在安徽战役之时从头打到尾,啃的都是硬骨头,死伤不小,战后病休的也不少,所以此番攻略山东,执委从各个兵团抽调了总计两镇一协,共计三万余人的部队补充进你们二兵团,加上你部可调用的兵力,总兵力达到八万多人.......” 侯俊铖忽然沉默了一会儿,正当杨委员和林时智有些面面相觑之时,侯俊铖才继续说道:“北伐山东是执委的决议,拿下山东,我军的兵锋就抵在了清廷中枢的喉咙之上,在北方也有了立足之地,意义之重大,不用我多说了。” 林时智挺直腰背,啪的敬了一个平胸礼:“我一定不负重托,定然全力以赴、解放山东全境、消灭姚启圣等清军残部!” “你有此心志,我就放心了!”侯俊铖轻轻点了点头,面色却变得严肃了一些:“老林,你是什么时候参加的红营?” “康熙十三年,吴军为应付岳州战事,于湖南苛以重税,甚至于出兵清乡抢掠,我就在那时逃入石含山,入了红营!”林时智干脆地回答着,双目略微有些放空,似乎是在回忆着当年的情况:“我记得刚入山的时候,是郁委员带着我们,杨委员是二十八寨拿下永新之后跟着侯先生一起上山的矿奴吧?当时已经当了个百人队的队长,当初一打赵家堡的时候,还是杨委员顶着赵家团丁的火铳来回爬了两轮,把我救下来的。” “都是红营的老人了,也都参与过一打赵家堡的战事......”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冲林时智说道:“此番北伐山东,由你担任前敌委总指挥和兵团长,是我最早提议的,老杨他们也认同,因为执委相信你的能力,安徽战役已经证明了你是个能打硬仗、打狠仗的帅才,此番出兵山东,清廷必然也会拼死挣扎,显而易见又是一场硬仗,让你挑起担子,就是让你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尽力去争!争胜,争地,争势!” 林时智又一次挺直腰背,毫不犹豫的回道:“请侯先生放心,我定然不会辜负侯先生和执委的重托!” 侯俊铖点点头,话锋一转:“我推举你,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你林时智一贯冷静,善于把握战机,也就认得清局势的变化,此番北伐山东,除了要争,也要全,我希望你......一旦战事不利,要记住当年一打赵家堡的教训,不要上头,冷静的分析局势,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心里头有个数。” 旁边的杨委员原本笑呵呵的脸上有些僵色,很快又消失不见,林时智则皱了皱眉,郑重的点点头:“侯先生放心,我一定审时度势,量力而行,绝不会强打硬上!” 侯俊铖点点头,挥了挥手:“你明白就好,总之,此战关键就两条,能胜尽力争胜,然后......尽量把将士们安安全全、完完整整的带回来!你先去挑兵选将吧,晚些时候我和杨委员再亲自跟你们开次会,传达执委的命令和计划。” 林时智领命而去,一旁的杨委员凑到侯俊铖身边,轻声安抚着:“侯先生,箭在弦上,你也不必太过忧虑了,要相信老林和战士们,姚启圣、图海,还有那什么白莲教,什么清军教军,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老杨,我那几篇文章,你没认真看!我不是担心他们在战场上输给那些乱七八糟的旧军队!”侯俊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我是担心......他们输给山东的......百姓!” 第966章 无用 初春的济南,护城河解冻的冰凌尚未完全消融,空气里已浮动着不安的躁动,这座山东首府,此时略显凝重,大明湖的波光里,似乎都映着隐约的血色。 山东巡抚衙门的签押房内,气氛却异常沉静,姚启圣一袭半旧的棉袍,端坐于巨大的山东舆图前。他面容依旧清瘦,甚至带着几分江南败退后的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毫无溃败之将的颓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沉稳。 “父亲......”姚启圣的儿子姚陶推门走了进来,原本在官衙和公共场合,姚启圣都要求姚陶称其为“大人”,但如今姚启圣因为在安徽临阵脱逃的表现,被朝廷革除一切职衔,以白身暂代之前的职务,虽然职责未变,但已经没了官身,而姚陶却还挂着接手自己那在雩都阵亡的哥哥的团练使的职衔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官职,再称呼姚启圣为大人自然就不合适了。 姚启圣的眼皮抬了抬,几乎没什么反应,姚陶低声说道:“已经确认了,江北的红营兵马正在向淮安等地集结,粮草、物资运送终日不绝,红营.....恐怕是真要对山东动兵了。” “红营若只为了取山东,不在安徽得胜、拿下江南之后拼着一口气北上,却在停了一两个月后突然又要出兵,为何?”姚启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惊慌,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北伐山东是表面,被民意裹挟才是真!这位侯掌营,借民力、惑民心,终于也是吃到了民意之苦啊!” 姚启圣咧嘴一笑,笑容在烛光之下显得有些狰狞而阴狠:“陶儿,老夫早在去赣州主事,与这红营贼寇交上手后,就断言红营贼寇这条路定然是走不到底的,你可知为何?” 姚陶知道父亲有高论要说,也只能按耐住心中略显焦急的情绪,把到嘴边的关于军情布置的话统统憋了回去,配合似的摇了摇头:“儿愚钝,请父亲教诲。” “你也是饱读诗书,也该知道先秦之时,墨家与儒家并称显学,可自秦国一扫六合之后,甚至于在入秦之前、战国末年,这墨家便已销声匿迹,你可知为何?”姚启圣又抛了个问题,却没等姚陶思索回答,便给出了答案:“此事其实墨家鼎盛之时,庄子就曾有断论。” “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已。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墨家反对享乐,只求一心奉献,穿破衣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生不歌,死不服,不操劳到小腿毛都掉光了,不能称为墨者,这种事墨子能做到,天下有多少人能做到呢?更何况,墨子不爱享受、一心奉献,以吃苦为乐,那是他清楚为何要吃苦,吃苦的目的是什么,可后世墨家的子弟呢?只能学墨子的‘辛苦’,却不理解墨子为什么要吃苦,以各种自苦,自虐为荣,认为不苦,不辛苦,那就不是墨家。” “故而墨子这个能让大儒禽滑厘弃儒从墨的圣人一死,墨家便四分五裂的崩塌了......”姚启圣冷笑出声:“红营说是尊儒,但却颇有墨家的风范,以吃苦为荣、以享乐为耻,但是这天下之人,有几个能像墨子那般一心奉献、以吃苦为乐的呢?他们那位侯掌营或许是这样的人,可红营里头,又有几个是像他一样,愿意吃一辈子苦的呢?” 姚启圣嘴角涌上一股嘲讽的味道,轻轻摩擦着桌上一副温润的玉佩:“古今中外,从平头百姓到顶尖的贵人,从来都是愿意吃苦的少、喜爱享乐的多,此番红营北伐的风潮如此汹涌,什么驱逐鞑虏、什么一统天下,全都是虚的,实际上就是一种思潮在作怪,老百姓要过安逸的日子、军将兵马想要尽快打完回家,将帅干部希望排排坐、分果子,这种求安逸的心思,说白了不还是一种享乐之心吗?” “那位侯掌营要借民之力,就必须鼓民之心、顺民之意,他不愿口含天宪、顺天登极,这股风潮掀起来,他便是怎么也拦不住,可就算他愿意当皇帝,以一人之志夺天下之心,他又不是长生不老,这种享乐的心思,能够时时刻刻压得住吗?” “压不住的!前明太祖朱元璋事必躬亲、勤政爱民、生活简朴、不事奢靡,洪武一朝办了多少大案?杀了多少贪官?有用吗?他的子孙后代是何等的贪暴?前明的臣工贵戚,又是怎样的嘴脸?便是在明太祖在世之时,这大明的官吏贪污腐败的,可曾少过?” “红营贼寇也是如此,那侯掌营要借万民之力,那天下万民求安逸的民意,他要不要顺从呢?此番北伐山东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不想顺从的,可风潮大起之时,他不想走那夺天下之心的路子,又如何去抵挡压制呢?” “那侯掌营就算真能当成这当世墨子,靠着自己的威望和个人能力,将红营那些个什么社会改造、什么实践之类的纲领学说抬成当世显学,将他那红营和天下的万民百姓强行拽着跟着他的脚步,在他所想要走通的道路上走上几步,墨子死而墨家亡,他若是没了,这红营、他所谓的新社会,还能不能像他期望的那样维持下去?又会变成一副什么模样呢?”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这条路啊,太艰苦了,人人憧憬,可真的一心愿意跟他走到底的,永远是少数......”姚启圣轻轻一叹,仿佛是在惋惜着什么:“看着吧,红营这条路,终究是走不通的!” 第967章 送钱 姚陶没什么心情听自己的父亲在这里品评局势,心里甚至是不以为然的,就算姚启圣说得对,那红营的侯掌营如今也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他死后红营是个什么模样,起码得几十年后才知道,更别说如今这局势,到那时候他们姚家估计都早已化为白骨了。 姚陶眼中不时闪着焦虑的光芒,趁着姚启圣感慨的机会插进话去,强行打断了姚启圣的分析:“父亲,这些事可以以后慢慢再说,如今红营贼寇已经确定要大举北伐,我们该如何应付?是否.....干脆放弃山东继续后撤?” “当然不行,咱们从庐州逃到江北,又从江北逃到山东,朝廷早已是不满,不过是需要我们手里的兵马,所以才留着咱们的性命而已!”姚启圣摇了摇头,却没有一丝紧迫的感觉:“可我们若是再从山东逃去直隶,先不说朝廷对我们带兵入京畿之地会怎么看待,朝廷留我们性命是希望能借我们手里的兵马抵御红营贼寇,哪怕咱们是力战之后挡不住,朝廷也不会多说什么。” “就算兵马尽失,只要是和红营贼寇死战而覆没,朝廷非但不会追究咱们往日的过错,还要把我们当招牌立起来,以此来拉拢人心、鼓励其他兵马和红营贼寇死战......你可别不相信,皇上是个明君,明君就不会以个人喜好胡乱行事,只会看你还有没有利用的价值!” “可若是我们一仗不打,又从山东逃去了直隶,我们从安徽逃到江北、从江北逃到山东,还能说是保全残师,主要的责任不在我们,但我们若是在山东手里握着兵马却不敢打仗,对朝廷来说还有什么价值?自然是新账旧账一起算,难免全家人头落地!”姚启圣转身看向那张巨幅的山东地图:“所以啊,咱们就要在山东做好大打一仗的准备......” “再说了,我们也不一定会输......”姚启圣顿了顿,目光在地图上挪移着:“军中准备的情况怎么样?” “按照父亲的吩咐,依照周培公防御安庆积累的经验,各处要点城池都在进行改建,运河一线船只正在进行收拢或就地焚毁,对那些收拢的败兵整顿也初见成效,至少不会闻战即逃,躲在工事之中还能远远放铳放炮.......”姚陶简要的回答了几句,眉间微皱:“只是.......父亲,无论是改造城塞,还是整训兵马,还有筹备粮草、军器、物资等等乱七八糟的事,都需要大量地金银钱粮,而咱们从那些逃到江北的江南豪绅那里敲来的钱粮.......已经所剩无几了。” “钱粮之事,不必担心,自有贵人会送上门来!”姚启圣语气笃定,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精芒:“我们从江北撤退回山东之后,就开始筹备这备战之事......进度还是太慢了,军士民夫,实心办事,皆要重赏,你亲自盯着,每笔钱都要实实在在交到人手里,要让红营北伐山东之时,面对的便是一道铜墙铁壁!” 姚陶犹豫了一瞬,行礼领命,正要离去,姚启圣却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事,你帮为父写封信,派个亲信之人,送去郓城梁家楼,此战的关节,不仅是咱们的铜墙铁壁,也需要靠他们的协助!” 正如姚启圣所料,红营北伐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济南乃至整个山东的官绅豪门中炸开了锅,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尤其对那些从江南仓皇北逃、惊魂未定的豪绅巨贾,以及亲眼看着红营在江南进行社会改造是个什么结果的山东本地大族而言,这个消息几乎无异于催命符。 仅仅两日后,巡抚衙门便门庭若市。一辆辆装饰华贵却难掩风尘的马车停满了府前街。从江南逃来的盐商、丝商、粮商,山东本地的豪强地主,兖州、济南等府的缙绅代表,甚至曲阜孔府也派出了分量极重的族老,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共同的恐惧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疯狂。 姚启圣并未在正堂接见这些豪族官绅,而是找了处幽静的小楼,他气定神闲,面对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财神爷”,既不显得倨傲,也不流露急切,一副淡然而又胸有成竹的模样,如今这局势,他是站着收钱的,而那些豪族官绅却是跪着送钱的,没有给他们甩脸色、摆官威,已经算是尊重他们了。 “姚大人!”一名面如金纸、眼窝深陷,手中紧紧攥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的盐商率先打破了死寂,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猛地离座,竟对着姚启圣深深一揖到地:“红营贼寇占据安徽,将小人在徽州老家的良田家产统统充公,入了江南,又夺走了小人在江南的钱庄和苏松良田,兵进江北,又把小人在江北的盐田也统统夺取,小人只剩下些许浮财,苟活于山东,结果红营贼寇又要兵进山东!这是要把小人赶尽杀绝啊!” “别人怎样不敢说,只要姚大人能领兵挡住红营贼寇,小人就愿意尽力奉献家财,助姚大人御敌!小人已备好纹银十万两,若是不够,姚大人尽管开口,只要小人有的,统统都可以奉送给姚大人劳军!” “周员外说得不错!”一名须发凌乱,眼神中却闪烁着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的士绅也拍案而起:“红营贼寇就是要断咱们的根!不瞒诸位,红营贼寇刚入江南之时,在下还对其抱有幻想,没有随着大伙一起逃去江北,想着历朝历代清丈分田之事也不少,大不了把田地让出去,只要保住家传的织坊就行。” “哪想到那红营贼寇贪得无厌,不仅分在下的田,还搞什么工会,鼓动那些织工造反闹事,不仅强逼在下将那些织工的奴契尽数烧毁,拿出股份分与那些织工!在下家里三代积累的四十多座大小织坊,就这么给那些奴婢瓜分夺去!”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王某在此立誓,愿倾尽家财,助大人抗敌!只求大人守住山东,为我等留一息尚存之地!” 第968章 送人 “红营贼寇,就是要掘咱们的根子!要灭我中华道统啊!”一名老态龙钟、须发皆白的士人,用拐杖重重的敲击着地面,眼泪都落了下来,啪嗒啪嗒的坠在地上:“红营贼寇所行所为,非仅为夺地夺产,实乃是要彻底灭我士绅根基!毁我百年基业!他们要将这朗朗乾坤,变成泥腿子的天下!尊卑贵贱,荡然无存!” “看看红营贼寇在江南搞得那些什么社会改造吧!奴仆敢打主子、儿子敢骂老子、女子也能登堂入室,甚至那些青楼妓女,都能堂而皇之的去学堂教书!纲常伦理,全都毁啦!那红营贼寇,就是披着人皮的禽兽!他们蛊惑人心,煽动贱民,是要把千年礼乐、圣贤之道,连根拔起,是要灭我中华千年文脉道统!” 那老士人猛地站起身来,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旁边仆人连忙捶背,那老士人强忍着咳嗽,恶狠狠的说道:“山东乃圣贤教化之地,万不可让此等禽兽玷污侵染!我新城王氏乃是山东望族,更该出来护卫圣人教化之地!在下已经与益都冯氏、诸城刘氏等山东望族商议好了,只要姚大人开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对对对,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旁边一名身躯肥胖,额头上却冷汗涔涔的官员赶忙接话,不停的点着头,声音里的急切和恐惧怎么也压不住:“大人,红营贼寇占据江南江北,漕运也就停了,下官家里和在座诸位相比根基浅薄,就是靠着这漕运攒下一些身家,然后出钱捐了这河道官员入的仕,漕运一停,不仅下官手这差事眼见着要丢了,家里头也是损失惨重。” “而且红营在江南鼓动漕工船工造乱,将那些河道官员、漕帮头目统统拉去公审,还有什么改造之类的折磨,听说漕帮的黄帮主现在还在江宁城里头扫街呢!没有逃脱的河道官员,好比那南河河道总督靳大人,听说也被抓去公审,若不是有修河护堤的功劳,怕是也要被抓去不知何处改造了。” “下官.....说实话,实在是没什么功劳,借着这漕河捞钱的事却没少干,而且大伙也知道,这一条漕河,多少漕工和沿路州县百姓受苦受难?万一红营贼寇打过来,莫说保着家产了,下官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那官员浑身微微发着抖,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起来,忽然跪倒在地:“只要能保住山东,下官愿意奉上全部家财!下官在朝廷也算有些关系,官面上大人有什么吩咐的地方,下官一定全力协助!” “只求大人能守住山东,守住山东!绝不能让那帮……那帮山贼顽寇过来抢咱们的家产、取咱们的性命啊!” “对对对!只要能保住山东,我等江南遗民,愿献上所有携来浮财!”楼中众人纷纷表态,一时之间群情激愤,却又充满了末日般的绝望与疯狂:“我等山东官绅,皆愿奉献钱粮,姚大人只管说句话,要多少给多少,只要保住山东,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姚启圣却是一副闲淡的模样,满脸微笑着捧着茶盏,看着这些如同一群被逼到悬崖边、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官绅豪族,听着他们喊出来的数额惊人,几乎都要赶上大清一年岁入的金银钱粮,如同一个看热闹的旁人一般。 一直没有说话的孔氏族老孔恩洪也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姚启圣的表情,却始终没法从姚启圣的表情中获取什么有用的信心,只感觉他仿佛一副智珠在握、胸有成竹的模样,皱了皱眉,低头沉思了一下,轻轻叩了叩桌子,楼中的喧嚣顿时消散不见,孔氏在山东扎根多年,又是圣人后裔、天下文宗,山东的官绅士人,自然大多以孔氏马首是瞻。 姚启圣也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一直等着这位孔氏族老发话,其他官绅士人喊出多少钱粮、多么激烈的口号,都算不得数,只有孔家开口确认了,这送钱送粮的事才算是彻底的定下来了。 孔恩洪没有起身,但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袍服,似乎也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维持着和姚启圣一样的平静,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圣裔的威严:“姚大人,孔府世代尊奉朝廷,守护圣道,然今逆贼猖獗,毁我南宗,谤我先圣,欲灭我华夏文明之薪火!此乃亘古未有之浩劫!” “红营贼寇在江南拆除孔庙、毁灭圣像,又将南宗苗裔尽数逮拿公审,把南宗连根拔起,还说什么‘打倒孔家店’、什么‘批判旧道德’,名为尊孔,实为灭儒!此等贼人,可谓古往今来第一大恶,乃是要彻底毁灭我中华之文明,以禽兽代人伦!” “红营贼寇倒行逆施、侮辱圣人圣学,在江南亦引发种种动乱,江南士林奋起反抗,奉圣像哭陵哀告,却为红营贼寇尽数逮拿,妄图以此堵塞天下悠悠众口!孔氏为圣人后裔,眼见如此,怎能反不如江南士林奋勇?圣人之道,孔氏不卫护,还能让谁人来卫护?” “孔府虽清寒,只有一些薄产,但为护圣林,卫道统,愿毁家纾难!孔氏家产皆可奉与大人用以劳军,若有不足之处,大人尽管开口,钱粮金银、铳炮兵甲、民夫畜车,孔氏皆会尽量为大人筹措,不用大人劳心,大人只需一心抵御红营贼寇、护卫江南便可!” 孔恩洪顿了顿,见姚启圣依旧是一副闲淡的模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终于是下了重注:“山东的团练新军,是孔氏一手操办,三万余人,皆装备精良,将官监纪,皆为孔氏宗亲,虽然不如大人的淮勇和忠勇公的皖勇精悍善战,但也算是山东本地最为忠勇敢战的一支兵马,各省团勇新军之中,战力仅次于淮勇和皖勇,孔氏愿将鲁勇指挥之权完全交给大人,只要能保住山东,这三万鲁勇,完全供大人随意驱使。” 姚启圣面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咧嘴一笑:“如此甚好!” 第969章 收缩 姚启圣的目光扫过楼中众人,心中毫无波澜,却又有一种掌控棋局的笃定,这些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激烈,更绝望,献出的筹码也更大,红营在江南的所作所为,那些社会改造、那些掘除旧社会根基的行动,果然成了他姚启圣最好的征兵令和筹饷官。 姚启圣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拳拳报国之心,忧患桑梓之情,姚某感佩至深!红营贼寇倒行逆施,毁我纲常,夺我民产,辱我先圣,天人共愤,其罪罄竹难书!姚某受命于危难之际,得朝廷信重、不计前过,任命姚某以白身总督山东一概军务,自守土之责。” “今日又蒙诸位父老乡亲、贤达士绅,毁家纾难,鼎力相助,姚某必竭尽所能,整军经武,定叫那北犯的红营贼寇,撞得头破血流,折戟沉沙!山东寸土,绝不容逆贼玷污!诸位的身家性命,道统传承,姚某,一肩担之!” “姚大人说得好!”孔恩洪率先捧了一句,小楼之中顿时是一片赞誉之声,姚启圣却又恢复了一副淡然的模样,坐回了主位之上,孔恩洪瞥了一眼房内挂着的一张地图,干咳一声,问道:“姚大人之言,我等也是听得热血沸腾,只要有需要,姚大人尽管开口便是,只是.....姚大人可否透露下山东军务该如何布置?也好安一安我等之心。” 孔恩洪顿了顿,随即又赶忙补了一句:“当然,军务之事必然是绝密,若是大人不愿说,我等也不会强求。” 姚启圣哪里听不出来,孔恩洪嘴里是“不愿强求”,话语之中却满是强求的意思,轻笑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坦荡的回道:“诸位既然想知道,姚某透露一二便是,姚某却也不怕诸位会跑去告密,诸位没什么选择的余地,而且以红营贼寇的能力,这等大规模的调动和布置,也瞒不住他们。” “姚某的布置很简单,就一个字,退!”姚启圣起身来到那张地图前:“安徽之役,近四十万精兵强将都不是红营贼寇的对手,被歼灭近二十余万人马,而如今山东能战之兵,只有我部两万淮勇,还有孔氏手里的三万鲁勇,其余的,要么是安徽之役败退下来的残兵败将,要么是那些河道兵、驻防营之类的臭鱼烂虾,虽有十余万之众,但根本不堪一击,能够依托工事放铳放炮,而不会敌未至而军已溃,姚某就已经很满意了。” “与此同时,朝廷却已经抽调不出什么兵力来支援我们,湖北费扬古所部和尚善所部,也是经历过安徽之役大败的,更何况如今湖北成了我大清唯一粮产之地,也是至关重要,又面临着吴逆和红营贼寇两面夹击,朝廷也没法从他们那里抽调兵马来援。” “陕甘绿营则在陕西平灭那朱三太子起义,也面临着四川吴军和塞外蒙古部落的两面夹击,同样无法抽调,京旗不堪一击,调来反倒是捣乱,燕勇战力也就一般,是朝廷的老底子,听说已经有许多兵马调去了关外,为朝廷万一之时退出关外做准备,同样也没法调来援助山东。” “这些兵马就算来援山东,一时半会也难以集结到位,唯一可以迅速来援且有一定战力的,只有河南等地驻防的平寇大将军手下的满蒙马队,也不过数万人马而已,山东之役,主力只能依赖于如今在山东的各路兵马,靠这些人马,能够保住山东全境,让红营贼寇不能入犯分毫吗?” 姚启圣扫视着众人,见每个人脸上都是凝重而恐惧的神色,却冷笑出声:“拦不住的,战力差距过大,根本不可能御敌于外,要保住山东,只能采取重点防守的策略,大踏步的后退,将大半的山东州县统统让给红营贼寇,以此......拉长他们的补给线!” “故而姚某的布置很简单,就是一个‘退’字,放弃山东各处州县,甚至放弃府城济南,在与直隶交界的德州地区构筑铜墙铁壁,一则屏障京畿,其次便是迫使红营贼寇拉长其补给线,让我军优势的马队有机可乘!”姚启圣的手指在地图上德州位置画了个圈,又迅速挪向南方,然后横着一切:“而能不能保住山东,就要看我们能不能切断红营的补给线!” “红营贼寇多火炮、火器众多,因此更加依赖于后勤补给,他们的战士是吃苦敢战的,可没有了优势的火炮火器的帮助,想要啃下精心构筑的德州防御也不是轻易的事,安庆之战忠勇公用性命证明了凭城坚守的可行,也攒下了不少的经验,虽然忠勇公总计只守了不到二十个时辰,但那也是败在红营优势火器之下,而并非其战术不可用。” “红营自发起安徽之役开始,虽然攻打安庆城只用了十几个时辰,但拔除安庆外围防线和据点,却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德州本是漕运要点,前明便已设德州卫于此,入清之后,我大清也在此设绿营、广建堡寨以护卫运河,本就是堡垒林立之处,加之运河和周围水系环绕,形成天然屏障,防御体系相比安庆临战布置的防御体系更加完善,红营拔除各处防御要点,所要花费的时间也更多。” “故而,只要能切断红营贼寇的后勤补给,红营在德州耗费两三个月,弹药一空、粮草断绝,只能是自己退去,这山东自然也就保住了!” “姚大人,你这布置.....”一名官绅凝着眉犹犹豫豫的问道:“将大半的山东放空,岂不是把咱们的家业都暴露在红营刀锋之下?这......就算保住了山东,咱们也是损失惨重啊!”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保住山东,家财家业,难道还不能弥补回来?可山东丢了,诸位就什么都没有了!”姚启圣安抚道:“再说了,红营贼寇用兵,一贯以歼灭我军有生力量为要,只要姚某在德州守住,红营贼寇的大军就只会冲着姚某来,诸位的家业,暂时就是安全的。” “姚大人,在下请问,您刚刚也说了,此策关键在于切断红营贼寇的后勤补给,只是......”孔恩洪眉间紧皱:“红营贼寇的后勤......是这么轻松就能切断的吗?” 第970章 漏洞 “姚大人,我等对红营贼寇也不是一无所知的,当年红营贼寇改革后勤之事,也是闹得沸沸扬扬、天下震动,我等自然也有所耳闻!”孔恩洪这位素以涵养着称的圣裔族老,此刻声音也带上了难以抑制的焦躁和质疑:“红营贼寇的后勤运输,不像寻常军队强拉壮丁,或者最多是交由一些辅兵和少量督运护军完成,而是有专门的后勤部队。” “红营贼寇运送补给,征召的民夫都不会进入战区,战区运送全由这些后勤部队一手包办,听说这些后勤部队的兵马也是红营贼寇正兵出身,训练、选拔,与红营贼寇的作战正兵并无多少差异,故而其战力也不弱于红营贼寇的作战正兵,这样的兵马护送的后勤物资、护卫的补给线,是随便派些人马就能切断的吗?” “再说了,迂回敌后切断敌军补给线,所需的兵马必然是军中精锐,可姚大人,您手里有多少精锐能够去执行这种任务?您的淮勇,还有那三万多鲁勇,必然是要留在德州作为守城中坚、压阵根本的,没有他们看着,其他那些绿营、败兵、杂牌,不一哄而散就是好的了!” “但是除了他们,这山东其他乱七八糟的兵马,依托城垣工事,或可勉力支撑一时,若令其离城野战,于水网平原间长途奔袭迂回,袭扰红营严密护卫的补给线,此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徒增伤亡,难动其分毫!” “山东的兵不堪用,其余的......也只有平寇大将军手下的满蒙精骑、索伦锐卒尚能执行此等任务了,可平寇大将军手下的满蒙骑兵也不过三四万的人马,关外索伦兵更是只有千余人,这么点人,撒在这偌大的山东、漫长的运河沿线,如同杯水车薪!他们敲敲边鼓、打打配合可以,靠他们去截断红营贼寇的后勤命脉?那是痴心妄想!” 孔恩洪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姚启圣的脸色,却见他依旧是一副闲淡的模样,嘴角甚至都挂上了一丝微笑,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不知是不是强行装出来的胸有成竹的味道,孔恩洪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恼怒和焦急,语气都变得有些不善:“姚大人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之中,这退兵德州、断敌粮道的计策也是好策,问题是......若是没有精悍的兵马,这一策便是空中楼阁,完全就成了.......幻想!” 孔恩洪的质疑声在密室中回荡,句句切中要害,姚启圣所描绘的“断粮制胜”蓝图,在现实的兵力对比和红营强悍的后勤保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周围那些不懂兵事的官绅豪商眼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之光,迅速被巨大的绝望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所取代,他们献出了金山银海,难道就换来这样一个漏洞百出、注定失败的计划? 面对这直指核心的犀利质疑,姚启圣脸上却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或恼怒,依旧是那副闲淡的模样,让孔恩洪都有些茫然失措的感觉,只觉得仿佛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凝着眉紧紧盯着姚启圣,心里头却不停的猜测着,到底姚启圣是真有办法填补这致命的漏洞,还是他养气的功夫已经出神入化?能把任何一丁点的慌乱和窘迫都藏得严严实实。 姚启圣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孔恩洪等人焦虑、失望乃至隐含怒意的脸色,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他啜了口茶,开口说道,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坦然:“孔老不愧是一手操办起这鲁勇的知兵之人,句句在理,切中要害,不错,以我军目前明面上可调动之兵力,欲断红营后勤补给,确如蚍蜉撼树,难如登天。” 这坦率的承认,反而让孔恩洪等人愣住了,他们预想中的辩解或强压没有出现,让他们不由得面面相觑,反倒冷静下来认真听着姚启圣所说的每一个字。 姚启圣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舆图:“诸位似乎都忘了,山东并不是只有诸位官绅和我大清这一家势力,而红营贼寇北伐入鲁,也不会只单纯扫清我军、欺辱掠夺诸位,而是要把山东那些......他们所言的旧势力一网打尽、尽数驱除,是要掘所有人的根子!” 孔恩洪眉间微皱,似乎猜到了什么,平放在小桌上的右手紧紧的抓了起来,如同要抓着什么武器一般,而姚启圣的话却还没说完:“欲行非常之事,必借非常之力,红营之强,在于其万众一心,如臂使指,我等欲保卫山东,自然也要尽力团结山东各家势力,握成一圈,方能与红营贼寇对抗!” 姚启圣顿了顿,微微侧首,对侍立在阴影中的一名亲随低声道:“去吧,他在门外也呆了许久了,去请他进来吧。” 那名亲随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小楼楼梯口就传来一阵登楼的脚步声,一股混合着尘土、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粗粝江湖气息的味道,随着一个身影的踏入,瞬间弥漫开来。 来人约莫四十许岁,身形精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靛蓝色道袍,头上戴着一个莲花帽,脚踏千层底布鞋。他面容黝黑粗糙,如同常年风吹日晒的老农,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偶尔开阖间,精光内敛,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锐利,他步伐沉稳,行走间带着一种久经行伍才有的、刻意收敛却无法完全磨灭的挺拔。 他目光平静的扫过在场众人,朝着主位上的姚启圣行了一个佛礼,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姚启圣竟主动站起身来还了一礼,随即便迎着孔洪恩等人惊疑、审视乃至带着一丝厌恶的的目光,沉声介绍道:“孔老,诸位,你们应该听过这位的名号,只是未见其人,这位便是我山东圆顿教的教主,白莲教十一位香主中排第三的先天仙长刘元均刘香主!” “砰”的一声巨响,却是孔恩洪猛地一拍桌子,怒骂出声:“白莲妖贼!” 第971章 富贵 孔恩洪的脸色在一瞬之间变得极其精彩,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深植骨髓的鄙夷与排斥,最后化为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愤怒,其他的官绅士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体,看向那位沉默的刘香主的眼神,充满了忌惮、恐惧和一种看到洪水猛兽般的本能抗拒。 他们怎能不惊惧抗拒?白莲教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一个扎根于民间的组织,教众大多是活不下去被迫入教求一条活路和庇护的穷苦人,白莲教兴起之后,河南和山东便是两个发展最为迅猛的省份,河南的白莲教蓬勃发展,是因为吴军的北伐和清廷的革新自救、摊丁入亩等政策,造成大量百姓失去土地营生,投入白莲教中。 而山东呢?山东没兵灾没天谴的,怎么会成为和河南相提并论的白莲教大省?不就是因为他们这些山东的官绅豪商一味的盘剥兼并吗?圆顿教是山东本地兴起的白莲教宗派,其中的教众大半都是失土的农户、逃亡的佃农奴仆、因编练鲁勇而被裁撤的绿营兵马等等,大多是和山东的当地官绅豪门有血仇的,双方互相之间的争斗攻伐从来就没少过。 “姚大人!您的法子,难道就是要和这些邪教合作吗?这不是与虎谋皮吗?”孔恩洪咬着牙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戒备和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此等……此等装神弄鬼、聚众滋事、祸乱乡里的教匪,与红营贼寇又有何异?也是一心鼓动刁民造乱!曲阜圣人故里,都少不了这帮家伙捣乱,鼓动贱民祸乱圣人家乡,您自去曲阜看看,城墙上还挂着鲁勇砍下来的教匪人头呢!” “孔老说得不错!”一名官绅也脸色铁青的接话,指着那刘香主,手指都在哆嗦:“大人!您可知这帮人是什么底细?他们拜的是无生老母,念的是真空家乡!烧香聚众,练拳习武,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更可恨者,其教众多是些不服王化、抗租抗税的刁民!我张家在鲁西南的庄子,年前就被他们煽动佃户闹事,打死了在下一个堂弟!此等血仇未报,岂能与之同流合污!” “胡闹!胡闹!”一名老士子摇着头,满脸愤慨的说道:“山东乃是圣人故里、圣教源头,我等山东官民,不能保卫圣人家乡也就罢了,若是和白莲邪教同流合污,九泉之下,哪里还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历代圣贤?咱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做了一辈子的圣贤文章,到头来却和一群惑乱人心的邪教贼人混在一起,玩弄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成何体统!” “大人,白莲邪教不可信啊!”一名官员苦口婆心地劝说着:“非是我等不识大体!实在是……此辈行事诡秘,目无纲常!且其教义蛊惑人心,一旦让其坐大,日后恐成朝廷心腹大患!驱虎吞狼,后患无穷啊!再者,这帮穷鬼教匪,平日里恨不能食我等之肉!我等家中佃户、奴仆,多有被其蛊惑脱籍入教者,他们与我们,是水火不容、血债累累!如何能信?如何能合作?” 姚启圣却丝毫没有被他们影响的模样,只是微笑着看着这群情激愤的场景,面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副闲淡的模样,仿佛一点都没感觉到小楼之中凝固的空气、尖锐的对抗,还有那一种即将破裂的危险气息,如同一个看热闹的茶客一般慢悠悠的啜着茶。 质疑声如同连珠炮,带着积年的仇恨和阶级的鸿沟,毫不留情地砸向那位静立如松的刘香主,面对这汹涌的敌意和攻讦,黝黑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那些刻薄的言语只是拂过顽石的风,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锐芒,如同暗夜中蛰伏猛兽瞬间睁开的眼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微微垂下眼帘,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姿态甚至显得有几分谦卑,如同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在聆听东家的训斥,等那些攻讦怒骂的官绅稍稍静了些,这才恭敬的一一行了佛礼,开口说话,声音温润:“诸位大人、先生,可否听在下说上几句?” 孔恩洪却猛地跳了起来,怒斥道:“我等与姚大人说话,哪里有你这贱种说话的份?速速住口,滚出.......” 话没说完,便被一阵拍桌子的响动截断,姚启圣曲着手指叩着桌子,将满室的声响都憋了回去,面带微笑的说道:“孔老,不必如此急切,我也想听听仙长能说些什么道理。” 孔恩洪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嘴坐回了位子,姚启圣既然发了话,他们这帮人本就有求于他,又在人家的地盘上,自然不能太过放肆了。 那刘香主又一次行礼,这次还专门冲着孔恩洪行了一礼:“孔老先生说在下是贱种,其实没有说错,在下不仅是贱种,还是世代的贱种,祖上在前明之时就是贱籍,到了在下这一代,半辈子为奴为婢,可谓是低贱得不能再低贱了。” “然后嘛,在下就得佛爷天赐神物、启迪灵根,修了大神通,创制这圆顿教,逆天改命......”刘香主微微一笑,话语颇为坦诚,甚至略显诚恳:“这些故事嘛,山东百万教众每日都听着,但在下这个教主却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过是一个穷得快要饿死的贱种,捡了一截狐狸尾巴当作神物,学了一点江湖把戏当作神通,编了个故事当作神启而已,一切全是假的,既然是假的,自然是不会笃信。” “白莲教,我不信,无生老母和佛爷,我也不信,这些东西不过就是个工具,有了它们,每年光入门钱就能敛得百万之巨,这教主香主之位,更是受万民敬仰!”刘香主嘿嘿一笑:“在下所求,怎会是那什么虚无缥缈的神神鬼鬼?那些东西都是用来蛊惑无知愚众的而已,在下所求,从来都是‘荣华富贵’这四个字!” 第972章 补漏 “既然是求荣华富贵,谁家的荣华富贵不是荣华富贵呢?诸位大人以前不愿分些富贵给我们这些贱种,我们只好自己来拿,姚大人愿意分些富贵给咱们,我圆顿教就愿意成为姚大人手里的刀子,朝廷当初不愿分富贵于我白莲教,白莲教便有攻陷山东之事,而如今愿意分富贵给我白莲教,白莲教如今就一心扶保朝廷!” “诸位大人若是愿意不计前嫌分些富贵荣华给我们,我圆顿教乃至整个白莲教,同样能够成为诸位大人手中的利刃!”那刘香主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而那红营妖贼不仅不愿分富贵给咱们,还要掘咱们的根、灭咱们的教,白莲教自然就和红营妖贼是不死不休的关系!我白莲教便要卫正道、除妖邪!” “诸位大人,红营妖贼在江南搞的那些邪魔歪道的事想来诸位大人也都听说了,若是让红营占据山东,不仅是诸位的荣华富贵没有了,我圆顿教的荣华富贵同样也没有了,老实说,在下创制圆顿教之后享乐了这么多年,这好日子是不愿意就这么放弃的,更别说红营妖贼还喜欢搞什么公审乱杀乱屠,指不定就会要了在下的脑袋。” “刚刚诸位说和我白莲教有仇怨,站在我白莲教的角度,诸位同样是沾满了我教众的鲜血,正如孔老所言,我教中兄弟的头颅,现在还挂在曲阜城墙上呢!可面对红营妖贼这样的大敌,在下为了保住自家的荣华富贵和人头,愿意尽弃前嫌与诸位合作,而诸位......若是不想要这世代荣华、不想要项上人头,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在下也强求不得。”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楼里的众人却渐渐的平静了下来,姚启圣呵呵笑着,出声帮着敲边鼓,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刘香主所言,很有道理嘛!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大敌当前,不是计较旧怨的时候,而是要好好想一想山东存亡、诸位身家性命、世代家业的时候。” “刚有人说和刘香主合作,是与虎谋皮,我也不想争辩什么,你们说的没错,确确实实是在与虎谋皮,但别人带着火铳来抢,我等若不能借用一切的力量,如何抵御?”姚启圣身子微微前倾,面上闲淡的表情散去许多,变得略显严肃,语气之中更是带上了一丝威胁:“若是诸位觉得这条路走不通,我才疏学浅,实在是想不到别的法子,诸位尽管去找其他人、寻其他路,来保这山东罢了!” 楼中一片死寂,在场的谁不清楚?如今就算还有其他人、其他法子能够保住这山东,在这红营北伐将至的时刻,哪里还有时间再去布置?孔恩洪干咳一声,勉强的说道:“姚大人此言......老夫也赞同,只是......姚大人,白莲教手里有多少人马?战力几何?能不能和红营贼寇对抗?且请刘香主为我等解答!” “我圆顿教虽然名义上是白莲教的一宗,但是我圆顿教创制兴起,实际上比河南总坛还要早,实力嘛,虽然没有河南总坛那般强,拥有数万八卦强军,但也有些积累,拉出三两万可战之兵还是可以的......”刘香主微笑着说道,见众人眉间大皱,甚至又一次露出鄙夷的目光和表情来,刘香主微微一笑,补充道:“当然,三两万人马还不够红营贼寇塞牙缝的,圆顿教能在山东扎根的真正力量,还是教内百万信众,这些信众大半对我圆顿教忠心耿耿,就连河南总坛都插不进了来。” “我就是看中了圆顿教这百万信众!”姚启圣接话道:“欲断贼后勤补给,必先断贼耳目,红营贼寇每次出战,从来都不会只是单纯的打仗,还是会有很多所谓武工队、游击队之类的小分队,还有什么工作队、医护队之类的政工队伍,一则争夺当地人心,其次也是为大军收集情报,为大军耳目,圆顿教的信众隐于乡野百姓之中,正是除掉这些耳目最佳的利刃!” “大人,那些什么武工队、游击队,听说也多是红营贼寇的兵马之中挑选组建,挑选的还都是精兵强将......”一名官绅质疑道:“白莲教的信众,不过是一群刁......一群老百姓而已,能和这些精兵强将对抗?” “若是兵对兵的作战,确实打不过,但若是老百姓的突然袭击,对红营贼寇来说却是防不胜防,他们口口声声什么为民而战、什么群众基础,主动接触他们的老百姓,又怎么能拒之门外呢?”姚启圣阴冷的笑着:“以往嘛,百姓就算不帮着红营贼寇,但也不会帮我大清,大军一来往往就躲兵灾去了,等战事发展一阵,和红营贼寇混在一起的百姓,就全都是倾向于他们的了,就像安徽之役的情况一般。” “但他们绝不会想到,山东的群众基础在圆顿教这里,亦或者想到了也不在乎,满脑子一力降十会的想法,红营贼首侯贼的文章里曾经就写过‘老百姓不是天生要跟着谁走的’,侯贼最近反对北伐的文章,也写过‘北方之攻略,当以政工为首要,以与白莲教争夺群众为主要,而以军事行动为辅,民心不存,则兵事难为’,但是有几个人听进去了呢?到头来还不是被裹着北伐了?” “山东的情况和安徽不一样,普通的百姓自然是要躲兵灾去的,留下来的,那些红营贼寇能够第一时间接触到的,就是圆顿教的信众,他们除了信教,和普通百姓有何差异?红营贼寇没有遭遇过被老百姓大规模袭击的事,就必然不会有什么防备,若是还按照以前作战的那一套,搞什么群众工作、政工工作去给百姓挑水修房、看病问诊、争取民心,又怎么可能拒人千里之外?必然是要和当地的百姓混在一起的。” “可这一次,和他们混在一起的不是单纯的百姓,而是心怀杀意的教徒,红营贼寇,就一定会吃一场大亏!” 第973章 合作 姚启圣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红营贼寇一直喊着什么人民战争、什么全民的游击战,这次我们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大踏步的后退,将济南和运河沿线数十万百姓甩在红营贼寇手里,加重他们的后勤压力、也拉长他们的补给线,然后堵塞运河,让红营的补给运输只能走陆路运输,再以圆顿教百万教众斩断红营贼寇的耳目,让红营贼寇的后勤部队,陷在危险重重的泥潭和迷雾之中。” 姚启圣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力量:“白莲教众生于斯长于斯,熟悉每一寸山林沟壑,他们无需列阵,无需火器,一把柴刀,一包火油,一声哨响,便能聚起数百人,配合着平寇大将军的马队和我军精干的小队,焚毁粮车,凿沉漕船,袭杀落单兵丁和红营小股人马,攻打红营贼寇屯粮之所,让红营贼寇耳聋目盲,让其后勤部队疲于奔命,风声鹤唳! “斩断红营贼寇的后勤补给,让红营的兵马在德州城下,食不果腹,军心涣散,此等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袭扰,是任何精锐护粮兵马都无法根除的跗骨之蛆,这才是真正能断红营命脉的‘地网天罗’!这也是咱们在山东送给红营贼寇的一场‘全民战争’!” 姚启圣一掌拍在地图上:“只要战事持续一段时间,无论是朝廷组织好援军来援也罢,亦或是河南的白莲教教军入境来援也好,我们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而红营贼寇,只要他们不愿对山东的老百姓举起屠刀,这后勤补给就难以打通,他们就算有再多的兵力、再强的战力,也只会在这山东把自己吃穷吃垮,到时候,就算红营贼寇能够获胜,也只能是一场用人命填出来的惨胜!” 姚启圣转过身来,环视众人,话语如同最后的通牒:“诸位,这便是我能够想出来的最好的战术和布置了,若是诸位不满意,我也实在是没有他法,只能请诸位另请高明了,我呢,也苦口婆心的劝一句,要保住你们的万顷良田,保住这孔林文庙,保住你们的商铺钱庄,除了放下身段与圆顿教合作,发动这山东大地无处不在的教众香众共同御敌之外,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是守着那点旧怨等死,还是放下成见求生?言尽于此!各位自己思量吧。” 楼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孔恩洪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铁青,时而惨白,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姚启圣的话冷酷而现实,像一把剔骨尖刀,剥开了所有虚伪的面纱,露出了赤裸裸的生存抉择,他很想出声否认,但翻遍了心底,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甚至于打心底就觉得姚启圣的法子,便是唯一能够保住山东的方法。 一旁的刘香主等了一阵,见没人说话,缓缓抬起了头,姿态依旧谦逊,甚至带着一丝“世外之人”的疏离感,声音不高,带着鲁地乡音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沉稳,如同山涧流过石缝的溪水:“诸位大人,敝教及信众,不过乡野草民,只为乱世之中,求一安身立命之所,护佑一方乡梓平安,往日或有龃龉,皆因生计艰难,官府盘剥,不得已而为之,非与诸位贤达有深仇大恨,更不是一心和诸位为敌。”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向孔毓圻等人依旧充满怀疑的眼睛,话语朴实却直指核心:“红营妖贼之行,诸位大人想来比在下这个乡野小民更清楚,其志在改天换地,是要扫灭一切之旧势力,在下与诸位大人虽有尊卑贵贱之分,但在红营妖贼眼中,却并没有差别,皆为其案上鱼肉,红营妖贼的眼中不会有什么尊卑贵贱,唯有‘逆产’、‘旧俗’可抄可禁!届时,孔林圣迹,恐难保全;诸位百年基业,亦将烟消云散,而我教亦将不复存在。” “只是在下无非就是当这些年是一场幻梦而已,再回去过穷苦日子罢了,反正在下也是世代的贱种,早就习惯了穷困潦倒,可诸位大人生下来就有富贵荣华可享,至少是不愁吃穿的,即便是红营妖贼发发善心,不要诸位大人的脑袋,但把诸位大人拉去挖矿劳改,对诸位大人来说,岂不是生不如死?” “敝教虽微末,然信众多为乡土之民,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值此山东危难之际,愿摒弃前嫌,与姚大人,与诸位贤达,共御外侮!至于你我之间的争斗血仇,完全可以等红营妖贼退去、山东平靖之后再做理会嘛!如今是唇亡齿寒,同舟共济之时!望诸位贤达,以大局为重,以桑梓存亡为重!” 说完,刘香主再次微微躬身,便不再言语,他姿态放得极低,这份表面上的诚恳、务实与低调,配合他本身那种沉稳如山、不似寻常“教匪”头目的气质,让一些官绅甚至忍不住点头称是,孔恩洪都不由得不为这张巧嘴叹服,难怪这圆顿教可以拉拢那么多信众,成为山东各个白莲教教派之中的翘楚。 楼中的官绅豪商都看向孔恩洪,孔氏为天下文宗、山东豪族之首,平日里受到多少尊崇,自然也得担起一份责任来,众人都等着孔恩洪代表孔氏发话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无形之中,仿佛给孔恩洪的身上压上一座大山。 孔恩洪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看看神色如常、胸有成竹的姚启圣,又看看姿态放得极低却句句在理的刘香主,再看看舆图上那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山东大地,以及想象中红营占据山东之后孔林被毁、家产充公、被抓去公审的恐怖景象,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倒了根深蒂固的成见和仇恨。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太师椅中,闭上了眼睛,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涩无比、充满了屈辱和无奈的话:“罢了,罢了,为保圣迹,为存宗祠......姚大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只是姚大人您得掂量清楚,与虎谋皮,日后必遭其患!” “刀子都已经砍到眼前了,先应付了眼前的事再说吧!”姚启圣面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饮鸩止渴,不得不为,朝廷如此,我亦如此!” 第974章 惶惶 初春的寒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这座古老帝都此刻的心跳,街上人声寥落,往日的喧嚣被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味,以及一种更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是恐惧发酵的味道。 京师东城西南,东起王府街,西至紫禁城东安门一带,此处本是前明东厂所在之处,入清之后东厂废除,此处便只残留下地名,被京师百姓称为“东厂胡同”,康熙初年筹备编纂《明史》,便将明史馆设在此地,修纂《明史》的官吏和士人,除了本在京师有宅邸的,大多就居住在这东厂胡同之中。 万斯同为《明史》实际上的主编,自然也住在这东厂胡同之中,此时正穿着一件藏青色棉布长袍,在一座临街的小楼上慢条斯理地斟着茶,窗外,他对面的一户“邻居”院门大开,一队步军衙门的兵丁凶蛮的冲了进去,不一会儿,又悻悻的走了出来,在门外等候的一个穿着宫服的太监,则是勃然大怒的怒骂不止,声音大到万斯同这里都能清晰的听见,脏话连篇。 “对面那家,是光禄寺卿、内阁学士、《明史》副总裁阿兰泰的宅子......”万斯同听着窗外的响动,朝着对面趴在窗沿上伸着脖子看着热闹的赵可兰解释道:“阿兰泰嘛操行清谨,处政府远权势,人莫敢干以私,又博文强记,,以前皇上还理政之时,颇为看重他,且阿兰泰精通汉学,又出身富察氏这种八旗望族,不管是纳兰明珠的革新派,还是朝堂上那些保守派,都对他多有拉拢,可谓左右逢源。” “阿兰泰这样的人啊,就是朝廷的栋梁中坚、八旗未来的希望,可以说,清廷和皇上对阿兰泰,是真正的隆恩备至、待遇不薄!”万斯同扭头扫了一眼窗外的场面,嘴角挂上了一丝嘲讽一般的笑容:“可就是这样的栋梁和希望,却偏偏辜负皇恩!” “红营即将北伐山东的消息已是甚嚣尘上,清廷这些日子也加快了向关外转移的速度,内阁、六部、各个衙门,都在选人出关,去沈阳再搞一套班子备着,日后清廷外迁沈阳,上手就可以用,内阁之中的选人之中,也有阿兰泰一份,还是皇上在朝会上亲自点的人。” “哪想到阿兰泰昨日朝会还是满口应承,一夜之间一家人就跑了个干净,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今日朝会之上没见他来上朝,清廷派人来询问才发现他已经跑了,这些步军衙门现在才跑来抓人,怕是一根毛都抓不到了。” “这大清的朝廷栋梁啊......啧啧啧......”赵可兰啧了几声,评价道:“又惧怕我红营的兵威,又不想去关外吃苦,干脆一逃了之.......要我猜,这家伙估计都没跑远,恐怕就在京畿附近藏着,等咱们的大部队打过来,再冒出来投降,反正我们红营有政策,像阿兰泰这样没做过恶的旗人又不会拿他们怎么样,指不定还得留着他继续帮着修纂《明史》,他还能顺手捞个官做。” “我估计,在阿兰泰心里,咱们攻破山东、收复京师已经成了定局了,山东战事结束,最多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打得快的话指不定十几天就完事了,可若是再跑去关外,还得在苦寒之地吃苦许多年,指不定还因为清廷和皇上看重委以重任,犯下什么能上公审台的罪过,与其做这亏本买卖,还不如一逃了之,先躲一阵子再说。” 赵可兰顿了顿,呵呵一笑,笑容之中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红营虽然说是只攻打山东一省,但朝廷里头连这些达官显贵、八旗亲贵都觉得这京师是丢定了,这大清朝啊......要完!” 万斯同将斟好的茶推到赵可兰身前,笑道:“真不愧是从小机灵到大的,这里头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都是听上头的人跟我分析才想清楚,你这女娃娃,听我聊了一嘴,立马就把阿兰泰这些人的心思摸清楚了。” “先生过誉了,我就这么一猜而已......”赵可兰嘿嘿一笑,话说得谦虚,语气之中却没有半分谦虚的意思:“从南边闹起北伐的舆论来之后,这京师就天天有达官贵人、八旗宗室逃跑,我也是看得多了,自个瞎琢磨,琢磨出一些门道来......” “说起来,像阿兰泰这一类人,他们是有一些能力的,否则也不会被清廷看重,但他们对满清又没有什么忠心,给官职都不愿跑去关外吃苦,这一类人也是可以拉拢的对象嘛,只要没做过恶,我们也可以想办法把他们拢过来,送去江宁,若是能让他公开和清廷决裂,对清廷和八旗的官民士气也会是个沉重的打击。” “这种事呢,你不用操心,自然有别人去管,直隶局也派了人去寻找阿兰泰等人的踪迹......”万斯同端起自己那杯茶,却没喝,只是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舒缓:“你如今最关键的,还是要办好自己的事。” “我也没什么事好办!”赵可兰挥了挥手,语气中有一股仿佛是闲得无聊而升起的不满情绪:“京师现在就剩下打窝了,那些个底层的余丁、旗人,都知道红营入江宁没有屠满,只是拆毁满城、让满汉杂居,心里头也不担心了,就一心随波逐流,反正在清廷治下也是活着,在红营治下也是活着,不闹出什么大事来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咱们就没机会推一把,也只能等着了。” “真的没什么事好办了吗?”万斯同淡淡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推到赵可兰面前:“你这机灵鬼,我今日突然招你单对单的面谈,难道真以为我是找你喝茶的不成?你递的申请,直隶局已经同意了,白阿林的家里,我们会安排人照料,让他尽管放心去关外,你也跟着一起去,去关外好好闯一闯!” 第975章 转场 “申请通过了?”赵可兰一阵狂喜,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忙接过那封书信拆开查看,一目十行的粗粗看了一遍,又细细读了一遍,面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好好好!万先生,您不知道,我在这京师闷得都快发疯了,安逸享受的日子不适合我,跑去关外苦寒之地吃苦,我更喜欢。” 赵可兰顿了顿,面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问道:“只是......这白阿林是个孝顺儿子,我可不敢保证能够说动他跟着一起去关外,而且他嘛......虽然他心里头对满清也没什么忠心,但让他随波逐流可以,让他背叛清廷,必然是瞻前顾后的,若是他不肯去,亦或者不听我的劝不愿转换阵营......要不要找个另外的人让我跟着、帮我掩饰身份?” “放心吧,你劝不动他,有人劝得动他.......”万斯同微笑着摇了摇头:“咱们帮他照顾家里,也是借了那人的名义。” 赵可兰默然一阵,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最后还是问出了声:“万先生,您说的这个人......不会是纳兰公子吧?” “你怎么知......”万斯同有些讶异,随即又反应了过来,眉间一皱:“不该知道的不要多问,都做了多少年了,还不知道纪律?各家的下线都是相互独立的,其他的暗桩,不要去刺探!” 赵可兰嘿嘿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万先生,您还是在这明史馆里头呆久了,整日里接触的不是书本典籍就是文册簿册,出去拉关系、发展下线、刺探消息,直隶局也会安排人跟着配合,没有什么在一线摸爬滚打的经验,您这话,跟直接承认了有什么分别?” “那也是对着你,才多说几句而已!”万斯同面上有些囧色,却绷直了身子,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四妹子,你头脑机灵、眼里有事,你要去关外发展,我和上头都相信你能闯出一番大事业来,但是嘛......你就是一个老毛病,从小就不守规矩,那些个条条框框,若是没人看着你,指不定你就会跳出去了。” “可关外不比关内,关外辽阔,你们要去的黑河屯,那是比宁古塔更北方的地区,听说不仅气候苦寒、土地贫瘠,处在深山老林之中,周围还都是野人女真那些不知敌友的部落,还有盘踞雅克萨的鄂罗斯人不时侵袭,极为凶险,在这里发展活动,必须要慎之又慎!” “东北局抽调直隶局骨干草创,人员本就不多,要管着关外那么大一片地区,许多事根本就顾不过来,很多时候,只能靠当地的暗桩自由发挥......”万斯同的语气又严肃了几分,带着一丝语重心长的味道:“你聪慧机灵,这种局面,适合你这无拘无束的性子发挥,但也正是因为许多时候你和上头是处于失联的状态,上头管不到你,而你又是这样的性子......我就担心你闹出什么大事来,到时候不好收场。” 赵可兰咧嘴笑着,却没有一点试着辩解几句意思,或者有什么表个决心之类的动作:“但是上头依旧同意我去关外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上面还是觉得关外广阔天地,才是我大有作为的地方!” 万斯同默默的看着赵可兰,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叮嘱道:“关外是清廷的老巢,也是他们最后退路,虽然这条退路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但等红营的刀子逼到眼前,只要能退一步,哪怕后头是万丈深渊,清廷也必然会先退了这一步再说,若是清廷逃遁关外,我们解放全国的时间就要拉长不少、也会多了许多的麻烦,你们的任务,就是要封死清廷的这条退路!” “如今红营北伐在即,虽然南边说是只解放山东,但若是在山东大胜,指不定就会趁势出兵直隶、直逼京师,到时候清廷必然会退出关外,这么短的时间,你们怕是刚到黑龙屯,自然也就不可能搞什么发展,那么第一要务就是先扎下根来,先潜伏起来,千万不要毛躁妄动,等日后我红营出兵关外,你们再配合行动。” 万斯同顿了顿,见赵可兰认真的点点头,这才继续说道:“潜伏工作,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关外不同于关内,关内万一出了事,往天津一跑,找艘海船出海便是,亦或者随便找个村子先躲起来便是,可关外地广人稀,黑河屯那位置,方圆数百里估计都见不到几个活人,能见到的活人,当地的野人部落也说不准好坏,若是出了事,逃都没地方逃去。” “所以别的我也不多说,只叮嘱你一句,去了关外,最最重要的便是活着,遇事,宁可无功,不可有过,务必完完整整、安安全全的回来!” 赵可兰面上也严肃了不少,郑重的点头算作答应,随即眉间微皱,问道:“万先生,说起这安全的事,您呢?若是大部队真的直逼京师而来,清廷逃去关外,也就不需要再做什么正统朝廷的伪装,你们这些编纂《明史》的汉人士子,对他们也就没了用处,南雷先生投诚红营,清廷为了拉拢人心,对你们这些南雷先生的门生多有安抚拉拢,但若是清廷逃去关外......说不准就会借此要你们的人头了。” “你说的没错,所以啊,我也得看局势......”端起茶碗,浅浅啜了一口。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楼下街道上,几辆马车在几骑护卫的环护之下,急匆匆地向北门方向驶去,扬起一片尘土,不知又是哪家显贵在逃跑:“若是大部队真的往京师而来,我也要准备逃去天津了,甚至天津都不安全,随时得准备泛海出逃......” “不管如何,还是那句话,安全第一,我们领了这命令、做了这一行,心里早有了准备,但也正因此,更需要谨慎小心!”万斯同沉声叮嘱着,窗外,一片枯叶被寒风卷起,在灰暗的天空中无助地打着旋,他的视线投向昏沉的天空,一片乌云正缓缓凝结,仿佛将带来一场剧烈的风暴。 第976章 景山 京城初春的风,裹挟着塞外的寒意和景山特有的、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刮过景山东麓那株虬枝盘结、被锁链锁住的老槐树,枯枝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前明那个绝望帝王的最后叹息,至今仍缠绕着这片不祥之地。 甲申年间,李自成围攻京师,崇祯皇帝召集太监王承恩,命其带领内监侍卫护送自己突围,他们先是试图从东华门冲出,却遭遇大顺军阻击,侍卫溃散,转而奔向朝阳门,守城的兵部尚书朱纯臣闭门不纳,再转向安定门,门闸被内监锁死,无法打开 随后崇祯皇帝返回宫中,此时大顺军已经攻破京师外城,崇祯皇帝杀袁妃并公主,取王承恩及韩登贵大帽衣靴着之,手持三眼铳,随太监数百,欲出齐化、崇文二门不得,奔走至正阳门,欲夺门而出,被守城太监疑为奸细,施炮向内,崇祯皇帝被其所阻,只能又一次返回宫中。 此事当时正在京师的传教士汤若望也亲眼目睹:“皇帝意欲穿过耶稣会址旁的城门,奔至南城,可是太监们堵塞他的去路,令他不得通过。这位不幸的君主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迫重新回到了紫禁城内,在那里听候命运对他的最后裁决。” 夜子时,崇祯皇帝见无处可逃,身边只剩王承恩一人,于是易袍履与王承恩走万岁山,至经帽局附近,于此老槐树下自缢而死。 清军入关之后,为笼络人心,将此槐树称为“罪槐”,用铁链锁住,并规定清室皇族成员路过此地都要下马步行,以示对崇祯皇帝的遵奉、试图借此坐实清军“奉旨入关平寇”的借口,顺治十二年,又将万岁山改名为景山。 如今这棵被锁链锁住的罪槐之下,一身石青色常服的康熙皇帝负手而立,背影显得异常单薄。他瘦了许多,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此刻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面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的蜡黄。 南方北伐的汹汹舆论兴起之后,如同无形的绞索,日夜勒紧他的心神,让他连躲在佛堂之中吃斋念佛都没法安心,整日里噩梦不断,要不就是梦见溃兵如潮、尸山血海,要么就是又梦到当年那场刺杀案,只是自己没有当年那么幸运,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些噩梦让康熙皇帝每晚都在梦中惊厥,但不管是黄教、中土佛教,还是白莲教的经文,都无法让他安睡一刻,好在招入京中的白莲教法师懂丹药之学,贡上仙丹,康熙皇帝服下之后,才能沉沉睡去,得一夕安寝。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带着军人的力度。康熙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株象征着前朝覆灭的老槐,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被这山风抽干了水分:“安亲王来了。” “奴才岳乐,叩见皇上......”安亲王岳乐穿着整齐的玄色亲王服,利落地甩袖打千行礼,他抬头看到康熙皇帝那憔悴得几乎脱形的侧脸,心中猛地一沉。 “安亲王不必拘礼,起来说话吧......”康熙皇帝缓缓转过身,朝着一旁的侍卫和内侍示意了一下,周围的内侍和侍卫纷纷退走,隔开一段老远的距离,康熙皇帝转头看向岳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焦虑,死死盯住岳乐,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地吐出那个日夜折磨他的问题:“安亲王,朕招你前来,你应该也猜到了朕想询问些什么,京中百官宗室,没人比你更懂兵事,你也是最早和红营接触的宗室统帅,朕想问你......山东......守得住吗?” 岳乐站起身来,身形挺拔如松,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坦然地迎着皇帝那灼人的视线。煤山的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片刻之后,他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语气却很坚定:“皇上,战场瞬息万变,事前谁也不敢说稳胜稳赢,是胜是败,都得打起来才清楚。” “但奴才看了姚启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细察过他报来的山东防务方略,层层后撤,诱敌深入,坚壁德州,袭扰粮道……此策,已是当下局面所能谋之最优解,纵使奴才亲自去山东布置,恐怕也不会比姚启圣做得更好。” 康熙眼中的焦虑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因岳乐的肯定而更添了一层复杂的意味:“姚启圣此人颇有才干,此事朕是知道的,当年他在赣州就做得不错,雩都一战也让红营贼寇吃过不小的亏,只是......此人不像周培公那般纯良忠义,心中只有自己而没有君父国家,当初安徽之役便临阵脱逃,故而朕并非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是不相信他的忠心!此番红营贼寇北伐山东,姚启圣会不会......” “请皇上放心,奴才敢向皇上担保,安徽之役姚启圣会逃,但山东之役,姚启圣必然拼尽全力!”岳乐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姚启圣,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也最懂得……何处是绝路!他在安徽临阵脱逃,是因为他并非一军主帅、局面不在其掌控之中,而兵败之势已不可避免,纵使其费尽心力、用尽一切办法,也没法扭转大局,故而选择以自保为上,弃庐州逃去江北。” “于此番山东之役,以姚启圣的性子,他若是像在安徽之役中一般,自觉毫无把握,早已效仿安徽故智弃城而走,断不会留在山东,苦心孤诣布下此局!”岳乐顿了顿,稍稍观察了一下康熙皇帝的表情,继续说道:“皇上,一支军队即便是屡战屡败,尚能有意志坚定之人追随,可若是一味避战、逃来逃去,兵卒将官必然会对主将信心丧尽,人心尽失之后,必然是军兵大散,若是没了军队在手,以姚启圣临阵脱逃的前科,他的脑袋还能保住?” “姚启圣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这一点,他当年在赣州主事,搞封锁线迁民屠村,也办过不少恶事,更没法在红营那边求一条活路,除了抓紧手里的兵马,他没有退路......”岳乐的话斩钉截铁:“奴才敢断言,此番山东之役,姚启圣必然会血战到底!” 第977章 稻草 岳乐的分析,如同重锤,砸开了康熙皇帝心中郁结的块垒,是啊,绝路!姚启圣没有退路,他只能死战一场,若是要逃,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呢?谁还能容得下他呢? 这让康熙皇帝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丝,他看着岳乐刚毅沉稳的面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安亲王所言,朕信得过,既然如此,朝廷也不能让姚启圣有后顾之忧,你等会去兵部替朕传旨,授姚启圣山东总督,山东一应军务,全权委于姚启圣,粮秣军需,优先供给,令河南的抚远大将军全力协助,不得有误。” “皇上圣明!”岳乐躬身领命,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康熙皇帝的视线又落在了那棵老槐树上,眼中风云激荡,不知在想些什么,短暂的沉默后,康熙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安亲王,此番山东之役......姚启圣已经开始借用白莲教的力量.......当初其主事赣州之时,创制沿河筑堡封锁的囚笼战法,这厮......依旧是那般敢为天下先!” 康熙皇帝的视线挪回了岳乐的身上,语气显得有些虚弱,似乎并不是在询问岳乐,而是想要寻求他的认同,给自己撑腰鼓气:“安亲王........你对朝廷开禁白莲教、和白莲教合作一事怎么看?” 岳乐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慷慨激昂地陈述利弊,犹豫了一瞬,却是答非所问:“皇上,奴才听闻皇上这段时间都在服用白莲教贡上的丹药?皇上恩宠,还将那些丹药赏赐给重臣,奴才也得了一颗,让太医院检查过,温太医说这丹药里头含有罂粟霜的成分,固然可以安眠,但长期服用不仅会上瘾,还会损伤龙体,奴才请皇上......” “你这番话,倒是像纳兰明珠在朕的面前说话!”康熙皇帝略显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这几日纳兰明珠一党天天上疏攻讦,让朕弃丹药、诛贼人,喧闹的很.......” 岳乐皱了皱眉,赶忙帮纳兰明珠分辩了几句:“皇上,纳兰中堂也是一心为国.......” “一心为国,就是不为君父想想!”康熙皇帝却粗暴的打断了岳乐的话,冷声道:“那白莲教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朕整日不得安寝是鬼魅缠身,佛爷赐下仙丹,才能替朕安神!这些个乱七八糟的鬼神之事,朕根本就不信,安亲王,你都知道去找太医院查验这些丹药,难道朕就不知道让太医院去查查吗?丹药里头含着罂粟霜的成分,朕一早就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朕整晚整晚的做着噩梦啊!朕睡不着啊!只有用这丹药,才能得一夕安寝啊!朕......才能喘口气啊!” 岳乐看着形销骨立的康熙皇帝,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主,心里头又是心酸、又是无奈,想要说几句安抚的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康熙皇帝也不再说话,看向岳乐,岳乐却沉默了,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康熙那探究而复杂的目光,那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在两人之间,煤山的风,似乎也识趣地停止了呜咽,枯枝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康熙皇帝看着岳乐的反应,心中一片冰凉,他已经清楚了岳乐的态度,这沉默,便是最明确、最强烈的反对,无需任何言语,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朕知道.....你们的想法......朕都知道.......可安亲王,这大清已经无路可走了啊!” “到了如今这局面,说什么东归出关,我大清真有东归出关的能力吗?朕清楚,你们也清楚......所谓东归出关,不过是给上上下下留一个念想而已,不至于一点出路和希望都堵死了,然后.....人心俱散!东归出关......只是用来勉强撑着大清不散架的宣传,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上头不想出关吃苦、下头的也不想出关吃苦,上上下下都不想出关,这东归怎么可能成行呢?更别说就算出了关,也不过再苟存个一两年而已.......” “怎么办?没办法了啊!”康熙皇帝的语气略显激动,说着话都微微喘了起来:“朕能怎么办?你们这些当亲王的、做臣子的,只要顾着自身就好,可以像阿兰泰那样逃跑、可以像舒恕那样叛变、可以像杰书那样投降、可以像瓦尔喀那样战死沙场,或者像索尔图明哲保身、像纳兰明珠搏个忠良之名!你们的选择......多的很!” “可朕没有选择啊,朕是大清的皇帝,祖宗基业交到朕的手里,朕就得一直扛着这大清的江山!就要想尽办法维持这大清的天下!”康熙皇帝望着那株曾吊死过一位皇帝的老槐,目光空洞而苍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某种轮回的宿命,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安亲王,等真到了那一天,朕恐怕也得仿效那前明的崇祯皇帝,上这景山寻一个好去处了。” 岳乐心头一震,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康熙皇帝想要说些什么安抚的话,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又缓缓低下头去。 康熙皇帝却长叹一声,摆了摆手,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黄连:“朕......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抓着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姚启圣在山东与白莲教合作,正好也替朕试一试这法子能不能走得通,朕也不求收复江南什么的,甚至不求一个南北朝的局面,只要朕......不要做这亡国之君也就罢了。” “姚启圣为保山东不择手段,朕这个皇帝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无非……都是想在这绝路上……挣扎出一条活路罢了……” 康熙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景山初春料峭的寒风里,一只寒鸦扑棱着翅膀,从老槐树上飞起,发出“呱”的一声嘶哑鸣叫,掠过紫禁城那金碧辉煌却显得无比沉重的琉璃屋顶,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第978章 济南 康熙二十一年夏初,红营自徐州出兵北伐山东,一路长驱直入,运河沿线的枣庄、济宁、泰安等一座座本应成为硬骨头的城池,清军的抵抗微弱得如同隔靴搔痒。 往往是红营前锋的号角刚在城外响起,城头象征性的放上几箭几铳,燃起几堆狼烟,守军便如同受惊的鸟雀,迅速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留下的只有洞开的城门,和一座座敞开的城池。 不过清军也并没有一走了之,运河沿线不仅没有布置工事,原有的护河营寨、工事都被尽数拆除,沿线城镇的城墙和护城河也被破坏到无法直接利用的程度,除此之外,清军还尽一切可能堵塞运河。 大运河山东段,乃是整个大运河一线水情最为复杂的一段,地势起伏、浅滩众多、水道弯曲狭窄,依赖复杂的水利工程和纤道体系维持通航,而清军就充分的利用了这一点,一面将沿路的码头、纤道统统烧毁炸毁,使船只无法停靠装卸物资,且难以借助人力拖拽通过浅滩或水闸段。 一面又炸毁沿线的韩庄闸、台儿庄闸、济宁闸群、南旺闸群等水闸闸群,使得运河多段水量暴跌以至干涸,有些地方则是大量江水湖水无序灌入运河,引发局部淤塞、又造成附近形成一片黄泛区,连陆路都难以通行。 然后清军还扒开了戴村坝和微山湖堤坝,致使整个运河中段因失去水源而全部干涸,又在微山湖西岸航道、济宁至南旺的 “长沟险段”、聊城境内的东昌湖入口段等河道狭窄弯曲之地凿沉满载泥土、石块等物的船只,以此堵塞河道。 清军种种措施,让红营在徐州准备的大量漕船都成了无用之物,运河完全无法通行,只能走陆路运输,红营部队的挺进,也被因炸毁堤坝水闸之后形成的黄泛区的烂泥拖慢了速度,但这些困难并没有拦住红营的狂飙突进,不过十几日的时间,兵锋就已经抵在了济南城下。 而济南这座山东省城,却依旧如之前的那些城池一般,只做了轻微的抵抗,清军只在城头上放铳放炮阻拦红营的前锋部队,等红营的大部队抵达,便一哄而散、向着北方逃遁而去。 林时智策马越过济南的城门洞子,完好无损的城门楼子上已经飘扬起一面赤红的红旗,欢呼声、口哨声、得意洋洋的议论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周围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战士们,他们起初还保持着警惕,刀出鞘,弩上弦,但入城之后,见清军真的就这么弃城而逃,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随即被巨大的胜利喜悦所淹没。 城内的百姓却还保持着一份警惕,街道两旁,店铺紧闭,门窗深锁。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偷看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茫然,绝无半分箪食壶浆的欢迎,与街上那些欢呼雀跃地红营战士,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时智策马来到济南总督衙门前,总督衙门也是大门敞开,门旁树了一面红旗,几个红营战士正将大门上的牌匾拆下来,换上一副临时手写的布条,这里便是前敌委的临时指挥部了。 林时智跳下马来,大步走进府衙之中,府衙大堂里稍稍收拾了一下,杨委员正在往大堂一侧挂着一张巨幅地图,一名护卫赶上去跟他通报了一声,杨委员扭头看了林时智一眼,让一旁的参谋帮忙挂着图,自己赶忙迎了上来:“老林!这姚启圣在安徽战役之时从庐州弃城临阵脱逃,在这山东又是临阵脱逃,连济南都不要了!这是什么?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杨委员说得对!姚启圣那厮怕是已经吓破胆了,根本没有和我们作战的胆子!”林时智的参谋长笑着接话道:“听说清廷刚刚委任他担任山东总督、总理山东一概军务事,姚启圣这么一跑,是把清廷的脸都给抽烂了。” 林时智却皱了皱眉,没有接他们的话,询问道:“我在路上就听说了,德州方向是个什么情况?” “姚启圣把手里的兵力都布置在德州一线,摆出一副坚守的架势......”那参谋长立马收敛了笑容,语气中虽然还带着一丝轻松的味道,但也严肃了几分,走到刚刚挂好的地图前,取了根长棍指点着:“据我们俘虏的舌头交代,姚启圣经营这条防线有段时间了,从其自江北退往山东就开始沿着德州一线打造防御,我们入江南休整了两个月左右,然后筹备攻打山东的战事也差不多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姚启圣就趁着这四个多月的时间,在这德州修起了不少工事。” “德州是入直隶的门户,是屏障京畿的关键,我们估计,姚启圣退到德州已是退无可退了,他在德州堆了十余万人马,我们还是要做好强攻德州的准备.......”那名参谋长呵呵一笑:“不过嘛,以我们一路行来山东清军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德州能够拖延多久,还是得看姚启圣本部那两万淮勇,还有孔家练出来的三万多鲁勇的战力如何,消灭了这两支精锐,清军在华北就再也没有能够拦住我们的兵马了。” 林时智点点头,脸色却愈发阴沉,视线顺着地图一路往下,凝眉说道:“这一仗......打得有些太顺了,不知怎得,我这心里越来越发虚......姚启圣驻守德州.......可能是退无可退,也可能是诱敌深入,运河不可用,我军的军需补给只能走陆路,从徐州到德州,补给线拉得太长了。” “老林,你这担忧我理解,补给线拉的这么长,确实是危险,但问题是,姚启圣手里还有什么兵马能够切断我军的补给线?图海那几万满蒙骑兵?亦或者靠白莲教那些装备落后的教军?”杨委员笑道:“要我说,姚启圣有什么谋划,咱们也得打去德州才知道,与其这里担心来担心去,还不如早些组织兵力攻向德州,让姚启圣自己把牌翻出来。” 林时智沉默一阵,轻轻点了点头:“是啊,姚启圣手里还藏着什么牌,总得打了才知道!” 第979章 德州 初夏的德州,寒意尽退,运河的水波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如同一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城池与南方之间,凛冽的狂风刮过空旷的原野,卷起尘土和尚未融尽的残雪,发出呜呜的嘶鸣,更添几分肃杀。 姚启圣穿着一身整齐的盔甲,沿着新加固的德州城墙缓步而行。他身后跟着一群神情紧绷的将领和幕僚,德州及周边据点、要点的防御工事的建造和改造还在进行之中,城墙上下,景象繁忙而压抑。 民夫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和沉重的檑木运上城头、在城墙马道上挖掘着壕沟;工匠叮叮当当的加固着城墙内部的炮位,检查着从附近的房屋延伸至城墙内部的地道;鲁勇和淮勇的军兵在军官的呵斥下,一遍一遍的训练着快速沿着地道和战壕抵达自己的位置;硝烟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每一块砖石,每一道新挖的壕沟,都浸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紧张。 姚启圣的脚步停在一处新筑的炮位上,此处炮位与城墙上的战壕相连,四面堆积盛土木框环护,布置着几门老式的臼炮,射程近、威力弱,但若是红营步兵试图登城,或者应付那些城墙上的炮眼和枪眼,军兵拥堵在城下,这几门老式臼炮,就正好发威。 炮手正在擦拭着这几门火炮,冰冷的炮管在昏沉的天色下泛着幽光,姚启圣伸出手,粗糙的指尖拂过冰冷的炮身,动作沉稳,眼神专注地检查着炮位的角度和射界:“此处,需再深挖一尺,连接的战壕还要拓宽,防护网要检查仔细,务必让城外的制高点察觉不到,城墙上的火炮,大多只有一轮开火的机会,必须要尽可能地给红营贼寇造成最大的伤亡!”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负责的炮队官连忙躬身应诺,额头渗出细汗,姚启圣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前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防御细节,他时而驻足询问,时而亲自用手杖敲打墙体测试其坚固程度,他的神态从容不迫,指点江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周围的清军将领和兵卒,看着姚启圣沉稳的背影,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命令,心中那因红营势大而带来的恐慌,似乎也被稍稍压下了一些。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自身后传来。一名斥候统领气喘吁吁地奔上城头,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还带着体温的军报:“紧急军情!红营贼寇已自济南出兵,直逼我德州防线而来,恩县前哨,已与红营前锋探马交了手!” 空气瞬间凝固了,城墙上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搬运石料的民夫停下了脚步,操练的士兵忘记了动作,连漫卷的狂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姚启圣的背影上。 姚启圣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惊愕,反而缓缓地、极其明显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他因连日操劳而显得清癯疲惫的脸上舒展开来,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轻松:“红营贼寇比本督预计的动作要快,竟然这么快就出兵北来......士气正盛,锐气炽然啊!” “但来得好,本督在这德州城也算是恭候许久了!”姚启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张扬的兴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他上前一步,从斥候统领手中接过军报,看也不看,只是用力在空中一挥,仿佛在挥舞着无形的战旗:“红营贼寇出兵如此之快,正是其骄兵之明证!如此急躁,是想毕其功于一役,一口气扫灭我等,在红营贼寇心里,咱们这德州防线就是个破屋子,一推就倒!” “然则自古以来,骄兵必败!德州是本督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地,就是他们的折戟沉沙之所!本督倒要看看,当他们那点锐气在德州城下撞得头破血流,当他们的粮草断绝、人困马乏之时,还如何骄狂得起来!” 他的话语充满了强烈的自信和煽动力,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守军心中,原本紧张的气氛,竟被这豪言壮语点燃了一丝扭曲的狂热,将领们脸上的忧色稍减,纷纷挺起胸膛。 姚启圣看着众人被暂时激起的士气,满意地点点头,朗声下令:“各部赏银,今日就统统发下去,各部按照原定计划布置,恩县为前哨据点,骑兵驻扎于此,只需侦察敌情、拖延红营贼寇进兵的步伐,平原县乃是德州南大门、官道穿城而过,此处本留驻重兵把守,姚陶,你亲自领一支兵马前往平原县督战,务必尽力据守,最好在平原县便耗尽红营贼军锐气,实在坚守不住,亦要尽可能阻滞红营贼寇北进。” 一旁的姚陶当即领命,姚启圣看着他决绝的面庞,忽然之间想起当年那个战死在雩都的长子,心中一阵抽痛,咬着牙强行压下情绪,继续下令道:“东侧陵县,控制德州至乐陵、沧州的东路官道,西侧武城县与夏津县,控制德州至临清、聊城的西路官道,可防红营贼寇从东西两个方向迂回,此二处亦至关重要,孔百户,东西两翼,就仰仗孔氏鲁勇遮护了!” 一名身穿铁扎甲,面上却带着书生气的将领领命,此人乃是钦设林庙守卫司百户,官居四品,往日负责管理曲阜林庙护卫、保管礼器等事务,孔氏编练鲁勇,便是由他一手操练统领,此番鲁勇协助姚启圣作战,他本为鲁勇主将,便代表孔氏宗亲前来领军作战。 “最后,以德州以北的吴桥县为预备,囤积粮草及预备兵力,若德州危急,可从吴桥南下增援,若前沿溃败,亦可依托吴桥整顿兵马,若是德州失守,吴桥便是最后的坚守之地!”姚启圣缓缓喘了一口气:“此战关键在于一个‘拖’字,打法很简单,就是‘核心固守、外围屏护、纵深梯次’十二个字,只要我军能够拖住,此战胜负如何,尚未可知!” 第980章 豪赌 “就这样吧,都散了吧!”姚启圣挥了挥手:“各部按既定方略,严防死守!斥候营加倍人手,紧盯红营贼寇动向,告诉兄弟们,守住德州,便是守住山东!守住山东,便是守住我大清北方的门户!朝廷的封赏,本督的许诺,一分都不会少!成败,在此一举!” “谨遵大人军令!”众将轰然应诺,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听起来倒是颇有几分气势,让姚启圣满意的点点头,他再一次挥挥手,示意众人散去,各司其职,一众将官当即行礼离去,只有姚陶犹豫了一瞬,让身边副将先去安排兵马,自己则等着姚启圣身边的将官都走尽了,朝着姚启圣身边的戈什哈示意了一下,让他们隔开一段距离,这才走到姚启圣身边,压低声音唤道:“父亲......” “大人,儿子一直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头,此番去平原县督战,儿子已经抱了死战的决心,愿效仿兄长战死疆场,故而......这个问题若是不在此时问出口,恐怕以后再也没机会问了.......”姚陶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的疑惑和迷茫,姚启圣却能清晰的听出来:“父亲,即便此战我军得胜,真的切断红营贼寇的后勤,迫使其不得不退兵,然则......红营贼寇已有半壁江山,又最善争取人心,白莲教和他们相比都弱上一层,儿子就听说,白莲教在其起家的河南,便已经有许多原本信教的百姓被红营贼寇拉拢过去。” “而红营贼寇......一贯是不会吃第二次亏的,这次若是在山东吃了亏,下一次他们一定是把所有的漏洞都补好再来,到时候我们怎么抵挡?”姚陶顿了顿,满眼都是迷茫:“我们......赢下了这一仗,可之后怎么办?” 姚启圣没有回答,他脸上那刻意张扬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和疲惫,他扶着冰冷的垛口青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投向南方那片灰蒙蒙的、一望无际的平原,仿佛要穿透那数百里的距离,看到红营滚滚而来的铁流。 胸有成竹的外表下,是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姚陶都能看清楚,他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甚至都不用去想那么远,如今自己布下的,就是一个大大的险局,一个将全部身家性命,甚至整个山东乃至大清北方的命运,都压上去的惊天豪赌! 诱敌深入,看似妙手,但德州防线再坚固,能顶住士气高昂的红营攻势多久?赖塔、周培公,他们同样是凭坚据守,但最后都免不了覆灭的命运,这条德州防线,能够顶住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姚启圣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真正的胜负手,在那条漫长的、从江南一直延伸到德州城下的陆路补给线上!在那遍布山东、神出鬼没的白莲教身上!他赌的,就是刘香主和他那百万教众,能够真正切断红营的生命线! 然而……白莲教!姚启圣的胃里泛起一阵苦涩,那终究是一群无法完全掌控的“妖人”!他们真的能像承诺的那样,不计代价地袭扰红营?他们会不会在关键时刻退缩?会不会反过来被红营利用、甚至反戈一击?与虎谋皮,焉知不会被虎所噬?这步棋,险到了极致! 退一步讲,就算白莲教真的拼尽全力,成功截断了红营的粮道,红营就一定会退吗?一支强大的军队,必然有着超乎寻常的韧性,好比努尔哈赤时期的八旗兵,常年在大雪封山的深冬出征,经长白山主峰南北坡和朝鲜半岛北部的白茂高原、盖马高原,在积雪山地和原始丛林中跋涉一两千余里,进入图们江和乌苏里江流域征讨当地的野人女真部落。 也正是这样能够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长途跋涉、机动作战锻炼出来韧性,才让努尔哈赤能够在萨尔浒之战中快速调动兵马围歼各路明军。 红营也是山地作战起家的,安徽一役,他们转战大半个安徽,同样也是长途跋涉、快速机动、连续作战,而且他们也不像是萨尔浒的八旗兵有主场作战的优势、面对着被崎岖的山路耗干了斗志的明军,而是在清军的主场、面对清军构筑完备的工事和以逸待劳的清军部队,却依旧啃下了一块又一块的硬骨头,可见红营的韧性比当年努尔哈赤手下的那支巅峰的八旗兵更强。 拥有着这么强大韧性的军队,即便是断了粮、断了弹药补给,真的就只能退兵而不能继续打下去了吗?万一.......他们也孤注一掷,不再吝惜人命,在粮尽之前,发动更疯狂的、玉石俱焚的猛攻,德州城必然是守不住的,就算红营的兵马损失惨重,自己也必然是成了另一个周培公而已。 姚启圣的掌心,沁出了冰冷的汗水,他望着南方,眼神深处是翻涌的忧虑和巨大的不确定,自己的布置能不能成功,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而自己儿子的问题,他也实在是没法回答。 赢了,不过是将红营的兵锋暂时挡在德州以南,为大清争取到几年残喘的时间,这几年里,朝廷能重整旗鼓吗?能练出足以抗衡红营的新军吗?一切都是未知,可红营必然会吸取这一次的教训,就像他们那位侯掌营一直强调的那般缓下脚步、收起拳头,政工为先,当下一次红营的兵马再踏上山东的土地之时,山东恐怕再也不会有百万白莲教众能被他利用,只会留下那些被红营拉拢过去的老百姓,抬着他们顺利的占领整个山东。 “呵……”一声极轻、带着无尽疲惫和自嘲的叹息,从姚启圣唇间逸出,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强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恐惧压回心底最深处:“陶儿,战事将至,这些事不必多想,你只记住,我姚家和红营贼寇有血仇,人人都有退路,我们却没有退路,除了死战到底,别无他法!” 第981章 刀锋 暮色四合,笼罩着鲁中山区一处偏僻的村寨,寨子中心的晒谷场,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周遭沉寂的群山形成诡异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烟气、汗水的酸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狂热与紧张的气息。 场中央,一个简易的法坛已然搭起,坛上,一名身着杏黄法衣、头戴莲花冠的法师,正闭目凝神,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法坛前方,数百名青壮教军赤着上身,排成整齐的队列,在寒风中也恍若未觉,他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法师,脸上写满了虔诚和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法师猛地睁开眼,将一碗浑浊的符水泼向天空,桃木剑指向队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嘶鸣:“无生老母,护佑法身!金钟罩体,铁布缠身!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弟子们,饮下神符水,随我扫荡妖氛,护我真空家乡!” 随着他的嘶吼,旁边几个小法师立刻捧着大木桶上前,桶里是散发着奇怪气味的浑浊符水。教军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用手掬起符水,大口灌下,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仿佛喝下的不是水,而是能赐予他们金刚不坏之身的琼浆玉液,一些围观的教民也跟着跪拜,口中喃喃祈祷,气氛狂热而诡异。 晒谷场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石碾旁,站着几个人影,为首者,正是圆顿教的刘香主,他依旧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靛蓝布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那场“刀枪不入”的仪式,昏黄的灯火映照着他木讷的脸,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深沉的、算计的光芒。 他的身边围着几名圆顿教的骨干,正朝着那法会指指点点,就在此时,一名教军飞奔过来,送上一封书信:“教主,济南城里的弟兄传来书信,红营妖贼的兵马已经出济南城,直逼德州而去,算算时辰,如今应该已经和恩县的清军交上手了。” 圆顿教创教属于是白莲教诸宗派中最早的一批,河南各个白莲教宗派开始统合之时,圆顿教就已经在山东兼并了许多小教派,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势力,与河南的白莲教总坛也发生过不少冲突。 双方最后是以谈话收场,圆顿教遵奉河南总坛,尊刘通海为教主,圆顿教的教主则去教主称号,领了个香主的称号,座次排在第三,仅次于掌管着八卦军和河南教派事务的两名香主之下,河南总坛不插手山东的教务,整个山东的白莲教势力和事务全归圆顿教管辖,圆顿教则同样不像外头伸手,专心做这山东白莲教的土皇帝。 但名义上归名义上,在这山东地头上,圆顿教教内的弟兄还是称刘香主为教主,若有以“香主”称呼而不称为“教主”的教众,就会遭到严厉的惩罚,河南总坛对此也是一清二楚,但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么个称呼问题就要和圆顿教内斗一场,故而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圆顿教这一套不玩到教外去,就随他们去了。 刘香主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那层木讷的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锐利的锋芒。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很好,传令下去,各坛口兄弟,按之前划定的区域,统统动起来,记住,莫贪功,莫硬拼,就八个字:袭扰不断,粮道不通! 挖断官道,焚毁桥梁,截杀小股护粮队、袭击红营妖贼屯粮之地,昼夜不停,让红营的粮草辎重,寸步难行!” 一名书生模样的白莲教骨干皱了皱眉,凝眉问道:“教主,咱们.......真要为了那姚启圣去拼死拼活?随意应付应付,让红营妖贼知道他们要在山东站稳脚跟,离不开我圆顿教的协助,咱们再去和红营妖贼谈谈,没准能谋个合作的可能呢?这清廷眼看着是没多少日子了,与其和清廷合作,还不如想办法在南边谋个位子嘛。” “红营妖贼,和我们是不死不休,我们之间没有合作的可能!”刘香主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他们在南方,连孔子的圣庙都当淫祀给拆了,还能容得下咱们白莲教?红营贼寇每占据一地,皆以村寨工作为先,其根脉植于村寨之中,而不是像清廷那般只管着大城要镇,又怎会允许我们在村寨之中扎根?这种事,以后不用幻想了!” 刘香主呵斥了几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圆顿教骨干:“这一仗都得用心打,可得打出咱们圆顿教的威风来!让总坛那帮家伙看看,咱们山东兄弟的能耐!也让京里的贵人和皇上瞧瞧,白莲教里能够合作的,可不是只有河南的那些人!”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其他几人心中的积郁,一名满脸横肉的粗豪汉子语气带着酸意:“可不是么!前些日子,皇上不是说要‘招安’咱们教中‘有道法’、‘有威望’的高人入京觐见、主持祭奠法事吗?结果呢?递上去的名单,清一色都是河南总坛那边的法师、贵人!咱们山东圆顿教,连个名头都没沾上!说什么‘河南近畿,方便应召’!呸!” “还有军械!”一名刀疤脸的头目狠狠啐了一口:“清廷拨下来那批火铳、火炮,还有精铁盔甲,说是给教军用的,可运到总坛,就被他们扣下了大半,河南的八卦教军吃得满嘴流油,咱们山东兄弟呢?许多教军弟兄还是这次姚总督分了一拨军器才有刀枪可使,河南那些家伙一天到晚吃独食,不就是瞧不起咱们圆顿教吗?” 刘香主刘香主静静地听着手下骨干的抱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压下了众人的牢骚:“抱怨无用,这世道,想要什么,得靠自己去争!” “如今这一仗就是一个机会,咱们在山东把红营妖贼的后路闹得天翻地覆,红营妖贼败退,这一仗的功劳谁也抢不走,总坛那帮人再想压着咱们,就得仔细掂量掂量!” 第982章 论理 江宁城,经过解放初期的混乱和压抑之后,到如今逐渐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亢奋的活力,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喧嚣的人声,以及一种躁动不安却又充满希望的气息,秦淮河上的脂粉笙歌消失殆尽,却已被另一种喧嚣取代,沿河的书肆、茶馆、客栈,人满为患,天南海北的口音交织在一起,谈论的焦点只有一个,就是紫金山南麓明孝陵上的那场文会盛事。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青衿的李名,坐在一间茶馆的门口,一边饮着茶一边等待着友人,旁边的几名茶客正热火朝天的讨论着,一名年轻士子激动得满面红光,手指用力敲着桌面,仿佛要敲进同桌友人的心里去:“你们没去孝陵看看,好不热闹!红营不是提倡什么‘社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吗?那江南大儒首源先生,就反对这一条,认为‘圣人之学,首在辨经,不在治世’,‘探究真理,当首在屏绝人事,专心治经,明辨伪学’.......” 李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露出一丝微笑来,首源先生姚际恒他也听说过,此人乃是当今经学大家,以辨伪考据闻名,毕生精力用于考证儒家经典的真伪,甚至可以说是明末清初考据学的开端人物之一,但红营对他的评价是考证标准极端僵化,凡与汉代郑玄注本不符的内容,均斥为 “伪作”,甚至认为《孟子》中 “民为贵” 的表述 “不合孔子原意”,是 “后人篡改”。 而且他一心闭门辨伪,一头扎进儒家经典之中,对社会问题毫无关注,被时人讽刺为 “只知纸上字,不识人间苦”,他能搞出这种反对社会实践的事,确实符合他的思想。 “首源先生是考据大家嘛,最得意的就是证伪经典,证伪辨经,又首推汉代先贤学说,所以勿庵先生就在这上头做文章,让首源先生栽了个大跟头!”那名士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却难掩激动,伸手指了指天:“你们看这天上的太阳,汉代学者注经,常将太阳附会为‘阳刚之精’、‘圆形火球’,且认为太阳是’悬于天‘的实体而非球体,首源先生对此也深以为然。” “勿庵先生便当场做了个.......实验!用一块带小孔的纸板,找了个白色墙面,在晴天正午,让阳光通过小孔投射到墙面之上,嘿,你们说,也是奇了!无论小孔是圆形、方形还是三角形,光斑始终是圆形!” “按照勿庵先生所言,若是太阳是 ’悬于天的圆形薄片’,其像的形状必然随小孔形状变化,而实验中光斑始终为圆形,证明太阳是球形光源,且由于物距远大于像距,像的形状仅由光源形状决定,因此太阳并非高悬于空,而是距咱们这里极远。” “故而勿庵先生说,汉代学者和首源先生之错,便是只是读书空想,而无社会实践之结果,勿庵先生说这小孔成像的实践极为简单,甚至简单到手指交叉形成小孔即可观察,而首源先生只知遵奉书本上的内容,却毫无社会实践的行动,以至于此等轻而易举就能推翻的错误,却奉之如圣典。” “所谓证伪,证的何伪?所谓辨经,辨的何经?对错与否只知寻问于古籍先贤却不去自己验证,自然是错误连篇,又怎么可能寻到真理?说得首源先生都还不了口,只能反反复复强调什么经典啊、先贤啊什么的,被百姓们起哄哄下台了。” 李名微微一笑,勿庵先生梅文鼎最善数算和天文,看起来辩经也有一套,没有和姚际恒在他最擅长的经典上纠缠,而是直接把姚际恒拉进自己最擅长的天文领域,姚际恒自然是无话可说,此番文会盛典寻常百姓亦可入会观看,谁有理谁没理,百姓们的双眼也是雪亮的。 茶馆里人声鼎沸,几乎每张桌子都在进行着类似的争论。有人拍案叫绝,引经据典支持文会上那些惊世骇俗的新观点,也有人摇头叹息,痛心疾首地批判这是“离经叛道,动摇国本”,新旧思想的碰撞,在这升腾的茶气与喧嚣的人声中,激烈地进行着,李名正竖着耳朵听着,肩上忽然被拍了拍,扭头一看,却见他所等的友人正笑呵呵的立在一旁,正是陪着梅文鼎一起来参加这场文会盛事的陈厚耀。 “陈助教......”李名赶忙起身行礼,陈厚耀却摆了摆手,笑道:“还唤什么助教?地方上缺干部,你们这些士子提前毕业分配,我听说你是去了会计处?指不定能混到个一官半职,比我这小小助教都要高上几级。” “陈助教说笑了,在下现在也只是观学见习而已,能不能留下来,还说不准呢!”李名呵呵一笑,没有在这方面深谈的意思,朝着孝陵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去孝陵看了一眼,人山人海啊,明太祖葬在孝陵几百年了怕都没见过这么多人,除了红营军兵看守的预留通道,那真是一点缝隙不露,树上都爬满了人,挤都挤不进去,可那些预留通道又要专门的证件才能进去。” “在下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幸好听说你在国子监那边操持大学堂的事情,这才找了个人去邀你来饮茶,顺便看看陈助教您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我给弄进去......”李名为陈厚耀斟茶倒水:“勿庵先生的论战,江宁城里是人人传颂,你作为勿庵先生的爱徒,那些军将多少要给你点面子吧?” “简单,你等会跟着我一起去便是!”陈厚耀呵呵一笑,啜着茶水道:“这场文会盛典,据说上头准备开个一两个月,让那些还在路上的名家大儒也赶得上,是要把当今之世各个思潮统统辩清楚,你也看到了,热闹非凡啊!街头巷尾,连挑夫走卒都在谈论什么儒家经典、什么天理人欲之类的,江宁的各家书局小报,这几日的版面全是这文会盛事,辩论的抄本、刊印的小册子,被争相抢购,价格翻了几番仍供不应求。” “万千士子云集、天下百姓瞩目,只为论理、求真、求新!这才是千年未有之变局,这便是新社会新气象!” 第983章 论理(二) 紫金山,松涛阵阵,孝陵中,人声鼎沸。 李名跟在陈厚耀身旁,走过红营用拒马和战士拦出来的一条专用通道,被拒马拦在两侧的百姓们黑压压的一片,有身着儒衫、神情各异的士子,有布衣短褐、眼神充满好奇的市井百姓,甚至还有闻讯远道而来的商贾僧道,人潮汹涌,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庄严肃穆与躁动期待的奇特气息,让李名感觉这似乎不仅仅是一场文会,更像是一个新世界在旧陵墓前宣告诞生的仪式。 一路来到孝陵享殿后方的广场,此处经过简单的改建,原本的甬道被拆除,改造成巨大的夯土高台铺就平整青石,四周环绕着新落成的巍峨木构廊庑,阳光透过高大的檐角洒下,在广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环绕着高台则建造了一些简易的棚子,里头安排着座位茶水,参与此番文会盛事的名家大儒和礼宾就在棚中安坐观看。 李名紧紧跟着陈厚耀,在一名干部的引领下找了两个位子坐着,此时台上正有一名名儒正在高谈阔论,陈厚耀侧过身子,低声给李名解释了一句:“这位是当湖先生陆陇其陆稼书,你应该也听说过,理学大家,号称当世理学第一。” 李名点点头,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台上,台上的陆陇其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朱子有云‘存天理,灭人欲’,此乃万世不易之圭臬,天理昭昭,存乎纲常伦理、尊卑秩序!人欲汹汹,私心贪念,若无天理约束,必致天下大乱!” “吾观红营诸般政务,确有利民之心,然则却太过激进,以至于反倒成祸乱之源,分田均产,是鼓动小民争利之心,废奴除籍,是混淆尊卑贵贱之序,毁庙毁像,更是动摇人伦根基,此皆背弃圣贤之道,逆反天理之举!” “红营所谓之社会改造,名为‘解放’,实如王明心学,是在放纵人欲!鼓动百姓逐利,是使人欲无穷泛滥,长此以往,人皆以利己为先,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岂非纲常尽毁,礼崩乐坏?” “之前梅勿庵曾言,事实胜于雄辩,那红营所谓社会改造,又产生了什么样的事实呢?当年红营在江西之时,为何要整风肃纪?兴农兴商带来的又是怎么样的结果?入江南之后种种乱象,诸位也是看在眼中的,这些乱象源于何处?皆人欲使然也!” “吾以为,天理、人欲,非有二物,只是一念之间,循理便是天理,悖理便是人欲,人欲者,非必声色货利之谓也,凡一念之偏,一事之谬,皆人欲也,何以鉴查之?唯有克己复礼,礼者,天理之节文也,唯有遵循君臣、父子、夫妇等纲常之礼来约束行为、净化心念,才能件件省察,看有一毫人欲夹杂否,直至人欲净尽,天理流行而后已。” “而红营所行,废主奴、乱尊卑,使女子登堂,此皆毁灭纲常、紊乱礼数之举,故而于红营治下,天理渐消而人欲膨胀,肉眼可见,种种乱象频生,亦不足为奇!” 陆陇其的言论如同冰冷的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台下不少年长或保守的士子纷纷颔首,面露忧惧之色,甚至有人还放声叫好,百姓们也是交头接耳,就在此时,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缓缓从主位一侧站起,步履沉稳地走到高台中央,对着陆陇其微微拱手,姿态从容,这人李名就不用他人介绍,他听过他不少次讲学,早把样貌刻在心中,正是船山先生王夫之。 王夫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人群,最终落回陆陇其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广场,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陆当湖此言,老夫不敢苟同,陆当湖毕生研究理学,然则朱子理学之精义,却未得其理!”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士子哗然,陆陇其的面色也微微涨得通红,王夫之此言几乎就是人身攻击了,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来,但陆陇其依旧保持着名士风范,朝着王夫之拱手行礼:“愿闻其详。” “老夫在江西讲学之时,曾经谈到过一种违背实事求是的态度,便是将理论和实际分割开来,历代理学大家对于朱子的理学研究,便犯了这个错误,只研究朱子的书本,却不像朱子一样去格物致知,以至于违背朱子本意,这‘存天理、灭人欲’之说,便是典型。” “朱子为何要提出存天理灭人欲?是因为南宋之时政局动荡,北疆失陷于鞑虏之手,而百官皇家不思进取、一味奢靡享受、安于偏安,士林空谈成风、士风奢靡,百姓乐于享乐、民间秩序混乱,朱子眼见于此,痛心疾首,认为国家乱象,根源在于人欲膨胀,故有存天理而灭人欲之说。” “然则朱子要存的是什么天理?灭的是什么人欲?朱子所谓天理,是君王百官克制穷奢极欲,以仁政待民,是士林中人修身齐家、反对空谈虚浮,是百姓规范其行为、遵守律法,使国家有序稳定。” “朱子所要灭的人欲,是过度的穷奢极欲,所谓‘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者,人欲也’,朱子所反对的,便是超出需求的奢华,一如君主为满足自身奢靡,亦或官绅为贪欲而掠夺压榨百姓,便是最大的灭天理而存人欲!” “简而言之,在朱子眼中,百姓追求美好之生活,并非人欲,这是天理的体现,纲常礼数,是为了维护社会秩序稳定的工具,以使老百姓能更方便的求得温饱衣食,而君王官绅压迫剥削万民百姓,使百姓不得饱食安居,纲常礼数成了维护他们穷奢极欲、盘剥掠夺的工具,自然就是违背天理、是要灭掉的——人欲!” “依此来看,清廷死抱着纲常伦理、尊卑贵贱,却使百姓民不聊生、以万民之力满足一家一室之需,而红营......按照陆当湖你所言‘毁灭纲常、颠倒贵贱’,但红营干部军将不求华衣美食、以严法约束人众,而百姓于红营治下生活愈发美好,到底谁家是‘存天理’、谁家是‘灭人欲’呢?” 第984章 论理(三) 周围又传来一阵叫好声,这次声音比刚刚大了许多,甚至有股山呼海啸的架势,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些人还鼓掌喝彩起来,陆陇其的面色则有些难看,沉吟一阵,待维持秩序的红营干部敲起锣鼓,让百姓们安静下来,陆陇其这才说道:“王船山此言,在吾看来,实为诡辩!” “人欲无穷,由饮食而至美食,由温饱而至女色,无穷无尽也,终有一天,必然是会堕入过度的穷奢极欲之中,不立纲常、不树礼教以约束,反如红营一般,以所谓‘追求美好生活’为由对人欲大加鼓励,则人欲膨胀之时,必至大乱!” 王夫之却轻轻摇了摇头,当场便反驳道:“陆当湖此言,还是那个问题,将人欲和天理分割对立起来,觉得要存天理就必然要灭人欲、若追求人欲,就必然无法存天理,但老夫却不敢苟同!” “佛老之误,在贱气而离欲,宋儒之误,在离气而言理,离欲而求理。将天理与人欲对立,本质上和佛道的禁欲一样,违背了朱子‘理在气中’的思想,朱子言‘理非别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无是气,则是理亦无挂搭处’,既然世界的本质是气,而理在气中,那么作为人性一部分的‘欲’,自然不可能脱离‘理’而单独存在,两者并非分割对立的关系,而是融为一体的关系。” “随处见人欲,即随处见天理,人欲之大公,即天理之至正矣,岂能单言人欲而不顾天理,又岂能单存天理而不顾人欲?若只以净尽人欲为存理,恐其所谓理者,非天地之理,只是一人之私见。” 王夫之顿了顿,双目炯炯的盯着陆陇其:“陆当湖,欲灭人欲而存天理之思,难道不也是另一种‘人欲’吗?你一心弘扬理学,难道不也是一种‘人欲’吗?若将人欲和天理分割对立,只欲存天理而不求人欲,那这存天理灭人欲的思想又发源于何处?这理学的大道,又源自何处?” 陆陇其面色微怒,迅速的反驳道:“王船山,你依旧只是诡辩,你说老夫扭曲朱子本意,你又岂不是在扭曲老夫本意?老夫何曾说过要将人欲和天理对立?老夫一直以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不过其则,则即是‘天理’,过则即是‘人欲’。如何使其不过?当以纲常伦理约束之,而红营毁灭纲常之行,必使人之大欲过其则,由天理滑向人欲,必至乱事也!” “这一点,老夫正要和陆当湖你探讨!”王夫之微笑着点点头:“陆当湖你是将人欲当成了洪水猛兽,认为是必须严防死守去压制的,但老夫却不这么看,老夫以为人欲存乎天理之中,便是无处不在,人人皆有其欲,而且必然会逐渐膨胀,是无法彻底消灭或压制的,只能尽力去引导。” “性者,生理也,日生则日成也,人生在世,必有欲望,人性无善无恶,是在通过满足各种欲望的需求之后,才能实现人性的成长与完善。故而老夫以为,在世之人,从顶层的君王贵戚,到下面的百姓万民,哪怕是乞丐、青皮之流,生于世上,皆是‘以我立说’,无论是治国平天下、是舍生取义,还是穷奢极恶、杀人放火,皆是出自人欲之‘利己’,是实现自我价值之需要而已。” “以我立说,乃有起点,有本位,人我并称,无起点,失却本位。老夫以为,个人有无上之价值,百般之价值依个人而存,使无个人或个体,则无天地天理,故谓个人之价值大于天地天理之价值可也,欲存天理、利他人、利国家,必先利个人,如治国齐家之期望,本质上也是满足个人之欲望,是由利己而放开之至于利人类之大己,利生类之大己,利宇宙之大己,系由小真而大真。” “思吾儒家之说,乃是以利己为基础,如‘天地之道造端乎夫妇’之言,‘先修身而后平天下’,‘先亲亲而后仁民爱物’,可以见之,朱子也曾有言‘成己方能成物,成物在成己之中,须是如此推出,方能合义理’,此亦利己之人欲也。” “故而老夫以为,人生在世之目的,就在于实现自我而已,实现自我者,即充分发达吾人身体及精神之能力至于最高之谓,所谓对于自己之义务者,不外一语,即充分发达自己身体及精神之能力而已。至济人之急,成人之美与夫履危蹈险舍身以拯人,亦并不在义务以上,盖吾欲如此,方足以安吾之心。” “故而舍生取义、以身殉国、忧国忧民等等思想,皆发自利己而已,是为实现自我之精神和欲望,本质上还是出于‘人欲’,出于利己之目的。” “因此,老夫以为人欲不可灭、利己之思想更不可能压制,人欲之各得,即天理之大同!天理之大同,无人欲之或异,陆当湖和历代理学大家恐惧忧心‘人皆利己’则天下乱,是舍本求末,没有抓住根本的问题,无‘己’,何来‘人’?何来‘家国天下’?” “家国、社稷、道义、文明.......百般之价值,皆依个人而存,赖个人而成,若无世人的欲望和追求,没有穷奢极恶、贪婪暴虐,同样也不会有什么安居乐业、真理文明,则这世间不过是一块死寂顽石,何来价值可言?天理又存于何处?” 陆陇其眉间紧紧皱了起来,声音都变得有些冰冷:“王船山,你说的这番话,难道以你之见,非但不该存天理灭人欲,反倒应该纵人欲来求真理?” “陆当湖,老夫刚刚说了,对于人欲,是要进行引导,要使其从利己发展至利他,由满足个人私欲,发展至满足天下共有之大欲,而不是直接就放纵不管了!”王夫之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但以旧的纲常伦理,对人欲进行压制,以至于不顾私欲公欲,皆要除灭之,如佛家一般追求禁欲,这种行为,是大错特错!” 第985章 论理(四) “旧有之纲常伦理,视人欲为洪水猛兽,只一味压制,以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尊卑等级之严厉秩序,将个体之人置于绝对服从的等级之中,对个体之欲望进行扼杀,以期达到‘灭人欲’之效果。” “这种做法,实际上是将少数人之私欲置于大部分人之公欲之上,是期望这一小部分人,能够以道德伦理自我控制,进而靠着凌驾于大多数人的权力来控制大部分人的公欲,但古往今来的历史无不清晰的表明了,这一种做法,是一种幻想、一种空想,是根本不可能达到‘灭人欲存天理’的期望的。” “旧社会旧有之伦理纲常,本质上还是将‘天理’和‘人欲’对立起来,不承认大部分人的公欲,将朱子所倡导的自我的道德规范,扭曲为强制性的‘真理’和社会秩序,以‘天理’之名压制万民的欲望,甚至于将民众饥寒呼号等基本生存诉求视为‘人欲’加以压制,使‘天理’沦为尊者压制卑者、权贵欺压平民的工具。” “其次,儒家有性恶性善之论,即所谓‘人性本善’、亦或者‘人性本恶’之争论,朱子‘存天理灭人欲’之论,亦是发源于此,所存之‘天理’,便是要存人性之善,所灭之‘人欲’,就是要除人性之恶、亦要避免人性之善因纵欲而污染。” “然则何为‘善’、何为‘恶’,旧社会评判之时,却只是死守着所谓清规戒律、纲常伦理,却完全忽视所处的环境,亦忽略人性社会之发展,只以古板之律条伦理作为唯一之标准,并由此将‘人性’预设为固定的‘善’与‘恶’。” 王夫之顿了顿,看向陆陇其,语气更加严肃了几分:“历代理学之谬误,便源于此,人性固定,自然就引导无用,只能以礼教清规、纲常伦理强制去规范,人性固定,则‘人欲’亦无法引导和教化,便只能以强力去压制,故而欲‘存天理’,就需要彻底的‘灭人欲’,哪怕这‘人欲’不过是百姓求温饱安居的公欲!” “老夫对此,不以为然!老夫有言‘性者,生理也,日生则日成也’,人性并非先天固定,而是在后天的实践与思考中不断生成、发展的,个体的思想、德性并非被礼教预先规定,而是可以通过自主选择与实践不断完善、变革,是‘善’是‘恶’,也不应该看其是否符合所谓纲常伦理或先贤言论典籍,而是要看其在实践和生活之中的所行所言,是否有利于社会之发展、万民之福址。” “老夫以为,旧社会以纲常伦理定义‘天理’,以礼教清规压制‘人欲’,不单单是将‘人欲’和‘天理’割裂对立,有违朱子本意,同时也是一种逃避‘天理人欲’这一问题本质的行为,是对朱子理学的教条和僵化,也正是因为教条和僵化,才导致历代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一切之社会实践,与朱子的期望背道而驰,反倒成了君王权贵等少数人借此压抑万民、以私欲凌驾于公欲的工具。” “若要真正实现朱子‘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念,恰恰就该承认人人皆有‘人欲’,更该认同‘天理存乎人欲之中’,两者非但不是对立的关系,反倒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天理’本就是由‘人欲’发展而来,社会之道德伦理,亦是植根于现实的人性与社会需求,‘人欲’不存则‘天理’无存,绝‘人欲’而存‘天理’者,必流于逆天而贼道!” 王夫之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酝酿已久、更显锋芒的核心:“故而老夫以为,欲存‘天理’,则必先‘正人欲’,让人人都能畅言‘人欲’、能‘以我立说’、能够敢言‘利己’,唯有正视‘人人有欲’之现实,才能探寻大多数人所共同追求之‘公欲’,并以此对‘人欲’加以引导,以个人之‘私欲’发展至万民之‘公欲’,才能使‘天理’长存!” “‘以我立说’!此‘我’,非狭隘一己之私利,乃觉醒之个体,有尊严、有权利、有责任之个人,以此为起点,以此为根本,方有根基,方有方向。若只空谈‘人我并称’,无分主次,看似公允,实则无起点,失却本位!如同浮萍无根,随波逐流,终将被旧世道之洪流吞没!” “红营改造社会倡导之新道德、新文化,毁灭旧有之纲常伦理,提倡追求个人之幸福,非纵人欲,乃正人欲;非毁伦理,乃立个人。使天下亿兆生民,皆能识得自身之价值,争得自身应得之权利,尽得自身当尽之责任,此‘利己’之真义,非为损人,实为立人!” “人人能立,人人为人,各有自主之权,绝无奴隶他人之权利,亦绝无以奴自处之义务,脱离奴隶之羁绊,以完其自主自由之人格。我有手足,自谋温饱,我有口舌,自陈好恶,我有心思,自崇所信,绝不认他人之越俎,亦不应主我而奴他人,一切操行,一切权利,一切信仰,唯有听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断无盲从隶属他人之理。” “由此独立而为人,觉醒而自爱,以优先实现自我之价值,进而实现公共之价值,即先贤所言‘先亲亲而后仁民爱物’,而非死守纲常教条,只尊重少部分人的‘人欲’而欲灭大部分的‘人欲’,只求敬爱少数人,而使大部分人不自爱,实则是以一人一姓之利夺天下之利,或假借‘存天理灭人欲’以个人‘私欲’凌驾于万民‘公欲’之上。” “红营所行,破坏君权,求政治之解放;否认纲常、求思想之解放也;均产说兴,求经济之解放也;使天下万民脱离夫奴隶之羁绊以完其自主自由之人格,人人自立,则必不能忍天下之公欲为个人之私欲所压制篡取,而公欲之昌兴、私欲之势弱,此方为‘存天理而灭人欲’之正道坦途也,由此,则家国自强,天理自彰,方是新世道之根基!” 第986章 论理(五) 王夫之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明孝陵肃穆的天地间久久回荡,陆陇其初时还面带愠怒,待王夫之语毕,面上愠怒之色早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沉思和略微的迷茫,台下陷入了长时间的、死一般的寂静,王夫之的这番论断,如同道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千年的思想迷雾,也让围观的士子陷入沉思之中。 围观的百姓则是懵懂中带着震撼,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深奥的词句,但“人人能立”、“争得权利”、“尽得责任”这些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从未有过的涟漪,让他们原本的议论之声都小了下去,从男到女、从老到幼、各行各业,许多百姓也一样在低着头沉思着。 高台的东南方向一处棚子里,这里是黄宗炎带领的一群文士干部记录辩经言论的地方,这场文会大典上所有的思想碰撞、言论交流、辩经吵骂,他们都将一丝不苟的记录下来,然后通过报纸、文告、戏曲等方式传播出去,文会大典结束之后,还会专门将这些思想言论整理成册,名字便叫《新文化》。 台上的王夫之已经停下了论述,陆陇其则肉眼可见的陷入思想的纠结和争斗之中,台上一时寂静无声,黄宗炎也趁着这空挡搁下了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微笑着冲一旁拿着几张纸稿查看的侯俊铖笑道:“船山先生这番道理,看起来是准备许久了啊,其中有些话语,听起来像是你的风范,辅明,你这师傅看来也被你影响不浅。” “思想学说本就是互相影响、海纳百川嘛,先师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受教于船山先生,不代表我这徒弟,就不能为师长纠错、传授其道理理论了......”侯俊铖却是毫不客气,笑道:“这次文会盛典极为重要,不知鹧鸪先生知不知道,泰西有所谓‘启蒙运动’,以破教权王权之蒙昧思想,推崇理性崇拜、自由平等之思想,此番文会盛典,与泰西之启蒙运动倒是不谋而合,也可以称为是我中华千年思想文化的一场‘启蒙运动’。” “思想文化的启蒙运动,这句话好,我之后就拿来做主标题!”黄宗炎微微一笑,提笔添上几句,抬头见台上的陆陇其已经理好思绪,开始驳斥王夫之的言论是“悖逆圣道”,黄宗炎却没心情继续去记录,便让旁边一名干部代替自己,自己则走到一旁的茶桌上倒茶,示意侯俊铖继续说下去。 侯俊铖也朝着台上看了一阵,见陆陇其依旧是咬死了纲常伦理高于个人的自我那一套,颇有些胡搅蛮缠的味道,也清楚王夫之对其的驳斥不会再有什么新的东西,必然是继续强调之前的理论,便不再把心思放在台上,继续跟黄宗炎聊天:“这场文会盛典,是为红营日后的发展和全面的社会改造奠基。” “鹧鸪先生您也知道,我反对现在立国,但红营占据半壁江山之后,日后立国已经成了必然,我们的斗争也进入了新的阶段,是需要为一个新的国家、新的阶段准备好理论基础和新的纲领的。” “思想文化不先理清楚,理论基础和斗争纲领就是无水之萍,是不可能长久的……”侯俊铖的目光扫过人山人海的百姓:“我们既然要抛弃旧有之社会,就必须明确的告诉老百姓我们所要建立的新社会是个什么样的社会,所要坚持的思想和道德原则是什么样的。” “这场文会看似言论繁杂、学说繁多,我们与旧士人针锋相对的辩经涉及到各个方面,但在我看来,最为主要的其实只有三个方面,这三个方面也是我们建立国家的基础!”侯俊铖伸出三根手指,黄宗炎将还未来得及喝的茶搁在一旁,扯了纸笔蘸墨跟着书写起来:“思想,经济,政治!” “总体而言,我们所要建立的国家,是要区别于以往少数阶层统治大多数阶层的封建王朝,而是要达到人皆可为尧舜的全民之国,那么于思想上,少数人借纲常伦理、礼教清规压抑大多数人的思想状况就是必然要被抛弃的,全民之国,全民皆有权利,但全民亦要担责,满脑子主子奴才、尊卑纲常那一套的,怎会向奴仆分享权利?思想蒙昧、卑躬屈膝者,又怎会主动去担天下之责,奴婢,更不会去为主家担责了。” “我们的新社会,首先就要摆脱这种少部分人为人、为主,大部分人为猪狗奴婢的思想,正如船山先生所言,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正人欲’,要让天下的百姓能够摆脱旧有之纲常伦理的压制,自我觉醒、以我立说,让他们能够正视自己的欲望、并且大胆的提出自己的诉求,并为之主动去争取。” “当湖先生那一类理学家,认为人欲起而必有乱,其实是有道理的,人人皆有独立之人格、去追求‘利己’,所追求的必然是有好有坏,混在一起,肯定会出乱子,但要因此就‘存天理灭人欲’,这是因噎废食,说白了还是不相信老百姓,是怀着统治者的思想,觉得天下万民是愚昧的、是需要他们这些少数的精英去教化的。” “但我不这么认为,我一直说,老百姓们受限于学识、教育和获取信息的途径,确实会犯下一些错误,但不代表他们就是蠢的、笨的、愚昧的,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在表达个人诉求、追求个人幸福之时,是能够分辨出哪些行为和诉求能够保证他们稳定且安全的达成愿望,哪些‘人欲’是正当的、是‘善’的,哪些是‘公欲’哪些是‘私欲’,哪种行为是以‘私欲’凌驾于‘公欲’之上。” “比如杀人放火、坑蒙拐骗,这种‘诉求’也是一种‘人欲’,但它本质上还是建立在掠夺和剥削之上,是以个人的‘私欲’凌驾于百姓求安定的‘公欲’之上,这种行为、这种‘人欲’站在大部分人的对立面,只满足个人或少部分人的欲望和诉求,就必然会遭到百姓们的抵制和反对,我们自然也就要跟着老百姓们一起反对和抵制!” 侯俊铖顿了顿,目光又一次扫视过台下人山人海的百姓们:“这也是我们新社会、新国家于思想上区别于旧社会、封建王朝的主要一点,在当湖先生那一类旧社会的精英眼中,老百姓是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着他们的指挥走的,而我们却不一样,红营是跟着老百姓的指挥棒走的!” 第987章 论理(六) “旧社会的统治者是让老百姓跟着他们的指挥棒走,而新社会的红营是跟着老百姓的指挥棒走的……”黄宗炎笔锋微顿,又端端正正将这句话记录下来:“这句话好,今日的专稿,老夫就照抄辅明你这句话做总结了……经济和政治方面,你是什么想法?” 侯俊铖瞥了一眼台上,王夫之还在和陆陇其争论着,看来一时半会是没个结果,但他也清楚,能够靠辩经就说服对面的,从古至今本来也少之又少。 侯俊铖便不再把心思放在台上,聊天似的解释道:“我在之前和船山先生、亭林先生、南雷先生碰头商讨的时候,已经和他们仔细沟通过了,船山先生主讲思想方面,这是因为船山先生有在江西讲学整风的经验,整风就要先整思想,这一点上船山先生是驾轻就熟……” “亭林先生是看着我们红营发展起来的,我们的社会改造和经济发展,亭林先生是深度参与的,所以安排他主讲经济,而红营日后立国的制度和政治理论,里头融入了许多南雷先生的思想,所以让南雷先生主讲政治。” “具体的嘛,之后等南雷先生和亭林先生上台辩经之后我再细细解释,我就跟鹧鸪先生您透露个大概……”侯俊铖稍稍理了理思绪:“于经济上而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们想要建立全民之国家,就一定要建立起全民之经济,不能是少数人所得而私,更不能是让少数豪商地主操纵和垄断全民生计之命脉。” “我们的新经济,是要保证大部分人能在其中谋得衣食温饱,最低限度,也是要保证全民基本的生计,这就决定了我们不能将经济之命脉交到别人手里,故而我们的经济,就必须走‘限制资本‘和’平均地权’两条路。” “于工商之上,凡本国及外番之商号企业,或有独占的性质,或规模过大为私人之力所不能办者,如盐业、航路、票号之属,由国家代万民经营管理之,使少数人不能因垄断而得暴利,又将暴利收归私有,亦使少数豪商贵胄不能操纵全民之生计,此则节制资本之要旨。” “一如我们改纲盐法为票盐制,将盐业股份分与盐场盐工等等,食盐关系全民之生计,就必须打破纲商盐商的垄断,将盐业暴利用于盐工百姓之上,这便是节制资本而使全民得经济之利。” “于农业之上,便是清丈分田、公田制,然后在此基础上发展合作经济,将土地由个人私有转变为全民公有,使耕者有其田、是平均地权,也是由此打碎原有的佃农人身依附于地主的经济模式。” “与此同时,我们并不没收个人正当收益之浮财,并不禁止‘不能操纵全民生计’的工商产业的自由发展,我们采用必要方法,没收地主土地、建立公田制度,但我们同样不会反对农户在此基础上发展农业经济成为新的富农,拥有超过他人的财富。” “公有国营的经济,是作为社会经济的领导力量、是保障全民生计的底线,并不是要将私人的垄断转变为国家的垄断,相反,我们的经济模式本质上是反对垄断、鼓励自由竞争的,即便是在公有国营的经济内部,我们一样是鼓励内部的竞争的,比如我们就鼓励各个村寨的合作社互相竞争发展。” “新社会的政治,则是这种新社会经济的集中体现,政体本身就是各个阶层在社会和国家中的地位的体现,不同阶层的专政形成不同的国体,国体决定政体,并通过政体来体现,而国体归根结底就是生产方式的性质决定的,当社会经济的发展导致生产方式转变之时,国体和政体的转变也就是必然的了。” “我们的社会经济,是公有国营为主体的经济,是服务于大多数人的经济,而如今整个中华地区占据大多数的,是村寨里的农户和城镇之中做工的工人,其中又以农户占绝大多数,因此我们政治,就是以工农为主体、联合中小商贩、改造士人、民族资本的大多数人的专政,我们的国体政体,便是工农阶层的地位的体现。” “我们的政治既然是由大部分人的专政,就不可能出现少部分人凌驾于大部分人之上的状况,因此旧有的皇帝贵胄那一套就必然是要抛弃的……”侯俊铖顿了顿,沉思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的政体…….既然不可能再存留历代的君主制度,就必须要重新设计一种全新的政治体制。” “这一点船山先生、亭林先生和南雷先生以前都有思考过,基本上是一致的,一方面加大地方的自治权以平衡朝堂的权力,一方面则以书院、学校团结士林形成舆论公议,以公议制衡朝廷,但他们跟着我们红营走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他们这些早期的设想,是不符合实际的,也没有完全突破封建纲常那一套的束缚。” “按照我的设想,新社会的政治体制,是由如今红营的委员会模式扩展开来,以法律和制度保障百姓和红营内部的知情权、参与权、表达权和监督权,确保决策过程之中广泛听取各方意见,集中多数人的智慧,例如我们红营从执委往下,每一条政策都是经过集体讨论、投票表决的,形成了决议,哪怕是我这个掌营都无法推翻。” “然后,在此基础上形成的统一意见,必须严格执行,统一的决策,必须严格的服从,集中的决策体现多数人的意志,就要求所有的执行者,在思想上、行动上保持一致,避免各为其政、各自为战的情况。” “万民百姓从公开的文件、报纸、布告等处获取足够的信息,通过议会、舆论、上访等方式向表达自己的意见,执委和各级委员会充分听取意见形成决策,层层领导、各级委员会对决策绝对服从执行,同时也有向上反映的途径……” 侯俊铖轻轻喘了口气:“当然,这些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必然是要有漫长的斗争和反复,但历史是螺旋发展的,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往上跳就是了,几千年的旧社会都熬过来了,泱泱中华,有的是时间折腾。” 第988章 捷报 “是啊,有的是时间去折腾!”黄宗炎收了笔,又一次揉起了肩膀:“我先把你说的这些记录下来,等之后兄长和亭林先生上了台,我也好有的放矢去整理……” 黄宗炎朝着台上瞥了一眼,端起那杯半凉的茶啜了一口,忽然微微一笑:“看着船山先生和陆当湖还得争论好一阵子,咱们也别光聊正事了,休息休息,辅明,我那四侄女你也见了面了,觉得如何?” “确实是位佳人……”侯俊铖面上有些微红,那位黄宗羲的四女儿确实品貌极佳,让他这个后世在互联网上受了多年熏陶的家伙都差点一眼沦陷,只可惜侯俊铖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去谈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所以呢,我也不想耽误佳人,已经跟她直说了,我不懂诗文,没法和南雷先生那样和她诗歌唱和,平日里又忙得很,怕也没什么时间去陪她。” “若是她还愿意发展发展,可以调到江宁的妇女会来工作,我们多接触接触,若是不愿意,想要留在家乡,我也不勉强,那就这么算了罢了,总之我尊重她的意见。” “你这……实在是太过直截了当了…….”黄宗炎都有些无语,却又露出一丝微笑来:“不过嘛……我那侄女这两天都在往秦淮河那边跑,帮着江宁的妇女会上课……我那侄女从小就被捧在掌心里,早被宠坏了,颇有性子,自己又才学颇佳、眼高于顶,辅明你这么直接坦率,怕是反倒让她有了兴趣……这世道,要找个尊重女子意见的,怕是难得很。” “有性子是好事,‘以我立说’,就要具备完备之个性,新社会中人的自我改造,首先就要摒弃纲常伦理中人身依附、思想依附的那一套,有性子、愿守礼教清规,这已经是走在自我觉醒、自我改造的路上了……”侯俊铖微微一笑:“自我觉醒,这是一件好事,新社会的本来也不该守着过去那一套。” “是啊,确实是好事…..”黄宗炎啜着茶水,笑而不语,正准备继续聊着,忽然一名干部冲进棚子里,满脸都是欣喜的笑容,跑到侯俊铖身边朗声汇报道:“侯掌营、黄委员,常委员让我来通知你们,北伐前线最新战报,我军已经拿下了济南城!” “济南拿下了?”黄宗炎一声又惊又喜的欢呼,面上顿时也爬满了喜色:“北伐不过十余日,竟然就已经拿下济南了!” “京师在望!”周围的士子和干部没人注意侯俊铖略显低沉的面色,他们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吸引,奋笔疾书的手臂一时僵住,旋即便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而这座棚子里的欢呼声,又很快传播出去,一传十十传百,瞬间点燃了无数的士子和百姓的情绪,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纯粹的、狂喜的声浪! “济南光复!京师在望!”整个明孝陵中如同一片沸腾的海洋,素不相识的士子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跳跃着,嘶吼着,泪水肆意流淌,围观的老百姓们或许连济南在哪都不知道,却也知道是前线打了一场大胜仗,同样也是在欢呼雀跃,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死死盖过了台上的声响。 而台上之前还不停争辩着的陆陇其,此刻已是老泪纵横,望着北方、屈着身子,颤颤巍巍的撑着膝盖,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一旁的王夫之面上却也是微微一沉,视线投向侯俊铖所在的棚子。 侯俊铖看着周围欢呼的百姓和那些激动地浑身发抖、乱蹦乱跳的士子,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面上的表情却更为凝重,红营毕竟不是历史上那一支赤色的队伍,那一支队伍,从南湖红船开始,便是一个失败接着另一个失败,跌到了谷底才终于找到一条正确的路爬了上来,他们面对巨大的胜利之时,也曾犯过冒进的错误,可一场场鲜血和教训下的磨砺成长,让他们能够保持一定的清醒,终究不会被狂热冲昏了头脑。 可红营缺乏的就是这样的鲜血和教训,侯俊铖是直接拿着后世成熟的理论、组织和方法推着红营前进,避免了许多早期不成熟时犯下的错误和波折,让红营的发展速度远远超过历史上那支队伍,可也让红营这一路走的实在是太顺了,几乎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打击和挫折,限制红营发展的,几乎全都是内部的因素,而极少有外部的威胁,无论是清廷还是其他势力,红营基本上都是从一场胜利到另一场胜利。 侯俊铖拿着历史的经验开挂,红营相比于历史上那支队伍来说,就如同温室里头长大的花朵一般,而开挂......终究是要遭雷劈的.......这种狂热的冒进情绪,历史上那支队伍在吃过教训、染满鲜血之后,依旧会多多少少的再犯,而没有染过鲜血的红营.......侯俊铖看着周围的干部、士子、人潮,一时竟有些束手无措的感觉。 “辅明!”黄宗炎兴奋的声音把侯俊铖惊醒过来,见侯俊铖面色有些低沉,原本一脸兴奋的黄宗炎微微愣了愣,脸上兴奋的神采稍稍收敛了一些,问道:“辅明,你还在担心清军和白莲教的联合?” “这么快的速度解放济南,要么清军真的吓破了胆,要么姚启圣就是在玩诱敌深入那一套,我倾向于后者.......”侯俊铖叹了口气:“我们在山东没有群众基础,而白莲教在山东却又很深的群众基础,这种情况下......几十万的济南百姓和运河沿线城镇的百姓,就不会成为我们的助力,反倒会成为我们的......累赘!” 黄宗炎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侯俊铖却摆了摆手,寻了一张桌子,摊开一张信纸,一边磨着墨一边说道:“鹧鸪先生,济南解放的事,我们暂时不做官方层面的宣传,宣传还是以文会为主,希望这场文会足够抓眼球,能将济南解放的影响压到最低......” “我给林时智他们写一封私信,等会安排个人,快马加鞭送到山东去......”说着,侯俊铖提笔在信纸上便书写了起来:“北伐军团前敌委诸同道:执委已收到济南解放之报告,我以个人名义写此信,与执委决议无干,只供诸位参考,济南解放虽为可喜,然则姚启圣一贯奸诈、白莲教动向不明,我红营在山东群众基础薄弱,一概军事行动,务必以谨慎为先,特别要注意山东民心动向......” 第989章 恐袭 山东,平原县方向的炮声沉闷地滚过天际,如同永不疲倦的鼓点,震得脚下干裂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混合的呛人气息,一支约二十人的红营蓝袖章工作队,踏入了距离主战场约三十里外的小王庄。 村子死寂得如同坟墓,十室九空,门窗或被木板钉死,或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张张无言的嘴,只有风穿过破败的屋舍和光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悲鸣,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警惕地远远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夹着尾巴溜进了废墟深处。 村口早有人等着,是前期派来潜伏侦查的两个侦查员,领头的队长迎了上去:“村子里情况如何?” “村里大概有二十几户人家,人大多躲兵灾去了,只剩下一位老人家…….”一名侦查员朝着一处屋子一指:“但那老人家…..我们怎么问他他也不说话,就在屋门口呆坐着,也不挪动,许是怕我们进屋偷了他们家的东西。” 队长点点头,朝着后面的工作队队员挥了挥手,吩咐道:“大伙各自分工、互相监督,能干的农活都帮着乡亲们干了,有什么破损屋子院墙也都帮乡亲们修补了,记着要严守纪律,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借用了灶台农具什么的,都得给现钱!” 一众队员轰然应声,驾轻就熟的分组前去各自干活,挑水的挑水、砍柴的砍柴,还找了几个醒目的墙面,贴上各种布告和标语,一股注入死水的清流,给这座村民逃散一空的村庄带来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生机”。 队长则和两个侦查员一起,向那留在村里的老人家里走去,深入村内,却让这经验丰富的队长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带领工作队去过许多的村庄,像这样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子,一般都是土地贫瘠、比较穷困,故而聚居者少,村子里头连地主都没有,最多是一两个富农中农,还基本上是附近地主的亲戚家人,帮着地主管理田土、催征租贷,自己上下其手才有了点资本。 这样贫困的村寨,房屋和基础设施基本都是年久失修的,村子里的壮劳力受朝廷税赋和租贷压力,整日里都在田里忙活,农闲时也得出村去打短工,才能勉强挣扎在饿死的边缘,自然没什么心思和余力去管什么基础建设的问题,村子又贫瘠,也凑不出钱来请人来修房修路什么的,一座村子,便随着时间慢慢的衰败,直到某个心善的老爷看不过眼,亦或者实在到了不修补就要影响营生生产的时候。 但这座村子却很不一样,屋子院墙乃至于道路,都可以明显看出修补过的痕迹,村外的田地料理的也相对整齐,以队长这么多年穿村走巷的经验,没有足够的壮劳力,是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那队长却来不及细思,那名侦查员已经领着他来到一处屋子前,却见屋檐下,一个极其佝偻的身影蜷缩在屋檐下,那是个老得看不出具体年岁的男人,背驼得如同虾米,枯瘦的脸庞深陷在皱纹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地面,他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却干干净净,头发身子也没有什么泥灰,显然得到过很好的照料。 那队长来不及细思,赶忙走上前去,尽量放柔沙哑的嗓子,换了一副刚学没多久的鲁南土话:“老人家,我们是红营工作队的,来给乡亲们干农活,您这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要不要我们帮您挑水?或者修修补补什么的?” 那老人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眼,看到那个刚刚询问过他的侦查员,视线在那队长身上停了一会儿,出声问道:“你这娃娃,是红营里头的大官吗?” “老人家,红营里头没有什么大官小官的……”那队长笑着解释了一句,往前挪了几步,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我是这支工作队的队长,您就唤我小秦就是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跟我提就是了,至少这支队伍,我能做主。” “队长……那也是个官了!”那老人家嘟哝一声,扶着门槛缓缓站起身来,朝着那队长招了招手,转身往屋子里走去,那队长和那名侦查员对视一眼,也跟着进了屋,却见屋子里头窗户都用木板钉住,显得有些昏暗,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那队长眯了眯眼,问道:“老人家,您这屋子收拾得挺好,家里人帮着收拾的吧?” 那老人却摇了摇头,在屋里翻找着什么:“前两年,村子里头闹灾,孔家的租子交不起、官府的税也交不起,儿子和附近几个村的村民去求那孔家的管事想要免半年租,被人当乱民杀了,儿媳妇也跳了井,家里头就剩下我这老头子和一个七八岁的孙子,眼见着就要饿死……” “好在是菩萨们来了,从孔家那里抢了田给我们耕种,保着咱们有口吃的,我那孙子,也有书可以读……咱们四邻八乡的百姓,都是靠着菩萨的恩惠才活下来的!”那老人找出一个火把点燃,火光渐渐驱散了屋里的黑暗:“我年纪大了,啥也做不成了,菩萨们说,只要立了功,我那孙子就能有个好前程……家里的生活是越来越好了哩!” 火光填满了室内,将那些阴暗的角落都暴露出来,那队长听着老人的话,心里本就一阵忐忑,眉间紧紧皱起,就在此时,眼角余光猛然间又瞥见一处之前被阴暗笼罩的地方,在火把火光的照耀下,露出一个木雕的弥勒佛像! 那老人佝偻的身躯爆发出与其年龄和衰弱外表完全不相称的迅猛,那浑浊呆滞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而怨毒的火焰,提着火把便往近在咫尺的床底钻去,一息之间,“滋滋”的声响就充斥了室内,那是引信燃烧的声响。 那队长心上一抽,只来得及回身冲门口的侦查员大喊一声“快逃”,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平地惊雷一般炸响,刺眼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和恐怖的冲击波和床板炸裂飞射的木屑,瞬间将室内的几人吞没! 第990章 恐袭(二) 车轮吱嘎,骡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蜿蜒近一里长的辎重队,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在初夏荒凉的山东平原上缓缓蠕动,装载的是前线将士的命脉——粮食、火药、伤药、替换的枪管,还有几门拆解的轻型佛郎机炮,官道狭窄,两侧是收割后裸露的田垄和稀疏的枯林,寂静中透着不祥。 统领这支后勤部队的一名标长骑在马上轻轻喘着气,目光鹰隼般扫视着前方与侧翼,抬头看了眼天上被乌云遮去半边的月亮,他脸颊紧绷,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满脸严肃的盯着眼前一名队长问道:“什么叫没有收到消息?附近的武工队、工作队,一个回报的都没有?” “咱们隔着前线还有几十里路,这段距离是清狗骑兵最为活跃的地区,这段路又都是被洪水淹过的烂泥路,给人咬上,想走都难走!附近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两眼一抹黑,到时候闯进别人老窝里都不知道!” “标长,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上面没有安排人,还是那帮武工队、工作队的不顶事!”那名队长也是满脸的委屈:“我已经派人到前头去哨探了,他妈的,别人靠不住,还是自家弟兄放心!” 那标长皱了皱眉,心头不知怎的萦绕上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朝着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让弟兄们提高警惕,把武器都准备好,他娘的,咱们现在就跟瞎子一样,老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打鼓!” 那几名护卫领命而去,那标长正要向那名队长交代些什么,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名标长扭头看去,却见几个探马领着一群几个瑟瑟发抖、脏污不堪的小身影返了回来,领头的是个高些的男孩,脸上糊满泥泪,眼神怯懦得像受惊的兔子,死死拽着一个哭得几近昏厥的小女孩,其他孩子缩成一团,大多低着头,似乎是在害怕他们这些军兵。 “标长!”一名探马赶上前来汇报:“十几个娃娃,大的才十三四岁,小的不过七八岁,说是前头小王庄的,清狗搞坚壁清野,把村里的村民都抓走了,村子也毁了大半,就他们这些娃娃逃了出来,饿得实在不行了,见咱们在村里探查才跑出来讨食。” 那领头的高个孩子听到探马唤着“标长”,知道是个大官,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磕头道:“求军爷发发善心,给我们一口吃的,我们给军爷做牛做马!” “造孽啊…..”那标长叹了口气,他当年也是被清军屠了村才加入红营的,如今见这帮孩子的惨状,顿时回忆起当年自己的模样,心里一阵阵抽痛,挥挥手道:“给他们取些吃食净水来,娃娃,我们有任务不能带着你们走,吃完了就离开,咱们给你们备些干粮,等日后有工作队到你们村里,再去找他们…….或者你们自己去后方找我们的队伍。” 那群孩子千恩万谢,领了附近的战士解来的干粮水袋便狼吞虎咽起来,就在此时,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却是后勤队的标教导赶了过来,见了这情景,听了那名标长解释了几句,眉间却微微皱起,压低声音冲那名标长问道:“这帮娃娃……搜身了?” “一群十几岁、七八岁的娃娃,搜什么身?”那标长摇了摇头,但听着教导这么一说,心里头刚刚被压下的不安感又如同藤蔓一般缠了上来,轻轻点点头:“也对,谨慎点好,等他们吃完,再安排人搜身检查。” 那教导点点头表示同意,正要说些什么,又是几匹探马飞速赶来,隔着老远便远远喊道:“东南方向!三里外有兵马正在向我们这而来!白莲教!敌袭!敌袭!” “他娘的,怕什么来什么!”那标长狠狠啐了一口,挥手喝令道:“这一片烂泥地,咱们拖着这么多辎重甩不掉他们,要准备硬碰硬打一场了,传令各部布阵准备迎敌!那几个娃娃,带下去,派两个人护着!” “别让他们乱跑,也别让他们接近辎重车!”旁边的教导握住刀柄补充道:“盯紧了,不要让他们受伤害,一步也不准离!” 当即便有两名战士将那些孩子领走,整个辎重队迅速行动起来,用辎重大车组成防线,匆匆在车阵前挖掘了一道浅壕,布置好火炮和各式火器,车阵百步之外插上一圈火把,一面用于标定距离,一面也防止敌人趁黑偷袭,火铳的火绳在黑夜里亮成一片星光。 那支白莲教的军队也来得很快,两三千人,几百个披甲的教军和头目,引领着大股身着杂乱灰褐色衣服、手持刀枪棍棒甚至农具的人影,狂呼着意义不明的口号,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原野中,他们高举着一面素白的旗帜,几名穿着袈裟、裹着头巾的法师抬着一副半人高的弥勒像,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念诵着什么咒文。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涌来的人潮吸引了过去,没人注意那些被护在车阵里头的孩子们的小动作,一个看守的战士牵着一名七八岁的女童,感受到她浑身都在发着抖,将她揽在怀中安慰着:“娃娃别害怕…..啧,我是江西人,你们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我说话,我家里也有个你一般大的女儿,别怕,咱们必定会护着你们安全。” 那女娃娃却依旧浑身抖着,抬头看向那高个的男童,见那男童冷着脸点了点头,一咬牙,猛然间从袖子里头摸出一把解腕尖刀,闭着眼向上一捅,那名战士安慰的话语戛然而止,不敢置信的捂着自己被捅穿的下颚,还没来得及呼号,周围几个娃娃便一拥而上,藏着的尖刀雨点一般刺在他身上,瞬间夺走了他的性命。 正在前方组织布阵的标长听到惨叫和呼号,心头一紧,扭头看去,正见那高个的男童抢过一个火把,扯开衣物露出里头绑在身上的炸药,满眼都是嗜血一般的狂热:“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圣童除妖!” 第991章 恐袭(三) 一声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些孩童稚嫩的脸庞扭曲如恶鬼,举着抢来的火把,点燃身上绑着的炸药引信,猛的冲进车阵后红营的队列之中,刺眼的火光伴随着浓黑的硝烟和恐怖的冲击波骤然爆发!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致命的铁钉、碎瓷和血肉碎块,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剃刀,疯狂地向四周席卷! 附近的红营战士毫无防备,就连那名标长都愣在了原地,他们征战这么多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敌人,可却从没有见过如此疯狂而不惜命的敌人!一群十余岁的孩子,竟然就敢拿自己的性命当武器同归于尽! 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去,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血腥和焦糊味呛得人窒息,远处的那些白莲教众,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狂呼起“真空家乡”的口号,趁着红营的车阵被那些“圣童”自杀式的袭击搅得混乱的时机,海潮一般向着红营的车阵扑来。 他们人数众多,面目在火光下扭曲狰狞,眼中燃烧着狂热的、近乎非人的光芒,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锈迹斑斑的腰刀、削尖的木棍、沉重的锄头,甚至还有钉着铁钉的粗木棒,他们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顾生死的凶悍,披甲的教军甲兵则压在最后,一边跟着大队冲锋,一边放声高喊着:“佛爷保佑!心诚者刀枪不入!斩妖一人,便可享万世荣华!” “开火!准备搏战!”标长的嘶吼在嘶吼在爆炸的余音和敌人的狂呼中显得异常艰难,那些辎重队里的战士们,还在震撼和惊骇之中,但骨子里的训练和纪律立刻推动着他们下意识的重组阵线,短暂的混乱戛然而止,哨声和喝令声引领着一个个战士迅速重归自己的位置,严阵以待。 铳声连天响起,冲在前头的白莲教徒猛的一滞,随即翻倒无数,但横飞的铳弹和炮子却丝毫没有拦住那些白莲教众的冲锋,他们依旧狂呼着乱七八糟的口号涌了上来,甚至对身边被打翻的人视而不见,满眼只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那标长也没期望靠火铳和轻、中型火炮就能拦住那些狂热的白莲教徒,他按着刀等待着,等着那些白莲教众冲到车阵前临时挖掘的浅壕前,铳手后方的甲兵武器泛着森冷的光芒,只等号声响起就发起一场反冲锋,在他们常年征战面对的敌人之中,能顶着铳弹炮火继续冲锋的悍勇敌人并不少见,可当他们发起反冲锋之时,无一例外都是被击溃的下场。 白莲教众已经逼近了红营的车阵,混在人潮之中的弓箭手和铳手开始凌乱的射击,压在阵后的甲兵也开始提速,他们比那些普通的教众更为雄健、装备更加精良,也更为狂热,本该躲在炮灰后头尽量接近红营车阵的他们,似乎是按耐不住汹汹的战意,竟渐渐超过一群群教众,抢到了前头的位置。 “反冲击!”标长厉声喝令,身旁的号兵吹响了紧紧攥在手里的号角,冲锋号引领着此起彼伏的哨声,又迅速被喊杀声盖过,红营铳手向拥在浅壕前的白莲教众爆发一轮齐射,随即迅速向两翼分开,早已等待许久的红营近战甲兵,在那些中弹的白莲教众都还没倒地之时,便已经挥舞着武器冲上前去,从那些被火铳集火轰击的位置,刀砍矛刺的试图冲开一道缺口。 若是清军,往往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崩溃,那些原本悍勇的兵将,突然遭到一轮集火打击、阵型散乱、战心震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红营的近战步兵抢了进来,彻底撕碎了阵列,此时那些兵卒根本来不及思考,生存的本能就会让他们掉头就跑,整个清军的进攻部队自然也就溃败了。 而这些白莲教众,他们确实也来不及思考,但他们“本能”却完全出乎意料,像清军那样惊骇溃败的不少,但更多的眼中狂热之色却更为浓烈,反倒更加狂热的迎了上来,他们装备低劣,许多人甚至没有像样的护甲,被刺刀捅穿、被刀刃劈砍,发出凄厉的惨叫,却再也没有人像那些逃跑的同伴一样掉头就跑,反而像是感觉不到痛楚,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瞪着血红的眼睛,用牙齿咬,用头撞,用尽一切办法扑上来撕扯! 那种源于极端信仰的疯狂和韧性,远超寻常清军,让那些红营的甲兵一时都措手不及,竟被这些狂热的狂信徒逼得步步后退,混在人潮之中的白莲教教军甲兵更是巨大的威胁,这场白刃战几乎是在接触的一瞬间就陷入白热化之中,一时血雾弥漫、残肢横飞。 “压上去!”那标长几乎是嘶吼着喝令道,这些被狂热的宗教推动的白莲教众的悍勇让他也大感意外,但他也很清楚,这种狂热必然是无法持久的,此时正是拼命的时候,只要熬过这一阵子,这些狂信徒之前会有多么的狂热,之后就会有多么的崩溃! 他手里只有一个标的作战部队,加上其他马夫、兽医、匠人等非战斗人员,也不过两三百左右,那些白莲教众十倍于他,但红营的战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拥有更严密的组织、更严格的纪律,即便是非战斗人员也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那些白莲教众确实凶悍无比,如同狂涛不停的拍击着礁石,却始终撕扯不开红营的阵线。 双方以血换血以命换命,那些白莲教徒人数众多,却显而易见的渐渐无法支持,逃跑的越来越多,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开始向着红营这边倾斜。 就在此时,一种异样的震动感远远传来,起初极其微弱,混杂在喊杀声、金属碰撞声、火焰燃烧声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很快,这震动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规律,那名标长正奋力拔着卡在一名白莲教徒骨头里的刀子,猛地抬头,循着震动的来源,北方的黑暗深处望去,他心脏骤然一缩! 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地平线上,蓦然浮现出点点幽光,那是反射着月光的头盔,一支骑兵马队,月光之下隐约可见的绣着狰狞龙纹的黄色镶边大旗,猎猎招展! 那是清军的马队!标长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在跳动:“完了!” 第992章 洞察 缓缓升起的朝阳,吝啬地将微弱的灰白光线洒向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两侧的枯树如同扭曲的鬼影,无声地见证着昨夜的血腥,喊杀声和铳炮声早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乌鸦嘶哑的啼鸣,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糊和死亡的气息。 抚远大将军图海,穿着一身淡黄盔甲,策马缓缓踱过一片狼藉的战场,他面容沉静,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战场,战斗已然结束,战场如同被巨兽蹂躏过一般狼藉,烧焦的粮袋、破碎的木箱、散落的火药、扭曲的枪管和炮架零件,与遍地暗红的血迹、焦黑的尸体和残肢断臂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惨烈景象。 穿着灰褐色破烂衣服的白莲教徒尸体层层叠叠,许多保持着向前扑击的姿势,死状狰狞,穿着鲜红衣甲的红营战士遗体则相对集中,多是在结阵防御的位置,周围往往倒伏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昨夜参战的满蒙骑兵和白莲教众正在打扫战场,领军的一名佐领策马来到图海面前,在马上行了一礼:“大将军,战场已经肃清,末将初步统计,红营贼寇大概三百余人,大半战死,另有数十人突围而出,逃向平原县和禹城县方向,奴才已经派兵前去追击......” 那名佐领顿了顿,语气之中明显有些忌惮的味道:“大将军,红营贼寇战力之凶悍名不虚传,此战我军是接到白莲教的密报,这支辎重队从济南出发就已经被咱们盯上,预先召集人马设下埋伏,那白莲教纠集两三千人,皆悍不畏死之徒,还耍了那用七八岁、十几岁的什么‘圣童’去自爆乱阵这种断子绝孙的法子,然后围攻这不过三百余人的红营贼寇辎重部队。” “奴才是亲眼所见,红营贼寇反应极快、纪律极佳、组织极强,被那些‘圣童’自爆搅乱之后,不过几息之间便立马重新组织起防线,奴才自度,我大清便是八旗精锐,恐怕都做不到他们这种程度.......然后面对白莲教十倍于己的围攻,也是不动如山。” “那些白莲教众......疯得很!顶着红营贼寇的炮火铳弹往上冲,死伤不小,冲到敌阵之前还能展开肉搏,虽然也逃走了不少,但大半还是和红营贼寇血战了一场......”那名佐领的视线扫过战场上那些白莲教徒的尸体和周围那些哄抢着武器装备的白莲教徒:“但他们武器低劣、缺乏训练,不是红营贼寇的敌手,若非末将领马队赶到参与围歼,这些白莲教徒恐怕已经被击溃了。” 那佐领的视线又朝着平原县方向扫了一眼,语气中含着一丝心有余悸的味道,红营那种在绝境中爆发出的组织性、纪律性和个体韧性,给这位久经沙场的八旗悍将留下了深刻印象:“那些红营贼寇......在我军马队和白莲教众的围攻之下,依旧有数十人突围而出,实在是.......名不虚传!” 图海眯了眯眼,瞥了一眼那些白莲教众,问道:“此战我军和白莲教众伤亡几何?” “白莲教众死伤者大概九百余人,具体的还得等会再统计......”那名佐领回道:“我部伤亡四十六人,死者十七人,算是轻微......” “不算轻微......白莲教众和红营贼寇血战,你们是来摘桃子的,摘桃子都伤亡这么多人......若是没有这些白莲教众的协助,光靠咱们的马队,能啃下几个红营的辎重兵马?”图海摇了摇头,吩咐道:“伤亡的弟兄都要做好善后,阵亡的,家里的抚恤要发到位,负伤的,除了给汤药费,还要悉心照料直至痊愈,那些白莲教众也和咱们的弟兄一般待遇,该给的抚恤和汤药费,一文不少,白莲教出不起或不愿出这笔钱,就由咱们来出!” 那佐领皱了皱眉,正想要询问几句,图海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要问些什么,摆了摆手道:“光靠我们是没法截断红营贼寇的补给线的,我们需要他们的协助,但我们需要的,不是白莲教这块牌子,而是那些悍不畏死、遍布山东的教众!出点钱收买人心,永远都是大赚特赚的买卖,不用担心钱粮,山东的那些豪族富商,自然会送上门来的。” 那佐领自然只能领命,图海的视线缓缓移向战场边缘,那里,几十名被俘的红营战士被清军用绳索串联着坐在地上,他们大多身上带伤,军服破损,脸上沾满血污和尘土,神情或麻木,或恐惧,或带着不甘的愤懑,图海双目之中精光一闪,问道:“抓了多少俘虏?” “回大将军,三十几个......”那名佐领赶忙回道:“除了咱们抓的人外,白莲教众那边也抓了一些,不过那帮白莲教的疯子,事后把俘虏都杀了个干净,末将没来得及阻拦,我军和白莲教俘获的红营贼寇合在一起,应该有五十余名,大半是马夫、匠人之类的非战斗人员,正经的战兵估计有十几个吧。” “十几个......”图海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克尔敦,自红营贼寇起家以来,我大清和他们也斗了七八年了,抓了多少俘虏?” “不多,红营贼寇撤退之时也会尽量把伤员带走,许多贼兵身陷重围往往宁愿自尽也不愿就俘,以往的战斗中,能俘获的红营兵卒,少之又少......”那名佐领回道:“即便有,也几乎都是重伤昏迷后被抬下来的,多半是人人带伤,像这样没有什么致命伤,又主动放下武器投降的,以往各个部队的战报之中,几乎都没有过。” “是啊,几乎没有......可这么一个三百余人的辎重队,就一口气冒出来十几个......”图海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再言语,一抖缰绳,策马缓缓离开这片血腥的战场。晨光熹微,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但图海的腰背却愈发的笔直:“军心啊.......军心!” 第993章 受阻 林时智弯着腰快步走在一片战壕之中,刚刚被一场中雨浇透的战壕土地,又被无数双军靴和马蹄反复践踏,化作一片深可及踝的、冰冷的黑褐色泥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腐烂的泥土气息,沉闷的炮声持续轰鸣,远处一座硝烟缭绕的集镇陷在炮火之中,喊杀声穿透硝烟清晰的传来。 那里是一座名为腰站镇的镇子,乃是平原县南方关键的陆路屏障,亦是红营攻击平原县、继而攻击德州的必经要道,清军在此精心布置、驻有精兵,镇南官道两侧开挖连续壕沟,沟内埋设木桩、布置铁蒺藜,在官道进入镇南的关键路段又挖掘陷马坑、挖断道路,以此阻滞红营沿大道攻击腰站镇。 然后,清军将原本的镇墙进行改造,加宽至三米、加高至五米、底部用石块垒砌地基,墙面上挖掘射孔炮孔,还准备了大量土袋用于随时修补倒塌的墙体,四角修建角楼和炮位,镇内主干道两侧房屋和制高点房屋、坚固的屋宅亦多有改造,拆除门窗,在墙体上凿出枪眼炮眼,还围绕着几座坚固的屋宅建造围墙。 相比而言,腰站镇的防御工事虽然也称得上是完备,但还是不如当初周培公在安庆外围的各个村镇构筑的一系列防御工事,山东的清军时间紧迫,自然也没法像周培公那样一点点的去改善细节,腰站镇的工事对于经历过安徽战役的这支红营队伍来说,并不是多么不可逾越的坚寨险堡。 所以林时智才会带着满身的怒火,亲自赶来这片前沿战场,他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一处位置稍高的地点,此处便是负责攻打腰站镇的一协部队的指挥部,那名协长早已得到林时智亲自抵达的消息,正在指挥部中不安的踱着步,见林时智满面怒气的走了进来,赶忙行了个平胸礼,双目的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往地上滑着,似乎在畏惧着什么。 林时智没有理会他,从指挥部的观察窗往外看去,清军在镇子里布置的火炮开炮时闪烁的火光都清晰可见,偶尔还有炮弹落在指挥部周围,震得一片片泥尘落雨一般筛筛而下,攻击的部队踩着泥泞和占优的尸体,呐喊着冲向镇墙缺口,但很快又被密集的铳弹和箭雨压制在泥地里,竟然连镇子都还没有打进去! “王猛!”林时智怒喝一声,声音不高,却明显压抑着无穷的怒火,那名协长浑身一震,求助似的看向陪同林时智而来的所部镇长和镇教导,这两位顶头上司却也是一脸又愁又怒的模样,那镇长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猛,两天了,你他娘的在这腰站镇打了个什么东西?一个协近六千人,连一个小小的镇子都拿不下来?”林时智咬着牙,双目之中闪烁着怒火:“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腰站镇拿不下来,咱们整个部队都被你拖累,只能跟着你停在这里!” “王猛,你他娘的不是个庸才,当初安徽战役,你部负责攻打营盘岭寨,营盘岭地势险要、清军依山建垒,工事营造一年有余,驻守的也是周培公皖勇一部精锐,守御完善、工事齐备,结果你不到一个时辰就将营盘岭寨拿了下来,斩将夺旗,何等威风,何等锐气!” 林时智猛地一指远处的镇子:“结果这么一个镇子,你他娘的两天都打不下来?我嬲你妈妈别!前敌委是看着你攻打营盘岭寨的经验和功绩,才点了你的将,让你部为大军打开通路,你他妈就打成这鸟样?老子真他妈瞎了眼!” 那名协长头也不敢抬,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带着辩解和委屈:“兵团长,不是我部不努力,实在是......实在是这腰站镇里的清军抵抗异常激烈,姚启圣在此地布下都是精悍兵马,听说其子姚陶就亲自在平远县城里坐镇指挥,我部......” “抵抗激烈?当初在营盘岭寨,你半个时辰不到打光了两个标的人马,清军的抵抗不激烈吗?驻军不凶悍精锐吗?”林时智眉间紧紧皱了起来,眼中怒火更盛:“王猛,你是在峡江之役后投的军吧?也是红营的老兵了,我算是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以前你可从来不会找什么借口的,上面下了命令,就算把自己搭进去也得坚决完成,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在我面前扯这些鸟淡来了?” “我看你,是被前期的‘势如破竹’冲昏了头脑!是染上了骄兵之气!是贪生怕死!是忘了咱们红营起兵时,是如何以血肉之躯去争取一场场胜利的!攻坚不利,士气受挫,不思变通,反而推诿于清军抵抗激烈?王猛!你他娘的太让我失望了!安徽战役到如今才过了多久?你这把刀子怎么就钝成这样?” 林时智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威压,让周围的所有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王猛更是面如死灰,也只能低下头去,却没有做任何坚决的保证之类的意思,这让林时智眉间皱得更为厉害,心里头更是咯噔咯噔得跳个不停。 可还没等他细想,一阵急促、凄厉到变调的脚步声,如同丧钟一般,猛地撕裂了战场的喧嚣,一名护卫快步冲进了这座前沿指挥部,寻到林时智身旁:“兵团长,杨委员派我来找您回去,后方出事了,三支北上的辎重队都遭到了清军和白莲教的袭击,损失不小,押运将士十不存一,另外,我们派出去做政工工作的武工队和工作队,也有不少队伍失联,杨委员请您立刻回去商议。”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整个前沿指挥部里炸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时智身子摇晃了一下,看了看远处那战火纷飞的镇子,又看了看那名前来传信的护卫,面色微微有些发白,狠狠的瞪了眼王猛等人,转身大步离去:“一团乱麻!” 第994章 受阻(二) 腰站镇的炮火硝烟似乎还粘在战袍上,被前敌委当作临时指挥部的一座庙宇之中,气氛却比前线更冰冷、更压抑,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焦虑、愤怒,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我已经把王猛撤下来了,换了刘钦所部接手,给他下了死命令,今日务必突破腰站镇,兵锋直指平远县城,他若是今天还拿不下腰站镇,老子亲自去前沿坐镇!”林时智接过护卫递来的湿毛巾匆匆擦去身上的烟尘,一边传递着前线的情况,朝案桌前看着地图发愣的杨委员问道:“老杨,你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派出去的工作队和武工队,有好几支失联了.......”杨委员面色严峻,咬着牙说道:“我们派去乡间搞政工工作的武工队和工作队大半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袭击,或遭冷箭伏杀,或被村民诱入陷阱围攻,甚至......白莲教那些疯子,还驱使老人和孩子抱着炸药包和我们同归于尽!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回来的,十队之中不过一二......” “还有我们的后勤部队,也频繁遭到袭击!”参谋长也接话道:“从济南出发的辎重队伍,已经有五支遭到了白莲教和清军的联手围攻,只有两支撑到了我军马队支援,据幸存的弟兄汇报,从济南往前线的道路、桥梁,都被白莲教不同程度的破坏,济南以南是个什么情况,我还没收到报告,但我估计,自济南往徐州一线,恐怕都是这般情况!” “而且根据幸存的将士们的汇报,白莲教和清军就跟开了天眼一般,伏击我辎重队的敌军地点选择极为刁钻、时机掌握也极佳,而且明显是以逸待劳,通常是白莲教以数倍甚至十倍于我辎重部队的兵力展开围攻,然后清军骑兵再突然出击破阵,受其袭扰,咱们今日获得的补给,还不足之前的三分之一。” “这摆明了就是有人在给那些白莲教众和清军通风报信!”兵团教导一掌拍在地图上,满面都是愁容:“他们在学咱们的法子!我们在江西、在安徽作战,都是充分把当地的百姓发动起来,有根据地的最好,没有根据地的,武工队和工作队就要配合大军去发动百姓,老百姓们给我们传递消息、带路引路,甚至于自发的组织起来协助我们袭扰清军,清军便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咱们打起仗来也是无比顺畅。” “可如今在这山东,一切却颠倒过来了,老百姓们是帮着白莲教和清军来对付咱们!我们现在成了成了陷入泥沼、处处受制的猎物......”那教导顿了顿,眉间紧紧皱起:“而且白莲教疯狂的很,我们不鼓励老百姓直接参与战事,老弱妇孺更是要重点保护的,孩儿营参与军事行动,也只是进行侦察、送信、放哨之类的辅助工作。” “可白莲教......这群狗东西反倒是把老弱妇孺当成了最有利的武器,驱赶着他们和咱们同归于尽!而山东的百姓......面对如此疯狂的邪教,竟然还愿意站在他们那边!” “因为在以前他们穷困濒死之时,站在他们那边的只有白莲教......”林时智默默的接了一句,让满室瞬间寂然无声:“山东的老百姓不知道我们红营,却熟悉身边那些为他们修房铺路的白莲教......这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吧?” 指挥部里许久都没人在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些什么,气氛显得诡异而凝重,只有偶尔有参谋或探马送来几份报告和公文,才短暂的打破这诡异的沉寂。 “要我说,干脆就大开杀戒!”一名将领恶狠狠的打破了沉寂:“咱们在山东没有群众基础,普通百姓必然是第一时间逃兵灾去了,留下来的肯定都是些白莲教众,咱们就派人去清乡,杀的也只是白莲教众,不会杀到老百姓头上......” “这是屁话!”杨委员怒气冲冲的呵斥了一句:“白莲教众又没有在头上刻字,都是一般的百姓被蛊惑入教,和寻常百姓没什么差异,怎么去分辨?他们混在百姓里头,你怎么能保证只杀到白莲教众头上、不会杀到老百姓头上?再说了,山东一省人丁多达七百余万,这里头有多少白莲教徒,你分得清吗?哪怕只有十分之一那也有七十多万人,咱们手里有多少刀子,能杀得尽七十万人?” “杨委员说得是,老刘,你确实是说了句屁话!”参谋长接话道:“前头姚启圣还没解决呢,旁边还有图海的数万满蒙骑兵,这时候咱们分散兵力去清乡,那不是找死吗?再说了,靠着屠刀就能解决问题吗?当年咱们发展根据地的时候,清军清乡屠戮的事做得还少了?把咱们杀绝了嘛?” “老季说得对!”兵团教导也点头附和道:“杀得尸山血海,解决不了问题不说,还会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如今江南、安徽等地都是刚刚解放,百姓们对我红营还是存有疑虑的,更不用说其他还没解放的省份,我们若是在山东大开杀戒,就算是把山东的白莲教众都杀绝了,其他地方的百姓看在眼中,谁还敢信任咱们?日后我们的工作,只会更加的艰难。” “听说河南白莲教运动兴起,就和当年吴军的北伐有不小的关系,那支北伐军没有补给后援,维持战斗全靠抢掠地方,直接导致了河南大量地百姓流离失所,这才被白莲教趁虚而入。” “我们俘虏的白莲教众也交代,白莲教在蛊惑他们的时候就常以那吴军的北伐军为例,大肆渲染吴军所造成的屠戮和破坏,对于山东的百姓来说,有了吴军的先例,我们这一路北伐军非但不是救星,反而是即将掘其祖坟、杀其妻儿父母、强拉起充军、强抢粮食财富的洪水猛兽!百姓受其蛊惑裹挟,或惧其淫威,或信其邪说,焉能不视我为仇寇?焉能不为其通风报信,甚至以死相搏?” 第995章 受阻(三) “咱们虽然在山东开战,但眼光不能只放在山东!”林时智用手指敲着桌子,严厉的教训着:“刚刚老于说得很对,当年吴军北伐搞出来那一屁股的烂事,搞到现在还在坑咱们,若是我们也学着大开杀戒,能不能解决问题不说,但必然是后患无穷!不单单会对我们后续和其他地方的政工工作造成严重且长远的影响,对我们内部也会造成严重的影响!” “屠刀可以砍在别人身上,也能砍在自己人身上,屠刀举起来就再也放不下了,若是我们在山东大开杀戒,我们这八万弟兄,就彻底的废了!” 那名将领被众人一顿教训,面上很是难看,赶忙站起身来表态:“我先道个歉,这一点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是看着将士们......那么多血战都滚过来了,没有死在战场敌军的手里,却牺牲得这么......憋屈!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等会我会自己去做检讨。” “但问题是,现在这情况.....咱们就跟当年在江西、在安徽的清军一样,举目皆敌!武工队和工作队遭袭,这是断了我们的耳目,袭击我们的辎重部队,这是要斩断我们的命脉!咱们一天就要打光上万发炮弹,若是补给线被截断,军中携带的弹药支撑不了几天,到时候咱们拿什么去攻坚?” 指挥部里又是一阵沉寂,就在此时,一名护卫快步走了进来,递上一封书信:“兵团长、杨委员,这是侯掌营派人加急送来的。” 林时智皱了皱眉,拆开信封查看起来,杨委员和前敌委的众人统统凑上前来一起围看,每个人的面色都随着读信的进度而慢慢变化着,最后又统一成了一副凝重的模样,到最后,信笺无声地从林时智手中滑落,飘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帐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红营往日无往不利,在于民心向我,如鱼得水,而我军在山东没有群众根基,白莲教又经营许久,其势盘根错节于乡野,百姓为其耳目手足者众,我军骤临、未及深耕人心,民知白莲邪教而不知我,必助白莲邪教以御我,守家护土之纯朴人愿,为白莲邪教蛊惑利用,必为我军之大害!”那兵团教导重复着侯俊铖信中的内容,缓缓吐了口气:“侯先生远在江南,江南搞文会大典、搞社会改造,也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可是这山东战事,侯先生却依旧了如指掌.......” “山东一切之军事行动,必须优先慎察白莲教及清军马队之动向,需以谨慎为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断不可轻行冒进,以维持补给线之安全为首要,则进可攻、退可守.......”参谋长也重复了一句,揉着脸苦笑道:“侯先生连这点都想到了,只可惜.......这封信来得晚了些。” “侯先生之前一直反对北伐,就是忌惮这白莲教......”林时智屈着手指敲着桌上的那封信:“如今我们已经是掉进这白莲教的坑里了,侯先生给的建议,要么快打,要么快撤,大伙商议商议,咱们到底怎么办?” “侯先生是接到我们解放济南的报告才写的这封信,我们解放济南的事恐怕已经在江南传开了,现在撤回去,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和影响太大了!”杨委员摇了摇头,凝眉分析道:“而且白莲教突然袭击,我们虽然吃了些亏,但那也是没有准备、一时措手不及的缘故,并不是因为白莲教有多么的强大。” “根据那些和白莲教交过手的将士们的报告,白莲教的教军战斗力其实很一般,他们武器低劣、缺乏训练和组织,虽然作战之时很勇敢、不怕死,但装备和组织训练上的差距只能用人数来弥补,这山东圆顿教的教军,骨干都是被裁汰的绿营兵将组成,战力最多也就是绿营的水平,只是比绿营作战更为坚决、更不怕死而已。” “白莲教和清军,若是硬碰硬的对战,他们合在一起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这次他们袭击我们的辎重部队,只要我们的辎重部队坚持到增援抵达,清军和白莲教就只能退走,足见其战力和我军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 “且白莲教教众虽多,终究还是玩的少数人马裹挟大多数人的那一套,靠着狂信徒和入教的绿营骨干维持着锐气和组织,但这些狂信徒和前绿营兵将并不是无穷无尽,一旦他们消耗干净了,白莲教对教众的控制必然断崖式的下跌,控制不住教众,白莲教就无法获得获得我军动向的准确信息,更无法裹挟大量地教众维持人数优势,对我们的威胁就会大大降低。” “侯先生说这一仗要么快打要么快撤,我是赞同的,我们现在并没有到不得不撤退的时候,只要能够迅速拿下德州、消灭姚启圣这支威胁最大的清军,清军在山东没有兵力再牵制和威胁我们,我们就能把部队分散开来四处扫荡、掩护政工队伍争取民心,压缩白莲教的活动空间.......”杨委员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故而,我认为当务之急,一则是派遣更多的部队维持住补给线,一则是加强对德州防线的攻势,必须尽快解决姚启圣,只要达成这两点,这场山东之役我们依旧是稳操胜券!” 前敌委的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林时智微微皱了皱眉,正要说话,一名参谋快步走了进来,送上一封新的战报,语气兴奋的汇报道:“兵团长,杨委员,秦镇长送来战报,腰站镇已经被攻克,清军向平原县溃逃,我军前锋已进逼平远县城。” “晚了两天,好歹还是攻克了!”林时智出了口气,挥挥手下令道:“传令给老秦,让他尽快完成对平原县的包围和拔点工作,另外,让第三镇前出至马颊河威胁德州方向、分割平原县与德州的联系,督促东西两翼尽快攻克陵县和武城县,自东西两翼进逼德州,以对德州形成三面包围!” 林时智的视线落在地图上,姚启圣冰冷的算计,白莲教百万教众在暗处的窥伺,以及山东乡野间那无处不在的敌意和陷阱,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让他不由得喘起了粗气:“我们现在......也要抢时间了!” 第996章 谋划 山东东南,沂蒙山区,一处隐秘的山谷深处,建有几座依山而建、毫不起眼的石屋,便是圆顿宗在此地的秘密坛口,最大的那间石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墙壁上粗糙地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山东地图,油灯昏黄的光线跳跃着,将围坐桌旁几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石壁上,如同蛰伏的鬼魅。 抚远大将军图海穿着一身玄色箭衣,提着一支蘸满了朱砂的毛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了一阵,将地图上的一处画成了一片渗血的疮疤模样,这才扔下笔转过身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如同冰封的深潭,在屋内几人的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圆顿教刘香主的身上。 刘香主见图海看来,赶忙在座位上恭敬的行了一礼,图海微微一笑,目光却越过了他,看向他身后一名粗豪的汉子:“这位是圆顿教的右辅吧?听说是绿营守备出身?本将军手下倒是也有不少山东籍的将领,却没有你这般精悍的汉子。” 那名右辅赶忙起身行礼,语气毕恭毕敬:“谢大将军赞赏,小人确实是绿营出身,当年山东办鲁勇,小人也被裁撤,又没有钱粮去疏通,一时间失了营生,幸得香主不弃纳入教中,小人全家才没有饿死街头。” “大好的汉子,可惜了......”图海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又似是安抚,双目之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朝廷走了歪路,让你们这些忠勇的将士受苦了,但如今朝廷也在拨乱反正,之前祭祀大典,便招了你们白莲教的法师和教主入京,可见朝廷的态度。” 刘香主面色微微一沉,那名右辅和周围的白莲教头目面色都有些尴尬,清廷招白莲教入京,去的却都是河南总坛的人,他们圆顿教的人连口汤都没喝到,此事早已让这些圆顿教的头头脑脑不满了,但这种白莲教内部斗争的事,又没法向图海这么个外人直说。 刘香主低头理了理表情,朝着图海行了一礼,毕恭毕敬的说道:“大将军,我等白莲教众一直满含报国忠君之心,不求其他回报,朝廷眼里有咱们这些乡野之民,咱们就心满意足了。” “诸位放心,大清从来就不会亏待了一心为国为君办事之人!”图海笑呵呵的开着空头支票:“只要诸位尽心为大清征战,日后出将入相皆不在话下,本大将军可以担保诸位必有一个大好前程!” 刘香主看了看那张被朱砂修改过的地图,知道图海是准备让圆顿教去卖命了,但反正卖的也是教众的命,争的却是自家的富贵机会,刘香主面上涌出一丝喜色,又赶忙强行压下情绪,不卑不亢的行礼道:“大将军若有吩咐,我圆顿教必然尽十二分的力气去完成!” “那是最好,本将这里确实有一事相求.......”图海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似乎是在跟众人打着商量,语气却显露出毋庸置疑的意思来:“此番攻击红营贼寇的补给线,贵教和我军俘获不少,特别是那些俘虏,我大清和红营贼寇斗了七八年,抓获的俘虏少之又少,但此番袭扰红营贼寇的后勤部队、兵站和武工队、工作队,却抓获了许多俘虏,故而本将猜测,红营贼寇的军心士气外表上还有着一副架子,内里却出了大问题!” “所以本大将军想要试一试,看看红营贼寇现在......到底还有多少底子!”图海冷冷一笑,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被圈起来的位置:“泰安,红营贼寇的物资补给,皆从徐州发送,至济南再至德州前线,全场千余里,自然不可能一口气就运送完成,必须择沿途城镇作为中转集散之地。” “自徐州至济南,亦有数百里之遥,运河堵塞之后,红营贼寇只能走陆路,最主要的补给路线,便是走徐兖驿道和济泰驿道,不仅是官道大路、地形平坦,只有少数丘陵地带较为危险、易遭埋伏,但沿途驿站众多,都可以改造为兵站粮站驻扎马队和护兵,快速增援,咱们之前袭击红营贼寇的辎重部队,红营后勤部队的战力,诸位也是亲身感受过的,增援一到,我们就只能撤兵离去了。” 众人默默的点头,在之前他们虽然也知道红营的后勤部队不是一般强拉的民夫,是具有一定战斗力的正规军,但思想上还没有摆脱对以往清军那些辎重营的刻板印象,只觉得图海要求他们与清军骑兵协同作战是多此一举,他们靠着数倍的兵力优势,必然能轻而易举的淹没红营的后勤部队。 但经过这么多场战斗下来,再顽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教军和红营是有着极大的差距,就算靠着人数优势也不一定能奈何得了不过区区数百人的一支辎重队,甚至只要清军马队晚到一刻,自家人马都可能会被红营的后勤护军击溃。 “泰安就处在这两条驿道的交界中心!”图海继续说着:“加之泰安本就是大运河沿线重要的城镇之一,拥有大量现成的仓房、府库等仓储设施和车马牲畜等驮运设施,故而红营贼寇便将泰安设为连接徐州至济南的辎重物资中转集散之地,可以说是至关重要。” 图海一掌拍在地图上:“本大将军就准备拿这泰安开刀,刘香主,你们召集山东的白莲教众,加上本大将军领入鲁地的两万多精兵,咱们一起会攻泰安!若是能拿下泰安城,便能截断红营贼寇的补给线,德州方向八万红营兵马,还有济南等地数十万城民百姓,没有了徐州来的物资钱粮,红营贼寇靠什么养活?” “即便咱们拿不下泰安,也能给予红营贼寇的补给线极大的威胁,让红营贼寇不得不分兵前来抵挡我部、护卫补给,那么德州方向他们可用来攻坚的兵力就少了许多,我们能够袭扰的目标,也会多了许多!”图海冷笑阵阵:“若是红营贼寇的军心真的出了问题,没准他们既拿不下德州、也护不住后勤,进退两难,看他们怎么办!” 第997章 引狼 堂中一众白莲教头目一时无声、面面相觑,过了小会儿,刘香主才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的说道:“大将军明见万里,泰安确是红营妖贼之七寸,掐断此处,红营妖贼之大军,便是无根之木,无水之鱼,旦夕可破……” “只是……”刘香主话锋一转,语气之中满是犹疑:“大将军,泰安并非寻常州县,本是运河、官道交汇之处,城坚池深、防御完善,加之此地是红营妖贼屯粮集散之地,自然就在此驻有重兵,而且红营贼寇纪律严明,我教弟兄也难以混入,这泰安……不是这么好攻取的。” 图海面上依然挂着笑,但双目之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冰冰凉凉,语气很是客气,却客气得令人生寒:“刘香主,本大将军之前也说了,攻打泰安,并不是一定要攻下泰安,只是把刀子抵在红营贼寇的喉咙之上!” 图海回头看向那张巨幅地图:“即便是拿不下泰安,只要给予红营贼寇巨大的压力,他们就必然要调兵来救,调的人多了,若是他们从德州一线调兵,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局面,德州的姚启圣面对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能够固守的时间也越长。” “若是红营贼寇从南方调兵,堆在山东的兵马越多,其后勤的压力也就会越大……”图海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一路往下滑:“红营贼寇还没整合好安徽、江南这些新据之地,其补给物资大半都要从江西调来,在江南整合再北调,维持如今这八万北伐部队恐怕都是焦头烂额了,调更多的兵马来山东,这后勤补给会是何等的脆弱?恐怕都用不着咱们多么努力袭扰,自个就崩盘了。” “再者说,若是红营贼寇调来的援军众多,我们就直接撤军便是,从徐州到德州上千里的补给线,会有许多要紧的地方能被我们咬上一口。若是红营贼寇调来的兵少,我们就来一场围点打援,半路伏击之!”图海冷笑几声,回过身来,又换上一副温煦的笑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往我大清连战连败,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战场上两眼一抹黑,搞不清红营贼寇的动态,自家的动作反倒完全被红营贼寇掌握,自然就到处被动挨打。” “可如今在这山东,得益于诸位的努力,情况却颠倒过来,两眼一抹黑的成了红营贼寇,知己知彼的成了我们,战场的主动权自然就落在我们的手里,想打何处打何处,想打能打、想撤能撤!” 图海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引得几名白莲教的头目也是满目放光,仿佛胜利就在眼前,可刘香主却低下头去,眉间皱个不停,一旁的右辅面色也有些尴尬,图海话说得轻松,但他们这些知兵的心里头却是一清二楚,若是没有真能攻陷泰安的能力和威胁,就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围点打援的机会,红营大不了放着泰安不管、跟清军和白莲教比耐力和韧性就是了。 红营需要维持补给线,白莲教虽在本土作战,但也不是不需要吃喝补给的,山东本地百万教民都组织起来参战了,老弱妇孺都抱着炸药包跑去自爆了,也就是说白莲教治下的村寨生产都完全停滞了,全靠往日积蓄和那些豪族大户的钱粮支持,可这些积蓄和豪族的家产又不是无穷无尽的,总有耗光的一天。 双方对耗下去,统统都饿到了极限,红营到时候再从南方调兵来解围,白莲教就算是安全退走,红营还能从南方调粮食物资来,白莲教百万教众吃什么喝什么? 只有真的具有打破泰安、斩断红营大军补给线的威胁,才能迫使红营快速的做出反应,继而影响整个战局、露出致命的漏洞,可泰安驻有重兵,又是城坚池厚,要拿下泰安就得拼尽全力,图海和他手下的满蒙马队显然是不会去拼这个命的,而他们圆顿教的骨干精锐若是都拼光在这里……值得吗? 刘香主盘算了一阵,怎么想都觉得不值,于是干脆站起身来,朝着图海恭敬行礼道:“大将军请恕小人多嘴,小人觉得,此时还不是去攻击坚城的时候,还是要以袭扰为主,泰安坚城不好攻,仅靠小人的部众……实在是有些困难。” “刘香主的疑虑,本大将军之前也考虑过,所以本大将军也帮着刘香主做了另一手的准备…….”图海依旧是一脸温煦的笑容,目光却显得有些深邃,将其中的奸诈深深藏住:“泰安之重,关乎德州全局,关乎山东乃至大清北境安危!不容有失!为求万全,本大将军已经派人前去河南,请贵教教主令八卦军入鲁助战!” “本大将军听闻,河南八卦军乃是白莲教中精锐,教军训练有素,战力不下姚启圣、周培公操办的团勇新军,最近又得朝廷恩赏,换装大量火器和装备,若有数万八卦军入鲁,合山东圆顿教百万之众,何愁泰安不破?届时,山东红营粮道彻底断绝,德州之围立解!” 图海顿了顿,身子朝着再也遮不住难看的面色的刘香主的位置倾了倾,依旧是满脸笑呵呵的表情,似是询问,语气之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看似合理的“大局为重”的味道:“不知刘香主意下如何?” 不止是刘香主,在场的所有圆顿教头目统统都是面色难看至极,有些人甚至双目都几乎要喷出火来,图海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在他们的心头,只是面对着这位大清的抚远大将军、日后他们寻个好前程的最大助力之一,只能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没有当场发作。 刘香主低垂的眼睑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指关节在桌下死死攥住,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看着图海那笑眯眯的表情,实在是想当场就给他一拳,但也只能强行压住心中的怒火,毕恭毕敬的回道:“大将军此策…..甚好,只是……山东之事不必总坛操心,河南亦是紧要之地,轻易不能调兵,泰安,就让小人替大将军拿下便是!” 第998章 异教 白莲教设了晚宴,还安排了一些容貌秀丽的“圣姑”服侍,图海却没有留下,甚至晚宴都没有用,以“军务繁忙”为名领着一同前来的几名清军将领和戈什哈一起出谷离去,连夜向着清军驻扎的营地而去。 沉重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谷外,立在谷口处恭送的刘香主一张脸立马垮了下来,一旁的那名右辅赶忙凑上前来:“教主,咱们跟河南总坛有协议,他们不管咱们山东的事,咱们也不管河南的事,这图海大将军说要调八卦军来…….河南总坛会肯吗?” “怎么不肯?这种露脸的事,他们必然是要来的!”一名头目冷哼道:“河南总坛那边又是被招入京师、又是领了重赏、领了铳炮装备,却没一个表现的机会,眼看着咱们在这山东搞得红红火火,日后朝廷必然瞩目,他们心里头怕是早跟猫抓了似的。” “碍于协议不能干涉山东事务,可若是图海大将军征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帮家伙必定抓紧这个机会领军入鲁,然后……请神容易送神难,怕是要在这山东扎根不走了!” “如今这山东的战事是天下瞩目,朝廷必然也盯着咱们!”一名头目接话道:“教主,即便八卦军入鲁真的只是帮着咱们打仗,打完就走不在山东捣乱,看在朝廷眼里,咱们圆顿教连一个小小的泰安都不能独立攻取,还得从河南总坛那边招人来协助,朝廷对咱们还会有多少信心?必然是全力去支持河南总坛了,到时候河南总坛可会分一口汤给咱们?咱们死了这么多教内弟兄,却什么都捞不着,岂不是亏了大本?” “左辅说得没错,八卦军入鲁,咱们就连汤都喝不到一口!”那右辅重重的点了点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抢先把肉吃了,连骨头都不留给河南那边,山东是咱们的地盘,容不得总坛插手!” 周围响起一片应和之声,刘香主也郑重的点点头:“既然大伙都是这个态度,咱们就拿出十二分的力,一定抢在八卦军入鲁之前攻陷泰安!大伙都把老底子摆出来,这一仗咱们得拼了性命也要啃下这块包肉的骨头!” “不要担心伤亡、也不要忧心把骨干精锐拼光了,只要咱们能从朝廷那里分一杯羹,装备人马以后统统都是源源不绝的!这一仗就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明白,山东的天,是圆顿教的天!山东的地,是圆顿教的地!泼天的富贵,谁也抢不走!” 山谷已在身后渐渐远去,图海身边一名将领扭头扫了一眼那隐在黑夜之中的群山,凝眉问道:“主子,向河南的白莲邪教请援之事……奴才天天在主子身边,怎么没听主子提过?” “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事!不过是诈一诈那些头目,让他们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而不是只顾着保存实力,坏了大局!”图海摆了摆手,嘴角的笑容之中多了几分奸诈:“那些西番僧人有句话,叫‘异端比异教更可恨’,确实是至理明言!我今日与那些头目一会,只不过是提了一嘴朝廷征召白莲教头目入京之事,你看看那些家伙是个什么脸色!” “当时我就断定,这山东的白莲教和河南的白莲教名义上是一伙,实际上双方的矛盾很大,于是就编了这么个引河南八卦军入鲁的理由,既是激将之法,也是试一试他们对河南的白莲教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你也看见他们的反应了,这帮家伙,对河南的白莲教显然是颇为不满,宁愿把自家的骨干精兵拼光了,也不愿河南那边派人来插手一点山东的事务,也好,省了我许多口舌,拿着河南的白莲教当棒子挥,也就用不着苦口婆心去劝说这帮邪教卖力了。” “主子英明!”那名将领赶忙拍了个马屁:“奴才就没想到,这白莲教看着铁板一块,里头却是如此的隔阂割裂,如此……我大清也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你说的没错,这对我大清来说,确实是件好事!”图海微笑着点点头,面色稍稍转冷,双目之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此番入鲁作战,这些白莲邪教的疯子,当真是让人心惊,于山东各地无孔不入的渗透你们也是亲身感受的,其植根于乡野之间,与红营贼寇一般无二,百姓颇为信重,老弱妇孺都愿为其赴死……” 图海勒住战马,回头看向那起伏的群山:“大清和白莲教合作对抗红营贼寇,是引虎驱狼,此战若是得胜,红营贼寇退回江南,以他们那掌营为首的那些反对北伐的势力必然会大涨,红营贼寇的经营重点定然会放在经营半壁江山之上,会给我大清留下一段时间的时机,可在这一段时间之中,没有了外部的威胁,我大清和白莲教的合作,还能是互相妥协、亲密无间吗?” “怎么可能呢?白莲教之前一无所有之时就想着要谋求国教地位,可他们的胃口只满足于一个国教的称呼?此番山东之役若能得胜,白莲教功不可没,必然借此势起,他们的野心会只满足于国教?恐怕是会想尽办法的操纵朝野、借鸡生蛋,将爱新觉罗和我八旗的大清,便成他们白莲教的大清!” “可白莲教植根于乡野,信众众多,我大清又要借助他们的力量,也没法对其进行打击,只能坐看他们发展,白莲邪教势兴谋篡,眼看着是不可避免之事!”图海缓缓吐了口气,微微一笑:“现在好了,他们内部斗得越激烈,我大清才能在其中上下其手、维持平衡,甚至于由此逐步削弱白莲教的势力,将其中那些被自家人迫害的、不满的,吸收进我大清之中……” 图海顿了顿,面色忽然有些沉郁,一甩马鞭,策马继续前行:“我大清……如今就是在夹缝里求生存,能活一天算一天,我这般为将为帅的,不能专心打仗,反而要费心去玩着这些把戏……何其窘迫!” 第999章 异学 秦淮河畔,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是如今的热闹却不再是以往勾栏青楼、赌场花船带来的,而是随着孝陵文会盛典的举办,无数涌入江宁的士子和百姓带来的。 这场文会大典士林名家汇聚一堂,每日里又有许多新鲜的思潮和事物流出,加上报纸文册、游行宣讲整日里的宣传,引来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百姓和士人,影响更是风头无二,不管是江南的社会改造,还是山东的战事,一切的风潮都被其牢牢盖住。 李名在一间茶楼的二楼寻了一张桌子,是个拼桌,茶楼里头满满当当全是人,大多数只有一条条凳,茶水小食都得自己端着,甚至还得跟别人挤在一起,整座茶楼就连雅间都得拼桌,李名能找到个能坐的桌子,已经算是幸运了。 桌上一名穿着绸缎马褂、商人模样的中年胖子,正唾沫横飞地对同桌几人说道:“你们去看了今早的文会没?嘿!不枉我寅时就跑去抢位子,今日还真看到一场热闹呢!” “今早上登场的是个番僧,来自一个叫什么……什么大力……哦,意大力的地方,叫什么毕嘉,头发跟咱们一样是黑的,眼珠子却是碧色的,鹰鼻深目、皮肤惨白,跟个鬼一样,说得也是一口的鬼话,叽里咕噜的,给他做通译的倒是个汉人,就是一口的粤地口音,听着好不艰难!” “他们说泰西那边现在流行什么‘重商主义’,有个叫法兰西的国家,他们的宰相叫什么……什么柯尔贝尔的,搞了个什么柯尔贝尔主义,就是这重商主义的代表……” “重商主义?啥玩意儿?”旁边一个干瘦老者捻着胡须,一脸茫然,同桌和附近的茶客也催促着那名商人赶紧解释,那商人倒也没卖关系,试着用最直白的话解释:“顾名思义嘛,就是要重视商业,商业比其他各个产业都重要,说是朝廷要拉下脸来,就要使劲的捞钱!” “那番僧说,那什么法兰西的朝廷,就亲自上阵投钱开办工坊工厂,什么织锦的、制瓷的、造玻璃的,什么赚钱就干什么,还定下死规矩,东西必须造得一个样儿,次品都不准卖,工厂还有补贴和税收减免,还不准把木料、棉花、羊毛之类的原材料卖出去,都得留在国内供工厂使用。” “然后还不准外头的便宜货卖进来,谁想卖进来就得交比货物价值还高的关税,有些货物更是连缴关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给禁止了,比如说咱们的丝绸、瓷器,鲁密的地毯、香料什么的,在泰西那边颇受欢迎,但法兰西就不准这些东西卖进国内,哪怕是在家里头发现了,也要当场没收罚款!” “那番僧叫这个叫什么?哦,贸易壁垒!说是搞这种重商主义,然后搞个贸易壁垒,白花花的银子就统统流进朝廷官府之中,国家就能富得流油,说那法兰西国就是用这种法子赚了数不尽的钱、养了数不尽的兵,才能成为泰西一霸,在泰西诸国之中横着走。” “这什么重商主义,不是和红营搞的兴工兴商那一套差不多嘛?”一名年轻的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插话进来:“红营把盐业、军工这些产业握在手里,办工坊商号,搞什么国营公有,不就和那什么重商主义里朝廷投资工厂商业差不多?” “还有,红营组织商会农会工会什么的,对农产商品也有规定,听说以后甚至会专门立法规范规制,好比江南的织坊,就要求全部统一织机,绸缎的宽窄花色皆有规范,不准偷工减料,对外出口的要求还更加严格,说是要‘保我江南百工’!这不活脱脱就是那柯什么贝尔的路数嘛!” “说的对啊!那柯尔布尔有没有这个人都不知道,没准那番僧就是看着咱们红营改造的情况,琢磨出几个新词随口胡诌来讨上头的欢心!”一名账房模样的男子笑道:“那些个番僧,每日琢磨的就是怎么拉人入教,最会阿谀奉承、迎合上头,这次怕也是为了迎合上头所以编出来这么个说法来,好在红营上层发展教徒,反正咱们也没法去泰西查验,不就随着他们怎么说?” “管他们怎么说呢!反正我觉着这重商主义是个好事!”那名商人哈哈笑道:“兴工兴商,咱们这些商户最为受利,上头有投资有政策,以往扩大经营啊,效益不好赔本了勉强维持啊,都得去借高利贷,辛辛苦苦一两年,都给债主打工了。” “现在好了,想扩大经营,可以通过商会想办法去拉红营的投资,可以从四海商号借贷,若是办的是红营鼓励的工坊、生产的是红营急需的产品,赔本了还有补贴,还有税收减免什么的,如今做这工商的生意,咱们这些小商户才是真正的能赚到钱,富国富民,当真是大好事啊!” “好什么好!”一名穿着半旧粗布长袍的干瘦老者猛地放下茶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满是愠色:“简直是胡闹!圣人有云:‘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以前满清之时,也不是没有官督官办的产业,一个个搞成什么模样?就说那盐业,官盐比私盐还贵不说,质量也是一塌糊涂,根本难以下咽!” “历朝历代,但凡官府插手买卖,哪次不是弄得民怨沸腾?盐铁专营,害民尤甚!前车之鉴啊!官府就不该插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心抚民治民便是,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味与民争利,到最后必然是害民害国!” “老先生说的对!”一名穿着华丽、腰佩美玉的士人也是一拍桌子附和起来:“我煌煌华夏,礼仪之邦,治国自有圣贤之道!岂能效法化外之民,行此锱铢必较、与民争利的下策?今日学番邦开工厂,明日是不是要学番邦剃发易服了?简直荒谬!” 第1000章 中西 “说的对啊!番人都能登堂入室上台辩经了,真是荒谬!”当即便有几人附和起来:“那些番人和满清那种蛮夷有什么区别?指不定还不如满清呢,好歹满清那努尔哈赤当年也是大明的龙虎将军,跟咱们泱泱中华也沾得上边。” “对啊对啊,什么重商主义、什么柯尔什么的,这种西学的东西有什么好学的?我可听说了,红营现在还在招募西番,用他们的拉丁字搞什么‘拼音’,你们说这算是什么事?我泱泱华夏,竟然都要用西番的文字来训民正音了!” “西番蛮子都是蛮荒之地、蛮夷之邦,有什么可学的?西学不可信!我也听说了,那些什么西学的奇技淫巧,全都是抄了咱们的,是清廷把前明的《永乐大典》给了那些西番蛮夷,他们才搞出那些什么西学来,要不怎么他们一直帮着满清做事?” “你们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一名年轻的士人当即便反驳道:“拼音这东西,前明就已经有用拉丁字标注南京官话了,《西儒耳目资》可曾听过?红营不过是将前明的东西翻出来改改推广治下而已,尔等此言,当真是孤陋寡闻!” “还有这《永乐大典》,《永乐大典》是类书又不是丛书,只是把当时能找到的所有书集结在一起,并且按照词条将各部书的内容分解、归类、摘抄下来而已,只编辑不撰写,就算是拿了《永乐大典》,里头只有摘抄的内容,想要看整本还是得去翻原书。” “再说了,如今红毛蕃还占着舟山群岛不还呢,你自己去浙江看看,看看人家那大船,人家前明之时就能跨海而来了,还需要抄咱们那什么《永乐大典》?” “前明之时也有不少士林人物说什么‘君子不器’,自以为中华上邦无需西学小技、工匠技艺,认为西儒之书当不看不闻,前明葵心先生对此就有言:古之好学者裹粮负笈,不远数千里往访。今诸贤从绝徼数万里外,赍此图书以传我辈,我辈反忍拒而不纳欤?” “中华为满清所篡取,由此沉沦数十年,如今红营崛起、北伐大军一路高歌猛进,眼见着将驱虏复汉、光复中华,尔等在我汉家昌隆之时,反生自卑之心,对于外番蛮夷之事一概摒弃之,将一切沉沦之缘故皆推于满清入关之上,一切外番优异之事物皆归于其抄袭我中华之事物。” “对于外番西学,便有存疑之处,不去细细究查之,一句‘不可信’便尽数将之摒弃,然则何处‘可信’、何处‘不可信’?却又不知分辨、说不明白,归根结底还是逃避之心态,是脱离实事求是之态度而治学!” “此种行为,仿佛以此就足以掩盖为何我汉家天下为蛮夷所篡,亦或者就能以此证明我汉家中华始终立于世界之极,而不是沉下心去究其根本、采长补短、努力奋进,这与明末那些只知空谈的腐儒有何差别?葵心先生也曾有言:学原不问精粗,总期有济于世;人亦不问中西,总期不违于天!中学有用就用中学,西学有用就学西学,只要于国于民有用,便要拿来使用!” 这士子这番话说的大声而激昂,让二楼的茶客都一时静了下来,有些人则是满脸尴尬和怒火的看向他,李名都忍不住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要不是红营在江宁城里持续搞扫黄打非、狠抓治安,这士子这般当面打脸的言论,怕是早就惹来一场斗殴了。 “那位是张珩佩张雍敬,嘉兴的戏本大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李名回头一看,却是陈厚耀不知何时来到身侧,笑呵呵的冲他解释着:“之前听了勿庵先生的那场文会辩经,就上门想要拜师学习天文数算,勿庵先生说让他先考取江宁大学堂,然后才收他为徒,江宁大学堂还在筹备之中,他这段时间应该是在备考吧?没想到也跑来这里凑热闹!” 李名呵呵一笑,这座茶楼离正在筹建的江宁大学堂不远,往日里也会有大量士子文人跑来喝茶聊天,不仅交流备考之事,更多的便是传递和讨论文会盛典的事,孝陵的文会盛典每次都是人山人海,去得晚了除了人头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大多数百姓和士子都只能靠口口相传和报纸文章知晓文会盛典上发生了什么,而许多百姓和士子就算是全程听了个清楚也多少有些懵懂之处,总得互相交流讨论才能品出东西来。 这种有大量士子这类知识分子聚集的茶楼,自然也就成了获取“真知灼见”的最佳去处,李名也是这个原因才跑来这里喝茶。 “看起来是个狂放不羁之人,而且是个有些本事的人!”李名看着那正和几个老先生争论的张雍敬,微笑着说道:“嘿,这写戏本的还真是出人才,稗村先生也是谁也瞧不上,东堂先生连自家孔氏宗族都骂个狗血淋头,这位张珩佩也不简单!” “在咱们红营起家前,戏曲那是贱业,甘愿去为贱业写戏本的士子,哪个会是守礼教清规的老实人?”陈厚耀呵呵一笑,扯了扯李名的衣服:“别在这看热闹了,你还等着他们打起来不成?走了,咱们早些去孝陵占个位置,下午亭林先生要上台了,到时候必然是人山人海,指不定连孝陵大门都给堵死。” 李名自无不可,便跟着陈厚耀一起出了茶楼,租了辆马车一路来到孝陵前,孝陵前确实早已是一片人山人海的场景,大门口到处是扛着扁担、提着竹篮、推着小车买卖些杂食零碎的小商贩,从老人的孩童不一而足,许多衣服上打着补丁的破落文士也在附近支着个棚子卖些粗陋的字画。 还有一些人则什么商货都没备,只在胸前挂了个写着价目的牌子,却是收钱帮人占位的,不时有治安队的人在摊贩之中穿梭,提醒那些摊贩不要强买强卖、以次充好、占道经营,偶尔还能见到几个带着红袖章的妇女干部抱着哭闹不止的走失孩童匆匆而过,亦或者治安队的人员老鹰追兔子一般追着小偷或不守规矩的摊贩满广场的跑。 大明孝陵,这座在前明被专设孝陵卫严密守卫、在大清也专门派兵驻守的皇家陵园之前,如今却成了无数商贩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的一处热闹的集市,喧闹之声惊得周围的飞鸟不停的扑棱着翅膀飞上高空,久久没有落下。 “自从红营入江南之后,这孝陵是整日热闹非凡啊!”李名哈哈一笑:“之前的哭陵,如今的大集,不知前明太祖若是泉下有知,是个什么想法。” “对那些哭陵的腐儒,明太祖有言:舞文弄法,祸乱百姓!”陈厚耀微笑着说了一句,视线扫过周围的摊贩和百姓:“至于百姓们……《皇明祖训》开篇:民者,国之根本也!” 第1001章 经济 孝陵内那座高台上加装了一些遮阳的挡棚,阳光穿透新漆的雕梁,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庄重的光影,台下,万头攒动,屏息凝神,台上一名须发如雪,面容清癯,一袭洗得发白的深蓝道袍的老先生缓步踱至高台中央,身形瘦硬挺拔,仿佛一株历经风霜古松,乃是江南理学大家孜堂先生张烈。 肃穆的气氛中,张烈苍老而清朗的声音响起,如同古钟初叩,字字清晰地回荡在偌大的广场上:“今日早间,西儒毕先生畅谈所谓重商主义,所谓柯尔贝尔主义,多推崇重商之学,此举老夫不敢苟同,老夫以为,我中华与西番多有不同,西番重商之学,于我中华乃是祸国殃民之道!” 他目光深邃,缓缓扫视全场,带着一种审视古今兴衰的沉重与洞彻:“《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此乃治国安邦之至理!然仓廪何以实?非金银满库,乃粟米盈仓!衣食何以足?非绫罗遍体,乃布帛蔽寒,无农则无粟,无粟则民贫!民贫则国饥!国饥则社稷危,此乃天道正理,不可违逆!” “工商者,不过不过通有无、调余缺之末技耳,其利虽显,其功甚微,商人奔走四方,贩贱鬻贵,所获者,非天地所生之新物,不过转移搬运之微利,此等‘流通之术’,焉能与‘生养万物’之农事相提并论?农,乃养民养国之本,商,不过末节之流!” 他语气转厉,目光如电,带着不可置疑的权威:“当今有些士林人物,倡导‘农商并举’、‘工商兼重’,甚至于为西番之学蛊惑,宣言所谓重商主义、要学西番蛮夷‘以商兴国’,老夫以为,此乃舍本逐末,祸乱之源!” “商贾之利,数倍于农,利之所在,趋之若鹜!若朝廷官府不抑商贾之暴利,则乡野农夫,见商贾轻取厚利,安能再甘于垄亩之辛劳?必弃耒耜,离桑梓,争趋市井!长此以往,必然农力渐驰,田土渐荒,粟米渐少!” 张烈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重农,非仅为丰仓廪,实为定人心、厚风俗、保社稷之根本!古之圣王治世,令民安土重迁,一夫受田百亩,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男力稼穑,女勤蚕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所求者,不过温饱;所安者,唯在田庐。” “此等小民,心思淳朴,无甚非分之想,更鲜离乱之念,邻里守望,长幼有序,礼教自然而生,风俗自然淳厚,此乃天下太平之基石!故有三代之治,垂范后人!” 张烈话锋一转,言辞愈发犀利,直指工商之弊:“若工商大兴,则人心必乱!市井喧嚣,利来利往,商贾重利轻义,机巧百出;工匠奇技淫巧,惑人心智;贫者见富者华屋美服、乘坚策肥,心生怨怼;富者恃财傲物,僭越礼制,必然人心浮动,贫富相嫉,上下失序,以至国乱民祸!” “更兼商旅往来,流民汇聚,奸宄易于藏匿,祸乱由此滋生,昔日井田之制,使民‘死徙无出乡’,何其安定!今若纵容工商,使民轻离其乡,如流水浮萍,天下安有宁日?” “一如苏松之民,十之七弃耒耜而逐市井,桑麻之地鞠为茂草,仓廪之粟日见其匮,商风炽盛、农本渐弛,以机巧逐利,以奢靡惑众,此国本动摇之征召也!” 张烈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种扞卫道统的决绝:“故而老夫以为,治国之道,首在重农,抑工商,非为扼杀流通、抵制技艺,实为保本固源,唯有驱民归田,使天下之力尽归于农,方能粟米充盈,仓廪恒实!方能民心思定,风俗归厚!方能社稷稳固,国祚绵长!此乃圣贤遗训,万古不易之理!” “天下之治,必有常序,民生之安,必赖本业!民以食为天,非耕织无以得粟帛,非粟帛无以养身家,为政者当知农安则民安,民安则国安。宜急行劝农之策,蠲荒田之税,修河渠之利,使农夫有恒产、无重赋;严行抑商之令,倍征商贾之税,限其服饰之僭,禁其产业之利。” “程子有言:天下之害,莫大于私欲。商之逐利,乃私欲之极致。农夫守田,是守“安分”之理;商人逐利,是纵‘妄求’之欲。今日江南之民,见商利而忘农本,见奢靡而弃俭朴,父不教耕,子不习织,家家欲为富商,户户思谋厚利,长此以往,天下皆游食之民,无耕作之丁,仓廪空、府库竭,一旦水旱蝗灾至,或蛮夷寇边来,将何以应之? “唯此,方能复‘男耕女织’之旧俗,归‘安土重迁’之常道,守华夏千年之正统,固万世之太平,若仍纵商害农,恐日后仓廪空、闾里散,虽有千万商船,亦填不满饥民之腹矣!” “今若悖逆此道,妄图以‘商农并举’、‘工商兴国’之新奇谬论,动摇国本,败坏人心风俗,实乃取祸之道!老朽不敏,唯有正本清源,以告天下!” 言毕,张烈朝着周围的士子恭敬行礼,站直身躯,不再言语,唯有那深邃而坚定的目光,如同磐石,承受着台下或赞同、或惊愕、或沉思、或抵触的万千目光,他这番言语,却如同巨石投入江水之中一般,激荡起一片涟漪,周围不少士人纷纷出声附和,一时之间整个文会会场充斥着嘈杂吵闹之声,直到一名红营干部提着一面铜锣上台敲了一阵,这些议论之声才慢慢的消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半旧青布直裰、身形清瘦却目光炯炯的身影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拄着拐杖走向台心,正是亭林先生顾炎武,顾炎武先是对着张烈先生的方向微微拱手致意,随即目光扫过台下万千听众,最终落向孝陵神道之外,那熙熙攘攘、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张孜堂之言,老夫不敢苟同!” 第1002章 经济(二) 顾炎武立于台心,那清瘦的身躯此刻仿佛蕴含着洞穿迷雾的力量,目光显得有些锐利,甚至藏着一丝战斗的欲望,如同利剑,直刺张烈那“重农抑商”言论背后深藏的目的。 “张孜堂悲天悯人,忧国忧民,其心可鉴!”顾炎武先是微微颔首,换来张烈一揖,两人辩经的氛围似乎是和谐而友好,但很快顾炎武便话锋陡转,变得沉凝而犀利,如同挥下一把利剑:“然则张孜堂此番重农抑商之高论,老夫细思之下,却觉其看似为民请命、为国绸缪,实则包藏之目的,恐非止于‘保农’二字!” 顾炎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质问:“张孜堂,你所竭力维护之‘自耕自织’之经济,其所描绘之‘一夫百亩,男耕女织,死徙无出乡’之田园牧歌,究其根本,是何等之经济?其根基何在?其主导者,又为谁人?!” 顾炎武目光灼灼,扫视全场,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此等小农经济之根基,非在‘小农’自身,而在其赖以生存之田土!然田土为谁所有?田土之权柄,操于谁手?张孜堂所言‘安土重迁’之小农,其身份,实乃依附于地主豪绅田土之上之佃农、农户耳!其所谓‘安’,实为‘不得不然’!所谓‘重迁’,实为‘无地可迁’!” 顾炎武向前一步,直指张烈言论的核心要害:“张孜堂极力推崇此模式,反对工商发展,反对新政工坊,其真意,无非是欲令天下万民,永世束缚于田土之上,依附于掌握田土之地主豪绅,永世维持那套由官绅地主掌控田土、进而掌控万民生计、主导整个经济基础之旧格局!” “张孜堂,你表面关心农民生计,实则句句皆在为地主说话!表面忧心农力驰废,实则深恐工商兴起,动摇地主赖以盘剥之根基!老夫有没有说错?”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台下许多出身士绅地主的听众脸色骤变,而许多刚刚还觉得张烈所言颇有道理的百姓和士子眼中爆发出醒悟的光芒,顾炎武这是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重农”面纱,露出了其维护封建地主经济秩序的本质! 张烈满脸窘色,这种事他自然不能认,当即就辩驳道:“亭林先生此言,实在是诛心之言!在下字字句句是为了天下农户、是为家国社稷做打算,绝无半点私心!” “有无私心,无需跟老夫多嘴,自己知道便可,天下百姓也看在眼中!”顾炎武却笑着摇了摇头,丝毫没有和张烈做口舌之争纠缠的意思,继续抨击道:“张孜堂,你生于天启年间,亲身经历过明末之乱,明末之乱源于何处?小农之家是何等的脆弱,你会不知?又为何要在这里鼓吹什么乡土田园、太平基石?” “小农自足之经济,其‘安定’之说,实乃空中楼阁,自欺欺人,小农之家,耕织自给,看似安稳,实则脆弱如风中残烛!一场水旱蝗灾,一次苛捐杂税,一场疾病婚丧,甚至仅仅一场青黄不接,便足以令其举债度日!” “一旦举债,必陷泥潭、再无脱身之可能,借粮一石,秋后还三斗,押地一亩,到期地非己有,此等惨状,史不绝书!张孜堂熟读经史,岂能不知?” “这看似‘安定’的小农经济模式,其内在的脆弱性,必然导致土地兼并,小农分散而薄收,一旦有难,除了典当田土别无他法,以自身之力量亦无力抗衡豪强兼并、官府苛捐杂税,时日推移,则必然是豪强地主,富者阡陌相连,贫苦佃农,却无立锥之地,华夏千年、自三代以下历代王朝,可曾有一朝一代抑制住了这兼并之事?” “张孜堂,你亲历明末之乱,当深知兼并之乱,百姓小农若真是安居而无杂念,又怎会掀起那覆明的狂潮?而你如今在台上,只见商贾利厚或诱农弃田,却对那真正鲸吞蚕食、使万千自耕农破产沦亡的‘土地兼并’视而不见,避而不谈!是何心思,汝固知之!” 顾炎武声音愈发激昂,带着控诉的力量,外表年老体衰的模样,却让张烈在他身前微微佝偻了身子:“老夫以为,‘土地兼并’方是导致农民穷困潦倒、破产流亡之根本祸源!此祸不除,空谈‘重农抑商’,无异于抱薪救火,徒使豪强坐大,贫者愈贫!这才是真正的舍本求末!” “世久积弊,举数十屯而兼并于豪右,比比皆是,有田连阡陌,而户米不满斗石者,有贫无立锥,而户米至数十石者,富者兼地数万亩,而贫者无立足之居,故而农户被迫依托于豪强,以为私属,贷其种粮,赁其田庐,终年服务劳、无日休息、罄输所假,常患不充。” “兼并之下,农民悲惨之境地,历朝历代以来举目皆是,张孜堂对此视而不见,反倒鼓吹小农经济之下农户方得安居乐业这类完全违背于现实的歪理,完全无视土地兼并、民不聊生,才是真正动摇社稷根基、撕裂人心风俗的滔天巨浪!” 顾炎武的目光紧紧锁定张烈,盯得他不敢直视,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老夫以为,欲使国家安定、百姓丰乐,则必须抑制兼并,欲抑制兼并,则必须毁灭小农之经济,使农户不再脆弱无依,使田土之根本、经济之命脉,不再掌握在豪强手中,红营之社会改造,其最根本的政策,便是分田清丈、土地公有,便是源于此思想,从根子上彻底铲除兼并之害,使天下之农户不必受制于豪强,亦能尽得其产。” “然则耕种劳心劳力去利薄,仅靠农业产出之利,不仅无法维持土地公有和统筹规划,亦不能真正改善百姓之生活,且田地有富瘠之分,农产亦种类繁杂,若不能互通有无,则小农之经济,依旧无法彻底打破……”顾炎武用拐杖重重在地上敲了敲:“故而兴工商以补农业之不足,便是必要之举措!” 第1003章 经济(三) 顾炎武抬手指向远方孝陵宫墙之外:“此番文会盛典,四方士子云集,百姓亦纷至沓来,孝陵于明清治下,乃是皇家重地,驻有兵马护卫,寻常百姓断断不准靠近,官吏宗室经过亦要下马而行,但在我红营治下,因此番文会盛典,已形成集市,诸位天天在这孝陵过往,此事想来不用老夫多说。” “只是不知诸位有没有去那孝陵外的集市逛过?”顾炎武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士子百姓,原本锐利的眼神涌出一些柔和的光芒,嘴角嘲讽似的冷笑也转变为发自内心的微笑:“老夫去逛过,有一家小摊,摊主乃是祖孙两人,六十余岁的婆婆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卖的绿豆汤,润喉甘甜、清凉解暑,诸位有空可以去尝尝。” “那婆婆的儿子儿媳,也是那女童的父母,乃是近郊的农户,在我红营入江南之前,是当地地主的佃奴,世代的佃奴,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都已经盘算着要把那女娃娃卖去做童养媳,我红营入江南之后,释了奴籍、分了田地、领了农具农种,但其本就家无余财、穷困不堪,虽然勤力田亩、日出而作,也不过是从将要饿死混到个勉强充饥的程度而已,在红营的分类之中还属于贫困户。” “直到这场文会大典召开、四方士民云集,家中壮劳力操持田亩本业,祖孙二人无力田亩,好在有红营的政策,对贫困户特别优待,合作社分给绿豆,祖孙二人每日晨起便熬煮几桶绿豆汤,用合作社借给的小车推到孝陵外叫卖,如今初夏时节,天气已经愈发炎热,生意倒也不错,不过半日就能售卖一空。” “一碗绿豆汤,售价不过几文而已,然而老夫初见那祖孙二人之时,她们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一身破破烂烂,今日再见之时,祖孙二人都换了新衣裳,老夫还听那婆婆说,这绿豆汤半日售罄,剩下半日娃娃去合作社的学堂上学,而她在家无事可做,正准备用售卖这绿豆汤的利润,向合作社低价租买一台织机,做些手工织品,下午也有了售卖之物。” “那婆婆亲口跟老夫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他们家这贫困户的帽子,怕是不久就要甩掉了!”顾炎武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转向张烈,视线又一次锐利如刀:“张孜堂,你说这好日子是从何而来?仅靠操持本业,要多久他们这一家农户,才能甩掉这贫困户的帽子呢?” 张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顾炎武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语气更为严肃,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论辩力量:“张孜堂说工商乃是‘末技’,这祖孙二人操持的,就是这‘末技’,然其‘末技’所得,却可补其家‘本业’之不足,使一家温饱稍裕!此非‘工商’之‘通有无,济民生’乎?若无此小小摊贩,其家生计,岂非更见窘迫?若如张孜堂所言,必‘抑’此等商贩,使其不得营生,则此一家,又将如何?” “工商非仅为‘流通之术’,实乃活民之术、补农之术!张孜堂言工商兴旺则百姓逐利,弃农而做工经商,是舍本逐末,却不知天下田亩固定而人口必日益增长,自古以来人多地少才是常态,无数无地贫民,亦或者像那祖孙二人一般无力操持本业之人,将何以存续?” “幸赖织机轧轧,窑火熊熊!百万贫苦之家,或为织工,或为窑匠,凭一技之长,于工坊商号间觅得一线生机,换取口粮,养活家小!此非工商‘养民’之力乎?若无此‘末业’,天下恐早已饿殍遍野,流民塞途!此等‘末业’,救民水火,其功岂在‘本业’之下?” “张孜堂忧心‘商害农’,见商利厚则恐农人弃田,此乃只见其一,未见其二也!先生只见商利诱人可能使农力驰,却未见工商发达,正可吸纳农闲劳力,反哺农事,更未见若无工商流通,农人丰年之粮贱伤农,荒年则无处购粮,其苦更甚!张孜堂只见市井喧嚣可能致人心浮动,却未见万千贫民因工坊商号而得以存活,免于冻馁,此非‘定人心’之实绩乎?” 顾炎武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对未来的洞见,似乎是在教诲着众人一般:“若真如张孜堂所愿,一味重农抑商,则必然导致商路断绝,货殖不通!农有余粟无处可售,工有良器无处可销,民无生业!民无生业,则百姓困苦,民无生业,则国无税源,此乃社稷真正之大患!非但不足以固本,反将动摇国基!” 顾炎武深吸口气,语气沉凝而坚定:“故而老夫以为,治国之道,非重农抑商,当工商皆本、农商并重!农为本,固仓廪之基;工为器,强生民之技;商为流,通有无之脉!三者相济,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唯有农工商并举,方能粟米充盈,器用精良,货殖流通,民生富足,国力强盛,此乃顺应时势、裨益苍生之大道,若因噎废食,为保旧制而扼杀工商活民,历朝历代数千年的事实已经表明了,此举非但不能补农之力,反倒会因此愈发损农伤农!” “所谓重农抑商,表面上是护农,实际上是将农业和工商割裂开来、相互对立,陷入重农就必然要抑商的误区,然则以老夫刚刚举例的那祖孙一家来说,农业和工商真的就是不能兼顾的吗?显然不是的,农业和工商本就是互补的,往小的说,一家一户操持本业兼营工商,可使家中所有人皆能发挥其作用,使家庭收入快速增长。” “往大的说,农业发展离不开农具、肥料、水利等外部投入,农户要积累家财、提升抗风险之能力,更需要将剩余之农产贸易出去,一如那对祖孙,有了孝陵外的集市,他们的绿豆汤才能赚来家产,若是没有商贸,便是有更多的绿豆,也只能放在家里烂掉!” “所谓重农抑商,初期确实有保卫农本之作用,但最终必然走向对农业的根本性破坏,压死农业发展之空间,也会让农户百姓普遍性穷困,唯有工商与农业并兴,才能互相补足、共同发展,农户百姓,才能有‘好日子在后头哩’!” 第1004章 经济(四) 顾炎武肃立台心,不再多言,对面的张烈还在低头沉思着,台下的百姓等了一阵,见张烈始终不说话,有人便开始带头起哄让他下台,这场文会大典刚开始的时候,参会的百姓们对这些士林名儒还保持着一些敬意,静静地听、静静地等,可持续至今,老百姓们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没理的、说不出话的,立马就跟在戏园子里看到戏演砸的戏子一般哄人下台。 那些参与文会盛典的士林人物,平日里哪个不是声名在外、被人捧在天上的?可老百姓们也不惯着他们,对他们毫无敬意,百姓们也是花了时间和精力在这炎热的夏天跑来观会的,甚至有许多人还是花了钱请人占位的,那些士林人物再怎么有名尊贵,讲不出道理还赖在台上不走,浪费的也是老百姓的时间和金钱,自然就得把他们哄下台去。 对于老百姓这种起哄哄人的现象,不少士人私下里都在骂“礼崩乐坏”,但红营非但不管,甚至还是赞许的,人人都有独立的精神和人格,首先就要对这些名家大儒去魅,只看他们说得有没有道理、不看他们身份是如何,百姓们这样起哄,不管是真心还是跟着瞎闹腾,好歹也算是有个参与感,和台上那些士林名家也算是平等而处了。 这就让许多士林名家颇为难受,往日里辩经之时,还有时间临时去组织思想、抓人漏洞,可如今百姓这么起哄,思路立马就被打断,若是被人辩倒,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之前还能像陆陇其之流胡搅蛮缠、各说各话,可如今若是在玩胡搅蛮缠那一套,老百姓就得往台上扔东西把他们砸下台了。 张烈就是如此,他刚刚正在思索着反驳的话语,就被起哄的百姓们打断,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又不愿就这么认输下台,一时僵在台上,反倒引起更多百姓起哄,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走上台心,朝着顾炎武恭敬行礼,接替了张烈:“先生方才所言,在下也认为是至理名言,重农不必抑商,自该工商与农业并重,互补其不足!” 张烈出了口气,如同有人救场一般,趁着百姓士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赶忙悄悄下台,顾炎武面上的嘲讽之色则消散大半,也恭敬的还礼,来人并不简单,乃是长洲彭氏的家主彭定求,长洲彭氏是江南豪族,丝绸和典当行业遍布江南,以前还占有大量的“润族田”田产。 彭定求本人是康熙十五年会试殿试双第一,官至翰林侍讲,但红营在江西起势之后,彭定求便弃官归乡,暗中资助红营,江南豪族之中除了顾家和黄家,就数彭氏出力最多,若单算出钱出粮,甚至比顾家和黄家出的钱粮更多。 彭定求是一位开明士绅,如今他却站在顾炎武的对面,顾炎武也很清楚是因为什么,红营入江南之后进行社会改造,彭氏这样的豪族,家中奴籍佃户自然不少,一下子全都给释放一空,家里的田产又都被收归公有,江南的盐业、矿业等重利产业同样被收归公有国营,彭氏也插不进手去。 红营又对织造产业和典当业发下明文法规进行规范,丝绸定核标准、典当抵押严格监督,直接影响彭氏的主要产业,彭氏利益受损,而彭定求作为彭氏家主,显然是坚定的站在家族这边。 “先生亦知,我长洲彭氏以工商兴家,自然是支持工商皆本的道理,但工商之上如何发展,在下却有不同的意见……”彭定求声音温润平和,听不出丝毫火气:“在在下看来,红营兴工兴商确为正途,但却矫枉过正,田土公有,盐业、矿务、军工等重利产业亦收归公有,一如之前西儒毕先生所言之重商主义,在下对此深以为忧,担心红营只见其利而未见其害,会堕入另一深渊!” 彭定求的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一种忧国忧民的沉重,声音依旧平和,却开始展露锋芒:“先生可知,这‘官营’、‘公有’二字,看似公正无私,然其施行起来,是何等模样?其于生民,是福是祸?在下不才,愿以史为鉴,以现实为镜,与先生并诸君剖析之。” “便以这‘盐业官营’为例,此制古已有之,非自今日始,然其效果如何?历朝历代,凡行盐铁专卖,其结果必然是官盐价昂而质劣,民间苦于官定高价,往往淡食,而官盐粗劣,甚至掺沙拌土,百姓怨声载道!此其一。” “其二,官营之弊,在于胥吏横行,层层盘剥!朝廷欲收利,设官立衙,遣吏征税,此辈官吏权柄在手又督管此重利之行业,岂能清廉自守?必然巧立名目,苛索商民,‘官营’之美名,往往沦为‘官夺民利’之实!盐课之重,最终尽数转嫁于贩夫走卒、升斗小民之身!其苦更甚于私商!” ““其三,官营必生垄断之祸,窒息民力!一旦盐铁等利源尽归官有,民间资本便被排斥在外,百工技艺无以施展,商贾流通为之阻塞,朝廷所得,看似充盈,然民间生机却被扼杀!此非富国,实乃竭泽而渔!” 彭定求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忧虑,仿佛亲眼目睹了无数民间疾苦,话语间的锋锐却直指红营的政策:“如今红营将田土、盐业、矿业等产业尽数收归公有、归于国营,此策虽出于均平富庶之好心,然其施行,岂能跳出历史之覆辙?” “将万千生计系于官僚衙门之手,其效率之低下、弊端之丛生,可以想见!届时民间活力尽失,百业凋敝,万民非但不能得均平之福,反将陷入更深之困顿,此非活民济世,实乃残害生民!” “愚以为,工商百业,不能操持于官府朝廷之手,而应该由自营其生,自求其利,朝廷只需轻徭薄赋、精减税关、保护私产,而无需费心于经营之上,则工商百业自然繁荣,民富而国强,此乃经世之正道也!” 第1005章 经济(五) 顾炎武微微一笑,彭定求到底是在官场上混过的,相比于张烈那赤裸裸的维护旧社会的态度,他的话语迷惑性更强,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其看似公允的忧思之下潜藏的维护既得利益的本质,表面上看似支持红营兴工兴商的政策,实际上却还是在想要推翻红营的经济政策,回到以往官绅主导的局面。 顾炎武丝毫没有被对方温文尔雅的外表和平和的语调所迷惑,目光反而更加清亮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声音愈发洪亮:“彭南畇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和张孜堂做的是一窝打算,张孜堂欲回归旧社会小农经济之状态,本质上是欲回到以往官绅地主控制田土、掌握佃户农户人身命脉的状态之上。” “而彭南畇表面上支持兴工兴商,但其支持的,却是旧社会那种官绅豪族为主导的工商,其以种种理由反对公有之制,提倡一概工商百业皆以私营,然则私营者何人?如盐业、矿务、军工,虽有重利,但投入亦甚重,好比两淮盐场,在红营收归公有之前,年收为七百万有余,上缴清廷盐课不过两百余万,而红营收归公有之后,仅改造盐场、引入新的制盐技术、晒盐工艺,迄今尚未改造完成,便已花费四百余万两。” “如此巨大之投入,岂是小商小户能够支付得起的?若是盐业私营,那么掌控盐业的,必然是有钱有势的豪门大族!”顾炎武顿了顿,目光冰冷的扫过彭定求,仿佛看穿了彭定求背后彭氏那江南大族的盘算:“彭南畇言,明清盐政乃至历代官营之种种乱象,苛索百姓、效率低下、滋生腐败,此为事实,但在老夫看来,此为只见其表而未见其理,这些官营之乱象,其根源不在官营之上,恰恰是因为官营从未到位、这些重利之产业,名为官营,实际上从头到尾就握在私人手中!” 顾炎武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彭定求,言辞犀利如刀:“彭南畇以盐政为例,老夫亦以盐政为例!明清两朝,口口声声‘盐铁专卖’,实则如何?朝廷与官府,可曾真正深入盐场生产,改进技艺,管控质量?可曾建立高效廉洁之运输体系,减少损耗,直供于民?可曾设立公平透明之销售网络,杜绝中间盘剥?几无所有!” “明清朝廷与官府所做,无非是坐享其成,收取规费税收,将生产、运输、销售之权,尽数‘发包’、‘委托’于所谓‘纲商’、‘总商’,此辈豪商,凭官家授予之特权,垄断市场,操纵价格,所谓‘官营’,实乃‘商垄断’!所谓‘官督’,实乃‘官不管’!” “好比两淮盐场,刚刚老夫已经说了,岁入七百余万两,清廷盐课却只有两百余万两,那么剩下的真金白银去了哪里?朝廷得些微课税,而巨利尽入豪商囊中!其间官商勾结,胥吏分肥,层层加码,最终所有代价,尽数转嫁于啖食粗盐之升斗小民!” “此等畸形的‘官营’,不过是一袭盖在赤裸裸的私人垄断与残酷剥削之上的‘官’字遮羞布,彭南畇只说盐业官营之弊,却完全忽视盐业从未切实官营,其经营巨利完全掌握在豪商私人之手,以此等‘伪官营’、‘恶官营’之弊,来类比、攻讦红营之‘公有国营’,岂非混淆是非,指鹿为马?” 顾炎武的剖析愈发深入,直指旧制度最腐朽的核心:“明清及历朝历代之官营,从根本上来说,就不是为了公众全民之利益,其立基之点非为天下公利,而是为了满足帝王私库、贵胄奢靡、官僚体系之贪婪!” “其目的,在于‘敛财’,而非‘理财’,在于肥己而非与民谋利之富国,好比前明皇家,一面改革盐法,一面又亲自滥发盐引败坏盐法,归根结底,在于盐业之重利,只是为私人之享用,什么富国、什么利民,不过是顺带之事,若是两者起了冲突,从皇家到朝廷官府,无一例外都倒向了谋私利的盘算之中。” “正因为其立心不正,故不愿、也不能真正深入产业,精细管理,承担起组织生产、保障供给、平抑物价之社会责任!只好简单粗暴地‘委托’、‘发包’,坐地分赃!此乃制度性之腐败,根源性之堕落!” “朝廷委以私商经营盐业,私商不用承担社会之责任、不用为国为民着想,只需想尽办法一心肥己,自家赚得盆满钵满便行,盐业巨利皆收于私囊,鲜少用于国家百姓之上,百姓用盐粗粝昂贵不说,盐场盐丁更是困苦无比,两淮盐场每年七百万之巨利,盐商纲商能抬着金银去钱塘江掷银入江潮、观银叶飘金,能在扬州豪掷千金豢养瘦马,而数万盐丁,却连一餐饱食都难求!” “于国而言,以前明为例,明初全国盐课折银尚有两百万两左右,至万历年间,盐业发展蓬勃,不仅两淮、长芦等各处盐场规模扩大,四川等地井盐亦大有发展,然则全国盐课却只剩下一百三十余万两,何以于此?私盐泛滥冲击官盐,乃是其中最为主要的原因之一。” “彭南畇方才有言,官盐质量差又昂贵,百姓自然宁用私盐而不用官盐,私盐自然屡禁不止,然则官盐怎么就只剩下劣盐可售?私盐之利又归于何处?”顾炎武冷笑几声:“彭南畇,之前红营在城外搞公审之时,想来你也没有错过这般热闹,公审之上审判的那些私盐盐枭,谁家后头不是站着控制盐场的豪商纲商?甚至有许多人还是那些豪商纲商的族人。” “以次充好搞垮官盐,监守自盗纵容私盐,如此盐业兴旺,朝廷税收却日益衰退,盐业之利则全数装入那些豪商的口袋,损害国家万民之利,却肥了一二豪族豪商,彭南畇,彭氏以工商起家,又是官宦世家,这般道理难道你想不到吗?大唱私营,非为‘官营害民’,实恐‘公私之变’损及己身而已!” 第1006章 经济(六) 顾炎武立于台心,如今整个台上几乎都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方才那番对旧式“官营”本质的犀利剖析,已彻底剥去了彭定求言论的伪装,他并未停顿,气息沉凝,目光如电,继续将辩论推向更深的层次,直指构建新经济的根本方略:“彭南畇忧官营之弊,然弊不在‘营’,而在‘为谁而营’!旧朝之官营,为帝王、为贵胄、为依附其之豪商而营,故其弊丛生,百害无一利!” “彭南畇言,若是朝廷官府不插手于工商,工商百业皆付与私人,则百业自兴、民富国强,然则豪族豪商经营工商,亦是为一家一室之私利,必然是要想尽办法搜刮一切之利益于私囊、甩脱一切之责任,只为肥一己而已,过往之盐业种种乱象,已是明证!” “红营的目标,是立全民之国、造全民之社会,则必有全民之经济,工商兴旺之利、农业发展之利,不能为少数人所有,而要使全民均能得其利,就必然不能使工商、农业为豪商、地主所把控,故而欲建设全民之经济,就必须除灭地主、抑制豪商,此即‘限制资本、平均地权’!” “何谓‘限制资本’?非扼杀商贾,乃抑制豪商巨贾凭借其庞然资财,垄断民生要害,操纵市场,役使万民!盐、铁、煤、运等等关乎国计民生之命脉行业,若放任私人掌控,则其必以逐利为唯一目的!其结果,必然是价高而质劣,垄断而盘剥!” “巨利归于一室,而万民受其榨取,此非工商之福,实乃民生之癌!故而必须将此等经济命脉收归公有,由代表天下人之公权力掌管经营,其利方能惠及天下!” 顾炎武转向彭定求,语气又严肃了几分:“此‘公有’绝非旧式之‘官营’,旧式官营,官府只知收税,经营尽委豪商,其结果乃是‘官绅商’勾结分利,而新政之‘公有’,乃是代天下百姓经营,既代天下经营,则必须深入其中,革故鼎新,负起全责!” “还是以两淮盐场为例,红营将两淮盐场收归公有之后,将盐场资产折股,股份分成于盐工,昔日饱受纲商盘剥之盐工灶户,如今持有盐场股份,便成了盐场之主人,两淮盐场产出之利润,昔日尽归纲商豪族所有,盐丁灶户一无所得,挣扎度日,如今却能分润盐业之巨利,生活富足。” “然后是设置工会,由盐工灶户选举代表参与盐场管理经营之决策,监督生产,又投入巨资革新工艺、改造盐场,引入新式技术,彭南畇,老夫请问,你以私营为尊,那么在彭氏的织坊典行之中,在红营入江南、专门颁布法令强制要求建立工会之前,织工雇员可曾有建立工会、选举监督之权力?彭氏又投入了多少钱粮去主动革新技术?” “好比那多锭脚踏纺车,红营在江西已经运用五年,我顾家将之引入江南亦有三年左右,而你长洲彭氏,作为江南数一数二的织造大家,至今却还有大量织坊在使用旧式的手摇纺车,是你彭南畇不知道多锭脚踏纺车效率更高、产量可提升四倍有余?亦或者彭氏不愿革新?” “都不是,是因为以你彭氏之富,也做不到像红营那样一口气将整个江西的旧式纺车全部淘汰,彭氏虽然豪富,但即便只是全面革新彭家所有的织坊的技术所需的金银,也根本支撑不起。” “织坊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盐业、矿务这些投入巨大的产业?老夫方才也说了,红营仅改造两淮盐场便投入四百余万两,这四百多万两白银,即便以彭氏之豪富,恐怕也不可能拿得出来吧?反正我顾家是出不起这笔钱。” “此等巨量之投入,公有之下,为公共之利益可不计成本,好比红营改造两淮盐场,虽投入巨量,但盐工灶户却因之得利,有了更多的收入,更多的休息和空余时间,相比于以往终日苦劳却不能得一餐温饱,如今温饱之余,尚有空闲,这才有红营所倡议之‘四个时辰工作、四个时辰休息、四个时辰学习’的基础和可能。” “而私者力微,以肥己争利为首要,最少也是个保本之态度,自然不可能不计成本,则工商之发展,必然受制于技术之落后,工商之兴旺,又从何谈起?” “其次,于百姓而言,两淮盐场之产盐,红营统购统销、统一定价,不以逐利为目的,优先保证百姓能以廉价价格购得足够之食盐,所产所售之盐,必达定规,这与之前改造盐场一般无二,皆是不计成本、不求巨利,优先保证民生之供应。” “而盐业所获之利,亦不像历朝历代之官营,或入皇家、或入豪门,大半进了私囊,而是用于大多用于兴办乡学、修筑道路水利等普惠万民之业,老夫刚刚举例的那个女娃娃,她下午去上的识字学堂,学杂诸费用全免,学堂之资费,便多半来自于广东惠盐之收入,待两淮盐场改造完成开始盈利,那半日制的学堂,就能改为全日制的学校,乃至如江西、广东一般,建起三到六年之义务教育!” “这会让多少百姓和孩童从中得利?不求巨利,而是要承担社会之责任、要使万民均沾此利,此为公有之基本理念,如此之‘公有’,岂是旧日那般只知收钱、不管民生之‘官营’可比?此乃还产于民,授之于民,造福于民之新经济!工人得利、得权、得尊严!百姓得廉、得质、得安稳!国家得税、得才、得民心!此方为‘工商皆本’之真义!本在惠民,而非肥一家一室而已!” “若是如彭南畇所言,废公有之制,一切之产业尽归私人,私商得此巨利,又能分润多少于天下万民?固然,有一部分豪商豪族也会有兴办学校、营造基建等善举,然而此等善举完全仰赖于个人品德,如何持续?而且毕竟只在少数,大部分的人是个什么样子,当初那些占着盐业重利的纲商豪商,便是明证!” 第1007章 经济(七) 顾炎武将话题拉回,目光如炬,直刺问题的核心:“红营之社会改造,于工商、田地等一概产业之上,其根本目的不是获利,自然就不存在所谓‘与民争利’,有些人以此指责红营之社会改造,实在是荒谬无比,红营抑豪商却不禁工商,反有兴工兴商之政策,除地主亦非毁农桑,兴农一项,亦是国策。” “红营收归公有者,盐业、矿务等等,那一项是升斗小民有能力插手进来的?这些暴利之产业,同样也需要巨量之本钱去维持和投入,若是不掌控在红营手中,江宁城内即便是一户中产之家岁入也不过数十两,出得起这个本钱吗?有些人攻讦红营公有国营之制乃是‘与民争利’,其所言之‘民’又是何人?其到底是为谁说话?不言而明!” “老夫以为,红营公有国营之制,非但不是与民争利,反倒是还利于民,是与豪强争利而还利于民,平均地权,是为打破地主对土地之垄断,使耕者有其田!限制资本、命脉公有,是为打破豪商对工商命脉之垄断,使工者得其利,百姓得其惠!此二者,一体两面,皆为构建一个‘全民公有之经济’,而非‘少数私有之经济’!” 顾炎武逼视着彭定求,也扫视着台下所有可能心存疑虑的人,发出了最终的诘问与宣告:“彭南畇,诸位!老夫试问,是任由豪商巨贾掌控命脉、垄断市场、盘剥万民为好?还是由天下人共同掌握、共同监督、共享其利为好?是维持旧日那种地主豪绅吸食民髓、兼并土地之秩序为好?还是建立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器、商者通有无而利天下的新秩序为好?” “节制资本,非为扼杀工商,正为工商能真正健康、普惠之发展!平均地权,非为破坏农耕,正为农耕能真正安民、富国之根基!此乃经世之大道,济民之正途!若只因触犯一己之私利,便对此大势横加指责,危言耸听,甚至不惜以旧日之脓疮来污蔑新生之肌体,则非但不能阻挠历史之车轮,反将暴露自身立场之偏狭,为天下有识者所不齿!” “好!”顾炎武话音刚落,台下便有百姓叫好起来,先是一些小商人模样的在欢呼“亭林先生说得好”,然后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进来,叫好的声浪越来越汹涌,彭定求本来已经张口准备反驳,却被这忽如其来的叫好声浪给生生憋了回去,面色略显沉郁的扫视着台下的百姓,台上的许多士子名家更是神色各异,有些人还不停的摇头嘟哝着:“礼崩乐坏。” 高台一侧的一处棚子中,正端坐在座位上啜着凉茶的王夫之微微一笑,微微侧身朝着一旁的黄宗羲笑道:“顾亭林倒是轻松,百姓如此热烈,谁还敢再与他纠缠下去?不像那日陆当湖与我辩经,无理也得蛮搅三分,费了我多少口水!” “这不就是你所言的‘以我立说’吗?百姓有独立之精神,名家大儒所言不顺心意也敢起哄喧闹,这是好事!”黄宗羲轻声一笑:“不过顾亭林确实是挑了个轻松的活,经济之上是非对错皆可实证,红营入江南后是个什么生活,清廷之下又是个什么生活,老百姓们是看在眼中的。” “所以彭南畇、张孜堂他们有话也不敢直说,只能先披上一身悲天悯人的伪装,这层伪装被撕开,即便是想要胡搅蛮缠,事实摆在这里,他们也没有搅浑水的可能。” “但是在思想之上,谁对谁错,不是短期内就能说清楚的……”王夫之摇了摇头,笑道:“政治之上也是如此,黄南雷,过几天就要到你主讲了,我可等着你的高论呢!” 黄宗羲笑了笑,没有在这上面深谈的意思,目光在四方棚子里扫了两眼,问道:“说起来,刚刚还见着辅明和晦木,怎么这一会的功夫,他们两个都不见了?” “我刚刚正碰着他们匆匆离去,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之前去浙江巡视的那位常委员,在江南的执委委员是凑齐了……”王夫之的脸微微阴沉了下来:“恐怕……是山东出事了!” 孝陵之中的一座值房,原是守陵军兵的休憩之处,如今被改成了维持会场秩序的治安队和部队的临时指挥部,此处离主会场不远不近,深处孝陵之内又少有人烟,也算是一处幽静之所,如今值房之中已经被清空,侯俊铖、黄宗炎还有刚从浙江赶回来的候补委员常柯正在里头开着一场临时会议。 “补给线和政工部队频繁遭到袭击……”黄宗炎扶着眼镜看着手上的报告,手微微发抖:“怎么一下子情况恶劣成这样?” “群众基础!群众基础!我一直在强调这个!有群众基础,敌受制于我,无群众基础,我受制于人!”侯俊铖敲着桌子,语气有些难掩的焦躁和愠怒:“我要求临时召开执委会,是希望现在就做出决议下令前敌委,白莲教已经充分动员起来,这一仗不能再打了,得强制让北伐部队撤回来。” “撤回来?”黄宗炎当即反对道:“济南解放的消息才传回来没多久,百姓军民还沉浸在京师在望的好消息中,现在撤回来,军心士气打击太大了,再说了,从报告上看,白莲教和清军在战力上和我们是有差距的,这仗还没到打不下去的时候啊!我们再从南方调一部分部队去掩护住补给线……” “四万人,最多再抽出四万人,再多后勤上撑不住,我们的补给物资,大部分还要从江西筹措运来呢!”侯俊铖打断了黄宗炎的话:“从徐州到德州,上千里的补给线,多添进去四万人也根本不可能掩护得住,反倒是又多了四万的肥肉让敌人去啃!” “我也赞成让北伐军团先撤退……”常柯出声道,让黄宗炎大感意外,之前他也是主张北伐的一员,如今却忽然改变了立场:“我是做保卫工作出身的,保卫工作最主要的是耳聪目明,耳聪目明才能及时发现敌人的暗谍,要耳聪目明,就必须依靠广大的群众帮忙,战场之上也是一个道理,两眼一抹黑,敌人的动向完全不清楚,保卫工作做不下去,仗也一样打不下去!” “白莲教频繁袭击我们的工作队和武工队,这是在斩断我们的耳目,他们袭击我们的辎重队每次都是准备充分、下手精准,背后一定有大量的百姓给他们提供情报!”常柯看向侯俊铖,面上带着一丝歉意:“我转变之前的看法,山东的情况……我们没有考虑到位,我赞同现在就撤兵!” 侯俊铖点了点头,又看了眼黄宗炎,黄宗炎犹豫了一下,只说了句“我保留意见”,侯俊铖也不磨蹭,当即就下令道:“既然如此,老常,你来写决议,以执委决议强制北伐军团立刻南撤,另外我今天就赶去徐州调集部队,准备北上接应,决议快马送到山东去,希望…….还来得及!” 第1008章 大军 抚远大将军图海在一众精锐戈什哈的簇拥下,策马登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坡,面色沉凝如铁,俯瞰着下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一座小小的村子,村里村外,漫山遍野都被人潮填满,密密麻麻,人头攒动,从村子里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仿佛一片蠕动的、灰褐色的海洋,人数之多,远超图海之前得到的情报预估,粗粗望去怕是不下四五万之众,这还仅仅是聚集在此处的主力,散布在泰安周边伺机而动的教众,更不知凡几,而圆顿教的那帮头目跟他说的是出动了十万教军,如今看来,恐怕也大差不差。 阳光透过初春稀薄的云层,勉强洒落,却照不透谷中蒸腾起的尘土和一种狂热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没有整齐的军阵,没有统一的号服,甚至没有像样的旗帜,映入图海眼中的,是五花八门、简陋得可怜的武器:锈迹斑斑的锄头、削尖的竹竿、沉重的柴刀、菜刀、甚至还有举着钉耙的。 许多人身上连件像样的布甲都没有,只有打着补丁的破旧棉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和虔诚,有些老人甚至是走几步就跪下磕个头,一路磕到村口,然后混入这乌泱泱一片的人海之中。 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简陋的高台。几个身着怪异杂色法衣、头戴高冠的法师,正如同抽搐的鬼魅般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发出尖锐而含混的啸叫,他们时而将符水泼洒向天空,时而挥舞着桃木剑指向泰安方向。 台下,成千上万的教众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随着法师的动作发出海啸般的、整齐划一的嘶吼:“真空家乡!圣火焚躯!无生老母,护佑法身!杀尽红妖,享福极乐!”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扭曲的面孔,狂热的眼神,挥舞的简陋武器,构成一幅光怪陆离而又令人心悸的图景。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怪异气味、汗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集体性癫狂的躁动。 一名戈什哈策马而来,捧着一碗符水呈到图海面前,图海接过嗅了嗅,稍稍啜了一口,品了下个中滋味,呸的一声把含在嘴里的符水吐了出来:“难怪这白莲教的教众打起仗来那般不怕死,果不其然,这些符水之中掺了罂粟霜!” “河南那边也有些村寨种植罂粟,听说就是从山东来的,当初朝廷设两口开海通商,山东沿海也有许多走私的外番商船,据说这罂粟种就是那些番人从南洋带来的,估摸着是山东这边的白莲教先种植使用,然后再传到河南的白莲教里头……”图海身边一名副将感慨道:“这罂粟霜还真是好东西,可以药用不说,军中使用,便是最懦弱的军卒也能拼死作战……” “不是什么好东西!”图海却直接打断了那名副将的话,声音冰冷,随手将那碗符水扔在地上:“罂粟霜吃多了会上瘾,而且会伤身,再雄健的汉子,罂粟霜用多了,也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废物!” “听说红营那边就有专门的禁令,河南那边的白莲教也是一样,他们还做着掌权立国的美梦,自然不会放任这东西摧残治下之民,种植罂粟只是拿来入药镇痛,治下教民擅植擅用罂粟霜者斩手足,八卦军及各家佛兵擅用罂粟霜者立斩,管束颇严!” 图海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漫山遍野的人潮:“可这山东的白莲教,连自家的教军都在喝符水、用罂粟……真是一群疯子!” 图海下了定论,周围的将领和戈什哈也没人再说话,图海却也没理会他们,眉头紧紧锁死,目光一凝,在那汹涌的人潮中,发现了不少瘦小的孩子,看起来都不到十多岁,也被打扮得怪异,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眼神空洞而麻木,如同被操控的木偶,被一些成年教众带领着,在人群中穿梭。 “白莲教的圣童,听说大多是孤儿,要么是父母供奉给教内的……”一名将领低声啐了一口,脸上露出混杂着厌恶与一丝恐惧的神色:“这些娃娃年纪小,根本不懂事,天天被白莲教灌着教义,学着那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比他们的教内那些法师什么的还要狂热,甚至……都已经称不上是人了,心里头只有无生老母什么的,没了别的心思。” 图海沉默着,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那无边无际的人海,那些在法师蛊惑下状若疯魔的教众,那些如同鬼魅般穿梭的“圣童”,他看到了仿佛无穷无尽的人数,看到了那股不惜一切的疯狂劲头,这是他所需要的“炮灰”和搅局的力量,但他更看到了混乱,看到了不可控,看到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背离一切常理的邪异气息。 良久,图海从牙缝里,极其低沉地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几名心腹将领能听见:“真是一群……宗教疯子。” 他的语气中,没有赞赏,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忌惮和冰冷的评估,利用这样一股力量,如同驾驭一头完全被血腥和狂热驱使的凶兽,固然能撕咬敌人,但也随时可能被其拖入深渊。 一旁的副将犹豫了一阵,策马靠得图海近了一些,低声说道:“主子,我们需要白莲教帮着攻打泰安,朝廷需要白莲教帮着抵御红营贼寇,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总归是与虎谋皮……主子,若是这白莲邪教真的起了势,我大清、这天下……会变成个什么模样?” 图海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止不住的扫向那些“圣童”,过了许久,才勒紧马缰,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场景,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威严:“你去给那些白莲教的头目传令,这么大规模的调动,虽然他们断了红营贼寇的武工队、工作队和探马耳目,但也难免会漏风到红营贼寇耳中,让他们即速起行,直扑泰安!” 第1009章 压城 泰安城西门瓮城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雨后的微风裹挟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冰冷的城墙间盘旋,负责镇守泰安及周边沿线兵站、堡寨、县镇的协长秦川策马来到门洞内侧,入目是络绎不绝涌入城内的败军。 这些是从界首镇方向退下来的败军,界首镇位于泰安西北,是泰安城西部屏障,既是连接泰安北面泰山中各个隘口群堡的要点,也是泰安至济南的官道中点,界首镇若是有失,向北方传递消息还能走泰山小道,但兵马和物资辎重的运动,就要麻烦许多。 更别说如今山东到处是白莲教在捣乱,离了官道大路,危险系数就会成倍的增长,故而秦川在界首镇驻扎了一个标的兵力进行护卫,却没想到这一标人马,还是没守住这座关键的镇子。 从界首镇方向退下来的败军,还保持着基本的行军队列,虽然衣衫褴褛,许多人的衣甲上沾满泥泞和暗红的血迹,但他们没有惊慌失措的奔逃,没有丢盔弃甲的狼狈,军官还在努力收拢着部下,伤兵被同伴搀扶着,沉默地前行,沉重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压抑的呻吟声以及粗重的喘息,虽败而未溃。 秦川视线乱扫,找到了一名军官,当即跳下马来,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田清,界首镇情况怎么样?你们的标长呢?怎么没有跟着部队回来?” “协长……杨标长牺牲了……”那名军官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余教导带着队伍在镇子里打阻击,让我们先退了回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您派去支援的两个锋,他们让我们先撤回来,他们赶去接应余教导,只是……界首镇恐怕是守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恐怖的记忆压下去,眼神中透出心有余悸的后怕:“人…人太多了!白莲教那些疯子…他娘的人山人海,根本望不到头,而且他们根本就不怕死,海浪一般的往上涌,他们的武器很粗劣,大多都只是锄头、镰刀、木棍之类,还有少量的火炮和火器,但人实在是太多了,硬生生用人命堆开了咱们的防线!” 那军官重重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帮白莲教的教众,真他娘的是邪了门了,半大的娃娃,白发苍苍的老汉,老弱妇孺,抱着冒烟的炸药就往咱们的阵地上冲,镇子里头有白莲教的教众捣乱不说,咱们在阵地前布置的雷区,这帮白莲教众直接就拿人命踩过来了。” “他们的法师就在后面跳大神,念咒语,那些教众喝了他们那什么符水,就跟吃了疯药一样,火铳放一排倒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就上来了,根本打不垮,咱们发起反冲击,他们也有许多逃跑的,但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跑了一批,剩下的还是远远超过咱们,而他们……疯得很,咱们和他们绞杀在一起反倒是遂了那些装备低劣的白莲教众的心意,那帮家伙不怕死,我们组织和纪律再好,可以一打五一打十,总不能一打百吧?” 弟兄们…….许多弟兄打到后头,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完全崩溃了,又哭又闹的要跑,根本拦不住!协长,咱们当初在野人寨抵御清军,也是打得尸山血海的,可弟兄们依然能咬着牙坚持下来,但如今……阵地前倒下一片片的老弱妇孺,弟兄们……也清楚让他们冲进阵地来咱们就会没命,可是……咱们这心里头,就是过不去,谁也熬不住,再打下去,怕是得全军崩溃了,所以余教导才下令撤军,让咱们先退回来重整。” “宗教疯子……”秦川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早就听过白莲教这些手段,但听描述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这种完全漠视生命、包括自己人生命的疯狂打法,对任何一支正规军队的士气和防线都是极其残酷的考验。 秦川的心沉了下去,界首镇是泰安西面的重要屏障,界首镇失守,敌军的刀锋就已经抵在泰安城的喉咙之上了,他还想再询问细节,就在此时,城墙上了望塔猛地敲响了急促而凄厉的警锣,远处泰安城北的制高点嵩里山上的炮台,也猛然想起一阵阵报警的锣鼓和号角声,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催命! 秦川面色一凝,让跟在身边的参谋去收拢整顿败军,急匆匆地登上城墙向西方远眺,冰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更大的尘土气息,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支支红营的部队正在向着泰安城飞速而来,那是他派去接应界首镇守军的部队,却没想到这么快也跑了回来。 秦川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这么短的时间,这些支援部队根本就不可能抵达界首镇,这只能证明,那位断后的余教导恐怕也已经遭遇不测,界首镇已经落入白莲教手中,这些支援部队是在半路上就碰见了白莲教的人马,只能退了回来。 秦川咬着牙,双目死死的盯着远处的地平线,过了好一阵,只听得悠扬的佛音和齐声诵经的声响远远传来,地平线上涌出一股灰褐色的洪流,不一会儿,原本空旷的原野和起伏的丘陵,就已被一片无边无际的、蠕动的灰褐色所覆盖,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同铺天盖地的蝗群! 数不清的人影,密密麻麻,漫山遍野,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无比的态势,向着泰安城的方向推进,没有整齐的阵型,没有耀眼的刀枪反光,只有无数简陋的武器和攒动的人头,即便隔得如此之远,似乎也能隐约听到那汇聚而成的、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和隐隐约约的、狂热的呼啸声。 秦川死死抓住冰冷的垛口砖石,如今的泰安城,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即将迎来这由疯狂和人海组成的滔天巨浪,狠狠拍击! 第1010章 焦土 图海在一队精锐蒙八旗甲骑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踏入界首镇,战马的铁蹄踏过断裂的鹿砦、倾覆的拒马、被尸体填满的战壕,以及早已被鲜血浸透、凝固成黑褐色硬块的泥地,发出沉闷而令人不安的声响。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木材燃烧后的焦糊、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暴行过后残留的疯狂气息,昔日还算齐整的镇墙多处坍塌,豁口处砖石与扭曲的尸体混杂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何等惨烈的争夺。 在镇子门口,图海勒住战马,一队白莲教的教军正押着一队队的衣装各异的人,臂膀上绑着素色粗布经带的是白莲教徒,其他的则大多是普通百姓,应该就是界首镇里的镇民,那些白莲教的教军押着他们在红营挖掘的战壕和壕沟前一拨拨的砍杀,尸体便直接填入战壕和壕沟之中,人头则挂在镇墙上,已经挂了满满一墙。 “都是些临阵脱逃的教民,还有镇里的百姓……”一名将领在图海身边低声解释道:“镇里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大半给白莲教裹挟去攻打泰安,这些都是和红营贼寇有关系的,什么工会、协会之类的红营的群众组织里的人,还有什么积极分子之类的,全家都被这些白莲教众拉出来杀头示众。” 图海皱了皱眉,抬头看着镇门后一处高高立起的旗杆,上头挂着几具随风摇晃的尸体,红衣红甲,这让图海的眉间皱得更厉害,赶忙问道:“可有红营贼寇的俘虏?” “几十人左右,本来还有更多,但白莲教的那些家伙攻打这座镇子死伤上万、损失不小,把抓到的俘虏许多的泄愤似的杀了…….”一名将领回道:“奴才领着马队入城抢下来一些,还和白莲教的人起了冲突,就只保住了那几十个人。” 图海点点头,不再说话,策马向镇中而去,镇内更是如同修罗地狱,白莲教攻下界首镇损失不小,或许是为了提振士气,或许是为了发泄仇恨,或许是为了断了那些被裹挟的镇民念想,亦或者兼而有之,便放纵人马在镇子里烧杀抢掠,将这座处在官道之侧、位于济南和泰安之间、占尽商道之利的富裕镇子,几乎化为焦土。 目光所及,一片狼藉,大半的房屋已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木梁和断壁残垣,兀自冒着缕缕青烟,未被点燃的屋舍也门窗洞开,里面被洗劫一空,破碎的家什、散落的粮食、扯烂的布帛被随意抛洒在街道上,街面几乎被各种杂物和尸体覆盖。 图海又勒住了战马,凝眉扫视着堆在一处残垣断壁处的尸堆,他们身上的衣甲甚至鞋袜都被剥走,但仅仅是从他们健硕的身体上就能看出他们必然是之前守卫着这座镇子的红营战士,他们的死状极惨,许多并非死于阵前搏杀,而是明显在撤退或受伤后被虐杀。 有的被长矛钉在尚未倒塌的土墙上,怒目圆睁;有的身首异处,头颅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一些红营兵将的尸体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皮开肉绽,而附近满是血污和碎石的街道上留着一道道长长的、暗红的拖痕,显然是被活活拖行至死。 “我大清与红营贼寇,乃是战场争锋,就算事后有不忍之事,好歹也给个痛快!”图海身边一名将领看着一具被开膛皮肤钉在一面墙上的红营战士尸体,面色微微有些发白:“白莲教……这帮疯子,是以杀人为乐!” 图海面沉如水,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缓缓扫过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他对血腥和死亡早已司空见惯,但如此大规模、针对性的虐杀和泄愤,依旧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厌恶,零星的哭喊和尖叫偶尔还从镇子深处传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压抑,只有风声掠过废墟的呜咽,以及图海一行马蹄踏过碎片的咔嚓声。 图海叹了口气,提起马速来到一座祠堂前,祠堂周围有清军的马甲环护,让这座建筑保存还算完好,这里是红营在界首镇的指挥所,图海跳下马走了进去,只见堂前院内,或坐或跪着几十个红营的俘虏,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恐惧和遭受虐待后的麻木。 图海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些俘虏,点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询问道:“你是何人?在红营贼寇那边担任何职?” 那军官却只是低着头,一脸麻木不做理会,图海身旁的戈什哈厉声喝问,依旧是不做理会,图海又问了一遍,见他依旧没有反应,便直接了当的问道:“你只需写下坦白书,本大将军便放你回家,如何?” 那军官却依旧不答,图海轻叹一声,挥了挥手,当即就有两名马甲走上前来将那军官押住,手起刀落便砍了脑袋,图海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冷静的扫视着那些俘虏,见其中有些人身子微微一抖,不由的露出一丝微笑,当即便点了另一个军官模样的俘虏:“你呢?身居何职?可想回家?” 那军官浑身微微抖了起来,眼神之中复杂的光芒交织,显然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过了一阵,终于是下定决心:“大……大人,我…..小人叫王六,在红营里头当个队长,小人家在江西,家里还有老母和妻儿,小人…..已经一年多没回过家了,小人想要回家!” “很好!来人!领下去好吃好喝的招待,让他写了坦白书,送与路费,放还回去吧!”图海微朝一旁一名将领招了招手,吩咐道:“你一个个问过去,统统放回去,像之前那个不怕死的,统统砍了,怕死的,想回家的,统统放回去,白莲教若是阻拦,尽管对他们动刀便是!” “红营贼寇以往放还了许多我大清的俘虏,今日算是咱们给他们的一点回礼……”图海目光再次投向这片燃烧未尽、尸横遍野的废墟小镇:“希望这些吓破胆的家伙……能带着山东的整个红营部队……军心动摇!” 第1011章 急报 德州城下,硝烟弥漫,铳炮声日夜不息,却始终难以撼动那如同磐石般的清军防线,城外的中军大帐中,巨大的沙盘上,代表红营进攻方向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德州外围的几个要点,围绕着德州城的位置,代表清军的蓝色小旗依旧牢牢钉在德州核心防御区域,纹丝不动。 帐下诸将,个个眉头紧锁,面露疲态。德州这块骨头,比想象中难啃太多,姚启圣依托坚城和预先构筑的完备工事,将安徽败退下来的残兵、山东本地的团勇与本部精锐拧成一股绳,拿着周培公的奏折布置防御。 而且他也没有照抄周培公的经验,还在其基础上根据外围的战斗进行了一定的改进,比如面对红营的猛火油柜,就备了大量的湿泥袋用于灭火,甚至姚启圣自己都筹备了许多平日里城内用来喷水灭火的水龙车和唧筒,换上火油,和红营对喷烈焰。 姚启圣在德州城抵抗之顽强,远超预期,许多红营将士北伐之时都以为山东的清军必然是一推就倒,却没想到会在德州一线遇到如此激烈的抵抗,军心士气也掉得飞快,然后又导致攻击德州防线的作战愈发的艰难,损失反倒更大,形成了恶循环。 林时智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杨委员在一旁焦躁的踱着步,不时走到帐前眺望一下远处的战况,一旁的参谋长则带来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炮队报告说,按照现在的炮击程度,炮弹最多再坚持两天,我们的辎重队频繁遭到骚扰,炮弹堆在后头运不上来,若是炮弹打光了……咱们就只能拿人命去啃了。” “还有平原县那边有报告,他们抓获了十几个逃兵,是一整队的人,领头的队长家里头刚刚给他生了个儿子,他不愿死在这里,私下里和队员商议,一整队人就这么扔了武器跑了,我们红营起兵以来……整个队伍成建制逃跑的,从来没见过。” 帐中一片死寂,气氛无比的压抑,许多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林时智咬着牙、握着拳,双目几乎都喷出火来,杨委员脚步一顿,又气又羞,正要开口说话,之前出去重整部队的兵团教导踉跄着闯了进来,面色发白,声音有些沙哑:“河南那边派了人过来,出事了!” 兵团教导身后,紧紧跟着一名穿着普通百姓衣装,腰上系了个白莲教众常系的经带的汉子,双目满是血丝、面上身上全是尘土,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朝众人行了个军礼:“诸位首长,我是豫东根据地武工队队员,奉应委员的命前来报信,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些弟兄被派去江南向执委报信,我们离山东近,所以应委员让我快马加鞭、日夜不休的把这封报告送来。” 那名队员从贴心位置摸出一封还沾着汗渍的报告,一边递给众人,一边说道:“据我们打入白莲教内部的暗桩报告,河南的白莲教总坛已经发下教令,集结各部八卦军准备入山东参战,我们的暗桩说,之前河南白莲教还担心八卦军入鲁河南空虚,怕会被我们或吴军趁虚而入,因此一开始并没有入鲁的心思,反倒是想坐山观虎斗,但见山东白莲教闹出这么大的声势,自思可以依赖教民佛兵保住河南,便准备让八卦军入鲁抢功,借此插手山东教务。” “按照我们暗桩的情报,八卦军可能会出动四到五万人马,应委员特别叮嘱让我提醒诸位首长,河南的八卦军和山东圆顿教的教军不是一个层面,山东圆顿教教军尚未完全正规化,而河南的八卦军已经基本完成了正规化,基层官兵大半是绿营出身,组织严密、纪律严明,这段时间又在清廷的协助下换装了大量的武器盔甲和火炮火器,战斗力不会弱于姚启圣所部淮勇,让诸位首长务必提高警惕!” “也就是说,我们一口气又多了四五万的敌人,而且是能够和我们正面打硬仗的敌人!”林时智的手指抚过沙盘,面色微冷:“若是八卦军入鲁参战……他们甚至只需要驻扎在我们侧翼,我们就得分出一大部分兵力来看着他们,攻打德州一线就更为艰难了……” 林时智抬起头来,看着帐外远处那被炮火映红的天空:“姚启圣……必然会想尽一切的办法拖下去,我们拿下德州,他退往吴桥,我们拿下吴桥,他退往直隶,八卦军入鲁会给予他无穷的信心,支撑着他和我们纠缠到最后一兵一卒!” “后勤补给线会有大麻烦!”参谋长大步走到沙盘前,面色也阴沉了下来:“清军马队人数少,没什么火炮,山东的白莲教人数虽多,但装备低劣、缺乏训练和组织,手里也没什么炮,打仗全靠人海,他们要攻击我们补给线上的坚固据点是比较有难度的,故而对我们的补给线以袭扰为主。” “可八卦军若是入鲁……我们补给线沿线的兵站城镇,就全部都危险了,四五万拥有大量火器火炮的正规部队在我们后方……想攻打哪座城,就能攻哪座城!” “诸位首长,我还有个情况要报告!”那名队员插话进来:“河南的白莲教和山东的圆顿教矛盾不浅,双方之间有过协议,河南总坛不管山东的事,八卦军要入鲁,需要河南总坛和山东的圆顿教头目沟通,我们估计不会那么快,部队还有时间……” “不能把希望全放在敌人的内部矛盾之上!”一旁的兵团教导脸色铁青:“说不准八卦军根本就不顾山东圆顿教的意见,强行入鲁抢功呢?” 林时智没有接话,默默的看着沙盘,帐中众将激烈的讨论着,却很快又被一名闯入帐中的参谋带来的坏消息打断:“泰安急报,白莲教围攻泰安!情势危急,急求救援!” 帐内所有人心头猛地一揪,林时智面色一变,大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封急报夺过! 第1012章 撤离 帐中众人皆围了上来,林时智低声念着那封报告,报告上的字迹颇为潦草,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眼里。 “界首镇这么关键的地方,怎么丢得这么快?”兵团教导声音都在颤抖,语气中带着一股不敢置信的味道:“安徽战役之时,秦川所部镇守野人寨,顶着瓦尔喀所部清军猛攻,愣是一步未退,我们也是因此才把他放在泰安这至关重要的位置,怎么……这界首镇守成这样?” 林时智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帐外那片炮火染红的天空,喃喃念道:“擅攻者,攻不动,擅守者,守不住……” 一旁的杨委员清楚的听到林时智的自言自语,头微微抬了一下,眉间紧紧皱起,参谋长则绕到沙盘前,插上一面面旗帜:“界首镇失守,泰安往济南的官道大路就断了,走泰山一线运输物资,道路崎岖狭窄不说,危险也大大增加,我们的后勤压力本来就大,粮食还好说,炮弹、火药、零件等等,怕是都得出问题。” “而且……若是连泰安都丢了,我们的补给线可就断了!”参谋长抬起头来,面上是浓浓的忧虑:“围攻泰安的白莲教人数众多,但其装备低劣,泰安重镇,也不是界首镇这么个小镇子能比的,白莲教虽然人多,但大多也只是裹挟,狂信徒死光了,普通的教众没人管束怕是自己就得一哄而散,只要拦住其初期的锋锐,泄了他们这一口气,白莲教有再多的人,这泰安城也不足为虑。” “但是……如果八卦军入鲁,按照河南的弟兄带来的消息,八卦军组织严密、纪律严明,还有大量火器火炮,四五万人配合山东的白莲教教民,莫说拿下泰安了,打下济南都不是不可能的!” “那我们就抢在八卦军入鲁之前,先打垮围攻泰安的山东白莲教!”一名将领粗声粗气的说道:“平日里白莲教只敢骚扰咱们的后勤补给,如今他们集结起来,反倒是有利于我们,分一支,快速机动至泰安,一口气,彻底打垮他们!” “围攻泰安的白莲教有多少人马?其中有多少狂信徒、多少有组织的教军?又有多少是纯粹被裹挟的百姓?白莲教围攻泰安,图海的马队却没踪影,清军藏在哪里?”林时智一连串的发问,语气颇为不善,甚至显得有些不耐烦:“再说,我们的动向完全掌握在白莲教的手里,大军一动他们立马就会收到消息,不跟我们打,直接跑了,到哪去追?” “就算白莲教真的失了理智,偏要和咱们主力决战,我们能够打垮他们,也没法围歼他们,山东平原多、山地少,在安徽之时我们卡死山口渡口就能以少量兵力围住清军大军,可在山东,我们这八万人马全拉上去也不可能将敌军全装在口袋里,白莲教的教众都是当地人,地形比我们熟悉的多,他们的教众跟普通百姓别无二致,只以经带作为区分,扯了经带往百姓里一躲,怎么分辨?” “若是不能一口气围歼掉白莲教的精锐骨干,彻底打垮这山东白莲教的脊梁,让其教众群龙无首、失去约束,仅仅只是将其击溃,根本解决不了我们如今面对的困境,可以如今的情况要想打一场歼灭战…….说白了,战场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这场歼灭战就不可能打得起来!” 林时智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想起当初出兵之时侯俊铖对自己的叮嘱,缓缓直起身子,视线扫过众人,终于是下定决心,准备担起这前敌委和兵团长的责任,但话还没说出口,一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杨委员却心有灵犀一般将他准备要说的话说出了口:“我建议……撤军吧。” “撤军?撤到哪去?”附近的将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有人追问道:“杨委员,的意思,是咱们先撤回济南,先解了泰安之围?” “不,我的意思是直接退回徐州,这场仗打不下去了!”杨委员缓缓站起身来:“在山东的各个部队、武工队、游击队和各级初步建立的组织,凡是归属于我们前敌委统辖的,一概全数南撤,我们……退回徐州去!” 许多人都是一脸的震惊的看着杨委员,执委之中,他是北伐的主要支持者,是坚定的北伐派,却没想到如今竟然第一个说出撤军的意见,杨委员却丝毫不顾周围投来的目光,冷静的分析道:“从外部来说,白莲教在山东根深蒂固,我们的政工工作没法施展,无法在短期内获取群众的支持,而这个问题,我们根本没法在短期内解决。” “主动权掌握在敌人手里,仅仅只是袭扰就让我们吃尽了苦头,战事持续下去,这场仗只会越来越艰难,除非后方能够调动十余万人的兵力,对整个山东进行持续性、长期性的清理,但要维持这么多兵力进行长期的治安战……以现有的后勤不可能撑得住。” “而我们面对的敌人越来越多,八卦军入鲁,我们又多了一个强敌,若是让清廷和白莲教嗅到胜利的可能,他们恐怕还会继续投入更多的兵力于山东,这对我们是极为不利的。” “从内部而言,我们的战士们也出问题了…….”杨委员扭头看向帐外:“就像老林你刚刚说的那样,擅攻的攻不动,擅守的守不住,姚启圣所部抵抗不如周培公的皖勇激烈,山东的白莲教和清军战力也远不如安徽战役中那些清军精锐,可战事的进展,反倒不利于我们。” “从入山东之后,自从遭到姚启圣的激烈反抗和白莲教的袭扰,咱们那些以前能令行禁止、奋不顾身的将士们……如同变了个人一般……侯先生说我们还没准备好,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外部有问题,我们还能想办法应付,可内部出了问题……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在我们这边,这场仗已经没得打了……甚至保住现有的城镇都不可能,没有群众基础强行留在山东据城守御,就是被别人‘农村包围城市’!”杨委员直起身子,语气果决:“撤军吧,发起北伐我是主要支持者,北伐失败,我来负主要责任,不能继续再浪费将士们的性命,撤军吧!” 第1013章 不追 持续了多日的、令人窒息的炮火轰鸣与喊杀声,如同退潮般,骤然减弱,继而渐渐平息,过了一会儿,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劫后余生的狂热欢呼,欢呼声如同滚雷,沿着城墙蔓延,压过一切嘈杂之声,迅速席卷整个德州城。 县衙改做的指挥部中,姚启圣正在值房之中沏着茶,欢呼声滚雷一般传来,姚启圣浑身一紧,手一抖,茶壶之中的茶水四散泼洒,姚启圣赶忙放下茶壶,随手取了一块布帛擦拭着,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一直紧绷如铁石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姚启圣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继续沏着茶,却见姚陶领着几名将官闯了进来,他半边脸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血迹仍隐隐渗出,那是之前在平原县防御战时,被红营火铳射出的铁砂打瞎了左眼所受的伤。 但在他那完好的右眼之中,此时却燃烧着兴奋与复仇的火焰,因为激动,声音都显得有些嘶哑变形:“大人!大人!红营贼寇退了!他们撑不住了!撑不住了!” 姚陶因为剧痛和兴奋,身体微微颤抖,白莲教围攻泰安的事,他们这些被围在城里的自然无从得知,但红营突然退走,猜也能猜到必然是红营后方出了大问题:“大人,红营贼寇突然退走,必然是白莲教或抚远大将军与敌后得手,此时红营贼寇必然人心惶惶、军心大乱,请大人速速下令,尽起可战之兵追击!” “是啊,大人,弟兄们憋屈了这么多天,该出口恶气了!配合白莲教和大将军的人马,前后夹击!必能将红贼北伐主力全歼于山东境内!如此旷世奇功,岂能错过?”身后的几名年轻将领也纷纷附和,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趁他病、要他命,此战若是能全歼红营贼寇这数万人马,便是红营贼寇起势以来,我大清最大一场胜利!” 姚启圣却冷漠的扫视着自己的儿子和激动的诸将,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待众人稍稍平静了一些,姚启圣问道:“陶儿,红营贼寇是崩散溃逃,还是有序撤退?” 姚陶一愣,眼神急切,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答道:“回大人,红营贼寇是……有序撤退,但即便是有序撤退,其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强弩之末!我军难道就不是强弩之末吗?恩县,到平原,再到德州,若是红营大军再猛攻几天,我们都得想办法突围去吴桥退守了,咱们手里的兵马是个什么状况,你们这些在第一线领军作战的兵将会不知道?” 姚启圣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泉水,浇熄着姚陶心头的躁火:“红营贼寇此番退走,非败于战阵,而是败给了自身的急躁冒进,败给了这山东的教民百姓!他们以为安徽之战后大清是一推就倒的屋子,以为我们这些残兵败将是一触即溃的废物,却没想到会遭到我们激烈的抵抗,而他们……并没有做好拼命的准备。” “红营贼寇起家是靠着百姓群众的支持,他们习惯了群众站在他们那边,入山东以后,老百姓站在白莲教那边与他们为敌,他们就无所适从,他们是输在了‘民心向背’,输在了后院起火,粮道断绝,军心浮动,而不是输在了和我们、和白莲教的正面作战之上。” “我们,还有白莲教,与红营贼寇的战力是有不小的差距的,我们自不必说,从安徽败到德州,你们这些前线军官比本督更清楚。白莲教要对付红营贼寇,全靠人数优势,以十倍百倍之人力进行围攻,才能求得一胜,对付小股的辎重部队、驻城护军,尚能集中力量去攻打,可想要围歼八万红营精兵,除非他们真有百万死心塌地的狂信徒!” “白莲教天天喊着百万教众,其中真的愿意为之赴死的,恐怕也就数万人顶天了,大多数都只是裹挟而已,想要靠他们和红营进行围歼决战?那是痴心妄想!” 姚启圣看着儿子那逐渐由狂热转为沉思、最终露出一丝骇然的独眼,语气加重,如同教诲,更如同警告:“红营贼寇主动撤退,主力尚在、战力犹存,其一贯以纪律和组织着称,当初雩都撤军就已经展现出极强的组织能力,何况是这些精兵强将?不会给我们留下什么机会的。” “此时若开城追击,放弃坚城之利,去与红营贼寇于野地浪战,岂不是正中其下怀?红营贼寇怕是求不得与我们进行一场主力决战,把我们和白莲教统统都给端了,消灭了咱们的兵马、打垮了白莲教的脊梁,他们在山东反倒转败为胜,此非建功,反倒是取死之道。” 姚陶被父亲一番话点醒,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激动之情荡然无存,只剩下后怕,周围的清军将官也安静了下来,姚陶捂着隐隐作痛的伤眼,哑声道:“那……父亲,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走?” “自然不能,红营贼寇退兵,我们在德州坐看其离去,朝廷那边也说不过去,怕是会以为我们吓破了胆!”姚启圣缓缓摇了摇头,吩咐道:“你点三千精锐马队充当游骑斥侯跟着红营贼寇撤退的兵马,你亲自领大军吊在这些游骑斥侯之后,跟在红营贼寇的屁股后头,他们放弃一城,我们就收复一城,一直看着他们退出山东。” “切记,只要远远跟着,千万不要与之接战,红营贼寇若是回头来攻,不要犹豫,立马拔腿就跑!若是白莲教或抚远大将军昏了头想要去围攻红营撤退的兵马,你敲敲边鼓便是,不要参与,我们要的是‘收复山东’,而非争一时之功,冒无谓之险!” 姚陶深吸口气,当即领命而去,看着姚陶的背影,姚启圣轻轻喘了口气,目光投向屋内的地图,摸着脖子叹道:“赢了,侥幸!这颗人头,又可以在脖子上多留一段时间了……” 第1014章 煽动 泰安城下,已成人间炼狱,低矮的土墙多处崩塌,墙根下尸体堆积如山,大半是穿着杂乱灰褐色衣服的白莲教众,血腥味、硝烟味、尸体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在夏季湿热的空气里,喊杀声、爆炸声、垂死的哀嚎声依旧此起彼伏,无数的白莲教教众,在教军的刀斧威胁和法师的蛊惑洗脑之下,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城防。 图海立马于一处高坡,面无表情的扫视着这片如同屠宰场一般的战场,他身边簇拥着几名甲胄鲜明的将领,以及刚刚从前方督战回来的圆顿宗刘香主及其几个核心头目,刘香主那件靛蓝布衣上溅满了血点和泥污,木讷的脸上因亢奋和杀戮而泛着异样的红光,眼神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野心。 “报!”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上高坡,一名清军斥侯翻身下马,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大将军,德州来报,红营贼寇已经尽数拔营南遁,德州之围已解!”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周围的将官和头目瞬间爆发出狂喜的欢呼,刘香主也是满脸的喜色,朝着图海行礼道:“此无生老母护佑!大将军指挥有方,全赖大将军运筹帷幄,姚军门固守坚城,我教兄弟略尽绵力,终于让红营贼寇熬不住了!” “还以为红营贼寇只会派一支兵马来救援泰安,却没想到如此干脆的全师退却……倒是没有失去理智!”图海心中默默评价着,面上依旧是沉静如水,双目扫视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白莲教头目,眼珠子微微转了转,眼中闪过一丝奸险的光芒,朝着刘香主笑道:“刘香主不必过谦,德州之围能解,全赖白莲教弟兄们血战建功,若非刘香主和诸位弟兄倾力相助,山东恐怕已经落入他人之手!诸位放心,本将军等会就写折子上报朝廷,必然为诸位请赏邀功!” 一众头目更是欢欣鼓舞,图海却是话锋一转:“但是嘛,若只是袭击红营后勤补给,迫使红营贼寇退出山东,诸位也知道朝中有不少人对贵教是颇有成见的,仅仅如此,恐怕是压不服朝中那些人,要想让那些人无话可说,贵教还是需要更大的功劳才行……” 图海看向远处的泰安城:“红营贼寇既退,必然优先来救援泰安城,红营贼寇并非是兵败而不得不南撤,尚有余力,即便是忧心泰安战局,只需派一支兵马来援即可,但红营贼寇却撤德州之围,全师南遁,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是军心涣散!已经根本打不下去了!” “自古以来,撤退之师皆是最为脆弱之时,不知多少敢战悍勇的兵马,就是在撤退之时乱成一团、军心尽散继而全军崩溃的,红营贼寇仓皇南窜,想必士气军心也已跌入谷底,此时正是将之彻底覆灭的最佳时机!” “刘香主,何不尽起白莲教百万教众大军,就在这泰安县布置阻截,配合姚总督与本大将军大军,将这红营贼寇北伐主力,彻底围歼在山东境内!如此,香主与圆顿宗,便是剿灭红营贼寇的第一功臣!功盖天下!” 周围的白莲教头目双目放出精光,呼吸都肉眼可见的急促起来,那名绿营出身的左辅却眉间皱了皱,凑到刘香主身边,轻轻摇了摇头,刘香主朝他点了点头,冲图海恭敬的推辞道:“大将军,不是小人不愿抢这份大功,只是……我教教众此番攻打泰安损失不小,时至今日已经死伤两万有余,若是要对阵红营贼寇的大军…….” “香主所虑甚是,然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图海仿佛早已料到他的疑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姿态,话语却如同毒蛇吐信:“刘香主的部众损失不小没关系,不是还有一支生力军在齐鲁边界吗?本大将军听说……河南那边派了人来与香主商议八卦军入鲁之事?” 刘香主面色瞬间阴沉了几分,怒目扫过附近的白莲教头目,似乎是在猜测是谁将这个秘密透露给了图海,图海却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变化,继续“推心置腹”地说道:“如今红营贼寇全师南逃,这消息传到八卦军耳中,他们辛苦集结、踌躇满志,但还没轮到他们入鲁,嘴边的鸭子却就这么飞了,如何能忍?” “本大将军不知道贵教之中是个什么情况,但若是本大将军遇到这种情况,必然不会犹豫,定然会当机立断挥师东进入鲁参战!这追击残敌、肃清山东、甚至是攻入江淮的盖世奇功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要在朝廷那里露最大的脸!” 这话如同尖刀,狠狠刺中了刘香主心中最深的隐痛和野心,图海或许不知道白莲教内部的冲突和矛盾,他自己还能不清楚吗?河南总坛为什么突然派人来商议八卦军入鲁之事?八卦军为何要陈兵鲁豫边界?就是为了来分一杯羹! 若是他们得知红营贼寇全师南撤,这一仗的功劳他们是一点都分不到,哪里还会等刘香主和总坛讨价还价商议好条件?必然是立马就纵兵冲入山东,要在他流尽了圆顿宗的血之后,来摘取最大的桃子! 图海观察着刘香主的神色,火上浇油:“若是刘香主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全力与红营贼寇一战,甚至一举吃掉红贼一部,届时木已成舟,功劳簿上首功必然是属于刘香主和各位白莲教弟兄们的,谁也抢不走!朝廷是公平的、皇上更是无幽不烛的明君,这一仗谁家出力最大,皇上和朝廷定然是看在眼中,不吝封赏!” 刘香主的呼吸彻底粗重起来,眼中那丝疑虑被彻底的贪婪和急迫所取代,图海话里的意思他听得出来,不想被河南总坛抢走了功劳,他就不能再等,必须抢在八卦军前面:“大将军所言极是,小人这就吩咐弟兄们布置,在这泰安与红营妖贼大战一场,纵使不能将之覆灭,也定然要咬下一块肉来!” 第1015章 机变 泰安城下的战火已经平息了下来,白莲教的人马正在调动,既然已经决定对红营主力展开围堵阻截,自然没必要再把兵力浪费在这座坚城之上,留着泰安充作一个诱饵,也有利于把红营主力引诱到白莲教的预设战场、以逸待劳。 周围的白莲教头目皆已散去各自准备,图海原本笑呵呵的脸上顿时阴沉了下来,那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深沉,一旁的副将犹豫了一阵,眼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担忧的扫视着调动的白莲教军兵,最终还是没把疑惑说出口,凑到图海身边低声问道:“主子,末将先派个人去通知姚总督,然后去召集各部马队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有什么好准备的?”图海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却看得他浑身发寒:“一支强军,不仅能打,同样能退,红营贼寇确实是不得不退,但撤退并不代表他们就失去了战力!山东之役红营贼寇是败了,战场之上他们可没输!以他们的组织度和纪律性,上千里的撤军,也不会给我们留下一点撕咬的机会的。” “所以用不着去做什么准备,咱们手里统共才多少马队精骑?看着红营贼寇的人马撤出山东就行,不要拿鸡蛋撞石头!”图海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姚启圣那边也用不着通知他,这厮一贯狡猾,怕是早就已经打定了‘礼送出境’的主意。” “山东之役得胜,朝廷更加动不得他,他的威望怕是会冲到顶点,手下的军将恐怕也会奉之如神!他已经赚得够多的了,不趁着这威望顶峰的时候去彻底统合手下那些军兵,转变为我大清的左良玉,反倒贪心不足去追击红营的,给自己平添几分大败的风险,一把把之前赚的统统输进去,姚启圣不会这么蠢的!” “但是有些人嘛……野心太大,就会利令智昏!”图海淡淡一笑,扫视着那漫山遍野的白莲教众,不再多言,一旁的副将心里头顿时如猫抓一般,赶忙追问道:“主子,您说的是白莲教的那帮家伙?奴才愚钝,实在不知主子的谋划,求主子给奴才解惑……” 图海有些无语的瞥了那副将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倒也没有藏私,如同一个教师一般教诲起来:“此番红营撤兵,若是我估计不错,他们必然是一路退回徐州,暂且蛰伏一阵,至少等消化了江南、安徽等地,再行北伐,日后不论,此番山东之役只要红营贼寇退出山东,对我大清而言便是一场大胜,甚至可以说是自红营起势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 “这场大胜是谁打下来的?”图海伸手朝着那些白莲教众一指:“是靠着白莲教拿下来的!此战之后,白莲教必然风生水起、名声大噪,即便朝廷不会认真和他们合作,那些地方豪强、官绅富户惧怕红营贼寇,也必然会尽力支持白莲教,白莲教的野心,也定然会膨胀起来。” “到时候朝廷如何去控制他们?”图海的双目之中射出阴寒的光芒:“数十万的教众啊!那么多能为了白莲教抱着炸药顶着铳炮往红营阵地上冲的狂信徒……你说,日后朝廷在这山东,该如何控制这些白莲教徒?河南那边的白莲教势力更强,又该如何控制?” 那副将张了张嘴,眉间皱成一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图海缓缓吐了口气,倒也没有难为他,自己解答道:“只有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万幸这白莲教不是铁板一块,让咱们还能插手进去!” “这些日子白莲教攻打泰安,我是看清楚了,那些普通教众根本就不被那些头目放在眼里,只有他们手下骨干教军损失,才会让他们感到肉疼,攻打泰安,他们可以让骨干教军躲在后头押着教众用人命去堆,可若是要封堵甚至于围歼红营贼寇的主力,那些骨干教军又怎么可能再躲在后头,只靠着教众炮灰卖力呢?” “我就是要让他们那两三万骨干教军去拼命,就算那些头目发现不对,接战之后立马就跑,只要打起来,总是会损失一批骨干教军的,损失的越多,就越心疼,越心疼,野心就会越大,之后分果子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所得的一切是理所当然的,容不得他人伸手,一点点的不满意,就可能会燃起无穷的怒火!” 图海放目看向北方,嘴角的冷笑更加的浓烈:“山东之役得胜,白莲教居功至伟、付出惨重的代价,朝廷必然是要给予重赏,金银、官位、武器装备,皆不吝赏赐,但是嘛,朝廷又怎么知道白莲教里头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宗派,还各管着一摊子事?若有赏赐,自然是都要赏给白莲教的教主、总坛的,至于白莲教内部的分配,那是白莲教的教务,朝廷自然不会插手!” 那副将双目一亮,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的光芒:“主子英明!如此一来,河南的白莲教什么都没做,凭空就拿了许多好处,而山东的白莲教死伤惨重却所得寥寥,必然是怒火冲天、心怀不满!朝廷出了封赏,他们怪不到朝廷上头来,只会怪到河南那边去,两派争斗必然愈演愈烈,我大清正好浑水摸鱼!” “正是此理!”图海点了点头,笑道:“若是红营真的军心动摇、战力严重下滑,那是最好,山东的白莲教能够将红营贼寇撤兵的脚步拖住个一时半会,八卦军收到消息必然是要赶紧入鲁抢功,八卦军也流了血,野心自然也会被鲜血抬起来,若是和山东的白莲教因为抢功刀剑相向,日后我大清从中挑拨插手的机会也更多……” “只可惜,靠着山东这些白莲教徒怕是拦不住红营的大军,十余万人马,打个几千人驻守的泰安都不能一股而下,搞搞袭扰、断断补给线还行,让他们和红营贼寇正面作战,那是痴人说梦!”图海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郁:“此番山东之役红营贼寇虽然败绩,但他们下次再来,必然会准备更充分、兵马更雄壮煊赫,更加……不可阻挡!” “而我们……输了,大不了人头落地,赢了,却更要耗费心力去挣口生气…….” 第1016章 南归 济南城,曾经高悬的赤红旗帜已经小心的降下,城内气氛凝重,大队大队的红营队伍,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戒备,秩序井然地开出南门,沿着来时的官道,向南退去,眉宇之间难掩疲惫与挫败,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与城内另一种喧嚣形成对比。 那是无数普通百姓的哭喊、呼唤和匆忙的脚步声,红营入济南之后,按照以往的规矩组织起工会、商会、妇救会、青年会等一系列群众组织,然后遴选积极分子协助管理这座十几万人口的省城,如今红营要撤退南归,这些协助过红营的积极分子和群众骨干自然不能任由他们留在城内自生自灭,便带着他们和他们的家眷一同南撤,城内的百姓只要愿意跟着红营走的,同样也带着一起南撤。 这些群众骨干和积极分子,此刻正拖家带口,携带着匆匆收拾的细软,汇入南撤的洪流,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不舍与对未来的茫然,他们很清楚,一旦清军和白莲教卷土重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清算,马车、牛车、独轮车、甚至肩挑背扛,人流与军队混杂在一起,使得撤退的速度变得更加缓慢。 济南北门城楼上,林时智凭垛而立,一身戎装染满征尘,原本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深深凝望着北方那片苍茫而危机四伏的大地。德州方向的炮火早已停歇,但那无形的压力,却比震天的炮声更令人窒息。 之前去组织群众撤离的杨委员来到身旁,带来了两个人,面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给林时智递上了一封命令:“执委派了特派员过来,送来了执委的命令,要求前敌委结束北伐、组织部队和群众南撤......侯先生还是说服了执委,只是这封命令还是来得迟了些,我们都已经退到济南了才收到......” “是啊,来得晚了些......我军在平原、腰站受挫,后方粮道初显危机之时,便果断后撤,何至于今日这般被动?亦或者......出兵北伐之前就能拦住.......也不用牺牲那么多宝贵的将士们了.......”林时智接过那封命令粗粗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晚了,我们还是要加快撤军的速度,按照命令上说,侯先生会直接到徐州组织部队北上接应,我们只需要撤至兖州就能安全南返了,撤退的距离也就大大缩减了。” “所以清军或白莲教那边要搞什么动作,就得抓紧时间了!”杨委员凝眉看向北方,问道:“清军和白莲教......可有什么新的消息传回来?” “姚启圣所部一直跟在我们后头,不远不近,约保持在十里左右的距离,也不主动前出交战,就这么一直跟着咱们到了济南.......”林时智冷哼一声:“我军殿后的部队稍稍一个回旋,姚启圣所部立马就后撤数里和我们拉开距离,观其意图,姚启圣根本没有和我们交战的意图,是准备就这么看着咱们一路退出山东。” “这老滑头,倒也是,我军被迫撤军,他已经是大赚特赚了,没必要再冒险,只需要跟着我们屁股后头‘收复’山东城池即可.......从雩都之战到如今这山东战役,咱们红营最大的两场失败,都是栽在这老滑头手里......”杨委员感慨了几句,继续问道:“图海呢?我听说最近他的满蒙马队活动极为频繁?” “是很频繁,时常出现在我军附近,游骑如织,覆盖我军撤退路线方圆数十里,也时常袭击我军小股部队和落单掉队的队伍.......”林时智眯着眼分析道:“但一旦我斥候前出驱赶,便立即后撤,绝不纠缠,其满蒙马队主要还是以侦察和监视为主,是以频繁的活动迫使我军加快南撤的速度,依我看,图海和姚启圣打得是一个主意,只想将我军‘礼送出境’,没有和我军正式交战的意思!” “只有白莲教......”林时智转了半个身子,看向南方的天空:“依旧围着泰安城,泰安城里的弟兄我们不会放弃不说,我们带着这么多火炮、辎重还有群众百姓,只能走官道大路,就必然要经过泰安,哪怕是白莲教已经攻陷泰安,咱们也得强攻冲过去,白莲教到现在还留在泰安一线,而且摆开一副以逸待劳的架势,估摸着是想要和咱们正经打上一仗了。” “这帮白莲教徒,倒是猖狂的很,怕是也给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杨委员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气:“袭击了我们的辎重、围攻我们的后方,就以为咱们是不堪一击的了?小股部队作战和大兵团作战可不是一个概念,白莲教能靠着几十万教众搅得咱们的屁股后头不得安生,可真要和咱们正面作战,他们难道还真能有百万死心塌地的狂信徒不成?” “不管如何,泰安城我们都必须去,白莲教若是真的脑子不清醒非要拦我们的路,那就从他们身上碾过去便是!”林时智转过身来,扫视一圈周围的将官:“全军按计划,加速南撤!后卫部队扩大警戒范围,对一切试图靠近袭扰之敌,无论规模,皆以雷霆手段击溃!绝不纠缠!” “去告诉弟兄们,到了兖州,我们就能回家,我林时智要带着你们所有人回家,哪怕是阵亡的弟兄,也要尽量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如果白莲教胆敢阻拦,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看清楚,此役我们虽然败了,但战场之上依旧是无敌之师,亦非宵小可辱!” 众将轰然领命,林时智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又和杨委员对视一眼,亲手摘下城门楼子上挂着的红旗,细心收好,这才和杨委员一起走下城去,四面八方,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之下,但林时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姚启圣的冷眼旁观,是图海的礼送出境,是是无数狂热的白莲教徒即将发起的飞蛾扑火,这场南归之路,注定还是要铺上一层鲜血! 第1017章 昏头 泰安城外,白莲教的大营依旧还未撤去,只是再也没有了前几日那般疯狂的攻城,中军帐内烟雾缭绕,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液的气息,气氛热烈而躁动,各路头目、坛主、法师济济一堂,脸上大多洋溢着兴奋与贪婪。 “天赐良机!真是天助我教!”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黑毛胸膛的彪悍头目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红营妖贼,撤军还要装模做样,沿路城镇什么群众组织、什么积极分子,统统都要带走,打仗还带着那么多累赘婆娘娃娃!这不是学那刘备携民渡江?嘿!刘备是个什么下场?本来能逃跑的,就因为带着那么多百姓,被曹操追上,结果连自己儿子都差点陷在乱军之中了。” “那些红营妖贼从德州滚蛋,心气早就泄了,如今又拖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老弱妇孺,走得动道吗?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法师挥舞着干瘦的手臂,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无生老母庇佑!红营气数已尽!咱们就该倾巢而出,一口吞了这八万败军!到时候缴获的粮草物资,够咱们吃用好几年,装备军械够咱们武装起好几支精锐教军,日后咱们和河南那边说话,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听着!” 帐内顿时一片附和之声,许多头目都被“百万教众”、“片甲不留”、“天大功劳”这些字眼刺激得热血沸腾,仿佛胜利已然唾手可得,就在这片狂热的喧嚣中,一个沉稳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响起,显得格格不入:“诸位弟兄,且慢高兴。” 说话的是坐在刘香主左下首的一位中年男子,他身着半旧不起眼的棉甲,面容精悍,眼神冷静,与周遭狂热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正是圆顿教里那位执掌军务的右辅,他站起身来,朝着刘香主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冷静:“红营妖贼携民南撤,看似迟缓拖累,然诸位请看其行军序列前有精锐开道,两翼有游骑警戒,后有强兵断后,队伍虽长,却章法井然,并无溃乱之象,此非军心涣散之师所能为!” 他走到帐中简陋的地图前:“红营战力,我等早有领教。袭其数百人辎重队,我教往往需数倍乃至十数倍弟兄舍命相搏,方能得手,泰安城下,我十余万教众日夜围攻,城内区区一协兵马,加上那些辅助人员,不过万余人而已,却不能下。” “如今红营妖贼八万大军南撤,军心士气又没有明显的下滑,虽然混入大量百姓群众,但以我估计,其战力绝非我教弟兄凭一腔血勇所能正面撼动,若贸然全军堵截,恐非但不能建功,反会遭其反噬,损兵折将,动摇我教根基!” 那右辅看向面色微凝的刘香主:“教主,当时我就反对出兵阻截红营妖贼的大军,最多就进行一些袭扰、多咬上几口罢了,不必和他们堂堂开战,那位图海大将军,一直拿河南总坛挑拨着咱们......怕是没安好心!” “韩右辅!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咱们就这么看着这块肥肉跑了?”有一名头目拍案而起,引得好几个头目纷纷出声附和赞同:“红营妖贼是仓皇南逃,咱们有数十万教众,还有清军在侧辅助,莫说是阻截红营妖贼,便是围歼他们也是轻而易举!此时不战,还等何时?” 那右辅却根本没理会他,只是向着刘香主的位置走了两步:“教主,若是要和红营妖贼正面开战,这可和我们袭扰其辎重部队、围攻其后方城池不一样,不可能光靠教众去卖命,必须得靠咱们的骨干教军出力......我们虽有百万教众,但骨干教军统共也只有三万多人,野战争锋,那些教众根本没什么用处,三万教军......如何能挡得住八万精兵?” 刘香主抬了抬手,止住了那右辅劝说的话语,目光扫过帐中那些双眼放着狂热光芒的头目,反倒劝起了那右辅:“老韩,这一仗咱们是必须要打的,山东之役打到现在,我们付出了多少教众的性命?击败红营妖贼保住山东的功劳,你们难道愿意跟别人去分享?” “那图海大将军挑拨咱们与总坛的关系,我怎会不知?八卦军要入鲁抢功,说不准就是他招来的!他在河南镇守那么多年,怕是早就和河南总坛那边勾搭上了,若是咱们毫无作为,眼看着红营妖贼退走,反倒是八卦军入鲁向红营妖贼发起攻击,那图海大将军必然会在朝中搬弄是非,将咱们用鲜血攒下的功劳,换到河南那些家伙的头上!” “所以这一仗必须要打,就算没法围歼红营妖贼,也要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让朝廷看清楚,这山东全靠着咱们才能保住,和其他人没有半点关系!”刘香主也起身走到地图前:“当然,该如何打,需仔细谋划,不可浪战,既要打出我教的威风,又要最大限度保存实力,老韩,这一仗该怎么打,你尽管安排便是,咱们都听你的!” 那韩右辅心中暗暗叫苦,却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伸手点在一处:“界首镇放了,我们布置在泰安西北十里之外的粥店驿和金牛山一线,此地也是官道要冲,地势宽而不阔,两端开阔,中间被金牛山和泰山余脉夹峙,两端宽而中间窄,红营妖贼经此处官道往泰安,受地形所限无法展开,只能拉长队伍,则其首尾无法呼应。” “我教军骨干主力和青壮教众布置于粥店驿一带,卡住官道头部,阻滞红营妖贼前锋,使其大部滞留于两山之间,东侧泰山余脉坡度陡峭、难以攀爬,可布置火铳弓箭和火炮于其上居高临下轰击官道,西侧金牛山坡度较缓,老弱教众亦可攀爬冲锋,便将教众大半布置于其上,密布旗帜锣鼓,驱动教众居高冲下,与官道上的红营兵马混战......” “然后,我们再遴选一支精锐,带上一部分练过拳的青壮教众和狂信徒,走泰山山脉绕到红营妖贼侧后,直扑其后队跟随的百姓!驱赶、杀戮、制造混乱,迫使百姓和后方护卫之兵马涌入谷中,使红营妖贼全军大乱,届时,我军卡其头,乱其心,袭其尾,阻其中,使红营妖贼陷入此‘进不得进,退不得退,绕不得绕’之绝地。” “如此.....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够可最大限度利用地形,避免与红营主力正面列阵对决、尽可能地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法子......”韩右辅长长叹了口气:“但是嘛......这法子想要得胜,一则要粥店驿能够卡住头部,二则要红营妖贼乱起来,可是......若是粥店驿堵不住、若是红营妖贼不动如山,见势不妙,还是赶紧撤兵为好!” 第1018章 重任 夕阳西垂,一处刚刚经过清理、尚带着硝烟味的荒废村落,是红营撤退大军临时的驻扎之地,村外是连绵的营帐,村内的屋子则大多清理出来给伤员和老弱百姓居住,只有村中心一处屋子,被当作临时指挥部,进进出出都是红营的官将参谋。 陈镇如今就在这座屋子厨房里,端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摆着几样简单至极的菜蔬:一碟咸菜,一盆寡淡的菜汤,几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林时智正亲自操持着灶台,煮着一条刚刚下河摸的鲜鱼。 陈镇倒也不客气,抓着个饼子配着菜汤塞得一张嘴鼓鼓囊囊,林时智盛好鱼汤端到桌上,看着陈镇这副模样,微微一笑:“慢些吃,也没人跟你抢,这条鱼是我亲自下河摸的,鱼肉鱼尾都分给伤员和老弱百姓加餐了,先吃口鱼头垫垫,等回了徐州,我再给你弄条整鱼吃!” 陈镇伸筷子在鱼汤里搅着,问道:“兵团长,这鱼头怕不是白给我吃的吧?说吧,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部?” 林时智微笑着点点头,面色瞬间严肃了起来,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们新收到的消息,河南白莲教的八卦军已经入鲁,正以日行六十里的速度向咱们的位置赶来。” 陈镇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眉头瞬间锁死:“拖着大炮辎重日行六十里,这已经是清军精锐的标准了,早就听说这八卦军战力不弱于清军淮勇、皖勇此类精兵,单从其行军速度上来看,名不虚传。” “所以我军就必须加快速度!”林时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八卦军赶到,对我们会是个巨大的威胁,若是被他们缠上,咱们南归的路就麻烦不少,姚启圣、图海这些清军兵马一直徘徊在周围,如今还没有和我们主动接战的意图,可若是真有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块肉的机会,他们绝不会错过的。” “可我一块肉都不想扔给他们,我想要尽量带着所有人都安全的退去兖州!”林时智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但如果我们要分心护着那么多的百姓和伤员,速度就快不起来,只有让前路彻底无忧,让百姓、伤员、辎重车马都能放心大胆的撒丫子跑,跑乱了也不会有危险,我们才能在八卦军赶来之前就冲进兖州!” 林时智抬起眼,目光如炬,看向陈镇:“老陈,如今白莲教还卡在泰安,显然是不准备让路了,你怎么看?” 陈镇放下水碗,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早已深思熟虑:“白莲教若要阻截,以粥店驿至金牛山一线布兵为上,此处官道收窄,两侧山丘夹峙,最为凶险!” “我军携民而行,队伍绵长,而且我们没有当地百姓引导,也没法钻山沟,只能走官道大路南下,就必然要经过此处,一旦入此甬道,首尾难以呼应,虽有八万人马,但能够陈列攻击粥店驿的最多一到两镇兵力,更多的便无法展开,白莲教可借用地势拉平与我部骨干精兵的数量差距。” “另外,此处东侧乃是泰山余脉,白莲教也能拣选精兵走泰山山道小路包抄于后,他们都是山东当地人,山道小路我们不知道,他们很清楚……”陈镇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困惑和担忧:“兵团长,我们把大量随行百姓安排在后军,是否过于行险?如果白莲教迂回于我军后方,突袭后军百姓,必然引起极大的混乱,到时候前有阻截、后有袭扰,战局恐怕会极为不利……兵团长,这个问题您和前敌委应该不会忽略啊?” “确实没有忽略,我们置于后军的虽然有大量百姓,但都是青壮,没有伤员,也没有老弱……”林时智平淡的解释着:“他们就是诱饵,就是为了引诱白莲教分兵,老陈,你说,若是要走泰山小道突袭我后方,白莲教会遣派何等兵马前来?” “必然是精挑细选的骨干精兵!”陈镇回答得毫不犹豫,已经有些猜到林时智做的是个什么盘算了:“这种包抄突袭的活、靠普通教众是玩不来的,而且白莲教号称百万教众,但其骨干教军估摸着也就几万人马顶天了,分出兵马迂回,粥店驿一线阻截兵力必然削弱,我军突破起来就轻松不少。” “你说的没错,我摆出这样的诱饵,一则是削弱敌正面兵力,其次就是为了这些骨干教军!”林时智双目之中寒光一闪,如同利刃出鞘:“白莲教那些疯子,能让老弱教众抱着炸药包跟咱们同归于尽,说明教众的人命他们根本没有放在眼里,要让他们感觉到疼、疼到不敢再追击阻截,就必须要给他们的骨干教军重大的伤亡,这些迂回的精锐教军,便是一个打疼他们的绝佳机会!” 林时智看向陈镇:“你也该想到了,这个任务我准备交到你手里,你部作为后卫,白莲教的精锐教军迂回而来,你部首先要护住后军的百姓,原地坚守直到后军百姓完全退走,然后由你部主动向那些迂回的白莲教精锐发起反攻,彻底打垮他们!” “但是……”林时智的语气变得有些艰难:“我红营,从来不会以欺瞒的方式去诱骗将士们作战,所以我也要清清楚楚的告诉你,为了尽快赶赴兖州,我们在打破粥店驿、与泰安城内秦川所部会和之后不会停留等待,会直接快速南下,这也就意味着你部有被切割、深陷重围的可能。” “姚启圣狡猾,图海擅机变,他们没有和我全军而战的胆子,但若是围歼一镇兵马,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很可能就趁机插入我们之间,将你部分割包围,加上入鲁的八卦军,你部很可能要面对近十万清军和白莲教精兵的围攻。” “所以你必须要自行判断什么时候该撤、要想自己想办法摆脱清军和白莲教的围堵,如果你们被包围…….至少在我们安全抵达兖州之前,你们只能自行突围了……”林时智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歉意:“之前诸将之中,你是倾向于反对北伐的,所以你这一部……我一直没有安排什么主要的任务,但如今……我却要让你部成为最后一个离开山东的部队,你若是不愿接这个任务也无妨,我去找别人便是。” “兵团长何必多此一问?我是突击队出身,最不怕的就是身陷重围!”陈镇却爽朗的一笑,声音平稳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我对北伐心存疑虑,是为红营计,为大军断后,亦是为红营计,陈镇,领命!” 第1019章 拦截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粥店驿至金牛山一线却已被人影和火把搅动得不再寂静。白莲教的教众们,如同被驱赶的蚁群,在头目们嘶哑的呵斥下,乱糟糟地进入预设阵地。 粥店驿只是个小小的驿站,距泰安城仅十里左右,白莲教围困泰安这么些天,陆陆续续从各地赶来大量教众,拥众十余万人,围城营地几乎从泰安城下一直延伸到粥店驿附近,如今这座驿站和周边几个附站的小村庄,被当成了阻截的核心,白莲教在此布置了两万余教军,可谓是倾尽家底。 还有数万青壮教众则布置在外围,手持少量的火铳和简陋的武器,这些教众最大的作用,便是用人命拖住红营突破的脚步。 金牛山上,则布置了大量的教众,这些普通教众无分男女老幼,扛着五花八门的武器锄头、草叉、削尖的竹竿,甚至还有做法事用的幡杆和木剑,埋伏在山林之中,统领的头目将孩童老弱挑出来,每人塞给一个炸药包,待开战之后就驱赶他们率先冲击官道上的红营队伍,等他们用自己的性命炸开一个缺口,再驱赶着其他的教众涌下山去和红营搏杀。 对岸的泰山余脉之上,同样也伏着一群群的教众,他们运气较好,此处山势陡峭,官道上的敌人难以攀登攻山,山上的白莲教众也没法从山上冲下,便将大量火器布置于此,只需居高临下放铳放炮,此时正有教众将几门沉重重的火炮和轻炮抬枪抬到预设的发射位置,这些火炮大半都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白莲教缴获而来。 沿着粥店驿向两侧延伸,无数的旗帜被树了起来,五颜六色,画着各种诡异的符咒,在渐起的晨风中无力地飘动,试图营造出一种千军万马的气势。刘香主缓缓策马于这些旗帜之间,他那张惯常木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安和期待。 一匹快马奔驰而来,却是一名清军的探马,一路奔至刘香主面前,却连个行礼的意思都没有,只在马上微微屈了屈身子:“刘香主,红营贼寇的大军已经拔营出动,正直往金牛山一线而来,请贵教做好迎战准备!” 刘香主木然的点点头,那名探马飞马而去,不一会儿,白莲教的营地和阵地之中也奔出许多穿着清军装束的人马,飞快策马离去,那些都是图海派来“指导”白莲教构筑阻截阵地的清军军官,图海将精锐马队给白莲教充任探马,派遣军官指导防御,又分了一批刀枪装备给白莲教,是尽了友军的责任了。 但刘香主心里很清楚,图海这么“积极友善”,不过是为了保证白莲教能和红营打个两败俱伤而已,其好从中取利,但刘香主无所谓,若是真能一口吞掉红营这支南归之军震动天下,兵马钱粮什么赚不回来?他甚至都能脱了这层白莲教的皮,彻底自立! 刘香主勒住战马,静静地等待着,过了好一阵,一个白莲教的哨探才从金牛山的位置飞马而来,气喘吁吁的报告道:“教主!红妖前锋已逼近金牛山,好多兵,好大的阵仗!” 刘香主和周围的头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刘香主猛地抬头,极力向着金牛山和泰山夹住的谷口位置望去,只感觉时间漫长得仿佛过了数年,谷口位置终于隐隐传来的、沉闷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如同敲击在心头的战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薄雾如纱,缓缓流动,官道尽头依旧一片模糊,刘香主握着马鞭的手越来越紧,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双目却猛然瞪圆,只见一面巨大的、猩红的军旗,如同撕裂雾霭的火焰,猛地从谷口探出,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无数面相同的旗帜如同红色的森林般涌现! 旗帜之下,是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军队,排着严整到令人心悸的队列,踏着地动山摇般的步伐,红营的将士们穿透薄雾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赤红的战袄、鲜红的布面甲、森冷的扎甲,长枪如林,雪亮的锋刃在晨曦中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没有喧哗,没有混乱,只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和威严! “这……哪是一支败退之师?”刘香主身边一名白莲教的头目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支纪律森严、秩序井然缓缓涌出谷口的赤红军队,不由自主的发出这声疑问,声音发干,几乎每个字都在抖动着。 刘香主和周围的头目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那头目说得没错,仅仅是从这军阵上来看,这哪里像是一支从德州一路南撤而来的败退之师?反倒像是一柄正在缓缓出鞘、准备择人而噬的利刃! 周围的白莲教头目有些混乱,先前鼓噪的勇气和贪婪,在亲眼目睹这支强军的赫赫军威面前,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和寒意,他们占尽地利、他们准备充分,谷口位置展不开大军,红营只能用远比他们人数更少的部队来强攻他们准备完善的工事防线,他们占尽了优势,可只是看了一眼那些涌出谷口的红营前锋,却已经有人未战先怯,盘算着该怎么逃跑了。 刘香主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慌什么!破船也有三千钉,红营妖贼再怎么落魄,总还是能挑一些敢战齐整的人马出来,这样的人马……不会多,杀败了他们,红营妖贼必然不堪一击!” “韩右辅已经亲率精锐伏于泰山之中,只待战事一起便能包抄红营妖贼之后路,只要红营妖贼后路一乱,咱们再顶住一时半刻,就算不能围歼这支红妖兵马,也能狠狠在其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他像是在给手下打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无意识的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韩右辅统领的那支奇兵之上:“摇旗呐喊、大造声势,咱们也吓一吓那些红妖,让金牛山上的弟兄先发起攻势,咱们要吸引住红妖的注意,给韩右辅创造机会!到嘴边的肥肉,必须咬下一块来!” 第1020章 断后 金牛山方向锣鼓喧天、怪叫声四起,夹杂着凌乱的铳声和炮声,更远的粥店驿方向,则是炮声铳声更加密集,熟悉的号角、喇叭和木哨的指挥之音,穿透绵长而嘈杂的山谷,却依旧清晰可辨。 陈镇回头扫了一眼,金牛山上已经插满了各色旗帜,漫山遍野隐隐约约全是黑褐的教众在翻涌,对面的泰山余脉之上,则时不时冒出几个教众的身影,朝着下方的官道发射着铳弹炮弹和羽箭弩矢,喊杀声和铳炮声越来越激烈。 陈镇没有再理会那片战场,扫了一眼周围的百姓,大量的百姓正在红营干部的组织下涌入山谷之中,跟在后军的百姓虽多,但多半是青壮,没有跑不动的伤员和老弱,有红营的组织和指挥倒也是秩序井然、速度很快,谷口附近会有红营的部队环护,相比这无遮无拦又即将沦为战场的平地,更加安全。 陈镇领着本部兵马逆着人流迅速展开,在一处干涸的河床和土坡处构筑着防线,将士们行动也很迅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紧迫感,长枪手在外围组成警戒线,火铳手开始检查武器,装填弹药,更多的士兵则挥舞着工兵锹和砍刀,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地形,挖掘浅壕,设置拒马,砍伐树木构筑简易胸墙。 他们很清楚,粥店驿的铳炮声意味着什么,主力的突围战已经打响,而白莲教那支企图包抄后路的部队,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扑来,红营的部队从来不会以欺瞒的方式诱骗将士们送死,前敌委的计划早就层层下达到了每一个战士之中,所有人都清楚他们肩上担着的断后的重任和可能脱节被围的风险。 那些不愿意冒这风险、一心只想南归回家的早就跟着大部队走了,留下来的,自然都是已经下定了决心,甚至做好了抛尸于这片陌生土地的准备的将士们。 身后的铳炮声和喊杀声越来越激烈,陈镇在马上直起身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的山影,策马在阵地后奔驰起来,高声呼喊着:“若是有要走的,现在就走!打起来还想逃,老子杀他的头!不想走的,都打起精神来!加快速度!阵地加固得快一分,咱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分!” 正喊话之间,只听得远处的山林之中传来一阵阵号角声,当头一面绣着莲花纹的巨大经幡从山林之中显出,紧跟着,是几个法师捧着一个木雕弥勒佛像,不一会儿,白莲教的教军人马便从山林之中次第涌出,在远处连山的平原上蔓延开来。 这些山东白莲教的教军精锐,衣装都与普通教众完全不一样,普通教众大多身着民装、腰缠经带以做识别,即便是普通的教军,大多也是一身民装,只以盔甲识别,而这些教军精锐着装却相对整齐,大多是素白箭衣、头裹白巾,几乎人人着甲、盔甲的式样倒是显得有些杂乱,显然大多是缴获而得,武器也不再是那些普通教众使用的锄头镰刀等简陋器械,而是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的正规军械。 这些白莲教的精锐教军远远停在山脉之前,军阵略显骚动,似乎是红营这么快就在平地之上构筑起简易的工事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继而又有些茫然失措。 “来得倒是挺快!”陈镇冷哼一声,跳下战马,狠狠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让它跟着撤退的百姓们一起向着谷口奔去:“全军准备接战!让那些白莲教的妖人看看,咱们的刀,依旧锋利无比!” 韩右辅骑着一匹灰毛骏马,缓缓踱出山林,眼前豁然开朗,远处谷口附近红营的阵地清晰可见,让韩右辅紧紧皱起了眉头,粥店驿的炮火声传来之后,他就领着这上万的精锐还有两万多精挑细选出来辅助的青壮教众走山路往红营后方包抄,自以为速度已经极快,却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红营就已经构筑起一道简易的阵地。 辎重大车围成的防线,两道深浅不一的壕沟,正在竖立的木栅和简易拒马,几乎将整个谷口都环护住,那些殿后的人马更是没有半点慌乱的模样,部伍整齐、调动有序,黑洞洞的炮口和铳口跟着白莲教精锐教军的调动还缓缓挪动着,甚至就连那些正在往山谷中跑的百姓,都显得井然有序。 “这他娘的,哪里是一支败退之师的模样?”韩右辅面色阴沉,紧咬着下唇,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他的嘴中蔓延,他本来就觉得这次掏出老底来跟红营正面拼命实在是太过冒险,如今见到这支殿后部队的威势和军阵,让他本就没底的心中更加的心虚。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作战的计划是他一手筹划,如今粥店驿和金牛山等地都已经开打,那些白莲教的弟兄们都在拼命为他们这支包抄敌后的精锐创造机会,若是他这时候怂了撤军跑路,这一仗的失败必然统统都得栽到他的头上,教内滔天的怒火,他即便贵为右辅、圆顿教内仅次于刘香主的位次,他也承受不起。 韩右辅放目向远处的金牛山和粥店驿方向看去,眉间皱成了一个川字,又长长叹了口气,扫视着周围的精锐教军和正缓缓从山林之中推出来的火炮,冷声下令道:“传令下去,各部备战,让那些拳民信徒打头阵,教军压在后头,告诉弟兄们,打开一条路冲进谷中,钱粮军械随便他们抢掠!教中另有重赏!” “此战若是得胜,活着的,统统入教军享福,伤了的,圣教养他们一辈子!死了的,圣教养他们家眷一辈子,有儿子的,保底一个教军的前程!” 身旁的头目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是号角连声,几名法师捧着弥勒佛像走到阵前跳起了大神,还有些法师则推着装满了特制符水的木桶,让每一个青壮教民和精锐教军饮下“刀枪不入”的符水。 韩右辅长长出了口气,挥了挥手:“那就……开始吧!” 第1021章 断后(二) 憨子扶着一辆辎重车,车轮被拆下,让辎重车自然陷在泥地中,然后以布袋盛装泥土堆积于车上形成掩体,后头再插上长牌,前往挖掘一道简易壕沟,树起简单的木栅,然后用粗麻绳将一个个辎重车紧密相连,便成了一道简易的掩体,各部的火铳手和火器兵就伏在车后,点燃的火绳发出一阵阵滋滋的响声。 憨子从车后露出一双眼睛,扫视着远处白莲教的军阵,他们的精锐教军还压在山林和平地相交的边缘,穿着杂色民装的青壮教众则被驱赶到了前头,排出一个个冲击的阵型,几名法师正举着经幡和弥勒像在军阵前绕着圈子乱唱乱跳,不知在诵念着什么经文,憨子听不清楚,只能看到一队队的白莲教精锐教军和青壮教众跪倒在地,虔诚无比的跟着诵经膜拜。 “一群疯子!”憨子咒骂了一句,耳中的诵经声忽然就被次第响起的炮声驱散,憨子扭头一看,却是布置在阵地一角的几门中型火炮轮射开火,炮弹拖着长长的轨迹,直扑远处白莲教还在布置的炮队而去。 白莲教中似乎没有多少专业的炮手,山东的白莲教不像河南白莲教那般早早就走向正规化,不仅能够自产一部分轻中型火炮,还有许多绿营被裁撤的炮手和雇佣、绑架的蕃人协助教导八卦军的炮手,当清军协助他们进行换装之时,拿到清廷拨给的火炮就能使用。 而山东白莲教的正规化程度还比较低,火炮还大多是缴获而来,步卒马队都可以靠吃绿营的老本,可炮手这种技术兵种,没有长期的训练和培养,差距便是天壤地别,这些白莲教的炮手甚至连炮架都没有定好,就已经被红营的火炮覆盖,一颗一颗的滚烫铁球飞来,便是一片片残肢碎肉被抛上空中,亦或者某些炮车炮架被炮弹直接击中,车轮乱飞、碎屑横扫。 但那些白莲教的炮手却很是悍勇,有些见势不妙慌忙逃跑,但更多的却硬顶着红营的炮火将火炮布置完毕,身旁一辆辆炮车被打烂、耳边满是凄厉的惨叫声,却不能让他们动摇丝毫,依旧有条不紊的清膛装弹,向着红营的阵地漫射炮弹。 这些白莲教炮手的水平也并不怎么样,既没有压制红营炮队的举动,也没有集中火力尝试在红营的工事上轰开一个缺口,炮击显得乱糟糟的毫无秩序,炮弹也是四处乱飞,显然没有经过校正和严密的测算,大多都打在了红营的阵地之前,在地上滚成了一个个无用的铁弹。 偶尔有几发落在红营的工事上,陷入泥地里又盛满泥土的辎重大车又岂是寥寥几发炮弹能够轻易轰开的?炮弹横飞,对于红营防线的毁伤,却几乎毫无效果。 憨子没有再去理会双方的炮队对轰,白莲教的炮手低下的素质和水平让这场炮战完全没有悬念,纵使他们再怎么悍勇,失败也是可以遇见的,无非是伤亡到了一个临界点崩溃、还是全数被红营的炮队一一点名消灭的区别而已。 白莲教的威胁不在那支被压着打的炮队之上,而是在远处那些蓄势待发的教众和教军,憨子凝眉扫过,白莲教显然也知道靠着自己的炮队不可能轰开缺口,已经准备好发动攻击,穿着道袍僧衣的法师骑着马在军阵中穿过,不停的高喊着口号,周围的教众也跟着一起大喊“无生老母”,“佛爷保佑”之类的口号,声势震天。 不一会儿,憨子看到一名穿着明铁扎甲,额头上系着一张经带的白莲教头目出现在一处高坡之上,后头竖着一面旗帜,写着“佛光普照转世罗汉除妖伏魔右辅圣使”几个清晰的大字,想来便是白莲教的主将之一,却见他登上高坡,亲自擂鼓助战,换来一阵阵汹涌的欢呼呐喊,上万的白莲教众几近癫狂的嘶吼着,向着红营的阵地发起正式的冲击! “也算是训练有素……”憨子看着漫山遍野杀来的白莲教众,微微眯了眯眼,这些青壮教众冲击之时还保持着大略的队形,而不是像普通百姓教众一般乱冲乱打,显然是经过一定的军事训练的,倒也是,能跟着精锐教军来执行此种重任的,不可能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就这点人,冲不垮我们!”憨子将木哨含进嘴里,后方也响起战鼓和唢呐号角声,周围的哨声此起彼伏,憨子也猛然吹响木哨,吹一声高喊一声,一连三次,将命令准确的传达下去,让周围的火铳手和燧发枪手哗啦啦的将各式火枪架在长牌和辎重车上:“燧发枪手,进入射程自由开火!集中攻击敌军头目!鸟铳手,听我命令齐射!” 清脆的遂发枪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清晰的传入在高坡上的韩右辅耳中,韩右辅停住擂鼓,揉着略有酸胀的肩膀扭头看去,却见红营的防线前已是硝烟弥漫,冲击的白莲教众漫山遍野,队形尚保持完整,让韩右辅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他带来的这两万多青壮教众不是普通的教徒,大多是练过拳的,山东此地武风浓郁,在白莲教兴起之前,村中青壮自发组织练拳的传统就不少,甚至还有许多专门的门派传承教授武艺,加之运河穿过,沿岸城镇村寨聚居大量漕工船工,又有一定的组织和纪律,村中百姓结社练拳自古就是习俗。 这些青壮教众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可以算是山东白莲教教军的预备部队,更换武器装备、再进行一定的训练,就能直接领个教军名号,在韩右辅心里,他们冲击红营防线的成败,就可以决定这场仗还能不能继续打下去。 那些冲击的白莲教众已经冲进百步的距离,红营的防线却显得有些静悄悄的,除了少量遂发枪凌乱的射击,便再也没有其他的炮火铳弹试图遏制这上万海浪一般涌上前来的白莲教教众,仿佛那些辎重大车后的红营兵将已经逃跑了一般。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阵几乎是同一时间吹响的哨声,紧接着,便是清晰的齐声喝令传入韩右辅的耳中:“开火!” 第1022章 断后(三) “开火!”喝令声在红营的队伍中响起,旋即就被一声声巨雷炸响盖过,辎重车组成的工事之上一瞬间就弥漫起一大片浓密的硝烟,数十步开外的白莲教教众,如同海潮撞上无形的大堤瞬间一滞,然后便在横飞的血肉之中翻倒大片,那些白莲教众癫狂的呐喊声中,混入了无数伤员撕心裂肺的哀嚎。 白莲教的铳手立刻就展开还击,他们手里的火铳大半还是老式的火铳乃至火门铳,又是在奔跑之中边跑边射,自然没什么齐射的可能,铳声乒乒乓乓的响着,大半的铳弹都打在了辎重车和土袋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却几乎连一丝干扰都没有造成。 反倒是混在教众之中的弓箭手仰射的羽箭威胁更大,粗劣的猎弓、轻便的轻弓马弓、红营的战弓,乃至清军的大弓,白莲教的弓箭手不停的抽箭漫射,一口气便要将箭囊里的羽箭全数倾泄于红营的阵地工事之上,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甚至射翻了不少冲在前头的白莲教教众。 “竖挡牌!火铳不要停!”憨子扯着嗓子喝令着,工事后的红营铳手分列三排,最前方只管射击,后两排负责装弹递铳,老式的叠阵,却依旧效果不凡,铳声一刻不停、火力连绵不绝,泼洒的弹雨几乎没有止息,换来越来越多的惨叫和哀嚎声,后方的红营甲兵则树起捆扎在一起的盾牌,形成一道天蓬,抵御着从天而降的羽箭,让铳手能够毫无顾忌的齐射不休。 憨子从车后探出半个脑袋窥视了一眼,白莲教的队形已经在鸟铳齐射密集的打击下散乱了起来,许多白莲教徒掉头逃跑,或者拖着倒地的教徒试图逃离,但很快他们就被督战的头目赶上,当场就结果了性命。 但更多的,却如同疯癫一般挥舞着武器狂吼着继续扑了上来,仿佛不知道死字该如何写,最前方的白莲教徒狰狞的面目憨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一个小头目本来压在后头督战,此时就狂吼着冲到了最前头,一手挥舞着一把腰刀,一手紧紧抓着一串佛珠,双目之中泛着一股血色的赤红。 “火铳手自由射击!”憨子高声下令,火铳齐射的准确度其实并不怎么样,最主要的作用是打击敌军的士气,一瞬间爆发出来的雷霆巨响和密集的弹雨造成的短时间内大量的伤亡,再勇悍的军将都会心惊胆战,但若是敌人的士气没有被齐射摧垮,最为有效的杀伤战术,还是依赖于训练有素的铳手精准的自由射击。 四面八方原本轰鸣如雷霆的铳声一下子显得凌乱起来,显然其他部队的火铳手也改为了自由射击,那些冲阵的白莲教众在横飞的铳弹中倒下得更多,但似乎是自由射击时的铳声忽然变得凌乱,让他们以为红营被他们这不怕死的气势吓住,反倒更加的凶悍的蜂拥而上。 “火器兵和炮手准备!近战步兵准备!”憨子又一次吹响木哨,依旧是吹一次喝令一声,炮手、火器兵和近战步兵开始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憨子走了几步,挪到一个两辆辎重车之间刻意留出来的缺口处,此处用土袋垒起一个半人高的胸墙,一门步兵炮的炮身就架在胸墙上,炮口直直的冲着那些海浪一般涌来的白莲教徒,旁边的炮手已经举起火把,只等点火。 “压住!压住!听我号令!”憨子高喊几声,将木哨含在嘴中,粗重的呼吸带动着口里的木哨微微在响动,憨子的双目紧紧的盯着那些涌来的白莲教众,他在等待最佳的时机,让那些白莲教众将火炮之中蓄势待发的霰弹炮子一口气吃到饱! 机会很快就来到,辎重车阵的二十步外,是红营的将士们新挖的壕沟,壕沟不深,只半人高,但配上紧贴着壕沟内侧的简易木栅和拒马等阻碍物却也不是随便就能攀爬而过的,白莲教的教众一时拥堵在此处,许多教众跳进壕沟里却爬不上来,正尝试着用搭人梯的法子把人送上去。 憨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猛地吹响口中的木哨,力气之大差点都让木哨脱口而出,哨声次第炸响,随即早已蓄势待发的各式火炮也次第炸响,喷涌的霰弹和炮子织起一张远比之前更为密集的火力网,暴雨一般的横扫那些拥堵在壕沟前的白莲教众,瞬间就在壕沟前炸起一片赤红的血雾,残破的肢体、破布一般的身躯四散飞舞。 憨子眯着眼观察着,之前盯上的那名头目正对着这门步兵炮的炮口,暴烈的霰弹瞬间将他的肢体打碎,半个身子如同破布一般带着一串血珠在半空中翻滚摇动着,他却一时未死,还在痛苦的惨叫着,周围的白莲教众也未能幸免,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般倒下一片。 那些癫狂的白莲教徒,在这狂风暴雨一般的近距离炮火轰击之下,终于有不少人清醒了过来,肉眼可见的无数人撒丫子掉头就跑,惊慌的喊声甚至盖过了滔天的喊杀声,后方的白莲教教军缓缓迈步向前,弓箭和铳弹射杀着逃跑的教众,一队骑着杂色战马的马队奔驰而出,挥动着一面绣着莲花纹样的大旗在高喊着什么,用宗教和铳弹逼着败逃的白莲教众重新发起冲击。 “倒地不是真的所有人都不怕死!”憨子冷笑一声,扫视着战场,还有许多白莲教徒依旧是如同癫狂的顶着铳弹往上涌,好些人已经爬出了壕沟,正试图将堆积在壕沟内侧的阻碍物推进壕中。 “火铳不要停!火器兵上!上!上!不要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憨子回身怒吼着,各式火炮大半都在装填之中,只有几门母子佛郎机还在持续开炮,这火力的空窗期内,就需要火器兵操作的各式火器弥补填充。 飞礞炮的开花弹划破空气发出尖啸,一窝蜂火箭在刺耳的咻咻声中喷射出飞蝗一般的箭雨,震天雷和万人敌从半空中飞掷而出,滚在壕沟里炸起一片血雨…….硝烟和鲜血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飞速的弥漫开来……. 第1023章 断后(四) 喊杀声比之前薄弱了许多,惨叫和哀嚎声反倒更加的清晰,红营的阵地前铺满了尸体,有些白莲教徒已经涌到了红营的辎重车阵前,开始试着爬过这些最后的阻碍,亦或者挥舞着长矛和车阵后的红营长枪手对捅,双方三眼铳和火铳喷涌的硝烟在战场上凝成一团薄雾。 但这样冲到红营阵前的白莲教众相比之前已经不足三分之一,大多数人都在连绵的火力打击下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或者被惊骇溃逃,然后又被后方督战的教军射杀,宗教的洗脑、药物的作用,终究还是抵不过求生的本能。 立在高坡上的韩右辅按住令旗,眉间紧紧皱着,又一次下意识的咬住下唇,上万的白莲教众,一次冲击就损失大半,也不过是刚刚摸到红营防线的边而已,在这一道辎重车阵之后,红营正在从山谷之中拖来更多的辎重大车连接成一道新的车阵,而且还在故技重施,于车阵前挖掘壕沟,再突破红营的第二道车阵工事,还需要损失多少人? 韩右辅在马上直起身子向着远处的山谷眺望着,谷口已经没有了百姓的身影,连老百姓都撤得如此之快,让韩右辅心里头更是不安,总觉得对面的红营兵马还藏着什么招数。 第二波的白莲教众被驱赶着涌了上去,那些白莲教众见到之前那一波教众在红营炮火铳弹之下惨重的伤亡,却丝毫没有惧意,趁着红营的火力被那些不要命冲到阵前的教众吸引大半的机会,撒开双腿极速狂奔,这一次他们没有在壕沟前拥堵多久,直接将壕沟前堆积的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尸体统统推入壕沟之中,用尸体填平了壕沟,推倒了后方的阻碍物,然后狂呼乱喊着冲向红营的车阵。 红营的车阵后响起一片尖锐的哨声,长枪竖起、腰刀出鞘,霎那间反射的阳光让韩右辅都不由得眯了眯眼,红营的火铳手和火器兵则飞速向第二道车阵工事退去,撤退的过程中还保持着一列列整齐的纵队队形,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慌乱。 韩右辅的下唇咬得更紧,嘴里又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仿佛要靠着这股血腥味,才能让他撑起心中的胆气,他本就反对与红营正面开战,心里本就没底,如今在这战场之上眼见这般血战,哪怕局势看着还有利于己方,心里头却总是止不住的发虚。 但他身边的白莲教头目却是个个踊跃,眼见着那些白莲教众突破了红营的车阵工事、与红营的兵马绞杀在一起,更是人人都显得迫不及待,不时有人回过头看看向韩右辅,眼神中满是催促之意,都想着赶紧上阵抢功。 见韩右辅一直没有动作,一名教军头目终于是等不及了,大步上前一把扯住韩右辅的衣袖,催促道:“右辅!咱们还得等到什么时候?那些教众第一波进攻就打垮了红妖的防线,让咱们教军跟着上阵,保管一口气将这些拦路的红妖彻底消灭!” “王莲主说得没错!”当即便有人附和起来:“右辅大人,咱们赶紧杀破这支兵马,冲进谷里大杀一场,让红妖全军乱起来,此战才能得胜,这不就是您的计划吗?此战得胜,右辅您出谋划策、领军乱敌,必是头功啊!指不定还能捞个香主的位子呢!” “如今红妖铳炮虽猛,但连那些教众都拦不住,必然也拦不住咱们!求右辅派咱们上阵,教众在前、教军在后,一齐掩杀,必然能一举突破红营妖贼的阻拦,彻底咬烂他们的尾巴!” “是啊是啊!右辅,此等良机不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教中精锐都给咱们挑走来搅乱红妖尾部了,教主他们能够拦多久,谁也说不准,若是咱们这般精心布置都让这些红妖的残兵败将带着那么一堆百姓冲出去了,咱们圆顿教的脸可就丢尽了啊!” 韩右辅面色一沉,若是让红营冲出去了,对于圆顿教来说或许只是丢脸,可对他这个一手筹划了这个计划的右辅来说,恐怕就会有一场灭顶之灾! “右辅!攻还是不攻,您倒是说句话啊!”一名教军头目满脸急躁,粗声粗气的说道:“右辅!若是您要攻,小人愿领军打头阵,若是您不准备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小人就领本部人马自己去打!” “对!咱们自己去打!”周围又响起一片附和之声,韩右辅瞪圆双眼扫视着他们,圆顿教的教军兵将要么出身绿营、要么出身山贼盗匪,正规化也才几年时间,还残留着一些旧军盗匪各自为战的习气,如今见到有抢头功的机会,如何耐得住性子? 韩右辅无奈,却又不想就这么顺着众人的意一把梭哈,心中还是谨慎,摇动令旗指向之前叫得最凶的那位王莲主:“王莲主,我拨与你两千教军,你领着他们压在教众后头发起进攻,若能打破红营妖贼之防线,我大军主力再一齐压上掩杀!日后给你记头功!” 那王莲主喜笑颜开的领命而去,周围的教军头目却露出一丝失望之色,韩右辅没有再理会他们,扫视着远处的战场,轻轻叹了口气:“打破红妖防线…….但愿吧!” 谷口附近,陈镇正立在一辆元戎车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情况,远处白莲教的军阵中响起激烈的战鼓声和号角声,数千白莲教教军轰然而动,排列着严整的阵形向着红营的防线缓缓逼来,一旁一名将领朝那个方向远远一指:“镇长,白莲教的教军压上来了,至少两千人,前沿的部队恐怕会有困难……” “我看到了!”陈镇打断了那名将领的话,望远镜的视野越过军阵,看向那处高坡:“白莲教那边统兵的是个谨慎懂行的,这两千人依旧只是试探!” “他不动我不动,咱们陪着他一起等,等到粥店驿那边有个结果再说!传令下去,让老洪拼了命也得给我顶住,预备队,不动!” 第1024章 断后(五) “火铳手向后退!向后退!火箭按住等我哨声指令!搏战准备!搏战准备!”憨子扯着嗓子高喊着,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火辣辣的疼,声音都显得有些沙哑,辎重车阵外不时射来羽箭,偶尔有羽箭落在他身上,敲得他的八瓣明铁盔和扎甲铁片叮当作响。 那些之前在第一道车阵中搏杀一场退下来的近战步兵,许多人还在喘着粗气,听到喝令和哨声,又飞快的组成新的阵势,两名披着两层重甲的甲兵扛着盾牌、提着腰刀顶在最前,四名长枪手压在身后,两名提着三眼铳的火器兵随在最后,军官护在中间,再加上两到三名提着各式近战武器游走于各个小阵之间随时策应的游兵,便是红营标准的班组搏战队列。 各部的鸟铳手此时正飞快的向后方运动着,红营并没有一味闷守,一边抵挡着白莲教的攻击,一边继续在后方构筑新的防线,飞速的挖掘出一道环护的壕沟,壕沟的泥土则在后头堆成胸墙,墙后又堆起一道台阶,鸟铳手踩在台阶上,比前方的近战步兵高了一个头左右,能够居高临下的为近战部队提供火力掩护。 白莲教的教众已经涌在了车阵前,不时有教众从车上翻了过来,很快又在凶猛的火力下变成了一具尸体,车阵外的白莲教众乱糟糟的喊着“上梯子”,显然那些白莲教徒也没有一味的用人海冲击着红营的防线,也是在边作战边调整,在山林之中砍伐的木材做成的简易木梯,成了他们越过红营这临时的防线最好的帮手。 一架架木梯架在辎重车上,无数白莲教众从车顶土袋后冒头,用三眼铳和各式火器、弓箭朝着红营严整的军阵乱射,更多的则是顶着红营的铳弹霰弹试图翻过这些阻碍着他们前进的辎重大车,车外的呐喊声愈发的嘈杂,不知多少白莲教众拥挤在外头,等着爬上木梯翻过这道防线。 憨子回头看去,正见后方大旗摇动,骤然响起的喇叭声刺痛他的双耳,这一道辎重车组成的防线看似和第一道防线无甚差别,只不过这道车阵的辎重车上除了装载土袋,还装载着不少炸药,唢呐声一响,伏在车阵后等待多时的敢死队员点燃引信拔腿就跑,不一会儿,便是轰隆巨响此起彼伏,许多土袋和沉在泥地里的辎重车都被掀上高空,又如雨点一般砸落而下。 拥在车阵前的白莲教众在这一连串的爆炸中更是遭了大殃,爬上车顶正准备翻身而下的教众被剧烈的爆炸掀上高空,然后在冲击波的撕扯之下瞬间就变成残肢断臂,正等待着登梯的教众成片成片的倒下,原本震天的喊杀声顷刻间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和哀嚎。 浓烈的硝烟之中,无数的白莲教众掉头就跑,这些之前还敢顶着铳炮冲击的狂信徒,在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之中彻底失去了胆气,只要还能动弹,都在拼命的逃跑,哪怕是站都站不起来的伤员,也一边惨叫求救着一边向着本阵的方向爬去。 那些没有被爆炸波及的白莲教众却也被这场剧烈而又突如其来的爆炸惊骇,也只顾着抱头鼠窜,原本还维持着一定的队形和纪律的白莲教众瞬间崩散、乱成一团,都在争先恐后的掉头逃跑,第一道防线那些没被推翻的辎重大车又成了他们逃跑的阻碍,无数的教众拥在几处缺口,自相踩踏而死的不知多少,又遭到红营火炮的集火轰击,一时血肉横飞、死伤无数。 “火箭统统打出去!压上去,不要给他们一点喘息之机!”憨子放声大吼,取下自己的燧发枪装上刺刀混入队伍之中,一窝蜂火箭发射时的咻咻声填满憨子的双耳,被火药推动的箭矢暴雨一般的扑向车阵外溃逃的教众。 那些教众携带的盾牌和捆扎粗木制成的大盾本是在这箭雨之中护身的利器,但如今他们只顾着逃命,将这些防身的盾牌大盾尽数遗弃,又将无遮无拦后背露给飞蝗一般的箭雨,密密麻麻的人潮被箭雨洗过,顿时就倒下一大片,剩下的白莲教众更加混乱,惊叫着夺路而逃,甚至不惜向挡路的同袍刀剑相向。 一窝蜂火箭发射后喷涌出浓密的硝烟,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雾墙,尚未散去,红营的近战步兵队列已经穿透而出,小跑着杀向那些溃逃的白莲教众,整片战场几乎成了一面倒的屠杀,即便尚有胆气的白莲教众试图反抗,零零散散各自为战的他们,面对红营在突击之时还能严密维持的小阵却完全是不堪一击,要么就被三眼铳的铳子夺去性命,要么就被长枪扎穿。 那些溃逃的白莲教众更加的慌乱,就连之前还在努力的试图约束逃兵、重组人马的头目都开始扔下武器抱头鼠窜,被宗教和药物鼓动起来的士气已经完全被彻底清空,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出这片惨烈的战场,却又在逃跑之中丢下更多的尸体。 但这样的屠杀并没有持续太久,憨子清晰的听到第一道车阵外响起连绵的号角声,赶忙约束住部队不再追击,附近的各部红营部队也纷纷停了下来,在令旗的指挥下重新排列阵形,硝烟之中,只听得原本慌乱的惨叫和哀嚎声被一声声齐呼“佛爷护佑”的喊声盖过,整齐的脚步声震动着大地,硝烟之后,一支军队正在扑来,显然就是白莲教那支等待已久的教军精锐。 身后响起阵阵唢呐声,憨子吹响含在口中的木哨,边吹边做着手势喝令着“退”,追击而出的各个部队的近战步兵,整齐划一的开始缓步后退,后退之时依旧保持着一个个准备迎敌的班组小阵,又有班组小阵拼凑起一堵钢铁长城一般的长阵,缓缓退过第二道防线爆炸后的残骸,向着第三道防线退去,尽可能的拉近与后方火力掩护的铳手炮手的距离。 就在此时,弥漫的硝烟被一阵阵冲锋时带起的狂风搅动,素衣披甲的白莲教精锐教军,野兽一般嘶吼着从硝烟之中蜂拥而出! 第1025章 断后(六) 高坡之上,韩右辅的下唇咬得更紧,鲜血都已经顺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他却丝毫都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死死的盯着远处的战场,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瞪了出来。 离红营防线的百步内外,已是尸堆如山,两万余冲击红营防线的白莲教众,目算之下恐怕有数千人倒在了红营阵前,却也只是迫使红营一步步退至更靠近谷口的位置,丝毫没有冲垮红营的防御。 剩下的白莲教众则已是大乱,尽数溃逃,白莲教的马队正在红营的炮火射程之外收拢着溃逃的白莲教众,砍下的头颅插在木棍上,在白莲教的本阵前插成一片人头森林,宗教和药物都拦不住这些白莲教众的崩溃,剩下的只有靠刀子去恐吓。 但韩右辅对此却并不抱什么期望,他出身绿营,这种拿刀子押着溃兵重组上阵攻击的情况见的太多了,崩溃后的溃兵在刀子的威胁下就算还能往前冲,也没有什么血战到底的心气和能力,满脑子都只会想尽办法的保命和逃跑,只要一点受挫,立马又会全军崩溃。 韩右辅的视线投向远处红营的防线,那道以惊人的速度垒起的土墙前,红营的步兵阵列和冲击的精锐白莲教军狠狠撞在一起,白与红,如同两条巨龙互相撕扯绞杀,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传到韩右辅所在的高坡却依旧清晰可闻,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更是如重锤一般敲击着韩右辅的耳膜,让他恨不得闭上耳朵。 一旁一名头目焦躁的走来走去,好几人不时回头来看韩右辅,他们也看得清楚,红营的近战步兵即便是在激烈的搏杀之中依旧维持着一定的纪律和组织,而那王莲主领去的两千多精锐教军,初时还能维持队列和秩序,可随着搏战的白热化,渐渐的阵形便散乱起来,那些教军精锐勇悍凶蛮,可一旦失去了秩序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便再也不是组织严密的红营的对手。 更别说那上万的白莲教众崩散得比所有人预期的还要快,失去了他们的辅助,那两千多精锐教军甚至人数上都被红营的部队压上一头,还面临着那土墙后红营铳手炮手连绵的铳炮轰击,这么打下去,几乎是必败无疑。 “右辅大人!全军压上吧!”一名头目快步走到韩右辅身前,一把抓住他战马的缰绳,面色急切的说道:“前头的弟兄们已经打开缺口,此时正是全军压上的时候!趁着王莲主和红妖缠斗在一起的时候,全军一齐掩杀,必然能一口气压垮红妖的防线!” 周围响起一片应和之声,有些人更是摩拳擦掌只等一声令下,韩右辅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朝身边一名护卫吩咐道:“鸣金收兵,让王莲主先把弟兄们撤下来,咱们再想办法……” “右辅,这是何意?”那名拽着马缰的头目不顾尊卑打断了韩右辅的话,面上肉眼可见的涌出一丝愤怒之色:“右辅!这时候争的就是一口气!咱们付出那么多人命,眼看着就能压垮红妖的防线,怎么能就这么撤退呢?弟兄们泄了这口气,之后哪里还有胆气再去冲阵?” “是啊是啊!右辅,此时不能退啊!”周围有些头目也附和起来,嚷嚷道:“一鼓作气再而衰,此时一退,心气可就没了,这红妖的防线更加难打!粥店驿那边还不知道能顶多久呢,若是不能一鼓作气打破红妖防线,粥店驿顶不住让红妖跑出去,咱们岂不是白白损失了这么多弟兄的性命?” 韩右辅瞪着双眼扫视着这些头目,有些头目似乎是被惨烈的战斗吓醒了,明显是不愿出兵进攻的,可在这一片言战的氛围之中,却也不敢说话,只能低下头去装死,有几个头目则是面色阴沉,目光之中还透露着失望的神采,有一位莲主甚至直接转身离去,不知去向何方。 韩右辅也没心思去理会他们,马鞭朝着那片凌乱的战场一指,怒气冲冲的说道:“你们都昏了头!都以为红妖已是强弩之末,放他娘的狗屁!给我睁开狗眼仔细看看!红妖这架势,手里头指不定还藏着什么人马没动用呢!咱们就这么点底子,若是全军压上,说不准就中了人家的计!这上万的精锐拼光了,咱们圆顿教就是伤筋动骨,你们承担得起吗?” 这番话却没有吓住周围的头目,那抓着韩右辅的战马马缰的头目面上怒意更盛:“右辅,你就是在给自己惧战找理由遮掩!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若是能消灭这股红妖,损失再多的精锐骨干也能重新再练起来,可若是不能消灭这股红妖,让他们冲出重围,咱们的弟兄才是死了白死!” 周围的头目也跟着嚷嚷起来,韩右辅满脸怒意,也不想再继续和他们纠缠争辩,当即便吩咐一旁的护卫去鸣金收兵,那护卫却被几个头目拦住,又强行拽了回来,一堆人围着韩右辅大吵大闹,都要去做那冲阵的先锋。 韩右辅气得鼻子都歪了,正要开口斥骂,却听得附近号角连天响起,顿时浑身一紧,扭头看去,只见一部白莲教精锐教军的军阵轰然而动,向着远处的战场直扑而去,韩右辅大惊失色,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快!快去拦下那些兵马!谁让他们出动的?” 周围喧闹的头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眼睁睁看着那支千余人左右的白莲教精锐教军扑向战场,韩右辅派去查问的护卫刚刚离开,一名头目却飞马赶来,急切的禀告道:“右辅!右辅!张莲主说此战机不可失,不等号令便领着本部人马前去攻击助战!说……唯有一往无前,绝不后退半步!” “日他娘!这野巴大彪子!”韩右辅气得连土话都骂了出来,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头目,他们看着那支人马,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韩右辅清楚,若是不让他们上阵,恐怕他们也会有样学样的自领本部发起攻击,只能幽幽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传令……全军压上吧……队伍不好带……带不动……实在带不动!” 第1026章 断后(七) “又有白莲教教军上来了!”一名红营将领高声呼喊着,陈镇将望远镜瞄向远处白莲教的本阵,透过弥漫的硝烟,能清晰的看到一支白莲教的人马从本阵中脱离而出,朝着战场飞速挺。 “一千来人……”陈镇轻声念叨一句,瞄了一眼战场的情况,之前那些与红营绞杀在一起的白莲教精锐教军,已经被红营的阵列稳稳压住,甚至已经开始动摇退却,阵势已是摇摇欲坠,几乎都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完全是依靠着仅剩的血勇维持着,这点血勇耗尽,也就是其崩溃之时。 “一千来人,添进来又有个屁用?多了这一千多人,就想冲动咱们的防线?”陈镇轻蔑的一笑,却也有些不解,望远镜瞄向那高坡上的白莲教主将:“一两千一两千这么添进来,岂不是成了添油?这种打法,预备队都不用动就能清光他们……这白莲教的主将看着是个懂行谨慎的啊,这道理他会不清楚?” 陈镇正揣测着,忽听得远处白莲教的本阵轰然响起一片战鼓号角之声,旋即便是喊杀声大起,整个白莲教的大阵都开始缓缓向着红营的防线压来,这倒是让陈镇愣了一愣,若是白莲教已经准备全军压上,又为何要让那支千来人的兵马脱离本阵发起攻击? 一瞬间,陈镇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由得露出一丝嘲讽似的笑容:“呵!咱们还没出力呢,这帮白莲邪教的家伙就自乱阵脚了!” “老陈!”一旁的教导唤了一声,声音急切、呼吸粗重,一只手不停的搓着腰刀上的铜钉:“白莲教全军压上了,预备队动不动?” 陈镇犹豫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正要说话,一名传令兵却飞奔而来,面上带着狂喜的笑容:“陈镇长!兵团长派我来传信,粥店驿已经打破了!” “这么快!”陈镇惊呼一声,粥店驿被突破在他的预料之中,但这么快就被突破,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让他都觉得不可思议:“真的?这才打了多久?有两个时辰没有?还不到半天吧?那帮白莲教这般费心布置,粥店驿必然驻有重兵、防御完善,怎么会这么快就给打破了?” “那帮白莲教的头目自个带头跑了!”那名传令兵笑道:“咱们向粥店驿发起猛攻,那帮白莲教的头目或许是意识到不是咱们的对手,带着手下的教军就跑了,白莲教的那些教众没人约束,自然是全军大溃,这粥店驿轻而易举的就落在咱们手里!” “金牛山也是这般情况,金牛山坡度较缓,适合白莲教教众居高临下冲击,也适合咱们攻山,我们的攻山部队冲上山去,山上督战的白莲教头目立马就跑了,剩下的白莲教众没人约束,也是跑了个漫山遍野,若不是咱们急着通过此处赶去泰安,不知能抓多少俘虏!” 那名传令兵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一些:“陈镇长,兵团长让我传令,粥店驿打开,各部会直趋泰安不会停留,你部可自行决定撤军与否……” “撤军?如今不是撤军的时候!”陈镇望向那远远迫近的白莲教军阵:“白莲教的那些头目已经意识到正面作战不是咱们的对手,可不代表他们不敢继续咬着咱们南撤的部队进行袭扰,要让主力部队和百姓辎重毫无后顾之忧、撒丫子全力往兖州跑,就得打断他们的脊梁,打得他们听到咱们红营的名号就心惊肉跳!” “你先回去吧,跟着主力部队南撤!”陈镇朝那名传令兵挥了挥手:“我部的仗还没打完,咱们要一口将这白莲教上万精锐教军彻底打垮吞掉,然后再谈撤退之事!” 那名传令兵还要再说些什么,陈镇却摆了摆手不再理会他,朝着一旁的将领们点了点头:“擂鼓!吹号,炮队不用藏着了,那些重炮咱们之后也不方便带走,就一口气把炮弹打光吧!预备队全部压上去,全军反攻,正好那些白莲教的精锐教军赶着来送死,那就一个都别放过,一口气,杀干净!” 刺刀卡在了骨头里,憨子拔了两次,终于是拔了出来,刀口却崩断了一截,憨子喘了口粗气,低声咒骂了一声,干脆连枪带刀都扔在了地上,旁边一名战士递来一把沾满了鲜血的腰刀,憨子握在手中都感觉湿滑,不知是因为手心的汗珠还是刀把上的鲜血的缘故,憨子扯下一条绑带,把那腰刀刀把紧紧绑在手上。 红营的队列比之前显得凌乱了不少,固然有和白莲教众激烈的搏战的缘故,但更多的却是因为脚下尸体的缘故,整个战场上已是尸横遍野,夹杂着将死未死的伤员在地上翻滚惨叫,尸堆几乎成了一道道人造的屏障,将红营的阵列和白莲教教军的阵列切得七零八落,大规模的阵战演变成小队和小队之间的混战。 相对而言还保持着一定组织和纪律的红营还占据着优势,正将那些白莲教的教军压得步步后退,那些精锐教军之中已经有兵将头目扔下武器开始逃跑,一名穿着布面甲的头目举着一面莲花旗狂吼不停,连着砍了好几个教军头目的人头,但他很快也被红营的铳手盯上,被打翻在地。 那些白莲教的精锐教军,已是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崩溃之时,忽然又是一批教军人马搅入阵中,让憨子都不由得怒骂出声,只感觉这些白莲教的人马似乎怎么也杀不完一般,更让他心惊的是,远处弥漫的硝烟之中,白莲教的大阵正在逼近,速度越来越快,数千精锐教军和上万新收拢的教众,海潮一般扑来。 就在此时,却听得白莲教的后方传来阵阵鸣金之声,生生打断了白莲教大阵即将发起的冲锋,就连许多还在和红营战士搏杀的教军兵将都不由自主、一脸迷茫的向后看去,只见得远处那高坡上大旗摇,鸣金之声更是一阵紧过一阵。 可这鸣金声很快又被谷口传来的唢呐声死死盖过,一瞬间,等待已久的红营炮队齐声轰鸣,如巨龙怒吼,地动山摇! 第1027章 断后(八) 看着白莲教的大阵缓缓迫向战场,韩右辅满脸的怒火没有一丝消退,默默的生着闷气,心思也没再放在这场必败的战场之上,顿时便察觉到一丝异样:“金牛山那边……铳炮声似乎弱了许多…….” 没等他细想,一匹快马从身后泰山之中飞驰而来,一名白莲教头目直冲至韩右辅面前,急切的禀告道:“右辅!红营妖贼实在锐不可当,金牛山和粥店驿皆败绩,教主已经领着人马先撤走了,让小的来通知您,此战已无意义,请尽快撤军……” “糟了!”韩右辅浑身一震,几乎要一头栽下马来,冲着旁边的头目大骂道:“你们做得好事!快!快鸣金收兵把弟兄们撤回来!快!” 这一次,再没有其他人反对,周围的白莲教头目皆是脸色一变,粥店驿被突破,他们就算能够打破红营防线搅乱红营后军也没有了意义,更别说粥店驿和金牛山的白莲教教军教众败退,他们若是继续纠缠,指不定就让红营干脆掉头来攻,就算能把红营南归的步伐拖住,他们这些人马也必然要全数损失在此。 如今局势发生了变化,正面的阻截已经宣告失败,当以保存实力为首要,最好就是放红营离去,保住这些精锐教军和青壮教众,然后再想办法沿路阻击、零敲碎打,大肉吃不了,咬下几块小肉来也不算亏。 鸣金之声很快响起,韩右辅轻轻喘了口气,看着远处白莲教的大阵猛然停下,心里头却忽然之间一阵阵狂跳,跳得他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仿佛是在预示着什么坏事即将来临。 就在此时,鸣金之声尚未结束,便被远处谷口处传来的唢呐声死死盖过,随即便是火炮的轰鸣声一齐怒吼,震得大地都在摇晃,韩右辅身子猛的僵直,呆呆的看着谷口附近喷涌出浓烈的硝烟,十余发炮弹在空中划过清晰的轨迹,一息之间,轰然砸进刚刚停住的白莲教大阵之中,炮弹落在坚实的地上乱弹乱跳、横冲直撞,顿时便扯下一堆残肢断臂! 白莲教的阵列并不紧凑,这些精锐教军也知道红营炮火犀利,自然不会排着紧密的阵形来白白挨炮,只是阵中的那些教众还没有完全从之前的溃败之中回过神来,精锐教军又因为刚刚的鸣金收兵一时茫然失措,遭到突如其来的炮击,一时之间慌了神,赶忙各自避炮,整个阵列一下子便轰然大乱起来。 而红营的攻击接踵而至,大地又一次震动起来,韩右辅所在的小坡上,细碎的山石都在乱弹乱跳,密集的闷鼓一般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山谷处一彪红营的马队斜冲而出,在白莲教大阵侧翼拉开一条长线,趁着白莲教的大阵被火炮轰乱的时机,如同一把利刃一般直冲而入! 散乱的阵列抵挡不住红营骑兵的集群冲击,整个白莲教的大阵如同被刀劈过狠狠砍下一大块来,无数的教众和精锐教军混在一起仓皇抱头鼠窜,没有任何一丝反抗的勇气,只顾着跑得比身旁的同袍快,好让同袍的躯体去阻遏红营马队的冲力。 有些白莲教军反应还算快,迅速在头目的指挥下集结起来,试图用严整的阵列抵挡住失去冲力的红营马队、掩护败退的同袍重组,但红营马队根本不与他们纠缠,迅速拨马抽身,环绕着一个个白莲教的阵列策马奔驰骑射,他们并没有奢望依靠骑射就能打垮这些精锐教军的阵列,只不过是借此让这些精锐教军只能固定在原地组成阵列,然后成为后方炮队的活靶子。 炮队参谋很快就指引着各个炮组确定定位,这一次红营的炮队不再齐射,而是对各自选定的目标自由轰击,沉重的铁弹精准的砸进一个个白莲教精锐教军的阵列之中,这一次排列着密集的反骑阵形的精锐教军便遭到了巨量的杀伤,一发炮弹下去,顿时便能犁出一条血路,惨叫声和乱飞的残肢鲜血之中,白莲教的阵列又一次崩散。 炮骑配合,这是清军的拿手手段,步兵列阵被炮轰、阵散被骑兵冲,没有反制炮队的手段,便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更别说红营的炮队比清军效率更高、射速更快、更为精准,那些吸取了吴军和清军经验成长起来的马队,比他们的“师傅”也更有纪律性和组织性。 白莲教手里也有一支马队,正在这大阵彻底崩散之时横插进来,试图阻截住红营马队的冲击,给崩散的白莲教精锐教军和教众一丝喘息之机、让他们重新组起阵列,他们也确实不辱使命,拼死打断了红营马队的冲锋,只可惜他们的牺牲和努力,一眨眼间就成了徒劳。 红营的步兵剿灭了那些之前冲击车阵的白莲教精锐教军,直扑这片战场而来,一路小跑前进,依旧阵列严整,至白莲教已经崩散的大阵前猛然顿住,火铳手迈步向前,夹杂着跟随着步军而来的步兵炮,在尖锐的哨声响过之后,喷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只一轮,本就处在彻底崩溃边缘的白莲教精锐教军和教众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整个白莲教大阵彻底崩散,从教众到头目、从骑兵到步卒,每个人都在拼命的掉头逃跑,没有一人敢再与红营接战,甚至连站在原地的胆子都消散一空,哪怕他们都清楚将自己的后背交给敌人是如何的危险。 红营自然不会放过他们,马队没有了阻滞,化身收割的利器,步兵也不再维持阵列,以小队为单位撒开双腿,如猛虎追逐猎物一般追杀着这些彻底失去战斗意志的白莲教军。 韩右辅呆呆的在高坡上看着这全军崩散的场面,满脑子只缠绕着“完了”两个字,看着红营不依不饶的追杀,仿佛准备一口气追杀进泰山一般,心中有了一丝明悟,喃喃念道:“你们……是准备追进泰山不成?不怕被截了后路?呵!你们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吧?你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第1028章 截路 图海缓下战马,在马上直起身子远眺向东方,天际线边一堆堆灰褐色的身影海浪一般的涌来,凄厉的哭喊声震天动地,都不用策马上前询问,图海就清楚那必然是从粥店驿金牛山一线败逃下来溃散的教众。 几名戈什哈策马上前去,在那漫山遍野奔逃的教众之中艰难的寻找着白莲教的头目,这些教众头目与平常百姓一般无二,只以经带作为识别,如今这败逃崩溃之时,自然都将经带扯了下来装作普通百姓,若是红营追击,往山里一钻、往村子里一躲,他们大半是本地人,熟悉当地地形、知晓哪里可以藏人,就算被发现了,也能装作普通百姓蒙混过去。 而红营显然没有费心追击他们的打算,这才让图海能撞上这么一堆沿着大路奔逃的溃散教众。 过了一会儿,那几名戈什哈领着几个白莲教头目来到图海身前,一名头目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禀告着:“回大将军……红妖,攻势极猛,火器犀利,阵列如山,我军虽据险死守,然死伤惨重,未能阻滞太久,红营已冲破粥店驿,已与泰安城内的守军会师,红营没有追击咱们,是马不停蹄直接南下了。” “动作倒是快!”图海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结局,他捻着手中的马鞭,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们那位刘香主呢?还有你们教中的头头脑脑和教军呢?粥店驿这么快就被突破……他们是不是也跟着一起跑了?” “回大将军,教主……呃,香主他们见红妖势大、锐不可当,自知不敌,领着护教教军先行撤离了……”一名白莲教头目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语气中还有几分不忿:“香主下了教令,让咱们各部自行撤离,教令只传到了粥店驿一线,咱们在金牛山上的人马……张群主收到教令自己领着督战的人马跑了,根本没通知咱们!若不是他们率先跑了,粥店驿金牛山一线,也不会这么快被突破!” “呵!白莲教里头那些个头头脑脑,到底不是只会念‘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疯子,脑子还是清楚,见势不妙,知道不能鸡蛋碰石头,遛的倒也快!”图海挥挥手让戈什哈把那几个白莲教头目领下去,吩咐每人赏几两银子,看着他们远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冷笑:“只是……头头脑脑带头逃跑,底下的人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头必有芥蒂,又怎会服气?也不错,又给了我们一个插手进去分化拉拢的机会!”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如旋风一般冲来,马上一名清军探马朝着图海行了一礼,急匆匆地禀告道:“大将军,拔都佐领让奴才来禀告,红营贼寇后卫兵马击溃包抄的白莲教精锐教军,上万精锐教军和骨干教众几乎被斩杀殆尽,泰山脚下尸横遍野,红营贼寇一直追入泰山,逃脱的教匪人马寥寥无几,可谓全军覆没!领军的白莲教右辅几乎是仅以身免,为探马马队所救才摆脱追兵。” “呵!”图海脸上的冷笑反而愈发明显,语气中嘲讽的味道愈加浓烈,回过身冲周围几名清军将领笑道:“如何?之前你们还觉得红营贼寇从德州败退必然军心士气大挫、不堪一击,嘴上不敢说,心里头都在怪本大将军为何要把围歼红营贼寇一部的大功让给白莲教匪。” “现在清醒过来了吧?红营贼寇这表现,是一支军心士气丧尽、不堪一击的柔弱之师吗?他们到底是肥肉哦还是硬骨?这块硬骨头要花多少人命才能啃下来?” 一众清军将官都是满脸羞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出声说话,纷纷低下头去,图海呵呵一笑,没有再理会他们,摸着胡须分析道:“山东白莲教统共就三两万的教军人马,一下子损失近万,还大多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可真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了!” “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这山东更不可能让外人插手争利,这么一场大败,那些个头头脑脑又带头逃跑,威信声望定然大挫,为了维持住自己的位子,行事必然更加极端、对外人争利的反应必然更加敏感,对我大清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图海顿了顿,朝那名探马挥挥手:“你回去告诉拔都,尽量收拢白莲教的教军败兵和骨干教众,好生照料他们的吃喝,伤了要给医给药,还有那个韩右辅,给本大将军好生招待着,他是个有才干的,设计布兵已经做到最好,此战大败非他过错,但山东白莲教的精华损失在他手里,教内必然会有许多人拼命将此战之败甩锅给他,以此掩盖自己临阵脱逃之事。” “那位刘香主不是个算不清账的蠢人,他定然也清楚此战之败并非那位韩右辅的过错,定然会出手保上一保,但也最多是保住那韩右辅的性命而已,迫于压力必然要给他一定的惩罚,而且不会轻…….”图海冷笑几声:“这是好事!本大将军之前就看准了,这山东白莲教中的人才没几个,那韩右辅是值得咱们拉拢的,白莲教对他处罚越重,越方便咱们在这白莲教中打下颗钉子!” 那名探马领命,正要策马离去,图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赶忙唤住他:“等等!你刚才说红营的后卫兵马都追杀到泰山里头去了?” 那名探马赶忙称是,图海双目之中寒光一闪:“这些红营贼寇……皆是忠勇之士!是不顾自己可能被分割的危险,也要打断白莲教的脊梁、让主力人马可以毫无顾忌全速南下!” “如此忠勇之士,不能辜负了他们,传令各部马队集结,我们插进红营贼寇后卫和其主力部队之间,截断这支后卫兵马的归路!”图海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斩钉截铁:“告诉各部军将,他们不需要和红营贼寇血战,只需要将这支后卫兵马拖住,等待八卦军抵达即可!” “一支血战之后、孤立无援的疲惫之师,山东白莲教溃败,而八卦军却能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这对于河南的白莲教来说,是一块无法拒绝的香饵,咱们只需帮他们把这口香饵拖住就行!”图海微微一笑:“八卦军胜,必借胜势插手山东,白莲教内部矛盾立刻就会激化!” “八卦军败,一则削弱河南白莲教实力、二则其败绩之后依旧得到朝廷重赏,山东白莲教如何能心服?必起争端…….无论如何,我大清便都有机会!” 第1029章 突围 泰山北麓,硝烟未散,血腥气混杂着初春草木的湿气,弥漫在临时清理出的营地上,士兵们倚着武器,或坐或卧,抓紧这宝贵的间隙处理伤口、啃食干粮、补充体力,周围还躺着许多白莲教教众和教军的尸体,都已经没时间去清理。 一处稍避风的山岩下,陈镇召集了麾下各部将领、参谋和教导,地图铺在冰冷的石头上,被几块小石头压住边角,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如同山岩。 “图海擅机变,名不虚传,漏一点战机给他,这厮立马就能牢牢抓住!”陈镇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图海手下的满蒙马队动作极快,已经插入我部和主力之间,卡死泰安以南至兖州的官道要隘,等于是把咱们和主力部队分割开来。” “我们打断了白莲教的脊梁,主力部队南撤暂时不会有阻碍,护着那么多的百姓,必然是要一路狂奔至兖州、不会回头,咱们被分割,暂时只能自己想办法突围出去了!” “图海所部也就两三万满蒙马队,怕是封不住我们吧?”一名将领问道:“我们立刻南下,趁其立足未稳向南硬冲,应该能冲出去。” “若只是图海所部,确实能强冲出去,但后头的姚启圣所部也在向泰安以南包抄!”陈镇摇了摇头,在地图上指点着:“图海所部只需要拖住我们一时半刻,等跟在咱们屁股后头的姚启圣所部四五万人马包抄到位他们就能脱离战场休整,姚启圣手下那些兵马,和我们堂堂作战的胆子没有,但卡死渡口、截断道路、驻守拖延……他们恐怕已经在德州之战中练起胆量了,不会轻易放我们南下。” 陈镇的手指往西一滑,声音愈发低沉:“关键还是那支八卦军,之前主力部队传来的消息,八卦军已经入泰安府,以其日行六十里的速度,最多一两天就能赶到咱们的位置,到时候我们若是没法突破阻碍,反倒因为突围成了疲惫之师,怕是有全军覆灭的危险!而一两天的时间……接应部队不可能抵达的。” 一众指战员都沉默不语,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问道:“如此…….我们进占泰安、凭坚据守如何?主力部队护着百姓抵达兖州与接应部队会合,卸了这重担,肯定会分兵北上来接应我们,我们只需要坚守到那个时候…….” “很难!”一名参谋摇头否决道:“我们刚刚经历大战,虽然打断了山东白莲教的脊梁,但我们自己的伤亡也不小,目前还能作战的不到一万人,而且之前泰安城被围困多日,城内粮草已经基本耗尽了,城防工事也多有损毁,特别是这粮食问题,恐怕是不够咱们吃几天的。” “而八卦军有四五万人马,按照河南的弟兄带来的情报,这四五万人马战力不会弱于清军精锐部队,还携带着大量的重炮,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战斗力都远超山东白莲教的那些教众教军,他们若是不计损失的攻城,我们坚持不到接应的援军抵达。” “老青说的对,八卦军必定会不计代价的攻城,若是能一口吞掉咱们这一镇人马,那就是我红营起家至今最大的损失、咱们所有敌人里头最大的一场胜仗,有这一胜的声威,损失多少赚回来!”一名教导接话道:“而且以图海和姚启圣的狡猾,若是八卦军占据优势,他们必然会参战抢功,我们若是困守泰安,到时候面对的不会只是八卦军那四五万人,而是八卦军加上清军,没准还要加上卷土重来分一杯羹的山东白莲教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马的围攻!根本不可能守住。” 众人一时又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陈镇轻轻叹了口气:“坚守就是坐困,死路一条!咱们还是得想办法突围,只是南边走不通……..” 陈镇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摩擦着,猛然往上一划,停在一个点上:“呵!条条大路通徐州,咱们干嘛一直把眼光放在山东?南边走不通,我们就和清军、八卦军绕圈子,趁着姚启圣和图海重兵集结于南边的机会,转头北上,然后向西入东昌府,冲入直隶大名府!” 陈镇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圈,语气越来越激昂:“冲进大名府,趁清军不备扫荡大名的城池、皇庄、地主庄园获取补给,然后不做停留,立刻向南迂回,闯进河南地界,打河南白莲教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冲进白莲教的老巢腹地,白莲教必然震动,那些八卦军本就追在我们屁股后头,此时也定然会赶忙返回河南御守堵截,我们到时候再视情况而定,若是白莲教在河南堵截严密,我们就走白莲教入鲁之路再闯回山东,走曹州府去兖州,若是有缝隙可钻,我们就直冲归德府,冲去安徽或徐州!” 这条路线,在地图上划出一个一个巨大的、逆向的“c”字型,周围的指战员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参谋说道:“这倒也是个法子,我们在北方发展的武工队主要就是在河南,应委员也在河南,也许还能得到他们的帮助,只不过…….这条路绕得太远了,要走这条路成功突围,就必须要快!” “对!要快!”陈镇严肃的点点头:“我们要跑得比八卦军快,甚至比图海的满蒙马队还要快!带着伤员也要有日行七十里、八十里,甚至百里的速度!所以部队就要尽可能的轻装,所有沉重的火炮辎重全部抛下,连盔甲都可以抛下,把我部的骡马集中起来运送伤员,沿路也要尽量收集骡马,咱们只有速度够快,才能拽着八卦军和清军绕圈子,最终冲出重围!” “当然,这样轻装长途奔袭突围……很危险,只要被清军或八卦军赶上,没炮没辎重,根本没得打,必然是全军覆没的下场!”陈镇一掌拍在地图上:“但若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们也只能冒这个险了!” 第1030章 接应 兖州城下,风尘仆仆的北伐红营主力,终于与从徐州北上接应的部队成功会师,庞大的队伍虽难掩疲惫之色,但秩序井然,并未出现溃败之象,早已准备好的营房、热食、药品迅速分发下来,安置南撤的军民,城内城外虽忙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安定感。 兖州府衙之中,气氛却远非城内城外那般稍显轻松,林时智等北伐军前敌委的官将尚未褪去染尘的征袍,就被拉到府衙之中和同样是匆匆赶来的侯俊铖碰了面,在一张张巨幅舆图前,商议着如今的局面。 “目前北伐主力部队和一同南撤的百姓群众大多已经抵达了兖州城,还有一些失散掉队的队伍和百姓,我们已经派出马队北上搜寻…….”一名参谋提着一根长棍在地图上指点着:“兖州府内白莲教的活动依旧十分频繁,时常袭击我们的小股部队和百姓群众驻营地,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夜间敲锣打鼓之类的骚扰,目前为止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 “敲锣打鼓,那也得提着十二分的警惕,可天天提着十二分的警惕,时间一长必然是要松懈的,一旦松懈……指不定哪天就闹出大事来!”一名将领苦笑着说道:“咱们用惯了的法子用在咱们身上,咱们自己也破不了……陈镇他们打垮了山东白莲教的脊梁,但显然没有吓破白莲教的胆子,不敢再正面阻截咱们,袭扰的力度却比我们之前在北边遭受的更大了。” “这不奇怪,陈镇将他们的脊梁打断,又不是把他们打了个全军覆没,再也没有作战的能力,山东白莲教吃了这么大一场败仗,不想办法找点脸回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前扔下去的那么多人命鲜血,就统统成了打白工,既然袭扰对我们有用,那自然会在这上头大做文章!”侯俊铖面色阴沉的分析了一段,朝着那名参谋点点头,让他继续。 “除了白莲教活动频繁之外,最近兖州府内还有许多以孔氏为首的地主民团也活跃了起来……”那名参谋继续说道:“之前我大军北伐之时,孔氏宗亲大多连曲阜老家都不要了逃去了直隶,但据我们的内线情报,最近有些孔氏宗亲又从北边跑了回来,出了不少钱募集民团,听说给兖州当地的白莲教坛口也捐了不少钱。” “这些民团我们南撤之时碰到过,不堪一击……但问题是,蚊子一巴掌也能拍死,可一直在耳边飞来飞也烦人,冷不丁的叮上一口,也得给吸了血去!”林时智皱着眉,看向侯俊铖:“白莲教和当地豪绅地主活动得这么频繁,这出乎我们的预料,我们……是给他们找到对付我们的办法了。” “时间拖下去,兖州府也会变成一个新的泥潭,主力部队和接应部队,加上那么多百姓群众伤员,十几万人堆在这里,万一像之前那样被断了后勤,返回徐州是没问题,但死伤和损失恐怕会比我们预计的多得多!” 一旁的杨委员面色微沉,语气之中满是自责:“白莲教和那帮地主豪族如此活跃……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北伐失败,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北伐失败我要负主要责任…….” “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这些事等回徐州后再说!”侯俊铖摇了摇头打断了杨委员的话,目光投向地图上方:“陈镇所部以身作饵,力挫白莲教精锐、吸引清军和河南八卦军的注意,才让你们能够在白莲教和民团重新组织起来之前冲回兖州,沿路没有遭到多少袭扰…….陈镇他们是个什么情况?” “目前无法联系,但按照我们前出的侦查,对入鲁的八卦军和清军动向的掌握来看,陈镇长所部没有向南突围,而是向北、东而去,如果八卦军和清军不是故布疑兵的话,陈镇长所部应该是要冲入东昌府……” “他是要走东昌府入大名府,然后再入河南!”林时智当即下了判断,大步走到地图前,提过一根长棍在地图上划了道弧线:“胆大包天!陈镇是准备在敌境之中千里迂回,擦着豫鲁交界州府走,敌聚兵于鲁则入豫,敌拦截于豫则入鲁,是准备反复穿插迂回,一直冲到徐州或安徽去!” “千里迂回…….尽在敌境啊!”杨委员看着地图,不由得吸了口凉气:“若是老林你猜的没错,陈镇他们在敌境这么大范围的迂回穿插,需要多快的速度?必然只能轻装极速而进,万一被堵截,哪怕只是粥店驿那些白莲教那种程度,没炮没弹没体力,恐怕也难以突破,一旦被追上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但也是一线生机!”一名将领接话道:“当年吴军北伐被清军围追堵截,也是擦着山西、河南和直隶的边境走,差点就甩脱了清军,清军马队都追不上!当时指挥堵截的清军主帅就是图海吧?吴军都能做到,咱们的将士们只会做的更好!清军马队都追不上,那什么八卦军也不可能追上!” “而且吴军是一支孤军,他们没有接应……”侯俊铖缓缓站起身来:“老林,我们该去何处接应?” “还是要看陈镇他们的情况,我们必须把握住时机,出兵快了,没有和陈镇他们接上头,在敌境之中困个几天的时间,接应部队也得陷在泥潭里,接应慢了自然不必说,陈镇他们的风险成倍的增长!所以必须卡准时机,一击必中!”林时智的木棍在地图上摩擦着,又飞快的画了几个圈:“若是陈镇他们走安徽或徐州,必走归德府,若是归德府不可突破,必入鲁走曹州府试图冲回兖州,我们就静静地等着,时机一到,以雷霆之势直扑归德或曹州府,为他们打开通路!” 侯俊铖点点头:“那就如此吧,一面抓紧时间把百姓群众和伤员还有大部队向徐州疏散,一面挑选接应的队伍随时准备出击,派人去河南与应委员沟通,让他尽量为陈镇所部提供支持、为我们收集和提供情报,红营的战士,一个都不能放弃,统统都要带回家!” 第1031章 做法 烈日如炉,烤得豫东平原一片焦黄,小杨庄这座处在河南东南位置的小村子,已月余无雨,土地龟裂如老妇皱脸,庄稼蔫头耷脑,奄奄一息,连村口插着的白莲教经幡都无力的耷拉着,整个村子在干旱的折磨下,显得毫无生气。 村子南面的打谷场,却是一片热闹的景象,黑压压的挤着几百个村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灼灼地望着临时搭建的法坛,法坛之上,一名身着紫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的男子正焚香祷告,步罡踏斗,桃木剑指天画地,口中念念有词,正是被红营带来北方协助根据地发展的龙虎山第五十四代张天师张继宗。 这张继宗又矮又丑,还是个腰都直不起来的驼子,龙虎山天师乃是世袭,又强调血脉传承,专门规定“非我宗亲不能传”,只能传位于张氏宗亲,加之天师府为维持家族的绝对统治和血脉纯正,往往会选择近亲结婚,如此诞下的宗亲自然是以歪瓜裂枣居多,什么仙风道骨、什么神荧内敛,至少在这龙虎山天师府中,自祖师爷张道陵之后便极为罕见。 这张继宗也是生得一副歪瓜裂枣的模样,但做起这祈雨的法事来,却是像模像样,提着一把祖传的斩妖剑在香烟缭绕之中晃来晃去,倒也颇有几分架势,只是他这样貌实在丑陋,法坛下的百姓们毕恭毕敬,却也忍不住议论纷纷:“嘿,你们说,这位真是那龙虎山的天师?怎么长成这模样?村口的丐子都比他端正。” “你不懂,这叫天生异象,是仙人之资,天上仙人下凡,当然与凡人不是一般模样,张天师这是仙人根骨,长成他这样才能成仙呢!那些个模样端正的,有几个成了仙的?” “成不成仙的关咱们啥事?能祈来雨才是正途!之前咱们交了那么多佛贡,白莲圣教的那些大师兄们也做了法,依旧是一点雨没下,眼看着庄稼都得旱死了,这张天师的法力能比那些白莲圣教的菩萨们强几分?真能祈来雨?” “强几分?是强得多!龙虎山那是什么地方?道教祖庭啊!听说天师府传承至今已经有上千年了,天师一代代传下来,那是上千年的仙法功力,你说会有多强?” “是啊是啊,就好比斩妖除魔这块,咱们白莲圣教的教主是怎么得的仙法?是斩了一支九尾妖狐才得上仙看中传授仙法,可跟张天师相比呢?听说龙虎山上有个伏魔殿,里头压着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总计一百单八魔星,个个都比那九尾妖狐凶悍,听说宋代之时还闹出过大乱子……” “你那是听说书的听得多了!这张天师真能有这般法力?”有人质疑道,但很快就又有人吹捧起来:“那是当然,张天师法力若是不高,咱们村子里的传头躲着他做甚?今日张天师来开坛作法,那白莲教的传头啊、管事啊就统统没了踪影,怕是都给张天师吓跑了!” 百姓们正议论着,忽听得法坛上响起一阵吉乐,那张继宗的声音猛然拔高,斩妖剑遥指高空,符纸乱飞,诵念出一串祈雨咒:“周天世界,阴雨蒙蒙,都天雷公,袪雷饮虹。天符到处,不得停踪。救时荒旱,猛吏威雄。敢有乱怪,天令不容。急急如神霄帝君律令!” 随着咒文诵念完毕,法坛后方燃起预先准备的草木秸秆等“香火之物”,周围顿时被香雾萦绕,有些百姓被呛得咳嗽起来,更多的则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可就在此时,百姓们只觉得面上和头身点点清凉,似乎是有雨点从天而降滴落在身上,阵阵水雾笼罩在许久未见滴雨的空中,在烈日下映出小小彩虹! “下雨了!真下雨了!”法坛下的百姓们一阵轰然,有老农跪地痛哭,更多的人则慌忙跪倒在地,朝着法坛上端正收功的张继宗跪拜起来,一些村民不停的磕头,连头皮都快磕破,那些之前质疑张继宗的村民,更是浑身瑟瑟发抖,张天师这般法力高超,他们刚刚所说的那些话指不定已经入了仙人耳中,说不准就要全家倒霉、性命不保。 数百村民虔诚跪拜,让法坛上的张继宗一时有些恍惚,却又瞥见远处田埂上一棵枯树树荫下几个农家打扮的汉子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将斩妖剑收好,走到法坛前,冲一众村民们问道:“百姓们,今日见贫道祈雨,与那些白莲邪教的妖僧鬼道相比如何?” “天师爷仙法高强!天师爷神仙下凡!”好几个村民激动的嚷嚷了起来,满脸都是敬服之色,即便他们还带着白莲教发放的经带,即便张继宗将白莲教斥为邪教,这些以前还对白莲教无比崇敬的村民,此时却在这布雨的“仙法”之前当场叛教。 “只求天师爷爷多祈些雨!”有人嚷嚷了起来,刚刚那场雨没有下多久就停了,自然也缓解不了这场旱灾,这些受了个把月旱灾折磨、眼看着就要颗粒无收的村民,此时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位有大神通的龙虎山天师身上:“求天师爷爷多祈些雨救救俺们吧!天师爷爷要多少供奉,只要俺们有的,统统都给!” “能有多少供奉?还能比龙虎山的供奉更多?”张继宗心中默默吐槽着,天师府在龙虎山延绵千年,在山上建有18宫、24殿、81院,占据龙虎山周围三千多亩肥沃良田,每年仅租谷就要收一万多担,仅上清宫一宫服侍的玉女道姑就有上百人,这么一座小村子,能榨出来的供奉怕都没有他往日画一天符收取的金银多。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龙虎山这正一派的道教祖庭被红营收归国有管理,千年积累的田地金银都分了个干净,他这位五十四代张天师,也只能老老实实的配合改造,免得真被红营送去登仙。 “诸位百姓,我与你们说句实话,其实我不懂什么仙法,也根本不会求雨!”张继宗背着手,脸上挤着难看的微笑,又一次亲手揭着自己的老底:“这世上,也根本没有什么仙法,更没人能呼风唤雨!” 第1032章 揭底 张继宗话语一出,正在跪拜的百姓们都是一愣,许多人呆在原地,张继宗没有讶异于他们满是疑惑的表情,这样的表情从他被红营领着到处搞坦白、搞揭底之后,在那些佛道信众的脸上见的太多了,甚至多得都让他有些麻木了。 “白莲教求不来雨,我能求来雨,不是因为我比他们仙法高,而是因为我比他们准备充分!”张继宗在法坛上跺了跺脚,声音沉稳:“诸位村民百姓,你们可知道为什么每次做法就一定要设坛?越是复杂的所谓‘仙法’,就越需要准备和营造广大的法坛,布法器、置贡品?亦或者是以此奏达上苍、沟通鬼神?都不是!是因为这‘仙法’的文章,需要藏在这法坛之上!” 张继宗朝着一旁的几个道士模样打扮的汉子点点头,众人一齐将法坛上的各类装饰拆除,一众百姓这才发现那法坛上除了张天师和那些辅助的“道士”还藏着一些人,手里都拿着一个个管状模样的东西,用支脚架住,立在木桶之上,那管状物底部就伸在木桶之中。 “百姓村民们,这东西叫唧筒,城里头常用其灭火…….”张继宗伸手到木桶之中,舀起一捧清水,又倒入木桶中:“立在水桶中,手动推拉底部内筒,可将水桶中的清水吸出,然后再从喷口喷出,刚刚我祈来的‘雨’,实际上就是这些唧筒喷出来的水而已!” 张继宗挥挥手,几名汉子当即便操作着唧筒喷了一波水,清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同雨点一般落下,淋在那些百姓村民的身上,这次没有人再跪拜,那些激动痛哭的老农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却早已凝固,那些慌乱跪拜的更是目瞪口呆,数百村民,一时之间都是一副痴傻的模样。 “我刚刚所谓的求雨,什么念咒、什么法事,统统都是假的,其实就是耍了这些小把戏,用香火烟雾模糊诸位百姓村民的视线,让这些暗藏的唧筒喷水,让你们以为是下了雨……”张继宗面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百姓们!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仙法、什么求雨!那些白莲邪教的法师求不来雨,是因为他们也是村户出身,没见识过这唧筒,我能求来雨,不过是因为我比他们见识更广、更聪明狡猾而已!” 张继宗稍稍后退几步,几个持刀提枪的壮汉将几名衣衫不整的男子押上法坛,还因为刚刚张继宗的揭底而震撼的百姓们顿时议论纷纷起来:“那不是刘传头吗?诶,那是齐管事啊!刘传头有大神通,能上刀山下油锅的啊,怎么都给人绑着了?” 一名汉子往臂膀上绑着红巾走到前头,朝着退到一旁的张继宗点点头,朝着法坛下的百姓挥拳高呼,声音洪亮:“老百姓们!咱们是红营武工队的人,你们应该听过咱们的名号,今天到这里来,就是帮着百姓们解决这旱灾的困扰!但要解决旱灾,求神拜佛是没有用的,必须依靠我们自己的双手!” “这世上没有什么仙法鬼神,你们刚刚也亲眼见到张天师是如何‘祈雨’的了,白莲教的所谓仙法道术,同样也只是这样的小把戏而已,和什么神仙功法根本就没有关系!”那名武工队队长稍稍侧身,指向那名被反绑着的白莲教传头:“就像这刘传头,说自个有大神通,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谁招他惹他就要遭天谴,可咱们昨夜悄悄进村抓他,这家伙光着屁股逃了一里路,还是给咱们绑在这了,刀枪不入的仙法呢?咱们怎么就没见到什么天谴?” 说着,两个武工队队员便把那白莲教传头押到最前,那武工队长正准备开口,那瑟瑟发抖、半身赤裸的白莲教的传头却已经抢先惊恐的嚷嚷道:“红营老爷!俺坦白!俺坦白!俺主动坦白!求红营老爷饶俺一命啊!” “俺能上刀山是因为刀都没开刃,而且刀子都是特制的,不仅是钝的,刀刃还是倾斜的,上刀山之前演示用的那些能砍肉砍木头的锋利刀子,登刀山之前都会悄悄换掉,换成特制的钝刀!那种刀,只要是练习过一段时间的江湖把式,谁都能上!” “俺能下油锅,是因为油锅里头添了很多醋,油锅看着翻腾剧烈煮沸了,实际上温度还低,然后俺再在手上涂上一层蜡保护,下了油锅也不会烫伤…….还有什么天谴什么的,实际上是俺暗中使人去随便找人下毒,将村民毒杀,然后说他们是不敬奉俺天谴死的…….俺根本就不懂什么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也招不来天谴啊!” 整个法坛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那白莲教传头不停的嚷嚷着坦白,张继宗看着那白莲教传头这副模样,心里头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软骨头”,猛然又想起当初红营闯进龙虎山上清宫抓人的时候,自己的也和这白莲教传头一般怂样,面上浮现一丝羞愧之色,垂下头去。 一旁的那名武工队队长也有些愣神,看着那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什么仙术神通的底揭了个干净的白莲教传头,面上竟浮现出一丝失望之色,低声吐槽道:“娘的,这怎么刚上台就自己露了底了?我还让人煮了锅油等着把他往油锅里扔呢,看来是白煮了……啧,也不顽抗一下,没意思!” 一旁的张继宗听了个真切,浑身微微一抖,忍不住瞥了那武工队队长一眼,又赶忙垂下头去,暗自庆幸自己当年怂得快,要不然…….道教有言“羽化飞升”,红营指不定就把自己当着百姓的面从龙虎山山顶扔下去,验证一下自己这位“仙人”能不能飞。 正胡思乱想之时,法坛下的百姓们却已经骚动了起来,一个青壮农户一把扯下腰间绑着的经带,怒目圆瞪,恶狠狠的冲那白莲教的传头大骂道:“好你个鳖孙!当年说俺娃娃是遭天谴死的,原来是你这个鳖孙毒死了俺娃娃!俺打死你!” 第1033章 弃神 那农户握着砂锅一般大的拳头,径直冲上法坛,一脚便把那白莲教的传头踹翻,然后便左右开弓痛殴起来,见有人带头,当即又有好几名村民冲上法坛,满脸愤怒的围殴起来,那白莲教的传头被麻绳绑着,只能在地上不停翻滚躲避,发出杀猪一般凄厉的惨叫声,拼命的讨饶。 附近的武工队员准备上前去阻止,那名武工队队长却伸手拦住,轻轻摇了摇头:“等一等,让老百姓发泄一下也行,没有武器伤不了人命。” 那武工队队长朝着法坛下那些百姓示意了一下,动手的几名百姓显然都是家里有亲眷被那白莲教的传头毒杀的,而法坛下的百姓们,他们刚刚还对那白莲教的传头抱有一丝习惯性的崇敬,可如今见他这般狼狈的模样,那一丝的崇敬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那名白莲教传头的目光完全变成了鄙夷。 就算那白莲教的传头之前不自己揭了自己的老底,如今被百姓群殴鲜血飞溅、打成一副猪头模样,什么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把戏显然也不攻自破,更别说他如今这一副不停讨饶的软骨头模样,和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昂、端着仙人架子的模样形成强烈的对比,让法坛下的百姓们想起他平日的模样就不由自主地厌恶恶心。 等那白莲教的传头连惨叫的声音都小了下去,那武工队队长才让附近的武工队员上前去将那些激动的村民们拦下劝离,又让人把那名管事押了上来,那管事见刚刚那些村民群殴那白莲教头目,几乎将人殴杀至死,心里头早就已经是吓破了胆,无需武工队的队员多问,当即便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起来:“俺坦白!俺坦白!什么仙术法术都是骗人的!俺们……也根本没求雨!” “村民们交的佛贡,俺们根本就没往上报,总坛在开封已经设了水陆道场祈雨三四天了,其实根本没有下过令要村民交佛贡祈雨,交佛贡这事……都是那传头贪心借此敛财,俺……俺也是被他逼的!他说俺不跟着他一起收佛贡,就要降下天谴制裁俺啊!” “村民交的佛贡,俺一分没敢花,统统都藏着,俺愿意交代藏钱的地方,把所有的佛贡统统还给村民!还给村民!” 法坛下的村民们愤怒的痛骂起来,这段时间他们拼了命的凑佛贡,就是为了祈雨,谁想到这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的佛贡,竟然是上头那些人自作主张的结果?没人觉得这管事会像他说的那样无辜,愤怒的村民们怒骂不止,有些人又想冲上法坛去殴打,而有些村民眉间则紧紧皱起,若是那管事所言是真,白莲教已经在开封办了祈雨仪式,可天上的仙人,怎么还是一滴雨不下呢? ”乡亲们!你们放心,这些家伙我们之后都会公审!你们缴的佛贡,我们也会退还给你们!”那武工队队长朝着法坛下的村民们喊道:“但我想请乡亲们先想一想!你们信了白莲教,多少人被这白莲教神神鬼鬼的事骗得家破人亡?以前的事不说,这段时间旱灾不断,你们掏空家底、到处举债,甚至供上妻女凑齐佛贡,希望白莲教做法降雨,可雨呢?时至今日可曾见到半点雨?” 法坛下的村民们轰的一阵骚动,许多人交头接耳唉声叹气,有个老农满脸忧愁的说道:“红营老爷,咱们也知道这白莲教…….不一定靠谱,可是没法子啊,这大旱都持续快一个月了,官府是一文救济也没有,白莲教嘛,偶尔还有些救济,支几个粥棚算是赈灾,但也是杯水车薪啊!” “再说了,这旱灾要是再这么持续下去,地里庄稼都枯死了,咱们如何得活?白莲教……好歹偶尔还会发些粥,勉强不饿死,若是真的有大神通求下雨来,咱们更是人人能活!红营老爷,您说说,咱们这些村民面对这般灾害,不靠白莲教还能靠谁?” “靠自己,靠你们的双手和勤劳!靠科学、靠技术,不要靠别人、更不要靠鬼神!”那名武工队队长摊开粗糙的双手,朝着东方一指:“这场旱灾并不是只有你们这里遭灾,是波及整个豫东南的大旱,许多村子都遭了灾,乡亲们若是能走动的,往东走二十里,有一座李家集,那里也是一个多月没下过雨,可他们没求神没拜佛,却依旧有水用,法坛上这几个水桶,就是从李家集带来的,乡亲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挖井!我们红营带来了四川云贵那边打井盐的技术,帮着李家集的乡亲们定井位、开井口、修天车卤筒,深挖十几丈,硬是从地底下找到了水脉,如今他们那边的井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人喝够了,还能浇地!” 那名武工队长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在法坛上展开:“我们也给乡亲们带来了同样的技术、更好的井工,可是这种事光靠我们这么点人是做不好的,必须村子里头男女老少一起参与进来,咱们同心一致,打一口出水的深井,这场旱灾,咱们不靠天、不靠地、不靠鬼神,咱们靠自己的双手,就一定能闯过去!” 法坛下的村民又一次轰的一声议论纷纷,一旁的张继宗见状,赶忙上前帮腔:“老百姓们!大伙想想,我天师府传承千年,若是真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法力仙术,还需要摆这台子来诓骗你们吗?这世上就没有什么鬼神之事!白莲教玩弄那些东西,就是为了操纵和剥削你们啊!大伙要想清楚,跟着红营挖井有水喝,跟着白莲教拜神没水喝啊!” 最初的震惊和怀疑过后,一种新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几个年轻的庄稼汉首先站了出来:“咱们交了那么多佛贡,也没看着下一点雨,反正是没路走了,干脆试试红营老爷的法子,算俺一个!” “对对对!算俺一个!”周围的百姓也纷纷出声加入,一时应者云集,那武工队长看着眼前这群终于不再望向虚空神佛,而是将目光投向土地和自身力量的村民百姓,长长出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034章 死灰 应富贵环抱着双肩立在法坛不远处的田埂中一处枯树树荫下,看着法坛那边村民百姓们情绪被调动起来,踊跃参与的模样,不由得点点头,身旁一人则把视线落在法坛上张继宗身上,玩笑似的说道:“这位张天师如今跟咱们打配合倒是越来越熟练了,当初咱们去龙虎山抓他的时候,这家伙还端着天师的架子,如今是彻彻底底老老实实了。” “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就得让神神鬼鬼的人来办,天师府说是千年降妖除魔,对付白莲邪教,也算是专业吧…….”应富贵淡淡一笑:“白莲教以宗教蛊惑民心、以迷信控制百姓,对于迷信之人,我们直接上去劝导、亦或者暴力的去压制,是搞不通的,反倒会遭到他们的抵触甚至仇恨。” “要让老百姓们从迷信之中挣脱出来,首先就得顺着他们走,乃至于跟着他们一起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事,然后再用事实去教育他们,他们迷信的神鬼仙人是假的,他们所祈求的东西,拜鬼拜神是没有用的!” “假的终究是假的,张天师没有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仙法,靠着骗术蛊惑人们,遇到不受骗的,就只能乖乖束手了…….白莲教也会是如此!”应富贵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谈的意思,问道:“各个武工队按照计划执行即可,白莲教八卦军大举入鲁,又抽调动员大量佛兵,倒是给了我们趁虚而入的机会,我们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山东那支队伍,现在是什么情况?” “之前得到的情报,已经入东昌府了,算算时间,若是我们估计得不错,应该已经入大名府境内了吧?”那名武工队队员回话道:“清军在北方的兵力要么在山东,要么在开封,要么在京畿周围,要么就远在陕西,大名府没什么兵马,白莲教之前又做着入鲁抢功的打算,陈兵豫鲁边界,主要集中在卫辉府和周围地区,陈镇所部突入大名府,大名府内根本就没有兵力去阻拦,陈镇所部突入河南已经是必然之事。” “陈镇……是个帅才,这都能冲一条路出来!”应富贵淡淡一笑,挥挥手分析道:“陈镇所部突入河南,白莲教必然震动,试图截杀围歼这支兵马,堵得住、吞得掉,河南白莲教就能拿下各方对我红营以来最大一场胜利,堵不住,让陈镇这么一支孤师从自家地盘上安然冲出去,白莲教的脸都得丢干净了,一个大赚一个大亏,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故而白莲教必然集结重兵围追堵截。” “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白莲教抽走了各地的佛兵,剩下一些传头头目什么的在村子里头,咱们对付起来就简单多了…….”应富贵看向法坛上那几个被押着的白莲教头目:这段时间我们带着村民们搞建设、挖白莲教的墙角、搞反迷信运动,乃至于公审处置白莲教的头目,都不会受到白莲教的干扰,他们全部身心都必然是放在围剿陈镇所部之上,短时间内没心思来管咱们。” “应委员,您这番分析……让我都希望陈镇长能带着部队在这河南大闹一场,南南北北跑遍整个河南,把白莲教死死勾住!”那名武工队员哈哈一笑,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可惜也就只能想想,河南到底是白莲教的地盘,初期反应不及还能让陈镇长有空子可钻,可一旦白莲教将手里的村寨佛兵统筹起来、堵死每一个缝隙,陈镇长他们轻装疾行,被堵住就必死无疑。” “对啊,所以我们要优先保证陈镇所部能够安全的突围出去,还要利用他吸引白莲教的这段时间,尽量的扩展和扎实我们的中原根据地!”应富贵摊开双手,握住一个拳头:“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一方面,我们要挑选精干的武工队员北上,必要之时也要启动一些渗入白莲教中的暗桩。” “陈镇所部在白莲教的老巢里大范围机动,要摆脱白莲教的围追堵截,情报支持非常的重要,咱们就是给他的前路点灯的人,必须要做好其部的情报支援,指引其冲出重围!” 应富贵又握住另一个拳头:“另一方面,我们需要趁机将整个中原根据地外扩,至少要在白莲教腾出手,将注意力转回来之前,在我们原有的根据地周边形成一片中间地带,并且将原来几个孤立的根据地连成一片,等白莲教再次将注意力放到我们身上之时,我们已经站稳脚跟,无需依赖于后方的支援,也能和白莲教分庭抗礼了!” 应富贵顿了顿,视线扫向那些村民百姓,又投向更远处村口的经幡,轻轻叹了口气:“山东之役打成这样,所有人都该看清楚了,对付白莲教,即便是正面战场将其击溃,甚至是彻底将之围歼殆尽,也是没有用的,白莲教自唐宋以来经过历朝历代,起势一次失败一次,从来就没有成功过,只要是一个稍微有些组织的官府朝廷,就能够从正面击溃他们!” “可千年以来,唐亡了,宋亡了,元亡了,明亡了,清廷也只剩下一口气了,白莲教却没有亡,一直延绵至今,过一段时间就会死灰复燃,何哉?因为群众自发的组织,是杀不绝、斩不尽的,只能让群众百姓自己去把它抛弃!” “要彻底的消灭白莲教,战场胜利没有用,禁令屠杀也没有用,只有让老百姓自己去抛弃他们,才有用!”应富贵背着手,缓缓向着那些聚集在法坛下的村民百姓走去:“侯先生看清了这一点,所以让我们来北方搞中原根据地,把张天师从龙虎山弄出来给我们带到北方搞反迷信,所以侯先生之前才反对北伐…….” “如今这场北伐之战打成这样,红营上上下下,也该看清楚这一点了,陈镇所部南返之后,红营对北方诸省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在北方的重担,就彻底压在咱们身上了!” 第1035章 抱怨 东昌府内一片荒芜的河滩处尘土飞扬,图海亲率的满蒙马队抵达此处,正见河滩边堵着一堆的八卦军兵马,正等着去砍树的同袍制造木筏渡江。 这些河南来的八卦军,与山东的教军虽然都是白莲教的精兵,却是完全不同的风范,山东教军更像是一支宗教军队,军中不仅配有大量经幡、弥勒像之类的宗教物品,教军中有条件的精锐大多会以素白僧衣僧鞋作为统一装扮,甚至武器上也会刻上经文,处处都透着宗教的影子。 但河南的八卦军却没什么明显的宗教痕迹掺杂其中,兵丁军将所穿的大多都是绿营式样的号衣,盔甲也多是绿营式样的各式盔甲,旗号更是与绿营相差无几,除了几面用来标识部队的八卦军旗帜,图海一眼望去,都以为是哪里的绿营人马拥在这河边。 当然,这些八卦军相比普通绿营,明显士气更高昂、装备更精良、纪律和组织更加严明,即便是以绿营标准去衡量,恐怕也只有陕甘绿营那样的精锐才能和他们相比,不过图海没怎么在意八卦军的战力如何,倒是从这些八卦军的身上品出了一些有意思的味道,白莲教最为精悍的一支兵马,却反倒有可能是最不崇信白莲教的人马。 白莲教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图海反正也插不进手去,自然懒得多想,派了个戈什哈去找领军的白莲教头目,那头目却已经从八卦军的探马处得到图海领军赶来的消息,戈什哈去了没多久,便已经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来到图海身边。 此番入鲁参战的八卦军,由八卦军乾军的卦主统领,一个一眼看去就是行伍出身的粗豪汉子,穿着一身黄绸袍子,褐色的盔甲绑在马屁股后头,头上剃得光秃秃的,点着两排戒纹,脖子上则挂着一串粗大的佛珠,策马来到图海面前,和图海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阵,才主动在马上唱了个佛礼算是行礼。 图海也没去管那些繁文缛节,笑呵呵的抬了抬手:“陈卦主与本大将军也算是老相识了,听说当年白莲教攻破开封,就是陈卦主领的兵,只是那时你们来的悄然,去的匆忙,本将军领军返回,你们就已经离去,没能和陈卦主见上一面。” 那卦主一愣,自然听出了图海话语之中的机锋,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也没在这上头纠缠,话语之间还带着一股军汉的干练,朝着拥在河滩上等待着的八卦军兵马一指:“大将军,听闻此番山东之役,山东各路清军皆由您节制,姚启圣那厮的兵马,是否也该归您节制?” “红营妖贼忽然向北疾行,我军虽然也是措手不及,但也算反应较快,收到消息后立马转向追击,可你们……可姚启圣那厮呢?举止失措、畏敌如虎!红妖北上,他们竟然连拦都不敢拦,本来在红妖北面的兵马掉头就跑,一路逃回济南,若是他们能够拦住一时,我八卦军便能赶到,就能将红妖围歼,哪里还要像如今狗撵兔子一般追着人家尾巴后头跑?” 图海淡淡一笑,压根没有回应的意思,跟在红营屁股后头的姚启圣所部,在红营主力突破泰安南遁、图海插入切割红营后卫部队之后,姚陶便亲自挑选精锐轻装南下与图海会师彻底堵死红营后卫部队的南归之路,还留在红营后头的兵马,自然都是些挑剩下的歪瓜裂枣,想靠他们去拦住这支刚刚歼灭了白莲教上万精锐教军的红营后卫,哪怕只是拖延时间,也必然会损失惨重,那些兵将也不是傻子,他们从德州的尸山血海里活了下来,又攒下了莫大的功劳,马上就到要享福封赏的时候了,谁会愿意倒在这最后的一刻? 更别说姚启圣必然是私下里给他们下过保存实力的命令的,在山东围歼了红营,功劳都是八卦军的,可死的却都是他未来割据一方、自行其是的老底子,这支红营后卫真的窜入河南,他是山东总督,河南的事跟他又没关系,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姚启圣这狡猾的家伙自然是一清二楚。 那名卦主又指向河对岸,语气中夹杂着愤怒,已经单纯的是在抱怨:“还有这东昌府的人马,大将军,应该也是您在管着吧?您就没给他们下文让他们想办法拖延一二?这帮鳖孙,看他们办的好事!别的地方不说,就单说这条河,这么好的地势,对岸布些兵马、卡住周围的渡口桥梁,完全可以将红妖给堵在这里嘛!” “结果东昌府的那些官是怎么办的事?沿河布兵都不敢,一味龟缩于城池之中,只把渡口烧了、桥梁拆了了事!烧了官渡、拆了官桥,沿河的私渡和民桥却又不管,现在好了,这些事反倒给红妖做了,他们大摇大摆过了河,把剩下的桥梁私渡拆完烧完,周边的渔船民船买走烧毁,反倒把咱们堵在河边!” 图海无奈的笑了一笑,姚启圣为保住德州,山东的精兵强将基本抽去了帐下布防德州一线,东昌府的守军还是从直隶分来的客军,加上本地民壮民团统共也不过两千多人,能守住府城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更别说东昌府的官吏和姚启圣恐怕也是做一个盘算,用心去堵那支红营后卫,死的是自家人,功劳却都是别人的,指不定红营后卫无路可走,干脆纵兵攻打东昌,连自己的性命都得搭进去,既然如此,还不如做个样子放他们去直隶河南祸害别人。 那卦主说了半天,见图海毫无反应,不由得有些生气,但也知道此时不是闹翻的时候,只能强压着怒火冲图海说道:“大将军,您总领北方诸军务,这些事情,难道您都不管管?只要再一处堵住他们,那些红营妖贼久战疲惫、轻装无器、粮草亦不多,便是围也能把他们围死!当初您围堵那吴军北伐之师,不就是这样困死他们的吗?” 一匹快马飞驰而来打断了那名卦主的话,给图海送上一封军情,图海拆开一看,笑呵呵的脸上微微一沉:“陈卦主,有件事你说错了,他们之前粮草确实不多,但现在有的是了……大名府急报,红营贼寇已经攻陷大名府城!” 第1036章 乱来 “什么!”不止是那名八卦军卦主,周围的清军将官听闻此消息,都是一脸的惊讶,一名清军将领惊得都不顾尊卑,抢问道:“大将军,此事当真?大名府城可不是什么小城小镇,不仅是一府府城,还是畿辅要冲、直隶省会,南控中原,东接齐鲁,西屏太行,河朔之根本,京师之门户。” “大名府城自前明以来便是朝廷重点营造之地,城墙高三丈有余,宽至五米,底以条石筑基,上以青砖包砌,不仅驻有绿营和运河水军,还驻有八旗一部,虽然之前抽调了几百绿营入驻东昌府,但驻守绿营兵马尚有三四千人,驻守大名府的八旗兵马虽然也只有几百人,还都是些不堪战的,但依托坚城防御,难道还挡不住不足万人、轻装疾行,连炮都没有的红营兵马?这大名府城,怎么可能就这么丢了?” “的确!”有人跟着接话道,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完全不敢相信:“这怕是红营贼寇伪计,以此诓骗我军疾援大名,他们反倒调转方向逃遁!” “确实是丢了,这封急报是大名知府鲍复昌手书的,上头有他的印信,而且本大将军总理西北及华北军务之后,常年驻留大名府,与鲍知府也多有交际,他的笔迹本大将军认得!”图海轻轻叹了口气,扫了一眼一旁面色阴沉的那名八卦军卦主:“至于是如何丢的......刚刚陈卦主你一直质问为何沿路兵马皆不敢战,甚至拦也不敢拦,这大名府城之失,就是答案!” “驻守大名的八旗城守尉是个忠勇之人,他就想要帮忙拦着,领城内驻军准备去卫河布防,却不想红营贼寇行军速度远超其预期,半路上撞上红营贼寇兵马,被杀得大败,自己都给红营贼寇捉了去,红营贼寇许是审问得知大名城内空虚,便伪作败兵混入城内夺取城门,城门被夺,城内又无兵可用,城内官吏自然只能弃城跑了,这大名府城、京师之门户,就这么落进红营贼寇手里!” 图海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陈卦主,这就是为什么本大将军不管那些官吏兵马避战的缘故,红营贼寇长途奔袭、快速转战是行家里手,轻装疾行两条腿跑得比咱们的马队还快,我们的兵马呢?步军能日行六十里便算得上骁锐,马队两马换乘,轻装疾行倒是能日行三百里至五百里,但到了战场战马也体力耗竭没法作战,没了战马的骑兵,拿着马弓腰刀去和红营贼寇的火铳长枪步战?死路一条!” “这些还是我军中精锐才能做到的程度,如大名府那些守军这样的二线、三线,甚至于地方民团拼凑的兵马,日行二三十里便已经算是急行军了,正面作战更是一塌糊涂,靠他们挡住红营贼寇的兵马?那是痴人说梦!他们能够守住城池,便已经是完成了任务。” “就好比这大名府城,红营贼寇轻装疾进,入大名府必然是要四下搜刮补给的,若是城池能够稳守,他们就只能扫荡村寨、庄田,村寨庄田分散,而一村一寨储粮又不可能满足全军使用,而且红营贼寇冲入河南,入了你们白莲教的腹地,不会天真的指望能够还能够在河南停下来,慢慢收集大量补给,故而他们在大名府里,必然还得多征集一部分能够支持他们穿过河南的补给粮草。” “征集的粮草补给多,所要扫荡的村寨庄田就会更多,村寨庄田分散,红营贼寇的兵力也就会分散,若是因为征粮之事和百姓村民起了冲突......”图海双目之中寒光微闪:“当年吴逆那北伐军自太行山冲出,是如何肆虐直隶、为了粮草屠城屠村的,直隶军民可还没忘呢!红营贼寇只要是征粮之时稍稍粗暴一些,我们在其中就可以大做文章!” 那八卦军的卦主一双眼微微瞪大,看着眼前这位身壮粗莽却又机变狡诈的抚远大将军,不由得露出一丝敬佩之意,这里头这些弯弯绕绕,他恐怕想一辈子都想不出来。 图海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又轻轻叹了口气,抖了抖手上那封急报:“所以啊,红营贼寇突然北上,诸部措手不及,沿路城镇兵马只顾着自保,本大将军非但不会管,反倒还专门下文让沿路城镇兵马‘谨守驻地、不得浪战’.......只可惜,我大清到底还是不缺忠勇负责之人,想要奋力去拖住红营贼寇的兵马,为我追击主力创造机会,然后......就丢了大名府城!” “大名府城本就是运河和陆路要冲,又是京师门户、控扼三省、屯兵之处,城内官库、私库、军库众多,配属的各式车船和骡驴牲畜也多,大名府城一丢,红营贼寇根本不需要扫荡村寨,直接就可以从城内府库之中取粮取物,想拿什么拿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他们也不需要冒险停留在大名府内征粮,直接就在城内拿完便走,速度还会比以前更快,而我们......现在还被堵在这河边,又得给他们拉开一段距离了。” “而且大名府城失守,红营贼寇就威胁京师,原本能够抽调南下协助的燕勇和京师驻防兵马,此时恐怕都得赶忙往京师去护卫,也就是说,整个直隶南部就会露出巨大的空挡,原本若是红营贼寇在大名府停留扫荡征粮,燕勇等兵马可以趁机率先抢占部分通往河南的要道关隘,红营贼寇通往河南的途径就是可控的,我们只要直趋那些地方就行。” “可如今这局面......红营贼寇走那条路入豫就完全说不准了,咱们没法预先判断,就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跑了,本来就跑不过,不仅不能抢跑,还得落后别人一段距离再去追.....难啊!” 那名卦主面上露出一丝惭色,也不再抱怨争辩,询问道:“大将军,事已至此,此时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只是......唯今之计,该当如何?” “追吧,先追着再说,山东直隶没有机会,河南还有这么长的路,谁也说不准!”图海摆了摆手:“陈卦主这么瞧不上我大清的驻守兵马,只能希望你们白莲教的佛兵能比我大清的各地驻军骁勇,不仅忠勇担责,而且真有能力拦住他们一时吧!” 第1037章 援手 河南,一如图海所料,陈镇所部拿下大名府城之后并没有停留多久,在城内收集了许多骡马和粮草物资,稍作休整,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南下,一头扎进了白莲教势力盘根错节的河南北境。 红营的队伍沿着荒僻的路径疾行,避开大城,绕过可能的阻截点,尽管士卒疲惫,伤员呻吟,但整体的行军序列依旧保持着令人惊叹的严整,连续的高强度行军和战斗,仿佛一块磨刀石,将这支部队的纪律和韧性磨砺得更加锋锐,在大名府城中征集的骡马驴子,让不少战士甚至能一人双骡双驴换乘行进,机动的速度比之前在山东境内更快。 陈镇策马穿过一个个正在快速前进的队伍,来到前军的位置,部队在此处停下来稍作休整,战士们立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饮马、喂料、检查装备,啃食冰冷的干粮,哨骑被远远地放了出去,警惕地监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 这是一次临时性的休整,全因为正在前军等候的几个衣着破旧,如同寻常农户的汉子,那是红营中原根据地的武工队,摸过来和大军碰头,领头的一员庄稼汉模样的汉子,手里缠着佛珠、腰上别着经带、头上缠着白莲教的莲花纹缠头,一副白莲教小头目的打扮,却是武工队的队长。 “陈镇长!”见陈镇赶来,那名武工队队长朝着陈镇行了一礼,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还没等他说话,陈镇已经抢上前来握住他的双手,语气之中略显激动:“嘿!我还想着冲进河南怕是得兜好大一圈才能跟你们碰上头,没想到啊!刚进门就来了迎客的,咱们也不用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了。” “上头吩咐了,要把弟兄们都安全送回家......”那名武工队队长豪迈的一笑:“都是红营的同道,咱们在河南敌后搞了这么多年,若是不能安安全全把弟兄们送出去,都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辛苦!” 陈镇笑了笑,没有继续寒暄下去,语气严肃了许多:“我已经收到后头探马的消息,我们刚入河南没几天,清军和八卦军的追兵已经‘收复’了大名府,他们动作很快,还是咬着咱们的屁股不放,是铁了心要把咱们给吞了,所以我们也没法停下来仔细去探查前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到底往哪里走、该如何走,都得靠你们来提供情报了。” 那名武工队队长点点头,也没有多话,从怀里摸出一张牛皮地图来:“我们一路往北而来,沿路的布置都画在这张图上,你们在转兵北上之后,河南的白莲教就已经判断你们必然会冲入河南,已经发动村各寨联防、互相传递消息,并且集结了许多佛兵,留守河南的八卦军也集结起来准备堵塞你们。” 陈镇拿过地图粗粗一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村庄、小路、河流以及各种符号,那武工队队长凑到陈镇身边,手指快速点向几个关键位置:“原本白莲教是准备把你们堵塞在豫鲁边界附近,但你们动作很快,让他们难以集结到位进行布置,因此现在白莲教的打算,是配合河南本地的清军兵马,自开封府至归德府,沿黄河一线构筑防线,试图将你们拦截在黄河以北。” 他的手指划过黄河:“他们重点加强了沿线渡口的守备,水师小船也在河面巡逻,同时,根据我们内线暗桩传来的情报,追击你们的八卦军,分出了一部兵力,准备汇合山东清军,南下加强了归德府的防务,显然是防着你们从东面冲徐州。” 陈镇面色凝重,手指在地图上面扫过,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我们对于河南的情况是两眼一抹黑,光看地图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嘛......依照我的经验,黄河绵长,白莲教就算动员起整个河南的佛兵,也不可能处处设防,把每一处都防死,白莲教和我军战力上是有差距的,他们的八卦军最多只是清军精锐的水准,更不要说佛兵了,只能靠人数优势压倒咱们。” “若是在黄河处处设防,白莲教的佛兵全数摊开,沿河布防的兵力就不会多,根本就拦不住我们的突围,甚至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就像在大名府被我们歼灭的那支清军一样!所以我估计白莲教只能是重点布防,然后以机动兵力随时策应。” “既然如此,咱们就有空子可以钻!”陈镇猛的抬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几名将领:“我们......分兵!派出三支精干小队,配以快马,再分出一部分马骡,一队向东南睢州、宁陵方向活动,一队向西南尉氏、洧川方向活动,一队甚至可以向北回窜长垣、封丘方向,他们要大张旗鼓,走出主力部队的架势来,作为疑兵!” “河南是白莲教的地盘,村寨城镇皆有白莲教的耳目,咱们之前行进,都刻意的避开了村寨城镇,但这三支疑兵不一样,他们要大张旗鼓,要让村寨里头的白莲教的耳目或者崇信白莲教的百姓教民发现,就要让他们去向白莲教报信,以此调动白莲教的机动力量,让其黄河防线出现缺口或漏洞,然后我们才能迅速抓住机会强冲出去!” “此计虽然有些弄险,但确实也是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了.......”那名武工队长点点头:“八卦军日行六十里都追不上你们,黄河沿线那些佛兵就更追不上了,把他们调动起来,这绵长的黄河一线,就必然出现漏洞,只要速度够快,白莲教根本来不及堵塞,冲过黄河,接下来就不会有什么地势上的阻碍。” 陈镇点点头表示同意,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凝眉问道:“还是那句话,光看地图看不出什么门道,河南的地势情况你们比我们熟悉,我还是得征求你们的意见,咱们调动白莲教和清军也不能乱调,得事先就布置好突破的口子,针对那个口子来调动敌军......你们有没有什么建议?” “有个地方可以作为突破的口子!”那名武工队队长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处:“这里,十八里洼!” 第1038章 口子 “十八里洼?是个洼地?”陈镇眯着眼盯着那处地方看着,似乎是想透过这简易的地图,看到那个突破口的地势:“这十八里洼有什么门道?” “十八里洼,顾名思义就是延绵十八里的一片洼地,处在商丘至永城之间……”那名武工队队长在地图上指点着:“这片洼地原是黄河故道,黄河改道向南,在此地留下大片沼泽、芦苇荡、浅滩区域,如今这夏季时分,此地正是积水最深之时,芦苇茂密难辨深浅,地形极为复杂!” “这片洼地地势复杂、区域广阔,难以通行,周围百姓商贾都不会走这洼地穿行,基本都是绕行官道,因此十八里洼里没有成熟的道路,跋涉艰难,可谓天险,故而白莲教在此地也没有布置多少兵力,只有少量兵马依托附近原有堡寨村庄据守。” “另外,十八里洼芦苇茂密,地势高低不平,白日里便难辨远处动静,入夜更是漆黑一片,也有利于我军隐蔽穿行,白莲教以为此地天险,我军上万兵力必然难以穿过这片地势复杂的洼地,布兵主要是用于监视,兵力不多、战力不强,若是我军穿过这十八里洼突然出现,必然大大出乎白莲教的预料,迅速击垮当面阻拦之敌,然后就能毫无阻碍地抢渡黄河。” 那名武工队队长顿了顿,语气略微严肃了一些:“但是……我之前也说了,此地地势复杂,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安全穿行而过,此地没有成熟的道路,我们的武工队会帮助部队先行探几条路出来,但如今正是雨季,夏季又是此地积水最多的时候,深可埋腰,我们探出的道路,下雨之后可能就会被冲掉,部队就只能一边探路一边行进了。” “十八里洼沼泽不少,一不小心就很容易陷入沼泽之中,而且……若是穿行速度太慢,被白莲教或清军发现,派兵赶来布防,部队就要面临进退不得的局面,定然会被困死在这十八里洼里头。” “易守难攻之地……”陈镇轻轻点了点头,眉间紧锁:“图海和白莲教的八卦军一直咬在咱们屁股后头,八卦军不论,若是图海手下马队全力跑起来,日行三四百里,甚至于像当年松锦之战的清军一样日行五百里,半天就能追上咱们……” “但图海是个狡猾的家伙,他很清楚单靠马队追上咱们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一直不敢让马队脱离八卦军的大军单独行动,可若是咱们陷在这十八里洼里……局面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图海是老子从军以来遇到过最会抓战机的清军主帅,他娘的,咱们如今这般狼狈,就是给这图海逼的。” “图海若是得知咱们闯进这十八里洼,定然会立马驱动马队全速扑来,我们动作稍稍慢一点,面对的就会是数万的清军骑兵等在十八里洼外头,到时候……就如你所说,进退不得、困死其中!” 陈镇将地图卷起,扫视着旁边休整的将士们,缓缓地踱着步,面上的表情一会阴一会阳,终于是下定决心:“富贵险中求,我倒是也想走官道大路大摇大摆的回去,但清军和白莲教必然不让,好路大路兵多堡寨多,这种没人走的路,才有空子让我们钻!” “要相信我们的战士……”陈镇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将士,语气变得斩钉截铁:“那就劳烦武工队的弟兄先过去帮我们探条路出来,我们先跟清军和白莲教绕个圈子,把后头的追兵和前头的机动兵力诱开,然后直扑十八里洼,各部军官、教导走到最前头,就算没有路,也得为战士们踩出一条路来!” “总而言之,必须要快,要抢在清军和白莲教收到消息之前就冲过十八里洼,只要图海不能借助马队在十八里洼拦住我们,他们也得绕路走,咱们就能进一步和他们拉开距离,冲过黄河,我们就直往归德府冲,一步不停!” 周围的军将慨然领命,陈镇让军官在前头为大部队踩出一条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这道命令,反倒是一个个跃跃欲试,甚至有些兴奋之色。 “还有件事,是应委员之前特别交代的……”那名武工队队长接过地图展开,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我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置了几个接应点,陈镇长,你们可以将部队的重伤员或是不便携带的物资人员留在这里,我们会派人接手,将他们送去中原根据地暂时隐藏休养,以此为部队突围南归减轻负担。” “如此甚好!”陈镇顿时大喜:“我们带着许多伤员,既没有合适的医疗条件和药物,又要高强度的运动转移,从山东而来,已经有许多重伤员承受不住去世了,还有一些弟兄……不愿拖累部队自行了断,我看在眼里也是痛在心里,还有许多牺牲将士的尸体,我们没时间掩埋或火葬,也只能把它们绑在骡马上跟着,如今这夏日时节许多都已经腐化了……” “现在好了,有你们接手,重伤员能得到救治休养,尸首能火化下葬…….我们也能全心全速去突围……”陈镇长长出了口气,感慨道:“有根据地的同道帮忙,这仗打起来才顺畅,在山东没有根据地、没有群众基础,戳你娘的,又瞎又聋又呆,差点没憋屈死!” 计议已定,命令立刻被迅速执行,三支疑兵分队很快被挑选出来,每人配上三匹快马,又带上一堆骡子毛驴,向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大量牲畜放蹄狂奔,卷起大股大股的烟尘,远远看去,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行动。 陈镇站在一处土坡上,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追兵可能出现的方位,又眺望了一眼十八里洼的方向,轻轻揉搓着腰间的腰刀铜环,双目目光就像一柄精准的匕首,即将刺向敌人防线最意想不到的柔软腹部。 第1039章 哨卡 天低云厚,闷热得没有一丝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之上,酝酿着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雨,两旁的原野,庄稼蔫头耷脑,知了也歇了嘶鸣,唯有成群的低飞蜻蜓和空气中浓重得令人窒息的土腥气,预示着天气即将骤变。 十八里洼南缘的赵家集,此刻失去了往日的些许生机。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面脏兮兮的杏黄三角旗无精打采地垂着,旗下或坐或卧着几十个服饰杂乱、面带倦容的汉子。这便是白莲教在此地设下的前沿哨卡之一,由附近几个村子拼凑起来的“佛兵”。 赵有柱也被调来此处驻守,为了堵截那支冲入河南的红营兵马,整个开封府及周边府县白莲教控制下的村寨几乎都动员了起来,四处抽调佛兵,沿着黄河南北布置堡寨哨卡,与此同时,留守河南的八卦军也被调动起来,随时机动策应。 赵有柱正蹲在村口大口大口嗦着碗里的面条,一旁的秦传头吃得满嘴流油,嘴里塞满了面条,却依旧是一副闲不下嘴的模样:“听说豫南旱了都快一个月了,咱们这里倒是要下场大雨,也不知这雨能不能飘到豫南去,旱一个多月啊,庄稼都得旱死,那边的百姓吃什么喝什么?到时候成了流民往咱们这跑,还不知会闹出多少事来。” “说起这吃吃喝喝的事,你们都得给俺磕个头!打仗了,上头为什么要发白面?就是让咱们吃好喝好,到时候打起来卖命,打仗嘛,定然是要死人的,要是分到那紧要的官道大路上头,和那些红妖打起来,指不定就得丢了性命,这白面就成了断头饭,怎么想怎么亏!” “多亏俺和传主有关系,求着他特别照顾,分到这十八里洼来驻守,俺可听当地人说了,这十八里洼里头连条路都没有,全是积水和沼泽,大雨一下,积水能没过腰间,一不小心就踩沼泽里沉了,近万人的妖兵,根本没法通行,咱们守在这里,又不用上阵打仗,照样也能有白面吃,战后照样还有赏钱可以拿,多好的美差?” 周围的佛兵纷纷称是,有人却轻轻叹了口气:“别的好说,就怕家里遭殃,大军一过,肯定是要到处抢粮的,指不定还会烧房子,俺家里刚建的屋子......怕是保不住了。” 一旁的赵有柱咽下嘴里的面条,插话进来:“那可说不准,俺也听说了,那些红妖纪律严明,从山东一路过来都没有祸害过村子、抢过东西,就埋头赶路,打归打,但从来没有祸害过老百姓。” “那是因为他们急着逃命,没腾出手来!”秦传头却嗤之以鼻:“天下乌鸦一般黑,咱们白莲教的八卦军也算是纪律严明了,入了城池、进了村寨也得协饷呢,这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哪有不抢掠的兵?等他们缓过劲来,停下来歇歇脚,亦或者给咱们围堵得没办法断了粮,你看他们抢不抢!烧不烧!” “小崽子,你就是没经历过事,当年那什么吴军北伐,也是南方来的兵,他们在这河南就是到处抢掠烧杀,围攻开封城几个月,把周边的村寨地皮都给刮干净了,裹挟了好多百姓去攻城,好些都没活下来.......” “那帮南方兵,在河南是走哪抢哪,抢粮抢钱抢女人,烧房子杀人不眨眼,跟蝗虫过境似的,祸害的河南那叫一个惨哦!听说后来去了山西,又跑去直隶,也是一路抢过去,甚至还屠了城.......”秦传头身子微微抖了一抖,似乎是回忆起当年的兵灾,他这个开封府的土着,吴军北伐的屠戮和抢掠,在他心里刻下深刻的烙印:“唉,都怪山东那帮鳖孙没用,让那些红妖在山东祸害也就罢了,还让人冲进河南来!” “山东圆顿教那帮人,一天天的就会跟咱们河南总坛争来争去,给了他们一个香主的位子、座次排在第三,依旧不满足,一天天的只会窝里斗,平日里牛皮吹得震天响,还以为他们多有本事,结果呢?红妖从德州撤军他们拦不住,红妖后卫不过万把子人,也拦不住!愣是让红妖那帮杀才从他们家门口一路打穿了过来,还他妈溜进咱们河南地界来祸害!真是把他姥姥圣教的脸面都丢到黄河里去了!” “传头,俺听说山东那边打得可惨了......”一名佛兵接话道:“听说光教军就死伤上万,教众死伤更是算不清,那支红妖凶得很,山东的弟兄们折了不少好汉.......” “那也是他们自个没本事!”秦传头不屑地啐了一口,摇了摇头:“得了,管那支红妖凶不凶,咱们守在这十八里洼,他们也不可能从这里走,顶多就是些零零散散的逃兵慌不择路来碰碰运气,红妖再凶也不管咱们的事,咱们只要每天拜佛念经,祈祷八卦军的神兵早日追上消灭那些红妖就行,消灭得越快,咱们家里就越安全。” “俺倒是希望多守几天......”一名佛兵捧着连油沫都刮干净的面碗,依旧不满足的砸吧着嘴:“隔几天才有一顿白面吃,多守几天,就能多吃几天白面,咱们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蹲着喂蚊子,这白面总得吃够本不是?” 众人一阵哄笑,赵有柱的面色却显得略微有些阴沉,眺望着远处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开口问道:“传头,您说若是红妖真的从这十八里洼里头钻出来......咱们怎么办?” “根本就不可能的事!若是近万人马都能从这十八里洼的泥潭子里头钻出来,那还能叫兵吗?那得是天兵天将下凡了!要么就是一群泥猴子水鬼!”秦传头哈哈大笑起来,用筷子虚点着赵有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红妖要是真能从这钻出来,咱们啥也别说,赶紧撒丫子跑,天兵下凡啊!哪里是咱们这几百号佛兵能挡得住的?” 说完,他自己又觉得十分有趣,嘎嘎地笑了起来,周围的佛兵也跟着一起哄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而轻松的气息,赵有柱也跟着讪讪地笑了笑,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北方,远处天际,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浓云,紧随其后的是滚雷碾过苍穹的沉闷巨响,一场暴雨即将从天而降。 第1040章 寻路 夏季的暴雨来得狂暴,去得也突兀,持续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仿佛天河倾泻了所有积蓄的怒火后,便骤然收歇,铅灰色的云层并未完全散去,但已然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照亮了被肆虐后的天地,十八里洼边缘,原本干燥的土路已成一片泥泞泽国,低洼处积水成潭,反射着阴沉的天色。 憨子如同泥塑般伫立在洼地边缘,他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铁盔边缘和蓑衣往下滴落,却无暇顾及,身后的将士们正在清理着被大雨浇透以后的衣装和装备,拆下油布包裹的武器仔细检查,又小心翼翼的重新包裹严实,他们这一锋是最先抵达十八里洼的部队,主力绕了一个大圈子,诱走了后头跟着的清军和白莲教,正趁着他们被疑兵迷惑之时飞速往这边冲来。 憨子的目光凝重地投向眼前这片一望无际、仿佛吞噬了一切声响的芦苇荡,面色略显阴沉,暴雨之后的十八里洼,景象比预想中更为骇人。目光所及,尽是漫无边际的、高达一两人深的芦苇,密密麻麻,如同灰绿色的墙壁,隔绝了视线。 原本可能存在的些许小路,此刻全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泛着浑浊黄褐色泡沫的积水,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断草、枯枝和一些说不清来源的污物,积水深处,怕是真的能没过大半个人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泥腥味、水草腐烂的腥气,还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他娘的,这是人能过的地方?”憨子这一锋的锋教导一面抖着雨水,一面皱着眉抱怨着:“我都怀疑那帮武工队的是不是白莲教假扮的了,要么是芦苇要么是积水的,瞪眼看不到两三米,听说里头还有许多沼泽,如今都被积水盖着,看也看不到,运气不好就得陷进去!” 憨子脸色铁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心里也是沉甸甸的,之前那场暴雨就让他感觉不好,但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这场暴雨虽然倾盆而下,但持续时间也短,也许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到了十八里洼一看,心里头却猛地沉了下来。 憨子轻轻叹了口气,掏出怀里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的指南针和一张武工队提供的、绘制得比较粗略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大概的方位和武工队之前探路后“可行”的路线,但在眼前这片汪洋沼泽面前,这些线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之前武工队的人送图来的时候,也说这几条路也不一定保证能安全通行…….”一旁的锋教导凝眉说道:“他们探的只是几条相对干燥坚硬的小道,如今暴雨过后,这些小道全给泡在水里,又是被暴雨冲刷又是积水的,那些小道还能不能走,我看这时候他们也没有信心。” “可咱们现在也没时间去找别的路了……”憨子叹了口气,紧紧握着那张粗糙的地图:“主力部队抵达这边估计不到一个时辰,清军和八卦军一直咬着咱们,上头的疑兵之计瞒得了别人,瞒不住图海那狡猾的家伙多久,十八里洼过不去,我们就没法甩开追兵,清军也不会再给我们更多的时间去慢悠悠的找其他的路。” 那名锋教导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往里闯吧,你是锋长,有作战任务,过了十八里洼还得带着弟兄们打条路出来,这冒险的事能不做就不做,我来走第一个开路!” 憨子也没有多争辩,冲过十八里洼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他们没空把整个部队的时间都浪费在这口舌之争上,当即便传令各部准备。 一锋的将士迅速行动起来,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竹竿木杆等支撑物,将绑腿重新系好,将裤脚严严实实的扎好,以免之后踩入积水之中被灌入淤泥,干粮袋、火药袋、武器等物都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确认不会漏水进去。 那锋教导取了根粗麻绳在腰上系紧,和身后的几个教导用麻绳连在一起,一整个锋的将士,分成三到五人一组,彼此相隔一米左右的距离,皆用麻绳相连,若是有人不慎陷入泥沼之中,其他人也能借助麻绳将他拉上来。 憨子也系好身上的麻绳,在那锋教导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一下,两个汉子根本无需多话,互相之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憨子让到一旁,那名锋教导重重点了点头,又缓缓吐了口气,手上竹竿开路,头也不回的钻进面前浑浊的积水之中。 一个个小队紧随其后走入这片洼地,呈一条直线踩着前头的队伍走过的道路拨开积水缓缓向前,隔一段距离便扎下一个长杆或长枪,给之后赶来的主力部队标识安全的道路。 很快就轮到憨子这个小队,憨子深吸口气,当头小心翼翼地踏入冰凉的积水中,冰冷刺骨的积水瞬间淹没了大腿,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淤泥死死吸咬着腿脚,水下情况不明,随时可能踩空或陷入深坑,憨子们只能用长杆在前方不断试探,拨开密密麻麻的芦苇,紧紧跟在前头的队伍后面,缓慢前行。 芦苇丛中异常安静,只有趟水时哗啦作响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偶尔传来几声“轻踩慢移”的提醒声,积水之下道路情况不明,有些前头队伍走过的地方,泡水的土地可能反倒被踩软,更容易导致脚滑沉陷,这时候最忌讳大步跨越或猛踩地面,只有缓缓将脚缓慢平稳的踩在地上,尽量让脚掌完全接触地面,才能减少滑倒和下沉概率,安全通过。 高大的芦苇将他们完全吞没,四周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的迷宫,雨后的夜空月明星亮,月光被积水反射,照得地面微微有些发白,憨子取出挂在胸前的指南针看了一眼,指南针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南方,这是他们唯一可以依赖的方向。 第1041章 险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原本明亮的天空渐渐暗淡下去,憨子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积水越来越深,已经完全没过胸口,各个队伍的将士,都只能将火药、火铳等不能沾水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艰难的在积水中跋涉着。 虽然这些东西都有油布紧密包裹,但谁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隔绝这些浑浊的积水侵袭,哪怕只有百分之一进水的概率,上了战场武器没法用,那就是百分之百的要丢了性命。 就在此时,前头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憨子皱了皱眉,伸长脖子朝前方看去,却见一处芦苇相对稀疏的水面上,一小块褪色的红布,正无力地半沉半浮,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被水流推动着,缓缓从憨子附近滑过。 憨子心头微微一紧,十八里洼连当地百姓都少走,他们也是参照着武工队送来的地图摸索寻路着,这红布突然出现在此处,还正好出现在他们行进的路上,显然是之前武工队探路之时留下的标记,它原本可能是系在某一根突出的芦苇杆上,但显然被刚才那场暴雨激流冲脱了,此刻像是一个无主的幽魂,漂浮在浑水之上。 很快,前头的队伍就传来消息,在憨子前方的一名战士被他们的班长回头来交代了两句,点点头回过头来,冲着憨子传递着消息:“锋长,于教导传话过来,前头武工队留下的标记被冲走了,让后面的队伍稍稍停一下,他们前去探路!” “他妈的!”憨子怒骂一声,一拳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水花。焦虑和紧迫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标记被冲走了,它原本指示的方向已然无从判断,也许正确的路在左边,也许在右边,也许就在这片漂浮的红布之下,就是一片能吞噬一切的泥沼深潭。 憨子回头看了看来路,虽然被芦苇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到后方战友们那焦虑而期待的目光,又仿佛看到了清军看破了他们的疑兵之计,他们的马队已经飞速向这里赶来,身后近万的将士们的生死存亡都系于他们能否找到一条生路。 憨子猛的抬起头,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年轻而疲惫、却又坚定地看着他的面孔,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传我命令过去,队伍不停!告诉于教导,我们就跟在他们身后,他们蹚出一条新路,我们跟着走,他们蹚不出来,自然会有人接着蹚!让他放心大胆往前走就是!” 军令很快就传去了前方,过了一阵子,队伍缓缓动了起来,那名战士又一次转过头来,传回了那名锋教导的话:“锋长,于教导说保证完成任务,就算他们都填进了沼泽里也得蹚出一条生路来,若是他们陷了下去……不要管他们,再去找别的路。” “你告诉他,说了句屁话!传话的时候交代清楚,‘屁话’两个字得骂他脸上!”憨子斥骂了一声,语气颇为不善:“咱们这一锋的弟兄好不容易从山东杀出来,从兵到将老子一个都不放弃,统统都要带回家去!” 那名战士微微一愣,点点头便转过身去传话,就在此时,却听得哗啦一声响,憨子转身一看,却见后头一支队伍猛的往边上一斜,似乎是某个战士脚滑摔倒,在积水里不停的扑腾着,拍打得水花四溅,身子却迅速的沉了下去,明显是陷入了泥沼之中,好在他那一队的几个战士奋力拽着粗麻绳,这才没让他一沉到底。 “不要乱!不要乱!附近的队伍去帮忙救人!稳步轻踩,不要乱了阵脚连自己也陷进去了!”憨子高声喝令,声震如雷,甚至盖住了那名战士低声的呼救:“良娃子!别慌!不要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你还抓着武器做什么?扔掉!用杆子撑着地,身子往后仰,尽量平躺着!” 这些应对泥沼的技巧都是之前武工队总结起来交给各部的各部教导领着战士们一路疾行,一路便齐声背诵记在脑中,那名战士刚刚一时心慌慌了神,将这些技巧忘了个精光,如今被憨子这么一吼,顿时又想了起来,赶忙照做,沉陷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周围两个小队的将士赶紧靠了过去,伸着竹竿让那名战士抓住,又将背包、衣物脱下扔了过去,让那战士在水面上有个抓取之物,借着浮力也能延缓沉陷。 憨子在一旁看着心急,但却一点心急的模样都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压着心中的焦急,尽量用轻柔的语气不停的叮嘱着:“慢慢拉,不要向上提,拉的方向要和水面平齐,咱们脚下的路也不一定稳,用力过大没准也会沉下去!良娃子,你也是,不要着急,慢慢把脚拔出来,不要猛拽、匀速用力,免得另一只脚也陷进去!” 双方互相配合,终于将那名战士解救出来,憨子长长出了口气,那名战士则哇的一声哭出声来:“锋长,我……我把武器丢了…….” “命要紧!武器……等走出十八里洼,从敌人手上抢一把就是!”憨子缓缓吐了口气,柔声安抚了几句,挥挥手道:“跟上队伍,所有人都注意脚下,踩结实了再走下一步,若是陷在泥沼里,不要乱、不要慌!既要冷静自救,也要相信红营、相信你们的战友不会扔下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周围的将士们低声回应,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决绝,憨子点点头,继续迈步前行,昏暗的天光下,一支支小队在无边无际的芦苇沼泽中艰难蠕动,就像一群在死亡陷阱中摸索的盲人,用自己的身体和勇气,为身后的大军绘制着一条用生命验证的生存路线,十八里洼里又一次恢复死寂,只剩下哗哗的分水之声在响动。 第1042章 天降 时间在冰冷刺骨的泥沼中仿佛凝固了,每一寸的前进,都伴随着体力的巨大消耗和精神的极度紧绷,憨子领着一锋的战士,只感觉如同在无边墨绿地狱中挣扎的泥人,依靠着指南针那微弱而坚定的指引,以及用生命为代价试探出的深浅,艰难地向南蠕动。 不断有人陷入齐腰深的积水泥潭,靠着同伴拼死拉扯才捡回一条命;不断有区域被标记为死亡陷阱,队伍不得不耗费宝贵的时间和体力迂回绕行,随着时间的推移,焦虑的情绪如同周围的沼泽寒气,丝丝缕缕地侵蚀着每个人的内心,体力也接近透支,憨子甚至都感觉到自己有些幻听,仿佛大地在微颤,不知是主力部队还是清军已经接近这块区域,而前路,依旧淹没在无穷无尽的芦苇和浑水之中。 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和焦虑压倒之时,前头的战士又一次转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激动的哭腔:“锋长!前头报告,有硬地,有村庄,我们走出来了!” 憨子浑身一震,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他只能强压着激动的情绪,装作严肃和淡然的点点头,脚下却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前方的队伍也和他一样微微加快脚步,穿过一片芦苇荡,脚下那令人恐惧的、软烂吸脚的淤泥触感果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实、可靠的触感,前方的队伍都集结在那片芦苇荡的边缘,满身泥污的锋教导也在其中,正半蹲在一片芦苇之后朝着远处窥察。 “三次,陷在泥沼里三次,还好都给救出来了!”那名锋教导见憨子弯着腰蹚水过来,笑伸出三根手指,又朝着远处一指:“有些弟兄……就没有我这么好运……皇天不负苦心人,看那边,有座村子。” 憨子眯着眼看去,虽然天色已近乎全黑,但月亮透过云层,透下些许微光,隐约勾勒出远方低矮的轮廓,那不再是令人绝望的、无边无际的芦苇墙,而是田地的阡陌,更远处,甚至可以看到几点微弱却真实无比的火光! 有一团火光尤为明显,似乎是无数个火盆或火把聚在一起燃烧出一片光亮之地,照耀出一面绣着莲花纹的经旗,昭示着那座村子里有白莲教的人马驻扎,亦或者干脆就是一座白莲教的坛口。 “我已经派人去查探了……”锋教导说着,将地图摊在坚实的地面上:“如果咱们没有走错方向,那座村子应该就是武工队标注的赵家集,部队可以在这里稍作休整,然后直奔黄河渡口,清军的马队跑得再快,总不能直接从黄河上跑马过来。” 憨子点点头,强压下激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村庄,灯火稀疏,甚至看不到什么巡逻的火把光影,寂静得有些反常,这与他们预想中可能存在的严密防守大相径庭。 不一会儿,几名前去查探的战士摸了回来,朝憨子汇报道:“锋长,我们仔细检查过了,村子外围有岗哨,里头一定驻了兵,但那些岗哨十分松懈,全都睡着了,咱们大胆摸到他们眼皮底下都没人瞧见,咱们还在周围绕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暗哨。” “呵!这是觉着没人能从这暴雨之后的泥沼里头爬出来,所以一点防备都没有!”那锋教导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的光芒:“这么算来,咱们在他们眼里恐怕是神兵天降,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憨子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他这一锋的战士已经一队队的穿过泥沼,正在各自清理着身上的淤泥、披上盔甲、解开武器装备的油布准备战斗,几名教导和军官正在点算人员和物资的损失,派人回去搜寻,希望还能撞大运抢救一些好运的幸存战士。 憨子点了几个人命令道:“你们原路返回,沿着我们刚才做的标记,一路检查补充,确保标记清晰,若是有损毁的要重新补上,然后在北边等待大部队抵达,为大部队引路通过十八里洼!” 那些将士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领命,立刻转身再次毅然没入那片刚刚挣脱的黑暗洼地,憨子目送着他们离去,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寂静的村庄,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光芒:“既然那帮白莲教的没防备,咱们就悄悄摸过去,趁夜把他们一口气统统清理干净!” “那村子位置不错,处在一个高地上,架门炮在上头就能控制住周边大片地方,咱们在这沼泽泥潭里头冲锋都冲不起来,那就是白白挨打送死!若是再居高临下放把火,咱们探出来的这条路,要穿过这么一大片芦苇荡,真是天兵下凡也得给烧死在里头!这村子不能留在敌人手里,必须马上拿下来,能抓的抓、反抗的杀,干脆利落结束战斗!” 众人轰然领命,这群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战士,此刻被求生的欲望和突击的亢奋所激励,迅速整理好湿透的装备,如同幽灵一般滑出芦苇荡,分成一个个散兵线,向着村庄潜行而去。 红营的将士们呈半扇形,利用田埂、灌木和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接近村庄边缘,村庄外围静悄悄的,根本看不到巡逻的哨兵,直到非常靠近村口,才发现两个佛兵岗哨,一个倚着老槐树下的草垛,怀里抱着长矛,早已睡得鼾声大作,另一个更离谱,直接蜷缩在一个废弃的破磨盘后面,连兵器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那几个之前去查探的战士早已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上去,猛然将那两个佛兵压在地上,那两个佛兵从梦中惊醒,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红营的战士堵了嘴反剪双臂,两人提着手臂、两人提着双腿,直接抬到一处田埂后头,红营的队伍就悄悄伏在这里。 “听好了,红营优待俘虏,老实交代,不杀你们,若是不配合或乱叫乱吵,砍你们的头!”憨子恐吓了几句,直入主题:“你们领头的在哪?兵马都驻在哪里?仔细交代!” 那两个佛兵见这些满身泥污,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冒出来的红营将士,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一名佛兵堵口的破布被扯掉,张嘴欲说些什么,喉咙上却立马挨了一拳,当场失声,几名红营战士凶神恶煞的堵了他的嘴,拽着他奔向一旁:“竟然还想大叫报信?砍了你的头!” 旁边那名佛兵见状,更加惊慌,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同伴是真想喊还是假想喊、红营是真砍头还是假砍头,堵嘴的破布一扯掉,便一头磕在地上:“天兵爷爷饶俺一命!俺交代!俺什么都交代!” 第1043章 熟人 “村子里有三百户,原有二十几个佛兵,然后那个从开封府来的传头又带了两百多人左右,这是这座村子里的全部兵力……”锋教导在地上摆着石子构成一个简易的地图,那两个佛兵被押到更远处分开继续审问,一遍又一遍的询问,然后再将两人口供对照,再加上抵近村庄的侦查,就算那两个佛兵有心欺瞒,也难以欺瞒成功。 “按照那两个佛兵的供述,他们根本就没做战斗准备,白莲教压根就没想到咱们会走十八里洼,这里的佛兵布置在此只是来混功劳的,顶天了就是防一防落单的逃兵,除了这个村子,东西两面还有两座村子布了兵,但是那两个村子也就一百来人左右,而且相隔遥远,十八里洼十多里地,就靠着这不到五百人的佛兵看着。” “混功劳……反倒是送了咱们一场功劳!”憨子呵呵一笑,从田埂后头探出头去遥望,正见几个红营战士又扛着几个被绑得严严实实、堵了嘴的佛兵过来,外围值哨的佛兵一个个被摸掉,村子里头却依旧一片死寂,完全没有察觉他们即将大难临头。 “村子里头原有的佛兵都住在自己家里,看到东南角那个大屋子没?那是村里的管事居住的地方……..”锋教导朝着远处一座屋子指了指:“村子里头原来有个小地主,就是平日里自个也要下田劳作的那种地主,这宅子就是他家的,闹白莲之后跑了,这宅子就被那白莲教管事占了,如今领兵的那个传头就住在里头。” “那传头带来的佛兵则聚居在一旁的善堂之中,那座善堂是白莲教建的,施粥、讲经什么的都在里头搞,地方够大而且开阔,墙面少没什么遮挡,夏天在里头打个地铺,又能遮风避雨,还有十八里洼吹来的风,舒服得很!”那锋教导嘿嘿一笑:“这也方便了咱们,到时候连墙都不用翻,直接冲进去就能把他们一勺烩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耽误时间了,还有一两个时辰就天亮了,大部队也该赶到了,清军那边说不准已经察觉,报信的,甚至是一整支马队都正在往这边赶呢!”憨子站起身来,挥了挥手:“咱们按照之前的计划,悄悄进村、突然发难,能抓就抓,咱们弹药宝贵,别浪费在这些家伙身上,重点还是那善堂里的佛兵和那个领头的传头,老于,之前你领头闯十八里洼,现在我领头入村,你和预备队留在外头以防万一,别跟我争!” 那锋教导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点点头,当下憨子便把队伍分成三支,一支作为预备队留在村外,一支分散开来前去抓捕村内那些佛兵,另一支则跟着憨子一起绕了一圈,直扑那善堂和屋子而去。 几支队伍悄悄的潜入村中,如同脱缰的猛虎,瞬间从黑暗中暴起,扑向各自的目标,憨子混在队伍之中,提着一把腰刀弯着腰快跑着,夏日炎炎,村内的房屋大多都没有关门,偶尔便能见到几个黑影冲进一处屋子,一阵瓶瓶罐罐的响动之后,便再也没有声息。 一路冲到吧座善堂,这座善堂只有一座主堂,围绕主堂做成一圈风雨长廊,主堂之前还搭着一个木台,上头的经幡还在随风摇曳,那些白莲教的佛兵大多都睡在木台下打地铺,武器装备凌乱的堆在一旁,长廊之中还有几个值守的佛兵,也是一个个靠着柱子打着盹。 红营靠近的声响似乎惊醒了其中几人,有人伸着长长的懒腰,揉着眼往这边看来,见到那些从黑暗之中如同鬼魅一般钻出来的红营战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便猛然被摸到近前的红营战士扑倒,这一次红营战士只是压制住他们、没有再费心去堵他们的嘴,惊慌失措的尖叫、哭喊、咒骂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善堂中睡着的那些佛兵也被吵醒,许多人还半梦半醒的瞪着迷糊的双目查看着周围的情况,就发现两侧风雨长廊之中已经站满了披甲持刀的红营将士,火绳滋滋的响着,只听得无数红营将士整齐喝令,声如巨雷:“投降不杀!” 那些佛兵顿时炸了锅,不只是他们,整个村子都炸了锅,许多人瞬间惊醒,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这些浑身污泥、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真是天兵下凡? 但此时被人家用火铳顶着、用刀枪逼着,他们这些佛兵的武器有大多扔在一旁,赤手空拳、袒胸露乳,就算有反抗之心,哪里有反抗之力?当即纷纷跪倒在地:“天兵爷爷饶命!天兵爷爷饶命!俺们投降!俺们投降!”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短短的一瞬间内就彻底结束了。几百名佛兵几乎无人组织起有效抵抗,绝大部分在懵懂和惊恐中成了俘虏,他们在睡梦之中就被围死,连逃跑的缝隙都找不到,善堂堂屋里宿着几个小头目和他们的亲信,也被冲入其中的红营战士从床上抓获。 只有两人睡在较里头,光着屁股跳窗逃跑,可红营早就已经侦查好这堂屋的情况,窗外都安排了人监守,当场就将那两个跳窗的按在田里。 憨子喘了口气,回头看向村内的情况,红营的战士正从几处房屋内把那些当地的佛兵押出来,村里原本敞开门窗的房屋此时都已是门窗紧闭,远处的田地之中还有逃跑的身影,外围的预备队和警戒人员没有任何警示,想来只是惊醒后见势不妙逃跑的普通村民。 那处地主宅子里头也压出几个人来,一个个吓得都瑟瑟发抖,憨子随意的扫了几眼,却发现一个身影怎么看怎么熟悉,眉间微微皱起,目光一直都盯着那人,待那人走到近前,忽然猛然抬起头来,憨子见到一张异常熟悉的脸,猛的一愣,赶忙又转过头去,强忍着笑意,心中一阵暗笑:“好你个放牛娃,从小躲迷藏就逃不过我,如今又落我手里了!” 第1044章 默契 就在憨子在村外布置之时,赵有柱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一旁的秦传头也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瞪瞪的张开眼看着赵有柱:“娃,怎么着?你也睡不着?” “不知怎的,就是睡不安稳……”赵有柱回了一句,他心里确实装着事,今日听着秦传头吹了一天的十八里洼天险,可他从小在红营长大,见过太多红营把不可能之事变成可能的“奇迹”,秦传头越是吹嘘,他越是觉得红营定然会冲过这十八里洼神兵天降,甚至于心中有股红营即将冲到眼前的预感。 “你这是睡惯了家里床,出来一下子不习惯了,正常,过两天就要!”秦传头嘿嘿一笑,爬起身来拍了拍赵有柱的肩膀:“走,一起去放个水,睡不着就眯着,还睡不着,明天就别当值放你好好睡一天,咱们守着这地方反正也没人来,该偷懒就偷懒,别亏待了自己。” 赵有柱点点头,起身正要和秦传头往外走,刚推开门,便听见远处善堂方向乱糟糟的嚷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名佛兵急慌慌的跑了过来,远远看到两人就嚷嚷起来:“传头!传头!不好啦!红妖杀进来啦!” “什么!怎么可能?从哪里杀来的?”秦传头大惊失色,赶忙问道:“这附近哪里来的红妖?是不是有人造谣生……” “不是!传头,好多兵!好多兵!全是红妖,已经翻墙进了院子!”那名佛兵吓得语无伦次:“满身是泥,四面八方全是人!快逃!快逃!” “他娘的,难道真从十八里洼里穿出来的?”秦传头浑身都在哆嗦,由不得他多加质疑,几个红营战士已经从黑暗中冒了出来,远远高喊着“投降不杀”向他们这里奔来,速度极快,仿佛瞬间就要冲到眼前。 秦传头更加慌了神,大步退入屋里,下意识的就去拔床头的刀,赵有柱跟了进来,赶忙一把抱住他,死死按着他拔刀的手:“传头!人家都杀到眼前了,您这时候拔刀不就是找死?您要是没了,您阿娘怎么办?菇妹子您也不管了?” 秦传头猛然惊醒,浑身都发着抖,那几个红营战士已经冲到屋内,黑洞洞的铳口就瞄着他们,赵有柱赶忙喊着“别开铳!我们投降!”,秦传头喉咙里头咕哝一声,赶忙松了握着刀把的手,跟着一起大喊起来:“我投降!我投降!” 那几个红营战士不由分说,上前将两人押住,两人被反剪着双手押出屋外,却见另一座屋子里那名白莲教管事也被押了出来,他家里人吓得哭闹不止,都被红营的战士关进一个屋里,在这地主宅子里的白莲教头目和护卫亲随也都被押住,一齐往那善堂而去。 此时村庄被彻底控制,火光在几处重要的屋舍前跳跃,映照着被集中看管、蹲了一地的佛兵俘虏惊恐不安的脸,红营布置在外头的预备队也进了村,正在选择地点构筑防御、清算俘虏和缴获,几个教导领着人一家一家敲门过去,安抚村里的村民,想要离开的也不阻拦,甚至还送与路费。 此时红营的大部队应该早已转向向十八里洼而来,反正也瞒不住清军和白莲教,扣下这些村民也没有意义,还不如让他们主动离开,万一真有清军或白莲教的人马提前赶来争夺,作战之时也不用分心。 赵有柱被押着来到善堂,善堂里头盘坐着一群群惊慌不安、如同待宰羔羊一般的佛兵,红营的战士守在周围,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立在一处风雨长廊下,半身都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貌,但他的身形却让赵有柱子感到极为熟悉,悄悄地盯着他仔细的瞧着,却见那名军官的头随着赵有柱而微微移动着,显然也是在观察着赵有柱。 “难道还真碰到个熟人?”这让赵有柱心里头咯噔一下,又害怕碰到熟人暴露了身份,又想着之后更方便沟通,缓缓走过那名军官身前,猛然抬起头来,顿时微微一愣,心中大喜:“嘿!原来是你这憨子……嗯?你扭头过去做甚?就不能表现得寻常一些?干你娘,这憨脑子从小就藏不住事!” 赵有柱左右瞟了瞟,好在周围那些佛兵和头目已经完全吓坏了,红营将士们又都把精力放在那些被俘的佛兵身上,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让他稍稍安心,低着头被赶进佛兵堆里头,抱头蹲在地上,秦传头跟他蹲在一起,身子还在不停的发抖,嘴里念念叨叨,似乎是在求神佛保佑,从无生老母到如来佛祖,从太上老君到玉皇大帝求了个遍。 一声干咳之声压下了善堂中佛兵的所有祈祷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略微显得有些扭曲:“你们之中……谁是领头的?老实交代,不杀头!” 那秦传头和村里的管事衣装上就和普通佛兵有差别,赵有柱更不相信红营都打进门来了却一点情报不掌握,顿时便意识到这是憨子在给他找机会单独聊聊,也不等周围人反应,当即便跳起身来:“俺是领头的!俺是这些佛兵的传头!要杀要剐都冲着俺来,不要为难其他人!” 他一口河南口音,让铁塔一般立在前头的憨子都不由得屈了屈身子,赶忙低下头去,紧咬着下唇压下笑意,又干咳一声理好情绪,这才抬头正要说话,赵有柱身边的秦传头却站了起来,身子依旧在发着抖,话语却很坚定:“娃娃,是好汉的敢作敢当,杀头的事怎么能让你替俺顶?这位军爷,俺才是领头的,白莲教的传头,不干他的事,有事冲着俺来!” 憨子一愣,看向赵有柱,却见赵有柱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又忽然飘远望向十八里洼的方向,然后又移到那秦传头的身上,最后又转到自己身上来,没有任何明显的暗示,憨子却立马就明白了他想要做些什么,轻轻颔首,忽然厉声喝道:“管你们谁真谁假!统统给我押下,等老子之后再仔细询问!” 第1045章 逃走 “嘿,到底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还在……”赵有柱看着憨子招来两个红营战士,低声在他们耳边交代着什么,心中一阵暗笑:“也是好运,碰上他,我也不用冒险去暴露身份找人配合了……” 憨子在那两名战士肩上拍了拍,那两名战士一个立正,当即便上前将赵有柱和秦传头押住,粗暴的拖拽着往十八里洼那片芦苇荡而去,其他佛兵看着秦传头和赵有柱被单独提走,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不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命运。 一旁正在点算缴获的锋教导见状,赶忙上前来询问道:“小赵,你这干什么呢?这是要把人押哪去?” “咱们从十八里洼里头钻出来,吃了一肚子水,让他们也尝尝!”憨子刻意提高音量,仿佛是在恐吓周围的佛兵:“等会咱们亲自去审问,他们要是老老实实,自然不用受皮肉之苦,但他们若是不老实,咱们就把他们按进那积水里头,让他们好好喝上一肚子!若是要顽抗到底,淹死拉倒!” 周围的佛兵闻言,更是吓得屁滚尿流,一堆堆如同受惊的鹌鹑一般挤在一起,只怕那凶神恶煞的红营军官盯上自己,那名锋教导却心里清楚憨子不会违反俘虏政策,只以为憨子是借着他们恐吓旁边的佛兵和头目,点点头,又有些忧心的低声说道:“小赵,就算如此,你怎么只派两个人去押着他们?半路跑了怎么办?” “都吓成这样了,哪还能跑?”憨子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打了个哈哈略过这个话题,转身便要走:“老于,我先过去审审,你先看着这里,等会我再过来提人!” 那锋教导看着憨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了皱眉,抬了抬手:“得了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咱们一起去,我也想看看你到底准备怎么个审问法!” 憨子脚步一顿,张了张嘴,却又实在编不出什么理由让锋教导单独留下,也只能无可奈何的点点头:“行吧!” 赵有柱和秦传头被两名战士押着走出村子,越过田野,眼见着就要到十八里洼附近,秦传头浑身抖得更为厉害,嘴里又一次不停的念叨着各种神佛天仙保佑,赵有柱却则低着头,眼神却在不易察觉地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目光在不远处那片在夜色下更显幽深莫测芦苇荡乱瞟着。 后边的战士喝了一声“快走”,手上的力道却少了几分,赵有柱清晰的感觉到了,没有一丝犹豫,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的精光!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豹子般猛地发力,肩膀狠狠撞向后方那名押送士兵的肋下! 那战士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向旁边一个趔趄,几乎在同一瞬间,赵有柱的左腿一个迅捷的扫踢,精准地绊倒了那名注意力被吸引的押着秦传头的战士,随即用力推了一把还在发懵的秦传头,嘶声大喊:“传头!快跑!”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两名被袭击的士兵“狼狈”地摔倒在地,似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秦传头被拉拽着,过了一阵才猛然惊醒,撒开双腿便跟着赵有柱往芦苇荡里钻,一下子竟然都跑到了赵有柱前头,后面两名战士在此时也扯开嗓子大喊:“来人!来人!有人跑了!” 憨子等人刚刚来到村口,正见赵有柱撞翻了两名押送的战士,和秦传头一起朝芦苇荡飞奔,周围的护卫赶忙就要追上去,憨子却大喝一声:“别追!都他娘的刚刚从十八里洼走出来的,里头地形多复杂你们不知道?追进去还得麻烦别人救你们!取我自来火来,许久没练手了,今天给你们好好展示展示!” 当下便有一名战士提来一把燧发枪,憨子有条不紊的清膛装弹、举枪瞄准,平日里这个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哑火,但此时却反倒不停的祈祷哑火,只可惜这燧发枪平常时常不遂他的意,今日也不遂他的意,砰的一声炸响,子弹裹着硝烟飞射而出,却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一旁的锋教导“嗯”了一声,一名护卫又给憨子递上一把装填完毕的燧发枪,憨子深吸口气,瞄准发射,这次倒是准了不少,子弹擦过那秦传头身旁,将他身边的芦苇打断,秦传头吓得双腿一软滚倒在地,被赵有柱赶上,拖拽着滚进了芦苇荡里,彻底没了身影。 “小赵,听说你当年八百里一铳打翻了清军安亲王岳乐…….”那锋教导笑呵呵的转过头来:“听说要不是神枪手队解散,你早进了神枪队……神枪手啊,百发百中的啊!” “老于你说笑了,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能百发百中?”憨子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中有些刻意的遗憾:“十八里洼地形复杂,他们逃进去算他们命好,得了,反正也不影响,随他们去吧,咱们最主要的还是做好迎接大部队的准备。” 那锋教导一副了然的表情,却也没有多问,只是问道:“小赵,你说这事……之后你去上报还是我去上报?” “咱们两个谁离得开谁?当然是一起去呗!”憨子转身向村里走去:“不过我估计,到时候上头怕是只会拿四个字敷衍咱们——无可奉告!” 赵有柱和秦传头伏在芦苇荡里,半身都沉在水里,秦传主喘着粗气,见没人追过来,身心稍稍稳住一些,朝赵有柱说道:“看来那些红妖是不敢追进这十八里洼了,娃娃,你……又救了俺一命!” “传头收留俺,俺自然得报恩……”赵有柱也喘着粗气,凝眉道:“只是……咱们这村子丢了,上头会不会…….” “红妖大军真要从十八里洼出来,这谁能想得到?上头又不傻,靠着咱们这两百多号人,怎么可能守得住?”秦传头摆了摆手,悄悄起身准备离开:“放心吧,换别人没准要背锅,俺们的传主算起来是俺堂侄子呢,跟俺关系铁着,俺们传主又受上头香主看中,这事本来也是俺们占理,栽不到俺们头上来,保管你没事!俺们还是趁着天黑赶紧离开,想办法跑去报信!” “那就好!”赵有柱点点头,跟在秦传头后头,心中默默想着:“辛辛苦苦拉的这条线还不会断!” 第1046章 展旗 十八里洼的北缘,泥泞不堪,到处是深深浅浅的脚印、车辙印和抛弃的杂物,几辆大车和独轮车被遗弃在原地,上面覆盖的油布被撕开,露出里面一些实在无法带走的笨重杂物,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一支大军曾在此艰难抉择后轻装疾行。 陈镇站在及膝的冰冷积水中,浑身早已被泥浆浸透,胡须上都沾满了泥点,他却是最后一批踏入这片死亡沼泽的人,在他的坚持下,所有伤员、所有能行动的士兵,甚至包括那些协助的武工队员,都已先于他进入了芦苇荡,沿着先锋队用生命探出的、以简陋标记标识的通道,向南跋涉。 从空中俯瞰下去,十八里洼里延绵出好几条长龙,主力部队陆续到达,积水也渐渐退去,越来越多的道路被探明,甚至都专门开辟了两条可供骡马毛驴行进的道路,为此也让不少将士陷入泥沼之中牺牲,大军就沿着这一条条道路穿过十八里洼,在南面那座被抢下来的村庄汇集,稍作休整,然后马不停蹄的继续往南,一路直冲黄河北岸。 “镇长,前锋派人来报,他们已经抢下了黄河北岸几处渡口,把守渡口的清军没料到我军会这么快出现,毫无防备,前锋部队已经准备好渡口内的船只,正派人向四周村寨搜索,征集更多的船只.......”一名参谋来到陈镇身边汇报着,朝着北方看了一眼:“清军已经识破了我军的疑兵之计,我军侦骑汇报,图海所部马队已经脱离白莲教八卦军的大军,正向十八里洼扑来.......镇长,该走了。” 陈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旷的北方,图海能够识破他的疑兵之计并不意外,当机立断便脱离八卦军大军追击而来,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丁点的喘息之机,好消息是,那些作为疑兵的部队可以趁机悄悄溜走,他们人数少,只要扔下用来当作疑兵的大量骡马,只带上足用的骡马缩小目标,便能在武工队的引领下快速躲进中原根据地的控制区内,以后再想办法回南方化妆潜回南方便是。 陈镇拄着一根长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着前面部队留下的痕迹,汇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墙中,一进入洼地核心区域,方才体会到先锋部队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即便如今积水已经褪去不少,依旧是深可没腰,冰冷刺骨。 水下是粘稠吸脚的淤泥,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力气。腐烂的水草和不知名的浮游物缠绕着腿脚。四面八方皆是高大密实的芦苇,将人彻底包围,视线被压缩到极短的距离,只能依靠前方同伴模糊的背影和偶尔可见的、系在芦苇杆上的破布条或折断的树枝来辨认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殖质气味和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好在有无数红营不惧牺牲的红营战士为后来的战友探好了路径,虽依旧艰难,但仅仅是周围那些醒目的标记指引,就让人无比的心安。 “让后头的弟兄把那些标记拆除掉,咱们的痕迹也尽量抹掉,辛苦探的路,不能留给清军或白莲教!”陈镇吩咐着,拄着长杆,奋力跟上队伍,这段时间的大范围迂回,同样也在压榨着他的体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冲过十八里洼,冲过黄河,只要黄河天险阻拦一时,以清军和八卦军本来就跟不上的机动速度,他们便再也不可能追上这支红营的兵马了。 到时候陈镇想走曹州走曹州、想走归德走归德,只需要想办法突破这两处州府拦截的清军和白莲教人马就行。 就在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南岸蠕动,行程过半之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隐约可闻的、不同于风声水声的骚动,紧接着,周围的积水水面都微微颤动起来,泛起一阵阵涟漪,陈镇稍稍停了停,朝着北方看了一眼,露出一丝微笑。 不一会儿,后方有一名将领便快步蹚水来到陈镇身边,朝着北面一指:“镇长,清军的马队到了,烟尘很大,看来是清军马队主力!” “定然是图海亲自领军来了......”陈镇闻讯,停下脚步,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他回过半个身子,仿佛能透过密实的芦苇墙,看到岸上那些徒劳的追兵:“这么快就抵达十八里洼,清军马队至少是日行三百里左右.......也是辛苦他们了!” “来得正好!”陈镇猛然转身,带动得周围的积水哗哗作响,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豪气:“我正愁无人知晓我等如何破围而出!岂能让我红营将士的壮举,湮没在这泥沼之中?来人!把咱们的大旗打起来,高高举起,能举多高举多高,若是那位抚远大将军真的亲自赶来,就让他看个清楚,看看他苦心孤诣欲围歼的一部孤师,是如何踏天险如履平地的!” 军令传下,一面饱浸泥水却猩红依旧的赤红旗帜,被一名高大的战士,用长杆奋力挑起,竭力伸向芦苇荡的上空,在这一片死寂的黄橙色洼地之上,这面突然傲然出现的红色旗帜,迎风展开,如同滴血的宣言,无比醒目地刺入每一个红营将士的眼中,反射着穿透云雾的阳光,熠熠生辉。 “继续前进!不要停!”陈镇不再回头,声音沉稳有力:“直冲黄河!直冲归德!直冲徐州!让清军和白莲教跟在咱们屁股后头吃灰吧!” 北面清军马队如同奔雷一般的马蹄声和战马嘶鸣之声已是清晰可闻,那面旗帜却反倒扬得更高,举着大旗的战士立得笔直,在湿滑的积水道路之中前行都没有稍稍弯腰,陈镇身旁的护卫解开油布包裹的号角,用尽全身力气猛然吹响,似乎是在提醒着那些晚到一步的清军马队,又更像是一种蓄意的嘲讽和蔑视。 长龙一般的赤红队伍,速度又快了几分,没有人再将那些匆匆赶来的清军马队放在眼里,只是,一往无前! 第1047章 入海 雷鸣般的马蹄声碾过原野,最终在十八里洼北方骤然停歇,上万的满蒙精骑勒住战马,人与马皆喷吐着浓厚的白气,汗湿的马鬃贴在强健的颈项上,显露出长途奔袭的疲惫。 图海在一众顶盔贯甲的戈什哈簇拥下,策马立于队伍最前方。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微微眯起的双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鹰隼般的目光迅速扫过岸边一片狼藉的景象,被故意破坏遗弃的车辆、大量清晰指向沼泽深处的脚印,以及芦苇摆动摇晃之时,偶尔露出又迅速消失不见的隐约标识和印记。 “还是晚了一步......”图海轻轻叹了口气,他辛辛苦苦一路追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十八里洼里头的芦苇荡摇曳不停,显然红营还有人马在里头跋涉,可他却没法再追过去,红营探了路,清军可没探路,甚至连当地的百姓都不清楚这十八里洼里头到底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辽东蒙古的大马、沉重的盔甲装备,也更容易陷入泥沼之中。 “主子,看这痕迹,红营贼寇还真的钻进十八里洼里头去了!”一名副将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和浓浓的不甘:“这些家伙......竟然当真走了这最险的路,十八里洼天险都让他们穿过去了,黄河......能拦得住他们?” “他们动作一贯很快,此时恐怕已经抢占黄河渡口了.......”图海又一次轻叹一声,的视线投向眼前这片浩瀚无边的芦苇荡,阳光正盛,这片洼地沼泽却显得无比的幽深、神秘,仿佛一张巨兽的口,吞噬了所有的声响和光线,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的腐败气息。 他能够想像,红营里头那些开路的前锋,是以一种何等决绝、甚至近乎疯狂的勇气,毅然踏入了这片绝地,这种魄力,让他这个对手也不由得心生凛然,更是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 “主子!您看!”身旁的副将忽然伸手一指,指向沼泽深处,失声惊呼:“主子,那边!快看那边!” 图海凝眉看去,却见在远方那片灰绿色芦苇海的边缘,一面赤红的旗帜忽然高高举起,正清晰地、甚至带着一种挑衅般的意味,在昏沉的天色下迎风招展,那旗帜的位置,表明举旗者已经深入沼泽相当一段距离,不一会儿,芦苇荡中响起一声嘹亮的号角之声,仿佛在勾引着清军的马队上前去与他们交战。 “这是挑衅!红营贼寇在挑衅咱们!”一名清军将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跳动:“红营贼寇知道咱们不可能和他们这群疯子一样冒险闯入这片十八里洼,知我军已至,非但不藏匿行迹快速穿行,反而公然示旗!狂妄!简直狂妄至极!” “主子!十八里洼绵延十八里,咱们全速跑马,最多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一名将领满脸涨得通红,他们这些骄兵悍将金戈铁马踏遍整个北疆,何时受过这等折辱?一群败逃之军也敢如此挑衅,让这些悍将的血气翻涌不止:“主子,奴才愿领先锋,从两翼寻找路径迂回包抄,日行四百里......不!日行五百里!一定要追上这些红营贼寇,将其主将头颅献于主子麾下!” “主子!奴才也愿往!奴才也愿往!”周围的清军将领纷纷嚷嚷了起来,他们带动着手下的戈什哈,戈什哈又带动着那些满蒙精骑,一时之间群情激愤,喊打喊杀的声响震动整个十八里洼。 图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面在暮色中顽强飘扬的红旗,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握着马缰的手指却微微收紧,缓缓扬起马鞭止住周围的喧嚣,语气有些落寞,却又带着一股不可置疑的权威感:“不必了,让弟兄们休整休整,等待八卦军到来吧。” “主子?”旁边的副将愕然,满脸不解:“主子,等八卦军来了,红营贼寇指不定都已经窜过黄河去了!咱们还怎么追得上?如今弟兄们虽然疲乏,但尚有余力,奴才愿意当先锋,领军绕过十八里洼,继续.......” “绕过十八里洼,然后呢?”图海的语气很冷漠,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感:“近万孤军,冲出山东、冲过直隶、冲过河南,千里转进之路,却始终建制未散,反倒速度更快、更加的灵活......以这支红营贼寇表现出来的组织度和纪律性,你们以为他们在南边就只顾着逃命、不会有所准备吗?” 图海的视线从那面赤红的旗帜上挪开,阴冷的扫视着周围的一众将官:“刚刚达哈图说得还保守了,咱们的马队全速绕行,最多不过一两柱香的时间,但是八卦军却不一样,他们多是步军,又拖着那么多辎重火炮,要绕行十八里洼,就要浪费许多的时间,也就是说,咱们若是绕行追击,就定然会和八卦军脱节,我们只能以马队独立对抗那支红营兵马。” “那支红营兵马......他们在山东对付白莲教教军、入直隶袭取大名,主将显然也是个擅抓机会的,敢在白莲教的地盘上千里绕行、敢闯这样的天险,显然也是个胆大包天的,若是见咱们的马队和八卦军脱节,说不定就突然回身一击,甚至于学着我们一样插入我们和八卦军之间.......”图海扫视着众将的目光更为锐利:“我问你们,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你们谁能保证仅靠我们的马队就能打垮这支红营兵马?” 没有人回答,许多清军将领都沉着脸低下头去,他们虽然骄纵,但也是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宿将,刚刚的激愤散去,理智重回大脑,有没有那个实力去取胜,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就算我们能够缠住红营贼寇,拖到八卦军赶来将其歼灭,我们定然也是损失惨重,这数万满蒙精骑是我大清的本钱,我们何必为了涨白莲教的声势,去损失自家的本钱呢?”图海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山东白莲教损失惨重,但好歹是‘赢’了,而河南白莲教这么大的声势,却堵不住近万败军,他日发下奖赏,山东白莲教如何能服?眼见着一个好机会放在眼前,我们没必要用自己的本钱和将士们的性命去给河南白莲教解套!” “所以啊,不用追了,稍作休整,看八卦军准备走哪条路绕过去,我们再去和他们会合......”图海最后望了一眼那面依旧在远方飘扬的、如同嘲讽般的红旗,仿佛要将这份功败垂成的遗憾深深烙印在心里:“堵不住,便是堵不住了,鱼入大海......这一仗已经彻底结束了!” 第1048章 会师 归德府城的城墙,在夏末的烈日下蒸腾着灼人的热气。一面巨大的红旗,已然取代了城头原先的清军和白莲教杂乱的旗帜,在干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城上城下,尽是忙碌的红营将士身影,修补垛口,搬运守城器械,设置火炮位,一派严阵以待的景象,不时还有人朝着远方的天际张望一会儿,似乎是在翘首以盼着什么。 这座城池还残留着一丝战火的痕迹,清军和白莲教在此集结了兵马准备阻截陈镇所部,他们将全副身心都放在了那支千里转进的兵马身上,完全忽略了背后红营的动向,在兖州的红营主力收到中原根据地传来的消息,得知陈镇所部已经冲过十八里洼和黄河,当即起兵直扑归德府而来。 归德府虽然集结了数万清军和白莲教人马,但大多是绿营和佛兵,骨干还是从山东调来的姚启圣一部兵马,姚启圣所部自不必说,对红营的战力有清晰的认识,见数万大军扑来,毫不犹豫拔腿就跑,一路逃回山东,当地绿营见姚启圣所部跑了,也是一哄而散,逃了个一干二净。 白莲教的人马倒是有凭城坚守的想法,被狠狠敲了一棒子,终于也是认清了他们在正面战场上完全不是红营大军对手的现实,也只能弃城而逃,但他们并没有像姚启圣所部或当地绿营那些清军部队一样一走了之,而是化整为零进入各个村寨之中,学着他们山东的同行搞起了坚壁清野,发动教民村民袭扰红营的补给线、侦骑和小股部队,甚至于潜伏在城内投毒、搞破坏,尽一切可能的搅得红营大军不得安生。 归德府在白莲教的搅乱之下,逐渐向着一个新的泥潭发展,但好在这次红营并不准备多停留,只是为那支千里转战的孤军打开一条出路,只等陈镇所部一到,便从这泥潭之中挣脱出去,即刻南撤徐州,彻彻底底的结束这场错误的北伐之战。 侯俊铖立在城墙之上,也在眺望着远处的天际线,陈镇所部渡过黄河冲入归德府,一直紧跟在他们后头的清军马队和八卦军本来就被黄河所阻拉开了一段距离,又收到归德府城被红营占领的消息,知道再也不可能追上他们,停在了归德府边界观察红营大军的动向,陈镇所部彻底甩开了清军和白莲教的尾随,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全速冲向归德城,之前侦骑就已经回报,陈镇所部离归德城不远了,今日就能抵达,于是侯俊铖便在城墙之上等了大半天。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里头却不知怎得愈发的焦虑,又一次回过头问道:“陈镇他们......还没有消息吗?” “侯先生放心......”林时智立在侯俊铖身边,微微躬身:“按照之前探马回报的距离来算,顶多半炷香的时间,陈镇他们就能赶到归德城下了。” 侯俊铖微微颔首,不再言语,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城墙上的将士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期盼,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许多,不时有人抬头向北张望,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将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细微的烟尘缓缓升起,不同于寻常的风沙,城头上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那烟尘越来越明显,逐渐能够分辨出,那是一支正在行军的队伍所扬起的尘土,紧接着,一面残破却依旧顽强飘扬的旗帜,出现在了烟尘的前端,日光之下,鲜红如血! 惊呼声和喜悦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城头,侯俊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了灼热的垛口砖石,极力远眺,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只见在地平线上,一支队伍的身影逐渐清晰,长途跋涉让他们衣甲褴褛,许多战士还带着伤,步履蹒跚,队伍也远不如出发时那般齐整,但是他们的队形依旧保持着基本的严整,那面飘扬的红旗如同队伍的脊梁,指引着方向。 在这支疲惫之师的前方和两翼,是早已派出接应的红营轻骑,他们如同护卫雏鹰的雄鹰,来回驰骋,警戒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威胁,队伍越来越近,已经能够看到战士们黝黑疲惫却闪烁着兴奋光芒的脸庞,看到他们虽然破损却依旧紧握的武器。 侯俊铖旋风一般的冲下城去,城墙上已经响起一片欢呼之声,如同山呼海啸,响彻归德城内外,侯俊铖立在城门口,看着望着那面越来越清晰的旗帜,一直紧绷的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那其中有如释重负的巨大欣慰,有对将士们艰辛付出的由衷敬佩,有对将士们安然归来的激动。 那支队伍的最前方,骑在一匹战马上的陈镇,满身都是泥污,见到城门口迎接的红营队伍,肉眼可见的激动之情挂在脸上,双腿一夹马腹飞驰起来,带动着整个队伍彻底的散了架,所有人都在往城门口放肆奔跑,再也没有纪律和组织的约束,只剩下震天的发泄似的狂呼欢呼。 侯俊铖迈步上前,在护城河外侧边沿迎住了陈镇,陈镇跳下马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钢铁般的汉子竟然滚下热泪:“侯先生,兵团长,我......我把队伍带回来了!” 侯俊铖快步上前,一把托住陈镇的手臂,用力握紧,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相互搀扶、却眼神明亮的士兵,重重地说道:“回来就好,一路辛苦,接下来的就交给我们,我们带你们回家去,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红营虽败,军魂未散,有你们这些将士在,红营永远是垮不掉、打不倒的!” 陈镇抹了一把泪水,朝着北方看了一眼:“侯先生......我......虽然把队伍成建制的带了回来,但是有许多弟兄......永远回不来了.......” “不,他们能回来了!”侯俊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的,而且再也不可阻挡!到时候,我们再找他们回家!” 第1049章 默然 京师的晨曦,似乎都带着一种与前些时日截然不同的粘稠热度。并非盛夏的酷暑,而是一种无形无质、却几乎能点燃空气的躁动与狂喜,“山东大捷”的消息,在昨夜步军衙门的兵丁一整夜的嘶喊宣扬之下,如同野火,一夜之间烧遍了北京内九外七的所有街巷。 昨日还死气沉沉、户户紧闭门窗,仿佛随时准备办丧事的京城,今日竟像是猛地活了过来,而且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歇斯底里的亢奋,许多之前还随时准备逃亡的旗人权贵,穿着压箱底最鲜亮的衣裳招摇过市,彼此见面不再愁苦问候,而是朗声大笑,“大清万年”的喊声也不时在街巷之中响起。 往日里因为出城逃亡的官吏权贵太多而专门管制的城门,如今也已经撤掉了增设的兵丁,出城的队伍却大大减少,反倒有许多跑去乡下或周边城镇观望情势的官吏权贵又悄悄跑了回来,东郊的白莲教法坛也是骤然人流如织,原本对白莲教这些乡野小教不屑一顾的八旗贵胄,都跑来凑个热闹,捐献香火,乃至当场入教的都不少。 一种被巨大恐惧压抑太久后骤然释放的虚妄自信,弥漫在空气里,甜腻得令人发慌。 东厂胡同里,同样有狂喜的旗人跑上大街不停的喊着“大清万胜”,万斯同在书房里提着笔,听着外头的喊声,墨水顺着笔尖滴下,在宣纸上染出斑斑点点,万斯同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轻叹一声站起身来,稍稍收拾了桌子,朝外头吩咐道:“四妹子,去把我的烟袋取来,咱们去街上逛逛。”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的却不是赵可兰,万斯同一愣,这才想起前两天赵可兰已经出发去关外了,有些落寞的点点头,取了那烟袋,便带着那个装作奴仆模样的护卫一起出了院子,一路走出东厂胡同,看着大街上官府的衙役正往两侧的屋檐下挂着喜庆的红布,万斯同不由得有些气闷,开步疾走想要离开此处,走得太急太快,没一阵反倒更加气闷气喘,干脆找了间茶馆转了进去,寻了个角落里的桌子,叫了壶茶点起烟,吧嗒吧嗒的抽着。 邻桌的几个茶客正谈论着新来的消息,一名茶客臂膀上绑着一条白莲教的经带,八卦似的说道:“嘿!你们也去东郊法坛看看,漫山遍野全是人,这一条经带,说是白莲教的上仙开过光的,能保永世平安,一条就要一两银子,还不一定给,得看你有没有根骨、诚心不诚心......” “现在已经涨到十两银子一条了!”一名茶客接话道:“这还有价无市呢!若是找别人买,价格还得翻上两三倍呢!” “这根本就是在骗钱嘛!”一名老夫子不屑的哼了一声:“这么一条破布条,就要十两银子一个,京师百万人丁,那白莲邪教的什么仙长道长,有多少张嘴?能一次就给这么多破布条开光?” “老夫子,慎言!让神仙佛爷听了去,小心遭报应!”之前那名茶客赶忙拦住那老夫子的话,啧啧称奇道:“您自个去东郊瞅一眼,白莲教的仙长天天都在那里展示大神通呢!再说了,要不是白莲教的大神通,这山东大捷怎么来得?我跟你们说,听说白莲教是给山东的军民百姓发了仙水神丸,吃了就能刀枪不入,红营贼打遍南方无敌手,就是栽在这白莲教的仙法上头。” “无稽之谈!”那老夫子吹胡子瞪眼的怒斥一声,但一时之间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只能幽幽一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就是无稽之谈!但是......红营之前那般兵威煊赫,朝廷都准备逃到关外去了,当时红营北伐,谁不觉得这京师已经是他们的掌中之物了?怎么就在山东......败了呢?” “到底只是一伙贼寇起家,底蕴不足嘛!”有茶客接话道:“你们想想,自古以来南边北伐一统天下的,有几个成功的?前明太祖北伐成功,那也是因为北边的元廷自家就打成了一锅粥,可如今这局面呢?红营虽然入了江宁,但又不是一统南方了,旁边还有吴逆、郑逆,大清也不像当年的元廷一般四分五裂,朝堂地方虽然是乱七八糟的,面对红营好歹还是抱成一团的,红营想要和当年的明太祖一般北伐一统天下,哪有那么容易?” “说得是啊!”有人附和道:“再说了,红营也不像当年明太祖那般团结一致啊,红营入江南搞什么改造,搞得许多原来支持他们的人都变成了仇寇,当初的哭陵之事闹得多大?他们一直不立国,那侯掌营当不成皇帝,不就是因为内部闹翻天了吗?如今这局面,和前明代元之时是颠倒过来了,朝廷还算是团结一致,南边那些什么红营啊、吴逆啊,反倒是像元廷那般乱成一团、四分五裂,这北伐怎么可能成功呢?” “说白了,还是底蕴不足!”那名茶客摇了摇头:“山贼出身,做起事来就不顾旁人,一意孤行,搞什么改造呢?像前明太祖那样,先什么都答应得好好的,红巾军出身,也能去当......红营那话怎么说的?哦,地主阶层的总代言人!先当了皇帝一统天下,之后看谁不顺眼再动刀不就是了?” “我看啊,那红营的掌营终究不是前明太祖,最多也就是刘宋武帝、南宋高宗那样的人物,有个南北朝的局面、偶尔北伐一下罢了。” 周围的茶客一阵沉默,那名老夫子又是长长一叹,眼角都滑下泪水来:“老夫今年已经六十有四了,从前明到闯顺再到这大清.......老夫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只是......若是个南北朝的局面,难道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得穿胡衣、当胡人了吗?” 没人接他的话,万斯同心头也如同压着一块大石头一般,有些烦躁的在桌上磕着烟杆子,咚咚的响声,却成了茶楼里这片区域唯一的声响。 第1050章 赢家 京师内外的喧嚣和压抑,都比不上紫禁城的核心,武英殿中正在上演的更为极致也更为扭曲的狂喜,红营从山东退兵的消息传回京师,康熙皇帝亲自提笔将图海题本中“贼兵自山东退去”中的“退”字改成“溃”字,又将姚启圣的题本中“由是山东得保”改为“由是山东大捷”,又下令各级官衙日夜宣传,掀起天大的风潮。 鎏金兽炉里焚烧着昂贵的龙涎香,却似乎压不住另一种更微妙、更令人心神不宁的甜腻气息,那气息若有若无,源自御座之上那位身着明黄朝服的大清皇帝,康熙皇帝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之上,背脊挺得异常笔直,甚至微微前倾。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自然的潮红,眼窝深处因长期焦虑失眠而留下的乌青尚未褪去,却被一种灼热的光芒所覆盖,那光芒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在风中剧烈摇曳、随时可能爆裂的火焰,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却时不时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固定化的、近乎僵硬的“喜悦”表情。 立在御座一旁的三德子却看得清楚,康熙皇帝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那是一种过度兴奋带来的神经质颤动,三德子贴身服侍康熙皇帝多年,清楚这段时间这位曾经的少年英主是何等的压抑和焦虑,整日泡在佛堂之中,脾气也越来越古怪,曾经待人也算宽和的康熙皇帝,这段时间却动不动就发火,入夜更是不得不服用了白莲教教主精心进献的那所谓“安神定魄仙丹”,才勉强昏沉入睡。 而在昨夜,真正的“捷报”便如同为这药力精心准备的催化剂,轰然注入,大悲与大喜的极致转换,在那秘药残留的药性基础上,彻底点燃了这位年轻皇帝紧绷已久的神经。 朝堂之上,索额图正捧着康熙皇帝御笔修改后的题本奏折念诵着,声音庄重而洪亮,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之情,仿佛是在和龙椅上的康熙皇帝同悲同喜,但背对着康熙皇帝的面庞,却冒出一丝不可察觉的轻蔑表情,转瞬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奏折和题本的内容都被精心修改过,奏报中,自然将红营的主动的战略撤退,描绘成了在清军“固若金汤”的德州防线前“碰得头破血流”,红营那支千里转战后依旧成建制逃离的后卫部队,则被图海“神兵天降”般的追击“杀得溃不成军”,最终“狼狈南窜”,“遗尸遍野”,“粮械丢弃无数”。 每一个“胜利”的字眼,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殿内所有王公大臣的心上,也敲打在康熙那被药物和情绪灼烧的神经上,即便这些内容都是康熙皇帝自己修改的,但他听着却依旧是十分的激动,仿佛奏折里描述的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一般。 “好!好!好一个姚启圣!好一个图海!”康熙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打断了索额图的念诵,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旁边的三德子下意识地想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挥舞着手臂,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愈发鲜艳,眼中的火焰燃烧到极致:“实乃国之干城,真乃朕之卫青、霍去病!” 康熙皇帝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在大殿的金砖玉柱间回荡:“红营贼寇,一伙山贼顽寇,猖獗一时,侥幸窃据江南,便妄图窥伺神器!殊不知我大清天命所归,忠臣良将辈出!岂是区区跳梁小丑所能撼动?” 康熙皇帝走下丹陛,脚步略显虚浮,却异常急促地在御案前踱来踱去,仿佛有无限的精力需要发泄:“赏!必须重赏!天大的功劳,便要配天大的恩赏!姚启圣,尽除其过,加太子太保,赐双眼花翎,赏穿四团龙补服,其子赐恩骑尉世职!” “抚远大将军图海,晋封一等忠达公,加赐宝石顶、三眼花翎,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所有山东有功将士,着有司从优从速议叙赏赐,阵亡者加倍抚恤!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大清效力者,朕绝不吝惜爵禄!” 康熙似乎觉得还不够,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视群臣,突然提高了音调,用一种近乎宣讲布道般的狂热语气说道:“还有!白莲教!往日朕视其为民间癣疥,然此次山东之战,其众袭扰逆贼粮道,助官军守城,颇显忠义,此番山东之役,白莲教劳苦功高,此等大功不能不赏,否则,岂不是令天下忠勇义民寒心?拟旨!敕封白莲教教主为‘辅国宣化弘道普济真人’,赐黄金印,御书匾额,着内阁与各部商议,重赏此番参战的白莲义民!” 百官一阵骚动,梁清标宋德宜等革新派的骨干咬着牙望向纳兰明珠,纳兰明珠也是猛然皱了皱眉,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康熙皇帝不知何时停在他身前,仿佛猜到他想要做些什么一般,面上依旧是一副激动狂喜的神色,看着纳兰明珠的双眼,却冰冷如寒风。 与此同时,位于最前列的岳乐旁若无人的咳嗽了几声,立在丹陛下捧着那几封奏疏题本的索额图也轻轻摇了摇头,纳兰明珠知道他们都是在给自己暗示,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低下头去,班列之中的梁清标和宋德宜等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深深的失望。 康熙皇帝却似乎是松了口气,重新蹬上丹陛,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大殿,整个天下,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极致亢奋下的虚幻光辉,声音洪亮得近乎嘶喊,在养心殿内隆隆回响:“诸位臣工!今日之大捷,非惟将帅用命,士卒效死,实乃上天庇佑,佛祖显灵,仙真护持!可见我大清得国之正,守土之诚,上干天和,下顺民心!” “区区红营贼寇,不过跳梁小丑,纵能逞凶一时,终难逃天谴神诛!我大清亿万年江山,必当如磐石之安,如山川之永固!” 武英殿内外,所有的百官臣工、宗室权贵,一齐跪倒在地,不管他们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思,如今在激动的康熙皇帝面前,只能一齐山呼海啸般的喊出同一句话:“大清江山永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051章 仙丹 时至正午,这场朝会才落下帷幕,退朝的钟声响起,群臣叩首告退,许多人出宫之时脸上依旧带着兴奋的潮红,互相道贺,可一出了宫门,脸上却猛然沉了下去,各自都不多言,飞速离开,如同逃命一般。 武英殿内,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康熙皇帝却又回到了殿中,坐在龙椅之上,身子不再像之前那般笔直,而是如同一滩软泥一般瘫坐在龙椅之上,冷冰冰的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发呆,脸上的潮红缓缓褪去,那灼热的目光也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兴奋后的巨大疲惫与虚脱,面上也再也没有之前的激动之色,反倒阴沉得如同随时准备暴起杀人一般。 殿内侍卫和宫女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康熙皇帝一个不开心就拿他们开刀,康熙皇帝身边只有三德子陪着,就静静的立在一旁,康熙皇帝不出声,他也就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阵,康熙皇帝才长叹一声,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仙丹......去取来......” 三德子赶忙领命,亲自跑去取了那个巴掌大、刻着莲花纹和经文、装着“仙丹”的紫金葫芦,飞奔到康熙皇帝身旁,倒了一颗出来,双手捧着呈给康熙皇帝,康熙皇帝都不等三德子端来茶水,便一口将那“仙丹”咽下,缓了口气,摇摇头道:“一颗不够,再取几颗来。” 三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皇上......这‘仙丹’里头......皇上,用得多了会上瘾的,如今您用一颗‘仙丹’都不足,身子已经.......皇上,奴才恳请皇上万万保重龙体啊!” “是啊,这些东西,用多了会上瘾,以后便再也离不开了.......”康熙皇帝从三德子手里拿过那个装着仙丹的紫金葫芦在手上掂量着,双目紧紧盯着上头的莲花纹样:“可是......不用,就挺不过去了啊!” 相比于武英殿里头的冰冷气氛,安亲王府的后花园却热闹许多,池塘边的小亭中石桌上摆好了酒菜,侍女和护卫都被清退,岳乐穿着一身常服,亲自为前来赴宴的纳兰明珠倒上珍藏的美酒,远远还有报捷的喧嚣声传来,让岳乐不由得哈哈笑道:“山东之役大捷,京师振奋,从皇上到百官百姓,可是人人高兴不已呢!” “有什么可高兴的?大捷,捷在何处?”纳兰明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却勾起一丝极其苦涩、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抑郁和不甘:“皇上改了奏折、改了题本,就当山东之役真的大胜一场?白莲教死了不知多少教民,也不过是逼得红营贼寇暂时退却,起兵阻截便是伤筋动骨的大败.......” “十几万人马,数万精锐马队,数万白莲教精兵,堵不住在其腹地肆虐的近万孤军,让人家一路从泰安打到直隶,从直隶打到河南,冲过黄河全身而退!这仗,到底是怎么赢的?赢在何处?” “红营贼寇之败,非败于战场,而是败于帷幄之中......”岳乐淡淡的笑着,笑容之中有些无奈:“但终究还是败了一场,对我大清来说,红营贼寇从山东退兵,不管是何种内情,都是一场大胜,必须是一场大胜!” “自安徽惨败、江南沦陷之后,大清治下是个什么样子,纳兰中堂也是看在眼中的,朝野百官,人心惶惶,几近崩散,京畿之地,暗流涌动,甚至许多人都暗中绣好红旗,只等红营贼寇兵临京师......我大清如今这人心离散的局面,太需要一场大胜了!” 岳乐顿了顿,语气很温和,似是安抚:“山东之役这一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皇上心里一清二楚,明面上造起这大捷的舆论,暗地里已经挑人去南边商议议和、划江而治,宣传是宣传,实策是实策,皇上心里亮堂的很!” 岳乐又一次顿了顿,这次语气严肃了不少:“对于白莲教,也是如此,皇上给了他们一个国师的身份,给了他们重赏,但白莲教想要的国教地位却依旧没给,国师,只赏赐给他们那个没有实权的教主,帮着抬一抬那位教主的势力.......” “图海和姚启圣的密折不知你有没有看过,白莲教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内部的争斗在此番山东之役中表现得很明显,图海和姚启圣都建议朝廷趁机在里头浑水摸鱼,之前皇上招本王商议,本王也是这么建议的,于是今日朝堂之上,皇上发下重赏,统统都是冲着河南的白莲教去的.......皇上无幽不烛,这些事,皇上看得明白!” 纳兰明珠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的喝着闷酒,岳乐轻叹一声,目光深沉的看着纳兰明珠:“之前本王向皇上上奏,于关外新设黑龙江将军一职,本王举荐了你儿子纳兰性德,让他挑选燕勇精锐出关去,皇上准许了,旨意应该前两天就送到你家和天津去了吧?本王为何要如此,纳兰中堂心里应该也清楚,不需本王多说。” 纳兰明珠举杯的动作一顿,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纳兰性德手里的燕勇,乃是朝中革新派最大的底气,虽然三万燕勇,大半都是混吃混喝的旗人,真到了要他们办大逆不道之事时,他们并不可靠,但纳兰性德作为燕勇团练使,手里总还有几千亲信的,带着这些人马突然暴起,砍几个脑袋还是可以的。 但单单是砍几个脑袋,并没有什么用,反倒会把纳兰性德也给坑进去,岳乐让纳兰性德带着亲信出关,既是借此警告革新派里那些激进份子,也是借此保护纳兰性德,让他远离京师这漩涡,更是为了尽量避免一场不该到来的动乱。 “王爷良苦用心,下官感激不尽.......”纳兰明珠朝着岳乐端正行了一礼,语气变得异常萧索,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只是......那些‘仙丹’终究是蚀骨毒药,若朝廷再这般沿着这条邪路走下去,积重难返之时,有些事,恐怕.......就不是下官想管,就能管得住的了!” 第1052章 关外 黑龙江的夏末,竟已经带上了丝丝的凉意,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天高云阔,浩荡的江水浑浊泛黄,奔流东去,仿佛携带着某种亘古的苍凉与寂寥,江风呼啸着掠过原野,卷起枯黄的草屑和沙尘,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脸颊生疼。 一支庞大的、却显得颇为狼狈的队伍,正沿着江岸艰难地跋涉,队伍的核心是约三千名身着号衣、队列尚算严整的燕勇兵丁,但更多的,是携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赶着瘦弱牲畜的余丁、家眷以及各类工匠,车轮时常陷入泥泞或被草甸困住,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呵斥、牲口的嘶鸣,混杂在风声中,显得杂乱而疲惫。 队伍最前方,一名身着从一品武官麒麟补服、外罩玄色披风的年轻将领勒马驻足,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风霜之色,正是新晋的黑龙江将军纳兰性德,身后一匹快马赶上了他,递上了一封公文,纳兰性德拆开扫了两眼,将那公文递给身旁的刘明承:“看看,山东大捷啊!大捷啊!红营数万大军狼狈逃窜,我大清歼敌无数、俘斩上万呢!” “吹得厉害!”刘明承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就下了结论:“可惜啊,没想到还真就栽在了白莲教手里,若是没有白莲教捣乱,红营直接冲到京师,咱们也不用千里迢迢、累死累活的跑来关外苦寒之地吹风。” “是啊......安王爷把我扔关外来,也不扔个好点的地方,黑龙江将军,从一品的大官,听着唬人,可这治地,怕是大清治下最为贫瘠之地了!”纳兰性德苦笑一声,极目扫向前方,远处有一座村子,那里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屯村,处在黑龙江东岸一片略显高亢的台地,台地上,只有寥寥几十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和茅草屋,围墙却看着很坚守,两道高低不等的土墙,外头围着一圈壕沟,四面都立起了角楼,土墙上还挖着炮眼和铳眼。 这样的屯村,纳兰性德一路行来,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关外的屯村迥异于关内,不管房屋田地操持得怎么样,围墙一定是修得厚实坚固的,不像关内的村庄那般具有防御能力的基本只有地主的庄园家堡,村子的围子都是用来防着佃户逃跑的,关外的屯村长期受野兽和当地部落的侵袭,一个个屯村,便如同一个个小型要塞。 “吉林将军府推荐的这地方......‘于黑龙江东岸择要地筑城’,这‘要地’......还真是......足够‘原始’.......”纳兰性德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和无奈,双手一摊:“别的八旗子弟出关,盛京将军府都给他们把田地房屋全都置办好了,只需要入住就行,我呢?堂堂黑龙江将军,连驻跸之城都没有,这黑龙江城,朝廷就在地图公文里添了个名字,一砖一瓦还得靠咱们自己去建。”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无奈的苦笑,也只能默默驱马缓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听到动静、惊慌地从低矮土屋里钻出来的、面黄肌瘦、衣着破烂的屯民旗人,村子里的领催收到消息,赶忙领着旗人屯民出村迎接,在村口跪了几排,见纳兰性德靠近,呼啦啦的拜倒在地。 “都起来吧......”纳兰性德看着那名须发皆白的领催,跳下马来:“本将军初来乍到,日后便要驻跸此处,仔细与本将军说说,你们这村子,人丁多少、物产如何?” “回大人,此处前明之时乃是奴儿干都司忽里平寨,原是达斡尔人聚居之地,后来北方的罗刹人入侵,达斡尔人被迫南迁,这村寨就废弃了,朝廷组织出关之后,奴才等人才领了军令,从宁古塔来到此处屯垦......”那名领催毕恭毕敬的回报着:“如今村里有人丁无分老弱攻击三百余人,披甲人四名,村里大半都是猎户,靠打猎摸鱼为生,田地.....今年刚刚才开垦,还没什么收获和产出。” “啧啧啧,听听,我想过来关外会艰苦,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艰苦,等于说咱们不仅要自己筑城,开垦田地、织造生产、衣食住行都得自个动手从头做起.......”纳兰性德哈哈一笑,挥挥手让那领催去协助安置军民,语气中既是无奈,也充斥着豁达的味道:“安王爷把我扔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简直就是让我历劫来的嘛!” “你若是不愿来,在纳兰中堂那里说几句不就得了.......”刘明承玩笑似的说道:“别的八旗子弟不愿出关,甚至逃跑回去的,家里头关系硬的也不是不能保下来,纳兰中堂的面子,皇上总得给几分吧?” “那可别,我那阿玛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定然不会为了这种事去帮我跑腿!”纳兰性德呵呵一笑,面色微微沉了下来,声音也压得很低,只有他和刘明承两人能听到:“再说了,如今朝廷这局势.......阿玛若是敢去皇上那里为我求情,皇上恐怕就会怀疑我们是准备造反了!” “山东大捷啊.......朝廷和白莲教苟合一处,在这场‘山东大捷’之后已经是不可阻挡了,革新自救基本已经宣告失败,可革新自救之中养起来的那些革新派势力,又怎会轻易的承认失败呢?如今革新派里头......也是越来越激进了,甚至连‘清君侧’的话都敢说出来,咱们这些人留在天津,就是在给他们壮胆,胆壮破了,必然将咱们扔出去做炮灰!” “到时候,我们面对丰台大营、河南等地的清军和白莲教围攻,命都得贴进去不说,还必然会把那南边在京师的布置搅成一团乱麻,咱们北调出关,是抽调那些革新派的底气,免得他们......裹着所有人一起死!至少也能让革新派里的激进势力稍稍缓缓。” “你这也算是和岳乐不谋而合......”刘明承笑道:“你本来就准备出关的嘛,之前怎么说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对啊,关内现在办不成什么事,只能等着,但在这关外无拘无束,反倒能做成许多事来!”纳兰性德哈哈一笑,弯腰在地上抓了一把肥沃的泥土,当即便随口诵出一首诗来:“东风卷地出柳关,万里荒原雪犹存。斩棘先开屯垦路,披荆始筑戍边坛。炊烟渐起千营暖,烽火初宁万姓安。莫叹边庭今寂寞,丹心已照九州宽!” 第1053章 大将 几日后,宁古塔副都统萨布素领着一队人马押运着各类粮草物资风尘仆仆地向着那片被选定为黑龙江城址的江边台地赶去,他奉朝廷急令,暂时卸去宁古塔的部分职责,调任至这位新来的、背景显赫的黑龙江将军纳兰性德麾下听用。 粮车顺着纳兰性德领去的那些军民和骡马大车踩出来、压出来的烂泥路缓慢而平稳的行进着,周围的山林中偶尔会冒出几个身影来,不知是当地的猎户,还是欲图谋不轨的部落野人,但似乎是看到这支押粮的队伍军容严整、甲械齐全,他们也只是远远躲在山林之中看着,一路行来,却也无惊无险。 萨布素骑在一匹杂毛战马之上,穿着一身猎装,盔甲绑在另一匹备用马的身上,手里提着一把战弓,双目锐利的扫过两侧的山林,林木茂密,一眼望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草木在随风轻轻摆动,但萨布素却敏锐的察觉到远处灌木之中似乎伏着什么人,突然纵马提速飞驰而去,一箭便往那灌木之中射去。 萨布素的亲卫赶忙跟上,那处灌木之中一阵骚动,跳出几个人来,头发杂乱、身形瘦小,都提着猎弓、穿着毛皮衣装,慌乱的朝着山林深处逃去,其中一个肩膀上还带着一支被砍断箭尾的羽箭,显然就是刚刚萨布素射出的那一支。 “这帮子苏拉,越来越大胆了,竟然都跑到这里来窥探!”萨布素冷哼一声,朝着身后的戈什哈摆了摆手,没有追击的意思,策马回到粮队之中,盘着一只腿坐在马背上:“咱们调任黑龙江将军府当差,以后和这帮苏拉部落怕是要天天打交道了。” 旁边一名年轻的戈什哈凑到近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八卦的味道:“主子,奴才听说那新任的黑龙江将军,家里头在京师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听说是位中堂大人呢!只是关内来的那些八旗子弟,要么安置在盛京左近,要么安置在兴京左近,怎么这位将军被派到黑龙江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了?” “你还不知道?这新设的黑龙江将军府,就是为那位纳兰主子专设的呢!”一名戈什哈插话进来,语气颇为不善:“人家出关,直接就捞个从一品的官职,指不定干两年积攒些功劳就回关内去了,等他爹纳兰中堂老了,正好接他爹的位子,继续当我大清的国相!” “啧啧啧,有个好爹真是了不得啊......”一名戈什哈也阴阳怪气的说着,满嘴都是抱怨和不甘:“也是嘛,若不是有个好爹,咱们的将军怎么会对他那么上心?这位纳兰主子要来黑龙江筑城开荒,吉林将军府是要屯民给屯民、要物资给物资、要车马给车马,绝无二话,就说咱们押的这些粮食,吉林将军府都是挑的最好的上粮,就是为了让那位纳兰主子和手底下万把军民吃好喝好!” “要我说,这黑龙江将军的位子,就不该给个关系户!”一名戈什哈愤愤不平地说道:“吉林将军府里头,黑龙江的事务一直都是主子在管的,黑龙江将军府新设,首任的黑龙江将军,也该是主子才对......” “胡言乱语!自个掌嘴!”萨布素见众人说得越来越过分和大胆,回头斥骂了一句,瞪了那名戈什哈一眼,面色却也有些不善:“以后咱们在人家手底下当差,办事都得谨慎小心,你们既然知道纳兰将军的背景,就该明白这位主子是能够通天的人物!恭恭敬敬的伺候两年,日后纳兰将军回了关内,指不定还能在皇上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 一众戈什哈不管是不服气还是不甘心,都只能点头称是,闭上嘴不说话,众人就这么默默行了一阵,满脸都是沟壑、胡须花白的戈什哈统领策马来到萨布素马旁,朝着一处山林一指:“主子,那些苏拉还在盯着咱们,要不要奴才再带去去驱赶一下?” “用不着,他们离得还远,不用浪费马力了.......”萨布素朝着那处山林看了看,摇了摇头,眉间微微皱起,扫视着四面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咱们顺着黑龙江一路走,这帮子苏拉就一路跟着,若只是当地的部落也就罢了,只希望......不是罗刹人派来的。” 那名戈什哈统领点头领命,听着萨布素的话语,眉间也微微皱了皱,扫视了一圈粮队,压低声音冲萨布素说道:“主子,如今的黑龙江......犬牙交错、错综复杂,罗刹人、野人部落,乱七八糟,不是适合混日子的地方,那位纳兰主子是通天的人物,自小在关内长大,虽说是管了几年燕勇,但奴才也听说燕勇里头都是八旗塞进去混日子的,这位纳兰主子指不定也是这么被塞进去的,在黑龙江这片恶地上,若他是个强硬的人物........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萨布素默然不语,他也很清楚,自己调到纳兰性德手下当差,就是因为自己熟悉黑龙江流域的情况,是朝廷专门派来辅佐这位新任黑龙江将军的,但这反倒让他心里头更加七上八下,充满了疑虑与抵触。 他久镇关外,深知此地苦寒艰险,朝廷再做出关的准备之后,东迁了许多原西安八旗、荆州八旗、江宁八旗等驻防八旗的旗人出关,还从京师迁了许多八旗贵胄子弟出关任职,萨布素就识过太多这些从关内迁来的八旗贵胄、纨绔子弟。 那些人,多是来此镀层金、顶个缺,或者迫于朝廷的压力被强制委派而来,他们大多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终日里不是躲在温暖的屋子里抱怨连连,便是想方设法在有限的屯点里寻些赌钱嫖妓的乐子,稍有些责任心的,也不过是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将一切苦活累活都推给包衣阿哈和底层兵丁,让他们来经营边疆,无异于缘木求鱼。 那位纳兰将军身份如此尊贵,甚至于朝廷还专门给他添设了一个黑龙江将军府,在萨布素的心里头,已经把他定性为来镀金纨绔子弟了。 第1054章 筑城 “听闻那位纳兰将军,之所以能充任燕勇团练使,是因为当年抵御吴逆北伐军之时立过战功......”萨布素终于开了口,不知是在给身旁的戈什哈们解释着,还是在安慰着自己:“听说当年这位纳兰将军,带着一堆余丁,众军皆溃、天寒地冻之下,一路跋涉北撤,建制未散,沿路还救了许多余丁的性命,抚远大将军都就此上疏称赞过......” “纳兰将军......据说在八旗子弟之中算是有才干的,想想也是,若是纳兰将军是个纨绔子弟,以他那么深厚的背景,纳兰中堂又怎么会安心让他这个儿子到黑龙江这么偏远的地方来?”萨布素缓缓吐了口气,摆摆手到:“无论如何,还是那句话,如今我们在纳兰将军手下当差,小心谨慎的伺候好这位将军就行!” 众人不再多言,默默的押着粮车继续前行,就这么走了一阵,前头的探马回来报告那江东岸的忽里平寨即将到达,萨布素的心里头又是一阵七上八下,策马小跑起来,他心里已经做好了面对一个难缠上司、甚至需要自己来收拾烂摊子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他策马登上台地,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猛地勒住了缰绳,怔在了原地,这处他以前因巡边也曾路过几次、只有几十间破败土屋茅舍、死气沉沉的小小屯点,此刻竟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放眼望去,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大量的木材从附近的森林被砍伐运来,堆积如山。新挖的地基沟壑纵横交错,数百名兵丁、余丁、家眷乃至招募来的流人、工匠,正喊着号子,合力夯筑土墙、架设梁木、铺设屋顶,叮叮当当的斧凿声、夯土的闷响、搬运重物的吆喝声,混杂着寒风的呼啸,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机的、粗犷的劳动交响。 “这才几日时间,这黑龙江城竟然有些轮廓了......建城的速度还不慢,至少民政上还是有点东西.......”萨布素在心里头评估着,策马缓缓上前,几名马甲迎了上来,将萨布素领到了纳兰性德身前,只瞧了这位新任的黑龙江将军一眼,就让萨布素差点惊掉下巴。 纳兰性德穿着一身粗布行装,赤着双脚,裤腿挽到了膝盖,用绑腿扎紧,头上则包着头巾,满身都是泥污,正与几名壮硕的兵丁一起,扛着一根沉重的原木,踩着泥泞的土路,一步步走向正在搭建的城墙地基。 他皮肤黝黑而略显粗糙,和往日里萨布素见过的那些关内的八旗子弟和权贵细皮嫩肉的模样完全不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干过多年苦力的普通壮汉,脸上沾着泥点,额头上布满汗珠,在冷风中蒸腾起白气,每一次迈步都显得沉重而扎实,完全融入到了那些卖苦力的士卒之中,若不是有引路的马甲介绍,萨布素根本不敢相信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位来“镀金”的黑龙江将军。 萨布素愣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他见过不少权贵子弟,但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有一位当朝国相的公子、皇帝近臣出身、年纪轻轻便位居从一品高位的贵胄,会在这苦寒边地,亲自做着这些最底层、最辛苦的体力活! 纳兰性德也看到萨布素被马甲领来,他放下肩上的木料,对身旁人交代了几句,便抓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手和脸,笑着迎了上来,声音略带喘息,却清朗温和,毫无倨傲之色:“来者可是宁古塔副都统萨布素?本将军之前与吉林将军巴海大人约定这定期输粮的时间,本将军一直算着日子,你们这第一波的输粮,也该到了。” 萨布素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滚鞍下马,跪地行礼,身后的戈什哈和负责粮队的八旗军官也纷纷跪拜在地:“奴才萨布素拜见将军,奴才......” “都统客气了,这黑龙江远离朝廷,不比搞这些繁文缛节......”纳兰性德快步上前,亲手将萨布素扶起,他的手掌因方才的劳动而粗糙发热,却异常有力:“副都统,我一贯不喜欢那什么主子奴才这类的称呼,日后我们就互称职务便是,您若是喜欢,直呼我表字容若也行,咱们都是为黑龙江的军民办事,又处在远离朝廷约束之地,那些上下尊卑的规矩,没必要守得这么严实!” “奴.....末将谨遵将军号令......”萨布素拱手领命,朝着纳兰性德身后那繁忙的工地扫了一眼:“末将没想到将军到来短短几日,就已经让这黑龙江城初具轮廓,刚刚远观之时,还以为末将走错了地方。” “不过是建了一些土基、修了几排遮风挡雨的屋子,城墙都没建好呢!说是初具轮廓都夸张了!”纳兰性德看着萨布素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异之色,不由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繁忙的工地:“条件简陋,一切草创,让都统见笑了,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筑城安身乃第一要务,若不亲身参与,如何知其艰难,如何能服众心?” “本将军带领军民筑城,将军队和百姓混编,分为各个小队,修城、伐木、扛包、煮饭各安其职,又设下工分,多做多得、少做少得,每日计算每人工分,多者奖赏,少者挨罚,军民百姓也是勤勉用力,才有如今这点粗浅的成果......” 纳兰性德回头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工地,笑着说道:“本将军也给自己分了个小队,身上也关系着工分多寡,都统一路劳苦,且请先去休息,等本将军攒够了今日的工分再来招待都统,免得与我同队的弟兄和百姓责怪。” 一番话,说得平实而恳切,没有丝毫作秀的成分,萨布素心中那点疑虑和抵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和敬意,他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与他之前见过的所有满洲贵胄都截然不同! 萨布素发自内心的露出一丝笑意,撸起袖子,将下摆扎入腰带之中:“将军身体力行,与士卒百姓同甘共苦,末将岂能袖手旁观?筑城这事末将也有些经验,请将军允许末将一同修城,末将也是苦日子过惯了的,无需什么接风享宴,有什么事,不如就边干边谈!” 第1055章 复杂 纳兰性德笑了笑,却也没有客气或拒绝,点点头应承,便和萨布素一起向那工地而去,一位从一品将军和一位正二品副都统,竟如同普通工头一般,各持一把铁锹,一边清理着地基旁的浮土,一边交谈起来。 “都统调任黑龙江将军府,原本宁古塔副都统的职务就要解了,改任黑龙江都统,这几日京师的正式任命应该就要下来了,此事都统应该已经从吉林将军那里听闻了......”纳兰性德一边铲着土,一边笑道:“我听说以往黑龙江的事务,都是都统在管着,所以我专门将都统要到我身边来,协助我管理这黑龙江的事务。” “将军看重,末将感激不尽......”萨布素朝纳兰性德一拱手,语气略带试探的询问道:“末将也听吉林将军说了,将军此番出关,是带了三千燕勇一同前来,黑龙江将军府初设,暂时仅设有黑龙江一处副都统,末将以为这一职务将军会留给自己人......听说随同前来的燕勇总兵,是一位汉人?” 纳兰性德知道萨布素这番询问的意思,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定位,试探被纳兰性德带出关来的刘明承,作为一个汉人到底有多被纳兰性德看重、还是二者之间纯粹就是公事公办的关系,亦或者因为满汉身份的关系相互隔阂,他才好确定日后如何跟这位同僚相处。 所以纳兰性德给了他明确的回复:“确实是汉人,不仅是汉人,而且还是当初直逼京师的那支吴逆的北伐军将官,是我亲自招降的,不过嘛,他跟了我这么多年,实心用事,若不是他的协助,我在天津也看不住那几万燕勇,出关之前他也抬旗了,入的就是我所在的正黄旗,如今也算是自家人了。” “这几日我派了他一件差事,让他领军向黑龙江上游查探,等他回来,我再介绍他与都统认识!”纳兰性德哈哈一笑,忽然又收敛笑容,面色严肃了一些:“咱们刚到这地方没多久,就被人给盯上了,整日里都有野人女真的苏拉在附近瞎晃,甚至于胆敢袭击我们落单的兵民......猖獗的很呢!” 萨布素收敛了笑容,面色变得凝重,语气颇为严肃:“将军,您初来乍到,不知黑龙江一带情势,此地地广人稀、山高林密,往北往东,大片大片都是不见天日的原始丛林,交通不便,因此我大清对当地的野人女真部落控制薄弱,各部犬牙交错、错综复杂、危机四伏。” “黑龙江将军府治下,野人女真部落主要有萨哈连部、呼尔哈部、瓦尔喀部、库尔喀部、索伦部,其中以萨哈连部人数最多,分布在黑龙江以北地区,此部部落区域较广,几乎涵盖整个黑龙江中游地区,主要由达斡尔、鄂温克等族构成,将军,我们如今筑城之地,原本就是萨哈连部的地盘。” “呼尔哈部与我大清八旗同宗同源,我大清原身建州女真就起源于呼尔哈地区,南迁建州形成建州女真,留在呼尔哈的就形成了呼尔哈部,故而诸部之中呼尔哈部是我大清控制最为严密的一部。” “瓦尔喀部、库尔喀部部落生活区域则主要集中在东北区域,聚居在沿海地区和库页岛上,这两部人丁稀薄,靠捕鱼采珠为生,然后是索伦部,将军自关内而来,应该也见识过关外八旗的索伦兵了,他们生长之地皆是山高林密之地,靠渔猎为生,凶悍不服管教,射术卓绝,翻山越岭如飞,上好的精兵苗子。” “这些部落名义上统属于我大清,但实际上都是各行其是,高兴了便听从朝廷的号令,不高兴了就抢掠大清的屯村、驿站等等,以往要控制这些部落,都得吉林将军府派兵定期镇压威吓......”萨布素面色更为阴沉了一些:“但是......近年以来,关内闹得一塌糊涂,朝廷屡次征召关外八旗入关,吉林将军府帐下兵马也被征调大半,对于黑龙江一线部落的控制和威吓自然也就大大减弱,这些部落自然也就活跃了起来。” “更棘手的是,在北边盘踞着一伙罗刹人,他们在那里筑造堡垒、火器犀利,吉林将军府无兵进剿,他们就趁机在北边大肆扩张,如今已经以在雅克萨、尼布楚、结雅河、西林木迪河、额尔古纳河修建起数个堡垒和据点,以雅克萨规模最大,侵犯我大清北疆。” “黑龙江的野人女真部落和他们多有冲突,我大清在顺治年间也曾与他们交战过,但是近年来......还是因为关内战事不断的缘故,一则关外兵马大半被抽调入关,吉林将军府仅用自保之力,其次朝廷屡次从黑龙江各部落大肆征召甚至捕掠壮丁入关,导致许多部落男丁稀少,防卫空虚,而且对我大清产生怨恨背离之心。” “这些罗刹人或以威逼、或以利诱,对于反抗他们的部落,便加以屠杀,时常整村屠灭,然后又以重利贿赂当地的部落头人,而我大清无兵进剿、无力保护,致使黑龙江大量部落或为重利、或为自保而倒向罗刹人。” “就好比萨哈连和索伦两部,萨哈连部是最早与罗刹人接触的,自顺治年间就与之战火不断,曾经也和我大清并肩作战过,但近年来因为失去我大清的庇护,许多村寨被罗刹人屠灭,剩下的出于自保,几乎都投诚了罗刹人,为其供奉毛皮、粮食等物资。” “索伦部更甚,我大清捕掠野人女真诸部壮丁,优先抓捕索伦部的人丁,索伦部各族对我大清是颇为愤恨的,故而当吉林将军府的刀子不再压在他们身上之后,他们就倒向了刀子更锋利的罗刹人,不仅给他们供奉物资,还给他们充当马前卒,协助罗刹人攻击其他部落或我大清的屯村。” 萨布素抬起头,目光沉重地看向纳兰性德:“将军,之前朝廷将西安、江宁等关内驻防八旗撤防出关,盛京和兴京那边移驻了许多关外八旗的旗人到吉林将军府来,许多就被派往黑龙江一线开垦,就频繁遭到罗刹人裹挟的当地部落袭击,罗刹之患,犹如悬顶之剑,不将其剪除,黑龙江将军府,定然没有安生的日子!” 第1056章 罗刹 “罗刹人这事我也听说过,据说是来自一个叫鄂罗斯的国家,乃是泰西一大国......”纳兰性德努力回忆着之前红营整理的资料,他出关新任黑龙江将军,自然也要做些功课,不仅朝廷里头关于黑龙江一带的情势公文看了个遍,还让红营整理了许多资料仔细研究过。 “这鄂罗斯国,说是其生性野蛮,其地又苦寒,难以耕种、不能活人,故而时常向外扩张,向北乃极寒之地,向西又遇一泰西大国阻拦,向南则遇到鲁密国阻拦,故而只能向东而来,以至犯我边疆。” “崇德年间,这鄂罗斯成立了一个什么雅库茨克督军管辖区,专门负责向东扩张之事,侵犯我大清边界的贼军,就是来自于此处,崇德八年之时便有一个叫波雅科夫的人率领一百三十二名.......鄂罗斯人称之为哥萨克的骑兵,侵入黑龙江查探,后趁我大清入关、防务空虚之机侵占雅克萨和尼布楚,朝廷一直要求他们拆毁堡垒退去,但这些鄂罗斯人始终置之不理。” 纳兰性德顿了顿,凝眉问道:“对了,我记得之前朝廷不是让吉林将军府派人去和罗刹人商讨勘定边界之事吗?当时朝廷在搞革新自救,和红毛番定下盟约,红毛番的船队以雇佣军的形式协助我大清维护海疆、对付郑家,而朝廷则把舟山岛划给其作为驻地,实际上便是形同壕境澳,租借给他们。” “彼时朝中就有议论,罗刹国屡次犯我疆界、侵占我领土,吉林将军府又无力管束,干脆仿照红毛番的盟约,和鄂罗斯国订约立盟、划定疆界,尼布楚和雅克萨参照舟山,盘踞当地的哥萨克以雇佣兵的形式名义上归并我大清指挥,将雅克萨和尼布楚等地作为他们的驻地.......都统,我听说当时你也去参与了这场议和谈判,这议和之事后来是怎么破裂的?” “缘由就是因为将军您所说的吉林将军府无力管束.......”萨布素解释道:“罗刹人贪得无厌,吉林将军府无兵马可以对其威慑,罗刹人自然不会满足于现有的据点,他们狮子大张口,张嘴就要整个黑龙江流域,而且以末将对罗刹人的接触来看,他们的野心绝不会只满足于黑龙江流域,即便真的将黑龙江流域统统划给了他们,他们也一定会再往吉林将军府侵犯的。” “狼子野心、得寸进尺,这些西番之人,从来如此!”纳兰性德淡淡的评价了一句,凝眉思索了一会儿,分析道:“如今看来,这罗刹人乃是我黑龙江将军府最大一害,其他野人女真诸部人丁稀薄、武器落后,他们虽然活动频繁,但对我们造不成根本威胁,只要有一定的兵力进行威慑,他们自然会乖乖放下武器听从我们的号令。” “只有这罗刹人,背后有母国支持,又裹挟黑龙江当地部落,对付他们,是必须狠狠打一场硬仗,将他们彻底驱赶出去,只要驱赶了他们,黑龙江将军府治下,就能安定下来!”纳兰性德抬头看向萨布素:“都统,那些侵犯我疆界的罗刹人,兵力如何?装备如何?” “雅克萨大概有八百多人,尼布楚大概有一千多人左右,这两个地方是罗刹人兵力最多的地方,结雅河的据点约两百余人左右,西林木迪的据点大概一百五十人左右,额尔古纳河约为一百余人......”萨布素如数家珍,明显也是充分的探查准备过了:“其中以雅克萨和尼布楚的驻军最为精锐,不仅有哥萨克之类的雇佣军和民兵,还有罗刹人从本土调来的正规军,雅克萨城内有六百多人,尼布楚则有两百多人。” “另外,之前吉林将军府与罗刹人谈判之时,咱们双方都尽量调集兵力以作威慑,我吉林将军府出动八百甲骑,已经是掏空了老底,而罗刹人则一口气出动了近两千人,如果末将没有估计错,这应该是他们从雅库茨能够出动的所有机动兵力了。” “也就是说,合在一起起码三千多人左右,和我带来的人马倒也相当,不过听你之前说的,许多野人女真部落投诚了罗刹人,索伦部甚至为其做前驱,那么罗刹人的兵力,至少得翻上一倍......”纳兰性德点点头,在心里盘算着:“罗刹人战力如何?” “一般,野战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也就欺负欺负那些野人女真部落了......”萨布素语气中有些不屑:“但他们火器很多,从正规军到哥萨克这类雇佣兵,哪怕是民兵,几乎人手一把火铳,火炮也不少,他们野战搏杀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可据工事守御咱们却无可奈何,而且因为当地野人部落投诚的缘故,罗刹人借助那些部落人力大修城堡,好比那雅克萨城,顺治年间还只是一座木堡,如今已经是一座土木混合的坚固棱堡了。” “将军若是要驱逐这些罗刹人,就必须要拔除掉这些堡垒,但要攻打这些堡垒,就必须要有重炮,但将军您从宁古塔一路而来,应该也清楚从吉林将军府到黑龙江将军府是个什么情况,根本就没有官道大路,只有生踩出来的小路,而且沿路都是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 “黑龙江沿线,至中秋之时就已经很是寒冷,路面就会结冰湿滑难以通行,入冬之后更会大雪封山,人畜皆难行,更别说重炮了,即便是有,也难以运抵前线。” “从宁古塔至如今这正在营造的黑龙江城,陆路就要走三个月,从黑龙江城再到雅克萨,逆流而上也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而从雅克萨到黑龙江城,顺流只需半月,从雅库茨至雅克萨,也可以沿河顺流而下,只需一月左右的时间,因此咱们看着离雅克萨等地比罗刹人本土近,实际上雅克萨等地的罗刹人接收本土支援,要比我们方便得多。” “不瞒将军说,末将早就想驱赶这些罗刹人了,就是因为这后勤的问题,一直没能成行......”萨布素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周围:“如今好了,建起这黑龙江城,咱们就有了一个支点,日后驱逐罗刹人的大军,就能从此地大举而出!” 第1057章 布略 纳兰性德微笑着点点头,眼中对萨布素的赞赏之色更加的浓烈,做工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些,认真的询问道:“都统,我此番来关外,所带的三千燕勇将士,乃是我燕勇之中的精锐,是我纳兰家如臂使指的铁杆,军将之中不少都是当年那支吴逆北伐军投奔而来。” “他们纵横大半个中原,朝廷调动十几万兵马围堵不住,在我大清军兵的围堵之下,自然也没法携带重炮,可依旧能陷城拔寨,战力可见一斑,有他们在,可否在短期内就拔除掉那些鄂罗斯人的堡垒?” 纳兰性德心里头盘算的很清楚,若是能将黑龙江当地的野人女真部落整合起来,有那三千燕勇作为底子,整个关外便能任意纵横,但想要牢固控制当黑龙江当地的野人女真部落,就必须先把鄂罗斯人驱逐掉,越早将它们驱逐干净,自己就有越多的时间去整合野人女真诸部,乃至于筹备日后之事。 他自然不可能直接跟萨布素说这三千人马就相当于红营的兵马,只能暗示萨布素这些人是纳兰家的“私兵家丁”,一声令下,“为了他纳兰性德连命都能搭进去”,萨布素是心领神会,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如黑龙江的深流:“将军,请恕末将直言,行军打仗,其实只有一条铁律,便是尽量保全自己、消灭敌人,将军手里虽有三千精兵死士,但要驱逐罗刹人,此时还是当以固本为好,不可浪战。” “顺治年间,我大清就曾出兵驱逐过罗刹人,然则我军一退,其兵复至,何哉?全因补给困难不能久守之故!”萨布素扫视着周围的工地:“如今黑龙江城刚刚开始营建,而罗刹人盘踞雅克萨等地已有二十余年,其根脉相比我军,反倒更加深固。” “我军要驱逐罗刹人,受限于补给艰难,便不可久战,只能硬啃强攻,即便能拔除罗刹人的堡垒据点,也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而且还是因为补给的问题,即便我们将罗刹人驱逐,也没法在当地久守,粮食衣物或许可以靠屯田和周围的部落供奉,可火炮弹药怎么办?全都仰赖于后方运输,而末将之前也说了,罗刹人运送物资比我们更方便,我军一退,他们又来,之前打的仗、死的人就统统白费了。” “所以,至少要等到黑龙江城有一定的自产能力,能够产出物资粮草、弹药火器供给前线使用,能够支撑起兵马在前线长期驻扎下去,如此才算是全胜!”萨布素顿了顿,有些担忧的看着纳兰性德,他今日见到这黑龙江城井然有序的营造景象,又与纳兰性德这番交谈,心里头已经确认了这位年轻的将军,确实是八旗权贵子弟中难得的青年才俊,但这样的青年才俊,往往也是自负而激昂的,指不定就会冒进上头,强要北上驱赶罗刹人。 纳兰性德沉默的思索着,想起了那场山东之役,略带遗憾的“啧”了一声,严肃的点点头:“都统所言有理,兵事之上我懂得不多,远不如都统你这样的宿将,黑龙江和罗刹人的情况,我也不如都统你清楚,都统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别无二话,只是......这固本之事,又该如何?” 萨布素悄悄松了口气,心中仿佛卸下一块石头,在旁边取了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上一张简易的地图,一边画着,一边说道:“末将以为,当分三步谋划,其一,筑城联网。待黑龙江城修筑完毕之后,当即于墨尔根、齐齐哈尔二处营造新城......” 萨布素在地图上画上几个圈:“三城鼎立,以驿站、屯村相连,成犄角之势,如此则防线纵深,互为呼应,罗刹人纵来侵扰,我亦可及时应对,又能以三城为支点,向外扩张屯村,以此拉起一道大网,对罗刹人的中心据点雅克萨形成包围态势。” 萨布素稍作停顿,见纳兰性德凝神倾听,满意的点点头,木棍顺着地图上充作黑龙江的蜿蜒沟壑划过:“其二,需编练水营。罗刹依赖江流之利,运兵转饷,来去如风,我亦当造战船、运船,控扼江权,他日北驱罗刹人,陆路难行,同样也需要水运物资火炮、兵员粮草,且若有水营控制住松花江和黑龙江,便能断绝罗刹人的补给、压缩其势力,我军可以以水师盯着其兵马,用陆师扫荡周围支持罗刹人的野人女真部落,使其彻底孤立。” 纳兰性德皱了皱眉,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萨布素却已经猜到他的忧虑,朝着吉林方向一指:“水师战船和兵丁水手,都可以直接朝吉林将军府讨要,吉林将军对将军颇为敬重,要什么给什么,一些战船水手,不会非要为难将军的。” “他不是敬重我,是敬重我阿玛!”纳兰性德淡淡一笑,点点头道:“那就劳烦都统拟份单子,过两天我亲自去拜访巴海,这种讨价还价扯皮的事,就让我来跟他费口水便是!” 萨布素点点头,继续说道:“其三,就要广开屯田、整修官道。现下小路崎岖,重炮难以输送。必得修整道路,使火炮粮秣能源源而至,同时也需尽快建起屯田,粮草不用依赖于吉林将军府发送,吉林将军府的运力,就能腾出来运送其他紧要之物资,如火炮、弹药等物。” “且屯田能活民,有了一定的富余,才能将更多的军民屯村往北而移,形成一个个新的支点,直到形成一条完整的后勤补给线,让我军一路北上,皆可就食于当地、有屯民可依托,直至敌军堡寨之下,到时候,我军想要强攻就能强攻、想要围城也能久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主动权便握在我军手里。” “还有当地野人女真部族,黑龙江苦寒之地,产出不丰,靠摸鱼游猎,只能勉强维持当地部族生存,故而罗刹人利诱部族头人,就是给予他们粮食和物资,如果我们手里握有大量地粮食,就能将这些部族,从罗刹人那边重新争取过来!” 第1058章 朝鲜 纳兰性德点点头,却又有些犯了难,望着周围忙碌的营建场景,凝眉道:“水营战船兵将可以直接问吉林将军府索要,可是……要修新城、修驿道、修道路,还要开垦屯田,这都需要大量的人力,这些劳力,咱们总不能问吉林将军府要吧?吉林将军府也是地广人稀,他们同样也缺劳力呢!” “若是问盛京和京师……不瞒都统,如今我带来黑龙江的这万把子人,已经是短期内所有能够掏来的人丁了,关内迁来的那些西安八旗、江宁八旗什么的,在关内过惯了好日子,被安置在盛京兴京等地都觉得苦寒难耐,整天都有人逃旗,若是强把他们迁来黑龙江,怕是得暴动!” “至于京师来的那些八旗子弟就更不用说了,都统您想必也是亲眼见过他们的,一堆废物种子,就算是愿意来黑龙江开垦,也是来给咱们添乱的,他们愿来,我还不想要呢!” 萨布素咧嘴一笑,赞同的点了点头,京师八旗那些权贵子弟,到了盛京兴京领了缺,整日里不是想着逃跑就是想着钻窑子赌场,连督粮的事都不管,家里又都有关系,打不得骂不得,这帮人来了黑龙江这一切草创的地方,指不定会搞出什么乱子来。 “若是从关内招募汉民,路途遥远不说,朝廷虽然开了禁,允许关内流民出柳条边垦荒,但也主要将汉民安置在盛京以南的区域,是不允许汉民继续往北走的…….”纳兰性德眉间皱得更紧,似乎完全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不过以我的关系,悄悄弄些汉民过来,只要不声张,朝廷多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但还是那句话,路途遥远、缓不济急,更别说那些汉民能在盛京以南分到田地,还愿不愿意再往黑龙江这苦寒之地来了。” “所以…..还是那句话,人力从何而来?”纳兰性德双手一摊:“罗刹人得知黑龙江将军府开府、我带了三千精兵和万余军民来此屯建,他们也必然会立刻向本土求援,若是咱们发展的慢一点,面对的敌人就会更加强大几分,但若是要短期内就取得一定的成果,至少能把架子各搭起来…….人从何来?” “将军说的是,末将与将军说一句实话,如果不是将军这般背景的人物来充任这黑龙江将军,末将是不会提出这些法子的,背景不厚,就要不来人,没有人,短期内就做不成这些事!”萨布素微笑着说着,朝着南方一指:“劳力何来,其实将军也可以直接找吉林将军府索要,吉林将军府确实没人,但在往南,朝鲜,多得是劳力!” “朝鲜?”纳兰性德面露讶异,手里做工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都统且请仔细分说。” “朝鲜国小而丁多,三千里河山,却拥民近千万,然则朝鲜山多田少、物产不丰,千万之民,自然不可能人人丰足…….”萨布素细细解释道:“朝鲜等级森严,国王之下设文武两班贵族,这些两班贵族,皆是世袭罔替,将军,您也该知道,这样世袭罔替的两班贵族,千百年下来,又怎会不把朝鲜一国之利全部吃尽呢?他们吃完了,其他人又能分到多少?” “两班之下,则是中人,朝鲜行‘从母法’,只有嫡母之子才能承继两班贵族之位,余下的子嗣便都是这类‘中人’,这一类人也有些学识,大多就相当于朝鲜的中小士绅,朝鲜的官位基本都被两班占据,他们很难混官场,大多只能去经商、从医,或者为两班充当包税人、管家之类,帮着上头管理田土。” “然后是良人,良人就是普通老百姓,这帮良人最惨,朝廷的税压在他们身上,两班的租贷也压在他们身上,负担比奴隶还重,唯一的好处就是有资格参与科举,还有翻身的机会,但将军您是个学识深厚的,也知道读书科举是个多耗钱粮的事,没钱,能读出个什么东西来?” “所以许多朝鲜良民宁愿不要良民身份,就像我大清的那些投充去当佃户的农户一样,跑去给两班当奴隶,而这奴隶呢,官府的苛捐杂税是少了些,可完全就成了依附于主家的工具了,主家想打就打、想杀就杀,而且一人为奴,世世代代便是奴隶,朝鲜又行的从母法,即便是两班的子嗣,母亲是奴隶,依旧还是世代的奴隶,哪怕是被主家放为良人,子孙依旧还是奴隶。” “将军,吉林将军府紧邻朝鲜,对朝鲜的情势也多有查探,如今的朝鲜,近八成的百姓都是奴籍,大半都挣扎于饥寒之间,特别是朝鲜北方,朝鲜南部多平原,产出较多,还能出海往日本、天津贸易,当地的百姓还能混一口吃的,故而良民还比较多。” “但朝鲜北部多山,物产贫瘠,为防范野人女真部落骚扰,设有许多边镇,从官府到两班都是拼命压榨,以至于朝鲜北部之民几乎都因为生计问题沦为奴户,良民十不存一,甚至于有很多中人都因为不堪压榨而沦落为良民乃至奴隶。” 萨布素顿了顿,忽然哈哈一笑:“说起来也可笑,这朝鲜国自前明之时就是这个鬼样子,两班贵族吃干抹尽、奴隶良人困苦不堪,甚至于中人都饱受压榨,反倒是太宗年间我大清入朝鲜给他们松了松绑,弄死了一堆两班贵族、启用了一帮被压制的中人协助大军,各地奴隶趁机暴动烧毁奴籍,靠着我大清的刀子,解了他们世代的奴籍……” “朝鲜到如今还称我大清入朝是‘胡乱’,可若是没有我大清冲进去杀一波,他们这么个搞法,怕是早就暴动亡国了,我大清也算是救了他们的命呢!”萨布素哈哈大笑着,摇了摇头:“只可惜这些朝鲜的两班贵族啊,是一点都不吸取教训,短短几十年,又搞成这副模样,不过嘛…..反正有我大清的刀子帮着他们镇着,他们再怎么胡搞瞎搞倒也无所谓。” 第1059章 人力 纳兰性德没什么兴趣去了解朝鲜国内之事,听着萨布素的笑声,心里头却也阵阵在发笑:“两班、中人、良民、奴隶,层层分明、层层压制,何异于大清以皇家制八旗、以八旗制各族?果然这天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 他也听明白了萨布素的意思,打断了他的笑声:“都统,你的意思是让我跟吉林将军府商议,让他们从朝鲜招募那些良民来黑龙江办事?这倒是条路子,当年太祖太宗年间也时常招募朝鲜逃民开垦,关外八旗之中还有专设的朝鲜佐领呢!” “不止是良民……”萨布素赶忙细细解释道:“良人当然是要重点招募的,他们受到官府和两班的两面压榨,生活最为困苦,但终究还是自由之身,只要不是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地步,是不愿意沦为奴籍的。” “我们就给他们一条出路,黑龙江此地嘛,苦寒,但土地其实还是肥沃的,就是入冬的时间太早,秋冬又寒彻骨髓、大雪封山、万物不生,但只要能把田地开垦出来,即便是野人女真部落那样的粗耕粗种,也是能有一定的收获,至少远比那些朝鲜良人在朝鲜国内苦苦挣扎要好得多。” “然后是那些朝鲜的奴隶,我们也要向朝鲜索要,一方面他们人丁最多,但作为奴隶既不承担国税劳役,又没有科举当兵的资格,对于朝鲜朝廷官府来说,完全是没用的东西,朝鲜奴隶暴动,又要官府去出钱出粮抚平,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和包袱,而朝鲜的两班贵族又不把他们当人,只把他们当物件,既然只是物件,随手扔了也不心疼。” “我们索要朝鲜奴隶,所受的阻力就不会太大,两班贵族不会心疼物件,只会想着把那些物件卖个好价钱,甚至价都不敢开太高,毕竟他们也得靠我大清的刀子帮着镇着。而朝鲜的朝廷和官府眼里只有能劳役交粮的良民,更是巴不得甩掉这些既带不来利益又随时可能暴动的包袱。” “但我们索要奴隶,也是要有选择的,新奴不能要,这些新奴刚刚沦为奴隶,生活一下子堕入深渊,正是满含怨恨之时,我们把他们找来,他们会抱有巨大的希望,但若是我们满足不了他们的期望,甚至于我们对他们管束严格一些,这帮家伙的恨意就会转到我们身上来,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我们索要的奴隶,只能是那些已经当了好几代的世奴,最好是一家子都是奴隶,全家一起弄来黑龙江,废了他们的奴籍、分给田地,他们就会对将军、对大清感激涕零,而且他们世世代代当了好几代的奴隶,膝盖早就压弯了,纵使到黑龙江来废了奴籍成了良民,也会是听话恭敬的,不会主动去生出什么乱子来。” “还有那些朝鲜中人,也是可以招募的,他们都有一定的学识,黑龙江设屯村、开屯田、修道路,一应民政事务都离不开文书,盛京兴京那边可以从关内招募师爷来协助,可黑龙江这么偏远苦寒之地,关内那些师爷谁愿意来?朝鲜人却不一样了,而且招募来的那些朝鲜良民和奴隶,也需要他们帮着管管。” “这些朝鲜中人,和两班贵族都是一个父亲生的,可嫡子能成两班吃香喝辣,他们这些庶子却只能去混个温饱,整日里都得提心吊胆的担心着会不会给一个爹的两班兄弟吃干抹净,沦为良民甚至是奴隶。” “将军,其实对朝鲜最为不满的就是这些中人,只是他们尚能得温饱,心里百般不满,但又怕失去一切,所以不敢反抗,但若是我们将他们从朝鲜这泥潭里头提出来,甚至于给予他们一定的身份,让他们能借着我大清的势去那些两班兄弟面前耀武扬威,这些中人就会是对我大清最为死心塌地的朝鲜人,一如太宗年间入朝鲜,协助我大清最为踊跃的便是这些中人,吉林将军府内的朝鲜佐领,对大清最为忠心的,也是这些中人!” “而且也是能最快速的接受我们的思想……日后回到朝鲜散播思想、引领革命的一批……知识分子!”纳兰性德心中默默的想着,嘴角不由的露出一丝微笑,自然没有把这番话说出口,微笑着冲萨布素笑道:“都统……这招募朝鲜人开垦之事,听你这么一说,怕是准备许久了吧?” 萨布素倒也不避讳,哈哈笑着点了点头承认:“确实如此,末将在吉林将军府麾下,一直负责黑龙江这一摊子事,朝廷一直从关外抽人,连吉林将军府都快给抽空了,可若是没有足够的人丁,什么疆土都不可能守得住,末将为了这人丁之事,可是耗费了不少心思,早早就盯上朝鲜国内那些富余的人丁。” “但是这种事嘛……..涉及我大清和宗藩的邦交事宜,不是末将这么一个副都统能够办得成的,甚至寻常的将军都没法办,必须得找朝廷出面,专门遣使往朝鲜去协商,招募来的朝鲜之民,一路行来的粮草花费,也需要和吉林将军府筹备组织……” 萨布素看向纳兰性德,微笑着说道:“所以别人做不成,但将军可以,发个公文给朝鲜,不就是纳兰中堂一句话的事?甚至纳兰中堂都能上直奏御前,给将军委一个钦差的职位,直接将此事全权交给将军督管,朝鲜国王见到我大清国相都得客客气气,他们那些两班贵族谁敢不从?吉林将军更不用说了,一直是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的。” “既然如此,我等会就亲自去给父亲写信,我再给皇上写一封密折,让人快马送去京师……”纳兰性德点点头,忽然有些惆怅:“如今京师这情况……趁着父亲还坐着中堂的位子,能拉一把亲儿子就拉一把吧……” 萨布素没有回应纳兰性德的话,他作为关外高官,多少也知道些京师的情势,这些党争的事他不想掺和,便把话题扯了回来:“将军,还是那句话,驱逐罗刹要有耐心,防边如烹鲜,不可操之过急,今罗刹虽猖獗,然其据点分散,补给漫长,我若厚积实力,固本培元,待三城屹立、水营建成、屯田丰足之日,再挥师北进,则雅克萨可克,罗刹可逐。” 话音未落,忽然一匹快马奔来,一名骑手在马上急急汇报道:“将军!急报!黑河屯遭袭!” 第1060章 屯村 黑河屯,处在正在营建的黑龙江城东北方向,与黑龙江城相隔一百多里,此处便是黑龙江将军府治下目前最北方的一处屯村,在纳兰性德出关之前,便已经有出关的八旗人员屯垦于此,初时只有土屋四十余栋,散布于树荫之间,连围墙都没有,随着陆续迁移屯民而来,到如今已有人口八百多人,修起围墙望楼,成为黑龙江将军府治下最北方,发展最早、也是规模最大的屯村。 黑河屯位置紧要,一方面屏障黑龙江城,一方面也是监视着雅克萨等地的俄罗斯人的前沿,一方面又如同一颗钉子一般扎进周围的野人女真部落之间,切断了几个部落的相互联系,于是,黑河屯便遭到了他们的围攻。 此时的黑河屯,屯墙望楼上警锣大作,整个屯村都沸腾了起来,所有能够持械的男丁,无论是旗兵、余丁还是包衣屯民,都拿起武器飞速的奔向屯墙,墙外远处的山林之中传来一阵阵野兽一般的嚎叫声,那是围攻的野人女真部落民在不停的鼓噪呐喊,试图以此恐吓屯村内的军民。 “老弱妇孺都躲进粮仓去!那里是石造的,坚固安全!”白阿林一边系着盔甲的束带,一边大步流星的往屯墙上走,走到一半,却见赵可兰也披着一身锁子甲跟了上来,不由得皱了皱眉:“你…….也一起去粮仓躲躲?” “得了吧,要是屯墙守不住,粮仓里头能躲多久?”赵可兰却豪迈的一笑,提了提手上的三眼铳:“安心,我这条命从尸堆里滚出来的,从小就跟着上战场,你见过的死人,还没有我多呢!” 白阿林张了张嘴,知道也劝不住这位“顶头上司”,干脆闭口不言,只是每一步都走在她前头护着半个身子,两人一路上了屯墙,一名领催已经在屯墙上安排防务,见两人过来,赶忙行礼:“佐领,夫人,千把子人,都是从林子里头钻出来的,应该还有更多,这么多部落民,恐怕不止是周围几个野人部落联合,应该是更北面的部落也派了人来。” 两人一起扶着屯墙往外看去,远处山林之外,一群群的野人女真部落民正在逼近,他们几乎毫无组织和纪律,根本就不成队列,乱糟糟的往前走着,呐喊声却一直不绝于耳,大多身穿兽皮衣,没看到盔甲,武器也是粗陋的木盾、短矛、猎弓骨箭,唯一的优势便只是人数,那名领催说的没错,不断还有部落民从山林之中钻出来汇入,粗粗一眼看去,这些部落民的人数恐怕都要到两千来人了。 而屯村里头的兵丁青壮加在一起也就四五百人,加上像赵可兰一样拿着火器作战的健妇,也不过七百来人而已,这些部落民明显是想要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压垮这座屯村了。 “来的正好!”赵可兰反倒兴奋的摩拳擦掌,扯了扯白阿林的衣物,白阿林会意,跟着他来到一旁,赵可兰悄声叮嘱道:“等会抓几个活着的,黑龙江地广人稀,周围的部落又多有敌意,没法像在关内那样混进去,正愁着怎么去了解周围部落内情,和他们搭上线呢。” 白阿林自无不可,点点头答应,那些部落民开始哇呀乱叫着朝着屯村冲来,白阿林立马赶到墙边,扶着屯墙高声喝令着:“鸟铳快枪都听我号令再开火!弓箭手预备!炮手预备!都不要慌!我已经派人往黑龙江城去求援,咱们离黑龙江城不过百里左右的距离,马队打马就到,挡住这些部落民一两轮攻势,援军立马就到!” 屯墙上,清军的旗兵和余丁迅速就位,鸟枪手检查着火绳和弹药,弓箭手搭箭在弦,尽管人数远少于来犯之敌,但训练有素的他们显得沉着有序,那些屯民包衣和健妇粗重的呼吸声则清晰可闻,而远处那些部落民的嚎叫声,则被杂乱的脚步声盖过。 “放近一些!五十步!”白阿林一边嘶吼喝令,一边弯下身子,只将双眼暴露在屯墙之外,鸟铳有效射程有百步左右,这些没甲胄、基本没有防护的部落民,百步左右的距离足以对他们产生杀伤,可白阿林想要一次就打垮这些部落民的士气,仅仅只是造成杀伤是不够的。 五十步的距离,再低劣的射手也能打中人,三眼铳等火门铳也能造成有效杀伤,装填着霰弹炮子的小炮,同样能造成最大的杀伤和威吓。 那些部落民没什么纪律性,狂奔至百步以内,便开始滥放羽箭,他们大多使用的都是猎弓,白山黑水之中产生的猎弓与关内和蒙古的猎弓完全不同,往往需要飞射过一两个山头,还要一次射穿猎物厚厚的毛皮,故而射程更长、穿透力更加、操作难度也成倍的增长,这些猎弓便是清军大弓重箭的源头。 羽箭飞射,扎在在土木垒成的屯墙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常年在白山黑水之中追逐猎物的部落民老猎手,箭术极为精准,好几名将身形暴露在外的清军和百姓被射翻滚倒在屯墙上,一时间竟压得屯墙上的军民不敢冒头。 好在清军早有准备,在屯墙上挖掘了不少炮眼铳眼,白阿林便伏在一处铳眼后头,眯着眼盯着那些海潮一般涌来的部落民,心里头计算着,等他们冲入五十步的距离,猛的挥舞令旗:“开火!铳炮统统打出去!” 身边一名清军吹响号角声,鸟铳手率先齐射,铳眼位置顿时被喷涌的硝烟弥漫成一片薄薄的白雾,然后便是架在屯墙上的几门轻炮次第轰鸣,后坐力震得屯墙都在颤动,紧接着各式火门枪也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那些百姓健妇远没有清军那么有纪律性,只管把火门铳的弹药打空就行。 “弓箭手!鸟铳!自由射击!”白阿林又大喝,一马当先从屯墙后头直起身子,那些冲击的部落民遭到一轮火力的洗礼,已经翻倒一片、死伤无数,许多人被吓得乱喊乱叫、惊慌失措的逃跑,只剩下少数血勇上头还敢继续强冲的勇士。 清军的弓箭和鸟铳,便将这些“勇士”,一一点杀! 第1061章 火枪 铳炮声稍息,白阿林俯在枪眼后观察,那些野人女真的部落民连屯村外壕沟的边都没摸到,就在猛烈的铳炮之中溃散,之前狼嚎一般的呐喊已经成了凄厉的惨叫和惊慌的喊声,大股大股的部落民扔下武器抱头鼠窜,有些还有胆气的,则试图将负伤的同伴亲友拖走,很快又被清军的弓箭和鸟铳射翻。 屯墙前的田地里倒了一地的尸体和伤员,这些部落民没什么组织和纪律,自然也没有战场噤声的军纪,负伤倒在地上,便拼了命的在惨叫和求助,反倒刺激得那些逃跑的部落民更加狼狈的放腿狂奔。 “这么不经打……等这些野人退了,我去给你把那些受伤的抓回来…….”白阿林扭头朝赵可兰说着,就在此时,却又听到一声牛角号的声响,回头一看,却见山林之中又涌出了一千多人的部落民,骑着马的头人正把那些逃散的部落民又重新集结回队伍里头。 “呵!还分了波次…….”白阿林冷哼一声,猛然又发觉不对:“嗯?这帮家伙……看着不大一样啊…….” 这些部落民明显比之前那些更有组织和纪律,武器装备还是一样的简陋,队列却相对严整,缓步行进到一定距离,百余名部落民快步向前,在队列前拉起三道稀松的长线,整个部落民的阵列缓缓停步,他们在地上插上一排支架,然后解开背上背着的用破布毛皮包裹着的武器,露出一杆杆几乎一人高的火枪。 “好家伙!整个野人女真诸部都凑不齐这么多杆火枪吧?”白阿林皱了皱眉,面色冷峻的盯着那些正在调试火枪的部落民:“三百多步的距离……能打得准?” 黑龙江道路条件稀烂,从宁古塔至黑龙江城都只有小路可通行,黑河屯又处在更北的位置,那是连条像样的道路都没有,他们自然也没法携带什么重炮火炮,屯中只有一些轻型火炮,三百余步的距离,已经超过了这些轻炮的有效杀伤距离。 “老白,看那边,有人在林子里头盯着!”一旁的赵可兰忽然伸手一指,白阿林眯眼看去,正见那些部落民的阵列后头的山林中露出几个身影来,白阿林取出插在束带上的望远镜望去,却见那伙人的装束与附近的部落民完全不同,戴着宽边皮帽、穿着长及膝盖的灰色大衣,穿戴锁子甲,腰间别着带环手的形制古怪的长刀,有些人还提着几把火枪,枪尾处都加装了利斧。 他们的皮肤白得泛红,大多留着大胡子,身材也很高大,领头的一人是唯一一名戴着头盔的,圆顶头盔上刻着一个双头鹰的纹饰,也是一脸的大胡子,正用望远镜观察着屯村里头的情况,似乎没想到这么一座屯村里的清军军官都能配有望远镜,瞄到白阿林的位置时明显的愣了一下,回过头去交代了几句什么话,然后又拿着望远镜和白阿林隔空对视起来。 “是罗刹人,而且不是一般的罗刹人!”白阿林将望远镜递给赵可兰:“人人披甲,装备精良,还有那身材,得耗费多少钱粮养起来?恐怕都不是传闻中那些什么哥萨克的雇佣军,怕是从雅克萨来的那什么射击军。” “难怪突然冒出来这么多野人女真部落民来围攻咱们,还有这么多火枪,果然是罗刹人在背后搞鬼,纳兰将军一到,他们就跑来试探咱们了。” “拿人命试探……”赵可兰的视线转向那些部落民,后方押阵的头人正拳打脚踢的把逃散的部落民塞进阵中:“第一轮就该清楚这些部落民不是我们的对手,却依旧强逼着他们上阵……这是根本没把这些野人女真部落的人命放在眼里。” “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赵可兰嘿嘿一笑:“罗刹人不当人,我们才有插手进去撬墙角的机会。” “先打完这仗再说吧!”白阿林见那些部落民铳手已经把火铳架在支架之上,当即喝令众人避铳,不一会儿,便听到火铳声连绵响起,铳弹在屯墙上打得噗通作响,那些部落民显然经过一定的训练,最前列开火、后两列装弹,倒也有条不紊,用重型火枪连绵的火力压制着屯墙上的守军。 与此同时,借着火枪的掩护,那上千人的部落民大阵也轰然向前,刚刚摆阵之时还勉强能维持相对严整的队列,但如今这么一动,整个阵列一下子就散乱起来,又变成了乱哄哄的向着屯墙方向涌来,混杂在其中的弓箭手时不时停下来放箭协助后方的火枪队压制守军,却反倒搅得部落民的阵列更加的乱七八糟。 “根本就称不上一支军队…….白莲教的教民恐怕都比他们有组织……”赵可兰在心中默默吐槽着,她倒也没瞎说,白莲教的青壮教民也会组织起来练拳,多少都有一些纪律性和组织度,相比而言,这些部落民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强行捏起来的。 “他们打不破这屯村……那些罗刹人,是在试探我们的援军要花费多少时间才抵达…….”赵可兰缩在枪眼后,眯着眼瞄着远处那山林之中的几个射击军:“这样的试探……要死多少人?呵!打破屯村除外患、部落民死光了除内患是吧?这么说来……这些罗刹人和野人女真部落的关系……危险的很哦!” 白阿林的喝令声又一次响起,唢呐声再次响彻整个屯村,火铳火炮次第开火,那些海潮一般涌上来的部落民翻倒一片,又一次一哄而散,部落民的火枪队还在压制着屯墙的火力,清军没法像之前那般冒头点杀,也只能放任那些部落民将一些受伤的同伴给拖了回去。 但那些部落民退回去没多久,很快又重新组织了起来,赵可兰没有在意那些正在结阵的部落民,以他们这毫无组织和纪律的攻击,根本不可能在援军抵达之前打破这座屯村,她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那些俄罗斯人,却见几个头人模样的部落民来到他们身前,低声下气的在恳求着什么,那领头的射击军军官则粗暴的辱骂着什么。 双方争执了一阵,那射击军军官忽然拔刀,随即,人头乱飞。 第1062章 治伤 援军是在黄昏时分抵达,数百披甲的骑兵直冲而来,近两千的部落民便彻底的溃败了,他们丢下伤者,惊慌失措的向山林之中逃去,清军稍稍追击了一阵,止步在山林之外,山高林密,他们又是初来乍到,谁也不敢保证那些走惯了山路的部落民会不会在里头设下埋伏,自然是穷寇莫追。 纳兰性德穿着一身布面暗甲,怀抱着头盔登上之前那些俄罗斯人所在的位置,此处脚印凌乱,还扔着几颗人头,纳兰性德朝黑河屯方向张望了一下,一旁的萨布素冷笑道:“这是个好位置,黑河屯里头的情况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好在黑龙江这条件,咱们带不了重炮,罗刹人同样走不了重炮,又是翻山而来,否则在这里布置一门火炮,可以覆盖整个黑河屯屯村!” “我让刘都统领军往北去,也是盘算着试探试探罗刹人,没想到罗刹人和咱们想到一块去了!”纳兰性德放目扫视着周围的山林:“咱们初来乍到,只能走平地正路,罗刹人有当地部落帮忙,却能翻山越岭而来…….都统,你之前所言不错,驱逐罗刹人的事、确实急不得!” 萨布素微笑着点点头,纳兰性德转过身,朝着北方遥望一眼,看着那片深邃而危险的林海:“黑龙江将军府开府,罗刹人是感觉到威胁了,这样的试探日后不会少的,督令各处屯村堡寨,务必加固屯防、增建墙楼,做好作战准备,咱们和罗刹人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屯村西北的一处空地之中,支起了几个棚子,受伤的清军和屯民百姓,被送进村子里救护,而那些被遗弃在战场上负伤的部落民,则被集中在这些棚子之中,赵可兰正带着人为这些部落民治伤。 棚外架着大锅熬煮着草药,赵可兰坐在一名部落民身边,仔细的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那部落民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腿上被箭射伤,刚刚拔了箭头,还在血流不止,又疼又失血,以至于面上一片惨白之色,身子则不停的发着抖,似乎是在害怕附近那几个凶神恶煞扶着刀立在一旁的燕勇甲兵。 “你的伤口不深,过几天我再帮你换药,养一阵子就能好......”赵可兰细心的将绷带扎好,一面语气轻柔的安抚着:“等养好了伤,如果你想留下来,我们会给你们分田地、教你们如何耕种,也会帮你们建房屋,如果你们想要回去,我们会给你们准备回去的干粮。” 那部落民只是胡乱的点着头,周围几个等着治伤的部落民低声嘀嘀咕咕了一阵,有一名稍微年长一些的问道:“夫人,您......不杀我们?” “若是要杀你们,何必还多此一举给你们治伤?你们也该知道,黑龙江将军府草创,我们这黑河屯开屯也才这么点时间,药材绷带,都金贵的很,若是要杀你们,何必浪费这些宝贵的药材物资?”赵可兰笑得很温和,语气也十分的真诚:“设立黑龙江将军府,是为了在黑龙江流域保境安民,保的是国境,安的自然就是你们各个部落的生民......” “说得好听!”有一名伤员嚷嚷了起来,话语很是激烈:“以前你们时不时就闯过来屠杀抢掠,捉走了我们多少人?杀了我们多少人!” 那人话语激烈,敲得床砰砰响,一旁的一名燕勇甲兵大步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那人,却被赵可兰拦住,摆摆手让他退下:“都退下,他们说得没错,以前满人时不时就去抢掠烧杀、掳掠丁壮,欠下不知多少血债,挨两句骂怎么了?让这些部落弟兄们骂!骂个尽兴!我统统都得受着!” 她说的是满语,那名燕勇甲兵听不懂,但也明白她的意思,便退了回去,周围的那些部落民又一次低声议论起来,那名部落民却骂得更加难听,赵可兰丝毫不恼,反倒走上前去,帮他查看着伤势。 那部落民骂得累了,又牵动了伤口,痛得浑身都在微微抽搐,赵可兰轻叹一声,取了水为他擦洗着伤口:“我知道你们对我们不信任,但我向你们保证,黑龙江将军府,和以往的那些朝廷官府不一样,我们绝对不会和他们一样烧杀抢掠,是真正真心来帮助大伙过上更好的日子的。” “你们不相信我们没关系,我之前也说过,等你们养好了伤,可以自由离去,想要回家的,我们还会给你们准备好干粮,你们可以回到村子里,看着我们到底是如何做事的,如果我们和以往的朝廷官府一个模样,你们依旧可以把刀枪对准我们。” 周围的部落民再次嘀嘀咕咕的议论起来,有一个部落民大着胆子询问道:“夫人,你们真的不抓我们去当包衣?如果真的放我们走.......我受伤不重,能不能现在就放我离开?” “可以的,你想要现在离开,那就现在离开,不过得稍等一会儿......”赵可兰让一名健妇接手继续包扎,自己则走到一旁的桌前俯身写了一张条子,让旁边的燕勇甲兵拿去屯村里头。 不一会儿,那燕勇甲兵便带来一个包裹,赵可兰接过那个包裹,塞进那名部落民手里:“你这伤看着轻,但是不管肯定得感染,我备了些药给你,每天在伤口上涂一次,过几天伤口愈合了就没问题了,这包裹里头还有干粮,若是不够你回家的,跟我们说,再给你多备一些。” 那名部落民一时捧着那包裹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周围又有一群部落民见状,纷纷要求回家,赵可兰自然是来者不拒,让人领着他们去领干粮和药物,棚子里那些一时无法走动的伤员,一个个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你们也不用羡慕,我说过,等你们伤好了,想要回家的,都可以回家!”赵可兰温煦的安抚着:“还是那句话,如今的黑龙江将军府,和以前的朝廷官府不一样,大伙不信任我们是正常的,但我们一定会用实际行动去证明的!” 第1063章 压迫 赵可兰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帮着那些部落民治伤包扎,之前那名激动怒骂的部落民双目一直跟着赵可兰在移动,终于在赵可兰为最后一个部落民包扎完之后,开口道:“你......和他们......确实不一样.......” 他的声音里不再那么充满敌意,赵可兰一边清洗着手上的鲜血,一边微笑着说道:“当然不一样,你若是留下来仔细观察,会发现我们和以前的朝廷官府完全是两回事,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但是......和你们一样!” 赵可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直视着那部落民的双目:“其实我很好奇啊,那些罗刹人和你们又有什么相像的地方呢?我们再怎么‘不一样’,好歹是黑头发、黑眼珠,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而那些罗刹人,他们皮肤惨白如尸,头发杂色如枯草,眼珠碧绿如妖鬼,说的话如同鸟兽啼鸣,他们来自万里之外的异域,你们......又为何要和他们混在一起呢?” 周围的部落民一阵沉默,那名部落民低下头去,幽幽叹了口气:“我们......也是被逼的......罗刹人每月都要来收供奉,出丁来打仗的,就可以免掉一半,不肯出丁的......下月供奉加倍不说,还要挨鞭子,罗刹人凶的很,我们打不过,只能......跟着一起来了。” “是啊,罗刹人贪暴的很!”那部落民的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旁边的部落民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以前乌拉府向我们令我们打牲,向我们征缴,每户只要交一张毛皮就行,可罗刹人来了以后,规定每个成年的男丁都要交三张毛皮,交不出来就抓去做苦工,若是屡次没有满足,子女还会被抓去当奴隶。” “那些个貂皮熊皮什么的,天生天养的东西,我们都得去深山老林里头猎获,一个月,指不定连猎物的影子都见不到,谁能保证每次入山就有收获?以前乌拉府规定每户每月交一张毛皮,我们都不一定能缴齐,现在成年男丁就得缴三张,哪家承担得起?只能是无偿去给罗刹人当苦力了......” “对啊对啊,夫人,以前乌拉府也催缴供奉,但只要缴了供奉也就完了,可罗刹人却不一样,不仅收供奉,还逼着我们缴人头税!”一名部落民满脸愤怒的接话道:“村子里头每个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要给他们交价值三卢布的税,这卢布就是罗刹人的银钱,至于咱们交的东西够不够三卢布,还不是他们一张嘴来评?一张上好的白貂皮,到宁古塔的市面上卖可以卖十两左右,可用来给罗刹人缴税,却只能顶一到两卢布,都凑不够税钱!” “是啊,而且罗刹人跟我们换东西,也是高价的换!”一名部落民捂着伤口,怒气冲冲的说道:“以前我们给乌拉府上贡毛皮、猎物等特产,乌拉府卖给我们粮食、食盐、铁锅等等,罗刹人来了以后,不仅卖给我们的粮食食盐什么的少了许多,根本无法满足整个部落使用,而且价格还昂贵了很多,比以前乌拉府卖给我们的翻了好几倍!” “可是不买又没有别处买去,能怎么办?买不起就饿着,吃不起盐就少吃,村子里头好多人得病,就是因为没盐吃的缘故,没办法啊!也只能是夏季赊账、冬季弥补,天天就忍饥挨饿了。” “夫人......所以罗刹人一说跟着来打仗的减税减供奉,周围的村子......自然都是要拼命凑人来的,连那十三四岁的半大娃娃也凑了进来.......”之前那名怒气冲冲的部落民朝着几个一脸稚气的孩子指了指,叹了口气:“以前觉得乌拉府和朝廷不当人,可如今罗刹人来了......比乌拉府和朝廷更不当人!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打又打不过,走又走不掉,只能......忍着这口气活下去了啊!” “忍气吞声,只会被欺负的更惨!”赵可兰也跟着叹了口气,扫视了一圈周围唉声叹气的部落民们:“我认真的问你们一句,如果!如果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不强迫你们交供奉,也不让你们缴高昂的税收,平价和你们交换粮食食盐等物资,还教你们耕种、织布......总之,就是和你们平等交往,各个部族团结在一起去过更好的生活,你们......愿不愿意南迁到黑河屯甚至黑龙江城附近,远离那些罗刹人?” 几个部落民面面相觑,似乎并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情,有一人犹犹豫豫的说道:“若是真有这么好的事.......我们自然是愿意的,只是......部落南迁这么大的事,我们做不了主,得头人们做主,但是......那些头人和罗刹人的关系很好,他们恐怕不会同意的。” “是啊,夫人,您不知道,罗刹人对我们坏,但是对那些头人很好,头人只要听罗刹人的话,不用缴税供奉,也不用做苦工,罗刹人每次征税催贡之后,都会给那些头人分一份,还会定期给那些头人一批粮食、食盐什么的......”有人接话道:“有些头人还做了罗刹人的官,帮着他们催缴供奉和税收,那赚的可就更多了,家里的粮食堆的吃不完,食盐多到长虫!” “土豪啊.......”赵可兰心中默默想着,双眼微微一眯,对付这种为虎作伥的“土豪”,红营的经验可是太丰富了。 “有些头人还有良心,不愿意帮着罗刹人祸害自家人.......”有人继续唉声叹气的说着:“罗刹人就会绑架他们的家人,都扣在罗刹人的城堡里头,逼着那些头人和他们合作,若是依旧不肯帮着他们做事的......罗刹人就会出兵,把整个村子都给杀干净,然后把头人一家的尸体都钉在树上,不愿合作的都杀光了,剩下的,自然都是帮着罗刹人做事的了。” “归根结底,还是依赖于武力胁迫来控制各个部落.......”赵可兰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头细细盘算着:“这一套......和满清又有什么差别?几千号罗刹人,武力再强还强得过满清?” 第1064章 积极 黑龙江边,支起了一个土灶,灶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刚刚从黑龙江里摸上来的鲜鱼,赵可兰提着铁勺搅动着,白阿林在一旁摘着菜,刚刚返回的刘明承在一旁熟练的给几只猎来的兔子剥皮串上烤串,只有纳兰性德无所事事,只能左晃晃右逛逛,惹得赵可兰不耐烦的教训着:“纳兰将军,您就等着吃就行了,别在这里添乱,头都得给您转晕了!” 纳兰性德讪讪的笑着,也没有多话,只能停住脚步站在一旁,笑道:“早听直隶局的人说过,四妹子从小就胆大的很,咱们今日是第一次见面,确实是名不虚传。” 赵可兰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一旁的刘明承或许是怕纳兰性德尴尬,把话题扯到了鄂罗斯人身上:“纳兰将军,我领军一路向北查探,再往北,全是深山老林,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可供大军通行,而且我担心深入林地很危险,只能沿着黑龙江往北走,路程固定,沿路的野人女真村寨必然也派了不少人查探,事先就得知我大军行进的路径,统统跑了个精光。” “依我一路北上所见,咱们若是要攻打雅克萨驱逐罗刹人,只能走黑龙江水路,陆路根本就没路不说,要穿越大片森林,没有当地部落引路,根本走不出去,而且森林之中情况复杂、极易设伏,当地部落又大批投诚了罗刹人,走陆路实在太危险了。” “萨布素说,黑龙江十月就会开始浮冰,大船难以通行,十一月就会封冻,什么船都走不了,冰面湿滑难以通行,即便走冰面运送物资也没法运送太多,大雪封山之时周围也找不到补给,更别说罗刹人手里火炮火药不少,他们寻机炸毁冰面,我们就直接补给断绝了......”纳兰性德凝眉道:“我们只能在春夏两季开战,补给还全得靠后方运输......萨布素说得没错,至少在黑龙江的屯田能够收获之前,驱逐罗刹是不可能的,咱们......只能暂时以守为主了。” “以守为主,也分被动的守、积极的守.......”赵可兰听着纳兰性德的话,总感觉有些不对味,插话进来问道:“纳兰将军,萨布素给你的是什么建议?仔细说说?” 纳兰性德便将之前萨布素的策略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刘明承听着不断地点头,评价道:“萨布素不愧是闻名的宿将,纳兰将军你把他要过来,还真是要对人了,这黑龙江的事务,若是没有他帮忙,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确实,萨布素的这些法子,军务政务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作为清廷宿将,的确是做到了完美,但如果以我们红营而论,却还是不够的!”赵可兰却摇了摇头,用手里的勺子朝着纳兰性德和刘明承一一指过:“萨布素不说了,你们啊,一个八旗权贵出身,一个虽然是石含山出来的,但早早就跟着人家跑了,北伐失败之后才走回咱们这条路,都是半路出家,没有跟着红营一起起家,所以对于如今这被动的局面,还是以传统的思维去被动的应对。” “固本固然没错,厚积实力永远是正确的,但对于红营来说,厚积实力和主动出击,并不是互相冲突的事,主动出击,恰恰也是厚积实力的重要途径,被动的局面,更要积极的去扭转!”赵可兰用勺子敲了敲锅沿:“我亲自去询问过那些战俘,如今盘踞雅克萨等地的罗刹人,其实和当年盘踞地方的那些地主官绅,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少部分人拉拢少部分人,然后用暴力和胁迫裹挟大多数人,那些地主官绅是如此,这些罗刹人其实也是如此。” “他们盘踞的城堡,不过是大一些的地主庄堡,他们的军队,就是地主官绅的团丁,他们拉拢利诱的头人,是给他们收税拉丁的管家,野人女真各部广大的部落民,则是他们控制的佃户,充其量,只是他们的实力更强大一些、控制的‘佃户’更多一些,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驱逐罗刹人,在你们和萨布素那些人的眼中,是两国之间的斗争,但在我,在红营眼中,却应该是阶层之间的斗争,地主官绅和他们的团丁是要除掉的,管家是可以利用拉拢的,而广大的部落民,则是我们需要去主动团结的!” “当年红营起家的时候面对这种情况,是如何做的?不是被动的等待着、只顾着自己厚积实力,恰恰相反,是要主动出击,去庇护和团结那些‘佃户’,去打击地主官绅的势力和团丁、去拉拢或迫使那些‘管家’明里暗里的站在我们这边,就如侯先生所说的那般‘百姓不是天生要跟着我们走的’,不去争去夺,那些野人女真部落,就一定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所以,我们就不能只顾着闷头自己搞建设,我们的军队必须要往北,没路就探路、找不到人就修屋扫街,然后我们也要像当年红营起家之时那样,以小分队的形式活跃在罗刹人的控制区,罗刹人要征粮征税,要收毛皮供奉,要倒卖食盐等物资,总不可能躲在堡寨里头等人家送上门来,必须要出动人马去各个村寨征收,咱们不打别的,就盯着他们征收供奉和税收的队伍打,盯着他们的商人打,直到将他们憋在堡寨里头。” “然后,我们再拔除掉那些失去罗刹人武力支持的部落头人,这些部落头人,还有罗刹人的商人,替罗刹人担当包税人,是和部落民直接接触的,祸害部落民最多最深的是他们,又作为中间人上下其手,一个个肥得流油,拿下他们,我们既可以打土豪获取大量物资,对部落民的政工工作也能事半功倍。” “对于那些被迫和罗刹人合作的头人,我们则要采取安抚和团结得措施,对这些头人,我们要承认他们面临罗刹人威胁的现实,只要给我们通风报信、取一个中立的态度,我们就给予他们保证,尽量给他们保护、物资,帮他们解救被绑架的亲眷.......”赵可兰又将勺子在锅沿敲了敲:“总而言之,上层路线要走,下层路线更要走,固本厚积要稳,群众路线却要积极,团结那些女真部落,不能像萨布素设想的那样,单单只靠粮食等物资去砸、和罗刹人比有钱就完事了,就像这锅鱼,下再珍贵的料,不用心也没法吃!” 纳兰性德双目微微放光,扫了一眼一旁默默摘菜的白阿林,笑道:“四妹子.....果然不同凡响!我听说如今黑龙江已经开屯的十几个屯村,佐领全是你当初在京师发展的下线,团结下层、群众路线这事,你最有经验和本事,你全权负责便是,需要什么协助尽管开口,我和刘都统全力配合,别无二话!” 赵可兰咧嘴一笑,灿烂如阳,纳兰性德微笑着和刘明承对视一眼,长长伸了个懒腰:“我这两天就去和宁古塔和吉林将军扯皮,商议招募朝鲜之民北上一事,咱们各司其职,稳步向前,过了半年一年再看,让这黑龙江大大变个模样!” 第1065章 复盘 黑龙江的风潮,对关内几乎毫无影响,江南的阳光灼热而明亮,洒在一处经过特别清理的宽阔教场上,这里并非阴森恐怖的囚牢,而更像一个半开放式的集训营地,四周虽有警戒,但并无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场中,数百名身着统一灰色粗布短衣的清军将领,围在一张铺在地上的巨型地图前,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杰书也围在人堆里,往日里在清廷,他这位康亲王身边永远是隔着一道无形之墙,再怎么亲近的人,也得守着上下尊卑和礼制低眉顺眼的隔开半人到一人的距离,但如今在这劳改营中,虽然他依旧占着最前列最佳的位置,但周围的军将却毫无顾忌地挤成一团,甚至有人脑袋都快架在杰书的肩膀上了,惹得旁边的吉勒塔布不时回头瞪眼怒斥:“挤什么挤?都他娘的没点规矩!” 身旁议论之声不绝于耳,有人不停的啧啧称奇:“看看红营这地图画的,老子十三岁投军,打了半辈子仗了,没见过这么细的图,小道山村都给标清楚了,难怪红营机动起来那么快,有这么细的地图,只管放腿跑就行,而咱们还得等探马把路给探出来才能往前走,速度怎么可能快起来?” 有人则是略带疑虑:“你们说,红营给的这些地图啊、兵力配置啊、补给数据啊什么的,能是真的吗?若是红营打了胜仗,把这些机要之事摆出来给咱们看倒也合理,可如今红营是打了败仗啊,这些东西......会不会有些粉饰夸大什么的.......” “你也是宿将出身,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有人当即反驳道:“他娘的,打一仗要牵动多少方面,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要粉饰夸大,这么多详细的数据、公文、报告、作战地图,哪个不需要修改?前后会产生多少冲突之处?红营有这闲心干啥不成?非得来消遣咱们这些战俘?” “对啊,人若是要瞒着骗着,直接什么都不给,咱们在这战俘营里头啥消息都收不到,那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何必多此一举?”有人附和道:“再说了,这一仗虽然红营是败了,但有什么不能拿出来讨论、一定得遮遮掩掩的问题吗?我看不见得吧!” “姚启圣定略成功、白莲教和抚远大将军实心用事,搅得这红营大军后方不得安宁,看看看看这份后勤损耗统计,从徐州北上,一路粮道被白莲教骚扰得千疮百孔,运抵前线的物资弹药不足三成!这仗换谁来打都难打,咱们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是撤军!” “可撤军和撤军也有差别啊,咱们当初从桐城撤兵,扔了那么多辎重物资,火炮几乎全部扔下了,也没有别的拖累,结果勉强维持建制已是艰难,撤兵速度也快不起来,才被人给围了。而红营呢?八万大军,带着伤兵、带着火炮,还带着沿路好几万的百姓,建制不散、速度也不慢,基本是完完整整退回了兖州,你们说,要是咱们当年有红营这速度,怕是早就退回江南了,哪里会落到如今这地步?” 众人一阵沉默,有人看向杰书,面色有些难堪,虽然在场的清军将领都清楚当初从桐城撤退被围怪不了杰书,他能维持住全军建制已经是出了死力了,但他毕竟是当时的清军主帅,总得担着责任,如今那名将领指责起当初之事,自然也就怪在了杰书的身上。 但杰书却面色不改,反倒是坦荡的点点头附和道:“许总兵所言不错,若是当初我们能跑出红营这样的撤退速度,红营根本来不及围住我们,而且......姚启圣此人狡诈,但也是个有眼光有干才的,此番山东之役定策成功足见其才略,当初我军哪怕是有一丝安然撤退的可能,姚启圣都不可能弃庐州而逃,将我们陷入绝地。” “这贼厮如今立下大功,还不知朝廷会如何赏赐于他!”一名清军将领恶狠狠的唾骂着:“咱们在这劳改营里头吃苦受累的,姚启圣那厮却是步步高升、吃香喝辣!” “他那鸟厮也得意不了几年了!”一名将领冷哼一声,满脸都是不屑:“你们看看红营的后勤数据,补给物资、炮弹零件,都需要从江西起运,补给线拉得这么长,所以这一仗才只能调动这么些兵力,若是像安徽之役时一般出动个二十万大军,姚启圣这德州防线远不如周培公的安庆防线,怕是早就给打破了,这时候,没准他的狗头都系在城门上腐化了!” 周围的将领一阵哄笑,有人笑着附和道:“说得对啊,山东之役红营打成这样、被迫撤兵,归根结底还是红营太过着急了,就像那位侯掌营的文章里说得那样,速胜论甚嚣尘上,从上到下一片浮躁,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如今的大清是一推就倒的破屋子。” “若是像那侯掌营之前写的文章所言那般,先好好在江南搞好社会改造,把整个江苏、安徽和浙江彻底消化,打牢了根基,物资补给可以直接从江南产出运送,一口气就能供养起二十万、五十万,甚至是百万大军北伐,到时候莫说是姚启圣了,白莲教、蒙古、朝鲜.......咱们大清所有可以调动起来的力量统统绑在一起,都没法赢!” 周围的清军将领又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却没有任何一人质疑那名将领“危言耸听”,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都毫无保留的相信,红营消化三省之后,真的能供养出百万精兵来。 “百万大军啊......”一旁一直没有说话,面色有些难堪的沃申稍稍吸了口凉气,这个一直死硬的八旗将领,甚至都没有帮着清廷争辩几句,似乎连他都已经认定大清必败的结局:“百万大军!这天下......谁能挡得住?”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杰书才微微一叹,不知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为了继续这场讨论,朝着地图上一指:“红营陈镇所部突围,你们怎么看?” 第1066章 复盘(二) “抚远大将军善机变,一贯善于把握战机,临战指挥,我大清之中没人比得过抚远大将军.......”孙思克赶忙回答道,他在图海麾下作战多年,对于图海的能力颇为吹捧:“趁着红营主力南奔,陈镇所部被白莲教缠住的契机,迅速插入两军中间截断两军联系,将陈镇所部孤立起来。” “以红营的机动能力,这种两军脱节的战机不会有多少时间给我军把握的,以我对抚远大将军和红营的了解,他恐怕是第一时间就发觉了这个战机,然后迅速便做出决断和反应,若不是手里的兵少,需要姚启圣所部迂回前来协助截路,给陈镇所部的北面留下巨大的漏洞,这一部近万的红营兵马,恐怕是走不脱了。” “我倒不这么觉得......”一名清军将领摇着头反驳道:“你们仔细看红营的战报,粥店驿的白莲教兵马被击溃之后,袭击红营后卫的白莲教教军实际上已有退却之意,此时陈镇完全可以不管他们直接去追主力部队,抚远大将军是来不及阻截的,陈镇......是宁愿自己冒着被孤立的风险,也要彻底打垮白莲教的精锐教军.......” “断后之将,胆大心细、不惧生死是最基本的,只是让我惊讶的是.......这支断后之军人人都是这般意志和勇气,转战千里,从山东杀到直隶,从直隶冲入河南,又冲回徐州,竟然依旧是建制不散,还能保持这么高的机动速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十八里洼......这十八里洼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红营的战报里头说得这么艰难,真是如此天险?”一名清军将领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十八里洼的位置,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这十八里洼有没有人亲自去过?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赵应奎,他是河南商丘人,十八里洼的情况他清楚!”一名将领说道,视线在人群之中搜索了一会儿:“他人呢?怎么没在这里?找他!” “他今天值日呢,我去找他......”一名清军将领回了一句,钻出人群去,过了一会儿,便领着手里还提着扫帚的赵应奎跑了过来,人群自动给他们分了一条路,让赵应奎来到地图前,那名清军将领都不等赵应奎站定,便急切地询问道:“赵总兵,你给咱们讲讲,这十八里洼是个什么情况?在这里布兵多少,才能拦住红营那支兵马?” 赵应奎年纪大了,疾走这么一段路已经是气喘吁吁,撑着腰绕着地图走了半圈,缓了口气,摆摆手道:“根本不需要布置多少兵马,一千来人左右的兵马,只要能找准红营冲出来的位置,就能把他们堵死在这十八里洼里头......这十八里洼啊,我跟你们说说有多险.......” 赵应奎指手画脚的描述着十八里洼里头的情况,周围的清军将领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等赵应奎喘气的切口,一名清军将领便不敢置信的出声说道:“没有路.....生生踩出一条路来......这十八里洼连当地人都不敢走,红营却偏要闯进去,这也难怪抚远大将军和白莲教追之不及,这......谁能想得到?” “红营自己说,过十八里洼损失了不少人,损失最多的就是探路的那些前锋.......”有一名将领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一个个的,都是这么不怕死,你们说,就是抚远大将军和白莲教八卦军追上了,怕是也没法轻易的消灭他们,恐怕为了围歼这一部红营兵马,自个也得损失惨重!” “白莲教也不怕死啊......”沃申突然开口,语气有些不善:“老弱病残抱着炸药往红营的队伍里冲......要不是这些不怕死的白莲教教众,红营也不会在山东吃那么大的亏!”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一名将领摇了摇头:“这不一样,红营的不怕死是正常的战场征伐,我大清军中也不是没有像他们那般不怕死的军将,好比当初的瓦尔喀所部就是如此,只不过红营这样的兵将特别的多而已......而白莲教......那就是一群疯子!根本不能当正常人去评判!” “可就是这么一群疯子,如今是要登堂入室了!”一名将领接话道,语气之中痛心疾首之情怎么也掩盖不住:“朝廷借其袭扰粮道尚可说是权宜之计,可你们看看朝廷做了什么?竟然将那白莲教的妖人钦定为国师!下一步岂不是要把白莲教抬为国教了?这……这简直是乾坤颠倒,伦常尽丧!我大清立国之本,难道要系于这帮跳大神的妖鬼手中?”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一种比战败被俘更深的恐惧和绝望感,在将领中间弥漫开来,他们为之效忠、为之战斗的朝廷和体系,似乎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老子给大清打了一辈子的仗,被俘了,也是大清和皇上的忠良!”沃申缓缓开口,他这个平日里最死硬的八旗将领,此时语气沉重,透着一股心碎的感觉:“可是......若是大清变成一个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咱们这些八旗子弟,以后下了黄泉哪有脸去见太祖、太宗、先帝和历代先祖?大清和皇上......难道就没为我们这些八旗子弟考虑过吗?” “一家一室之天下,自然只为一家一室去考虑......”杰书轻轻叹了口气,说出的却是大逆不道的话语:“咱们......亲王、都统、总兵、大将,一个个位高权重,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紫禁城里那位的家奴而已,家奴的想法,做主子的自然是不用去考虑的。”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周围的清军将官,无论是汉将还是八旗,却没有一人反驳,连沃申都低下头去沉思着,杰书又幽幽叹了口气,没有再复盘的兴致,转身挤出人群,向着营房的方向背着手缓缓踱步,又见红营的训导笑呵呵的站在一旁,杰书凝着眉走了两步,却又忽然转身退了回来。 “训导,你说过,我们的要求,你会尽力满足?”杰书试探性地询问着,拘谨的像个向大人讨糖吃的孩子:“我想......明孝陵里的文会,之前一直只是看报,总归是隔着一层,我想......去现场看看。” “我会向上头汇报的,上头同不同意,我可不能保证......”那名训导微笑着点点头:“去看看这新社会会是个什么模样,很好!” 第1067章 妇女 明孝陵前的广场,新建了一排的铺屋摊位,原本在明孝陵外打游击一般四处奔走叫卖的小摊小贩,基本都集中到这一块来,原本略显混乱的集市,也变得稍有秩序,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小摊小贩挑着扁担、背着箩筐随便找个地方便做买卖,孝陵大门都能给堵上。 侯俊铖打扮成一副文士模样,捧着几个滚烫的,还泛着香气的饼子,穿梭在一排店铺前,来到一家熙熙攘攘的店铺之中,立在门口扫了一眼,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里那个身穿桃红直领褙子、无袖对襟马甲、鸦青马面裙、头戴绣花面纱、肤白如雪的佳人,正是黄宗羲的小女儿黄徽音。 黄徽音正掀着面纱啜饮着一碗绿豆汤,见侯俊铖从人堆里挤了过来,赶忙将绿豆汤搁下,拿着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身子微微坐正,显得有些拘谨,侯俊铖却一点不客气,大大咧咧坐在她对面:“本来想来尝尝亭林先生推荐的那对祖孙的绿豆汤的,可亭林先生这广告做得太好了,我是早早就到了,排了快半个时辰的队,愣是没买到。” “不过这鲜花饼我倒是买到了……”侯俊铖将饼子推到黄徽音面前:“听鹧鸪先生说,你最爱这家的鲜花饼,若是没买到,都得消沉好一阵子,还专门写了首诗?酥皮叠雪印芳痕,瓣裹糖心色可飧。轻咬糯甜盈齿颊,一缕春香满客樽。我没记错吧?” “侯先生总说自己没什么诗才,但背诗倒是熟练……”黄徽音玩笑了一句,声音悦耳,拿起一块鲜花饼小口的咬着,或许是觉着脸上的面纱碍事,干脆一把扯了下来,丝毫不顾什么避讳规矩:“您说和我一起去听父亲的辩论,却没想到先把我领到这里来,早知如此,我便先去换身衣裳,这一身实在是碍事。” “是我考虑不周,我之前也和你说过,我平日里忙得很,也没时间到这些地方来,可是我嘛……就喜欢跑到这老百姓混杂的集市、菜市口等地‘微服私访’,好不容易有点空闲,自然得来一趟,只能委屈你迁就我了……”侯俊铖略带歉意的解释了几句,笑道:“不说这些,江宁妇女会里头的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帮忙的?” “我这身份摆在这里,谁敢为难我?”黄徽音咯咯一笑,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无奈:“妇女会里头……您能解决的问题,自然也不会困扰我,扯虎皮当大旗这种事,我也懂,能困扰住我的困难,自然是您也难以解决的。” “就说我们对秦淮河青楼妓女的改造吧,改造嘛,先要搞坦白,搞诉苦,要先把苦难讲出来,然后再去深挖造成苦难的根源是什么,我们有些妇女会的干部呢,就只诉苦、只讲苦,对于造成苦难的问题根据的追挖却浮于表面,带着妓女批嫖客、批东家、批打手,这样搞下来,就成了造成他们苦难的原因,不是因为制度问题,而是因为男人都是坏人,是男人的压迫剥削导致她们过去的苦难,所以要解决苦难,就要反男!” “这样改造出来的妓女,去学堂任讲师,不愿教男班,分配去工坊,不愿和男工人协作、不服从男工头领导指挥,甚至故意搞破坏,留在妇女会里做妇女工作,偏袒女性、重责丈夫,偏袒媳妇、重责公婆。” “这事我也收到过报告……”侯俊铖嘴角依旧挂着微笑,语气平淡的仿佛是在闲扯一般:“之前我们在江南搞释奴运动,妾室解放也作为释奴的一部分,要求妇女会协助江南各地妾室和离,并为其争取一部分经济补偿以保障生活,但妇女会里有些干部,无条件的偏袒妾室,只要有女子说自己是妾室,不管是不是事实,不经调查,全都强制要求和离,一定的经济补偿,也变成了索要全部财产。” “这就导致妾室解放运动的严重扩大化,原本这一运动只局限于那些蓄养妾室的大户人家或较为富裕的中高等家庭,但她们这么一搞,连根本就没有蓄养妻妾的中小家庭都被波及,甚至都闹到我们军属家里去了,丈夫在前线拼命,她们就在后头鼓动妻子和离,若不是我们及时下文阻止、派人督查,恐怕会造成很大的影响,甚至引发骚乱。” “已经造成不小的影响了!”黄徽音语气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恼:“侯先生,您不知道外头是怎么评价我们妇女会的,现在江宁城里头到处在传我们是‘分家会’、‘抄家会’,老百姓看我们都是横眉冷对的,我们的妇女工作做不下去。” “那些妇女干部和改造妓女,在社会和家庭中反倒更加孤立,甚至于被百姓家人敌视,工作遭遇挫折,又不去深入研究为什么、改正错误,反倒又怪这怪那,就比如说那妾室解放的扩大化,被执委下文阻止和教训、派人督查,有些干部就抱怨执委是不支持她们的工作,就是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侯俊铖一直笑呵呵的听着,没有说话,黄徽音不知是纯粹的在抱怨工作困难,还是见侯俊铖不接话有些生气,语气略微有些激烈:“这种情况,实际上不就是脱离实际搞形式、脱离群众搞浮空的后果?不去研究和解决根本问题,只会喊口号,或者借着这些口号求特权,搞到最后就是形成少部分人的特权,大部分妇女又成了受害者……这种思想上问题,侯先生,您能够帮着我解决吗?” “可以缓解,但是根本上来说,现阶段解决不了……”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回答的很干脆:“这次山东之役给了我一个很大的经验教训,思想可以教育改造,问题可以缓解,但是想要从根本上解决思想上的问题,除非狠狠挨上一巴掌,让大部分的人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了,只能抛弃那些思想了,才能顺势而为将之铲除。” “但是,虽然在挨巴掌前,无法从根本上彻底铲除这一类的思想,但我们也可以培养另一种思想,一旦出现机会,就可以顺理成章的以后者取代前者!”侯俊铖微笑着问道:“我听说…..你最近在带着那些改造妓女去城外工坊做工?” 第1068章 妇女(二) “不是我带头,是之前就有些妇女会的干部带着妓女去工坊改造,然后我就跟风一起去了……”黄徽音解释道:“我们妇女会做过调研,那些平日里积极参加劳动,多生产、多积蓄的妇女,不仅在家里地位相对较高,本身就比较独立,较少受纲常礼教的压迫,而且因为家中男女都参与劳动,夫妻之间收入较为接近,家庭也比较宽裕,因此家庭关系也更好。”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记得侯先生您就曾经写过文章,追求人身的真正解放和独立,必然要优先解决经济之独立,红营作为生产队的职责,就是帮助群众百姓在经济上摆脱被动受支配和人身依附的地位,由此才能彻底的铲除剥削压迫的根基,继而发展至全民的思想觉醒和人身独立。” 侯俊铖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浓,黄徽音没有注意到侯俊铖的表情变化,继续分析着:“在我看来,妇女会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根源就在这上头,即便是在妇女会之中,其实我也发现,相对而言,那些搞空浮、搞形式,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的,多半都是小家碧玉、书香门第之类的小知识份子出身。” “她们读过一点书,但是一方面她们的学识又没法支撑起她们去进行深入的研究,另一方面,她们又因为家庭相对富足,自小没有参与过劳动,她们人身上因为红营的政策得到解放,但思想上实际上还是依附于他人,她们不愿、或者没有胆量去谋求以个人劳动取得经济独立,还是将自己经济独立、获取美好生活的期望,寄托于别人的身上。” “她们明面上反男,把一切苦难推到男子身上,却是借此抱团谋求特权,借着‘补偿’的名义索取财产,一面说男人怎么怎么坏,可一旦有和红营的高官干部接触的机会,又挖空心思的去取悦他们,试图借此一飞冲天,甚至于甘心去当别人的外室。” “这种行为,本质上就是在思想上还把自己当作了他人的依附,是幻想着不劳而获,是想着靠别人达成自己在经济上的需求……”黄徽音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迟疑,继而又变得略显坚定:“但我认为,这一类的人…….声量很大,影响和很坏,但其实并不占主流,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般,妇女会里搞这一套的主要是一些小知识份子,而更加广大的底层女性呢?参与的其实不多。” “因为她们要优先解决生活和温饱问题,要解决温饱和生活问题,就必须参与劳动,她们不像那些小知识份子一样有一定的家产,手停口停,不劳动就得饿死!”侯俊铖微笑着的提点着,黄徽音这番分析根源于他的文章,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头:“所以像那一类的发声,具有鲜明的阶级性特征,除了极端激进的论点,就是一些难以复刻的非集体性的女性解放策略。” “一如你之前说的嫁给我们的干部高官、乃至于给我们的干部高官做外室,包括之前那些索要家财的‘妾室’,基本针对的都是有产家庭,本质上还是走的阶层化、精英化的路子,这些东西,根本无法适应大多数妇女的现实情况,得利的只是一小部分,损害的却是真正处在弱势地位的沉默的大多数!” 侯俊铖顿了顿,微笑着环视了一圈周围:“而红营的政工策略,从来都是团结大多数、抵制一小撮,所以我们的妇女工作,从江西起家开始,就是以公共服务和职工权益为重点,保证大部分妇女基本的温饱,在此基础上保护其参与劳动、获取报酬的权益,引导其由经济独立继而人身和思想上独立。” 黄徽音认真的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也听说了,江西的妇女工作搞得最好,不仅是因为江西是老根据地,思想教育比较充分,还是因为江西的兴商兴工兴农搞在最前头,农家妇女也能参与大生产运动、参与合作社,凭工分获得粮食和现金报酬,工坊之中有大量女工,成为有收入的产业工人,成为‘劳动模范’,妇女能通过劳动报酬独立生活,自发地就对‘换亲’、‘童养媳’、‘裹足’之类的陋习进行抵制,妇女会才能因势利导。” “所以,我觉得搞妓女改造、搞妇女工作,就更应该带着她们去参与劳动,要让她们有了一门手艺,于经济上有独立的可能和选择,然后才能让顺势去进行思想教育,让她们放弃那些人身依附的思想,渐渐转变为自主独立的思想。” “不愧是亭林先生的爱女,思想上的进步就是快!”侯俊铖微微一笑:“你已经走到前头了,我给你透个风,过两天执委会专门下文件,针对的就是江南地区的妇女解放和改造工作,定个调子——生产是妇女解放的中心环节,要求妇女会的干部要重视妇女的生产经济工作,要深入基层,成为妇女生产劳动的组织者,妇女会的重心也要放在妇女个体融入集体生产劳动的组织和研究上。” “对于那一类反男厌男的思想,正式定性为虚浮于表面解放的形式主义和割裂妇女个体和集体的主观主义,并对其进行批判,并且之前留在江西的牛委员,这次前来江宁,也会带来一批江西妇女会的干部,主持对江南地区的妇女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整风教育,这次整风教育,我们很可能会淘汰掉一大批妇女干部。” “我就说,之前妾室解放运动搞出那么大的乱子,执委怎么会一点动作都没有?”黄徽音一副了然的模样:“执委若是对这种思想放任不会管,她们那一类人声量那么大,总会带着一些妇女跟着走歪路。” “走歪路不可怕,有些人啊,不挨上一巴掌,不会清醒过来的!”侯俊铖略带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只有稳稳站在最广大的群众那一边,再歪的路,终究还是能拐回来的!” 第1069章 斜路 黄徽音似乎听出了侯俊铖话语之中的无奈,啜了一口绿豆汤,笑吟吟的转了话题:“说起来,侯先生,此番山东之役失利,江南军心士气颇受打击,之前有些士人来拜访父亲,一个个都是唉声叹气的,甚至老泪纵横的都不少,觉得这次红营刚刚歼灭清廷数十万大军、兵锋极盛之时,却连山东都没拿下来,日后恐怕是收复神京无望、只能有一个南北朝的局面了。” “这是一遇挫,就从速胜论立马转为速败论了!”侯俊铖哈哈一笑:“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还是脱离了实事求是的态度,速胜论只看到我们军兵强盛、挟大胜之威,却不见我们兵锋已钝、军心不稳、根基不牢,而速败论呢?只看到我们的失利,却没看到我们失利在何处,更没有看到清军和白莲教和我们巨大的差距。” “父亲也是这么说的,父亲还说,这次北伐山东失利,完全证明了您之前的观点,您的声望更隆,而且有了此番失利,红营才能沉下心来总结经验教训,日后再北伐,必然兵势更强、锋锐更盛、势不可挡……”黄徽音有些好奇:“不过……我有件事没想通,此时徐州那边正在开总结会,军中也正在搞整风,您不在徐州盯着,反倒跑回江宁来了,总不会是……专门来管我妇女会的工作有没有困难的吧?” “就是因为南雷先生所说的那样,此番山东之役失利,我这个连着写了五篇文章反对北伐的掌营,威望得冲到天上去,但这……不是好事!”侯俊铖轻轻摇了摇头,细细解释道:“我心里头其实早就盘算清楚了,若是山东之役大胜,总结会我必须去坐镇,不能让军中民间的骄兵之气借着大胜之机越发的猖獗,我得亲自去压一压,哪怕压不住,也得尽量缩小影响范围。” “如果山东之役因为前敌委的错误判断坚决不肯退兵,以至于大败,亦或者前敌委犹豫不决、争议激烈,在收到执委的命令后,才靠着这‘尚方宝剑’强压着反对的力量撤军,那战后的总结会,我也一定要去坐镇,因为那样就说明我们的将士们在北伐过程中根本就没意识到错误在哪里,就算是失利退回,依旧是一头雾水,让他们一头雾水的搞总结,能搞出什么东西来?我自然得去引引路。” “可前敌委是在撤退之后,走到半路上才收到执委的命令,他们主动撤退,一路南撤又安排得妥妥当当,不仅将部队成建制的带了回来,还带回来数万的百姓,这说明什么?首先是他们已经清楚自己错在了哪里,清楚山东之役是为何失败,主动撤军,也证明他们不仅认识到错误、还能勇敢的承担责任,安全撤回,又证明了他们是有能力对此次北伐山东失利进行总结的。” “既然如此,我也就没必要去掺和了,我的观点,在战前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又没有亲身经历过山东之役,对北伐的情况了解的肯定不如那些前线将士清楚,到了总结会上也就是照本宣科,把之前的观点又拿出来说一遍,那还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让前线的将士们自己去深挖总结、充分讨论,我最后把个关就行。” “而且,这次总结会,实际上也是一次考验,北伐山东之役为什么会失利?速胜论速败论为什么会甚嚣尘上?说白了,就是因为不实事求是、脱离实际的问题,而总结会里,总结问题、总结经验、总结教训,都是要建立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谁脱离实际推诿责任、谁实事求是承担后果,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就能达到遴选可用之材的目的,但若是我掺合进去,在这个时候,就一定会变成我一个人说、将士们在下头听,我说什么是什么、将士们跟着我的步调走,那么谁实事求是、谁脱离实际,又怎么去遴选出来呢?” “当初压不住北伐的风潮,我也反省过,红营一路发展,我插手的时候实在太多了,出了问题就上去扶一把,搞到后来就是整个组织其实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和考验,是不成熟的,所以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冲黄徽音灿烂的微笑着:“拿我个人的威望,去给整个红营拔苗助长,不是好事,我这掌营该放手的时候还是得放手嘛!所以这次呢,我就让前线的将士们自己去琢磨,我回江宁……先想办法解决个人问题。” 黄徽音面上一红,眼神微微有些躲闪,低下头装模作样的啜着绿豆汤,侯俊铖笑了笑,继续说道:“而且这次北伐失利,其实并不完全是坏事,清廷和白莲教的合作必然会更加紧密,日后这旧社会,就会被更加彻底的打碎!” 黄徽音凝眉一思,有些犹豫的问道:“侯先生,您这番话,是针对今天那些来听讲的战俘?” “不止是他们,而是全天下的人!”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康熙皇帝是个明君,明君就不会放弃挣扎,有一丝机会,就一定会死死抓住,山东之役,就会让他看到这一丝机会,所以……他就会让全天下所有的人都看清楚,这一家一姓的封建帝制,到底能突破什么样的下线,最终,将这皇帝的位子彻底毁在他的手上!” 以前侯俊铖总是很担心一点,历史上满清在清末一系列倒行逆施,彻底将中华千年封建帝制搞臭,以至于清廷退位之后,袁世凯想走君主立宪的路子都遭到了激烈的反抗,民国学者都能骄傲的宣称“法国革命尚有拿皇登基、英国革命尚存主君,而我中华自清廷退位后,两次复辟而不成,足见中华革命之彻底。” 但这个时空里的清廷,却远远没有到历史上清末那个人厌狗嫌的地步,康熙是个明君、纳兰明珠、岳乐、图海、姚启圣、周培公等人都是能臣,是封建体系下标准的明君贤臣,封建帝制,也远没有历史上那般被满清搞得臭不可闻,甚至于还带着数千年累积下来的光辉。 第1070章 正路 后世在经历过彻底的革命之后,依旧还有一堆人一天到晚想着穿越回去当皇帝,经历过民国的老人都没死绝,有些人就能把民国捧上天去,那么日后红营推翻了满清,又会有多少人跳出来怀念这“君明臣贤”的大清、会有多少人推崇这皇帝的位子? 好在康熙皇帝是“明君”,若是这大清朝轻而易举被推翻、稀里糊涂的就这么亡了,日后总是难免会有人觉得换一个皇帝,或许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而康熙皇帝这个“明君”,他越是用尽一切办法挣扎,就越是会把这层幻想撕得粉碎,这家天下的封建制度,才会被彻底的打碎。 革命要成功,光靠底层不愿照旧活下去是不够的,也得让上层也不能照旧的统治下去,如今康熙皇帝带着大清和白莲教联合,连战俘营中那些最死硬的八旗将官都愿意跑来听听红营的文会辩经、见识见识红营的新社会了,当康熙为了保这一家一姓的天下一次次突破底线之时,这数千年来家天下,也就会渐渐的在所有人的心里,成为历史的垃圾堆。 黄徽音忽然咯咯一笑:“说起来,此番北伐失利,我那二叔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头是很不开心的,父亲嘛……也是外表自信满满,但无人之时却也显得有些郁郁,倒是侯先生您……感觉相比以前,反倒更加的自信了。” “我这不仅是自信,更是乐观,至于这自信源于何处?乐观源自何处?”侯俊铖一只手轻轻往下压了压,朝着周围扫视一圈:“你可知我为什么喜欢到这市井中来?静下心,不要说话,跟我一起仔细听!” 黄徽音一愣,乖乖的不再说话,一双美目跟着侯俊铖的视线扫视着周围,食肆之中三教九流之人汇聚,议论声不绝于耳,显得有些嘈杂,但黄徽音就这么静静的听了一阵,在这些嘈杂之声中,却捕捉到了一些清晰的信息。 邻桌的几个百姓正聊着这北伐之事,一名士子模样的年轻男子唉声叹气的说着:“之前北伐的声势闹得那么大,街头巷尾的,谁不觉着过不了几天就能收复京师了?没想到竟然给人打回来了!几十万清军都给消灭了,怎么这山东就打不下来呢?白莲教和清廷合在一起……就这么强悍?” “外头都在传,这次北伐失败,怕是个南北朝的局面了,可自古以来……哪家南朝最后不是给北朝灭的?”同桌的另一名士子也跟着唉声叹气:“这满清到如此窘迫的局面都没给一巴掌拍死,如今又有了白莲教的强援相助,而红营这边,你们知道吗?前两天浙江那边就有人打着遵奉清廷的旗号造反,这江南啊,眼看着要更加乱套了!” “你们说,若是这满清奋力振作……而红营……还强推着那些什么社会改造,搞得愈发的混乱,满清会不会有一天打回来?” “回来个屁!”一旁一名苦力模样的汉子猛的一拍桌子,朝着那两个士人半是恼怒半是嘲讽的斥责道:“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是一群软骨头!遭些揉捏就怕这怕那的,山东败了一场,就吓得以为满清要打回来了,它们要是能回来,爷爷现在就把这张桌子吃了!” 那两个士人脸涨得通红,有一人生气的反斥道:“粗蛮无礼!你懂什么!书没读过几本、怕是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还敢在这里摇唇鼓舌、谈论天下大事!” “嘿!我确实是粗蛮无礼,家里八辈子都是拉车卖力气的,到我这一代,还是个拉车的,比不得你们这些读书人!”那汉子却也不恼,反倒是阵阵冷笑:“咱们这些卖苦力的,以往碰到你们这些读书人,都得绕着走,就怕脏污了你们,碰到官府的衙役兵丁,更是得低着头缩着身,惹得人不顺眼了,勒索财物都是轻的,逮着就打个半死!” “可红营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红营刚进城的时候军管江宁,街面上都是兵马走动,你们这些读书人可以躲在家里,咱们这些卖苦力的,一天不出来做工就得饿一天肚子,只能麻着胆子上街拉车,都尽量躲着兵马走,人人兜里都揣着银钱,做好了被勒索,甚至被痛打一顿的准备。” “结果还真让咱们撞上了一支巡街的兵马,当时啊,咱们满心都是完了完了,不是破财就是要挨打了,结果呢?人家反倒给咱们让路,咱们车头招手让咱们快走,那领头的军官还以为是在给他们打招呼,领着手下的兵啪的给我们敬了个礼,一直到咱们离开。” “后来咱们遇到好几支兵马,都是这个模样,你们说说,这江宁城几千年了,像你们这些读书人一样瞧不上咱们这些粗人苦力的有的是,可向红营那样给我们让路敬礼的兵,什么时候有过?那时候我就认定了,这朝廷啊……是回不了江宁了!” 那汉子长长吐了口气,冲那两名士子笑道:“你们说得也没错,我这粗汉,确实没读过什么书,以前也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是车行搞了工会之后,红营派人来扫盲,我才知道自己那用了半辈子的名字是个什么模样,整个江宁各个车行,数万的苦力都是等扫盲才认字,咱们是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若是满清真的打了回来,咱们这数万拉车的苦力,就要跟他们拼命!” 一席话,振聋发聩,那两个士子沉思着,一人面带迷茫、却又有拨云见雾之感,一人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向那汉子行了一礼。 黄徽音却忽然笑出了声,转头看向正一脸微笑吃吃喝喝的侯俊铖:“难怪您愿意到这些市井之地来,确实…..有意思!” 侯俊铖淡淡一笑,一旁的护卫上前来低声说了两句,侯俊铖拍了拍手,笑道:“南雷先生要上场了,我们先去孝陵里头吧……” 黄徽音却轻轻摇了摇头:“我想……留在这……这里的辩经,比孝陵文会上的有意思!” 第1071章 政治 明孝陵内文会,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北伐失利的消息传回江南,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所有士民心头,让不少人一时晕头转向,不知前路该何往,反倒使文会上的争论更为激烈。 如今在台上的,乃是当世理学名家谢文洊,号约斋先生,须发皆白,却目光如炬,声若洪钟:“之前红毛番使者于此台之上宣言红毛番所谓‘联省共和’之制,姑且不论我泱泱中华,是否要自矮以效仿蛮夷之邦,红毛番如今还占据舟山,与清廷约有盟约,水师船队威胁我江南门户,此番其遣使来和议,红营已明言要求其归还舟山群岛,而红毛番明显有拒绝之意,若谈判破裂,红营与红毛番即互为敌国,敌国之言,又何必多在意?” “我中华自三代以来,早有传统,天下必有帝王,何哉?正君位方有国安民乐也!泱泱中华、幅员万里、四方辽阔、民多物繁,百里不同音、千里不同俗,若无君王居中而治、统领万民,人人自行其是,天下岂有不大乱之理?” “此等教训,不必追溯太久,就以此番北伐山东失利为例,江南汹汹北伐声潮,诸位也是亲身经历,不必老夫多言,彼时江南士民,不同情势、不论身份,唯知高呼北伐,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皆言北上中原,贩夫走卒亦敢妄议国事,造成何等汹涌之声浪?” “此等愚民,胸无韬略、不辨情势,逞一时血勇之气,而无长远谋划之智,竟成舆论狂潮,汹汹然如钱塘怒潮,以至于以红营掌营之声威,亦不能阻遏之,裹挟红营仓促出兵,果然至北伐山东失利,不知使多少忠勇将士战殁于疆场,北伐山东之役失利,更壮起清廷和白莲邪教之胆气,日后红营再想北定中原,更是万般艰难!” “由此可见,国家大政,怎能操持于无知庶民之手?若任其喧哗、裹挟朝政,则国将不国矣!国家之命运,不能掌握于愚民之手,当以圣明之君专制之、以有识之士辅佐之,此乃万世不变之理也!好比此番北伐之风潮,以往明君贤臣临朝治抚万民之时,可曾有过如此被舆论裹挟之时?又岂会引起这般乱象?” 谢文洊在台上缓走两步,正对着黄宗羲的位置:“立君主者,是为定分止争而已!中华数千年来,狃于君主独裁之政治,学校阙如,大多数百姓群众智识不高、礼仪不检,若骤然行所谓‘还政于民’,倡言所谓‘君客民主’,无异于纵木舟于狂涛,必遭覆没!此当今现实之景况,红营一贯提倡‘实事求是’,此等现实,难道视而不见,一味空想乎?” 周围有些士人都扭头看向黄宗羲,黄宗羲则阵阵冷笑,谢文洊这般作为说辞,几乎是明摆着跟他下战书了,这反倒让黄宗羲身子一阵微微燥热,双目之中斗争的光芒闪烁不停。 谢文洊没有理会黄宗羲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孔圣…….先师有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非轻视庶民,实乃深知民性之根本,孟子虽言‘民为贵’,然亦主张‘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可见以英明之主、有识之士,如羊倌牧羊、统帅世人,乃是恒古不变之天经地义之道理!” “所谓倡导‘还政于民’、‘君客民主’者,实不知治国之要,夫治国若烹小鲜,火候稍差,则全盘皆输,庶民终日营营,焉知军国大事之艰深?自秦汉以来,历代君王集权专制者,则国兴民安,一如这孝陵之中安葬的前明太祖,手掌乾坤、口含天宪、废丞相、诛权臣,大权在握,始有大明百年之基业!自古以来,分权于他人者,必然生乱,乱则国败民亡!今若反其道而行之,将权力分散于万民,必然国将不国!” “老夫以为,天下求安,则必立君王,唯君王专制,可以集天下之权,唯集天下之权,方能定纷止乱,使天下之民各安其职,士农工商各尽其力,则国家可昌也!” “老夫以为,前番北伐之乱象、如今江南之乱象,皆因无君父教化万民之故,老夫细考历代兴衰,国家衰败混乱,皆因君主失权、纲常紊乱之故,纲常之立,使君主能借此规范天下万民百业,无君臣父子之纲、无仁义礼智之信,放纵愚民依一时之兴起胡乱生事,万民不知其位、国家不知礼规,泱泱华夏,如何不会乱成一团?”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明明德者,非由民自主,而当由圣王教化也!仁义礼智信,乃千古不易之常经,君臣父子夫妇,乃万世不刊之大伦,有些人对我中华千年之传统,当今之现实视而不见,一味空想,以所谓‘还政于民’为由,倡导虚君乃至废君,对纲常礼教更是大加批判,此等异端邪说,必至人心离散、天下大乱、国无宁日!” “老夫以为,天下之乱,皆因纲常不立,纲常之立,首在尊君,其次唯赖君主以礼教治天下,君主者,代天牧民,其权不可分割,万里江山,唯有集权方能稳固,若分权于天下之民,纵容万民自行其是,则天下必然大乱!欲兴国安民,唯有立君,辅以礼法约束万民,使百姓畏君如畏天!” “治国之道,不在新奇,而在守正;不在躁进,而在稳重;不在从众,而在得人!若能以圣王之道治天下,以贤士之谋辅朝政,则天下兴盛可待、万民安乐可期,若反其道而行之,便是一时势盛,终非长久之计,日后必然再生乱事!” “故而老夫以为,红营欲长治久安,不能一味求新求奇,至中华千年传统于不顾,反而为无知愚民裹挟,红营掌营,当称皇帝,红营立国,需循旧制,尊君而立纲常,以礼法束天下之人心,则天下归心,指日可待,国亦能得长治久安也!” 第1072章 政治(二) 谢文洊言毕,长揖及地,缓缓直起身子,背着手立在台上,挑衅似的看着黄宗羲,黄宗羲也不闪不避,冷笑着和他对视着,两人仿佛是在精神上已经大战起来,视线之中皆是刀枪碰撞之色。 一旁的王夫之微微侧身,朝着身边的顾炎武低声笑道:“谢秋水今年都六十有八了吧?听说去年还大病一场,差点没有挺过去,这把年纪了,红营就算真的走了老路,辅明就算真的听他的称帝立纲常,他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却依旧是这般的积极…….还真是个真心卫道的。” “谢秋水就是江西人,当初老夫在江西帮红营联络士林、拉人筹款,还派人去南丰找过他,从他那里也骗了一些银子……”顾炎武笑道:“不过嘛……他回来知道红营是怎么回事,就没有再和我们有过联系,红营在江西起势之后,就跑到江南来‘治学’,你说的没错,他是个卫道之人,在江南可没少和黄南雷冲突。” “哈!竟然还有私怨夹在里头,这下有意思了!”王夫之微微一笑,看向缓缓起身的黄宗羲:“之前咱们抓阄分工之时,你讲经济、我讲思想,黄南雷讲政治,咱们都觉得黄南雷是好运气,抓了个最轻松的,彼时红营烈火烹油、一路凯歌,国体政体这种事,谁敢轻议?若是在当时,谢秋水便是私怨再深,恐怕也只能压着,让黄南雷一人尽情表演。” “却没想到山东之役失利,反倒给了他们一个张嘴的机会,谢秋水就拿着之前那舆论汹汹裹挟北伐的事做文章,口口声声要立君主、设纲常、定乱止纷…….我倒真想看看,黄南雷怎么去辩驳这些‘事实铁证’!” “要对黄南雷有信心……”顾炎武呵呵一笑,没有一丝紧张的感觉,甚至还藏着一些八卦的味道:“黄南雷那最疼爱的女儿、最看中的准女婿,他们两个到现在都没个影子,怕是不会来给黄南雷撑场子了,自家人都不担心,咱们这些外人,也没必要担心!” 就在王夫之和顾炎武两人小声嘀嘀咕咕的时候,黄宗羲已经走到了台中心,朝着谢文洊行了一礼,谢文洊皱着眉,倒也还维持着名士的体面,端正的还了一礼,黄宗羲直起身来,环视在场诸君,方才从容开口:“谢公高论,倒也不是全无道理,有些理据,某亦深表赞同,夫中华疆域万里,生民亿兆,风俗各异,情势繁杂。诚如谢公所言,非行集权之政,不足以统合四方,凝聚亿兆之心力。” “就好比如今红营正在江北进行的治淮一事,黄河夺淮入海、泛滥江北,于前明就已是百余年的旧患,历代朝廷,为这条黄河耗尽多少人力物力?若是中华不能集权于一处、分而治之,仅是这条黄河,又如何有余力治理?便不知要祸害到什么程度!” “故而谢公所言,欲国安民乐,则必须集权专制,某深以为然……”黄宗羲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话锋一转:“然则集权是否必以君主专制为之?专制是否只能行于一人?某却有全然不同之看法!” “谢公认为,集权则必立君主,唯有英明之主独掌乾坤、以贤良之人辅佐之,方能‘定分止争、国泰民安’,依谢公此论,北方清廷岂不是完美符合?康熙皇帝手掌乾坤、一心独裁,天下之事皆决于皇帝一人,纳兰明珠、索额图、岳乐、图海等人,谁不是忠心有才之人?这大清朝,纯如谢公所言,是英明之主收天下权柄独断专制,而贤良之人辅佐之。” “相反,我红营不立帝王,上下皆以委员会共议国事,执委七人,无主君臣僚之分,权责皆一体相等,军国大事非决断于一人,而是共同商议、投票决议,红营政策令旨,皆自集体决策而出,在谢公眼中,这种委员会的制度,恐怕就是分权到了极致吧?” “明面上,清廷集权而红营分权,可实际上呢?清廷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谢公难道没有看在眼中吗?康熙皇帝口含天宪、一言九鼎,然则皇命却不下乡里,地方基层或为官绅把持、或为白莲教控制,清廷要么妥协于官绅、要么苟合于白莲教,康熙皇帝圣心独裁,但这大清的粮税丁壮,却都要看人家的脸色!” “朝堂之上,革新派和保守派党争不断,革新自救之新政往往沦为一纸空文,甚或反成贪官污吏盘剥百姓之借口,反倒搅得这大清朝一团乱麻,此等所谓‘集权专制’,实则集而难行,专而不治!” 场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之声,台下的百姓们议论纷纷,点头不断,那些被组织来观看文会辩经的战俘们,被专门划道一角的位置,用木栅围在凉棚之内,此时也是神色各异,有些人愤怒不已、暗暗唾骂,有些人一脸窘迫,有些人则低头沉思着。 黄宗羲没有理会这些观众们的反应,没有给谢文洊留下反驳的气口,踏步向前,继续说道:“反观红营,看似权力分散,却是政令通达,执委之政策军令,可以贯彻至最为底层的村寨之中,整风肃纪,不论资历深浅、背景厚薄,但有违纪,必加严惩,而清廷自三藩之乱初始便喊着要澄清吏治,时至今日又惩处了几个贪官污吏?” “江北治淮,红营预备自今年起,数年之内发十数万军兵、统筹两淮漕工、百姓、船工、劳力数十万人,如此巨量之人力、如此巨量之工程、如此巨量之投入,若无集权,如何可行?红营有信心能做成,否则也不会做出这种大手笔的计划来,那么,谢公,某且问你,权操于上,圣心独断的大清,能做成这样的伟业吗?” 黄宗羲环视全场,掷地有声的问道:“如此,这集权专制,孰真孰假?是表面独断专行、手掌乾坤,实则政令不畅的清廷?还是推崇集体决策、看似分权但令行禁止的红营!” 第1073章 政治(三) 不待众人回答,黄宗羲已然自答:“由此可见,集权不必集于一人,专制未必专于君主。既能集众智以治国,何必独尊一人?既能通政令于天下,何须帝王威权?某尝思之,治国之道,贵在政令通达,重在纪纲严明,要在令行禁止,而非寄希望于所谓君明臣贤。” “历代所求君明臣贤,谢公所求集权于上,追根究底,不也是为了使政令通达、纲纪严明,以至国泰民安、百姓乐业?然则历朝历代以来,从来都是明君寡、贤臣少,而昏暴庸碌之君比比皆是、贪暴自私之臣不绝于世,将亿兆生灵之命运系于一人之明暗,岂非更加危险?陛下圣明则天下治,陛下昏庸则天下乱,中华数千年治乱循环,难道不就是因为独尊一君之缘故?” “某以为,既然不必集权于一人,则皇帝之位,自然非必需之物,与这一家一姓之天下所配套的纲常伦理,自然也不是必需之物,治国之道,不是非要摆上一个神像、划定束民之囚笼才是正道坦途,以众智代替独断,设立完善之制度,使贤能者得其位,庸碌者不得其政;建立通达政令,使上意可下达,下情可上闻;严明纪律纲常,使有功者赏,有过者罚。如此,纵无帝王,天下亦可大治。” 谢文洊冷哼一声,似乎早就已经料到黄宗羲会如何回答,背着手踱了几步,让自己依旧正对着黄宗羲,反驳道:“黄南雷此言,看似有理,实则是在避重就轻,老夫提倡尊君主、竖纲常,所忧虑者,在于群众短视而愚顿,民智不足,‘还政于民’,又怎么可能不会乱象频生?中华之民,数千年来早已习惯遵奉君王,以明君贤人引领前行,若无人引导,一如群羊失牧,必然迷惘无措。” “之前汹汹北伐之议,难道不是明证?侯掌营连写五篇文章反对北伐,群众百姓,可曾听进去了?汹汹舆论裹挟前行,结果如何?这不是正证明了民智不足之现实?民智不足,则断不可还政于民,必须以贤良之人加以引导约束,由此,君明臣贤,方有止乱定争之效!” 谢文洊的话引起台下一阵骚动,许多百姓都纷纷起哄嚷骂起来,毕竟谢文洊一直以愚民、智识不足来评价他们,几乎就是指着这些百姓群众的鼻子在骂了,但也有一些士人不停的点头,红营一直推崇什么“君客民主”、什么“还政于民”,那侯掌营不止一次公开的表达过自己不愿做皇帝,这红营的天下有没有皇帝,他们并不关心,但若真的“还政于民”,他们这些一辈子饱读诗书的士林名家,却被拉到那些粗莽愚夫同一个档次上,谁心里能痛快? 谢文洊则一直背着手立在台上,全当台下百姓们的吵嚷为鸟叫,腰背挺得更直,盯着黄宗羲的双目之中挑衅的光芒更为浓烈,似乎在嘲讽着黄宗羲,这些“愚民”越是吵嚷,越是证明他“民智不足”的观点,而黄宗羲的“君客民主”,要推上来当家作主的,就是这些只会吵吵嚷嚷的愚民吗? 黄宗羲却深吸口气,神色沉静而目光如炬。他深知这一议题关系到整个中华未来的政治走向,必须予以彻底澄清,他伸开双臂,向下压了压,止住了百姓们渐渐汹涌的起哄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谢公此论,可谓大为错谬,还政于民,不是民智发达之果,而是开启民智之因!若谓民智未开故不可还政于民,则犹谓婴儿未生故不可哺乳,实为本末倒置之见。” 黄宗羲直视谢文洊,话锋一转,询问道:“谢公,你可知红营于村寨之中施行的豆选之制?” “老夫也不是只会闭门读书之人,自然知晓!”谢文洊凝眉答道:“村寨之中,田兵兵训由红营委任,村长则由村民自选,多以豆选形式,百姓投豆于诸多候选人中择一人就任。” “豆选之制,乃是红营最早的‘还政于民’之尝试,诸位应该也有听闻,红营的侯掌营,最早也是靠这豆选之制,由全军将士选举上去的!”黄宗羲淡淡的笑着,语气很是平静,仿佛只是为台上台下的百姓士人们拆解这豆选制的内情:“但诸位不知道的是,如今通行于红营治下的豆选之制,与最早的豆选制,已有很大的差异。” “比如,盛豆之碗,早期之时大多是盛以清水,但如今则常在碗底铺上棉花、布帛等物,何哉?盛以清水是为消音,让候选之人无法听到投豆之声响,然则在村寨豆选的实践之中,却发现有村民故意大力投掷以引动水声,清水消音不佳,便有自发于碗底铺以棉絮,消音效果更佳,逐渐便推行于整个红营治下。” “再比如,盛豆之碗需要上盖纸张,烫以小孔,村民豆选之时,将豆从孔中投入,为何要如此?是因为有的村子发现豆选之时,村民往往有从众之心,谁人碗中豆多,就愈发的会去给那人投豆,所以便自发在碗上盖纸,以防止前面村民投在碗中豆的多或少可能诱导后面村民的投向。” “还有,如今豆选之时,皆由选委会现场为‘票豆’涂色,然后一齐发放给村民,为何会有此等定规?是因为以前有候选人舞弊作伪,事先拉拢村民或叮嘱家人,从自家带豆,以增票数,于是村民共议,定下此涂色和统一分发之法,然后亦如前例,推广于整个红营治下。” “豆选之制发展至今,大多的条框定规、种种创制,非由上官指示,非出士人谋划,皆出自参与豆选之普通民众,这些改进,皆出自寻常百姓之智慧.......”黄宗羲猛然转身,双目紧盯面色微变的谢文洊,目光锐利如刃:“谢公,某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红营在‘还政于民’的实践之中,从来就没有等待过所谓‘民智成熟’!” “红营的‘还政于民’,和万民的‘民智成熟’,从石含山建制开始,就是同步进行、相辅相成、互相成就的!” 第1074章 政治(四) “一如此豆选之制,民众在实践过程中,发现问题、思考对策、共同商议,每解决一个问题,民众对还政于民之理解便深一分,对权利之认识便进一步,譬如学步稚子,初时蹒跚,渐次稳健,还政于民实践亦是如此,初行时容有不足,然在实践中日臻完善。” “谢公总以此番北伐失利为例,倡导所谓‘民智不足’之论,然则‘民智’是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吗?显然不是的,红营豆选之制从初时之粗糙发展至今,已经完全证明了,群众百姓是会在教训之中总结经验、是会自我成长的,此番北伐失利,确有群情汹汹裹挟鼓噪之故,但群众百姓难道就完全不会从中吸取教训?” “还政于民的实践,本身就是最好的政治学堂,让民众在行使权利中学会如何行使权利,在参与治理中明白如何治理,百姓在选举中学会权衡利益,代表在议政中学会协商妥协,群众在监督中学会权利义务统一,红营的‘还政于民’,正是基于这一基础,除了这豆选之制,红营的新法定规,亦是明证!” “谢公也该知晓,红营每有新法新规,皆予事先公式,普通百姓,无论是士林名家,还是贩夫走卒,皆可就草案向红营提出征询和意见,不知谢公有没有关注过,自红营入江南以来,新设一百零三条新法,皆公开征询展示,江宁城民提出三千七百一十二条建议,其中共有三百七十七条被采纳补充入新法之中或为新法修改之依据。” 黄宗羲语气渐转锐利,仿佛一把锋锐的手术刀,在解剖着谢文洊话语中的谬误:“谢公所谓‘民智不足’之论,乃将文化程度等同政治能力,某以为,此见未免失之偏颇,政治之核心在于利益表达与权力制衡,非关知识多寡。” “一个农夫或许不识字,但他清楚地知道谁能为村里修好道路,谁能公平分配灌溉用水,这种基于切身利益的政治判断,往往比空谈圣贤之道更为实在。红营行豆选制,便从来就没有因个人知识水平的高低,而对选民有差异之分,豆票涂色以区分候选之人,便是为方便文盲投选的举措之一,此足以证明百姓参政之障碍,并不受学识所限,完全可以靠制度创新予以解决。” “再者,谢公指责百姓短视、愚昧,然则百姓群众是天生就短视愚昧的吗?显然不是!实际上,许多百姓于生活之中磨砺出来得经验,比我们这些名家大儒从书本之中得来的知识,反倒更加的接近于真理,因此红营才提倡‘社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才告诫我们这些名家大儒,不能死读书,一定要走进群众百姓之中,和他们一起去实践。” “百姓的短视愚昧,其实根源于两条,其一在于信息获取不足,其二便是知识水平不足以撑起对复杂现实的深入分析和总结,所以,红营要办报纸、搞戏班,要搞政务公开公示、要公开征询展示问政于民,这便是给予百姓群众充足的信息。” “所以红营就要办学堂、搞扫盲运动,要筹办起这场文会盛典明辨各路思潮,这便是要培养起百姓群众的知识水平和思辨能力。” 黄宗羲又迈前一步,声音更加的清朗:“谢公所言还政于民必至纷争,在某看来,民主以至纷争,恰恰是因为没有做到真正的‘还政于民’,不引导民众思想觉醒、不给予民众充足的义务教育,不给予充分的信息,政务事务皆闭门自决,上层门阀掌权世袭、底层教育崩塌、以愚民为先,甚至于刻意以学识高低划分门槛,只给百姓群众塞一张选票就完事,靠着百姓的选票登台之后就翻脸不认人,选前承诺尽数食言,只为自家谋利。” “这样的‘民主’,又怎能算是‘还政于民’呢?无非是拿着一张选票当作伪装而已,可老百姓又不是傻子,他们参政议政,是真的要‘当家作主’的,结果除了得到一张选票之外,一切都照旧,生活反倒更加困苦,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去抗争和抵制?” “百姓群众谋求自己本应有的利益,却缺乏引导和思想上的觉醒,只能盲目的抗争,上层又不愿意真正的‘还政于民’,不仅不对百姓群众进行引导和教育,反倒刻意造成底层的撕裂和互害,如此情况下,又怎么可能不纷争不止呢?” 黄宗羲转过身来,又看向了谢文洊:“谢公所言立君主纲常能定分止争,而还政于民必至大乱,某的看法,却完全相反,所有之纷乱,恰恰是因为没有真正的还政于民,以少数人,乃至于一家一姓,夺天下之权、占尽天下之利,百姓群众又岂能任人盘剥?必然奋起而争利,此方为乱象之源也!” “谢公所提倡立君主竖纲常,倡导所谓君明臣贤,本质上依旧是以少数人凌驾于大多数人之上,是让少数人夺天下之权、占天下之利,还是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那一套,是纵容天下之大害而损天下万民之大利!既然如此,万民又如何不争、天下又怎会不乱?” 黄宗羲一拂袖,声音高了几分,语气更是激昂:“某以为,还政于民之实践本身就是最好的民智之启蒙,让民众在参政中学习参政,在行使权利中理解权利,此方为开启民智之正途,若因民智未开而拒绝还政于民,则民智永无开启之日矣。” “好比红营之豆选,看似粗浅,然其中蕴含之民主精髓,已在这些实践中深深植入民心,制度日臻完善,则民智愈开,民智愈开,则新制愈发趋完善,二者相得益彰,共同进步,才有一日能达到最完美之和谐!” “国家者,保障万民之权力、谋益万民之幸福也!治世之道,当为天下兴利、为天下除害,万民百姓知其公利何在、维护其公利之所得,此天经地义也!设君置臣,以一家一姓夺天下之权、取天下之利,此即天下之大害,自然必为天下之人除之!” 第1075章 政治(五) 谢文洊直视着黄宗羲,见黄宗羲停住了嘴,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神色凝重的微微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开口反驳,声音沉厚而有力:“黄南雷此言......竟是要彻底废君不成?实乃离经叛道之言!中华立君千年,礼仪相传,君臣父子,各安其分。今欲废君主之制,无异于掘中华文化之根,毁万民信仰之本!” “中华自秦汉以来,早已抱定君主之制,试观历代兴衰,凡有君主在位,则天下有所系属,万民有所仰望,若是人人皆可称帝称王、天下无一共仰之主之时,哪个不是乱世之道?万民百姓沐君王之教化已有千年之传统,若骤然废君,犹如舟失其舵,鸟丧其首,必致大乱!我中华地大物博,民族众多,若无共主以凝聚人心,则四分五裂之势必成!黄南雷欲以民主开民智,某恐未开民智而先致天下大乱矣!” 谢文洊稍缓语气,似作让步:“老夫以为.....即便黄南雷所言有几分道理,即便红营一心要还政于民,也不是非要废除君主之制,万民掌国权,而立虚君以供世人敬仰、凝聚人心,二者各得其所,岂有冲突之处?” “夫君主之制,非仅政治之需,更是文化之基。中华礼仪文明,莫不与君主制度息息相关,祭天祀祖,朝觐大典,乃至年节庆典,无不与君主相关,若废君主,这些礼仪何以存续?文化传承何以维系?此非小事,关乎我中华文明之存续!” “立虚君之制,既可保全千年之文化、凝聚四方人心,亦不影响还政于民,虚君可垂拱而治,不涉政务,专司祭祀礼仪,成为国家象征,万民团结之纽带,而政务则由公推之贤士共同执掌,如此既可避免君主专权之弊,又可防止群龙无首之乱,历代贤人所求''圣君垂拱而治'',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谢文洊抖了抖衣袖,一副名士风范:“故而老夫以为,黄南雷彻底废除君主之议,未免过于激进。立虚君而行政于民,方为兼顾传统与革新之良策,若一味求新求变,全然不顾数千年之传统,恐非治国之良方,反致天下大乱。” “谢秋水这气势上就弱了半分啊!”王夫之又微微侧了侧身子,冲一旁的露出一丝微笑的顾炎武低声笑道:“从实君变成虚君,这已经是在让步了。” “他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君主,他在乎的是士人这个阶层怎么办?”顾炎武微笑着戳破了谢文洊的小心思:“士农工商,士为其首,是因为皇权在上,士林对皇权最为有用,若是没了皇帝,这士人自然也不必要留着了。所以谢秋水之前强调‘君明臣贤’,重点是在这‘臣贤’之上,如今又倡导虚君,重点也是在这‘垂拱之治’后执掌国务的‘贤士’之上。” “他若是知道我那门生对士林的态度,不知是作何想法!”王夫之哈哈一笑,语气却变得有些感慨:“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中华泱泱千年,也不能总在老圈子里打转!” 台上的黄宗羲,则从容不迫的开始回应:“谢公所论,某不敢苟同。谢公谓立虚君可凝聚人心,某则以为,凝聚人心,靠的是以天下为公、使万民得公利,则万民自然团结一致、携手并进,一如红营无君父,然则红营为天下百姓谋利谋福,又有几人不会团结于红营周围呢?” “然则若立君主,不管是虚君还是实君,都是将国家当作一家之私产,此乃根本之误也!历代立君,则不闻有国家,但闻有朝廷,试问千古名臣,功业彪炳者,舍翊助朝廷一姓之外,有所事事乎?不过一家之家奴耳!此制相沿,使百姓万民独立之志气全萎,但使有一姓能箝制我而鞭箠我者,我即从而崇拜之拥护之。” 黄宗羲向前数步,目光如炬,直视谢文洊:“若立君主,无论是实君还是虚君,都是使一国之民,不得不转而自居于奴隶而已,谢公所谓虚君主祭祀事而百姓掌国权,然则奴隶之人,怎会为主人的家业而用心奋斗?历代兴衰更迭,莫不因国不知有民而民不知有国,若循此制,则国权终究会被少数人侵夺,以满足一己之私利而侵害天下之公利!” 黄宗羲环视全场,见众人皆屏息凝神,便继续深入剖析:“谢公说及我中华自秦汉以来千年之传统,某也想问一句,为何我中华发展千年至今,却与秦汉之时几无差异?依旧是在一场场治乱循环之中打转?某以为,就是因为历代王朝更替,莫不是一家一姓之兴衰,而非一国一族之进步,其根源就在于将天下视为私产!” “谢公之议,看似革新,实则延续此弊。虚君虽不执政,然其存在本身,即是宣告天下乃可私有之物,此与红营所提倡之‘还政于民’背道而驰!立虚君必设虚礼,虚礼必耗实财。历代祭祀之费,宫殿之奢,仪仗之华,无不取之于民,这难道不就是损天下之公利,而肥一家之私利吗?” “设君主,无论以何种名义,实际上都是在承认天下之利可以私有,天下之公利可为私人所侵夺,如此,则还政于民徒具虚名,国家之权柄、天下之利益,终究仍归少数人掌控,而民不得其利、国家亦不得其兴!” 黄宗羲稍稍顿了顿,话语之间有些语重心长之意:“故而某以为,欲真正的还政于民,就必须彻底废除君主之制,使民知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一家之私产,如此,则民气可振,民智可开,民力可用!若依谢公之议,留虚君以为象征,则民主终难彻底,民智终难全开,民力终难尽用。此非治国之道,实乃误国之策也!” “方才谢公问某,是欲废君主之制耶?某可以清楚明白的告诉谢公和世人,某当年提出‘君客民主’的思想之时,尚存立君之心、渴求明君临朝,然则这么多年下来,亲眼见识到万民之力、天下之利害,某敢大胆直言,方今之中华,君主者已为天下之大害!欲中华昌隆,必要废君!” 第1076章 政治(六) 谢文洊默然了好一阵,面色难堪,双目怔怔的盯着黄宗羲,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话语之间的颤抖,却怎么也压不住:“黄南雷你......实在太过激进!竟然一心废君.......君主不存,这数千年泱泱中华.......该往何处寻去?” 黄宗羲却也跟着沉默了好一阵,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某......不知道......谢公,某不是神仙,数千年的传统泯灭,新路会走向何方,谁能预测呢?但某十分确定,不管新路要走向何方,这老路子都已经成了断头之路,原因就在这‘国体’上。” “国体是什么?其实际上就是社会各阶层在国家中所处的地位。千年以来,皇帝居于顶,士林辅佐之,而百姓群众处于最底层,故而历朝历代,虽有国家之名,实为皇帝一家之私产,这国体便是少数人凌驾于大多数人的剥削之国。” “历朝历代的群众百姓,尚未觉悟成一个独立的阶层力量,其对于剥削压迫的反抗,是必须依赖于少数精英人士的领导,是被其裹挟和利用,而被动的投入到对抗朝廷、改朝换代的斗争之中,争取的并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另一个一家一姓的阶层的利益,获得的利益,也大多来自他人的恩赏,而不是根源于自己的斗争。” “但红营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黄宗羲抬起头来,视线扫过孝陵周围遍插的红旗:“红营把自己当作先锋队,对于群众百姓,不再像历朝历代的精英人士一样只作为裹挟和利用,而是不遗余力地去帮助他们觉醒,于思想上,开学堂、扫盲运动、卫生运动,乃至于这次文会盛典,欲使百姓得思想之独立,一如之前王船山所言‘以我立说’,以至思想和精神之独立。” “于经济上,分田清丈、大生产运动、兴工兴商、农商并举,平均地权限制资本,尽力解决百姓之温饱,使百姓可得衣食无忧,不用于经济之上依附于他人,有追求个人独立和理想之物质基础,这也是顾亭林所言‘经济之独立’!” “于政治上,行豆选制、办孩儿营,搞公开征询、政务公开,群众百姓无论何种身份,皆可为红营出谋划策、推选有才之人,于政治之上,不再依附于什么父母官、青天大老爷,而是能自行为天下之公利而斗争,此即为政治之独立!” “思想、经济、政治三独立,便能觉悟为独立之个人,百姓群众皆能觉悟为独立之个人,便能一同觉悟为独立之力量......”黄宗羲语气稍缓,似在感慨:“于红营治下,一个新生的娃娃,刚出生便有专设的医馆或流动的医疗队保育,稍长一些,便能入孩儿营,然后是小学堂、中学堂、大学堂、直至参与社会劳动,自小一面享受着红营所提供的公共服务,一面又从小被灌输着‘当家做主’的思想,这样培育出来的独立之个人,进入社会之后,又怎么可能再去心甘情愿地依附于他人,甚至去充作他人之奴隶?” “这千千万万的独立之个人凝聚在一起,便形成一个独立的阶层力量登上舞台,他们会去争取自己的权益、会不甘心为他人奴隶,即便是红营,哪怕是走点回头路、损害了天下之大利,也一定会被他们厌恶甚至反对,旧的制度和政治,又如何能维持下去呢?这么庞大的阶层力量开始占据国家的主导地位,谢公,我华夏千年之国体,又怎么可能还像以往那样延续下去呢?” 黄宗羲环视了一圈台上的一众士子和台下的群众百姓,目光落在那些战俘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又落在了谢文洊的身上:“谢公,红营自康熙十三年起家,至如今还不到十年的时间,全据江西,更是只有短短几年的时间,生活在红营治下的这一代,还没有完全的成长起来,如今红营治下的中坚力量,大部分都是从清廷治下、从旧社会里走出来的,你我亦是如此。” “所以像我们这一类人,还残留着对旧社会的记忆,觉得这泱泱中华,几千年的皇帝突然就没了,自然是不适应的,但是那些成长在红营治下的群众,谢公,你觉得在他们的心里,对于皇帝这位子,会怎么看待呢?” 谢文洊张了张嘴,却什么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黄宗羲轻叹一声:“其实......即便没有红营,底层的百姓们也是会自我成长为一股不可小视的独立的政治力量的,红营一直宣称其反清的战争,是承继至明末的未完成的反压迫、反剥削的战争,而明末的底层百姓们其虽然依旧是被少数人裹挟,但也有意识地在争取自己的权益和地位,如佃户争取永佃制、奴婢争取从世奴变为契奴。” “这些变化,也恰恰证明了谢公你所言的‘民智不足’是站不住脚的,群众百姓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依旧是能够自我成长和觉醒的,虽然这一过程,可能会以千年计,更可能走很长的弯路,但民众自我成长和觉醒的结果,是不可阻挡的。” “而红营的出现,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一过程而已,让百姓群众更早的自我觉醒、更快的成长,也更早的形成了一股独立的政治力量,成百上千万百姓群众组成的独立的政治力量,不再是其他阶层的追随者,而是为本阶层争取领导地位的力量......谁能拦得住?” “拦不住的,没有人能够拦住!”黄宗羲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些俘虏的位置:“强如大清,几乎统合了所有的旧势力,可依旧被逼到了如此窘迫了地步,为什么呢?因为从一开始和他们进行斗争的,就不是石含山下来的那千来个人,而是那些在红营的引领下形成合力的群众百姓!” “而这样独立之个人会越来越多,其阶层的力量,也只会越来越强,当在红营治下成长起来,对旧时代没有一丝怀念的那些新人们开始成为社会之中坚之时,这泱泱华夏的变革,就算是红营自己,也不可能拦得住!”黄宗羲一挥衣袖,语气骤然激昂:“此事已经注定,人力不可扭转,这便是......历史大潮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第1077章 政治(七)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扶着木栅一字不漏仔细听着台上黄宗羲和谢文洊辩论的杰书,低声重复了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装,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来:“所以......我们就落到了这种地步!” 一旁的沃申却显得有些不耐烦:“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东西呢?这帮尼堪,就是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辩来辩去有个屁用?千百年了,哪个抢天下的不想当皇帝?那姓黄的也是没眼力,我看红营搞这场文会,就是用来给他们那掌营劝进的,他反倒口口声声要废君,这不是要坏了那掌营的大好事?” “你懂什么!”有人当即反驳道:“那南雷先生自个都说了,红营现在是搞的委员会制,七个执委权责相等,也就是说七个执委,除了那侯掌营,剩下的六个以后都有可能登上掌营的位子!” “这南雷先生的弟弟可也是执委之一呢!若是搞了君主制,哪怕是搞虚君制,按南雷先生说的,那就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这皇帝的位子只能传给那侯掌营的亲戚或儿子,黄家出个丞相顶天了,可若是不立君主,继续搞这什么委员会,日后黄家的人指不定就能登上掌营之位,到时候黄家可就一飞冲天了!你们说,这么好的机会,南雷先生怎么可能放过?当然要彻底推翻这君主之制,连虚君都不愿要了啊!” “说得也是啊......”有人附和道:“听闻南雷先生以前提倡的‘君客民主’,也只是要分君主之权,要设丞相,如今却一下子这般激进,连皇帝都不要了,原来是他们黄家想要自个儿当个皇帝!” 附近几人一阵哄笑,沃申也跟着笑了笑,轻蔑地一哼:“要我说,还是那句话,争来争去有个屁用呢?当不当皇帝,不就是那侯掌营的一句话?他若是登基称帝,黄家还能拦住他不成?这姓黄的老头,说白了也就是妄想!” 杰书却皱了皱眉,扭头正要教训几句,一旁的吉勒塔布已经开口斥责道:“你们这帮家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场文会盛典,搞得如此盛大,时间又如此绵长,没有红营在背后撑腰、投入大量资源,是民间文士自己能组织起来的?” “这场文会盛典,是为了给红营的社会改造奠基的,你们之前也看了那么多的报纸、评论文章,还看不出红营的倾向?真以为台上两人说的话,只是他们两人的态度吗?真以为废除君主之制,只是南雷先生个人的态度吗?看着吧,红营治下......真的不会再有什么皇帝了!” “是啊,红营......不是在改朝换代,他们是在革命,革数千年中华帝制之命......”杰书接话道,语气之中满是感慨之色:“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经在咱们眼前了,南雷先生他们是抢着在这变局之中求道问理、肉身成圣,区区皇帝之位,与明理成圣相比何其之渺小?台上那几位,谁会放在眼中?” “那一位......同样也不把这皇帝之位放在眼中,他也是一样,有更高的追求,这人人渴求的皇帝之位,反倒成了阻碍.......”杰书双目清明,竟有些和红营那位掌营神交之意,略微摸索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略显无奈而又略带调侃的苦笑道:“诸位,咱们这些人.......恐怕是这泱泱中华,最后一批亲王、国公、将军什么的了,王公贵胄......从此都要变成历史的陈迹了......” 众人一阵沉默,沃申眉间微皱,摇摇头反驳道:“不对,不对!就算红营那掌营不想做皇帝,就算.......红营那些执委什么的统统都不想当皇帝,然而这天下......几千年了,何时没有皇帝?国不可一日无君嘛!他们不想当,难道别人都不想当吗?总会有人跳出来要当皇帝的!” “或许吧,千年的传统,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扫干净的,但是......跳出来归跳出来,当不当的成,可就不一定了!”吉勒塔布摇了摇头:“你没仔细听南雷先生是如何说的,不是等百姓聪明了再给他们权力,而是通过给他们权力让他们变聪明,老百姓得了权,还能心甘情愿地让出来吗?老百姓变聪明了,还能忍受一个皇帝压在自己头上?” “红营要废除君主制,不是嘴上说一两句、改个名字就算了,正如南雷先生所言,是自经济、政治、思想三个方面,塑造独立之个人,再由独立之个人凝聚成独立的力量,是从根底上就在刨这君主帝制的根子,也许以后高层压制底层的事还是难免的,可是这皇帝之位、这亲王国公什么的王公贵胄........再也不会有了!”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过了许久,才有人说道:“这君主皇帝什么的,没有了也就没有了吧,皇上如今为了保住自家这一家一姓,都开始和白莲教那种邪教合作了,这样的皇帝,要了做什么?只是......若是真让红营办成了,百姓自己可以治理好自己,那我们这些贵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啊!” 没有人接他的话,所有俘虏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有的迷茫,有的愤慨,有的若有所悟,但他们都明白,无论愿意与否,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他们眼前展开,而他们这些旧时代的贵族,注定将成为这个剧变的见证者——也可能是牺牲品。 “或许......或许这就是天意。我中华历经数千年帝王统治,也该换条新路了......”吉勒塔布看着台上的黄宗羲,又看向远处的红旗:“只是.......以后再也没有皇帝贵人了,咱们也该想想,咱们该何去何从了.......” “我们.......要学会做个普通人了........”杰书轻叹一声,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压在每个俘虏的心头:“历史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泱泱中华要换一条新路走,我们.....也得换一种活法!” 杰书抬起头,看向清澄的天空:“这天下的所有人......都要准备.......换一个活法!” 第1078章 亲王 衡山苍翠如黛,湘水环绕如带,在这片灵秀山水之间,一座气势恢宏的陵墓静静矗立,这里便是吴周太祖高皇帝吴三桂及其妻张氏的合葬之处,吴周称之为“崇陵”,一概形制皆仿照江宁的明孝陵而建,只是规模小了许多,但在偏安一隅的吴周境内,已是最为尊贵的陵墓建筑。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穿着一身粗布短衣的胡国柱便手持扫帚,仔细清扫着神道上的落叶,动作一丝不苟,自从吴世璠登基、郭壮图执掌朝政之后,胡国柱便以白身来此为吴三桂守陵,一则尽孝,其次也是为了远离吴周朝中的党争漩涡,时至今日,早已习惯每日一个人细细洒扫这座幽静的崇陵中的每一个角落。 但今日的幽静,却很快被人给打破,一阵哗啦啦的盔甲响动随着脚步声远远传来,胡国柱拄着扫把回头看去,却见一身亲王服饰的吴应麒,在上百名盔明甲亮的甲兵环护之下顺着神道走来。 周围的守陵军和陵工纷纷跪在神道两旁,胡国柱却没有让位的意思,只是淡然的转过身来,朝吴应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楚王殿下每次都是这么大的排场,也不怕惊扰了陵中安寝的先帝!” 吴应麒丝毫没有因为胡国柱的无礼而愤怒怪罪,反倒是哈哈笑出声来,摆摆手让环护的甲兵停下,独自一人走到胡国柱身边,牵着他的胳膊向着陵园深处的宝顶而去:“这衡州毕竟是郭壮图的地盘,皇上又倚重这厮,本王在衡州,总是得小心谨慎一些,多带点人,防着出什么意外......” “楚王殿下摄政之尊,手里又握着我大周最强的一支兵马,能出什么意外呢?”胡国柱却一眼看透了吴应麒的心思,微笑着摇了摇头:“是担心出意外,还是刻意的张扬炫耀权势,楚王殿下何必在我这白身面前弄舌呢?” “还是驸马爷懂本王!”吴应麒哈哈一笑:“所以啊,本王让这些家伙统统留在外头,在驸马爷身边,倒是比朝堂之中轻松许多,不必小心谨慎,也不必刻意张扬。” “楚王殿下说得这么好听,干脆来跟我一起值守崇陵得了!”胡国柱微微一笑,提了提手里的扫把:“这崇陵可是个好地方啊,幽静、山水如画,在这里守着,不会生烦恼忧虑,更不用掏空心思与人斗来斗去。” 吴应麒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拉着胡国柱一起来到宝顶之中,两人默契地取了香烛祭品,香烟袅袅,在肃穆的殿内弥漫开,吴应麒简单的行了拜谒之礼,背着手看着殿中吴三桂的画像沉吟了一阵,忽然说道:“驸马爷,你在这衡山之中......不知消息灵不灵通,红营北伐山东失败,兵马已经退回徐州了,此事你可知晓?” “略有耳闻,听说是清廷和白莲教联合一处,红营吃了亏,所以退了回去.......”胡国柱轻轻点了点头:“具体的嘛,我确实不知道,不过这些事我也不关心,红营胜了,一统天下,红营败了,最差也是个南北朝的局面,无论如何,都影响不到我这崇陵之中的扫墓之人。” “成不了南北朝的局面,红营此番失败,在于出兵太急,军心士气、物资兵马,处处都没有准备完善,而清廷跑去和白莲邪教联合,确实也出乎意料......”吴应麒背着手,面色微微严肃了一些:“但是嘛,清廷和白莲教因利而合,就一定会因利而散,红营又一贯是最会吸取教训的,这次准备不足以至失利,下次必然是进行十二分的准备,清廷愈弱,红营愈强,这北方诸省,自然不会在清廷手里留多久。” “所以......红营要等待白莲教和清廷因利而散,也要扎实基础做十二分的准备,短期内,就不会再进行什么大规模的北伐了.......”胡国柱听明白了吴应麒的意思,也抬头看向吴三桂的画像:“但红营一贯是积极主动的,先帝静坐对峙那种事,他们做不出来,既然短期内不会像北方大规模动兵,他们的注意力......定然是要转向南方。” 胡国柱转过头来,凝眉看向吴应麒:“楚王殿下,红营即便是重心南移,也必然是优先解决自家的内政问题,必然是要先消化安徽、江苏、浙江三省,彻底打牢根基,而且......他们一直将自己当作反清的中流砥柱,清廷未灭便对我大周动兵,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只要我大周不与之明面上开战,还保持着与清廷明面上的敌对,红营暂时是不会对我们动兵的,以免分散消化三省的精力。” “驸马爷在崇陵之中守墓、不问世事,对此却能看得一清二楚,也难怪当初先帝那般倚重于你!”吴应麒冷笑几声:“你说得不错,红营刚刚发了公文要治淮,他们搞什么政务公开,整个治淮的计划都刊在报纸上,单单是治河的兵马就要陆续出动十三四万左右,征召民夫多达数十万,如此巨量的资源投入,哪还有余力去发起一场灭国之战?” “如今治淮,倒也是个好时候……”胡国柱闲聊一般的分析着:“江淮地区原是一片沃土,之所以搞得一塌糊涂,主要是黄河夺淮入海,而历代朝廷为了漕运要务,又往往弃河保漕,为保证漕运畅通,非但不能全力治河,甚至还会主动引导黄河漫灌江淮、人为改道,以免影响漕运,这江淮之地就因为这弃河保漕之策,被黄河祸害不轻。” “但如今南北漕运反正都已经停了,自然也就不用搞什么弃河保漕了,而且漕运停了之后,沿河那么多靠着运河吃饭的漕工苦力、商贩百姓怎么安置,恐怕红营也是伤透了脑筋,拉去治淮,也算是以工代赈了,若是能治淮成功,江北便可得万里良田,能养活多少生民?” “驸马爷说的是!”吴应麒显然不是来讨论这治淮之事的,没有在此事上深谈:“所以,红营的精力必然全力投入到这治淮一事上,治淮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搞成的,而这段时间,是红营留给天下各方势力的空闲之机,是从我大周,到清廷,再到台湾郑氏最后的清闲之时,等红营将江南安徽全都彻底的吞入腹中,咱们绑在一块都不是人家对手!” 第1079章 剪翼 胡国柱眉间微微一锁,他对这位叔父摄政楚王殿下的性子极为了解,一个妄自尊大的人,又怎会没事跑到他这闲散之人面前来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前头说的那一堆话,里头定然藏着什么目的:“楚王殿下,你今日来这崇陵,难道就是为了跟我这白身草民吹嘘红营是如何强大?” “自然不是!”吴应麒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显得很诚恳:“本王只是想告诉驸马爷,红营留下的这丝喘息之机,也是本王最后的机会,本王绝不会错过。” 胡国柱又一次微微皱眉,他当然清楚吴应麒所说的“机会”是什么,这位楚王殿下谋朝篡位的心思大周朝野内外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谓是标准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所说的这个“机会”,自然就是坐上龙椅的机会。 吴应麒没有理会胡国柱的表情变化,继续说着:“之前红营与清廷隔鄱阳湖对峙,就是一面搞整风肃纪、兴工兴商什么的勤修内政,一面就加大了对各个零散的根据地的支持……” 吴应麒朝着西南方向反手一指:“云贵之地盘踞的那些‘苗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到底是哪家的人马,只是不愿就此撕破脸,才冠了个‘苗寇’的名头在他们身上。之前红营与清廷对峙,这些‘苗寇’就骤然暴起,若不是他们自家闹了分裂,恐怕整个贵州都已经落进他们手里了。” “如今红营又和清廷处于对峙时期,必然也是要加大对那些‘苗寇’的支持的,大量的资源、武器、钱粮,乃至于兵马……这西南会给搅得翻天覆地!”吴应麒冷笑几声,甚至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神情:“但对本王来说,西南搅得越乱,就越是好事,特别是云南,云南乃是郭壮图的老巢,他哪怕是把衡州给扔了,也不可能扔了云南,没了云南,他拿什么跟本王来争?” “之前‘苗寇’分裂,有一部分就窜入云南,郭壮图那叫一个着急啊,手里的精兵强将都派回去镇守不说,还调了一批禁卫军去助战,驸马爷,本王与你说句实话,若不是郭壮图身边的人马几乎调了个干净,本王也不敢在这郭壮图的地盘上这么张扬。” “若是这一次红营又有大量的资源和兵力投入到西南,那些盘踞滇黔边界的’苗寇‘,恐怕就要打着拿下整个云南的算盘了,郭壮图如何会愿意拱手将老巢让出?定然会全力以赴试图保住自家的老巢,说不定自己都得跑去云南坐镇。” “确实如此,郭壮图……一直就有迁都回昆明的心思…….”胡国柱冷哼一声,语气极为轻蔑:“在他心里头,能有个夜郎之国供他世代享受,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大周的基业、天下的纷争,他是全然都不放在眼中。” “可本王连个夜郎之国都不想留给他!”吴应麒也跟着轻蔑的笑了起来:“郭壮图的心思都放在保云南之上,本王就在后头扯他的后腿,剪除他的羽翼,清理掉那些倾向于他郭壮图的地方上的实权督抚、掌军总兵什么的。” “这些人,为郭壮图羽翼,撑着他牢牢把持着这丞相的位子,郭壮图在朝堂,他们在地方,彼此遥相呼应、互为援手,本王嘛,单单是对付郭壮图,轻而易举,单单是对付这些地方督抚总兵,也是易如反掌,可他们合在一起,本王却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而本王想要……有一成的风险,都可能满盘皆输!” “但如今是个好机会,郭壮图的心思和力量都放在保云南之上,根本无暇他顾,那些地方督抚总兵无人襄助,如何是本王的对手?愿意顺从本王的,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若是不愿意顺从本王的……衡州城上,也不怕多挂上几颗人头!” “等本王将这些地方督抚总兵什么的好好清理一遍,郭壮图就算能够清剿了那些‘苗寇’,保住了云南,回头一看,他也已经成了孤身一人,仅靠云南一省,根本不是本王对手,到时候,他若是听话,就让他和驸马爷一起来守陵做个伴,本王不是吝啬之人,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还是可以的!” “他若是要负隅顽抗,本王就亲率大军取他性命!郭壮图这厮,玩弄权术、拉拢人心还有点本事,战场之上十个他都不是本王的对手!”吴应麒猖狂的哈哈大笑几声,看向吴三桂的画像:“没了郭壮图撑腰,还有谁能给皇上做后盾?皇上嘛……毕竟是先帝的血脉,本王也不想血脉相残,皇上若是能老老实实禅让,本王也少不了他的荣华富贵!” 胡国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吴应麒说起‘禅让’二字之时,不由自主的瞥了一眼吴三桂的画像,不可察觉的微微摇了摇头。 “不瞒驸马爷,本王这几天正在与黔东总兵杨来嘉联络,只等云南大闹起来,就准备动兵入贵州……..”吴应麒表现得很诚恳,仿佛对胡国柱充满了无比的信任,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和盘托出:“贵州总督李本深,这厮在贵州经营多年,自以为贵州王,对朝廷爱搭不理,却是第一个支持郭壮图的外姓督抚,是郭壮图的援手之一。” “除掉他,拿下贵州,不仅能威胁郭壮图的老巢云南,还能威慑广西摇摆不定的马承荫,可谓一举多得,而且消灭李本深,兵是现成的,杨来嘉入黔之后和他多有冲突,双方势同水火,本王只需给他一些物资装备的支援,再补充一些精兵,他自然就能替本王去除掉李本深。” “理由也是现成的,自从苗寇分裂之后,李本深以为自己有神助,几乎是在贵州自立为王,着五爪龙袍、出入皆以皇帝规制,称自己的命令军令为圣旨谕旨,又让手下称其为‘王上’。” “如此逾制无礼、欺君罔上之辈,怎能不除?郭壮图奸邪弄权包庇之,本王却是大周忠良,自然得代天讨灭之!” 第1080章 争帝 胡国柱对吴应麒的盘算并没有多少兴趣,见吴应麒停了嘴微笑的看着他,胡国柱的语气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楚王殿下既然已经在心里头盘算清楚了,连先动谁后动谁、如何动手都已经有了计划,那为何还要来与我说起这些呢?我如今是个白身草民,也帮不上楚王殿下什么。” “不,驸马爷若是想帮,还是能帮得上的!”吴应麒微笑着摇了摇头:“驸马爷在亲党之中威信颇高,在外姓之中也有些关系,郭壮图的势力,大半是原来的亲党出身,地方实权督抚、掌兵总兵,又多半是原来的外姓出身,驸马爷都搭得上话。” “好比那李本深,他是必须要死,但他手下那些兵将官吏可就说不定了,若是能够投奔本王,本王也会保着他们的富贵,这些人嘛,想来驸马爷也是有些关系的,写封信过去,不知能让多少人放弃抵抗…….”吴应麒依旧微笑着,但几乎眯成一条缝的双目之中却寒光闪烁:“李本深所部是如此,夏国相、马承荫,乃至于郭壮图最信任的那些亲信,只要驸马爷一封信过去,想来也能劝降不少人。” 吴应麒双目猛然一睁,寒光如出鞘利刃,吴应麒的语气却放缓了一些,显得更加的坦率:“驸马爷,这些事本王清楚,郭壮图他们也定然清楚,俗话说病急乱投医,当初他们逼着你退隐守陵,可如今这时候,说不准就会跑来跪着求你回去当家了,你说,若是皇上如三国刘琦求孔明一般求你回去帮他撑腰,你是出山,还是不出山呢?” 胡国柱默然一阵,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接吴应麒的话,仿佛如转移话题一般问道:“楚王殿下,红营在江宁搞的那些文会,不知楚王殿下有没有关注?” “自然是有关注的,红营的报纸杂刊,本王也是天天追着看的…….”吴应麒却丝毫没有因胡国柱转移话题而恼火,顺着他的话语说道:“说是文会,其实是为红营日后的统治奠基了,一如前明立国即以理学为基,而红营若是立国,其思想之基就发源于这场文会之上!” 吴应麒顿了顿,双目微微眯了眯:“本王倒是没想到,红营是真不准备要皇帝了!之前本王也听马宝说过,红营那位掌营一直就没什么当皇帝的心思,本王以前就想着,就算他真不想当皇帝,历朝历代黄袍加身的事也不会少,却没想到…….红营竟然是要将整个君主之制,彻底给铲除了,让所有人都当不成皇帝。” “一家一姓夺天下之利,君主为天下第一大害,红营想要‘天下为公’,自然是要彻底铲了这几千年的君主之制……”胡国柱语带深意,仿佛是在询问,又更像是在提醒:“楚王殿下,您看看,红营都可以不要这一家一姓的制度了,您……已经位及人臣,何必再去求那把龙椅呢?” “日后若是有一天…….红营既然要铲除掉君主之制,像我这样的白身草民必然无事,亲王也只是高级的‘奴才’,尚有转圜的余地,可是皇帝……就一定会受一场大难的!这皇帝的位子,就这么重要吗?” “驸马爷,你这话说的,正是因为本王已经位及人臣,正是因为本王虽然人臣到了顶,但依旧是皇家的‘奴才’,这皇帝的位子既然本王搏一搏还有可能,又为何不搏这一把呢?”吴应麒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本王若是如驸马爷一般只是个白身草民,本王也不会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冒这些满门抄斩的风险!” “更何况,也正是因为本王已经是位及人臣了,所以本王就没法像驸马爷你也一样,想退就退!”吴应麒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之色:“郭壮图不会放过本王,皇上更不会放过本王,他们若是老老实实,本王可以放他们一马,可本王就算是老老实实,他们也必定要取本王性命,越老实,本王就死得越快!” “更关键的是,本王手下那些人,也不会让本王退的,他们都想更进一步,当总兵的,想要当将军,有爵位的,想要当国公,文士赞画想要混个丞相尚书当当,荣华富贵不说,若是我大周国运绵长,更有个世代的荣华。” “哪怕是日后人家真的打上门来,不管是被俘还是投降,更高的爵位官职,也就有更多的价值,活命的机会更大不说,借着身上的爵位官职,多多少少也能混些好处,但一个白身草民,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所以他们也不会让本王退,若是本王强行要退,都等不到郭壮图下手,这些‘自己人’就会贤要了本王的性命!就算他们还惦记着往日的情分不对本王下手,也必然会抛下本王去寻其他的‘主子’,到时候本王孤身一人,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啊,本王没有选择,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手底下那些人,本王也只能去争去抢,本王既然是先帝的血脉、还是掌兵的亲王,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这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胡国柱看着吴三桂的画像,忽然想起那天在葬礼之上王夫之说的那些话,却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冲吴应麟道:“楚王殿下没有选择,我却是有选择的,我早已决定就在这崇陵之中为先帝扫墓守陵,崇陵外的事,我不愿听,也不会管。” 吴应麒听明白了胡国柱的意思,微微一笑,却也没有强逼他站队,反倒坦荡的点点头:“也好,驸马爷既然已经决定了去处,本王也不多劳烦驸马爷了,只要不拦着本王的路,驸马爷愿在这崇陵中守着,就好好守着吧!” 吴应麒哈哈一笑,转身欲走,走到殿门外,忽然又顿住脚步:“只是……如今这局面,就算本王放驸马爷守着这崇陵,郭壮图和皇上他们,恐怕也不会让驸马爷安生!驸马爷若是想安安生生过日子,还是暂时离开崇陵去找个托庇之处吧,本王将家人送到马宝帐下,本王养母,也算是驸马爷的岳母,驸马爷若是得空,带着阿姐和几个侄儿去长沙小住几日也好。” 胡国柱清楚吴应麒的意思,认真的点点头,向吴应麒深深行了一礼,吴应麒抱拳算是还礼,转身快步离开,胡国柱轻叹一声,回头看向吴三桂的画像:“先帝……血脉相残,您若是在天有灵…….会护佑谁呢?” 第1081章 无犯 秋日的滇东北,山色斑斓,却也透着几分萧瑟,一支数千人的红营部队,沿着蜿蜒的山路,沉默而警惕地行进,队伍打出的旗帜已然陈旧,却依旧显得红得耀眼,部队的衣装却显得有些杂乱,有红衣红甲的红营正兵,还有许多穿着灰布衣衫的苗兵混在里头。 队伍前方,留了一脸杂乱胡须的米升骑在骡子上,甲胄满是尘土,目光却锐利如鹰,他撑着有些酸痛的腰背在骡背上直起身子,望着前方山谷中隐约可见的一座村庄,炊烟稀落,安静得异乎寻常。 “米委员,前头就是黑石寨!”一名将领赶了上来,朝着那座村寨一指:“里头多是苗瑶混居,寨子里屋子都有院墙,我们的人靠近查探,寨子里家家关门闭户,看不到人,但院墙上一直有人悄悄盯着咱们,时不时有弓箭火铳冒头,村里的村民,怕是把咱们当成了吴军或土司的人马,都提防着咱们。” 那名将领又朝着远处山林之中一座隐约显露的寺庙一指:“那边有座教化寺,寺里有个慧明大师,听说已经七十多岁了,在当地颇有声望,这座黑石寨,还有附近的村寨的百姓,无论是汉苗彝瑶各族,遇到纠纷诉案,都会来找这位大师调解裁决,是这里几十年的老传统了,这位慧明大师为人正直,裁决公正,所以当地的百姓都不信官府长老,更信任他。” “咱们之前侦查之时,也曾想过派人去找这位慧明大师帮忙,但是……寺里的僧人也和当地百姓一样,把咱们当做了是吴军、土司那样的旧军队,不敢和我们接触,也是寺门紧闭,咱们喊话他们也不听,就是让我们离开,我们不走,就要拿箭射咱们,我们也没法子,只能先撤回来找大部队了。” “你们做的不错,若是真打起来了,有嘴也说不清!”米升摆了摆手,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当地的土司和吴军不做人,老百姓不知道我们和他们的差别,自然是把我们也当鬼防着,这种事就不可避免。” 米升凝视着那片寂静得过分的村寨,又望向远处那座寺庙,语气一下子变得极为严肃:“既然老百姓不信任咱们,咱们就不进村子里去捣乱了,传令下去,各部就在村外找地方露宿,不得踏入寨子半步,所有将士,严禁擅入民宅、擅取民物,违令者,军法从事!还有那个寺庙,各部将士同样不得上前滋扰,否则同样军法从事!” “村里的水井、水缸,都不能动,我记得刚刚咱们就经过了一条河吧?大概在三里外?派些人去挑水来,咱们要用水,就靠着那条河里的河水解决了!”米升顿了顿,扫了一眼附近的田地山田,稻子金灿灿的一片,荞麦生长茂密,各种作物也基本上没有收割:“还有,派些人帮着老百姓们把田地收拾了,收成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动,全部点算清楚,摆到那寺庙门口去,哪块田里收的哪些作物,都得记录清楚,到时候让那慧明大师帮着还给百姓们。” 那名将领却有些为难的问道:“米委员,鲁委员他们恐怕还要三四天才能到,咱们轻装翻山而来,没有携带什么驻营辎重,露宿野外……如今虽然天气渐寒,大伙挤在一起倒也不是不能挺过去,用水嘛,虽然要跑三里路,无非就是累一点,只是我们的干粮……怕是吃不了两三天了,是不是留一部分粮食使用,我们留些银钱给百姓们,算是买了他们的粮?” “不行,当地穷困,这些村寨还处在以物易物的状态,钱财对当地百姓没有什么用,银子纸钞都是一堆破石头、废纸而已,只有粮食最为紧要,老百姓也最为看重!”米升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干脆的否决:“再说了,老百姓对我们缺乏信任,我们就更不能私自决定买粮,老百姓的粮食,我们能不能买走,必须看老百姓自己的意愿,要得到他们的允许才行,我们不能自作主张,老百姓若是不卖,咱们有再多的银钱,也不能强买强卖不是。” “群众工作,一定要站在群众那边,替他们着想,不能咱们觉得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然到最后,一定会搞得我们苦也吃了、累也受了,老百姓却依旧不满意,将士们也不理解,一肚子的怨气,反倒让军民关系更加紧张!”米升伸手拍了拍那名将领的肩膀,笑道:“放心吧,我们把事做好了,把我们和旧军队的差别摆出来,老百姓们看在眼中,不再害怕了,敢和我们交流了,就不会让我们饿肚子的!” “若是真要饿肚子,我跟你们一起饿肚子,上山打猎、下河摸鱼,几天的时间嘛,总能挺过去的!” 那名将领犹豫一瞬,点点头,当即前去传令,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军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下来,长期的征战和严明的纪律,让这些红营的将士们最多嘴上抱怨几句,便默默绕过村寨,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坡,各部分工,去取水的取水、砍柴的砍柴、造灶的造灶,井然有序的做着露宿的准备。 米升也没闲着,取了把镰刀就领着一些战士去收割作物,他们在滇东北转战不停,抢割当地土司的收成是打击当地土司的手段之一,也是他们的粮食来源之一,这些农具既可以用来收割,也能当作武器,都是随身带着。 米升干这种农事也早就干熟了手,和战士们分工合作,飞快的收割着没来得及收割的作物,不远处村寨和寺庙之中的院墙后,不时冒出几颗脑袋,远远观察着他们,哪怕是离得如此之远,米升都能感觉到他们的紧张和恐惧,但他们只是眼睁睁的看着红营收割一片片田地,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图。 “留下这么多没收割的作物……恐怕就是留给我们‘祸害’的消灾钱,希望我们满意了,就不会再抢掠村寨了?”米升心中暗暗猜测着,苦笑一声:“但是……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第1082章 老僧 寨子里,木楼的窗隙后,无数双惊恐又疑惑的眼睛注视着那些在村外和田地中活动的身影,苗民瑶民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猎叉、猎弓,甚至于老旧的火铳,紧张的等待着可能的抢劫和暴行,这些天性凶悍的汉子,早已准备好一命换一命。 寺庙之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面上手上全是老年斑、胡须全白,但面容和善的慧明法师同样是心神不宁,跪坐在蒲团上,正对着大雄宝殿中木雕的佛祖像,全身绷得笔直,一刻不停的敲着木鱼、搓着佛珠,领着身后的僧人诵经祈祷。 殿内殿外,除了他们这些本寺的和尚,还有许多的百姓,都是村子里的妇孺老弱,青壮在村寨里准备好拼命,他们的家眷则躲在这座庙里,村子里头的青壮拼光了,这些老弱病残,也能利用这座地势较高、围墙较厚的庙宇抵挡一时。 如今这些老弱妇孺都在跟着慧明大师一起拜佛祈祷,瑟瑟发抖的挤在一起,偶尔还有惊慌的抽泣声,他们这类少数民族聚居的寨子,土司把他们当奴隶,汉人把他们当功绩,以往不管是土司过境还是吴军兵临,哪次不得祸害一场? 以往他们还能躲进山里去,但这次这支兵马,却是从山里忽然钻出来的,让他们措手不及、躲都没时间躲,恐怕是难逃一死了。 一名小沙弥忽然飞奔过来,他被派到寺墙上观察那些兵马的情况,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殿内殿外的百姓和僧人的目光却统统被他牵动,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慧明法师还端正的稳稳敲着木鱼,但诵经之声也停了下来。 “师傅!师傅!”那名小沙弥一路跑到慧明法师身前,急慌慌的说道:“那些兵,那些兵没有入村,在村外找了个地方安营,他们分了人,正在田里面割粮食!” 殿内殿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议论声,慧明法师敲着木鱼的动作微微一顿,凝眉开口,声音中半是疑惑,半是安抚人心一般的柔和:“没有进村……看来还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兵马…….” “那可说不准,没准是发现了我们在村里的准备!”一名僧人浑身发着抖,语气都在发抖:“这山里头到了晚上,寒气能冻死人!咱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兵,哪个能挨这种冻?肯定要来砸门占屋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慧明法师猛的敲了敲木鱼、回头瞪了一眼止住,赶忙闭上嘴低下头去,慧明法师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心中其实也满是犹疑,但此时此刻,这么多老弱妇孺呆在这里,也该以安抚人心为上,若是再让那家伙胡说下去散播恐惧,都不等别人来砸门,这庙里就得大乱了。 “你继续去看着,看着那些兵收割了粮食后……有什么动作!”慧明法师朝着那名小沙弥吩咐着,留下那些田地里的粮食不收割,就是慧明法师的主意,一则这支打着红旗的兵马来得突然,粮食也来不及收割,其次便是希望借这些粮食喂饱那些兵马的肚子,让他们不要入村来劫掠。 苗民勇悍、瑶民凶顽,若是逼得太狠,他们是真敢一命换一命,抢掠村寨就难免有损失,既然田地里头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大量的买路财,这些军兵想来不会为了这座都不一定能凑得出一百两银子的穷村玩命。 那小沙弥点点头,又飞奔而去,周围有些百姓在低声哭泣,辛辛苦苦劳作这么久,结果收获全都得给别人割走,又如何能不悲从中来?慧明法师也没有办法,只能长长叹了口气,安抚道:“百姓们且请安心,如今…….保住性命最为紧要,庙里还有些存粮,之后都分给你们,事后老僧会派人去周边的村子化缘,大伙再省吃俭用,总能挺过去的。” 那些老弱妇孺对慧明法师本就信任,听了他这番柔和安抚的话,又渐渐的冷静下来,慧明法师端坐在蒲团上,又开始敲着木鱼诵念起经文,殿内殿外的百姓僧人都跟着他一起诵念,祈祷的经文,殿内不安的情绪,渐渐的平息下来。 但很快那名小沙弥又跑了回来,再一次将惊慌和不安传遍整个大雄宝殿,诵经声戛然而止,慧明法师都面色凝重的看向那名小沙弥,他这么快就去而复返,难道那支兵马犹不满足,已经动兵往这而来了? 那小沙弥满脸的惊诧,喘着粗气,手指朝着那个方向乱指:“师傅!师傅!那些兵来了,他们……他们没有拿我们的粮食,把粮食都码在寺外!” “什么?怎么可能?”慧明法师都浑身一抖,手里头的木槌差点扔在地上,旁边的几个僧人更是不敢置信,有人朝那小沙弥嚷嚷着:“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世上哪里有白拿的粮都不要的?他们若是不要粮,割了做什么?难道还帮着我们做农活不成?” “我没有打诳语!”那小沙弥满脸的委屈:“你们若是不信,自己去看看嘛,粮食就堆在外头,我看得清楚,他们真的一点都没拿!” 慧明法师一言不发,抬起一只手,示意小沙弥将他扶起,在小沙弥和几个僧人的搀扶下来到寺门前,寺门旁边架着个木梯子,但他年老体衰也爬不上去,只能让拿着刀枪弓箭看门的几个健硕僧人和苗人把堵门的杂物搬开,开了一条门缝,慧明法师便躲在门缝后观察着。 寺外的空地,一群群红营的战士,正将田里收割的粮食农产堆成几堆,稻谷归稻谷,麦子归麦子,瓜果蔬菜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正拿着纸笔记录着,他一边吃一边记,吃的是黑乎乎看不出模样的干粮,却对旁边一堆的新鲜蔬菜视而不见。 “竟然……真的把粮食摆在寺外…….这些兵…….想干什么?”一名僧人喃喃问道,恐惧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不安所取代。 慧明法师却无法回答,缓缓直起身,透过门缝看着远处那面飘扬的红旗:“这些人…….不太一样…….” 第1083章 睡觉 夜色如墨,寒意渐浓,滇东北山区的秋夜,冷风仿佛能钻透骨髓,米升双手环抱着肩膀,不停的上下搓动着,才能感受到一些热气,他们临时的宿营地,用于取暖的篝火旁,将士们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正两两分组,山区之中入夜寒气大起、气温骤降,没有营帐房屋遮蔽,想要挺过去,就只能让战士们两两相拥而眠。 米升来到一处篝火旁,篝火上架着大锅,锅里煮着一团稀糊,都分不清是什么的食物,是战士们将随身的干粮扔在里头和水乱炖,又加了些在旁边山里挖的野菜、从树上掏的鸟蛋、三里外那条河里摸的小鱼苗,煮成了一锅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 但好歹也算是热饭热汤,他们一路翻山越岭,都难得吃上一餐热乎的,在这山区寒夜之中,一餐热饭下肚,也是抵御寒冷的利器。 如今几个换岗的战士围在锅边正吃得稀里哗啦,米升凑了过去安抚了几句,找了个地方盘腿坐着,伸手在篝火旁烤了一阵,从贴心的位置摸出一个被旧报纸包着的小册子,将一路的地势、路径,仔仔细细的画在上头。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声,米升皱眉抬头看去,却见几个战士围成一团,不知道在笑些什么,周围有些人又也跑去凑热闹,米升“啧”了一声,将册子用报纸包好仔细收好,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也凑了过去。 却见那些战士围着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战士,跟一个卫生队的女兵坐在一起,两人都涨得满脸通红,米升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缘由,将士们晚上相拥而眠,这小战士一定是分到了这个卫生兵,或许是害羞,或许是顾忌男女之防,不愿和那名卫生兵相拥取暖。 一旁一名老兵正在劝解着,似乎是他的班长,这种事也没法严厉命令,只能柔声细语的劝说着:“小虎啊,人家大妹子都不在意,你个大男人害什么羞呢?卫生队里头要是还有女兵跟她分组,这好事也落不到你头上来不是?你要是不服从命令,这夜里夜深了气温还得降,到时候不仅你挺不过去,她也挺不过去不是!” “班长!李小虎不愿意我愿意啊,老齐十天半个月不洗脚的,抱着他睡晚上得臭死!”有人起哄道,引得周围看热闹的战士们又是一阵哄笑:“卫生队的妹子好歹比老齐干净,抱着晚上睡得香!” “就你这思想,我才第一个就把你排除了!滚去睡觉,别在这给我添乱!”那班长回头朝那名战士瞪了一眼,又回头朝那名战士柔声劝道:“小虎,咱们上了战场,就都是战友,没有什么男女之分,战友之间相拥睡一晚有什么关系?你这宁愿冻死都不愿和卫生队的战友一起取暖,往严重了说,是在歧视我们的战友啊!” 那名战士依旧不停的摇着头,旁边卫生队的女兵却咬了咬牙,忽然凑上来从身后一把抱住他,让那战士吓了一大跳,猛地抬头,结结巴巴:“姐,松手!我……我不冷……” “婆婆妈妈,像什么男子汉?”那名女兵声音也在发抖,原本就红着的脸更加的赤红,却紧紧抱着那名战士不放手:“你们班长说的对,我们是战友,战场之上只有活人死人,冻死了还讲什么规矩?红营里头,不要搞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不然你有本事下次受了伤也别让我们卫生队来治!” 那名战士张着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身后传来的温暖感觉,反倒让他向着那卫生队女兵的怀里又靠了靠,发抖的身子也渐渐的平息下来,那名班长松了口气,朝着两人点点头,站起身来,却听见之前起哄的那名战士又嘿的笑了一声:“嘿!到底是年纪大的主动些……” 那班长勃然大怒,怒气冲冲的转身去找那名战士,那战士也发觉不好,转头就跑,被班长追着屁股踹:“我干你娘!你这嘴不说话会死?今晚别睡了,老子盯着你操练!不给你练得说不出话,老子跟你姓!还有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统统滚蛋,哪个队伍的回哪去!”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倒也识趣散去,米升也转身朝着之前的那处篝火而去,忽然又回身望去,那卫生队的女兵依旧将那名小战士搂得紧紧的,两人就这么和衣睡在地上,周围的将士们也和他们一样,不分兵将官级相拥在一起,整个“营地”一时悄然无声,只剩下值守的战士被篝火拉长的身影,还有那名被班长押着做俯卧撑的战士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独立之精神,独立之个人,纲常不能限……”米升微微一笑,握紧手里的旧报纸,他们孤悬于西南,对本部的情况只能从本部派来的人带来的报纸、刊物上了解,明孝陵中那场文会盛典,米升自然也是密切关注过,这张旧报纸的空白之处,写满了他的笔记。 米升深吸口气,默默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那座村庄和寺庙,寺庙里头点着火,村庄之中却依旧是一片死寂,米升轻轻叹了口气,朝着旁边的护卫问道:“鲁委员他们的队伍,什么时候能到?” “现在还没有新的消息,但按照之前的回报,鲁委员他们现在应该到了大山岭……”那名护卫回应道:“如果鲁委员还是按照之前的速度,算算路程,起码要两天后的黄昏才能抵达了。” “也就是说……将士们还要在这里冻两天…….”米升眉间微微凝起,目光又投向那座寺庙:“这样吧,派个人去催催鲁委员,让他们尽量加快速度,另外,明天一早备一份礼,我们明天去拜见那位慧明大师,就算寺里还是不开门,咱们顶着铳弹也要闯进去,总不能让将士们一直这么挨饿受冻,我们这些主官,却什么都不做!” 话音刚落,一阵极其轻微却突兀的吱呀声,划破了夜的宁静,那座一整天都紧闭寺门的寺庙,两扇沉重的木门,竟然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昏黄的烛光从门内透出,映出两个身影。 第1084章 化冰 米升快步赶到那寺庙寺门前,却见敞开半边的寺门后,立着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灰布僧衣,披着一件还算光鲜的袈裟,袈裟的内衬却也打了好几个补丁,捏着佛珠在一名小沙弥的搀扶下稳稳站在门口,米升猜测他应该就是寺里那位德高望重的慧明大师。 门后还有一些健壮的僧人苗民,紧紧的握着手中的武器,满脸紧张的盯着飞快走来的米升等人,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还能看到不少茫然无措的妇孺百姓,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命运的降临。 那慧明法师见米升赶来,他们站在门内,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老僧在小沙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走出了寺庙,站在那片被红营堆放得整整齐齐的粮食前面。 米升心中一动,示意跟随而来的护卫统统停下,自己取了武器交给护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甲,一个人缓步迎了上去,烛光和微弱星光照耀下,米升看清了老法师的面容,布满皱纹,眼神却清澈而充满智慧,此刻正带着审视与探究。 “阿弥陀佛……”慧明法师双手合十,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平稳,态度不卑不亢:“老衲慧明,忝为本寺住持,将军……辛苦了,不知将军……是哪一路的人马过境?” 米升赶忙拱手还礼:“叨扰法师,我们是红营西南根据地的队伍,我是红营西南根据地代理委员之一,从镇雄州奎乡而来,准备去乌蒙,借贵宝地稍作休整,等另一支队伍赶来会和,我们就走,不会骚扰贵刹和村寨,请法师帮我们安抚安抚百姓,让百姓们放心。” 慧明法师上下打量着米升,听到米升的自我介绍,双眼微微睁开了一些:“从镇雄州来的红营…….老僧听说镇雄州有一伙自贵州毕节入境的‘苗寇’在烧杀抢掠,之前当地的土王还因此派了人到村子里来征粮拉丁,说是防备苗寇入犯,难道…….” “正是我们,而且今日我们就‘入犯’了,这次路过贵宝地,就是冲着当地的乌蒙禄氏土司去的……”米升微笑着,表情如春风一般,声音更是柔和:“吴军和土司污蔑我们是烧杀抢掠,但我们红营的部队有纪律,不动百姓一针一线,我们只打土司和吴周朝廷,还有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土豪劣绅,不会伤害和抢掠百姓。” “慧明法师,我们红营的兵将都是穷苦人出身,我就是一个农户出身,您可以随便到我军中挑一个人询问,都是穷苦出身,又怎么会伤害穷苦百姓呢?那些土司蛮王、高官显贵眼里,我们是烧杀抢掠,可在镇雄、毕节等地广大的穷苦百姓眼里,我们却是帮他们出头、帮他们夺回被土豪劣绅、土司蛮王抢去钱粮衣食的‘王师’呢!” 慧明法师皱着眉,扫视着寺外堆积的粮食和远处那些露宿野外的红营将士,缓缓摇了摇头:“将军的人马,老僧确实是闻所未闻,老僧在这庙里守了几十年,从前明至今,过境的兵马无数,土司的兵、明军的兵、大西军的兵,清军的兵、吴军的兵…….大多是不由分说的抢掠,纪律好点的,也得协饷,还从来没见将军的人马这样…….收割了粮食却不取,有屋却不住,非要啃干粮、露宿街头的。” “法师,首先要纠正您一点,我们红营没有什么将军大人的,您要是喜欢,直接唤我小米就是…….”米升的语气依旧十分的柔和:“还有,这些将士们,不是我的人马,他们是天下穷苦人的人马,他们里头大半是穷苦人出身,也是为了全天下的穷苦人而战斗!” “法师,至于粮食房屋,我刚刚也说了,红营的部队有纪律,不能动老百姓的一针一线,我与您说句实话,我们确实缺粮,也确实想要个遮风之处,但是既然我们没有得到老百姓的同意,我们就一分一毫都动不得,这种红营的纪律,比铁还硬的纪律!” 米升朝后方招招手,一名护卫走上前来,递上一本册子,米升双手捧着递给慧明法师:“法师,这些收获的庄稼粮食,我们都分门别类登记好了,是哪块田里收割的哪些庄稼,我们也有记录,我们还派了人看守,保证一粒米都不会少。” “法师可以派人照册点算,然后还给村里的百姓们,若是有少了缺了的,尽管向我们索要,我们保证会补给百姓们。” 那慧明法师捧着册子,借着寺门后的火光一页页仔细的翻着,看着上面记录的密密麻麻、详细清晰的数字和图样,双手都在微微发抖,眼中不可置信的光芒更浓,米升就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慧明法师将那册子从头仔仔细细看到尾,这才合起册子,默然了一阵,唱了个佛号:“将军…….米……委员,贵军实在是……让老僧开了眼…….米委员,山中夜寒露重,将士们如此宿营,恐生疾病,若是米委员不弃,寺中尚有一些空房草屋,可以供军将使用,米委员可以让军中将官先住进来,老僧再去准备些御寒之物给兵卒使用……” “谢过法师好意!”米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他摇了摇头,诚恳地说:“法师,红营一贯官兵一体,将士们露宿在野,我们这些将官,不能抛下他们躲去温暖的屋舍之中,法师若能帮忙备些御寒之物是最好,我们会出钱购买,但是空房草屋就罢了,我们也不入寺叨扰,和将士们撑几晚便是。” 慧明法师默然一阵,这支兵马若是真的什么都不要,他心里七上八下,但米升提了要求,反倒让他安心不少,行礼目送着米升离开,回到寺中吩咐道:“去把能腾出来的被褥、衣物都腾出来,再煮些姜汤,等会送过去……” “师傅……”一名僧人唤了一声,话语依旧在发抖:“您说……这些兵真的如他们所说那样,不会来抢我们吗?” 慧明法师又是一阵沉默,缓缓摇了摇头:“以往过境的兵马,纪律严明,下令秋毫无犯的也有,但总会有兵卒私下偷盗捣乱……但这支兵……竟然能说挨冻就挨冻,说秋毫无犯,就真的一粒米都不拿……这般纪律,前所未见,老僧愿意相信那个米委员,他说不抢掠,就一定不会有抢掠之事!” 第1085章 化雨 几日后,黑石寨外的山道上,又是一支红营的部队旌旗招展逶迤而来,这支队伍相比之前米升所带领的部队人数少了许多,但衣装更为整齐、军容更为煊赫,还带着许多骡驴和滇马驮运拉拽的辎重和中型火炮。 鲁大山骑着一匹杂色滇马混在队伍中,面上也是一脸未及打理的大胡子,配上魁梧如铁塔的身材和黝黑的面庞,颇有几分威猛战将的模样,在马上遥遥望见远处的黑石寨,回身和身旁的将领交代了几句,双腿一夹马腹,领着几个护卫脱离大队,朝着黑石寨飞驰而去。 黑石寨中没有紧闭的门窗,没有空无一人的死寂,更没有恐慌和敌意,只见黑石寨外的空地上,原本荒芜的一个相对平缓的小山坡上,凭空多出了一大片整齐的窝棚营地,以粗木为架,茅草覆顶,却搭建得结实规整,营地之中收拾得干干净净,四角遍插红旗。 在营地外值守的一名红营教导迎了上来,双方行礼过,鲁大山询问几句,看向远处那座寺庙,寺庙前人影憧憧,扯了一个巨大的条幅,即便隔着老远,鲁大山也能清楚的看到上头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群众大会”。 鲁大山吩咐那名红营教导安置新来的部队,自己策马穿过黑石寨向那寺庙而去,寨子里头的百姓或许都聚集到那座寺庙前去,院门房门都大大敞开着,仿佛根本不担心有人会摸进家里偷盗,村里土路上,只有一些红营的战士在活动,打扫着村里的卫生。 村里的土墙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如今贴着各种彩纸,写着一个个如“打土豪,分田地”、“民族团结,共同解放”、“打倒土司、夺回家财、推翻大山、解除压迫”等醒目的标语,墨迹淋漓,字体或许不算工整,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力量,黑色的字样,看在鲁大山眼中,反倒更像是一个个燃烧的赤红火焰。 鲁大山微微一笑,马速更快,一路来到庙前,庙前挤满了各族百姓,有苗族、瑶族、彝族,也有少数汉族,他们携老扶幼,脸上不再是恐惧和麻木,而是带着好奇、期待,甚至是一种兴奋的光彩。 寺庙前的空地上搭起一个简陋的木台子,台子一侧坐着一个穿着洗的发白的灰布僧衣的老和尚,鲁大山早就接到报告,猜测这位便是在这十里八乡颇有声望的慧明法师,围在台前的百姓,鲁大山粗粗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一片,恐怕有数千之众,黑石寨里头男女老幼加在一起也就一千多人,其他的百姓必然都是从周围的村子聚拢来的,恐怕都是因为这位慧明法师号召的关系。 米升就站在台上,穿着一身鲜红的红营常服,头发梳理整齐,胡子也剃干净了,显然是精心打理过,他看到了策马而来的鲁大山,遥遥朝鲁大山点点头,便没有多做理会,挥着拳头在台上高喊着,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真挚而炽热的情感,透过微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父老乡亲们!兄弟姐妹们!我们红营不是官老爷,不是老爷兵!我们中的绝大多数,和你们一样,也是穷苦人出身!我米升,祖辈也是佃户!我们不是某个皇帝、朝廷的队伍,也不是某个民族的队伍,我们是穷苦人自己的队伍,无论是汉、苗、瑶、彝的穷苦人,无分民族、无分地域,我们都和他们站在一起!” “我们拿起刀枪,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欺压百姓!我们是为了砸碎这个吃人的世道!是为了让天下所有的穷苦人,都能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不再受欺压,不再被盘剥!” “我们来到这里,是要把大家团结起来,把各族穷苦人紧紧抱成团,咱们一起推翻压在咱们身上的大山!”米升话语陡然变得沉痛而愤怒:“压在咱们身上的大山是什么?就是那乌蒙土司禄家!这家土司从前明开始,就在这乌蒙地区称王称霸,骑在咱们头上拉了百年的屎!” “乌蒙禄家‘无岁不征,一年四小派,三年一大派’!巧立名目,横征暴敛!交不出粮,就抢人!拉壮丁!动辄挑起各家支仇杀,他们好从中渔利!父老乡亲们!你们谁没有被那乌蒙禄家催过款子?谁没有挨过他们的鞭子?有多少家人被拉了壮丁,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慧明法师之前跟我说,黑石寨原本并不在这,在前明之时黑石寨在山外,耕种着最好的田地、饮着最甘甜的溪水,有着上万的人口,然后这乌蒙土司禄家就带着兵来了,抢了你们的地、杀了你们的祖辈亲人,黑石寨只能迁到这座山里躲避!” “可是黑石寨躲过去了吗?没有啊!依旧被苛捐杂税压得透不过气,依旧会被强拉壮丁,依旧被一座大山压在头上!父老乡亲们,事实证明了,躲避是没有用的,只有彻底推翻压在我们身上的大山,才能有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强拉壮丁,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红营过境,就是为了大伙去推翻这座大山!我们要攻打乌蒙厅,彻底消灭禄家这些压榨乡亲们的土司!把他们抢走的田地、山林、牛羊,都夺回来,分给真正耕种它们、守护它们的穷苦人!帮助包括黑石寨在内,整个乌蒙地区的各族百姓,求得解放!” “红营治下,各民族平等,不会再有苛捐杂税、不会再有派款拉丁,也不会驱使着苗汉瑶彝各族互相仇杀以维护自己的统治!乡亲们不管是哪族哪户,都能像江西等地的穷苦百姓一样翻身做主!” “父老乡亲们!请相信我们!我在这里向大伙承诺,我们一定会消灭禄家,会把他们夺走的粮食、田地带回来还给你们!我们一定会在乌蒙地区,乃至于整个云南,建立起一个没有压迫剥削、各族平等团结、安居乐业的新天地!” 第1086章 襄助 木台上的米升说得慷慨激昂,木台下的百姓们除了少数义愤填膺跟着喊口号的,大多数人却显得有些沉寂而迷茫,有些人面面相觑,有些人议论纷纷,有些人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仿佛是把这场群众大会当成了难得的集会,聚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 鲁大山对此倒是不奇怪,他们初来乍到,老百姓对红营并不了解,恐怕也没多少信任,不过是因为那位慧明法师的面子才聚在一起,想要两嘴一张就让老百姓跟着一起卖命,哪有这么好的事?老百姓们不是傻子,也不是天生就要跟着红营走的,见不到实利,空口白话的东西他们听了几千年,自然不会被一张嘴给哄骗。 米升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话说完便没有再多言,退下台去,不一会儿,一支临时组成的文工队在骤然响起的唢呐和鼓点、喇叭声中登台唱起了戏,演的便是前明时期乌蒙地区苗人反抗土司统治的戏曲,演员都是临时拉的战士和卫生队的女兵,并不专业,时常跑调,但却牢牢将大多数百姓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台上,引来一阵阵附和着戏曲的喝彩或议论。 米升则领着慧明法师来到正在一棵树上系着马缰的鲁大山面前,笑呵呵的介绍道:“慧明大师,这位是我们红营本部执委委员,现在管着西南根据地的鲁大山鲁委员,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呢!老鲁,这位就是之前我派人去跟你说过的慧明法师,若不是慧明大师帮忙,这场群众大会我们都办不起来,咱们没准还在野地里挨饿受冻呢!” “不敢,不敢……”慧明法师唱了个佛号,语气很谦逊:“贵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老僧见过无数兵马过境,没有一支像贵军这般作风,贵军有此军纪,必然民心所向,就算没有老僧协助,百姓们也会追随贵军的。” “大师不必过谦,我军初来乍到,百姓们对我们不信任不了解,若是没有大师协助,我们也不会这么顺利的就和百姓们打成一片……”鲁大山也赶紧还了个礼:“大师,在下领军与米委员会师,借贵宝地稍作休整,过两日就要出兵去攻打乌蒙厅,但我们不会一走了之,会留下一支工作队在村子里,教授附近的苗瑶汉彝各族百姓新的耕种技术、新农具,教村民识字、扫盲,给百姓们看病问诊,搞些宣传工作什么的,到时候烦请大师多多协助。” “那是自然!”慧明法师微笑着点点头:“贵军只要是真的对百姓们好,而不只是为了在乌蒙这里抢一块地盘立足,老僧能帮的地方,自然会尽力帮忙。” “大师放心吧,我们是老百姓、穷苦人的队伍,自然是要对老百姓、穷苦人好!”鲁大山微笑着安抚道:“大师,您想想,如果我们只想占据乌蒙地区、只是为了和吴周朝廷争地盘,我们根本不需要去打乌蒙厅,禄家本来就因为吴周在云南改土归流的事对吴周朝廷多有不满,甚至有造反之意,我们若只为了抢地盘,完全可以和他们合作嘛!前明、满清、吴周,统治乌蒙,不都是和当地土司合作吗?” “但我们却要消灭这个可能的‘合作者’,为什么呢?就是因为禄家在乌蒙地区作恶多端,搞得老百姓们苦不堪言,所以哪怕我们能够轻而易举的拉拢禄家一起对抗吴周,哪怕我们能够借助禄家的力量迅速在乌蒙立足,我们也一定要推翻他们!还是那句话,红营是老百姓的队伍,我们就要为老百姓做主、帮老百姓推翻身上压着的大山!” 慧明法师默然一阵,严肃的点点头,又唱了个佛号:“老僧信得过贵军,贵军要打乌蒙,老僧也有些关系能够相助,等会老僧就和几个村子的里正、族老商议,帮助贵军筹措物资、提供向导,老僧再写几封信,派个徒弟跟着,乌蒙厅附近的村子,也赏老僧几分薄面,他们也能给贵军提供一些帮助。” “如此甚好,谢过大师!”鲁大山微笑着行礼,慧明法师却摆摆手,也不打扰他们商议军务,在小沙弥的搀扶下向着寺内而去,走到半路上,那小沙弥忽然抬起头来问道:“师傅,您说……他们要建立起一个没有压迫剥削、各族平等团结、安居乐业的新天地……做得成吗?” “能做成的……”慧明法师却坚定的点点头:“他们第一支兵马到了后,不拿一针一线、挨饿受冻也不扰民,我原以为,只是那支部队军纪严明,可是后来陆陆续续有兵马到,每一支都和他们一样…….万余人,从兵到将竟然一个违纪的都没有……有这样的兵将,什么事做不成!” 鲁大山看着慧明法师离去,转身冲着米升一笑:“老米,你现在统战工作是越来越娴熟了,咱们之前还准备着一路没补给直到乌蒙厅城下速战速决,现在好了,有了当地百姓支持,咱们围而不攻、生生把禄家围死都行!” “毕竟是在统战上头吃过亏的,跌倒了再爬起来,总是能攒些经验的嘛!”米升哈哈一笑,语气又转而严肃几分:“不过嘛,我建议调整一下之前的计划,原本我们的计划是建立在没有当地百姓协助的基础上,推翻禄家再开展群众工作,在乌蒙扎实基础,但我觉得,可以再向外探一探,拿下乌蒙厅后,出鲁甸、入东川府,甚至于入曲靖,震动云南府。” “这些事,咱们之后前敌委开会的时候再谈,我还给你带了两个消息来……”鲁大山微笑着说道:“一个好消息,老傅派了人来通知,执委派了特派员到毕节,带来执委新的指示,你和老傅代理的帽子摘了,恢复西南根据地委员会委员的身份,之前报上去的委员会名单什么的,都已经批了。” “然后是湖南局送来的情报,郭壮图已经令手下大将陆道清领入卫衡州的土司兵返回云南,这家伙,是宁愿不要吴周国都也要保住自己的老巢了,咱们要尽快把整个乌蒙地区吞下来,和镇雄、威信、毕节的根据地连成一片,好应对吴军进剿!” 第1087章 跋扈 吴周的皇宫,乃是原本衡州府的府衙改建而成,吴三桂为营造这座宫室,征募了大量的民夫钱粮,几乎掏空了一年的税赋,将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修筑得不下京师的紫禁城,但看在吴周大大小小的官吏眼中,却总是透着一股根基未稳的浮躁。 早朝的净鞭响过,穿着明制龙袍朝服的吴世璠在龙椅上安坐,目光扫过依班次排列的文武百官,没有发现楚王吴应麒的身影,心里头竟然暗暗松了口气,而位列文臣之首的郭壮图发觉吴应麒未至,眉间却紧紧的皱了起来,心跳骤然加速。 丹陛上的司礼监总管一甩拂尘,正要出声,一阵不合时宜的喧哗猛然打断了他,文武百纷纷朝着殿外看去,吴世璠更是浑身一紧,甚至在龙椅上微微立起身子,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甲叶铿锵碰撞声,以及侍卫惊慌的呵斥与阻拦声。 不一会儿,一名御林军将领飞奔入殿,面上还带着血痕,扑通一下跪倒在殿内:“皇上!楚王……楚王带着甲兵闯入宫来!楚王不愿下马,不把甲兵留在宫外,直闯进来,臣等阻拦不住,被其殴伤许多弟兄!” 殿中一阵哗然,吴世璠浑身都发着抖,求助似的看向郭壮图,郭壮图皱起眉头,朝着吴世璠压了压手示意他冷静,回身朝一名亲信官员说道:“去城外大营,让线域点校兵马准备,通知各门严守,除了线域所部,一兵一卒不能放进城来!” 那名官员领命而去,郭壮图拢着手,冷冷的看着殿门外,御林军统领是他郭壮图的亲弟弟郭壮勋,早已领着一群紧急集合而来的御林军守在殿外,在殿门处排出几列人墙,齐声大喝:“停步!尔等擅闯宫禁、披甲持刃,是要造反吗!” 殿外传来一阵阵轰隆隆的脚步声,还有各种污言秽语的咒骂声,透过御林军的人墙,只见殿外涌来一群甲兵,吵吵嚷嚷不停,过了一会儿,忽然又一齐静了下来,却见一身明光铠、披着猩红披风的吴应麒骑着一匹高大的乌青战马,从那些甲兵自动分开的道路中缓缓踱来,停在御林军前,跳下马来,甲叶碰撞之声,如同利刃出鞘:“怎么?本王摄政国事,来上个早朝,你们还敢拦着?” 郭壮勋回头看向郭壮图,见郭壮图轻轻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让开一条道路,将马缰随意一甩,手按腰间剑柄,龙行虎步,那柄吴三桂御赐的“忠勇”宝剑的剑鞘,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撞击着鎏金地砖,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但吴应麒带来的那些甲兵却停在了殿外,这让郭壮图暗暗松了口气,他没有猜错,吴应麒披甲持刃,带着甲兵强闯宫门,不是为了弑君造反,还是和以前那些他的跋扈作为一样,是在向文武百官和吴周臣民示威、炫耀他这个叔父摄政亲王的权势。 “本相刚刚让陆道清领军回了云南,这厮就立马跳出来表现……”郭壮图心中满是怨毒的恨意:“楚王殿下…….妄自尊大,从来都是这般张扬!” 吴应麒示威一般的瞥了郭壮图一眼,朝着龙椅上的吴世璠一拱手算作行礼,声若洪钟:“臣参见陛下!臣刚刚自校场阅军而来,未及卸甲,请陛下见谅!” 吴应麒将“见谅”二字说得极重,几乎是杀气腾腾,龙椅上的吴世璠浑身一抖,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龙椅的扶手,强自镇定,说话却有些结结巴巴:“王叔……王叔忠勇,无妨,无妨……王叔……” “陛下!”吴应麒没等吴世璠的话说完,便出声打断,扶着剑柄朗声道:“臣急匆匆赶来,是想求陛下下一道圣旨,贵州总督李本深,此人以贵州王自居,出入皆照帝制,骄横跋扈、僭越主君、目无君上!臣请陛下立刻下旨,革除李本深一切爵位、官衔,锁拿进京问罪!贵州总督一职,臣请以黔东总督杨来嘉暂代!”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吴应麒跋扈,但这也是第一次明确对一个地方实权督抚下手,许多人看向郭壮图,谁都知道李本深作为第一个来朝拜吴世璠的外姓督抚,是郭壮图在地方最主要的支持者之一,吴应麒对他下手,摆明了就是冲着郭壮图一党来的。 吴世璠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的皇位是靠着郭壮图扶着才坐稳的,自然不愿下这道圣旨,喉咙里咕哝一声,壮着胆子说道:“楚王,当初先帝倡议,他也是最早响应之人,为我大周镇守贵州多年,也颇有功劳,李本深纵有小过,派人去训斥便可,何必动兵……” “陛下!”吴应麒却又一次打断了吴世璠的话:“臣不是在与陛下商量,而是在通知陛下,臣乃是大周叔父摄政王,掌一概军国事务,翦除国贼之事,臣有自决之权,并不是非要陛下这张圣旨!老实与陛下说,臣刚刚阅军,就是在挑选兵将,已经遣派兵马往贵州而去,不管陛下愿不愿下旨,过段时间,李本深的人头就会摆在这殿中!” “你!”吴世璠再怎么懦弱,听了吴应麒这番几乎等同逼宫的话,也是勃然大怒,猛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吴应麒却猛地踏前一步,甲叶哗啦作响,逼视着吴世璠:“陛下,臣今日来请旨,是因为臣是大周的忠良,顾全着礼法大局,陛下可不要为了一个必死的罪臣,伤了大周将士们的心!” 吴世璠那点被怒火拱起来的血气,在吴应麒大步上前之时就已经消散不见,一屁股瘫坐回龙椅上,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求助般地看向郭壮图,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惊慌。 郭壮图也是怒极,胸口剧烈起伏,他扭头看向殿外值守的郭壮勋,郭壮勋也是满脸的怒意,腰间佩刀都已经拔出一截,只等郭壮图一声令下,郭壮图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脑海中翻江倒海,终于还是让理智战胜了情绪,冰霜着脸,朝着吴世璠轻轻点了点头。 吴世璠身子愈发的瘫软下去,用一种近乎虚脱、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艰难地开口道:“如此…….司礼监拟旨吧,一切…….就照楚王的意思办!” 第1088章 冷雷 郭壮图面色铁青的迈步进入宫殿一侧的值房之中,他的袖子上还沾着吴世璠的泪水,散朝之后,这位年轻的皇帝将他最为信任的丞相留下,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两句便是痛哭流涕,如同受了委屈的娃娃一般又吵又闹,甚至嚷嚷着“干脆让楚贼为帝罢了”的胡话要寻短见。 但郭壮图能怎么办呢?只能尽力安抚,让吴世璠“多加忍耐”,乃至于跟着他一起抱头痛哭,好容易才让吴世璠稍稍安静了一些。 值房之中早有三人在等着,都是郭壮图的心腹亲信,自家的亲弟弟、御林军统领郭壮勋,吏部尚书方光琛,亲军左将军线域,见郭壮图进门,一齐看了过来,值房里其他官吏识趣,自行退了出去,郭壮图轻叹一声:“皇上…….气极了,甚至欲学三国时高贵乡公,要本相点齐人马去和楚贼决死,本相好不容易才劝住。” 郭壮勋猛地一拳砸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震得茶盏乱响:“楚贼实在是欺人太甚!带兵闯宫,带剑上殿,威逼陛下!这哪里还是臣子?分明是篡逆!是造反!这贼厮今日敢出兵去打李本深,明日就敢要咱们和皇上的人头!大哥,不如就依皇上的意思,点齐人马和他拼了!” “统领稍安,还没到火并的时候!”方光琛出声安抚,面色虽然难看,但语气却很冷静:“楚贼此人为人张扬、妄自尊大,但此贼颇有才略,丞相刚刚令陆道清领入卫京城的滇兵和土司兵尽数回滇,楚贼便领军闯宫、带剑上殿、威逼皇上,依下官之见,恐怕不止是示威和试探丞相这么简单。” “哦?”一直沉着脸的郭壮图一愣,他之前一直觉得吴应麒摆出这副跋扈架势,只是为了示威或试探自己调兵回滇之后,对衡州还有多少掌控之力,如今听方光琛这么一说,似乎还有深意,顿时来了兴趣:“方尚书且与本相仔细分说。” “下官以为,楚贼此番作为,是在造势!”方光琛抚着胡须,缓缓分析道:“楚贼带兵闯宫,是向文武百官和地方上的实权督抚总兵营造一种假象,便是他已经掌控朝堂,连皇上和丞相在他面前都不得不低头让步!此消彼长之下,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会倒向谁?此乃攻心之计,歹毒无比!” “诛李本深一事也是如此,皇上登基之后,李本深是一个来朝拜皇上的外姓督抚,此人虽然僭越轻佻,但对皇上、对丞相还是一贯恭敬的,是支持皇上的最主要的实权督抚之一,楚贼对其下手,是要翦除丞相和皇上的羽翼,但如果单单只是为了翦除羽翼,吴应麒直接派兵入黔去协助杨来嘉便可,根本不用闯宫讨旨,就像他在朝堂上所说的那般,就算没有皇上的圣旨,他照样会把李本深的人头提来!” “但他非要威逼皇上下了那道圣旨,就是要借此告诉那些倾向于皇上和丞相的地方督抚总兵,皇上和丞相已经被他操弄在股掌之中,保不住他们了,若是还站在丞相这边,李本深就是他们的下场,而皇上和丞相,除了默认,毫无办法!” 郭壮图猛地转过身,脸上肌肉抽搐,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眼中寒光闪烁:“方大人此言……若非方大人点拨,本相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一时忍让,犯下什么样的大错!早知这楚贼竟然包藏如此祸心,便是真要和他撕破脸,本相也绝不会让皇上下这道圣旨!” “如今撕破脸也不晚!”郭壮勋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同样是脸色大变,急慌慌的吼道:“楚贼把我们的脸面、陛下的威严都踩在脚下了!再忍下去,人心就真的散了!大哥,让陆道清领军回来,还有留守云南的刘起龙所部,也一起调过来,咱们干脆连云南都不要了,在衡州云集大军,再让彝都的夏国相所部出兵攻击荆州,倾尽全力和楚贼决一死战!” “万万不可!”一直沉默的线域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统领且请冷静,决一死战说起来容易,可胜算几何?楚贼战功彪赫、颇有帅才,否则先帝当初也不会委派其镇守岳州要镇,更不会让其为主力北伐直取荆州!” “楚贼在衡州虽然只有万余人马,但都是在岳州、荆州、武昌等地和清军血战之中滚出来的精锐,虽然人数远少于我们手里的上直亲军,但真打起来,我们定然留不住他,只能眼看着他北遁岳州荆州,而楚贼在岳州、荆州尚有数万精兵,只是为了防备湖北清军、保住其根基之地才没有随同他一起来衡州,可咱们若是放弃云南与之决一死战,楚贼也能放弃荆州和岳州、拥数万之众与我军决一死战!” “而且,我军人马虽众,但一部分是先帝留下的上直亲军,一部分是土司兵马,虽然都听从丞相和皇上的号令,可人心并不是同心一致的,而楚贼所部,却是团结如一、兵精将强,更兼其占据荆州直接与湖北清军走私贸易,以湘楚之粮换取清军的战马火炮,装备也更胜一筹,我军虽人数远超其部,但与之为战,就不可能一战定胜,战事必然延绵许久,而且……末将也不敢说一定能得胜!” “就算是胜了,也必然是个两败俱伤的下场!”方光琛也开口附和道:“丞相,统领,大周的督抚里头,有野心的不止是楚贼一人,马宝在长沙常德自成一体,王屏藩控制四川、马承荫掌控广西…..这些督抚,谁敢保证他们就一定会遵奉皇上?就是李本深,也一直以贵州王自居呢!” “他们的实力单拿出来比不过我们,也比不过楚贼,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相斗,可若是我们和楚贼两败俱伤,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趁机来个黄雀在后、把咱们和楚贼一锅烩了?” “丞相,统领,楚贼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张扬、跋扈,他不停的试探、示威,但一直按着手里的兵马不动,咱们也该清楚此理,朝堂之上争来斗去,还有取胜之可能,可若是撕破脸和楚贼兵戎相见,不管能不能剿了楚贼,丞相和皇上,都定然是必败的一方!” 第1089章 护巢 郭壮图缓缓踱步,听着方光琛的分析,心里头填满了不甘和憋屈,但也只能缓缓点点头,郭壮勋却依旧是一脸的浮躁,大步走到方光琛身前,摊手问道:“方尚书,按您这般说法,难道咱们就这么忍了楚贼的跋扈作为?您刚刚也说了,这么忍让下去,可就得人心大散了!” “统领,布策谋略哪里有十全十美的时候?只能是根据当今之情势,两害相权取其轻!”方光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的如同在安抚一个耍脾气的小孩一般:“人心散了,固然对皇上、对丞相都是大有损害之事,但只要本钱还在,只要根本稳固,日后还是有机会慢慢将人心收拾回来的。” “地方督抚自成一体、野心勃勃,他们不服从皇上和丞相,又怎会一心为楚贼前驱?楚贼欲拔除李本深,以杨来嘉替代之,但请丞相和统领细思,杨来嘉登上了这贵州总督的位子,难道就会对楚贼忠心无二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嘛!” “所以,只要我们根本稳固,依旧有压倒各家督抚、与楚贼分庭抗礼的实力,只要他们还野心勃勃,我们就有机会插手进去,把他们从楚贼那边拉过来!”方光琛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丞相,统领,下官请二位细思,为何那楚贼会愈发跋扈?为何丞相和皇上会被逼到如此窘迫的地步?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根本不稳吗!” “丞相,您能扶持皇上登位,能在朝堂之上和楚贼分庭抗礼,靠的是什么?不是因为皇上是先帝圣旨钦点的皇太孙,也不是因为您占着这丞相的位子,更不是因为您控制着衡州这个朝堂!而是因为您有云南,有这个先帝经营数年,我大周龙兴之所的云南!” “丞相,云南稳固,您的根本就稳固,云南还牢牢握在手里,就算是他日楚贼篡位称帝,您依旧可以退保云南、等候良机卷土重来,即便是楚贼势大再不可倾覆,只要云南牢牢控制在手中,他也没法轻易将您除灭,甚至于还得跟丞相您妥协,给您一个实权督抚的位置。” “云南在手,丞相您无论是进取还是后退,都有路可走,可若是云南丢了…….”方光琛顿了顿,语气沉重得如同山岳:“即便丞相您仍位居中枢,手握陛下这女婿皇帝,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楚贼届时想要动您,甚至无需再如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带兵闯宫,或许只是一杯毒酒、一次‘意外’,便可轻易得手!因为届时,您已失去了与他抗衡的最大本钱!” 方光琛看向一旁凝眉沉思的郭壮勋,语重心长的说道:“故而统领所言尽弃云南决一死战之策,断断不可行,此乃取死之道!相反,在下官看来,丞相就算不要衡州、不要皇上,把整个大周天下都让给楚贼,也要倾尽全力保住云南!” 郭壮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意见来,到最后只能铁青着脸,冲郭壮图点点头:“大哥,方尚书所言……有理!” 郭壮图也跟着点了点头,却又长叹一声:“方大人此言,正合本相之心,但也正是本相心之所忧!云南如今的局面…….已到了悬崖边上了!” “今日朝会,若不是楚贼闯宫捣乱,本相本来是准备议一议这云南的事的!”郭壮图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密报,扔在桌上:“陆道清传回来的消息,‘苗寇’入犯乌蒙,乌蒙土司禄氏覆灭!” “禄氏覆灭?”线域猛的站了起来,他就是云南土司出身,对云南各家土司了如指掌,自然是不敢置信:“禄氏在乌蒙扎根几百年了,一直不老实,前明就不说了,明末之时大西军入滇收拢各家土司,曾发兵围攻过乌蒙地区,无功而返,后来清军、先帝也先后出兵想要拔掉禄氏,最终也只能迫使他们明面上承认统治、定期缴纳贡税而已。” “丞相当年也想要清剿禄氏,还是末将领的兵,也是因为禄氏根基深厚、乌蒙地区山高林密、艰险难行的缘故,最终还是无功而返,红营…….是怎么拿下他们的?” “不仅是拿下了,而且是轻而易举的拿下了!”郭壮图冷哼一声:“陆道清侦知,红营是得到当地苗民和彝民协助,由他们引路,抄山道小路翻过各个重兵把守的艰险关卡,出现在禄氏腹地,禄氏措手不及,全军大溃,只能退守乌蒙山堡。” “却没想到山堡之中被强拉的苗汉壮丁忽然暴动、打开山门,那从前明到如今坚持了两三百年没人攻陷过的山堡,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被红营拿下,禄氏全族被执,现在……恐怕都已经上了公审台了吧?” 方光琛凝眉看着那封密报,面色无比凝重:“红营……一贯擅长拉拢人心,如今灭了禄氏,整个乌蒙地区恐怕就得落入他们手中,不!甚至是整个滇东北,他们若是在滇东北站稳脚跟,以此为基继续蛊惑煽动,则云南各地土司、百姓,恐将纷纷效仿!届时,烽烟四起,内外交困,云南危矣!” “正是此理!当初广东是怎么丢的?吴世琮那蠢货搞什么联红容红,搞得整个广东基层全数被红营控制,我大周自然是失了广东,可他的广东王也做不成,只能给红营屈膝去管管水利什么的!”郭壮图咬牙切齿,声音冰冷:“若是放任红营在滇东北站稳脚跟,整个云南,恐怕都得给他们吞了!如今红营北伐山东失败,必然把精力投入南方,其所谓西南根据地,恐怕很快就会收到一大波人力物力的支持,到时候咱们还如何将之驱逐?” 郭壮图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终于是下定决心:“方大人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是正道至理,云南是本相根本,就算丢了朝堂、丢了皇上,也绝不能丢了云南!红营若是停步云南之外,本相不会为难他们,可他们既然入滇,对其围剿和驱逐,不仅要狠,更要快!” 第1090章 逼迫 衡州城外,吴应麒的大营旌旗蔽日,刁斗森严,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日的寒意,在帐中更添了几分凝重而炽热的气氛,吴应麒踞坐在虎皮帅椅之上,一身常服,却难掩久居人上的威势,他手指敲打着刚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圣旨副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 “廖进忠!”吴应麒直接点将,随手将手里的圣旨扔给一员身材雄壮、面色赤红的大将:“拿着这道圣旨到岳州去,兵马粮草要多少你自己点多少,全由你统帅,即可驰援贵州杨来嘉所部,本王等会亲自写封信送去黔东,你与他合兵一处,以杨来嘉为主,你为副,拿下贵阳,将李本深给本王押来!” 吴应麒身子微微前倾,叮嘱道:“你要将此番出兵,搞得声势浩大!让沿途所有州县、所有军镇都知道,这是奉了皇帝陛下的圣旨,讨伐僭越不臣的逆贼李本深!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大周朝廷,如今是谁在主持大局,是谁的意志在贯彻天下!” 吴应麒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陛下圣明,体恤将士,丞相……呵呵,也是深明大义嘛!让各地的督抚总兵都看清楚,不听从‘朝廷’号令,皇上和丞相,不是一直宽仁的,也是会下旨将之剿灭!” 廖进忠起身抱拳,声如洪钟:“末将明白了,剿灭李本深这僭越逆贼紧要,宣告天下督抚总兵,同样紧要,末将定然不会辜负王爷的军令和期望!” 吴应麒微笑着点点头,帐中一众谋士将领闻言,大多面露兴奋之色,纷纷附和:“王爷英明!”“正该如此扬我军威,震慑宵小!”一时吹捧之声甚嚣尘上,吴应麒却也不拦着,反倒是微微瘫在虎皮椅中,一脸得意而享受的模样。 然而,在一片称颂声中,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却是一名谋士硬着头皮说道:“王爷……此事……是否有待商榷?” 众人的吹捧声戛然而止,一齐望向那个扫兴的谋士,有些人满眼都是担忧,已经在摇头叹息,恐怕这名谋士是要人头不保了,吴应麒自大是出了名的,于军中便是事必躬亲、独断专行,平日里军议问计也就罢了,但是吴应麒既然下了军令做了决定,就再也不容其他意见,一切皆躬亲专断,从镇守岳州开始,以祸乱军心的名义就不知砍了多少脑袋。 但今日吴应麒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虽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倒也没有为难那名谋士,只是斜睨了他一眼,问道:“你有何高见?尽管直言,本王不会怪罪。” 那谋士哪里敢直言?硬着头皮斟酌着话语:“王爷,当今皇上虽然无能懦弱,非人君之像,但是终究是先帝钦点的皇太孙、遗命承继大统的皇帝,是名义上的君主。皇上下的圣旨,虽然是遵循王爷的意思而书,但是……这圣旨传扬出去,王爷今日雷霆显威之事,岂不是也传扬了出去?虽然大多数人定然会折服于王爷您的神威,但难免会有心怀鬼胎之人,借此抨击王爷您和……您和李本深那厮一样…….” 他没有把“僭越”两个字说出口,但在场的哪有蠢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吴应麒却面色如常,依旧笑容不减,那名谋士继续说道:“而且……郭贼在朝中经营日久,树大根深,又有云南龙兴之地为基业,兵马之数远超我军,此贼虽然没什么用兵之能,但手下线域、刘起龙等人皆是颇有将才,若是对其逼迫太甚…….恐怕会使其心生绝望,铤而走险,鱼死网破,于王爷大业,恐非善策,若是两败俱伤,反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了几分,确实有不少人心中存有此虑,只是无人敢像那谋士这般直白说出,所有人都偷偷看向吴应麒,等待他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吴应麒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信与嘲弄:“你所言,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若是往常,本王便依你所言暂缓一步、稍作怀柔,以稳其心、慢慢经营,但如今这局势,本王却不能缓,反倒要大步向前!要能逼就逼、大逼特逼!” “你们有缓一缓的想法不奇怪,是因为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吴应麒站起身来,背着手站在帐中巨幅舆图之前:“本王收到密报,密报来源嘛,就不告诉你们了,只需知道是郭壮图手下的人传来的就行,滇东北活动的那些‘苗寇’,灭了乌蒙土司禄家!” 帐中一阵哗然,吴应麒呵呵冷笑:“那些‘苗寇’是哪家的人马,你们也是一清二楚,不用本王多说,禄家盘踞乌蒙多少年?地势何等险要?自前明开始,从前明,到大西军,到清军,再到先帝、郭壮图,打了两三百年,只能打服,就是打不死,可是红营刚入乌蒙,就靠着当地的穷苦人带路、开门,就把这盘踞几百年的禄家灭了!” “红营最擅长争夺人心,打土豪分田地、拉拢穷苦人是他们起家的老本行,如今打了禄家这么个在乌蒙积蓄几百年的土豪,他们能够拉拢多少百姓?整个滇东北怕是都得落在他们手里!而红营若是在滇东北站稳脚跟,会只满足于那些山林之地吗?” “他们为何要从贵州跑去云南?不就是因为贵州不能活人嘛!但若是不往云南开发完备的腹地伸手、不去抢郭壮图的核心地盘,只占着那群山密林之地,他们照样活不成!” “云南是郭壮图的老巢,若是丢了云南,郭壮图还有什么本事跟本王斗?他现在所有的精力,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必须拿去填云南那个无底洞,所以他必须得忍,也只能忍,不仅今天要忍,明天、后天,只要云南的红营威胁一天不除,他就得继续忍下去!” “所以,本王现在不仅要逼他,还要更进一步地逼他!要趁他病,要他命!逼他吐出更多的东西来!贵州,只是一个开始!” 第1091章 旧事 大帐之中又是一阵吹捧之声响起,各种“英明神武”、“远见卓绝”的话语不要钱一般的扔在吴应麒头上,吴应麒哈哈大笑着照单全收,转身看向帐中那巨幅舆图,肆意的笑容之中泛起一丝嘲讽的味道:“而且,郭壮图想要保住云南、驱逐‘苗寇’,哪有那么简单?” “乌蒙地区山高林密、道路艰险,乌蒙土司禄氏在此地经营数百年,坚固的山堡、关口数不胜数,他们一直是时叛时降,郭壮图自己也是出兵攻打过的,结果呢?哪一次不是损兵折将,打成了烂尾仗?” “如今守在这山高林密的山堡里头的变成了红营的人马,而且他们和禄氏那些土司不一样,他们不仅有兵,还能驱民!郭壮图若只是布兵御守,防止红营从滇东北向外蔓延,还能拖延个几年,可他竟然还幻想着趁人家立足不稳将之驱逐……本王断定,这厮定然要遭一场大败!” 吴应麒忽然又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坐回虎皮椅上,忽然提起一件旧事:“你们可知,当年南明永历朝,孙可望挟持永历皇帝,控制朝堂,权势熏天,为何最终一败涂地?” 帐内将领谋士,自然没人会蠢到跳出来抢吴应麒的风头,无人应答,静待吴应麒的下文,吴应麒本也是志得意满的炫耀,根本就没打算和这些将领谋士讨论,自顾自的便分析起来:“永历六年,李定国两蹶名王,当月,永历皇帝便派礼部主事林青阳前去向李定国求援,李定国没有理睬。” “次年十一月,永历皇帝又派人送信给李定国求援,李定国嘛,表现得是痛心疾首,发誓要为国讨逆,结果呢?除了喊口号就没有别的动作了,反倒引兵入广东,试图与郑家会师攻略广东,甚至于永历八年,永历朝廷打倒孙可望的图谋暴露,孙可望大开杀戒、屠戮朝臣,几乎是明着欺君专权,离篡位就差一步了,李定国依旧无动于衷,还在广东攻略。” “由此可见,李定国实际上并不反对孙可望为帝,对那永历皇帝和明廷,也没什么忠心,他们这些献贼,造大明的反起家的,又怎会对前明忠心耿耿呢?”吴应麒冷笑几声,他仿佛是一名给孩童们讲着什么寓言故事的老者,只是话语之中始终透露着一股尽在掌握的自信和略带嘲弄的自大夹杂的情绪:“李定国直接到永历九年正月才出兵去安龙救驾,中间隔了三年多的时间,三年时间啊,孙可望若是下了决心,这皇帝的位子都不知坐了多久了。” “而李定国为何会突然出兵回安龙救驾?因为永历八年,刘文秀常德战败返回贵阳,孙可望尽夺其兵权,而与此同时,李定国也攻略广东失败,败得比刘文秀更惨,在新会被尚可喜击败,退回广西仅剩六千兵马,孙可望却遣派关有才等人去广西田阳围堵李定国,明显是要照刘文秀例,夺李定国兵权了。” “李定国不愿被夺权,于是起兵往安龙‘清君侧’,孙可望阻拦不住,六千人,到了交水成了数万人,交水一役,孙可望更是众叛亲离,身边只剩下四百骑追随,只能去投奔清廷保命!”吴应麒嘴角勾起一丝毫不遮掩的讥讽:“李定国远离朝堂,又是新败之后山穷水尽之时,而孙可望独断朝纲,还有两三年的时间仔细经营,为何交水一役却是这般众叛亲离的结果?” 吴应麒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提高:“就因为一点,李定国能打,而他孙可望不能打!李定国虽然是广东败退之后山穷水尽拼死一搏,但他好歹还有着当年两蹶名王的声威撑着,有历战得胜的历史扶着,而孙可望呢?他亲自督兵的战事,哪次不是打成一锅粥?” “什么天子正统、什么君臣纲常,统统都是屁话,权术玩弄得再好,朝堂控制得再严,到了真刀真枪见真章的时候,底下的人只会跟着能带他们打胜仗、有前途的主帅跑!” 吴应麒猛地起身,指向自己,傲然道:“如今这大周天下,谁能打?是本王,本王自追随先帝起兵,转战南北,与满洲精锐血战无数,从未怯阵!荆州岳州数万虎贲,皆是本王一手带出的百战之师!” “而郭壮图呢?他不过是一个弄权小人,靠着当了皇上的岳父,才混到这丞相位置的幸进!刚刚你们说的也不错,这厮看人的眼光还算有些,将兵的才能全然没有,若不是靠着线域等人帮他撑着架子,他早就把屁股露出来了!” “此番他要保云南、要进剿驱逐‘苗寇’,他败得越惨,这底裤就被撕得越彻底!”吴应麒转向廖进忠:“廖将军,你此番入黔,不仅要协助杨来嘉扫平李本深,同样也要去扫荡贵州的‘苗寇’,要以雷霆之势得一场大胜,不仅要赢,而且要赢得漂漂亮亮!” 廖进忠一愣,皱眉犹豫了一瞬,张嘴欲言,吴应麒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要说些什么,抬手拦住了他,叮嘱道:“入贵州扫荡‘苗寇’,是为了和郭壮图争势,毕节紧邻云南,自然有郭壮图去操心,那里你不用管,听闻‘苗寇’分裂后,有一批兵马盘踞在遵义等地,你得替杨来嘉扫清他们!” 廖进忠又是一愣,顿时反应了过来,赶忙朝着吴应麒行礼:“王爷叮嘱,末将牢记在心,定然将那伙盘踞遵义的苗寇扫清!” 吴应麒见廖进忠明白了过来,微微一笑,回身看向那张舆图:“都是‘苗寇’嘛,用不着分得那么仔细,郭壮图剿‘苗寇’失利,而本王不仅拔掉了李本深、拿下了贵州,还扫清了遵义的‘苗寇’……到那时候,那就是他众叛亲离之日!也是本王彻底掀翻他,廓清朝堂,成就大业的最佳时机!” 吴应麒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野心笑容,低声自言自语:“那张龙椅,父亲那样的人能坐,吴世璠那样的无能之辈能坐,本王……为何就坐不得?” 第1092章 新芽 乌蒙腹地,禄家山堡,这座山堡是禄家起家之地,也是数百年来禄家最为用心经营的老巢之一,名为山堡,实际上规模相当于一座山城,堡城依山而建,几乎将大半个山头铲平,军械库、粮仓、居房等建筑一应俱全,城墙皆以条石为基,夯土包砖,又设有水井、农田可用于久守,四面山林之中也广设堡寨环护,登堡道路却只有几条崎岖山路,可以说是易守难攻、固若金汤。 山堡之下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寨子,禄家在山堡之中存储大量粮食饮水和弹药装备,平日里生活在寨子之中,若是有战事,则躲进山堡里头据守,这座山堡,攻方火炮抬不上来,部队也难以展开,堡内守军却是居高临下,只需集中火力卡死几条山道就能稳守,禄家便可在这山堡之中安坐,等待敌军自己围到受不了了,再谈判议和、名义上屈服便是。 可以说,禄家就是靠着这座山堡,才能在这乌蒙地区盘踞数百年而不倒,但就是这么一座固若金汤的山堡,当堡内的壮丁百姓们发起暴动、打开堡门山门,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轻而易举的落在了红营的手中。 如今禄家土司盘踞的险峻山堡,如今已换了人间。堡墙上狰狞的图腾已被铲平,取而代之的是迎风招展的赤红色旗帜,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血腥,而是新煮米粥的香气、石灰水消毒的味道,以及众多人聚集带来的温热气息。 堡内广场的旗杆上,还挂着那个被公审之后处死的禄家家主的人头,旗杆下,一名红营的教导正用苗语、汉语、彝语向着聚集在广场的百姓宣读着新颁布的政策,百姓们聚精会神的听着,每当听到“废除禄家一切苛捐杂税”、“田地按丁口分予佃户自有”等字眼时,人群中便爆发出阵阵欢呼和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堡内最大的厅堂,则改建为一所学堂,孩童和成人、妇女和老人挤在其中,睁着好奇的眼睛,努力跟着充当讲师的红营教导用各族文字书写的标语,一边跟着讲师一起齐声喊着“民族平等”、“穷苦人团结起来当家作主”等口号,一边借着这些口号学着生涩的文字。 堡内东南角一座房屋,此地地势较高,又临近堡内最高的一处望楼,在望楼上可以俯瞰整个山堡和附近的小堡军寨、山下的寨子和山林,这座房屋便被选为此番入滇部队前敌委的指挥部,如今是烟雾缭绕,远远看去,仿佛着火了一般。 米升一手撑着桌子,看着木桌上摊开的地图,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巨大的压力随之而来,他的面色显得有些阴沉,手里卷烟的烟灰攒了一长段,几乎都要烫到手指边沿,他却浑然不觉,似乎早就忘了手里这根宝贵的卷烟。 鲁大山坐在一旁看着几份报告,眉间同样是紧紧皱起,一边在桌上磕着烟杆,一边说道:“郭壮图这是发了狠,刘起龙手下万余人,黄明手下万余人,陆道清从衡州带回来的三万多人,这就是五万多人云集昆明了,此外,郭壮图还在联络云南各地土司,许以重赏请其调兵助战,听说连缅甸那些前明时期的宣慰司土邦都派了人去联络,郭壮图是摆出一副狮子搏兔的架势,非要将咱们从滇东北赶出去了!” “咱们是捅了马蜂窝,也没想到郭壮图对我们红营竟然这般恐惧!”鲁大山忽然一笑,语气变得有些轻松,笑道:“原本我们以为郭壮图忙着争权夺利,还得留着兵马跟吴应麒抗衡,保着他在湖南的地盘和衡州的皇帝,没想到这厮竟然直接将带去湖南的本部兵马统统调了回来。” “如今他手里只有一些吴三桂留下的上直亲军,虽然也有数万之众,但是这帮子人对郭壮图也不怎么服气,阳奉阴违的多、人心不齐,总不如陆道清手下那三万多人得心应手,万一吴应麒真起兵夺位,靠这些上直亲军,怕是最多就只能保着他和吴周那皇帝逃回云南了。” “咱们入滇的部队都不到万人,这厮就吓得连湖南都不准备要了,也要和咱们拼命……..红营声威在外啊!咱们算不算是被本部给坑了一把?” 屋中一阵哄笑,压抑而凝重的气氛少了许多,有一名将领接话道:“郭壮图是想趁着咱们立足未稳,一把将咱们赶出云南!乌蒙地区易守难攻,从昆明到乌蒙厅,全是山道险路,他来的兵越多,后勤就越艰难,自然也无法久战,只要咱们得到老百姓的支持,他们来再多的兵马,也只能自己饿死在这山林之中!” 米升点点头表示同意,终于是发现手里的卷烟上挂着的一长段烟灰,将烟灰抖落,把卷烟按灭在桌上,起身到旁边取了扫帚,一边扫着地上的烟头,一边说道:“我同意老齐的意见,郭壮图云集这么多兵马,在乌蒙地区这山高林密的地势下,后勤就会变得无比的脆弱,我们只要能在乌蒙立住脚,就可以像当年的禄家一样,守着这座山堡等吴军自己饿死。” “其实,我倒是希望郭壮图能倾尽全力攻过来,乌蒙地区可以耕种养民的田地没多少,我们要支撑起西南根据地的发展,必须向云南腹地发展,和郭壮图争夺地盘,若是能在乌蒙打垮郭壮图的兵马,之后向云南腹地的发展就方便许多……”米升杵着扫把,视线扫向远处广场上那些聚集的百姓:“要达成这一目标,我们就必须尽快在乌蒙地区站住脚。” “我们消灭禄家,是在百姓引导下直接斩首,绕过了大量关卡堡垒和禄家重兵,如今整个乌蒙地区,还有许多禄家土司的残部在活动,他们闻听禄家覆灭,有的溃散山林为匪,有的放下武器逃散,但更多的则收缩兵力,凭险顽抗,扬言要报复,拒不投降。我们想在乌蒙地区立足,要尽快将他们清剿干净,以免他们成为吴军的内应!” 第1093章 蛮夷 “然后,还有群众工作!”米升面色微沉,语气也变得极为严肃:“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走访调查,乌蒙地区的群众工作嘛,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又极难,总之就是两个字‘复杂’!” “说群众工作简单呢,是因为禄家不当人,对于彝、苗、汉、瑶等族百姓的欺压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赋税极为沉重,而且名目繁多,之前我们清算禄家的苛捐杂税,清理出了三百多条杂税,当地百姓是从出生到老死,统统都要交钱,若是碰到土司和其子弟生日,或者节日、游猎什么的,还要另外上贡。” “山下寨子里的百姓,许多人衣服都没有,只能拿树叶破布遮体,而咱们在这山堡的府库里头搜出了多少金银钱粮来?江西富裕之地的官绅,都比不上他们!”鲁大山冷哼一声,瞥了眼远处广场旗杆上挂着的那颗人头:“这些个土司、土皇帝的贪暴剥削,可见一斑!” 米升点点头表示赞同:“除了苛捐杂税之外,还有徭役,百姓需随时听候调遣,修堡、打仗、为奴,伤亡无任何抚恤,平日里也没有银饷可拿,甚至都不管饭,需要自己带饭或家人送饭,而且乌蒙地区实行的还是奴隶制,百姓及其子女被视为‘娃子’,可被土司随意买卖、赠送、处死,且世代为奴,永无除籍之日!” “所以,为什么说乌蒙的群众工作简单呢?原因就在这里,我们消灭禄家之后,分产份银、取消苛捐杂税、免除徭役、废除奴隶制,把禄家压在百姓们身上的大山卸了,那些被压迫的百姓自然会拥护我们。” “但我之前也说了,乌蒙地区的群众工作难,难在何处呢?是因为禄家不当人,但云南的官府,同样不当人,这就导致当地的民族问题很尖锐复杂!”米升轻轻叹了口气:“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禄家如此压榨百姓,当地的百姓自然反抗不断,从前明开始起义就没有断过,结寨自保更是常事……” “禄家每每镇压不利,就会以重贿求助云南官府,前明之时是求助沐家,然后是大西军、清军、吴军,总而言之,便是借‘剿匪’之名,引朝廷‘汉兵’入山,这些官兵往往与禄家沆瀣一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也知道那些旧军队是如何看待苗、彝这些夷人的,根本就没把他们当过人,基本都是烧光抢光杀光。” “那些畏惧屠刀,依附于禄家的,就成了所谓‘熟苗’、‘熟彝’,没有被杀绝的逃入山里,一如黑石寨那样的村寨,就成了所谓的‘生苗’、‘生彝’,这些生苗生彝,往往会抱团自卫、村寨联保,对外人极为排斥,对于官府和‘汉兵’更是深恶痛绝,老实说,我们在黑石寨若不是有慧明大师的帮助,群众工作不会那么顺利,很有可能是要起冲突的。” “而且郭壮图在其中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大家都知道,咱们之所以决定入滇,就是因为郭壮图在云南横征暴敛、竭泽而渔,搞得天怒人怨、阶层矛盾极为尖锐的缘故,郭壮图在云南的压榨盘剥,致使大量汉民抛荒逃入土司地界求生。” “这些逃民擅长耕种织造,能够给当地土司带来更高的生产力和更多的经济利益,而且这些逃民是抛荒逃来,没有根基,又害怕被抓回汉地去被官府治罪,因此相对比较听话老实,故而当地土司对这些逃民相对苗、彝等族,给予了更多的‘优待’和庇护,比如捐税上给予减免、对汉民不做奴隶使用看待,而是当做苗、彝等族之上一个更好的阶层,甚至主动以分田分屋的方式利诱汉民逃往治下。” “那么问题来了,土司的‘优待’,分的田地房屋,土司总不会从自己兜里掏出来,那从哪里来呢?自然是那些苗、彝百姓手里,禄家这样的土司,常默许甚至鼓励那些逃民去挤占原本属于苗、彝村寨的田地、山林、水源等财产,甚至主动出兵驱逐当地的苗民、彝民,将那些熟苗熟彝已经开发的田地房屋卖给逃民,迫使当地的熟苗熟彝逃进山里,成了新的生苗生彝。” “土司更常常刻意挑拨,制造汉民与苗彝百姓之间的冲突仇杀,自己则坐收渔利。这使得本就被压迫的苗彝百姓,在仇恨土司和朝廷的同时,也将大量怨气转向了这些‘后来’的、似乎得了便宜的汉人,苗彝各族和汉民间的隔阂与仇视,因此愈演愈烈。” “禄家自己就是彝族出身,可他们对本族苗彝百姓的压迫、奴役,何其残酷?远比他们对那些逃难而来的汉民要凶狠百倍!”鲁大山冷冰冰的评价道:“郭壮图是汉人高官,可他对其辖下汉民的盘剥,又何曾手软?所谓的民族问题,追根结底还是阶层问题!” “正是如此!”米升点点头表示赞同,继续说道:“我们在云南的群众工作容易,容易在这些聚居在禄氏等土司逃民、熟苗、熟彝身上,他们受到土司直接统治,受到最严苛的压迫,推翻了土司,也就能立刻获得他们的拥护,迅速形成一股势力。” “我们在云南的群众工作艰难,难就难在这些‘生苗’、‘生彝’之上,他们分布在广大的山林之中,抱团、排外,对于官府、汉人又和仇恨土司一般极为仇恨,而且他们在山林之中的生活艰难,往往就需要出山抢掠以求活,甚至因此形成传统。” “诸位应该听说过彝人‘猎头’的传统,这种传统,明面上是部落宗教仪式,追根结底,实际上就是因为生产力的低下,需要以‘猎头’的方式去抢掠物资钱粮!” “禄家覆灭之后,压在这些生苗生彝头上的大山也没了,他们就活动频繁了起来,他们到处‘猎头’、到处抢掠烧杀,严重干扰我们对当地百姓的政工工作和对乌蒙地区残余土司的清剿!”米升一掌拍在地图上:“所以,我们下一步工作的重点,就是针对这些大山里的生苗生彝!” 第1094章 威慑 “以往明军、清军、吴军这样的旧军队,解决这些生苗生彝的问题,基本都是屠刀开路,但我们不能这么做!”米升继续扫着地,但更像是借着扫地的动作在理顺自己的思绪:“一方面,我们红营的性质,就注定了不能用屠刀去解决问题,而且我们是初来乍到,刚刚借着百姓的力量推翻了禄家,还没站稳脚跟就大开杀戒,滇东北的百姓们,会怎么看我们?下次谁还敢协助我们去推翻当地的土司?” “当年西军入滇都只要要搞民族团结,得到各族广泛支持,土兵人数一度占据西军总人数四成以上,即便在南明大势已去、永历皇帝西逃缅甸之际,依旧有不少各族土民誓死抗清,咱们红营是做群众工作起家的,这民族团结的事,总不能连西军这样的旧军队都不如、反倒跟清军、吴军站一堆去吧?” “另一方面,就算我们想要以屠刀解决问题,我们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时间,那些生苗生彝散居在山林之中,要将他们杀干净,就得搜山检海,这乌蒙地区一山连一山,我们这不到万人的兵马,怎么去搜?更别说搜山是个旷日持久的事,而吴军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时间的。” “所以对于这些生苗生彝,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只能走统战的路线,在群众工作上下功夫!”米升将扫把扔在一旁,大步走到桌前,语气坚定:“统战异族的事,咱们是吃过大亏的,以前的错误就不能再犯,我的意见是,不能一味的怀柔统战,更不能为了争取这些生苗生彝,我们自己无底线的让步,甚至摆在一个被动挨打的位置,虽然时间紧急、情况复杂,但统战工作还是要坚持‘以我为主’的原则!” “我认为,对这些生苗生彝的统战工作,必须以武力威慑为先!”米升屈着手指敲了敲地图:“我仔细分析过历代以来这些生苗生彝和当地土司、官府的冲突,还有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活动和行为,其下山猎头、劫掠商队、与周边村寨仇杀不断,根源何在?绝非天性嗜杀,实乃生产力极度低下所致!” “山高土瘠,刀耕火种,收获微薄,难以维生。猎头、劫掠,于他们而言,一是残酷的‘自我减丁’,减少吃饭的人口;二则是获取生存物资最直接的手段,说到底,还是为了‘生存’这两个字。” “既然是为了生存,那就不是天生求死的疯子,这些生苗生彝,表现得很野蛮凶悍,似乎是无所畏惧,但深入研究,他们实际上是一套‘避强食弱’的生存智慧,他们会袭击禄家治下的熟苗寨子、汉民村落、过往商队,因为这些目标相对弱小,易于得手且风险较小。” “但他们很少会组织起来大规模进攻禄家坚固的山堡寨城或官府的城池屯所,甚至很少主动袭击禄家和官府的粮队、庄田这些防备相对稀疏却物资粮食众多的地方,因为在他们眼中,禄家和官府是‘强’的象征,攻打这些地方代价巨大,就算拿下了,也会遭到报复,得不偿失!” 米升抬头扫了一眼广场旗杆上挂着的那颗人头:“禄家这座他们眼中的‘强梁’被我们推翻,但我们是走的突袭斩首的路子,是在当地百姓的引路之下,绕过了禄家的重兵和险关,是靠着百姓们的暴动,才占了这座山堡,并未在此地经历过大规模硬仗,没有将真正的实力和霹雳手段展现给他们看。” “在这些生苗生彝的眼里,我们或许只是用了巧计、走了好运,而非真正‘强大’的存在。所以,他们才敢如此频繁地冒头,袭击我们的工作队,抢掠新归附的村寨,正是在试探,在用他们那套‘避强食弱’的经验来掂量我们的分量!” “因此,我认为,要对这些生苗生彝进行统战,不打一场硬仗是不行的,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打掉他们的侥幸心理!”米升斩钉截铁的下了结论:“我们要以武力威吓住那些生苗生彝的头人,使他们至少在明面上放弃对我们的袭击和抵抗,然后我们的工作队才能深入这些生苗生彝的村寨之中,对其底层的苗民彝民进行教育和保护,甚至吸纳其加入我们的部队之中。” “威吓和争取上层,保护和团结下层,两手一起抓,才能在吴军大举进攻之前,尽量统战乌蒙地区的生苗生彝,让这些熟悉当地情势的土民不会反倒为吴军利用,至少也能保持一个中立的态度,否则,一切怀柔都将被视为怯懦,一切馈赠都会被当作理所当然的贡品!” “统战工作,米委员是做熟了手的,他的意见我同意,我先说好,等会投票我会投他一票!”鲁大山微笑着说道,起身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既然一场大规模的硬仗是不可避免地,我建议攻打奎乡,此地乃禄家残余势力盘踞之要冲,卡在我军与镇雄、毕节方向联系的关键节点上,本来咱们也得给他打通的,总不能让老傅在毕节给我们攒的物资人马,也翻山跑来乌蒙吧?” “而且盘踞此地的禄家余孽,正极力以苗汉旧怨挑拨生事,造谣惑众,声称我军入滇是要‘杀光苗彝’、‘赶苗拓业’,抢夺山林田土,抓他们为奴,试图拉拢那些生苗生彝对抗我军!”鲁大山眼中闪过战意:“既然如此,正好拿奎乡开刀!集结兵力,堂堂正正打一场攻坚硬仗,让所有躲在暗处窥伺的生苗生彝头人们都看清楚,咱们这不到万人的人马,就算不借民力、不耍巧技,照样可以堂堂正正攻破禄家的山堡、碾碎他们的大军!” “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扬我军威,让那些头人们好好看看,他们以为‘强大’的土司兵,和我们有多大的差距!”米升接话,也是语重心长的叮嘱:“但这一仗既然是扬我军威,自然不能光冲着打仗去,同样也是一场对红营军容军貌的宣传,各部要严守纪律、注意军民关系,也要让底层的苗民彝民看清楚红营和旧军队的差别,红营是他们翻身做主的唯一希望!” 第1095章 吓唬 红营集结兵力、意图进剿奎乡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片刚刚经历巨变的土地上迅速荡开涟漪,红营集结调动部队,乌蒙地区许多曾被禄家土司奴役、后因红营到来才获自由的苗人彝人,却怀着对旧主残余势力的恐惧,以及一丝或许能借此讨好新统治者的复杂心理,纷纷跑来奎乡报告。 奎乡,后世称奎香,是连接贵州和镇雄土司府的关口之一,禄家在此也修建了数道关口、寨子和一座山堡,同样是依山而建,除了规模缩小一圈以外,规制大体和乌蒙山堡类似,禄家在此驻有一千多人的“重兵”,由一名名叫禄阿吉的远支头人统领。 若是在往常,依靠奎乡山堡和配套的关口寨子,挡住数倍于己的敌人并不是难事,却没想到红营在当地百姓的引导下,直接就走山路来了一招釜底抽薪,乌蒙禄家主家都死了个干净,禄阿吉这个远亲,反倒是因祸得福,成了禄家幸存的最硬、最正统的血脉,自然也被禄氏余孽拥戴为禄家新主。 乌蒙禄氏被灭了之后,奎乡的土司兵逃散许多,但又有不少禄家残部跑来汇合,禄阿吉帐下的人马反倒更多了,听闻红营准备出兵进剿奎乡,禄阿吉赶忙派人去乌蒙谈判,只要红营承认他禄家土司的地位,他就愿意投诚,但他也清楚红营既然能把乌蒙禄家一锅烩了,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新家主”,便也跟着调动兵力准备自保。 如今禄阿吉便在奎乡山堡大厅之中会见几个生苗生彝部落的头人,这些生苗生彝往日里根本不入禄家法眼,见面就是杀光抢光,但如今大敌当前,禄家的势力又是一盘散沙,他手里也就一千多人马,自然是能利用的兵马就统统都要利用起来。 奎乡山堡的大厅内,火把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充满野性的面孔。禄阿吉站在上首,他刻意穿着象征禄家权威的服饰,尽管有些破旧,但试图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各位头人!”禄阿吉的声音带着刻意渲染的悲愤:“大难临头了!汉人的军队,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他们可不是来交朋友的,他们是来斩草除根的!是要杀光我们所有的苗人、彝人,抢光我们的山林猎场和田地,把我们的娃子都抓去做他们的奴隶!” “咱们想要保住性命,就必须团结起来,一致对抗汉人!奎乡山堡虽不如乌蒙山堡那般坚固,但乌蒙地区远近闻名的坚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据险而守,汉人的大军就奈何不了我们!他们粮草运输困难,只要守上一段时间,他们必然粮尽退兵!到时候,这乌蒙山区,还是我们苗人和彝人说了算!” 座中一个脸上涂着靛蓝纹饰、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苗装的生苗头人皱了皱眉,瓮声瓮气地开口:“禄家主,我听黑石寨那边过来的人说,这些红营……和寻常的汉军不一样,他们说那些兵过村寨不入,露宿野外,吃喝自己带,不动寨子里的东西,也没听说有抢掠杀人的事,连慧明师傅都帮着他们……” “谣言!那都是骗人的鬼话!”禄阿吉不等他说完,立刻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马上被更强烈的情绪掩盖:“汉人最是狡猾!他们这是故意做样子,想麻痹你们,挑拨离间!等你们放松警惕,他们就会露出獠牙!你们想想,以往哪次汉官汉军来,不是先假惺惺说些好话?结果呢?慧明法师也是个汉人,他自然也是向着汉人的!” 禄阿吉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变得凄厉:“我禄家一族,在乌蒙山堡几百年,那些汉人闯进乌蒙山堡,搞什么‘公审’、什么‘清算’,结果呢?全族上下,但凡姓禄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他们杀干净了!” “你们想一想,以前汉人冲进来,再怎么烧杀抢掠,总是会留着咱们禄家,帮着他们管理苗人和彝人,可现在他们连禄家都要杀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需要人来管苗人和彝人了,为何?杀光了就不用管了嘛!” “各位头人,汉人从来就没把咱们苗人和彝人当人,连我禄家都要杀光,难道还会放过各位这种他们从来就没当过人的生苗、生彝吗?他们现在搞怀柔,摆出一副秋毫无犯的模样,不过是为了安抚住各位,是挑拨各位和我禄家的关系,好集中力量消灭掉我禄家这股最大的抵抗力量,等我禄家没了,汉人必然会翻脸,刀子就要落在所有的苗人和彝人身上了!”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让在座的生苗生彝头人们面色都凝重起来。汉人官军的背信弃义和残酷镇压,是他们祖辈口耳相传的血泪记忆,早已融入骨髓,有人接口道:“禄家主说的没错,我也听说了,这些汉人从贵州跑到乌蒙来,就是因为贵州活不下去了,以往那些汉人逃民活不下去跑到乌蒙来,就来抢咱们的田地房屋,这些汉人兵马在贵州活不下去,跑来乌蒙肯定也是要抢我们的田地林场的!” “正是此理!”禄阿吉见气氛被调动起来,趁热打铁道:“各位头人,咱们苗人彝人一定要抱成团,请各位协助我守御这奎乡山堡,我禄阿吉可以在天神面前与各位歃血为盟,一旦击退这些汉兵,奎乡仓库里的粮食盐巴,各位尽数取走!等我登上乌蒙土司的位置,杀光乌蒙的汉人,他们夺走的田地林场,矿山茶道,统统都还给你们!” “各位!这是我们苗人彝人团结自救的唯一机会!只有抱成团,才能从汉人的刀口下挣出一条活路!只有让汉人知道,我们苗人和彝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汉人才会让步,我们才能自家的家产、性命!” 恐惧、仇恨、对过往惨痛记忆的苏醒,再加上实利诱惑,逐渐压倒了那一点点关于红营纪律的微弱传闻,几个生苗生彝头人交换着眼神,最终,那个最初提出疑问的头人也沉默了下来,缓缓点了点头。 第1096章 碾砧 奎乡外围一座较大的村寨,数千红营部队在此集结,寨中空空如也,百姓早已闻风躲入深山,竹楼紧闭,鸡犬无踪,唯有几面残破的土司旗帜还孤零零地挂在杆上,随风飘动。 但这座被百姓抛弃的寨子里头却并不是毫无一丝生气,红营的政工干部,正领着一群群战士,带着扫帚、浆糊桶和一卷卷标语、布告,他们仔细地清扫寨中道路,将散落的杂物归拢,仿佛只是来帮主人打扫庭院。 与此同时,他们在醒目的墙壁、木柱上,贴上了一张张用汉、苗、彝三种文字书写的告示,内容无非是“红营乃穷苦人队伍”、“打倒禄家土司”、“各族平等”、“分田分地”等政策宣传,字迹工整,墨迹未干。 红营的大部队则严守着不准进村滋扰的军纪,在村外山林旁席地而坐稍作休整,几个红营的军官走在坐在地上却依旧队列整齐的红营战士之间,扯着嗓子吆喝着,鼓动着一队队的红营战士跟他们一起唱着军歌,歌唱之声却完全不成调子,只是为了和其他队伍的战友攀比谁的声音更加嘹亮。 鲁大山和几名将领、参谋,也找了块地方席地而坐,他抬头扫了一眼那些拉歌的队伍,微微一笑,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山林,茂密的丛林之中,似乎有些人影在隐约晃动,不知是村里躲在山里的百姓,还是山中的生苗生彝在盯着他们。 鲁大山却并没有怎么在意,这一仗本来也是要打给当地百姓和生苗生彝部落看的,他甚至希望他们干脆走下山来,跟红营的部队混在一起,仔细的看清楚红营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看清楚红营是如何拔除奎乡山堡的。 鲁大山低下头,地上早用随手捡来的石子和树枝,根据之前派出的探马和侦察员的汇报,摆出了一幅简易却精准的奎乡山堡及周边地形图,鲁大山拿着一根粗树枝,点指着“地图”上的核心——代表奎乡山堡的那块最大的石头:“咱们继续,刚刚老李是怎么说的?这奎乡山堡规模远不如乌蒙山堡,也不似乌蒙山堡固若金汤,但地势更加险恶,这龟儿子地方,三面陡峭,就正面一条窄道能上去,修得跟个铁刺猬似的,禄家那新家主就缩在这王八壳里,以为咱们拿他们没辙!” 鲁大山露出一丝胸有成竹而又略带嘲讽的笑容:“你们知道为什么执委里头,把我派到西南来了吗?因为对付这山堡,我有经验,当年老子在幕阜山搞根据地,夹在江西清军和湖北清军之间,要在山里头立足啊,就练了一手修山堡的本事,山堡怎么修、火力如何配置,执委里头老子最有经验,山堡要怎么打,清军也给我当了好一阵教师爷!” “攻打这种山堡,首先还是要火力压制,否则守军居高临下乱射羽箭铳弹,咱们就什么都做不成!”鲁大山开始详细部署,声音沉稳有力,充满自信:“首先,军中的鸟铳手要集中起来,顶到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专打垛口、碉楼射孔,咱们的铳手打得准,鸟铳质量好且精准,苗兵则大多还在使用老式的火门铳和弓箭,所以我们就要集中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然后是抬枪.....”鲁大山将一片树叶向后移动了一段:“抬枪是咱们最为主要得输出火力,布置在鸟铳队三十步以后,也是抵近射击,抬枪队最主要的任务,是压制住山堡之中的火炮,其次就是点杀守军的头目。” “最后是炮队,守军使用的大多是老式的火炮,基本都是固定在山堡炮位上的,无法移动,这些土司兵以前和吴军、清军冲突,面对的也是只有老式炮车、老式直射火炮的敌军炮队,没有见识过我们携带的这些专为山地作战而制造的小型臼炮,定然想不到我们的小型臼炮不仅能将炮车炮体分拆运送再重新组装,更想不到咱们的炮还能仰发开花弹,所以咱们就要给他们见见世面!” “山堡西侧,有一处高坡,开战之后咱们优先把那里抢下来,炮队布置在高地上,用开花弹和霰弹,轰击守军人员密集之处、摧毁守军暴露的炮位,总而言之,咱们就是以炮队、抬枪、火铳组成三层火力,这山堡再艰险,守军铳箭炮弹都打不出来,他们也守不住!” “然后,咱们分出三成人马,找结实粗木,用浸透水的厚棉被给我裹严实了,五十人为一队,给老子从正面山道,一队接一队,波浪式往上冲!当然,不能真的就不顾伤亡猛打硬冲,只需要吸引住堡内守军火力,迫使他们集中兵力防守,在其他方向露出空挡,同时,给老子用柴捆、沙土袋,把山道前的壕沟填平了、木栅烧毁了,再把简易木桥搭起来,方便后续主力攻堡。” 鲁大山用树枝在一处圈了一圈:“奎乡山堡东侧是处断崖,此处防备本就不严,守军火力被压制、正面又被攻击,必然会调动兵力堵塞正面,这里就空虚了,找最好的攀山好手组成敢死队,从此处给老子悄摸爬上去,一旦成功,立刻在堡内四处放火,制造混乱!然后别管别的,直扑堡子中心的指挥所,不求斩杀敌将,只要能把堡内守军彻底搅乱!” “主力部队,等待堡内混乱之后,便顺着之前架设的木桥,给老子全力冲上去,一举拿下奎乡山堡!”鲁大山用树枝在地上重重一点,语气略显严肃:“具体的作战计划,等咱们到了奎乡山堡下头,亲眼看看那山堡是个什么情况再修改制定,我只提醒几句,咱们这三千多弟兄,一不能伤亡太多,影响了后续针对吴军的作战,所以打起来不能蛮干,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其次,打仗也得有理有节,要优待俘虏,投降的守军,也要保护好,雷霆铁拳和柔风细雨,都是粉碎敌人抵抗的关键,咱们也得给米委员后续的政工工作铺路!” 第1097章 重锤 一面赤红的旗帜从山林之中冒了出来,不一会儿,一队队队列整齐的红营部队,陆续从山林中钻出,背靠着连绵的大山,排列出一个个整齐的方阵,甲兵列前,明铁扎甲反射着阳光,熠熠夺目。 禄阿吉站在奎乡山堡最高处的望楼里,手扶着冰冷的石墙,俯瞰着山下如同蚁群般聚集的红营,这一支“汉军”,放目看去,不过三千多人,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军队都要严整,但他心里依旧是不以为然的,奎乡山堡遭到过比他们人数更多、装备更精良、火炮更多的“汉军”攻击,但他们无一例外都铩羽而归,这支“汉军”,纵使比以前的“汉军”更加精锐,想要靠三千人就拿下奎乡山堡,完全是痴人说梦! 红营的大军抵达,并没有进行多少休整,军阵中跃出几个骑着骡子和滇马的将领,远远观察了一阵,很快又跑了回去,不一会儿,便分出一支兵马,向着山堡西侧一处高地发起进攻,那处高地坡度陡峭,大军难以展开,不可能从那里向山堡发起进攻,只能用来布炮轰击,但一则那处高地陡峭,也无法布置多少火炮,其次其地势相对山堡也比较低矮,也处在山堡火炮的覆盖之下。 “看来这支汉军的将领,不是个会用兵的......”禄阿吉心里又安定几分,更加笃定这些汉军能拿下乌蒙山堡,不过是出于侥幸而已,如今要硬碰硬的攻击山堡,必然会在这奎乡山堡前撞得头破血流! 那处高地上禄阿吉并没有布置多少兵力,在瞄准那处高地的火炮还没有准备完毕之时,高地上的土司兵就已经朝着山堡方向逃散而来,那些攻打高地的红营兵马或许是慑于山堡前艰险的山路,没有追杀,眼睁睁看着那些土司兵逃入堡内。 堡内几处炮台开始发炮轰击那处高地,高地上的红营兵马似乎慌了神,向着山背面躲去,“狼狈”的模样引来周围的土司兵的一阵哄笑,禄阿吉也微微一笑,扭头看向红营的大阵,却见阵前一群军官模样的人正拿着纸笔绘制和标注着什么,然后将那些图纸交给一名军官,那名军官招招手,一队牵着骡子的红营队伍从大阵中分出,向着那处高地的背面绕去。 “那是……炮吗?”禄阿吉眯着眼看着那些骡子拖着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炮车和火炮的模样,禄阿吉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他仔细看去,更加惊疑:“那是炮车和火炮?这……炮管这么短?布置在那处高地上也打不着啊?” 禄阿吉从未见过能拆卸组装的火炮,看着那些骡马托运的炮车零件和分节运送的炮身一头雾水,但他也能感觉到这些火炮将会对山堡造成极大的威胁,当即喝令堡内的炮手发炮轰击阻拦,可那支红营的炮队一直擦着堡内火炮的射程外绕行,一直绕到那座高地的山背后,失去了踪影。 高地顶上冒出了几个红色的身影,伏在石头、树木等天然的掩体后观察着山堡上的情况,用令旗向着山背处挥舞着,禄阿吉心脏突突的跳了起来,厉声下令:“快!让我们堡里的炮对准那边的高地!只要他们敢把炮推上来,就给老子轰他娘的!” 瞄准着那处高地的火炮,被手忙脚乱地调整方向,炮口对准了高地顶端,山堡里头的土司炮手也是身经百战的,红营躲在山背,他们的炮打不着,可红营的炮同样也会被山体遮挡没法发射,红营想要发炮,只能把炮推到山顶上来,他们先瞄准好山顶位置,只等红营把炮推上来,就可抢先发炮轰击。 可是,他们等来的,却不是从高地顶端推出的炮口。只听“轰!轰!”两声闷雷般的巨响,竟然是从高地背面传来,紧接着,两颗黑点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划出高高的弧线,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堡内! 周围的议论声和哄笑声一时戛然而止,禄阿吉也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两发炮弹准确的落在堡内一处炮位上,炮弹不大,除了砸出两个坑来,似乎没什么杀伤,周围的土司炮手经验丰富,在炮响那一刻还慌忙躲避,等炮弹落地之后发现没有威胁,又赶忙跑回炮位,有人甚至还跑去捡那两颗炮弹,这才发现炮弹上头还插着引信,已经滋滋的燃烧到了尽头。 爆炸声震耳欲聋,弹片飞射,硝烟弥漫,无数铅子、铁片如同暴雨一般将那处炮位横扫而过,周围的几个土司炮手和土司兵全被卷入进去,炸出一片狰狞的血雾,血雾稍散,便只剩下一地的残肢断臂和重伤未死的土司兵惨叫的声响。 禄阿吉吓得心惊胆战,更是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反应、却听见山背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响,旋即便是震天动地的炮响,震动得整个山堡都在晃动,更多的炮弹从高地山背飞射而出,越过高地,准确的砸进山堡中的炮位之中,然后便是席卷八方的猛烈爆炸。 堡墙上的土司炮手和土司兵乱成一团,都在慌乱的朝着堡墙下逃跑,有些人更是慌不择路的从堡墙上跳了下来,与此同时,那处高地的顶上也推上四五门火炮,炮管很长,接近七尺,禄阿吉记得清楚,之前那些红营炮队根本就没有携带这么长炮管的火炮,恐怕就是用那些短炮管组装起来的。 那些火炮在高地山顶上用一轮轮齐射清除着山道上布置的木栅、木墙等阻碍物,山背后的火炮则依旧在不停开火,用开花弹压制着堡墙和堡内炮位,禄阿吉自然不会蠢到还呆在堡墙上挨炮,也赶忙退了下来,周围全是乱糟糟的土司兵在乱喊:“汉人有天神相助!他们的炮弹会拐弯!会爆炸!” 禄阿吉从未见过能这样能拆卸组装、能曲射的火炮,也是头皮发麻,但他还保持着一丝理智,抽出苗刀怒喝着:“快!快把人马重新组织起来!咱们的炮不能用,汉人就要攻山了!快把你们的人马重新赶到墙上去!”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判断,红营的本阵方向,喇叭声和号声连绵响起。 第1098章 砸砧 鲁大山矗立在临时垒起的指挥土台上,猩红披风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手持一支粗劣的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如同狰狞巨兽般盘踞在山脊上的奎乡山堡,硝烟尚未散尽,堡墙上影影绰绰,能看见那些包着头巾、手持各式武器的土司兵乱糟糟的逃命,慌乱的喊声和惨叫声连他这里都听得清楚。 那处高地布置的炮队,仅仅是一轮炮就让山堡之中的守军大乱,这倒是一点不让人意外,乌蒙山堡作为禄家经营最久、最用心的老巢,里头的火炮大多还是前明时期的旧炮,这些土司兵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能够仰射越山的臼炮,虽然红营携带的轻型臼炮射程并不远,但躲在山背处,堡内的土司兵根本没有反制的手段,只能白白挨打。 还有九节炮,连鲁大山都是不久之前第一次见到这种专为山地作战而设计的火炮,炮身由九节可旋接部件构成,各节两端分刻阴阳螺纹,运送之时可拆分运送,到战时再组装使用,是江南来的军火专家带着图纸而来,在毕节铸造,统共就这么四五门,一路随军而来,本来是用来攻打乌蒙山堡,结果乌蒙山堡轻而易举的拿下,让鲁大山到如今才第一次见到这些九节炮组装发炮的场面。 山堡之中的土司兵面对这些前所未见的火炮轰击,自然是被打的晕头转向、乱作一团,而红营就趁着这个机会,早已准备就绪的火铳手在惊鸣的喇叭声和号角声之中,以散兵线小跑着冲到山下五十余步的距离,又迅速的聚集成阵,在尖锐的哨声之中,一齐开火。 最前沿的鸟铳兵阵列喷吐出密集的白烟和火光,铅子如同疾风骤雨般泼向山堡的碉楼和射孔,堡墙上的守军虽然被炮火压制,但堡墙上挖有枪眼,堡内望楼、碉楼都是石制,同样也挖有枪眼,红营这些轻中型火炮,对其毁伤效果并不怎样,这些枪眼就只能靠鸟铳进行压制。 鲁大山透过望远镜能清晰的看到,一处碉楼的枪眼后刚刚还探出几个脑袋,瞬间就缩了回去,一个个枪眼位置被铳弹轰击得碎石木屑四处乱飞,红营的铳手分布三列,轮番开火,火力持续不断,与此同时,一队队抬枪手也已经抵达位置,填补着鸟铳开火的间隙,配合着鸟铳队压制着堡内的土司兵。 高地上的九节炮,也换上了霰弹,同样是冲着那些碉楼和枪眼、炮眼去的,三层火网,如同三把铁梳,一遍遍梳理着奎乡山堡,将守军的反击势头死死摁了下去。土司兵们的弓弩和少数火铳虽然也在零星还击,但在红营绝对优势的火力压制下,显得孱弱而混乱,根本无法形成威胁。 号角声又一次连天响起,红营的军阵又随之一动,只见一队队红营将士,扛着用湿透棉被包裹的巨大原木,如同移动的堡垒,开始沿着狭窄的山道向上推进。他们步伐沉稳,喊着号子,毫不畏惧地迎向堡墙上零星落下的箭矢和石块。 “噗噗……”箭矢大多深深扎进湿棉被里,难以穿透,石块砸下,虽能造成一些震动和伤亡,但无法阻止这些“移动堡垒”的前进,红营的战士交替掩护,波浪式推进,烧毁山道上残存的木墙、木栅、鹿角等障碍物,同时将携带的柴捆和沙土袋奋力抛入山道前的壕沟。 守军显然意识到了红营的意图,火力开始向正面集中,试图阻止填沟和搭桥,堡墙上又冒出了一些土司兵放铳放箭,堡内的旗杆上升起几颗人头,显然守军是在用刀子恐吓军将,逼迫着下头的军兵顶着红营的炮火铳弹上墙守御。 红营的攻山部队已经抵进至堡门外,开始用弓箭,三眼铳和飞礞炮与堡墙上的土司兵对射,棉被和粗木绑成的盾车后,则伸出一架架用粗绳绑死的木梯,试图从盾车后直接架上堡墙,之后红营主力攻击,就可以直接顺着这些木梯木桥翻越堡墙。 堡内却传来一阵牛角号的声响,堡墙一侧小门轰然敞开,一群穿着皮甲、布甲、铁甲等各式杂乱甲胄的土司兵,挥舞着苗刀、大斧,举着蒙着兽皮、画着鬼脸符号的大盾,呐喊着野兽一般的口号,冲杀出来。 “狗日的,还挺有精神!”鲁大山啐了一口,放下望远镜,脸上横肉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攻山的红营部队本也是佯攻,自然不会跟他们硬碰硬的搏战,见这些土司勇士冲杀出来,当即掉头就跑,这些土司勇士以为吓退了红营,欢呼着去烧毁那些盾车和木桥木梯,却没想到它们已变成红营炮队的标定物,九节炮的霰弹、臼炮的开花弹,雨点一般砸了过来,倒是不必劳烦他们动手,那些盾车和木桥木梯,与他们的身躯肉体一起化为碎片。 余下的土司兵惊慌失措的朝着堡内逃去,鸟铳和抬枪的铳弹追着他们的屁股后头打,让他们更加的惊慌,在那小门处争先恐后、自相踩踏涌进堡内,不一会儿,第二波的攻山部队又推着盾车压了上来,依旧故技重施搭着木桥木梯,但这次却再也没有土司兵从小门之中冲出,反倒是堡墙上冒出更多的人头,铳箭石子更加密集,显然里头的土司兵已经失去出堡的勇气,只能调集更多的兵力,试图用更密集的火力进行阻击。 “拿下了!”鲁大山微微一笑,堡内守军失去了搏战的勇气,再坚固的堡垒也守不住,这一点当年他在幕阜山时可吃了不小的亏,如今就算他纵兵硬啃,也能将这座山堡轻易拿下! 但这一仗,他不仅要胜,还要以最微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鲁大山的视线转到山堡一侧的断崖,等了一会儿,一股浓密的黑烟忽然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火光隐约可见! 堡内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惊呼声、喊杀声甚至压过了战场上的火器轰鸣,又过了片刻,一面小小的、却无比鲜艳的赤红色旗帜,猛地从奎乡山堡最高的那座望楼竖起,堡内的守军轰的一下,彻底大乱。 鲁大山哈哈大笑,猛一挥手:“总攻!全军总攻!能抓活的抓活的,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第1099章 训斥 奎乡山堡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血腥味以及木材燃烧后的焦糊味,堡内一片狼藉,负隅顽抗者的尸体与丢弃的兵器随处可见,更多的是蹲伏在地、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俘虏。 鲁大山在一众护卫和将领的簇拥下,大步踏入这座刚刚被鲜血洗礼过的堡垒,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视着战场,最终定格在一群被五花大绑、押解过来的俘虏头目身上,为首一人,衣衫破烂,满脸血污,正是那禄家的新家主禄阿吉。 禄阿吉早已没了先前煽动生苗生彝时的嚣张气焰,见鲁大山在一众将官护卫的簇拥下入堡,猜测他就是红营的主将,忽然猛的一挣,身边两名押解的战士几乎都没扯住,让他向前冲了几步,直冲到鲁大山身边才被那两名战士赶上押住,一名战士或许是见到鲁大山在前头,只觉得让俘虏挣脱丢了面子,一脸的气急败坏,压着嗓子低喝一声:“老实点!” 禄阿吉却是老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哀声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冒犯天兵!小的知错了!求将军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早没了之前刚刚被拥戴为禄家家主时的威风,这座在他眼里牢不可破的山堡,在红营的攻击下落得了和乌蒙山堡一样的下场,不到一天就陷落,让他早已吓破了胆:“禄家的家主小人不要了,土司的位置小人也不要了!小的愿意给将军做牛做马,做家奴做家丁,为将军世世代代的卖命!只求将军饶小人不死!求求您了!” 附近的土司兵和头人轰然一乱,他们大多听不懂汉话,但看到禄阿吉的动作,也猜出来他在说些什么,有些人乱糟糟的叫骂起来,大多数则是麻木木然的看着他,禄阿吉却仿佛浑然不觉,他卑微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昔日土司头人的威风荡然无存。 鲁大山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他没有用汉语回应,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用略显生硬却足够清晰的当地土语沉声开口:“家奴?家丁?若是前明、清军、吴军,或许会满足你这个要求,留着你们这些悍勇的土司兵,所以,他们和你们禄家打了几百年,却始终奈何不了你们!” “禄阿吉,你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你们面对的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不知己不知彼,又怎么可能挡住我军兵锋?”鲁大山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的土语略显生涩,并不熟练,但却振聋发聩:“你听好了,我们红营,是天下所有穷苦人的队伍!是为所有被欺压、被奴役的百姓求解放的队伍!不管是汉人、苗人、彝人、瑶人、峒人,各族的穷苦人,都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刀枪,是为了他们而挥舞!” “所以在我们这里,没有什么主子,也没有什么奴隶,我不需要什么家丁家奴,红营的每一个人,都不需要什么家丁家奴!”鲁大山顿了顿,环视四周那些惊恐望来的俘虏,目光扫过那些同样被俘、脸上带着茫然和恐惧的土司兵和苗民彝民,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宣告:“至于你的性命,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哪个官老爷说了算,而是由那些穷苦百姓们说了算!” “我们在乌蒙办了公审大会,在这里,同样也会有一场公审大会,让那些被你们禄家夺去田地、抢走儿女、逼得家破人亡的苗、彝各族百姓们来说话!他们若饶你,你便能活;他们若要你死,红营的刀,就绝不会留情!咱们红营没资格自己决定你的生死,咱们,只听老百姓的指挥!” 禄阿吉彻底傻了,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虽然是个远支,但是乌蒙地区施行的是奴隶制,奴隶对他们来说,从来都只是物件,他手里也不知攒下多少血债,上了公审台,哪里还有活路? 鲁大山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上前一步,继续用土语斥责,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俘虏的那些土司兵和土民,特别是那些生苗生彝都能听清楚:“我听说,你先前不是到处散布谣言,说我红营入滇,是要杀光所有的苗民、彝民,要‘赶苗拓业’吗?” 鲁大山猛地抬手,指向刚刚走过来、一身征尘却精神奕奕的敢死队将领:“你看好了,这位刚刚带领敢死队第一个爬上你这龟壳堡悬崖、冲进你藏身的碉楼将你俘虏的,便是毕节的彝人出身,他麾下那些爬山如履平地的勇士,多半都是我们在贵州解救出来的,那些受尽土司压迫剥削的苗人、彝人!” 那名将领很配合地挺直胸膛,目光锐利地看向禄阿吉和周围的俘虏,用土语喝道:“鲁委员说得没错,我就是彝人出身,而且是奴隶出身,世世代代的奴隶,直到红营入了毕节,我才从奴隶变成了‘人’!红营中像我这样的兄弟多的是!汉、苗、彝、瑶,各族都有!我们只为穷苦人打仗,专打你们这些欺压百姓的土司头人、贪官污吏!” 鲁大山接过话头,声音如同洪钟,震撼人心:“听见了吗?禄阿吉!红营提倡民族平等,天下穷苦人亲如一家!军中各族兄弟并肩作战,同锅吃饭,怎会像那欺压百姓的吴军、清军一样,行那杀光抢光的禽兽勾当?” “我在这里给你放句话,在这乌蒙地区作恶数百年的禄家,只要还有人想要骑在穷苦百姓们的头上作威作福,还想着你们那什么土司家主,来一个,红营就灭一个,神仙也保不住!因为老百姓们不需要你们这些土司剥削者,红营,也就不需要你们这些土司土官!” 鲁大山环视着周围的土司兵和苗人彝人:“你们也是一样,愿意和咱们一起挣脱枷锁、团结平等的,便是我们最亲爱的兄弟!可若是为了一己私欲,破坏民族团结、惹是生非、烧杀抢掠的、压迫穷苦百姓的,像这样的人,怎么去改变呢?改变不了的.......只有死!” 第1100章 惊骇 深山之中,一处不知名的山谷,谷中有一座山洞,洞外沿着山壁建成一座苗寨,开辟了许多山田,生活着近千名生苗,而山洞则被当作了这座苗寨的议事厅和头人居所,如今洞里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当地的苗人头目,和山里附近几个寨子的生苗、生彝头目,聚集在这座山洞之中,洞外则挤满了好奇的族人。 几个之前被派去奎乡山堡助守的生苗生彝头目,如今就在山洞之中,个个都是瑟瑟发抖,一名坐在皮椅上,花白须发、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头人率先开口:“你们说的可是真的?不是害怕了自己逃回来的?那奎乡山堡几百年没人打破过,怎么就……一天不到就给打下来了?” 一个生彝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头人,我们哪里敢欺骗你们?您是知道我的,我平日里猎虎捉蛇,什么时候怕死过?出山猎头,或者和别的部落争斗,我都是冲在最前头的啊,要不然您怎么会把我派去帮着禄家作战呢?” 那老头人默然一阵,点点头承认,那名生彝汉子话语之中的哭腔却更重了:“头人,真的不是我们怕死逃了回来,您可以自己去看看,奎乡山堡上头已经插了红旗了,汉兵真的就一天不到打破了奎乡山堡,连……连禄家那新家主都给他们抓了,听汉人说,他们之后要办什么公审大会,要砍那禄家新家主的头!” “是啊,头人,我们真的没有私自逃跑……”一名另一个苗人汉子脸上满是恐惧,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语无伦次:“汉人的炮……汉人的炮太可怕了,它们的炮弹会拐弯!真的会拐弯!明明躲在山后面看不见,那炮弹却能从天而降,像雷公发怒一样,直接在堡子里炸开!” “我们的炮…..根本打不着他们,他们的炮弹还会爆炸,还没响就被炸飞了,好多人都被炸碎了,还有一种炮,汉兵运炮的时候都是一节一节的,开炮的时候却变成了好长一截,打的铁弹能砸碎我们的木墙木栅,还有黄蜂一样密集的炮子,我们躲在碉楼里头,那炮子还能从枪眼里涌进来,死了好多人…….” “还有他们的火铳!”又一人补充道,声音发颤:“比打雷还响,密密麻麻根本躲不开,露头就死,压得我们根本抬不起头!而且他们的铳打得好准,枪响就有人倒,特别是那些指挥的头目,只要一冒头,立马就会给打翻。” “那些汉兵……就不是人!怕是天神派下来助战的!”一个苗人双眼发直,喃喃道:“奎乡山堡东边那断崖,猴子都难爬!可他们就像山鬼一样,悄无声息就上来了,身上挂着绳子,刀咬在嘴里,咱们都在跟山门处跟攻堡的汉兵作战,等看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山堡里头杀人放火了,直接就冲进了禄家家主躲藏的碉楼里头,凶悍得很,根本拦不住……” 这些夸张而充满敬畏的描述,让山洞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头人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天降的炮弹、如雷的火铳、能飞檐走壁的神兵……这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理解范围。 之前那名彝人汉子,喉咙里头咕哝一声,稍稍缓了缓情绪,膝行到那名老头人面前,话语之中还在微微颤抖:“头人,那些汉兵有天神相助,我们打不过的……而且……而且我看他们并没有杀光我们的意思,他们一直说什么民族团结、穷苦人当家作主什么的,我们也听不懂,但是……我们被他们抓了之后,不仅不杀我们,也不打骂我们,不把我们捆绑,而且……还派人来给我们治伤…….” “什么?你说什么?”一个年轻的苗人头领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他们不杀你们也就算了,还给你们治伤?怎么可能?汉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过?” “是真的!”一名被放归的苗人急忙帮着证明,撕开衣服,露出身上几个包扎好的伤口:“头领,您看看,这种包扎的布,汉人叫纱布,咱们从来都没见过,寨子里也绝无仅有,这足以证明是那些汉人帮我们治伤了吧?而且……帮我治伤的还是个女子,而且也是个苗人,听说原本也是贵州那边土司的奴隶…….” 那名苗人头领缓步上前,伸手去摸那纱布,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寨子里头的苗民,若是伤了损了,要不是关系好或者自家人,谁也不会废心去帮着治伤,药材多宝贵啊!可是这些汉人……竟然能给我们苗人治伤,而且还是刚刚动过刀子的苗人…….这……” 那苗人头领忽然面色一变,猛然转身,略显声嘶力竭:“肯定是骗人的!汉人最是狡猾!他们这是先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是想麻痹我们!等我们放松警惕,他们的大军就会开进山里,把我们的田、我们的林子、我们的寨子全抢走!把我们都抓去当奴隶!这种事,以前那些汉官汉军干得还少吗?”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头人的附和,那名老头人却缓缓摇了摇头,叹气道:“奎乡山堡都守不住一天啊!我们的寨子,木头围的,比得上禄家的石头堡吗?我们的弓弩柴刀,比得上人家会拐弯的天炮?这些汉人真要杀光我们,直接大军杀进来搜山便是了,我们哪里抵挡得住?”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现实的压力无比残酷,抵抗,看起来毫无胜算,逃跑,代价同样巨大,意味着失去一切生存根基从头开始,那名老头人又叹了口气,声音沉重而无奈:“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又能逃多久?别忘了,山里也不止我们一家,更深处还有更凶的部落,抢水抢猎场,争斗从没停过。” “既然这支汉军表现得不一样,没有烧杀,还给娃子们治伤,口口声声说什么‘穷苦人’、‘平等’……不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他们现在摆出了不想立刻动手的样子,那我们…..就去接触一下吧,送些礼物去,姿态放低一点,他们若是愿意歃血为盟、互不侵犯是最好,若是要当这乌蒙山的新家主、要让我们臣服……我们也只能先屈膝,换一阵子太平!” 第1101章 议约 几日后,那老头人亲自领着几个头人,在几名之前被俘放还的苗人和彝人引领下,走出了世代生活的大山,向着那座刚刚经历血火、如今已飘扬起赤旗的奎乡山堡而去。 他们先是碰到了红营的巡逻队,照着惯例给领头的军官送上粮食、兽皮等“礼物”,那军官却说什么都不肯收,总是说什么军纪,什么“不拿一针一线”,实在推脱不过,派了两个战士领路,自己逃命一般的领着其他人离开。 而那两个战士听不懂当地土话,但头人们递来的礼物,也是不停摆手拒绝,一路远远在前头闷头领路,时不时回头看上两眼,似乎是担心他们掉队,直把他们送到山堡下的山寨,跟值守的军官交代了几句,便径直离开去追自己的队伍。 那军官领着那些头人入了寨,向着山堡而去,沿途所见,一队队红营战士正在修缮道路,帮助被战火波及的人家清理废墟、修缮房屋,分发禄家仓库中缴获的粮食,并无任何抢掠滋扰之举,这与那些头人记忆中任何一支“汉人军队”的形象都截然不同,稍稍缓解了他们心中的恐惧,却加深了那份困惑。 踏入山堡之中,那些头人的脚步稍稍顿了顿,抬头看向堡内旗杆上挂着的几颗人头,一些头人之前就来堡中参与了军议,认得其中一颗就是禄阿吉的人头,显然这位禄家的新家主没有挺过红营的公审,土司之梦化为泡影,连自己的人头也给丢了。 这让一些头人不由自主的发起抖来,那名老头人也是面色微微一沉,心里头七上八下,却也只能跟着那名军官继续往堡内而去。 他们被引到堡内一处清理出来的大厅,厅中等着两个穿着一身红衣短褂的男子,一人一张满是横肉的黑脸、一脸络腮胡子,一人则面白短须,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名军官行了一礼,转过身来:“这位就是我们红营本部执委委员鲁大山,和西南根据地委员米升……” 这些官名什么的,那些头人也听不懂,但他们也猜到鲁大山和米升就是做主的汉人大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按照他们世代相传面对“汉人大官”的惯例,下意识地就要屈膝跪拜。 “几位头人,不必如此!”米升大步上前,在他们膝盖弯下之前,用有力的双手扶住当头的老头人,他的动作自然而坚决,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色,用着熟练的当地土话说道:“红营里头没有等级主仆之分,所有将士,无论来自何族,皆是同志兄弟,各族穷苦百姓,更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自然没有跪拜的礼数,几位头人不必客气。” 头人们愣住了,僵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不跪官老爷?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他们迟疑地看着一脸真诚的米升,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鲁大山,他们刚刚就从那些被放还的生苗生彝那里得知了这个就是领兵攻堡的汉军将领,心中对他更有几分畏惧,见鲁大山也笑呵呵的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才惴惴不安地在准备好的木凳上坐下,半个屁股悬着,依旧十分拘谨。 为首的那名老头人定了定神,让带来的随从将抬着的木箱摆在厅中,陪着笑脸说道:“将军…..委员……天兵远来,辛苦……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委员笑纳……” “我们不是什么天兵,是穷苦人自己的队伍!”米升强调了一句,看了看礼物,微微一笑,再次令头人们意外地摇了摇头:“红营是有纪律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也知道你们这些生活在大山里的生苗生彝生活也很艰难,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些礼物,还请带回寨中,分给更需要的老弱妇孺。” 老头人面色微微一沉,有几个头人面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米升敏锐的捕捉到了,也猜到他们在担心什么,又缓和语气道:“不过,为了不让大家觉得我们红营不近人情,另有目的,没有把大家当成自家人,你们既然送了礼,我就做主收下一些,这几张兽皮,我们收下,其他的还请带回。” 那老头人稍稍松了口气,正要继续推让,却见米升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一件东西,塞进那老头人的怀里:“老头人,还是那句话,红营是有纪律的,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拿了老百姓的东西,就一定要给钱,收了你们的礼物,就一定要回礼!” “我也知道,银钱对你们没什么用,都不如能拿来打人的石子,所以我这贴身的望远镜就送给您,您可别瞧不上,咱们西南根据地也不算什么富裕的地方,这黄铜造的望远镜,统共也没几把呢!” 那老头人慌忙用双手捧着,赶忙站起身来想要推辞,米升却已经大步退到一旁,没给他任何推让的机会,一旁的鲁大山哈哈一笑,也解下腰间一把匕首拍在桌上,推到一名头人身前:“这把匕首,老子……我当年在石含山当山贼的时候,从一个清兵手上抢来的,锋利的很!一直带在身边,陪着我征战南北,今天也忍痛割爱,当作回礼送给你们!” 这下子好几个头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他们似乎是“避强食弱”的性子使然,对一直柔声细语说话的米升没什么敬服和惧怕之色,但对这个拿下奎乡山堡的“大官”更为畏惧,纷纷推让起来,直到鲁大山一拍桌子,笑道:“我这人干脆,推来推去的,不是好汉本色!你们送了礼,我们收了,我们给的回礼,你们也好好收着便是,都是一家人,谁也不能吃亏!” 那些头人不再说话,默默的坐回位子上,那名老头人还双手捧着望远镜,感受着其沉甸甸的份量,一时间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只是喃喃的念着:“不一样…..真不一样了?是……不一样了啊!” 第1102章 议约(二) 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米升和鲁大山也一起就坐,让人上来茶水,指着一名臂膀上绑着红巾、倒茶的女子说道:“我听说之前禄阿吉造谣说,我们红营把禄家的人上上下下都杀光了,这里我先辟个谣,红营杀人,同样是有纪律的,是要经过公审、诵读罪状,然后让老百姓们来决定的,红营不会,也从来没有乱杀无辜。” “这位就是之前的禄家家主禄慰的小妾,还给禄慰生了个儿子,她是被抢来的,她的孩子也年幼,自然也没做过什么恶,公审之后就释放了,如今已经入了我们刚刚在乌蒙搞的妇女会工作,诸位可以自己去乌蒙看看,禄家里头像她和她儿子这样,过了公审被释放的宗脉不少,所谓杀光禄家,根本就是谣言!” “红营确实不怕杀人,也经常杀得尸山血海,但我们杀的,都是那些作恶多端、压迫和剥削穷苦百姓的老爷们,刀子,绝对不会往穷苦百姓身上挥砍,无论是他是汉人、彝人、苗人、瑶人,还是其他各族!”米升顿了顿,语气愈发的诚恳:“诸位头人,我们此次进入乌蒙,绝非为了侵占你们的土地山林,更非为了奴役各族百姓,我们是来帮助大伙推翻如禄家这般残酷压迫剥削所有穷苦人的土司头人,是为了解放所有被欺压、被奴役的人!” 米升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头人:“我们希望诸位头人能够相信我们,不要再受禄家余孽和吴周官府的谣言蛊惑,也暂时放下以往的血仇,来看看我们到底是在做些什么,支持和配合我们派出的政工人员。” “我们会会帮助各村寨清查田亩,废除禄家的一切苛捐杂税和奴隶契约,会派人指导教授你们新的耕种技术和开荒技术,会帮助你们更好的利用你们的林场、猎场,获得更多的粮食、猎物,甚至于能够自产手工产品,换取更多的粮食和生活物资,我们也会帮你们修路,组建专门的骡马队,让你们的猎物和手工艺品,能够从这大山之中运出来,甚至于日后条件充足了,我们还能协助你们整个寨子都从山里迁出来,从此摆脱这穷山恶水的生活!” “我们还会给你们办课堂,教你们的娃娃读书写字,扶助他们走出大山,去城里,甚至于去江西、江南学本事,我们还会给你们派医疗队,给你们治病问诊,总而言之,红营是为了让全天下的穷苦百姓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苗、彝、瑶各族百姓的美好生活,同样也是我们奋斗的目标!” 那老头人听着却微微皱眉,这位“汉人大官”说的这些确实很有诱惑力,但千百年来,那些土司和汉官,说得好听的多了去了,可谁不是最后又食言了呢?说着各种好话哄骗着,把他们这些苗人彝人当作工具,用完后又如同尿壶一般扔开的,千百年来,口耳相传不知多少,他在这乌蒙大山里活了这么多年,也亲眼见过不少。 那老头人皱着眉犹豫了一阵,试探着开口:“米委员……您的意思,我们大概明白了,只是……山里人有山里人的规矩,若米委员不弃,我们……我们希望能与米委员在天神见证下歃血为盟,定下兄弟之约,永不相互侵犯,不知米委员……” “可以!”米升毫不犹豫,当即便答应下来:“入乡随俗,理应如此,我们尊重各族兄弟的习俗,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那老头人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说话,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桀骜和疑虑的苗人头领却突然开口:“委员!你说各族平等,是一家人,要帮我们穷苦人,这话我们听着是好,可……可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汉人官府和土司,骗我们的事情太多了!” 他鼓起勇气,直视米升:“如果委员真的诚心诚意,能不能……能不能送我们一些火枪鸟铳?有了这些,我们寨子才能真的安心,不怕被人欺负!” 此言一出,旁边的老头人脸色顿变,急忙想阻止这看似无礼甚至危险的要求,那名头领似乎也觉着过分,自己又赶忙找补了一句:“我们……只想要些武器自卫,若是委员不愿意给我们火铳……给些刀枪弓箭也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米升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笑呵呵的看向鲁大山:“老鲁,你主管军事,这事你怎么说?” “给!当然要给!自家兄弟想要些武器自卫,有什么不能给的?”鲁大山豪迈的挥了挥手:“我军分一百杆鸟铳给你们,还有缴获的禄家的火铳,也分一部分给你们,不仅给铳,连炮都给你们,禄家山堡的那些炮,全都给你们!” 那些头人都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这汉人大官竟然这么大方,一时议论纷纷,那名提要求的苗人头领,反倒呆在位子上,一时不知所措。 “铳炮,还有配套的弹药、零件什么都,我们都给你们准备好,若是你们需要,我们甚至能派人去教你们如何维护使用!”鲁大山依旧呵呵笑着,目光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但我把话也说在前头!送你们枪炮,是为了让你们有力量自卫,是为了让你们能反抗一切敢于压迫剥削你们的势力!是为了保护你们寨子的安宁,而不是让你们去欺压别的寨子,更不是让你们去抢掠弱小!” “若是有人,拿着我们赠送的武器,不去打压迫者,反倒学着禄家土司、吴周官府的样子,去欺压本族的穷苦百姓,去抢掠别的村寨,甚至于攻击我红营治下的百姓和队伍,禄家那两位家主是个什么下场,他就会是个什么下场!不管他躲到再深的山里,我们也一定会把他翻出来!” 厅中一阵死寂,有些头人又微微发起抖来,米升却微微一笑,柔声安抚道:“鲁委员说的没错,红营是为穷苦人作战的队伍,穷苦人遭了殃,红营就要为他们出头,诸位若是想当新的压迫者,就是我们的敌人,但是!诸位主要和我们站在一起,一起为穷苦百姓争取美好的生活,我们就是自家兄弟,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第1103章 歃血 几日后,奎乡山堡下的寨子里的一处广场上,一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正在举行,阳光穿透山间的薄雾,洒在刚刚经历战火洗礼、此刻却充满异样热烈的场地上,一面巨大的赤色旗帜在广场上高高飘扬,旗下设起了一座简易的祭台,台上摆放着铜鼓、牛角杯、一坛烈酒和一只雄壮的公鸡。 米升、鲁大山,还有一众前敌委的高级教导、将领、参谋,除了留守乌蒙山堡或执行其他任务的,全数云集于此,数百名生苗、生彝族头目也都围站在此,其中许多人还是那名老头人和几名头人派人寻来的,不仅有奎乡附近的生苗生彝头人,还有周边地区的生苗生彝头人也赶了过来,人数占了整个乌蒙地区部落头人的一大半。 至于他们是真心要来歃血为盟,还是听闻红营会给他们分禄家的粮食、物资,甚至火炮军器,才赶过来蹭上一波,就只有他们心里知道了。 双方身后,分别是肃立的红营将士和那些跟随头人前来、脸上仍带着几分好奇与戒备的各族勇士,还有无数寨子里和附近村寨的百姓在围观,气氛庄重而微妙,既有初步达成协议的缓和,又弥漫着不同文化碰撞带来的紧张。 那彝人老头人被一众头人推为代表主持仪式,黑石寨的慧明法师在一旁诵着经文,那老头人则神情肃穆,用古老的调子吟唱着祈请山神、祖灵见证的祷词,声音苍凉而悠远,在山林之间回荡,然后领着一众头人和苗人、彝人跪拜。 拜礼毕,慧明法师的诵经也到了尾声,一名剽悍的苗族勇士提上来一只雄鸡,慧明法师上前去,轻抚着那只雄鸡为它诵念往生的经文,将手中捏着的佛珠挂在鸡脖子上,这才朝那名苗人勇士点点头,那苗人勇士利落地宰杀了公鸡,将殷红的鸡血滴入盛满烈酒的牛角杯和几个大陶碗中。 “今日,红汉人的头领,与我群山之中苗彝各部头人,在此歃血为盟!”老头人高举起混合着鸡血的酒碗,目光扫过双方:“饮下此酒,便是兄弟!当同心戮力,共抗强暴,互不侵犯,永世和好!若有背弃,天神共殛之!” “同心戮力!天神护佑!”一众生苗生彝头目跟着高喊起来,带动着在场的所有苗人、彝人,甚至懂土语的汉人一起应和,一时声震山林。 米升面色平静,还带着一丝柔和的微笑,上前一步,与老头人并肩而立,接过一名苗人少女奉上的、盛着血酒的牛角杯,向着老头人和一众生苗生彝头人示意一番,同样高高举起,用土语高呼:“天神见证,自此以后,汉人和苗、彝各族歃血为盟、同心一致,从此亲如一家!” 说着,米升毫不犹豫地仰头将碗中血酒饮尽,将整个碗倾倒过来,向着一众头人百姓展示,一旁的鲁大山也哈哈一笑,同样将自己碗中血酒一饮而尽,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抹了把嘴,用手背抹着嘴上残酒,豪迈的笑道:“嚯!好烈的酒!好酒!早知道我当时就拿那把匕首换几坛酒喝!” “委员要是喜欢,之后我再取几坛送您便是!”那老头人语气依旧恭敬,但不似之前那般藏着恐惧的卑微,一张皱皱巴巴的连,被兴奋涨得通红,也一仰头将碗中血酒喝尽,朝着米升和鲁大山躬身行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而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米升微微一笑,牵着老头人的手走到台前,朝着周围的百姓和苗人彝人高高举起握紧的双手,霎那间所有人都欢呼雀跃起来,红营中有人开始敲响缴获的铜鼓,节奏简单而有力,一些胆大的山民勇士也跟着节奏跺脚,发出“嗬嗬”的呼喊,空气中仿佛真的弥漫起一股民族团结、共庆新生的热烈气息。 鲁大山抱着双臂缩在一旁,嘴角一直挂着微笑,仿佛在扫视着周围这片各族百姓同乐的场景,视线却依旧悄悄的在观察着台上的众人,歃血为盟的仪式还没结束,他们这些领头的饮完血酒,就轮到其他的头人和前敌委的将官们继续饮血酒起誓,红营的将官们自不必说,干干脆脆的一饮而尽,但那些生苗生彝的头人们……却是暗流涌动。 干脆饮血酒的还是大多数,但有些生苗生彝的头目,接过酒碗时,眼神就开始闪烁,互相交换着眼神,假意将碗凑到嘴边,宽大的袍袖却巧妙地遮掩了动作,趁机将大部分血酒泼洒在了身侧的泥土里。 有些人,则只是小啜一口,甚至可能都没有将血酒咽下去,只是含在口中或者又悄悄吐回碗里,自然也不敢像那些干脆饮酒的一般展示空碗,只趁着众人饮酒起誓、没人注意到他们的时刻,悄悄的退到一旁,再将碗里的血酒倒掉。 还有一些人,虽然喝下了酒,但眼神中依旧残留着深深的疑虑和戒备,他们附和着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目光不时扫过红营战士身上的铁甲、手中的火铳和远处架设的炮位,似乎在衡量着这盟约的可靠性与背后的实力差距。 他们的动作极其隐蔽,在喧闹的仪式中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但一直留着心的鲁大山却将之尽收眼底,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瞬间不自然的动作和眼神交流,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眼神却略显冰冷,甚至有凶光外溢,朝着米升和那老头人的背影看了一眼,又扫视了一圈周围欢呼雀跃的百姓们,稍稍低头,抬起头来,又是一副豪迈而真诚的笑容,只是嘴角的笑意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台前的米升背对着他们,自然也没法注意到那些生苗生彝头人的小动作,他依旧抓着那老头人的手高高举着,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一片兴奋的海洋中,朗声而言:“今日歃血会盟,必然彪炳史册!自今日起,以往手足相残、互相仇视之旧社会,必将被彻底推翻!而我们!各族的兄弟姐妹团结一致、守望相助,一个崭新的新社会,就在我们面前!” 第1104章 忧思 歃血为盟的仪式结束,饮下了混合着鸡血与誓言的酒液,又接受了红营馈赠的盐巴、布匹、粮食,乃至于火铳火炮火药等物资军备,生苗、生彝的头人们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告别了奎乡山堡,踏上了返回深山的归途。 来时心怀恐惧与试探,归时却并未感到多少轻松,反而被更深的忧虑笼罩,远离了红营视线,行走在熟悉的山道上,头人们终于不再掩饰,纷纷开口,语气中充满了不安与争执。 “那些红汉人说,要派什么政工队伍到我们村寨里来,搞什么扫盲啊、指导耕种什么的……”一个身材矮壮、性情急躁的苗人头领率先打破沉默,一直摸着腰间的短刀:“我听禄家的人说,这些红汉人原来在贵州有好大的势力,后来就是因为这些工作队什么的搞得天怒人怨,让贵州的苗人跟他们散伙走了,他们在贵州活不下去,才跑来乌蒙…….现在他们又要派工作队……会不会…….” “禄家说话也跟放屁一样,哪里能信?禄家还说红汉人杀光了他们主家,还要杀光所有苗人彝人呢!结果呢?不还是有那么多禄家的崽子活得好好的?红汉人也不像要杀光我们的模样嘛!”有人当即反驳道:“咱们被禄家骗得还不够多?禄家两任家主都完蛋了,咱们还听他们的话,下次指不定跟他们一起完蛋!” 那名矮壮的头人却摇了摇头,面上全是忧色:“禄家靠不住,红汉人就一定靠得住吗?汉人的话,一贯翻脸比山里的天气还快!歃血为盟……我们是敬拜天神的,但红汉人呢?以前我们也不是没跟汉人歃血为盟过,结果哪次他们不毁约?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歃血为盟,那是我们彝人内部、或者苗彝兄弟之间的规矩!血酒里有山神祖灵看着,谁也不敢违背,他们信的是关公菩萨!他们的神灵管不到我们的山!这血酒,喝了也是白喝,根本不作数!” 那头人忽然停住,语气郑重而严肃的说道:“我担心……那些红汉人的工作队就是探子,到各个寨子里来,就是来刺探各寨的位置和虚实,传授耕种技术什么的,就是要确定我们的田地、林场和猎场,好为之后大军搜山抢掠做准备,我觉得……和红汉人贸易、帮助他们作战,都可以,但是不能让他们的工作队入寨子!”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本就心存疑虑的头人纷纷点头附和。古老的习俗和根深蒂固的隔阂,让他们很难真正相信跨越族群的誓约。 “你这话说的,你想拦着他们,就能拦得住?红汉人的大炮火器,禄家的山堡都挡不住,他们想要入寨子,谁挡得住?你不让他们入寨,不是正给了他们动兵的借口?”一名苗人头领反驳着,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生苗勇士背着的火铳:“要我说,他们想入寨就入寨,想做什么就让那些红汉人做什么,我们不要和他们冲突,先稳住他们。” “然后我们拿着这些火铳、火炮,继续往深山里头打,把那些往日里跟我们作对的生苗生彝寨子给扫平了,丁口、林场、猎场统统吞下,有了更多的地盘、更强的实力,到时候就算红汉人翻脸,我们周旋的余地也大些,实在打不过,退到深山老林里头去也不至于饿死,乌蒙山连着山外山,茫茫山林,红汉人总有找不到的地方!” 那名老头人一直牵着驮着一堆物资的骡子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焦虑不安的脸。 “都别吵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争执暂时平息下来,他看向那名年轻的苗人头领,面色冷峻,语气也颇为不善:“红汉人之前就警告过,给我们武器是让我们自卫,是让我们去打禄家、打官府那些……压迫者,不是让我们去打其他的寨子!你刚刚说不让红汉人的工作队入村寨,是给了他们动兵的理由,那你拿着红汉人给的铳炮去打别的寨子,难道就不是给他们动兵的借口吗?” “你这是想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红汉人那位鲁委员说的那些话,你当时也是在场的,就没有听进去?你前脚刚灭了别的寨子,后脚红汉人的炮就能把你自己的寨子轰平!禄家的石头堡都顶不住一天,你的木寨子能顶多久?” “躲进深山里头,你又准备躲多久?你又怎么保证红汉人不会往深山里来呢?我和慧明法师聊过,红汉人就是从深山里头钻出来的,他们一路从贵州过来,走的都是深山老林,有些被毒蛇毒虫咬了的,现在还在慧明法师那里养伤,做不得假。” “往日里那些汉人官府官军,入了大山,走不了几步自己就得散了,所以我们躲进深山里是安全的,所以他们得留着土司帮着他们入山清剿,可红汉人呢?抬着火炮、带着装备,数千人能一路穿山越林不散,出山就能打仗,这样的人马,我们躲进山里,真能躲得过?” 老头人又看向之前说话的那名头人,叹了口气:“血酒作不作数,不在他们信什么神,而在他们怎么做事,我们怎么应对,山神祖灵在天上看着,也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今天他们若真心待我们,这血酒就是桥梁,他们若假意骗我们,这血酒就是警钟!但现在……我们除了试一试,还有更好的路吗?” “红汉人……他们至少现在还是友善的,那我们就不要主动去招惹他们,谁也不要轻举妄动,都给我老老实实回自己的寨子,看好自己的地盘,约束好手下的娃子们!” “我们要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老头人强调着:“看看红汉人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对待各族百姓一视同仁?还是等站稳脚跟后就露出獠牙?等看清楚了,我们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也不迟!” 一众头人再没有人说话,各怀心思继续在崎岖的山道上默默前行,气氛却比来时更加凝重,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蜿蜒的山路上,显得无比的,曲折。 第1105章 盟约 奎乡山堡内,喧嚣的盟誓仪式已然散去,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血酒和硝烟的混合气味,鲁大山用粗陶碗大口喝着水酒,看着一旁正伏案书写着什么的米升笑道:“这些生彝自酿的酒,确实是好酒,够烈、劲大!不到半坛,我都觉得有些晕乎乎的,老米,等会给执委的报告,我的那份你一起写了得了,我怕到时候醉得笔都拿不住!” “我已经在帮你写了!到时候你看看没问题,自个签字按手印就是!”米升白了他一眼:“当年侯先生留的作业,也得我帮你写,真不知道你这态度,怎么混上个执委委员的位子的。” “我当年在幕阜山可是扛着清军两面夹攻呢!比你们西南还要艰险,侯先生亲口说的,各根据地中艰难第一!”鲁大山哈哈一笑,语气又忽然严肃了一些:“不过嘛,说起来,本来西南这边也是要提一个执委委员的,要不是闹出那么大的事,我不会给派到西南来,这执委委员的位子多半就是你的…….” 鲁大山顿了顿,看似在唏嘘,却话里有话,见米升没什么反应,干脆挑明道:“老米,你猜猜,这次来跟咱们歃血为盟的头人,有多少是真心为了民族团结而来,有多少又是为了那些粮食布匹、武器装备来的?” “大多数都是为了那些物资装备来的吧?说十成九有些过了,十成七八还是有的!”米升的语气平淡如水,似乎早就在预料之中:“真心求和平团结的?或许有那么一两个,比如那位主事的老头人,年纪大了求个安稳,剩下的……咱们初来乍到,他们生存所迫,利益所趋,人之常情。” “你既然一清二楚,也不用我多嘴了!”鲁大山哈哈一笑,继续抱着酒坛倒酒:“刚才仪式完了,慧明法师悄悄找我提醒,说这歃血为盟,是彝人苗人自己之间的规矩,跟咱们汉人搞这一套,他们心里未必真当回事,约束力有限得很。” 米升这才直起身,搁下笔,投向窗外连绵的群山,眼神深邃:“法师是明白人,所言不虚。几千上百年积累下的隔阂、压迫、仇杀,岂是区区一碗血酒就能化解的?我从未作此幻想。” “今日歃血为盟,首要之目的,并非真指望他们恪守盟誓,永世友好,而是要借此暂时稳住这些地头蛇!陆道清、刘起龙都在做着战备,吴军在咱们面前摆了五万多人,郭壮图是把他的老底子都给掏出来了,吴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大举进犯乌蒙!” “咱们得尽快在乌蒙地区扎下根来……”米升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地图前,手指划过乌蒙山区的条条小道:“我们虽然只有不到万人的人马,其中还有许多政工人员、医疗人员等非战斗人员,但即便吴军有五万之众,要守住乌蒙也并不是难事。” “卡死关口、坚守山堡,游击队、武工队广泛活动于群山之间,袭扰吴军粮道,截断其补给,吴军来的人马越多,后勤补给就越脆弱,待其粮尽,自然只能退兵,甚至于若是我们趁其粮尽退兵之时大举反攻,指不定还能赢得一场大胜!”米升回头朝鲁大山微微一笑:“禄家就靠着这法子守在这乌蒙之地几百年,咱们总不会比禄家还要差吧?” “但是,此策关键在于断敌人粮道,要断敌粮道,就必须要让我们的敌后作战能够充分的发动起来,可若是那些生苗生彝依旧四处猎头烧杀,一则我们根本没法安心备战、扫清剩下的禄家残部和余孽,二则咱们分散的游击队、武工队,反倒成了他们的猎物,哪怕他们只是闭门自守,咱们的队伍在山林之中都得重新开山寻路,浪费不少时间,游击战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甚至于……若是他们为吴军蛊惑利用,他们对于乌蒙山林的地势环境远甚于我们,配合吴军的大军,能够轻易把我们的游击队和武工队憋回来,乃至将我们困死在乌蒙之地,到时候咱们想要撤兵回毕节都是一场灾难!” “所以啊,老鲁你之前领兵攻打奎乡山堡,是警告他们莫要轻举妄动的‘震慑符’,我们如今和他们歃血为盟,这碗血酒,就是稳住他们的‘定心丸’!我不求这些生苗生彝能够帮助我们,只要他们能够保持中立,我就有信心击败吴军,彻底在滇东北立足!” “其次,这盟约还是一道‘敲门砖’,统战这些部落,单单拉拢、贿赂几个头人,是远远不够的,甚至可能养虎为患,你刚刚也说了,我在这上头栽了个大跟头,连执委的位子都丢了!”米升哈哈一笑,回到桌后继续写着报告:“统战工作真正的根基,还是那些底层的苗人、彝人,不能让他们受益、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所谓的‘统战’不过是无根之萍!” “但是我们初来乍到,那些苗人彝人更信任他们世代尊崇的头人、对我们这些汉人是有疑虑的,他们一开始肯定是紧跟着头人的脚步走,我们进不了寨子,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到,工作还怎么展开?” “所以,我们就得先争取让那些头人默许,至少不公开阻挠,只要我们的政工人员能走进寨子里去,能接触到那些穷苦的山民,我们才能去宣传政策,去办识字班,去教卫生常识,去分发农具种子,去组织他们反抗内部的不公……” “只有当我们能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让他们感受到平等、尊重和希望,那么,星星之火便可燎原,一旦底层的民心被争取过来,认识到谁才是真正为他们谋利益的,上层那些头人心里到底藏着什么鬼胎,是真心还是假意,也就无足轻重了,到时候,他们若顺应潮流,还是我们歃血为盟的朋友,若逆势而为,老百姓就会自发的把他们当作敌人!” “朋友来了有好酒!”鲁大山微微一笑,摇动着酒坛:“敌人来了有刀枪!老米,到底还是得吃亏,才能有所成长啊! “可惜成长太晚了,不知走了多少弯路!”米升抬头看向远处的群山:“翻山越岭……走弯路也是常事,能及时醒悟过来就好!” 第1106章 分寸 昆明城外,旌旗蔽空,营垒连绵,一眼望不到边际,大周的龙旗与各路将帅的认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甲胄反射着冷冽的寒光,数以万计的战马嘶鸣,人声、铁器碰撞声、号角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彰显着即将出征的雄壮军威。 陆道清从衡州带回的三万精锐,与刘起龙久镇云南的两万余兵马,以及从滇南、滇西各处应召而来的土司兵马的汇合一处,各色服饰、各种语言的士兵混杂一处,虽然略显杂乱,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足以让任何观者心生震撼。 军鼓声中,吴军将士整齐排列,那些土司兵不明号令、不懂将旗,只随着鼓点野兽一般的号叫着,那股山野间的彪悍之气,却为这支大军增添了几分原始的威慑力。 将台之上,陆道清、刘起龙等一众将官簇拥着一个太监,却是吴周朝廷御马监太监总管易公公,昨日才从衡州赶来昆明,带来了吴世璠“平靖滇东北”的圣旨,郭壮图点兵点将的军令,还有朝廷御赐尚方宝剑和郭壮图的私印,令易公公“监促全军、全力进剿。 易公公宣旨毕,便是这场盛大的检校军兵,他虽然也是从明末战乱走过来的老太监,又掌着御马监的要职,但军务之上却也只能算是个门外汉,一场检校军兵,自然是看不出什么门道,也只能看着如海如潮、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寻个热闹,倒是那些土司兵乱喊乱嚷让他更感兴趣,咧嘴露出一丝笑容。 “大周军威赫赫、兵马雄壮!将士们士气高昂、骁勇悍锐!有此强军,想来驱逐滇东北的‘苗寇’不是什么难事!”易公公朝着陆道清和刘起龙两人笑道:“两位将军练得强兵,如此军容,咱家等会就照实上报朝廷,为两位将军请功,不枉二位将军的辛劳!” “公公实在是抬举我等了!”刘起龙上前一步,朝着易公公拱手行礼,魁梧的身子微微屈着,面红多须的脸上则浮现出一丝谄媚的笑容:“末将等人实在没有多做什么,也是公公威势,皇上天威、丞相鸿福,才让这些儿郎们奋力表现,有此雄壮军容!皇上和丞相使公公来督军,实在是末将和将士们的无上光荣!” 一旁身材矮壮将领也赶忙跟上拍马屁,却是另一名统兵大将黄明:“刘将军所言不错,末将等人不过是照常理军而已,若非公公携天威至此,让弟兄们拿出十二分的气力,又怎能有这般雄壮之军威?” 两人带了头,周围的将官赶忙凑上去一起拍马屁,陆道清立在原地,却微微皱了皱眉,易公公这御马监太监总管,不过正四品的官职,刘起龙和黄明两人都是二品以上的大将军,却一口一个末将的称呼自己,如此伏低做小,实在是为了拍马屁,连脸都不要了。 易公公哈哈大笑几声,摆了摆手道:“几位将军不必过谦,还是你们带兵有方,咱家一定会为诸位报功,只希望大军如此虎狼雄风,到时进剿‘苗寇’能更上一层,为皇上和丞相彻底平靖云南,好让朝中忠义之士,全心去应对那篡逆之贼!” 易公公说道那“篡逆之贼”,狠狠的咬了咬后槽牙,他们这些太监总管,身家富贵都在皇帝身上,若是皇帝换了人,必然是换自家的亲信上台管事,他们这些太监总管自然就得让贤,指不定扔到哪个角落里吃灰。 他易公公还更加危险,别的太监总管最多也就是退位养老,说不准把新皇帝服侍舒服了还有留用的机会,可他易公公坐在这“掌御林禁军”的御马监太监总管的紧要位子上,铁定是要被换掉的,指不定新皇帝为了消除隐患,还得借他人头一用。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富贵和位子,还是为了自己的人头,易公公自然是坚定的支持吴世璠坐在皇位上,对明摆着要谋朝篡位的吴应麒无比痛恨。 周围的将官在吴周这党争不断的朝廷里能混到这般高位,易公公这毫不掩饰的痛恨意味,谁听不出来?更别说他们本来也都是郭壮图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党,身家富贵同样也绑在郭壮图和郭壮图支持的吴世璠身上,对于吴应麒这“乱臣贼子”自然也没什么好话,当即便乱糟糟的嚷骂起来,各种污言秽语砸在远在衡州的吴应麒头上,吵吵骂骂,仿佛如比赛一般。 易公公倒也听得身心舒畅,等了一阵,这才压了压手止住众将的吵骂声,将话题扯了回来:“咱家在来昆明之前,丞相是自己叮嘱过,盘踞乌蒙的那些’苗寇‘到底是谁家的人马,大伙也该是一清二楚的,不需要咱家多说了,所以之后作战之时,也得有些分寸!” “说起来,咱家和他们也算是有些渊源,当年先帝准备倡义举旗之前,派咱家北上联络各地豪杰,咱家在石含山上,也与他们那位掌营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啊,他还是一股书生气,谁想到如今闹得这么大?” 易公公微笑着,他说起这些历史,自然不会只是在回忆:“宫里二十四监,那么多太监,皇上和丞相偏偏把咱家这个太监总管派来监军,看中的就是咱家和他们这往日的缘分,丞相可叮嘱过,战场争锋、刀枪无眼,难免会有死伤,这是公仇,自是无妨,诸位却不要把这公仇变成了私怨,搞得局面难以收拾,须知我们最大的敌人,始终是那个要谋朝篡位的逆臣!” “若是他们自愿离开,我们礼送出境便是,他们若是想谈谈,咱家这往日的缘分,正好也搭得上话,只要他们离开云南,我大周给他们些钱粮帮他们养着毕节的那些人丁也行,他们那位掌营,在我大周兵部籍册里还有个参将的官职呢,往大了说,都是一家人,何必撕破脸呢?” 周围众将哄笑起来,纷纷行礼表态,易公公满意的点点头,却看到一旁的陆道清依旧是一副愁眉紧锁的模样,不由得一愣,笑着问道:“陆将军,你怎么一言不发?” 第1107章 动兵 陆道清犹豫一瞬,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是在整理着话语,过了一阵,直到将台上冷了场,所有人都看着他,易公公都眉间微微皱起想要再问,陆道清才出声说道:“公公,在场诸将之中……只有本将是跟他们交过手的…….” “当年吴世琮反乱,我奉皇上和丞相之命入粤平乱,易公公和诸位同僚也知道最后是个什么结果,我军在广东吃了大亏,他们的游击作战,至今还让我心有余悸,而乌蒙山林更密、山势更险、道路更艰,更是发挥其游击优势的好地方…….” 陆道清顿了顿,扫视了一眼那无边无际的军阵:“五万多人,太多了,入了乌蒙地区,都无需敌军来攻,如何维持大军的辎重补给都会是个令人头疼的大问题,在山高林密的山区之中维持五万大军的补给线,实在是太过艰难,补给线太过脆弱,若是为其游击战术搅扰,很可能就会被掐断补给,到时候……若是不能一锤定音、迅速结束战事,我军自己就得饿死在这乌蒙山区之中!” “依我之见,进剿乌蒙,兵马太多反倒碍事,不如……留下大军,只拣选一部分精锐出征,一则后勤压力不会那么大,其次就算是进剿失败,也不会伤及根本,若是要撤军,少数精锐也总比五万大军撤起来方便…….” “易公公,陆将军此言,末将不敢苟同!正因为我军利于速战,乌蒙又适合游击作战,才要在此时出兵,趁‘苗寇’立足未稳之时,一举将之驱逐!”刘起龙忽然抢话,让陆道清眉间大皱,略带愤慨的看向他:“易公公,末将久在云南镇守,乌蒙情势如何,末将比陆将军更加清楚,陆将军倒也没说错,乌蒙地区山高林密、道路难行,兼有禄家在此经营多年,堡垒关口众多,确实是易守难攻、易于游击作战发挥之地。” “但那些‘苗寇’毕竟是初来乍到,侥幸袭破了禄家老巢罢了,这乌蒙地区,大小关隘、山堡数十处,禄家残余势力尚在,那些苗寇尚未能完全控制,我军此时入乌蒙,不仅能够得到当地禄家残部支持,之前还有许多禄家的人逃来投诚,也可以为我军领路,进剿之时才能方便许多。” “若是再拖延时日,等那些‘苗寇’将禄家残部全数清剿了,在乌蒙组织起完整的防线,我军想要再将之驱逐,可就更为艰难了,故而末将以为,丞相下令云集大军、大举进剿才是上策!既然我军利于速战,就需要以无穷之兵,造无边之声势,以绝对的兵力,趁苗寇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将之压垮!” “陆将军所谓只挑选少数精锐进剿,是已经将自己放在必败的位置上,想着怎么保存实力,但只以少数兵力进剿,兵力不足便无法硬攻强打,又要和‘苗寇’纠缠多久?我军利速战而不利久战,若是与苗寇在山林之中纠缠下去,岂不是以我之短攻敌之长?丞相远在定天府,运筹帷幄之中,却对此依旧是一清二楚,陆将军就在昆明,对乌蒙兵势军情,反不如丞相看得清楚,丞相之英明,岂不令人叹服?” 陆道清面上怒意更浓,却紧闭着嘴没有反驳的意思,刘起龙扯了郭壮图的虎皮来堵他的嘴,他的每一句反驳,都会被刘起龙扭曲成对郭壮图“英明”的否定,陆道清好歹也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蠢到踩进这陷阱里头。 刘起龙则挑衅似的看了陆道清一眼,继续说道:“再说了,苗寇自家的文报都不停的强调,游击作战一定要有群众基础,红营北伐山东为何失败?怎么就没有打出他们最擅长的游击战,反倒让白莲教以彼之身还施彼道?不就是因为没有群众基础嘛!” “乌蒙山林之中生活着大量生苗生彝,这些蛮子烧杀抢掠做惯了的,从前明到如今谁来也管不住,苗寇也是初来乍到,如何能管得住他们?之前不就有消息传来,禄家没了,这些生苗生彝就纷纷跑出山来猎头嘛!有他们在山林里头乱窜,苗寇那些游击队、武工队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安然穿林翻山,还能搞什么游击战?” 陆道清眉间皱得更厉害,一旁的易公公也微微皱眉,询问道:“咱家来昆明的路上,听说那些‘苗寇’和乌蒙的生苗生彝在奎乡歃血为盟,既然已经歃血为盟……他们会不会反倒帮着那些‘苗寇’对我军游击作战?” “公公有所不知,那些蛮子一贯无信无义、首鼠两端,以往官府也不是没有跟那些蛮子歃血为盟过,也就安稳几天,到最后还是该猎头猎头、该烧杀烧杀,哪里会听苗寇的号令!”刘起龙轻蔑的一笑:“再说了,那些蛮子武备低劣,他们手里除了几把破弓弩、几杆梭镖,还有什么?哪里能挡我大军兵锋?最多也就是带带路、传递点消息罢了!” 刘起龙凑近一步,带着一种久居此地、洞悉内情的优越感:“公公且请放心,末将久镇云南,深知这些蛮夷脾性,这些蛮夷一贯避强食弱,若是我大军开入乌蒙,见我无边军威,指不定就吓破了胆,什么歃血为盟都忘了个干净,反倒跑来协助我军试图分一杯羹!” “若是只以小股兵马入乌蒙,就吓不住这些蛮夷,自然也没法将他们拉过来!”刘起龙夹枪带棒的讽刺了陆道清一句,继续说道:“我们再准备些礼物,分头前往各寨,‘晓以利害’,许以重贿,也不求他们和苗寇撕破脸,只需要他们闭门自守两不相帮即可,以这些猢狲见利忘义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应允,苗寇没有这些蛮夷相助,便没有了‘群众基础’,这游击战又怎么打得起来?硬碰硬,他们那点人马,也绝非我大军对手!” “所以,易公公大可不必多虑!尽管放大军挥师乌蒙!越早出兵,对我军越有利,末将敢领军令状,必然早日驱逐这股苗寇,平定乌蒙,为皇上和丞相分忧!” 第1108章 利剑 乌蒙山堡中的红营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却并不压抑,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着大幅新绘制的舆图,上面清晰标注着吴军三路大军的进军路线和兵力配置,如同三条毒蛇,从不同方向噬咬而来,米升、鲁大山,和一众高级将领、教导、参谋围聚在桌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 一名参谋提着一根木棍在地图上指点着,汇报的军情已经接近尾声:“…….吴军自出昆明后兵分三路,陆道清所部三万余人为主力,沿东川至乌蒙官道稳步前行,日行不过三十里,斥候放出极远,步步为营,极为谨慎。” “黄明所部一万五千余人,沿金沙江而上,如果参谋处没有估计错,他们应该是要走巧家方向,威胁乌蒙西侧,黄明所部除其本部兵马之外,吴军征召的各地土司兵,多半也随其行动,兵马成分复杂,军纪混乱,据咱们找到的当地百姓说,其部几乎是一路沿着金沙江抢过来的,因此进兵速度也并不快。” 刘起龙所部一万余人,行动最为迅速,已过罗平,正试图向镇雄方向迂回,是要威胁乌蒙南部,顺势切断我军与毕节方向的联系,我们在镇雄土司府的暗桩也有来报,之前为我们提供过帮助的镇雄土司陇氏,刘起龙派了人来接触他们,送了许多金银重礼,陇氏已经打定主意两不相帮了。” “他谁也惹不起,自然是谁也不敢帮!”米升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无妨,本来我们也没想着靠这些土司打仗,他能取一个中立的态度,不去帮着吴军来围剿咱们,就已经算是惊喜了,对陇氏这样的开明土司,还是要以争取为主,不能苛求太过。” 米升转头看向眯着眼盯着地图的鲁大山,笑道:“老鲁,喊了这么久的狼来了,这下狼真的来了,还一下子就是全军尽出、这么大的手笔,看来是想赶在入冬之前就解决咱们了,你可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用兵之道嘛,其实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吴军那些主将,不管人怎么样,到底是沙场上滚下来的宿将,还是有些本事的,所以他们不会玩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活,作战的计划和意图反倒比那些不知兵胡搞的家伙更好猜!”鲁大山嘿嘿一笑,站起身来,从那名参谋手里接过木棍:“若是我换到吴军那边该怎么打,我想过许多遍,该怎么防,自然也是想了一遍又一遍,总结起来就一个字,机动防御、断其一指!” 鲁大山手里的木棍点在金沙江上:“这一路,乌合之众!土司兵各怀鬼胎,黄明本部战力也稀松平常,也不过一万五千余人,又是一路抢过来,一个个抢得盆满钵满的,还有什么战心?这一路本也只是牵制,成不了气候。” 木棍又移到东川位置:“陆道清此部虽为主力,人数也是最多,但这老小子,在广东吃过我们红营的亏,是几路大将里头唯一真正跟咱们的人交过手的,知道咱们的厉害,所以行军极为谨慎,走官道大路,行军速度愣是和一路抢掠的黄明所部差不多,磨磨蹭蹭,跟个娘们似的!” “陆道清所部虽然是主力,但还没开打就已经失了锐气,他这一路和黄明那一路一样,若是咱们云集固守和他们打呆仗,反倒是落入他们最舒服的状态里头,对这两部,我们要以少量兵力阻滞为主,发动群众和游击队、武工队,一刻不落的进行袭扰,使其不得安生、成惊弓之鸟,则其必然踟蹰不前,作战目标,只要在咱们主力回返各个击破之时不让他们在乌蒙山堡下会师即可。” 鲁大山顿了顿,手里的木棍重重地戳在镇雄的位置,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刘起龙这一部,速度最快、表现最为积极、最为狂妄,竟然敢孤军迂回,跑到咱们的屁股后头去,插进我们和毕节的根据地之间!呵!刘起龙久镇云南,又是出了名的猛将,倒是名不虚传,胆子大得很!” 米升点点头表示同意,笑道:“刘起龙确实是自信,此人久镇云南,对乌蒙的情势也颇为了解,当年吴军攻打乌蒙禄家,刘起龙就作为线域的副将参战,乌蒙地区的复杂情况,他必然是有深入的了解的,所以在他心里,我们初来乍到,面对乌蒙地区如此复杂的民族情况,肯定是无法立足的,吴军这么急切的大举出兵进剿,说不定就是他这个熟知云南情况的大将一力推动。” “说不定他甚至都已经派人去拜访乌蒙地区的部落头人了,就像他派人去拉拢镇雄陇氏一般……”米升顿了顿,微微一笑,做了个总结:“这就属于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米委员说的不错,总而言之,吴军看似三路齐发,实则主心骨就是刘起龙这一路!他久镇云南,地形熟悉,部下多是本地兵,骄纵轻敌,进取心最强,所以我们机动防御要断掉的那一指,就是他!”鲁大山环视众人,斩钉截铁地抛出自己的判断:“这厮自己把脖子伸到咱们铡刀底下,咱们岂能辜负他这番‘好意’?” “咱们集中兵力,彻底将刘起龙所部围歼,将这一部最为积极主动、最熟悉云南和乌蒙情势的兵马,彻底消灭!一方面,可以解除东南方向的威胁,打通和毕节的联系,至少咱们退路无忧;另一方面,也能借此打断吴军的脊梁骨,刘起龙所部覆灭,陆道清必然胆寒,黄明所部说不准也会不战自乱,咱们后续对这两部的作战,也能轻松许多。” “然后咱们再视情况而定,若是歼灭刘起龙所部损失不小,我们就回军据乌蒙山堡坚守,以游击队和武工队,配合正面坚守山堡,消磨掉吴军的士气、截断吴军粮道,一面休整,一面待其粮尽退兵,咱们再出兵反击!” “若是消灭刘起龙部损失不大,我们就转兵直攻黄明所部,将其击溃!陆道清本有怯意,见其他两部被击溃歼灭,自己成了孤军,指不定就会因此怯战退兵,必然军心不稳,咱们就趁势追杀,杀他个片甲不留!” 第1109章 出鞘 鲁大山俯下身子,提起蘸满红墨的笔,在粗糙的舆图上清晰地划出敌我态势和心中酝酿已久的歼敌计划,声音沉浑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铁血的味道:“具体的作战地点和作战计划,之后我会和参谋处碰头形成文件下发各部,我这里就讲个大概,让大伙心里头有点底!” “刘起龙此人虽然骄纵,但他是宿将,又久镇云南熟知乌蒙地势情形,若是他没有几分把握,定然不会如此冒险,诸位,他迂回镇雄,而且速度如此之快,你们说,是因为什么?”鲁大山目光扫过聚精会神的将领们,却没有等他们回答,而是伸手点在地图上的一处,自问自答:“是因为这里,广德关,连接乌蒙和镇雄的咽喉要处,还在禄家余部的手里!” “自镇雄往乌蒙,走官道就必经广德关,此处乃是天险,北边是百丈悬崖,南边是南天门陡壁,西边石笋沟怪石林立,且只有一条山道小路,仅可供单马通行,这地方,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以当初咱们自镇雄入乌蒙,都没敢去啃这广德关,而是自个逢山开路、翻山越岭绕过来的。” “但吴军不一样,他们少数精锐可以翻山绕路,但只有少数精锐冲到乌蒙来,不是送肉上门?他们没有我们这些转为山地作战而设计的新式火炮,没有新式炮车,他们更不会搞什么群众工作,辎重要么就只能靠后方筹措运送,要么就只能就地抢掠,像我们一样带着干粮在鬼影子都看不到的山林之中翻山越岭几天甚至十几天,都不用打兵就已经垮了!” “刘起龙对此是有清晰认知的,他很清楚吴军只能走官道大路,所以才这么急着推动吴军大举进剿,又以这么快的速度冒险迂回镇雄,就是要抢在我们彻底解决掉禄家残部、占据这些卡在官道上的咽喉关口之前,抢先一步夺占这个咽喉,然后卡住咱们的脖子,和正面来的陆道清前后夹击!” “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刘起龙入镇雄之后必然不会多做停留,最多只会抢掠补充一批物资,然后全速直扑广德关,他军中必然还带着禄家的余孽,用以劝降那些广德关的禄家残部,而他入广德关后,速度也绝不会降,反倒可能再次提速……”鲁大山脸上露出一种猎人看透猎物心思的冷笑,手指从广德关缓缓向西移动:“因为广德关后还有一道要命的天险——以萨沟!” “这以萨沟,也是官道必经之处,长达十几里,就是两座大山夹着的一条缝,它两头窄,中间稍微宽点,最窄的地方只能容单马通过,两侧密林覆盖的山坡陡峭难以攀爬,高达五十余米,南端出口形似葫芦嘴,葫芦嘴附近还有处叫马鞍山的高地,我在当地苗人的引领下去看过,高地上设个寨子,布置几门火炮,就能将葫芦嘴完全封锁住。” “刘起龙对此地地势一清二楚,就算他不清楚,禄家的人也必然会提醒他,所以他过广德关后,必然要全速冲过以萨沟,只要通过以萨沟,便冲进乌蒙土司府的腹地,是集兵直逼乌蒙山堡,还是分兵扫荡各地,便可随其心意而行。” “而我准备的围歼之地,就在这以萨沟!”鲁大山一掌拍在桌上,语气冷酷如朔风:“咱们不足万人,要留下一部分兵力防守乌蒙山堡和各处山堡、护卫百姓,还要分兵组建游击队和武工队阻滞陆道清、黄明所部,能够调用围歼刘起龙所部的兵力大概五千多人,还不足人家的一半,因此就必须充分利用地利!” “我们要和刘起龙拼速度,要在其冲过广德关之前,抢占以萨沟南口,于葫芦嘴处深挖数道壕沟,鹿砦拒马等阻碍物,壕沟和阻碍物,只是用于阻滞吴军兵马,主阵地,则放在马鞍山高地之上!” “于马鞍山高地上构筑工事、布置火炮,趁敌军猬集于葫芦嘴处、为我壕沟和阻碍物阻挡,以炮火铳弹封锁葫芦嘴出口,刘起龙不是傻子,不会挤在以萨沟内等死,必然强冲葫芦嘴试图冲开一条道路,但只要马鞍山高地不失、火炮能够覆盖住葫芦嘴,就算让刘起龙冲出来,也必然损失惨重、建制混乱,我们依旧能另寻机会围歼之!” “刘起龙对此定然也是清楚的,所以他一定会纵兵强攻马鞍山高地,马鞍山高地能不能守住,就是此战胜负之关键!”鲁大山抬起头来,目光在一众将领之中扫视了一下,最后落在米升身上,米升会意,站起身来:“马鞍山高地,我亲自来守!就算送了性命,也绝不会让吴军一兵一卒冲破葫芦嘴!” 鲁大山满意的点点头,继续布置:“马鞍山高地,我没法给你们太多的兵力,只能分兵一千五百人左右,然后再分五百人左右,伏于以萨沟两侧山坡,若是吴军无法突破葫芦嘴、被堵在以萨沟中,其部于官道之上定如长蛇之势,这五百人,便趁机于山上乱射铳箭、震天雷,搅乱其军,使刘起龙无法全力攻击马鞍山高地,也能为我军之后的围歼铺垫。” “剩下的主力部队…….”鲁大山从一旁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在桌上摊开:“这是慧明法师给我们绘制的地图,广德关附近有一个野猪林,里头有个能容纳至少万人的溶洞群,以往周围的生苗生彝躲兵灾都会躲进那个溶洞群里,这地方吴军不知道、禄家也不知道,只有那些生活在山林之中的百姓知道。” “慧明法师已经安排了人给我们带路,我们的主力翻山走山路兽道,秘密进抵这处野猪林,藏在溶洞之中,等吴军冲入以萨沟,我们就从野猪林里冲出来,直奔广德关!广德关守军绝不会想到吴军大军刚走,咱们就忽然冒出来抢关,定然措手不及!我们就趁势拿下广德关,封死刘起龙部后路!” “然后,我们不给刘起龙任何反应时间,夺关之后就调头向西南,夺取以萨沟北口,将其部彻底堵死在这以萨沟内,咱们就在这十几里长的以萨沟里,把他彻底挤扁、砸烂、聚歼!” 第1110章 快刀 刘起龙骑在雄健的滇马上,望着远处山脊上隐约可见的广德关轮廓,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斥候带回的确切消息,广德关仍在禄家余部手中,关墙上飘着的还是那面熟悉的、虽已破旧却象征着“安全”的禄家旗帜,这让他长长出了口气,这处险峻的咽喉之地未失,至少他不用拖着长途迂回而来的疲惫之师去硬啃坚固的关城了。 “传令全军!”刘起龙马鞭前指,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加速前进!迅速通过广德关,不得停留,直穿以萨沟,务必在天黑前抢占沟南葫芦嘴!” “大将军!”一名副将赶上来,粗气喘得几乎都说不成话,在马上的身子摇摇晃晃,满脸的疲惫更是遮掩不住:“大将军,弟兄们长途迂回而来,星夜亦举火疾奔,人马均已疲惫不堪,后队已有大量兵卒、民夫掉队,辎重车辆和炮队更是远远落后,已有脱节之险。” “大将军,以此等疲惫之师,若是遇敌,如何能战?既然广德关天险尚在,不如就此关内暂歇半日,让将士们喘口气,等后队辎重跟上,再行进军不迟啊!” 刘起龙闻言,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歇息?此刻岂是歇息的时候!广德关在手,也不过是让咱们能够踏入乌蒙土司府的第一步而已,广德关西南,以萨沟亦是天险之地!红营只需以少量兵力堵住南口葫芦嘴,我军要冲过去,便是千难万难,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黄明所部,一群乌合之众,陆道清……那家伙也不知怎的,当年也是能打能冲的猛将,在广东跟红营打了一场,竟然变得如此怯战!手里捏着三万大军,走的竟然还没有黄明所部快,要给他鼓起勇气,咱们必须得冲过前面那十几里长的以萨沟,真正跳出这片群山天险,踏入乌蒙腹地、直逼乌蒙山堡之下,才能激起其抢功之心,全力奋战,与咱们一起会攻乌蒙!” “反之,若是咱们被堵在这以萨沟里进退维谷,陆道清那家伙的胆气只会越来越弱,若是遭受的损失大了,指不定就会退兵回去,到时候难道只靠我们一部就能打下乌蒙吗?若是红营逼退陆道清,抽兵回来攻击我们,咱们冒险迂回没了意义不说,还必然会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刘起龙抬头看向远方的密林,眉间紧锁,语气越发的严峻:“红营机动能力冠杰天下、土木作业亦是天下闻名,若是其在以萨沟南口葫芦嘴布置工事、屯驻重兵,我们要冲破以萨沟,死伤不可计数!到时候,就算攻破以萨沟,我们也没有余力继续往乌蒙腹地深入、直逼乌蒙山堡,就算能给予红营重创,也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反倒让陆道清和黄明摘了桃子。” “到时候,咱们损失最重,功赏战利却反倒不如陆道清和黄明,给别人做了嫁衣,你们能甘心?反正本将是绝不甘心!”刘起龙越说语气越是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横:“兵贵神速!岂能因些许疲惫误了大事!传本将严令,弟兄们再咬牙加把劲,占据以萨沟南口葫芦嘴就立营休息,之后乌蒙的村寨堡屯统统放给弟兄们抢掠!所得金银物资,本将一文不要,统统都给你们!” 副将还想再劝,却被刘起龙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就在这时,数骑从广德关方向疾驰而来,正是关内禄家残部派来迎接联络迎接的人,为首的是之前逃去昆明的的一名禄家余孽,领着一个广德关内的主将头目,几人一齐滚鞍下马,那禄家余孽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气喘吁吁地报告:“大将军,广德关内已经备好物资粮草,关内土司兵马共九百六十一人,也已全数点校清楚,随时可以随大军入关、为大军引路!” “很好!”刘起龙随口赞了一句,急切的问道:“以萨沟方向,可有红营兵马在活动?本将让你组织广德关内人马先去抢夺南口葫芦嘴以保障大军通行,葫芦嘴抢下了吗?” 那名禄家余孽却面露难色:“大将军……我……以萨沟南口,葫芦嘴和马鞍山高地一带,已有红营兵马抢占,正在营修阵地,关内本派了三百余人前去夺口,但是……关内守军本就不多,担心广德关有失,因此只能暂且撤了回来,等待大军抵达。” 那禄家余孽见刘起龙面色不善,似乎是找补一般,赶忙又补充道:“大将军,小人一直派人盯着,那些红营兵马也是刚抵达没多久,他们还在抢修工事,挖掘壕沟,还没有彻底封死以萨沟南口,此时若大军全力冲出夺口,尚有冲破的机会,小人愿意以禄家兵马为先锋!” “他妈的!”刘起龙怒骂一句,这个消息如同火上浇油!刘起龙心中那点因为广德关尚在而产生的松懈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翻滚的怒气和焦躁:“既然如此,你点齐兵马随我军行动!秦副将,点三千精锐,本将亲领此部精锐只带武器盔甲等战备,轻装疾行,直扑以萨沟南口!其他部队都交给你,全速跟上!” “大将军!如此分兵,是否太过行险?”副将大惊失色,赶忙劝说道:“三千人马太过单薄,万一……” “没什么万一!兵贵精不贵多,此时就要趁敌立足未稳,以雷霆之势冲开道路!”刘起龙断然挥手,脸上充满了自信与赌徒般的狂热:“以萨沟道路狭窄,大军入内反正也难以展开,三千精锐足矣!此事无需再议,只管执行去吧!” 那副将张了张嘴,见刘起龙决心已定,知道劝不住这位主将,也只能叹了口气,策马前去传令,刘起龙喘了口粗气,勒住战马,视线投向前方,仿佛能穿透远处广德关的关墙,看到更远处的以萨沟中,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面上的骄纵之色完全被焦急掩盖,眉间,紧皱如川。 第1111章 入瓮 马鞍山高地上,米升正与红营将士、以及许多赶来协助的苗民、彝民百姓一同抢修工事,镐头与铁锨挥舞,泥土飞扬,一道道壕沟和简易胸墙正在山脊上迅速成型,虽然忙碌,但秩序井然,那些苗民、彝民百姓有一些是慧明法师组织而来,有一些则是闻讯而来,都被米升分组和红营队伍混编,干得比红营的战士还要卖力。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天空,一朵醒目的红色烟花在以萨沟深处炸开,格外刺眼,米升放下手中的图纸,快步走到高地边缘,锐利的目光投向下方那条幽深狭长的以萨沟,烟花信号升起的位置,表明敌人已经深入沟内数里。 “来的好快啊……”米升都微微动容,前敌委的作战会议上,就已经预料到刘起龙必然会急速狂奔,但米升却也没想到他会果断到这种地步,刚刚才收到吴军抵达广德关的消息,如今他们竟然就这么直冲而来! 没过多久,一名浑身被汗水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探马,沿着陡峭的小路飞奔上高地,气喘吁吁的报告道:“米委员,吴军已入以萨沟,约三千余人,打的就是刘起龙的帅旗,人人有马、速度极快,甩开其大部兵马,直冲以萨沟南口而来!” “悍勇猛将!”米升不由得赞了一声,难怪郭壮图会把自己的老家云南交给刘起龙来镇守,这家伙不仅忠心,这一仗吴军诸部之中表现最为积极,而且也是个有能力的狠角色,竟敢如此甩开主力大军,只带精锐便直扑而来。 “传令各部准备作战,没有修整完毕的工事,之后边作战边修整!火炮赶紧推入炮位,咱们要堵住以萨沟南口,全靠它们!”米升语气急促的下令,扫了眼还在阵地上活动的苗民彝民,继续下令道:“把百姓们都疏散,让他们都躲去附近的山堡,非战斗人员,也都疏散到后方去!” 命令传下,高地上的百姓们和非战斗人员开始在有组织的引导下撤离,哨声和喇叭声一阵紧过一阵,但很快又被一阵喧闹声盖过,有些苗民彝民不愿离去,挥舞着手里的柴刀草叉、猎弓短矛嚷嚷着:“米委员!我们不走!你们这么点兵,怎么守?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对!不走!禄家的人带着官军进了乌蒙,咱们都得遭殃!不能再让禄家回来了!我们留下来跟你们一起打官军!” 看着这一张张黝黑而坚定的面孔,米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现在也没时间去劝说这些苗民彝民百姓离开,郑重的点了点头,朝一名将领吩咐道:“愿意留下来的百姓们,就让他们留下吧,安排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尽量保护好。” 那名将领领命而去,米升微微喘了口气,望向烟雾渐起的以萨沟,忽然露出一丝微笑:“这段时间的努力,到底没有做无用功…….如今,是摘果子的时候了!” 以萨沟内,刘起龙一马当先,三千精锐吴军在他的催促下飞速前进,广德关内禄家残部,他挑了八百多人充作向导,以萨沟内道路狭窄曲折、两侧山林幽深、两山逼窄、树木从杂,刘起龙只觉得心中愈发不安,只能更加奋力催促兵马疾行:“快!再快一点!若是被堵死在这鬼地方,咱们都得丢了性命!快!冲开南口、抢下马鞍山高地,咱们就能拿下乌蒙!” 刘起龙不断大声催促,战马喷着白沫,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越接近南口位置,他的心里越发的不安,只希望葫芦嘴和马鞍山高地上的红营人马,的确如在前头带路的那禄家余孽所说一般工事未成、立足未稳,让他还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此时,却见前头升起一股烟花,在空中猛然炸响,刘起龙心猛的一跳,咬着牙继续策马飞驰,当他率领部队终于冲近以萨沟南端,视线越过最后一道弯,看到前方的景象时,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葫芦嘴地形已然在望,后方那高耸的马鞍山山脊上,已然布满了严阵以待的红营战士,赤色的旗帜在山风中飘扬,刀枪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甚至能隐约看到几门火炮的轮廓,唯一的好消息是,葫芦嘴和马鞍山高地上的工事显得杂乱不堪,很明显红营还没有将其构筑完成。 “还能打!”电光火石间,刘起龙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他久经沙场,深知此时已无退路,狭路相逢,唯勇者胜,当即抽刀嘶吼:“儿郎们!狭路相逢勇者胜!红营工事未成,咱们拼着一口气,还能突破这以萨沟!若是被堵在沟内,你们刚刚也看到这是一处何等的天险,咱们定是死路一条!” “所有人!冲杀上去!擅退者立斩!”刘起龙声嘶力竭的吼着,他带来的这些精锐,本也是悍勇之士,听了号令,血气翻涌,一起狂呼起来,纷纷跳下战马,蒙住马眼,然后在马屁股上狠狠扎上一刀,驱动着战马直冲葫芦嘴,这些吃痛的战马又被蒙住眼,只顾着拼命向前狂奔,跌入壕沟之中被沟底木刺扎穿,就变成了一个个肉做的“桥梁”,后续的战马踏着马尸继续冲击,踏翻了拦在葫芦嘴的木栅、鹿角等阻碍物。 这些吴军精锐,和混杂一处的土司兵便紧跟在这些战马之后,清除着残存的木栅鹿角等物,向马鞍山高地扑来,马鞍山高地上却传来一声刺耳的喇叭声,一门火炮轰然开火,炮弹裹着浓烈的硝烟,砸在葫芦嘴外沿又高高弹起,冲进以萨沟内,砸在一处峭壁之上,崩碎的山石在马群之中换来一阵悲鸣,几匹战马满身血洞、鲜血淋漓的倒在路上。 “这炮威力不小……他妈的,禄家简直是资敌!”刘起龙自然不会想到红营翻山越岭而来还能携带沉重的火炮,只以为这些火炮都是从禄家各处山堡里拆下来的,但即便如此,也是个极大的威胁,回头朝一名亲兵怒吼道:“快!速去广德关,让后头的人马立刻跟上,特别是炮队,立刻赶来助战!” 第1112章 噬尾 野猪林,距离广德关的位置不过两个山头,山林之间只有不知名的兽道、小路和当地生苗部落自搭的吊桥相连,虽距官道不远,却是一处极其隐蔽之地。 野猪林深处有一座山谷,山谷尾侧便是一片溶洞群,溶洞内光线昏暗,空气潮湿而凝重,五千红营将士如同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隐匿于此,只有偶尔兵甲摩擦的微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鲁大山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溶洞入口附近,借着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光,死死盯着摊在岩石上的地图,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参谋如同鬼魅般闪入洞内,脸上混合着疲惫与兴奋。 “鲁委员,我们的探马和暗哨回报,吴军已入以萨沟!”那名参谋语速很快,带着一丝兴奋:“情况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好,刘起龙亲率三千余人左右,快马轻装,过广德关后丝毫不停,直入以萨沟,已经兵至南口葫芦嘴处,正在争夺马鞍山高地……” 鲁大山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抹出一丝冷笑,却没有说话,那名参谋继续汇报着:“吴军大队人马则刚至以萨沟北口,正在争相入以萨沟,秩序很乱、颇为急切,想来是收到刘起龙严令,要求他们迅速增援马鞍山高地的战事,故而才会如此急切,以至军列混乱。” “吴军后队,辎重和民夫大多留在广德关内,关内原驻守的土司兵马被抽走大半,吴军也只留下了少量的护卫部队,后队主力则护卫炮队向以萨沟而去,刚刚出广德关没多远……”那名参谋止不住的露出笑容来:“吴军三部已经完全脱节,中间露出好大的缝隙来。” “他们是以为附近不可能有我红营大军在,只需全力突破以萨沟南口即可!”鲁大山哈哈一笑,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刘起龙之悍勇名不虚传,确实不负久镇云南的成名宿将的名气,兵贵神速这一条被他玩明白了,若是我和他异地相处,在不知道这野猪林里头藏着敌军主力的前提下,我也会像他一样,以尽快冲过以萨沟、南口葫芦嘴为首要目标。” “若是刘起龙知道咱们藏在这野猪林溶洞里头,绝不会如此托大,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为了追求速度,放任整支军队脱节,只会依托广德关,以势压我!”脸上横肉扯出一个狰狞而又兴奋的笑容,语气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按预定路线踩入陷阱的得意,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岩石,震得些许碎石簌簌落下:“既然如此,咱们就不能让这名宿将回过味来,传令全军准备,去把慧明法师帮忙组织的那些向导找来,刘起龙判断错误,给我们暴露了一个巨大的弱点,战机稍纵即逝,我们要临时修改作战计划!” 鲁大山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广德关与以萨沟北口之间的那段道路:“原本我们的计划是直扑广德关,但既然吴军自己脱节了,脆弱的后队完全暴露给了我们,我们就变更目标,先不去广德关,而是找新路斜插进去,打他们这段最脆弱的后队!优先歼灭其护卫兵力,摧毁其火炮……甚至火炮都用不着摧毁,毁掉炮车,这些山林小路,吴军的火炮就动弹不得!” “以萨沟南口那葫芦嘴地形,人马再多也展不开,最多列兵几百上千来人冲出南口攻打马鞍山高地,米委员他们手里可是有炮的,吴军的炮没了,没有炮火掩护,几百上千人,怎么可能冲下马鞍山高地来?”鲁大山冷笑一声,手指往上一滑:“然后,我们再转兵攻打广德关,一则彻底断掉刘起龙所部后路,其次便是消灭掉他留在关内的辎重人马、摧毁其辎重补给,再回头攻击吴军猬集于北口内外的吴军大队,将他们统统赶进以萨沟去!” “到时候,吴军无弹药、无火炮、无辎重,饿着肚子拿冷兵器突围?神仙都做不到!以萨沟内道路最宽也不过三四匹马并行而已,大多数地段甚至只能单马而行,于两翼山林之上置炮火铳弹乱射,拥挤在沟里的吴军躲都没地方躲,咱们只需要打靶就行!到了那时候,刘起龙这一部吴军精锐,完全成了待宰的羔羊,这一仗…….也不能称之为战斗,完全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鲁大山缓缓吐了口气,冷笑道:“咱们改断尾为腰斩,打的依旧是刘起龙措手不及的战机,动作一定要快,各部集结兵马,等咱们和向导们确认了路线,即刻出发,分散前进,至预定地点集合,一齐发起攻击,明白了吗?” “明白!”周围的一众将领齐声呼应,鲁大山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去准备,一名教导则将那些苗人、彝人向导领了过来,鲁大山和他们一起对着地图对了对路线,标注了几个点,然后又根据他们的建议再一次调整了计划,让各部参谋将地图誊抄一遍,领着各自的向导带回部队。 溶洞中等待已久的红营将士立马行动起来,哨声和喇叭声声声炸响,蛰伏的五千红营将士,如同暗夜中涌出的幽灵,迅速而无声地冲出溶洞,在溶洞前稍做整队,便跟随着熟悉地形的向导,一队一队的冲入密密麻麻的林海之中,他们将绕过一个个山梁,直扑那条连接广德关和以萨沟北口、此刻正充斥着吴军炮队和混乱的兵卒的道路。 鲁大山立在溶洞洞口,看着那些一队队奔入山林之中的红营部队,脸上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一个关键信息的缺失,让刘起龙这名宿将造成了一次严重的误判,的“悍勇”,反而成了葬送他全军的最佳催化剂,鲁大山还真想看看,当红营一口咬住吴军那柔软的腹部之时,刘起龙又会是个什么反应? “胜负已定!刘起龙无路可逃!”鲁大山仰头看向阳光明媚的天空:“整个西南,吴军、土司……所有一切旧势力,都无路可逃!” 第1113章 瓮中 刘起龙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如同地狱入口般的葫芦嘴,马鞍山高地上炮火齐鸣,射下的铅弹和炮子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牢牢封住了狭窄的出口,刘起龙手下那三千精锐,此刻就像被堵在风箱里的老鼠,空有锐气却无处施展。 马鞍山高地并不高,冲出葫芦嘴,鸟铳铳弹都能直接打到高地顶上去,但是葫芦嘴的地形实在太过狭窄,红营架在高地上的几门炮轮射不停,配合上鸟铳抬枪,能够轻易的封锁住整个以萨沟南口,南口内外那些被铳弹炮子横扫后变成一堆堆残破的尸体的战马,堆在狭窄的出口,既成了吴军依仗的掩体屏障,也成了红营新的阻碍物,铳弹炮子入肉的“噗噗”声不绝于耳。 地形限制太大了,兵力根本无法展开,第一波没有冲开南口、抢占住马鞍山高地,每次就只能投入少量部队,这无异于添油战术,纯粹是送死,刘起龙在之前就担心这个问题,所以拽着兵马一路狂奔,没想到他已经是出了十分的力,却依旧还是被堵在了以萨沟这片死地之中。 刘起龙强压住沸腾的怒火和一丝开始滋生的恐慌,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靠着兵马硬冲,就算冲开南口、拿下马鞍山高地也是损失惨重,怕是没有余力再深入乌蒙地区了,只能等后队把火炮运送过来,以其数量优势和射程优势,压制住马鞍山高地上那几门红营火炮,才能再继续纵兵冲山,以尽量小的代价拿下马鞍山高地。 那马鞍山高地并不是什么大山深林,也布置不了多少兵力,顶多就是一千多人,只要能压制住红营的炮火,刘起龙拿人海都能淹没这一千多人的红营部队,更别说自己速度还算快,红营的工事并没有完全修筑完成…… 刘起龙抬头望向马鞍山,依稀能看到红营阵地上还在忙碌的身影,一些火炮似乎只是简单放置在临时平整的阵位上,许多红营铳手也只能自行寻找掩体、或躲在长牌等临时工事后射击,周围的土木工事和战壕确实尚未完全成型。 但红营构筑阵地的动作却一直未停,大半的人马用铳炮和葫芦嘴里依托马尸乱放羽箭、铳弹的吴军对射,许多战士和穿着灰布衣衫的苗民、彝民,却依旧在顶着铳弹流矢在挖掘着战壕、修筑着土木工事、堆积着土包,对身旁呼啸而过的铳弹羽箭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一心尽快将未完工的防御工事修筑完毕。 刘起龙狠狠咬了咬牙,红营不准备给他留下一点机会、一丝时间,若是让红营将炮位彻底加固,把壕沟挖深、将工事修筑完毕,可以凭借掩体应对吴军的火炮,吴军的炮队也成了摆设,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你,带一队人,骑上最快的马,沿原路返回,去催促后军!”刘起龙指向一名亲信亲兵,将自己的腰刀解给他:“特别是炮队!告诉他们,这里战况紧急,命他们丢弃一切不必要的东西,全速赶来!你亲自去督促,若是有拖延的,拿着本将的腰刀砍了他的脑袋!就算是骡马挽马跑死了,你们肩扛手提,也得赶在红营把阵地构筑完成前赶来,否则…….大军堵在这以萨沟里反正也是一死,本将就拿你们先开刀!” 那亲兵也知情况紧急,当即便拿着刘起龙的腰刀选了一些人一起如旋风一般向着以萨沟北口飞驰而去,刘起龙却是一口气都不敢松,犹豫了一瞬,又找了一名亲兵下令道:“你去找秦副将,让他派些人回广德关去,若是炮队抵达我们还打不破这葫芦嘴,我们就只能暂且退回广德关了,让他先去把后路看好。” 那名亲兵也领命而去,刘起龙这才松了口气,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等待,他从南口附近退了回来,寻了一处巨石处静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山谷中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声和军官们压抑的催促整顿声。 然而,就在刘起龙焦灼等待炮队的时候,一阵隐约的、混乱的喧嚣声却从以萨沟的北端传来,起初还很微弱,但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夹杂着惊呼、惨叫声,并且迅速向着他所在的位置蔓延!刘起龙猛地站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很快,一名浑身是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偏将连滚爬地冲到他面前,脸上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大将军!不好了!不好了!后队遭袭,红营……漫山遍野,突然从山林里头冲出来,而且他们火炮众多,我们……完全措手不及,炮队……全完了!” “什么!”刘起龙如遭重击,一把揪住那偏将的衣领,目眦欲裂:“哪里来的漫山遍野的红营兵马?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几千人的兵马,穿山走林也就罢了,红营或许有这本事,哪里来的什么众多火炮?官道都这般难行艰险,他们翻山过来,怎么可能携带火炮?” “是真的,大将军!”偏将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红营真的带着大量的火炮,隐在山林里头,突然开炮轰击,起码有十几门一齐齐射,余参将当场就被轰杀,护卫炮队的人马大乱,红营的兵马趁机就从山林里头冲杀出来,攻势极猛,我军……一下子就垮了,炮队……全完了啊!” “大量火炮……能穿山走林的火炮……”刘起龙猛的看向马鞍山高地,高地上炮火闪烁,难道红营的火炮,不是从禄家山堡里拆下来的?刘起龙浑身一抖,猛然又意识到一个极为危险的事:“快!快派人回援广德关,红营若是手里有大量可以一起跟着穿山走林的火炮……广德关就危险了!” 话音未落,却又是一阵喧闹声从后方传来,不一会儿,几名浑身浴血的土司兵和吴军兵将被带了过来,语无伦次的汇报着:“大将军,不好了……广德关……丢了!” 第1114章 降将 “怎么……怎么……广德关也丢了?”刘起龙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在地,广德关失陷,他这支兵马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他现在不仅仅是被堵在以萨沟南口,而是被彻底关在了这条十几里长的死亡之谷里! 前有坚壁,后路已断,两侧是难以攀爬的绝壁,炮队没了,根本就冲不破红营炮火编制起来的火力网和天险关口,军中的辎重粮草又大多留在了广德关里,全军大部分的兵将都只带着武器和作战装备,连干粮都没有携带,轻装长途迂回而来,本已是又疲又乏,到了明天恐怕就会断粮! 他和他这万余本部兵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网中之鱼!红营堵死以萨沟南北两口,都不用攻击,光围着就能把他们饿死,只是红营还得赶着去对付黄明和陆道清,恐怕不会在他身上浪费什么时间,恐怕很快就会起兵而来,将他们屠杀在这以萨沟中。 不出刘起龙所料,只过了一会儿,以萨沟北端的喧闹声猛然爆发成一阵惊骇的惊呼和惨叫声,铳声、炮声、刀兵相交之声次第传来,很快就变得不绝于耳,与此同时,两侧山坡之上也冒出了许多身影,朝着挤在道路上的吴军兵马放箭开铳,以萨沟内道路狭窄,根本避无可避,只能盲目的乱窜,反倒搅得以萨沟内更加的混乱。 一名将领顶着一张盾牌遮挡着两侧山坡上射下的铳弹羽箭,一路狂奔到刘起龙身前,急切的说道:“大将军!红营的兵马从后方找来了,四五千人,他们在驱赶着我们的人马涌进以萨沟里!若是弟兄们再挤在这里头,一发炮弹下来都能砸死一片人!大将军,不能困守在此啊!快组织人马突围吧!” “突围,就算能突围出去……也是死路一条!损失惨重,火炮辎重全无,兵乱将恐,在乌蒙的群山里被人追杀……难道你们还想着能在山林之中跑过能拖着火炮翻山越岭的红营不成?”刘起龙长长叹了口气,全身仿佛卸了力一般,缓缓摇了摇头:“突围也没用的,逃不出去了,咱们没能在第一时间抢下马鞍山高地、冲过以萨沟天险,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那就死战到底!”一名将领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嘶吼:“咱们决一死战!就算战死沙场,也要拉两个垫背的,为将者,本该马革裹尸,咱们全军覆没,也要让红营的人马跟着一起死干净!” “死干净了,然后呢?咱们和红营拼个两败俱伤,到最后却是便宜了陆道清、黄明他们!”刘起龙冷冷扫了那名将领一眼,开始卸着自己的武器和盔甲:“咱们拼光了,陆道清和黄明他们是躺着得胜,这胜利的功劳,可会分给我们一点?若是他们这样都打输了,给人赶出乌蒙,必然是要找理由遮掩,定然要栽咱们一个轻敌冒进的罪名!” “这一仗咱们最积极、最主动、最忠心,可咱们要是拼光了,赢了,不会有死人的功劳,输了,屎盆子却全得栽到咱们身上,反倒给陆道清、黄明这两个家伙做了嫁衣,你们甘心吗?”刘起龙将头盔摘下,扔在地上:“本将军反正是不甘心!所以就不能死,活着才能说话分辩,才有机会到丞相面前吵吵嚷嚷!都……放下武器、卸甲,咱们……投降!” 马鞍山高地上,火炮依旧轰鸣不休,米升紧紧握着手里的望远镜,极目向北方眺望,那里的山林之中跃起几朵烟花,在空中炸燃,米升面上露出一丝兴奋之色,高声鼓劲道:“弟兄们!再咬牙坚持一下,鲁委员已经率领主力部队在以萨沟北口展开进攻,敌军肯定要猛冲以萨沟南口夺路而逃!只要我们钉死在这马鞍山高地,挡住吴军这一波最凶猛的攻势,这一仗就能全胜!” 周围的将士们欢呼一阵,更加严阵以待,以萨沟南口堆积的马尸后,吴军的铳箭忽然停了,这反倒让米升更加确认,吴军在准备着大规模的攻势,红营的炮火也随之而停,一时之间,以萨沟南口内外,如同暴雨前一般,一阵死寂。 但吴军的动作,却大大出乎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只见一堆马尸之后,走出一个只穿着一身劲装,没有穿任何盔甲、携带任何武器的魁梧汉子走了出来,高举着双手,高声喊着:“红营的弟兄们!不要开炮!我是大周振武大将军刘起龙!我们不打啦!投降啦!” 红营阵地上一时面面相觑,周围的将官参谋都看向米升,但米升也一时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而南口之中,却有越来越多的吴军兵将涌了出来,全都卸掉了武器、盔甲等一切作战装备,高举着双手跟在刘起龙身后,都是口口声声喊着投降。 “让他们停在那里,派一队人马去检查,谨防有诈!”米升见状,面上的兴奋之色反倒消散无踪,沉着脸下令,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反倒比之前更加紧张,一队红营战士飞奔而去,喝令那些吴军兵将抱头蹲下。 那些吴军兵将却连一个反抗的都没有,老老实实的遵从指令抱头蹲在地上,那些红营战士一一搜身过去,派了几个人看守,又派了两人押着刘起龙往米升的位置而来,其他人继续往以萨沟里而去,与此同时,以萨沟中铳炮和喊杀声也已渐渐停息了下来。 刘起龙很快就被带到了米升身边,他倒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让米升都忍不住说道:“刘将军倒是个果断的人物,行兵作战果决迅速,投降也这般果决迅速!” “我既被围,突围无望,如何不降?”刘起龙却是理直气壮,声音中气十足,颇有几分坦率真诚,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投降败将的模样,让米升都忍不住另眼相看:“布策作战,我已尽了十分力,打不过那也没办法,若是堂堂而战,还能争个两败俱伤,可被堵在这鬼地方,想拼死一搏都不可能,既然如此,为何不降?” 第1115章 功劳 战火的硝烟已经完全散去,空气中却还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从广德关方向远远传来,刘起龙深深吸了口气,朝着广德关方向看了一眼,回头看向被藤蔓和密林遮蔽的溶洞入口,轻轻叹了口气:“野猪林我倒是知道,但没想到这野猪林里头竟然还有这么大一片溶洞群可以藏兵……此处离广德关不过十余里,若是早知贵军兵马暗伏于此,我定然不会那般急切的驱兵抢攻!” 带着他前来参观的鲁大山微微一笑:“这溶洞群不止这一个入口和出口,里头的地形也极为复杂,高低落差大,几十个人就能看住出口,而且又隐蔽,若不是当地生苗生彝百姓引路,我们就算发现了这溶洞群,在里头也呆不住。” “怕是发现都难!我刚刚一路行来,穿山走林的,连路都没有一条,刚刚那‘吊桥’,他娘的我走在上头都心颤,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带着火炮踩过去的!”刘起龙摇头叹息着:“这鬼地方…….难怪禄家在这乌蒙群山经营了数百年,却对此处依旧是一无所知。” “但我们刚刚进入乌蒙,还是‘立足未稳’之时,就知晓了这千百年来禄家都发现不了的隐蔽之处!”米升接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这乌蒙群山里的主人,不是在此盘踞数百年的禄家,更不是什么官府和朝廷,而是那些被他们瞧不上的‘蛮夷’,这些生苗生彝世代生活在群山之中,有他们的帮助,这乌蒙群山,在我们红营这里,就没有什么不可抵达、无处寻找的隐秘之地!” 米升顿了顿,语气愈发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刘将军,我在跟你说过‘秘密’,我们在马鞍山高地上,只布置了一千五百多人,你狂奔抢攻,是在我们的预料之内,但你进军的速度,依旧还是出乎我们的预料,如果只靠着我们这一千五百人,阵地构筑会更为粗陋,你若是不计代价强攻,能不能挡住你那三千精锐,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但是,听闻吴军即将进犯,周围许多苗民彝民自发跑来协助我们修筑阵地,才在你部抵达以萨沟南口葫芦嘴时,让我们有了可以勉强一用的工事,还有许多苗民彝民自发留下来助战,防守马鞍山高地的人数,加上他们多达两千六百多人,就算马鞍山高地上没有火炮封锁葫芦嘴,刘将军,你那三千多精锐想要夺取马鞍山高地也不可能了,即便你那上万兵马全军扑来,我也有信心挺到鲁委员转兵来夹攻!” 米升淡淡一笑,下了结论:“刘将军,你这一仗不是输给了我们,是输给了这乌蒙群山真正的主人,输给了你们平日里不当人看的‘蛮夷’!” 刘起龙沉默着,过了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我以为能趁贵军立足未稳,打贵军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贵军入乌蒙才多久?竟然就已经有如此……民心!红营……确实名不虚传,难怪陆道清在广东和你们接触了一次,就变成那副畏敌如虎的模样…….早知如此,就不该闯入这乌蒙来,当以稳守昆明为上!” 刘起龙又叹了口气,转向鲁大山:“对了,鲁委员,我还有一事请教,自野猪林至广德关,如此险峻的道路,怕是只有人力可抬的轻炮才能随军行动,你们……是怎么把那么多火炮带着翻山越岭的?” “哈!早已经为刘将军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发问!”鲁大山哈哈一笑,颇有几分炫耀之意,挥手让士兵抬过来几件火炮:“好生看看,这些臼炮,都是专门为应对山地地形进行了轻量化的改造,射程不长、威力不小,仰角更高,就是为了躲在山背后开炮而专门设计的,还有这九节炮,拆开能扛、组装能打,这炮车也是特制的,各个部件都能拆卸分开搬运,重新组装还能当独轮车使用…….” 刘起龙听着鲁大山的解说,看着这些设计精巧的火器,亲自在鲁大山指导下上手去操作了一番,组装了一门九节炮发炮轰山,或许是出于一名宿将对于这些先进武器天然的喜爱,啧啧不停赞不绝口。 发炮完毕,刘起龙原本略带兴奋的情绪忽然又沉了下来,抚着火炮,扫视着周围的红营战士和围观发炮的苗民彝民,深思了一阵,叹道:“军器不如人,兵马不如人,民心不如人…….我军……败得不冤!在下…….心服口服!” 刘起龙忽然挺直腰板,转过身来看向米升和鲁大山,嘴角牵出一丝暗藏算计的冷笑:“米委员,鲁委员,若是在下没有猜错,贵军歼灭我部之后,就该转兵前去击溃黄明所部了吧?” “刘将军猜得没错!”鲁大山点点头,倒也没有欺瞒:“刘将军是个有本事的,既然猜出来了,想来也该猜到我军之后该怎么走了,我也不瞒你,安置好你部兵马之后,接下来便是去找黄明和陆道清的麻烦,将他们两部陆续击溃……” “只是击溃可不行,他们若是安然逃回去,在下领军投降,岂不是要扣一个大大的屎盆子在身上?鲁委员,最好能把人抓了,抓不了,打个全军覆没、单骑而走也行!”刘起龙背着手踱了两部,冷笑道:“陆道清在下不熟,黄明跟我一起镇守云南、互相牵制,在下可太熟悉他了,他那一万五千多人,其实最为紧要的就是两部,一部是他自领的中军,一部则是他妻弟统领的象军马队。” “他那妻弟,废物一个,若不是黄明靠着他婆娘家才起家,那象军也是他婆娘家攒起来的,也不可能把这紧要的位子给那废物,鲁委员,米委员,你们要攻击黄明所部,可以从他妻弟下手。” “黄明一路抢掠而来,军中成分复杂,必然军令不畅、秩序混乱,甚至各部自行其是,你们可以取我军令符诓其妻弟领象军马队疾进,择地伏围之,但只需围而不攻,以其为饵,诱黄明领军而来。” “黄明一则不能放弃这些象军马队,其次不能也不敢得罪他婆娘娘家,只能全力来救,到时可在黄明将至未至之时,先破其妻弟所部,再驱其象军战象踩踏黄明本部,趁其新至立足未稳,又被战象踏乱,引军直取其中军,则黄明所部必然大乱,其必为贵军所擒!” 鲁大山看着侃侃而谈的刘起龙,不由得“啧”了一声,靠在米升身边,笑道:“这刘起龙当真是个聪明人,卖友求荣倒是一点都没有负担!” “上梁不正下梁歪,吴三桂是这般人物,郭壮图是这般人物,他们的心腹,自然和他们一个模样!”米升微微一笑:“倒是方便了咱们!” 第1116章 恐慌 奎乡附近的深山之中,一处隐蔽的苗寨火塘屋内,气氛比屋外阴冷的山风还要凝重几分,几位生苗、生彝的头人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旁,却无人感到暖意,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几个年轻的头人跪在一旁,头紧贴着地面,每个人都是瑟瑟发抖。 “蠢货!你们这些被山鬼迷了心窍的蠢货!”那年迈的彝人老头人猛地将手中的竹根烟杆砸在身前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裂响,他浑身颤抖,指着跪在面前的几个年轻头人,破口大骂:“神圣的血酒才喝下多久?山神祖灵的眼睛还在天上看着!你们……你们就敢去袭击红汉人的游击队!你们把誓言当成了什么?把部落的安危当成了什么?” 一名头人颤抖着抬起头来,试图分辩几句:“我们没想着杀人,原本是想好好商量,要些武器和装备,他们不给,所以才打起来了,我们……” “带着两百多人、提着刀枪甚至火铳去把人家围了,这是要好好商量的态度?你糊弄谁呢!”老头人愤怒的打断了那头人的话,猛的站起身来:“两百多人,给人家几十人打得抱头鼠窜,你们竟然还敢瞒着我,要不是人家把你们扔下的伤员包扎好送过来,我还不知道你们办出这样的恶事!” “要你们去乌蒙山堡给个交代,不肯也就罢了,还当着红汉人使者的面扯他们的红旗尿在上头,把人家给气走了!你们这么狂,现在怎么又跑到我这来求我去帮你们说好话?啊?是听说红汉人在广德关消灭了万余官军,终于是知道自己惹来灭顶之灾了?” 那些头人浑身一抖,一名头人犹为恐惧,赶忙向前爬了几步,一头磕在那老头人脚边:“阿叔!阿叔!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啊!我们也是一时糊涂,都以为官府动了这么多兵马,一定会把红汉人打跑了,在他们跑之前,我们能抢一点算一点,以后官府和禄家回来,我们也有些底子去应对。” “我们真的没有想要杀红汉人,他们若是肯留下武器装备,我们依旧给他们让路,护送他们离开,他们受了伤的,我们也会给他们治伤送回去,扯红旗……那是阿普他们做的,我也是反对的啊,当时就跟阿叔您说了他们做的太过分了。” 那个叫阿普的头人浑身抖得更厉害,几乎都要瘫软在地,那说话的年轻头人又向前爬了几步:“阿叔!阿叔!我四岁爹娘就被汉人……官府杀了,是您养着我长大的啊,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老头人长叹一声,伸出手去抚摸着那名年轻头人的头:“我那妹子死的早,我这把年纪了也没个儿子,就你这么一个侄子,还想着以后把我这寨子也交给你,怎么能不救呢?可是……要怎么救啊!” 老头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的喘息,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头人,尤其是那些眼神闪烁、似乎也曾动过类似心思的人,声音变得沉重而绝望:“你们做的事……太过分了啊!围攻还可以说是误会,红汉人跟我们以前见过的所有汉人军队都不一样,他们友善、有规矩,我们只要诚心道歉悔过,或许还能够得到他们的原谅,他们把我们的伤员包扎好送回来,正表示他们还是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的…….” “可你们!你们扯旗撒尿的羞辱!却把这个机会完全的葬送掉了!”老头人猛的起了身,提起一旁的拐杖快步上前去,朝着那阿普和周围几个年轻头人乱打:“红汉人现在在和官军打仗,暂时腾不出手来,但他们轻而易举就消灭了上万的官军、连官军的大将军都给捉了,官军是注定失败的,这乌蒙红汉人是拿在手里了,下一步必定是要清理乌蒙各地的生苗生彝部落。” “我们和红汉人歃血为盟,本来只要老老实实闭门自守等着战事结束就行,就是你们这帮家伙胡搞瞎搞,惹怒了红汉人!等他们收拾完官军,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这些‘背信弃义’、‘袭击友军’的部落!到时候,谁还能有活路?你们告诉我,谁还能有活路!” 那些被打的头人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抱着头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不停的求老头人饶命,旁边的其他头人却都是一脸的冷漠和愁容,甚至有人出腔怒骂道:“干脆把他们统统打死,尸体给红汉人送去,咱们再备些礼物,去求红汉人饶命!” “关键是,就算把这几个家伙打死了,红汉人能饶了咱们?”有人反驳道:“红汉人怕是就等着这个杀鸡儆猴的机会啊!以往汉人官府恐吓我们,都是整村屠灭,红汉人或许不会做得那么…….凶残,但是恐怕也会把我们这些头人都抓去砍了脑袋!” “要我说,还是得收拾收拾赶紧逃,趁着红汉人和官军还在恶斗,没空来追剿我们,赶紧逃得远远的,虽然祖宗的林场猎场和田地寨子保不住了,但是……好歹能保下一条命来。” “那日后红汉人夺取了整个云南,我们再逃到哪里去?”那老头人停下殴打,气喘吁吁的反驳一句,却没人能回答他,老头人目光定格在自己那个垂头丧气的侄子身上,想到自己膝下无子,只有这么个血脉至亲,如今却闯下这滔天大祸,很可能要给整个部落带来灭顶之灾,不禁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失声痛哭:“孽障!孽障啊!你这是要让我们整个寨子给你陪葬啊!” 老头人的哭声在寂静的火塘屋内回荡,更添了几分绝望,带动着好些人都痛哭起来,老头人的侄子也跟着哭了一阵,一咬牙:“阿叔,若是救不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干脆把我送去红汉人那里,他们要怎么处置,我随他们处置,只要……不连累了寨子!” 老头人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点头,正要说话,旁边一名矮壮的苗人头目却忽然出声:“人嘛,是要绑了给红汉人送去的,但就这么送过去必定要丢了性命,也不能保证红汉人就放过寨子,咱们还是要想办法戴罪立功,有些功劳在手里,丢了他们的性命,至少还能保住寨子!” 第1117章 救赎 火塘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矮壮的苗人头领身上,那老头人止住了悲声,用粗糙的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矮壮的苗人头领:“阿岩,你这话……是不是你早就有想法了?仔细说说,怎么个戴罪立功?” “您猜的没错,我确实早就有想法了,只是单靠我那一个寨子搞不成,所以才跑来奎乡找您,想借着您的威望多拉几个寨子……”那名叫阿岩的头领挠了挠头解释着,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外面的山风听去:“我和您老实说,之前我也觉得红汉人这次是要被打跑了,谁能想到官军一口气就出动了五万多人?铺天盖地啊!咱们在这乌蒙世世代代生长了千百年了,哪里见过官军出动这么多兵马来围剿的时候?”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后悔:“所以……我私下里派了人,悄悄去投靠了走东川官道的那位陆大将军,想着给自己和寨子留条后路,也派了几个熟悉山路的小伙子,去给官军当向导,顺便……打探点消息。” 这话让众人一阵骚动,那老头人也是眉间大皱,却也没说什么,他们这些生苗生彝,避强食弱是在残酷环境下磨练出来的天性,五万官军杀来,谁能笃信红汉人就一定能赢?在场的头人里头,像这阿岩头领一样两头吃的恐怕不少。 阿岩连忙摆手,继续说道:“可现在不一样了!广德关一战,红汉人展现的实力,大家都知道了!咱们之前袭击游击队,已经是把红汉人得罪死了!要是再不想办法,等红汉人收拾完官军,下一个肯定轮到我们!” “所以咱们就得帮红汉人打仗,帮他们赢了官军,才能让红汉人原谅我们!”阿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我派去的那些向导说,官军现在被红汉人的游击队骚扰,停在鲁甸,他们的粮食物资都堆在乐马寨,然后分批运往前线,护送的兵力虽然不少,但是从乐马寨至鲁甸,有好长一段的山路,可以下手!”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劫官军的粮队?”一个头人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骇然:“劫官军粮草,这简直是虎口拔牙嘛!听说东川来的那些官军有三万多人,整个乌蒙所有的寨子加起来,都不知道能不能凑出三万青壮来!” “三万多人,也不可能所有人都看着粮道嘛!在鲁甸的官军是个什么情况,你还能比我这鲁甸当地的生苗清楚?”阿岩驳斥了一句,继续说道:“劫了官军的粮队,我们也算是帮了红汉人的忙,就算是戴罪立功了,至少能保住我们的寨子,其次,我们也可以抢来大批的粮食、布匹、食盐等物资,寨子里也能好好过个冬。” 老头人扫了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盘算,这阿岩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些粮食物资,刚巧就碰上了那些年轻的头人闹出这灭顶之灾来,正好借题发挥,老头人却也没点破,只是皱眉问道:“阿岩,你想得太简单了!官军的粮队,哪有那么好劫?且不说有专门的护粮兵,听说为了防备红汉人的游击队,沿路还有披甲的骑兵巡查,红汉人的游击队要下手都难,我们怎么去咬?” “红汉人下手难,但我们下手却不难,因为我们比红汉人更熟悉地形山势,知道哪里能藏人、哪里最艰险!”阿岩却是胸有成竹:“我之前也跟您说了,我们寨子里有许多人在给官军做向导,只要他们带着官军的粮队走上一条岔路,拐进某个山谷里头,咱们把官军的粮队堵在里头杀光抢光,官军的骑兵恐怕都还不收不到消息呢!” “当然,以前我们拿的是猎弓、用的是骨箭,就算是我们能用向导引诱官军粮队进陷阱里头,我们也打不过他们的护粮队,所以以前这种事,我是想都不敢想……”阿岩微微一笑,眼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但是之前我们在奎乡歃血为盟的时候,红汉人给了我们不少火铳火炮,甚至还有许多禄家的盔甲、皮甲,咱们把领了铳炮装备的寨子都凑起来,可以凑个十几门小炮和上千杆的火铳,还有百来杆鸟铳,打一个护粮队,绰绰有余!” 阿岩语气略带激动,将计划和盘托出,显然已经盘算许久:“官军的粮队里,除了押粮的护粮队,其余的全是民夫,我们把他们诱进包围,用火铳火炮轰击他们的护粮兵丁,然后再冲下去驱散那些民夫,取了粮食物资和骡马就走,官军巡查的骑兵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周围的头人议论纷纷,那些年轻的头人也满怀希望的看向老头人,老头人沉默了,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他深知劫粮的风险有多大,他们打不过红汉人,同样也打不过官军,一个不好弄巧成拙,不知要死多少人。 但眼下的局面,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行动,等红汉人秋后算账是死路一条,行动,虽然危险,却可能搏出一线生机,甚至还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更何况,自己的亲侄子还陷在这天大的祸事里,他总不能将这个亲儿子一般养大的侄儿真送去给红汉人砍头吧? 老头人看了看周围其他头人,大多脸上都露出了意动和挣扎的神色,恐惧和贪婪,生存与毁灭,在这小小的火塘屋内激烈交锋,良久,老头人才长叹一声,狠狠瞪了那些年轻的头人一眼:“你们看看你们搞出来的这事!本来闭门自守两不相帮,事后也不会怎样,现在呢?不知要死多少人!” 一旁的阿岩松了口气,老头人朝他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决绝:“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上一把,我派人去招集所有能招集的寨子青壮,带上武器装备和干粮,你带着他们去鲁甸,我只提醒一句,红汉人说过他们是为穷苦人而战,谁打穷苦人他们就打谁,押粮的民夫也是穷苦人,官军的护粮队你随便打,押粮的民夫只要不反抗的,都不能打,抓到了也都放掉,别再惹出别的事来!” 阿岩自然领命,老头人又看向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头人,尤其是自己的侄子,厉声道:“你们几个惹出来的祸事,这次就由你们冲在最前面!若是成了,将功折罪!若是败了……哼,那就死在战场上,不要等红汉人来收拾,连累了寨子!” 第1118章 陷阱 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支蜿蜒如长蛇的吴军粮队,正艰难行进在滇东北泥泞的山道上,车轮深陷,驮马喘着粗气,押运的士兵们也无精打采,盔甲上沾满了泥点,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队伍。 领队的押粮官骑在一匹瘦马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时不时回头望望来路,又焦虑地看向前方雾气缭绕的群山,心绪不宁,身旁一名相熟的将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刘大将军所部完全失去了联系,军中是谣言四起,说是刘大将军在广德关惨败,上万人马,在那密林深山里头逃都没法逃,给红营杀了个干净,刘大将军自己都给抓了…….” “上头说这是红营游击队和武工队在造谣,是乱咱们军心,可我听老三说,镇雄那里跑回了许多督粮的人马和禄家的余孽,全都在说刘大将军所部已经全军覆没,上头封锁了消息,但实际上心里头也不安,陆大将军停在鲁甸这里,就是在等镇雄那边确切的消息过来、看清风头再做下一步决定。” 押粮官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水汽,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刘将军那可是咱们云南镇守的栋梁,用兵向来悍勇迅速,当年先帝起兵反清,刘大将军为先锋,也是自领本部长途迂回,和如今这一仗如出一辙,当时是打了湖南清军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却……是全军覆没?” “太过托大了啊!清军能和红营比吗?”那名将领面上浮现出一丝惧意:“红营……就是靠山地作战起家的,清狗在他们身上吃了多少亏?咱们在广东也吃过大亏啊!刘大将军还想靠着山地迂回机动击败他们?这不是扬敌之长嘛?唉!刘大将军确实是‘快’,败得快!我就担心……万一刘大将军是脆败,红营歼灭他们都没有什么损失,指不定现在已经朝着咱们来了呢!” 押粮官默然无言,他在广东跟着陆道清和红营交过手,见识过红营山地作战能力,特别是那些游击队和武工队,那是比山鬼更懂得如何杀人的精锐,那种被无处不在的眼睛盯着、不知何时会从什么地方射来冷枪的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 押粮官抬起头来扫视着周围的山林,只觉得不寒而栗,也只能催促着粮队加快速度前进,低声不停的咒骂着,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心中的寒意:“妈的,这鬼天气,这鬼地方……” 又行了一阵,队伍前面却是一阵骚动,充作向导的一名生苗青壮跟着前方的一名把总连跑带爬地回来,用生硬的汉语报告:“官爷,前面的路被山神拦住了,全是湿泥土木,过不去了…….” 那名把总则在一旁解释着:“大人,应该是今早的大雨所致,山体滑塌下来,堵塞了道路,末将亲自去查看了,不说大车骡马,就是人也难过去。” 押粮官心里头“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没有搭话,催马赶到队伍前头,果然看见一段山路被坍塌的黄土和断木堵得严严实实,痕迹很新,像是刚发生不久,一旁跟上来的将领也是眉间紧皱:“看这样子,一时半会也不是能疏通的,红营的游击队这段时间活跃的很,咱们停在这里太危险了,要不先退回乐马寨再说?” “现在没法退了,这里离鲁甸不远,离乐马寨可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到不了乐马寨天就要黑了,而且……”押粮官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看这天气,怕是等会还有一场雨下,到时候又是下雨又是天黑的,我们岂不是更危险?” 押粮官犹豫一瞬,看向一旁的苗人向导:“去往鲁甸,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有,有,从我们刚刚过的三岔口,往西北走一阵,还有一条路可以去鲁甸……”那名苗人向导赶忙回道,语气恭敬、颇为老实:“只是那条路相比这条更艰险和狭窄,而且还得绕一圈,路途要比这条路远,但也是附近最快的一条路了。” 押粮官默然一阵,看着眼前确实无法通行的塌方,心里的不安波浪一般一阵阵翻涌,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又没法退回乐马寨,在这山高林密的地方扎营更不可能,押粮官又看向那苗人向导,这个向导一贯也算恭顺老实,没出过什么乱子,押粮官只能咬了咬牙,怒骂一声:“他娘的,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们遇上?你……带路吧,所有人都提高警惕!” 那苗人向导行礼领命,粮队缓缓转向,踏上了那条未知的道路,艰难的跋涉了几里有余,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山林也越来越密,光线昏暗下来,脚下的路崎岖不平,仅容一辆粮车勉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丛林,寂静得可怕,只有车队行进的嘈杂声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这路……不对劲啊……”护粮的将领也察觉到了异常,凑过来低语,押粮官心里头本就七上八下,听到那名将领的话,猛的勒住战马,喝令道:“都停下来,去把那向导给本官找来,他这带的是什么路!” 话音未落,却听得前头一阵骚动,押粮官身子猛的一颤,直起身子看去,却见前方几人正拼命追逐着,他看得清楚,当先逃跑的正是那原本在前面引路的生苗向导,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窜出队伍,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旁边的密林中,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了! “不好!中计了!快退!”押粮官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一旁的将领也声嘶力竭地大吼,拔出了腰刀,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愤怒:“操你姥姥!这帮蛮夷就不可信!真该杀光他们!” 骂声未绝,几乎就在同时,两侧的山林如同活了过来一般,无数人影在其中摇旗呐喊,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从树林中射出,瞬间射倒了一片吴军士兵! 第1119章 破胆 “用粮车当掩体结阵!快!长矛手在前,弓箭手在后,鸟铳手自由射击,压制住敌军!刀盾手披甲准备反攻,快!”一旁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在一片混乱中稳住阵脚,押粮官喘着粗气,领着一队吴军顺着长龙一般的粮队而行,将慌乱的民夫重新组织起来,填补护粮兵马的空缺。 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他们是被那生苗向导引诱进这伏击圈的,袭击他们的想来也不过是一些生苗生彝部落,这些不开化的生苗生彝,仗着熟悉地形打埋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竟然胆大到袭击吴军的粮队倒是第一次,想来他们为此筹备了不短的时间,周围山林之中隐隐约约的人影和震天动地的呐喊就是明证,这些生苗生彝部落为了围攻他们这支粮队,显然是出动了不少人马。 但押粮官心里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生活在山林之中的蛮夷武器低劣,无非是些弓箭梭镖,而且缺乏组织和纪律,个人是极为悍勇的,可只要损失一大就会乱逃乱窜,面对有组织的军队,更是一触即溃。 只要自己这边稳住,凭借护粮队这几百号正经官兵的甲胄刀枪、鸟铳火器和有组织的反攻,足以击退这些蛮夷! 吴军士兵和民夫在军官的鞭策和呵斥下,勉强靠着粮车组成了一个简陋的阵形,火铳和弓箭雨点一般射向山林之中,长矛手握紧长矛准备应对那些生苗和生彝的冲击,刀盾手披上布面铁甲,只等前头击退了蛮夷们的冲击,便趁势反攻掩杀、彻底将这些大胆的蛮夷击溃。 然而,预想中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挥舞着简陋武器的土着身影并未出现。回应他们严阵以待的,是两侧山林中骤然爆发的、如同爆豆般密集而致命的铳声!那不是零星的弓箭,而是成排的火铳乱射,硝烟瞬间从林间弥漫开来,灼热的铅子如同疾风骤雨般泼向吴军的车阵! 身旁一名长矛手惨叫一声,沉重的铅弹轻易地撕裂了他的甲胄,钻入血肉之躯,那长矛手直接仰翻在地,痛苦的捂着伤口挣扎着,押粮官心头大惊,滚到一辆粮车后藏住身形,放眼看去,附近不少吴军兵卒和民夫翻倒在地,其余的也都在乱轰轰的找着掩体,原本严阵以待的车阵顿时大乱。 那些隐藏在山林之中的铳手没什么齐射的意识,精准度也不怎么样,用的火铳也很杂乱,大多数的铳弹都不知道飞到哪去,但吴军遭到这突如其来的火铳轰击,即便没有遭受什么损失,也是全军大乱,刚才还勉强成型的阵线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 押粮官也没心思去分辨那些铳手的水平和组织度,他心里惊骇莫名,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若只是生苗生彝,哪里来的火铳?他在云南土生土长,对这些蛮夷实在太了解了,这些生产力低下的蛮夷,平日里有些铁箭头都算是部落神器了,大多还是用的骨箭,他们根本就没有能力自产火铳! 山林之中的火铳还在乱糟糟的响着,那名吴军将领弯着腰跑了过来,咬着牙说道:“大人,听这铳声,敌军火铳不会少,怕是有千来杆在开火,就算是红营的游击队和武工队,小股人马也不可能配备这么多火器,大股人马……不去盯着大军主力,为何要浪费兵力和咱们这支粮队过不去?更何况,他们要歼灭咱们,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押粮官心头一阵狂跳,他哪里听不明白那名将领的意思?生苗生彝没有这么多火器,小股的游击队没有这么多火器,大股的游击队和武工队,有更重要的目标和任务,兵力宽裕到能分出这么多人马来围攻他们这支粮队,难道红营的大军已经扑来了?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更让他心惊的事情发生了,山林中的铳声突兀的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好几个洪亮的声音用带着口音和磕绊但清晰无比的汉语高声喊道:“民夫!穷苦人!都走!不杀你们!拿着武器的!敌人!杀了你们!” 这话如同惊雷,在押粮官耳边炸响!生苗生彝袭击,向来是杀光抢光,哪会分什么官兵民夫?哪会喊话让穷苦人逃命?只有……只有那支自称“穷苦人的队伍”的红营,才会才会干这种事!他们真的来了!而且来的绝不是小股部队! 押粮官和那吴军将领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不止是他们,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幸存的吴军中蔓延,随着山林之中的喊话,有些民夫扔下手里的武器,发一声喊,没头苍蝇般地向道路两旁的密林逃去,不少底层士兵也动摇了,若真是红营攻来,他们哪里还有半分胜算? “不许跑!临阵脱逃者斩!”那名将领还想弹压,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恐惧和混乱中显得如此微弱,而就在这时,最后的打击降临了,只听得几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从山林深处传来,几个黑点从山林中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速冲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致命的轨迹。 炮手水平很低,几发炮弹全部打空,但早已如惊弓之鸟的吴军押粮队却彻底的轰然大乱,无数民夫兵卒喊着“红营的火炮”夺路而逃,押粮官也是心惊胆颤,就算生苗生彝真有火铳,还能用缴获、贸易,甚至红营刻意的拉拢赠送去解释,可是火炮怎么解释?红营会把这致命的军国利器送给他们自己都控制不稳的蛮夷? 山林中的敌人有火炮,就定然是红营的兵马!分出这么多兵马还带着火炮来围攻他们这支小小的粮队,兵力如此充裕,只能是红营的大军已经扑来,说不定陆大将军都已经被红营捉去了! 押粮官回头去看那名将领,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扔了头盔、卸了盔甲,连腰刀都扔了,混在乱糟糟逃跑的民夫之中,跟几个亲兵将一辆驴车上的物资统统推进泥里,驾着驴车就要逃,押粮官慌忙也丢盔弃甲的赶上去:“等等我!我还没上车啊!” 第1120章 想法 山林之中,之前那个献策的苗人头领阿岩,正在组织拿着木棍、草叉、短矛,还有红营给的苗刀、铁枪等武器的生苗生彝青壮,准备冲下山去,披甲的和阿岩一起站在前头,这些甲胄也是红营送给他们的,上面禄家的纹章甚至都没有抹掉。 前头几个懂汉语的苗民正在喊话让那些民夫快逃,阿岩手里握着一把腰刀,眼神锐利地盯着下方山谷中乱作一团的吴军粮队,按照他和几位头人商议的计划,先用火铳惊骇官军,然后喊话让那些民夫心中抱有一丝希望,再以火炮轰击,那些民夫知道不杀他们,遭到炮轰必然是要逃跑的,剩下的吴军护粮队和不开眼顽抗的民夫,就用苗人和彝人最擅长的搏杀解决。 阿岩估算着,这一套下来,官军虽有几百护粮兵,但中了埋伏,又遭火铳火炮打击,军心必乱,自己这边两千多号人一拥而下,胜算极大,虽然肯定会有死伤,但为了赎罪,也为了那批诱人的粮草军械,这些损失完全是在可承受范围内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的火炮位置,这些禄家山堡上拆下来的轻型火炮,如今正泛着幽幽的光芒,那些经受过红营指导的炮手,已经将火炮调整和填装完毕,只等一声令下,便点火施放。 阿岩点点头,一旁的苗人吹响了牛角号,只听得几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的炮响,阿岩精神一振,猛的站起身来,但很快又变成了一副苦瓜脸,那几门火炮一齐开火,竟然一发炮弹都没有打中,全都砸在了吴军车阵周围的烂泥路里头,变成了一个个毫无用处的“铁球”。 “这打得什么鬼东西!”阿岩不由得吐槽了一声,也没空去理会那些水平低下的炮手,一把抽出腰刀,就要领着青壮们冲下山去,但就在此时,正在他刚要呐喊之时,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山谷下的景象: 预想中官军结阵死守、等待他们冲下去血战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那几声炮响,如同砸进滚油锅里的冷水,瞬间让本就混乱的吴军彻底炸了锅,除了民夫在逃跑,那些之前还排列着严密队形准备迎战的吴军兵将,不是向着山坡冲锋,也不是就地结阵,而是像被捣了窝的马蜂,惊恐万状地丢弃了兵器、盔甲,甚至推开了挡路的粮车,哭爹喊娘地朝着来路亡命奔逃,甚至跑得比民夫还快! “这…..这怎么突然就这么逃了?”身旁那个老头人的侄子,都已经向前冲了两步,带动着许多的苗人彝人跟着他一起冲锋,此时却都停了下来愣在原地,一时之间都有些无所适从,他们预想过惨烈的搏杀,预想过官军的垂死反扑,却唯独没想过敌人会如此不堪一击,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彻底崩溃了! “官军…..竟然这么不经打…….”一名头人也喃喃自语着,猛然又醒悟过来:“好!好!好!他们自己跑了最好!抢粮!抢马!” 他这一喊,仿佛解开了定身咒。山坡上埋伏的两千多生苗、生彝战士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开闸的洪水般从山林中涌出,争先恐后地冲下山坡,扑向那些被遗弃的粮车、辎重,阿岩也反应过来,赶忙领着人冲下山去,的确,官军自己跑了是最好的结果,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这些粮草物资,不用死人就能获得大量的战利,简直就是天神保佑! 山谷中顿时陷入一片欢腾的混乱,人们喜笑颜开,搬运着沉甸甸的米袋,争夺着完好的刀枪,试图牵走受惊的驮马,之前对官军的恐惧,此刻早已被丰收的喜悦冲得无影无踪,阿岩也是喜笑颜开,跟着几个族人一起将武器、粮食乱糟糟的垒在一辆板车上,一边冲那老头人的侄子笑道:“约丹达,早知道官军这么不经打,听见炮响就尿裤子,我都不用跑去奎乡求老叔,费这么大的力气,跑遍一座座大山凑了这两千多人……嘿!就我这一个寨子,说不定也能把这支粮队给吃下来!” 那约丹达搬粮的动作忽然一顿,原本兴奋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回过头来严肃的说道:“阿岩,你不懂汉话,不知道那些官军在喊什么,他们……一直在喊‘红营的炮’,他们是把我们当成了红汉人,所以才逃跑的,他们怕的不是我们和火炮,怕的是红汉人……” 阿岩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叹了口气,拍了拍约丹达的肩膀:“放心吧,我们立了功劳,老叔也一定会帮你求情,我也会帮你求情,扯旗撒尿也没你的份,你当时跟在老叔身边又不知情,红汉人……或许会罚你,但不会要你的性命的。” 约丹达默默的点了点头,阿岩又叹了口气,看着满地被吴军抛下的军械物资,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朝约丹达说道:“约丹达,官军……这么惧怕红汉人,你说……我们若是要去参加红汉人的军队,红汉人愿不愿意收?” “我听阿叔说,红汉人的军队规矩很多,而且收人很严格的,听说之前许多禄家的兵想给红汉人当家丁,红汉人都不收……”约丹达一边整理着车上的粮袋一边回道:“红汉人的军队,会有什么考核什么的,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只要通过了考核,不管是汉人还是苗人彝人,他们都收,你也知道,他们军中就有不少贵州来的苗人和彝人,甚至还有瑶人、侗人等等。” “不过嘛,我之前犯了那么大的错,红汉人不杀我的头就是宽恕了,我肯定是进不去的……”约丹达回头朝阿岩一笑:“你连汉话都不会说,多半也进不去!” “那就学嘛,汉话能有多难?”阿岩嘿嘿一笑,正要继续说话,突然,只听得“砰”的一声,一声清脆的铳响,从山谷的拐角处传来,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第1121章 好运 阿岩浑身一紧,一把握紧手里的腰刀,紧张的看向那拐角处,所有正在兴高采烈抢掠物资的苗民彝民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住,喧闹声戛然而止,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铳声传来的方向,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刚刚捡到的武器。 约丹达粗重的喘息声从一旁传来,阿岩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其实也是一样的担心,这声铳响,似乎是刻意让他们听见,清脆而清晰,却不知是敌是友。 不一会儿,山道拐角处拐出一个人来,穿着一身吴军的衣装,披着布面铁甲,骑在一匹滇马上,手持一支还在冒着青烟的三眼铳,看起来像个吴军的小军官,却没有戴头盔,头上缠着红巾,臂膀上也缠着一块红布,停在那处拐角,眼神冷峻地扫视着道路上的苗民、彝民。 “是红汉人的游击队!”一旁的约丹达松了口气,掏着藏在怀里的一块折叠好的、染着暗红色血迹的布块——那是当日奎乡歃血为盟时,浸过血酒的盟布凭证:“我们当时去……红汉人的游击队就是这幅打扮,没想到这里竟然也有红汉人的游击队!” 阿岩同样松了口气,一边喝令着众头人整理队伍,一边跟着约丹达走上前去,约丹达挥舞着手里的红布,用汉语朝那人喊着:“红汉人!我们是和你们歃血为盟的部落!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来帮你们打官府的!” 那人听到约丹达的喊声,眯了眯眼,面色稍稍缓和了下来,跳下马迎了上来,肌肉却依旧绷得很紧,手里的三眼铳铳口稍稍压低了一些,但却摆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更方便挥舞的姿势,面上则是一副豪迈的笑容,开口则是熟练的土语:“原来是有过盟誓的苗彝兄弟!我是当地游击队队长,也是苗人,都是一家人!” 那名队长顿了顿,又扫了一眼道路上那些正在整队,东一堆、西一堆老老实实等在路旁的苗民彝民,微笑着说道:“当地的苗人跟我们说,这条路隐秘,平日里都没人走,结果咱们走到半中间,听着前头又是发炮又是开铳的,打得这么热闹,还想着来凑个热闹呢!” 阿岩听出了这名队长话里试探的味道,他一直守在拐角口,阿岩他们根本看不到拐角内是个什么情况,手上武器不松,显然对他们还是有防备的,阿岩赶忙弯着腰,用谦卑的语气老老实实的交代:“这位队长,我们确实是来帮你们的忙,当然,也是为了这些粮食物资和武器装备,您是苗人出身,我们也不需要瞒着您,这些粮食物资能够让部落里许多的苗民彝民过个好冬,多亏了红汉人给我们的武器,我们才有胆量来劫取。” “但我们没有猎头,也没有乱杀人……”阿岩侧了侧身子,朝着道路上一指:“我们记得红汉人的教诲,穷苦的民夫都放掉了,只杀那些押粮的官兵,投降的官兵,我们也没有乱杀,都押在那里。” 那队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放眼看去,确实见一些没有跑脱的吴军官兵垂头丧气又瑟瑟发抖的坐下一处山坡下,他们似乎是听到刚刚约丹达高喊的那些话,知道有红营的人来了,心里头反倒升起一丝希望,纷纷向那队长的位置投来求救的目光。 “对对对,我们没有乱杀人,我们记得红汉人的教诲!”约丹达也赶忙接话道,他显得有些心虚,表现得更为恭谨:“我们也不会抓他们回去当奴隶,之后都会交给你们处置。” 那名队长微微一笑,身子稍稍松弛了一些,又扫了一眼路上的苗民彝民,问道:“这位头人,你们这次出动了多少人?都在这里吗?” “都在这,总计两千多人,是许多寨子一起凑起来的……”阿岩赶忙答道,扯了扯约丹达:“这位是小约丹头人的侄子,这里大多数的苗民彝民青壮,都是小约丹头人帮忙找来的。” 小约丹便是那位彝人老头人,当初歃血为盟之时他作为各部共推的代表,和米升一起立在台前宣誓,这游击队队长自然也知道他,听到他的名字,心下也松了几分,轻轻点点头,咧嘴一笑:“几位头人,这么一支小小的粮队,哪里能满足乌蒙这么多寨子的需求?想不想赚一波大的?” 约丹达和阿岩面面相觑,那队长呼哨一声,四面山林之中冒出一些手握铳箭的红营游击队员,人人都是一副吴军打扮,也没有像那队长一样以红巾缠头标志,却让阿岩心头暗震,或许就在刚刚他们抢夺吴军物资装备之时,这些红营的游击队已经悄悄的占好了位置,那队长出来交涉,只要自己这边有一点异动,定然就要丢了性命。 阿岩劫后余生一般的出了口气,这时候,两名红营游击队员带着一个点头哈腰、吴军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那队长朝他一指,说道:“不瞒几位头人,我们也是好几支队伍凑到一起,准备突袭乐马寨,听当地苗民百姓说,这条路隐蔽没人走,所以我们才走的这条路,没想到半路碰上你们。” “我们消灭了几支吴军的巡逻马队,扮成他们的模样,押着这个把总前去乐马寨,你们想来也知道,乐马寨里头屯着吴军大半的军粮物资,咱们准备骗开寨门,冲进去乱杀一场,然后放把火扬长而去,必然能给吴军造成极大的混乱!” “我们原计划只是放把火就跑,但是多了你们这两千多人,我们完全可以把乐马寨整个打下来!”那队长冷笑一声:“我们按原计划骗开寨门冲进去,你们跟在我们后头涌入,就大喊红营大军来了,寨子里头必然大乱,我们就能趁乱夺取乐马寨,里头的粮食、物资,任由你们取用,带不走的,统统一把火烧了便是!” 阿岩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看向约丹达,约丹达更是双目雪亮,他们一个是为物资而来,一个是为戴罪立功而来,如今更多的粮食物资、更大的功劳摆在眼前,哪里还会犹豫?当即便异口同声的说道:“愿意,我们愿意跟你们一起去打乐马寨,我们需要做什么,请队长尽管吩咐,我们一切照办!” 第1122章 风声 乐马寨内,气氛比寨墙外的黑夜还要沉重,镇守寨子的吴军参将,焦躁不安地在简陋的署衙内踱步,如同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他的面前,跪着那些遭到袭击后刚刚鬼门关里逃出来的押粮官、将领、马队军官,还有一些魂不附体的护兵和民夫,一个个都是衣衫褴褛,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惊恐,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场可怕的伏击。 “大人,小人所言,句句都是实话啊,小人在大人帐下办了这么多年差、押了这么多年的粮,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遭袭丢粮的事,哪次不是老老实实的汇报受罚?什么时候编过瞎话诓骗大人?大人,真的不是小人不尽力,真是红营的大军杀过来了啊!” “大人,末将能作证,确实是红营的人马,火铳起码上千杆,还有火炮,大人,寻常的蛮夷和小规模的游击队武工队,哪里来的这么多火炮火铳?显然是红营的大军杀来了!” “大人,小人也能给两位大人作证,大人!是真的啊!漫山遍野都是红营的人,火铳打得跟下雨一样,还有大炮,轰隆隆的,地动山摇啊!真的是红营大军杀过来了!我们亲眼所见,那阵势,怕是得有上万人!” “大人,小人是被那些生苗向导诱进包围的,大人您想想,那些蛮夷一贯避强食弱,之前又一贯的老实,若是没有红营在背后撑腰,哪里敢对我们下手?必然是红营大军杀来,他们才趁机叛变啊!” “大人,小人带着马队往鲁甸去,半路上遭到红营游击队的袭击,红营的游击队也就那么点人,若不是红营大军杀来,他们怎么可能一边围攻我们的马队,一边还领军埋伏我们的粮队呢?” “大人,小人还听说,红营已经进了鲁甸,正在和我军激战,杀得难解难分…….” “不对不对,大人,小人听说陆大将军已经被红营给抓了,鲁甸那三万大军一个都没跑脱,全都给红营杀干净了,红营现在就要杀过来了!” 这些互相矛盾、越传越离谱的谣言,如同魔咒般钻进那参将的耳朵里,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他也曾跟陆道清去过广东征战,亲身经历过被红营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术折磨得欲仙欲死的滋味,也见识过那些“穷苦人”被鼓动起来后爆发出的可怕力量。 还有红营那可怖的山地机动能力,如今刘起龙那万余精兵在广德关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已传开,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吴军心头,自然也压在那名参将的心头,红营现在动向不明,他们的主力还不知去向何方,谁敢保证就不会直扑自己而来? 若是要歼灭陆道清这三万多人,攻击乐马寨就是最好的战术选择之一,拿下这个吴军的屯粮之地,陆道清的大军过不了几天就要断粮,那参将对此一清二楚,很自然的就在不停的胡思乱想,红营这些袭击,到底是如平常一般的骚扰,还是攻击乐马寨之前的……试探? 参将心绪不宁,听着这些溃兵添油加醋的描述,他仿佛又回到了广东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打断了下面七嘴八舌的哭诉,烦躁的声音之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够了!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乱我军心!统统拖下去,重责四十鞭子!” 一群亲兵上前来,将那些人统统押了下去,堂中鬼哭狼嚎和求饶的声音一消失,瞬间就变成了无边的死寂,参将心头更加不安,焦躁的转来转去,一旁的师爷走上前来安抚道:“大人,都不过是一些谣言而已,刘大将军所部被堵在广德关内杀,照样跑出来许多零散的兵马,陆大将军三万多人,鲁甸又不是什么险恶难渡之地,山地相对还是比较平缓的,若真的遭到红营大军的袭击,必然会跑出许多人来,我们又怎会一无所知?” “本将不是担心大将军的主力遭袭,本将是担心红营的大军冲着咱们乐马寨来!”那参将焦躁的解释了一句,回过身来喝令道:“传令四门紧闭,加派双岗!所有守军战备,轮番上寨墙戒备!多派斥候,立刻出寨,往鲁甸方向探查,务必弄清陆大将军的情况!快!” 一名亲兵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寨子里响起一片紧张的号令声和跑动声,那参将心中的不安却一丝都没有消散,反倒更加浓烈,冲那师爷压低声音说道:“你去……把咱们的值钱细软收拾一下,备好几匹快马……放在后寨门附近,万一……” 师爷一愣,还要再劝,就在此时,寨子前方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火铳的轰鸣,参将浑身一紧,大步走向衙署门口,正见一名亲兵屁滚尿流的跑了过来:“大人!不好了!红营的兵马伪装成咱们的人马骗开寨门,已经杀入寨中了!人数众多,好几千人!” “什么!”那参将目瞪口呆,到此是彻底确定了红营的大军真的冲着自己来了,好几千人的人马,恐怕都只是前锋,后头还不知跟着多少兵马!而乐马寨的寨门又被骗开,红营大军涌入,这乐马寨还怎么守? 与此同时,寨子四面八方熊熊火起,随之都响起了巨大的喧嚣声,无数人用汉语、苗语、彝语混杂着高声呼喊““红营大军到了!快跑啊!”;“陆大将军已经被红营抓啦!鲁甸大军全军覆没啦!”等话语,这些喊声在混乱的夜幕中被无限放大,寨内本就人心惶惶,此刻更是彻底大乱,哭喊声、惊叫声、兵器掉落声响成一片,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抵抗,哪里是溃逃。 那参将已经无心分辨这些喊声是谣言还是真相,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乐马寨完了!再不走,就真要死在这破寨子里头!再也顾不得什么参将的体面和职责,对着身边同样惊慌失措的亲兵家丁吼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等红营来抓吗?快逃!” 第1123章 鹤唳 牛栏江畔,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火药味以及一种奇异的、属于战象的腥臊气味,江水浑浊不堪,漂浮着断裂的兵器、倾覆的筏子、以及无数吴军士兵的尸体,江水被染成了淡淡的褐色。 岸边的滩涂和缓坡上,景象更为惨烈,倒伏的战象如同小山般堆积,它们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铳眼和矛伤,有些还在发出垂死的哀鸣,吴军兵将的尸体横七竖八,与散落的旗帜、丢弃的盔甲、以及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劫掠来的财物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红营的战士穿梭于这片惨烈的战场之上,正在紧张而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他们收殓己方战友的遗体,救治双方的伤员,收拢惊魂未定、跪地求饶的吴军俘虏,清点着缴获的军械物资,吴军那些沉重的战象成了最好的搬运工,拖着一车一车的物资向着远处的山林缓缓而去。 米升和鲁大山立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俯瞰着这片狼藉的战场,鲁大山脸上带着酣畅淋漓的笑意,用马鞭指着下方:“刘起龙那家伙,对付咱们不怎么样,对付起自己人来倒是专业的很!黄明的每一个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要不是刘起龙帮着咱们完善了围歼计划,咱们不可能这么轻松、损失这么低就消灭黄明所部。” “给他记上一功吧,之后过小堂,算是一个大大的红点!”米升也哈哈一笑,看向附近那些正在被押解离开的吴军兵将:“怎么样,黄明抓到了没有?” “瞧那里,正押过来呢!”鲁大山伸手一指,米升顺着看去,却见两个红营战士押着一个穿着一身普通吴军号衣的汉子走了过来,鲁大山嘲讽似的笑了一声:“黄明这厮狡猾着,见势不妙,和兵卒换了衣服,混在俘虏里头想躲过去,可他那妻弟没他这么聪明,骨气也不怎么样,咱们押着他认人,这厮毫不犹豫就把黄明给卖了。” 说话间,黄明就被押到两人面前,这位吴周的大将军,一副颓然的模样,见到米升和鲁大山,却忽然又直起腰板、梗着脖子,满脸是不甘和愤懑:“早听闻红营颇为诡诈,今日在战场上得以领教!用刘起龙的兵符诓我妻弟领军疾行抢功,将之包围,诱我渡江,又不待我军渡江展开,火炮还未从舟筏上卸下,你们就驱动溃兵和狂象踩踏我阵,趁机下手……实在难算英雄!” “有能耐,我们拉开架势、摆布堂堂之阵,真刀真枪的干一场,本将军未必会输!两位也难免成我部阶下之囚!” “哈哈哈!”鲁大山闻言,不由得仰天大笑,声若洪钟:“黄明啊黄明,打仗的本事稀松平常,这张嘴倒是硬得很!兵不厌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堂堂正正?你部下这一路烧杀抢掠,裹挟了多少民夫、抢了多少金银,兵马抢了个盆满钵满,还有多少战心?军纪败坏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就你部这鸟样,排开堂堂之阵,你也赢不了!” “老鲁,你跟个要上公审台的死人浪费什么口舌?”米升只是淡淡地瞥了黄明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敌军大将,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他根本没有兴趣与一个败军之将做口舌之争,只是挥了挥手:“押下去好好看管。” 两名战士将黄明拽走,米升却看也不看怒骂不止的黄明,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咱们抓紧时间休整和打扫战场,尽快赶去鲁甸对付陆道清,陆道清本就有怯战之心,若是得知刘起龙和黄明两部覆灭、其部成了孤军,指不定拔腿就跑……” 话还没说完,一骑快马如旋风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甚至来不及等马停稳便呈上一封急报,气喘吁吁的喊道:“米委员、鲁委员!鲁甸急报,陆道清所部跑了!” 两人皆是面色一沉,鲁大山飞快上前一步接过急报拆开,米升也凑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变得十分古怪,既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啼笑皆非的惋惜。 “没想到陆道清竟然怯战至此!”鲁大山的语气中满是无奈:“乐马寨被攻破,其部粮草军器被烧毁劫走大半,但他又不是不能再打下去了,就算想要退回去,有秩序的退回也不是不行,结果这厮……是成了惊弓之鸟,竟然竟下令全军放弃现有营垒,丢弃大量笨重辎重和火炮,仓皇向东川方向撤退,沿路跑散的人马都不知道有多少。” “这厮是生怕步了刘起龙的后尘!咱们在他面前总共就只布置了六百多人的游击队和武工队,做牵制和袭扰,哪想到六百多人吓退了三万人马…….从刘起龙,到黄明,再到陆道清,这三名吴周大将,当真是表现得一个比一个拙劣!” “还得感谢那些生苗生彝,没有他们的协助,几百人造不出那么大的声势,怎么可能拿下乐马寨?又怎么可能吓退陆道清?我们的统战工作,还是有些成效的……..”米升微微一笑,感慨道:“清军和我们长期缠斗,好歹有些进步,刘起龙他们一直守在这西南一隅,以前再怎么能战骁勇,如今也已经落伍了。” “可惜,真是可惜,他跑得这么快,咱们想追也追不上!”鲁大山惋惜的叹了口气:“这一仗开始的声势浩大,结束的却是稀里糊涂,没有把陆道清也消灭掉,我们也不算是全胜!” “也不能这么说,陆道清就算逃了回去也吓破了胆,怕是再不敢踏入滇东北一步,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让吴军短期内再没有胆子入犯乌蒙,让我们有时间去料理内部、站稳脚跟!”米升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稀里糊涂,好歹也是结束了,接下来如何经营滇东北,才是咱们的重点!” 第1124章 震动 陆道清狼狈逃回东川,随即又从东川一路跑回昆明,就连原本东川府的土司也跟着他跑了许多,黄明和刘起龙两部覆灭的消息,更是传遍了整个云南。 一时之间云南震动,昆明城内都乱作一团,谣言四起,都说红营即将兵临城下,甚至谣传红营有十万大军,不少官吏豪绅纷纷出城逃亡,乃至于留驻昆明的吴军都有许多兵将惊骇逃亡,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景象。 但红营却没有进军昆明的计划,收拾了几片战场,让各部继续清剿禄家残部和逃散的吴军兵马,米升和鲁大山便返回了乌蒙山堡,山东之役便是大胜之后轻敌冒进以至失败,经验总结都被做成典型下发各个根据地,红营在乌蒙都是初来乍到、尚未站稳脚跟,米升和鲁大山自然不会被这场大胜冲昏了头,拖着这不到万人的人马不管不顾的去打重兵把守的昆明。 乌蒙山堡之中,鲁大山正在整理着从吴军那里缴获的军册报告、地图文书等物,米升刚刚把老头人送走,返回堂屋之中,面上挂着的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微微一沉,鲁大山见状,笑道:“那位老头人亲自把那些袭击我们游击队的头人绑来,听说里头还有他侄子?态度是摆出来了,你准备怎么处置?” “能怎么处置?他们可是戴罪立功了的,咱们总不能不管不顾杀过去吧?”米升叹了口气,双手一摊:“这些生苗生彝避强食弱千百年了,见吴军势大,对我们下手,本也是预料之中,被我们惊骇,又跑来帮我们打吴军,这种投机的行为,也在预料之中。” “可投机归投机,终究还是帮着我们打了仗、死了人的,若他们没有帮助我们,那不必说,直接杀过去找麻烦就行了,可他们‘戴罪立功’了,咱们却依旧是‘不依不饶’,怕是连那位最倾向于我们的老头人都得怀疑我们是不是站稳脚跟之后就要赶苗拓业了!” “信任一旦失去了,再想建立起来就千难万难,如今我们的工作队还没来得及进入那些生苗生彝的寨子,连底层的苗民彝民都没接触到,自然也没法传播我们的思想、团结底层的百姓,这些苗民彝民还跟着头人的指挥走,我们现在还是有和这些头人进行合作的现实需求的。” “若是失去了这些头人的信任和协助,他们带着部落和我们搞对抗,甚至抱起团来像对付官府和禄家一样对付我们,那我们也就变成了禄家和官府的状态,缩在这山堡里头,茫茫大山里全是敌人,我们的工作还怎么进行?” “而且我们手里也就不到万人的人马,就算想要大开杀戒,这茫茫大山,靠咱们这万来人怎么搜?咱们的兵马都扔山里去,其他方向都不管了?更别说我们入云南可不是为了占一个乌蒙就完事了,仅仅是滇东北,大关、镇雄、威信、罗坎,那么多厅府、那么多土司,咱们也一路杀过去?咱们要是有这个能力,直接去打昆明不就完了!” “还有滇西、滇南,我们在乌蒙大开杀戒,吴军一定会大做文章,把当地土司都绑在身上,‘戴罪立功’的我们都要杀,哪家土司还敢信任和协助我们?到时候我们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反倒成了孤家寡人,那就是赔本的买卖!” “所以能怎么办呢?”米升轻轻叹了口气:“我只能跟老头人承诺,只惩办首恶,胁从不问,戴罪立功的轻拿轻放,袭击我们却没有真心悔过、帮我们一起去打吴军的,坚决消灭,寨子拆毁、部民分给其他部落,日后若是再出现违背誓言的情况,我们就再不会留情。”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于那些头人,也就只能如此了……”米升又轻叹一声,语气却变得严肃了几分:“说到底,那些头人有一定的身份,避强食弱已经是刻入骨髓的了,敌人强他们帮敌人,我们强他们倒向我们,像老头人那样真诚想要联盟和和平的是少数,大多数还是因为畏威而已,是靠不住的。” “还是那句话,我们现在拉拢他们,还是为了让他们至少明面上不敢对抗和阻碍我们的工作队入寨子搞群众工作,让我们的工作队能够接触和团结底层的苗民、彝民,把他们从那些头人那里争取过来,我们现在还需要这些头人作为接触底层苗民彝民的桥梁,拆了桥我们也没法过河。” “但若是我们能够把底层的苗民、彝民争取过来,到时候,那些朽坏不堪的‘桥’,自然就能全部拆掉了,甚至不用我们自己动手,他们想要逆势而动,下面的苗民彝民,自己就会推翻他们!” “是啊,搞什么恩威并施那一套,单单只是动刀赶尽杀绝,说到底还是没认识到阶层的问题,把这些生苗生彝当一个整体的‘蛮夷’看待,把问题狭隘的变成民族的斗争,却没有仔细去区分、想办法去团结,这本身就是违背实事求是的‘懒政’!”鲁大山微笑着点点头:“侯先生说过,从根本上解决民族问题,就要将民族问题阶级化,团结底层才是关键!” “如今咱们威也有了、恩也施了,那些惹事的头人能老老实实的被绑来,证明至少乌蒙的生苗生彝部落,是不敢公开和我们对抗了,吴军也被咱们打垮了,接下来我们工作的重点,就是要把部队化整为零,编为工作队深入那些苗寨彝寨之中,老傅在毕节准备的那些干部,也得尽快赶来了。” 米升点点头,问道:“对了,老鲁,你这么急着派人找我回来,不会只是询问我跟那些头人谈话的事吧?” “确实,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昆明那边派了人来,说是被郭壮图派来监军的那位易公公,想到乌蒙来和我们谈判…….”鲁大山嘿嘿一笑:“吴军败回去,这么快就有人跑来要谈判了,我看郭壮图也是做了两手准备啊!” “这是好事,他不来,我还想派人送信去昆明请他呢!”米升哈哈一笑:“我们从毕节跑来云南,是因为毕节养不活咱们,乌蒙同样贫瘠,照样也养不活,咱们又抓了这么多俘虏,我正头疼这么多张嘴该怎么办呢,正好,狠狠敲郭丞相一笔竹杠!” 第1125章 乞和 几天后,易公公从昆明来到乌蒙,既没有带大军,也没有摆明车马,只带了少数的护卫、奴仆,乘着一个简陋的马车,也没有穿他那身总管太监的官袍,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灰细绸衣,一点都没有这大周御马监总管太监的威风,反倒如同一个走亲访友的普通富商一般。 乌蒙山堡之中却是热闹非凡,山堡下的寨子广场上搭了个新的木台,正押着红营俘获的禄家残部余孽和一些吴军的兵将,还有之前一些袭击过红营的游击队和武工队却死不悔改的生苗生彝头人在公审,易公公在一旁看了一阵,没有见到刘起龙,也不知是没有抓来公审还是已经砍了脑袋,但却见到了黄明被押在一旁,双手反绑着,背上插着一块写了一堆红字的木牌,不由得面色一沉。 跟着一名红营教导一路来到乌蒙山堡的一座厅堂之中,米升和鲁大山已经在其中等候多时,三人见礼过,米升笑呵呵的说道:“当年易公公来石含山拉拢老寨主,我们两个和易公公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只是当时我们连聚义堂都进不去,也只能远远一观易公公的尊容了。” 易公公就是看人脸色吃饭的,哪里听不出米升话里的疏离味道?明面上似乎是在叙旧,实际上却是在暗示易公公,他们两个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不要拿所谓的“情分”出来浪费时间,有事就说事。 “物是人非啊,咱家当初也只是一个随堂太监,如今也领了个太监总管的位子......”易公公感慨一句,倒也没有多话,寻了个座坐着,开门见山的说道:“咱家此番前来商议,想来两位也已经猜到是谁的意思,郭丞相的根子在云南,但抵着郭丞相的刀子却在朝堂上,事有轻重缓急,大军若是无法进剿,就得另外想法子保住云南。” “两位也知道,我大周和红营,至少明面上还是一同抗清的盟友,当年红营如日初升之时,我大周也是给了许多帮助的,拨付了许多军械粮草助红营起势......” “这些个军械粮草,我倒是听侯先生说过......”鲁大山忽然开口,打断了易公公的话,他脸上笑呵呵的,语气之中却暗藏一丝讽刺的味道:“侯先生说,他在大周有个参将的位子,军备物资和粮饷,大周断断续续只发了几次,每次都是侯先生写信去求船山先生才能求来一些,侯先生这参将的饷银,更是一次都没发过,大周参将岁饷二百四十余两,侯先生这饷银欠了七八年了,都快两千两银子了。” 易公公眯了眯眼,他自然清楚鲁大山提起此事,显然不是为侯俊铖讨薪,只能跟着笑了笑,略过这一话题,更加直白的说道:“两位,咱家说起这些往事,是想要提醒两位,红营和我大周的这份渊源还没有断,大周和红营如今明面上依旧是盟友,红营一直说自己是抗清的中流砥柱,满情未灭却以刀剑向‘盟友’,撕破了脸,红营面上也不好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郭丞相起大军来围攻我们,我们总不能束手待毙吧!”米升依旧是淡淡的笑着,笑容之中却藏着一丝威胁:“红营自然是不会主动去撕破脸的,但若是有人要撕破脸,我们也不怕难看!” “有米委员这句话,咱家就放心了!”易公公笑着点点头,他之前那番话,本来也只是为了摸个底线,如今底线摸清楚了,便直接开口谈起了条件:“当初吴世琮在广东搞联红容红,与你们红营也算是相得益彰,郭丞相也仔细考虑过,既然大周和红营有那一份渊源,这云南龙兴之地,为何不能也和你们联红容红呢?” “丞相有言,他对于红营的发展,其实是支持的,只是云南当地的土官、官绅催逼甚急,才不得不出兵做做样子,只要红营不要侵入昆明等腹心之地,过分刺激当地土官官绅,丞相是能和当年吴世琮一般,默认甚至助力红营在云南的发展。” 米升微微一笑,郭壮图这是进剿不成被迫退让,只求保住自己能够牢固掌控的那些腹心州府,只可惜红营到云南来是为了求活,怎么可能只趴在这些贫瘠的山区,不去动他手下那些相对富庶的州府呢?郭壮图对此想来也是一清二楚,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 但如今红营初来乍到,根脉都没来得及扎下,也正是需要一段和平发展的时间,郭壮图想要玩缓兵之计,却正和米升之意:“郭丞相有这心思自然是最好,只是......易公公也该知道,我们之所以从毕节跑来云南,就是因为贵州不能活人,乌蒙等地物产贫瘠,依旧是不能活人,弟兄和百姓们饿着肚子,就算我们想要和平相处,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自作主张去云南富庶之地抢食。” “此事倒是无妨,丞相也知道你们艰苦,拨给你们一些钱粮相助也是可以的,此事我们再做商量便是......”易公公满口答应,继续开着条件:“被贵军俘虏的军将弟兄们,也希望贵军能够释放,黄明和刘起龙两位大将军,终归是我大周的大将军,若要处置,还是交由我大周处置最好。” “红营的俘虏政策,对于普通的将士一贯是自愿去留,我们搞完公审、搞完诉苦会,他们想要回家的,我们都会释放......”米升微笑着说道,经过诉苦和公审改造吴军兵将日后还愿不愿意再和红营打仗都两说,放回去反倒有利于红营的进一步发展和渗透:“说实话,我是希望这些被俘的吴军官兵都回去的,几万张嘴怎么养活,想想都头疼。” “至于黄明和刘起龙,黄明不能放,而且必须要杀,他一路抢掠烧杀过来,三路之中军纪最差、祸害百姓最为积极,我们要给百姓一个交代!”米升语气严肃了几分:“至于刘起龙,他是立过功的,我们不会杀他,但是嘛......他以前也做过许多错事,我们希望给他一个自我改造的机会,如果他把握不住这个机会,那就由我们帮他改造。” 易公公听明白了米升的意思,倒是不出意外,直接略过黄明,点点头道:“刘起龙是丞相的爱将,物资钱粮、药品军械,只要红营需要的,丞相定然都会备上一份,给刘大将军的自我改造做个铺垫。” “郭丞相倒是舍得为下面办事的出钱出力,难怪能笼络这么多人才.......”鲁大山嘿嘿笑道:“既然如此,只希望郭丞相能在大周的朝堂上稳坐,咱们也好多蹭蹭他的东风!” 第1126章 歧路 贵阳城头,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原本飘扬的李本深旗号已被粗暴扯下,换上了吴周楚王吴应麒的旗帜以及杨来嘉的将旗,城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劫掠后的混乱,这座贵州的省城、李本深自以为的“龙兴之地”,如今已经被战火摧残得支离破碎。 新任的贵州总督杨来嘉扶着腰间的宝刀立在贵州总督府大堂中,他的“前任”李本深,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稳稳的坐在大堂南位的主位之上,却是双目紧闭、面色乌黑,鲜血顺着口鼻滑下,城破之后,这个“贵州王”倒是还保留了一丝气节,不愿被俘受辱,穿上他准备多年的龙袍,饮毒酒自尽。 大堂内外,跪着李本深的家人亲眷和一些投降的部属官将,杨来嘉瞥了几眼李本深的尸体,冷笑几声,回过头来志得意满的吩咐道:“李逆此贼,竟然连龙袍都准备好了,可见此贼早有篡逆之心!合该诛灭九族!传本督军令,其子孙亲眷,同谋叛国,一并处决,妻女赏赐众军士,以儆效尤!” 杨来嘉声音冰冷地下达了灭门的命令,很快,李本深的儿子、侄子等男性亲眷被如狼似虎的兵士拖出,就在府前广场上被当场斩首,血溅石阶,其妻妾女儿则被亲兵拉走,送入军中“女营”,但杨来嘉似乎依旧未解心头之恨,又将屠刀挥向了俘获的李本深麾下的将领官吏:“此等附逆之辈,留之无用,哼!说什么投降,本督打进贵阳了知道投降了,如此首鼠两端,本督如何敢信?来人,尽数诛灭,永绝后患!” 一群甲士涌上前来抓人,那些将领官吏中有几人跳起来破口大骂,但大多数却是不停的苦喊求饶,杨来嘉却只是冷笑连连,看着甲士将那些将领官吏押下去砍头,面上浮现出一丝报复成功后的快感之色。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于空气中,正在一边看着新送来的塘报的廖进忠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倒是懒得管杨来嘉这挟私报复和排除异己的行为,只是怕乱了吴应麒的布置,出声提醒道:“杨总督,李本深家里还是要留几个种子送上京去给王爷处置,那些官吏将领,同样要留下几个,一同送上京去,王爷吩咐过,皇上和丞相,还有朝中百官、天下督抚,也得亲眼看看逆贼的下场嘛!” “此事本官清楚,且请廖将军放心......”杨来嘉对这位领着吴应麒的兵马来助战的将军倒是颇为恭敬,行礼道:“本官恨不得能将李逆此贼挫骨扬灰!但王爷既然有吩咐,李逆的尸首要送上京去,本官自然是从命,王爷要的那些人,本官也会一齐准备好。” 廖进忠满意的点点头,目光又回到了手里的那封塘报上,面上又是喜色,又是凝重,交织在一起变成一个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冲杨来嘉说道:“杨总督,这封塘报来的也是时候,咱们拿下贵州、消灭李本深,而郭壮图那厮在云南,却是大败亏输,五万大军进剿乌蒙,除了陆道清一路算是较为完整的逃了回来,刘起龙和黄明全都是全军覆没、自己被擒。” “黄明嘛,久在云南,末将对他没什么了解,但刘起龙,先帝北伐湖南之时,末将和他一起并肩作战过,是个有勇有谋的骁将,陆道清,末将随王爷征战广东之时,也算是与他并肩作战过,也是个将才,没想到.......对付这不到万人的‘苗寇’,竟然打成这个样子,刘起龙这骁将,都让人抓了去。” “郭壮图没什么兵才,与王爷相距甚远......”杨来嘉吹捧了一句吴应麒,这才冷静的分析道:“红营入云南,是因为贵州无法活人,其实他们才是心急的那一方,他们不怕急战,就怕缓攻,对付这些入滇的红营最好的法子,就是和他们拼消耗!” “以重兵压境之势牵制,乌蒙山区难进,红营卡死关口要道可以以少阻多,但若是郭壮图以大军卡死关口要道,红营同样也难出,再辅以小股精锐不时突袭袭扰,使之不能安然发展、立足不住,乌蒙山区本就贫瘠,红营又是跑来求活的,物资人马能有多少?待其兵马资源消耗殆尽,再纵兵攻之,胜算便大了许多。” “可郭壮图却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五万大军、三路进剿,岂不是正中红营下怀?一把给他们送了那么多物资粮草,自己又遭了重创,想要封锁乌蒙地区都做不到了,只能退保腹心之地......”杨来嘉冷笑几声,朝着衡州方向一拱手:“郭壮图手下大将线域是宿将,又在广东吃过红营的大亏,差点自己都给送进去,这道理他不会看不明白,也必然向郭壮图进言过,只是......此法旷日持久,郭壮图在王爷步步紧逼之下,哪有这个耐心去和红营慢慢消耗?” “王爷是算无遗策,恐怕是得知红营入滇的消息之后就在布局,步步紧逼刺激着郭壮图急攻快打,然后一把输光!” 廖进忠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他常在吴应麒身边听命,但吴应麒这心思,他却是半点都没想到,心里头甚至在怀疑杨来嘉是不是随后胡说找个由头来拍吴应麒的马屁,但不管如何,杨来嘉这马屁既然都已经拍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廖进忠作为吴应麒的心腹大将自然不能不跟,赶忙也接话道:“杨总督说得对,王爷天纵英才,算无遗策,郭壮图此贼想要和王爷做对,实在是不自量力、螳臂挡车!” “只不过......”廖进忠话锋一转,抖了抖手里的塘报:“末将入滇之前,王爷叮嘱过,郭壮图在云南‘驱苗’,我们也要在贵州‘驱苗’,要将盘踞遵义的那伙所谓‘草堂会’的苗寇彻底平靖干净,如此,郭壮图在云南驱苗失败,而我军在贵州驱苗成功,两相对比之下,王爷才好在朝堂之上借此大做文章,进一步压制郭壮图。” “但是......如今这封塘报送来,郭壮图如此大败亏输之时,末将本该是为王爷高兴的时候,却......心神不宁!” 第1127章 偏袒 廖进忠将手里的塘报递给杨来嘉,语气之中含着一丝忧虑:“杨总督,末将不瞒您,末将入黔之前,也派人仔细查探过贵州的各方势力,李本深和杨总督您自然是重点,毕节的那些‘苗寇’也是重点,其次便是这盘踞遵义的草堂会了。” 杨来嘉双眼眯了眯,廖进忠入黔,探查情报是自然而然之事,暗中探查甚至拉拢杨来嘉的部下,也是自然而然之事,杨来嘉对此也是一清二楚,但清楚归清楚,双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起装糊涂,也就这么过去了,可廖进忠却偏偏要提起此事......他看似是坦诚,实际上恐怕也是在借此警告。 但杨来嘉没有说话,依旧微笑着等着廖进忠的下文,廖进忠似乎也没在意杨来嘉的态度,继续说着:“这草堂会,末将多少有些了解,听说他们是从红营里头分裂出来的,到了遵义依托大娄山四面出击......” “这些苗人出自红营,在遵义等地发展,听说也用了许多红营的法子,像什么打土豪分家产啊,当地的郑氏、骆氏这些豪族就被他们消灭殆尽,还有搞什么分田分地、办学堂扫盲之类,发展的比毕节的本家还要快,不仅占据大娄山一线城镇,连遵义城都给他们占了,兵马也远比毕节的‘苗寇’要多,不仅从遵义府本地抽丁,还招募了许多外府苗人,正兵也有两万余人马。” “遵义地势复杂,也是一处山高林密之地,只有遵义城附近相对比较平缓,大娄山山体高大,脉络绵长,乌江深切高原,形成了众多幽深险峻的峡谷,两岸多为悬崖峭壁,由此形成不少可以藏兵耕种的河谷,听说大娄山里还有许多溶洞,复杂的地形、茂密的林木、广泛的洞穴和河谷,是极有利于游击作战之地,草堂会出自红营,游击作战肯定是拿手的,我大军进剿,恐怕会颇为艰难。” 廖进忠看向杨来嘉,话语之中忧色更浓:“杨总督,如今郭壮图是惨败一场,朝野内外都看着咱们,王爷也等着咱们的结果好进行下一步,只是......遵义这样地势、草堂会这样的敌人,若是大军贸然进剿,不仅未竟全功,反倒重蹈云南覆辙,到时候末将无非是兵败一死而已,可若是坏了王爷的大计,末将可就是天大的罪人了!” 杨来嘉自然听得懂廖进忠话里的意思,廖进忠虽然句句不提自己,可若是真的兵败,吴应麒怪罪下来,廖进忠自然是逃不掉的,可他这个贵州总督又怎么可能逃得掉呢?如今他是干掉了前任李本深,但不代表整个贵州就完全落入他手中了,更别说他作为一个外来将领可以夺取贵州,那么其他的外省实权将官,也可以入兵贵州来抢这“贵州王”的位子。 杨来嘉是靠着吴应麒的兵马才干掉了李本深,还得靠着吴应麒的兵马去李本深的残部和其他的竞争者,吴应麒若是真的怪罪下来,兵马一撤,转而去扶持其他人,那些想当“贵州王”的总兵大将们,能活活把他杨来嘉给吞了! 但杨来嘉的面上却没有什么为难之色,反倒是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来:“廖将军所虑不无道理,遵义确实地势复杂,若是红营盘踞于此,咱们大军进剿,也必然是遭到云南刘起龙、黄明等部一样的下场.......” “可草堂会不是红营,这些苗人出自红营,学着红营的法子做事,但他们只学到皮毛,却根本没有学到精髓!”杨来嘉冷笑几声,他和李本深争抢这“贵州王”,又怎么可能不研究贵州大大小小的势力?遵义府乃是贵州大府,毕节被红营占了,对贵州的影响不多,但是遵义府给草堂会占据,贵州便缺了一大块税赋之地,不管谁坐这“贵州王”的位置,都必然是要把遵义府夺回来的,杨来嘉自然早就在研究草堂会这个未来的敌人。 “红营说他们是穷苦人的队伍,草堂会也说他们是穷苦人的队伍,但红营所说的穷苦人,是全天下的穷苦人,不分汉满苗侗各族,而草堂会所说的穷苦人,首先得是苗人!”杨来嘉细细分析着,这些事在他心中早就已经有了计划:“譬如这‘分田地’,红营讲究的是无论苗汉彝壮,只要是穷苦人,便一视同仁分田分地。 “而且红营治下,汉苗侗彝等族之间没有隔阂排斥,毕节等地原来汉苗等族基本是分族聚居,红营就是靠这分田分地,加上迁山移民等措施,让各族混居在一起,由汉人教授苗侗等族耕种,学堂之中双语教学,潜移默化影响这些蛮夷由生苗生彝生侗,转变为熟苗熟彝熟侗,再渐渐汉化。” “但草堂会不一样,他们分田,优先将好田良田分给苗人,甚至于已经被汉人开垦的肥沃熟田,草堂会都会以‘分田’的名义抢来划给苗人,苗人分剩下的,再优先分给彝侗瑶等族,汉人只能吃些最差最烂的田地,各族也是分开聚居,互相之间泾渭分明。” “但生活在深山里的苗人哪里懂什么种田?占了好田好地却不懂耕种,懂耕种的却又只有差田劣地,这么搞下来,能有多少产出?” “廖将军,你刚刚说草堂会的人马比毕节的红营多,可你仔细想想,红营占着毕节和周围县镇就养了万余人马,遵义府乃是贵州大府,人丁十余万,若是红营有这十余万人丁,能养起多少兵马来?而草堂会占据大半个遵义府,还靠着招募那么多外府苗人,也就养起两万多人的人马,为何如此啊?一则产出不丰,再多的兵马便养不活了,其次便是因为这‘泾渭分明’,草堂会不敢信任人数最多的汉人,只以苗人和他族人丁成军,兵马自然就只有这么点人。” “还有这打土豪,红营‘打土豪’,打击的是所有欺压百姓的剥削者,无论他是苗人头人,还是汉人地主,只要为恶,皆在清算之列。可草堂会呢?他们为了拉拢苗人头人,往往不论其好坏,一味迁就妥协,而对于汉人地主,则是不分青红皂白,无论大地主、小地主,甚至只是略有田产的富农,都一概打掉,手段酷烈,甚至连郑氏、骆氏这样苗人土司出身,但是已经完全汉化的豪族也不放过。” “而且打土豪得来的家产,同样是优先分给苗人,然后是其他各族,最后才给汉人一些垃圾,甚至于别的族都分完了,就汉人没得分。” 第1128章 分化 杨来嘉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不屑,总结道:“所以说,这草堂会,口号喊得再响,也绝非如红营那般,是为天下所有穷苦人求解放,他们骨子里不过是为了苗人一族的私利而战,他们所谓的‘解放’,实质是想将苗人凌驾于其他各族之上,追求的,不过是换一批人来做‘人上人’罢了!” 杨来嘉让亲兵找来一张遵义府的舆图摊在桌上,他手指在粗糙的遵义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重重按在草堂会活动的核心区域,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算计的光芒,他对廖进忠,也像是在对自己梳理思路,缓缓道出他早已盘算许久,精心构想的、旨在彻底瓦解草堂会的釜底抽薪之策。 “草堂会与红营有本质不同,红营信念坚定,难以分化,唯有死战,而这草堂会,其核心诉求无非是苗人特权,并非不可动摇的主义,对付草堂会,若是一上来就强攻硬打,只会促使其抱团顽抗,反倒不利于速剿,需得刚柔并济,攻心为上!”杨来嘉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上几个点:“首先,便是要大军压境!” “我军需大张旗鼓,全军尽出,我部人马,加上廖将军所部,统共可出动近六万大军,兵力、装备、物资皆远胜于草堂会,草堂会不会蠢到和咱们刀对刀、枪对枪的堂堂而战,必然是要以游击作战应对我军,但若是我们不踏入其腹地,只做威逼之势,就不必受游击之苦。” “大军可分作三路,一路卡死乌江渡口、一路陈兵娄山关外、一路封锁各处驿道官道,做出随时可能大举进剿的姿态。” “摆出此等姿态,不是为了大军进剿,而是要让草堂会在重重压力之下,为应对我军,不得不加大征丁征粮的力度,扩充军备,巩固防务......”杨来嘉嘴角泛起一丝冷意:“然后......越是用心备战,就越会将他们的七寸给露出来!” “正如本督之前所言,草堂会虽然也打着为穷苦人而战的旗号,但其骨子里终究是偏袒苗人,对于苗人和其他各族,是区别看待的,平日里或许还能遮掩,一旦面临巨大的外部压力和紧迫的资源需求,其本质必然暴露!” “要备战,就要拉丁征粮,草堂会名义上或许会说各族一体,但执行起来,其大小头目全都是苗人,又将苗人凌驾于各族之上,自然会对苗人另眼相待,征粮拉丁必然是优先冲着其他各族去的,首当其冲的便是最底层的汉民!” “苗人分最肥沃的田、分最多的土豪家产,到了大军压境之时,反倒躲在后头,汉民拿最差最劣的田地,却要缴最多的粮食税赋、派最重的徭役苦力,天下岂有这等道理?到时候底层汉民心中的怨气必将如干柴堆积,只差一颗火星,而这颗火星,便由我们来点!” 杨来嘉目光锐利,重重一掌拍在舆图上:“汉民心怀怨怼,我军便可趁虚而入,我们要明确打出旗号,此番入遵义,非为剿杀,乃是为受欺压的汉民主持公道,推翻骑在他们头上的草堂会这座新大山!我们入遵义,要严申军纪,真正做到秋毫无犯,还要帮助汉民,从苗人手中夺回本属于他们的良田沃土,发还他们的被掠财物。” “草堂会以苗人压制汉人,咱们就能反过来以汉人压制苗人!我们入遵义,也是去‘解放’的,是去为那些被苗人欺压的汉人‘解放’的,要让遵义的汉民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给他们带来实惠、能为他们做主的!只要争取到广大汉民之心,得到他们的支持,草堂会便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草堂会就算还有苗人的支持,但也将被孤立在苗人聚居的区域之内,而本督之前也说了,苗人根本不懂耕种,拿了好田沃土也没什么产出,草堂会实际上还是靠着汉民的物资支持,失去了汉民的支持,仅靠苗人那点产出,根本不可能长期供养一支大军,草堂会的经济基础会迅速崩溃!” “到时候,我们以六万大军,加上遵义全府汉民的支持,围攻困守一隅、粮草不济、资源匮乏、供应短缺的草堂会,便是以多打少,以广击狭,大势在我!只需几场小胜,他们内部因资源匮乏、分配不公而矛盾丛生、人心浮动的局面就会被挑起来,到时候,我们就能趁机遣派使者趁虚而入。” “带上官凭印信,许以高官厚禄,甚至承诺他们可以世守其地,成为朝廷认可的土司!去暗中联络草堂会中有分量、但又并非死硬的头目,告诉他们,继续跟着那些死硬分子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归顺朝廷,则富贵可期!只要有人被拉拢过来,为我们提供内情,甚至作为内应,草堂会的虚实便尽在我掌握之中,同时,有了遵义府广大汉民作为我们的耳目,草堂会的一举一动都难以遁形。” “红营的文报里反反复复的强调,游击作战一定要有群众基础.......”杨来嘉双手一摊,仿佛胜券在握:“失去了群众基础,内部又分崩离析的草堂会,剩下的不过是一小撮冥顽不灵的死硬分子,届时,我军再以泰山压顶之势,进行精准的清剿扫荡,便可事半功倍,彻底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杨来嘉看向廖进忠:“当然,遵义比邻四川,若是要永绝后患,还需要四川王屏藩所部协助,还请廖将军将本督计划快马报送王爷,让王爷协调王屏藩所部共同进剿,草堂会盘踞遵义就是为了入川,之前就常有入川滋扰之事,王屏藩必然深知其危害,只要王爷发话,王屏藩想来不会拒绝,至于讨价还价之事,自然还是王爷去和王屏藩撕扯为好,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廖进忠听完这一整套环环相扣的计划,也不得不佩服杨来嘉对此地情势的洞察和手段的老辣,当即便拱手行礼道:“如此,且请杨总督写一封书信详陈,末将会派亲信八百里加急送去定天府,若是能剿灭草堂会,王爷必为杨总督记下头功!” 第1129章 怀忧 遵义府衙,如今已成了草堂会的议事大堂,昔日官府的匾额被摘下,胡乱丢在角落,换上了一面绣着奇异山鸟图腾的旗帜,大堂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寒意。 如今已经变成草堂会大当家的龙九峒,踞坐在原本属于知府的主位上,古铜色的面庞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平添几分煞气,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铺在桌上的一堆文书报告。 下首两旁,坐着十几位苗人各寨的头人、首领,皆是草堂会的核心人物,他们或披着兽皮,或穿着灰布箭装,神色各异,但大多带着一股山野的彪悍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众人中间摊着一张地图,一名头目正在地图旁转来转去,汇报着最新侦察到的情况,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吴军的爪子,已经实实在在的搭在咱们的根据地的门槛上了。” “吴军起大军兵分三路,号称有二十万大军,摆明了是虚张声势,但实际上恐怕也有数万人马,吴军表现得极为谨慎,没有直接大军进剿,而是先布下三面合围之势.......”那名头目用木棍点在地图上一处:“南线,从贵阳来的大军,应该是吴军主力,沿乌江布防,茶山关、养龙司渡口,都在抢修炮台,架起了火炮,看架势是要锁死乌江。” “东边,绥阳的朗山关,湄潭的孙家坪两处要点立下重兵把守的堡寨卡口,沿江桥梁拆毁大半,只留下几处关键桥梁供其兵马过河,西边仁怀、习水方向也不消停,茅台渡口、桑木关等要点同样驻有重兵,三面对我形成封锁包围之势。” “吴军大军,以这几处封锁要点为出发地,三面向我根据地压迫而来,他们表现得非常谨慎,缓步慢行、步步为营,进军速度极慢,每日不过行进一二十里,三路兵马都抱成团慢慢挪,三路齐头并进,每到一处都设堡立寨,然后再步步逼来,全然不似往日官军那般骄狂急进。” “廖进忠是猛将,当年吴应麒出征湖北,他是吴应麒的马队先锋,最早进的荆州城,杨来嘉也是一员悍将,早年在郑家国姓爷帐下之时就以智勇双全出名,吴三桂起兵之后,其领军攻彝陵、郧阳,生生啃开了从鄂西进入汉中的通道......”龙九峒语气平淡的评价着,视线落在堂中摆着的一张地图一角,幽幽叹了口气:“这两员勇将,如今却变成了如此谨小慎微之辈......米委员在云南的大胜,对吴军看来刺激不小。” “吴军是啃不动红营,要把咱们当软柿子捏,这是瞧不起咱们!”一旁的喀香卡拍案而起,满不在乎地嚷道:“谨慎?那是怂包!吴军已经被云南的惨败吓破了胆!米委员他们在云南靠着不到万人的兵马都能打得吴军大败亏输,遵义地势之艰险不下乌蒙,咱们没有禄家残部那些本地土司掣肘,兵马更多、根据地更广、人丁更多、粮食更多,一样能让杨来嘉、廖进忠这些狗贼有来无回!” “对!四当家的说得对!让他们来!正好试试咱们新磨的刀快不快!”喀香卡这话引起了不少头目的附和,众人纷纷叫嚷起来,气氛一时显得有些狂热:“大娄山也是天险,咱们凭着大娄山,一人扔块石头也能砸死他们!” 龙九峒听着众人的叫嚣,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那刀疤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他没有附和众人的意思,只是冷眼看着那些喧闹的头目,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去。 这时,另一位年纪稍长、神色较为沉稳的头人微微抬手,压下喧哗,却是草堂会的二当家龙辛布钮,他是遵义府本地的苗民,早在红营和草堂会分裂之前,他就已经在遵义组织苗民反抗朝廷了,草堂会入了遵义,为了拉拢他这个当地的苗人领袖,给了他一个二当家的位子:“喀香卡兄弟勇武,但打仗嘛,不能仅靠勇武,吴军这架势,摆明了是不求速胜,而要打一场消耗战、持久战,他们背靠贵阳、背靠吴周的朝廷,粮草辎重可以源源不断运上来,而我们……” 龙辛布钮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马上就要入冬了......之前征收的秋粮,入库尚未捂热,但要支撑草堂会的兵马,连同依附的众多寨子苗民,在整个冬季于大娄山中进行长期作战,这些粮食,恐怕是捉襟见肘的。” “遵义府也算不上什么物产丰富之地,山中更是贫瘠,好田好地都集中在府城和几个州县大城周围,可若是吴军打过来,这些大县州府都得放给他们,总不会有人幻想着靠着咱们这点人、这些装备,去和带着大炮、人马更多、装备更精良的吴军打守城攻方吧?” 在场的头目没人反驳,他们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什么仗打不赢,心里头多少有点数,龙辛布钮见状,这才继续说道:“若是要在大娄山中持续作战,光靠现有的秋粮储备,恐怕难以支撑到明年春荒,我们……恐怕还需要再次征粮。而且娄山关等各处关键隘口、山中堡寨的工事、藏兵的溶洞河谷,也需要抓紧时间整修加固,这需要大量人力,还有军械打造、被服筹措、军粮运输……这些都离不开丁壮,拉丁的数额,也得加大。” 这番话如同重锤,让龙九峒紧紧皱起了眉,一旁的喀香卡却附和道:“二当家说得没错,吴军大军压境,又摆出了持久战的态势,我们就也得准备好持久作战,征粮、修寨、拉丁之事,势在必行,苗汉侗瑶无分民族一视同仁,家家出丁、户户给粮,咱们给百姓们打好欠条,吴军要打一场持久战,就一定也会筹备大量物资,故而此战只要我们得胜,就一定能缴获大量物资钱粮,战后给百姓们多加三成偿还!” “正是此理!”龙辛布钮点点头道:“大当家,各位弟兄,若是不能击退吴军,我们便是死路一条,但只要击退吴军,乃至于大获全胜,我们才能趁势跟吴周谈判,谋取我们的利益,甚至于千秋万代的土司之位!” 堂中众人纷纷附和,龙九峒眉间却越皱越紧,但看着那些头目们热烈而兴奋的视线,也只能极为勉强的点了点头。 第1130章 征粮 遵义府内,寒风卷着枯叶,掠过一座贫瘠的山村,土墙茅屋低矮破败,村民们聚在村口的打谷场上,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脸上写满了忧虑与不安,场院中央,站着十几名挎着腰刀、手持梭镖的草堂会士兵,簇拥着一个身材粗壮、面色黝黑、头缠青布包的苗人头目,头目身旁,一个穿着稍体面些的汉人男子,正尖着嗓子传达着头目的话。 “乡亲们都听好了!”那汉人扯着喉咙喊道:“官府的数万大军已经压到边界了!那些杀千刀的官兵,一来就要烧光、杀光、抢光!咱们草堂会是为了保护大家,才拉起队伍跟官府拼命的!现在上头有令,各家各户,都要出丁出粮!男丁跟着去修寨墙、挖壕沟,粮食按户缴纳,支援前线的弟兄们!这是为了保住咱们的性命和田地!” 话音未落,村民中便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头发花白的老里长颤巍巍地站出来,苦着脸哀求道:“官老爷,不是咱们不肯交啊,这秋粮才刚交上去没多久,家家户户都快见底了!咱们这山旮旯里,地薄田瘦,打的粮食将将够糊口,这马上又要入冬了……粮食要是都交了,村里老老小小可怎么活啊?” “就是啊,还有这出丁,咱们还得趁着还没入冬,抓紧时间去山里打些猎货,否则入冬之后山里野兽都藏起来,又耕种不得,大伙都得挨饿!”有些村民也跟着附和起来:“现在把壮丁都拉走了,不仅没有收获不说,家里的老人娃娃谁来照顾?这不是要眼看着他们饿死嘛!” 那汉人翻译瞥了苗人头目一眼,见对方脸色不虞,连忙提高声调压住场面:“吵什么!吵什么!草堂会还能白要你们的不成?打了欠条的!等打退了官兵,自然会补偿你们!草堂会是为穷苦人做主的队伍,大伙要想过上好日子,就要识大体,顾大局!” “欠条?”人群中,一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忍不住嚷了起来:“之前征粮时开的欠条,到现在还没见着一粒粮食的影子呢!打个空条子却不还,有什么用?” “对啊对啊!”有人也跟着嚷嚷了起来:“前段时间说是组织流民入川开垦,跟咱们征粮,不打欠条不说,甚至还说什么‘捐谷’,把咱们之前许多欠条给收回去了,这不就是耍赖不还了嘛!这欠条谁还敢信?” 那汉人翻译面上一怒,斥责道:“你们这些家伙,真不知好歹!草堂会是为遵义的老百姓而战的,是为了你们反抗朝廷和官府的!为了你们这些乡里人,死了多少弟兄?只是要你们给些粮食、出些力气就这么推三阻四的,怎么就一点奉献之心都没有呢?” “奉献你妈!”有人直接骂出了声:“他妈的,要奉献,他们怎么不让那些苗人去奉献?山下的苗寨,原本是咱们的村子,给苗人占了,把咱们迁到这山坳坳里头,好田肥田都给了他们,咱们种着这山田劣田,草堂会对那些苗人这么好,怎么就不让他们去奉献呢?” “对啊!他们占着咱们的田,咱们要耕种那些本来属于咱们自己的田,还得下山给他们当佃农交租子呢,而且他们缴得秋粮税赋也比我们少,粮食堆得满仓满囤,可每次征粮,缴得粮食却反倒比咱们更低,这是个什么道理嘛!要捐谷征粮,找他们去啊,专盯着咱们这些汉人祸害做什么?” 这些压抑已久的怨气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村民们的情绪,只是他们并不知道,那一直沉默不语的苗人头目,其实是懂汉语的,村民们的抱怨,尤其是对苗人的指责,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够了!”一声暴喝如同惊雷,从那苗人头目口中发出,是带着浓重口音却清晰无比的汉语,那苗人头目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带着翻译是为了彰显身份,本不屑于与这些汉民说话,但如今却已是怒不可遏,斥责道:“把你们赶进山里这才几年,就受不了了?我们苗人被你们汉人赶进山里,已经千百年了!你们汉人骑在我们苗人头上这么多年,赶苗拓业杀了多少苗人?我们不过是把你们对我们苗人的所作所为换到你们身上,就如此怨怼?” “跟你们说,草堂会来了,我们苗人有人撑腰翻身了,没有把你们这些汉人杀光,就已经是大恩大德!如今让你们出一些粮食和劳力,也只不过是当作对你们的处罚!不老老实实的接受,反倒在这里吵吵嚷嚷!”那苗人头目一步踏前,双目喷火,指着刚才嚷嚷得最凶的那几个汉民年轻人,对身后的士兵厉声下令:“既然好好说话说不通,那就用鞭子和你们说话!来人把这几个搅乱秩序、污蔑我会的刁民,给我抓起来!重重地打!让他们知道,对抗草堂会、挑拨苗汉关系,是什么下场!” 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扑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那几个年轻人从人群中拖拽出来,按倒在地,棍棒、皮鞭如同雨点般落下,顿时皮开肉绽,惨叫声和哭喊声、咒骂声响彻了整个村庄,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震慑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同村青年被打得遍体鳞伤。 那苗人头目见吓住了村民,冷笑几声,摆了摆手示意那汉人翻译继续,那汉人翻译喉咙里咕哝了一下,低头哈腰的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朝那名苗人头目行了一阵礼,这才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立在村民面前:“你们说,刚刚老老实实的交粮交丁,怎么会闹成这样呢?我跟你们说,上头反正是定了征粮拉丁的定额,不管如何,都要收足定额,否则就不是挨这顿打的事了!” 那翻译还在说着,这次再没有人敢大声嚷嚷,但许多的村民投向他和他身后那苗人头目的视线里头,却藏满了怨恨,那头发花白的老里长也幽幽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这世道......还不如以前呢!” 第1131章 斥候 深夜的寒风呼啸着卷过黔北荒芜的山野,吹动着枯黄的草丛和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一队十人的吴军斥候,如同警惕的狸猫,沿着崎岖的山道,小心翼翼地向遵义方向摸去。 领头的什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老行伍,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他打头走在最前面,用布料包住马蹄的战马,每一步都走的很轻,他耳朵竖着,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他身后的弟兄们也都紧绷着神经,手持刀盾或紧握弓弩,眼神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和山脊。 “老叔,这一路过来,怎么半个人影都看不到?”一名斥候策马上前来,面上带着一丝疑惑:“听说这草堂会出自红营,游击战的本事也学了不少,游击队神出鬼没的,可总不能是真神仙吧?总得有人盯梢,才好给游击队传信,但咱们这一路过来怎么就没发现一个人影?难道那帮草堂会的哨探能上天入地,连老叔您这样的老斥候都发现不了踪迹?” 那什长皱着眉,也感觉到一丝疑惑,他们这些斥候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向遵义城和大娄山方向哨探是其次,主要的任务就是为了勾出一两支草堂会的游击队来,小股的斥候和游骑,是游击队最为喜爱的肥肉,而他们就是将自己当作肥肉,试一试草堂会游击队的武器和人员配备、反应速度等等。 接了这么个九死一生的任务,自然挑选的都是军中斥候里头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是有十几年经验的老斥候,耳聪目明,最擅长探查追踪,若是有人暗中窥视或跟踪他们,单个斥候或许发觉不了,但这一整队老练的斥候精锐,绝不可能所有人都毫无察觉。 那什长忽然勒住马,凝着眉头扫视着周围的山林,四周却只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什长微微皱了皱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们......进山去!” “进山?大人,那可太危险了!”一名斥候上前反对道:“那些个蛮夷本就是山野之中长大,又是从红营里头分裂出来的,学了他们的本事,这山林里头就是他们的天下,进山......咱们岂不是送肉上门?” “咱们现在也是在送肉上门啊,可是鱼儿不咬钩,咱们难道就这么空手回去?出来跑一圈啥也没见着,回去之后怎么交代?还是你准备就这么走下去,一直走到遵义城边上,然后被苗寇围攻逃都逃不掉?”什长摇了摇头,下定了决心:“进山吧,我们离大军不远,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还能跑回去,若是再深入苗寇腹地,万一遇敌,能不能跑得脱可就说不准了。” 几名斥候面面相觑,但那什长下了军令,又一马当先往山林之中钻去,他们也只能跟着一起行动,众人跳下马,牵着战马和备用马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在山林之中钻了一阵,远处的一座山峰上,隐隐露出一座烽燧的轮廓。 那些斥候赶忙找地方隐蔽,趴在树木之后观察着那座烽燧,垛口后没有半个人影,周围也没见到什么警戒的哨位,里头也没有火光,一片死寂,仿佛只是一块冰冷而毫无生气的大石立在山峰之上。 “那烽燧位置不错,处在高处,又藏在林木之中,我们在官道上远远看去,根本发觉不了,但烽燧顶上却能俯瞰官道......”什长只是远远的观察,便把这烽燧的情况摸了个清楚,反倒更加的疑惑:“若是我判断没错,我们刚刚在官道上,早就被这烽燧给发现了,怎么没一点反应?难道......那烽燧里头没有人?” “我去看看!”有个斥候说了一声,也不等什长下令,便大着胆子从隐蔽的石头后头摸了出去,借助地形掩护,小心翼翼接近那座烽燧,什长的双目一直紧紧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直到他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才将视线挪向那座烽燧,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一会儿,烽燧顶端冒出一个人影来,举着一个火把摇晃了几下,什长一愣,赶忙和一众斥候一起牵着马赶了过去,爬过山坡来到那座烽燧,那斥候已经在烽燧底下等着了,笑道:“空空如也!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什长不敢相信,自己绕着烽燧查了一遍,柴堆是冷的,灶坑里没有半点火星,只有几面破烂的、绘着山鸟图腾的草堂会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烽燧内部丢弃着一些破烂的杂物,这座烽燧也没有完全修整完毕,主体上还有好几处没有包砖,围绕山头的矮墙也只修了一半,壕沟同样是只有浅浅一层,都没有深过脚脖子。 “难道是看我大军逼来,一哄而散了?”一名斥候疑惑的问道:“这么好的位置都放弃了.......要么就是那些蛮夷在唱什么空城计?” “不像!”什长摇了摇头,他发现了一些特别的地方,伸手摸着地上的痕迹:“刀砍过的......这边,被什么东西给砸了......还有这里,明显是弓箭砸出来的凹坑,这烽燧里头打斗过一场......” 这说话间,一名在烽燧外探查的斥候匆匆走了过来,朝着什长招了招手:“老叔,来看看这里,有尸体!” 什长浑身一紧,赶忙跟着那斥候走出烽燧,其他的斥候也一起跟了上来,转到山背处一处断崖前,从崖顶往下看去,能清晰地看见几具尸体被抛在下头,衣服鞋袜都被扒了个干净,身上和面上刺青的痕迹倒是能模糊看出,苗人常有刺青的习俗,显然那几具尸体,都是苗人。 “衣服鞋袜都给扒走了,这是遭了山贼了?”一名斥候疑惑的问道,随即又发觉自己这个问题很蠢:“不对,这些苗子就是从山里头出来的,这山里头那一路的山贼他们不晓得?还能比他们更凶?” “不是山贼,也许......是暴动!”什长回头扫了一眼那未完工就被抛弃的烽燧,又想起烽燧里那些打斗的痕迹,冷笑几声:“这可有意思了.......” 第1132章 汉民 这一队斥候继续往山林中深入,又发现了几处烽燧,同样都是没有修建完成,在一处山谷里头还发现了一座营地,也没有修筑完成,营地一角堆着更多的尸体,都剥了个干净,留下赤条条带着刺青的苗人尸身。 “身上都有刺青,全是苗人,手上的茧子很厚,有可能是长期拿木棍和鞭子之类的磨的.......”一名斥候检查着那些尸体,随手指了指扔在一旁的一堆皮鞭木棍,回头朝什长冷笑一声:“致命伤都是锄头、铁锹之类的工具造成的,老叔,你猜的没错,看这样子,确实是发生了暴动,修工事的劳力把这些苗人监工什么的统统杀了,然后逃得无影无踪,所以咱们一路过来,半个人都没看到。” “真有意思!咱们还没打进来,他们自己人跟自己人就打起来了!”什长咧嘴一笑,向四周看了看,却见一个斥候抱着一个匣子从一处树木之后转了出来,抽开匣子一看,里头全是银钱,那斥候双目放光,周围几个斥候也围了上去,一人伸手进去抓一把,就往怀里塞,什长赶忙走上前去呵斥道:“干什么呢?哪里找来的银子?上头可是下了令秋毫无犯的,你们可别乱来!” “大人,从旁边的树洞里发现的,不知谁藏在那里,再说了,藏这匣银子的,怕是都已经没了性命!”那名斥候嘿嘿一笑,递上一封书信:“大人,上头是说秋毫无犯,可没有不能捡死人钱啊,这箱匣子是小人捡的,小人也不独吞,大伙不嫌晦气,都来抓一把就是。” 什长拆开那封信粗粗看了一眼,信上写的是苗文,而且是草堂会治下专用的苗文,苗人原有自己的文字,但千百年来流离失所、赶苗拓业,原本的苗文几乎已经灭绝,只在少数部落里零散流传,而且都被其他文字影响很大,各地部落之间流传的苗文相差许多,也渐渐处在消散灭绝的进程之中,已经无法作为一个民族系统的文字使用。 而草堂会盘踞遵义之后,要团结当地的苗人凌驾各族之上,自然不可能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便借用汉字偏旁创造了方块字形的苗文推广治下“扫盲”,这与其他部落流传的似篆非篆、形似蝌蚪的老苗文相差甚远,故而什长虽然不会苗文,但一眼就看出这封信必然事草堂会的苗人所写,而且职位不会低,否则以普通苗人刚刚接受“扫盲”的文字储备,也不可能写出这一整封信来。 “这处山谷定然是草堂会那些蛮夷准备的一处重点藏人之地,否则不会有个能用新苗文写信,还带着这么多银子的大头目在这里!”什长当即便判断道,扭头看了一眼那堆尸体,可惜他们被剥了个干净,没法分辨谁是那个大头目,自然也没法从尸体上得到更多的信息:“都别抢了,这样关键的藏身之地,周围必定有个大村子,咱们去瞧一眼!” 一众斥候便再次上路,顺着山道又行了半个时辰左右,爬上一处山头,远远便瞧见远处有一座村寨,处在相对平缓的一处小盆地之中,背靠群山、前倚官道,深夜之中还有灯火闪烁,或许是巡夜的更夫之类,但显然是有人居住的。 众人便从山林里头悄悄向那村寨的背后摸去,行了一阵,却发现山中还有一个村子拦在山道上,这个村子相比山下那座村寨,却明显破败许多,没有一丝活气,似乎是被废弃了一般,只有一座屋子里还透出几点光芒,证明村子里还有“活人”。 “大半夜的在这荒村里头点着火,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什长冷笑一声,正好也要抓几个人来询问山下村寨的情况,吩咐了几句,一队斥候立刻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悄悄摸近村庄。 村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鸡鸣狗吠,也看不到人影走动,什长亲自领着人,提着弓箭马刀贴着墙根摸了过去,从破败的院墙缺口望进去,屋子里头隐隐约约有四五个人,嘀嘀咕咕在商量着什么,说的都是汉话,什长眯了眯眼,呼啸一声,一马当先冲了进去,直接开弓放箭一箭射在屋内几人中间,大喝一声:“不准动!” 周围的斥候也一起涌了进来,迅速把那几人围住,那几人一副农户打扮,被这些斥候突袭,顿时吓破了胆,赶忙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说着:“大爷饶命!饶命啊!咱们只是普通老百姓.......” “普通老百姓?身边还带着刀?”什长从桌上捡起一把苗刀,用手指试了试锋锐,翻了翻桌上几把猎弓和苗弩,又扫了一眼桌上那简陋而粗糙的地图,心中已经了然,声音冷峻的逼问道:“咱们是大周的官兵,来此地为汉民驱苗,一路查探而来,也是运气好,撞见你们这图谋......你们看着是农户模样,哪里来的这些刀枪猎弓?想要做什么?老实交代!” 那些农户听了那斥候的话语,见他们的衣装,知道他们是吴军的斥候,原本害怕的情绪竟然消散了不少,有人爬上前两步,一头磕在地上,痛哭流涕:“大人!小人们都是当地的农户,小人就是这村子里头的,那些苗人,前些日子刚征了秋粮,家家户户的粮食都快被刮干净了,这还没消停几天,又说官……说军爷你们要打过来了,要修寨子,又要征粮,还要拉壮丁去服徭役!” “我们这些汉民,实在是没法活了啊,几个村子合在一起商议,干脆就暴动,昨日借着苗人拉丁修工事的时机,把监督的苗兵杀了,武器装备都抢走......杀了苗兵,我们在这里也没法活了,怕遭报复,所以我们准备南逃去贵阳府朝廷治下,但是咱们这么多村子,好几千人要南逃,没粮食怎么行?所以......我们在这里盯着,其他人去找更多的村子和青壮,我们准备把山下的苗寨给灭了,抢了他们的粮食再走.......” “大人,那苗寨本来就是我们的村子,寨子周围的田地,也本来就是我们开垦的田!”一名农户哭诉道:“那些苗人占了我们的村子田地,把咱们赶进山里头来,咱们这些汉民,赋税征粮、拉丁徭役都比他们重,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求大人救救我们!” “你们放心,王师出兵遵义,就是来帮你们夺回自己的田地村寨的!”那什长淡淡一笑,语气激昂:“你们不用逃,藏在山里,王师不日就到,到时候你们给我们带路,帮我们把那些蛮夷的烽燧、堡寨和藏身之地都翻出来,不用你们动刀,王师自然会把这些蛮夷杀干净,把你们的粮食田地都抢回来!” 第1133章 做主 遵义府南端,新站铺附近,吴军的大军正沿着整个铺镇周围铺开驻营,杨来嘉、廖进忠等一众将官和其亲兵自然驻在镇内,镇外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吴军自出兵以来,便一直缓步慢行,各处要点皆派兵驻守,颇为谨慎。 入遵义府之后更为谨慎,每日都是天光大亮才拔营前进,时近黄昏便安营立寨,军将披甲行军都不觉疲累、行进一天连汗都没出,一步一挪着向遵义城而去,不像是来打仗的,反倒更像是一支武装游行、炫耀军威的人马。 而吴军确有炫耀之意,新站铺内,镇中心那方简陋的戏台,往日或许唱着些乡野小调,今日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戏台四周,被廖进忠麾下的亲兵严密把守,台下,黑压压地聚集了许多被“请”来的当地汉民领袖、乡贤富户,以及大量闻讯赶来的普通百姓,他们脸上带着惊疑、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们这些汉民,往日里被草堂会压迫,乡贤富户多有家产,更是饱受草堂会的敲诈,哪怕是捐钱捐物、尽心协助换了个“积极分子”的名头,若是一丝不顺意,就容易被“打土豪”,而且如今这些乡贤富户,多半都是在草堂会入遵义之后给草堂会当狗腿子清算了原本的主家、地主,夺取了他们的家产,然后再在协助草堂会的过程中上下其手攒下一些家资。 亲眼看着以前的乡贤富户是如何丢了性命家产,自然更加害怕失去,明面上帮着草堂会做事,当了草堂会的“积极分子”,甚至领了官职,但他们和草堂会接触最多最密,心里头自然最清楚草堂会对苗人的偏袒、对汉人的仇视,汉人的身份又是生下来就注定的,自然随时都活在恐惧之中。 那些汉民领袖更不用说,都是带着汉民抗税抗捐的,组织暴动和起义,和草堂会、和苗人刀剑相向都不知流过多少血,对于这些乡贤富户、汉人领袖来说,若是有人真能替他们把草堂会给赶走,他们自然会毫无保留的支持它。 但吴军......是值得支持的吗?草堂会再怎么偏袒苗人、压榨汉人,好歹嘴上还是喊着他们是穷苦人的队伍,总是要做些样子,还是废除了许多以前的苛捐杂税、处置了一些土豪劣绅贪官污吏的,给当地的百姓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当年吴周治下,汉人同样也没得什么利,苗人都生活在山林之中抱团结寨,吴周的手伸不进去,苛捐杂税照样还是冲着底层的汉人来的,贵州本就贫瘠,李本深要应付战事又要维持奢靡享受,还得讨好吴周朝廷,对贵州各地也是刮地皮一般的盘剥,吴军就更不用说了,军纪败坏、四下抢掠才是常态。 若是赶走了草堂会,却又来了一个以前那般的朝廷和官府,岂不是得不偿失?故而吴军一路喊着为汉民做主的口号而来,而遵义府上上下下的汉民百姓,却吴军始终是抱有怀疑的。 如今在这新站铺内,吴军就是要抹除这些怀疑,却见戏台之上,跪着七八个被剥去号衣、五花大绑的吴军兵卒,还有好几名吴军将官,个个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正是前几日因按捺不住劫掠习性,闯入附近汉民村寨抢掠财物、甚至伤了人的违纪者。 廖进忠一身戎装,按刀立于台前,面色冷峻如铁。他没有多废话,只是目光扫过台下惴惴不安的百姓,然后猛地抽出腰间寒光闪闪的佩刀,声若洪钟:“大周王师,吊民伐罪!今入遵义,只为驱逐压迫汉家百姓的苗寇,还黔北朗朗乾坤!军令如山,秋毫无犯!迎奉王师者,皆我子民,必以仁德待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场地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此等孽障,罔顾军法,劫掠乡里,欺凌百姓,坏我王师声誉、违反我大军军令,罪无可赦!今日,本将便亲自请此楚王殿下赐下的宝刀,正我军纪,明我决心!” 说罢,他毫不迟疑,手起刀落,刀光闪动,血光迸溅,一颗颗人头滚落在戏台之上,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台板,包括那些试图求饶的军官在内,所有违纪者顷刻间便成了无头尸体,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那些汉民百姓先是惊恐,待看清台上溅血的人头确实是前几日作恶的官兵,又听到廖进忠那番“驱逐苗寇”、“还朗朗乾坤”的宣言,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许多百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激动,如今看到“官军”竟然真的为他们做主,严惩了欺凌他们的兵痞,那种仿佛找到靠山的感觉,让不少人热泪盈眶,心中的怀疑也卸下几分。 戏台一侧,几位随军的吴军将领看着这一幕,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隐隐带着忧虑。一名偏将凑到主将杨来嘉身边,低声道:“大人,廖将军此举固然大快人心,可……我军弟兄们常年征战,就指着破城掠地弄些油水养家糊口,如今骤然严申军纪,秋毫无犯,长久下去,只怕……军心涣散,士气受挫啊,下面已经有些怨言了……” “这世道,坏人不会死,好人不会死,只有不开眼的蠢人会死!”杨来嘉冷笑几声,目光扫过那些被杀士兵的尸体:“本督下令秋毫无犯,那是针对谁?是针对这些遵义的汉民!我们要做他们的‘解放者’,要帮他们推翻草堂会这座大山,岂能抢到他们头上去?” “可军令对汉人秋毫无犯,对苗人可不一样,汉民的村子不能动,难道苗人的寨子也不能动?不仅要动,还要大动特动,不仅要咱们自己去,还要鼓动、带领那些受够了苗寇压迫的汉民一起去!让他们也拿起刀枪,跟着我们去‘打土豪’,去把苗人寨子烧光杀光抢光!” 第1134章 王师 杨来嘉的脸上脸上露出一种残酷的算计:“这么一来,既能让憋屈已久的汉民狠狠出口恶气,让他们觉得跟着咱们有肉吃,又能用这共同烧杀抢掠的‘投名状’,把他们牢牢绑在咱们的战车上,让他们再无退路,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手下将领们恍然又兴奋的眼神,“咱们自己的弟兄们,也不是不能去抢,不仅能烧杀抢掠,还能抢得正大光明、抢得理直气壮,能正大光明地抢个盆满钵满,却依旧能得民心,何乐而不为?” 杨来嘉指向戏台上的尸体,语气森然:“至于这几个蠢货,军中三令五申要秋毫无犯,这帮家伙抢了更富裕的苗人村寨还不满足,还要跑去抢汉人村寨,要么是贪得无厌到了不开眼的地步,要么就是连‘柿子要捡软的捏,刀子要往敌人身上砍’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不管是哪一条,这种人早晚都会惹出事来,留在军中,迟早会惹出大乱子,坏了王爷和本督的大计!早杀早干净,正好借他们的人头拉拢人心、震慑诸军!” 一番话,说得几个将领心服口服,眼中再无担忧,只剩下对接下来“行动”的期待,纷纷行礼拍起了马屁,杨来嘉却没有在多理会他们,看着台上又押上一群犯纪的兵将,挥了挥手向着镇子里充作指挥部的祠堂而去:“让廖将军在这里砍个痛快吧,本督等会也有事要办,施了威,也得施恩,本督也得好好准备一下。” 入夜,祠堂之中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黔北深秋的湿寒,却驱不散弥漫在堂内那复杂而微妙的气氛,杨来嘉端坐主位,身着便服,脸上带着一种看似温和却又深不见底的笑容,廖进忠则按剑立于其侧,一身戎装染着尚未干透的暗红血迹,浓重的血腥气与他冷峻如铁的面容相得益彰,仿佛刚从修罗场归来,眼神扫过之处,无人不心生寒意。 那些从各地前来“拜见”的汉人头面人物围坐在堂中,杨来嘉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率先开口,声音平稳而富有安抚力:“诸位今日能来我军中,便是看得起我杨来嘉这新任的贵州总督,心向王化,心系桑梓。如今遵义局势,想必诸位比本督更清楚。草堂会倒行逆施,苛政猛于虎,更兼挑拨苗汉,视我汉家子弟如牛马,致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他看向那几个面带激愤的汉人领袖,语气带着赞许:“尤其是一些血性男儿,不忍乡亲受难,挺身而出,反抗暴政,此乃忠勇之举,令人钦佩!我吴军此番入遵义,首要之务,便是为诸位撑腰,铲除这等祸乱地方、欺压良善的匪类,还遵义一个朗朗乾坤,让所有安分守己的百姓,无论苗汉,都能安居乐业!” “诸位也知道,李逆僭越欺君,楚王殿下派本督和廖大将军将之一党尽数除灭,这贵州便空出了许多官将位置,诸位在地方上的威望和能力,本官亦有所耳闻,待平定草堂会之后,地方百废待兴,正需诸位这样的贤达之士出力,无论是统领兵马,还是治抚地方,都需要倚重各位。” “但凡有功于地方,助我军平定匪患者,本督必当据实上报朝廷,不吝封赏,授予正式官职军职,使其光宗耀祖,名正言顺地管理乡里,保境安民。” 这话说得颇为动听,那些汉人领袖还好,他们带领汉人反抗,本也只是求个安居乐业而已,而那些乡贤富户则人人骚动,他们为了富贵都能给草堂会这些蛮夷当狗腿子,如今有了转正当官的机会,谁不渴望?有人脸上已经露出了意动和期待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山的廖进忠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炭火盆,让帐内刚刚有所升温的气氛骤然一凝,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身上那未干的血迹所吸引,廖进忠上前一步手依旧按在剑柄上,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逐一扫过在场那些眼神闪烁、面色不安的人群:“杨总督仁厚,念在尔等或为形势所迫,或是一时糊涂,愿给尔等一个弃暗投明、戴罪立功的机会。” “但本将丑话说在前头,大周国法军法森严,尔等刚刚也亲眼看到了,本将是如何将那些违背军纪的渣滓杀个干净!他们的人头挂在旗杆上,既是警醒我军兵将,也是给你们提个醒,若是协助王师剿贼者,荣华富贵自然不缺。” “可若是冥顽不灵,依旧死心塌地跟着苗寇,甘为鹰犬,继续与我大军为敌,残害自家汉人同胞者.......”廖进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尸山血海般的煞气:“王师为汉人做主,就一个都不会放过!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躲进哪个山洞苗寨,我吴军必穷追不舍,诛其满门,灭其宗族!绝不容情!” 那些汉人领袖虽然心中凛然,但更多是感到一种快意,看向廖进忠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而那些乡贤富户则人人颤栗,有些人甚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拼命的给为草堂会办事的过去找理由,赌咒发誓日后唯大周的命是从。 杨来嘉适时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廖将军所言,即是军法,亦是本督的态度,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只要诸位诚心归附,协助王师,过往种种,一概不究,非但不究,还有封赏前程,可若是有人阳奉阴违,首鼠两端,甚至暗中通匪……”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廖进忠身上那刺目的血迹,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一些人粗重的喘息声,很快,表态声、效忠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杨来嘉微微一笑,和廖进忠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两人倒是配合默契,遵义的这些汉人地方势力,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完全被绑在了吴军的战车之上。 第1135章 崩势 遵义府衙,这座曾象征草堂会辉煌的所在,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前的压抑与慌乱,进进出出的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将领,而是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传令兵和搬运物资的辅兵,大堂内,炭火依旧烧得旺,却暖不了在座众人冰凉的心,空气中除了炭火气,更混杂着灰尘、汗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躁。 龙九峒坐在上首,那张带有刀疤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标注的许多据点、防线,如今已变得岌岌可危,甚至名存实亡,下首两旁,草堂会的核心头目们大多在座,只是往日那种啸聚山林、割据一方的豪迈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疲惫。 “吴军三路进逼,时至今日依旧表现得极为谨慎,这么多天才挪了这么几步,我们的游击队,根本就没有下嘴的机会.......”龙辛布钮双手撑着桌子,眉间皱成一团:“更麻烦的是......咱们自己的根基……正在一点点烂掉!” “汉民村子,十室五六空!不是逃进深山老林,就是……直接跑到了吴军那边去!杨来嘉这狗贼,传令各部秋毫无犯,吴军竟然还真就改了性,路过汉人村寨不仅没有劫掠,还大肆邀买人心,他们准备了许多粮食物资,每到一处就开仓分发,从苗寨抢来的物资,也大半分给汉民,军中还带了不少衙役文士,苗寨的田地房屋,都给汉人分了。” “我们这边征粮拉丁,他们那边开仓放赈!此消彼长,人心都散了,整村整寨地往对面跑,拦都拦不住!我们派去修筑烽燧、加固寨墙的民夫,跑了一半不止!” “吴军实在狡猾!竟然给汉民发粮食拉拢!”一旁的喀香卡冷哼一声,大手一挥:“无妨,听闻当年清廷封锁红营,也给百姓发粮食,到最后照样百姓也没拉拢住、红营也没封锁住,贵州又不是什么富省,杨来嘉他们能有多少粮食可发?各地的粮食物资抓紧运到山里,让吴军无处可抢,只靠他们从后方运来的粮食物资,能发多久?” “发粮这事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逃亡!”龙辛布钮出声打断喀香卡的话,凝眉道:“我刚刚收到的报告,许多苗人弟兄也拖家带口的逃跑!” 龙辛布钮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喀香卡也是满脸惊讶,赶忙问道:“大当家的,吴军入遵义拉拢汉人,多有怀柔,可对咱们苗人那是烧光抢光,又把咱们的家产田地都分给了汉人,苗人弟兄此时应该抱团反抗,怎么......还会有人逃跑?” “还不是被逼的?”龙辛布钮话语之中满含怨恨之气:“咱们备战以来,汉人筹粮征丁,苗人则出人当兵,有些蠢货,为了完成征兵的数额,直接点名青壮当兵,不报名者就罚做苦工、抄家,还有些心坏了的,怕寨子里的小伙子不肯去打仗,就把他们的爹娘、婆娘、娃仔扣下来,关在寨子里当人质,说若是他们不愿意当兵,就把他们的亲眷送进山里关押吃苦!” “还有更混账的!有些头人,见附近的汉民跑光了,征不到粮,拉不到丁,为了凑够上头摊派下来的数目,竟然……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寨子里的穷苦苗人头上!家里出了人当兵,还要缴粮出丁,比对待汉民还狠!这些人本来就没多少家底,哪经得起这么盘剥?所以.....就有许多苗民也一起逃亡了!” 堂中议论纷纷,喀香卡勃然大怒:“这帮子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么胡搞瞎搞,汉人跑完了也就罢了,苗人也都跑完了,咱们靠谁打仗?该杀!” “是该杀,以前这样的事也出现过,当时就说该杀了.......”一直沉默着的龙九峒忽然开口,一双眼冷冰冰的看向喀香卡:“当年在毕节,这样的事情,那些‘积极分子’也搞出来过,所以米委员才准备要整风肃纪,然后啊.......我们分家了嘛.......” 堂中众人原本激动的情绪顿时如冰水浇头一般死寂下来,众人对上龙九峒的视线,纷纷不自觉的躲避挪开,龙辛布钮见气氛尴尬,干咳一声,出声打破沉默,继续说道:“逃亡尚且是隐忧,更可怕的是……暴动和反水,这段时间,虾子沟、毛石坎、三渡关……好几个地方都传来急报,汉民聚众暴动,袭击苗人村寨抢掠烧杀,甚至于袭击我们驻兵不多的烽燧、哨位,乃至于粮队、藏有物资的山谷营地。” “还有些反水的,吴军造谣咱们借谷不还,是骗谷,或者说我们是要把汉民吃干抹尽再杀掉,许多汉民听信了他们的谣言,主动跑去给他们带路,跟着吴军一起烧杀抢掠,我们在南边好几处藏人的山谷和隐蔽的山中营地,都是汉民领着吴军闯进来,里头藏着的苗民......无论男女老幼,都被杀了个干净。” 喀香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刚刚沉寂下去的火气又一次被拱了起来:“这帮汉狗,他们现在有吴军撑腰,胆子就肥了,我早说了汉人不可信!当初入遵义,就该把当地的汉人统统杀光,把这遵义变成只有咱们苗人的乐土!就算要留下一些,也得给他们刺青,让他们化汉入苗!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来!团结,团结个屁!” 好几个苗人头目跟着一起跳起来附和嚷嚷,龙辛布钮压根就没理会他们,只是看着龙九峒继续说道,语气更为急促:“大当家的,现在咱们治下是到处逃亡、暴动和反水,搞得一团乱麻,各处修筑工事的进度远远落后,征上来的粮食还不到预期的三成!再这么下去,不用吴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龙九峒却没有接话,握着手皱着眉坐在主位上低头思考着,脑海里头却也是一团乱麻,就在这愁云惨淡、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传令兵连滚爬地冲进大堂,甚至来不及行礼,便高声嘶喊道:“大当家!不好了!烂泥谷传来消息,六当家的儿子被暴动的汉民杀了,六当家带着本部兵马去了烂泥谷旁的虾子堆镇,说是要杀光镇里的汉民为他儿子报仇!” 第1136章 崩塌 寒风卷着尘土,掠过通往虾子堆镇的荒芜官道,草堂会六当家沙略骑在一匹躁动不安的滇马上,脸色铁青,双目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他身后,是数千名同样怒气冲冲、手持兵刃的苗人兵将,队伍里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复仇煞气。 沙略唯一的儿子,之前被派去烂泥谷里头督造藏身营地,结果好几日没了消息,沙略派人去寻找,在谷中找到了儿子和一同前去督造的苗兵苗人被剥得赤条条的尸体,都是被谷内暴动的汉人壮丁打杀的,那些汉人壮丁为了羞辱他,甚至专门把他儿子用苗文写的家书钉在树上,在上头撒尿,又在树上写下许多羞辱之语,仿佛在向他邀战。 沙略自然是怒火冲天,带着他儿子的尸体回来的苗兵报告说烂泥谷附近的汉人村寨都逃亡一空,沙略心中怒火无处发泄,便准备血洗烂泥谷附近的虾子集镇,这些城镇之中居住的镇民主要都是汉人,不管他们有没有参与,反正都是汉人,正好用他们的血,祭奠自己的儿子! 队伍正疾行间,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六当家!留步!大当家有令,命你即刻率部回城!” 一队骑着马骡的马队快马追至近前,为首的是龙九峒的一名亲信头目,领着人气喘吁吁地拦在队伍前面,还没等开口说话,沙略已经勒住马,眼中凶光毕露,厉声道:“回城?老子儿子都没了,还回什么城!滚开!别挡着老子报仇!” 那头目硬着头皮,拱手道:“六当家,节哀!大当家深知您丧子之痛,心如刀割!大当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仔细吩咐了,有什么事,等着大当家的过来处置,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等等等,等他娘的屁!”沙略怒气冲冲的骂道:“老子是要去给儿子报仇的,这是老子的家事!大当家难道还管着老子的私事?老子四十多岁才诞下这么个独苗,十几岁的娃娃,就他妈的给那些汉民杀了!谁他娘的拦老子去报仇,老子就要他的命!” 说着,沙略都不等那头目说话,领着兵马就要冲过去,那头目自然不肯,赶忙领人阻拦,一时之间,官道之上剑拔弩张!一方是报仇心切、红了眼的沙略部,另一方是奉命阻拦、不敢退让的龙九峒亲兵,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或许是推搡中的一次碰撞,或许是紧张之下走火的箭矢,短暂的叫骂和对峙瞬间升级为激烈的械斗! 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那头目嘶哑的喊着“住手”,却毫无作用,声音完全淹没在叫骂和打斗声中,这些苗兵好歹还存着一份理智,对于同是苗人的对方没有亮白刃,只用刀鞘、枪杆乱打,但仅仅是一小会儿,便有许多人被打翻在地、头破血流,鲜血瞬间染红了黄土。 就在这自相残杀的混乱达到顶峰之时,一阵更加急促、响亮的马蹄声如同擂鼓般传来,伴随着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都给我住手!” 却是龙九峒亲自赶了过来,他脸色铁青,看着眼前同室操戈的景象,眼中充满了痛心与愤怒,混战双方听到大当家的声音,动作不由得一滞,慢慢停了下来,但依旧互相怒目而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敌意。 龙九峒跳下马,快步走到双方中间,先狠狠瞪了那名带兵阻拦的头目一眼,然后转向状若疯魔的沙略,声音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沙略!你的儿子死了,我龙九峒跟你一样心痛!那是我们草堂会的损失,是我苗家的好儿郎!但是你再痛,也不能去屠城!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如今吴军三面合围,虎视眈眈,我们内部苗汉本就有隙,汉人已是不稳,逃亡的、反水的、暴动的数不胜数,但还是有安抚的机会的啊!” “可你这么一屠城,遵义的汉人会怎么想?他们除了拼死投向吴军,还有别的活路吗?吴军也定然会拿他们大做文章!届时我们内外交困,何以自处?” 他指着地上那些在械斗中死伤的苗人兵士,痛心疾首:“再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大敌当前,你不思同心御敌,反而带着自家兄弟在这里自相残杀!成何体统?!你眼里还有没有草堂会,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当家!听我的,先把兵马带回去,先忍一忍,等打退了吴军,我一定把那些杀你儿子的汉人找出来,就算他们逃去了吴军治下,我也不惜代价让吴军把他们交出来,到时候,任由你处置!” “放狗屁!我儿子死了!怎么忍?我父母被汉人杀了,如今儿子又被汉人杀人,怎么忍?大当家的,汉人没杀你的儿子,你能忍,我忍不了!”沙略却已被仇恨和愤怒彻底吞噬,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龙九峒,嘶声道:“草堂会的根是苗人!没有汉人,我们苗人自己也能活!他们愿意去舔吴狗的靴子,正好!杀光了干净,也省得日后背后捅我们刀子!” “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你跟我一起在雷公山起的家,你一清二楚,我爹娘也是被汉人杀了,一寨子的乡亲,都给汉人杀了,你被杀了一个儿子,我呢?死了三个!”龙九峒的怒气也被勾了出来,斥道:“但这时候是互相仇杀的时候吗?吴军大兵压境,我们还自己人打来打去,怎么去抵御吴军!” “谁跟他们自己人?苗人是苗人,汉人是汉人!以前没有汉人帮忙,我们这些苗人,在大山里头和历朝历代的官军也斗了千百年!”沙略越说越激动,猛地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双手握住两端,膝盖一顶,“咔嚓”一声脆响,箭杆应声而断:“你既然要保着这些汉人,大当家,我卖你个面子不杀他们,但从今日起,我沙略折箭为誓,与你这不分苗汉、只顾所谓的‘大局’的草堂会,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说着,沙略朝身后的兵马招了招手,将断箭狠狠掷于地上,不再看龙九峒一眼,勒转马头拍马而去,与他同寨的苗兵和一些愤愤不平的苗兵,也跟着沙略一起乱哄哄的离去, 龙九峒呆在原地,痴痴的看着沙略那绝决的背影和那支被践踏的断箭,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来挽留,最终却化作一声充满无力与绝望的长叹:“草堂会......完了啊.......” 一旁的龙辛布钮身子微微一怔,也跟着叹息了一句:“是啊......完了啊.......” 第1137章 瞌睡 深秋的遵义城,并未因吴军大军入城而显得格外肃杀,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近乎喧嚣的“生机”,当杨来嘉与廖进忠并辔而行,在亲兵和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踏入城门时,所见景象让久经沙场的吴军将官们也略感讶异。 街道两旁,挤满了前来观望的城中百姓,遵义一府府城,放眼看去,人群之中甚至见不到一个稍显奢侈的富人,两旁的百姓却大多只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薄灰布棉衣,面色也大多憔悴而略带菜色,但人人脸上却带着异样的兴奋,不少百姓捧着粗瓷碗盛着的米酒、冒着热气的粗茶,带着装着还温乎的糍粑、煮熟的鸡蛋的篮子,甚至有些店铺伙计抬出了整坛的酒水,硬往过路的吴军兵将手里塞。 吴军兵将虽然有严令“秋毫无犯”,但他们的军纪显然不可能比红营更严明,私下劫掠自然不敢,可老百姓硬送上来的食物物资,自然是统统笑纳,脸上也不禁带上了几分得色,一些胆大的孩童跟在队伍后面奔跑嬉笑,更有些士绅模样的老者,在路旁躬身作揖,口中念着“恭迎天兵”、“解救黎庶”之类的话语,一片其乐融融的模样。 杨来嘉端坐马上,面带温和笑意,不时向道路两旁颔首致意,显得从容而亲和,廖进忠则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安全无虞,但看到眼前景象,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松弛了一丝,凑近杨来嘉身边,笑道:“杨总督,末将自少年从军,打了半辈子的仗了,这老百姓箪食壶浆的场景,末将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今日却是开了眼界了。” “是啊,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杨来嘉应了一声,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却显得有些落寞:“这箪食壶浆的场面,在我大周.......实在少见!” 两人并马而行,队伍一路行至城中心的府衙,昔日草堂会那面绣着山鸟图腾的旗帜已被扯下,连同那些写着各种标语的匾额、布告什么的,统统都被拆下,一起被扔在府衙前的广场上,堆成一堆,泼上了火油,一名军官将火把丢入其中,烈焰顿时升腾而起,噼啪作响,将那象征着草堂会短暂统治的标志吞噬殆尽,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更加响亮的欢呼和掌声,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杨来嘉与廖进忠踏着台阶,走上府衙门前的高台,俯瞰着下方欢腾的人群和燃烧的旗帜,廖进忠看着眼前景象,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对杨来嘉低声道:“杨总督,民心所向啊!您这一手分化汉苗的妙棋,确实是打在了草堂会的七寸上,听说草堂会都因为这汉苗之事自己闹了内乱,走了许多贼寇,所以才匆匆忙忙放弃遵义城躲进了大娄山里去。” “此番拿下遵义城,我等已经可以向王爷和殿下报功,让王爷好好高兴一阵,给那大败亏输的郭壮图一个大大的下马威,至于这草堂会,已经内乱不休,躲进大娄山中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杨总督您这争民心的计划可谓大获成功!” “争民心啊.......其实我也就是学了点皮毛而已.......”杨来嘉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他望着广场上欢庆的人群,目光显得有些悠远,轻轻叹道:“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今日他们因厌弃草堂会而迎我,焉知他日不会因厌弃我辈而迎他人?” 杨来嘉顿了顿,视线扫向毕节方向:“这贵州还有一家,最擅长的便是争民心,而且不仅会争汉民的民心,苗彝瑶侗这些蛮夷的民心,他们同样擅于争取,入滇才多长的时间?就把那千百年历朝历代官府都搞不定的生苗生彝治得服服帖帖.......其所至之处,大江南北,无论何族百姓皆真心拥戴,雀跃欢腾,他日他们若是要夺占这贵州.......或许眼前这欢庆之景,会炽烈十倍于此吧?” 廖进忠闻言,笑容僵在脸上,一时语塞,一颗心沉了下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杨来嘉却反倒比他更早理好情绪,摆了摆手道:“罢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下还是先料理好驱苗之事要紧!草堂会弃城退入大娄山,他们的根本本就不在这遵义城,从一开始他们最多也就是在遵义城稍作抵抗,还是要退入大娄山中和我们打游击的。” “大娄山千峰万壑,林深箐密,洞穴无数,最是易守难攻,藏兵匿民的绝佳所在。草堂会残部若依托山势,行那游击骚扰之术,我军若无熟知山中路径、寨落分布之人引领,贸然进剿,非但难以竟全功,反而极易遭其埋伏,损兵折将,而他们躲进大娄山中,却能时不时出来咬一口,主动权掌握在了他们手里,咱们要准备好与之长期消耗的准备。” 杨来嘉眉头微蹙,显是在思虑破局之法:“为今之计,还是要设法撬动草堂会的墙角,从其内部寻找裂痕,要想办法送人进去,和草堂会的那些头目联络上,能招揽几个熟知内情、又贪生怕死或心怀怨望的苗人头目来降,有他们引路配合,则大山虽险,亦可化为通途,才能真正让那些苗寇无处可藏,彻底的犁庭扫穴!” 就在此时一名在城外驻营的偏将策马而来,飞奔至两人面前躬身抱拳,在杨来嘉耳边低声说道:“大人,城外巡哨拿住一名形迹可疑的人,乃是一名苗人,其人不逃不避,自称并非奸细,而是特来投诚,怀中藏有主家密信,言明需面呈二位大人亲启!” 杨来嘉与廖进忠对视一眼,双方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和了然,廖进忠哈哈一笑:“看来这草堂会的内乱比咱们预计的还要严重,我军刚入遵义城,就有人跑来投奔了!” 杨来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智珠在握的笑容,抚掌轻笑道:“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带他过来!本官倒要看看,是草堂会里的哪路‘豪杰’,如此识时务!” 第1138章 枕头 遵义府衙后院,一间僻静的书房内,门窗紧闭,只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炭火盆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更添几分隐秘与肃杀。 杨来嘉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已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扶手,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廖进忠则按剑坐在一旁,冰冷的目光锁定在房间中央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上,书房里这场戏的主角是杨来嘉,他只需要替远在衡州的王爷监督,并且用自己满脸的横肉和雄壮威武的身材在一旁做威慑就好。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汉民旧衣,裤脚还沾着泥点,头上包着块旧头巾,乍一看与寻常黔北农户无异,但他拢起的袖子上那清晰的刺青,还是暴露了他苗人的身份,汉话却说得十分流利,甚至都没有带上多少当地口音:“小人阿茶,叩见两位大人,小人是替草堂会二当家龙辛布钮来给两位大人送信的。” “龙辛布钮我倒是也听说过,听说是遵义本地的苗人领袖出身?”杨来嘉淡淡的笑着:“二当家啊.......草堂会倒是也待他不薄。” “大人明鉴......”阿茶微微躬着身子,神态恭敬却不卑不亢:“二当家心慕王化,深知此前误入歧途,罪孽深重,如今愿弃暗投明,特命小人前来联络,呈上亲笔书信,乞求两位大人给一个为朝廷效力的机会。”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内衫的夹层里,取出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函,双手高举过顶,廖进忠走上前去,略显蛮横的一把抢过,在手里翻了翻,确认无误之后,这才递给杨来嘉。 杨来嘉拆开油纸,取出信笺,就着灯光浏览起来,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略显潦草,但内容却是辞藻华丽,极尽恭维之能事,龙辛布钮将自己描绘成一个被“奸人裹挟”、“一时糊涂”的可怜人,对杨来嘉的“神武天威”和吴周朝廷的“浩荡皇恩”表达了无尽的仰慕与忏悔,反复申明自己“幡然醒悟”、“渴盼归顺”的迫切心情,愿为大军前驱,戴罪立功。 杨来嘉看得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粗粗扫了几眼,便将那几张写满悔过与赞美的信纸随意扔在了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阿茶身上,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看似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二当家这封信写的倒是一片‘赤诚’,实在是令人动容啊!” 杨来嘉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阿茶的眼睛:“不过嘛,既然二当家有心弃暗投明,你我双方,往后说不定就是同殿为臣了,这合作的基础,首重一个‘诚’字。若没有真诚互信,本督不敢轻易许他前程,便是许了他,楚王殿下也未必会给,就算楚王殿下给了,龙二当家恐怕也不敢放心来领,你说是不是?” 杨来嘉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所以,抛开这些虚文,你且说说,草堂会给了个二当家的位置,待他不薄,草堂会退入大娄山,也不是不能再坚持几年,龙二当家他究竟为何选择在此时,走这一步棋?” 阿茶心中凛然,知道这位杨总督绝非易与之辈,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根本糊弄不过去。他犹豫了一下,接触到杨来嘉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以及旁边廖进忠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审视,知道不吐实情,今日恐怕难以过关,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绕弯子,压低了声音道:“总督大人明鉴……实不相瞒,草堂会如今,已是日薄西山,内外交困。” “大人有所不知,我军虽然本来就计划退入大娄山游击,但是原来并没有准备直接就这么一走了之,是准备依托遵义城先消磨王师的锐气,然后再退入大娄山中,以游击战持续打击王师的士气,之所以一战未打就放弃遵义,实因内乱之故。” “而且.......因为之前征粮拉丁太过,汉人逃亡、暴动者甚众,导致山里许多计划修筑的关隘、堡寨,至今未能完工,进度不足三四成,囤积的粮草也不足预期,即便省吃俭用,恐怕也不足以坚持到明年夏季。” “还有许多苗人兄弟,在分了田地房屋之后,习惯了在村寨里的生活,如今突然退入大娄山中,粮食物资又不足,许多藏身之地还没完工,已经完工的溶洞、营地,都被草堂会的头目和兵马占了,他们只能露宿山林,心里头对此颇为不满,人心惶惶,怨言四起,士气极为低落。” “更让二当家忧心的是,会中一些高层,比如大当家、四当家他们,见形势不妙,已经在暗中商议,若事不可为,便舍弃遵义根本,带着残部往四川方向流窜,寻求生机,二当家是遵义本地苗人,不愿背井离乡,加之前番六当家沙略因私愤分裂出走,更让二当家确信,草堂会人心已散,纪律崩坏,再无前途可言,虽然草堂会依托山林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终究还是要覆灭的,故而二当家才派小人前来,求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 “二当家是个聪明人!”杨来嘉微微一笑,这种因利益和绝望而生的“真诚”叛徒,比那些空喊口号的墙头草更稳定,一旦背叛,就必然会对原来的东家下死手,杨来嘉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土司的位子本督没法给,我大军是来驱苗的,驱苗驱出一个土司府来,朝野上下和楚王殿下那里都说不过去,但是一个世袭土官的位子,本督还是能给的,划一两个州县,让你们那二当家当个世世代代的县令或知州,这是可以的。” 杨来嘉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这泼天的富贵,能不能落到他龙辛布钮的头上,还要看他自己的‘表现’,空口白话,可换不来朝廷的信赖和如此厚赏,龙二当家日后是知州知府,还是县令佐贰官,甚至于干脆就连世袭的位子都没有了,随便给个官糊弄,都得看他给朝廷的,到底是个什么‘投名状’!” 第1139章 叛逆 大娄山深处,一处隐秘溶洞的支岔内,火把的光芒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跳跃晃动的阴影,如同此刻聚集在此地几人内心的躁动与不安,龙辛布钮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和事佬笑容的圆脸,此刻紧绷着,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下显得有几分阴鸷,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密信,那是他的心腹刚刚冒死带回来的,来自遵义城内贵州总督杨来嘉的亲笔承诺。 几名他最信赖的心腹头目围坐在四周,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龙辛布钮脸上,等待着最终的决断,空气中弥漫着溶洞特有的阴冷湿气,混合着硫磺火把的烟雾,更添几分压抑,良久,龙辛布钮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他将密信凑到火把旁,看着火焰贪婪地舔舐纸张,最终化为灰烬,仿佛也将自己与草堂会的过去彻底烧断。 “诸位兄弟.......出路,杨来嘉已经给了,世袭土官,甚至可能是一两个县的地盘……这是我们,还有我们寨子里的老小,唯一能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机会。”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是,这富贵,需要用‘投名状’去换!空口白话,杨来嘉不信,朝廷更不信!至于投名状是什么......想来不用我多说。” “头人,您就直说吧,要我们怎么做?刀山火海弟兄们也跟着您闯!”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心腹头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这大娄山里藏身的地方,都是咱们给找的,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保证一个人都逃不出去!” 龙辛布钮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当家......龙九峒他们已经在考虑放弃大娄山转进他处了,虽然现在还没想好到底往哪里走,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下了决定,事不宜迟,咱们今夜就动手!” 龙辛布钮拿起一根树枝,在潮湿的地面上简单划拉着:“双河天坑,水晶洞,这里如今是草堂会头目们主要藏身之地,龙九峒和几个当家的,还有他们的家眷心腹,大半都住在双河的溶洞群里,草堂会的骨干兵马和他们的家眷,也大半在双河天坑里头。” “这其中,龙九峒和几个心腹头目居住在水晶洞里,此处最为紧要!”龙辛布钮冷静的分析着,双目之中寒光闪烁,语气更是冰冷如刃:“咱们先以犒军的名义,给谷内驻军分送腊肉、酒水,在其中下药,将谷内驻军药翻,然后于西侧谷口埋伏兵马,截杀漏网之鱼,咱们领人从谷口涌入,咱们人少,为防意外,不管是还能动的,还是已经药翻了的,统统杀干净,一个不留!” “水晶洞有三个出口,老三,你带人看住主洞口,北侧侧洞窄至一米,仅容一人匍匐前进,此处我没有跟龙九峒他们说过,是当作万一有事,咱们自己人的逃生之处,龙九峒他们应该是不知道的,但是他们那么多人住洞里,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发现此地,还是谨慎起见,提前用泥土混合稻草封死,起事之后再调几十人看住!” “南侧水洞连接地下暗河,在河中设些浮木标记,一方面可以阻拦竹筏,一方面若是有人涉水,也能提前预警,两侧岩壁上布置弓箭手和铳手,在弄几门轻炮上去,把整条暗河给封锁住,暗河下游出口准备些竹筏,若是有漏网之鱼,统统截杀!” 龙辛布钮顿了顿,咬着牙说道:“锁住水晶洞各处出口之后,先在主洞口点燃硫磺火把,用风箱把浓烟吹入洞内,迫使龙九峒等人突围,咱们以逸待劳,就守住洞口放铳放箭,然后再入洞清剿残敌,进去之后,不要犹豫,不要废话!见人就杀,老弱妇孺一个不留!全部杀光!斩草,必须除根!” 这冷酷至极的命令让石室内温度骤降,连那几个悍勇的心腹也不由得心中一寒,沉默了片刻,一名年纪稍长、性情相对沉稳的心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头人,大当家......也要斩草除根吗?” 龙辛布钮闻言,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瞬间的恍惚,似乎想起了当年一起歃血为盟、畅想未来的场景。他紧紧抿着嘴唇,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石室内静得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几名心腹交换着眼色,以为龙辛布钮终究还是顾念旧情,对龙九峒下不了杀手,一名刀疤脸的心腹皱着眉,正要劝说,说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龙辛布钮却忽然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龙九峒......还有他的家眷,能活捉,就尽量不伤他们的性命吧。” “头人,斩草要除根!”那刀疤脸的心腹赶忙劝说道:“头人,既然做了,那就得做绝啊,龙九峒他们......” 龙辛布钮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划,抬起头来,双目冰冷至极,嘴角扯出一个残酷而现实的弧度:“总要留一个‘像样’的,给朝廷,给杨来嘉处置,我们杀了其他人,是‘戴罪立功’,是‘清除顽逆’,但若连龙九峒也杀了,那这‘平定草堂会’的首功,这献俘阙下的风光,由谁来承?” “这驱苗最大的功臣,只能是衡州的那位楚王殿下,次一等的功臣,只能是这新任的贵州总督杨来嘉!杨来嘉都需要一个大功,或向上面交代,朝廷和楚王殿下也需要一个‘贼首’来彰显天威,咱们不能抢了他们的功劳,否则便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死了的龙九峒,不如活着的龙九峒值钱!”龙辛布钮缓缓吐了口气,脸上最后一丝人性化的犹豫彻底消失,只剩下野心和冷酷:“各自去准备去吧,除了龙九峒,其他的一概杀光,投降的也都杀干净,你们也不想给朝廷和杨总督留下什么制衡恶心咱们的残孽吧?那就大开杀戒!” 第1140章 断路 大娄山深处,双河天坑水晶洞中,一处较为干燥宽敞的石室中,两道人影被摇曳的火光投射在嶙峋的岩壁上,显得格外孤寂与沉重。草堂会大当家龙九峒与悍将喀香卡相对而坐,中间的石板上摊着一张粗略绘制的地形草图,旁边摆放着已经冷掉的粗粝饭食,两人却都毫无胃口。 洞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土石味、汗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绝望的压抑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和妇人的低泣,更添几分凄凉。 “粮食......最多撑到明年开春,这还是按照最低的口粮配给......”龙九峒的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板:“各处隘口、寨墙,十之七八都没完工,材料不足,人手也跑散了许多,人心……更是散了,不少寨子的头人都在私下串联,各有各的打算。” 喀香卡没有了往日的骄横,沉默的低着头不说话,龙九峒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在雷公山,也是这般窘境,数万人马哄散.......当初是米委员他们从江西赶来,带着我们去了毕节找了条出路,如今......不会再有人来了.......我们的出路......又在何方?” 喀香卡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瞥了一眼地图:“入川呢?我们在南川、巴县等地也有根据地,入川不至于毫无依托,再说了,咱们到遵义来本来就是为了做入川的准备,此时情况窘迫,不如提前入川。” “此时入川,也是死路一条!”龙九峒摇了摇头,耐心分析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在南川、巴县那点根基,人丁本就是从遵义迁过去的零散苗民,数量有限,如今我们大娄山中,连兵带民,不下数万人,一下子涌过去,那边的存粮和土地,根本养不活这么多张嘴。” “要养活这么多人丁,就只能去打土豪,可四川地广人稀,人口都集中在四川官府牢固掌握的州府大城周围,我们要打土豪,就要远离根据地外线作战,和四川的吴军围绕其坚固的主要城池硬碰硬,咱们若是有这个实力,还打什么土豪?直接攻陷州府不就得了?” 龙九峒顿了顿,手指点在草图上代表川黔大道的方向,语气更加凝重:“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吴军的意图。你看,杨来嘉三路合围,东、南、北三面都步步紧逼,唯独西面,通往四川的大娄关、川黔大道方向,他并未派重兵抢占,也没有彻底截断,反而摆出一副‘围三缺一’的架势。这是为何?” “他们想要驱赶我们入川!”喀香卡虽然鲁莽,但也不是蠢人,这种事他自然也能想明白:“他已经算好了我们在南川、巴县等地的根据地养不活咱们这么多人,所以......对咱们的最后一战没有放在贵州,而是放在了四川,四川王屏藩所部,恐怕也会出动大军配合。” “不错!”龙九峒重重一拍草图:“围剿我们草堂会,不是杨来嘉这贵州总督一人的决定,恐怕是衡州那位楚王爷的筹谋,围剿咱们不是为了拔掉咱们这根刺,而是为了在朝堂之上和在云南大败亏输的郭壮图争权!” “讽刺的是,那楚王爷和杨来嘉等人为了争权夺利而战,反倒比单纯的平靖贵州更加用心,投入更多的资源、协调更多的兵马、统筹更多的将帅.......若只是为了平靖贵州,反倒可能给我们让一条活路,可为了争权夺利,草堂会就必然要彻底覆灭!” “四川的王屏藩,必然早已接到严令,在川黔边境张网以待,就等着我们精疲力尽、狼狈不堪地逃入四川,然后又因为缺粮缺物内乱,他和杨来嘉就好以逸待劳,将我们一举歼灭,彻底斩草除根!四川,不是生路,是另一处精心布置的坟场!” 龙九峒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无力与缅怀:“这种局面……这种被人算计到骨子里的感觉……当年在红营的时候,米委员他们……就曾经预料到过.......我们在大定府的军议上,他们是如何激烈的反对往遵义入川?只可惜......分家了嘛!” 喀香卡的脸色更加复杂,有羞愧,有悔恨,也有一丝不甘,他沉默了很久,石室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终于,喀香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当家,既然四川去不得,留在此地是等死,那……我们分兵吧!” “我带着愿意跟我走的,敲锣打鼓的去四川,吸引吴军的注意,而您......带着剩下的兄弟,还有那些年幼的苗人子弟一起......突破吴军西面的封锁去毕节,去给米委员他们磕头认错,重新投奔红营!”喀香卡语气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悲怆:“米委员一直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你们回去.....真心认错,想来米委员不会为难你们的,就算大当家您和众头目红营不收,下面那些苗人军民,也能进红营有条生路。” “至于我......当初草堂会从红营分裂出来,我喀香卡是跳得最凶,红营容不下我,我也不愿去受那公审的折辱......”喀香卡猛地抓住龙九峒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更何况,直到现在,我依旧觉得汉人不可信!我也不愿跟汉人混到一起去!那就让我敲锣打鼓的去四川,帮你们把吴军都吸引过去,然后......就战死在四川吧!这是我喀香卡,最后能为草堂会,为苗家儿郎做的事了!” 龙九峒心神剧震,眼眶瞬间湿润,他看着眼前这个往日里莽撞冲动的兄弟,此刻却展现出如此义烈的一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石室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好一阵,龙九峒终于开口道:“我和你一起犯的错,怎能让你一个人承担?让其他人领着弟兄们去毕节,我和你一起入川,吴军必然紧紧盯着我龙九峒,我不跟着你走,吴军是不会被吸引过来的。” 喀香卡正要再劝,就在此时,洞外远处,突然传来了清晰而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喊杀声和凄厉的惨叫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溶洞中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连滚爬地冲进石室,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嘶声尖叫道:“大当家!不好了!二当家带人造反,杀进来了!” 第1141章 覆灭 双河天坑,此刻已化为人间炼狱,月光惨淡,勉强照亮了谷地中横七竖八倒伏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以及一股奇异的、带着甜腻气息的药味。 山谷营地里,原本驻扎于此的近千名草堂会兵士,此刻大半瘫软在地,或昏迷不醒,或浑身无力地抽搐着,口鼻间残留着白沫,今夜二当家送来犒军的酒肉,暗中下了强烈的蒙汗药。少数未被药倒或药效较轻的兵士,试图反抗,却立刻被早有准备的叛军团团围住,刀枪并举,顷刻间便被砍翻在地,有些人慌乱的跪地投降,也被毫不犹豫地砍杀戳死,惨叫声、求饶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那些叛乱苗兵在清理完抵抗者后,竟面无表情地对着那些被药翻在地、毫无反抗能力的同伴挨个补刀,锋利的矛尖或刀锋精准地刺入心窝、咽喉,确保一个活口不留,与此同时,另一部分叛军则冲入营地旁临时搭建的木屋区域,将里头居住的老弱妇孺尽数屠杀干净,火光在叛军冷酷的脸庞上跳跃,映照出如同鬼魅般的狰狞。 山谷尽头,便是“水晶洞”的主洞口,这洞口不大,仅容数人并行,洞内幽深,据传深处有晶莹剔透的钟乳石,故得此名,此刻,洞口已被龙辛布钮亲自率领的数百名精锐叛军死死堵住,叛军们手持刀盾在前,后排则是一排排引弦待发的弓弩和少量火铳。 龙辛布钮站在阵后,面色冷硬如铁,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几名叛军苗兵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硫磺和油脂的火把点燃,刺鼻的硫磺味顿时弥漫开来,同时,几名健壮的苗兵抬来了数架简陋但结实的风箱,将风口对准了洞口。 沉重的风箱被奋力拉动,带着刺鼻硫磺味的浓烟被一股股强劲地吹入洞中,浓烟顺着洞穴通道向内弥漫,如同无形的毒蛇,钻向洞穴深处,龙辛布钮默默的看着浓烟灌入溶洞之中,他深知洞内只剩下龙九峒、喀香卡等核心头目以及他们最贴身的亲兵家眷,能战的人数不过三四百人,其他的多是老弱妇孺,他们躲在洞里,依旧能凭借洞内狭窄的环境给予叛军不小的伤亡,可若是浓烟把他们逼了出来,卡死洞口,他们便一个都逃不掉。 大约熏了半个时辰,刺鼻的浓烟不断地涌入,终于有头目受不住跑了出来,身上没有披甲,赤膊着上身,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一只手拿着湿布捂着嘴鼻,一只手高举着,带着咳嗽哭泣不止的家眷从洞里走了出来,高声喊道:“二当家!我投降啦!您要杀就杀我,放过我的家眷吧!平日里我家里跟你关系最好呢!你忘了吗?我还请你吃过饭呢!你还说要把我那阿妞嫁给你儿子呢!” “一个不留!”龙辛布钮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平淡的出声下令,仿佛对面的只是一群陌生的敌人,他身边的苗兵也没有丝毫犹豫,弩箭弓箭和铳弹泼雨一般射过去,瞬间就将那名头目和他的家眷全部射杀当场。 龙辛布钮这时才轻轻叹了口气,面色依旧沉硬如钢,忽听得洞内一阵喧嚣,浓烟之中人影攒动,喊杀声传来,知道里面的人要突围了,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挥手下令:“还是那句话,一个不留!” 洞口的浓烟一阵搅动,一群用湿布蒙着脸的头目和亲兵涌了出来,虽然他们都蒙着脸,但龙辛布钮看得真切,当头便是那四当家喀香卡,他挥舞着兵刃,发出决死的呐喊,远远望见骑在马上的龙辛布钮,破口大骂:“狗贼!当了苗人的叛徒,去给汉狗舔沟子!爷爷取你性命!” 铳箭如雨点一般的砸向喀香卡,他状若疯魔,挥舞着大刀格挡开数支箭矢,身上已然中了两箭,却浑然不觉,依旧咆哮着向前猛冲,他目标明确,直指叛军阵后的龙辛布钮,叛军的长矛阵试图阻挡,却被他以蛮力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大刀挥舞,如同砍瓜切菜般将挡路的叛军砍翻,他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甲,脚步却丝毫不停,如同浴血的战神。 但仅靠他一人,终究没法冲破叛军的阻拦,更多的箭矢和铳弹向喀香卡集中,一颗铳弹击中了他的肩胛,爆出一团血花,他浑身浴血,步伐蹒跚,却依旧瞪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龙辛布钮,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一步步向前挪动。 龙辛布钮叹了口气,取出弓箭瞄准,一箭射穿喀香卡的大腿,他终于扑倒在地,周围的叛军长矛手和刀盾手涌了上去,乱刀乱枪将他戳死砍死。 龙辛布钮不再理会他,看向洞口位置,涌出来的草堂会头目和亲兵几乎被剿杀殆尽,龙九峒被围在洞口,挥舞长刀,身先士卒,接连砍翻数名叛军,他身边的头目和亲兵们也抱着必死之心,奋力搏杀,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洞口的地面。 很快,便只剩下龙九峒一人还站着,他似乎感觉到,围攻自己的叛军士兵,虽然攻势凶猛,但手中的兵刃似乎总在最后关头避开他的要害,龙九峒显然不会认为这是那些苗兵对自己这个大当家手下留情,直起身冷冷看着龙辛布钮,一股桀骜之气。 龙辛布钮如同心有灵犀一般,瞬间就猜到了龙九峒的意图,浑身一紧,喝令道:“快!擒住他!别让他自尽!” 话音未落,龙九峒已经扯下护喉,手里的苗刀横在了脖子上:“老二,我对你不了解,你对我也不了解,我龙九峒十一岁就跟着族人起义,最不缺的就是一股血气,岂会安然就擒?” 说着,在周围的叛军扑上来的那一刻,锋利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划过龙九峒的咽喉,一道血光迸现,龙九峒伟岸的身躯晃了晃,最终缓缓倒下,双眼望着大娄山苍茫的夜空,似乎仍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龙辛布钮看着龙九峒自刎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惋惜这位大当家,还是在惋惜煮熟的鸭子从手中飞走。 第1142章 献俘 遵义府衙前的广场,此刻人山人海,比之前迎接吴军入城时更加拥挤,只是,这次的气氛不再是单纯的欢庆,更掺杂着猎奇、恐惧、以及一种对权力更迭的直观震撼。 广场中央,一字排开着十余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虽然经过简单的清理,但依旧能看出死前的惨状和血迹,最中间那具尸体尤为醒目,即使躺着,也能看出其生前的魁梧,正是草堂会大当家龙九峒。 尸体前还跪着一些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妇孺,被绳索捆绑着,跪在尸体旁边,低声啜泣着,如同风雨中飘零的落叶,正是龙九峒和几个草堂会头目的家眷,龙辛布钮本欲将龙九峒生擒献俘,然而龙九峒自尽而亡,其他的头目,龙辛布钮为绝后患又不能让他们活着,投降的也杀了个干净,但送给杨来嘉的总不能都是一堆尸体,只能抓了他们的老弱家眷充数,龙九峒这一死,也算是救了许多人性命。 龙辛布钮穿着一身崭新的、略显不合身的吴军低级军官服饰,头发也依着汉人样式束起,只是那黝黑的面庞和略显局促的姿态,依旧透着难以掩饰的苗人气息。他此刻正跪在府衙台阶之下,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高声说道:“罪民龙辛布钮,叩见总督大人!” “仰赖天兵神威,皇恩浩荡,罪民幸不辱命,已率部剿灭草堂会逆首龙九峒、喀香卡等一众顽抗匪酋,特将其尸首并逆首家眷献于麾下,以彰天讨!罪民及麾下将士,愿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从此鞍前马后,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出于激动,还是恐惧,杨来嘉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身着总督官服,面带和煦的笑容,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者,他快步走下几级台阶,亲手将龙辛布钮扶起,语气充满了赞赏与亲热:“义士速起!义士能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为国除奸,实乃贵州之幸,朝廷之福也!此番平定草堂会,义士当居首功!” 杨来嘉拍着龙辛布钮的手背,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尸体,脸上笑容更盛:“看看!这就是负隅顽抗、分裂国家的下场!龙义士此举,不仅是为自己谋了条光明大道,更是为黔北万千生灵免去了刀兵之祸,功德无量啊!” 杨来嘉转过身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却转瞬消散不见,笑容满面的对一旁的一名官员吩咐道:“朝廷的封赏官位,还得等王爷的令旨,但咱们也不能让义士久等,本督就先代王爷给些微末赏赐!来人!赏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锦缎百匹!其麾下有功将士,一律按功行赏,绝不吝啬!” 杨来嘉似乎早有准备,话音刚落,立刻有军士抬着沉甸甸的箱笼来到广场中央,当众打开,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光彩夺目的绸缎,在深秋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引得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惊呼和羡慕的叹息。 龙辛布钮看着这些真金白银,面上满是惶恐之色,双目之中却没有半点激动或贪婪的情绪,只是连忙领着一众苗人头目跪下磕头:“多谢大人厚赏,罪民定为大人效死!遵义府的苗人,定为大人效死!” 站在台阶上的廖进忠将龙辛布钮的眼神和表现尽收眼底,微微眯了眯眼,冷哼一声,却只是瞥了杨来嘉一眼,没有说话,杨来嘉则似乎毫无察觉,又指着龙九峒的尸体和那些家眷下令:“将逆首龙九峒的尸身好生收殓,连同这些匪酋家眷,一并严密看管,不日遣派精干人马,押送定天府献于楚王殿下驾前,让朝野官民,特别是皇上和郭丞相看看,这祸乱黔北的元凶巨恶,是何下场!” “至于其他匪首,悬挂于城墙四面,曝尸三日,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对抗朝廷、分裂国家的下场!” 命令被迅速执行,兵士们上前将龙九峒的尸体装入早已备好的棺木,将那些家眷押走,而喀香卡等其他头目的尸体,则被用绳索套住,如同死狗般拖向城墙方向,杨来嘉则笑呵呵的扶起龙辛布钮,抓着他的手臂入了府衙,衙中已经摆下大宴。 杨来嘉自然坐了主位,廖进忠坐在身旁,龙辛布钮则坐在右手边,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杨来嘉更是频频举杯,向龙辛布钮敬酒,言语间极尽笼络与夸赞,反复叮嘱龙辛布钮为大军前驱,为吴军引路继续剿灭草堂会的残部,乃至入川配合王辅臣消灭四川的草堂会余部,龙辛布钮自然是满口答应、赌咒发誓,宴席之上,一派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景象。 在宴席间隙,廖进忠凑到杨来嘉身边,低声说道:“杨总督,这龙辛布钮不贪财、不好色,所谋者恐怕不小,这厮行事太过狠绝,豺狼之辈,毫无信义可言,此人不可久留!” “廖将军,你都看出来了,本督会不清楚此事吗?”杨来嘉朝着龙辛布钮举杯向龙辛布钮敬酒,面上依旧是如沐春风一般的笑容,语气却冷冰冰的:“那世袭土官的位子,本官压根就没打算真给他,只是这过河拆桥的事,不能现在做,也不能由咱们来做,一则草堂会尚有余孽在,还需他们协助清剿,其次贵州苗人多,咱们若是做的太不好看了,怕是又得大乱一场。” “所以我才说要让他入川协助清剿四川的草堂会,我们给他许了官位,王辅臣可没有,若是战场上犯了什么错,杀头也合情合理!”杨来嘉放下酒杯,目光幽深:“至于他那些部下,因利而合,也必然因利而散,总有真正听话懂事的、愿意为咱们和王爷效死的,只需稍加挑拨,许以重利,他们内部自然会有人帮我们动手,我们只需坐收渔利既可!” 杨来嘉呵呵一笑:“不管怎样,王爷交代的事,咱们算是办成了,接下来没有本督什么事了,就看王爷和郭丞相,是如何唱戏的吧!” 第1143章 来援 乌蒙山堡,这座曾经属于禄家土司的坚固堡垒,如今已彻底换了人间。堡墙上赤旗招展,堡内秩序井然,昔日阴森的土司牢房变成了扫盲识字班的课堂,宽阔的演武场上,新编练的民兵正在红营教官的指导下进行队列和刺杀训练,号子声整齐划一。 堡下的寨子里,入冬之后进入农闲期的百姓们正在寨中赶着大集,人声鼎沸,寨子中央搭了一个戏台,台上红营新组建的文工团正在表演着新编的戏曲,内容自然是禄家重重压迫之下,苗汉彝瑶等族百姓团结一致共同反抗压迫的故事,引得人山人海围观的百姓们不时叫好喝彩,那些苗彝等族的百姓也混在其中看个热闹,跟着汉民一起欢呼叫好,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堡内核心区域,原土司府邸改建的指挥部内,气氛更是热烈,花园里头支起一个土灶台,米升亲自煮着鱼汤,鲁大山在一旁揉着白面,旁边一名面容清癯、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子则帮忙洗着菜,笑道:“米委员,鲁委员,我这从江南走到云南,几千里的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你们说给我开小灶,还以为等着吃就行了,结果又给你们抓来干活,这待客之道,实在不怎么样啊!” “劳动最光荣嘛,咱们两个委员在这里做事,你在一旁干看着,过意的去?”米升哈哈一笑,搅动着锅里的鱼汤:“老徐,这鱼可是我亲自下河捞的,等会给你好好补补,咱们正好也一边做事一边办公事,本部给我们送了多少好东西来?” “主要是些银子和人员,军械物资什么的,相隔太远也运不过来,只能靠你们自己生产筹措了......”老徐笑着说道:“我这次带来的那些干部、技术人员、军匠什么的,你们也别嫌少,本部正在安徽、江苏、浙江三省搞社会改造,又在江北有治淮的大工程,干部和技术人员本就奇缺,本部自个都得到处掏人,这百来人已经是从指甲缝里头挖出来的人了。” “不过你们放心,随着三省社会改造和治淮的推进,人员和干部必然能渐渐富余,也必然能磨砺出一批新的干部和人员,到时候就能陆陆续续抽调到你们这里来,咱们来的这些人不过只是第一批,本部不会搞一锤子买卖,送完咱们这批人就让你们自求多福了。” “老徐,你这意思,侯先生他们这是给咱们开了个空头支票啊!”鲁大山嘴上怪罪,语气却很是轻松,笑道:“还有呢?老徐,你千里迢迢从江宁跑来,不会只是带着这百来人过来就算了吧?” “那自然不会......顺便说一句,江宁如今已经改为金陵了,满清的称呼不能再沿用,上面暂时又没有立国的计划,所以干脆改回最古老的名称......”老徐随口解释了几句从随身携带的皮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叠印制精美、盖着复杂朱印的票据:“昆明‘天顺祥’钱庄见票即兑的会票,总计面额十万两千两,之前明孝陵搞文会盛典,天顺祥的少东家也去凑了个热闹,通过亭林先生的关系和执委搭上了线,这笔钱就是执委替你们要来的。” “不过嘛,这些会票只能在昆明等云南大城的钱庄兑换,加上采买物资、潜渡敌境什么的,需要有个人去昆明坐镇,执委给我的任务,除了把这些物资人员给你们带过来,之后就要去昆明,建立起从昆明通往滇东北的交通线。” “我说怎么会派你来呢,当初江南到江西的交通线就是你亲自参与的,干这行,你是行家里手了......”米升微微一笑,凝眉回忆了一下:“天顺祥我听说过,是滇商里头数一数二的豪商,云南的钱庄生意十之八九是他们家的,是郭壮图的财主之一,咱们之前敲了郭壮图一大笔竹杠,听说郭壮图就从天顺祥借了许多现银应急,没想到竟然跑去江......金陵跟我们搭上线了,算算日程,应该是在我们入滇之前吧?果然生意人,最会两面投资。” “管他是谁的财主,有钱为何不敲?”鲁大山洪亮的笑声震得附近的屋顶仿佛都在嗡嗡作响:“十万两白银,可以换多少物资粮食?咱们之前从郭壮图那条老狐狸手里抠出来的,加上这次,可是发了一大笔横财啊!这下咱们在滇东北的发展,可就宽裕多了。” “有钱固然是好,但是嘛,我还是想要本部支援更多的干部和技术人员......”米升微笑着摇了摇头:“老徐,我们现在正在乌蒙搞‘一进一出’的运动,所谓‘一进’,就是我们的干部走进山里头,去那些生苗生彝等民族的寨子里头,给底层的苗人彝人等族民众搞扫盲、传播新的耕种技术、清理山田林场、发展手工业什么的。” “所谓‘一出’,则是把山里头愿意跟我们走的生苗生彝整个迁移出来,迁到条件更好的坝区、平地,给他们分田分房屋,和汉民混居在一起,给予他们一定的技术扶持和经济兜底,培养手工技术,当然,也有扫盲教育等一系列思政工作,将这些生苗生彝逐渐转变为熟苗熟彝,然后给后续乃至下一代的汉化打下基础。” “总而言之,目前我们在乌蒙的重点,就是通过思政工作和经济发展两手来争取和团结底层的苗人、彝人、瑶人等底层民众,这‘一进一出’的运动,也不会只局限于乌蒙,之后会像整个滇东北和云南各府发展实践!” “所以啊,这么大的工程,需要多少干部和懂农业、懂手工业的技术人员?”米升露出一丝略带疲惫,却又理想之光闪烁的笑容:“我们有了更多的人才,才可以更系统、更深入地将这些政策向整个滇东北推行,在这云南,建设一个千年以来未有,一个崭新的,没有压迫、各族平等、共同富裕的新世界雏形!” “只可惜这些人才,钱买不来,也急不来!”鲁大山接话安抚道:“当初你也就带着十几个人跑到雷公山,现在不也拉起这么多弟兄?慢慢来吧!” 米升点点头,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神色凝重的参谋快步走来,向众人敬礼道:“米委员、鲁委员、徐代表,毕节的傅委员传来消息,吴军拿下遵义府,草堂会覆灭,龙委员......龙九峒,身死!” 第1144章 道路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火球,缓缓沉入乌蒙山连绵的脊线之下,将天边浸染成一片壮丽而悲怆的赤金色,余晖泼洒在一座孤寂的山坡上,为茂密的草丛和嶙峋的岩石都镀上了一层温暖却即将消逝的光边。 鲁大山踩着松软的草地,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山坡顶端。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独自坐在坡顶边缘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正是米升,他走过去,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挨着米升坐下,也学着的样子,盘起腿,望向那轮正在加速坠落的落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山风拂过面颊,带来远处营地点点炊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许久,米升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山风稀释后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地传入鲁大山耳中:“当年我带着十几个人到雷公山,那些草堂会的头头脑脑,根本就瞧不上我们这些没粮、没兵、没钱、没刀的家伙,差点把咱们轰出山去,是老龙把我们留在寨子里头,后来又说服了大部分头人和青壮,支持我放弃雷公山、西进毕节,在黔西北开辟新根据地的决定。” 米升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缅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现在咱们红营在西南的这点老底子,大半……都是当年跟着老龙一起起义,又跟着老龙,一路咬着牙、淌着血,和我们走到毕节,在吴军重重围剿之下闯到今天的弟兄,可以说,没有老龙,我们的西南根据地,不会顺利发展到今天这规模。” 鲁大山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段历史,也知道龙九峒及其部众在红营西南根据地初创时期所付出的牺牲和起到的作用。 “可惜了……老龙,他是条真汉子,是个有魄力、有担当的豪杰......一辈子反抗暴政的英雄......”米升长长地叹息一声,这叹息在山风中飘散,显得格外沉重:“但他终究还是有局限,困在这苗汉血仇里头挣扎不出来,被‘苗人优先’的想法裹挟,与我们分道扬镳......一个自小反抗暴政的英雄,却成了在遵义向百姓们施加暴政的推手。” 米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惋惜:“他,喀香卡,还有分裂出走的那些草堂会的头头脑脑,以为只为苗人一个民族求解放,就能更快地实现苗家的复兴,能让苗人不再受欺压......但事实证明他们错得离谱,而且,错得如此惨烈,付出了这么多鲜血的代价!” 米升转过头,看向鲁大山,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跳跃,却驱不散那深沉的悲哀与明澈的洞见:“草堂会失败在何处?其根源,就在于他们放弃了‘为天下所有穷苦人奋斗’的宗旨,转而高举‘只为苗人解放’的旗帜,这看似激进、看似更能凝聚本族人的口号,实则是一条通往自我毁灭的死路!” “只为一个民族的利益而战,它必然会将其他民族视为潜在的敌人甚至剥削的对象。为了壮大本族,他们会不自觉地,甚至是主动地去压迫、掠夺其他民族,就像草堂会所做的那样,在提升苗人本族的生活水平之时,却肆意压榨汉民,以至于上下离心,内乱不休。” “而且,在习惯了剥削和压迫以榨取资源之后,当汉人的反抗迫使其无法再榨取足够的资源之后,草堂会的压迫和暴政,果然就冲着本族的苗民而去,以至于最后连苗民都已经背弃了他们,他们那二当家的背叛,根源就在于此,若是苗民依旧坚定的支持老龙他们,那二当家,又哪里来的胆子和数万苗民做对呢?就算他将老龙他们这些头目杀干净了,依旧会有其他人团结苗民将他覆灭,但是......老龙他们死了,草堂会却就此瓦解了,这足以证明即便是在苗人之中,草堂会也已经人心尽失了。” 米升看向眼前被夕阳染红的大地,仿佛那血色就是草堂会命运的写照:“老龙他们,用草堂会的兴起与覆灭,用他们自己的鲜血和无数苗汉百姓的尸骨,证明了一个血淋淋的道理,只追求单一民族的解放,而且这种‘解放’建立在压榨和剥削其他民族的基础上,这样的极端民族主义,最后必然也会伤害到本族的百姓身上!” “一个民族凌驾于其他民族之上的‘解放’,最终只会催生出新的剥削阶级,新的压迫者。那些最初喊着为苗人争取利益的头人,在掌权之后,很快就会变成新的‘土司’,骑在所有穷苦人,包括他们本族穷苦人的头上作威作福!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走不通的,是必然要撞得头破血流的!” 米升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扫清迷雾后的坚定与决然:“堂会的覆灭,不仅仅是一支反抗力量的失败,更是一种错误道路的破产!从今往后,在这广袤的西南大地,在无数饱受压迫的各族百姓面前,只剩下一条路是清晰可见、并且被证明是唯一可能通往真正光明未来的道路!” 米升站起身,面向那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之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痕迹的西方,声音不大,却如同磐石般坚定:“民族团结!天下所有的穷苦人,都是一家人!不分苗、汉、彝、瑶,不分民族,甚至于不分国家和种族,朝鲜、日本、红毛藩、佛朗机,所有被剥削、被奴役者联合起来,共同推翻一切压迫制度,建立一个没有民族压迫、没有阶级剥削的新世界的道路,才是唯一的一条正路!” 山坡下的寨子里头,亮起点点星火,原本充作集市的广场里点燃一堆堆的篝火,一阵阵的山歌声远远传来,伴随着火光之中无数跳动着的人影,如同一个新世界的脉搏在跳动。 “老米,你想通了就好!”鲁大山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草木和泥土,转身向着山下走去:“走吧,这条路,没法用一张嘴说出来,咱们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做呢!” 米升点点头,跟着鲁大山一前一后的走下山坡,身后,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没,身前,却是一片片灿烂的灯火和篝火亮起,闪烁不停。 第1145章 洪水 康熙二十二年春,洪泽湖,高家堰。 憨子站在大堤内侧的斜坡上,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天上漏了一个洞一般,砸在脸上像石子一样生疼,蓑衣早成了摆设,沉重如湿牛皮般挂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汇成粗大的水线,砸在他满是泥浆的靴筒上,视线里一片混沌的黄与灰,淮河不再是河,成了千万头咆哮着、翻滚着、要挣脱一切束缚的黄色巨兽。 入春以后,黄河上游起桃花汛,旋即夺淮入口,不巧淮河中游暴雨叠加,淮河支流颍河、涡河洪水汇聚,洪泽湖水位在一夜之间就已经暴涨过历史峰值,之后青口因黄河裹挟而来的泥沙堆积引发倒灌,给了高家堰大堤最后一击,这道环绕洪泽湖的防线,瞬间溃决三十四处,顿时洪水肆虐。 红营紧急出动附近徐州、淮阴等地驻守的兵马前来堵口,憨子所部自然也不例外,来到这眼下最宽、最要命的一处溃口,原本厚实的堤坝被硬生生撕开二十多丈宽的口子,浑浊发黄的洪水裹挟着断裂的树木、杂草、甚至还有牲畜的尸体,像开了闸的野马群,轰鸣着冲向堤内。洪水带来的不只是水,还有黄河倒灌进来的腥臊泥沙,水色黄得骇人,如同一条凶猛的黄龙。 附近的红营干部早已领着村民在尝试着堵住这处溃口,但很显然,他们的努力并没有什么作用,一个臂膀上绑着红布的干部迎上前来,紧紧的握住憨子的手,让他这皮糙肉厚的都感觉到生疼,水声震耳欲聋,面对面说话也得扯破喉咙:“赵标长,你们终于来了,我是本地的农会主任,您叫我刘主任就行,你们来之前,我们组织附近的田兵和青壮一直在尝试堵口,但是,杯水车薪啊......” 憨子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看向溃口处,数百的青壮正冒着被洪水卷走的危险,往溃口处投掷沙袋,但沙袋一入水,就像小石子般瞬间被冲得无影无踪,憨子大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很麻烦,水势太凶了,而且比之前更凶!”那名农会主任声音嘶哑着:“巡堤的百姓报告有溃决风险之前,我们就已经在组织百姓转移,但是这口子溃得太快,许多百姓和百姓得财产来不及转移,洪水已经冲倒了上万栋民宅,千来人失踪,而且......若是再不堵住,我们安置百姓的地点和更后头的村子恐怕也会遭灾,损失会更大。” 憨子点点头,重重拍在那农会主任的肩膀上:“接下来的交给我们,刘主任,劳烦你带着乡亲们退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们......” 那农会主任却摇了摇头,干脆地拒绝:“赵标长,这里是咱们土生土长的家乡,哪有让部队的弟兄们帮着我们堵口,我们却躲在后头的道理?到这里来堵口的,都是自愿来的村民,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尽快把这溃口堵住,才能保住更多的人。” 憨子张了张嘴,见那农会主任双目坚定,那些堵口的村民百姓们也是毫无惧意,周围还不断有村民带着各种沙袋、门板、木料等物赶来相助,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千万注意安全,最苦最险的地方交给我们,村民和你们都要听从我们的命令,不能乱来,我们尽快把这溃口堵住!” 刘主任点头答应,憨子交代了几句,目送他离去安排,猛然转过身来,冲着身后在暴雨之中提着各种工具整齐排列的将士们,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喝道:“咱们当兵是为了什么?打过多硬的仗,死了多少兄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吗?今天咱们面对的敌人,比任何敌人都凶狠,它没有感情,不懂怜悯,就是要夺走咱们身后千万百姓的家园和性命!” “但咱们是谁?咱们是红营!是老百姓的子弟兵!敌人再怎么凶猛,为了保卫老百姓的性命和家产,我们也一定要赢!今天这一仗,比咱们打过的任何一仗都要紧!咱们可以死,但决不能让洪水越过这道防线!” 一众战士无声的回应着,憨子点点头,亲自扛起一块粗木,旁边的标教导和几个军官走上前来,跟着他一起扛起粗木,义无反顾地往那溃口而去,就在此时,大堤另一端传来一阵歌声,憨子转头看去,却见十几个文工团的姑娘正站在雨中。 她们没有穿蓑衣雨具,似乎是嫌弃这些雨具妨碍了她们的动作,全都扔在一旁,浑身湿透,却依然挺直腰板,高声唱着清亮江北民谣改编的歌曲:“淮河儿女不怕难哟,军民团结战洪魔哟,手挽手来肩并肩哟,定叫洪水把头低哟,风雨同舟共患难,军民鱼水情意长,任它洪水滔天浪,难敌我辈铁脊梁......” 暴雨和洪水的巨响之中,这歌声却依旧是清晰可闻,憨子感到鼻子一酸,嘶声怒吼着:“都他娘的听好了!咱们是红营的兵!最爷们的爷们!谁若是敢犯怂,连老百姓和文工团的姑娘的们比不上,谁他娘的就自己给我滚蛋!” 战士们虎吼着应和,憨子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水中,立刻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双腿,将士们紧随其后,手挽手结成一道人墙,为后面的战友减缓水流冲击,憨子和其他将士们扛在肩上的一个个粗木,被钉入水底,渐渐形成了一道稀疏的栅栏,紧接着,一批沙袋投入水中,卡在这些栅栏之前,终于是稍稍缓和了一些水势。 “有人被冲走了!”周围响起一阵喊声,憨子心头一紧,扭头看去,正见几根木桩被连根拔起,刚刚堆积起来的沙袋瞬间被冲散。站在最前面的几名战士猝不及防,被洪水卷走,岸上顿时一片混乱,到处都在嚷嚷着:“救人!” “不要乱!”憨子高声喝令:“该救人的去救人!其他人继续打桩堵口!咱们被洪水卷走没关系!老百姓们,不能被洪水卷走,都得活着!” 第1146章 抗灾 大雨滂沱,郁平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堤坝上,斗笠下的眉头紧锁,放眼望去,宿迁至泗阳段的淮河大堤上,数万人如蝼蚁般在黑夜里蠕动,每隔数十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在雨中顽强地跳跃,映照出无数弯腰挖掘的身影,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人们的号子声、雨水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沉重而雄浑的乐章。 “郁委员,我们已经连续挖了二十个时辰,分洪渠已完成七成......”一名干部紧跟在郁平林的身后,汇报着最新的情况:“按照指挥部给的方案,我们要赶在明天午时之前,布置好分洪通道,明日午时炸开宿迁至泗阳段的部分堤防,引导洪水经废黄河故道入海,避免冲击里下河平原,但是现在遇到硬土层,挖掘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过我们已经在和其他分队协调,抽调更多的人员过来协助,保证不会耽误计划时间。” “越早完成越好,这暴雨昨晚上停了半天,一早又他娘的下个不停,这雨这么下下去,洪峰抵达时间恐怕比我们预计的要早得多!”郁平林抬头看了看暴雨如注的天空,咬了咬牙,又望向堤下,只见一条宽约十丈的沟渠正向东北方向延伸,那是通往废黄河故道的方向,数千名红营战士和当地百姓正在渠中奋力挖掘,泥水没过他们的膝盖,每挖一锹泥土都极为费力,郁平林心中焦急,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尽量平静的问道:“炸药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在预定爆破点埋设完毕,只等分洪渠贯通就可引爆......”另一名将领赶忙接道:“军工厂来的专家和我们部队的人都检查过了,我们安排了专人值守,定时检查,等分洪渠贯通之后,我们还会做最后一次大检,另外,部队还准备了许多备用炸药,保证万无一失。” 郁平林点点头,继续向前巡视,一切都井然有序、准备充分,让他原本沉甸甸的心里稍稍舒缓了一些,却依旧如压着一块大石头一般,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但不仅仅是宿迁这段区域,他一路巡视过来,各个分队负责的区域进度都不理想。 郁平林走下高地,沿着正在挖掘的渠道巡视,泥浆没过他的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沿途的军民们看到他,只是点头致意,就继续埋头工作,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形式上的礼节早已被抛在一边。 郁平林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层泥土,下面是黏稠的胶土层:“这里的土质......确实坚硬......再硬也得加快速度,还是那句话,大雨这么下,洪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提前到来,我们越早完成越好!” “郁委员放心吧,我们已经派人去多讨要铁龙爪、浚川耙等疏浚工具,听说大学堂的黄教授正在附近试验新式的抓斗车,我们也已经派人快马去请他派些技术人员前来协助了,等这些工具一到,破开这些硬土层,进度可以迅速赶上来!”一名干部安抚道,再一次保证:“郁委员放心吧,执委下了命令,我们保证完成任务,一定按时完成一切准备,否则,请先从我开始杀头!” 郁平林点点头,没有在说话,他也知道这些干部和将领在这片区域也已经奋战多日,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再给他们压力也没有用,起身拍了拍手,继续巡视着,走了一阵,却发现在人群最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挥舞着铁锹铲着泥土,不由得惊讶的唤了一声:“老杨?” 那人转过身来,却是那位杨委员,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身上满是泥浆,听到喊声,抹了一把脸上混合在一起的雨水和汗水,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几眼,笑道:“老郁,你来了?” 郁平林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老杨,之前北伐之役结束后,你在总结大会上主动承认错误、承担主要责任,辞去执委候补委员的位子,赋闲了一段时间,我本来还想说去看看你的,结果我到了金陵,你又跑来江北了,宿迁这段治淮工程,你不是分管部长吗?之前我派人来找你,你怎么反倒在这里挖土?” “我一个空降的部长,到这里接手总共就一两个月,当地的情形当地的干部比我更清楚,有他们在,我没必要去凑热闹,反倒添乱!”杨部长微笑着摇了摇头:“去年北伐失败,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这个人脱离实际了嘛!教训沉重的很,检讨做过了,责任承担了,如今又担起这副担子,过去的错误总不能再犯。” 郁平林一阵默然,说道:“老杨,你这番话说得......似乎还有情绪啊。” “确实有情绪,但不是在怪组织,而是在怪自己!”杨部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之前北伐失败,其实没有总结大会,我自己也是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复盘了一阵,许多错误,根本就不该犯的,当时完全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总以为革命就是一鼓作气,北伐中原,直捣黄龙,结果呢?山东一战,多少好兄弟永远留在了那里......” “还是那句话,是没有脚踏实地,是脱离了实际.......”杨部长忽然又振作了起来,笑道:“说起来,以前天天在值房里头坐着,每天都是各种什么乱七八糟的会,那时候,一到没人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心慌意乱,可如今踩在这泥地里头挥铁锹,反倒感觉踏实了许多,以前那些个胡思乱想,现在都少了。” “老杨,你说得对啊!”郁平林深有感触的微笑着回应:“忙忙碌碌的才走的稳路,一闲下来各种毛病就出来了,我在江西养病那段时间,手里头闲着,心里头也是一天天的发慌,整天没事找事管这管那,天天跟自己儿子吵架,到了这里淋着雨、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反倒是身心舒畅了!” “咱们这些石含山里出来的,都是穷苦人出身,注定了一辈子都是辛苦命!” 第1147章 抗灾(二) 暴雨未歇,淮河沿岸泥泞不堪,在一片刚被洪水冲刷过的滩涂上,一群特殊的人正在紧张地忙碌着,他们身着统一的灰色劳改服,脚踩沾满泥浆的草鞋,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人举止间仍带着行伍之气,正是被红营俘虏后接受劳动改造的清军官兵。 “杰书,你看那边......”吉勒塔布凑到杰书身边,眼神示意不远处的一个土坡,即便附近没人盯着,他也已经开始逐渐适应喊着杰书的名字,而不是再称呼他为“王爷”。 杰书同样已经适应了别人喊自己的名字,反倒现在若有人喊他“王爷”,他还会愣住一时,听到吉勒塔布的话,杰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群红营技术人员正围着一台造型奇特的机械忙碌着,那机械有一个巨大的木质支架,上面装有多组滑轮和绳索,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巨大的铁制抓斗,在技术人员的操作下正缓缓升起,然后猛地张开,将满满一斗泥土投入旁边的运输车中。 “我刚刚去询问过,那是黄小松黄履庄捣鼓出来的新式抓斗挖泥车,听说本来是设计给红营治淮用的,高家堰溃决之后,那位黄教授带着一帮技术人员和工匠,画了三天三夜的图,把这东西给赶了出来......”吉勒塔布小声说道:“听说是综合了老式的抓斗车和泰西的机械改良,用了不少滑轮和齿轮,您看,通过这组复合滑轮,一个人就能操作三百斤重的抓斗,若是用畜力驱动还能再提高,一组这样的抓斗挖泥车,比现在的挖泥速度提高五倍左右。” “这是好事,今天试验成功,以红营的本事,最迟明天应该就能大规模的运用了......不,说不准今夜就可以大规模运用了,红营应该已经把前期准备都做完了,只等着试验调试完毕,就开始大规模的建设......”杰书杵着铲子,锤了锤酸痛的腰,放眼扫视了一圈周围:“早日把这些分洪渠疏通,就能早日解决这场洪灾,不知能救下多少百姓.......” 杰书忽然顿了顿,猛然想到一个问题,若是在清廷里头,这些机械要大规模铺开运用,各个衙门之间扯皮都不知道要扯多久,地方官指不定就随便弄一些粗制滥造根本就没法使用的东西交了差,然后找个借口摊派索捐,又多加上一份苛捐杂税,搞到最后没准这些本来是为百姓们谋福的机械,反倒被老百姓自己给砸毁了。 但杰书却十分的相信,红营就能够在一天甚至半天的时间内,将这些新式机械全面铺开运用,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对这个曾经的敌人充满了信心。 “王爷......杰书说得对!”一名清军将领搭话道:“红营要做成的事,一贯是不计成本,一天的时间,至少真能把咱们这块区域给铺满这些机械!你们知道吗?红营这次抗灾是发了狠了,说是要当一场全面战争来打,还真就跟打一场大仗没什么两样。” “听说为了这抗灾的事,红营不仅动用了江北的人力物力,江南等地也在到处调人,包括灾后重建什么的,总计要调用二十多万兵马和民夫,还有大量的物资钱粮调配,据说原本要拨付水师建造和编训的上百万两银子和建造战船的木料、材料等等,都被扣下来送到江北,甚至暂停了水师的营训,把许多水师官兵调来操船,深入那些完全被水淹了的村寨灾区,营救没来得及撤离的百姓。” “这是真的?”吉勒塔布有些惊讶:“去年年末的时候,红营和红毛番谈判破裂,红毛番的战船冲到宁波洋面炮轰宁波港口,到现在还时不时抢掠出海的渔民和商船,郑家的水师也跑来凑热闹,把浙江洋面搞得一团乱,甚至还送了兵马上岸,在福建、浙江配合什么‘反动份子’洗劫乡镇,红毛番郑家有水师之利,时不时跑来咬一口,甚至威胁江南乃至江宁……金陵!这千日防贼,红营哪里还能安心建设?” “听说红营都在组织福建那边准备拔除掉郑家在大陆上的据点,以此限制郑家水师活动范围,可没有水师协助,根本就不可能拿下四面环水的厦门岛。广东倒是有原本吴世琮投诚的水师,但是刚刚完成改造,还要看着壕境澳的佛朗机人和蠢蠢欲动的鹰格兰人,也腾不出手,红营就等着江南的水师建造编练完成,有了近海作战的能力,再去福建配合夺取厦门,这算是如今红营军务上第一大事了,抽调别的部队也就罢了,怎么连水师都抽调了过来?” “保护百姓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嘛!”那名清军将领指了指附近那写着一排大字的横幅:“在红营心里头,老百姓更重要,厦门今天夺不了,明天再夺就是,可老百姓遭了灾今天不救今天就得丢了性命,人命关天啊!” 杰书看向那张横幅,轻轻叹了口气:“康熙十五年的时候,高家堰也溃决过一次,当时三藩之乱正酣,朝廷无心救灾,洪水冲毁数百万栋房屋,泗州城全城淹没,江北数百万百姓遭灾,而朝廷.....一切以战事为重,不仅课税照旧,大量物资粮食输送前线,百姓却连一粒朝廷的赈灾米都没有吃到,多亏彼身江南各处衙门还算是同心一致、实心任事,协调江南豪绅捐纳,加之淮扬盐商担心江淮盐场,主动出银出钱救灾,才没有酿出大祸来。” “而当时的皇上......也是一心扑在平乱战事之上,救灾事宜,只令河道粗粗整修了一下高家堰,只顾着保住运河,以免耽误了军粮运送,一直到安亲王退军鄱阳湖与红营对峙,战事稍微平稳了一些,才发下赈灾款项来,直到红营进了南京城、入了江北,许多灾民依旧没有得到妥善安置,还是红营将他们安置了......” “此番高家堰再次溃决,恐怕和康熙十五年时朝廷对灾情不重视,这高家堰只粗粗整修过的缘故.......”杰书扫视着周围,长长出了口气:“得民心者得天下,为了百姓,一切都可以让步,这样的红营,如何不会被天下万民拥戴呢?这大清......亡得不冤!” 第1148章 抗灾(三) 淮安府西南的一处高地上,临时搭建的安置点里人声鼎沸,数以万计的灾民聚集在此,他们失去了家园,脸上写满了惶恐与疲惫,在这片混乱中,一群身着灰色布衣的妇女会成员正忙碌地穿梭其间,架起大锅熬煮粥食,分发药物,安抚啼哭的孩童,照料生病的老人。 黄徽音也在其中,一头乌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散发被汗水黏在额前,面上全是汗水,露在外头的手臂雪白的肌肤上满是搓掉泥点后留下的印记,半截裤子也沾满了泥点,粗布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若不是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任谁都会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 她蹲在一口大灶前,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里的米粥,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会干事正在一旁叮嘱着:“姑娘,你这一看就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小心烫,粥要慢慢搅,别用蛮力,灾民人数超过我们的预计,新粮调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米少水多,要多熬一会才能出稠。” 黄徽音乖巧的点着头,照着那干事的叮嘱仔细的熬着粥,一名妇女会的女子突然匆匆跑了过来,面上略带愤怒和无奈的说道:“黄主任,您快去看看吧,阿莲和祁干事在那边打起来了。” 黄徽音一愣,赶忙将大勺递给那名妇女,解了围裙跟着那女子穿过密密麻麻的临时窝棚,来到一处草堆旁,却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干事正对着草堆后絮絮叨叨的骂着些什么,若不是被几个健妇扯住,怕是早就冲到草堆后去了,而草堆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蹲在地上不停的抹眼泪,几个跟她年纪一般大的少女围在周围轻声安抚着,有人还不时朝着那吵骂的干事回两句嘴。 那干事见黄徽音赶了过来,吵骂声戛然而止,声音都一下子轻柔了下来,挣脱了那几个健妇,迎上前来告状:“黄主任,您评评理,我给那阿莲布置任务,她完成的不好,我教训了两句,她就要来打我,您说说,这不是小姐作态是什么?不积极参与劳动……” “你是只教训了两句,还是骂人了?而且骂的还很难听吧?是不是有什么歧视的话语?”黄徽音却一眼就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即打断了她的话:“阿莲从小当瘦马养大的,村里的鹅她都打不过,若不是被骂急眼了,会主动跟你这手粗脚大、一人能扛两袋粮的健妇动手?” 那干事面上有些尴尬,声音更小了些:“黄主任,我……也是一时气急了,您也知道,我们这几天都是轮轴转的干活,个个都累得要死,这阿莲手笨,教了她好几次还是会犯错,所以我……骂得难听了一些。” “都是累的……但你是妇女会的干事,既然担了这副担子就要守纪律,有些话不该说就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就绝不要做!”黄徽音教训了两句,挥了挥手:“先去做事,这么多灾民在这里,还在这吵吵嚷嚷的给人看笑话!晚点我再批评你!” 那干事也只能先离去,黄徽音吐了口气,来到那哭泣的少女旁,其他的女子纷纷知趣的散去,那阿莲刚刚已经把黄徽音的话听了个真切,啜泣着说道:“黄主任,我也气急了,您不知道她说话有多难听!一口一个娼妇的骂着,我从小被家里卖了当瘦马,也不是我自愿的啊!” “而且我犯错……不也是累的吗?每天起早贪黑的干活,大伙熬了多久,我也熬了多久,腰都直不起来,我也没有偷一点懒!我从小被当瘦马养大,好歹也算是衣食无忧、娇生惯养的…….我以为入了妇女会,不用给人卖来卖去是解放了,没想到要受过这种苦,还要挨她这样的骂!” “阿莲妹妹,她说话有问题,我会批评她,之后让她给你公开道歉,你辛苦我也理解,谁不觉得累呢?你也知道我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何时做过这种连轴转的苦活?我也觉得累的很!”黄徽音微微皱眉,轻声细语的安抚着,语气却又略显严肃:“但是你这思想是不对的,红营的妇女解放,不是只是不让人买卖妇女、消灭掉瘦马这个行业就算了,若是不从根本上的解放,没有了瘦马,这个行业也会改头换面有其他名称继续存在,禁止买卖妇女,也会有人私下里继续行事。” “什么是从根本上的妇女解放呢?是‘妇女能顶半边天’!是我们这些女子自己也要主动去争取和实现自我的价值!”黄徽音的话语直白而尖锐:“你为什么当年会被父母卖了当瘦马?因为在那个旧社会里,你的父母觉得你没有价值,生下来是个‘赔钱货’,只有卖去给别人当泄欲工具的价值。” “我生在大户人家,但和你其实也是一样的,在旧社会里也只是个‘赔钱货’,虽然受父母宠爱,在家里却是说不上话的,最典型的就是这婚嫁之事,我无法自己决定,依旧是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那三个姐姐,都是嫁给了以前面都没见过的男人,我也是靠着父亲宠爱才拖到现在,但如果不是红营来了,我终有拖不住的一天,没准也会去嫁给某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红营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红营给我们搭了个台子,让我们能够去实现自我的价值,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了价值,顶起这半边天,才算是真正的‘解放’!才再也不会有什么瘦马、什么父母之命!”黄徽音朝着远处大堤上那些忙碌的身影一指:“我们很累,但那些男人们,他们已经也奋战了几天几夜,甚至是冒着性命的威胁,我们帮着后勤,就也得咬牙坚持下去,否则男人们在奋战,我们却躲在后头,怎么撑起这半边天?” 黄徽音的语气缓和下来,拍了拍阿莲的肩膀:“累了就去睡一觉,整理好心情再来,只是要记住一条——劳动妇女最光荣!” 阿莲点点头,抹了把眼泪,挺直腰板,捡起地上散乱的工具离去,黄徽音缓缓吐了口气,转身正要继续去熬粥,一名红营战士忽然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黄徽音认得他是侯俊铖的护卫:“黄主任,侯掌营到了指挥所……” “我现在没空见他!”黄徽音毫不犹豫的打断了那名战士的话:“你就这么回去跟他说吧,他能理解。” 那战士却呵呵笑着,从怀里摸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物件:“侯掌营就猜到您是这个态度,特意从金陵给您带来的,叮嘱您若是忙起来没空吃饭,先拿来垫垫肚子,千万别饿着肚子干活,伤身!” 黄徽音接过,拆开一个一看,却是一枚还散着热气的鲜花饼,咬下一口,唇齿留香,黄徽音只感觉浑身都缓缓松弛下来,朝着那名战士用力的点了点头:“好!” 第1149章 抗灾(四) 淮安城西门城门楼子里,便是此番抗洪抢险的临时指挥所,侯俊铖带着满身的泥雨匆匆走了进来,见指挥所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各项工作,紧紧抓在手里的马鞭才稍稍松了松。 正在一张铺着好几张图纸的桌前写写画画的牛德东抬起头来,见到正解着蓑衣斗笠的侯俊铖,略显惊讶的说道:“侯先生,您这是从金陵赶来就直接到了这里?没去安置营看看?” “我有我的事,她有她的事,她未必有空见我,我现在也没空见她,她会理解的…….”侯俊铖知道牛德东想说些什么,随口解释了一句便直接略过这个话题,将蓑衣斗笠挂在一旁的挂钩上,接过护卫递来的毛巾一边擦着身上的雨水,一边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进度还算不错,高家堰溃口已经堵了个七七八八,清口附近的拦黄坝已经拆除,我们刚刚派了人过去监督开闸,引洪水经清口入黄河故道,减轻苏北压力…….”牛德东也没有多话,在一旁的地图上指点着:“归江河道按照现有进度,今夜子时就可提前疏通,到时候我们就能放开武家墩、高良涧减水坝,将部分洪水引入高邮湖、邵伯湖,再通过归江十坝分流入长江。” “蒋坝至扬州段的人工渠明日晨间也可提前完成,届时便可连接高邮湖和长江独立分洪,宿迁至泗阳段的分洪渠进度有些慢,郁委员已经亲自去督促了,最晚明日午时完成,到时就能引洪水入黄河故道,保住整个里下河平原。” “另外,黄教授带领的技术人员,正指导我们的工匠在淮河下游建设新式的抓斗挖泥车,配合部队和当地百姓四五万人,抓紧将清口至云梯关段的淤积泥沙清理干净,同时拓宽入江水道,拆除河道中的拦水坝和芦苇荡,尽量提升淮河下游主道的泄洪排水能力……” “总而言之,目前一切都按照靳顾问的计划顺利进行……”牛德东朝着一旁一名穿着粗布短衫的男子点点头,却是原本的大清南河河道总督靳辅,红营入江南之后,运河漕工里的潜伏人员带领漕工船工暴动,将河道总督衙门大小官吏全部俘获,后交给红营公审,靳辅本来也是个实心用事的清官,没有什么过错,又有修河工的功绩,自然是直接释放了,红营准备治淮之后又将他聘为顾问,此番救灾大半的规划措施就出自他手。 “在下不敢居功,说实话,若不是红营的动员能力和爱民之心,在下的许多规划,是办不成的……”靳辅朝着侯俊铖一拱手,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感慨的说道:“好比这拆毁清口拦黄坝放开清口泄洪之事,在清廷就绝不可行,放开清口泄洪,洪水必然冲击漕运命脉,清廷治河,一贯以保漕为先,乃至于要‘弃河保漕’!莫说放开清口冲击漕河,甚至为保漕运,会主动引谁淹没周围百姓人家!” “这等恶事,红营绝不会做!莫说现在我们暂时不需要漕运,就算我们和清廷一样依赖漕运,我们也绝不会弃河保漕,甚至于引水漫灌百姓!”侯俊铖语气坚定:“人命关天!漕河没了大不了再修,可人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侯掌营说的是!”靳辅双目泛着微光:“不过嘛,就算不考虑漕运之事,清廷也没法像红营这样全力救灾,康熙十五年高家堰溃决,泗州城全城被淹没,遭灾百姓数百万人,清廷,也只能做些亡羊补牢的事,如今这场洪水远甚于当年,但红营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集二十余万军民和这么多物资来救灾……..实在是奇迹!” 靳辅顿了顿,略微有些感慨:“在下自入仕以来,与这黄河斗了许多年,每一次都只感觉四处掣肘,大多数时候只能做亡羊补牢之事,从未像如今这般,能够尽展所学所思,再怎么大胆的想法,提出来,就有人能去十成十的实现!” “这就是百姓军民的力量,我们也只是将之激发出来而已…….”侯俊铖一阵苦笑:“靳顾问对我们也赞誉太过了,我们现在做的,其实也只是亡羊补牢而已,我军入江北之后,对高家堰大堤也进行过几次整修,却依旧是溃决了…….” “靳顾问刚刚也说了,这次的洪水远甚于康熙十五年那次……”牛德东接话,从桌边一堆文件里摸出一封公函,递给侯俊铖:“我们也是刚收到河南那边应委员的急报,基本证实了靳顾问的猜测,这次黄河泛滥,确实是上游桃花汛引起,再加上淮河段暴雨,故而引发高家堰溃决。” “应委员急报说,河南多地黄河大堤同样溃决,淹没大片州府,开封府几乎都沦为泽国,开封城内积水深达两米,城民只能露宿屋顶,泛舟出行,周围村寨更是十之八九为洪水淹没,遭灾遇难百姓不可计数,整日浮尸不绝。” “应委员还说,此番黄河桃花汛,并非没有预兆,去年河南多地旱灾,许多州府滴雨未下数月,但冬末至入春,河南全省却是暴雨不断,怀庆府等上游州府,更是暴雨一月不止,黄河水位暴涨,黄河大堤也年久失修,多处出现渗漏情况,河道官员向清廷奏报不止一次。” “但清廷只下了几道公文便没了反应,既没有督促各地州府整修黄河大堤,也没有组织百姓转移,更没有提前准备分洪,甚至桃花汛的消息都没有传到各地州府,不仅百姓茫然无知,连许多州府官吏都对此一无所知,以至于黄河大堤溃决、洪水泛滥,便是措手不及。” “清廷在灾区甚至都没有组织救灾,反倒是当地的白莲教在组织救灾和赈济,组织人手抢修黄河大堤、堵塞溃口,清廷完全没了踪影……”牛德东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语气颇为愤怒:“这场大灾,说是天灾,不如说是清廷不作为导致的人祸!” 第1150章 治淮 “清廷中枢失能!”侯俊铖一下子就判断出这场“人祸”是个什么背景,白莲教掌控地方基层,清廷对基层失去控制力,自然就不上心了,洪水淹过来,头疼的也是当地的官府和白莲教,清廷就算全力救灾,也只是为掌握基层的白莲教做嫁衣,既然如此,与其去干这费力不讨好的事,还不如在京师专注于争权夺利,反正也淹不到京师里头那些达官显贵。 白莲教自然是要全力救灾的,洪水淹来,淹的就是他们的地盘,就算白莲教的高层不管不顾,那些中底层的教徒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乡被洪水祸害?而清廷不一样,或许康熙皇帝和一些尚有良心的高官显贵是想要救灾的,但清廷整体上却是只顾着争权夺利的,即便是贵为皇帝中堂,个人的意志也没法左右整个朝堂的倾向。 “中枢失能,这大清朝靠着和掌握基层的白莲教合作吊着命,实际上已经是脑死亡了……”侯俊铖默默的想着,冷笑一声:“就算我红营突然凭空消失,一个脑死亡的清廷,也注定是灭亡了,也就看康熙皇帝、纳兰明珠那些明君贤良靠着个人能力能够拖延多少年而已……现在就把我穿越回去,这个时空的历史,也已经深刻的改变了啊!” 一旁的靳辅忽然长叹一声,感慨道:“人祸……人祸!国之大事,在祀在戎,昔大禹治水而有大夏,历朝历代治河者兴、不治者亡,清廷……如此放任黄河泛滥,反不如白莲邪教救灾护民……已是垂死而已!” “靳顾问说的对,清廷治不了这条黄河,红营来治!”侯俊铖直起身子:“红营治淮,整治黄河本就是重中之重,总不能咱们把淮河治理好了,黄河一发威又冲个七零八落,靳顾问,这治河之事你最有经验,之前也提过不少意见,如今遭了这场灾,原本的计划要不要调整?灾后该怎么重建?有什么想法,可以先跟我沟通沟通。” “黄河泛滥成灾的问题,仅靠一两个省的治理是没用的,必须全国统筹,对整条黄河进行整治,才能彻底根治……”靳辅看向一旁的地图:“黄河夺淮入口、泛滥成灾,根源上还是因为泥沙淤积堵塞入海通道,以至改道之故,但要解决泥沙淤积的问题,就必须要从源头控黄,减少和根治上游泥沙入河的问题,唯有澄清黄河,才能彻底根治黄河泛滥成灾的问题。” “但是嘛,红营目前没有北伐的计划,就算北伐,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掌控整个黄河流域的,这事只能日后再说,在下也只能暂时先着眼于安徽、江苏两省,尽量限制黄河泛滥……”靳辅走到一张图纸前,他心里头显然已经盘算许久,如今和盘托出:“在下的方案,总结起来就十八个字‘中游蓄洪减峰,下游疏淮入海,边界控黄拦沙’!” “具体的方案嘛,第一步,需在江苏段‘控黄拦沙’,切断黄河入淮的泥沙源,黄河夺淮核心在于徐州附近,可在徐州至宿迁此黄河夺淮必经之路上,构建拦沙减水工程,减少黄河泥沙进入淮河下游,为安徽中游洪水下泄扫清障碍。” “徐州东南古汴河口,此处黄河河道宽约两百米,是黄河裹挟泥沙进入淮河的必经咽喉,需在此设拦沙坝,底部用条石砌筑,顶部堆筑柳条埽捆,坝高五至七米,长两百米左右,与河道等宽,坝体下部设五十个孔洞,仅允许黄河清水或少量细沙渗过,粗沙皆拦截在外,坝体下游靠近淮河口,则开挖开挖十个长五十米、宽二十米、深三米的沉沙池,通过清水孔的黄河水先入池沉淀细沙,再流入淮河。” “然后是宿迁地区,黄河夺淮段下游,大概距拦沙坝百里处,此处黄河河道弯曲,汛期易漫溢入淮,需在此建设减水闸,闸体为木质框架、石砌基座,设三孔,配木制阀门,非汛期关闭闸门,迫使黄河水沿江苏北部古河道向东入海,汛期则开启闸门,大概可分泄三成左右的黄河洪水入淮,避免黄河溃决漫溢,同时也能控制入淮洪水总量。” 靳辅顿了顿,见侯俊铖正摊开随身的小册子在桌上认真的记录着,不可察觉的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第二步,安徽段中游蓄洪,缓冲支流洪水,避免直冲下游。” “安徽乃是淮河中游核心区,支流密集,颍河、涡河、淠河、史河下游均在安徽,汛期水量占淮河总水量的七成左右,且天然湖泊众多,侯掌营在安徽和清军大战好几月,对安徽水网情势应该是颇有感触的。” 侯俊铖点点头,红营在安徽包围歼灭清军数个军团,离不开安徽密集的水网,占据内湖水军优势的红营能利用水网快速转运物资,红营的部队才能不用顾忌后勤问题撒开腿狂奔。 “在下以前也去安徽考察过,当时就有了个粗略的想法,以安徽霍邱城西湖、六安城东湖、寿县瓦埠湖为核心,以人工河道相连,可形成总面积二十一万顷,蓄水约百亿余石的蓄洪湖,若是能够成行……大概可以承接淮河中游段汛期近九成的水量!” “若是要连通三湖形成蓄洪湖,首先要修筑环湖大堤,顶宽至少四米、高六米,最好是石砌,也可以夯土临时修筑,关键堤段,必须用条石砌筑迎水坡!然后再修筑分闸,在淮河干流与城西湖之间修城西闸,城西湖与城东湖之间修湖东闸,城东湖与瓦埠湖之间修瓦埠闸。” “汛期淮河干流水位超警戒时,先开城西闸,将洪水引入城西湖;若水位持续上涨,再开湖东闸、瓦埠闸,依次启用三湖蓄洪,避免洪水集中下泄江苏。非汛期排出湖水,湖底大概可得滩地一百八十万亩左右,排出湖水后便可垦殖,蓄洪垦殖安徽当地百姓早有成熟的技术,红营可以直接推广开来,则三湖连通不仅能防洪,还能广兴农林!” 第1151章 治淮(二) “三湖连通之后,从安徽蚌埠淮河中游起点,至江苏洪泽湖入口处,此处原有长约三百余里的河道,但已经完全淤塞,需清淤扩河,河道扩宽五十至六十米,加深三至四米……”靳辅手指在地图上一划:“黄小松黄教授他们设计的那新式抓斗挖泥车,本来也是准备拿来清淤扩河的,却没想到提前用上了…….” “除此之外,颍河、涡河,两河皆为黄河支流,于安徽段泥沙淤积严重,需拓宽至三十至四十米、加深二至三米,同时在支流入淮口筑三百米左右的导流堤,引导清水入淮,避免泥沙倒灌。” “淮河下游治理,最主要的便是这洪泽湖,洪泽湖是淮河下游最为紧要的天然蓄水池,而洪泽湖最为紧要的便是这高家堰,自黄河夺淮入口以来,只要高家堰能守住,便有惊无险,高家堰溃决,定然洪水横行,此番洪灾,也不例外。” “高家堰原堤为明代夯土大堤,时至今日已经难以承受越来越汹涌的洪峰,必须全面改造为石堤,康熙十五年高家堰溃决之后,对高家堰的整修从清廷到如今红营治下一直在持续,已经有一部分地区改造为了石砌大堤,此番高家堰溃决,那些石砌地段便稳如泰山,溃决之处基本都是前明之时的夯土堤。” “在下以为,灾后对高家堰大堤的修复,就需要进行全面的改造,优先改造三河闸至淮安段四十余里的堤坝,以条石垒砌,糯米灰浆粘合,顶宽至八米,高至十米左右,内侧设两米防浪墙,其余地段则先于外侧设埽工护坡,然后再逐步改为石砌大堤。” “其次,在高家堰大堤上还需新建五座减水坝,坝宽至少二十米,高至少六米,汛期洪泽湖水位超限之时,可借其分级泄洪,避免大堤溃决。” “高家堰大堤改造之后,还要对原淮河故道进行改造,从洪泽湖三河闸出口至江苏盐城黄海入海口,全长大概四百多里,此淮河故道已经完全淤塞,必须要清泥疏浚,并且将原有河道扩宽至七十米左右,加深至六米左右,河道中段可设间距六十米左右的束水堤,以束水攻沙之策,引洪泽湖清水冲刷深层泥沙入海。” 靳辅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外阴雨不停的天空,继续说道:“盐城大丰段,泥沙厚度高达五米,而且全是硬土,束水冲沙之策对其无用,以人力挖泥除沙,即便有新式抓斗挖泥车,也必然耗日持久。” “之前治淮之时,便有部队尝试以炸药爆破清淤,这段时间疏通分洪渠,若不是因为暴雨不断又需要抓紧时间,才没时间也没法以炸药疏通,但之后治淮之时,便能选干燥之日,以精密之计算,于淤沙之中埋入装满火药的陶罐,引爆后松动泥沙,再用浚泥工具清理或引水冲沙。” “最后,还需开挖淮河新道,以免单一入海通道为泥沙堵塞以至洪灾,在下亲自去查看过,可于故道东侧开挖,西接洪泽湖,东连海州入海口,此处本有串场河古河道等天然洼地,只需对原有河道进行加宽加高、再新修一部分河道连接缺口,然后于两岸筑堤,工程量便能减少许多,非汛期之时,也能借此新河引水灌溉淮安、盐城、海州等地农田,亦可兴旺农林。” “然后是扬州、泰州、盐城等里下河地区,此处为淮河支流汇集之处,本易积水,需开挖排水河,连接高邮湖、邵伯湖和淮河新道,这排水河直接可以在我们如今正在开挖的分红渠的基础上挖造,再修建十座左右的排水阀,便能将洼地积水引入淮河新道入海,又能在汛期防止积水倒灌农田。” “若是能够完成,安徽中游洪水可通过蓄洪湖区缓冲,江苏下游入海通道畅通,黄河入淮泥沙可减少七成左右,洪灾可从每年一次降至十年一次,蓄洪湖区还能开垦垦殖田一百八十万亩左右、灌溉田两百万亩左右,加之沿线新修水利,淮扬黄泛之地,便可成为一片鱼米沃土,侯掌营之前头疼的那些失去漕运的漕工如何安置的问题,也能就此解决了。” “在下这个法子用的都是如今已经成熟的工程技术,但想来侯掌营也听出来了,是要对安徽、江苏两省整个水网和水利进行大规模的整合改造,自然投入不菲,在下之前粗粗算过,这样的治淮工程,至少要持续八年左右,每年所需投入的人力至少便是四十万人左右,总人力恐怕得多达三百余万人,薪饷、物资、运输,再加上其他杂费,以八年计,至少也需要投入总计价值一千六百多万两的钱钞……” 一旁的牛德东倒吸一口凉气,靳辅露出一丝苦笑,话语中却显得有些急切:“侯掌营,说实话,若是在清廷治下,在下是根本不会提出这个方案来的,清廷能不能拨出这么多银子、动员这么多人力物力都两说,朝廷和地方官府,拨银必然上下其手、治河必然摊派,各项工程说不准也会偷工减料,到时候这治淮之事,非但不能利民,反倒会成为害民之源!” “但红营不一样,红营的军队,可以用肉身去拦河,红营的干部可以冲锋在前,红营的百姓也能争先恐后、听命配合,这场洪灾,二十万人同心一致,在下治河这么多年,历经黄河流过的各省,从未见过!” “所以在下便将以前只敢在脑子里想想的这些治河之术统统提出来,正是因为在下相信,再怎么浩大的工程、疯狂的想法,红营都能帮在下实现!” “靳顾问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红营自然不能辜负了你的信任!”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靳顾问可以先弄个方案出来,救灾结束后,一方面呈交执委讨论,一方面也向社会公示征集意见,百姓们也一起集思广益,看看还有什么可以优化之处。” “华夏先民和这条黄河斗了几千年,如今轮到咱们了,若是咱们在这安徽、江苏最富裕的两省都搞不定一条淮河,哪还有本事去缚住这条黄龙!” 第1152章 鬼怪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吹拂着浙东这座名为石浦的小渔村,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回港湾,时代有坐在海滩旁的一个石凳上,怀里抱着一个渔民的娃娃,扫视着这一片祥和的渔家场景,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附近一处竹棚里,几位渔民装束的老人正在忙碌,一位白发老妪手法娴熟地将鱼肉剔骨剁碎,另一位中年汉子则在灶台前煎制着什么,空气中飘散着海鲜特有的香味,时代有身侧,顾衍生正为他盛着一碗鱼片粥,笑着低声说道:“时委员,咱们用完饭再继续巡查,您放心,保证都是村民们平常的吃食,绝对不会超标。” 说着,顾衍生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村民们不肯收钱,我悄悄把钱藏在这榕树下了,咱们走了之后,再通知村民们自个去取,到时候咱们都走远了,他们想不收都不行了!” “这吃顿饭还得斗智斗勇的!”时代有哈哈一笑,正在此时,那名中年男子端着一盘鱼饼走了过来,时代有的视线完全被他吸引了过去,却见他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清癯,手指纤细,一看便是长期握笔,身材纤瘦,皮肤也较为白嫩,与村里的渔民格格不入。 那男子端着一盘炸得金黄的鱼饼来到桌前,笑道:“时委员,李委员,这是在下自己炸的鱼饼,也是刚学不久,也不知合不合当地渔民的风味,请几位趁热吃吧。” 时代有笑呵呵的点点头,先拣了几个给怀里的娃娃和旁边看着流口水的孩子们,然后才拿起一块咬下一口,问道:“这位先生……不知如何称呼?是来村子里扫盲的吗?” 旁边的顾衍生却是噗嗤一笑,当即做起了介绍:“时委员,这位便是柳泉居士、聊斋先生蒲松龄蒲留仙,聊斋先生在金陵都住了快一年多了,您这么喜爱他的《聊斋志异》,就没有去拜访过作者?” “原来是聊斋先生,我也是刚刚从江西养病回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时代有赶忙站起身来行礼,笑道:“聊斋先生是救了我的命呢!我在江西养病之时,整日里无事可做,闲得发慌,全靠报纸上连载的《聊斋志异》篇章打发时间,嘿,那些个神神鬼鬼的志怪传奇,还真有意思!” “不过嘛,我来金陵之后不久,先生的《聊斋志异》就断更了,听说到现在还没复更?原来先生是躲在这小小渔村里头躲清闲呢!” 众人一阵哄笑,蒲松龄也笑着解释道:“在下写这《聊斋志异》,其实就是把各地的志怪传说和一些道听途说的鬼怪故事整理起来,再添油加醋的添些东西进去,根基还是在这民间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之中,故而时常都要去往各地采风。” “实不相瞒,在下此番来浙江,也是来采风的…….”蒲松龄朝着身后广阔的大海一指:“听闻浙江沿海这段时间到处在风传那‘水猴子’的传说,故而在下才跑来寻访一番。” “水猴子?”时代有有些疑惑,顾衍生笑着解释道:“时委员,这是这段时间浙江沿海兴起的传说,说是海中有一怪物,浑身是毛,双目发光,血盆大口,面如鬼怪。夜深人静之时,便会从海里冒出来,登岸潜入村庄,杀害村民,尤喜剖杀孕妇、吞食小儿,还会拖人下水,有些渔船回来得晚了,就会被水猴子拖下水,整船淹死,冲到岸边的尸体基本都被剖开肚腹,内脏和双目挖食一空,沿海百姓颇为恐惧。” 时代有眯了眯眼,他爱看志怪小说,可对这鬼神之事却一点不信,红营起家以来毁拆抄家的庙宇道观不知凡几,连龙虎山道教祖庭都给“祸害”了,若是真有鬼怪神仙,早就不知遭了多少天谴,时代有问道:“这水猴子以前也没听说过,到底是个什么鬼怪?”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事?根本就没有什么水猴子……”顾衍生忽然顿住,一旁的蒲松龄知趣,赶忙告辞离开,顺手把围在桌旁的孩子们都带走,顾衍生这才解释道:“那水猴子我们还抓过两个,根本就不是什么鬼怪,是郑家的水鬼!” “时委员您也知道,去年我们和红毛番谈判失败,要他们归还舟山他们不还,要他们开放巴达维亚的贸易他们也不干,关税对等也不肯,张口就要我们继承他们和清廷的合约,还要垄断贸易、协定关税,甚至设商馆索要治外法权,谈崩了就炮轰宁波港口、抢掠商船渔民。” “我们现在缺乏水师没法进剿,所以就施行海禁对其贸易封锁,禁止粮食物资和商货流入舟山,舟山群岛上的渔民,也有我们的人在给他们撑腰,各村联防拒绝和红毛番交易,武装抵抗他们的征粮搜刮。” “这海禁影响的不止是红毛番,还有郑家,郑家也得靠着从江浙地区采买丝绸、茶叶等商货转卖南洋或日本来赚取利润,咱们这一海禁,红毛番是没法子,他们还有以前清廷治下时残留的走私通道,许多江浙的走私海商以前也协助我们一起反清,江浙和平解放,我们也没来得及清算他们,如今海禁,他们便和郑家又勾结到了一处。” “郑家水鬼穿着特制的黑色水靠,头上戴着狰狞的面具,面具上装了能发光的琉璃珠,远远看去确如鬼怪一般,他们专挑月黑风高之夜,远远放船游过来上岸,或袭击那些落单和晚归的渔船,以残忍的手段杀害渔民百姓,掳走孩童,以此制造恐慌,让老百姓以为水猴子作乱,夜间不敢出门,联防盯梢的村民,甚至于我们的田兵,都畏惧这杀人吃心的水猴子,不敢靠近水猴子闹得凶的区域。” “郑家和那些走私商深夜在这闹水猴子的区域里头交易,自然也就无人打扰了!” 第1153章 跳梁 “郑家,海盗出身,这么多年了,依旧是这副海盗作风!为了走私些商货,竟然耍这些小把戏这般坑害百姓!”时代有满脸愤恨,猛的一拍桌子,引得附近的渔民都看了过来:“当年国姓爷金厦整军严明军纪,有擅动民间一草一木者立斩不赦,郑军过境,诸兵将秋毫无犯,百姓甚至不知有军兵经过,军纪之严明可见一斑。” “这才多少年?竟然都扮起鬼怪来戕害恐吓百姓了!郑家自郑克塽杀兄继位之后,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国姓爷若是在天有灵,非得把郑家这些杂碎的狗头统统砸破不可!” “还不止是郑家,江浙地区一些官绅商贾也在推波助澜!”顾衍生继续说道:“比如那些走私海商,他们明面上都有正当的生意,私底下经营走私活动牟利,以前我们红营反清的时候,他们是支持过我们的,但是随着我红营在江浙地区进行的社会改造,对他们的生意和产业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转而又开始反对我们。” “特别是这走私贸易,见不得光,但是他们最为赚钱的产业,他们一开始是支持我们海禁的,因为在清廷治下,清廷虽然也有海禁,甚至严格到片板不得下海的程度,但清廷执行力很差,漫长的海疆又纯靠衙门和兵丁巡查,怎么可能堵得住呢?官吏又容易被贿赂腐蚀,对走私睁只眼闭只眼,甚至主动充当保护伞,派兵护送。” “所以在清廷治下,清廷越是海禁,这些海商就越是赚钱,海禁之后不用交税不说,还能趁机对内对外垄断海贸,因此在清廷治下,包括我们刚开始决定海禁之时,这些海商便是最积极的推动者。” “但咱们红营和清廷终究是不同的,我们说对红毛番和郑家贸易封锁,就真的一点渣子都难以漏出去,合作社卡住粮食、茶叶,工会卡住丝绸、瓷器,各村联防,发动沿海百姓帮忙盯梢,万里海疆处处是我们的眼线,这些还想着像在清廷治下那样靠海禁后垄断走私贸易来牟取暴利的走私海商,不仅赚不到暴利,还要承担巨大的风险,自然对我们是极为不满的。”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在我们社会改造中利益受损的官绅也主动的参与了进来传播谣言,他们就配合郑家搞这些小把戏,一方面恐吓村民渔民,给他们的自私贸易提供便利,一方面也是借此制造恐慌给我们捣乱,甚至于挑逗民乱。” “比如在海盐县,就有官绅宣称水猴子只杀百姓不杀当官的,造谣我们的干部就是水猴子,鼓动百姓闯入县委抓水猴子,海盐县的县长都给百姓们殴伤了;还有龙山地区,有人造谣水猴子躲在某个村子里,引发几个村子本来就因为争水有冲突的村子大规模械斗,打伤八十多人,打死两人,咱们去劝阻的干部也给打上多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零散散对我们不满的也在借机闹腾,比如说我们之前抓住的一个‘水猴子’,以前是小关村的一名富农,连地主都算不上,也没做过什么恶,清丈分田翻旧账之时连过小堂的没有,就是单纯的不满我们把他的田地收归公有,听说水猴子的传言,晚上在自己村里穿着黑羊皮,头上套着大葫芦,挖出眼睛鼻子嘴等孔洞,手上、头上扎着烧着的纸筒四处吓人,发泄不满。” “还有一些残余的会道门、邪教之流,借机谋利生事,比如乐清地区之前我们打掉一个天门道,就利用这水猴子的谣言,让教众假扮水猴子杀人,再宣称加入天门道才能保证不受水猴子侵扰,鼓动了上万的教众。” 顾衍生啜了口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村民们,轻叹一声:“说到底,还是因为江浙和平解放的缘故,在这江浙地区残留了许多的旧势力还没清理干净,随着我们对江南社会改造的深入,对这些旧势力的逐步清理,严重损害他们的利益,甚至掘他们的根基,许多蛰伏隐藏下来,亦或者之前支持我们的旧势力就开始冒头和转变态度,这水猴子的事不过是表象,目的恐怕还是搅乱咱们的基层统治。” “这帮子家伙,明刀明枪的不敢来,就只会搞这些阴湿之事!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时代有冷笑阵阵,撕咬着手里的鱼饼:“小顾先生,你知道咱们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江北的灾情,执委的人基本上都去了江北,只有我跑来这浙江晃悠,就是为了这些阴沟里头的老鼠!” “如今江北灾情严峻,红营大量的部队、物资、精力被牵扯过去,这些家伙平日里没事都得弄出个水猴子的传说来捣乱,这么好的趁虚而入的机会摆在这里,指不定就会趁机跳出来给咱们送一份大礼!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个什么走私海商、什么官绅旧势力,他们蛰伏在江浙,咱们找起来麻烦,处置起来也麻烦。” “可他们若是自己跳出来,咱们就方便多了……”时代有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还有郑家,这帮家伙一天到晚滋扰海疆,我们要拔掉他们在大陆上的据点,彻底将他们驱逐出福建,解除浙江海面上的一大半威胁,但郑家这前明正朔的名头还是唬人的,要对他们大规模的开战,总需要找个理由,郑家自己送上门来,自然是最好!” “时委员的意见我赞同,其实我之前向执委的报告中,已经详细提过我的意见,总结起来就八个字——争取教育、严厉镇压!”顾衍生微笑着点点头:“对于普通百姓、村民,地方干部集体下村宣传,组建剧团送剧下乡破除迷信,对于那些造谣生事借此牟利的,发现一个抓捕一个,从重处置,至于始作俑者的郑家,想要海疆平靖,必须对其坚决打击,甚至寻机将其覆灭!” “一步步来,先理清内部、拔掉郑家在大陆上的关系和据点,等以后水师练起来了,郑家自然是要给那些被他们杀害的百姓们偿命的!”时代有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的清晰:“这段时间加强沿海巡逻,密切监视所有可疑船只和人员,同时,做好应急准备,若是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真的妄想趁虚而入,我们就给他们迎头痛击!” 第1154章 海贼 海涛拍打着台湾安平古堡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延平郡王府的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郑克塽穿着一身延平王的龙袍,端坐在主位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冯锡范立在桌前,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语气谦卑却又略显直率,蛊活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王爷:“王爷,此番黄河夺淮入海,泛滥成灾,远甚于往年,灾情之严峻,据说是五十年难遇,江北多地已成泽国,红营如今全力救灾,发动二十余万军民和大量物资装备云集江北,江南、浙江大量驻防之兵亦北调江北,已成空虚之势!” “王爷,此乃天赐良机啊!红毛番都遣使来台乞求我军出兵联合,连红毛番都察觉出红营被这江北灾情搅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江浙海疆防务,我郑家水师冠绝东南,若是能抓住此等良机,与红毛番联合,以其盘踞之舟山为跳板,抄掠浙东、袭取宁波甚至杭州!,必可震动江浙,指不定还能从红营手里抢下浙江沿海州府来!” 郑克塽抬起眼,目光扫过冯锡范急切的脸庞,又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陈绳武身上,犹豫了好一阵,缓缓摇着头:“忠诚伯所言……未免太过急切了,红营现在是全力救灾,可若是我们会同红毛番侵袭浙东、袭取宁波杭州,红营难道会放着我们不管,就只顾着和那江北灾情死磕?” “再说了,这灾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终有完结一日,到时候红营大军扑来,清廷数十万人马都打不过,我们加上红毛番才多少人?能拦得住?到最后还不是只能抢完就跑?” “而且我们侵袭浙江,惹恼了红营,福建的红营人马必然是要拔掉我们在闽东的州府,福州、厦门…….恐怕都要落入其手!郑家从此就要被彻底赶出大陆了!”郑克塽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先王薨逝之后,本王登位至今已经一年多差不多两年了,王位一直不稳……本王的情况,你们也是知道的。”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康熙二十年郑经于厦门病逝,冯锡范和陈绳武秘不发丧,伪造郑经王旨召世子郑克臧等人来厦门“交代后事”,郑克臧担心有诈,自然不敢来,冯锡范和陈绳武正好借此宣扬郑克臧抗令,以郑经名义废除郑克臧的世子和监国之位,随后又在郑聪的协助下向郑家宗室传播郑克臧非郑经血脉的谣言,说动郑成功之妻董氏拍板将郑克臧囚禁缢杀,郑克塽由此登上这延平王的王位。 但郑克臧死了,不代表他的势力就这么覆灭了,陈永华给他留下的那些世子党骨干随着郑克臧身死而失势,对郑克塽一党自然是十分不满的,郑克塽这个王位,从一开始就笼罩在血腥的阴影之下,岛内暗流涌动,反对势力从未真正臣服。 他们如今是暂时蛰伏起来,可若是在郑克塽手上大陆据点一旦全部丢失,不仅仅是战略上的收缩,更将是对他统治合法性的致命打击,那些反对势力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动摇郑克塽的王位。 “而且,我东宁一国,是与红毛番有血仇的,当年为收复台湾,台江之战,热兰遮城之围,多少将士血染沙场?本王若是转而与红毛番合作…….治下军民,难以心服!”郑经眼神复杂,表情极为犹豫:“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此番红毛番遣使而来,朝野上下反对之声是何等的喧闹!” 冯锡范面上一急,急忙劝说道:“王爷!时移世易啊!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国姓爷若在天有灵,看到我郑家如今被红营逼得困守东南一隅,贸易断绝,财源枯竭,他会作何感想?红营才是我们如今的心腹大患!他们不仅要我们的地盘,更要彻底铲除我们存在的根基!是要覆灭国姓爷和先王的基业!与红毛番的仇怨是过去,与红营的生死之争,才是眼下!”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陈绳武咳嗽一声,也开口劝说道:“王爷,忠诚伯所言虽然直白,但确实是切中要害,我东宁与红毛番的恩怨,已经是国姓爷那一代的事了,几十年过去了,血仇早就淡了,红毛番无非只是要一点商贸特权而已,但红营在我们眼前,确实要彻底覆灭我们的!” “王爷,东宁国小力卑、孤悬海外,想要以小搏大,就必须要应时而动,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此番红毛番遣派使者前来乞求合兵,开出了极为丰厚的条件,不仅奉上重礼,还承诺可以比照我东宁和鹰格兰的协定订约,允许我们在巴达维亚设立商馆,我们的商船,可在巴达维亚及香料群岛自由贸易,关税之上亦可协商,由此可见,红毛番此番遣使乞盟,是颇有诚意的。” “王爷,血仇固然难忘,但这世上哪有永永远远的仇敌呢?又哪里有永远的朋友呢?不过因利而聚、因利而争而已,我东宁原本不也是和红营站在同一个阵线之中一同反清,也算得上是盟友了,还不是走到了这个地步?如今红营是要彻底铲灭我东宁根本之利,而红毛番却能给我们利益,我们为何又不能和红毛番联合,先对付红营呢?血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日后也不是没有机会再报仇!” “王爷,陈总制说的对啊!”冯锡范接话道:“敌人的敌人,便可为友,此乃乱世存续之道!红毛番此番主动示好,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而红营陷在江北灾情,江浙空虚,此千载难逢之机,若是坐失良机,等红营缓过气来,他们难道还会感谢咱们没有趁火打劫、放过我东宁不成?” “忠诚伯所言正是,王爷,红营在江南那般努力编练水师,总不会只是为了驱逐盘踞舟山群岛的红毛番吧!”陈绳武直视着郑克塽犹豫不决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发出了警告:“更何况,即便红营真的不对我们下手,若是我们不奋力一搏,红营禁海日久,我们在大陆上的那些州府据点,必然不战而失,同样也保不住!” 第1155章 眼前 陈绳武的最后一句警告,如同重锤般敲在郑克塽的心上,他心里头实际上并不怎么在乎厦门福州那些大陆上的州府和据点,只要能在台湾岛上称王称霸就已经满足,可若是真的把这些地方丢了,他的王位必然动荡,想要在台湾称王称霸都有风险。 丢城失地也是有区别的,若是苦战败退回台湾,虽然也会引起动荡,但影响还能控制,毕竟红营战力强是天下公认的,清廷几十万大军都栽人家手里了,打不过那也是正常的,谁若是跑出来嚷嚷,一句你行你上就能堵了他的嘴。 可若是打都没打一场,直接就不战而失,那可就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郑克塽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泄露了内心的震动,急切的问道:“陈总制,你这番话,做何解释?” “王爷,因为我东宁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时!”陈绳武的声音不再高昂,而是变得低沉、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王爷,我郑家何以凭借这台湾一岛之力,争雄于天下?靠的是这海贸巨利,具体而言,便是靠着垄断对日本的转口贸易,其中以丝绸和蔗糖最为主要,丝绸来自江浙的走私,蔗糖则是我台湾自种自产。” “这两条腿,换来了白花花的银子,王爷想来也知道,国姓爷当年海贸极盛之时,可岁入一千四百多万两白银,彼时占据整个天下的清廷岁入也不过是两千四百余万两,流水一般涌入的白银,支撑起我大军的饷银,维系着东宁的基业,才是我军可以争锋天下的本钱和底气!” “但是时移境迁,清廷与红毛番勾结联盟之后,清廷将舟山群岛租借给红毛番,两口通商又借红毛番水师巡查洋面、管控税关、稽查走私,对我东宁来说,情势便急转直下,原本从江浙等地走私的丝绸,便锐减十之七八,许多原有的走私渠道也被其掐断,对日贸易的根基已经动摇。” “其次,红毛番盘踞舟山,扼守我通往日本的海道要冲,他们的战舰时常游弋,以稽查走私为名,行劫掠商船之实!我郑家商船往来日本,风险倍增,运费激增,利润大减。连我们台湾本土所产的蔗糖,运往日本的数量和利润也远不如前! “王爷应该知道之前的长崎争贡一事,长崎当地藩主松浦氏,与我郑家是有旧交的,当年松浦氏以家臣田川氏之女嫁予平国公,诞下国姓爷和次郎左卫门,有此渊源,松浦氏对我东宁一贯友善,即便德川幕府下令锁国,松浦氏依旧允许咱们往来长崎贸易,我东宁也是借着松浦氏的关系才能垄断对日贸易。” “可康熙十九年年末,我们的商队和红毛番的商船在长崎发生争贡冲突,松浦氏裁决之时,却处处偏向于红毛番,不仅将我们的人囚打,甚至将我们的商船货物没收、商船驱赶出海,若不是有次郎左卫门从中斡旋和往日的情分,恐怕松浦氏都会严守锁国令,禁止我商船靠港贸易!” “为何这与我东宁一贯关系极好的长崎藩主会有这种变化?就是因为我们的生丝和蔗糖两条大腿被截断了,我们没法像以前那样有那么多物美价廉的生丝和蔗糖售卖去日本,反倒是红毛番靠着与清廷的联盟,能够直接走清廷海关转口生丝,价格比我们当年走私转口的生丝还要低廉,能够给松浦氏带来更多的利益,他们自然也就转变了态度!” 陈绳武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残酷的数字:“王爷,海外贸易,特别是对日本的贸易,是我东宁最大的财税来源,可早在红营占据江浙之前,我郑家来自海上贸易的总收入,相较于国姓爷时期的全盛年代,已然锐减至不足十分之一!饷银来源,几近枯竭!” “十分之一……”郑克塽喃喃重复,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虽知财政困难,却没想到竟已恶化到如此地步。 “海外贸易锐减,田赋同样也不乐观!”陈绳武话锋一转,指向另一个致命的困境:“于大陆之上,我们虽然占据着闽东那些福建最为肥沃的沿海地区,但是这些肥沃的田地,根本没法给我们提供多少税赋,因为红营从来就没有松懈过对闽东村寨的渗透,他们的武工队、游击队闯进来,攻击倾向于我们的官绅地主、袭击我们的小股征粮队和官府衙役,还鼓动村民百姓搞什么农会之类的群众组织,带着他们抗租抗税。” “我们的统治只能维持在大城、县城之中,可大城县城里头又产不了粮食,反倒是数十万的城民嗷嗷待哺,还需要我们拿粮食去喂饱他们,我们非但无法从这些州府获取税赋和人力补充,反而需要不断派兵镇压‘匪患’,保护那些依附我们的士绅地主,根本入不敷出!” “至于台湾岛上,王爷,如今我们能够牢固掌握的,还是台南和台北的部分沿海区域,这些地方经过国姓爷和先王两代开发,已经是到了极限,且为了维持海外贸易这条财源,许多田地种植的是蔗糖之类的作物,稻米供养大军已是勉强,粮食储备也是捉襟见肘。” 陈绳武转过身,面对郑克塽,语气沉重无比:“王爷可知如今台湾米价几何?较之国姓爷时期,已暴涨五倍有余!臣下听闻,鹿港、凤山等地,已有贫苦百姓被迫剥取树皮,混以杂粮充饥!长此以往,不需外敌来攻,内部生变,便足以撼动社稷! “可若是想要开垦新田,便只能向台湾岛内腹地深入,耗日持久不说,台湾岛腹地还生活着许多高山蛮,对咱们一贯是不怀好意的,强行开垦,必然引发激烈冲突,驱逐乃至剿抚高山蛮,又需要筹备大量的钱粮,咱们本就是因为缺粮去开垦,反倒又要花费更多的钱粮,岂不是连老底都得亏进去了?” 第1156章 赌徒 “王爷,这一条条下来,我东宁已经是渐渐走到了财税枯竭的地步,当年极盛之时,可拥兵十余万,如今我们人丁更多、地盘更大,但兵马却日益萎缩,时至今日仅能维持五万余人,而我们当面的红营,仅福建一个军团,便有七万余人马!”陈绳武将矛头指向当前最大的威胁:“红营的海禁,更是刺向我东宁的致命一刀!” “当年清廷迁界禁海,相比如今红营的禁海,手段酷烈百倍有余,用屠刀强制沿海百姓内迁三十至五十余里,焚毁船只房屋,将大半个东南沿海变成无人区,可即便如此,我东宁对大陆的走私贸易也从来就没有断绝过,通过山五商、海五商走私生丝、茶叶、瓷器,贿赂清廷的水师官将和官府衙门提供便利甚至给予护航保护,沿岸渔民、盐贩也多为我东宁眼线,协助我们进行走私。” “但红营不一样,他们组织能力、动员能力远甚于清廷,村寨里头有合作社和农会,织坊里头有工会,商贸往来有商会,这一层层所谓群众组织,便是红营一层层的眼线,一匹丝绸从桑蚕,到织造,再到贸易,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想要从中刨下一些来走私?那是难上加难!” “红营对其干部、官吏管束也极为严格,时不时就会来一场整风,饮宴、礼送、交际,皆有细规,甚至吃什么穿什么都有严规,各地百姓又可以随时举告,想要贿赂其干部官吏,成本极高,还容易暴露,指不定就因此牵连出我们一整条暗桩的线来,我们之前好几个关键暗桩被红营捕拿,都是因为红营先查贪腐,然后将他们给连带着挖了出来。” “还有沿海的百姓,红营没有迁界禁海,但是沿海村村联防,从渔民到村民,全是他们的眼线,甚至主动帮着红营查盗缉私,王爷您应该也听说过最近江浙沿海流传的‘水猴子’的传说吧?咱们为什么要搞这些神神鬼鬼、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去吓唬百姓?就是因为在这无分男女老幼皆为红营耳目的情势之下,不想办法挣扎一些空间出来,我们连最后一点零星的走私都不可能进行!” 陈绳武长长喘了口气,看着脸色发白的郑克塽,语气变得极为严峻:“王爷,红毛番之所以在此时跑来乞和,是因为红营的海禁,让他们不仅得不到大陆上的商货,甚至连粮食、淡水都没法采买输入舟山,已经到了再不奋力一搏就得活活饿死的地步。” “而我们和红毛番又有什么不同呢?红营的海禁,让我们本就日益枯竭的财源又重重挨上一击,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红营的海禁必然会越来越严厉,逐渐将所有的漏洞堵死,到时候我们完全失去了大陆的走私贸易,只能从鹰格兰人或佛朗机人手里高价买货转口,失去了物美价廉的商货,日本的贸易必然维持不住,断了这条最主要的财源,大陆上的那些城池据点又怎么可能再维持住呢?自然就会不战而失!” 郑克塽眼中闪烁的震惊与挣扎,肉眼可见的心慌意乱,嘴里却还在犹豫着:“可是……就算趁虚而入拿下了浙东,也保不住啊,到时候惹恼了红营…….” “王爷,臣从来就没有说过要保住浙东!”陈绳武语气稍稍放缓,细细解释道:“臣从一开始的想法,就是抢一把就走!若是能借此逼迫红营谈判放开海禁甚至允许我们控制浙东沿海最好,但臣从未做过这般幻想,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洗劫江浙沿海的钱粮财富!” “陆上,我们完全不是红营的对手,可海上我们依旧是来去如风的,趁着红营忙于在江北救灾的机会,抄掠浙东沿海,获取大量的钱粮金银,我们就能喘一口气,去重新调整…….”陈绳武看向一旁的地图:“比如这闽东沿海的州府,现在对我们来说,完全是个放血口和累赘,是早该放弃的,若是能从浙东沿海抄掠来大量金银钱粮,我们就能以此去安抚、拉拢、收买、分化那些反对势力,将影响降到最低,主动放弃这些累赘,一心经营台湾。” “经营台湾也是如此,有了钱粮金银,我们才有本钱向着台湾腹地扩张,支撑起开垦和驱逐高山蛮的长期战事和工作,将这台湾彻底变成一片王道乐土,为我东宁永世基业,即便失去了大陆、失去了海外贸易,也不至于困死饿死。” “若是红毛番守信,确实准许我们入南洋贸易,也能弥补日本贸易锐减的缺额,我们依旧还能依靠海外贸易攒下大笔金银,即便是红毛番不守信,只要我们能将台湾腹地开发出来,自守自保也有余力,便立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不败之地!” “但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困于此,不过是个坐以待毙的局面,眼睁睁看着基业崩毁!我东宁只会越来越弱,即便退守台湾,最终也难逃不战自败的下场!” 陈绳武语气略显急促,又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仿佛在黑暗中点燃一丝微弱的火苗:“王爷,如今红营陷于江北灾情之中,此乃国姓爷和先王护佑,是上天给我们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与红毛番合作,固然是与虎谋皮,惹怒红营,也说不准会有什么后果,可若是眼看着这个机会溜走,我东宁就不会再有一丝喘息之机!” “如今这局势,想要保住国姓爷和先王的基业,就必须拼死一搏!与红毛番联盟合兵,再发动起江浙那些因为红营海禁和社会改造而不满的官绅百姓,甚至于联络清廷一起合兵进击,将浙东财富,洗劫一空!” “陈总制说的对!”冯锡范猛的一拍桌子:“王爷,咱们本来就是海贼出身,海贼洗劫沿海,就是咱们的本业!如此趁虚而入的良机,可不能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什么信义、什么圣贤之道绑住手脚啊!” 郑克塽看看陈绳武,又看看冯锡范,这两个把他扶上王位的权臣已经达成一致,他也没有反对的空间,更别说陈绳武这番话,让他也颇为赞同,当即一咬牙,郑重的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吧!” 第1157章 兔死 宁波府衙前的青石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雨水刚刚停歇,乌云依然低垂,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几名身着红营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严肃地站立着,他们的面前跪着五六个五花大绑的人。 \"父老乡亲们!\"一位红营干部站在台前,声音洪亮而坚定:\"今日我们在此公审这些趁火打劫的败类!江北洪水肆虐,千万百姓流离失所,这些人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甚至勾结内部人员,倒卖救灾物资!\" 台下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一阵辱骂声,奸商囤积居奇,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普通城民,更别说还有这倒卖救灾物资的恶事,当年宁波也是遭过洪灾的,若不是传观社的热血士子冲进衙门府库里开仓放粮,在场的百姓都不知多少人要饿死,彼时就有不少奸商趁乱发国难财,宁波百姓饱受其害、记忆犹新,自然对这些奸商深恶痛绝。 台下的人群之中,混着一个穿着绸衣、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名叫王吉甫,在宁波当地也算是有名的商贾,当年也是传观社的一员,传观社倒向满清之后便退社,依旧秘密资助红营抗清,直到红营拿下江浙。 如今他毫不起眼的混在人群之中,那件昂贵的杭绸长衫下摆已经沾上了泥水,但他浑然不觉,看着台上那些红营的干部和被押在台上的那些奸商,还有周围咒骂的百姓们,面色却很是阴沉。” 台上那名红营干部正扯着一份罪状宣读着,声音严肃而清亮:“顺福号东主王有财,贿赂宁波船运司主管张明,盗取赈灾粮五百余石、药材五十箱、棉衣被褥等生活物资二十箱,贿赂海关干事洪季朋,以市价五倍价格走私倒卖给盘踞舟山的红毛番!” “幸得百姓举告,我海关将这些倒卖走私的物资粮食于宁波近海截获,当场拿获其负责押船的表弟和家丁,将其与勾结之干部官员一概抓获!”那红营干部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愤怒:“江北洪灾泛滥,数十万百姓遭灾,急待救援!此贼却大发国难财!在救灾物资中上下其手,眼睁睁的看着灾民同胞挨饿受冻,却去给占据我华夏版图不还的外番夷人送吃送喝!”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愤怒,不少百姓都在嚷嚷着“该杀”,吓得那王有财还有和他勾结的干部官员瑟瑟发抖,有人甚至直接痛哭出声,拼命求饶:“我也是为红营打过天下的,我为红营立过功,我再也不敢了,饶我一命啊!” 那红营干部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继续冷冰冰的宣读罪状,又将那几个与之勾结的官员干部的罪状宣读了一遍,这才宣读了审判结果:“根据红营《反腐条例》,《经济管制法》,《贸易管制条例》,《战时管制法》等法例,数罪并罚,判处王有财、张明、洪季朋等六人死刑,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剥夺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命令一下,六名犯人被拖到台前,几名红营战士扯掉他们背后的罪牌和头上的高帽,火铳顶住脑后,王吉甫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一阵凄厉的求饶声,随即是一声短促的哨响,又飞快的被整齐的铳声盖过,王吉甫猛的睁开眼,只见台上六具尸体倒在血泊中,耳边则充斥着围观百姓们的叫好声。 “这就是与天下万民为敌的下场!”那红营干部气势满满的宣告着:“红营是百姓们的子弟兵,就容不得从老百姓嘴里抢食的敌人!趁火打劫、囤积居奇、走私倒卖……任何罪恶,都必将绳之以法!”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几个红营战士又押上来几名奸商,王吉甫瞥了一眼公审台一侧那些插着罪牌、戴着纸高帽、绑得严严实实的人,粗粗一点,大概有上百人之多,显然红营此番是要大开杀戒、以儆效尤了。 王吉甫却没有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默默的转身挤开人群退了出去,钻进等在街旁的马车里,听着身后不断响起的欢呼声,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身子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马车一路来到城南一座酒楼前,这是宁波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今日却格外的安静,门口挂出了\"东家有喜,暂停营业\"的牌子,里头也是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满是警惕的壮汉坐在大堂里,盯着被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引着一路往三楼雅间去的王吉甫,一直悄悄握着桌下暗藏的刀子。 王吉甫径直走上三楼最里面的雅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宁波乃至浙江有头有脸的商贾,一名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起身相迎,正是这座酒楼的东家:“王兄终于是来了,怎么来的这么迟?我还准备派人去寻你呢。” “府衙前开公审呢,我正好路过,就去凑了凑热闹…….”王吉甫淡淡的回了礼,语气平淡的仿佛只是在闲聊家事一般:“王有财被处决了。” “什么?这么快?”雅间内几名商贾一阵哗然,那名酒楼东家急切的问道:“王兄,此事当真?王有财才被抓多久?这么快就处决了?” “骗你做甚?不仅是他,和他勾结的那些红营的官也都被处决了,我粗粗看了一眼,公审台上押了百来人,怕是都得死!”王吉甫冷哼一声:“那位时委员,听说从红营起家起就是统兵的主帅,手心里是尸山血海,那小顾先生当初在明孝陵一口气抓了几百士子,震动士林,都是雷厉风行的人物啊!刚入宁波就大开杀戒!” 雅间里头一时间一片死寂,一股兔死狐悲的氛围,过了许久,才有一名干瘦老者摇头叹息道:“没想到…….没想到啊!王有财以前也是出过银子资助过红营起事反清的,咱们都以为他有这般过往的事迹,怎么也能保下一条命来,最多是倾家荡产流放劳改嘛!没想到……竟然还是丢了性命!” 第1158章 狐悲 “他也是自己作死!”有人接话道:“红营现在在江北全力救灾,还专门腾了个执委的委员巡查江浙沿海,不就是专门针对这走私之事?到了宁波,发了严惩走私的公告,谁不知道要先躲着两天,等那位时委员离开了、这阵风过去再说?” “就他王有财不开眼,偏要在人家盯得最紧的时候顶风作案,不开眼顶风作案也就罢了,走私的粮食物资还他娘的是克扣挪用的救灾物资!这一下子触了两条逆鳞,就算红营顾及以往的资助想要放他一马都不知该怎么开口,蠢到这般地步,他不死谁死?” “王有财这蠢货,死了也就死了,关键是,这家伙会不会把咱们给咬出来?”一名商贾面带忧色的说道:“咱们明面上做着酒楼、工坊、商贸之类的实业,可在座的谁不是走私起家攒起这么大的家底?红营现在禁海,又严惩走私,说是要铁腕镇压,会不会镇压到咱们头上来?” “应该不会吧?若是王有财把咱们咬出来了,咱们还能在这里坐着?早就去大牢里头受罪了!”一名商贾摇了摇头道:“咱们当年秘密资助反清的组织,红营也是接受过我们的资助的,在座的有些是传观社出来的,有些是洪门的弟子,宽泛来说,曾经也算是和红营站在一个阵营的,红营入江浙之时,就说过既往不咎,他们总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过河拆桥吧?” “那可说不定,刀子在人家手上,他们想过河拆桥,谁能拦得住?”王吉甫叹了口气,冷哼一声:“再说了,人家说既往不咎,是开了条件的,让咱们从此老老实实的配合他们的政策,这走私的事以后也不能再干了,可在座的诸位,我认真问一句,这走私的行当,从红营入江浙以后,诸位之中谁真的就从此再也没有做过?” 众人一阵沉默,那酒楼的东家面色略带尴尬,出声道:“我倒是真想停了这行当,现在走私的生意也难做,当初红营说要禁海的时候,咱们一个个欢欣鼓舞的,都卯足了劲囤积物资准备大赚一笔......就像当年满清禁海一般,越是禁海咱们越富,反倒是两口通商之后,一下子涌出那么多海商,还有日本海商、朝鲜海商,甚至外洋蕃人和咱们竞争,咱们的利润反倒少了许多。” “却没想到红营......管得这么严!没有水师稽查,沿海村村联防,反倒比当年满清借着红毛番的水师巡查海面管束更严!他娘的,那些个刁民,碰到个生人都要跑去跟红营告密,王兄,要不是你想出那水猴子的法子,咱们这走私的行当,根本就进行不下去!” “真想停了,那就是还没停了,虽然红营管束严格,走私困难,但走私本就是个暴利的行业,吃一顿,就能胖几年!”王吉甫环视了一圈这装修精致奢华的雅间:“海兄,你这酒楼的生意做遍了半个浙江,大大小小七八十间,绑一块都不如出几回海赚钱吧?在座的诸位也是如此,咱们手里头确实都有实业,可赚的都是些辛苦钱,若不是靠着这出海的生意,怎能攒下这么大一副身价来?现在一下子要由奢入俭了,诸位谁能真适应?谁又能真的放下这行当?”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有人唉声叹气的说道:“红营入江浙,搞那什么社会改革,田地没收了,奴仆‘解放’了,然后还搞那些什么工会、商会什么的,用工成本也大大增加,好多产业又是收归公有不准咱们伸手,红营当初孝陵文会就一直在宣传什么‘平均地权、限制资本’,这些事倒也不是意外之事,咱们的主业也不是这些,可他娘的现在这海禁,断了咱们走私出海的路,这是一刀砍在咱们的命脉上啊!红营......这是非要断了咱们的财路!” “若只是断了财路也就罢了......”王吉甫声音冰冷的接话道:“咱们这些人,既然做的是这行当,自然是要跟那些海上的势力打交道的,咱们和郑家可也是渊源颇深啊,诸位也知道,我这丝绸的产业,当初就是郑家的山五商帮着搭起来的,海兄,你也是郑家山五商出身的吧?还有诸位,郑家的山五商、海五商,和谁搭不上关系?” “红营现在可不止是在稽查走私,还在查办郑家的谍探,听说抓了好几个扮水猴子的水鬼,你们说,咱们和郑家有如此渊源,红营万一查到我们头上来,会是个什么作为?” 雅间之中一片死寂,那酒楼的东家手里的把玩的铁珠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都引得好几人浑身一抖,过了好一阵,才有人急切的说道:“王兄说得对,断了财路不打紧,咱们明面上的实业经营好,也有一口吃的,可性命之忧......不能不考虑!咱们还是赶紧收拾细软,出海逃奔台湾去吧!” “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可惜?”王吉甫却阴沉的说道,声音压得极低:“我也不瞒诸位,这次召集诸位来,是因为郑家那边派了人来,他们已经与红毛番定约,不日船队就将抵达舟山,与红毛番一起会攻江浙沿海!” 雅间之中一阵哗然,那酒楼的东家满脸的惶恐,赶忙说道:“王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咱们去给郑家做内应?咱们手里才多少人?红营的人马......我们怎么打得过?你是疯了不成!” “我们又不是要和红营堂堂而战,只需要传递些情报、准备些接应的物资,必要之时夺门引大军入城便是!”王吉甫蛊惑着众人:“打仗的事,自然交给郑家和红毛番,我们就跟在红毛番和郑家的屁股后头抢些汤喝,到时候,带着金银钱粮出海去台湾,也不失为一富家翁,总比在这红营治下整日里提心吊胆的好!” 窗外的天色越发阴沉,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雅间内,王吉甫的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红营全力在江北救灾,江浙空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此良机,放手一搏!” 第1159章 密报 宁波府衙的后堂内,烛火通明,将墙壁上悬挂的巨幅东南沿海舆图照得清晰可见,时代有站在图前,眉头紧锁,手指在台湾岛与舟山群岛之间缓缓移动,桌上摊着几封刚刚送达的紧急信件,火漆尚未完全剥落。 顾衍生坐在一旁,正仔细地拆着几个密封的竹筒,将里头加急送来的军情密报一一查看一遍,把一封军情密报递到时代有身前:“广东军政委员会来的军情,壕境澳的佛朗机人送来的消息。” “壕境澳的佛朗机人送来的?”时代有抬头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接过那封密报就着一旁的烛光仔细阅读起来,面上的表情更显讶异:“嚯!还是从南洋巴达维亚一路送过来的!” “正是,佛朗机人说是他们的海商贿赂了巴达维亚红毛番殖民当局的官吏,搜集到了这些军情之事......”顾衍生在一旁挂着一张粗略的海图,图上的文字还是拉丁文,都用红笔在一旁仔细标注过:“红毛番正在调动和集结兵力,不仅是巴达维亚当地的兵马,马六甲、望加锡等南洋的殖民地也调动了许多兵力和舟船在巴达维亚集结,甚至还从印度和锡兰调来了人马舟船。” “红毛番东拼西凑了一千五百多人,七艘大盖伦船和三四十艘其他船只,陆师以雇佣兵、训练的土民和奴隶为主,杂以数百红毛番的正兵,船队则以武装商船为主.......”顾衍生冷笑几声:“人数不多,兵马也是东拼西凑,战力显然不怎么样,但这已经是红毛番在南洋能够动员的机动兵力的极限了,算是倾巢而出,红毛番摆出这副架势,是发了狠要在咱们的沿海狠狠枪上一把了。” “确实是发了狠了......”时代有轻蔑的一笑,抖了抖手里的密报:“只可惜还没出发,就被人告到咱们这里来了.......老曾他们能把这佛朗机人的密报加急送来,定然是经过分辨、可以确信的,只是......这些佛朗机人,和红毛番同属外番之人,听说都是从泰西来的,怎么会这么热心,主动去帮咱们探听红毛番的消息?” “番人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嘛!泰西小国林立,佛朗机人和红毛番分属不同国家,本来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去!”顾衍生微笑着解释道:“再说了,这些漂洋跨海而来的番人,本就是为逐利而来,互相之间因为争利而乱斗的事也不少,当初鹰格兰人和我们谈判,不也提出过愿意协助我们收复舟山之事?做的比佛朗机人还要热心,只不过鹰格兰人提出的那些什么划地租界、什么关税协定的条件太过苛刻,最后谈判破裂才没有成行。” “就算是红毛番自己,时委员您也知道,我们的水师里头就有从清军那里俘获的红毛番的教官,钱给够,他们打起自家人来也毫不留手,逐利之人,一心钻进钱眼里头,哪有什么底线?” “更别说佛朗机人和红毛番还有宿怨旧仇,佛朗机人早在前明正德年间就已经到了印度南洋,嘉靖年间占据壕境澳,红毛番则是后来者,如今在印度、南洋的许多殖民地,都是从佛朗机人手上抢来的,双方从前明开始,就打了许多的仗、流了不少的血了。” “也就是说,佛朗机人是想借刀杀人?”时代有凝眉看着地图:“他们主动给我们探听消息,就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报复红毛番?” “或许有这个想法,但我想更多的还是在向我们示好,想和我们拉近关系......”顾衍生分析道:“自前明时期红毛番的势力进入南洋、抢夺了大片佛朗机人的殖民地,壕境澳的佛朗机人便孤悬于大陆,四周强敌环伺,从红毛番到吕宋的大佛朗机,再到鹰格兰人,人人都希望抢下这个大陆上的成熟殖民据点,佛朗机人势单力弱,因此便倾向于和依附大陆强权。” “从前明,到满清,再到控制广东的尚家、吴世琮.......壕境澳的佛朗机人自从成了孤悬之势后,一贯表现得非常友善配合,说白了就是为了得到大陆政权的庇护,以避免和抵御其他番人的侵袭,如今掌握广东的是我们红营,他们自然也要向我们展现善意,以换来我们的庇护。” “我们和番人的谈判中,也是壕境澳的佛朗机人表现得最为友善和配合,我们要求壕境澳解散军队、拆除面向广东的堡垒等等,红毛番都基本照做,也就是一些主权问题上互相拉扯的稍长了一些,我们坚持要在壕境澳驻军,佛朗机人则希望是壕境澳内双方都不驻军,我们要求收回外交之权、壕境澳施行红营法律法规等等,佛朗机人则希望独立外交和立法,两边一直没谈拢,但终归是还可以谈下去的,不像鹰格兰人和红毛番那样直接谈崩了,甚至直接就撕破脸了。” “侯先生之前说过,壕境澳不可能像前明或满清那样,随着佛朗机人去捣鼓,必须驻军,立法、外交之类的.....那个词叫什么?哦‘主权’必须收回来,壕境澳的佛朗机人要么就改做我中华子民,要么就像那些番商一样办居留证什么的......”时代有仰着下巴回忆道:“不过嘛,侯先生说,壕境澳可以有别于红营治下其他州府,设一个什么‘自由市’,在咱们的监督和法规下,由当地华人或归化之佛朗机人自选议会自行治理,自由和外番商贸交往,只要不违反红营律规,红营不干涉其治权。” “侯先生说,这算是给咱们和泰西诸国之间留一个沟通交往的桥梁,通过壕境澳的佛朗机人,能更加方便的掌握那些外番之人的情势,也能更加方便向那些外番施加影响......”时代有又一次抖了抖手里的密报,笑道:“如今看来,侯先生所料不错,红毛番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他们还没出兵,这准确的兵力配置和兵马战力就已经被佛朗机人探查出来,摆在咱们的案头上了!” 第1160章 兵危 “一千五百多人,加上舟山群岛上驻扎的红毛番兵马,最多不过是两千多人,红毛番不足为虑.......”顾衍生的手指在地图上摸索着,介绍着敌军的情况:“舟山群岛上还有清军的一小股兵马,是清军江南水师提督施琅所部水师的人马,当初我们北伐之时,施琅这厮就试图侵袭江浙沿海。” “但是当时红毛番还在和我们谈判,对咱们还有幻想,不仅不配合,反倒出动海船阻拦,施琅这厮的水师,就是靠着红毛番帮忙编练出来的,水手船员基本都是红毛番的教官训练,甚至许多船舰直接就是红毛番的雇佣兵充当船长,火炮装备也不少采买自红毛番,他没有和红毛番对抗的胆子,也担心双方闹起来手底下的人哗变,加之舟山群岛也养不活大军,便领着主力水师以配合山东防守的名义,去了胶东驻屯。” “但他还在岛上留下的数百人的兵马做象征性的驻守,估计也会配合红毛番和郑家的侵袭,抢劫的事,清军一贯积极,而且我估摸着,红毛番既然发了狠,连郑家都能联合,说不定也会派人去山东寻求施琅所部的帮助,也许清军也会派人前来协助。” “施琅也是明郑叛将吧?听说和郑家也是有血仇的.......”时代有猜测道:“清军应该不会大规模出动,最多派点舟船来配合,就算施琅有心配合,清廷也会按着他,即便侵袭江浙沿海成功,最得利的也是郑家、红毛番,他施琅能分什么赃?清廷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难道还幻想着靠着这么些水师能把咱们从江浙驱逐出去不成?” “郑家躲在台湾岛上,红毛番更不用说了,哪怕丢了舟山群岛,人家在南洋还有大片的殖民地,清廷呢?咱们没有水师,暂时是找不了郑家和红毛番的麻烦,他们就算侵袭成功,我们也只能吃哑巴亏,可海上打不了他们,陆上还打不了清廷?” “清廷现在自己也是一团乱麻,西北那朱三太子起义愈演愈烈,图海都领兵去了陕西镇压,听说现在漠北蒙古三部那边也是打成一团,还有西域什么准噶尔部插手进来,清廷还得顾着蒙古草原上的形势,黄河泛滥,咱们遭了灾,清廷治下同样遭灾,而他们连救灾的能力都匮乏了,河南、山东等地灾区都靠白莲教和当地百姓自救.......清廷这般焦头烂额的时候,最是需要外部安稳,好腾出手来把内部清理缓和下来。” “若是他们与郑家和红毛番联合一起侵袭我江浙沿海,惹恼了咱们,让咱们发大军再次北伐,这种景况之下,清廷怕是得整个崩盘!到时候施琅还能躲到哪里去?” 时代有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背着手眯着眼细细看着地图上的标注:“所以这次侵袭我江浙沿海的主力,必然是郑军的人马,我估计,郑军至少能够抽出一万多人、三四百艘各式船只来,兵马是不多,但麻烦的是,郑军和红毛番占着水师的优势,可以在海上来去如风,整个江浙沿海,从杭州湾到长江口,上千里的海岸线,全部暴露在他们的兵锋之下!” “他们有水师之利,主动权握在他们的手上,可以集中力量攻略大城,也可以分散兵力抄掠乡镇,甚至若是大胆的话,可以闯入长江威胁金陵!江浙千里海岸,我们手里的兵马却没法把整个海岸线全部铺满,只能被动应对,等敌军在哪里登陆,我们确定了方向和登陆兵力,才能调派兵马赶过去,若是郑军和红毛番动作迅速,指不定等咱们的人马到,他们就已经抢完上船跑了。” “所以沿海各个村寨乡镇的联防便是关键!”时代有抚摸着地图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标注:“郑军和红毛番分散抢掠,必然是要优先抢掠这些相对薄弱的村寨乡镇,郑军和红毛番集中兵马攻略城池,也是要分出小股兵力去扫清周围的乡镇村寨,一则获取补给,其次也可以作为大军攻城之时的外围屏障和观察哨,乃至于借此组成阻滞我援军、掩护大军攻城的防线.......” “所以这些村寨乡镇必然会受到郑军和红毛番的第一波侵袭,他们也是我们防御体系的第一道防线,若是这些联防村寨乡镇之中的田兵能够拖住敌军一时半刻,等我们的正兵部队赶到,郑军和红毛番的人马再多一倍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顾衍生点头表示同意,若有所思道:“从我们入江浙以来,沿海地区就没有安静过,时刻面对清军、红毛番和郑家水师的威胁,所以江浙沿海很早就开始建立联防体系,每个村寨都设有了望台,配备了锣鼓、烽火等警报装置,除了田兵以外,村里的青壮和部分老弱都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和培训,江南地区原本也是清廷重兵云集之地,清军遗留的许多武器装备,就下发给了各个村寨,不少联防村里甚至还有火炮。” “训练和装备是一回事,实战又是另一回事......”时代有轻轻叹了口气:“这些田兵和百姓,抓抓走私犯、防备些零星的海盗是没问题,可郑军和红毛番大举侵袭而来,面对敌人的精兵强将,他们能挺住多久,谁也说不准......但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我们也只能相信他们了.......” 顾衍生点点头,随即又提出另一个隐忧:“还有件事,我们在江南推行社会改造,虽然得到了广大百姓的支持,但也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那些被没收田地的豪强、被断了财路的走私海商,必然会趁势作乱,甚至为郑军和红毛番充当内应!” “实际上,保卫处最近就盯上了一些人,其中有不少以前也是资助过我们抗清的,但因为我们在江浙社会改造和禁海的缘故,转而和郑家、红毛番,乃至清廷勾勾搭搭......”顾衍生从一旁抽出一封报告来:“就比如这个王吉甫,顺义号的东家,这段时间就积极的很,到处串联!” 第1161章 告密 “王吉甫啊,我有点印象,当年红营入金陵之时会见各界代表,他好像就是其中一个吧?”时代有回忆道:“不过嘛,我当时回了江西养病,只看了个名单,当时是侯先生去会见的,说不定还和他聊过几句呢。” “时委员记得不错,当时他是以浙江地区实业代表的名义受到召见的......”顾衍生微笑着说道:“他的绸缎生意做的很大,是宁波府当地最大的绸缎商,时委员您也知道,江浙沿海地区的豪商,特别是这些做绸缎、生丝生意的,多半都和郑家的海五商、山五商有关系,甚至直接就是从郑家出来的。” “江浙沿海反清的商贾士人,背后定然是有郑家的关系,当时侯先生承诺既往不咎,就是考虑到江浙沿海这个特殊的情况,就是我顾家,和郑家的山五商也没少合作过,所以红营承诺既往不咎,就是考虑到这个特殊的情况.......”顾衍生冷笑几声:“但他们依旧不肯收手,那就怪不得咱们了,他们若是真敢做郑家和红毛番的内应,来祸害江浙沿海的百姓,我们也不怕砍了他们的脑袋!” 时代有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参谋推门而入:“时委员,顾委员,府衙东侧,有一人翻墙而入,说是带了事关谋反的大消息,但非要见到你们二位才肯说。” “嘿!还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咱们正想着怎么捉鼠,老鼠就自己跑咱们爪子下来了!”时代有哈哈一笑,和顾衍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精光,时代有当即收拾出门:“带去偏厅,我倒真想看看他带来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多时,一个身着粗布补丁衣衫、一副穷酸士人打扮的男子被带进了偏厅,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年纪,面色惶恐,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顾衍生一眼就认出此人,笑道:“海东家,你也不要跪了,红营里头不兴这一套,当初我负责这江南地区的事务,没少在你旗下的酒楼落脚和交易,我和你也是见过面的,也算是有些交情,这位就是我们红营执委委员时委员,你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 那海东家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额上已满是冷汗:“小顾先生说得是,在下......在下也是听闻小顾先生陪着时委员到了宁波,所以才大着胆子前来找您,在下是来自首的,在下要坦白,王吉甫、陈尔荣、周大宗等人,正在密谋,要趁红毛番和郑家来袭之时,在城内起事夺门以为内应!王吉甫已经和郑家的暗桩搭上了线。” 时代有又和顾衍生对视一眼,温煦的笑着:“仔细说来,若是你带来的消息属实,算你立了一功。” 海东家赶忙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王吉甫等人的密谋和盘托出:“回时委员,自从红营禁海之后,王吉甫他们就心怀怨恨,前日他们在在下的望海楼密会,说红营断了他们的财路,要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他们已经联络好了郑家,只等敌军兵临城下,就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打开城门接应......” 他一五一十地将王吉甫等人的计划全盘托出,包括他们如何分工、联络信号、藏匿武器等细节,说到最后,声音已带着哭腔:“两位大人明鉴!在下在江浙经营起这酒楼生意不易,是郑家找上门来,非要利用在下的酒楼做暗桩,在下实在是被逼无奈啊!红营禁海之后,在下的那点走私生意早就准备停了,是郑家逼迫,在下才不得不继续帮着郑家做事。” “在下不求别的,只求红营饶在下一命,给在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在下对天发誓,从此以后必然一心一意的跟着红营走,红营若是要抓在下去劳改,在下也认了,只求红营给在下一条活路啊!” 时代有眯了眯眼,问道:“海东家,你今日前来告密,是明智之举,我也不瞒你,我们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郑家和红毛番到底会选择何处登陆,你可知他们具体的作战计划?” “这个......在下实在不知,郑家只让我们准备充当内应,具体的作战计划,并没有给我们,连王吉甫都不清楚......”海东家身子微微发抖,强撑着说道:“在下......在下一定会尽力为红营探听郑家的具体作战计划,一定.......” “郑家倒是谨慎.......如此说来,还有一种可能......郑军故意卖了自己的暗线来迷惑我们,主要攻击方向并不在宁波.......”时代有揉着下巴,冷冰冰的看着那满头是汗的海东家:“反正郑家这次大概率是做一锤子买卖,抢了就跑,你们这些暗线,也就没必要留着了,不如拿来发挥一下最后的价值,帮着他们分散我们的注意!” 那海东家浑身一软,又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急忙分辩道:“时委员!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绝对没有什么欺瞒之处,更没有任何迷惑红营的打算啊!在下是真心前来自首的,求时委员饶命啊!” “海东家,你先起来,谁说要你的性命了?”时代有微笑着安抚着,看向一旁的顾衍生,想要找他商议几句,却见顾衍生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一名保卫干事,正压着声音在顾衍生的耳边说着什么,顾衍生频频点头。 时代有眯了眯眼,等了一会儿,那保卫干事这才离去,顾衍生瞥了一眼罚站一般瑟瑟发抖立在厅中的海东家,低声朝时代有说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保卫处那边也有人跑去自首了,而且不止是宁波这里,台州,绍兴,同样也出现了一些郑家暗线跑来自首的事,我估计杭州、温州等地也会有人跑来自首.......时委员,您猜的没错,郑家就是在利用这些暗线迷惑我们,掩盖他们的主攻方向。” “还是那句话,郑家和红毛番有水师之利,千里海疆,主动权在他们的手上!”时代有叹了口气,双目如刃:“让这些自首的装作无事发生,回去帮我们盯着,只要盯着不要做别的事,以免打草惊蛇,咱们就暂且按兵不动,确定了郑家的主攻方向再说!” 第1162章 怀怨 台湾以北,海面之上,千帆竞渡。 郑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联合舰队,正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这支庞大的船队几乎铺满了海面,从旗舰上望出去,前后左右皆是各式战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居于舰队中央的七艘荷兰盖伦战舰格外醒目,它们高耸的船体、层叠的炮窗,在郑家相对低矮的福船、鸟船中,宛如巨人行走在侏儒之间,荷兰的旗帜高高飘扬在主桅上,被海风撕扯到了极致。 这支庞大舰队的左翼,一艘略显老旧的鸟船正破浪前行,船首的鸥鸟彩绘已经斑驳,帆布上也打着几处补丁,但船身保养得相当不错,船尾将台之上,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协将立在台上,一只独眼死死的盯着那面荷兰的旗帜,面色阴沉,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也吹动着他空荡荡的右眼眼罩。 “你们看到那些红毛番的战船了吗?”老协将朝着那艘荷兰人的旗舰一指,回过头来向身边的亲兵们说道:“我这眼睛,就是在围攻这样的战船时,被不知道哪里打来的流弹打瞎的!” 他身边的亲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几艘荷兰战舰体型庞大,船身高达数丈,三层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火炮窗口如同怪兽的獠牙,尤其是那艘旗舰,四十八门青铜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远远望去就让人心生畏惧。 “当年国姓爷带着咱们攻打台湾,红毛番从巴达维亚调集船队前来增援,国姓爷见其船坚炮利,将其引入台江内海,那里礁石林立、暗流不绝,红毛番的大船转向困难,只能坐困,而我军早已准备大量小船,以群狼之势围攻之,当时本将还只是个舵工,操着船,和七十多条小船一起围攻红毛番的旗舰。” “那一战打得惨哦!一船人,从协将到水手,死了个七七八八,我弟弟...就死在我眼前,被葡萄弹打成了筛子,我的右眼,也是在那场海战中被铳弹打瞎的......”他的独眼之中流露出一丝痛楚:“当时我们五六条船围着那艘红毛番大战舰打,火炮对轰,接舷战...海水都被染红了,这才将红毛番的大船拿下,消灭了红毛番的船队,台湾岛上的红毛番见外援无望,这才投降,这台湾,才落到了咱们手里。” 那协将顿了顿,声音略显低沉,又满是怨气:“谁想到......他娘的今天咱们竟然要和仇敌合作,去攻打咱们自家的海岸!那么多弟兄的鲜血......他娘的都白流了!” “阿叔,您说得对啊!”一名亲兵也愤愤不平的附和道:“上头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红营现在正在江北全力救灾,出动了几十万人堵缺口、救百姓,咱们却在这个时候扯他们后腿,帮着红毛番祸害江浙的百姓,人家救人咱们杀人,这......像什么话?” “就是啊!”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舵总也跟着嚷嚷道:“大人!咱们都是从国姓爷那一代过来的,国姓爷带咱们去台湾,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抗清啊!红毛番和清廷还是盟友呢!咱们帮着他们侵扰江浙,不就是在帮着满清在侵扰江浙吗?” “从国姓爷开始,喊了多少年的‘反攻大陆,抗清救国’?结果呢?反攻是反攻了,抗清在哪呢?人家红营反清,是实实在在打下半壁江山、消灭几十万清军兵马,咱们倒好,先打了同样反清的耿精忠,现在又要去打红营。打的都是抗清的‘盟友’,要是战死沙场,下了黄泉见到国姓爷,他老人家问起咱们是怎么死的,咱们都没脸说!” 这些话引起了周围水手们的共鸣,一时间议论纷纷,那老协将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作为郑军中的老将,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但军令如山,他也别无选择,只能苦笑着长叹一声:“时移世易啊,现在的王爷,已经不是当年的国姓爷了,当年国姓爷一心想要驱逐清虏、恢复中华,而如今......王爷只想要个台湾就满足了.......” 众人一阵死寂,那老舵总忽然哭出声来:“大人,咱们这些老人,都是因为国姓爷的缘故,才离开家乡飘洋过海去的台湾,离家十几年了......父老乡亲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了,若是......从此只呆在那台湾岛上......我们何苦受这么多年的苦呢?” 那协将一时无言,周围却是议论纷纷,有名亲兵也出声说道:“大人,上头现在是欺负红营没有水师,抱着抢一把就走的心思,但红营现在没水师,几年后呢?再说远点,十年、二十年,难道还没有水师?到时候打上台湾来,上头是直接投降,像那吴周的粤王一样,指不定还能混个好位子,最多一切都推到王爷头上,把王爷扔出去顶锅嘛!” “可是咱们呢?战场上刀枪无眼,指不定丢了性命不说,日后红营清算起来,咱们在这江浙沿海烧杀抢掠、祸害百姓,公审台怎么过?” “是啊!大人!红营也许不会为难咱们这些小兵,可大人您这不上不下的,怎么办?”一名水手也附和着,引来一片附和之声:“大人,您平日里善待将士,按照红营的章程,您本来是可以过公审台的,结果上头下了这道令,您若是遵令行事,日后这公审台怎么过?” “这道理,本将如何不知?本将跟着国姓爷当了一辈子的兵,现在反倒要自贱去当海贼,本将如何愿意?”那协将满脸的为难:“只是……妻儿子女都在台湾,这四面环海的岛,家中老弱想逃也没法逃,除了听令行事,还能如何?”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他们大部分人的家眷也都在台湾,台湾海峡内有黑漩,寻常小船难以横渡,想逃就只能找海船、走正经港口码头,先不说海船光靠单人也没法操控,一家子老弱妇孺跑港口登船,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自己要逃? 那协将幽幽叹了口气:“总之……到时候打起来,都留着点力,不用太认真,咱们……先把命保住了再说!” 第1163章 混杂 舟山群岛,定海港。 残阳如血,将港口处一座小型的西式棱堡的斜影拉得老长,投在港湾水面上,棱堡望楼上荷兰人的旗手正在打着旗号,指挥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和郑家的联合船队有序进港,刘国轩立在旗舰船头,面色阴冷的扫视着这座舟山群岛上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座军港,海风带来咸腥气,也隐约送来港口另一侧些许腐臭。 港口附近,一座原本应是渔村祠堂的建筑,已被改建成带有尖顶和十字架的教堂,教堂前的空地上,竖着几个木架,上面悬挂着几具早已风干的尸体,看那破烂的衣衫和赤足,分明是本地渔民,几只海鸟偶尔落在上面啄食。一队持着火绳枪的荷兰士兵巡逻经过,对那景象视若无睹。 “督帅......”一名亲兵走了过来行礼道:“监军又派人过来催了。” “不必理会,让他等着便是,本帅乃是此战主帅,想什么时候下船,就什么时候下船!”刘国轩面色冷淡的吩咐道,他这个主帅并不是自己争取来的,他本来在澎湖呆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陈绳武就亲自跑来告诉他:“王爷已经决定了,由你来当此战主帅。” 刘国轩心知肚明这一仗是个什么目的,更清楚陈绳武和冯锡范是个什么打算,他和红营有旧,曾经还并肩作战过,即便是回了台湾主持澎湖防务,和红营依旧是不清不楚,这一仗后,郑家和红营是彻底的撕破脸了,陈绳武和冯锡范两人撺掇着郑克塽钦点他为主帅,也是为人逼他和红营撕破脸划清界限。 而且刘国轩不是他们这一党的铁杆,偏偏又在军中有巨大的威望,排除异己也不能轻易动到他的头上来,他和陈绳武、冯锡范是利益交换的临时“盟友”,在他们这两个专权的权臣手里,必然是威胁手中权势的不稳定因素,若是此战失败,亦或者刘国轩有什么敷衍的态度,冯锡范和陈绳武正好借此清算,逼迫他交出军权。 但刘国轩也没法拒绝,他和手底下大部分将士一样,家眷都在台湾,甚至就在陈绳武和冯锡范的眼皮底下,自己一个人自然是来去自由,可刘国轩却下不了把妻儿老小一概抛弃的决心。 看着那名亲兵远去,刘国轩轻轻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将士,这些跟他一起转战无数、创下无数功勋的将士们,其中必然有不少人也是不愿意打这一仗,却也被逼无奈只能前来的,他也不能将他们全数抛弃,有他这个主帅控制着,总好过某些个冯锡范、陈绳武的心腹亲信胡搞瞎搞,逼着一群群的将士去送死。 过了一阵,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刘国轩转过身来,却是副帅黄良骥亲自赶来,他是冯锡范的亲信,挑选来做刘国轩的副手,和充当监军的冯锡范亲弟弟冯锡圭一文一武,共同担负起监视刘国轩的责任,冯锡圭监察刘国轩有没有“私通敌寇、揽权犯上”之类的情况,而黄良骥作为宿将,则督管着军务之事。 黄良骥至少外表上显得还很是恭敬,心中也知道刘国轩是故意给他们下马威,朝着刘国轩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说道:“督帅,联军各部将官都已经到齐了,只等督帅前去军议,监军特地让末将来迎您,监军说了,此战全仰赖督帅布置指挥,督帅不至,军将不安。” 刘国轩微微一笑,冯锡圭那个靠着哥哥的权势才鸡犬升天的幸进,一贯倨傲而又年轻气盛,哪里会说出这般好话来?这些话定然是黄良骥自己给加进去的,刘国轩却也没有为难他,点点头从将台上走下,黄良骥赶忙退到一旁,微微弓着身子,待刘国轩走过,又赶忙毕恭毕敬的跟在刘国轩身边。 刘国轩下了船,走在码头上,忽然顿住脚步,又扫了一眼那教堂前挂着的尸体,冲身后的黄良骥问道:“黄将军,本帅听闻我军先锋抵达舟山之后,就有不少舟山岛上的渔民逃去了大陆,附近许多渔村都已经空了,红营恐怕已经收到我大军抵达舟山的消息,必有防备,此战.......你怎么看?” 黄良骥犹豫一瞬,回道:“回督帅,我军有舟船之利,来去如风,江浙千里海疆,想打哪里就能打哪里,莫说红营如今在江北全力救灾,就算是红营还是原来的布置和兵马,也不可能铺满整个沿海,若说正面对战,我军确实不是红营的对手,但凭舟船之利侵袭沿海,总能钻一些空子、收获一些战利的吧。” “不,你错了,不会有什么空子给我们钻的,也不会有什么战利收获的!”刘国轩冷笑几声,大步向前而去:“看着吧!” 黄良骥一愣,却也没有多嘴询问,赶忙跟了上去,两人在护卫的亲兵前呼后拥的进入港口附近的那座棱堡,原清军水师衙署换成了一座石砌的建筑,厅堂宽阔,却因挤满了人而显得有些逼仄,郑军和荷兰联军,还有岛上和施琅所部派来“助战”的清军,一众将领都已经等在了里头,主位还空着,冯锡圭坐在右手边,满脸都是不耐烦和恼怒,和他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哥哥比起来,他心里想着什么,几乎都刻在了脸上。 刘国轩立在门口,冷眼扫视着厅堂中的众将,众将也都扭头看着他,有些人站了起来,有些人见冯锡圭还坐着,也跟着坐着不动,有些人则站起身一半,但见到这情形,一时又僵在了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冯锡圭更为恼怒,双目瞪得滚圆,死死的盯着刘国轩,刘国轩也盯着他,面无表情、双目冰冷,附近的清军将领悄悄嗤笑出声,就连荷兰人这些外番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荷兰主帅巴尔塔萨·博特,深蓝色的眼珠不时在两人身上转悠,侧着身子和一旁的通译不知在交流些什么。 刘国轩身后的黄良骥不停的朝冯锡圭使着眼色,冯锡圭似乎是听到一旁清军的嗤笑声,扭头瞪了他们一眼,终于是意识到此时不是和刘国轩闹翻的时候,不情不愿的缓缓站起身行礼来:“恭迎督帅!” 第1164章 风头 “恭迎督帅!”厅堂中一众郑军将领见冯锡圭服软,赶忙纷纷跟着行礼,这次连清军和荷兰人的将领都站了起来,刘国轩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微笑着在众人恭敬的行礼之中走进厅堂,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之上,扫视着厅堂中的众将。 几个清军将领,领头的不过是个水师千总,统共就带了七八条又破又旧的船只,甚至有些还是渔船改造的小型战船,兵马除了随船而来的水手,就只有岛上原有的驻军七八百人,这些驻军本来也就是象征性的驻扎,表示舟山群岛还是大清的领土,只是允许“红毛番雇佣兵”“借用”为驻地,并非割让给了红毛番,因此这七八百人全是老弱病残,且武器装备低劣,根本不堪一战。 显然,清廷对此战根本没什么兴趣,只是敷衍了事而已,若是能抢到一些东西,清廷也算是出兵出船了,好歹能分润一些,若是抢不到,死的也只是一些老弱病残,不心疼。那些清军将领自然也清楚他们此番前来纯粹是敲边鼓的,一个个都躲在人堆里,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满脸的轻松。 荷兰主将巴尔塔萨·博特,是个身材高大、留着浓密栗色胡须的中年人,他穿着挺括的蓝色军服,胸前缀着勋章,带着白种人特有的优越感与对“土着”盟友若有若无的轻蔑。他偶尔用低沉的荷兰语对身旁的副手说几句,目光却更多是落在摊在桌上的海图,那上面标注的是江浙沿海的城镇、航道,眼神中闪烁着对财富和征服的渴望。几名随军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文职人员,更是毫不掩饰地对厅堂内一些中式陈设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其“粗陋”与“原始”。 刘国轩没有和他见过面,对这个红毛番却也算是熟悉,以前清廷和荷兰人合作围剿郑家,巴尔塔萨便长期作为荷兰海军方面的主将配合清军,刘国轩和他也算是交过几次手,却没想到以前的仇敌,如今同坐一桌,变成了“盟友”。 郑军的将帅,大多是跟他刘国轩一起打过仗的精兵强将,许多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中有人目光扫过窗外远处那些吊着的尸体,眉头紧锁;有人看着冯锡圭一副傲慢的样子,嘴角下撇,隐含怒气;更有人盯着那几个敷衍了事的清军千总,眼神鄙夷;有的人时不时瞥向那些荷兰军官,眼中还藏着怒气。 剩下的,便都是冯锡范和陈绳武的亲信,他们主要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作为监军冯锡圭手里的刀子,监督其他部众将官,刀子铳炮都是冲着自家兵马的后背,黄良骥和一些将领一直垂着头,显然对此也略有不满。 刘国轩轻笑一声,正要开口,一旁的冯锡圭似乎还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想要找个机会找回场子,一直盯着刘国轩,见刘国轩张口欲言,便示威似的抢先开口:“诸位!我军与友邦劲旅已顺利会师舟山,兵锋直指红营心腹之地,红营主力尽陷于江北洪灾,江浙沿海空虚,此正是一举建功,树立我不世基业之良机!” 刘国轩一愣,笑呵呵的闭上了嘴,冯锡范这弟弟实在是远不如他亲哥,他们把刘国轩按在这主帅位子上,就是要让他来顶锅的,冯锡圭却为了争一时之气抢先开口抢风头,这对刘国轩来说却是一件好事,开口就得担责,冯锡圭既然自己跳出来,刘国轩正好乐得清净。 周围几个冯锡范的心腹附和着叫好起来,黄良骥眉间微皱,抬起头来向冯锡圭使了个眼色,冯锡圭却是志得意满、浑然不觉,反倒是刻意的站起身,试图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又刻意提高了音量,以显示自己的主导地位:“此番联军泛海而来,势必把这江浙沿海搅得天翻地覆!给红营一个好好的教训…….” 一旁的巴尔塔萨没兴趣听冯锡圭的大话,扭头和身旁的通译说了些什么,那通译出声道:“监军,巴大人说,岛上有许多渔民逃去了大陆,红营肯定收到了消息,此时已经在战备了,我们如果要动手,就要尽快动手,第一波是我们最容易洗劫战利的时候,越往后越困难,巴大人询问,我们的目标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宁波?” 冯锡圭对荷兰人打断自己的话略有不满,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解释道:“我们不打宁波,宁波乃是浙东中心,又是海贸重地,如此重地,防备本就完善,更别说宁波城内还有一位红营执委委员,红营之兵马防御之重点,也必然集中于宁波,宁波虽然富裕,只需打下宁波城便能一把吃到饱,但仅靠咱们这些兵马,是难以攻取如此重镇的,就算拿下来,也必然损失惨重。” “不瞒诸位,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在宁波、杭州等江浙重镇,我郑家启动了许多江浙地区的暗线,在宁波、杭州等重镇四处串联、暗谋起事,伪做大军前驱内应,其中许多人必然已经被红营盯上,我大军正好利用他们分散红营注意,以此掩护我军真正之目标!” 一旁的黄良骥面上一阵焦急和惊诧,刘国轩却差点笑出声来,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冯锡范和陈绳武是一心打算退守台湾了,大陆上的暗线本来也是要抛弃的,但这种拿自家暗线去送死的事,能做不能说,暗地里做了,日后还能推脱是他们自己运气不好、行事不秘,可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口…….连那些深耕敌后、最为忠诚的暗线都能随意出卖,还有谁是不能出卖的?日后还有谁敢真心为其办事? 可冯锡圭根本没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他完全沉浸在运筹帷幄的情绪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黄良骥的暗示,大步流星的走到一张地图前,手里的折扇重重的点在一处:“我们此番进攻的目标在这里,绍兴府,余姚!” 第1165章 目标 厅堂之中一时议论纷纷,刘国轩也微微眯了眯眼,喃喃道:“余姚啊……好地方!” 联军的主攻目标和作战计划,是陈绳武和冯锡范一起定的,连他这个主帅都没有详细告知,似乎是担心有人和红营勾结泄密,刘国轩事先也只知道联军的目标不是杭州、宁波这些大城重镇,但具体是哪里,刘国轩并不清楚。 冯锡圭依旧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扫了一眼那荷兰主将,继续说道:“刚刚巴将军说的对,咱们这么大阵仗来到舟山,瞒不过红营的耳目,岛上那些贱民,大军未至便纷纷逃去大陆报信,红营不是傻子,必然已经开始戒备。” “所以,我军动作必须要快!在海上来去如风是咱们的优势,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要害!时间不在我们这边,拖得越久,红营的准备就越充分,能集结的兵马就越多,咱们想顺利抄掠到足够的物资钱粮,难度就越大,因此,这第一仗,不仅要打胜,更要赚足!要一举夺得支撑我郑家大业和荷兰友邦驻军所需的根本!” 他手里的折扇又一次落在地图上余姚的位置,语气热烈:“为何要选择余姚作为第一波攻击之地?诸位请看,自舟山出发,沿灰鳖洋北上,只需一天半航程,即可兵临余姚城下,红营就算此刻收到警报,仓促之间,又能往余姚调集多少兵马?怕是连加固城防都来不及!” “其次,余姚乃是浙东出了名的鱼米之地!城郊和城内有大型官仓十几处,常年储备数十余万石,这还只是官家的储粮,富户、城民的存粮更是不计其数,余姚附近村寨乡镇也是浙东有名的富裕之地,官仓民仓,还有村民自家储备的粮食,更是不计其数!” “巴将军,你们在舟山群岛上被红营贸易封锁,饿了多久了?要在舟山群岛上继续驻扎下去,没有粮食怎么行?还有咱们,郑家,之后要开发台湾腹地,也要储备大笔粮食,粮食就是我们最紧缺的物资!” “而余姚不仅有大量的存粮,此处还是浙东的生丝产出中心,又是苏杭等地往宁波输送商货的转运之地,余姚城内外,丝栈工坊林立,每年产出、囤积的生丝、绸缎,价值数百万两白银,除此之外,在此中转的茶叶、瓷器、棉布等商货同样不少。” “诸位,生丝绸缎、茶叶瓷器,不论是运往日本,还是贩卖南洋,都是最为抢手的商货,利润何等丰厚,无需我多言吧?” 一旁的荷兰人鼓噪起来,一个个都赤裸裸的把贪婪写在脸上,冯锡圭却再次抛出一个重磅理由:“还有盐!余姚附近有多处大型盐场,其中以临山盐场规模最大,虽然没有淮扬盐场那么大的规模,但一岁产盐也可达十万石以上!白盐无论自用还是售卖,皆是一等一的好物,怎能不取?” “另外,余姚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它是红营执委之一鹧鸪先生黄宗炎的家乡,其家眷和几个子女,就在余姚,还有红营的文胆之一南雷先生黄宗羲,他也在余姚,他的家眷也大半在余姚,听说红营那位侯掌营和南雷先生的四女儿走的近,南雷先生指不定要成了红营的国丈爷呢!” 有些冯锡范的亲信哄笑起来,刘国轩却是眉间一挑,已经猜到冯锡范和陈绳武是个什么打算,这两个权臣,一心只想着退保台湾,做起事来便毫无顾忌,动了黄宗羲,把这天下士林文人得罪死也毫不顾忌。 冯锡圭证实了刘国轩的猜测,语气轻佻的说道:“我知道,巴将军你们还是想和红营谈判开放海禁、承认你们对舟山的治权什么的,咱们郑家其实也并不想和红营鱼死网破,是想和红营好好谈谈条件的,只恨红营一直把条件卡得极严,一点都不让步,让咱们实在是没法谈。” “这次抄掠江浙沿海,一则是为了洗劫抢掠咱们急需之物资,其次也是为了展现咱们的水师之利,是以武促谈!既然是要谈的,自然是手里的筹码越多越好,咱们突袭余姚,绑了南雷先生和他们的家眷充作人质,到时候,红营投鼠忌器,不想谈也得谈了!” 厅堂之中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有些郑军的将领肉眼可见的不满起来,刘国轩却是冷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评价着:“海寇作风!前明正朔的招牌……彻底完蛋了啊!” 冯锡圭却浑然不觉,语气充满自信:“余姚如此富庶之地,却非军事重镇!城墙不过三米,守军寥寥,其地百姓承平日久,少经战乱,生活富足,骤然遇袭,必然惊慌失措,抵抗之力有限,攻打此城,可谓以石击卵,易如反掌!” 他挺直腰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依旧沉默的刘国轩身上,稍作停留,又转向众人:“余姚,地处要冲而守备松弛,物产丰饶而取之甚易,既能解我粮盐之急,又能获丝帛之利,完美契合我军当下之需,又有对红营如此紧要之人物在此,可谓必取之地!故而冯枢密和陈总制在出兵之前,便已将此城定为必取之首目标!此番进军,志在必得!” 厅堂之中只有寥寥几个冯锡范的亲信跳起来叫好,清军再一旁看热闹,荷兰人对大陆上的情况不熟悉,也是随波逐流,自然也不会多说,剩下的郑军将官,一个个都低着头不说话,甚至连黄良骥都把头埋在胸口。 冯锡圭慷慨激昂的说了这么一大堆,结果却乏人响应,似乎是感觉到一丝尴尬,扭头看向刘国轩,见他一脸藏也不藏的嘲讽笑容,冯锡圭尴尬之余又是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起,冷哼一声问道:“刘督帅,你是大军主帅、统辖各部,对于冯枢密和陈总制的计划,有什么意见尽管说便是。” “冯枢密和陈总制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本帅心悦诚服,哪还能有什么意见?”刘国轩淡淡的笑着,嘴角的嘲讽依旧丝毫没有隐藏的意思:“既然冯枢密和陈总制已经计划完备,我等照做便是!” 第1166章 烽火 海天相接处,第一缕烽火在黑烟中陡然腾起,如同撕裂宁静天空的伤疤,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沿海烽燧接力般燃起警报,浓烟滚滚,直冲云霄,临山盐场的工会干部正挖掘着一条引水渠,听到附近的盐工的大喊,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烽火狼烟,面色微微一沉。 不一会儿,一名在附近港口渔村驻守的干事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向老周报告:“周会长,巡哨的渔民跑了回来,郑家的船、红毛番的船,正冲着咱们这边来!他们也没细数,只知道好多船,遮天蔽海!附近联防的村子已经在安排老百姓向内陆转移,各村的田兵和青壮也在集结,马上就会过来。” 周围的盐工顿时紧张的议论纷纷,老周挥了挥手,高声安抚道:“不要慌!按照预定的计划,把盐场里头的老弱也都转移走,开武器库,武器都下发下去!” 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场面。他身边几位年轻的干事立刻飞奔出去,吹响了铜哨,盐场内外瞬间沸腾了起来,盐场里的老弱家眷,带着早已准备好的家什,按照之前无数次演习过的计划,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混入附近村庄里涌出的百姓之中,向着余姚方向撤离,他们将在余姚稍作整休,然后继续向更深的内陆和山地转移,只留给那些海上的劫掠者一个个空空荡荡的村寨。 盐场中的武器库大门敞开着,几名干事正在给盐工们分发着武器装备,与此同时,一队队田兵和自愿留下的青壮男子,手持长矛、鱼叉、柴刀,还有少量火铳等各式武器,从各个联防村寨汇聚到盐场,这些常年与海水、烈日为伴的汉子,皮肤黝黑,体格健壮,此刻紧紧攥着手里的武器,满脸都是紧张,但眼中也燃烧着火焰。 没有多余的话,各村田兵青壮一抵达,立刻按照之前的预案投入到争分夺秒的防御工事修建之中,面对最适合登陆的泗门滩涂方向,盐场北部的石墙被再次加固,条石缝隙用混合了贝壳灰的黏土填塞得更加密实,一袋袋沉重的海盐被垒砌在墙头和后侧,形成一道坚实的胸墙和内侧屏障,石墙外侧,一条新的壕沟正在加宽加深,泥土被飞快地铲出,堆在靠近盐场一侧,形成矮垒。 盐场周围,是大片用于晒盐的盐田和引水排卤的盐沟网络,此刻,这些盐田和沟渠成为了天然的障碍区,人们将削尖的竹竿、木刺密密麻麻地插入盐田和沟渠底部,然后掘开附近淡水河的闸口,利用之前挖掘的引水沟将淡水河河水灌入这些盐田盐沟之中,原本坚硬或泥泞的盐田、沟渠,变成了一片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积水滩涂,不仅掩盖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木刺,也能极大限制敌军进攻的路线。 几座较为坚固的石制盐仓,窗户已经被木板和砖石封死,只留下射击孔,屋顶上,安排了眼神好的弓手和火铳手,环绕着这些盐仓,也在挖掘着交通壕和避炮洞,壕沟连接在一起,和这些经过二次加固的盐仓便形成了盐场中最后一道,也是最为坚固的一道防御工事。 盐场里一片空地,老周和附近村寨的合作社、农会干部和田兵兵训汇聚一堂,这些红营的干部,组成了一个联防会,专门负责临山盐场和周围村寨的联防事务,老周就被公推为会长,如今正用一张简易的地图布置着防务:“临山盐场离海岸太近了,距离泗门滩涂不过五百米,敌军的炮船能够轻易轰到咱们头上,所以上头并没有没要求我们守卫临山盐场。” “但之前我们开会商议过,临山盐场位置太关键了,北面的泗门滩涂是附近最适合登陆的地点,盐场又能当作登陆后的依托,不能轻易让给敌人,我们在敌人抵达舟山群岛的消息传来之后就在做准备,泗门滩涂海岸和浅海之中都打了木桩,有这些障碍物在,敌人没法建设临时码头,大船就没法靠岸,就算人员登陆了,物资装备没法卸下来,敌人就没法去打余姚县城,余姚就有更多的时间备战。” “但咱们要坚守临山盐场,最大的威胁就是敌人的炮船,防炮的准备必须加紧,老庄,之前吩咐你组织收集渔船,收了多少?全部凿沉在咱们在泗门滩涂布置的木桩阵外,能沉多少沉多少,配合咱们的木桩阵,尽量迫使敌船远离,距离越远,咱们承受炮击的压力也就越小。” “盐仓和石墙咱们之前一直在加固,现在还要继续加固,外围内侧都要堆积盐袋防炮,再铲些湿泥夯实,屋顶上原本铺设的厚木泥土上再多添两层,盐仓附近的单人掩体都要用交通壕串起来,防炮坑和防炮洞也要趁着还有时间尽量多挖,老齐,你带着人一个个检查过去,要确保都经过加固,免得到时候塌了洞,没被炮打死,反倒都给活埋了!” “我们南侧的炮台山,山上有个前明嘉靖年间戚继光大将军修来备倭的炮台,咱们红营经手后也经过改造,上面有一个炮兵锋,还有海关的巡检队,总计四百多人,居高临下,可以给我们提供炮火掩护,只要咱们守住这临山盐场,让敌军没法清障,敌军战船无法进入浅海,他们的炮船就打不到炮台山上去,咱们只要扛住了敌军炮击,有炮台山上的炮火掩护,这临山盐场就不会丢!” 正布置着任务,炮台山顶峰,那座最高的烽燧,猛地爆发出耀眼的火光和更加浓密的黑烟,预示着敌人的船队已经近在咫尺!老周深吸一口气,登上最高的盐仓屋顶,望向大海的方向,只见得海平面上,帆影幢幢,如同逼近的乌云,庞大的郑家与荷兰联合舰队,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终于是来了!”老周缓缓吐了口气:“咱们的家…….寸步不让!” 第1167章 城内 余姚县城青灰色的城墙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城内城头之上,往日迎风招展的商号旗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猎猎作响的红营战旗,以及无数忙碌奔走的人影。 城门口大群大群的老弱妇孺,带着各自的家当涌出,却没有一丝慌乱和哭喊,孩子们紧紧拉着母亲的手,老人被青壮搀扶着,在红营干部的引领下向着预定的撤退和隐蔽之处而去,他们脸上有离家的不舍,有对未来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任。 与此同时,更多的青壮年,包括城内的居民、附近的农民、商铺的伙计、学堂的学子、放下笔杆的文书干事,乃至一些不输男子的健妇,全都动员了起来,他们按照事先划分的区段,如同辛勤的工蚁,投入到加固城防的繁重劳作中。 城墙上,人们喊着号子,用吊篮将一块块条石、一筐筐泥土运上墙头,加高加固着原本仅有三米高的城墙,余姚城仅有的八处马面,此时都正在被重点强化,木石结构的外部包裹上了厚厚的泥土,以抵御可能的炮火。 城墙之下,靠近内侧的区域,一条条“暗沟”正在被紧急挖掘,若是敌军突破城门,这些暗沟之中埋伏的近战步兵就能冲出来进行封堵,阻止其进一步行动,与此同时,城内关键地段正挖掘地道,与城内主要建筑相连,以便在城破后仍能进行持续的抵抗,挖掘出的泥土则被直接堆砌在城墙内侧,形成缓坡,既方便人员上下增援,也增加了城墙的厚度。 城内街巷之间,同样是一片繁忙,主要街道的交叉口,用门板、柜箱、甚至是拆下的房梁,构筑起了一道道简易的街垒,临街的房屋窗户被砖石木板封死,只留下可供射击的孔洞。一些重要的官仓、丝栈、银库周围,工事修筑得尤为坚固。 黄宗羲也正领着族人和门生在修筑的防御工事,那些年轻的学子们,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和工匠、农夫们一起,奋力扛运着木石,汗水浸透了他们青色的学衫,红营在余姚的县长,则跟在黄宗羲身后,汇报着最新的情况:“我们已经派人快马去求援,城内的百姓,还有周围的村寨乡镇,已经按照预案将老弱向内陆和山地撤离,各村的田兵也已经发动起来,按照先前的计划,组成余姚的外围防线。” “城内的治安队也已经动员了起来,附近的驻军也正在陆续赶来,他们会在泗门镇、汝仇山、龙泉山、横塘等地布置防线,节节防御,同时西津渡和三江口设置防线,控制住姚江。” “城内,我们抓紧时间加固城墙、布置射孔和箭窗,城内街巷,我们分成了三个区域,靠近城墙的东门街、北门街为外围区,我们拆除了部分民房,清理出一片开阔地带,挖掘壕沟,再利用房屋布置鸟铳手和轻炮快炮,敌军若是突破城门和城墙,就必然在此开阔地带暴露在我们的火力之中。” “东市街、南市街,还有附近的部分街巷,我们当作缓冲区,每二十米巷口设置栅栏和街垒工事,两侧房屋门窗封死,只留下射击孔,敌军沿街推进,以街垒阻滞,以两侧房屋埋伏的铳手进行火力打击。” “县衙、粮仓、火药库等关键地点,我们布置为核心区,依托建筑街巷构筑街垒,这也是咱们最后的防线了……”那县长顿了顿,环视一圈周围,凑得离黄宗羲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南雷先生,余姚有我们在,一定能够坚持到援军抵达,但是…….敌军大举扑来,余姚小城,实在危险,南雷先生不如先撤到后方去…….” “撤?为什么要撤?”黄宗羲手上动作不停,脸上露出一丝淡然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陈县长,你年轻,和老夫这个老头子也没有多少接触,你不了解老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宗羲微微一顿,环视四方:“当年清军铁骑南下,江北四镇土崩瓦解,扬州十日、金陵沦陷、嘉定屠城…….锋镝所指,江南几成焦土,尸骸塞道,血染江河,可面对这尸山血海的景况,老夫都没有害怕过,硕肤先生、雨殷先生于余姚起兵抗清,老夫变卖家产组建世忠营响应,转战于浙江诸府,彼时满清杀得尸山血海,老夫也不曾怕过!” “如今郑家和红毛番泛海来侵,不过是一些利令智昏的海寇,勾结番邦丑类,趁水患来袭,行此不义之举,魑魅魍魉之徒,又有何可惧?老夫又怎会怕了一群宵小贼寇?” 黄宗羲猛然直起身子,双目之中闪烁着一丝寒光:“而且……说起来,老夫和郑家还是有一段恩怨血仇的,当初雨殷先生为鲁监国东阁大学士,却为把持朝政的郑彩所杀,一心抗清的当朝重臣,却因党争而死于权臣之手!老夫当年也是此事心灰意冷,最终避居…….恩相血债,郑家也是要还的!” 陈县长面上一急,赶忙劝说道:“南雷先生高义,但是……若是您遭了什么意外,我如何向上面,向侯掌营交代?” “用不着你交代,老夫也没什么特殊的,不过是一个百姓而已,城内这么多百姓军民都不走,老夫也不能逃!”黄宗羲微笑着摇了摇头,依旧坚定的拒绝:“你不用管我,一心守城便是,守住余姚城,老夫自然安全无忧!” 陈县长还要再劝,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上骑手远远便挥着手喊道:““急报!郑逆与红毛番联军已在泗门滩涂抢滩登陆,临山盐场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心绪,周围的百姓虽然大多是自愿留下,已经有了准备,但听到大敌踹门的消息,依然不免紧张起来,黄宗羲却放声大笑,高声安抚着:“乡亲们放心!当年余姚守不住,是因为只有老夫的世忠营和少数明军义民在抗争,而如今我们上下一体、团结一致,这余姚城,就必然不会落入贼手!” “我们的家,一步不退!” 第1168章 抢滩 腥咸的海风裹挟着硝烟未燃的焦灼气息,掠过临山盐场低矮却异常坚固的石墙。老周伏在一座由盐袋垒成的工事后面,仅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盯着远处那片嘈杂的泗门滩涂。他身上那件褪色的布面甲,早已被汗水和盐渍浸透,紧紧贴在脊梁上,但握着一杆老旧鸟铳的手,却稳如磐石。 海面上,郑家的船队如同浮动的城寨,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布,帆樯如林,几艘大福船和仿西式战船,高耸的船体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堡垒,侧舷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傲慢,他们之前进行过一次更像是示威一般的“火力侦察”,对着临山盐场和周围的渔村进行了一轮漫无目的的炮击,却压根没有仔细去侦查过到底有没有敌人,或许在他们的心里,如此庞大的舰队兵临城下,沿岸的村寨盐场恐怕早已望风逃窜,谁敢留在炮口下顽抗大军呢?留下的只会是一片任其宰割的空地。 一艘体型中等的鸟船,船首绘着狰狞的鸥鸟纹饰,似乎是为了炫耀武力,又或是纯粹为了方便,再或者是为了抢先登之功,竟无视浅海可能存在的风险,一马当先脱离大队径直朝着泗门滩涂的浅海而来,船上的水手和士兵身影清晰可见,穿着一身铁扎甲的郑军将领大剌剌的立在船头,仿佛这片海岸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撞了!要撞了!”趴在老周身边的一名年轻盐工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那艘鼓满风帆,船头劈开浑浊的海水,速度丝毫不减的鸟船、话音刚落,忽听得一声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噪音,骤然打破了战前的死寂! 那艘趾高气扬的鸟船,像是被无形的巨拳击中,猛地一顿,船身剧烈倾斜,吃水线以下显然撞上了红营事先精心布置在水下的沉船残骸或坚固木桩,海水瞬间涌入破损的船体,船上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郑军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怒骂声远远传来。 船只开始不受控制的打横,船上那些趴在船舷的水手们在剧烈的撞击下人仰马翻,那立在船头的郑军将领更是差点从船头上摔下来,多亏身边亲兵眼疾手快扯住,否则穿着那么一身铁甲落进海里,足够让他淹死八百回了。 那鸟船速度不慢,故而撞击之后受损肉眼可见的严重,不一会儿船身便微微倾斜起来,眼看是无法继续执行登陆任务了,只能在其他小船的帮助下,狼狈地向深水区挣扎,船尾拖着明显的倾斜,这一仗还没开打,联军就有一艘战船被迫退出战斗,连带着后方的战船海船也赶忙减速停下,一时之间乱成一团。 “这帮家伙,真当这里是自家后院了!”刚才那名盐工恶狠狠的骂着,他的话明显比平常多了许多,也许是在用这种方式缓解紧张的情绪。 与此同时,郑军和红毛番的船队开始重新调整阵形,运输船换到了队伍前头,他们也不敢再靠近浅海,远远放下一艘艘小船和舢板,搭载着兵将向着泗门滩涂划来,联合船队之中又分出几批船队,向着北面和南面而去,或许是去搜寻其他登陆地点登陆。 登陆的过程依旧带着轻慢,第一批登上滩涂的郑军士兵,约莫七八百余人,穿着杂色的号衣,手持刀矛火铳,在军官的吆喝下开始集结,他们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了清理滩涂前方浅海中那些碍事的木桩和沉船障碍物上,吆喝声、撬动木材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对于近在咫尺、寂静得有些诡异的临山盐场,他们似乎并未投入足够的警惕。或许在他们看来,即便有零星的抵抗,在舰队火炮的威胁下,也绝不敢主动出击。 随后更多的郑军分批登上滩涂,还夹杂着一些红毛番的人马,临山盐场和炮台山上依旧静悄悄的,让他们更加确定当地百姓已经跑了个精光,大部分人都在全力清理着浅海和滩涂上各种障碍物,只分了五百人在一个骑着矮马、顶盔贯甲的军官带领下,慢悠悠地脱离主队,朝着盐场方向压了过来。 “狗眼看人低的家伙!”那名盐工又一次的辱骂着,老周依旧沉默,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这是准备战斗的信号,他将木哨含在嘴里,身后的百余名鸟铳手喘着粗气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们伏在盐场外围的浅壕之后,浅壕前有一层鹿砦,他们就在等待着那些郑军人马抵达鹿砦前,然后狠狠一击! 不仅是他们,更外围一些,沿着那条新挖掘的浅壕边缘,借助地形和少量伪装埋伏着数百名田兵和盐工,只等郑家的兵马抵近鹿砦,待其队形被障碍物扰乱,注意力被吸引时,先由埋伏在浅壕周围的田兵、盐工,用三眼铳等快枪进行一轮猛烈的近距离攒射,紧接着再由鸟铳队点杀,最后所有埋伏的人马一涌而出,近战彻底击溃这些郑军兵马。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海风的呜咽和郑军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甚至可以看清那些郑军士兵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听到他们偶尔的谈笑声,他们毫无防备地踏入了死亡地带,最前面的郑军士兵已经开始用刀劈砍鹿砦,试图清理通路,那个骑马的军官,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寂静,勒住了马缰,疑惑地望向盐场方向。 老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举着的手即将挥下,嘴里含着的木哨也即将吹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砰”的一声,尖锐而突兀的铳响,猛然从盐场右侧外围,靠近一片盐田的方向炸开! “谁开的铳!”老周浑身一紧,而那些正在前进的郑军队伍猛地一滞,所有散漫的表情瞬间被惊愕和警惕取代。那名骑马的军官反应极快,猛的跳下马来,厉声高呼:“有埋伏!结阵!” 第1169章 抢滩(二) 那些郑军兵将迅速的行动起来,飞快的结成阵势,动作不慢,但稍显混乱,远处滩涂上的郑军兵马也被这铳声惊动,但一时之间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或许还以为是这五百人的袍泽走了火,还在远远观望。 老周顾不得多想,这些郑军兵马被放得太近了,若是不能击溃他们,即便现在撤退,也必然会被他们跟在屁股后头直接冲进盐场里头,而且动作得快,必须要在滩涂上的郑军反应过来之前,就彻底击溃他们! 老周猛然吹响口里的木哨,尖锐的哨声让远处的滩涂上炸了锅,那些连盔甲武器都扔在一旁忙着清理障碍物的郑军兵将,霎时间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赶忙乱哄哄的去找自己的武器和盔甲,嘈杂的喊声响彻整个滩涂,但很快又被密集的铳声盖过。 三眼铳、迅雷铳,这些老式的火门铳,以射速闻名,从两翼向浅壕前的郑军泼洒着弹雨,一瞬间就射翻了好几人,那名军官也挨了一铳,好在甲胄厚实、三眼铳的威力又小,没有穿透,挥舞着腰刀怒吼着:“弓箭手压制!快退!快退!” 一队弓箭手挤在郑家藤牌手的后方,向着两翼乱射箭矢,与此同时,郑军的铳手也次第开火,他们到底是正经战场上滚下来的精兵强将,不仅迅速整理好应敌队列,第一波反击就压制住了两侧的田兵和村民,让这些伏在盐垛、盐田后头的田兵村民们连头都不敢冒。 但红营的反击也很快来到,几乎就在郑军展开反击的那一刻,老周又一次吹响嘴里的木哨,正面的鸟铳手也从掩体后冒了出来,一轮排铳激发出浓密的硝烟,不过几十步的距离里,鸟铳的穿透力发挥到了极致,郑军手里的藤牌、身上的盔甲,甚至于前方同袍的血肉,都抵挡不住鸟铳铳弹的穿透,惨叫声中,一股股血雾腾起、一个个血洞炸开,前列的数十名郑军兵卒,顿时翻倒在地。 郑军顿时大乱,老周再一次吹响了木哨,一边吹一边挥舞着手放声大喊:“冲上去!冲上去!三个打一个!刀盾搅乱敌人,长矛刺杀!三眼铳不要瞄准,装完了就打!冲上去!” “杀啊!”周围的盐工、田兵和村民们杀声震天,鸟铳和碍事的火器直接扔在地上,自然有人收拾了送进盐场里去,提起各式武器便涌向那些还在混乱中的郑军兵将,许多人到现在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只按照老周的喝令和往日里的演习、训练去作战,好在郑军也是大乱,见周围六七百人涌了过来,有许多兵卒心慌意乱的拔腿就往滩涂那跑,只有那郑军军官还纠集着百来人在坚持作战。 双方战成一团,往日里的训练和演习,兵训们反反复复的强调他们这些只接受过部分军事训练、没有上过战场的田兵民众,和敌军肉搏之时只能靠人数优势压倒对方,所以必须至少以三人一组,维持三人以上对敌人进行夹攻,互相之间也要默契配合,三眼铳、砍刀、锄头等武器,只是为了干扰敌军,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手持红缨枪的长矛手创造机会,让他们能够一击结果敌人的性命。 可初上战场,大多数人脑子都是一片空白,谁还记得之前的训练和教诲?只顾着乱冲乱打,急得老周在后头不停的嚷嚷,但混乱的战场上听进去的却没几个,五六百人,竟然和这百来个结阵的郑军打得势均力敌。 好在这些田兵村民和盐工心里头慌乱不堪,那些郑军兵将面对围攻心里头更慌,盐场里头的后备队见情况不好,一齐杀了出来,那些郑军兵将见状,却没有钉死在此的觉悟,终于是彻底的放弃了抵抗,纷纷夺路而逃,刚刚结阵之时尚能自保,如今却把后背让给了敌人,一时之间死伤无数。 “不要追了!不要追了!把受伤和阵亡的弟兄抬回去!快撤快撤!”老周一边吹哨一边喊着,他看的清楚,滩涂上的郑军已经渐渐组成了阵势,上千人的兵马,开始缓步向着临山盐场压迫而来,再追下去,和郑军在野地里头硬碰硬,那是找死! 石墙之上响起一阵锣鼓声,周围的田兵、盐工和村民迅速收拾着战场,他们也没空去扒尸体上的装备武器,只将自己受伤和阵亡的同袍抬回盐场之中,他们的任务,本来也只需要伏击郑军的先头部队,让郑军知道临山盐场之中有人驻守,他们要抢夺临山盐场,就必须要排开阵势进攻。 登陆的郑军排开阵势之后,便是其他队伍的事了…….郑军的部队正排列着整齐的队形,向着临山盐场快速压迫而来,铳手和弓箭手已经换到了最前,弓箭手几乎是肩并肩的立在一起,铳手相对稀疏,前列的重型火铳,已经将挡牌插在地上,准备架铳掩护步兵突击。 就在此时,远处炮台山上窜起一朵烟花,随即嘹亮的喇叭声响起,又迅速被轰鸣的炮声盖过,一发校准炮弹从山上的炮台中飞射而出,直接砸进了密集的人堆里头,霎那间便是残肢乱飞、血雾四散,郑军的队列轰然大乱。 紧接着,四五发炮弹倾泻而来,炮台山上的火炮并不多,但打得却极为精准,郑军的陈列在这突如其来的炮击之下彻底乱了套,无论兵将纷纷掉头就跑,甚至连滩涂都不准备呆,乱糟糟的推着搁在岸边的小船,朝着停泊在海面上的大船逃去,有些人一时没来得及上船,赶忙丢盔弃甲的跳入海中,向着附近的小船游去。 老周长长出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周围劫后余生一般瘫坐在地喘着粗气的村民、田兵和盐工,顿时又气不打一出来,一把将身边的一名盐工抓起:“还愣着做什么?快躲掩体里去,郑军败退,他们的炮船就要开炮了!快躲炮!” 周围的人赶忙去寻找掩体躲炮,老周喘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火铳不知道交替射击、肉搏不知道配合,乱冲乱打,在敌人炮口下不知道避炮,平常训练和教的东西忘了个干净……好在郑军,也不怎么样!” 第1170章 抢滩(三) 刘国轩立在旗舰的将台上,用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泗门滩涂,方才还带着骄横之气登陆的郑军兵马,此时已经退潮一般狼狈的退了回来,海滩上几面被遗弃的旗帜,歪斜地插在泥泞的海滩上,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失败。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海腥混合的怪异气味,溃兵们惊魂未定,不少人身上带伤,相互搀扶着逃回浅水区,争先恐后地爬上接应的小船,仿佛身后那片看似寂静的盐场里藏着噬人的猛兽。 与此同时,远处的炮台山和临山盐场升起几面鲜亮的红旗,似乎是在停泊在海面上的船队邀战的信号,又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到那些自以为无人敢抵抗的联军兵将脸上。 “完喽!”刘国轩笑了笑,将望远镜插回镜筒之中,心里半是无奈半是幸灾乐祸,却对刚刚的失败丝毫不在意,抽出腰间的短铳,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仿佛刚才滩涂上的溃败与他毫无关系。 一旁的冯锡圭却是怒气冲冲,白皙的面孔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见刘国轩这么一副淡然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尖利的质问道:“督帅,这打的是什么仗?啊?这才刚碰面,一个像样的抵抗都没见到,就折损了数百人马,灰头土脸地败退回来!才开始登陆就如此损兵折将,如何向王爷交代?您身为大军主帅,不去布置军务再次进攻,还有心思在这里擦铳?” 刘国轩擦拭短铳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将短铳的每一个部件都擦拭得锃亮,他才缓缓将其插入腰间的牛皮鞘中,然后抬起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看向气急败坏的冯锡圭。 “冯监军这话说的不厚道,本帅要向王爷交代什么呢?倒是你冯监军,得好好想想如何向王爷交代!”刘国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瞬间压下了冯锡圭的咆哮:“登陆之前,本帅就说过,首先要以火炮覆盖临山盐场,进行至少三轮以上的炮击以进行火力侦察,再以小股精锐,在炮火掩护下登岸,摸清沿岸的情况,再决定大军登陆之策。” “不知当时是哪一位说我大军浩荡而来,沿海渔民、盐场盐工,在我舰炮之下必然不敢抵抗、定然逃散一空?是谁催促着大军登陆,轻敌冒进,以至此败,先折一阵、徒损锐气?”刘国轩淡淡的笑着,看在冯锡圭的眼中,却满是嘲讽之色:“所以说,本帅要向王爷交代什么呢?本帅还想现在就直接回台湾去,到王爷面前打擂台呢,不知监军愿不愿意跟本帅一起呢?”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盐水,泼在了冯锡圭的痛处,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恼交加,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憋了半天,才色厉内荏地吼道:“刘督帅!你何必在此强词夺理?眼下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咱们抄掠余姚,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当务之急,是立刻给我拿下那个该死的盐场!那里卡住泗门滩涂,我们的大船没法靠近,里头的食盐也是重要的物资,咱们登陆之后,也需要一个立足之处!” “刘督帅,且请立刻鸣鼓强攻!临山盐场完全在我船队火炮射程之内,以炮火掩护兵马强行登陆,然后强攻临山盐场!红营的大军不在这里,盐场之中最多也就是一些盐工、田兵、村民什么的,只要纵兵强攻,必然唾手可得!” 刘国轩闻言,却只是冷冷一笑,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冯锡圭,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冯监军,你在军中只负责监察之事,本帅才是王爷亲封的一军之主帅,如何用兵,何时进攻,自有本帅的计较!何时轮到你这个监军,在此对本帅的军令指手画脚,越俎代庖了?” 冯锡圭勃然大怒,气血上涌,正要斥骂,刘国轩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嘛,本帅也不是听不进建议、独断专行之人,既然是冯监军的建议,本帅就遵照执行便是,传令各船炮击临山盐场,陆师准备抢滩登陆!” 刘国轩把那句“冯监军的建议”咬得很重,身边的亲兵将领对刘国轩的心思心知肚明,传令之时,纷纷就打着冯锡圭的大旗,冯锡圭正在气头上,也没心思去分辨刘国轩给他挖的坑,见刘国轩“服软”,冷哼一声拂袖离去,隔着刘国轩好一点距离,用望远镜扫视着海岸。 刘国轩也没有再理会他,放眼看向远处的临山盐场,船队之中响起一阵阵鼓号之声,旋即便是轰鸣的炮声次第响起,火炮喷涌的硝烟瞬间便在海面上织起一片惨白的薄雾,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狰狞的轨迹,如同恶龙一般扑向临山盐场。 盐场内外,被砸出一道道泥土形成的“喷泉”,石墙前用土袋垒成的防炮墙也不时被砸出一个个凹坑,从里头流出的都是白花花的宝贵食盐,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有些炮弹落进盐场之中,砸在各种建筑之上,激起一阵阵土木飞溅,盐场一侧一排木制的房屋,哗啦啦的垮塌了下去。 临山盐场里头却是一阵诡异的寂静,甚至都看不到几个活动的人影,仿佛里头的守军已经在炮击之前就逃散一空,更远处的炮台山上则出现了几面醒目的大旗,有节奏的摇动不停,显然是山顶上的观察哨,正在为盐场里头的守军指引和传递着郑军的动态。 更多的小船和舢板从各式战船和运输船上被放下,用抓钩搭在大船旁边,郑军的陆师兵将踩着绳网下到小船舢板上,再接收大船上吊下来的武器装备和轻型火炮,然后解开抓钩,船首坐着的低级将领敲着小鼓,引导着船上的郑军兵将有节奏的划桨,向着滩涂方向划去。 炮台山上也响起火炮的轰鸣,炮弹在海水中砸出一道道水柱,偶尔能够直接命中,或用水柱掀翻郑军的小船,但郑家的陆师也大多识水性,小船翻沉,装备武器丢了个干净,兵将却还能从浅海一路游到岸上来,损失微乎其微。 刘国轩扫视着海面上密密麻麻如同蝗虫一般扑向滩涂的小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很快便消散在海风与隐约传来的战鼓声里。 第1171章 抢滩(四) 地动山摇,整个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口沸腾的巨锅,无数的雷霆在其中炸响、翻滚、咆哮,郑家舰队报复性的炮火,如同狂暴的雨点,密集地砸向临山盐场,一枚枚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呼啸,从海面上的战舰飞来,狠狠撞击在盐场外围的石墙、盐垛上,发出沉闷或尖锐的巨响。碎石、盐粒、木屑混合着硝烟,四处飞溅,扬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天空。 老周蜷缩在一处顶部用厚木板和盐袋加固的避炮洞里,洞壁随着每一次近处的爆炸而剧烈颤抖,簌簌落下泥土,洞口悬挂的草帘早已被震落,刺鼻的硝烟味和硫磺味直冲鼻腔,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壁,甚至能感受到炮弹砸中外侧石墙时传来的那股令人牙酸的震动。 洞里挤着二十几个人,大多是年轻的田兵和盐工,他们的脸色在洞口透进来的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显得苍白无比。每一次炮弹落下时的巨响,都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有人死死捂住耳朵,有人将头深深埋入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老周默默的看着他们,从怀里摸出一根卷烟,叼在嘴上,就着洞口一闪而过的炮火光芒,在洞口处火把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胸腔里的窒闷,也帮着他理清了脑中被炮声搅乱的思绪。 他吐出一口烟,轻松的笑着,声音在炮火的间隙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柔和:“你们这些娃娃,这就怕了?” 没人回答,但那些紧绷的身体和躲闪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老周笑了笑,被烟火熏得有些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怕也是正常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是个人都会怕炮,我第一次上战场,表现得比你们还不堪,清军的火炮一响,好家伙,地动山摇,我当时就觉着裤裆里一热,直接尿了裤子,趴在壕沟里,脑袋恨不得塞进泥巴里,觉得下一刻自己就要被砸成肉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时候觉得,这炮啊,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躲不开,逃不掉。” 洞里的年轻人们似乎被他的话吸引了,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一些,有人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蜷缩的姿势,有人还不敢置信的问道:“周会长,您……真的尿裤子了?” “这种丑事,骗你们做甚?若是不信,活下来去问余姚工会洪干事,他当时跟我一个部队的,我当时吓得跟个烂泥似的,他比我好一点,还能扯着我一起冲锋,就是仗打完就吐了一地……”老周嘿嘿笑着,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唠家常:“可是后来仗打多了,发现这火炮也就是这么回事,慢慢的也就不怕了。” “这炮弹砸下来,说白了,就是个沉甸甸的大铁坨子。听着吓人,但只要不正好落在你脑门上,也没那么玄乎,有了经验,甚至能听声音判断炮弹的大致落点,听见那种‘呜’的长音,越来越尖,那就是冲着你这边来的,得赶紧找掩体,缩起来,要是‘咻’的一下就过去了,那多半是打远了,或者打高了。” 老周顿了顿,侧耳听了一下,朝着洞口外一指,笑道:“你们听,马上就会有发炮弹落在咱们附近了。” 话音刚落,真就有一发炮弹砸在洞口不远处,洞内的田兵和盐工们啧啧称奇,老周却笑着摆了摆手:“这算不得什么本事,挨炮挨多了,自然而然就锻炼出来了,咱们最怕的,是那些跳弹,砸在地上高高跳起,往哪里飞根本没个准头,完全没法预测,乱飞乱撞速度还快,就算看到了,多半也来不及躲。” “但是这种跳弹嘛,做好防御工事,就没必要担心!”老周拍了拍身下的泥土和头顶加固的木板、盐袋:“咱们现在在哪儿?在避炮洞里!这洞挖得够深,顶上够厚,外面还有石墙、盐垛挡着,跳弹再厉害,它总不能拐着弯砸到这洞里来吧?退一万步说,就算咱们倒了血霉,真就有跳弹冲着咱们的洞里来,咱们在洞口布置的那些盐袋,也能将它拦住!” 老周吐了口烟,继续说道:“还有一种炮弹,能爆炸的开花弹,那玩意威胁也大,咱们这避炮洞若是构筑的不牢固,开花弹爆炸之后的震动,可能就会把这洞给震塌了,但是嘛,能打开花弹的炮,射程一般都不远,郑家的大船没法靠近浅海,能打开花弹的炮就打不到咱们,而且郑家估计也没什么开花弹。” “所以啊郑家的炮,看着凶,听着吓人,”老周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战火淬炼后的笃定:“可咱们提前挖好了洞,加固了墙,备好了掩体,他们这通乱轰,除了听个响,吓唬吓唬新兵蛋子,伤不到咱们的筋骨!他们的炮,就没用!” 他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注入那些年轻人恐惧的心中,看着老周那副叼着烟卷、淡定自若的模样,听着他分析,众人心里的恐惧,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不少,就在这时,洞外那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震耳欲聋的炮击声,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和远处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比之前的轰鸣更让人心悸。 老周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他猛地掐灭了烟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芒,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老狼:“郑家这种旧军队,搞不定步炮协同,炮停了,那就是郑军的陆师要上来了,做好战斗准备!”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负责观察的田兵,顶着满头的灰土,连滚带爬地从洞口钻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炮台山观察哨打旗号了!郑军……郑军大队人马已经在滩涂上整队,向我们发起进攻!” 第1172章 抢滩(五) 老周伏在一个盐袋垒成的胸墙后头,从一个射击孔中扫视着泗门滩涂,滩涂上,黑压压的郑军士兵已经排列成了数个略显松散但人数众多的方阵,粗略看去,怕是有两三千之众,他们显然吸取了之前冒进的教训,在滩涂上整理好队伍,才一齐向着临山盐场攻来,队形也相对稀疏,以免遭到炮台山上的火炮的大量杀伤。 炮台山方向传来了沉闷的炮响,红营部署在那里的几门火炮开始对滩涂上的郑军队列进行拦阻射击,炮弹落在人群中,激起一片混乱和烟尘,然而,郑军的数量占据了绝对优势,在军官的弹压和催促下,他们顶着炮台山的炮火,开始向着临山盐场,发起了海浪般的冲锋,之前郑军的炮击已经让临山盐场的石墙出现几处豁口,他们的目标,就是抢占这些正在被从石墙上扔下的盐袋堵塞的豁口。 郑军的火铳手冲在最前,至三百多步的距离打下木架,架设重型火铳掩护射击,他们也没有再像上次那般试图集结成严密的阵势齐射,而是分散开来各自寻找位置自由射击,铳弹泼雨一般打在石墙和盐袋上,“噗噗”作响。 与此同时,郑军的炮手也扛着各式轻炮寻找位置布置,向石墙上泼洒着霰弹炮子,泗门滩涂的浅海中的沉船和木桩,让他们连中型火炮都没法携带,否则搭载着火炮的小船也很容易被这些沉船木桩刮蹭吃水线下的船体,导致翻沉,重型火枪和这些轻炮小炮,就成了郑军唯一的火力支持。 浅海上满是郑军的小船和舢板,正用锁链、粗绳配合着水鬼试图拽走、清理掉那些木桩和沉船,炮台山上的火炮炮弹,大半就是射在它们之中,激起一道道冲天的水柱,不时有小船和舢板被掀翻,船上的水手游上岸来,又被编入进攻的队伍里头。 老周没去管郑军在浅海清障的事,只要打退了郑军的进攻,郑军在泗门滩涂上立脚步不住,那些清障的船只没了遮蔽,临山盐场里头的轻炮和抬枪都能直接打过去,郑军根本不可能在炮火铳弹的干扰下短时间就清理出一条可供大船靠近的航道,他们最多坚守两三天的时间,郑军侵袭的消息传到绍兴府各处,绍兴府全面动员起来,郑军即便是占领了这临山盐场,也毫无意义了。 郑军的大队步兵,正在重型火枪和轻炮炮子的掩护下,快速的向北面石墙扑来,周围注水的盐田和盐沟,严重限制了他们进攻的路线,这些经验丰富的兵将,见到这注水的盐田盐沟,立马就猜到水下必然有猫腻,哪怕是没有猫腻,注水后的盐田也泥泞不堪难以跋涉,陷在其中就跟活靶子一般,自然不会有人蠢到踩进这些地方,便一股股的沿着大路进攻。 大路上则挖掘了几道浅壕,壕底也插着木刺,壕前则布置着鹿砦,冲在最前头的郑军步兵,已经在奋力试图将鹿砦直接推进浅壕之中,后方的郑军兵将却没有涌上来拥堵在一起,竖起挡牌和长牌,或趴或蹲的躲在后头,等待着前方清理出一条道路再继续突击。 “也算是经验丰富!”老周暗暗评价了一句,相对而言,自己这边由田兵、盐丁和村民组成“部队”就显得幼稚了许多,许多人正忙着堵塞豁口,一忙起来就忘记了隐蔽,偶尔有人被射翻从石墙上跌了下去,急得一旁的几名兵训都在扯着嗓子大喊:“隐蔽!不要把身子露出去!隐蔽!” 那些郑军很快就清出一条道路来,后方早就等待已久的一支郑军小队一马当先冲过浅壕,老周含在嘴里的木哨奋力吹响,架设在石墙上的轻炮一齐开火,密集的炮子暴雨一般席卷向那些突击的郑军,瞬间将他们裹入其中,惨叫声中,只见得一片血雾腾起,数十具残缺的尸体和伤员摔进一旁的盐田之中,身子又被盐田里头的木刺扎穿,鲜血瞬间染红了里头的积水。 “火铳射击!轮流打!瞄准个大概方向,装填完就打!不管打不打得着,射击不要停!”老周双手在嘴边环成一个喇叭,高声喝令着,那些盐丁、村民和田兵,只接受过简单的基础训练,要让他们像红营的正兵一样精准射击,必然是要瞄来瞄去瞄个半天,百步不到的距离,敌人一眨眼就冲到眼前了,还不如让他们就这么乱射,用密集和持续不断的火力阻滞敌军的突击,给轻炮装填争取时间。 铳声乱糟糟的响起了起来,但更多的郑军从缺口处涌了上来,混在步兵之中的弓箭手开始向石墙上抛射羽箭,前列的步兵顶着盾牌,继续清理着第二道浅壕前的鹿砦,后方的郑军则运来一些搭板和绑在一起的木牌,铺在盐田和盐沟之中,搭起一座桥梁。 “老李!去通知鸟铳队准备!”老周回头吩咐一声,一名兵训朝着右侧一处盐仓狂奔而去,哪里靠近石墙,仓顶有个平台,百余名鸟铳手就伏在其中,只等一声令下便冒出来齐射,老周一边取出木哨含在嘴里,一边高声吩咐:“分三门炮,轰击那些搭木板的郑军!不能让他们走盐田,把他们限制在大路上!” 几门盐丁扛着轻炮调转方向,喷涌的炮子席卷那些正尝试着搭建新的通道的郑军步兵,凄厉的惨叫声中,又有数十名郑军兵将跌入盐田中被木刺扎穿,几个搭板也被炮子摧残得残破不堪,木料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与此同时,老周猛然吹响了口中的木哨,那座盐仓平台上隐蔽的鸟铳手一齐现身,一轮齐射轰然炸响,突如其来的侧翼攻击,让正等待着前方清理掉鹿砦浅壕的郑军兵将翻倒一片,而鸟铳手的攻击还没有停止,百余名鸟铳手分为三队轮流齐射,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割取着大路上郑军的性命。 老周正准备安排接下来的作战,忽听得外头的郑军呼啸一声,随即一队队的郑军忽然掉头就走,直往泗门滩涂上停泊的小船舢板逃去,这让老周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才死了多少人?有两百个没有?这也没到打不下去的时候啊,怎么就这么逃了?郑军.......这么不经打?” 第1173章 抢滩(六) 郑军旗舰之上,刘国轩用望远镜扫视着滩涂上溃败的郑军兵将,说是已经失去战力的溃败也不准确,那些郑军将士明显并没有完全陷入恐慌之中,还保留着理智和作战能力,逃到海边却没有像上次那样乱哄哄的夺取船只,反倒还按照各自的队伍有组织的登船,然后依次划向大船。 有些郑军兵将跑到一半,又折回去将伤员扛了回来,石墙后驻扎的红营不知是不是因为节省弹药的缘故,并没有继续攻击,放任他们扛着伤员和尸体逃跑,而海滩上已经登船的郑军兵将,也没有自顾自的逃跑,一直等到那些同袍返回登船,才一起逃向大船。 看似是混乱的溃败,实际上秩序未崩、组织未散,这场“败退”,并不是这些精兵强将被敌人彻底的击败了,只不过是他们自己不想再打下去了而已。 刘国轩放下望远镜,长长叹了口气,心情有些沉重,嘴里呢喃着:“士气.......竟然地落成这样......自本帅领军以来,从未有过.......” 一旁的冯锡圭没有像刘国轩这样仔细地观察那些“溃兵”,他从那些郑军官兵败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陷入勃然大怒的情绪之中,哪里有心思去仔细观察情况?狠狠的将装饰精美的望远镜摔在甲板上,怒不可遏的嘶吼着:“这打的什么仗?这他娘的打的什么仗?临山盐场里头最多就是些村民、田兵、盐丁什么的,两千多精兵强将,连盐场的边都没摸到就败退下来了?甘林牢目!这打的什么狗屁仗!” 他脸上满是愤怒和焦急,焦急之色还多过愤怒,绍兴府乃是浙东人丁最多的一府,也是最为富裕的一府,绍兴府的富裕还不同于浙东其他州府,大多集中在城镇之中,村寨里头也是颇为富裕的,人丁多、财富多,自然就是一块肥肉,前明嘉靖年间浙江倭患最为严重的地区,便是绍兴府这块肥肉。 余姚又是其中的翘楚,可以掠夺的有价值的目标极多,顺利的话一波就能吃个滚圆,因此陈绳武和冯锡范才将第一波洗劫的目标定在了余姚。 但是,正因为绍兴府人丁多,一旦动员起来,整个绍兴府的海疆,便再也不可能有什么下嘴的地方,甚至都不需要其他州府的协助,独立就能驱逐入侵的郑军和红毛番的联军,所以洗劫余姚,就要讲究一个“快”字,要在绍兴府的人力兵马充分动员起来之前,抢一个时间差,毕竟绍兴府的人丁再多,也不可能凭空直接刷新在海岸线上,从接到消息、确认郑军和红毛番登陆地点和主攻方向、动员调集人员物资、安排准备、出兵支援,总是需要时间的。 速度够快,把握住这个时间差,抢完就跑,绍兴府就算全面动员起来,也只能望洋兴叹了,郑家和红毛番再去侵袭其他的地方,主动权握在手里,这千里海疆,便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让红营防不胜防。 关键的关键,就是这个“快”字,可一个临山盐场,他娘的打了两轮都没打下来,郑军的船队到现在连登陆都做不到,还怎么去抢这时间差?若是在这临山盐场耗费个一两天的时间,指不定附近州府的兵马都已经跑进余姚县城里头了,那还打个屁的余姚? 冯锡圭被焦虑和愤怒两面夹击,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扯着嗓子嘶吼着:“下令!把指挥的参将抓起来!砍头!统统砍头!派人去督战!胆敢逃跑的,统统砍了!砍了!必须立刻拿下临山盐场和炮台山!” 周围的将领却都在一脸尴尬的看向刘国轩,他们也都是身经百战的,对这些郑军兵马的战力都有些了解,即便不像刘国轩那样仔细观察,多多少少也能猜出是个什么情况,砍了那指挥的参将,指不定就得他们上去指挥了,可现在士气低落成这样,谁上去不得准备好背上一口黑锅?指不定下次刀子就砍自己头上了。 “刘参将是立过战功的,而且临阵斩将,恐怕有伤士气,先押下再说吧!”刘国轩淡淡的说道,见冯锡圭还想再开口说话,抬起一只手拦住,冷声道:“本帅是此战主帅,如何处置,自然由本帅做主,监军还是不要插手了。” 冯锡圭怒火中烧却又没有办法,只能上前一步逼视刘国轩道:“刘督帅,你也知道你是此战主帅呢?仗打成这样,回去后如何向王爷交代?速速组织兵马再发起进攻!天黑之前,一定要拿下临山盐场!” “发起进攻,那是自然的,但刘参将既然被关押了,还需要再点一名悍将领军!”刘国轩冷笑阵阵,视线在一众将领身上扫过,落在一名冯锡范的心腹之上:“若是要三军用命,还是要自家人最为尽心,监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齐将军,你是陈总制的姻亲,必然是为陈总制尽心用命的,就由你去督战,务必拿下临山盐场!” 那齐将军一张脸都变成了猪肝色,他也不是某些单纯靠关系爬上高位的蠢货,如今这情况自然也看得清楚,士气低落成这样,想要强攻除非强行弹压,可弹压太狠指不定就会引起哗变,不弹压打不下临山盐场,必然要背黑锅,弹压太狠引起哗变,说不准命都得搭进去,他自然是不肯去,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冯锡圭。 但冯锡圭却丝毫没有觉察出他的心意,闻言不停的点着头:“刘督帅倒是说了句公正话,齐将军!你去!拿下临山盐场,我一定亲自去陈总制面前为你邀功请赏!” 那齐将军满脸的不情愿,但更怕违令抗拒,就被正被怒气和焦急冲得失了理智的冯锡圭直接给砍了,刘国轩会出手保那刘参将,但对他这种陈绳武的亲眷心腹,恐怕是巴不得落井下石,他也只能领命而去。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来,跪地汇报道:“督帅!监军!黄副帅传信回来,他们和红毛番已经于段头湾登陆,正在攻打小曹娥镇和周围村寨,遭到激烈抵抗,进展不顺......” 冯锡圭又一次勃然大怒起来,撕扯着嗓子喝令那名亲兵回去传信,让黄良骥务必尽快拿下小曹娥镇以为立足之地,刘国轩却理都懒得理这个新来的消息,望向远处的临山盐场,又一次长长叹了口气。 第1174章 抵抗 十六户村,这名字朴素得如同浙东沿海千百个普通渔村一样,静静地卧在段头湾的内侧,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屋多是石基灰瓦,紧凑地挨在一起,外围原本有一道不甚高大的石砌围墙,是早年为了防倭寇和海匪垒起来的,在红营干部的组织下,前段时间又进行过加固。 此刻,这道围墙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两艘红毛番的武装商船,如同两条狰狞的恶鲨,堵在村子面对的河道入海口,它们侧舷的炮窗次第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一枚枚沉重的铁弹呼啸着砸向村墙。 石屑纷飞,烟尘弥漫。一段本就相对薄弱的村墙在连续承受了三四枚炮弹的轰击后,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坍塌,露出了一个两三丈宽的缺口,碎砖石块滚落一地,尘土如同黄色的帷幕,暂时遮蔽了缺口内外的视线。 约莫两百名红毛番士兵齐齐欢呼一声,在一名挥舞着弯刀、吆喝着的白人军官驱赶下,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缺口处涌了进来,他们穿着颜色杂乱的军服和各式各样的盔甲,发出兴奋的呐喊声,仿佛这座村庄,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围墙豁口内的一处屋顶上,十六户村的兵训、附近五座村子的联防队长陈老礁正领着几个手持鸟铳的田兵伏在屋顶上,村墙了望塔上,负责观察的田兵已经逃下,正在往村子里的深处逃去,墙上便再没有一兵一卒,自然也没有任何一丝抵抗,外头那些扑来的红毛番似乎是以为村里的守军已经吓破了胆放弃了抵抗,呐喊声更加的响亮。 尘土尚未完全散去,缺口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红毛番的身影,他们嘶吼着从缺口处涌了进来,立马就分散开来,显然是觉得他们顺利通过村墙却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已经彻底将这座村子夺下,便各自散开去搜寻劫掠了。 陈老礁握紧手中的鸟铳,瞄准了一个扛着旗的白人士兵,猛然扣动扳机,铳声炸响,那白人士兵应声而倒,周围的几个鸟铳手也一齐开火,顿时射翻了几名红毛番,原本欢呼雀跃的红毛番霎时一乱,他们反应也飞快,步兵赶忙寻找着掩体,铳手则立刻朝着陈老礁躲藏的屋顶乱射。 “走!不要恋战!”陈老礁断喝一声,领着那几名鸟铳手直接从屋顶上跳下来,朝着村子深处跑去:“把他们引到预定地点!快走!” 豁口处的红毛番乱糟糟的喊着,一队人紧追上来,铳弹就在陈老礁的耳边擦过,但他丝毫不理,提着武器用最快的速度沿着村道向着一处屋子跑去,直冲至屋前,余光瞥见对角线上另一处屋子的背后,几名田兵已经将一门轻炮拖到了墙角。 陈老礁撞进了门里,屋子里伏着一队田兵和村民,陈老礁喘了口气,扔下鸟铳取了一把鱼叉,示意那些田兵和村民噤声,从窗口钉死的木板缝隙中朝外头看去,那些红毛番看着他们逃进了这座屋子,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依旧紧追而来,跑在最前头一个雇佣兵,抬脚就准备踹门。 就在此时,对角处埋伏的那门轻炮轰然炸响,炮子横扫那队红毛番的侧后几人,顿时便是人仰马翻,陈老礁大喝一声“三眼铳”,门后蓄势待发的村民猛地拉开房门,几名田兵对着门外一口气便打光了三眼铳中的铳弹,那队红毛番忽然遭到前后夹击,顿时大乱,屋里的田兵和村民,趁机嘶吼着冲杀出去,用着鱼叉、锄头、红缨枪,展开白刃战。 陈老礁也冲了出去,附近屋子、草堆里躲藏的村民纷纷涌了出来,三人一组围杀着这些红毛番,陈老礁领着两个田兵,迎面撞上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奴兵,陈老礁和另一名田兵上前去缠住,但那个负责刺杀的田兵却始终没跟上,好在那黑人已经慌了神,没有多少抵抗,便被陈老礁一叉叉死。 陈老礁回头一看,却见那年轻的田兵愣在原地,双目紧紧的盯着那个黑人,嘴里还在喃喃的念叨着:“妖怪......满身都是黑的......长毛......水猴子......妖怪......” “嘴上没毛,真他娘的靠不住!”陈老礁骂了一声,一脚踹在那田兵的屁股上:“别愣着了!管他是不是妖怪,你怂了,他们就得吃了你!看清楚了,那黑妖怪的也是能杀死的!去拿把铳上屋顶去,远远打铳总不会怕了吧?” 那田兵捂着屁股飞奔而去,陈老礁这才得空扫视着这片“战场”,那些红毛番遭到突然的攻击,大多数掉头就跑,但有些反倒激起了血气,乱吼乱叫的厮杀着,可周围围杀而来的村民和田兵人数远超他们,相对而言又多有组织,很快就将他们围杀当场。 与此同时,整个村子早已如沸腾的海水一般,炮声、铳声、喊杀声不绝于耳,伏在村里各个角落的村民和田兵,正将村里的每一座房屋和街道都变成一个个血腥的屠宰场,将那些自以为突破村墙便已经拿下村子的红毛番剿杀在这座村庄之中。 “救治伤员、转移阵地!逃跑的不要追!这些红毛番的尸体,等会再去收拾!”陈老礁高声喝令着,村里几乎每个方向、每个角落都在响着铳声和炮声,那些红毛番不熟悉村里的情况,遭到打击之后,多半只能沿着村里的村道在村里乱窜,说不准就逃到这里来,村里的田兵和村民无论是肉搏还是射术,完全不是那些红毛番的对手,只能靠出其不意和集中力量来得胜,打一枪就得换一个地方。 “分散开来!不要和红毛番硬碰硬,没有机会就不打,打不过就跑,再找机会就是!一定要以保护自己为最优先的目标!”陈老礁接过一名田兵递来的鸟铳,高声向着正抓紧时间转移的田兵和村民们喊着:“十六户村!是咱们祖祖辈辈生养的村子!没人比咱们更熟悉!在村子里头打游击,谁也赢不了咱们!” 第1175章 抵抗(二) 爆豆一般的铳声在前方那条土路的尽头响起,十六户村的农会干事张六子正伏在一处断墙后,断墙后侧三十步左右一处小高地上,一间窗户都用木板钉死的屋子墙壁上,黑洞洞的枪眼里伸出几杆火铳铳口,直勾勾的瞄准着那铳响不断的土路。 等了一阵,墙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即便是几颗铳弹和弩箭打在断墙上,噗咚噗咚响个不停,张六子紧紧攥着手里的锄头,身子死死贴在墙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偶尔还传来有人中弹的惨叫和闷哼,但那间屋子里却没有任何射击的动作,显然现在正在接近着的,并不是红毛番那些敌人。 不一会儿,几个身影从断墙外侧拐了过来,沿着土路向着附近的屋子狂奔,都是联防的田兵和村民,手里都没拿武器,不知丢到了哪里去,但伤员却都或架或扶的带着,一名田兵队长奔过断墙之时,朝着断墙后伏着的张六子等人大喝一声:“二十个!” 张六子的呼吸不由自主的越来越粗,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手心里头也不停的冒着汗,在衣服上擦过,一眨眼间又满是汗珠,断墙外侧又是一阵脚步声临近,铳声也越来越响,那些如同鬼话妖言一般的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那些“逃跑”的村民和田兵,飞快的钻进道路两旁的屋子里,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与此同时,那处高地上的屋子大门猛然被扯开,露出一门架在门口土袋上的小炮,举着火把的田兵毫不犹豫的点燃引信,炮声和铳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炮弹铳弹朝着土路上猛扑而去。 断墙外侧响起一阵乱糟糟的喊声和惨叫声,断墙上传来一阵“噗噗”的声响,墙上的灰尘筛筛落下,似乎是有一群人顶在了墙上,那高地上的屋子里铳炮齐发,这条村道土路,除了两侧的房屋,便只有这堵断墙算是遮蔽,而两侧房屋都有院墙,翻墙进院的时候,就得把自己暴露在火力之中,实际上,就是只有这堵断墙可以充作掩体。 张六子贴在墙后,断墙外侧那些红毛番嚷嚷着听不懂的话语,但张六子可以感受到他们咒骂不停和慌张的情绪,突然遭到铳炮集火轰击,让他们下意识的便躲进了断墙外侧,完全没去思考这条不算宽敞的土路上怎么会突兀的横着一堵墙在路上?而张六子他们躲在墙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推墙!快!”张六子大喝一声,声音都在发抖,跟他一起伏在墙后的田兵们猛的窜了起来,一齐奋力的推着这堵断墙,这堵断墙修筑之时就没有抹泥灰黏合,看着结实,实则稍微一用力就能推倒,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躲在断墙外侧的红毛番只听得墙后齐声大喊,还没来得及反应,整堵断墙便轰隆隆垮了下来,顿时把墙外侧的四五个红毛番压在底下,土路上还有十几个红毛番没被波及,也是满脸的慌乱和惊恐,张六子没有理会他们,抽出短刀和几个因推墙用力过度而扑倒的田兵一起,照着被压在废墟砖石之下还挣扎不休的红毛番暴露在外的身体乱捅乱刺。 那十几个土路上的红毛番自有其他同袍料理,早就等待已久的七八个田兵猛然立起,手里的三眼火铳一口气打光铳弹,两侧院墙后也冒出人来,混杂着石灰和面粉的粉末劈头盖脸的从竹筐里倒下,仙女散花一般的铺满整个土路,那些红毛番本来遭到三眼铳的集火都在往两侧的院墙靠试图找些掩护,顿时被浇了个浑身雪白,眼睛口鼻全被粉末糊住,惨叫不止。 挥舞着三眼铳的田兵一拥而上,两侧院墙之上也跳下拿着锄头、鱼叉等各式武器、农具的村民,他们也不需要什么格斗技巧,扑上前去乱砸乱砍,那些红毛番遭到连番攻击,双目被糊住,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只能惊慌失措的乱挥着手里的武器,然后被打翻刺杀。 张六子从废墟里头爬了起来,甩了甩短刀上的鲜血,提起扔在一旁的锄头加入战团,当面正迎着一名皮肤惨白的红毛番军官,背靠着墙挥舞着一把指挥刀格挡着几个村民的围攻,但他的视线显然受到了影响,没注意一名村民从斜角处扑了上来,红缨枪狠狠往上一送,直直扎住他没被盔甲覆盖的小腿,那红毛番军官惨叫一声,似乎是意识到再抵抗下去就要送了性命,手里武器一松,高声嚷嚷着什么。 张六子根本听不懂他的话,见那村民刺出一个空档来,立马冲上去一锄头就将那红毛番打翻,周围的村民田兵也跟着一拥而上,将那红毛番军官乱刀砍死、乱矛捅杀。 张六子直起身子,见周围的红毛番也都已经成了一具具尸体,这才轻轻松了口气,几个村民正蹲在那红毛番军官身前,上手擦着他脸上的粉末灰尘,一边摸索着一边好奇的议论纷纷:“嘿!这皮真是白的,不是涂上去的!哇!眼睛是绿色的,这能是人生出来的?怕真是妖怪成精了。” “仗还没打完呢!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快转移阵地!三子,去联络其他队伍……三子?”张六子唤了两声没人答应,扭头一看,却见那叫三子的村民正扶着院墙干呕,张六子赶忙让其他人去联络队伍,走上前去轻轻拍着那名村民的后背安抚着:“想吐不要忍,吐出来舒服些,第一次杀人,这反应正常的。” 那村民点点头,一边干呕着一边问道:“六子哥,刚刚那红毛番好像说了些什么,您听懂了吗?” “叽里咕噜的,哪里听得懂?”张六子微笑着摇了摇头,放眼看着村庄之中缓缓升起的黑烟,听着满村嘈杂的铳声和喊杀声:“管他说了什么,既然敢跑到咱们村子里头来杀人放火,就别想着安安全全的跑回去!” 第1176章 抵抗(三) 陈老礁正给一支弓箭箭头上绑着蘸满火油的引火布料,远处一座屋子的窗口不时的冒着浓烈的硝烟、铳声响个不停,几十个红毛番正躲在屋子里,不停的响外头轮射铳弹,周围的屋子屋顶上,拿着各式鸟铳和火门铳的田兵正趴在上头,与那屋子里的红毛番对射不止。 陈老礁附近的土路上有一个浅浅的陷坑,坑底插着木刺,上头再铺上一层稻草和薄土,引诱的田兵从两侧绕开,红毛番的追兵却毫无防备直接踩了上去,当场便跌入坑里扎穿脚掌,余下的赶忙向着两边绕去,两侧院墙上直接抛下绳套,直接将好几个红毛番吊在半空生生勒死,院墙上预留的小洞也刺出竹枪、红缨枪等,当场又刺杀数人。 剩下的不敢再追着那些“逃跑”的村民,赶忙掉头就跑,面对周围涌出来的村民和田兵,慌不择路的逃入之前那些村民“放弃”的屋子里,试图凭坚据守,打退村民和田兵们的围攻,然后再继续逃向豁口的方向,逃出这片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屠宰场。 却没想到这屋子也是一个陷阱,屋外早已堆满了干柴,几个胆大的田兵抱着火油爬过去,泼在干柴之上,只等着引火箭射来,将这些红毛番活活烧死在这座屋子里。 陈老礁取过一把战弓,试了试弓弦,一旁一名田兵队长正在汇报着村里最新的情况:“张六子他们汇报杀了二十四个红毛番,自己只死了两个,伤了四五个,他们现在正在往老李家那边去,准备配合阿赵他们那一队人把那一块的红毛番都给剿了,说他们就不过来集合了,到时候直接到三号点碰面就是。” “村里各队报上来,起码杀了一百多个红毛番,村子里头地形复杂,红毛番各队都被分割没法联络,有些恐怕还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还在攻打咱们村里的据点或追着咱们的人到处跑,有些怕是已经反应过来了,都在往豁口处逃,老林头正领着人绕过去,试图将他们堵在村里头。” “给予杀伤就行,想逃的随便他们逃,不要拼死去堵,咱们也就这么几百号人,要是那些红毛番鱼死网破,咱们也把人拼光了,这十六户村也守不住!”陈老礁吩咐着,弯弓搭箭,那田兵队长取过火把点燃箭头,陈老礁一箭射在干柴之上,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瞬间将那屋子吞没:“打仗嘛,尽量保存自己、杀伤敌人,咱们不能只指望着援军尽快抵达,靠咱们自己的力量,也要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那间屋子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惊呼惨叫声,屋子里躲着的红毛番自然不愿被活活烧死,但他们也不敢投降,他们从欧洲抢到新大陆、从新大陆抢到非洲,从非洲抢到南洋,和土着之间的战争,他们折磨土着俘虏、土着折磨他们的俘虏,投降后生不如死的事他们见的实在太多了,自然不敢把希望放在这些村民的仁慈之上,嘶吼着如同癫狂一般挥舞着兵器冲出屋外。 但早有准备的田兵和村民已经用火铳弓箭乃至轻炮封锁了各个门窗,那些红毛番涌出来,当即就在落雨一般的炮子铳弹之下被打成碎片,熊熊燃烧的屋前,几乎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这场短促的战斗,很快就以那些红毛番变成一具具尸体而结束,陈老礁喘了口气,挥了挥手:“留下几个人打扫战场,其他人跟我向三号点进发,该是咱们反攻的时候了,咱们从南到北一路清剿到村墙下,把村子里残余的红毛番统统灭了!” 那些田兵和村民没有多言,迅速跟着陈老礁一起往预定地点而去,偶尔看着高处的旗号指引调整一下方向,堵住几支正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红毛番兵马,村子里头的战斗打到现在,即便是被分割在各处无法得知其他地方情况的红毛番,此时也都已经意识到了不对,这村子如同一个潜伏的巨兽,正无形的吞噬着他们。 村墙被突破后,村里的抵抗反倒更加的激烈,他们不熟悉村里的道路和情况,不清楚哪座屋子里藏着人马,他们习惯的战术在狭窄、曲折的村巷里完全施展不开,更让他们头疼的是无处不在的陷阱:奔跑中,突然会有绳索从地上弹起,将他们绊个狗吃屎;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迎头可能就是一盆滚烫的、带着咸腥味的热水;一堵看着完全没有什么异常的土墙,经过之时忽然就从里头刺出一杆红缨枪来……. 他们原本以为是一场轻松的抢劫,却撞上了铜墙铁壁般的抵抗,陌生的环境,神出鬼没的袭击,同伴不断倒下的尸体,还有那些原以为卑微的村民眼中燃烧的、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他们袭击过无数土着的村庄,也不是没遇到过为了保护家园还进行激烈抵抗的土着,但那些土着往往缺乏纪律和组织,大多是几个悍勇的领着一堆青壮乱打乱冲,他们往往以有组织对抗无组织,加上武器装备的优势,十几人便能击溃上百的土着民。 可这座村庄里的土着,不仅悍勇,组织还极为严密,而且准备充分,让他们只感觉村子里每一处都仿佛是致命的陷阱,这些经验丰富的雇佣兵和殖民军,立马就判断出继续留在此地,必然是要丢了性命,纷纷向着豁口处逃跑。 陈老礁和张六子等人汇合一处,一面清剿残敌,一面向着村墙豁口压迫,红毛番的兵将,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十六户村,向着河岸边他们来时的舢板亡命奔去,街道上,房屋前,到处是倒伏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汇聚成涓涓细流,流入路边的沟渠。 一路冲到豁口处,陈老礁一脚将插在村墙上的一面红毛番旗帜踹翻,张六子张扬起一面红旗,稳稳插在墙上,周围的村民和田兵欢呼雀跃,陈老礁喘了口气,回头吼道:“散开!避炮!抓紧时间救治伤员、重新布置陷阱工事,这场仗还没完!” 陈老礁顿了顿,看向远处海面上那些庞大如山的战船:“但有咱们在……红毛番赢不了!” 第1177章 抵抗(四) 小曹娥镇外,原本应是稻浪翻滚的田野,此刻却是一片狼藉,散落着丢弃的兵器、破碎的盾牌,以及一滩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几架简陋的云梯歪斜地靠在镇子那不算高大的土墙上,其中一架已然从中断裂,焦黑的断口诉说着守军火攻的猛烈。 一队队郑军士兵正从镇墙下溃退下来,他们盔歪甲斜,脸上混杂着烟灰、汗水和劫后余生的惊惶,不少人身上带伤,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退向本阵。队伍松散,毫无阵型可言,军官的呵斥声在垂头丧气的士兵中间显得苍白无力。 郑军副帅黄良骥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面沉如水,铁青的脸色几乎与他身下的战马鞍鞯同色,刚才攻城的场景,他看得一清二楚,部队的进攻,从一开始就缺乏锐气,鼓声敲得勉强,士兵们的呐喊也显得有气无力,云梯架上墙头时,更缺乏那种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 当镇墙后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檑木、滚石、沸油、乃至点燃的柴草捆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箭矢和铳弹也从墙垛射击孔中飞出时,郑军的攻势几乎是在瞬间就停滞了,伤亡其实并不算特别惨重,至少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就是这并不算巨大的损失,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垮了本就低迷的士气。 前排的士兵在惨叫中倒下,后排的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后撤,任凭军官如何挥刀威胁、甚至砍翻了两个逃兵,也无法阻止这溃退的浪潮,甚至于许多本来应该负责督战弹压的军官,自己都毫不犹豫的跟着溃兵掉头就跑。 黄良骥看得分明,士兵们的眼中没有战意,只有麻木、畏惧,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而且不仅仅是那些攻城的将士,他手下这四五千人,大多都是这副模样,这些郑军的精兵强将,当年无论是面对耿军、尚军,还是清军,都人人争先、奋勇无比的骁勇将士,如今面对着红营的田兵、驻兵这些地方部队和临时组织起来的村民镇民,却不知为何被抽掉了脊梁。 这种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绝非他黄良骥一纸军令、一把屠刀、几句鼓舞所能消除的,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身为将领,却指挥不动一支失去灵魂的军队。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侧翼飞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滚鞍落马,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红毛番撤兵了,他们说攻打十六户村、朗海村、夏巷村等处损失太多、死伤不少,打下来也得不偿失,准备向海宁方向转移查探!” “这帮红毛番,真不靠谱!”黄良骥冷哼一声,红毛番人少,自然不可能跑来攻城,便跑去抄掠附近的村寨,村庄里头的抵抗必然远不如小曹娥镇的,却没想到红毛番连这些村子都没啃下来。 一匹快马又飞驰过来,马上骑手下马行礼,气喘吁吁的汇报着:“大人!马参将回报,他们攻打南新庵村、曹俄村等处村庄不利,遭到激烈抵抗,村子里头全是陷阱,马参将所部损失不小,请求大人援兵!” 黄良骥一愣,面色又阴沉了几分,小曹娥镇久攻不下已是大挫锐气,如今连周围这些作为支撑点和屏障的村庄也拿不下来?他完全没想到,这些平日里在他看来不过是乌合之众的村民百姓,在红营的组织下,竟然能爆发出如此顽强而有效的战斗力! 若是不能扫清这些小曹娥镇周围的村落据点,即便侥幸攻破了镇墙,他的部队也将陷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占领的镇子会变成一座孤岛,红营的援军一旦抵达,可以轻易地依托这些仍然在抵抗的村庄,切断他们与海岸船队的联系,甚至完成反包围!到那时,进退失据,后果不堪设想! “这红营……怎么他们入了江南……一切全都变了?”黄良骥想不通,也没等他细想,正当他心绪纷乱、焦躁不已之时,一阵清晰的喊话声,借着风,隐隐约约从小曹娥镇的墙头上飘了过来。 那声音似乎用了简易的喇叭状器物放大,虽然断续,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溃退下来的郑军士兵耳中,也砸在了黄良骥的心上:“郑军的弟兄们!不要再打下去啦!你们看看你们打的是一场怎样的不义之战?咱们红营几十万弟兄,正在安徽、在江北,从洪水里头抢人命!救的是咱们汉家的百姓父老!” “而你们呢?你们在做什么?你们趁着洪水滔天、红营兄弟全力救灾的时候,跨海而来,勾结红毛番,烧杀抢掠!你们打的是谁?是同样在抗清的友军!是你们本该保护的同胞!” “国姓爷在天上看着你们呢!国姓爷当年是怎么驱逐红毛、收复台湾的?他老人家的血仇,你们忘了吗!国姓爷当年一心抗清的愿望,你们忘了吗?如今却和红毛番称兄道弟,把刀枪对准自己人!以后哪里还有脸打着国姓爷的旗号?” “郑军弟兄们,老实跟你们说,小曹娥镇和周围村庄的百姓都动员起来了,整个沿海的百姓都动员起来了!很快整个江浙都会动员起来,上千万人站在我们背后,你们不会是我们的对手!郑军弟兄们,咱们还认你们是同胞,醒醒吧!别再给那些狼子野心的人当刀使了!别再帮着外人,祸害咱们自己的家园了!” 墙头上的喊话声情并茂,时而激昂,时而悲怆,黄良骥端坐于马背上,身躯僵硬,那一声声质问,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心头,一旁的亲兵上前来问道:“大人……要不要找些人敲锣打鼓,免得镇子里的那些家伙继续祸乱军心?” “还要等着他们来祸乱军心吗?刚刚那一仗怎么打的?你没看清楚?精兵强将,连周围的村子都拿不下,为什么?这些道理轮不到红营去说,你以为弟兄们心里头不清楚?”黄良骥有些恼怒的呵斥着:“若是能抢到东西也就罢了,道理哪里有实利诱人?可现在……连个村子都打不下来…….这道理就会成为扎入心口的刀!” 黄良骥将那亲兵呵退,望着血色夕阳下依旧巍然耸立的小曹娥镇,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彷徨与苦涩的叹息…… 第1178章 夜战 夜幕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沉沉地笼罩在临山盐场和泗门滩涂上空,白日里震耳欲聋的炮火间歇性停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压抑、更令人心悸的紧绷,郑军登陆部队在滩涂上点燃了无数篝火和火把,跳动的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泥泞的海滩和浑浊的海水上,宛如群魔乱舞。 他们在半个时辰之前,对临山盐场发起了一次夜袭,但临山盐场里头的守军很清楚郑军迫切急战的心思,知道他们白天打了一天都没什么进展,必然是要趁夜进攻的,加强了警惕,郑军的夜袭没有讨到便宜,又丢下了几十具尸体逃了回去。 但郑军依旧没有放弃,夜袭不成就准备挑灯夜战,趁夜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炮台山的方向,铳炮声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火光在山腰和山顶不时闪烁,郑军分出了一部分兵力,正试图拔掉这颗钉在登陆场侧后的钉子,以解除其对滩涂和进攻部队的持续威胁。 而临山盐场这边,同样是压力陡增,郑军调整了战术,不再进行无谓的散兵冲锋,他们利用随船带来的大量舢板和小船,将船体侧立,用粗大的木桩和绳索固定,连接成一片片移动的木质盾墙,不再无遮无拦的暴露在泗门滩涂之上,有了遮蔽之处,便能在滩涂之上暂且立足。 与此同时,郑军又将几条小船并排捆绑,上面覆盖浸湿的毛毡和泥土,改造成了简陋却实用的盾车,在军官的驱赶和呵斥下,约两千多名郑军主力,就以这些盾墙和盾车为掩护,如同缓慢移动的刺猬,从三面开始向盐场逼近。 盐场外围,那些白天被引入河水淹没的盐田和沟渠,此刻成了郑军的第一道障碍,郑军在此吃了不小的亏,自然早有准备,他们扛来一块块宽大的木板、装满泥土的土袋,这些运输船装载而来,本来准备用来攻击余姚县城之时才使用的物资,如今却先一步用在这座小小的临山盐场上,在泥泞的滩涂和积水区迅速铺设,硬生生在障碍区中开辟出数条通往盐场石墙的临时通道。 “郑军这打了一天,终于是学聪明了啊!”老周伏在盐袋后头,透过射击孔,死死盯着那三面合围过来的、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鬼魅般的盾车阵。 郑军的盾车和盾墙有效地抵御了守军大部分弓弩和零星火铳的射击,铅子打在湿泥覆盖的木板和船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难以造成有效杀伤,守军有限的几门轻型火炮更换了实心铁弹开始轰鸣,实心弹丸呼啸着砸向盾车阵,偶尔能幸运地击碎某面盾车,引发一阵混乱和惨叫,但相对于庞大的进攻队伍,这点损伤如同杯水车薪。 “通知弟兄们,全部撤退!放弃外墙,都退到盐仓工事里去!”老周当机立断,临山盐场的石墙本就低矮,加上上头垒的盐袋也没多高,两个壮汉搭个人梯就能爬上来,又在之前的战斗中饱受郑军炮火的摧残,已经有好几处缺口,只能用盐袋临时堵塞。 如今郑军推着盾车而来,铳弹无法发挥威力大量杀伤敌人,老周也没有让那些只接受过基础训练的村民、盐工和田兵去跟郑军精锐肉搏并守住外墙的信心,守在外墙上已经没有意义。 命令迅速传达,石墙上的守军迅速向盐场内部那几座最为坚固的石砌盐仓撤退,老周却拽住几个兵训和干部,在他们耳边吩咐了几句,不解决掉那些盾车,让郑军一路推到盐仓工事前,兵马一拥而入,照样守不住。 老周一直等到郑军抵进至墙外几步的距离,这才从墙上跳下逃去一座盐仓之中,这些盐仓都是石制,嘉靖年间备倭之时就已经被当作临时的工事使用,修得极为坚固,墙壁厚实,又经过守军进一步的加固,离海岸线也较远,郑军的战船没法开到浅海直击,炮弹从外海打来,到这些盐仓这里已经是威力大减,几乎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仓与仓之间,用沙包和盐袋垒起了胸墙和通道,又挖掘了交通壕相互连接,老周直接翻过一道胸墙,伏在墙后看向外墙方向,郑军炸开了外墙大门,表现得依旧很谨慎,只派了少量的兵马来确认门后有没有陷阱,然后便是盾车涌入,稍作整队,目标直指盐仓而来。 “全力开火!打不中没关系,让那些郑军不敢冒头就行!”老周喝令道,盐仓工事里的守军火力全开。鸟铳、三眼铳、火箭,乃至几门架设在盐仓屋顶或坚固位置的轻型火炮,向着逼近的盾车阵倾泻着弹雨,郑军的盾车依旧发挥着作用,大部分铳弹难以穿透,暴露在外的郑军兵将却统统被射翻,迫使那些进攻的郑军只能拼命往盾车后挤。 老周布置的杀手锏就是等着这个机会,盐仓工事前那些本来用来迟滞敌军的壕沟里,忽然伸出十几根长竹竿,竹竿顶端挑着浸油盐袋和火罐,直接探入那些盾车的内侧,杆子一抖,火罐和油袋便坠了下去。 “火油!小心!”盾车后的郑军凄厉的喊了起来,却已经太迟,壕沟里又扔出一排的火把,准确的越过盾车落在其内侧,那些小船舢板改造的盾车,虽然外侧覆盖了湿泥,但内侧依然是干燥的木材和篷布,极易燃烧,火罐砸碎,火油四溅,遇火即燃,浸透油脂的盐袋更是熊熊燃烧,散发出刺鼻的浓烟。 霎时间,好几辆冲在最前面的盾车内侧燃起了大火!火焰迅速蔓延,引燃了木材和士兵的衣物,郑军士兵惊慌失措,有人试图扑打火焰,有人则尖叫着从着火的盾车后逃出来,立刻就成了盐仓方向守军的最佳靶子,纷纷中弹倒地,那些本就攻击意志不坚的郑军兵将,仅仅是被烧毁了几辆盾车,再也顾不得军令,纷纷丢弃武器,转身向后溃逃,如同退潮般涌向外墙缺口,只留下身后一片燃烧的盾车残骸、狼藉的尸首和伤员绝望的哀嚎。 “喘口气!”老周吐了口气,喝令道:“抓紧时间休息!郑军的下一波攻击,怕是很快就来!” 第1179章 退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战火和硝烟渐渐停歇散去,冯锡圭满脸怒火的闯入船舱之中,他双目满是血丝,脸色微微发青,头发杂乱不堪,显然是一晚没睡,一张脸显得有些扭曲而狰狞,冲着正在一张海图前标记着什么的刘国轩怒道:“刘督帅!为什么不继续进攻?为什么停下来了?弟兄们日夜进攻是疲乏,但是临山盐场里的刁民难道不累?这时候就是要拼着这一口气!” “甘林牢目!一个临山盐场打了一天一夜都没打下来,脸都丢干净了!眼见着就要拿下来了,这时候突然停止进攻,让那些刁民喘过气来,还准备在这临山盐场耗几天?再耗下去,红营的大军来了,还怎么打!” 刘国轩抬起眼皮看了冯锡圭一眼,面无表情的朝着身旁一名将领一指:“你跟监军解释,新来的消息,都跟监军说说。” “什么消息?本监军一直在甲板上督战,送来的消息,也该本监军先知道!”冯锡圭面色黑沉,又怒又恨的看着那名将领喝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有什么连本监军都不知道的消息?快说!” 那将领面色尴尬,也只能硬着头皮低着头禀告道:“回监军,开战之前,督帅令末将亲领一部哨骑,化妆为普通百姓自暮风镇附近悄悄登陆,向余姚方向查哨而去,末将亲眼所见,自我大军至泗门滩涂附近海域,各地烽火不绝,余姚县下各村镇,都在向内陆疏散百姓,至我大军围攻临山盐场之时,许多村寨已经成了空村,纵使尚有人员留守的,大多是田兵和青壮村民,皆有战备。” “小人在余姚城外潜伏多时,亲眼所见大量周围田兵汇聚入城,城内百姓亦动员起来,各处城防都在加固,故而……”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冯锡圭越听越怒,粗暴的打断了他,扭头看向刘国轩:“刘督帅,你这是什么意思?余姚就算兵马比咱们预计的多,有了防备,最多也就是些田兵和百姓,一天的时间,咱们攻打余姚的消息能传到哪里去?红营的兵马根本赶不过来!难道你面对一些田兵和刁民,就想要怯战逃跑了吗?” “的确,一天的时间,红营就是动员起大军也赶不过来,周围府县,也多半是来不及动员人马前来支援的……”刘国轩直起身子,朝着船舱窗外那被烈焰照耀的临山盐场一指:“临山盐场,打了一天一夜,没打下来,从临山盐场往余姚,中间还有七八个村子有兵驻守,还有一座石堰镇,每一个都啃上一天一夜,到了余姚城下就七八天甚至十几天的时间过去了,不说红营的正兵,周围府县的驻兵援军,爬也能爬进余姚城里了!” “更别说这些村镇,不可能只挡得住我们一天的时间,就是这座临山盐场,明天能不能拿下都两说…….然后是余姚,还要打多久?”刘国轩声音冰冷:“再说了,我们攻击余姚是为了抄掠物资钱粮,周围的村寨全都空了,还有什么物资钱粮给我们抄掠?龟壳咬不下来,钱粮无处抄掠,还在这里守着做什么?等红营的兵马来围攻吗?” 冯锡圭一脸酱色,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刘督帅,你这意思……是准备临阵脱逃?回去之后如何与王爷交代!” “本帅算不上临阵脱逃,要交代的也不是本帅!”刘国轩又朝身边一名将领一指:“他,你也认识,黄副帅的心腹,他带来了黄副帅的亲笔信,红毛番攻打小曹娥镇周边城镇不利,已经撤兵而走了,说是要去海宁……” “红毛番!这事就是他们挑起来的,现在竟然想要跑?”冯锡圭怒目圆瞪,他在郑家一直负责这些外藩事务,对外番夷人多少有些了解,冯锡范选他来做此战监军,也是有这层关系,红毛番的心思,他怎会猜不出来?跟着郑军大军打仗都打不过,却要独自去打海宁?这不是摆明了要逃! 很快冯锡圭又意识到不对,看向那名将领:“如此重要之事,外夷交际又一直是本监军在管,黄副帅为何不让你来直接找本监军?本监军若是不来找麻烦,这般紧要之事,是不是就不准备让本监军知道?” “自然会让监军知道,黄副帅只是派他先来与本帅说一声而已,至于为何要先来找本帅…….”刘国轩冷笑一声:“因为黄副帅心里头也清楚,监军定然只会申斥其奋力血战,可红毛番如今都见势不妙准备逃了,他再‘血战’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冯锡圭浑身一震,环视着船舱中的众将,许多人都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冯锡圭也不是傻子,连黄良骥这样的冯锡范心腹铁杆都已经有退意,其他人谁还保有战心?但他心中依旧是不甘的,劳师动众泛海而来,结果只打了一天就跑路了,回去之后怎么交代:“余姚……抵抗之激烈确实出乎意料,但千里海疆,总有下口的地方!” “余姚防范严密……也许是因为有南雷先生在这,所以红营格外上心,但红营也不可能每个州府都这般防范严密,余姚咬不下来,那就去上虞、去慈溪,去海盐、平湖、海宁,甚至去江苏松江、太仓!” 刘国轩嘲讽似的笑了一声,朝着身边另一名将领一指,那将领当即出班说道:“监军,末将也奉督帅之命,往上虞县查探,上虞县各村镇乡寨也都在大举动员,沿海村寨、据点、城镇,全都有兵马驻守,老弱百姓皆在向内陆疏散,各处适合登陆之地,皆有沉船木桩等阻碍之物。” 另一名将领也行礼出声道:“监军,末将奉命往慈溪查探,各处村寨也早就空了,留下的都是驻守的田兵、青壮村民,末将一路沿海岸往宁波府而去,宁波府与绍兴府交界之村寨,也已经完全动员起来……” “监军,听明白了吗?红营和我们不一样,和满清也不一样,他们说‘村村有联防’,就真能做到整个沿海的充分动员,让我们即便有船队之利、来去如风,也无从下口!”刘国轩不再理会面色难看至极的冯锡圭:“本帅还是大军主帅,此事无需再议,传令各部收兵,暂且退回舟山再说!” 第1180章 二心 残阳的余晖如同泼洒的鲜血浸染着军港,一艘艘毫发无损,看上去还颇有威武之气的战船,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驶入港湾,桅杆上的旗帜无精打采地垂落,甲板上,士兵们大多沉默不语,脸上半是颓唐半是茫然,还夹杂着一丝兴奋的神色,码头上,少了迎接凯旋的喧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舟山群岛是红毛番的地盘,虽然红毛番给刘国轩等人安排了住宿之地,刘国轩却没有去住,依旧宿在停在港湾里的旗舰之上,安排好兵马和船只之后已经时至深夜,大部分区域的灯火已经熄灭,唯有主帅舱室内还亮着昏黄的光。刘国轩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宽松的布袍,坐在案前,就着一盏油灯慢悠悠的擦拭着那把心爱的短铳,仿佛之前那场损兵折将的败退与他毫无关系。 就在此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一名亲兵走了进来,朝刘国轩行礼道:“督帅,黄副帅来求见,只有他一人,而且……是忽然出现在船下的,恐怕是躲着巡哨和哨位,甚至是躲着水寨港口里头的火把光亮,悄悄摸黑过来的。” “哦?”刘国轩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他进来吧,他既然是悄悄地来,本帅也悄悄地见,你亲自带着人看好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半步!” 那名亲兵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将黄良骥领来,黄良骥一身普通郑军号衣,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虑,与平日里那个冯锡范麾下得力干将的形象颇有不同,他躬身行礼,声音压的很低:“督帅,末将有要事要与督帅商议,故而深夜前来拜访,请督帅恕罪。” “既是要事,何罪之有?”刘国轩淡淡的笑着,手中擦拭的动作并未停下:“黄副帅,此处仅你我二人,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 黄良骥走近几步,在刘国轩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斟酌着词语道:“方才……红毛番的那个博特,去找过冯监军了,博特说,他们在马六甲的殖民地遭到鹰格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袭击,形势危急,他们必须立刻率舰队回援巴达维亚,然后转赴马六甲。” 黄良骥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冯监军一听就炸了,在舱室里大发雷霆,摔了杯子,指着博特的鼻子骂他们背信弃义,说马六甲和舟山相隔万里,鹰格兰人袭击的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送到?就算真有急报,巴达维亚来的报信船只也要在台湾中转,台湾那边怎么会没有消息送来?红毛番摆明是要逃!说好的合兵夺取浙东,如今寸功未立就要溜走……” 刘国轩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冯锡圭嘛,能力还是有的,只是冯锡范他们不会用人,把他摆在这错误的位子上,他在台湾一直管着这与外夷番邦交际之事,红毛番这点小把戏瞒不过他。” “红毛番此番几乎是倾巢而出,他们在南洋经营多年,岂会不对老对手鹰格兰人多加提防?这等借口,骗骗三岁孩童尚可,确实如监军所言,不过是找个借口临阵脱逃而已。” 刘国轩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港湾中那些荷兰战舰模糊的轮廓,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淡然:“红毛番与红营,本就没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他们此番兴兵,说到底,不过是与红营谈判破裂之后,受红营贸易制裁和海禁,见红营初定江南,又逢天灾,想趁机以武力施压,以打促谈,妄图重新打开贸易门户、迫使红营取消海禁,乃至于迫使红营接受其与清廷之协定,或者至少,在未来的谈判桌上多些筹码罢了。” 刘国轩转过身,目光落在黄良骥脸上:“如今,他们在沿海碰得头破血流,发现这红营并非软柿子,抢掠不成,反而损兵折将,继续耗下去毫无益处,自然要找个台阶下,他们的根本还是在南洋,与红营远隔万里,和我们郑家不一样,与红营至少暂时不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还是可以谈的,无非是从他们逼迫红营让步,便是红营逼迫他们让步而已。” 黄良骥连忙点头,深以为然:“督帅明鉴,所言极是!红毛番确实狡猾,无利不起早,监军也是如此评价,认为这红毛番自私自利,全不可靠。” 刘国轩淡淡的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重新坐回案后,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舱室内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黄良骥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似乎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这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黄良骥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刘国轩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舱室内炸响:“黄副帅,你和冯枢密是姻亲,乃是冯枢密一手提拔上来的,是冯枢密亲信中的亲信、心腹中的心腹,甚至于......冯枢密信任你,恐怕都多过信任监军那个亲弟弟。” “按理来说,你既然是冯枢密的亲信,就不该和本帅交际过密,更不能这般深更半夜的私下里跑来见本帅.......”刘国轩目光如炬,直视黄良骥闪烁不定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锐利:“黄副帅,你今夜来此,总不会只是为了向本帅通报这红毛番要跑的消息吧?是不是你......有了二心?” 黄良骥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豁然抬头,看向刘国轩,嘴唇嗫嚅了几下,脸上血色褪尽,又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犹豫、恐惧、决绝……种种复杂情绪在他眼中飞快交替。 刘国轩微笑着和他对视,面上表情如沐春风,过了好一阵,黄良骥才长叹一声:“督帅.....猜得没错,末将.......确实是有了别的心思.......所以今夜才来求督帅指一条明路!” 第1181章 制约 黄良骥抬起眼,眼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与清醒:“此番我郑家与红毛番劳师动众,泛海千里而来,结果如何?江浙沿海,村村寨寨,皆如铁桶!那些往日里被视为草芥的村民盐工,在红营组织下,竟能爆发出如此战力!我军损兵折将,竟寸功未立!” 黄良骥的语气激动起来:“红营之组织能力,民心之所向,令人……令人心惊啊!此战之后,红营岂会甘休?他们必定要起大军,拔除我军在福建沿海的所有城镇据点!恐怕要不了多久,福建沿海,也会如同这江浙一般,村村联防,户户备海!到那时……” 黄良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郑家,只能彻底龟缩于台湾岛上。一面是红营严厉的禁海封锁,财源断绝;另一面,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通过抄掠沿海获取急需的物资粮饷。此消彼长,郑家只会越来越弱!而红营,如今只是缺乏一支强大的水师,可一年后呢?两年后呢?以他们的动员能力和物力财力,打造一支足以跨海东征的水师,绝非难事!届时,大军泛海而来,我……我郑家拿什么抵挡?” “郑家......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要么就是坐困等死,要么就只能让地而走,之前末将曾经向冯枢密和陈总制提议过,吕宋大佛朗机人防御薄弱、人力稀薄,而吕宋有三万华民,我们可以让台湾而入吕宋,于海外建藩,想来红营也不会追到这天涯海角去,但是......冯枢密和陈总制的态度,督帅您也清楚。” “本帅清楚,不瞒你说,本帅的态度和他们也是一样的.......”刘国轩叹了口气:“先不说吕宋好不好打、那三万华民会不会帮助我们,台湾这么多军民,要多少物资钱粮、舟船水师才能运送过去?周围的番人、南洋的土着苏丹国会不会插一手进来?这些事我们一概不清楚,不在把握中的情况太多,就太容易出意外,漂洋过海的,一个意外就可能伤筋动骨。” “即便这些事全都不考虑,台湾军民,要么是大陆迁来,要么就是在台湾土生土长的,有多少人愿意放弃家乡冒险远渡重洋重新开始?没有军民人心的支持,想要征服异邦无异于痴人说梦,你这建议是在弄险,所以本帅站在了冯枢密他们那边,和他们一样反对。” “确实是弄险,但若是不弄险,便只有坐困一条路了!”黄良骥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椅子上:“所以......末将才说这郑家已经是彻底没有希望了,而末将......不想和这条船一起沉了!” 黄良骥的坦白如同在寂静的舱室内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无形的波澜,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所有惶恐与决绝都倾吐出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不瞒督帅,末将已有向红营投诚起义之心,不仅是末将,末将手下的一些弟兄,也和末将同心一致,我们已经约定,寻找合适时机,阵前起义,或率部直接投奔红营!” “只是…..一则我等与红营那边素无联系,就算想要投诚,也不知该联络何人,其次……仅凭末将和手下弟兄,就算是阵前起义,恐怕也拉不走多少人马,实在是难成气候,而且末将与冯锡范有姻亲,多年来又作为他心腹之人替他办了不少事,末将若是投诚,不知红营愿不愿收、能不能信任末将。” 黄良骥凑得离刘国轩更近了一些,目光炽烈:“但督帅您不一样,督帅您当年和红营并肩抗清,红营那边多少会卖您一些面子,而且您在军中威望素着,多少将士是跟着您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们对您信服!若是有您登高一呼,必然应者云集!所以,末将才甘冒奇险,深夜前来,恳请督帅带着咱们寻一条活路!” 面对黄良骥这番掏心掏肺的恳求,刘国轩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他既没有立刻严词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动,而是淡然的凝视着黄良骥,似乎要看透他的所有心思,过了好一阵,才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苦笑。 “黄副帅想的太简单了!”刘国轩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黄副帅,你能看清楚的事,本帅如何不清楚?若是能够投奔红营,本帅早八百年就跑去红营那边了,哪里还轮得到你来开这个口?之所以还当着这郑家的督帅,是因为在这边还有牵绊啊!” “黄副帅,你和本帅的处境大不相同……”刘国轩站起身,踱到舱室中央,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而寂寥:“你是冯枢密的心腹嫡系,他对你颇为信任,故而对你就没有什么监视和制约,你是漳州人,便让你镇守漳州,你的家眷,你部将部属的家眷,也大半在漳州府,镇守漳州的还是你的亲弟弟,你若是要投奔红营,你那亲弟弟总不会把你和你部属的家眷统统卖给冯锡范他们,恐怕还会举兵响应一起投奔红营,所以,你们是没有牵挂的。” “但本帅,还有大部分的将士们不一样,我们的家眷,十有八九都在台湾,在冯锡范和陈绳武的控制之下,平日里冯锡范等人固然是不会动他们的,但若是我们举兵起义投诚,冯锡范等人便能名正言顺的让王爷下令,将我们的家眷送到万劫不复之境地!” 刘国轩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以为冯、陈二人为何能坐稳台湾,驱使诸将?靠的不仅仅是权术和官位,更重要的,就是这扣留于台湾的家眷!这便是一条无形的锁链,拴住了我等在外征战的将领!让我们投鼠忌器,不敢有丝毫异动!” “纵使我刘国轩铁石心肠,不顾着自己的家眷,这么多将士,人人都是铁石心肠吗?他们难道不怕自己在台湾的父母妻儿也遭此毒手?这些家眷被冯锡范他们握在手里,恐怕我刚刚表露反意,就会被那些顾忌家小的部将绑了,送去向冯锡范请功!” “所以啊,黄副帅,你想让我领头,拉起队伍投诚,这条路走不通,至少,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走不通。” 第1182章 明路 黄良骥被这一番话彻底击懵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刚才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青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当即不甘心的追问道:“督帅,如此……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不解决将士们家眷的问题,就没办法带着大部分的将士们投诚,这是个死结!”刘国轩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黑暗,看到遥远的台湾:“能结这个死结的,只有王爷!” 刘国轩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细细的分析着:“王爷年幼,又是靠着冯锡范和陈绳武扶上位的,自然是倾向于他们,任由他们把持朝政,但王爷不是无能蠢材,他心里头其实很清楚,可以让冯锡范和陈绳武专权,但不能让他们独掌,所以废世子一党上蹿下跳,闹得朝堂之上动荡不安,甚至于威胁王爷的王位,但王爷却一直没有对他们下死手。” “本帅也是如此,冯锡范和陈绳武在背后不知做了多少小动作,本帅依旧稳如泰山,就是因为王爷心里头清楚,本帅是这郑家兵事上的台柱子,有本帅在,冯锡范他们就没法独掌军权!”刘国轩轻蔑的笑了笑:“正是因为陈绳武和冯锡范没法独掌朝政军权,所以他们也没法肆意妄为,行事下令,都得先借着王爷的名头,明面上还是得敬着王爷的命令,王爷若是决心要办什么事,他们也没法强拦,否则失去了王爷的恩宠,必然被群起而攻之!” 刘国轩看向黄良骥,眼中闪烁着光芒:“所以,若是王爷下令投诚,就算冯锡范和陈绳武有万般不愿,也没有借口和名义,再裹挟台湾的军民顽抗到底!只要王爷下了王旨,冯锡范和陈绳武就算抓着我们的家眷也没有意义,我们就能名正言顺的投诚!” 黄良骥双目一亮,随即又黯淡几分:“督帅所言甚是,只是……王爷能偏安台湾一隅之地,又怎会心甘情愿的去寄人篱下,甚至做阶下之囚?冯锡范、陈绳武他们此番挑动王爷下令出兵,不也是顺着王爷这偏安一隅的心思来的?” “你说的没错,所以要逼一逼王爷,所以你黄良骥,就得帮着红营把水师操练起来!”刘国轩背着手看向一旁的海图:“本帅确实不能和你一起投诚,但你黄良骥可以先行投奔红营,红营现在缺的就是水师,水师里头最缺的,则是有经验的水师兵将。” “以红营的能力,战船、火炮、水师装备这些东西,要不了多久就能凑起来,船员水手,靠着征募沿海的渔民也能解决大半,唯有这熟悉海战的基层军官和统帅,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培养起来的,特别是熟悉台湾海情的水师官将,更加难得,台湾海峡内有黑旋,寻常的水师官将不熟悉当地水文,都容易翻覆自乱。” “黄副帅,你即便带去投诚的部属不多,但红营缺的就是你们这些宝贵的水师官将,你们以往也有抗清的功绩,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不能原谅的事,红营怎会不收?”刘国轩给黄良骥吃下一颗定心丸:“即便红营不会给你们委以重任,至少也有个顾问的位子,让你们协助他们训练水师军官。” 黄良骥松了口气,点点头,刘国轩继续说道:“但是,如果想要逼降王爷,仅靠外部红营大军压境的压力是不够的,若是没有人从旁劝说,即便你们帮着红营全歼郑家的水师,冯锡范和陈绳武恐怕会鼓动着王爷继续在台湾顽抗,把台湾打成一片焦土,到时候……台湾军民等于是间接死在了咱们的手上,我们的家眷,恐怕也不安全。” 黄良骥点了点头,朝着刘国轩一拱手:“末将明白了,末将于外协助红营,督帅于内劝说王爷,若是台湾能够……按照红营的话说是‘和平解放’,不仅能保全将士们的家眷,也能保下无数生民,末将和督帅,自然也是有大功一件!” “你说的不错!”刘国轩微微一笑,眼中却是寒光闪烁:“所以你要替本帅做一件事,你此番投诚,不能直接带着人走了,你必须要兵变,要起义,然后,杀冯锡圭!” “杀了冯锡圭,此战失败的罪责就能完全推脱在他身上,咱们精兵强将泛海而来,连沿海的村庄乡镇都啃不下来,还没跟红营的正兵交手,就已经被其田兵、驻兵,乃至于村民给打败了,这一仗打的实在是太过拙劣了,就必然要抓人出来背锅!” “本帅之前就盘算着把责任都推到冯锡圭这个监军胡乱插手军务之上,也做了一些准备,可单单是本帅一家之言,冯锡范和陈绳武他们必然会摇唇鼓舌,王爷也不是傻子,他也不一定会信,但若是你兵变杀冯锡圭‘叛逃’,你是冯锡范的心腹亲信,连你都愤而杀冯锡范亲弟叛逃,可见冯锡圭是何等的不得人心、干扰军务、欺压将士,此战打成这样,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冯锡范和陈绳武他们本有借着此战挫一挫本帅声势的心思,若是你杀了冯锡圭叛逃,便是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给坑进去了!”刘国轩冷笑几声,嘴角牵出一丝嘲讽的味道:“冯锡范选的监军和他的心腹,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他还有什么说话的底气?日后于军务之上,王爷必然更加倚重本帅,他日你带着红营的水师泛海而来,一旦我军遇挫,王爷必然问计于本帅,那时候,本帅才好劝说王爷投诚红营,使台湾和平解放!” 黄良骥听的双目放光,当即起身行礼道:“督帅放心,冯锡范派末将来,本也是为了协助冯锡圭控制大军,诸将之中,冯锡圭最为信任末将,要杀他轻而易举,末将等会就去做准备,先派人快船回漳州通知末将弟弟,再寻机诛杀冯锡圭!” 刘国轩点点头,轻轻一叹:“那就祝黄副帅一切顺利吧,你我一内一外,好好合作,让王爷走上一条明路!国姓爷就这么个血脉……能安安生生,就安安生生的吧!” 第1183章 断头 舟山群岛的夜,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冷雨笼罩,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舰船的甲板、港口的棚屋,以及泥泞的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将天地间其他声音都淹没殆尽,海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穿透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冯锡圭立在船舱门口,一旁的侍卫正在准备着雨具,一名亲信侍卫犹豫了一阵,来到冯锡圭身边询问道:“大人,如今军中不稳,还是带着武器去吧?” “黄副帅是我冯家姻亲,又跟随兄长多年,他来请本监军赴宴,有什么可担心的?”冯锡圭摇了摇头,披上雨具:“大雨天的,带伞就行,不必带刀!” 那些侍卫也没有再劝,跟着冯锡范一起出了舱下了船,一路来到黄良骥的坐船,在这凄风苦雨之中,郑军副帅黄良骥所在的座舰,却难得地亮着温暖的灯火,甚至隐隐有酒肉的香气从船舱里飘散出来,与周遭压抑困顿的气氛格格不入。 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酒气、肉香和炭火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舱内中央摆开了一张方桌,上面竟陈列着几样在当下堪称奢侈的菜肴一整只油光发亮的烤鸡,一大盘红烧肉,甚至还有一尾清蒸的海鱼,旁边温着两壶酒,黄良骥早已褪去戎装,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锦袍,正站在桌旁相迎:“监军可算来了,快入座,驱一驱寒气!” 冯锡圭狐疑地打量着这桌酒菜,又看了看黄良骥,在主位坐下,忍不住开口道:“黄副帅,如今这舟山缺粮少水,各营都在节衣缩食,行粮只能分配使用,你这……未免太过破费了吧?是何缘故啊?” 黄良骥挥手让侍候的亲兵都退到舱外,亲自给冯锡圭斟满一杯温酒,然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低垂,声音低沉地说道:“监军大人问得好……这一餐,确实非同寻常,这一餐……算是一餐断头饭吧!” “断头饭?”冯锡圭闻言一愣,随即失笑,以为黄良骥是因战事不利、损兵折将而心灰意冷,担心回到台湾后会受到严厉惩处,他放松下来,身体向后靠了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咀嚼着,用带着几分优越感的语气安抚道:“黄副帅,你实在是多虑了,你是我兄长的姻亲,这些年来跟着我冯家,忠心耿耿,办事也得力,可谓是我冯家的臂膀。” “此次出兵不利,乃天时不济,红营狡诈,非战之罪也,兄长他明察秋毫,岂会因此等事就自断手臂?放心,回去之后,最多也就是做做样子,小惩大诫,绝不会动真格的。你这‘断头’之说,太过丧气,太过丧气了!” 他见黄良骥依旧神色凝重,便放下筷子,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和阴狠:“不瞒你说,本监军,早已思得一计。此番回去,就将这作战不力、指挥失当的罪责,统统推到那刘国轩头上!就说他拥兵自重,阳奉阴违,临阵怯战,乃至于和红营私下勾结、泄露军情,让红营事先有了准备,安排了兵马埋伏咱们,才让咱们这一仗打成这鬼样子!” “兄长和陈总制本有借此战挫一挫刘国轩声势的意图,如今这仗打成这样,倒也不是太坏,到时候你便和我一起在王爷面前作证,把罪责都推到刘国轩身上,兄长和陈总制再发发力,说不定王爷怒发冲冠,当场就把刘国轩给砍了!到时候,兄长独掌军权,他日田氏代齐亦未可知,黄副帅,你便是从龙之首功啊!” 冯锡圭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刘国轩被扳倒、自己与兄长权势更上一层楼的情景,但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冰冷而沉稳的声音,突兀地从舱室内侧的屏风后传了出来:“冯监军,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这声音如同三九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舱内虚假的热络气氛,冯锡圭脸上的得意笑容骤然僵住,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只见那面绘着水墨山水的屏风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转出,不是别人,正是刘国轩! 冯锡圭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看看面无表情的刘国轩,又看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的黄良骥,后者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恭敬与惶恐,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狞笑。 冯锡圭也不是傻子,见黄良骥这副模样,又想到刘国轩竟然躲在一旁偷听,哪里还想不明白是个什么情况?手指颤抖地指着黄良骥,又指向刘国轩,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调尖利:“黄良骥!你竟然和刘国轩勾结一处!兄长待你恩重如山,你竟然…….你想做什么!” “冯监军,现在才明白过来?未免太迟了些!”黄良骥嗤笑一声,那笑声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森,猛地拔出一直藏在桌下的佩剑,寒光乍现,剑尖直指冯锡圭,脸上的狞笑扩大:“我刚刚说了,这是一餐断头饭,断的就是你的头!” 话音未落,黄良骥眼中凶光毕露,手腕一抖,利剑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决绝的杀意,猛地刺向因惊骇而僵在原地的冯锡圭!冯锡圭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剑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股鲜血从口中涌出,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撞翻了桌上的酒菜,杯盘狼藉,与他身上涌出的鲜血混在一起,染红了舱板。 舱外传来一阵利刃入肉的声音,很快掩入雨中,显然是黄良骥的亲信正在斩杀冯锡圭的侍卫,刘国轩瞥了一眼冯锡圭的尸身,冲黄良骥说道:“尸体我带回台湾去,我明早才会‘醒’来收到消息,你趁着雨夜,赶紧走吧。” 黄良骥点点头,窗外,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要冲刷尽这世间所有的阴谋与血腥,舱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黄良骥溅满血点的狰狞面孔,以及刘国轩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第1184章 生变 宁波城,晨曦微露。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清脆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时代有身着一套擦得锃亮的深红色盔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正与同样戎装的顾衍生并辔而行,向着东城门方向缓缓而去,盔甲的甲叶随着马匹的步伐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碰撞声,在街道上回荡。 街道头尾,治安队拉起的拦阻线外人头攒动,全是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街内,一个个大宅的大门被砸开,一队队臂缠红巾的保卫处干事和治安队员,正按照早已拟定的名单,迅速而精准地扑向各个目标宅院,呵斥声、敲门声、偶尔夹杂着短暂的骚动与哭喊,那是正在抓捕以王吉甫为首的郑家暗谍以及那些密谋趁乱响应、囤积居奇的奸商劣绅。 这些昨日的“体面人”,此刻如同被惊扰的鼠蚁,在红营高效的组织机器面前,毫无反抗之力,纷纷落网,时代有目光扫过那些被押解出来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只在经过被押着跪在地上的王吉甫的身边之时,才稍稍停了停,马鞭朝他一指:“这就是那个王吉甫?” “正是他,保卫处说,这段时间他到处串联,不仅联络了许多郑家暗谍和对我们不满的官绅,还联络了之前被我们取缔的一心道、大刀门等会道门的残余,纠集了两三千的邪教徒和地痞无赖,准备在郑家攻打宁波的时候起事响应……”顾衍生嘲讽似的笑了笑,声音提高了一些,似乎是故意想让那王吉甫听个清楚:“却没想到郑军根本就没往宁波来!但他也不算是白准备了,倒是方便了咱们,说实话,要不是这家伙串联鼓动起这么多人来,我们还真不知道这宁波城里藏着这么多乱七八糟、心怀鬼胎的家伙!” 王吉甫满脸颓唐,身子都微微瘫软了下去,时代有瞥了他一眼,啧了一声:“这厮能鼓动起这么多人来,算是个有能力的,郑家连这般有能力的暗谍都抛弃了,就一心去当个海贼!” 时代有微微侧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说起来,这郑家,还有那红毛番,来的时候何等气势汹汹?帆樯如林,战鼓震天,一副要踏平浙东的架势,结果呢?连咱们沿海的村民田兵这一关都过不去,在余姚折腾了一天就灰溜溜的跑了,我们刚收到消息,都没来得及布置和集结,他们就这么直接跑了,实在是……扫兴!” 时代有砸吧着嘴,像是期待已久的盛宴,客人却临阵脱逃了一般:“如今这上万兵马,就这么一直停在舟山群岛上,既不进,也不退,如同王八缩进了壳里,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名堂。” “这就是老百姓的力量,沿海的百姓们发动起来,在我们的组织下自己保卫自己,咱们的部队,也就剩下敲边鼓撑腰的戏能唱了!”顾衍生面上满是欣慰的笑容:“时委员,从我兼任这备海使以来,不敢说有丝毫懈怠,日日奔走于沿海各村镇,搞宣传,建组织,训田兵,修工事,定方略……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把沿海的百姓们充分的发动起来,达到‘区区有联防、村村能自卫’的效果,如今看来还算有些成果,老百姓们爆发出来的力量,远超我们的想象!” “红营如今是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奈何不了郑家还有红毛番这些外番,但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接受我们的指挥和组织,团结一致联防备海,郑军和红毛番他们也同样奈何不了我们!他们的船队来去如风,若没有江浙百姓们的支持,千里海疆,便处处是破洞,可有了百姓们的支持,千里海疆,便是一道铜墙铁壁!” “所以如今郑军是进退维谷、尴尬至极了,他们声势浩大而来,本想趁虚而入大捞一笔,结果连最基础的沿海村子都啃不动,损兵折将,毫无收获,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如何向他们那位王爷交代?自己心里头恐怕也是不甘心的。” “可若要继续打下去,滋扰沿海?您也看到了,处处碰壁,无处下口,反而会持续流血,消耗本就有限的实力,所以,他们只能像现在这样,停在舟山群岛上,动弹不得,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只希望咱们稍有松懈,给他们一个下嘴的机会!” 时代有点点头,对顾衍生的分析表示赞同,随即嘴角又勾起一丝冰冷的嗤笑:“他们蛰伏待机,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舟山岛上等多久!红毛番之所以要谋划此番侵袭我江浙沿海,主要的原因之一便是我们的禁海,对他们进行禁运,粮食淡水都不准输送给他们,岛上那几百近千号红毛番,全靠着走私和清军偶尔从山东来的粮水,但清军自己也缺粮,能给他们分多少?走私我们又抓得越来越紧,这帮红毛番,本来就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如今一下子又多了郑军这上万张吃饭的嘴,舟山那弹丸之地,本身产出有限,当年国姓爷北伐南京,占据舟山为跳板之时就已经出现缺粮的情况,依靠福建运粮而来才能继续前进,如今我们封锁越发的严密,舟山群岛的渔民又跑了不少岛上根本刮不出粮食来。” “若是从山东和台湾运粮,清军不说了,自己都缺粮,此番出战也是敷衍,根本不可能给什么粮食的,台湾那边,郑家搞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来抢粮的,如今却反倒还要自己贴补进去?刘国轩敢开这个口,怕是得当场给他们那王爷拿下了!” “依我看,他们要么尽快退兵,灰溜溜滚回台湾和巴达维亚,要么……哼,困守孤岛,缺粮少水,军心必然生变!” 两人正说话间,一阵极其急促、毫无保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参谋策马而来,急切的汇报着:“时委员、顾委员,紧急军情!舟山群岛上郑军兵变,郑军副帅黄良骥杀冯锡圭,率领所部各类船只十余条、兵将近两千人,已抵达宁波外海桃花洋面,打出白旗,请求向我红营投诚!” 时代有猛地仰天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哈哈!郑军果然生变!” 第1185章 求和 江北,淮安府,洪水虽已退去,但留下的却是一片狼藉的疮痍大地,浑浊的泥浆覆盖了曾经的田野和道路,低洼处仍积着片片水洼,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泥腥、水腥以及隐约的腐败气味,倒塌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扭曲的树木枝干上挂满了杂草和破布,偶尔能看到被冲毁的家具、农具半埋在淤泥里。 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上,成千上万的人正在忙碌,红营的战士们与当地的百姓混杂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或用铁锹清理淤泥,或用撬棍搬动坍塌的房梁砖石,或用箩筐肩挑手抬地将垃圾运走。号子声、工具的碰撞声、互相提醒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与天灾抗争、重建家园的力量。 牛德东匆匆赶来此处,缓下马速放眼搜寻了一会儿,在一处正在重修的房屋外找到了满身泥污、正砌着院墙的侯俊铖:“侯先生,时委员送来的急报,郑军和红毛番侵袭浙江,已经被击退了。” “这么快就被击退了?”侯俊铖有些讶异,将手里的工具交给一旁的护卫,在身上抹了把手,接过牛德东递来的公文,迅速拆开阅读,公文上的内容,正是关于郑家与荷兰人联军侵袭浙东的整个过程,从最初的烽火告急,到沿海村寨的激烈抵抗,再到黄良骥阵前起义、刘国轩率部退回台湾,以及荷兰人再次派出使者试探求和,时代有原原本本写的很详细。 侯俊铖脸上的疲惫渐渐被一种冷峻所取代,嘴角泛起一丝带着嘲讽的冷笑:“好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声势浩大而来,结果连咱们的村民田兵都打不过,损兵折将,最后内讧的内讧,跑路的跑路,这郑家和红毛番,看来也不过是纸老虎。” “黄良骥投诚,时委员是建议直接将他聘为顾问,送去福建应付接下来的战事,跟随他一起投诚的那些郑军水师兵将,对我们来说也是宝贵的种子,都可以改造吸收!”牛德东汇报道:“另外,黄良骥说他已经派人快船回去策动漳州府各处郑家守将投诚,时委员已经命令福建方面协调征集兵马,若是漳州府真的投诚,直接入境接收,若是拒绝投诚,那就打下来。” 侯俊铖点点头,将那公文细细收好,之后交去归档:“之前执委会上的决策,目前各个方向的军事行动,由老时统一负责,备海和对郑家作战也包含在内,这些事他自己决定就行。” 牛德东点点头表示同意,继续说道:“郑家是投的投、跑的跑,但红毛番依旧盘踞舟山群岛,他们这次又派了新的使节来宁波,说是可以归还舟山群岛,换取我们对他们解封海禁、取消贸易制裁,小顾先生正在和他们谈着。” “公文里也有写,舟山群岛本我中华版图,何须他们来‘归还’?满清允许他们盘踞舟山,也只是让他们以雇佣兵的名义‘借泊’,可没说舟山群岛就割让给他们了,此我本有之物、固有之疆域,怎能拿来交易?”侯俊铖嗤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所谓归还,不过是企图用一个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来换取实际利益罢了,天下哪有这般道理?小顾先生干脆利落的拒绝此议,做的不错!” 侯俊铖朝一旁的护卫招了招手,让他送来纸笔,就摊在一堵未完工的断墙上书写起来:“我给小顾先生写封信,老牛,你等会差人快马送去宁波,对红毛番的谈判,要缓着来、拖着谈,红毛番为什么要伙同郑家侵袭江浙沿海?是因为我们的海禁和制裁让他们不仅大损商利,而且粮食淡水都没法稳定获取,舟山群岛上的红毛番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 “缺粮少水的,红毛番还能维持多久?再拖一阵子,他们要么跑路要么饿死,舟山群岛照样能轻易收回来,红毛番如今把它摆出来当条件,不过是想借此榨取最后的价值而已,咱们怎能让他如愿?时间站在我们这边,那就一直拖下去便是!” “还有这海禁之策,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松了,红毛番在巴达维亚的老巢,最主要的财源之一,就是转口贩运我中华的丝绸、茶叶、瓷器,其在香料群岛产出的香料,大半也是售卖进我中华大陆,如今我们厉行海禁,断了他们这条最主要的财路,又没法抢掠沿海来弥补损失,你说他们着不着急?上不上火?” “越拖下去,红毛番损失越大,我们固然也会有些损失,毕竟要维持沿海高强度的备海和联防,需要耗费的钱粮精力也不是件小事,但我们可以承受,而红毛番却终究是有熬不住的一天,咱们现在就处在熬鹰的阶段,只要我们熬住了,咱们就能彻底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咱们耗费这么多精力和资源去搞起这海禁和备海之事,就不能轻易的松弛了,必须从红毛番那里获取最大的利益,然后再放开!”侯俊铖顿了顿,略微思索了一下,继续边写边说着:“以往明清和历代朝廷参与海贸,并没有主动去关注过海外之事,更没有主动的去构建自己的海贸体系和规矩,大多是靠着中土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商品,坐地收钱而已。” “前明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打通海道,算是中华朝廷里头少有的经营海外之事了,但其对海外的经营,依旧是相对粗放的,本质上只是依靠武力控制住贸易航道进行垄断,相对而言还是比较被动的。” 侯俊铖又要了一张纸,在上头仔细的排列:“如今在南洋、印度势力最大的西番就是红毛番,只要和他们达成一个协议,我们就能拿着这协议去和其他的外番谈判,我们现在没有前明三宝太监那样强大的水师,所以很多事我们现在没法做,但是可以借着这次的谈判打下基础,在协议里头留下个口子,等以后我们有了强大的水师,再名正言顺的去实现即可!” 第1186章 协定 “海外贸易,其实最关键的是三条,其一掌握贸易海道,其二掌握船舶运输,其三掌握货币换汇,贸易海道就不用说了,我以前一直在强调这个问题,不掌握贸易海道,海贸的大头全给那些中间商赚走了,咱们坐地收钱看起来是轻松,其实赚的都是些辛苦钱,就算上头赚得盆满钵满,海贸的利润有这些中间商砍一刀,也没法外溢到基层那些从事最基本的生产、运输等基础行业的百姓身上。” “船舶运输这一点,从前明佛郎机人,到如今的红毛番、鹰格兰人,他们掌控南洋海贸,首先就是从控制船舶运输开始,比如红毛番就规定其殖民地出产的商货,只能以红毛番的船只运输,外来的商货,非红毛番的船只就要课以高税,还有鹰格兰人也是如此,其本土和殖民地,非鹰格兰的船只一概不得靠港。” “失去船舶运输权,一方面造船业是个薄利、竞争激烈,技术水平又要求很高的产业,失去船舶权后,海船订单必然减少,就必然会有大量的船厂倒闭、船工失业、技术流失,这点咱们现在就饱受其害,自前明开始,我中土失去远海船舶运输权已经接近一百多年的时间,许多船厂只能制造近海船只甚至于渔船,即便是仿制西番海船,也很难找到技术合格的工匠,当年三宝太监可以七下西洋,到咱们这想要去南洋,基本就得从头开始。” “另一方面,失去船舶运输权,进出口渠道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生产销售链断裂,我们现在是可以靠着独一无二的商品让人家不得不来,但这些手工业品,并不是没法仿制的,好比这生丝,日本的生丝现在就占了其出口货品的大头之一,前几年满清两口通商之后,红毛番、鹰格兰人、佛郎机人便对江浙生丝联手压价,导致江浙许多丝商严重亏损,小顾先生的顾家也是其中之一,他应该是深有感触的,那些番人压价的底气在哪里?不就是因为有了替代且掌握着船舶运输权吗?” “中土的生丝质量远超日本,成本也比日本生丝低,可谓物美价廉,可人家不给你运输,再怎么物美价廉的东西也只能积压在手里,反倒让日本人捡了便宜,进口中土物美价廉的生丝自用,然后将自己出产的生丝,依靠着番人的船舶运输售卖出去,赚取大量利润。” “如今还只有一个日本,那些番商就敢跑来联手压价了,日后若是出现其他的替代国,生产的生丝哪怕质量只有我们的七八成,可咱们的东西运输不出去,市场就一定会被它们抢走,到时候咱们那么多手工业工坊,统统都得倒闭!” “还有交易规则的问题,比如这香料,前明初年,南洋海贸船舶运输权掌握在当地华商手里,当地出产的香料,都要经过华商运输,因此当地的交易规则完全依照华商制定,而红毛番的巴达维亚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就是因为挤走了当地华商,垄断当地的船舶运输,然后指定商船只能前往巴达维亚采买香料,由此逐步控制南洋海贸的交易规则。” 侯俊铖稍稍顿了顿,吹干纸上墨迹,继续写着:“然后是货币换汇,这一点尤为关键,咱们本身是缺乏金银铜铁的,这些东西大半都要从海外输入,以金银铜为基础货币,命脉就完全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同时金银兑换定价权也完全控制在别人手里,清廷两口通商之后,红毛番将其马剑银元含银量从每枚九分降至每枚七分,却仍按每枚九分的比价兑换丝绸,导致大陆丝商每笔交易便损失两成以上的利润。”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我们发行的红票纸钞,番商拒绝接受,国内海商也依旧广泛使用金银铜钱贸易,我们的货币在海贸之中是失效的,我们就没法像对付内陆的商贸一样,通过控制货币来调控海贸,郑家之前就出过事,南洋蔗糖丰收,台湾蔗糖出口受阻,但他们无法通过下调汇率等手段调控海贸、提振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蔗糖堆积腐烂,听说是因此倒闭了三百多家糖坊,郑家此番来抄掠江浙沿海,想来此事也是重要的影响之一。” “而且因为货币兑换不能掌握,还因此形成了民间私兑的走私市场,货币兑换多有民间私商私下完成,我们无法从中征税,之前我们下令海禁之后,对各地私商、钱庄、海商进行大规模的查账,仅宁波一地,自清廷开海之后一年私兑外番银元就超过一千万两左右,而清廷和咱们仅能收取关税五十万两至两百余万两,等于是损失了近九成的财税收入!” 侯俊铖喘了口气:“所以此次的谈判,就要围绕这三点来谈,贸易海道和船舶运输的事,我们现在缺乏水师,暂时插不上手,只能先留个口子,要求红毛番在其各个殖民地和本土放开对华商的一切之禁令和歧视性政策,允许华商自由往来,并提供必要之保护和护航,双方对等贸易、对等关税,给予华商永居之权,乃至划地聚居,这些事红毛番签了协议也未必遵守,但有个协议在这里,咱们以后也能出师有名。” “最关键的是这货币兑换,必须要让红毛番在与咱们的海贸交易之中,使用我们的红票进行贸易,入关报备、领取船引、缴纳关税等一概活动,都必须使用我红营发行的红票,在巴达维亚等红毛番的殖民地,我华商也可以直接以红票交易红毛番之商货,另外,那些违反我们强制要求使用红票的命令、私自兑银走私的海商、私商和钱庄,让红毛番交一份名单出来。” “咱们还得再给红毛番一点压力,南洋贸易,首在中华,其次就是日本,日本出产和我中华大差不差,可以作为临时替代,也是那些番商拿来压价的工具,而要走日本贸易,福建航线是最主要的航路之一…….”侯俊铖将那些写的满满当当的纸仔细叠起:“既要对郑家施以惩戒,又要保护沿海百姓们的生命财产安全,还要给红毛番施加更多的压力,福建沿海,就不能再留在郑家手中!” 第1187章 投明 漳州城头,已然换上了红营鲜红的战旗。那旗帜在略带咸腥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俯视着这座刚刚经历和平易手的闽南重镇,城门口不见丝毫战火痕迹,守门的兵士身着红营制服,精神抖擞,对进出的人流进行着有序的检查,城内市井,商铺大多照常营业,行人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打量着街道上偶尔列队经过的红营巡逻队。 黄良骥一行人马穿过城门,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情复杂难言,这里是他的根基之地,如今却已改旗易帜,沿途所见,秩序井然、兵民融洽,红营接手漳州城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城内百姓却已经将他这个“老乡”忘了个干净,转而投入红营的怀抱之中。 黄良骥先去自己家中看了看,见妻儿老小都平安无事,一直吊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原本负责漳州防务,在接到他的书信后在漳州起义投诚的弟弟私下里告诉他红营对其部进行整编改造,并不禁止兵将来去,有些将官带着自己的家眷跑去了厦门,厦门那边也悄悄派了人来联络,说台湾的王爷已经下了令,只要黄良骥迷途知返,一概既往不咎。 可黄良骥又不是傻子,他常年跟着冯锡范办事,郑克塽是个什么样的人、冯锡范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然是一清二楚,他兵变杀了冯锡圭,已经是断了后路了,除了按照刘国轩的计划继续走下去,别无选择。当即便叮嘱家人收心,自此以后断了和郑家一切的联系,又令属下将那还潜藏在漳州城内的郑家联络人报告给红营。 见完家人,黄良骥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忙不迭的来到他原本的将军衙署,此处如今已是红营福建临时委员会驻漳州的办公所在,拜见如今就在漳州城内的福建临时委员会两位委员潘耒和刘蛮子。 两人就在值房中摆下粗茶算是招待,黄良骥抱拳躬身,毕恭毕敬的说道:“久闻两位大名,我和二位其实也算是见过面的,次耕先生当初去台湾联络先王,在下于朝堂之上侍立一旁,远远一睹风采,刘委员与在下渊源更深,延平之战中,在下也是被揍得狼狈而逃的一员。”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潘耒微笑着虚扶一下:“黄顾问不必过谦了,黄顾问阵前起义、深明大义,使万千百姓免于战火,功莫大焉!如今我们都是自家人了,以前那些恩恩怨怨,也该放下了……” 潘耒顿了顿,带着审视的味道瞥了黄良骥一眼,继续说道:“黄顾问这么一起义,带动着整个福建的局势大变,自漳州易帜之后,龙岩、漳浦等地也相继易帜改旗,郑军在闽东的防线,实则已名存实亡,支离破碎,他们干脆放弃了福州、泉州、兴化等大片区域,将残存兵力尽数收缩,猬集于厦门,我们福建临时委员会还有个委员,刚刚出发去了福州做准备,之后我们整个委员会都会迁到福州去,福建大陆,仅剩厦门一隅未归。” “潘先生说的对!”刘蛮子粗豪的笑了笑:“黄顾问阵前起义,也是闹得天下震动,连累郑家在大陆上几乎是不战而崩盘,郑家必然是愤恨至极,听说台湾那位王爷闻讯勃然大怒,当堂就拔剑要斩杀冯锡范,还是陈绳武拼命拦住,否则只怕冯锡范的人头也早已落地,盛怒之下,又将冯锡范和刘国轩一同圈禁,可见郑克塽的愤怒与恐慌到了何种程度。” 黄良骥眉间不可察觉的一挑,潘耒和刘蛮子一唱一和,话里的意思黄良骥自然听得出来,台湾岛上发生的事,他们都能这么迅速而准确的获知,显然红营在台湾也有暗桩,这倒是不奇怪,郑家在大陆上都发展了不少暗桩,红营和郑家做邻居,不可能不向台湾渗透发展。 但潘耒和刘蛮子在他面前提起此事,显然是知道了厦门那边派人来秘密联络他的事,以此警告他,黄良骥只能庆幸自己的家人没有在自己回到漳州之前乱来,更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没有给红营留下一个首鼠两端的危险印象。 “如今郑军大半返回台湾,但在厦门也布置了上万的兵马,统兵大将倒是个老熟人,何佑!”刘蛮子嘿嘿笑着,走到值房内一张地图前:“我看之前郑军的布置,他们其实是准备放弃整个大陆一股脑退回台湾的,之所以还留着厦门这个被咱们三面包围的突出部,就是因为浙东一战败得实在太难看了,若此番再一仗不打,便将经营多年的大陆据点尽数丢弃,那位年轻的延平王,不仅颜面扫地,其王位也必然动荡。” “留下厦门,打上一场,无论胜败,至少可以向岛内展示其‘抵抗到底’的姿态,勉强维系摇摇欲坠的威望。所以,这厦门,如今已成了郑克塽的政治脸面,不得不守,甚至不得不‘死守’一番。” “而且…..我看他心里头还存着一丝侥幸,当年国姓爷也是丢了几乎整个福建,被压在厦门一隅,就是靠着金厦一战绝地翻盘,郑克塽是想着学他爷爷,在这厦门置之死地而后生呢!倒也是个好盘算,打不赢咱们,本来也是正常的,万一胜了,那可就赚翻了!” 刘蛮子顿了顿,浓眉微微皱起,显露出一丝忧虑:“不过,话说回来,这厦门岛,地势险要,港湾众多,确实易守难攻,郑家水师天下闻名,他们若依托岛屿,水陆联防,互为犄角,咱们缺乏足够的水师战船掩护渡海,纵使陆军弟兄们再能打,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恐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黄良骥一直静静地听着,见刘蛮子停了下来,和潘耒一起看了过来,知道这是他们留给自己表现的时刻,立马点点头道:“厦门确如刘委员所言,地势险要,利于防守,尤其利于拥有水师的一方,红营缺乏强大水师,欲要跨海攻坚,几乎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故而郑军才选择龟缩于厦门……” 黄良骥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潘耒和刘蛮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缺乏水师想要拿下厦门,艰难,但并不是做不到!” 第1188章 谋取 “哦?”潘耒与刘蛮子相视一笑,微笑着说道:“那我们就要听听黄顾问有何高见了。” 黄良骥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炯炯地看向刘蛮子,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刘委员,敢问此番攻打厦门,委员会计划能动用多少兵力?又有多少火炮可供驱使?” 刘蛮子略一沉吟,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沉声道:“目前能够集结起来攻打厦门的正兵部队,统共四镇兵马,四万余人左右,火炮嘛,江西那边也支援了我们一些,其他中小火炮不论,红夷炮等各式重炮,凑了个两百多门。” 听到这个数字,黄良骥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顿时露出了笃定的笑容:“有此等雄兵劲旅,有此等火力,再加上在下的布置谋划,拿下厦门已经是十拿九稳之事!” 黄良骥不再卖关子,站起身,走到厅堂一侧悬挂的厦门及周边海域简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上,开始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潘委员,刘委员,攻打厦门,千头万绪,归根结底,首要解决的是如何让我们的兵马冲破郑军水师和陆上工事的阻拦登陆。” 黄良骥的手指首先重重敲在厦门岛西面、与之隔海相望的陆地点:“第一步,火力佯动,声东击西!我军需在厦门对岸的海沧、嵩屿一带,集中大部分重炮,构筑炮群阵地,自进攻发起前数日,便日夜不停,轰击厦门岛西部,特别是郑军防御工事密集的胡里山、曾厝垵一带。” “此举目的有三……”黄良骥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屈下:“其一,以猛烈炮火吸引并牵制厦门守军主力,使其误判我军主攻方向;其二,持续炮击可有效压制、干扰郑军水师的靠近和机动,使其难以对我渡海部队进行有效拦截;其三,一旦我军真正开始渡海,炮群可为登陆部队提供至关重要的火力掩护,压制滩头守军,并且在事先对岛上守军的工事进行初步清洗,方便登岛部队后续动作。” 黄良骥的手指随即移向厦门岛北端,高崎一带:“至于咱们真正的突破口,在这里——高崎滩涂!” “厦门海域,夜间丑时至寅时一般为涨潮期,高崎滩涂地势平缓,在涨潮时水深可达两米左右,红营缺乏水师,要强渡登岛,想来只能征集渔船和民船搭载物资人员甚至火炮突击登岛,但渔船民船承载太重,容易翻覆搁浅,而且速度也快不起来,容易被郑军水师拦截,渔船民船面对水师战船缺乏自保手段,若遭拦截,必然损失惨重,即便强行登岛,之后的战事恐怕也难以推进。” “唯有在此涨潮之时,渔船民船搭载物资人员火炮不必担心搁浅或刮蹭翻覆,还能顺风顺潮吃足风力,再配以橹桨,就能全速突击登陆高崎海岸,在郑军水师反应过来拦截之时,就送上足够的兵马物资和轻中型火炮。” 黄良骥稍稍顿了顿,见刘蛮子双臂环抱盯着地图认真听着、潘耒也在一旁仔细记录,这才继续详细的解释着:“高崎海岸上,郑军必然布置有兵马据守,红营部队顺潮直抵其工事之下,必然惊动之,故而征募的渔船民船需要进行一定的改装,以防护炮子铳弹,可在船舷加装两层厚木板作为挡板,内侧尽可能覆以铁皮,船头则堆积沙袋,成功抢滩后,这些船只本身便可作为登陆部队临时掩体。” “另外,每船必须增加橹桨数量,确保在接近滩涂、风力可能减弱时,能依靠人力保持全速,一鼓作气冲过最后的距离。” 黄良骥语速加快,指向地图上厦门岛西南角的沙坡尾:“第三步,虚实结合,暗度陈仓!在主力于北面高崎准备突击的同时,我军可分出一部分兵力,配备相应船只,于丑时准时在沙坡尾对岸海域发炮轰击沙坡尾滩涂,并在船上、岸上遍燃火把,擂鼓呐喊,摆出要大举强攻沙坡尾的架势。” “此乃佯攻,目的就是进一步迷惑郑军,使其无法判断我军真实意图,与此同时,我主力部队,乘坐改造好的突击船只,借助夜间东南风和涨潮之力,从北方悄然出发,直扑高崎滩涂!趁守军注意力被西面炮火和南面佯攻吸引、兵力分散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突击登陆,务必在滩涂边缘、海岸之上,迅速建立起稳固的前沿阵地和桥头堡!” 说到这里,黄良骥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潘耒和刘蛮子:“潘委员,刘委员,此计划看似简单,实则对部队的组织纪律、行动协同、执行力有很高的要求,深夜摸黑突击渡海,各个方向默契协同、共同发力,顶着风浪和郑军水师抢时间,动作稍慢就易遭郑军水师拦截,一旦遇其拦截,几无反抗之力……若非如臂使指的精锐,十有八九会因组织混乱、调度失灵而失败,而且必然损失惨重!” “红营的部队,个个都是如臂使指的精锐!”刘蛮子微笑着回应,自信得显得有些自负的味道:“这点你不用担心,人家做不到的,我们一定能做到,整个计划里最不用担心的,就是咱们的战士们执行的能力!” “是啊,江浙沿海那些渔民村民,红营都能组织调度成那样……兵将素质对大部分军队来说都是个大问题,可对红营来说不是问题…….”黄良骥的记忆飘回之前侵袭江浙沿海之时的所见所闻,一时之间,心里头也忽然充满了底气,腰板都不自觉的微微直了起来:“红营之严明纪律、兵员之优良素质、干部之有效组织,实在是为将者最大的幸事!完成此等复杂战术动作,想来并非难事!” “只要我军能按照计划,在郑军水师反应过来遮蔽拦截住通往高崎滩涂的海面之前,成功送上足够的物资、人马、装备,在高崎滩涂站稳脚跟,厦门岛,便已经大半握在我军手中!” 第1189章 谋取(二) 黄良骥的指尖依旧稳稳地按在厦门岛北部的高崎位置,仿佛那里已经插上了红营的战旗,他先前关于登陆的谋划,已然勾勒出打开厦门北大门的钥匙,但厅堂内的三人都清楚,登陆成功仅仅是第一步,真正决定胜负的硬仗,还在登陆之后。 黄良骥的声音恢复了作为将领的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上厦门岛的西南海岸线:“厦门岛上最为关键的防御要点,在这两处——胡里山和曾厝安!此二处,乃郑军经营多年之核心防御枢纽,筑有坚固炮台,胡里山乃是厦门岛制高点,曾厝安扼守厦门港西侧入口,若是能夺取这两处炮台,不仅能够居高临下炮击厦门城,还能有效封锁厦门海港!” 黄良骥的双目之中闪过利刃一般的光芒:“郑军水师也不可能一直飘在海上,他们也是需要入港补充弹药、物资、淡水,进行休整和修补的,如果厦门海港被炮火封锁,郑军水师便只能退往金门。” 黄良骥的手指移向厦门东面的金门岛:“金门港虽可停泊,但其港内狭小,设施简陋,远不如厦门海港,郑军大队战船根本无法大量入港,只能小股小股轮次停靠补给维修,这意味着,其能够出动用于封锁厦门周边海域的战船数量将大幅减少,出动效率和持续作战能力也将大打折扣!” “只有小股的郑军船队封锁不住厦门岛周围的洋面,红营的预备部队便能趁势大举抢渡登岛,厦门岛上的守军,便成了孤军之势,拿下厦门,便是易如反掌!” 黄良骥猛的抬头,目光炯炯:“所以登陆部队在高崎滩头建立稳固阵地后,首要之任务就是必须立即分兵,以最快速度,同时奔袭攻打胡里山与曾厝垵两座炮台!此乃斩断郑军臂膀、逼退其水师、夺取战场主动权之关键!” “其中又以胡里山炮台最为关键,拿下胡里山炮台,此战便是胜局已定!”黄良骥深吸一口气,手指先点在胡里山炮台的位置,随即又猛的划过海域,指向对岸大陆上的一处:“此处,海沧青礁慈济宫附近高地,我军需要在此处布置一个重炮群。” “此处高地,地势略高于胡里山炮台本身,视野极佳,可清晰观测到胡里山炮台大致十二个主要炮位的布置与动向,在此构筑炮兵阵地,可以以重炮直接覆盖胡里山炮台东北侧的四个炮位,也可以掩护炮台北侧的攻势。” 黄良骥的手指接着在地图上游动着:“此处,龙海屿仔尾村,此地是伸入厦门岛的半岛地形,于村外布置火炮阵地,虽然打不到胡里山炮台,但是可以轰击胡里山炮台南侧的小型码头和厦门港南口,阻拦郑军水师自南口出海支援胡里山炮台,切断胡里山炮台南侧的补给线,配合慈济宫炮队,形成侧翼封锁。” “大陆炮群就位后,可先行对胡里山炮台进行持续炮火牵制和扰乱……”黄良骥的手指回到了胡里山炮台的位置:“我登陆之攻击部队,则分两路:主力沿胡里山炮台北侧大道展开正面强攻,吸引守军注意力和主要火力,另外,分派一支精干锐卒,秘密潜行至炮台西侧,那里有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其中隐藏着一条本地渔民和樵夫才知道的崎岖小路,可迂回至炮台侧后!” 黄良骥的手指做出一个钳形合围的动作:“两路兵马,约定时间,同时发起猛攻!正面主力牵制,侧后奇兵突袭!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拿下胡里山炮台,我军的火炮便能直接威胁甚至封锁厦门港主航道!” 紧接着,黄良骥的手指移向曾厝垵炮台:“至于曾厝垵炮台,此炮台与厦门城及港内水师,平日依靠设立在炮台东侧制高点的一座旗语塔进行通信联络,协调行动,我攻击部队抵达后,首要任务就是以最快速度,不惜代价,突袭并夺取那座旗语塔!” “拿下旗语塔,便能切断厦门守军与水师的联系,让郑军水师无法知晓岛上战况如何,岛上守军也无法协调郑军水师遮拦海面、掩护防守,使双方陷入各自为战的孤立境地!” 黄良骥握紧拳头:“切断岛内和郑军水师的联系之后,部队便对曾厝安炮台发起强攻,我的建议,是以曾厝安炮台南门作为突破点,此处在当年和清军的作战中被轰塌过几次,后来修修补补到现在,相对比较薄弱,即便没有重炮,也能挖墙根埋设炸药炸开。” “对胡里山、曾厝垵两处炮台的攻击,务必同时发起,使其岛上守军首尾不能相顾,无法同时支援,先攻克者,可立即利用缴获之火炮,调转炮口,轰击另一处炮台,掩护友军部队攻打,最好是能够同时将之攻陷,两处炮台若皆能顺利拿下,则厦门港完全处于炮火夹击覆盖之下,郑军水师不想被轰死在港内,就只能退去金门,我军还能以胡里山炮台上的火炮,封锁金门洋面!” “郑军水师退走,我军便能大举登陆,兵马、火炮,想送多少就送多少到岛上,对厦门城形成铁壁合围,厦门守军要么便只能冒着胡里山和曾厝安炮台的炮火泛海而逃,要么就老老实实的投降,要么…….若是冥顽不灵非要顽抗到底,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黄良骥顿了顿,想起之前刘国轩的盘算,笑道:“何佑嘛,他的家眷都在台湾,所以他不可能一战未打就直接开城投降的,但是他并不是一个死忠愚忠的家伙,若是战事不可为,不会死硬到底,当年在乌龙江畔,在延平,他都是提前准备好了后路,在下估计,他逃跑的可能很大。” “我们也是这般估计的……”潘耒笑道:“不瞒黄顾问,我们之前已经派人去劝说过何佑投诚,虽然被他拒绝,但其言辞并不坚定,从他回信上看,他确实是没有死战到底的决心。” “何佑是老将,留在厦门这突出部,手里还只有万把子人,郑军有没有绝地翻盘的可能,他会不清楚?”刘蛮子冷笑几声:“黄顾问这计划已经做的很详细了,这两天跟我一起去厦门附近看看,再完善完善,咱们雷霆一击,一口气拿下这个郑家在大陆上最后的据点!” 第1190章 筹算 黄胡里山炮台,磐石般矗立在厦门岛南端的岬角之上,咸涩的海风毫无阻隔地吹拂着炮台厚重的石墙,也吹动着何佑花白的鬓角,他双手扶在冰冷的垛口上,身形如同一尊历经风浪侵蚀的礁石,沉默地隔海远眺。 对岸的大陆,海沧、嵩屿一线,往日宁静的田园风光早已被肃杀的战争气息取代,目力所及之处,无数赤色战旗如同燎原之火,在沿海的高地、村落间连绵展开,红营的部队正在有条不紊地立营扎寨,挖掘壕沟,构筑工事,更远处,依稀可见用树枝巧妙伪装着的炮兵阵地轮廓,以及如同蚁群般忙碌运输物资的人流车马。 炮台之上,郑军士兵们同样在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防御准备,民夫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沉重的炮弹和发射药从库房搬运至各个炮位;炮手们仔细地擦拭着黝黑的炮管,调整着射角和俯仰机构;了望塔上的哨兵瞪大眼睛,不敢有丝毫懈怠,手中的望远镜不断扫视着对岸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何佑的身后,传来副将吴淑略显沙哑的嗓音,他正在向下属的营官、哨官们传达指令,声音在海风中时断时续:“……各炮位,务必检查再检查!火药防潮,炮弹备足!了望哨加倍警惕,尤其是夜间,防止红营趁潮偷袭……” “加固胸墙,多备滚木擂石!火油呢?火油必须分散存放,谨防敌军炮火引燃……告诉弟兄们,红营虽众,但我胡里山炮台坚若磐石!此处,便是厦门之锁钥!炮台在,厦门安!只要我等守住此地,红营纵有千军万马,也休想轻易夺取厦门岛!” 吴淑的话很是激昂,却也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布置完毕,军官们领命散去,各自奔赴岗位,吴淑这才走到何佑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对岸那令人心悸的备战景象,站了一阵,才开口说话,声音很低,与他刚刚那般激昂模样完全不同,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大将军,红营这兵势……兵马、火炮恐怕远超咱们,红营对厦门是势在必得…….” 何佑没有说话,但心里头也颇为赞同,红营似乎也抱着以煊赫军威压垮郑军抵抗意志的心思,并没有对自己的兵力和装备有多少隐藏,每一支抵达的部队都拉到海岸边走上一圈,给厦门岛上的郑军看个清楚,何佑粗粗算过,起码三四万人马、数百门重炮,兵力、火力皆远超厦门守军。 而且每支红营部队的战力,也必然是远超厦门守军的,当年延平一战,让何佑依旧是心有余悸,这么多年过去,郑家的财税已经渐渐走到濒临崩溃的边缘,郑军自然也越来越弱,但红营又多了安徽、江苏、浙江三个天下最为富裕的省份,他们只会越来越强。 “胡里山炮台,乃是此战最为关键之处!”何佑缓缓开口,目光依旧锁定在对岸,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无奈和沧桑:“只要胡里山炮台守住,红营即便登陆厦门,想要夺取厦门岛也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且胡里山炮台能够坚守,厦门海港就安然无忧,即便最后厦门岛守不住,我们也能在水师掩护下,将主力兵马从厦门海港撤走。” 何佑顿了顿,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一闪而过:“本来上头做的决定,就是刘督帅他们侵袭江浙之后,将福建沿海府库钱粮一起搬空,各地一概放弃、兵马全数退回台湾自守,结果咱们退到一半,王爷却忽然下令让咱们严守厦门,你可知为何?” 吴淑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因为江浙一战打的实在是太过拙劣,王爷和陈总制、冯枢密他们的打算,是想靠着抄掠江浙沿海获取大量的物资钱粮,然后再把福建沿海的物资钱粮搬回去,能够安抚住各方势力,缩在岛上也能靠着这些物资钱粮多撑几年,以拖待变……” “但现在钱粮没抄到,仗还打得这般拙劣,还逼反了熟悉海战和台湾形势的大将…….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再按照原计划一仗不打就放弃大陆上所有城镇据点,王爷的王位必然不稳,脸面也丢了个干净。” “正是此理!王爷不管是为了王位还是自己的脸面,都必须在大陆上打上一仗,但王爷心里头也清楚,在其他城镇州县和红营根本没法打,只有在这厦门,还能发挥我郑家水师优势,才有一战之力!”何佑将目光投向大海,投向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海域,看似在解释,却更像是在喃喃自语:“所以啊,在王爷心里头,或许还存着一丝绝地翻盘的心思,但大半也是清楚厦门是守不住的,只不过是想要借着一场‘血战’,给予红营一定的伤亡,做个势均力敌的架势,在岛内上下有个交代,然后才好…….体面撤军!” 何佑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王爷的面子,比你我,比这上万弟兄的性命,更重要,所以……咱们既然只是为了王爷的王位和脸面镇守厦门,就没必要死守到底,只要打退了红营几波猛攻,让王爷有了交代,咱们就能撤兵而走了……而要打退红营的进攻,胡里山炮台就是关键!” 吴淑扫视着炮台和对岸的红营部队,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般问道:“可是……大将军,当年咱们也是从延平逃出来的,红营的战力,咱们是亲身经历过的,如今的红营比当年更强,兵力还比我们更多,咱们手里这万把子人……也不能说都是精锐之师。” “更别说红营现在还有黄良骥协助,黄良骥深知我军内情,也是个有才干的大将,先王之时清军围攻厦门,黄良骥便负责镇守这胡里山炮台,他对胡里山炮台最为熟悉,说不准留了什么后手……” 吴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大将军,您说,若是我们连红营第一波攻势都撑不下去……怎么办?” 第1191章 专家 何佑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眺望着远方,仿佛能从那片弥漫着战争阴云的陆地上,看出命运的答案,海风吹动他额前的散发,露出眼角深刻的皱纹,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何佑终于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吴淑,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左右,确保他们的谈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去 然后,他才将视线落在吴淑写满担忧的脸上,他的声音,比刚才吴淑耳语还要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密性:“那就只能逃了呗,还能怎么办呢?不瞒吴副将,本将已经派人去备好了三条快船,都是挑选好的好船,船工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就藏在厦门城外附近的小渔村的一处隐秘海湾里头,随时可以启用。” 吴淑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但很快又强行镇定下来。他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上前半步,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大将军,若是打起来再走……怕是会走不脱了,不如…….” 何佑却摇了摇头,扭头朝着台湾方向看了一眼:“吴副将,逃跑这种事,也是个本事行当,吃的是经验和技术,瞎跑乱跑,要么被抓要么就给上头抓去背锅砍头,想要逃出去,还能安安生生的升官发财,还是得费些心思的。” “本将当年在乌龙江、在延平,都是从乱军之中平安逃出,这逃跑的功夫,本将比你清楚,你听本将的没错……”何佑的话语看似在调笑,却填满了无奈:“若是一仗不打,或者打起来就逃,那必然会被王爷和上头抓去砍头,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绝不可取!” “但是,也不能在战局彻底崩盘之时再逃,那时候,红营大军估计都已经铺满厦门岛了,能不能逃出去全靠自己命不命硬,本将自认为不是个命硬的,这种自求多福的情势,本将多半得栽在红营手里头!”何佑扶着石制胸墙,目光炯炯,如同一个倾囊相授的讲师:“所以逃跑的时机很重要,要卡在战事将败未败之时抓紧时间,一下子溜出去!” “所以,本将才说胡里山炮台是此战关键!”何佑一拳砸在石墙上:“胡里山炮台若是失守,即便曾厝安炮台和厦门城还在手上,这厦门也已经没法守了,红营可以依托胡里山炮台限制住我军水师,他们的大部队就能强渡大海冲上厦门岛,曾厝安炮台和厦门城失守不过是时间问题,无非就是能坚守多长时间、给红营造成多少伤亡的差别而已。” “因此,胡里山炮台一旦失守,我们立刻就跑,红营要调整炮台火炮、要组织兵马强渡,还是需要时间的,我们就趁着这个空档冲出去,等红营掌握了胡里山炮台开始尝试封锁和炮轰厦门港,我们已经在金门安安全全的待着了。” “当然,就这么跑去金门,王爷那里也不好交代,所以我们也要先找好背锅的人…….”何佑转过身来,看向厦门城里飘扬的旗帜:“王爷下的王旨,让我部坚守厦门,可没说我这大将军和你这副将,就一定要呆在厦门城里,如何据守厦门,本将自有布置,本将准备把指挥所设在五通港西侧的凤头山。” “凤头山也是厦门制高点之一,山顶平坦可以构筑营寨,又林木庞杂有利隐蔽,在红营的炮击之下也相对安全,本将在此居高指挥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凤头山离本将藏船的渔村不过数里,既可以摆出依山坚守、与厦门城互为犄角的架势,一旦胡里山炮台失守,逃跑起来也方便。” “厦门城和胡里山炮台的防务,本将准备交给副将陈璋,此人跟随本将多年,和本将是生死之交、关系不菲,又对王爷忠心耿耿……”何佑语气有些低沉,却没有一丝出卖战友的愧疚之色:“故而……出于对王爷的忠心,他一定会拼力奋战,而出于和本将的关系,他恐怕也不会相信本将会抛下他这个生死兄弟自己跑了,就算收不到凤头山的消息,他依旧会顽抗一阵。” “这样的话,他既给咱们争取了时间,咱们日后对上头也有了说辞,可以说我们退到金门并非逃跑,而是胡里山和凤头山相继沦陷,红营封锁厦门城的道路,我们没法入城血战,只能退守金门继续指挥作战,我们退去了金门,厦门城里却依旧坚守激战了好一阵子,这便是明证!” “万一,陈璋还真的以一部孤师守御厦门城坚持个数日之久,打了场漂漂亮亮的仗,咱们就算是赚翻了,不仅对王爷有了交代,说不准还能借此更上一层!” “吴副将,你要不要也挑几个心腹将官去胡里山、曾厝安或厦门城里镇守?不必太在乎以往的交情,同袍弟兄嘛,可以共享福,共患难那就算了,关键的时候,同袍就是用来出卖保命的,交情越深,就越会帮着咱们拖住红营,咱们逃起来才越顺畅。” 吴淑听着何佑的盘算,先是心惊胆颤,心里头止不住的在想何佑连十几年的生死兄弟都能抛弃,日后会不会把自己也给抛弃了,但渐渐的却又佩服的五体投地,难怪何佑这么多年逃跑了这么多次,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不好说,还步步高升,逃跑这件事上,确实是给他摸索出门道来了。 听着何佑的问话,吴淑面上浮现出半是尴尬、半是敬佩的神色,见何佑看过来,赶忙垂下头去,何佑见他这副模样,哪里不知道他想些什么,笑道:“安心吧,吴副将,你我并不熟络,卖了你对我来说也没多少好处、帮不上什么忙,咱们如今……还算是共享福的!” 何佑望向对岸那越来越清晰的红色浪潮,长长叹了口气:“若是能打赢的仗,谁愿意逃呢?吴副将你也知道,本将当年受先王看中,就是因为冲杀在前的勇将名头,可如今……打不赢的仗,再怎么坚持也没有意义!” 第1192章 登陆 丑时,天地间被一种黏稠的深蓝与墨色笼罩,海天相接处模糊难辨,唯有细碎的浪涛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带来潮湿而微咸的气息,月亮隐在浓云之后,只透出些许朦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海岸线与远处厦门岛黑沉沉的轮廓。 一处僻静的海湾里,人影绰绰,却诡异地没有一丝杂音。红营翼长宋汤兴,如同一尊石雕,矗立在齐膝深的海水中,冰冷的海浪一波波冲击着他坚实的腿甲,他却浑然未觉。他身后,是密密麻麻、同样沉默肃立的将士,他们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序列,静静地站在改造过的渔船、沙船旁,或直接立于浅水中,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猎豹,肌肉紧绷,只待那一声出击的号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压抑,混合着海腥、船木的潮气,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随意晃动,只有兵刃偶尔与甲胄轻微碰撞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黑暗,望向那片他们即将征服的海域和对岸模糊的滩涂。 宋汤兴的目光,越过黑暗的海面,似乎能感受到对岸厦门岛上同样紧张的脉搏,他微微抬起右手,身后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那只手上,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突然之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众人不由自主的望去,却见海沧方向,一枚校准用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飞跃大海砸进厦门岛内,不一会儿,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海沧、嵩屿方向,猛地爆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团团炽烈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瞬间映红了部分天际! 红营的重炮群,准时向厦门岛上胡里山、曾厝垵等标记好的防御工事、兵营、乃至疑似指挥所的位置,开始了猛烈至极的轰击,各式中型火炮压在海岸边,也次第开火,仿佛要用汹涌的炮弹,直接淹没这一整座厦门岛。 炮弹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幕,紧接着是对岸厦门岛上腾起的爆炸火光和滚滚浓烟,即便隔着海域,宋汤兴和他麾下的将士们,也能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轻微震颤,能看到远处岛上山峦被火光映照出的瞬间剪影。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炮击,无疑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厦门守军全部的注意力和绝大部分火力,厦门岛内,特别是胡里山和曾厝安两处炮台的方向,炮火的光芒闪烁不停,岛上的郑军依托着工事,奋力反击着数倍于己的红营炮队。 “开始了…….再等等…….”宋汤兴低声呢喃着,不知是在说给身边的将士还是他自己,过了一阵子,在厦门岛的西南方向,沙坡尾对开的海域,陡然亮起了大片大片的火光,无数火把被同时点燃,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在海面上蜿蜒舞动! 红营的佯攻部队驾驶着小船逼近厦门岛海岸,船上搭载的小炮不停开火,战鼓声和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尤为的激烈,不一会儿,海面上亮起一片闪光,那是郑军的战船在轰鸣开火,炮火火光之中,郑军战船的身影时隐时现。 宋汤兴依旧保持着抬手凝望的姿势,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他在等待,等待着后方的命令,后方也在等待,等待那个最佳的时机,等待潮水涨到足够的高度、顺风吹得最为凶猛之时,等待对岸和南面的佯攻将敌人的注意力彻底搅乱。 时间,在震天的炮火和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海潮似乎在回应着炮火的节奏,一波比一波更有力地涌上岸边,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突然,一声尖锐、短促、极具穿透力的铜哨声,如同闪电般划破了海湾的死寂! 这声音不高,却在炮火的间隙和海浪的喧嚣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将士的耳中,宋汤兴猛地放下了抬起的右手,向前狠狠一挥:“突击!所有人!保持安静!下水!” 他没有高声呐喊,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有力的指令,各部军官立刻用压低的嗓音传递着命令,刹那间,原本静止的海湾“活”了过来,沉默的将士们猛地行动起来,井然有序,迅捷如风,他们奋力将改造过的船只推入更深的水中,然后身手矫健地攀爬而上,船桨和橹被无声地放入水中,开始奋力划动。 没有口号,没有鼓声,只有船体破开水流的哗哗声,以及桨橹搅动海面的细微声响,各船之间没有多余的协调和联络的声音,却始终保持着相对一致的速度和间隔,没有举火,没有擂鼓,就这么一息之间铺满整个海面,摸黑顺风顺潮,向着高崎滩涂突击而去。 宋汤兴也翻身跃上了一条中等大小的突击船,他站在船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对岸那片在黑暗中愈发显得幽深的高崎滩涂,海风鼓动着船帆,加上船内士兵们拼尽全力的划桨,船只如同离弦之箭,劈开墨色的海面,向着目标疾驰而去! 他们白日里侦察过,高崎滩涂的边沿修了一道石墙护卫着这一段的海岸线,郑军在石墙上驻有兵马,如今石墙后已经亮起一片火把,石墙上人影绰绰,守军正在飞快的进入战位之中,一侧哨塔上,一名郑军兵卒半个身子都从哨塔里探了出来,似乎是在奋力查探着他们这个方向,有没有敌人扑来。 宋汤兴屏住了呼吸,黑夜是他们最好的掩护,能帮助他们尽量接近敌军的防御工事,如今涨潮之时,潮水漫过整个滩涂,已经在冲刷着石墙的墙根,只要他们不被发现,或许能直接顺潮冲到石墙下去。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郑军的哨塔上响起一阵报警的锣鼓声,最前方的红营船只已经到了与那具石墙极近的距离,郑军不是瞎子,自然不可能发现不了近在咫尺的敌军,铳声已经乱糟糟的响了起来。 “擂鼓!”宋汤兴放声大吼:“全速!冲过去!” 第1193章 冲滩 船头劈开墨色的海水,溅起冰冷咸涩的浪花,扑打在宋汤兴的脸上、甲胄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前方那警报声的锣鼓声越来越响亮、火光闪烁不断的海岸线,远处海沧方向的炮火仍在轰鸣,沙坡尾的佯攻呐喊也隐约可闻,但这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此刻,他和他麾下这支船队,才是真正的主角,正向着死亡的边缘全速冲刺。 高崎滩涂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那是一片在涨潮海水映衬下泛着微弱白光的狭长地带。而就在那白光之上,隐约可见一道黑沉沉的、沿着海岸蜿蜒的石墙轮廓,石墙上隐隐约约能见到无数人影在奔跑,火光闪成一片,伴随着清脆的铳声和轰鸣的炮响,他的座船经过的海面,偶尔还能见到翻覆的船只、在海里挣扎的将士,和零星漂浮的尸体,但他没有理会他们,后方自然有搜救的队伍去处理,他只需带着自己的将士们,一往无前。 一声尖锐得令人牙酸的厉啸,毫无征兆地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就在宋汤兴侧前方不远的海面上,炸起一根浑浊的水柱,被地心引力拖拽从天而降的海水,如同落雨一般将宋汤兴浇透,远处石墙的铳声越来越密集,其间夹杂着几声更为沉闷、刺得人双耳生疼的火炮轰鸣,偶尔有铳弹打在船头的沙包和挡板上,噗噗作响,证明宋汤兴和他的部队,越来越接近郑军的防线。 “稳住!全速前进!”宋汤兴的声音在铳炮的喧嚣中显得异常冷静,铳弹“噼里啪啦”地打在船头加装的厚木板和沙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木屑纷飞,更有流弹“嗖嗖”地从耳边、头顶掠过,带来灼热的气流,一枚实心炮弹落在船队左翼不远处,轰起巨大的水浪,强烈的冲击波让几条邻近的小船剧烈摇晃,船上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和落水声。 船上的号鼓有节奏的敲着鼓,和其他船只上的号鼓相得益彰,鼓声在一片铳弹齐响中依旧无比清晰,红营的船队,在郑军猛烈打击下,队形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完整,没有船只掉头,没有士兵惊慌失措地跳海,每一条船都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坚定地朝着既定的滩涂目标冲刺! 各船的军官、士官们声嘶力竭地催促,他们的声音在铳炮声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船上的桨手、橹手们,咬着牙,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额头青筋暴起,拼命地划动着船桨和橹!船只在海面上留下道道白色的尾迹,速度竟然在死亡的威胁下,又提升了一截! 前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随即便是一阵铳炮齐鸣,架在船头沙包上的小炮和船上的铳手展开了反击,虽然是在颠簸的海面上,射击精度大打折扣,但密集的铳弹和偶尔命中墙垛、激起碎石烟尘的炮弹,依然有效地对郑军守军形成了火力压制,迫使一些铳手不得不缩回墙后。 几乎是在同时,身后大陆方向,沉闷如滚雷般的炮声轰然炸响,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越过突击船队的头顶,狠狠地砸在高崎沿岸的石墙之后、郑军的防御阵地纵深!夹杂在实心炮弹中的开花弹巨大的爆炸火光不断在墙后闪现,泥土、碎石、甚至人体的残肢被抛向空中! 炽热的热度连宋汤兴都能感觉到,炮弹的落点和最前方的突击船队几乎是近在咫尺,若是在其他的军队中,这简直是在往自己人的头顶上扔炮弹,可在红营的部队之间,炮击的距离如此之近,却是最佳的突击掩护。 潮水,在炮火连天中,依旧忠实地履行着自然的法则,越涨越高,汹涌的海浪推着船只,使其速度更快,宋汤兴能清晰地感觉到,船底传来的触感从深水区的流畅,逐渐变为接近浅滩时的阻滞感,但潮水的力量依旧推着他们向前。 前方传来一连串船体与海岸、礁石、乃至前面船只碰撞的声音,宋汤兴从挡板后头露出半个眼睛看去,只见最前头的船只顺着海潮,几乎是直接撞在了郑军的石墙上,剧烈地颠簸、摇晃,不少船只因为冲势过猛甚至发生了侧倾。 哨声连天响起,几乎在船只停稳的瞬间,甚至还未完全停稳,船上的将士们便如同下饺子般,毫不犹豫地跳入了齐腰深的海水中,海水瞬间浸透了衣甲,沉重的负担几乎让人窒息,但没有人在乎,一艘艘突击船被用粗麻绳捆在一起,然后打下海锚形成一道海上长墙一般的掩体,红营的铳手和火器兵就立在海水中,依托着这些掩体向石墙上的郑军射击压制。 红营的突击队则迅速从特制的防水油布包中取出预先准备好的折叠木梯,奋力将其展开,涉水冲过最后一段距离,将木梯架在石墙上,炸药包和震天雷雨点一般的投向石墙后方,剧烈的爆炸之后,突击队员顶着盾牌、顺着木梯涌上石墙! 宋汤兴也从船上跳下,海水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凉,似乎是被这炮火连天的战场感染,竟然有些温热的感觉,海水渐渐的泛起猩红,宋汤兴却没时间去细细观察,双目只紧紧盯着那堵石墙的顶端,上头闪烁的火光变得稀稀拉拉,郑军惊恐慌乱的喊声清晰可闻,许多红营的战士已经踩在了木梯顶端,双手攀着石墙边沿猛一用力,瞬间便消失不见。 宋汤兴赶紧跟上,和周围的红营战士一起攀墙而上,稳稳地落在了这道石墙后方,双脚踩在坚实的墙砖上,战刀横于胸前,浑身湿透,甲胄上沾满海水和不知是谁的血迹,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朝着远处的胡里山炮台扫了一眼,又落在了那些四三奔逃的守军身上。 红营的将士们源源不断的从石墙外侧翻了进来,迅速集结起阵势,对面的郑军也在拼命收拢着败兵,试图集结成阵,但他们的动作,却远远不及红营的部队。 “杀上去!”宋汤兴猛的拔出腰刀,朝着远处郑军杂乱的军阵遥遥一指:“冲垮他们!” 第1194章 冲滩(二)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刚刚经历了死亡冲锋、浑身湿透且疲惫不堪的战士们,凭借着平日严苛到极致的训练和早已融入骨髓的纪律性,如同精密的齿轮般迅速咬合、运转起来,他们以所属的班、队为单位,在军官的带领下,迅速向预定位置靠拢,整个过程虽然充满战场的紧迫,却异乎寻常地高效和有序,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石墙突破口为中心,迅速而有力地向外张开、收紧。 反观郑军,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驻守高崎滩涂的郑军,在遭到突如其来的夜间登陆和迅猛的墙头突破后,已然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收拢惊慌失措的士兵,但响应者寥寥,溃退下来的败兵与从后方营垒中匆忙赶来的援兵撞在一起,互相冲撞,队形扭曲不堪,命令与哀嚎、怒吼与哭泣混杂在一起,使得他们的集结缓慢而低效,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不停的挣扎着,却难以形成统一的力量。 刺耳的喇叭和哨声奏响冲锋的号角声,已经初步完成集结的红营部队,在宋汤兴战刀前指的瞬间,如同积蓄已久终于爆发的山洪,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红营的进攻锋线,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凝固的牛油,各班自成阵势,长枪、刀盾、火铳密切配合,又由一个个小阵汇聚成协调一致的大阵,瞬间便将郑军仓促组织起来的第一道防线撕得粉碎。 刀盾手和手持三眼铳的重甲兵掩护和突防、长枪手突刺收割、鸟铳手和燧发枪手则冷静地进行着精准的远程狙杀,重点照顾那些试图重新组织抵抗的郑军军官和旗手,有阵形打无阵形,有组织打无组织,郑军本就低落的士气,在这雷霆万钧的打击下,几乎是刚一交手便彻底崩溃了。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郑军阵列,如同雪崩般彻底瓦解。士兵们丢盔弃甲,惊恐万状地转身向后逃窜,任凭军官如何砍杀阻拦也无济于事,一场那些郑军军官试图组织起来的激烈攻防,转眼间变成了一边倒的追击与溃败。 少数郑军的死硬分子,或是来不及逃跑的残兵,试图依托沿岸一些零星的烽火台、小型铳堡等工事进行顽抗,但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组织和秩序,在红营将士娴熟的小队配合与绝对优势兵力的清剿下,这些抵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迅速被一一扑灭,硝烟弥漫的滩头阵地上,只剩下郑军遗弃的尸体、武器和一面面歪倒的旗帜。 “停止追击!原地构筑阵地!”宋汤兴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旧清晰地传达着命令,登陆仅仅是第一步,在郑军水师赶过来之前,他们必须在这块突破口钉死,挡住郑军可能的反扑,对岸的同袍会抓紧时间,尽可能的将物资弹药和人马送上岛来。 远处的胡里山炮台火光一闪,炮弹划破天空的呼啸声远远传来,不一会儿,一发沉重的铁弹砸在滩涂之上,让宋汤兴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厦门城的方向,城外亮起一片火把,一支兵马正在汇集,收拢着逃向厦门城的郑军败兵,向着这片被红营夺下的滩涂而来。 红营登陆部队迅速转入防御状态,将士们利用郑军遗弃的工事,以及就地取材的沙袋、木材、石块,争分夺秒地加固着刚刚夺取的沿岸阵地,一道道新的胸墙被垒砌起来,射击孔被重新修整,防炮的掩体也在加紧挖掘。 与此同时,在高崎滩涂之外,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运输竞赛也在紧张进行,后方大陆上,早已准备就绪的红营舟船部队,抓紧了郑军水师还没抵达的短暂窗口和涨潮的尾声,将一批批增援的兵员、急需的弹药、粮食、饮水和火炮部件,源源不断地运送上岸。 那支反扑的郑军来的很快,一队队兵马在胡里山、曾厝安等处炮台火炮的掩护下,向着红营临时构筑的阵地发起进攻,但郑军的进攻比刚刚的防守显得更加不堪,郑军的海岸工事,如今成了红营的掩体,用舟船、沙包构筑的临时工事,也能有效抵挡郑军的铳弹,红营的部队不像郑军那般需要举火作战,登陆、作战、转运物资、构筑防线,完全都隐藏在黑暗之中,只有闪烁的炮火铳火,才能给郑军一些清晰的标识,胡里山和曾厝安炮台纵使居高临下,面对漆黑的滩涂,也只能盲目的乱轰。 一百步,燧发枪齐射,七十步,鸟铳齐射,五十步,火炮和各式快枪次第开火,冲过这片火力网的郑军已经是阵形大乱、兵马散乱、军心大挫,这时候,冲锋的号角声和哨声如同索命的尖啸一般响起,红营发起反冲锋,近距离一轮投枪和三眼铳乱射,郑军便是全军大溃,少数零散的勇士,刀盾掩护、长枪突刺,轻而易举的就能收割干净。 郑军连续发起两次攻击,损兵折将死伤无数,却可以说是连红营这临时阵地的边沿都没摸到,对于红营抢运物资军备和兵马登陆的行为,几乎也没有达成半分的干扰,一直到郑军的水师抵达。 一种低沉而悠长、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号角声,隐隐从海上传来,赫然出现了十数道高大的帆影,那是郑军水师的战船,侧舷炮窗已然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在海面上排开一个简单的阵势,侧舷喷吐出连绵的火光与浓烟,数十枚沉重的炮弹带着死亡的气息划破天空,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狠狠地砸向了海面上那些还在朝着高崎滩涂飞驰而来的小船。 猛烈的炮火,在海上砸出一个个冲天的水柱,郑家的战船甚至顶着岸上的炮火,朝着这片海域直冲而来,一边用船上的火炮压制着红营的炮队阵地,一边试图直接驾驶着大船撞翻那些如同蝼蚁一般的红营小船,一些小船被水柱海浪掀翻,或被郑军战船撞翻,落水的红营将士拼命的挣扎着,对岸大陆上传来一阵号角声,靠近对岸的船只纷纷调转船头退了回去。 “来的真他娘的快!”宋汤兴啐了一口,猛的挥了挥手:“救人!躲炮!稍作休整,清理物资装备,我们马上对胡里山和曾厝安炮台发起进攻!” 第1195章 冲滩(三) 轰鸣的炮声几乎就在耳边炸响,刘蛮子却全然不顾,稳稳如铁塔一般立在一座山头上,用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厦门岛,望远镜中,高崎滩涂附近郑军战船轮廓清晰可见,他们截断了海面,正在和岸上的红营炮兵阵地猛烈交火,好几艘战船损毁严重,摇摇晃晃的向着厦门港的方向驶去,更多的郑军水师战船则且战且退,尽量的避开红营的火炮阵地,但有他们船上火炮的巨大威胁在,已经没法大规模的向高崎滩涂输送兵马物资了。 “来的倒是快……”刘蛮子啧了一声,放下望远镜,回头向身边一名气喘吁吁赶来的参谋询问道:“咱们有多少部队登上厦门岛了?” “目前有宋汤兴所部一个翼的人马,另有赵今明所部两个标,张旺所部两个锋……”那名参谋气喘吁吁的答道:“宋翼长已经登岛了,赵翼长本来也准备登岛,被郑军水师逼了回来,现在和张翼长一起,正在组织救援落水的弟兄,重装备运送不理想,臼炮只送了三门上去,红夷炮等重炮都没来得及运上去……” “这已经比咱们预计中的要好了许多…….”刘蛮子淡淡一笑,望向厦门岛上那炮火闪烁不停的胡里山炮台:“足够了,这些人,足够拿下胡里山炮台和曾厝安炮台了…….传令各部炮队,向胡里山和曾厝安炮台覆盖射击,尽量摧毁其炮位和工事,掩护宋汤兴他们发起进攻!” 震耳欲聋的炮声,并非来自近在咫尺的郑军水师,而是源于对岸大陆方向,红营的各个重炮阵地,在经过短暂的调整和校射后,将全部的火力,如同铁匠的重锤,狠狠地、精准地砸向了厦门岛防御体系的两处支柱胡里山和曾厝安炮台上。 宋汤兴匍匐在一处临时避炮坑中,海上郑军的水师和胡里山、曾厝安炮台上的火炮,还在不断的向高崎滩涂倾泄火力,不时有炮弹落在他的附近,泥土的腥味和硝烟的呛人气息充斥鼻腔。 宋汤兴从避炮坑里露出半个头远远望去,只见厦门岛南端的天空,已被连绵不绝的爆炸火光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胡里山和曾厝垵方向,浓烟滚滚,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隐约看到被炸飞的石块、木料甚至炮身零件在空中翻滚的景象,大地在持续不断地颤抖,仿佛有一头巨兽正在疯狂地撞击着岛屿的根基。 郑军的水师被岸上的炮队逼得远离了一些,胡里山炮台和曾厝安炮台承受着狂暴的炮火洗礼,炮火一时也削弱不少,宋汤兴从避炮坑里猛然跳起,泥土从他甲胄上簌簌落下。他目光扫过周遭因炮击而暂时趴伏的将士们,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 “李义!带着你的标留守高崎滩涂,就地转入防御,依托现有工事,加固阵地,抵御郑军反扑、继续抢救落水的弟兄,各部的伤员统统交给你了,给我看护好他们!运上来的几门臼炮也交给你,在我们发起进攻之时,提供火力支援!” “赵翼长和张翼长没有冲过来,你们这些已经冲过来的,都听顾教导指挥!老顾,你带着他们沿西侧海岸,向曾厝安炮台方向发起进攻,曾厝安炮台能不能打下无所谓,但炮台附近的旗号塔是上头下了死命令的,一定要优先拿下!” 宋汤兴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内因激动和疲惫而加剧的心跳,他猛地拔出战刀,刀锋指向南方那在炮火中若隐若现的胡里山轮廓,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其余各部,目标胡里山!林奇,你部为先锋,给我一口气冲到胡里山炮台下去!” 号角、哨声、鼓声有节奏的响起,命令迅速层层下发各部,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压过了远处炮火的轰鸣,各个部队迅速整队,以战斗队形,沿着被炮火犁过、遍布弹坑和焦土的坡地,向着各自的目标迅速推进而去,他们推进的速度很快,一路小跑前进,速度飞快,战斗队形却丝毫不散,岛上偶尔还有零散的郑军据点和稍位,大多是闻风而逃,即便坚持抵抗的,也只是稍稍迟滞了一下红营推进的步伐,便迅速被淹没。 队伍行进至胡里山炮台外围约一里多处,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炮台那巍峨而狰狞的身影,厚重的石墙在炮火中不断震颤,墙头的垛口后,郑军守军的身影在硝烟中慌乱地跑动,厚重的炮台大门轰隆关上,外围那些被红营部队击溃的郑军兵马还有许多人被关在外头,炮台护墙上抛下绳子,让他们成了第一批“蚁附登城”的人马。 宋汤兴抬手示意部队暂停前进,依托一道天然形成的土坎展开,抽出望远镜观察着胡里山炮台和周围的地势,战前会议上,根据黄良骥的描述和标注制作的沙盘与实际的地形几乎别无二致,宋汤兴的目光投向炮台西侧,那里有一片在硝烟中显得影影绰绰、随风摇曳的大片芦苇荡,沙盘上,里头有一条清晰的小路。 “老孙!”宋汤兴放下望远镜,沉声喝道,一名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军官立刻跑了过来,宋汤兴朝着那片芦苇荡一指:“按照之前的计划,给你一千人,去那片芦苇荡里找到那条小路,绕到胡里山炮台的侧后去,你们离开,我即刻向胡里山炮台发起进攻,吸引炮台上守军的注意力,你们动作要快,越快,牺牲的将士们越少!” “明白!定然不辱使命!”那名军官眼中闪过兴奋与决然的光芒,重重抱拳,随即转身,开始低声而迅速地挑选人手,准备器械,不过一刻钟功夫,一支千余人的精锐部队,便如同鬼魅般脱离了主阵,借着地形掩护和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广袤的芦苇荡潜行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再无踪迹。 宋汤兴缓缓喘了口气,腰刀朝着胡里山炮台一指:“进攻!不要留手,声势越大越好!全军压上去!” 第1196章 炮台 厦门城内,负责厦门城内防务的郑军副将陈璋,策马飞驰到城门附近,正见到一群衣甲狼藉的郑军溃兵逃入城中,几名郑军军官骂骂咧咧的用马鞭和刀鞘抽打着,将这些溃兵集结起来。 “大人!”一名将领见到陈璋,赶忙迎了上来:“咱们攻打高崎滩涂又失败了,水师那边刚刚旗号通信,说他们有多艘战船损伤,需要回厦门港整修再战,不过他们会从其他地方再抽调几艘战船前来高崎滩涂附近海域助战.......” “现在的关键不是在高崎滩涂!关键是胡里山炮台和曾厝垵炮台!”陈璋打断了那名将领的话,马鞭朝着炮火火光闪烁不停的胡里山炮台遥遥一指:“胡里山和曾厝安炮台能守住,水师就能隔断海面,登陆的那些红营兵马便是孤军!他们战力再强,弹药总不会是源源不绝的!” “刚刚你们报告,红营已经出兵往胡里山和曾厝垵炮台而去了,那你们还盯着高崎滩涂打做什么?速速收拢溃兵、组织兵马,前去支援胡里山和曾厝垵炮台!若是这两处关键炮台丢了,就算拿下高崎滩涂,还有何用!” 那将领满脸的难堪,赶忙领命而去,陈璋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凤头山方向,山顶上的望塔之中,旗号在火把的照耀下清晰可见,指示着红营进攻的方向,也向厦门岛上的各部兵马传递着新的命令,陈璋眉间微皱,看向身边的亲兵队长:“派去凤头山的人回来没有?” 那亲兵队长面上有些尴尬,朝着陈璋行礼道:“回大人,刚刚回来,大将军说登上厦门岛的不过是一部孤军,胡里山炮台和曾厝垵弹药充足、兵力雄厚、地势险要、固若金汤,面对一部孤军,必能坚守,此时不是调整部署之时,金门留驻之精兵,不能过早暴露锋芒,需待登陆厦门岛之红营兵乏弹缺之时,再泛海来援,予以雷霆一击,一举将此部孤军歼灭,予以红营重大之杀伤。” “若是金门隐藏之精锐过早泛海来援,恐怕会引起红营警觉,其部必然不顾一切突围而逃,则此战不可获全功,故而大将军让大人只管用心守御,配合胡里山炮台和曾厝垵炮台坚守便是,大将军自会寻最佳之机会,给予敌致命一击!” 陈璋却是听得紧皱眉头,咬了咬牙略有不满的说道:“大将军真是......先稳住战局,再想着如何去夺全功嘛!就算是要藏兵于金门,藏的也太多了,分一批兵马补充厦门的兵力,又有何不可?” 但既然何佑做了决定,陈璋也没有办法,只能执行,挥挥手道:“凤头山上的旗号没看清楚吗?还愣着干什么?速速去组织兵力,能够抠出来的兵马统统都组织起来,向胡里山、曾厝垵两处运动,若是红营攻打炮台,就从侧翼发起进攻牵制红营兵马,配合两处炮台守军防御!” 胡里山炮台下,震天的喊杀声与铳炮的轰鸣,在胡里山炮台的北侧山麓交织成一曲死亡的狂想曲,宋汤兴半蹲在一处被炮弹掀翻的郑军运弹车后,冰冷的金属车体暂时隔绝了部分横飞的弹片,却隔绝不了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的硝烟与血腥味,他手中的望远镜镜片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烟尘,但他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如同狰狞巨兽般盘踞在山顶的炮台。 红营的主力部队,已经开始向胡里山炮台发起进攻,各个部队,以班、队为单位,呈散兵线,如同汹涌的浪潮中分出的无数支流,灵活而迅猛地向着炮台基座扑去,他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掩体,交替掩护,步步紧逼。 炮台下,红营将士利用从突击船上拆卸下来的挡板、沙袋,还有随船携带的各式零件,临时拼凑组合,改造成了一面面盾墙,红营的鸟铳手和燧发枪手在这些盾墙之后游动着,向炮台胸墙后的郑军泼洒着弹雨,掩护突击部队的前进。 步兵炮也被推至前沿,这些专门为跟随步军机动而研发改进的中型火炮,只需几个人推着就能快速移动,和红营的鸟铳手、燧发枪手一样,打一炮就换一个地方,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冷静地瞄准、击发,精准地点杀着墙头任何敢于冒头指挥或射击的郑军军官与士兵,同时试图压制着炮台胸墙和各处马面上架设的各式轻中型火炮。 对岸的红营重炮阵地也还在不停的开火,齐射变成了自由射击,炮火向着炮台深处尽量延伸,压制着炮台内郑军的重炮,为攻击的红营部队提供遥远的掩护。 突击队员们则趁着郑军被红营的火力掩护短暂压制的间隙,如同猎豹般从掩体后跃出,以极快的速度低姿匍匐或短促冲刺,逼近炮台脚下,一旦进入有效射程,飞礞炮伴随着沉闷的“嗵嗵”声,特制的开花弹或被点燃的毒烟罐被高高抛起,划出弯曲的弹道,越过厚重的墙垛,落入炮台内部爆炸或释放出呛人的烟雾,为扛着折叠木梯的近战步兵提供最后的火力掩护。 然而,胡里山炮台毕竟是郑军经营多年的核心堡垒,守军抵抗之激烈,远超寻常,尽管红营的散兵冲击战术和曲射火力让郑军习惯的线列防御方式有些无所适从,导致其火炮和排铳的阻拦效果大打折扣,但守军凭借坚固的工事不断开炮开铳,又调转几门重炮,轰击着红营的盾墙。 不断有盾墙被炮弹击中碎裂,散兵线中,时有战士在跃起的瞬间被流弹击中,一声不吭地倒下,更有倒霉的小队,恰好暴露在墙头某门调整好角度的火炮轰击路径上,瞬间便是血肉横飞....... 宋汤兴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身影,心如刀绞,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动摇,这正面的猛攻,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是吸引敌人所有注意力的诱饵,他不断下达着命令,调整着进攻的节奏和方向,务必让炮台上的敌军相信,红营的主攻方向,就在这北面! 第1197章 炮台(二) 爆炸声在炮台墙下此起彼伏的响起,郑军直接从胸墙后扔下炸药和震天雷,正在架设木梯的红营突击队只能赶忙撤退,已经搭在墙面上的木梯,在次第的爆炸声中被炸翻炸断,红营的部队中响起一片刺耳的哨声,攻击的部队扶持着伤员迅速退了下来,炮台里的郑军传来一阵欢呼声。 “第二波次跟上!不要让守军有一丝喘息之机!快!”宋汤兴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吼着,一旁的传令兵又一次吹响了冲锋的号声,一阵阵哨声响起,第一波次的部队还没有完全撤退,第二波次的部队紧跟着便冲了上去,依旧是以班队为单位的散兵冲击,铳手炮手火力掩护,突击队飞速抵近炮台。 郑军的铳炮声依旧密集,但明显有些凌乱,显然是没想到红营会如此迅速地就组织起第二波进攻,而且在前头的部队败退之后,继续进攻的队伍却丝毫没有挫败和混乱的模样,依旧是坚决敢战、组织严密。 就在此时,宋汤兴事先安排的哨位,有人气喘吁吁的跑来报告:“翼长!厦门……厦门城方向!大约三千郑军,正沿着官道向这边急速而来,应该是城内驰援胡里山炮台的援军!” “呵!郑军竟然还真敢从城里冲出来!”宋汤兴呵呵一笑,他也很清楚郑军不会坐视胡里山炮台失守,可他们和红营交手这么多次,次次吃亏,如今竟然还能这么干脆地从厦门城里跑出来,依旧让宋汤兴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 他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身边一名将领吩咐道:“老田,按照预定计划,你带人即刻脱离主攻序列,在预定地点构筑临时阵地,阻击郑军兵马,记着你立的军令状,不管是人是马,一个活着的都不能放过来!” 那名将领没有多话,敬了个礼,呼啸一声,立马集结队伍赶赴早已在战前会议上确定的预定地点,那里已经布置了哨位,一边哨探厦门城内动静,一边完成前期准备,他们这支部队过去,立马就能在哨位的基础上构筑阻击阵地。 正面攻防战愈加激烈,很快,阻击线的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显然城内的援军已经与阻击部队接火,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伴随着鲜血与生命的消逝,宋汤兴微微皱起了眉,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炮台西侧那片在硝烟中依旧寂静得有些诡异的芦苇荡,也不知那支奇兵已经抵达了何处。 就在此时,一旁的护卫朝着远处一指,冲着宋汤兴高声呼喊道:“翼长!快看!顾教导他们得手了!” 宋汤兴扭头看去,正见远处升起一朵烟花,在空中清晰的炸开,那是攻击曾厝垵炮台的部队攻下那座旗号塔的标志,心里头又是欢喜又是无奈,忍不住的再次看向那片芦苇荡:“他娘的,老孙这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这样子......咱们不得落到别人后头去了?” 正想着,忽然之间,一阵清晰、尖锐、极具穿透力,与战场上所有铳炮声、喊杀声都截然不同的号角声,如同撕裂阴云的闪电,猛地从胡里山炮台的西侧,那片广袤的芦苇荡边缘炸响!那是红营特有的、用于发起决死冲锋的铜号声! 宋汤兴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从掩体后跳起来,他猛地举起望远镜,望向西侧,只见那片原本死寂的芦苇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边缘的芦苇剧烈地晃动起来,紧接着,无数的身影从中冒了出来,掀掉身上的伪装网,露出一身赤红的战衣盔甲,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幽灵,又如决堤的洪流,呐喊着,咆哮着,从芦苇荡中冲杀而出! 他们手中的刀枪在晨曦下反射着寒光,如同一条突然出现的致命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咬向胡里山炮台的西侧侧门,胡里山炮台的守军,完全被红营主力的正面强攻吸引了注意力,甚至侧门的守军都有许多被抽调去了正门,侧门胸墙后,只见得一团团郑军身影在乱糟糟的跑动着,红营的冲锋都已经展开,却还一矢一弹都没从墙上射下去。 直到那支奇袭的红营部队几乎要逼到炮台墙下,墙上的郑军才展开攻击,铳弹和炮子依旧是凌乱而稀疏,那那支奇袭的红营部队也不是乱冲乱打,高速冲锋之时,依旧摆开错落有致的散兵阵线,胡里山炮台北侧正面密集如暴雨的铳弹炮子都没有拦住红营的散兵冲击,西侧这凌乱稀疏的火力,自然也拦不住这支奇袭而来的红营部队。 一眨眼间,他们便冲至炮台下,各队的鸟铳手和燧发枪手迅速结阵,向着墙上爆发出一轮排枪齐射,密集的弹雨将墙上的郑军压得不敢抬头,飞礞炮也集中起来,向着一侧的马面集火轰击,剧烈的爆炸声中,那马面上威胁最大的火炮,炮身都被冲击波掀飞到了高空之中,又狠狠砸在炮台里,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连宋汤兴的位置都听得清楚。 突击队则趁机将木梯架上墙,甲兵冲在最前,刀盾手随后,如同矫健的猛虎一般,飞快地顺着木梯攀爬而上,墙上的郑军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仓促迎战的铳声、以及肉体被利刃砍杀的惨叫声混成一团,从那个方向远远传来,不一会儿,一面鲜红的旗帜在侧门上立起,紧闭的侧门也猛然敞开,外围的部队,轰然涌入。 炮台之中的郑军已是大乱,侧门处传来激烈的铳声和喊杀声,显然郑军正在尝试将之夺回,北侧正面守军阵列,也明显出现了巨大的混乱和骚动,原本严密的正面的火力网,瞬间出现了致命的缺口和疏漏! “拿下了!”宋汤兴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猛地站直身体,不顾横飞的流弹,将手中的战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全军总攻!彻底拿下胡里山炮台!” 第1198章 炮台(三) 震耳欲聋的冲锋号角,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胡里山战场!来自西侧芦苇荡的奇兵,如同致命的匕首,狠狠捅入了胡里山炮台防御体系最柔软的腰肋,胡里山炮台的守军防线,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瞬间动摇,在红营发起总攻之后,更是左支右绌,原本严密的防线一下子到处是破洞,最终不可避免的走向崩溃。 当红营的部队突破炮台外层的护墙,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郑军士兵中急速蔓延,此刻腹背受敌,军心瞬间崩溃,大批士兵扔下手中的武器,惊恐万状地脱离战斗岗位,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炮台内部乱窜,寻找着任何可能逃生的路径,军官们的呵斥与砍杀再也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退。 冲入炮台内部的红营将士们,一边肃清着零星的抵抗,一边用生硬的闽南语或官话高声呼喊着“优待俘虏”、“弃械不杀”等话语,成片成片的郑军士兵,面对如狼似虎、前后夹击的红营部队,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纷纷跪倒在地,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投降者如同割倒的麦子,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宋汤兴护卫的环护下,踏着满地的瓦砾、铅子和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从被突破的北门大步走入炮台内部,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判断,奇兵奏效,大局已定!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战场,望向炮台内那最后的负隅顽抗的敌人。 在炮台内院靠近东南角的位置,一座用厚重花岗岩垒砌而成的、异常坚固的三层石制塔楼,成为了残余郑军最后的堡垒。塔楼底层的大门早已被从内部用重物堵死,二三层狭窄的射击孔中,不断有铳弹和箭矢射出,虽然零落,却异常顽固,塔楼顶上插着一面参将认旗,依旧在硝烟中倔强地飘扬。 塔楼周围,红营战士已经垒起一些临时的掩体,掩体后一名投降的郑军将领半蹲着,只露出一个头在外头,朝着那座塔楼高喊着:“余大人!胡里山炮台已经被红营拿下啦!您还守在这里头,岂不是带着弟兄们等死吗?余大人!投降吧!红营优待俘虏!” “我投你娘的姥姥!老子生是郑家的人!死是郑家的鬼!”塔楼里头传出一阵怒吼声:“你他娘的软骨头!给老子放铳!打死他!” 话音未落,边听的一阵铳响,铳弹在那掩体上激起一阵木屑,发出一连串的“噗噗”声,那劝降的郑军将领吓得赶忙把头缩了回去,抱着脑袋蜷缩在掩体后,周围的红营铳手赶忙展开反击,已经架好的小炮和步兵炮也猛烈开火,塔楼里射出的铳弹少了许多,但依旧没有完全被压制住。 “郑家三代人,终究还是有些死硬份子的…….”宋汤兴轻叹一声,扭头望厦门城的方向扫了一眼,官道上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来援的郑军还在和红营的阻击部队交手,宋汤兴皱了皱眉,又看向厦门港的方向,港口内原本停泊的郑军战船似乎意识到了不好,正争先恐后的向着港外逃去,就连那些还未修理完毕的受损船只,都拖着倾斜的船体,摇摇晃晃的向着港外逃离。 宋汤兴眉间又是一皱,回头看向那座塔楼,这座塔楼位置刁钻,结构坚固,普通的轻中型火炮要轰开必然要不少的时间,留在高崎滩涂作为火力支援的的那几门重型臼炮近距离内可以轻而易举的破开这座塔楼,可那几门臼炮需要给他们和曾厝安的阻击阵地提供火力支援,再说了,就算那几门炮没有别的任务,等拖过来黄花菜也凉了。 宋汤兴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座刚刚被红营占领、炮口尚有余温的重炮之上,黝黑的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宋汤兴冷笑一声,朝那门重炮一指:“去,把那门炮拆下来,这帮郑军既然不投降,就全了他们忠义之心,不必浪费将士们的性命,直接把那塔楼轰垮便是!” 命令一下,一群身强力壮的战士,和一些被挑选出来经验丰富的郑军炮手立刻冲了过去,他们利用撬棍、绳索,用郑军备用的圆木作为滚木,喊着震天的号子,开始奋力拆卸炮身的固定装置,然后一点点、一寸寸地将这门数千斤重的庞然大物,从炮位上艰难地挪动下来,再沿着坑洼不平的地面,缓缓推向那座负隅顽抗的石制塔楼! 周围的红营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鸟铳手和弓弩手集中火力,对准塔楼的每一个射击孔进行压制性射击,打得石屑纷飞,迫使里面的守军无法抬头,其他士兵则举起临时找到的门板、桌案,甚至是阵亡战友的盾牌,组成一道移动的屏障,护卫着正在艰难推进的炮组和重炮。 塔楼内的郑军显然意识到了红营的意图,抵抗变得更加疯狂,铳弹如同雨点般打在移动的屏障上,发出噼啪的爆响,却无法阻拦那门火炮坚定不移的推进,一直推移到了距离石制塔楼不足三十步的最佳直射距离,炮手们不顾汗流浃背,不顾身边横飞的流弹,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固定火炮、清理炮膛、装填发射药和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调整炮口,粗大的炮管死死瞄准了塔楼底层最为厚重的承重墙。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炮击都要震耳欲聋、地动山摇的巨响,猛然炸开,炮口喷出的炽热火焰和浓烟瞬间吞噬了炮位,那枚沉重的实心弹丸,以无可阻挡的毁灭之势,狠狠地砸在了石制塔楼的墙基之上,瞬间便是砖石崩裂,烟尘冲天,塔楼底层被命中的部位,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蛋壳,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窟窿,整座塔楼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濒临解体的呻吟声,剧烈地摇晃起来,然后,轰隆隆的垮塌下来。 宋汤兴长出口气,挥了挥手:“清剿残敌,竖起旗帜,告诉所有人,胡里山炮台,拿下!” 第1199章 守住 海沧镇附近一处地势高耸的山头上,林木被提前清理出一片空地,构成了红营前线指挥观察所,刘蛮子那魁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矗立在阵地边缘,他手中举着一架缴获自荷兰人的单筒望远镜,黝黑粗粝的手指稳稳地调节着焦距,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清晨尚未完全散尽的薄雾与战场上空弥漫的硝烟,牢牢锁定在厦门岛南端的胡里山方向。 远处的胡里山炮台,依稀可见火光闪烁,浓烟升腾,激烈的枪炮声即便隔着海域也隐约可闻,刘蛮子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那道从额角斜划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在紧绷的脸颊肌肉牵动下,显得愈发骇人。 突然,他调整望远镜的手顿住了,在胡里山炮台的最高点,那根原本光秃秃的、或者可能还残留着郑军旗帜残片的旗杆上,一面旗帜正在被奋力升起!鲜艳的、如同血与火凝聚而成的赤红色,在灰暗的战场背景和晨曦的映衬下,仿佛利刃刺破了一切的阴霾。 刘蛮子紧绷的脸上,肌肉猛地松弛,随即咧开一个大大的、带着几分狰狞却又畅快无比的笑容,露出被烟叶熏得微黄的牙齿:“胡里山炮台拿下了!我就知道,宋汤兴他们一定能拿下胡里山炮台,果不其然!曾厝安炮台,恐怕也要不了多久就能拿下了!” 刘蛮子放下望远镜,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豪情,对身后欢呼雀跃的参谋们吼道:“得了,这场仗还没打完,传令下去,所有部队,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整、补充弹药!炮兵给老子盯紧了曾厝垵,加大火力,早点把那颗钉子也给老子拔了!” 刘蛮子大手一挥,指向厦门岛,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光芒:“只等曾厝垵炮台一拿下,胡里山和曾厝垵两处的火炮就能调转炮口,合力把郑家那些烦人的破船轰走!到了那时候,全军渡海!总攻厦门岛!把郑家在这大陆上最后一个窝,连根端掉!” 与此同时,在厦门岛东北部的凤头山郑军指挥所内,气氛则如同冰窟,郑军大将军何佑,同样举着一架望远镜,镜筒中,胡里山炮台顶端那面刺眼的、迎风招展的红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了他的心上。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血色尽褪,转过身,看向旁边同样是一脸惨白的吴淑,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红营的部队,抢滩、冲滩、登陆、强攻炮台,几乎是一气呵成,中间都没留下什么喘息之机,而咱们的弟兄……胡里山炮台占尽地利、工事坚固、守军充足,红营没有什么重炮,守军还算有火力优势,结果一晚上都没撑过去…….他们更强了,而我们……越来越弱!” 吴淑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到最后只能喃喃道:“即便我们退守台湾……他日红营泛海而来,台湾……恐怕也是守不住的……” “又能怎么办呢?家眷都在人家手里看着,咱们这些为将为官的,投也不能投,降也不能降!”何佑无奈的叹了口气,朝一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声音压低:“吴副将,做些准备吧,胡里山炮台失守,厦门已经守不住了,咱们趁着曾厝安炮台还没失守,红营也需要重新调整炮台火炮的空档,赶紧冲去金门,若是让红营靠炮台上的火炮封锁住厦门海域,咱们要跑出去,可就危险许多了。” 何佑顿了顿,回头扫视了一圈凤头山上的大营:“我留下五十人在这里鸣铳放炮、大张旗鼓,伪做抵抗,等红营大举渡海再撤离,让厦门城里的陈副将以为我们尚在凤头山……” 吴淑张了张嘴,最后却一句话没说出来,只是默默的点点头,就在此时,一名陈璋的亲兵飞马入营,被引到何佑身前,跪地行礼毕,便急促的询问道:“大将军,副将大人派小人来询问,胡里山炮台已失,厦门危急,大将军是否要调整布置?请大将军示下!” 何佑直起身,脸上的颓败与私下里的急迫瞬间被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稳坚毅的表情所取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甚至带着几分悲壮:“你立刻去面见陈副将,告诉他,胡里山炮台虽失,我军却尚有抵抗之力!本将已派人去金门调兵,很快我部精锐就会泛海而来,本将已下定决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本将就算拼光所有家底,也要在这厦门,与红营决一死战!” 何佑说得慷慨激昂,下令之时更是颇有往日大将风范:“你回去告诉陈副将,让他按照之前的计划,收拢兵马于厦门城内,依托城防严防死守,本将驻守于凤头山,与厦门城互为犄角,必然能坚守数日,给予红营大量杀伤!红营缺乏水师,即便有胡里山和曾厝安两处炮台封锁海域,若是我水师主力下定决心突防他们也拦不住,待台湾方向整肃兵马、金门重新集结水师,我等依然能突围而出,届时返回台湾,即便是丢了厦门,也是有功无过!” 何佑上前一步,满脸的悲壮,语气更加的严肃:“你原话和陈副将说,若是事不可为……我等家眷皆在台湾,在王爷看顾之下!咱们也得为他们想一想…….听明白了吗?你告诉陈副将,若不是他,本将早就不知在战场上死了几回了,此等大恩,本将一直放在心里,若有不测,本将与他生死与共!” 一旁的吴淑一直忍不住瞟着何佑,见他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也只能垂下头去闭嘴不言,那名陈璋的亲兵则是满含热泪,一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大将军的话,小人一定一字不漏、原原本本的带回去说与副将大人知道!” “很好!”何佑重重的点点头,目光投向厦门城的方向,语气加重,一字一句,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希望:“最后一句话,一定要带给陈副将——坚定守住,就有希望!” 第1200章 登岛 黎明前的至暗已然过去,东方的海平面下,积蓄的力量正撕破夜幕,将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涂抹在天地之间,胡里山炮台和曾厝垵炮台,这两座厦门防御体系的支柱,此刻已然改换了门庭,炮台最高处,赤色的红营战旗在渐强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昨日还在飘扬的郑字旗,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如同失败的幽灵,依旧缠绕在残破的垛口和焦黑的炮身之上。 低沉而威严的炮声,依旧不停的从胡里山炮台和曾厝垵炮台中响起,死亡的铁雨倾泻向近在咫尺的厦门港以及港外附近游弋的郑军水师战船,呼啸着砸向港湾内的栈桥、仓廪,以及那些试图靠近岸边提供火力支援的郑军战船,水柱冲天而起,港区内火光迸溅,木屑横飞。 厦门港内来不及驶出的郑军船只,在两处炮台的炮口之下,如同活靶子一般,两处炮台上的重炮,许多还是由原本的郑军炮手在操作,如今他们向着自家的船只倾泻火力,却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用一轮轮的炮火摧毁着那些试图逃出港外的战船,厦门港内外,已经漂满了残木,许多惊慌不已的郑军水手和兵将,正抱着任何可以找到的漂浮物,在炮弹的呼啸中,在海里浮浮沉沉,奋力的向着陆地游去。 远处海面上的郑军战船,同样没有逃脱被炮火打击的命运,但他们好歹还有退路,不会停留在海面上成为固定靶标,更没人蠢到还抱着取胜的心思、试图和固定炮台对轰,在损伤了几艘战舰之后,郑军水师清楚他们已经不可能轻易的接近厦门海域,旗舰升起了撤退的号旗,整支水师船队升起满帆,放弃了这片他们经营多年的水域,向着东面金门岛的方向狼狈撤离,它们的身影在晨曦中渐渐模糊,也带走了厦门守军最后一丝来自海上的希望。 与此同时,在厦门岛对岸的大陆,海沧、嵩屿等地的所有可用码头、滩头,早已是一片沸腾的海洋!成百上千艘大小不一的改造船只,如同过江之鲫,满载着红营的主力部队、重型火炮部件、弹药粮秣,借着晨光与潮势,浩浩荡荡地向着厦门岛开进,帆影遮天,橹桨如林,号子声与船桨破水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这一次,再也没有来自岛上炮火的威胁和郑军水师的拦截。 部队基本登陆完毕,刘蛮子也乘着一艘渔船登上了高崎滩涂,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刘蛮子,不等跳板完全放稳,便一个大步踏上了厦门岛的土地,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海腥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环顾四周正在紧张构筑工事、转运物资的己方将士,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也格外兴奋。 “刘委员!”早已在此等候的宋汤兴立刻迎了上来,虽然一身征尘,甲胄上满是血污与烟渍,但精神却异常振奋:“胡里山炮台、曾厝垵炮台,还有厦门岛上各处要点,我军都已经拿下,厦门守军龟缩进厦门城内,我军正在对厦门城展开包围,胡里山炮台等处,正调整火炮准备轰击厦门城内目标,要不了多久,整个厦门岛就能完全落入我军手中!” “干得不错!老宋,不愧是老子带出来的兵!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拿下厦门!”刘蛮子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宋汤兴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晃了晃,刘蛮子环视一圈,问道:“何佑那厮呢?他在厦门城里头吗?咱们也算是老对手了,却一直没见过面,咱可是等着请他吃酒呢!” “刘委员,恐怕您这酒是吃不成了......”宋汤兴面上有些尴尬,更多的则是遗憾:“何佑根本就没在厦门城里,他把指挥部设在凤头山上,我们的部队过去的时候,凤头山上一开始还是锣鼓大作、铳炮声不绝,但是等咱们的部队上了山,山上大营是空空如也,鬼影子都打不出一个来,何佑已经跑了!” “何佑早就跑了?”刘蛮子一愣,眉间微微皱了起来:“你们应该是拿下胡里山炮台和曾厝垵炮台,才分兵去攻凤头山的吧?那时候两座炮台卡住海域,何佑再跑可就十分危险了,他......不会是......早就跑了吧?” “刘委员您猜的没错!”宋汤兴哈哈一笑:“我们找了附近躲藏的渔民,他们说昨日凌晨,就是我们拿下胡里山炮台不久,就看到大概千把号郑军,盔甲鲜明的,慌慌张张地从凤头山下来,直奔五通港附近一座渔村东面的一处海湾里头,不一会儿海湾里头开出好几艘船来,向着东面金门方向而去,到了快天亮的时候,凤头山上又跑下来五十多人,在五通港里找了几艘船,也向着金门方向跑了,我估计,何佑他们就是那时候逃的。” “这鸟厮倒是机灵!”刘蛮子冷哼一声,发出一阵洪钟般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鄙夷:“他娘的,开战之前咱们派人劝降他,这厮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誓与厦门共存亡’,这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整整一厦门城的兵马,全他娘扔下给他当替死鬼、垫背的!自己倒先溜去金门快活了。” 刘蛮子挥了挥手,让宋汤兴带路,一行人便往凤头山上而去,红营的临时指挥部,倒是也设在了这凤头山上,刘蛮子登上之前何佑所在的望楼远远眺望,厦门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清晰可见,城头上依稀能看到慌乱跑动的人影,偶尔还有零星的铳炮声响起,那是红营的先头部队正在对城市进行试探性的炮击和包围。 “何佑都跑了,厦门城里头的守军,还死守个什么劲呢?派人进去劝降了吗?”刘蛮子回头问了一句,见宋汤兴等人摇摇头,下令道:“派几个投降或俘虏的郑军的将领入城去,敲锣打鼓的进城,告诉厦门城内的守军,何佑已经抛弃他们逃跑了,凤头山上我军的旗帜,他们也该看得清楚!让他们开城投降,红营优待俘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芒:“若是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冥顽不灵、企图负隅顽抗,那就坚决攻击、彻底消灭!” 第1201章 残敌 金门岛上,面向厦门方向的一处僻静海滩,咸湿的海风卷着细沙,吹拂着何佑略显凌乱的衣袍和花白的须发,他负手而立,目光复杂地眺望着西面那片笼罩在晨雾与隐约硝烟中的厦门岛轮廓,红营缺乏水师,追不到金门岛上,他连盔甲都已经卸去,但在他心里头,这场仗还并没有结束。 “此时……厦门城那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吧?”何佑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身后侍立的亲兵。 那亲兵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禀:“大将军,哨船担心胡里山炮台和曾厝垵炮台上的重炮,不敢过于靠近厦门近海,但远远的,确实能听到厦门城方向传来密集的炮火声,甚是猛烈……想来,红营的主力已然登岛,而且把不少重炮搬上了厦门,正在猛攻城池了。” 何佑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底却翻腾着难以告人的念头,他内心深处那阴暗的期盼越来越浓烈,他是期望陈璋能够在厦门城内死守到底,守得越久越好,抵抗的越激烈越好,日后何佑回到台湾,就越有转圜的余地,可以将他逃到金门之事,操作成是转进金门继续指挥作战。 “死战到底.......自然最适合的,就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何佑在心里头默默的想着,卑劣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若是陈璋“力战殉国”,那就再好不过了!可以说是死无对证,何佑迅速的在心里头捏造了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自己之所以转进金门,完全是因为陈璋见战事急迫、拼命力谏,甚至强行派人将自己架走,这个生死兄弟,则自己留在厦门岛拼死掩护、坚守到最后一刻、为国殉节。 何佑“损失”一员大将,一个“至爱亲朋”,也算是奋战过了,想来王爷也不会多加怪罪,陈璋如此“忠勇”,说不准王爷还会多加褒奖,给予无穷的身后哀荣...... “陈副将,若是有这般结果,兄弟也不算是亏待于你!”海风带来对岸隐约的炮火轰鸣,在他听来,仿佛成了命运的鼓点。他望着厦门的方向,眼神闪烁,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那声音轻得刚出口就被海风吹散,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虚伪与冷酷:“就这么战死沙场吧.......汝妻子我养之,汝勿忧也!” 厦门城内,已是一片末日将至的景象,曾经繁华的街巷,如今被恐慌和绝望所笼罩,红营的炮火如同持续不断的雷霆,反复捶打着这座孤城的城墙与守军的意志,炮弹落处,墙垣崩塌,屋舍起火,烟尘弥漫,哭喊声、惊叫声与军官的弹压声混杂在一起。 对于红营的观察手和炮手的能力,陈璋是十分相信的,他没敢把指挥部设在地面上,而是设在一处较为坚固的宅院地窖内,如今地窖之中烛火摇曳,映照出陈璋那张因焦虑、疲惫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庞。 一名浑身尘土、甲胄破损的将领跪在陈璋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将军,各处观察哨都回报,金门方向,确实没有任何船只和援兵的踪迹,就连......就连水师都已经没了踪影!如今红营已经在一一清除城内各个观察哨位,但末将依旧敢保证,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援军踪迹!” “金门留驻的,可是大将军麾下战力最强悍的部众人马!是大将军手里的刀子!”陈璋猛地一拍桌子:“他们怎么敢不来!若是他们不登岛夺回胡里山炮台和曾厝垵炮台,整个厦门城,都要暴露在红营火力之下,这城还怎么守?” 旁边一名将领凑上前来,脸上满是犹豫和恐惧,压低声音道:“陈将军……之前红营派来的劝降使者……所言……会不会……是真的?他们说何大将军早已从凤头山上逃离,逃往金门……如今援军杳无音信,水师不见踪影……这,这难道……” “放屁!”陈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地瞪着那名将领,额头上青筋暴起:“何大将军与我乃是刎颈之交!当年在铜山,他身陷清军重围,是我带着三百死士冒死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在闽安,他被耿军射中数箭,是我护着他杀出条血路!他抛弃谁,也不可能抛弃我陈璋!这定是红营的诡计,意图扰乱我军心!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又一名年纪稍长的将领叹了口气,眉间紧皱着凑上前来:“将军,您与何大将军的情谊,我等皆知,可.......凤头山上的红营旗帜,已经升起许久了,凤头山昨日凌晨还能听到铳炮声和锣鼓声,可没多久就再也没了声响,若是何大将军没有逃跑,莫非是......殉国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璋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道:“若果真如此,金门留驻兵马和我军水师群龙无首,怯战不来,也在情理之中,而这厦门城……外无援兵,又完全暴露在红营炮口之下,兵马装备皆不如人,连地利都没有.......已成绝地孤城!将士们伤亡惨重,士气低落……这……这还如何能战啊?” “殉国……”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陈璋的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如果何佑没跑,那他在哪里?如果何佑没死,为何援军不至?一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之前那暴躁的断言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陈璋心神剧震、无言以对,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的刹那,忽然之间,一声远超之前任何响动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北门方向传来,整个地下室都为之剧烈摇晃,顶棚簌簌落下尘土,陈璋心头一惊,几乎要跌坐在地。 紧接着,一名亲兵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尖利:“大人!大人!不好了,北门方向,城墙被红营的重炮轰垮了!红营的兵马正在蜂拥冲杀进城!” 第1202章 迷路 铳声、爆炸声、喊杀声、哭嚎声从远处的街巷中远远传来,一名红营战士朝着那铳声传来的方向扫了两眼,脚步有些迟疑,视线在倒塌的建筑和被废墟堵住的街巷间转了一圈,这才朝着一条巷子一指,冲身后两名战友说道:“应该是从这边走……” “应该!应该!你都应该了两三回了!”一名身材粗壮的战士略显不耐烦的说道:“石头,你到底有没有个谱?咱们跟着你可绕了好几个圈子了,你到底找不找得到路?” “柱子说的没错!石头,你可别又带错路了!”另一名战士也开口帮腔:“咱们押着俘虏出城,回城归队,你说你在厦门住过,非要带着咱们抄近路去追部队,好嘛!这近路一抄,部队都没个影了,咱们在这城里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到时候仗都打完了咱们还没归队,非得给抓去关禁闭不可!” “我真在厦门城里住过,后来才跟着爹娘去的闽西,只是……这么多年了,厦门城里头总是有些变化的嘛,而且厦门城挨了炮轰,到处是废墟,我这一时认不清路也是正常的……”那叫石头的战士有些尴尬和抱歉的挠着头:“柱子,三哥,你们听,刚刚那阵铳声就是从那边传出来的,你们信我一回,从那巷子穿过去,保管能见到咱们自己的部队。” 那两名战士对视一眼,如今这情况,他们也只能跟着一起走了,只能跟着石头一起钻进了巷子,但这巷道却并非笔直通向那铳响的方向,反倒七拐八绕如同迷宫一般,三人在巷子里走了一阵,非但没有接近那个传来的激烈枪炮声的方向,反而感觉那声音时而近在咫尺,时而又远在天边。 石头额头上爬满了汗珠,柱子身材最高大粗壮,此时呼吸声却最为急促,面上的表情有些慌乱,紧紧握着手里的腰刀和盾牌,快走两步凑到石头身边,粗声粗气的问道:“石头!你不会又带错路了吧?这怎么感觉越走越远了呢?” “这路有点绕,但是……应该能到……”石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着前头一指:“拐过这个弯,就继续向西走,离那边应该就不远了。” 柱子点点头,跟着他继续走着,拐过那个弯,一堵墙却堵在前方,柱子又是恼怒又是无语,扭头怒目瞪向石头,石头缩着脖子,连着向后退了好几步,赶忙和他拉开距离,柱子更加恼怒,腰刀在盾牌上撞得“砰砰”作响:“甘林牢目!王石头!要不是有纪律在,老子非得揍你一顿!” 一旁的三哥也是满脸无奈,却也只能赶忙打圆场:“得了,都省些力气,刚刚咱们经过的那个出口,咱们先从那里出去,想办法先走到大路上去,再找个高处看一看再说!” “我来打头!”石头赶忙顺坡下驴,提起手里的长枪就走在前头,柱子压在最后,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骂着各种脏话,三人加快脚步,绕到一处出口,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巷口,来到稍宽一些的街面时,迎面却撞上了一支黑压压的队伍! 这支队伍约莫两百多人,穿着郑军号服和穿着民装的壮丁、衙役装扮的民壮混在一起,服装杂乱,号衣破旧,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他们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从制式刀枪到鱼叉水火棍都有,队伍松散,毫无阵型可言,正沿着街道惶惶然地向前移动。 双方在这狭窄的街口骤然遭遇,距离不足二十步,双方都是猛然愣在原地,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瞬间凝固! “干他娘!”本来在最后的柱子断喝一声,面上没有一丝惧意,反倒被怒火填塞扭曲得如同恶虎一般,仿佛是终于找到了机会,将之前积塞的怨气和怒火一口气都要发泄出来,石头和三哥也立马反应过来,赶忙跟上,三人没有任何交流,却在一眨眼间就默契的布置好一个肉搏阵形,石头提着长枪立在最中,柱子和三哥持刀盾和三眼铳护住两翼,一齐朝着那些人数远远超过他们的敌人杀去。 他们三人,如同三只面对狼群的猛虎,虽然势单力薄,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决死气势,却霎那间便把这两百多人的郑军变成懦弱的绵羊,那些民壮和强拉的青壮,乱糟糟的扔下手里乱七八糟的武器,向着两旁抱头鼠窜,混在其中的郑军兵卒,却也没有一丝接战的胆气,被这些民壮和青壮裹着,也惊慌失措的扔下兵器,跟着一起乱逃乱窜。 郑军人群如同刀劈波浪一般敞开一条路来,将原本躲在人群中间的一名郑军将领完全暴露出来,那郑军将领也是沙场经验丰富,反应极快,见三人不理会前头那些窜逃的人马,直往自己这冲来,摆出一副擒贼先擒王的架势,身子一扭,手里的刀往头上一举,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高声嚷嚷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投降!投降啊!” 周围的郑军人马见主将这般姿态,也纷纷跪倒在地嚷嚷着投降,两百多号人,面对三个红营战士,竟然连一个抵抗的都没有,黑压压在街上跪倒一片。 “投你牢目的降!”柱子却愈发的愤怒,冲势不减,直冲到那郑军将领身前,举刀就砍,三哥和石头也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拦,却晚了一步,好在柱子心里头还记着红营的纪律,刀子也没往那郑军将领身上砍,一刀劈在他身旁的道路上,劈出深深一条沟来,那郑军将领吓得浑身瘫软,杀猪一般哀嚎求饶着:“大爷饶命!饶命啊!我上有八岁老母、下有八十岁妻儿,求大爷饶小人一条狗命啊!” “别嚎了!”三哥赶忙让石头将柱子拉走,踹了一脚那郑军将领的屁股止住他刺耳的哀嚎,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郑军人马,询问道:“看你们这样子,应该是一伙败兵,从哪里逃来的?有没有见过咱们红营的其他部队?老实交代!” 第1203章 大功 那郑军将领吓得声音都在发抖,听到三哥问话,赶忙回道:“小人不敢欺瞒,小人原本奉命守着一处街垒工事,有溃兵跑来,说红营的大部队正在往小人这边打,小人……不敢抵挡,便领着弟兄们跑了,一路上有收拢了一些人,才有这些人马……小人不敢走大路,是带着弟兄们穿街走巷跑到这里来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撞见红营的兵马,除了三位大爷……..小人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这他娘的,想要找到咱们的部队怎么这么麻烦?”三哥有些焦躁和恼怒的揉着头发,回头瞥了一眼正在处置那些投降的郑军人马的石头,心里头又是一阵无名火起,面上的怒火藏都藏不住,回头看向那名将领,一脸仿佛要吃人一般的表情。 那将领也不知道三哥这怒火是因为被战友坑了迷路没法归队的缘故,以为是冲着自己发的,原本就抖得厉害的身子抖得更加的厉害,眼珠子转来转去,忽然似乎想到什么活命的法子,手脚并用的向前爬了几步,声音颤抖的说道:“爷!大爷!小人有一事要禀告,小人知道厦门城里的主将陈璋陈副将在哪里,小人愿意给三位大爷带路,只求三位大爷饶小人一条狗命!” 三哥闻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一愣,随即心中狂喜!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赶忙一把将那郑军将领提起:“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知道那陈璋在哪里?” 那将领自然是赌咒发誓的保证,三哥面上的怒色已经完全被喜色替代,回头去看柱子和石头,两人也听到这郑军将领的话,柱子见三哥看来,明白他的意思,咧嘴一笑:“去啊!干嘛不去?他娘的,现在归队也得遭罚,还不如去碰碰运气!” 一旁的石头忙不迭的点头,三哥也点点头,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郑军人马,朗声道:“民壮青壮,扔了武器找地方躲着,红营不杀无辜、秋毫无犯,只要你们不拿着武器抵抗,保证你们平安无事!” “其他的郑军弟兄,咱们现在没空俘虏你们,自己去找我们的部队投降,北门外头有个临时的战俘营,有热饭好菜,可以自己过去,红营优待俘虏,只要你们放下武器,绝对不会伤害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那些民壮青壮和郑家兵卒如蒙大赦,磕了几个头,纷纷爬起来乱哄哄的逃散而去,三人将那郑军将领架着,三哥恶狠狠的警告道:“老老实实带路,之后算你立了一功,咱们一定会原原本本向上头报告,但你要是敢耍花样,就算咱们三个都没了性命,也一定要拉你陪葬!” “不敢不敢!小的绝不敢!”军官吓得面如土色,连声保证,赶忙领着三人上路,在这名降官的带领下,三人避开主要街道,专走小巷,向着陈璋指挥所所在的地点摸去,到了一处屋子后头,那郑军将领停了下来,朝着远处一指:“大爷,那陈璋的藏身之地就在一条街外的一座宅子里头,你们从这里搭个人梯上屋顶,应该能看到,附近兵马多,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三人悄悄爬上附近一栋被炮火损毁了一半的房屋屋顶,借着断墙的掩护向下观察,果然,那宅院内外都有不少郑军士兵在警戒游弋,虽然同样显得惶惶不安,但人数确实不少,靠着他们三个,恐怕是冲不进去。 “后院西南角,那个亭子左侧十余步,有个地窖,陈璋就藏在里头…..”那名郑军将领跟着一起爬了上来,给三人指示着目标:“陈璋在两条街外一座酒楼上插着大旗,假装把指挥部设在那里,引得贵部的火炮和兵马都在往那里打,实际上他却躲在这地窖里头,让亲兵以旗号传信。” “当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石头嘟哝了一句,冲三哥问道:“三哥,现在怎么办?” 三哥眯着眼观察了一下,摸了摸武装带上挂着的几颗震天雷,一咬牙:“硬拼不行,咱们找个地方放把火,再扔几个震天雷,让陈璋身边的兵马和护卫胡乱开火,给咱们的观察哨一个指示……若是能吓得陈璋转移,咱们指不定还能找个地方,寻机远远给他一铳!” “小人知道一处、可以绕到那宅子附近去,小人来领路!”那郑军将领也是立功心切,主动要求带路,三哥自然应允,三人跟着他一起溜下房屋,七拐八绕的来到一侧,找了些柴火和废弃家具、残木废墟什么的点了把火,然后朝着那宅院奋力投掷着震天雷。 两声不算太大但足够惊人的爆炸在宅院外响起,与此同时,火头和浓烟也窜了起来,三人正准备再去找处地方放火,却见远处一座屋子里跑出一群郑军兵将,一个带着武器的都没有,全都在抱头鼠窜,有人边跑还边大声嚷嚷着:“红营打过来了!红营打过来啦!厦门城已经完啦!快逃啊!”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火灾,成了压垮宅院内外那些本就惊弓之鸟般的郑军官兵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根本来不及分辨攻击来自何处、规模多大,潜意识里早已认定红营主力杀到,宅院内外如同炸了锅一般,惊呼声、惨叫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许多士兵根本顾不上职责,直接丢下手中的武器,如同没头苍蝇般抱头鼠窜,只想离这个危险的地方越远越好! “啊?这是营啸了?”三哥等人目瞪口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依旧是柱子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还愣着做什么?趁乱杀进去!抓陈璋!” 三人顾不得那个带路的郑军将领,直往那宅子冲去,后院有处小门,大大敞开着,许多郑军兵卒正在门口惶惶不安的观望,猛然见三个红营战士杀来竟无一人有抵抗之心,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嚷嚷着“红营主力杀来了”一哄而散,连那小门都没关。 三人直接从小门里头冲进后院,直冲到那地窖入口处,三哥朝里头“砰”的放了一铳,厉声大吼:“里面的人听着!红营大军杀到!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投降不杀!” 第1204章 俘虏 地窖内,空气污浊而压抑。仅有的几盏油灯投射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将围坐众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绝望勾勒得愈发清晰,陈璋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潮湿的泥土,仿佛想从那里面看出条生路来。 “陈将军……”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叹了口气,声音干涩:“红营的兵马离这里越来越近了,各处街巷纷纷失守,红营攻势如潮,许多部队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逃跑的也越来越多,这厦门城......怕是坚持不到天黑了。” 另一名脸上满脸横肉的将领接口道,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柔得和他粗豪的外貌完全不匹配:“是啊,将军,弟兄们……弟兄们已经尽力了,可如今外无援兵,内无劲卒,再打下去,不过是让这满城将士和百姓……白白送死啊……” “红营一直说,只要我们放下武器,他们.......他们优待俘虏!”又一个声音低声嘟囔着,虽然立刻被旁人的眼神制止,但那话语中的意味,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荡开了涟漪。 陈璋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的受伤雄狮,低吼道:“何大将军的命令,就是让我们坚守到底!大将军说了,‘坚定守住,就有希望’,也说了,若有不测.......自该尽忠职守!大将军已经殉国了,本将与大将军生死之交,怎能让大将军失望!” 陈璋呼哧喘着粗气,何佑到底有没有殉国,他根本就无从得知,不过是心里头强逼着自己,去选择性的相信这么个理由而已。 几名将领对视一眼,那花白胡子的老将叹了口气,继续劝说道:“大人,纵使大将军殉国了,最多也就是咱们这些弟兄们跟着,何必拖着整个厦门城这么多百姓军民一起陪葬呢?难道非要全军覆没,才算不负何大将军吗?为将者,亦需知进退啊!” “是啊,将军,总要为剩下的弟兄们想想……”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话里话外,投降的意味已经越来越明显,几乎不再掩饰。 陈璋胸口剧烈起伏,内心在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些人说得或许是对的,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但情感上,他无法接受屈膝投降,更无法接受那个何佑抛下他们自己逃跑的可能性,那等同于否定了他一直坚守的信念和情谊,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几乎凝固的时刻,忽然“轰”“轰”两声不算特别巨大、但异常清晰、仿佛就在头顶院中炸开的爆炸声,猛地传进了地窖之中,地窖里所有人都浑身一震,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将官,立马就分辨出这是震天雷的声响,而且离得极近! 紧接着,外头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呐喊声、杂乱的奔跑声、器物被撞翻的声音,如同沸水般涌入了地窖,显然在外面的军兵已经乱成一团,陈璋只感觉心脏被猛地抓了一把,霍然起身,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派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值守在地窖门口的几名亲兵正要往外去,一名郑军将领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如纸地冲了进来,因为极度恐惧,他几乎是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尖叫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红营的大军杀进来了,已经到了院子里头了!” “什么?怎么可能!”陈璋如遭雷击,他一个箭步冲到那将领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胡言乱语!之前还报红营主力在桥亭街与我军激战!怎么可能转眼就杀到这里?你看清楚了?” 那将领被陈璋狰狞的表情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只是胡乱地指着地窖口方向:“真……真的!大人,末将怎敢欺瞒?外头起了大火,还有爆炸......里里外外的弟兄们都乱了,到处都在喊红营的兵马杀过来了啊!” “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没亲眼看到红营的兵马!”陈璋暴跳如雷,一脚将那将领踹翻在地,朝着一旁的亲兵招了招手:“来人!随本将出去,本将要亲自去看看!” 然而,他刚迈步冲向地窖口,一声铳响毫无征兆地在地窖口外炸开,在狭窄的地窖口显得震耳欲聋,灼热的铅弹几乎是擦着陈璋的身子飞过,打在内部的土壁上,溅起一蓬烟尘,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地窖内所有人都被这近在咫尺的射击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下意识地蹲下或寻找掩体,陈璋也是心惊胆战,下意识的便往后一退,脚下一滑,直接从阶梯上跌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烂泥里头,却顾不得疼痛,都没等到附近的亲兵来扶,便手脚并用的一翻,躲进了一旁的掩体之中。 地窖外,一个粗犷、带着浓重外地口音、却充满了不容置疑气势的怒吼声,如同惊雷般响起,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里面的人听着!红营大军杀到!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投降不杀!” “红营大军……真的杀过来了?”陈璋脸上血色尽失,大脑一片空白,顿时僵在了原地,附近的将领亲兵也是人人悚然,几个将领围在一起商议了一阵,那满脸横肉的将领忽然猛的站起身来,抽出腰刀冲到陈璋身前:“大人!咱们已经被包围了,投降吧!您若是只顾着大将军的恩义,不顾咱们这些弟兄,想要追随大将军而去…….那您自裁便是,何必拦着弟兄们的活路?您若是下不了手,末将可以代劳!” 他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带着几分逼迫的意味,其他将领也纷纷围了上来,虽然没有拔刀,但那眼神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而陈璋的亲兵却没有半点试图阻拦的意思,甚至一个个也是期盼和恳求的眼神,与此同时,地窖外又传来了喊话声,显得有些急躁:“里面的听好了!再不投降,咱们就往里头扔炸药了!把你们统统炸死!” 内外夹击,陈璋心里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是断了,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干涩无比的字:“传令,放下武器……投降!” 第1205章 挟持 “红营的弟兄们!不要扔炸药!不要开铳!咱们投降了!”一名亲兵扒在地窖边沿冲着外头大喊着,在陈璋听来如同千斤之重,每一次呼喊都伴随着内心屈辱的呻吟,他率先卸下了象征将领身份的副将盔甲,冰冷的金属脱离身体时,仿佛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尊严和温度,随后,他将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斩敌无数的佩刀,连同腰间的短铳,一同扔在了地窖入口处潮湿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璋深吸口气,当头领着一众和他一样扔下武器、卸下盔甲的将领亲兵一起高举着双手往地窖外走去,地窖外的光线,即便是透过弥漫的硝烟,也显得有些刺眼,陈璋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守在地窖外的三个红营战士的身影有些模糊,陈璋叹了口气,冲他们说道:“本将是东宁镇武将军陈璋,负责厦门城内防务,你们的主将何在?本将想要见他……” 话语戛然而止,陈璋的身子猛的一顿,双目霎那间瞪得滚圆,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僵在了原地,他彻底看清楚了,地窖外哪里有什么大军?只有三个人,三个浑身沾满泥污和血渍、甲胄普通、甚至显得有些狼狈的红营士兵! 他们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站着,眼神警惕而锐利,如同盯紧猎物的野狼,其中一人,三眼铳的铳口甚至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显然刚才那惊魂一铳正是出自他手,而他也反应最快,听到陈璋自我介绍,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抢上前来,一把揪住陈璋的衣领,一用力、脚上一绊,将陈璋摔倒在地,又飞快的将陈璋一只手扭在后头,整个人都跪压在他的身上,另外一个身材干瘦的战士也冲上前来,长枪抵住陈璋的后心,那身材粗壮的红营战士则持刀盾护在一旁。 “不准动!挣扎立死!”压在陈璋身上三哥用手里的三眼铳狠狠在陈璋脑袋旁的地上砸了一下,留下一个浅坑,随即指向那些目瞪口呆的郑军将领和亲兵:“你们也一样,老子这三眼铳里还有两发弹,谁上来都得先挨上一发!” 就在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附近传来,不一会儿,一群郑军兵将涌了进来,他们显然是发现了根本没有什么“红营大军”,又听到逃跑的军卒说有红营的人冲向这地窖,赶紧收拢了部队赶了过来,却晚了一步,只见到他们的主将,已经被那三个红营战士挟持住。 三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是一阵劫后余生一般的庆幸,郑军到底还是有些底子,营啸之后没有直接就崩散了,若是这些郑军将领犹豫一阵或投降稍慢,他们三个必然是要被这些郑军兵马格杀当场。 如今这情况,他也只能赌上一把,看看这些刚刚营啸的郑军兵马,还残留着多少战心:“你们看清楚了?你们的主将陈璋已经被我们俘虏了!这场仗已经结束了!放下武器投降吧!红营优待俘虏!若是你们再负隅顽抗,就算杀了咱们救了你们的将军,红营大军杀到,你们还是难免一死!” “不!不能降!他娘的!几百号好男儿,向三个人投降,像什么样子?耻辱!耻辱!”陈璋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忽然奋力挣扎起来,面目狰狞地对着那些部下嘶声咆哮:“还在犹豫什么?开铳!放箭!不要管我!便是把我一起杀死,也要杀了这三个红营狗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甘林牢目,哪里这么多话?”石头将长枪倒过来,枪尾当作棍子,狠狠扫在陈璋嘴上,顿时血肉模糊,陈璋的话语一顿,吐出几颗混着血水的牙齿来,却依旧含含糊糊的怒骂不止,嘶吼着让那些围在周围的郑军兵马放铳放箭,他宁愿死,宁愿拉着这三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红营士兵陪葬,也绝不愿意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成为俘虏!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预期的枪声或弓弦响动,而是一片死寂,以及部下们脸上那更加明显的迟疑、恐惧,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那些从地窖里出来的郑军将领,有一些躲回了地窖里,更多的则是看热闹一般不知所措的围在一旁,那花白胡子的老将也在其中,看着状若疯魔的陈璋,又看了看那三个在绝境中依然眼神凶狠、挟持主将毫不手软的红营士兵,再环视周围那些士气早已跌落谷底、眼神躲闪的兵将,深深的、无奈的叹了口气。 “大人,如今这局势,您还看不清吗?”花白胡子的老将忽然出声,似乎是在劝说陈璋,又似乎是在给自己找着理由:“人家三个人,在咱们层层警戒之下,一路畅通杀到咱们面前来,咱们这些弟兄……连您的亲兵都眼睁睁看着您被挟持…….军心已经散了!没有人愿意再打下去了啊!” “大人,就算杀了他们三个,军中如此情况,红营大军杀到,咱们照样还是要做俘虏,连着被俘虏两遍,难道说出去就好听吗?”那花白胡子的将领身板挺直起来:“陈将军,你想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不能逼着全城的军民弟兄都跟着你陪葬!” 那花白胡子的将领迈前一步,朝着那些郑军兵马一指:“所有人!放下武器、卸下盔甲!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我看谁敢!”陈璋目眦欲裂,疯狂地挣扎吼叫:“我才是主将!我命令你们!拿起武器!战斗到底!违令者斩!” 然而,他的怒吼,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苍白和无力,回应他的,是一片“叮叮当当”的金属坠地声,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最前排开始,郑军士兵们默默地、甚至是带着一丝解脱地,将手中的武器纷纷扔在了地上。 那花白胡子老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扫了眼依旧在咆哮不停的陈璋,又轻叹一声,朝那三位红营战士行了一礼:“三位,可否让在下派人去竖号旗和传信,令各处尚在抵抗的弟兄们放弃抵抗、缴械投诚?这场仗…….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第1206章 枯骨 厦门岛上,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和焦糊气味,城内,后续登岛的部队正在和当地百姓一起清算损失、清理废墟、修补房屋,一队队的郑军俘虏正被押往战俘营中,城外的临时军营里,则是另一副热闹的景象,伙头营的大勺铁锅上下飞舞,一条条长桌拼接成一条条长龙,摆满了热乎乎的饭菜。 之前参与战事的部队,正整齐的坐在一条条长桌前,拉完歌、训过话,便大快朵颐起来,秩序井然、无人喧哗,军官干部和战士们同饮同食,篝火映照着一张张面庞,脸上尚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兴奋与喜悦。 刘蛮子在宋汤兴的陪同下,走在这些长桌之间,微笑着看着将士们用着晚饭,一路来到一张桌前,宋汤兴指着桌前三名战士笑道:“刘委员,这三位战士,就是俘虏了陈璋的那三个,乔三、王小柱和李石头。” 三人见刘蛮子亲自过来,一时都呆了,附近的教导朝着他们拼命的使眼色,旁边的班长用手肘顶了顶乔三,乔三这才醒悟过来,赶忙站起身来敬礼,柱子和石头也赶忙跟着起身敬礼,柱子嘴里还塞着满嘴的食物,嚼也不敢嚼,拼命的往下咽,噎得满脸通红。 “坐下吃饭,他娘的,咱这里没这么多礼数!”刘蛮子哈哈笑着,将三人一一按在条凳上,但却没人敢继续动筷子,都端端正正的坐着,不仅是他们,整桌的将士们,全都端端正正的坐着,气氛显得颇为拘谨。 “你们三个是好样的,嘿!三个人,端了郑军一窝子的将帅指挥部,还逼得全城投降!这怕是自古以来第一回了!”刘蛮子蒲扇一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乔三的肩膀上,拍得他整个身子都往下一斜:“要不是军中有纪律,战时不得饮酒,咱非得和你们好好喝上一场!等回了闽西,赏你们每人半斤地瓜烧!” “还有,这报功的公文,咱让潘先生亲自给你们写,咱亲自帮你送去金陵执委那里,到时候咱绑也要把侯掌营绑到福建来,让他亲自给你们戴红花、授勋!” 三人闻言,胸膛挺得更高,脸上因激动而泛红,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骄傲,周围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刘蛮子哈哈一笑,又拍了拍乔三的肩膀:“得了,别的话咱也不多说了,咱在这里,你们筷子都不敢动,咱就不在这里捣乱了,你们都吃饭,吃饭!敞开了吃,伙头营那边管够!” 说着,刘蛮子便冲宋汤兴和身后几名护卫、军官招了招手,继续巡视了一阵,然后径直出了营,一路来到胡里山炮台的顶端,向着金门方向眺望,那里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郑军船队的身影,刘蛮子忽然询问道:“那个陈璋,怎么样了?” 宋汤兴脸上的神色有些无奈,回道:“回刘委员,陈璋被单独看押着,人倒是没闹,就是……钻了牛角尖,到现在还不肯相信何佑抛弃了他们,一口咬定是我们用了什么诡计骗他,只相信何佑是已经殉国了,而且……他从被俘开始,就水米不进,说是要‘效仿何大将军’,为郑克塽和郑家尽忠,绝食明志。” “愚忠!”刘蛮子简单的评价了一句,眉间微皱,叮嘱道:“红营优待俘虏,陈璋既然被咱们俘虏了,那就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咱们手里,就算他想死,也得咱们公审之后,他确实要死,才能由咱们代替百姓军民去砍他的脑袋!你多派些人看着他,不要让他自杀了,他若是绝食,强灌也得给我灌进去!” 宋汤兴自然领命,刘蛮子又看向金门方向,目光冷峻:“事实胜于雄辩,不是他把头埋进沙子里就能改变的,他现在不信咱们的话、不肯老老实实的接受改造,没关系,等日后咱们红旗插上台湾岛,把何佑那老小子揪到他面前,让他们当面对质!看他到时候还有什么话说!” 刘蛮子顿了顿,望向台湾方向,心中忽然感概万千:“当年国姓爷于金厦整军、挥师北伐,旌旗所指,江南震动,兵锋直抵南京城下,几乎就要光复大明半壁江山!那时候的郑军,是何等的威赫?何等的悍勇?谁敢不赞一句天下强军?” “即便是到了郑经之时,三藩乱起之时,郑军也是困于台湾一隅,泛海而来也不过是两千多人马,却也能震动东南,海澄一战,面对清耿联军数十万人马也能绝地翻盘,照样打得他们丢盔弃甲,抱头鼠窜,也不愧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军!” “何佑此人呢?当年在国姓爷麾下,他就是因为勇猛敢战而被国姓爷看重提拔起来的,在郑经手里,也是一名以忠勇刚烈闻名的勇将……”刘蛮子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嘲讽和鄙夷:“可如今呢?从整个郑军,到何佑这样的勇将,变成了一副什么乱七八糟的模样?卖了同袍逃跑的、被三个战士就一窝端了的、连村民田兵都打不过的精锐…….哪里还有当年半分强军勇将的影子?” “贻笑大方!当真是贻笑大方!”刘蛮子嘲讽似的大笑着,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刘蛮子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和锐利:“郑家……幻想着偏安一隅之时,这样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一支军队,失去了理想和信念,历史再辉煌、外表再煊赫,也不过是一支泥捏的兵马而已,不堪一击!” “当郑家上下,只想着如何保住台湾那一亩三分地,只想着如何维持他们小朝廷的富贵荣华,失去了进取中原、光复华夏的雄心壮志之时,他们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就是时间问题而已,当年陈永华陈总制想要继续举着这前明正朔的招牌,郑家却自己把它砸了,陈总制气急攻心、郁郁而死,郑家……便已经是冢中枯骨,如今在台湾的那个,不过是一具腐烂的躯体而已!” “冢中枯骨!”刘蛮子猛然转身,大步离开:“早晚擒之!” 第1207章 软化 江北,淮河沿岸,昔日肆虐的洪水已然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满目疮痍却又孕育着新生希望的土地,浑浊的泥浆覆盖了广阔的田野,倒塌的房屋如同孩童散落的积木,扭曲的树木枝干上挂满了水草和杂物,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天灾的暴虐。 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之上,一面面赤色的红旗迎风招展,数以万计的红营官兵与当地百姓混杂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他们或用铁锹、镐头清理着厚厚的淤泥,疏通着堵塞的沟渠;或用肩挑手抬,将砖石木料运送到需要重建的房基;或喊着震天的号子,合力扶正被冲歪的树木,加固着残存的堤坝,号子声、工具的碰撞声、互相提醒的呼喊声,以及远处重建工地上传来的夯土声,交织成一曲昂扬奋进、人定胜天的雄浑乐章。 侯俊铖和郁平林、牛德东并肩走在正在修补的沿河大堤上,郁平林指着堤下忙碌的人群,感慨道:“不容易啊!若非军民同心一致奋斗,这场洪灾怎会这么快过去?老应的报告说,河南那边遭灾的百姓多达几十万人,据说白莲教的总坛都给冲了,还死了个香主,江北人丁远多于河南黄河沿线,若是没有我们红营、没有这些勇敢的军民百姓,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侯俊铖目光扫过那些挥汗如雨的军民,微微颔首,沉声道:“天灾无情,但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把军民百姓们组织起来、力量发挥出来,就一定是人定胜天!如今这场洪灾过去,接下来就该按照靳顾问的计划推动大规模的治水工程了,终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把这条黄河治服的。” 侯俊铖顿了顿,目光扫向北方,眼中涌出一丝忧虑:“灾后的清理和重建,还有之后的大规模治河工程,我们按部就班就行了,这场洪灾,我们已经是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尽量将损失和伤亡控制在最小,而北方……清廷中枢失能、白莲教缺乏像靳顾问这样的技术官僚,第一次面对规模如此之大的洪灾,完全没有救灾经验和准备,造成大量的伤亡和财产损失,这……反倒是使得北方的形势更加复杂了。” “我也看了老应的报告,一方面,我们的根据地带领百姓们自救,确实获得了许多百姓们的支持,我们在北方的根据地可以借此迎来一波大的发展,但我们的力量还不足以覆盖整个黄河流域的北方诸省,主导救灾的,依旧还是白莲教。” “白莲教本来就是靠着拉拢蛊惑底层贫困百姓起家的,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几十万灾民百姓,他们或许没法一一妥善安置,但只要摆出救灾的架势来,就能收获民心!他们必然会更加受到教民的爱戴,统治更牢固,而且灾情波及各省,灾民又大量涌去直隶京师求活,白莲教的势力就必然借着这股势头迅猛发展!” “清廷和白莲教的斗争,必然会因此而加剧,但我预测,最终还是白莲教会占上风,地方上的官绅和地方官,他们也一定会发觉这此消彼长和清廷中枢失能的情况,恐怕也会有一大波人倒向白莲教,白莲教也就能借此构建起向一个真正的政权乃至国家转型的基础…….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正规化,政治体制、组织体系,都将走向正规化…….而我们短期内是没有向北方大动干戈的能力和意图的,老应他们……可就愈发的困难了。” “天灾人祸的,这些事也没法预料,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牛德东在一旁接话,出言安抚道:“北边沉下去、南边抬起来,说个好消息,我刚刚接到时委员的报告,舟山那边,尘埃落定了。” 侯俊铖和郁平林都是双目一亮,一齐看了过来,牛德东从怀里摸出一封报告递给两人:“我们拿下福建沿海州府、驱逐郑家的战报传到东南,舟山群岛上盘踞的红毛番,或许是慑于我军兵威,加上我们严密的封锁,岛上缺食少水,之前侵犯江浙沿海负伤的红毛番也缺少药物医治,以至于疫病也开始蔓延,他们实在是支持不住,丢弃了许多带不走的物资和损坏的战船,放弃舟山,狼狈的向着台湾方向逃跑了。” “岛上那些象征性驻扎的清军兵马,见红毛番逃跑,他们也立刻脚底抹油,逃去了山东,我们的部队,在舟山渔民的引导下,乘着小船渔船上了舟山,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兵不血刃便光复了舟山群岛,如今福建沿海已经落入我们手中,舟山群岛也已经被咱们收复,敌人的船队没有了立足补给之地,江浙沿海,便彻底的安全了!” “干得好啊!”郁平林顿时兴奋了起来,哈哈笑道:“郑家和红毛番仗着水师之利来去如风,还想着如同当年对付清廷那般对付咱们,如今是撞了个头破血流,终于是认清楚现实了,当初好好跟他们说说不听,非要挨一顿揍!” “人民,还是要靠群众百姓们的支持,我们才能所向无敌!”侯俊铖微笑着总结道:“清廷没有群众百姓的支持,即便是迁界禁海也依然是处处漏洞,而我们有群众百姓的支持,不用迁界禁海,也能将这沿海化为密不透风的铁壁!” “如今最尴尬的,就是那正在宁波和小顾先生谈判的红毛番使者了…….”牛德东微笑着继续说道:“那些家伙,一直拿着归还舟山之事做筹码,却没想到他们的兵和他们不是一条心,扔下他们自己跑了,那些红毛番也是大为惊诧,态度立马就软化了下来。” “这些外番,也不是铁板一块的,郑家那边也是抛下自己同袍跑了,海盗习气、一丘之貉!”郁平林哈哈一笑,眼珠一转,饶有兴趣地问道:“他们没了水师在背后撑腰,舟山这个筹码也没了,想来也该认清现实了,也该让步了吧?” 第1208章 让步 “确实是做了很大的让步……”牛德东肯定的点点头道:“首先,他们同意取消关于禁止我华商和商船前往巴达维亚及其各个殖民地和本土进行直接贸易的禁令,不再驱赶我中土商船和华商,并且承诺会给予华商商船提供护航保护。” “还有关税之上,红毛番也答应取消针对华商的歧视性重税,华商前往巴达维亚贸易,关税额度比照西番各国商船规例征收,不再额外加税,至于我们提出的对等关税和特殊商品协定税额的事,红毛番推脱说这是他们国内的法规,需要与国内商议之后再说。” “这是在跟我们玩缓兵之计呢!”侯俊铖当即抨击道,别人不熟悉这些海外的情况,他这个从后世穿越来的还能不熟悉?荷兰东印度公司受荷兰议会特许,可以以荷兰共和国的名义自行签订条约、设立机构、编纂法典,统治整个好望角以东,本身就是个准国家,荷兰本土对其有监督权,并不干涉其立法。 他们那些歧视性和贸易保护主义的重税,完全是东印度公司自立自行,若是要废除或协定,只需东印度公司自己出面就行,根本就不需要弄到本土去商议,这些使者,摆明了就是借机在拖延。 “侯先生说的是,小顾先生也说,红毛番本土相隔万里,一去一回指不定到什么时候去了,红毛番此举摆明了是在拖延时间……”牛德东点点头道:“还有华商在巴达维亚和红毛番本土、各殖民地的永居问题、我们的船舶运输权问题、货币兑换问题等等,红毛番也一直推脱说需要和其本土商议,都没有松口,小顾先生的意思,是给他们划定一个期限,咱们总不能一直和它们耗下去。” “红毛番还是在耍小把戏,这帮家伙,表面上是服软和让步了,实际上还是一点都不老实!”侯俊铖阵阵冷笑,点破了那些荷兰使者的把戏:“他们同意的,全都是我们目前无法去实现的,我们现在能够实现的,一条都没有松口!” “比如这允许华商商船前往巴达维亚贸易并提供护航保护,我们现在连水师船队都没有编练起来没有远海作战的能力,民间华商有没有远渡重洋的能力不说,我们现在根本无法给远海航行的海商提供护航,突破重重困难抵达巴达维亚的华商,能有多少?” “而且,还是因为我们缺乏远海水师,一旦当地华商遭受什么不测,我们根本没能力介入,如今红毛番看似是服软了,但谁知他们回去之后会不会反悔?到时候又驱逐当地华商,我们也没法去干预。” “侯先生说的对!”郁平林点点头表示赞同:“前明万历年间,大佛郎机人在吕宋屠戮华民,当时明廷也就发了道圣旨申斥便完事了,说到底还是因为缺乏远海水师的缘故。” “所以啊,红毛番是看准了我们现在缺乏水师,就算答应了这些条件,我们也没法去执行,这些协议有没有用,他们还是掌握着主动!”侯俊铖继续分析道:“说什么为我们提供护航,说不准他们自己的船队就是最大的海盗,红毛番和鹰格兰人之间同样是签了不少协议的,表面上似乎和平共处,可私下里呢?还不是各自纵容甚至武装私掠船,将马六甲周边、印度沿岸广袤海域,变成了无法无天、商旅战栗的海盗乐园?” “还有这关税之事,收税的法子可是多的很,比照西番各国征收关税,看似是平等了,但实际上比照的是哪个国家,这里头也可以做文章,红毛番若是找一个根本就没有海贸的西番小国,给他们抬个十成十的关税,然后比照他们向咱们收税,咱们是认还是不认?若是不认,还是那个问题,我们缺乏水师,没法把战船开过去教训他们。” “其他问题上,他们则采取拖延策略,实际上还是把我们当成了满清或南洋日本那一类旧时代的君主统治者,这些旧国家,顶层精英对海外情况不怎么了解,也没多少兴趣,主要精力都放在国内维持统治之上,对海外发展没有统一的战略,政策也大多并不连续,可能某个君主一时兴起,整个政策战略就完全变了,红毛番他们拖个几年甚至十几年,说不定谈判对象自己就忘了个干净。” 侯俊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番谈判,我为什么最看重的是货币兑换这个问题?因为那些个什么关税啊、船舶运输啊、贸易线路啊什么的,都可以他们搞他们的、我们搞我们的,只有这货币兑换的问题,必须是要两方合作,但又是我们可以靠现有的力量就能直接介入进去的,其他的问题拉拉扯扯还得好一阵子,但只有这货币兑换问题,谈下来就能立马执行,可能是咱们这场谈判里头,唯一立马就能有收获的地方了。” “这么说,咱们先按照小顾先生的计划,划个时间,先逼一逼红毛番?”牛德东询问道:“逼着他们吐出一些实利来再说。” 侯俊铖犹豫了一阵,却摇了摇头:“不要划什么时间,先慢慢谈着,谈判嘛,本就是边谈边定、锱铢必较,红毛番既然松了口,那就证明咱们双方之间还是有谈下去的空间的,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谈着,咱们扯皮的时间还是有的。” “老牛,你等会写……算了,我等下亲自写封信,派人快马送去宁波给小顾先生和老时,红毛番既然已经让步,他们让一步、我们就吃一口,把他们已经让步的问题彻底的形成单独的协议和章程,纸面公文上要一口咬死,虽然我们现在没法执行,但以后等我们有了远海水师,这些协议就是我们师出有名的证据!” “至于划定时间就没必要了,时间到了以后怎么办?把那些红毛番赶走?那不就是把谈判的路走死了?既然能谈下去,就没必要做的这么极端!”侯俊铖朝着南方远远眺望:“而且……目前这个阶段,其实不仅是那些西番需要我们,我们同样也需要他们!” 第1209章 市场 “此话怎讲?”郁平林有些疑惑,赶忙问道:“海外番人泛海而来,能够提供的商货,也就是些香料、象牙之类的海货,并非必须之物,金银倒是重要,但我们现在开始逐步推广‘以钞代银’,治下基本都在使用红票,金银一般只做储备。” “也就海贸之时,因为番人不承认咱们的红票,所以金银用的多些,但侯先生你之前也说过,若是货币兑换的协议谈成,海贸这一块也能使用咱们的红票,那咱们对金银的依赖,就会进一步的下降了。” “要么就是些火器、海船之类的东西,但咱们不是满清,什么都靠买买买,西番卖过来的这些东西,我们很快就会仿制甚至改进,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不可或缺的价值……”郁平林双手一摊:“我中华物产丰饶、无所不缺,咱们的丝绸、瓷器等商货,那是西番人人渴求之物,他们泛海而来,不就是为了这些吗?此番咱们对红毛番贸易封锁,不也证明了,咱们离了番人,还是能自给自足的,但番人离了咱们,水米都吃不到!” “我们需要的,其实我以前也说过,是一个看不着摸不到的,但也很重要的东西——市场!”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细细解释道:“这个问题其实还是因为贸易航道掌握在别人手里的缘故,但市场的问题,我们短期内是解决不了的,即便是我们有了强大的远海水师,可以通行四海,要构筑新的贸易体系和航路市场,也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前明的朝贡贸易体系,可是整整七下西洋才建立起来的。” “中华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手工业国家,再缩小一些范围,如今控制着江西、江苏、安徽、浙江、广东,再加上一个新到手的福建的我们,就是当今世上最大的手工业产出地和出口方,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海关的报表,在我们执行海禁之前,去年广州粤海关一关,仅生丝一项就出口两千担,价值三四十万两白银,粤海关从生丝出口一项中抽税就多达十余万钞,这还没算上国内各处生产运输环节里的征税,还有浙海关、江海关的数据。” “去年生丝出口,比前年增长了三成左右,去年年末我们施行海禁,虽然只禁止红毛番、鹰格兰等少数国家海贸,对佛郎机人、日本朝鲜等国的海贸照旧,但生丝出口依旧受到不小的影响,相比去年有些跌落,不过海禁只是个临时性的政策,之后必然是要取消的,随着我们在江浙等地的社会改造的深化和兴工兴商政策的推进,对外出口必然还会暴增。” “对外海贸的发展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入到各个环节之中来赚钱吃饭!”侯俊铖扳着手指回忆着之前统计的数据:“还是以生丝为例,咱们去年共计生产生丝五十三万担,背后是苏杭地区十几万织工,还有他们的家庭几十万人口的生计,还有江西、安徽和其他地区的织工和他们的家庭,靠着织造吃饭的,恐怕就已经多达百万人了。” “除此之外,还有缫丝、洗染,湖州一地缫丝女工就多达十万人,染坊女工也多达数万,然后还有蚕农、桑农,按照之前的人口普查,仅是江浙两省蚕农和桑农就多达三百多万人,然后还有商帮牙行、运输苦力等等杂七杂八的,林林总总算在一起,靠着这生丝产业吃饭的,最起码也有五六百万人左右。” “我们去年出口生丝总计两万余担,也就是说,这五六百万人里头靠着生丝出口吃饭的,起码就有几十万人,若是再加上茶叶、瓷器等等各个产业的从业人口,跟海贸息息相关的,恐怕也是数百万人了,数百万人啊!若是他们失了营生,会闹出多大的事来?” “所以当时施行海禁之时,我就一直强调这是一个临时性的政策,贸易制裁是把双刃剑,短期内砍得别人鲜血淋漓,但长期内必然还是会伤害到我们自己身上,而且我们自己所受的伤害必然更重!实际上,即便我们只是针对性的海禁,并没有一刀切全给禁了,但负面的影响已经有了苗头,今年开春至今,原本快速增长的出口额就戛然而止,出口额相对上年同期不增反减,这其中就不知道有多少家庭会因此遭受损失,甚至生活困难。” “手工业品,是需要卖出去才有价值的,囤在仓库里头,那就是一堆不能吃不能喝的废物,咱们红营搞兴工兴商、搞社会改造,会有越来越多的工坊,越来越多工人,生产越来越多的产品货物,要把这些东西卖出去,就必须去开拓越来越大的市场,国内市场自然是最主要的,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搞社会改造、要解放人身依附、要反剥削反压迫?其实和这‘市场’,也是息息相关的。” “人身依附于他人,经济财产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这样的佃农、奴婢、包身工、小妾等等,他们是缺乏消费能力的,同样,那些被剥削压迫的底层百姓,日日挣扎在死亡线上,也是没有消费能力的,而财产集中于少数剥削者的手中,他们再怎么能消费,又能消费多少呢?一个人再怎么能吃喝玩乐,也就只能花那么点钱,当年淮扬盐商富可敌国,去搞什么‘银叶飘金’,撒下去的金银相比咱们现在市场上交易流通的金银钱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 “大部分的人没有消费能力,少数人消费有限,就不会有市场,或者最多只会有有限度的市场,这样的市场是吃不下多少商货的,所以我们搞社会改造,把财富平摊给大部分的人,让大部分的人有独立的财权,有了消费的能力,才能养起一个庞大的市场,进而养起庞大的相关产业。” “国内如此,其实海外也是如此,我以前就强调过,红营的海外战略,必须是优先服务于为我们的产业和群众,开拓更广阔的市场之上!” 第1210章 市场(二) “所以呢,现在的海外市场是个什么情况呢…….”侯俊铖在一旁随手提了一根木棍,在地上的烂泥里头划拉起来:“现在整个世界,包括我中华在内,主要是这几个……我称之为‘经济体’,也是西番构筑的贸易体系中,西番国家主要的贸易对象。” “排除我们,首先是日本,日本市场,其实和我们也是息息相关的,甚至可以算是我们中华的衍生市场之一,最主要的贸易,是进口我中华生产的手工业品,然后输出金银,不过自从前明时期日本一统之后,日本国内安定,手工业也有了比较不错的发展,他们现在也开始做起了二手贩子,将我中华优质的手工业品进口国内自用,然后输出他们自家生产的手工业品以替代市场上流通的‘唐货’。” “日本自幕府一统之后便逐步开始锁国,根源就在此处,一方面是防止金银外流,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保护自家的手工业,而且随着日本的手工业发展,其锁国令执行的也就越来越严厉,比如说以前锁国令下,对我中华前去日本交易的商船没有限制,但到现在,已经开始限制’唐船‘入长崎交易的数量了。” 侯俊铖在地上画了一个日本地图的粗略轮廓,木棍点在上头:“我预计,等我们一统天下的时候,是必然要和日本打上一场的,一方面是日本对琉球颇有野心,我们统一天下,对于前明和满清的藩属国不可能置之不理了,肯定是要干涉的,到时候必然就要和试图趁虚而入的日本冲突。” “另一方面,就是这日本锁国的缘故,日本发展手工业和我们竞争,我实际上都无所谓,手工业发展的越好,消费人群越多,市场也就更广阔,我们只要保持着先进的技术、先进的组织,竞争反倒是有利于我们的发展,不会让我们停滞不前、沉浸于过去之中,我对红营有信心,对天下万民更有信心,中华千百年来都站在全世界手工业的顶尖位置,不会惧怕任何人的竞争和挑战。” “再说了,指望着只有咱们躺着吃肉,其他的国家都不发展,这是不可能的事,咱们不是神仙,也管不住,没了日本也会有其他的国家,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做这无用功!”侯俊铖的木棍又点在一处:“还有日本的金银,其实我也不在乎,我们红营治下文教璀璨,多了许多有关海外风物的小报和书刊,有许多人知道了日本产金银,就说要去把日本的金矿银矿都抢到手里,这种表现,说实话还是没搞懂中华的海外战略到底该如何经营。” “咱们治下正在‘以钞代银’,金银的重要性本身就是大大下降的,就算我们依旧以金银为主要货币,我们也不该直接去抢夺日本的银矿金矿,本来我们以手工业产品换取日本的贵金属,日本人挨了剪刀差还得说谢谢,同时促进了中国手工业的发展。一旦变成了直接掠夺,首先就要面临日本人无休止的反抗,陷入漫长的治安战中。” “日本不是一个小国弱国,丁口千万以上,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传统、严密的组织制度,而且分封制运行千年,地方藩国和实权贵族不仅多,而且强,仅仅是靠着一两仗消灭其中枢,是无法进行稳定统治的,只会像前明当年在越南一样,面对无休无止的起义,陷在这样的地方打治安战,开采再多的金银也是亏本的!” “只有这锁国令,我们是必须好好和日本‘谈一谈’的,他们闭关锁国,限制唐船入境数量,甚至于限制我们对日本出口手工业品,这是在保护其本国的手工业,但同样也是在把我们排除出他们的市场之外,而我之前也说了,我们的海外战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开拓市场,日本这种将咱们排除在外的行为,和我们是有根本的冲突的!” “所以,我们日后和日本,不管是为了保卫琉球,还是为了这贸易市场,都是必然有一战的,他们要锁国没关系,把西番、朝鲜、越南的商人统统赶走,只对我中华开放市场就行,但锁国锁到我们头上来了,那就得前去好好跟他们谈谈自由贸易的事了!” 侯俊铖顿了顿,笑道:“说得看似有点远,但实际上我们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日本会是一个预演,我们要建立起自己的海外贸易体系,日本这种一衣带水的地方,自然不能放着不管…….” 侯俊铖又在地上划了起来:“除了日本,还有印度,印度和日本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他们的手工业是非常发达的,特别是纺织业,和我中土不相上下,其出口产品与我中华是有一定的重叠的,最主要的出口产品就是棉布,你们也知道,我们在江浙地区,同样也是有大量工坊从事着棉布生产和出口的产业。” “出口只是余裕,生产的货物商品,主要还是用于国内,印度和我中华一样手工业发达,因此其国内市场也和我们中华一样,主要是被本土的产品占领,海贸主要是换取海外的金银流入,然后就是满足当地贵族王公的需求,印度这个市场,开放,但是竞争激烈且狭小,有利于做二道贩子的生意,却不利于我们主动输入手工业品竞争,所以日后对印度的经营,我们主要也是从二道贩子嘴里抢食吃,控制船舶运输权、控制海贸商道。” “还是那句话,手工业品只有卖出去才有价值,控制船舶运输和商道,印度出产的手工业品,都得从咱们这里过道手,我们就能掌握商品的议价权,有针对性的打击其本土产业,从他们的市场上撬开一个口子,印度并非一个统一的国家,做不到整个市场的统一协调,甚至都没法像日本那样锁国进行全国性的贸易保护,一旦开了口,整个市场混乱而自发性的抵抗,必然会被更有组织、更能协调的我们打垮!” 第1211章 市场(三) “然后是鲁密市场……”侯俊铖继续说道:“鲁密国实际上是继承了传统大食人的市场,鲁密国……和我中华比较像,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市场相对统一,国家控制力较强,所以其在对外海贸上的表现也和咱们中华传统的明清朝廷差不多,以官方皇商控制和垄断进出口交易,严禁民间私人参与海贸交易,进口商品以奢侈品为主,本土市场广大,但受到官方朝廷有意的限制,外商难以插手进去。” “不过嘛,鲁密国和咱们明清朝廷不同的是,他有一个很严重的弱点,一方面如同满清入关,以少族凌驾于大族,和满清不同的是,其统治的人群又不像汉地汉人这样有一个占据主导地位的庞大族群,满清只需搞定汉人,就能借着汉人的力量去压制住其他各族。” “鲁密国则不一样,境内民族混杂,人数较多的民族,基本上只在某一块区域内占据主流,没有一个单一的占据主导地位的民族,满清若是失去了压制力,无论是我们红营崛起、或吴周郑家之流夺取天下,甚至于蒙古人入关重现大元,哪怕是军阀混战,到最后依旧还是会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但鲁密国不一样,他们的统治阶级若是失去压制力,整个国家就会散了架!” “统一的国家不存在了,统一的市场也就不存在了,它们就会像印度那样,市场广阔,却失去了统一的协调和组织,以有组织对付无组织,撬开其市场,自然是不成问题的…….”侯俊铖微微一笑,笑声中略带寒意:“如何对付这种以小凌大的政权,咱们红营可有的是经验!” 侯俊铖直起身子,喘了口气,扫了一眼自己在地上画着的那几个粗陋的地图轮廓,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张:“最后,就是泰西,泰西小国林立,手工业产品没什么竞争力,他们的市场主要就是靠海外殖民和掠夺撑起来的,一方面控制船舶运输权和商贸海道,做二道贩子转口贸易,掌握各个市场之间的运输和定价权,赚取巨额差价和利润。” “另一方面,则是压榨殖民地,以暴力逼迫殖民地土民种植经济作物,甚至于毁弃良田放任殖民地土民饿死,也要强迫其种植各类经济作物,然后再以近乎于抢掠的方式廉价收购,高价卖去其他地方,同时维持对殖民地的市场垄断。” 侯俊铖将手中的木棍往地上一顿:“为什么我以前说即便抛开我们红营反压迫反剥削的特性,单纯从传统的中华国家的角度来说,中华和殖民体系也是不相容的,即便我们只是作为一个传统的中华王朝,如果我们要布局海外,也是要反殖民的?根源就在这里,还是在这‘市场’之上。” “殖民地的存在,就是为了宗主国以各种形式进行几乎没有成本的经济掠夺,正因此,殖民地是缺乏消费能力的,当地土民的劳动成果完全被掠夺走,连最基本的维持生活的粮食都无法保障,哪里来的财富去消费呢?殖民地的财富被宗主国掠走,当地自然也不会存在什么有产阶层,更不会有什么能够消费的起奢侈品的贵族、富人,即便是有,因为宗主国垄断的缘故,其市场也只会成为宗主国的倾销地,而不会对外开放。” “所以,这世界上多一块殖民地,就等于说是少了一块可能地市场,中华作为全世界最大的手工业国家,我们缺的不是经济作物和原材料,一方面我们能够自产,另一方面市场建立起来,我们本来也靠手工业品换取经济作物和原材料,并不需要殖民掠夺的方式,掠夺来再多的廉价经济作物和原材料,不转化为手工业品,除了放在仓库里头腐烂还有什么用呢?可转化为手工业品,又是那个问题,没有市场,手工业品生产的再多再好也是废物。” “西番的殖民体系,就是在毁灭一片片成熟的或待开发的市场,和我们这类生产国是从根本上就有冲突的,所以不管这中华是红营做主还是传统王朝,只要放眼海外,必然就要毁灭西番的殖民体系,一如当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一般,重建一套贸易体系!” “而我们红营,反压迫反剥削是我们的宗旨和责任,我们就更需要引领各个殖民地的群众,推翻压在他们身上的殖民政府,最差的政权,也好过殖民政权,这种完全建立在剥削和掠夺之上、对当地群众又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政权,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血腥和悲剧!” “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个力量去进行大规模的海外干预、去争取旧的市场、培养和建立新的市场,重构贸易体系,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侯俊铖看向一直用心聆听的两人,木棍在地上那几张粗糙的地图里点了点:“那么在现有的市场和贸易体系中,我们手工业发展下去,富余的手工业品,有哪个市场能够接纳呢?” “只有泰西诸国!”郁平林是听明白了,搓着下巴上的胡须凝眉分析道:“日本锁国越来越严,印度竞争大、自给自足,鲁密官府控制严格、皇商垄断,只有西番诸国,一方面需求咱们的商货,一方面市场也相对比较开放,通过掠夺殖民地,也有一定的消费能力,在咱们能够打开其他市场、能够重构贸易体系之前,我们的手工业品,只有西番诸国有这个能力吸收。”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所以我才说,西番需要我们,但我们也需要他们......”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若是真搞起海禁来,把西番都赶走了,我们的手工业品,卖到哪里去呢?而且丝绸、茶叶、瓷器这些东西,说实话,也不是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紧要之物,损失的都是海商和贵族这些豪贵之人,他们本土的老百姓和手工业从业者恐怕反倒更加高兴了,而我们......损失的,会是数十万人的生计!” 第1212章 蓄势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等……”牛德东点着头,视线在地上那些粗糙的地图中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日本的地图上:“要等我们的远海水师成长起来,等我们能够跟日本谈好这锁国之事,彻底打开日本这个市场,我们的手工业品不必只往泰西市场而去,有日本市场可以承接,才能对南洋的那些西番殖民地下手!” “不止是日本,还有越南、朝鲜、琉球这三个清廷的朝贡国,不过这三个朝贡国本来也是对我中华开放市场的,不像对付日本那样,多半要兴起刀兵…….”侯俊铖解释的更加详细:“我们推翻满清、一统天下之后,原有的朝贡贸易体系我们还是要接下来的,只不过咱们没有皇帝了,自然也就没有朝贡什么的了,原有的朝贡体系是要改的,改成什么经济合作组织之类,搞些关税互免、贸易优惠之类的就行。” “实际上,一个放眼海外的中华政权,第一步必然是要紧抓朝鲜、越南、琉球和日本这几个传统的朝贡国,整合形成一个统一的大市场,构建起最基础的贸易体系、保证基本的贸易循环,然后再向外开拓市场……”侯俊铖的木棍点在地图上:“所以老牛你说的没错,咱们有了强大的水师,有能力去经营海外市场的第一步,就是要搞定这日本市场,然后才能走南洋、下西洋,直到泰西!” “而经营日本市场的第一步,还是要拿下台湾!”侯俊铖抬头看向台湾方向:“走日本贸易,现有的航道,要么沿福建沿海北上,要么在台湾中转北上,总之是都绕不开台湾海峡,控制台湾海峡,我们能够完全卡死日本航道,日本不是要锁国吗?我们来帮他锁,一条船都不放过去,即便日本依旧坚持锁国,除了我们的船,没有别的船去日本,日本这个市场照样是我们完全吞下了!” 历史上就是如此,清廷消灭明郑收取台湾之后,清廷并没有有意识的去卡住台湾海峡,但是因为清廷闭关、限定通商口岸的缘故,西番船队无法靠岸福建或台湾中转补给,反倒是无意识的造成卡死台湾海峡的局面,前往长崎贸易的海商除了少数荷兰船只,基本都是“唐船”,以至于日本幕府专门针对唐船实行信牌制度,限制唐船赴日数量和贸易额。 而且正是因为清廷的闭关锁国无意识的控制住台湾海峡、限制住赴日的外番商船,导致日本锁国之后,受到中华文化的冲击反倒更加汹涌,形成了中华文化对日本的单向辐射,幕府将朱子学充做官学,大量儒学经典涌入日本国内,甚至于研究西方科学技术的“兰学”,也要依赖于从清朝翻译和转口的西方书籍。 而红营显然不会像清廷那样被动和无意识,红营的组织能力也远胜于满清,取下台湾之后,只要红营愿意,就能彻底封死台湾海峡,到时候真就除了唐船之外,片板不得入日。 “所以台湾郑氏,不管从哪个角度说,都留不得!”郁平林冷哼一声:“连满清都知道,台湾本我中华版图,不可分割,郑家那些家伙,想要偏安岛上倒也罢了,竟然自甘堕落为海盗贼寇,领着红毛番袭扰我大陆沿海、屠戮百姓,实在不可饶恕!本来咱们也是要跨海而去,将之彻底消灭的!” “是啊,台湾那边来的消息,此番厦门之战结束,郑军损失数千人,被抓了个镇武将军,台湾震动!”牛德东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容:“郑家那位幼主王位本来就不稳,江浙沿海和厦门打成这样,可以说是脸面都丢干净了,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地位自然也更加不稳,郑克臧旧党沈诚又趁机打出旗号起义,说是要为郑克臧报仇、斩除奸恶,郑克臧变得极为敏感。” “沈诚起事之后,郑克塽将圈禁的冯锡范放出,令他领军去镇压‘戴罪立功’,我们的暗桩说,何佑回了台湾之后,出重金贿赂陈绳武,因此陈绳武也帮他脱了罪,郑克塽令其配合冯锡范一同去‘戴罪立功’,反倒是刘国轩,至今还被郑克塽圈禁着。” “当初气的要杀冯锡范的头,如今就这么轻飘飘的放了,也是,郑克塽毕竟是冯锡范和陈绳武扶起来的,不可能自断双臂,对他们惩处太过,找个由头自然就要放了,至于刘国轩,不能杀,心里又还堵着气不想用,所以圈禁至今!”郁平林冷笑不止:“只是如此赏罚不明,郑家本就混乱的人心,岂不是更加的混乱?郑家里头不是人人都像沈诚那般动兵起义,私下里头满怀怨言的怕是不少。” “谁敢有怨言?”牛德东哂笑一声:“郑克塽经历此等惨败,又是沈诚起义,此时正是敏感的时候,逮着人就责罚,动刀子的也不少,中书舍人郑得潇,之前就因为劝诫郑克塽下罪己诏反省己过、杀冯锡范和陈绳武,重新把前明正朔的招牌举起来以稳定人心,结果就被郑克塽当作是在讽刺他昏庸无能、不能守护祖业、招致这场大败,当场便将他拿下砍头,随后许是气不过,又派人将郑得潇的三族杀了个干净,如今台湾岛上还是闻风色变、人人悚然。” “如此乱屠乱杀,是完全暴露了郑克塽的心虚和无能!这种大败之时、动荡之际,正是需要收拾人心的时候,他反倒是乱挥屠刀……人人悚然,那就是敢怒不敢言,就是人心离散!郑克塽用武力压制着百官,可若是这压在头上的武力没了呢?”郁平林微微一笑,随即又遗憾的咂巴了一下嘴:“可惜,我们缺乏水师,否则如今台湾岛上这混乱的情况,只要我们泛海而去,消灭郑家、拿下台湾,轻而易举!” “迟早的事,我们等个一两年,水师培养起来,而郑克塽……他已经证明了自己不是什么雄主英豪,台湾的人心在其治下,只会愈发的崩散!”侯俊铖淡淡一笑:“冢中枯骨,早晚必取之!” 第1213章 蓄势(二) “还是得等,如今咱们各个方向,都得靠等,等着开花结果、枝繁叶茂……..”郁平林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看向侯俊铖:“但是嘛,咱们红营一贯是等归等,但从来不会被动的去等,等着开花结果,也得主动去浇肥灌溉不是?其他方向,都是一边等一边做,前期工作做完,到时候直接收割就行,这海外布局的前期工作,我们又该做些什么呢?” “其实我刚刚就想要谈这一点……”侯俊铖微笑着回答,提起木棍继续说道:“日本市场我刚刚也说了,首先要收复台湾、将整个台湾海峡握在手中,先抓住这个最大的筹码,之后才能顺势而为、进一步去撬开日本市场。” “撬开日本市场之后,接下来就要驱逐西番在南洋的存在,南洋,可以诸国林立、可以满地的封建土邦甚至是奴隶制国家,但绝不能沦为殖民地,我之前也说过,再怎么落后的国家,好歹还是有贵族、君王、奴隶主存在的,是有一定的市场的,我们可以将南洋的市场整合进咱们的贸易体系之中,但若是沦为殖民地,便是将市场完全的毁灭了,和我们的贸易体系,也是根本上冲突的。” “驱逐西番势力,我们不需要直接的介入进去,将我们自己的战士的鲜血洒在异国他乡,而是应该作为后盾和支持者,去影响和引领等地群众的反殖民斗争,给予当地土民武器和思想武装,让他们自己去把西番驱逐出去!” 侯俊铖的木棍点在地上,望向南方的天空:“那些当地土人驱逐掉西番势力之后,我不需要它们并入咱们的国家,更不需要它们成为我们的附庸和朝贡国,而是希望它们能成为一个个独立的国家,只需要对我们开放市场、纳入我们的贸易体系就行,这样一来,我们不需要对他们的领土和人民负责,不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和资源去维持附庸,只需要取贸易的实利养活我们自己的国民!” “最关键的是,随着那些国家被纳入我们的贸易体系之中,亦或者我们引领他们进行反殖民斗争的过程中,红营的思想是必然对他们产生影响,会被他们吸收容纳,就一定会涌现出一大批追求自由自立,试图学习我们红营去推翻压在他们身上的君王奴隶主的团体、组织,他们的斗争,会像我们一样,冲着所有的压迫者剥削者而去。” “如果我们试图将这些驱赶了殖民者的地区变成傀儡国、附庸国,甚至于直接吞并,我们就一定要进行直接的政治干预,甚至于武力侵略,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就会成为新的压迫者和剥削者,必然会遭到他们的剧烈抵抗,他们只要学到了一点皮毛,就能给我们造成巨大的麻烦,更别说我们的战士和群众,能不能理解我们这个建立在反剥削和反压迫的基础上的政权,反倒成为压迫和剥削别人的黑手!” “所以我们的海外战略,不仅是针对南洋的土民,针对全世界所有的群众国家都是这样,在反殖民的基础上,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国家,不干涉其内政,他们是实行奴隶制也好、封建君王制也好,或者像我们一样推翻君主建立一个反压迫反剥削的新社会也好,乃至于自愿献土加入我们也行,我们不进行干涉。” 侯俊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红营是在中华万民百姓的支持下,建立起反剥削反压迫的新社会,幸福的生活,是我们的群众百姓自己奋斗而来的,其他的国家,他们想要拥有幸福的生活,同样也要靠自己的奋斗去争取,而不能指望着别人都帮他们把事给办了,我们会给他们思想、给他们指导,作为他们的后盾抵御域外强国的插手和干涉,保证他们能够自己做出决定,但他们要走向什么样的道路,我们不会干涉他们的选择,也不会帮助他们选择。” “我们需要的,只有市场和贸易体系,只要他们开放市场,市场上填满了我们的产品,国内大量的群众百姓给我们做配套、生产原材料、搞运输,甚至是使用着我们的货币,靠着我们的贸易体系吃饭,不管他们走向哪种道路,都是离不开我们的,哪怕是上层和我们吵翻了天,该买我们的货还是得买我们的货、该跟我们做生意,还是得跟我们做生意。” “不过这些事嘛,说起来还是远了些,咱们现在只能做些前期的准备,先给日后反殖民的斗争打下一些基础,我们,先得在南洋和西番之中扎下根刺进去!”侯俊铖又在地上画了起来,一边画着一边说道:“我最早布置的这根刺,就是壕境澳的那些佛郎机人,老郁,之前你不是还问过我,壕境澳为什么还要搞个什么自由市,不干脆直接收回来?” “是啊,这点不仅是我,其实许多人都一直没理解,你也不抽个空给解释解释…….”郁平林点点头:“壕境澳本我中华版籍,借给佛郎机人暂泊而已,佛郎机人都在上头驻军修堡垒了,实在是得寸进尺!而且常柯也说过,壕境澳简直成了西番的情报中心,广东保卫处抓的西番传教士和暗谍,基本都是从壕境澳转来的,这么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何必与佛郎机人怀柔,只让他们解散驻军、拆了堡垒就完事,还搞什么议会和自由市?不干脆收回来,直接派官治理?” “我现在不就是在解释吗,其实我的考虑,根子还是在这‘市场’和贸易体系之上……”侯俊铖微笑着说道:“我之前说过,在目前阶段,西番诸国的市场对我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但我们现在和红毛番、和鹰格兰人都处于交恶的状态,万一他们宁愿顶着重大损失也不买咱们的货了,咱们的手工业品,怎么卖到西番诸国去?” “所以,得暂时留着佛郎机人这道口子,那些漂洋过海而来的西番,看到别人赚钱,只会比自己亏钱更难受!”侯俊铖微微一笑,木棍顿在地上:“除此之外,壕境澳的佛郎机人,也会是我们打入西番诸国的第一颗钉子!” 第1214章 蓄势(三) “常柯说,这壕境澳成了番人向大陆渗透的谍探窝,确实没错,但反过来,壕境澳也可以成为我们向番人内部渗透的出发地......”侯俊铖细细的解释道:“此番红毛番联合郑家侵袭江浙沿海就是证明,都不需要咱们动嘴,壕境澳的佛朗机人自发的就去帮咱们探查消息,红毛番的船队还没集结完毕,兵马、火力、船只之类的情报,就已经摆在了我们的桌上。” “西番国家和咱们外貌上就有差别,文化风俗也相差甚远,而且西番的大多数殖民地,特别是其本土,与我们相距极远,至少在短期内,是我们的海商船只难以到达的地方,要对他们进行渗透、打下暗桩,是很困难的事,这种情况下,想要在西番诸国之中发展我们的情报组织,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从那些番人之中进行发展,这一点其实西番诸国和我们也算是殊途同归,他们向大陆渗透的暗谍,大半就是直接从中土人士中发展的教徒之类。” “壕境澳的佛朗机人就是个十分不错的选择,一方面,其本土经济濒临崩溃,全靠盐税撑着,而新大陆上一个叫巴西的殖民地中新发现了金矿,其本国全部身心都放在经营巴西金矿之上,根本没心思来管壕境澳这些远在天边的佛郎机人........”侯俊铖回忆着之前收集的情报:“另一方面,佛朗机人在南洋的殖民地几乎全部被红毛番夺走,只留下几个没有什么价值的岛屿,从红毛番手里高价收购香料,做转口的生意。” “与此同时,日本锁国之后驱逐了境内所有佛朗机人,日本贸易完全中断,佛朗机人仅剩下壕境澳一地,和与我中华的贸易航线,但壕境澳四面强敌环伺,红毛番、鹰格兰人,全都虎视眈眈......”侯俊铖提起木棍朝着西南方向一指:“佛朗机人是吃过依附大陆强权以保护自家殖民地的红利的,他们在印度有一块殖民地,名叫果阿,曾经差点被当地土邦攻陷,是依靠印度的强国莫卧儿解救才保住,有这个经历,壕境澳的佛朗机人,就更倾向于依附于咱们,借助我们的力量抵御环伺的强敌。” “所以在我们和西番诸国的谈判之中,他们表现得最有诚意,对我们的要求,几乎是全盘接受,所以.......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将他们变成我们向泰西渗透的先锋,让他们的商贾船队变成我们的触手.......”侯俊铖顿了顿,继续说道:“西番惯以传教士进行思想入侵,再将信教的信徒发展成他们的谍探,但既然中土人士能够对他们的宗教笃信极深以至于为了宗教而背叛自己的家园国家,那么我们红营的理念和思想,又为何不能达成同样的效果呢?” “泰西诸国从世界各地的殖民地里掠夺了大量地财富,但这些财富,并没有给底层的百姓分润多少,大半是进了君主、贵族、豪商的口袋里头,他们毁灭了一个个国家、一个个市场,自己吃的盆满钵满,但与此同时,底层的百姓却依旧是生活极度贫困的。” “好比红毛番,靠着各个殖民地赚得盆满钵满,赚取的利润,却大多用于放贷和海外投资,票号的生意极为发达,但本土手工业却受到鹰格兰人的冲击一步步萎缩,大量工人破产,农户也受到他们的票号行和大商人的挤压兼并,殖民地商品推高本土物价的同时,底层民众却还要承受着重税,红毛番建立起号称‘海上马车夫’的殖民帝国,国内却有近三成的百姓陷入赤贫之中。” “还有鹰格兰人,这个新兴的殖民帝国,殖民地的利润同样完全被其王室、贵族和豪商瓜分,为维持本土手工业竞争力,工坊主大量雇佣童工和女工,工作时长长期超过八个时辰以上,农户也因为豪商贵族圈地种植经济作物和养羊而大量破产,鹰格兰人还和红毛番一样,殖民地商品严重冲击本国市场,抬高本国物价,又为了争夺殖民地而对底层百姓苛收重税,殖民地的管理成本和维持殖民地武力的军费,又进一步以重税和物价上涨的方式转嫁给国内底层,对殖民地的掠夺收益,却完全被上层掠走。” 侯俊铖喘了口气,语气冷峻:“所以我之前为什么说再差的政权也好过殖民政权?殖民政权完全建立在剥削掠夺之上,其掠夺的不仅仅是殖民地的群众百姓,同样也掠夺和剥削本国的群众百姓,一切的成本都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但一切的收益,却完全被上层掠走,获利的只是一小撮,大多数的人,只会在其中得到痛苦和剥削!” “殖民政权毁灭市场,和中华这样需要广阔的自由市场去容纳生产的商货的生产国是根本的冲突,殖民政权完全建立在剥削、压迫和暴力掠夺之上,和我们红营所追求的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的新社会,同样是有根本性的冲突,所以,像红毛番和鹰格兰这样的殖民政权,是我们必须要推翻的!” 历史上就是如此,红色思潮诞生在欧洲的工人之中,但其天生就是反殖民的,红色思潮的发展,不仅激发起全球的工农运动,同样也伴随着大量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的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运动,就是因为殖民政权,既压迫着殖民地广大群众,也剥削着本土的工农。 “但我之前也说了,我们的海外发展,不能走强干预的路子,只作为引领者和后盾而存在,泰西诸国的百姓们要追求美好的生活,同样也不能靠我们帮他们把所有的事都做了,还是得他们自己去奋斗和抗争!” “升米恩、斗米仇,我们当了大家长、老父亲,人家不一定领情不说,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恐怕就会怪到咱们身上来,反倒会起冲突,还不如让他们独立自主的去闯一闯,一个独立自主的政权,一定是个相对理智的政权,这样的政权才有求同存异和平共处、共同进步的空间。” 第1215章 蓄势(四) “我们所要引领的反殖民斗争,其实本质上还是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的斗争的延续,因此其不单单要在殖民地里进行,也要在那些殖民政权的本土群众中进行,凭什么那些君王贵族和豪商靠着殖民地吃的盆满钵满、脑满肥肠,而底层的群众百姓却要承担运营和争夺殖民地的成本,生活困苦不堪?这种完全基于掠夺剥削而建立起来的体系,是绝对不会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的。” “反殖民的斗争,在我们红营不进行强干涉、不出兵直接替那些殖民地流血牺牲的情况下,仅靠殖民地本地群众的斗争,必然会是一个惨烈而漫长的过程,但如果那些殖民政权本土的群众百姓们也参与进来,殖民贸易体系的崩塌,便会大大的加速。” “殖民贸易体系崩塌了,但海外贸易的需求和市场并没有消失,依旧是需要一个完善的贸易体系的,而我们就能顺理成章的去建立起由我们所主导的贸易体系,不以掠夺和剥削为主,而是互通有无、相对公平,以我们的手工业品,换取他国的金银、原材料和经济作物,咱们的手工业品有了销路,其他的国家也能分润到利益,大家一起合作共赢,才能天长地久嘛!” “对于我们来说,我们只输出思想、只派人进行引导,必要之时作为武力后盾防止域外大国的武力干涉,从推翻殖民贸易体系,再到建立起我们自己的贸易体系,整个过程中,我们可以将战争的风险和规模控制在最低,将我们的将士们的伤亡和牺牲降到最低,海外经营和贸易体系的维护的成本也能尽可能的压低,不必像红毛番、鹰格兰他们一样只能转嫁于国内的百姓们,对于国内的影响,也能压到最低。” “我们能够以最低的成本和牺牲建立起由我们主导的贸易体系,同时,我们的思想传播出去,在反殖民的斗争中,也必然会成为各国各族百姓们反剥削反压迫和反暴政的旗帜,我们不需要逼着我们的将士们去武力侵略、自己毁灭自己的根基,就能在世界上获得巨大的影响力和无数人的敬仰,让中华成为世界上所有底层群众的火炬,这才是我们最大的收益!” “壕境澳的那些佛朗机人,将成为我们第一批思想的传播者,帮我们把我们的思潮,随着他们的商船带去各个西番的殖民地,还有他们泰西的本土.......”侯俊铖直起身,木棍点在一个刚刚断断续续的画完粗糙地图上:“当然啦,这种事不能只依靠佛朗机人,我们自己也得累积经验,南洋有处地方,就是一块上好的试验田——吕宋!” “吕宋......”郁平林看着那张粗糙的地图,回忆道:“之前老时他们倒也报告过,郑家里头一直有南下出兵吕宋的想法,当年国姓爷收复台湾之后,一方面大佛朗机人在吕宋屠戮华民,华民泣血求援,另一方面,台湾地小贫瘠、物产不足,难以供养大军,而吕宋土地肥沃,又处在新大陆和我中华贸易的关键航道之上,说是转口贸易收入能抵上台湾收入五倍有余,所以国姓爷就准备南下攻打吕宋,只可惜国姓爷早早去世才没有成行。” “然后是郑经末年开始,郑家局势愈发窘迫,经济趋于崩溃,所以岛内又有了弃台湾而攻吕宋的动议,黄良骥就是主要支持者之一,按他自己的说法,吕宋有三万华民,而大佛朗机人正规兵马只有三百多人,其他的都是些雇佣军或土着兵什么的,只要郑军大军一到,立刻就能将之化为齑粉,所以他之前也和冯锡范他们提议过去攻取吕宋之事,只是冯锡范不肯,反倒集结兵力来侵袭我江浙沿海。” “这一点上,冯锡范比黄良骥看得清楚,郑家出兵去夺取吕宋,国姓爷时期还有可能,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攻打吕宋是必败的仗,侵袭江浙沿海,若不是有我们红营这般的组织能力和民众拥护,把江浙沿海变成铁壁,郑军是大概率能有大收获的........”侯俊铖缓缓地的摇了摇头:“黄良骥他们攻打吕宋的计划,是建立在有当地三万华民的支持的前提下,若是没有这三万华民的支持,郑军一支孤军劳师远征,不能从当地获取补给,是必然要失败的。” “可这个前提,在国姓爷时期是存在的,但在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当年国姓爷预谋征伐吕宋,派出李科罗去联络吕宋华人,结果消息泄露,大佛朗机人担心吕宋华人为郑家内应,举起屠刀大肆屠戮华民,华民被迫提前起义,可国姓爷却忽然薨逝,导致征服吕宋的计划最终搁置,郑家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前往吕宋支持当地华民,华民起义被大佛朗机人镇压,随之遭到了血腥的屠杀。” “根据壕境澳的佛朗机人给我们的情报,如今吕宋的华民,仅剩下五千人左右,五千人,能供养起多少兵马来?而且这些华民,除了少数矿工之外,大多从事的是转口贸易,或者充当包税人,协助大佛朗机人向当地土民征税、管理华民矿工佃农之类。” “这些华民,靠着大佛朗机人的殖民政府吃饭,家里又算是有些家底的有产阶层,他们会愿意让郑军冲进来砸了自己的饭碗吗?会愿意因为战争而打破原本安稳的生活吗?必然是不愿意的,就算他们从感情上支持同根同血的郑家,支持的力度也不会高到哪里去,一旦郑家发动的战争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甚至生命,他们甚至多半会倒向大佛朗机人那边。” “能够坚定支持郑家的华民,只有那些底层的矿工和佃农,这些人受到吕宋殖民政府和华民包税人高层的双重压迫,甚至还受到当地被夺走了矿山土地、一心想要报复的土着的威胁,是迫切需要改变这种饱受压迫的现状、找一个撑腰的官府的,自前明以来的华民起义,基本都是这些矿工佃农先举起义旗,那些中高层的华民摇摆不定,然后被殖民政府分化瓦解、镇压。” “可这些矿工佃农,一来人数不多,其次也没什么资源和钱粮能够去供养大军,就算他们全力支持郑军,除了卖了这身力气和这条性命,又有多少作用呢?” 第1216章 蓄势(五) “更主要的是,吕宋当地占据绝大多数的土着民,很可能也会站在大佛朗机人那边!”侯俊铖喘了口气,继续细细的分析着:“吕宋的土着民受到大佛朗机人的压迫剥削,但大佛朗机人在吕宋统共也就几百人的兵马,他们自然不可能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直接去进行剥削和压迫,只能借助于中间人,而那些充当包税人的华民,就是作为这个进行压迫和剥削的黑手存在的。” “对于当地土民来说,他们甚至一辈子都可能见不到一个大佛朗机人,甚至于偶尔见到的大佛朗机人,是来给他们传播‘福音’、赠送生活物资、提供一定的医疗帮助来拉拢他们入教的‘友善’的传教士,但那些华民包税人,却会定时出现在他们的村子里,抢钱抢粮甚至杀人放火,因此在那些土民心里,他们对大佛朗机人不一定会有多少仇恨,但对于华民,却必然是充满了仇恨的。” “大佛朗机人能够牢固掌握吕宋,就是靠着挑拨华民和当地土着的关系而从中取利,平常利用华民包税人压榨土民,一点华民起义反抗了,他们又挑动土着民去抢掠和屠杀华民,如今的吕宋也是这般情况,大佛朗机人现在还在利用着华民帮他们征税剥削,但若是郑家的大军登上吕宋,大佛朗机人一定会挑动和拉拢当地土着,去攻击这些华人的军队!” “大佛朗机人在吕宋只有几百兵力,但他们手里还有两三千的土着民殖民军,还能从南洋其他西番殖民地那里借兵,依托从前明开始就精心经营的坚固堡垒,还是能够坚守拖延一段时间的,而登上吕宋的军队,本就是一支孤军,若是没有当地华民支持、没法在当地获得补给,反倒又陷入吕宋当地十几万土着民的泥潭之中,这场仗怎么可能打得赢呢?不说郑军,就算咱们红营去,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所以啊,郑家如果真的听了黄良骥他们的话,全师往夺吕宋,这是一场必败的仗,战争比拼的,大多数时候不是看谁的军队更多更强,打的是粮食、补给,还有人心!” “人心啊......”牛德东微微一笑:“争夺人心,这就是掉进咱们锅里的肉,当世之中,谁还能比咱们红营更得民心?” “正是如此!”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吕宋可以作为我们日后引领反殖民斗争的一场预演,殖民吕宋的利润,全在新大陆和我中华的转口贸易之上,这转口贸易的利益,则完全被大佛朗机人吃干抹尽,一点都没留给外人,加上大佛朗机人国力衰颓,新大陆往我中华的转口贸易,是在不断地下跌的,吕宋在南洋各个西番殖民地中的重要性和占比并不高,所以吕宋发生的动荡和变革,不会过分的刺激那些西番国家,甚至于他们说不准还会凑上来分一杯羹,而且也不会太过影响到我们的对外贸易。” “所以说,这是一片得天独厚的试验田,正好为日后我们的海外攻略积攒经验!”侯俊铖绕着那张地图走了半圈,似乎在借此整理着思绪,继续说道:“反殖民斗争,其实和反剥削、反暴政、反压迫的斗争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要依靠大多数的人,眼中只盯着吕宋的华民,只想着依靠当地华民的力量,然后以武力去征服,失败的可能自然也就是极大的。” “从前明开始,吕宋的华民一次次起义、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被仅有几百上千人的大佛朗机人屠杀,为何如此?就是因为他们只看重自己的力量,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对付敌人的时候,又盼望外来势力的强力干涉,却从来没有去尝试团结当地真正的‘大多数’,甚至于对当地的土着民抱有歧视的态度,主动去将自己和他们划分成不同的阶层,使自己处于孤立的状态。” “独立的反殖民斗争,是离不开当地占据人口绝对多数的土着民的支持的,如果当地的华民能够团结起那十几万的土着民,华民作为引领者,土着民贡献力量,大佛朗机人那么点兵马,怎么可能对抗这么强大的力量呢?吕宋的华民根本就不用依赖于外部的力量,不需要郑家或中华本土的支援,靠他们自己就能掀翻了吕宋的殖民政府。” “可他们却把自己陷入孤立的境地,反倒是让大佛朗机人去团结了当地土着,华民自我隔离,而大佛朗机人的传教士却能走进那些土着部落和村庄里头去,利用宗教渗透土着部落,扶持依附于殖民政府的土着领袖,本该是被剥削者和被剥削者团结在一起,却反倒成了被剥削者和被剥削者内斗、压迫者坐在一旁坐收渔翁之利的景况!前明以来,不独是吕宋,南洋各地的华民搞成现在这样子,固然是因为西番残暴的缘故,但和他们这种上国上等民的心态、自我隔离的态度,脱不了干系!” “要在吕宋进行反殖民的斗争,依旧还是要走团结底层的路线,从华人矿工佃农,到底层的土着民,将他们团结起来,形成一个不可阻挡的铁拳,至于那些中高层的华民,还有那些土着民的领袖,他们已经成为大佛朗机人殖民体系的一部分,他们个人能够支持和帮助反殖民的斗争固然是好,但作为一个整体,作为殖民体系的一部分,同样也是需要打倒的。” “我们可以先把思想送去吕宋,先在当地华民之间传播,让那些底层华民去团结当地的土着民,然后转化为团体和组织的领导者,引领土民进行反殖民斗争。如果那些华民依旧是自我隔离的态度、不愿去团结当地的土着民,那我们就抛开他们,直接送我们的政工人员去吕宋,由我们来完成引领和团结当地土着进行反殖民斗争。” “总而言之,我们要拿吕宋这块试验田,试验一条在缺乏外部直接干预的情况下,仅靠思想传播和有限度的资源投入,依靠当地自己的力量,就能完成打碎殖民贸易体系的任务的道路.......”侯俊铖缓缓吐了口气:“还是那句话,人要靠自己!我们的群众百姓争取幸福的生活,靠的是自己,那些殖民地的群众百姓要争取幸福的生活,同样也要靠他们自己的奋斗!” “红营治下的中华,不会做什么大家长,也不要傀儡儿孙!我们的海外战略,始终是为了国内大部分的百姓群众而服务,而不是像西番那样只为了少数人的富贵去争夺,一个个靠自己而斗争出来的政权,一个个独立自主的国家,一个个把对本国的群众百姓负责的国家,就是一个个独立的、开放的、充满活力的,而且必然会越来越广阔的市场,这对我们这一类的生产国来说,是一件好事。” “当然,这些独立自主的国家,必然会谋求本国手工业和制造业的发展,以给予治下民众更好的生活,我们想要像以前的中华政权那样躺在家里卖货收钱那是不可能了,必然要面对大量地竞争者,但在我看来,这没什么关系,我对中华的老百姓们有信心,只要我们红营没有拖他们的后腿,他们就一定能让中华始终站在全世界制造业的顶端,就像过去几千年那样.......” “竞争带来进步,制造业的发展带来生产力的发展,然后.......将会是整个人类社会的变革和发展,社会改造不会只局限于红营治下的中华一国之中,而是会上升至整个人类的范畴,一个崭新的世界,就会降临到所有人的眼前.......”侯俊铖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淡淡一笑:“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第1217章 玻璃 金陵城西,一处新辟的工业区内,矗立起几座样式新颖、烟囱高耸的砖石厂房,这里远离了城内的喧嚣,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煤烟、耐火土以及某种特殊矿物灼烧后的独特气味,其中一座最为高大的厂房门口,悬挂着一块簇新的木牌,上书“金陵第一公营玻璃工坊”几个遒劲的大字,进进出出的工匠工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服,一片昂扬之气。 李名的打扮和这些工人差不多,也穿着一身样式一摸一样的制服,只不过颜色换成了黑灰色而已,乃是红营各级部门里新配发的工作服,合身、笔挺、干练,只是与他束发的发型显得很是不搭,一旁领着他逛着这个玻璃工坊的陈厚耀还是传统的士人打扮,束发加上青灰色细布道袍,一派名士风范,但在这工坊之中,却显得格格不入。 “江北洪灾过去,咱们这些救灾的干部都轮换下来休整,好不容易放一天假,我本来还准备去剃个头的......”李名摸了摸脑袋上的发髻,扫了眼身边经过的工人那一头的平头短发:“咱们审计院里头,天天忙得脚不离地,这头发长了,平日里根本没空打理,洗起来也麻烦,放假的时候还能洗洗束个发,可平日里忙起来,只能用头巾一裹了事,又闷又痒,晚上拆了头巾,那味道都能熏翻两个我。” “红营里头,部队先开始剃头,所以这平头短发才有了丘八头的称呼,然后是各个工坊的工人们开始剃头,城里各个社区又经常搞社区服务,那些苦力、劳工之类干体力活的也纷纷剃了头,咱们这些部门,虽说不强制,但也有许多跟着剃了发的,听说执委里头都好几个剃了发的,这丘八头也算是流行一时了,所以啊,我也准备跟风一次,只是江北遭灾,我跟着去了江北,一时没顾得上这脑袋......” 陈厚耀扯了扯身上的道袍,又扯了把李名的制服,笑道:“这股子风潮,若是给那些老道学看到,恐怕得说咱们红营是在学满清‘剃发易服’,是在毁灭中华文脉了。”、 “我有手足,自谋温饱,我有口舌,自陈好恶,我有心思,自崇所信,绝不认他人之越俎!这可是船山先生的教诲,独立之个人的选择,岂能与清廷之刀兵胁迫相提并论?”李名严肃的回了一句,忽然又苦笑着摇了摇头:“陈教授,我这暗示您听不懂?我这刚从江北回来,浑身的泥腥味还没散干净,气都没喘匀,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您就把我拖到这炉火熊熊的地方来了。” “听懂了,装不懂而已,何必非要戳破呢?”陈厚耀挤挤眼,压低声音笑道:“难曲,你也是错怪我了,我这不是想着你刚从江北那般辛苦的地方回来,特意带你来看看咱们这新气象,换换心情嘛!” 两人说笑着并肩走入工坊大门,一股热浪顿时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初夏时分尚残留着一丝凉意的天气相比,工坊内部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高大的厂房内,光线略显昏暗,但几座熊熊燃烧的玻璃熔窑却如同巨兽的心脏,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和橘红色的光芒,将周围劳作的人影映照得如同剪影。 工人们穿着特制的耐热的粗布衣装,汗流浃背,有的在用长杆挑动着窑内粘稠炽亮的玻璃液,有的在铁砧上熟练地吹制、拉伸、塑形,叮当作响的铁器声、呼呼的风箱声、以及工头偶尔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与技艺的工业图景。 “如何?”陈厚耀不无自豪地指着眼前繁忙的景象:“这座新建的玻璃工坊,别看它现在还有些杂乱,但可以说,是当今我华夏,乃至放眼泰西,玻璃技术的集大成者!” 他引着李名避开一处搬运原料的区域,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来:“为了把这工坊建起来,可是费了大力气。你看那边,正在指导配料的老师傅,是专门从嘉兴请来的沈存周沈老,他家世代琉璃窑作,对料性火候的把握,堪称一绝!” 他又指向另一处正在处理玻璃胚体的区域:“那位是苏州的李茂林,你也应该听说过,最擅长的就是器型设计与吹制薄胎器皿,他做的玻璃盏,薄如蝉翼,声如磬鸣,可以说是当世一奇,苏州自前明开始就是这江南制镜的翘楚,李茂林便是翘楚之中的翘楚!” “还有广州来的王士元......”陈厚耀继续介绍:“他家与濠境澳的佛朗机人打过交道,学了不少西番彩色玻璃和套料技法,如今这玻璃工坊里头聘用的西番顾问和专家,大多都是靠着他的关系帮忙找来的。” “还有山东的赵秉恒、周道一两位大家,你应该也听说过,不仅精通传统博山琉璃技法,更难得的是,对西洋传入的望远镜、显微镜等光学仪器的镜片研磨、抛光,有着极深的造诣,可说是当今光学玻璃镜片技术上的泰山北斗,当年清廷搞蒙养斋算学馆还招募过他们,京师钦天监所用的天象万里镜,就出自周老的手,他们跟着我们红营北伐军一路从山东退回江南,就是这公营玻璃工坊里头的第一批专家顾问。” 李名听着这一连串如雷贯耳的名字,看着工坊内那些虽然忙碌却眼神专注、手法精湛的工匠们,点点头道:“这玻璃工坊的预算就是我审的,执委还专门派人前来叮嘱过,可见上头对这家工坊,是寄予厚望。” “那是自然!”陈厚耀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论是军中所需的望远镜、测距仪,还是医学院和各个医院正在研究和配备的察微镜,乃至于民用的器皿、窗户,都离不开这玻璃工业,咱们现在汇聚了最好的师傅,用了最新的窑炉设计,精选了各地的优质原料,就是要做出这天下最好、最透、最均匀的玻璃!” 陈厚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略带狡黠的笑容,凑近李名,压低声音道:“尤其是那种无色透明、毫无瑕疵、均匀如水的高级光学玻璃镜片,只有这等水准的镜片,将来……配得上用在那计划中的,紫金山天文台的巨型‘窥天镜’上!” 第1218章 经费 “我就知道您找我出来没好事!”李名苦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满是理解却又爱莫能助的无奈:“紫金山天文台的项目,预算审核没通过都两个多月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呢?再说了,我就是个科长,这预算的事我最多也就帮忙审一审,这么大个项目,能不能过,最后还得看上头的意思。” “审计院里头我就与你相熟,好歹能套点消息......”陈厚耀微笑着摆摆手:“赵局长那边,自然有勿庵先生去和他们扯皮,我这边也算是有枣没枣打上一杆子,万一你帮忙说上两句,就把上头给说动了呢?” “那您是高看我了!”李名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陈教授,我老实与您说,上头把你们学院的预算给打回去,真不是我们审计院故意刁难,或者不重视学问。实在是……你们这开口要的数目,太吓人了!” 李名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家珍,语气中也透着一股当家才知柴米贵的沉重:“你算算,光是这次江北洪灾,救灾、安置、防疫、初步重建,前前后后已经花了不下三百万钞,这还只是应急,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灾后重建工作,至少也要好几百万钞投入进去。” “而且您应该也看了报纸,执委已经拍板了,之后要在安徽、江苏两省进行大规模的水利整修和改造,还有后续的一系列治淮项目,乱七八糟加在一起,起码就得备着好几千万钞,这还是按照最低限度的预算方案核算的,之后治淮工程动起来,后续的投入还不知道要多少。” 李名顿了顿,继续道:“江浙沿海,刚刚打退了郑家和红毛番的侵袭,将士们用命,百姓们出力,这战后的抚恤、奖赏、防御工事的修复加固,又是一大笔开销!福建那边,拿下厦门,后续的安抚、驻防、以及对残敌的持续压力,哪一样不要钱?” “还有编练水师的事,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江浙、福建、广东沿海就一直处在敌人兵锋之下,现在沿海地区联防搞得不错,这次郑军和红毛番侵袭江浙,就是被联防的百姓们赶走了,但人嘛,也不可能一直紧绷着,绷得久了,总有绷断的时候,千日防贼,必然会有松懈的时刻,万一给人找到机会咬一口,就是巨大的损失。” “所以编练水师、整顿海防,也是眼下紧要的任务之一,这造船、造炮、募兵、训练,更是吞金巨兽,现在就得开始预留款项,数目小不了,而且此番江北救灾,上面还抽走了许多编练水师的经费,之后还得想办法补给他们,就算是抛开编练水师不说,单单是维持沿海地区的联防体系,也需要花费一笔不小的钱粮。” “除此之外,还有各地的社会改造、生产发展、产业统筹什么的,都需要花钱,红营如今是富甲天下,财税收入远超满清治下之时,但花钱的地方也多,日子照样过得是紧巴巴的,上头一天到晚想着从哪里抠钱都快想疯了,我上次遇见老吴,他跟我一起入的大学堂、一起提前毕业,我去了审计院,他去了财政院,跟我一般大的年纪,头发都白了一半。” “红营的各个部门、各个组织,哪一样不是嗷嗷待哺?到处都在伸手要钱!咱们红营是自己印钞,但也不能乱印啊,印钞多了,搞出什么......那词什么来着?‘通货膨胀’!导致物价飞涨、钱不值钱,前明宝钞不就是这么完蛋的?咱们红营现在正在搞‘以钞代银’,好不容易把红票的信用建立起来,才有了这以钞代银的基础,总不能像前明和满清那样乱印滥发,自己拆自己的台吧?” “再说了,印钞发行同样是需要成本的,纸坊、印坊、防伪,哪样不需要钱?咱们搞以钞代银,暂时只针对金银,还没有直接一步到位搞以钞代钱,民间零售依旧大量使用铜钱交易,不就是因为这印钞发行的成本,还没有低廉到能够直接取代铜钱嘛!” “国库就那么点底子,现在又是个百废待兴的时候,到处都是伸手要钱的,又不能乱印钱钞,更不能劫掠百姓,能怎么办呢?只能是想办法先节流一部分应急了嘛!咱们审计院现在干的就是这节流的活计,各个部门的预算方案,就得分个轻重缓急、能卡就卡,帮着上头尽量省下一些钱来,用在更加紧要的地方.......” 李名看向陈厚耀,脸上写满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迫:“陈教授,你看看你们报上来的预算计划,一个天文学院,一座紫金山天文台张口就要两百多万钞,花岗岩基座、楠木观测圆顶框架、琉璃瓦屋顶、玻璃观测窗、大理石子午仪基座、青铜支架、黄铜圆顶转轴和门窗合页、铸铁地面轨道、银制绘制工具、恒温加厚墙面,还有如这家玻璃工坊一般的各种新建配套的工坊.......” 李名双手一摊,语气越发急促,仿佛那庞大的财政压力就压在肩头,语气有些无奈:“其他部门和学院,都知道如今国库窘迫、急需用钱的地方多,都在想着办法的能省就省,把预算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里头再报上来,你们倒好,怎么贵怎么来!一个玻璃镜片就要五千多钞,整个天文台的建设,都要用最好的材料、最顶尖的技术,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嘛!” “别说我们审计院这关难过,就算我们硬着头皮批了,送到执委和侯掌营那里,你看会不会被打回来?上头现在天天开会,头发都快愁白了,琢磨的就是怎么从石头缝里挤出钱来.......诶,说真的,陈教授,你们算学学院报上来的预算,那也是能省就省,天文学院报上来的预算里头,也能看出来有不少地方是尽量节流的,怎么就这紫金山天文台上,非要认这个死理,一文都不肯省呢?” 第1219章 星空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天文研究看似是天马行空,实际上是个非常严谨的事,以数算为基、以实验观测为准,省一笔钱,就可能造成一丝差漏,产生严重的误差......”陈厚耀也是双手一摊,语气很诚恳:“其实我们之前是做过一个相对省钱的预算计划的,比照清廷钦天监的规格建设紫金山天文台,大概可以将预算降到三四十万钞以下。” “只是......清廷的钦天监出现过多少错漏,你也是知道的,其中大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这观测天象的设施仪器落后的缘故,所以我们最终还是决定,一步到位,建成当今世上最先进、最优良的天文台。” 陈厚耀缓缓吐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家孩子受了委屈的不平,略带着些抱怨的低声道:“同样是大学堂里头的学院,黄院长他们的机械工程学院,哪一回不是闭着眼睛做预算,报上去你们审计院都是差不多就给过了?上头拨款也是痛快的很,黄院长那可是从来就没为预算的问题操心过。” “可到了咱们这里,就变成能卡就卡了......咱们天文学院,算是红营最早的一批学院了,是当年吉安大学堂开设之时就设置的学院,论资历论根基,哪点不如人?黄院长都是勿庵先生写信找来的呢!到现在跟个后妈养的似的,想要申请点经费怎么这么难.......” “陈教授,不能这么比啊,黄院长他们申请经费简单,是因为他们只要出了成果,立马就能投入实用啊!”李名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掰着手指细数:“江北洪水滔天之时,是他们改进设计的新式抓斗挖泥船,冒着大雨和急流,在河道、在溃口处日夜不停地清淤、打捞,效率远超人工数十倍,为堵口和疏通立下了汗马功劳,接下来的治淮大业,涉及山川地理测量、水工模型试验、新型闸坝设计、巨型土方工程机械.......哪一样离得开他们的设计、技术和专家人员?” 李名目光扫过工坊内那些正在为光学玻璃而努力的工匠,话锋却引向更深远的方向:“再说黄院长倾注心血多年的那个‘蒸汽机’项目,是,投入巨大但至今未能实用,但您也知道,为了驯服那水汽之力,他们在材料强度、精密加工、密封技术、传动机构上取得了多少附带的突破?是不是已经用在了咱们的矿山抽水、工坊鼓风、甚至是你这玻璃工坊的某些传动装置上,实实在在地提升了效能?” “若是有一日,那蒸汽机真的搞成功了,说是可以带动巨船而不必依赖于人力风力,陆上也能修什么‘铁路’,可以靠机械而不必再依赖于人力和畜力运输,万里江山不过咫尺之远,那将是何等光景?即便黄院长他们吹的确实有些过了,但只要他们研究设计出来,终归还是能立马投入实用的,好歹还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李名顿了顿,目光聚焦在陈厚耀的身上:“可是你们呢?陈教授,我也算是师承勿庵先生,从算学学院里头走出来的,天文之上我也有许多接触、也算是一个爱好,可我还是想认真问一句,紫金山天文台若能建成,配备天下无双的巨型窥天镜,观测日月星辰之秘,推演宇宙运行之道,这自然是极为了不起的成就,足以名留青史,可然后呢?对于改善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有什么用呢?能不能解决限制红营发展的技术问题呢?” “至少眼下是看不到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的嘛!天文研究的成果,也没法像黄院长他们的成果一样,立马就能投入实用嘛!我现在能想到的,只有修订历法这条,精准的历法有利于农业,历朝历代修订历法都是重中之重,但是......仅仅是修订历法这一条,三十多万钞的钦天监已经足够了,何必花上几百万钞,非要去修一个紫金山天文台呢?” “所以说,当家方知柴米贵,审计局的笔,执委会的决议,不是不看重学问,而是要在这千头万绪、处处需钱的艰难时世里,掂量每一分银钱的去处,确保它用在最紧要的刀刃上,眼下,红营更需要的是能牢牢立在这片大地上的力量!像这个玻璃工坊,给你们做配套,同样也有利于国计民生,上头批预算不也批得爽快?” 陈厚耀静静地听着,面上的表情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伸手从旁边的原料堆里,拈起一小撮晶莹的石英砂,在指间缓缓摩挲,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工坊高大的屋顶,投向了高远的蓝天:“难曲,你看这石英砂,若不经历这熔窑的千度灼烧,工匠的万般琢磨,它永远只是铺路的沙砾!” “天文数理之学,观星测宇之术,恰如这熔炉与琢磨,它或许不能立刻化为炊烟与刀枪,但它关乎的是我们对自身所处宇宙的根本认知,而一切对真理的探究、一切之进步,不就是出自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好奇、异想天开和探索之中吗?” “今日我们耗费心力,理清行星运转之轨迹,看似无用,他日或可化为指引舰船跨越重洋、不迷航向的罗盘秘钥;今日我们倾尽所能,研磨能窥见日月的镜片,看似奢靡,他日或可衍生出洞察微观世界、探究病理根源的显微神器,活人无数;格物致知之道,本就体用相依,缓急相成。急所用,固是明智,然绝其远源,恐非长久之计,更非开创之朝应有之气象。” “难曲,你所考虑的,字字句句,皆是实情担当,立足当下,解民倒悬,富国强兵,此乃经世之要务,是红营存续发展的基石,脚踏实地,丈量这九州山河,疏通这淤塞百川,锻造这护国安邦之利器,自是当务之急,无可指摘。” 陈厚耀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坚定的、仿佛能穿透时间的力量,在工坊的喧嚣中清晰地响起:“然则要探究真理大道,又怎能只盯着脚下?脚踏实地,丈量山河,固是根本,但仰望星空,追寻那苍穹之上的奥秘,于我华夏和万千生民而言,同样重要!” 第1220章 父母 “这些道理,你跟我说也没用,还是那句话,我这小小的科长,做不了主......”李名无奈的一摊手:“上头若是不同意,我就算想帮你通过,那预算计划还是会被打回来的。” “我知道,我也说了,我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能做主的,勿庵先生自然是亲自去找了......”陈厚耀笑着摆了摆手:“勿庵先生今晨动身去了江北,现在执委的几个委员除了时委员还在宁波,基本都在江北,金陵只有鹧鸪先生一人留守,勿庵先生是等不到侯掌营他们回金陵了,准备当面去跟他们做个报告,到时候回了金陵直接投票得了。” 李名微微一笑,正准备说话,就在此时,忽然有一干部一阵风一般的闯进这座坊间里头,大喊着:“护厂队的!还有男的,手里的活能放下就放下,都去抄家伙,对面的丝坊有人带着家伙打上门去了,咱们快过去帮忙!干部也是,快!” 工坊里头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好些工人工匠赶忙扔下手里的活计去抄家伙,李名和陈厚耀一脸惊诧,李名赶忙拉住那名前来报信的干部问道:“对面的丝坊出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他们自己有护厂队,你们找人赶过去,要打群架不成?这可是犯法的!” “这位领导,您不知道,丝坊里头都是女工,没几个男丁,护厂队也就干个看仓库的活,出了事只能靠咱们附近的男工人帮忙,而且我们和他们有联谊,许多工人讨的婆娘就是那丝坊里头的......”那名干部匆匆解释着,语气急促而紧张:“而且妇女会的黄主任也在里头办事呢!” “黄主任?哪个黄主任?”李名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和陈厚耀对视一眼,两人的面色都是大变:“走走走!赶紧去控制现场!快找人去叫治安队!” 陈厚耀跑去找附近的治安队,李名则跟着那些工人一起来到玻璃工坊斜对角的一家丝坊里头,原本规律的机杼声被一片激烈的争吵与推搡声取代,空气中弥漫着蚕丝的微腥和紧张得几乎要迸出火星的气氛。 丝坊门口和院内,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外面是几百个穿着粗布短褂、手持扁担锄头、面色激动愤懑的村民,他们试图往里冲,却被一群闻讯赶来的、来自附近工坊的男工人和护工队死死拦住,四处还有许多被砸毁的纺织机器,这座丝坊的坊主正在一旁向一名穿着丝衣捧着紫砂茶壶的男子低声说着什么,那男子便是这座丝坊的东家,看着那些被砸毁的机器、对峙的双方,眼里又忧又愁又急,几乎要滴出血来。 附近工坊的男工人纷纷赶来,大多膀大腰圆,手中也拿着顺手抄来的铁棍、木槌,有些护厂队的还拿着长枪之类的武器,只不过都用粗布缠住枪头,那股常年在工坊劳作凝聚起的团结气势和更强健的体魄,硬生生将村民们挡在了丝坊主工作区的外面,形成了一道不甚稳固却异常坚定的人墙,更外围,十几名臂缠红巾的护厂队成员正竭力维持着秩序,防止冲突彻底失控。 村民们群情激愤,头的一对老夫妇情绪最为激动,那老汉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此刻的暴怒,他跳着脚,手指几乎要戳到拦路的男工人脸上,唾沫横飞地嘶吼:“那是我闺女!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管?!她跑了两年多!让我们老两口在村里丢尽了脸面!今天非得把她带回去不可!” 那老妇人则在一旁不住地抹着眼泪,哭声哀切:“娟儿啊……跟娘回去……爹娘都是为了你好啊……天杀的,我们要把自己的女儿带回去,你们拦着做什么?拐带人家女儿,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名从人群中挤过,聚在丝坊门口的男工人们见李名的装扮,知道他是个干部,给他稍稍让开一条路,让他顺利进入厂房内,却见一群群女工也聚在门口,有些人吓得面色苍白,更多的则是满脸的愤怒,黄徽音也在里头,穿着一身与李名一般无二的黑灰色工作装,正张开双臂,将一个瑟瑟发抖、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年轻女织工牢牢护在身后。 黄徽音此刻柳眉倒竖,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却燃着怒火,毫不畏惧地迎着那对老夫妇和外面汹涌的村民,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喧嚣:“为了娟儿好?十三岁就逼着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痴呆也是为了她好?说什么父母之命、婚约难违,说白了,不就是看着那几两银子的彩礼,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货物一样卖出去吗?” “你这干部胡说八道什么!”那老汉恼怒的喊着:“咱这辈子没有个儿子,尽养着几个赔钱货!争水争田都得咱自己上,家里头分田都不如别家!好不容易把她们几个拉扯大,她几个姐姐都顺利嫁出去了,救她狗日的逃婚!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养了?” 那名叫娟儿的姑娘脸上挂着泪,紧紧的拽住黄徽音后背上的衣服,带着哭腔的向着外头的父母喊道:“爹!娘!我不是赔钱货!我在这丝坊里干的好好的,一月有四五钞呢!在金陵城里头足够养活自己,还有结余,日后等我当了熟练工,工资还会涨,到时候还能把你们接到金陵来享福!” “享福享福,享个屁福!还等着你当什么熟练工?咱们现在就在村子里抬不起头了!”那老汉骂得更凶:“咱们那亲家,就他们家里的条件,要不是有个痴呆儿,我在他们家也当了半辈子长工,也算是有些交情,否则也轮不到你进家门!好嘛,你这一逃,咱们家就跟他们交了恶,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还有村子里头,四邻八乡的都知道咱们家出了个不守贞节的,都在背后嚼舌头,我们在村子里头抬不起头来也就罢了,你几个姐姐在家里头,也天天被婆婆骂是要逃跑的货,她们都还不了嘴!”那老汉怒骂不止:“你以为你这一逃,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和你娘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几个姐姐对你那么看顾,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翅膀硬了,就不要爹娘了?天打雷劈的不孝女!” 第1221章 父母(二) “老汉,你这话说得没道理!”黄徽音再一次出声,寸步不让,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力量:“养育之恩,难道就是用来逼迫女儿往火坑里跳的筹码吗?往日里的看顾,难道就要娟儿为此牺牲自己的一生?老汉,娟儿不是物件,不是你们的附属品,更不是什么赔钱货!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自己想法、能为自己负责、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的人!” “她愿不愿意回去,愿不愿意嫁人,必须由她自己决定!你们做父母的,可以劝,可以引导,但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强行绑她回去!你们要尊重个人的意愿!还有她那几个姐姐,她们同样也是一个个独立的人!若是过的不顺心,就和家里和离便是,红营从来不反对和离和改嫁!” “放你娘的屁!说得这什么狗屁话!”那老汉更加的愤怒,大骂道:“她们是从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该我们管着!还有什么‘和离’?你一个女娃娃,竟然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既然嫁人了,就要守一辈子的贞洁,过得不顺心就要和离?离个屁!就算给夫家打死了,也得老实受着!” 旁边那个一直哭个不停的老妇人也猛地抬起头,双目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持续的哭泣而变得通红,狠狠朝着人墙后的黄徽音看了一眼,目光扫到躲在黄徽音身后的自家女儿,脸上的愤怒之色瞬间消散干净,又是一脸凄苦的劝道:“娟儿啊!你是不是听了她们的话才从家里逃出去的啊?你别听她们瞎说啊!定了婚约逃婚,以后没脸见祖宗的啊!” “老叔!老婶子,我看就不要跟她们多费口舌了,跟她们讲道理,讲不通的!”一名年轻的村民在一旁拱火道:“她们是妇女会的干部,我在金陵城里头听人说过,妇女会就是‘离婚会’,专门挑唆婆娘跟家里和离的!你们听那干部的话,三两句就要婆娘和离!她们办的就是这种拆散祸害人家的事,跟她们说不通道理!” “是啊是啊!村子里头的妇女会也是一样,那些女子,也学着不服管教,真是世风日下!”周围的村民有人附和道:“这红营来了以后,搞什么社会改造,搞得上上下下都失了规矩,当儿子的敢骂老子、当婆娘的敢威胁夫家,搞得稀里糊涂、乱七八糟!” “我看,这些工坊也是勾人的鬼!”有一名村民也怒斥着,顺便充当着狗头军师:“就是这些工坊坏了风水,才搞得村子里头乱成一团!那些个后生都只想着往这些工坊里头跑!你们也听娟子说了,工坊里头发的工资,都够她一个女子在金陵这大城里头生活,她们这些逃出来的,往工坊里头一躲,哪里还愿意回去?咱们把这工坊砸了,让那些女的没了营生,她们自然就只能回家了!” 一直躲在一旁围观的丝坊东家,一张脸一下子沉了下去,满脸写满了焦急,不停的左看右看,又向身边的坊主低声吩咐了两句,那坊主飞奔而去,显然是去催促附近的治安队赶快到来,免得他这家丝坊遭了池鱼之殃。 与此同时,那些厂房里的女织工听到那些村民的话,也被激怒,一起吵嚷起来,隔着人墙和那些村民对骂:“你们说的是什么话?咱们这些妇女在家里呆着,就骂我们是赔钱货,现在我们能自己做工赚钱了,又说我们没规矩、不守妇道,要砸了我们的营生!这是个什么道理!” “是啊是啊!说什么打死也活该,婆娘挨了打,难道真的就忍着让人打死?肯定要跑啊!你们不反思自己,不怪自己没有善待自己的婆娘,婆娘跑了却怪到咱们身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啊!哪有这样的道理!依我看,他们就是看我们这些女工赚的比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还要多,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所以才跟着来找麻烦,要砸了咱们的营生!” “看看看看!这些妇人都敢骂男人了!哪里还有半分规矩!”那些村民又吵骂起来:“赚了些钱就了不得了、翅膀硬了!这些个工坊,真就是祸害人的玩意!都该砸了!把人抢回去好好教养!” 他这番话又引得周围的男工人们颇为恼火,有人也跟着一起吵骂起来:“我家婆娘也在这丝坊里做工,她怎么没见着跑?这一块七八家工坊,就这丝坊女工多,别的男工多的丝坊怎么不去砸?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砸了这丝坊,不也是砸了咱们家的营生?我他娘的看谁敢动!” 双方谁也不让谁,越吵越凶,情绪越来越激动,村民们试图向前冲击,男工人们则奋力抵挡,推搡之间,已经有人动了拳头,场面眼看就要从争吵演变成大规模的械斗!急得那些红营的工坊干部干事们不停的大声嚷嚷:“冷静!冷静!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动手!打起来就是聚众斗殴,要被抓进牢里去的!各组组长看好手下工人!都听好了!只能自卫不能动手!动手斗殴的,之后统统记过!” 可他们的喊声淹没在一片吵骂声中,双方吵得脸红脖子粗,也看着场面就要失控,李名心里头也是无比的焦急,扭头看了一眼黄徽音,却见她面沉如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却已经把那个女织工护在身后,身子直挺挺的立在原地。 坊内外的对峙如同绷紧的弓弦,即将断裂、演变成一场血腥混战,李名长出口气,正准备加入人墙冒险出去制止,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一阵锣响,瞬间就将所有的吵骂喧嚣声盖过,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威严的呵斥声从远处远远传来:“治安队执行公务!所有人立刻住手!立即退开!违令者当场拿下!” 第1222章 负伤 陈厚耀和那坊主,还有几个一起去找治安队的工人干部,领着一队四五十人、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黄红相间的无袖布面甲、臂膀上缠着写着“治安队”三个大字的红巾、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治安队员前来,那些治安队员在一个面色冷峻的队长带领下,如同楔子般插入了骚动的人群中心。他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迅速隔开了正在推搡叫骂的村民和男工人,用身体和武器构筑起一道相对稳固的隔离带。 “衙门里头官爷来了,官爷来了!”有村民下意识地低呼,气势顿时为之一窒,在他们这些村民心中,对于“官面上”的人有着天然的敬畏,那些激愤的村民看到明晃晃的腰刀和代表秩序的治安队员,冲动的气焰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虽然脸上依旧愤愤不平,但叫骂声和冲击的动作都明显收敛了许多,男工人们见状,也稍稍后退,但仍紧握着手中的家伙,警惕地盯着对方。 那治安队长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领头的、依旧梗着脖子的老汉身上,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聚众冲击工坊,打砸器物,扰乱生产秩序,你们可知这是什么行为?轻则罚款劳役,重则拘押判刑!怎么着,你们都想到咱们红营的牢里蹲几天?” 那治安队长见周围的村民低下头去,语气稍缓,带着劝导的意味,对那老汉说道:“老丈,看你也是明事理的人,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好好商量?非要闹到这步田地?闺女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很正常,你们这样强逼硬抢,就算把人带回去了,心不在,又有什么意思?闹大了,真犯了法,被抓进去吃牢饭,值得吗?” 那老汉脸上横肉抽搐,显然极不服气,他不敢直接顶撞治安队,却依旧梗着脖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愤怒,声音嘶哑地反驳道:“官爷!俺是她爹!爹娘抓自己那不孝的闺女回家,天经地义!这犯了哪门子的王法?以前……以前大清皇上在的时候,衙门口的官爷都不管家里头的这些私事!怎么到了你们红营这里,连爹娘管教儿女都要管了?” “不要叫官爷,咱们不是满清的官!”那治安队长似乎被这句称呼弄得有些恼了,怒道:“满清有满清的规矩,红营有红营的律法!咱们不管什么天经地义、王法不王法的,只照着红营的律法办事!你带人聚众打砸斗殴,强抢民女,那就是犯了红营的律法!还不收手,我立马给你抓进去!” 那老汉满脸愤怒和不甘,却也不敢向着“官爷”动手吵骂,只能不甘心的闭上了嘴,一旁一直哭着的老妇人突然止住了哭声,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怯生生地看向治安队长,哀求道:“这位…..队长,我能不能去见见我家娟儿?她从家里逃出去都两年多了,我这当娘的,许久没见过她了,我就去跟我那闺女说两句话?就两句……求求您了……” 治安队长看了看这老妇人,身形瘦小,满面泪痕,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又扭头看了看被黄徽音紧紧护在身后、同样泪流不止的女织工,黄徽音低声向她询问了几句,朝着那治安队长点点头,治安队长闪开半个身子:“你去吧,有什么话好好跟你家娃娃说,到底是一家人嘛,有什么话是好好说说不清楚的呢?” 拦在厂房门口的男工人们互相看了看,在黄徽音微微颔首示意下,也让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那老妇人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踉踉跄跄地穿过人墙,走到了女儿的面前,她看着两年多未见的女儿,穿着干净的工装,虽然消瘦,但眼神却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怯懦的小姑娘,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娟儿啊……我的儿啊……”老妇人伸出粗糙颤抖的手,一把抓住娟儿手腕,声音悲切,“跟娘回去,好不好?算娘求你了……那家人……那家人咱知根知底,他儿子虽然是个痴呆,但你过去了,不会亏待你的……你爹他……他也是要脸面的人啊……你这一跑,咱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而且你已经是定了婚约的,不守妇道,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呀……” 娟儿看着母亲苍老憔悴的面容,听着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乡音,心中也是酸楚难当,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却依旧不停的摇着头拒绝:“娘,我不回去……不嫁人,我在这里过的很好,平日里吃食堂、住宿舍,赚的钱都能存下来不少,工友姐妹们也照顾我,工会还会搞联谊,这么多工坊那么多男工人呢,我不愁嫁,您别为我操心,回去劝劝爹,等过几年我升了熟练工,再争取分个房子或者租个屋子,把你们和姐姐她们都接到金陵城来享福!” 老妇人听着女儿决绝的话语,看着她那充满抗拒的眼神,脸上那悲戚哀求的神色渐渐凝固、消失,眼神变得空洞而骇人,喃喃自语着:“好……好……你不回去……你不认爹娘了……” 她的目光忽然狠戾,猛的从一旁的一名女织工手上抢下一把剪刀,那女织工年轻纤弱,远不如她这看着瘦弱,却是常年干农活养起了力气的妇人,而且刚刚见治安队赶来,心里已经松懈下来,一时不备,手里剪刀就被抢走,身子都被带倒在地,只能慌忙唤了一声:“小心”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不孝女!”老妇人握着剪刀朝着娟儿狠狠扎去,一旁的李名大惊失色,赶忙上前去拦,电光火石之间,黄徽音也是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的就护在娟儿身前,剪刀那冰冷的、带着丝丝铁锈味的尖端,刺入了黄徽音后肩,鲜血瞬间涌出,迅速染红了她那黑灰的制服,刺目的红色在布料上晕染开来! 那行凶的老妇人,看着眼前溅出的鲜血,看着黄徽音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那难以置信却依旧坚定护住娟儿的眼神,她自己也仿佛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傻了,握着剪刀的手猛地松开,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双眼一翻,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直接晕厥过去,软软地瘫倒在地。 丝坊内外,爆发出一阵尖叫和怒吼,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男工人们顿时骚动起来,李名让两个女工扶住那名老妇人,赶紧上前去查看,黄徽音却咬着牙摆了摆手:“不用管我,我没事,你们这些干部,都出去控制局势,千万不能打起来!” 第1223章 深水 丝坊内外的喧嚣与暴戾,随着治安队的强力介入和黄徽音的意外受伤,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炭火,骤然降温,只余下缕缕青烟与刺鼻的气味。 那晕厥的老妇人被抬到一旁,有人掐了她的人中,她悠悠转醒,却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不再哭闹,仿佛魂灵已随着那捅出去的一剪刀飞走了,那老汉看着妻子和女儿,又看看地上那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以及治安队员冰冷的目光,之前那股蛮横的气势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茫然的颓丧。 治安队长脸色铁青,命令手下开始清场和登记:“所有人都登记好姓名籍贯,之后交上去,去找他们村委处理,让他们赶紧散了!之前打砸破坏工坊财物的,统统抓起来!押到咱们治安所去,挨家挨户的通知他们村委和家人来赔偿领人!不是怕丢脸吗?我倒要看看在牢里蹲上几天给婆娘领回去,他们还有几张脸皮!” 一部分村民见动了刀子、见了血,又慑于官威,开始悄悄往后缩,想要溜走,周围的护工队和男工人自然不放,将那些之前打砸的、吵嚷最凶的都给指认拿下,其他村民便放他们离去,最终,连同那对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老夫妇在内,二十几个核心闹事者,被治安队员和护厂队一起,押送往附近的治安所,等待进一步的调查和处理,其他村民也只能低声议论着离开。 黄徽音见事态平息了下来,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拍了拍那名紧抓着她的手哭泣不止的女织工的手,强忍着疼痛柔声安抚着:“娟儿,别怕,没事了,妇女会会保护你的,你爹娘……也会没事的。” 她转头向身边几名妇女会的干事吩咐了几句,让她们做好安抚和善后的工作,向一旁的李名点点头,这才在一名妇女会的干事搀扶下,向着附近的卫生所而去,那黑灰制服上的血迹,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李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陈厚耀挤过人群来到他身旁,李名这才喘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那里也冒出了冷汗:“好险,还好我眼疾手快拦了一下,那一剪刀刺的不深…….黄主任也是胆大,几乎是本能的就拦上去了,那剪刀是照着脖子往下扎的,若是没有黄主任挡了那么一下,指不定得死人!” 陈厚耀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点头赞同,眼中流露出敬佩之色:“确实令人敬佩!听闻之前郑军与红毛番侵袭江浙之时,南雷先生在余姚城中,亦是慨然宣言‘一步不退’,与城共存亡。今日观黄主任之凛然气概,真可谓虎父无犬女!风骨家风,一脉相承啊!” 李名唏嘘不已,感慨道:“说起来,这类事情,并非头一遭了,早先在江西,咱们红营搞兴工兴商,初兴工矿,鼓励商贸,也遇到过乡民宗族因着风水、坟地、或是觉得工坊‘勾走’了青壮劳力,跑去工坊闹事阻工的。” “说什么工坊的机器是‘惊地龙’,搅得地龙不得安息,会搞出地震来啊,还有什么‘斩龙钉’啊,要断了当地龙脉啊,或者我们的工坊招那么多女工是要‘采阴补阳’啊…….还有邪教在里头搅七搅八、推波助澜蛊惑百姓,闹出不少事来,没想到入了金陵,又出现这种事…….这旧习陋规,真是根深蒂固” 陈厚耀闻言,却缓缓摇头,神色变得凝重而深沉,目光扫过那逐渐恢复平静却残留着冲突痕迹的丝坊,语气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冷静分析与预见:“难曲,你在官场混了这么久,还没我这一天到晚呆在学堂里的看得清楚,这样的事,以后恐怕只会越来越多。” “理想和现实总是存在冲突的,我和勿庵先生心心念念那紫金山天文台,欲穷宇宙之奥,不也正是因为这现实经费的掣肘,为了一些铜臭之物一天到晚的扯皮吗?如今这事,看似只是家庭纠纷,但究其本质,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现实与理想的冲突?我们红营是要涤荡旧污,建设一个理想的新社会,然而,这理想的实现过程,必然要触碰到旧社会那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现实根基。” “以前,我们与旧势力的交锋,孝陵文会、报纸论战……乃至分田清产、释奴释妾……这些斗争,虽然激烈,但波及的层面大多只是在中上层,底层的百姓们大多是受益的,因此民间总体上还是平静的。” “但随着我们社会改造的不断深入,从上层建筑到经济基础,从法律条文到伦理观念……改造的浪潮,已经开始席卷整个旧社会的肌体,触及到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微的层面,自然也就会触动越来越多人的固有利益和思维方式。” “这次丝坊的事件,父母觉得失去了对女儿的掌控权,家族觉得脸面受损,乡邻觉得旧有秩序被破坏……他们不再是沉默的旁观者或单纯的受益者,而是被卷入了这场变革的漩涡,成为了感到不适甚至激烈反抗的一方。” 陈厚耀的声音有些低沉,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思绪,然后继续说道:“这次的事件,恰恰是一个鲜明的信号,它证明我们红营所推动的这场浩大的社会改造,按照之前侯掌营的报告的说法,是已经不再是浅滩试水,而是真正驶入了暗流涌动、阻力倍增的‘深水区’了。” 陈厚耀顿住脚步,回头扫视着刚刚那片喧闹的场地:“在红营的社会改造中受到影响利益受损的不再只是中上层的少数人,而是向着整个旧社会的所有阶层扩展,以往那些支持红营的底层百姓们,在这滔滔大势之前,也必然会有越来越激烈的动荡和抵制了…….所以今天这样的事…….不会少的!” 李名沉默一阵,郑重的点了点头:“ 思想上的问题,靠刀枪和暴力是没法解决的,只能一点一点的磨…….红营的社会改造,走到最艰难的时刻了…….” 第1224章 看望 金陵城内,秦淮河畔,一座带宅院的四层小楼,原本是金陵一座知名的青楼,如今却成了红营金陵妇女联合会的总部,旗杆上的酒旗换成了红营鲜红的红旗,金漆的匾额早已被撤下,挂上了一副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进出的也不再是妓女和恩客,而是一个个穿着黑灰制服的妇女会成员。 黄徽音的值房在楼后院子的西南角,原本是这座青楼一名名妓单住的小屋,如今却是四五个人挤在里头办公,黄徽音正夹着一堆文件往那屋子走去,远远便瞧见和她同屋办公的一名主任躬着身子走出来,见到黄徽音,朝值房里使了个眼色,压着声音低声道:“黄主任,你回来啦?黄委员在里头,点名要见你,我……和赵干事她们正好有事,先出去办事了。” 黄徽音脚步一顿,那位妇女会的干部都等不到黄徽音反应就立刻快步离去,顺手将跟在黄徽音身后的一名干事拉走,留下黄徽音孤零零一人,黄徽音喉咙里咕哝一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黄宗炎身着朴素的深色长衫,身形挺拔,正立在黄徽音的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那棵茂密的大树,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桌上摊开了许多文册、报告,显然黄宗炎都一一“检校”过了。 黄徽音在门口磨蹭了一阵,直到黄宗炎转过身来凝眉看向她,这才反手轻轻掩上门,走了进去,语气尽量轻松:“叔……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黄宗炎目光首先就落在了黄徽音那略显僵硬的左肩上,他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眼神里却带着审视与不赞同,语气平稳,却分明藏着一丝怒气:“我来看看我们红营英勇负伤的妇女工作骨干,听说你昨天在成郊的丝坊很是威风,以一己之力,替人挡下了致命一击?” 黄徽音听出他话里的责备之意,脸上微热,走到桌边,一边给黄宗炎泡了壶茶,一边自己倒了杯温水,一边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叔,这事…….还是闹到您那了啊……” “出这么大的事,差点酿成群体事件,执委怎么可能不收到报告呢?”黄宗炎挪了两步,坐黄徽音的位子上,又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全程双眼都紧紧盯着黄徽音:“你办的好事!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负了伤,竟然派个人来给我通知一声都没有,还是治安院的赵院长收到下面的报告,发现竟然还有你掺合在里头,赶忙亲自跑到执委来,我才知道这事,你说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叔叔?你还准备瞒到什么时候去?” 黄徽音尴尬的笑着,都不敢直视黄宗炎,赶忙解释道:“叔,一点小伤,剪刀入肉不深,皮外伤而已,卫生所的同志已经处理过了,上了药,包扎好,说是不妨碍活动,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当天下午就回来处理积压的文牍了,现在执委里头就您一个人留守金陵,肯定忙得很,我这点小伤,就不去给您添乱了。” “你也知道是给我添乱!”黄宗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让你们这些去江北救灾的干部轮替回来,就是让你们好好休整的,你不在家里好好呆着休息,跑来上值也就罢了,老老实实呆在值房里头嘛!我刚刚随意瞄了几眼,你这还一堆积压的文册没处理呢,你先在值房里头把它们处置干净了不行?非要到处乱跑!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兄长交代?辅明那边,我又怎么去说?” “叔,您这话说的,就是因为要处理这些文册,才需要实地去考察啊,总不能做值房里头闭着眼睛批吧?”黄徽音语气中略带着一丝不服气,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语气依旧坚持:“叔,我心里头有数,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您也知道,我从小在深闺大院里头养大,都闲了二十多年了,如今进入新社会了,我也不是以前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了,身上也担着一份责任了,那自然是一天都闲不下来。” “你这娃娃,从小就不听话!也怪兄长,把你给宠坏了!”黄宗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转为一种更深的不满与失望:“你别跟我避重就轻,你从小冰雪聪明,还听不出我的话重点在哪?你要出去跑,就别让所有人都替你吊着一颗心!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跟我就在这金陵城里头,都不知道要告诉我一声,你自己说说,你这样子,谁敢放心让你出去乱闯?” “我就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嘛,轻伤而已,确实没必要跟你们说嘛……”黄徽音摇了摇头,却又有些心虚,眼中带着一丝恳求,赶忙央求道:“叔,我负伤这事…….能不能先瞒着?父亲和铖哥……侯先生,他们各自也都是一堆的事,就不要麻烦他们,让他们担心了。” 黄宗炎看着侄女那混合着倔强与恳切的神情,一时间都气笑了:“音妹子,冲击工坊、持械伤人、几乎引发群体事件,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下面的治安所一天不到就报到治安院来了,走的是加急的流程,赵院长是亲自拿着公文来找我的,既然已经走了正式的流程,我怎么可能不给执委其他成员通报?要不了两天,莫说是你那铖哥了,整个执委所有人都得知道你光荣负伤了!” 黄徽音面上一窘,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改口道:“既然瞒不住……让他们知道了也无妨,我好歹也是救下了一条性命,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他们若是责怪,我也能理直气壮顶回去。” 然而,她话音刚落,却敏锐地察觉到,黄宗炎并没有接话,值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叔父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那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不忍与悲悯。 黄徽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黄宗炎避开她的目光,发出一声长叹,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黄徽音的心湖:“那个女工……叫娟儿吧?我刚刚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开口,娟儿姑娘……上吊自尽了…….” 第1225章 悲剧 黄宗炎那句低沉而沙哑的话语,如同九天惊雷,又似三九冰水,瞬间将黄徽音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冻结,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猛地向前一步,瞳孔骤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声音尖利的变了调:“什么?怎么可能?我昨天离开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柴干事后来还跟我说,已经把她安抚住了,还说之后要当面给我道谢呢,怎么就……怎么……” “音妹子,你先冷静些,听我说……”看着黄徽音泪盈于睫的模样,黄宗炎心中亦是酸楚难当,拉过一张椅子,让黄徽音坐下,尽量用柔和的语气,缓缓道出:“按照那娟儿姑娘的遗书,还有当地治安所调查的初步结果,娟儿姑娘从家里逃出来两年多,这两年里,她乞讨过,在码头、酒楼做过最脏最累的杂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活极为凄苦。直到我们红营入了江南,推行社会改造,兴办各类工坊,她才得以应募进入那家丝坊,生活眼见着有了盼头,能吃饱穿暖,还能攒下些许工钱。” 黄宗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痛惜:“可偏偏就在这时,她的父母找到了她,闹出了前天那场风波。娟儿那孩子,本就因自己的事连累丝坊被打砸、更害得你为她受伤而深感内疚,心中压着巨石,然后…….丝坊的东家,经过此事,担心她留在坊内会再次招来其家人闹事,影响生产和其他麻烦,昨日便……将她辞退了。” 黄徽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愤怒:“辞退?他们怎么能够这时候辞退她?工坊里头的工会不管的吗?” “怎么管?工会也只能监督有没有违法触规之事,可是那丝坊东家都是按照法规做的,不仅结清了她所有的薪水,还依法额外支付了三个月的工钱作为补偿,而且那东家……不只是出于好心,还是想要尽快了结这个麻烦,又多给了三个月的工钱,还允许她一个月内继续吃住在丝坊里头…….”黄宗炎无奈的叹了口气:“工会会长前去交涉,也只能尽力安抚娟儿,承诺会尽快帮她寻找新的工坊接收,让她暂且宽心。” “可是那孩子啊……一面是愧疚,一面是害怕,被辞退,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或许觉得,就算找到了新的工作,只要家人还在,就迟早会被找到、被毁掉,她看不到未来的路了……要么,回到过去那颠沛流离、四处躲藏、朝不保夕的凄苦日子;要么,就是被强行抓回去,嫁给那个她宁死也不愿嫁的人……她……她一时想不开,就……” 黄徽音再也抑制不住,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肩膀因哭泣而剧烈耸动,黄宗炎又叹了口气,柔声安抚道:“她父母现在还押在治安所里头,你也知道她父母那情况,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所以暂时没有跟她父母说,治安所那边派人去找她几个姐姐,先让她们来金陵帮忙料理后事,然后也安抚安抚她的父母,这些事……你就不用管了,自然有人去处理。” “音妹子,莫要自责,这样的事……以前在江西的时候也发生过,旧习陋规,非一日所能革除。宗族、家庭的束缚,观念的转变,都需要时间,只能靠我们持之以恒地教化、引导,慢慢去化解……” “不,娟儿姑娘这事,不是一个单独的事件,而是一个信号,是这一类的事件和悲剧,即将集中爆发的信号!”黄徽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清醒,她用力的摇着头:“至少在这段时间内,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 她踉跄着站起身,冲到自己的书桌前,双手因激动和悲伤而颤抖着,在堆积的文件中急切地翻找着,最终抽出了一份墨迹尚新的调查报告,她将那份文件重重地拍在黄宗炎面前的桌子上,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带着一种痛彻心扉后的尖锐:“叔,您看看这个,我去那家丝坊考察,就是因为这个报告,娟儿这样从家里头逃出来的女工,这段时间以来,是呈爆发式增长的。” “娟儿这样的妇女,从家里头逃出来,孤身一人,害怕家里头抓回去,又急切的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所以她们往往更加逆来顺受,更加老实肯干,对于薪资待遇也不敢过多争取。” “因此很多工坊就偏爱招收她们这一类的女工,薪资卡着我们划定的最低标准开,甚至于根本就不按照法规签订契约,或者是签订阴阳契约应付工会和其他部门检查,实际上只口头商定薪饷和待遇,也不给予应有的福利,这一类的女工担心失业,或者事情闹大了被家里知道抓回去,因此不敢争取、不敢举告,只能默默忍受。” “我这次去考察,就是要摸清底数,推动解决这些女工的契书权益问题,根据妇女会和工会的初步统计,仅仅是我昨日去考察的南郊那几个织造工坊集中的区域,像娟儿这样‘逃家’出来的女工,占比就达到了两成以上,个别的甚至占到了四成以上,而且占比趋势还在不断上升。” 黄徽音将报告推向黄宗炎,眼中充满了悲愤与忧虑:“叔,随着我们红营社会改造的深入,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妇女接受我们的思想初步觉醒,从家里逃出来,而红营兴工兴商的政策和基础的社会福利保障,让她们能够通过进入工坊做工养活自己,并由此改变命运,继而影响更多的妇女,这个逃家妇女的群体数量已经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而且只会越来越多,那么,如同这次家里跑来抢人,然后……像娟儿那样的悲剧,只会层出不穷!” “一方面,随着我们红营社会改造的深入,妇女群体开始逐步觉醒,另一方面,那些旧势受到社会变革的冲击,在做着垂死挣扎的时候,只会更加的暴力,将她们往绝路上逼,试图以肉身消灭的方式去压制住思想的传播和觉醒……”黄徽音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滚滚而下:“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能护住几个呢?” 第1226章 意识 侯俊铖急匆匆的走进值房之中,正在一张地图前谈论着什么的郁平林和牛德东一起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对视一眼,郁平林干咳一声,问道:“侯先生,勿庵先生那边谈的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带他去灾区转了一圈,明白告诉他我们现在确实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修筑紫金山天文台……”侯俊铖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一边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烦闷:“我跟勿庵先生商量过,他也算是妥协了吧,紫金山天文台的项目先搁置,先把配套的各个工坊办起来,工坊修起来就能投入实用,可以招募工人、培养人才、试验技术,日后等时机成熟了再修紫金山天文台,也有现成的设备、技术和工匠可以用。” “我呢,也做了些让步,跟勿庵先生君子协定,如果他非要现在修紫金山天文台,预算和后续投入的钱粮,他们天文学院要想办法自筹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们再想办法给他们补上,双方都让步妥协,才算达成了共识…….”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两人:“金陵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收到消息,送走了勿庵先生,立马就赶过来了。” “这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牛德东粗粗给侯俊铖讲述了一遍,凝眉道:“这事闹出了人命官司,但好歹没闹出群体事件造成重大伤亡……黄主任负伤,侯先生,你要不要回金陵去看看?” 侯俊铖犹豫了一阵,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迟疑:“她受伤不重,轻伤不下火线,如此坚强勇敢……我回去,恐怕反倒不会顺她的心…….” “侯先生啊,难怪你二十多岁了还没娶到婆娘!”郁平林听着都无语了,直接打断了侯俊铖的话:“人家妹子是坚强勇敢,但你也不能因此就这般任性妄为,对别人就放任不管了啊,婆娘还是要哄的,她口头上说是不需要你去,心里头就一定是这么想的?恐怕只是默默的在委屈自己而已!这男女之事上,你也得留点神!” “郁委员说的是!”牛德东也点点头道:“侯先生,安徽之役后各个委员都休养了一阵,就您一直连轴转干到现在没有休息过,如今江北洪灾已经过去,灾后重建等工作都有既定章程,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调整了,您趁这个机会放几天假,回金陵看看黄主任,也正好休息休息。” “对,劳逸要结合嘛!”郁平林附和着,一齐劝道:“好好休息一阵,你别仗着年轻就往死里干,到老了就会跟咱们一样,满身的病!” 侯俊铖又犹豫了一阵,轻轻点了点头,牛德东松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正轨:“说起来,以前我们在江西的时候,这样的事也不少,闹出人命甚至群体事件的也有,但这次却闹得特别大,按照鹧鸪先生的报告,是‘金陵沸腾’,还是因为我们开放报禁的缘故,许多民报小报对此事连篇累牍的报道和推波助澜,搞的金陵尽人皆知,金陵城里头还搞了几场游行。” “是啊,这事是搞得民怨沸腾!”郁平林将桌上几张报纸推给侯俊铖:“侯先生,你看看鹧鸪先生送来的这些民报,发行量不低、颇受百姓们喜爱,全都是众口一词的说什么不能手软啊、雷霆出击啊,什么顶格处罚啊之类的,甚至还有说干脆搞严打,用新一代替换旧一代什么的。” “思想问题,用暴力是无法解决的,幻想着用暴力让人闭嘴、或者更甚一步把人杀光,思想问题就解决了,这是一种粗暴懒惰的思维!”侯俊铖看着报纸,毫不留情的批驳道:“而且还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没有意识到我们的社会改造进入深水区,斗争对象已经完全变了,从一小撮的官绅变成了大部分抱有旧思想的底层百姓,滥用暴力,就是把大部分的人推到我们对立面去!” “那对来抢人的父母,他们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报纸上都写的很清楚了,父亲以前是给人当长工的,母亲也不过是普通的农妇,家里穷了好几代,根红苗正的贫农,他们不像那些官绅地主、豪商权贵,掌握着大量的社会资源和社会关系,可他们说要来抢人,村里头却有数百人就自发的跟着他们来了,而且其中大多数还是村里的年轻青壮。”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种包办婚姻的思想,是得到当地大多数人的拥护的,就算是那些没跟着来的村民,难道他们心里头就觉得这种抢人的行为是不对的吗?几百号人跑来抢人,当地的村委完全没有阻拦的动静,村里的干部大多是村民们豆选上去的,他们对于这种行为的默认,是不是就代表广大村民们对于这种行为的默认?” “这样的‘传统观念’深入人心,我们变成了少数派,搞严打、搞雷霆出击,怎么搞?屠村吗?用新一代去替换旧一代,怎么替换?把旧一代全部肉身消灭?问题是这些旧一代和新一代本身也是千丝万缕的关系,有父母家人的亲情所在,新一代确实是需要我们为他们撑腰、帮助他们争取人身自由,可这种帮助变成对其家人的暴力处置之时,他们能够认同我们吗?还会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老百姓不是傀儡,觉得我们红营比以前的朝廷好,就处处件件都跟着我们走、事事都拥护和遵从我们的,老百姓们是有自己的思想的,所以他们肯定会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有些政策支持拥护,有些政策则反对和抵制,咱们不能因为老百姓支持就对老百姓们温声细语,老百姓们反对就对他们粗声暴力。” “百姓们反对我们,我们变成了少数,更需要坚持长期的温声细语的耐心教育、宣传和思想改造,指望着使用暴力,或者运动式的临时性行动,毕其功于一役、短期内就解决思想上的问题,就必然会遭到大多数人的激烈对抗,失去老百姓们的信任,不仅会砸了咱们自己的根基,也一定会引发极为剧烈的反抗和动荡,以前那些官绅豪商有钱有势,但他们终究是少数,而如今这些抱着旧思想的百姓,他们占据大多数,也会更加倾向于使用暴力去对抗暴力!” “思想的问题,要去掘根子,不能只停留在表面,否则一时压制下去了,过了这阵风,立刻又会卷土重来!”侯俊铖缓缓吐了口气:“要从思想上掘根,这是一个长期的斗争,暴力只会适得其反,更不能依赖于运动式的临时性行动!” 第1227章 婚姻 金陵城西南,一座带着小院子的小楼,是黄宗羲当年在金陵城内的一座书斋别院,图的就是个清净雅致,黄宗羲在金陵之时,常常只带一两个仆人,在此闭关读书着书,如今则留给黄徽音,当作她在金陵城内的居所。 黄徽音匆匆忙忙赶回了家,到了院门口,正准备伸手推门,忽然又顿住,稍稍收拾了一下头发衣服,这才端端正正的推开门,正见侯俊铖在院子里头,提着一个水壶在给院子里的盆栽和花草浇水,一阵阵浓郁的香气从楼里飘来,在院里弥漫着。 “回来了?”侯俊铖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一眼,一脸温情的笑容:“这屋子你是许久没回来住了吧?屋里都是积灰,院里的盆栽和花草都枯死了……我帮你把屋里都好好打扫了一遍,盆栽花草也重新种了,灶台上炖着汤,我再炒几个菜,等下一起吃饭。” “之前去了江北,回来以后事情也多,都是在值房里凑合着睡的,确实许久没回来了…….”黄徽音点点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你……怎么回来了?” “放假休息几天,顺便来看看你……”侯俊铖拍拍手站起身来:“伤怎么样?” “本来也不重,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需要换药而已…….”黄徽音下意识的去摸伤口,手指触碰到伤口,还有一阵微微的隐痛,她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不影响工作和生活,我……算是幸运的。” 侯俊铖点点头,和黄徽音一起进了小楼,一起在厨房里备菜,黄徽音一边洗着菜,一边聊天似的说道:“其实这次发生这样的事,我也有反思,老百姓闹事,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这次我们又是挨骂又是受伤的,看起来委屈,但说到底,责任还是在我们自己身上。” 侯俊铖微微一笑,手上切菜的动作不停,鼓励似的说道:“详细说说?我帮着参谋参谋。” “首先是律法上的问题……”黄徽音低眉思索着,话说的很慢,似乎是在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分析:“在婚姻问题上,我们有许多规定、律条、条例什么的,但大多是针对于某一些独立的事件,亦或者是临时性的法规,而没有针对婚姻问题的专门的、系统性的律法。” “这些临时性、单独的法规,庞杂而且随时可能变动,无法覆盖到整个婚姻问题上,很多条例规定甚至连我们妇女会的干部干事都搞不清楚,遇到事还得临时去查,我们做宣传工作的时候,自然也就是混乱无序的,遇到事情也没法第一时间拿律法做后盾。” “就像这次的事,有关包办婚姻的律规条例,只有禁止和人身解放一类的内容,我们反对包办婚姻,可反对之后呢?没有了包办婚姻,又该以怎样的婚姻形态去取代呢?法律上没说,我们的干部干事也不清楚,在宣传和工作中,老百姓们就算支持我们的政策,和我们一起反对包办婚姻,可是反对完了该怎么办,我们也说不清楚,老百姓自然又会把那些熟悉的、传承几百上千年的‘传统’搬出来,到最后又回到包办婚姻的老路子上了。” “这个问题你说的对,红营的律法有别于传统的律法,不仅仅是维护统治、规范民纪,还要起到引导移风易俗的目的,所以不能单单是禁止做什么,还必须起到指导社会发展的作用……”侯俊铖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但是形成一部专门的、系统性的婚姻律法,现在还不成熟,这个问题……你先把话说完,我之后再详细和你交流。” 黄徽音也没有二话,便继续说道:“其次,还是宣传和工作上的问题,我们在婚姻问题上的工作和宣传,其实是比较缺位的。红营入江南之后,婚姻问题上的宣传和工作,是和释奴运动、人身解放运动同步开始的,早在红营推行社会改造的初期,在执委下发的四号决议里,就已经要求各地妇女会、民政、法务、宣传等部门联合动员,针对包办婚姻问题进行宣传和工作,有些宗族势力强大的地区,还成立了专门的婚姻运动委员会。” “但这次事件之后,我初步的查了一下,至少在这金陵周围,婚姻运动的宣传和工作,特别是面向于乡村地区的婚姻运动的宣传和工作,并没有像其他社会改造的各类运动一样,作为一个经常的政治任务来执行,而是作为一个时期的临时任务,定期搞一波‘突击宣传’,会议开完、工作队或督查人员离开、临时的任务完成,宣传和工作也当即结束,而没有持续下去。” “而且这样的临时宣传和工作,也大多依附于其他的‘中心工作’,比如反对包办婚姻这条,就从来没有单独进行过宣传和工作,往往是依附于其他的人身解放的宣传工作进行,讲反对奴籍、反对佃农之类的顺嘴提一句,从来没有作为重点任务单独进行过工作和宣传。” “而且许多时候就连依附都依附不上,婚姻问题的宣传和工作,往往是在婚姻家庭生活出现混乱、与婚姻问题有关的群体事件或死亡事件出现、亦或者有关婚姻问题的政策和法规执行引起村民大量不满的情况下进行的,是辅助的、事后的、被动的,这样的宣传和工作,自然也就达不到什么,干部干事们讲一嘴就过去了,投入到更加‘重要’的任务中,老百姓们听一耳朵也过去了,以前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更严重的是,这样突击性、临时性、被动性的宣传和工作,虽然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教育群众,那些各处工坊中的逃家女工,有不少就是因为这些宣传,而以逃跑的方式抵制包办婚姻……”黄徽音忽然顿了顿,似乎又想起那位娟儿姑娘,喘了两口气压下情绪,这才继续说道:“但是她们……毕竟只是少数,广大的村民群众,却因此对我们的婚姻政策,产生了普遍的误解乃至抵制。” 第1228章 婚姻(二) 黄徽音放下手中的菜,随手在身上擦干水渍,到扔在一旁桌上的搭包里翻找了一阵,又有些尴尬的回来继续洗菜:“回来的太急,那些报告我没带回来,下次再找给你看,我粗略的说一说,其实民众误解的问题,不少入村的工作队,还有我们妇女会,是有关注到的。” “传统的旧社会,是一个男女严重分割的社会,也是严格的大家长宗法制社会,具体到婚姻上,长期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妇女不管是待字闺中还是嫁为人妇,都有三从四德的礼教规矩束缚,妇女没有自主意识、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即便是像我这样不想嫁人一直拖着,那也是因为父亲的恩宠,和我自身的选择和意识是没有多大的关系的。” “这样的传统婚姻观念,是从上到下深入每一个阶层,时至今日依旧是主导着各个阶层大部分人的思想和行为,我们红营反对包办婚姻,提倡男女平等、人身解放,乃至于婚姻自由、一夫一妻,是与传统的婚姻观念和习俗抵触和冲突,也就站在了大部分人的对立面,我们反倒处在少数的位置,而宣传上的临时性、突击性和被动性,又导致新婚姻观的宣传和启蒙缺位,因此遭到了广泛的误读和抵制。” “首先就是我们的村干部,红营的社会改造和一切运动、政策,要从上到下贯彻到乡村之中,村干部是最基层的执行者,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他们偏一点,他们偏一点,整个政策都有可能被带偏了,而我们的村干部,有很大一部分自己家里就是包办婚姻,对我们的婚姻政策本身就存在不小的误读和抵制。” “有些村干部,就把废除包办强迫婚姻、禁止干涉寡妇再婚自由等规定,理解成‘只要是过去父母包办的婚姻都要和离’、‘凡是寡妇都要再嫁’,将保护妇女和离权益,就理解成‘妇女要翻身,团结起来闹离婚’,然后就是在工作中粗暴的逼迫夫妻和离、逼迫寡妇改嫁、甚至于将当地的和离数当作执行婚姻政策的政绩、考核标准,对于不愿意和离的夫妻、不愿改嫁的寡妇搞‘软磨硬泡’乃至公开批评,搞出一个个‘拆家会’、‘分家会’来。” “当然,这种现象还是少数,更多的则是持消极和反对的态度,认为宣传和执行婚姻政策就是宣传和离、拆散家庭,顾虑重重,害怕和离的多了挨群众骂,或者自家就是包办婚姻,害怕婆娘向自己提和离,或者怕别人说闲话,说他们去鼓励寡妇再嫁是他们自己‘想别人婆娘’。” “还有一些则是怕处理不当负不起责任,就采取推诿和拖延的态度,或者把贯彻婚姻政策的事完全甩手给当地的妇女会和妇女组织,还有些则担心宣传和贯彻婚姻政策,引起百姓们的不满和骚动,会影响其他诸如经济建设、卫生运动之类的‘中心工作’,因此宣传和贯彻婚姻政策也只停留在应付检查的时期,平日里基本都是束之高阁的。” “我们的基层干部对婚姻政策是都是这种认知,乡村民众对于婚姻政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看法,认为我们的婚姻政策就是要‘拆散家庭’,要‘给单身汉和寡妇配对’,到处都弥漫着恐慌的情绪,可以说是谈之色变。” “之前江浦县那边的工作队就报告过,他们在当地召开寡妇座谈会了解寡妇的生活和经济问题、宣传婚姻政策,七八个村子,只来了四个人,就是因为村里到处在传座谈会是‘配对会’,要给参加的寡妇强制配对再嫁,导致当地寡妇都不敢来,甚至当地村干部和工作队上门去做动员和宣传,还有寡妇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来,或者以自杀威胁,为‘保贞节’拒绝配对再嫁,并因此抗拒一切婚姻政策相关的宣传和工作。” “还有一些村民也是人心惶惶,东阳镇的工作队就报告过,有村里的田兵跟他们抱怨,他和家里的婆娘就是父母包办婚姻,不过他和婆娘很合得来,但因为要遵守红营的婚姻政策,就只能先和离,然后再重新结婚,简直是多此一举、平添不少麻烦。还有一些妇女,也跟我们的妇女会抱怨说她们和家里男人的感情很好,但因为是包办婚姻,就被强行拆了家,现在只能名不正言不顺的跟男人住在一起。” “由此引起的冲突自然也很多,我们的工作队,还有妇女会的人到村子里头去搞宣传和工作,就被当地的村民集体赶了出来,就算不赶人的,也会被骂‘拆家的来了’,甚至连带着其他工作都推行不下去,入村展开工作还要跟村民签保证书,保证不讲婚姻政策问题,才会被村民放进村子里。” “而我们的工作队和妇女会,乃至于法务司法机构,在执行婚姻政策的过程中,轻率的判处和离请求,宣传和工作中又将和离的热潮当作妇女人身解放的表现进行充分肯定。” “我查过法务院和各地工作队的一部分报告和数据,和离案件绝大多数都是由女方提出,占到七成至八成以上,这种情况,本身也是因为旧社会家庭和包办婚姻对于妇女的压迫比男子更为沉重的缘故,所以汹涌而出的和离现象,就被当作是受压迫、受束缚的妇女摆脱痛苦,起来向旧有的婚姻制度进行斗争和谋求人身解放的体现,是执行红营婚姻政策的巨大成就。” “但问题是,这样偏袒性的判处和离,反倒进一步导致了群众对于我们的婚姻政策的误解,说什么‘男人现在是地主、红营只听女人讲’,以至于在广大乡村之中,对于婚姻政策的宣传和工作反倒更加的困难。” “群众心里头不平衡,觉得在我们红营这里也得不到公平,反正我们只为妇女撑腰,自然是越发的抵触,对于家里妻女的管束更加的严厉,甚至于不乏暴力的限制人身自由,试图以此杜绝她们出去‘告官和离’,对于妇女的压迫,反倒是更加的深重,乡村群众,更是有走向更加极端保守和反动的趋势。” “这次闹出这种事来,娟儿的父母说要把她抢回来,一呼百应,一下子就拉了这么多村民一起来…….追根溯源,还是对我们的婚姻政策长期积怨后的一次总爆发……”黄徽音轻轻叹了口气:“而这样的事……若是我们不做出改变,必然会越来越多!” 第1229章 婚姻(三) “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一方面是赶紧出台一部有关婚姻的专门的律法,让婚姻问题、婚姻宣传和工作有法可依,给司法机构和工作队划一条准绳,尽量杜绝胡乱断案的行为,然后就是下发专门的指导意见,婚姻政策如何执行要规范好、监管到位,婚姻政策的宣传和工作,也要作为单独的‘中心工作’去执行!”黄徽音顿了顿,略带期待的看向侯俊铖:“铖哥,你怎么看?你刚刚说要详细跟我说……是准备说什么?” “先去看看汤!”侯俊铖微笑着热锅倒油,将菜下锅,炒起腾腾热气:“你思考的已经很好了,至少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好得多,群众工作出了问题,不能怪群众不理解和抵触,只要冒出群众之中有刁民有坏人这个想法,就一定会走歪路,所以群众工作搞不下去,一定是我们的工作上出了问题,要优先从我们自己开始反思。” “但是嘛,你提及的这些问题和措施,其实还是表象,没有抓到根本,所以提出的这些措施虽然是必要的,但其实也只是临时性的、应急的,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侯俊铖顿了顿,话锋一转:“音妹,红营的社会改造中,人身解放的部分里,禁止蓄妾和禁止童养媳都是重要的一项,但两者又有所不同,妾室是强制要求和离的,而童养媳,只要不是当事人强烈要求,就并不要求和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蓄养妾室的家庭,一般来说都有一定的家产,妾室和离之后,可以为她们争取一定的财产补偿,保障她们的基本生活…….”这些事是妇女会的重点工作之一,黄徽音自然是极为清楚,毫不犹豫的回答道:“童养媳则不一样,养童养媳的家庭不一定都是富裕家庭,反倒很多是贫农穷户,收养童养媳,既是为家里多一个劳力帮手,也是免去日后娶妻的大开销,若是强制童养媳和离,夫家无力提供经济补偿,童养媳的生活反倒会更加的困苦…….” 黄徽音忽然愣住,似乎是猛然想通了某些关节,双目一亮,急忙忙说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正是如此,你想通了…….”侯俊铖肯定的点点头:“这次的事件,闹得金陵震动,城市里的百姓、女工是人人激愤,喊打喊杀的不少,可是农村之中是个什么态度呢?却少有人关注,我是没有去村子里头实地考察,但我敢断言,若是拿着这事往广大的农村去评理,大部分的村民一定会支持那些抢人的父母和村民。” “问题就出在这经济基础之上,城市之中工商业发展比较快,相对比较富裕,工坊女工到城内城民,都可以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她们离开夫家也不会饿死,所以更有底气去追求婚姻自由…….你应该也看过妇女会和法务院的统计,城市里头的和离数是远远高于村寨之中的,但却并没有引起什么大的动荡和冲突,就是因为城市内的妇女,从经济上就并不依附于夫家。” “经济独立,便不受夫家的掣肘,对于夫家的压迫和剥削,自然也更加不能忍受,和离之后,她们的生活也不会有质的下降,加之她们是从旧有的婚姻制度中解脱出来的,天然就对旧的婚姻制度有强烈的抵制情绪,这次的事件,会让她们共情,更会让她们恐惧,害怕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中,所以她们在这次事件中表现的最为激进,金陵城游行抗议的群体里头,妇女群体才会占据大多数。” “同样的,妇女会交上来的报告,我也粗略的看过,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点,目前出现大量逃家情况的村寨,基本都是在金陵、苏州之类的大城市周边,是这些村寨里我们的婚姻政策宣传和工作比较好吗?你自己刚刚也说了,其实是出现了非常多的问题的,显然不是因为我们的缘故,而是因为这些城市工商业发展的比较好,她们逃到这些城市里头,就像娟儿一样,能自己养活自己。” “但是农村里头是不一样的,农村里头工商业不发达,即便是分田之后,相对还是比较贫穷的,特别是那些远离大城市的村寨,暂时都无法依附于大城市的工商业发展,前往大城市去讨生活,合作社经济又刚刚起步,大多数村民靠着清丈分田才勉强维持一个底限度的温饱而已。” “这些村寨之中,夫妻之间,甚至一整个家族都得搭伙才能过日子,妇女离开夫家,就难以养活自己,而且农村包办婚姻的家庭,妇女娘家也是比较贫困,甚至是最贫困的那一层,比如那位娟儿,他们家里就是世代的贫户,这就导致了妇女和离之后,也没法依靠娘家的经济支持维持生活。” “而夫家也是普遍贫困的,夫妻和离,丢掉一个壮劳力,对于一家来说就是一个事关生计的重大损失,而且因为妇女和离之后没法养活自己,所以和离之后,夫家是要承担一定的财产补偿乃至短期的赡养义务的,对于那些本就不富裕的夫家来说,就是给他们狠狠割他们的肉,甚至是背上一个严重的经济负担,甚至因此返贫的家庭也不少。” “这种情况就导致很多和离妇女无处可去,好一点的,还能继续住在夫家,离婚不离家,坏的,是‘娘家不能存身、婆家不能安身、最后还得卖身‘!” “同样是和离,为什么城镇之中和离不会引起大的动荡,乡村之中却往往会引起争执?财产纠纷就是关键原因之一,城镇里头夫妻和离,纵使有财产纠纷,但双方还是有基本保障的,至少不会饿死,可乡村里头夫妻和离财产分割,很可能就会导致一方陷入极度的贫困之中,因此农村夫妻和离引发的争端、冲突和动荡自然也就更加的剧烈。” 第1230章 婚姻(四) “小心烫,拿块毛巾垫着,汤我来盛……”侯俊铖叮嘱着,和黄徽音一起端菜上桌,一边动着筷子,一边继续说道:“婚姻政策这事,我们在江西是强制推广过一阵的,但最后还是暂停了,你应该也看过妇女会的历史档案,知道是为什么吗?” “一方面当时面临着清军的巨大压力,加上内部的整风,一内一外压力巨大,相对不重要的运动都只能暂时搁置,集中精力处理这内外两个问题…….”黄徽音回忆着:“另一方面,则是婚姻政策的推广,原本是为了给妇女争取权利和平等自由的,可是在实践中反倒成了伤害妇女的推手之一,在新式婚姻政策的强制推广期间,妇女的自杀数和被杀数量都呈现出飙升的趋势。” “是的,我们的婚姻政策在江西推广的当月,一个月内,吉水一县就有二百六十六名妇女自杀,一百二十二名妇女被杀,男子被杀和自杀的也不少,只是人数没有妇女这么多而已……”侯俊铖语气显得有些严肃:“有人说,这是改革的阵痛,但在我看来,这其实就是我们政策推广的失败,既然失败了,自然就要停下来,好好思考到底失败在哪里。” “这些自杀和杀人事件中,只有少部分是因为感情纠纷,亦或者因为出于旧思想的对‘不守妇道’的和离女子私行家法,大部分都是因为财产纠纷,占到八成以上,而且这样的自杀和被杀事件,集中发生在农村之中,占到九成以上,即便是发生在城市中的,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财产纠纷。” “妇女和离后,无法自己养活自己,名义上是获得了自由,但生活上相比以前更加的困苦,以前挨打挨骂,但好歹还有一口饭吃,以前费尽心思去讨好丈夫公婆,现在说不准得卖身去当野窑讨好不知道哪里来的’恩客‘,这样的景况下,若是一时想不开,自然就会发生各种悲剧。” “与此同时,对于夫家来说,娶妻本来就是个要花大钱的事,聘礼、彩礼,说是买卖婚姻,但在包办婚姻中普遍存在,这点是无法否认的,妇女没有什么自主权利,男人在这个问题上同样没有什么自主权利,想要讨老婆,就一定要付出巨大的经济代价,甚至于因此背上经济负担,所以为什么许多贫户家庭会选择童养媳呢?就是为了规避这些经济代价。” “花费大量财产讨来的婆娘,忽然有一天就和离、没有了,以前的投入打了水漂不说,和离之后还要分割财产,甚至还要继续承担赡养费用直到前妻再嫁,担上一笔‘看不到尽头’的沉重的经济负担,这种情况下,那些和离后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不闹?一时冲动杀人、一时想不开自杀,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对于这些问题,我们其实也是想过办法的,我们的社会救济体系中,妇女救济占了很大的比例,就是源于在江西推广婚姻政策的经验,妇女和离之后尽量减少夫家的负担,纳入救济体系由红营进行赡养,但这又加重了社会对我们婚姻政策的误解,男人和离那是丢人又丢钱,妇女和离却能躺着吃救济,群众百姓又怎么可能不会有怨气?又怎么可能不抵制反对?” “而且因为经济上的问题,导致即便我们用心去推广了婚姻政策,旧式的婚姻制度和包办婚姻却依旧是没法根治的,妇女没法依靠自己养活自己,必须依附于夫家才能活下去,自然不可能饿着肚子去追求什么婚姻自由、男女平等,丈夫婆家为了结婚付出巨大的经济代价,和离又要付出又一次巨大的经济代价,他们自然是想尽办法的要保住现有的婚姻,保住婚姻就是保住自己的财产,为了维护自己的财产,诉诸于暴力也就不奇怪了。” “所以我反对民间小报宣扬的什么严打、什么顶格处罚、新一代替换旧一代这一类以暴力的运动去取缔旧式婚姻制度的言论,以暴力去维持的运动,首先就不可能是常态化和制度化的,必然只会是临时性且激起剧烈的反抗的。” “其次,也是最主要的一点,这样的暴力维持的运动,就算能够持续一百年、两百年,不改变经济基础、不掘了旧式婚姻制度的根子,在表面的新式婚姻制度之下,旧有的婚姻制度依旧会改头换面的存在并占据主流,就算真的像那些小报所说用新一代的人取代旧一代的人,把旧一代人统统杀光了,接受了新思想的新一代人,面对现实的压力,最终也一定会倒退回旧的制度去,一旦运动退潮,旧的婚姻制度就会迅速回潮。” 历史上就是如此,《婚姻法》在1950年颁布并执行,伴随着当时轰轰烈烈的各项社会改造,新式的婚姻制度推广持续了十数年的时间,可随着运动的退潮,旧有的婚姻制度立马就回归了,直到新世纪依旧是屡禁不止,运动带来的新文化,对村民的影响只是临时性的,看似轰轰烈烈的运动,在表面的热闹中沉寂下来的依旧是传统社会的根基,但在其中原本应该因此受益和解放的大量妇女和家庭,却成了“阵痛”的牺牲品。 “我们在江西最初的婚姻政策的强制性推广是失败的,但时至今日,江西的老根据地,却又是我们新式的婚姻政策贯彻的最好的地区,你有没有查过去年妇女会的统计?江西,特别是吉安老根据地,夫妻和离的数量远超其他地区,但却并没有像其他地区那样发生大量逃家或冲突的事件。” “与此同时,吉安等地的婚姻自由政策推广的也比较好,包办婚姻的现象大大的降低,甚至许多老一辈的父母公婆,还会主动协调过的不满意的夫妻和离,并协助他们相亲,鼓励子女自由恋爱结婚,索要彩礼、聘礼之类的现象也少了很多。”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江西的老百姓们比其他地区的老百姓们觉悟更高吗?是我们的婚姻政策推广的更用心吗?”侯俊铖轻轻摇头:“都不是,追根结底,是因为江西作为老根据地,最早展开合作社经济的建设,合作社经济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能够给乡村群众托底,妇女和离也能养活自己,夫家结婚不用再付出巨大的经济代价,就算和离,损失也在可承受的范围内,有了这样的经济基础,我们的婚姻政策才能顺利推广下去!” 第1231章 婚姻(五) “这只鸡是专门给你买的,多吃肉,我可听人告状了,你平日里就不好好吃饭,能糊弄一顿算一顿!”侯俊铖给黄徽音舀着鸡汤,继续说道:“我们的双眼不能只放在城市里,城市里工商业发达,经济发展好,群众自然就更容易去接受新事物、新思想,社会改造的各类政策推广起来也顺利。” “但是,广大的农村和农民,才是我们红营,还有整个华夏的基础,社会改造不能在农村农民之中完成,仅停留在城市之中,那最后一定会失败,还必然会造成严重的城乡隔阂和思想对立,这次这件事中其实就已经有这样的苗头了,城镇之中群情激愤,农村中呢?支持那些抢人的父母村民的才是大多数,城乡之间已经出现思想上对立的征兆。” “这样的征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经济发展上的差距,所以要拉平城乡间的思想差距,首先就要拉平城乡之间的经济差距,同样的,我们的社会改造要在农村贯彻和落实下去,就必须要先把农村的经济发展起来,社会改造中最优先的政策为什么是经济政策、是改变农村旧有的经济形态?就是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新式婚姻制度的推广也是如此,你提出来的那两点都很好,但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角度去看,是不是显得有些虚浮而且治标不治本了?新式婚姻制度的宣传和工作固然重要,确实是要作为中心工作来抓,各级干部,特别是基层的村干部,也必须要对此引起重视,不能推诿甚至抵制,亦或者当作临时任务来应付,这是没错的。” “但中心任务也是有轻重缓急的,发展农村合作经济、改变农村旧有的小农式的经济形态,将农村经济融入城市经济发展之中,城乡同步发展,这是一切社会改造深入和顺利推进的基础,所以是所有中心任务中最为重要、最为优先的一个。” “因此,婚姻政策的推广,不能直接就强干硬上,上来就针对旧有的婚姻问题下手,直接就对旧式的婚姻制度宣战、上来就激烈的鼓励追求婚姻自由、要拆散包办婚姻家庭,而是应该优先配合对农村经济形态的改造,为之后新式婚姻制度取代旧式婚姻制度奠定基础。” “妇女会和各级干部当前的任务,是要在承认旧式婚姻制度存在的现实基础上,在发展合作经济的基础上,尽可能的为农村妇女提供相应的岗位,让她们具有依靠劳动自己养活自己的条件,给予她们在家庭中争取地位再到和离的底气,让农村妇女具有赚钱养家的能力,不再是‘赔钱货’,对于家庭来说,妇女不再是只在婚姻买卖的时刻才具有价值。” “与此同时,合作经济的发展,能够使妇女加入劳动大军和学校之中,成为乡村政治、经济、社会生活中活跃的一员,而且合作经济的群体性,还有与城市经济的融合,也能够打碎农村原本相对封闭的社会形态,在更加广阔的范围内给予妇女跨越传统社会界线的更多的选择,即便我们不去刻意的推动新的婚姻制度,旧有的婚姻制度也会在合作经济的发展下逐步解体。” “好比江西的老根据地,许多妇女就是在合作社的集体劳动,还有合作社组织的各种训练班、识字班、文娱活动、互助组,甚至于各种会议大会之中结识了心仪的对象,由此发生恋情成就婚姻,农村的社会形态和城市不一样,群体生活基本只有集体劳动和合作社主导下的各种活动、培训,妇女从家庭里走出来,参与自由恋爱,没有群体活动的基础,也是不可能的。” “还有律法上的问题,我们确实要对相应的条例法规进行补充、简化和修订,但我认为现在就制定一部专门的律法是不成熟的,因为我们的律法不是单纯的维护统治,而是社会各阶层的最大公约数,是对社会生活进行引导的,所以它必须是严肃的、能够贯彻执行的、不能轻易更改的。” “但经济基础的变化和发展,必然带来社会形态和社会思想的变化和发展,我们的律法太过超前,就无法得到大部分人的拥护,没法贯彻下去,如果太过依从于现实,一方面无法引导变化方向,另一方面日后社会形态和思想发生变化之时,我们又要进行大范围的修改,无论如何,律法的严肃性都会遭到严重的破坏。” “因此我的意见,如今还是以能够灵活修订的条例规定为主,专门的律法,等到经济上的改造基本完成,社会形态和社会意识到了将变未变的前夕,村民百姓已经自发的开始抛弃旧有的婚姻制度的时候,再将以前的条例法规整理清汰,出台一部专门的律法作为后盾和引导,为新思想撑腰,在得到广大百姓的普遍拥护下,贯彻执行。” “因势利导……”黄徽音仔细咀嚼着侯俊铖的意见,认真的点了点头:“铖哥,你考虑的比我清楚,的确,妇女会现在的工作重点,在城市中是要保护那些因为经济基础变化,开始初步觉醒、如同娟儿那样逃家的妇女的就业权益和人身安全之上,在乡村中就要放在配合发展乡村合作经济之上,经济问题解决了,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我毕竟比你多做了这么多年呢,算是经验丰富吧,慢慢来,抓住‘实事求是’这条原则,便实践便分析,许多事就能透过现象看清本质了…….”侯俊铖微笑着总结道“思想改造,基本都是自上而下的,因此我们一定是长期处于少数派,只能通过改变社会基础来改变社会形态的方式,去将大多数人转化为我们的拥护者,滥用暴力,压服了大多数人,依旧改变不了我们处于少数的状态,少数人自上而下的暴力压制,是不可能长期维持的,压力没有了,立马就会走回头路,还会比以前更加的极端和保守。” 黄徽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侯俊铖微微一笑,搁下筷子,身子坐的板正,语气又严肃了几分:“公事谈完了,我们来谈谈私事,我们两个……结婚吧?” 黄徽音身子一震,一脸通红的低下头去,侯俊铖温声细语的继续说道:“我呢,是深思熟虑过了,我原本觉得,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和这个世界总是有一层隔阂,所以我不会和这个世界有多少交集。” “但这么多年下来,事实告诉我,思想上的和鸣,是超越任何界限的,所以我有了像船山先生、亭林先生、南雷先生那样志同道合的师长,有了无数与我一起奋进的同志伙伴……”侯俊铖顿了顿,伸出手握住黄徽音的手:“当然,还有你,能够和我同步前进的佳人,你们让我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不是独自一人的,我……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如果你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们……结婚吧!” 黄徽音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依旧是满脸通红,却反手握紧了侯俊铖的手,含情脉脉却又坚定无比的郑重的点了点头:“好!” 第1232章 陕西 西安城头,旌旗猎猎。抚远大将军图海身披重甲,手按剑柄,伫立在巍峨的城墙之上,时值暮春,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放眼望去,城外的景象却令人心悸,自西安城墙脚下向外延伸,密密麻麻的灾民如同蝗虫般遍布四野,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或坐或卧,眼神呆滞,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声传来,很快就被压抑的寂静所吞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城外的树木已经完全被砍伐干净,各个山头都是光秃秃的一片,又被一片片密不透风的窝棚替代。 有一块区域冒着一股与众不同的焦黑色,前几日那里失了火,一把火烧死了上万灾民,但不到一夜又被密密麻麻的窝棚覆盖,那些被烧死的灾民,都等不到城内官衙来清理,附近的灾民扒走了一切可用之物,连他们的尸体,都被分割去“加餐”。 “大将军……”陕西巡抚鄂恺躬身站在图海身侧,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无比的恭敬,却不是因为身份的差别,而是……带着一股乞讨一般的味道:“自康熙十八年始,陕西全境雨水稀少,夏无雨、秋禾枯槁,泾渭水浅、难行舟楫,关中、陕北尤为严重,时常数月滴雨未下,而且时至今日,旱灾还有继续扩大的趋势。” 图海面无表情,目光依然凝视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风吹起他的胡须,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双目平静如水,按在刀把上的手,却是下意识的搓揉不停,鄂恺没有注意到图海的小动作,继续禀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去年冬季,陕西多地州府天降大雨,百姓本以为可解燃眉之急,孰料……” 说到这里,鄂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孰料…….此雨非甘霖,反是灾害之源!暴雨由冬至春,终于是酿成黄河桃花汛,以至于黄河泛滥成灾,而黄河沿线水利堤坝…….有许多年久失修,沿河州县无一幸免,几乎全部遭淹,百姓受灾者数十万计。” “洪灾过后,又起蝗灾,蝗虫铺天盖地、自东而来,已经蔓延至西安府内,沿线州县,几乎寸草不生,百姓……捕蝗虫而食,因此中毒而死者不计其数,但依旧是前赴后继,而且蝗灾的同时,还伴随着春霜之灾,如今已是暮春入夏的时节,却依旧是晚霜频发,麦苗冻死过半,春播完全受阻。” “大将军,您看到的这些灾民,只是冰山一角,陕西各地,早已是饿殍遍野……”鄂恺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双手呈给图海:“遭灾最重的陕北、汉中两地,草根树皮尽数为百姓食尽,已发展至人相食的阶段,当地十室九空,大量百姓逃亡,甚至于官绅都大量逃亡,汉中西乡县,全城百姓原有两万四千多人,时至今日,城内百姓几乎逃散殆尽,全城仅知县、衙署公人及家眷数百存留,即便是这数百人,也是‘人人食粥水杂草,亦不能餐餐饱食’。” “汉中府原有人丁三十余万,时至今日已经逃散大半,大半都是逃去了四川吴周治下,仅从官道走关口而过境者,大略就有十几万人,当地州县甚至鼓励百姓人丁逃去四川,以缓解本地的赈灾压力,下官还听说,四川王屏藩在南江、通江、太平厅等临近汉中的州府广设粥棚、分发白米招纳流民,不仅是大量流民入川,许多接壤的州县公人、佐贰官,乃至于县令这类主官,都抛下官位跑去四川,各处关口驻守的绿营兵马,也有许多跑去了四川。” 图海的眉头微微皱起,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逃兵一事,他也收到了许多报告,清廷面对陕西灾情,采取的是“先军”之策,赈灾粮款、民间捐纳,优先保障军粮军饷,然后是各级官府,最后若是还能剩下一点渣子,再用在灾民身上,这也算是吸取了明末大乱的教训,若是因灾至乱,只要军队不欠饷挨饿,好歹还有镇压的力量。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许多绿营兵将逃去了四川求活,能基本保证军需的军队都是这副模样,民间会是个什么惨烈的模样,可想而知。 “汉中百姓还能逃去四川,陕北地区也是重灾区,当地的百姓逃无可逃,就只能起来造反了,那‘朱三太子’的贼军,原本只是王辅臣旧部趁乱起事,虽然麻烦,但仅靠留守西北的陕甘绿营兵马,也足以抵御,但是……就是因为这灾情持续不断、接踵而至,导致流民遍野,那些贼军趁势裹挟灾民,人马膨胀至数十万人,陕甘绿营张勇等部不过两万多人马,自然不是对手,只能劳烦大将军您领军前来镇压…….” “李自成……”图海轻声吐出这个名字,这支朱三太子义军,和明末的农民军很是相像,都是部分旧军队作为骨干,趁着灾情裹挟大量流民起势,巧合的是,它们的“起义”,最早都是在陕北地区爆发。 这样的“军队”不难对付,明末在李自成出商洛山对闯军进行正规化改革之前,几千精锐明军就能击溃几十万农民军,可击败容易,想要剿灭之,却是难于登天。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百姓逃到西安府来求活,流民源源不绝,时至今日,仅仅西安城周围聚集的流民,就已经多达十余万之众,四面八方,还不断有其他的流民涌来……”鄂恺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身子更加的弯折,膝盖都微微发软,似乎随时准备跪倒在地:“大将军,西安城周围因为大量流民涌至,粮食紧缺,粮价已是节节攀升,麦米已从每石八分,飙升至每石二两五分,即便如此,依旧是有价无市。” “之前灾民哄抢赈粮,互相殴杀,伤死便有上万余人,这样的情况若是持续下去,下官担心……恐怕这样的民乱,会愈演愈烈!”鄂恺忽然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大将军,陕西各地已经无力救灾,下官……实在是想不到任何办法了,能够动员的官绅和力量都已动员完毕,但依旧是杯水车薪。下官...下官恳请大将军,能否分些军粮以救急?” 第1233章 报捷 图海沉默不语,目光再次投向城外。在那片绝望的人海中,他看到一位老妇人正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孙儿的嘴里;看到几个年轻人抬着一具裹着草席的尸体,步履蹒跚地向远处的乱葬岗走去;看到一位母亲撩起衣襟,试图喂养怀中啼哭的婴儿,却因长期饥饿早已没有奶水。 “鄂恺……”图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你可知道,如今在陕北镇压朱三太子起义的战事正酣?数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几何?” 图海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鄂恺,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鄂恺,你这个陕西巡抚,是去年刚刚顶的缺,你的前任是镶红旗的萨弼,你可知道你的前任萨弼,是为什么被朝廷撤职法办的?” 鄂恺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下官知道,萨弼是因为供给军需不利,发放至军中饷粮不足三成,以至于延误军机,使陕北前线征讨进展停滞,反倒被贼军抓住机会反扑,以至赵良栋所部几陷重围,被迫放弃已经收复的城镇突围南撤,朝廷因此震怒,才将萨弼革职锁拿。” 鄂恺顿了顿,鼓足了勇气,急忙的分辨道:“大将军,萨弼供给军需不利,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灾情的缘故,您也看到了,陕西各地遭灾至此、流民遍野、草木尽皆食尽,从何处去筹措军粮呢?就算是朝廷拨来的粮食,沿途百姓流亡殆尽,又去哪里找壮丁运输呢?灾情如此严峻,萨弼供不上粮饷,下官……日后恐怕也供不上粮饷!” “你说的有道理,朝廷也知道你们困难,所以萨弼供应军需不利以至兵败,被革职查办,但朝廷也并未对其严惩……”图海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可知道归知道,如今朝廷困难,只能让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多多担待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啊……在如今这般局势下,能保住自己就算是成功,你既然知道萨弼是如何被革职法办的,又何必张这个嘴,落人口实呢?” 鄂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大将军,正因下官知道萨弼大人的下场,才更不得不开这个口。陕西灾情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若再无人站出来说话,只怕...只怕陕西将不再是朝廷的陕西了。” “忠良!”图海沉默地看着鄂恺,心中五味杂陈,发自内心的赞了一句,鄂恺刚刚接任萨弼上任,本该在这军需问题上最是谨小慎微的时候,却依旧敢不计前程、甚至于不计项上人头的请求分拨军粮救灾,确实是大清的忠良,由此也可见如今这陕西的灾情,已经到了何种严峻的程度。 然而,地方州府没有余力救灾,朝廷又哪里还有余力呢? 图海的思绪飘向了远方。自从江南财税之地被红营夺走,朝廷的岁入就锐减了大半,两湖粮米之乡,清廷如今只占着半个湖北,另外半个湖北和整个湖南都在吴周手中,河南、山东白莲教泛滥,朝廷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统治,但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基层的控制,只能与白莲教势力合作,勉强维持局面,披着一个皮而已。 外有红营、吴周、朱三太子义军、还有手都伸到漠北去的准噶尔部强敌环伺,内有连年天灾、流民四起、财政枯竭,如今图海镇压朱三太子义军的军饷军粮,都是朝廷拼了老命才凑出来的,在这种局势下,清廷不加税就已经是万幸,哪里还有余力赈灾? 而朝中党争却是愈演愈烈,最近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谣言,说当今皇上非先帝子嗣,乃是当年洪承畴和当今太皇太后的私生子换种登位!这种谣言,若是往常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篇而已,聊聊也就过去了,不会有多少人笃信,但如今这朝野动荡的时刻,必然会有人将之当作党争的工具大肆渲染,党争嘛,本来就和事实无关,只要能打击政敌就行。 郑家那位世子,不就是因为被冯锡范他们指责不是郑家血脉,不仅丢了王位,而且丢了性命吗? “内外交困、天灾人祸、朝堂党争剧烈……这局面……好熟悉啊…….”图海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如今的清廷,和当年的明廷太过相似了,当年的明廷不也是因为中枢失能,失去了赈灾的能力,以至于受灾流民源源不绝,最终被农民军推翻的吗?历史似乎在重演,红营在江北大力救灾,白莲教在河南山东也打着赈灾的旗号收买人心,唯有清廷,这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却在这场关乎民心的较量中完全失能。 历来将亡之国,似乎都有一些类似的征兆,如今的清廷,已经是一只脚踩在悬崖边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快马飞驰而至,马背上的骑士浑身尘土,却高举着一份军报,一路高呼:“捷报!捷报!甘泉大捷!我军大败朱三太子贼军,我军前锋已经逼近延安城,贼军已弃延安城北遁!” 城上城下,在此捷报到来之时,却没有半分雀跃之色,依旧是如之前那般的压抑,粥棚前的百姓们木然的看着那匹报捷的快马,城上的兵卒,甚至连起身看一眼的都少。 图海同样是没有丝毫的喜色,望着暮色中的灾民如同潮水般涌动,心里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昨天还是安分守己的农民,今日却因天灾人祸而流离失所,只要一口饭吃,他们就能活下去,但若连这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无法满足,他们就会变成又一支“朱三太子义军”,就如明末的那些农民军一般。 “鄂恺,此番黄河泛滥,沿线诸省无一例外全数遭灾,红营治下的江北,同样也不例外……”图海没有回头看鄂恺,声音并不高,又像是在交流,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红营也出了大力救灾的,可你知道他们的报纸上,最近热议的是什么话题吗?是一个女织工,因为不满包办婚姻,自尽了!” “很滑稽是吗?这样的大灾还比不过一个女织工自尽……但细细究之,之所以出现这样‘滑稽’的情况,是因为红营的百姓,对红营十分的信任,信任这样的大灾,红营也一定能处置妥当,不会有什么加税、拉丁、缺粮、物价飞涨、流民之类的影响他们的生活,他们可以安心的讨论家长里短的事,而红营……确实没有辜负他们的信任…….” “可我大清呢?天灾人祸…….都难以应付!”图海苦涩的一笑,摆了摆手:“分拨军粮赈灾之事,鄂恺,不应该从你口里说出来,此事只能是本帅独断!如今贼军军溃北遁,战事稍息,自然是可以分拨一部分军粮用于救灾的,鄂恺,这些军粮到你手里,你得看好了,别再搞出一个李自成来,让本帅和朝廷头疼!” 第1234章 粮台 西安城外三十余里,是清廷为应付此番征讨朱三太子义军的战事而专设的粮台,用于储存和集散大军军粮,粮台之中派驻一名户部郎中总管。 时已入夜,粮台大帐内却依然灯火通明,一群户部书吏正在点算着军粮,户部郎中范承勋坐在案前,桌上的账簿文册都堆在一旁,桌上摆着两碟咸菜和一壶暖酒,桌旁支着一口大锅,烧着咕咕噜冒着泡的开水,范承勋正捧着一排豆腐,用一把小刀切着,划入开水之中翻滚着。 “老宋头,你可得给本官拨好了,千万可错不得!”范承勋抬着眼皮朝一旁一名正在记账的老书吏瞧了一眼:“算盘子虽小啊,可比本官这颗脑袋都大,你可得记着,你手里拨的不是算盘,是本官的脑袋!” “大人放心吧!”那名老书吏一边回应着,手里的算盘珠子还在劈里啪啦的响个不停:“小人吃了三十多年的官粮,还从来没磕掉过一颗老牙呢。” “凡事仔细点,准没有错!”范承勋教训了一句,夹起一筷子豆腐送入嘴中,豆腐滚烫,他呼着热气,满足地眯起眼睛,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范郎中好惬意啊!”正哼到得意处,忽听帐外传来一声冷哼,范承勋吓得筷子都掉在了桌上,慌忙起身,只见陕西巡抚鄂恺不知何时已站在帐门口,面色阴沉如水,范承勋额上已渗出冷汗,方才那大逆不道的唱词若是被追究起来,可是杀头的大罪,赶忙跪地行礼:“下官不知巡抚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鄂恺却懒得理会他,他连夜赶来,也不是为了在这些口头上的事纠缠不休的,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案前,将一份军令拍在桌上:“本官奉抚远大将军之命,前来调拨军粮赈济灾民,范郎中,即刻办理吧。” 范承勋拿起军令仔细看了又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朝着一旁一名粮官使了个眼色,那粮官会意,赶忙将周围闲杂人等都清走,又将粮台各门关上,不一会儿,甚至粮台外头都传来军兵调动的声响,似乎有兵马将粮台围住、隔绝内外。 鄂恺有些疑惑的朝着外头扫了一眼,略带诧异的看着范承勋,他是不相信范承勋敢动兵对他这个巡抚不利,他一个户部郎中,也没有调兵的权力,所以更加诧异范承勋是在搞什么鬼,范承勋则犹豫了一阵,这才说道,声音很低:“大人明鉴,军粮有专用,不能随意挪移啊,前任萨弼大人就是因为军粮之事被朝廷革职法办,若是朝廷怪罪下来,下官这脑袋......” “有抚远大将军军令在,有本巡抚亲至,朝廷就是要杀头,也有我们两个顶着,又不用你范承勋担责,你怕什么?”鄂恺语气严厉:“速速开仓拨粮,陕西灾情如何,你也不是不知道,灾情如火,一刻容不得耽搁!” 范承勋又是一阵犹豫,却依旧推脱:“大人,还是那句话,军粮有专用,就算有抚远大将军的军令,这军粮拨出来,也只能用在军务之上,纵使灾情如火,也不得挪移他用......下官......实在是不敢违背啊......” 鄂恺盯着范承勋闪烁的眼神,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环顾帐内,只见各处账册堆积如山,书吏们个个低头不语,气氛诡异,又想起之前那些那反常的调兵行为,鄂恺心里头咯噔一下,凑到范承勋身边,厉声道:“本官要清算粮台存粮,救灾的粮食,不需你们动手,就当是本官抢走了便是!” “大人,这不合规矩啊!”范承勋脸色发白,抬头见鄂恺已下定决心,知道拦不住,只能叹了口气:“大人若是要清粮,且请遣散其他闲杂人等,只带几个亲信即可,否则......粮仓重地,下官拼了命也不能让大人闯进去。” 鄂恺心跳加速,却也没有纠缠,让其他随从都留下,只带着两个仆役跟着,范承勋在前头领路,没有去临近的粮仓,而是带着鄂恺七拐八绕,一路来到粮台深处一处粮仓里头,开了仓门,鄂恺快步闯了进去,随手打开一个粮袋,却见里头满满都是米麦,虽然都是陈粮,但好歹能够吃用。 鄂恺稍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范承勋,却见范承勋依旧是眼光闪烁,鄂恺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往更深处的粮袋找去,却发现除了最外头一层堆着一些陈粮,里头的粮袋,无一例外,装的全是细沙! “这......这是......怎么会这样?粮食呢?粮食呢?”鄂恺捧着那些细沙,不敢置信的回头看着范承勋:“怎么回事?西安粮台的存粮,应该够大军吃用半年有余,怎么.......范承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军粮上做手脚!你这是要掉脑袋的!” “大人错怪下官了......”范承勋跪在地上,语气之中却没什么害怕的味道:“大人有所不知,其实从开战之初,粮台的存粮和接收的粮食,就只能勉强满足大军作战的行粮,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储备,那些装满沙子的粮袋,都是做给将士们看的,说什么可供大军吃用半年以上,也不过是安抚军心而已,此事......大人本不该知道的,但大人坚决要求清粮,下官也只能带大人来亲眼看看.......” 范承勋一头磕在地上:“大人若是要怪罪,此事小人一人担责便是,小人是安王爷的包衣,亲自选来督管粮台、配合大将军战事的,若是事发,小人一力承担,万万不要牵连他人!” 鄂恺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范承勋,他哪里不清楚范承勋话里的意思?这种事,说不准就是安亲王岳乐一手谋划的,图海作为大军主帅,也必然是清楚的,他们两个瞒着所有人,背着黑锅,将这军粮短缺的情况给裱糊住。 这种事,大庭广众之下图海自然不能说,所以才给了自己这道军令,他是让自己亲眼看看如今的窘境,也是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救灾,前线就要断粮,不救,便是无数灾民饿死,还有无数饿到极致揭竿而起的灾民,倒在镇压的刀斧之下。 鄂恺颓然的坐倒在地上,想起白日里图海那句难如登天,鄂恺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不是剿灭叛军难如登天,而是在这世道,想要为大清、为百姓做点实事,竟是如此艰难! 鄂恺望向漆黑的夜空,眼中泛起泪光:“这大清朝啊......还能挺几年啊......” 第1235章 灾区 河南开封府东北,一处被泛滥的黄河肆虐过的村寨废墟,腐臭味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赵有柱用一块破布紧紧捂着口鼻,可那死亡的气味依旧无孔不入,熏得他胃里阵阵翻涌,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远远超出了他最大的想象。 目光所及,昔日的街巷屋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淤泥覆盖了一切。几棵枯树的枝桠上,挂着破烂的布条和些许稻草,显示着洪水曾达到怎样骇人的高度,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泥浆与瓦砾之间,不时可见肿胀发黑的尸体,人或牲畜的,都已难以分辨。 一群面黄肌瘦的灾民,在几个像他一样手持棍棒的佛兵监督下,有气无力地用简陋的工具清理着废墟,将一具具腐尸拖拽到远处空地准备焚烧,动作稍慢,便会招来呵斥,秦传头立在一个高处,挥着鞭子大喊着:“都他娘的认真点!今天就得清理掉这一片的尸体和废墟!现在已经入夏了,天气越来越热,这些尸体再摆在这里,早晚生疫病!咱们这些大老爷们都是好不容易从龙王爷那里挣条命,若是因为疫病再丢了性命,还不如一开始就跟着家里人被洪水冲了!” 那些灾民有气无力的回应着,赵有柱轻轻叹了口气,此番黄河洪灾,开封府是河南人口最多的一府,同时也是遭灾最重的一府,白莲教的势力范围大多在村寨之中,也遭到了沉重的打击,总坛所在的村庄也被洪水冲击,卷走了一名香主和好几个高层人物,留守总坛的八卦军也被洪水冲走数千人马。 赵有柱和秦传头居住的村庄距离总坛也不远,同样遭到洪水侵袭,万幸地势较高,得知黄河决堤、总坛被淹,在洪水抵达之前赶紧逃进山里,这才躲过一劫,但是村里的房屋、鸡鸭猪狗等财产,却大多被洪水卷走,田地也都被淹毁。 而他们现在正在清理的这座村子,却没有这么幸运,就在黄河边上,黄河决堤,第一波就承受着黄河最为汹涌暴烈的侵袭,千来人的村子,逃出来的教众村民不过个位数,大多数村民都沦为了积水烂泥之中泡肿了的烂肉。 赵有柱的视线越过这片废墟,在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人潮乌泱泱一片,一眼望不到头,那是白莲教设的施粥点,隐约可见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排队等待的灾民如同僵硬的蚂蚁,在泥地里缓慢蠕动,附近村寨城镇的灾民大多汇聚于此处,白莲教一面救灾,一面也就近挑选青壮,处理溃决的黄河堤坝和各处洪水肆虐后的灾区。 当然,发展教徒也是重要的目的之一,粥棚旁边,赫然搭建起一个丈余高的法坛,幡旗招展,一个穿着不伦不类、色彩鲜艳法衣的“法师”,正在坛上手舞足蹈,念念有词,声音尖锐地穿透嘈杂传来,似乎在进行某种祈福或驱邪的仪式。法坛下,竟也聚集了不少跪拜的灾民。 “太惨了,太惨了哟……”秦传头摇着头走了过来,脸上又是悲悯,又是心有余悸:“好好地村子,一场洪水全没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啊…….活下来的,个个都是丢了家人的,咱们……当真是幸运,大股的洪水没往我们那边过,让咱们还能躲到山上去,否则……怕是得跟这些灾民一个模样了。” 赵有柱也叹了口气,又朝着那施粥点扫了一眼:“传头,俺刚刚去那边看了一眼,粥稀的跟清水似的,一勺子下去捞不到两粒米,听说有些身子弱的老弱灾民,吃着这水粥都饿死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还得饿死人。” “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咱们白莲教本来底子也薄,这次洪灾泛滥,总坛都给冲了,各地的存粮也都冲走冲毁不少,上头现在都只能吃稀,也就八卦军顿顿还有干的吃……”秦传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馍,悄悄塞到赵有柱怀里:“藏好了,偷偷的吃,别让人发现了,现在到处缺粮,我身上也就这么点干的,本来是要上缴的,我悄悄藏了一些,若是给人发现了,要罚的!” 秦传头顿了顿,朝着南方望了一眼:“清廷现在到一粒米都没发下来,咱们白莲教自家的存粮也不多,能省一点算一点,也就豫南那些红妖控制的村寨,粮食可以敞开了吃,听说都是从安徽、江南运来的好粮……白米、白面,甚至还有肉、新鲜蔬菜和水果……” 秦传头说着说着,喉咙里头咕哝了一下,赶忙摇了摇头将那些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头甩出去,继续说道:“清廷呢,从河南遭灾之后,就只下了几道诏书便不管了,让各地州府开仓赈灾,问题是,各地州府又哪里来的钱粮赈灾?” “我上次跟你说了吧?陕西那边闹朱三太子的乱子闹得凶恶的很,河南的钱粮,十之八九都被清廷抽走,送到陕西给图海大将军镇压朱三太子去了,各个州府的府库本就是空的,这次洪灾来的这么突然,就是因为各个衙门都在缩减人员,连河道巡河的人手都缩减了大半,许多河堤根本没人巡查,出现溃口之时从上到下都没人知道,自然也就没准备去转移教民百姓、堵塞溃口了。” “我听上头说,其实这次洪灾,若是按照以前的巡河制度,有人定时巡查,提早就发现溃口组织人力堵塞,根本不会泛滥成这样,能保下不知道多少条性命来…….”秦传头唏嘘着:“如今遭了灾,各地州府的府库还是空的,开仓了也没有钱粮去赈灾!而朝廷……许是把河南当了咱们白莲教的地盘,反倒在一旁冷眼看热闹,听说河南巡抚大人,前些日子写了几十道题本奏疏,求爷爷告奶奶地请朝廷拨些赈灾粮,结果全部石沉大海。” 秦传头朝着赵有柱凑近了些:“跟你说个秘事,前些日子,河南巡抚不是讨不来赈灾的钱粮,干脆弃官带着家眷们跑了吗?开封城里头的官绅们,秘密派人去总坛迎吴香主入城,悄悄向无生老母和弥勒佛跪拜,秘密入教了!” 第1236章 入教 赵有柱一愣,河南巡抚王日藻逃跑这事他也知道,他甚至比秦传头这个消息灵通的头目知道的更多,他自己的渠道早就传来了消息,王日藻眼见朝廷对河南灾情不管不顾,一面名义上下旨免了河南灾区的赋税,另一方面对河南的协饷和军粮征集数额却又连着增加了两回,还不停督促河南各衙署召集官绅富户征集捐纳,“以供军需”。 但那些官绅富户谁家里没有背景?许多人还是八旗权贵的白手套、包衣奴,加上河南白莲教势大,许多村寨都被白莲教控制,很多官绅富户收入锐减,此番黄河泛滥,他们也遭了大灾,自己也没什么余粮,捐纳的钱粮自然也就不理想,可清廷下了死令,根本不管王日藻有什么困难,只一口咬死协饷定额一丝不能更改,王日藻完成不利,清廷还专门派御史前来申斥。 这便成了压倒王日藻的最后一根稻草,眼见着一面是灾情如火,十几万灾民围在开封城下却无粮救济,早晚要闹出事来,另一方面朝廷的协饷定额又难以完成,今日只是派御史前来申斥,他日说不定就是狗头铡砍到脑袋上了,王日藻自然不会坐着等死,是投红一念起,刹那天地宽,干脆扔了官袍官印,带着家眷乔装打扮南下豫南跑到红营控制的村寨中,现在估计都已经在红营武工队的护卫下跑去江南了。 但开封城内官绅秘密入教之事,赵有柱倒是第一次听说,略一思索,赶忙问道:“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吏官绅......是担心灾民扑城,所以才秘密入教,引俺们白莲教的兵马入城护卫吧?” “嘿,你小子就是机灵,这也让你猜中了!”秦传头哈哈一笑,不停的点着头:“开封城下十多万灾民,要不是咱们白莲教多多少少还施些水粥,又让灾民里头的教民帮着劝导管束,怕是早就闹起来打进开封城里头去了。” “可你也看见了,这水粥是一天比一天稀,都快跟清水差不多了,老弱百姓吃着水粥都能饿死,要是这情况再持续一阵子,灾民们饿的不行了,早晚得闹起来!”秦传头朝着京师的方向冷哼了一声,语气中藏着一丝怒意:“同样是遭灾,朝廷就只顾保着陕西和山西,什么协饷啊,军需啊,都不停的往陕西山西运,对咱们河南,还有山东,那是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反倒一天天的就知道征粮。” “河南山东是咱们白莲教的地盘,朝廷怕是巴不得灾民闹起来,把咱们白莲教治下搅成一团乱麻,京城里头那帮子奸臣鳖孙,自己过不好,也不让别人过好,一天到晚的,就想着怎么扯俺们的后腿!”秦传头啐了一口,骂了两句,继续说道:“那些个奸臣远在京城,河南灾民闹起来,闹成什么样都伤不到他们身上,但河南的这些官吏豪绅却不一样啊,灾民们真闹起来,他们铁定是要遭殃的。” “河南巡抚就是清楚此事,所以他就跑了嘛!可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还有河南本地的豪绅,他们往哪里跑呢?可朝廷对这河南不管不顾,灾民们闹起来,除了俺们白莲教,谁能护住他们?”秦传头环视了一圈眼前的废墟,声音有些低沉:“所以啊,他们就只能拜无生老母入了俺们白莲教,然后放俺们白莲教的兵马入城,靠着俺们的刀子,拦着灾民扑城,保住他们的家财和性命。” 秦传头顿了顿,面色微沉,却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来:“说起来,之前咱们攻打开封,虽说也没费什么力气,但好歹也是打了一仗的,但上一次,咱们的实力不够,开封城拿下来也守不住,最后只能捞一笔就走,可这次不一样了,开封城里头的老爷们八抬大轿的把俺们白莲教请进去,咱们是兵不血刃就占了开封城!” “上头已经做了决定,这一次咱们占了开封城,就不准备走了,总坛也准备迁到开封城里头去,日后这开封城,就是俺们白莲教的‘佛京’!” 赵有柱微微皱了皱眉,这场天灾人祸,反倒使白莲教的发展更为迅猛,不再局限于基层村寨之中,而是开始控制城镇,黄河泛滥成灾,沿线城镇也饱受其害,流民遍地、灾民不绝,许多城池都和开封府一样,被大量流民灾民包围着,随时有扑城的风险,这些城池的官吏官绅,有了开封城的“榜样”,必然也会来求助于白莲教。 赵有柱还从秦传头的话中听出了一些别的味道,将目光投向那片绝望的灾民海洋,又看了看高耸的法坛和上面那个舞动的身影,最后落回到脚下这片浸满死亡和苦难的废墟,缓缓问道:“传头,你说......上头......难道真准备对那些灾民动刀子吗?” 秦传头沉默了好一阵,才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这局面......怕是免不了要动刀子了,到时候,肯定是要......血流成河........唉,惨啊!” 秦传头拍了拍赵有柱的肩膀,叹道:“眼不见心不烦,不管怎么说,万一真的动起刀子来,俺和你找个其他的差事避一避便是,这种折寿的事,俺们不掺和.......再说了,也不一定就要咱们动刀,上头现在也在讨论,准备只留下青壮灾民,其他的老弱灾民都组织起来往豫南走,那边的红妖不是有白米白面吗?咱们就去抢他们的白米白面去!” “毒计!”赵有柱心里头评价了一句,这倒是个重要的情报,白莲教把灾民组织起来送去豫南,这一枚炸弹自然就丢在了红营的手里,送过去的又都是老弱,其中还混着不知道多少教民趁乱渗透和搞破坏,到时候只会成为一个沉重的负担。 赵有柱心里头正盘算着怎么尽快将这个情报送出去,秦传头以为赵有柱还因为那对灾民动刀的事而低沉,正准备安抚两句,一名白莲教的佛兵飞快地跑了过来,语气急促的说道:“传头,上头来了命令,救灾的事都先放下,立刻组织手下的佛兵去集合,准备作战!”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要打仗了?”秦传头一愣,赶忙问道:“谁打进来了?红妖还是清军?难不成是哪里的灾民暴动了?” “都不是!”那名佛兵喘着粗气,满脸慌乱而又愤怒的表情:“是山东的人!山东圆顿教那些鳖孙打进来了!” 第1237章 夺粮 河南与山东交界之处,黄河的一处急弯,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沙,撞击着残破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呜咽。河岸边,一处依托废弃河堡修建的物资集散点,此刻正被一种比洪水更危险的紧张气氛所笼罩。 土垒的护墙并不高,墙上站着几十个手持长矛、腰挎短刀的河南佛兵,他们神情紧张,死死盯着墙外。墙外,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漫过了河滩,堵住了所有通往集散点的道路,上千名头缠白巾的山东教徒,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从锈迹斑斑的腰刀到削尖的竹竿,但他们眼中燃烧的怒火和绝望,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具威胁。 管理这处集散点的河南管事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颊瘦削,眼神精明。他此刻站在护墙唯一一座简陋的望楼上,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木栏,他强作镇定,朝着下方喊话,声音在黄河的咆哮和人群的骚动中显得有些声嘶力竭:“下面的山东兄弟们!听我一句!不是我不给,是没有上头的法旨,我王某人一个小小的管事,哪里敢私自开仓放粮?这是掉脑袋的罪过!你们也都是教中兄弟,应该懂得规矩!” “规矩?什么他娘的规矩!”那些山东白莲教徒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勃然大怒,他正是此次带队的香头,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指着墙上的王管事吼道:“老子就是领命而来!领的是咱们教主......香主的令!香主说了,山东也遭了洪灾,山东没粮食,河南有粮食,要咱们到河南来求活!” “咱们香主在教里排第三把交椅,地位只在教主和吴香主下头,地位尊崇,他的命令,你他娘的一个管仓库的管事,地位比我还低,你敢不听?” 王管事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回道:“雷香头!话不能这么说!刘香主自然是德高望重、地位尊崇,可咱们这里是河南地界,归总坛直辖!你们圆顿教的老大,管不到咱们河南白莲教的头上!不管他排第几,咱们只听总坛的统一号令!你们想要拨粮,必须得有总坛的法旨!没有法旨,一粒米也不能动!” “法旨!法旨!等你那狗屁总坛的法旨下来,山东的弟兄们早就饿死绝了!”雷香头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如同炸雷,他身后的人群也随之爆发出巨大的喧嚣和怒骂:“对啊对啊!狗日的河南人,见死不救!还说什么教内弟兄是一家?总坛的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雷香头猛地扬起手,身后的吵骂声稍微平息了一些,但他自己的怒火却愈发汹涌。他赤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王管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这管事给老子听好了!当初红妖北伐,咱们山东圆顿教死了多少弟兄?流了多少血才将红妖击退?老子的两个兄弟,也死在红妖手里头!” “而你们这帮河南人呢?平日里教内吃的最好、用的最好、地盘最大,什么八卦军神兵天将都他娘的吹到九天上去了,结果堵红妖不到万人的残兵败将都堵不住,简直是丢干净了圣教的脸!” “可战后他娘的清廷发下赏赐和抚恤,清廷不了解教内情况,赏赐抚恤都给总坛,总坛倒好,一文钱米都没给山东发,他娘的全被你们总坛拿走了!我们山东的弟兄,流血又流泪,拿到什么了?屁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这次黄河发大水,你们河南确实遭了大灾,但咱们山东同样也遭灾严重啊!多少田地颗粒无收?多少教友家破人亡?我们那边,树皮都啃光了!易子而食的惨剧,老子都亲眼见过!可你们总坛呢?啊?还是一粒米都没往山东送!就你他娘守着的这个仓库,我可打探过了,里头的粮食足够上万人吃了?却眼睁睁看着山东的教友饿死!” 雷香头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悲怆和决绝:“咱们圆顿教当初答应并入总坛,奉你们八卦教的教主为白莲教的总教主,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着教内兄弟团结一致,人多力量大,能一起拼一口吃的,能让弟兄们有条活路吗?可现在呢?弟兄们遭了灭顶之灾,总坛却他娘的捂紧粮袋,一毛不拔!这叫哪门子的兄弟?这叫哪门子的团结?”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鬼头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指向护墙:“行!既然河南总坛不给,既然你们不把我们当兄弟!那咱们就自己来拿!总不能让咱们自己、让咱们的家眷也跟着饿死!” “自己拿!自己拿!”上千名山东教徒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们高举着手中简陋的武器,发出震天的咆哮。人群开始向前涌动,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佛兵们脆弱的心理防线。护墙上的河南佛兵们脸色发白,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有人已经将箭矢搭上了弓弦。 王管事看着下方群情激愤、即将失控的局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知道雷香头说的多半是实情,总坛在资源分配上,确实对山东方面颇为苛刻,有借此削弱圆顿教的势力、插手山东事务的意图,但上面的命令同样明确,没有法旨,绝不允许动这批粮草物资,这是维系总坛权威和河南核心力量的根基。 更别说这些粮食,同样也关系着河南灾民,甚至是许多他们自己的家眷的生计,王管事试图做最后的努力,高声喊道:“雷香头!冷静!千万冷静!劫掠佛库,这是造反的重罪啊!总坛绝不会轻易放过的,你们可得想想后果啊!” “后果?后果就是没有粮食,老子就得饿死!要么饿死要么被杀死,老子宁愿做那饱死鬼!”雷香主狞笑一声,脸上满是破釜沉舟的狠厉:“今天要么拿到粮食,要么老子就死在这里!弟兄们!咱们山东的好汉,不能白白饿死!冲进去,抢粮!抢粮!!” 第1238章 不巧 烈日炙烤着黄河沿岸的泥泞道路,蒸腾起一股混杂着腐殖质和腥臭的水汽,秦传头带着赵有柱,以及麾下三四百号佛兵,正沿着河堤旁的小路急匆匆地赶路,之前秦传头刚刚召集好这些佛兵,上头就送来了最新的消息和命令,山东圆顿教的人马正在冲击位于上游三十里处的一处佛库,所有附近队伍必须立刻前往增援,务必保住粮草。 队伍里的气氛凝重而沉闷。佛兵们大多沉默着赶路,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燥热的空气中回荡,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从制式的长矛腰刀到之前监督灾民清理废墟所用的铁尺棍棒,许多人脸上还带着一脸的慌张和不安。 赵有柱紧紧跟在秦传头后头,手心因为紧张而不断冒汗,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那柄质量尚可的制式腰刀的刀柄,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情报工作,却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但如今山东白莲教冲进河南来抢粮,显然他们已经饿到了极限,这次不动刀怕是没法善了了,却没想到他第一次拿刀砍人,却是卷入一场内斗,对象还是名义上的“教内兄弟”。 “都他妈快点!磨磨蹭蹭的,等咱们到了,粮食早让那帮山东饿死鬼抢光了!”秦传头回头骂了一句,语气烦躁,他比平时更加阴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时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树林和芦苇荡:“那佛库里头存的粮食,是咱们的军粮,也是这片灾区的救济粮,要是给那些山东人抢了去,咱们断了粮不说,你们也知道,这一块有数万灾民靠着善棚施粥活着!他们要是闹起来,咱们也得丢了性命!” 就在队伍拐过一个长满灌木的土坡时,前方探路的佛兵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传头!不好了,不好了!前面.......前面路上!好多山东佬!把路给堵了!” 所有人瞬间停下了脚步,一阵轻微的骚动在队伍中蔓延。秦传头脸色一变,几步冲到队伍前面,拨开挡路的灌木向外望去,只见前方百米开外,另一条岔路汇入主道的地方,黑压压地聚集着另一支人马,看规模,怕是不下上千人。 那些人同样头缠白巾,但服饰更加杂乱破旧,许多人面带菜色,眼神却如同饿狼般凶狠,他们手中也拿着各式武器,正警惕地望向秦传头这边,显然,这也是赶往那处粮库的山东白莲教徒,而且也发现了秦传头他们的存在,双方在这条狭窄的河堤路上不期而遇。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双方人马隔着百米的距离僵持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黄河沉闷的奔流声和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一种无形的压力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双方都清楚对方的目的地,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快快快!快列阵,七娃娃,你脚快,快去附近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弟兄,都叫过来!”秦传头高声呼喊着,这一队佛兵乱哄哄的列阵,对面那些山东白莲教的教徒,也在乱糟糟的列阵,两边都乱成一团,赵有柱也赶忙在人堆里找着自己的位置,秦传头见他这副无头苍蝇乱窜一般的模样,扯了他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真他娘的,怎么运气这么差,半路就撞上这帮山东佬!”秦传头暗暗啐了一口,低声对紧跟在身边的赵有柱骂道:“早知道路上磨蹭一会儿,让别的傻帽队伍先撞上他们,咱们还能躲在后面看看风色!现在倒好,顶到杠头上了!”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进?对面人数明显占优,真打起来,自己这点人手胜负难料,就算赢了也是惨胜,退?若是没撞上这些山东白莲教的教徒,他本来也只准备到了地方后先躲在一旁看看情况再说,可现在双方都是大眼瞪小眼的局面了,他若是心虚退却,必然遭到对面的追杀,指不定连自己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就算安全逃了出去,也肯定是损失惨重,秦传头之前因为防御不利,让红营那支残军从他防守的十八里洼钻了出去,就已经遭到上头的责骂了,还好他关系铁、背景硬,而且红营走十八里洼甩脱追兵,确实是谁也想不到,这才只是责骂,依旧让他当着这个传头的位置。 可若是再大败一场、损失惨重,恐怕自己那个当传主的堂侄都保不住自己了。 就在双方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远处那佛库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呼喊声,似乎有上千人齐声大喊“抢粮”,秦传头心头一颤,对面的那些山东白莲教教徒也一阵骚动,整个队列都缓缓往前挪了几步,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开打。 “他娘的,看来还是得动手了......”秦传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冲一旁的赵有柱说:“一会儿要是真动起手来,机灵点,别傻乎乎地往前冲,跟在我身边,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这一打起来就没个准,说不定得动刀子,这他娘的是玩命,不是过家家!” 赵有柱点点头,事到临头,他反倒冷静了下来,强迫自己冷静观察,他发现对面那些山东教徒虽然人多,气势汹汹,但队形松散,许多人脸上除了凶狠,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犹豫,并没有立刻冲杀过来的意思,而且后方还有教徒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对峙上头,悄悄逃入一旁的树林中。 赵有柱双目微亮,冲一旁的秦传头提醒道:“传头,对面那些圆顿教的家伙确实人多,可你看他们,脚步虚浮,眼神发飘,显然是饿得久了,未必就真敢跟咱们拼命,俺估摸着,他们心里头也发虚!您去吓唬吓唬他们,说不定........说不定就打不起来了。” 秦传头闻言,微微一怔,仔细打量了一下对面的阵势,觉得赵有柱说得有几分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眼下这进退两难的境地,或许虚张声势是唯一的出路,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双方队伍中间的空地上,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威严和恫吓:“山东来的教内弟兄,你们拦在咱们前头,是想做什么?” 第1239章 流血 “都听好了!劫掠佛库,按照咱们无生老母座下的教法,是杀头焚身的大罪!识相的,赶紧散开!附近的佛兵弟兄都在往这边赶!八卦军的神兵天将说不定也已经收到消息,正往这儿来!你们就算抢了粮也带不走,反倒要掉了脑袋!你们现在离开,我就当没见过你们!再执迷不悟,等大军一到,叫你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恐唬显然起了一些作用。山东教徒的队伍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八卦军的战力这些教徒多少也有些耳闻,山东白莲教的教军和八卦军都差了一截,若是他们真的赶来了,打起来他们肯定是得掉脑袋。 那些教徒队伍前头,一个穿着脏污不堪蓝色号褂的头目眼见队伍骚动,许多教徒有了退缩之意,赶忙站了出来,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但底气似乎并不太足,色厉内荏地嚷嚷道:“少他娘吓唬人!八卦军来了不过是挨一刀,咱们若是抢不到粮食,那就得活活饿死!” “还有那佛库,白莲圣教设佛库,说好缴获和部分产出充公,由佛库统一调用,教徒人人无余财而人人得饱食,咱们山东白莲教的弟兄,不也是无生老母座下教徒?佛库里头的粮食,本来也是属于咱们的!凭什么只给你们河南人吃?我们山东的兄弟就要活活饿死?” “弟兄们!咱们大老远跑过来,不就是饿的不行了,来拿回属于我们的粮食的吗?抢不到粮食,回去也是个死!家人更是得饿死!与其窝窝囊囊饿死,不如今天跟你们拼了!弟兄们,对不对?” “对!反正是个死,不如做个饱死鬼!”那头目身旁一些教徒也跟着鼓动起来,他身后的教徒们被他一番鼓动,又纷纷举起武器叫嚷起来,但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疯狂,显然灾后的饥饿,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绝境。 秦传头心里暗骂,知道光靠吓唬恐怕难以让对方退却,他赶紧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都是无生老母座下的弟子,都是教内兄弟,何苦要自己人打自己人,让亲者痛仇者快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谈?总坛难道会真的不管山东弟兄的死活吗?” 那刀疤头目啐了一口:“谈?谈个屁!一直就说谈谈谈,咱们也老老实实等着,结果呢?谈了这么久了都没个结果!之前咱们打红妖,没看到抚恤赏赐,听说都给总坛截了,上头也说要和总坛谈,谈到现在还是没个下文!再谈下去,老子们骨头都能敲鼓了!咱们是看明白了,与其等着总坛开恩,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今天这粮食,我们要定了!” 双方再次陷入僵持,叫骂声、威胁声、劝解声混杂在一起,气氛比刚才更加紧张,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秦传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手心里头全是汗,只感觉呼吸困难,面色也微微发白。 赵有柱却凑到他身边,再一次低声提醒:“传头,他们要抢粮,跟咱们有关系,又没有关系,若是抢这个佛库,咱们有护卫之责,教规严明,只能开打,但是这河南地界,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个佛库!” 秦传头双目一亮,立马就反应过来,这帮山东人要的是粮食,又不是非要和自己你死我活,只要不抢到自己身边的佛库身上,秦传头就不用担责,那自然也就和秦传头没有半点关系了。 “山东的弟兄们,冷静下来,听俺说一句!听俺说一句!”秦传头又上前两步,声嘶力竭的喊着,好不容易让那些山东白莲教徒稍稍安静了一些,秦传头朝着远处那佛库的方向一指:“山东的弟兄们,你们听一听,那边早就已经闹起来了!那佛库里头也就一个管事领着几十个佛兵和百来个教徒,多半早就给人攻破了,现在都已经在里头抢粮了。” “那佛库里头的存粮也没多少,这片地区有七八万的灾民,早就已经把粮食吃空了,剩下的那么一点,你们就算抢到了,能吃多久?”秦传头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也毫无压力的卖了教友:“你们现在过去,还能抢得过别人吗?我跟你们说,往南边走个二十多里,那里还有一座佛库,里头的存粮是专门供给八卦军的好粮,所以里头的粮食都没有发往各个灾区,还保存完好着,也没多少守兵,你们去抢那里,我们绝对不拦着!” 那些山东白莲教教徒又是一阵骚动,那个头目和一群人围着讨论着,不时的往秦传头这里瞥上一眼,他们确实没有非要你死我活的心思,眼见着那头目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准备带着人朝着秦传头所说的那个佛库而去。 就在此时,忽然异变陡升!道路旁的树林里,突然一阵哗啦乱响,紧接着,七八个浑身血迹、衣甲残破不堪的白莲教佛兵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们神色惊惶,如同丧家之犬,显然是经历了极大的变故,很可能就是从上游那处正被攻击的粮库逃出来的。 这几个惊弓之鸟骤然看到路上对峙的双方人马,尤其是看到那些头缠白巾、举着和河南白莲教迥然不同的圆顿教教旗的山东教徒堵在前面,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山东白莲教徒拦截的兵马!其中一个逃兵绝望地嘶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中一把火铳,看也不看就朝着那些山东白莲教徒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射了出去! 这一发铳弹,如同一点火星,瞬间落在了布满火药桶的空气之中,那些山东白莲教徒轰的一下大乱,许多人掉头往树林里跑,更多的则是乱糟糟的大喊着“有埋伏!河南人有埋伏!”便挥舞着武器朝着秦传头他们这支队伍冲了上来! “他娘的!给老子顶住!”秦传头赶忙钻进人堆里头,一把抽出腰刀大吼着,混乱,无可遏制的混乱爆发了,双方的人马瞬间冲撞在一起,刀光剑影,怒吼惨嚎,刚才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冲突,在这一刻,因为一场意外的误会,彻底演变成了血腥的厮杀。 第1240章 见血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取代了所有的对峙与叫骂,将黄河岸边的这片土地化作了血腥的修罗场,起初,混乱中尚存一丝诡异的克制,无论是秦传头手下的河南佛兵,还是那些山东来的教徒,许多人还顾着教内兄弟的情面没有下死手,棍棒、矛杆、甚至刀背和刀鞘,成了最初交锋的主要工具。 双方如同两股浑浊的泥流撞击在一起,更多的是在推搡、殴斗,试图用气势和蛮力压倒对方,怒骂声、吃痛的闷哼声、沉重的击打声不绝于耳,有人被棍棒扫倒在地,抱着头蜷缩;有人被数人围住,用矛杆没头没脑地乱捅;场面混乱不堪,但真正致命的攻击还不多见。 秦传头在最初的冲击中,也被迫挥刀格挡,他一边奋力挡开一根砸来的哨棒,一边声嘶力竭地试图控制局面:“别动真家伙!都住手!他娘的是误会!都是教内的弟兄,不要露刃给!大伙冷静!冷静啊!” 赵有柱紧跟在他身侧,用腰刀的刀鞘狼狈地架开一记劈砍,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看到对面一个年轻的山东教徒,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那青年不管不顾地用手里的草叉往前乱捅,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这脆弱的平衡并未持续多久,饥饿和长期的压抑,早已将许多山东教徒逼到了理智的边缘,眼见僵持不下,己方虽然人多却一时难以突破,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厉终于彻底爆发。 “杀了这帮拦路的河南狗!抢粮!抢粮!”不知是谁先吼出了这充满血腥味的口号,如同一个信号,山东人群中,雪亮的刀光开始真正闪烁。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一名河南佛兵的胸膛被一柄锈迹斑斑的朴刀捅穿,鲜血如同泼墨般溅了周围人一身,温热腥甜的液体溅到赵有柱脸上,他猛地一个激灵,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见血之后,最后的理智荡然无存。河南佛兵这边也有人红了眼,开始不管不顾地挥刀劈砍,斗殴瞬间升级为残酷的厮杀,刀锋入肉的闷响,临死前的哀嚎,垂死的喘息,构成了这人间地狱的主旋律。 秦传头带来的佛兵只有三四百人,许多人也是半饥不饱的饿了许久,平日里又只负责维持治安、管理村寨教徒、护送押粮之类的活计,没有经历过这刀刀到肉、鲜血横飞的厮杀,对面却有上千饿得如同恶狼一般双眼发绿、为了一口吃的不管不顾、完全失去理智的山东白莲教徒,之前互相殴斗之时还能维持,现在见了血,顿时便大乱起来。 三四百对上千,一旦动了真格,人数的差距立刻显现无疑,河南佛兵的阵线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不断有人倒下,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幸存的河南佛兵们终于崩溃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命令的服从和对教规的恐惧,他们扔下手中的武器,有的甚至脱掉显眼的白巾,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着来时的路,向着两侧的树林,没命地逃窜。 兵败如山倒,秦传头见喝止不住,倒也不犹豫,一把扯住身旁赵有柱的胳膊,混在溃兵之中,一头扎进了路旁茂密的树林,树林里枝叶横生,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虬的树根,极大地阻碍了逃跑的速度,身后,山东教徒的喊杀声、追击声隐约可闻,更添了几分恐怖,秦传头也顾不上方向,只是凭着本能往林子深处钻,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自己一行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秦传头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皮都被剥干净的大树上,几乎虚脱,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赵有柱,以及七八个同样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佛兵,都是他同村或者关系较近的部下,来时三四百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这寥寥数人,赵有柱也喘着粗气,冲秦传头说道:“那帮山东人没有追太远,看来他们也没力气追了,那些山东人......现在应该往那处佛库去了。” 秦传头点点头,被人追杀的恐惧稍稍褪去,一种巨大的绝望和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用拳头砸在粗糙的树皮上,手背瞬间见了血,他却浑然不觉,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完了啊,完了啊!三四百号弟兄,死的死逃得逃,就剩下咱们这么点人,回去怎么交代?怎么交代?” “上次咱们围堵那些红妖的残兵,就让红妖从咱们防区的十八里洼逃了出去,要不是......要不是俺堂侄替俺找了关系讲了好话.......俺他娘的当时脑袋就搬家了!”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下来,全无平日里传头的威风:“这次......这次又是这样!损兵折将,临阵脱逃......数罪并罚......俺死定了!俺堂侄怕也保不住俺了!” 看着秦传头这副失魂落魄、涕泪横流的模样,几个佛兵也是面如死灰,白莲教规矩森严、赏罚酷烈,执不执行那是另一回事,可只要执行起来,那就一定要倒大霉,他们这一路丢盔弃甲的逃跑,万一被扣个临阵脱逃的帽子,自己被砍了也就罢了,家人恐怕也得跟着遭殃。 赵有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传头,您先别急,咱们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咱们现在这样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您也一定会遭殃,但这仗还没打完呢,咱们现在回去做什么?” 秦传头一愣,看向赵有柱:“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往那佛库去?那佛库多半已经被那些山东人拿下来了,咱们去了还有什么用?再说了,现在周围恐怕到处都是山东人,咱们就这么几个人,打得过谁?” “传头,谁说我们去那佛库,就一定要和别人打了?”赵有柱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佛库虽然丢了,但不可能一直扔在山东人手里头,肯定是要抢回来的,咱们现在这几个人,目标小,不引人注意,与其现在回去领死,不如咱们悄悄摸回去,就潜到那佛库附近藏着!有援军赶到,把山东人打退了,咱们再瞅准机会跑出去,混在援军里头!” “到时候,咱们就不是临阵脱逃的败兵,而是…而是浴血奋战、寡不敌众被打散后,依旧忠心耿耿,冒险回去夺回佛库的功臣,您那堂侄,也有理由帮着咱们向上头活动活动啊!” 第1241章 乱斗 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凄厉的橙红,也把黄河岸边的这片土地照得一片昏黄。秦传头、赵有柱和那七八个同村佛兵,此刻正蜷缩在距离那处佛库远处一片稀疏的树林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河水的湿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佛库方向飘来的血腥味。 这片树林不大,很是稀疏,而且树叶树皮早就成了灾民腹中之食,远远望去便有些光秃秃的感觉,可附近也没有其他能够藏身的地方,这里好歹还能提供一些遮蔽,周围不时有零零散散的山东白莲教的人马,三五成群,或十几人一队从树林附近经过,若是有人认真往树林里头搜查一番,定然能够发现藏在其中的这些“教内兄弟”。 但所有人都只顾着兴高采烈、吵吵嚷嚷地从各个方向朝着佛库汇聚,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但此刻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扛着空麻袋,推着独轮车,甚至有人直接背着大筐,眼里只有那座刚刚被攻克、象征着活命的粮仓,根本没人留意到这片小树林里还藏着几个失魂落魄的河南佛兵。 从他们藏身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佛库的轮廓,那是一个由土墙围起来的、类似小型堡寨的院落,原本悬挂河南总坛的莲花旗的旗杆上,此刻飘扬着一面大致相同,但绣着奇异符文的三角旗,那是山东圆顿教的标志,更令人心悸的是,旗杆顶端,赫然挑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隔得老远,看不清面目,但那形状,分明是颗人头! 秦传头眯着眼,死死盯着那颗人头,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颓然低下头,声音沙哑地确认:“是......是王管事......没错,就是他.......都是一个村子里头出来的,虽然隔得远,但俺不会看错.......他家里头还有两个吃奶的娃娃.......者可怎么得了啊!” 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瞬间掠过所有人心头,管事虽然算是教内最基层的“官”,也就比那些没入流的小头目、队目什么的好些,但九品芝麻官也是个官啊,说杀就杀了,还悬首示众,山东这帮人,是真红了眼,什么都不顾了。 “传头,我们的援军.....什么时候能来?”一个佛兵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期盼和焦虑,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不少的时间,周围还不断有山东白莲教的人来来往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他们这点人根本毫无反抗能力,趴在这鬼门关的边缘,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秦传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他娘的上哪知道去?上头接到消息,调兵遣将,再赶过来.......哪有那么快!咱们离得近来的快,他娘的就撞上这大霉运,早知道山东那边来了这么多人,这佛库十成十的守不住,俺也不带着你们赶这趟脚,磨蹭磨蹭再说,现在这情况.......附近的其他队伍,估计都见势不妙没敢来,都等着跟大军一起行动,就咱们......陷在这里头了......” 正抱怨着,另一名佛兵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叫道:“传头,南边!南边有人马来了,举着莲花旗,应该是咱们的人!” 所有人的精神猛地一振,齐齐顺着所指方向望去。果然,只见南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迤逦而来,看那黑压压的人头,怕是不下三四千人!秦传头先是面露喜色,急忙手搭凉棚,眯起眼睛极力眺望,随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旗帜的轮廓也逐渐清晰,旗帜的底色和样式,远远看去确实与河南白莲教的旗帜有几分相似,但上面绣着的图案和符号....... 秦传头的脸色瞬间由期盼转为惊愕,再由惊愕转为彻底的失望和一丝恐慌:“他娘的,不是咱们的人,教旗跟咱们差不多,但咱们绣的是白莲,他们绣的是红莲,咱们莲上绣的是八卦,他们绣的是弥勒佛爷......还是山东那些圆顿教的家伙!” 只见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打着的正是圆顿教特有的教旗,上面绣着复杂的莲花和咒文图案,与此刻飘扬在佛库上方的旗帜如出一辙,这支队伍同样庞杂,人员装备看起来比先前攻打佛库的那批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人数更多,黑压压的一片,带着一股饥渴的气势涌来。 秦传头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山东生力军,又看了看远处佛库,压低声音向一旁的赵有柱商议道:“娃娃,你机灵,现在这局面......咱们还趴着吗?这支人马赶到,佛库周围起码有四五千山东人了......咱们这片区域的佛兵也就两千多个,除非八卦军赶过来,否则......怕是根本没有援军敢来了......” 赵有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危险,他们这几个人,在这越来越大的山东人马漩涡里,简直如同几片落叶,随时可能被碾碎,然而,就在他们商议是否要冒险转移,另寻藏身之处或者干脆远遁之时,佛库那边,异变再生! 那支新赶到的、人数众多的山东圆顿教队伍,显然也是直奔粮草而来,他们径直朝着佛库大门开去,想必是认为“教内兄弟”已经拿下此地,可以顺利分一杯羹了,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佛库土墙之上,之前占领此地的那些山东教徒,竟然挥舞着兵器,大声呵斥起来,不让新来的队伍靠近,似乎是要独吞这处佛库。 那些新赶来的队伍自然不干,他们千里迢迢赶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看粮仓就在眼前,却被“自己人”拦在门外,顿时炸了锅,当即便和护墙上的同袍争吵起来,双方就用山东话的脏话互相骂了个遍,吵嚷声、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不知谁开了一铳,双方忽然之间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顿时铳声、惨叫声、炮声大作,这些山东白莲教的队伍,一时之间也是血流成河。 “教内兄弟......不都是无生老母的子孙吗?本该是亲如一家,同心协力,共渡劫难......山东人打咱们河南人,已经是不该了,现在倒好,山东人自己和自己,竟然也刀兵相向.......”秦传头张大了嘴巴,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表情复杂至极,既有荒谬绝伦之感,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凉,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啊!” 第1242章 抢旗 残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不肯褪去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暗红,黄河的咆哮声似乎也被远处更加骇人的喧嚣所掩盖,秦传头、赵有柱等人趴在柳树林边缘,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们眼睁睁看着山东白莲教的两拨人马在佛库门外自相残杀,刀光剑影,火铳轰鸣,惨烈的程度甚至比之前他们和那支山东白莲教交手之时更为酷烈。 就在山东人内讧正酣,死伤枕藉之际,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的震动,并非马蹄,而是无数只脚踩踏地面发出的轰鸣,南边和东边的道路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那尘土蔓延的速度极快,仿佛一道黄色的浪潮,正向着佛库的方向汹涌扑来! “是.......是我们的人?” 秦传头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随即那希望又被更大的惊疑所取代,因为这动静太大了,远远超出了几千佛兵行军该有的规模。 尘土渐近,首先映入眼帘的,确实是河南白莲教的旗帜,熟悉的符号在暮色中隐约可见,旗帜之下,是排着还算整齐队列、手持兵器的佛兵,看人数,确实大约有三四千之众,然而,让秦传头、赵有柱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在这支佛兵队伍的前方、后方、乃至两翼,是如同蝗虫过境般、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的人潮! 那是数不尽的灾民!他们大多衣衫破烂,骨瘦如柴,脸上带着饥饿带来的青灰色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茫然,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一些半大的孩子,他们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木棍、锄头、菜刀,或者干脆就是赤手空拳,他们被佛兵驱赶着、裹挟着,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一种混杂着哭喊、喘息和某种无意识嘶吼的庞大噪音,向着佛库席卷而来,这支庞大的、混乱的“军队”,数量远超前方的佛兵,恐怕不下数万之众! 赵有柱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瞬间明白了领兵者的意图,他们想用数量绝对优势的灾民作为前驱和炮灰,冲垮一切抵抗!这些灾民早已被饥饿折磨得失去了理智,任何阻挡在他们与食物之间的东西,都会被他们本能地撕碎。 佛库门外,正在内讧的山东白莲教徒们也发现了这恐怖的景象,厮杀的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惊愕地望着那如同海啸般扑来的、由灾民和佛兵组成的庞大人潮,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本就伤亡不小,士气受挫,此刻面对这数倍于己、而且看起来完全疯狂的敌人,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冰消瓦解。 “河南人的大军来了!抢了粮食赶快跑!”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山东教徒的队伍彻底崩溃了,什么教内兄弟,什么共同起事,在求生的本能和眼前这绝对的数量碾压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们再也顾不上和“同袍”厮杀,也顾不上什么军纪阵型,一个个如同没头的苍蝇,发一声喊,转身就向佛库大门挤去,或者干脆向两侧的荒野亡命奔逃。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地冲进佛库院子,随手抓起能看到的一袋粮食、一包干粮,死死抱在怀里,然后就跟跄着向外逃窜。 河南佛兵们如同驱赶羊群一般,驱策着那数万双眼赤红的灾民,如同真正的洪水猛兽,瞬间就淹没了佛库外围那些试图抵抗或逃跑不及的山东教徒,灾民们早已饿疯了,他们看到山东人怀里抱着的粮袋,看到那近在咫尺的粮仓,最后一丝人性也被求食的本能吞噬。 河南白莲教的佛兵第一时间就冲进那佛库之中控制场面,那些灾民只有少数钻了进去,很快又被赶了出来,更多的灾民见状,只能全心放在追杀那些山东白莲教教徒的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比之前任何一场战斗都要凄厉和绝望,山东教徒们成片成片地被扑倒,被活活打死,被踩踏成泥,许多人跪地求饶,双手奉上刚刚抢到的粮食,但换来的依旧是毫不留情的致命打击。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些杀红了眼的灾民,在打死山东教徒后,并不满足于抢夺粮食。他们开始疯狂地剥取死者身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衣物,有人甚至用简陋的工具,开始分割尚且温热的尸体,甚至饿极了的灾民都等不了分割血肉再找地方煮食,如同恶鬼一般直接上口就咬,咬得满嘴鲜血,狠狠撕下一块人肉来,便囫囵吞入肚里。 秦传头和赵有柱等人早就混在那些佛兵之中,一齐涌入佛库之中,那些佛兵各自去抢占各处墙头墙门和仓库、屋宅等等,秦传头也正跟着一伙人屁股后头往一座仓库去,赵有柱在他身旁扯了他一把,从怀里摸出一面河南白莲教的教旗,朝着佛库里头的旗杆一指:“传头!您往哪钻呢?快趁着没人,去把那面圆顿教的旗子扯下来,把咱们的旗子挂上去,抢门抢仓库,咱们这点人能抢得过谁?夺旗之功,才是最紧要的!” 秦传头顿时醒悟过来,赶忙一把抓过那面教旗,领着赵有柱和几个佛兵便往那旗杆跑去,跑到旗杆下头,也有一队佛兵跑了过来,双方人撞到一起,不用多话,立马就意识到对方的意图,话没说两句,立马就动起手来,秦传头一边带着人遮拦着,一边让一名身材瘦小的佛兵爬上旗杆扯了那面圆顿教的教旗,将自家的旗帜挂上,那些围过来的佛兵依旧不依不饶,还要争抢,领头的一名香头怒骂道:“他娘的!小小传头也敢跟我抢功劳?让了这面旗,老子还能提携你们一二,不让?统统打死!” 双方为了这面教旗打成一团,直到一名白莲教主将贴身的护法亲兵领着人赶来分开两拨人,正怒气冲冲的要教训那以下犯上的传头,见到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秦传头,顿时一愣,回身就给那香头狠狠扇了一巴掌:“鳖孙!你知道他是谁吗?你还敢动手?快滚!” 第1243章 地狱 秦传头跟着那名护法来到佛库中的值房里头,见到这次领军来援的传头,正是他那个堂侄,看到浑身污血、狼狈不堪但明显活蹦乱跳的秦传头时,先是猛地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二叔,您.....您还活着呢!”那传主的声音带着颤抖,几步冲到秦传头面前,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眼眶瞬间就红了:“之前好几拨溃兵逃回来,都说你们遭遇大队山东贼寇,寡不敌众,被打散了,我看您没回来,还以为......以为您已经被那帮山东人杀死了呢!” 秦传头也是鼻子一酸,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之前的委屈恐惧一起涌上心头,哽咽着道:“娃子,你要是晚来一些,说不准俺真就回不来了!俺们被打散之后,一直在这佛库附近等着援兵,周围全是山东人,那些山东人都疯了,连自己人都杀。” “二叔啊,你没事就好......”那传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情绪稍稍平复,语气依旧带着后怕和庆幸:“早知道这些山东人自己打起来,我也不用裹着这么多灾民来了,我当时收到那些溃兵的报告,都说入境的山东人势大,说什么几千上万的都有,我又等不及八卦军前来,不然这佛库早给搬空了,我也难免要受教法,只能先裹着这些灾民来应急,好在这些山东人自己先内讧起来了,不堪一击!总算把这佛库保住了大半!” 秦传头擦着泪点着头,赶忙跟那传主说了之前的事和心里头的担忧,那传主哈哈一笑,拍着胸脯保证:“二叔,您就放心吧,俺从小父母双亡,族里头只顾着吃绝户、分家产没人管,就您不时给一口饭吃,让俺没饿死,这大恩俺记得!您就是犯了天大的错,俺也得尽力保着您!” “再说了,山东人入境的这么多,您手下就几百人,打败了也是正常,浴血奋战、寡不敌众,仍不忘打探敌情,又有夺旗之功,上头不会为难您的,说不准还得赏赐您呢!”那传主正说着,一旁的护法亲兵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传主眉间一皱,怒道:“嘿!俺还以为您这伤是跟山东人作战打的,没想到竟然是自家人打的!姓齐的鳖孙,当了个香头在俺手下混饭吃,竟然连老子二叔都不认识,干他娘!他这饭吃到哪里去了?” 那传头拍了拍秦传主的肩膀,继续拍着胸脯保证:“二叔,当初要不是十八里洼那事,本来俺也想找机会给你升个香头的,那姓齐的鳖孙,看到山东人势大不敢来,跑到后头来找俺,俺不追究,那就是归队集合,俺要是追究,那就是临阵脱逃!他把您打成这样,俺非得跟上头好好掰扯掰扯,撤了他这香头的位子!到时候......他的位子就让二叔您来坐!” 秦传头自然大喜,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肚子里,赶忙是千恩万谢,两人又寒暄了一阵子,直到入夜,秦传头这才从房里出来,便径直去找赵有柱,问了好几个人,才在护墙上的一角找到赵有柱,他正扶着垛口,看着佛库外头的场景。 喊杀声、哭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一种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炖煮肉类的奇异香气,但这香气里,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和腥臊。 佛库的大门紧闭,只留下侧门由精锐佛兵把守,严格控制着人员进出。而在佛库外的空地上,景象宛如地狱,数十口临时垒起的大灶正在熊熊燃烧,上面架着从佛库里找来的、或者从附近废墟中搜罗到的大铁锅,锅里翻滚沸腾的不仅仅是佛库里头分拨出去“奖赏”参战灾民的米麦,还有许多带着皮肤和毛发的肢体,以及一些形状可疑、颜色深暗的肉块。 锅灶旁边,堆积如山的,是森森白骨。那些骨头大多被剔刮得干干净净,杂乱地堆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座触目惊心的小丘,一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灾民,正围在锅边,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内容,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他们手中捧着破碗,等待着那一勺能够延续生命的、无论是什么东西的“食物”。 “娃娃,给你弄了些窝窝头,锦娃子他们也都吃过了,不过现在.......你恐怕是没胃口吧?”秦传头站在赵有柱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抽搐,声音沙哑而飘忽,像是在问赵有柱,又像是在问自己:“咱们当初加入白莲教,图什么?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不用再挨饿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锅边等待的灾民,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白骨,最终落在远处黑暗中曾经发生激战的方向:“那些山东来的教民.....他们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吗?入了教,拜了无生老母,不就是指望着教内兄弟能互相帮衬,能在灾年里有条活路?可结果呢?他们入了教,还是要挨饿......饿到要跑到河南来抢......抢不到,就死在这里,死了也不得安生,还要被......” “所以这样的世道,必须要尽快的颠覆!”赵有柱低声嘟哝了一句,挺直腰板、抖擞精神,抛开杂念,冲秦传头说道:“传头,之前打起来的时候没空想,现在闲下来,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秦传头,您回忆回忆,之前咱们潜伏在佛库附近,赶来抢粮的山东教民,老弱妇孺占了大多数,你看那边那几具尸体,头发都花白了,还有那个,看着就是个半大孩子,他们拿的武器,也大多是这种破烂,或者就是锄头、木棍,只有少数的火器刀枪,而且都是落后破烂的玩意,俺可听说了,山东白莲教之前抵抗红妖的时候,朝廷和姚启圣,还有山东的豪绅给了他们不少武器装备,红妖败退之后,他们也捡了许多红妖遗留下来的军器,装备可并不差。” “入境的山东教民人马众多,而且颇有组织,上来就直接突袭咱们的佛库,不可能是自发的跑过来的,但拿的却是这么一堆破烂,来的也都是乌合之众,圆顿教的教军,一点影子都没看到......”赵有柱顿了顿,眉间紧紧皱起:“传头,您说,山东那边,是真的因为天灾人祸,彻底断粮,以至于这些普通教众活不下去,不得不自发地、像流寇一样涌入河南就食?还是那些圆顿教的高层,故意断了下面教众的粮食,然后挑唆着他们往河南来呢?” 秦传头被这个大胆而残酷的猜测惊呆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如果赵有柱的猜测是真的,那所谓的“教内兄弟”,所谓的“无生老母子孙”,在这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眼中,究竟算什么?到最后只能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要真是这样.......白莲圣教成什么样子了?绝不可能!” 赵有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佛库外那翻滚的“肉汤”,心中冒出几个字来:“肉食者鄙!” 第1244章 佛京 开封城头,昔日的大清的旗帜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绣着莲花、梵字和奇异符咒的白莲教经幡,这些旗帜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座千年古城已然易主。 各处城门,都由穿着布面甲衣、戴着清制绿营铁盔、臂膀上缠着经带的八卦军神兵看守,对进出之人盘查甚严,城内主要街道上,一队队八卦军踏着整齐的步伐巡逻,维持着一种紧绷而诡异的秩序,如同上一次攻破开封城后一样,白莲教依旧没有如其他旧式军队那般烧杀抢掠,作为新的统治者,还努力维持着城内的秩序。 当然,和上次入城时一样,挨家挨户的索要佛捐是必不可少的,沉重的砸门声在开封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佛兵们挨家挨户地叩开或者直接踹开民居商铺的门扉,下达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佛爷有法旨!无生老母降世,真空家乡降临!家家户户,速速悬挂经带,以示皈依!” 所谓的“经带”,是一种印着简易经咒的白布条,很快,几乎每户人家的门楣、窗棂上,都被迫系上了这白色的标识,远远望去,整座城池仿佛披麻戴孝一般,但这仅仅是个开始,喝令声依旧在开封城的大街小巷里头响起:“奉佛爷法旨,为赈济城外灾民,共建人间佛国,凡我教下子民,需量力捐献‘佛捐’!金银细软,皆归佛库,米麦粮粟,即刻运往城外施粥!若有藏匿不缴者,杀无赦!” 对于普通百姓,佛兵们尚算“客气”,多是按照粗略估算的家庭情况定额,虽不免强横,但至少留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收取的也多是粮食,但对于那些已知的富户、商贾,则直接列出清单,限期缴纳指定数额的金银或粮食。 对于不愿意悬挂经带,或者交不出佛捐的城民百姓,则是无比的酷烈,带队的头目面无表情,丝毫不顾任何可怜的哭诉和哀嚎求饶,佛兵如狼似虎,当场就将那些不听话的城民拿下,不管是何等身份,一家老小都押在大街上,无论男女老幼统统砍下脑袋,一家子人头落地,便能震慑住整条街的居民,戛然而止的哭喊声和尸体倒地沉闷的响声让周围的百姓噤若寒蝉,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人,立刻变得无比“虔诚”和“慷慨”。 与此同时,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法台,几名在洪灾前后被百姓告发、证据确凿的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粮商,被佛兵押解上来,一名识文断字的法师当众宣读他们的“罪状”,言词激烈,痛斥他们为富不仁,发国难财,违背无生老母慈悲之心,然后便退到一旁诵念经文,换上由身材魁梧的佛兵充任的刽子手。 鬼头刀寒光闪过,几颗肥硕的头颅落地,鲜血染红了法台前的青石板。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了一阵复杂的喧哗,有恐惧,有麻木,但也不乏一些底层民众压抑已久的、看到仇富对象伏诛后的快意呼声。 法台一旁还设了一个伸冤台,允许城中百姓状告往日欺凌他们的胥吏、恶霸,或者违反白莲教教法的佛兵和八卦军神兵,几个奸淫妇女的佛兵尸体就堆在一旁,头颅插在台上的木杆上,为白莲教的统治,添上几分血淋淋的“信用”。 通过这种恩威并施、既恐怖又带着些许“公正”色彩的手段,白莲教在极短的时间内,初步建立起了对开封城的控制。表面上看,城内秩序井然,甚至比洪水过后清廷官员逃跑、无人管理的混乱状态要好上许多,大量从城内百姓那里强行征收来的金银和粮食,被登记造册,一车车地运往城外,大多数确实被用于设立粥棚,赈济那些聚集在城外、如同火药桶般的灾民,暂时缓解了迫在眉睫的民变危机。 开封城内的巡抚衙门,如今成了白莲教的核心所在,森严的守卫取代了往日的衙役,大堂之上,那张象征着河南最高权力的巡抚座椅,此刻端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中年人,正是白莲教里头座次排在第二,实际上却是教内龙头老大的许香主。 他颇为惬意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感受着身下紫檀木大椅的坚硬与冰凉,手指拂过扶手上精致的雕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呵呵,这巡抚衙门的椅子,坐起来到底是比咱们乡下的太师椅要气派几分,垫子也软和,可惜啊,老吴被洪水冲走了,到现在还不见尸骨,要不然这张椅子,他也能试试。” “大哥,您也别太伤心了,咱们已经派了人尽力去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吴当年也是跟着咱们一起从绿营里头出来的,总不能让他暴尸荒野,还是得找到尸首好好安葬......”坐在一旁的一名香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老吴也算是给咱们做了天大的贡献了,他被洪水卷走,咱们损了个香主,天下各方,哪里有咱们损失这么大的?老吴这么一死,百姓们、灾民们、教民们,才知道俺们白莲教是最用心救灾的!” “对啊,如今咱们入了开封,也正好在开封城里头给他立块碑!”一名香主附和道:“大哥,这开封古城,如今已完全在我圣教掌控之中,城内那些官绅富户,哪个不是乖乖挂上经带,献上佛捐?假以时日,待圣教开邦立国,建立起人间佛国,这开封城,正可定为佛京!到时候,大哥您坐的可就是五爪龙椅了!俺们也能沾光,坐坐四爪的蟒椅,大哥住皇宫,俺们住王宫,那才叫真正的气派!” 一番话说得在场几位香主都心驰神往,哈哈大笑起来,仿佛那煌煌佛国、无上权柄已是囊中之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志得意满、甚至有些骄狂的气氛,但坐在许香主左手边的张怀恩却微微蹙着眉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待笑声稍歇,张怀恩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哥,诸位兄弟,如今开封城虽入我手,城内官绅富户也看似归附,但眼下局势,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啊。” 第1245章 内患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张怀恩身上,似乎对其突然的扫兴言论颇为不满,许香主也是微微一愣,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新的笑容盖过,微笑着点点头道:“老五,你有什么高见,尽管说便是。” 张怀恩便继续说道:“大哥,诸位弟兄,如今就在这开封城外,便有十数万还没有得到妥善安置的灾民,整个黄河沿线,还不知多少灾民嗷嗷待哺,一个不好就可能会闹出大事来,开封城里这些官绅富户为什么这么急着入我白莲教、引我大军入城?不就是担心这些灾民扑城吗?” “还有山东那边,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山东教民,到处抢粮捣乱,搞得这豫鲁交界的州府是乱七八糟,若是山东那边再不管教,涌入河南捣乱的教民抢粮越来越多,恐怕也会酿出一个大乱子来,到时候内有灾民、外有山东教民,内外夹击,这河南,哪里还有安靖的时候?” “开封城里头那些官绅富户,他们之所以入教、引咱们入城,大哥,还有诸位弟兄,大伙都知道他们是看着清廷靠不住了,想要换上咱们白莲教的刀子保着他们的身家性命,让他们不至于被城外的灾民或者乱兵撕碎嘛!这是一种交易,一种妥协,绝非真心皈依,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妥善安置城外的灾民,有效抵御山东教民的侵扰,稳定河南的局势,让这乱局持续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心生异志!” “就算心生异志又如何?”一名香主冷哼一声:“如今这开封城已经在咱们手里头了,满城都是咱们的八卦神兵,他们还敢造反不成?就算他们想要造反,靠着他们手里头的那点家丁?能做的成什么事!” 那名香主顿了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狰狞的笑了几声:“若是真担心他们造反......干脆先下手为强!这帮官绅富户,一个个有钱的很!放他们入教,只让他们交那么点佛捐出来,当真是亏本买卖,要我说,保着他们这帮肥羊做什么呢?干脆统统杀了,一把抢个干净得了!” “老六,你这番话可就是胡说八道了!”许香主捏着佛珠斥责了一句,一句话便让那本来还准备继续侃侃而谈的香主把话憋了回去,只能老老实实的听训:“人家都已经主动投奔咱们了,出钱也出力,咱们的刀子怎么还能砍到人家身上去呢?红妖都知道要搞什么‘统战’,咱们现在又不是到了山穷水尽,要竭泽而渔的地步,腰上的刀,能不用,就不要用!” “这河南又不是只有一座开封城,其他州府的官绅富户,难道就不想用咱们的刀子护着他们周全?清廷不能救灾赈灾、放任河南上上下下的官民遭殃,这些河南的官绅富户,对清廷已经是失望透顶,这才转而谋求咱们的庇护,可若是咱们随意就动刀子杀人,断了他们的念想,这天下又不是只有俺们一家能投!” 许香主顿了顿,朝着堂中一张地图瞥了一眼,面上严肃了几分:“人家要分他们田、释他们的奴、抢他们的钱粮,不到万不得已,他们自然是不愿意去投那一家的,可若是咱们乱动刀子,为了保命,这帮河南的官绅富户可什么都做得出来,到时候咱们就是引狼入室!” 那香主面色有些尴尬,拱手算做致歉,张怀恩也点点头附和道:“大哥说得没错,就算我们动刀之后,这些富户官绅还是不肯投红妖,也难保他们不会重回满清鞑子的怀抱,大哥,小弟常年跟着教主在京师交际,如今清廷的情况确实是乱成一团、四面露风,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窘迫,但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是有一些底子的,若是咱们断了那些官绅富户的念想,让他们死心塌地的投回满清那边,咱们也会有不小的麻烦!” 张怀恩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这也是小弟担心的一点,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妥善安置城外的灾民,有效抵御山东教民的侵扰,稳定河南的局势,让这乱局持续下去,那些官绅富户对我们失望了,投回到满清那边,他们没法真刀真枪的和咱们对抗,但是暗中配合满清搞破坏、扯后腿还是有能力的,清廷也一定会利用他们捣乱,山东圆顿教之前抵御红妖之时,不就给清廷推到坑里,到现在还没完全爬上来吗?” 一番话,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让大堂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几位香主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他们不得不承认,张怀恩说的确是实情,夺取几座城池或许凭借一时之勇和混乱的时局可以做到,但要真正统治它,尤其是面对如此严峻的内外形势,绝非易事,他们在开封城内这位置,还远远没有到安稳的时候。 许香主脸上的惬意笑容也渐渐消失,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沉吟片刻,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一名香主,问出了一个关键而尖锐的问题:“老四,你就是山东人,对山东的情况熟悉,那边的关系应该也没全断了,山东那边......到底是不是彻底断粮了?” 众人一齐望向那名香主,这个问题,直指当前大部分混乱的核心,如果山东是真的山穷水尽,那么涌入河南的圆顿教教民就是纯粹的灾民,处理起来是一回事,如果山东并没有断粮,那显然背后就藏着复杂的算计。 那名香主摇了摇头,肯定的答道:“大哥,我也是刚刚收到那边的消息,正准备报给大伙知道,山东那边根本就没断粮,姚启圣和孔家等豪绅,应该是怕灾民惹到自己身上来,给圆顿教送了一批粮食,可这些粮食根本没往灾区发,圆顿教那些狗日的,反倒到处造谣救灾的粮食给咱们总坛扣下了,鼓动着灾民跑到河南来抢粮。” “这帮家伙,在跟咱们示威呢!他们是想借此告诉咱们,他们也不是任由咱们搓圆捏扁的,他们也能扯咱们的后腿!”许香主冷冷一笑,一拍扶手,下了决定:“既然是示威,没有把教军直接派过来,那就还可以谈,老四,你往山东跑一趟,和圆顿教那边好好谈谈,总坛做些让步没关系,先把局势稳定下来,他们控制住手下教民,咱们才好腾出手集中精力去处置灾民.....” 许香主顿了顿,又看向堂中的地图:“咱们现在还有共同的敌人,还不到闹翻天的时候!” 第1246章 外患 的河水流速缓慢,裹挟着断枝、碎木和种种难以辨认的杂物,默默诉说着不久前的狂暴。河畔不远处,一座名为“望河屯”的村庄,正在从这场劫难中艰难地恢复生机。 与许多在白莲教控制下或无人问津的灾区村落不同,望河屯呈现出一种忙碌而有序的景象,虽然不少土坯房依旧坍塌,泥泞尚未完全清除,但村中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排排相对整齐的窝棚,屋顶覆盖着新砍的茅草和防雨的油布。 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幼,都在红营干部和工作队的组织下,投入到清淤、修复房屋、整理田地的劳动中。号子声、锯木声、夯土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几分灾后的死寂,临时搭建的炊事点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米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村子中央一座相对完好的土房,如今被临时征用作为红营北方根据地前线指挥部,应富贵此刻正半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眉头紧锁,显得极为痛苦,却拼命压抑着咳嗽,翻看着堆在床头的文件。 一名年轻的干部,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汤药走了进来,见应富贵这副模样,面色顿时变得严肃又带着一丝恼怒:“应委员,又不听话了是不是?孙军医都说了,您染上这疫病,若是好好休养,早就该好了,到现在还是天天上吐下泻的,都是累的!” “过了这阵子再说吧,现在这局面,我这场病生的不巧,不是个养病的时候啊!”应富贵摆了摆手,声音略显嘶哑:“文清,各个安置点有报告回来吗?武工队的报告呢?情况怎么样了?救灾物资分发还顺利吗?没有发生哄抢的事吧?” “您就放心吧,这些事我看着,出不了问题……”那名干部坐在床边,用勺子轻轻搅动药汤,试图让它凉得快一些:“安徽江苏的灾情现在基本都控制住了,执委派了特派员来查看情况,之后会腾出一批干部和物资来支援咱们,物资和药物充足,咱们的干部干事和战士们严守纪律、一心为百姓办事,百姓们自然不会生乱子。” 应富贵微微颔首,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那苦涩的汁液一饮而尽,然后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垫高的被褥上:“山东那边有消息了吗?白莲教内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李文清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本想劝应富贵放下心好好休息,但看他这副模样,不尽快把事情搞完,应富贵恐怕也静不下心来休息,只能继续汇报道:“山东那边确实来了消息,证实了我们之前的猜测,山东圆顿教,并没有到山穷水尽、彻底断粮的地步,他们境内的粮仓,至少还有部分存粮,而且姚启圣还分拨了一批军粮给他们,山东孔家等豪绅,也捐了一批粮食金银,都是怕他们断了粮闹起来。” “这次他们鼓动、甚至可以说是驱赶大量普通教民涌入河南抢粮,与河南总坛发生冲突,首先是报复河南总坛对他们的打压,其次也是在向河南总坛争权,看来那位圆顿教的教主,在白莲教中第三把交椅的位子,还满足不了他。” 应富贵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化为沉重的叹息,他因为病痛而有些涣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看到了那片因权力争斗而更加苦难深重的土地:“为了争权夺利,就能视数万教民如草芥,放任他们断粮饿死、驱使他们相互厮杀…….邪教,终究是邪教!” “但他们算是达成自己的目的了……”那名干部说道:“白莲教河南总坛派了一位香主前去山东谈判,具体是谁、具体的谈判细节,我们还没掌握,但是很显然,河南总坛面对这灾情和山东白莲教的内外夹击,是已经准备妥协了。” “倒是没有失去理智,还顾着大局…….”应富贵语气中充满了鄙夷,沉默了片刻,呼吸因为病痛而有些急促,但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他看向那名干部,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文清,等会把在附近的临时委员会的人都找来开个会,我们要以临委的名义下一道指示。” “白莲教内斗,无暇他顾……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窗口。”应富贵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仿佛耗损着他不多的精力:“我们要加大对白莲教治下村寨的渗透和控制,特别是边缘区域、白莲教控制力相对薄弱的村庄、或者原来在我们和白莲教之间两边倒的两面村,都要尽量把我们的武工队和工作队派进去!去撬他们的墙角!” “停止一切不必要的工作,干部干事和作战人员,都要随手做好被征调的准备,只要后方支援一到,向安徽、江苏等地调来支援的同道交接完工作,立刻抽掉出来填入工作队和武工队中到第一线去,临委指挥部和各个临委委员,除了之前确定留守的,都要做好向白莲教控制区边缘迁移的准备,抵近指挥!” 应富贵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种天灾人祸并发的时候,往往是白莲教这类宗教组织利用百姓的恐惧和绝望,进行爆发式传播和发展的‘好时机’,我们不走进去帮助那些灾民,白莲教必然会趁机利用宗教大肆蛊惑百姓!” “但是!对于我们红营来说……这同样是我们传播真理、建立属于穷苦人自己的秩序的机会!白莲教内斗,他们那些高层和头目,归根结底不是和老百姓们站在一起的,首要是维护自己的权位,老百姓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在他们的权位面前,永远是排在后头的!” “所以我们要趁这个机会主动走进去!要告诉灾区的百姓们,这天下还有人把他们的生命和财产摆在自己的前头,这世上还有组织,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 第1247章 迷信 应富贵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病弱身躯也无法掩盖的激情,于是就引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名干部赶忙上前来帮他拍着背,应富贵稍稍缓了缓,摆了摆手,冲那干部说道:“文清,我这身子,之后开会的时候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为了不影响工作,我就只压个阵,具体的报告你来做。” 那名干部身子一僵,点点头,应富贵在床头上那些文件里翻找了一阵,继续说道:“我看了一下武工队和工作队送上来的报告,发现了一个问题,之后要会议上强调一下,也要对这个问题给予明确和清晰的指示!” “我发现,我们有些工作队和武工队,进入白莲教治下村寨灾区,只顾着协助老百姓救灾,宣传工作上,大多也只集中在批判白莲教的腐败统治上,这样是不对的!”应富贵翻出几个文件,手指一一点过:“宣传工作和救灾工作同样重要,我们的宣传工作也不能单纯的局限在批判白莲教的统治和他们利用宗教蛊惑人心之上,而要放在对整个迷信思想的批判和揭露上!” 应富贵又咳嗽了一阵,稍稍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老百姓们的迷信,是白莲教,还有什么神汉神婆之类的宗教职业者生存的社会根基,迷信使老百姓们不能看清生老病死、天灾人祸的真相,也难以认识生活困苦的根源,容易产生盲从的心理,反过来又给那些宗教组织和个人传播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更大更多的机会。” “白莲教这样的宗教组织,还有那些民间神婆神汉之类的个人,在传统乡村社会之中不仅是沟通人和鬼神阴阳两界的中间人,还是向村民普及地方性信仰知识的中间人,他们请神做法之类的活动,表现出普通百姓无法理解的精神和物质特质,在村民中构建出思想信仰世界里的权威。” “因此,一旦百姓们在生活中遇到不测的事件,无法得到解决和解释,本能的反应就是像这些宗教组织求助,一旦解决了问题,就会更加笃信神明,即便问题没法解决,至少也能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解释,从而形成对宗教的依赖。” “所以我们在针对那些白莲教治下的百姓们进行工作时,绝不能抱着只要给予他们物质保障、打倒掀翻了白莲教对当地的统治,就万事大吉的思想,老百姓们迷信的思想不扭转、民间的信仰不取代,老百姓们还是会去求助神婆神汉之类的宗教组织和个人,即便白莲教被我们赶走打翻了,那些老百姓依旧会去拜其他的神佛菩萨!” 应富贵一边咳嗽着,一边在床头的文件里翻找着:“在我来北方之前,侯先生和我长谈过一次,当时他就说过,诸如白莲教、巫婆神汉、算命先生、风水先生之类的宗教组织和个人,他们看似和我们红营一样起自民间,扎根于百姓之中,但和我们红营是有本质的区别,透过现象看本质,他们实际上是与依靠土地、工商进行剥削的地主、官绅、豪商本质相同、表现不同的另一种剥削阶层。” “这一类宗教组织或个人,往往所占土地和产业不多,甚至于缺乏土地和产业、生活穷困潦倒,比如白莲教的那位教主,就只是个鞋匠出身,他们的香主、莲主、卦主什么的,要么是贫雇农,要么是底层绿营出身,甚至连富农出身的都少,如果单以财产划分,基本上都不会划到剥削者那一类中去。” “但宗教组织和宗教职业,不是普通的组织和职业,他们往往是当地民间信仰的代言人和体现者,言行迎合了乡村民众的普遍心理,因而在思想文化上对社会有很大的影响,他们借着掌控百姓们的思想,借此达成对老百姓思想上的剥削和压迫。” “所以这些宗教组织和个人,很容易就被剥削者利用为其张目,过去上至清廷,下至地主官绅,或多或少的都会利用迷信思想进行思想文化的统治,主要手段就是借助这些宗教组织和个人的活动和社会影响力,利用民众鬼神崇拜的普遍心理……”应富贵捂住嘴压下咳嗽,声音冰冷:“当然,还有像白莲教这样,直接自己转化为压迫者的。” “类似白莲教这样的宗教组织和个人,他们起自民间和穷苦人之中,因此更善于伪装,也会对底层百姓进行一定的帮助,但其剥削者的本质是没法抹除的,它们利用迷信来控制百姓们的思想,宣扬自己也是救世救民的,可事到临头,他们必然会优先选择保住自己的地位!” “这次白莲教的内斗就是一个典型,白莲教的兴起,和清廷治政失败,导致百姓们苦难深重脱不了干系,他们借着为老百姓们解决苦难的借口崛起,但真到了百姓们的需要他们的时候呢?又掏空心思的去想着怎么争权夺利!” “这说明,白莲教虽然和我们红营一样,起自民间穷苦人之间……但他们骨子里依然是剥削者的那一套,和那些穷苦百姓并不是站在一起的!当他们发现救灾困难,无法有效控制局面时,他们想的不是百姓的死活、不是尽一切可能的救灾,而是他们自己的地位和权力!他们要么选择用更残酷的手段来转移矛盾,要么就用更愚昧的迷信来麻醉人心!” “但我们不一样,红营是老百姓的队伍,老百姓的安危生死,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应富贵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尽管嘶哑,却字字清晰:“无论是为了挽救生命,还是为了更好的救灾和在思想上争取民众,让老百姓们不再因为迷信而受到思想上的压迫和剥削,破除迷信的宣传,都要放到关键的位置上来!” “白莲教这类宗教组织和个人,是依赖于百姓们的迷信而生存的,要彻底消灭他们,关键就是对于百姓们的宣传教育,我们要撬墙角,不是把村子撬过来就完了,而是要用我们的思想,彻底的去取代那些迷信的思想!让白莲教就算夺回了村子,它们也再没有生存的根基!” 第1248章 坦白 豫南大地,陈州府境内。 颍河在此处拐了一道舒缓的弯,原本滋养着两岸的田地和村落。但月前那场波及整个黄淮流域的暴雨和上游溃决的洪水,让这条温顺的河流变成了咆哮的恶龙,洪水虽然已经退去,留下的却是一片狼藉,泥浆覆盖了田野,淹死了即将成熟的庄稼,低洼处的房屋大多倒塌,只剩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的腥臭、物品腐烂的霉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气息。 村子西侧的一座小山头上,原本有座小小的土地庙,这座村子被白莲教控制后,土地庙改为了白莲教的法坛,供奉无生老母和弥勒佛,此处地势较高,在洪水之中,许多村民教民就是躲在此处才留下一条性命,自然也被白莲教的那些头目,宣扬成是无生老母和佛爷显灵,庇佑着他们的子孙。 如今这处法坛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许多村民,都是附近幸存的灾民,几面褪色的白莲教经幡还有气无力地垂在杆子上,但法坛上站着的人,却已然换了天地。 他们是红营武工队的人,大约三十多人,穿的都是普通的民装,头上裹着红巾,手臂上也缠着红布条,动作迅速而有效率,一部分人警戒,一部分人则在法坛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铁锅,锅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米粥,散发出久违的、令人垂涎的粮食香气,还有几名背着药囊、药箱的卫生员,正在一旁摆开桌子,为聚集过来的、面带病容的村民进行简单的诊视和发放药物。 武工队的队长姓何,是个面容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站在法坛上,目光扫过下面惶惑不安又带着一丝期盼的上千村民,声音洪亮而清晰:“乡亲们!我们是红营的武工队!我们是老百姓的队伍!洪水无情,但我们人要有情,有义!我们知道大家遭了灾,没了粮食,生了病!我们带来了粮食,带来了大夫,带来了药!” “大家排好队!先领一碗热粥垫垫肚子!生病的,不舒服的,到那边找我们的大夫看诊!不要钱!我们是来帮大家的,不是来祸害大家的!”武工队队长朝着一旁招了招手:“大家饿了许久,就先吃些东西,一边吃,一边看咱们如何审讯那些造谣生事、利用迷信活动蛊惑大伙的贼人!” 起初,村民们还有些犹豫和恐惧,但粥米的实在香气和队员们和善的态度最终还是战胜了不安,人们开始缓缓移动,在武工队员的引导下排起了长队,在那大锅前领着米粥,锅里煮的白粥和之前白莲教施的几乎和清水无异的米粥截然不同,稠得几乎能够稳稳立住筷子,几个熬粥的武工队员还在往里头撒着盐,一旁摊开的食盒里是油光发亮的饼子,让饿了许久的灾民们一阵阵骚动。 何队长在台上默默的等着,等着这上千灾民都领了粥和饼子狼吞虎咽的吃完,这才招了招手,几名武工队员押着几个被反绑双手、垂头丧气的人走了过来,村民们认出,那正是本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白莲教的头目,此刻,他们被勒令跪在法坛前,面对着逐渐聚集过来的村民。 何队长走到这几个白莲教头目面前,语气严厉却不失冷静:“听说白莲教选拔头目,基本都是在本村选取,你们都是本村人,可你们看看,看看这些乡亲!看看你们造的孽!” 何队长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村民,大声道:“乡亲们!你们都知道,前些日子,这几个白莲教的头目,是不是跟你们说,只要喝了他们画的符水,就能百病不侵?他们还跟你们说,这颍河发大水,是龙王发怒!要平息龙王的怒气,就要在每个村子,选六个阴时阴年出生的黄花大闺女,投到河里去给龙王做妾!是不是?” 人群中有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或者看向身边依旧咳嗽不止的亲人,尤其是那些家里有适龄女孩的人家,更是面露惊恐和后怕,前几天,这些头目确实在积极“物色”人选,闹得人心惶惶。 “你们自己跟大家说说!那符水,到底是什么做的?那‘六女投江’,又到底是什么勾当!”何队长厉声喝道:“把你们犯下的罪行都向乡亲们坦白清楚,老实接受改造,免得丢了性命!” 一个武工队员上前,解开了一名头目塞嘴的布条,那头目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面色灰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最终颓然地低下头,声音嘶哑地开始“坦白”:“乡亲们啊,俺孙老栓对不起大伙啊!那符水就是河里的浑水,掺了点香灰.....根本......根本治不了病!那什么六女投江,也是瞎编的啊!俺根本就没受过龙王爷托梦,根本就没什么龙王发怒的事,都是......都是俺一时糊涂,瞎编的啊!” “但俺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啊!”那头目带着哭腔,急忙给自己分辩着:“灾后俺们第一时间就施粥施药,村子和佛库的粮食药物都吃完了,俺们向上头讨了粮食,上头却只给了一点,根本不够这么多灾民吃,药物什么的,上头说总坛那边都缺乏,更是一点没给,俺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一起商量了这么个法子,让大家觉得......觉得这是天意,是劫数,要认命.......让乡亲们忍一忍,以后.....以后等总坛那边腾出手来,咱们再想办法.......” “说得好听!你们要忍一忍,就要拿俺们的闺女去投江?”有人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帮鳖孙!俺闺女才六岁!你们非说她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强行把她抢走了,要不是红营的恩人们来的及时,俺闺女就得给你们害了性命!” 这番嚷骂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村民们的怒火,唾骂声、哭喊声、要求严惩这些头目的怒吼声响成一片,何队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村民,声音沉稳而有力:“乡亲们,大家都听到了,也看到了!天灾可怕,但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祸!” 第1249章 宣传 何队长朝着一旁的粥棚和药棚一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父老乡亲们,俺问你们一句,这粥,中不中?药,中不中?比你们之前吃的清水粥和符水如何?” 下面响起一片低低的、含混的回应,大多是肯定的。与之前那混着香灰、号称能百病不侵的符水相比,这热粥和实实在在的药物,效果立判,何队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乡亲们啊,你们再想一想,黄河泛滥、颍河暴涨,淹了我们的田,毁了我们的家,夺走了我们亲人的性命,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如这些白莲教的头目宣传的那样,是龙王爷发怒了吗?” “可就算有龙王爷,他凭什么要祸害大伙呢?你们世世代代的,拜了多少年的龙王爷了?给龙王爷送上了多少的供奉?如今这六女投江的事是被我们拦住了,可你们的村子在这颍河边千百年了,像这样活人供奉的事少过吗?” “我可听说了,几十年前,前明末年河南干旱,那时候也是说什么龙王发怒不肯降雨,所以各家各户搜罗童男童女沉了江!许多父辈人应该还记得吧?那场面可比如今宏大多了,当年的村民们,也比如今敬奉多了!”何队长的声音骤然拔高:“可是有用吗?该干旱还是干旱,百姓们还不是只能被旱灾逼着去投了闯军造反?” “同样的,如今你们求神拜佛,又有用吗?这么多年了,乡亲们拜了这么多年的龙王!拜了这么久的菩萨!给白莲教的无生老母缴了那么多年的‘佛捐’、香火钱!咱们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乡亲们你们自己记得清楚吗?”何队长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任谁都可以说,咱们对那满天神佛是毕恭毕敬了吧?可发大水的时候,田地被淹的时候,房子倒塌的时候,亲人被冲走、生病死去的时候,那些我们拜了又拜的神佛菩萨、龙王老爷,它们到哪去了?” “它们没有来!”何队长斩钉截铁,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它们既没有拦住洪水,也没有治好瘟疫!该遭的灾,咱们一样没少遭!该受的罪,咱们一点没少受!” 他走到法坛边缘,离村民们更近,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父老乡亲们!咱们得醒醒了!有病,有灾,求神拜佛,是没有用的!那些东西,救不了我们的命,也保不住我们的家!” 法坛下一片寂静,只有锅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河水的呜咽,灾民们默然不语,其实许多人心里头也知道,那些泥塑木雕的神像,那些虚无缥缈的仙佛,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何曾显过半点灵验?可千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天灾一来,他们这些穷苦村民没人管没人理,除了求神拜佛,还能怎样呢? “乡亲们,天灾无情,想要战胜天灾,不能靠求神拜佛,只能靠我们自己的双手!”何队长伸手指向南方:“乡亲们,你们可以到南边,去我们红营的控制区看一看,那里的老百姓,不信龙王,不拜菩萨!他们跟着我们红营的队伍,男女老少齐上阵!青壮年组成抢险队,日夜不停地加固堤坝,开挖泄洪渠!妇女老人孩子,负责后勤,烧水做饭,照顾伤员,清理卫生,防控瘟疫!” “他们靠着自己的双手,肩挑背扛,硬是在洪水里抢出了成千上万的性命!他们靠着咱们红营派去的大夫和发放的药物,控制住了疫情!现在,洪水刚退,他们就已经开始清理废墟,准备种子农具,筹划着重建家园了!”何队长又指向粥棚和药棚:“我们红营不信什么鬼神菩萨,你们应该也听这些白莲教的说过,红营到了一地,都是要拆庙毁观的!我们自然也没有什么神仙菩萨赏赐粮食药物,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呢?正是老百姓们靠着双手产出的,是和大伙一样普普通通的村民百姓,‘赏赐’给我们的!” “乡亲们!”何队长举起他那双布满老茧、结实有力的手,“看见了吗?要活命,要靠这个!要战胜灾情,也只能靠这个——靠我们自己的双手!” “神佛菩萨、龙王老天爷,它们即便存在,也是无情无义的,咱们诚心供奉、每日敬仰,但它们依旧时不时的发怒,要毁我们的田地房屋和家产,要害我们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千百年来,咱们生老病死,他们什么时候管过呢?” “但它们也不是没有害怕的东西,它们怕什么?它们就怕我们不认命!怕我们团结起来跟它斗!神佛不会帮我们,但我们可以自己帮自己!红营,就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是来帮着大家一起斗,一起活下去,一起把日子重新过起来的!” 何队长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把命运交到泥塑木雕的手里,交到那些装神弄鬼的人手里,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靠我们自己的劳动,靠我们自己的组织,靠我们自己的斗争,才有活路,才有将来!” 法坛下,寂静无声,但一种无声的力量,正在这寂静中积聚、涌动,许多灾民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又看了看锅里实实在在的粥,看了看正在分发药品的红营医生,再看了看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如今却跪在地上如同蝼蚁一般的白莲教头目们。 何队长回身朝身后那座供奉着无生老母和弥勒佛的佛堂一指:“父老乡亲们,你们平日里缴了那么多的佛捐,请求这些神仙菩萨的保佑,不就是为了好好活着、有一口吃的吗?可是他们给了你们什么呢?该遭灾还是遭灾,该生病还是生病、该挨饿还是挨饿!” “如今我们红营带着粮食、药物前来,也会领导和组织大伙尽力救灾重建,红营不信鬼神、也不奢望神仙菩萨的恩惠,只需要大伙和我们站在一起,大伙先跟着我们干,若是我们做的不好,再把我们赶走!若是我们做的好,那就和我们一起砸了这破庙泥像!” 第1250章 白皮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打破豫南这座偏僻村庄的宁静,村子的村墙隔开两个世界,墙内是当地村民的屋宅,墙外则是南下求活的灾民流民的窝棚,村内东北角,是村中最好的一座宅院,原本是当地地主的宅子,白莲教兴起之后,就成了这座村子里白莲教管事的宅子。 这村子里白莲教的管事名叫胡三,有个胡半仙的诨号,早年间是个走村串乡的风水先生,靠着张嘴皮子和察言观色的本事混口饭吃,白莲教兴起之后,他见风使舵,凭着识文断字和能说会道,很快混了个基层管事的位子,回了村第一件事便是仗势欺人把当地地主赶走,占了他的宅子,又抢了他好田,成了村里的新贵。 但还没等他“大展宏图”、敛财盘剥,南边的红营又跑了过来,他这村子一下子就成了红营和白莲教的交界之地,他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一面有着白莲教的官职,一面又还没来得及对村民下手、反倒是“帮助”村民赶走了作恶多端的旧地主,还攒了一些名望,红营那边也有了些“统战价值”,胡半仙反正是谁也得罪不起,干脆就随风倒,两边都伺候好了,成了“两面人”。 今夜,胡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白莲教上头那些头目阴沉的脸色,一会儿是红营武工队那锐利如刀的眼神,他翻了个身,嘟囔着骂了句娘,习惯性地伸手往床边摸索,想拿放在矮凳上的水碗。 这一摸,却摸了个空,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隐约看见矮凳的轮廓似乎挪了位置?他浑身一紧,猛的睁圆了眼,定睛一看,不,不是矮凳挪了位置,是矮凳旁边,多了两个黑黢黢的人影! 那两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融入了房间的黑暗,其中一个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正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与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胡三的睡意瞬间吓得无影无踪,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嗷”一嗓子,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床里缩,结果手脚不听使唤,噗通一声直接从床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睡在床里头的小妾也被惊醒,见状也是惊骇着喊出声来,赶忙搂着被子缩在床上一角,她这般惊叫,却没有引来任何仆役、家丁,显然整个宅子都已经让人控制住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各位好汉饶命啊!”胡三也顾不上疼痛,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的钱财都藏在地窖里,好汉绕俺一命,俺带各位好汉去取,还有俺这小妾,花了十两银子买来的头牌,好汉若是喜欢,尽管拿去!”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随即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胡半仙,你往日里是个聪明人,怎么着?睡蒙了?这般糊涂!咱们若真是强人,还等着你醒来?你那金银财宝、娇妻美妾,杀了你也是咱们的!” 胡半仙一愣,猛地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适应黑暗,终于看清了那两人的轮廓和面容。虽然看不太真切,但那身形,那语气,分明就是是平日里与他接头的那位武工队姓张的队长和他手下的队员!认出是谁,胡三的心稍微落下一点点,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红营的人,深更半夜,摸到自己卧室里,还拿着刀…这绝不是来找他喝茶聊天的! 那张队长咳嗽一声,屋外走进来两名女武工队员、将那小妾拽了出去,房里只剩下胡三一人,他连滚带爬地跪好,朝着张队长磕头:“张队长,您这深更半夜的在俺屋子里头坐着,谁看着不吓人?您……深夜前来,是要交代俺做什么事吗?俺一定照实去做,绝不敢有半点拖延!” “起来说话,你也知道,咱们红营不兴这跪拜磕头的规矩!”张队长手里的短刀往上摇了摇,声音冷得像冰,那柄短刀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胡半仙,您这话说的好听,做起来怎么就走了样呢?之前吩咐你的事,你完成了吗?咱们给了你多少粮食物资、让你去救助村外的灾民,你救嘛,倒也是救了,你派人去请白莲教的‘仙长’来村里做法事,还以此为名头,让村民们缴纳‘佛捐’,这是个什么意思?” “怎么着?咱们红营辛辛苦苦给你攒救灾物资,这救灾的好名声,反倒要送给白莲教?那些个救灾物资有咱们看着,你没法瓜分,只能都给了灾民,所以等咱们一走,就在村民身上打主意了?这么场大灾、这么好的‘机会’,没分到一口就是亏是吧?” 胡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他额头上冷汗涔涔,急忙辩解:“张队长!冤枉啊!这请仙长和讨佛捐的事,实在不是俺想做的啊!实在是上头逼得紧啊!您也知道,这次发大水,俺们村子虽然没遭灾,可也不断有南下的灾民流民跑来求活,俺也是靠着红营分下来的那些钱粮物资安抚灾民,才没有闹出大乱子来。” “可上头知道了,觉得咱们这几百人的村子,两三千的灾民涌来,竟然没有闹出乱子来,还人人有饭吃没饿死,定然是余粮不少,之前把俺叫去,话里话外都是要俺出钱出粮,还划死了佛捐定额,俺实在是没有法子啊!” 张队长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他。 胡三感觉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自己身上,慌忙继续解释:“所以俺才想了这么个法子,跟上头说强行索要恐怕会闹出乱子来,先请个仙长来做法,让村民自愿出钱出粮捐佛捐。” “张队长,您想想,这仙长总不可能随便找个人充数,得去找教内香堂里头的专业人员,做法仪式什么的,都要时间去准备,也得往上报,这一来一回就能拖一阵子,说不定拖着拖着,等灾情缓解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呢?” 第1251章 红心 “哦?这么说,你倒是用心良苦了?”张队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是上面逼迫,情况有变,你怎么不按约定,及时向我们报告?还得让我们从别的渠道听到风声?胡三,你这可不像是‘老实做事’的样子啊。” 胡三心里叫苦不迭,他总不能老实跟这些杀神一般的武工队员说,自己心里头其实也抱有侥幸,想着借机捞一笔,低着头眼珠子不停的转着,赶忙找起了理由:“张队长明鉴!俺也是…..实在没找到机会,上面的人贪着这笔佛捐,实在是盯得紧,俺实在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递消息,而且俺也怕动作太大引起上头的怀疑,到时候反倒坏了红营的大事啊!” “你找不到递消息的机会,别人怎么就能找到呢?你猜猜这事我们是从哪里知道的?”张队长用手里的短刀朝天上指了指,胡三顿时便明白过来,显然红营在上头也插了桩子进去,顿时浑身抖了起来,而张队长还在声音冰冷的教训着:“胡三,我可是听说了,你这段时间天天找上头跑关系,你上面那些传主传头什么的,你可是宴请了个遍!” 张队长朝着屋外头指了指:“我可是听说了,连你这新纳的小妾,都跟上头请了个圣姑的名头,你这可一点不像是被上头压着制着的模样,反倒像是……沆瀣一气!” 张队长顿了顿,猛的一拍桌子:“跑关系跑的这么勤快,怎么着,是觉着这村子里头不好呆,有咱们管着,没法作威作福,所以想要换个村子去当老爷盘剥百姓了?” 胡三被这一拍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眼泪都滚了出来:“张队长冤枉啊!俺哪里敢啊!您也知道,俺也是苦出身,以前当风水先生就饥一顿饱一顿,左手使不上劲,就是给那地主家丁驱赶的时候打的,俺也是穷苦人,自然跟穷苦人站在一起,怎么敢再去欺压百姓?” 胡三生怕对方不信,又急忙表功,压低声音道:“张队长,您要相信俺!俺心里一直是向着红营的!俺就是个白桃,皮白心红,哪里敢跟红营耍心眼?红营要俺做的事,俺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的照做,比如……比如村里头的拜香会,表面上是白莲教的香会组织,每次白莲教上头有人来检查,我们就装模作样地念经做法,可平日里,干的都是咱们红营农会的活儿!组织生产,互助合作,宣传红营的政策,张队长你们送过来的宣传材料什么的,咱们可从来没少学习过……” 他偷眼看了看张队长的脸色,见对方似乎还在听,便又补充道:“还有村里的善堂!表面上教的是白莲教的佛经,可那佛经,只有在白莲教的人来的时候,才拿出来念两句装装样子,说实话,那些个白莲教的教义,俺这个管事自己都背不熟呢,到现在能够随口背诵的也就前三篇,因为上头下来人检查,反正也只会检查到前头的内容……” “善堂里头,平日里俺都是让识字的先生,教娃娃和村民们认字、讲道理,用的都是张队长你们给的红营的那些教材,还有那些反迷信的宣传册什么的,俺也都是第一时间召集村民们宣传,工作队来搞科普啊、医疗啊之类的,俺也是尽力配合…….” 胡三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床头在枕头下摸着,摸出一本小册子,双手捧着递给张队长:“张队长,您看,工作队发下来的宣传册,俺都老老实实的收着,枕头下都压着一本,俺真是一颗红心,只向着红营啊!” “胡半仙不愧是胡半仙,一张嘴真是厉害,难怪乞儿出身也能闯出这么大名头来……”张队长哈哈一笑,和另一名队员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当然知道胡三这些话八成都是在为自己开脱,但其中一些情况,也确实与他们的调查相符。在这个鱼龙混杂、敌我难分的边缘地带,利用胡三这样的“两面人”,本身就是一种充满风险的策略。 终于,张队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杀意似乎减退了一些:“胡三,咱们也知道你平日里也算合作,所以今夜来找你只是谈谈,没有直接动刀子,但你也该知道咱们红营的政策,跟我们作对、跟老百姓作对,就算你日后还能保下一条性命,你这样的迷信职业者,门上要挂牌、出门要戴‘二流子’号牌,直到改造完成,那可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而且,若是你压迫剥削了老百姓,能不能保下性命都两说,也别以为逃到别的地方,咱们就找不到你了,小山屯的管事是怎么被抓的,你应该也清楚!你也知道咱们有本生死簿,你在上头好不容易攒了些红点,可别毁在自己的贪婪里头!” “明白!明白!俺明白!”胡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俺对红营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以后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第一时间向张队长报告!” 张队长站起身,将短刀插回腰间,声音又严肃了几分:“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事办好了,生死簿上照样给你记个红点!这次的佛捐,既然是上头压着你收的,那你就照收不误,当然啦,不能去逼着百姓们交,百姓们愿意捐多少就是多少,你那上头的定额不够的,来找我们要,我们给你补上。” “但是!这笔佛捐一则你自己不能拿,其次押送的事你得想办法推了,让你那上头自己找人来押……”张队长压低了声音:“押送的人员、路线,你都得老老实实报给咱们,咱们自然会安排人去劫回来,到时候也栽不到你头上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俺一定合作!”胡三点头不迭,满口应承,张队长这才朝着另一名武工队员使了个眼色,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很快便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老爷!”管家、奴仆和胡三的小妾一起冲进屋里来,胡三瘫软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停的摸着脖子:“这他娘的,比鬼还可怕!” 第1252章 可靠 夜色如墨,将村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都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黑色轮廓,张队长带着几名武工队员,如同几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胡半仙那所气派的宅院,迅速隐没在村外茂密的灌木丛和小树林中。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几人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下来,其中一名年轻些的队员,忍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打破了行进间的沉默:“队长,您刚才瞧见胡半仙那怂样没?直接从床上滚下来了,磕头如捣蒜,裤子都快吓尿了!” “这家伙,之前还跟咱们耍心眼子,真当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呢!”年轻队员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和得意:“经过今晚这么一吓唬,我估摸着他往后睡觉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不敢跟咱们耍花样,得老老实实当咱们的传声筒了。” 张队长却没有笑,他脚步不停,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角落,声音低沉而严肃:“你这小子,初入武工队,还不知道咱们的规矩,永远别太乐观,要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特别是对这些个‘两面人’,永远要保持十二分的警惕。” “胡三那样的人,本质上就是投机分子,是墙头草,风吹哪边,他们就往哪边倒,今天我们能压住他,给他好处,或者像刚才那样让他害怕,他就能对我们点头哈腰,可明天要是白莲教那边施加更大的压力,或者许给他更大的利益,他转头就能把咱们卖个干干净净。” 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张队长继续分析道:“你再看看这些人的出身。胡三这种,以前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风水先生,本质上属于不事生产、靠忽悠人吃饭的……上头是怎么说的?思想上的剥削阶层!” “他投靠白莲教,占了地主的宅子,正向着新的剥削者转化,我们红营的到来,打断了他作威作福的美梦,他为了自保,才不得不跟我们虚与委蛇,你指望这种人真的认同咱们‘打土豪、分田地’、为穷苦人谋解放的道理?不可能的。” 张队长的声音不高,在夜色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啊,明面上可能是‘白皮红心’,但那层红,是染上去的,是装出来的,骨子里,还是‘白皮白心’,最多是看风向,时白时红!这种人是靠不住的,这次的事,要不是村子里头的百姓悄悄跑来跟咱们报告,他还不知要瞒咱们多久!” 旁边另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的队员点了点头,出声附和道:“队长说的在理,其实这种两面政权,咱们红营当年刚起家的时候也搞过,那时候我们力量还弱,在和清廷的交界处,就把清廷的官吏官绅都赶跑,然后扶持一批两面官绅和地方实力派,充作咱们根据地和清廷之间的缓冲区,就和如今一模一样。” “那时候那些所谓的‘两面政权’,可比现在胡半仙这种小虾米厉害多了,他们手里有自己拉的队伍,有枪有炮,控制着地盘和粮饷,一个个其实就是拥兵自重的小军阀、土皇帝,他们之间为了抢地盘、争人口,互相攻杀吞并是常事,在咱们红营和清廷之间,更是摇摆不定,有时候跟着清廷打咱们的武工队、驱赶咱们的工作队,有时候又配合咱们打击清廷的马队和征粮队,有时候甚至咱们和清廷两家都得挨他们的打。” “说实话,在咱们红营发展的早期,这些个两面政权是做了不小的贡献的,掩护咱们的发展和活动,帮着咱们收治伤员、走私物资,给我们提供清军的情报,甚至帮着我们诱清廷马队入陷阱,破坏清廷征粮拉丁什么的更是没少干。” “可等咱们在吉安站稳脚跟、发展壮大了,开始向它们控制的区域发展了,触及他们的利益了,这帮家伙就转头一股脑的投奔了姚启圣,姚启圣手下淮勇,最早的老底子就是两面政权带过去的头目兵马,他淮勇之中的中高级军官里头的江西人,特别是赣州出来的军官,一抓一个准,全是当初那些两面政权的官绅头目。” 他看向年轻队员,语重心长:“所以啊,这些投机分子,这些地方上的实力派、两面人,可以用一时,但绝不能信任,更不能依靠他们作为根基,他们的立场,永远是基于他们自身利益的算计,而不是什么主义和理想。” “老周说的对,我们能够依靠的,永远是穷苦百姓们,那些个两面人,不过是方便我们对穷苦百姓展开工作的一把钥匙而已!”张队长沉声道,“我们现在面对的形势,既有危险,也有机遇。白莲教河南总坛和山东圆顿教为了争权内斗,大打出手,暂时没心思管豫南的事,而汝宁府本地的白莲教堂口更是野心勃勃,学着他们总坛的样子,正在调集大量兵马教众裹挟灾民包围汝宁城,指望着靠武力威慑,逼迫城里的官绅富户开城,‘迎接’他们进去,好复制开封府的故事。” “这对咱们来说是个好机会,他们只顾着去啃汝宁府那块硬骨头,把后方许多村寨的力量都抽空了,这才给了我们趁虚而入的机会,也才让胡半仙这类‘两面人’,在咱们面前表现得如此‘合作’和‘顺从’。” “所以,我们绝不能浪费这个天赐的良机!必须抓紧白莲教内斗、前方吃紧的这个空档期,加紧行动,临委下令各个武工队和工作队全面动员,也是出于这一层考虑,等白莲教内部理清,重新把精力放在清理村寨之上,我们想要像如今这样顺畅的渗入可就麻烦许多了!”张队长摆了摆手:“下个村子是哪里?武家屯?那里的白莲教管事胆子更小,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去弄个狗头砍了塞他床上去,明早等他起来自己来找咱们便是!” 众人不再多言,一齐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向着下一个需要他们去播撒火种、撬动墙角的目标村庄潜行而去。 第1253章 闹心 夏日日头毒辣辣地炙烤着豫南大地,汝宁府城那高大的青灰色城墙,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如同一头疲惫而警惕的巨兽,沉默地踞守在平原之上,然而,此刻环绕在这头巨兽周围的,却不是往日的田园牧歌,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充斥着喧嚣与绝望的人海。 密密麻麻的窝棚、破烂的帐篷,以及更多直接暴露在烈日下的身影,将汝宁府城围得水泄不通,人喊马嘶,孩童啼哭,混杂着牲畜的哀鸣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形成一片混乱不堪的庞大噪音,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粪便、腐烂物以及若有若无的疫病气息,令人作呕。 在这庞杂人群的外围,稀稀拉拉地插着一些白莲教的旗帜,在热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而“二十万圣教大军,恭迎无生老母法驾”的夸张标语,却被一些狂热的教徒声嘶力竭地反复呼喊着,试图用这虚张的声势压垮城头的守军。 在白莲教阵营后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搭起了一座简陋的凉棚,凉棚下便是白莲教总管汝宁府内事务的一名经主,名叫刘广宗,年约四十,面皮微黑,眼神阴鸷,穿着一身不甚合体的绸缎袍子,显得有些滑稽,但眉宇间那股草莽悍气却不容小觑,正脸色阴沉地注视着远处的城头。 此刻城墙下,一名嗓音洪亮的白莲教头目,正带着几个教徒,对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喊话:“城里头的人都听着!如今清廷无道,天降灾劫,唯有我无生老母降下法旨,庇佑众生!我等圣教弟子此来,非为劫掠,实为护佑一方安宁!” “你们的巡抚老爷都已经跑了!开封城已经成了我白莲教的佛京!河南各地州府城池,到处都在开门迎白莲!尔等也该如此!速速打开城门,迎我圣教入城,共襄盛举!知府大人、各位缙绅佐官,若能识时务,效仿开封等地官绅皈依我教,他日人间佛国建立,少不了尔等的荣华富贵!” 城头之上,人影绰绰,刀枪的反光在烈日下偶尔刺眼。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穿着七品官袍、显然是府衙属官的人探出身子,同样大声回应,声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决:“城下的白莲教众听着!知府大人有令!尔等聚众围城,已是大逆!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府尊大人体恤尔等多为灾民,受妖人蛊惑,不忍遽加刀兵!” “城内官绅商议,可筹集部分粮米布帛,于城外设点发放,以解尔等燃眉之急!但开城之事,绝无可能!入教之说,更是休要再提!汝宁府乃朝廷疆土,王化之地,我等皆是读圣贤诗书之人,跪佛入教,成何体统!” 这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顿时在城下白莲教队伍中引发了一阵巨大的骚动和怒骂,那喊话的传主气得脸色铁青,跳着脚骂道:“放你娘的狗屁!给点粮食就想打发叫花子?老子们是来救你们脱离苦海的!不开城门,不皈依老母,就是死路一条!真当老子们这二十万大军是泥捏的不成?再不开门,打破城池,鸡犬不留!” “呸!你们有个屁的二十万大军!裹挟百姓灾民虚造声势,这小把戏,以为咱们看不懂?”城头上有人大骂起来,探出大半个身子,穿着一身明铁扎甲,显然是城内守军的主将:“真当这汝宁府是你们白莲教家的后花园了?想进就进?有本事你就打进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城墙的砖石硬!” “老子告诉你!当年老子在安徽跟红营打,在石牌镇面对红营的围攻都守了三天三夜,还全须全尾的跑出来了,你们这帮邪教刁民,还想从老子手里打下汝宁?城内数万军民,同仇敌忾,有胆你们就来攻!砸不碎你们的狗头!” 城下那些白莲教徒连安徽都没去过,自然也没法分辨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的态度是完全激怒了他们,便一齐大骂起来,城上守军也不怯场,也一齐骂了起来,双方你来我往,骂声越来越高,污言秽语层出不穷,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城下的佛兵和狂热的教徒们开始躁动不安,挥舞着兵器向前涌动,而城头上也明显加强了戒备,弓弩手纷纷就位,滚木礌石被搬运上来,冰冷的杀气开始取代夏日的闷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土坡凉棚下,刘广宗的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他原本以为,凭借这数万之众的浩大声势,再加上如今清廷在河南统治几乎瘫痪的局面,拿下汝宁府城应该如同探囊取物,他甚至幻想过城内官绅像迎接救世主一样,打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就像豫北、豫中、豫东那些轻易就入了城的同袍教友一般。 可现在这局面,就如同给了他狠狠一巴掌,没想到这汝宁城竟然如此硬气,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偏偏旁边还有不开眼的问道:“经主,这看着是谈不下去了,不如纵兵攻城,吓一吓城里那些官绅!” “攻个屁!要么不打,要么一把打死,不能真把汝宁打下来,怎么吓得住人?要一把打死…….你真当咱们有二十万大军呢?”刘广宗呵斥了一句,他手里若是真有二十万大军,那自然是随便打,怕是都不用打,城内那些官绅自己就得吓得投降了。 问题是他没有嘛!手下大半都是灾民,或者和灾民已经没什么区别的教众,压阵的也只是一堆佛兵,这些只接受过简单训练的佛兵,维护治安、打打强盗、干些押运物资之类的辅助工作还可以,可让他们打头阵去攻城?那简直是开天大的玩笑! “他娘的……”刘广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而恼怒:“总坛那边,入开封,入许州汝州,哪个不是顺风顺水?那些官老爷、士绅老爷,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八抬大轿把咱们的人请进去的?怎么到了老子这里,想进个汝宁城,就这么难?这帮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第1254章 欺人 刘广宗越说越气,猛地一拍面前粗糙的木桌,震得茶碗乱跳:“汝宁城内这帮官绅,也是不知好歹,没咱们白莲教帮他们约束着灾民,灾民早就扑城了!这帮家伙,哪里来的底气,跟咱们死扛?” 一旁一个面色精悍、名叫孙驼子的传主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刘经主息怒,经主说的没错,城内那帮家伙,若是没有底气,断断不敢跟咱们作对,都是满清朝廷的官,都给鞑子当奴才了,能有几个硬气的?怎么豫北、豫中、豫东、豫西的清廷官绅一个个争着抢着要迎俺们白莲教入城,就这帮豫南的官绅这么不识抬举?” 孙驼子顿了顿,朝着南阳方向一指:“经主,小的刚刚也收到了南阳府那边传来的消息,齐经主想要进南阳城,城内官绅也是闭门不纳,齐经主还驱使灾民扑城,没有打下来,反倒是涨了城内守军的志气,把齐经主派去谈判的人都给斩了。” “什么?老齐也没进的了城?”刘广宗有些惊诧的看着孙驼子:“上次跟他见面,这家伙还在吹南阳早就是他囊中之物,南阳知府去年就入了教,这怎么真要入城的时候还给人关城外了呢?” “按带消息来的兄弟说,南阳知府确实是同意开城的,但是南阳城内的官绅不同意,还把那知府给扣了,后来齐经主领军到城下喊话,城内官绅还把那南阳知府全家给赶出城去以表态度……”孙驼子赶忙解释道:“南阳城内现在推举了一个退养在家的京官做主,也和这汝宁城的官绅一样,给钱给粮都可以,但开城入教就免谈,齐经主也是因为他们这态度,一时气急了,才驱动灾民去扑城的。” 刘广宗眉头一皱,沉默了一阵,冷哼道:“底气何在…….红妖!” “经主说的对啊!”孙驼子见刘广宗听进去了,赶紧分析道:“属下琢磨着,这河南啊,清廷是彻底不管了,许多州府官府跑的跑,散的散,城里的那些大户人家,没了依靠,又是这大灾的年间,手里捧着那么多金银,心里肯定发慌,自然只能找上咱们圣教,求个庇护。” “可咱们这豫南,情况和豫北豫中等地却不一样啊!”孙驼子指了指东南方向,声音压得更低:“红妖在豫南势力不小,咱们白莲教救灾,他们那些红妖也在救灾,但咱们白莲教要救灾,就只能分拨圣教自家的积蓄,清廷那边,可是一文钱粮都没发下来,总坛自己的钱粮都不够用,山东圆顿教跑来抢钱抢粮,还得备着一份钱粮随时准备山东那边开战,自然也没什么余力支援各地的堂口。” “但红妖背靠安徽、江南这些富庶之地,钱粮那是源源不绝,咱们白莲教施粥,都只能施清水粥,喝着这粥都能饿死,而红妖那边施粥,施的都是稠粥,听说筷子插里头都能立得住,不仅有粥,还有饼子窝头甚至白面馍馍,经主您也知道,咱们下头好多头目想吃口干的都难呢!” “还有这疫病,咱们圣教也是缺药少医,大多数时候只能用符水顶一顶,可红妖那边不仅药物充足,有专业大夫问诊看病,听说还有什么‘医院’,里头甚至有人专门看护!”孙驼子叹了口气:“红妖治下的灾民吃得好过的好,豫南这些遭了灾的流民灾民,实在活不下去,再挺着往南走走,钻进红妖的控制区里头就能保下一条命来,可若是让他们去扑城,那可是九死一生的活,就算拿下城池,也不一定能抢到什么东西。” “豫南的灾民不像其他灾民那般只能拼死挣一条活路,所以他们扑城的欲望就不强,跟着咱们一起围城,逼着城内的官绅吐些钱粮出来,让他们不用冒险千里迢迢往南边走,在家门口就能混到一口吃的自然是可以的,可若是要他们帮着咱们扑城去当炮灰,他们铁定是不愿意。” “南阳那边就是如此,齐经主驱使灾民扑城,当天灾民就跑了大半,大多都是往红妖的控制区跑了,许多人饿死在半道上,可能够逃去红妖那里的,总比扑城后幸存下来的多!” 孙驼子往汝宁城一指:“这南阳城、汝宁城内的官绅也是如此,咱们真要不顾一切攻打城池,灾民冲入城内,肯定要大肆烧杀抢掠,红妖口口声声说什么为民做主,必然不会坐视不管,肯定会想尽办法的拖咱们后腿,说不准还会干脆出兵来帮着这些官绅守城,一方面可以得个救民水火的名声,一方面又能把咱们狠狠揍一顿,简直是赚翻了的买卖!” “城里的那些官绅,正是知道有红妖这个名为敌、实为友的‘外援’在牵制咱们,他们据城死守的底气才足!说不定他们还存着待价而沽的心思,想看看风色,或者暗中跟红妖有什么勾连也未可知!” 这番话,如同一点火星,彻底点燃了刘广宗心中积压的怒火和对红营长久以来的不满与忌惮,猛地站起身,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红妖!又是这帮红妖!一天到晚坏咱们的好事!之前就借着救灾的事搞什么反迷信,蛊惑咱们的教众脱教!天天想尽办法的撬咱们墙角,一天天的没个安生,就会在背后使绊子、捣乱!处处跟咱们作对!坏老子的好事!” 就在此时,一名白莲教头目忽然飞奔而来,满脸的彷惶:“经主!经主!出事了!咱们好几支收佛捐的队伍都给红妖抢了,刚收上来的佛捐,都没了!” “红妖!欺人太甚!”刘广宗勃然大怒,大骂道:“狗日的!不给他们点教训,他娘的真当老子是好欺负的?” “经主,教训是要教训,但也要好好谋划一番……”孙驼子又当起了狗头军师,献策道:“总坛那边之前不是传来消息,他们也养不活那么多灾民,准备组织灾民南下吗?汝宁城内的官绅既然愿意出钱出粮,咱们就拿了他们的钱粮,尽量的多收灾民,把咱们能战的佛兵都挑出来混在里头,一齐涌向红妖控制区,沿路能救灾的,就一定是红妖控制的村寨,要么是跟红妖私下里勾搭的村子,佛兵领头鼓动灾民,抢光吃光!” 第1255章 闹事 天气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颍河的一条小支流旁,一座村庄外一片相对平整的河滩地上,此刻却人满为患,这里原本是红营工作队设立的一处主要赈济点和临时安置区,几排简陋但还算整齐的窝棚沿着河岸延伸,七八个粥棚呈扇形分布,往日里虽然也忙碌,但总归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但今天情况却截然不同,粥棚前,等待施粥的队伍长得看不见尾,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土路甚至田野里,与以往多是本地或附近灾民不同,今天涌来的,大多是操着浓重豫中口音的外来者,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眼神空洞,仿佛只剩下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拖家带口,挤作一团。 一名红营工作队的队长正满头大汗地在几个粥棚间穿梭,协调着施粥的秩序,检查粥的稠稀,一名年轻的队员气喘吁吁的挤过人群来到他面前,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语气略带惊慌:“陈队长,俺们按您的要求点过了,今天来的灾民,比平常多了四五倍不止,到现在起码有上万人了,还不断有人涌来,其中大半是老弱妇孺,只有少量的青壮,俺们没有细点,但看着大多是拖家带口来的。” “俺也问过了,他们说,豫中那边的白莲教堂口,前几天突然就说没粮食了!白莲教的总坛派了个仙长什么的,搞了个什么请神的仪式,说什么东南大吉,都说豫南有粮,所以这些老弱妇孺,还有那些不愿意抛下家人留下的青壮,便都跟着往南边来,只有许多遭灾后已经没家没口的青壮留了下来,白莲教说还能保着他们一口吃的,但老弱实在是没法保了。” “这些灾民一路上就饿死了不少,沿路的白莲教堂口倒是还偶尔施粥,才让幸存的能走到汝宁府来,进了汝宁府,汝宁的白莲教堂口也说没粮可以赈灾,又赶着他们往咱们的控制区里头走,那些白莲教的人到处在宣传,说咱们这里不仅有粥吃,还能吃干的,不仅全家能吃饱,吃不完的还能拿走,还能在这里分田、送屋子、送婆娘什么的。” “这帮白莲教的家伙,是帮着咱们搞‘扩大化’呢!”陈队长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灾民流动,这是一场有组织的、恶毒的驱赶!白莲教这是要把养活不起的人口包袱,连同可能爆发的瘟疫和动乱,一股脑地甩给红营!他们沿路偶尔施粥,就是为了保证这些灾民能走到红营的控制区! “还不止呢!白莲教还到处在宣扬,说咱们帮着赈灾,也是受了无生老母的点化!”那名队员有些生气的继续汇报道:“这帮白莲教到处造谣,说什么是白莲教先救灾,我们再跟着救灾,就是因为无生老母托梦给了应委员他们,所以上面才下令跟着白莲教救灾,还说应委员他们已经是红皮白心了。” “这帮家伙,灾不认真救灾,一天到晚就想着抢功!”陈队长冷哼一声,看着那些翻涌的灾民,声音有些发干:“咱们备的粮食还有多少?” “怕是维持不到黄昏了……”那名队员满脸的惶急:“按照往常的量,还能支撑三五天,可今天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队长您之前派了人去后方调粮,可这一来一回的,起码要明天下午才能到,但现在涌来的灾民还在不断的增加…….” 就在这时,另一个负责粥棚的工作队员也跑了过来,同样是气喘吁吁:“队长,三号棚报告,他们只剩下两袋粮了,五号棚也报告,他们的粮食也快见底了,后头还没领到粥的灾民还有那么多…….” 陈队长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这里的主心骨,他不能乱,语速极快的下令:“快,立马派人去周边的其他赈灾点的工作队那里协调一部分粮食过来,再派人去村里,和村民们商量一下,各家各户分一些粮食出来应个急,各个粥棚……暂时先停下来,我们盘理一下剩下的粮食,重新分配,各粥棚粥熬的稀些,先挺过这阵子再说……” 陈队长又向一旁的一名工作队队员吩咐道,这次语气冷峻了不少:“你快马赶去后方,将这里的情况上报给保卫科和武工队的人,让后方立马调些人马来维持治安,不用夸大,就照实汇报,他们一听就能明白出了什么事!” 几名队员立马飞快的领命离开,陈队长缓缓喘了口气,继续向身边的队员吩咐道:“你们组织人手,去各个粥棚安抚百姓,之前就发生过新来的灾民抢粥导致秩序混乱的事,千万不能…….” “不能”这两个字还卡在嘴边,粥棚处却已经有灾民闹了起来,涌在粥棚前的灾民看着之前领了粥的灾民在一旁吃的不亦乐乎,又看着红营的工作队员和群众积极分子将粥锅撤下、粥棚关闭,不安的低语变成了嘈杂的议论,进而发展成不满的嚷嚷。 “怎么回事?怎么没粥了?我们都排了半天的队了!怎么前头抢粥还能趁乱吃一口,咱们老老实实排队的反倒没粥吃?” “不是说这里的粥吃不完,还有干的吃吗?怎么到咱们这里就没吃的了?老爷们行行好,俺给你们跪下了!俺饿了好几天了,俺娃娃再不吃东西,怕是也挺不过今天了!” 还有人涌在粥棚前,拿着木棍竹竿不停的敲打着:“白莲教的仙长们都说了,无生老母给你们施了法,一袋米能够分成两袋米、一个饼子够十个人吃!怎么会突然没粥了?是不是你们不愿意放给俺们、就要看俺们饿死?” “快去维持秩序!不要让灾民冲击粥棚!”陈队长赶忙吩咐道,和几名工作队队员和村里听到动静跑出来的青壮一起,赶忙插进粥棚和灾民之间,立在一个粥棚前高声喊道:“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第1256章 血洒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双饥饿的眼睛聚焦在陈队长的身上,满眼的期望,但更多的则是不停的向着那些关闭的粥棚瞥着,每瞥一次,眼里的绝望就加深一分。 “乡亲父老们!俺是红营工作队的队长,大伙唤俺老陈就好,俺当年也是差点饿死,才不得不入红营求活,俺也是挨过饿的,饿着肚子的感受是什么,俺和大伙一样的清楚!”陈队长挥舞着双臂,尽量将声音提起来,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嘶哑,声量高的扯得喉咙生疼,话语清晰而嘹亮:“我知道大伙很久没吃到一顿饱饭,也知道大伙饿着肚子走了很远的路,甚至不少家人都倒在了半路上…….” “你别说空话!到底放不放粮!”有人吵嚷起来,带动着许多灾民也一起又一次嚷嚷起来:“凭什么别人能吃粥,到了咱们就不放了?俺们看得清楚,粥棚里头明明还有粮的,为什么不放给咱们吃!” “乡亲父老们!冷静些!听我说!听我说!”陈队长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沙哑,却更加嘹亮了一些,尽量让所有人都听清楚:“我们不是不放粮!只是今天来的乡亲实在太多了!我们准备的粮食不够了!我们必须要重新调整各个粥棚的分配,否则就会有许多乡亲们吃不到粥!” “大伙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去调粮了!请大家再坚持一下,稍微等一等!我们红营是老百姓的队伍,绝对不会看着大家饿死不管!” “说的好听!”有人又吵嚷起来,还不停的往前涌,声音尖利:“明明有粮却不放给咱们吃!俺听说豫南的灾民都能吃上干的,俺们这些豫中的跑过来求活,却连一口粥都不放给俺们!摆明了是这些豫南的家伙歧视俺们豫中的人,只顾着自己,放着俺们饿死!” 人群被他带动着向前翻涌着,有些人也是又哭又闹的附和着,带着哭腔和愤懑:“就是!我们就是从豫中一路走过来的!一路上碰到的都说红营心善,看不得老百姓饿死,不仅有稠粥,还能吃干的!我们信了!一路上,树皮都啃光了!多少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就为了到红营这里找条活路!结果连一口粥都喝不上!” 这话如同点燃了干柴,灾民们本就饿到了极限,又一路长途跋涉而来,到了这里终于看到点希望,突然一下子又被人截断了,看着别人吃着粥和饼子,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上,心里自然积满了绝望和怨气,纷纷跟着向前涌,又吵骂起来:“骗人的!都是骗人的!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俺们饿死吗!” 人群开始剧烈地骚动,陈队长心中大叫不好,连忙喊道:“大家冷静!不要挤!粮食一定会有的!我以红营的名义保证!俺们红营是穷苦人自己的队伍,绝对不会歧视任何人,也绝对不会看着乡亲们饿死!” 就在此时,涌在前头的一名抱着孩子的妇女忽然发力,猛的推开拦在前头的灾民和工作队员,扑通一下跪在陈队长面前,猛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立马就见了血,捧着自己怀里的孩子痛哭哀求道:“这位官爷,俺可以不吃,但求您让俺娃娃吃一口吧,他再不吃东西,就要活活饿死了啊!” 陈队长赶忙半跪在地上扶住,看着那妇女怀中的孩子,大概两三岁,已经饿成了皮包骨,双眼紧闭着、面色青灰,浑身毫无一丝血色,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呼吸也极为微弱,显然是饿了许久了,只剩下一丝生气。 陈队长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自家的娃娃,心里头猛的一阵抽痛,犹豫了一阵,看着这气若游丝的孩子和痛哭哀求不止的妇女,一咬牙,朝着身后的一名队员招了招手:“快去,去弄碗粥来,稀一点。” 那名队员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就从一个粥棚里头弄了碗稀粥,陈队长捧着温热的粥碗,缓缓将稀粥送入那孩子的嘴里,那孩子几乎是无意识的吞咽着,脸上稍稍有了些血色,一旁的妇女激动的又一次不停磕头,痛哭流涕、千恩万谢。 但周围的灾民见状,却更加的骚动,扑通扑通跪倒一片,都在哀求着:“官爷!俺们也要饿死了!俺们父母妻儿也要饿死了,求您赏一口吃的吧!” 更多的则更加激烈的往前涌,混乱中,几个身影尤其活跃,他们不再仅仅是抱怨,而是开始煽动:“他们明明就有粮!就是不放给俺们吃!想吃饱肚子,不能靠别人施舍!要靠俺们自己!抢啊!抢到了就能活命!” 灾民们轰然大乱,情绪愈发的激动,眼见着就要哄抢起来,陈队长赶忙站起身来维持秩序,几个村里的积极份子,面对这混乱的局面一时心生胆怯慌了手脚,下意识的便往后缩,原本就不稳固的人墙轰的一下被彻底冲破。 “不要乱!不要乱!乡亲们冷静下来!大家都有吃的!都有吃的!”陈队长被灾民挤在人堆里,还在奋力维持着秩序,就在此时,却异变陡生,人群中,一个原本看起来和其他灾民一样萎靡不振的瘦小汉子,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凶光!他悄无声息地从破烂的衣衫下抽出一把磨尖的、锈迹斑斑的柴刀,趁着陈队长注意力被前方吸引,从侧后方猛地扑了上去! 只觉后腰一阵剧痛,一股冰冷的感觉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截粗糙的木柄正抵在自己的腰眼上,温热的鲜血顺着破旧的衣服迅速洇开,周围的灾民见状,也慌乱的嚷嚷着“杀人了”避开,几名队员赶了过来,见陈队长软软瘫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但他们的呼喊很快又被另一种声音淹没,不知谁在大喊着挑唆:“乡亲们!见了血了!咱们有人杀了官爷!红营的官兵不会饶过俺们的!赶紧抢了粮逃命啊!” 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灾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和煽动彻底引爆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秩序和理性,暴怒和饥饿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工作队员和村民们勉强维持的防线,疯狂地涌向那些尚未完全空置的粥棚,涌向村庄的方向! 场面,彻底失控! 第1257章 和议 汝宁府内,正阳县辖下一座名唤王家屯的村子,隔河便是白莲教控制下的一座名叫“寒冻镇”的小镇子,如今镇墙上还插着白莲教的经旗、挂着白莲教的经幡,但进进出出的,却全是红营的干部和干事,而王家屯中,则早已遍插红旗。 王家屯靠近河边的一座瓦房,便是红营北方根据地临时委员会刚刚迁来的指挥部,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尽管窗外传来村民们夏收时节的号子声和劳作声,一片活力满满的景象,屋内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应富贵半靠在硬板床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被褥,脸色依旧蜡黄,嘴唇缺乏血色,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屋内所有人的心,他的疫病并未痊愈,持续的发烧和虚弱让他连长时间坐着都感到吃力,但眼下的局势,让他根本无法安心休养,床边,围着几名临委委员,个个面色严峻。 之前应富贵交代的那名干部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整理出来的情报摘要,声音清晰却难掩沉重:“应委员,各位委员,山东那边和开封传来的最新的情报已经确认,河南白莲教总坛,已经与山东圆顿教方面达成了协议。” “山东圆顿教的那位教主,也就是白莲教里排位第三的那个刘香主,将启程前往京师,拜见一直留在京师的那位白莲教的教主,同时,据说那白莲教的教主也会领着他拜见康熙皇帝。” “这是在康熙皇帝面前露个脸,是河南总坛给他的承诺,以后白莲教真成了大清的国教,少不了他的位子和好处!”那名干部解释了一句,继续说道:“另外,河南白莲教总坛还承诺,将之前山东之役后,被他们扣下的清廷的赏赐,除了粮食之外,金银、武器装备、珍宝什么的,一概全部送还给山东白莲教。” “山东白莲教那边,则承诺约束其教众,不再大规模侵入河南抢粮,并且那位刘香主在从北京返回后,还会特地转道河南,亲自拜会河南总坛的许香主,听说是要拜把子约为兄弟,山东圆顿教至少在名义上,依旧服从于河南总坛的统领。” “这么看来,白莲教这帮头目,还没有被逼到极限失去理智!”一名委员插话进来评价道:“这帮家伙还算是顾着大局,咱们原本以为如今这天灾人祸的,白莲教外部压力骤增,内部矛盾会来个总爆发,没想到只爆了这么一小波就平息下来了,光靠天灾,还到不了穷途末路的时候啊!” “季委员说的是……”那名干部点点头:“这份协议,更像是一次权力和利益的重新划分与暂时妥协。协议达成后,山东境内的白莲教组织,已经开始在一些地方重新开仓放粮,进行有限度的赈灾,确实是在约束教众不再向河南侵入。” “而河南的白莲教腾出手来,就冲着咱们来了!”那名干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为凝重:“各地传回来的情报,河南各地的白莲教堂口,非但没有效仿山东放粮,反而在有意地引导,甚至可以说是…驱赶灾民!” 那名干部深吸一口气,列举着触目惊心的情报:“从豫北、豫西、豫东等地,原本有大量灾民试图往直隶、山西、山东等相对安稳或者传闻中有粮的地方逃荒,但是,白莲教在各地的关卡要道布置大量佛兵看守,还有八卦军的马队巡查,将这些逃荒的灾民全部拦截下来!不允许他们北上的北上,东去的东去!拦截下来的灾民,统统驱使着往豫南而来。” “而且白莲教也不仅仅是拦截,他们还主动关闭了许多地方的佛库,停止施粥赈济。同时,利用他们各处的‘仙长’、‘灵佛’什么的,还有民间的神汉巫婆之类的迷信职业者,到处散播谣言,说什么‘无生老母降下佛旨,真佛在南’,‘生路在南方,红营受无生老母点化传教,有吃不尽的粮食’…….用这种种手段,鼓动、逼迫着无数的灾民教众,如同潮水一般,向着我们豫南的控制区涌来!” “砰!” 一名性子火爆的委员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无耻!卑鄙!他们一天到晚把‘佛爱世人’、‘济世救民’挂在嘴边,念得比唱得都好听!可实际上呢?他们把灾民的性命当成了什么?当成了攻击我们、给我们制造混乱的工具!当成了他们权力争斗中可以随意牺牲的筹码!这帮披着人皮的豺狼!” 另一位较为沉稳的委员,脸上也满是忧虑,他看向应富贵:“应委员,情况确实非常严峻。各地设立的赈济点,这两天都报告灾民数量激增,远超我们的接待和能力上限。粮食、药品、安置的帐篷被褥……什么都缺!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管理跟不上,粮食供应一旦出现问题,恐怕…….恐怕会出大乱子啊!” 应富贵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消化这海量的坏消息,也似乎在积攒说话的气力。他脸上的病容因为愤怒和忧虑而显得更加深刻,白莲教这一手本也在他预料之中,当他们发现无力继续救灾之时,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只会拼命的甩掉这些沉重的包袱,便选择将矛盾和压力转移,企图用这“灾民洪水”冲垮红营在豫南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和声望,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 只是他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山东圆顿教的和河南总坛的争端,显然加速了白莲教甩包袱的决定和动作,两边如此顺利而快速的达成协议,又出乎红营的预料,一时之间,竟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就在屋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之时,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年轻的干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急匆匆地汇报道:“应委员,各位委员!不好了!小河村的灾民安置点暴乱!当地工作队陈队长失联,恐怕已遭不测!” 第1258章 阳谋 “什么?老陈……遭遇不测?”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在狭小的瓦房内炸响,一位委员失声惊呼,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泥土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其他委员也都是脸色剧变,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名冲进来报信的年轻干部,这些工作队的队长,哪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基层骨干?损失一个,不仅对红营来说是巨大的损失,也意味着基层的局势急剧的恶化。” 应富贵半靠在床上的身躯也是猛地一颤,蜡黄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他死死抓住身上的薄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剧烈的咳嗽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但他强行压抑着,目光死死盯住那名干部,嘶哑着追问:“伤亡怎么样?我们的工作队,还有村里的百姓、灾民……伤亡如何?具体情况如何?” 那年轻干部被一众委员和应委员的目光逼视,更加慌乱,带着哭腔道:“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小河村那边已经彻底乱了套,工作队只有两个人跑了出来,据他们说,那些灾民跟疯了一样,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见东西就吃,抢了百姓的鸡鸭甚至当场生吃,还有些人……生吃活人!” “附近的武工队正在赶过去维持秩序,保卫科的林干事也正在集结作战人员和保卫科的人员准备过去,但是…..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混账东西!” 一名性子火爆的委员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这绝不是简单的灾民闹事!肯定有白莲教的杂碎混在里面煽风点火!挑动灾民对我们下手!” 他喘着粗气强行压下怒火,朝应富贵和几位委员点着头:“小河村那边本来也是我分管,我亲自过去看看,等我实地了解了情况,我第一时间赶回来报告!” 应富贵等人点点头,那名委员一阵风一般的飞奔出屋,另一名委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过头来满是担忧:“现在有大量灾民涌进豫南,像小河村那样边缘的安置点和救助点,恐怕都已经挤满了灾民,而且时间拖的越久,灾民只会越来越多,加上白莲教的人有心挑拨,这暴乱恐怕不会只限于小河村之中…….今天是小河村,明天就可能是李家洼,是张集镇!我们…我们根本防不胜防啊!” “白莲教这是准备一石三鸟!这是阳谋!” 又一位一直沉默,但眼神锐利的委员开口了,他显然看得更深:“驱赶灾民过来,搅乱我们根据地是其一;把他们自己养活不起的人口包袱甩给我们,减轻他们的压力是其二;还有其三!”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重:“大家别忘了,前段日子,趁着白莲教内斗,我们派出了大量武工队和工作队,深入他们的控制区边缘,宣传我们的主张,建立农会,发展关系,撬他们的墙角,成效显着!” “白莲教这是受到咱们的刺激,所以给山东那边让了这么大的步,这么迅速的就暂时压下了和山东圆顿教的内部冲突,驱赶灾民到豫南的动作也突然加速……他们现在用这招‘灾民洪水’,就是要反过来限制我们!” “就算他们不直接挑唆暴乱,只要这十几万、几十万的灾民源源不断地涌来,我们就不得不投入几乎所有的人力、物力去安置、去赈济!哪里还有余力和人手去‘撬墙角’?他们就能赢得喘息之机,趁机恢复和巩固他们在基层村寨的统治!” 屋内一时陷入了更深的沉寂,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和白莲教的斗争与对清廷的斗争完全不同,交锋的关键不在战场之上,而是在最为基础的村寨村民之中,是一场更加复杂、更加考验智慧和韧性的特殊斗争。 “咳咳…咳…” 应富贵的咳嗽声打破了沉寂。他艰难地抬起手,示意大家冷静。他的额头上因为强忍病痛而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不屈的火焰:“不要乱,事到临头,我们自己先要稳住!”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稳定人心的力量:“白莲教……是想要以乱打稳,想要利用灾民的人海搅乱我们,他们并不追求一击制胜,而是想要趁着我们混乱的机会,给自己挣一口喘气的空档,将原本动摇的基层统治重新扎实,这恰恰说明了我们长期以来的策略是有效的、是成功的,将白莲教逼到了窘迫的境地,只能用这些绝后的手段来遏制我们,甚至连彻底的遏制都不敢幻想,只想着在短期内让我们无暇他顾!” 应富贵停顿了一下,积攒着气力,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焦虑的面孔,夹杂着咳嗽的声音沉稳有力:“所以,我们就不能自乱阵脚!我们红营的组织力、纪律性,远甚于白莲教,只要不被他们搅乱,按照原有的路线和计划走下去,我们依旧还是看起来势弱,实际上占上风的那个!因此,白莲教想要以乱打稳,我们就必须针锋相对,以稳制乱!” 几位委员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应富贵,等待着他的具体部署,应富贵在那名干部的扶持下强撑着身子在床上坐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所有临委委员,所有干部干事,除必要留守人员之外,全部都下到一线去,越是混乱和危险的地方,就越要走进去,去充当主心骨,去协调各个组织和人员,去保证咱们上上下下所有人协同一致、拧成一股绳!保证临委的决策,能够高效顺利的施行!” 应富贵稍微缓了口气,继续道:“我们要用我们红营远胜于白莲教这类旧式会道门的组织力和纪律性去对付他们!这次的危机,危险,但同样也藏着机会!是考验我们在北方发展这么多年,到底是个什么成色的试金石,也是我们争取这无数灾民人心、扩大影响的机遇!” 第1259章 方略 “具体的实施方略,我现在有个初步的想法,大伙等我说完,一起讨论讨论……”应富贵强压着咳嗽保持着话语的完整,目光炯炯,显然嘴上说着是“初步的想法”,但实际上早就已经深思熟虑过了:“说起来简单,其实就四个字——一缩一进!” 应富贵的话语,如同在沉闷压抑的房间里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这四个字瞬间抓住了所有委员的注意力,所有人都在凝神静听。 “所谓一缩……”应富贵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思路却异常清晰,仿佛病痛并未影响到他大脑的飞速运转,他目光扫过众人,开始详细阐述这第一个策略的核心:“就是将原本分散的安置点、救助点什么的,收缩合并!” “我们之前的救灾部署,是基于灾区广阔,受灾村庄百姓众多却又相对分散的情况制定的……”应富贵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薄被上划动着,似乎在勾勒地图:““我们把安置点、救助点像撒胡椒面一样,散布在广大的灾区,往往是一个十几人的工作队,带着村里的积极份子和百姓,就要负责一片区域的赈济、防疫和秩序维持。” “特别是那些边缘地带的两面村,相比于我们牢固掌控的根据地村庄,对我们的支持和配合是相对薄弱的,许多村寨的百姓并没有充分的发动起来,许多村庄配合救灾的,最多也就几十个积极份子,加上工作队,不过百来人,小河村就是这样的情况。” 几位委员默默点头,这确实是之前的普遍情况,为了尽快覆盖更多受灾百姓和广阔的灾区,让灾民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救助、减少流民和逃灾的情况,使受灾村庄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走出灾情影响、恢复生产,尽快树立红营的影响,这种分散布局是必要且有效的。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应富贵的语气陡然加重:“现在的情况已经彻底变了!白莲教有计划、有组织地驱赶灾民,形成了一股股庞大的、失控的人流,成千上万地涌来!我们那些分散的、薄弱的工作点和安置点,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叶扁舟,如何能抵挡得住这滔天巨浪?” “十几个人的工作队,加上最多百来个积极分子,面对成千上万饥饿、恐慌的灾民,即便其中没有混入那些心怀叵测的白莲教的家伙,恐怕也难以应付,更别说这些涌来的灾民之中,抱着挑起暴动的心思而来、不择手段的贼人,必然不在少数,这种情况下,这么点人怎么维持秩序?怎么甄别暗藏的白莲教奸细?怎么防止类似小河村的悲剧再次发生?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所以必须收缩合并稳住阵脚!我们必须立刻着手,将那些分散的、孤立的、尤其是处于边缘地带和‘两面村’中的安置点、救助点,全部收缩、合并!除此之外,还要将边缘地带愿意跟着我们一起离开的村民全部南迁到相对安全的后方安置,在边缘交界地区,形成一片无人区,让那些涌来的灾民无法再继续向我们根据地的核心地带南进!” “然后,我们就在这些无人区中,设置几个大型的集中安置点、灾民营,迫使灾民只能向这些大型安置点集中……”应富贵艰难的抬起手,屈起手指:“这样便可以集中管理,统一调配粮食、药品,统一组织防疫,统一安排劳力,集中力量维持秩序和治安,出现骚乱的苗头,也能集中处置……” “而且那些混入灾民之中的白莲教的暗桩,我们也能集中起来甄别清理!”应富贵的目光变得锐利:“白莲教这些暗谍,总不会饿着肚子替佛爷菩萨办事,他们和那些饿急了的灾民定然有不小区别,只要人手充足,就能将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没有他们捣乱,灾民来多少都不会出问题。” 一众委员纷纷点头称是,应富贵又咳嗽了一阵,继续说道,话语之中更藏着几分锋锐:“然后是‘一进’,白莲教想用灾民拖住我们,困住我们,让我们把全部精力和力量都被动地消耗在安置和维稳上,从而无力向外发展,无力去动摇他们的根基,我们自然不能跟着他们的路子走,他们不想让我们进,我们偏要‘进’!” “所以,我们的‘一进’,就是反其道而行之!非但不能因为灾民涌入而收缩力量,反而要更加坚决、大胆的执行我们之前向白莲教控制区渗透和撬墙角的策略,要‘敌进我进’!” “白莲教不是把灾民往我们豫南赶吗?好!我们的武工队、精干的工作队,就要趁着他们后方相对空虚、注意力被转移的宝贵时机,更加深入地向豫中、豫北、豫东、豫西,向白莲教控制的腹地渗透!插入他们的心脏地带去!” “红营从来就不会被动的防守,一直是积极进取的,当年在石含山上不过千来人的队伍,也会主动向永宁渗透!如今我们也不例外,我们的武工队和工作队要走到敌人后方去,去扶持两面政权、去组织群众组织、去公审、处决那些作恶多端民愤极大的死硬白莲教头目、去抓捕改造那些依附于白莲教的民间迷信职业者、去袭击他们的征粮队、攻打他们的佛库消灭他们的征粮队,如今这夏收时节,我们更要抢割他们所谓的‘佛田’!” “总而言之!” 应富贵最后总结,声音虽然因疲惫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白莲教想把我们红营的治下搅乱,搞得我们焦头烂额、动弹不得!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把他们白莲教的治下搅个天翻地覆!看看到底是谁先乱起来,是谁先撑不住!” 他目光灼灼地环视众人:“这场斗争,拼到最后,拼的不是谁的人多,不是谁的阴谋更狠毒!拼的是组织!拼的是纪律!拼的是谁真正能得到老百姓的拥护!拼的是谁的意志更坚定,更能熬!我们要让白莲教的那些家伙知道,组织不如我们、纪律不如我们,不管他们怎么挣扎搞小动作,都得给我们压在手下!” 第1260章 侥幸 村子里那座被胡三占据的青砖宅院,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院门外,人声、车马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成一片,间或夹杂着红营武工队员和村里积极分子们维持秩序的吆喝声,整个村子,仿佛一锅即将烧开的水,正处于一种紧张而匆忙的迁徙氛围中。 胡三穿着他那身最好的绸缎褂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阴沉地看着外面乱哄哄的景象。他那张惯于察言观色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远处那一直与他联络的武工队张队长径直走了过来,脸色比上次夜访时更加冷峻。 “胡半仙,怎么着?派我队员来还劝不动你了?”张队长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上头的命令你也知道了,所有边缘地带的村庄,百姓们都要迁到后方去,很快这整片区域就会成为无人区,你这一家子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胡三脸上却立刻堆起了惯有的、略带谄媚的笑容,连忙迎上前:“张队长啊,俺一颗红心向红营,真的想跟着红营一起走啊,可是……家里的东西太多了,红营撤的又太急了,俺总得先收拾收拾,之后再来追你们。” 张队长哪里听不出他话语间的推诿,皱了皱眉:“胡三,上面可是明确指示了,像你们这样的两面村,不愿意走的,老百姓绑也得绑走,你们这类管事什么的想要留下那就自求多福,咱们两个也算是合作多年了,所以我才来多嘴劝你一句,现在成千上万的灾民正在往豫南涌来,那些饿疯了的灾民,跟蝗虫过境一般,树皮都能给吃光了,你这一家子留在这里,不觉着危险?” “跟着咱们到后方去,不缺你吃不缺你船,还盖了房子让你们住,不用你花一分钱钞!你家里头那些什么金银财宝的,反正大半本来也不是你的,还不是你从王大户那里抢来的?身外之物,别太看重了,保命要紧!” “张队长,您说的确实在理,可是……”胡三苦着脸、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找着理由:“您看,俺这拖家带口的,一时之间实在是折腾不开啊,你们带着乡亲们先走,俺来追你们就是,就算没能走脱,俺好歹也是个白莲教的管事,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红营盯着点白莲教的动静,给您传递些消息不是?” 张队长看着胡三那闪烁的眼神和推脱的言辞,心中已然明了,他知道,对于胡三这种骨子里极度自私、只在乎眼前利益的“两面人”,再多的道理和警告,在触及其根本利益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不再浪费口舌,只是冷冷地看了胡三一眼。 “既然如此,我们事情多,也就不和你浪费口舌了,话反正俺已经带到了,你既然自己选了路,俺也不强拉着你…….”张队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朝着胡三一拱手:“胡半仙,你要是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追咱们就是,但你非要留在这里,我也只能祝你老天保佑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胡三一眼,转身便带着队员大步离开了宅院,继续投入到外面繁忙而紧迫的撤离组织工作中去,胡三满脸堆笑的将张队长送走,当张队长的背影消失在忙碌迁徙的人流中,胡三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满、侥幸和固执的阴沉。 一直跟在一旁惴惴不安的管家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带着恐惧问道:“老爷…….咱们……咱们真不跟着走吗?我听说……听说小河村那边可惨了,死了好多人,整个村子都烧了……张队长说大批灾民正往咱们这边来,这…….” “你懂什么?真是一辈子给人当奴才的命!”胡三不耐烦地瞪了管家一眼,他背着手回了院子,在院子里头踱了两步,语气笃定地分析道:“什么大批灾民涌来?我看,多半是红营夸大其词,吓唬老百姓跟他们一起走的由头!他们这是要收缩地盘,又怕老百姓不肯走,所以才把小河村的事拿出来拼命渲染!” 他指着自己这坚固的宅院,又指了指藏粮食金银的地窖的方向:“就算真有灾民涌来,俺这碉楼,固若金汤!咱们当年带着村民打王大户,就这宅子碉楼,也没打下来,后来还是请了圣教的兵马带着器械来,那王大户害怕了自己跑了,如今这帮子灾民,千里迢迢而来,怕是早就饿得手软脚软了,怎么打咱们这碉楼大宅?” “跟着他们武工队跑到后方去?哼,说得倒好听,有吃有住!能有什么好吃的?还不是跟那些泥腿子一样,喝稀粥,啃杂粮饼?住什么?草棚?窝棚?能有我这青砖瓦房舒服?能有俺这吃香喝辣自在?” “再说了,你也不想想,这些灾民是哪来的?是白莲教驱赶过来的!里面肯定混着咱们教内的兄弟!他们是去闹红营的,是去找红营麻烦的!俺胡三,好歹也是咱们圣教在这一片的管事,圣教自家人,总不会对教内兄弟下手,俺在上头也有些关系,动了俺,不怕上头怪罪?” 胡三顿了顿,听着外头迁徙的声响,笑道:“这些个村民都给红营染成了红的,他们走了也是好事,说不定……俺还能靠着圣教的声望,从灾民里头挑些人留下来垦殖,到时候这村子里头全是俺的人,以后跟上头,跟红营那边说话,都能硬气一些!”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理,之前的那一丝惶恐也被这种侥幸心理和对自己“身份”的盲目自信所取代,他仿佛已经看到,红营被迫收缩后,自己在这片“真空地带”重新确立权威,甚至扩大势力的美好前景。 “去!把大门给俺闩死了!多派两个人守着!”胡三对管家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狠劲:“告诉底下人,都给俺精神点!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守着自己的家业!俺倒要看看,能有什么过不去的风浪!” 第1261章 孤舟 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席卷大地的蝗灾,又如同决堤的浑浊洪水,漫过了田埂,填满了沟壑,淹没了道路,成千上万一眼望不到头的灾民,拖着蹒跚而绝望的步伐,带着一种被饥饿催生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涌向了这片已然在红营的地图上被标注为“无人区”的土地。 灾民们涌进了村子,然而,回应他们饥饿目光和疯狂搜寻的,只有一片死寂和空旷,土坯房的门户洞开,或者被粗暴地砸烂,里面空空如也,别说粮食,连一件像样的家具、一口能用的铁锅都找不到,院子里,水井旁,同样空无一人,甚至连鸡犬的声息都已断绝。这些村庄,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所有生机。 绝望的嚎叫、愤怒的咆哮在空荡荡的村落间回荡,饿到极处的人,眼睛泛着绿光,他们开始用石头砸碎残存的陶罐,用指甲抠挖墙角的泥土,甚至有人疯狂地撕扯着屋顶上尚未完全腐烂的茅草,不顾一切地塞进嘴里,试图用那粗糙纤维带来的填充感欺骗早已痉挛的胃袋,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徒劳,只能加剧那噬骨的饥饿感和随之而来的暴戾之气。 胡三那青砖垒砌、院墙高耸的宅院,如同浑浊洪流中唯一一块尚未被淹没的礁石,瞬间成为了所有饥饿目光的焦点。成千上万的灾民,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人挤人,人推人,嘶吼声、哭喊声、撞击院门的声音汇成一片恐怖的浪潮,拍打着那看似坚固的围墙。 碉楼上,胡三之前那点侥幸和“坐镇”的得意,早已被眼前这无边无际、面目狰狞的人海吓得烟消云散,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扒着箭垛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他亲眼看到下面那些饿疯了的人是如何像拆解玩具一样,将他邻居家的房子变成一堆废墟,如何为了一根房梁上的朽木而打得头破血流。 他身边那些“佛兵”,实际上就是他的家丁,和他一样面色惨白,握着手里的火铳刀枪,身子却抖得几乎要带动整个碉楼都跟着一起抖了起来。 “俺是白莲教的管事!是白莲教的官!”胡三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都是教内兄弟!无生老母座下弟子!俺这里没粮!没粮!你们要吃粮,去找红妖去!” 他的喊话,在这片由饥饿和绝望汇成的喧嚣海洋中,微弱得如同蚊蚋。甚至引来了下面更疯狂的冲击和辱骂,就在这极度混乱的人群中,几个眼神不同于普通灾民、虽然同样面带菜色但行动间透着几分诡秘的人,悄悄聚集到了宅院侧后方一个相对避人的角落,他们正是混在灾民中的白莲教暗谍。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小头目,脸色阴沉地扫视着周围空寂的村落和眼前这唯一被围困的宅院,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妈的,红妖这一手够狠!咱们一路过来,各个村子全都空了,之前侦查的安置点救助点什么的,也撤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留下!他娘的,小河村暴乱才多久?这些更南边的村子就撤了个干净,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做到的?难道红妖真懂妖法不成?” “何止是这几个村!我刚从北边过来,一路上,少说百十里,经过五六个村子,全是这样!别说人,连个活着的耗子都看不到!”另一个暗谍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声道:“如今这夏收的时节,田里的麦子都给抢割干净了不说,连他娘的麦杆子都没给咱们留下一根,红妖这是把能带走的全带走了,给咱们留下一片白地!” “那可不止,红妖是逼着灾民向他们的安置点集中!”一名暗谍插话进来,语气十分的交集:“那些村子里头扔了传单、贴了告示、拉了横幅,响水村那边,红妖搞了个超大的灾民营,说是要把灾民集中管理,俺亲自抵近去看了一眼,驻扎的兵马不少、防守严密!” “如果咱们不能尽快让这些饿殍找到吃的,支撑他们继续往东南方向,去冲击红妖真正的核心控制区,这些人要么就在这里彻底溃散、自相残杀直到死光,要么…….就只能被红妖那些个大灾民营、安置营吸引过去!” “一旦这些人都跑去了红妖的灾民营,有吃有住,还有兵马弹压,咱们再想煽动他们暴乱,那就是痴人说梦!就算把灾民煽动起来,有那么多兵马看着,也闹不出大场面来,而且俺抵进看了,入营的灾民都要搜身,还他娘的,上头的计划就全落空了!” 几人沉默了片刻,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宅院和宅院碉楼上飘扬着白莲教的经旗,眼下,这是附近唯一可能还有粮食的地方了。 “看来,只能指望里面那位‘胡管事’了!” 领头的小头目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既然是咱们教内的管事,这宅子又没搬空,里面肯定有存粮!而且他既然没有跟着红妖走,对咱们圣教显然是忠心耿耿的,咱们派个人进去和他打打商量,让他拿出点粮食来,先让这些人垫垫肚子,让灾民还能往东南走,别在这里就垮了台!” “说的对,让他先拿些粮食来应应急,也不需要多,稍稍让灾民填填肚子,咱们才好领着灾民继续走…….”另一名头目点头赞同道:“如今这情况,想来他也不是个蠢人,也该清楚不给粮是个什么下场!” 商议既定,那名领头的小头目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头目”的样子,然后挤出人群,来到宅院大门前,运足气力,朝着碉楼上喊道:““胡管事!俺是刘经主派来的,教内有个传头的官职!奉上头命令在此行事!请开门一见,有要事相商!都是自家兄弟,定能保你平安!” 第1262章 翻覆 碉楼上的胡三,正是心惊胆战以至于愈发绝望的时候,灾民的数量和饥饿导致的疯狂远远超过他的想象,碉楼上竖着的白莲教教旗都不能给他一丁点的安全感,心里头那点侥幸,早就已经完全变成无边的悔意。 正不停的后悔自己当时怎么一时糊涂,没有跟着红营的武工队一起走,忽然听到下面有人自报家门,顿时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胡三心中狂喜,恐惧瞬间被一股“得救了”的激动取代,赶忙冲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快,快去开门,迎传头大人进来……” 那管家正要离去,胡三扫了眼门外如同海啸一般汹涌的灾民,心头一颤,带动着浑身一抖,赶忙又拉住那名管家,细细吩咐道:“门不要开太大了,就开一条缝,让那传头大人能够挤进来就行,你亲自领着人看好门,其他人一个别放进来!” 那管家点点头,赶忙小跑着从碉楼上下去,和看门的几个家丁费力地挪开顶门杠,准备将大门拉开一条缝,放那位传头进来,那传头见门开了一条缝,回头朝着人群中的几个暗谍点了点头,迈步便要往门缝里头钻,一只手都已经抓在了门沿上。 但无论是这些白莲教的暗谍,还是宅子里的胡三和家丁家奴,他们多少还有一口吃的,便是当年挨饿的时候,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状态,从没有像这些灾民一样长期处于饥饿至死的边缘,对这些饿到极致的灾民的敏感和疯狂,远远低估。 包围着宅子的灾民们,见大门裂开一道缝隙放人进去,无数双血红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线“生机”!根本不需要任何指令,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们,人群顿时大乱,成千上万的灾民纷纷嚷嚷着向那敞开一条缝的大门涌去:“门开了!冲进去就有吃的!冲进去就有吃的!” “不要乱!别挤!会给你们发吃的!不要乱!”混在人群中的那些白莲教暗谍没料到局面会瞬间失控,他们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张开手臂阻拦,但在这股纯粹由饥饿和求生欲驱动的洪流面前,他们的呼喊和阻拦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试图阻挡海啸的几根芦苇,瞬间就被冲散、裹挟。 正要钻入门缝中的那名白莲教传头听到身后轰然大乱,赶忙回头看去,只见得无数双眼如饿狼一般发着绿光的的灾民顶在面前,顿时脸色大变,他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说出一个音节,便已经被涌来的灾民推倒在地,无数双脚毫不留情的从他身上踩过,直向那道大门冲去,那白莲教的传头反应已经很快,被推倒的一瞬间就抱住头挣扎着试图爬起来,但他所有的努力都被海潮一般涌上来的灾民摁灭,活生生被灾民踩踏而死。 和他一个下场的,不止有那些试图维持秩序却被人潮推倒踩踏的白莲教暗谍,还有见势不妙试图关门的家丁佛兵,如同堤坝上被打开了一个蚁穴,恐怖的洪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最前面的人被后面巨大的力量猛地推搡,身不由己地撞向那刚刚开启的门缝!守门的家丁还想阻拦,立刻就被这狂暴的人潮冲倒在地,无数只脚从他们身上踩踏而过,凄厉的短促惨叫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轰隆!”一声巨响,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在无数身体的疯狂撞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带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被彻底冲开,门后那些赶来的家丁佛兵见状,再没有任何阻拦的心思,他们的家眷也在这座宅子里头,灾民冲进来他们家里也必然要遭殃,可面对这海啸一般的灾民潮,却没有任何一人试图继续抵抗。 所有没被推翻踩踏的家丁佛兵都在狼狈的掉头就跑,那名在后头指挥堵门的管家也不例外,有些人赶忙跑去自家人住的厢房带着家人逃命,有些人甚至连家人都顾不上,只顾着自己抱头鼠窜、翻墙逃离这片即将沦为地狱的宅子。 疯狂的灾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前院,冲进了厅堂,砸开了所有他们能看到的房门,哭喊声、打砸声、争抢声、以及受伤者的哀嚎,在胡三精心经营的宅院里奏响了一曲绝望的交响。 碉楼上,胡三目瞪口呆地看着下面这地狱般的景象。他看到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红木家具被砸成碎片,看到瓷器摆设在地上迸裂,看到仓库的门被撞开,里面他囤积的粮食被疯狂的人群哄抢、踩踏。 然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听到后院传来了自己妻妾凄厉的尖叫和儿女惊恐的哭喊!那些暴民,已经冲进了内宅!巨大的恐惧、无尽的悔恨、以及对家人命运的担忧,如同无数把钢刀,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的一切,连同他原本以为可以依仗的“白莲教管事”身份,在这股由他亲手放入的洪流中,被撕得粉碎。 一眨眼间,一群灾民从后宅一处厢房里跑了出来,他们打成一团,在争抢着某个东西,裹着那东西的布料被一些灾民扯开,胡乱的就往嘴里塞,却是一个还不足月的婴儿,还在啼哭不止,饿疯了的灾民们却没有一丝的怜悯,竟然就这么狠狠咬下去,生生撕下一块血肉来。 “俺的娃啊!”胡三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想要冲下碉楼去,可看着宅子内外这些疯狂的灾民,身子却不自觉的发着抖,走了两步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碉楼地板上,像个孩子一样,捶打着地面,放声大哭起来,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反复哭喊着:“俺是白莲教的管事,是白莲教的管事!都是教内的兄弟……教内兄弟啊!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碉楼上的家丁佛兵,能逃的都逃了个干净,还留着的都是些逃不出去的,也一齐抱头痛哭着,但他们的哭喊和下面疯狂的喧嚣相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很快,便被彻底吞没。 第1263章 安置 响水村外,原本开阔的河滩地与部分农田,此刻已被一片规模庞大、秩序井然的临时营区所取代,数以万计的窝棚、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密集排列,却又被一道道临时挖掘的排水沟和以石灰划出的界线,清晰地分割成若干个相对独立的区块,高高竖起的木牌上用墨笔写着“开封府陈留县三河屯”等字样,标明着这一区块内聚集的是那些地方而来的灾民。 营区内,人声虽然依旧嘈杂,却少了几分绝望的疯狂,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茫然的期待,主要通道上,有臂缠红袖章的巡逻队持着长矛或简陋的棍棒来回巡视;各区块的出入口,都有工作队指派的积极分子值守,查验着简陋的“通行凭证”;更远处,还能看到红衣红甲的红营战士设立的固定哨卡和流动哨,警惕地注视着营区内外的一切动静,一种紧张但有序的氛围,笼罩着这片容纳了数万生灵的临时聚落。 武工队的张队长,正带着几名骨干队员,穿行在排列整齐的窝棚和帐篷之间,一边走着,一边向身后那些武工队员们叮嘱着:“都打起精神来,我带着你们在营区里头走一圈,之后你们就要摊到各个区块去打配合!” 张队长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组织灾民清理垃圾的一支小队,又指了指另一个区域正在搭建新房屋的人群:“看到没有?配合工作队搞好安置,配合保卫科维持秩序、清查奸细,配合部队做好警戒……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任务!这里,就是咱们新的前线!心里头也不要觉得慌,咱们打配合,干的事其实和以前差不多,还是做政工的老本行!” 队员们纷纷点头,神情肃然,张队长继续往前走,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将当前最紧要的工作要点一一剖析给队员们:“眼下这灾民营里头最主要的工作有三条,其一最为紧要的,便是卫生!” “所以上头下的指示就明说了,各区的负责人,必须把这一条当作头等大事来抓!定时清理垃圾、焚烧秽物,督促灾民喝烧开的水,发现病患立刻隔离上报!谁的区域出了瘟疫,谁就要做好担责的准备!” “第二,是分粮和做工!”张队长的目光投向营区中央那几处冒着袅袅炊烟、有重兵把守的临时粮仓和粥棚:“粮食咱们是不缺的,但发放无序,多少粮食都不够灾民们吃的,而且人性嘛,不患多而患不均,哪个灾民多吃一口,就会引来许多灾民不满,进而引发骚乱。” “因此灾民营里发粮,发放过程,必须全程公开!每天用了多少粮,还剩多少,接下来怎么分配,都要定时张贴公示,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心里有底!所有粥棚,都有我们的干部干事盯着,每日定量定时发放、定额添粮,一点错漏都不能有,灾民之间哄抢他人粮食的,更要严惩!” “但是,光给粮食也不行!人不能闲着!尤其是这些刚刚经历大难、心神不宁的灾民。必须把他们组织起来!身体还能动的,都要参与劳动!清理卫生、挖掘排水沟、搭建房屋、平整道路……这些灾民里头很多是老弱妇孺,又饿了这么久了,身子没恢复过来,干不了重体力的活,即便如此,也要带着他们干些搓麻绳、编草席之类的活,实在是干不了活的,带着读书、跑步、跳操……总之不能让他们闲下来!” “有事做,人就有了寄托,就没那么多工夫去胡思乱想,也没那么容易被人煽动,以工代赈,也是在稳定人心,这一点上,我们要发挥我们往日做政工工作积累起来的经验,给灾民们做好思想和抚慰工作,搞好那个……那词叫什么?‘心理疏导’!” “第三就是清查暗谍!”张队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冷意:“混在灾民之中的白莲教暗谍不少,灾民中也有不少白莲教教徒,是有很大概率转化成暗谍的,因此我们配合保卫科反谍的工作,也是重中之重。” “灾民营收纳灾民都会搜身检查,这就会筛掉一波暗谍,但还能混到营区里头的,就一定是最狡猾的,对付这些暗谍,一方面反迷信和反谍的宣传要抓紧,上面发的文件和宣传材料,你们都得仔细研究领会。另一方面就要严守纪律,各区的出入口,凭证通行制度必须严格执行!每天早晚,各区干事必须清点人数,核对名册,发现无故缺失或形迹可疑的,立刻上报!” “反谍工作也要依靠群众,灾民之间要发展互助队,那些主动救困、劳动积极的灾民,挑选出来给予表彰、发展成积极份子,然后让灾民群众和我们一起去收集那些鬼鬼祟祟、煽风点火、打探消息的异常人员的线索!一旦有所发现,立刻配合保卫科查实!” 他正说着,一名武工队员气喘吁吁地从营区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在他身边低声汇报道:“队长,有几个胡三的家丁跑了过来,说胡三的宅子被灾民淹了,他们逃出来的时候已经乱成一锅粥,胡三恐怕已经遭了不测。” “到底还是这下场,利欲熏心,结果就拖着全家陪葬……”张队长唏嘘着摆了摆手:“白莲教使出这种驱民为壑、绝人生路的毒计,看似凶狠,实则是在这豫南自绝未来,是将原本像胡三这样的摇摆派、两面派摇摆投机的土壤给彻底的铲掉了,逼着他们选边站!” 张队长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这纷乱的局势,看到未来的图景:“要么,认清形势,真心实意地跟着我们红营,走团结自救、重建家园的正道!要么,就死心塌地陪着白莲教,一条道走到黑,最终和他们一起,被无穷无尽的百姓群众淹没!” 张队长长长出了口气,朝那名队员挥了挥手:“把这消息报上去吧,本来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消息,咱们得做好准备,迎接下一波的灾民了!” 第1264章 升迁 暮色四合,一处尚在重建中的村庄,难得地有了几分喧闹的人气,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摆开了十几张破旧的桌椅,秦传头今日接到了白莲教总坛的任命,正式升迁为香头,于是,便在这村子里的祠堂前摆下这场“升迁宴”。 在这大灾之年,即便是“宴”,也显得无比寒酸,桌上无酒,也无像样的菜肴。每人面前摆着的,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粥里零星飘着些说不清种类的野菜叶子,粥底或许沉着些许未能完全磨碎的麸皮或豆渣,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杂粮饼子,颜色灰黑,质地粗糙,但在这年月,已是难得的“干货”,能让人勉强混个肚饱。 参宴的,除了秦香头的亲眷、村里相熟的同乡老人,便是像赵有柱这样的佛兵亲信和头目,秦香头的那位堂侄如今远在开封城,但也派了人跟着那个送佛旨的“圣使”一起前来,送了些银钱算是祝贺,这宴上的“干货”,便大半都是用他送来的银钱买的。 尽管食物简陋,但对于许久未曾吃过一顿安稳饭、大多处于半饥不饱状态的众人而言,能坐下安心吃一碗不算太稀的粥,啃上几口实实在在的干粮,已不啻于一场盛宴。祠堂前响起一片稀里呼噜的喝粥声和咀嚼声,气氛倒也显得有几分“热烈”。 赵有柱便坐在秦香头身边,他小心地喝着自己碗里的粥,不时抬眼看看身旁的秦香头,令他有些意外的是,秦香头脸上并无多少升迁的喜色,反而眉头微锁,眼神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只是机械地掰着手中的杂粮饼,半天才送一小块入口。 就连一旁秦香头的儿子都感觉到不对劲,悄悄问道:“爹,今天您升迁,怎么不高兴啊?” “年纪轻轻的,有吃的就多吃两口,别多话!”秦香头没好气的斥了一句,将手里的饼子都塞到她碗里,扭过头来却见到赵有柱望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倾向赵有柱,几乎是用气音解释道:“娃娃,俺这香头的位子啊……坐得心里头发慌哦!” “怎么会呢?”赵有柱搁下碗,也低声说道:“传头……不对,香头!您这是说的哪里话?高升是喜事,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再说了,这香头的位子,不是本来就定好了吗?之前秦传主就跟您承诺了,要帮着您谋一个香头的位置,而且尽量安排到开封府下头的好地方,开封府下头的位置,都是总坛直属,放清廷那边,都可以算是京官,见人就大一级呢!” “前些日子您跟着秦传头去了开封城,不就是去上头那些香主佛爷面前露脸、混个脸熟为这香头的位子铺路嘛?当时您回来还跟咱们吹呢,说您这香头的位置是十拿九稳,最多三四个月后,咱们就得改口叫您香头了,那时候您可是兴奋的睡不着觉,如今这真当了香头,您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 “三四个月……俺从开封城回来才多久呢?”秦香头摇着头,依旧是唉声叹气:“这里头的门道你不懂,开封府下的位子,确实是见人大一级,所以抢的人也多啊,咱们总坛的前身八卦教就起自开封府,像许香主那些后来加入进来的绿营啊、豫勇啊什么的,也大多是开封府人,所以这开封府下总坛直属的位子里,哪个不是七拐八绕的关系盘根错节?一个小小的管事,说不准都是某个香主的护法出身,能直接通天的人物!为什么开封府下的位子见人大一级呢?大的就是这层关系!” “这盘根错节的关系,要运作出一个谋个位子来有多难?更别说现在这光景,到处都乱,上头为了稳住下面的人心,一般也不会轻易动那些老人儿的位子,所以俺之前说,要等个三四个月,等这灾情平稳些、过去了,俺堂侄把路都给铺好了,这香头的位子才能落在俺头上!” “可你看看,这才过了多久?这位子就掉俺头上来了…….”秦香头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身子又往赵有柱身旁凑了凑:“你猜,是因为啥!” 赵有柱自然摇头不知,秦香头身子都微微抖了抖,似乎是说起来都感觉害怕:“刘家屯你知道吗?前段时间那边闹红妖的事你也该听说了吧?大队的红妖武工队!他们趁着夜色,摸掉了哨卡,直接打下了佛库!把里头的粮食全都放给了村民和附近本来准备南去的灾民流民!” “当地的马香头听说佛库遇袭,哪里想到红妖的人马都闹到总坛眼皮底下来了?还以为跟往常一样,只是不愿南去的灾民闹事,聚众冲击佛库抢粮,就只带了一队佛兵前去镇压,结果遭了人家埋伏,脑袋都给红妖的火铳打成了烂西瓜…….”秦香头反手指了指自己:“所以啊,死了人,位子自然也就空出来了,俺才这么快顶了个死人官帽!” 秦香头顿了顿,端起粥碗,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又把粥碗搁下,愁容满面的低语:“这段时间红妖闹的好凶,杀俺们的征粮官、头目、仙长,甚至截杀落单和小股的八卦军神兵天将,打俺们的佛库,还抢割俺们的麦子,搞什么反迷信宣传蛊惑百姓,传单布告都贴到开封城里头去了,说什么菩萨仙佛都是假的,呸!这事还用他们说?入教的,不都是冲着一口饭吃来的吗?” “还有袭击俺们设卡和押送的佛兵,以‘帮灾民回家’的名义,挑动那些被咱们拦下来的灾民闹事,冲击俺们的关卡,还引导灾民冲到山东去,总坛刚刚和山东那边达成协议,现在这一下子,关系又他娘的紧张了起来。” “上头把那么多灾民都往豫南赶,本想着是给红妖放血,搅乱他们的地盘,让他们焦头烂额!可结果呢?秦香头看着眼前那碗寡淡的野菜粥和碎成几块的杂粮饼,喉咙里头咕哝一下:“听说红妖在豫南搞什么大型安置点、灾民营,几万十几万的灾民聚在一处,还能保证天天有白粥干食吃,甚至能吃上白面,这么多灾民聚集却没乱起来,反倒跑到圣教的地盘上捣乱,搅得上上下下焦头烂额……” 秦香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像是在和赵有柱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娃娃,你说……在这节骨眼上,顶了这么个位子…….是好是坏呢?” 第1265章 接头 残阳如血,将村庄西头那片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橘红色,空地上,一座简陋的法坛已经搭起,上面插着几面绘有莲花和诡异符咒的白幡,法坛前,黑压压地跪着一片村民和附近闻讯而来的灾民乡民,大多眼神麻木,面容枯槁,如同秋后被霜打过的野草。 法坛上,立着一个白莲教总坛派来的“仙长”,身着五彩斑斓的法衣,头戴高冠,脸上涂抹着油彩,正手持桃木剑,在法坛上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在进行着一场为死于洪水和大乱的亡魂“超度”的法事,浓烈的香火气味混合着灾民身上的汗臭和若有若无的尸臭,在闷热的空气中弥漫,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秦香头新官上任,这算是他升迁之后接的第一个任务,表现的格外的虔诚,跪在最前头跟着一起颂祝,赵有柱却没跟他在一起,站在人群外围,和其他佛兵一样,维持着表面的肃穆,他看着那“仙长”装神弄鬼的表演,看着下面灾民们被愚弄的虔诚,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在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包括那位“仙长”偶尔投来的、不易察觉的眼神交流。 法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仙长”一阵悠长的“九玄七祖皆超升,孤魂野鬼尽安然”的祷文和漫天飘洒的纸钱黄符之中结束,灾民们在佛兵的驱赶下,茫然地散去,各自回到他们破烂的窝棚,那“仙长”也在几名总坛随从的簇拥下收拾法器,准备离开,赵有柱赶忙赶到秦香头身边,秦香头已经毕恭毕敬的立在那“仙长”身前:“仙长,如今村中尚在重建,没什么好住处,您要是不嫌弃,俺把自个屋子腾出来,仙长吃口茶、歇歇脚再走?” “不用了,本真人奉总坛佛旨超度亡灵,吉时吉日,一刻耽误不得,谢过秦香头好意,本真人就不在此停留了…….”那“仙长”摇摇头拒绝,朝着一旁的赵有柱瞥了一眼:“秦香头升了官,但俺们还是照老规矩,找个人持秦香头的信物领路护送,到下一个堂口,也免了本真人多费口舌解释。” “也好,也好!”秦香头赶忙应承,左右看了看,朝着赵有柱招了招手:“娃娃,以往都是你护送和领路,这次就还是你来吧,最近红妖闹得凶,你可得护好了仙长,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赵有柱点点头,从秦香头手里接过一面莲花小旗,正要离开,秦香头却忽然拉住他,凑到他身边低声耳语:“娃,万一要是真碰着红妖,也别死脑筋,仙长能保着就保着,保不住自己赶紧跑,自己的性命要紧!” 赵有柱微微一愣,认真的点点头:“香头,您就放心吧,俺保证安安全全回来。” 秦香头也不多话,便让赵有柱和那“仙长”一行一齐离开,自己回村去收拾善后,赵有柱在前头领着路,跟着那“仙长”一行直走到夜色笼罩大地,走进一条早已探明的小径,钻进不远处一片只剩下光秃秃树干的树林,林子里光线昏暗,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赵有柱找到一处早就看好的隐蔽地点,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那些随从护法早就按照以前的布置散开警戒,那名脱了夸张道袍、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色布衣、脸上油彩洗净,露出一张平凡但眼神锐利的中年人的脸“仙长”则笑呵呵的跟了上来,赵有柱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老周啊,你这‘仙长’可越来越像模像样了,这神棍继续这么装下去,指不定都能接了伍左辅的班子。” “那感情好!我这身本事,可是龙虎山张天师手把手教的,正一派的仙法,总比白莲教那些野路子好!”老周哈哈一笑,他不再是那副神棍腔调,口音都变成了江西口音,声音沉稳而清晰:“得了,我时间真的挺紧的,还得去找其他人,咱们以后再寒暄,先谈正事。” 老周在随身的挎包里摸了一阵,摸出几本册子来:“组织上让我向你传达最新的精神和策略,具体的文件和指示,我都抄在这里头了,你自己慢慢看,我也就不细说了,总之呢,现在咱们执行上头‘一进一缩’的战略,‘缩’,就要如汪洋大海,不管白莲教给咱们搞来多少灾民,咱们都照单全收,但不管收多少,也影响不到咱们是静是动。” “这‘一进’呢,则要动如雷霆,还要锋利如刃,又要精准如针,要以最小的代价,在白莲教治下造成最大的混乱的同时,给咱们日后的发展扎下基础…….”老周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前段日子,我们各支武工队在白莲教控制区主动出击,抢割夏麦、劫杀落单和小股的八卦军、攻打佛库,袭击征粮队、处决死硬头目,你也该听说了吧?” “听秦香头说过,动静确实不小,秦香头对咱们很是畏惧……”赵有柱点点头答道:“秦香头这态度,应该能代表大部分白莲教基层头目的态度,武工队这段时间忽然如此活跃,对这些有一定身份,但直面敌情又力量薄弱的基层头目来说,说人人自危有些过了,但至少也是提心吊胆的。” “要的就是这效果!提心吊胆就束手束脚,束手束脚,办起事来便大打折扣!”老周又是爽朗的一笑:“白莲教那些香主头目什么的,他们总不能是真神仙、言出法随!他们的想法和法旨什么的,还是得靠基层的头目去执行,执行不了,无生老母真下凡了也办不成事!” “所以啊,咱们的任务,“首要的,是阻遏和破坏白莲教驱赶灾民、祸水南引的毒计,减轻我们根据地的压力,其次,就是要搅乱他们后方的统治秩序,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无法全力对付我们…….”老周稍稍停了停,一字一顿,保证自己的话清楚且清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在这种混乱中,掩护我们‘两面政权’的建立和发展!” 第1266章 很快 “武工队闹的再厉害,也不过是伤白莲教的肢体表皮而已,伤不到他们的根本,现在白莲教是一时措手不及被咱们搅乱了,但他们根基深厚、局部实力是强过咱们北方根据地的,等他们也逐步的动员起来、站稳脚跟,武工队就讨不到什么便宜,咱们会和他们像以前一样重新进入相持阶段……”老周细细解释道:“所以上面的指示很清晰,就要趁着这段短暂的混乱时期,尽量的扶持起两面政权甚至是我们自己掌握的地下政权,在白莲教稳住阵脚之前,尽量挖松他们的根基。” “所以啊,武工队的行动是掩护,撬墙角的行动才是关键!”老周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成功的喜悦:“我给你透个风,就在这开封府里头,我们已经成功拔掉了几个村子死忠于白莲教的管事、传头,换上了之前秘密发展的‘两面人’,或者直接就是我们潜伏的同志顶了上去,这些村子,明面上还在挂白莲教的旗帜,念白莲教的经,但实际的控制权,正在悄悄转向我们,至少也是摇摆不定的。” “之前咱们武工队攻打刘家屯附近的佛库,就是当地的两面人给咱们传的消息,消灭掉那个姓马的香头,也是咱们的人给他传了假消息,让他以为是灾民暴动,才只带了那么点兵马出发,然后直接走进咱们埋伏里头。” 赵有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老周也算是证实了他之前的想法,而且这确实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微微皱了皱眉:“老周,你今天来说起此事……不会只是为了向我通报其他同志们的成果吧?” “当然不是,坦白跟你说,我这次是专程找了个理由来找你的,之所以要专程来找你,就是因为我们得知那马香主死后的官缺,让你负责的这个秦香主顶了……”老周看向赵有柱,语气变得郑重:“你也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安插到他身边,一方面是因为他背景硬,他那堂侄颇受上头看重,过段时间也要准备升任经主了,白莲教里头经主就管着一府教务,他那堂侄多半是要充任开封府的经主,那可就管着白莲教佛京的庶务教务,见人大一级都是往低了说,说不准就是个香主的预备。”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那村子位置紧要,离开封城不远,又紧临白莲教总坛起家的老巢,若是能把这个村子发展成两面村,日后不管白莲教是缩在开封城内,还是逃回他们的老巢,都处在咱们的掌握之中!” 老周顿了顿,直接了当的问道:“组织上现在很关心你这边的情况,你长期潜伏在秦香头身边,对他最了解,根据你的观察和判断,这个人有没有可能被我们争取过来,发展成‘两面派’?甚至…….通过他去影响他那个在总坛当传主的堂侄?如果能把那条线也打通,咱们此番撬墙角,可就撬出一个天大的收获来了。” 赵有柱没有立刻回答,他沉思了片刻,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林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赵有柱才回答道:“秦香主这个人嘛,是个好人,也是有发展成两面人的可能的。” “首先,他对白莲教那套东西,并不像有些头目那样笃信不疑,他也拜神佛,但只是出于农民习惯性的信仰而已,求一个精神寄托,但并不迷信,所以他无生老母也拜、太上老君玉皇大帝也拜,甚至于西番那什么椰子神,他急眼了也会拜两句,但真遇到事了,也知道这些神佛靠不住。” “其次,他是个好人,有同情心,当初加入白莲教,说白了,就是乱世之中想找棵大树靠着,让自己和家里人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对于白莲教的忠诚到底有多少,其实是相当可疑的,他在白莲教里头混,更像是……以前上头说过的那种,‘底层百姓群众的生存智慧’。” 老周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赵有柱却话锋一转:“但是要发展他们,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你也说了,他那堂侄颇受白莲教上头看重,之后马上要升迁了,秦香头也是刚刚升迁,又靠着这层关系,在白莲教内的前途是非常光明的,在这种时候,让他冒着掉脑袋、甚至全家遭殃的风险,暗中给红营做事,他绝不会干,底层群众的生存智慧嘛,趋利避害是天生的。” 老周点点头,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你的分析很透彻,对于这种有一定地位、又觉得前途尚可的摇摆分子,硬拉是拉不过来的,还是得想办法‘逼上梁山’!按照对付其他类似头目的经验,我们可以趁着他们新官上任、地位未稳的这段时间,让武工队在他们负责的区域里,多搞点‘动静’!” “要让他们左支右绌,焦头烂额!事情办不好,上头自然会失去耐心,苛责、训斥、甚至剥夺职权都是有可能的,他们刚刚升迁屁股都没坐稳,就给上头抛弃了,心里头肯定满怀怨气的,有了怨气和不满,咱们才能插手进去做他们的工作。” 赵有柱赞同的点点头,又提出了一个建议:“其实之前我就有了个想法,正准备找机会上报,秦香头刚刚升迁,总得安排一些亲信去帮他管理下面的村子、教务,我准备谋一个管事的官职,亲自去当两面人搞两面政权。” “等到时机成熟,比如秦香头被上头苛责而怀怨怀惧之时,我再告诉他我悄悄和红营接触的‘秘密’,他这个提拔‘红营暗谍’当管事的香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上头又抛弃了他,事情暴露,必然严惩,加上……他是个好人……到时候大概率要帮我隐瞒,有了这个死穴在我们手里,我们之后再引导和争取他,也就方便多了。” 老周双眼一亮,重重地拍了拍赵有柱的肩膀:“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操作性,放手去做就是,我们跟你打好配合,你也不要心急,临委的指示也说了,潜伏人员依旧要以保护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暂时无法配合临委策略的,可以不配合,耐心慢慢经营就是,只要在最后达成最关键有效的成果就行。” “慢慢来……慢不得啊……”赵有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北方这局面…清廷、白莲教、我们红营,乱成一锅粥了,这乱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老百姓,要在这乱世里头遭殃…….” “慢慢来,不代表时间就会拖的很久…….”老周安抚着,语气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铲掉白莲教的根基,它们的崩塌也不过是一瞬间,这乱世,很快就会结束的!” 他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对赵有柱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对这片土地上所有受苦受难的生灵宣告:“很快!” 第1267章 忧怨 京师,八大胡同,一家名为“倚翠阁”的青楼雅间,时近黄昏,暮色四合,但京师街市依旧喧嚣,丝竹管弦之声从楼下隐隐传来,夹杂着歌妓婉转的唱腔和客人们的调笑,构成了一幅太平盛世的浮华图景,然而,雅间内的气氛,却与这楼下的欢愉格格不入。 万斯同此刻正凭窗而立,眉头微蹙,望着楼下长街,他并未在意那脂粉香气与靡靡之音,目光紧紧追随着一队刚刚从街角转出的、极为扎眼的人马,那是一群约莫二三十人的队伍,与街上寻常百姓或官兵截然不同,他们大多头缠白巾,身着各色杂色衣袍,却在外罩着一件统一的、绣着奇异莲花与梵字符咒的白色坎肩。 队伍前方有人举着高高的幡旗,上面绘制的正是白莲教那标志性的图案。这些人神情倨傲,甚至带着几分狂热,全然不顾京师街头的车马行人,一路高唱着腔调古怪、词句含混的偈子,声音洪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他们行进的方向,赫然是那座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紫禁城。 “是山东来的白莲教徒,专程来京朝拜皇上的!”身旁传来一个声音,是当朝户部汉尚书梁清标,提着酒壶,面上满是醉意,布满血丝的双目中,却泛着一丝凶光:“看见领头那个穿黄绸坎肩的了吗?那是白莲教里排位第三的香主,还是山东本土兴起的什么圆什么教的教主,之前姚启圣保住山东,山东白莲教立功不少,这位刘香主,可以说是我大清的护国功臣呢!” “此番他专程来京,听说是给皇上献什么祥瑞的…….”梁清标嗤笑一声,话语之中满是讥诮:“听说之前黄河泛滥,山东也遭灾严重,甚至不少山东白莲教教民跑去河南求活,还因此和他们那河南总坛起了冲突,这种时候,他们能送什么祥瑞来?石人一只眼吗?” 说着,梁清标放肆的哈哈笑了一阵,随即又长长一叹:“黄河泛滥成灾,不知多少百姓遭殃,山东白莲教、河南白莲教,再加上一个红营贼寇,乱斗不休、民生凋敝,这帮妖人一天天喊着什么‘佛光普照’、‘神爱世人’,却不想着在地方上安抚灾民、平息祸乱,反倒有闲情逸致跑到天子脚下,搞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季野啊,你是没看见,东郊那边,他们白莲教的法坛日夜不休,锣鼓喧天,号称开坛讲法,蛊惑得多少无知百姓趋之若鹜!” “如今这京师大街小巷,时不时就能看见他们那鬼画符似的教旗招摇!更有甚者,百姓染了时疫,不去寻医问药,竟都跑去东郊求什么符水!还有皇亲权贵把那些所谓仙长请到宅子里头做法祈福,乃至于秘密入教了的,把这煌煌帝都,搅得是乌烟瘴气,礼崩乐坏!” 梁清标越说越气,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抖,显然积怨已深,他作为掌管天下钱粮户籍的户部尚书,本就对地方糜烂、财政拮据焦头烂额,如今眼见被视为“邪教”的白莲教竟在京师如此肆无忌惮,心中那股属于传统士大夫的尊严和秩序感,被狠狠刺痛了。 雅间里头的桌旁,还坐着兵部汉尚书宋德宜,一直沉默地自斟自饮,此刻闻言,放下酒杯,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梁尚书,你在这里忧国忧民、感怀伤悲,又有什么用呢?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难道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万斯同,又扫了一眼梁清标,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直白:“那白莲教的总教主,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大清国师’,紫禁城里的座上宾!皇上…….嘿,皇上如今龙体欠安,夜里难以安枕,可不就靠着那位国师进献的‘仙丹’才能入睡吗?” “河南山东的村寨要么就给红营贼寇抢了,要么就是白莲教的教村,朝廷的政令早几年就出不了城了,如今这大灾一来,好嘛,连开封城都成了白莲教的了,朝廷要靠白莲教帮忙挡着红营贼寇不说,朝廷失了江南,赋税损失如何,你这户部尚书比我清楚!钱粮赋税除了那半个湖北,就只能靠河南山东这华北中原之地撑着,要是没有白莲教帮着征粮收税,这八大胡同里的花酒都没得喝!” 宋德宜朝着西北方向一指,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好比这次黄河泛滥成灾,山东河南遭灾严重、流民遍野,夏收时节不仅没有完全恢复生产,还和红营贼寇又闹翻了天,说不准还会影响秋收,粮食歉收、赋税不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西北那边围剿‘朱三太子’义军的粮饷自然也得受影响,之前咱们就是拼了老命才凑齐作战的行粮,如今这情况,下一年的粮食从哪里去凑,你这户部尚书、我这兵部尚书,谁心里有个底?” “如今这局面啊…….不是白莲教求着朝廷,是大清求着白莲教!”宋德宜猛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脸上满是讥讽和怨愤:“除了拜他们的神佛,吃他们的仙丹,用他们的教徒,咱们这位皇上,咱们这大清朝廷,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吗?我们这些读圣贤书、讲孔孟道的,在人家眼里,怕是还不如能献上一颗丹药、聚起一帮愚民的白莲教香主来得有用!” 宋德宜这番话,如同把遮羞布给扯了下来,梁清标一时也无话可说,悻悻的坐回位子上,陪着宋德宜一起自斟自饮的喝着闷酒。 万斯同默默听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深知这二位尚书的处境和心境,看着窗外京师这虚假的繁华,再想到河南山东那片哀鸿遍野的土地,以及在这庙堂之上,衮衮诸公的无奈与愤懑,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感扑面而来,也只能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第1268章 谣言 “季野,你唉声叹气的做甚!”宋德宜却忽然一笑,笑容中略带苦涩:“我和梁尚书是当朝为官,这钱粮军务上的事办不好就得掉脑袋,自然得发愁,你还是个白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朝堂地方再怎么乱,也愁不到你头上。” “是啊,季野,如今朝廷纷乱,明史馆也没人管了,你白身在京,天不管地不管,整日里潇洒的很,我可十分羡慕你呢!”梁清标也附和着笑了笑,笑容同样无比的苦涩:“如今这京师里头啊,上上下下还心怀天下的有几个?黄河泛滥成灾,诸省饱受其害,无数百姓遭灾身死,可这京师之中朝野上下,有几个放在眼里?” “都是一个模样!”宋德宜无奈的摇了摇头:“京师江宁,天子脚下、王气之地,从官到民都是高人一等!红营治下江北也遭了洪灾,灾情也很惨重,可你们知道江宁城里头时新的话题是什么?是一个女工不愿嫁人自尽!这么点小事,吵得沸沸扬扬,游行都搞了好几轮,江宁的百姓,又何曾关心过江北的灾情?” 万斯同皱了皱眉,正要反驳,还没等他说话,梁清标却已经出声替他反驳:“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江宁百姓能因为这女工自尽的事吵得沸沸扬扬,是因为他们相信红营能够平靖灾情,灾情再怎么严重,不会影响到他们身上来,而且红营确实也不负所望,将那江北灾情处置得井井有条。” “再说了,江宁的老百姓们不关心灾情,红营可没放松过救灾和善后的事,现在还有几十万人在江北进行后续的重建和治淮呢!”梁清标叹了口气,语气显得半是愤慨,半是无奈:“但京师却完全不一样!上上下下不关心灾情,是因为关心了也没有用,民间百姓再怎么关心,漕运断后京师粮价一直维持在高位,他们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又能帮灾民做些什么?” “朝廷再怎么关心灾情,哪有钱粮去赈灾呢?以前陕西旱灾,我还能冒着挨那些满官拳头的风险去求些钱粮赈灾,因为我知道朝廷还是有余力的,可如今这黄河泛滥,我却连赈灾的事都不敢提,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提了也没用,反倒给自己找麻烦嘛!” “所以啊……既然没用,既然管不了…….干脆就不管不顾了!”梁清标无奈的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落寞:“让白莲教和地方州府头疼去吧,咱们这京师里头上上下下,就跟那谣言多打打嘴仗,向皇上表个忠心得了!” “那谣言,我倒是也听说了,颇为恶毒啊!”万斯同听梁清标提起,史学家的八卦感和好奇心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洪氏换种……朝廷斥之为妖言,多加驳斥,而且禁止传播,但越是驳斥封禁,反倒越是挑拨人兴趣,搞到现在是越闹越大,还有鼻子有眼的,两位说……此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世事难料,谁也说不清,但依我看,此事多半是假的!”宋德宜摇了摇头,冲万斯同嘿嘿一笑:“季野,你没做过官,所以对这官场中人、官场做事没有什么清晰的认知,不知道要办成一件事,是多么的困难、要涉及多少方面!” “在这朝堂里头,谁不长着八九百个心眼子?哪怕是最低微的仆役,抬个轿子、赶个马车,都能搞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花活来,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吏,个个是人精,没人会老老实实当傀儡,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一件再简单平常不过的事,到了执行的时候指不定就会出什么意外,任何一个计划,放到下面谁敢说就能百分百毫无错漏的执行下去?” “宋尚书说的不错!”梁清标点点头附和:“就算是红营贼寇那样的组织力和纪律,他们的政策法规执行的时候不也是每次都得乱一阵子?贯彻执行下去有个七八成都已经算是优秀了,否则红营那边一天到晚搞‘整风’,搞‘统一思想’,搞‘思想教育’做什么?” “梁尚书说的没错……”宋德宜给梁清标倒了杯酒,继续说道:“所以啊,洪氏换种这么大的事,就不可能瞒得住人,当时就得大闹起来,朝廷又不是神仙,光靠着砍人脑袋、禁止传播、毁些文报什么的,就能堵住悠悠众口?也就是没当过差办过事的,才会有这种想法!” “好比太皇太后裙下之事,太皇太后蒙古种类,颇有胡风、不知贞节,与多尔衮、洪承畴等人纠缠不清,那是确实有此事实,朝廷也是禁过毁过的,不还是闹的满城风雨?这些个宫闱秘事,若是真的确有此事,那就根本不可能禁绝得住!” “可这洪氏换种的谣言,当时就没个声息,好,算是朝廷看禁的严厉,可朝廷并非一统天下了啊!这么好的理由,吴三桂怎么不拿来做文章?郑家怎么不拿来做文章?以前没有这谣言,到如今却突然冒出来了,这不合常理嘛,所以我说,这事大概率是假的。” “洪氏换种这事,我还关注过一阵子……”梁清标笑着补充道:“据说是红营治下那些小报先开始传的,红营开放报禁,民间私人缴纳一定牌位费,受红营监督,就能办报,这些小报为了报纸销量,时常编造故事搏人眼球,最喜欢编的就是宫闱秘事,老百姓也爱看,看完又到处传,搞得谣言满天飞。” “红营反正是把历代帝王都当作腐朽落后的剥削阶层,也不对这些紊乱纲常的行为多加约束,几乎是放任不管,那侯掌营摆明不想当皇帝,揭了帝王将相的脸皮,反倒有利于他嘛!之前不还有小报瞎编什么明太祖当兔儿爷起家的故事,红营照样也不管,只在官报上写了几篇文章驳斥,最后那报纸还是被江南的百姓士人群起而攻之,骂得停刊跑路了。” “但是!”梁清标声量忽然提高,话锋一转:“那些个民间小报,为了博人眼珠子编造的故事可太多了,就本朝,什么太祖皇帝与李成梁的床榻事啊、什么太宗皇帝送妻之事啊,什么太皇太后和多尔衮的秘史啊…….乱七八糟多了去了,但只有这洪氏换种的谣言,造成这般大的影响,为什么?” 第1269章 得利 “因为除了当事的太皇太后和皇上,不独是朝堂,天下各方势力,都能从中得利!”梁清标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嘴角扯出一丝讥笑来:“自古以来,事实是什么一点都不重要,只要能为己所用、打击敌人,再荒谬的事,也可以是‘真相’!” “这’洪氏换种‘一事就是如此,对于红营来说,红营一直反对单纯的民族对抗,推崇什么……’阶级斗争‘,洪氏换种之说正好符合他们的理论,皇上身为汉种,却为了当这‘天下剥削阶层的总代表’而自认满人,不正合了红营‘剥削阶层没有民族’的理论?” “所以啊,以前那些小报搞的乱七八糟的谣言,闹的凶了红营还会约束约束,至少也找几个人写点文章驳斥一下,或者宣传一下说什么‘不要搞历史虚无主义’,可这‘洪氏换种’之说传的风风雨雨,红营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一遍驳斥的文章都没有。” “还有吴周,吴三桂开山海关、逼杀永历皇帝的事怎么也洗不脱,但现在都可以一股脑推到洪承畴身上,他们官面上是没拿这事做文章,可他们那郭丞相私下里也对左右说过,‘昔日不解先帝不降顺而降清,引鞑虏入关,却又于鞑虏一统天下、大势几定之时叛虏归汉,是何为也?如今方知,先帝归清,定是洪承畴授意之,先帝知天下终归于汉主,故借清兵而剿贼,以报明崇祯皇帝血仇浓恩,然则清国窃占天下,康熙不做中国之主,反自矮为禽兽之君,先帝不忍为鞑虏之臣,故而起兵叛清归汉’。” “郭壮图把持吴周朝政,而且如今吴周党争剧烈,郭壮图这般评论吴三桂的话,不仅能堂而皇之的传出来,而且还没有引起政局动荡,他们那一心篡位的摄政楚王都没拿此大做文章,显然这番话,完全就是吴周朝野的态度!” “台湾郑家也是如此,郑家和我大清也是有合作和私下的协议的,年初郑家侵袭浙江沿海,施琅所部虽然只派了两三艘船、几百人去应付,但也算是和郑军还有红毛番的联合作战,郑家倒向我大清,内外争议也大的很,说郑家身为前明正朔,反倒媾和于鞑虏侵袭汉疆。” “现在好了,郑氏也有理由推脱,说自己是和汉主合作,他们与我大清联合,就不是砸了前明正朔的招牌屈膝于蛮夷,而是类同三国吴蜀联合抗魏!” “梁尚书说的没错,不过嘛,就算是吴蜀之盟,郑家那位幼主,却一点没有蜀后主的本事和性子,郑家更没有一位诸葛孔明!”宋德宜轻蔑的一笑,接着梁清标的话头继续说下去:“其他势力不论,单论我大清,这‘洪氏换种’之说,同样是个好用的工具!” “对咱们这些革新派来说,以往咱们这些对大清忠心耿耿的革新派,在满人那边被当作政敌,当作要‘以汉代满’、掘满人根基的死敌,那些个八旗贵胄,对红营都没有对咱们的仇恨深,红营若是投了大清,他们那些个掌营、委员什么的,说不准还能在大清混个闲官养着,可我们这些革新派的重臣想要举手投降,那些保守派的八旗贵胄,必然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 “可在汉人这边呢?我们又是汉奸,是一心助虏的狗贼,咱们只能分辩说自己是效仿当年北魏,是在‘化夷归汉’,可说来说去,不还是给蛮夷当了奴才?咱们是两面不是人、两面不讨好,特别是如今这时候,革新自救已经近乎失败,朝中多少革新派的臣僚顶不住压力,都已经心生退意、人心散乱了?” “但若是皇上成了汉人之种,那帮子八旗贵胄天天喊着什么满人为尊,结果连皇帝都是汉人的种,他们还有什么脸来指责我们?他们跪了这么多年汉人的主子,还有什么脸说什么‘满人为尊’?汉人都当了皇帝了,以汉代满岂不是自然之理?” “同样,皇上若真是汉人之种,我们这些革新派的汉臣,就是扶立汉主、对抗满化、矫枉归正的汉家忠良!按照红营贼寇的说法,就是深入敌后的英雄!这汉奸之名自然而然就能洗个干净!” “而那些保守派的八旗贵胄,其实也是乐见此谣言传播的,这谣言直指皇上,皇上自然得有所行动,为了稳住皇位、证明自己不是汉人之种,皇上只会更加的拉拢和亲近八旗和那些保守派,本就名存实亡的革新自救,恐怕也会彻底被废止了,甚至于皇上为了自证、行事恐怕会更加极端,会比那些八旗贵胄表现的更为保守和满化,这对那些保守派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 “这洪氏换种的谣言在京师屡禁不止,还越传越广,动静越来越大,这里头恐怕就有这些保守派的八旗贵胄在里头推波助澜的结果,就是以此团结八旗满人,同时逼着皇上彻底表态站在他们那边,到时候他们再帮着把这谣言压下去,那些保守派和白莲教早就苟合一处,利用白莲教在民间的力量,传播一个谣言很容易,压下一个谣言也不难!” “所以啊,这洪氏换种的事,至少在此时,是除了皇上和太皇太后,各方都满意,自然也压不住!”宋德宜呵呵一笑:“说不准再传一阵子,日后编纂我大清《清史》之时,也会堂而皇之记为正史呢!” 万斯同皱了皱眉,问道:“宋尚书,若是真如你所说,保守派在利用此事打击革新派,那你们有什么准备?纳兰中堂那边……总不会不管不顾吧?” “能有什么准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这革新自救已是名存实亡,人心早就散了!”梁清标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就连纳兰中堂也是……纳兰中堂还占着这内阁的位子,只是为了给他儿子铺路而已,这段时间一心都放在协助他儿子在黑龙江的事宜,帮着纳兰性德筹粮筹人,哪还有心去管什么革新自救?” “纳兰中堂……..官场万花筒啊,他现在已经是在给自己铺退路了…….”梁清标语气苦闷,一仰头,将杯中水酒一饮而尽:“至于咱们这些人…….只能好自为之了!” 第1270章 破产 京师内城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索额图穿着一身舒适的藏青色常服,正独自坐在花厅的酸枝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上好的碧螺春,嘴里偶尔还哼起一阵小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稳重,很快,他的儿子,领侍卫内大臣、步军统领衙门统领格尔芬穿着一身石青色武官袍服,快步走了进来,面上略显焦急,朝着索额图行了一礼,声音略显低沉:“阿玛,白莲教从山东来的那位刘香主,已经和白莲教那个教主一起进了紫禁城,入宫觐见去了。” “这事为父早已知道,他们进不进宫,也不归你步军衙门管……”索额图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怪他搅了自己的兴致:“出什么事了?” “回阿玛,是那些跟随入京的白莲教徒……”格尔芬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他们在城内一家酒楼聚饮,有几位士子看不惯他们言行,低声议论了几句,骂他们是‘邪教妖人’,被他们听见了,这帮家伙当场发作,在酒楼里大打出手,砸坏了无数桌椅碗碟,还打伤了好几个伙计和士子!” “这些家伙闯了祸,已经逃出城外躲进了东郊白莲教法坛处,五城兵马司不敢去抓人,找到了儿子这里来,儿子……也觉得此事棘手,所以才跑来找阿玛商量。” 索额图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早已料到的讥诮,他将茶盏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帮白莲教徒,怎会不猖狂呢?皇上以往接见白莲教的头目,都是早朝之上顺便一见,从没有像今日这般,那刘香主一到京,就急匆匆招他入宫夜谈,这份‘恩宠’,底下人看得明白,那些白莲教徒是恃宠而骄,五城兵马司那些滑头,却是怕惹火烧身!” 格尔芬皱了皱眉,有些不满的说道:“阿玛,皇上实在是有些……太看重那什么刘香主了,如此迫不及待的召见夜谈一个邪教头目,传出去……也不好听!” “如今这天下谣言满天飞,皇上的名声……也不多这么一个了…….”索额图略显无奈的笑了笑,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化为一种洞察世事的冷嘲:“格尔芬,你也是在朝中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了,看事情还是这般浮于表面吗?”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剖析道:“山东白莲教与河南总坛冲突,争夺钱粮人口,甚至兵戎相见,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皇上岂能不知?此刻摆出这般差别待遇,给了那山东的刘香主这般河南总坛都从没有过的恩宠待遇,你以为皇上是真急着听他们宣讲无生老母的佛法?” 索额图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皇上这是在添火呢!一个是被架空了的总教主,一个是手握实权,逼的白莲教河南总坛也不得不让步,和河南白莲教争斗不止的刘香主,皇上今夜在宫中接见他们,几句温言抚慰,些许暗示挑拨,白莲教如今这脆弱的平衡和稳定,还能维持多久?” “若是白莲教这位教主和刘香主苟合一处,教主手里有了兵马,还愿意当一个傀儡吗?山东白莲教有了大义,又为何要遵河南白莲教为主?这潭水,只会被搅得更浑。水浑了,朝廷才好从中取事,加以掌控,甚至…….分而治之。” 格尔芬听得背后微微发凉,这才体会到帝王心术的深沉与冷酷,他稳了稳心神,回到最初的问题:“阿玛洞若观火,既然如此……那些闹事的白莲教徒,儿子就不派人去抓了,免得坏了皇上大计。” “不,要抓!白莲教徒在京师打砸衙门都不管,这京师到底是天子脚下,还是白莲教的掌中?”索额图有些失望的瞥了眼格尔芬:“皇上挑拨白莲教,是为了大清从中取利,如今这局势,皇上还在一心维护大清,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反倒向白莲教跪下了,皇上会怎么看?朝廷法度必须要守,人必须要抓!” “但是,抓了之后不要自行处置,也不要由我们上报,甚至不要问、不要用刑…….”索额图话锋一转,指示道:“全部第一时间送到庄亲王府上去,朝廷和白莲教联合一事一直是庄王爷力主,如何处置那些白莲教徒,那就让庄王爷头疼去,咱们一点不沾!” 格尔芬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行礼便要离开:“儿子明白了,儿子立马调兵去东郊抓人!” “稍等!”索额图却叫住了他,若有所思地问道:“白莲教入宫觐见,纳兰明珠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格尔芬停下脚步,回身答道:“回阿玛,纳兰中堂只向皇上递了一份折子,但措辞很是委婉,远不如以往激烈,递上折子后,便再无其他动静……..阿玛,前段时间黑龙江将军纳兰性德上疏朝廷请准招募朝鲜人往黑龙江屯垦一事,说黑龙江将军府要招募朝鲜之民,还需通过吉林将军府协助,朝鲜国内也有许多反对不满之声,故而请朝廷设一个监理朝鲜事务的钦差,专司从朝鲜募民之事,纳兰中堂这段时间都在为其儿子谋求这个钦差的兼差,此时此刻,他恐怕也是担心恶了皇上误了事,所以这次才表现的这么……柔顺。” “为父和安王爷的话,纳兰明珠到底还是听进去了!”索额图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缓缓坐回太师椅,重新端起了那盏已然微凉的茶:“官场万花筒,终究是没有死扛到底的气性,开始给自己铺后路了,纳兰性德若是真能把黑龙江将军府操持起来,我大清日后真到了被迫东归之时,转圜的余地也大些,纳兰家手里有地盘有兵马,朝廷日后真要清算革新派,不管是皇上还是庄王爷他们那些保守派,对纳兰明珠多少还是会留些情面、留条性命的……” “只是啊,连纳兰明珠都已经在给自己铺后路了…….”索额图长长一叹:“这革新自救……也就是彻彻底底的冢中枯骨了啊!” 第1271章 移民 盛夏的关外,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吹拂着漫无边际的荒原和连绵的山林,一支漫长而沉默的队伍,正沿着新近被车马踩踏出的泥泞道路,艰难地向北行进。这便是从朝鲜境内被招募而来,准备前往那传说中的苦寒之地黑龙江将军府实边的移民。 队伍中,绝大多数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一部分是良人,大多数则是顶着世代奴籍的奴隶,朝鲜官府挑选这些前往黑龙江将军府的朝鲜奴隶之时,就如同选牲口一般检查牙口、身体,一路押送,也如同押送牲口一般,被沉重的麻绳串连着,一个挨着一个。 男人佝偻着背,女人紧紧抱着懵懂或啼哭的孩童,老人们步履蹒跚,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双目之中却满是麻木,清廷要人一般都是挑选全家一起,大多都是生活早已陷入绝境,留在故乡也是饿死的良人和奴隶,在朝鲜境内迁徙之时,就已经倒毙许多,反倒是入了吉林将军府汇集一处北上后,沿路的清军和衙署对他们还算照顾,这趟九死一生的迁徙,反倒成了渺茫中的一线生机。 队伍里,也有少数衣着相对整齐些的人,他们便是朝鲜社会中的“中人”阶层,他们虽未被绳索捆绑,但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不安与深深的忧虑,队伍最前头,则是一名朝鲜方面负责押送的两班贵族——司谏院献纳朴世堂。 这个之前因为朝鲜国内政斗被罢官赋闲、因为临时找人顶缺押送移民才提出来升官赶到关外苦寒之地的两班贵族,早已将他的乘马让给了几名幼童,自己在前头牵着马与大队一起步行,也是他这以身作则的模样,这近万人的移民队伍,才能不闹不逃的顺畅走到这里。 朴世堂身侧不远,就是一群朝鲜中人,他们这些中人不像那些良人和奴隶,反正在国内都快饿死了,跑到黑龙江来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也不像朴世堂这样的两班是职责所在,好歹还顶着一个官职,他们之所以跑到黑龙江来,完全是因为清廷直接向朝鲜特别指明需要一批“中人”协助管理朝鲜移民,朝鲜自然是将这“任务”从王室到地方官府层层下压,分配员额。 那些有官职、有根基的中人自然是不必来的,有点余财能够贿赂衙役官员的,自然也是不必来的,这些只够温饱、家无余财,家里又爹不亲娘不爱没人管的“中人”,便是一纸公文,几句威逼,便断了他们在故土那点微薄的生计和熟悉的生活,被如同货物一般塞进了这北上的队伍。 金成柱便是其中之一,庶母所生成了中人,十五岁便被清理出家门,只能行医为生,家里一贫如洗,连妻子都讨不到,忽然有一天几个衙役就带着公文闯了进来,砸了他的医铺,抓在牢里关了几天,金成柱就“自愿”移民黑龙江了。 他身边的中人和他的情况都大差不差,旁边一名中人和他一个牢房里关了几天,一路上互相照应,早已是患难之交,此时他的靴子早已破洞,冰冷的泥水浸湿了双脚,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荒原,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星兄,这…….还要走多久啊?” 金成柱叹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他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他最珍贵的几本书和笔墨:“听说过了前面那座山,就算进入黑龙江将军府的地界了,只是…唉,这苦寒之地,真不知是何等光景。” “我等虽非两班贵胄,但在国内,好歹也算有屋可居,有粥可食……”那名中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怨愤与无奈:“如今被强征至此,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这清国,这黑龙江将军府,究竟要把我们如何处置?” 金成柱沉默着,历朝历代移民实边,从来都是伴随着无数的血泪和牺牲,更别说如今是满清拿他们这些朝鲜人来实自家的边,又怎么可能当自家人看待?这上万的移民,说不准都是用完即弃的耗材,金成柱也只能长叹一声:“都已经走到这了,到了黑龙江城再说吧,官府把我们赶来,朝鲜已经抛弃我们了…….我们现在也只能去寄人篱下了。” 又走了一阵,当队伍越过一道低矮的山岭,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山岭之后,并非是想象中更加荒凉原始的景象,一条宽阔的、正在修建的道路如同巨蟒般向前延伸,道路上,无数人正在忙碌着,有束发着汉人短衣的,有剃发留辫着满人袍褂的,有穿着他们熟悉的朝鲜白色服饰的,甚至还有不少身披兽皮、发型古怪的野人女真。 这些人混杂在一起,挥动着铁镐、锄头,推着独轮车,喊着号子,将土石夯实,周围并没有多少手持兵刃、凶神恶煞般看守的官兵,只有少数几个像是工头模样的人在指挥协调,所有人,无论来自哪个族群,都干得热火朝天,汗水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烁,竟透出一种奇异的生机与活力,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团结”的氛围。 在前头牵着马的朴世堂愣在了原地,皱着眉扫视着这片热火朝天的修路场面,金成柱等人也跟着停在原地,这与他们一路行来,在吉林将军府境内看到的森严戒备、民族隔阂的景象截然不同,朝鲜国内就不说了,已经不把他们这些移民当自家人了,吉林将军府虽然还算照顾,但明显也都是完成任务式的,一路上严禁他们和平民接触,据说吉林将军府内从关内迁移而来的汉人,也和满人泾渭分明。 却没想到到了这黑龙江将军府治下,却是一片各族杂处、融合团结的景象,更没想到,这种修路的活,竟然还有那么多穿着号衣的军兵也混在其中一起参与。 “黑龙江将军府一切草创,或许……正是需要人人尽力之时吧…….”朴世堂在一旁低语,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身旁的人解释,金成柱也眯起了眼睛,心中惊疑不定,这黑龙江将军府,似乎与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第1272章 越境 队伍没有停留,在一队前来迎接的清军马队护卫下,继续沿着新修的道路前行,数日后,一座城池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便是黑龙江将军府的驻地,新修的黑龙江城。 城池不算特别雄伟,但城墙坚固,旌旗招展。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外那一片连绵起伏的临时营地,无数帐篷和窝棚井然有序地排列着,炊烟袅袅,他们这支朝鲜移民队伍被引导着进入营地,立刻有穿着号衣、操着生硬朝鲜语的吏员上前,给他们分发了热腾腾的粟米粥和咸菜,虽然简单,但对于长途跋涉、饥肠辘辘的人们来说,已是无上的美味。 吃过东西,所有新来的朝鲜移民,无论奴隶、良人还是中人,都被集中到了营地中央一片巨大的校场上,校场由木栅栏简单围成,前方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 校场上人头攒动,弥漫着一种惴惴不安的气氛。奴隶和贫苦良人们大多麻木地或坐或站,对未来没有任何想法,能有一口吃的,暂时活下来,已是万幸,而那些朝鲜“中人”们,则自发地聚拢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忧色更重。 “把咱们集中在这里,不会是为了立威吧?”有人担忧的说着:“听说黑龙江将军府治下的满人汉人合在一起也就万把子人,咱们上万的朝鲜人一下子涌进来,定然是要吓一下咱们,说不准就抓几个人出来砍头,告诉咱们生杀大权握在满人手里……老天保佑,只希望不要砍到我们头上就好。” “你都是瞎说,依我看,应该是为了登记造册什么的……”有人则反驳道:“我之前悄悄的问了那些修路的朝鲜人,他们去年就到了,都分了田地房屋,说黑龙江地广人稀,一个人就能分几十亩上田,而且土地肥的很,随便种点什么都能有大收获,就是大雪天来得快,入秋就飘雪,入冬就大雪封山,那时候啥也种不成了。” 他的话引起周围一群中人的惊呼,有人哂笑一声,反驳道:“那是因为黑龙江将军府草创,缺人管理,等官府衙署什么的都安排好了,开始收税拉丁了,看他们哭不哭!而且我听可听说了,黑龙江将军府设府,就是因为清国在关内快守不住了,准备退到关外来,到时候关内满人退回来,肯定要抢这些开垦过的熟田好屋,指不定还得开刀杀人!真以为这些建好的屋子、几十亩的好田,是留给咱们的呢!” “你这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是嘛……这都是以后的事,先顾着眼前吧……”有人接话道:“听说这位纳兰将军是满人中的能吏,不知性情如何…….只希望是个有仁心的青天大老爷,让我们能过一阵安生日子……” 金成柱也混在人群中,心中七上八下,他们离开故土,并非自愿,也未到绝境,对这片陌生的土地充满了恐惧和排斥,未知的前途,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就在这惶惶不安的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候,忽听得三声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突然从木台方向响起,瞬间压过了校场上的所有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座木台,只见一队精锐的护卫率先登上木台,分列两侧,随后,一名身着蓝色箭袖蟒袍、外罩石青色行褂的年轻将领,步履沉稳地登上了台前,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虽带着戎马倥偬的风霜之色,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寻常满蒙将领的书卷气与沉静气度。 不必旁人介绍,所有人都猜到了他的身份,正是黑龙江将军府的将军纳兰性德,校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连那些原本麻木的奴隶,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仰望着台上那位决定着他们未来命运的大人物。 金成柱也仰望着纳兰性德,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清廷高官,他身边环护着一群甲兵,之前跟着一名清兵去找纳兰性德报告的朴世堂立在木台上一侧,脸色有些难看,又夹杂着一丝疑惑,不停的朝着纳兰性德身边一名甲士瞟着,金成柱注意到了这个异样,也眯着眼看去,还没看清那人长相,一旁的一名“中人”却忽然“咦”了一声,朝那甲士一指:“那人……好像是之前朝鲜国内通缉的重犯,好像清廷也通缉了他,他怎么……藏在这里?” “什么重犯?”有人赶忙问道,金成柱也好奇心大挤,朝着那中人附近挤了挤,那中人回忆了一下,解释道:“之前不是常有朝鲜边民越境清国采参捕猎吗?清国一直要求上面约束,王上还专门下过王令,让边军和衙署多加管束,但依旧是屡禁不止。” “以前这种事大多是高举轻放了,但从清国准备东归开始,这越境一事抓的越来越严,去年咸镜道就出了大事,有几十个边民越境,和前来抓捕的清军发生冲突,听说清军的驻防协领都给打伤了,清廷震怒,应该是准备拿此事大做文章给上面压力,不仅专门下令上面抓人,清国皇帝还发了敕书训斥王上、迫使王上缴了两万罚银,又派了使节到王京监督此案查办。” “上面…..反正只顾着不要王上‘奉旨受辱’就行,大肆抓人,越境处、原籍地的官员,文官武官都抓了个遍,边民自然也抓了不少,前后抓了数百人,听说右议政大人觉得处理过重还亲自前往清国京师去抗辩,结果也被清廷给抓了,那些越境的边民自然也被抓捕砍头,有几个逃了的,如今都被清国和国内通缉着。” “这事闹的很大,现在西北边地,边民一律不准越境,不管是采参还是狩猎,不管是首倡还是协从,只要越境被捉,一律在边境枭首示众,甚至好几处越境频繁的边郡都被彻底废除,军民全部内迁…….”那中人望着台上的那名甲士,满脸的疑惑:“可这贼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第1273章 宣讲 金成柱眉间皱了起来,朝鲜人越境采参从前明年间开始就没少过,清廷建国之后围绕此事对朝鲜也多次申斥,但正如那人所言,以前基本都是高举轻放,交几个边民过去交差就完事了,朝鲜国内对越境的事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自家南人党和西人党的党争都闹翻了天呢,哪有心思去管这边疆刁民? 但去年这场越境的事却闹的很大,清廷一副追究到底的架势,个中缘由,恐怕也跟清廷东归有关,朝鲜人越境采参多集中在兴京和长白山附近,长白山是满人的圣山不说,清国的参山和产区也主要集中在这些地方,以前清廷还不停从关外抽人入关,自然是没有多余的人手去管。 但现在满人准备东归了,也不可能再放任朝鲜人跑自己地盘上撬墙角,而且据说清廷如今在关内过的很艰难,关外的山参物产也成了重要的一笔收入,更不可能让朝鲜人再来“偷”自己的银子,所以这次越境才反应这么激烈。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反倒让金成柱的心里更加的忧虑,清廷连朝鲜人越境采参都要严厉控制,怎么可能容忍朝鲜人长期在关外耕种?他们这些朝鲜人,多半就如之前那中人所说的一般,只是为那些即将东归的满人做嫁衣,等满人退出关外,就直接抢占已经开垦建设好的熟田和房屋,他们这些朝鲜人,好运的还能被赶回朝鲜,若是运气差…….听说清太祖末年就杀过‘无谷人’杀的尸山血海,这一次说不准也会动起屠刀来。 正忧虑之间,木台上的纳兰性德和朴世堂交流了几句,向前迈了一步,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出的话却让金成柱顿时又愣住,纳兰性德说的是一口朝鲜官话,虽然发音还带着明显的生涩,有些词汇的语调也略显古怪,甚至中间有几次微小的停顿,仿佛在回忆某个词句,但整体而言,已经足够流利,足以让台下每一个朝鲜人都清晰地听懂。 “诸位…来自朝鲜的乡亲们!”纳兰性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校场:“我是黑龙江将军纳兰性德,我知道,你们站在这里,心中充满了不安,不知道等待你们的,将是什么命运。” “我也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并非自愿来到这片土地,是朝鲜,是你们的故国,将你们挑选出来,送到了这里,坦白些说,朝鲜的官府把你们送出国境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要你们了!”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许多“中人”的心上,金成柱和好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被戳破心事的刺痛和一丝苦涩的认同,而周围的那些朝鲜良人和奴隶,却依旧是一副麻木的模样,呆呆的听着纳兰性德的宣讲。 “在朝鲜,你们是弃民,而在大清呢?你们是异邦人,是外人,会遭受白眼,会被排挤,你们从朝鲜一路穿过吉林将军府抵达这黑龙江城下,应该是有许多感受了…….”纳兰性德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麻木、或紧张、或期待的脸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有力:“但是!在这里!在黑龙江将军府!在我纳兰性德这里,你们所有人!都是我的乡亲同胞!” 纳兰性德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你们,和所有的满人、汉人、山林里的女真部落民,没有任何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们愿意留在这里,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和所有人一起,开垦这片肥沃的土地,建设我们共同的家园,那么,我们就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就是这片黑土地的主人!” “同胞”这个词,他用朝鲜语说出来,带着生涩,却异常清晰,校场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些朝鲜中人面面相觑,低声的议论着,良人和奴隶们依旧是麻木,但原本木然的双眼中也开始泛着疑惑和复杂的光芒。 纳兰性德似乎很理解台下这些人的处境,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大半都是在朝鲜活不下去、或者世代为奴受苦的穷苦人,即便是还有些身份的‘中人’,想必也是在故国备受压制,生计艰难,否则,你们的朝廷,也不会把你们送到这遥远的异国边塞、苦寒之地来。” “所以,我在这里,可以向你们所有人保证!”纳兰性德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他伸手指向校场外那片广袤的、尚未完全开垦的荒原:“只要你们留下,安心在此扎根,每个人!我说的是每一个人!无论你之前是两班、是中人、是良人,还是奴隶!都可以分到足够养活一家人的、最肥沃的黑土地!我会给你们搭建可以遮风避雨的坚固房屋!会给你们分发来年播种的种子、耕田的牛、和各种农具!” “别的地方,我纳兰性德管不着!”将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但在黑龙江将军府,在我治下,我向你们保证,绝不会有盘剥不尽的苛捐杂税!也绝不允许有任何权贵,肆意掠夺和压榨你们!这里,将是你们依靠自己的勤劳和汗水,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地方!” 这具体的承诺,终于在平静的湖面引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低声议论的人越来越多,许多良人和奴隶面上的麻木也渐渐退去,同样在低声的议论,大部分的人并不相信纳兰性德这空口白话的承诺,但即便是这一份承诺,也足以让这些饱受压迫的朝鲜人,不由自主的燃起一丝希望来。 “空口无凭,让朝鲜的同胞自己来跟你们说说!”纳兰性德向后招了招手,却是那名之前被金成柱等人议论过的甲兵迈步上前,稳稳立在纳兰性德台上,纳兰性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台下说道:“他叫崔得权,让他来和你们说说,他的遭遇!” 第1274章 恩情 那名叫崔得权的甲兵显得有些拘束,但在纳兰性德鼓励的目光下,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浓重咸镜道口音的朝鲜语,大声讲述起来:“乡亲们,我和你们一样,也是苦出身,之前是咸镜道的猎户,咸镜道多山多林,北靠长白山和清国关外辽土,虎患猖獗,一年来因虎患而死者多达数百人,官府招募捉虎人清理虎患,却不愿出一文赏钱,便强征猎户进捉虎军中,我就是在城内交易皮货之时,被官府恶役捉进了捉虎军。” 崔得权的声音带着回忆的痛苦:“这捉虎军啊,以前是个好差事,国初之时是两班和士大夫才能当的,赏额丰厚,可到如今,大半都是我和大伙这样的白丁良人和奴隶充当,捉虎是个卖命的行当,死于虎口不说,被恶虎所伤,官府不管不顾,若是年老体衰或有伤病无法捕虎,官府就会把咱们‘遣回本土’,说好听点是遣回,实际上就是扔出去自生自灭了。” “而且咱们捉虎人,还得受官府的压迫,上缴虎皮都要完整无拼接,稍有损坏都得受罚,大伙想想,恶虎凶狠,不用火铳弓箭等武器击杀,岂不是把自己送入虎口?可用了武器将恶虎击杀,虎皮又怎么可能完整无拼接呢?但官府不管这些,虎皮要上缴王室贵胄,王室贵胄的好恶更重要,至于咱们这些捉虎人,都是贱民出身,死了也白死!” “除了虎皮之外,虎骨虎肉也都被官府收走,还要定期缴纳各类猎物、山货乃至布匹的赋税,入了捉虎军,冒着生命危险捉虎,朝廷给我们唯一的优待便是免杂役,可饭都快吃不起了,单单是免杂役又有什么用呢?” 崔得权叹了口气,朝着长白山方向一指:“当然,入了捉虎军也不是没有好处,可以利用捉虎的机会入深山采摘山货补贴家用,长白山的山参值钱,我们这些捉虎军,便常借着捉虎的名义悄悄越境,到长白山盗采山参以补家用,这才维持着勉强家里不饿死,被恶虎伤了有钱医治……” “然后……就闹出了那么大的事来……我们被清军追捕,发生了冲突,我们伤了一个清军的将领,自己这边死了四个人,伤了五个,逃回了朝鲜……”崔得权满脸的愤怒之色:“但是!那一个清军军官的小伤,比我们所有人的性命还要重要!朝廷和官府大肆搜捕,我入捉虎队后已经三四年没有回过自家的村子,可朝廷却依旧没有放过那些乡亲们,同村的村民,多半都被官府捉捕,许多乡亲……在牢中被折磨而死!” 崔得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捉虎军的弟兄,也被捉拿捕杀,我也被两边官府通缉,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后来,我混在前一批来黑龙江的移民里,隐瞒了身份,到了这黑龙江城,我怕啊,怕被查出来,送回朝鲜处死,或者在这里被当成奸细杀掉!所以……就一直藏着。” “我就想着,反正也没活路了,不如老老实实干活,能活一天是一天!我种地比别人卖力,修路比别人勤快,就是怕事做的不好,被上面嫌弃发还朝鲜,可我没想到的事,正因为我做事勤快能干,上面反倒是注意到了我,不仅给了我赏赐,还要提拔我当个队目……” 崔得权脸上露出感激和一丝后怕:“但是……上面给我赏赐和提拔,引起了我们那个屯村一个满人领催的嫉妒,这领催是关内派来屯垦的满人,说是屯垦,实际上活都是我们干,他只要监督就好了,但他就连这监督的活都干不好,账目和工作分工都搞得一团乱麻,自然也遭到了上头的训斥。” “一面是对我的赏赐和提拔,一面是对他的训斥,这家伙嫉妒心大起怀恨在心,又担心我威胁他领催的官位,得知我是被通缉的重犯,就跑去告密,说我是朝鲜的逃犯!是奸细!”崔得权的声音激动起来:“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这黑龙江将军府是大清的地盘,那领催是满人,我们屯村的佐领也是满人,难道不向着自家人,却要保我这个朝鲜外邦之人?那领催告密之后,我们屯村的佐领就把我抓了起来,当时我就觉得,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掉脑袋了。” “但我没想到,纳兰将军亲自插手此事,他查明了情况,非但没有治我的罪,反而严厉处罚了那个因为嫉妒而诬告的满人,还训斥了那不分青红皂白抓了我的佐领!将军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我……”崔得权转向纳兰性德,眼中充满了崇敬,语气略显激动,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死里逃生的时刻:“纳兰将军告诉我,穷困到肚子都填不饱,饥饿到挣扎在死亡线的人,不管做出什么事来,都是可以理解的!” “我崔得权当初因为穷困,被迫违法越境采参,以至于被两国通缉,这不是我的错!错的是那些贪婪无度的王室!是那些腐败无比的两班和官员贵胄!是那不把咱们这些穷苦人当人、一味压榨盘剥,逼着我们去送命、饿死的官府和朝廷!” 这番话,让台下的朝鲜人略微有些骚动,金成柱都微微一愣,看向台上的朴世堂,终于是理解了这位两班出身的朝鲜官员,为何脸色会那般难看了,不单单是因为纳兰性德包庇通缉重犯的缘故,恐怕还是因为这些思想! 崔得权继续说着,话语之中带着哭腔:“纳兰将军还说!在黑龙江将军府,一个穷苦人,能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奋斗改变命运,这非但无过,反而是值得表彰的!那个因为嫉妒而告密的满人,纳兰将军就算和他同族,但他不仅不努力做事,还耍这些阴谋诡计,纳兰将军也以他为耻!所以纳兰将军不仅不惩罚我,得知我有捉虎军当差的经历,还把我提拔当了披甲人!” 崔得权猛的转向纳兰性德,几乎是哭喊出声:“将军的恩情,还不完啊!” 第1275章 断绳 “我没有什么恩情,你能有今日,是因为你自己努力勤勉,我只是顺手帮了你一把而已!”纳兰性德微笑着摇了摇头,看向台下的朝鲜人:“你们也是一样,只要你们愿意靠自己的双手去改变命运,我纳兰性德,也会帮你们一把!” 校场之上,上万人的呼吸仿佛都凝滞了,只有风声猎猎,卷动着尘土,纳兰性德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依旧被粗糙麻绳串连在一起的、眼神空洞麻木的朝鲜奴隶,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 一队早已准备好的清军士兵,两人一组,抬着数个沉重的木箱,步履沉稳地走到了校场前方,正对着那些被绳索束缚的奴隶队伍,木箱被放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打开箱盖,里面赫然是码放整齐的、闪烁着寒光的腰刀和短斧。 这一举动,让原本就有些不安的人群,尤其是那些奴隶,产生了一阵本能的骚动和恐惧。他们世世代代为奴,早已习惯了刀剑意味着惩罚和死亡,看到这些利器被抬到面前,许多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直视,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屠刀加身,就连金成柱这些“中人”,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明白这位纳兰将军意欲何为。 “你们身上的绳索,是朝鲜朝廷和官府给你们绑上的,从朝鲜一路而来,直到这黑龙江城下,也没有人为了你们解开…….”纳兰性德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用那生涩却坚定的朝鲜语,穿透了不安的空气:“我也不会为你们解开,这些把你们当牲口一样绑着的绳子,只能你们自己去砍断!” 纳兰性德伸手指向那些木箱:“我要你们亲手砍断束缚你们的绳索,走上前来!拿起这些刀斧!砍断你们身上,还有你们家人、乡亲身上的绳子!” 命令清晰无比,却让台下的奴隶们更加茫然和恐惧。砍断绳索?这是他们这些奴隶的“新主人”的命令?可绳索是束缚,也是他们熟悉的秩序的一部分,不是他们这些低贱的奴隶能够动的,砍断了,然后呢?会不会遭到更大的惩罚?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的恐惧,奴隶队伍前排的一些人,在清兵严厉的目光示意和低声催促下,终于开始挪动脚步,他们的动作迟缓、僵硬,如同提线木偶,走到木箱前,他们犹豫着,不敢伸手。 “纳兰将军的命令,拿起来,砍断绳子!”一名清军皱了皱眉,他也是朝鲜人,便用朝鲜话喝令着,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布满风霜沟壑的奴隶,像是认命般,第一个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一柄短斧的木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拿起斧头,感觉沉重无比,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串连着妻子和一双儿女的麻绳,那绳子已经深深勒进了他们破旧的衣衫里。 他举起斧头,动作笨拙而迟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挥!只听得一声并不响亮的断裂声,那根浸透了汗水和污垢、象征着奴役与苦难的麻绳,应声而断!断开的绳头无力地垂落下来。 老奴隶睁开眼睛,看着断开的绳索,又看了看依旧茫然的妻儿,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解脱后的虚脱,对他来说,他不过是又完成了一个主人的命令而已,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激动和喜悦的地方,心中忧虑的情绪反倒更重,担心这些“新主人”会趁势拿他立威,“教育”其他的奴隶不要有非分之想。 但没有人上前来苛责他,其他的奴隶也被引导着,依次上前拿起刀斧,砍断自己或亲人身上的绳索,整个过程异常沉闷,没有呐喊,没有哭泣,只有刀斧砍在麻绳上发出的“嚓嚓”声,以及绳索落地时轻微的“噗噗”声。 这些奴隶们,眼神大多依旧麻木,动作机械,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与往日不同的、略微奇怪的劳役,世世代代的奴役,早已磨灭了他们大部分的情感棱角和反抗意识,温顺与麻木,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金成柱站在人群中,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那些砍断绳索、解下绑缚的奴隶,在完成“任务”后,大多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或者下意识地靠近自己的家人,依旧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仿佛无形的绳索依旧捆绑着他们,身体的束缚容易解除,但心灵的枷锁绝非一刀一斧能够斩断。 这让他有些不寒而栗,自己在朝鲜那般窘迫,说不准哪天一个动荡就沦为这样的奴隶,入了奴籍便再也不可能挣脱出来,世世代代都是奴隶,自己的后人,恐怕也会变得和这些奴隶一样的麻木而卑微。 很快,所有的奴隶都被解开了绳索。断裂的麻绳散落一地,如同死去的蛇虫,清兵们开始上前,将这些废弃的麻绳收集起来,拖拽到校场中央的空地上,堆叠在一起,绳索越堆越高,最终形成了一座颇为可观的小山。 几个清兵给那些绳索泼上火油,纳兰性德的目光扫过那些终于“自由”却依旧茫然的奴隶面孔,最终落在了那座浸满火油的麻绳堆上,几名士兵将点燃的火把递到了前排几个看起来还算强壮的,喝令他们上前去焚烧那些绳索,那几名奴隶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顺从地、踉跄地走上前去。他们仿佛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几乎是闭着眼睛,将手中的火把猛地伸向了那泼满火油的麻绳堆! 烈焰猛地蹿起!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火龙,瞬间吞噬了整座麻绳堆!炽热的火焰冲天而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灼人的热浪向四周扩散开来,迫使靠近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熊熊的火光,将整个校场映照得一片通明,也将纳兰性德挺拔的身影投射得无比高大,他的声音更加的雄壮而清晰:“从今日起!黑龙江将军府,没有奴隶!所有来到这里的人,无论你过去是谁,从此刻起,都是自由之身!你们不再是任何人的财产!你们是属于你们自己的、堂堂正正的人!” 第1276章 撬棍 纳兰性德的宣讲已经结束,大火却还在燃烧着,校场之中已经开始唱号点名、登记造册,之后这些朝鲜人除了少数工匠、手艺人、会数算文书之类有一门技术的会留在黑龙江城内,大多数都会分配到周围各个屯村或准备开屯建村的临时营地去,还有一部分,则会继续上路,分配到正在建设中的齐齐哈尔和墨尔本城。 金成柱也跟着一起排着队准备登记造册,他们这些中人没有被特殊对待,也和普通的良人和奴隶混在一起排队,身边有些中人对此有些不满,但也只能低声抱怨,不敢让周围那些维持秩序的清兵听见。 这些黑龙江将军府的署吏似乎大半都是汉人,说的都是汉语,金成柱只在幼年父亲尚在,还没给主母赶出家门之时学过一阵子汉话,听不出说些什么,也就没把精力放在那些署吏之上,望着那燃烧的、象征着旧日枷锁的冲天火焰,又看向周围那些朝鲜奴隶。 他们大多依旧沉默,脸上是长久苦难留下的麻木痕迹,但在那跳跃的火光映照下,许多人那原本死寂的眼底深处,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那或许不是立刻理解了“自由”的全部含义,不是对未来的清晰憧憬,而仅仅是一种被巨大光亮和热量所触动的最原始的反应,一种冰封心湖被投入巨石后泛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一星!”那名和金成柱交好的中人脚步缓了缓,凑近到金成柱身边,低声问道:“你说……纳兰将军说的这么好听…….这黑龙江将军府,真能成为我们……还有那些奴隶们改天换命的乐土吗?” 金成柱没有立即回答,依旧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那团火在所有人的瞳孔中剧烈的燃烧着,仿佛要将过去的苦难尽数焚毁,又仿佛在预示着前路的未知与艰难。 “谁知道呢?以前那些高官贵胄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也不是没有……”金成柱缓缓摇了摇头:“但是我们还能去哪里呢?纳兰将军说的没错,我们已经被自己的母国抛弃了,就算逃回去,也会被抓进大牢,然后……沦为世世代代的奴隶!” 金成柱看向木台上立着的那名朝鲜披甲人崔得权,缓缓吐了口气:“朝鲜已经不要我们了,那就抛下所有乱七八糟的杂念吧,努力奋斗就能得到提拔,以后……我们再堂堂正正的回到家乡去!” 校场上对那些朝鲜人的安置和分配还在继续,纳兰性德则返回了位于黑龙江城中央的衙署之中,在衙署大堂中摆下一桌简单的酒宴,招待负责押送的朴世堂:“黑龙江将军府草创,粮食还要靠关内和吉林那边支援,自然也没什么好酒好菜,朴献纳也不要嫌弃寒酸,这酒是我们自酿的,鱼和肉也是我们自己猎获捕获的,蔬菜更是山林之中土生土长,虽然不怎么奢侈金贵,但也都是我黑龙江治下的特产。” 朴世堂表现的却有些拘谨,他从朝鲜一路过来,清廷的大官小吏正眼瞧一下他的都没有,本身宗主国的官吏就瞧不上他们这些藩属国的官员,更别说朴世堂被派来管这押解的差事,摆明了在朝鲜国内也不受重用,自然更没有人能瞧得上他。 “将军客气了,小官这献纳在朝鲜国内也不过是个五品官,更别说小官是被人赶下台赋闲在家,临时被抓出来给的这个差遣,国内恐怕巴不得小官死在辽地,就算小官回去,恐怕也会立马被夺了职位……”朴世堂的话说的很恭敬,但也很坦诚:“将军能够设宴款待小官,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 纳兰性德笑了笑,亲自提起酒杯给朴世堂倒酒:“朴献纳坦诚,我也坦诚,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设宴款待你的意思,两班贵胄嘛,在我眼里远不如那些穷苦无依的朝鲜底层百姓重要,但是,我听说朴献纳把自己的马让给了走不动的妇孺,哪怕那些妇孺是最下等的奴隶,所以我才临时起意,要设宴款待朴献纳,这些东西,算是一时间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纳兰性德搁下酒壶,端起酒杯向朴世堂一敬:“朴献纳或许还不知道,我最近刚刚收到朝廷的任命,皇上给了我一个‘钦差兼理朝鲜事’的兼差,专司与朝鲜协调移民、束边、商贸等两国相关事宜,所以我对朝鲜局势也稍稍了解了一些,朝鲜…….也是狼子野心,一直觊觎我大清辽地疆土啊!” 朴世堂浑身微紧,他不断的悄悄瞟着纳兰性德,想要从他脸上察觉出一丝信息来,想知道这位大清的黑龙江将军、内阁中堂之子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忽然在他面前挑明这掉脑袋的事,但纳兰性德一直只是微笑着,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朴世堂吸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回道:“这……将军,朝鲜国内确实一直有‘尊周思明’的舆论,三藩乱起之后,也确实有人鼓噪趁机响应、起兵北伐进占辽地,然则……这些不过是一些无知愚夫试图挑起事端而已,朝鲜既然尊大清为宗主,自然是一心事大,绝不敢有半点妄想。” “只是无知愚夫吗?”纳兰性德依旧淡淡的笑着,看不出喜怒:“我可听说了,三藩乱起之时,彼时你们那显宗先王还曾狂言‘反清良机至’,试图联络吴三桂、郑家谋逆!红营贼寇入江南之后,也曾遣使往江南去联络红营贼寇,后来是因为红营贼寇在江南搞社会改造,朝鲜那些两班说什么‘若引红营入朝,必有元末红巾军之乱再现’,是担心红营像当年红巾军一样冲进朝鲜,才断了这念想对吧?” 朴世堂一时无言,微微皱了皱眉,纳兰性德对于朝鲜国内局势的了解,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朴世堂思索了一下,回道:“将军,您也知道朝鲜党争剧烈,党争之时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能说出来,又哪里能当真呢?” 第1277章 实学 “纳兰将军有所不知,朝鲜党争自宣宗年间……也就是上国的前明万历三年开始,至今还未结束……”朴世堂微微欠身,礼节周到,语气温和的分辩着:“如今朝鲜朝野势力最大的是西人党和南人党,两边恶斗不止,党争嘛,只要能攻击政敌,什么话说不出来?朝鲜国内确实有北伐反清的动议,但同样也有事大尊清的意见。” “南人党尊清,西人党就要北伐,西人党要尊清了,南人党就要北伐了,无非都是嘴上空谈,借此打击政敌而已!”朴世堂尽量维持着温和的语气,但话语间略微夹带的不满,却怎么也藏不住:“将军,前明灭亡已经多少年了?朝鲜北伐动议确实从未少过,可朝鲜国内为此做过什么实事呢?反倒是上国遣使而来,朝鲜国内每次都是极力满足奉承。” “一如之前束边之事,朝鲜为满足上国需求,甚至废郡迁民……由此可见,朝鲜对上国恭敬倍至,所谓北伐复明,不过是党争空谈而已!” “心里头还是装着母国,受尽打压也还是为朝鲜说话,倒是忠良人物!”纳兰性德在心中评价着,面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但却略过这个话题,引到朴世堂自己身上:“朝鲜党争之事,我倒是也有一些了解,听说朴献纳就是西人党出身,之前也是因为党争而罢了官,不过嘛……我听说朴献纳上次罢官,不是因为南人党作梗,反倒是西人党的打压?” 朴世堂有些惊讶,纳兰性德对朝鲜国内局势的了解,根本不像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上国高官,简直就像专门收集过这些情报一样,但朴世堂也没空细想,纳兰性德既然都已经问起来了,他也只能赶紧解释:“将军有所不知,西人党也不是铁打一块,小官在西人党中,也属于异类少数……” “朝鲜奉前明和上国为正朔,国内尊崇朱子理学,以此为治国之本,士林之中亦以钻研理学为本,不瞒将军,朝鲜国内士林之中常有北伐复明之动议,就是出自理学‘尊王攘夷’之思。” “然而…..自前明末年,朝鲜两次遭刀兵之祸……”朴世堂没有直说是什么刀兵之祸,但纳兰性德也很清楚,就是太宗皇帝皇太极两次攻伐朝鲜,逼迫朝鲜由前明屏藩转为大清藩属之事:“朝鲜国内便有反思两班士林空谈误国、国家积贫积弱的思潮,提倡经世济用,即为‘实学’。” 朴世堂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小官确实是出自西人党,如今西人党控制朝政、最为势大,小官本来是前途远大的,但小官在学派之上,却深受北人党前辈磻溪先生柳馨远的影响,倾向于实学。” “磻溪先生同样出身两班,也曾中进士,但其不忍朝鲜朝中空谈腐败,终身不仕,一心钻研学问,反对‘空理空谈’,提倡联系实际研究‘有用之学’,认为‘天地之理,著于万物,非物,理无所著。圣人之道,行于万事,非物,道无所行’,主张‘为学之道,在于经世致用,裨益民生’。” 纳兰性德双目微亮,身子都微微坐直了,朴世堂没有察觉纳兰性德的反应,依旧在解释着,但他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热度:“我等崇尚儒学的两班士人,自磻溪先生以下,有富国强兵的主张,其一,均分田地,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方能安民富国;其二,改革科举,科举选材不能再局限于两班和士人之中,应该废除限制,选拔真才…….” “其三废除奴隶,抹平等级之制;其四,保护工商,认为通商惠工,亦是富国之道,不应一味抑商……”他一口气说出这些主张,仿佛将这些压抑已久的理念倾吐出来,胸中的块垒也稍减几分。 纳兰性德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亮,朴世堂却仿佛是陷入自己的情绪之中,一点没注意到纳兰性德的变化,语气随即转为沉重与无奈:“将军,相比您也听出来了,这些主张,与我朝鲜王国奉为圭臬的朱子理学,与维系数百年的等级秩序,与‘重农抑商’之国策,可谓是全面冲突,背道而驰!” 他苦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均分田地,触动了占有大量田产的两班贵胄的根本利益;改革科举,自然也触动了那些把持科举的豪门两班贵胄的利益;废除奴婢和等级制,更是动摇了两班统治的根基;保护工商,自然保护的不会是那些占尽天下之利的豪商,而这些豪商,有几个不是两班贵胄乃至王室的傀儡?照样还是触及两班的利益。” 朴世堂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所以,小官在西人党中,被视为异类,是受北人党‘毒害’的叛徒;在南人党看来,小官不仅是西人党余孽,还是思想更为危险的敌人;西人党内,占主导的‘老论派’亦视我这等倾向实学的‘少论派’为洪水猛兽,必欲除之而后快,下官……可谓是得罪了朝中所有的朋党,举世皆敌。” 朴世堂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纳兰性德:“如此境况,小官岂能容于朝堂?小官上次罢官,表面是政敌攻讦,实则是这‘异端’思想招致的祸患,若非此番押送移民的苦差实在没人愿意担责前来,小官也不可能再有复起的可能,朝鲜国内上上下下,怕是巴不得小官在上国办错了什么差事被将军砍了脑袋,让将军替朝鲜解决了小官这个麻烦。” “即便是将军不砍小官的脑袋,等小官回了朝鲜,想必也得不到什么奖赏,多半还是要找个什么理由罢官赋闲的……”朴世堂将自己最不堪、最危险的处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位大清将军的面前,这其中,有无奈,有愤懑,但也有几分坦荡:“不过嘛,忠于王事、为君分忧、为国受责,此人臣之道,小官这仕途如何……也就无所谓了,大不了学磻溪先生,终身不仕治学便是!” 第1278章 红学 纳兰性德听着朴世堂关于朝鲜实学主张的阐述,眼神越来越亮,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显露出内心的激荡,一种发现“同道”、甚至可能找到某种理论支撑的兴奋感,如同暗流般在他胸中涌动。 然而,这丝兴奋刚刚升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这黑龙江将军府到底还是大清的地盘,对面这位朴世堂虽然倾向实学,但他毕竟也是两班出身,更是来自大清的属国,还不是可靠的“同志”,他这种兴奋,自然也不能轻易表露。 纳兰性德脸色猛地一沉,眉头皱起,刻意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语气带着质问:“哦?均分田地?废除奴婢?重视工商?朴献纳,你们这朝鲜实学,听起来……怎么和南方那些红营逆贼的理论,和他们搞的那套什么‘社会改造’的鬼蜮伎俩,如此相像?” 这话如同惊雷,在朴世堂耳边炸响,他脸色瞬间煞白,红营的理论和作为,他这个之前饱受排挤、赋闲在家的罢官并不了解,但也知道红营如今是大清最大的敌人,有颠覆天下之势,若是和他们扯上关系,不仅是自己的脑袋,恐怕整个朝鲜实学派统统都得覆灭! 朴世堂慌忙站起身,对着纳兰性德深深一揖,语气急切地辩解道:“将军明鉴!万万不可作此想!此实学乃是我朝鲜学人,溯源中华经典,参酌本国实情,历经数代潜心钻研而成!其发轫于明末,总结形成于上国顺治年间和康熙初年,远早于红营逆贼兴起之时,岂会与那些乱臣贼子有所瓜葛?” 他直起身,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继续解释道:“不瞒将军,下官上次罢官之后,赋闲在家,远离中枢,确实听闻之前红营逆贼进占江宁之时,国内主张反清北伐的势力,曾经遣使往江宁,试图与红营逆贼勾结,但据下官所知,那些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并且其中不少人在回国后态度转变激烈,从力主反清的北伐派,转变成支持上国的事大派。” “两班朝野之间隐约传闻,似乎正是因为他们在江宁亲眼目睹了红营推行的那套所谓的‘社会改造’,担忧复现当年红巾军入朝兵祸,具体如何,小官位卑言轻又受排挤,实在不得而知。” “但小官可以向将军保证,朝鲜朝野,始终恪守臣节,尊奉大清号令,将红营一切文书、报刊、书籍,皆视为蛊惑人心的‘妖书’,严加封禁,绝不容其流入国内!甚至拒绝来自红营控制区域的商船、商人入境,以防微杜渐!” 朴世堂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像下官这等被视为‘异类’的罢黜之臣,在国中连实学都被斥为旁门左道,又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被严防死守的红营‘妖书’?更遑论去研习、借鉴他们的什么思想理论了!将军,实学乃我朝鲜土生土长之学,与红营逆贼绝无半点干系,此点,下官敢以性命担保!” 看着朴世堂急切辩解、甚至有些惶恐的模样,纳兰性德心中了然,知道他所言非虚,他其实早就了解过朝鲜国内的情况,朝鲜的党争和各个思想学派,他虽然远在黑龙江城,但自然有人总结完善放在他案桌之上,自然清楚朝鲜实学发展和红营确实没有什么关系,双方的相似之处,只能说是跨越万里之遥的思想上的共鸣。 但这些事知道了也不能跟朴世堂直说,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峻的神情,再次“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朴献纳在朝鲜接触不到,那是贵国朝廷防得好,但红营的那些妖书妖言,我这里可是堆积如山!” 纳兰性德站起身,走到一旁靠墙摆放的几个大书柜前,这些书柜并非摆放经史子集,而是堆满了各种印刷品,他随手打开一个柜门,从中抽出几份印刷清晰的报刊和一些书籍小册子,转身“啪”地一声扔在了朴世堂面前的桌上。 朴世堂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些书籍报刊和小册子,甚至都不用仔细去看内容,单单是这些书籍报刊的标题、书名、目录,就已经是无比的直白,带给他这个实学大家一股激烈、陌生,而又异样的巨大冲击。 纳兰性德踱回座位,用一种仿佛介绍某种“毒草”般的口吻,指着那些书刊说道:“朴献纳,你看看这本《新文化》,红营逆贼入江宁之后,在明孝陵举办了数月的文会盛典,说是为其统治做思想上的奠基,文会盛典上的辩论文章,最后都汇编成这本《新文化》,红营逆贼所谓思想纲领、理论体系,基本都是在此基础上增减。” 纳兰性德刻意用了一种总结性的、批判的语气,但话语内容却清晰无比:“朴献纳,你仔细看看红营逆贼这些惑众妖言!说什么其社会改造之目标,在于完成经济、政治、思想三者独立与解放。” “所谓思想之独立解放,就是要‘以我立说’,里头就包含什么人人平等、无阶层等级之分啊;政治之独立解放,就要废除奴婢贱籍、推翻等级尊卑之制度啊,甚至连皇帝都不要了!所谓经济之独立解放,就要‘平均地权、限制资本’,因此分田清丈、农商并举、兴工兴商、消除豪商豪绅就是其社会改造的根基之制!” 每说出一条,纳兰性德都暗中观察着朴世堂的反应。他看到这位朝鲜献纳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仿佛找到知音般的激动,尽管他极力克制着。 纳兰性德将这些尽收眼底,心中更是欢喜,脸上却满是怒色,“勃然大怒”道:“这些妖言妖书,实在是悖逆纲常!大逆不道!为刁民张目,将这千百年的传统置于何地?鼓动得天下大乱!何为‘妖言惑众乱国’?红营逆贼,正是此道也!” 第1279章 帮助 朴世堂凝着眉看着那本《新文化》,面无表情,纳兰性德却能清晰的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光芒,纳兰性德微微一笑,又立马收敛起笑容,重重地坐回椅子,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仿佛是在做总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今看来,倒是真有意思了!” “你们朝鲜这发端于明末、旨在富国强兵的实学,虽与南方红营逆贼从未有过交流,双方提出的诸多主张,竟能如此异曲同工,不谋而合!难怪红营在大清成了十恶不赦的逆贼,而你这实学,在朝鲜也成了不容于朝的异端!”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朴世堂心中某个封闭的匣子,他怔怔地看着茶几上那些来自“逆贼”的书刊,又回想起自己秉持却备受打压的实学理念,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感涌上心头,实学自明末发端,一直备受朝野各派打压,不管是东南西北各党,都会上来踩上一脚,却没想到在异国能找到这般思想相近的学说,还发展成能颠覆天下的力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竟无言以对,堂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那几本静静地躺在茶几上的“妖书”,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惊世骇俗的、跨越疆界的共鸣,到最后,朴世堂也只能试探性的问道:“将军,可否容小官拿去一观?小官看过之后,才好找些批驳之处。” “可以,你也不用还了,统统拿走,回程路上当个消遣便是!”纳兰性德端着酒杯,一脸嫌弃的模样:“这些东西,若非本将军有纠察之责,也不会留着,早晚要烧尽毁弃的,你拿走正好,免得脏了本将军的地方!” 朴世堂立马起身致谢,纳兰性德摆了摆手,略过这个话题,微笑着冲朴世堂说道:“朴献纳这些东西带回去,要批判着看,可不能被其蛊惑了,更不能拿去蛊惑他人!朴献纳,我也是有爱才之心的,与你也算一见如故,你在朝鲜受排挤没关系,我,还有大清罩着你!朝廷刚刚让我兼了个‘钦差监理朝鲜诸事务’的兼差,专门负责与朝鲜交际之事,日后我若是派人去朝鲜办差,少不得朴献纳的帮助!” 朴世堂一愣,当即反应过来,纳兰性德这黑龙江将军是个一品官,又是内阁中堂之子身份尊贵,如今又顶了个钦差的职务专管朝鲜事务,这么多层身份到朝鲜莫说是两班贵胄了,朝鲜国王都得将纳兰性德敬着供着,与纳兰性德直接接触的官员官位自然不可能小,甚至至少都得有个议政的一品官职,才算勉强对等,纳兰性德这是在向他承诺,要捧他一个平步青云的前程了。 朴世堂自然很是兴奋,若是真能背靠纳兰性德在朝鲜朝廷站住脚甚至登临高位,他所推崇的实学,就能堂堂正正的在朝鲜发展和施行,富国强兵的理想,也不会再是虚无缥缈的目标!朴世堂再一次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向纳兰性德行礼:“谢过将军大恩,将军恩情,小官永世难忘!” 纳兰性德微笑着摆摆手,不再聊这些官场上的事,与朴世堂拉起了家常,酒足饭饱宾主尽欢,这才差人将朴世堂送去安排好的房间,不一会儿,刘明承又来到这尚杯盘狼藉的房间里头:“纳兰将军,如何?那朴世堂可否拉拢?” “他心里还念着母国……我原来的计划,黑龙江将军府草创,什么都缺,他这样两班出身学识渊博,又受朝鲜排挤的人物,可以拉拢来为咱们所用,但现在看来……忠良人物,拉拢不过来的!”纳兰性德摇了摇,将之前的谈话细细说了一遍,忽然微笑着说道:“而且我改了想法,实学……果然如侯掌营文章里所说一般,个人在历史的大潮之中,可能会成为主导力量,但不会成为决定力量,历史不是非要有某个英雄不可的……朝鲜异域,与我们毫无交流,却依旧自发的诞生了与我们相近的思想…….”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嘛,朝鲜国内压迫更重、固化更严、等级更森严,他们诞生出类似咱们的思潮,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刘明承接话道,也猜到纳兰性德想要做些什么:“也是,朴献纳这样的人,单单是拉来给咱们做个帮手太过浪费了,让他带着咱们理论书籍回朝鲜去,我倒是也想看看那些朝鲜实学派最后会闹成什么样子。” “是啊!所以我决定帮他一把!”纳兰性德起身看向堂中的地图:“朴世堂这样的人,对朝鲜重要,对咱们黑龙江将军府来说却并不是不可或缺的,我们的根本还是在那些朝鲜移民身上,这次我这宣讲,那些奴隶良人什么的,听进去的估计一成都没有,要把他们转变成可以依靠的力量,还有很长一段路、很多的工作要做。”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总之先把分田分房的事办下去,保证那些朝鲜奴隶、良人都能分到田地房屋,过一阵吃饱穿暖的日子,等到日后清廷东归,关内满人跑来抢他们的田地房屋,咱们就算什么工作都没做,至少也会有一两成的人不愿饿肚子而奋起反抗吧?咱们就算是凭空消失了,关外也必然乱成一团,清廷想要在关外立足也不可能了。” 纳兰性德转过身来,冲刘明承询问道:“咱们要在黑龙江稳定发展,就得应付北边那些罗刹人,我们从朝鲜要人,听说雅克萨的罗刹人也在向其母国要人,我们这来了上万朝鲜人,那些罗刹人也不可能一点没反应……萨布素和四姑娘那边怎么样了?” “萨布素如今正在齐齐哈尔一边监督建城一边训练水营,水营大半的兵将都是从吉林将军府调来,要么就是关内南边来的,需要一阵子磨合……”刘明承回道:“至于四姑娘那边……听说她都潜到雅克萨附近的野人村寨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送来了吧?” 第1280章 挖墙 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的余脉深处,一座朱舍里部的村落,依着一条小河散落着几十座低矮的、用原木和桦树皮搭建的“撮罗子”,村落周围,狩猎的痕迹明显,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与山林野性格格不入的压抑的气息。 一支十五六人的队伍沿着人兽踩出来的小道,向着村子而来,领头的是一个朱舍里部当作向导的猎户,其他人也都是猎户打扮,但人人都牵着马、背着火铳,腰间挎着猎弓腰刀,行进过程中还有序的错开一段距离,拉开一个粗略的战斗队形。 赵可兰也是一副猎户模样,揉了揉略显疲惫的脸,赶上那名向导询问,她的部落土话说的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流利交流:“郝舍,按照地图上标注的,这应该是最后一个村子了吧?” “是的,夫人……”那名向导毕恭毕敬的回答着,全然没有之前攻打黑河屯被俘后的怒火和傲气,朝着那村子一指:“四夫人,我们三天走了二十七个村子,已经把这一片的村寨和部落都走完了,这个村子就是最后一个,离雅克萨城最近,往东走七八里有个罗刹人的哨位,再往东走个十几里,就是雅克萨城。” 赵可兰点点头,朝着身后的武工队员看了一眼,立马就有几人从队伍里分了出去,各自去寻找隐蔽的位置巡哨,赵可兰稍稍整理了一下衣物,这才继续往那村庄而去。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村落一阵小小的骚动。妇女和孩童躲在“撮罗子”里,透过缝隙紧张地窥视,一旁一座木制塔楼上冒出几个值守的部民,手里的弓箭瞄向这一小队人,很快村里的酋长,一位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警惕的老者,在一群精壮部民的簇拥下迎了出来。 他认出了那名充作向导的猎户是别的村子里的族人,身旁那个之前也被俘虏过的十几岁的儿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老酋长的目光落在打头的赵可兰身上,询问的话语说的很缓慢,似乎是为了让赵可兰等人听清他们那晦涩的部落土话:“你们……是从南边的黑龙江将军府来的吗?” 赵可兰上前一步行了个简单的礼,她尽量收敛着疲惫的面容,露出春风一般的笑容,语气平和,朝着老酋长身边那半大的儿子看了一眼:“老酋长,我们确实是黑龙江将军府派来的,您应该听说过我们,之前黑河屯一战,您的儿子受了伤,还是我帮着包扎调治的呢!” 老酋长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和几个本族青年,紧绷的脸色稍缓,之前那些围攻黑河屯的部落民败退逃回,都说他儿子和几个本族部民被抓了去,老酋长当时就觉得他们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以往不管是乌拉府还是俄罗斯人,战场上抓了他们的人去,从来就没有回来过一个,若是被乌拉府抓了,或许还能留条命送进关内充军,若是被俄罗斯人抓了…….雅克萨城下现在还有一片插满了人头以恐吓附近部落的“森林”呢! 老酋长都已经准备起了儿子的后事,村子里也完全被悲痛的氛围笼罩,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和那些被抓去的部落民突然完完整整的回了村子,不仅身上的伤都被治好,听他们说每日还吃好喝好,气色都比以往饥一顿饱一顿时更好,显然,这是那新设的黑龙江将军府释放的善意。 但老酋长也清楚,这种善意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黑龙江将军府必然会派人来有所求,如今果然来人了,他警惕未消,叹了口气,侧身示意:“外面风大,进来说话吧。” 众人进入村落中央一座相对宽大的木屋,里面生着火塘,烟雾缭绕。分宾主落座后,赵可兰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老酋长,我们的目的,之前告诉过您儿子和那些被俘的部落民,我们这些日子在这一片钻山沟、走村寨,您应该也知道,所以我就不说废话了,直入主题吧……我之前听你们的部民说,盘踞雅克萨的那些罗刹鬼,对你们盘剥的很厉害吧?” 老酋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围几个部民头目也露出了愤懑之色,一个年轻气盛的头目忍不住低吼道:“毛皮、粮食、猎物…….他们索要无度!完不成数目,就要抓人去服苦役,甚至……甚至烧我们的房子!” 赵可兰点点头,目光直视老酋长:“老酋长,您看,那些罗刹鬼,金发碧眼,高鼻深目,与我们长相完全不同,而我们相貌相同,语言相近,追根溯源,都是这片黑土地养育的同胞,同出一族。那些异族的罗刹鬼,又怎么可能比我们这些血脉相连的同胞,对你们更好呢?” 老酋长沉默着,烟雾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脸,赵可兰继续说道:“我也知道,以前大清的乌拉府不做人,对你们这些山林部族,也有许多的压迫和盘剥,给你们造成了浓重的负担和许多苦痛的过往,可罗刹鬼来了之后呢?他们比乌拉衙门,是不是更加暴烈,更加不把你们当人看?” 赵可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您的大儿子死在和驱逐罗刹鬼的战斗中,二儿子因为缴不起罗刹鬼要的貂皮,被他们抓去了雅克萨服苦役,最后也被砍了脑袋,就剩下这个小儿子,才十三岁的年纪,也被罗刹鬼逼着上了战场。” 老酋长握着烟杆的手猛地一紧,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这件事,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赵可兰的语气带着一些痛惜:“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罗刹鬼的盘剥太重,你们缴不起那如山般的重税,只能用自己孩子的性命,去战场上拼一个所谓的‘免税’赏赐吗?” “您问问您儿子,问问这些从战场上回来的年轻人,打仗的时候,罗刹鬼是怎么把他们当作炮灰驱使的?他们能够完完整整的回来,不是因为罗刹鬼仁慈,而是因为被我们这些同文同种、血脉相连的同胞俘虏了,才有了被优待的机会!” 第1281章 撬角 那几个归来的青壮低下了头,脸上露出后怕和屈辱的神情,显然赵可兰说中了他们的经历,老酋长重重地叹了口气,火堆升起的烟雾遮挡着他的脸,让他显得更加苍老。 赵可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充满希望:“老酋长,现在的黑龙江将军府,和雅克萨的罗刹鬼不一样,和以前的乌拉府也不一样,纳兰将军治下,讲究的是各族团结,和谐共处!您看看我们这些人!” 赵可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武工队队员:“我是汉人,他们中间有满人,有朝鲜人,有在关内同样是被我们俘虏后,转而支持我们的关外八旗赫哲人,甚至还有来自更南边,江西和湖南的群山里走出来的苗人、瑶人……我们虽然是不同的族群,但我们血脉相连,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黑龙江将军府治下,都是这样的情况,老酋长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看看,从黑龙江城到正在新建的齐齐哈尔城和墨尔根城,再到每个屯村,都是各族融合、共同生活,您应该也知道,南迁过去的鄂伦春、鄂温克、赫哲,还有你们朱舍里等部落并不少,纳兰将军对他们一视同仁,分田地,分房屋,不会耕种的,还专门派人教他们耕种!大家在一起,其乐融融,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赵可兰看着老酋长闪烁不定的眼神,诚恳地说:“老酋长,我也听您的儿子和部民说了,这里是你们世代居住和生活的土地和林场,是祖辈辛辛苦苦开辟出来的家园,你们不想抛弃这些家园南迁,没关系,我们能够理解,黑龙江将军府尊重你们的意见,不会强逼任何人南迁。” “但你们留在这里,为什么一定要帮着压榨你们、奴役你们的罗刹鬼呢?和我们一起,把那些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罗刹鬼赶走,推翻压在你们身上的这座大山,不好吗?你们想要留在这里,我们依旧可以给你们派医生治病、派先生教书、派工作队指导耕种,甚至为你们修路搭桥、修房开垦,就像我们正在黑龙江和齐齐哈尔等地做的那样,我们不怕苦不怕难不怕远,您看,我们不就千里迢迢钻山沟也钻过来了吗?” “可若是罗刹人盘踞在这里,他们是肯定不会让我们来为你们办事的,他们也不会给你们什么好处、帮你们发展和温饱,只会无止境的盘剥满足他们自己,对于我们来说,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可对于他们来说,你们甚至都不能算人!所以,为何要帮着罗刹鬼来对抗自己的同胞呢?” 老酋长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奈,他哑着嗓子道:“这位…..四夫人,您说的没错,罗刹鬼确实不是好东西,我两个儿子死在他们手里,和他们是有深仇大恨的,他们压榨我们,把我们当牲口使唤,这些,我们都知道。”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而现实:“可是……雅克萨城,离我们近啊!城里驻扎着上千罗刹兵马,火枪大炮,凶悍得很!你们十几个人钻山沟过来,能够打败雅克萨城里那上千的罗刹鬼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嘛!你们……保护不了我们!” 老酋长摊开粗糙的手掌,脸上满是苦涩:“黑龙江城,离我们太远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纳兰将军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不压迫我们,可我们……我们就在雅克萨的眼皮子底下啊!今天你们走了,明天罗刹鬼知道了我们来往,就会来报复,会杀人,会烧村子!以前我们驱逐罗刹人失败,也不是没想过办法去求助朝廷,可等朝廷的兵马赶来,村子里头早就给祸害过一遍了!” 老酋长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们除了忍着,除了帮助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四夫人,不瞒您,其实这次要不要放你们进村,我都很犹豫,若是让罗刹人知道了……我们恐怕也要遭殃,实在是因为您对小儿和部民有救命之恩,我才冒险让您进村……” 老酋长的话,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力量的对比,和地理的远近。理想很美好,承诺很动人,但生存的压力和眼前的威胁,才是他们每日必须面对的真实,木屋之中一时陷入沉寂之中,周围那些部落民也纷纷点着头表示赞同。 木屋内,火塘的光焰在赵可兰沉静而坚定的脸庞上跳跃,她没有立刻反驳老酋长那充满现实忧虑的话语,而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那无奈而苦涩的尾音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消散,这样的忧虑,在之前她做过工作的村子里并不少见,对于一个部族来说,生存永远是第一要务。 “老酋长,您的担忧,我完全理解……”赵可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坦诚的力量,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您说的对,雅克萨城离的近,罗刹兵多势众,枪炮犀利,而我们现在力量确实还不够强大,黑龙江城也确实相距遥远,无法将兵马直接驻扎到这里,无法在罗刹鬼前来报复时,立刻出现在你们村口,为你们挡住所有的刀枪。” 她坦然承认了己方目前的劣势,这种不回避现实的态度,反而让老酋长和周围的部民头目们更加专注地听她说话,赵可兰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写满生活艰辛的脸,语气愈发的温和:“所以,我们黑龙江将军府,纳兰将军,并不要求你们朱舍里部,现在就拿起武器,跟着我们去和雅克萨城里的罗刹鬼拼命!那不现实,也是把你们往火坑里推。” 这话出乎了许多部民的意料,连老酋长也微微抬起了眼皮,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来来往往的官府和强人,从来都只是在指示他们怎么做,却很少像赵可兰这样站在他们的角度为他们考虑。 赵可兰的语气更加恳切:我们甚至不要求你们现在就明确地站出来,说和我们合作。我们理解你们的难处,理解你们在罗刹鬼直接统治和威胁下的生存现状。” “但是,老酋长,各位乡亲,不和我们一起作战,并不等于没有办法反抗,有时候,不帮助敌人,就是在打击敌人!” 第1282章 不合作 赵可兰看着老酋长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深入解释道:“老酋长,诸位乡亲,你们想想,那些罗刹鬼,他们从遥远的西方跑来,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道路不辨,他们为什么能在这雅克萨地区站稳脚跟,甚至逼迫你们缴纳沉重的赋税,驱使你们的子弟去为他们打仗?还不是靠着你们这些熟悉当地情况、世代居住于此的村庄部落的协助?” “那么,如果他们没有了你们的协助,会怎么样呢?”赵可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我们不需要你们立刻拿起刀枪,我们只需要你们,在罗刹鬼要求你们做事的时候,采取一种……不合作,或者说,消极抵抗的态度。” 赵可兰开始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出具体而微、却又极具操作性的建议,这些建议远比“拿起武器”更容易被接受:“如何消极的抵抗呢?首先,是不要主动告诉罗刹鬼,关于我们武工队,或者黑龙江将军府其他兵马的行踪。如果他们问起来,就说没看见,不知道,或者指一个错误的方向。” “然后,是不要替罗刹鬼带路,尤其是去寻找我们的据点,或者探查我们的虚实,如果他们强行逼迫,就想办法拖延,或者带着他们绕远路,走险路。” “再然后,是不要帮罗刹鬼运输粮食、军械等物资。如果他们征用你们的牲口和人力,就想办法推脱,实在推脱不掉,或者罗刹人拿着刀枪逼着你们,不要直接跟他们对抗,帮他们运粮运物也没关系,但是要走最险最难的路、要尽量的拖延,粮食晚到一天,罗刹鬼就得多饿一天的肚子!” “还有,不要主动向罗刹人报告村子里的真实情况,比如存粮多少,壮丁多少,人心向背,报喜不报忧,或者干脆谎报,让他们摸不清底细。” 赵可兰顿了顿,朝着身后那些武工队员一指:“我们不会抛下你们不管,一定会留一支武工队在附近,一方面是帮助你们,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他们说,他们会尽量解决,解决不了的报告给黑龙江将军府,我们也会想办法解决。” “另一方面,就是要承担罗刹鬼的作战,老酋长,作战的任务都可以交给他们,你们只需要配合就行,不必亲自参与,如果罗刹鬼像往常一样,来你们村子征粮、征税、征徭役,你们不要硬抗,但可以想办法提前派人,偷偷进山,找到我们武工队活动的区域,把消息传递给我们,我们自然也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麻烦’!” 赵可兰总结道:“老酋长,您看,驱逐罗刹鬼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流血拼命,甚至不需要你们明确表态站在我们这一边。你们只需要…….少做一点,或者做得不那么尽心尽力,就可以了。” 赵可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您想想,如果雅克萨周围的部落村庄,都像这样对待罗刹鬼,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会变成聋子!听不到真实的消息;会变成瞎子!看不清周围的形势;会变成瘸子!走不动远路,运不了物资!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看似强大,实则已经外强中干!” 赵可兰将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意味:“打仗拼命的事情,交给我们武工队,交给纳兰将军的兵马,而你们要做的,就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一点点地削弱他们,困住他们,罗刹鬼让你们做十件事,你们只要一件都不真心实意地替他们做,那么,就等于帮我们做了十件事!” “我们现在正在积蓄力量,建造黑龙江城、齐齐哈尔城、墨尔根城,编练水营、开垦屯村、移民实边…….我们的力量会一天天壮大起来,迟早有一天,我们的道路会修到雅克萨,我们的大军也会收复这片地方、直逼雅克萨…….”赵可兰语气充满了信心:“而失去你们协助的罗刹鬼,他们的力量,会一天天衰落下去,只要老酋长和各位乡亲们,还有这雅克萨附近的村寨不再帮助罗刹鬼,他们会缺粮、迷路、眼瞎耳聋,实力大减!” “到时候,我们驱逐他们便是轻而易举!那就是我们齐心协力,把他们彻底赶出这片土地的时候!到了那一天,你们,还有整个朱舍里部,才能真正自由地呼吸这片山林里的空气,才能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而不是任何人的奴隶和炮灰!” 赵可兰没有空泛的承诺,没有不切实际的要求,她给出的是一条在残酷现实中能够行走的、具体的、充满智慧的抵抗之路,这些方法,都是红营在关内扶持“两面政权”、瓦解清军封锁,搞敌后武工作战所总结的方法和经验,如今用在这遥远的雅克萨,面对那些异族俄罗斯人,却也不过时。 老酋长深深吸了口气,他浑浊的眼睛里,那长久以来的麻木和绝望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正在剧烈思考的光芒,他看了看周围同样陷入沉思的部民头目,又看了看赵可兰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久久没有言语。 赵可兰耐心的等待着,过了许久,老酋长才长长出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四夫人,你们只留下十几人的……按你们的说法,叫‘武工队’,却要管着这么大一片区域几十个村子,怎么管的过来呢?如果罗刹鬼因为我们的不合作而报复我们,你们的武工队却在其他地方,我们怎么办?你们还是保护不了我们,我们…….即便只是不合作,也会有性命的危险!” “我理解!”赵可兰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所以我们不单单不要求你们现在就挥舞武器和我们一起驱逐罗刹鬼,只要你们愿意,我们还会教你们如何自卫和自保,甚至给予你们一批武器装备,让你们能够自己保护自己,只要,你们不甘心被罗刹鬼压迫,想要摆脱他们!” 木屋内,只剩下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过了良久,老酋长才叹了口气:“四夫人,您……先说说看?” 第1283章 自卫 赵可兰微微一笑,她知道老酋长并不甘心给俄罗斯人当奴隶,如今虽然还在犹豫,但在她的劝说下,已经开始动摇,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 赵可兰迎向老酋长担忧的目光,语气坚定而沉稳:“老酋长,我们的武工队到这一块地方,本来最主要的任务,就不是和罗刹鬼作战,也不是来拉拢甚至逼迫你们和我们合作,而是要协助这片区域所有的部落和村庄建立起自卫的体系,哪怕这些部落和村庄对我们也如同对罗刹人一样仇视和抗拒,也没有关系,只要他们有了自卫能力,能够有底气不和罗刹鬼合作,也是在帮助我们!” “黑龙江将军府那边准备了许多武器装备,刀枪弓箭,甚至还有火铳弹药,只要不甘心做罗刹鬼奴隶、不愿被他们压迫剥削的,这些武器装备就会统统白送给你们!”赵可兰抛出了一个实质性的支持:“这些武器装备,我们当然不希望会打到我们自己身上来,但只要是拿来打了罗刹鬼,就算真打到我们自己身上来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还是那句话,不帮助罗刹鬼,就是在帮助我们!” 这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火铳,对于主要依靠弓箭和冷兵器,甚至于还在使用低劣的骨箭、木棍的部落民来说,是极具威慑力的武器,俄罗斯人往往几十人就能压着一整个部落打,不就是依仗着他们精良的盔甲刀枪和火铳火炮吗? 若是真能得到一批火铳和武器装备,想要驱逐罗刹鬼自然还是不可能,但是也可以让他们的征粮队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们的武工队,我之前也说了,会留在附近…….”赵可兰继续描绘着蓝图:“他们会手把手地训练村里的青壮,如何操作火铳,如何更有效地作战,我们会协助你们,把村里的青壮组织起来,成立自卫队!不仅仅是青壮,我们要全民皆兵!” 赵可兰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部落民,继续说道:“我知道,像你们这样的部落,人丁不多,本来也是全民皆兵的,青壮出去打仗打猎,老弱留在村里守卫看家,整个村子所有人都必须要随时拿起武器。” “但我们的全民皆兵,是要在你们的基础上重新组织和完善,是要形成一整套体系,让每个人都能完全发挥作用、尽一份力……”赵可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动员的力量:“比如妇女和孩童,眼神好,耳朵灵,可以负责在村子外围放哨,一旦发现罗刹鬼的踪迹,立刻发出警报!她们还可以帮忙准备食物、照顾伤员,做好后勤。” 赵可兰朝自己指了指,笑道:“不瞒老酋长,我从小就是干的放哨站岗的活,这活看起来简单,里头的门道可多得很,什么明暗哨啊、分辨敌情啊什么的,后勤上也是,洗衣做饭怎样又快又好,哪些干粮既能饱肚子又不影响持续作战……这里头技巧多的很,都是我们一点一点总结下来的,其中不少都是血的教训,但我们都会毫无保留的教给你们!” “还有老人,老人们熟悉方圆百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可以负责在各村之间传递消息,收集罗刹鬼的情报,他们是我们的‘活地图’和‘顺风耳’!如何传递消息收集情报、传递消息,躲避罗刹鬼的搜捕和盘查,这里头的门道同样不少,而我们也会毫无保留的教给你们!” 赵可兰的思路清晰而系统:“光一个村子自卫还不够。我们要让雅克萨周围所有受罗刹鬼压迫的村寨和部落,都联合起来,形成联防!一个村子有事,其他村子立刻就能得到消息。我们可以利用武工队的军事素养,和你们对地形的了如指掌,在山林里设立许多易守难攻的隐蔽点,储存粮食和武器。” “如果罗刹鬼只是派小股部队过来骚扰、征税,那就交给我们的武工队,配合你们的自卫队,找机会把他们吃掉!如果罗刹鬼出动大股兵马,想要报复某个村子,我们的联防体系就起作用了,遭到威胁的村子,互相通传消息,可以提前把老弱妇孺和重要的财产,转移到山林里的隐蔽点藏起来,我们甚至不需要和罗刹鬼作战,只需要让他们找不到粮食,敲锣打鼓的让他们睡不好觉就行!” 赵可兰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她怎能不自信?这些经验都是在关内应对清军之时验证过的:“罗刹鬼的大军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我们让他们吃不好,睡不香,整天提心吊胆,时间一长,他们人困马乏,补给困难,自然就只能退兵!到时候,哪个村子万一房子被烧了,林场田地被糟蹋了,没关系!黑龙江将军府出钱,联防的其他村子一起出力,帮他们重建家园!” “可罗刹鬼呢,还是那句话,他们在这里的统治是离不开老酋长你们的帮助的,找不到粮食、出门就不得安生,就只能困在雅克萨城里动弹不得,即便他们火铳火炮依旧犀利、兵锋依旧锐利,可连人都找不到,他们的兵马武器,又朝着谁去挥舞呢?他们的兵马再怎么强悍,终究不是真的鬼神,还是要吃粮吃饷的,若是一粒粮食都找不到,补给物资都只能靠后方运送,又能维持多少兵马呢?自然只会越来越弱!” “而且他们的物资补给若是只能依靠后方运送,千里迢迢而来,中间会有多少险要之地能够设伏?老酋长您世代居住在这,应该比我熟悉,若是联防的村子多了、联防的队伍多了,攻打雅克萨城,或者和罗刹鬼的兵马正面作战或许做不到,但打几支押送物资补给的运输队却不成问题吧?我们就能进一步削弱敌人、壮大自己!” “罗刹鬼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抢掠和剥削的,可若是抢不到东西、盘剥不了你们,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呢?到时候,就算不用我们黑龙江将军府动手,仅靠乡亲们自己的力量,就能将罗刹鬼驱逐出去!” 第1284章 生存 “当然,要达成这些,我们的武工队要往来组织和协调,是必然要在各个村寨之中活动甚至长居住的,所以我们也需要老酋长你们的配合……”赵可兰提出了更加细致的要求:“为了方便我们的武工队活动和长居,我们需要在村子里秘密设置一些‘堡垒户’!” “我们会挑选那些人口简单、没有小孩拖累、房屋位置僻静又可靠的住户,作为我们武工队秘密活动的据点,负责传递信息,掩护我们的队员,协助我们秘密办公、物资中转、协调联防等等,当然,最理想的状态,是整个村子所有的部民,都成为我们的堡垒户,形成村村是堡垒、户户能藏兵的全民防御体系…….” “我们还可以帮你们,在村里、在房子下面,悄悄挖掘地道和地窖,把粮食、毛皮这些财产藏起来,让罗刹鬼来搜查的时候什么也找不到!甚至,我们可以教大家一些应付罗刹鬼盘查的话术,怎么装糊涂,怎么诉苦,怎么把他们糊弄过去……” “还是那句话,罗刹鬼是依赖于老酋长你们才能在这雅克萨地区立足,他们会出于震慑的目的搞屠杀、搞烧光抢光杀光,但是不可能将你们赶尽杀绝的,否则他们从哪里去征粮收税呢?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呢?” “因此,你们的消极抵抗,就是在帮助我们削弱罗刹鬼,你们的积极自卫,也是在抬高罗刹鬼举起屠刀的成本,让他们没法依靠屠刀来震慑广阔的地区,他们那点人,就必然无法形成稳定的统治,这不仅是在削弱他们,也是在帮助你们自己获得更稳定安全的生活!” 赵可兰缓缓吐了口气,语气严肃了几分:“老酋长,我也是穷苦人出身,很长一段时间也受人压迫剥削,我很清楚,对这些压迫者,就不能当顺民,咱们越是顺从和老实,他们就会越是起劲的压榨我们,夺走咱们的钱粮劳力不够,还要夺走我们的性命,夺走了性命还不够,还要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可如果我们当起了刁民,不管是拿起武器和它们作战到底,还是只采取不合作的态度,消极的对抗,想尽办法的拖延推诿和搞破坏,只要我们不投降当顺民,罗刹鬼这样的压迫者和剥削者,再怎么强大,最终也只能向我们妥协!” “因为说到底,他们是依附于我们存在的,是趴在我们身上吸血的,我们离开了他们,生活会更好、更自由,但他们离开了我们,他们就什么都不是!只能困死、饿死!” 赵可兰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而她所描绘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防御计划,更是一套行之有效,完整的、扎根于基层的生存与抵抗体系,周围的年轻部民略显骚动,而那些年长的长老头目们,也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反抗可以如此组织化,如此有章法,这远比他们想象中单纯的拼命或者消极怠工,要复杂和有效得多。 所有人都看向老酋长,等着他拿主意,老酋长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过了好一阵子,老酋长才深深叹了口气,这些措施看起来确实是切实可行的,但老酋长不敢拿整个部落村寨的性命去赌,不投降说的是轻巧,可要真正做到这一点,必然是要付出血的代价。 “四夫人……你说的这些,确实是在为我们着想,可是……村子里头几百人,我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去赌……”老酋长缓缓摇了摇头:“罗刹鬼……凶的很!杀人都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屠,消极抵抗就可能会引来他们的刀兵,更不用说搞什么联防、搞自卫队,甚至于…..主动去攻击罗刹人的运输队了……万一罗刹鬼杀过来,你们……您这个汉人,定然是来自关内的吧?可以一走了之,但我们……却是有灭顶之灾!” 老酋长他的担忧合情合理。对于一个小部落而言,迈出这一步需要巨大的勇气,周围原本骚动的情绪一下子也沉寂了下去,赵可兰心中叹了口气,她知道,不可能指望一次谈话就让他们完全倒向自己,彻底改变延续多年的生存策略。 “老酋长,您的顾虑我理解,这么大的要命的事,确实需要时间考虑,我不强求……”赵可兰理解地点点头,语气依旧诚恳:“我们之后依旧会把武器装备送来,你们是拿也好,不拿也好,拿来做什么,不管您是怎么选择的,我们都会送来,但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希望您仔细考虑,权衡清楚。” 赵可兰退了一步,给出了更宽松的条件:“目前,就算只是像刚才说的,愿意在罗刹鬼来的时候,给我们传递一些消息,让我们能提前有所准备,这对我们就是巨大的帮助了!” “我也能向您保证,只要你们不是一心一意跟着罗刹鬼来祸害自己的同胞,就算你们迫不得已给罗刹鬼送粮缴税,甚至于给他们当向导或炮灰,只要你们能够给我们传递些消息,村子有什么事需要帮助,无论是遇到了猛兽的威胁,还是有人生了急病缺医少药,只要告诉我们,我们一定想尽一切办法尽力的帮助你们,你们不是一心一意跟着罗刹鬼走,那就还是我们的同胞!” 周围一时议论纷纷,老酋长都有些感动,轻轻点点头,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老酋长身后,那个曾经被俘又获释的、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轻轻拉了一下父亲的皮袍袖子,低声用女真语急切地说了几句什么。老酋长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露出挣扎和犹豫的神色,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赵可兰,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叹了口气,对赵可兰说道:“四夫人,你既然都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了,我们若是再不给你们一些帮助,如何对得起您之前救助和优待村里娃娃们的恩情?为了报恩,也为了表示我们不会和罗刹鬼走到一起去,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个罗刹鬼的重要消息,算是我们的诚意!” 第1285章 战情 黑龙江将军府,议事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北地夏日夜晚浓厚的黑暗,却驱不散厅内凝重而肃杀的气氛,墙壁上悬挂着巨幅的黑龙江流域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墨迹标注着城池、要塞、河流、山岭以及各方势力的犬牙交错。 纳兰性德负手立于地图前,眉头微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龙江流域的广袤区域,地图上的每一个山川河流、村寨部落,都是深入北境的武工队实地考察、一笔一笔画出来,然后再拼凑到一起的,再往北,还有一大片的空白,他的身侧站着一身劲装的刘明承,身上脸上风尘仆仆的印记还没消去,此刻也紧盯着地图,拳头下意识地握紧。 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厅内的寂静,萨布素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他刚从齐齐哈尔被紧急招了回来,皮袍上还带着夜露与尘土的气息就被引到了这议事厅中,显然也意识到了此番军情紧急,面上也是一副严峻的表情。 “将军!刘都统!”萨布素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精悍:“如此紧急召我回来,可是北边罗刹鬼有异动?” 纳兰性德转过身,脸上不见平日的温文,只有军情的严峻,他指了指地图上雅克萨城的位置,沉声道:“都统猜中了,本将军接到了北方哨探的消息,罗刹人正在雅克萨城里集结兵马、征集船只,准备南侵!” “果然是这帮家伙!”萨布素目光一凝,立在地图前,这张尚未完成的地图,比之前宁古塔将军府多年编造的地图要清晰完善许多,让萨布素都觉得这帮子哨探,从纳兰将军到来之后,突然比以前认真负责了不少,水平也提升了许多。 但他现在也没心思去琢磨这些事,眯着眼查看着地图,询问道:“纳兰将军,这消息可靠吗?雅克萨附近野人女真部落大多依附罗刹鬼,会给我们传递真的消息?若是真的……罗刹鬼准备出兵多少?目标何在?” “消息确切,北边的哨探已经充分确认了…….”纳兰性德点头,手指在雅克萨城周围划了个圈:“罗刹人为了此战,征发了许多部落民前去修船和运送物资,我们除了从附近村寨收集到这消息,还有人伪装成部落民混到雅克萨城里去了,所以这消息是绝对准确的。” 纳兰性德顿了顿,手指沿着黑龙江一路往下:“按照北边来的消息,罗刹人至少准备了一千多人马,其中包含他们的正规射击军、哥萨克雇佣兵,还有罗刹人训练的那些野人女真部落,甚至鲜卑利亚布里亚特等部族的仆从军,战船二十余艘,准备顺江而下抄掠咱们治下的屯村!” “罗刹鬼这是看准了我们近来重心放在安置移民、内部建设上,想趁机捅我们一刀,掠夺人口物资,破坏我后方安定!”刘明承在一旁补充道:“之前他们一直是驱逐野人女真的部落民试探,但咱们的屯村防守严密、支援及时,他们没占到什么便宜,这次估计是得知我们正在修筑齐齐哈尔和墨尔根城,调了许多人力物力过去,所以准备自己动手,给我们来一波大的!” “他们也是害怕了,黑龙江城和周围屯村的建设速度超出他们的想象,若是让我们再安安心心修好齐齐哈尔城、墨尔根城,还有附属的屯村,他们再想往南,便是白日做梦!”纳兰性德分析道,看向萨布素,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萨都统,他们送肉上门,我们不能不吃,而且我野心很大,想要一口全吞!” 萨布素盯着地图,眼神锐利如鹰,听到纳兰性德的话,却也不免的心头微震,只觉得纳兰性德是年轻气盛,纳兰性德则继续说道:“这也是本将军招你回来的原因之一,若要全歼这支罗刹人,必须要有水营断其后路,所以我想让都统和我交个底,我们在齐齐哈尔编练的水营,能不能用?” “只做配合,可以一用,罗刹人战船不多,水兵也不多,截断他们的后路,战术用对了就没问题!”萨布素回答的很沉稳,看向刘明承:“我能想办法逼着那些罗刹人登岸,围歼作战不在江面上,水营不用承担主攻,虽是初创之师,但好歹也是吉林将军府水营的底子,完成任务不成问题,但是……兵法云十则围之,陆营这边……有这么多兵力去打一场围歼战吗?” “十倍的兵力那肯定没有,陆师各部分散在各个屯村还有北面的哨探之中,齐齐哈尔和墨尔根也调了不少人去守卫和筑城开垦,黑龙江城也得留着人马守卫,我算了一下,大概能出动一千五百人左右吧……”刘明承自信的一笑:“但都是一等一的好兵好将,虽然兵力和罗刹人相差不多,但战力之上远比他们那些七拉八扯混在一起的兵马要强!” 萨布素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谨慎:“兵力相差不大,还是要以稳为好,若要围歼敌军,兵力分散包围,我军就处在了劣势,罗刹人火器犀利,与那些部落民不可相提并论,要击败他们容易,可是要围歼,就得费一番心思…….” 萨布素顿了顿,目光在黑龙江上下游反复巡弋。哪里是最佳的伏击地点?哪里能让俄军船队无法发挥机动优势?哪里能让自己尚显稚嫩的水营扬长避短?哪里又能充分发挥陆营精锐的战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厅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三人沉重的呼吸声,刘明承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开口,却被纳兰性德用眼神制止,他知道,萨布素正在与地图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一场关乎数千人性命和整个战局走向的推演。 终于,萨布素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抬起手,食指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一个特定的位置:“兵力相差不多,要围歼敌军,只能设伏,设伏之处……就在此处——精奇里江口!” 第1286章 俄军 江水在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波光,蜿蜒流淌在无边的林海与草甸之间,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拖着长长的航迹,打破了江面的宁静,缓缓靠近北岸一处突兀的木质建筑群,那是俄罗斯人的一处据点,名为塞林宾斯克堡。 这座由圆木垒砌、带有明显俄式风格的堡垒,此刻却显得格外沉寂和破败,瞭望塔上虽然还飘着沙皇俄国的双头鹰旗帜,但那旗帜也显得无精打采,如同堡垒本身透出的气息,堡垒外围原本应被清理出的开阔地带,如今又长出了不少杂草灌木,一些防御用的木栅栏也有破损后仓促修补的痕迹。 船队中央一艘较大的桨帆船上,俄军射击军团长梅利尼克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眉头紧紧皱起,梅利尼克年约四旬,有着典型的东斯拉夫人面孔,高鼻深目,留着浓密的栗色胡须,和远东大部分出身商人、雇佣兵、地主之类的官僚军官不同,他是彼得堡的贵族出身,接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也参加过正经的战争,和奥斯曼人打过一场大战,“光荣”负伤败逃,所以就被扔到这苦寒的远东来。 如今他奉命率领这支由射击军、哥萨克以及少量部落附庸军组成的混编部队南下,试图沿江劫掠南方清国的屯村,雅克萨的俄罗斯殖民当局早就知道清国正在修筑黑龙江城、开垦屯村的事,只是清国修城开垦的速度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这让雅克萨的俄罗斯人感觉到致命的威胁,此番出兵,既是对清国的行动进行限制和干扰,也是对清国所谓黑龙江将军府的实力进行一次武装侦察,若是能给予对方沉重打击,自然是最好。 这次出兵的计划和拼凑的兵马,都是梅利尼克一手包办,自然也就由他亲自领兵,塞林宾斯克堡垒是他计划中的重要补给点和前哨站,按照常理,这里的守军应该早已准备好迎接大军,并提供必要的物资和情报,然而,眼前这座堡垒死气沉沉的样子,让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船只靠岸,跳板放下。梅利尼克整理了一下自己笔挺的军装外套,按着腰间的佩剑,带着几名副官和卫兵,迈着威严的步伐踏上岸边,堡垒那厚重但布满斧凿痕迹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血腥、脓液和污物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让梅利尼克和他身后一些军官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子。 前来迎接的队伍更是让他心头一沉。原本应该有一支精神抖擞的哥萨克百人队在此列队,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面带菜色、眼神疲惫、军容不整的士兵,他们大多缠着肮脏的绷带,有些人甚至需要拄着木棍才能站立,仅存的战力恐怕只是还能依托堡墙开铳而已。 队伍前方,是一名同样狼狈不堪的哥萨克百人队长,他脸上有一道新愈合的疤痕,左臂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他努力挺直腰板,用嘶哑的声音报告,但中气明显不足:“塞林宾斯克堡垒守备队长,伊万·佩特连科,向您致敬,梅利尼克团长!” 梅利尼克阴沉的目光扫过这支可怜的迎接队伍,又越过他们,望向堡垒内部,只见堡垒中央的空地上,赫然摆放着十几具用粗糙白布覆盖的尸体,排成整齐却令人心悸的一排,白布并不能完全掩盖下面人体的轮廓,有些地方还渗出了暗红色的污渍。 更远处,一座临时的东正教礼拜堂的木屋门口和窗台下,挤满了或坐或卧的伤员,痛苦的呻吟声隐约可闻,许多伤员连床位都没有,只能直接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身下垫着些干草或破布,苍蝇在他们周围嗡嗡飞舞,礼拜堂前一名传教士正在活动着,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给那些伤员诵念经文而已。 “佩特连科队长!”梅利尼克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遭到袭击了吗?怎么会伤亡这么多人?难道是鞑靼人的大军扑过来了?” 伊万·佩特连科脸上闪过屈辱和无奈,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苦涩地回答道:“团长先生,没有大军,但是……敌人的袭击无处不在!” 他指向堡垒外广袤的森林和草甸,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许多小队人马,他们不像以前那些只会正面和我们交战的鞑靼兵马,这些人神出鬼没,穿着和当地人差不多的衣服,熟悉地形得像林子里的狐狸!他们向周围的村民自称为‘武工队’。” “这些武工队里有鞑靼人,还有更南边来的契丹人、朝鲜人,他们专门挑我们落单的士兵、外出巡逻的小队、还有去附近部落征收粮草和皮毛的队伍下手!”佩特连科的语气激动起来,“埋伏、偷袭、放冷箭…….我们派出去五个人,能回来两三个就是上帝保佑了!光是上个月,我们就损失了三十多个棒小伙子!” 他指着那排盖着白布的尸体:“这些,还只是最近几天被找到,或者侥幸逃回来却伤重不治的…….教堂里挤满了伤员,我们的草药和绷带早就用光了,连给伤口消毒的烈酒都所剩无几…….” 梅利尼克脸色铁青,他打断道:“你们没有想办法围剿他们吗?他们熟悉当地的地形、神出鬼没,那就肯定得到了当地那些野蛮人部落的帮助,你就没有尝试过对野蛮人的部落进行大规模的扫荡,恐吓那些野蛮人不敢和他们合作吗?” 佩特连科羞愧地低下头,但又猛地抬起,争辩道:“团长先生,不是我们胆小!我们这里离鞑靼人的统治区没有多远,那些武工队在对我们展开大规模袭击之前,就已经鼓动着大量的野蛮人部落南迁,周围本来就没什么野蛮人部落了,留下来的……要么是对我们忠诚的,要么就是有鞑靼人武工队庇护的,我们很难扫荡他们!” 第1287章 凄惨 “团长先生,您不知道,鞑靼人给了那些部落民的村子很多的武器装备,甚至还有火铳!”佩特连科继续说着,显得有些心有余悸,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们的武工队,还教村子里的部落民如何构筑防御工事,他们还搞了什么联防什么的,我们过去扫荡,一个村子死硬抵抗,要不了多久附近的部落民都会跑来支援,然后就是鞑靼人的武工队…….” 佩特连科环视了一圈堡垒内的俄军,语气愈发的无奈:“团长先生,我们只有一百多个哥萨克,附近的野蛮人村庄,每一个都比我们人多,以前他们穿皮衣、用骨箭,打仗只会乱冲、防御只会硬扛,各个村庄只管着自家的事,我们可以靠几十人就能镇压一大片的村庄,可现在……他们在鞑靼人的帮助下有了火枪,有了盔甲刀箭,还学会了灵活的防御和相互支援……我们这一百多个哥萨克,只能是勉强维持住堡垒的防务。” 佩特连科顿了顿,抬了抬自己负伤的那只胳膊:“团长先生,您看,之前雅克萨那边下命令要为您准备粮食和物资,我亲自带着兵马去扫荡周围的野蛮人部落,结果连我也受了伤,您所需要的粮食、毛皮等物资补给,还有征募的民夫,我们……完全无法提供,我们也没有兵力来辅助您,塞林宾斯克……塞林宾斯克现在已经是个空壳子,能守住堡垒本身,已经是极限了…….” 听完这番凄惨的汇报,梅利尼克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废物!”便让佩特连科去安排住宿休整之处,准备些吃食,他也没法对佩特连科做出什么处罚,这些哥萨克人他并没有管束的权力。 更别说这些哥萨克人都是为财富而战的雇佣兵,本来也没什么家国之心和纪律性,逼的急眼了跑去投奔鞑靼人都有可能,梅利尼克也知道,清国那什么吉林将军府手下就有几个罗刹佐领,就是在以前历次冲突之中被清军俘虏的叛变的俄军和移民组成的,如今这即将进入清国控制区、即将开战的时刻,梅利尼克可不想背后埋一颗炸雷。 佩特连科如蒙大赦,赶忙离去准备,梅利尼克立在原地,扫视着周围,面色阴沉,一旁一名大胡子的副官凑上前来,低声询问道:“团长,您说这些哥萨克蛮子……说的是真的吗?” “鞑靼人的武工队我听说过,这段时间以来,雅克萨城附近的野蛮人村寨,也有鞑靼人的武工队活动,捷尔连科夫还领着人去搜捕过,没抓到人就烧了一个野蛮人的村子……”梅利尼克的视线落在那处挤满了伤员的教堂:“塞林宾斯克紧邻鞑靼人的统治区,他们遭到最严重的骚扰是可以预见的,这一点上,那哥萨克蛮子不会说谎。” “但是,骚扰归骚扰,他们这些哥萨克人也是单兵作战、小分队搜杀的好手,会奈何不了几个鞑靼人的小队?还有什么鞑靼人给野蛮人部落发武器装备甚至发火铳,更是无稽之谈!那些鞑靼人咱们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他们自己都没什么火铳呢,哪有那么多火铳武器去送给那些野蛮人部落?” 梅利尼克倒也没胡说,雅克萨和大清腹地毕竟相距遥远,陆地上自然也没有海上那么好交流传播,他知道大清正在和关内许多反贼交战,但对战争的烈度根本没有清晰的意识,在他心里,红营、吴周之类的反贼,不过是和俄罗斯国内那些农奴起义差不多,自然也不清楚在高烈度的“内战”之中,清廷的火器化和兵马强度内卷到了什么程度。 雅克萨的俄军以前能够接触的清军,基本都是吉林将军府的兵马,吉林将军府的精兵早就抽调入关了,剩下的大半是些老弱病残,大多数披甲人名为披甲,实际上就只戴着个头盔装样子,武器也基本上是冷兵器。 梅利尼克当初也参与过在尼布楚和清国钦差的谈判,见识过吉林将军府那八百精锐马甲,使用火铳的也是寥寥无几,大部分还是使用弓箭马枪之类的冷兵器,吉林将军府真到打仗的时候,还得从朝鲜讨要火枪手来助战。 之前俄罗斯人驱赶部落民袭扰各处屯村,梅利尼克也发现这新设的黑龙江将军府拥有的火铳火器不少,各个屯村之中都有一定的火器装备,但梅利尼克一直认为,黑龙江将军府设置就是为了对付雅克萨等地的俄军,清军知道俄军火器众多,自然也会相应的多配备一些火器,但清军的火器能充足到随手甩给那些野蛮人部落?梅利尼克却是一万个不相信。 “再说了,那些野蛮人不喜欢我们,同样也不喜欢鞑靼人,他们打我们,同样也打鞑靼人,鞑靼人把火器送给他们,岂不是帮着野蛮人打自己?”梅利尼克冷哼一声,仿佛已经“看穿”了佩特连科的打算:“这帮哥萨克蛮子,肯定是自己指挥不利打了败仗,害怕上面责怪处罚,所以找这些荒谬的理由推脱!” 梅利尼克低声用俄语恶狠狠地咒骂道:“这些该死的哥萨克蛮子!平时在酒馆里吹嘘自己多么勇猛,骑着马就能征服整个西伯利亚!结果呢?在这经营了这么多年,却被一群刚冒出来没两年的契丹鞑靼杂牌军揍得像缩头乌龟,连门都不敢出!简直是沙皇军队的耻辱!” 副官无奈地耸耸肩,低声道:“团长,看来指望从这里获得补给是不可能了。我们的存粮也不多了……..” 梅利尼克烦躁地挥挥手,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塞林宾斯克进行最后一次休整和补给,然后全力扑向鞑靼人的控制区,但现在这个重要的节点却瘫痪了,他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黑龙江将军府控制的核心区域,塞林宾斯克的困境,反而更加坚定了他迅速南下的决心,只有尽快闯入那些契丹人的屯垦区,抢到足够的粮食、财物,甚至俘虏,才能弥补补给的短缺,重振士气,也才能压制雅克萨城附近活动的那些武工队,保障雅克萨城的安全。 “命令部队,在堡垒外围就地休整两个小时!不许进入堡垒,以免沾染晦气和疫病!”梅利尼克厉声下令:“抓紧时间吃饭,检查武器弹药!两个小时后,我们继续南下!” 第1288章 无人 江面变得异常宽阔,水流也愈发湍急浑浊,梅利尼克站在旗舰的船头,栗色胡须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不断扫视着两岸的景致,郁郁葱葱的森林无边无际,间或出现大片被开垦过的田地,显示出人类活动的痕迹,但这片土地上却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离开那个如同瘟疫之源般的塞林宾斯克堡垒后,船队已经沿着江流航行了整整一天,预期的清军拦截并未出现,甚至连往常偶尔能看到的、在江边捕鱼或行走的当地土著身影也一个不见,这种过分的宁静,让久经沙场的梅利尼克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隐隐升起一丝警惕。 “团长!右前方发现一个聚落!”瞭望哨兵的声音从桅杆顶上传来。 梅利尼克精神一振,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顺着哨兵指示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江右岸一片相对平坦的冲积平原上,散布着几十座土木结构的房屋,屋顶覆盖着茅草,典型的清国东北屯村样式,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屯村后方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上,赫然矗立着一座木石结构的塔楼,大约有三四层高,顶端似乎还有观察平台。 “不仅是屯村,还是清国的哨站!”梅利尼克的副官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恐怕就是用来监视塞林宾斯克堡方向的。” 梅利尼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有哨站,就意味着可能有驻军,有驻军就意味着这里不仅有屯村的粮食,还有储备的军粮,这正是他们急需的补给!塞林宾斯克堡的窘迫和一路行来的空寂,让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急需找到一个发泄和补充的目标。 “传令!各船做好战斗准备!炮手就位!”梅利尼克的声音斩钉截铁:“目标,前方屯村和塔楼!给我轰!既然是监视塞林宾斯克堡的哨站,那就让我们的炮火告诉那些鞑靼人,我们来了!” 旗语迅速打出,船队中几艘装备了各式火炮的战船开始调整姿态,侧舷对准了远处的村落和塔楼,炮窗被推开,黑洞洞的炮口伸了出来,沉闷的炮声打破了江面的宁静,几发实心铁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划破空气,砸向那片宁静的屯村。 有的炮弹落在空地上,溅起大片的泥土;有的直接命中了房屋,木屑和茅草四处飞溅,一座土屋的墙壁应声垮塌了一半;还有一发准确地命中了山包上的塔楼中部,木石结构的塔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被打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碎木和石块簌簌落下。 炮击持续了一轮,梅利尼克紧紧盯着望远镜里的景象,期待着看到惊慌失措的村民从屋子里逃出,或者有穿着号衣的清军士兵从塔楼和村落里冲出来,组织抵抗。 然而,什么都没有。 预想中的混乱、哭喊、反抗……一样都没有出现,炮击过后,村落和塔楼陷入了一种更加死寂的状态,除了被炮弹破坏的地方冒着些许烟尘,整个区域静悄悄的,仿佛刚刚那阵炮火只是砸在了一片无人的废墟上。 “停止炮击!”梅利尼克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种反常的寂静,比他预想中的激烈抵抗更让人心悸,他转身对身边一名哥萨克骑兵队长吩咐:“派一队人上岸,仔细搜查那个村子!看看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一艘小型划艇被放下,载着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哥萨克士兵,小心翼翼地划向岸边,他们登陆后,组成战斗队形,警惕地摸向那座死寂的村落,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梅利尼克和船上的俄军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岸上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那队哥萨克士兵从村子里走了出来,为首的小队长站在岸边,对着旗舰的方向挥舞着旗帜,打出了一连串旗语。 “空无一人?”副官解读着旗语,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村子里是空的?塔楼里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梅利尼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亲自换乘小艇上了岸,踏入了这座刚刚遭受炮击的屯村,眼前的景象证实了士兵的报告,村子里确实空无一人,房屋除了挨了炮弹的几间之外大多完好,院子里还散落着一些日常用具,水井的轱辘也完好无损,甚至在一些屋舍的灶台里,还能看到早已冰冷的灰烬。 但他最关心的粮食却毫无踪影,谷仓里空空如也,连一粒米、一颗麦子都找不到,地窖也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破烂家什,山包上的塔楼同样如此,除了必要的建筑结构和一些固定无法搬走的物件,所有武器、物资、文件,全都消失无踪。 整个屯村,就像是被人在短时间内,有计划地、彻底地搬空了,然后遗弃在这里。 “空村!”梅利尼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塞林宾斯克得不到补给,第一个遇到的屯村又是空城……他们抱着一路抢掠的心思而来,随军携带的粮食本就不多,如今已是所剩无几,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队伍中蔓延。 “灶台里的火堆是刚刚灭掉的!这个屯村里头的村民肯定没有走远,他们肯定就躲在附近的山林里!”一名哥萨克军官指着周围茂密的森林,不甘心地说道:“团长,让我带人进去搜!一定能找到他们,抢回粮食!” 梅利尼克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原始森林,果断摇了摇头。在陌生的、极其复杂的丛林地形中分散兵力去搜索生长在当地的土著?那简直是自杀!他手里也就一千多人,损失大了,对雅克萨的俄军来说就是重创。 “继续南下!加快速度,这座村子离塞林宾斯克堡不远,我们抵达塞林宾斯克堡休整的时候,他们或许就收到消息,所以才逃空了!”梅利尼克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下令道:“加快速度南下,我不信他们能把所有沿江的村子都搬空!” 第1289章 渔船 船队再次起航,气氛却比之前沉重了许多,然而,现实似乎是在刻意捉弄他们。接下来大半天的时间里,他们又途经了两个规模不小的屯村,结果却是一模一样,村墙大门都大大的敞开着,村里却空无一人,也是一粒粮食都找不到! 俄军队伍中的骚动越来越明显。饥饿和疲惫开始侵蚀士兵们的意志,对未知前途的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播,梅利尼克听着军官们汇报着越来越低的士气,看着地图上标记的、似乎永无尽头的空村,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怀疑,自己这次南下,是不是从一开始消息就泄漏出去,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圈套? 就在这焦虑和压抑的气氛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桅杆顶上的瞭望哨突然发出了急促而兴奋的呼喊:“前方!发现鞑靼人的民船!正在逃跑!”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所有俄军士兵,包括梅利尼克本人,几乎同时精神一振!有民船就意味着有当地土著!有土著就意味着有村庄,有粮食,有他们急需的补给,还有可以掠夺的财富! 梅利尼克一个箭步冲到船头,举起望远镜,果然,在船队前方数里外的江面上,几艘样式简陋的平底木船,正张着破旧的帆,飞快的掉转船头顺江逃跑,船上似乎还堆放着一些渔网和杂物,几个人正在挥舞着短斧柴刀砍断拖累的渔网,装扮形象都是平常在黑龙江流域常见的鞑靼人渔民打扮!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副官兴奋地叫道:“看来我们来临的消息,只传到了跟我们的统治区临近的那些村子,还没来得及传到其他的地方!这些无知的渔民还不知道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他们家门口了!” 梅利尼克眼中也重新燃起了贪婪和凶狠的光芒,连日来的憋屈和焦虑,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船上渔民惊恐的脸,看到了从他们船上搜刮出的鲜鱼和粮食,甚至看到了他们村庄里满满的谷仓! “那就准备好踹门吧!加速!追上那些渔船!”梅利尼克拔出佩剑,直指前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不要开炮!尽量活捉,我们要从他们的口里问出他们村庄和藏粮的位置!” 进攻的号角声在江面上凄厉地响起。庞大的俄军船队,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鼓足风帆,划动船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那三艘看似毫无防备的“肥羊”,猛扑过去!江风猎猎,吹动着双头鹰旗,也吹动着每一个俄军士兵心中那重新点燃的、对掠夺与杀戮的渴望。 浑浊的江水被密集的船桨和船底粗暴地划开,掀起白色的浪沫。俄军的船队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江面上疾驰,风帆鼓胀到了极限,桨手们听着急促的战鼓节奏,拼尽全力划动长桨,汗水顺着他们虬结的肌肉流淌,混合着江上的水汽,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前方那三艘看似仓皇逃窜的“鞑靼民船”上。 那些渔船显然受到了惊吓,如同被猫追逐的老鼠一般逃跑,但它们却展现出了与它们外表不符的敏捷,它们巧妙地利用着江流和风向,在宽阔而略显湍急的江面上左冲右突,始终与后方庞大的俄军船队保持着一段看似触手可及、却又难以逾越的距离。 “快!再快一点!”梅利尼克团长站在船头,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连日来的空村、补给短缺以及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感,此刻都化作了对眼前这几艘“肥羊”的炽热渴望,一时之间让他冲昏了头脑,完全没顾及到那些渔船反常的情况。 “团长,这些渔民…划船的技术未免太好了些……..”副官在一旁,喘着气说道,脸上闪过一丝疑虑,那三艘民船在复杂水道中的规避动作,娴熟得不像普通渔民。 梅利尼克此刻已被猎物勾住了心神,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过是些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贱民,熟悉水性罢了!等抓住他们,我要亲手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他们的村子在哪里!” 追逐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江面的景色渐渐发生变化,两岸的森林愈发茂密逼人,原本开阔的江面开始收束,水流的速度也明显放缓,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相对平静的水湾。前方那三艘民船,似乎也因为体力不支或者觉得无法逃脱,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在一片河道尤为狭窄、两岸丛林几乎要延伸到水里的区域,它们完全停了下来,静静地漂浮在江心。 梅利尼克心中也是一喜,但长期征战养成的本能,让他没有立刻下令靠帮接舷,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三艘静止的船只和周围的环境,但就这么一看,让他刚升起的喜悦瞬间冷却了大半。 此处是一处两江交汇之处,江面在此骤然收窄,水流因为相互顶托而变得缓慢、甚至有些淤塞之感,两岸除了狭窄的、泥泞的河滩勉强可以立足之外,便是如同墨绿色墙壁般矗立的、无边无际的原始丛林,那些树木高大茂密,藤蔓缠绕,阳光都难以完全透入,里面隐藏千军万马恐怕也难以察觉。一种被窥视、被包围的窒息感,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团长,这里是精奇里江汇入黑龙江的交汇处,精奇里江江口…….”副官早已找来一张地图,手指点在上头:“河道太狭窄了,如果两边布置了火炮,我们转向想要离开可就麻烦了!” “不对劲……”梅利尼克喃喃自语,心中的不安急剧放大,看着那些静悄悄漂浮在河面上的渔船,却见它们似乎是近了水,缓缓地沉下去,堵住了半个江口,几个模糊的身影猛地从船舷边跃起,如同灵活的鱼鹰,噗通噗通扎进了浑浊的江水中,溅起几朵不大的水花,随即身影便消失在江水之下,再无踪迹! 梅利尼克惊呼出声:“不好!中计了!” 第1290章 猎人 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梅利尼克的脑海!他看着那些缓缓沉没的渔船,手都在微微的颤抖,这根本就是诱饵!是引他们进入预设战场的诱饵! “快!命令船队!后队变前队!转向!离开这里!立刻离开!”梅利尼克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形,催促着水手们调转船头,甚至在心里都已经盘算好了,清军显然不知道怎么得知了他南掠的计划,已经有了准备,这场作战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了,如今,只能先退回雅克萨城去。 但是……梅利尼克又猛的扭头看向那些渔船,心里头突突突的跳个不停,越来越激烈:“我们……还能安全的回到雅克萨城吗?” 仿佛是在回应着他的疑问,“呜——呜——呜——”三声低沉、悠长、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号角声,仿佛从两岸的密林深处,又仿佛从江底传来,骤然响彻了这片被山峦和丛林环抱的江湾! 这号角声与俄军熟悉的任何一种号角都不同,它充满了东方的肃杀与威严,如同死神的召唤!梅利尼克和所有俄军士兵惊恐地循声望去,只见在他们船队的侧后方,也就是他们刚刚驶来的那个相对宽阔的江口方向,一支庞大的船队,如同鬼魅般从江湾的拐角处猛的冲了出来! 那些船只大小不一,样式也与俄军船只迥异,有些是大型的桨帆船,有些是灵活的舢板,船上站满了身穿号衣、手持火铳弓箭的清军士兵!一面巨大的纯黄色旗帜挂在一艘大船的桅杆上猎猎作响,旗上那原本显得有些滑稽的龙图,如今看来却如同张牙舞爪、无比可怖的恶龙! 梅利尼克知道清国分为八旗,各自有自己的旗帜,都是这样的龙旗,他虽然并不清楚八旗的旗帜有什么具体的不同,也不知道这面龙旗代表着纳兰性德所在的正黄旗,但他很清楚,这面旗帜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清军的正规军甚至精锐正对他们蓄势待发!” 这支清国水营船队,出现的时机和位置都刁钻无比,正好卡在了俄军船队的退路之上,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钳,死死地合拢了!江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刚才还充斥着俄军叫嚣和划水声的江面,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凝固,只有那陌生的号角余音,还在山峦间隐隐回荡,宣示着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已然互换。 俄罗斯人的船上乱成一团,副官和军官们都在声嘶力竭的喝令水手和军兵进入战斗位置准备战斗,梅利尼克却僵立在船头,脸色惨白如纸,他眼睁睁地看着退路被截断,看着两岸那沉默的、仿佛隐藏着无数杀机的丛林,他已经明白过来,清军确实是早有准备,自己和他麾下这一千多兵马,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插翅难逃的死亡陷阱之中。 “想要返回雅克萨,看来只能血战一场了!”梅利尼克咬着牙,他们抱着劫掠和试探的心思而来,却没想到还没开始就陷入挣扎需要拼死挣扎一条性命的情况,但梅利尼克没有选择,猛的拔出指挥刀,狠狠挥舞:“所有人!准备战斗!” 江口一侧的岸边丛林中,一座小山包上,便是清军临时指挥部,纳兰性德正用望远镜观察着江面上的情况,见那支俄军的船队被改造过的渔船引诱进了陷阱,这才松了口气,微笑着朝一旁的萨布素笑道:“都统,看来你这计划已经成功了。” “罗刹鬼为抢掠而来,一路上抢不到东西,突然见到民船,以他们贪婪成性的模样,怎么可能放过?”萨布素轻蔑的笑了笑:“末将选择在这两江交汇之处设伏,罗刹鬼只要冲进来就走不掉,水营虽然尚无法正面与敌作战,但仅是封死江口,没有问题!” “当然,末将计划能成,还要归功于将军,诱敌关键首在坚壁清野,使敌心浮气躁、自我怀疑,以至于无心仔细分辨,将军一声令下,附近屯村撤的干干净净,不过……更让末将惊异的是……”萨布素瞥了一眼纳兰性德,话语之中带着一丝询问和试探的意思:“将军竟然能把那罗刹鬼的据点堡垒也搅成一团乱麻,使得罗刹鬼不能依靠堡垒补给,因此更加的急躁窘迫…….” 纳兰性德微微一笑,看向萨布素,萨布素赶忙低下头去,纳兰性德心中了然,萨布素虽然常年在关外,但好歹也是清廷高官,对关内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纳兰性德使的是谁家的招数,别人隔的十万八千里不清楚,他这个就在眼皮底下、深度参与黑龙江将军府事务的还能琢磨不明白? 当然,萨布素就算再有想象力,恐怕也不敢想纳兰性德自己就是红营的人,但纳兰明珠主持清廷革新自救以来,一直就不停的受到“通红”的攻讦,萨布素肯定是有耳闻的,他之前也一直以为这些谣言和攻讦,不过是党争下的胡言乱语而已,朝堂上党争一贯没底线,造谣都能造到皇上和太皇太后身上了,纳兰明珠又怎么可能幸免?朝堂高官、重臣栋梁,从纳兰明珠,到岳乐、索额图、图海,哪个不是顶着满天飞的谣言和攻讦在办事? 萨布素远在关外,也不想参与党争,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谣言自然是没有深究过,但和纳兰性德共同办事这么多年,即便他再怎么迟钝和不关心,也不由得在心里头怀疑纳兰明珠到底是不是真有“通红”。 纳兰性德自然不会给他解惑,装作听不懂似的哈哈一笑,仿佛很受用萨布素的吹捧,与此同时,江面上传来一阵阵号角声,大战在即,也正好给了他一个顺坡下驴、转移话题的机会:“都统,罗刹鬼看着像要突围了……你下一手棋,怎么下?” “逼其弃船登陆!”萨布素也干脆的略过之前的话题,伸出一只手,仿佛在抚摸着山林中穿过的夏风:“黑龙江流域,夏季多西风,西风正烈,最利火攻!” 第1291章 火攻 精奇里江口的江湾,此刻已化作了沸腾的炼狱。 当看到退路被清军水营彻底截断,两岸密林仿佛隐藏着无数杀机时,梅利尼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恐惧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了每一个俄军士兵的骨髓,但求生的本能和沙俄军队固有的凶悍,也在绝境中被激发出来。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杀出去!”梅利尼克的指挥刀指向拦截在他们后方的清军船队,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嘶哑变形:“集中所有火炮!瞄准敌军旗舰和大型战船!打开缺口!冲出去!”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俄军船队在一片混乱中开始艰难地调整阵型,侧舷的火炮窗被纷纷推开,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瞄准指令,俄军船队率先发出了怒吼,数十发实心弹和链弹呼啸着扑向清军水营的阵列,炮弹砸在江面上,激起冲天水柱。 被命中清军战船,木屑横飞,船体剧烈摇晃,有几艘较小的清军哨船甚至直接被击穿水线,开始缓慢下沉,清军水营是草创之师,显然没料到陷入绝境的俄军反击如此猛烈,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很好!继续炮击!全桨!冲过去!”梅利尼克看到一线希望,厉声催促:“让勇士们准备跳帮!我们要杀开一条血路!” 然而,清军的反击很快到来,他们的炮火似乎并不追求直接击沉,而是更加精准地瞄准俄军船队的风帆和桅杆,几声脆响,两艘俄军战船的主桅杆被链弹扫断,巨大的风帆连同绳索哗啦啦地垮塌下来,瞬间失去了大部分动力,在原地打转,成了活靶子。 炮战在狭窄的江面上激烈地进行着,硝烟弥漫,遮蔽了视线,刺鼻的硫磺味充斥鼻腔,但梅利尼克的心却越来越沉,他意识到,清军的炮火更像是在迟滞和削弱他们,而非决死一战,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面! 他的预感很快成了现实,就在俄军船队注意力被后方炮战牢牢吸引之时,一阵异样的、如同万千毒蛇嘶鸣般的声音,从他们的侧前方传来,梅利尼克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江面上,数十艘体型狭小、吃水极浅的船只,正顺着夏季盛行的、强劲的西风,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俄军船队猛冲过来!那些小船上堆满了浇灌了桐油、鱼油的柴草和易燃物,此刻正熊熊燃烧,拖着滚滚浓烟,仿佛来自地狱的火龙! “火船!左满舵!避开它们!”梅利尼克魂飞魄散,嘶声力竭的喊着,甚至觉得舵手转舵的速度不够快,一把推开舵手,亲自上去操舵:“快!集中火炮火铳轰击它们!不要让这些火船靠近!”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俄军船队中爆炸开来,木质帆船最恐惧的就是火!俄军水手们疯狂地试图转向,但庞大的船队在狭窄的江面上转向谈何容易?他们拼命地用火铳、火炮射击越来越近的火船,用长长的拍杆试图将其推开。 然而,顺风而下的火船速度太快,数量也太多!它们如同附骨之疽,灵巧地躲过大部分拦截,狠狠地撞向了俄军船队的外围那两艘被打断了桅杆的俄军船只! 一艘俄军运输船的侧舷被火船撞个正着,浸满油脂的柴草瞬间点燃了干燥的船体,火舌顺着缆绳和帆布疯狂蔓延,很快就将这艘船变成了一座在江面上燃烧的火山!船上的俄军士兵哭喊着,如同下饺子般跳进江水,但有些人身上已经着火,在江水中发出凄厉的惨嚎。 江面上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被点燃的俄军战船像巨大的火炬,照亮了这片死亡水域。燃烧产生的灼热气流甚至让附近的船只都感到皮肤刺痛,俄军船队彻底陷入了混乱,被火船隔断,首尾不能相顾。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更加沉闷而威力巨大的炮声,从俄军船队的右侧岸边轰然响起!这一次,炮弹并非来自江面上的清军战船,而是来自岸上,梅利尼克惊恐地望去,只见右侧那片原本寂静的、地势稍高的河岸密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数个经过巧妙伪装的炮兵阵地!黑洞洞的炮口正喷射出致命的火焰和硝烟! 黑龙江将军府没有重炮,黑龙江将军府与吉林将军府的道路都没有修通,更别说吉林将军府自己的道路环境都是一团稀烂,而且清军在关外的武备低劣,重炮也只有盛京沈阳才几门,自然不可能将这前都城的重炮拆下来送到黑龙江来,纳兰性德想要重炮,只能向关内求要,可他一个黑龙江将军府,面对的不是连墙都没有的野人部落,就是一伙同样缺乏重炮的罗刹鬼,纳兰性德以什么理由去让关内千里迢迢、不惜成本的给他送重炮来呢? 再说了,关外本来就没什么重炮,纳兰性德索要重炮意欲何为?他确实想造大清的反,可现在总不能就把造反两个字写脸上,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好在此处江口狭窄,清军也不是要覆盖整个江面,只要封锁住这一侧的登陆地点就行,中型火炮已经绰绰有余,它们居高临下,精准地轰击着试图向右侧岸边靠拢、或者试图在江心重整队形的俄军船只,实心弹呼啸着砸下,轻易地撕裂船板,掀翻了甲板上的士兵,那些被炮火干扰减速的俄军船只,就成了火船的活靶子。 梅利尼克绝望地意识到,这江面,已经成了真正的绝地!再待下去,整个船队都将被火海吞噬,或者被两岸的炮火一一点名,葬身江底! “弃船!”梅利尼克下了决定,继续留在江上,只有全军覆没一途。登陆,虽然意味着放弃赖以机动的船只和大部分重型火炮,也意味着将面对岸上未知的险境,至少还能保留一部分有生力量。 更何况他带来的兵马本身就大多是陆军,水战也帮不了什么忙,反倒一艘船沉没,他们就得跟着一起损失掉,登陆之后,或许还能且战且退,沿着江岸向北,撤回还在俄军控制中的某个据点堡垒:“弃船!全体弃船登陆!重新组队!” 第1292章 弃船 “登陆!快登陆!”俄军的各个战船船只上响起一片命令声,一艘艘小船被放下,载满了俄军的兵马和弹药、轻炮之类的军器,向着一侧泥泞的河滩而去,他们自然不会顶着清军岸上的炮兵阵地抢滩,而是冲向了另一侧相对安全,但却丛林密布的河滩。 有些俄军兵将却已经在火攻和炮击的两面夹击之下乱了阵脚,等不及登上小船登陆,干脆抱着木板、木桶,拼命划向左侧河岸,许多人在慌乱中坠江,被湍急的江水卷走;有些人则在登陆过程中,被清军炮兵延伸的炮火或者清军水营射来的箭矢、铳弹击中,倒毙在浅滩或冰冷的江水里。 梅利尼克在亲卫的保护下,最后一批登上了左岸泥泞的土地,他回头望去,只见江面上依旧火光熊熊,他带来的庞大船队,有的正在沉没,有的还在燃烧,残余的战船还在和清军的水营进行着炮战,清军的水营似乎没有直接冲上前来将俄军包围歼灭的胆气,只是封锁着江口远远和俄军船只炮战,或者纵火船拦截企图靠近的俄军战船,江面上漂浮着俄军士兵的尸体、破碎的船板和各种杂物,景象惨不忍睹。 梅利尼克看着周围正在重新整队的俄军兵马,踩在土地上,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他的一颗心又猛的提了起来,他猛然间意识到,清军的水营封锁住江口,炮兵阵地封住对岸的河滩,显然是准备已久、筹谋多时,这处河岸,又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梅利尼克猛的转头看向周围的密林,几乎是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密林之中传来一阵深沉的号角声,密密麻麻的树林之中,闪出无数个身影,身上的盔甲反射着阳光,刺眼夺目! “罗刹鬼果然弃船登陆了!”那处山头上,纳兰性德用望远镜扫视着河滩上的情况,向一旁正在给几名将领交代些什么的萨布素说道:“都统,罗刹人这一举一动,完全没有跳出你的掌中啊!” “他们也没有多余的选择,如果是末将落到这般境地,末将也会做出弃船登陆的决定……”萨布素挥挥手让那些将领离去,转过身来抽出腰间望远镜,远远观察着:“这支罗刹鬼的主将还不错,决策算是果断,重组兵马也算迅速,应该是在正经的战场上磨砺过的……” “但从他冲入精奇里江江口开始,就败局已定了!”萨布素朝一旁的戈什哈挥了挥手,戈什哈挥舞令旗,密林之中擂起一片战鼓,随即一声雄厚深沉的号角声穿透层叠的林木传来:“接下来,是末将手下的八旗骑兵,河滩平坦、适合跑马,罗刹鬼无险可守,受我骑兵冲击,阵不成阵,若是他们一直乱着,我以阵列对乱军,他们便不堪一击!罗刹鬼必然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们定然会就地构筑防线以稳住阵脚!” “骑兵!鞑靼骑兵!”梅利尼克身边一名哥萨克雇佣兵恐惧的嘶喊起来,只见从那墨绿色的林幕边缘,如同鬼魅般猛地涌出了一股灰色的洪流,尖锐的马嘶声如同撕裂布帛,骤然从左侧那片幽暗得令人心悸的原始丛林中迸发出来! 那是数以百计的清军马甲骑兵!他们不同于俄军熟悉的哥萨克,大多穿着棉甲或锁子甲,外罩号衣,头戴缨盔或暖帽,手持硬弓,马鞍旁挂着箭囊,他们牵着马走出茂密的原始丛林,翻身上马,便策马直冲刚刚登陆的俄军侧翼,腰刀在奔跑中撞击着马鞍,发出铿锵之声,他们没有高举马刀发起排山倒海般的正面冲锋,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以极其迅捷的速度,呈散兵线沿着丛林边缘与河滩之间的开阔地带,向着混乱的俄军侧翼席卷而来! “快!不要乱!快组成阵列!火枪手集结射击!”梅利尼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声嘶力竭地吼道,面对骑兵冲击,严密的步兵方阵和密集的火力是唯一的希望,这一点他是用性命吃过教训的,当年在克里米亚的大草原上面对奥斯曼人的骑兵,他所在的射击军部队就是在阵列混乱的情况下被彻底冲垮。 但是,清军骑兵根本不给他们列阵的机会!这些骑兵冲到距离俄军散乱队伍约七八十步的距离时,猛地一带缰绳,战马灵巧地划出一道道弧线,竟然横向掠过俄军阵前!就在这高速奔驰、人马几乎合一的状态下,骑兵们猛地张弓搭箭!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箭矢破空之声响起!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带着死亡的尖啸,泼洒向试图集结的俄军人群!这些清军骑兵弓马娴熟,箭术精准,虽然是在奔驰中发射,准头不及静止射击,但覆盖面积大,且专挑人群密集处和试图整队的军官射去!白山黑水之中训练出来的精骑,不像关内那些已经只有空架子的八旗,精准的箭术依旧是他们安身立命的不二法门。 惨叫声顿时在俄军队伍中此起彼伏,俄军乘船而来,骤然遇伏,又被迫迅速登陆,自然没有穿戴什么沉重的铠甲,连梅利尼克那套射击军的精良锁子甲都还堆在登陆的小船上,头上只扣了一个纹着双头鹰的头盔,许多俄军士兵却连头上的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锋利的箭簇轻易地穿透了俄军单薄的军服,甚至一些皮甲也难以完全抵挡,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痛苦的呻吟声加剧了恐慌,更致命的是,军官们无法有效地集结士兵,任何试图竖起旗帜、吹响哨子组织队伍的行为,都会立刻招来数支甚至十几支羽箭的“重点关照”,俄军就像一群被驱赶的羊,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阵型。 梅利尼克慌乱的套着自己的锁子甲,在这片光秃秃的河滩上,除了几块嶙峋的石头和低矮的灌木丛,几乎无处藏身,梅利尼克正焦急之间,看着眼前这艘登陆用的小船,忽然灵机一动,大喊道:“快用船!把船翻过来!当作掩体!” 第1293章 掩体 这个提议如同救命稻草!俄军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几人一组,奋力将那些木质的小船推翻,沉重的船底朝上,粗糙的木板虽然无法完全抵挡炮弹和重型火铳,但对于抵御从天而降或平射而来的轻箭矢,却提供了宝贵的防护。 一时间,河滩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数十艘底朝天的木船,成了俄军残兵败将临时的“堡垒”,俄军士兵们蜷缩在船体后面,惊恐地听着箭矢“夺夺夺”地钉在船板上的声音,如同死神的敲门声。 依托着这些简陋的掩体,俄军总算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俄军火枪手们得以在船体的掩护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着那些依旧在外围不断盘旋、掠射的清军骑兵进行零散的反击,零星的枪声响起,白烟在船体掩体间袅袅升起,偶尔有清军骑兵中枪,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但更多的骑兵依旧灵活地规避着,继续用弓箭进行压制。双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然而,梅利尼克的心却沉了下去,这些清军的骑兵让他想起了当年和奥斯曼人的战斗,他们也是一样的灵活而凶狠,但他们的人数远不如成千上万的奥斯曼骑兵,自然不可能在搅乱俄军之后就直接纵兵冲击,清军的骑兵掠阵,更像是为了困住俄军,让他们不得不停留在原地,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在清军骑兵持续的骚扰和压制下,俄军阵地的正面面向丛林的方向,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木质摩擦声,梅利尼克挣扎着从船体缝隙中望出去,只见在骑兵扬起的尘土之后,一列列身穿蓝色号衣的清军步兵,正排着严整的队列,缓缓从丛林中开出,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些步兵队列的前方,是数十辆模样古怪的、如同移动城墙般的盾车。 “射击那些车辆!射击那些车辆!不要让他们靠近!”梅利尼克嘶吼着,他并没有接触过这种在中华战场上早已经用烂了的盾车,但他能看清楚那些盾车主体厚实的木板,还有正面和顶部覆盖着浸水的牛皮甚至铁皮,更能隐约看见推车的辅兵和紧随其后的、手持火铳、长矛、大刀的清军战兵,梅利尼克很清楚清军的意图,他们的步兵正利用这些盾车的掩护,向着俄军的阵地压迫而来。 俄军的火铳手轮流开火,铳弹打在盾车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但这些专门为防御轻武器而设计的工具,从前明到大清,从没有让任何一支推着他们前进的军队失望过,如今也不例外,俄军的火铳铳弹根本穿透不了这些盾车的防御,只有一些不慎暴露在外的辅兵被击伤翻倒,但那数十辆盾车和盾车后掩护的清军步兵,依旧坚定不移的抵近而来。 梅利尼克焦急万分,俄军携带的火炮还留在登陆的船只上,或者陷在松软潮湿的滩涂之中,在不断掠阵放箭的清军骑兵的干扰下,根本来不及布置,但铳弹又无法穿透这些盾车的防御,难道就让清军这么推着盾车、毫发无伤的抵近到俄军阵前? 梅利尼克可不敢想靠着手下这些已经慌了神的杂牌去和清军肉搏,从俄罗斯人第一次侵入黑龙江流域以来,和清国正规军的交手,野战之中从来都是败多胜少,甚至不说清国的正规军了,有时候连清国附庸国派来的那些大帽子朝鲜兵,俄军都打不过。 俄军的优势,只有依靠堡垒据点和火枪火炮,若是和清军陷入近身搏杀之中,梅利尼克没有一丝能够获胜的幻想,可他现在却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催促着手下的副官去驱赶着那些野蛮人部落的附庸军冒着箭雨,用性命将船上和滩涂上的几门炮给卸下布置。 那些部落民附庸军被驱赶着去架炮,清军骑兵显然发现了他们的意图,羽箭纷纷瞄向了他们,乱箭飞射之下,许多部落民附庸军惨叫着翻倒,或者逃跑之时被俄军军官射杀,但梅利尼克看着越来越近的清军盾车,已经顾不得再去珍惜人命,不断逼着那些部落民附庸军去架炮,甚至连哥萨克和射击军的人马也逼了上去,俄军在横飞的羽箭中付出不小的伤亡,终于布置好两门中型火炮。 “开炮!开炮!”梅利尼克放声嘶吼着,虽然布置好的火炮数量远远不如预期,但有一门算一门,面对着如墙一般压迫而来的清军盾车,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催促着炮手迅速装填开火,只听得“轰隆”两声巨响,那两门火炮喷涌出浓烈的硝烟,炮弹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飞射而去,直扑向清军的盾车! 一发打到了天上去,一发则直接撞上了当头一架盾车,只听得“咔嚓”的响动,那盾车猛地一晃,拦腰被截断,上部哗啦啦垮塌下来,被炮弹砸中的位置喷洒出一堆尖利的木刺,如同暴雨梨花一般横扫推车的清兵和辅兵,顿时扫翻数人,捂着被扎满木刺的脸和皮肤痛苦哀嚎着。 梅利尼克却一点都放松不下来,那辆盾车被摧毁,很快又有另一辆盾车顶上,那辆盾车后的清兵也飞快地分散到其他的盾车之后,继续向前推进着,俄军这两门炮的第一轮开火,完全是杯水车薪,根本阻止不了清军步兵的推进。 而清军的骑兵还在不停的掠阵和骚扰之中,俄军炮手操作着火炮,便无法隐蔽在小船之后,自然就受到了清军骑兵的重点照顾,好几个炮手被射翻甚至被羽箭钉死在炮架之上,受伤的更多,也只能瑟瑟发抖的躲在炮下躲避着横飞的羽箭,等待着同袍的解救。 就在此时,清军的盾车推到离俄军阵地几十步的距离内,忽然停了下来,清军的骑兵也猛然调转马头远离了俄军的阵地,梅利尼克正疑惑之间,猛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抱着头猛地扑倒在地:“糟了!” 第1294章 缺口 河滩上的铳声响成一片,纳兰性德微微皱了皱眉,朝一旁正用望远镜观察的萨布素说道:“都统,确实如你所说,这罗刹鬼的军官有点本事,反应很快,立马就利用登陆小船就地构筑防线。” “骑兵掠阵,要的就是迫使罗刹鬼只能选择就地构筑防线这一条路!”萨布素没有放下望远镜,一边观察着一边解释道:“用骑兵缠住他们,将他们的位置固定,然后以步军大举压上,迫使他们动弹不得,步军借盾车掩护至预定位置,接下来就是以炮队轰开罗刹鬼的防线,再以步军蜂拥而入!” 萨布素顿了顿,朝着那处布置着火炮的森林望去,面上有些疑惑:“将军,末将定策,刘都统临阵指挥,炮队何时开炮,得看他的令旗,全在其掌握之间,末将本不该干预,但是......刘都统为何还不开炮?他的步军离的太近了,不怕炮弹落在自己人头上?” “都统放心吧,刘都统手下的炮队,都是一等一的好炮手,他自有把握!”纳兰性德微笑着摇了摇头:“或许刘都统觉得他的步军还能放的更近一些呢?既然都在他掌握之间,咱们观战就好!” 萨布素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点头,继续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滩涂上的战斗,清军的盾车终于停了下来,那藏着炮队的山林之中,不一会儿,也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 就在梅利尼克趴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远处山林之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旋即就被一种不同于火铳射击、也不同于箭矢破空的、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轰鸣声盖过,声音仿佛来自地底,又像是山峦本身的怒吼!紧接着,是某种物体以恐怖速度撕裂空气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梅利尼克和所有俄军士兵的心脏都在这一刻骤然收缩!俄军军官嘶哑的警告声刚喊出一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俄军防线中央爆发,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以无可阻挡的威势,精准地命中了一艘被俄军当作核心掩体的登陆小船,那艘可怜的木船,在炮弹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猛地摇晃了一下,瞬间破开一个大洞。 炮弹又从另一侧破开一个大洞,飞快地从洞中横冲直撞而出,躲在后面的两名俄军火铳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狂暴的力量撕成了碎片,鲜血和内脏泼洒在周围惊恐失措的同袍身上!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二连三的炮声从山林中不同的位置响起,清军隐藏的炮兵阵地终于露出了獠牙,数门中型火炮被巧妙地布置在林中高地上,射界开阔,既能避开俄军零散火力的反击,又能居高临下,对拥挤在河滩上的俄军阵地进行毁灭性的覆盖射击! 实心弹如同死神的铁拳,一发接着一发,狠狠地砸进俄军那由小船构成的脆弱防线里,一艘小船被直接命中侧舷,巨大的动能将其整个掀飞起来,在空中解体,木屑如同暴雨般落下,将下面躲避的士兵砸得头破血流。 又一发炮弹带着低沉的呼啸,擦着一艘小船的边缘掠过,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可怕的动能和带起的冲击波,依然将船体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并将后面三名俄军士兵震得口鼻出血,倒地不起。 更有炮弹落入人群密集处,犁开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断臂残肢四处飞散,瞬间清空一小片区域,周围的俄军惨叫着扔下武器逃跑,他们甚至宁愿往被还在激烈炮战的俄军船队和清军水营搅动的波涛不止的江中跳去,都不愿再在这修罗场多呆一刻。 俄军临时构建的“船阵防御工事”,在这些中型火炮的轰击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木船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防护,反而在炮弹的撞击下,碎裂的木片成了致命的二次破片,加剧着伤亡,河滩上火光四起,浓烟滚滚,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与持续的炮火轰鸣交织在一起,将这里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梅利尼克趴在一条相对坚固的船体后面,他的护卫死死的护着他,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泥土碎石不断打在他身上,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集结起来的残部,在这样单方面的炮火蹂躏下迅速瓦解,士气彻底崩溃了,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在炮火中乱窜,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安全角落,建制完全被打乱,军官的命令被淹没在爆炸和惨嚎声中。 “不要管我!去约束人马!鞑靼人要上来了!鞑靼人要杀过来了!”梅利尼克一把推开护着自己的护卫和将领,他心里很清楚,清军的炮击破开了他们的防御,彻底的搅乱了他们的阵列,清军的步兵停下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清军的炮队一停,他们立马就会杀上来收割俄军的人头! 而他也没有猜错,炮声刚刚停歇,山林之中又传来一阵号角声,随即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从清军步兵阵列的方向隆隆响起!压倒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伴随着震人心魄的鼓点,原本跟在盾车后方蓄势待发的清军步兵,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盾车缝隙中,无数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一片狼藉的俄军阵地。火铳手、长枪手、刀牌手……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被炮火撕开的缺口,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总攻! 这些当年吴周的北伐军改造过来的燕勇兵将,做不到像南方的同袍那样步炮协同的程度,在炮击的同时就发动进攻,炮击时他们只能停下,等炮击结束再全军压上,冲锋的阵列,也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不像南方的同袍那样,能够在冲锋的时候还维持着散兵线和相互之间的掩护距离。 但他们和南方的同袍一样的悍勇,战鼓声响,便如洪水倾泻一般蜂拥杀向一个个被炮火轰开的缺口,反应较快的俄军已经用火铳试图阻拦着他们,但稀稀拉拉的铳弹如同泼水入海,除了泛起一点涟漪,根本挡不住清军的冲击! 第1295章 抓获 精奇里江口的左岸河滩,已然化作了一片沸腾的血肉磨坊。清军隐藏炮队的中型火炮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俄军赖以藏身的船体工事轰得支离破碎,紧随其后的清军步兵如同决堤的狂潮,从盾车后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被炮火撕开的缺口。 崩溃,如同瘟疫般在俄军残部中疯狂蔓延,面对排山倒海般冲杀而来的清军,听着那震慑人心、如同带来死神尖啸的号角声,俄军最后一点残存的抵抗意志终于土崩瓦解,射击军的正规军崩的最快,然后是哥萨克人,本该战斗意志最为薄弱的部落民附庸军,反倒坚持到了最后。 绝望的呼喊在各种语言中迸发。成群的俄军士兵丢掉了手中沉重或已无弹药的火铳,扔掉了碍事的行囊,如同下饺子一般,不顾一切地转身扑向那浑浊湍急的黑龙江!他们宁愿赌一把江流的生路,也不愿面对身后那明晃晃的刀枪和密集的铳弹。 不断有人被江水卷走,发出短暂的惊呼便没了声息,也有人挣扎着向对岸和河面上自家的战船游去,江面上漂浮着无数挣扎的人头、尸体以及各种杂物,景象凄惨至极。 还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俄罗斯人则干脆放下武器投降,他们也听说过大清国内有八旗俄罗斯佐领的事,投降后也许会被砍脑袋,也许能够被大清吸纳改换门庭,成为大清的勇士,但无论如何,总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总好过如今这必死的局面。 而剩下一些骨子里尚存一丝凶悍之气的俄军士兵,则在绝望中爆发出了困兽般的凶性。他们背靠着破碎的船骸、同伴的尸体,或者三五成群背靠背,与冲上来的清军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然而,阵型已散,指挥已失,他们只能各自为战,涌上来的清军,都是当年吴周北伐军中幸存下来的百战精锐,战场上千锤百炼下来的技战术和默契,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小队围攻,都稳稳压这些俄军兵将一头,每一次兵刃的交击,都伴随着鲜血的迸溅和生命的消逝。河滩上,铳声、刀剑碰撞声、垂死的哀嚎、愤怒的咆哮以及胜利的呐喊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战争终章。 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中央,一小撮抵抗力量显得尤为突出,那便是梅利尼克团长和他身边最后几十名最为忠心的护卫,以及几名同样不愿坐以待毙的中低级军官。 他们依托着几艘相对完好、堆积在一起的船体残骸,组成了一个简陋的环形防御圈。梅利尼克本人跛着脚,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火焰,他手中那柄装饰华丽的指挥刀已然出鞘,沾满了不知是泥泞还是血迹的污渍。 这支尚有组织的抵抗力量,自然也吸引了清军最多的攻击火力,数支清军小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不同方向朝着这个核心阵地压迫过来,残余的俄军火枪手们慌忙从近战步兵身后探身,试图用稀疏的排枪阻挡清军的逼近。 然而,清军显然对此早有准备,冲在最前面的,并非手持刀枪的甲兵,而是一群身材魁梧、臂力惊人的清军弓手,强劲的大弓搭上破甲的重箭,一片令人心悸的弓弦震响,数十支重箭带着恐怖的速度和动能,如同毒蜂群般,瞬间覆盖了俄军火枪手藏身的区域! 重箭轻易地穿透了俄军近战步兵单薄的防线,然后又撕碎了俄军的火铳手队列,一名刚抬起火铳的俄军士兵被一箭贯穿了咽喉,嗬嗬地倒了下去,另一名士兵肩膀中箭,那箭簇竟然带着碎骨从后背透出了一小截,他惨叫着瘫倒在地。这轮精准而致命的箭雨压制,瞬间将俄军本就稀疏的火力打得彻底熄火! 蓄势待发的清军重甲步兵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们手持厚背砍刀、长柄挑刀、或者是沉重的铁鞭、骨朵等破甲兵器,身披棉甲或锁子甲,如同出柙的猛虎,猛地从掩体后跃出,朝着梅利尼克的核心阵地发起了决死的突击,霎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清军甲兵仗着甲胄和兵器的优势,以及人数和士气的绝对上风,如同砍瓜切菜般,迅速撕裂着俄军护卫的防线。 “抵抗到底!”梅利尼克挥舞着指挥刀,状若疯魔地乱砍,他出身彼得堡贵族家庭,自幼接受过剑术训练,但此刻章法全无,只剩下本能地劈杀,他现在只有战死沙场这一个念头,当年在克里米亚军溃败逃,已然让家族蒙羞,被视为无法洗刷的耻辱,这才被发配到这遥远的、被视为流放之地的远东,本指望在这里建立功业,一雪前耻,可如今却又在鞑靼人和契丹人的手里,遭遇一场全军覆没的惨败! 可俄军这最后的抵抗很快就被彻底冲散,梅利尼克身边的护卫和军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环形阵地彻底的崩溃,梅利尼克环顾四周,目眦欲裂,他看到的是护卫们倒毙的尸体,是清军士兵不断逼近的、充满杀气的面孔,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羞愤和绝望淹没了他,他狂吼着,挥舞着指挥刀,向着最近的一名清军军官扑去,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求同归于尽! 然而,清军士兵们早已注意到这个被众多护卫拼死保护、穿着相对精良锁子甲和头盔、挥舞着华丽指挥刀的人物,经验告诉他们,这绝对是一条大鱼!一个活的、高级别的敌军指挥官,价值远超一具尸体。 “抓活的!要活的!”一名清军把总大声喝道,面对梅利尼克状若疯魔的反扑,清军士兵们并未直接用利刃招呼。几名刀牌手灵活地用盾牌格开他毫无章法的劈砍,另外几名手持腰刀的士兵则迅速贴近,但他们并未用刀锋,而是巧妙地翻转手腕,用厚重的刀鞘狠狠砸向梅利尼克的手臂和关节! 梅利尼克痛呼一声,手中兵刃落地,不等他再有反应,七八名清军士兵一拥而上,如同饿虎扑食般,将他死死地按倒在泥泞的血泊之中。 第1296章 贵族 江面上的战斗也很快结束,俄军的船队见陆上的同袍已经溃败,也没有了继续作战的心思,突围不出,便纷纷挂上了白旗,这一场伏击战,便在清军微乎其微的损失下大获全胜。 精奇里江口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火药的刺鼻气味以及江水特有的腥潮,曾经喧嚣震天的战场,此刻只剩下清军士兵打扫战场的脚步声、收缴武器的碰撞声、以及伤兵偶尔发出的呻吟,江面上,漂浮的船体残骸、破碎的帆布以及随波逐流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水战与滩头歼灭战。 一支马队沿着泥泞的江岸缓缓行来。为首者正是黑龙江将军纳兰性德,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皮裘,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露出一丝略带兴奋的笑容。 正在指挥着兵马打扫战场的刘明承迎上前来,声音洪亮,带着胜利的豪情:“将军,都统!末将不负所托,全歼这部罗刹鬼兵马,此战可谓大获全胜!据初步清点,俄寇千余兵马,大半被我格杀或跳江溺毙,俘获包括其主将在内约三百余人!其船队或焚或沉,剩余十余艘大小船只尽数投降,已为我军缴获!我军伤亡,微乎其微!” 纳兰性德微微颔首,面上的喜色却没有再增添,伏击之战没有出什么意外,俄军的战斗素养又远不如清军,人数还不占优,大获全胜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胜利固然可喜,但如何利用这场胜利获取最大的战略利益,才是关键,他驱马前行,目光落在江滩一侧被集中看押的俄军俘虏身上。 这些俘虏大多衣衫褴褛,浑身泥污血渍,神情或麻木,或惊恐,垂头丧气地蹲坐在地上,被手持刀枪的清军士兵严密看守着,这其中有一个人显得格外的突兀,他虽然同样狼狈,昂贵的军官制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脸上也沾满污迹,但腰杆却下意识地挺得比旁人直一些,眼神中残留着一丝不甘与属于贵族的倨傲,正是被俘的俄军射击军团长、俄军的主将,梅利尼克。 他似乎已经从那求死癫狂的状态中冷静下来,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耻辱感,此刻见到纳兰性德在一众清军将领的簇拥下走来,当即便猜到他肯定是清军的统帅,梅利尼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理了理身上杂乱的衣服,忽然猛地站起身,不顾身边清军士兵的呵斥,用俄语高声呼喊起来。 纳兰性德身边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也是俄罗斯人,是顺治年间松花江口之战,俄军战败后被清军俘虏的一员,之后就由沙皇的军官变成了大清的佐领,黑龙江将军府开府之后直面俄罗斯殖民军的威胁,这名俄罗斯佐领,便从吉林将军府调到纳兰性德麾下,负责一些翻译、刺探军情一类的事务。 他早就从俘虏堆里认出梅利尼克的军官制服,正领着纳兰性德来找梅利尼克,却没想到梅利尼克自己跳了起来大喊大叫,连忙上前,侧耳倾听后,用着略带宁古塔口音的满语向纳兰性德翻译道:“将军,此贼便是这支罗刹鬼兵马的主将,自称梅利尼克,这贼人说,他在罗刹国内出身显贵,是个世袭的贵族,父亲是伯爵,是罗刹鬼皇帝手下的大官。” 这俄罗斯佐领一口一个“罗刹鬼”、“贼人”的叫着,却是底气十足,已经压根不把自己当作俄罗斯人了,对纳兰性德恭恭敬敬的继续翻译道:“这贼人说您在鞑靼……不对,您在大清天朝,天朝!也一定是一个贵族,所以您也应该知道贵族之间不应该如此的互相折辱,他被天兵俘虏之后,应该要单独关押,而不应该与那些没有贵族身份的贱民,还有哥萨克蛮子,甚至未开化的野蛮人混杂在一起,他向将军乞求,给予他符合身份的单独看押和优待。” 纳兰性德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听着那俄罗斯佐领的转述,他也知道这俄罗斯佐领翻译的时候肯定美化了不少,但梅利尼克想要表达的意思,倒也翻译明白了,纳兰性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并未直接回答梅利尼克,而是面对萨布素和刘明承和周围所有的将士,声音清晰地说道,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此战之所以能胜,能以微小代价全歼顽敌,非我纳兰性德一人之功。” “萨都统定策、刘都统指挥,将士们用命,百姓们辛勤劳作提供粮草物资,乃至野人女真的各个部落,为我们提供军情情报…….我纳兰性德具体做了些什么呢?不过是下了一两个决定而已!正是因为我等与麾下将士、与支援此战的各族百姓同心协力,如同臂使指,方能成此大功!” 纳兰性德的目光这才转向那满脸期盼的梅利尼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贵族?不能与百姓混在一起?在本将军这里,这套行不通!你能成为阶下囚,正是因为你和你所谓的‘贵族’身份,早已脱离了能为你效死的士兵和民众!所以你们还没出兵,我们就已经知晓了你们的计划!所以我大军涌至,你手下的兵将便再无抵抗之心,只顾着自己逃跑!所以你们和我们的兵力相差无几,但给我们造成的损失却微乎其微!所以,你连死都死不成!” 那名翻译将纳兰性德的话翻译给梅利尼克,与之前面对纳兰性德的恭敬完全不同,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都显得无比的倨傲,面对梅利尼克这个同胞贵族,却表现的无比的傲慢,翻译的话语自然也是添油加醋,倨傲而无礼,甚至带着一丝威胁,让梅利尼克一张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身子都微微发抖起来。 而纳兰性德的则猛的一挥手,严肃的说道:“你的要求,本将军不准,你还不够格让我们对你特殊优待!” 第1297章 集威 梅利尼克脸色一阵青白,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应,加上那俄罗斯佐领添油加醋的翻译,让他感觉到生命都受到了威胁,仿佛那个骑在马上的年青将领话一说完就要拖着他去砍头。 梅利尼克再也不敢有任何一丝的倨傲,腰弯了下来,语气谦卑了不少,急忙的说了几句,那个俄罗斯佐领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似的笑容,朝着纳兰性德毕恭毕敬的翻译道:“将军,这些圣彼得堡来的贵族都是没骨头的废物!将军天威震荡,这家伙惊骇不已,不再幻想什么优待了,只求将军饶过他一条性命。” “他说他想要行使贵族权利,罗刹国的贵族战败被俘,家族会支付一笔赎金为他们赎身,他虽然只是家里第三个儿子,但他的父亲为了家族的荣誉,一定会出钱赎买他,而且他们家族在罗刹国也算富有,一定能够给将军一笔满意的赎金。” “赎金?你让他睁开眼看看,本将是缺钱的人吗?他们家族再富有,蛮夷之邦,能有钱到哪里去?比得了我中华……大清?”纳兰性德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梅利尼克,梅利尼克这花钱赎身的想法,反倒让他感觉到一丝侮辱,仿佛是把他当成了什么贪财之辈。 “你告诉他,严厉些!这里是黑龙江将军府,不是他们罗刹国!”纳兰性德略带怒气的呵斥道:“没有什么交钱赎罪、逍遥法外的规矩!既然敢犯我疆土,杀我百姓,就要有承受惩罚的觉悟!错了,就要受罚!这是天理!” 纳兰性德这话掷地有声,让那俄罗斯佐领的腰板都不由得挺的更直,朝着梅利尼克严肃的斥责着,语气激烈,即便纳兰性德听不懂俄语,都能猜出那俄罗斯佐领恐怕是脏话连篇、各种威胁,梅利尼克面无血色,身子都缓缓软倒下去。 纳兰性德不再理会面色灰败的梅利尼克,转而对萨布素和刘明承等人说道:“对这些俘虏,我刚刚考虑了一下,黑龙江流域很多依附于罗刹鬼的野人女真部落,这段时间我们都在想办法把他们拉到我们这边来,那些野人女真部落也不堪忍受罗刹人的盘剥,是有背反归国之意的,但他们畏惧罗刹人的兵锋,却也不敢就这么倒向我们。” “如今我们和罗刹鬼这一战,歼其主力,俘其大将,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纳兰性德指着梅利尼克和那群俘虏:“我的意思是,将这些家伙,尤其是这罗刹鬼的主将,他不是口口声声什么贵族,要特殊待遇吗?咱们给他!我听说他们拜的那椰子神是个绑在十字架上神仙,咱们也找个十字架给他绑上,押着他和这些俘虏,敲锣打鼓的到一个个野人女真的部落和村寨里游街示众!” “咱们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侵犯大清、与黑龙江将军府为敌的下场!更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能力保护归顺大清的部落,罗刹人的武力,并非不可战胜!这是给他们吃下的定心丸!这帮罗刹人在黑龙江流域烧杀抢掠这么多年,这就算是对他们的改造吧!” “改造”这词一出,萨布素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在这上头纠缠,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此计大善!但末将觉得还能更近一步。” “此战我军损失极小,却缴获敌船十余艘,加上我水营原有船只,实力大增!加之之前为筹备此战坚壁清野,我军已经将许多罗刹鬼据点搅的一团乱,如塞林宾斯克堡垒,听说如今仅有几十人尚有战力…….这些据点本就伤患不少、兵马俱疲,闻知我军围歼这上千罗刹兵马,必然惊骇莫名,正是我趁虚而入、趁势而攻之时!” 他走到纳兰性德马前,用手在地上虚画着:“我军可挟大胜之势,趁机彻底拔除掉整个精奇里江沿线所有罗刹据点,甚至深入雅克萨,铲除掉雅克萨周围罗刹人的屯村,让罗刹鬼知道,他们能够来抄掠咱们,咱们同样可以抄掠他们!” “当然,现在我们还没有力量在这些地方长期驻守,我军是逆流而行,补给和运输远难于罗刹人,之后入秋入冬,粮草物资也不足以维持长期驻扎。但是,我们可以将这些据点彻底焚毁、平灭!将其堡垒拆毁,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分给周围野人女真部落,甚至完全毁弃!让罗刹鬼数年经营,化为乌有!” “如此,我们与雅克萨之间,便能清理出一片广阔的缓冲地带,雅克萨也失去了屏障和辅助,待我们积蓄好力量、拉拢了那些野人女真部落,便可长驱直入毫无阻碍地抵达雅克萨城下,而罗刹鬼的势力范围将被迫大幅收缩,只能龟缩于雅克萨等少数核心堡垒之内!” 萨布素又指向梅利尼克等俘虏:“如此,这些家伙游街的范围,就不必只局限在我们的控制区或交界地带,甚至可以深入到雅克萨城周围的村寨之中,就在罗刹鬼的眼皮子底下,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的指挥官是如何成为我军的阶下囚,让那些被罗刹鬼控制最深的野人女真部落好好想想,与我们为敌会是什么下场!” 纳兰性德听着萨布素的侃侃而谈,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拉马缰,哈哈笑道:“都统此计甚妙!既然如此,此事就请都统负责吧,我和刘都统,一定全力配合!” 萨布素领命而去,纳兰性德缓缓吐了口气,看向一旁的刘明承,却见他不知在想着些什么,笑着问道:“刘都统,你有什么意见,尽管说来。” “没什么意见,只是有些感慨!”刘明承微笑着摇了摇头:“以前嘛…….康熙十三年攻吉安,然后去湖南、守岳州、伐暴民、北伐……不管是胜是败,心里总莫名憋着一口气,今日这一仗,不过几千人的小战,反倒让我觉得……酣畅淋漓!” “以后这样酣畅淋漓的胜利,不会少的!”纳兰性德哈哈一笑:“但此战乃是我黑龙江将军府开府第一场大胜,值得纪念,此地应该设石立碑…….对了,此地可有名称?” 刘明承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当地的野人女真部落,称此地为海兰泡。” “海兰泡……好!那就称为海兰泡之役吧!”纳兰性德重重的点点头,朝雅克萨的方向看去,随口诵出一首诗来:“江声腾捷报,泡水洗征衣。烈日千弓满,烽楼一帜威。野老炊新麦,戍者枕新枪。旦得狼烟靖,长驱入敌疆!” 第1298章 频发 金陵城,中秋刚过,午后带着几分闷热,原本清廷的两江总督衙门改造成红营的执委会所在地,附近则形成了一片各个部门的署地,审计院也在其中,审计院一间不算宽敞的值房内,窗户大开,却少有凉风透入,唯有书页翻动和算盘珠子的轻响,勉强驱散着些许热气。 李名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与预算文件之中,眉宇间带着长期与数字打交道养成的严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中的朱笔不时在某些条目上划下记号,或批注几句,全神贯注。 值房角落的客椅上,陈厚耀穿着半旧的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翘着二郎腿,正百无聊赖的捧着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翻看着,时不时还发出几声轻笑。 “难曲啊,清廷那位纳兰公子不仅简在帝心,如今在咱们这里也算是出名了!”陈厚耀扶了扶眼镜,摇头晃脑地对着李名的方向说道:“清廷这新设的黑龙江将军府打了这么一场胜仗,才歼灭了一千多个罗刹人,打掉了几个罗刹人的据点,竟然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满清是恨不得把纳兰性德夸成卫青霍去病再世,咱们呢?这万里之遥的事,竟然也第一时间报道不说,字里行间,竟也不乏赞誉之词。” 李名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定在一份预算明细上,手中的朱笔在一个他认为虚高的地方画着圈,嘴里随口应道:“清廷如今内忧外患,河南山东水患未平,白莲教掣肘于内,西北用兵迟迟未见功,财政捉襟见肘,民心惶惶,好不容易在北边得了这么一场看得过去的胜仗,自然要拿来大做文章,冲冲喜气,稳定一下那摇摇欲坠的人心。” “何况纳兰性德身份特殊,乃是纳兰明珠之子,清廷如今与白莲教媾和愈发严密,革新自救已是濒临破产,纳兰明珠国相地位不稳,自然要想方设法的巩固权位,如今自己儿子打了一场大捷,怎能不大肆吹捧一般呢?呵呵!以前是纳兰性德靠着纳兰明珠稳固官位,现在变成纳兰明珠靠纳兰性德来稳固权位了,这对父子……是把这大清国相的位子当自己家的了。” 李名顿了顿,换了一本关于新的预算计划,继续道:“至于咱们为什么跟着赞扬……一方面是给清廷吃个苍蝇,另一方面嘛……也是因为我们之前和红毛番也打过仗,现在又一直在和红毛番谈判,罗刹鬼也是西夷一支,凶残狡诈,侵我土地,掠我百姓,与红毛番如出一辙。” “纳兰性德和清廷黑龙江将军府此番重创罗刹人,客观上也是打击了西夷的嚣张气焰,于我们而言并非坏事,日后我红营出关外,总不希望关外都被罗刹人占了去,在这‘共御外辱’的大节上,暂可同声相应,报纸上赞扬几句,既是事实报道,也表明我红营的态度和格局。” “我看没这么多大道理!”陈厚耀哈哈一笑,一脸八卦的味道,抖了抖手里的报纸:“其实缘由哪有那么复杂,很简单,清廷嘛,是为了转移那‘洪氏换种’的谣言,咱们这边呢,单纯是这段时间新闻太少了,本来侯掌营结婚会是个大新闻,但侯掌营没有操办大婚,就只找了一些亲友吃了顿饭,上面还专门下令此事不准报道,以免有人借题发挥、贪污腐败什么的,这新闻也热不起来……” 李名却没心思和陈厚耀谈什么八卦,从账册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优哉游哉的陈厚耀,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和不耐烦:“我说陈大教授,您这报纸在我这儿也看了一整天了,茶水也喝了我三壶了。你们金陵大学堂如今就这么清闲?没事做了?您老守在我这小小的值房里有什么用?预算核批也是有流程的,总不能让你插队!” 陈厚耀闻言,丝毫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将报纸折好放在一旁,凑近了些说道:“难曲,我这可不是闲逛,紫金山天文台那项目预算太高一直通不过,勿庵先生亲自去和侯掌营谈都没谈成,得,咱们认了,现在到处都在用钱,这紫金山天文台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可侯掌营也亲口承诺了,要把配套的工坊搞起来,那几座工坊的预算,可是我带着学生,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抠着算出来的,交上来这么久了又没个信,若是归别人审也就算了,既然是你在审,你不知道我对此事有多上心?” “我说了,有流程在这里!”李名有些烦躁,拍了拍桌上都快堆成山的册子和公文:“你自己看看,这么一大堆我今天都得审完,这里头比你们那工坊紧急的可多多了,许多是一天都拖不得的,我总得先紧着他们的事再说!” “难曲,你这话说的……”陈厚耀摇了摇头,眼珠子一转:“咱们这事怎么就不急了?你想想,北方遭了灾,多少流民涌入我们的控制区?之前白莲教驱赶灾民向南,河南山东那边还迁移了许多百姓到南方来,江北一下子涌入大量人口,总不能都靠以工代赈,拿财政养着吧?到处都要用钱,国库还剩几个子?” “执委也说了,要鼓励民间工商,以吸纳一部分流民和灾民,咱们也算是响应政策,正好可以吸收安置一部分灾民流民,特别是那些干不动重体力活的老弱,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既能缓解安置压力,也能为咱们红营稳定后方、发展实业出力啊!这怎么就不是利国利民的紧要之事?” 李名听着陈厚耀这东拉西扯的理由,一时都无语了,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值房外原本只有算盘声和低语声的廊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隐的喧哗吵闹声,打破了审计院惯有的肃静。 “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吵?”陈厚耀起身出去查看,不一会儿又匆匆跑了回来:“难曲,有人说西郊的工坊区又出事了,娘的,上次是抢人,这次是械斗,我赶紧过去看看,别祸害了咱们那宝贝玻璃厂!” 第1299章 械斗 金陵西郊的天空,被秋日午后的暖阳照得有些发白,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陈厚耀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上已见了汗,长衫的下摆也沾上了泥点,还没进工坊区,就已经远远听见里头的吵骂声和械斗的声响,进了工坊区,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铁坊大门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两拨人,正激烈地厮打在一起!喊杀声、怒骂声、痛呼声、器械碰撞声混杂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麻,一波一拨人明显是工坊里的工匠和工人,这是一家民坊,没有制式工服,他们大多穿着粗布短褂,身上沾着油污和煤灰,手中拿着铁锤、火钳、甚至是尚未完工的铁条作为武器,虽然人数似乎略少,但仗着身在“主场”,且工具顺手,抵抗得极为顽强。 另一拨人则大多是农民打扮,穿着土布衣裳,头上包着汗巾,皮肤黝黑,他们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锄头、扁担、木棍,甚至还有从地上捡起的砖头瓦块,他们人数众多,攻势凶猛,嘴里不停地用本地土话咒骂着,目标明确地朝着工坊的大门和那些敢于阻拦的工人猛打猛冲。 中间还挤着一些治安队的人,一名队长在不停的声音嘶哑着大喊让众人冷静下来,声音却完全被淹没在吵骂和械斗声中,试图阻拦的治安队员被冲的七零八落,几个人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向着各个方向狂奔而去,显然是去求救的。 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个人,有的头破血流,抱着伤处呻吟,有的则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鲜血星星点点地洒在黄土和碎石路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陈厚耀看得心惊肉跳,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赶忙靠着墙缝溜近些,看到那心心念念的公营玻璃工坊没遭波及,这才松了口气,玻璃工坊的大门也关着,有些工人正趴在墙头看热闹,见陈厚耀跑了过来,朝着下头喊了两句,大门开了一条缝,陈厚耀赶忙钻了进去。 “陈教授,您又来考察了?”护厂队的一名老队长苦笑着朝外头的喧闹一指:“您来的可不是时候,外头都打翻天了,这可比之前那些来西郊工坊区闹事的凶多了,嘿,治安队都管不住!” 陈厚耀定了定神,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向外头看去,问道:“老李,这次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又跟上次一样,是跑来抢女儿的?” “抢女儿也不会抢到铁厂去啊,铁厂里头能有几个女工?再说了,要是那些村民去女工多的工坊捣乱,咱们也不会在这里看着,得去帮个忙不是…….”那护厂队队长摇了摇头:“这次不是抢人,是抢水!” 那护厂队队长仔细解释道:“他们一开始还是吵骂,治安队来的时候还想讲道理,我也把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最近上面不是出了政策鼓励民间办厂吸纳灾民流民吗?给了很多税费优惠和政策优待什么的,四海商号的贷款也放松了许多,商人嘛,有利不逐王八蛋,那家铁厂的东家就准备趁着这个机会……那词叫什么?扩大经营!就去跟小宋庄的村委签了合同,弄了块地,和他们的合作社公私合营,准备搞一个新的铁坊。” “小宋庄自然是愿意的啊,公私合营,小宋庄的合作社做配套也能赚钱,工坊搞起来村民们有销路有工作,但问题是建新厂需要水力驱动锻锤啊,小宋庄没水啊,他们和大宋庄共用一条宋代修的老水渠,那水渠在大宋庄村子里头,归大宋庄村委管,平常小宋庄灌溉用水什么的,还得跑去和大宋庄商量呢。” “没水,这工坊就办不成,那铁坊东家就和小宋庄商议,他出钱,小宋庄出人,在上游重新修了一道水渠引到小宋庄,反倒把大宋庄的水给截走了,这大宋庄的村民能干?开新工坊、公私合营他们没吃到口利也就算了,现在连祖祖辈辈几百年来的水都给人截走了,这不是赶尽杀绝嘛?大宋庄自然就闹起来了。” “所以大宋庄的村民跑去把那新渠给挖了,当时就跟小宋庄打了一场,上面是抓了人、调解过了,结果大宋庄的村民还是气不过,又跑来找这铁坊东家的麻烦,要把这铁坊也给砸了,就闹成现在这样。” 陈厚耀闻言,心中顿时了然,水利之争自古便是地方矛盾冲突的焦点,关乎生存,往往最为酷烈,村寨之中搞宗族、养男丁,甚至结社练拳,大半就是为了跟别的村子争水,以往清廷治下莫说械斗了,把火炮搬出来互轰的事都有过。 但他随即又感到一丝诧异和不安,问道:“争水引发械斗,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只是,村民如此大规模地跑来械斗,他们当地的村委呢?农会呢?都不管的吗?难道就没人出面拦一下?干部在哪里?” 那护厂队的队长听了陈厚耀的话,露出一丝怪异而又尴尬的表情,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指:“陈教授,您看,那个吵的最凶,举着个大棒子打人的,就是大宋庄的农会会长、村委主任!” “什么?”陈厚耀大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四十岁上下的汉子,正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卸下来的沉重门闩,势大力沉地朝着工坊一方一个看似头目的人猛砸。 他出手狠辣,一看就是行伍出身,想来应该是某个军转干部,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周围几个想上前帮忙的工人也被他顺手扫开的门闩逼退。 那人衣衫敞怀,露出结实的胸膛,脸上、胳膊上青筋暴起,口中怒吼着难以分辨的土话,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俨然是这群械斗村民的核心与灵魂!他……竟然是大宋庄红营基层组织的负责人? 陈厚耀面色也变得和那名护厂队队长一样怪异而尴尬,低声嘟哝了一句:“这真是……乱七八糟!” 第1300章 调解 江苏军政委员会署地,离执委署地不过一道墙的距离,侯俊铖就顺着这道墙缓缓踱步,一路来到江苏军政委员会的一处会议室前,领路的干事回头朝侯俊铖询问道:“侯先生,顾委员正在里头调节着,要不要我去通报一声?” “不用!”侯俊铖摇了摇头,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地方,将耳朵贴了过去:“你们都散了去办自己的事吧,不用管我,我先听听里头是个什么动静再说。” 这间用于处理紧急事务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街市的喧嚣,却隔不断室内弥漫的压抑与隐隐的火药味,顾衍生端坐在主位上,背后四个烫金的大字熠熠生乎——以民为天。 会议室两侧,分别坐着涉事的双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色惶恐不安的中年商人,便是那铁坊的东家,一个看起来有些精明的瘦小汉子,乃是小宋庄的村委主任,另一个,便是此番带着村民闹事械斗的大宋庄主任。 他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尘土和点点暗红血迹的粗布短褂,身后还站着两个治安队的队员,各处治安处的支援一到,便将那些械斗的村民和工人全部收押,他这个村委主任自然也不例外,还是刚刚从治安队的拘留处直接提过来的。 顾衍生翻着眼前的档案,不时的朝几人看一眼,忽然“啪”的一声合上档案,略带怒气的朝那大宋庄的村委主任训斥,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林老黑,你是农会会长兼任村委主任,还是个军转干部,是受过纪律教育的干部,怎么能知法犯法,带着村民跑来械斗?你前任村委主任就是跟小宋村械斗才被免职的,你才兼了这村委主任的职务,好嘛,结果你搞得更无法无天,都闹到金陵城里来了!” “你们这械斗的原因我也初步的了解了,这争水的事,之前治安院和民务院就派了人去跟你们协调了,当时白纸黑字,你们大宋庄的村委也代表村民们按了手印签了字表示认同的,这才过去几天?你怎么又带着村民,聚众械斗,冲击工坊,打伤多人?还好你收着力没打死人,否则早就拉去砍头了,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一句,顾衍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鞭子般抽在寂静的空气里,那小宋庄村委主任和铁坊东家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林老黑却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那两人瞪了一眼,扯着已经有些嘶哑的嗓子,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积压已久的怨气:“顾委员,我带头械斗,是我犯了法,我认罚,但您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您先问问小宋庄他们做的什么事!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继续吼道:“那条老渠宋代修的,修的时候就在咱们大宋庄里头,几百年的年头了,朝代都过了三代了,维护修补、管理清理,都是我们大宋庄管着,但大宋庄可从来没有因此就霸着这条老渠吃利!小宋庄要用水,我们从来没有短过他们一滴,沟渠闸口就在那儿,他们自己派人去开就是,更没有收过他们一文钱的水费。” “可小宋庄修了那条新渠,却断了我们的水!”林老黑越说越怒,目光猛地刺向对面那个瘦小的小宋庄主任,对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治安院和民务院的人来调节,说小宋庄自己出钱出力修了渠,咱们也没理由不让他们用,这理咱们也认,当时说好的,新渠开了,两村用水还是照着几百年的习惯和规矩来,小宋庄给我们放水,也不收钱。” “结果呢?他们确实是不收钱,但他们不放水啊!”林老黑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那是被背叛后的痛心:“他们又修了个蓄水池,水拦在上游那个新修的蓄水池里,派了人日夜看着!我们大宋庄的人去要水,他们就说,那是‘工业用水’,要留着给新开的工坊用。” “他们倒也没把我们渴死,也会放水,但放水都有定额......”林老黑嗤笑一声,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每天就放那么一点点,跟滴香油似的!顾委员,您去俺们村看看!我们大宋庄,人口比他们小宋庄多了整整三倍不止!田地更是他们的四五倍!他们施舍的那点定额,够干啥的?连润湿地皮都不够!” “我们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就说什么上面有政策,要保障民办工坊什么的,我们派了人到金陵来找这工坊东家,让他干脆再给咱们也重新修条渠,大宋庄和小宋庄用水互不冲突,他也不愿意,后来都躲着不见我们。” 顾衍生朝着那名铁坊东家瞥了一眼,那铁坊东家一脸为难而又焦急的神色,正准备抢话解释,但见顾衍生看过来,又乖乖把话咽了回去,等着林老黑说完、顾衍生点名。 “村民们能不闹吗?他们觉得被骗了!觉得俺这个主任无能!所以......所以一气之下,才去把那新渠给扒了!毁了之后,大家伙儿蹲在地头一合计,光毁渠不行啊,这铁坊东家有钱,毁了一条渠指不定以后又修一条,还是得找他理论,但他之前一直躲着我们,我们就要把事情闹大些,让他不得不出来,只是......顾委员,我也是一时昏了头才打起来了,我们一开始真的没准备械斗啊。” 林老黑一口气将满腹的委屈和盘托出,最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但肩膀依旧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顾衍生皱了皱眉,教训道:“不管你一开始准备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作为红营的基层干部,对此是要有预见的,带这么多村民来会发生什么,你一点都想不到?” “顾委员说的是啊!”那小宋庄的村委主任接话道:“林老黑,你都不姓宋,不是大宋庄本地人......你甚至都不是江苏人,军转的干部,你管那些大宋庄的家伙做什么!” 第1301章 调解(二) “宋老三,你这说的什么话!”顾衍生屈着手指敲着桌子打断了那小宋庄村委主任的话,语气严肃,还带着一丝怒气,吓得那宋老三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林老黑是大宋庄的村委主任!代表红营和村里的百姓管理大宋庄是他的职责,大宋庄的村民和事情,他不管谁管?你也是个村委主任,怎么能说出这种没觉悟的话来?” 宋老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道歉,顾衍生瞪了他一眼,又回头去教训林老黑:“林老黑,我刚刚的话你也得听进去,你是大宋庄的村委主任,同时也是红营的基层干部,你为大宋庄老百姓们出头办事,同时也要为红营管理好基层!你看看你闹出来的这些事,搞出多么恶劣的影响来!” 林老黑老老实实低下头去,顾衍生也瞪了他一眼,又扭头去看宋老三:“宋老三,你说说,你们小宋村是个什么情况?既然都已经给你们调解好了,你们也是签字画押了,怎么就不给大宋庄放水呢?现在好了,渠都给人毁了!” 宋老三面上一急,赶忙分辩道:“顾委员,您也别只听林老黑他们诉苦,这家伙看着憨直,心眼子多的很呢!您也知道,要搞那新工厂的时候,咱们小宋庄没水,大宋庄有水,咱们自然去找他们求水,可您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态度吗?” “他们说以前给我们放水,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他们照着做没问题,可现在搞了新工坊要用更多的水,这些多出来的水却不是祖宗的规矩,那就要另搞新的规矩,要收咱们的钱!” “而且还不止要钱,新厂需要修个专门的蓄水池,王东家答应这笔钱他出,我们只要出人力,按照原来的计划,老渠在大宋庄嘛,这蓄水池自然也要修到大宋庄里头,可是他们大宋庄却不肯出人,说咱们小宋庄修蓄水池,就让我们小宋庄自己的人来修,好,这理我们也认了,但他们竟然还说蓄水池既然修在大宋庄里头,就得归他们大宋庄管!” “还有,新厂是响应红营政策搞的,肯定要接收一部分江北疏散来的流民灾民什么的,那些河南人山东人跑到咱们这里来,也得给他们安排吃住的地方吧?小宋庄地不够,找他们大宋庄协调,宿舍区修到他们大宋庄去,结果他们村里开了会,就说不能让外人进来,也不肯,他们大宋庄有不少没法利用的荒地,不肯拿来建宿舍区,却要咱们小宋庄把吃饭的公田划出来?这怎么行呢?” “顾委员,您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宋老三说着也来了气,干干瘦瘦一个人,却恶狠狠的盯着比他壮了好几圈的林老黑:“他娘的,厂子是咱们谈来的,合同是咱们签的,新厂办起来,要是搞的红火,咱们小宋庄毕竟人口少,合作社产出也不多,到后头不还是得让他们大宋庄沾光?这种好事,这帮大宋庄的家伙却一点成本不愿担、一点忙都不帮,全都扔给咱们,自己就等着吃现成的好处,哪有这道理?” 宋老三拍着桌子,手掌都拍红了,语气更急促的像是吵架:“好嘛,既然谈不拢,咱们就自己单干,咱们村的老李头,儿子在江北治淮做工,说江北用了好多新机械,开渠挖沟飞快,又省人力,我们就跑去大学堂里求人,嘿,大学堂里那些读书人都比大宋庄这些祖祖辈辈的邻居好说话!咱们还真请来一个专家,帮着我们选址、新技术开渠,然后男女老少齐上阵,这才把新渠,还有配套的引水渠啊、蓄水池啊什么的都搞好了。” “可大宋庄的那些人又不愿意了,非说咱们截了他们的水,跑到咱们村子里大闹械斗,上面调解过,还不满意,现在又闹成这样!”宋老三指着林老黑,怒道:“林老黑,你们大宋庄之前自己说的,多余出来的那些水要交钱,现在是咱们手里有多余出来的水了,你们大宋庄怎么就不愿交钱了?怎么就知道闹了?” “砸了咱们的新渠,还跑到金陵城里头来闹,还他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你们大宋庄占着理吗?咱们开的新渠,自然得照着咱们小宋庄的意思来!给你们放水是恩情!不给你们放是你们活该!” 林老黑勃然大怒,猛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要骂,顾衍生却也拍起了桌子打断了他,那两个治安处的队员上前将林老黑按住,顾衍生微怒的教训道:“林老黑,今天让你们来是让你们谈事的,你想干什么?在这里还想动手?军转干部挑选的都是部队中立过功、纪律性、积极性好的,也进行过培训,思想是过硬的,可你呢?你的组织纪律到哪去了?” 林老黑只能垂着头生着闷气,顾衍生转过头看向宋老三,语气也颇为严厉:“宋老三,你和林老黑都站在各自的角度说话,你说林老黑不老实,我看你未必也原原本本的说了实话,我问你,你们给大宋庄放水设了定额,那定额是按照大宋庄所需的用水量计算过的,还是你们随便想了个数字定上去的?” 宋老三也垂下头去,显然是默认了,顾衍生语气愈发严厉:“我不管你们是出于报复的心理,还是因为修渠之后控制水权,一朝有权便把令来行,不都是在激化矛盾,逼着大宋庄的百姓们闹起来吗?大宋庄再怎么有问题,至少几百年来没有短过你们耕种生活所需的用水吧?” “可你们搞了个定额卡着,连大宋庄基本的生活用水都保障不了,人家难道眼睁睁看着田地荒芜、作物渴死?怎么可能不闹呢?而且这设定额的事,之前调解的时候你们不提,协议一签,调解的干部一走,你们就搞这一套,这不是欺上瞒下吗?” “我刚刚跟林老黑说的那些话,也可以再跟你说一遍,你们这些村干部,既是村民推选的,也是红营的基层干部,为村民办事的同时,也得替咱们红营管好基层,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反倒去激化矛盾!” 第1302章 调解(三) 两个村委主任都不再吵闹,垂下头去不说话,会议室里头一时陷入无声的寂静之中,顾衍生等了一阵,待他们稍稍冷静一些,这才继续说道:“你们也知道,本来你们两个村子这点事,都到不了我这一省委员这里来,一般都是省民务处处理了,之所以我会亲自来管,就是因为你们这次闹的实在是影响太过恶劣!” “以前村子里头械斗争水的、跑来工坊区闹事的,也不是没有过,打的比你们更厉害的、死伤更多的也有,但是从来没有像你们这样,村委主任,红营的基层干部带头械斗!要是红营的干部都跟你们一样乱来,咱们红营治下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两人的头低的更低,林老黑表态道:“顾委员,我也知道自己办错了事,我一定会主动承担责任……” “担责肯定是要担责的,红营的组织纪律,还有械斗违反的法律法规、各种赔偿责任什么的,之后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个算清楚!”顾衍生打断了林老黑的话:“但我今天把你们找来,不是为了罢你们的官!你们要担责,同样也要负责!” “你们两个村子争水械斗的事,之前民务处就调解过,也处置了一批一批村干部,可结果呢?还是闹成这样!这说明单纯的罢官没有用,得解决问题!你们两个能选上村委主任,还能带着村民械斗,说明村民们对你们还是信任的,你们也是了解各自村里的情况的,所以你们两得把这事给处置好了,才能给我去担责!”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还是林老黑主动说话:“顾委员,其实我们之前也提过一个法子,老渠小宋庄不满意,新渠我们不满意,而且反正新渠也砸完了,干脆再修一条新渠,工程搞大一些,大宋庄小宋庄都能用,这次我们也出力出人。” “只是…….这修渠的事,我们出人出力可以,但是这钱粮嘛…….”林老黑转向那面色微白的铁坊东家:“还得靠王东家帮忙了……顾委员,之前我们找王东家,也是想谈这两村一起修渠的事…….” “对,反正那新渠也给砸完了,还是得重修条新的,干脆搞大一些,两村互不相干!”宋老三也点头赞同:“咱们出人出力,王东家出钱,我们再去大学堂请专家,很快就能修好,渠修好了我们就来担责…….” 顾衍生却皱了皱眉,朝着两人扫了一眼,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那王东家:“王东家,你是个什么意思?” 那王东家语气有些瑟缩,毕恭毕敬的说道:“顾委员,在下在您面前也不敢说话,开这个新厂呢,是响应红营的政策,但也是为了赚钱,俗话说无利不起早,干咱们这行的,谁不是为了逐利而来呢?” “所以开这新工厂,首先它得能赚钱盈利吧?红营给了政策,给了税赋优惠,这工厂是能够赚钱的,所以在下自然是愿意响应号召,小宋庄要修新渠,还有配套的引渠、蓄水池、宿舍区什么的,虽然抬高了成本,但是那工坊没水确实也不行,而且成本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新工坊办起来,还是能够盈利的,所以在下也愿意出这笔钱。” 王东家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但也填满了抗拒:“可是再修一条新渠,而且工程搞的那么大,不仅要满足我这工厂,还要满足两个村子的用水,这成本可就远远超出在下的接受范围了,在下之前也跟林主任说了,在下出一部分可以,他们村里、他们合作社也得出一份吧?总不能钱粮都压在在下一个人身上,在下来办工坊的,反倒变成帮他们修水利的了。” “王东家,你这话说的不对,合作社的钱也是村民公有的,村里头用钱都得从合作社里拨,怎么能随便动呢?村民们更别说了,许多人连脱贫都没有,而且咱们向村民们要钱,不就成了收苛捐杂税的?”宋老三摇着头反驳道:“王东家,您是赚了大钱的,这水渠修不修,咱们大宋庄和小宋庄这么多年也过来了,修好了,最有利的不就是你的新厂?这笔钱自然该你出,再说了,红营不也号召商人赚了钱回馈社会?这红营的号召你还选择性的去听不成?” “对啊对啊,王东家,你赚的那些钱,不也是从穷苦百姓那里……创造出来,然后给你拿走的嘛?”林老黑也跟着一起帮腔,这时候倒是和宋老三站到一起去了,仿佛之前因为争水而面红耳赤的,是另外两个人:“王东家,你的钱也是从穷苦人身上来的,就该回馈到穷苦人身上嘛!” “人家该你们的?”顾衍生都听不下去了:“这说的什么屁话呢?王东家的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人家自己有处置的权利,你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们这思想,和抢匪山贼有什么区别?” “顾委员,就算是抢匪山贼,咱们也是为了村里百姓着想,那也是劫富济贫的侠盗好贼!”林老黑却顶起了嘴:“再说了,王东家靠着城里铁坊攒了好大身家,住好屋吃好饭穿好衣,这不就成了新土豪嘛?穷苦人分土豪的浮财也没毛病啊!” “林老黑,亏你还是军转干部,你这么多年的思想教育,教育到狗肚子里头去了?”顾衍生是真的怒了,声音骤然拔高不少,语气更加的严厉:“红营认定土豪是有标准的,这点你不知道?红营认定的土豪,都是有剥削压迫行为,甚至手上有血债的,而且打土豪和没收浮财,也要经过审判流程,随意点个人就当土豪乱打,这是严重违法违纪的行为,你是军转干部,这点你不清楚?” “王东家没违法没偷税漏税,名下产业合法合规,工会组织、工人薪资待遇、合同契书、社会责任等等,都积极响应我们的政策,否则你们打上门来,也不会有那么多工人自发帮着护厂了,你却在这里胡乱指责、胡言乱语,你这基层干部,怎么当的下去!” 第1303章 调解(四) 林老黑又一次缩着脖子闭上嘴不敢说话,顾衍生稍稍缓了缓,语气柔和了一些,语重心长的把话题扯了回来:“合作社的钱是公有的钱,不能私动,这确实没错,但合作社这钱要用到什么地方呢?水利工程这一类基础建设,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合作社手里头攥着钱粮,但这种基础建设都不肯往里头投,那你们攒着这些钱粮做什么?当守财奴吗?像那些土豪一样埋地窖里头?顾衍生说起来又有些来气,再次拍起了桌子:“一个个的,说等王东家的新厂开起来,搞公私合营,给他做配套,说的多好听!等人家不愿意出钱了,就骂人家是土豪,要劫富济贫,有你们这样办事的?” “再说了,这新渠挖好,固然是有利于王东家的新厂,但你们两个村子不也得利?林老黑,你说你们没有新渠,这几百年也是这么过来了,我问你,你们大宋庄那条旧渠是南宋时期建的,到现在这么多年了,能不出问题?平日里维护、修整恐怕也操碎了心吧?这条旧渠用了几百年了,还能再用几百年吗?” 林老黑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他的态度已经是给出了答案,顾衍生继续说道:“现在正好有这个人机会,两个村子合力开一条新渠,干脆就把那旧渠彻底淘汰了,以后也不用操心了,也不用再付出巨大人力物力去修补清理了,还能借着新渠和新厂提升村子里的经济,改善百姓们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呢?” “可你们一个个只顾着自己,全都指望别人帮你们把事干了,自己坐享其成,吵吵嚷嚷到现在,反倒搞出这么恶劣的大事来!你们两个若是顾一顾大局,互相为对方的村子考虑一下,为王东家考虑一下,这新渠指不定早就已经建好了,说不定新厂都已经开起来了!” 林老黑头埋的更低,宋老三却似乎还有些不服气,又分辩道:“顾委员,这事也不是我们两个人就能做主的,村里开村民大会的时候,好多村民就说不能动合作社的公钱,说王东家有钱,让他出钱……” “还是那句话,你们是村民们推选上来的,但也是红营的干部!”顾衍生打断了宋老三的话:“村里百姓的利益要执行,但红营的政策同样也要拥护和执行!鼓励民间办厂,这是执委通过下文的政策,税务院减免税务,审计院优先审批,民务院准备工人,四海商号放松贷款,各个部门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结果就卡在你们这些最基层的村寨上头,政策执行不下去,就成了一纸空文,损害了红营和大众的利益,到最后还不是要损害到你们自己头上来?” “政策执行期间,老百姓们看不到长期的的利益,倾向于保守现有的利益,对我们的政策有疑虑甚至抗拒是可以理解的,你们这些基层干部,就要负责向老百姓解释、引导,做百姓们的工作,把他们拉到支持和执行我们的政策的这一边来,要想办法在保证百姓们的利益的同时,把我们的政策贯彻下去,否则要你们这些基层干部做什么呢?” “可你们呢?只顾着百姓,甚至都不是顾着大部分的百姓,是只顾着自己村子里头的村民,其他人,包括我们红营都是完全不顾了,一味的跟着村民们乱跑,甚至是带着他们乱跑,到最后伤的不还是你们自己和你们村子里的村民吗!林老黑,宋老三,那些因为械斗死伤的村民,你们两个怎么去和他们的家人交代?” 两人又一次沉默了,顾衍生叹了口气,语气又放缓了一些,继续说道:“既然你们已经有了修新渠的想法,那就先做个方案出来嘛!新渠该怎么修,需要多少钱,合作社和村里能够出多少钱,算清楚弄个计划,实在是自己没能力算,写个报告上来,我们安排人去协助你们考察清算,你们都能把大学堂的专家请过去了,从审计处、财税处什么的请几个人不行?实在请不到,大学堂里头那么多师生,请过去就当实习了嘛!” “王东家,麻烦你也做一份预算送过来,三家对照着一起,然后再商量具体的计划……”顾衍生朝着王东家点点头,转向林老黑和宋老三,语气又严厉了几分:“还有这用水的问题,用水之事涉及到根本的民生问题,不管是谁,都不能把这水当作自家的私产,想放就放,不想放就不放,想放多少放多少,这怎么行?” “修了渠,这水就是你们家的了?哪有这道理?我这里定个调子,任何人都不能搞什么定额、卡别人家的用水!工坊用水,同样也不能抢占百姓的生活用水和农业用水!我会专门督促民务处,派人下乡协调,让你们大宋庄和小宋庄,再加上王东家的新厂,一起搞个分水方案,明确各方的用水量。” “这是给你们一个负责的机会,你们要做好村民的工作,像这样械斗的事不能再发生了,之前那样签字画押以后又搞小动作的行为,更不能再发生!否则就是罪上加罪!”顾衍生缓缓吐了口气,语气严厉的问道:“如何,我这样处理,你们觉得怎么样?还有别的意见吗?” 林老黑和宋老三两人对视一眼,却都觉得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也只能同意,顾衍生挥了挥手,让两人先离去办事,王东家则起身向顾衍生行礼,面上尚有些委屈之色:“顾委员啊,您看看我遇到的这些倒霉事……唉,他们这些村委主任,上面有红营撑腰,背后有村民扶着,还说我们是土豪?咱们这些人,不受他们欺负就好了……” 顾衍生闻言一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也没表现出来,朝着王东家还了一礼:“王东家,你放宽心,这次的事我们一定会妥善解决,红营保护工商,自然也不会让你这样的合法工商业者吃亏!” 第1304章 代表 会议室里的人走干净,顾衍生轻轻吐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会议室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侯俊铖微笑着走了进来,顾衍生赶忙起身行礼,笑道:“侯掌营,原来刚刚是您在外头偷听,既然都到了会议室门口,怎么不进来呢?” “这事你处理的蛮好的,我进来做什么呢?抢你的风头?这么多年了,我也是吃过教训的,许多事还是得放手让你们自己去做,做得好我就没必要非要掺合插手!”侯俊铖微笑着摇了摇头,扯了一张椅子坐在顾衍生身边:“我本来准备直接走的,但是嘛,我看你在这里头呆着不出来,又在这里发呆,想来是有什么事憋心里,说出来,咱们交流交流。” “侯掌营说的是……”顾衍生倒也不藏私,理了理思绪,说道:“侯掌营,红营这次为什么要发政策鼓励民间工商的发展?是为了应对这次波及大半个中华的灾情导致的大量的流民和灾民的涌入,白莲教有意识的驱赶灾民南下,北方根据地搞无人区,迁移了许多百姓南下,数以万计的灾民流民和移民,大部分安置在江北,剩下的则要分散到给地接受。” “这么多灾民流民和移民要吃饭,就得给他们提供工作,江南不像江北,江北刚刚经过大灾也在重建,加上治淮也需要大量劳工,有田地有职位去吸纳他们,江南人口稠密、环境安稳平和,田地早就分掉了,村寨里头也不可能容纳太多的流民灾民和移民,公营工坊呢,生产有预算,还承担着调节经济的作用,规模不能随意扩大以至于影响到经济和市场,因此公营工坊的工人也处于相对饱和的状态。” “这种情况下,我们才需要在兴工兴商的政策之外,进一步的鼓励民间工商的发展,民间工商可以快速根据市场需求灵活应变,可以迅速吸纳多余的劳动人口,也能增加产出……”顾衍生笑了笑,朝着北方一指:“甚至于我们这一政策,还吸引了许多原来担心我们分浮财、打土豪而跑去北方的官绅又跑了回来,北方现在乱成一团,清廷无能、白莲教妖邪,基层大灾之后濒临崩溃,这些官绅宁愿跑回来被我们分浮财,也不愿再跟着清廷走了。” 侯俊铖笑了笑,没有说话,顾衍生继续说着:“不管如何,事实证明我们总体向公营经济发展的趋势下,也是需要民间工商作为补充的,所以我们离不开像王东家那样的民间实业者和商人的支持,但是……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顾衍生顿了顿,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又一次在整理着言语和思绪,侯俊铖也没有说话打断他,一直耐心的等着,过了一阵,顾衍生才继续说着,似乎把话题扯到了不相干的方面:“红营现在虽然没有建国,但并非没有建制,红营治下各省名义上还是军管,实际上已经逐步建立起了各个政府部门。” “就像侯掌营您之前说过的那样,目前红营的各类群众工作,都在逐步转变为行政体系,我们以前所做的所有工作,已经奠定了日后作为一个国家政权的行政工作的方针,日后红营建国,我们的工作不需要因为我们的目标改变而改变,只需要在现有工作的基础上扩大和发展,同样,我们现在逐步将各类群众工作和群众组织扩大和发展成诸如财税院、民务院之类的行政部门和行政工作,实际上就是在为红营过渡为一个国家做准备。” “所以我们的基层组织也是如此,就好比村寨之中,村内各个群众组织,统一合并进农会,农会推举村民委员会,再由各村村委代表推举本村村长,城市之中也是如此,各工坊工会、其他工种行会和群众组织等按照人口比例选出代表组成市民委员会,一县村委代表和市委代表定期召开代表大会,推举县长等基层官员和行政班底。” 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说道:“这一套代表推举的法子,等红营建国之后,也会逐步扩大发展,最终形成全国性的代表大会,我这个掌营当年就是将士们推举上来的,这也算是我们红营的老传统吧,既然不再搞家天下那一套了,自然是百姓们认可的能者居之。” 顾衍生点点头,继续说道:“但这就有个问题,村民们能选村委,工人和城民能选市委,但像那位王东家那样一直配合协助我们的实业者和商人呢?按照我们的规程,他们是属于市委推选之中的,但每个工厂的工会都能选出一名代表,而他们的这些商人、工坊主、实业者,则是一块管区才能选出一个代表,在代表会中占绝对的少数。” “因为我们红营的宗旨,始终是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侯俊铖细细的解释道:“即便日后我们建国了,工作内容改变了,但宗旨是不变的,而要达成这一点,就必须依赖于大多数的人,且工人和农民也更具有改天换地的坚定意志和革命性,所以我们的政府组织和行政政策,必须是要倾向于他们,优先保护他们的利益。” “而那些商人、工坊主、实业者之类,他们具有摇摆性,也容易转化为新的压迫者和剥削者,我们可以团结他们,但对他们的团结不能与我们的宗旨和工作立场相冲突,如果出现利益矛盾,必须优先保护工农的利益,然后才能谈团结的问题,不能以牺牲广大工农百姓的利益去搞团结,这是舍本逐末。” “我们对这些商人、实业者、工坊主的工作,应该是引导他们参与到我们事业的建设中来,比如说那位王东家,办新厂的同时协助当地村子建设水利工程、吸纳流民灾民,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因此我们的代表会中,工农就必须占据绝对的多数,那么损害工农的利益的提案和人,就能被多数人以民主方式否决掉,这就迫使那些商人、工坊主等等,只能在不损害工农利益,甚至有利工农的前提下提出自己的诉求。” 第1305章 小农 “侯掌营,您说的这些道理,之前您还专门发文说过,我也清楚,而且支持!”顾衍生点点头,面上又严肃了一些:“但是,我是觉得咱们现在这代表制刚起步没多久,就有些走偏了的感觉。” 侯俊铖一愣,也严肃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仔细说说?” “两个方面,其一,侯掌营您之前也说过,权力只会对权力的来源负责……”顾衍生凝着眉说道:“满清这类旧社会的政权,权力来自于小范围的贵族门阀、落后官绅、利益集团等等少数人,因此他们只需要向少数人负责,保护少数人的利益,这也是传统家天下的社会中,少数人对大多数人进行压迫剥削的社会基础之一。” “而我们红营的权力来自于广大的百姓,我们所要保证的,就是广大百姓的利益,是要维护多数人……”顾衍生顿了顿,眉间皱的更紧:“但在如今代表会的制度下,许多干部,特别是基层干部,来自于代表会的推举,受代表会监督,这反倒有一种……形成小圈子的趋势。” “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宋老三、林老黑他们都是村里农会推举上去的,所以他们只顾着本村村民的利益,红营的政策,甚至是法律法规就完全不顾,那林老黑是个军转干部,不是大宋庄的人,甚至都不是江苏人,可他依旧跟大宋庄村民抱团,为了他们那小圈子的利益不惜械斗。” 顾衍生顿了顿,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道:“还有一点,老百姓们遭到几千年家天下的压迫,骤然得到解放,还获得了推选官员干部的权力,他们的斗争意识和阶层仇恨并没有消退,甚至因为扫盲教育、思潮开放等缘故,反倒愈发的浓烈,而候选委员们还要相互竞选,也喜欢拿以前被压迫剥削时的事来给自己提高胜率。” “这就导致候选委员对商人、官绅、知识分子等以前的压迫阶层越极端,就越能够打动选民获得选票,在这样的情况下推选出来的基层干部,必然是从言语到行动、思想上都或多或少走向极端化的,毕竟侯掌营您也说过,我们的干部不能说一套做一套,选前的承诺上了台就忘了个干净,既然承诺了,就必须要做到。” 顾衍生朝着会议室外看去,似乎是想穿透院墙看到宋老三和林老黑的背影:“就像宋老三和林老黑,红营的干部,却一副山大王的思想,觉得王东家那一类的有钱人就是剥削压迫者,修渠的钱就活该他出,甚至要打土豪、要劫富济贫!” 顾衍生将视线收了回来:“如今代表会制度刚刚试行不久,这种极端化的情况冒了头,但还不严重,宋老三、林老黑他们也只是嘴上说说,而且多半还只是为了逼王东家拿钱修渠,并不是真心想要去劫富济贫。” “但是这样极端化的情况如果放任下去,不加以遏制,一定会冒出基层组织强制没收财产,甚至地方干部鼓励百姓抢夺商人、工坊主、知识分子这一类阶层的财产的事,而这些阶层在代表会里占绝对少数,是无法通过自己的力量阻挡这种情况发生的。” 顾衍生翻着桌上的文件,叹道:“其实之前这种思想就冒过头,有些工人和农民跑到人店里去吃霸王餐、拿东西,都不付钱,认为那些店家售卖的物资都是剥削他们而来的,他们现在只是拿回自己的劳动成果。” “还有一些农会会员,鼓动村民去向商人讨要物资,不给就哄抢,只是……当时我们都当作一般的治安事件,而且彼时我们的工作重点还在抗灾和筹备沿海联防之上,并没有引起重视。” 侯俊铖也点点头,眉间也微微皱起:“确实如此,之前鹧鸪先生跟我说,有些商人代表向他抱怨过,说他们在代表会上提出的任何提案、任何要求都会被否决,所说的任何话都会被工农代表当作破坏公有化、合作化的阴谋,是准备要复辟剥削压迫的旧社会,但当时我赶着去江北救灾,对此也没有重视,只让鹧鸪先生去申斥了一下,现在看来……就是极端化的苗头了!” “民粹!”侯俊铖的脑海中一下子就冒出这两个字来,民粹问题是选举制必然要面对的问题,选民在需要改变现实状态之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意愿的膨胀,是必然越来越倾向于极端化的,后世那些选票国家,几乎就无一例外走向民粹,越是经济下行导致选民改变现状的意愿越强,民粹化和极端化就愈发的严重。 而后世那些选票国家的领导人,就惯常以极端的言论和形象去争取选票,越极端支持率便越高,带动着更多的选民和竞选者走向极端化,当然,选票国家里还有个惯常的习惯,那就是选上台了就翻脸不认账,但若是有一两个人真的信仰和想要实践自己的竞选目标,在极端民粹的推动下,就定然是一个赛一个的抽象。 侯俊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会议室里缓缓踱步,顾衍生也不再说话,给他一个安静的思考空间,侯俊铖绕着会议桌转了半圈,这才回身说道:“思想上的问题还是要从思想上解决,要从思想上解决问题,就首先要对这一类思想进行定性,在我看来,这种思想是以朴素的道德观做是非判断,归根结底,还是一种旧社会下搞绝对平均的思想,和以往那些农民起义的‘闯王来了不纳粮’、‘等富贵、均贫富’之类的口号和思想没有本质的区别。” “这一种思想,发源于贫苦百姓的朴素道德之中,是为贫苦百姓说话,但其性质依旧是反动的、落后的、倒退的,本质上还是剥削和压迫的旧思想的演变,只不过剥削的对象变了而已,所以其不会管什么合不合法、是不是正当收入,判断好坏的标准非常粗暴,只要是有产的就是坏,无产穷困的便是好的。” 第1306章 小农(二) “这样的思想,其本质上和那些为剥削压迫而张目的纲常礼教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是为权贵门阀说话,一个是由穷苦人之中自发产生,站在穷苦人立场上而已,都是我们要坚决反对的落后思想!” 侯俊铖顿了顿,又背着手绕着桌缓步踱了半圈,走回自己之前坐的位置,继续说道:“当然,像大宋庄、小宋庄村民这样的思想,虽然还是属于过去那种小农形态下的绝对平均主义,但表现形态却很不一样,就像你说的那样,形成自己的小圈子,对外讲绝对平均,要打土豪、劫富济贫,但是对内呢,还是有建设发展的意愿和需求的。” “这说明我们的社会改造,还是有一定的成果的……”侯俊铖微笑着分析道:“一方面呢,从思想上村民们意识到仅仅是打土豪、劫富济贫是不能从根本上改善自己的生活,要获得美好的生活,依旧还是要靠自己的劳动,‘劫富济贫’,不过是为了获取更厚实的资本,缩短依靠劳动获取美好生活花费的时间精力,所以他们要打土豪,可打了土豪就抱着钱粮过日子了吗?并没有,而是准备投入到基础建设和生产中去的。” “另一方面,我们的基层建设和合作经济的发展,让村庄的组织能力有了极大的提升,能够充分发挥自身的劳力和力量去进行生产活动,与此同时,技术上的进步和扩散,又让村民能更省时省力省钱的进行生产活动,由此带来生产力的提高。” “小宋庄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他们挖掘的新渠,在以前旧社会的时候,绝对不可能靠着村里那几百口子人就能建设好的,但有了我们红营的基层组织的协调和指挥,男女老少齐上阵,再加上之前救灾之中应用成熟的新技术和大学堂里专家的指导,就能在短期内完成以前不可能完成的事。” “这样组织力和生产力的提升,再加上旧有的小农思想,就让那些村民百姓觉得仅靠自身的力量、搞好内部的团结合作,就可以获取更好的生活,与外界只需要有限度的交流合作,甚至外界插手进来,更像是来捣乱的,因此更趋向于内部的保守,由此就形成了一个村一个村的小圈子。” “但这种思想和行为,显然是不对的,社会的发展,确实要先搞好小家,但也要搞好大家,整个社会是紧密联系的,仅仅把自己的小圈子搞好,不去管外头是怎样的,最后自己的小圈子弄的再好,外头乱起来,也一定会再伤害到自己身上,小宋庄和大宋庄就是个典型的例子,都只想着自己,最后怎么样?械斗伤了人死了人,比以前还不如了。” “对于整个社会来说,老百姓需要商品流动,需要组织生产建设,更需要大规模集体劳动,小农经济分散的生产模式下诞生的绝对平均思想,完全忽略了社会分工和互助的重要性,只顾着自己眼前的利益,其本质还是自私自利的,是将原来旧社会的制度下,用于抵抗豪强门阀等剥削压迫阶层的手段,用在新社会中的社会建设之中,落后的思想配上相对先进的制度和组织,又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呢?” 侯俊铖朝着窗外看了一眼,继续说道:“我们不像旧社会那样搞重农抑商,生产之中每一个环节劳动价值不同,但都是同样的重要,工商业也是生产活动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像王东家那样的工商业者,对我们来说也是同样的重要,我们在政治制度上对这一类人有限制,限制的是他们的资本,而不是他们个人,他们个人和我们,和小宋庄、大宋庄的村民,和所有贫苦大众都是一样平等的。” “工商业者的经营和投资不像以往那些依附于特权的商帮,要么是垄断、要么是强买强卖、要么是高利贷之类的无本买卖,他们经营正当的生意,经营和投资也要承担风险,所以这些生产活动,都要有相应的分配标准,这是社会分工,不是剥削者和压迫者在对穷苦百姓进行掠夺,他们自然不能归类于‘土豪’之列,他们的合法财产也是我们需要保护的。” 侯俊铖凝眉仔细思索了一阵,继续说道:“思想明确了,之后就要顺势搞个指导方针,然后遵照此指导方针做事,首先,那些抢掠商户、破坏工商的,就不能当作单纯的治安事件处理,仅仅是抓人关几天就算了,必须要进行严打,抓人之后要进行思想教育、一定时间的劳动改造,屡教不改的,哪怕是根红苗正的工农穷苦人,也要公审处决!” “其次,大宋庄换了个村委,还是带头领着村民们闹,显然问题不仅仅出现在我们的基层干部身上,而是整个村子里的思想都是有问题的,所以你处置这次的事件,不单单只是再换个人,而是逼着他们去做事弥补,这点我是很赞同的。” “但我们向基层百姓传播思想、引导思想改造和发展,依旧是要依赖于我们的基层干部,基层干部的思想先扭转过来,才能通过他们去扭转百姓们的思想,我的意见,是发动我们的中层干部下乡,不仅是中层干部,包括学堂里的知识青年,都可以下乡去,组织学习小组,并且将我们的干部培训学校扩展到基层去,所有委员会选举人都必须经过政治教育,以此遏制干部的极端化。” “同时,中层干部下乡,也能直接对基层干部进行监督,协助展开群众教育工作,我等会再去和鹧鸪先生商议一下,宣传院更要组织人手下乡去,排戏、写文章、搞宣讲,担负起对群众百姓政治生活的引导。” “政治是不同群体的利益权衡,不是简单粗暴的情绪发泄,红营也不需要利用百姓们的极端情绪为自己张目,人人皆为尧舜才是我们的目标!这次小宋庄和大宋庄的事件,说明我们的社会改造在经济和政治方面已经有了一定的成果,而落后的思想却制约着进一步的发展,那我们的工作重点,自然就要放在新思想的塑立之上!” 第1307章 新戏 一座村子里,村口临时搭起的戏台前人声鼎沸,火把将台子照得亮如白昼,台下黑压压坐满了村民,男女老幼皆有,个个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晚风带着田野的湿气,却吹不散这聚集起来的热浪。 台上,一出新戏正演到紧要关头,这戏背景便是前不久才发生的江北洪灾,锣鼓家伙敲得急切,烘托出洪水滔天、危在旦夕的紧张气氛,扮演村委主任“老江”的演员,身穿打补丁的粗布衣,正站在一处象征堤坝的高台上,挥着手,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决绝:“乡亲们!洪水无情人有情!” “邻村的兄弟姊妹也是咱的骨肉!他们那千亩良田,上万口人,眼看就要喂了龙王!咱们只要扒了护堤,就能护住这些良田乡亲!咱们村这五百亩高产田,是咱的心头肉不假,可咱能眼睁睁看着邻村家破人亡吗?!” “稍显做作,还得叮嘱叮嘱,这一段还要再调啊……”孔尚任穿着一身粗布短褂混在人群之中,看着台上的表演微微皱了皱眉,提起炭笔在大腿上摊开的小册子上简单的记下几章,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许多老农皱紧了眉头,仿佛那被淹的田就是自己的一般。 这时,扮演农会会长“老李”的演员上场了,他搓着手,一脸苦相,围着“老江”打转,唱腔里满是算计与不舍:“老江啊老江!你这话说的轻巧!五百亩!那可是五百亩眼瞅着就要收割的高产田啊!” “这五百亩好田,是咱全村老小一季的嚼裹,娃娃们的书本,老人家的药钱!都指望着它呢!淹了?淹了咱村喝西北风去?”他跺着脚,指着虚拟的田地,声音带着哭腔:“邻村是可怜,可咱村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了?别人家的事,他们自个管去,为什么要牺牲咱们自个的生计呢?” 这“老李”的表演,将那种紧紧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生怕吃亏的“小农心思”刻画得入木三分,台下不少村民,尤其是些上了年纪的,不由得微微点头,显然“老李”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嘿,这个演员不错,反派也能演的入木三分……”孔尚任微微颔首,对这台词和表演颇为赞赏,这出新戏目的明确,就是要批判这种“本位主义”和“自私狭隘的小农思想”,反派的表现自然尤为重要。 既不能像批判满清之类的敌人的戏中的反派那样表现的穷凶极恶,自然也不能演成一副光正的模样,既要带着小农的斤斤计较和保守狭隘,又不能让人生厌搞的看戏的老百姓以为是骂到他们身上来,不仅达不成宣传目的,反倒引起百姓们的不满,表演尺度的拿捏,可以说是最为困难的一个。 “老李说的对!不能淹了咱们的田!”有几个扮演村民的演员上场,一个身材粗壮的表现的极为愤慨,忽然上前伸手去抓那“老江”:“你是我们选出来的村委主任,不帮我们做主,却给邻村当奴!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那“老江”身边几个“村民”赶忙阻拦,两伙人就在台上“打”了起来,那个“暴怒”的“村民”有些本事在身上,在台上翻起了跟头,一眨眼间就翻了十几个。 “啊……这?这怎么突然翻起跟头来了?”孔尚任看着台上热热闹闹的场面,有些目瞪口呆,随即便是一怒,一边不满的嘟哝着,一边在册子上狠狠的记录起来:“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胡说!宣传院的那帮家伙,拿着我的戏本瞎改!生插这么一段进来,整个剧本结构都给破坏了!简直胡闹嘛!” 正记录着,周围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孔尚任笔一顿,抬头看去,却见台上那名演员还在翻着跟头,周围的百姓们都在欢呼叫好,就连之前那些只当这看戏是聚会,各自聊着家长里短的妇女,还有那些追追打打、吵闹个不停的儿童都被台上的跟头吸引了注意,一齐跟着叫好。 “原来如此…….我懂戏,宣传院那帮人……懂民…….”孔尚任苦笑一声,将册子上刚刚记录的那些给一一划掉,只保留了对演员的评价:“呼!老百姓们喜欢的,我不喜欢,我算老几?” 正思索之间,台上的喧闹被止住,那“老江”唱起了一段唱腔:“老李你莫要目光浅,只盯着村头五百田!洪水无情它不分界,淹了邻村咱心何安?手心手背都是肉、山前山后都是群众的田!” 而“老李”则是一副愁眉苦脸、捶胸顿足的模样:“老江你说话太轻巧,五百亩良田不是草!高产丰产是咱心血,一朝淹没何处讨?邻村受灾咱同情,可也不能把家底掏!保住咱村才是正道,别人的事儿,咱管!不!了!” “嘿呦!这唱腔水准,不比那些大家差几分!”孔尚任双目一亮,随即眉间又微微一凝,提起炭笔:“可这戏词改的太直白了一些,少了些韵味,而且合辙之处,也略显不通……” 孔尚任的笔忽然顿住,抬头扫了一圈周围,却见不少百姓们正感同身受的点头称是,低声议论纷纷,孔尚任又将册子上刚写的字一一划掉,苦笑一声:“我算老几……” 就在这时,孔尚任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身旁传来一个声音:“你算老几?您孔季重可是圣人后裔,典教、礼乐、诗词、戏曲大家,差点当了衍圣公的人物,你算老几?” 孔尚任扭头一看,却是洪昇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边,洪昇脸上带着些旅途的风尘,眼神里有些疲惫,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台上的演出,又有些好奇的看着孔尚任腿上的册子:“这怎么划的乱七八糟的?” “不要调笑,我当年为了不当这衍圣公,可费了好一番心思从曲阜逃走!”孔尚任呵呵一笑,有些讶异:“昉思兄,你怎么跑来了?” 第1308章 戏本 “你当初在宣传院里大吵大闹,我可是亲眼看着的!”孔尚任微笑着冲洪昇笑道:“宣传院就给你提了些修改建议,你当场把戏本扔了,说要闭关写一篇‘再无修改之余地’的精妙戏本出来,拍宣传院那些审核人员脸上,这才几天,您这闭关怎么闭到田间乡野来了?你那戏本写完了?” “那帮子审核人员,懂个屁的戏,说什么建议修改,不就是婉转的说我戏本写的不行吗?而且戏本给他们审过,他们自己还得改一道,到时候改的乱七八糟的,岂不是坏了咱们的名声?”洪昇说起来还有些生气,但很快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苦笑道:“至于闭关写戏本的事……唉……别提了!” “我在屋里关了三天,对着稿纸,脑子里跟那江北被水泡过的田地一样,一片泥泞!三天了啊,我就写了个标题…….当初在宣传院话放的大了,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们,只想悄悄回去把那扔了的戏本找回来改改算了…….”洪昇双手一摊:“所以啊,我干脆跑出城来四处逛逛,到处看看,说不定能找些灵感…….” 洪昇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倒是你,季重兄,我听说你文思如潮,三天写了五个本子,而且都是一次过?真是羡煞旁人啊!” 孔尚任对洪昇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昉思过誉了。不过是恰逢其会,有些感触,灵思偶至,便随手写了下来,算不得什么,你也不必焦躁,灵思这东西,如同地下的泉眼,未到喷涌之时,强求不得,静待即可。” 正说着,戏台上,剧情推向高潮,“老江”正在对“老李”进行最后的说服教育,唱腔转为激昂、充满感召力:“老李啊!岂能只顾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阶级兄弟情谊重,胜过那金玉满堂!毫不利己破私念、专门利人公在前,舍了五百田,救得万人安!” 台下的百姓们又一次议论纷纷起来,有的人鼓掌叫好,有的人则争的面红脖子粗,但很快随着戏台上新的音乐响起,这些喧嚣的声音又被一一盖过,百姓们的注意力再次被戏台上的表演给吸引了过去。 “这词略显直白,被宣传院改过了吧?”洪昇却稍稍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季重兄,你看看,咱们当初写戏本,纯为爱好,是因着真心喜欢!我们在梨园之中也算有些名头,谁不是求着咱们写戏?谁敢改咱们的戏文?” “可如今啊,是一个宣传任务跟着一个宣传任务,像是催命符一般压过来,催的又急,往往是几天之内就要个本子,写出来的戏本,不说被人求着追着了,人家还得审,还不一定瞧得上!审完了还得给咱们改!还是那句话,宣传院那帮子人懂个屁的戏?往往给咱们改的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我现在看到戏本子,都觉得头晕眼花,心里头烦恶不堪,哪里还能静得下心来,去斟酌字句,去体味那曲中之情、文中之意?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搞出什么保质保量的戏本来?” “昉思,你既然自己对宣传院的那帮人这么不满,当初又为何要写信拉我过来陪你一起受苦?”孔尚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洪昇:“再说了,你那《长生殿》,磨磨蹭蹭修修改改,写到现在还只是半部残稿,悬在那里就没个下文了,红营要是不催你逼你,依着你那精益求精的性子,得写多少年才能交上一个戏本?亭林先生说对付你这样的人,就得关小黑屋里头拿鞭子抽,不写好一幕不给饭吃,现在只是催着你,知足吧!” 这话戳到了洪昇的痛处,他脸上有些挂不住,立刻反唇相讥:“哼!季重兄,你也别说我,你那《桃花扇》呢?说是要‘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构思何等精妙!可自打你入了这红营,担任了这文化协理之职,可曾再动过一笔?那李香君的桃花扇,怕是早已落满了灰尘,侯方域是出家还是殉国,你也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两人互相揭短,一时间倒是冲淡了方才那沉闷的气氛,他们对视一眼,想起彼此那遥遥无期的代表作,不由得都露出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略带尴尬的笑容,同是天涯拖稿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笑声渐歇,两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戏台,此时,戏已近高潮,“老江”说服了大部分村民,正准备毅然决然地带领青壮去筑堤截流,牺牲本村良田,台下的百姓们被剧情牵动着,有人大声叫好,有人发出阵阵的嘘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洪昇望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听着耳边百姓们纯朴而热烈的反应,沉默了半晌,忽然轻轻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对孔尚任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季重,说来可笑。以前我为写《长生殿》,查遍史籍,琢磨词句,耗尽心力,一字一句皆反复推敲,视其为毕生心血,指望它能成传世之作。” “如今我奉命写的这些戏本,匆匆而成,迎合时政,我自己也知道,没有一本,在文采、在结构、在人物等等之上,能及我那半部未完成的《长生殿》,甚至可以说是相差甚远!” 洪昇停顿了一下,指着台上那正在演绎“舍小家为大家”的演员,又指了指周围那些看得津津有味的村民:“可是看着这些百姓们…….我忽然在想,就算我那《长生殿》写出来,能够名留青史,能够流传一千年、两千年…….可那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戏码……千百年喜爱追捧的人加起来,会不会有这些新戏演一场喜爱的百姓多?” 洪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悸动:“季重兄,老实和你说,我那《长生殿》…….我已经不想写下去了……” 孔尚任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心里头却微微泛起波澜,轻轻点点头:“我那《桃花扇》…….也一样!” 第1309章 审戏 红营宣传院的署地离执委大院也不远,在一个带着苏式花园的宅子里头,原本是大清江宁将军额楚的一座私宅,花园里头搭着戏台子,往日里便常会找人来唱戏,安徽之役中额楚从征杰书,跟着一起被围,之后又随着杰书投降而一起投降,不久病死,这座私宅也就被红营充公,正是看中此地离各部门署地不远,却又相对安静,还有完整的可以利用,便改做了宣传院的署地。 如今那戏台之上,也正排练着一场新戏,演员在台上唱的热闹,戏本的作者和排戏的导演则如临大敌一般的立在台下,台下排着一张长桌,几个宣传院的审核干部坐在桌后拿着笔不时记录些什么,周围还围着一大群已经化好妆、穿好衣的演员,等着上台随机表演自己分到的戏本中的一幕,然后等待台下那些审核干部的终审。 他们拿到的戏本,本就是审核人员修改或指导后通过的,这场终审一般只是看看编排出来的效果而已,除非是修改后的戏本实在太乱,或表演效果实在太差,基本都只是走个流程而已,通过之后的新戏,便能发往各个宣传队、工作队、武工队,唱响在城镇和乡间地头。 戏台附近有座花楼,原本也是方便达官贵人们用来听戏看景的小楼,如今成了宣传院的办公楼之一,外头花园戏台上唱的热闹,三楼一间会议室里头却气氛沉闷,宣传院大半的干部都聚在里头,将会议室挤的满满当当,甚至有人都挤不进会议室里头,只能站在门口和走廊上,隔着房门和窗口记着笔记。 会议室内,黄宗炎坐在首位,面色有些不善,嘴里的教训也没停过:“你们这些人,许多都是从江西就开始搞宣传工作的,这些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来讲吗?看看你们批的这些戏本,看看你们出的指导意见和修改意见,好多简直是随心所欲、胡写瞎写!修改之后比原本还差,那还要你们修改做什么?” 黄宗炎随手翻开一封修改意见,一掌一掌拍在上头:“这一个修改意见是谁写的?站出来!不要让我点名!” 人群之中有个干部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满脸羞红,低着头准备挨训,黄宗炎也没给他留面子:“你看看你写的这些意见,什么叫‘情感过于丰富、不符合正面人物的严肃性’?宣传院的审核规章里,哪一条说了严肃的正面人物就不能有情感的?啊!” “我们一直强调,正面人物的塑造就是要有丰富的情感!人不是机械,怎么可能没情感呢?没有情感的人,现实中存在吗?至少老百姓身边是不存在的吧!人物没情感,老百姓怎么共鸣?老百姓看着个假人怎么去代入整部戏?我们的戏怎么达到宣传效果?” “正面人物的塑造要有情,而且人物的情感必须是丰富的,对穷苦百姓要有阶层感情,对战友同志要有战友情、同志情,对家人亲眷要有亲情,你看看这戏本里头给你改的,咱们的干部家人被洪水冲走了,问都不问一声自个就在那里唱什么‘团结救灾’,这可能吗?” “你自己到江北去看看,去问问那些救灾的干部们,确实有人先顾着百姓再顾着家人,甚至放弃家人去救援百姓,可谁不是悲痛欲绝、只能强忍着悲痛继续工作的?怎么想都想不开,救了百姓之后自杀跟家人一起走了的也有,到你这一点悲痛的感觉都没有,对家人不管不顾毫无感觉,这可能吗?” 那名干部赶忙承认错误,黄宗炎把那修改意见和戏本一起扔给他,又翻开另一个指导意见,目光严厉的扫视着众人,一名干部赶忙自觉的站了起来,黄宗炎对他的批评则更加的严厉:“他呢,在正面人物上犯错,你跟他做一对,你就在反面人物上犯错!” “我们以前也反复强调过,反面人物的塑造要有力,自私的、蛮横的、粗暴的,各自都要有他们鲜明的性格,不能就在戏里头提一句他是个什么样的反面人物,然后整部戏他来表现的却完全不是那样的人,你们自己看着不出戏吗?” “其次,我们这次塑造的反面人物,是残留着小农思想的我们自己的干部和百姓,对他们就不能粗暴的往坏人上塑造,他们也是要有阶级感情的,要有自己为难的地方和利益考虑的,要让老百姓们感同身受,继而因此思考小农思想的坏处,这样才能达成宣传教育的目的嘛!” “还有这戏本唱词的问题,必须得真实,在这戏里头,咱们的干部天天吃草根树皮,然后就不停的干活干活,都天天吃草根树皮了,还能干得了重体力活?怎么可能呢?而且只讲怎么艰苦、怎么吃苦耐劳,咱么红营的干部也是人,又不是没苦硬吃。” “刚开始遭灾一时间物资匮乏,干部们把宝贵的口粮让给百姓,自己吃草根树皮,这是合理的,可这戏写的是灾后重建了啊,咱们从四面八方已经调了多少物资去江北,物资怎么可能还匮乏呢?那么我们的干部有粥喝为什么不喝粥?有干的为什么不吃干的、偏要和草根树皮过不去,这合理吗?老百姓一听不就知道是个假故事?” 黄宗炎越说越气,猛的拍了拍桌子,朝着北方一指:“我说,江北很远吗?你们就是抱个浮球游过去也要不了多久时间吧?江北赈灾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你们怎么不亲自去看看呢?是,我也知道你们每个人任务都很重,一天要审好几个本子,但天天就闷在值房里审本子,不接触我们的百姓干部,完全脱离实际,那你们能搞出什么好东西来呢?” “那些戏本作者对你们的意见很大,说你们是胡改瞎改,怎么堵他们的嘴?只能是改的比他们好,让他们心服口服嘛!可你们看看你们搞的这些修改意见,自己都过不去,能让人心服口服吗?” 第1310章 改戏 会议室外头传来一阵讥讽的低笑声和议论声,黄宗炎皱了皱眉,略带愤怒的扭头看去,那些讥讽的笑声和议论声瞬间消失不见,但黄宗炎也看得清楚,那是几个还束着发士人模样的年轻干部,他们意识到不好,正在往后躲。 “你们几个躲什么?出来!”黄宗炎一拍桌子,人群让了一条路让他们进了会议室,之前的嬉笑态度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个个如同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孩童一般垂手立在一旁,都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黄宗炎却没有因为他们这老实的模样就饶过他们半分,在桌上那一堆文件里翻了一阵,找出他们审的戏本,教训道:“我刚刚说有些干部脱离实际,你们笑什么?觉得没骂道自己身上来是吧?他们这些穷苦出身的干部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你们这些士林出身的干部,问题更多!” 黄宗炎随手翻开一个戏本,凭记忆就翻到被他之前标注的一页,手指点在上头,目光严厉的看着几人,一名干部向前挪了一步,喉咙里咕哝一下咽唾沫的声音让整个会议室都能听得清楚,显然这个戏本是他负责审的。 “你自己看看这一段唱词,‘银汉倾颓裂碧霄,鲛绡碎处卷狂潮,朱楼漫作浮槎逝,碧树摧成断梗摇……’,我问你,这是在写戏本呢,还是在写诗呢?就算是写诗,堆砌文采也是下乘!更别说这戏是要唱给老百姓们听的,写成这样,老百姓们听得懂吗?而且这一处唱段还是从一个农民嘴里唱出来的,农民嘴里唱出这么矫揉造作的词来,你觉得合理吗?” 那干部老老实实的低声回了一句,反倒引起黄宗炎更大的愤怒,又猛的拍了拍桌子:“既然你自己都觉得不合理,那你是怎么过的审?我们是反反复复的强调,我们的戏曲是要给老百姓们看的,必须要贴近老百姓们的生活,不要把你们往日里那些个文人墨客伤春悲秋的毛病给带进来,你们呢?到现在这个问题竟然还要我来说!” 黄宗炎又翻出另一个戏本,推到桌前,负责审核的干部左看看右看看,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挨训:“还有你,我们之前也说过吧?不能过分强调我们干部的力量,搞个人英雄主义,要强调群众的力量,干部只是一个引导和发动的作用,重点还是要表现‘群众百姓团结一致、才有人定胜天的力量’上!” “你看看你审的这本,都是在说我们的干部怎么干怎么做,老百姓呢?完全没了身影,只是充当一个背景,这挖渠的事是咱们干部一个人能完成的吗?显然不可能嘛!一个市委主任,协调指挥、组织力量有他,扛沙包堵缺口有他,挖渠清沟有他,施粥防疫还有他!他是会分身术还是怎么的?怎么到处都有他?你自己说,这合理吗?” 那名干部头垂的更低,一句话都不敢说,黄宗炎瞪了他一眼,又翻开另一个戏本,这次拍着桌子连手掌都拍红了:“之前的问题还能算小问题,这戏本里头的问题,严重的很!情节臃肿什么的我也就不说了,这里头我们的干部和一个妇女开幕就聊了一整幕的家常,这有什么用呢?对后来的剧情有什么影响呢?完全没有,后来就遭了洪水,那妇女不知是被冲走还是幸存,反正完全没了踪影,既然如此,那写她做什么呢?” “这一整幕都可以完全删掉,开幕之后直接从村里遭了洪水开始就行了嘛!”黄宗炎翻了两页,纸张翻动的哗啦啦响,将他心里的恼火借此发泄了一些:“最严重的问题,这主角怎么还和这什么……青莲谈起了恋爱呢?竟然还有主角扔下工作跑去照料青莲的戏码!的确,我们是提倡新婚姻,提倡自由恋爱结婚,但这部戏是要做什么?是要宣传团结、批判小农思想的,这种男女感情的事占了这么多篇幅,岂不是喧宾夺主?” “有些人,一天到晚就只会写这些男女感情的东西,幻想什么‘才子佳人’,让他写团结,就男女同志‘团结’到床上去了,要他写奋斗,就只会写‘爱上一个女人,莫名其妙的就跟着奋斗’,还美其名曰什么‘解放新思想、打破老封建’,实际上就是胸无点墨,只能在这狭隘的圈子里头转悠!” “关键是,写就写把,屁股都写歪了!我们的干部放下工作跑去谈恋爱?这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我告诉你们,江北灾情严峻之时,侯掌营和妇女会的黄主任都在灾区,两人就隔了几里路,愣是因为工作一面都没见上,当时有多少干部夫妻是这个状态?这戏本这么个写法,既不符合现实,又不符合我们红营的组织纪律,拿去做宣传,宣传什么?宣传怎么破坏我们的组织纪律吗?去搞思想改造,怎么改造?岂不是越改越歪?” “关键是,这戏本这么大的问题,是怎么过的审!”黄宗炎猛的看向那名负责审核的干部,他已经是瑟瑟发抖了:“要你们来审核,就是因为你们思想过硬、素养够高,结果呢?这东西竟然也能过审?那还要你们做什么?今天开始,这审核的事你不用做了,先关两天禁闭好好反思!你们那一组统统写份检讨上来!” 黄宗炎吐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看着远处戏台上正在排演的戏,压抑着怒火,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说道:“宣传院里头,你们这些审核人员挨的骂最多,作者骂你们乱改、宣传队骂你们卡戏,群众百姓们呢,看到不喜欢的戏,也会骂到你们头上来,可是你们也担责最重,你们这里敷衍一点,整个宣传工作就会走偏,甚至会搞出完全相反的效果来。” “红营如今倡导要团结、要顾大局,你们也是一样,挨了骂就得受着,要把挨骂变成动力,提高自身水平,给的意见、做的修改,让人无话可说、无刺可挑!”黄宗炎又走回桌前,拍着桌上那些戏本和修改意见等文件,语重心长的说道:“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 第1311章 工地 天空湛蓝如洗,带着一丝冷意的秋末阳光,毫无保留的倾泻在大地上,在一处地势开阔、连接数个村庄的丘陵地带,却掀起一股更加炽热的建设浪潮,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条旨在串联起三个村庄、改善数千亩田地灌溉的渠道工程。 放眼望去,工地上人声鼎沸,红旗招展,场面壮观得令人震撼。数以千计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幼,都投入到这场水利工程的建设之中,男人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挥舞着改良过的十字镐、铁锹,挖掘着土方,夯筑着渠基;妇女们则组成运输队,用扁担、独轮车,甚至肩扛手提,将土石、建材运送到需要的地方。 半大的孩子们也没闲着,提着水壶穿梭在人群中送水,或者帮着传递工具。号子声、夯土声、铁器与石头的碰撞声、人们的呼喊笑骂声,交织成一曲雄浑而充满生命力的劳动交响。 在这传统人力劳动的洪流中,还点缀着一些巨大的机械组成的“钢铁身影”,几台结构坚固、由畜力或人力驱动的新式“链条式挖斗机”正“嘎吱嘎吱”地工作着,它们那巨大的、由多个铁制挖斗组成的环形链条缓慢而有力地转动,将坚硬的土层成片挖起,效率远超传统的人力。 不远处,几架利用滑轮组和杠杆原理改进的“起重吊杆”,正轻松地将沉重的条石或成捆的木料吊装到指定位置,还有那沿着初步成型的渠基铺设的简易木轨,上面跑着装载泥土石方的“翻斗平车”,大大加快了运输速度。 这些机械大多是江北抗洪之时就大规模运用过、经过实际检验的成熟器械,如今洪灾已经过去,便开始逐步向着江北各地的治淮和红营治下各地水利工程的建设扩散推广,此刻,它们正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在工地一处相对较高的土坡上,临时搭建了一个凉棚,作为技术指导和指挥点,大学堂机械学院院长黄履庄,正带着他的一群年轻学员,忙碌地穿梭在几台机械和村民之间,指导着操作,解答着疑问,记录着数据,黄履庄身上的长衫早就脱了多年,穿着沾满油污和尘土的短褂工装,额头上汗水涔涔,但精神矍铄,眼神明亮,头上更是剃的彻底,头发全部剃光,留了个“和尚头”。 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既有学者的严谨,又有工程师的务实:“对,这里,齿轮咬合要再检查一下,上点油!这个挖斗的角度可以再调低一寸,吃土更深!机械学院的同学,你们既是来指导的,也是来学习的,注意观察起重吊杆在负重时的形变,记录数据!晚上回去都要写总结报告!” 大学堂的副校长梅文鼎也在此处,穿着半旧长衫、头戴方巾,还是一副旧士子的模样,只是静静地看着坡下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些高效运转的机械,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叹,有思索,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和……羡慕。 过了好一会儿,黄履庄暂时告一段落,用汗巾擦了把脸,这才笑着朝梅文鼎拱手行礼:“勿庵先生,我早跟您说了,这工地上忙的很,又脏又乱的,您先在附近的村子休息,我之后就过去见您,怎么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得,跑到这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来视察来了?” 梅文鼎捻了捻胡须,苦笑着摇摇头:“视察谈不上,在城里头待得气闷,听说你们这里搞得红火,就出来走走,凑凑热闹,散散心。小松,你们这机械学院,如今可是风生水起啊,看看这些新家伙,听说预算也是一路通畅,交上去就能批,批下来就能干,干了就能出成果,着实令人羡慕。” 梅文鼎话里那“羡慕”二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黄履庄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梅文鼎的弦外之音,微微一笑:“勿庵先生,您还在想着那紫金山天文台的事呢?其实吧,您也不用羡慕我们,审计院就是专门卡人钱的,怎么会专门给我们搞特殊待遇呢?我们机械学院能做成点事,预算相对好过一些,其实也是摸索出了一点取巧的门道。” “哦?取巧的门道?”梅文鼎来了兴趣,端起茶碗却没喝,追问道:“小松不妨说说,你也知道,我那紫金山天文台........唉,真是愁煞人也,许多配套的工坊现在都没法搞,都是因为预算被审计院卡着,可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如何削减?总不能拿竹筒代替铜管,拿麻绳代替齿轮吧?” 黄履庄微微笑了笑,朝着那些渠旁的机械指了指:“勿庵先生您看,这些个机械设备,大部分都是早已成熟的技术,拿来就能直接用,最多也就稍加改进,拿来就能直接用,成本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自不必论,在下也就不多说了。” “而那些新研究出来技术和设备,我与您交句实话,许多研发预算其实并不低廉,甚至我们做初步预算的时候,连我们自己都会被那数字给吓一跳,若是直接交上去,也一定会被审计院那边打回来,就算审计院真给咱们机械学院搞特殊待遇,财务院恐怕也出不起那笔钱,到时候和你们那紫金山天文台的项目,只会是一个下场。” 梅文鼎更疑惑了:“你的意思是说.......可是......若是要保质保量,能够省下多少钱来?老夫那项目,老夫也是尽心竭力的从指甲缝里头抠钱出来节省了,到最后一算根本减不下多少,你们......是怎么做的?” “其实方法很简单,说起来,还和如今红营正在提倡的新思想有关......关键就在于,我们想办法,在报预算之前,就把大部分的成本,‘消化’掉了,或者说,转移了,分摊了......”黄履庄脸上露出一种带着智慧光芒的笑容,扫视着修渠的百姓们:“我们靠的是群众的力量,是社会协作和社会分工的力量!” 第1312章 分工 “消化、转移、分摊……”梅文鼎来了些兴趣,身子都微微坐直了,朝着黄履庄一拱手:“老夫得用心向小松请教,且请详细解释一下。” “不敢不敢……”黄履庄摇了摇头,详细解释道:“勿庵先生,您想,一台新机械,无论多复杂,都可以拆解成若干个部件,每个部件又对应着若干技术细节,我们机械学院要做的,首先是总体设计和关键核心技术的突破。对于那些可以使用现有成熟技术和标准化部件的部分,我们直接采用,这部分成本可控。” “而对于那些需要新设计、新工艺的部件和技术细节,我们会把这些技术难点、设计要求,总结成清晰的‘招标文书’,然后公开向全社会发布!无论是金陵、苏州、松江的工坊,还是民间巧手的工匠个人,甚至是对此有兴趣的学堂学生、普通百姓,只要觉得有想法、有能力,都可以来应标,参与研究!” 梅文鼎点点头,他作为大学堂的副校长,虽然并不分管行政杂务,只负责教学和研究,但这些招标的事,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黄履庄继续详细的解释着:“这样一来,就等于把难题抛给了无数个可能存在的‘解谜人’。勿庵先生,群众之中藏龙卧虎啊!也许某个老铁匠对一种特殊钢材的处理有独门心得,也许某个木匠对一种榫卯结构有奇思妙想,也许某个年轻学徒对齿轮的磨损有新的观察……” “整个江南,人口数百万,红营治下,人口千万有余,整个天下,人丁亿兆,其中能工巧匠亦是百万之众,这么多人,即便是只有十分之一,亦是十几万几十万人在帮着咱们从不同角度尝试实验、提出方案、制作样品,技术突破的可能,自然也就大了不少。” “如果有人拿出了可行且优秀的方案,自然不能让他白拿……”黄履庄指了指胸前别着的一名大学堂的徽章:“红营搞专利制,可以个人申请也能集体申请,我们大学堂各个学院也都有申请专利的权利。” “因此如果有人的方案通过,我们机械学院就会帮助他们,向‘民务院’申请专利,然后协助他与红营的工商院议价,以合理的价格集体买断这项专利的使用权,当然,我们机械学院也会授予他一个名誉教授的位子,让他协助我们指导学生。” “这样一来,对于发明者个人或工坊而言,他们获得了名誉和实在的收益;对于红营和机械学院而言,我们用相对较低的成本,获得了最优的技术解决方案,而且这项技术以后还可以用到其他地方,进一步摊薄成本。” 黄履庄双手一合,总结道:“这就是‘一人智短,众人智长’。靠着发动群众,集思广益,我们把一个个技术细节的成本,都压缩到了当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最低,同时保证了质量。当所有部件都物美价廉时,组合起来的整台新机械,自然也就具备了‘预算好过、过了就能大规模生产使用’的优势。审计院的同志一看,性价比高,惠及民生,自然容易放行。” 梅文鼎听完,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了摇头:“你这法子……你们机械学院能用,老夫这里却用不得,机械制造研究,动手就行,只要敢动手,日复一日的练习,总能磨练出一番水平的,可是这天文观测、数算推演……却必须有深厚的功底,没有根基,看着那数字符号都不认识,根本不可能去解决什么问题。” 黄履庄听着梅文鼎的话,却摇了摇头,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勿庵先生,我刚刚说我们机械学院是取巧,但这条巧路,走的人多了,也会变成正途,而您走的是堂堂大道,可走的人太少了,路踩不平,自然也就崎岖不已。” 他指着远处热火朝天、军民协力修渠的场景,又指了指梅文鼎:“天文研究,固然需要极强的数算功底,天文机械也容不得毫厘偏差,门槛确实高,但也正因如此,天文学院的诸位同仁,包括先生您,无形中就把自己关进了一座高塔。” “研究的问题,来自古籍和西学;交流的对象,限于寥寥几位数算大家和少数西番传教士;追求的成果,是星空运行的规律,是宇宙深处的奥秘…..这一切,都与坡下这些正在流汗修渠的百姓,与他们每日关心的收成、水源、生计,隔着厚厚的壁垒,是完全隔离的两个世界。” 黄履庄的语气变得温和,但话语却直指核心:“先生您因为不相信,或者说不认为普通群众能在这‘高深’的领域提供智慧,所以一切只能靠自己,靠学院那有限的经费和人手,去硬啃每一个昂贵的部件、每一道烧钱的工序。成本,自然就如先生所说,‘上了天了’。” “可在下刚刚也说过了,群众之中藏龙卧虎啊,谁知道会不会发掘出什么天才来呢?即便老百姓们学识根基不深,但一旦他们参与进来,或许能够为你们启发一个新的解题思路呢?或许能够想办法找到那些机械的替代之物,把经费降下来呢?千百万人合力,总比现在勿庵先生您带着学生么闭门造车好!” 最后,黄履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勿庵先生,您看,现在上头天天在讲要批判‘小农思想’,要打破一家一户、一村一地的狭隘,提倡社会大协作、社会化大分工。您研究的虽然是浩渺宇宙、日月星辰,是最高远的东西,可这做学问、搞建设的思想和方法嘛…恕学生直言,恐怕还多少沾了点‘小农’式的、关起门来自己干的狭隘影子哩!”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一声惊雷,震得梅文鼎半晌回不过神来,他怔怔地望着坡下那协同劳动的宏大场面,梅文鼎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苦笑道:“没想到……老夫研究了一辈子的日月星辰,这心胸治学,反倒不如小农了!” 第1313章 精英 金陵大学堂的值房之中,架在火炉上的茶壶呜呜的喷着白气,顾炎武从软椅上站起身来,正要前去取茶壶,梅文鼎却抢上前去,抓起一旁的湿巾捏住茶壶提手,小心翼翼的为顾炎武那陶瓷茶杯里注满热水。 顾炎武坐回软椅上,侧耳听了听窗外校钟敲响的声音,这才转过头来,冲梅文鼎笑道:“定九,你这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事先说好了,你们那紫金山天文台的项目,我可帮不上忙。” “忠清说笑了,我出去逛了这一趟,倒是把那紫金山天文台的事给放下了,这次来……是有别的事……”梅文鼎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来,推到顾炎武面前:“年末的总结会,教职人员要搞总结,也要搞批评和自我批评,以往我的总结和自我批评,基本都只是在分管的天文学院、数算学院两个学院的专业研究和研究成果上,但今年……我想讲一讲思想上的东西……我这也算是第一次,所以来请教你这位校长了,请你帮忙斧正一二。” 顾炎武一愣,有些惊喜,拿过那些草稿翻看起来,一边看着,一边笑道:“定九,你还记得吗?我这几年身子一直不怎么好,本来当初去昆山祭祖之时就准备留在昆山退养算了,是辅明强留,加之孝陵文会、大学堂迁移等事务繁忙,才一直在这校长位子上赖着,如今事情都办的差不多了,我也准备退了。” “王船山回了江西去组织那边的教育工作,黄南雷呢,他身子也不怎么好,又在余姚忙着编书,听说最近还在到处召集人准备编纂《明史稿》,他野心大的很呢,说这次修《明史稿》,是要‘大异于诸代旧史,取新潮之思想,以万民之视角,思前明之得失’,他自然也是没空来当这校长的……”顾炎武抬起头来,向梅文鼎笑了笑:“所以我当初找你谈了谈,问你想不想顶着校长之位。” “这才过去多久?我当然记得!”梅文鼎微笑着点点头:“我当时一口就拒绝了,我这副校长只要负责分管学院的学术研究和教学就行,充其量只要管管学生,最头痛的也不过是拉经费的事,可若是当了校长,那就什么都要管,学术、学生、庶务、教务,甚至还得掺合到红营的行政、政策什么的,忠清你平日里忙成什么样,我可是看在眼里,我就不是个管事的人,还是不要去祸害这大学堂了。” “是啊,管着这个大学堂,平日里真是不得空闲,我之前编写的许多书,都还悬在那里,日后回昆山退养,也得把它们都给抽时间写完了…….”顾炎武有些感慨,又把话题扯了回来:“定九,我得老实和你交代,其实这大学堂的校长之位,前段时间我是和辅明讨论过的,当时也提过你,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梅文鼎自然摇了摇头,有些好奇的等着顾炎武的下文,顾炎武倒也没卖关子:“侯辅明说,你是最早投奔红营的士林名儒之一,大学堂的创建者之一,若是论资排辈,这下一届校长之位应该是你的,若是单论学术研究和对大学堂的贡献,这校长之位也该是你的。” “但是大学堂作为为红营培养人才、为天下积蓄干才、为社会改造之事业储备思想理论、科技和人员基础的地方,不能单论以往的贡献和学术成果,更不能论资排辈,首要考虑的,必须是思想上是否可靠。” “而我思想上落后了……”梅文鼎苦笑一声,看着顾炎武手中那些草稿:“狭隘的小农思想……黄小松也是这么评价我的。” “当时辅明倒没有说‘小农思想’这个词,而是给了你另一个评价——精英主义!”顾炎武微笑着摇了摇头:“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自我隔离在一个小圈子里头,甚至可以说,精英主义和小农思想,就是一体两面,只不过发源于不同的阶层而已。” “辅明说,你并没有主观上的有意识地去搞精英主义,但行动上是无意识的搞精英主义,做学术研究、搞教书育人,你并没有主观上的去搞隔离和区分,去限制其他人来参与研究和学术交流,或者把研究成果限制在小圈子里。” “但你在行动上,却是无意识的搞隔离和限制,天文学院和数算学院的研究和交流,基本上只存在于少数顶尖人物之中,研究成果大多也只在小圈子里头传来传去,的确,你没有限制过群众百姓们对你们研究的参与,也没有限制过研究成果对整个社会的扩散,可在其中,你们除了没有限制,还做过什么努力呢?” 顾炎武朝着窗外一指:“你像黄小松他的机械学院,一边搞研究,一边还给工坊工人写百科指南,给小学堂的娃娃们编科普读物和歌谣,他们那帮子师生,天天就往外头跑,学院里头见不到两个人,大教室都给别的学院分了,他们人到哪去了呢?下厂子、下工地,边做边学边研究。” “这次闹的沸沸扬扬的械斗事件你也应该听说了,里头也有他们的事,小宋庄的村民跑来请人,立马就是一个教授带着学生过去了,不仅不收钱,还倒贴钱给人改进技术,只要管食宿就行,走的时候把那新机械怎么维护、怎么修理、什么原理,写的详详细细做成说明书留给小宋庄,小宋庄几百口子人,拿着这些详细的说明书练手,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冒出几个能工巧匠来?就算没有,至少村民老百姓们,也算是初步的接触了这些机械知识。” “而你们天文学院和数算学院呢?有想过怎样去主动的推动你们的研究成果向群众百姓之间推广扩散吗?”顾炎武呵呵一笑:“你心心念念的那紫金山天文台,规划的时候就只想着怎么搞自己的研究,可曾想过如何让老百姓们也参与进来呢?” 第1314章 学者 梅文鼎面上浮现出一丝羞愧之色,话语都显得有些尴尬,但又毫无遮掩的点头表示同意:“忠清所言极是,之前黄小松也说过我这方面,如今辅明和忠清你也指出这方面的问题,看来我这问题,是已经积累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了。” “这事嘛,我跟辅明谈完之后,本来也是准备跟你好好谈谈的,还在想着找个什么话头跟你开口,你却先自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找上门来了…….”顾炎武微笑着将那些草稿放在桌上,轻轻的拍着:“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我也不多说什么,干脆就用行动去改正,我临时起意,我这校长想要给你这副校长一个任务,如何?” “忠清你都把职务摆出来了,我怎能不接?”梅文鼎笑着点点头:“忠清尽管说便是,只要我能够做到,一定尽力。” “倒也不用下这么大的决心,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要丢些文人脸面而已……”顾炎武淡淡的笑了笑,将那些草稿推到梅文鼎面前:“这次大学堂的年终总结,会是我最后一次,按道理来说该是我自己主持和报告,我和辅明谈过之后,其实对我也有很多启发,因此这次年终总结全校大会,我准备搞一个报告,批判学术研究和学校教育中的精英主义和精英思想,这也算是配合红营的政策,乡间批小农、学堂批精英嘛!” “定九,不瞒你说,我是准备拿你当例子,好好批评一场的,但你既然自己醒悟过来了,这次的主持和报告,我想让你来做,让你用自身的教训和反思,去搞自我批评,这样相比我来说,显然要更加的深刻。” 梅文鼎双目微亮,点点头,走到一旁的书桌后,研墨提笔:“既然如此,忠清你准备了些什么,都倾囊相授吧!” 顾炎武走到一处箱柜,翻出一叠叠的手稿,都堆在书桌上:“先定个性吧,对精英主义和精英思想的批判,其实还是对旧思想、旧文化、旧士人的批判和改造的延续,还是以新思想替代旧思想的斗争。” “当年辅明跟我谈论起旧士人在新社会中,该置于何地?辅明当时给的答案是‘为人民服务’,可‘为人民服务’,具体又要怎么做呢?其实答案也早就有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所以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新式的知识分子?还是要回到经济问题上来,红营的经济建设,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满足从平民百姓到整个社会不断增长的物质和文化需求,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就必须不断发展生产力、不断提高劳动生产率,就必须在技术发展的基础上,使生产不断的增长、不断的改善。” “因此在红营的新社会中,比以前任何朝代都更加需要充分的提高生产技术、更加需要充分的发展科学和进行科学的推广普及、利用科学知识,这一点在之前江北救灾、小宋庄修渠等事件中就有表现,在红营对基层的重塑和组织下,社会基层的动员能力和组织能力已经远超历朝历代,百姓们在改善自身生活的期望下,对于科学技术的辅助需求,是越来越渴求的。” “因此,我们要又多、又快、又好、又省的发展和建设,除了必须依靠工人和广大农民的积极劳动以外,还必须依靠知识分子的积极劳动,必须依靠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紧密结合,体力劳动者和劳力劳动者,不再是像过去旧社会那样,处于相对隔离和独立、互相只有薄弱联系和干涉的状态,而是要形成一个紧密的兄弟联盟。” “建设和发展,是需要知识分子参与进去并进行劳动的,比如我们要采矿,就要有一批专家到各处荒山野岭去测量、普查、钻探;探了矿要建设矿场、工坊、水利工程,就得有一大批工程人员和技术人员去勘测、设计、画图、指导建设;工厂生产,生产中从产品设计到质量检验,都需要一定水平和数量的技术人员;产品要卖出去,也需要商业方面的人才,还有相关的审计、附属学校、医院、财务等等,都需要知识分子的参与。”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淘汰旧士人呢?因为他们没办法‘为人民服务’,为什么无法‘为人民服务’呢?就是因为他们的学识,无法服务于我们的经济建设,无法参与社会的积极劳动,相反,他们还要消耗社会资源,甚至成为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的阻碍,自然就要淘汰消灭掉。” “同样,我们为什么要清理掉旧思想、旧道德,要批判精英主义和精英思维?因为它们只服务于一小撮人或一个小圈子内,将自己和整个社会切割隔离,其搞研究做学术的目的和出发点,并不是为了服务于整个社会,而是服务于自己和狭隘的小圈子。” 梅文鼎记录的笔锋一顿,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严肃的承认道:“忠清你说的没错,我研究天文数算,虽然一直说是造福于大众,但仔细想来,确实还是缘于自己的爱好,是为了实现自我的满足,研究的成果能扩散至民间自然是好,有人问上门来我也会倾囊相授,著书立说也毫无保留,但若是论主动的将这些研究成果推广出去、去思考如何将之融入社会改造和经济建设之中…….我确实没有这个意识。” “现在明白过来还不晚!”顾炎武微微一笑:“王船山的‘以我立说’也说过,个人的事业和成果,一定是先实现自我之价值、进而实现公共之价值,即先贤所言‘先亲亲而后仁民爱物’,你因爱好而研习天文数算,这无可厚非、无可指摘,但实现自我价值之后,如何去实现公共之价值,便是需要补全之处。” “而精英主义和小农思想,问题就在这里,只局限于实现自我之价值,而不顾整个社会公共之价值,因此,这一类思想便是自私的、狭隘的!” 第1315章 改造 顾炎武缓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疲累,还是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当前知识分子的问题是什么呢?是我们的知识分子,大多数都是从旧时代过来的,定九,你和我都是这样的人,因此自觉不自觉的,都残留着旧时代的习惯和思维。” “这是精英主义产生的原因之一,红营的革命需要吸收知识分子,建设和社会改造尤其需要吸收知识分子,就如我之前所说,工农是新社会离不开的,知识分子同样是新社会离不开的,三者是紧密联系的。但知识分子不能凭空产生,在革命过程中吸收知识分子,就只能充分利用旧社会中像我们这样相对进步的旧士人,进行团结、教育、改造。” “但随着红营社会改造的深化和经济建设的快速发展,社会变化剧烈,像我们这些旧士人改造而来的知识分子,在旧社会中是相对先进的那一批,但在日新月异的新社会中,却又很可能成为落后的那一批,这精英主义和精英思想,就是这样。” “我们现在知识分子的最大问题,就是我们的知识分子的力量,无论是数量、学术水平、思想觉悟方面,都是不足以适应社会改造中各项建设的急速发展的需求,而精英主义又加大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自我隔离、不参与社会建设,让本来就存在的问题自然是雪上加霜。” “当前的知识分子的储备和数量,是远远落后于社会发展和经济建设的需求的,因此就需要最充分的动员和发挥知识分子的现有力量,对于旧士人的改造、旧思想的淘汰,也就是必要的,这也是我们反对精英主义和精英思想的根本原因。” 顾炎武顿了顿,朝着梅文鼎正在记录的纸上指了一下:“你在后面标一句,红营反对小农思想,也是出于这一点,群众百姓的小农思想,必然限制社会的发展和经济建设,最后也必然损伤群众和整个社会的利益、无法达成群众和社会日益增长的需求,这也是红营需要反对和批判小农思想的根本原因和前提。” “小农思想和精英主义,是一体两面……”梅文鼎想起了顾炎武之前说的话,认真的点点头,端端正正把这番话记录上去。 顾炎武则继续回归正题:“为了充分的动员和发挥知识分子的力量,继续帮助包括我们在内的知识分子进行自我改造、塑造新思想,就是重要的任务之一!” “我们现在处在社会改造的深水区,也是最深刻的时期,私有要逐步变为公有,剥削制度要渐渐的清除,帝制要消灭,所有的人,都要变成不同类型的劳动者,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必然会在我们的社会生活和思想领域各个方面引起激烈的反应。就比如之前那些什么抢人啊、械斗啊,根源就在于此。” “知识分子之中自然也不能免俗,精英主义的思潮就是其一,有些知识分子,在群众百姓和剥削阶层中不分敌我,留念过去的旧社会,甚至于思念满清的统治秩序,怀念做人上人的日子。” “有些人呢,则是轻视劳动、轻视劳动人民、轻视劳动人民出身的干部,不愿意和工人农民、工农干部接近,不愿意看到新生力量的增长,认为积极参与社会改造和社会发展、经济建设的知识分子是‘投机分子’、‘自降身份’,不仅在知识分子和群众百姓、红营之间制造纠纷和对立,在知识分子之间也制造隔阂和对立。” “还有些人呢,否认群众百姓的利益、社会的利益,看一切的问题都从个人利益出发,合乎自己利益的就赞成,不合乎自己利益的就反对,妄自尊大、自以为天下第一…….”顾炎武顿了顿,冲梅文鼎笑着说道:“当然,还有你这样的,对于社会发展和经济建设完全没有兴趣,只顾着自己埋头研究,行动上将自己和整个社会孤立分割起来的。” 梅文鼎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顾炎武继续说道:“当然,所有这些错误一应俱全的,是极少数,但有一两种错误的,不是少数,不仅是我们这些旧社会里走过来的士人身上存在,许多在新社会中培养起来的新知识分子,其实也有不少人多多少少有这些毛病,这样的知识分子如果不改变立场,即便社会努力的向他们接近,他们最终也会产生隔阂。” “大学堂的任务是教书育人,同样也是塑造新的思想体系、改造旧的思想和士人,我们不但应该改造落后的旧士人,对于士人中相对进步的,要帮助和教育他们尽快的脱离中间状态,变成新的知识分子,对于新的知识分子,则要帮助他们继续进步,扫除他们残留的落后思想和封建思想,建立起新的思想体系,以更好的融入到整个社会的建设和发展之中。” “那么要如何去达成这一点呢?其实我们在以往的思想改造中,就已经确立了一套方法,其一是经过社会生活的观察和实践;其二是通过对自己业务和学术的研究和实践;其三是经过理论学习。这三方面是互相联系的,一个人的思想转变,一定是经过这三方面的影响。” “以我们以往的经验来看,社会生活的观察和实践,教育作用是最为明显的,比如说我,就是因为到了永宁之后,跟着红营搞生产、干革命,思想上就有了很大的转变,王船山、黄南雷,同样也是如此……..”顾炎武顿了顿,轻轻敲起桌子:“定九,你呢?你还记得当年你为什么会留在红营吗?” 梅文鼎笔一顿,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块让他做出决定的田垄之上,那日所见的“奇闻”,今日依旧记忆如新:“因为我在吉安,看到红营扫盲之成效,乡野小民也能以方程式清算税粮……” 第1316章 改造(二) “是啊,你当初跟我说,最怕的就是你数算天文研究的再好,也因为传承的人太少,日后逐渐的失传了,而红营治下连乡野小民都能用方程式清算税粮,有如此根基,自然是比满清那边更容易传承你的成果……”顾炎武微笑着点点头,语气柔和的教训着:“可是你入了红营之后,就一心搞自己的研究,教书育人嘛,也只是上上课、带带课上的学子而已。” “你明明是看到了老百姓们的智识才留下来的,可做事的时候却又不相信老百姓们的智识,只觉得他们和你的层次隔的太远,没有交流的必要,更不可能从他们身上借鉴吸收什么,只需要等你研究的成果出来,然后摆在他们面前,至于他们会不会学、能不能看懂,你也无所谓,定九,我说的没错吧?” 梅文鼎面上又是一窘,身子却微微坐直了,帮顾炎武总结道:“精英主义、精英思想,不相信百姓的力量,抱着拯救者的心态,高高在上。” “倒也不必评的这么不留情面!”顾炎武哈哈一笑,继续说道:“其实吧,说到底,你并不是那些不明白道理的腐儒或心怀鬼胎的落后旧士人,就是整日里闷在大学堂里头搞自己的研究,脱离社会、脱离群众,所以路就走偏了,你看看,当年你跟着我在红营吉安乡间走一圈,就能下定决心当反贼,如今你出去逛了一圈,不也主动意识到你那精英主义的思想问题了?” “所以说,我们这些知识分子,还是要走出去,社会生活的观察和实践,本来就是红营一直在提倡的,但是大学堂里头以前一直没有有系统的组织这个工作,主要是下几个文件,各个学院甚至个人自发的进行社会观察和实践,以大学堂的名义组织的社会观察和实践活动,基本上都是配合其他部门参与,其他部门或组织工作上遇到需要我们辅助的地方派人找上门来,大学堂才会协调人手过去,要么就是红营有政策下乡下厂,才会组织参与.......” “这次和辅明谈过之后,对这一点我也进行过反思,我们提倡社会观察和实践,但很少有系统的、定期的、主动的去组织师生参与社会观察和实践,往往是被动的参与......”顾炎武叹了口气,看向梅文鼎:“定九,大学堂若是定期规定你们必须要参与社会活动和实践,也许你这精英主义的问题,就不会犯了。” “自己的错误,得优先从自己的身上找问题.......”梅文鼎笑着摆了摆手:“黄小松他们能够下乡下厂,我却整天闷在学院里搞研究,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倒也不用都怪在自己身上,一个人的命运,既要靠个人奋斗,也要考虑历史进程和外部环境嘛!”顾炎武微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红营和群众百姓们创造了历史的进程,我们大学堂呢,就要把外部的环境给搞好,因此之后我们的工作重点,就应该把组织知识分子参观和参与社会建设作为一项重要任务,加以通盘的安排,特别是许多中间分子和落后的旧士人,对他们的助推和改造,更应该与社会紧密结合。” 梅文鼎认真记下,又提起一旁的另一支笔蘸满红墨,在这一段下头重重划了两笔,顾炎武等他做完这一切,才继续说道:“然后是业务实践,业务的实践对于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也有重大的作用。什么叫‘业务实践’呢?我自己划了四点——学术研究深度参与生产项目,课程设置紧密联系经济建设实际,学术研究方向以解决目前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中急需的问题为优先,最后便是指导基层业务、深入基层提供技术和学术支持。” “咱们有些知识分子,研究学术只是为研究而研究,不去考虑其对社会和经济建设有什么作用,躲进小楼成一统,教学上呢,就是大书呆子教小书呆子,只讲学术和理论,不考虑如何去与现实相结合,定九,你之前就有这样的倾向......” “还有一些人呢,则是还抱着旧社会里头士林官绅那一套,把学识当作划分阶层的壁垒,追求什么‘往来无白丁’,搞研究、做学术,只和‘智识相等’的人去交流讨论,平日里常以‘教授’、‘专家’为荣自称,恃才傲物,甚至于以资历、地位垄断学术话语权,压制不同观点,将学术变成个人私产,形成所谓的‘学阀’!” “还有些人呢,没有前一类人那么过分,但是他们搞研究搞学术,纯粹就是为了个人的名利,为了青史留名、为了个人利益,他们也会为基层和百姓群众做贡献、搞科普推广,但本心里头完全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是借此‘完成任务’,甚至于邀功请赏。” “业务实践,就是要形成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实践载体’与‘转化桥梁’,在学术领域,迫使知识分子转向群众百姓急需解决的应用问题,,在解决‘工农生产实际难题’中,意识到旧有纯理论研究的局限性,摒弃‘为研究而研究’的精英恶习,教学过程中则和现实社会发展紧密联系,从‘知识为精英背书’,转为‘知识为社会生产服务’,从根源上削弱精英主义的思想基础。” “然后,是通过业务实践消除阶层隔阂,只有在业务实践中与工农群众打成一片,才能真正明白‘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而不是高踞于群众之上的贵族。跨学科、跨身份的协作,才能完成业务,也才能在其中认识到社会分工和社会协作的重要性,迫使知识分子放弃‘独断专行’的学阀做派,学会‘虚心倾听、平等讨论’。” “且业务实践过程中,权威来自‘能否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来自谁资历深、谁读书多、谁门徒和拥护者更多,这自然就打破了学阀对学术的垄断。” 第1317章 改造(三) “最后,也能借此在实践中,让知识分子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工作与整个社会命运的关联,逐步建立起‘社会需要即个人追求’的意识,特别是对那些旧士人来说,当看到自己的努力为社会的发展和建设带来实际成效,会产生强烈的‘主人翁意识’,从‘被动接受改造’转向‘主动融入新社会’,完成从‘旁观者’到‘建设者’的思想转变。” 顾炎武顿了顿,微笑着指了指自己:“就拿我来举例子,我为什么一直跟着红营干到现在?就是因为看着我的理论,在红营的治下渐渐的产生效果,一点点的被实践和证明,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改进,这种超凡成圣的感觉,古往今来几个人能受的住?” 梅文鼎笑了笑,点点头道:“没错,我也是一样,若是说研究天文数算,满清有蒙养斋算学馆、有钦天监,可我却以为毕生之成就、心中之理想,却只能在红营这里才能实现,其中缘由,说白了也是因为红营治下的社会,远远比满清治下更有肥沃的土壤。” 顾炎武微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正是这个理!业务实践,就是要迫使知识分子不得不去和社会联系,而无法躲在书斋里为研究而研究,在与社会和百姓群众的互动中,就能以问题倒逼认知更新,实践中遇到的实际难题,会迫使知识分子反思旧有思想、知识体系的局限性,为新思想的输入创造知识缺口。” “与此同时,与工农群众的近距离互动、实践成果带来的民生改善,会引发知识分子的情感共鸣,使其从‘理性上认同新思想’转向‘情感上接纳新立场’,业务实践中的协作、奉献、服务行为,同样也会逐步固化为稳定的思想观念,将红营的政策、呼吁、口号,变成个人的‘习惯’,即便离开了红营统治的地域,也会自发的以新思想去驱使自己的行动和研究。”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新思想的确立,是不可能不经过斗争的,新思想取代旧思想,本身就是社会改造中,社会发展的一种表现,这个改造过程本身就不可能没有相当的斗争,如果一个人违反反剥削、反暴政、反压迫的立场,违反法律法规,在言论和行为上混淆敌我,那么,人们不同这样的人进行斗争是不可想象的。新社会的新思想,和旧社会的封建思想,也不可能没有尖锐的斗争。” “因此,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过程,同知识界思想斗争的发展是分不开的,当然,一个人的思想的转变,必须通过他本人的自觉,用粗暴的方法进行思想改造,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此外,有的人虽然在思想上坚持自己的错误,但是只要他并不在言论和行动上反对群众百姓,甚至还愿意用自己的知识和精力为群众百姓工作,那么,我们在批判他的错误思想的同时,就还要善于耐心地等待和帮助他逐步地觉悟起来。” “怎么样的觉悟起来呢?批评和自我批评自然是必须的,其次,还是要让他们走出学堂,要去和工农群众交谈,更要和红营的干部去交流!” “有些知识分子,还把旧社会自视清高的那一套也给带到了新社会里头,把红营的干部当作旧社会的官僚,这些知识分子能够放下身段去和底层的穷苦大众交流,但面对红营的干部之时,却是一副孤傲的模样,认为和他们接触交流,就是屈膝于强权、是沾染‘权力的腐臭’,即便是住在同一个宿舍里头,平日里都不往来,和他们接触只有三件事——调动工作、交代历史、犯了错误。” “这就是没有意识到新社会中社会分工和社会协作的问题,没明白他们和红营的干部,只不过是社会分工不同,个人的地位是完全相等的,而不是旧社会中那样的官与民之间存在等级差别,搞清高、搞‘傲上’,在新社会的社会分工和协作的大背景下,实际上就和傲慢的对待普通群众百姓没有本质的区别。” “红营的干部,特别是基层的干部,是深度参与整个社会改造的过程的,他们是政策的执行者,也是社会改造的引导者,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并且在政策执行和实践过程中,是总结出了许多有效的组织群众、推动建设的有效方法和理论,我们的知识分子要参与到社会建设之中,直接从这些红营干部的身上吸收现成有效的经验教训,是最为方便的途径,因此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是不可能和红营的干部完全切割开,自己搞自己的,那样必然会走许多的弯路。” 顾炎武顿了顿,继续说道:“之前我和辅明谈论此事的时候,他也说知识分子因为精英主义的思想影响,导致不愿意和红营干部交流,而红营的干部中呢,又有许多人因为小农思想,不愿意和知识分子交流,对知识分子是‘使用多,帮助少’,或者是‘只使用,不帮助’。” “这两种狭隘的思想,一上一下,就导致双方越走越远、甚至于产生隔阂,因此辅明告诉我,这情况执委已经注意到了,之后会下文对红营的干部进行批评教育,红营各部门和各组织,都会定期组织座谈会交换意见,另外,各部门和组织的常会和支部会、基层的村委、市委会议,也会邀请知识分子列席,甚至以后可以专门发展成协商会议的制度。” “辅明和红营那边,正在努力的改善这个情况,而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又该做些什么呢?”顾炎武朝着窗外的校园望去:“我们就要主动的邀请红营的干部走进这大学堂里头,以往我们的文会、座谈会,一般都只邀请名家大儒之类的知识分子,但如今,大学堂里走出去的校友、村寨城镇里头的基层干部、各级的代表委员,我们都要邀请进来,让他们在大学堂里开讲座、参与辨论,要主动的去和他们交流、学习他们的经验教训!” 第1318章 改造(四) “先师曾言‘三人行必有我师’,在如今社会分工和社会协作的背景下,我们这些学富五车的知识分子,也不过是一个特殊的劳动者,同所有的人一样,仍然要在学习和实践中不断地改造自己,并且要在新的水平上,向更高的进步的标准前进。” “红营的社会改造进入深水区,于经济上,发展合作经济、兴工兴商等政策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果,农业的合作化和手工业的合作化可以说已经是初步胜利,政治上,基层建设也取得了很大的成果,基层的动员和组织能力远甚于历朝历代,小宋庄依靠自己一个村子就能修好一个水利工程,这在以往小农经济的旧社会中,是难以想象的。” “经济和政治上的改造发展,带动的是整个社会的剧烈变动,红营治下的社会形态,相比于以前,甚至相比于如今满清、吴周、郑家等势力治下的社会形态,都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了。但经济和政治上的飞速进步,在思想上,却是相对滞后的,包办婚姻之类的封建思想、争水械斗之类的小农思想、还有一些知识分子的精英主义和思想,层出不穷,单单是今年,闹出多少事情来?” 顾炎武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啜了一口:“新思想建设上的落后,还是因为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思想改造上的落后,经济和政治上,有红营的干部做引导和推动,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掌握着大量地知识,本该在思想上发挥引导和推动作用,但是很显然,我们所发挥的作用,是远远不如那些在经济和政治建设上发挥作用的红营干部们的,甚至许多时候是扯后腿的。” “我们这些知识分子,相对于那些落后的旧士人,自然是比较进步的一方,许多人就是自我改造之后,抛弃了旧士人那些落后的方面,才改造成如今这副模样,定九,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但这不代表我们从旧士人改造过来之后,就可以停下来不再继续改造和斗争了,社会再高速的发展,我们一停下来,就必然会落后,原来相对进步的知识分子,就会因此变成落后和阻碍的一面,然后逐渐被淘汰。” “在这过程中,肯定会有人想不通,自己原本是进步的、是处在引导和启蒙的位子上的,怎会突然就变成落后分子、社会发展的蛀虫和障碍了呢?然后心里头就会不平衡,就开始骂群众百姓和红营‘背叛’了他们,开始将一切的批评和要求他们改造的行动视为‘伤痕’,开始胡咬乱骂,哀嚎什么‘启蒙失败’。” “这一类人,反倒愈发的走到了群众百姓的对立面去,更加激烈的搞起了小圈子和精英主义,甚至于主动的和社会与群众百姓切割,居高临下、阴阳怪气的指责广大的群众百姓们是‘基本盘’、是‘思想配得上苦难’,以塑造自己‘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从原本思想上相对的落后,变成彻彻底底的思想上的反动!” 顾炎武呼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很是严肃:“思想上的自我改造,是件很困难的事,这是不可否认的,但是这些困难不会比红营改造成千上万的农民和工商业者更加困难,不会比我们实现现有的社会改造成果所经历的过程更为艰难,实际上,在过去的年岁中,红营对旧士人和知识分子的改造一直在持续,并且也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大量的旧士人转变为知识分子,思想改造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也总结了许多的经验,那种认为知识分子的思想不能再进行改造、认为红营不能够干涉和领导知识分子进行学术研究和文化建设的想法,是毫无根据的。” “知识分子既是先生,同样也是学生,再社会分工和社会协作的背景下,在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的现实中,是不能停下来,必须要不断地学习的!我们不应该设想,我们已经掌握了远超普通百姓的知识,就天然的能够领导老百姓们进行工作和文化建设,我们掌握的知识比别人多,我们就是优越的,是一定正确且不会犯错的,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想法。” “有一些知识分子正是因为抱着这种狂妄的态度,才由建设者转变成了拖后腿的,不仅给红营的事业、给百姓群众造成很大的破坏,也给自己造成了不小的恶劣影响。” “我们对待任何问题,都必须坚持“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老实态度,不懂决不要装懂,但是必须由不懂变为懂,我们不仅要培养出一大批学识学术上过硬的知识分子,还要让他们能够与社会紧密的结合,能够为社会的建设和发展助力,能够坚持学习、随时接受新思想、淘汰旧思想,这才是我们的大学堂最主要的任务,而不是单纯的教书育人、搞学术研究。” “新社会需要知识分子贡献力量,知识分子是社会发展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这些大学堂,还有各地的小学堂、中学堂,乃至于识字班、夜校等等,作为培养知识分子的地方,自然也要承担起推动社会发展的责任,知识分子是工人、农民等阶层在新社会中的联盟,我们就不可能脱离工农群众而独立发展,既要作为他们的引导者和教育启蒙者,同样也要作为他们的学生和帮手,向他们学习。” “辅明说,‘为人民服务’,咱们这些知识分子,首先就不能脱离群众,红营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万民公有之国,是一个全民公有之新社会,不再是少数人所拥有的国家、少数人所受益的社会,精英主义和小农思想这一类只注重小圈子利益的思想,自然是要批判和摒弃的......” 顾炎武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校园,话语悠长的总结着:“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最终的目标,其实恰恰是消灭整个知识分子这个阶层,就像新社会发展,而旧士林被消灭一样,社会发展下去,知识分子也定然是会被逐渐淘汰消灭的,这个过程......或许会以千百年计,但是注定的历史大势,不可逆转。” “而到时候的社会.......就是孟子所言,人人皆可为尧舜!” 第1319章 解体 执委的一间值房之中,侯俊铖正翻看着一堆文稿,一旁的牛德东整理着文件,抬起头来笑道:“侯先生,你这刚刚下乡考察回来,屁股都没坐稳,亭林先生送来的这些草稿之后看也行,反正现在离年终总结的日子还远着,不如先回去陪陪媳妇。” “她也下乡去了,咱们两个是轮流往乡里跑......”侯俊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笑道:“再说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这次大宋庄小宋庄争水械斗事件,我就感觉恐怕不单单只是小农思想的问题,所以在执委下文批判小农思想、号召干部下乡教育之时,我也顺道下乡考察了一阵,确实如我所料,这次大宋庄小宋庄争水械斗的事件,只是一个外在表现,我们......是处在一个几千年未有的社会大变革的前兆了。” 牛德东来了点兴趣,搁下笔揉着酸痛的肩膀走了过来,扯了张椅子坐在侯俊铖身边:“侯先生,仔细跟我上上课?” “上课谈不上,讨论讨论吧.....”侯俊铖微笑着将手里的稿件放下,理了理思绪:“我们之前一直说,中华几千年来,是小农构成的社会,一切之政治、经济、思想,借源自于小农社会,自然也源自于构建起整个社会的一个个小农之中。” “中华的小农构成复杂,兼具多重属性,首先是维持生计者,在自身和家庭成员生存需求尚未满足之前,小农的生产服从于家庭的生活和消费需要,拥有少量土地农户和没有土地的佃户特别如此,即使是拥有一定土地,家庭生计足以维持的中农,为规避风险,大多也并不会将大部分农产品用于交易,而是通过仓储方式应对可能发生的灾荒、课税等意外,依旧是以满足自身和家庭成员的生计为主。” “在此基础上,生产的产品相对丰足、生计有充分保障的情况下,则会演变为‘利润追求者’,并自发的推进社会分工,典型的例子就是手工业从农业中分离出来,手工业者成为早期的商品生产者。” “最后,小农也是被剥削者,在传统旧社会中依附于皇权、宗族权、神权等等,由于大土地和小土地所并存,租佃制和自耕制同在,各种性质的小农,比如宗法小农、商品小农等等同时存在并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生变化,社会矛盾主要表现在农户与皇权、宗权、神权之间。” “我以前说过,群众百姓所能达到的生产力的总和,决定着社会状况,生产力的发展必然促进社会分工,同时也推动传统小农结构发生变化以至于出现小农分化,其主要表现就是乡村社会从封闭到开放、农业从分散到联合、农户从狭隘的利益独占到广泛的利益共享,突破传统小农社会单纯依靠家庭生产获取经济利益、依托家族、宗祠、微弱的社会组织获取公共利益的局限,建立起共建共享的社会新秩序。” “也正是基于这一点,所以我们搞互助经济,再由互助经济发展成合作经济,搞联耕联作、搞大生产,通过调整生产关系来推动生产力发展,再通过生产力的发展进一步调整生产关系,由此对原有的小农经济进行改造,发展成合作化化和组织化的新农业秩序。” “而这么多年来的事实证明了,小农的性质决定了他们无法和这样合作化、组织化的生产模式竞争,也无法与大生产相容,必然是要走向灭亡的,靠双手劳动谋生的小农,不管再怎么样的勤奋,也不能大致抵得上合作经济联耕联作、规模化大生产的尾巴。” “老百姓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像那些酸腐文人那样幻想着什么自耕自种的‘美好乡土田园生活’,在吃到合作经济的好处、面临着规模化生产的冲击后,还死守着小农的耕种方式,因此在我们发展的合作经济之外,大量地农户也出现了自组织化的倾向。” 侯俊铖在扔在一旁的搭包里翻了一阵,翻出几张表格来:“我考察的各个村庄,农户在合作社之外,多多少少都形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互助组,有些甚至是好几个村庄联合起来,形成大规模的互助组,交换农具、协调用水、共用耕畜、交流技术等等,涵盖的范围和规模远超本村的合作社。” “这是好事啊......”牛德东看着那些报表,微笑着说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侯先生您之前说的,从封闭到开放、从分散到联合、从狭隘到共享吗?百姓群众开始自发的抛弃旧有的小农经济的生产模式,那么原有的小农社会,也必将因此走向彻底且不可挽回的解体。” “正是如此!”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所以我才说,我们现在处在一场社会性大变革的前夕,小农经济的解体,已经不再是由我们红营通过合作经济的模式和一系列的政策引导、规定,生拉硬拽的拖着老百姓们走,而是老百姓们开始自发的抛弃旧有的经济模式,拥抱新的经济模式,最终影响到整个社会的形态和结构。” “这里头的原因嘛,一方面是我们对生产关系的调整,一方面是各类技术进步的推动,一方面也是兴工兴商下工商业发展对农业的反哺作用,互相作用,共同推动生产力的发展......”侯俊铖又将之前小宋庄大宋庄械斗事件的报告给翻了出来:“就像这小宋庄,通过合作社联合和组织起村子里的人力,以开放的态度引进新的技术,主动引入外来工坊、安置外来务工人员,寻求利益共享,虽然还残留有小农思想,但小宋庄的社会形态,显然已经和原本的小农社会有了很大的变化。” “而这样的变化并不是孤例,生产力的发展推动着旧有社会的解体和变革,一个崭新的社会正在孕育之中,而且这一次不再是我们从上至下的引导,而是群众百姓自发的,从下至上的推动!” 第1320章 解体(二) 侯俊铖长长出了口气,这次的考察让他模模糊糊有了一种感觉,这个时空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很可能就会发生在中华这片土地上不远的将来,甚至是他在世之时。 工业革命不单单是工业的革命,也不是一两个技术的革命,而是一整个社会的变革,是生产力的不断发展带来的社会整体性的结构变化,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然后再在某个或多个关键技术的突破下,进一步的推动生产力的发展,然后由此进一步推动社会的彻底变革。 历史上的英国在工业革命前夕,其经济发展和生产力的发展就已经是长期且持续性的进步,社会结构也在逐步重构之中,典型的就是市民阶层的崛起和资本主义新贵族取代旧地主贵族。直到改良蒸汽机的大规模运用,推动工业领域的大规模生产,生产力有了飞跃式的提高,旧有的生产模式彻底被打垮抛弃,旧的社会形态也自然被新的社会形态完全取代。 相反,社会形态没有重构到一定程度,即便拥有了新的技术,也不可能产生什么工业革命,历史上的中华就是如此,自满清洋务运动以来,一直到民国时期,引入的先进技术并不少,但整个社会形态总体上并没有什么变化,所以到头来还是老样子。 只有从土地革命开始,到抗日敌后根据地建设,再到建国后三大改造,一系列对旧有社会的改造和重构的积累下,才有了中华的全面工业化基础,即便是逃到岛上的伪政权,其工业化的发展,也是建立在对岛上的“土改”的基础上。 工业革命有其偶然性,但同样也有其必然性,幻想着发明一两个技术、天降一些科技,就能引来一场工业革命,是只看到了其中的偶然性,却完全忽略了最为关键的必然性因素,说到底还是一种机械降神的幼稚想法。 而如今红营治下的社会,就已经开始在积累着这些“必然性”的因素,整个社会正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而进行着自发的、自下而上的变革和重构,积累起肥沃的土壤,当日后某个关键技术突破和运用之时,便是一场爆发式的变革,而这,就将是这个时空里的“工业革命”。 “只是如今......还只是个苗头而已......”侯俊铖低声念了一句,微笑着摇了摇头,将这些未来之事从脑子里甩掉,又回到了眼前的事情上:“就我这次考察的村庄来看,虽然都建立起了大大小小的互助组,而且各有不同的形式,但总体而言主要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种是简单的劳动互助,主要是临时性的、季节性的,一边是秋收、夏收之类的农忙时期,临时组成互助组互相帮忙。第二种则是常年的互助组,这一类已经开始简单的实行农业和副业的互助结合,有某些简单的生产计划和技术分工,有些互助组还逐步将原来各村的合作社的公有农具和牲畜合并使用,并且以互助组为单位积累了一定的公有财产。” “第三种,则是规模最大的互助组,几个村子联合一起,本村的合作社完全合并入互助组之中,形成互助社,以村委和合作社选举的形式,民主选拔管理人员,不仅具有上两类互助组的特点,还往往会在农业生产之外,自营或与城市工坊联合搞公私合营,发展工业,初步形成了一定范围内的工业化和集体化。” 侯俊铖将之前考察的记录摆在桌上,手指点在上面:“由此可以看出,在我们红营治下的村寨之中,百姓群众不仅已经开始抛弃原本小农自耕自种的经济模式,还开始向着联合化、集体化生产发展,也开始寻求和探索农村的工业化发展,小宋庄和那王东家谈合作、引入工坊搞公私合营的事,并不是孤立,而是在我们红营治下,至少在金陵附近,乃至整个江南普遍存在的现象。” “江南自古繁荣、经济发达,而且作为旧社会根深蒂固的地区,也是我们搞社会改造投入资源和人力、精力最多的地区......”牛德东看着那些记录和表格,分析道:“所以社会的重构和经济模式的变革,优先在江南地区发展,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江南最先搞起互助社和集体化,其实和当年吉安地区最先产生新地主和入城潮的社会现象,是一个原因。” “说的正是!”侯俊铖点点头,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和当年一样,既然新的社会形态已经产生、新的社会问题也摆在我们面前,那我们自然就要进行深刻的改革,在社会形态的变革和生产力的发展上,我们只要稍微停一步,立马就会变成落后和阻碍的一面,由原本相对先进的生产关系推动生产力的进步,变成落后的生产关系束缚生产力的进步,自然就会引发一系列乱七八糟的问题。” “由先进变为落后、进步变成拖后腿......”牛德东抽过顾炎武送来的那些稿件:“这倒是和亭林先生的草稿上所说的事差不多,原本相对进步的知识分子,在社会形态的变化下变成了落后的一方。” “不仅是大学堂里的问题,之前大宋庄小宋庄的争水械斗,其实根源上也是来自于这个问题,原本相对先进的生产关系,已经转化为束缚和阻碍的落后的生产关系.......”侯俊铖拍了拍桌上的那些记录:“其实我这次考察的各个村寨之中的互助组和互助社,它们的产生,本身也是因为我们原有的合作社制度,已经不满足群众百姓们的发展需求,所以群众百姓和我们基层的组织,便自发的开始探索调整和改进生产关系,因此才产生了这些互助组、互助社这类的组织。” 侯俊铖忽然笑出了声,朝着牛德东满脸笑容的说道:“你知道这次考察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就是这一点,我们的群众百姓,我们的基层组织,不再是被动的接受我们的政策和引导,而是主动的去发挥主观能动性,反倒走到了我们的前头!” 第1321章 解体(三) “人人敢言敢做,亦人人皆敢担责,这是‘以我立说’,是思想上的独立自主,也是‘人人皆可为尧舜’的萌芽.......”牛德东微笑着帮着侯俊铖总结了:“这说明我们的社会改造没有走错路,还是取得了一定的效果。” “说得没错!”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一副兴奋的模样:“所以我们这些坐在执委大院里头的,就更不能拖咱们老百姓和基层干部的后腿了,既然旧有的生产关系已经落后并形成阻碍,群众百姓和基层干部,开始自发的自下而上的去进行调整,我们同样也要自上而下的重新构建新的生产关系。” “老郁他们现在也在乡里考察,等他们回来以后,执委开一次大会,咱们把考察的结果汇总一下,我这边嘛,先跟你露个底,我这次下乡考察,主要是发现了两个问题.......”侯俊铖在搭包里又翻了一阵,找出一个写的密密麻麻的册子:“首先是我之前说过的,原有的以村为单位合作社,已经不能满足群众百姓发展的需求,正是基于这一点,才会有互助社、互助组的出现。” “新技术的运用、组织动员能力的增强、农业生产的发展、工商业和农业的相互影响,还有城市和乡村愈发紧密的结合,直接导致村寨中的村民百姓们,有了大规模农业基础建设的需求,其中以水利工程为主,就像小宋庄和大宋庄那样,一方面农业发展需要更多的用水,另一方面城市工业向农村扩张、外来务工人口的涌入,也需要大量工业和生活用水,旧有的水利工程已经不能满足各方的需求,因此才会爆发争水的争端,水利工程的建设自然也就成了关键。” “而在建设水利工程和其他的基础建设之中,往往需要大搞跨社、跨乡,甚至跨区跨县资源调配和劳动力动员,因此原本以村为单位的合作社,就完全无法适应这种新的形态了,甚至于像大宋庄、小宋庄那样,因为小农思想的残余,反倒以本村的合作社划分界限,相互之间搞隔离,直接阻碍了当地的集体化和联合经济。”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意见是,既然当地村寨已经自组织的向集体化迈进,原有的合作社组织就可以淘汰和改进,在当地村寨自组织的基础上,将各村的合作社合并,形成大规模的公社,以公社为基层组织,协调多个村庄和跨乡、跨县的村庄施行集体化的联合经济,公社的组织形式也不用大规模的改动,直接在原有合作社的基础上,吸纳村民各类互助组织的成熟经验即可。” “其实说白了,就是我们把群众百姓自发的集体化组织给正规化,因为群众的自发性组织,也有很严重的问题,其一就是临时性,一般都是生产过程中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需要得到他人帮助的情况下,才会产生合作的意愿,完成具体的生产和获取自己满足的利益之后,就会退出合作,集体化也就此解体,这样的组织既无章程、也没有需要共同长期承续的组织形式。” “其次是盲从性,我们不可否认的是,刚刚从小农经济的形态下走出来的村寨,与外界的联系还是相对脆弱的,大部分农户是依靠合作社和我们下乡的工作队,才能勉强形成与外界的交流、接受外面的信息,他们对生产生活各个方面的决策主要依靠自身积累的经验,对市场需求的把握方面,处在相对封闭状态的农户很茫然,对生产经营活动中出现的组织化表现出一定的盲从性。” “其三,就是在前两点上延伸出的自私性,按照群众百姓合作意愿组织起来的自组织,因为缺乏被普遍接受的运行规则,对成员的约束力较弱,组织成员的机会主义行为较为普遍,许多人还是满脑子浆糊的盲从而加入,因此普遍对通过这些自组织获取较大的利益寄予希望,但又不愿意承担组织内的义务和责任,一定程度上表现出很强的自私性。” “因为有这三个问题,导致群众百姓的自组织行为,并不能带来实际的组织建构,往往管理困难,时常因为成员之间产生利益纠纷而难以为继,我考察的村寨中,解体的互助组互助社,基本上都是因为利益纠纷的问题,而发展的比较好的互助组和互助社呢,大多数都是因为有我们红营的基层干部直接参与进去,甚至于干脆就是我们的基层组织在进行领导,直接以红营的纲领、人员和组织架构套用在这些互助组和互助社上,实际上就相当于一个新的红营基层组织,已经脱离了群众百姓自组织的范围。” “也正是因为这些问题,所以这些群众百姓的自组织,非常依赖于组织者和带头人发挥其至关重要的领导作用,组织者或带头人在发动过程中,其行为直接影响组织的规模大小、组织形式和运行模式,在我考察的村寨中,发展的比较好的互助组和互助社,基本上都有一个或一群强力的带头人在领导。” “这些带头人和组织者,一般来说可分为几个大类,其一就是我们的基层干部和基层组织,由乡镇、村社组织发起的互助组和互助社占据绝大多数,我之前也说过了,大体上都是直接由我们红营的干部和组织参与进去进行领导,这一类领导下的群众百姓的自组织相对比较正规化,也相对比较稳定,有些已经脱离自组织的范畴,成为我们的基层组织的一支。” “除此之外,就是外来的工坊商户或个人,还有回乡人员等等,与当地村寨农户结成生产与加工、生产和销售的联合体,组织开发农产品、为工坊做配套、给商市提供商品等等,在此基础上形成相应的自组织,这一类自组织就主要是与经济和生产相关的方面,基本上属于是一个个生产联合体,也非常的普遍。” 第1322章 蜕化 “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一类带头人和组织者领导下的互助组织,一般是没有固定的形式和详细的规定约束,成员之间一般是依靠相互默契和粗陋的约定而使组织有序运转,其发展好坏和稳定运转,完全依赖于组织者和带头人的个人能力,管理机制呢,则主要依托于组织成员之间个人情感关系。” “这一类自组织,基本都发源于乡邻之间、同族之间、朋友之间结成的组织,因此组织成员之中的关系,也取决于社交关系中的状态,家族内或社交圈内,辈分高或处于主导地位的个人,在自组织内依旧处于主导地位,其他人就则处于从属地位。” “在我的考察之中,由红营干部或基层组织直接参与领导的群众百姓的自组织,大多数都是按照相对详细和严密的章程进行管理,其管理机制依托于章程规定的程序,而没有红营干部或基层组织参与的群众百姓的自组织,虽然也会有一定的章程规定,但大多还是由个人去权威主导的组织结构。” 侯俊铖顿了顿,面上严肃了几分,向牛德东问道:“老牛,你听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牛德东的脸也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听明白侯俊铖所说的问题是什么,毫不犹豫的回答道:“乡贤,新官绅!” “没错!”侯俊铖认真的点点头,语气愈发的严肃起来:“我之前说了,这些互助组、互助社之类的群众百姓的自组织,其实是一个个生产联合体,生产是第一要务,经济发展放在首位,而且组织构建是要投入一定的前期资源的,我们的干部和基层组织参与和领导的自组织,一般是由合作社的公有财产进行投入,而没有我们参与的自组织,则大多是由带头人和组织者进行前期投入。” “因此其带头人和组织者,亦或者在发展之中选拔出来的领导者和骨干,普遍属于群众百姓之中生产能力好、家境比较富裕的那一批,亦或是城市中积累了一定财富的人,生产有经验的农户,有资源有门路的工商业者,有技术的技术工人,最容易成为这类自组织的带头人和组织者,获得组织的管理权和领导权。” “实际上,即便是我们红营干部和基层组织参与或直接领导的互助组和互助社,也会优先考察和挑选‘生产积极、响应号召、耕作技术高明、能做典型报告’的人作为辅助或直接管理者,而又由于群众百姓的自组织本身就是群众百姓发展意愿的共识和成果,其领导人和带头人大多是拥有威望和领导力、积极响应号召且经济成果明显的人,因此在基层推选和我们的组织考察选拔之中也容易过关,成为基层村委领导者和我们的基层干部。” “这就导致一方面基层干部和政治精英的经济地位迅速提高,另一方面是经济地位上升者又大量进入政治精英和基层干部行列,相对富裕的阶层在基层重新掌权,原本土改期间经济地位与政治地位相对分离的社会结构,又逐渐变回旧社会中经济、政治同构的权力格局。” “老牛,你也知道,这样的格局下,基层精英往往自成体系,对中央有较强的离心趋势,自秦至今,历朝历代朝廷和地方豪强官绅斗争了多少年?即便是如今清廷面临着我们这个巨大的外部压力,和基层精英的斗争也没停止过,哪怕是白莲教那样的宗教组织,地方香堂和其总坛同样是有不少的斗争的。” “我们也不例外,实际上这次大宋庄小宋庄械斗事件就反映了这样的离心趋势,我们的基层干部置咱们的政策法规于不顾,带头领着百姓们械斗,而这种现象还不是大宋庄独有的,就比如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秋粮统购,就有一些村寨的基层干部公然跟我们的政策对着干。” “比如前庄村,村委主任召集村委秘密开会商议对抗统购,在会上甚至直接号召‘开除出红营也不给一粒粮食’,会议也没有按照我们的规定记录归档、政务公开,这会议和会上说的事,还是我们的工作组下去抓了人,分开审问的时候才问出来的。” “像这样的公开对抗还不算多,更多的是想尽一切办法的瞒报少报,比如这常家村,就在评定记录粮食产量的时候极力压低产量,希望以此降低统购数额,工作组和农务院的人下去清算,他们甚至还伪造数据和账本。” “还有天王村,统购过程中,村委干部积极支持余粮户将粮食协调给缺粮户,以此造成村内没有余粮户、依照政策不参与统购的假象,被上级组织发现后,还跑去向上级拍胸脯证明,甚至于对上级干部进行贿赂,拉拢上级干部跟着他们一起欺瞒咱们。” “还有郭家庄,区委要求各合作社带头卖余粮以影响群众百姓,郭家庄的村委干部,就让群众把自家的粮食藏起来,然后把合作社的公粮分给村民,再向上报告合作社‘没有余粮’,郭家庄的妇女主任还挑唆群众说咱们统购秋粮,是‘给灾民吃、给江北吃、给沿海的吃,就是不能留给自己吃’,以此激起群众不满,对上级形成压力,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侯俊铖缓缓吐了口气,翻着册子上记录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案例,显然这一类的事,并不只是少数,侯俊铖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才继续说道:“这些基层干部对抗上级政策的问题,一方面就是我们之前确认的思想上的问题,小农思想和随小农思想带来的极端化、保守化,让他们这些被村民推选出来的干部也出现极端、保守、狭隘的思想。”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基层富裕阶层逐渐在乡村组织中占据优势,导致一种向新富裕阶层为发展方向的社会风气,加上他们有权有势有威望,对上蒙蔽领导、假装积极、骗取信任,对下则拉拢群众、腾笼换鸟,利用群众的自组织为台阶侵蚀红营的基层组织,形成新的乡绅阶层。” 第1323章 蜕化(二) “当然,这样或公开或阴谋对抗上级政策的情况,虽然不少,但在我们的基层干部中依旧是极少数,虽然表现的很激烈,而且往往会造成不小的影响,但并没有达到破坏我们的基层秩序和统治根基的地步,我这次去考察,发现的最严重的基层问题,是另一个……”侯俊铖将那册子翻的哗哗响,直翻到最后几页,微微皱了皱眉将那册子扔下,又去搭包里翻了一阵,这才拿着一个厚厚的册子翻开:“基层干部的去政治化倾向!” “我们有很多基层干部,并不对抗我们的政策,而是对我们的政策完全漠不关心,只是机械的执行,这些人是‘埋头生产不问政治,只顾个人或本村发财致富,而不顾整个社会的利益’,不用说国家大事、红营的事业,就是村里的庶务、政务也不闻不问,一心只管抓经济、搞生产,甚至有些干部为了更好的发家致富,或者领导群众的自组织‘搞生产’,将红营的规定视作束缚,主动提出退出红营的要求。” “有些干部出身贫苦农民,在激烈的土地改造的斗争里头,表现的非常勇敢积极,因此被选拔培养成干部,但当土改结束之后,分得了房屋、田地和政治地位,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便错误的认为敌人已经打倒了,亦或者清廷、吴周那些势力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了,‘天下太平、万事大吉’了,把土改当作我们事业的完结,于是不愿再做工作、不愿再为群众服务,只顾着自己家的日子过好,最多是本村的生活富裕。” “这种情况,实际上还是源自于长期分散的小农经济的生产方式下,所养成的一种狭隘、自私的小农思想的影响,只看到目前个人的利益,不关心社会大事、不问政治、不知道继续努力工作的意义何在,而是松气和麻痹了。” “基层干部的蜕化倾向和落后思想,就我这次考察看来,是比较严重的,撇开其他工作只抓经济和生产、利用权力谋求私利,乃至于为个人和村庄利益侵害社会大众的利益、抗衡红营的现象都有抬头的趋势,如果任由其发展,必然会危及红营在乡村基层乃至整个社会的统治根基,所以必须加以批判和遏制!” “在我看来,出现这样的问题,首先还是思想上的问题,小农思想导致的狭隘、极端和保守,是我们的基层干部去政治化倾向的根源之一,因此我们此番批判小农思想,算是在下乡考察之前就走对了路,是要坚持贯彻下去的。” “其次,还是生产关系的问题,老百姓有建立新的生产关系的需求,而群众的自组织又有我之前所说的那些问题,两相冲突,自然也就导致了严重的问题,最明显的,就是互助组和互助社这一类群众的自组织,内部的权力结构和分配格局与我们施行合作经济所期望达到的基层权力结构和分配格局大相径庭。” “我们所期望的,是贫农或新中农在合作经济下的各类组织中占据主导地位,使我们的合作经济,能够优先满足他们的利益,但在群众的自组织中,虽然会有一部分中农或贫农依旧在领导成分中占据绝大多数,担任组长、社长等职务,但实际领导权却完全掌握在富裕阶层之中。” “一些富农,甚至以前的官绅地主,在我们的基层推选之中是受到压制的,但他们通过建立群众自组织,在生产方面占据主导地位,继而控制基层的实际控制权,又变回原来的地主富农做主导、中农贫农做附庸的局面,甚至于将贫农完全排除在外。” “特别是在那些生产茶叶、蚕丝等需要一定的技术含量和销售关系、分销途径的经济作物地区,富农、前地主和城市下乡的工商业者因为和城市里有关系、有销路,技术工人有技术、有经验等等,往往占据重要地位,而贫农担负起领导责任,往往需要借助政策的扶持和上级干涉,也没有现成的关系网和销售途径可以用,往往就会被想要发家致富的村民视为‘无能’,甚至于上级都会视其为‘赔钱货、麻烦精’。” “在这种情况之下,就会出现‘富找富’、‘兵对兵,将对将’的情况,排斥贫农进入群众的自组织之中,我这次考察的时候,甚至有百姓直接就对我说‘贫农多了,互助社就办不好’!甚至于我们红营干部或基层组织参与和领导的一些互助社,还会专门把贫农挑选出来,让他们自己去搞‘杂乱组’,有些地方甚至还明确规定家产多少以下、田地多少以下的,不能入组。” “其次还有分配的问题,我们发展合作经济,理想的分配模式自然是按劳分配,合作社中的计工算账就一直是以劳力为主的分配原则,一般是规定‘劳六土四’,也就是说劳动力与土地和其他生产资料的分配比例为六四分。” “但在群众百姓的自组织之中却完全不一样,因为劳动力并不稀缺,而土地、牲畜、新式农具和机械、生产技术、城市和工厂关系、政策等等生产资料更为稀缺,自发地分配格局,便形成了越是拥有稀缺的生产资料的富裕阶层,就越是占据分配的主导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还发展出一些富裕阶层并不下乡入组,仅以生产资料入组分红,自己则从事副业或在外经商,由此又形成组内广泛的雇工现象,那些占据领导地位的富裕阶层在城里搞工商,而把村子里的群众自组织完全变成他们的短工市,组内的村民变成不限制人身自由和权力的‘新佃农’、‘新短工’。” “红营倡导合作经济的初衷,是引导农村均衡发展,在此基础上满足社会改造、社会建设和经济发展的需求,但实际情况呢?群众百姓的自组织涌现,完全把路带偏了。” 第1324章 蜕化(三) “我记得侯先生你说过,合作经济,其本质上还是不同资源之间的互换互利,合作组织的权力结构和分配格局,也必然会受制于不同资源的稀缺程度……”牛德东温声回忆着:“富裕阶层,无论是新的还是老的,拥有更多的生产资料、劳动技能、经营经验,这些都是在农业生产中的稀缺资源,所以他们在合作经济中占据有利位置,是符合规律的自然结果。” “即便是在土改中被剥夺过的地主和富农,也可能凭借自己在农业生产和副业经营方面经验、人际关系、知识积累等等优势,比穷苦百姓更快的富裕起来,然后利用其经济上的优势地位谋求政治权力,进而重新占据政治上的主导地位。” “要改变这种局面,在目前阶段只能通过行政力量的强力干预,并借助群众运动的方式,进一步提高国家和组织因素、集体因素在农业生产中的地位和影响,以平衡自然经济下自然规律的影响,这也是我们在基层推选之中,限制工商业者为代表的富裕阶层的选举权力的制度设计初衷,也是合作社中按劳分配、贫农占据领导位置的制度根源。” 侯俊铖认真的点了点头:“无论是我们的干部还是普通的农户,只要他们还有处置个人财产的权利,就一定会遵从趋利避害的规律,根据利益最大化的原则作出选择,因此基层的理性选择和我们红营有计划的社会改造和社会变迁之间的矛盾难以调和之时,从百姓群众到基层干部,就会选择优先保护自己的利益,并且不惜为此牺牲乃至主动损伤整个社会的利益,而这种选择,到最后又会因为整个社会利益的受损,损失蔓延到他们自己的利益之上,最终造成双输的局面。” “因此我们发展合作经济的同时,就必须插手进去进行一定的政治干预,否则完全依靠合作经济的自然发展,就必然无法避免如今冒头的这些问题,群众百姓的自组织,说明群众百姓有了进一步集体化的需求,但这进一步的集体化,不能依赖于群众纯粹自发的去进行,否则最终只会走向富裕阶层掌握主导地位的集体化,也就是——资本主义!” “这样的集体化相对于封建时代的分散的小农经济,自然是比较进步的,但其本质上依旧是压迫和剥削的,最典型的就是在集体化过程中、在建立互助组互助社的时候抛弃缺乏生产资料和稀缺技术的贫农的现象,其本质上还是一个阶层压迫另一个阶层。” 侯俊铖顿了顿,走到一旁的书桌旁,翻出一叠厚厚的章程:“我们之前的土改和合作经济,是在平等基础上先让农民拥有土地,然后在此基础上再将土地公有化,这一过程是完全由我们红营进行引导和政策施行的,而现在出现的村寨基层之间的集体化,却主要是群众百姓自发进行,红营的政治力量是比较缺乏的,在这点上我们要做检讨,执委作为最高领导班子,根本没意识到社会情况的变化,我们犯了错误,变成了落后的一方。” “土改的目的是清除封建土地制度,使农民翻身做主,合作经济呢?则是为了进一步清除掉小农经济的模式,形成公有的社会基础,而在合作经济的发展基础上,就要更进一步的推动集体化,实现乡村社会的集体富裕,让乡村和城镇、农业和工商业结合起来,农户由原本的小农转变为大生产模式下的农业产业工人,而我们并没有很好的完成这一点,反倒要让老百姓们拖着我们前进。” “通过土改,我们实现‘耕者有其田’,土地从地主官绅手中转移到农民手中,通过合作经济,我们又将土地从农民手中逐步转移到我们红营的手中,下一步就是要将土地从我们红营的手中,转移到全民、全社会的手中,而实现这一点的途径,就是集体化!” “土改和合作经济的发展,已经为集体化创造了必不可少的条件,帮助我们实现在政治、经济象征等诸层面向乡村社会的全面扩张,重塑了上层组织和底层民众之间的关系,使我们的统治前所未有的深入到乡村基层,同时在土改和合作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发明和实践的一系列治理技术、理论体系,也为集体化的开展提供了示范,集体化开展的条件已经成熟。” “其次,这一系列的问题,不仅表现出群众百姓对集体化的需求,同样也突显了自然经济状态下内在的脆弱性和困境,自然经济状态中,总体的稳定和个体的分化都是难以避免的客观规律,所以我们就可以看到,在土改和合作经济发展期间,很快就出现新的贫富分化现象和自发的压迫现象。” “这就使我们面临一个两难的境地,保持土地和资源占有的平均和平等,必然会挫伤群众百姓的生产积极性、打压群众百姓的主观能动性,而且事实上我们也根本没法做到这一点;但如果放任群众百姓去追逐‘发家致富’,则必然产生新的贫富差距和阶层,也必然会让富裕阶层重新掌握权力,压迫其他阶层。”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由我们红营主导、行政干预的集体化组织,取代群众自发的集体化自组织,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以行政力量平衡自然规律、以红营政策引导群众百姓的集体化发展,同时也将尚未进行集体化的地区,或集体化开展比较缓慢的地区过渡到集体化的过程中来,对原有的群众百姓的自组织进行全面整合,重新构建新的生产关系和权力格局。” “所以,我之前才会有那个意见,有集体化需求的地区,原本的合作社,还有群众百姓自组织的互助组、互助社和其他组织全部整合起来,按照所需的集体化地域集合成一整个公社!”侯俊铖一掌拍在桌上:“最终,就是要在这些有集体化需求的地域,形成相对独立、统一协调管理的集体化经济组织!” 第1325章 蜕化(四) “当然,我反复强调了,只能在群众百姓有需求的时候,我们才能介入进去开展和引导集体化的运动,我们的集体化运动,总的来说还是要遵循‘自愿互利,民主管理’的原则……”侯俊铖细细的分析道:“以行政手段干预群众百姓的自组织进程,依靠政治强制实行的高度组织化,本身是与目前阶段的经济发展规律相冲突的,是我们通过消耗行政资源、政府信用,强行干涉和平衡自然经济发展规律,以维护一部分人的权益。” “这种行为,是要消耗大量的资源和精力的,我们和自然规律的冲突越大,消耗的资源、人力和精力也越大,一旦我们完全违背的自然规律,那我们以行政手段强制执行和推动的集体化,就一定会维持不下去,最终走向崩塌!” “其次,至关重要的一点,我们所领导的集体化必须建立在群众百姓具有集体化需求的地区,最好的是其本身就有群众百姓的自组织,再以我们的集体化组织去替代群众百姓的自组织。不能直接就全面的推广,江南地区工商业发达、土地肥沃经济发达,群众百姓本来就相对比较富足,而且还有大量的本身就具有集体化倾向的经济作物种植区,其集体化的进程走的比别人早,我们在这里进行大规模的集体化改造,自然是可以的。” “但有很多地区,受限于地理、环境等因素,生产力相对落后,小农经济的生产模式还没有完全破产,甚至于刚刚进入小农经济之中,就比如江西,作为我们最老的根据地,赣南山区,特别是那些少民聚居的地区,甚至刚刚摆脱奴隶制或农奴制,亦或者像福建山区那样,许多村寨被群山阻隔,有可能一个村子里就七八户人,跟另一个村子隔着好几座山,合作经济都搞不起来,更不用说集体化了。” “其次,我们的集体化组织,虽然具有一定的政治属性,但其本身还是一个经济组织,是不能取代我们的基层组织和行政机构施行政策政务的,我们不能搞政社合一的强制性、暴力性的集体化组织,还是要遵从群众百姓的意愿,是通过保护穷苦大众的经济利益、限制富裕阶层的经济扩张,达到政治上不会被经济发展带偏的目的,而不是要以政治取代经济!” “因此我们的集体化组织,不能搞强制性的剥夺改造,也不能限制群众百姓的入社和退社自由,我们要通过将集体化组织正规化、秩序化、稳定化、规模化,使群众百姓在我们的集体化组织中,远比在其自组织的各类组织中获益更多,因此自发的拥护我们的集体化方针和进程,就像我们的合作经济好过小农经济,老百姓们就主动抛弃小农经济的生产模式、拥护合作经济一样,而不是通过强制的行政指令,强行将集体化压在老百姓的身上,不参与进来,就当作敌对分子对待!” “集体化过程,必须遵循实事求是的原则,不顾群众百姓的意愿和当地农业实际情况,认为集体化就是好的,以行政手段强制执行‘大’而‘公’的组织形式,不仅完全违背自然规律、极大违背群众百姓的意愿,而且这样的生产关系超过生产力发展水平的做法,非但不能使两者相辅相成,反倒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侯俊铖并不是在危言耸听,另一个时空里历史上那段时期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后世的研究实在是太多了,留下的经验教训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 早期的公社化发展和他如今面临的情况如出一辙,也是群众在建国后发展经济和基础建设的需求下,农民高度组织化下的劳动力统一调配的自然选择下,出现了自组织走向集体化的倾向,合作社由小并大、农民组织规模迅速扩大,但这却让上层错误的认为全国性、大规模集体化的条件已经成熟,开始全面推进公社化运动,甚至于准备“小步快跑”,一步登天的达成最终目标。 在公社化过程中,政治上公社完全取代基层组织和行政机构,对工农商学兵等社会各阶层进行统一管理;经济上原本合作社的公共财产、积累、储备粮统统收归公社所有,自留地、社员私有财产也一律没收充公,搞“一并三收”、“割资本主义尾巴,施行大寨制,以平均主义代替按劳分配;生产上搞“大兵团作战”,生活上则大办公共食堂,基层极端非自组织化。 这种公社化运动完全脱离了群众觉悟、现实农业发展状况和干部的实际管理水平,导致生产决策中瞎指挥、生产劳动中“一窝蜂”、生产措施“一刀切”,生产经营管理极为混乱,而且本来是源自于优化资源和劳动力调配而产生的集体化,在这种脱离实际的极端非自组织化的形态下,反倒导致资源配置效率严重降低,且本来因为群众需求而兴起的集体化运动,又因为私有财产的剥夺和分配无激励的大寨式分配制度,遭到了群众的抵制和反对。 这种本来是为百姓谋福的公社化运动,反倒对生产产生极大破坏,群众生活陷入困难,农业生产长期徘徊不前、大多数农村人口处于半饥饿状态,实际上,在公社化运动的中晚期,就已经在开始清除公社化运动中“左”的错误,在坚持公社体制下推行承包管理制,同时鼓励社员经营自留地和家庭副业,发展多种经营,实际上就是在纠正之前“小步快跑”的问题。 当然,再之后公社制崩塌,直接回到“包产到户”的小农经济的回头路上,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但既然有历史经验摆在前头,同一个坑侯俊铖自然是不会再踩进去:“总而言之,我们的集体化进程,依旧是要为最广大的群众百姓服务,让他们受益,因此对于群众的思想问题,我们还是要以引导和改造为主,而不能直接粗暴的强制命令群众百姓们该怎么做,思想问题思想解决、经济问题经济解决,任何问题,只有得到广大群众的拥护,才能彻底的解决!” 第1326章 投清 牛德东翻着这些册子和材料,满脸的佩服:“侯先生下去走一趟,也就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竟然连解决方案都已经弄出来了,我是觉得您这些东西直接就可以形成文件下发了。”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总会有我看不到、看不清的地方,这些东西,还是得经过执委的充分讨论的……”侯俊铖摇了摇头:“执委讨论之后形成文件,然后再开一次扩大会议,再然后,是向社会公示,征集群众意见,我们反对小农思想和精英主义、反对狭隘的小圈子,这种涉及到根本的大变革,就更不能小圈子里头自己拍板了。” 牛德东微笑着点点头,正要搭话,就在此时,值房的门忽然被撞开,同样下乡去考察的郁平林气喘吁吁的直冲进来,牛德东好奇的问道:“老郁,你怎么这么急匆匆就赶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是出事了,出大事了!”郁平林喘着粗气说道:“我在城门口收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是吴周那边出了大事,吴周金吾右将军夏国相,引兵投清!” 康熙二十二年的秋末,武昌城头已是一片肃杀,长江的水汽混着晚秋的寒意,漫过城墙,渗进将军府邸的每一道缝隙,尚善的历节风症正是最恼人的时节,右脚肿得发亮,裹在柔软的貂绒里,搁在矮凳上,仍旧一阵阵钻心的疼,他斜倚在铺了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中,肥胖的身躯几乎将椅子填满,手里攥着一只温热的鎏金铜手炉,脸色在堂内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不健康的潮红。 “大将军……”戈什哈统领的声音在帘外响起:“蔡巡抚回来了,奴才按照主子的吩咐,亲自在城门口等着蔡巡抚,直接就引来见主子,鄂都统也一起来了。” “行行行,让他们进来吧,你带着人在外头看着,老规矩,一只苍蝇都不准靠近!”尚善的声音有些瓮,他挪动了一下身子,立刻疼得吸了口凉。 帘子掀起,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鄂鼐的面容又老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精干的模样,湖北巡抚蔡毓荣面上挂满了疲惫,但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官袍整齐,见了尚善,却没有多少上下级和满汉之间的尊卑,行礼过后反倒和老友重逢一般叮咛道:“大将军,您这历节风的病怎么又发作了?咱们找来的大夫,朝廷的御医,还有那边来的医生,可都叮嘱您少酒肉,多食清淡,远离酒色,您这看着……又给酒色迷住了吧?” “人生在世无酒无色,那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了得了这历节风的病症,豆腐都吃不得,和尚吃素都能吃豆腐呢,咱是连素肉都吃不上一口!”尚善摇了摇头,身子稍稍坐直了一些,询问道:“说正事吧,蔡巡抚,你亲自去见了夏国相,他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金吾右将军、柱国少师、太子太保,在吴周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吴周国运长久,他便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吴周便是有个万一,这厮也能勉强算是个抗清有功,只要不是顽抗到底,多半是不会为难,手里抓着这么好的牌,这怎么突然投了我大清当了‘汉奸’?再说了,咱们大清这几年窘迫成什么样了,他这时候投过来,是来雪中送炭的不成?” “大将军所言极是,夏国相这时候投过来,自然是有他的理由…….”蔡毓荣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文人特有的条理性:“正如大将军所言,夏国相此人,乃吴逆三桂之婿,从龙旧臣,手里握着数万兵马,抓了一手好牌,绝非朝秦暮楚、轻率背主之徒,其骤然来投,自然也不是一时起意,必是吴周内部,已然到了水火难容、你死我活之境地。” 蔡毓荣走到房中地图前,在地图上指点着:“自吴周北伐之后,其摄政楚王吴应麒占据岳州府、荆州府、半个荆门州、一整个安陆府,还有汉阳府和宜昌府等地也多多少少有些州县被其占据,兵力强盛、人丁繁茂,不仅控制产粮之地,还控制长江航道,又与我们常有走私贸易,吴周诸藩之中,自吴世琮投降红营之后,就属其最为富庶。” “这位楚王就是靠着这些地盘和兵马,才有底气在吴周朝廷争那把龙椅!”一旁的鄂鼐插言道:“吴应麒和咱们也算是老对手了,这厮手下兵马本也不弱,有了这些富庶之地的供养,其手下兵马,也比以前更强了,野心自然也就大了。” “鄂都统说的是……”蔡毓荣点点头,继续说道:“吴应麒一贯妄自尊大,当年吴三桂病危,就已经担心吴应麒居功自傲,在其走后有不臣之心、欺凌幼主,但吴应麒在军中威望不小,又处在与我大清接战第一线,未免军心动荡,又杀不得、罢不得,所以在北伐之后,便将夏国相安置在吴应麒身侧,以做牵制和监视之用。” 蔡毓荣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夏国相如今占据大半个宜昌府,还有施南府北端,和更西面的四川夔州府等州县,大将军,您看这地图,光看地图就能看明白,夏国相所据之地,就在吴应麒背侧,直接威胁吴应麒的老巢荆州,同时又隔绝了吴应麒和四川王屏藩的联系,就是将一只猛虎,压在吴应麒的卧榻之侧。” “倒是好算计…….”尚善拖着腿坐在床边,眯着眼看着地图:“但是嘛……这样一来,夏国相也成了孤悬之势,陷在吴应麒和王屏藩的包围之中。” “大将军所言正是!”蔡毓荣冷笑着点点头,在地图上划了一圈,吴周朝廷势强,夏国相便是和吴周朝廷对吴应麒呈夹击之势,可吴周朝廷势弱,夏国相便立马陷入孤悬于外、四面是敌的危险之境地!” “而如今的吴周朝廷,恰恰就处在弱势的时候,这夏国相,自然也就‘深陷敌后’了!” 第1327章 投清(二) “之前郭壮图尚能在朝中和吴应麒抗衡,而夏国相则作为强援在外,威胁荆州,使吴应麒没法直接抽调大军去衡州将小皇帝和郭壮图等人杀个一干二净,双方互为犄角、遥相呼应,勉强维持住和吴应麒的平衡,所以吴应麒想篡位的心思,闹得全天下都知道了,但他却偏偏走不了这最后一步。” “但如今的情况却不一样了!”蔡毓荣朝着西南方向一指:“去年红营侵入云南,郭壮图欲驱逐之,反倒打得一塌糊涂,兵将损失不小,甚至还丢了一名大将黄明,给红营拉着到处公审示众,最后又砍了脑袋,郭壮图只能被迫暗地里和红营讲和,这是把自己的虚弱暴露在吴周朝野的实力派和军头眼中,威望大挫,连带着人心都散了,吴周朝野原本许多支持郭壮图和小皇帝的,都改换门庭投到了吴应麒那边。” “与此同时呢,吴应麒不仅趁机在朝中揽权,还拔掉了郭壮图和小皇帝在地方最大的支持者之一贵州总督李本深,新上任的贵州总督杨来嘉靠着吴应麒的支持才坐上这‘贵州王’的位子,也是靠着吴应麒的支持才剿灭了盘踞遵义的‘苗寇’,如今贵州其还在吞并和镇压李本深的残部和苗寇的残余势力,也还需要吴应麒的支持,吴周党争之中,他就算不倒向吴应麒,也不可能倒向郭壮图。” “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况下,郭壮图自然只能全力维持云南老家的安稳,在朝堂之上都给吴应麒做了许多让步,又哪有心思去配合和支援夏国相?夏国相自然就陷入困境之中。”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尚善是听明白了,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吴周朝廷势弱,夏国相孤立无援,吴应麒不管是为了篡位要拔掉这个郭壮图和小皇帝最强的外援,还是为了翦除身侧的威胁、使荆州府安然无忧,都得趁机彻底清除掉夏国相这颗钉子!” “不仅是吴应麒,王屏藩同样也要趁机对夏国相下手!”鄂鼐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慢慢道:“四川那个王屏藩,他早就有独吞四川膏腴之地,听调不听宣,做他的土皇帝、四川王的想法,这心思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夏国相所据川东数县,虽地瘠民贫,却卡住入川通道之一,王屏藩岂能容他?” “故而王屏藩必是趁吴应麒挤压夏国相之机,落井下石,从西面侵夺其地,挤压其生存空间,夏国相东有吴应麒这头饿狼步步紧逼,西有王屏藩这头恶虎趁火打劫,他已经是两面受敌,虽然还没有正式和吴应麒和王屏藩打起来,但窘困之势,已经是极为明显了。” “鄂都统说的正是!”蔡毓荣的手指点在地图边沿的位置:“而夏国相若是被吴应麒赶下台……当初李本深被杨来嘉逼得自尽,杨来嘉也没放过他的家眷部属,在贵州大开杀戒,不仅将李本深的家眷杀了个干净,还将许多李本深的旧将部众的家眷也杀了个精光,杀的人头滚滚,被牵连处决者多达数万之众,有李本深前车之鉴,夏国相便是想要投降,他的部众恐怕也不会放过他。” “但强敌临门,自己既不能降,又打不过,朝中出了名分,又给不了什么支持,怎么办呢?只能是引更强的强援入局了嘛!”蔡毓荣朝着东面一指:“最好的自然是像咱们一样,和那一家搭上线,但是嘛,夏国相的地盘离那一家太远了,而且当年夏国相奉命镇守萍乡、指挥江西战事,当时吴周朝中亲党和外姓也是争斗激烈,红营和外姓的台面人物、当时的吴周军师船山先生有不浅的关系,夏国相作为亲党骨干,自然对红营没什么好脸色,封锁打压的动作不少,据说还曾经唆使驻扎吉安的韩大任所部吴军和红营冲突。” “有这般过往,夏国相自然不敢去勾搭红营,自然就只能找到咱们这里来了!”蔡毓荣顿了顿,总结道:“此正所谓,‘内困于党争倾轧,外迫于强邻侵逼,上不见援于中枢’,夏国相纵有万夫不当之勇,经天纬地之才,处此绝境,除了投向我大清,还有何路可走?他这是被自己人,活生生逼到了咱们这边。” 尚善沉默良久,脚上的疼痛似乎也因这重大的消息和深刻的分析而暂时被忽略了。他肥硕的胸膛起伏了几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蔡巡抚,照你这么说,夏国相来投,是走投无路、真心的成分居多?” “就下官和他交谈来看,十之八九,他确实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蔡毓荣点点头道:“夏国相决定向我大清投诚的推手,就是因为吴应麒的兵马占据长乐,将当地他留守的人马都驱赶离开,还杀了他留守的将佐,长乐紧邻湖南,吴应麒这一手是要掐断夏国相和衡州的吴周小朝廷的联系,将他逐步孤立起来,这就是要动手的前兆,夏国相突然投奔大清,反倒让吴应麒只能收兵回去,收缩力量看看形势。” 蔡毓荣顿了顿,朝着东边努了努嘴,询问道:“如今形势就是这样,夏国相是真心投诚,那一家肯定也安插了探子…….大将军,下官离开之前您说要请毛站长吃顿饭,他们是个什么态度?” “他们也在看情况,说是消息已经快马加鞭送去江宁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不可能不向他们的执委报告,算算时间,此时江宁那边应该也已经收到消息了吧?”尚善揉着足底,凝眉说道:“不过嘛,毛站长是给我透了个底,红营现在忙着治淮、救灾、社会改造什么的,短期内没有动兵的心思,这种事,反正和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他们的执委就算下来命令,多半也是让他们不要搅和进来,就旁观便是。” “至于我们怎么干,他们也不会多干涉,就照着咱们的心思来就是!” 第1328章 会攻 “照着咱们的心思来啊…….”尚善搓着怀里的暖炉,炭火在精铜盆里噼啪轻响,空气略显燥热,尚善看着那张地图,目光在荆州的位置移来移去,向蔡毓荣询问道:“夏国相投奔我大清,总不能说一句投诚就完了……..他的投名状是什么?” “大将军明鉴!”蔡毓荣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字字清晰:“夏国相在下官面前杀了不愿投诚的部将,领军剃发易旗,同时向下官提议,其部降我大清突然,吴应麒尚在衡州争权,帐下上万精兵被吴应麒带去衡州,一时半会难以回返,此时当趁吴应麒惊疑不定、部署未周之际,三家联合,同时发力,一起会攻荆州!” “靖南将军自襄阳出兵,直取荆州门户荆门,夏国相率旧部自宜昌出兵,猛攻扫荡宜昌府内吴应麒地盘,并威胁荆州西侧,而将军则自武昌出兵,清理汉阳府内吴应麒的据点城镇,最后会师于荆州城下,彻底夺回长江以北所有被吴应麒占据的府县,将其驱逐回湖南!” 暖阁内静了一瞬,只有炭火爆开的细响,尚善呼吸微促,显然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所吸引,吴应麒一直就有攻打武昌的盘算,对他来说,衡州还太过“狭小”了,武昌才是适合他的“帝都”,曾经屡次纵兵攻打武昌,这段时间他陷在吴周朝堂党争之中,没法分心在攻伐武昌,尚善才算是过了一阵安生日子,可若是吴应麒党争成功,甚至上台登基,武昌必然是他的第一目标。 尚善这个安远靖寇大将军,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守卫武昌,清廷对他一直就不满意,只是找不到替代之人和处置的借口而已,毕竟尚善说是屡战屡败,但好歹也是屡败屡战、兵力保存较为完整,不像某些人一样一败就是全军覆没,连自己都给抓去劳动改造,可若是尚善丢了武昌城,清廷对他也不会有任何情面,杀头或许还不会这么严重,但至少也是个全家流放的下场。 尚善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和红营私下里勾勾搭搭,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保住武昌城,继而保住自己的权位和脑袋吗?故而对武昌颇有野心的吴应麒,就是尚善最大的敌人,三路会攻……听起来确是雷霆万钧之势,若真能实现,吴应麒这个心腹大患即便不灭,也必遭重创,武昌城便从此安枕无忧,尚善也要好吃好喝的随波逐流就行了。 蔡毓荣看着尚善的表情变化,知道其想通了其中关节,语气加重:“下官详加推演,以为此计可行,故而下官已经派人去通知了靖南大将军!机不可失啊,大将军,吴应麒虽强,但其骤然陷入三面围攻,其兵力必然分散,首尾难顾,夏国相熟悉其吴周布防、将领脾性,可为我军前导,一旦成功,将军便是为朝廷收复半壁江汉的头号功臣!” 尚善点点头,但心中还有一丝疑虑:“蔡巡抚,话说起来简单,可仗打起来可就说不准了,你是湖北巡抚,你也知道如今的情况,西北那个‘朱三太子’的烂摊子至今未平,每月军饷都是天价,河南山东的洪灾又刚刚过去,还没平息,灾民遍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赈灾的银子像扔进无底洞!朝廷的国库,如今还能听见响么?” “咱们这半个湖北,秋粮一收就给朝廷抽走大半,咱们自己也就勉强吃个温饱而已……”尚善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躯,疼痛让他咧了咧嘴,眼神却锐利起来:“这个时候要在湖北打一场大仗,战事一起,军饷钱粮可就上了天了,咱们的军粮,能够坚持多久?” “更何况,咱们要对付的是吴应麒!这家伙也算是咱们的老对手了,你们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主动进攻嘛,一般般,两次攻打武昌都打的虎头蛇尾,可若论守坚城、打硬仗,这厮是有些本事的,当年他驻守岳州,咱们吃了他多少亏?如今要攻打他的荆州老巢…….他这些年把荆州打造的跟铁桶似的,不是那么好打的!” “而且,夏国相此人……夏国相新降,其心难测。他急于报仇,自然怂恿我们猛打猛冲,可他的兵刚剃发换了旗号,而且蔡巡抚你也说了这厮是动了刀子杀了人,才逼着全军剃发易帜的,那么他手下的兵将士气如何?能出几分死力?万一战场上稍有不利,他会不会又起别的心思?” “就算他没有别的心思,出了死力,夏国相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将才,当年在萍乡给安王爷揍成什么样?若不是红营牵制,安王爷差点就裹着其溃军冲进湖南去了,说不准那时候吴周就已经灭了!这厮在战场上靠不住的,而费扬古…….他兵比咱们多,粮饷情况比咱们还要严重。” “我军如今是什么状况,蔡抚台你管着粮台,心里没数?看起来架子不小,实则……利在速战,不利久拖,一旦仗打的久了,必然要断粮,一旦断粮,定然军心不稳,虽说三路大军会攻,兵力远甚吴应麒,可若是断了粮,说不准就得给吴应麒以少胜多来一场大胜!” “可吴应麒恰恰最不怕你拖!这家伙就是个擅长打消耗战的,他守着荆州坚城,背靠湖南粮仓,耗得起,我们呢?朝廷能给我们多少粮饷支持?指望这半个残破的湖北?笑话!万一战败、军心大挫,被吴应麒趁机打到武昌来,武昌若是丢了…….咱们这么多年辛苦,可就全成了笑话了!” 这一连串质问,如同冰水浇头,让暖阁内炽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蔡毓荣并未慌乱,他早知道尚善必有此虑,他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格外深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大将军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下官岂能不知?然则,在下官看来,正是为了这么多年的辛苦不至于成了笑话,这一仗才不得不打!” 第1329章 会攻(二) 蔡毓荣抬起头来,直视尚善:“大将军,自从朝廷封大将军为安远靖寇大将军,令大将军坐镇湖北以来,朝廷和皇上对大将军是多么的殷切期望,大将军心里应该也清楚,然则大将军的进展……颇为持重,当年大将军坐镇监利攻打岳州,战事是何等的一筹莫展,以至于朝廷由期望变为失望,对大将军多有申斥,大将军应该是记忆犹新的。” “后来吴军北伐,大将军失守监利等地,朝廷对大将军也颇为不满,只是大将军好歹是守住了武昌,而勒尔锦却一溃千里,连襄阳都丢了,让吴军冲入中原,两相比较之下,朝廷才没有对大将军多有责怪。” “然后是咸宁一战,鄂都统措手不及,大军崩散,帐下还有绿营兵马叛变投去红营那边,朝中对大将军的不满,更是汹涌!”蔡毓荣继续说着,让一旁的鄂鼐脸色微变,却也没出声多说些什么:“当然,后来大将军亲自去……‘布置’!鄂都统‘收复’咸宁,又在武昌击退吴应麒帐下大将王会的兵马,算是稍赎己过,加之当时朝廷革新派和保守派内斗不休,也无力分心他处,对大将军依旧只是申斥了事。” “然后是安徽之战,红营势大,我军与彼等‘周旋’,虽保全了主力,但朝廷眼中,终究是未能克复寸土,反而朱满所部损失惨重,而且朝廷也不是傻子,数万大军那么多人,也不可能人人都闭口不言,朝廷事后肯定是回过味来了,大将军和红营私下里的协议,朝廷自然是不知道,否则早就有钦差跑来砍大将军的脑袋了,但大将军和红营打假仗的事,朝廷不可能一无所知。” 尚善面上一红,肥胖的面庞上,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赶忙摆了摆手,略带嗔怪的冲蔡毓荣说道:“蔡巡抚,这些个事早就已经过去了,你还翻出来嚼舌头做什么?啧!有些事嘛,大伙心里头清楚就行了,不用总挂在嘴上!” 蔡毓荣淡淡一笑,语气放柔和了一些,继续说道:“下官是在提醒大将军,朝廷对大将军早就已经不满了,为何至今未深究?非不能也,实不得已也!西北未平,中原灾荒,四面强敌环绕,白莲教寄生于内,朝廷不能动摇军心,而且自江南被红营拿下之后,这半个湖北就成了朝廷的粮税重地,也不容有失,此乃投鼠忌器,亦是权衡无奈。” 蔡毓荣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耳语:“但是,大将军,也正是因为湖北如此紧要,容不得半点差池,朝廷没有实质的证据前,没法轻易动大将军的权位,可一旦朝廷抓住了一点风头,就必然会有极大的反应!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正如下官所言,之前安徽之役大将军和红营打假仗,朝廷不是傻子,必然会有所警觉,心中岂无猜忌?” 尚善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蔡毓荣这话,等于把他最隐秘的担忧和行事,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 蔡毓荣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大将军,所以在这时候,您就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一场,来一场堂堂正正、大张旗鼓的进攻!无论是对上,打消朝廷那日益滋长的疑虑;还是对‘外’,掩护那些不得不为的‘勾连’,我们都必须拿出一个姿态,一个忠勇任事、锐意进取的姿态!” “攻打吴应麒,收复江北失地,这是最光明正大、最能堵住悠悠之口的理由。胜,则是大功;即便不胜,只要大军出动,有所斩获,甚至只是将吴应麒逼得收缩,都是可以向朝廷交代的‘战绩’。” “朝廷如今窘迫,人心崩散,最是需要胜利之时,之前黑龙江将军府与罗刹鬼海兰泡一战,纳兰性德不过消灭了一千来个罗刹鬼,却惹起那么大的声浪,朝野上下一片赞誉之声,何哉?就是因为朝廷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最需要胜利和‘忠勇之士’!大将军此番出兵,若能得胜,那就是比纳兰性德那一仗更加辉煌的大捷!即便不能得胜,那也是为君分忧的忠勇之士!” “如此,大将军有了这般名望护身,朝廷更加不能轻易动大将军的权位,就算大将军跟红营勾连之事真的被朝廷发觉某些端倪,只要大将军不是直接扯旗造反了,那朝廷还得帮着大将军去遮掩呢!毕竟就连皇上都私下里派出过使者和红营议和,只不过红营提出的条件太过苛刻才没能成行,朝廷又怎么能拿这些私下勾搭的事,去惩治有大功的‘忠勇之士’呢?” 这番话说罢,暖阁内久久无声。炭火似乎都黯淡了些。尚善靠在厚厚的垫子里,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显然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权衡,蔡毓荣的话,句句戳在他的软肋上。朝廷的猜忌,与红营若即若离的关系,确实需要一层耀眼的光环来遮盖和缓冲,一直“持重”下去,恐怕不等吴应麒打来,京师的诏书就要先到了。 半晌,尚善睁开眼,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鄂鼐:“鄂都统,你跟了本将军的阿玛多年,又跟了本将军多年,本将军最信你,你……怎么说?” “蔡抚台所言,确实是正理直言,奴才也赞同蔡抚台的意见,此战确实不能不打!”鄂鼐早已思虑成熟,闻言抱拳,声音铿锵:“然则,如何打,却可斟酌,夏国相欲借我等之力复仇,靖南将军欲建功勋,我部……倒不必真去啃最硬的骨头。” 他走到一旁简易的舆图前,用手指点着:“吴应麒根本之地在荆州,重兵囤积,城防坚固,夏国相与费扬古将军若按计划从西、北夹击,荆州必是决战之地,恶战、苦战难免,而且多半像大将军所虑一般打成消耗战,反倒给了吴应麒反败为胜的机会,到时候我军若损失惨重,又缺粮少饷,指不定武昌都守不住!” “所以,在末将看来,荆州就让靖南大将军他们去啃,我们只伪做西进、假装合击荆州,实际上滞留汉阳府内待机……”鄂鼐的手指沿长江向下,猛的点在洞庭湖湖口:“待荆州开战,我军突然南下,直取岳州!” 第1330章 诡谋 衡州,作为吴周政权的“都城”,衡州城却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颓唐与焦虑之中,新整修过的城墙,砖缝间透着一股仓促,街市上虽仍有行人,却少见笑容,更多的是埋头疾走,神色惶惶,这座湘南重镇,外表撑起了几分规模,内里却已被虫蛀与争斗掏空。 郭壮图的丞相府邸,位于吴周皇宫附近,是城北原衡州知府衙门扩建而成,高墙深院,戒备森严,是这都城中少数还能维持着威严表象的所在,然而入夜之后,书房内的气氛却比屋外呼啸的北风更加凛冽逼人。 郭壮图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深邃而疲惫,眼角深刻的纹路透露出长期思虑过度的痕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已经摩挲得油亮的沉香木念珠,他的左侧,坐着刚刚被夏国相“放回”的吴周湖北巡抚曹申吉,此时正侧着身子朝郭壮图传递着夏国相的话:“夏大将军对外头反正都宣称只是为了自保并报楚王逼迫之仇,绝对不会牵扯到我们身上来。” “夏大将军还说,他起兵之后,兵锋只会指向楚王,对朝廷,对其他各部,绝无侵犯之意,只希望丞相日后……确实能多加包涵,替他遮掩分辩一二…….” “确实!”一直沉默的方光琛敏锐的抓住这两个字,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死死盯住郭壮图:“什么‘确实’?要‘确实’什么?丞相,其实从夏国相突然宣布投清那天起,下官就已经有所疑问,这夏国相投清一事……恐怕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吧?” 郭壮图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迎着方光琛逼视的目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却没有立刻回答,这种沉默,在这种时候,几乎等同于默认,方光琛眉头紧紧皱起,他已经猜到了答案,却没有出声,就等着郭壮图自己把答案说出来。 过了好一阵,郭壮图才干咳一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瞒不过方尚书你,不错,本相给了夏国相一些承诺和约定,首先是护住他的家人,让他无后顾之忧,其次是夏国相把事办完了还想回来,官职权位都给他留着,这投清的事,日后自然也当作不存在…….” “当作不存在,就真能不存在了吗?”方光琛的脸色由沉郁转为涨红,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丞相!我们与吴应麒再怎么斗,再怎么你死我活,那也是我们大周内部之事!是家事!” “吴应麒一心篡位,他是要做乱臣贼子的,您就算是党争失败,好歹还有个忠于王事的忠义之名,可您现在…….竟为了党争,唆使国家大将,投奔敌国,引狼入室,让清虏的铁蹄来践踏我大周的疆土,来围攻我大周的亲王!这成何体统啊!史笔如刀,这么一来,丞相您不管是胜是败,身后清名可都得没了啊!” “身后清名?史笔如刀?”郭壮图忽然笑了,笑声苍凉而带着一丝癫狂:“方尚书啊方尚书,你还是文人心性!赢的人才能顾得上身后名!输的一干二净,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还要身后清名有何用?” 他也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方光琛面前,因为激动,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吴应麒的篡位之心,早已是路人皆知!他的权势一天比一天大,实力一天比一天强!迟早有一天篡位夺权,我们这些靠着皇上才能坐在这里,才能手握权柄的人,会是什么下场?皇上尚且自身难保,我们这些人,哪个能逃得过一刀?” 郭壮图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是,我们和吴应麒斗,是自家事。可这家事,我们还能斗得赢吗?李本深在贵州,怎么被拿掉的?吴应麒还承诺保着李本深的家眷,结果杨来嘉进了贵阳大开杀戒,杀的尸山血海,吴应麒多说一句话没有?” “如今各地督抚,要么就转换门庭投奔吴应麒,要么就被他排挤打压甚至夺权取命!而我们呢?本相的根子在云南,可现在云南是个什么局势,方尚书你不知道吗?红营现在在云南大肆扩张,拉拢了许多土司苗蛮,之前纵兵驱逐惨败,兵马钱粮损失无算,现在本相连再出兵驱逐的想法都不敢有,只能驱使一些土司苗王去给红营捣乱,可这帮乌合之众哪里是红营的对手?这云南若是本相再不腾出手来管管,早晚给红营掏空了!” “本相也是被两面夹击啊!而且两面都已是危殆之局,本相是既挡不住红营,又抗衡不了吴应麒…….还能怎么办?只能用非常之法,先解决了一面的问题再说!否则,要么是云南彻底被红营掏空,我们再无余力和吴应麒抗衡,要么是吴应麒权势日涨、彻底控制朝野,要么干脆两个一起来!到时候……难道我们眼睁睁看着吴应麒把我们都碾为齑粉吗?” 方光琛被他吼得一时语塞,但眼中怒火未熄,更多了一层悲哀,郭壮图颓然后退两步,坐回椅子上,语气转为一种深深的无奈与阴冷:“廷献啊,若是有别的办法,本相也不会走这步棋,让夏国相借清军这只虎狼,给吴应麒狠狠咬上一口,成了,吴应麒势力大减、威望大挫、兵马损失无算,只能苟延残喘,不成,吴应麒也必然是损兵折将,我们也能挣出一口气来,有更多的时间布置!” 方光琛默然一阵,凝眉问道:“丞相,如今清廷窘迫,湖北清军的日子也不好过,如果……楚王反倒是大胜一场呢?” 书房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布置着暖盆的书房中,气氛却比屋外更为寒冷,过了好一阵,郭壮图才长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口,迎着扑面而来的寒风,看着窗外纷纷落下的秋叶:“吴应麒此人妄自尊大,若是此战得胜,挟此大胜之威,必然更加不可一世…….定有天收!” 第1331章 倾国 湘江的寒潮似乎比往年更早地侵入了湘楚大地。铅灰色的云层低压着衡山余脉,北风卷过枯黄的苇荡和已然肃杀的稻田,带着湿冷的、仿佛能沁入骨髓的寒意,扑打着长沙城斑驳的城墙。 披着厚重的玄色织金蟒纹斗篷、穿着四爪金龙亲王服的吴应麒带着一小队亲卫登上岳麓山山顶,扶着吴三桂御赐宝剑,立在麓山寺前的广场上远远遥望,远处的长沙城炊烟袅袅,更远处的冬日原野上,一支庞大的军队临时驻扎,人嘶马鸣之声,就连吴应麒的位置也能清晰的听到。 吴应麒深吸了一口这冬日里的阴寒之气,转身向着麓山寺中走去,寺里的住持和一众僧侣都已经在门外等候,见吴应麒走来,一个个恭敬的唱着佛号,身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吴应麒却理都没有理会他们,只是随手抬了抬手,迈步便入了麓山寺,也没往大雄宝殿等金碧辉煌的殿堂而去,而是在住持的引领下,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处院落青瓦白墙,无比朴素,无甚烟火气,只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寂静庵”三字,字迹娟秀却透着疏离,这里便是吴应麒养母,当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女主角,大周陈太妃陈圆圆的住处和清修之所,陈圆圆早在吴三桂尚在世之时就已经在吃斋修佛,吴应麒将她和几个子女送到长沙让马宝帮忙看护,陈圆圆便干脆在麓山寺中剃发出家为尼,取法号“寂静”,从此在此一心礼佛。 亲卫留在庵外警戒,吴应麒独自一人,缓步踏入,庵内异常清净,几株老梅尚未到花期,枝干嶙峋,更添寂寥,只有佛堂内隐约传来木鱼声和极轻微的诵经声,佛堂的门虚掩着,吴应麒走佛堂前,整了整衣冠,脸上的锋芒与征战之气似乎收敛了几分,抬手轻轻叩门。 “是麒儿来了吗?”一个平和、清越,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从内传出:“进来吧。” 吴应麒推门而入,佛堂内陈设简朴至极,一床,一桌,一椅,一蒲团,一个旧木佛龛,龛前青烟袅袅,一位身着灰色淄衣的比丘尼背对着门,面向佛龛,正敲着木鱼,她身形略显单薄,背影却挺直,即便是一袭毫无修饰的僧衣,也难掩其曾经倾国倾城的风姿余韵,听到脚步声,木鱼声才缓缓停下。 “孩儿拜见母妃……”吴应麒恭敬行礼,这个平日以自大闻名的的楚王殿下,如今在养母面前,却没有一丝往日里的张扬模样。 陈圆圆缓缓转过身来,岁月和青灯古佛,并没有完全夺去她的绝色容颜,依旧是还残留着当年秦淮八艳风采,只是沉淀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与沧桑,她看着吴应麒,目光在他那沾染风尘的宝剑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这里没有什么母妃,只有方外之人寂静而已…….”陈圆圆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吴应麒听得出来,相比以前,这位情同生母的养母话语之中却带着不可逾越的疏离感:“听寺里的僧人说,你就要当皇帝了,应该是诸事繁忙的时候,何必专程来此?” 吴应麒站起身,走到近前,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带着些许孺慕之情的笑容:“母妃……母亲说的哪里话,孩儿此番北去荆州,路过长沙,怎能不来探望母亲?几个子女也在长沙托庇于宝国公照顾,孩儿这做父亲的,自然也要来看看。” “他们在此处甚好,宝国公对我们多有照顾,你不必挂心……”陈圆圆示意他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依旧坐在蒲团上,目光平静地凝视着他:“你没有否认,说明你确实是要做皇帝了……你有篡位之心,我早已知晓,当初也劝过你,可你总是不听,把我送到长沙来……恐怕也存了图个清净的心思吧?” 吴应麒淡淡一笑,也没有否认,陈圆圆又轻叹口气:“你们这对父子啊……当年我劝不住长伯,如今也劝不住你,罢了…….只是,你既然是准备篡位,自该留在京城掌控局势,怎么在这关键时候突然要北返荆州?是荆州那边……清军打过来了?” “母亲猜的没错……”吴应麒点头,眉宇间闪过一丝凌厉:“不仅是清军,还有夏国相那厮,夏国相狼子野心,竟敢投敌叛国,引清虏来犯我大周疆土,孩儿不得不率军回援,以靖国难。” 陈圆圆默然片刻,手中念珠缓缓捻动,她经历过太多乱世风云,见过太多权谋倾轧,其中内情她一听就明白,回过身看着佛堂中的佛像,又一次幽幽一叹:“动起刀兵,不知又要有多少百姓死于乱军之中,自明亡以来……这般乱世,不知何时才休…….” 陈圆圆又转过身来,将手中念珠缠在吴应麒手臂上:“刀兵之事,凶险莫测,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也没什么能够帮助你的,只能赠你这串佛珠,你随时带在身旁,我会日夜为你诵经,只希望佛爷保佑你安然无忧,此去沙场,当万事小心,好好看顾自身……” 吴应麒抓住念珠,认真的点了点头,陈圆圆继续叮嘱着,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你自小便性气高傲、争强好胜,对他人多利用,对帐下则惯以严法苛待,当年你父亲就曾教训过你‘才学军务皆是上佳,然则惯以恃强凌人,非贤主之像’,这番话,你该牢记,时时警醒,爱惜士卒,体察下情,方能得军心,稳阵脚,你想要做皇帝…….仅靠才学威势是不够的。” 吴应麒心头暖暖,点头答应,但话语中却流露着一丝不经意的敷衍:“母亲教诲,孩儿自当谨记,母亲放心,孩儿此番回荆州,必然大胜而归,到时候再来拜见母亲!” 陈圆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朝着吴应麒摆摆手:“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去吧,只望佛爷…….护佑!” 第1332章 张扬 退出佛堂,掩上木门,将那份尘世罕见的宁静隔绝在身后,吴应麒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脸上的温情与恭敬迅速褪去,重新被坚毅、冷峻,以及一丝隐隐的亢奋所取代,他整理了一下斗篷,又将缠在手臂上的念珠扯下,随意的塞在腰间某个地方,大步向庵外走去,步伐沉稳有力,剑鞘和腰带上华贵的饰物碰撞发出轻微的铿锵之声,与庵内的寂静恍如两个世界。 一路走出麓山寺,一身国公常服的马宝和一身青布长衫的胡国柱已经等在外头,三人见礼过,便在麓山寺前的广场上交谈起来,马宝冲吴应麒邀请道:“王爷鞍马劳顿,下官已经在城内备了些许薄酒算作接风洗尘,世子和几个王子也已经在府中等待,王爷可入城暂歇。” 吴应麒却摆手,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不了,宝国公的美意,本王心领了,然军情如火,夏国相与清虏勾结,荆州一线吃紧,本王需即刻赶回主持大局,这酒宴就免了吧,本王现在回营中对付一口就行,也不叨扰宝国公,大军用饭完毕立刻启程继续北上,至于本王那几个子女,让他们自己到军中来与本王见一面得了,本王也不是为他们来的,见不见无所谓。” 马宝也没有强请,胡国柱则上前一步,眉头微蹙,沉声道:“楚王殿下,夏国相骤然投清,事出反常,他虽然窘迫,但并非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拼死一搏的地步,此时投清……是不是朝堂之中有人在背后唆使?” 吴应麒闻言,非但没有怒色,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空旷的山脚下回荡,惊起远处林间几只寒鸦:“驸马爷啊,这种事果然瞒不过你,确实,夏国相投清,虽然有本王逼迫之故,但他多半是受了人指使,顺势而为欲引清兵来除了本王!” 吴应麒笑声一收,凤眼中寒光闪烁,带着睥睨一切的傲然与洞悉:“郭壮图以为他那点心思,本王会不知道?他如今是黔驴技穷了!云南老家被红营掏了,朝中党羽被我一个个剪除,眼看就要被我逼到墙角,无计可施,这才狗急跳墙,使出这等下作昏招!” 吴应麒负手而立,眺望北方,语气转为一种充满自信的冷冽:“不过,他这昏招,倒也给了本王一个天赐良机!夏国相靠着砍人头逼着兵马跟着他一起投清;清军呢?清廷现在乱成一团,根本给不了他们太多支援,湖北清军能有多少粮饷支持长期战事?两军仓促联合,各怀鬼胎,能有多少战力?本王以逸待劳,据守坚城,正好将他们一举聚歼于荆州城下!” 吴应麒猛地转身,盯着马宝和胡国柱,眼中迸发出炙热的光芒:“此战若胜,不仅可重创清虏,说不准本王能趁机夺取武昌、襄阳,甚至全据整个湖北,让清廷彻底丢了这最后的财税之地!日后说不准还能和红营一起北伐,他们取山东直隶,我们取河南、西北,复现当年秦亡之后汉楚争霸之势……” “当然,更有利的,是可以趁机拔了夏国相这颗钉子!”吴应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意味深长的笑意:“届时,本王携大胜之威,威望必将如日中天!若是运气好,能擒获夏国相,或是其麾下重要将领……这唆使夏国相投清的事,那就不仅是郭壮图的授意,而是皇上所为!那小皇帝勾结外敌侵攻自家国土,办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恶事,本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坐在龙椅上!” 这一番话,将吴应麒的野心、算计展现的淋漓尽致,马宝听着,心中暗凛,沉吟道:“王爷深谋远虑,末将佩服。清军与夏国相联军,确如王爷所言,利在速战,弊在久持,只要王爷能将战事拖入消耗,清军粮饷不继,夏国相军心不稳,胜算自在我方,只是……” “郭丞相他们既然能办出这种事来,恐怕也不会让坐视王爷轻松取胜,即便不敢明着支援夏国相,暗中掣肘、拖延粮饷器械,甚至散布流言动摇军心,都是极有可能的。王爷需有万全准备。” “宝国公所虑极是,所以本王此番来长沙,一则是拜见母妃,另外也是想找宝国公商议!”吴应麒点点头,脸上的狂傲略微收敛:“本王想求宝国公一个承诺,我荆州大军前线之粮饷辎重,朝廷是靠不住了,需得长沙、常德两府鼎力支持,源源不断!只要后勤无虞,本王便有十成把握,将清虏和夏国相耗死在荆州城下!” 马宝闻言,脸上苦涩之意更浓,虬髯都似乎耷拉了几分,他搓了搓手,叹气道:“王爷,您也知道,这几年长沙常德两府也不好过,屡屡遭灾,今年秋收甚是歉薄,府库之中存粮,维持末将麾下本部人马,已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如今冬歇时节都不敢有丝毫放松,下官帐下不少兵将都散到各处去修水利、备冬荒了。” “若要再供应王爷麾下十数万虎贲之师,这实在是力有未逮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末将便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许多粮草。” 这个回答似乎在吴应麒意料之中。他并没有动怒,反而上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宝国公的难处,本王自然清楚,长沙常德没粮,不代表宝国公就给不了本王的粮饷了,江西那边总是有粮的,买粮的钱,一概本王来出便是,宝国公只要帮忙搭个线,然后护送押运即可。” 马宝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吴应麒,马宝犹豫一阵,点点头:“皆是为抗清大业,想来此事不会难办,王爷既然愿意出钱‘担当’,末将就去和他们谈谈便是。” 吴应麒哈哈一笑,抬脚要走,忽然又停下,要来笔墨,便在麓山寺的寺墙之上笔走龙蛇的书写起来:“如此名刹、如此良景,怎能无诗词文墨作合?本王一时兴起,赋诗一首,留垂后世!” 一首诗写完,掷笔于地,墨迹淋漓,吴应麒畅快大笑,转身离去,马宝冲胡国柱暗笑一声道:“驸马爷,瞧瞧这大周,两个把持朝政的权臣,一个通清一个通红……不知先帝泉下有知,会做何想?” 马宝没有等胡国柱回答,而是追上吴应麒的脚步,胡国柱却凑近那面墙,轻声将那首诗念诵出来:“岳麓风寒卷大旗,荆襄云涌动征鼙。非因狐鼠窥神器,自有龙骧镇恶溪。三面兵氛凝楚塞,一身胆气对鲸鲵。他日功成酹江月,再磨剑镡问紫微……问紫微啊…….” 第1333章 粮袋 康熙二十二年冬,夏国相联合湖北清军大举进攻吴应麒所据州县,吴应麒放弃外围州县大踏步后退,围绕荆州重组防线,亲自坐镇荆州,与清军费扬古所部和夏国相所部激战,费扬古与夏国相纵兵猛攻,与吴应麒所部围绕荆州城逐村争夺,进展缓慢,一月之间不过推进数里,军心疲惫浮躁。 但夏国相和清军联军实在势大兵多,与之逐村争夺硬碰硬,吴应麒所部损失也不小,吴应麒见已达成疲兵的目的,荆州城防也已经调整完毕,便开始引兵撤回荆州,费扬古手下统领见状,未等军令便领军突入,欲直逼荆州城下,未想吴应麒早有准备,调集优势兵力将之包围给予迎头痛击,其当场战死、其部全军覆没,仅两人跳河逃离,吴应麒从容收拢兵马返回荆州据城而守。 费扬古损失一名大将和数百精锐甲骑,兵将又已疲惫,虽然终于是和夏国相会师于荆州城下,但一时之间却也没有攻城之力,只能围城之后暂且停战休整,双方就在这荆州城下陷入诡异的平静之中。 与此同时,湖北另一支清军尚善所部却仿佛游离于战事之外,在费扬古和夏国相与吴应麒激战之时,只专心“收复”汉阳府内被吴应麒放弃的州县城池,要么就是领着兵马兜圈子,就是不往吴应麒准备的防线上撞,即便吴应麒收缩防线返回荆州城,尚善所部依旧是推进缓慢,夏国相和费扬古都已经在荆州城下会师包围荆州了,尚善所部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但尚善从领军以来,一贯就是这么拖延敷衍、磨磨蹭蹭的模样,无论敌友、上上下下都习惯了,也没人在意他们,却不想等费扬古和夏国相一围城,尚善所部突然转向向南,冲过长江攻打岳州,岳州守将毫无防备,军乱兵败,弃城而逃,这座在吴周占据湖南之后应对清军猛攻多年而不陷的重镇,如今却轻而易举的落入清军手中。 如今尚善便来到这座与他渊源颇深的城内,骑在一匹格外温顺的河西骏马上,他的痛风时好时坏,右脚甚至不敢完全踩实马镫,只是虚虚点着,骑着马缓缓穿过洞开的岳州北门,城门楼一角还有未熄的黑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某种木头焦糊的混合气味。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丢弃的兵刃、散乱的旗帜,甚至还有几辆倾覆的粮车,黄澄澄的粟米洒了一地,被慌乱的脚步踩进泥雪里,一些穿着号褂的吴周溃兵垂头丧气地被押解着走过,更多的清军士兵则兴奋地穿梭于大街小巷,虽然尚善早有严令,但初次破城的躁动依旧在每一张冻得通红的脸上跳跃。 尚善的脸色在狐皮风帽的遮掩下显得有些不健康的灰白,长途奔袭和严寒让他的痛风又有发作的迹象,脚踝处一阵阵闷痛,但他眯缝着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惬意和兴奋的光芒,远处鄂鼐收到消息策马而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甲胄上沾着污迹,但精神奕奕。 “大人!”鄂鼐在马上朝着尚善行礼:“末将初步清点,城内城外几处大仓,存粮极丰!还有大量军械、布匹和御寒之物等等,吴军溃的太快,许多都来不及销毁和运走,另外,末将审问吴军粮官,他们说今日恰巧还有一支粮船队正从长沙而来,末将已经派人装扮成吴军兵马,快马前去截取了!” “嚯!吴应麒这家伙,粮草军械这般充足,咱们若是真跟他在荆州城下耗着,怎么耗得过他?”尚善倒吸一口凉气,扫视了一眼周围那些穿街走巷的清兵:“鄂都统,你和本将军去开开眼,另外,你调些人马约束各部,闲杂的兵将都清出城去,告诉他们,本将军向他们承诺,点算清楚府库、敲了城内富户豪绅的竹杠,少不了他们的赏赐,若有私自劫掠的,不管是谁统统砍了!” 尚善凑的离鄂鼐近了些,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耳语:“你也知道那边最看重的是什么,咱们以后的路还长,不能因为些眼皮子浅的丘八胡乱作为,坏了咱们之前的幸苦,银子、粮食,城里头有的是,要女人也给我从青楼里头包,要是有不开眼的乱来,一个别放过!” “末将明白!”鄂鼐肃然抱拳,他自然也深知其中利害,当下便吩咐自己的戈什哈统领领着身边的戈什哈前去弹压军纪,自己则在前头带路,领着尚善直往一处粮库而去。 他们来到原岳州府衙旁最大的一处官仓。仓门大开,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几乎顶到房梁,尚善被亲兵搀扶着下马,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仓库内气味混杂,陈米、新谷、还有防虫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他随手用马鞭戳了戳近前一个鼓囊囊的麻袋,细密的麻布,针脚均匀。 “好家伙,这才一个粮仓就有这么多粮…….吴应麒竟然在岳州备了这么多粮!这他娘的,幸亏没跟费扬古他们跑去荆州蹲坑,要不然得活生生给别人拖死!”尚善看着小山一般的粮袋,面上浮现出疑惑之色:“你刚刚在路上说,这些粮食都是从长沙和常德来的?本将军听说湖南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六月大旱波及半个省,长沙常德两府也遭灾严重,秋收全省歉收……长沙府和常德府,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给吴应麒?” “大人,这里头自然是有有意思的文章……”鄂鼐忽然转头冲尚善一笑,领着他来到一处粮袋前割开一个口子,用戴着厚厚皮手套的手指,拨开被割开的麻布边缘,只见那麻袋内侧,靠近袋口缝合处,赫然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用火红染料印上去的字样,尚善眯着眼,轻声念了出来:“江西军政委员会商务处粮油局…….” 尚善双目猛的瞪大,一掌拍在那粮袋上,惊呼出声:“好家伙!红营!” 第1334章 堵嘴 一旁的鄂鼐干咳一声,尚善顿时警醒,赶忙收声,凝眉向四处望去,身旁的戈什哈会意,将正在清粮的账房、兵丁统统赶出了粮库,然后自己也都退了出去,偌大的粮库之中,只剩下尚善和鄂鼐两人。 短暂的沉默后,尚善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笑,随即变成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呛咳的大笑,他笑得浑身肥肉乱颤,不得不扶住旁边一个粮垛才站稳,一边笑一边指着那麻袋上的标记:“我说长沙府常德府这两年日子也不好过,哪来的这么多粮给吴应麒?原来是‘那一边’的手笔!好嘛,这吴周的权臣们,还真是八面玲珑,不,是四面漏风!郭壮图能通咱们的‘气’,吴应麒这边,也能接‘那一边’的粮!有意思,真有意思!” 尚善笑够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玩味神情:“没想到吴应麒也跟那边搭上了线,啧啧啧,这么多粮草被咱们给劫了,这算不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毛站长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他们不会参与此事呢!结果还送来这么多粮草!” “大人,您这就错怪毛站长了……”鄂鼐翻着那些标记和文字:“听说红营那边搞余粮统购统销,就是这各省粮油局负责收购和对外销售,红营把它当商事活动,所以这些个粮油局都归各省商务处和执委直管的商务院管理,大人您看,这些粮食都是从红营江西商务处粮油局出来的,所以应该不是红营送给吴应麒的,都是吴应麒出钱从江西那边买的。” 鄂鼐顿了顿,笑道:“对于红营来说,一手交钱一手交粮,这不过是正常的商业活动,自然算不上什么插手干预,就算是我大清,大人您和靖南将军若是能出钱跟红营买粮,红营多半也会照给,到时候就看谁钱多,谁就能在荆州城下耗下去。” “本将军是个穷宗室,比不得吴应麒这权倾朝野的楚王殿下富庶,再说了,这荆州之战早打完早回武昌享受,有那闲钱自个吃好喝好得了,别人家的事嘛,用不着那么认真!”尚善笑着摆了摆手,摩挲着下巴上粗硬的短须:“这一个粮库就这么多粮,整个岳州的囤粮数额怕是上了天了,你之前说还能截到一队粮船?哈哈!这么多粮草,不知吴应麒要出多少金银?他若是得到消息,怕是得气疯了吧!” 鄂鼐附和着笑了笑,跟着提醒道:“大将军,这些事还是不宜声张,若是咱们心里没鬼,自然可以拿此事大做文章,可咱们私底下也有布置,万一事情闹大了,指不定引火烧身。” “嗯,你说的对!心里有数就行,这些粮袋,找可靠的弟兄,把有标记的地方都拆了,或者整个换掉…….”尚善点点头,随意划开一个粮袋,从里头抓出一把稻米来,摊在手心里嗅了一口:“啧,这应该是江南的苏常香米,当年做御贡的米,现在竟然都能拿来廉价买卖了,红营那边怕是连寻常百姓都能吃上,咱们呢?丢了江南之后,恐怕万岁爷都难吃上一口!” “万岁爷可怜啊,如今他能吃些什么呢?无非是奶酪饽饽、奶茶春卷之类的,你看看这些个香米,米粒饱满、晶莹透亮,煮出来是香气四溢、唇齿留香,吃上这样的米,才算得上是好日子啊!” 一旁的鄂鼐面色有些尴尬,赶忙转移话题:“大将军,岳州已下,但此地太过紧要,乃是湖南北门锁钥,洞庭咽喉,更是荆州吴应麒大军连接后方的粮道命脉所在,吴应麒在荆州一旦得知岳州失守,必定如被掐住喉咙的猛兽,必然要拼死来夺!而且我军占据岳州,威胁长沙马宝,他们也可能会出兵来攻,还是要早做准备。” “鄂都统,你和蔡巡抚比,就是差在这里,只想着怎么打仗,听不懂本将军话里的意思,非得本将军给你说个明白!”尚善有些无奈的瞥了一眼这名爱将:“岳州是肯定守不住的,咱们手底下这些兵将是个什么状态,你还不清楚?本大将军不管事,下面的人就学着糊弄,要他们打顺风仗、去抢肥羊,那个个都是行家里手,可让他们去和吴应麒、马宝的精兵死磕?这帮子人连咱们都可以扔给敌人,自己逃跑!” 鄂鼐更加尴尬的低下头去,尚善继续说道:“所以本将军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岳州,但岳州得而复失,朝廷一定会怪罪,怎么办呢?只能拿钱粮堵嘴了嘛!” 尚善拍了拍身旁的粮袋,细细说道:“岳州要守,但不是为了死守配合荆州战事,而是为了让咱们有时间把这些粮草物资运走、在城内刮地皮!鄂都统,布置城防自然紧要,但你也要分出可靠的人手,尽快把城内城外的府库统统搬空。” “另外,你形象好、吓得住人,那你就亲自带着人,把城内的富户豪绅,还有吴逆的官吏都集中起来,咱们也学着那一边打土豪,让他们‘捐输助饷’,实在不行,上刑拷饷,总之就要尽快把他们榨干!这事你亲自看着,别闹到那些中小商贩和贫苦百姓身上去,搞得咱们日后在那边不好做人!” “钱粮搬干净了,咱们就撤军,这些钱粮我们也不独吞,留一份自用,一份重赏军将士卒、邀买人心、稳定军心;一份挑最好的、最多的,进献朝廷,让皇上和朝中百官尝尝这苏常的香米味道,也帮着朝廷缓解一下国库匮乏的景况。” “另一份,本将军还要去荆州城下和费扬古他们会师,就亲自押着去荆州,费扬古的日子想来也是过的紧巴巴的,我白送给他这么多粮草饷银,他不得对本将军感激涕零?到时候各方都得了利,咱们虽然丢了岳州,但谁还能指责咱们?朝廷和费扬古他们,指不定还得谢谢咱们呢!” 第1335章 卷入 长沙城头,北风卷着细碎的冰粒,抽打着戍卒蜷缩的身影和猎猎作响的“周”字大旗,城内的宝国公府邸,虽燃着旺旺的炭火,厚重的门帘也隔绝了大部分寒风,却依旧驱不散弥漫在书房中的沉重与寒意。 马宝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与胡国柱隔着一张紫檀木嵌大理石面的圆桌对坐,桌上摊着一幅粗略的湖广舆图,旁边两盏清茶早已没了热气。马宝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栗色棉袍,未着甲胄,那张惯常红黑敦实的脸,此刻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对已经盘得油亮的铁胆,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咯咯声。 胡国柱则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姿却挺直如松,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宝,等待对方开口。 “楚王派来的使者,我刚刚询问过了,岳州失守,楚王勃然大怒,将那逃回的岳州守将和将佐一并处死……”马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铁胆摩擦的声音停了下来:“楚王……依旧怒气未消,又将那岳州守将和其部将家眷也都收押,于军前尽斩以儆效尤,杀了好几百人……” 胡国柱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波澜:“岳州守将轻易丢失重镇、将无数钱粮器械抛弃于敌手,确实当行军法,但是……如今大战之时,正是需要稳定军心的时刻,何必从上到下杀个干净?就算非要杀个干净,那些家眷又有何罪?即便是连坐,亦不至死……楚王治军,太过严苛了。” “治军严苛,这也是楚王的老毛病了,赏则重赏、罪则重罪,先帝在时也不是没教训过楚王殿下,到现在依旧是这样子…….”马宝苦笑着摇摇头:“而且此番岳州失守,楚王殿下是气急了,荆州战事吃紧,岳州又关乎其粮道命脉,骤然丢失,他怎能不急不怒?” “所以这次楚王的使者,就是为这岳州之事来的……”马宝将铁胆放在桌上,手指点在舆图岳州的位置:“这其一呢,就是让我再从那边买些粮食来,荆州城内城外十余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不知凡几,一下子丢了这么多粮草物资,这缺口自然得尽快补上。” 胡国柱淡淡道:“岳州官仓那些粮,多半便是之前‘那边’过来的,如今落入了尚善之手,楚王自然是又痛又急,再买粮是应有之义,公爷此前既然应承了第一次,这第二次,恐怕也难以推脱。” “只是……如今岳州已失,水路不通,陆路转运更加艰难危险,耗费时日且代价高昂,就算那边再卖了粮食过来,怎么运去荆州?恐怕楚王殿下的心思,不仅仅是买粮这么简单吧?” “驸马爷猜中了!”马宝叹了口气,他的手指从岳州,慢慢划向长沙:“楚王的信中没有明说,那使者也是遮遮掩掩,但话里话外都是盼我能‘体察时艰’,‘共纾国难’,驸马爷,你听听,这分明就是想让我出兵去帮他收复岳州嘛!”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胡国柱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长沙、岳州、荆州三点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线在拉扯。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公爷是在犹豫,是否要介入?” “正是!”马宝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沿,脸上写满了纠结:“驸马爷,你也清楚,这场仗,明面上是我大周与清虏之争,可你我皆知,内里实则是郭相一党与楚王之间的生死搏杀!郭丞相胜,荆州被破、岳州又失,楚王殿下无法维持军兵,权势也是大挫,郭丞相定然会起兵来攻,将楚王赶尽杀绝!” “同样,楚王若胜……楚王殿下在岳麓山上都已经跟我们明说了,必然借大胜之威正式逼宫篡位,到时候也必然不会放了丞相一党和皇上,双方已经是再无退路、你死我活的生死相搏。” “可本公并不想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马宝驻守长沙常德,拥兵自保,两不相帮,只求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过几天安生日子。之前答应私下为楚王联络购粮,已是看在抗清大义和……些许旧谊的份上,勉强为之,算是踩在了灰色地带上。” “可若是出兵,帮助楚王收复岳州,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就是旗帜鲜明地站到了楚王一边,卷入了他们最核心的党争漩涡!郭相那边会如何看我?朝廷里那些还跟着郭相的人,会如何议我?这岂不是自寻麻烦?” 胡国柱理解马宝的担忧,如今胜负局势还不明朗,虽然吴应麒赢面很大,但战场上的事从来都说不准,就比如这岳州失守,谁能想到一贯消极的尚善忽然积极起来,谁又能想到重兵驻守的要地岳州会丢的这么轻易?吴应麒纵使赢面大,毕竟不是稳赢的局面,说不准就在战场上吃一箭身亡了呢? 这时候卷进这场你死我活的党争之中,就算吴应麒最后得胜,马宝也不一定能得到什么好处,对于吴应麒来说,马宝只是个合作者和半路投靠的投机者,自然不可能对马宝有多少信任,而且即便他登基称帝,做了大周的皇帝,必然是要想办法收权的,对于马宝这样的地方实力派,日后照样还是要下手清除的。 若是郭壮图胜了,自然更不必说,他们一定会清算吴应麒的支持者,也一定会想办法收权,以免再冒出一个吴应麒来,也只有在这双方恶斗党争、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时候,马宝这样的地方实力派,才有两面逢源、安心自保的环境。 胡国柱静静地听马宝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冰凉的茶水似乎让他思路更清晰了些,放下茶盏,他直视马宝,目光深邃而坚定:“公爷之虑,乃人之常情,然则,在下以为,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之势,公爷出兵不可,且必须助楚王收复岳州!” 第1336章 出战 马宝一怔,露出一丝微笑来,身子微微坐直:“驸马爷何出此言?愿闻其详。” 胡国柱却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公爷心里头其实已经有了计较,只不过只是你一人之心,尚在犹豫之时,需要找个心意相通之人帮你下定决心,所以公爷来找在下,在下和你一条心,所以公爷就‘愿闻其详’,如果在下和公爷不是一条心,公爷恐怕就会敷衍两句,再去找别人了吧?” 马宝被戳穿心思,倒也不恼,反倒哈哈大笑起来,却也没有直接点头承认,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驸马爷既然如此说,就请仔细说说,看看在下与驸马爷,到底是不是心意相通了。” 胡国柱也没有多话,手指也点在了岳州之上,力道似乎比马宝更重:“大势所迫,无关党争,岳州乃湖南门户,洞庭锁钥,更是荆州大军连接后方的粮道命脉,如今落在清军之手,犹如一柄利刃,抵在了长沙、常德两府的咽喉之上!” “清虏可不会管什么郭相、楚王之争,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吴逆’,尚善此人呢,一贯消极避战,拿下岳州已经立下大功,或许会坐在岳州不动弹,不会再深入湖南腹地,但清廷和其他清军各部可就说不准了,费扬古若是在荆州久攻不下甚至吃了亏,那时候岳州若还在清军手中,湖南大门敞开,他都有很大的可能转兵自岳州冲入湖南,烧杀抢掠有些缴获,不仅可以安抚士卒,也好向清廷有个交代。” “清廷也是,见湖南大门敞开,难免激起清廷更大的野心,清廷如今窘迫,最需要胜利来凝聚人心,若是能趁机击溃我大周、占据湖北湖南,便有了粮税之地,国库空虚的窘迫情况定然大大缓解。” “即便不能,只要冲入湖南有所抄掠,也算是‘取偿于周’,给自己缓一口气,故而岳州若是扔在清军手里不取回来,时间长了,清廷必然会调动大军尝试自岳州涌入,如今正在西北的图海兵团,乃至于白莲教的人马,都可能南下,发动一场针对我大周的全面大战!” “而长沙府和常德府便首当其冲!”胡国柱朝着衡州方向一指:“先帝在世之时,朝中便有亲党和外姓之争,公爷作为外姓官将中的代表人物,与郭壮图那一类亲党也是争斗了许多年的,双方积怨并没有消弭,便是郭壮图愿意和公爷冰释前嫌,他手底下那些亲党旧部呢?公爷您手底下那些外姓弟兄们呢?他们愿意不愿意和对方讲和?” “皇上登基后,楚王殿下权势日炽、欲谋朝篡位,与郭壮图等人争斗不休,掩盖住了以往亲党和外姓之间的矛盾,但这个矛盾只是被掩盖住了,并没有就此消弭于无形,郭相对宝国公这等手握重兵、却非其嫡系的外姓大将,心中岂无猜忌防范?只不过眼下首要之敌是楚王,他无力亦不愿同时树敌罢了。” “再者,郭壮图的老巢在云南,他本就一心想把朝廷拖回昆明去,好做他的‘夜郎之国’,让他彻底独掌朝政!故而一旦清军大举涌入湖南,抄掠长沙府和常德府等地,楚王殿下或许还会派兵来援以稳固荆州后方,但郭壮图他们必然是一兵一卒都不会派的,若是公爷扛不住失了长沙和常德两府,清军兵锋抵在京城之外,郭壮图甚至可能直接放弃京城和整个湖南,裹挟皇上和文武百官跑回云南去!到时候公爷就算和他们一起退回了云南,也是寄人篱下、为人鱼肉!” 马宝的背脊微微挺直了,眼中闪过厉色,胡国柱这话,戳中了他内心更深层的隐忧。他马宝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可不是靠攀附郭壮图,而是实打实的军功和手腕,郭壮图一党对他的忌惮和潜在敌意,他心知肚明。 “因此,出兵收复岳州,看似是在介入党争之中,但实际上,是为了公爷您自己!”胡国柱总结道:“公爷的基础就在这长沙、常德两府,不管是在这大周稳坐高台观虎斗,还是为了日后铺路,长沙常德两府抓在手里、安稳经营,才有资本去做选择,而为了保证常德长沙二府的安全,岳州就必须要夺回来,断了清军大举涌入湖南的念想!” “至于这党争之事,您与郭相本非一路,旧有嫌隙,即便不出兵,关系也谈不上和睦,得罪他又如何?他如今被楚王逼得自顾不暇,云南根基又损,根本无力对您施加实质性的惩罚或威胁。而你出兵夺回岳州为楚王解危,楚王纵使不感念于你,总要顾忌人心,日后真要对付你,也会束手束脚,尽量不会下死手,那么公爷闪转腾挪的空间,自然也大了许多。” 马宝听着,脸上的犹豫逐渐被一种决断所取代。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一角,望着外面漆黑如墨、寒风呼啸的夜空,以及远处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良久,马宝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毅,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驸马爷果然与我心意相通,与我想到一块去了,要保长沙常德安稳,就必须夺回岳州,郭丞相他们的态度,我们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友好’!” “既然如此,我便召集众将准备出兵岳州!”马宝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按在岳州的位置上:“我安排人带着吴应麒的使者再去江西买粮,顺便我们自己也筹措一份,本公等下就去点齐精兵,北上驱逐清军、夺回岳州城!” 马宝顿了顿,朝胡国柱吩咐道:“劳烦驸马爷帮我拟一封题本送去朝廷,咱们姿态还是要摆好的,就说此番出兵是为国为君征战,与他事无涉,至于郭壮图和楚王他们信不信,那就无所谓了。” 胡国柱点点头,看着马宝重振精神的样子,心中稍安,目光再次扫过舆图,却越过了岳州,落在已经成为了风暴中心的荆州之上,眉间微微皱起。 第1337章 玉粒 康熙二十三年,新春。 正月里的寒气,似乎比腊月更深,那是一种钻透棉袍、直砭骨髓的阴冷,紫禁城朱红的宫墙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也显得黯淡无光,少了往年新春应有的那份暄腾喜气,除夕宫宴缩减规模和用度,新春大朝会也草草结束,连各衙门封印开印的仪注,都比往年简略了许多。 不是朝廷想要显得这么穷酸,实在是没法再铺张,西北用兵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河南山东今天白莲教闹白莲、明天红营闹红,从去年那场黄河大水之后就没消停过,到现在还是乱成一团,还有去年年末湖北兴起的大战,清军和吴军围绕荆州大战小战不断,要钱要粮的文书,也是一刻不曾停过。 内阁大学士、太子太傅纳兰明珠从东华门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轿子行在空旷的御街上,几乎听不到什么行人声息,只有轿夫踩在冻硬地面上单调的“嚓嚓”声,和轿厢被北风吹打的轻响。 纳兰明珠挑开轿帘一角,望出去,街道两旁偶有几点昏暗的灯笼光,映照着紧闭的门户和光秃秃的树枝,一派萧索。往年这个时候,京师虽也冷,但总有几分过年的热闹残余,店铺多少会挂些彩,孩童也可能偷跑出来点个零星炮仗,今年却什么都没有,连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匮乏与惶然交织的气息。 回到位于什刹海附近的府邸,门楣上象征性的桃符新得有些刺眼,与周遭沉寂的气氛格格不入,纳兰明珠脱下厚重的貂裘朝服,换了身半旧的宝蓝色宁绸棉袍,便径直去了书房,炭盆烧得旺,总算驱散了些寒意,书房案桌上堆着小山一般的文书,纳兰明珠坐在椅子上,随意的翻开一本翻看起来,管家带着几个奴仆婢女为他传菜,简单几样家常菜蔬,一碗热汤,一碟酱菜,便是堂堂宰辅的晚餐。 正举箸间,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捧着一个不大的青瓷钵,管家接过,亲自端到明珠面前,揭开盖子,一股温热清甜的米香顿时逸散出来:“主子,这是皇上今日赐下的玉粒香米,宫里的公公说只赐给了皇上相近的王公宗室和朝中重臣家里,夫人让奴才们温着这一份,等老爷回来尝尝。” “玉粒香米?”纳兰明珠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钵米饭上。米粒细长,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香气确实与常米不同,更清冽,更绵长。他夹起一小口,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米粒软糯适中,回甘明显,是久违的上好江南稻米滋味。 纳兰明珠咽下口中的米饭,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复杂的笑容,放下了筷子:“这米,确是苏常佳品。往年都是江宁、苏州织造专门采办,直贡内廷,称‘天庭玉粒’,我们这些重臣想要吃到,都得皇家赏赐…….自从江南落到红营贼寇的手里去后,这贡米也就断了,皇上都难得吃上一口。” 纳兰明珠嗅了一下那米饭的米香,笑道:“今年突然又有这天庭玉粒可以赏赐群臣……这些米,应该就是安远靖寇大将军从岳州抢来的那些吴逆军粮吧?” 那管家赶忙解释道:“主子猜的没错,宫里的公公也说,大将军年前从岳州那边……嗯,缴获的贼资里头,特意拣选出来的最上等的,贡进宫里的。” “最上等……却只是军粮而已!”纳兰明珠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眼前这钵米饭,看到了遥远的、如今已非大清疆土的江南水乡:“以前这玉粒香米为何金贵?是因为苏常虽然土地肥沃、水好土好,但产量有限,精选出来的顶级好米,自然稀罕,故而成了贡品,象征天家富贵,物阜民丰,可如今呢?” 纳兰明珠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红营贼寇入了江南,搞土改、搞合作经济、搞大生产,如今还在搞什么集体化经济,改良农具,推广稻种,兴修水利,江南粮产连年丰稔,这原来金贵的天庭玉粒,如今竟然都多到可以随便拿来买卖了,原本皇家才能吃上一口的贡米,现在在他们那边,却是小民百姓、军卒贫士都能吃得上……” 纳兰明珠端起茶盏,却忘了喝,只是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沉得近乎叹息:“这倒也不让人意外,红营贼寇迥异于历朝历代自民间兴起之诸多贼寇,就在于他们不仅能打仗,而且能治政安民,甚至治政安民的本事比打仗更强,他们那什么‘集体化’的政策文件,一口一个什么‘生产力’、‘生产关系’,本阁当了这么多年官,竟然都有许多地方看都看不懂…….” “此消彼长啊……这碗‘天庭玉粒’,吃着是甜,咽下去,心里头却尽是苦味!大清日衰,而‘那边’日盛,这局面……竟让人看不到多少转圜的希望。有时候想想,咱们如今这般勉力支撑,东挪西补,左右支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做的一切的事,为己的、为公的、为民的,为君的,似乎都毫无意义,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这番话,近乎颓唐,也极其犯忌,若非在最信任的老管家面前,在自家最深处的书房里,以纳兰明珠的性子,是断不会出口的,实在是今日在宫中,面对户部那几乎空了的库银账目,兵部雪片般的催饷文书,以及各地报上来不是这里歉收就是那里民变的坏消息,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得他透不过气,而这碗来自江南的天庭玉粒,更像是一把无形的锥子,戳破了许多勉强维持的幻象。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纳兰明珠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迅速收敛了情绪,将那些颓唐与忧虑深深埋入心底,提起筷子吃着饭,一边向身旁的管家问道:“说起来,湖北的战事如何了?” 第1338章 邀买 管家见纳兰明珠恢复常态,也松了口气,连忙禀报:“回主子,兵部那边刚刚送来了安远靖寇大将军的题本,六百里加急的急报。” “哦?安远靖寇大将军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年前刚送了钱粮上京,过完年又来了一封急报……他说什么了?是破军还是拔城?又立下什么‘功劳’了?”纳兰明珠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讥诮,他对这位宗室大将军的做派,早已了然于胸,推诿拖延尚善最擅长,邀功请赏尚善也是行家里手。 “主子,不是捷报,是败绩,岳州城……给吴军夺回去了…….”管家面上有些尴尬,老老实实的禀告着:“大将军奏称,吴逆伪宝国公马宝,亲率长沙精锐北上,猛攻岳州,其部‘悍不畏死’,‘贼势甚炽’,大将军亲领本部与之‘浴血奋战’,‘屡挫敌锋’,然‘贼众我寡’,‘粮械不继’,‘伤亡颇重’,为保全实力,已‘暂弃岳州空城’,‘渡江回返监利’,岳州为吴逆复占,大将军留兵监利与之对峙,自领主力前往荆州与靖南大将军会师。” 管家照着之前记下的题本摘要念着,措辞自然是经过润色的官方语言,纳兰明珠听完,脸上那丝讥诮更浓了,几乎要冷笑出声。 “浴血奋战?屡挫敌锋?伤亡颇重?”纳兰明珠重复着这几个词,摇了摇头:“安远靖寇大将军这人,别的本事不说,这奏章题本写的是越发精进了,把自己描绘得如此勇战,把敌人说得如此凶猛,最后‘不得已’放弃城池……嘿,你信他几分?” 管家自然不敢答,只是垂首肃立,纳兰明珠本来也没准备等他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依本阁看,这题本之中能信的,有十分之一真就已经是不错了!安远靖寇大将军,贪图享乐,畏难避战是出了名的,年前他突袭岳州得手,已经是大大的惊喜了,可朝野上下,从皇上到小吏,就没人相信他真能在岳州死死钉住,断了吴应麒的粮道后路。” “果不其然,这才刚开年,岳州就丢了!”纳兰明珠讥笑一声,分析道:“安远靖寇大将军和马宝所部应该还是正经打了一场的,什么‘悍不畏死’,‘贼势甚炽’倒是可信,但什么‘浴血奋战’、屡挫敌锋,完全是夸大妄言!本阁估计,他应该是打了一场之后发现打不过,当即就带着人马从岳州跑了,根本没有什么死战血战,这事别说本阁能猜中,题本递上去,皇上肯定也能猜中。” 纳兰明珠顿了顿,挑起一筷子白饭,脸上讥讽的表情消散不见,只剩下满脸的无奈:“可就算如此,又能怎样呢?安远靖寇大将军拿下岳州,抢夺了这么多军粮物资,解了朝廷燃眉之急,也算是立功了,咱们吃着人家抢来的天庭玉粒,又哪里好意思张口苛责他呢?” “如今朝廷这个局面,西北要稳,中原要抚,湖北要战,处处都要用钱粮,安远靖寇大将军再怎么不堪,好歹还能牵制着吴逆的人马,时不时也会有像这次一样的惊喜,捞点实惠‘孝敬’朝廷,如今这人心离散的时候,正是用人之际,对安远靖寇大将军自然苛责不得,皇上看到这题本,估计也是捏着鼻子认了,还得温言抚慰,让他‘善加休整,以备再战’…….” 纳兰明珠送了一口米饭到嘴里,细细咀嚼了一阵才咽下去,吩咐一旁的管家:“等会帮本阁先写个稿子吧,皇上若是哪天问起此事,本阁就跟皇上建议,对安远靖寇大将军申饬不必太重,抚慰要多些,当督促他用心和靖南大将军合攻荆州,以赎己过。” 管家应下,记在心中,纳兰明珠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继续问道:“还有什么事?” “回主子,五城兵马司今日奏报,城郊白莲教法坛趁着年节大作法事…….”管家禀告道,语气有些迟疑:“那些法坛、善堂,这几日正在大规模给流民和贫苦百姓散发‘佛米佛麦’,说是帮信众祈福消灾,也救济穷苦。” “主子,您也知道漕运断后这几年京师的粮价年年在涨,去年黄河泛滥,粮价更是猛涨三倍,许多小民因此贫困不已,因此白莲教此番赠米麦,吸引了许多人前去,其中还有不少旗人…….”管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有许多燕勇和丰台大营的军眷,也跟着一起去领米麦了。” “白莲教?发米麦?”纳兰明珠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去年黄河大水,河南、山东多少地方成了泽国,他们白莲教在那些地方的村寨、佛庄什么的也损失不小,为此山东白莲教和河南白莲教还大打了一场,他们自己的信众恐怕还有许多没有吃上一口春粮的,不先紧着自己人救济,倒有闲心、有粮食跑到天子脚下,来给京师的流民百姓发米?” 纳兰明珠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了,显示内心的不悦与警惕:“这哪里是行善布施?这分明是邀买人心,收揽流亡,扩张势力!丰台大营和燕勇的军眷都跑去领米麦…….这是把手都伸到直隶的驻军之中来了!这么搞下去,早晚闹出大事来!” 纳兰明珠猛的一拍桌子,身子在椅子上站起半边,但忽然又顿住了,就这么扶着桌子思虑一阵,又缓缓坐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呵……搅吧,搅吧!搅的这京师大乱,又关咱们什么事呢?皇上都不管,咱们这么用心做什么?要执法护纪,自有索额图的五城兵马司,要大开杀戒,也有安亲王手下的丰台大营和燕勇,要和白莲教好声好气的谈谈,也有庄亲王他们去理会,与我何干?与我何干!” 纳兰明珠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此事不必理会,白莲教的事,以后都不必理会…….还有别的紧要事吗?” 第1339章 私事 这一次,管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细细思索了一阵,他们这些最亲近主子的奴才,常年磨练的本事就是揣摩主子的心意、看主子的脸色,纳兰明珠的态度已经非常的明显,管家自然也不会再用其他那些“闲杂之事”来“打扰”他,便从脑海里翻出了一个纳兰明珠一定会感兴趣的消息:“回主子,还有一事,黑龙江将军府的题本,也刚刚送到。” “哦?黑龙江将军府有消息了?”果然,纳兰明珠一听到“黑龙江将军府”几个字,原本疲惫沉郁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腰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眼中迸发出锐利而专注的光芒:“此事为何不最先说与我知道?快说说,那边报来什么事?” “回主子,公子奏报的题本之中称,自去岁开始修筑的齐齐哈尔和墨尔根城已经基本修筑完毕,城墙、衙署、营房、仓廪均已齐备,足以屯驻大军,储运粮械......”管家汇报着,见纳兰明珠心情变好,他的脸上也挂上一丝微笑:“公子正以两城为中心,向外扩展屯村、驿站、兵站等等,将齐齐哈尔、墨尔根和黑龙江城三城连接,对罗刹鬼之雅克萨城,已形成半包围的态势。” “另外,公子还说,黑龙江城通往宁古塔的官道大路也已经基本整修完毕,只等化雪之后修完最后一段路程便可通行,到时候就可运送大量物资乃至重炮至黑龙江城.......” “大儿做的不错,他这黑龙江将军倒是做了些实事.......”纳兰明珠有些感概,看向书房中挂着的一副诗词,那是纳兰性德以前的手书之一:“谁能想到,大儿当年流连于烟花之地,整日里颓丧矫揉的一个人,如今竟然也长成了八旗之中难得的才俊,谁又能想到,当年他靠着本阁的权势在朝堂上立足,如今本阁却反过来要靠他的功绩在这朝堂上立足?” 管家没敢多话,继续汇报着:“主子,公子的题本里还说,眼下关外虽仍天寒地冻,但公子已下令各部集结操练,筹备军需。只待开春雪化,道路可行,便即起兵,分路向北推进,扫荡罗刹人在黑龙江中上游之外围据点哨所,旨在彻底孤立其雅克萨城堡,为日后犁庭扫穴、根除边患奠定基础。” “公子说去年朝廷向朝鲜要人实边之事,朝鲜给了几拨人,但朝鲜国内对此多有敷衍,给的奴隶和良人大半是老弱,半路上基本上都得死干净,能抵达黑龙江将军府的,在这般千里死亡迁徙之下,自然都是身强体健的,但因此实边的朝鲜人丁也远远不如预期,为尽快攻拔雅克萨城,就必须尽快实边兴产以备战事,因此公子准备亲自去朝鲜一趟......” “刚夸过他,一下子又乱来!”纳兰明珠摇了摇头:“朝鲜对我大清一贯就是表面忠心、背后小动作不断,自红营夺占江南、我大清窘迫之后,朝鲜更是离心,对辽地多有图谋,朝鲜国内又党争剧烈,党争之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可能做出来,大儿是从一品大员,又是关外高官,虽然担着这钦差监理朝鲜诸事务的差事,但也只是个兼差而已,怎可自陷险地?” “本阁等会写封信,你差人快马送去黑龙江城,让大儿打消亲去朝鲜的念头,去朝鲜恐吓交际,随便找个人就是!”纳兰明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让人仔细和大儿说明白,朝鲜的事,本阁会帮他向皇上多说几句,让他专心管好黑龙江将军府即可。” “黑龙江军务,乃当前第一等要事!罗刹人狼子野心,盘踞雅克萨等地多年,侵我土地,扰我边民,此诚心腹之患!他日若我大清东归关外,罗刹人便是极大的威胁,必须要彻底清理干净!”纳兰明珠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论断,几千个俄罗斯人盘踞着边缘苦寒之地,算什么心腹大患呢?但问题说得越严重,驱逐罗刹的功绩自然也就越高,纳兰明珠也才能更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儿子调集更多的资源:“大儿勇于任事,筹划得当,萨布素、刘明承等人实心办事、尽力辅佐,朝廷也必须全力支持!” 纳兰明珠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思路清晰地下达指令:“你等会去找户部和兵部的堂官,黑龙江将军府所需一切钱粮军械,列为最优先,其他各处用度,能缓则缓,能减则减,务必先满足关外,若是与各地相冲突之处,也要尽力协调一二.......” 纳兰明珠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看着管家,声音略微压低:“实在是国库难以支取,即便是挪移他处军需,也要优先满足黑龙江将军府所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北疆安定,关乎社稷根本,容不得半点耽搁和短缺!” 纳兰明珠特意强调了“挪移”二字,管家心中了然,说什么关乎社稷根本,实际上北疆之事只关乎纳兰明珠的国相地位,黑龙江将军府搞得好,纳兰明珠的地位便稳如泰山,其他的地方是胜是败,哪怕是真的关乎大清社稷根本,和他纳兰明珠也没什么关系了。 管家偷眼瞧了一眼纳兰明珠,心中有些感慨,当年那个一心为国的纳兰中堂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官场万花筒,终究还是选择了走上这条自私自利的道路。 管家的身家性命也和纳兰家绑在一起,自然不会反对,当下便应承下来,纳兰明珠重新坐回椅中,长长舒了一口气,让管家先去办事,管家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书房内重归安静,纳兰明珠独自坐在书案后,目光再次落到那空空如也的青瓷钵上,仿佛还能闻到那天庭玉粒特有的清甜气息,各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碰撞。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无论如何,日子还要过,局面还要撑下去,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第1340章 反击 初春的荆州,寒意褪得比北方快些,城头的垛口上霜华未尽,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过,映得那面猎猎作响的大周叔父摄政楚亲王的大旗愈发猩红夺目,然而,比这面旗帜更刺眼、也更让人心头凛然的,是旁边旗杆上悬挂的一串早已风干、面目狰狞的事物。 那是年前岳州失守后被锁拿至军前,连同家眷一并被处决的岳州守将及其部将、家眷等人的首级,数百颗颗头颅,用麻绳穿着挂在城墙上,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晃动,空洞的眼眶无声地俯瞰着城内城外,既是对荆州守军最严厉的警示,也是吴应麒铁腕治军、不容丝毫疏失的残酷宣言。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或许是见惯了生死,或许是信任主将的威能,或许是前线拉锯日久已生疲态,亦或者是城墙上那些人头的震慑,荆州城内的气氛,并未因清军大兵压境、三面合围而显得多么紧张惶惑。 市井间虽不如承平时喧嚣,却也未见太多慌乱。粮店门口偶有排队,但秩序尚可;兵卒巡街的频率增高,但百姓也似乎习以为常,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着这座江汉重镇,仿佛城外连绵的清军营垒只是某种背景,而真正主宰此地呼吸与心跳的,是城中央那座戒备森严的楚王府。 王府正殿被临时充作帅堂,今日并无寻常将佐汇聚,只有吴应麒麾下几名核心军将和幕僚被召入内,殿内炭火早撤,换上了通风,仍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暖意,混合着皮革、金属和墨汁的气息。 往日里吴应麒都穿戴着一身整齐的漆金盔甲,但今日却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箭袖劲装,外罩半旧的赤色织金蟒纹比甲,端坐在巨大的荆州沙盘之后,面色沉静,凤目微垂,正用一柄精致的银刀,细细削着一支代表己方兵力的红色小旗的旗杆,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闲适,阳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更凸显出那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严。 几名心腹将领分坐两侧,皆屏息凝神,目光随着吴应麒手中那柄小银刀移动,无人敢先开口,空气静得能听到殿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声。 良久,吴应麒终于削好了旗杆,将那小旗稳稳插在沙盘上代表荆州城的位置,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竟牵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诸位,我刚刚收到了消息,驻扎纪南故城的费扬古所部,今日大行军法,费扬古是大开杀戒,看了许多逃兵的脑袋!” “逃兵啊......多到得用刀子去遏制这逃兵的现象了.......”吴应麒冷冷一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回荡:“围城快一冬了费扬古在北,尚善在东,夏国相那叛贼在西……十几万人马,把咱们围在这荆州城里头,看着声势浩大,可自家的辛苦,只有自家知道!” 吴应麒站起身,绕过沙盘,走到悬挂着巨幅江汉舆图的墙边,背对众人,手指虚点着城外清军大营的大致方位,脸上那丝愉悦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自信:“这一个冬天,他们过的如何?天寒地冻,营帐单薄,攻城?打了多少次?纪山、龙山、八岭山……哪一处他们真正打下来了?不过是徒耗兵力,折损锐气!本王听说,清军营中冻伤冻毙者,比战死的还多!士气早已低落。他们,已成疲惫之师,强弩之末!否则也不会冒出这么多逃兵来了。” “还有粮食的问题......”吴应麒走回沙盘前,手指重点敲了敲代表岳州的方向:“年前,尚善那厮偷袭岳州,劫走了一批粮秣,数目嘛,确实吓人,可你们算算,清军的人马、夏国相降卒,加上民夫杂役,十几二十万人,人吃马嚼,从去年冬到如今开春,这么些日子过去,那些抢来的粮食,还能剩下多少?” 吴应麒目光如电,扫视众人,一名将领赶忙拍起了马屁:“王爷明鉴,岳州囤粮本来也只是我大军的一部分粮食而已,数目虽多,但清军的人马比我军也多多了,那些囤粮清军自己也吃不了多久,听说尚善还将囤粮一分为三,送了许多去京师给清廷上下享用,押到荆州前线的便更少,此时恐怕已经消耗殆尽了。” “本王等的就是清军粮草消耗殆尽的时刻!若非岳州失守,让清军抢了那么多粮草去,我们早一段时间,就能等到清军粮尽了!”吴应麒提起此事依旧余怒未消,狠狠在桌沿砸了一拳,周围的将官似乎是想起城墙上挂着的那些人头,纷纷低下头去,吴应麒吐了口气,语气稍缓:“不过嘛,拖延到现在,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如今这时候,倒也是个好时节!” “春荒!去年秋粮已尽,今年新种刚下地,青黄不接!这时候村寨百姓手里头,连种粮都没有了,清军想要征粮都不知该到哪里征去,难道把地里新播的种粮再翻出来不成?此时清军的粮草,恐怕已经陷入最为窘迫的时候。” “挺过这段时间,清军有了新粮可用,天气也渐渐转暖,清军便能缓过气来,继续持续作战,所以,咱们就不能让他们挺过这口气!”吴应麒猛地一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一阵乱颤,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决断与杀意:“眼下正是天赐良机!敌军疲、粮将尽、心已躁!而我军依托坚城,养精蓄锐一冬,士气未堕,岳州光复之后,粮草亦源源不绝,此时不反攻,更待何时?” 几名将官对视一眼,纷纷拍起了马屁:“王爷洞若观火!王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清军外强中干,正是我军破敌良机!末将等早已憋了一冬闷气,就等王爷一声令下,出城痛击清虏,将夏国相狗头替王爷取来!” 第1341章 反击(二) 一片附和与颂扬声中,吴应麒脸上的自得之色更浓,他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手指精准地落在一个点上,那是在荆州城北偏西约八里,标注着“纪南故城”的位置,旁边插着数面代表清军主力的蓝色小旗。 “此番反攻,将是一场决战,最好便是一仗彻底打崩清军和夏国相那逆贼,打蛇就要打七寸,咱们也要从最硬的骨头啃起!”吴应麒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阴冷的分析着:“三路敌军之中,夏国相所部人心不齐,其部人马并非人人都愿意当反贼,兵士之中许多人的家眷还在湖南,自然也不想跟着夏国相剃发投清,只不过是被夏国相用刀子裹挟着而已。” “因此夏国相虽然是一心要当反贼,想要攻下荆州干掉咱们的心思最为浓烈,但其部却大半并不和他同心一致,这段时间你们和夏国相那逆贼交战,应该也感觉到这厮的部众出工不出力的情况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吴应麒冷笑几声,手指划向东面,嘴角的讥笑更浓:“然后是尚善所部,尚善这厮就在去年押粮至荆州城下与费扬古会师时在荆州城外待了几天,然后就以岳州战事紧急的名义返回岳州,其部从岳州败退之后,这厮又以足疾的名义跑回武昌去了,此刻怕是正在武昌搂着美人喝着暖酒呢!” “一军主将自己都不在前线,躲在武昌吃喝玩乐,他手下的兵马还能有什么战心?打顺风仗抢东西是把好手,真要拼命?跑得比谁都快!不足为虑!” 吴应麒顿了顿,指尖重重戳在“纪南故城”的标识上,眼神锐利如刀:“唯有费扬古所部,其部本就是湖北清军中实力最强的一部,费扬古也是个有将才又忠心肯干事的,这一仗清军和夏国相的联军,实际上就是以费扬古所部为主力和主心骨,他们就是这三路敌军的脊梁!” “因此我们此番反攻的重点,就放在攻击费扬古所部之上,只要打垮了费扬古所部,北路清军崩散,尚善和夏国相所部都不难对付,到时候尚善恐怕会见势不妙立马退兵,咱们就能专心将夏国相赶尽杀绝!” “若能得此大胜,到时候,我们再趁势攻打襄樊、宜昌,乃至武昌,彻底将这湖北抓进咱们的手中,这大周天下,便再也没人拦得住本王!日后本王问鼎,自然少不了诸位的好处!”吴应麒哈哈大笑起来,朝着众将环视一圈:“如何?诸位有什么意见,尽管提便是。” 这一番分析,气魄宏大,目标明确,直指敌军核心,殿中将领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大破清军、乘胜追击的场景,大多数将领都跟着嚷嚷起来,有些人更是已经一口一个“万岁”、“大胜”的喊个不停。 当然,也有几名将官和幕僚觉得此计划尚有可以商榷和完善之地,但听着同僚们高呼“万岁”,看着吴应麒志得意满的模样,他们也清楚,吴应麒一贯独断专行,所谓的“军议”,不过是楚王殿下下达命令,僚属聆听附和的场合,吴应麒说出那番话,不是真让他们来提意见,只是让他们跟着附和而已。 此刻见吴应麒意气风发、决心已定,深知此时提出任何不同看法,非但不会被采纳,反而可能被视为怯战或质疑主上,招致不测之祸,这些人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和其他人一样,高声称颂:“王爷英明!末将等谨遵将令!” 吴应麒对众人的反应十分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服从,这种对他判断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坐回虎皮王座之上,开始下达具体的指令:“本王已经仔细清算过,此番决战可抽调之机动精兵约八万余人,但已足以对付费扬古所部!” “柯铎!杜辉!你们领一万五千人,再带五十艘战船,出江津戍沿江往武昌方向而去,摆出截断尚善所部清军后路的架势,令其调兵回防……”吴应麒直接点将:“尚善所部没有血战之心,一心只想保命,必然收缩观望,只要他们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出兵救援,你们便算是完成任务。” “高起隆!王公良!你们领两万兵马出虎牙滩沿官道大路大举西进,本王让你们大张旗帜、大造声势,举本王王旗,直逼夏国相大营驻地,对其部发起猛攻,你们以少打多,也要打出大军总攻的架势来,以此伪作我军总攻夏国相所部的假象,分散费扬古所部注意力乃至兵力,为本王主力,创造机会!” 被点到的两名将领一同站起,朝着吴应麒行礼道:“王爷尽管放心,我等定然拼死力战,打的夏国相哭爹喊娘,引费扬古所部清军来援!” “很好!”吴应麒哈哈一笑,继续下令布置:“本王亲领主力兵马北进攻击纪南故城,纪南故城东侧地形平坦,利于大军展开,因此防御最强,费扬古在此设东翼营,驻兵四万余人,本王亲领一部,竖王旗,攻东翼营,吸引费扬古中军主力东路增援,牵制其注意力,然后.......” 吴应麒目光扫视一圈,落在帐下大将王会身上:“纪南故城西侧,靠近沮水支流,地势艰塞,易守难攻,清军在此驻兵两万余人,设西翼营,只要拿下此处、击溃其西翼营兵马,便能切断费扬古所部与沮水渡口粮营联系,其部必然大乱!王会,本王也给你两万精兵,待本王牵制住东翼营和费扬古中军之后,由你领兵猛攻西翼营,此战关键就在于你,你能胜,则此战必胜,听明白了吗?” 王会慨然起身,声震殿宇:“末将领命!末将敢立军令状,此战若不能得胜,请王爷先斩末将人头!” “很好!”吴应麒哈哈一笑,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胜利:“都回去准备吧,各部务必严格执行军令,进退有序,有畏缩不前者,斩!有延误军机者,斩!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第1342章 崩局 曾是控扼沮漳河口、屏卫荆州西翼的要冲,如今却成了叛将夏国相及其麾下数万“新附”清军的临时巢穴。 连续数日,沉闷如滚雷般的战鼓声、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以及垂死者撕心裂肺的哀嚎,几乎成了虎牙山一带唯一的背景音,硝烟混合着初春湿重的雾气,低低地缠绕在山腰林间,经久不散,山脚下,原本枯黄的草地和沮漳河部分干涸的河滩上,此刻点缀着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污渍。 那是凝固发黑的血迹,以及横七竖八、来不及收拾的尸骸。有些穿着吴军的号衣,更多的则穿着临时赶制清军号褂的杂乱服饰,那是夏国相的部下,乌鸦成群地盘旋聒噪,时而俯冲而下,成为这死亡画卷上最活跃也是最令人心悸的点缀。 虎牙山主峰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坡地上,临时搭建起一座简陋的瞭望木台。夏国相身披一件半旧的铁甲,手拄着一柄长剑,久久伫立。他年约五旬,面皮微黄,一双原本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阴影,下颌的短须也凌乱了不少,山风猎猎,吹动他额前几缕灰白的散发,更添几分萧索与疲惫。 他的目光,越过山下那片狼藉的战场,死死钉在远处约三四里外,一面在初春寒风中依旧招展的、猩红底色上绣着巨大的“大周叔父摄政楚亲王”字样和和金色蟒纹的王旗上,那面旗帜所在之处,便是这几日如同附骨之疽般不断猛攻虎牙山的吴军主阵,旌旗如林,矛戟如苇,即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腾腾的杀气与志在必得的压迫感。 “吴应麒……”夏国相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刻骨的恨意,却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这几日吴应麒突然纵兵反攻,吴应麒仿佛认准了他这个“叛徒”,攻势之猛烈、之执着,远超预计,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那面王旗的出现,几乎坐实了他的判断,攻击自己的,很可能就是吴应麒亲自率领的荆州守军主力!否则,攻势不会如此不惜代价,如此连绵不绝。 “大帅!”身旁一名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副将低声唤道,语气充满忧虑:“东营今日又跑了两百多个,若是吴应麒今日再像之前那般纵兵狂攻.......东营的三道防线昨天就被突破了一次,这一次......怕是守不住了。” 夏国相心头一紧,副将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隐忧,他麾下这数万人马,成分复杂。有他多年带出来的嫡系心腹,这部分人相对可靠,但数量有限,更多的是原本驻守宜昌、施南、川东的旧部,他们或是慑于他的刀子,或是被清军势大所惑,或是单纯为了活命,才半推半就地跟着换了旗号。 这些人,军心本就未附,对清廷缺乏认同,甚至对自己这个“带头大哥”也未必全无怨言,毕竟许多人的家眷都还在湖南,却被他用刀子裹挟着一起“造反”,又怎么可能全心全意的随他一起奋战?这几日吴应麒虽然纵兵猛攻,但每次攻击人数都有限,似乎还是在试探自己防线布置,可每一次的进攻,都让自己的防线摇摇欲坠,多半就是因为这些军心未附的家伙,不肯拼死作战的缘故。 “顶不住也要顶!”夏国相猛地转身,眼中厉色一闪,但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疲惫,声音都有些破音:“靖南大将军的援军很快就到,我们只要在这里坚持下去,便能与靖南将军一起夹击吴应麒,到时候便能大获全胜!” 那名部将沉默一阵,有些犹疑的询问道:“大将军......吴应麒大军来攻之时,咱们就已经向靖南将军那边派去了信使,可是......怎么到现在还一兵一卒未见?难道......清军那边是抱着让咱们两败俱伤的心思.......” 夏国相呼吸急促起来,狠狠盯着那名部将,那部将低下头,不敢再说,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已经缠绕上夏国相的心脏。费扬古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信使被吴军截杀了?还是……费扬古根本不愿意分兵来救他这个“降将”,坐视他和吴应麒打个两败俱伤,然后再来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夏国相环视着周围的军将兵卒,若是清军再不来,恐怕都等不到吴应麒总攻,就目前这种有限度的攻击,自己手下的兵马这般状态,恐怕都会全军崩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对那偏将吩咐道:“再派!选最精干的夜不收,绕远路,多派几路!一定要把这里的危急情况告知靖南大将军.......” 话音未落,山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瞭望台上的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翘首望去,只见一骑快马,不顾山路崎岖,疯了似的直冲上来,马上骑士盔歪甲斜,满身尘土泥污,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爬带滚地扑到夏国相面前,未及开口,已是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大帅!不好了!不好了!纪南大营清军溃了!全军大溃!” “什么?”夏国相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若非及时以剑拄地,几乎站立不稳。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名狼狈不堪的信使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骇人的惨白:“怎么可能?你再说一遍!溃了?这怎么可能?吴应麒主力明明在攻我虎牙山!” 还没等那信使回答,远处吴军军阵仿佛是在隔空回应夏国相的疑问,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无数吴军兵将齐声向着虎牙山方向奋力呼喊,声音借助地势和风势,断断续续却依旧可辨:“逆贼夏国相及附逆贼军听好了!大周忠勇左卫大将军高起隆、仁威将军王公良,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清军纪南大营已被楚王殿下攻破,你们中了疑兵之计啦!你们已经没有希望了!顽抗无益、速速来降,擒夏国相者,重重有赏!” 第1343章 崩局(二) 春日的阳光本应是和煦的,但落在纪南故城一带的原野上,却只照出了一片地狱般的狼藉与混乱,之前还严整无比的清军大营,此刻已化作一片断壁残垣,从大营废墟和往北的官道大路,烟火未熄,旌旗倒伏,车仗倾覆,粮草辎重被遗弃得到处都是,更触目惊心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穿着蓝色、灰色号衣的清军与猩红号衣的吴军交错枕藉,鲜血将刚刚返青的草地染成一片片紫黑泥泞。 隆隆的炮声愈发的激烈,马蹄声、喊杀声、哭嚎声、兵器入肉之声,混杂着燃烧的噼啪声,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无数失去了建制和指挥的清军士卒,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原野、河滩、丘陵间乱窜,背后吴军的旗帜却紧追不舍。 在这股溃逃的灰色浊流中,一小股约百余人的骑兵显得格外醒目,他们衣甲相对完整,虽也沾满血污泥泞,但队形尚未完全散乱,紧紧簇拥着中间一名头盔失落、发辫散乱的将领,拼命向着北方突进,正是靖南将军费扬古和他的属众。 他此刻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干裂,一双原本坚毅沉着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涣散,只是机械地夹紧马腹,任由战马随着人流奔逃,他身上的甲胄有几处明显的刀箭痕迹,左臂用撕下的旗帜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 几名最忠勇的戈什哈死死护在他周围,用刀背和呼喝驱开挡路的乱兵,艰难地开辟出一条道路,直到冲上一座不算太高、但视野相对开阔的土山包,战马累得口吐白沫,几乎跪倒,他们才勉强勒住缰绳,获得片刻喘息。 费扬古在戈什哈的搀扶下,踉跄着滚下马背,几乎站立不稳,他推开搀扶,挣扎着走到山包边缘,倚着一棵被战火燎焦了半边的枯树,向下望去,目之所及,尽是溃逃的清军,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漫山遍野,丢盔弃甲,惶惶不可终日,远处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吴军追杀的兵马和旗帜,每一次冲击都激起一片惨叫和更剧烈的混乱。 “没想到这一仗……竟然败成这样……我费扬古…….辜负圣恩、愧对将士们啊!”一声嘶哑凄厉的哀嚎,从费扬古胸腔中迸发出来,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冰冷的泥土,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与痛哭。 “主子!主子!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啊!”一名副将扑了过来,用力抓住费扬古的肩膀,声音焦急而嘶哑:“吴逆追兵随时可能到!我们得赶紧走!收拢兵马,还有再战之机!” 周围的将官和戈什哈也一起上前来劝,如同冷水泼面,让费扬古从巨大的悲恸和短暂的崩溃中猛地惊醒,他猛地抬起头,用残破的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泥污,深吸了几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判断形势。 这般冷静的看下去,还真让他看出不少门道来,清军一片大溃景象,但却不是彻底的全军崩散、毫无组织,还有许多将领军官收拢着兵马,或者拖着自己的部众,朝着北方抱头鼠窜,虽然都是惊慌失措、头也不回的逃跑,但混乱之中还维持着大大小小的建制。 “还没到彻底失败的时候……”费扬古喃喃念道,他猛的清醒过来,这一仗败的又快又突然,西翼营遭到突袭猛攻后溃败,溃兵倒卷引得中军也跟着一起溃败,继而便是全军大溃,但单论兵马损失实际上并不多,大部分兵马还保持完整,只不过随着全军溃败而一起慌乱逃跑而已。 费扬古很清楚手下将士们的心态,大清如今的窘迫情况,上上下下的将士们多多少少都清楚一些,这大清朝眼看着挺不了几年了,就算拿下荆州城,也不过是全据湖北而已,对于大清的态势有什么改观呢?甚至就算是把吴周彻底消灭了,占了吴周的地盘,又能在红营手下挺几年?这些参与过安徽之役的将士们,对此心里头是有底的。 看不到希望,战斗意志自然就越来越薄弱,甚至许多人还抱着“保命为先”的心思,大清亡不亡没关系,首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在这种军心士气之下攻打荆州,若是能像尚善所部那样抢掠到什么东西也好,亦或者能快速拿下荆州,这种情绪就不会发酵,可攻打荆州不利,寒冬腊月顿兵坚城下还缺粮少饷,这种情绪自然也就随着时间推移飞涨起来。 所以吴应麒大举反攻,只不过一个西翼营被破,就有了这么一场大溃败。 “我军……已经完全失去进攻的能力了啊……”费扬古感慨了一句,但原本藏着巨大悲痛的眼神又猛然锐利起来,失去了进攻能力,不代表就失去了防御的能力,既然是以“保命为先”,那人家打上门来,自然就得奋力作战“保命”,清军是个什么模样,他们自己清楚,和他们如出一辙的旧军队吴军是个什么模样,他们常年和吴军作战,同样一清二楚,落在吴军手里,可不会有什么“优待俘虏”。 “阿尔津!”费扬古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部分威严与条理:“还有你们几个,立刻带上所有能动的人马,分散开去!不要聚在一起!沿路收拢溃兵,以我的将令,命他们向北,往荆门方向集结!” “拉克达!你持本将军王旗,快马赶去荆门,让留守的恰尔图立刻布置防线、收拢兵将,本将军随后就到,你们一路高喊,传令下去,凡退至荆门而建制不散者,免罪领赏,弃军逃跑者,斩首!” 费扬古又猛然转过身,冲一旁的戈什哈统领吩咐道:“你带几匹马,快马赶去夏国相军中,让其部也向荆门方向靠拢,我们在荆门抵挡一阵、稳住阵脚,然后再退回襄阳……” 话音未落,山下又是一阵骚动。一骑快马冲破溃兵的阻隔,不顾一切地向山包冲来,奔至费扬古身前,马上骑手滚下马来:“大将军,不好了!尚善部跑了!” 第1344章 退奔 “安远靖寇大将军所部,得知我军兵败,立刻拔营就走,奴才劝说领军的鄂都统,其部当面不过万余吴军,完全可以突破此部吴军阻挠,侧击吴军主力,以掩护我军于荆门重组撤兵…….”那名将领跪在费扬古面前哭诉着:“鄂都统却斥责奴才是要陷其大军于绝地,威胁要以动摇军心为名杀了奴才,奴才无奈,只能先快马赶回向主子您汇报…….”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闷棍,但并不完全出乎费扬古的意料,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浓重的鄙夷与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尚善是什么货色,他早就清楚。那老滑头能趁着吴应麒主力在北,跑去岳州捞一把,就已经是超常发挥了,指望他在这种大败之时留下来同舟共济、甚至冒险来援?简直是痴人说梦! “知道了,他们跑他们的,本将军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们能顶什么事!”费扬古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讽刺:“咱们吃了这么久安远靖寇大将军送来的军粮,拿人手软吃人嘴软,他们要跑,我们管不着、也无话说,随他们去吧。” 随即,费扬古又担忧起来,他现在最担心的,除了身后的吴军追兵,就是西侧的夏国相。若夏国相也闻风丧胆,不战而溃,或者更糟,再次倒戈,那恐怕荆门都稳不住阵脚了,费扬古催促着身边那名戈什哈统领:“你赶紧去虎牙山,去稳住夏国相所部……” 仿佛是命运的嘲弄,他刚提到夏国相,又一匹快马带着不祥的烟尘疾驰而来。这一次,马上骑手的脸色比刚才那位游击还要惨白,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大将军!不好了!夏国相所部弃虎牙山,全军向宜昌逃去!吴逆佯攻虎牙山的兵马追击,夏国相所部军心涣散,几乎是闻风而逃,建制大乱!” “什么?夏国相也跑了?”这一次,费扬古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紧缩,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本将军和尚善就算被吴军打的全军覆没、落入吴应麒手里,指不定还能保下一条命,可他夏国相若是全军崩散,便是死路一条!吴应麒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这道理,他不明白吗?他们能跑!怎么敢逃!” 费扬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怒和震怒之后的怒极反笑:“三路大军,会攻荆州……呵呵,战事不顺便只顾着各自逃命,这还打个屁的仗!人心不齐,被人以少胜多,这一仗……是败的彻彻底底了。” 一旁的几名将领见到此景,也是心如死灰,有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艰涩:“主子,东、西两路皆已不存,我军新败,人心惶惶,荆门孤城……恐难久守。不如……不如干脆直接退回襄阳吧!依托汉水,重整大军,再图后举!” “退回襄阳?此时此刻,万万不可!”到如此险恶的境地,费扬古反倒是冷静下来,细细分析着:“我军新遭惨败,本将军身为统帅,未得旨意,未做抵抗,便一退数百里,直接逃回襄阳?朝廷那里如何交代?皇上如何看我?” “尚善送了粮米去京师、缓解了国库之危,而且他好歹还有攻陷岳州的功绩在手里,朝廷怪不到他的身上去,那朝廷的压力,就只会冲着咱们来了!” “其次,如今大军虽溃,但并非一溃到底…….”费扬古喘了口气,指着山下依旧混乱的溃兵洪流:“看看这些儿郎!他们还在逃,还在散!若我现在就带着你们这几个心腹直接北逃襄阳,就是把这几万溃散的兵将,完完全全扔给吴应麒!” “吴军正在尾追,若让他们趁势掩杀,甚至裹挟着我们的溃兵,直接冲到襄阳城下,到时候咱们连襄阳城都守不住!万一有失,湖广北门洞开,中原震动!当年勒尔锦丢了襄阳,最后是个什么下场,你们难道不清楚?你们有些人当年就跟着勒尔锦一起作战,难道还想复现当年之事吗?” 那名将领被斥得面红耳赤,低头不敢再言,有些将领也跟着一起低下头去,费扬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的清明与决绝:“阿尔津,还有你们,照之前的布置收拢兵马,只是集结之地不再放在荆门,而是放在荆门之后的当阳!” 他目光投向更北方的当阳方向:“当阳城小,但位置紧要,卡在荆门与襄阳之间,所有收拢的兵马,先在当阳集结,能战的都暂时屯在当阳,已经吓破胆的,统统分去襄阳,至于本将军.......” 费扬古看向南方,那里烟尘更近,吴军的喊杀声依稀可闻,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陪伴多年的佩刀:“本将军领兵在荆门据城守御,亲自断后为你们争取时间!” “大将军!主子!不可啊!”一众将领和众戈什哈大惊失色,纷纷跪倒:“末将愿代大将军断后!请将军前往当阳收拢溃兵!” “不必多言!”费扬古厉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吴军得此大胜,必然以为我军再无抵抗之力,本将军就要在荆门给他们迎头痛击!我意已决!本将军在此多阻一刻,就能多撤出一些兵马,待你们收拢兵马完毕,再从荆门突围,你们一起南下接应,然后……全军退回襄阳!” 费扬古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此非怯战而逃,而是败而不乱,有序撤退,保全实力!唯有如此,才对得起皇上,对得起这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将士!唯有此,才能保证我们安全退回襄阳,听明白了吗!” 山风呼啸,卷动着焦糊的气味和远处的杀声,残阳如血,将费扬古挺立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那片象征着溃败与死亡的原野上,一众将领和戈什哈见费扬古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各自磕头离去,费扬古望着北方渐行渐远的尘头,又望了望南方越来越清晰的吴军旗帜,握紧了手中的刀,翻身上马,向荆门飞驰而去。 第1345章 严惩 荆门城,这座控扼汉水支流、联通襄阳与江汉平原的城池,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却激烈的攻防与突围。城墙上新添了许多烟熏火燎的痕迹,几处垛口坍塌,露出里面夯土的狰狞伤口。 城门洞开,吊桥的绳索还带着新鲜的砍斫印记,城外原野上,丢弃的营帐、损坏的车辆、散落的兵器和旗帜,以及那些来不及彻底清理的双方士卒尸骸,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在这里的血战与仓皇,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血腥气,以及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亢奋的奇异氛围。 一队衣甲鲜亮、战马雄健的精锐马甲,护卫着一身金甲的吴应麒进入荆门城洞开的城门,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风尘之色,但那双凤目中的锐利与威严,比之前更盛,只是此刻,这锐利中隐隐压抑着一层薄怒。 他没有理会跪迎的当地官员和留守将领,径直大步走入州衙,衙门正堂正中的公案被挪到了一边,地上散落着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文书、令箭,堂侧兵器架上,还挂着几副清军高级将领的甲胄和一面略显残破的“靖南将军”认旗,而在原本悬挂江汉舆图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枚生锈的铁钉,和墙壁上地图留下的清晰印痕,地图显然被匆匆扯下带走了。 吴应麒的目光扫过这些费扬古仓促撤离时留下的痕迹,脚步在公案前停住,案上,一方厚重的端砚被打翻,乌黑的墨汁泼洒了半张桌面,甚至溅到了地上,已经干涸成一片难看的污渍,几支狼毫笔胡乱扔着,还有半块啃了一半、已经发硬的干粮,这一切,都显示着主人离去时的匆忙,甚至……狼狈。 然而,这种“狼狈”并未让吴应麒感到多少快意。相反,他盯着那方打翻的砚台和墙上的地图印痕,眼神愈发冰冷,军中的将官陆陆续续的赶到,似乎都感觉到了吴应麒暗藏的怒意,匆匆行礼后便肃立在一旁,堂中落针可闻。 直到受命追击清军溃兵、攻占荆门城的将领王度冲到来,这名为大军先锋的大将,此时来的最晚,而且还被绑的严严实实,被两名吴应麒的亲兵押上来,当即便跪在地上求饶:“王爷!王爷!王爷饶命啊!” “饶命?”吴应麒缓缓踱步到他们面前,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纪南破营之后,本王让你做这先锋,率精骑与选锋,不顾疲累,衔尾急追,务求扩大战果,驱赶溃兵,搅乱清军建制,使其不能收拢重组,最好追着费扬古的屁股,一路冲到襄阳城下去,本王给你的命令,清楚否?” “本王有没有跟你说过清军虽溃败,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让你一旦遇敌反击,万不可退却,务必死战,本王亲领大军,随后就至,你只要缠住清军这最后的抵抗力量,坚持到大军抵达,便能将清军彻底击溃崩散,则襄阳城,亦唾手可得,这些话,你当时应的可好!” “但你是怎么做的?”吴应麒语气陡然转厉:“轻敌!大意!以为清军已是一触即溃的烂泥,追击之时队形散乱,只顾着追、不顾着战!到了荆门城下,更是骄兵自满,不等后续步军跟上,不等摸清城内虚实,见城门洞开,就已经清军弃城而逃,领着马队就冲入城内,结果遭了人埋伏!” “遭人埋伏之后,又把本王让你死战的命令忘到九霄云外,一路回逃,带动着选锋步军也跟着一起逃跑,随后又怯战观望,不仅让清军士气复振,还给了费扬古宝贵的时间收拢重组兵马,本王知晓之后,急令你前去堵塞费扬古北逃之路,就这一来一回的军令传递,就晚了半步,让费扬古突出重围,此时恐怕已经在当阳整顿兵力撤回襄阳了!” “全军浴血奋战争来的大好战机,全都给你浪费了!”吴应麒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贻误军机,放跑敌酋,坏我大局,来人!推下去斩了!” 王度冲魂飞魄散,嘶声求饶,一旁亲兵上前,不由分说便要拖人,立在吴应麒身侧的王会平日里与王度冲交好,见状赶忙上前,在吴应麒身边毕恭毕敬的求饶:“王爷,王度冲贻误军机确实有罪,但是......之前纪南之战,他亲率亲兵冲阵破垒,立下汗马功劳,而且追击之时终究还是拿下了荆门,如今大胜之余,全军振奋,血战之功尚未奖赏,便因过而斩将,恐怕有损士气,不如暂且留他一命,让其戴罪立功攻打襄阳,就算要杀,战后再杀也不迟......” 吴应麒眉头紧锁,有些微怒的看向王会,他一贯说一不二,下了决定便由不得别人多嘴,王会之前领军攻破清军西翼营、奠定纪南之战的大胜之局,功劳显著,所以才大着胆子来向吴应麒求情,但反倒引起吴应麒的不悦。 正要出声教训,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满脸兴奋,不顾礼仪地直接冲到了堂口,大声禀报:“报!启禀王爷!大喜!高将军急报!夏国相所部副将王永清,在宜昌城中突然发动兵变,已将夏国相及其心腹数人一并擒拿锁押,高将军已经领兵接管宜昌,王永清言明欲将夏国相一干叛贼,献于王爷驾前,以示归顺王化之心!” 吴应麒猛地转身,脸上的怒容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那双凤目之中精光爆射:“好!好一个王永清,夏国相这厮,如今被部属出卖,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吴应麒畅快地笑了几声,心情大好。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王度冲,又看了一眼出面求情、同样立有大功的王会,此刻他胸怀舒畅,看什么都顺眼了几分,王会的面子要给,毕竟西翼突破之功确实显著;夏国相被擒的喜讯,也让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宜多见血光。 吴应麒一挥袍袖,神色缓和了许多,但仍保持着威严:“得了,看在你往日也有些许苦劳的份上,本王格外开恩,人头暂且留下,拖下去,重责四十军棍!” 第1346章 祝捷 荆州城的战火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城内就已经被一股几乎要冲天而起的、混合着胜利狂喜与赤裸野心的灼热气息占据,纪南大捷的余威尚在,生擒夏国相的喜报又至,楚王吴应麒的威望与权势,在此时的荆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一场规模空前、规格骇人的“祝捷献俘”大典,便在这样一种氛围中,于荆州城内那座规格几乎与衡州皇宫别无二致的楚王府邸隆重举行。这场盛典,早已超越了寻常藩王庆功的范畴。自黎明时分起,全城主要街道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行辕正门至正殿的御道两侧,旌旗如林,甲士如墙,俱是吴应麒麾下最精锐的亲军卫队,身着簇新的明光铠,持戟佩刀,肃然挺立。 典礼过程也是明晃晃的僭越逾制,先是二十四面绣着各色祥瑞、日月星辰的巨幅旌旗作为前导,随后是金瓜、钺斧、朝天镫等全套天子卤簿中才可见的仪仗器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乐工班子演奏的也不是寻常凯乐,更不是吴周亲王规制的雅乐,而是皇家大典上天子专属的礼乐,庄重恢弘的旋律回荡在荆州城上空,仿佛这里不是藩镇王封之地,而是大周的朝堂中心。 当吴应麒的身影出现在正殿丹墀之上时,所有参与典礼的文武官员、军中将佐、乃至远处被允许观礼的部分士绅百姓,无不屏息凝神,心中震动,却又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他并未穿戴楚王的亲王礼服或戎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明黄色的织金缎袍,袍身之上,用最上等的金线、孔雀羽线缂丝而成,赫然是五爪金龙纹样! 龙首狰狞,龙身蜿蜒,云纹、江崖、火珠环绕,其制式、其气派,与紫禁城中那位天子所穿的龙袍,除了细微处的纹样组合略有差异,几乎一般无二! 吴应麒头上戴的也不是王冠,而是一顶前后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平天冠”,冠冕堂皇,垂旒蔽目,这是只有皇帝在最为隆重场合才使用的冠饰。腰间玉带,足蹬金线云头履,这一身行头,将他本就威严的身形衬托得如同神祇临凡,煌煌然不可逼视。 吴应麒篡位之心,莫说是在吴周了,便是在红营、在满清,甚至于远离内陆的台湾、朝鲜、西番,恐怕都一清二楚,吴应麒往日也从来都是用天子仪仗礼乐,但好歹还是以楚王的面貌示人的,可如今竟然连皇帝的龙袍冠冕都堂而皇之的穿出来了! 这满场的天子仪仗、这身刺眼的五爪龙袍、这项僭越的平天冠,无不以最直观、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天下宣告着他那早已按捺不住的称帝之心,这哪里是什么藩王祝捷?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省略了最后一道禅让或登基程序的“准皇帝”大典!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核心心腹到普通士卒,都心知肚明,他们正在参与的,是一场改天换地的预演。 大多数还愣在原地,但有些人反应飞快,立马就高呼“万岁”,带动着许多还没反应过来的也从众的跟着山呼“万岁”,一时欢呼声震天动地,吴应麒志得意满的哈哈大笑,至于有些人面上闪过的尴尬之色和不满之色,他们藏的快,吴应麒也不在乎。 典礼的核心环节是“献俘”,这种献俘仪式,自古以来就只有皇帝能主持,中华王朝自古就崇尚人命关天的道理,唯有天子才能掌生杀大权,平日里斩决案犯都得报上御前御笔朱批,战俘同样也是如此,私下里杀来杀去无所谓,可只要进了“流程”,就只有皇帝能够决定生死。 如今办起这“献俘大典”,自然就是走了“流程”,但吴应麒连龙袍都穿出来了,这生杀予夺的“天子”位置,自然是他自己领了。 被俘的清军将佐、以及夏国相麾下部分被俘或“主动归顺”的军官,被反绑双手,颈系白练,由如狼似虎的甲士押解着,从道路尽头蹒跚而来,一路按着古老的献俘礼仪,在震天的鼓乐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被驱赶至丹墀之下,面朝那身着龙袍的身影,匍匐跪地。 吴应麒高踞在临时搭建、却完全仿照皇宫规制、设有陛阶御座的“受俘台”上,垂旒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些面如死灰或强作镇定的俘虏,他没有像对待战利品那样肆意折辱,反而表现得异常“宽宏”。 对于清军俘虏,他温言安抚,称“各为其主,情有可原”,令有司好生看管,日后酌情处置。而对于夏国相麾下那些阵前倒戈或被俘后表示愿意归顺的将官,他更是毫不吝啬地大加封赏,当场赐下金银、绢帛,并许诺日后论功行赏,必不亏待。 即便是那些不愿意归顺的,吴应麒也好言抚慰,表明自己知道他们“不得已而为人裹挟之情”,保证“他日返回京城,必然清澄其冤”,至于澄清冤情为什么要跑到衡州京城去,吴应麒没提,但在场的也都心知肚明。 那位在宜昌哗变擒获夏国相的副将王永清,更是被格外突出。吴应麒不仅赐其重金、锦袍玉带,更当众晋封其为“讨逆将军”,赏宅邸、田庄,极尽荣宠。王永清自然是感激涕零,叩首不止,一口一个“万岁”的呼喊不停,口口声声“愿为殿下效死”,俨然已成为吴应麒树立给所有潜在投降者的一个光辉榜样。 然而,这一切的铺垫,实际上都是在等着最后一个上场的主角,当夏国相被押上来时,全场肃然,这位昔日的吴周金吾大将军、柱国少师,如今鬓发凌乱,身着囚衣,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形容憔悴,早已不复往日威风。 他被强行按倒在冰冷的丹墀石板上,面对那高高在上、龙袍加身的昔日政敌,身子却在不停的发抖,吴应麒迈前一步,意气风发的冲夏国相质问道:“夏国相,你可知罪?” 第1347章 宽宏 现场一片死寂,连礼乐声都停了,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夏国相的回答,有些人甚至在心里头期待着,夏国相这样的“忠臣”,会不会当众斥责大骂吴应麒的“僭越”?甚至许多吴应麒的心腹都以为吴应麒是准备让夏国相大骂“国贼”,然后再当众驳倒他,为自己日后的篡位铺垫。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夏国相并未破口大骂或引颈就戮,他艰难地抬起戴着枷锁的头,望向御座上那模糊而威严的身影,竟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声音嘶哑却清晰可闻地高喊道:“罪臣夏国相,昏聩悖逆,误信奸人挑唆,行差踏错,投效伪清,犯下滔天大罪!” “今蒙楚王殿下天威感召,王师扫荡,方知悔悟!罪臣愿尽吐所知,揭露背后构陷忠良、蛊惑人心、致使臣身败名裂之元凶巨恶!只求殿下开恩,准罪臣随王驾返回衡州,于朝堂之上,百官之前,与那些祸害祖宗基业、逼迫血脉相残的贼人当面对质!揭穿其画皮,以正视听,以赎臣罪之万一!” 这番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可能是在被俘后与吴应麒方面早有默契,在场的谁听不出来?若只是将唆使夏国相投清之事栽在郭壮图身上,他虽然贵为大周丞相,但说到底不过是个臣子,一个高级的奴才而已,哪里轮得到他来“祸害祖宗基业、逼迫血脉相残”?夏国相这番话不管是不是事先和吴应麒有了默契,总之都是冲着衡州那位小皇帝去的。 吴应麒等待的就是这个!他心中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缓缓起身,在万众瞩目之下,竟步下御座陛阶,这一举动,再次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他却全然不顾,走到伏地颤抖的夏国相面前,微微俯身,亲手从身旁侍从托着的金盘中取过一柄玉如意,轻轻挑起夏国相的下巴,端详了片刻。 “夏将军!”吴应麒的声音透过垂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恢弘气度:“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既能幡然醒悟,愿揭发首恶,助朝廷肃清奸佞,可见良心未泯,尚存忠义之念。” 说罢,在无数道或惊愕、或了然、或鄙夷、或赞叹的目光中,吴应麒竟亲手用那柄象征权力的玉如意,轻轻敲击夏国相颈间的木枷!侍从会意,立刻上前,用钥匙打开枷锁,卸去镣铐。 吴应麒甚至亲自出手扶了一把,温言道:“夏将军请起,本王是太祖之后,你是太祖之婿,本是一家人,不该刀剑相向,全是因为奸邪挑拨、贼人逼迫,从今往后,望将军能与本王同心协力,匡扶周室,扫清妖氛,往日种种,自可尽弃前嫌!” 这一番作态,将“宽宏大量”、“王者气度”演绎到了极致。夏国相涕泪交加,再次叩首,这回喊的是:“殿下…….不!万岁再造之恩,罪臣万死难报!必当肝脑涂地,以效犬马!” 周围的官将也有人跟着一起高呼“万岁宽宏海量”之类的话语,一时之间一片赞扬之声,一片欢欣鼓舞的氛围,吴应麒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将夏国相带下去“好生安置”,他重新步上御座,转过身,面向丹墀下黑压压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得胜将士,经过方才那一连串极具表演性和政治意义的仪式,他的气势已然蓄积到了顶点。阳光照射在他明黄色的龙袍和冠冕的玉旒上,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人生几十年,一辈子能见得着如此豪迈磅礴之景?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景象,谁人能受得住?便是明日即死,此生足矣!”吴应麒满脸陶醉,祭坛坐北朝南,正对衡州方向,吴应麒伸出手去,朝着空中虚虚一抓,仿佛要隔空把那衡州的龙椅抓在手中:“一步之遥……就只有一步之遥!” 吴应麒猛地垂下手,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甚至远远飘荡开去:“诸位臣工!三军将士!荆州父老!赖将士用命,上天庇佑,我大周王师已破清虏于纪南,擒叛将于虎牙,荆襄之地,逆氛为之一清!此诚祖宗庇佑,亦是尔等血战之功!” “此时此刻,然则清虏败而未灭,仍窃据襄阳、武昌,窥我江汉!此非偃武修文之时,乃宜将剩勇追穷寇之时!此时此刻,清廷去岁大灾未靖,已然疲惫不堪,其重兵集结于西北镇压民乱,无力援助江汉,而湖北清军诸部又是新败,外无强援而内部军心震栗,此乃天赐良机!” 吴应麒猛地一挥手,指向北方,仿佛襄阳、武昌已在他指掌之间:“传本王令!全军休整数日,即日整备!粮秣齐备,甲胄修明!乘此新胜之锐,分兵攻打襄阳、席卷武昌,锁钥中原、光复楚省,肃清湖广,将清廷在南方诸省最后一方据点彻底拔除,将满清赶回北方去!” 最后,他猛地提高了音调,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也昭示着他那再也无法隐藏、或者说早已不屑于隐藏的终极野心:“待我王师底定湖北全境,以煌煌武功,全胜之姿,凯旋京城之日,便是本王顺应天命人心,肃清朝堂奸佞,正位大统,登极称帝,带领尔等开创不世功业之时!” “万岁!”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从行辕广场爆发开来,迅速蔓延向全城,文武官员、军中将佐、士卒、乃至被气氛感染的百姓,都向着那龙袍身影疯狂地叩拜、呼喊,声音直冲云霄,震得荆州古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吴应麒站在高高的受俘台上,享受着这如同帝王般的欢呼,垂旒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志得意满、畅快淋漓的笑容,揣着手望向天空:“他日功成酹江月…….再磨剑镡问紫微!” 第1348章 委屈 荆州城在白日里那场盛大而僭越的祝捷献俘典礼后,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喧嚣,陷入一种奇异的、带着余温的静谧,城东一处不算显赫但颇为宽敞的宅邸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苦涩气息,这里就是之前被杖责四十、降职使用的王度冲的府邸。 王会提着两包上好的金疮药和活血化瘀的膏贴,由王度冲的儿子引着,穿过庭院,来到内室,室内门窗紧闭,仍是为了避风,如今中春之时,南方的天气已经开始转暖,这四年不透风的室内便显得无比的闷热。 王度冲正赤裸着上身,趴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凉榻上,背上臀上裹着厚厚的白布,仍隐隐透出些暗红的血渍,他脸色苍白,额头沁着虚汗,嘴唇干裂,听见脚步声,勉强侧过头来,见是王会,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大哥,你来了啊!” “躺着别动!”王会连忙上前按住他,将药包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自己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王度冲背上那惨不忍睹的包扎,叹了口气,他们虽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但都姓王,平日里也交好,私下以兄弟相称,也算是情同手足,看到兄弟这般模样,王会更是心中不忍。 “老弟啊,你受苦了,军中的棒疮药粗糙,我特意让人从外面寻了这些好的来,药性温和些,不容易留病根……”王会安抚道:“王爷的板子,我也挨过几次,无甚大碍,养好伤也就过去了,王爷该用你还是会用你。” 王度冲扯了扯嘴角,算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哥说的对,劳烦大哥挂怀,些许皮肉之苦罢了,总比掉了脑袋强。” 这话里,感激是真,怨气也是真,王会如何听不出来?王会回头看向王度冲的儿子,他会意,当即便提着那几副药以熬药的名义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跃,映照着王度冲痛苦而愤懑的脸,王会不知是为了安抚还是为了转移话题,开口道:“今日城里头可是热闹无比,献俘大典,办的热热闹闹…….” 王会将献俘大典上的事和王度冲说了一遍,王度冲闭了闭眼,哼了一声:“锣鼓喧天,喊‘万岁’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震耳朵,想听不到都难,没想到王爷竟然都在大庭广众下将龙袍穿上了,以前都只是私下里穿着耍耍,王爷……如今得此大胜,是愈发的张扬了。” “还有夏国相和那些降将走狗,没想到王爷竟然如此宽宏…….”王度冲忽然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中的怨气却更盛:“大哥,你说,这世道公平吗?咱们这些人,跟着王爷从云南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湖北,刀头舔血,多少次差点把命丢在战场上!” “纪南之战,你打破清军西翼营,清军兵乱,我亲自领着亲兵领军猛攻东翼营、第一个冲垮清军防御,那一仗打的……我那侄儿可用都战死在沙场上,他爹当年战死荆州,如今又是他……家里头孤儿寡母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结果呢?就因为在荆门城下追得急了点,中了费扬古那老匹夫的反击,一场小败,损了些人马,误了些时辰,王爷就要将我推出去斩首示众!是,我贻误军机确实该罚,可也罪不至死啊!若不是大哥你求情,加上宜昌兵变的喜讯传来,我王度冲这颗吃饭的家伙,现在怕是已经挂在城门楼上风干了!” 他越说越激动,气息粗重,伤口处的白布似乎又洇出些红色:“可你再看看夏国相那帮人!他们干了什么?投奔清虏!调转枪口来打我们!打王爷!若是让他们赢了,他们会对王爷宽宏大量吗?怕不是立马砍了王爷的人头!这么说来,王爷都是靠着咱们拼死作战才能有今日的威风呢!” “夏国相那些贼逆,那可是实打实的叛国投敌、引狼入室!比我们追击不利的罪过大十倍、百倍!结果呢?王爷不但一个没杀,还对他们笑脸相迎,大加封赏!那个抓了夏国相的王永清,一步登天,成了什么‘讨逆将军’!夏国相本人,磕几个头,说几句漂亮话,竟然就能免了死罪,还要被王爷当成宝贝带回京城去‘立功’!拼死作战的挨罚、要取王爷性命的反倒大加赏赐……这算个什么道理?” 王度冲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颤抖,额上青筋都迸了起来,他趴在那里,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满腔的委屈、不甘与愤怒无处发泄,王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王度冲发泄得差不多了,喘息着停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低沉:“老弟,王爷的性子,一贯是有赏重赏、有罚重罚、治军严苛,你也不是不清楚。” 王会顿了顿,斟词酌句:“但是,你得明白王爷的难处,也得看清如今的局势。咱们……不再是单纯打仗的武夫了,王爷要的,也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负,按照红营的说法,为了解决主要矛盾,往往要在次要矛盾上有些取舍的。” 王度冲别过头,闷声道:“我知道王爷是什么盘算,收买人心嘛,做给天下人看嘛,要当皇帝了,自然要显得宽宏大量,海纳百川,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嘛,王爷如今主要的矛盾是集中精力和力量对付郭壮图他们好夺位称帝,这些道理,我懂。” “你既然懂,就更该把心放宽些…….”王会劝道:“王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更是树立‘新朝’气象的关键时候!严惩我们,是整肃军纪,告诫全军不可骄惰;厚待降将,是彰显气度,吸引四方归附,这一收一放,都是手段。” “至于夏国相……他活着,比死了有用,他能指证郭壮图甚至是小皇帝,这就是一把捅向朝廷心窝子的利剑!王爷要用他,自然得给他点甜头,演一出‘不计前嫌’的戏码,这些人,日后王爷登基称帝之后再处置也不迟。” 第1349章 本钱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头这口气,就是顺不过来!”王度冲依旧愤愤,指着自己的屁股,满腹怨气的质问:“咱们流的血,难道就比那些降将贱吗?红营那边说什么‘统战价值’,咱们这浴血奋战、跟着王爷从云南开始征战南北的老将,到底是不如那些要取王爷性命的贼人‘统战价值’高!” 王会见劝说效果不大,知道王度冲正在气头上,需要时间消化,也不愿在这个敏感话题上深谈,免得隔墙有耳,他话锋一转,谈起了另一件紧要事:“好了,先不说这个,养好伤要紧!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典礼之后王爷下了新的军令,要我整备兵马,等长沙府那边的新粮一到,立马出兵攻打武昌。” “打武昌?”王度冲眉头一皱,似乎暂时忘记了背上的疼痛和心头的怨气,凝神思索起来:“之前两次攻打武昌,一次您做王爷的副手,另一次是您独立领兵,若要攻打武昌,您知晓武昌形势,自然是最好的领兵人选,只是……” “这一仗尚善所部根本没什么损失,兵力保存完整,又在岳州赚了一波大的,钱粮充足,武昌城又城高池深,尚善虽然无能,但其手下的将官里头还是有能人的,再加上一个蔡毓荣…….”王度冲眉间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也变得更为沉重:“大哥,以我追击费扬古所部的情况看,清军虽然士气不高、军心散乱,攻是攻不动,但防起来却还是有一战之力的,清廷如今就靠这半个湖北撑着,咱们要打武昌,清军肯定要拼命,和纪南之战完全就是两个态势了…….武昌,恐怕不是那么好打的。” “王爷下了军令,再怎么不好打,也得去打!”王会摇了摇头:“王爷点我的将,不单单是因为我熟悉湖北形势,也是给我一个雪耻的机会,让我报当年在武昌败绩之仇…….” 王度冲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怨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所取代:“大哥,咱们兄弟两个有话直说,你我都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如今这局面,红营势大,坐拥江右、东南膏腴之地,兵精粮足,早晚要打过来的,咱们这大周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其实都在找后路。” “王爷想当皇帝,弟兄们都支持,因为王爷当了皇帝,咱们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才能水涨船高,封侯拜将,得享富贵,日后真到了那一天,咱们官爵越高、兵马越多,投诚议价的本钱也就越厚,就像吴世琮、董重民他们,说不准还能混个官当,就算不行,红营一贯不动浮财,咱们好歹也能当个富家翁。” “说句诛心的话,咱们支持王爷称帝,有几个是为了大周千秋万代的?不都是为了自己吗?”王度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纪南大胜,击退敌军三面围攻,还俘虏了夏国相、吞并了夏国相所部四万多人马,王爷要当皇帝,已经没人拦得住了,直接挟着纪南大胜的威风,押着夏国相这帮‘证人’,浩浩荡荡开回京城就是,郭壮图他们只能是逃回云南去。” “可他只要一逃,人心就散了,他手下那些人跟咱们一样,聚在郭壮图身边,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小皇帝,以后议价的本钱就厚些,但郭壮图若是逃回云南,咱们大军压境,郭壮图和小皇帝不仅没了价值,还成了烫手山芋,必然会冒出一个个王永清来的!”王度冲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疑虑和不安:“可打武昌、打襄阳就不同了啊!郭壮图手下那帮人,改换门庭依旧是大周的臣子,无非多吃一点少吃一点,清军那些人却一定会拼命,这样打下来……咱们这些为将的,说不定哪天就交代了,底下的士卒,更是拿命去填!死了的人,还怎么沾光?” 王会默然良久,才缓缓道:“王爷的心思……或许和我们想的一样,都是在‘抬价’,王爷若是只是回到京城夺位,首先你也说了,郭壮图肯定会跑回云南,他部下抵抗意志或许会很弱,但这是不确定的事,万一他们坚决抵抗呢?这场内战就得旷日持久,更别说还有那么多掌兵的地方督抚军头……” “所以王爷单单是夺位,大周必然分裂陷入内战,地方督抚依旧自行其是,王爷除了夺了个皇帝的名号,局面反倒比以前更坏了,红营怕是都不会正眼瞧一眼这四分五裂的大周……”王会细细解释着:“可若是王爷全据湖北,有江汉富庶之地供养,再整合好大军,迅速解决郭壮图、消除内战的把握就多了几分,也能压制住大部分的地方督抚和军头。” “到时候王爷若能将大周的力量整合起来,即便不能北伐复现秦楚争霸之势,也能凝聚成一股不可小看的势力,最次也能把湖北握在手里,和红营那边是战是谈,自然本钱和底气就更加的充足…….” 王度冲听完,脸上没有释然,反而露出一丝惨淡的、近乎讽刺的笑:“大哥啊,王爷是在拿弟兄们的命给自己‘抬价’,说起来,夏国相、郭壮图他们何尝不是?上头这些人……说到底都是一个模样…….” 王度冲长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对王会说道:“大哥,王爷…….一贯是心高气傲,刚愎自用,如今又是大胜之后威势滔天、志得意满的时候,咱们这些人的血,在王爷眼里值几个钱?王爷治军向来苛严,赏则重赏,罚则重罚,动辄斩首示众、累及家眷,荆州城头,现在还挂着多少颗人头?” “武昌不是那么好打的,定然是场硬仗血仗,清军打不了硬仗了,咱们手下的弟兄们又能打一场血仗吗?大哥,你我心里都清楚!但王爷是不会管这些的,王爷如今志得意满,距离帝位一步之遥,行事恐怕会更加的激进极端…….如今是如履薄冰,能不能跟着王爷沾光,就看能不能挺过这一关了…….大哥,万万小心谨慎啊!” 王会无言以对,坐在绣墩上,烛火将他沉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第1350章 私利 武昌,长江的涛声在夏日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闷,仿佛一头不安的巨兽在低声喘息。江风裹挟着水汽和尚未散尽的暑热,吹过城墙上林立的旌旗与森严的戈戟,吴军在荆州誓师出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武昌城,从升斗小民到领军大将,任谁都清楚这武昌城,马上就要再一次面临数万敌军的围攻。 尚善居所的后堂,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种深入骨髓的阴郁,尚善半躺在铺了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肥胖的身躯几乎将榻面完全占据,那条痛风的右腿这段时间本来好了许多,但得知吴军誓师的消息之后,却又一次病发,被高高垫起,裹着厚厚的药布,仍旧不时传来一阵阵令他龇牙咧嘴的抽痛。 他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蜡黄,眼袋浮肿,往日那种惫懒中带着精明的神色,此刻已被浓重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所取代。 鄂鼐按刀站在一旁,甲胄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城防一线巡视回来,眉宇间凝聚着疲惫与凝重,湖北巡抚蔡毓荣则坐在下首的官帽椅上,官袍齐整,神色倒是三人中最平静的一个,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显露出内心的思虑。 “吴逆的动作很快,吴应麒自领军北攻襄阳,以大将王会分兵五万有余来攻我武昌,兵势磅礴、士气很旺…….”鄂鼐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军防线没有准备好,特别是汉阳府内,许多地方是之前攻伐荆州之时新收复的,根本来不及整合,只能全部放弃,末将已经收缩防线,重新构筑防御。” 尚善闷哼了一声,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牵扯到痛处,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王会此人倒是咱们的老对手了,是个猛将,听闻纪南之战时,就是王会领军攻破费扬古的西翼营,倒卷珠帘,把费扬古打的抱头鼠窜…….上次他领着三万人来打武昌,没打下来,这次多了两万人马,又是得胜之师,而咱们…….还是新败之师!” 尚善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懊恼与不解:“他娘的,纪南大败之后,咱们都以为吴应麒要么直攻襄阳,要么就得去追杀夏国相,彻底拔掉这个政敌,不管是费扬古要保住襄阳,还是夏国相要保住自己的性命,都得跟吴应麒死磕,就算吴应麒打赢了,士卒轮番大战,也得修整一段时间,咱们就有时间去整合汉阳等地、整顿兵马防御…….” “却没想到老天助贼不助我!先是费扬古在荆门小胜打断了吴军追击之势,吴应麒没有立马趁势攻击襄阳,然后又是夏国相被自己部将出卖,吴应麒非但没有损失,反倒白得了夏国相手里的四万人马和宜昌府等地的地盘,气势更盛,短时间的休整后立马就能再兴大战,扭头就冲着咱们来了!” 尚善转头看向蔡毓荣,语气恳切,带着深深的忧虑:“蔡巡抚,前几次守御武昌,都是靠你才守下来的,如今又是大敌当前…….咱们准备不足,弟兄们…….许多人是刚刚退回武昌,正是心慌之时,如今这局势……你怎么看?” “大将军所虑极是…….”蔡毓荣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条理感,在这焦虑的氛围中显得有些突兀的冷静:“吴逆此番东进,速度之快、势头之猛,确出乎意料,夏国相之事,更是变故中的变故,我们事先完全没有预料到,此事也确实助长了吴逆的气焰。” 尚善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有些急躁:“蔡抚台,光说这些有什么用?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眼下火烧眉毛了!这武昌城能不能守住,你给本将军一句实话,本将军也好早做准备?” “大人放心,之前两次吴逆来攻武昌,下官都不敢说武昌可以稳守,但这次不一样,武昌城,安如泰山!”蔡毓荣不慌不忙,抚了抚颌下清须,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峻:“若单论兵事,兵对兵、将对将的去算,我军的劣势比前两次更大,但是大将军和都统都知道,这战场胜负,从来就不会只算兵事上的账!”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如今正在向武昌挺进的吴军大军,也看向他们身后那个内斗不止的‘大周’,又猛的转过身看向东南,似乎在眺望着红营的地盘,再一次开口,说的话却似乎和这一仗毫无关系:“大将军,都统,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王朝末年,无论朝廷想推行什么善政,整饬什么积弊,对外想有什么作为,最后总是事倍功半,甚至一事无成,眼睁睁看着江河日下,直至轰然崩塌?” “一如我大清,革新自救初起之时,任谁都得说一句是明君当朝、贤良辅政,可到最后依旧是搞得乱七八糟,明君也好、贤良也好、忠臣也好、能臣也罢,无论是谁都扯不住这大清往下坡路一路狂奔,搞得这大清朝,甚至连白莲教都比不过了。” 这问题有些突兀,尚善皱了皱眉,鄂鼐也露出思索之色,蔡毓荣也没有卖关子等两人回答,自问自答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到了那时节,从上到下,从庙堂到江湖,大多数人都已经‘看不到希望’了。既然看不到这个王朝延续、兴盛的未来,那么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理想’自然也就崩塌了。人心散了,想的便不再是‘公利’,而是‘私利’。” “上上下下的每一个人……倒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但是绝大多数的人,都在各自的权位、辖地、环节上,利用手中的那点权力或资源,为自己、为家族、为小团体谋取最大的好处。”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捞的那一点,占的那一点便宜,无伤大雅,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皇帝这么想,宰辅这么想,督抚这么想,将领这么想,胥吏这么想,甚至兵卒百姓也这么想,人人都只为自己的私利而奋斗!” 第1351章 公利 “可人人都只为自己的私利而奋斗,层层加码,这王朝的根基,自然就被掏空了,朽坏了,什么事都办不好,办不成,因为力量无法往一处使,利益无法为同一个目标妥协,人人都有私利,便是人人都有矛盾,一个个矛盾没法解决,问题自然也就没法解决,事情又怎么可能办成呢?” 蔡毓荣朝着金陵方向一指:“红营现在在搞批判‘小农思想和精英主义’,深究下去,其批判的核心是什么呢?就是这种只顾私利而不顾公利的行为,但红营他们批判之后能够改变,是因为从上到下都知道他们的路只要不走歪,就一定有希望,有希望,就有理想,有了理想,便能人人为公、共同奋进。” “但王朝末年,缺少的就是这种希望和理想,所以人人自行其是,我大清朝这些年的所谓‘革新自救’,举步维艰,屡屡受挫,根子就在这里。八旗的腐化,绿营的废弛,督抚的割据,朝臣的党争……皆是此心此态之表现!故而我大清虽仍有广袤疆土、数十万大军,却已然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主动进攻、开拓进取的能力与锐气,守成尚且左支右绌,何况进取?此次会攻荆州失败,根源就在于此。” 这一番话,说得尚善和鄂鼐心头震动,尤其是尚善,他身为宗室大将,对朝廷内部的种种弊病、各方势力的掣肘敷衍,感受最深,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谋私利”大军中的一员?不由自主的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蔡毓荣话锋一转,指向了西方的吴应麒:“那么,反过来看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吴周,看那即将‘登极称帝’的吴应麒,又如何呢?” 蔡毓荣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吴应麒得此番大胜,但终究还有个红营压在上头,他能赢的了我们,可他能赢的了红营吗?而红营必然是要一统天下,早晚要杀上门来的,吴周上下,从衡州朝堂上的郭壮图、方光琛,到前线统兵的吴应麒、马宝,再到他们麾下的将领士卒,只要不是瞎子傻子,谁心里不清楚?” “这大周的国祚,这‘周’字的旗号,怕是很难过得去红营那一关了!既然看到了这个‘终点’,既然对这个政权未来的‘希望’早已破灭,那么,现在身处其中的人们,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无非还是‘末世心态’!无非还是人人自谋私利!哪怕是吴应麒,他为什么要急于攻打襄阳、武昌?是为了兴复大周、为了复现当年汉楚争霸之势?这些口号嘴上喊喊而已,其实他自己心里头都清楚,不过是为了整合更多的力量、攥取更多的资本,以便日后红营打上门来的时候,手里的筹码能更重一些!全据湖北、穿龙袍当皇帝,说白了就是自抬身价,是为了日后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蔡毓荣的声音斩钉截铁:“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吴应麒都是这个模样,难道就个个忠义无双,一心为公?纪南之战他们奋勇,是为了战功赏赐,是为了在新朝谋取更高的地位,同样,也是为了增加自己未来的‘本钱’!更重要的是,荆州若是丢了,他们就连本钱都亏完了,自然是奋力作战。” “他们支持吴应麒称帝,有多少是出于公心?恐怕更多想的是水涨船高,封侯拜将,或者至少,在可能的变局中多一份保障!一支军队,从上到下,人人都抱着这种‘捞取资本’、‘待价而沽’的心态,您指望他们能打出多少硬仗、血仗?” “可攻打襄阳、武昌,对吴应麒有利,若是能迅速打下来,对他们这些将士也是有利的,但如果战事不顺、不能速胜,是疲是死,都闹不到吴应麒身上,可他们这些将士,却是要做亏本买卖的!”蔡毓荣看向尚善,眼神锐利:“大将军,一支只为私利而战、失去了进攻锐气的军队,我们见识过了,就是我们自己。而如今形势扭转,是另一支抱着同样心态的军队,来攻打我们了。” 尚善听得入了神,脸上的忧色渐渐被一种深思所取代,鄂鼐也若有所悟,蔡毓荣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说服力:“吴应麒一贯狂妄自大,纪南大胜之后更是志得意满,他或许隐约感觉到了军中这种微妙的变化,但在其意气风发、眼看皇位在即之时,他根本不会在意,或者选择性忽视了,因此他才会这么急切的两路出兵试图全据湖北!” “反过来,对于我们来说,我们的将士们变成了之前稳守荆州的那些吴军将士们的心态,若是武昌城丢了,大将军您肯定遭殃,鄂都统您也得连坐,下官也是如此,我们在红营那边都失去了‘统战价值’,就算红营恋旧依旧照顾我们,给的政策恐怕也不会太好了,那么跟着我们混饭吃的将官兵卒,又会是个什么下场呢?他们只会是亏了血本,甚至连性命家眷都得给吴军夺走!” “保住武昌,这是我们,还有上上下下将士官吏们的‘私利’,但在此刻,这‘私利’与守住国土的‘公义’完全重合!将士们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必然会拼死一战!这与之前被动防守、不知为何而战的心态,截然不同!” “大将军,鄂都统,人心逆转、此消彼长之下,下官敢断言,武昌城,必将如同前两次面对吴军进攻时一样屹立不倒,王会虽勇,吴军虽众,想要啃下武昌这块硬骨头,绝非易事!我们需要的,正如吴应麒在荆州做的那般,守住、拖下去,吴军就必然会人心自乱、不战而溃!” 尚善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尽管脚板依旧剧痛,却双目发亮,一把抓住蔡毓荣的手:“蔡巡抚啊!这武昌城幸好有你啊!若是没有你,本将军都不知道人头扔在哪里了!” “鄂都统!蔡巡抚这些话,你挑挑拣拣,跟下面的将士说清楚、说明白,按照红营的说法,‘统一思想’!吴应麒想抢咱们的家当,断咱们的活路!没别的说的,唯有死战!只要咱们咬牙挺住,吴逆必败!” 第1352章 求救 衡州城,礼部尚书方光琛的府邸位于城东相对僻静处,高墙深院,门庭冷落,自打年前他从郭壮图处得知其竟暗中唆使夏国相投清、引兵攻吴应麒之后,便以“旧疾复发、心力交瘁”为由,闭门谢客,几乎足不出户,连例行的朝会也常托病缺席。 这既是他对郭壮图那“昏聩歹毒”之举最严厉的无声抗议,也是一种乱世文人最后的、脆弱的自保姿态,既然无法阻止,至少可以不参与,眼不见、心不烦。 书房内,窗户只开了窄窄一条缝隙,透入些许天光与微尘,方光琛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道袍,未戴冠,只以一根木簪束发,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清癯,他自然未如对外宣称那般卧病在床,而是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早已读得烂熟的《道德经》,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上面有他多年前批注的、如今看来恍如隔世的蝇头小楷。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传来了长子方学潜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与忧虑:“父亲,丞相还在正堂等候……” “进来说话吧……”方光琛头也没抬,方潜学推门而入,他年近三旬,面容酷似其父,只是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书卷气与未经历练的忐忑,他走近书案,低声道:“父亲,丞相…..从清晨等到如今黄昏时分,水米未进,只是枯坐,态度……极为恭谨,几次问及父亲病情,说是务必亲见,有要事相商。” 方潜学顿了顿,看了看方光琛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这才继续说道:“孩儿看郭相神色憔悴,不似作伪。父亲若是心忧如今的局势,实在……不愿见他,孩儿便出去,只说父亲服药后昏睡未醒,劝他改日再来?” 方光琛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厌烦,也有一丝早已料到的了然,他缓缓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叹息:“不见?怎么可能不见呢?为父给郭相做了这么多年谋主,早已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一艘漏船上的乘客。船若翻了,他固然首当其冲,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吴应麒嘴上一直说能放我们一马,荆州的献俘大典上表现的那般宽宏,可真让他登基称帝,依着他的性子,能放过我们这些帮着郭相和他争权的人物?如今他摆出这副姿态是因为有郭相在,郭相没了,这厮定然大开杀戒!” 方光琛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为父我晾着郭相,从清晨到黄昏,让他枯坐等待,并非是真的要与他决裂,或是赌那无用的意气。我只是要让他……认认真真的想清楚,如今是什么处境!” “这风雨飘摇、眼看就要大厦将倾的时候,他郭壮图,再不是那个可以独断专行、肆意妄为的丞相了!他需要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唯有让他焦急,让他惶恐,让他放下身段,他才会真正重视我的意见,才会在接下来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对我言听计从,按照我的路子走,免得他再像上次那般,昏招迭出,自毁长城,把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光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褶的道袍,对儿子吩咐道:“去,告诉郭丞相,就说老夫略感清爽,可以一见,再吩咐厨下,备一桌酒菜,不用奢华,简单家宴就好,郭相一天水米未进,那就请他去偏厅,与为父一起用饭吧。” 方潜学应声而去,方光琛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书房内满架的典籍、墙上的字画,用冷水掬了把脸,试图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些,也洗去脸上那过于明显的倦怠与疏离。镜中映出的,是一个眼神晦暗、鬓角霜白的老态之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先帝吴三桂盛赞的“小张良”的意气风发? 偏厅的饭桌上,果然只摆了几样时蔬、一尾鲜鱼、一碟腊味,并一壶温过的黄酒,郭壮图被引进来时,方光琛已坐在主位相候,不过月余不见,郭壮图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往日那丞相的威仪与算计的精明,此刻被一种近乎崩溃的焦虑所取代。 郭壮图见到方光琛,竟不等方光琛起身,便抢先一步,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揖到地,然后紧紧拽住方光琛的衣袖,像是拽住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方尚书,廷献!廷献兄!救我……救救皇上,救救朝廷啊!” 这一声呼喊,情真意切,再无半分平日的虚与委蛇,郭壮图是真的慌了、怕了,吴应麒在荆州的僭越献俘、誓师北伐东征的消息,如同催命符般一道道传来,他原本指望夏国相能消耗甚至重创吴应麒,至少拖住其脚步,为自己争取时间整合朝中力量,甚至幻想过清军与吴应麒两败俱伤的局面。 可谁能想到清军竟然如此不济,夏国相更是无能!清军溃败、夏国相兵变被俘,反倒壮大了吴应麒的威势和实力,如今的局面,就像方光琛之前预言的那样,向着对他郭壮图最不利的情势滑去。 所以他跑来找方光琛“救命”,吴应麒分兵攻打武昌和襄阳,他尚有一丝时间挣扎,若是等吴应麒打下武昌和襄阳,亦或者被击败后退兵,只能将矛头转向衡州,到时候郭壮图都必然是死路一条! 郭壮图眼睛死死盯着方光琛,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廷献,吴应麒那厮在荆州连龙袍都穿上了!离篡位只是一步之遥,以前……以前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听了些蠢材的怂恿,行那借刀杀人之计,结果弄巧成拙,反助长了吴应麒的气焰!廷献你当初骂的对,我是自毁长城,是遗臭万年,我已悔不当初!可如今,眼下这关怎么过?请廷献救我!” 第1353章 天收 方光琛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酒壶,为郭壮图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黄酒温润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与此刻紧张绝望的气氛格格不入,方光琛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自己先浅啜一口,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丞相,往事已矣,多说无益。你我同殿为臣,辅佐幼主,说到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局面危殆,确需仔细筹谋。不知郭相对眼下局势,有何看法?” 郭壮图见方光琛态度松动,连忙道:“不瞒廷献,这几日我与下面的人商议,有劝我向吴应麒示弱求和的,有劝我带着皇上迁都云南暂避锋芒的……还有更激进的!” 郭壮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话语却显得有些犹豫:“有人私下向我建议,不如趁吴应麒大军尽出,荆州空虚之际,我们以朝廷名义,召集兵马,起兵直捣荆州!断了他的后路!只要拿下荆州,吴应麒就成了无根之萍,前线的军心必然大乱,说不定就不战自溃!届时我们再以朝廷大义招抚其部众……” 方光琛将他表情尽收眼底,又见他说的犹豫,知道郭壮图心里最倾向这个建议,眉间紧紧一皱,当即打断了郭壮图的话,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毫不留情的斥责道:“提出此建议者,当真该杀!此乃取死之道!” 郭壮图被他喝得一愣,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方光琛盯着他,目光如锥,一字一句地剖析,声音冰冷:“郭相,吴应麒此人虽然狂傲自大,但才干是不错的,统兵作战,在我大周更是数一数二,荆州是其老巢,如此紧要之地,他又怎么会不做准备?吴应麒在荆州经营多年,清军和夏国相三路大军都打不下来,足可见荆州之固!” “再者,我们手里有什么兵马?郭相,您的精兵强将大多都在云南看着红营,在京城的只有线大将军手下那两万多人,押着先帝留下来的那数万上直亲军,这帮子上直亲军,名义上是皇帝直属,忠于朝廷忠于皇帝,实际上是怎么样的,丞相您心里应该也清楚,其中还有许多将领曾经和吴应麒并肩作战过,说不准私底下甚至和吴应麒勾勾搭搭。” “这帮上直亲军,用丞相您那两万本部人马押着他们守城防御或许还可堪一用,可要他们去攻打荆州?那简直是放鱼入海,纵虎归山!就算不临阵倒戈,也必然是出工不出力,丞相,您自己说,甩了他们,靠着线大将军那两万多人,能拿的下荆州吗?” 这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将郭壮图那点因焦虑而生的侥幸与狠厉浇得透心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方光琛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分析道:“还有,我这几日细细想了想,吴应麒行事虽然张扬自大,但往往也会借此掩盖其真正的目的,就像之前他带兵闯宫逼迫皇上下旨让他出兵剿灭李本深,张扬跋扈之下隐藏的就是他暴露丞相您虚弱的事实,丞相您只看到他的跋扈,就中了他的奸计。” “如今也是如此,吴应麒在荆州办献俘大典,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还堂而皇之的把龙袍穿出来,又大举出兵征伐武昌、襄阳,但其真实的目的是什么呢?全据湖北自然是其一,可依我看,他更主要的目标,就是用僭越和跋扈给您无穷的压力,让您在急躁之间乱了阵脚,他出兵武昌襄阳,则是故意露出一个‘机会’,让您在急乱之间,试图抓住这个‘救命稻草’,然后落入他的陷阱之中!” “荆州‘空虚’,就是一个诱饵!一个诱使您按捺不住,主动跳出衡州这个相对安全的乌龟壳,把手中的人马主动送到吴应麒主场上去的诱饵!到时候吴应麒就能以逸待劳,在自己的老巢一口将丞相您在湖南所有能够调动的人马一口吞掉,甚至又白得几万上直亲军的效力!” “那时候…….云南太过遥远,丞相您想要调兵回来填这个窟窿都没时间,而且上直亲军大半的人家眷都在衡州,能够为吴应麒利用的必然不少,说不定丞相您连京城都出不去!就算是就算你侥幸逃回云南,经此一败,您也必然损失惨重,而吴应麒不仅得了湖南,还又得了数万人马,要攻入云南消灭您和皇上,自然也简单不少!” 每一个“可能”,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郭壮图的心上,他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他这才意识到吴应麒暗中给他布下了一个多么凶险的陷阱,而他差一点就自己跳了进去。 “我…….我的才干,实在是差吴应麒远矣!三番两次中他奸计!”郭壮图由衷的感概着,猛地抓住方光琛放在桌上的手,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幸好有廷献你啊!幸好!幸好我先来问计于你!否则,我又要犯下塌天大错,我和皇上,都要死无葬身之地矣!” 方光琛任由他抓着,长长叹了口气:“丞相愿意认错便无妨,如今还有改错的机会,局势虽然凶险,但也没有到绝无挽回余地的时刻!” 郭壮图听了方光琛的话,心里燃起一丝期望,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巴巴地望着方光琛,再无半分丞相的架子,只剩下绝望中的哀求:“廷献,依你之见,我们如今该如何行事?你若是有什么建议,尽管教我便是,我一定言听计从、全力配合。” “丞相,其实在下的建议很简单,此时最是凶险之时,反倒最该静下心来,眼里不能只盯着吴应麒,而要看看他手下兵将的动静…….”方光琛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韵律:“丞相,其实您之前说的一句气话,在如今却是最有道理的话,自矜者不长,自伐者无功,吴应麒妄自尊大、不可一世,定有天收!” 第1354章 训责 长江的水汽与战场未散的硝烟混合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终日笼罩着武昌城这座被围困的坚城,城墙上下,血迹已从暗红转为污黑,与泥土、碎砖、断木凝结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护城河多处被填平,又被守军连夜掘开部分,形成一片片泥泞的死亡陷阱。 城墙上布满了火炮轰击的凹坑和云梯砸落的痕迹,几处被炸塌的垛口用沙袋和门板仓促堵着,后面是清军士卒疲惫而警惕的眼睛,与城外战壕和掩体后的吴军兵将隔空大眼瞪着小眼。 吴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在无风的烈日中无力地低垂着,中军大帐前,气氛相比炎热的天气,却显得无比的阴沉寒冷,靖武大将军王会,以及麾下几名主要将领,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垂首听着楚王殿下派来的使者高声的斥责。 那使者身着锦衣,面白无须,声音尖利,每一句都像鞭子般抽打在众人心头:“……王爷天威,破清虏于纪南,擒叛将于宜昌,赫赫武功,寰宇震动!今遣尔等东取武昌,乃予尔等建功立业、更攀富贵之良机!岂料尔等顿兵坚城之下,月余不克,损兵折将,徒耗钱粮!攻城之举,疲软无力,士卒不用命,将领无胆魄!岂不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尔等之气,早已衰竭乎!” 使者手握一卷黄绫,那是吴应麒的亲笔手谕,他挥舞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跪在前面的王会脸上:“王爷特谕靖武大将军王会,汝前番攻打武昌失利兵败,本王爱汝之才,不愿严惩,给汝机会一雪前耻,汝当尽心竭力、奋力夺城,未想你竟顿兵于武昌城下不得寸进,实乃奇耻大辱!限尔等十日之内,务必打破武昌,擒斩尚善老儿,献俘于王驾之前!逾期不克,再不留情!其余将领,依律严惩,决不宽贷!尔等好自为之!” 念罢,使者将手谕重重掷于王会面前,冷哼一声,留下帐内一片死寂。众将依旧跪着,无人敢动,无人敢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交织,良久,王会才缓缓抬起头,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胡茬凌乱,额角一道新添的箭创还结着暗红的血痂。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拾起那卷黄绫,展开看了两眼,又无力地垂下,手谕上的字迹他认得,正是吴应麒那霸道张扬的笔体,措辞比使者口述的更加严厉苛责,末尾的朱红王印,像一团凝固的血,刺得他眼睛发疼。 “王大将军,你也别责怪咱家,咱家也就是个传信办事的奴才……”使者叹了口气,将王会扶起,又挥挥手示意众将都起来,让他们各自去驱散围观的众军:“王爷是特别交代了,这道王谕就得在众军将士面前宣读,王爷说,这不是在折辱您,是在激励您,让您知耻而后勇。” “王爷深意,末将自然清楚,且请公公回禀王爷,末将一定尽心竭力…….”王会紧紧抓着那卷黄绫环视了一圈周围,有些为难的叹道:“只是……公公,您也亲眼看到我军中的情况,王爷给的期限…….能不能请公公回去之后和王爷求求情,稍稍宽限些时日?” “大将军放心,咱家回禀王爷之时,一定将此地情况如实相告,帮大将军为王爷求情,只是…….咱家虽然不懂什么军务,但依着咱家看,恐怕王爷不会答应大将军的…….”那名使者摇了摇头:“大将军或许还不知道,襄阳清军也抵抗激烈,而且河南那边又有消息传来,说白莲教的八卦军正在调动,王爷估摸着,清廷怕是又给白莲教许了什么好处,要白莲教出兵来救援襄阳。” “襄阳在清军手上嘛,白莲教在河南的地盘就不会受我们的威胁,您也知道,红营在河南都要闹翻天了,从去年开始和白莲教针锋相对的斗法,搞得白莲教焦头烂额,治下也是一团乱麻,这时候若是清军从襄阳败退,咱们的兵锋抵在河南边上,他们哪里能专心再跟红营斗法?因此王爷判断,白莲教救援襄阳的心思应该是挺积极的。” “若是白莲教的八卦军搅进来,这襄阳就拿不下来了,大将军您这边武昌城肯定也拿不下来,因此王爷才要抓住这段时间督促众将士奋力进攻,这才派咱家来‘训斥’大将军,您这边尽快解决武昌,就能腾出兵马北上会攻襄阳,就算白莲教搅进来,王爷手里兵力充裕些,也未必不能连着清军和白莲教一起揍。”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一仗竟然连白莲教那些妖邪都搅进来了……这大清,当真是为了这半个湖北拼命了!”王会长长叹了口气,向那使者行了一礼:“不论如何,还请公公帮忙提上几句,末将一定会尽快将这武昌拿下的!” 那名使者自然承诺,当即还了一礼,又和王会交谈了几句,便领着随行的护卫、仆役等人一起告辞离去,王会送至营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和烟尘发呆,掂了掂手里的黄绫,有些无奈的苦笑呢喃道:“尽快……怎么尽快?” 副将江义见使者离开便走上前来,正听见王会这番话,脸色也略微阴沉,凑到王会身边说道:“大将军,此处人多眼杂,不是好说话的地方,您注意些别让人听了去。” 王会点点头,转身便走,和江义一起来到营地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这里可以望见不远处的武昌城墙,以及城下那片狼藉的战场,夕阳如血,将城墙和原野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远处,零星还有弩箭对射和斥候的小规模冲突,但白日里那种震天的喊杀与炮轰已经停歇,只剩下一种大战间歇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将军……”江义率先开口:“清军抵抗激烈,火器充足,反击凶狠,咱们的将士们……已经失了锐气,十日……如何能破得了城?” 第1355章 说客 “十日要是能拿下武昌,这场仗怎么会打到现在?”江义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可十日破不了城…….将军,王爷的脾气……您比我清楚,他说十日,就是十日,逾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革职为卒?那恐怕还是最好的结果,以吴应麒近来愈发自大和极端的作风,逾期不克,盛怒之下直接问斩,甚至牵连家眷,都不是不可能,荆州城头那些风干的人头,就是最好的警示。 “我知道!”王会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可……有什么办法?强攻?伤亡只会更大,而且未必能成,穴攻?时间来不及,水攻?长江在侧,但武昌城高,难以奏效……难道,真要逼着弟兄们用人命去填?可军中如今是这般军心士气,拿刀子逼着弟兄们用人命去填,怕是会引起哗变!” 江义也无话可说,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愁肠百结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两人扭头一看,却是一名将领鬼鬼祟祟地靠了过来,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被附近值守的王会亲兵拦住,赶忙喊道:“大将军,末将有要事要报!” 王会疑惑的和江义对视一眼,放那名将领过来,那名将领凑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有人找到了末将这里,求末将给大将军带话,想要求见大将军,是……从南边京城来的人。” “南边京城?郭壮图!”王会立马反应过来,和江义同时脸色一变,郭壮图的使者?在这个节骨眼上,偷偷摸摸来见前线大将?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王会的第一反应是震怒与警惕。他脸色一沉,喝道:“郭逆的走狗,安敢来此乱我军心?孙得二!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暗通贼使!来人!拖下去,关起来,把郭壮图派来的贼人也扣下!留待王爷处置!” 当即便有几名亲兵上前将那将领押住,那将领也没有挣扎,乖乖被押走,王会一脸阴沉的看向那名将领的营帐位置,一队亲兵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便从营帐之中押出几个人来。 一旁的江义也看着他们被押走,双目微微眯了眯,压低声音冲王会说道:“大将军,郭逆使者此时前来,其意不善,但……听听他说些什么,或许……也无妨?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就算不听其言,也可探知衡州方面动向,之后也好跟王爷交代。” 王会胸口起伏,眼中厉色闪烁,他当然明白江义的意思,也清楚郭壮图此时派使者前来,除了策反,不会有别的目的。按律,私见敌使,已是重罪,尤其是在被吴应麒严令催战的敏感时刻。 但……吴应麒那不容置疑的期限、武昌城下的僵局、军中低迷的士气、还有那使者方才盛气凌人的责骂……种种压力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那根名为“忠诚”的弦,绷到了极致,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挣扎所取代,最终,他挥了挥手,朝江义吩咐道:“你亲自去安排,找处隐秘的地方将那贼人好生关押,入夜之后我再去好生审问于他!” 江义领命而去,王会回到自己的主帐中安排着军务,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一直枯坐到天黑,便招来江义,在他的带领下趁着夜色,只带了两个心腹亲兵,一起来到营寨一角一处隐秘的小帐,江义的亲兵队长亲自守在外头,王会在帐外顿住脚步,犹豫了一阵,深吸一口气进了营帐,江义等人则全部留在外头。 帐中那位“南边来的使者”,早已听到帐外的动静,正襟危坐,商人打扮,风尘仆仆,但举止间却带着官场中人的气息,当那人抬起头,摘下遮脸的兜帽时,王会顿时愣住了,竟是湖北巡抚,曹申吉! “郭丞相倒是给我这粗蛮丘八好大的面子,竟然将曹巡抚给派来了!”王会冷哼一声,语气中却没有一丝对郭壮图这个大周国相的尊敬:“夏国相叛乱投清,曹巡抚那时候既然已经逃回湖南去了,还回来做甚?是来试试王爷的刀锋?” “在下和大将军也算是同殿为臣,虽然没有深交,但好歹也有一份同僚情分,大将军何必喊打喊杀的呢?”曹申吉微笑着行礼,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吩咐一旁跟着他一起前来、也一起被扣押的小奴服侍王会就坐:“哦,大将军心中有气,所以拿在下发泄……不瞒大将军,方才楚王特使当众申饬将军,勒令十日破城之景,曹某……恰好也在远处,看在眼中。” 王会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被人窥见如此窘迫狼狈的一幕,无疑是极大的羞辱,也更让他警惕:“曹巡抚倒是好眼力,好胆量!就不怕本将军将你绑了,送去荆州向王爷请功?” 曹申吉不慌不忙,自顾自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叹了口气:“将军若要绑我,此刻我已身首异处。既允我进来,想必将军心中,亦有疑虑困顿,欲寻一出路…….将军,明人不说暗话,楚王其人,将军在楚王帐下办了这么多年的事,应该比在下更清楚楚王的为人,执法苛严,动辄得咎;行事极端,暴虐无常;妄自尊大,目中无人;赏则重赏,奖励不公;罚则重罚,牵连甚广…….” “如今将军攻城不利,已触其怒,限期十日,更是催命符一道!以吴应麒之性情,十日之后,无论武昌是否攻下,只要未竟全功,将军恐怕都难逃严惩!轻则革职问罪,重则……荆州城头,怕又要多几颗将军旧部的头颅了!” “将军难道就甘心坐以待毙,将多年血战挣来的功名,乃至身家性命,都葬送在这武昌城下,葬送在吴应麒一念之间?即便将军愿意束手待毙,难道不为自己的家眷想想?让您的子嗣妻女,都跟着一起掉脑袋?” 第1356章 劝说 “曹巡抚果然是给郭壮图来当说客的!”王会强压怒火,沉声道:“曹巡抚休要在此挑拨离间!王爷于我有知遇提携之恩!若非王爷赏识,我王会焉有今日?为人臣子,自当尽忠报效,死而后已!攻城不利,是我无能,甘受责罚!岂能因一时困厄,便生二心?” “知遇之恩?”曹申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怜悯:“将军啊将军,你将他视为恩主明君,他视你为何物?不过一可用之器,一高级些的奴才罢了!” “吴应麒一贯妄自尊大,目空一切,事无巨细,皆欲独断专行!大将军,您身为靖武大将军,我大周朝廷的二品武官,放在先帝手下,在丞相和皇上那里,像您这样的大将军,都是掌握数万兵马的方面统帅,许多盘踞地方,对朝廷听调不听宣,甚至于对朝廷法度命令爱听不听、自成一体的军头,职位都远远比您低呢!” “可是您在楚王殿下这里呢?您扪心自问,自己这个靖武大将军,在楚王殿下身前能说上几句话?您的建议,他曾采纳过几回?恐怕甚至会因为将军您提了建议而不喜,反倒训斥惩戒于您吧?纪南之战,将军破西翼,立首功,他可曾与将军推心置腹,共商大计?” “大将军,您在他处,依您的才干,便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甚至为一方督抚,去当个盘踞地方的土皇帝都有可能,可在楚王殿下这里呢?您敢说您这大将军的位子就一定能够坐的稳当吗?指不定哪天楚王殿下一个心情不好,就将您官帽摘了,把您贬为士卒,您这么多年的幸苦,一眨眼间便灰飞烟灭!” 曹申吉的话,句句如刀,刺中王会心中那些平时不敢深想、此刻却被困境无限放大的隐痛。吴应麒的刚愎自用,赏罚随性,对将领缺乏真正的信任与尊重……这些,他何尝没有感受?只是往日被胜利和不断的赏赐所掩盖。 见王会沉默,曹申吉趁热打铁,声音更加恳切,也更具诱惑力:“将军,郭丞相托我带来一句话:皇上乃先帝嫡脉,朝廷乃大周正统!吴应麒僭越称制,狼子野心,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将军若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率部反正,朝廷必不计前嫌,论功行赏!” “大将军依旧是大将军,而且能更进一步!大将军,以您的功绩和地位,本来也是要封爵的,若不是您误入歧途,跟着吴应麒这个逆贼走,大将军您早就有爵位在身,甚至做了封疆大吏,如马宝、马承荫之辈为一地督抚!总好过在吴应麒手下,今日不知明日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动辄得咎,最终落得免死狗烹之下场!” 王会眉间紧皱,冷眼看着曹申吉:“曹巡抚你的意思……郭丞相的意思,是要我倒戈一击,领军兵变去对付王爷?” “大将军猜的没错!”曹申吉坦率的点点头:“不瞒大将军,我在军中藏了几日,贵军军中情况、将士们的军心士气、武昌清军抵抗之激烈,在下也是看在眼中的,在下没怎么接触过兵事,但也能看出来,大将军绝无可能在十日内攻下武昌,十日之后怎么办呢?难道就这么被吴应麒取了脑袋?” “不如反戈一击!领军攻去襄阳,与襄阳清军前后夹击吴应麒,或者领兵回去打下荆州,断了吴应麒后路!大将军为丞相和皇上立下大功,为朝廷除灭奸邪,丞相和皇上一定会不吝赏赐…….” “够了!”王会终于听不下去,猛地暴喝一声,霍然站起,脸色铁青,眼中血丝密布,显然是怒到了极点:“你们这些奸贼,以为人人都和你们一样是勾结清狗、首鼠两端的奸邪小人?郭壮图挟持幼主,弄权误国,更行那通敌卖国之卑劣勾当,还有脸提什么朝廷正统?本将军明白告诉你!本将军便是死,也绝不会背叛王爷、勾结清军!” 说着,王会转身便走,大步迈出帐外,帐外等候的江义只听到王会最后的怒斥,赶忙上前询问,王会一边往自己的主帐去,恶狠狠的啐了一口,简单解释道:“这些贼人让我们跟他们一样勾结清狗,前后夹击王爷!” 江义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猛的摇了摇头:“勾结清狗,绝对不可!咱们这么多年和清狗打了这么多仗,死了多少弟兄?这些贼鸟厮,当真该杀!” “正是!”王会冷着脸令道:“你亲自看好他,之后安排人送去襄阳前线,让王爷明正典刑!” 江义的脸却更加的阴沉,询问道:“大将军,王爷……连夏国相都放了,好吃好喝的软禁在荆州,这曹申吉送过去…….王爷会不会也放他一马?” 王会脚步一顿,立在原地犹豫了好一阵,这才摆了摆手:“这些事……咱们不用操心,总之送去王爷那边,让王爷处置就是,我们……还是想想该怎么打下这座武昌城吧!” 与此同时,曹申吉的小帐中,他那奴仆也凑在他身边低声询问着:“大人,王会这态度…..恐怕是不会顺丞相的意了,王会他们……会不会把我们送去吴应麒那里?” “没想到王会大难临头,竟然还这般死脑筋,倒是个忠义人物!”曹申吉却摇了摇头,笑道:“可这样忠义的人物,却依旧愿意来听听我说些什么…….这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 他望向王会大帐的方向,眼神深邃:“吴应麒妄自尊大,苛待臣下,方尚书判断的没错,其麾下将领与他之间,早已非铁板一块,而是裂痕暗生,随着吴应麒之前的大胜,他的威势到了顶,但与手下人的裂痕也迅速激化了,他手下这十几万人马,人人都是如履薄冰……十几万人,总有人会绷不住的,王会过不了忠义这一关,其他人可就说不定了…….” “自古盛极而衰,如今吴应麒已是极盛到顶,接下来怎么走都是下坡路了!”曹申吉淡淡一笑:“看着吧,吴应麒过不了这道龙门关!” 第1357章 鞭挞 夏末,襄阳城外已经有了一丝寒意,汉水的湿气裹挟着硝烟与血腥,弥散在广袤的攻城营垒之间,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与死亡的味道,与武昌城下的僵持不同,襄阳这边的战事更加惨烈直接,吴应麒亲率主力在此,志在必得,攻势如潮,昼夜不息,然而,这座控扼南北的千年雄城,如同铜墙铁壁,将吴军的狂涛一次又一次狠狠拍碎在城墙与山岩之下。 今日的攻城,又以惨败告终,襄阳西侧的制高点万山争夺尤其酷烈,吴军士卒顶着滚木礌石和密集的铳雨炮火,付出极大伤亡,才勉强占据几段前沿阵地,却无法动摇清军核心堡垒分毫,黄昏时分,收兵的锣声喑哑无力,残阳如血,映照着原野上遗弃的尸骸、破损的器械,以及蹒跚退下的、人人带伤的队伍。 中军辕门外,气氛比战场更加肃杀恐怖,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吴应麒高踞帅座,面色阴沉如水,凤目中寒光凛冽,扫视着台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将领,他未着全甲,只披了一件猩红织金蟒纹大氅,但那股子主宰生死的威压,比任何甲胄都更令人窒息。 几名今日攻城不利的将领被反绑双手,摁倒在台前冰冷的泥地上。他们盔甲残破,脸上身上都是血污与尘土,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吴应麒冷眼扫过他们,声音并不高,却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刺耳质感,在死寂的空气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本王给你们最好的器械、最多的火炮、最精锐的士卒,结果你们这仗打成了什么样?尔等在纪南奋勇向前、人人争先,为何在这襄阳城下,面对那些败军之师,却寸步难进?分明是尔等不用心尽力!” 他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猩红大氅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军法无情!尔等贻误军机,损兵折将,动摇军心!本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念在往日微功,暂且记下尔等项上人头!但活罪难逃!来人!拖下去!每人鞭笞一百!于全军之前行刑!让所有将士都看看,畏缩不前、不尊军令,是个什么下场!” 哭嚎求饶声顿时响起,但立刻被如狼似虎的亲兵卫队捂住嘴,粗暴地拖到辕门外早已立好的行刑柱前,粗糙的绳索将几人死死绑在木柱上,剥去上身衣甲,露出精壮或已显松弛的脊背,执刑的壮汉手持浸过盐水的牛皮鞭,手臂筋肉虬结,面无表情。 随着一声令下,鞭影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随即是“啪”的一声脆响,皮开肉绽!受刑者身体剧震,发出压抑不住的惨嚎,一鞭,两鞭,三鞭……鞭子雨点般落下,每一鞭都带起一溜血珠和翻卷的皮肉。 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凄厉逐渐变为嘶哑的呻吟,最后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和喉头嗬嗬的响动,鲜血顺着脊背流淌,浸透了残破的裤腰,滴落在尘土中,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辕门外,无数吴军将士默默地看着,脸上表情麻木,或有不忍,或有兔死狐悲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一百鞭毕,受刑的几人早已昏死过去,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肤,亲兵上前,用冷水泼醒,然后粗暴地割断绳索,任由他们像破麻袋一样瘫软在地,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拖去伤营!若能活,革去现职,戴罪立功!若死了,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吴应麒冰冷的声音为这场刑罚画上句号,他不再看那些血肉模糊的躯体一眼,仿佛那只是几堆无用的垃圾,转身径直回了中军大帐。 伤兵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血腥味和痛苦的呻吟声,那几名受鞭刑的将领被安置在角落,军医草草清洗上药后便不再多管,今日是受鞭刑,指不定明日就要脑袋、大后天就全家一起送走,王爷处置人从来都是重罚苛法,这几人也不是像王会那样王爷的爱将,多半是走戴罪立功不成,然后再被严惩掉脑袋的流程,让他们在伤营里头多躺几日,算是帮他们延寿了。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闪了进来,来人却是吴应麒的另一名心腹爱将柯铎,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私下弄来的上好金疮药和干净布条,看着昔日同僚背上那惨不忍睹的创伤,柯铎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默默走上前,示意亲兵帮忙,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敷上药粉,用干净的细布慢慢包扎,动作轻柔,与他平日战场上悍勇的模样判若两人。 冰凉的药粉刺激着伤口,让昏沉中的几人陆续醒转,发出痛苦的抽气声,看清是柯铎,几人眼中泪光闪烁,其中官职最高,与柯铎最为交好的一名将军林兴珠哽咽出声:“老柯啊,这一次……咱们怕是挺不过去了啊!” “别胡说,王爷没有下死手,打的血肉模糊的,但没有伤到骨头筋脉,用了药养两天就好了,王爷正在气头上,但没有要你们性命的意思…….”柯铎叹了口气,温声安抚着,声音却显得有些发涩:“王爷让你们白身戴罪立功,还是给你们机会的…….” “给了机会又如何?如今不下死手,下次可就说不定了!”林兴珠咬着牙,忍着剧痛,嘶声道:“清军自从几年前夺回襄阳之后,为了避免襄阳失陷,再复现当年豫王、忠勇公北伐直逼京师之举,因此自那时起就在襄阳大兴土木、精心经营多年,将这襄阳打造成固若金汤的雄镇,如此雄镇,便是红营来啃,恐怕也得要好一阵子,咱们又怎么可能在短期内打下来?” “王爷让我们限期攻下襄阳,襄阳工事坚固,清军又抵抗激烈,我们怎么可能在限期之内拿下襄阳?”另一名将领哇的一声哭出了声:“王爷这……这不是逼着我们去死吗!” 第1358章 谋刺 “可不止是我们,老柯,你也是啊!”林兴珠看向柯铎,话语间都有些颤抖:“老柯,王爷将你调过来,让你接手攻打襄阳西翼制高点万山,为什么让你接手?因为之前负责攻打万山的杜辉,脑袋被王爷给砍了,人头还在辕门外挂着呢!” “杜辉也是跟了王爷多年的,之前的大战,他也是立过功的,立下功劳才多久?就他娘的掉了脑袋!不过逾期一日,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王爷......是一点往日的功劳苦劳都不顾,盛怒之下就直接推出帐外斩首以儆效尤.......” 提到杜辉,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杜辉也是一员骁将,资历比在场的所有人还老,就因为一次进攻受挫,被盛怒的吴应麒当即斩首示众,首级悬挂至今,这件事,像一块巨大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将领心头,尤其是此刻自身难保的这几人。 “老柯,如今你接了杜辉这烂摊子,王爷也给你设了限期........”林兴珠一把抓住柯铎的衣袖,语气急切:“万山是那么好攻的吗?万山是襄阳的制高点,清军经营万山,比经营襄阳还要用心,山上堡寨林立、炮台无数,杜辉几次攻击,自己的儿子都派上去督战了,连山腰都没摸到!老柯,你根本就不可能在限期内打下万山的!到时候......你这颗人头能保得住?” 柯铎听着众人的哭诉,看着他们背上狰狞的伤口和眼中深切的恐惧,又想到自己头上悬着的那把刀,以及吴应麒那越来越难以揣测、越来越暴戾的性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连日来强压的忧虑、委屈、对前途的绝望,以及对吴应麒刻薄寡恩的寒心,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这个自小征战,身上伤疤无数都没掉一滴泪的汉子,此刻竟然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 “是啊!是啊!如何是好啊!”柯铎的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泪水呜咽着:“纪南大胜之后,王爷眼里就只有那龙椅,只有他的‘不世功业’!我们这些跟着王爷多年的老弟兄,在王爷眼里……算什么?不过是他登天的梯子,踩着我们血肉往上爬!用得着时,赏金赐银;用不着,或者稍有差池,便是刀斧加身,弃如敝履!杜辉将军……死得冤啊!可是我们......我们……我们怕也是一个下场!”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帐内众人,那眼神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戚与走投无路的绝望:“万山……打不下来,真的打不下来……我和你们一样清楚,可王爷的命令在那里......能怎么办呢?限期之内打不下万山......只怕是要步杜辉将军的后尘,人头挂他边上!只希望......王爷不要像之前那般连坐家眷便好!” 柯铎的崩溃,彻底点燃了帐内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几人想起自身遭遇,想起杜辉的下场,想起家中亲人,无不悲从中来,低声啜泣,小小的伤兵营角落,弥漫着末日般的悲伤与恐惧,有人抹着眼泪说道:“咱们......咱们也只能看命够不够硬了.......王爷拼了命的给各部将官划定限期,逼着咱们拿血肉去填,说白了就是担心河南那边白莲教来了援军,这次绝佳的战机便错过了。” “若是白莲教那什么八卦军来的快,王爷就只能退兵了,然后转头向京城夺位了,到时候,咱们不仅保住了性命,王爷肯定要领着我们回去夺位,咱们还有一场荣华富贵,也算是踩过这层薄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底气,吴军大将,竟然把自己的性命生死寄托在敌人的援军抵达的速度之上,实在是滑稽可笑,但在场的却没有一人能够笑得出来。 “把咱们的性命寄托在白莲教手里?那还不如干脆求神拜佛呢!再说了,白莲教那八卦军说起来多厉害,可也没见他们正经打过什么仗,王爷的才干你们都清楚,王爷如今是个什么状态,你们也清楚,王爷的性格,你们更清楚,说不准王爷就死熬着以一敌二不撤兵呢?”林兴珠摇了摇头:“而且......咱们就算闯过了这一关,可日后还指不定有多少关口等着我们,你们能保证每一关都能闯过去?谁敢说下次自己就不会是杜辉的下场?”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一股人人自危的气氛弥漫着,林兴珠忽然猛地抬起了头,他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陡然迸射出一股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一句话:“与其……逾期之后,王爷的刀砍下来,你我兄弟皆成刀下之鬼,家眷沦为罪属,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营帐内!所有的哭泣声、呻吟声戛然而止。陈华猛地止住呜咽,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兴珠。其他几人也都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惊骇欲绝的苍白,有人吓得差点从床上摔了下来:“林将军,你疯了啊!这话……这话也敢说?” 林兴珠却仿佛豁出去了,不管背上伤口因激动而再次崩裂渗血,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我没疯!我是看清楚了!跟着吴应麒,只有死路一条!他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杜辉就是前车之鉴!我们现在伤了,是累赘;攻不下山,是罪人!横竖都是死!既然怎么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好歹死也能拉王爷垫背的!” 周围一片死寂,过了一阵,才有人犹犹豫豫的说道:“王爷坐镇中军,身边甲士环护,出入也是前呼后拥,要强打、要阴刺......都不可能成功的.......” “所以要把王爷从中军诱出来......”柯铎忽然出声,面容阴沉:“我与你们交个底,其实我来襄阳之前,丞相派人来找过我,那人.....我押在军中,本来准备交给王爷处置的,如今.......或许他能帮我们一把!” 第1359章 移驾 深夜,襄阳城外的中军大帐中,鲸脂巨烛高烧,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襄阳及周边地形沙盘占据了大帐中央,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小旗,代表着敌我态势,代表着清军的小旗依旧顽固的插在一处处关键地点上,刺眼的很。 吴应麒未卸甲胄,只解了头盔,露出略显蓬乱但依旧梳拢整齐的发髻,他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军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椅臂,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忽然向一旁一名参军询问道:“河南那边的情况摸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不耐:“白莲教到底是个什么动向?兵力集结如何?渡过汉水向北哨探的探马,回来了几支?” 侍立在下首的一名参军连忙躬身答道:“回王爷,今日午后收到的最后一批探报,暂时没有发现白莲教所谓八卦军的踪迹,南阳、汝南等地确实有大股白莲教人马集结,但都是去侵扰当地红营根据地、灾民营等据点的,咱们的探马还帮着红营在当地的根据地,驱赶了几支白莲教的佛兵人马。” “据回来的弟兄说,南阳、汝南等豫南州府,大片大片的村寨田地皆以荒芜、人畜无存,听说是红营在豫南搞无人区,把平民百姓全部南迁,灾民则集中在大型的灾民营中集中管理,更往北的白莲教地盘,红营正在和白莲教争夺,已经完全是乱成了一锅粥,咱们的探马骑哨在河南活动实在太过显眼,因此没敢继续往白莲教控制的区域深入,故而......没有查探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废物!”吴应麒冷哼一声,战场之上最怕的就是敌人的动向不明,任何人都不可能一直紧绷着精神,总会有松弦的时候,万一就是这时候被人给抓住空挡杀进来,定然就是一场大败,之前岳州就是这么失守的。 吴应麒眉间微皱,稍稍思索了一下,吩咐道:“找些人去和红营搭搭线,他们在河南经营许久,既然能把白莲教治下闹翻天,对白莲教自然是无比熟悉,说不准还有暗桩在里头,去跟他们商量商量交换些情报,最好能把白莲教援军的兵额、装备武器配置、甚至于作战计划都给弄来,价钱,都可以谈。” 那名参军应下,吴应麒略过这个话题,又问道:“京城呢?郭壮图这段时间可有动静?” “回王爷,郭丞相依旧深居简出,每日只是例行上朝、处理政务,虽然也有调动集结兵马,但一兵一卒都没有北进的姿态......朝中郭丞相一党,也少有动静,虽然也有攻讦王爷的,但很快都给压了下去,郭丞相.......似乎没有趁虚而入的计划。” “郭壮图这厮,倒是沉得住气!”吴应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凤目中寒光闪烁:“以他的性子和面临的局势,本王露出这么大一个空档,他竟然能不趁虚而入?想来定然是方光琛按住了他.......” “啧,倒是让本王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如今退兵回去,损兵折将而襄阳武昌未得,本王之前攒下的威势必然大挫,且本王就是担心郭壮图完完整整逃回云南,之后平灭他平添许多变数,所以出兵襄阳武昌,亦有诱敌的目的,如今就这么退回去,再去京城争位......郭壮图依旧能完完整整逃回云南,而本王的局面却比之前还不如了.......” 吴应麒凝眉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熬着吧,他想要熬,本王就先和他熬着吧,务必查探清楚白莲教的援军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本王才好做下一步布置,另外再派人去武昌督促王会抓紧攻城,这几日本王也准备移驾武昌,亲统大军围攻武昌。” “襄阳可以拿不下来,武昌一定要拿到手里,本王的威势局面才不会有大的损失,你拟一道军令,本王此番召柯铎来,就是为了这移驾之事做准备,待探明白莲教援军情况之后,若是襄阳实在拿不下来,本王自去与王会会师,襄阳一应军务皆交付柯铎,他只需要自襄阳开始层层阻击敌军,为本王攻取武昌争取时间即可。” “本王麾下众将,本王所信的,只有他、王会、廖进忠、高起隆四人而已,如今王会在攻打武昌,高起隆留守荆州,廖进忠远在贵州威胁云南、牵制王屏藩、监视杨来嘉,如今在本王身边,能担起这副重担的方面大将,也只有柯铎一人了,到时候你亲自去跟他传令,把本王的意图,和他说清楚、说明白!” 那参军正要应声,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启禀王爷,扬武大将军柯铎求见,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呵!说曹操曹操到!”吴应麒眉头一挑,坐直了身子,挥挥手让一旁侍立的亲兵去引柯铎进帐,不一会儿,帐帘掀开,柯铎大步走入,他甲胄齐全,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他快步走到帅案前行了礼,朝着附近的人瞧了瞧:“王爷,末将有要事相商,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可否.....暂且屏退左右?” 吴应麒眯了眯眼,挥挥手让帐中闲杂人等都退去,只剩下几个心腹的亲兵和亲兵统领,朝着柯铎挥手道:“这些都是自家人,你深夜不在万山大营督战,却跑来中军求见本王,是有什么紧急军务?可是攻打万山出了什么问题?” “回王爷,都不是......”见旁人退尽,柯铎这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愤怒地禀报道:“王爷,今日夜间,有一人潜入末将军中,乃是郭壮图的远房侄儿、其心腹郭得胜,此人奉郭壮图的命令,前来策反末将,许诺高官厚禄,要末将阵前倒戈,配合他们行事!末将已经将他收押于军中,这才赶忙过来求见王爷,请王爷处置!” “郭得胜?哈哈!刚说郭壮图能沉得住气,竟然这么快就耐不住了!”吴应麒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前倾,双手按在帅案上发出一阵讥讽的笑声,询问道:“这郭得胜在何处?” 第1360章 诱离 “末将已将其秘密关押在营中,由绝对可靠的亲兵看守.......”柯铎答道,头微微埋低,声音也压得更低:“王爷,郭得胜那厮为了保命,吐露了一些惊人之语,他说郭壮图已经派人去河南,准备与白莲教勾搭一处,还派人去了云南调兵,只等王爷大军在襄阳城下师老兵疲、或我军与清军援军激战正酣之时,便与清军和白莲教一起夹击我军,意图一举覆灭王爷大军!” “不出本王所料,这厮到底是不愿错过这趁虚而入的机会,本王留高起隆在荆州,就是为了应对此等局面!”吴应麒冷笑几声,眼神却异常冰冷:“这厮有方光琛为谋主,必然受方光琛指点,知道本王设了个饵给他,想要前后夹击本王,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所以才派人来策反你们,想要内外联动.......郭壮图,应该不止派了郭得胜一人吧?” “王爷猜的没错!”柯铎点点头,恭敬的回报道:“那郭得胜说,郭壮图确实早已暗中派了不少心腹,渗透入王爷军中,对许多将领进行拉拢策反!他知道具体执行的是哪些人,也知道一些已经被策反的将官,写了一份名单给末将。” 说着,柯铎从贴心位置摸出一份名单来递给吴应麒,吴应麒展开细看,当年吴三桂还在时,他和郭壮图同为亲党栋梁,算是做了一阵子的“盟友”,郭得胜作为郭壮图的亲信,时常替郭壮图代笔和办事,他的字迹,吴应麒也认得,如今看纸上确实是郭得胜的字迹,心里头对这份名单已经信了几分。 “王爷,郭得胜此人为了保命,只写了郭壮图派来策反办事的之人的名单,而且只写了一部分.......”柯铎脸上显出愤恨与无奈:“至于剩下的那些人员的名单,还有我军军中已经被策反的军将,以及郭壮图和满清、白莲教勾结的情报等等,他坚持必须要面见王爷,亲自向王爷陈述,才肯和盘托出。他说……只有王爷能保他性命无虞,赐他富贵。” “面见本王?哼,倒是会讨价还价!”吴应麒冷笑,但眼中杀意与探究之色交织,抖了抖手里那份名单:“郭壮图这厮,竟然派了这么多紧要的心腹过来,也是下了血本了,呵!若是能将他们和他们策反拉拢的军将一网打尽,不仅能除去内患,还能给予郭壮图重创!” 柯铎犹豫了一阵,头垂的更低,双目之中挣扎不休,似乎是还想做最后的努力,犹犹豫豫的冲吴应麒说道:“王爷,郭得胜此人为了保命,或许会胡乱攀咬,末将以为......对于那些被策反拉拢的将官,还是要仔细分辨为好,许多人应该并不是怀有二心.......” “没这个必要,郭壮图派人来拉拢,却不向本王汇报,这分明就是不忠,不忠之人,留着何用?统统砍了便是!”吴应麒却干脆地摇了摇头,询问道:“柯将军,你就做的很好嘛!能识破奸谋,擒获敌使,足见你对本王的忠心!说起来,那郭得胜既然要面见本王,为何不将他押来中军,反倒是你独自一人来汇报此事?” 柯铎依然低着头,看似恭敬,眼中却闪烁着绝望和狠厉交织的光芒,听到吴应麒问话,赶忙回道:“回王爷,那郭得胜声称军中有被策反之将,若贸然将其押送中军,人多眼杂,难保不走漏风声,万一被那些奸细得知郭得胜被擒,甚至可能见到押送队伍,他们狗急跳墙,提前起事,或者逃跑去投奔郭壮图或清军,恐坏了王爷的大事!” “因此,末将斗胆,将其秘密关押在自己营中最隐蔽处,除末将与三名绝对可靠的亲兵外,无人知晓。末将连夜赶来,就是请王爷示下,或……或请王爷移驾,亲往末将营中,秘密提审那郭得胜,问出全部阴谋,再将那些内奸一网打尽!” 吴应麒点点头,心里那点疑惑消散干净,柯铎这番话确实是正理,在情况未明、内奸可能潜伏的情况下,秘密关押、由主帅亲往审问,确实是更稳妥的做法,中军大帐虽然安全,但往来人多,押送一个要犯,目标太大。不如自己带着最可靠的亲兵,悄然前往柯铎营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审问出一切,再以雷霆手段清理内部。这个理由听起来十分充分,若是让吴应麒自己来办此事,他也会和柯铎做一样的选择。 “好!”吴应麒霍然起身,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锋芒与狠厉:“就依你所言!本王倒要亲自听听,那郭得胜还能吐出些什么来!更要看看,郭壮图这老匹夫,到底在本王军中,埋了多少钉子!” 吴应麒转身向一旁的亲兵统领下令:“你去点些可靠的人马,随本王一起去万山大营,柯将军说得对,此事不宜声张,人马不要太多,也不要张旗立牌,咱们悄悄地去、悄悄地回。” 那亲兵统领却犹豫一阵,凝眉道:“王爷,如今夜已深了,偶尔也会有清军哨探伏于附近,实在危险,而且.......” 他没有把“而且”后面的话说出来,朝着柯铎望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继续说道:“王爷,战场之上,还是小心为好,干脆等明日天明,或者多带些人马前去......” “无妨,此事宜快不宜迟,更不能大张旗鼓泄露风声!”吴应麒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喝令道:“有柯将军在侧,本王安全无忧!你只管去准备便是。” 那亲兵统领只能领命而去,片刻之后,一支人数不多但极其精悍的队伍,在柯铎的引领下,悄然离开了中军大营,吴应麒骑在他那匹神骏的乌云盖雪马上,猩红披风在夜风中微微飘荡,他面色冷峻,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如何拷问郭得胜,又如何清理门户,他并未注意到,走在前方引路的柯铎,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的发着抖,背脊也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僵硬。 夜雾渐起,笼罩四野,只有零星的营火和远处襄阳城头清军巡哨的火把,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明灭不定,这支队伍马蹄包裹,悄无声息地向着万山方向、柯铎所部的营区疾行而去,前方的黑暗,仿佛一张无形的大口,正等待着吞噬什么。 第1361章 刺王 攻打万山的吴军兵马,环绕着一座村子立营扎寨,这座村子便是吴军的指挥部所在之地,村中屋舍大多残破,居民早已在战火中逃散或死于非命,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夜风中呜咽,唯有村尾一处看似普通、实则结构相对完好的谷仓,今夜透出些许微弱而不自然的光亮,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紧绷感。 吴应麒在柯铎的引领下,悄无声息的来到这座谷仓外头,谷仓外围,柯铎早已安排了自己最信任的十余名亲兵把守,与吴应麒带来的亲兵一道,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谷仓大门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里面空间颇大,但堆满了陈年的稻草和废弃农具,尘土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只在中央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点着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光线昏黄跳跃,将人的影子扭曲放大,投射在斑驳的土墙和高耸的草堆上,更添几分诡秘阴森。 谷仓里的空地上,一个人被反绑双手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面貌狼狈,但吴应麒一眼就认出来,正是郭壮图的亲信郭得胜,他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淤青和擦伤,头发散乱,看起来确实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和拷问,听到门响和脚步声,连忙也抬起了头,同样也一眼认出了吴应麒。 “王爷!王爷!王爷饶命啊!”郭得胜见到吴应麒,如同见到了索命阎罗,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被反绑的双手,挣扎着以头抢地,咚咚作响,声音凄惶颤抖:“罪人郭得胜,鬼迷心窍,受那奸相郭壮图指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罪该万死!” “求王爷开恩,罪人愿将所知郭贼一切阴谋诡计,与清虏勾结之详情,军中内应之名单,尽数禀告王爷!只求王爷看在罪人幡然悔悟、戴罪立功的份上,饶……饶罪人一条狗命!罪人愿为王爷做牛做马,揭发郭贼,死而无憾!” 他语无伦次,磕头不止,额头上很快见了血渍,混合着地上的尘土,显得更加凄惨可怜,这番表演,将一个贪生怕死、为了活命不惜出卖旧主的叛徒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吴应麒志得意满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谷仓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傲然。 “郭得胜啊郭得胜,你倒是个识时务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跟着郭壮图那老匹夫,能有什么好下场?”吴应麒朝着周围的人挥了挥手:“你若说的都是实情,本王对你也不吝赏赐!此事隐秘,闲杂人等都退出去吧。” 一众亲兵齐声应诺,训练有素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谷仓厚重的木门,谷仓内,顿时只剩下吴应麒、他的亲兵统领还有柯铎三人,郭得胜被绑的严严实实,也没人觉得他能在这种情况下一挑三。 烛光摇曳,四个人的影子在墙壁和草堆上晃动,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压抑而微妙,吴应麒自己则又上前两步,离郭得胜更近了些,以便听得更清楚,也更能观察对方的表情细节,他微微俯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急切:“说吧,郭壮图到底是个什么打算,本王军中,你们策反了多少人?” “是!是!罪人绝不敢隐瞒!”郭得胜停止了磕头,抬起血迹斑斑的脸,眼神躲闪,却又强作镇定,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郭贼……郭壮图自夏国相兵败后,便知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心就此败亡,于是想尽办法的想要保住权位......” 他一边说着一些听起来似模似样、实则空洞无物的“机密”,一边看似因为恐惧而身体微微颤抖,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却极其隐秘地、以一种练习过无数次的灵巧动作,轻轻拉扯着绑腕绳索的一个特殊绳结,那是一个精心打制的活结,看似牢固,但只要找到关键线头用力一扯,便能瞬间松脱!与此同时,柯铎也在吴应麒身后悄悄调整着位置,一只手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这一切都做得极其隐蔽,在昏暗跳动的烛光下,在吴应麒立在郭得胜正面,注意力又被其话语吸引时,完全没有察觉,郭得胜说着说着,忽然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他背后双手猛地一挣!“啪”地一声轻响,那活结应声而开,束缚瞬间解除!与此同时,他右手袖口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不过尺余长的解腕尖刀,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朝着吴应麒猛刺过来! “王爷小心!”那亲兵统领大喝一声,吴应麒反应飞快,赶忙快步急退,砰的一下撞在身后柯铎怀里,那亲兵统领则飞快上前,猛地一脚踹在郭得胜身上,将他踹翻在地,一把抽出腰刀就要砍,吴应麒却大喝一声:“留他狗命!本王还有事要问!来......” “来人”两个字卡在吴应麒喉咙里戛然而止,他猛然间反应过来,郭得胜怎么能挣开绑缚?又怎么能暗藏凶器?必然有人协助他,而那协助之人,就一定是今夜引他前来的柯铎! 吴应麒惊出一声冷汗,下意识的去抽腰间宝剑,一股冰寒刺骨的剧痛,猛地从他左后腰侧袭来!那痛楚是如此尖锐、如此深入骨髓,让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吴应麒扭过头去,正见柯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脸上有慌乱、有愧疚、有紧张,更多的是无比的狠厉。 “柯铎……你……你……”吴应麒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剧痛和极度的震惊、愤怒、背叛感而变得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染血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竟然……连你也……从了贼?” “王爷莫怪末将,末将只是为了保命、为了保全家眷!”柯铎的声音扭曲着,他甚至不敢去看吴应麒的眼睛,那张扭曲的脸上,泪水混合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滚滚而下,他只是猛地一咬牙,握住短刃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抽,又飞快地狠狠从吴应麒脖子上划过,瞬间,鲜血喷涌。 第1362章 机遇 武昌城外的萧瑟,似乎比往年更早地降临了,长江的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北风卷过空旷的原野,将最后几片枯叶也扫荡殆尽,露出大地冻硬的、满是车辙脚印和战争创伤的肌肤,然而与这肃杀景象形成诡异对比的,是那份笼罩在武昌城头守军心头、挥之不去的茫然与难以置信,围城数月、攻势一度如同狂涛怒浪的吴军,竟然在一夜之间,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有序的撤退,那景象,更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溃散,尚善在城头用千里镜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终于确信,王会的大营是真的空了。待到下午,他派出数股精锐斥候反复探查,确认方圆二十里内已无成建制吴军活动后,才敢下令打开城门,派兵出城接收,去捡拾那满地的“遗弃物”。 黄昏时分,尚善在戈什哈的护卫下,和蔡毓荣一起进入吴军那连绵的营垒之中,营垒的栅栏东倒西歪,壕沟多处被匆匆填平或干脆未加处理,营帐大多还在,但许多被拆得七零八落,显然是仓促间只带走了贵重或紧要之物。 满地狼藉,丢弃的杂物随处可见:破损的刀枪、生锈的箭镞、散落的炊具、甚至还有不少半旧的衣被鞋袜,更显眼的是那些被遗弃的攻城器械,巨大的云梯车歪斜在一边,抛石机的配重箱空空如也,盾车、冲车散落在营区各处,有些明显是被故意破坏,轮轴断裂,蒙皮被划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军仓皇离去后特有的、混杂着生活垃圾、遗留烟火和淡淡血腥的颓败气息。 尚善来到王会的营帐,辕门歪斜,帅旗的旗杆光秃秃地立在那里,象征着主将威严的“王”字大旗竟也被弃于地上,沾满了泥污,帐内同样一片凌乱。文书、地图散落一地,桌椅倾覆,甚至还有打翻的砚台和未喝完的半碗冷粥,显然,主将离去时也是极其仓促,连最基本的情报销毁和物品整理都顾不上了。 尚善走到王会的帅案前,王会竟然连自己的将印都没带走,尚善把玩着这枚还带着战场体温的将印,嘴角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对蔡毓荣道:“蔡抚台,瞧瞧这光景,连主将的大印和帅旗都不要了,这王会……跑得可真够狼狈的,这哪是撤军,简直是逃命啊。” “大将军所言极是。观其丢弃物资之众,破坏器械之刻意,营盘凌乱之程度,绝非有计划、有秩序的撤退,倒像是……突然接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甚至关乎生死存亡的噩耗,不得不立即放弃一切,轻装疾走.......”蔡毓荣点点头,蹲在地上仔细翻看着一些散落的文书和地图:“要么是荆州那边出了什么意外,要么就是......襄阳那边那位吴逆的楚王爷,出了什么意外!” 尚善点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如今也只能等消息,便一起翻看起地图和文书来,过了好一阵,鄂鼐急匆匆从帐外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兴奋与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大将军,咱们派往襄阳方向查探的弟兄们回来了,有人俘虏了吴军溃败的军将,有人是半路撞到靖南将军追击的兵马或派来通报消息的塘马,都说吴应麒被其部将柯铎刺杀,柯铎割其首级投奔了靖南大将军,襄阳方向吴军主力已经全线溃散!” “果然是那位楚王爷出了事!”尚善和蔡毓荣对视一眼,带着一种复杂的语气叹道:“难怪王会会跑的这么匆忙,吴军将官兵卒家眷都在荆州,吴应麒一死,树倒猢狲散!他们在荆州的家眷、老本、根基,全都危在旦夕!所以王会赶忙拖着人马回去护着家眷和家里头的坛坛罐罐了。” 尚善又拿起那枚将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有些唏嘘的叹道:“吴应麒此人,也算是个有本事的枭雄,吴氏宗亲里头,除了那个死在直隶的吴国贵,就属他最能打,但若论权谋理政,吴国贵和他相差甚远,此人......是真有登基称帝的本事的,却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真真是盛极而衰,其亡也忽焉!” 蔡毓荣此时也从最初的震撼中迅速回过神来,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般急速运转,分析着这个消息带来的连锁反应和潜在机遇。突然,他眼中精光爆射,猛地跨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尚善身上,一把抓住尚善的胳膊,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大将军,天赐良机啊!” “大将军,荆州有吴应麒留下的高起隆一部,王会退回荆州,再加上收拢的溃兵,起码也能凑个数万人马,这可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还有吴应麒那些地盘,可都是富庶之地!吴应麒一死,这些人马群龙无首、人心惶惶,郭壮图若是收到消息,必然立马起兵来夺荆州,若是放着不管,这些人,这些地盘,统统都得落到郭壮图手里去!” “其次,靖南大将军在襄阳击溃吴应麒主力、得吴应麒首级,已是大功,而大将军您的功劳在哪里呢?若是能够拿下荆州和吴应麒残部,不仅能为朝廷全据湖北,还能壮大自身实力,论功行赏,也不会比靖南大将军差多少!”蔡毓荣几乎失态,一把抓住尚善衣袖:“大将军,事不宜迟,当立即派人去荆州,赶在郭壮图前头,劝降王会和高起隆!” 尚善则略带疑惑的看着激动的蔡毓荣:“蔡抚台,你失心疯了?高起隆也就罢了,王会那是死硬的反贼,死也不会投奔我大清的,怎么去劝降他?就算是想要逼降,咱们和费扬古都是轮番大战,根本没有攻取荆州的余力,怎么逼降?” “大将军,您还没想通其中的关节吗?若是其他人去劝降,王会他们定然不降,但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蔡毓荣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三人能听见:“他们不会投降我们,但他们可以投降‘那边’啊!” 尚善猛然反应过来,顿时一喜,激动的浑身肥肉都在抖:“快!快回城去!鄂都统,你先快马回城,去尚春酒楼包一间‘庆功’,让毛掌柜亲自掌勺招待,本将军随后就到!” 第1363章 无首 荆州城,连日的阴雨将这座江汉重镇浸泡在一片湿冷与愁云惨雾之中,城门虽闭,吊桥高悬,但城头戍卒的脸上,再无往日楚王大军坐镇时的些许笃定,取而代之的是惶惑的张望与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城内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偶有全身湿透、丢盔弃甲的溃兵三三两两蹒跚而过,或倚在墙角呻吟,或茫然四顾,更添几分败军之城的凄惶。 王会是在一个雨势稍歇的黄昏,带着一身泥泞和一支疲惫之师返回这座城池,他带去攻打武昌的兵马,在吴应麒的死讯传开之后,逃跑的人数远远多于攻城之时战损的人马,特别是收编的夏国相所部兵马,更是一整支一整支的溃逃,王会也没心思去追捕这些逃兵,只带着兵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荆州,五万大军,只剩下三万余人。 荆州城外到处都是逃回的溃兵,把城下挤的满满当当,一队队骑兵正在收拢这些溃兵,这让王会稍稍松了口气,留守荆州的高起隆没有乱,荆州城的秩序还在,他们的家眷自然也不会遭殃。 王会吩咐江义去安置兵马、协助荆州守军收拢溃兵,自己在亲兵的护卫下入了城,他甚至连盔甲都未来得及完全卸下,只草草换下湿透的外袍,便直奔城中央的原楚王府,径直去了偏殿旁的一处签押房,那里留守荆州的大将、原吴应麒麾下后军都督高起隆已经收到王会领军返回的消息,正焦躁地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 高起隆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魁梧,面皮紫红,一部虬髯戟张,此刻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横肉不住跳动,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愤怒与暴戾之中。见到王会进来,他猛地停下脚步,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王会,未及寒暄,便从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王将军,你总算是回来了,你部情况如何?” “很糟,王爷死讯传开,军心士气已经跌入谷底,我部仓皇退回,几乎与溃军无异了......”王会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亲兵退下关上房门,他解下佩剑,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自己也颓然跌坐在椅中,抹了把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渍,声音沙哑:“幸好尚善不敢追击,他若是派一支兵马来追,我部......恐怕也要像襄阳的那些主力一样,连建制都维持不住、全军崩溃。” 高起隆狠狠咬了咬牙,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柱子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柯铎那个狗娘养的小畜生!白眼狼!王爷待他如子侄,提拔他于行伍,他竟然……竟然干出这等弑主求荣、猪狗不如的勾当!还有跟着他一起反水的那些杂碎!” “王将军,不瞒你说,老子已经把他们在荆州城里的家眷,上至八十老母,下至吃奶的娃娃,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娘地锁拿收押了!就关在城西死牢里!老子要一个个活剐了他们,给王爷祭灵!”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可问题是,杀了他们没用啊!”王会脸上却没有多少快意,反而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他叹了口气,摇头道:“柯铎那些人,既然敢做出这等事,还割了王爷的首级、扔下部众跑去投奔满清,哪里还会在乎留在荆州的妻儿老小?你就算是把他们一家杀绝了,这帮无耻小人,恐怕还得用一家子的人头当作投名状,向满清表忠心!” 高起隆闻言,瞪着眼睛喘了几口粗气,却也知道王会说得在理,只是胸中那口恶气实在难平,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抓起一旁一个花瓶狠狠砸在地上,但怒气却一点未消,在房里不停的兜着圈,好半天才压住怒火,冲王会询问道:“王将军,如今这局面......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得马上想办法对付郭壮图!”王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忧虑:“王爷在时,他尚且勾结清虏、使尽阴招想要除掉王爷,如今王爷……罹难,荆州群龙无首,你我手中虽有兵,却是残兵、败兵、惶惶不可终日之兵!郭壮图在衡州得知消息,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然以‘朝廷’、‘天子’名义,集结兵马,北上来‘接收’荆州,吞并我们!” “我领军从武昌返回,这么些时日,王爷遇难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到京城去了,说不准郭壮图已经在集结兵马,准备来‘接收’荆州了!” “这老狗,他敢!”高起隆须发皆张,猛地拔出腰刀,寒光一闪:“王爷被刺,恐怕就有这老狗在背后捣鬼!现在还想来捡现成便宜?做梦!王爷出征之前安排我守城,就做好了应对郭壮图的准备,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啃得动咱们荆州城!” “你说的没错,一定是郭壮图在捣鬼!不瞒你说,郭壮图这厮还派了曹申吉来策反我,现在曹申吉还押在我军中呢!”王会点点头表示同意:“而且,咱们也投不了郭壮图,咱们是王爷的心腹爱将,跟着王爷和郭壮图作对多少年了?郭壮图信不过咱们的,就算给咱们高官厚禄把咱们诱降了,指不定哪天也会动刀子让咱们去九泉下拜见王爷!” 高起隆频频点头,王会却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可咱们投不了郭壮图,不代表其他人不能投奔郭壮图,军中上下,人心惶惶。你我虽想死战到底,可底下那些将领呢?那些士卒呢?他们跟着王爷,是为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如今王爷没了,前途一片漆黑,又是强敌环伺,他们的家眷也都在荆州,我们有信心坚守,他们有信心吗?” “若是打起仗来,他们自己性命没了不说,城破之后指不定家眷也得遭殃,他们会不会想,投了郭丞相,好歹还能保全身家性命,甚至换个主子继续当兵吃粮?至少也能保着自己和家眷平安......靠着一群军心已散、各有盘算的残兵败将,这城……能守多久?” 第1364章 外援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水浇头,让高起隆满腔的怒火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深沉、甚至更加无力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王会说的句句都是实情,乱世之中,忠诚很多时候敌不过现实的生存压力。 他们这些人马都称不上一个合格的组织,完全就是因为吴应麒这个人而团结在一起的,抱团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当反贼篡位,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严密的组织和理想,如今吴应麒的横死,抽掉了这支军队最核心的凝聚力和精神支柱。 “那……那你说怎么办?”高起隆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茫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王爷的基业,被郭壮图那狗贼夺了去?” 王会沉默了一阵,摇了摇头,眉间凝成一团:“想要保住荆州,光靠我们是不可能的,只有引入强援,才能稳住局势,震慑内部,抵御郭壮图!” “强援……”高起隆思索一瞬,吐出一个名字来:“宝国公?他坐镇长沙、常德,兵力不弱,王爷在时,与他也算交好,王爷的子女和太妃娘娘还托庇于宝国公呢!而且…..宝国公和郭壮图也不对付,他应该能起兵来援。” “来不了的,宝国公滑的很!”王会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王爷一死,郭壮图定然视荆州为囊中之物,谁拦着他他就得跟谁拼命,宝国公一心只想经营自己的长沙、常德两府,最多加上一个如今在他手里的岳州,并不想参与这朝堂党争的事,让宝国公供粮供物可以,帮忙敲敲边鼓也行,但要宝国公和郭壮图去硬碰硬,甚至正面开战,他绝对不会干的。” 高起隆点点头表示同意,又想到一人:“贵州总督杨来嘉,他是王爷一手扶上去的,而且廖进忠和他所部精兵也在贵州,他们或许能够来援…….” 高起隆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贵州山高路远,杨来嘉就是有心也来不及,等他整顿兵马过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而且他实力也不强,自己都得靠王爷派过去的廖进忠护着,才能坐稳贵州总督的位子,让他千里迢迢来援荆州?有心无力。” 高起隆看向屋里的地图,目光在地图上查看了一圈,又提出一人:“四川的东宁侯呢?他兵强马壮,之前夏国相反叛,东宁侯就趁机出兵攻取了许多与四川接壤的夏国相的地盘,证明他并不满足于一个四川王的位置,咱们把荆州献给他,让他去和郭壮图拼命!” “东宁侯确实不满足于一个四川王的位置,但其首要目标,还是要先坐稳四川!”王会摇了摇头,细细分析着,显然他在回程路上就已经把这些事都想清楚了:“东宁侯的地盘嘛……算是一个缩小版的大周,下面的军头、地方实权派名义上都归属东宁侯,但其实是各自为政。” “而且东宁侯看着是占据整个四川,但因为四川地广人稀,东宁侯对地方的控制是很薄弱的,而且产出也一般,这几年来东宁侯一直在引入湖南、湖北、贵州、西北等交界之地的贫民流民填充四川人口,一方面是因为四川确实需要人丁兴产,另一方面就是借着控制这些人丁来壮大自己,对四川的其他势力形成压制。” “此番东宁侯出兵夺取夏国相的地盘,是因为夏国相反叛后主要目标是王爷,后来又被王爷击溃,让东宁侯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但他占据夏国相的地盘之后,却是迁走大量的人丁去了四川,将那些州县任由其荒废,可见东宁侯主要的目的还是要稳坐四川。” “这种情况下,东宁侯有没有和郭壮图在四川以外硬碰硬的意图和实力?就算东宁侯想要和郭壮图在荆州硬碰硬,他手下那些军头,又愿不愿意跟着他一起为了四川以外的地盘硬碰硬?”王会长长叹了口气,一点希望没抱:“对他们来说,占着荆州就是个亏本的买卖!” “我估计,就算我们把荆州献给东宁侯,东宁侯也只会把荆州军民都迁入四川,然后拱手将荆州让给郭壮图,说不定为了让郭壮图能坐看他迁民,还会把我们当作交易筹码绑了,送给郭壮图砍头!” 两人算来算去,大周境内这些手握实权的督抚、军头,竟然没有一个靠得住!不是自顾不暇,就是隔岸观火,甚至可能趁火打劫,一种深切的孤立无援之感,如同冬日里的寒雨,渗透进两人的骨髓。 “大周里头是找不到人了,难道…….”高起隆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声音艰涩,带着巨大的抵触与犹豫:“难道咱们要引清兵……来援荆州吗?” “投清?”王会猛地转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否定道:“绝对不可!我宁愿让郭壮图占了荆州、取了我的脑袋,宁死也不愿再给清狗当奴才!” “可不投清,还能去哪找援军?”高起隆王会的气势所慑,声音弱了几分,却更加的忧虑:“若要引外援,自然最好是红营,但他们太远了啊,消息传过去,郭壮图早就兵临城下了,他们和我们中间还隔着尚善所部的清军,他们就算有心来救,等他们整顿好兵马,还得一路打过来,到时候咱们人头都已经挂在城墙上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红营来不了,咱们周围的外部人马,就只有清军的兵马了,不投清……我们两是可以说宁死不投清,家眷怎么办?荆州怎么办?王爷的仇,谁来报?” 王会无言以对,室内再次陷入令人绝望的沉默。雨声渐渐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如同催命的鼓点,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两人愁苦而焦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不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几乎要将两人吞噬之时,房门忽然被急促地叩响,高起隆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吼道:“不是说了本将军和王大将军有要事相商,不得打扰吗?什么事!” 门外传来亲兵紧张而略带怪异的声音:“启禀两位将军!城……城外有人求见!说是……有紧急要事,关乎荆州存亡!” 第1365章 归降 “什么事关荆州存亡?怕是来劝降的吧?”王会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不是郭壮图就是清狗的人,不见不见!轰出去!” “诶!王将军,既然来了人,见见也无妨,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再说!”高起隆赶忙拦住,让亲兵将人领来,无论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转机,此刻任何变数都值得一见。 片刻之后,亲兵引着两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作寻常文士打扮,青衣小帽,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颇为灵活;落后半步的则是个精悍的随从模样,低着头,手中捧着一个看似装着文书的锦盒。两人虽刻意低调,但举止间仍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百姓或商贾的气度。 王会目光如电,在两人身上一扫,当先那文士的面孔他并无印象,但那股子隐隐的官气让他心头一沉。待那文士站定,拱手行礼,开口自报家门时,王会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瞬间被证实,怒火“腾”地一下直冲顶门! “小人乃是安远靖寇大将军本旗家人,小人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拜会王将军、高将军,大将军听闻荆楚变故,心系二位将军及数万将士安危,特遣小人前来,陈说利害,共商……” “住口!”王会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那文士,脸色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涨得通红:“什么家人?不就是尚善的包衣奴才吗?尚善老匹夫!安敢遣使来此?他以为我王会是什么人?是夏国相那等贪生怕死、背主求荣的鼠辈吗?王爷新丧,尸骨未寒,你们这些清虏走狗,就想来招降纳叛!做梦!” 他越说越气,胸中郁结多日的悲愤、惶惑、以及对眼前绝境的无助,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尽数倾泻在这两名“清使”身上:“你回去明明白白的告诉尚善,本将军就是给郭壮图砍了脑袋,也绝不投清!来人!将这两人轰出去!” 亲兵得令,如狼似虎地上前,就要扭住那两名使者往外拖,那文士也不挣扎,乖乖被亲兵扭住,那名随从却猛的一挣,快步上前,忽然抬高声音喊道:“王将军!高将军!在下这里有件信物,不是安远靖寇大将军的信物,却是能救荆州军民的信物!二位将军看过之后,定然会同意走这条路!” “我们定然会同意投清?”高起隆本也对清使极为厌恶,但听到这四个字,心头却是一动。他抬手示意亲兵稍停,看向王会,低声道:“王将军,且慢,听听他们到底要耍什么花样,看看那信物是什么再决定不迟,若真是胡言乱语,再赶出城去就是!” 王会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未熄,但高起隆的话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丝,细细回想和观察,这两人虽是主仆打扮,那文士又是尚善亲信,但看起来却是那个“随从”在做主,确实有些诡异,让他也升起一丝好奇,他咬了咬牙,对亲兵道:“放开他们!把东西拿出来!若是敢戏耍本将军,定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亲兵松开两人,那“随从”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走上前来,压低声音说道:“两位将军,这信物私密,只能让两位将军和可信的心腹知晓,且请两位将军清走闲杂人等。” 王会和高起隆对视一眼,便将闲杂人等全都清走,只留下几名心腹亲兵在侧侍卫,那“随从”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一个约莫三寸长、两寸宽,以深色硬木制成的木牌,木牌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将牌子正面转向王会和高起隆。 两人凝目望去,只见那木牌之上,以极工整的楷书阴刻着数行小字,字迹清晰,最上方居中是一行略大的字:“红营情报院”,其下分两列,左列书“湖北局”,右列书“站长毛振东”,在最下方,还有一个线条复杂、类似火焰与禾穗交织的凹印图案,旁边是一行更小的编号数字。 “红营情报院湖北局站长……毛振东?”王会和高起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念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两人的眼睛瞬间瞪大,死死盯着那块看似普通、却在此刻散发出诡异魔力的木牌,脸上的愤怒、不屑、乃至绝望,都迅速被一种极度的愕然与迷惑所取代。 “你……你是红营的人?”高起隆失声问道,这消息太过震撼,话语都有些结结巴巴:“你既然是红营的人,为何会和尚善的奴才一起…….难道…….” “高将军猜的没错,大将军和红营确实有关系!”那名文士笑着点点头,也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来:“这封信是大将军手书,里头已经清楚的写明了大将军和红营交往详情,大将军很多年前就已经私下里和红营有了协议,另外,这匣中是大将军的帅印,暂且放在两位将军这里,算是诚意。” 高起隆一把抢过那封信,和王会凑到一起查看起来,毛站长则在一边接话道:“我们此番前来,是劝说你们易帜,明面上是投奔尚善,实际上是投奔我们红营,你们如果不相信,随时可以自己向红营求证,我们还能安排你们秘密去金陵拜见侯掌营。” 王会面上震惊的表情未消,又多添了几分疑惑和忧虑,低声冲高起隆问道:“高将军,你说……此事可信吗?这些东西会不会是尚善使计来诈降我们的?” “王将军,尚善那家伙你比我熟,他若是要诈降,也不会留亲笔手书的书信和自己的帅印在我们手里,留下这么大的把柄……”高起隆摇了摇头:“再说了,眼下这光景,郭壮图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咱们也没时间细细分辨了,不如先赌一把,让尚善领兵来救援荆州,但我们不放尚善所部入城,只要荆州城还在手里,大不了日后再叛便是!” “也是,尚善留了这些东西……而且这么个条件若是他都能答应,此事就颇为可信了…….”王会点点头,紧紧握住手中书信:“那就赌一把,咱们易帜投清!” 第1366章 轰走 荆州城西一处原本属于某富商的别院,如今成了曹申吉临时的居所,也是事实上的软禁之地,院外有兵丁把守,院内倒也清静,只是这清静中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等待。 曹申吉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坐在炭盆边,手里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炭火的红光映着他保养得宜、此刻却略显僵硬的脸,他看似镇定,但微微颤动的手指和每隔片刻便不由自主望向院门的眼神,泄露了内心的焦灼与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 之前被王会扣下之时,他虽然表面上是信心满满,但心里头难免还是有些担忧的,直到吴应麒的死讯传来,他才彻底放下心来,吴应麒暴毙,荆州群龙无首,王会、高起隆之流能有什么出路?大周各地实权督抚和军头,有实力的没意愿、有意愿的没实力,要么就来不及,外部红营远在天边,投奔满清,王会高起隆他们也不会情愿,到最后为了保全自己和家眷,只有投奔郭壮图这唯一的选择。 想到这里,曹申吉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笃定而得意的笑容,他已经十分的笃定王会他们已经有了投奔郭壮图的心思,否则为什么给他这个郭壮图的使者安排这么好的居所?他甚至已经反复推敲过待会儿王会、高起隆前来时,自己该如何措辞,既要展现朝廷和郭相的宽宏,给予足够的面子和许诺,又要隐隐敲打,让他们明白别无选择。 无论如何,刺杀吴应麒,郭得胜已经立下大功,那么拿下荆州的功劳,就得他曹申吉来取! “大人……”一名伺候的仆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王会将军来了,马上就到门口,带了很多兵马来。” 来了!曹申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与即将掌控局面的快意。他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抚平狐裘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那丝得意迅速转化为一种矜持而胸有成竹的微笑,起身前去大门外迎接,既然要劝说王会投诚,自然面子是要给足的。 确实如那仆役所说,王会带了许多甲兵前来,曹申吉却一点不疑,王会毕竟是武将,或许是为了显示威仪,增加谈判筹码?亦或是内心仍有不甘,以此虚张声势,想在投诚前争取更好的条件?乱世武夫、手握兵权,如今要投奔新主了,自然要炫耀一下自己的价值。 王会策马来到近前,在马上冷冷看着曹申吉,曹申吉微笑着摆出一副不惊不辱的名士风范,走下台阶朝着王会拱手行礼,率先开口道:“王将军亲自来此,实在是蓬荜生辉,前番武昌营中些许误会,皆因各为其主,本官早已不放在心上。将军能审时度势,迷途知返,前来共商大计,实乃荆州之幸,朝廷之福,丞相闻之,亦必欣慰不已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做出了个“请”的姿势:“将军放心,丞相胸怀宽广,求贤若渴,对将军这等国之干城,更是期盼已久,只要将军率荆州军民,重归朝廷麾下,丞相必不吝封赏!高官厚禄,裂土封爵,皆在丞相一言之间!届时,将军便是拨乱反正、再造朝廷的第一功臣,青史留名,指日可待……” 然而王会没有下马,甚至没有认真听他说完,眼中寒光闪烁,马鞭一扬,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曹大人,还有你背后的郭丞相,是不是以为王爷不在了,我王会和高起隆,就成了你们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你们拿捏,甚至还要对你们感恩戴德,去给你们当奴才?” “本将军此番来,就是来告诉你,让你滚回去跟郭壮图那厮说清楚,王爷罹难,虽不知详细,但郭壮图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此等血仇,不共戴天!我荆州上下将士,与郭壮图老贼,势不两立!想让我们投靠他?做他的春秋大梦!” 曹申吉被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和彻底决裂的态度惊呆了,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着王会,又惊又怒:“王会!你……你疯了吗?!不投丞相,你还有何路可走?!难道你要带着全城将士百姓玉石俱焚?” 王会冷笑不止,冷声道:“不瞒曹大人,本将军已经和大清安远靖寇大将军的使者达成协议,荆州军民易帜不剃发,从此为安远靖寇大将军麾下人马,荆州,已经是大清的荆州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曹申吉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王会……你们竟然……竟然投清?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王会怎么会做汉奸?” “汉奸?这两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可笑!”王会嘲讽似的大笑几声:“夏国相能投清,本将军为何不可?你们和清廷勾勾搭搭,背后给王爷捅刀子,本将军为何不能当大清的官?” “你们……你们……”曹申吉“你们”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巨大的荒谬感、挫败感、以及对局势彻底失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曹申吉。他所有的算计、自信、准备的说辞,在王会这冷酷而决绝的宣告面前,彻底粉碎!他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等待“迷途知返”的将领,却等来了一场早有预谋的、彻底的背叛与转向! “你们……王爷……楚王殿下可是抗清多年,和满清势不两立!”曹申吉只能把吴应麒给搬出来:“你们竟然投清…….楚王殿下在天之灵,怎么……” “你他娘的还好意思把王爷搬出来说事?若非你们刺杀王爷,我等何必走这一遭辱了名声?”王会勃然大怒:“王爷在天之灵,也清楚我等还是继承他的遗志、顺着王爷的路子走!此事与你无关!你只管去给郭壮图传话便是!” 王会却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尘埃。王会转向身后的甲士,冷声下令:“将曹申吉,及其所有随行僚属、仆役,一个不留,全部给我拿下!搜检行李,除随身衣物,一概不得携带!然后,立刻驱赶出城!” 第1367章 震波 长沙,岳麓山,麓山寺那并不宏伟却古意盎然的山门前,胡国柱站了许久,直到寺内那极有规律的、仿佛能涤荡人心的木鱼声暂时停歇,他才缓缓转过身,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下走去,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外罩半旧的灰鼠皮坎肩,面容比之前更加清癯,眼神却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似乎也融入了岳麓山冬日的寒雾,多了几分难以化开的忧思。 山门外的老松树下,宝国公马宝正背着手,望着山下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长沙城郭,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迎上前来问道:“驸马爷,太妃娘娘……还好吗?” 胡国柱走到近前,轻轻掸去肩头不知何时沾染的细微水珠,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太妃娘娘她……很平静,楚王遇刺,情同亲子的养子没了,太妃娘娘确实很悲痛,但悲痛归悲痛,表现的依旧很平静。” 胡国柱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寺内隐约可见的殿宇飞檐,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苍凉:“并非无情,而是……早有预料,亦或是见惯了这乱世无常,生死荣辱,早已看淡了。太妃娘娘只道,楚王殿下杀伐过重,刚极易折,有此一劫,或许亦是定数。” “太妃娘娘只求国公爷早些将楚王殿下的子女送去金陵,让他们从此远离这朝野纷争,只平凡度日就好,至于太妃娘娘自己,即日起闭关不再过问外事、不再接见外客,专心诵经为楚王殿下超度往生。” “太妃娘娘前半辈子见多了杀伐争斗,甚至自己都卷在漩涡里头,身上担着那些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谣言……后半辈子能在这清幽之地了却,也是好事!”马宝感慨了一句,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这几日就派人去江西和那边商量一下,把楚王殿下的子女先送去江西,至于怎么安置,让那边自己去安排吧,说起来,我今日还接到皇上谕令,让我将楚王殿下家眷子女通通押送入京,不过皇上这谕令嘛,纯当他放屁便是。” 胡国柱点点头,与马宝并肩,沿着山道缓缓下行。寒雾在林间流动,远处的湘江如同一条凝滞的灰带。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楚王罹难的消息,如今已传遍我大周治下了吧?如今这局势如何?郭丞相想必是欣喜若狂?” “何止是欣喜若狂!”马宝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对郭壮图的鄙夷与对世事荒唐的讥讽:“听闻消息当日,郭相在京城府中大宴宾客,据说醉酒高歌,直呼‘天助我也’!皇上也是大喜过望,甚至跑去崇陵告祖报喜,哈哈!先帝的亲孙子杀了先帝的亲儿子,也不知道这事有什么好‘报喜’的?先帝九泉之下,会作何想?” “郭丞相紧接着便以朝廷名义,紧急征调兵马,打出‘讨逆平乱、收抚荆襄’的旗号,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了,听说还给困守荆州的王会、高起隆留了话,许以高官厚禄,什么国公啊、镇北将军啊……画了好大一张饼,就等着那两人走投无路,开门献城呢!” 胡国柱微微摇头:“王会、高起隆若真有献城投郭之心,早在楚王凶讯初传、军心最乱时就该有所动作了,何必等到郭相大军北上?” “所以说,世事难料啊!”马宝脸上的讥诮更浓,甚至带着一丝快意:“郭相的算盘打得山响,人马走到半路,忽然收到急报,荆州城头,已经换上了清廷的旗号!王会、高起隆那两个杀才,竟然不是投了郭相,而是投了尚善那个老匹夫!郭丞相还不敢相信,依旧领着兵马往荆州赶,结果被他派去劝降王会的曹申吉也被赶了回来,证实了王会和高起潜投清的消息。” “王会和高起潜竟然真的投清了?”胡国柱脚步一顿,眉间微微凝起:“莫说是郭丞相不敢相信了,这大周谁能信王会会跑去当清狗的奴才?也不知尚善那老贼施了什么本事,竟然能拉拢他们献出荆州投清?” “被逼上绝路的人,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来?郭丞相是满口许诺高官厚禄,可他以往过河拆桥的事干的还少?谁能信他?”马宝冷笑几声,继续说道:“听说如今尚善的兵马已经在往荆州赶了,荆州被楚王经营多年,城坚池深,如今又有数万清军协助,楚王残部也有了主心骨,郭丞相手里头就两万多本部人马和一堆不堪一用的上直亲军,这荆州城自然是打不下来的。” “郭相兴冲冲想去摘桃子,结果桃子没摘到,反倒撞上了一堵硬墙,自然是勃然大怒,听说郭相当时在军中气得暴跳如雷,连摔了好几个杯子,大骂王会、高起隆‘背主叛国’、‘禽兽不如’,更把前去招降失败的曹申吉骂得狗血淋头,当即就以‘办事不力、贻误军机’为由,将那曹申吉革职查办。” “如今曹申吉恐怕都已经押回京城待审了,哈哈,那曹申吉也是倒霉,本以为能立下不世之功,结果功劳没捞到,反倒成了郭相泄愤和推卸责任的替罪羊!郭相现在还停在洞庭湖边,进呢,荆州又打不下来,退呢,又不甘心。” 胡国柱听着,脸上并无多少笑意,反而露出一丝略带无奈的嘲讽:“革职查办……郭相到底还是比楚王殿下‘仁善’几分,没有当场取了曹申吉的性命,我估计曹申吉还是能留下一条命来的,毕竟以前为郭丞相立过不少功劳,办事也算尽心,郭丞相没有楚王那样的才干,可他能赢到最后,就是因为他比楚王能容人用人。” “驸马爷说的是!”马宝点点头,笑道:“郭丞相这次归根结底还是赚了的,虽然没有拿下荆州未得全功,但对他来说,荆州扔给满清本来也无所谓,只要能弄死楚王就行,如今楚王的势力土崩瓦解,郭丞相可以安枕无忧、过几天说一不二的好日子了。” 第1368章 乱世 胡国柱却摇了摇头,目光深远,望着山间流动的雾气,仿佛能穿透这迷雾,看到更远处已然开始酝酿的惊涛骇浪,他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宝国公,事情没这么简单的,你以为楚王殿下遇刺身亡、楚王势力土崩瓦解,郭丞相就一家独大,可以安枕无忧了吗?在我看来,恰恰相反,真正的大乱子,才刚刚开始!” 马宝闻言,收起了脸上的讥诮,正色看向胡国柱:“驸马爷此话作何解释?驸马爷有何高见?尽管教我便是。” 胡国柱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马宝,眼中闪烁着洞悉本质的光芒:“楚王欲篡位夺权,表面上,是因为他个人野心勃勃,实力强横,不把幼主和郭相放在眼里,但究其根本,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自先帝崩逝后,我大周朝廷中枢势弱,根本无力压制各地手握重兵、盘踞要津的实权督抚和军头!楚王,不过是这些实权派里,实力最强、野心最大、血脉最近、也最有能力挑战中枢的那一个而已!” “刺杀这种事,雷霆万钧,能除掉具体的某个人,解决一时的眼前之危。但它从来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楚王遇刺,郭相是解决了楚王篡权夺位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但‘朝廷势弱,无力压制各方实权派’这个根本症结,改变了吗?显然没有,国公爷,你刚刚不就当众说皇上的谕令全当放屁?这个根本问题没解决,而且因为楚王遇刺,反倒会更加的激化起来。” “这一点上,楚王自己其实看得很清楚,他在纪南大胜之后,声威已然冲到顶点,又吞并了夏国相四万部众,实力膨胀。当时他若只想篡位,领兵直扑京城,郭丞相根本没法抵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裹着小皇帝逃去云南而已。若是想要除掉郭丞相或小皇帝,以当时楚王殿下的威势,郭丞相手下恐怕也有不少人排着队等着帮楚王殿下分忧,送郭丞相和小皇帝去见先帝。” “可他为何没有这么做,反倒起兵去攻打襄阳和武昌,非要‘全据湖北’不可?就是因为楚王殿下心里头清楚,即便他坐上龙椅,杀掉了郭相,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足以碾压其他所有实权派的绝对实力,他这个皇帝和如今的皇上并没有什么区别,苦心孤诣的篡位夺权,夺下来的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而楚王殿下要的,不是一个虚名,而是一个实实在在、能够压服四方、真正说了算的‘皇帝’权柄,要一个实权派都凝聚在他周围的大周,这样,他才有了足够的身价和本钱。” 这一番分析,马宝听的暗暗点头,确实,若吴应麒只想当个有名无实的皇帝,或仅仅消灭郭壮图,根本无需如此大动干戈,胡国柱则继续分析道:“走到靠刺杀这种阴损的法子来解决问题的地步,说明其他堂堂正正的法子都已经没用了,靠实力已经无法解决问题了,只能依赖于这种下作的手段,郭相玩这一手,恰恰是把自己和朝廷的虚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那那些有心之人会有何动作?” “以前只有楚王争权篡位,其他的地方实力派大多持观望和自保的态度,是他们不想要当皇帝或权臣、自抬身价吗?不是的,恰恰是因为楚王存在,而且楚王有问鼎之志!楚王想要自己当皇帝,就不会容许其他人染指最高权力,或试图割据一方、威胁他的地位。若有人试图搅进来夺权或自立门户,楚王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郭相暂时联手,先将其镇压下去!” “当年吴世琮‘清君侧’,不就是楚王和郭丞相联手发兵进剿的吗?楚王和郭相代表的‘朝廷’合力,实力便是压倒性的,大周境内,谁也不是对手,只能乖乖臣服或蛰伏。” “可如今楚王遇刺,楚王势力土崩瓦解,而郭丞相依靠自己,能够压得住那些地方实力派吗?显然是不可能的,他若是能压住,当初就不会有吴世琮‘清君侧’、楚王的争权夺位!相反,楚王遇刺之事,不管是不是他在背后谋划,都是明白无误的告诉所有人,他已经没有足够的实力掌控局势了,也是给了所有有心之人一个借口和机会!” “楚王这个最大的威胁没了,但朝廷势弱的根本顽疾并未治愈,反而因为丢了荆州等钱粮重地,朝廷直接掌控的资源更少,威望更跌!此消彼长之下,那些碍于楚郭联合之威而暂时收敛的野心家们,会怎么做?他们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起!不会再有什么‘楚王与郭相之争’了,只会是群雄并起,各自割据,互相攻伐!” 胡国柱遥望着被寒雾笼罩、一片苍茫的南方天际,那是衡州的方向,也是更多未知混乱可能滋生的方向,满心忧虑地的叹道:“郭丞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皇上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楚王遇刺身亡,他们非但没有立马甩脱干系,反倒是举大宴、告崇陵……这是结结实实把刺杀楚王这黑锅背在了身上。” “看在那些地方实权派的眼中,今日他们能够刺杀楚王,明日会不会来刺杀自己?朝廷已经势弱到控制压制不住各方,只能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又完全突破了底线,对于那些地方实力派来说,一面是要保命,一面又是野心膨胀,而郭壮图和皇上还给了他们一个上好的理由,他们会怎么选择?可想而知!” 胡国柱顿了顿,长长的叹了口气:“宝国公,刺杀楚王,非但未能让大周安定,反而像是抽掉了一根勉强支撑危房的最粗梁柱,郭相或许能得意于一时,但大周……天下大乱,群雄逐鹿的日子,恐怕……就在眼前了,我大周……亡国之日不远了…….” 山风骤起,卷动林涛,如同呜咽,又如同战鼓前奏,马宝站在胡国柱身旁,望着山下雾锁烟笼的城池,脸上的神色早已从最初的轻松讥诮,变得无比凝重。 第1369章 弃官 残冬,衡州城依旧反常地沉浸在一片近乎癫狂的虚假欢腾之中,自快马传来楚王吴应麒遇刺身亡的确切消息后,这座作为吴周政权“都城”的湘南小城,仿佛一夜之间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服用了过量的兴奋药剂,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不顾一切的狂欢。 鞭炮声从早到晚几乎未曾停歇,劣质的硝烟混合着冬日湿冷的空气,弥漫在每一条大街小巷。商铺民宅的门楣上,仓促间买来的红布、彩绸胡乱悬挂着,在寒风中猎猎抖动,那红色刺眼得近乎不祥。酒楼茶肆日日爆满,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之声喧嚣震天,内容无非是“国贼伏诛”、“天佑大周”、“丞相英明”、“皇上洪福”,街面上还有官府组织的人手当街舞起了龙灯狮舞,锣鼓铙钹敲打得震耳欲聋,引来无数麻木或兴奋的围观。 皇宫里更是连续数日传出丝竹宴乐之声,据说小皇帝吴世璠欢喜得无以复加,整日与近侍宦官嬉戏,甚至连上朝理政都顾不得,整日里就是玩乐,仿佛是大难逃生之后尽情的放纵发泄。 在这满城浮躁的、近乎病态的喜庆氛围里,礼部尚书方光琛的府邸,却如同一座沉默的孤岛,弥漫着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沉重与肃杀,门楣上没有挂红,反而比平日更加紧闭,府内仆役行色匆匆,皆屏息凝神,不敢高声。 方光琛作为郭壮图的谋主,这些日子以来也算是沾了光,整日里门庭若市,来拜见的官吏旧友不绝,但所有往来的宾客拜帖,一律被以“老爷旧疾复发,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后宅书房内,门窗紧闭,炭火也无,寒气侵人,方光琛刚刚从宫里回来,被小皇帝逼着强饮了几杯“庆功酒”,面上还是燥红,但脸色难看至极,他褪去了象征二品大员的仙鹤补服和梁冠,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寻常木簪束着,正亲自将书案上那方“礼部尚书方”的银印,以及几枚随身的关防、令箭,用一块干净的青布仔细包裹好。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一旁的地上,已经放着几个捆扎好的箱笼,里面是他吩咐长子方学潜整理的紧要文书、少许细软,以及一些便于携带的书籍。 方学潜提着一箱子行李进来,看着父亲将象征权力和地位的官印如同对待寻常物件般打包封存,微微皱了皱眉,说道:“父亲,母亲和家中女眷已经先安排车马送出城去了,我们……真的要走吗?” “要走,而且家里的事要尽快安排妥当,越早走越好,丞相如今还在洞庭湖畔耗着,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赶紧离开!”方光琛点点头,抬头看向方学潜,也微微皱了皱眉:“你……不想走?” “父亲发了话,儿自然是跟着父亲一起弃官离开!”方学潜赶忙表态,但又略带犹疑的问道:“只是……孩儿还有些不解,如今楚逆遇刺身亡,郭相已经是独掌朝纲,您运筹帷幄,居功至伟!眼看就要苦尽甘来,一飞冲天,为何要在此时效仿那范蠡、张良,急流勇退,寻什么山林隐居?丞相不是嫉贤妒能、不能容人之辈,日后对父亲您还是多有倚仗的,此时不辞而别,岂不是也背弃了王爷的知遇之恩?” 方光琛沉默了一阵,悠悠叹了口气,朝着方学潜的位置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与冷澈:“潜儿,你只看到郭相‘大获全胜’,看到皇上‘龙颜大悦’,看到满城‘弹冠相庆’,你可曾看到这‘胜’之后的危机?看到这‘悦’之下的愚蠢?看到这‘庆’之中弥漫的……亡国之兆?” 方学潜一怔:“父亲何出此言?楚逆遇刺身亡,丞相难道不是大获全胜?儿愚钝,请父亲赐教!” “问题就在这楚逆的遇刺身亡之上!”方光琛嘴角扯起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刺杀,从来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那不过是绝望或愤怒之下,最激烈却也最无力的挣扎,是赌上一切只为换取一口气的喘息之机。” “刺杀,它像一剂猛药,或许能暂时压住病痛,但往往会激化体内更深沉的病症,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在新的病症爆发时将其迅速压制、消化,那么,之前被强行压制的旧疾,连同这新激化的病症,就会一起炸开,变为绝症,彻底取了人的性命!” 他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望向府外远处隐约可见的、悬挂在某处楼檐下的刺眼红绸,眼神冰冷:“吴应麒遇刺身死,消息传来之初,我曾苦劝郭相,此事无论是否与他有关,都必须立刻、坚决、彻底地撇清干系!” “不仅不能对吴应麒有任何追责贬斥之言,反而要大张旗鼓地表示哀悼,力保其楚王爵位,请求皇上给予厚葬厚典,将其遇刺定性为‘部将暴起,实因楚王治军过苛所致’,与朝廷、与丞相毫无瓜葛!唯有如此,方能安抚楚王旧部,也尽量不落口实于他人,这是是政治上的‘止损’,是乱局中谋求稳定的上策!” “可你看看,丞相和皇上是怎么做的?”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失望与讥诮:“大宴宾客、日日纵情,皇上甚至跑去崇陵祭告先帝!祭告什么呢?告诉先帝他杀了自己的亲叔叔、先帝的亲儿子?” “整座京城,披红挂彩,鞭炮喧天,上上下下一片欢腾,这哪里是撇清关系?这分明是敲锣打鼓地告诉全天下:吴应麒就是我们弄死的!我们高兴得很!这口结结实实的‘弑杀亲王、逼反大将’的黑锅,郭相和皇上,是心甘情愿、兴高采烈地自己背上了!” 方光琛顿了顿,又一次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浓浓的失望,一字一顿的评价道:“由此可见……天子非明君,郭相非雄才!” 第1370章 隐居 “为父这几天其实一直在想,如果是郭相或皇上遇刺,楚逆会是个什么反应?”方光琛双目微微放空,陷入遐想之中:“以楚逆宽恕夏国相、重赏王永清等人的表现来看,他无需为父提醒就会意识到其中的大坑,必然是尽力撇清关系,说不准还得亲自给皇上披麻戴孝、给郭相痛哭惋惜,一如当年诸葛亮哭周瑜一般……若论才干眼光,他远胜郭相,这个坑他一定不会踩进去。” “可惜啊,上天不愿我大周有英伟雄主,有才干的自大骄横、没有容人用人之量,有容人用人之量的,却又无才无德!”方光琛感慨了一句,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最后的决断:“郭相非雄才,皇上非明君!他们一个被胜利冲昏头脑,得意忘形;一个懵懂无知,只知眼前快意。这样的人,驾驭不了如今这危机四伏、群狼环伺的局面!” “吴应麒一死,看似威胁消除,实则抽掉了维持表面平衡最重的一块砝码。朝廷势弱、中枢无威的根本顽疾未去,反而因这拙劣的‘庆祝’和荆州易手的现实,变得更加虚弱,更加人心离散!” “还有这荆州之事,王会和高起隆投清,丞相纵使打不过,也必须要打一场以表明态度,我大周人心离散的问题并不是从皇上这一代就开始的,先帝之时就是如此,归根结底还是大周根子上就有问题,有先帝的旧部、有南明的人马、有献贼闯贼的残部……成分太过复杂,完全是因为‘抗清’这面旗帜才抱团凑在一起的。” “如今王会和高起隆投清,丞相起兵往攻,还是抗清,纵使战败了,主导抗清这面大旗,也能从楚逆手中转到郭相和朝廷的手里,有这面大旗压着,就能用大义去压制分化那些有异心的督抚,那些督抚纵使有异心,他们的手下就是铁板一块的吗?不见的吧?朝廷手里就握有一定的主动权,那些督抚多少也会有些顾忌。” “可郭相…..停在洞庭湖边进也不敢进、退也不敢退,看在别人眼里会怎么想?郭相和皇上把抗清的楚王刺杀了,把长江以北的国土扔给了满清,对清军甚至都不敢开战!这和当了汉奸有什么区别?至少也是个秦桧吧?郭相这种行为,是自己给自己戴了个奸臣的帽子,那些有异心的督抚军头,自然就能借此凝聚人心,‘名正言顺’的‘除奸恶、正朝纲’!” 方光琛又长长叹了口气,取出一封书信:“此事为父写信给郭相说了个清楚,但郭相这封回信……语气依旧是恭敬委婉,可就是心心念念只想着眼前的利益、手里那点兵马和小算盘!唉……大周马上就要天下大乱了!留在这样的君主和丞相身边,非但不能施展抱负,反而会被他们一次次愚蠢的决策拖累,迟早一同葬身在这即将倾覆的破船之中!” 他走到那几个箱笼前,轻轻拍了拍:“所以,必须走,趁着郭相还在洞庭湖边盘桓,趁着这满城虚妄的欢庆还未散尽,悄悄离开。我们寻一处僻静山水,隐姓埋名,或许还能保全全家、苟全性命于乱世。这官不做也罢,这功名不要也罢!” 方学潜听得心头发冷,父亲的分析如同冰锥,刺破了他所有的幻想,但他仍有些不敢相信,低声道:“父亲,纵使如此,如今正是郭相权势滔天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敢这时候来……”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老仆神色仓皇地进来,也顾不得礼仪,颤声禀报道:“老爷!大公子!刚……刚收到从西边来的急报!贵州……贵州总督杨来嘉,忽然发布檄文,公告天下!指责……指责郭丞相专权乱国、刺杀亲王、弃守国土、逼叛大将!说丞相是国之大奸,皇上受其蒙蔽!杨来嘉已在贵阳斩旗树帜,起兵‘清君侧’!” “消息已经传进宫里了,皇上正在饮宴,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大骂杨来嘉乃是附楚逆的反贼,急招各部堂官入宫商议…….” “什么?杨来嘉这么快就反了?”方学潜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煞白,方光琛却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只是那抹苦涩与悲凉更加深重,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消化这个终于到来的、印证他所有预感的坏消息。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绝的疏离。 “预料之中的事,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方光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杨来嘉……他实力不济,贵州贫瘠,他这贵州总督的位子,还要靠楚逆生前派去的廖进忠帮衬才能坐稳,所以他最先反叛也是理所当然,他总得给廖进忠和那些楚逆人马一个交代……” “但为父估计,他也就是喊喊口号而已,他哪有能力、哪有胆量真的‘清君侧’,千里迢迢来打京城?这檄文,不过是借此机会,与郭相控制的朝廷彻底撕破脸,划清界限,宣布贵州自立罢了!他这是要坐实他‘贵州王’的名头!” 他走到书案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经试图运筹帷幄、却终感无力回天的地方,喟然长叹:“但他是第一个,却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楚王已死,郭相无能,朝廷威信扫地。四川王屏藩会不动心?广西马承荫会安分?长沙的马宝会安分?盘踞永顺、辰州等地的王绪会安分?这檄文,就是一道裂帛之声,宣告着分崩离析的开始,大周天下大乱,已是定局,亡国之日……恐怕也不远了。” 方光琛转向呆若木鸡的方学潜和惶恐不安的老仆,语气不容置疑:“皇上的急召不用理会,速去准备!今夜便走!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君臣大义,在这滔天洪水面前,都是虚妄。如今,只能……各自顾着各自了吧!” 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得书案上未及收拾的几张废纸窸窣作响,窗外,街面上的鞭炮声又密集的响了一阵,依旧是,欢天喜地。 第1371章 问诊 云南东川府境内,群山如涛,层峦叠嶂,这里地处滇东北,汉夷杂处,山高林密,土司林立,瘴疠横行,历来是朝廷律令难及、官军征剿乏力的化外之地,连年的战乱与土司压榨,让散居在山坳林间的各族百姓,日子过得比山石还要坚硬苦涩。 在东川府边缘,金沙江一条湍急支流冲刷出的狭窄河谷旁,依山错落着几十户人家,多是白蛮聚居,村寨没有名字,外界只按最近的山头,含糊地称之为“老鹰崖寨子”,寨中房屋多是土坯垒墙,松皮覆顶,低矮而阴暗,时值冬末,高海拔的寒意尚未褪去,山风顺着河谷灌进来,吹得家家户户门楣上悬挂的、用于驱邪的兽骨和彩色布条哗啦啦作响。 寨子最西头,一间破败的土屋前,此刻却围拢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大多面色黧黑,衣衫褴褛,裹着脏旧的羊皮或粗麻片御寒。他们踮着脚,伸着脖子,既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地朝那半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内张望,低声用土话交谈着,嗡嗡声如同受惊的蜂群。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用油纸糊住的窗户透进些天光,混合着地上火塘里跳动的不旺的火苗,勉强照亮有限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陈年烟火的呛人气、以及一种病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火塘边,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约莫七八岁的白蛮男童,裹在一张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破毡子里,只露出小半张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的脸,眼睛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一对同样瘦骨嶙峋、满面愁苦的中年夫妇跪坐在旁边,男人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女人则不停抹着眼泪,目光死死钉在孩子身上,仿佛一错眼,那微弱的呼吸就会停止。 米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整齐补丁的靛蓝色粗布短打,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帕,脚上是结实的草鞋,打扮得像个走山路的货郎或贫苦农户,坐在床边,他身旁是两名同样穿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背着一个写着“卫生队”三个大字的粗布褡裢,正从里面取出一些瓶罐、布条和一些简单的医疗器具。 “体温还是很高,估计过四十度了。肺部有啰音,呼吸急而浅……舌苔厚腻,脉象浮数……”较为年长的那名男性队员一边用一块浸湿的干净布巾轻轻擦拭孩童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一边低声对卫生队的女队员说着。那女队员点点头,不时的提笔记录着,一边用各式器具协助检查,一边又麻利地调配着一些药粉,倒入一个粗陶碗中,用温水化开。 围观的村民大多聚在屋外,没有人拦着他们,却没有一人敢迈进屋里,门口一男一女满脸的担忧和焦急,是这孩童的父母,他的母亲几乎都要垂下泪来,时不时就想往里冲,却被其父亲紧紧抱住。 围观的村民议论声虽然还刻意压低声音,但还是不时的传进屋里来:“……巫医都说了,这个娃娃是被朵兹缠上了,要吸干他的魂,身边的人和他待久了,也会被朵兹缠上,要不然他阿爸阿妈怎么也跟着患病?跟他一起玩耍的娃娃,怎么也跟着患病?咱们把他赶到林子里之后,患病的人就好了?那红汉人的委员把他从林子里找出来,不会…….” “红汉人是有本事的,我听说,他们给别的寨子的看病,不用跳神,不用画符,不用杀鸡宰羊祭献山鬼,只是摸摸看看,用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听听,然后弄点药粉就能治好人,山前寨那个被巫医说没救了的,不就是红汉人救回来了吗?” “那个米委员,听说是好大的城里来的城人,说他们来的那城,比咱们的山都广大,他是见识广的红汉人,他说没有什么山鬼朵兹……应该不是骗我们的。” 正议论着,那名卫生队的队员已经诊治完毕,女队员给那娃娃灌下药汤,他的呼吸明显的平缓了起来,面上也渐渐有了血色,那名男队员则对米升汇报道:“米委员,没什么大碍,时疫邪气外侵,内蕴湿热所致,这病有一定的传染性,我们在别的村子也遇到过,其实并不严重,成年人体壮、抗病能力强,过阵子就能自愈,孩童体弱易传染,但只要好生照料,也能自愈。” “这个娃娃情况这么严重,主要还是营养不良和长期挨饿导致的,但您也看到了,被赶进山林这么多天都没有因病致死,还有行动能力,靠着野果树叶都能活到现在,这病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大病,之后好生调养,煮些肉粥什么的增强营养,我们再开些药辅助一下,很快就能好。” 米升点点头,起身来到门前,在作为翻译和向导的一名彝族青年的协助下,磕磕绊绊的用当地白蛮土话向围在屋外的村民们通报了这一消息,那孩童的父母终于是忍不住,他母亲“哇”的一声哭出身来,冲进屋里抱着儿子便痛哭起来,那孩童的父亲也是满脸的泪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一边扇着自已的巴掌,一边不停给米升磕头,米升赶忙上前将他扶起。 周围的村民则面露尴尬和后悔之色,有人朝着当头的长老喊道:“毕摩叔!我就说了巫医不可信,岩桑平时那么好的人,他家娃娃那么懂事,朵兹为什么要缠他们家?你就是不听,非要把人赶去林子里,要不是红汉人把他找出来,不是饿死也要被野兽叼了去,差点害了娃娃的性命!” 那长老也是满脸的悔恨,捂着脸不停摇头:“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也是担心寨子被朵兹害了,巫医这么说……我除了听他的,还能怎么办?” “长老说的没错,以前没人管你们,出了问题只能找巫医,巫医怎么说,你们就只能怎么做,也没法知道自己是错是对,不知者不罪,犯下的那些错误,怪不到你们身上!”米升握住长老的手,语气诚恳:“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来了,红营来了,别人不管你们,我们来管你们!” 第1372章 亲人 米升转向围观的村民们,声音提高了一些,语气则显得有些温柔:“乡亲们!大家都看到了!以前,咱们寨子里有人生了病,没地方看,没钱治,只能去求巫医,去拜山神树鬼。巫医怎么说?说这是鬼缠身,那是不祥,要赶出寨子,甚至……甚至要活埋、烧死!结果呢?多少人本来能活的病,就这么白白丢了性命?多少家庭就这么散了?” 他指着正在喂药的孩子:“就像这娃儿!他不过是得了病!病,是可以治的!鬼啊神啊,那是害人的迷信!咱们红营的卫生队来了,带着药,带着医术,就是要告诉大家,生病了,别怕!可以找我们!我们帮大家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触动、或将信将疑的脸,继续道:“不光是生病!以后咱们寨子里,谁家有了难处,种地缺种子,娃娃没学上,受了土司头人的欺负……都可以来找我们红营的干部说!我们红营现在搞‘同吃同住同劳动,做好事交朋友’的运动,住在乡亲们的寨子里,和乡亲们就是一家人!大伙若是有困难,都能跟我们说,我们都会尽力解决。” 这时,一直站在米升身旁、那个穿着半旧彝装、眼神机灵的彝族青年向导,用流利的白蛮土话,大声帮腔道:“阿叔阿婶,阿哥阿姐们!米委员说得对!红汉人和跟以前的汉人官府,和朝廷那些官员不一样,不把我们当蛮子,而是把我们当亲人!” “他们不占我们的地,不抢我们的牛羊,说话算话!他们教我们认字,教我们更好的种地法子,还给我们看病!大家之前不还奇怪,今年附近土司催税抓奴的人马怎么没来吗?我告诉大家,就是这位米委员带着红汉人把他们打跑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土司来向你们索要奴隶和苛捐杂税了!” 周围的村民们轰的一下议论起来,那长老满眼不敢相信的冲米升问道:“这位……委员,你们真的把土司打跑了?那土司是乌蒙禄家的远亲,仗着禄家的势力,在这里已经扎根上千年了,您……真的带着红汉人把他们消灭了?” 米升微笑着点点头,柔和的说道:“长老,我们就是从乌蒙来的,我们在乌蒙消灭了禄家主家,到了这里自然也能消灭他们的远支,红营是穷苦人的队伍,是为底层的劳动群众做主的,那些土司压榨你们,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抓你们的子女去当奴隶,我们就一定要消灭他们!” “长老,这些事骗不得你们,你们自己去那土司山堡里头看看就知道了!”阿鲁跟着帮腔:“山堡上土司的虎头旗都已经烧了,现在插的都是红旗,那土司被公审后砍了脑袋,人头现在还挂在旗杆上,村子里头、矿山上头,还有土司的人马和家眷在劳动改造呢!红汉人真的帮我们把这祸害给除了!” 那长老激动起来,猛的就要跪下去,连带着周围的村民也要跪下去,米升赶忙扶住他,安抚道:“长老,我说了,红营是穷苦百姓们的队伍,这些事都是我们该做的,我们不兴跪地磕头这一套,您这样是在侮辱我!您若是真的感激,我倒是确实有件事要求您。” “我刚刚说了,我们现在在搞‘同吃同住同劳动,做好事交朋友’的运动,我们的干部干事都分散到各个村寨里头和乡亲们一起居住劳动,我也一样,我觉得这个寨子就挺好的,如果长老和各位乡亲们不嫌弃,我和我那几个随行的人员,想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 那长老有些惊讶,为难的扫视了一圈寨子里破破烂烂的房屋:“米委员,委员是个什么官职,我们不晓得,但晓得您一定是红汉人里头的大官,而且您是城人,是住在城里的,我们这个村子实在是…….太过穷困了,您住在这里,恐怕吃不住这个苦。” “长老,我不是城人,我只是在城里住过而已,我和你们虽然不是一个民族,但和你们一样,都是穷苦人,我也是从小吃苦受穷长大的!”米升温声安抚着:“我们红营的人,不管是我这个委员,还是下面的干部干事,大多都是穷苦出身,我们不是来当官老爷的,是来跟大家‘同吃一口锅里的饭,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干一片地里的活’的!是来交朋友,来帮忙的!” “咱们红营来到云南,来到这里,不是像以前的土司,或者朝廷官府来作威作福,来骑在你们的头上,是来解放穷苦人的,不管这穷苦人是我们汉人,还是阿鲁这些彝人,或者像你们这样的白……白族!我们住在你们的村子里,不是要让你们供奉,也不是来享受的,是来给你们治病瞧病、是来教你们新的耕种技术、是来帮你们修屋修路的,咱们是来和大伙当家人的!” 一旁的阿鲁挺了挺胸膛,又跟着帮腔:“阿叔阿婶,阿哥阿姐们,米委员说的都是实话,红营的干部就在我们寨子里住过,吃的是荞面粑粑,睡的是草铺,天天不是帮东家修农具,就是帮西家背柴火,上次寨老家的屋顶漏雨,还是他带头上去铺的茅草!” “他们办的识字班,免费教娃娃读书,他们教的堆肥法子,我家地里试了,苗就是壮些!看病更不用说了,你们看看岩桑的娃娃,是谁救了他的命?再说了,那深山老林的,米委员能走进去顺利把岩桑家的娃娃带出来,这像是一个只会享受和催税的官老爷会做的事吗?” 阿鲁的话又引起一阵议论,一些村民不住的点头,米升赶紧趁热打铁:“长老,乡亲们,还是那句话,红营是穷苦人的队伍,我们这些人,自然也要和你们这些穷苦人同吃同住,你们不吃好住好,我们也没有吃好住好的资格!” “大伙不要把我们当官老爷,红营和大伙站在一起,就是乡亲们的‘自家人’!” 第1373章 耕种 岁末,滇东北的寒意浸透了每一寸土地,老鹰崖寨子窝在群山褶皱里,呼啸的山风刮过河谷,卷起枯草与沙尘,却吹不散寨中那片向阳坡地上渐渐聚拢的人气,以及一种与以往死寂截然不同的、略显生涩的忙碌气息。 坡地边缘,几块原本杂草丛生、乱石散布的薄田被粗略清理出来。一群白蛮寨民,男女都有,围拢在田埂边,带着好奇、迟疑,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微弱兴趣,看着场地中央那个正在比划讲解的靛蓝身影。 卷着沾满泥点的裤腿,赤脚踩在冰凉的新翻土垄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平整过的泥地上划出沟垄的走向,又抓起一把混着草灰和腐殖质的“肥土”,向围观的寨民展示:“……..以往寨子里头都是刀耕火种,到冬天除了放火烧山开田,就是闲着,其实这是不对的,田地没有充分的利用起来,放再大的火、烧再多的林子,能多多少产出呢?反倒把林子里的野兽都吓跑了、烧死了,打猎都没地方去打了。” “要充分的利用田地,首先就不能随种随收,田地是要规划的、要建设的,这些事情,我们会慢慢的教给你们,冬闲不能真闲!地里的虫卵、草根,这时候翻出来,让日头晒,让霜打,开春就能少好些祸害!看,像这样,深翻一锄,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见光……” 米升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示范着:“田地产出,肥料是关键,你们寨子里没有条件制上好的肥料,但做些土肥还是可以的,寨子后头那处烂泥塘,里面的黑泥、烂叶子,挖出来晒干捶碎,混上平时灶膛里的草灰,再配上一些粪肥,开春撒到田里,比啥都不放强!” 米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他并非农事大家,但这些来自红营农业技术人员总结、又经他在其他村寨初步实践过的土法子,对于刀耕火种、靠天吃饭惯了的白蛮寨民来说,已是闻所未闻的“新奇学问”。 一阵马蹄声传来,米升抬头看去,瞥见坡地下方小路上,来了几个身影,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同样穿着朴素的灰布棉衣,未戴帽子,面容粗犷,停马在附近,一条腿盘在马背上,笑呵呵的看着坡地上这教学的场景,正是鲁大山。 米升将手里的农具交给身边一名干部,让他带着寨民们继续教学,自己则稍稍理了理衣服,迎上前去,鲁大山跳下马来,笑道:“老米啊,我刚到寨子里头转了一圈,啧啧啧,这寨子可比当年咱们在石含山上最穷的寨子还要破败,还有你那破屋子,都不如咱们当年搭的窝棚呢!” “那你是没看到我刚来的时候,那屋子是个什么模样!”米升微笑着领着鲁大山走到一旁:“那屋子许久没人住了,屋顶都没有,躺在床上数星星,墙也塌了三面,就剩个门框和半边墙撑着,屋里能拆的东西都给寨民拆去自家用了,整个屋子怕是一推就倒。” “可我就非要住在这破屋里头,寨里的长老村民都过意不去,长老愿意把他家的大屋让出来,我不肯,非要住破屋,后来几天,我白天跟大伙儿一起干活,晚上就自己挖泥、和草、垒墙,从寨子后山砍了茅草回来补屋顶,你还别说,当年咱们和侯先生刚出石含山的时候,就是跟着侯先生去修屋补房,这事也算是练熟手了,就这么几天,把那破屋子收拾的勉强能住人,你要是晚几天再来,那屋子恐怕会成为这寨子里最舒服的一间,我住着都不想回去了!” 鲁大山跟米升一起哈哈大笑几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深沉:“我明白了。你这不光是找个住处,你这是……立个样子。” “是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嘛!”米升微笑着点点头:“寨民们见得多了,以前那些官府的人,哪怕是个小吏,进了寨子也要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东西,吆五喝六。我米升如果进了寨子也住好房子,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把我们跟以前的官老爷划等号,什么‘同吃同住同劳动’,谁信?” “但我住破屋,还自己动手把它修好,他们才会慢慢觉得,哦,这个红汉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不是来享福作威的,是来跟我们一样过日子、干活的。这‘自家人’的感觉,光靠嘴说没用,得靠这点点滴滴做出来。” “你这政工工作,做的是越来越娴熟了,如今各地都在搞批判小农思想、反对精英主义,若不是这西南根据地实在离不开你,我估计执委早就把你招回金陵搞个专题报告了…….”鲁大山笑了几声,重重拍了拍米升的肩膀,面上的笑容收拢起来,变得严肃了一些:“说起开会的事,我看了一下,这附近山高林密,还有一座土司山堡在旁边,比较安全,交通也还算便利,咱们之后的扩大会议,会场干脆就设在附近那山堡里头得了,也不耽误你工作。” “到时候老傅会从毕节赶过来,其他几个委员还有扩大会议的代表们,也都会赶过来,这次的大会……我们得好好商议商议……..”鲁大山语气微沉,面色更加的严肃:“吴应麒被刺杀之后,吴周局势变化太快,比我们预计的还要混乱和动荡,恐怕早晚是要闹到咱们这里来的,我们得好好研判形势,安排我们下一步的计划。” “吴应麒若是死在战场上,郭壮图就能顺理成章接手他的势力,可吴应麒被刺杀,反倒是激化了吴周内部的矛盾……”米升问道:“之前传来的消息,是杨来嘉以‘清君侧’为名造反,在贵州拥兵自重,你今天亲自跑过来,是局势又有了剧烈的变化?” “是啊,杨来嘉只有自保之力,虽然造反,但郭壮图根本不用管他,反正他也打不出贵州,贵州的税赋对吴周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鲁大山点点头:“但他就如一点火星投入干柴,引的整个吴周,分崩离析!” 第1374章 分崩 “真正有威胁的,是四川的王屏藩!”鲁大山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之前夏国相投清之时,王屏藩就和吴应麒遥相呼应,趁机出兵攻取宜昌府和施南府与四川接壤之地,夏国相兵败之后,吴应麒吞并夏国相势力兵马,王屏藩便没有再东进。” “但吴应麒被刺杀,夏国相趁着荆州大乱,从荆州逃了出来,联络其旧部李攀龙,在宜昌发动兵变,杀了之前把他抓俘献给吴应麒的王永清和吴应麒留在宜昌看守的将官,重新夺回了宜昌府。” “夏国相这家伙倒是会逮机会,竟然让他死灰复燃了……”米升评价了一句:“他夺回宜昌,多半还是要复投郭壮图的,虽然他之前把郭壮图给卖了,差点就跟着吴应麒回去指证郭壮图,但如今他手里有兵有将,又有宜昌在手,郭壮图不至于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非要和他斗个你死我活。” “话是这么说,可惜王屏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鲁大山嗤笑道:“吴应麒被刺、夏国相重夺宜昌,吴应麒留在宜昌的兵马便大批大批投奔了王屏藩,王屏藩实力大增,加上又没了吴应麒的压制,王屏藩的野心也压不住了,便也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斩旗宣誓‘除国贼、靖君侧、洗楚仇’。” “但王屏藩这‘清君侧’,谁都知道就是个幌子,实际上是借机大举出兵东进攻略宜昌府和施南府等夏国相的旧有地盘,就逮着夏国相一个人揍,王屏藩本来也是个能打的,当年在四川独当一面,打的清军连西北都差点丢了,而且夏国相那点仓促聚集的兵力,哪里挡得住气势正盛、又收编了大量楚王溃兵的王屏藩?夏国相被打的节节败退,整个施南府都被王屏藩吞了,南下会和郭壮图的路也给切断了。” “夏国相没办法,就想像王会、高起隆那般去投奔清军以自保,可他帐下那些将官,一则不愿再投清,其次也担心投清之后,被王会、高起隆这些楚王旧部寻仇打击,为了保住性命和家财,那李攀龙又一次兵变,这次是杀了夏国相,拿着他的人头领兵投奔了王屏藩,王屏藩自此占据宜昌府和施南府。” “夏国相……竟然也是倒在了自家人手里…….”米升感概了一句,眯了眯眼:“分赃不均之时最易产生矛盾,可若是有充足的利益摆在眼前,一块肥肉眼见着努把力就能吞下肚,以前再怎么闹的不可开交的势力,也能团结一致、同心协力,先吞了这肥肉再闹!” “老米,你说的没错,如今王屏藩吞了两府,又得了吴应麒和夏国相手下那么多兵马,实力膨胀,吴周朝廷又没了吴应麒这个宗室支柱,王屏藩能没有问鼎之心?就算他没有,四川那些原本争斗不休的头头脑脑们有个把持朝廷的机会在面前,也都得团结一致拱着他去争权!”鲁大山冷笑几声:“他现在已经打出‘清君侧’的旗号了,等他整合好了四川各处的军头和实权派,必然会出兵衡州,真正的‘清君侧’!” ”郭壮图对此也很清楚,夏国相一死,施南府被王屏藩抢走,衡州西翼受威胁,他原本一直在洞庭湖畔盘桓,现在也只能赶紧撤兵返回衡州以护卫小皇帝,但他的倒霉还没完,广西马承荫也上疏吴周朝廷,要求罢免郭壮图!” “马承荫也反了?”米升有些惊讶:“马承荫若是带着广西一反,他和贵州的杨来嘉,等于是把郭壮图和其老巢云南的联系切断,把郭壮图包围在了湖南。贵州山多路险,还有我们卡在黔滇交界之地,郭壮图想要沟通云南、或者退守云南,走不了贵州,只能走广西,马承荫断了他的后路,郭壮图岂不是要和他拼命?” “马承荫应该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没有直接扯旗造反,做事还留了一线…….”鲁大山摇了摇头,详细解释道:“马承荫,虽然还没公开扯旗造反,但给吴周朝廷的回文已经极其强硬,明说朝廷必须罢免‘刺杀亲王、抛弃国土’的国贼郭壮图,否则‘朝廷一概令旨,广西皆不奉诏’,这和实际独立也没什么区别了,只是没有直接刀兵相向而已。” “除了这些占据一省或要地的督抚,下面那些手握几千兵马、盘踞一府一州之地的实权军头,像王绪、杨清魁之流,也都有样学样,纷纷上书,言辞激烈地要求朝廷诛杀郭壮图‘以谢天下’,同时明确宣布,不再遵从衡州朝廷的号令。” 鲁大山哂笑一声,总结道:“郭壮图和那个小皇帝,在吴应麒刚死的时候,恐怕还在衡州宫里喝酒庆祝,以为去了心腹大患,好日子来了。结果呢?高兴了没几天,这局势就急转直下,如同雪崩!杨来嘉割据贵州,王屏藩吞并施南、窥伺湘西,马承荫雄踞广西不听号令,再加上一堆拥兵自重的军头各行其是……吴周朝廷如今是政令不出衡州了,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说到底,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吴三桂埋下的雷,炸在了自己的孙子这里…….”米升有些感慨:“吴周本来就是个强行拼凑起来的集团,唯一的目标就是反清,反清不可能了,没有理想、没有目标,就全靠领导人的个人能力还有武力维持,吴应麒和郭壮图加起来,吴周的那些督抚军头谁也不敢乱来,可他们两个缺了一个,便是天下大乱!” “你说的没错,根子上出了问题,不管谁上台都是一样的,即便是吴应麒干掉了郭壮图和小皇帝登位,这个平衡被打破了,照样还是要天下大乱!”鲁大山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对我们来说,倒是一个趁乱发展的好机会,天下大乱、形势大好嘛!” “不,是个发展的好时机没错…….”米升也摇了摇头:“但形势并不好!” 第1375章 备敌 “吴周朝廷一下子陷入这四面皆反的境况之中,郭壮图在湖南还能够稳固控制的,就只剩下衡州府和周边一些地盘,手里就两万本部兵马和几万根本靠不住的上直亲军,地盘没人家大、兵马没人家多,怎么和别人斗?” “一旦王屏藩真的起兵来衡州‘清君侧’,郭壮图根本就不可能挡住,留在衡州就是条死路,所以他一定会裹着朝廷和小皇帝往他的老巢云南逃,就算王屏藩只待在四川不动弹,郭壮图也会尽快收拾了在湖南的细软跑回云南的,否则马承荫若是心一横也反了,他连逃都没路逃了!” “若是如此,那么在滇东北发展的我们,就成了扎在他心口的一把匕首,定然让他寝食难安!”米升指了指自己,语气更加严肃:“郭壮图定然是要拼了命来拔掉咱们这根威胁其老巢的刺的,说不准甚至会亲自坐镇云南,全力来进剿滇东北,试图将我们驱逐出去,我们会面临一场规模最大、最为坚决的围剿,咱们西南根据地,可就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危险,但还是形势大好!”鲁大山呵呵笑着,眼中没有一丝惧意,反倒有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只要能挺过这一关!反正早晚都要来的,在如今郭壮图窘迫的时候来,总比等他稳住阵脚再来更好,这一仗躲不过、软不得!” “你倒是信心满满!”米升笑的有些无奈,端起一旁的护卫送来的茶水啜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顺便整理了一下思绪,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仿佛在勾勒一幅即将展开的、错综复杂的战略地图:“郭壮图留给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等年一过,他怕是等不了几个月就得对我们下手。”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要对付郭壮图,打牢我们在滇东北的根基,才是最关键的一点,具体的嘛…..咱们之后大会上再讨论,我之后先写个报告草案…….”米升的手指无意识的在陶碗边沿点着:“滇东北形势复杂、多族杂居、地理差异大,政工工作就不能一刀切,其实是最考验我们的政权构建能力的,在这里迅速建立统治,不单单是对我们,也是对红营的政工工作的大考。” 米升从鲁大山手里接过木棍,在地上跟着画了起来:“首先是是滇东北腹地那些相对开阔的平坝、河谷地区。比如东川府城周边、某些大的坝子。这些地方,开发较早,汉人聚居为主,即便是混居的少民,也多是已经一定程度上汉化、以农耕为主的熟苗、熟彝、熟白什么的,受朝廷官府的直接统治,也是云南最主要的税赋之地,土司痕迹已经基本清理干净,残留的土司也大多已经转变成地主,当地的社会形态,和江南、江西等汉地省份没什么区别。” “这一类地区改造起来很简单,直接就参照江西、江浙等地的社会改造进程就行,最主要的目标放在土地改造上,消灭地主官绅、清分田地,发展合作经济,然后在此基础上形成我们的基层组织。” “目前这些地区还有很多地方处在‘分田委员会’之类的早期组织之上,打土豪分田地都没有完全完成,合作经济完全没影子,农会之类的基层组织更是空白,大量村寨里还依赖于上面派下去的干部带着一群积极分子做事,这样的组织和政权是非常脆弱的,因此建设速度必须加快。” “我们要加快速度,将积极分子转化为我们的干部和干事,将分田委员会之类松散的早期组织转化为我们的基层政权和严密的群众组织,要迅速建立属于我们红营的、由基层民众选举产生的乡、村政权和民兵组织,取代旧的保甲和宗族、土司头人体系。” 鲁大山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这点我之前也写信和老傅商量过,毕节那边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基础的工作和政权建设也已经步入正轨,干脆让老傅带一套班子转移到滇东北来,让他来主抓滇东北地区的民政工作。” “这事可以,大会上要算上一个议程,老傅搞民政工作是熟手,有他主抓滇东北的政权和组织建设,一定能事半功倍!”米升点点头,继续说道:“第二类呢,就像我现在住的这个老鹰崖寨子这样的,深山密林、交通闭塞、多民族杂居的山区。这些地方,往往‘山高皇帝远’,传统朝廷的官府势力渗透很弱,甚至没有。” “统治这里的,要么是土司的远支,要么是苗王、头人之类的地方豪强,要么就是像这老鹰崖寨这样村民推举德高望重的长老寨老形成自组织,甚至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恶霸武装,情况千差万别,但共同点是外界影响小,内部规则自成一体。” “米升语气变得更为审慎和细致:“对于这类地区,强行推行平原那套‘打土豪、分田地’的土地政策,首先是必然遭到剧烈抵抗,其次是我们在当地根本没有统治基础,当地也没有接受官府政令的传统,我们的政策根本就不可能贯彻下去,而郭壮图是不会给我们时间去慢慢理清这些地区的。” “因此我们在这一类地区的主要任务,不是急于进行改造,而是要先‘扎根’和‘立信’,先让我们的政权触手,能够伸入这一类地区,对他们施展一定的影响,改变当地自成一体的社会形态。” “对付这些地方,要军事和政工两手抓,于军事上,要坚决‘清匪反霸’,剿灭那些危害乡里、劫掠百姓的土匪武装和恶霸势力,还有压榨百姓的当地土司、苗王,保障基本的安全,这是我们立威和取得初步信任的基础。” “政工工作上呢,就要严格落实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做好事交朋友’的政策,让当地百姓把我们当成自家人,进入他们的体系之中,我们才能从内部来转化他们!” 第1376章 备敌(二) 米升加重了语气:“这些事,不能当口号喊喊就完了,是实实在在的工作方法。就像我在这寨子里做的,干部真正沉下去,和百姓住一样的屋,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活,从修屋顶、治病救人、教识字、传授耕种技术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做起,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红营的干部和以前的官老爷、土匪、头人都不一样,是来帮他们、为他们着想的‘自家人’。” “然后,我们再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耐心地发现和培养积极分子,引导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比如成立互助组、识字班、护寨队,逐步形成初步的群众组织。等群众对我们有了信任,组织有了雏形,再因势利导,帮助他们建立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基层政权。” 米升顿了顿,朝着昆明方向扫了一眼:“这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每一步都得走的扎实,没有得到群众百姓的信任,群众组织没有发展起来,即便是建立起我们的村、乡政府,也不过是摆了个空壳子在这里。不过吴周如今这形势…….郭壮图恐怕不会给我们太多的基层建设时间,许多地方应该是没有时间完成群众组织向基层政权转化的过程的。” “但没关系,只要群众组织建立起来,我们在当地就有了抓手,这些村寨和群众就算没法和我们协调一致对抗郭壮图,但只要他们不被裹挟着和郭壮图合作,甚至只要他们能够消极的合作,我们的赢面就大了不少。” 鲁大山点点头,补充道:“山区里头情况复杂,急切不得,群众组织建立起来,要依赖当地百姓的力量,大量培养和使用本民族的干部和干事是必不可少的,我们的那些向导、通译,大多都是遴选的少民之中熟悉本族情况和山区情况的青年,本来也是当作预备干部和干事培养的,他们更容易协助我们取得其本族百姓的信任。” “没错,我在这寨子里办事,我那向导阿鲁就帮了我不少呢!”米升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第三类,是边疆地区,或者那些以某一少数民族高度聚居、其传统社会结构非常稳固的区域。这些地方,上层头人的影响力极大,盲目的把军队开进去消灭他们,或者发动下层搞斗争,可能会适得其反,导致整个区域的对立。” “而我们现在没时间去对这一块块区域进行全面的清理,郭壮图即将大军压境的时刻,我们不能让自己陷入泥潭之中!”米升思索了一下,摊开双手:“对这一类地区,要两手抓,一手坚决打顽,一手统一战线。打顽不用说了,死硬依附郭壮图者、罪大恶极民怨沸腾百姓欲除之而后快者、和我们不死不休者,坚决予以消灭。” “统一战线上,对于下层群众,我们当然也要做宣传,传播红营的主张,揭露旧制度的剥削,但重点要放在通过帮助解决实际困难来争取人心,协助和引导底层群众形成群众组织。对于上层,则要争取和他们形成对抗郭壮图的同盟,谈判落实提出‘减租减息’、‘保障百姓基本权利’、‘共同抵御外来压迫’等条件,让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进行自我改造。” “当然,统一战线的工作重点还是要放在基层,我们对那些土司、酋长之类的上层人物的拉拢,主要目的是为了争取他们至少保持中立,允许我们在其治下展开群众工作,对各类群众组织不干涉、不干扰,甚至于采取协助的态度。” “归根结底,我们所依赖的还是广大的群众,这点在之后的大会上要反复强调,统一战线要‘上层拉拢,下层渗透’,两手都不能放,我们西南根据地在这上面是吃过大亏的,生死存亡的关口,更不能再犯以前的错误!” 米升似乎又想起了龙九峒他们,一时有些分身,草堂会在遵义被击溃剿灭后,有一部分逃去了四川,但他们也没有坚持多久,四川地广人稀,他们这些残兵败将,连补充物资人力都颇为艰难,当四川的吴周兵马前来围剿之时,草堂会的残部面对悬殊的力量对比,自然也就彻底的覆灭了。 米升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想这些杂事,继续说道:“第四类,是与郭壮图势力直接接壤的缓冲区,在这里,我们要加速扶持‘两面政权’,在郭壮图出兵之前,这些缓冲区要达成明面上还是郭壮图控制,实际上接受我们的领导,为我们提供情报、物资,成为我们的屏障和前哨。” “行军作战,最主要的就是搞清楚敌人的情报,情报准确,才能有的放矢!”鲁大山点点头表示赞同:“只要不被人打个措手不及,滇东北的群山,郭壮图的兵马来多少死多少!” “你倒是自信!”米升笑了笑,又补充了一点:“还有云南局那边,他们也得多努努力,陆道清,刘起龙,甚至于易公公,都是可以尝试拉拢策反的,尽量的削弱敌人的作战意志,甚至于让敌人倒向我们这一边,让郭壮图的豪赌还没上桌,就已经败局已定!” 一番长篇大论,将滇东北错综复杂的局面和红营应对的策略,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多层次、多手段的框架,鲁大山听完,呵呵一笑:“得了,老米,你在这寨子里头看来没少琢磨,事情都想清楚了,我也就不多嘴了,这几天我去巡查一下部队,部队里头一堆新兵,也得加快训练速度,你就在这寨子里等着,开会的时候我再来通知你。” “咱们今年还是能好好过个年,至于下一年能不能过、在哪里过,就看这个关口能不能闯过去!”鲁大山望向远处山寨冬日落寞却隐含生机的景象:“如果一切顺利,郭壮图就是瞎子闯进火把林,聋子掉进呐喊海!咱们红营在滇东北能让他碰得头破血流!挺过这一关,云南的天地,就是红旗的天地!” 第1377章 除夕 除夕,京师,紫禁城。 往年的这个时辰,宫城内虽也有灯火,却总笼罩在一片为国用匮乏、战事迁延而生的愁云惨雾之中,连那璀璨的琉璃瓦和朱红宫墙,在冬夜的寒风里都显得黯淡而沉重,今年的紫禁城,却刻意营造出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紧绷的喧嚣与光亮。 自西华门至太和殿,漫长的御道两侧,每隔数步便竖起高大的灯架,上面挂满了新糊的宫灯,绘着“五谷丰登”、“四海升平”的吉祥图案,烛火透过细绢,将冰冷的汉白玉地面映出一片晃动的、暖黄的光晕。空气中飘散着松枝燃烧的清香和御膳房飘出的、比往年浓厚些的油脂与糖蜜气味,这是内务府咬牙挤出的份例,旨在营造“盛世丰年”的错觉。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筵席如阵。王公亲贵、文武勋臣、蒙古藩王、乃至一些有头脸的汉官,依着品级班次,按序而坐,虽然席面上的菜肴远不能与康熙初年的豪奢相比,但也算是近年少见的“体面”,内侍们穿梭不息,传递着温热的酒菜,丝竹班子在殿檐下奏着庄严中透着欢快的乐曲。 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满面,有些是硬挤出来,有些则是没心没肺,互相说着吉祥话,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汇聚成一片嗡嗡的、不甚真切的喧闹,试图驱散那萦绕在大清上空多年的阴霾。 今年倒确实是有几分“祥瑞”可以祝贺,先是西北“朱三太子”叛军在图海的打击下丢光了之前占据的所有城镇,只能狼狈退入深山之中,为祸数年的朱三太子之乱,似乎就这么镇压下去了。 然后是最大的惊喜,吴周的伪楚王吴应麒被部下所刺,继而引发吴周的内讧,大清不仅得到了吴应麒的人头,整个湖北除了被王屏藩占据的宜昌府,大半落入清军手中,王会、高起隆,还有那些零零散散投降或被俘后反正的吴应麒旧部,又给大清带来一批精兵强将。 不管这“光复”有多少是坐收渔利,又有多少是降将的暂时归附,但无论如何,地图上代表着“吴周”的猩红色块,确实在湖广北部萎缩了一大片,这对于焦头烂额的清廷而言,无异于一剂强心针。 正是有了这一系列的“胜利”,清廷才决定在这次除夕宫宴大加操办,以此“提振士民之心”,一个不断衰落的大清,自然得想尽一切办法的来凝聚人心。 康熙皇帝也难得的亲自出席了这场宫宴,他往日都在宫内佛堂“潜心礼佛”,非极端紧要,绝少临朝,他的健康情况,也成了宫中最讳莫如深的秘密,如今当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在御座上出现时,广场上有一瞬间几乎落针可闻,随即便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许多人偷偷抬眼望去,只见康熙皇帝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面容在辉煌灯火和旒珠的遮掩下有些模糊,但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今日气色竟显得不错,甚至有种异样的、近乎亢奋的神采,挥手示意众卿平身时,动作也带着一种久违的、刻意表现的从容与宽和。 “去岁多艰,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今西陲破贼,湖广亦有大捷,此皆诸卿同心戮力之功……”康熙皇帝举着金杯,向群臣示意,声音透过空旷的广场传来,虽有些中气不足的沙哑,却努力保持着温和:“值此辞旧迎新之际,朕与诸卿共饮此杯,愿佛爷和祖宗护佑,来年风调雨顺,四海晏然,我大清江山永固,早日平靖四方贼寇。” 说罢,他微微仰首,浅酌了一口,底下群臣慌忙起身,高举酒杯,齐声颂圣,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气氛瞬间被推至高潮,接着,康熙又颇为“宽仁”地过问了几位老臣的身体,赏赐了一些果品,他那温和的语调,那对臣下的体恤,仿佛让人依稀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虽稚嫩却锐气勃勃、又懂得示恩的年轻英主。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久未面圣的中下级官吏,激动得热泪盈眶,觉得圣心犹在,天威重振,大清朝似乎真的熬过了最难的关口,即将迎来中兴,颂扬之声、感恩之语,此起彼伏。 纳兰明珠端坐在勋贵重臣班列里,低着头,手中象牙箸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一道已经微凉的“龙凤呈祥”,食不知味,外人不知道,他这国相中堂哪里不知道皇帝的情况?康熙皇帝为了今日这场宫宴,不知又要吃下多少白莲教供奉的“仙丹”,而皇帝此刻表现的这份“宽仁”,在明珠看来,更像是一种力不从心的、程式化的表演,是一种在巨大压力和病痛折磨下,对过去那个自信时代拙劣的模仿。 西北叛军溃败,遁入山中,但西北依旧是灾情不减、流民遍野,前明李自成入商洛山不过一千来人,出商洛山就能拉起一支大军来,如今这“朱三太子”也是如此,若是没有图海所部镇守,他们从山里钻出来,立马就会死灰复燃。 湖北呢?所有的胜利不过是建立在吴周内讧的沙堆上,仗打的怎么样?说是一塌糊涂都不为过,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湖北清军几乎是已经废了,而王会等人,易帜却没易心。 更不用说还有红营这么座大山还压在所有人的身上,他们的厚积蓄力,已经到了所有人都看不懂他们的程度,当他们蓄势完毕喷涌出来,整个天下,不知道能不能在他们手里坚持一年? 皇帝在强撑,朝廷在强撑,这煌煌盛宴,何尝不是一种集体的、绝望的强撑?用虚幻的捷报、刻意的铺张、和皇帝药物作用下不正常的“宽仁”姿态,来掩盖那日益蔓延的衰颓与无力。 纳兰明珠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再次望向御座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康熙似乎正侧耳听着身边一位亲王说着什么,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丝笑意,但纳兰明珠的心中却蓦地闪过一个冰冷而确切的词——回光返照! 第1378章 天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见着就要临近新年的时辰了,往常这个时候,都是戏班子上台唱念做打,把场子炒的热热闹闹直到新年,但今日却完全不同,丝竹暂歇,舞姬退下,殿中央原本用于献乐的空地,被匆匆布置成了一处怪异的法坛。 几张披着明黄绸缎的条案拼凑而成,上面摆着香炉、烛台、铜铃、木剑,还有几叠画满扭曲符咒的黄表纸。烛火在法坛周围特意添置的灯盏映照下,将那些物件的影子拉长、扭曲,投映在高高的殿柱和藻井上,如同群魔乱舞。 白莲教教主、被康熙特赐“大清国师”尊号的刘通海,此刻便立于这简陋法坛之后。他身披一件颇为刺眼的、绣着水火八卦与莲花图案的杏黄色法衣,头戴五岳冠,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手持一柄桃木剑,剑尖挑起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内回荡。随着他的诵念,他脚下踏着看似复杂实则凌乱的步罡,身形转动,法衣飘拂,时而剑指虚空,时而以指蘸取案上清水弹洒,偶尔还猛地一跺脚,震得那临时拼凑的法案微微发颤。 随着他的做法,法坛周围不时有白雾腾起,一片仙域景象,殿内王公大臣们,依照礼仪不得不将目光投向殿中这前所未有的“祈福”场面。许多人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眼神却游移不定,或低头研究自己酒杯的花纹,或假装与邻座轻声交谈,更多的则是面露尴尬,甚至隐隐带着一丝鄙夷与不安。 只有庄亲王博果铎等人还是满脸的笑容,将白莲教这巫蛊傩戏般的“法事”,安排进这大清的礼仪盛典里头,他们这些主张和白莲教合作的人,也能借此向那些摇摆不定的中间派表明皇帝的态度和倾向,由此壮大自身的势力。 御座上的康熙皇帝,此刻那病态的亢奋似乎达到了顶点。他身体微微前倾,苍白面上那层红晕更显,双眼紧紧追随着刘通海的一举一动,嘴角咧开,露出毫不掩饰的、近乎孩童看杂耍般的欢喜笑容,当刘通海猛地将桃木剑刺向一张燃烧的黄符,符纸化作一团青烟飞散时,康熙竟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御座的扶手,脱口赞道:“好!国师好神通!” 皇帝这一声喝彩,如同一个信号。殿内侍立的太监首领立刻尖着嗓子跟着喊:“皇上圣明!国师神通广大,佑我大清!” 紧接着,便是博果铎等人领头,一些善于察言观色、或是早已依附白莲教势力的官员,也纷纷扯开嗓子,或真心或假意地叫起好来,连带着群臣也跟着一起喊了起来,一时间,“国师法力无边”、“天佑大清”、“皇上洪福”之类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与刘通海那愈发高亢的诵经声、铜铃的叮当声混杂在一起,将这庄严肃穆的皇极殿,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道场。 纳兰明珠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沉如水,他看着刘通海那跳梁小丑般的表演,看着皇帝那异常兴奋、已然失却帝王威仪的模样,听着周遭那些尴尬又不得不附和的喧嚷,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连殿内那过于暖热的空气都变得令人作呕。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时,身旁的席位上,有人悄无声息地挪近了些,纳兰明珠扭头一看,却是索额图,此刻他脸上也带着与其他大臣无异的、观看“法事”的专注表情,嘴唇却几乎未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讥诮笑意,说道:“纳兰中堂,听听百官呼声!啧啧啧,如今这天下的局势,内忧外患,窟窿比补丁多,若是皇上真有洪福祖佑、若是那刘国师真有大神通才好!这局面啊,只有神仙下凡才能拾掇起来!” 纳兰明珠心中正烦恶,闻言却是一愣,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转头看向索额图:“索中堂这番话……难道除了以前那些旧患,又添了什么新的窟窿?” 索额图反倒显得有些讶异,随即又无奈的笑了笑:“纳兰中堂这段时间一颗心全系在贵公子的黑龙江将军府上,为他筹粮筹饷,保驾护航,对旁的事,未免有些漠不关心了,出了塌天的大事都不清楚。” 纳兰明珠一愣,身子微微坐直,索额图朝着群臣扫了一眼,问道:“纳兰中堂,今夜除夕宫宴,你可曾留意有哪些本该来的没来吗?” “安王爷没来……”纳兰明珠当即回答道:“我刚刚就觉得奇怪,安王爷长期不是在丰台大营就是在天津,除非皇上有诏极少回京,,但此番宫宴,安王爷这位诸王首班应该是要来的,不知为何不在……..” 纳兰明珠顿了顿,环视一圈周围,继续说道:“除了安王爷,喀尔喀的好几个王公和贝子也不在……..唔,西藏的达赖和班禅大喇嘛也没来…….” 纳兰明珠猛的一愣,立马反应过来,面色一沉,冲索额图急切的询问道:“是不是蒙古出事了?” “是出事了,刚刚和你说了,塌天的事!”索额图郑重的点了点头,语气都严肃不少:“今日来的急报,你可知达赖和班禅这两个黄教大喇嘛没来京师是跑去哪里了吗?他们去了伊犁,固勒扎城!” “伊犁……固勒扎城……准噶尔部!”纳兰明珠瞳孔微缩,大清对蒙古诸部的动向一贯十分关注,他为大清国相,自然知道固勒扎城便是准噶尔部噶尔丹的牙庭所在,准噶尔部自从攻占叶尔羌地区之后,西域的手工业和农耕地区几乎全部被其握在掌中,已经开始向一个国家发展的趋势,清廷很早就已经将其视为蒙古诸部中的第一大敌。 黄教在蒙古诸部之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这也是清廷如此重视黄教、想方设法控制西藏的原因,如果达赖和班禅大喇嘛带着黄教势力投奔准噶尔,对于以“满蒙一体”为国策的大清来说,真就如同“天塌了”。 第1379章 蒙古 “不错,正是准噶尔部!”索额图语气转为凝重,尽管脸上还挂着看戏般的浅笑:“还不仅仅是准噶尔部,达赖大喇嘛和班禅大喇嘛前往伊犁,是为了辅助噶尔丹,拉拢和硕特蒙古诸部、卫拉特蒙古诸部、喀尔喀蒙古诸部,以准噶尔部为核心举行会盟,恢复崇德五年的喀尔喀卫拉特联盟。” 纳兰明珠的表情严肃起来,崇德五年喀尔喀卫拉特会盟,又称丘尔干大会,是蒙古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会盟之一,参与的部族多达三十余个,会盟由准噶尔部首领巴图尔珲台吉与喀尔喀右翼首领扎萨克图汗素巴第共同倡导,是由当时的黄教领袖一世哲布尊丹巴、章嘉呼图克图积极推动和联络拉拢各部,形成了《蒙古卫拉特法典》,会盟的主要目标就是为了对付彼身正欲攻伐蒙古诸部的皇太极和清军。 如今这场会盟,和当初如出一辙,也是黄教的宗教领袖推动和拉拢各部,准噶尔部首领为主导,试图整合漠北、西域乃至受黄教影响的青海等地蒙古势力,形成一个庞大的政治军事同盟,目标显然也是冲着如今名义上还是草原诸部共主的大清来的。 但如今的大清,却没有了当初皇太极之时那般强大的武力,根本不可能像当年太宗皇帝那样,直接大军碾压过去,而且如今的准噶尔部和当年也不可同日而语,当年的准噶尔部只是一个游牧部族,如今的准噶尔部却已经是一个占据西域丰饶之地、半牧半耕的准国家,若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未必不能借此建立一个以黄教为国教,横跨巴尔喀什湖、喜马拉雅山、漠北草原和大漠,再加上大兴安岭的新蒙古帝国。 “当真是天塌了啊........”纳兰明珠声音有些发干,如果真出现这么一个“新蒙古国”,这将直接威胁大清对蒙古的宗主权,乃至北部、西北边疆的安危,清廷如今尚算安稳的地区都将面临蒙古人的兵锋,甚至作为最后退路的关外,也免不了被喀尔喀诸部侵袭,大清的局势,会进一步的严重恶化,甚至有可能就成了压倒大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啊,所以今日收到消息,皇上直接派人送去丰台大营,安王爷连京师都没回,当即点选兵马启程北上去了察哈尔......”索额图点点头,随即瞥了一眼殿中那个满面笑容,表面上兴高采烈的康熙皇帝:“皇上......是明君,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场会盟并不算牢固,还是有插手进去搅局的可能,但一定要又快又准,搅局之人一定要知大局、懂兵事、晓人心、够份量,只有安王爷适合处置此事。” “你也知道,喀尔喀蒙古并不是铁板一块的,喀尔喀三大部之间各有争斗和倾向,三大部内部的部族之间,也是争斗不止.......”索额图显然是做足了功课,随口就说起漠北三部的情况:“右翼的札萨克图部与我大清接壤,在太宗和先帝年间与我大清屡次交兵,对我大清最有敌意,所以他们一贯主张和卫拉特蒙古联合,崇德五年的会盟,喀尔喀蒙古诸部中,就是札萨克图部最为积极和主导。” “左翼的土谢图部与车臣部,则长期受到卫特拉蒙古的侵扰,特别是势力越来越膨胀、几乎统一整个漠西卫特拉蒙古诸部的准噶尔部,对土谢图部与车臣部颇有野心,因此两部对我大清最为友善,崇德元年太宗皇帝定下的‘九白之贡’和之后定下的‘札萨克制’,都是土谢图部与车臣部最先接受,札萨克图部则到现在还拖延着没有把这些藩贡制度落实下去。” 纳兰明珠点点头,眯了眯眼:“喀尔喀蒙古一贯两面三刀,当年太宗征服漠南蒙古诸部,他们就在背后捅林丹汗的刀子,土谢图部与车臣部说是对我大清友善,可当年也正是他们怂恿林丹汗的遗孤逃去漠北,还反复偷入归化城与明朝贸易联络,以及袭扰归属我大清的漠南诸部,惹得太宗大怒,最终还是以武力屈服喀尔喀诸部。” “如今喀尔喀诸部和卫特拉诸部重新会盟,但恐怕......这帮子两面三刀的蒙古人,没那么容易搅在一起的。” “你说的没错,安王爷此番去草原,也是出于这一点.......”索额图微笑着点点头:“此番会盟,看似是以准噶尔部为首,实际上都是黄教在其中主导,是想要形成以黄教为中心的新蒙古帝国,但喀尔喀蒙古没有卫拉特蒙古那般崇信黄教,喀尔喀信仰黄教,不过是利用佛教,去为宣传其高贵血统服务,去将祖先阿巴岱汗炮制为所谓成吉思汗转世,以此稳固自己的统治。” “而且太宗年间我大清征服漠南蒙古之后,喀尔喀成为达延汗遗产的仅剩独苗,又将汗王家族中推出活佛系统,形成了‘黄金家族血统活佛’,汗王与活佛一体,实际上是独立于拉萨之外,形成另一个黄教的宗教中心。相反,卫拉特却不过是一群没有成吉思汗血统的野人,甚至在拉萨排座次时,其也不能不遵循传统,屈居于同等级却血统高贵的喀尔喀领主之下。” “所以卫拉特蒙古诸部不得不对拉萨表现的更加狂热,而其地理位置也让历代的卫拉特蒙古领袖,成为了拉萨黄教的实际军事支柱,结成更为密切的联系.......”索额图微微一笑:“有血统有地位的,没有实力;有实力有兵马的,没有地位!这可就有太多让人插手进去的机会了!” “急报今日才到,皇上就一眼看出了其中的凶险和机遇,着手做了安排,皇上......还是当年那个英主!”纳兰明珠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那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的康熙皇帝,幽幽叹了口气:“只可惜皇上碰到的对手.......是看都看不懂的敌人........” 纳兰明珠摇了摇头,仰头饮下杯中酒,笑道:“这些事嘛,自然有别人各司其职,与我也就无关了,索中堂你也知道,我现在唯一关心的事,只有那黑龙江的事!” 第1380章 破船 离御座稍远的席位上,户部汉尚书梁清标与兵部汉尚书宋德宜,此刻正并肩而坐,面前案上的珍馐美酒几乎未动,两人的目光略显呆滞的停留在法坛上那场荒诞的“祈福”法事上。 梁清标三缕长须已见斑白,此刻眉头深锁,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宋德宜此刻却面色沉郁,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焦虑,法坛上白莲教国师刘通海正挥舞桃木剑,踏着怪异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御座上的康熙皇帝看得如痴如醉,面色潮红,不时颔首微笑;周遭的王公大臣们则发出参差不齐、尴尬无比却又不得不为的叫好声。这一切,落在梁、宋二人眼中,非但没有丝毫喜庆,反而如同一场加速帝国坠落的可怖癫狂。 两人借着举杯掩饰,头微微凑近,用极低的声音交谈,那音量几乎被殿内的喧嚣完全掩盖,宋德宜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与凄凉:“国之祀典,天家重地,竟成了左道巫觋跳梁之所!皇上……唉!” 他终究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非议君上,重重叹了口气:“这大清朝啊,便是挺过这一场场劫难,又会变成个什么模样?” 梁清标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冰凉,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曾经与他们一同推动改革、如今却大多沉默或转而迎合保守派的同僚,又掠过那些趾高气扬、因与白莲教勾连或本身就是保守势力而愈发得意的面孔,最后落回宋德宜脸上,声音苦涩:“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白莲教登堂入室,摆明了是庄亲王他们推动的,背后是保守派势力越来越大,对皇上的影响越来越深,但说到底,如今这景况.......也只有靠这鬼蜮伎俩,才能稍稍粉饰太平了。” 宋德宜又跟着叹了口气,目光瞥向正在和索额图低声不知说些什么的纳兰明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显得有些愤愤不平:“到底还是纳兰中堂精明,‘官场万花筒’,名不虚传!改革之初,他振臂高呼,俨然领袖。如今眼看事不可为,他立刻就诸事不管,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他那儿子身上。” “谁叫人家有个争气的儿子呢?”梁清标顺着宋德宜的目光看过去,语气中也是不平:“当年在天津操办燕勇,做的就不错,去了黑龙江,听说也将那蛮荒之地搞得井井有条,之前精奇里江口一战击破罗刹,更是提振士气,南边的报纸上都对此战赞不绝口,听说纳兰中堂安排了几支炮队出关,等明年开春化雪就前往黑龙江城,到时候就要挥师直击雅克萨城,彻底拔掉罗刹人这颗钉子......” “有这么一个有兵有功绩的儿子,只要纳兰中堂不再参与朝中党争,不管是皇上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去动纳兰中堂的国相之位,纳兰中堂还能沾他儿子的光,说不准要留名青史了......”梁清标忽然面上一怒,猛地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砸,引得附近几名大臣都讶异而疑惑的扭头看过来:“所以纳兰中堂......就不管咱们的死活了嘛!” “是啊!”宋德宜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股怨气:“他纳兰明珠是有了万全的退路和身后名了!可我们呢?我们这些当年跟着他摇旗呐喊、冲锋陷阵,在整饬亏空、得罪勋贵、推行新政时站在前面的官员呢?他如今一心只管黑龙江的军需钱粮,对他儿子的前程是殚精竭虑,可曾对我们这些旧日同僚、改革干将,有过半分回护安排?” “白莲教这般肆无忌惮,与教门勾连的保守派气焰日炽,眼看就要彻底压倒我们。等他们完全得势,腾出手来,焉能不对我们这些昔日的‘政敌’反攻倒算?到那时,丢官罢职都是轻的,怕是有性命之忧,家眷亦难保全!”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更可虑者,朝廷与白莲教这般公然媾和,皇帝倚重妖人,国师登堂入室……这岂是堂堂天朝应有之气象?此事若载入史册,你我身为朝廷命官,革新自救失败,还能说是时势使然,历来改革失败者并不少,青史留名的也不少,可坐视邪教篡夺国体的呢?青史之上,你我又会是个什么名声?” 梁清标被宋德宜这番话说得脸色发白,后背沁出冷汗,但他也是一脸的无奈,只能摇头叹道:“与白莲教联合,那是皇上的心思,皇上要保着大清,保着皇位,做起事来不择手段,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又能如何?形势比人强,奈何?奈何啊!我看......还是早些想想退路,找个机会乞骸骨,离开这朝堂漩涡罢了。” “只怕是我们想要乞骸骨,那些保守派的人,却不愿意放过我们!”宋德宜摇了摇头,闷声闷气的说道:“庄亲王好说,他没必要跟咱们这些小卒子过不去,但米思瀚、塞色黑他们这一类满人大臣呢?这帮家伙和咱们一样,在前头冲锋陷阵,和我们之间结下多少仇怨?梁尚书,你怕是忘了当年京师地震,是如何在皇上面前和他们殴斗的?” “我们想要退,他们愿意让我们退吗?我们若是退上一步,他们定然得寸进尺!我们若是退下来.......身家性命都握在人家手里了,他们愿意放过我们?”宋德宜斩钉截铁的说道:“梁尚书,朝堂党争,不是我们说退就能退的,到如今这局面,我们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梁清标闻言,只觉得宋德宜话里有话,凝眉问道:“宋尚书,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暗中在布置些什么?” 宋德宜默然一阵,轻轻叹了口气,说得很隐晦:“不瞒梁尚书,我身为兵部尚书,和燕勇还有丰台大营的一些军官自然是有接触的,有些人对朝廷和白莲教.......是颇有怨言的。” 梁清标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太明白宋德宜这话里的潜台词了,猛地抓住宋德宜放在案下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宋德宜都吃了一惊,梁清标盯着宋德宜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惊恐:“宋德宜,你可不要做傻事!” 第1381章 炮队 康熙二十四年,春,黑龙江城外的码头上,冰层初裂的江水带着森森寒意,拍打着新钉的泊桩,金成柱按着腰刀,望着江面上忙碌的景象,十几条新造的运船正被纤夫们缓缓拖入深水,船身吃重,压得江水汩汩作响,码头上,无数穿着号衣和蓝布棉装的清军正在就地休整,等待登船北上,这些清军兵将交谈之时说得却大多是朝鲜话,他们多半都是朝鲜移民之中编练的“披甲人”。 “阳就,你看那边......”身侧的一名朝鲜军官朴洛权低声说,气息在冷空中凝成一团白雾,金成柱顺他目光看去。江岸较平坦处,数十名炮队兵丁正吆喝着,将一门红夷大炮推上特制的滑板。 那炮身黝黑,约莫有丈余长,炮口粗得能塞进孩童的头颅,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泽,十六匹健骡在前头拽着粗索,蹄子蹬进半融的泥雪里,每进一步都极其艰难,指挥的佐领挥着令旗,吼声穿透江风,喊的是山东口音的汉话:“稳着!稳着!底下垫板!” “这是第七门了......”朴洛权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营里的汉人兄弟说,这些红夷炮都是关内调来的,每门重三千斤,用的炮弹就重八斤,炮手都是在南边和那什么红营打过仗的......” “红营啊......”金成柱喃喃念了一句,红营虽然远在南方,和黑龙江将军府隔了十万八千里,但金成柱对红营却并不陌生,黑龙江将军府治下,有一些红营的“谍探”在秘密活动,朝鲜移民之中也有红营的书籍在流传。 黑龙江将军府天高皇帝远,上头又一心只顾着搞建设和对付罗刹人,对红营渗透的事缺乏管束,几乎是放任红营的书籍和思想流传,甚至于在军中都已经有人以“读书会”的名义秘密结社研究和传播红营思想,黑龙江城、齐齐哈尔城和墨尔根城,还有各处屯村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红营的秘密群众组织。 金成柱自己就是“读书会”的一员,表面学的是大清的礼教理学,实际上就是在研读红营的思想著作,只是朴洛权不知道而已:“阳就,我跟你说,此番攻打雅克萨,听说关内调了三支炮队过来助战,像这样的红夷重炮多达三四十门,若不是去年抢在大雪封山前,把通往吉林将军府的大路修好了,这些个重物,怕是都得陷在泥地里,根本运不到黑龙江城来。” 金成柱点点头,他们这些朝鲜移民到了黑龙江将军府,除了分散到各个屯村耕种的农户或专门的工匠、铁匠之外的技术人员,大多数都是在不停的修路,修联通各个屯村和黑龙江城、墨尔根城、齐齐哈尔城三城的官道,修连接吉林将军府的大道,他们这些选兵做了披甲人的,训练之余也是在不停的修路。 如今这些从关内运来的红夷重炮和大量的物资军备,就是这段时间修整道路的成果。 “何止这些!”另一侧的年长些的朝鲜军官凑近过来,眯眼望着江对岸朦胧的山影:“我昨日去粮台交文书,听金大善说,吉林将军府派了人过来通传,关内调了一个叫郎坦的都统,汇合吉林将军府的都统朋春,将会协同北上,与我们一起包围雅克萨,到时候我们围攻雅克萨,他们则顺江继续前进,攻打尼布楚,我们拿下雅克萨,他们攻下尼布楚,将罗刹人彻底驱逐。” “嘶!好大的手笔!”朴洛权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讥诮:“我可听说了,关内如今都成那般光景了,半壁江山在别人手里,剩下的半壁江山也是乱成一团,听那些汉人聊天,都说这大清指不定哪天就会完蛋了,这是关内的敌人打不过,所以跑来找罗刹人的场子?” “就是因为关内的敌人打不过了,听说大清准备退回关外,所以才得保着后路安全嘛!”那名军官解释道:“听说蒙古那边也在闹,若是大清在关内还能稳住局势,肯定要优先解决蒙古,对付罗刹人,最多也就拔掉一个雅克萨罢了,不可能一直分神在这蛮荒之地,要集中力量去对付蒙古人。” “可现在大清不是都准备退守关外了嘛,蒙古人反正他们也管不了了,自然就能集结精力和力量来对付罗刹人,保着关外的安宁.......”那朝鲜军官哂笑一声:“你们有听新来的那些朝鲜中人说吗?朝鲜国内那些两班和士人,有许多人嚷嚷着以后大清要是在关内败了,就出兵夺取辽东什么的,如今大清对关外这么重视,对付一群罗刹人都要动大兵,以后这朝鲜,怕是得挨顿狠揍了。” 那朝鲜军官提了提腰间的腰刀:“朝鲜人若是敢来犯我国土、杀我百姓,到时候说不准咱们就得为马前卒打回朝鲜去,那些个眼高于顶的两班贵胄,说不准都得跪在我们面前求饶。” “怕是朝鲜国王都得跪在咱们面前求饶!以后有没有朝鲜国都说不准了!”几人嗤笑起来,他们都是朝鲜移民,但对自己的母国可能遭受的打击,却没有一丝怜悯,甚至语气中满是讥笑和报复一般的快意。 金成柱也跟着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来:“听说这些火炮物资,许多都是纳兰中堂督促拨给的,纳兰将军是纳兰中堂的儿子,到底是父亲疼儿子,这场仗,纳兰将军是势在必得了,此番攻打雅克萨,是刘都统手下汉军为主,咱们这些朝鲜佐领只负责敲边鼓、壮声势,也得好好努力,在纳兰将军面前好好露个脸!”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正要继续议论,忽听得一阵锣鼓声响,几骑策马奔来,马上便是他们这些朝鲜披甲人的佐领崔得权,他策马来到这些朝鲜披甲人休整的地方,挥手喝令道:“所有人!整队!准备登船!” 一队队朝鲜披甲人在军官的呵斥下迅速集结整队,金成柱也赶忙集结着部下的兵马,立在最前等待登船,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门已安稳落在船甲板上的红夷重炮,炮身幽暗,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在遥远的雅克萨城下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第1382章 待战 黑河屯临江的土坡上,白阿林叉着腰,望着坡下喧腾如沸粥的江岸,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也顾不上擦,他身后,黑河屯那圈土木混合的屯墙内外,已全然不见平日渔猎农耕的闲散,空气里弥漫着草料、干肉、火药和牲畜粪便混杂的浓烈气息,人声、牛马嘶鸣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喧嚣。 “三窝棚的粮车到了多少了?”白阿林头也不回,粗声问道,旁边一个满脸烟灰的朝鲜人笔帖式赶紧翻动手里的簿册:“回佐领,到了二十七车,还有五车陷在三十里外的泥洼子里,押粮的王保长正带人抢着挖呢,说是晌午前一准儿到。” “一准儿?他昨日还说今天清晨能全数到齐呢!误了时辰,看我不扒了他的皮!”白阿林从牙缝里挤出话:“大军出征雅克萨,我们这里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物资补给和中转之地,再往北,就只能找当地的部落民筹粮了,那些野人女真部落,拿着我们的火器打罗刹鬼的征粮队,我们要是征粮征的狠了,他们也能转过头来打我们,能筹到多少粮食?还有弹药、棉装等物资,想筹都没地方筹,只能靠我们这里转运,耽误一点,就会出大乱子!” 笔帖式噤声,飞快地记下,白阿林的目光又扫向江边那片稍开阔的滩地。那里十几名屯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和从邻近村寨召来的帮手,正围着几条修补中的驳船忙碌。刨花在晨光中飞舞,沉重的锤击声和拉锯声不绝于耳,一条中型驳船的侧舷被整个拆换,新钉的木板还露着白生生的木茬儿。 领头的老师傅是个从山东跑来“闯关东”的齐鲁大汉,此刻正赤着膊,指挥徒弟们将熬好的桐油混着石灰麻絮,奋力填塞着船板的缝隙,白阿林微微点了点头,朝那些驳船一指:“你刚刚也看到黑龙江城那边的驿马送来的消息了,第一批船队申时就到,这几条船申时前必须能下水,水营的大船要入码头休整,少不了这些船只牵引和接驳!” 笔帖式赶忙应下,白阿林点点头,心里略定,他转而又望向屯子西头那片临时圈出的场地。那里更显纷乱,却自成章法,从附近各个村屯、卡伦汇聚来的百姓,正将各种各样的物资从牛车、马背、甚至人扛肩挑中卸下。 穿臃肿皮袄的索伦猎户,卸下一捆捆风干的鹿肉、狍子肉,还有用桦皮桶装着的珍贵熊油;着粗布短打的汉人农户,推来一车车晾晒好的粟米、杂豆,麻袋摞得小山般高;几个鄂伦春汉子,则沉默地将一批刚鞣制好的牛皮、马革堆放到指定位置,几个屯里的汉人和朝鲜人书办大声吆喝着,指挥着分类、过秤、登记,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与鼎沸的人声混在一处。 更远处,靠近土墙的一块空地上,黑河屯本屯及附近屯村的披甲人,正在几名领催的喝令下集结,这些之前就和罗刹人驱使的野人女真土著交过好几次手的披甲人,如今也不会错过这场直掏敌军老巢的大战,等黑龙江城里开出的大军一到,就会被编入各支部队中。 “佐领!佐领!”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地从屯子里跑出来,扯着白阿林的衣袖问道:“娘让问,腾出来的那些屋子,妇女会的人都已经把炕都烧上了,还备了热水,是不是按先前说的,专留给炮队和伤病号?” “对!跟你娘说,被褥不够就去各家匀,务必让住进来的人有热炕睡!”白阿林叮嘱道,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为了这一场大战,屯村里头的男女老幼都动员了起来,至于是谁帮着动员的,又是依靠什么“秘密组织”动员起来的,不归他管,他也没有问,但他心知肚明。 日头渐渐升高,江雾散尽,黑龙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流速似乎都比往日急了些。白阿林走下土坡,亲自到各处查看。粮囤是否垫高了防潮?火药的临时存放处是否远离了烟火?马厩里的草料是否充足?伤药、绷带预备了几许?他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正午刚过,屯子南边的土路上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敲碎了午后短暂的嘈杂,两骑快马,裹挟着一路烟尘,如箭一般直冲屯口而来,马蹄铁在尚未完全化冻的路面上击出清脆而惊心的响声,马上骑士穿着一身野人女真部落民常穿的兽皮衣,但策马奔驰的动作和技术,明显是军中出来的好手。 两人被巡哨引到白阿林面前,一人拱手道:“佐领大人,我等是夫人手下的探马,夫人派我们赶回黑龙江城报信,她已经潜入到雅克萨城附近,正在进行最后阶段的侦察,沿路的罗刹哨位和据点,还有依旧依附于罗刹的部落和沿路的地形,已经绘制成图,夫人让我们尽快送到纳兰将军手中,请佐领准备快马快船给我们更换。” 白阿林点点头,所谓的“探马”,其实就是一支支潜入到雅克萨和尼布楚等俄军控制区的武工队,这些精锐长期深入敌境展开工作,听说都已经把罗刹人在雅克萨和尼布楚等地的统治给掏空了。 “速速去备快马快船,再准备一些干粮!”白阿林朝一旁的笔帖式吩咐几句,朝那两名武工队队员拱手道:“我们最新收到的消息,纳兰将军虽然还在黑龙江城,但萨布素都统已经领先锋登船而来,你们可以先去拜见萨都统,把沿路的情报先交给他,然后再往黑龙江城去拜见纳兰将军!” “谢过佐领!”那两名武工队队员也拱手致意,也不耽搁,跟着笔帖式就去换马换船,白阿林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扭头看向北方的密林和群山:“冬末大雪未化之时就向北而去,一两个月没消息,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竟然这么快就摸到雅克萨城下去了,速度可比上次快多了啊…….这是因为有当地部族的帮助?” “哈!若果然如此……这么厚的本钱,还不知会怎么折腾罗刹人!” 第1383章 侦察 黑龙江北岸的苔原在晨雾中缓缓苏醒,灰白色的雾气像一条条冰冷的纱带,缠绕在稀疏的落叶松林间,赵可兰趴在一块巨大的玄武岩后,岩石表面覆盖着湿滑的苔藓和去冬残留的霜痕,她调整了一下眼前单筒千里镜的焦距,铜质的镜筒冰凉刺骨,视野里,雅克萨城那座灰扑扑的棱堡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座标准的俄式棱堡,五角星形状的土垒和木墙在黑龙江拐弯处的高地上狰狞地矗立着。城墙转角处凸出的菱形炮台,像野兽的獠牙,城墙是原木垒砌的,缝隙里填着泥土和碎石,看上去粗笨而坚固,地基按照那些被强拉去修筑堡垒的部落民的情报,完全是条石筑成,几座高高的瞭望塔立在棱角上,塔顶有裹着厚重毛皮的身影在移动,偶尔反射出望远镜镜片的微光。 “这么一座棱堡,不知下面埋了多少人......”赵可兰轻声念了一句,自从清廷将关外大量人马调回关内之后,俄罗斯人在这雅克萨区域是毫无顾忌,周边每一个部落都被他们祸害过,许多部落青壮被俄罗斯人拉来修筑雅克萨城,不少人都再也没有能回到自己的家里。 她的目光下移,棱堡之外是一排排形状怪异的房屋,聚成一座小型的市镇,雅克萨的俄军家眷,还有移民而来的俄罗斯人和附属的布里亚特人等等,就聚居在这座棱堡护卫下的市镇里头,市镇有一座护墙环护,防御薄弱,只是用来防备部落民和野兽的侵扰,护墙外则是沿河排布的农田,还有一座码头。 赵可兰的目光聚焦在紧贴江岸的码头上,码头是用粗大的松木搭建的,延伸进尚未完全解冻的江水中,此刻那里正是一片忙乱景象,几艘平底驳船和带着明显欧式风格的桨帆船停靠在栈桥边,人影绰绰。 “夫人,看那条大一点的......”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一名武工队的队长,他手指着千里镜视野的左侧,赵可兰将镜头移过去,那是一艘比普通驳船大上不少的船只,有着高高的船舷和单桅杆,桅杆上的帆收卷着。 船上正有人影将大大小小的木箱、包裹搬上去。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个穿着俄式长裙、裹着头巾的妇孺,正被搀扶着,有些踉跄地登上跳板,一个戴着三角帽、穿着军大衣的俄军军官站在跳板旁,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挥着手。 “家眷,已经第三批了......”那名武工队的队长低声解释着:“从我们三天前摸到这里,每天都有船往尼布楚方向走,装人的、装箱笼的,这帮子罗刹鬼正在抓紧时间把非战斗人员和他们掠夺来的财物、牲畜都撤离,听说连雅克萨城内的妓女组织起来准备撤离。” 赵可兰的视线没有离开码头,果然,在那艘装家眷的船旁边,另一条驳船上,堆叠着的不是行李,而是一个个用油布盖着、但依然能看出长条形状的货垛,两个穿着脏污皮袄的哥萨克正费力地将一个沉重的箱子拖上船,箱子一角露出锈蚀的铁器轮廓,像是某种工具或武器零件。 “不止是财物,还有人,我们的人!”赵可兰右侧,趴着一名穿着兽皮衣的部落民,是一名朱舍里部的向导,用着磕磕绊绊的满语向赵可兰汇报着:“那些罗刹鬼,这几天把他们抓的部落民,还有部落长老的家眷们,都在往尼布楚运,部落民运过去当奴隶,长老和酋长们的家眷,则用来胁迫那些部落跟着他们作战。” 赵可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目光继续扫视。码头的另一端,情景却略有不同,两艘船身吃水明显较深的船只刚刚靠岸,跳板搭上,一队队穿着统一灰色大衣、扛着燧发枪的俄军士兵正鱼贯而下,在码头空地上略显松散地列队,还有一些箱子被卸下,从搬运者的吃力程度看,分量不轻。 “尼布楚来的兵船......”那名武工队队长解释道:“昨天午后也来了两艘,据城内的部落民传来的消息,卸下的都是武器弹药还有火炮,另外还有一些腌肉粮食和纯水什么的,兵员也有增补,部落民传出来的消息,罗刹兵马起码有一千四百多人左右。” “一边把人往尼布楚撤,一边又从尼布楚运兵运粮运物资过来.......有意思!”赵可兰微微一笑,判断道:“看样子,罗刹鬼守城的念头有,但也不坚决,如果他们有信心守住城池,不会这么慌里慌张的把人和财物撤走......而且我看,罗刹人最多只知道我们要出兵攻打他们了,并不知道我们的作战意图,是连雅克萨和尼布楚一起打,所以他们还以为尼布楚是安全的,把人和财物都往尼布楚送......” “这说明我们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嘛,罗刹人已经没法从黑龙江流域的部落民这里得到情报了.......”赵可兰的眸子在岩石阴影里显得格外黑亮,扭过头来问那武工队队长:“人马集结的怎么样了?” “附近的武工队基本都集结了过来,除了武工队外,还来了许多附近部落的自卫队......”那武工队队长伸手拍了拍那名向导,哈哈一笑:“就像莫日根,他们这一个村子就来了六十多个,还是头人亲自带着人来的,朱舍里、鄂伦春、达斡尔、索伦......附近各个部族,加上我们的武工队,人马都要上千了。” “哈!这要是给我配几重门炮,我自己都能跑去打雅克萨城了!”赵可兰嘿嘿一笑,微微探身,再次快速扫了一眼远处的码头和江面:“罗刹人想把非战斗人员和财物撤走,我们就一个都不放!要让罗刹人知道,他们只要敢离开城墙,就会掉进我们的胃里头!他们除了在城里躲着,哪里也去不了!” “然后,就只能坐困于城内,等我们的大军抵达,将他们彻底的消灭!”赵可兰收起千里镜,利落地起身,拍了拍皮袍上沾着的苔藓和泥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第1384章 磨难 雅克萨棱堡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在生锈铰链的刺耳呻吟中被推开一道缝隙,阿列克谢·托尔布津少校侧身挤了出来,立刻被黑龙江四月末依旧料峭的晨风裹住,风里带着江水的腥气、岸边淤泥的土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码头方向飘来的焦糊味。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毛皮镶边的军大衣,领口的银质双头鹰徽章冰冷地贴着下颌。 码头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三艘勉强能称之为“船”的东西歪斜地靠在临时加固的栈桥边,最大那艘原本是条能载近百人的平底驳船,此刻船尾整个塌陷下去,焦黑的木料支棱着,像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江水正汩汩地从破口涌入。 另一条较小的桨帆船,桅杆齐根折断,风帆像裹尸布一样耷拉在甲板上,浸透了水。只有一条相对完好的小船,船帮上也布满密密麻麻的凹痕和新鲜的木刺,显然是弹丸或箭矢留下的痕迹。 岸上更是狼藉一片。湿漉漉的箱笼、翻倒的马车轮子、散落的衣物布料、打翻的麦粒,还有几具用肮脏帆布草草盖住的尸体,帆布边缘露出僵硬的、沾满泥污的手指或靴尖,幸存者们,那些女人和孩子,还有一些水手和少数几个面如土色的士兵挤在码头空地上,或呆立,或瘫坐,或相互搀扶着低声啜泣,哭声、咳嗽声、含混的俄语咒骂和祈祷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压过了江水的流动声。 雅克萨城内的东正教神父带着几名信徒和修女正在给受伤的人治疗,衣服已经被鲜血染成浅红,托尔布津的副官,一个年轻的射击军上尉,试图维持秩序,喊得嗓子都有些劈了,但效果寥寥,直到有人看到了伫立在坡道上的托尔布津,嘈杂声才略微低下去一些,许多目光投向他,里面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权威的怨怼。 “长官!”驳船的指挥官,一个脸上带着新鲜擦伤、军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的上尉,踉跄着奔过来,在托尔布津面前勉强立正,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声音稳定下来:“长官,我们遭到了大规模的袭击,敌人…….” “到处都是!”一旁一个水手惊恐的喊了起来:“整座山!他们从林子里钻出来,布满了整座山!这些恶魔,到处都是!” 一旁的神父赶了过来,和几个俄军士兵一起把那吓傻了的水手拖走,托尔布津看着他被拖走,双眉紧锁,朝着那名上尉点点头,让他继续,那上尉继续汇报道:“长官,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但敌人人数也不少,峡谷两岸的树林里,岩石后,到处都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听到呐喊和火铳声,我估算,起码有数百人到一千多人上下。” “而且敌人的火器也很多,有大量的火绳枪,还有轻型火炮,还有一些鞑靼人和契丹人常用的火箭之类的火器,火力很密集,我们措手不及,‘叶尼塞号’的尾舱在第一轮袭击之中就被击中,点燃了堆在那里的皮毛,我们直接损失了一艘船……”那上尉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仅仅只是回忆就让他心惊胆战:“而且凿沉的旧船和绑着石头的木排堵塞了最窄的一段河道,我们冲不过去。” 托尔布津默默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家眷。一个裹着破旧披肩的妇人正对着江面嚎哭,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似乎被吓傻了的小男孩,身旁那名副官则一脸的忧虑和焦急:“难道……难道是鞑靼人的大军已经插到我们的后方去了?可是……我们前沿的哨位、哥萨克的侦察骑兵,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送过来?是当地的野蛮人领着他们绕路?” 他提出了一个很大的可能,但被那名上尉坚定的摇头否决:“不是鞑靼人的正规军,精奇里江之战逃回来的战士和哥萨克向我们汇报过,鞑靼人的正规军是训练有素的,制服和装备也相对统一,但袭击我们的敌人大多是穿着当地部落民的衣服,盔甲也很杂乱,有清国制式,有我们的射击军和哥萨克的装备,还有野蛮人自制的牛皮甲、兽皮甲、硬木甲之类的盔甲。” “而且他们的火器虽然多,但射击时非常凌乱,噼噼啪啪像爆豆子,完全没有射击纪律,他们的火器也非常杂乱,在和我们的肉搏中,使用的冷兵器也大多是野蛮人惯用的草叉、猎弓、柴刀之类,因此袭击我们的,并不是鞑靼人的正规军。” 托尔布津皱着眉头,通过这名上尉的描述,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场景:穿着兽皮、脸上涂着颜料的猎手,像幽灵一样从他们世代居住的山林中冒出来,用清国人提供的火器,向着原本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的俄国人的船队倾泄弹雨。 但很快,他一下子就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上尉话语间的问题,环视一圈,发现船队里幸存的平民和水手不少,但护卫家眷和财物的哥萨克却几乎见不到身影,仅有的几个也满身带伤,在那神父和修女的照料下呻吟不止:“肉搏?别尔科夫,你派人上岸了?” “是的,长官!”别尔科夫挺了挺背,似乎想找回一点军人的尊严,但他很快又意识到对于一场惨败来说,勇敢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荣誉,一下子就泄了气,语气都弱了几分:“我判断袭击我们的只是部落民,并不是正规军,因此……我派出了伊万诺夫少尉,带领四十名哥萨克,从水流较缓的北岸登陆,试图驱散北岸的部落民,然后我们才能安全的清理江里的堵塞物和沉船。” “一开始很顺利,那些部落民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纷纷逃入树林之中,但当伊万诺夫在河滩上构筑防线掩护我们清理河里的杂物时,他们遭到了沉重的打击……”那上尉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一次和那些部落民的袭击……完全不同!” 第1385章 绝境 别尔科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困惑:“那些敌人……他们埋伏下就挖好的浅壕和树干后面,非常安静,直到哥萨克以为打退了部落民,在河滩上集结排列准备就地构筑防御,他们才突然开火。” “他们是标准的齐射,而且射击非常精准,一轮就打死打伤了许多哥萨克,连伊万诺夫少尉都当场中枪毙命,他们的射击节奏也控制的非常好,轮番齐射火力几乎毫无停歇,伊万诺夫的人当场就被打懵了,队形全乱,剩下的哥萨克赶忙朝着河滩上的小船逃命。” “然后那些敌人,就从山林里头追杀出来,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个,穿的也是当地部落民的衣装,但作战和那些野蛮人极为不同,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猛、配合默契,迅速就将来不及逃跑的哥萨克杀了个干净,又在河滩上用燧发枪点射逃上小船向着大船而去的幸存者,他们射击的非常精准,登陆的哥萨克和水手死伤殆尽,哥萨克……只逃回了两个人,就是那边靠在箱子边的两个。” 托尔布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泥血的士兵蜷缩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对周围的嘈杂毫无反应,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别尔科夫继续道,语速加快,仿佛想尽快结束这痛苦的回忆:“然后,那些敌人集中火炮还有……鞑靼人和契丹人叫做抬枪的重型火绳枪轰击我们的船只。” “他们的轻型火炮和抬枪并不能对我们的船只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但我们也没法去清理堵塞江面的杂物和沉船,我们的人甚至不敢在甲板上冒头、暴露在敌人的火力打击之中,而且护卫船队的哥萨克死伤殆尽,如果敌人来夺船,我们完全没有了肉搏的能力,因此我只能领着船队先返回雅克萨…….” 托尔布津沉默了很久,江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拍打着靴子,他望着眼前这惨淡的一幕,望着远处雅克萨棱堡那灰暗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压抑的白墙,许久,才喃喃念道:“不是鞑靼人的正规军,而是鞑靼人的……..‘武工队’!” 托尔布津很早就听说过武工队的名号,但当时他并没有引起重视,这些一支支几十人甚至几个人,如老鼠一般潜入俄军控制区的小队伍,能掀起什么风浪?无非是些骚扰和侦察罢了,至于拉拢那些部落民,那些野蛮人有多么的不老实,又有多么的虚弱,托尔布津是一清二楚的,怎么可能被几个人、十几个人就拉拢过去,冒着整个部落灭族的风险和拥有强大武力俄军作对?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这些武工队不仅仅是侦察兵或破坏者,他们是组织者,是教官,是煽动者!他们带着武器、弹药、药品和战术、组织,深入各个部落,他们给予那些被俄军抢掠、压迫的土著火器,帮助他们组织自卫队,指导他们利用地形修建隐蔽的营地、储存物资的地窖、传递消息的烽火体系。 他们用行动将原本分散甚至互相敌对的部落,一点点编织成一张针对雅克萨和尼布楚的、无形而致命的网,托尔布津很快就发现,俄军在雅克萨的统治变成了空中楼阁,派去征税征粮的小队常常空手而归,或者干脆一去不回,少数死心塌地依附俄军的部落头人,往往会在某个清晨被发现吊死在自家帐篷外。 当他派出大队人马,携带火炮,去“惩戒”某个被怀疑窝藏武工队或反抗者的村落时,往往只能找到一座空村,粮食藏起来了,牲畜赶走了,人则消失在了广袤无垠的山林沼泽之中,而他的军队,一旦深入陌生的林地,就会不断遭到冷枪、陷阱、毒箭的袭击,零敲碎打,疲于奔命。偶尔,还会踏入精心准备的伏击圈,哪怕那些部落民依旧像以前那样缺乏战术素养,可现在的他们装备了大量的火器,总能给俄军造成不小的伤亡。 雅克萨,这座曾经象征沙皇远东雄心的堡垒,日益变成一座孤岛。来自尼布楚和更遥远本土的补给船队,成了维系它存在的生命线,但这条生命线,也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每次运输都像是一次冒险,损失从未间断。 城内的存粮、弹药、药品始终在警戒线附近徘徊。士兵和移民们士气低落,抱怨着艰苦的生活、匮乏的物资、无休止的警戒和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伤寒和坏血病在营房里蔓延,许多人都在怀疑,雅克萨的棱堡就算能够挡住清国正规军的攻击,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又能够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存在多久? 这也是托尔布津内心深处动摇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雅克萨的脆弱,他们的力量不断的被削弱、军心不断遇挫,而鞑靼人在修筑好齐齐哈尔、墨尔根城之后,三城并立有了充足的粮食,听说又从南方调来许多兵马,还得到了当地部落的支持,这场仗还没开打,雅克萨城就已经岌岌可危。 而如今那些“武工队”,却连他的退路都封死了,部落民不可怕,那些野蛮人完全不是俄军的对手,单纯是武工队也不可怕,他们人数太少,也拦不住俄军的突围和撤离,可武工队把周围的部落民发动集结起来,这撤退的道路就完全被封死了,上千人的队伍、百来人的中坚,足够卡死每一条通往尼布楚的河道。 至于从陆路撤离,托尔布津想都不敢想,带着平民和家眷穿越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只能在这座城里耗下去,耗到鞑靼人受不了退兵…….”托尔布津缓缓转过身,面向棱堡的方向,那座他驻守了多年的城堡,此刻看去,不像是一个堡垒,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棺材:“送信去尼布楚,让他们尽可能的给我们运送兵员、物资、军器等一切战备之物…….” 副官愣了一下,凝眉提醒道:“长官,信使恐怕也会遭到敌人的袭击,到不了尼布楚…….” “不会的!”托尔布津打断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意:“鞑靼人一定会放过我们的信使,他们恐怕巴不得尼布楚和本土给我们送来更多的支援!” 第1386章 江景 自雅克萨顺水路至黑龙江城,仅需一月左右的时间,可自黑龙江城走水路至雅克萨,却需要三月有余,如今江面上的冰排早已跑尽,江水转作沉郁的墨绿色,浩浩汤汤向北奔流,都统彭春站在水营的一艘大船上,手扶着被江风磨得光滑的栏杆,望着两岸景象。战船吃水颇深,逆流行进速度不快,桨轮轧轧作响,与风声、水声混在一处。 船队规模不小,除了彭春所领的吉林将军府六百余马甲和披甲人、八百多名旗兵和余丁、五百多朝鲜鸟铳兵之外,还有关内调来的郎坦所部一千三百多人的关外八旗兵马,除此之外,还有装满了粮食、营帐、弹药等辎重的运输船。这支兵马会先到雅克萨城下与黑龙江将军府的人马会合,卸下一部分物资补给,然后继续沿江向前,包围攻打尼布楚。 在清军动兵之前,清廷就已经派了礼部官员给俄罗斯人交付国书,而且是直接略过尼布楚和雅克萨的俄军,跑去其本土的雅库茨去与其谈判。说是谈判,却更像是最后通牒,礼部官员从黑龙江城北上的时候,黑龙江将军府都已经在集结兵马做出征的准备了。 谁也没觉得俄罗斯人能老老实实答应清廷的条件,毕竟那些条件说实话确实有些苛刻,让俄罗斯人不能再插手喀尔喀蒙古和西域事务什么的也就不说了,单说这关外之事,康熙皇帝亲自定性“朕为中国之君、亦为蒙古之主,蒙人之牧地,皆我大清之国土”,礼部和理藩院不知道从哪里翻出元代的地图,划界都划到鲜贝利亚去,莫说尼布楚和雅克萨了,就连俄罗斯本土的雅库茨等地都成了大清的“国土”。 还有之前红营与红毛番的谈判条件的什么“战争赔款”、“关税免额”、“商民永居”之类的条件,礼部也是照抄了一份,这些个条件红营和红毛番到现在还没完全谈妥,谁也没指望俄罗斯人能答应,不过是找个出兵借口、顺便漫天要价而已。 当然,此番“收复国土”,想要拿下雅库茨等地是很困难的,清军向北是一路逆流,运输补给远远困难于俄罗斯人,黑龙江将军府折腾了好几年,厚积这么久的实力,攻打雅克萨和尼布楚也只能支撑起几千人的兵马作战。 俄罗斯人从雅库茨运送兵员和补给,一路顺江顺风,也只能维持尼布楚和雅克萨等地几千人的规模,清军攻打雅库茨一路逆行,出兵的规模自然不可能维持太多,雅库茨作为俄罗斯远东的枢纽地带,人口多达上万,城堡也远远比尼布楚和雅克萨坚固,靠几百人的小规模部队,显然不可能拿下来。 所以此番作战的主要目标,便是彻底拔掉雅克萨和尼布楚,将整个黑龙江流域握在手里,至于鲜卑利亚地区,能占就占,日后若是大清关内几十万人东归,再往北边挤压不迟。 沿岸的景色,与彭春记忆中以往北巡时已大不相同,那时,江岸多是莽莽榛榛的原始山林,间或有达斡尔、索伦、鄂伦春等部族零星的营地,见到官军大船,往往避入深山,只留下些许烟火痕迹。 如今,却能看到成片的、新垦不久的田亩,虽然规模不大,但阡陌分明,有些地头甚至还留着去岁庄稼的残秆,农田里忙活着的大多是野人女真的部落民,这些以往持弓提刀在山林中穿梭猎获野兽的猎手,如今却挥舞起了锄头,对于官军路过也没什么警惕和害怕的神色,只是有些好奇的看着这支北上的船队。 偶尔,江湾平缓处,会出现几座木楞垒砌的房舍,围以简易栅栏,升起袅袅炊烟,屋子里头往往会走出几个人来朝着船队挥手或挥舞着纳兰性德正黄旗的旗帜,有穿着满人袍服的,也有穿着朝鲜大帽子白衣的,还有穿汉人棉长袍的,多半是文士模样。 “在关内一直听那些关外八旗的弟兄们说,黑龙江就是最苦最寒的地方,如今亲身来此,倒是一片欣欣向荣!”郎坦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船头,与彭春并肩而立,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些关外八旗的兵卒,他们挤在船沿,惊奇而又诧异的叽叽喳喳议论指点着,似乎是对“家乡”的变化也大为震惊。 “实在是变化不小!”彭春轻轻吐出一口气:“当年黑龙江将军府未设,黑龙江区域事务皆归吉林将军府统管,虽然大半都是萨布素在管,但偶尔我也会领军北巡,最远到过精奇里江江口,那时候,江岸除了部落渔猎,便是无人荒野,驻军?补给?想都别想,走一趟人马掉层皮,哪像现在,不仅多了许多村庄,还有……” 彭春顿了顿,指了指远处江畔一处突兀出现的、竖着旗杆和瞭望木台的小型营地:“沿岸还多了这么多的兵站!” 那兵站位置选得巧妙,在一处江流拐弯、岸势稍高的平地上,几座原木搭建的房舍,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成简易藩篱,一角竖着刁斗,上面依稀有人影,一面褪色但仍能辨认出的龙旗在杆头懒洋洋地飘着,岸边甚至还搭出了一小段简陋的栈桥。 这样的兵站并不罕见,从黑河屯往北,沿着黑龙江一路铺开,都是最早出发往雅克萨的萨布素所部先锋沿河设置,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后续的兵马船队便可到兵站之中暂时休整,然后再继续赶路。 如今彭春和郎坦所领的也是如此,船队缓缓向那兵站靠拢,早有哨兵从瞭望台上打出旗语,船队依次在江心下锚,兵马换乘下船上岸,军官和伤病员可以入兵站休息,军卒围绕兵站外围扎营。 踏板放下,彭春与郎坦一前一后踏上实地。脚下是坚实的、带着潮气的泥土,而非甲板那永无休止的晃动,让人心神为之一稳,兵站内立刻迎出十余人,当先一个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领催,穿着朴旧的八号棉甲,戴着缀着红缨的鞑帽,疾步上前,干净利落地行礼:“末将黑龙江将军府水营领催,恭迎两位都统!” 第1387章 何干 那领催没有按照清廷官场的习惯行打千跪礼,行礼时站的笔直,也没有称呼彭春和郎坦为“大人”、称自己为“小人”,仅仅是以官职相称,但黑龙江将军府似乎并不怎么讲究上下尊卑的规矩,彭春和郎坦一路过来,遇到的黑龙江将军府官将都是这个模样,两人倒也习惯了,反正纳兰性德自己都不管,也轮不到他们两个外人来管。 “纳兰将军那边有消息传来吗?”郎坦和彭春一边在那领催引导下往兵站里去,一边询问道:“雅克萨那边情况如何?” “回都统,我们也在等消息,尚未有驿船到……”那领催回道:“但是之前的驿船传回来的消息,说萨布素都统已经在雅克萨下游的三道岗一线扎营立寨静等主力抵达,算算时日,纳兰将军和刘都统的主力人马,应该已经抵达三道岗了。” “这驿船的消息,我们也知道……”彭春一边聊着,一边往兵站里走,忽然脚步一顿,猛的抬头看向兵站护墙上的一处望楼,那上头几个值守的哨位正聚在一起聊着什么,一个清军打扮的兵卒,其他三四人,都是野人女真部落民的打扮,背着火铳和弓箭刀枪什么的。 郎坦也抬头看了一眼,双目眯了眯,扯了一把彭春,两人跟着那领催进入兵站,兵站确实简陋,但井井有条。最大的木屋算是厅堂兼饭堂,中间挖了火塘,此时炭火正旺,吊着的铁锅里煮着翻滚的小米粥,混合着肉干的香气,火塘边摆着几张粗糙的木凳和一张原木钉成的长桌,有几个部落民模样的妇女提来两大桶热气腾腾的清水。 彭春和郎坦也不讲究,脱了靴袜,将冻得有些发木的双脚浸入热水桶中,顿时一股酥麻暖意从脚底直冲上来,令人不自觉地舒了口气,几个部落民模样的娃娃盛来两大碗稠粥,配上几块烤得焦黄的贴饼子和一小碟咸菜,便是难得的战地美食了。 那领催领命去安置其他清军兵将,彭春和郎坦也不需要那些部落民服侍,便让他们都退去,彭春泡着脚喝着粥,笑道:“真是今非昔比了,当年我北巡黑龙江,这里还是苦寒绝域,夏日蚊虻如雾,冬日风雪刮骨,别说热水泡脚、热粥暖胃,能有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嚼,有捧雪水解渴,就算不错。哪像如今我们一路过来,都有热水能洗漱泡脚、有热粥可食,到了尼布楚城下,弟兄们的士气还是嗷嗷叫。” “还是纳兰将军有本事嘛!”郎坦掰了块贴饼子,就着咸菜慢慢嚼着:“与你说件旧事,当年吴逆北伐、震动京师,彼时我在抚远大将军帐下听用,抚远大将军设计用京旗诱敌,京旗一触即溃,寒冬腊月的,兵马跑的到处都是,不知道冻死多少,就只有纳兰将军把手下的人成建制的带了回来,还沿路救下许多溃散和冻伤的人马,抚远大将军当时就说纳兰将军是不可多得的干才,才向朝廷保举纳兰将军为燕勇团练使。” “后来纳兰将军当了这黑龙江将军,把这黑龙江操持的井井有条,咱们从吉林一路过来,入黑龙江将军府境内见的也多了,从黑龙江城到沿线屯村,索伦、达斡尔、鄂伦春、朱舍里,还有旗人、汉人,乃至朝鲜移民,哪个像是吉林将军府里头那样泾渭分明?混居一处却没闹出乱子来,至少明面上是一片和睦的,纳兰将军的才干,可见一斑。” “不仅仅是和睦这么简单吧?”彭春将双脚从微凉的水中提起,搁在桶边,抽了块粗布擦拭着:“就好比这兵站,我们一路而来见到的兵站都差不多,守兵多的几十个,少的甚至只有几个,大多是余丁,一个披甲人都没有。” 彭春转过头,看着郎坦,嘴角带着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十余人的小哨站,孤悬于江畔,周围不知道有多少野人女真的部落,按我早年经验,这等哨站,若无重兵护卫,不出三日,必被那些彪悍难制的部落袭扰,多半是送肉给人吃!” “可如今呢?你刚刚也看到了,那些个野人女真的部落民,男人背着刀枪帮咱们站岗放哨,妇女娃娃给我们烧洗脚水、送热粥,我在这关外这么多年,接触过的野人女真部落千八百了,哪个有这么老实的?” “还有我们一路行来,黑龙江沿岸那么多由游猎转为农耕定居的野人女真部落…….听说纳兰将军不仅教他们怎么耕种,甚至还给他们火铳火炮,还帮他们搞什么自卫队……”彭春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火塘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江涛声作为背景:“这些野人女真部落有枪有炮有了组织,竟然也没有闹事造反,在罗刹鬼旁边的,跟咱们一起打罗刹鬼,离的远的,箪食壶浆……啧啧啧。” “这样不好吗?”郎坦一边搓着脚一边笑道:“多亏纳兰将军拉拢住这些野人女真部落,我们一路北行才不用担惊受怕,有热粥热水可用,而且若不是有这些野人女真部落农耕产出和箪食壶浆,我们光靠黑龙江城,怎么可能支撑起这近万的人马深入北疆?最多来个一两千人罢了。” “好!我也没说不好啊!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彭春哈哈一笑,摇了摇头:“我常年在关外,关内的事接触不多,但也看过一些文报,纳兰将军到黑龙江短短几年,就把这些闹腾了千百年的野人女真部落治的服服帖帖,这拉拢人心的手段…….不亚于南边那一家啊。” 木屋内安静了一瞬。火塘的光在彭春和郎坦脸上跳跃,映得表情有些明暗不定,郎坦知道彭春是在向他这个常年在京的探口风,却对此并不想多谈:“纳兰将军是纳兰中堂的儿子,当今国相之子,有本事是正常的,如今朝堂之上争斗激烈,纳兰中堂也常受攻讦,还得靠纳兰将军稳住相位,有些事,露点出去就容易掀起轩然大波,咱们就算不愿搅进朝堂纷争,也得给人拿去当棋子。” 郎坦猛的抬起头,看着彭春,面上严肃了许多:“你我身为统兵将领,奉旨征伐罗刹,其他的事就不用多管了,黑龙江将军府天高皇帝远,这里在做什么,不亲眼来看看,不会有人发觉和怀疑,咱们也没必要出这个头,看到了装没看到、怀疑了藏在心里就是。” 彭春看着他,脸上的那点意味深长的笑容渐渐收敛,最终化为一个平淡的点头:“所言极是,咱们只顾打仗,其他的事,与我何干!” 第1388章 留发 黑龙江北岸,空气中仍带着针叶林特有的清冷松香,但更浓烈的,是泥土被大量翻掘后的土腥气,以及成千上万人与牲畜聚集所特有的、隐隐的温热与浑浊,当彭春和郎坦的船队终于望见雅克萨那座灰暗的棱堡轮廓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城堡本身,而是城堡外围那片巨大而繁忙的“营地”。 在距离雅克萨城墙约莫二里许的外围,一道宽阔而深邃的壕沟已经初具雏形,像一条巨大的土黄色蟒蛇,蜿蜒着将棱堡隐隐包围,无数身影在壕沟内外蚁群般劳作:有人挥镐掘土,有人用柳条筐搬运土方,有人则在已经成型的沟段后方用掘出的泥土垒砌胸墙。 更远处,林木被大片砍伐,露出空地,用于搭建营房、马厩和堆放物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骡马的嘶鸣、木材滚动的闷响……各种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即便在江面上也能隐约听闻。几座简易的望楼已经立起,高出树梢,上面有哨兵的身影和飘扬的旗帜。 彭春手搭凉棚,眯眼远眺,脸上难掩讶色:“按照之前驿船的消息,纳兰将军的主力抵达雅克萨城下也不过数日的时间吧?他们何时开始掘壕围城的?看这工程规模,恐怕不是数日之内就能完成的。” “应该是前锋一到就开始围城作业……甚至可能更早,听说纳兰将军派遣了许多探马查探雅克萨周围、拉拢当地野人女真部落,利用那些野人女真部落的人力准备物料、做些前期的准备和工程,大军一到就能接手…….”郎坦眯着眼扫视着远处蛛网一般的战壕,战壕正向着雅克萨城的方向延伸,而雅克萨城一片死寂,城内建筑已经大半焚毁,只有护墙上有些兵马巡哨,高处的堡垒上则是旗炮林立,显然俄罗斯人是将人马都收回了棱堡中,自己将难以守御的城镇平毁。 “探马啊……”彭春嘿嘿笑了一声,目光也移向远处那座棱堡:“探马带着部落民挖壕,城里的罗刹人不出来阻拦?呵呵,听说之前还断了罗刹人的后路……看来罗刹人是给打怕了,只能龟缩在那堡垒里,一群探马带着一堆蛮子,是怎么做到的?” 郎坦没有回答,船队靠向一处已经建好的、规模更大的码头,这码头显然是新建,原木还带着新鲜的白色茬口,栈桥向江中延伸,可同时停靠数艘大船,码头上军士往来,秩序井然,见到新来的船队旗号,立刻有军官上前接洽。 一名身穿布面甲,头戴缨盔的戈什哈队长快步迎上彭春和郎坦,行礼后朗声道,却是一口的汉话:“末将奉纳兰将军军令,在此迎候两位都统多时,将军与萨都统、刘都统正在中军大帐议事,特命末将引两位大人及所部安营扎寨,稍事歇息后,再请过帐一叙。” “燕勇的人……”郎坦小声说了一句,和彭春对视一眼,两人倒没有在这礼节和语言问题上纠缠,郎坦用汉话回了一句“有劳”,便与彭春一起在那戈什哈队长和一队戈什哈的引导下,离开码头,走向那片巨大的、正在不断“生长”的营地。 这营地的规划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各营区之间留有宽阔的通道,便于兵马调动。粮囤、草场、火药库、匠作坊、医棚等区域划分明确,且有简易栅栏或沟壑隔开,防火防袭,越深入营区越是往下坡走,渐渐的融入到前方的战壕体系中,各个指挥位、辅助单位都被战壕相连,安全而隐秘。 挖掘中的主壕沟走向曲折,并非直线,显然是为了避免被城中火炮直射覆盖。一些关键地段,壕沟前还设置了拒马、铁蒺藜等障碍物,一些士兵正在将湿泥、砍伐下的灌木枝条甚至渔网覆盖在垒起的土墙上,显然是为了加固和伪装,战壕顶上还支起了泥黄色的伪装网,郎坦随意扫了一眼,猜测从雅克萨城俯瞰下来,恐怕只能看到一片与周围土地浑然一体的荒野,根本就不可能观察到清军战壕的布置和走向。 彭春则在观察着附近的军兵,沿途遇到的军兵络绎不绝,他们大多行色匆匆,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彭春的目光扫过这些士兵的面孔和装束,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用手肘碰了碰郎坦,低声说道:“黑龙江将军府的兵…….没剃发!” 郎坦一愣,扭过头来扫了一眼周围的兵卒,这些兵丁中,有很大一部分并未剃发结辫,而是留着或长或短的头发,用各色头巾、布条,或者简单的皮绳束着、裹着,只有少数军官模样的人,以及一些明显是满洲或蒙古面孔的士兵,才剃着光亮的额头,脑后垂着辫子,甚至许多军官模样的人都和那些兵卒一样没有剃发,用头巾裹着头。 清廷革新自救之后,剃发令正式废除,民间和官吏并不强制要求剃发易服,但军中依旧是强制剃发的,凡是朝廷的兵马,全部严格剃发,没有剃发的,自然就“不在朝廷掌控之中”。 “纳兰将军麾下的兵马,除了选拔的朝鲜兵、野人女真兵和部分满蒙兵外,主力是当年纳兰将军在天津筹办的燕勇亲信,这些燕勇亲信,一大半是当年吴周那些北伐军投奔而来的…….”郎坦压低声音解释道:“朝鲜人和野人女真什么的也就不说了,这些汉兵不愿剃发也是正常,纳兰将军要靠着他们打仗,总不能因为一个剃头的事把手下的人都得罪了。” “是不愿剃发吗?”彭春冷笑几声:“郎大人,你别以为我没回过关内就诓我,我可是听说了,当初那些吴周北伐军的残军投诚之时,当场就剃了发的,在关内充当燕勇的时候,也是剃了发的,他们这留发的行为,恐怕是近几年到了黑龙江才冒出来的吧?” 郎坦微微摇了摇头,笑而不语,彭春盯着他看了一阵,笑道:“明白了,还是那句话,‘看见了装没看见,怀疑了藏心里’,黑龙江将军府天高皇帝远,这些个事朝廷都管不上,关我屁事!” 第1389章 战壕 雅克萨地区的春风,依旧带着浸骨的寒意,却吹不散雅克萨城外新翻泥土的浓重腥气。彭春与郎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刚刚夯实的交通壕里,两侧土壁陡直,头顶只留下一线灰白的天光,引路的戈什哈队长在前头低声道:“两位都统留神脚下,前头就到‘望台’了。” 所谓“望台”,实则是一处加宽加深的壕沟节点,顶部用粗大原木和厚土加固,正面开着数个狭长的观察孔。彭春弯腰钻进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不过一里多地,雅克萨那座灰扑扑的棱堡狰狞地矗立着,木墙上人影走动,甚至能看清某些射击孔黑洞洞的轮廓。 而更近处,清军纵横交错的壕沟像一张不断收拢的巨网,已然逼至城堡外围的鹿砦障碍前,那一层战壕还没有挂上伪装网,壕里不时抛出泥土来,两侧则堆着防炮用的临时的土袋,雅克萨棱堡上俄军的火炮清晰可见,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炮击阻拦的意图,或许是他们也很清楚,面对这样的战壕,只有实心弹的炮击根本毫无作用。 一人正背对着他们,伏在观察孔前,举着一支单筒千里镜专注地眺望。他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外罩一件磨损了边角的玄色软甲,头上只简单扣了顶鞑帽,脑后一根乌油油的辫子随意垂着,身量颇高,肩背挺拔,即便这般俯身,也自有一股凝练之气,正是黑龙江将军纳兰性德。 “将军,郎都统和彭都统到了…….”戈什哈队长低声汇报了一句,纳兰性德闻言立刻转过身来,彭春与郎坦正要按规矩甩袖跪下行礼,口称“卑职参见将军”,却被纳兰性德疾步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扶住了手臂。 “两位都统不必多礼,我这黑龙江将军府天高皇帝远的,不兴这一套!”纳兰性德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手劲却不容抗拒,彭春和郎坦顺势起身,一起偷眼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来。 他们和纳兰性德是见过面的,郎坦长期驻扎丰台,时常要回京上朝或理事,与纳兰明珠多有接触,自然和纳兰性德有些往来,彭春在吉林也曾随同吉林将军拜见过当时从关内而来,过境吉林将军府的的纳兰性德,他这个都统的官职,都是纳兰性德要走了萨布素之后才让他顶上的,和纳兰性德也算是有些渊源了。 如今再见到这位年轻的将军,他的相貌上没什么变化,面庞依旧是不如寻常满洲贵胄那般圆润富态,反倒线条清晰,肤色也还是长期劳动形成的微黝,一双眼睛却变得更为明亮,此刻含着笑意,眸光转动间却锐利如电,仿佛能洞察人心,嘴角自然上扬,显得亲和,眉宇间又多了几分成熟和干练的能臣味道。 “两位都统一路辛苦!”纳兰性德松开手,很是自然地拍了拍两人臂膀,那态度不像是上司见下属,倒似旧友重逢:“两位都统比我辛苦,特别是你啊,郎都统,从关内一路跋涉,千里迢迢赶到这雅克萨也休息不了几日,就得继续往尼布楚去,实在是劳累。” “多亏将军沿路妥善布置,末将和将士们,倒也不怎么疲累…….”郎坦笑呵呵的回道,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恭敬:“自入黑龙江将军府境内后,陆路平坦、水路流畅,一路行来皆有热水热饭可用,将士们非但没有因千里行军而劳损士气,反倒个个跃跃欲战,他日至尼布楚城下,必然奋勇作战、一鼓而下,此全赖将军之功。” “郎都统什么时候成了阿谀奉承之人?些许小事,算不得什么功劳!”纳兰性德笑着摆摆手:“将士们在前头拼命,自然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这些事本就是该做的,没什么好夸耀的。” “将军过谦了!末将在吉林之时就常听人说将军把这黑龙江将军府料理的井井有条,如今一路而来,确实名不虚传!”彭春接话道,左右扫视了一圈:“就说这战壕,末将刚刚粗粗瞧了一眼,挖壕攻敌倒是不罕见,但战壕挖成这般规模、如此有章法,末将是从未见过。” 彭春确实是从未见过,不仅是他,郎坦也从未见过这战壕攻城的法子,彭春常年在关外,对付的大多是野人女真部落民,偶尔还有些哥萨克的游骑,根本就没什么攻坚的环境,一些个破寨子和骨箭,木盾就足以应付了。郎坦也是如此,他以往跟从图海作战,攻打王辅臣、打击蒙古诸部、攻打吴周北伐军,从来都是己方火力压倒性的强过对方,敌人也往往缺乏重炮,盾车足以应付。 乃至于雅克萨和尼布楚城内,甚至于整个远东地区的俄罗斯人,恐怕都没见过这样战壕攻城的战法,毕竟他们主要的敌人要么就是那些缺乏火器和防御力量的部落民,要么就是拥有大量马队和火炮的奥斯曼人,而奥斯曼人既然拥有大量的火器火炮和骑兵,自然也更倾向于进行决定性的野战会战,势均力敌的攻防战,对于俄军来说很是少见。 所以雅克萨城内的俄军在之前尝试炮击阻拦发现没什么效果之后,就成了如今这一片死寂、坐看清军掘壕推进的模样,他们并不是不知道这般坐困于堡垒之中的危险,但俄军已经是束手无措了,他们加上平民和之前反击清军武工队、先锋后还能动弹的伤员,统共就一千多人,外头清军起码两三千人,还不断有后续兵马赶来,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我们这攻城战壕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完成,但是也有个大概的轮廓了,几位都统正好也来开开眼,看看咱们这‘土拨鼠’的活计!”纳兰性德笑着转身,引他们到观察孔前,指着外面那蛛网般的工事,语气转为明晰干练:“此等‘堑壕攻城法’,关内历次大战之时,敌我两军便常有运用,此番用在雅克萨城下,也让罗刹人好好开开眼!” 第1390章 并肩 纳兰性德说“敌我两军常有运用”,但具体是哪家“发明”这攻城之法,哪家“运用”得多,郎坦和彭春好歹也是清军高官、时常阅读朝廷文书,自然是一清二楚,但两人也没有多话,跟在纳兰性德身后走出这处“望台”,在战壕里穿行着。 纳兰性德伸出手拍了拍坚硬冰凉的战壕墙壁,细细的解释着:“你们看,最外围是主壕,深八尺,宽一丈二,积土成墙,可防敌骑突袭,亦为大军遮蔽。自此向前,挖掘‘之’字形交通壕,连通各前进营垒与炮兵阵地,人马物资调动,皆在壕中,城头炮火难伤。” 纳兰性德停在一处哨位,此处修了几级土阶,哨兵可以立在上头,透过观察窗观察外面的情况,纳兰性德登了上去,朝着远处雅克萨城下正在蔓延的战壕阵地一指:“待近至敌火力有效射程内,则开掘平行壕,多条并进,内设藏兵洞、火药暂储处,再前,便是‘锯齿壕’与‘突击壕’,按照我们的计划,战壕最近可抵至敌外墙不过三十丈距离左右。” 纳兰性德从土阶上跳下来,引着两人继续在战壕中穿行,来到一处略微隆起的阵地,阵地中构筑起一个个炮坑,每个炮坑四面都有土袋和矮墙环护,附近还挖有藏兵洞和储藏弹药炮弹的防炮洞,但是没见到火炮。 “开战之时,再把那些什么红夷炮、大将军炮之类的重炮弄过来,朝廷给的重炮到了黑龙江城之后,本将军组织人手把炮车改进了一下,在战壕之中也能迅速转移,如今都藏在后头,免得被罗刹人发现居高临下打击…….”纳兰性德解释着:“开战之后,集中所有红夷、大将军等重炮于此平行壕后方预设阵地,以凶猛之火力昼夜不停,逐段摧毁其望楼、炮台炮位、墙体,待墙体崩坏,则以突击壕为出口,精兵涌出,一举夺墙!” 彭春与郎坦听得心神震动。他们都是宿将,自然看得出这法子的厉害之处,将攻坚化为土木作业,最大程度减少己方暴露伤亡,以工程和火力优势碾压守军意志,缺乏有效的反制手段,开战那一刻,就已经是胜负已定了。 “可惜,关内没有送来臼炮,没法对罗刹人堡垒内部也进行深入火力打击,而且二是多门重炮……还是少了些……”纳兰性德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两人,神色认真了几分:“郎都统,彭都统,我不过是粗粗一讲,具体的战法,战壕怎么挖、火炮怎么布置,我会派人专门跟两位都统细说,两位之后要攻打尼布楚,用得上这些战法。” “尼布楚的驻军不如雅克萨城多,堡垒也没有雅克萨规模大,但罗刹在尼布楚经营的时间比雅克萨更久,堡垒修的更为坚固,城墙多为土石夯筑,更兼有棱堡辅台,而且从我们的人马封锁雅克萨之后,大量本来要输送到雅克萨的物资弹药和火炮都堆在尼布楚,因此尼布楚的火炮数量,应该是多过雅克萨的。” “所以,要未雨绸缪……”纳兰性德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早在萨都统率先锋抵达雅克萨城下,接手雅克萨的封锁的时候,我麾下的几支探马队伍就已经前往尼布楚地区,和在雅克萨这里的活动一样,发动尼布楚当地的部族封锁罗刹人的退路、构筑前期的工程,静待两位都统前去接手。” “另外,我会拨付一批熟练的‘技术人员’随军同行。他们皆是汉人,精于测算、土木、火器操作,对此‘堑壕攻城法’的诸般细节、火力布置要点了然于胸,有他们现场指导,事半功倍。” 郎坦和彭春对视一眼,眯了眯眼,但既然纳兰性德开了口,自然也不好拒绝,两人一起称谢,纳兰性德摆了摆,语气严肃起来:“两位都统,攻打尼布楚、驱逐罗刹鬼,此乃国战,不独是我八旗骁勇,当地野人女真部族,还有军中的汉人、朝鲜人等等,都尽心帮忙协助和作战,希望两位都统一路上约束军纪,不得滋扰绝不可仗着身份滋扰部落,索取无度,更不可傲慢歧视他族的弟兄。” “袍泽并肩,唯才是用,唯功是赏,护国爱民,这是我黑龙江将军府的规矩,尼布楚虽远,也在我黑龙江将军府治下,故而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两位都统的部属在我黑龙江将军府治下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来,本将定然严行军法,且一定会上本朝廷从严参劾,绝不姑息!望两位将军明察严管,莫负朝廷重托,亦莫伤了我这黑龙江地面来之不易的诸族和气。” 这番话语气并不特别严厉,但其中分量,彭春与郎坦岂能不知?这既是军令,更是这位背景深厚的年轻将军划下的道,纳兰中堂现在就靠着这儿子稳着国相之位,纳兰性德要是上本参劾,他这做父亲的还能轻饶? 两人赶忙应承,纳兰性德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肃然之气瞬间化开,让戈什哈领着彭春和郎坦先去休息,随后再与他们“接风”,两人跟着纳兰性德的戈什哈离去,稍稍走远了些,彭春悄悄对郎坦低声笑道:“郎大人,我是没去过关内,但也看过朝廷文书,这桩桩件件,颇有南边的影子啊……难道京师那些流言……” “流言嘛,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总有个根头才能谣传起来,纳兰中堂主持革新自救学了多少南边的法子?纳兰将军用些南边的法子,有什么奇怪?”郎坦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不看,不说!” 与此同时,纳兰性德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一会儿,刘明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如何?这两位都统一路过来,看起来是发觉了什么了。” “事做的多了,总是会留下痕迹的,想藏也藏不住,无妨,他们想不到我和南边的关系,最多只是和萨都统一样,以为我纳兰家像京师的流言所说那般通红而已,通红嘛,大清通红的多了去了,又不是明牌造反,朝廷党争那般严重,他们不会自找麻烦!”纳兰性德笑着摇了摇头:“如今最主要的还是要攻下雅克萨城,各部要尽快做好作战准备!” 第1391章 困城 雅克萨棱堡内弥漫的气味,已经很难用语言准确形容了。那是陈年木材受潮后淡淡的霉腐气,是大量未经充分鞣制的皮毛堆积散发的腥膻,是士兵们久未盥洗的体味、劣质烟草的呛味、伤员帐篷飘来的脓血与草药混合的甜腥,还有随着入夏之后天气转暖而日益明显的排泄物的臊臭,困在棱堡那高耸却压抑的土石墙之内,形成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绝望的氤氲。 托尔布津在主棱堡二层的瞭望孔后,手中那架黄铜千里镜的镜筒,已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有些滑腻。镜筒的视野里,不再是空旷的江岸与森林,而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仿佛大地本身皲裂开来的伤口,那是清军的战壕。 从清军春季抵达围城,到如今入夏时节,清军围城已经两三个月,那些土黄色的沟壑,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和效率,一日日、一寸寸地蚕食着棱堡外的空地,如今最近的“锯齿”状前沿,距离棱堡外墙的鹿砦和矮墙,目测已不足一百五十步。 远处那些挂着伪装网的战壕他看不清楚,但近处这些还在挖掘的战壕,他能清晰地看到对面壕沟胸墙后晃动的人影,看到那些裹着头巾或戴着鞑帽的脑袋,甚至偶尔能看清某支火铳伸出的黑洞洞枪口。 清军士兵似乎完全不在乎暴露,他们挖掘、运土、加固,忙碌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偶尔还会冲着棱堡方向指指点点,发出听不清内容、但显然绝非善意的哄笑。 托尔布津放下千里镜,揉了揉因长时间凝视而酸胀的眼睛,他在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作战这么多年,但实际上这才算是他第一次面对正经的敌国军队,以往对付的布里亚特人和野蛮人,面对俄军的堡垒或防御工事,只会傻乎乎的涌上来强攻,给了火器占优的俄军无数以少胜多的机会。 当然,这也不能怪那些野蛮人和部落民的蠢笨,只是他们没有成体系的军队和后勤系统,自发集结的青壮,补给完全依赖于自带和猎获,自然也坚持不了长期的围困和作战,只能是拿人命做一锤子买卖。 但如今包围着雅克萨堡垒的清军,显然准备充分,两三千的兵马,还有那么多助战的部落民,围困雅克萨这么长的时间,却依旧整日里炊烟不断,不时还有肉香飘来,反倒是雅克萨堡垒内,之前征粮征物困难,战前大量的平民没有疏散出去,而尼布楚发来的物资补给又频繁遭到清军武工队和部落民的袭击,堡垒内已经在实行配给制,但也只能勉强坚持到秋天到来。 但若是坚持到秋天清军依旧不退呢?堡垒内断了粮,又缺乏御寒物资,还没法出去砍柴,不知道多少人要冻饿而死。 好在清军似乎并不打算一直围到秋冬和堡垒内的俄军比拼谁更能挨冻,入夏之后天气转暖,他们就加快了挖壕的速度,兵马的调动都频繁了起来,等这围城战壕彻底完成,清军的第一次攻击,也是他们的总攻,就会到来。 而托尔布津束手无措,反制?拿什么反制?棱堡中火炮不少,但全都使用的是实心炮弹或霰弹,这些炮弹砸进那些松软的泥土壕沟里,除了溅起一团烟尘,效果微乎其微。派小股精锐出击,破坏壕沟?这个念头只在最初闪现过,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他观察的很清楚,清军的战壕每过一段距离就会横挖一道主壕,再堆上土墙、留兵驻守,甚至还养了许多狗在战壕里头,俄军曾经派人深夜里悄悄摸出去,还没到战壕边就被一阵阵犬吠吓了回来,清军表现的非常谨慎,没有给俄军留下任何突袭的机会,托尔布津手里就那么点人,连妇女和半大孩童都拿着火绳枪上了墙,他也没有多少精锐能拿出去挥霍,和清军争夺那些战壕。 城内的士气,比日渐减少的粮食储备跌落得更快。士兵们眼里的光芒,被疲惫、恐惧和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所取代,军官们的争吵日渐频繁,为了配给,为了任务分派,为了任何一点小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被困住了,像掉进粘稠沥青里的飞虫。 平民们也被武装起来,能够上阵的都发了一把火绳枪,剩下的老弱病残则集中到棱堡中央那座简陋的木结构教堂里,托尔布津吓唬那些平民,如果鞑靼人打进来,要把男人都杀掉,女人和孩子都抓去当奴隶…….倒也不算是吓唬,克里米亚的那些鞑靼人就是这么做的,甚至曾经都冲到莫斯科城下去抢掠,而他们这些殖民者,对西伯利亚和远东的土著民,同样也是这么做的。 那座东正教的教堂,白天是躲避可能落下的炮弹的避难所;夜晚,则是绝望的温床。低低的、无休止的祈祷声日夜可从教堂虚掩的门窗内飘出,混合着女人压抑的啜泣和孩童不明所以的啼哭,那名年长的神父袍服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伤员的鲜血,他脸颊日益凹陷,从清军围城以来就一直在用“上帝考验”、“殉道荣耀”来安抚信众,但连他自己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惶惑。 托尔布津走下瞭望台,靴子踩在粗糙的木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心情比这脚步声更加沉重,若单单只是数量和战术上的差距也就罢了,更让他心情沉重的,是之前那支新抵达的清军船队,它们在雅克萨下游的江面上停泊了几日,补充了物资,没有参与围城作业,然后,毫不掩饰地,升起风帆,继续向着西方尼布楚的方向溯流而上,显然,它们是要去攻打尼布楚的。 算算时日,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兵临尼布楚城下了,或许尼布楚也和雅克萨一样,已经被清军的围城战壕给彻底包围,亦或者尼布楚的守军完全没料到清军会连着它们一起打,已经彻底被攻陷。 无论如何,从那支清军船队向着尼布楚而去的那一刻起,托尔布津就明白,雅克萨已经彻底沦为孤城。 第1392章 困守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塞进了托尔布津的胃里,尼布楚被围甚至被攻陷,就算雅库茨的大人们决定再派援军,甚至于莫斯科的沙皇陛下因为鞑靼人那狮子大张口的“谈判条件”被激怒,不管不顾的就要倾国之力来救援这座远东苦寒之地的堡垒,那也得先解了尼布楚之围。 穿越西伯利亚的荒原山脉和原始丛林,解了尼布楚之围,等他们做到了那一步,雅克萨这座孤悬敌后的堡垒,恐怕早就已经被清军的炮火淹灭了。 “撤退”,甚至于“逃跑”,都成了滑稽可笑的幻想,如果尼布楚没有被包围,如果周围的丛林还是以前的丛林,如果那些部落民还像以前那样分散、畏惧、甚至互相敌对,或许还能组织精锐,抛弃辎重和所有的平民,冒险钻入林海,尝试向西突围,哪怕最后成功逃离的十不存一,只要托尔布津能够安全逃回去,沙皇的牲口们多的是,他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最差也能靠以前掠夺的财富,在俄罗斯国内当一个富家翁。 但现在,丛林是敌人的丛林。那些部落民的眼睛在每一片树叶后闪烁,他们装备着鞑靼人送给他们的火器火炮,他们熟悉每一条兽径和沼泽,突围?那不过是把在棱堡中等死,变成在森林中被猎杀,这广袤的原始丛林,没有熟悉地形的当地部落民的向导,都不需要敌人来攻击,这片丛林本身就是个会让人困在里头找不到出路的死地。 投降?这个念头并非没有出现过,但每一次浮现,都伴随着更深的寒意。俄罗斯人以暴力控制着这一片区域,对那些土著部落民可没有什么仁慈,清军的身后,是无数被哥萨克的掠袭队烧毁了帐篷、抢走了皮毛、杀害了亲人的部落民,一旦放下武器,托尔布津毫不怀疑,那些被压抑的仇恨会在清军的默许甚至纵容下,如同火山般爆发。 到那时,死亡或许都是一种仁慈,等待他们的,可能是难以想象的折磨与凌辱,就像精奇里江江口之战中被俘虏的那些俄军兵将,被挂在十字架上拉去游街,被砍了脑袋的,数不胜数,清军不仅仅是纵容部落民对他们进行报复,甚至是主动拿他们当作工具,去拉拢那些野蛮人。 正彷徨无计、心乱如麻之际,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穿透了棱堡内各种嘈杂的声响,从东南方向的清军阵地清晰地传来,不是平日里的零星信号,而是连续的、有节奏的、仿佛带着金属震颤感的集结号音。紧接着,更多的号角在不同的方位响起,应和着,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浪。 托尔布津猛地冲到最近的射击孔前。只见远处清军的壕沟中,原本忙碌的士兵身影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从壕沟中升起、在胸墙后整齐列队的步兵方阵,更多的旗帜被竖起,在江风中招展,原本隐蔽在后方林间的炮兵阵地,掀开了更多的伪装,一门门黝黑的炮身被推上前沿,炮口森然指向棱堡。 清军不打算再等了,他们不打算靠围困和饥饿,把战事拖到寒冷的秋冬,或许是因为今天刚到的那些补给船的缘故?托尔布津在堡垒的望楼上能看得清楚,那些临时建设的码头上,停满了船只,这应该是清军围城后抵达的最大一波也是最后一拨补给了,托尔布津猜测,清军是准备在夏天结束战斗,然后不再像以前那样撤离,而是修复雅克萨城,在此长期驻守。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托尔布津深吸了一口那污浊的空气,转身,面向闻讯匆忙赶来的几位主要军官,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惶与绝望,托尔布津的声音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虚无的镇定:“先生们,我们的敌人不再满足于挖掘泥土,他们准备要攻打我们的堡垒了。” 他缓缓扫过每一张灰败的面孔:“我们无路可退,背后的丛林比眼前的火炮更危险。我们也不能指望投降之后受到优待,至少现在不能,因为我们的敌人并不信仰天主,是一群没有仁善之心、未开化的野蛮人,梅利尼克上尉就是典型的例子。” “可是我们守不住这座堡垒…….”一名射击军的将领说道,语气里满是彷徨:“敌人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强大和聪明,而我们没有了尼布楚的支援,我们……” “我们无路可走,只能坚守到底!”托尔布津打断了那名将领的话,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渗透进死寂的空气:“守住!必须守住!不是为了沙皇遥远的荣光,也不是为了这该死的木头城堡,而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性命!” “只有打退他们第一波,第二波,甚至第三波的进攻,让他们看到我们的骨头有多硬,流的血有多烫,我们才有可能……在弹尽粮绝之前,争取到一个谈判的机会,我们将雅克萨城和所有的财物让出,他们则保证我们能够安全的回到沙皇的土地上!” 军官们面面相觑,眼中的绝望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有一点点微弱的光芒,被“活下去”这个最原始的本能点燃了,尽管这“活下去”的希望,是如此渺茫,如此屈辱,且建立在必须先用更多死亡去交换的基础之上。 “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托尔布津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一群苍蝇:“告诉士兵们,上帝与我们同在,圣尼古拉庇护着每一个战死的灵魂。而我们,要为活着的机会而战。” 军官们僵硬地行礼,转身离去,脚步声杂乱,托尔布津重新转向射击孔。清军的号角声已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压抑的沉默,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能感觉到,脚下这座用木头和泥土搭建的、曾象征沙皇东方野心的棱堡,正在那沉默中微微颤抖。 第1393章 驱俄 金成柱的脸颊紧贴着夯实的壕壁,泥土的冰冷和潮湿透过薄薄的棉布传递到皮肤上,空气中悬浮着经夜未散的硝烟微粒,吸进肺里带着辛辣的刺痛感,他处在清军前沿主壕向前延伸出的一条“突击壕”中段,这里距离雅克萨南面一段被选为主攻点的城墙,已不足八十步,战壕之中挤满了蓄势待发的朝鲜兵。 透过战壕边沿土袋的缝隙,金成柱能清晰的看到对面木墙上被炮弹撕开的裂口,看到断裂的原木参差的茬口,甚至能看到裂缝后面偶尔闪过的、俄军士兵苍白的脸,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身后更远方的景象和声音所攫取。 一声巨响仿佛不是从耳膜,而是从脚底的大地深处传来,震得壕沟壁上簌簌落下细碎的土粒,金成柱甚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那声波颤动了一下,很快,雷鸣般的巨响便连成了一片狂暴而又有某种内在节奏的交响。 他微微侧头,从壕沟边缘小心地探出一点视线,在后方专门构筑的、垫高了地基并用多层土袋和原木加固的炮兵阵地上,二十余门红夷重炮正次第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橘红色火舌,炮口风暴卷起地面的尘土,形成一团团翻滚的黄褐色烟云,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撕裂空气,拖着淡淡的轨迹,狠狠砸向远处的棱堡。 起初的几轮齐射,明显是“清场”,目标集中在棱堡各凸角炮台和高耸的瞭望木塔上,那些曾经趾高气扬地向外喷吐火力的俄军炮位,此刻成了最显眼的靶子,一枚目测至少有十斤重的铁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命中了一座菱形炮台的顶部。 只听得“咔嚓——轰隆!”声接连响起,木屑、破碎的挡板、扭曲的炮架零件,混合着也许还有人体残骸的杂物,在爆炸般的撞击声中向四周飞溅开来,那座炮台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一角,冒起滚滚浓烟。 另一座瞭望塔被炮弹连续击中腰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倾斜,最终拦腰折断,上半截带着上面可能存在的哨兵,轰然栽倒进城堡内部,激起更大的混乱烟尘。 俄军并非没有还击。棱堡中剩余的火炮也在开火,反击的炮声沉闷而稀疏,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几发实心弹落在清军壕沟前方或侧翼的空地上,砸出深深的土坑,溅起泥雪,偶尔有一两发打得准些,落在炮兵阵地前方的土袋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土袋炸开,烟尘弥漫,但对后面重重保护的火炮和炮兵伤害有限。 反倒是每一次俄军火炮射击暴露出的炮口焰和位置,立刻会招来清军数门甚至十数门重炮的集中报复,清军的炮兵观测哨显然设在最前沿的壕沟里,通过千里镜和旗语,指挥着后方的毁灭之锤,往往俄军一门炮刚打出两三发炮弹,就会被随之而来的、更加密集精准的弹雨覆盖、摧毁,此消彼长之下,棱堡的火力点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而无声地熄灭下去。 金成柱用力抿了抿嘴唇,他自然是见过炮,在朝鲜见过朝鲜官军操演那些老旧的将军炮,声音和威力与眼前这地狱奏鸣曲般的炮击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的玩具,更不可能像清军炮队这般训练有素的齐射和精准的集火轰击。 而他听说,这些关内来的清军炮队,在和那个“红营”对战之时,却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被红营的炮队压着打,那红营又会强大到什么程度?金成柱听着这震雷一般的炮声,只能不断的庆幸,幸好自己已经是大清的人了,也幸好自己进了那“读书会”。 炮击的目标开始转移。在确认棱堡表面工事和反击火力被大幅压制后,清军重炮和布置在战壕炮位中的各式中型火炮开始集中火力,轰击南面一段长约二十余丈的城墙,那里已经被之前的炮火打得千疮百孔,此刻更是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集中打击。 铁弹如同狂暴的冰雹,以近乎恒定的节奏砸落。木屑混合着夯土冲天而起,一段女墙彻底消失了,后面的木结构暴露出来,在炮弹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断裂声,城墙开始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扭曲,裂缝如同黑色的蛛网迅速蔓延,每一次齐射过后,烟尘稍散,都能看到那城墙的破损又严重了几分。 俄国人似乎在拼命抢修,用木板、沙袋、甚至拆毁内部建筑的木料去堵塞缺口,但在这种级别的持续轰击下,任何修补都显得徒劳而可笑。金成柱在高处观察过这座俄式棱堡,城墙厚实,想要短期内直接轰开一个缺口是不可能的,但可以轰塌几个利于攀爬的斜坡,而他们就要顺着这些斜坡爬上堡去。 “后方旗号动了!所有人准备!”一声低沉的呼喝顺着壕沟传来,崔得权猫着腰,沿着突击壕快速移动,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压过了隆隆炮声:“炮击结束,中军号角一响,就到了咱们上场的时候!” “朝鲜弟兄们!咱们都是被朝鲜抛弃的人,被朝鲜扔到黑龙江来自生自灭,是纳兰将军分田亩,授屋舍,许我等于此安身立命,不用再当猪狗奴隶!将军待我等,不以蛮夷视之,而以手足袍泽相待!此恩此情,可比父母再造!暖日当空!” “如今到了我们报答的时候了!我们有幸率先发起进攻,定要一口气打进雅克萨堡垒之中,斩将夺旗、立下头功!弟兄们!报将军之恩,就在今日!拼了性命也要夺下雅克萨城!” 战壕之中响起一片欢呼之声,许多朝鲜兵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有对故国往事的痛楚回忆,有对眼前现实的茫然,更有被崔得权话语勾起的、对纳兰性德和眼下这个“新家园”的感激与依赖。 金成柱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味的空气,牢牢握住了腰间的刀柄,静待着那一声号角声响起。 第1394章 驱俄(二) 战壕中的一处指挥位上,萨布素正用望远镜观察着炮击的效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阵朝鲜语的欢呼,萨布素按下望远镜,眯着眼透过观察窗向着前方的战壕扫了两眼,一名懂朝鲜语的戈什哈侧耳听了一会,在萨布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萨布素微微一笑:“这些朝鲜人,倒是士气旺盛的很,只是…….口口声声喊着纳兰将军的恩情,大清朝廷都不见踪影…….啧啧啧。” 一旁的戈什哈队长听到萨布素的话,赶忙偷眼瞧了一眼周围的将领们,见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装作没听到,反正没人注意到这边,那戈什哈队长赶忙上前一步,微笑着转移话题:“都统,您安排朝鲜人先发起进攻,朝鲜人这般旺盛的士气……说不准这头功就给他们抢了。” “抢了就抢了吧,也只能怪刘都统和他手下的燕勇运气不好了!”萨布素却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打仗嘛,唯一的目的就是赢,若是罗刹人抵抗薄弱,真让朝鲜人拿下头功,那也是老天要给他们的功劳,这道理,刘都统他也清楚,怪不到咱们身上来。” 正说着话,忽听的一阵阵巨响,萨布素提起望远镜看去,却见那段被清军火炮集火轰击的墙体,终于承受不住,轰隆隆垮下一段,激起一片烟尘,萨布素猛的回头喝令:“炮队转向其他目标,传令进攻,给刘都统发旗号,让他的燕勇准备好,朝鲜人吸引住守军的火力和兵力,就让他们从另一侧发起攻势!” 战壕之中的金成柱微微抬起头,透过渐渐飘散的硝烟,死死盯住前方不到八十步外的那段城墙,经过近一个时辰的集中炮击,那段原本虽然陈旧但还算完整的木土结构,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 超过十五丈宽度的城墙主体向内凹陷、崩塌,形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v”形缺口,断裂的巨大原木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头,七歪八扭地支棱着,夯土层彻底剥落,露出后面城堡内部一些低矮建筑的屋顶和仓惶跑动的人影,炮弹在缺口处堆积的瓦砾和破碎木料上,又制造出几处可以攀爬的斜坡,焦黑的痕迹、仍在冒烟的余烬,以及某种可疑的、深色的湿痕,遍布在缺口每一寸表面。 金成柱知道号角声马上就要响起,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更加浓烈刺鼻:新鲜泥土的腥气、木材燃烧的焦糊味、硝烟特有的硫磺辛辣,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甜腻而令人作呕的焦臭。 果然,没有让他等太久,清军的炮队调转炮口开始轰击另一段城墙,后方的主阵地上,十几支、几十支同时吹响,声音叠加,汇成一股撕裂战场短暂沉寂的、充满进攻欲望的咆哮,这号角声仿佛带有魔力,瞬间点燃了突击壕中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空气。 “朝鲜的弟兄们!杀啊!”崔得权的吼声如同炸雷,在壕沟中滚动,他甚至一马当先冲上架在战壕墙壁上的木梯,四面八方响起了一阵阵哨音,几乎在同一瞬间,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从金成柱左右两侧爆发出来。那不是训练有素的整齐呼喝,而是混杂着朝鲜语、生硬汉语、甚至纯粹发泄般嘶吼的狂潮。无数身影从看似空无一人的突击壕中猛然跃起,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那道狰狞的城墙缺口涌去。 金成柱也是其中之一,他左手擎着一面蒙着牛皮、绘有简单虎头图案的圆盾,右手紧握出鞘的顺刀,弓着身,跟着前面同哨弟兄的背影,冲出了相对安全的壕沟庇护,脚下是松软、泥泞、布满弹坑和碎木的土地。八十步的距离,在平时训练中不过眨眼功夫,此刻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俄军并没有放弃抵抗,堡垒上已经被炮火摧残的七零八落的女墙后迸发出一片硝烟,火铳和火炮向这些冲出战壕、暴露在空地里的朝鲜兵倾泄着弹雨,金成柱只感觉头顶似乎有空气被撕裂的尖啸掠过,但金成柱不敢抬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仿佛地狱入口般的缺口,用尽全身力气奔跑。 他的耳边充斥着同伴们狂野的呐喊、粗重的喘息、以及……某种令人心悸的、越来越密集的“噗噗”声,那是铅弹或箭矢钻入泥土、或者击中什么物体的声音,他扭头往四处看了看,自己本部的弟兄大半还跟在身边,金成柱嘶哑着提醒道:“举盾!躲铳!分散开来!” 金成柱自己将圆盾举到身前偏上的位置,这种硬木盾其实挡不住这个距离里火铳的直射,更别说俄军还有大量的火炮,但总能挡一挡流弹,就算被直射打中了,也能提供一定的缓冲,最差也能遮拦住敌军火铳手瞄准自己的要害。 果然有流弹射在他的盾牌上,沉重的撞击感,震得他手臂发麻,身边还不时有人被打翻,证明俄军没有坐以待毙,他从盾牌边缘飞速瞟了一眼城墙缺口,在那堆积如山的瓦砾后方,坍塌的断墙残垣之间,以及缺口两侧尚且完好的城垛后面,冒出了许多身影,灰色的军大衣,各种颜色的帽子,还有许多明显是平民甚至妇女装扮的“敌人”,惊慌的俄语叫喊声也隐约传来,子弹和箭矢开始变得密集,如同突如其来的冰雹,向着冲锋的朝鲜兵泼洒下来。 身后传来一阵哨响,随即便是清脆的鸟铳声连成一片,弹雨在金成柱的头顶上掠过,那处缺口上好几个正在射击的守军,浑身如同遭雷击一般颤动,惨叫着滚了下来,一处垛口则冒出一门火炮的炮口,喷涌出裹着硝烟的长长橘色火焰,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他附近不远的空中掠过,让金成柱下意识的缩了缩头,身后则传来一声惨叫和一阵慌乱的喊声,鸟铳声戛然而止。 金成柱没有回头,前方的崔得权则猛然转过身来,嘶声怒吼:“最后五十步!冲啊!” 第1395章 驱俄(三) 又是一阵铳响,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朝鲜兵,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一颤,便扑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一个年轻士兵捂着脖子,指缝间鲜血狂喷,发出“嗬嗬”的怪响,踉跄几步,栽倒在金成柱脚边,眼睛瞪得老大,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金成柱的心猛地一抽,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低头多看一秒,他越过倒下的同袍,继续向前冲,鼻端除了硝烟,开始混入新鲜血液特有的铁锈腥气。缺口处的情形越来越清晰,俄军正在拼命组织防御,一些士兵和平民躲在残存的木梁和土堆后射击,另一些则匆忙将破损的家具、沙袋,甚至同伴的尸体推向缺口,试图堵住或至少减缓清军的冲锋路线。一个军官模样的俄国人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督促士兵上前。 三十步!箭矢和子弹更加密集,俄军填满了霰弹的轻炮也开始猛烈开火,金成柱身侧一个举着长矛冲锋的弟兄,突然半个脑袋就不见了,红白之物溅了旁边人一身,那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又跑了两步才颓然倒下。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金成柱的心脏,但他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将盾牌顶得更前,脚步反而加快,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冲过这段危险的空地,其他的只能交给老天保佑了。 后方的鸟铳手还在不断的开火掩护着,冲锋的朝鲜兵队列中,那些持有三眼铳之类的火门铳的士兵,在疾跑中勉强停下脚步,或半跪,或依托同伴的盾牌,向着缺口处的俄军影影绰绰的身影开火,一阵阵凌乱但声势不小的枪声响起,硝烟四散弥漫。 缺口处传来俄语的惨叫和怒骂,几个身影倒了下去,但俄军的反击也很迅速,一枚不知从哪个刁钻角度射来的流弹,擦着金成柱的盾牌边缘飞过,带起一溜火星,吓得他颈后寒毛倒竖。 二十步!已经能看清最近处那个躲在半截木梁后装弹的俄军士兵惊恐的蓝色眼睛。金成柱甚至能看到对方颤抖的手指和滑落的火药,那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士兵,不过是戴了顶头盔的半大孩子,十三四岁的年纪,弹药填装了半天都没填好,干脆扔下武器逃跑,很快又被一名射击军的军官拽了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短斧。 十步!冲在最前的朝鲜兵已经爬上瓦砾斜坡,一队朝鲜兵正把木梯架上,金成柱没有等待他们架好木梯,干脆也手脚并用的往斜坡上爬,脚下的碎石和朽木异常松滑,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就在这时,缺口后方,一阵更加整齐、更加沉闷的排枪声炸响! 至少有二三十支火枪同时射击,目标明确地覆盖了冲锋锋矢的尖端,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朝鲜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血雾喷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与此同时,墙上投下引信燃烧不止的陶罐,在那些斜坡下正聚在一起架设木梯的朝鲜兵之中炸响,瞬间炸起一片血雾,一把木梯咔嚓一声断裂,迸出来的木刺扫翻了周围几人。 金成柱只觉得手上猛的一热,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了个趔趄,手中的圆盾脱手飞出,他低头一看,虎口上血肉模糊,圆盾上更是多了一个狰狞的弹孔,好在那子弹穿透盾牌后已经失去了冲力,只在他的肩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弹痕就不知道弹到了哪里去。 金成柱踉跄一步,用顺刀拄地稳住身形,抬眼望去,缺口后方一排俄军火枪兵正匆忙后退,另一排俄军兵将挥舞着短斧、俄式长刀等武器嘶吼着冲了下来,这些俄军不再是那些拿着火绳枪抵抗的平民或杂牌,身材高大、穿着锁子甲、披着灰大衣,带着貂皮帽或刻着双头鹰的铁盔,嚎叫着试图将队形已乱的朝鲜兵赶下斜坡。 白刃战瞬间爆发,一个高大的哥萨克,瞪着通红的眼睛,挥舞着短斧直直朝金成柱扑来,武器的寒光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格外刺眼,金成柱来不及思考,身体遵循着本能向右侧猛地一闪,哥萨克的短斧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划破了棉袍。与此同时,金成柱右手顺刀自下而上,狠狠撩起! 刀锋切入肉体,划过骨骼的滞涩感顺着刀柄传来。那哥萨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松开武器,双手徒劳地去捂喷涌着鲜血的腹部,踉跄后退。金成柱看也不看,抽刀,顺势架开侧面另一个俄国士兵劈来的马刀,刀锋相交,火星四溅。他手臂发麻,伤口剧痛,但肾上腺素的狂飙让他感觉不到太多疲惫。 周围已经乱成一锅滚粥。朝鲜兵和俄军士兵在狭窄的缺口斜坡和瓦砾堆上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呐喊声、怒骂声、濒死的惨叫声、武器撞击声、零星的枪声……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形成一幅残酷到极致的战场交响,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和破碎的木料,滑腻得让人几乎站不稳。 “趴下!趴下!朝鲜人都趴下!”有人在用朝鲜语大喊着,金成柱来不及思索,赶忙趴在瓦砾上,脚下打滑,差点滚下斜坡,他却来不及管,扭头一看,崔得权不知何时集结了一批弓箭手,一声喝令,向斜坡上射出一波箭雨。 朝鲜人本就是擅射的民族,用着清军的大弓重箭,在不到十步的距离里连续射出一波波箭雨,那些反冲击的俄军骁勇,还有来不及趴下的朝鲜兵统统被射翻在地,如同投枪一般的重箭轻而易举的穿透任何盔甲,射速还比俄军的火铳和火炮要快,在如此近的距离里,瞬间压制住俄军的反击。 剩下的俄军惊慌的向着堡墙上逃跑,崔得权的雷鸣一般的喝令声传来,金成柱将撕裂的虎口放进嘴里吮了一口,鲜血的味道让他全身都躁动起来,猛的从地上跳起,向着那硝烟弥漫的墙头冲去。 第1396章 驱俄(四) 雅克萨棱堡中央那座相对最坚固、由厚重原木垒砌的双层指挥所里,托尔布津少校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失去了分辨声音的能力,被太多、太猛烈、太混杂的巨响彻底填塞、麻痹了。 那是一种全方位的、无休止的、仿佛从地狱深处翻涌上来的声浪。最底层是远处清军重炮间歇性的、令人心悸的闷响,每一次炮弹出膛的低吼,都仿佛直接敲打在指挥所的梁柱上,震得天花板的积尘簌簌落下;中层是四面八方传来的、越来越密集和接近的火枪齐射声,噼噼啪啪,如同致命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那是双方步兵在城墙缺口、在胸墙后、在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互相倾泻死亡。 而最表层,也是最撕扯神经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非人的呐喊与嘶吼——清军冲锋时狂野如潮的“杀”声,俄军士兵绝境中迸发的、混合着恐惧与疯狂的咒骂和嚎叫,伤者濒死的惨呼,白刃相交时金属刮擦的刺耳尖鸣,木头在重击下断裂的脆响…… 所有这些声音,被棱堡内部曲折的空间放大、扭曲、混合,形成一股粘稠而恐怖的音浪,从指挥所那扇紧闭却仍不断震颤的木门缝隙、从瞭望孔、从木板的每一个结节和裂缝中钻进来,充斥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钻进托尔布津的耳朵。 他坐在一张粗糙的原木桌子后面,双手紧紧攥着一支银制十字架,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然而,他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还有隐藏在桌下的双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最本能的恐惧不断的升腾,这在他几十年从军和征服的经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汗水浸湿了他内衬的亚麻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地图摊在桌上,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各处防御阵地和已知的敌军壕沟走向,但此刻这张图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意义。战局不再是由线条和符号推演的棋局,而是化为了外面那血腥的、混乱的、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生命和希望的肉磨。 门被猛地撞开,带着一股硝烟和血腥气扑进来的热风,一名上尉冲了进来,他的三角帽歪在一边,脸上满是烟灰和一道新鲜的血痕,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写满了惊慌:“少校!南面快要被突破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他来不及行礼,径直冲到桌前,手指颤抖地戳向地图上那个被反复圈出的、代表南墙坍塌位置的点:“那些敌人,他们完全疯了!不计伤亡地往上冲!缺口斜坡上已经堆满了尸体,但他们还踩着尸体往上冲,瓦西里中尉的连队损失过半,快顶不住了!许多平民宁愿被处罚也丢下武器逃跑......瓦西里中尉请求立刻调动预备队!必须把缺口堵上!否则一旦被他们冲进来……” 托尔布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城墙防线被突破的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预计,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那个沙漏,沙子流逝的速度仿佛比平时快了一倍,但粗略估算,激烈交战不过半个多时辰。清军的第一波主攻,竟然就险些要撕开这座棱堡的城墙? 他感到一阵眩晕,清军的正规军展现出了令他完全束手无措的战术素养,如今连胆气和血勇也让他感到惊骇,也打乱了他原本预计的节奏,托尔布津的喉咙发干,他的预备队,是那不足两百人的、相对装备最精良、训练也最充分的射击军,这是他为应对最危急关头,或者为可能的“体面谈判”保留的最后一点本钱。现在就投入进去?如果清军还有后手…… “少校!不能再犹豫了!”那名上尉几乎是吼出来的,外面陡然加剧的一阵爆豆般的火枪齐射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呐喊声,仿佛在印证他的焦急:“一旦缺口被攻破,让敌人涌入堡垒中来,我们和他们展开肉搏,只会被他们的人数优势淹没!” 托尔布津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硝烟、血腥和汗臭的空气呛得他肺部生疼,那上尉说得没错,守军有一大部分是武装平民,让他们依托堡垒放铳放炮可以,但让他们去和那些凶悍的敌人肉搏?必然是一触即溃。排除掉这些武装平民,正规的作战部队在前期的战事中就已经损失许多,等清军围城之时只剩下八百多人,根本不可能将涌入堡垒的清军驱赶出去。 只有把他们挡在堡垒之外,这座堡垒才有坚守的可能,那一处缺口,就是他需要付出鲜血反复争夺的命脉,托尔布津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命令,射击军第一连,立即增援南面缺口!不惜一切代价,把敌人赶出去!把缺口给我堵死!” 托尔布津顿了顿,提醒道:“你亲自去领军作战,记住了,只要把敌人驱赶出去,帮助瓦西里稳固住防线,不要恋战,立刻回来!” “是!长官!”那名上尉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转身就跑,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喧嚣中,托尔布津颓然坐回椅子,手掌覆盖住脸庞。指缝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皮肤冰凉,预备队投进去了……就像把最后一块柴薪扔进即将熄灭的火堆,只求它能再多燃烧一刻,可是,清军的攻势如此凶猛,如此不惜代价,这座早已千疮百孔、人心涣散的木头堡垒,真的能挺过今天吗? 托尔布津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望向硝烟弥漫的南方,那处缺口完全被烟幕罩住,只能看到密集的铳炮火光在里头闪烁不停、听到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器交击的金属声,偶尔还能看到有些平民从烟雾中仓皇钻出,不顾后方督战队的阻拦,躲进一切可以躲避的建筑、藏兵洞和教堂之中。 托尔布津的视线望向远方,看到远处一面飘扬的龙旗,心头如同被毒蛇噬咬,却也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第1397章 驱俄(五) 清军阵地前沿,一个同样由厚土和原木加固、但位置更加靠前、视野也更为开阔的指挥掩体内,黑龙江将军府左翼都统萨布素,正像一尊石佛般立在观察孔后,他手中举着的千里镜纹丝不动,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冷静地扫视着整个雅克萨战场。 掩体内相对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闷响和近处旗鼓号令的嘈杂作为背景音,几名戈什哈肃立待命,通译和书记官伏在简易木桌上,随时准备记录命令。 萨布素的视线,大部分时间都锁定在南面那个巨大的缺口处,透过渐渐飘散的硝烟,他能看到那些朝鲜兵正如同预期一般如潮水一般涌上缺口斜坡,但让他有些惊诧的是那些朝鲜兵的凶悍和勇气,他们在缺口斜坡上与俄军进行着惨烈无比的拉锯战,尸体层层叠叠,鲜血几乎将那片焦土染成了褐色,朝鲜兵的攻势一度几乎冲上缺口顶端,但很快又被俄军顽强的反扑压了下来,双方在最陡峭的斜坡段反复绞杀,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生命的急速消逝。 萨布素对这些朝鲜兵刚刚移民到黑龙江将军府时的场景还记忆犹新,当时他们大多数都是奴隶,懦弱、乖巧、毫无一丝反抗的胆气,任打任骂、低眉顺眼,而且极为胆小,被绳子绑牲口一般串在一起,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当时这些朝鲜人,若是刀子砍到眼前,恐怕连躲都不敢躲一下。 朝鲜国内的兵马,也算不上什么强军,射箭不错、打铳也还行,除此之外就毫无优点,当年太宗皇太极年间两征朝鲜,都能轻而易举的从北往南打个对穿,朝鲜军也只有远远放箭放铳的胆量,一旦近身便是一触即溃。 可如今这些朝鲜兵,却能顶着罗刹人密集的炮铳冲锋,能在那缺口处死战不退,和朝鲜国内那些军队,和一两年前那低眉顺眼、懦弱乖巧的他们,仿佛不是同一个物种。 “这样的兵马,打起仗来才顺手啊......”萨布素感慨了一句,思绪有些飘忽,他知道为了这样的转变,为了把这些朝鲜移民捏成这样一支敢战勇悍的可战之师,纳兰性德这个黑龙江将军在背后做了多少工作,而这些工作来源于何处,他也是一清二楚,纳兰性德靠着学习南方那一家,能把这些朝鲜移民变成一个新的“物种”,那南方那家“正宗”,又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日后大清东归,黑龙江将军府指不定是要被朝廷抽调去和南方那家作战的,可看着这些奋勇争先的朝鲜兵,萨布素跟红营隔着十万八千里,却已经在心里止不住的酝酿着失败的悲观情绪。 “都统!”一名戈什哈忽然跑过来禀告,打断了萨布素的胡思乱想:“观察哨亮旗号,罗刹人内部有异动!约两百人上下,从棱堡中央区域开出,正向南面缺口急进!应该是罗刹人的预备队!” 萨布素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收敛心神,他缓缓移动千里镜,在堡垒南面缺口的浓烟之中,看到许多朝鲜兵从烟雾中滚了出来,在缺口斜坡的底下重新整队,而缺口斜坡顶端的烟雾被江风吹散了一些,能隐隐约约的看到一队灰色大衣的俄军,排着相对紧凑的队形,他们的装备明显好过之前那些堵塞缺口的守军,基本人人都穿着一身锁子甲或胸板甲,头上戴着刻着双头鹰的头盔,为首军官的呐喊和挥舞军刀的动作,即使隔着这段距离和嘈杂,也能感受到那股决死的焦躁。 “罗刹鬼承受不住了......没想到啊,朝鲜人第一波进攻,竟然就已经将罗刹人逼到了极限!”萨布素没有回头,望远镜扫向其他区域,清军四面围攻雅克萨堡垒,其他几处战事相对平缓,只有南面格外激烈,萨布素冷冷一笑,声音平稳而清晰:“通知西翼刘都统,他手下的燕勇已经等待许久了,如今时机已到,让他全力压上,一举突破罗刹人的防线!” “罗刹人兵力不足,他们只能重点防御,只要能突破堡墙冲进雅克萨堡垒中,那些武装平民便毫无作用,罗刹人的防御便会土崩瓦解,雅克萨城,就彻底落入我军手中!”萨布素猛然转过身:“其他部队也做好准备,各自依计行事,燕勇突破堡墙,立刻发起总攻!” “嗻!”一名旗牌官大声应命,转身冲向掩体后方专设的旗语台,几乎同时,另一名戈什哈已经抡起了鼓槌,重重敲在了那面蒙着厚牛皮的大鼓上,大鼓“咚!咚!咚!咚——!”的响了起来,不是急促的战鼓,而是三急一缓、带着明确节奏和力量的特定鼓点,这鼓声穿透战场上的各种杂音,向着清军阵地的西翼方向,坚定地传播开去。 清军西翼阵地中应和着战鼓和旗号,刘明承的大旗竖立起来,他的这面都统大旗,与清军将领惯用的形制完全不同,也不是其所在的正黄旗汉军的龙旗形制,而是当初他在吴周北伐军中所用的大旗,旗上还留着战火的痕迹。 萨布素微微眯了眯眼,他刚来黑龙江将军府之时,刘明承打的还是正黄旗汉军的大旗,听说他在关内天津的时候,打的也是正黄旗汉军的旗帜,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知从哪里把那面旧旗翻了出来,正黄旗汉军的旗帜便再也没有使用过。刘明承就和他手下那些逐渐开始留发的燕勇一般,在这天高皇帝远的黑龙江将军府,渐渐的“自行其是”。 但这些违规背律的事,纳兰性德都不管,也轮不到他萨布素来管,刘明承和他手下那两三千燕勇是纳兰家的“私军”,他们要怎么胡来,朝廷都管不了,萨布素自然也就装作没看见,不会去自找麻烦。 鼓声余韵似乎还在空中回荡,而雅克萨西侧,那片相对安静、只有零星炮火和枪声的区域,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凛冽肃杀的气息,正在沉默中急速升腾、凝聚,总攻的最终乐章,即将由最锋利的刀刃奏响。 第1398章 驱俄(六) 缺口处的空气已经不再是空气,而是混合了硝烟、血腥、汗臭、内脏破裂后特有的甜腥,以及木材闷烧焦糊味的粘稠浆液,每吸一口,都仿佛有无数微小的刀片在切割着肺叶,金成柱虎口的伤已经麻木,左肩上又添了新伤,用布条简单的包扎着,痛感也早已过去,只是随着每一次挥刀或格挡,传来一阵阵闷钝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疼痛,鲜血浸透的衣袖沉甸甸地坠着,半边身体都因为失血和疲惫而冰冷。 他背靠着一根斜插在瓦砾堆里的焦黑房梁残骸,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战斗开始还没到一个时辰,眼前就已经是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曾经试图冲锋的斜坡,此刻已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和伤员铺满,滑腻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组织让立足之处变得如同涂了油的冰面,活着的朝鲜兵和俄军士兵就在这尸山血海中、在断木和碎石的缝隙间,进行着最原始、最残酷的搏杀。 喊杀声从未停歇,但已经变调,掺杂了太多嘶哑、绝望和纯粹的痛苦嚎叫。刀锋砍入骨头的闷响,枪托砸碎面骨的脆响,垂死者无意识的呻吟,交织成一首永不停歇的死亡交响曲。 缺口处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武装平民的身影,这种强度的战斗不是他们承受的了的,早就逃了个干净,俄军的预备队,那些穿着相对整齐灰色大衣、套着锁子甲和胸板甲、戴着双头鹰头盔、眼神起初还带着精锐傲气的射击军,此时双目之中也只剩下麻木和强撑着的凶狠,但他们也是一步不退,他们也很清楚,这座堡垒里,无论是哥萨克还是武装平民,所有人的士气如今都靠他们撑着。 他们装备更好,配合也更娴熟,依托缺口后方稍稳固的废墟和匆忙堆砌的障碍物维持阵线,居高临下的抵抗着敌人的进攻,缺口两侧的城墙则完全被硝烟笼罩,火铳和火炮响个不停,不时还有炸药从上头扔下来。 朝鲜兵的攻势被硬生生遏制、压缩,他们处在仰攻的不利局面,在俄军密集的炮铳和炸药干扰下,又始终没法搭好木梯、云车等攻城器械,只能手脚并用的在瓦砾的泥潭中挣扎着往上爬,俄军的每一轮近距离排枪都会带走几条甚至十几条生命,刚刚金成柱身边就有一名朝鲜兵被火铳打中滚下斜坡去,另一人则被一把短斧切断了半个脖子,金成柱也没讨到好,一发铳弹打进左肩,现在还在不停的渗血。他所在的这个小小支撑点,周围能站着的同袍已经寥寥无几。 “顶住!顶住!一步不退!”一个满脸是血、看不清模样的队官在附近声嘶力竭地吼着,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那是震天的喊杀声,金成柱扭头一看,他们之前呆过的突击壕中,无数的身影又从壕中一跃而起,向着这个缺口杀来,举的依旧是朝鲜兵的旗帜,依旧是士气高昂、悍不畏死,但也意味着他们这第一波攻城的朝鲜兵,在指挥官的眼中,已经是死伤殆尽、不可能再有进展,只能加入一波新的生力军。 “呸,瞧不起谁呢!”金成柱啐了一口,不知道在冲谁生气,他也算是出身贵胄家庭,虽然是庶母所生成了中人,但小时候也陪着那些主家公子一起练剑读书,此刻又是莫名的血气翻涌,挥舞着已经崩了数道缺口的顺刀抢上前去,眼里盯上一名年轻的俄军士兵,他双目正盯着那些从突击壕里涌出来的清军生力军,目光有些呆滞,一瞬间闪过浓烈的疲惫和惊惧的眼神,金成柱突然冲到眼前,他还在发呆,反应很是迟钝,只是在长期训练和作战中的经验还有生死之间的本能,催动着他下意识的格挡。 金成柱格开他的枪尖,顺势下劈,砍中了那名年轻俄军的大腿,那士兵惨叫着倒地,他身边一名哥萨克近在咫尺,而金成柱冲的很快,附近的战友都没跟上,但那哥萨克却连上来救助的心思都没有,竟然就这么扔下武器掉头就跑,连带着身后一名射击军也跟着逃跑,然后被赶上来的军官一脚踹翻在地,辱骂的声音在嘈杂的混战之中都能听得清晰。 金成柱一刀结果了那名士兵,身后的战友们纷纷跟上,人人都带着伤,却人人都如山林中的猛虎一般凶猛,本来还占着优势的俄军被逼得步步后退,哥萨克和射击军都开始有人逃跑,金成柱嘶哑着嗓子大喊:“罗刹鬼怕了!罗刹鬼怕了!” 就在此时,一阵阵悠长的号角声传来,俄军预备队中,响起了军官尖利、急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的俄语吼叫,那吼叫的内容金成柱听不懂,但其中的恐慌情绪,却如同病毒般瞬间在俄军阵列中蔓延开,紧接着,原本还算严整的俄军阵线,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骚动。士兵们不再专注于眼前的朝鲜兵,而是纷纷扭头,向西侧张望。 金成柱抬头看去,雅克萨棱堡西侧的城墙和建筑,在硝烟和晨雾中勾勒出参差的剪影。而就在那片剪影的上方,在一段原本应该飘扬着沙俄双头鹰旗帜的垛口处,一面巨大的、猩红色的旗帜,正被江风吹得猎猎展开,骄傲地矗立在城堡的制高点,是燕勇的营旗! 几乎就在看清旗帜的同一瞬间,更加清晰、更加浩大、更加势不可挡的声浪,从西侧城墙的方向席卷而来,彻底压过了南面缺口的厮杀声!伴随着这海啸般呐喊的,是如同爆豆般密集、却远比朝鲜兵手中的杂牌火器齐射更加震撼、更有韵律的火枪排射声,其间还夹杂着那种独特的、燕勇惯用的、短促而尖利的铜哨声,显然是军官在指挥小队突击。 堵塞着缺口的俄军瞬间崩溃,军官的呵斥完全失去了作用,那些俄军甚至顾不得将背后暴露给朝鲜兵,只顾着慌乱的向堡垒内逃去。 金成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的喘着粗气。 第1399章 收复 雅克萨棱堡指挥所的二楼,那扇面向内部的、原本为了观察堡内调度而设的宽阔窗户,此刻成了托尔布津少校眼中一幅缓缓展开的、动态的地狱绘卷。他站在那里,身体僵直,手指深深掐进粗糙的木制窗台,指甲劈裂了也毫无所觉,窗台上积累的灰尘,被他不自觉颤抖的手掌抹开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先前那如同海啸般从西侧席卷而来的、整齐划一又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呐喊与排枪声,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此刻,透过弥漫的硝烟和建筑间隙,他亲眼看到了答案的具体形态。 西侧那道原本应该由他最信任的米罗诺夫上尉防守的城墙段,此刻已经彻底易主。一面巨大的、猩红色的、绣着一个汉字图样的大旗,在原本悬挂沙俄双头鹰旗的位置傲慢地飘扬。旗帜下方,身着深蓝色或靛青色号褂、褐色甲胄的清军,正如同一股钢铁洪流,从被突破的堡门和架起的云梯处汹涌而入。 他们行动迅捷而富有章法,以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沿着堡内狭窄的通道和空地快速推进,零星的俄军抵抗如同投入洪水中的小石子,瞬间被淹没,他看到几个穿着平民服装、或许是被临时武装起来的俄罗斯移民,惊恐地试图从藏身处逃向更中心的建筑,随即被一阵精准的排枪撂倒,倒在泥泞中抽搐。 而南面,那个吞噬了他最后预备队和无数士兵性命的巨大缺口方向,崩溃来得更加彻底和丑陋,曾经在那里浴血奋战的灰色身影,此刻已经看不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溃逃的背影,士兵们丢掉了火枪,扯掉了碍事的背包和装备,像受惊的鹿群一样,盲目地朝着与清军涌入方向相反、或者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狂奔。 有些人试图躲进半塌的房屋,有些人则慌不择路地跑向已经失守的区域,随即被追击的清军弓箭或火枪射倒,有些人则逃进了教堂之中,那里还有他们的家眷躲藏,也就成了唯一一处还有组织反抗的地方。 清军的旗帜开始像瘟疫般在棱堡内部各个关键点出现,更多的清军步兵,包括那些头裹布巾、浴血奋战的朝鲜兵,也从缺口处潮水般涌入,与燕勇形成了钳形夹击之势,零星的、绝望的抵抗枪声还在某些角落响起,但很快就会被更密集的弹雨或呐喊声淹没。 彻底的完了!这个念头不再是一种忧虑的揣测,而是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现实,重重砸在托尔布津的心头。这座他经营、防御了数年的棱堡,这座沙皇陛下在远东领土野心的象征,在清军真正发力猛攻后,甚至没能撑过两个小时,如此迅速的崩溃,超出了他最悲观的预计,也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作为军人的骄傲和幻想。 “长官......”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正是他的副官,他的脸白得像教堂里用的石膏,眼神涣散:“堡垒已经被攻破了,我们守不住了,还是......投降吧。” “投降?”托尔布津缓缓转过身,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惊恐的脸,又扫过指挥所里其他几个面如死灰的军官和文书,他几乎想冷笑,但脸上的肌肉只是抽搐了一下:“我们只守了两个小时!没有武力保障的投降,那些鞑靼人会给我们宽宥吗?还有那些帮着他们的土著野蛮人,会给我们宽宥吗?不会的!他们绝不会在绝对的优势下,跟我们说什么投降!” 他走近一步,逼近那个上尉,后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你难道忘了我们这么多年在雅克萨地区做了些什么?忘了那些土著野蛮人是如何的痛恨我们?现在我们的地牢里还关着那些野蛮人头目的妻儿人质呢!这座雅克萨城,也是我们杀光了这里的野蛮人,抢了他们的村落房屋和土地才建立起来的,投降?现在放下武器,鞑靼人只会把我们的性命当作工具,去给那些野蛮人发泄怒火!你想要的‘体面’,恐怕是死得‘体面’一点都难!” 他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指挥所内每个人头上,连最后一丝侥幸的火焰也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绝望和寒意,托尔布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依旧在骨髓里尖叫,但一种求生的、甚至可以说是狡诈的算计,开始在一片混乱的脑海中艰难地浮现轮廓。 “抵抗!必须继续抵抗!”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虚张声势的决绝:“有继续战斗,证明我们还有力量,还有决心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们才有谈判的资格!否则,我们连一点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有!” “他快步走到墙边,抓起自己的佩剑和一把装填好的手枪插在腰带上,动作显得异常果断:“先生们!回到你们的部队去!如果还有部队的话!去收拢溃兵,占据坚固的建筑,教堂、仓库,任何地方!组织最后的防御!拖延时间!每一分钟,都能增加我们谈判的分量!为了沙皇!也为了我们自己的性命!” 军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和托尔布津看似坚定的态度弄得有些懵,但长久以来的服从习惯和绝境中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他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向托尔布津敬礼,带着更加复杂和茫然的心情,冲出了指挥所,投入外面那一片混乱和枪声之中。 沉重的木门在最后一个离开的军官身后关上,隔绝了部分喧嚣,但震颤和惨叫依旧透过木板传来,指挥所内瞬间只剩下托尔布津,以及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三名亲卫,托尔布津脸上那层强装出来的决绝和镇定,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只剩下疲惫、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他快步走到指挥所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钉着兽皮的壁柜前,用力拉开。里面不是文件或地图,而是几个沉重的小型橡木箱。 他撬开其中一个的锁扣,掀开箱盖,在窗外透进来的、带着硝烟味的昏暗光线下,一片黯淡却诱人的金色光芒晃了一下眼睛,这些箱子里,是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一些黄金。 “每个人抱一箱,剩下的......扔给鞑靼人吧!”托尔布津长叹一声,抱上一个箱子:“我们......找个绳子从北面吊下去,然后......翻墙,离开这鬼地方!” 第1400章 大鱼 硝烟、血腥、还有木头燃烧特有的焦糊气,混合成一种粘稠得几乎能尝到苦味的空气,紧紧包裹着每一个涌入雅克萨棱堡内部的人,金成柱领着几个朝鲜兵蜷缩在一堵半塌的、冒着青烟的牲口棚矮墙后面,粗重地喘息着,他的左肩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紧张,又开始渗出温热的液体,湿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抽痛。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透过矮墙的裂缝,死死盯着前方大约五十步外的两处焦点。 正前方偏左,是棱堡中央那栋最为高大、用格外粗壮的原木垒砌的双层指挥所。此刻,那里正爆发着激烈的攻防战。指挥所的门窗都已被沙袋和木板堵死,只留下狭窄的射击孔,向外喷吐着火舌,身着深蓝或靛青号褂的燕勇士兵,正以娴熟的战术交替掩护,向指挥所环绕的矮墙发起进攻,火枪齐射的爆响、弓箭破空的尖啸、试图爆破障碍物的沉闷爆炸声,以及双方士兵受伤或战死的惨叫,在那片区域响成一片。 右前方稍远处,是那座简陋的木结构教堂。那里同样是枪声大作,呐喊震天。教堂的尖顶已经歪斜,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烟熏火燎的痕迹。显然,一部分俄军残兵和平民中的死硬分子,退守到了这最后的“神圣”据点,进行着绝望的抵抗。清军的攻击同样猛烈,同样主要是燕勇的兵马,将教堂围得水泄不通。 “娘的,这帮子燕勇,动作这么快,咱们从南边缺口涌进来,一路都没歇的赶过来,还是慢了他们一步!”金成柱啐了一口,他们还想抢个先最早攻入俄军指挥所夺一个“先登”和插旗的功劳,却没想到燕勇动作比他们还快,金成柱手下的兵马还没集结完,他们就已经发起了攻击。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沿着棱堡内部的边缘游移,指挥所和教堂吸引了绝大部分的兵力和注意力,喊杀声、枪炮声几乎都集中在那两个沸腾的漩涡。而棱堡的其他区域,特别是靠近北面城墙一带,则显得相对“安静”,那一块出去就是一大片原始丛林,难以展开兵马,也不是清军重点攻击方向。 “我们绕到北面去!”金成柱下了决定:“现在涌进来的,西面进来的从西面攻,南面进来的从南面攻,东面城门也开了,只有北面还没什么人,我们跑的够快,还能够抢个靠前攻击的位置,只要咱们打得快,先登插旗的功劳,还是能抢一抢的!” 说着,他也不犹豫,领着自己这一小队朝鲜兵就沿着城墙向着北面绕去,沿途的景象更加清晰地展示了堡垒陷落时的混乱与崩溃。散落的装备、翻倒的推车、冒着烟的灶坑、敞着门空无一人的屋舍……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失魂落魄的俄军士兵或平民,要么是受了伤蜷缩在角落呻吟,要么是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见到他们这几个凶神恶煞、浑身浴血的朝鲜兵,往往发出惊恐的叫喊,转身就跑,毫无抵抗的意志。金成柱只留下几个兵去抓俘虏,自己依旧领着人继续向前。 越往北走,来自中央战场的喧嚣便越显遥远和沉闷,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这里的枪声更加零星,往往是单发或几声急促的射击后便归于沉寂,北面的城墙在望,墙根下堆放着更多的杂物、废弃的建材和常年累积的垃圾,气味难闻。 就在他们小心地绕过一堆腐烂的木材,前方就是一段相对完好的城墙马道时,却撞见几个俄军正聚在一处胸墙处,一根粗麻绳绑在一个旗杆上,一名俄军背着一个大箱子,正抓着麻绳踩在胸墙上,显然准备从这里爬出堡垒去。 那几个俄军有穿着灰大衣的射击军,有几个衣装更加考究一些,胸板甲上还刻有繁杂的纹饰,显然是什么亲兵或军官之类有身份的人,他们环护着一名穿着红大衣的男子,金成柱不知道他是谁,但也当即就能判断出他的身份:“有大官!他们想逃!冲上去!不要伤了那个大官!抓活的!” 那穿着红衣的正是托尔布津,眼见突然杀出一队凶悍的清军,顿时魂飞魄散,他本已惊慌失措,此刻更是方寸大乱,竟没有第一时间拔枪,而是转身就想往城墙另一侧的阴影里钻,那些射击军和亲卫、军官好几人也是掉头就跑,剩下的怪叫着冲上来试图阻拦,金成柱没有理会他们,把他们交给手下的士兵对付,自己灵活的穿插过去,紧盯着那个穿红衣的目标,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托尔布津惊叫着挣扎,他毕竟曾是军人,力气不小,反手用手肘猛击金成柱的头部,将他头盔都打落在地,金成柱强忍着,身子一扭将托尔布津压倒在地,两人在满是泥土、碎木和污物的地上翻滚扭打起来,托尔布津为了逃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指抠挖,膝盖顶撞,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金成柱左肩有伤,使不上全力,一时竟难以完全制服对方,只是死死压住他,用右手锁住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却听到几声汉话的嘶吼,在金成柱耳中如同仙乐,一队燕勇也绕了过来,瞬间杀散了那些还在抵抗的俄军,几名燕勇战士上前帮着金成柱将托尔布津按住,用刀鞘猛击着他的头部,打的他头破血流,托尔布津终于是老实了下来。 金成柱喘着粗气站起身,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搏斗又崩开了,鲜血直流,但他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如释重负和极度兴奋的笑容,他扫视着周围,几个亲卫和军官模样的俄军也被按在地上,地上散落着几个箱子,里头露出来的都是金灿灿的黄金。 “嘿!”领头的燕勇军官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了然的笑意,他汉语口音带着明显的南方腔调,亲手从束带里扯出一块绷带,帮着金成柱重新绑着伤口:“这些个罗刹鬼,揣着这么些黄澄澄的玩意想溜墙根,肯定是条大鱼!朝鲜兄弟们,你们这下可逮着宝贝了!” 第1401章 表功 阳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尘霾,落在雅克萨棱堡内部,光影显得斑驳而恍惚。曾经象征着沙俄东侵触角的堡垒,此刻已彻底更换了主人,新鲜的血腥与焦糊尚未散去,又混入了生火造饭的柴烟、大量人群聚集的体味、以及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散发的铁锈、火药、皮毛、乃至教堂拆下的铜铁器件那混合的气息。 纳兰性德缓步走在堡垒中央那条原本算是“主街”的泥泞通道上,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只是外罩的软甲换成了更正式的钉甲,凉帽下的面容平静无波,雅克萨被拿下也不是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当群众部落民被发展起来,就算没有黑龙江将军府,雅克萨一座孤城也坚持不了多久。 堡垒内部满目疮痍,却也充满了一种战后的粗野生机,清军兵将如同忙碌的工蚁在各个区域穿梭不停,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堡中央那片较大的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正在被分门别类地清点,缴获的俄制火枪、弯刀、长矛、盔甲堆成一座座小山,上面还沾着血迹和泥土,数十门大小不一、多是老旧型号的俄军火炮被拖拽到一处,炮身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凹痕和烟熏痕迹。 更多的则是物资:一袋袋黑麦、燕麦、粗糙的面粉堆在防雨的油布上;成捆的硝制不佳的皮毛散发出浓烈的腥膻;木桶装的火药、铅弹、铁钉等军需品被小心地码放在远离明火的地方;还有各式各样的生活杂物,铁锅、铜壶、粗糙的陶器、甚至一些俄式农具和木工工具也被搜罗出来,堆在一起。 一些士兵正嘻嘻哈哈地将从教堂里拆下来的铜质烛台、圣像画框,还有那吊着受难耶稣的大十字架叮叮当当地扔进一个专门堆放“金银细软”的区域,俘虏堆里那名牧师偶尔抬起头来露出仇怨的目光,但很快又被恐惧盖过,捂着还在不停流着血的额头低下头去。 那片堆积着金银细软的区域,已经有了一些打开的钱箱,里面是各色钱币在阳光下偶尔闪烁,以及一些从俄军军官或商人住处搜出的金银器皿、首饰怀表等物。负责清点的书记官和佐领们大声报着数,旁边的书吏飞快地记录,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与这喧闹的“收获”场景形成对比的,是空地另一侧黑压压蹲坐着的俘虏群。男女老少都有,约莫四五百人,军官和平民、士兵混杂在一起,大多衣衫不整,面如土色,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在持械清军士兵的监视下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的羔羊,许多人身上带伤,低声的啜泣、痛苦的呻吟、含混的俄语祈祷声,汇成一片绝望的低语。 纳兰性德的目光在俘虏群中扫过,最终停留在一个被特别看管、显得格外狼狈的身影上。那人被反绑着双手,身上的军官大衣沾满了泥土和污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裂,鼻梁似乎也有些歪斜,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原本可能梳理整齐的头发如今散乱地贴在额前。 一旁的刘明承顺着纳兰性德的目光看去,嘿嘿一笑,上前一步指着那人道:“将军,这便是罗刹鬼在此地的头目,叫什么托尔布津的,城破之时,这厮倒是机灵,推着手下人去送死,自己纠集了一小伙人,抱着黄金准备溜墙逃跑,被咱们绕过去的弟兄发现,当场将他们拿下,这厮还想顽抗,力气不小,三五个弟兄才把他摁住捆结实了。” 刘明承顿了顿,向四方看了看,伸手一指:“俘虏这罗刹头目的,是一个叫金成柱的朝鲜兵,这场仗他是从头打到尾,还俘虏了这罗刹头目,当记头功!” 金成柱被崔得权领着,有些局促地站在纳兰性德面前。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由随军医官重新包扎过,换了件相对干净的号褂,但脸色依旧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他没想到会这样直接被带到将军面前,心跳得厉害。 他心里很是忐忑,之前他还在和一群朝鲜兵吹嘘自己的功劳,有几个以前当过朝鲜官军的却为他惋惜,不是他单独抓的那罗刹头目,而是燕勇帮他一起按住的,那这功劳肯定要给燕勇的人抢走了,朝鲜官军之中互相争抢功劳那是常有的事,特别是这种俘获敌军大将的头功,往往就是一个天大的前程,争抢起来动刀子械斗的都不少。 纳兰性德哈哈一笑,上前一步拍了拍金成柱的肩膀,声音清朗而充满力度,手掌温暖而坚定:“好汉子!刚刚刘都统跟本将军说要给你记头功,本将军也如此认为,你金成柱不仅在前沿奋勇,更能在乱军之中敏锐擒贼擒王,此功怎能不重赏?” 金成柱有些讶异的扫了刘明承一眼,见他一直微笑着,没有半点要为手下燕勇抢功的意思,觉得一股热流从被将军托住的胳膊直冲头顶,脸颊都有些发烫,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不停的感激。 纳兰性德笑着摇头,目光扫过金成柱包扎的左肩和脸上尚未洗净的血污:“此番克复雅克萨,诸军奋勇,各有功绩。但金成柱以朝鲜子弟之身,临阵先登,擒获敌酋,其功当彰!本将军不仅会为你请功,还要立你为榜样,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黑龙江将军府,无论是满蒙汉人,还是女真和朝鲜人,凡有功于护国安民者,必得重酬,绝无偏私!” 这番话声音洪亮,掷地有声,不仅是对金成柱说的,更是对周围所有竖起耳朵听着的各族将士的宣告,许多朝鲜兵、部落民出身的士兵眼中都亮起了光,金成柱更是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之前和弟兄们私下担忧功劳被抢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感激和一种被认可的强烈自豪感。 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谢……谢将军恩情!末将……末将必当誓死以报!永世忠诚!” 第1402章 团结 一旁的萨布素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纳兰性德安抚了两句,示意崔得权带金成柱下去好好休息、记录功绩细节,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狼狈不堪的托尔布津身上,那笑意便淡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萨布素上前来询问道:“将军,这些俘虏,特别是这罗刹人的头目,该如何处置?” “按照之前的惯例办就是!”纳兰性德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妇孺和无甚劣迹的平民、工匠,甄别之后,可酌情释放,或安置于各屯垦点,严加看管,令其劳作自食。那些贵族、军官的家眷,视其家人在罗刹军中所任职位高低、罪孽深浅,可罚做苦役,修路、筑城、垦荒,以赎其罪。” 纳兰性德顿了顿,扫视着那些垂头丧气的俄军兵将:“至于这些罗刹兵将,他们盘踞雅克萨,谁手里没沾过血?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将他们,尤其是那罗刹主帅统统拉出去!拉到周围各个索伦、达斡尔、鄂伦春部落聚居地去‘游街示众’!让那些被他们抢掠过、杀害过亲人的部落民都看清楚,这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罗刹鬼和叛徒,如今是什么下场!” “然后我们再在这雅克萨城内审问其罪行,依律处置,该掉脑袋的掉脑袋、该罚苦役的罚苦役,给这么多年来被他们祸害的百姓和女真部落民们一个交代!” 萨布素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他迟疑片刻,还是拱手道:“将军,如此处置……是否过于……激烈?尤其是这罗刹头目,乃罗刹国委任之此地最高长官,身份非同一般,按惯例,如此级别的敌酋,理应先押送京师,献俘阙下,由皇上圣裁。” “献俘朝廷本是律规惯例,我黑龙江将军府地处偏远,将军有便宜之权,但该顾着朝廷的律规还是要顾忌一些,之前精奇里江口之战,我军俘获彼处罗刹头目数人,将军下令在当地游街处决后,朝廷……虽未明言斥责,但后来兵部行文中,亦有‘边臣宜体朝廷怀远之德,勿专以刑杀立威’之语,言辞虽婉,其意……” 萨布素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清廷其实并不在乎怎么处置这些战俘,要的只是一个态度,随便送些战俘回京去,让朝廷沾沾光,剩下的纳兰性德都可以自行处置,但纳兰性德根本不理会朝廷,将这些俄军军官一概自行处理,清廷不满的不是这些战俘的谁来处理,而是纳兰性德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擅专”。 纳兰性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萨布素说完,他缓缓摇头,他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萨都统,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我已经决定了,这些战俘是我们的弟兄拿命拼来的,祸害的是我黑龙江将军府的百姓,要处置他们,只能由我们的将士和百姓们处置!” “若是将他们献俘京师,朝廷为显宽宥,亦或留作谈判筹码,将其赦免甚至释放,朝廷需要这场胜利来振奋人心,也需要考虑与罗刹的后续,俘虏走一圈露个脸就行,向罗刹国释放善意,尽早确定边界、安稳关外国土才是关键。” “可是这些家伙,在雅克萨、在尼布楚、在整个黑龙江流域盘踞这么多年,他们手上沾满了咱们百姓的鲜血,岂是朝廷几句‘怀远之德’就能洗刷的?将他们送到京师去,他们很可能活着离开京师,甚至将来有一天,换个名字,换个地方,继续成为罗刹东侵的爪牙。” “到时候,我如何向黑龙江将军府的百姓们交代?他们会觉得,我们的胜利,跟他们被劫掠杀害的亲人无关;朝廷的‘宽仁’,是对他们苦难的漠视!长此以往,人心如何依附?”纳兰性德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清军将士:“雅克萨能够这么迅速的拿下来,萨都统你也知道我们在背后做了多少收拢人心的事,怎能因为这几个俘虏,为了让朝廷沾光,就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心丢干净呢?” 纳兰性德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所以,这些人,必须在这里,在受害的部族面前,得到应有的审判和惩罚!这不是刑杀立威,这是血债血偿!这是给那些追随我们、帮助我们收复故土的部落民一个交代!也是告诉所有人,黑龙江将军府,保护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不论他是满人、汉人、朝鲜人,还是野人女真各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至于献俘朝廷、彰显武功……彭春和郎坦两位都统,此刻想必已兵临尼布楚城下。尼布楚经营更久,罗刹官员、军官只会更多。待他们攻克尼布楚,自然会有足够的、‘体面’的俘虏送往京师供朝廷使用,至于本将军这里,一个都不往京师送!朝廷要怪罪就随他怪罪吧,只要这黑龙江将军府上上下下齐心一致,本将军何惧些许非议?” 萨布素哪里不明白纳兰性德的意思?只要上上下下人心在他,何止是不惧些许非议?朝廷大军开过来他恐怕都不怕,还想劝纳兰性德言语谨慎一些,但看着纳兰性德那副微笑的模样,萨布素也只能把话咽下去,在心里头想着:“这黑龙江将军府……怕是要成了纳兰家的私域了。” 纳兰性德点了点头,不再讨论此事。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堡垒,扫过那些忙碌的、穿着各异号服和衣装的将士们,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带着感慨与豪情的神色。 “此番雅克萨之战得胜,乃是诸族团结一心的结果!”纳兰性德微笑着总结道:“满蒙八旗的甲骑为先锋、遮断战场,震慑敌胆,野人女真部落民刺探军情、指引道路、断敌后援、协助掘壕,汉人燕勇为大军主力、一击致命,朝鲜弟兄们奋勇争先、不惜性命,今日之功,非一人一族之功,乃是我黑龙江将军府所有人的功劳!” “黑龙江将军府自创立之初就不是一族一家的将军府,而是各族各姓的将军府,此战,便是明证!”纳兰性德豪迈的一挥手:“赤日焦云压戍楼,鼙鼓声催朔漠清。星拱北辰诸部合,箭穿南斗一麾平。穹庐夜遁豺狼迹,绝塞春归草木兵。莫道穷边无猛士,由来天地共生平。” 第1403章 献阙 秋日的京师,天高云淡,本该是金菊盛放、蟹肥稻黄的时节,可紫禁城内外,却笼罩在一片刻意营造、却又难掩虚浮的“喜庆”之中。午门之外,旌旗猎猎,仪仗森严。黄罗伞盖之下,年轻的康熙皇帝身着明黄色朝服,端坐于临时搭建的高台御座之上,面容在旒珠后显得有些模糊,唯有挺直的背脊,显露出一股强撑的帝王威仪。 他的目光,掠过下方广场上黑压压跪伏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以及更远处被允许围观却噤若寒蝉的京师百姓,最终落在了广场中央那片最引人注目的“景致”上,那是数百名被绳索串联、形容狼狈的罗刹俘虏,他们穿着破烂的灰色军服或脏污的平民服装,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被按着跪倒在地,头颅低垂,周围是全副武装、挺胸凸肚的八旗护军,这是从尼布楚押解回来的战俘,由都统郎坦亲自押送,行程数千里,专为今日这“献俘阙下”的大典。 礼乐喧天,仪程繁琐。赞礼官高亢的声音诵读着骈四俪六的献俘表文,将这场北疆的胜利描绘成“圣天子威加四海,八旗劲旅扫穴犁庭”的不世之功,郎坦顶盔掼甲,代表纳兰性德和彭春上前奏捷,声音洪亮,陈述着如何“仰赖皇上天威,将士用命”,攻克雅克萨和尼布楚坚城,俘获敌酋甚众,每一次奏报,都引来百官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康熙皇帝坐在那里,接受着朝贺,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时微微颔首。在外人看来,这正是天子龙颜大悦,朝廷武功赫赫的明证,自红营势起以来,朝廷许久没有如此“提振士民之心”的大捷了。 西北那个打着“朱三太子”旗号的乱党刚刚被击溃扑灭;吴周政权如今也陷入内战之中,吴应麒一死,吴周小朝廷的境况非但没有改善,反倒愈发的恶劣,和王屏藩甚至都要打起内战来;在察哈尔坐镇的安亲王岳乐也传来好消息,拉拢住了车臣部,正在拉拢摇摆不定的土谢图部,孤立与准噶尔勾结的札萨克图部……再加上如今关外这两场大胜,眼看着这艘似乎即将倾覆的巨船,竟又显出了一丝“回光返照”的稳固景象。 仪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康熙皇帝由始至终表现的都略显亢奋,最后被押到御前的,乃是被沙俄政府委任管理整个贝加尔湖以东、黑龙江上游地区的尼布楚督军伊凡沃耶伊科夫,他被抓的时候藏在一堆马料草堆里,灰头土脸,如今为了这场大典,却是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宫里专门为他准备的俄式贵族衣装,跪在御前也不减华贵。 康熙皇帝站起身来,冲他朗声道:“你为俄酋贵胄高官,便替朕带个口信给你们的那个彼得沙皇,他是个皇上朕也是个皇上,大清不想占罗刹一草一木,但是罗刹也别想占我大清半寸土地,黑龙江上下凡是河溪砂石,大清皆不放弃,尔等胆敢侵吞,我大清有百万雄兵严阵以待!” 那伊凡又不懂满语,自然是听不懂,只知道按照之前那些礼部官员教的那般磕头就能留下一条性命,自然是磕头不停,由引来周围群臣一阵欢呼“万岁”,康熙皇帝挥挥手让仪式继续,又过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批俘虏被兵部官员带走收押,百官依次退散,喧嚣的礼乐声渐渐远去,午门广场重归空旷与肃杀。黄罗伞盖移驾,康熙皇帝被簇拥着,返回深宫内苑。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踏入宫中佛堂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方才御座上那个背脊挺直、威仪天成的年轻皇帝,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暖炕边,浑身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青白交错,额头上、颈项间渗出大颗大颗冰冷的虚汗,将里衣迅速浸湿。 康熙皇帝张开嘴,不是说话,而是发出连串无法控制的、痛苦的哈欠,眼泪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流下,眼神涣散,焦距全无,整个人的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像一株急速枯萎的草木。 “皇上!皇上!”贴身太监三德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扑到近前,声音都变了调,他手脚麻利却又无比小心地从床头一处柜子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极小锦盒,里面是三粒龙眼核大小、色泽暗红、散发着一股奇异甜腻与辛烈混合气味的药丸。 他颤抖着取出一粒,康熙皇帝已经近乎痉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看也不看,猛地塞入口中,就着三德子慌忙递上的温水,仰头硬咽了下去,药丸入腹,不过片刻功夫,那可怕的颤抖和哈欠便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康熙皇帝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脸上的青白褪去,恢复了些许人色,只是眼神依旧疲惫空洞,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浑身的虚汗依旧涔涔,他颓然靠在引枕上,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三德子跪在一旁,用柔软的丝巾小心翼翼地为皇帝擦拭额头的冷汗,大气不敢出。暖阁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皇帝逐渐平稳却依旧虚弱的呼吸声。 良久,康熙皇帝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与方才午门外那个接受朝贺的洪亮天音判若两人,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三德子……今日献俘大典,郎坦和彭春很会办事,把尼布楚抓的罗刹官儿、兵头儿,挑挑拣拣,一股脑儿都送来了京师,给朕,给朝廷,长了脸面。” 三德子常年服侍康熙皇帝,最擅长的就是揣测圣心,哪里不知道康熙皇帝心里想些什么?喉咙里咕咚一下,赶忙低下头去,只是更加小心地擦拭着,康熙皇帝则睁开双目,眯着眼盯着佛堂里的佛像:“献阙的……全是尼布楚抓来的,郎坦和彭春是尽心…….纳兰性德呢?” 第1404章 忠良 康熙皇帝抬起眼,那双曾经明亮锐利、如今却时常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头顶绣着金龙祥云的藻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朕可听说了,纳兰性德此番一口气俘虏了五六百罗刹人,其中也有不少罗刹的大官…….彭春他们在尼布楚统共就俘虏了一百多个,统统都送到京师来了,纳兰性德这五六百俘虏,怎么一个都没见着往京师送呢?” 三德子手一抖,丝巾差点掉落,他声音都有些微抖发涩,只能强稳着心神柔声安抚着如今这不知是不是仙丹吃多了,越来越敏感和喜怒无常的皇上:“皇上…….皇上您让纳兰将军总理黑龙江将军府事务,给予他便宜行事之权,黑龙江远在天边、形势复杂,许多事务纳兰将军是需要相机决断的,此番……奴才想,纳兰将军也是出于安稳边疆的考量…….” “是啊,是为了安稳边疆,拉着那些罗刹人去给野人女真部落游街,拉拢人心嘛!确实是紧要之事!”康熙皇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可拉拢人心,随便弄几个倒霉的做做样子就罢了,怎么五六百人,全都给扣下了?相机决断、便宜行事…….便宜行事…….” 康熙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他挣扎着坐直了一些,目光转向炕几上那叠厚厚的奏章,伸出手,有些费力地从中翻找,抽出了一份,那是数日前,由兵部转呈的纳兰性德关于雅克萨战后处置事宜的详细呈文。 “便宜之权……”康熙皇帝抖开那份奏折,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挺拔中带着飘逸的字体,正是纳兰性德亲笔,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看到关于公审俄酋、交由部落处置、以安边疆民心的部分时,眼神晦暗不明。 “向北,是便宜行事,三德子,向南呢?”康熙皇帝放下奏折,像是在对三德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德子自然是一句话都不敢回,只能低下头听着康熙皇帝自言自语:“黑龙江,苦寒绝域、万里林莽、人丁稀薄,为了打这千来人守把的雅克萨和尼布楚,纳兰性德在黑龙江折腾了几年,又是修路又是修城,又是拉拢当地野人女真部族,这才支撑着……纳兰性德出兵多少?两三千人,彭春和郎坦呢?也不过一两千人,折腾了这么多年,也就支撑起几千兵马征战。” “但黑龙江将军府受限于补给和路途只能支撑几千人作战,不代表纳兰性德手里就这么几千兵马!”康熙皇帝忽然顿住,佛堂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康熙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三德子立在一旁,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康熙皇帝面色微微泛红,他略显粗暴的扯开衣襟,三德子赶忙跑去把四面窗户都打开,秋季的寒风灌入佛堂之中,穿得厚重的三德子都一时有些微抖,康熙皇帝仿佛感到无比的燥热,额头上爬上细细的汗珠,又干脆将袄子也给脱了,一边脱着,一边继续说道:“往南,宁古塔、吉林,兴京、辽阳、盛京…….甚至于锦州、宁远、山海关!” “往南走,人口越来越稠密、田地越来越肥沃、道路越来越通畅、补给越来越方便!”康熙皇帝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北方:“纳兰性德在黑龙江那苦寒之地动兵,只能支撑起几千兵马,若是一路往南…….以他如今在黑龙江经营出的根基,以他能让满、汉、朝鲜、野人女真诸族都听他调遣的本事,到了盛京城下,甚至是到了山海关前,他能抽出多少兵马来?一万?两万?还是……更多?” “皇上……您……多虑了!”三德子再也忍不住,惊惶地抬头,却见皇帝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浮起一丝极其复杂、近乎虚无的微笑。 康熙皇帝抬手,止住了三德子的话头。他重新靠回引枕,闭上眼,仿佛疲惫至极,口中却轻轻吐出几个字,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暖阁里,却重若千钧:“纳兰性德…….纳兰明珠……纳兰家,现在……可壮得很哦。” 这句话,不像斥责,不像猜忌,甚至不像感慨,它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帝王心术中最为幽微难测的权衡,佛堂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更漏滴答,将这一刻的寂静与思虑,拉得无比漫长。 三德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犹豫了一瞬,还是劝说道:“皇上,这些个军国大事,奴才蠢笨,是一点儿也看不明白,也没法帮皇上分忧解难,但奴才自小陪着皇上,也曾跟着皇上学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纳兰将军如今立下大功,朝廷也正是用人之时,皇上您……玉口金言,有些话出了口,可就覆水难收了。” “你这奴才,还说自己不懂事?这不是懂得很嘛!”康熙皇帝冷冷一笑,双目冷冰冰的盯着三德子:“三德子,你自小陪着朕,最懂朕的心思,没想到……竟然连你也要帮纳兰明珠他们说话?” “皇上,奴才是皇上的奴才,奴才不是为了谁说话,全然是为皇上着想!”三德子一头磕在地上,话语都在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劝道:“皇上,大清这个时候,皇上这个时候,最需要忠良辅佐,纳兰中堂和纳兰将军父子,在奴才看来,就是大清的忠良!” 康熙皇帝一愣,略微一思索,眼中的冷意渐渐的消了下去,换成一股不加掩饰的无奈和疲惫的情绪:“三德子,你是个好奴才,你说的对,大清这时候需要忠良来辅佐,纳兰明珠是忠良,纳兰性德是忠良,博果铎、索额图、塞色黑、梁清标、宋德宜…….还有姚启圣、尚善…….乃至于白莲教的那些头头脑脑,他们也是忠良!” 康熙皇帝长长出了口气,摆了摆手:“这大清朝上上下下,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第1405章 饮宴 京师的秋日,寒意已侵透城墙砖石的每一条缝隙,但位于内城西侧的纳兰明珠大学士府邸,此夜却是灯火辉煌,暖意蒸腾,人声鼎沸,将那萧瑟的秋意远远隔绝在了高墙朱门之外,府门前,各色官轿、马车从黄昏时分起便络绎不绝,将半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门房唱名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亢,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与炫耀:“吏部尚书科尔坤大人到!兵部尚书塞色黑大人到!内大臣佟国维大人到!敬事房总管太监三公公到!”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朝堂上的一方势力,一份沉甸甸的权柄。此刻,他们仿佛百川归海,齐聚于这座当朝第一权相的门庭之下。府内,正厅、花厅乃至两侧厢房廊下,处处张灯结彩,铺设锦缎,身着鲜亮服饰的仆役如穿花蝴蝶般往来奔走,捧着美酒佳肴,伺候着满座高冠博带的宾客,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与宾客们刻意放大的谈笑声、相互的寒暄恭维声混杂在一起,交织出一幅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权贵夜宴图。 这场大宴,名义上是为庆贺黑龙江将军、纳兰明珠的嫡长子纳兰性德,在极北苦寒之地连克雅克萨、尼布楚两座罗刹坚城,立下“不世之功”,但真正嗅觉灵敏的朝堂人物都清楚,这杯庆功酒里,掺着的滋味,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索额图自然也收到了请柬,携其子九门提督格尔芬,在万众瞩目下缓步踏入府门,他和许多满怀心思来赴宴的同僚不同,真真就是来吃口好酒菜的,自然是一身的轻松,总是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扫过满堂喧嚣,与迎上前来的主人纳兰明珠四目相对。 “纳兰中堂,恭喜恭喜啊!”索额图拱手,笑容满面,话语热络至极:“容若贤侄此番驱逐罗刹鬼、保疆安民,立下擎天保驾之功,真乃我大清之栋梁,皇上之福气啊!” 纳兰明珠同样笑容可掬,连忙还礼:“索中堂过誉,过誉了!小儿不过尽守土之责,赖皇上天威,将士用命,侥幸成功,岂敢当此盛赞?快请入席,今日定要畅饮几杯!” 两人执手相让,一番亲切至极的寒暄,方才各自落座,他们两个过去在朝堂上是政敌,相互之间争斗不休,关系自然也谈不上好,可随着两人陆续选择“明哲保身”的路子,也算是同病相怜,这几年反倒是时常走动、关系升温成了好友,纳兰明珠也清楚索额图此番过来没有怀着什么别的心思,纯粹是来吃饭的,在他面前也能放下满腹的思虑,真心实意的和索额图谈笑风生。 两人交谈了一阵,门房又一次高喊“庄亲王驾到”,纳兰明珠只能先行离去,前往正门迎接庄亲王博果铎,索额图笑呵呵的看着纳兰明珠离去的背影,啜了一口酒水:“啧啧啧,端范这请柬是满天发,竟然连庄亲王都亲自来了。” 一旁的格尔芬之前一直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担忧,趁机凑到索额图身边压低声音询问道:“阿玛,儿子……怎么看不懂纳兰中堂是个什么心思?今日皇上在献俘大典之后,连下数旨,您也看到了,不仅摘了纳兰性德‘钦差督理朝鲜诸事务大臣’等兼差,还令彭春驻守尼布楚、让内阁筹设什么‘鲜卑利亚将军府’并以彭春为鲜卑利亚将军。” “除此之外,又调郎坦从丰台大营移驻宁古塔,皇上明面上是说什么‘充实边务以备朝廷东归’,让纳兰性德‘专心黑龙江事务’,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就是在削权、分权、掺沙子嘛!纳兰性德此番大捷,一面是夸功献俘,皇上亲自下令给予重赏,一面却又是这般…….猜疑,由此可见,皇上对纳兰性德…….是心有芥蒂了。” 格尔芬顿了顿,抬头环视了一圈喜气洋洋的宴会场景,声音更低了:“阿玛,您之前也说过,纳兰中堂也是明哲保身的,可是这般节骨眼上,纳兰中堂不仅不闭门谢客,低调些以避嫌疑,反倒大张旗鼓,摆下这般阵仗……这实在不像是明哲保身的模样,儿子实在有些看不明白。” 索额图闻言,脸上那弥勒佛般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端起面前的温酒,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在品味佳酿,又仿佛在品味儿子这番话里的滋味。他放下酒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道:“憨儿,官场上的事你还得多看多学,明哲保身的手段,什么时候该低调、什么时候该高调,纳兰明珠这老狐狸,是随心而用了,你还被这些个条条框框框着呢!” 格尔芬被索额图教训,却也不羞不恼,反倒涌现出一丝好学的表情来:“儿愚钝,请父亲教诲。” 索额图目光掠过满座喧哗,最终落在正与庄亲王博果铎言笑甚欢的纳兰明珠身上,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皇上确实是心生芥蒂,但是为何心生芥蒂?是为了几个可有可无的俘虏?那不过是引子,是面子上的由头。” 索额图夹了一箸精巧的蟹粉狮子头,却不急着吃,而是用筷尖轻轻点了点青花瓷碟的边缘,发出轻微的脆响:“皇上忌惮的,是‘自行其是’,是‘不顾朝廷威仪规矩’。更深一层,是忌惮纳兰性德那小子手握一整个黑龙江将军府的实权,兵马、钱粮、政务……更忌惮的是纳兰性德拉拢诸族百姓的手段!哈哈,纳兰性德这小子,到确实是咱们旗人之中难得的青年才俊,这点皇上没看走眼,可皇上恐怕也没想到,他能有才到这般程度!” “这对大清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但对皇上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特别是在如今这个时候…….索额图啜了口酒,嘴角的微笑显得有些阴冷:“满人、八旗,是太祖太宗强捏起来的,既然是强捏起来的,若有一天分家了,那也不奇怪!” 第1406章 防备 格尔芬悚然一惊,话语都有些结结巴巴:“阿玛,您……您的意思是说…….纳兰家会分裂满人和八旗?这…….不可能吧?” “若是我大清春秋鼎盛、繁华盛世,皇上和朝廷强势,那自然是不可能,但如今这时局呢?朝廷连河南山东的管不住了,哪里还有余力管天高皇帝远的黑龙江?姚启圣一个汉人也能在山东自行其是、割据一方,白莲教就更不用说了……”索额图依旧在微笑着,看着纳兰明珠的背影,笑容由阴冷又转为平淡:“纳兰家,是叶赫部那拉氏,太祖年间和皇家爱新觉罗氏也算是死仇了,当年被太祖拿着刀子逼着‘一统’,被太宗和先帝用入关的利益喂饱,所以忠心耿耿的扶着大清、跪着爱新觉罗家。” “但是如今这共同的利益已经没有了,这大清朝也不知道还能挺几年,朝廷现在都打算东归,既然是东归回了关外了,纳兰家手里拳头大,为什么还要给爱新觉罗家下跪?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分家重建叶赫部呢?” 格尔芬听的冷汗都下来了,一句话都不敢接,身子坐的端端正正,而索额图却继续放着炸弹:“而且……若是纳兰家不满足于重建叶赫部割据一方,甚至想要行‘田氏代齐’之事…….纳兰明珠是当朝首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革新自救’虽然濒临失败,但还没正式宣告失败不是?纳兰明珠虽然早早抽身,摆出一副只顾权位、不问改革的明哲自保的模样,但他振臂一呼,恐怕依旧能闹起偌大的风波来。” “纳兰父子,一个在关外有地盘、有兵马、有民心,一个在朝中有势力、有名望,他们内外联合起来,会闹出什么事来,谁说得准?皇上想到这里,心里头又怎么会不生芥蒂?” 格尔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阿玛的意思是……皇上怀疑纳兰中堂父子……有异心?” “怀疑,未必是真的认定。”索额图摇摇头,将那狮子头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帝王心术,讲究的是防患于未然,有没有异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搞事的能力,纳兰明珠和纳兰性德父子,也未必就想割据甚至造反,纳兰性德太远为父看不准,但纳兰明珠为父清楚,他对皇上、对大清还是忠诚的,但还是那句话,有没有这个心不重要,关键是他们有这个能力!” “皇上的这些布置,也不是就要拿下纳兰父子,而是防范于未然而已,用人归用人,防备归防备,皇上这样的英主明君,分的清楚!”索额图朝着纳兰明珠扫了一眼:“纳兰明珠对此也是清楚的,所以他才要摆大宴,这个时候,纳兰明珠若是偃旗息鼓,闭门谢客,表现出惶恐不安,或者急于辩白的样子……” 索额图冷笑一声:“那才真是火上浇油,坐实了‘心虚’。皇上会想:哦,朕才稍稍动了动手指头,你就如此惊慌,是不是被朕说中了?是不是真有不可告人之谋?反倒会引来皇上的猜忌。” 他拿起丝巾擦了擦嘴角,继续道:“反之,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坦坦荡荡,把庆功宴搞得满京城皆知,把该请的不该请的都请来,尤其是像庄亲王这样的朝中政敌也请来,这才是下了一步好棋,是在告诉皇上,纳兰明珠行事光明磊落,心中无鬼,对儿子的功劳感到高兴,所以要庆贺,不怕人议论,更不怕皇上知道,他更无意借儿子之势,行什么不轨。” “皇上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明白纳兰明珠的意思,所以派了贴身的三公公亲自来送礼参宴,也是在告诉纳兰明珠,皇上防备的只是他们的能力,并不是怀疑他们的忠心,换个人在他们父子的位置上,皇上也会这般布置,不是在针对他们父子,君臣之间,还能保持一个明面上的和谐,不至于撕破脸。” “还有庄王爷,他也是明白皇上和纳兰明珠的心思,所以亲自来赴宴…….”索额图目光示意了一下正与纳兰明珠碰杯的庄亲王博果铎:“他是代表着朝中那些守旧派、保守派给纳兰明珠一个保证,纳兰明珠明哲保身、不再掺和什么‘革新自救’的事务,他这内阁中堂的富贵,保守派就不会去动,自然也不会像对付其他革新派人物那般借题发挥攻讦他们父子,双方相安无事。” 格尔芬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庄亲王博果铎乃是朝中保守派领袖,和纳兰明珠这个革新派领袖自然是不对付的,多年以来常有党争和掣肘,但此刻这位老王爷却红光满面,与纳兰明珠把酒言欢,场面和谐得不像话。 “原来这场饮宴之中,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儿子是一点都没看明白……”格尔芬有些泄气,随手扯了一条烤鸭腿啃了起来:“儿子蠢笨,当官这么多年,这些事还是稀里糊涂,这里头的门道完全看不出,还是不掺合这些事,老老实实吃饭喝酒得了。” “官场之上嘛,不犯错就行,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搅进去,只会把自己坑死,这点皇上、纳兰明珠还有庄王爷他们都很清楚,所以才有这场心照不宣、互相默契的大宴!”索额图哈哈一笑,干脆把一整个狮子头夹碗里:“你这憨儿能意识到这点,这官位算是坐稳了,以后别的事都不用管,就管好自己的本职就行。” 格尔芬自然受教,一边啃着鸭腿一边双目乱扫着,又问道:“阿玛,儿子还有一事不解,儿子进门就发现了,这场大宴……宫里来了人、庄王爷亲自来了,可是革新派的那些骨干,梁清标、宋德宜之流…….来的没几个?” 索额图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眯起了眼睛,望着远处被众人环绕、笑容满面、似乎全然沉浸在喜庆中的纳兰明珠:“这世上,聪明人有,憨蠢的人有,自作聪明的也有,钻牛角尖的…….自然也不少!” 第1407章 萧条 京师的清晨来得格外清冷而滞重。天光是一种浑浊的鱼肚白,迟迟不肯彻底亮开,仿佛也被这座帝都挥之不去的颓靡与沉重压得透不过气,薄雾像是劣质的棉絮,低低地缠绕在灰扑扑的屋脊和光秃秃的树枝间,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煤炭未燃尽的呛人烟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烂菜叶发酵的酸馊味道。 万斯同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青布直裰,袖着手,踩着咯吱作响的冻土,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城西那座以前常去的茶馆而去,他昨夜也受邀参加纳兰明珠府上的大宴,喝了个大醉,却没想到今日还是早早就醒来,在床上翻来覆去也再睡不着,干脆起身去那许久未去的茶馆里头,刚卸下门板、头一锅水将沸未沸时进去,拣个靠窗的僻静位置,要一壶最便宜的茉莉高末,就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市井声,慢慢啜饮。 走到记忆中熟悉的街口,万斯同的脚步却顿住了,那个茶馆那两扇熟悉的、被茶水烟气熏得发黑的木排门,并未像往常那样半开着,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而是紧紧关闭着,门板上交叉贴着两张泛黄的封条,字迹潦草,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匾额歪斜着,积了厚厚的灰尘,檐角挂着的破旧灯笼在晨风中孤零零地晃荡,更添几分凄凉。 “歇业了啊……什么时候的事?”万斯同凑近一看,心中泛起一丝怅然,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换一家茶馆,但是放目看去,记忆中那热闹的街巷,如今大半的店铺都关着门,和这茶馆一样贴着泛黄的封条,万斯同皱了皱眉,迈步漫无目的的在这清晨的街道踱步起来。 他猜的没错,并不是只有这条街道是这么一副萧条模样,记忆里还算热闹的几条主要街道,此刻竟是人迹寥寥,十家店铺,倒有七八家都上着门板,有些门上还贴着“吉房招租”的红纸,纸色早已褪成惨白,在风中簌簌作响。 少数几家开门的,也无精打采,伙计倚在门框上打哈欠,柜台上空落落的,没什么货物,卖早点炊饼的摊子倒是还有几个,但围着的人稀稀拉拉,买卖也做得有气无力,空气里少了往日的食物香气和叫卖喧嚣,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带着尘土的寒意。 更触目惊心的是街边巷角。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蜷缩在屋檐下或墙根处的身影,裹着破烂不堪的棉絮或麻袋片,一动不动,一具用破席子草草盖住的“路倒”,露在外面的脚踝冻得青紫,无人收拾,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不远处逡巡,发出低低的呜咽。 成群结队的乞丐,有老有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带着令人不安的贪婪在街头游荡,见到万斯同的穿着,知道他是有些身份的人,哗啦啦的跪下一片磕头,用河南、山东、直隶,甚至西北的口音求万斯同施舍一口吃的。 “流民越来越多了……”万斯同心中默叹一声,天子脚下,流民从来是不缺的,特别是如今这时局艰难的时候,清廷也不是不管不顾,一面在城外开粥棚赈济,吊着一条命以免闹出事来,一面把那些青壮流民“移送关外”,说是送去关外移民开垦,实际上就是给那些已经出关或准备出关的八旗贵胄充作包衣奴,“以备东归”,这“移送”过程之中,有一多半的人根本走不到关外就会死在途中,但到了关外至少还能混一口饭吃。 可即便清廷再怎么施粥和分流,涌入京师的流民依旧越来越多,大半便只能靠乞讨为生,朝廷在东北边陲打了胜仗,午门外献俘的典礼隆重无比,可这京师的百姓,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艰难了。 正胡思乱想间,前面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身形佝偻,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头上戴着顶破旧的鞑帽,脚步蹒跚,看侧影有几分眼熟,万斯同试探的唤了一声:“四爷?” 那人闻声回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皱纹、黝黑干瘦的脸,正是以前常在茶馆遇见的那个旗人茶客,靠卖菜为生的四爷,万斯同印象中,以前的四爷虽然有腿伤,但身材魁梧,生活也还算过得去,毕竟他说是卖菜为生,但京城里头的旗人大半是沾亲带故的,他不必像寻常菜农一样靠命吃饭,而是靠着旗人的关系,给几个大宅子供菜,收入自然也比寻常菜农多得多,还能维持温饱的生活。 但如今见到他,却见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身子也佝偻了不少,人也仿佛老了许多,头发和辫子更缺乏打理,原本的鼠尾辫成了一头乱糟糟、油腻腻的鸟窝头,只在脑后垂着一根随意绑着的辫子,身上的衣服也全是补丁,一副穷酸模样。 “万先生?许久不见了啊……”四爷见到万斯同,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停下脚步,将扁担从肩上卸下,靠在墙边,搓了搓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您有许久没去喝茶了……” “是啊,许久没去了……”万斯同点点头,他这段时间主要的经历放在那些失势的革新派身上,去八大胡同甚至比回家还多,往往都得醉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自然也就很少去那茶馆了:“今日想去喝一杯早茶,没想到到地方竟然关门歇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四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如今这局面,粮价天天在涨,谁手里能有个余钱?去茶馆的钱自然也是能省就省了,茶馆的客人越来越少,朝廷的税却一点不少,王掌柜实在是支撑不下去,欠的茶钱、炭钱又难收回来,干脆就盘了铺子,听说是回通州去投亲了,他那些伙计可就苦了,遣散的钱没几个,花完了找不到营生,听说好几个在乞讨呢。” 万斯同一阵惆怅,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四爷,凝眉道:“四爷,你看着也是苦日子,以前你卖菜不是卖的挺好的吗?怎么也变成这副模样?” 第1408章 旗民 “不就是因为菜不好卖了呗!”四爷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咱有关系,人家也有关系,人家关系还比我这残了腿的老卒子硬,朝廷呢,从来都是不管不顾,见咱们有了谋生的路子就断了旗饷,咱这菜卖不出去了,实在没法子,想去讨要些欠饷,结果给人打了出来,差点另一条腿都打断了。” 万斯同皱了皱眉,有些好奇的询问道:“四爷,此番大清征讨尼布楚和雅克萨得胜,朝廷大办庆典,献俘大典已行,听说接下来还要在宫里赐宴功臣,在京城几个地方搭彩楼、放烟火,以示庆贺、与民同乐,你好歹有个旗人身份,没沾上点光?” “沾光?沾什么光?与民同乐?哈哈!笑话!”四爷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万先生,您说说,黑龙江那边,天远地远的苦寒之地,打了胜仗,抓了几个红毛罗刹鬼,跟咱们这些在京师熬日子的穷旗人、穷百姓,有他妈一个铜板的关系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原先听说要大庆,咱们这些在旗的,心里还存了点念想。不说把往年欠下的那些鸟旗饷给补齐喽,哪怕每家每户,发上几升糙米,几斤杂合面,让老人孩子喝上口稠粥,也算皇上和朝廷没忘了咱们这些‘国族’!” “可结果呢?屁都没有!上面的大老爷们,拿着国库里本就见底儿的银子,搞庆典,吃酒席,听戏文,热闹是他们的!咱们下头,该挨饿的照样挨饿,该受冻的照样受冻!这他娘的叫什么‘与民同庆’?这是往咱们这些快饿死的人心口上撒盐!” 四爷胸膛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沉的失望乃至绝望,万斯同默然,他知道四爷说的是实情,旗饷拖欠已久,许多底层旗人早已陷入贫困,所谓的“铁杆庄稼”早就锈蚀殆尽了。朝廷的庆典,于他们而言,非但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反而更像是一种讽刺。 发泄了一通,四爷似乎稍微平静了些,他重新挑起空担子,对万斯同道:“万先生,孙三你还记得吗?茶馆里头那个跑堂的伙计,茶馆关门后,他也成了乞丐,我还给他喂过几个饼子和几碗烂肉面,这小子是好命,给西郊那些个白莲教的人看中了,当了个护法还是什么的。” “这小子算是有良心,还算是知恩图报,不瞒万先生您,咱今日这么早出门,就是孙三传了信来,跟我说西郊白莲教的法坛会发粮,所以咱才准备出城去领一份。” “白莲教…….又发粮了?”万斯同双目眯了眯,四爷不知道,他可是很清楚,从去年开始,那场波及多省的黄河大灾直接激化了白莲教和红营北方各根据地的矛盾,白莲教不停的用流民和佛兵滋扰红营根据地,红营也有大量武工队在白莲教的治下活动,扶持两面政权、抢割麦田、攻打佛库,双方针锋相对的斗争至今未停,白莲教治下也被搅得一团乱。 可他们在京师的施粮济困却没有停过,摆明了是在借此收拢人心。 “对啊,又要发粮了…….”四爷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期盼:“管他什么教,朝廷不管咱们死活,有人愿意给口吃的,那就是活菩萨!不过嘛,每次领粮都是人山人海,挤都挤不进去,这次运气好,有孙三的关系,他说给咱占着位子,不过去晚了怕是也得给别人抢了,万先生,您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去排队了。” 万斯同有些感慨,没想到这大清的旗人都得靠领白莲教的粮过活了,他凑到四爷身边,帮他扶着担子:“四爷,我跟你一起去西郊看看。” 四爷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清高的读书人也有此兴趣,随即点点头:“那敢情好,路上有个伴,万先生,您这身份应该是不缺吃喝的,到时候我就去排队等发粮,让孙三带着您凑凑热闹,他也是个苦命的,您就当在以前的茶馆,多给他几个赏钱。” 万斯同点点头,看着四爷那满是补丁的衣裳,说道:“四爷,咱们也算是有个缘分,你家里若是有什么困难之处,我也能伸手帮上一把。” “那倒是不劳烦万先生,咱不爱求人,特别是不想劳烦您这样的好人,日子能过下去,还是靠自己的手吃饭舒心!”四爷笑着摆了摆手,掂了掂自己的扁担,又有些尴尬的说道:“人嘛,总会有个窘迫的时候,但是这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万斯同默然一阵,点点头,语气坚定,似是安慰,又仿佛是在预言:“是啊,总是会好起来的!”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冷清的街道,向着城门方向走去,晨雾依旧未散,前方却已经是人声鼎沸,大群大群的百姓早已在等着开城门,一个一个无一例外都是满身的补丁,万斯同微微皱眉,会走这道城门的,大半都是内城的旗人,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大清的“国族”要去白莲教那里讨一口饭吃。 等待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赶来,男女老幼,全是一副窘困模样,用满语小声交流着,城头上还挂着昨日献俘大典用的彩旗和红幅,却引不起他们半点兴趣,昨日的大典和之后的一系列庆典,谈论着寥寥无几,就算是偶有谈及,多半也是在咒骂和抱怨,仿佛这大清的喜事,对他们这些“国族”旗人来说,反倒是一件伤财害民的恶事。 时辰到,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人潮“轰”的一下往外蜂拥,万斯同几乎是被人推着往前走,偶尔还能听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被推倒的人的惨叫,四爷紧紧拽着他的衣袖防止他被人潮挤丢,城门楼子上能见到穿官袍的城门御史探出脑袋查看的身影,城门处却见不到一个守门的兵丁,没人敢拦着这股汹涌的人潮。 挤过城门洞子,这才豁然开朗,万斯同长长喘了两口气,回头看向那巍峨的城门,心中思绪翻腾。 第1409章 法坛 西郊的风比城内更加凛冽,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空旷的野地和稀疏的枯树林,卷起地面的黄土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万斯同和四爷跟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前方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上,黑压压地聚集着不知多少人。 那景象,与其说是法坛,不如说是一座突兀生长在荒凉秋野上的、躁动不安的孤岛,坡地中央,用精致的木料和白玉石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台子,台子四周插着一些绘有奇异符号的三角形白色旗帜,在呼啸的北风中疯狂抖动,发出哗啦啦的、近乎凄厉的声响。 台子上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在做法,但距离尚远,看不真切,只能听到隐约的、有节奏的铜钹敲击声和某种拖长了调子的吟唱,混合在鼎沸的人声里,显得怪异而遥远,法坛下,则是一片无边无际、攒动不休的人头。 从坡脚一直蔓延到附近的田间地头,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色青黄,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大多数人沉默着,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法坛方向,流露出一种混合着麻木、期盼和饥渴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人体汗臭、尘土味,以及一种隐约的、类似香烛却又更加刺鼻的烟火气,嘈杂的声浪如同低沉的潮水,嗡嗡作响,其中夹杂着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咳嗽、以及偶尔爆发出的、为争夺更靠前位置而起的短暂推搡和叫骂。 四爷领着万斯同来到一棵枯木下,一个穿着土黄色棉衣,腰间缠着一条经带,手里握着一根木棍的男子等在那里,年龄不过十六七岁,正是茶馆以前的跑堂孙三,见了两人笑着迎了上来:“四爷,您来了?嘿!万先生您怎么也来了?” “来凑凑热闹……”万斯同环视了一圈周围,呵呵一笑:“看起来是真热闹。” 四爷凑到孙三身边说了几句,孙三点着头,领着两人往人堆里挤,他显然和周围的那些维持秩序的白莲教“护法”都很熟,低声打着招呼,或点点头,和他们一起分开一条狭窄的路来,一路向着法坛而去,万斯同的目光四处乱扫着,周围许多人手里紧紧攥着破碗或布袋,眼巴巴地望着法坛旁边几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那里显然就是施“佛米”的地方。 更远处,法坛东侧搭着几顶简陋的棚子,棚子前,站着几个穿着一身白莲教教衣的壮实汉子,神情严肃,目光如鹰隼般在人群中逡巡,他们不时从排队或围观的人群中,叫出一些青壮年男子拉到棚子前,如同挑选牲口一般检查着。 一个看起来像头目的汉子,会捏开被叫出来的人的嘴巴,查看牙口;拍打其胸脯和胳膊,试试力气;撩起裤腿看看腿脚是否健全;有时还会低声问几句什么,比如籍贯、家里几口人、以前干过什么营生。 过关的,便被领到棚子后面单独圈出的一块空地,那里已经聚集了百十号精壮汉子,虽然同样面有菜色,但精神头明显比外面那些纯粹等施舍的要足些,他们或蹲或站,交头接耳,气氛微妙。 “那是在招护法呢!”孙三低声解释着:“圣教每次发粮都得招一批护法,我就是之前领粮的时候被挑中的,以后就不愁吃喝了,听说咱们这些护法和河南山东的那些个什么佛兵啊、教军啊不同,是教主直管的,其他的香主传主什么的管不到我们头上来,挑护法最好就是以前当过兵的,听说丰台大营和天津燕勇那边都有些人当了护法,四爷若不是伤了腿,肯定也能混个护法当当。” 万斯同点点头,这事他之前就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白莲教总坛在和红营的对抗中焦头烂额,这个长期留在京师的空架子教主,就在趁机扩张着自己的实力,他显然并不甘心只当一个单纯的宗教领袖。 孙三将他们带到离施粥木桶不远、相对靠前的一处位置,那里已经有个人在排着,孙三上前去推了他一把让他让开,那人用满语抱怨了几句,显然也是个旗人,却也只能乖乖退后两步让开一个位置,引得后头排队的旗人也跟着抱怨起来。 孙三在茶馆里头当了几年跑堂,满语也懂一点,至少脏话是一清二楚的,又最会察言观色,猜都能猜到那些旗人在抱怨什么,他却再没有以前在茶馆里头那股谨小慎微的模样,挥着棒子一个个打过去:“他娘的,让你们让个位子这么多话!圣教给你们发粮,你们得感恩!感恩懂吗?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满嘴鬼话胡咧咧什么呢?讨打!” 七八个抱怨的旗人,每人都挨了几棍子,这些在大清的体制里是高人一等的八旗子民,在这天子脚下面对着这十七八岁的汉人的棍棒,却是躲也不敢躲、闹也不敢闹,默默承受着,只能低眉顺眼的闭上嘴,再不敢说话。 孙三回过头看向四爷,面上的表情变得如沐春风,笑呵呵的拉着他入了位置:“四爷,您在这呆着,我等会去跟负责放粮的兄弟说说,多给您一些硬货,您放心,当初要是没有您那几碗烂肉面和几口饼子,我早饿死了,如今我翻身了,肯定饿不着您!” 四爷点点头,眉间却微微皱起,有些不满的劝道:“孙三,你对咱好,咱记在心里头,但是嘛……你是个好娃娃,做起事来还是留一线,不要太粗暴了。” “四爷,您不懂,这些个刁民不教训,不用棒子教好他们规矩,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放粮,一定会闹出事来的!”孙三摇了摇头,解释道:“您是不知道,以前放粮就出过哄抢的事,差点法坛都给刁民拆了,但现如今您再看看,成千上万的人老老实实的,靠的是什么?不就是用刀子和棍子来维持吗?” “是啊,人聚多了,确实容易出乱子……”万斯同扫视着这人山人海,朝着京师方向瞥了一眼:“说起来,这天子脚下聚集这么多人……怎么只看见白莲教的护法,没见着官府和五城兵马司、步军衙门的人呢?” 第1410章 失能 孙三闻言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讥诮、了然,甚至有一丝隐隐的优越感,他嗤笑一声,语气之中夹杂着一丝兴奋和傲慢:“官府的人怎么会不来?天子脚下这么大的场面,他们当然要来‘管管’,每次我们放粮他们都会来。” “四爷,您先在这里排着,我带万先生去逛逛……”孙三冲四爷叮嘱一句,见四爷点头,他才拽着万斯同的衣袖挤出人群,绕过法坛,下巴微微扬起,指向法坛后方,那片被几棵老槐树半掩的一座庙宇,万斯同也知道这座庙宇,那里清廷准许白莲教开坛传教之后,白莲教在京师附近专门新修的弥勒庙,那白莲教的教主刘通海就住在里头。 孙三又带着万斯同围着那庙宇绕了一圈,绕到一个相对隐蔽的侧门,门口有几个披甲持刃的大汉守着,都绑着白莲教的经带,一顶轿子正落在门外,从轿中走下一个穿着官袍的官员,笑呵呵的和门口迎奉的一名白莲教徒见礼,然后被其恭迎入门。 “万先生,那位就是朝廷的巡城御史,来了几次了…….”孙三在一旁解释着:“不仅仅是他,咱们教里的‘传主’和几位‘护法尊者’,此刻正在那庙里的静室中,陪着五城兵马司的几位老爷、顺天府衙门的师爷,还有步军统领衙门来的两位章京大人,品茶说话呢。” 孙三顿了顿,看着万斯同微微变幻的面色,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炫耀:“人家是官身,是老爷,自然不必跟咱们这些跑腿护法一样,在外头吃风喝土,维持这些泥腿子的秩序。” “他们在里头,暖和,清净,有上好的香茶点心伺候着。咱们外头一切妥当了,事情办得漂亮,不出乱子,不给他们添麻烦,那就是他们的政绩。至于咱们教里招几个人、传几句经、发点米粮……那都是‘安抚流民’、‘导人向善’,是帮官府分忧解难的好事,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嘛。” “再说了咱们教主也是大清的国师,听说皇上都得靠教主炼制的仙丹呢!他们这些官才多大点?京师里头扔块板砖不知能砸出来多少,惹恼了教主,教主跟皇上说上一嘴,他们的官位和脑袋不要了?自然是舒舒服服的喝茶罢了,多余的事,能不管就不管。” “中枢失能!”万斯同眯了眯眼,喃喃念出这几个字来,这是之前红营对清廷的判断,清廷中枢对地方基层的控制已经基本失能,和白莲教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与“分工”,借助、甚至默认一个曾经被严打为“邪教”的民间组织,来行使部分本属于官府的“秩序维持”和“社会救济”功能,撑着这大清的架子,而白莲教,则在这权力的真空地带,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 万斯同只是没想到,清廷中枢失能的情况竟然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就是这京畿之地、天子脚下,基层秩序都在迅速崩解,并且飞快的被白莲教填充其中,这哪里是什么法坛施粥?这分明是一场在官府眼皮底下、双方默契进行的“腾笼换鸟”!朝廷的权威和秩序,正在从这最基层、最关乎民生的地方,被一点点侵蚀、置换。 “便是没有我们红营,这大清走到这个地步,也已经彻底的完了…….”万斯同扫视着不远处那人山人海等着放粮的队伍,心中暗思:“皇帝搞庆典,高官显贵摆大宴,撑着这一点大清的体面,可下面的那些旗人百姓穷困不堪,天子脚下百业萧条,基层官吏要么喝茶品食不管事、要么干脆礼佛求道秘密入了白莲教,这大清的内里已经完全掏空了,剩下这点体面,还能撑多久呢? 正胡思乱想之时,又见那道门打开半边,几个人走了出来,朝着相送的白莲教头目回礼,那几人身材魁梧、步履沉稳,看起来就是军中之人,孙三在一旁低声说着:“万先生,那几个是从天津来的,听说是燕勇的人……” “燕勇的人?”万斯同眉间一挑,纳兰性德改任黑龙江将军,但燕勇并没有解散,只不过纳兰性德带走了大部分骨干,如今在天津的那两万燕勇兵马,多半都是靠关系进去的旗人、宗室勋贵子弟,和纳兰性德操办的燕勇完全是一个名号两个概念,更比不上姚启圣手里的淮勇和鲁勇,战斗力有,但也算不上强,打打山贼海盗还行,真拉上战场也就能干个守城守据点的活。 “如今的燕勇团练使……..是镇国公爱新觉罗苏努……”万斯同回忆了一下,双目微眯盯着那些翻身上马离去的燕勇将官:“我记得苏努在朝中也是对清廷和白莲教联合颇为不满的那一类,听说这些日子和兵部尚书宋德宜走的很近…….啧啧啧,可惜,他管不住手下的人。” 正回身想要和孙三说些什么,只见一个人走上法坛敲了一阵锣鼓,远远有人喊着“放粮了!排好队!”,人潮慢慢的往前挪动起来,孙三赶忙向万斯同行礼:“万先生,我还得去维持秩序,等会再来找您?” “去吧,我也先回京师去,有些事得整理一下……”万斯同微笑着点点头,朝着孙三一挥手:“之后我还会来找你的,你有了白莲教这份缘分,我们以后碰面的时间不会少的。” 等着放粮的队伍向前涌动着,却秩序井然,一处小土坡上两个扮作普通旗人的男子正看着这浩大的场面,正是宋德宜和燕勇团练使苏勇,宋德宜指着那铺满原野的人潮,低声冲苏努说道:“公爷,您看看,这里头旗人汉人混在一起,成千上万不知多少人,大多挨了许久的饿,粮食就在眼前,却不吵不闹,就按照白莲教的指示老老实实的排队领粮,如今只是放粮,他日若是做什么不轨之事……..” “没想到天子脚下,竟然都成了这般模样,庄王爷他们,当真是引狼入室!”苏努啐了一口,面色冷峻:“若非亲眼所见,宋尚书,你说的那些话,本公只会当你是疯了!” 宋德宜微微一笑,朝着苏努一拱手:“那公爷的意思是?” “现在不行,西北平靖,抚远大将军虽然要坐镇西安,但他手里的人马大半是要调回京师,丰台大营那边也不好对付,就算他们都只是看着,河南和山东的白莲教,也有余力,到时候反倒不好……”苏努摇了摇头,紧紧握住拳头:“还是得等,要等河南山东的白莲教遭一场重创,我们……才好行事!” 第1411章 征收 河南的秋日,天是那种灰扑扑的黄,像一块用旧了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稀稀拉拉的村落上空,风卷起干燥的黄土,掠过光秃秃的田垄和路边枯黄的蒿草,发出呜呜的哀鸣。赵有柱骑在一匹还算精神的黄马背上,身上那件靛蓝色的棉布短褂浆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整洁,头上缠着白莲教的头巾,领着几个“护法”,正向着开封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正沿着干涸的河床边的土路前行,前方岔路口拐进去的一个小村寨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哭喊声,打破了原野死寂的沉闷,赵有柱勒住骡子,眉头蹙起,在马上直起身子看去,村口插着一面白莲教的教旗,还多了一面代表着某个传头的经旗。 “是白莲教自家人在闹…….去看看!”赵有柱策马往那村子而去,那些“护法”也赶忙跟上,一行人拐进村口,这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低矮破败。村中一块空地上,此刻正围着一圈人。 五六个穿着与赵有柱手下类似、但服饰质地更差些的蓝褂汉子,手里拿着皮鞭或棍棒正骂骂咧咧,空地中间的老槐树下,捆着三个村民,两老一少,衣衫褴褛,身上已有鞭痕,渗出血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被一个征粮队模样的汉子揪着衣领,左右开弓扇着耳光,啪啪作响,老者嘴角流血,含糊地哀求着什么。旁边几个村民远远站着,敢怒不敢言,女人们搂着孩子低声啜泣。 赵有柱眯眼一瞧,那正被扇着巴掌的老汉腰上也绑着一条经带,和他腰上缠着的别无二致,想来是这村里的管事,那左右开弓扇巴掌的,腰上的经带花纹相对繁杂一些,还多了几行字,这种经带赵有柱也很是熟悉,白莲教就是以经带上的纹饰和佛文来区分身份,这汉子乃是一名传头。 那传头一边扇巴掌一边怒骂着,一点没发现后面来了人:“哭?哭也算时间!教里定下的粮额,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交!他娘的,俺可是好人,好声好气跟你说不听,非得逼俺们动手!” 赵有柱脸色沉了下来。他驱动黄马,分开围观的村民,径直来到空地中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住手!” 那传头一愣,回过头来见到赵有柱他们,尤其是赵有柱身边几个按着刀、满脸不善、体壮身高的护法,先消了三分,但嘴上还不肯服软:“你们是哪部分的?少管闲事!老子是这片教区李香头麾下的传头王彪,奉命征粮!” “你还知道你是个传头啊!”赵有柱冷哼一声,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树上捆着的和地上挨打的村民,冷冷道:“还拿李香头来压人,怎么着?李香头让你来绑咱们的教内兄弟?白莲教的教法,不得凌虐教内弟兄,你这凌虐的都不是普通教民,殴打到教里管事身上去了,该当何罪?” “什么教内兄弟?交了粮的才是教内兄弟!不交粮的,那就是红妖的探子!是刁民!”那传头斥骂起来,他本就在气头上,瞥了一眼赵有柱腰间的经带,发现赵有柱也不过是个管事,竟然被个管事训斥,这让他更加恼怒,都没有细想一个小小管事、白莲教里最底层的“官”,怎么身边会有好几个一看就是军旅出身的“护法”,他指着赵有柱,语气又横了起来:“你他娘的一个小小管事,管着自家的村子得了,还他娘管到老子头上来了,快滚!别妨碍老子办差,要不然连你一起绑起来打!” “瞎了你的狗眼!”那传头话音刚落,赵有柱身旁一名粗壮的护法策马往前,豹眼圆睁,声如炸雷:“赵管事是圣寨秦香头的护法出身,开封佛京里头秦经主的人,上头差往各地巡查,咱们这些个八卦军的神兵都得恭恭敬敬给赵管事当护法,便是你们李香头来也得敬让三分,你他娘一个小小的传头,竟敢在此咆哮,你他娘算个什么东西!” 传头被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眯着眼仔细一瞧,这才发现那些护法腰上绑的都是八卦军专属的经带,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来,先前那嚣张气焰如同被针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开封府的白莲教头目,从来都是见人大一级,圣寨便是白莲教总坛发家的村子,是龙兴之地,开封更是如今白莲教的佛京,管着这两个地方的,自然更是比寻常的香头和经主地位要高得多。即便抛开这些,一个能让八卦军充任护法的管事,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他再看向赵有柱时,眼神已完全变了,堆起满脸谄媚又惶恐的笑容,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虽然不响,但姿态做得很足:“小的有眼无珠、当真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赵有柱却没心情听他这语无伦次的道歉,身旁一名护法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赵有柱面色微沉,从马屁股上的搭包里翻出一本册子搜索了一阵,面色更显复杂,朝那点头哈腰的传头质问道:“得了,俺现在没空听你说屁话,俺问你,这林家屯子的秋粮已经收过了,佛册之上明文登录,既然交了,为何又来征?还绑人打人?你别糊弄俺,否则俺去调当地佛库的账本细查,到时候你性命难保!” 那绑在树上的老管事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大喊一声“冤”,周围百姓也呼啦啦跪倒一片,纷纷大声喊冤,那传头脸皱成了苦瓜,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着他带来的那些佛兵也都跪倒在地,一个个颤抖不停。 “赵……赵管事,您明鉴啊!不是小的故意为难这些教民,实在是……实在是上头逼得紧,没办法啊!”那传头哭丧着脸,眼泪都飙了出来:“小人来征粮,不是因为小人贪心,实在是……没办法啊!” 第1412章 内崩 那传头指了指村子外面,语气里带着委屈和无奈:“赵管事,您应该也知道今年这情况,红妖闹的越来越厉害,之前消停了一阵,但如今这秋收时节,又一次闹了起来,而且闹得比以前凶得多!”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红妖那什么武工队,神出鬼没的,专挑咱们征粮的时候下手,然后就是撬俺们的墙角、抢割俺们的麦子,咱们这个教区好几个村子,白天去看着田里的麦子还好好的,过了一晚上第二天白天再去看,麦子一夜之间就全都给割完了,那些个刁民都说麦子给红妖割了去。” “谁信?红妖武工队才多少人?能一晚上就把麦子割完?肯定有哪些村子村民帮忙嘛!可是那些村民就愣说没粮,把粮都藏着,咱们能怎么办?征粮队过去,村里要么空荡荡的一粒米麦都见不着,个个一问三不知,要么他们还是老老实实交粮,但押粮的队伍走半路上,突然就有红妖冲出来劫了粮,还是一粒米麦都交不到佛库里头。” 那传头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发泄口:“但是上头不管这些啊,反正只按照定额征收,上头压李香头,李香头就压俺们,李香头也说了,他只要数目!到了日子,粮额必须足额交上去,交不上去,就拿俺们是问!俺们能有啥办法?只能……只能先找这些听话的、上次交了粮的村子,‘借’一点,应应急,把眼前的窟窿填上。” “大人,这些个刁民每次交粮,自己总是会留下一些的,他们这村子既然交了粮,就说明他们自个肯定有余粮!俺们也不是白征,先打个欠条,以后一定会还的……”那传头看了一眼被打的村民,声音低了下去:“至于绑人打人……也是没办法,不动点真格的,他们不肯把藏着的粮食拿出来啊。非常时期,用点非常手段……” 他话音刚落,赵有柱身边的一名护法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鳖孙!放你娘的屁!非常手段?你们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道理!红妖的武工队你们对付不了!被红妖拉拢蛊惑的村寨,你们不想办法去把人拉回来!被红妖抢走的粮食,也不想办法抢回来,反倒专门在这里祸害自家人!” “人家不跟着红妖一起糊弄咱们,还老老实实足额给咱们圣教交粮,你他娘的不护着他们,反倒掉过头来欺负祸害这些听咱们的话、老老实实交了粮的自己人!你们这是嫌跟着咱们白莲教的人太多了是不是?非要把这些老实巴交的教民,也逼到红妖那边去才甘心?” 他声若洪钟,怒气勃发,赵有柱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身边这些护法都是八卦军的人,他的秘密身份自然不能在他们面前暴露,只能和他们一起呵斥那传头:“你们这般所作所为,简直是要把圣教的人心丢光了!圣教如今确实是艰难,需要许多粮食和红妖对抗,征粮的定额是定死的,也必须完成,但是怎能这样胡作非为?” “那些教民投奔红妖,红妖帮着他们藏着粮食、帮着他们打咱们的征粮队,他们是吃好喝好,而听咱们话的教民,交了粮还得被祸害,他们会怎么想?那还不如投奔红妖呢!这么下来,咱们圣教的教民,岂不是都要被红妖拉拢过去?” 赵有柱语气严厉,双目圆瞪,明面上是斥责那传头,暗中却是暗示那些村民,他也不怕那些村民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上头的“定额”不容更改、数额一定要缴清,投了红营反倒能让他们帮着藏粮抢收,留在白莲教早晚还是要被祸害,那些村民事后只要稍稍盘算一下他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自己就会做出选择。 别人也追究不到他这里来,毕竟他只不过是把事实说了一遍而已,一旁的护法就完全没意识到他话语之中的暗示,反倒赞同的附和道:“赵管事说的不错,你们这般胡搞瞎搞,就是把咱们的教民往红妖那里推!那些个教民在红妖那里能吃饱穿暖,在咱们这反倒要受你们殴打,只要不是傻子,谁不会选?他娘的,你们这帮家伙,简直该杀!” 那传头和他领着的佛兵慌忙磕头求饶起来,赵有柱观察了一下那些村民,见有些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稍稍牵出一丝微笑,又转瞬即逝,冲那传头喝令道:“你们是李香头的人,俺管不到你们这,但这事俺定会向李香头通报!把人都放了,滚蛋!” 那传头赶忙放人,赵有柱没有再停留,策马继续往开封而去,一名护法策马上前,有些愤愤不平的说道:“赵管事,咱们不如直接把人绑了带到开封去,让上头亲自审问,这厮开口就把李香头抬出来压人,恐怕是跟李香头有些关系,以往靠李香头的名号压过不少人,用惯了手的,咱们去跟李香头谈,他怕是也就随意敷衍敷衍。” “这话说的,咱们刚刚拿教法斥责了那家伙,现在又要自己违背教法?”赵有柱摇了摇头:“李香头的人自然归李香头管,李香头处置不当,我们报上去让上头来管,我这小小管事,有什么资格绑人?这不是以下犯上嘛!” 那护法默然一阵,低声道:“赵管事,您背景硬,这事管一管,上头和李香主也不会说些什么,教法这东西嘛…….能用的时候用用,不能用的时候,没必要卡那么死嘛!” 赵有柱瞥了一眼那护法和周围那些沉默以对、如同默认的护法们,又扭头扫了一眼那只剩下一个轮廓的村子,心里暗笑,白莲教和红营比拼内力,如今终于是熬不住,拼到内部趋于崩塌的时候了,基层秩序、教众心思,都已经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缝。 赵有柱坚定的摇了摇头,语气严厉而慷慨,表情堂正而明确:“俺们作为圣教教众,自当谨遵教法,违反教法的事,俺绝不会做!” 第1413章 家宴 开封城的秋日,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城墙垛口和那些光秃秃的树梢上,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化不开的阴郁,城墙上依旧插着大清的龙旗,但旗面陈旧,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一旁插着一面绣着莲花和弥勒佛像的教旗,却是崭新明亮,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着。 城门处守着的兵丁,穿着白莲教的素衣和绿营的盔甲,腰间扎着八卦军的经带,对出入城池的百姓和客商盘查严密,一旁穿着穿着号褂的官府衙役却眼神飘忽,对城门处进进出出的人毫无兴趣,更多时候是袖着手,倚在门洞边晒太阳、打瞌睡。 城内的市面比去年遭灾后的开封更显萧条,许多店铺关门歇业,开门的也门可罗雀,街上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沉郁,少见笑容,临街的店铺房屋都挂着些写着“无生老母救苦救难”、“真空家乡”之类字样的简易木牌、布幡,不时能看见许多穿着靛蓝色或灰色褂子、扎着经带的汉子,或提着红灯笼、同样绑着经带的女子穿街而过,揭示着这座城市内里已然易主的事实。 秦香头押送粮车的队伍从北门而入。二十几辆大车,满载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麻袋,压得车轴吱呀作响,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印,拉车的骡马喷着白气,疲惫不堪,入了城门,秦香头才长长出了口气,这段时间红妖闹的厉害,他听说了太多粮队被劫、麦田被抢割的事,一直提心吊胆,好在不知是不是他往日里求神拜佛起了作用,红妖没闹到他这里来,让他安安生生征足了粮额,送到了开封城内。 街道两旁的百姓,见到这支庞大的粮队,眼神复杂。有的远远避开,有的驻足偷看,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饥饿和羡慕,也有的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来麻烦,秦香头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些面有菜色的面孔和萧条的街景,心中并无多少“佛京”应有的神圣或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粮车入了原本官仓改成的“佛库”,管理佛库的传头和管事们知道秦香头背后的关系,而且秦香头一次拉来这么多粮食,自然是极为恭敬客气,加急便给秦香头点算清楚入库,秦香头趁着点算的空档在佛库里逛了一圈,这偌大的佛库,竟然大半还是空的。 交接了粮食,秦香头发下赏钱,让手下的人自个去找地方吃喝休息,自己则跟着听到消息后被派来的一名引路的仆役,在城内弯弯绕绕,最终来到城西一片原本属于某个致仕官员的大宅院,宅院门口有教众持械守卫,见到秦香头,都恭恭敬敬的行礼。 秦香头被一名小厮引着,穿过几进院落,来到后宅一处颇为雅致的小花厅,厅内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甚至还有一尾清蒸黄河鲤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两个相貌清秀的小丫鬟垂手侍立一旁,秦香头刚在厅中站定,帘子一掀,一个穿着深蓝色绸面长袍、外罩玄色马褂的男子便走了出来,正是他那堂侄,如今管着开封庶务的秦经主。 “叔,您可来了,还站着做什么,快快入座!”秦经主热情地挽住秦香头的手臂,将他让到上座,秦香头笑呵呵的推让着,还是在上座中坐下,打量着这个侄子,见他气色尚好,只是眼袋有些浮肿,眉宇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 “三儿,不是说一顿家常便饭吗?这怎么……”秦香头左看看右看看,提着那雕饰精致的筷子,却连动也不敢动:“之前上头不是还发下教令,说如今局势艰难,大伙要共克时艰,从最上面的香主开始,都不能奢华纵欲什么的,听说上头的香主每日都只吃两顿,而且不能大鱼大肉,你这…….没违反教令?” “叔,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别人也就罢了,您过来,侄儿若只用清茶淡饭招待,岂不让人笑话俺没孝心,寒了老叔的心?咱们关起门来吃,自己人不往外说就行了…….”秦经主挥手让丫鬟斟酒,自己也挨着坐下,拿起筷子先给秦香头布菜:“叔,您尝尝,这可是专门请的开封城里的大厨子,比咱们乡里那些个搞红白宴的野厨手艺都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您看看这从,乡里都是整段的放,城里的大厨子就能给你切的跟头发丝一样,而且根根都一点不差。” 秦香头看着满桌酒菜,又看了看秦经主身上质地不俗的衣袍,再联想到一路上见到的那些面有菜色的教民和百姓,心情有些复杂,但堂侄这么盛情,他也不好推辞,举杯饮了,酒是陈年花雕,入口醇厚,菜肴也烹制得精美,都是秦香头以前吃不到的美味,但秦香头吃着,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经主挥手让丫鬟退下,厅内只剩叔侄二人,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愁容,长叹一声:“叔,俺已经听佛库那边的人报告了,您那片教区是收粮收的最齐的,不瞒您说,您这批粮食,可真是救了侄儿了!若是再晚来几日,侄儿恐怕就得受上面的责罚了。” “这话怎么说?”秦香头有些好奇的问道:“俺管的那教区,也就是因为圣寨在里头,地位高一些,但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富庶的地方,要不然也不会闹起咱们圣教来了,而且因为圣寨所在的缘故,定的粮额也比较低,统共也就押了二十几车粮来,怎么就成了救命的粮了?” “叔,您说的对,开封府里头比你们那富庶、粮额高的教区多的是,但是嘛,光看这些文册数字啥用没有,关键是要收到粮才行!”秦经主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缓缓摇了摇头:“能收得上来的粮食才算数,饿了渴了,又不能吃数字账簿顶饱,可如今……咱们圣教占着这么多地,就是收不上来粮食!” 第1414章 败坏 “您也知道,去年黄河那场大水,淹了多少地方?多少人流离失所?虽说咱们圣教安置了一些,还把大批的灾民赶去了南边,可那是杯水车薪!直到如今,还有大批教民窝在窝棚里,衣食无着,城里也是人心惶惶,粮价一日三涨。” 秦香头点点头,他的教区就有许多安置的难民,说是安置,实际上屋也没有、衣也没有,农具种子什么的都没有,只是分了一块田地就算是“安置”了,可农具种子都没有,就算有田地又怎么种田产出?若是没有得到及时的帮助,到最后还是得抛荒逃亡的。 “圣教仁善,要求各个教区尽量协助解决那些难民的生活问题,给他们协调农具种子、修建房屋什么的……”秦经主继续说道,语气有些忿愤:“可下面那些个头目是怎么做的?叔,您也知道咱们圣教挑了一批人巡查地方,您看护的那个娃娃也在其中,他前些日子传回来一些文书,就是说这事。” “圣教是严禁夺人田土兼并的,更禁止以教内兄弟为奴,可下面的香头传头什么的,借着这机会大肆敛地,一把锄头、一点粮种,就要人家把全家都卖给他,那些受难的教民全成了他们的佃农、奴仆,这帮子头目就当起了地主!” “上头还下了教令,让各地看好流民,就地安置,结果呢?”秦经主朝着窗外一指:“开封城外就有一堆堆流民的窝棚,白莲教一直定时清理,将那些流民“遣送原籍”,把那些窝棚都拆毁,可过一段时间那些流民和窝棚又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和秦香头又满上,继续说道:“这还只是其一,更要命的是南边那些红妖!他们的武工队活动的越来越猖獗,蛊惑人心,抢夺秋粮,袭击咱们的征粮队和法坛!好多原本归附咱们的村寨,现在都摇摆不定,甚至干脆投了红妖!” “今年秋粮征收,河南大半教区,都没能完成上头摊派的粮额!您进来时也看到了,咱们开封的佛库都空着大半,许多州县教区的情况更加严重,甚至一袋米都没收上来的也有,上头这段时间是怒火中烧,许香主逮着人就骂,好几个经主都遭了处罚,唉!侄儿这段时间也是提心吊胆的。” 秦经主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您管的那片教区,算是完成得好的了!您这批粮食,至少能让开封再撑上一两个月,稳住城内局面,俺也能给上头一个交代……所以俺才说,叔,您这是救了侄儿啊!到底还是自家亲戚和咱们圣教的老家靠得住!” 秦香头听得心惊。他虽然知道形势不好,却没想到白莲教控制的核心区域“佛京”开封,竟然也窘迫到了这般地步。他迟疑着问道:“圣教……竟已艰难至此?那上头……香主他们,有何打算?” “作何打算嘛…..我也不知道,听说上头吵得很凶……”秦经主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仰着头回忆了一阵,这才继续说道:“许香主是让大伙忍耐、稳住,现在是和红妖比拼定力的时候,不能自乱阵脚,落进红妖的圈套里头。” “但是嘛,有好几个香主反对他,都觉得再这么跟红妖耗下去,温水煮青蛙,圣教这点家底,迟早被耗干!红妖占着东南最富庶的省份,听说他们搞的那社会改造,什么‘集体化’,钱粮多的用不完,以前万岁爷才能吃上一口的贡米百姓都能敞开了吃,一铜板的白面随便吃,白面馒头扔路上都没人捡,西瓜都只吃肉不吃皮,瓜皮拿去喂猪喂狗…….” “夸张!”秦香头评了一句,摇头道:“以前还说红妖那边只准吃粗粮番薯、不准吃米面,只准穿破衣不能穿好衣呢,现在又掉了个头,说什么一铜板的白面随便吃……哪有这么好的事?” “纵使是夸张,红妖占着的总是这天下最富庶的省份…….”秦经主苦笑一声:“他们粮草金银跟流水似的源源不绝,咱们呢?就这么点地盘,山东那边还不完全听调,时不时闹点别扭,拿什么跟人家拼消耗?”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所以啊,有些香主就说,长痛不如短痛!趁着现在手里还有点粮食,还能拉出些人马,不如集中力量,大举出兵豫南!把红妖伸过来的爪子狠狠剁掉!把他们占据的寨子、渗透的村县,全都夺回来,把他们逼回南方去,至少要保住咱们在豫中豫北等心腹之地无忧。” 秦香头闻言,心中猛地一沉,似乎是想起当初在十八里洼袭击自己的那支红营兵马,身子微微一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这……若是要动兵,能打得过吗?当年朝廷几十万大军都给红妖打的土崩瓦解,咱们……万一有个闪失,岂不伤及根本?” “只是清理下豫南,占住地方就驻守,不往南边打,咱们也不一定会输,当初红妖在山东不就吃了亏?”秦经主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更浓:“叔,您说的这些,上头也有顾虑,许香主也说了,红妖闹腾的这么厉害,说不准就是在逼着我们主动出兵南下,他们以逸待劳呢!所以许香主才一直让大伙稳住嘛!” “可如今这局面,如何稳得住?咱们现在是穷汉跟龙王爷比宝贝,稳住不就是坐以待毙?等着红妖一点点把咱们的地盘啃光?等着粮尽援绝,内部生变?这么磨下去,圣教也得完蛋。不如趁着现在还有口气,还有一搏之力,拼死打一场!只要赢了,那就能稳住局面。” 秦香头皱了皱眉,摇了摇头,问道:“赢了固然是好,可若是输了呢?” 厅内一时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响,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香气散去,只余油腻,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似乎又要下雨,过了许久,秦传头才摆了摆手道:“是守是攻,是输是赢,都有上头的香主们操心,咱们听令就是!叔,吃菜吃菜,不聊这些!” 秦香头点点头,不再多话,提起筷子挑起了桌上的残羹冷炙。 第1415章 科普 江南的秋日,与北地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干冷肃杀,多了几分温润,连阳光都像是被秦淮河水浸透过,带着些许潮意,软软地铺在金陵城郊这片特殊的“营区”里。这里没有高墙铁网,没有森严的岗哨,只有一圈简单的竹篱笆,象征性地围出一片开阔地。几排整齐的灰瓦白墙平房,窗明几净,房前屋后还开辟了小片的菜畦,种着些时令菜蔬,绿意盎然。 这是杰书和那些被改造过的清军官将如今的住处,称呼上还是劳改营,但外表看去,却和江南如今渐渐盛行的集体农庄没什么差别。 午后,秋阳煦暖。平房前那片平整的场院上,一张张竹椅围成一圈,一群清军战俘正或坐或站的在那里晒着太阳,石桌上摆着些吃食,有些是他们自己种的蔬果,有些则是从外头带回来的小吃,一名年轻红营的干事站在一个凳子上,手舞足蹈的说些什么,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孝陵那边,金陵大学堂不是定期搞什么科普活动嘛?我今早上得假去看了一眼,好家伙,你们是没见那场面!”那红营的干事唾沫飞溅:“那人山人海!我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才勉强看到个边角,而且你们知道吗?孝陵文会时孝陵外头不是聚集了很多商贩嘛?后来文会结束了,去孝陵拜祭的人也少了,很多商贩都挪地方了,但如今这金陵大学堂的定期科普搞起来,那边一下子又挤满了商户,都已经形成固定的街市了。” “就是那些商户啊,太黑了,卖的东西比城里还贵!”那干事吐槽道,丝毫不觉得在这些笑呵呵的战俘面前说这些有什么不对:“刘参将,你吃的这肉干,孝陵外卖的比城里卖的贵了三分之一!那掌柜见我是红营的干事,死也不肯降点价,我看他就是看我有定薪,偏要敲我一把。” “人多,还是这冬歇未至的时候跑去凑大学堂热闹的,肯定是有钱有闲的,不会是那些手停口停的,又占着那么好的位子,铺位成本肯定也高,比城里贵是正常的,这是自然规律嘛!小李,你这理论基础怎么还不如咱们呢?”在一旁剥着一个橘子的杰书笑呵呵的说着,也丝毫不觉得他一个战俘教训一名红营干事有什么不对。 “要是在以前,哪有让商贩欺到头上来的道理?咱们在京师吃饭都不要钱,吃他两个肉干是给他脸面了!竟然连减价都不肯?”那正抓着肉干撕扯着的战俘玩笑似的说道,见众人一齐看过来,知道自己一时说错了话,赶忙转移话题道:“小李,你不是说要跟咱们讲讲那科普活动的热闹吗?怎么讲起物价来了?你这跑题了啊。” “对对对,差点带偏了…….”那红营干事一拍额头,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从哪里说起?天文学院吧,他们搞了个什么行星运行模型,说是跟机械学院联合制作的,什么齿轮联动机械结构啊之类的,具体的反正我也听不懂,不过我拿了散发的科普小册子,咱们到时候一起研究就是。” “那模型,说是太阳在中间,然后辰星、太白、荧惑、岁星、镇星,还有咱们这个……天文学院叫地球的…….那个词叫什么?哦,行星!都是围着太阳转,然后这些行星自己也在转,叫什么公转、自转什么的…….” “咱们这里也在转?转多快?转的快了人不就甩出去了?就算转的慢,也立不住脚啊,就像船在江心转,下盘再稳也站不住!”有人哂笑道,引得周围的一群战俘也跟着笑了起来。 “所以有引力啊、惯性啊什么的,你想想,为什么丢到空中的东西都会掉下来?为什么跑快了就刹不住脚?就是有个力把咱们扯着,就不会甩出去,也不会站不住脚,具体的我也说不清,等会拿那册子给你们看!”那干事摆了摆手:“别打断我,还想不想听热闹了?我想想…..哦,还有自然学院,那帮家伙真是神了,跟神仙下凡似的!” “搬上来好些玻璃器皿,奇形怪状的管子、罐子,还有铜线、磁石什么的,还有一个什么‘摩擦起电机’,说这东西能够产生电,就是天上打雷闪电的时候那个‘电’!” “又不是雷公,这什么‘电’……真能搞出来?”有人将信将疑道:“不会是施了什么仙法,表面上是搞个机械装样子,其实是某个半仙念咒打雷。” “大学堂搞这科普活动就是要‘破除神仙鬼怪的迷信’,怎么会搞出个半仙来?说了别打断我,我亲眼所见,不会诓骗你们!”那红营干事一拍大腿:“人家就用个手摇的机器,哗啦啦转,那铜线上就噼里啪啦冒出蓝莹莹的火花来,跟小闪电似的!还能用那‘电’隔着老远,吸起小铁钉、纸屑丝绸什么的。” “自然学院那些人还叫人上台,叫了七八个百姓,手拉手站在一起,当头一人接触那什么起电机,嘿!你们说神不神,那七八个人,所有人的头发忽的一下就全部立了起来,吓得那些百姓哭爹喊娘的。” “后来上去的百姓也是如此,自然学院的何教授说这就是‘电’的力量,他还用一个特制的玻璃瓶,在里头装满‘电’,就可以用来引爆火药、点燃酒精,看的所有人目瞪口呆的。” “目瞪口呆之后呢,就是来了兴趣,有了兴趣就会去钻研……大学堂搞这种科普活动也是开了窍,不像以前只会自己研究自己的了……”杰书微笑着总结道,催促着那干事:“小李,还有什么新奇的?一并跟我们说了。” 那红营干事点点头,正要继续讲述,就在此时,一名红营干部忽然挤进人堆,扯了扯杰书的衣袖:“杰书,训导请你去他值房一趟。” “啧!正听得精彩呢!”杰书不满的嘟哝一声,也只能无奈的起身:“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那册子也给我留一份,晚上我要看!” 第1416章 自由 几人哄笑应了,杰书便跟着那红营干部穿过整洁的院落,来到一排平房尽头的一间屋子,门敞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和一些鲜红的标语,书桌旁架着一个小暖炉,他们的训导正在摆弄着架在暖炉上的茶壶。 杰书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很自然地打着招呼,在对面椅子坐下,这些年下来,他和这些红营的干部日夜相处,早就没了最初的隔阂与戒备,更像是一种工作上的伙伴,甚至带点朋友间的随意。 “尝尝,这茶叶是我从常委员那里薅的,他值房里头摆了一柜子,我趁他不注意摸了两盒……”训导笑着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过来,是普通的炒青,但香气清冽:“你们刚刚和小李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大学堂在孝陵的科普活动……”杰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简单解释了一句,啜了一口:“说得我都心痒痒。老王,跟你商量个事,咱们这些人……能不能也申请去看看?给咱们安排个靠前的位子,就瞧瞧热闹也成。小李他们说的那些新鲜玩意儿,听着确实有意思。” “那倒是不用非要去孝陵挤着,我上次带着家里的娃娃去,人山人海的,娃娃都差点挤丢了……”那训导也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笑道:“我跟上头申请过了,之后会协调大学堂的人来定期给你们搞科普,这科普活动嘛,除了孝陵公开的,各个学堂、各个部门、下乡的工作组和基层群众组织都有定期活动,甚至监狱里头都会搞集中学习,没道理咱们这里不搞。” 那训导顿了顿,瞥了杰书一眼,笑道:“当然,你们要是非要去孝陵凑热闹,递个申请上来,自己去就是了,你也知道,按照我们的政策,像你们这样表现优异的战俘,早就该释放,解除看守,愿意回家的回家、想留下来发光发热的安排工作…….” 他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却坦诚:“之所以还让你们挂着战俘的帽子待在这儿,说白了,是为你们考虑,你们毕竟身份特殊,以前都是清廷的王爷、将军、府道,咱们这边是优待战俘、不讲连坐,可北边的满清呢,杰书,大清也没除你的爵,你还是大清的康王爷呢,这大清是个什么德行,你比我还清楚。” “我们也是为你们考虑,如果把你们释放了,清廷那边一定会对你们秋后算账,保不齐京城里你们那些家人、族人要受什么牵连,反倒是在我们这,还顶着个‘战俘’的名号,对清廷来说至少还有个‘忠节不屈’的利用价值,清廷脸上也勉强过得去,为了聚拢人心,也得优待和保护你们的家眷族人。” 杰书点点头,训导说的没错,清廷如今恐怕巴不得他们这些战俘干脆死在红营的劳改营里头,特别是他这个领军投降的,除了一死难以赎罪,他呆在红营的劳改营里,如今最需要稳固人心的清廷才会摆出一副宽大的模样。 “所以啊,我们并不限制你们的人身自由,递个条子备案一下,想去哪里去哪里,去孝陵凑凑热闹也行,去看看如今改造过的秦淮河商业区也行,哪怕是去上海、宁波弄条船跑出海去再也不回来,也行……”训导顿了顿,笑眯眯的继续说道:“或者你们干脆回京师去,只要你们自己考虑周全,我们也不会拦着,递个申请上来,我们还能给你们批一笔路费。” 杰书听了,并不惊讶,只是笑着摇摇头:“回京师?算了吧,就算不考虑妻儿老小一家子,那地方,如今想起来都觉得气闷,规矩大,是非多,看着花团锦簇,底下都是烂泥潭。还不如在这儿,上午去军校跟那些年轻人讲讲古,下午看看书,帮你们整理整理清廷、八旗,还有蒙古关外的资料,偶尔还能听听市井新鲜事,这日子倒是比在京师做王爷还要踏实。” 杰书这话说的是真心实意,如今这大清是个什么情况,他猜都能猜到几分,内部的党争、外部的窥探,大清就是一只脚站在悬崖边金鸡独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掀起一场天大的惊涛骇浪,就算朝廷和皇上真的宽宥,不对他追究或秋后算账,杰书也不想这时候回去搅进这充满危险的漩涡之中。 在这里,虽然没了王爷的尊荣,但也免了朝廷的倾轧、皇家的猜忌、官场的污浊,每日做些具体而有意义的工作,接触的是蓬勃向上的新事物,感受到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大清体制内体验过的、粗糙却充满活力的“秩序”,对他这个经历过富贵、也见识过末世颓唐的旧王公来说,反倒有种别样的安心。 那训导看着他坦然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随即正了正神色,道:“说到整理边地资料,杰书,这次找你来,就是有件要紧事想托付你。” “哦?什么事?”杰书放下茶杯,那训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提纲,推到杰书面前:“我之前也跟你说过准噶尔部和喀尔喀三部在伊犁会盟的事,执委那边呢,是希望你牵个头,找那些蒙古出身的战俘搞个研究小组,写一份详细的关于蒙古诸部和西藏的报告供执委参考,关于上层人物关系、部落历史恩怨、地理细节,尤其是清廷以往如何羁縻操控的内情和黄教对蒙古诸部的影响等等,时间上不急,但要尽量扎实。” 杰书接过提纲,扫了几眼,神色认真起来,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那训导,严肃的问道:“红营开始关注草原和西域的事…….是不是准备出兵北进了?” “也不一定,还得看清廷和白莲教在如今的局势下是个什么反应,上面是准备走‘后手’…….”那训导透了点口风,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先未雨绸缪嘛,北方的那些事,终归是要解决的。” 第1417章 成果 金陵西郊,深秋的晨雾比城内散得更慢些,湿漉漉地缠绕在那些新起的、高矮不一的厂房烟囱之间,郁平林踩着被煤灰和泥土染成黑黄色的路面,手里拿着一卷用牛皮纸仔细封好的报告,眉头微锁,步履匆匆。 绕过一片机声隆隆的铸铁工坊,前方出现了一座规模颇大的建筑,高耸的屋顶下开着成排的玻璃窗,此刻正有滚滚白汽从几个特设的通风口涌出,混合着更加密集的织机咔嚓声,刚走进织坊大门,震耳欲聋的声响便扑面而来。数百台新式飞梭织布机正在运转,梭子如闪电般在经线间穿梭,织出雪白的棉布。 女工们头戴布帽,身着统一的蓝布工装,在机器间巡视、接线、更换纱锭,动作娴熟。空气里飞舞着细密的棉絮,在从高窗投射下来的光柱中清晰可见。但这都不是郁平林关注的重点,他的目光被厂房最深处、用简易木栅栏额外隔开的一片区域吸引。 那里,聚集着十几个人,除了几个穿着织坊工装的管理人员,更多的是些穿着灰色或蓝色制服,面容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专注与疲惫气息的人,那是大学堂的教授和学员们,人群中央,是一个钢铁构成的庞然大物。 那东西约有一人多高,主体是一个横卧的、巨大的铁制圆筒,表面铆钉清晰可见,连接着粗壮的连杆和曲轴,再通过一组复杂的黄铜齿轮,与旁边一台明显被改装过的、体型远超寻常织布机的大型纺织机传动轴相连,圆筒下方是砖石砌成的炉膛,此刻炉火正旺。 橘红色的火焰透过炉门缝隙舔舐着,烘烤着上方同样巨大的半球形铜制锅炉,锅炉上插着压力表、安全阀和好几根粗细不一的管道,其中一根正“嗤嗤”地喷出白色蒸汽,整个装置看上去笨重、粗糙,充满了工业原始的力量感,与周围相对精密的纺织机形成鲜明对比。 侯俊铖就站在那钢铁怪物旁边,背对着门口,正仰头仔细看着压力表的指针,不时与身旁也穿着一身灰色制服、戴着一顶蓝色帽子压住和尚头的黄履庄低声交谈着,郁平林走过去,拍了拍侯俊铖的肩膀。侯俊铖回头,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嘿,老郁,你怎么过来了?” “几份报告和材料要给你看看,关于北边的……”郁平林将手里的牛皮袋塞到侯俊铖手里:“其他人各有各的事,本来是牛德东来送的,结果下头报告镇江那边公社闹出事了,还是老问题,地方干部扛着红旗反红旗、抓着鸡毛当令箭,强迫群众入社、搞大锅饭、没收余粮,搞出民情来,这种事出了好几回了,但总得去管,牛德东就下乡去了,我反正事情也不急,干脆抽个空过来了。” “那你来的正是时候,正好,这次实验到关键时候了!”侯俊铖哈哈一笑,朝着那机械一指,郁平林目光也落在那台喷吐着蒸汽的机器上。他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听到那机器运转时活塞往复、齿轮咬合发出的、有节奏的巨响,这声音甚至压过了周围织布机的嘈杂。 黄屡庄也转过头,向郁平林点头致意,他面色因兴奋和炉火烘烤而泛红,眼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就在此时,操作机器的一名年轻学员猛地扳动了一个巨大的黄铜阀门手柄,随着一阵更加高亢的蒸汽喷射声,那连接着纺织机的传动轴猛地加速旋转起来! 原本需要七八个壮劳力合力摇动、或者依靠水力驱动才能缓慢运转的超大型纺织机,此刻在那传动轴的带动下,发出顺畅得多的“咔嚓咔嚓”声,梭子飞窜,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机头吐出,比旁边那些人力或水力驱动的机器快了不知多少! 围观的教授、学员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和掌声。侯俊铖用力握了握黄屡庄的手,脸上满是欣慰,连那些远远看着的织坊工人们,也好奇地张望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持续运转了约莫一刻钟,在黄屡庄的示意下,学员开始关闭阀门,降低炉火,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减弱,最终停了下来,只剩下锅炉和管道“嘶嘶”的余响和金属冷却时细微的“噼啪”声,厂房里其他织布机的声音重新成为主导。 郁平林看着那台安静下来、却仍散发着余热和机油味的钢铁造物,转向侯俊铖,语气带着好奇与探究:“侯先生,这就是你之前整天念叨的蒸汽机?黄院长之前搞的那些都说不能实用,现在这个能带着织机转了……这算是搞成功了?” 侯俊铖还没答话,一旁的黄屡庄已经擦着额头的汗,抢先开口,他的声音因激动和刚才的噪音而有些沙哑:“郁委员,这台机器,今天这次实验,可以说成功,但严格说来,离真正的‘成功’,还差得远。” 郁平林有些疑惑的看向黄履庄,黄履庄也没卖关子,走到那机器旁,爱惜又有些无奈地拍了拍那冰冷的、沾着油污的汽缸外壳:“成功之处在于,我们首次相对稳定地、持续地将煤炭燃烧的热能,通过水变成蒸汽,再推动活塞连杆,最终转化为可以驱动其他大型机械的机械能。” “原理验证了,路子走通了。这意味着,以后像这样的织坊,或者矿山排水、金属锻压等等需要巨大动力的场所,可以不再完全依赖不稳定的人力、畜力,或者受限于地理条件的水力。理论上,只要燃料充足,它可以在任何地方提供动力。” 郁平林双目一亮,他当了这么多年的执委,受了侯俊铖这么多年的“教育”,多多少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工业发展讲究的就是一个规模效应,摆脱人力畜力和水力的限制,可以节约大量的成本,也能大量扩大工坊规模,特别是水力限制,若是能摆脱,工坊不必再依赖于江河布置,可以集中于城镇周围形成集群,类似于之前小宋庄大宋庄那样工业用水和农业生活用水冲突争水的事,自然也能大大缓解。 第1418章 未来 但黄履庄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苦笑,手指点向这台蒸汽机的各个部位:“但是,问题也就在这里。先说技术上的:您看这结构,极其笨重,光是这个铸铁汽缸和铜制锅炉,就重逾数千斤,移动安装极其困难。” “然后还是密封的老问题,各部件连接处的密封是个大难题,蒸汽泄漏严重,我们加了最好的浸油麻绳和铅垫,也只能勉强维持,效率大打折扣;其次,还有这些阀门、连杆、齿轮,磨损很快,运行不到两个时辰就发热、卡滞,需要停机冷却检修。” “最关键的,整个运行过程,离不开人!需要专人盯着压力表,手动调节进气阀、排气阀、注水阀,稍有不慎,不是压力过低停机,就是压力过高造成爆炸,对操作者的技术和责任心要求极高,容错率很低。” 郁平林听着,眉头锁了起来:“维护成本和技术要求很高……这等于说,眼下这东西,还是个娇贵又危险的‘老爷机’?” “若单纯只是老爷机,好生伺候着,多练、多用、多学,总能解决,但现在这蒸汽机有个最大的问题,解决不了……”黄履庄轻轻摇头,然后伸出第二根手指:“成本,最大的成本,不是制造它用的铁和铜,而是它无底洞一样的‘胃口’!” 他指着炉膛和旁边堆积如小山、却已肉眼可见矮下去一截的煤堆:“就刚才实验这不到半个时辰,您猜烧了多少煤?差不多两百斤!这还是试验机,功率没全开。若是真要驱动一座中等规模的织坊全部机器,一天下来,怕不是要吃掉上万斤煤!咱们金陵附近,哪有那么多易采的煤炭?就算有,开采、运输,又是巨大的成本和人力。” 黄屡庄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沉重:“不瞒两位委员,以这台机器目前的耗煤量,若是将这蒸汽机铺入当前江南地区的工坊,所需的煤碳会是个吓死人的数字,红营怕是得为了这煤炭问题都得北伐去打下山西了,可就算拿下山西,煤炭的运输成本也会是个吓死人的数字。” 侯俊铖点点头,历史上英国能够率先大规模运用蒸汽机,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其产煤区和工业区相隔不远,在瓦特改良蒸汽机前,早期的纽科门蒸汽机也是个吃煤的巨兽,完全无法脱离产煤区铺开使用,但因为英国产煤区和工业区相互重叠的情况,本应该高昂的运输成本却因此可以忽略不计,纽科门蒸汽机能够大规模的铺开使用,最终催生了瓦特的改良蒸汽机。 同时代的欧洲大陆上也不乏对蒸汽机的研究,类似纽科门这样的早期蒸汽机也有出现,但大多都是因为受限于高昂的燃料和运输成本,最终只能小范围的使用,而黄履庄和机械学院捣鼓出来的这架新式蒸汽机相比纽科门蒸汽机更先进一些,已经可以带动织造机械,但同样受限于工业产地和煤产地遥远的距离,实际上也无法投入大规模的实用。 “果然……不是点出蒸汽机这个科技,就一了百了了啊!”侯俊铖叹了口气,厂房里也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织布机单调的咔嚓声,郁平林也摇头叹道:“成本太高,收益抵不了成本,就算用政策法规强制推行下去也坚持不了多久,咱们现在搞集体化,为什么强调要当地本身有集体化倾向甚至有了群众自组织才能去搞集体化?说到底,就是因为这收益和成本的问题嘛!这蒸汽机啊……确实如黄院长所说,成功了,但也不算成功。” 侯俊铖却哈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黄屡庄的肩膀,又对郁平林道:“老郁,别这副表情,困难摆在这里,可天下的事哪有一蹴而就的?你想想,咱们花了这么多年,投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今天总算听到个响,看到这铁疙瘩真能动起来,还能干点实在活了!这就是天大的进步!” 他走到那台蒸汽机前,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个初生的、虽然孱弱却充满潜力的孩子:“我记得当初黄院长搞的第一台蒸汽机,根本用不了不说,实验的时候还差点爆炸了,现在这台呢?都能够带动这七八人才能操作的大型纺织机了,这说明咱们走的是正路,只是还需披荆斩棘而已!慢慢来吧,时间在我们这边,而且我看这些技术突破只会是越来越快的,大学堂搞的那些科普活动每次都是人山人海,说不准就冒出几个天才来了呢?” “侯委员说的是,搞这些科学技术,还是要相信群众的智慧!”黄履庄微笑着附和,指着那蒸汽机曲轴末端那组精巧的齿轮:“就说这些齿轮吧,最早我搞的那些蒸汽机,只能让活塞往复运动,干不了旋转的活。” “后来是勿庵先生来找我,嘉兴那边有个观星社,几个爱好观星的士子搞的,后来加入了许多普通群众进去,士子、工匠、织女、商户…….看着天文学院的科普画册,一起出谋划策搞了一个行星轨迹模型,连图纸带模型送来金陵大学堂,勿庵先生带着天文学院的人修改之后,请我们机械学院帮忙制作,我就是看着那上头的偏心轮和齿轮组合受了启发,带着学生琢磨了几个月,才仿照着设计出这套东西,让这蒸汽机能够直接接驳在这纺织机的传动轴上。” “这就是群众的智慧和力量!”侯俊铖微笑着总结:“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总结起来,问计于野,全社会一起来研究,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群众里头有高人嘛!”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厂房外,秋日的阳光终于奋力穿透了晨雾,照亮了西郊工业区这片蓬勃而粗糙的土地,机器的轰鸣声依旧,那是新旧时代交替时,不可避免的、有些刺耳却充满希望的噪音。 第1419章 共同体 西郊工业区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织布机的咔嚓声和蒸汽机的轰鸣化作了远处模糊的背景音,一辆半旧的黑色厢式马车,沿着新近拓宽的煤渣路,轧轧地驶向金陵城方向,车厢内陈设简单,两张相对的硬木座椅,中间固定着一张小桌,车窗开着一条缝,深秋带着工业烟尘气味的凉风吹进来,稍稍驱散了车内的闷热。 侯俊铖靠在座椅上,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仔细翻阅着郁平林带来的那叠报告。报告用挺括的白色纸张誊写,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他看得很慢,时而蹙眉,时而手指在某个段落或数据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 郁平林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个粗瓷茶杯,慢慢啜饮着里面已经温了的茶水,看着侯俊铖专注的神情,忽然笑道:“说起来,咱们让杰书牵头,让那些清军战俘搞一个研究小组,本意是想让他们别闲着,找点事做,对我们的政策、对红营事业的建设有些参与感,习惯我们的政策思维和做事方法,日后也好真正融入进来,没想到,这些人做起事来,倒真是认真。”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侯俊铖手里的报告:“你看看这些,关于喀尔喀三部贵族世系梳理、关于藏地黄教各主要寺院经济来源和权力结构的分析,甚至还有当年清廷如何通过朝贡、赏赐、联姻、以及挑动内斗来控制漠南蒙古的诸多隐秘手法……很多细节,咱们自己的情报系统都未必能摸得这么透,这么有历史纵深。到底还是长期和蒙古西藏接触的清廷,哪怕是一个不怎么管理藩务的亲王,也能掏出许多我们忽略的细节来。” 侯俊铖从报告上抬起目光,嘴角也带了笑意,那笑容里有些欣慰,也有些感慨:“这说明,咱们那套劳动改造的路子是走对了,人嘛,富贵荣华享受过了,就更追求人格的独立,杰书他们在清廷那边是亲王、贵胄、大将名臣,但说到底还是鹰犬、是工具、是奴才,在我们这里,他们是战俘、是劳动者、是研究者、是顾问,看似身份低了,可也能堂堂正正的做个平等的人了,不用再跪谁拜谁了,这感觉自然不同。心气顺了,干劲就足。” “的确如此!军中的解放战士也总是相对更坚定和努力的一拨......”郁平林笑着点点头,朝着侯俊铖手里的报告扬了扬下巴,问道:“这些报告已经誊抄发送给各个执委委员了,你这份我亲自拿过来,也是想听听你怎么看,如何,杰书他们的这份报告,你有什么想法?” 侯俊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报告,翻到其中标注了特殊记号的一页,那是杰书亲笔撰写的一份综合研判摘要,侯俊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车厢内一时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规律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侯俊铖轻轻合上报告,却没有立即放下,而是用手指摩挲着封皮,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开始出现更多农田和村舍的景色,他的脸色比刚才在织坊时要严肃了许多,眉头重新锁起,眼中闪烁着锐利而深沉的光芒。 “杰书他们是依据现有的资料和蒙古诸部、藏地黄教的社会情况进行的总结,但和我之前的分析,其实是不谋而合的,此番伊犁会盟,关键不在于主人家的准噶尔,而是在倡导会盟的黄教之上!”侯俊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寻找最准确的表述:“这次的会盟看似是个突发事件,表面上是黄教因为对清廷拉拢白莲教的不满而倡导,是准噶尔部噶尔丹的野心主导,是喀尔喀诸部在武力或野心下的响应,似乎只要拉一派打一派,亦或者解决掉噶尔丹之类的野心家就能解决喀尔喀蒙古和卫拉特蒙古联合的问题。” “清廷派岳乐去察尔哈坐镇,就是出于这种解题思路,但实际上这种解法只是治标不治本,杰书在报告里写的很清楚,清廷也肯定清楚,但他们现在也没能力去治本了,只能靠着治标尽力拖延而已......”侯俊铖轻轻拍了拍那封报告:“此番会盟的根源,并不是某些个突发事件或野心家的促使,而是自前明俺答汗引黄教入草原以来,经过近两百年的传播、渗透所孕育出的一个必然结果,是一场地缘政治和文明认同的剧变!” 侯俊铖的手指在报告上划动,语气越发沉缓而清晰:“这种剧变......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就如同当年成吉思汗一统草原,在成吉思汗之前,广袤的草原上,生活着无数分散的、互不统属甚至互相攻伐的部落,他们有相近的语言和生活习俗,但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蒙古’民族认同。但成吉思汗之后,草原上的部族依旧是互相攻伐不断,但他们都有了统一的民族认同,不管是漠北漠南还是西域藏地,这些草原部族都自认为‘蒙古人’。” 侯俊铖抬起眼,看着郁平林:“而黄教,在过去近两百年里扮演的角色,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当年的成吉思汗,但它用的不是弓箭、马刀和粗陋的律法,而是经文、仪式、活佛转世体系,以及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它逐渐取代了分散的萨满信仰,成为大多数蒙古人共同的精神归宿,寺院成了经济、文化、乃至政治的中心,活佛和高级喇嘛的话语权日益加重,共同的宗教信仰,成为了比血缘部落更为牢固的联结纽带。” 郁平林似乎有些明白了:“你是说,黄教在塑造一个……基于共同信仰的‘新蒙古’?” 侯俊铖摇头,语气愈发的严肃:“不止,黄教的长期浸润,加上准噶尔部近年来凭借武力崛起提供的世俗权力核心,两者结合,正在催生一种更为危险的东西:一个以黄教为至高意识形态和精神统治基础,以某个部落领袖为领导核心,对所有蒙古人传统牧地拥有主权的,比当年成吉思汗所建立的蒙古汗国更进一步的政治实体。” 侯俊铖顿了顿,抬起头来,双目之中血光漫洒:“是一个全新的,属于蒙古人的,和上千年的中华类似的——民族国家共同体!” 第1420章 威胁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村庄的鸡鸣犬吠显得格外遥远,侯俊铖继续道:“这不再是简单的部落联盟,或者松散的汗国。它开始有了‘一个主义,一个民族,一个领袖,一个土地’的强大内核,这分明是在从‘统一的蒙古民族’意识,向‘统一的蒙古国家’建构演变!伊犁会盟,很可能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迈出的关键一步,是试图将这种建构从理论推向现实。” 郁平林的额角渗出了细汗。他完全理解了其中的凶险。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北方出现的,将不再是一个可以分化瓦解、时叛时附的游牧部落集团,而是一个有着统一意识形态、高度组织潜力、明确疆域诉求和强烈扩张性的准国家形态的对手!这将是远比历代任何一个北方游牧民族的汗国更加强大的力量。 “对任何立足于中原的政权来说,都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侯俊铖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若是放任其成型、巩固、坐大,都必将是一个比历史上任何游牧汗国都更为持久、更难对付的巨患!成吉思汗的帝国虽强,但其意识形态基础相对薄弱,主要靠个人权威和武力维系,易分易散,成吉思汗死了,蒙古汗国虽然还有个名号,但实际上已经是四分五裂。” “而一个以深入人心的宗教为内核凝聚起来的国家共同体,其韧性、其内部动员能力、其文化认同的牢固程度,可能远超想象。它一旦彻底成形,南下牧马,将不再是零散的抢掠,而是有组织、有纲领、有长期目标的征服与统治,即便其没有能力入侵中原,也会是个卧榻之侧的庞大国家,一如唐代的高句丽。而且其领土几乎涵盖中华政权传统的所有边疆地带,还威胁关外这个突出部,带来的巨大压力,可想而知。” “所以任何一个中原政权,只要有能力,都绝对不会让它成型!”侯俊铖又翻了翻那份报告:“但要治本,解题的关键不在准噶尔,而在黄教之上,控制住黄教的渗透和发展,才能控制住蒙古诸部,控制不住黄教,就算是消灭了准噶尔,照样会有别的蒙古部族搞出这些事来。” 历史上康雍乾的平准战争就是如此,康熙消灭了噶尔丹,但准噶尔到最后依旧降而复叛,雍正击败了准噶尔,青海罗卜藏丹津又起来叛乱,乾隆初年,原本被征服的喀尔喀蒙古也再次生乱。 蒙古诸部的乱象,直到乾隆年间才逐渐平息,一方面是乾隆年间对黄教的控制逐步加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乾隆年间清军在平准之时的屠杀行为,摧毁西域的黄教基础,导致回教势力大举侵入西域,截断了黄教和蒙古诸部的直接联系,当然,副作用就是西域原本的黄教介入、蒙古部族为核心的民族动乱,演变成了回教主导的纯正的宗教动乱。 “日后我们一统天下,对蒙古、西域和西藏的战争,在这种局势下,是一定不可避免的”侯俊铖说得斩钉截铁,在后世总有一种说法,因为清廷在康雍乾三代陆续平定了西藏、蒙古和西域,因此便有了“嫁妆论”的说法,认为现代中国的国土,大部分是满清带来的“嫁妆”。 这种观点就是完全忽略了在这个时代,在黄教的影响下地缘政治的剧烈变化所带来的影响。历代中原王朝对于边疆开拓最初的动力是为了“安全”,然后在边疆开拓中维持收支平衡,至少是不能亏本太多,才能维持长期的驻扎和经营,最终转化为国土。 汉代开拓西域,是为了侧击匈奴,保证自己侧翼的安全,然后附带的打通了丝绸之路,通过商贸能够维持在西域的治理和驻军,才有了对西域地区的长期统治。唐代开拓西域,出发点同样也是为了应对突厥、保证自身的安全,唐代陆上丝绸之路达到最为鼎盛的时期,因此唐代在西域的经营,也达到了古典王朝的顶峰。 到了明代,一方面西域始终没有形成一个巨大的威胁,也没有像以往匈奴、突厥那样,草原部族控制西域形成半牧半耕的复合型汗国对大明产生致命的威胁,与此同时,路上丝绸之路也已经荒废,甚至甘陕地区都成了大片的无人区,经营西域完全成了入不敷出的亏本买卖,因此明廷只在太祖太宗年间对西域有过短暂的进取和经营,而且一直断断续续的,持续时间也不长。 满清虽然也出身边疆地带,但其对边疆的治理和经营,却和传统中原王朝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出发点依旧是因为“安全”,康雍乾三代平准、攻略大小金川、收服蒙古,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黄教势力的渗透和发展,让边疆随时可能产生一个巨大的威胁,让清廷不得不拿下蒙古西藏和西域,然后在雅克萨之战后开发出对俄罗斯的贸易线路,加上货币白银化发展和晋商的辅助,保证边疆地区收益平衡,维持长期的驻军和本土化治理,最终才形成秋海棠叶的国土格局。 但满清不过是正好处在这个位置上而已,黄教的渗透和发展和蒙古部族依托黄教的统一、走向民族国家共同体形成的趋势,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必然的事,无非是早一点、晚一点,或是准噶尔部还是札萨克图部,亦或是其他部族主导的区别而已,一个巨大的边疆威胁必然产生,除非中原四分五裂,否则一个统一的中华政权,必然会像汉唐一样,以“安全”为出发点征服蒙古西藏和西域。 哪怕明末是大顺夺取了天下,在这样的形势下,它也必将用心经略边疆消除这个威胁,最终也必然会形成一片类似于秋海棠叶的广袤国土,因此这“嫁妆论”完全可以说是无稽之谈,相反,恰恰是因为满清的残暴统治激起剧烈的反抗,导致其入关后白白浪费了几十年经营边疆的时机,而且也无法动员充足的力量去解决问题。 以至于在汉唐一两代人就可以基本解决的边疆问题,满清在军队火器化轻装化、货币白银化等有利于的发展背景下,却用了三四代人的时间才摆平。 第1421章 国都 车厢内凝重的气氛,因侯俊铖脸上重新浮现的笑容而松动了一些,他将那份关于北方草原剧变的报告小心地收进随身的挎包,身体向后靠了靠,似乎想把刚才那番沉重的分析暂时搁置。 侯俊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些,甚至带着点豁达:“蒙古、西藏、乃至西域,毕竟还隔着千山万水,中间横亘着清廷偌大一个烂摊子。这些事,对我们红营而言,是远虑,而非近忧,这些事如今让满清去操心便是,我们是早做绸缪,深入研判,准备好几套应对的预案,做到心中有数即可,真正动手经营,还是得等我们北定中原,在京师立国建都之后再说。”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定都京师”是件早已内定、无需争议的事情。郁平林听了,却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些许诧异和好奇,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看着侯俊铖:“侯先生,你这话倒是让我有些惊讶,自从咱们拿下金陵以来,军中、民间,乃至咱们内部许多同志,都私下里觉得,日后若真的改天换地、立国建都,必然是在金陵才是。” “甚至许多百姓连流程都给我们想好了,明孝陵那之前用作文会,如今搞各种公共活动的高坛,到时候都能再用一遍…….”郁平林笑了笑,继续说道:“金陵的百姓们可有许多就等着当首都之民呢,怎么听你这话音,竟像是早已打定主意,要把国都放到那北方京师去?” “立都京师,我是仔细考虑过的,几乎是必然的选择,即便日后我们北定中原建国之时立都京师的条件不成熟,我们暂时在金陵立都,日后还是要迁到京师去的……”侯俊铖笑了笑,细细解释道:“主要有两点,首先是为了平衡南北、避免撕裂。” “自唐末五代以降,中华的经济重心便已不可逆转地南移,到如今,两江、湖广、闽粤,沃野千里,河网密布,商贸发达,物产丰饶,提供了全天下七八成的经济产出,其中又以江南为中心,经济发展最为迅速,工商繁荣自不必说,村寨之中也都开始向着集体化发展。” “但是北方呢?”侯俊铖的手指在膝上的挎包上轻轻点着,轻轻叹了口气:“北方自唐宋以后,相比南方经济差距越来越大,与南方的富庶繁荣形成鲜明对比,可谓天壤之别,经济差距拉大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之前城乡贫富差距拉大引发的各种乱子,我们也是有过经验教训的,放大到整个天下呢?若是放任经济差距扩大不管,会冒出什么样的动乱来?” “面对城乡贫富差距,我们把施政重点放在农村的合作化和集体化经济的发展,向农村倾斜资源,实际上就是以行政政策对抗自然规律,放在整个天下,其实也是如此……”侯俊铖透过窗口看着外头连绵的农田,神色认真起来:“南方整体上比北方富裕,江南作为天下的经济中心,这是自然规律,如果我们不进行干预,反倒无条件的依从自然规律,把政治中心也放在江南,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一个高度集中的、庞大的官僚体系、军事指挥中枢、文化精英阶层,全部堆积在南方,人口、资源会更加速南流,南方会越来越富裕、北方会越来越衰落凋敝,南北经济差距会进一步的拉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差距的拉大,就必然造成思想、政治、学术、教育等各个方面全方位的差距。” “久而久之,南北之间的经济差距会演变为难以逾越的政治、文化鸿沟,南方会成为事实上的‘国中之国’,北方则沦为边缘化的、被遗忘的边疆和原料供应地,这种严重的南北隔离与失衡,对于任何一个有志混一华夏、统合九州的政权来说,都是致命的隐患,是国家分裂的潜在温床!” 这点在后世也是如此,八十年代后东南经济率先发展起来,便冒出所谓“弃地论”,反对支付转移的更是甚嚣尘上,同样,大陆解决西部问题,也是从“西部大开发”,优先解决西部的经济问题开始的。 “侯先生你这观点……倒确实也是如此!”郁平林思索了一下,轻轻点头:“想一想,前明太祖朱元璋在金陵发家,也是在金陵立国定都,可北定中原之后却一直有迁都北方的心思,先是定开封为‘北京’,后来因为开封水患严重又无险可守,抹了‘北京’名号,又派太子朱标考察西安……想来也是出于这番考虑。” “确实也有这些因素……”侯俊铖赞同的点点头,继续说道:“在如今这格局下,经济中心在南方是更改不了的,那么政治中心就必须放在北方,强行将一部分南方的资源、人口导向北方,通过行政干预的力量平衡自然规律,在北方人为地‘制造’出一个百万乃至数百万人口的超大型都市。这个都市本身就会产生巨大的消费需求、就业机会和投资引力,从而带动北方一定区域内的经济发展,形成一个新的、具有一定规模的经济次中心。” “这就像在失衡的天平一端,加上一块至关重要的砝码,不求立刻完全拉平南北差距,但至少要阻止差距进一步扩大,并为最终缩小差距创造条件,明太祖朱元璋试图北迁都城,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郁平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经济与政治中心分离以平衡区域发展,这个道理他也清楚,前明太祖虽然因为太子朱标早死而没有完成迁都之事,但其子成祖朱棣夺位迁都京师,却阴差阳错的完成了朱元璋的计划,而明成祖迁都京师,虽然考虑的国防和自己的皇位稳固等方面,但客观上确实极大地带动了华北的经济社会发展。 明成祖之后想要迁都返回南京的皇帝并不是没有,但最终京师还是做了两百多年大明的国都,其中也不是没有经济方面的因素。郁平林继续问道:“侯先生,你刚刚说有两点,第二点是什么?” 第1422章 国土 “第一点是为了经济,第二点自然就是为了‘安全’,一个国家的最基本战略布局和地缘政治规划,说白了,无非就是这两条目的嘛!”侯俊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带上了一丝凛然:“经济呢,关乎于一个国家发展的上限如何,而安全,则关乎于一个国家未来的下限如何。” “解决安全问题,最简单方式就是获得更多的国土,我们的核心腹地有更多的外围防御纵深,就有更多的安全.......”侯俊铖细细解释着,话锋一转:“但这并不代表国土就是越多越好、越广袤越好,而是牢固掌握在手中的国土,能够稳固、长期有效的贯彻和执行中央政策的,才算得上是有用的防御纵深,是有利于我们整个国家的‘安全’的领土。” “反之,动乱不断、令行不畅,甚至于战火纷飞的国土,其不仅不能环护我们的核心腹地,反倒会对我们国家的‘安全’造成严重的危害,就会变成一个纯粹的累赘。” “而要让我们的国土稳定稳固,能够牢固掌握在我们的手中,不是看那片国土的地理环境、区位地缘、经济发展等因素,最主要的,是要看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对我们这个国家,是个什么态度!”侯俊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国家是‘人’的集合,不是国土的集合。有共同信仰、文化认同、同心一致的国民实实在在生活、劳作、繁衍的地方,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国土。” “没有国民,或者国民稀少到无法形成有效社会结构的地方,哪怕在地图上画得再大、颜色涂得再统一,最终也只会沦为动乱之源、独立王国,变成国家的累赘,到最后也是守不住的,迟早会丢失。” 后世许多人就热衷于地图涂色,仿佛只要地图开疆,便能稳稳拿下一大片的领土,这显然是一种很幼稚的想法,分离主义的思想在世界各国中从来就不少,历史上一国最终分裂成数个国家的事迹,同样也不罕见。 中华的版图在清代最终形成秋海棠叶的形状,其实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清廷虽然出自关外,但其对疆域的扩张却非常保守,不像明初那样激进,其对西藏、蒙古和西域的领土扩张,基本上都是直接继承当地政权的传统疆域,将本就有一定的国家和民族认同的地域纳入怀中,并没有像前明初年下南洋、建立三宣六慰、攻取越南之类向外发展的强烈意图。 比如说清廷对西域的统治之所以止步于伊犁河谷,而没有覆盖到准噶尔势力范围内的中亚七河地区,就是因为在宋代以前和后世富饶的七河地区,在如今经历过几百年的战乱之后,完全成了一片废土,大量哈萨克人甚至要跑到西域来求活,直到18世纪俄国人进入七河地区,整个七河地区也只有三个聚居城镇,清廷对西域的经营完全依赖于西域本有的格局,并没有主动建设和扩张的主观能动性,七河一片废土的情况,准噶尔都瞧不上,清廷自然也瞧不上。 关外也是如此,尼布楚协议中清廷只主张全据黑龙江流域而没有要求贝加尔湖和西伯利亚地区,其根源也是因为贝加尔湖和西伯利亚的部族早已被俄国人牢固掌控,早在十三世纪哥萨克人就已经在贝加尔湖畔定居游牧,而名义上臣服于中华政权的布里亚特蒙古人直到准噶尔东侵时期才大规模迁徙至贝尔加湖地区,当地的原住民通古斯人,也在顺治十年左右宣誓加入俄籍。 俄国由于是没受美英白左反思家“荼毒”的地上神国,最喜欢的就是大谈特谈原住民当年有多喜欢、多亲近俄国,哥萨克人“温良友善”,用“和平”的手段促使群众自愿归附沙俄朝廷,大肆夸耀当地部族对俄国的支持。 对贝加尔湖畔的原住民同样如此,所谓“英雄立马起索伦,奈此鞑虏跋扈何。只手难扶通村寨,连城犹拥俄山河。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克宫一去十万里,方知嫩江有孤忠。”几乎将当时的当地部族领袖根特木尔塑造成了久经考验的纳税人老战士,催人泪下又结局圆满的海外孤忠,潜伏在大清的一个纯正的俄罗斯人。 当然,当地部族和俄国人的关系显然没有他们吹嘘的那么融洽,但也足以证明俄国人在贝加尔湖畔已经形成了长期和稳固的统治,当地的部族认同自己是俄国人,向俄国缴纳税收,甚至出任哥萨克,而并不认同自己是大清的人,而大清显然不如这个时空用着红营方法的黑龙江将军府,对于拉拢当地部落民、在贝加尔湖地区再打一场大战并没有什么兴趣,当地原住民不认为自己是大清的人,大清自然就将他们和那些土地统统划给了俄罗斯人。 “经营边疆,不是划入地图就完事了,我们是需要培养起一定的拥有共同信仰、文化认同、同心一致的国民去守护和繁衍生活的......”侯俊铖继续说道:“边疆地带和核心腹地,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当一块地域的群众大部分,甚至完全转变为我们的国民,它就能从边疆地带转变为我们的核心腹地,同样,当一块地域的群众大部分不再认同我们的国家,哪怕是统治千年的核心腹地,也会转换成边疆地带,甚至于分离成独立的国家。” “因此要牢固掌控国土和经营边疆的关键,就在于将国土上生活的群众转变为我们的国民,要完成这一步,其一是对当地土著群众的教育和同化改造,其二,便是要依赖于大量地移民,直接改变当地的人口结构,使认同我们国家的国民占据绝对的优势。” “教育和同化改造这点我就不多说了,说来说去,归根结底也就是‘民族问题阶级化’这个解法,我们在赣南、福建、广东等地搞迁山扶贫、米升他们在云贵搞的那些,都是很好的例子。至于移民的问题,和我们定都的方向是息息相关的......” 第1423章 中心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移民的问题,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要算经济账!”侯俊铖的手在空中大致比划了一下:“我记得有些言论,说我们红营立国之后定都金陵的好处之一,就是有利于对南洋等海外地区的发展,但在我看来,对于南洋和海外的扩张和发展,是不需要我们投入大量地精力、当作关键政策和主要目标进行的。” “东南沿海、南洋诸岛,甚至更远的海外,气候温暖,土地肥沃,海贸发达,即便没有朝廷强力组织,百姓为了谋生,也会自发地、前赴后继地‘下南洋’,形成相当规模的聚居区,这些地方,某种程度上具有‘自然吸引人口’的属性,我们根本不需要以强制性的政策去推动大规模的移民,只需要提供一定的政策和交通便利、做好侨民的保障工作和保卫工作,就一定会有大量地群众自发的去海外开拓。” 这一点历史上就有明证,哪怕是清代海禁最为严厉的时候,或者是清末谁都可以上来踩一脚的时候,华人在南洋也能形成庞大的聚居规模,一直到现代都对南洋有着很强的影响力,到现代华人更是几乎遍布世界每一个角落,哪怕是最为穷困的第三世界国家也不缺华人身影。 所以侯俊铖从来就没有担心过海外发展的问题,红营做好后盾和后勤保障的角色,出海的华人自己就能形成不可小觑的海外力量。 “但是西域、西藏、蒙古,还有关外却不是这样......”侯俊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指向西北和北方:“苦寒、干旱、高海拔、地广人稀、生存条件恶劣!除了少数绿洲和河谷,大部分地区对于习惯了精耕细作、雨热同期、气候相对稳定的环境的关内百姓来说,是绝对的‘畏途’。” “如果没有朝廷以国家力量进行持续、大规模、甚至带有一定强制性的组织移民,没有配套的、倾斜性的资源投入和政策保障,仅仅依靠民间自发流动,能有几个人愿意拖家带口,去那些冰天雪地或荒漠戈壁里讨生活?恐怕寥寥无几!” 这一点不要说如今了,哪怕是后世现代,经济发展更好、生活水平更加优良的时候,这些北疆、西疆地域依旧留不住人,莫说是移民过去的汉人,就算是当地的少数民族,都有大量地青壮前往内地,人口流失问题一直非常严重。 “侯先生说得有道理......”郁平林点了点头,略微思索了一下:“前明初年,明太祖朱元璋经营边疆,设卫所屯驻,在朱元璋时期就已经有大量逃亡,成祖朱棣年间开始缩边,至宣宗朱瞻基时期正式缩边,恐怕就是因为这屯民卫军逃亡严重的影响,这缩边嘛......国土是缩了,可对于那些不用再留在苦寒边陲之地、返回关内的卫军屯民来说,恐怕还是件好事。” “还是那句话,有国民的地方才有国土!”侯俊铖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移民不去,或者去了又大量回流,那些边疆广袤的土地上,就无法形成足够规模的、稳定的国民群体。没有足够的国民,谈何有效治理?谈何文化同化?谈何抵御外侮?” “最终,那些地方要么因为空虚而被外敌觊觎、蚕食,要么会被当地强大的宗教或部落势力完全控制,形成高度自治甚至事实独立的状态;要么就会成为盗匪横行、政令不通的化外之地,朝廷名义上拥有主权,实际上根本无法行使有效管辖,反而要不断投入资源去镇压平叛,成为财政和精力的无底洞。” 历史上清廷对西域的统治就是如此,灭族准噶尔之后,反倒削弱了自己在西域的国民力量,加上大量异族和回教的侵入传播,清廷灭族准噶尔,可西域却依旧乱了几百年,之所以没有正式脱离,还得靠清末和新中国时期两次伴随着军事行动之后的大规模移民。 侯俊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因此,要真正消化、巩固这些至关重要的边疆领土,我们必须主动出击,进行大规模的、国家主导的移民实边!而这,就需要一个强大的、位于北方的政治中心来统筹规划、调配资源、指挥实施。” “这个中心,必须自身就是一个能够为大规模移民行动提供后方物资支撑的庞大基地和枢纽,自身的经济条件也不能太差,要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哺移民初期的投入,还必须靠近边疆地区,能够对移民过程和边疆治理进行及时、有力的政治和军事干预,以平衡恶劣自然条件带来的‘人口流失’这一自然规律,所以定都北方就成了必然!” “而之所以要定都京师......”侯俊铖回头看了一眼西郊工业区,摊开手:“老郁,你知道我一直念叨着蒸汽机,也一直念叨着铁路和火车,若是能够有那日行千里、缩地成寸的火车铁路,北方能够选择的城镇就很多了,但是火车铁路这东西嘛......如今能够大规模铺开实用的蒸汽机都没搞出来,火车铁路恐怕起码都得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而我们不可能等个十几年再去经营边疆,所以如今能够选择的,只有能够通过水运大量接收和集散南方物资钱粮,以维持对边疆经营和自身至少百万级人口生活的城池。” “放眼整个北方,能够同时满足‘百万级人口规模’、‘物资集散便利’、‘经济基础尚可’、‘靠近北方边疆’这几个苛刻条件的城市,除了京师,还有第二个选择吗?西安洛阳那些古都,环境早在唐宋年间就破坏殆尽,承载不起百万级人口,开封等地水患频繁,又不利于水运接收南方大量物资,只有京师,本身京畿地区就是北方相对富裕的产粮区,而且无论走运河还是海运,都很方便。” “所以啊,一个经济,一个安全,定都京师都是唯一的选择.......”侯俊铖重新靠回椅背,望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金陵城墙,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也有一丝重任在肩的沉毅:“当然,定都京师肯定也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这天下的棋盘很大,棋子很重,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尽善尽美的选择,大多数时候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 第1424章 无忧 “无论如何,还是那句话,对于蒙古、西藏和西域的问题,我们目前只需要进行关注和制定预案即可,清廷虽然越来越弱,但以他们现有的能力,是能够压制住这些边疆的问题的……”侯俊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黄教在草原的渗透发展,深刻的改变了当地的地缘政治格局,战略上是极为凶险的事,放任不管,一定会形成对中华具有极大威胁的卧榻之虎,这是必然性,但具体什么时候能形成、最终又会形成什么样的格局,却有很大的偶然性。” “地缘政治的格局,最终还是要看其中的‘人’执行的怎么样,我中华疆域也不是自然形成的,也是一代代先民披荆斩棘而来的…….而如今他们那个‘执行者’,准噶尔部的噶尔丹……他这个‘人’,不行!”侯俊铖微微一笑,轻轻拍着搁在一旁的挎包:“杰书他们的报告中,对噶尔丹的评价就很不留情,认为他是‘有雄心而无才略,于蒙古诸部中似同满清太祖努尔哈赤,势盛兵强,然则终究不过部落之主而已’。” “噶尔丹有致命的缺陷,就在于他政治和外交上惊人的无能和极为拙劣的统战能力。准噶尔部的崛起,在其一统卫拉特蒙古四部…….”后世满清平准之战也算是热门话题,侯俊铖多少也有些研究,如今综合杰书他们的报告,更是添补了许多细节:“但正因是因为他在统一卫拉特蒙古诸部之中粗暴蛮横的作风,导致其中大量部落逃亡,投奔青海和硕特蒙古、喀尔喀蒙古右翼、清廷治下的蒙古诸部,甚至于伏尔加河依附于罗刹人的卡尔梅克汗国。” “这导致其虽然统一卫拉特蒙古四部,但却根本没法形成合力,打天下的依旧是其准噶尔部的人马,实力并没有实质性的增强,而且因为逃亡部落的原因,和其周围的汗国、国家几乎全部产生冲突,以至于四面交恶。” 历史上就是如此,准噶尔部和大清开战之后,无论是青海和硕特还是伏尔加的卡尔梅克均冷眼旁观,喀尔喀左翼和西套阿拉善蒙古甚至还协助清军攻击准噶尔,噶尔丹几乎是从一开战就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其次,噶尔丹的根本之地,在以伊犁河谷为中心的北疆地区,但其对这片核心区域的控制力却值得怀疑,和其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常有冲突,甚至时常互相攻伐。” 历史上康熙二十九年噶尔丹起兵东征,随即正式和大清爆发冲突,而早在前一年,他的老家就已经后院起火,其侄子策妄阿拉布坦起兵击溃了他,而噶尔丹却在被侄子打的人仰马翻、核心根据地摇摇欲坠的情况下,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后手就起兵大举东征,果然,在他东征之时策妄阿拉布坦便趁虚而去占据伊犁和北疆地区,甚至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在乌兰布通之战爆发前,噶尔丹手下的兵马已经彻彻底底沦为一支无补给、无支援、无粮草的孤军,以至于“下人散亡略进,又极饥窘,至以人肉为食”,被清军一战而败便一蹶不振、最终走向败亡,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当然,噶尔丹败亡恰恰也证明了历史的趋势不是消灭某一个关键人物就能扭转的,策妄阿拉布坦联合清廷攻击噶尔丹,可他最后也带领着准噶尔部成了清廷的大敌。 “还有对叶尔羌的统治,单纯的游牧民族,是根本不可能对中原政权产生威胁,一定是占据了某个稳定产出的农耕区域,拥有了稳定的农耕和手工业产出,形成复合型的半农半牧的国家,才有和中原政权持久作战的能力,汉唐的匈奴、突厥,成吉思汗的蒙古,乃至于明末的满清崛起,皆是如此。准噶尔部能够崛起并被黄教选中作为主导者,也是因为他们占据叶尔羌汗国之后具备了农耕和手工业生产的能力。” “可噶尔丹在南疆的统治却是十分粗暴的,掌控力也严重不足,依赖于当地的豪强贵胄实行间接统治,准噶尔的疆域看起来辽阔,但噶尔丹的政令能够实际覆盖的地方,其实只有伊犁河谷和附近的北疆一些地区而已。” 历史上噶尔丹在南疆的残暴统治,甚至到了清末左宗棠收复新疆之时都让当地百姓记忆犹新,将同样残暴的阿古柏比做噶尔丹,然后“喜迎大清王师”,可以说清廷能够统治西域这么多年,和准噶尔部这些更加残暴的统治者的“贡献”不无关系。 噶尔丹败亡之后,其侄策妄阿拉布坦向清廷“臣服”,充分吸取了噶尔丹的教训,一方面开始笼络和缓和与周围汗国部落的关系,一方面便是巩固内政加强对南疆的控制,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至康熙末年让准噶尔真正成为了能够自产粮草物资乃至火器的半牧半农的复合型汗国,在雍正和乾隆年间给清廷西陲边疆形成巨大的威胁。 还是那句话,清廷的残暴统治,花费了大量的精力用于稳定关内等核心腹地,导致其错过了大量对边疆地区治理的时机和时间,也使其始终无法集中足够的力量平定边疆,汉唐时期的匈奴、突厥,乃至于成吉思汗的蒙古,基本上都是在中原政权四分五裂、内战不休的格局下完成了复合型汗国的转化,中原政权重新统一之后,上来就是面对一个农牧共举的强大敌人。 但准噶尔却不一样,它完成向复合型汗国的转化,却是在清廷这个中原政权已经统一且处于鼎盛的时期,在这几十年的转化过程中,清廷在之前面临过其严重威胁且已经打过一仗的情况下,对其转化却依旧几乎毫无反应,完全是坐看策妄阿拉布坦将噶尔丹手下那个只能牢固控制伊犁河谷和北疆一小片疆域的准噶尔,变成了一个几乎统治着大半个西域的早期成型国家。 但这些毕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如今这个世界有了红营,那时候清廷估计早就灭亡了,换成红营来经营边疆,以噶尔丹低下的政治水准和统战水平,根本不会是红营的对手,所以侯俊铖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关注的只是如何化解黄教渗入所带来的历史趋势而已。 “总而言之,黄教的事要操心,准噶尔部却无所谓,清廷足够压制他们,只要清廷能够保证喀尔喀蒙古不被准噶尔武力征服,保证漠南蒙古诸部还握在手里,日后我们接手,准噶尔部就不难对付……”侯俊铖总结道:“西域、西藏、蒙古和关外这些边疆地区的治理会是个长期的事,可能要持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做好预案和计划,但也算不上什么逼到眼前的紧迫之事,还可以慢慢的筹划和布置。” 第1425章 秩序 “说起这眼前的事……”郁平林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比刚才谈论蒙古时多了几分冷峻的审视意味:“之前直隶局和老应他们传来的报告,你说要研究一下,研究的怎么样了?” “挺有意思的……”侯俊铖微微一笑:“清廷和白莲教的内部崩解本来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他们是乞丐和咱们这个龙王比宝,怎么比得过呢?但我也没想到他们内部的崩解会来的这么快,还是去年那场黄河大水,给了白莲教和清廷沉重的打击,加速了他们崩解的进程。” “之前我说对付白莲教和清廷的联合体要有耐心,双眼不能只放在军事上,当时反对的意见就有很多,都觉得我们现在军事实力已经足以碾压所有敌人的联合,社会改造呢,也已经完成早期的阶段,厚积已经久,是该进取北伐的时候了…….说实话,要不是有上次山东之役的教训,恐怕我也劝不住那么多人。” “老应在豫南,北方的情况他比我们这些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家伙清楚,所以他能理解我的意思,所以他也不赞同直接的军事进攻,而是发动群众、搞武工队、搞两面政权、搞抢割抢收,与白莲教拼消耗、比内功……”侯俊铖抬起头,看向郁平林,眼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当时他的计划送来金陵,我就在执委会上投了他的票,说他这是选了一个唯一正确、最正确的法子。”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山东之役我们我们在军事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失败的地方,整场仗我们的部队在正面作战中没有失败一场,白莲教数万人马都吃不下我们只有少量兵力驻守的泰安城,断后的部队不到一万人,横穿华北,清军加上白莲教愣是堵不住,单纯以军事论,我们甚至可以说我们是大赢特赢,依旧是从一场胜利走向另一场胜利。” “但整个山东之役,我们却最终失败了,为什么呢?就是政治上出了问题…….”侯俊铖的语气沉了下来:“白莲教在地方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入,山东的老百姓甚至愿意为了白莲教抱着炸药包和我们的战士同归于尽,我们没有获得群众的支持,这是政治上的失败,也因此在军事上一连串的胜利后,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向失败,当时我们对山东之役的总结,说我们不是输给了清廷和白莲教的军队,而是输给了山东的百姓,就是反映的这一点。” “北方的情况,在清廷和白莲教联合之后,形成了清廷控制着中枢和主要城市,白莲教控制着广大的乡村和基层教民,而遍布各地的旧官绅,则像藕丝一样连接着这两者,形成了一个虽然腐朽、却盘根错节的统治网络,而其中又以控制基层的白莲教最为关键,是其中的支柱。” “我们能在野战中击溃他们的军队,能攻克一些城池。但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铲除白莲教在成千上万个村庄、寨堡里的影响,无法立刻清理掉那些已经和基层社会生活紧密结合的教坛、香主、传头体系,更无法瞬间改变数百万教民的思想和生活习惯。” “即便我们有能力把清廷中枢打掉,把全天下的旧官绅都扫进历史垃圾堆,剩下那个失去了上层连接、却依然深深植根于北方泥土中的白莲教,会立刻填补权力真空,或者化整为零,变成无数股难以剿灭的土匪、教门武装,让整个北方陷入更彻底的混乱。” 侯俊铖顿了顿,语气更加的沉重,声音却显得有些过分清醒带来的冷酷:“我知道,我们有些同志支持尽快北伐,完全是出于爱民护民之心,是担心北方的群众百姓在白莲教和清廷的统治下受到长期和残酷的压迫而生活困苦,是想要解放他们,但在我看来,这种思想有两个错误。” “其一是将自己摆在救世主的位子上,觉得我们一过去,北方的老百姓们一定是竭诚欢迎、箪食壶浆,一定就会接受我们的‘解放’,是只站在我们自己的角度去想问题,却完全忽略了北方百姓们有没有打破现有的相对稳定的生活、冒着未知的风险去追求‘解放’的意愿,是把我们的想法强加在群众百姓之上,而不是顺应群众百姓的呼声做事,本质上,和山东之役前那些高呼北伐的没有什么区别。” “另一方面,还是没有意识到到底什么才是对群众百姓伤害最大的,清廷和白莲教的统治固然是压迫的、剥削的、充满苦难的,但其还提供了基本的生活秩序,而战争只会打碎一切的秩序,最差的秩序也好过无秩序,所以我们要想真正的让北方的百姓过上好生活,就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打垮敌人,并迅速建立起一套新的统治秩序,不能放任因战争带来的无序社会荼毒百姓。” “但是以白莲教牢固控制基层的社会情况,如果我们急于求成,试图用单纯的军事手段快速‘北定中原’,这场统一战争,必然会演变成一场漫长、残酷、反复拉锯的持久战和消耗战,我们可以迅速的打垮清军和白莲教的军队,但我们也必然会陷入一个一个村庄去争夺,一片一片区域去清理,面对的是无处不在的冷枪、陷阱、坚壁清野,以及被宗教狂热和生存恐惧驱动起来的、近乎无穷无尽的民间抵抗。” “这样长期的拉锯,对北方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伤害才是最大、最直接的,敌我战线犬牙交错,控制区朝夕易手,旧的秩序被打得粉碎,而我们新的、稳固的基层政权又无法在战火中迅速建立起来,基层秩序完全崩塌…….” 侯俊铖深吸一口气,仿佛看到了那幅残酷的图景:“结果就是,基层权力出现真空,或者被各路豪强、溃兵、教门残部所割据。土匪横行,生产彻底瘫痪,百姓流离失所……哪怕这种秩序崩塌的情况只存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对百姓造成的伤害,也会远远大过白莲教和清廷这么多年的统治!” 第1426章 后发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后发 这一点后世就有例子,民国时期军阀混战,新桂系屹立不倒,依靠的就是他们在各路军阀之中对基层最为严密的控制,桂系改造旧民团,将旧民团改造成科层式的军事动员体系,实行了彻底的军政合一和有效的义务兵役制,其控制下几乎所有男子都参与了军事训练、在军队或民团中服役过。 桂系在数十年的发展中,对其控制区进行了一次逐级分封,从基层的土豪劣绅到各级实力派,在这个体系中都能得到明确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权力,代价只不过是对桂系高层让渡更多的利益罢了。相较于南京国民政府和其他新军阀极差的基层控制能力,桂系对地方的控制可以说是直插基层,因此桂系才能依托贫瘠的西南,和拥有富裕的江南、有欧美支持的蒋府分庭抗礼。 桂系这套体系,在后来也给新中国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桂系的正规军只抵抗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土崩瓦解,但因为其较深入的基层控制和动员体系,被打散的正规军混入基层的民团之中,和大量封建秩序的受益者合流,裹挟大量群众依托西南群山转化为上百万拥有正规战力的准军事化土匪,于是便有了建国初期声势浩大的西南剿匪战争。 桂系的军队和政府在正面作战中迅速崩溃,几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但西南的剿匪战争却一直持续到1953年,甚至比同期的抗美援朝战争持续时间都要长。 如今的白莲教虽然不像桂系那般吸取了近代国家对基层控制的经验、达不到桂系那般对基层控制的深度,但其对基层的控制和桂系也有几分相像,村寨之中管事、传头、香头已经形成地方利益集团,大量青壮被吸纳入教,要么充当佛兵、要么接受过各坛口有组织的“练拳”,或多或少都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军事训练,拥有一定的组织度。 这样的敌人,单单打垮其中枢是没有用的,红营同样也要准备好一场“剿匪战争”,这场“剿匪”,自然是规模越小、波及范围越小、持续时间越短最好,这就需要在战前就尽量削弱和拆解掉白莲教对基层的控制力,历史上新中国受到国内和外部局势的影响,解放战争只能快速结束,硬吃下这颗苦果,但红营现在又没有面对那么剧烈而紧迫的内外局势变化,有的是时间去拆解削弱,自然不必没苦硬吃。 “我们革命的初衷,是解放百姓,不是把他们拖入更深重的秩序崩溃的深渊,那样的‘胜利’,即便最后我们军事上赢了,但给百姓带去更深重的苦难,在政治上也是失败的,我们接手的,将是一个彻底破碎、仇恨弥漫、重建难度倍增的烂摊子。” 郁平林默然听着,脸上浮现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当年应富贵北调筹建北方根据地、应对白莲教崛起的情况之时,他曾经接手过一段时间的赣州剿匪工作,太清楚混乱对普通人生存意味着什么。 侯俊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静:“所以我们必须耐住性子,必须先拆解掉白莲教对北方基层群众的那种基于宗教蛊惑和经济依赖的控制力,军事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归根结底要以经济为基础,白莲教在黄河大灾之后驱民向南,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的经济基础遭到了灾害的严重破坏,并进而影响到了政治上的稳定,因此才想要以此缓解经济上的压力。” “而老应就是敏锐的把握住了这一点,所以使出了和白莲教‘拼内功’的法子,抢割抢收、扶持两面政权、攻打佛库、劫取秋粮,就是冲着瓦解白莲教的经济去的,是促使白莲教经济上的崩溃,导致其政治上的崩溃,使其对基层的控制因为政治上的溃散而自然而然的削弱甚至瓦解。” “从他们送回来的报告来看,老应的这些法子已经产生了明显的效果,一方面投奔我们的,或者形成两面政权的村寨越来越多,另一方面,白莲教为维持统治,对基层的掠夺进一步加剧,导致其基层和群众教民的冲突愈演愈烈,基层教民对‘无生老母’的信仰开始动摇,对教内上层的信任出现裂痕,对征粮派差的抵触情绪日益公开化。” 侯俊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这就是裂痕,统治基础的裂痕,我们若是急于进攻,反倒会将这些裂痕掩盖住,所以我一直说,北定中原我们要抢后手、要‘不打第一枪’,要让这裂痕不断的扩大,直到白莲教经济和政治上的崩溃开始波及到军事层面,到时候他们就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就是坐看统治体系从基层开始一寸寸瓦解,最终分崩离析;要么就是孤注一掷,趁着军事上还有力量的时候进行军事冒险!” “我估计,他们一定会选择军事冒险这条路的,而且一定会针对我们进行军事冒险,攻击清廷没有意义,清廷自己都缺粮、自己政治上都处于崩溃之中,只有攻击我们,通过军事冒险搏取一丝喘口气的机会才能缓解其经济和政治上的崩溃趋势,白莲教那些头目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权位和富贵,而且人嘛,一旦决定了要冒险投机,就只会以己度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和我们的巨大差距,只会被他们有意识的忽略。” “而我们需要等待的,就是白莲教决定军事冒险那一刻,这标志着他们的经济和政治的崩溃已经到了悬崖边,是无法用寻常的办法解决了,我们可以在我们的主场击败他们,让他们在军事上的失败,给政治和经济上的崩溃最后一击,最终使其统治和政权总体性崩溃,让群众自己抛弃他们,到时候我们北定中原,就能风卷残云!” “所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熬,按耐住性子,继续熬下去…….”侯俊铖笑道:“谁先熬不住,谁就会是政治上的败者,我们的经济比白莲教要强大的多,没理由咱们反倒不如白莲教能熬!” 郁平林点点头,正要接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一名红营干事气喘吁吁在外头汇报:“侯掌营,郁委员,湖南新来的急报,黄委员让我赶来送给你们,郭壮图放弃衡州跑回云南了!” 侯俊铖接过那份急报,还没打开看,便对郁平林笑道:“第一个熬不住的,已经出现了!” 第1427章 败者 自去年吴周叔父摄政楚亲王吴应麒遇刺身亡之后,这吴周的局势完全没有按照小皇帝和郭壮图的预想走,本以为试图篡位夺权的奸臣身死,从此就天下太平、独掌乾坤,好时代就在眼前了,却没想到吴应麒一倒、楚王势力土崩瓦解,却如同戳了马蜂窝一般,无数的野心家统统冒了出来。 各地的督抚军头纷纷借着吴应麒被刺的理由大吵着“清君侧”,不管其中有多少是真想“清君侧”,有几个是真想为吴应麒复仇,有几个是真想要干掉郭壮图当这吴周的曹操,总之只要跟风喊一句“清君侧”,就可以“合理合法”的不听朝廷号令、动兵割据一方,有实力的占一省、占州府,实力弱的,占个县城甚至镇子,也敢自称大将军、大帅。 这些个军阀督抚之中,便以四川王屏藩实力最强,他接收了一部分吴应麒残部和夏国相的投诚部属,而且因为有“进占湖南、统摄朝堂”这个巨大的利益诱惑在眼前,原本对王屏藩也是爱答不理、自行其是的四川军头和地方实力派,也一下子呼啦啦团结在王屏藩周围,许多外省的小军头也投到王屏藩帐下,王屏藩的实力迅速膨胀。 当然,王屏藩手下人马成分过于复杂,看着比吴应麒手下的楚王势力更加庞大,但实力上却远远不如,大多数军头和实力派说是尊奉王屏藩“清君侧”,实际上都是在各自抢着利益和地盘,时常昨日里还一起高喊着“清君侧”的口号,今日突然就自己打起来了,王屏藩处理手下这帮子人内斗也是绞尽脑汁,郭壮图还能勉强合纵连横的维持。 但今年又出了一件大事,镇守郴州、桂阳的后镇大将军王绪公开起兵支持王屏藩“清君侧”,衡州小朝廷顿时陷入两面夹击之中,王屏藩大喜,和王绪约定“共扶朝纲”,两人一起领军兵进衡州,王绪还遣派手下大将李匡进兵永州。 郭壮图担心永州被王绪所部拿下截断后路,又自思遭两面夹击,衡州定然不能守御,决定“迁都昆明”,试图带着小皇帝并裹挟群臣富户并洗劫衡州财富逃去云南老巢,为此还将反对迁都的几个大臣当庭杖杀。 郭壮图以本部兵马控制城池,在城内逐屋洗掠,城内上至百官豪绅、中至富户商贾、下至平民百姓,皆遭洗劫,郭壮图本部人马又大肆抓捕百官和上直亲军官将家眷,强迫他们一起南迁,但许多底层官吏和上直亲军的基层官将、兵卒,却只收到南迁的命令,对他们的家眷放任不管、自生自灭。 这些行为激起了衡州上下官民极大的愤慨,“滇兵纵掠京城,百官士民无不切齿,亲军尤恨之”,最终上直亲军发生兵变,与郭壮图所部人马在衡州殴斗继而刀兵相向,占据城门打出“迎奉川师”的旗号,郭壮图面对如此混乱局面,彻底慌了手脚,那些辛苦掠来的金银钱粮和裹挟的百官军将家眷都没来得及带走,匆匆带着小皇帝和手下的本部兵马,还有一部分亲信心腹从衡州逃走,一路直奔云南。 王屏藩就此兵不血刃进入了衡州这座吴周国都,随后便与王绪一起叩拜崇陵,在吴三桂的享殿之中痛陈郭壮图的罪状,赌咒发誓一定要“清除奸恶、拨乱反正、扶保幼主”,而郭壮图的回家之路却很是艰苦,不仅要面对王屏藩和王绪的追击,穿越广西之时还要面对广西的军头甚至“广西王”马承荫的堵截,好在马承荫并非有能之辈,手下兵马远非其父马雄之时强悍,而且他也没有拼死也要拦住郭壮图的决心,郭壮图所部却是不进则死的局面,马承荫交战数次皆不利,最终也只能在收下郭壮图的重贿之后放开道路,让郭壮图和小皇帝返回云南。 如今的昆明城就迎来了它最狼狈的主人,残阳如血,斜照云南边境一处驿站之中,将驿站中那支千里返回的人马映照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幽魂,铠甲上干涸的血迹与泥污板结在一起,旌旗撕裂,在凛冽的朔风中无力地卷动,马蹄声、车轮声、伤者的呻吟与女眷压抑的啜泣,交织成一首凄惶的逃亡曲。 队伍的核心,是一辆原本应彰显皇家威仪的驷马高车,此刻华盖歪斜,锦帘污损,拉车的马匹口鼻喷着白沫,步伐踉跄,车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一道缝隙,吴周的小皇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原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城门,这一路上的凶险和提心吊胆,如今见到驿站站旗的那一刻终于是爆发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往车厢深处缩了缩,泪水直流,呜咽的哭了起来。 “皇上,不用害怕……”郭壮图的声音传了过来,刻意压低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强撑出来的平稳:“云南到了,到家了,安全了。” 小皇帝的哭声却更大了一些,郭壮图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失礼的将手搭上小皇帝颤抖的肩膀,似乎想以此借给他一些力量:“皇上,云南的群臣百姓都看着,天子要有天子的威仪,虽然国都陷于反逆之贼的手里,但我们既然安全返回了云南,说明先帝尚保佑着皇上,帝星天命亦未黯淡,天下事,也还没有到不可为之时,皇上不可在群臣百姓面前认输!” 吴世璠点点头,深吸两口气压抑住哭声,接过郭壮图递来的汗巾擦拭着泪水,看着郭壮图的双目之中,比以前更加的依赖和信任。 这种依赖,让郭壮图在锥心的挫败感和屈辱感中,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畸形的慰藉与权力实感,他感受着马车缓缓减速,听着外头次第响起的锣鼓声和吉乐声,还有云南官民山呼万岁的声响,长长出了口气:“好歹……回家了!” 第1428章 壮气 数日后,这支队伍来到昆明,队伍默默穿过城门洞,昆明城的百姓被兵丁远远隔开,寂静无声,只有无数道目光投射到这支残破的队伍上,没有欢呼,没有跪拜,只有死一般的沉寂,与城门口热闹的“迎圣”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别的两个世界。 郭壮图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努力维持着丞相应有的威仪,他和一众从湖南逃回来的官吏在城外换了衣服、整理了仪容,小皇帝则换了一副六匹白马牵拉的天子銮舆,郭壮图也换了一匹白马跟在一旁,一行人外表看去依旧是官威赫赫,但残兵败将的颓唐之色,却怎么也掩不住。 队伍抵达五华山麓的一处宫殿,这里原本是前明镇守云南的沐家的国公府邸,明末之时被扩建为行宫供永历皇帝居住,吴三桂镇守云南之后,又成了吴三桂的平西王府,待吴三桂出兵北伐定都衡州,此处改成了吴周的行宫,如今小皇帝“迁都”昆明,这处行宫又正式升格为皇宫。 众人只休整了一小会,便在正殿承运殿中召开了来昆明之后的第一次朝会,郭壮图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绯色蟒袍,头发梳理整齐立在上首,小皇帝吴世璠端坐在临时的木雕龙椅上,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抓着龙袍,仿佛一松手,就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跟随郭壮图返回云南的心腹和云南留守的官将群臣分列左右,一齐随着太监的号令朝拜。 朝拜完毕,便是一群留守云南的官吏向小皇帝“恭贺”和表忠心,然后便有臣子奏请小皇帝下旨诛讨王屏藩等人,小皇帝自然恩准,面上更是不加掩饰的痛恨,还残留着一丝惊惧。 待一切流程走完,郭壮图这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他刻意拔高了音调,扫去一路的沙哑:“诸位,皇上今日迁都昆明,虽经坎坷,然根基未失,天命仍在!王屏藩、王绪等贼,虽一时嚣张,但终有一日,必为天下忠义之士所擒,死无葬身之地,一如楚逆遇刺于襄阳城下!不忠不义之人,定有天收!” 郭壮图目光炯炯,依次扫过众人,仿佛要凭一己之力,点燃这些死灰般的眼神:“京城动乱,国贼窃占国都,不过是一群野心勃勃之人逆天而行,天下士民,谁人不恨?他们又如何能长久?我等暂避其锋,非为怯战,实为保全陛下,保全我大周国祚,以待其分崩离析而已!” 郭壮图的话语变得铿锵有力,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云南,乃太祖龙兴之地,根基深厚,山川险固,物产丰饶。昔年太祖以此一隅而北拒清虏、东镇红营,终成鼎足之势!今日我等效法太祖故事,有何不可?” 郭壮图感受到龙椅上的小皇帝投来的目光,小皇帝正仰着小脸,专注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恐惧,似乎被这番话压下些许,换上了一丝懵懂的希冀,郭壮图却不可察觉的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描绘蓝图,既是对众人说,更是对身边的小皇帝说:“云南为先帝经营多年,城高池深、民心归附,便是深山老林中林立的土司,对我大周亦有尊奉。” “待我等在此安顿,重整旗鼓,抚慰地方,整饬武备,联络忠义。不消一年半载,必能练就一支精锐之师!届时,陛下銮驾北指,王师东出,收复京城,扫平众逆,直如太祖当年雄师北上,席卷湘楚一般!” 他的手臂用力一挥,姿态昂扬,仿佛眼前已见旌旗蔽日,凯歌高奏,龙椅上的小皇帝受到感染,脸色涨红,呼吸粗重起来,似乎想起了当年吴三桂北出云南、席卷西南的威赫景象。 “即便天时暂不予我,北上尚需良机…….”郭壮图话锋微妙一转,气势略敛,但语调更显沉稳实在,目光也更显深邃:“只要我等上下一心,稳住云南这千里河山,凭借地利之险,励精图治,亦可保陛下安享太平,保我大周宗庙祭祀不绝!西南边陲,我自为之主,足可安然无忧!” “安然无忧”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笃定。这或许才是他内心深处,在经历了衡州惊魂、千里奔逃后,最真实、也最优先的盘算。驱逐反逆、收复京城?那是激励人心的口号,是画给皇帝和众人看的大饼。而“稳住云南,割据自保”,是从吴三桂死后、吴应麒图谋篡位以来,郭壮图心中一直所求的“现实”。 他的表演起到了效果,小皇帝吴世璠的眼睛里,恐惧进一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濡慕的依赖,一众臣僚和心腹也纷纷拍起了马屁,特别是那些原本留守云南的官吏,他们在云南只能当督抚道员、知府县令,如今小皇帝“迁都”回来,大批高官留在衡州投奔了王屏藩,朝中空缺了大量的官职,他们自然也就能更进一步,表现的尤为积极,附和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可陆道清、刘起龙这些领军将帅却面色微变,陆道清和刘起龙对视一眼,一齐低下头去,此番护卫皇帝和郭壮图逃回云南的线域也是浓眉微锁,垂下头去,御座旁侍立的易公公抬眼看了看小皇帝,又抬眼看了看郭壮图,也垂下头去。 郭壮图摆了摆手,止住殿中的附和和赞颂声,让朝会继续,又走了一阵子流程,众官朝拜退朝,郭壮图也正准备离去,龙椅上坐着没动的小皇帝忽然唤了他一声:“丞相,京城有先帝崇陵在,朕不忍弃之,可是…….若是这京城真的回不去了…….王屏藩和王绪这些国贼……请丞相万万看护好云南…….” 郭壮图脸上挂起那种令人安心的、成竹在胸的表情,温和的点点头:“皇上安心,有臣在的一日,就绝不会让这些逆贼得逞!必保陛下无恙,保我大周社稷无虞!” 他的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小皇帝信任的点点头,这才在宫人的引领下离去,殿中只剩下郭壮图一人,他默然的立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第1429章 不安 平西王府,既如今的吴周皇宫西侧的一处宅子,便是郭壮图在昆明的私宅,如今也成了郭壮图的丞相府,白日里尚有一丝“迎驾还都”的喧嚣余温,入了夜,寒气便从滇池水面、五华石缝里丝丝缕缕透出来,浸得丞相府后园那间临水的暖阁也染上了几分阴冷,阁内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聚集在此的几人眉宇间的凝重。 郭壮图已褪去白日朝会上那身彰显权势的蟒袍紫服,只着一件深青色家常直裰,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凉的玉珏,下首围坐的,皆是他此刻真正倚为腹心、掌控局面的核心人物:线域、刘起龙、陆道清,他的弟弟禁军统领郭壮勋、留守云南的儿子郭宗汾,还有原云南巡抚、今日刚刚被任命为礼部尚书的林天擎,和接任林天擎担任云南巡抚的郑旺,还有御马监的大太监易公公。 阁内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声息,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白日承运殿上那番“效法太祖、中兴在望”的慷慨陈词,余音似乎还在梁间缠绕,但此刻阁内的气氛,却与之截然相反,沉郁得能拧出水来。 “本相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诸位也知道,不过是安定人心而已......”郭壮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关起门来,自家人面前,不必粉饰,本相离滇多年,云南情势虽有耳闻,但终究还是隔了一段距离,这云南......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咱们还能不能靠着这里.......拦住王屏藩那些逆贼?” 众人一齐望向林天擎,郭壮图离滇之后,云南就一直托付他来留守管理,云南情况如何,自然是他最清楚。林天擎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在凝眉看着他的郭壮图身上,他知道郭壮图此问具体是问些什么,也没有绕弯子,直接了当的答道:“丞相,云南的情况......自从之前进剿滇东北的苗寇失败之后,便是日益败坏,下官等人无能,没有替丞相看好云南,这云南.......相比丞相当初离滇之时,内里已经是朽坏不堪了。” 郭壮图扫了眼陆道清和刘起龙两人,他们两个赶忙低下头去,郭壮图倒也没有追责的心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了抬手:“林尚书且请细说。” 林天擎扳着手指,仔细数来:“自我军进剿苗寇失败,不得不以怀柔之策暂时稳住他们,让丞相能全力应付楚逆谋篡之事,但这些苗寇......却趁此机会愈发的放肆,大肆攻杀、公审投我或中立之土司头人,取其财货土地,分与寻常土民、佃户,乃至山中生番;强力推行清丈田亩,不论汉夷土客,皆按人头或劳力分田,乃至山中蛮夷生番,亦不计劳苦将之迁出混居,分与田地、教授耕种等等。” “苗寇还于各处设所谓‘学堂’,强令孩童甚至青年入学,又明文废黜各寨奴隶、家丁之制,大肆拉拢苗彝白侗等蛮族为己用,选其青壮为兵.......” “林尚书!”一旁的郭壮勋心急,有些不满的打断了林天擎的话:“丞相问你话,直接答便是了,怎么还在这里给那些苗寇吹嘘起来了?” “下官不是吹嘘,下官是想借此告诉丞相和诸位,苗寇在滇东北,已经完全站稳脚跟,滇东北......已经是他们的掌中之物了!”林天擎总结道,声音带着一丝惊悸:“关键是,苗寇并不满足于滇东北的地盘,他们的手早就已经伸到附近的州府,甚至于云南府之中,嵩明、寻甸等地,已有农户佃户组织起各类群众组织抗税抗租,许多接近滇东北的州县官绅,已遭其不同形式的打击,人人自危。” “苗寇的宣传标语,甚至在昆明城内也常有所见,最麻烦的是,苗寇他们那些东西......甚至不用他们自己去传播,下头那些个刁民就会学着做、照着闹,之前宜良就有雇工在没有苗寇的插手之下,自行组建选举工会,索要工钱、改善伙食,闹得不可开交,官府弹压,反激起更大骚动,引发宜良全县罢工.......” 林天擎每说一条,阁内众人的脸色便阴沉一分,郭壮图的指节捏着玉珏已然发白,阁内一片死寂,炭火的红光映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苗寇”在云南这么闹腾,税征不上来、壮丁拉不了、钱粮筹不齐,王屏藩的兵马一到,岂不是要束手待毙? “王屏藩......”说起这个外患,郭壮图眉头皱得更加的厉害,他将玉珏放在桌上,手指蘸了蘸冷掉的茶汁,在光亮的紫檀木桌面上勾勒起来:“王屏藩和王绪联手,如今是占据了四川和大半个湖南,他们要进兵云南,无非就两条路,广西和贵州。” “广西马承荫对咱们没什么好意,我们从路过广西,他就意图纵兵来抢皇上.......但他对王屏藩也没什么好意,这家伙不是一个有才干的人,其父怀宁公马雄何等英武?当初随同吴世琮反乱,手下的广西兵让咱们也是吃尽了苦头,可此番我们闯过广西,数万广西兵,还是一样的兵将,在马承荫手里,咱们手里也不过两万多人,可这帮家伙却打也打不过、拦也拦不住!” “多亏丞相英明、指挥得当!”郑旺高声赞颂起来:“也多亏皇上鸿福护佑,迁都昆明之事,才没有被这些宵小破坏!” 郭壮图随意的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眉间更是没有一丝舒展,继续分析道:“虽然如此,马雄留给他儿子的本钱还是很厚的,马承荫没有进取之力,但尚有自保之能,他一心坐领广西,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抵达云南,也不会让王屏藩的人马顺顺利利过境广西,打或许打不过,搞搞破坏还是可以的,而且......王屏藩若大举兵临,威胁其境,马承荫为求存,反而有可能向我靠拢,至少不会轻易放王屏藩过境,甚至可能与我联手御敌。” “王屏藩的老巢在四川,若是马承荫不让路,想来他也没有什么拼了命也要打开一条路的心思......”郭壮图的手指移到另一处:“他要入滇,本相判断,其必走贵州!” 第1430章 洞开 “贵州......”郭壮图的手猛地握紧成拳,冷哼道:“贵州总督杨来嘉,他的位子,还得靠楚逆残部廖进忠帮他稳着,杨来嘉本身势力不强,夹在各方之间,并无真正自保之力,他要坐稳贵州,就不可能忽略廖进忠这把刀子的意见!” “楚逆虽为其部下刺杀,但这天下的蠢笨愚人,都以为是我们所为.......”郭壮图顿了顿,一时有些分神,似乎是想起了那早已不知去向的方光琛当初让他撇清关系时的苦劝,只可惜吴应麒被刺杀之时,郭壮图志得意满、欣喜若狂,只顾着高兴,完全听不进去方光琛的劝谏,不仅生生吞下这颗苦果,就连他最为倚仗的谋主也弃他而去。 但这世上又没有后悔药可吃,郭壮图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只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廖进忠这些楚逆旧部,对咱们是喊打喊杀,不管是真的对我们恨之入骨,还是趁机在自抬身价,总之,楚逆对他们有提拔之恩,他们装也要装个忠义的样子出来。” “故而......廖进忠等人欲报旧主之仇,必怂恿、甚至逼迫杨来嘉与我们为敌,杨来嘉自身实力弱小,不可能真就不管不顾的自立,哪怕实质上割据,名义上还是要附在一方名下的,既然投不了咱们,他就只能投王屏藩,如此......贵州通往云南的路,便就此敞开了!” 郭壮图猛地一拍桌面,茶盏轻跳,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桌面象征滇东北的区域:“贵州若开,王屏藩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我滇东门户!乌蒙、东川......过了滇东北这些土司和州府,便是咱们的云南府腹地,是昆明!而今滇东北在苗寇手里头......等于说咱们完全是门户大开!王屏藩从贵州入滇,便能一路畅通无阻直取我腹心之地,咱们......怎么拦得住?” 郭壮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线域、刘起龙、陆道清、郭壮勋、郭宗汾、林天擎、郑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靠回椅背,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脸上那强撑的镇定与谋算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深重的无力与颓然:““四面皆敌,内有痈疽,外有强兵,门户操于他人之手......” 郭壮图顿了顿,望着暖阁顶部精美的藻井,那上面绘着的祥云仙鹤,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似哭似笑、微弱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的叹息:“咱们辛辛苦苦跑回云南......还是死路一条!” 这六个字,如同最后一块寒冰,投入本就凝滞的空气里,将这间暖阁,彻底冻结成了墓穴般的死寂,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光线昏暗,只余下众人僵坐的身影,和那无穷无尽的、仿佛已能看到尽头的黑暗未来。 过了许久,一直和父亲一样愁眉紧锁的郭宗汾干咳一声,打破了暖阁内的沉默:“父亲,儿子有个疑问,儿子奉命留守云南,对云南的事也多少有些了解,那些个苗寇早已把滇东北视为他们的掌中之物,王屏藩要从他们那里过境......他们会那么轻易就放王屏藩大军过境?” “小郭将军所虑,自是常理,若是个寻常的军头土司,定然是不会让王屏藩轻易过境的,少说也得讨价还价......”一旁的易公公出声说道,嗓音略显尖利,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那些个苗寇,他们在乎的只有基层,只有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户、匠户、山民、生番土蛮,昆明城里头是谁当主子,他们并不在乎,只要控制住基层,这云南的实权就控制在他们的手里,昆明,不过是个空壳子,是个迟早要被基层涌起来的力量淹没的孤岛,握在谁的手里,都无所谓。” 郭壮图又猛地攥紧了拳头,扭头看向易公公,嘴角迁出一丝冷笑,咬牙切齿、冰冰凉凉的道:“是啊,他们都无所谓......咱们这老家云南,龙兴之地,被他们这么祸害着,就成了一个赋税收不上来,政令出不了城,兵员征发不动的空壳子.......” 林天擎长叹一声,接口道:“丞相,易公公所言,一针见血,当年粤逆伙同马雄裹挟两广反叛,丞相您和楚逆联手镇压,我大军进兵广东,那一边在广东的人马也是坐看我大周内战,后来若不是一些不听号令的土司兵私下抢掠,那一边也不会和我们起冲突,以至于粤逆有了喘息之机,带着整个广东投诚了那边......” 一旁的线域皱了皱眉,低下头来,当初那些窜入韶州村寨抢掠的就是他手下的土司兵,而他也因此吃了大大的教训,若不是红营做事还留了一线,他恐怕早就在广东就擒了。 林天擎总结道:“如今苗寇也是如此,行事自有其铁律,只要不动其根基,他们未必会主动介入外部势力的纷争,他们更像是在耐心地经营自己的‘国中之国’、‘体系外之体系’。因此......王屏藩过境,只要王屏藩约束军纪、秋毫无犯,不去碰苗寇的村寨,不去劫掠他们庇护的百姓,那么,苗寇极有可能坐视不管,任其通过。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们与王屏藩之争,不过是‘大周’朝廷内部的狗咬狗,是‘上层’的权力游戏,只要他们牢牢控制住云南的基层,上头打成一锅粥,都影响不到他们的扩张和发展。” “说不准他们还会给王屏藩供粮供物,只要王屏藩能出的起价,甚至包揽其入滇作战的整个后勤运输都未尝不可!”郭壮图轻轻点头,依旧是咬牙切齿,面色却是极其的严峻:“就像之前给粤逆、楚逆提供钱粮物资那般.......滇东北群山难行,但要是有人带路、有人提供稳定的补给物资.......便不再是什么畏途险道!” 一直憋着气的郭壮勋,听到这里,忍不住嗡声开口道:“大哥!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干脆先去和那些苗寇谈谈呢?许以高官厚禄,金银财宝,甚至划地自治!只要他们帮咱们抵御王屏藩,什么条件随他们提!” 第1431章 求战 郭壮图抬眼,看着自己这个勇武有余、谋略不足的弟弟,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烦躁、无奈和对自己困境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口子,他猛地将手中一直摩挲的玉珏“啪”一声按在桌上,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恼火与讥诮:“和他们联手?阿弟,你脑子里装的是糨糊吗?我们拿什么去和他们‘联手’?凭什么让他们帮我们?” 郭壮勋被兄长疾言厉色的斥责弄得一愣,脸涨红了,嗫嚅道:“我……我们可以给……” “给什么?高官厚禄、金银财宝什么的不说了,就算那些苗寇想要,咱们能给,王屏藩也能给,他如今占着四川和大半个湖南,特别是京城,咱们在京城刮地皮刮来的那些金银财宝全落在他们手里,他们能给的,比咱们多得多!”郭壮图打断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若是那些苗寇瞧不上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想要些别的东西,咱们出价也不可能比王屏藩更高!” “王屏藩的根本在四川!他的老巢,他的钱粮兵源,他的将士兵卒家眷,大多在川中!云南对他而言,是一块想要吞下的肥肉,是扩大地盘和权力的战利品,更主要的是为了消灭咱们、控制皇上,只要能把皇上抢到手里,他甚至可以不要云南!” “所以他可以把整个云南都当作价码拿去和那些苗寇谈判,只要红营不阻他过境,甚至协助他攻打我们,他拿下昆明后,可以把整个云南的基层全部卖给苗寇,只维持一个表面的统治,一如当年粤逆在广东搞的那什么‘联红容红’一般!他甚至可能会比粤逆更进一步,干脆连表面的统治都不要了,把云南整个交到苗寇手里,他不在乎云南的根子烂不烂,他只在乎能不能尽快打倒我,抢到皇帝,夺得大义名分!” 郭壮图越说越激动,手指重重戳着桌面:“而我们呢?我们的根本就在云南!昆明、大理、临安……我们的田庄、店铺、矿场、族亲、旧部、人心,全系于此!我们要开价,怎么开?难道也学王屏藩,把云南的基层全都许诺给他们?那我们成了什么?成了他们摆在昆明城里的泥菩萨傀儡?成了帮他们看守库房、却连一粒米都动不得的看门狗?” 郭壮图喘了口气,眼中泛起血丝,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锐利:“更进一步说,就算我们忍痛开出类似的价码,甚至开出比王屏藩更高的价码,连着云南和皇上全都卖给他们,他们就一定会收吗?” “他们为什么从贵州跑到云南来?一则是贵州不能活人,其次便是他们所言的云南诸族百姓饱受压榨,逃亡者、死难者无算,以至于云南人丁年年骤降......诸位,按照这说法,他们所指的压榨压迫百姓的是谁?还有他们拉拢的那些生番蛮子,历来对朝廷和官府颇有仇怨,他们愿意放过咱们吗?我们就算学吴世琮投降了他们,皇上或许还能以年幼无知为由保下性命,可咱们这些人,定然要上公审台!” 他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在寂静的阁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郭壮勋脸色由红转白,额角渗出冷汗,再不敢发一言,郭壮图闭上眼,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绝望感,投降?这个念头不是没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闪过,但立刻就被更深的恐惧掐灭了,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桌面象征滇东北的区域。 “当然,谈还是要谈的,先礼后兵嘛......求个万一,万一能够说动那些苗寇呢?易公公,劳烦你往乌蒙跑一趟了......”郭壮图长叹一声,语气转冷:“但在本相看来,联手,是痴心妄想!贿赂,是饮鸩止渴!坐视不管,是开门揖盗!苗寇大概率不会帮我们,只会去和王屏藩媾和,咱们......要想不让王屏藩冲到昆明要了咱们的性命,只有一条路走!” 他的手指,用力点在桌面上:“滇东北全拿下来、把苗寇完全驱逐出去,本相倒也没有此等幻想,但至少其靠近云南府的部分,这些地方,不能继续是苗寇的乐园,不能让苗寇再把手伸进云南府腹心之地中,更不能让咱们大门敞开、无险可守,咱们必须拿下一部分,重建官府统治,组织起一条防线,至少能把王屏藩拦在大山里头,苗寇自己的钱粮也不多,不可能长期支持王屏藩在群山之中与我们对峙,而且王屏藩在他们的地盘上呆久了,他们两家必然还是会起冲突的!” “因此!本相决定尽快出兵,至少将马龙州、寻甸州、嵩明州三处苗寇驱逐,控扼住黔滇古道、屏障昆明东北侧翼、围绕药灵山和梁王山余脉形成防御阻敌,此三处至关重要,一定要拿下,若是可能......再继续往滇东北腹地扩张!” 线域、刘起龙、陆道清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忌惮,刘起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抱拳道:“丞相英明,只是......这些苗寇他们和那边的关系......” “什么那边这边,不就是红营吗?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一旁的郑明哼了一声:“红营确实很强,但他们毕竟跟云南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们的兵马还能飞过来不成?就算有心要救,不也得打穿整个湖南、贵州之后再说?” “滇东北那些苗寇,不过就是一个根据地而已,而且其孤悬于西南,想来也得不到什么大规模的支援,一切军器钱粮、人员兵马都得自己攒,又处在诸蛮杂处之地,成分复杂,和东南红营不可同日而语,丞相也不是要把他们一口气打光,就是要夺下几个州府建立防线而已,这有什么不能打的?” “郑巡抚说得对,这一仗对我们来说,本也是非打不可,咱们和红营比是比不上,但咱们和一个孤悬于外的苗寇比,难道还比不上吗?”郭壮图下定决心,猛地一拍桌子:“此战关乎咱们的存亡性命,本相会亲自前往督战,此战......只准胜,不准败!” 第1432章 无言 深夜的昆明,湿冷的气息缠绕着街巷,丞相府外蹄声嘚嘚,数骑护卫簇拥着两匹并辔而行的骏马,缓缓向城西的武臣宅邸区行去,马上之人,正是刚从密议中出来的陆道清与刘起龙。两人皆沉默着,任由马匹在熟悉的石板路上踏出沉闷的响声,直到远离了丞相府那片肃杀的区域,周遭只剩下巡夜兵丁稀疏的梆子声和远处滇池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涛声。 陆道清轻轻勒了勒缰绳,示意护卫稍稍拉开距离,他的眼神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刘起龙也摆摆手,让身后的护卫拉开距离,他此刻却眉头紧锁,没了平日的粗豪,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的压着声音抱怨:“娘的,丞相是下了决心了,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啊。” “驱逐马龙、寻甸、嵩明三州之地的‘苗寇’……丞相说得轻巧,只要夺回这三州,确实可以凭地利构筑防线,屏障云南府。可是......那些苗寇是那么好驱逐的吗?人家在那里办学、分田、迁山、废奴、打土司打官绅........深山老林里头不服管教几千年的生番蛮子都跟着他们跑,咱们之前进剿是怎么输的?那些个生番蛮子,帮了他们多少?” “他们在滇东北已经扎下深根,是说能驱逐就能驱逐的?怕是到时候会吃鸡不成蚀把米,王屏藩还没打上门来,丞相就已经把自己那点老底子消耗干净了。” 陆道清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说得对啊......要驱逐苗寇,守在城里没用的,那三州的城池,本来也在咱们大周的手里放着,必须得下乡清乡乃至......入山!呵!乡野村寨作战,那是红营发家的本事!深山老林,那是那些生番蛮子世代的老巢!在这些地方和他们作战,怎么打?” 陆道清没有再说下去,刘起龙也沉默着,两人并马而行,只剩下蹄声响动,过了好一阵,刘起龙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夜色中凝成一小团雾,又迅速消散:“陆兄,丞相那边......真的就没法再劝了吗?” “先帝年间,丞相一直在昆明,那时候苗寇还在贵州,没有伸手进云南......先帝末年和皇上登基之后,丞相又一直在京城,守着朝堂,只顾着和一拨拨的人斗来斗去.......”陆道清轻叹一声:“丞相......天生贵胄,不知道这乡野之间是个什么模样,对红营和苗寇也只是耳闻,没有亲眼见识过他们的厉害,如今又被王屏藩逼到了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丞相能怎么办呢?只能是孤注一掷了嘛!当了赌徒,自然心里头就只有‘赢’这么一个念头,不利于‘赢’的事,便看也不看、听也不听了。” 刘起龙眉间紧锁,冷哼一声:“丞相要当赌徒,不用拉着咱们送死!” “我们是不想去送死,可除了听令行事,我们还能如何?”陆道清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这笑容在晃动的灯笼光影下,显得有些诡异:“丞相入昆明第一件事,便是让郭统领派禁军精锐,‘保护’我等文武要员的家眷府邸,美其名曰非常时期,防止奸细惊扰,咱们宅邸门口,可都有禁军的人马站岗呢!你也清楚,这些人到底真的是‘保护’,还是在监视、裹挟?” 陆道清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而且.......此番进兵,丞相调集的将是数万大军,光是正面压过去,声势便不小。目标也只是驱逐三州之地的苗寇武装,并非要深入乌蒙山腹地犁庭扫穴。只要前线将帅谨慎持重,步步为营,粮道通畅,后方稳固……或许,也不一定会输吧?” 他这番话更像是在无奈之下的自我催眠,说给刘起龙听,也说给自己听,刘起龙却似乎一点也没听进去,侧过头,浓眉下的眼睛盯着陆道清,压低声音问道:“对了,陆兄,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丞相派禁军监视官将家眷,但似乎没有派人去监视线将军?这说明丞相对线将军还是颇为信任的,我刚刚看线将军对出兵之事也颇为担忧的样子,能不能咱们和线将军拉拉关系,若是丞相实在不听劝,咱们.......” “不可能的,线将军最多只是劝劝而已.......”陆道清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他和咱们不一样,他是土司出身,安身立命,靠的是手下的土司兵,苗寇若是在云南扩张,早晚闹到他老家去,他家里头也是世代的土司,又怎能不遭殃?” “而且他手下那些土司兵,敢打敢拼,但军纪也是一贯的差,烧杀抢掠根本不受约束,之前咱们攻打广东是怎么跟红营起了冲突?就是线将军手下的土司兵跑去村寨里头抢掠烧杀闹起来的,还有此番丞相‘迁都’,在京城大肆洗掠,办事的就是线将军手下的土司兵,他们都能惹得上直亲军和京城官民兵变民变,可以想见其中是造下多少恶事。” 陆道清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冷:“红营若真打过来,以其作风,丞相固然难逃公审清算,他线域,作为丞相麾下屠杀劫掠的急先锋,手上沾了多少血债?怕是公审十次都不够!就算他带着整个云南投了红营保下一条性命,也得给拉去劳动改造,他没有退路,只能跟着丞相一条道走到黑,所以,丞相不需要看管他的家眷来拿捏他,他们之间的捆绑比任何监视都牢固,别人都能投红营,就他投不了。” 刘起龙听完,久久无言,最终闷闷地说了一句:“这么说来......这一仗是没法子停下来了?没人劝得动丞相,若是要行非常之法.......有能力办事的却又和丞相绑在一块.......” “是啊,不得不打!”陆道清叹了口气,雾气似乎更浓了,包裹着他们,也包裹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宅院轮廓,还有附近禁军的马鸣人声和模糊的身影:“但要不要打是丞相决定的,怎么打是咱们决定的,上了战场,想拼命的拼命,咱们......瞪大了眼睛,找找机会敷衍了事便是!” 第1433章 传信 滇东北的冬日,天色亮得迟。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慵懒地缠绕在乌蒙山墨绿色的山脊间,直到巳时前后,才被逐渐升高的日头慢慢化开,露出山下河谷里一片片收拾得齐整的冬麦田,以及田埂间蜿蜒、但显然经过修整的土石道路。道路两旁,间或能看到用石灰刷着端正大字标语的石壁或木牌,内容多是“耕者有其田”、“反剥削、反压迫、反暴政”、“民族团结”一类的标语。 一队约二十骑的人马,沿着这条道路,不疾不徐地向着山谷深处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堡行去,打着“周”字旗号和丞相府的仪从标识,在这片显然是“红营”控制的区域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刻意摆出的、不合时宜的堂皇。为首的是身着内官制式的葵花团领衫,外罩一件厚实的青缎披风的易公公,他神态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任由坐骑驮着自己,目光缓缓扫过道路两旁的田野、村寨。 田地里,有农人正在侍弄作物,男女皆有,穿着厚实的土布衣服,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干净,见到这队打着敌对阵旗的人马经过,他们并未惊慌逃散,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默默地望着,眼神里没有易公公常见的恐惧或麻木,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甚至隐隐带着警惕。一些孩童似乎是见到领路的红营骑手,兴奋的围上来追逐嬉闹着,很快又被大人拉走。 来到山脚下的一座寨子,和易公公上次前来看到的又有了许多变化,寨子外围夯土墙似乎新加固过,寨门敞开着,门楼上插着一面较小的红旗。寨内房屋原本大多是草屋,如今已经全部都变成了土木混合的土屋,一块平整出来的场地上围了一圈篱笆,建起了几个宅子,院门口则挂着端正的“学堂”字样。 寨子里的人对于他们这队“官军”的到来,反应更为明显些。议论声低低响起,许多道目光聚焦过来,好奇、戒备、厌恶,不一而足。几个背着背篓、苗人打扮的青年正在一家店铺前卖些山货,见了这一队人,握紧了手里的弓箭和火铳,目光炯炯地盯视着队伍,满眼都是警惕,若非前头有红营的骑手领路,恐怕他们已经发起攻击了。 寨子里的道路也重新翻修过,虽还是土路,但明显平整过,关键处还垫了碎石,路边挖有排水沟,一些房屋的墙上,同样刷着标语,还有些张贴着红纸告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字,不时有识字的村民站在告示前念给旁人听,一处较大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农会”之类的群众组织的字样,里面似乎有人在争执什么,声音颇大。 “欣欣向荣啊!”易公公感慨了一句,穿过村寨,道路开始上山,向着那座标志性的石堡蜿蜒,那座禄氏土司在乌蒙的山堡,如今早已成了红营西南根据地在滇东北的中心所在,石堡显然经过了改造和加固,墙垛上插着更多的红旗,隐约可见人影走动,哨位分明。 来到堡门前,早已有人在此等候,是几个精干的汉子,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粗布制服,站得笔直,眼神锐利,为首一人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但没什么温度:“来者可是昆明郭丞相使者?米委员已在堡内等候,请随我来。” 汉语有些生涩,带着乌蒙当地的口音,面貌也和汉人有些细微的区别,易公公上次来的时候也没见过他们,他心中暗思,这些人恐怕都是红营刚刚发展的苗蛮彝蛮或其他生番蛮子的干部干事。 堡内依旧和上次易公公前来时一样井然有序,多了一些建筑,挂着西南根据地各个部门的牌子,有人员在搬运物资,擦拭武器,一切忙而不乱。许多人的衣服上都打着补丁,但干净利落,红营在昆明想来也不可能没有暗谍,郭壮图回云南的消息估计早就送到了滇东北来,红营猜都能猜到双方肯定是免不了一战了,但如今这山堡里头的气氛是一种紧张的忙碌,却并没有什么恐惧不安的模样。 易公公被引入一间向阳的石屋,屋内陈设简单,和他上次来见到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许多书籍和档案文件而已,一张大木桌,上面铺着地图,堆着些文书,墙上是更大的滇东北及周边地区的详图,上面用不同颜色和符号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屋里炭盆烧着木炭,但木炭质量似乎不怎么好,火并不旺,显得有些阴冷。 易公公在石屋里头等了一会儿,穿着一身蓝布制服的米升夹着一堆文件走了进来,向易公公抱拳致歉:“公公来的突然,不瞒你说,我们这段时间干部都下乡和百姓同吃同住,我也是收到公公前来的消息才回这乌蒙山堡里头几天,诸事繁忙,让易公公久等了。” 米升的语气很平静,谈不上热情,但也并不冷漠,易公公微笑着摇头,看着米升自己架起茶壶煮茶,一副忙碌的模样,只感觉有些坐立难安,过了一阵,米升冲了一杯茶递给易公公,用的是粗糙的陶碗,茶叶梗子粗大,喝起来一股苦涩的味道,苦味之后也没有任何回甘的感觉,除了热气腾腾,实在是没有一处能赞扬的地方。 易公公啜了一口润润嗓子便不再喝,把茶杯捧在手心当作暖手壶,身子微倾着靠向米升,笑道:“米委员,您也该知道咱家此番来乌蒙的目的,咱家是替丞相来当说客的,但丞相的心思.....想来米委员也该猜到了,没有把咱家直接赶出去,还专门来见,让咱家还能有个交差的由头,咱家还得说什么谢谢呢!” “公公客气了!”米升微笑着摇了摇头,同样把茶杯捧在手里暖手:“我也没想到郭丞相这么看得起咱们这些‘苗寇’,竟然没有大军直接杀过来,还派你来通知一声.......而且我还真有些好奇,郭丞相让你指名道姓的非要与我单独谈,不知是开了些什么条件出来。” 第1434章 利诱 易公公点点头,将郭壮图的亲笔信按在桌上,端起陶碗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便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调,将郭壮图许下的“厚禄高官”、“裂土封疆”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他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价货物,但措辞精准,将郭壮图描绘成求贤若渴、胸怀宽广的明主,将投诚的前景描绘得花团锦簇。 “丞相呢,是爱才惜才的,也是一心为了大周基业的.......”易公公自己说起来都不由得露出一丝浅笑来:“米委员你在西南创出这般大的事业,已经足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了,可您在红营那边,又得到了什么呢?听说当年石含山出来的那些老人,如今大半都已经在金陵有个京官显贵的官位,像您这样放在外头一手拉起一个根据地的,又是你们那侯掌营的心腹,至少也得有个执委的位子吧?可您呢?至今还只是一个根据地委员而已。” 米升听着这番话,非但没有恼怒,反倒是脸上笑意更浓,仿佛在听着什么滑稽的单口相声一般,易公公也没管他面上表情如何,继续说下去:“米委员至今还没有摸到一个执委委员的位子,想来是因为当年草堂会分裂的事,但草堂会分裂,仔细说来,米委员又有多少责任呢?那些个苗蛮,千百年了都不服管教,红营怎能因此就打压自家栋梁呢?” “丞相说了,大周如今虽然窘迫,但也最需要人才栋梁支撑,绝不会像红营那般浪费米委员您这样的大才,若是米委员愿意投奔大周,官职任由米委员挑选,哪怕是米委员看中了丞相的位子,丞相也愿意退位让贤,爵位更不必说,异姓王也不是不可能。” “郭丞相倒是会画饼!”米升哈哈一笑,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脸上带着那种淡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眼神却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波动,没有直接回答那些条件,反而问道:“易公公,这一路从昆明过来,经过我们这‘匪区’,比上次来,观感如何?” 易公公略一沉吟,如实道:“百姓各安其业,道路修整、百业渐兴。上次来的时候,山林之中还有生番蛮人窥伺,行人需百十人结伴而行,在酒肆客店歇脚之时,客商稀少不说,人人谈论的都是哪里又有生番蛮人出山劫掠或割人头......” “但这次一路而来,沿路竟然都已经建起了驿传和巡哨体系,行人能够三三两两的赶路,沿路多了许多围绕驿站建起来的客栈铺店和村庄山田,客商也多了许多,特别是那些村庄里头,汉番杂处,咱家也派人去问过,许多村民都是从山里头迁出来的生番蛮子,以往靠着猎获采果和出山抢掠过活,如今竟然也能耕种自食其力.......” 易公公顿了顿,搓了搓手里的瓷杯:“说起来,咱家之前也听说了,你们在滇东北开辟山田种茶,好茶拿去外贸,劣茶自用,实在是差的卖不出去的,就由你们‘统购’,然后‘特供’给各个部门和组织使用......咱家如今喝的这茶,实话说难喝的很,不会就是你们那‘特供’的茶叶吧?” “公公猜的没错,不过我这里实在没什么好茶叶,只能委屈公公了......”米升略表歉意的笑了笑:“不仅是这茶叶,各种农产品其实都是如此,也不仅是我们,红营上上下下、天南地北,都是如此,统购统销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帮助百姓将手里富余的农产品消化掉,卖不出去的歪瓜裂枣,就只能咱们红营的干部干事们自用了,这是我们一点微小的工作......” 米升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隐约可见的田野和村寨:“可红营能发展至今,滇东北能发展成如今这样,就是靠着这一点点微小的工作攒起来的,分田、迁山、劝耕、废奴、教书.......易公公,你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景象,咱们这些人不知道在其中做了多少工作、费了多少心思,而这些事,除了红营这里,在其他地方做不到的,在吴周也一样。” 米升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易公公:“郭丞相许我高官厚禄,甚至丞相之位,可我米升当年自愿来这西南穷山恶水,难道会是个贪恋富贵权位的人吗?去昆明那座华丽的牢笼里,坐在一群旧官僚、大地主、大土司中间,继续看着天下百姓受苦,甚至于和郭丞相他们那一类人同流合污,易公公,我是苦出身,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我若是想要权位富贵,当年早就跟着草堂会跑去遵义了,郭丞相想用这个来离间,未免太看轻了我,也看轻了我们红营同志之间的原则和纪律,郭丞相......实在是有些以己度人了......”米升走回桌边,拿起那封未拆的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丢进了炭盆,火苗猛地蹿高,迅速将信纸吞没,化为灰烬:“易公公,你也帮我跟郭丞相传个信,西南根据地自建立之日起就一直处在四面强敌的围剿之中,我们从进入云南的那一刻起,也早已做好了面对围剿的准备,郭丞相若要打,我们唯有奉陪到底,这里的一山一水,一村一寨,都将成为埋葬来犯之敌的战场。” “但是嘛,开战就得死人,不知多少将士和无辜百姓会因为他的军事冒险而丢了性命......”米升语气转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所以我也给郭丞相开个价,战端一开,血流成河的终究是云南各族无辜的子弟兵,是刚刚看到一点生活希望的贫苦百姓。郭丞相若尚存一丝对云南桑梓的怜悯,不愿做这历史的罪人,不妨考虑另一条路。” “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接受红营的领导和改造,红营的政策,易公公很清楚,对于主动放下武器、放弃抵抗的旧政权人员,只要没有不可饶恕的血债,并能配合后续工作,我们可以保证其人身安全,给予学习和工作的机会,让其有机会成为新社会的一员,这是最光明,也是唯一正确的出路。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何去何从,请郭丞相慎思。” 第1435章 公公 易公公听完,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似是感慨,又似是嘲讽,最终都归于那惯常的平淡:“米委员,你这条件丞相定然是不会接受的,而且一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准就得迁怒咱家......米委员,让咱家为你传这信......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确实也是,无妨,咱们到时候自己去昆明贴告示就是了!”米升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不过嘛,郭丞相估计也清楚我不会接受他的条件,说不准易公公回去的路上,郭丞相就已经点选好大军来攻了。” “那咱家得早些赶回去,免得遭了兵灾!”易公公起身告辞:“话已经带到,想来米委员这里也没什么接风洗尘的好酒菜,咱家也不多留了,尽快赶回昆明向丞相报告。” 米升起身留了几次,见易公公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送到山堡门口,只见五六骑快马如旋风般卷至堡前,当先一人猛地勒缰,那匹神骏的滇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马上跃下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被山风吹得黑里透红,浓眉如墨,虎目炯炯,一部虬髯更添威猛,正是鲁大山。 他一身风尘、匆匆赶来,穿着与米升类似的蓝色制服,但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和汗湿的短褂,头上戴着一顶有些破旧的八角帽,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见到易公公一行人,浓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声若洪钟:“哟!这不是易公公吗?怎么着,郭丞相让你来传什么话?给咱们开了什么条件?有没有备个一字并肩王的位子给咱们。” 易公公见到鲁大山,微微躬身笑道:“鲁委员怕是要失望了,丞相那些个条件是提给米委员的,可没有提起您......” “啧,这是来耍离间计啦!”鲁大山爽朗的一笑,和易公公身旁的米升对视一眼,扯住易公公的衣袖,笑道:“易公公,咱也学着郭丞相挑拨一回,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当年你代表吴三桂四处联络豪杰,商讨起兵反清的大计,石含山的聚义堂也坐了许久,咱们红营的老兄弟,那些二十八寨出身的弟兄,以前也有帮你办过事的,说起来,你跟我们,也算打过交道,有过香火情分。” 鲁大山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也有一丝认真,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和身后的山堡:“如今这局面,明眼人都看得出。郭丞相在衡州弄得众叛亲离,仓皇逃回云南,外有王屏藩磨刀霍霍,内有咱们这些‘心腹之患’,他这次派你来,无非是病急乱投医,或者想玩个缓兵之计,易公公,你是明白人,这大周朝廷,眼看着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头了,你伺候完永历爷,又伺候吴三桂,如今伺候这小皇帝……难不成,还真打算给这艘注定要沉的破船陪葬?” “咱们红营的政策,你也是知道的,你这打小的太监也做不了什么恶,以前替吴三桂跑腿联络反清豪杰,也勉强能够得上一个立功表现,易公公若是肯来,别的不敢说,给你找个安稳地方,让你舒舒服服养老,总不成问题,何必非要跟着郭壮图一条道走到黑?” 易公公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始终未散。等到鲁大山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浮沉的苍凉:“鲁委员的好意,咱家心领了,咱家若是个普通太监,那没二话,丞相派咱家来,咱家直接就在这里投了红营便是,可咱家不是个普通太监嘛!咱家是司礼监秉笔、御马监掌印,太监里头的大官。” “按照你们红营的说法,太监内侍这些奴才是被剥削、被压迫者,可到了咱家这个位置,那就转变成了压迫者和剥削者了......”易公公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咱家确实是没做过什么恶事,也确实算是有立功表现,但按照你们红营的政策,也难免要接受改造教育,只不过留了些面子,不用去劳改营里头而已。” “再说了,咱家自小净身入宫,在宫里头嘛,也算是享受了一辈子,这一辈子,服侍过颠沛流离的永历皇帝,也服侍过煊赫一时的先帝,如今,又在这昆明伺候着当今的皇上。这大半生,都是在宫墙里头,在主子身边打转,早就忘了宫墙外头,平常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了。” 易公公抬起眼,望着远处昆明方向那看不见的宫阙,眼神空洞:“这大周的皇上,只要还在一天,这昆明皇宫里头,终究还是需要人端茶送水,传话跑腿的,老奴别无所长,也就只会这些了,咱家这把子岁数了,就算受你们的改造教育、融入新社会,还能活几年呢?就在这宫里耗着吧。哪天……这皇宫没了,皇上也没了,老奴这副残躯,是死是活,也就那么回事了。” 他的话里,没有慷慨激昂的忠贞,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一种将自己完全视为旧时代附属品的淡然,仿佛他的人生早已与他所服务的皇权体系融为一体,一损俱损,无需也不必再有独立的思考和选择。 鲁大山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看着易公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叹了口气道:”也是,易公公你这把年纪了,还要你改换门庭接受新事物、新社会,确实是难为你了,罢了,人各有志,我也不劝你了,只是......易公公,你是老了,但小皇帝还年轻,你在他身边守着,可别让他被郭壮图带去万劫不复的死路上去。” “那是自然!”易公公微微一笑,朝着鲁大山一拱手,两人再无多言,易公公立时带着队伍,沿着来路缓缓离去。鲁大山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虬髯下的嘴角撇了撇,不知是叹息还是不屑,转过身来冲一旁默默观望的米升拍了拍腰间的挎包:“老米,毕节那边来了新东西,走,入堡去咱们一起看!” 第1436章 失败 “老傅这两天也会从毕节赶来,这次咱们面对的会是规模最大、敌人力量最强、作战最为坚决的一次围剿,迈过这一关,云南海阔天空,咱们得开次大会好好安排一下......”鲁大山一边和米升往石屋而去,一边说道:“执委显然对此也很看中,在收到郭壮图从衡州逃走的消息之时,执委就判断云南必然会有大战,第一时间便安排人快马快船把这些报告材料什么的送了过来,都是北方的同志发展和斗争的情况供我们参考,除此之外......侯先生还写了封亲笔信给我们。” “哦?”米升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包裹,先取出那份情报汇总,快速浏览起来。看着看着,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将那报告材料递给鲁大山:“老鲁,咱们这西南根据地自以为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没想到北方比咱们这里还‘热闹’多了。” “那当然啦,吴周自己内部不定,互相之间斗来斗去,放在咱们身上的精力就少了,也始终没法捏成一个铁拳来对付我们......”鲁大山接过那报告粗粗一看,浓眉扬起:“相比而言,老应他们面对的敌人可就强大多了,白莲教和清廷总体上还是比较团结的,至少在面对咱们红营这个敌人的时候,是很团结一致的。” “我们西南根据地发展和壮大的困难,在于内部的复杂性,多民族混杂、大量地外来干部和当地干部混杂,需要耗费大量地精力和力量去团结内部,但外敌却相对较弱,吴周的党争和地方的军阀化,给了我们相对安稳的发展空间。老应他们的困难则正好和我们相反,在于强大的外敌,老应基本上是不用考虑内部问题的......” “但情势是在不断变化之中的,如今郭壮图返回云南,我们的情况又变得和老应他们类似.......”米升微笑着接话道:“强大的敌人带来的外部困难,取代我们内部的问题变成主要矛盾,所以执委才紧急把这些东西送来.......” “想来是如此!”鲁大山冲桌上那封侯俊铖的亲笔信点了点头:“这些报告慢慢再看,看看侯先生写了些什么?” 米升这才小心地拆开那封侯先生的亲笔信,信纸是粗糙的毛边纸,字迹瘦劲有力,挥洒自如,他和鲁大山看得十分仔细,时而点头,时而沉思,良久,他放下信纸,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敬佩与了然的光芒。 “难怪侯先生要把这些东西快马加鞭的送过来了.......”米升感叹道:“大道至简,这天下的事深究起来、透过现象看本质,虽然远隔天南地北,但其实都是一个道理.......‘军事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又以经济为基础’,白莲教和清廷是如此,郭壮图也是如此!” 鲁大山捏着信,点点头道:“郭壮图如今在云南的困境,根源在于他政治上的失败,本身还是因为他为代表的吴周朝廷势弱,在吴应麒遇刺之后,维护朝廷的最大的势力又土崩瓦解,这种政治上的虚弱和不稳,必然导致其统治基础的迅速崩解,他之所以急于发动对我们根据地的军事冒险,正是希望通过一场胜利的军事行动,来掩盖和挽回政治上的颓势,重新凝聚人心,震慑内外敌人。这是一种典型的、走投无路式的赌徒心态。” 鲁大山顿了顿,冷笑几声:“赌博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就算郭壮图靠着军事冒险赢了我们,但根本上的政治问题不解决,也不过是给自己挣扎了一口喘气的时机而已,统治的崩溃趋势还是不可避免,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冒险、继续赌博?这世上就没有人能逢赌必赢的。” “郭壮图是吴周朝廷的代表,他所面对的不利局面,其实是吴周朝廷的问题,追根溯源,还是因为吴三桂这根上梁歪了!”米升分析道:“吴三桂嘛,首先是在经济上,从始至终没有给吴周建立起一套经济体系,吴周朝廷在经济上始终处于弱势,仅靠云南和部分湖南地区,甚至于大多数时候连财政收支平衡都维持不住,政治上又怎么可能维持强势呢?吴世琮的广东、吴应麒的荆州湖北地区、王屏藩的四川,经济上都对吴周朝廷形成优势,他们自然也就有造反的资本。” “然后是政治上,吴周朝廷天然跛脚,一群投机分子抱团取暖,又无法用传统的忠孝仁义去收拢人心,只能依靠反清这一共同目标暂时求同存异,可吴三桂自己反清的态度就不坚决,自己给自己本就不牢固的根基砍上一刀,这一颗颗雷埋下来,吴世璠和郭壮图接手的是个看着势大,但其实是如今天下诸多势力中根基最为薄弱的一个,他们又没有吴三桂的威望和才干,这雷自然就要炸在了手上。” “他们不想让雷炸在手上,就冲着咱们来了!”鲁大山微笑道:“执委的指示,还有侯先生的建议,和咱们之前讨论的倒是不谋而合,既然郭壮图将其政治存续的希望,寄托于这场军事冒险,那么,我们就要在军事上,给予他最坚决、最沉重的打击!粉碎他的进攻,便是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政治外壳,彻底击碎,以此引发郭壮图和吴周朝堂势力的总崩溃!” “郭壮图的军事冒险彻底失败时,也就是他政治上全面崩溃、树倒猢狲散的时刻!”鲁大山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昆明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云南就不必给王屏藩留了,咱们这次就一口吃到撑,顺理成章地拿下云南,我们用军事上的胜利,来加速郭壮图政治上的灭亡,为云南各族百姓的彻底解放,扫清最大的障碍!” “侯先生说执委正在协调准备再给我们发一批干部前来,如今红营各项改革和社会改造基本都进入了平稳期,富余出一大批的干部干事正好没地方放.......看来侯先生的意思,也是要我们一口吃下云南!”米升微微一笑,抬起头来:“所以之后的大会,我们就得好好讨论讨论,也不能真一口吞下去反倒把自己给撑死,迈过这一关,咱们这西南根据地,才算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了!” 第1437章 不祥 昆明城东校场,旌旗蔽日,甲胄森然,经过一段时间的筹措,郭壮图拼凑起了他入滇以来第一支,也可能是规模最大的一支野战兵团,以线域、刘起龙、陆道清所部为核心,加上郭壮勋分拨的部分禁军精锐,再辅以从云南各府州县征调、以及部分尚能控制的土司兵,凑足了近十余万人马。 粮秣军械,几乎掏空了昆明及附近仓廪,民夫征发更是在云南府各县闹得怨声载道。但这一切,都被郭壮图刻意营造出的“誓师东征、收复要地、屏障国本”的浩大声势所掩盖,如今在这校场之中的便是各部挑选出来的精锐,一眼望去,颇有几分强军模样。 校场点将台高达三丈,披红挂彩,正中设香案,供奉着吴周太祖吴三桂的神主牌位,以及代表皇权的仪仗,小皇帝吴世璠被郭壮图以“陛下万金之躯,不宜轻动”为由将其留在宫中,但全套天子卤簿陈设台侧,以示此战乃“奉天讨逆”。 郭壮图则一身金线绣蟒的紫色战袍,外罩山文铠,头戴凤翅兜鍪,腰悬宝剑,在众将簇拥下,步伐沉稳地登上高台,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得那刻意挺直的腰板和肃穆的神情,颇有几分昔日吴三桂挥师北上的雄姿,台下,无数军马列成方阵,鸦雀无声,只闻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士们!”郭壮图运足中气,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校场上这么多军将自然不可能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他的这些话,实际上就是对周围的那些高官将官所说:“逆贼王屏藩,窃据京城,窥伺神器,剑指天子,我大周形势万分危急!而我云南门户洞开,若逆贼起兵而来,昆明如何能守、云南如何得安、皇上和朝野解危?” 他手臂一挥,指向东北方向:“苗寇作乱于滇东北,官绅遭戮、百姓流离,亦使我云南不得安靖,实乃心腹之患也!若其与逆贼勾结,恐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也!滇省门户、祖宗之地,岂容此等魑魅魍魉横行?彼等不除,云南不安!陛下不安!我大周国祚不安!” “本相奉陛下密旨,总督天下兵马,讨逆安邦!今日誓师,克日东征!”郭壮图的声音愈发激昂:“尔等皆我大周忠勇将士,国家养士,正为今日!望尔等奋勇向前,破寨克敌,收复失地!有功者,必重赏!怯战者,军法无情!待荡平滇东北,稳固边疆,本相必为尔等向陛下请功,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此战,必胜!天佑大周!”郭壮图猛地抽出宝剑斜指苍穹,周围一众心腹一齐高呼,台下的军将兵马不管听进去还是没有听进去,也一起高呼起来,线域微微皱了皱眉,也跟着高呼起来,刘起龙、陆道清则对视一眼,也只能无奈的跟着一起高呼必胜。 郭壮图立于高台,沐浴在万众瞩目和震天呼喊中,仿佛真的成了那个能力挽狂澜的中兴柱石,胸中也不由得被这虚假的狂热激荡起一丝豪情与侥幸——或许,凭借优势兵力,雷霆一击,真能打开局面? 誓师已毕,按照仪程,郭壮图需步行下台,检阅各部精锐,然后登车回城,他转身在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向着台阶走去,或许是站得久了,铠甲沉重让他不堪重负;或许是方才情绪过于激荡;又或许是内心深处那无法驱散的忐忑在作祟……就在他迈下最高一级台阶时,脚下不知怎地一软,一个踉跄,身体猛地向前倾去! “丞相小心!”左右惊呼声起,距离最近的线域和郭壮勋反应极快,一把架住了郭壮图的双臂。郭壮图自己也惊出一身冷汗,借着两人的搀扶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真的从数丈高台上滚落。但这突如其来的一趔趄,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片刻前还“英明神武”的形象,击得粉碎。台上台下一片寂静,方才的欢呼仿佛被瞬间冻结,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丞相那略显狼狈的身影上。 郭壮图的心脏狂跳,脸上火辣辣的,羞愤、惊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交织在一起,他强自镇定,想要甩开搀扶表示无事,但腿脚却还有些发虚,校场之中更是一时死寂无声,后方许多军将兵马还伸长了脖子看着这场“热闹”。 谁都知道这众目睽睽之下,此时当立马化解此事,但事发突然,许多人又是各有心思,一时没来得及反应,还是新任云南巡抚郑旺反应最快,快步上前,他心思转得极快,脸上已堆满了笑容,声音洪亮地说道:“丞相!此乃大吉之兆啊!” 郑旺拱手向天,朗声道:“《易经》有云:‘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又云:‘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丞相方才步下将台,龙行虎步,气势凌霄,引得天地交感,故有此一‘伏’!此非失足,乃是天示祥瑞,预示着丞相此去,如龙伏于野,暂敛锋芒,一旦出击,必能摧枯拉朽,荡涤妖氛!” “那红营苗寇,便是荒野荆棘,如何挡得住真龙天威?此一‘伏’,正是蓄势待发,一击必胜之先兆啊!恭喜丞相!贺喜丞相!” 这一番牵强附会、急中生智的“祥瑞说”,虽然听起来颇为荒唐,但在此时此地,却无疑是一根绝佳的救命稻草。郭壮图瞬间反应过来,就坡下驴,顺着郑旺的话,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刻意显得洪亮而豪迈:“郑巡抚所言甚是!本相方才确感一股地气升腾,足下生云,几欲乘风而起!看来,上天亦佑我大周,此战,必是犁庭扫穴,马到功成!” 他这一笑一说,尴尬气氛顿时缓解。线域、郭壮勋等人连忙松开手,退后半步,齐声恭贺:“天降祥瑞,佑我大周!丞相洪福齐天!” 台下不明就里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卒,见台上欢声雷动,或许以为是真有吉兆、或许不过是从众心理跟着喊两嗓子,刚刚凝滞的欢呼声再度响起,刘起龙悄悄冲身旁的陆道清低声笑道:“到底还是要留几个马屁精在身边,再坏的事也能说成祥瑞。” “什么场合,这话也能瞎说?”陆道清瞪了刘起龙一眼,低声呵斥提醒了一句,可心里头却顺着他的话头不停的想着:“这种事啊......赢了,自然是吉兆祥瑞,可战事不利......那就是天谴!” 第1438章 不祥(二) 校场检阅兵马完毕,郭壮图登上他的马车往昆明城内而去,此番誓师之后,各部兵马将陆陆续续的开往前线,不久之后,郭壮图也将离开昆明,第一次走上前线,督令这场至关重要的战事。 郭壮图登上了他那辆宽大华丽的驷马安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和喧嚣,就在帘幕垂落的一刹那,他脸上那强装的豪迈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的阴霾,甚至隐隐透出青白之色,他背靠柔软的锦垫闭上眼,方才高台上那惊魂一趔趄的感觉再次袭来,心脏依然跳得又急又乱,手心冷汗涔涔。 什么祥瑞?他自己都不信!那突如其来的腿软和眩晕,是如此真实,如此不受控制,仿佛身体在向他发出最严厉的警告,他在这大周的朝堂上腥风血雨的斗了这么多年,并非没有经历过紧张时刻,但像这样在万众瞩目下几乎失态,还是头一遭。这真的是偶然吗?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预兆?郑旺那番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自己。此战若胜,一切好说;若败……他几乎不敢想象那后果,从湖南一路逃跑回云南的狼狈和屈辱尚未洗刷,若再在滇东北折戟沉沙……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轱辘声单调而沉闷,如同他此刻的心跳。车外,是凯旋般的仪仗和护卫马蹄声,车内,却是一片死寂和逐渐蔓延的不安,他将所有筹码都压在了这次军事冒险上,胜败在此一举,没有退路。这种孤注一掷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他心绪翻腾、七上八下之时,行驶的马车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郭壮图的心猛地一揪,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心里头止不住的打着鼓,双目紧紧的盯着那道车帘,不一会儿,车帘被掀开一角,钻进来的是他的儿子郭宗汾。 郭宗汾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几张粗糙的黄麻纸,递到郭壮图面前,低声道:“父亲,您看看这些,衙门的人抓了几个小偷小摸的乞丐,其中一人熬不住打,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往外倒,说有人给了他们这些布告和一些银钱,让他们晚上悄悄把这些布告贴城里,咱们的人去搜了那些乞丐居住的破庙,搜出这些还没来得及贴的布告。” “有人......红营的人?抓到了吗?”郭壮图身子猛地一僵,都不用看布告内容,这种手段作风就是红营暗谍的作风,他们自己搞出布告告示之类,然后找乞丐、青皮无赖之类的去帮忙贴,这些个家伙多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半夜里头贴几个布告就有钱拿,何乐而不为?而且他们长期在城内游荡,熟悉街巷地形,知道布告贴到哪里最有作用,万一碰到巡夜的兵丁,也知道往哪里躲、往何处跑,想要抓人也不容易。 万一像这次这样因为别的事不幸被抓了,他们也算不上红营的核心人员,只是帮忙贴贴布告,啥也不懂,甚至连布告上写的是什么都未必看得懂,抓了他们又能问出什么东西来呢? “确实是红营的人,但是.....那些乞丐说每次来的人不一样,而且都有伪装,所以他们也没头绪,我们......无从抓起啊......”郭宗汾摇了摇头,将布告递给郭壮图:“父亲,红营那边收买的绝对不止这么几个乞丐,恐怕.......今夜过去,这些东西就要贴满整个昆明了!” 郭壮图眉头紧锁,接过那几张纸,纸张粗糙,印刷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字迹清晰可辨。标题赫然是《告云南各族同胞书》,落款是不加掩饰的“红营西南根据地”,内容则是用白话文写成,条理分明,首先是揭露吴周政权压迫百姓、穷兵黩武的罪行;然后是阐述红营的政治主张和各项政策措施;再然后是号召吴周军队中的普通士卒、下级军官认清形势,不要为郭壮图等一小撮反动头目卖命,宣传红营的俘虏政策和优待政策;最后就是强调战斗决心、战斗目标之类。 这些内容郭壮图以前看的不少,红营这一类的告示内容体裁基本都是大同小异,只是以往这些告示都是针对着清军清廷,没想到如今却冲着他来了,让他不由自主的抖了一抖,文字直白,没有之乎者也,却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直刺郭壮图最恐惧的软肋,这不仅仅是战前宣传,更像是一份行动纲领和政治宣言,目标明确地指向瓦解他在云南的统治基础。 郭壮图捏着告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声音冰冷彻骨:“好……好得很!看来,这些‘苗寇’,所图果然不小!他们不仅仅是想保住滇东北那块地盘,也不是仅仅想和我们划地而治……他们是想要整个云南!想要把我们在云南的根基,连根拔起!” 他将告示狠狠摔在车厢地板上,眼中射出凶狠决绝的光芒:“我让易公公去招降他们,还给了他们一条高官厚禄的大道,他们.......却想要把咱们的路都彻底的堵死!他们要鲸吞云南,连苟安一隅的幻想都不给我们留!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郭宗汾被父亲眼中的厉色吓到,嚅嗫道:“父亲,红营这告示里头虽然说得严厉,但是......一个根据地而已,能做得了主?” “你说的对,一个根据地而已,做不了主,红营组织严密,怎么可能被一个根据地裹挟全体呢?他们那西南根据地敢写下这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的‘战书’,必然是夺取云南之事,红营上上下下已经酝酿许久了!”郭壮图冷哼一声:“可他们就这么有信心,一定能赢?就能打败咱们的大军?” 郭壮图盯着地上的告示,一字一句道:“这一仗,没有退路了。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这一战,关乎国运,关乎你我身家性命!许胜,不许败!” 马车再次启动,向着那巍峨而压抑的昆明皇城驶去。车厢内,郭壮图独自坐着,目光阴鸷,窗外渐起的暮色,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加血腥、也更加绝望的厮杀,即将在这片红土高原上展开。 第1439章 筹谋 乌蒙山堡原来禄家土司用来举行仪式、接见官府使者、判案仲裁的大堂,如今已经成了西南根据地扩大会议的会堂,粗糙的木桌旁围坐着西南根据地的核心领导层,气氛却丝毫不见凝重,墙上大幅的滇东北及周边地图,此刻被不同颜色的炭笔线条和符号覆盖得密密麻麻,最显眼的,是三条粗大的红色箭头,分别从昆明方向指向嵩明、寻甸、马龙三州。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数字、将领姓名、预计行军路线和可能的筑垒点。 鲁大山是执委委员,在场的位置最高,便坐了主位,米升和从毕节赶来的傅嘉九分坐两侧,其他根据地各个片区的负责人、民政干部、军事指战员,以及一些当地少民部落的合作代表等等按座次排列着,桌上摊着一些文件。 “诸位,发给你们的文件,是我们在昆明的情报部门送回来的,已经汇总和核实过了......”鲁大山坐着主座,但主持会议的却是米升,他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轻松的笑道:“恐怕郭壮图做梦都想不到,他刚刚才在昆明誓师,他现在人还在昆明,具体的作战计划就已经从不同的途径送到我们面前来了。” 众人一阵哄笑,傅嘉九接话道:“军事是政治的延续,由此可见郭壮图在政治上已经失败到了何种程度,手下的人都在想尽办法的跳船了,此战我军可以说是胜券在握。” “老傅说的对,但是嘛,战场之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要想真正获得最后的胜利,还是不能轻敌!”米升微笑着点点头,提醒了一句,继续说道:“仅从纸面上来看,敌我力量对比还是非常悬殊的,郭壮图这次是下了血本,也是铁了心要把咱们挤出滇东北,至少要占领马龙、寻甸、嵩明三州,构建他的所谓‘屏障’。” 米升随手拿起一份情报,详细的复述着:“郭壮图此番是掏空了家底,除了防备广西方向的一部分兵力,整个云南的兵马几乎都被其抽调,还花费重金拉拢当地土司,甚至缅甸境内的土司,仅土司兵马就达到了三万多人,总兵力多达十余万人马,摆出狮子搏兔的架势。” “而我们可以调动的作战部队,抛去毕节等地应对贵州的部队,总计大概三万多人......”鲁大山说道,语气之中却没有什么紧迫和严峻的感觉,嘴角甚至还带着笑容:“也就刚刚能够上吴军的零头!” “所以还是那句话,咱们胜算很大,但依旧不能轻敌,敌我力量差距过大,一不小心还是容易阴沟翻船的......”米升又一次提醒了一句,继续说道:“执委那边之前传来的消息说,广东和江西方向将会调动兵力,牵制马承荫、王绪等广西和湖南的吴周军阀,另外湖北清军尚善所部这段时间突然积极了起来,不断向宜昌小规模的侵袭,有侵入四川之意,客观上,也是帮我们吸引住了王屏藩的注意,因此短期内我们不用考虑其他吴周军阀的态度,只用专心对付郭壮图。” 米升站起身来,扯了一根木棍走到堂中挂着的一张地图前,用木棍在上面指点着:“郭壮图是准备亲临前线督战,其坐镇之地在杨林千户所,这里是前明时期设置的千户所,自前明开始就是军事重镇,位置关键,北控嵩明,东扼寻甸,西连昆明,是他选定的指挥枢纽和后勤中心。” “他的整体布局,简单来说是‘三点一线,纵深锁控’.......”米升用木棍在地图上点出几个关键点:“以杨林千户所为中心,北路从嵩明向寻甸一线,重点扼守药灵山隘口,阻断我军的西东联动;中路,从寻甸向马龙,意图封锁功山峡谷,切断滇东北山地的南北通道;南路,从马龙向西,驻守梁王山一线,防止我们威胁昆明。就像三道铁栅栏,会把我们现有的主要活动区域框死在里面,但露出了往贵州方向的缺口,说明其目的不是围歼,而是驱逐我们。” 米升顿了顿,语气加重:“在这三条封锁线建立完成之后,郭壮图计划分兵三路攻打三州,主力由郭壮图的头号悍将线域统领,兵力最强,约四万余人,主攻嵩明州;咱们的老对手陆道清统兵三万有余,主攻寻甸州;马龙州方向,则是刘起龙所部三万余人进攻。这三路兵马,任何一路的兵力都超过我们现在能够集结动用的野战力量。” “郭壮图准备了两种打法......”米升继续分析,眼神锐利:“第一种,如果我们据守城池、山堡、村寨,和他打堂堂之阵的攻防战,那样他就让三部齐头并进,充分发挥兵力火力优势,寻求决战,一举消灭我们的主力。” “三万人和十几万人堂堂而战,这是鸡蛋碰石头嘛!哪家的傻子会和兵力火力装备全面优势的敌人硬碰硬?”有人笑道,引来一阵附和的笑声:“咱们可没这么傻,就跟他玩游击战的老本行!” “说得对,我们没有那么傻,郭壮图也不觉得我们有那么傻,所以他准备了第二套方法......”米升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三州境内纵横交错的山脉、河谷:“如果我们不守城池,采取擅长的山地游击和运动战与之周旋,他也做了长期打算,计划在占领嵩明、寻甸、马龙三座州城以及部分重要集镇后,立即大兴土木,修筑连环碉堡、堑壕、营寨,层层推进据守,将三州紧要之地、粮产之地、关键要道,打造成坚固的‘刺猬’,作为封锁山区的铁链,也作为他进剿的支点和囤兵囤粮的基地。” “郭壮图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诸位看看情报,咱们这段时间备战没闲着,他这段时间更没闲着,在云南各地大肆征粮拉丁,搞得民怨沸腾,但也确实筹措了大量地物资钱粮用以支撑长久的战事.......”米升拿起一份情报摘要继续说道:“在此基础上,郭壮图为应对我们的游击战和运动战,采取‘分区包干,清剿到底’的策略!” 第1440章 分区 “所谓‘分区包干、进剿到底’呢,实际上和当年满清在江西给咱们拉的封锁线差不多,只不过是把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三州地区…….”米升详细的解释道:“郭壮图计划将三州全境,按照主要山脉、河谷和大的村寨分布,切割成十到十五个大小不等的‘片区’。每个片区派驻一名将领,配属一定兵力,广建碉堡堡寨,全权负责该片区的‘清剿’和‘绥靖’。” “遇到我们的小股部队,他们就主动出击打击;遇到我们集结起来的主力,他们就缩回据点固守,同时向邻近片区和后方求援。刚刚也说了,他们任何一个主力兵团的人数都比我们多,武器装备也比我们好,这种法子,就是准备充分发挥他们的优势。” “他们的口号是‘片区不清,部队不撤’。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这种笨办法、死办法,像梳篦子一样,一遍遍梳理山区,挤压我们的活动空间,破坏我们的群众基础,断绝我们的粮食物资来源,最终把我们逼入绝境或者赶出这三州。” 屋内一片寂静。郭壮图这一套“结硬寨、打呆仗”、“分区清剿”的策略,虽然看似笨拙保守,缺乏奇谋,却恰恰击中了山地游击战依赖群众基础和机动空间的软肋。它不求速胜,但求稳妥,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和相对稳定的后勤,试图用资源和耐心来磨死对手。确实是一套极其难缠、甚至堪称恶毒的打法。 “郭壮图的意图是只要三州之地,但他现在就是个赌徒,赌徒上了桌,只有得寸进尺,不会有什么适可而止!”傅嘉九补充道:“可若是我们主动放弃三州,或者郭壮图真的靠这法子赢了,他一定不会满足于只拥有这三州之地,必然继续向我西南根据地蚕食。” “老傅说的没错,所以打是一定要打的,但是嘛,也不能硬拼!”鲁大山先把困难摆出来,话说的不轻松,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轻松模样:“敌我力量的悬殊是客观事实,和郭壮图打呆仗,那是找死,是鸡蛋碰石头,咱们不要幻想什么‘据敌于门外’,以弱打强,特别是咱们这么弱、敌人那么强,就更得脑子灵活。” “也不能打成持久战和消耗战!”米升强调道:“郭壮图的计划虽然和当初满清在江西的封锁大同小异,但我们的情况和在江西时有很大的区别,最典型的就是经济问题,江西能够和满清对耗,是因为江西本身算是比较富裕的地区,只要有了稳定的根据地可以产出,以红营的组织能力和建设能力,就可以和清军在资源上分庭抗礼,自然可以稳着来,和清军拼消耗。” “但我们西南根据地不一样,我们从毕节跑到云南来,就是因为毕节地区无法活人,而滇东北同样是山多田少、土地贫瘠,去年我们花了大力气组织群众开垦山田,推广土豆、玉米等作物,还有执委送来的专家、工作组传授耕种技术,粮食产量有所增加,但也仅仅是勉强满足根据地军民的基本口粮和必要储备,稍有天灾或战事延长,就会捉襟见肘。” “我们根据地的运转,很大程度上依赖与川南、黔西的茶叶、药材、皮毛贸易,以及打击顽抗土司、没收反动豪绅财产的缴获来换取资金、购买粮食和军需……”傅嘉九主管民政,这些事他最清楚:“若是战争持久化,我们与外界的贸易必然受阻,而根据地的产出难以支撑长期大规模战争消耗,郭壮图可以肆意盘剥百姓,我们却不可能,到最后一定是我们被郭壮图耗死。” “我当年搞赣北根据地,那是各个根据地里头最困难的一个…….”鲁大山回忆道:“当时的情况和现在差不多,山区没什么产出,四面又都是清军的封锁,当时是连番薯都快吃不起了,只能频繁的闹红,下山抢粮,自己往清军的封锁线和坚固堡垒上撞,结果粮食呢,是有一拨没一拨,饥一顿饱一顿,但每次闹红抢粮,都得牺牲许多优秀的指战员和战士们,赣北根据地是处在持续失血、越来越弱的趋势之中的,实际上清军对我们的封锁和消耗已经达成目的。” “但赣北根据地建立的目的,是从背后牵制住清军的力量、掩护吉安本部的发展壮大,因此我们可以不计损失,只需要像钉子一样钉在赣北,闹的清军必须分兵看住我们就算成功。但西南根据地不一样,咱们是要在西南扎根成长的,只要独立发展壮大的,我们就不能不计损失,搞持久战,搞消耗战,哪怕只是持续一段时间,消耗的物资人员短期内无法补充,我们就算是失败,毕竟我们是孤悬于西南、只能靠自己,而我们的敌人绝不止郭壮图一个!” “鲁委员说的对,这一点在坐的都要记下,眼里不能只盯着郭壮图,整个吴周所有的势力,都可能是我们潜在的敌人!”米升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重:“马承荫、杨来嘉、王屏藩,他们巴不得我们和郭壮图在滇东北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如今他们被我们的同志和清军牵制着,但仅仅只代表着他们能够腾出来的人马资源,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在此时同时面对我们和郭壮图而已,一旦我们真的陷入郭壮图设计的消耗战、持久战泥潭,把自己的力量一点点耗干耗瘦,那么他们就能够趁虚而入,来抢这个‘桃子’。” “到那时,无论是我们还是郭壮图,恐怕都难以抵挡,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我们辛苦经营的根据地毁于战火,郭壮图势力崩溃,而王屏藩或者其他人轻松攫取云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我们绝对要避免的!” “所以,我们就不能按照郭壮图计划的路子来!”鲁大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动:“他摆出个乌龟阵,想跟咱们拼消耗,拼家底,咱们偏不接他这个茬,傻子才跟他结硬寨打呆仗,我们,跳到外线去!” 第1441章 外线 鲁大山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接过米升手里的木棍,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想法:“不瞒大伙,郭壮图从湖南逃跑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我就在考虑如何应对郭壮图的进剿,原本是想像上次一样采取‘诱敌深入、歼敌弱部’的战术,但是嘛,后来拿到郭壮图的计划一看,发现咱们这用顺手了的老法子,这次恐怕是发挥不了作用了。” “其一,还是那个问题,敌我兵力对比悬殊,人家一部兵团人马就超过咱们所有兵力,而且无论是线域,还是刘起龙和陆道清,他们在咱们手里都吃过亏,他们都是宿将,犯过一次的错不可能不吸取教训,不会莽撞的闯入我们的陷阱之中。” “这一点我赞同!”米升点点头表示认同:“上一次反围剿,和我们交过手的陆道清就表现得非常谨慎,刘起龙和黄明两部没有和我们交过手,还在以对付旧军队那样‘求快求猛’的战术应对我们,轻敌冒进,才让我们逮住机会诱敌深入围歼,可如果他们稳扎稳打,我们想要堂堂阵战中歼灭他们,是很困难的事。” “正是如此,如果没法诱敌深入,我们是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围歼兵力装备都处于优势的敌军......”鲁大山继续说道:“而且从郭壮图的计划来看,他也在防着我们这一手,要求各部齐头并进、互相支援,还要广建堡寨据点、依托据点堡寨作战,是准备把堡寨据点铺满整个三州之地,吴军作战始终处在堡寨据点的范围之内,战事不利就可依托据点固守,这让我们也难以在短期内将其围歼。” “郭壮图目前的意图还是与云南府接壤的三州之地,并没有彻底将我们消灭的想法,因此其作战范围只会限于三州之内,而不会深入我西南根据地腹地,自然也就不会受咱们的引诱......除非我军大败亏输,亦或者狼狈逃窜,让他野心膨胀,才会深入我西南根据地腹地,但若是到了那种情况,就像之前所说的那般,我们就算击退了郭壮图,也已经成了输家。” “咱们既不能硬拼,也不能打消耗战,诱敌深入也不可行,怎么办呢?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他进攻我们也进攻,他可以在滇东北云集重兵、广建堡垒,但他绝不可能在整个云南都铺满重兵、建满堡垒!” 鲁大山虎目圆睁,闪烁着一种近乎冒险的兴奋光芒,木棍猛地从地图上的滇东北区域移开,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重重地戳在昆明的位置上:“既然郭壮图把老本都压到东边来了,想跟咱们‘结硬寨、打呆仗’,那咱们就给他来个‘跳到外线去’!他重兵云集滇东北,后方必然空虚!昆明城里,就剩下郭壮勋那点禁军,还有一些老弱病残!咱们集中精锐,避实击虚,绕过他的重兵集团,直插他的心脏——昆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一些久经战阵的指挥员,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一位来自毕节方向、年纪稍长的指挥员忍不住开口道:“鲁委员,跳到外线去作战......我们离开根据地,没有群众百姓的支持,就是无后勤、无补给的孤军,昆明作为郭壮图的腹心之地,虽然留兵不多,但是也不是轻易能够攻取的,若是.......具体来说,昆明周边的群众情况如何?能不能支持我们直插敌人心脏?” “这位同志是问到关键了!”米升微笑着替鲁大山回答道:“大伙看看发给你们的报告,第五十二页,就是云南局关于云南各地民情考察和分析。云南本不富裕,在吴三桂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经济下滑的趋势,郭壮图接手之后更是倒行逆施,搞得云南民怨沸腾、逃亡甚多,这点大家都清楚,这也是我们向云南发展的主要原因之一。” “包含昆明在内的云南府地区,是郭壮图的腹心之地,也是其掌控最为牢固的地区,自然也被他祸害的最为严重,好比此番进剿,郭壮图为凑齐这十余万兵马和所需的粮草军资,在云南府大肆拉丁征粮,以至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甚至其还没出兵,云南府内就已经冒出了民变之事。” “郭壮图呢,一心只想着上赌桌,但正是因为他这赌徒心态,反倒在其治下替咱们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米升略带嘲讽的笑了笑:“如今的云南府遍地是干柴,只需要一把火星就能点燃,我们打到外线去,就要做这点火的火把!” “正是,这一仗郭壮图打的是政治仗,我们打的也是政治仗!”鲁大山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们跳到外线去,不仅是要避实击虚、是‘攻敌必救’,是打乱郭壮图的战略节奏,逼迫他方寸大乱。同时也是要在云南的百姓之中,进一步的传播和宣传我们红营的理念,要用实际行动为老百姓们办事,为他们推翻暴政、抗击剥削和压迫,这样日后我们打败了郭壮图,就能顺理成章的接手云南。” “因此昆明能不能拿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跳到外线去的这个过程之中,做了些什么!”鲁大山目光炯炯:“军事是政治的延续,对于我们来说,跳到外线去不单单是军事行动,同时也是为我们在政治上打下基础。而对于郭壮图来说呢?我们万一拿下了昆明,同样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行动,还是给予他本就濒临崩溃的政治重重一击!” “昆明是他的政治心脏,是他的统治象征,是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根本!失去了昆明,失去了皇帝,他郭壮图就是丧家之犬,什么都不是!他在前线就算占领了整个滇东北,也毫无意义!他的军事决策只能服从于现实政治,不管我们有没有拿下昆明,只要我们的旗帜出现在昆明城下,他就必须分出兵马来救援昆明!” “战争嘛,被动的一方永远是失败的一方,要学会调动敌人去夺取主动权,侯先生曾经说过‘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这个原则,不与敌人在其预设战场、以其优势力量进行决战,而是主动创造新的战场,攻击敌人最要害、最薄弱之处,就是这一原则的体现。所以我们这一仗,就要让郭壮图好好见识一下,咱们红营是怎么以弱胜强的!” 第1442章 杨林 冬末,滇东北的寒意已是最为浓烈的时期,料峭山风中已隐隐夹杂了硝烟与泥土翻动的气息,杨林千户所,这座控扼通往嵩明、寻甸要道的明代旧军堡,成了郭壮图此番东征的中军大帐。 堡墙经过紧急加固,增设了望楼和炮位,但依旧难掩其局促,原本的千户官衙被扩为行辕,进进出出的皆是顶盔掼甲的将领、捧着文书的幕僚、以及神色匆匆的传令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却又显得根基虚浮的紧张与忙碌。 郭壮图于三日前抵达此处,他亲临前线,固然有鼓舞士气、就近指挥的考量,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内心深处那份无法驱散的不安,唯有亲眼看着大军开拔,看着一道道军令从自己手中发出,他似乎才能稍稍抓住一点对局面的控制感。 吴军的封锁线已经开始建设,三路大军也开始向三州腹地进发,郭壮图选择此时出兵也是有深意的,一方面是作战的粮食物资和壮丁筹措需要时间,另一方面是云南的冬天很冷,但也没冷到不能出兵作战的时候,躲在山林之中的红营部队,肯定会比吴军更冷,而这场仗他打定主意要打成消耗战,理想的状态下,红营的人马冬天挨冻受冷过去,到开春山下又都是吴军的堡寨控制,红营没法生产种粮,而吴军反倒可以就地屯田,这场消耗战,自然是对吴军更有利。 行辕正堂,已然改造成了作战指挥的厅室。正面墙上悬挂着巨幅的滇东北山川舆图,嵩明、寻甸、马龙三州的地形、道路、主要村寨被朱笔详细标注。郭壮图背着手,站在图前,已有小半个时辰。他身着一袭暗青色常服,未着甲胄,但腰背挺得笔直。连日车马劳顿和殚精竭虑,让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又深了些,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锁在地图之上。 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抱拳行礼:“丞相,前锋哨探最新回报。” 郭壮图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那亲卫语速平稳,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线将军所部前锋已抵近嵩明州城外围三十里。刘将军所部前锋亦接近马龙州境。陆将军所部斥候,已深入寻甸境内五十余里。三路汇报的情况,与丞相和各位将军军议猜测的情况相同……” 郭壮图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亲卫脸上,那亲卫继续说道:“大军所过之处,沿途大寨皆空,井灶有温,粮秣尽徙,驿舍空置,骡马无踪,关隘无人据守,村寨屋舍也已经全部清空,人丁牲畜全数不见踪影……” “另外,各部还汇报,苗寇于山道多设伏弩、陷坑,山林之中冷箭冷铳不绝,空村关隘遍布铁蒺藜、竹签,入夜营外鼓噪不断,小股斥候、运输队也常遭袭扰,多有损失......” 那名亲卫汇报着,郭壮图一直默默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地图,直到那亲卫汇报完毕,他也没有动作,依旧枯坐在椅子上,一条条,一桩桩,没有超出他的预判,甚至精确得如同红营在按照他战前推演的剧本行事。 空室清野,袭扰疲敌,避实击虚......这些都是红营起家的本事,是让天下各方势力在与他们的战争中一次次吃亏的典型战法,这和他以往看到的那些军情报告之中那些红营作风表现几乎是一模一样,正因熟知红营这般独特的战法,郭壮图才放弃了速战速决的幻想,制定了那看似笨拙却力求稳妥的计划。 先以优势兵力三路并进,控制交通节点和州城,避免分兵被歼;继而广筑堡垒,将占领区化为刺猬,建立稳固支点;最后分区清剿,步步为营,挤压红营生存空间。充分发挥己方兵力和资源上的优势,以“稳”为要,他并不求消灭这些苗寇,只需要将他们挤出三州即可。 可现在,当预料中的情景一丝不差地呈现眼前时,郭壮图心头的沉重却未曾减轻半分,反而愈发淤积。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红营的撤退井然有序,袭扰恰到好处,足以迟滞、疲敝吴军,却又不至于引发大规模的激烈冲突,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精准地控制着接触的烈度,牵引着吴军按照他们预设的节奏,一步步踏入这滇东北的群山迷阵。 “传令!”郭壮图声音低沉,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八百加急,送抵三路主将:重申前令,各部务必稳扎稳打,严禁任何形式之冒进!凡遇空寨险地,只可立营固守,派遣精干小队哨探,大军不可轻入!首要目标,乃是嵩明、寻甸、马龙三城!不得因小股袭扰而偏离进军轴线,更不得分兵追剿,致为敌所乘!” “各部不得冒进,凡脱离大队冒进者,纵使得胜亦要定罪处罚!另外......各部需沿路广修寨堡,谨防敌军抄袭!”郭壮图转向那名正在记录的亲卫,眼神锐利:“还有,以本相令谕,催促云南府及各后方州县,所征民夫、粮秣、筑城建材,限期之内必须运抵杨林!延误者,守土官以贻误军机论处!另外你亲自去昆明跑一趟,让宗汾和林尚书他们务必多加督促地方征粮拉丁,此战我们要和苗寇消耗下去,储备的粮食民夫越多越好!” 那名亲卫领命而去,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传出,行辕内外节奏骤然加快,纸笔摩擦声、令旗挥动声、马蹄奔驰声交织一片,郭壮图坐回案后,端起早已冰冷的茶盏,却无心啜饮,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的沙盘,推演着红营可能的下一步。 “结硬寨,打呆仗……”郭壮图无声地重复着自己的战略核心,这本是他针对红营游击特性,深思熟虑后选择的、最不易出错的道路,用资源和堡垒,抵消对方的机动和地利优势,只要步步为营,慢慢挤压,红营要么出来决战,要么被迫远遁,无论哪种,他都能达到控制三州、屏障云南府的目的。 但现在,他却始终心神不宁,内心深处那份不安却如影随形,伴随着窗外滇东北方向传来的、似乎永无止息的山风呜咽,一点点侵蚀着他原本笃定的意志。 第1443章 躺平 连续几日的阴雨终于暂歇,但天空仍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山林外一座新修的堡垒和远处墨绿色的山峦,雨水将夯土的路面泡成了泥潭,车辙深深,步履艰难,空气中弥漫着湿土、新伐木料的生腥味,以及营地里终日不散的炊烟与汗馊气。 刘起龙骑着马,在一小队亲兵的簇拥下,踏着泥泞来到这处山口堡垒,他身上的铁甲溅满了泥点,脸色比天色更阴沉,自从“克复”马龙州城已近旬日,州城不出意外被红营放弃了,城里的大多本就是吴周的官员,根本就是完全被红营架空的空架子,问及红营去向,只茫然摇头,城墙完好,府库空空如也,仿佛红营只是暂时借住,临走前还顺手打扫了一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壳子”给他。 红营依靠城内建立起来的各种群众组织进行统治,而那些群众组织的头目和家眷,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至于那些加入过群众组织的群众,有些人没有跟着红营一起跑,郭壮图是下令要将他们“清理干净”,但刘起龙却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只将他们暂时收押,至于最后要不要“遵从相令”,还得看日后战事的发展。 战事进展“顺利”得令人心悸。按照郭丞相的方略,控制州城后,各部应立即在城外险要处、交通节点修筑堡垒哨卡,构建防线体系,为后续的“分区清剿”打下支点。刘起龙所部也是如此,开始在划定的几个“片区”内择地筑垒,工程已开展了数日。 眼前这座堡垒选址在一处扼守通往滇东南丘陵地带的山口东侧坡地上,位置险要,视野开阔,数百名征发来的民夫和部分军卒正在忙碌,夯土的号子声、锯木的嘶啦声、监工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堡垒已初见雏形,底基以石块垒砌,上层正在夯筑土墙,四角预留了墩台位置,外围挖掘了浅壕,插上了削尖的木栅。 负责此处的是一名姓王的游击,见刘起龙到来,连忙上前行礼,甲胄上同样沾满泥浆,刘起龙下马,径直走向垒墙高处,目光扫过工地,随即投向堡垒对面那片郁郁葱葱、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起伏山峦,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情况如何?可有苗寇的动静?” 王游击跟在身后,禀报道:“回将军,自三日前开工起,只有过两次小股贼人袭扰。一次是夜间往营地里射了几支火箭,烧了两顶帐篷,未伤人;一次是前天晌午,几个贼人从对面山腰林子里朝咱们放冷箭,射伤一个监工的胳膊,咱们派兵追过去,人早没影了,咱们的人.....也不敢深入林中搜查,除此之外再无动静,工事进展还算顺利,就是这鬼天气,土湿难夯,木料运输也费劲。” 刘起龙默默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对面山林之中,冬末的山林本该是一片萧条寂静的模样,但那片山林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力量,他依稀感觉到,在那林木的掩映下,似乎有视线正投射过来,冷静地观察着堡垒的每一寸增高,计算着民夫的数量,评估着守军的戒备。 “就这些?没有试图逼近破坏?没有集结人马冲击?”刘起龙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没有,贼人仿佛……仿佛就只是看着咱们修,偶尔丢两颗石子,提醒咱们他们还在......”王游击肯定地摇头,他自己也觉得这情形古怪,补充道:“末将已加派了哨探,在工地四周和对面山脚都放了警戒,日夜轮值。” 刘起龙“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他扶着尚未完工的粗糙垛墙,极目远眺,他虽然只和红营正经的交过一次手,但战场上摸爬滚打起来的宿将,一次就足以掌握对手的作战风格,红营是积极、主动,甚至可以说是侵略性十足地寻找战机,利用一切地形和时机给予打击,他们的袭扰从来不是无目的的骚扰,往往伴随着侦察、试探、或为更大的行动创造条件。 可这次呢?从进入马龙州开始,除了最初几日官道上的冷箭陷阱,除了那些搬得空空如也、却秩序井然的村寨,红营的主力仿佛一夜之间蒸发在了这茫茫群山之中。他们放弃了前沿阻击,放弃了大规模的袭扰,甚至对吴军分兵筑垒这种看似“分兵”的举动,也保持了令人费解的克制。他们就真的甘心坐视吴军将这一个个堡垒钉入马龙州的山水之间,像一道道枷锁,慢慢收紧? “将军,末将总觉得……这心里头不踏实。咱们这趟进来,除了走路爬山、修墙挖沟,就没正经打过一仗,红营的人马肯定就藏在这些山里......”刘起龙身边的一名副将低声说道:“还有那些撤走的寨民,带着粮食牲畜,也肯定在山里。他们不出来,咱们……难道就这么干守着?要不要,组织几支精悍的队伍,进山搜一搜?老是让他们在暗处瞅着,弟兄们心里也发毛。” 刘起龙猛地转过头,瞪向副将,似乎是在责怪他不懂事:“进山搜?怎么着?上次咱们吃的亏还不够?你还想被人再抓一次?苗寇的战俘营里头只有番薯和玉米饭吃,怎么着?大鱼大肉吃腻了想换换口味是吧?” 那名副将羞得无地自容,不自觉地退后两步,刘起龙深吸一口气,那夹杂着湿冷山林气息的空气似乎让他冷静了些,但语气依旧严厉:“丞相要的,是‘结硬寨,打呆仗’!用这些堡垒,用咱们的粮草军械,跟苗寇耗!把他们活动的空间一点点挤掉!把他们逼出来,或者耗到他们撑不下去!既然丞相都已经定策了,咱们还去多此一举做什么呢?” “进山搜山,就算苗寇不对咱们动手,翻山越岭的不嫌辛苦?咱们舒舒服服住在州城里,住在这堡寨里,有粮有饷,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舒服?”刘起龙环视了一圈正在忙碌的工地,看着那些满脸疲惫却不敢停歇的民夫和士卒:“得了,既然红营也不管咱们修堡垒修工事,咱们也就不管他们躲在山里头了,回城里躺着去吧!” 第1444章 密营 寻甸西南与禄劝交界的褶皱山岭间,这是一处地图上绝无标注的隐秘所在。三道陡峭的山梁呈“品”字形合围,中间夹着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谷地,背靠一面近乎垂直的灰白色岩壁,岩壁下方有天然形成的浅洞和裂隙,被巧妙地用原木和茅草拓展、遮蔽,形成了数十间足以容纳数百人的隐蔽屋舍。 谷地中有溪流穿过,水源充足。仅有的几条出入小径,都设在极险要处,并设有多重暗哨和预警机关,即使站在对面山巅,若不深知内情,也只会将这片偶尔升起几缕与山岚雾气几乎无异的炊烟的地方,当做是荒无人烟的原始山林。 此处,便是红营西南根据地核心指挥部的一处秘密前进营地。自吴军大举东进以来,米升、鲁大山及根据地主要军事指挥人员,便悄然转移至此,指挥着这场看似被动、实则暗藏惊雷的战役。 午后,稀薄的冬日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山林雾霭,在谷地中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一处较宽的岩穴稍作修整而成厅堂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从岩缝渗入的阴寒湿气,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着大幅的滇东北及云南府周边地图,上面用炭笔和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画满了箭头、圈点和标注。 鲁大山刚听完一名从嵩明方向潜回的情报员的详细汇报,米升则对照着地图,将最新信息用炭笔仔细标记上去,一边说道:“目前看来和我们猜测的一样,线域所部的兵马表现得最为积极,州城四门内外都在加固,城外险要处,像药灵山隘口、白邑、杨桥这些地方,堡寨修得跟下饺子似的,一天一个样,偶尔还会派兵进山搜索。” “他倒是不想进山,但他手下那些土司兵按耐不住啊!”鲁大山笑道:“这家伙手下那些土司兵,从来都不受约束,走到哪抢到哪,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空村,嵩明州城府库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要是按着他们指不定会闹出大事来,还不如让他们进山,真搜到咱们的人马或百姓那自然是有了收获堵嘴,搜不到,被咱们袭击了,也算吃了个教训,自然也没别的话说,只能听命行事。” “陆道清和刘起龙那边,相比就‘沉稳’多了......”米升继续说着,拿起一根细木棍,点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黑点:“陆道清占着寻甸州城和功山驿几个要点,工事修得不紧不慢,主力多半缩在城里。刘起龙更干脆,占了马龙州城,分兵在清水关、通泉、旧县几个地方立了寨子,也是以守为主,轻易不出动,除了修堡挖沟,就是躲在城里‘享福’,看来郭壮图‘结硬寨、打呆仗’的命令,这两位执行得倒是彻底。” “这两个家伙看似老实,但依我看,也是一对笑面虎、两只乌角鲨!”傅嘉九接话道:“若是战事对吴军不利,他们自然是这么一副‘沉稳’的模样,可若是战事对吴军有利,他们恐怕会表现得比线域还积极。” “若是咱们直逼昆明的计划成功,对吴军就是大大的不利,到时候郭壮图调兵回援,这两个家伙必然推脱,恐怕只有线域所部会积极响应!这倒是正中我们的下怀!”鲁大山嘿然一笑,扔掉木棍,拍了拍地图:“第一步,放他们三路大军,顺顺当当钻进嵩明、寻甸、马龙这个口袋,把钉子一颗颗敲进去,算是完成了。他们现在修得越起劲,铺得越开,将来咱们这边一动,他们要重新拔营起寨、集中兵力、调兵回援,那麻烦可就大了!这么多堡垒,这么多粮草辎重,这么多分散的兵马,不是说走就能走的!牵一发,动全身!”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鲁大山走到岩穴口,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萧索的山林:“等他们把堡寨修得更‘结实’一些,等他们的心思更多地放在怎么防我们偷袭、怎么完成筑垒任务、怎么向郭壮图表功上,也要等……天气。” “如今冬末,离入春也就个把月的时间了,雨水渐渐的多了起来,这几天天天都在下雨,再等上个把月,快到开春的时候,寒意稍退,地面还没完全返浆,正是行动的好时机。咱们的部队里有大量少民同志,熟悉山间小路,哪里雨季过后泥浆较少尚能通行,他们一清二楚,而吴军现在连个向导都找不到,到时候面对一地的烂泥,我倒要看看他们那些重炮重甲怎么运出去!” 鲁大山回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一条用红色虚线仔细标出的路线移动:“路线呢,早就反复侦察、推敲过了。就从嵩明、寻甸、马龙这三路吴军的结合部钻出去,经禄劝、武定方向,这一路,多是彝族、苗族聚居区,咱们之前的工作有基础,群众能提供帮助,也便于隐蔽,然后我们直插富民县!” 鲁大山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标着“富民”二字的点上,距离昆明城的图标仅咫尺之遥:“富民距昆明不过三十余里,是昆明西北最重要的门户,守军不多,城防也远不如昆明。咱们主力一到,必须用最短时间,以雷霆之势拿下富民县城!不仅仅是为了获得一个前进基地,更是要告诉在杨林督战的郭壮图和昆明城内的吴周小朝廷,咱们来的不是小股袭扰的游击队,而是有能力攻城略地、真正威胁到他们心脏的主力兵团!” 鲁大山的手指从富民向昆明西北郊划去:“我们在围攻富民的同时,再抽调一批精锐,沿螳螂川河谷,利用地形隐蔽推进,以最快速度抢占昆明西北郊的筇竹寺、普吉一带的高地和要隘,如果昆明城内守军警觉,很可能在此凭借地利组织防线,我们率先抢占此处,就是彻底的将昆明城的外围门户踹开!” 鲁大山一掌拍在桌上,抬头看向两人,笑道:“按照之前的计划,老傅你留在滇东北组织群众和二线部队继续袭扰吴军、吸引吴军注意,并伺机发动大规模的袭击,老米,你就带着政工队伍跟我走,咱们打仗,你来负责宣传和发动沿路群众,咱们两个.....到时候一起去昆明城下过年!” 第1445章 逃丁 云南府,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坝子,寒风从滇池水面上刮过来,离官道约莫二三里,一片杂木林子的深处,枯叶堆积,散发出腐烂的味道,两个蜷缩在腐朽树根与岩石缝隙间的人影,正竭力控制着牙齿打颤的声响和肚子里火烧火燎的轰鸣。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号褂子,单薄得如同纸片,裸露的手脚冻得乌紫,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脸上糊满了泥垢、汗渍和惊恐留下的痕迹,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还证明着这是两个活物。 这是两个逃丁,从吴军征发的民夫营里逃出来,年轻些的名叫阿土,原本是宜良附近的熟苗,担着猎获出山交易的时候,跟和他交易的脚商一起被抓了丁。年长些的不知姓名,只晓得别人喊他“闷头”,是个石匠,官府里的人召集石匠修城墙,城墙修完之后役钱还没见着个影子,突然就被抓了丁。 官府的老爷们看着这些常年服役做工的手艺人倒是还“留了情面”,给一笔“代役钱”就能免了丁役,当然,之前修城墙的役钱那是一文都别想要了,闷头没钱给,于是就成了“壮丁”。 两人一苗一汉,相识也不过几天而已,是在同一个押运官的皮鞭下挨打挨饿时结下的“患难交情”,一起瞅了个机会,从押粮的队伍里头逃跑,跟着他们跑的本来还有七八个人,有些被火铳弓箭射杀,有些被捕拿回去,其余的也都跑散了。 “闷……闷头哥,我……我实在……走不动了……”阿土的声音抖得厉害,气息短促,他努力把几乎冻僵的身体往树根凹陷处缩了缩,仿佛那样能多汲取一丝暖意:“不吃不睡的跑了三天,就停下来喝了几口雨水…….肚皮……都贴到……脊梁骨了……” 闷头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子外隐约可见的、那个他们窥伺了半天的村庄轮廓。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傍晚时分,已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那景象,此刻在他们眼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具诱惑,也更像遥不可及的炼狱入口。 “不能停下来,到处都是抓丁的……”闷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裂,像砂纸摩擦:“村子里头的保甲,城镇里头的衙役,还有地主的团丁……这帮家伙狗鼻子灵的很,之前的事……你忘了?” 阿土浑身一哆嗦,怎么可能忘?那是他们逃跑后的一天,又冷又饿,两个跟着逃的逃丁实在是受不住了,跑去村里偷些吃的,结果刚撬开一户人家的柴房门,还没来得及找到粮食,村里的锣就响了,火把四起,人声鼎沸,那两个逃丁没逃掉被抓住,阿土本来也准备去村子里偷东西吃的,幸亏被闷头按住,否则恐怕他也得被捉了去。 “还有官军的追捕……官军有马的,我们要是暴露了行踪,官军很快就会赶上来…….”闷头继续说道:“被捉回去是个什么下场,你难道不清楚?” 阿土浑身都抖了起来,他当然清楚,在他们逃跑之前,就已经有不少民夫壮丁逃跑,被抓回来的,军棍、戴枷、饿饭是常事,有些人甚至用那种专门处置逃兵和重犯的“榔头”,活活砸碎了膝盖和脚踝,然后扔在路边,任其哀嚎至死。带队的军官说,这叫“以儆效尤”,让其他民夫和想跑的人都看看。 那凄厉绝望的惨叫,阿土在之后好几天的噩梦里都能听见,若是被抓了回去,闷头是汉人,而且是个有手艺的石匠,听说押粮之后就要留在滇东北帮忙筑堡,闷头能够活下来,可他是个苗人,除了打猎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吴军也不可能放他出去打猎,多半是要拿他“以儆效尤”的。 但即便被抓获的惩罚如此严厉,他们这些壮丁也在想尽办法的逃跑,吴军对待他们这些“壮丁”,与对待牲畜无异,甚至更不如。繁重到致命的劳役,一天两顿稀得照见人影的粥水,动辄打骂的监工,以及随时可能因为“怠工”、“偷懒”、“眼神不对”而被鞭挞、囚禁甚至处死的恐怖,对于吴军来说,他们是被绳索和刀枪强行从田间、从作坊、从家里拖来的“耗材”,用来填充郭丞相那夺取三州的宏大蓝图下的血肉地基。 在那种日复一日的折磨和毫无希望的绝望中,逃跑成了唯一还能称之为“选择”的东西。哪怕前路同样是死,至少不用再受那地狱一般的折磨。 “可是……可是我们逃了三天,只吃了些树叶和虫子…….我……实在要饿死了…….”阿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凉。 闷头扶着树,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望着远处的村庄,村子里头也见不到什么壮丁,多数时候只有老人和孩童在活动,偶尔见到几个青壮,都是带着刀枪的地主团丁,显然村里的青壮也都被抓了丁,他们两个乞丐模样的青壮出现在村里实在是太突兀了。 但看着傍晚升起的炊烟,闻着随风飘来的杂粮粥的香气,看着几个守在村口的团丁分食着一碗下水,闷头的肚子也跟打雷一般的不停的响着,止不住的吞咽着口水,想要离开,腿肚子却不住的打颤,双目更是挪都挪不开。 “等,再等等,等天黑之后村子里头睡熟了……..”闷头压低声音,不知是在跟自己说还是跟阿土说:“村东头……那家,院墙矮,离树林也近,我们晚上翻进去,找到吃的就跑,然后……继续逃!逃离这鬼地方!” 这计划漏洞百出,风险极大,但饿到极处,恐惧有时也会给疯狂让路。阿土没有反对,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节省着每一分体力,眼巴巴地望着林外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那村庄的轮廓渐渐融入暮色,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如同鬼火般闪烁。 第1446章 逃丁(二) 两人被饥饿、寒冷和恐惧折磨得近乎麻木,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等待夜幕完全降临,夜幕深沉,远处的村庄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再没有一间屋子还亮着光,也没有任何活动的人影,本来守在村口的团丁也各自回家休息。 闷头领头,带着阿土一路猫着腰往那早就瞧好的屋子而去,两人脚步虚浮,几乎是一步三跌,用尽浑身力气和最后一点意志跌跌撞撞的跑到那院墙下,闷头抓住墙头就往上蹬,连着蹬了三次都没爬上这不到一人高的矮墙,阿土赶上来咬着牙推着他的屁股将他推了上去,闷头趴在墙头上喘着粗气,又帮着阿土爬了上来。 两人几乎是摔进院里的,趴在地上等了一阵,见屋里没有动静,这才悄悄摸到厨房,说是厨房,实际上就是个露天的灶台搭着一个草棚子,灶台旁还堆着一些食材和没处理的泔水,两人早已饿极,抓起东西就往嘴里塞,甚至那酸臭的泔水桶都被他们捞了几轮,塞进嘴里如同美味佳肴。 他们本来计划偷些吃的就走,可饿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食物下肚,所有的计划都被抛之脑后,大脑一片空白,只顾着不断往嘴里塞着东西,这院子本也不大,屋里头的人或许早就听见他们刚刚摔下来的动静,但睡的迷糊并没在意,可如今他们这狼吞虎咽的动静,终于还是将屋里的人吵了醒来。 房门“吱呀”一声敞开,一个睡眼惺忪的青壮汉子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衣出现在门口,青壮,还有棉衣穿,显然是地主的团丁,闷头和阿土的脑子却被食物塞的短路,一齐回过头去,一边呆呆的望着他,一边还不停的咀嚼和塞着满口的泔水和冷食。 那团丁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立在门口同样呆呆看了他们一阵,微眯的睡眼猛然瞪得滚圆,大喊一声“捉贼”就往屋里跑去,闷头这时才惊醒,扯了一把还在发呆的阿土就往院墙跑去,阿土赶忙随手往怀里揣了一些食物,回头一看,那团丁已经提着一把火铳冲了出来,正握着一个火折子在给火绳点火,阿土浑身一抖,慌忙追上闷头,两人又一起翻起了墙。 好在这次他们吃了点东西,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一下子就翻上墙头,背后响了一声铳,铳弹却不知道飞到哪去,但这么一声铳,已经把整个村子都惊醒,那团丁大喊着“捉逃丁”的声音在院子中响个不停,显然那团丁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身份,毕竟如今真乞丐小偷都大半给抓去当壮丁了,他们这幅模样,摆明就是逃丁。 告警的锣鼓声响了起来,村里头汇起几十把火把,还有村里团丁教头的喊声随风飘来:“弟兄们!抓一个逃丁,官府都赏钱!别让那两个家伙逃了!抓住他们!” 闷头和阿土连话都顾不得说,只能撒开腿拼命奔逃,逃入树林之中也不敢停,也来不及辨认方向,咬着牙继续狂奔,几乎要将肚子里刚刚吃下去的东西都颠了出来。 就在此时,忽然一串异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脚步声,杂沓、慌乱、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惊呼、以及金属甲片和兵器碰撞的零乱声响,闷头浑身一震,扯住阿土朝前看去,却见远处的树林之中钻出一个身影,借着月光可以清晰的看到他身上吴军的号衣。 是来抓逃丁的官兵!他们完了!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以头抢地,哭喊声撕心裂肺:“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跑了!饶了小的吧!小人家里还有老娘啊!军爷给条活路吧!” 他们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连日逃亡积攒的所有恐惧和绝望都倾泻在这哭嚎之中,只求能换得一线渺茫的生机,然而,预想中的呵斥、绳索、甚至刀枪并未出现,那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几十个黑影从林木间仓皇窜出! 确实是吴军兵丁!穿着号褂,有的还歪戴着盔,手里的刀枪或拖或提,但毫无队形,个个脸色煞白,眼神涣散,满脸是奔跑后的汗水和泥污,有些人身上甚至带着伤,号褂被撕破,渗出暗红的血迹。 他们跑得跌跌撞撞,对跪在路边磕头求饶的阿土和闷头,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他们是两团无关紧要的烂泥或石头。这些人如同被猛兽追赶的羊群,又像失了魂的傀儡,只顾着埋头向前狂奔,从阿土和闷头身边慌不择路地掠过,看到那些追赶而来的团丁,有人大喊不停:“快跑啊!快跑啊!红营来了!” “红营?”阿土和闷头僵在原地,连哭喊都忘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和鼻涕,额头沾着泥土和枯叶,姿势还保持着跪地磕头的模样,但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兵,如同兔子见了老虎一般慌不择路的逃跑,而那些气势汹汹追赶而来的团丁,只不过听到这两个字,就轰的一下散了,加入那些官兵逃跑的队伍里头,仿佛前头有什么吃人的恶魔将至一般。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茫然无措之际,身后密林中,那最初传来慌乱脚步声的方向,再次响起了声音,这次的脚步声截然不同,整齐的、沉稳的、富有节奏的“沙沙”声,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林地中行进,如同潮水漫过沙滩,步伐有力而统一,踏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回响。 伴随着这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一种低沉但清晰的,带着一些口音的江淮官话发出的短促呼喝,间隔响起,像是在传递指令或保持队形。 阿土和闷头惊恐地扭回头,望向那片此刻显得格外幽深黑暗的林木,暮色四合,林间光线愈发昏暗。然而,就在那片深沉如墨的绿色背景中,一点鲜艳的颜色,突兀地、坚定地,刺破了昏暗,映入他们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一面火红的旗帜,从几棵古树粗壮的树干间,缓缓移出。 第1447章 壮丁 深冬的风卷着冬雨,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坡地,一处临时营地的窝棚七歪八倒,像一片被遗弃的坟冢,几缕有气无力的炊烟刚从营地中央那顶稍厚实的帐篷顶上冒头,就被寒风撕得粉碎。 米升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地走进营地,几十个被反绑了双手的吴军兵卒和团丁,蜷缩在营地西侧背风处,由一队持刀的红营战士看守着,个个面如死灰,不敢抬头,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锅里翻滚着稠粥,米香混合着柴火气,在这冰冷死寂的所在,竟显得有些突兀的热烈。 他的目光先落在营地门口那根歪斜的木柱上,柱子上还吊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一队红营战士正小心翼翼的将他们解下,另一根杆子下则散落着断裂的麻绳,地上依稀可见拖拽的痕迹,一旁躺着两具盖着草席的尸体。 米升微微皱了皱,没有说话,转向那些正被红营战士组织起来,排队领取热粥的民夫壮丁。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难以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冻疮连着冻疮,更刺眼的是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的、纵横交错的新旧鞭痕。 许多人捧着粗陶碗的手抖得厉害,不知是冷,还是怕,亦或是太久没碰过像样的食物。他们不敢看那些蓝衣人,只死死盯着碗里逐渐满起来的粥,喉结不住滚动,发出压抑的吞咽声。 一名教导来到米升面前,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色铁青:“米委员,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这队人是六天前从武定那边押过来的,说是往杨林送‘役夫’和一部分杂粮。押队的吴军就一个什,十个人,带二十几个当地团练的狗腿子。” 他指了指那些俘虏:“这些狗贼,路上怕人跑,故意克扣口粮,一天就给两顿稀汤,用绳子一队队串着,走慢了打,眼神不对也打,吊死的那两个,是大前天晚上想跑被抓回来,当众抽了鞭子,然后一整队连坐,活活吊上去的,说是‘立规矩’。” “狗屁规矩!”米升怒斥一句,目光在那些民夫壮丁身上扫来扫去,却见队伍末尾,哆哆嗦嗦站着五六个格外瘦小的身影,看身量不过十三四岁,脸上稚气未脱,却已染满了苦难的麻木和惊惧,其中一个孩子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肿得老高。 “这些娃娃都是被抓来顶名的……”那名教导注意到米升的视线,不等米升发问便解释道:“官府给村寨摊派壮丁员额,是照着官府里头的黄册定额的,但那黄册许多还是当年永历朝孙可望秉政时期编的,这些年云南逃亡不断,许多村子早就就没有黄册上登载的丁口数额,满足不了官府要的员额,地主又不愿意把自家子嗣送来当壮丁,只能抓这些半大孩子充数了。” 米升静静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营地。寒风掠过窝棚,卷起破碎的草席和阵阵呜咽。那些埋头喝粥的民夫,喝得太急,有人呛得咳嗽,却舍不得吐掉,慌忙用手去捂。冻僵的手捧不住热碗,有人不小心洒了一点在冰冷的地上,竟下意识想趴下去舔,被旁边的红营战士轻轻拦住,又给添了半勺。 “郭壮图祸害地方……比咱们之前收到的情报里记录的还要严重……”米升面色微沉,又看向那些俘虏:“这帮家伙,审问过了吗?” “简单问过了,这帮鸟贼,欺负百姓厉害,碰到咱们手里的铳都不敢开一铳,一个个束手就擒,我们还没怎么问,让他们互相检举立功,这些家伙就把自己人卖了个干净!”那名教导露出鄙夷的目光,冷哼道:“这帮家伙手上都不干净,团丁还好一点,都是本地老乡,下手轻点,押运的兵卒那是放肆祸害,那吴军什长,吊死人的命令就是他下的。” “那处置起来也简单了!”米升随意摆了摆手:“等会搭个台,拉着他们一个个公审过去,有错罚错、有罪罚罪,手上沾血的那就让老百姓们决定他们的生死!” 那教导点头领命,米升来到那些壮丁民夫前,几个红营战士在发粥和吃食的桌子上腾了个位置,米升站了上去,语气柔和的冲那些正不停往嘴里塞着食物的民夫壮丁们说道:“乡亲们,你们受苦了啊!吴周朝廷和官府不把你们当人看,饿着你们、吊着你们,还要取你们的性命!” “但现在我们红营来了,我们是穷苦人的队伍,就不能让吴周朝廷和官府再欺负你们!我们帮你们解了绳索,给了你们粥喝,之后我们还会去昆明,去推翻吴周朝廷和官府,让你们再也不用受这样的苦,以后不仅有粥喝,天天都能吃干的!” 那些民夫和壮丁略微有些骚动,大多数人只顾着吃,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米升,米升则继续说道:“乡亲们,我们之后还要继续往昆明去,没法送大家回家,大伙若是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昆明的,可以跟我们走,我们欢迎!不愿意去、想要回家的,我们也不拦着你们,都可以回家去!” 那些民夫和壮丁骚动的更多,有人发问道:“官爷,你们真愿意放我们回家?” “不要叫我官爷,我不是官,我前头说了,我们红营是穷苦人的队伍,是和大家站在一起的!”米升一脸和煦的笑容,语气却十分的笃定:“想要回家的,都可以回家,不仅让你们回家,还给你们路费!要银子铜钱的,我们给你们发银子铜钱!要粮食的,吴军押运的这些粮食本来就是掠夺自你们的,你们都可以拿走,能拿多少拿多少!” “我只有一件事拜托诸位乡亲,去告诉沿路的百姓和你们的家人,红营来了!穷苦人自己的队伍来了!让他们不要害怕,也不用再对那些地主和官府的恶鬼们低声下气,这天杀的老日子,就要结束了!”米升挥舞着双手,慷慨激昂:“同样,若是还有官府的人马和地主的恶狗来招惹你们,也请乡亲们大胆的告诉他们——红营来了!” 第1448章 富民 小年刚过,富民县正笼罩在一层岁末慵懒而萧索的薄雾之中,城内主街两旁的建筑都挂上了彩幅,城门处也挂起了红灯笼,一点微光在凌晨的黑夜之中摇曳,一片节前的祥和景象。 作为省城昆明西北方向最后一道有城墙拱卫的门户,富民县却没有什么战备的准备,城墙不高,濠沟不深,城上城下也没有搭建什么守城的工事和用具,守军也不过只有三五百名汛兵和城内的民壮,平日的主要职责是稽查往来商旅、弹压地面,同样也毫无作战的准备。 谁能打过来呢?天子脚下、腹心之地,若是都打到家门口了,丞相肯定会领着大军在此布防,也轮不到他们这些汛兵和民壮来“捣乱”,如今丞相手里的大军云集于滇东北“剿寇”,丞相能放心大胆把本钱都领出去了,不恰恰证明了家门口不会有敌人吗? 辰时末,城头的哨丁裹着破旧的棉袄,正靠着垛口打盹,被清晨的寒气冻得不时哆嗦一下。忽然,他惺忪的睡眼瞥见,远处通往禄劝官道上,升腾起一片不同寻常的烟尘,那烟尘移动极快,绝非寻常商队或行人所能有。 “头儿!快看!那边……”哨丁推了推身旁同样昏昏欲睡的一名民壮队长,那民壮队长不耐烦地站起身,手搭凉棚望去:“慌什么,许是押送粮草和壮丁的人马……”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骤然变了,禄劝方向押送壮丁粮草的人马,为什么要往富民来?而且速度这样的快,莫说是押着民夫壮丁和粮草的队伍,便是寻常的兵马,恐怕都难以跑出这么快的速度,那民壮队长推了一把那哨丁:“快!快去把林大人叫起来……” 林大人便是统领城内那些汛兵和壮丁的典史,匆匆跑上城墙还在系着衣袍扣子,来到那民壮头目身边,只朝城墙外头看了一眼,顿时便是满面的恐惧,不由自主的后退几步,脚一扭,差点跌坐在地上。 那烟尘已近,已然能看清,是一支快速行进的队伍!人数众多,队列严整,虽因距离和黑夜、薄雾看不真切服色,但那行进间透出的肃杀之气,以及队伍前方隐约招展的旗帜颜色,那绝不是吴军的旗号!也不是任何他们熟知的土司或官军式样!在深黑天幕和枯黄的原野背景下,一点刺目的红,正迅速放大,月光照耀之下,是连黑夜和灰白的薄雾都遮挡不住的鲜红! “苗…….苗寇……”那名典史吓得语无伦次,浑身都在发着抖,说出了更加准确的名字:“红……红营!他们……红营来了!” “当当当当——!”凄厉的铜锣声终于撕破了富民县清晨的宁静,城头瞬间乱成一团,那些汛兵的把总连滚带爬的冲上城楼,只看了一眼便面无人色,视野之中,那支火红的队伍已然在城外二里处开始展开队形,动作迅捷如电。整齐的队列,寒光闪闪的兵器,还有被骡马拖拽的火炮,火绳枪的火绳已经星星点点的亮了起来,由一块块斑点,迅速汇集成一整片的星河。 红……红营!是红营!”把总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滇东北和丞相作战吗?这么多人……..起码上千人……这么大股的人马,丞相的大军怎么放他们过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情报的严重滞后和思维的巨大盲区,让富民守军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恐慌,他们接到的最后命令还是严防逃跑的壮丁和民夫,甚至连提都没提到过红营的人马,何曾想过会有成建制的敌军从背后杀来?而且看这架势,显然并不是什么渗透出来的小部队,明显是一支大军的先锋! 城头上的守军还在慌乱之中,红营的部队中已经分出一队火铳手,耀武扬威似的向着富民城头打了一轮齐射,他们的距离太远,铳弹多半都在半途中就已经坠地,只有清晰的铳声传遍全城,可城墙上无论是典史、把总还是普通的汛兵和民壮,纷纷吓得躲进了墙垛后头,那民壮队长也是如此,跟几个民壮畏缩的挤在墙垛后,冲着不远处忙着把挤进掩体的汛兵踹出去的典史问道:“大人,要还击吗?” “还击?还个屁的击!”那典史还没回答,那名把总就已经骂了起来:“咱们才多少点人?几百个汛兵和民壮,还没人家先锋人多,三眼铳都没几把,打个屁!” 说着,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红营将火炮拉了上来,浑身一抖跳了起来,按着头盔拔腿就往城下跑:“我可管不了你们了,收拾细软赶紧跑吧!” 他这一跑,城墙上的民壮和汛兵也轰的一下跟着逃跑起来,那典史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一挥衣袖,也赶忙跳起来逃命,那民壮头目自然也跟着逃命,城墙上的守军一传十十传百,呼啦啦一下子跑了个干净。 城内更是乱象已生。突如其来的警报,城外隐约传来的号角与火铳声,以及“红营打来了!”的恐怖流言,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全城,富民的官吏、富商、以及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团丁头目,第一反应不是组织抵抗,而是赶紧逃命,那民壮队长跑到县衙附近,县衙大门也敞开着,正见还穿着一身睡袍的县太爷在几个心腹的簇拥下跑出来,骑上马就往城南逃去,他那几房妻妾都没顾得上,抱着幼子牵着幼女,哭哭啼啼的在后头追着。 那民壮头目也慌了神,抱头鼠窜,正撞见从衙门里头跑出来的一名今夜值守的伙工,一把抓住他:“老季,你家在东边,怎么往南跑呢?城外头出啥事了?谁打过来了?怎么都慌成这样,家里头婆娘和娃娃都不要了?” “对啊,我就是富民人,我往哪跑?”那民壮头目一下子惊醒过来,县太爷和那把总是流官,典史这些佐贰官谁手里干净?红营打过来他们当然得跑,自己这么个小小的民壮队长,连个官都称不上,作什么大恶也轮不到他,又是富民本地人,勒索敲竹杠也得给邻里街坊留点情面,又没犯过什么大罪,他跟着跑什么? “回家去,回家去……”那民壮头目点点头,拍着那个伙工的手:“你也回家去,去找些红布什么的挂家门上,不用管别的,反正‘喜迎王师’就行了!” 第1449章 封死 当鲁大山骑着马,在警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来到富民县城下时,看到的是一座城门洞开、城头已换上红旗的城池。城门口,红营的哨兵挺立如松,城内街道上,虽有最初的慌乱痕迹,但秩序正在迅速恢复,一些胆子大的百姓,躲在门缝窗后,惊疑不定地窥探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鲁大山策马入城,街道两旁,红营的政工人员和工作队已经开始行动,他们敲开一家一家的门,客气的送上一份宣传单,向城内那些还略带惊慌的百姓们解释着红营的纪律和作战目的,保证不会滋扰他们,并告诉他们,若有红营的战士违反纪律,县衙前就有投诉点,红营一定一查到底,给他们一个交代。 每一个开门的百姓们都表现的很畏缩,在他们过去的经验里,兵卒前来砸门,客气点的是和他们商议“协饷”,不客气的就是直接冲进来自己抢,他们都已经备好了一份“助饷银”,满脑子破财买命的心思,却没想到这些穿着红衣的将士说什么也不收,这反倒让他们更加的惊惧,点头哈腰的送走那些政工人员,便立刻紧闭门窗,只有寥寥几个胆大的敢上街活动。 府库的大门已被打开,一袋袋粮食、一匹匹粗布、甚至还有一些铜钱和散碎银子,被战士们搬出来,就在县衙前的空地上,由专人登记造册,然后当场分发给城内的贫户、城外的棚户,还有周边村寨里赶来的佃户。 县衙门口,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几个没来得及跑掉、或是舍不得家业心存侥幸被抓回来的胥吏、衙役,以及两个在城中名声狼藉的豪商正被反绑着跪在台阶下,红营的教导员站在台阶上,向着周围稀稀拉拉围观的百姓们大声宣读着这些人的罪状:欺压良善、敲诈勒索、囤积居奇、与官府勾结盘剥百姓等等。 “那个是城里的主簿……”一名先前入城的将领伸手一指,向鲁大山解释道:“这货躲在妓院里头想蒙混过关,被我们抓的其他公门之人卖了,咱们去抓人的时候他还不承认,就说自己是嫖客,我们带他婆娘来指认,这家伙才不得不认栽。” 鲁大山顺着那将领的手指看去,瞧见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子,脸上好大一个巴掌印还没消去,一旁一个穿着民壮服饰的男子正领着几个衙役和仆役,点头哈腰的冲一名红营教导交代些什么。 “那是富民县民壮的一个队长,没做过什么恶事,而且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那主簿的藏身处就是他告诉我们的……”那名红营教导继续说道:“可惜没抓到县太爷,听说那县令逃的飞快,穿着睡袍从南门纵马一溜烟就跑了,妻儿老小都没顾上,他那一妻二妾和几个儿女,都被我们包抄的队伍堵了回来,但他这县太爷却跑的没影了。” “脓包一个,让他跑吧,跑到最后,能跑到哪里去了?”鲁大山哂笑一声,环视一圈:“富民县此等要地,咱们竟然兵不血刃就能拿下,足见吴军是何等的松懈,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会从滇东北跳出来,一点准备都没有!” 鲁大山朗声大笑,声震屋瓦:“咱们这刀子,捅得又准又狠!这富民县离昆明也没多远,吴周那小皇帝,还有昆明城里那些老爷们,现在怕是已经接到逃回去的那些脓包的报告了吧?你们说,这会儿昆明城里,是个什么光景?” 周围将领也都会心笑了起来。可以想见,富民失守、红营突然出现在昆明鼻子底下的消息,会在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省城引起何等的恐慌与混乱,这对于正焦头烂额应付滇东北战事的郭壮图,无疑是背后最致命的一击。 “报告鲁委员!”一名参谋疾步从外面跑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尖刀分队急报!已按计划,成功抢占筇竹寺、普吉一线所有预定高地要隘!沿途未遇任何有力抵抗,昆明城内一片寂静,守军毫无反应!我部正在抢筑工事,建立哨位!” “好!”鲁大山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咱们的突击队,硬是比那些丧家之犬跑得还快!敌人逃兵还在路上哭爹喊娘,咱们的刀子已经顶到他们喉咙眼了!” 鲁大山跳下马,大步走进县衙之中,一旁的警卫早已会意,从搭包中扯出地图铺在县太爷的案桌上,鲁大山招招手,周围的将官都围了上来:“筇竹寺、普吉,只是开胃菜,这两处要点卡住,昆明大门洞开,第一步已经完成,接下来就要下第二步棋,老李,你亲率所部主力,以最快的速度火速增援筇竹寺、普吉一线!” 鲁大山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标注着的一个个山头的符号上:“你的任务不仅是巩固现有阵地,还要以筇竹寺、普吉为出发点,向着昆明四面包抄,抢占长虫山、玉案山、金马山、祖遍山、白鹤山、双塔寺南这几处要点和制高点,彻底将昆明所有出路封死!” “吴周那小朝廷和小皇帝,王屏藩的兵马还隔着老远,他们就能放弃衡州京城和老爹的陵墓逃到云南来,若是给他留个口子,指不定逃到哪里去,让他们跑了,咱们攻击昆明吸引郭壮图注意的计划,就大打折扣!”鲁大山手指一扫:“昆明可以不打,但必须把他们封死在昆明城里,要不然咱们得猫捉老鼠,就成了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累的很!” 那名将领立刻领命而去,鲁大山又转向另一名将领:“老张,你挑几支炮队跟在老李屁股后头,等老李拿下各处制高点和要道,封死了昆明城内那些吴周显贵,你把火炮搬到山上去,昆明城里的老爷们,不是喜欢躲在乌龟壳里吗?不是以为咱们还在滇东北的山沟里转悠吗?那咱们就炮轰昆明城,好好‘通知’他们一声!让他们赶紧跑去向郭丞相求援!” 第1450章 春城 寅时三刻,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几颗残星疏淡地缀在天际,寒意浓重得能凝结呼吸,昆明城内的宫墙街巷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里,只有更夫拖着悠长的尾音报着“平安无事”的梆子声,以及零星几处为早市生火的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微响。 这座被称为“春城”的滇中都会,在冬日的清晨,依旧维持着它那份慵懒而自持的节奏,仿佛千里之外滇东北山中的厮杀、杨林行辕里的彻夜灯火、乃至整个吴周王朝风雨飘摇的命运,都与它无关。 一顶青呢官轿,由四名轿夫稳稳抬着,从城东南螺峰街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中悄无声息地转出,拐上了通往皇城承天门的青石板御道,轿帘低垂,里面坐着的是以大学士衔兼吏部尚书、辅佐留守昆明的郭壮图之子郭宗汾总理云南政务的林天擎,他在轿中闭目养神,眉头也习惯性地微蹙着,带着常年处理繁剧政务留下的深刻印痕。 轿子沿着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前行。路过近日楼附近时,隐约能听到早市开始聚集的些许人声,夹杂着挑夫沉重的脚步声和小贩压抑的咳嗽,街道两旁,商铺的门板大多还紧闭着,只有几家早点铺子透出昏黄的光,蒸腾出稀薄的热气。 街角屋檐下,以往这个时候都该挤满了蜷缩的乞丐身影,此时却一个都不见,郭丞相为支撑东征,在云南各府县大肆征发“壮丁”,昆明作为根本之地,虽也不能免俗,但毕竟有所顾忌,多是从流民、乞丐、无业游民以及城内贫苦人家中“按册索丁”,且多少给些安家钱粮,倒也未在城中激起太大的民变。 甚至,因为少了这些乞丐、闲汉之类游手好闲、滋事生非之人,近月来昆明街面的治安相比以前有了大大的好转,在巡防兵丁的弹压下,这昆明城里竟显出一种异样的、紧绷的“平静”。 轿中的林天擎对这一切心知肚明。这份“平静”,是他和留守的郑旺等人殚精竭虑、小心维持的结果。郭丞相将精锐和注意力都投向了东线,留给昆明的兵力有限,禁军统领郭壮勋虽勇猛,但理政非其所长。维持昆明稳定,保障前线粮饷民夫输送不绝,同时还要安抚城内惶惶的官绅人心,这其中的平衡,如走钢丝。 他只能尽力将征发和税赋控制在“尚可忍受”的范围内,对城中大族巨贾加以笼络威逼并用,对外则不断宣扬“丞相用兵如神,东线捷报频传”、“王师不日荡平苗寇,凯旋还朝”的消息,以安定人心。 轿子微微一顿,已到了承天门外。天色较方才亮了一些,呈现一种混沌的鱼肚白。宫门前的小广场上,已稀稀落落停了几顶轿子,一些同样须赶早朝的官员正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或踩着脚呵气取暖。见到林天擎的轿子落下,几位品级较低的官员连忙躬身行礼:“林大学士早。” 林天擎下了轿,略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向众人颔首致意,他身着绯色仙鹤补子朝服,头戴乌纱,在这群青绿官袍的官员中显得格外醒目,冬日的晨风带着滇池方向特有的湿冷,吹得他袍袖微动,让他都觉得这个冬天实在比往日更显阴冷,而滇东北的山区,应该更冷。 宫门尚未开启,侍卫披甲执戟,肃立两旁,如同泥塑木雕,有些官员似乎和他是一个想法,凑上前来恭敬的搭话:“林公,今日天色似乎比昨日更寒啊,昆明城少有这般寒冷的时候,以往便是江南湖南等地下起大雪,这昆明城里头也是四季如春的。” “是啊,腊月将尽,春寒料峭,林公也要多添些衣物,保重身体!”一名官员也趁机拍着马屁,笑道:“昆明上一次这么寒冷,怕是还得到前明崇祯年间去了……不过这么冷也有好处,山区里头一直比平地冷,滇东北的山区里头,想来更是寒冷,苗寇躲在山里,不知被冻成什么样!” 周围的官员一阵轻笑,林天擎也微笑着,随口应着,目光扫过宫门上方“承天门”三个鎏金大字,马上就要过年了,宫墙上都挂着灯笼,但那牌匾在渐亮的天光和灯笼的照耀下却显得有些暗淡。 又有几位官员围拢过来。话题自然而然地,又转到了滇东北的战事上,在场的基本都是文官,本就少知兵事,加上郭壮图为免动摇战心,刻意封锁前线消息,只将吴军“收复”州城之类的“捷报”传回来,连林天擎都不知道自己能看到的塘报是不是最新的、完整的前线报告,这帮官员自然也谈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是喊喊“祝捷”的口号,倒是一片乐观的氛围。 林天擎听着这些交谈,脸上维持着符合他身份的、淡然又略带矜持的微笑,偶尔点头附和一两句,就算他知道前线情势不好,也不会主动说实话打破这种乐观的氛围,这种集体性的选择性忽视和盲目乐观,某种程度上,也是维持眼下这脆弱局面所必须的麻醉剂。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宫门开启的时刻快到了,官员们渐渐停止了闲聊,整理衣冠,按照品级序列,在宫门前排起班来。一切似乎都与过往无数个上朝的日子并无不同,晨光熹微,洒在官员们颜色各异的补子上,洒在宫殿巍峨的琉璃瓦上,洒在昆明城渐渐苏醒的街巷里,仿佛今日,真的又只是一个平静而寻常的冬日清晨。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马蹄声,如同骤雨般打破了承天门外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与秩序,从御道长街的尽头,由远及近,猛扑而来! 蹄声如雷,迅猛无比,显是奔马已竭尽全力。众官员愕然回首,只见一骑如疯似狂,直冲宫门而来!马上骑士伏低身子,官帽歪斜,袍服散乱,满面尘土与惊惶,在寒冷的晨风中,他张大嘴巴,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急报!苗寇!苗寇兵临!富民县!已失守!” 第1451章 惶然 承天门外,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正在整理衣冠、低声交谈、神游物外的官员,无论是绯袍大员还是青衫小吏,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从容、淡泊、矜持、乃至那层精心涂抹的乐观油彩,在听到那个骑手带来的消息之时,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器轰然碎裂,露出了底下最原始的惊骇、茫然与难以置信。 富民县?昆明西北三十里,被视为省城西北屏障、从未想过会有战火波及的富民县?陷落了?还有苗寇,他们不是在滇东北的山区里和郭丞相的大军作战吗?怎么会突然跑到昆明附近来了? 无数个荒谬绝伦、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问号,瞬间塞满了每个人的脑海。方才还在谈论“癣疥之疾”、“牛刀小试”的大臣们一下子都慌了神,宫门前肃立的侍卫们也骚动起来,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名骑手,一时间骚动不断。 就在这失序与恐慌即将蔓延的刹那,林天擎猛地向前一步,官袍袖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他脸色虽也苍白了一瞬,但眼神却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挣脱出来,变得锐利如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现场的混乱:“肃静!慌什么!” 这一声断喝,让附近几名手足无措的侍卫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林天擎目光如电,扫向那些侍卫,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将这惊扰宫禁、散布谣言、动摇人心之徒拿下!严加看管,待本官与郭统领亲自审问!” 侍卫们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骑手从马上扯下,捂住嘴,不由分说地带往宫门旁的耳房,林天擎随即转身,面向那群面无人色、交头接耳的官员,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脏的狂跳和脑中翻腾的不祥预感,将声音放缓,却依旧清晰有力,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诸公!稍安勿躁!” 他环视众人,目光刻意显得镇定:“此人所言,荒诞不经,不可轻信!试想,丞相亲率十余万王师,正于滇东北与苗寇主力鏖战,捷报频传,敌寇节节败退,岂有分身之术,令其‘大军’悄无声息越过重重防线,突然出现在我昆明西北?” “若是苗寇大军逼来,定是丞相兵败,可如今既无丞相兵败的消息,又无溃兵逃回,滇东北战事显然还在继续,苗寇大军又怎会跑到昆明来?”他刻意加重了“大军”二字,语气中充满质疑与否定:“依本官看来,此必是流窜于山野的小股苗寇游击队,趁我大军东征、后方空虚之际,伪装声势,虚张旗鼓,偷袭了防守薄弱的富民县!” 林天擎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逻辑严密,瞬间将“大军压境”的恐怖图景,降格为“小股流匪滋扰”的治安事件。不少官员听罢,惊惶的神色稍缓,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是啊,丞相十几万大军还在滇东北呢,苗寇主力怎么可能飞过来?定是游击队作乱! 见众人情绪稍定,林天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朝着一旁随侍在宫门外的内侍下令:“你们立刻入宫,将宫外……些许骚动情形,禀明陛下,请陛下稍安,臣等即刻处理!并奏请陛下,今日朝会……照常举行!”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这是维持“一切正常”表象、安抚人心的关键,内侍不敢多问,转身疾步向宫内跑去,林天擎又看向一旁的宫门侍卫:“你们,分头去寻郭统领和少将军,告知此处情形,让少将军立刻赶来主持朝会,郭统领就不必上朝了,请他速速去城外禁军大营挑选精干探马,向富民方向哨探,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领头的侍卫长抱拳领命,点了几名手下,翻身上马,分头疾驰而去,承天门前的混乱被强行压制下去。官员们重新排好班次,只是再也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个人都在努力消化着方才的惊变,回味着林天擎那番“合情合理”的分析,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虚惊一场,但心底那丝寒气,却无论如何也驱之不散。 不多时,郭宗汾穿着官袍、骑着一匹枣红马急匆匆赶来,显然是听闻消息赶紧换了亲卫的马赶了过来,他已从侍卫口中得知大概,脸色发白,下马之时脚步都有些虚浮,立马就跑到林天擎身前张口想要问些什么,林天擎抬手向下压了压,郭宗汾会意,强自镇定地向林天擎点头示意,立在一旁,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又过了约一刻钟,沉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卤簿仪仗鱼贯而出,鸣鞭静街,只是那鞭声在今日听来,总带着几分仓促和虚张声势。 朝会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开始,吴世璠高坐龙椅之上,面容依旧带着惯常的苍白与惊悸,眼神比往日更加游移不定。郭宗汾作为留守主事,勉强主持着议程,声音干涩。林天擎立于文官班首,垂目不语,似在沉思。下方百官,更是心不在焉,奏对时常有错漏,所有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西北方三十里外的富民县,飞到了那不知真假的“红营大军”身上。 例行公事的朝会草草结束,比平日缩短了近半。皇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宣布散朝,随即急召林天擎、郭宗汾、郑旺等郭壮图一党亲信至偏殿议事。 偏殿内,炭火熊熊,却暖不透几人脸上的寒意。皇帝吴世璠已没了朝会上强撑的镇定,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不解,还没等林天擎迈入殿中,便上前一把失态的一把扯住林天擎的衣袖,语无伦次的问道:“林大学士,到底是怎么回事?富民是个什么情况?不是说丞相的大军在滇东北封锁筑堡,已经把红营锁在山里了吗?怎么……怎么剿贼剿到朕的昆明城下来了?啊?” 第1452章 接踵 林天擎也是突然得知消息,哪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自然答不上来,只能安抚着小皇帝,让他莫要惊慌,等郭壮勋带来准确消息再说,郭宗汾立在一旁不知道想些什么,面色黑沉的吓人,只有郑旺跟着林天擎一起劝说小皇帝:“皇上,郭统领尚未返回,如今情势尚不明朗,但多半不过是一支游击队或武工队搅扰而已,红营最擅长这等闹红之事,就是要搅得人不得安宁、方寸大乱,此时此刻,臣请皇上务必冷静,不可自乱阵脚。” “对,冷静…….不可自乱阵脚……”吴世璠胡乱的点着头,呼吸都粗了起来,焦躁的在殿内走了两圈,猛然转身:“郭统领呢?去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派人去寻他!寻他!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一名内侍飞快的跑出殿去,吴世璠坐回御座上,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林天擎等人也没有交流的心思,就这么枯立在原地,一个个都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郭壮勋终于是姗姗来迟,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带着清晨的寒露,他性情本就粗直,此刻更是烦躁,还没等吴世璠问话,便粗声粗气的道:“皇上,富民失守已是事实,臣去城外禁军大营,在城门口就遇见许多从富民逃回来的人,有县里的官,有守城的兵,还有几个吓得尿裤子的土财主!” “这帮家伙,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红衣服红旗子,人数成千上万,还有大炮!富民守军除了没开城门,完全没有任何抵抗…….”郭壮勋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臣已经将那些逃回来的官吏绅民全部押住,让人先仔细审问着,臣派了三队快马斥候往富民方向去了,最迟午后便有准信!” “成千上万……还有炮?”吴世璠几乎没有将郭壮勋后面说的任何一个字听进去,思绪只在这些耸人听闻的信息上打转,声音都尖利起来:“这……这怎么可能是小股游击队或武工队?” “皇上安心,那些家伙如同鼠窜,说的话也不能尽信!”郭壮勋连忙安慰道:“皇上,那些逃跑的家伙中有富民的知县,这厮跑的连家眷都不要了,穿着睡袍就一路逃到昆明城来,也满口说红营兵马众多、火炮无数,可问他具体细节,却又是一无所知,臣审了一阵,原来这厮根本就没见到红营兵马,听别人嚷嚷几句就弃城逃跑了,带回来的信息自然是错漏百出……” “那些从富民逃来的官民,都是这副受惊兔子的模样,他们的话也不能全信,还是要等臣派出去的探马查探清楚情况再说。” 一旁一直垂着头神游天外的郭宗汾似乎是见郭壮勋在场,有了主心骨和底气,也跟着劝说道:“陛下,郭统领说的没错,父亲十余万大军尚在滇东北,红营主力断无可能越过天险和父亲大军封锁!从那些逃来昆明的官民状态看来,不过是这帮废物自己吓自己,吓破了胆争先恐后的逃跑,才使红营趁机占据富民。” “少将军说的对!”郑旺也赶忙劝说道:“依臣看,此必是红营狡诈,见东线战事胶着,便派出一支精锐偏师,或是纠合了之前溃散的残部,绕行险僻小路,意图偷袭我后方,制造混乱,迫使丞相分兵回援,以解其东线之围!此乃围魏救赵之计!” “臣也觉得,这不过是红营围魏救赵之计!”郭壮勋出声赞同:“皇上安心,富民小县守备空虚,被其精锐小股偷袭得手,亦在情理之中,但昆明尚有两万禁军兵马,他们打下富民,不过是虚张声势,绝不敢来攻打昆明!” 他们的劝说,让吴世璠惊慌的心态终于稍稍安稳下来,他本也不敢想红营大军冲到昆明城下是个什么情景,精兵强将都被调至滇东北,城内禁军虽有两万之数,但大半都是些站仪仗的废物,许多甚至是到了云南之后临时征募的,披甲带刀还没个把月,除了身形好看、身材高大、仪态端正,便一无是处。 更别说昆明这么大一座城,靠两万人能不能守得住,吴世璠不停的催眠自己,试图让自己相信攻陷富民的只是一支游击队小部队,但心里头的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看到一旁紧锁眉头一直没说话的林天擎,语气略显哆嗦的问道:“林爱卿,你觉得……如何?” 林天擎沉吟片刻,却没有回答皇帝的问话,而是转向郭壮勋问道:“郭统领,富民失守,昆明西北门户洞开,只能依托普吉一线山地屏障,你…..有没有派兵去加强防务?” “暂时没来得及安排,只让禁军先把守各处城门要道,防止红营奸细趁机作乱…….”郭壮勋抚了一把身上的盔甲,似乎是在向林天擎解释他之所以没来得及安排,是因为被皇上急匆匆的招了回来:“不过筇竹寺、普吉一线本来就有我军哨位,只是小股游击队或武工队,占不住这西北屏障!” 他话说的信誓旦旦,林天擎却心中隐忧翻腾,之前面对那突发情况他没来得及细想,但刚刚那一阵子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越想越觉得不安,郭壮图已经下定决心不清剿三州绝不退兵,若要围魏救赵,就必须真有攻陷昆明的实力,才能逼得郭壮图分兵来救,若只是一两支游击队武工队,就算侥幸得了富民对昆明也没有威胁,更没法调动郭壮图的兵马…….红营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吗? 正思索着,偏殿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浑身泥土、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低级军官跌了进来,扑倒在地,脸上混合着极度的恐惧与疲惫,声音嘶哑变形,尖利地划破了殿内刚刚勉强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分析氛围:“皇上!大事不好了!筇竹寺、普吉一线所有高地要隘,已经全部被苗寇的兵马占了!” 第1453章 围魏 “兵临城下”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偏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皇帝吴世璠“啊”地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从御座上滑落,郭宗汾面如死灰,张大了嘴,先前那番“围魏救赵”、“虚张声势”的分析,在这残酷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郭壮勋虎目圆睁,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那报信军官问个清楚,却又僵在半空。 林天擎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富民失守,或许还能用“偏师偷袭”来解释;但筇竹寺、普吉失守,这意味着红营不仅来了,而且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已经实质性地控制了昆明城西北外围的制高点,将兵锋直接顶到了昆明城的眼皮底下! 只有郑旺还不敢相信,上前一步质问道:“你们看清楚了吗?到底是苗寇的大军还是苗寇的小股游击队?你们是不是和富民逃回来的那些官民一样听到苗寇的名头就吓破了胆,连人家兵马都没见到,就逃回来了?” 根本无需那名满身泥土的将领回答,在场的谁不清楚,筇竹寺、普吉不是富民那样毫无防备的县城,那里驻有兵寨,又有马队巡哨,防的就是红营的游击队武工队什么的窜入昆明近郊捣乱闹红,若只是小股游击队,从他们眼皮底下渗过来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但想要拿下那一线的制高点和要地,绝无可能! 也用不着那名将领回答,另一名将领被一名内侍匆匆领了进来,正是郭壮勋派去往富民方向查探的几支探马的领队,他匆匆行了个礼,急慌慌的报告道:“皇上,臣等奉命向富民查探,行至半路便遇到筇竹寺、普吉一线溃兵,筇竹寺、普吉一线也是铳声不断。” “臣让这些溃兵先行回昆明汇报,亲自去往筇竹寺、普吉查看,那里已经是红旗遍插山头,苗寇还纵骑兵前来追赶臣等,人数不少,起码百余骑上下,显然占据筇竹寺、普吉一线的,绝非苗寇游击队之类小股兵马,而是苗寇主力先锋!” 殿内彻底安静了,所有的镇定、所有的分析、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这短短一句话击得粉碎。昆明,这座他们以为固若金汤、安稳无虞的统治中心,一觉醒来,敌人的刀锋就已经抵在自己的喉咙上了。 “进剿…….进剿!好个进剿!郭壮图!平的好贼,都平到朕的脚下来了!”吴世璠面目狰狞,咬着牙骂道,这个一直对郭壮图颇为依赖和敬重的年轻皇帝,如今在这无边的压力下反倒勃然大怒,变得有些歇斯底里:“郭壮图…….他办的什么事!十几万大军拉去滇东北,还能让红营主力冲到昆明来?他在滇东北做什么?封锁,封锁!封锁住什么了?他现在又到底是在和谁打仗?” 郭宗汾又变成了之前那副不知所措、神游天外的模样,畏畏缩缩的躲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郭壮勋则是怒目圆瞪的盯着吴世璠,似乎是准备找个机会插进话去把这年轻皇帝痛斥一阵,郑旺则眉间紧锁,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面上却依旧是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皇上息怒!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林天擎最快反应了过来,在最初的眩晕与窒息感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宦海沉浮锤炼出的急智,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猛烈迸发出来,他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那足以令人崩溃的噩耗中挣脱,目光瞬间变得异常锐利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被他震住,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看了过来。 “陛下!事急矣,当断则断!”林天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死寂的殿中,他转向同样被消息惊住、但尚存武人悍气的郭壮勋,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郭统领!红营此番,绝非小股滋扰,乃是蓄谋已久的奇袭!其兵锋已至筇竹寺、普吉,昆明西北屏障尽失,城防已露破绽!当务之急,已非守城!”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的说道:“请郭统领,即刻点齐最精锐可靠的禁军兵马,护送陛下,轻装简从,火速离开昆明!” “离开昆明?”皇帝吴世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带着哭腔的尖叫,他从御座上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满是惊骇与抗拒:“林爱卿,你这是何意?朕刚刚才从湖南移驾云南,在这昆明城里才坐了多久?又要朕逃?天下之大,朕……还要朕逃到哪里去?” 吴世璠仿佛想起了衡州那场兵变动乱和回云南的一路上担惊受怕的时刻,浑身都在微微发抖,面色都变得有些青白,郭壮勋也皱紧了浓眉,他虽惊不乱,反而被激起了血性,粗声道:“林阁老何出此言?昆明城内,尚有两万禁军,自先帝起,对这昆明也是经营多年,粮草充足,城高池深!红营兵马最多也不过两三万人,我禁军据城死守,未必不能一战!待丞相收到消息,分兵回援,内外夹击,必可破贼!” 一旁的郑旺也反应过来,也赶忙劝道:“林大人,郭统领所言有理,皇上移驾兹事体大,皇上乃万乘之尊,国之根本!皇上在城里,昆明城尚能据守,可皇上要是离了昆明,昆明军民必然大乱,到时候……” “困守昆明,是正中红营下怀!”林天擎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但他知道此刻必须说服他们,尤其是必须说服能调动禁军的郭壮勋。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指着西北方向,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红营大军为何要跳到昆明城下来?是因为他们在滇东北奈何不了丞相了,所以才要弄险,行此围魏救赵之计,妄图迫使丞相分兵回援!” “围魏救赵,他们要围的‘魏’是谁?是这座昆明城吗?不是!”林天擎迈前一步,目光炯炯的逼视着吴世璠:“他们要围的,是皇上您!” 第1454章 斩钉 “红营主力若真倾巢而来,滇东北必然空虚,丞相可以放手搜山,靠着留守的少数兵马和那些田兵之类的二线部队,可以坚持一时但没法坚持太久,若是红营这围魏救赵之计没成功,丞相没有分兵回来,反倒大举搜山,至少那三州,是一定会被我军清理干净!”林天擎环视众人,语速更快,逻辑却愈发清晰冷冽:“突袭昆明的红营大军,不知多少兵将家眷也躲在滇东北的山里,若是他们的根据地出了事,他们军心会不乱?三州之地甚至整个滇东北被丞相清理一番,他们岂不是成了孤军?” “红营首领绝非蠢人,岂会行此自陷死地之举?所以他们就必须要围住一个让丞相不得不分兵回来的关键目标,这个目标只能是皇上!昆明城丢了也就丢了,丞相手里又不是只有昆明一座城池,大不了迁去大理便是!虽然损失很大,但也在可承受范围之内。可皇上您若是落在红营手里头……” “丞相的地位全靠皇上您在背后替他撑腰,全靠皇上您这个正统之君!您若是落在红营手里,这大周朝廷便有土崩瓦解之势,王屏藩他们若是趁机再立新君,丞相怎么办?又用谁的名义去合纵连横,与王屏藩那些贼人对抗呢?” “对于丞相来说,皇上您是万万不能有失的,即便红营只是围而不攻,丞相也不敢赌这个万一,收到消息,定然分兵来援!”林天擎深吸一口气,抛出核心判断:“红营恐怕也看准了这一点,所以他们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打下昆明!甚至,他们可能巴不得我们据城死守!他们要的,是把陛下您,困在昆明!是把‘皇帝危急’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到杨林,传到丞相耳中!” 他看着脸色逐渐变化的郭壮勋和若有所思郑旺,继续剖析:“只要陛下您还在昆明,只要‘圣驾危急’的消息传出去,丞相就只能分兵,甚至于只能自领兵马来援,就是是被迫在敌军预设的战场、在敌军选择的时机与之交战,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我军的局面就极为被动和危险了!皇上,红营这是用陛下您做饵,要钓丞相这条大鱼回游,从而彻底解了他们在滇东北的危局!” 这番剖析,如同醍醐灌顶,又像冰水浇头,让郭壮勋悚然动容,他虽不擅长庙堂谋略,但基本的军事常识是懂的,围点打援攻敌必救,这是兵家常用之策,自古以来围点打援中的“援军”,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红营既然下了这步棋,肯定是有所准备,郭壮图若是引兵回援,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可若是不回援呢?万一红营鱼死网破,真的打下昆明城拿下皇帝,则万事皆休! 回援,很大可能军事上失败,不回援,必然政治上死亡!两害相权取其轻,郭壮图会怎么选择,可想而知。而这局棋唯一的解法,只有林天擎之前建议的那一条,让皇帝逃出去! “那……那依林大人之见,陛下离京,去往何处?又能拖延多久?”郭壮勋的语气松动了,他意识到,保护皇帝的安全,或许比守住昆明城更重要。只要皇帝在,旗帜就在,兄长就有回旋余地。 “去哪里不重要!”林天擎斩钉截铁,手指随意朝着殿外一指:“往南,去建水!往西,去大理!实在不行……往西南跑去缅甸都可以!” 他说出“缅甸”二字时,殿内几人都是浑身一震,这几乎是当年永历帝走过的老路,当年的永历皇帝还以为缅甸与云南交界的土司土邦是以前那些对明廷尚算忠心的三宣六慰,试图遁入缅甸躲避清军兵锋,结果就遭了一场“咒水之难”,这样的历史,让几人怎能不疑虑? “皇上,当年永历帝初入缅甸之时,有李定国数万大军在外,故而缅甸国王对其颇为优待,是后来李定国节节败退,缅甸才倒向清廷,因此有咒水之难!故而,只要郭丞相十几万大军还在,皇上即便移驾缅甸,也绝对不会有什么事!”林天擎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语速飞快的解释道:“可若是郭丞相的大军没了,莫说是缅甸,便是去大理、去建水,皇上照样会遭一场‘咒水之难’!丞相在,天下到处是皇上容身之地,丞相大军没了,皇上连尺寸立足之地都找不到!” “所以臣才说,只要冲出去,去哪都无所谓!”林天擎又向前一步,语气如同恳求:“只要陛下安然无恙,不被红营擒获,红营‘围魏救赵’之计便落空了一半!他们拿不下陛下,就无法真正迫使丞相立刻、全力回援!陛下撤出昆明,看似示弱,实则是跳出死地,为丞相在东线清理三州、稳固后方,争取最关键的时间!” “皇上离开之后,还需有人在昆明组织民力、收拢壮丁迟滞红营,红营要攻城,皇上自然就能拉开距离,即便红营不攻城,他们也要绕过去,皇上同样能拉开距离!”林天擎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的郭宗汾,心中暗叹,咬了咬牙,沉声道:“主持防务,安抚人心,迷惑红营,为陛下撤离争取时间。老臣……愿领此命!” 皇帝吴世璠被林天擎一番连珠炮似的分析说得心乱如麻,既害怕逃亡路上的艰辛与未知,更恐惧被红营捉住的可怕下场。他看看一脸决然的林天擎,又看看神色凝重的郭壮勋,再想到衡州逃亡时的惊恐无助,以及“缅甸”二字带来的不祥联想,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郭壮勋却不准备再等了,他也知道时间紧迫,不再等待皇帝那优柔寡断的旨意,猛地抱拳,声若洪钟:“陛下!林阁老所言乃是正理!事急从权,恕臣僭越!臣这就去整顿禁军,安排最可靠的兵马和路线,护送陛下离城!请陛下速作准备,轻装简从,一切从速!” 说完,他根本不等皇帝回应,转身大踏步冲出偏殿,沉重的甲叶撞击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林天擎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希望……还能来得及吧……” 第1455章 离城 昆明城内宁静假象早已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沸鼎般的恐慌与混乱,红营兵临城下、筇竹寺、普吉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起初是官吏富户们紧闭门户,收拾细软,遣散仆役;接着是市井小民惊疑不定地交头接耳,望向西北方的天空仿佛都能看到隐约的硝烟。 然后是宫里逃出来的内侍侍卫、家眷在昆明不愿随驾离去的禁军兵马、消息灵通的官员坐实了皇帝要抛弃昆明逃跑的消息,全城积压的恐惧瞬间被点燃,演变成一场规模空前的逃亡潮。 皇宫大内,此刻更是一片狼藉不堪的末日景象,仓促之间,什么天子仪仗、卤簿法驾,统统顾不上了,吴世璠被郭壮勋和几名心腹太监几乎是架着,塞进了一辆临时从宫苑杂物库房找出来的、原本用于拉运货物的普通青幔马车里,马车陈旧,颠簸不堪,与皇帝的身份格格不入,但此刻逃命要紧,谁还顾得上体面? 郭壮勋满头大汗,甲胄也只是草草披挂,许多扣襻都来不及系紧。他麾下的禁军,接到紧急集合护驾的命令时,大多正在营中用饭或休息,闻讯后乱哄哄地抓起兵器就跑,许多人连皮甲都未及穿戴,只穿着号褂,甚至有人只拿了把刀就跟着队伍跑出来。队列散乱,旌旗歪斜,全然没了往日天子亲军的威严气象。 至于后宫妃嫔、宫女太监,除了极少数贴身服侍皇帝的,其余绝大多数都被无情地抛在了深宫之中。哭喊声、哀求声、瓷器摔碎的声响从重重宫墙内隐隐传来,但此刻,无论是郭壮勋还是瘫在简陋马车里的吴世璠,都无心也无力顾及了。保皇帝,就是保住郭壮图的政治生命,也是保住郭家的性命,这是郭壮勋接到死命令,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易公公也收到命令将御马监里养的供皇家宗室使用的马匹统统都带了过来,却没有给自己准备一匹,立在宫殿前的台阶上看着下方凌乱的场面,面上古井无波,只是微微的叹了口气。 “公公没有随驾吗?”林天擎走到易公公身旁,同样扫视着那凌乱的撤离场景,面上却很是严峻,也有一丝不解:“红营的兵锋离昆明已是咫尺之遥,恐怕此时其主力就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若是要走,还是尽快走的好。” “司礼监总得留个人下来,别人不愿留,只能咱家留下来了……”易公公回身向林天擎行了一礼:“宫里头还有那么多娘娘和皇子公主被抛下,皇上一走,城内必然大乱,总得留个人在宫里护着……咱家与红营也算是旧相识,想来他们不会为难咱家。” “是啊!皇上一走,城内大乱,根本守御不了多久,破城可谓轻而易举。”林天擎轻叹一声,微微点头,声音变得冷峻起来:“但老夫就是想要以此为饵,若是红营忍不住这轻易破城的功劳,入了这昆明城,镇乱抚民总需要时间,皇上他们也能逃得远一些……” “那林大人可就要失望了!”易公公摇了摇头:“林大人常年坐在这昆明城里头,或许听说过他们的部队里有扫盲、有学堂、普通军卒也能读书识字,但想来您并不清楚他们读书读到了何种程度…….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即便是一个普通小卒也能分得清楚,昆明城和皇帝,谁是主要矛盾、谁是次要矛盾,红营自然是一清二楚!” 易公公不再看着林天擎变得愈发严峻的面容,目光投向远处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林大人,咱家与你说句实话,皇上多半是跑不出去的,既然如此,咱家这身老骨头自然也就没必要去凑这热闹了,咱家……可不想出城去挨炮弹!” 林天擎眉间紧紧皱起,正要说些什么,郭壮勋那粗重的喝令声远远传来:“快!快走!带不上的东西统统不要了!立刻就走!出大南门,直奔滇池码头!” 郭壮勋一边声嘶力竭的喝令着,一边翻身上马,指挥着这支匆忙组织起来的禁军人马,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簇拥着那辆寒酸的青幔马车,冲出宫门,涌向通往南门的街道,易公公叹了口气,返身朝后宫而去:“林大人,希望先帝和列祖列宗护佑,皇上真能如您所愿逃出去吧……” 出了宫门没多久,眼前的景象让郭壮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通往南门的主要街道,南正街、三市街、近日楼一带,没有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却是一种异样的“拥挤”,无数辆骡马车轿、牛车独轮车,甚至人力肩挑背扛的行李,将原本宽阔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车上堆满了箱笼细软,间或能看到衣着华贵却满面惊惶的男男女女,那是听到风声抢先一步逃难的宗室贵胄、官宦家属、巨商富贾。 更外围,则是更多拖家带口、背着简单包袱的普通市民、小贩、手工业者,这些普通百姓消息没有那些巨富贵胄那么灵通,许多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到底是谁打到了昆明城下,有些人也听闻了“苗寇打来”的消息,但也不知道苗寇是谁家人马,还以为真是山区里头那些以出草割首为习俗的生番蛮夷杀来,更多的,则是看到这贵族逃亡的阵势和城中越来越浓的恐慌气氛,也本能地想要逃离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市。 哭喊声、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车轮的吱嘎声、以及人群互相推搡践踏引发的惨叫和怒吼,交织成一片末日交响曲,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少量巡防兵早已不见了踪影,或许也加入了逃亡的队伍。 郭壮勋的“护驾”队伍刚一汇入这人潮,立刻如同泥牛入海,寸步难行,前路被密密麻麻的车马人群堵死,后方还在不断涌来更多逃难者和得知皇帝也要从南门走、想跟着“沾光”的投机者,纵使禁军骑兵不断用马鞭驱赶,也始终难以将这人潮驱走。 “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出得了城?”郭壮勋急红了眼,咬着牙把心一横,喝令道:“马队!纵马冲开一条道路,胆敢阻拦圣驾者,格杀勿论!” 第1456章 难逃 数十名骑兵得令,迅速组成一个阵势,催动战马,不再顾及前方是车是人是牲畜,挺起长枪,挥动马刀,朝着拥堵的街道狠狠冲撞过去!惨呼声、怒骂声、骨骼碎裂声、车架倾覆声骤然加剧,铁蹄无情地踏过躲避不及的人群,马枪挑飞拦路的行李,马刀劈砍敢于靠近的身影,一条混杂着血迹、碎木、哭嚎和死亡的道路,硬生生在混乱的人潮中被开辟出来。 青幔马车在步兵的簇拥下,颠簸着、摇晃着,碾过这片狼藉,快速向南门推进。车内的吴世璠被颠得七荤八素,耳边充斥着车外自家臣民的惨叫与马蹄轰鸣,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抓着车窗框,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 终于,这支队伍冲到了大南门,城门早已被想逃出城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守门的兵卒也不知所踪。郭壮勋命人强行驱散堵在门口的人群,砍倒了一些拼命想往外挤的富商和官员,才勉强让马车和核心护卫部队出了城。 一出城,视野稍微开阔,但官道上同样挤满了向滇池方向逃亡的车马人群,只是密度比城内稍减,郭壮勋不敢走大道,指挥队伍离开主道,沿着滇池东岸的小路,向东北方向的得胜桥疾行。 按照事先粗略的计划,他们将穿过得胜桥,抵达滇池的一处码头,那里有皇家游湖的龙船和一些小船,可以走滇池水路向澄江、晋宁方向撤离,红营陆上追击肯定是比不上他们泛水穿湖的速度,红营若是想水上追击,也需要征集船只,无论如何,都能和红营拉开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 队伍在泥泞的田间小路上艰难行进,人人狼狈不堪,皇帝的车驾更是几次陷入泥坑,需要兵卒连推带拉才能前行。回头望去,昆明城南门方向依旧烟尘滚滚,哭喊隐隐,那座他们刚刚逃离的城池,已笼罩在一片不祥的灰暗之中。 眼看前方滇池水光在望,得胜桥那熟悉的石拱轮廓也已出现在视野里,只要过了桥,抵达北岸,或许就能暂时摆脱陆地上的威胁。郭壮勋稍稍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桥面上同样拥堵着不少从其他城门逃出、也想从此过河北上的难民车马,郭壮勋只能先停下队伍,再次派出骑兵去清出一条道路、把守桥梁,那些骑兵直冲过去,将桥上拥堵的人群统统赶走,把桥上散落的箱笼、马车等杂物一概推入水中,用马鞭和马刀喝令桥边的百姓官吏让开道路,等待御驾先过桥。 郭壮勋见桥上清空,这才松了口气,护着吴世璠的马车上了桥,吴世璠掀开车帘看着周围那些被禁军拦在两岸的慌乱的百姓们,似乎又想起了当初从衡州逃出来的景象,身子都开始微微发着抖,郭壮勋在马上俯下身子,低声安抚着:“皇上请无忧,只要入了滇池,敌军就追不上我们……” 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一阵骚动,郭壮勋直起身子看去,却见远处烟尘滚动,一群穿着吴军号衣的兵卒狼狈逃窜而来,一队骑兵赶紧策马过去拦住,不一会儿押着一个盔甲都不知道扔哪去的把总过来,那把总咕噜一下跪在地上,磕头不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贼寇势大…….白鹤山,被贼寇抢了!” “什么!”郭壮勋大惊失色,白鹤山处在得胜桥和滇池之间,控制着滇池的水陆要冲,因此驻扎着一支巡防营,他没有听到那个方向有一声铳响传来,这把总身上也没有一丝战火气息,显然这支巡防营是不战自溃,将白鹤山这处制高点和要地拱手让给了红营。 郭壮勋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白鹤山,他的目光瞬间凝固了,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白鹤山的山巅,那座本应飘扬着吴周旗帜、驻扎着守军、架设着数门火炮以卫护昆明水陆要冲的炮台之上,此刻,一面鲜艳的、刺目的红旗,正在午后的寒风中,猎猎招展! 旗帜之下,隐约可见人影移动,一声声喇叭声和清脆的哨声响起,似乎是在调动军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他们这支正停在得胜桥上的队伍。 郭壮勋怒急攻心,差点一口血吐出来,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那名把总头面上,破口大骂:“你这鸟贼!如此要地,怎能不放一铳就丢了?哪怕只是开一铳,本统领也能听到白鹤山上的动静,自有准备!你这厮……来人!砍了!砍了!” 两名禁军去押人,一名禁军将领策马上前,急促的在郭壮勋身边提醒道:“统领!白鹤山上有炮台,封锁滇池水道的火炮,也能够打到这里甚至小南门!这帮贼人仓皇鼠窜,火炮恐怕都落人手里了,此时不是追究的时候,得赶紧离开!” 郭壮勋猛然惊醒,失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快!后队变前队,快退!退回城里去!快!” 他的命令刚刚出口,甚至前方的部队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这突兀的转向指令,白鹤山巅,火光连续闪耀,沉闷如雷的炮声猛然炸响,撕裂了滇池畔湿冷的空气!数枚黑点带着凄厉的呼啸,从山巅划过短暂的弧线,狠狠地砸落下来! 炮弹没有砸在得胜桥上,甚至没有落在桥边周围,而是落在较远的田地里,似乎是白鹤山上的红营部队见两岸的群众太多,担心误伤,因此刻意没有往桥上放炮。但其带来的心理震撼和实际杀伤,对于这支本就惊慌失措、拥挤在桥头区域的队伍来说完全是毁灭性的,桥面上和两岸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哭爹喊娘,互相践踏,拼命向后退缩,与正奉命转向的禁军队伍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青幔马车被惊惶的人群和溃退的兵卒冲击,险些侧翻,车内的吴世璠被摔得头晕眼花,发出惊恐的尖叫,郭壮勋咬着牙跳下马来,从马车里一把将吴世璠拽了出来,和几个禁军一起护着吴世璠混在人堆里朝昆明逃去:“皇上安心,红营……不会对百姓开炮……混在百姓里头,我们绝对安全!” 第1457章 席卷 富民通往昆明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鲁大山骑在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骝马上,鞭梢几乎不曾停歇地虚点着马臀,催促坐骑与身旁滚滚向前的队伍保持极限速度,他率领的这支西南根据地的主力,有一大半的战士是今年才招募的新兵,从跳出滇东北封锁线,长途奔袭禄劝、武定,再到如尖刀般直插富民,战斗没有打几场,队伍却几乎是以每日近百里、且大半是山路的强度连续强行军。 但至今掉队的、开小差的,却少之又少,将士们都是一路咬牙坚持,如今距离昆明不到二十里的最后路程,将士们虽疲惫难掩,但眼中燃烧的火焰和绷紧的肌肉线条,却透着一股即将撕开猎物的亢奋与决绝。 滇池方向的寒风,带来湿润冰冷的气息,却吹不散队伍行进扬起的干燥尘土和汗味,鲁大山一边控马,一边极目远眺西面,昆明城庞大的轮廓在冬日略显灰蒙的天光下已隐约可见,像一头蹲伏在坝子中央的巨兽。 “鲁委员!”一名参谋从前方策马过来,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他在马上简单的行了一礼,汇报道:“我先锋各部进展顺利,已基本控制预定目标,长虫山、玉案山、金马山、祖遍山、白鹤山等昆明外围山地制高点和道路要隘,已经全部被我前锋突击队拿下!” “吴军守军毫无防备,我军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只在祖遍山双塔寺与敌有短暂交战,祖遍山上有吴军两百巡防营,在一把总统领下遁入双塔寺中,试图依托寺墙固守。我突击队以火铳压制,同时派小队从侧后翻墙而入,内外夹击,毙伤敌三十余,俘获五十,领军把总也在其中,余者溃散,我军仅轻伤七人。” “那把总倒是有些本事,遭到我军突袭、如此仓惶急切的时刻,竟然还能纠集部下兵马守御,部下还是接战之后才被咱们击溃,不简单,把他看好了,若是能过了堂,改造吸收之后,说不准日后也是咱们的一员虎将!”鲁大山哈哈一笑,快速下令:“派人去告诉先锋部队,站稳脚跟,立刻抢修加固工事,建立哨探,盯死昆明各门动向!防止狗急跳墙!城内情况如何?” “已是大乱!”那名参谋回道:“在我军突击各处制高点和要隘之时,昆明城内已是四门敞开,大量官民试图逃亡,我军控制各处要隘高地后,将逃出城的官民大半堵了回去,但也有许多来不及封堵,逃了出去。” “逃出去一些无妨,正好帮着咱们宣传宣传,让郭壮图确信咱们确实是包围了昆明!”鲁大山浓眉一扬,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关键是吴周那个小皇帝,一定不能让他逃出去,得把他堵在城里,要不然到时候猫捉老鼠可就麻烦了。” “此事我正要汇报……”那名参谋神色一正,语速更快:“白鹤山突击队回报:他们按计划穿插至白鹤山,山上炮台守军毫无准备,一铳未放就扔下炮台跑了,他们占领炮台之后,却看到山下得胜桥方向,突然涌出大股吴军禁军,簇拥着一辆马车,正拼命向桥北冲来,看样子是想往滇池方向,从水路逃跑。” 鲁大山眼神骤然一凝:“禁军?大股人马簇拥马车?这肯定是吴周那小皇帝要逃!这帮家伙,反应倒是挺快!” “是,当时突击队队长也判断,必然是吴周小皇帝的人马!”那名参谋点点头,继续汇报道:“我军立刻用炮台火炮轰击得胜桥方向,因得胜桥两岸百姓太多,因此我们的突击队没有瞄准桥面,而是轰击一旁的空地,只是警告吴军白鹤山已为我军所夺,而吴军则因此大乱,人马践踏,那支禁军队伍惊慌失措,原地混乱了片刻,便调头仓皇退回昆明城南门方向去了,咱们的突击队人数不多,而且奔袭而至实在疲惫,所以没有追击。” “将吴周那小皇帝逼回昆明,已经是完成任务了……嘿!大股禁军……看来确实是吴周那小皇帝在其中了,以吴军的作风,若不是顾着小皇帝,恐怕得裹挟百姓攻山突围……”鲁大山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声震四野,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吴军反应不慢,就是还摆着皇帝的架子,要是我,得知富民失守的那一刻,立马化装就跑了,还纠集什么禁军、乘什么马车?那些禁军大半家眷都在昆明城里,带着他们跑却不带上他们的家眷,跑出去了早晚也得哗变,吴周那小皇帝,从湖南跑到云南,这逃跑的本事却没有一点长进!” 周围的参谋和将官们都跟着一起笑了笑,鲁大山却收敛笑容,眼中寒光闪烁:“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吴周小皇帝试图逃跑,显然他们已经意识到此战关键所在,仅靠突击队和先锋部队控制的高地和要隘,能够拦住大股敌人逃窜,但拦不住小股敌人穿山走林的逃跑,吴周那小皇帝这次带着大股禁军逃跑不成,下次说不准就只带着几个侍卫悄悄的逃了。所以我们必须快马加鞭赶到昆明城下,彻底将昆明城围死!” 他转头对身旁的参谋和传令兵道,“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直奔昆明城下!告诉兄弟们,皇帝被咱们堵回城里了!昆明已是瓮中之鳖!咱们一口气冲到城下,架起大炮,让城里那些老爷兵看看,什么叫做兵贵神速!” 他扬起马鞭,指向西南方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城池轮廓,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必胜的信念:“饭,到昆明城下再吃!休整,等把炮口对准了承天门再说!今日抵达昆明,咱们就在昆明城外,立营过年!” 周围军官和传令兵轰然应诺,热血沸腾。命令如同波浪般向后传递,原本就已很快的行军速度,竟然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疲惫被昂扬的斗志压过,饥饿被即将到来的决战兴奋所掩盖。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红色巨蟒,卷起冲天烟尘,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那座近在咫尺、已然门户洞开、陷入混乱与绝望的昆明城席卷而去! 第1458章 年夜 滇池畔的暮色来得早,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西山睡美人的轮廓,也压着坝子中央那座此刻死寂得反常的昆明城。凛冽的冬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湿寒,卷过枯黄的田野和光秃的柳枝,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为这座孤城提前奏响的挽歌。 双塔寺,这座位于昆明城西约五里、始建于前明万历年间的古刹,此刻已全然变了模样。寺外新挖的简易堑壕纵横交错,鹿砦拒马森然排列,寺墙上开了射击孔,隐约可见人影和枪口。寺门前那对经历数百年风雨的石塔,在渐浓的暮色中峙立,寺墙上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几个红营战士正拿着工具修补着墙上的弹孔。 寺外几处宽敞的空地上,架起了数十口行军大锅,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虽然疲惫却洋溢着兴奋与期盼的脸庞,附近村寨的百姓们在工作队和武工队的组织下,赶着猪羊、挑着扁担、推着小车送来了不少物资,这些粮食肉食大多都是刚刚从地主或吴周皇庄收缴分发给百姓们的,如今又被百姓们送来,给昆明城下三万红营将士们凑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肥猪被按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宰杀,褪毛分割;活羊拴在廊柱下,咩咩叫着;成筐的萝卜、白菜、土豆被妇女们麻利地清洗切削红营的将士和政工人员有纪律战时不得饮酒,百姓们可没这规矩,看着红营文宣队排演的节目,推杯换盏欢笑不断。欢声笑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和战争的阴霾,让这昆明城下充满了奇异的、生机勃勃的年节气息。 米升穿过这热闹而有序的场面,对向他热情招呼的战士和百姓点头微笑,一路来到双塔寺内,寺内则是另一种景象,值守的将士们丝毫没为寺外热闹的情景打动,各司其职,一片肃杀景象,米升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寺内最高的建筑,东侧那座十三层的密檐砖塔。 塔下有两名持枪哨兵肃立,验过证件后行礼放行,塔内木梯陡峭盘旋,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塔窗透入的些许天光,米升一步步登上塔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凛冽的高空寒风顿时灌入,视野豁然开朗。 鲁大山正背对着塔门,栏杆后架着一副支架望远镜,鲁大山正撅着屁股俯在望远镜上凝神眺望着东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让开了位置:“老米,你倒是会找时候,正好卡着饭点,来瞅瞅,昆明城里头可安静的很!” 米升扶着那尚有温热的望远镜,凑到眼前,镜筒视野有限,但已足够将暮色中的昆明城巨细无遗地拉近眼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环绕昆明、此刻已大多插上红旗或可见红营活动痕迹的群山制高点,在这些山岭的预设阵地上,依稀能看到红营炮兵忙碌的身影,偶尔有一两道炮口焰光闪烁,随即,沉闷的轰鸣声越过数里空间隐约传来,接着便能看见昆明城内某处腾起一小团烟尘火光。 炮击并不密集,似乎很有选择性,目标多是城内疑似兵营、衙署、武库的区域,以及各门城楼,一则是尽量毁伤城内有价值的目标,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给予城内守军,特别是皇宫里的小皇帝持续的心理压力。 而昆明城的反应,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暗淡。往年的除夕,此时的昆明城应当已是万家灯火初上,尤其是达官贵人的府邸和皇宫大内,更是张灯结彩,烛火通明,准备迎接新年。 然而此刻从这塔顶望去,整座庞大的城池却陷入一片异常的黑暗之中,只有零星的、大多是从百姓家窗户缝隙里透出的微弱光亮,在暮色中如同鬼火般闪烁,城内的炊烟,也大多是在百姓的家里升起,皇宫、达官贵人,乃至酒楼饭店,却没有一丝炊烟升起。 皇宫方向,那片原本该是最为辉煌的建筑群,此刻更是漆黑一团,与周围融为一体,几乎难以分辨轮廓。只有凭借黄昏最后一点余光,仔细辨认,才能隐约看到宫墙上、殿宇檐角,似乎还悬挂着一些未来得及撤下、或是仓促间无人顾及的彩绸、灯笼的模糊影子,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为这死寂更添几分凄凉与讽刺。 “城里下令不准生火点灯,怕给咱们的炮手指明目标……”鲁大山冷笑一声:“老百姓嘛反正无所谓,云南局的人已经在城里到处贴了布告,告诉百姓们留在家里,咱们的目标不是他们,只要留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老百姓们最多也就担心误伤。” “可那些个达官贵人和皇宫里的小皇帝呢,咱们要给他们压力,自然就要盯着他们的家宅打,这帮子人,连蜡烛都不敢点,小皇帝和他那些臣子,怕是正躲在哪个黑窟窿里发抖呢。” 米升放下望远镜,轻轻舒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释然。他转向鲁大山,接过刚才的话题:“城外的年味,倒是比城里浓。我去各个营头和山头转了一圈,各工作队和留在周边村寨的武工队干得不错,领着乡亲们送来的东西不少,和老百姓们一起看戏吃年夜饭,战士们士气很高。” “士气能不高吗?老百姓们开心,咱们的将士也开心!”鲁大山嘿嘿一笑,问道:“我是没想到,这昆明城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打起来了,老百姓们冒着战火风险给我们送物资已经是惊喜,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这是对我们绝对的信任,看来你们的政工工作做得不错啊。” “何止是不错,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顺利!”米升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咱们还得感谢郭壮图郭丞相,他为了此番滇东北的战事,在云南各州县强拉壮丁、横征暴敛,早就弄得天怒人怨,这昆明作为其根本之地,城镇里头还算是留了点手,村寨之中却也祸害不轻,算是帮着咱们,好好地做了回教师爷!” 第1459章 赌棍 “郭壮图不当人,所以我们的队伍一到,揭露吴周暴政,宣传咱们的政策,解救被拉壮丁的百姓,把吴周征收的钱粮分还给群众百姓,老百姓们立马就箪食壶浆…….”米升微微一笑:“许多老百姓到现在还以为我们真是‘苗寇’,是大山里头的生番蛮子,也根本不了解我们红营的理念和政策,可是谁在帮着他们、谁在压迫他们,他们分得很清楚。” “目前,我们的武工队和工作队已经配合部队的小分队,打下了七八处属于吴周宗室、官僚的皇庄、官田和豪绅的庄园,把囤积的粮食、财物全部分给了穷苦百姓,处决了一批民愤极大的庄头、管家。许多村子里头开始初步建立起农会和自卫队。” “不可否认,大多数的群众百姓还是一头雾水,对我们的理念和目的完全不了解,稀里糊涂的加入了这些群众组织,但没关系,只要群众有了组织、有了一定的反抗能力,郭壮图这根本之地,就会变成他的泥潭!” 米升顿了顿,朝着渐渐被笼罩在黑暗之中的昆明城扫了一眼,笑道:“三万人,没法将昆明城完全围死,只能尽量卡住要道关隘,若是那小皇帝真下定决心扔掉皇帝架子化妆潜逃,咱们还真不一定能堵得住。” “现在好了,城内有云南局的同志帮忙盯着皇宫动向,城外呢,村寨里头的老百姓们都成了我们的耳报神,替我们放哨盯梢,昆明城里就是飞出一只苍蝇,咱们也能知道。那小皇帝就算真的悄悄溜出去了,我们也能以最快的时间收到消息,尽快追过去,那养尊处优的小皇帝,逃跑也跑不过咱们这些没事就在山地里拉练的铁脚板们!” “群众老百姓才是根本,郭壮图他们这些剥削者,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鲁大山哈哈一笑,用力一拍冰冷的砖石栏杆:“打仗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郭老贼替咱们把‘宣传工作’都提前做了,咱们再不接好这茬,岂不是对不起他?” 两人相视一笑,塔顶寒风似乎也不那么刺骨了,鲁大山收起笑容,目光重新投向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昆明城,语气变得严肃而冷静:“老米,之前那小皇帝大摇大摆的逃跑,搞得城内人心尽丧、士气早无,此时若是要拿下昆明城,可谓轻而易举、易如反掌。城里那点禁军,吓破胆了,城墙再高,人心散了,屁用没有,今夜攻城,明日天明我们就能坐在那小皇帝的龙椅上喝粥了。” “但是昆明不重要,小皇帝也不重要……”米升点点头,微笑道:“重要的是郭壮图……不,准确的来说他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底下那十几万大军。” “确实如此,所以这昆明城和小皇帝,暂时还得留着不动,免得郭丞相干脆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和我们鱼死网破…….”鲁大山缓缓道,眼中闪烁着光芒:“小皇帝没有逃出去,逃出去的官吏百姓却不少,昆明被围的消息,周围的州县军驿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说不准会有多少快马朝着滇东北而去,郭壮图不久之后就会收到消息。” 鲁大山顿了顿,分析着各种可能:“郭壮图接到昆明被围、皇帝危急的消息,只有两条路:要么,放弃东线战事,全军火速回援,来救他的皇帝和根本之地。要么,分出一部分兵力继续在滇东北清剿,自己带着一部分兵马回援,指望两头兼顾。” 米升点点头表示赞同,接口道,语气笃定:“依我看,他一定会选择分兵回援。” 鲁大山看向他,米升倚着栏杆,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数百里山河,看到杨林行辕中那位焦头烂额的郭丞相:“郭壮图此番进军滇东北,是为了挽救其政治上岌岌可危的败局,为此他几乎压上了所有的政治资本和军事资源,口号喊得震天响,要‘扫清三州’、‘屏障根本’。结果呢?三州还未‘扫清’,自己的‘根本’却被人捅到了心窝子里。这对他而言,不仅是军事挫折,更是政治上的奇耻大辱,威信扫地。”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若此时他选择全军回援,等于公开承认东征战略彻底失败,承认自己无力同时应对红营的挑战。这会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吴周朝廷内部,那些观望的、不满的势力,彻底看清他的虚弱。他就算还握着云南和皇帝,也是彻底的败局已定,当吴周那些还在观望的摇摆势力、甚至于他自己的部下都对他失去了信心投向王屏藩的时候,他是根本无法与之对抗的。” 他承受不起这个政治后果。所以,他绝不会轻易放弃滇东北的战事,至少要做出‘我仍在进攻,局面可控’的姿态。” “这就是赌徒的心态!”米升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洞察人性的冷冽:“全部身家都投下去了,小赢也是亏,更无法承受任何的失败,这种赌徒,是听不进‘止损’二字的,只会红着眼,押上更多筹码,幻想一把翻盘。一切不利的东西,统统自我麻痹和主动忽略。” “郭壮图抱着这样的赌徒心态,面对如今这样的局势,‘清理三州’和‘保住皇帝’,他肯定是选择全都要!因此,分兵回援,是他最可能、也最符合他当下思想的选择。一个赌徒,是不可能冷静思考、实事求是的去做判断的。” 鲁大山听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老米你这番话,说到根子上了!赌徒心态,嘿!自古以来就没听过赌徒能发家致富的,无一不是赢赢赢,赢到最后统统输光!如果郭壮图真的分兵回援,一定是以线域所部为主力,正好,打残了这支郭壮图的铁杆,郭壮图纵使还有兵马在手,也是必败无疑!” 塔下,寺内年夜饭的香气愈发浓郁,欢声笑语随风飘上塔顶,与这肃杀的战略谋划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暮色完全笼罩大地,昆明城彻底融入黑暗,只有远处红营控制的制高点上,偶尔闪现的炮口焰光,如同死神的眼眸。 第1460章 冰凉 除夕夜的昆明皇宫,除了偶尔有炮弹砸进宫中砸出的动静,一片冰凉死寂。 这是吴世璠登基之后,在这自小长大的前平西王府、如今的大周行宫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吴周朝廷“南迁”云南的第一场重大典礼,本来是准备大操大办的,郭壮图用上了最好、最奢华的材料和装饰,来粉饰一场“盛世庆典”。 若是正常的时刻,此时的皇宫之中应是灯火如昼,笙歌不绝。承天殿前丹陛上下,卤簿仪仗森然陈列,百官依序叩贺,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宫中处处张挂彩绸宫灯,暖阁地炕烧得火热,御膳房流水般呈上各色精美绝伦的节令膳点,帝后妃嫔、皇室宗亲、近侍重臣齐聚一堂,在融融暖意与璀璨光华中共辞旧岁,那是象征权力与富贵的极致排场。 只可惜他精心安排的一切奢华的庆典和材料、装饰,全部成了白忙一场,许多名贵的材料,现在还堆在皇宫一角,如同毫无用处的垃圾,无人理睬。 吴世璠也没有在承天殿中,而是躲在皇宫西北角的一处偏殿,此处临近宫墙,位置僻静,建筑低矮,平素少有人至。殿内没有地龙,仅有的两个炭盆也因严令不敢生火,只剩一点冰冷的灰烬,所有的窗户都用厚重的毡毯从内钉死,隔绝了最后一点可能透出的光亮,也隔绝了外界的气息。 唯一的光源,是从毡毯边缘细微缝隙和殿顶几处年久失修的明瓦处,渗入的些许惨淡月光。那月光在冰冷的空气中似乎也冻结了,幽幽地洒在光秃秃的金砖地上,映出些模糊惨白的光斑,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更添阴森寒意。 空气冷得刺骨,呵气成霜。殿中人数不少,却死寂得如同墓穴。皇帝吴世璠裹着一件厚重的玄狐皮大氅,蜷缩在一张没有铺设锦垫的硬木圈椅里,仍止不住地微微发抖,脸色在幽暗月光下白得骇人,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紫檀木桌案,仿佛那上面还能幻化出往昔珍馐满目的景象。郭壮勋一身铁甲未卸,直接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殿柱,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呼吸粗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天擎一张方凳,也是裹紧了官袍,默然垂首。郭宗汾则挨着殿门边站着,似乎随时准备聆听外面的动静,又像是想离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远一些,身影在昏暗光线中模糊不清。易公公垂首立在皇帝身边,一双手冰冰凉凉,带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还有一些郭壮图的亲信心腹,一个个也是枯坐不语,只有新任的云南巡抚郑旺不在,他留下书信说自己化妆潜出城去,去滇东北寻丞相求援,虽然他的家眷都还留在城内,但许多人私下猜测,这个平日里最会奉承郭壮图的家伙,是不是已经自己一个人悄悄的逃跑了。 殿内没有宫人侍立,没有丝竹之声,甚至没有交谈。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种名为“等待”的酷刑,在无声地凌迟着殿中每一个人的神经。每个人身前的小桌上,只摆着几样简单的、早已冰冷的食物:硬邦邦的炊饼,几块酱黑色的咸肉,一碟腌菜,还有一小壶大概也是冷的米酒。这就是大周皇帝及其重臣在除夕夜的“年夜饭”。 食物冰冷粗糙,难以下咽,但更让人心寒的是这食物的来历,早先,宫内尚存一丝侥幸,以为红营炮火虽猛,但似乎刻意避开了明确的民居稠密区,或许对城内百姓尚有顾忌。于是便秘密安排心腹太监,携带银钱,在远离皇宫、看似普通的街巷中,寻了几户老实人家,许以重金,包下他们的房屋,做好后伪装成寻常货担送入宫中。 第一顿午饭,竟然顺利送进来了,虽然也只是些简单的菜肴,但在这红营炮火不停的环境下已经极其难得,也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以为找到了苟延残喘的办法。 然而,这短暂的慰藉很快变成了更深的恐惧。当日傍晚,当第二批饭菜正在那几户人家准备时,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天空,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红营部署在长虫山、白鹤山等处的火炮,仿佛长了眼睛一般,集火轰击了那几处正在冒炊烟的民居!顷刻间屋倒墙塌,火焰腾起,送饭的线路与侥幸心理,一同被炮火彻底埋葬。 不仅是宫中,那些官员宗室、贵胄豪商,他们的府邸也面临着炮击的威胁不敢生火,只能到外头找民居生火做饭,要么也是遭到红营的炮击,要么就在送饭的途中被突然袭击,大多数人今日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热的。 红营这简直是在向他们宣告,红营在昆明城内,必有极为严密、高效的情报网络,甚至可能就潜伏在皇宫附近,时刻监视着宫内和那些府邸的一举一动!任何非常规的人员物资流动,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打击。他们就像被困在透明琉璃罩里的虫子,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猎手的目光之下。 不仅如此,围城的红营大营,从早到晚,都有昆明附近各乡各寨的百姓,成群结队,挑着粮米蔬菜,赶着猪羊鸡鸭,络绎不绝地送去。今日除夕,城外红营的营盘喧嚣的人声和笑声更是不断,甚至还有断续的歌声,伴随着更浓郁的炊烟香气随风飘来,到城墙上用望远镜远远看去,甚至能看到百姓和红营兵将一起唱跳歌舞、其乐融融的欢庆景象。 红营这么大摇大摆的“与民同乐”,显然也是在告诉城内的小皇帝和达官贵人们,红营在昆明周边也已经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他们这些困在昆明城内的人想要化妆潜逃都已经不可能了,他们这些人,尤其是皇帝,一旦离开昆明,恐怕立刻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死寂,在众人勉强咽下冰冷食物后,重新笼罩了大殿。时间在寒冷与绝望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折磨。 远处,昆明城中依旧死寂,连往昔除夕应有的、哪怕最贫苦人家也会燃放的一两声爆竹都听不见。只有红营炮兵那规律性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零星炮击声,偶尔撕裂夜空,提醒着他们处境是何等险恶。 第1461章 落空 终于,在仿佛无尽的长夜即将过去,新旧之交的时刻,从西面双塔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洪亮、甚至带着某种庄严意味的铜钟声! 钟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穿透宫墙,清晰地传入这间冰冷的偏殿。那不是红营进攻的信号,而是……辞旧迎新的报时钟?红营竟然在占领的古寺中,按双塔寺中的习俗,撞响了除夕的钟声。 殿内众人如同被这钟声惊醒的泥塑,僵硬地转动眼珠,一直侍立在殿角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易公公用干涩沙哑的声音,如同念讣告般低声禀道:“陛下……子时已过……新年……到了。” 康熙二十五年,吴周洪化六年,正月初一,就在这样的情形下,悄然降临。没有欢呼,没有朝贺,只有更深重的寒意与绝望。 良久,郭壮勋猛地从地上站起,铁甲叶片哗啦作响,他烦躁地走了两步,踩得金砖地面闷响,终于憋不住,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天擎,声音沙哑地问道:“林大人!红营这围魏救赵的把戏,连我这粗蛮的都看出来了!他们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打下昆明,就是想逼我大哥……逼丞相回兵!丞相必然也看出来了,咱们派人送信,让丞相不用理会咱们,先把那三州,乃至滇东北清理干净再说。” 许多人垂下头去,小皇帝却猛的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看向林天擎,他们和郭壮勋有一样的想法,但看事的角度却不同,郭壮勋只要保住郭家的富贵,但对他们来说,若郭壮图真的置昆明与皇帝于不顾,全力扫荡滇东北,从纯军事角度看,或许是破解红营此计、甚至反将一军的最优解。但那样的话,殿内这些人…….说不定就要遭到不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天擎身上。这位老臣在幽暗光线下,面容显得愈发枯槁,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光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无奈。 “郭统领所言……从道理上讲,确是最佳应对,围魏救赵最佳的解法,就是不理会……”林天擎的声音干涩,仿佛许久未饮水:“红营主力跳至昆明,滇东北必然空虚。丞相若抓住时机,不顾一切,全力清剿,确有可能在红营回师之前,取得决定性战果,甚至端掉其老巢。届时,红营便成无根之木,即便占了昆明,也难持久,丞相再回师,胜率也很大。” “可丞相输不起啊!”林天擎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苦涩与洞悉世事的悲凉:“滇东北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清剿完毕的,可昆明城……郭统领,你自己说,能守得住一天吗?” 郭壮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林天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管红营到底有没有攻城的意图,丞相都不敢赌这一把,丞相他……所有的筹码都已经押上,他输不起的!” “一点都输不起!”林天擎重复,目光扫过御座上那瑟瑟发抖的年轻皇帝:“他输不起滇东北之战。那是他倾尽国力、赌上威望发动的战略行动,若因昆明之围而草草收场,无功而返,甚至损兵折将,他的威信,朝廷的士气,将彻底崩塌。那些原本就貌合神离的将领、土司、官绅,会立刻看到他的虚弱,后果不堪设想。” 林天擎的目光又落在小皇帝身上:“同样,丞相也不能输了皇上,陛下是天下的象征,是丞相维持这大周局面,与王屏藩等贼人周旋的本钱,输了您,扫平了滇东北也毫无作用,他立刻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成为葬送大周社稷的罪人,内部顷刻分崩离析。” 郭壮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林大人,那照你这么说,我大哥岂不是进退两难?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林天擎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这种局面,想要赢,除非是能将这红营主力彻底消灭干净,但郭统领您也知道这难度会有多大,这些红营人马,从当年雷公山的草堂会覆灭逃到毕节,李本深剿了他们多少年?我们又剿了他们多少次?他们还曾经分裂过……可到如今,反倒是越来越强,都逼到昆明城下来了,这样的兵马,是能够彻底消灭干净的吗?” 没有人回答,一片死寂,实际上就已经给出了答案,林天擎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赢不了的局面,就该及时止损,如果丞相尚有壮士断腕之勇,当机立断,放弃滇东北战事,全师火速回援昆明,红营兵马必然重回滇东北,无非又回到之前的局势,虽然威望和实力必然会因此遭受重挫,但至少还有个保本的机会。” “然而丞相如今……押上了全部的身家,眼里便只有‘赢’这一个字,丞相一定明白及时止损的道理,可他恐怕还是会忍不住赌一把……”林天擎的声音带着一股预言一般的冰冷:“他会幻想,或许可以两者兼顾……分兵回援,东线继续施加压力,既解昆明之围,又不误东线战事……” 御座上的吴世璠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颤声问道:“那……那如之奈何?林爱卿,如今这局势……到底该怎么办?能不能找人去劝一劝丞相?” “没办法了……实在是没办法了,从皇上您没有冲出去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了…….”林天擎看向年轻皇帝那惊恐无助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早已认命的淡然:“微臣实在是想不到任何的办法……若是方光琛在此,或许他能想到什么法子吧…….但恐怕也没什么用,当初方光琛不就是因为丞相不听谏言才辞官而去、不知所踪的吗?” 林天擎停顿了许久,才用更轻、却更令人心悸的声音,说出了那个似乎早已注定的结局:“以丞相如今之心态,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既要又要,恐怕最后……是两头落空、一败涂地!” 第1462章 困虫 杨林千户所,残存的年节气息像一层薄冰,脆弱地覆盖在这座已然沦为庞大战争机器的军镇之上。几处营房门楣上还贴着鲜艳的桃符,伙房外扔着几个没来得及清扫的、包过粗劣年糕的干枯荷叶,空气中偶尔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节的油脂和香火气味。 然而,这零星的点缀在无处不在的肃杀氛围中显得如此突兀而讽刺。行辕内外,兵卒脚步匆匆,神色凝重,传递文书的马匹往来更频,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年节的慵懒,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心悸的紧绷。 新年刚至,郭壮图还沉浸在除夕新岁刻意营造出的欢快氛围之中,一份份从昆明和周围府县而来的急报,便如同重锤一般将他砸得目瞪口呆,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灼烧着他的视线。每一个字都触目惊心:“……红营陷富民……抢占筇竹寺、普吉、白鹤山、长虫山诸要隘……昆明被围……圣驾危急……” 郭壮图一开始自然是完全不敢相信,认为不过是红营小股部队滋扰昆明周边的“疑兵之计”,随着越来越多的信息和情报送来,郭壮图非但依旧不敢相信,还偏执的一遍遍核对信使身份、印信、密语,只觉得是“细作谣言,欲乱我军心。” 直到一个蓬头垢面、穿着普通商贾棉袍、在亲兵押解下踉跄闯入行辕的人,扑倒在他面前,抬起那张布满惊惧与长途跋涉憔悴的面孔,是本该留守昆明的云南巡抚郑旺,他的这个心腹亲信哭诉与那几份急报相互印证,甚至补充了更多令人崩溃的细节: 比如红营突然出现在城下、抢占各处要点;林天擎等人的议论、禁军护驾南逃被炮火逼回;红营炮击昆明城、城内皇宫和官吏贵胄府邸都不敢举火等等,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郑旺那带着昆明冬日寒气的颤抖声音中,被彻底击得粉碎。 郭壮图像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脑颅,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地图、文书、甚至郑旺涕泪横流的脸,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与扭曲。他仿佛能听到昆明城头凄惶的警钟,能看到那双塔寺上刺眼的红旗,能感受到那遥指皇宫的冰冷炮口……而他,手握十余万大军,坐镇杨林,竟对此一无所知,直到敌人把刀架在了他挟以自重的皇帝脖子上,把战火烧到了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根本之地! 继而,他又是极度的愤怒,数万大军啊!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自己竟然一无所知?手下那些将官贴着山林建堡搞封锁,对此竟然也是一无所知?如今昆明被围,他措手不及,当即召集前线众将回杨林商议。 很快,线域、陆道清、刘起龙三人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杨林行辕,他们显然也收到了风声,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线域,甲胄上还带着山林间的露水泥泞,眉头紧锁,一进议事堂,便感受到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郭壮图高坐主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受伤的猛兽般,死死地盯着鱼贯而入的三位大将。郑旺则缩在角落里一张椅子上,神色惊魂未定,目光躲闪。堂内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待众人坐定,郭壮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他猛地抓起案头那摞急报,狠狠摔在三人面前的地上,纸页纷飞:“都来了?好啊,都来看看!看看咱们这些日子,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丰功伟绩’!” “堡垒!封锁!步步为营!挤压清剿!这是开战之前,你们给本相的法子,本相信任你们,统统采纳了…….”郭壮图每说一个词,声音就拔高一度,到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等开战了,你们一个个,每次回报都说进展顺利,防线严密,红营已成瓮中之鳖,只待时间!好啊!现在‘鳖’跑到哪里去了?” “红营大军,都跑到昆明去了!跑到皇上眼皮子底下去了!几万人马啊!不是几十几百!是怎么从你们这铁桶一样的‘封锁线’里钻出去的?是长了翅膀飞过去的,还是从地底下挖洞钻过去的?你们自己说说!” 雷霆之怒,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陆道清和刘起龙对视一眼,一起低下头去,摆出一份老实挨骂的模样,线域脸上横肉抽动,捡起那些报告看了几眼,他也知道此时此刻郭壮图正在气头上,回答什么都得挨骂,深吸一口气,踏前半步,抱拳沉声转移话题道:“丞相息怒!末将等确有失察之责!然当下最紧要者,非追究过往,而是应对眼前危局!” 线域抬起头,目光炯炯:“之前筑堡封锁,担心红营主力,故而要留军在旁,不能放手搜山以除其根脉,但如今红营主力既已跳至昆明,其滇东北老巢必然空虚!此乃天赐良机!请丞相下令,末将愿亲率本部精兵,并协调陆、刘二位将军所部,大举进山搜剿!趁其后方无力,犁庭扫穴,一举荡平三州乃至整个滇东北匪巢!如此,红营即便暂据昆明,亦成无根之木,日久必乱!此方为上策!” 郭壮图闻言,非但没有冷静,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暴怒更甚:“上策?线大将军,你的意思是,让本相放着被围的昆明不管!放着危急的皇上不顾!任由红营在省城脚下耀武扬威,而本相却跑到山沟里去掏老鼠洞?你是何居心!” 线域被噎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丞相!红营此举,分明是围魏救赵!意在迫使我军回援,以解其滇东北之困!若我军此时回兵,正中其下怀,前功尽弃啊!” 一旁的刘起龙也点点头,出声附和道:“丞相,线将军所言有理,昆明城高池深,禁军尚有近两万,粮草充足,红营仓促而来,缺乏重器,未必能速克。我军若此时回援,山路难行,抵达需时,且红营既有围魏救赵之计,必有准备,回师救援,胜负难料,不如趁虚扫荡其根本,断其归路。” 第1463章 回援 “按你们这么说,本相就只能放弃昆明和皇上不可了?若是没了昆明、没了皇上,本相便是平了这滇东北又有何用?线域!刘起龙!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是要置本相于死地吗?”郭壮图再一次勃然大怒,猛的敲着桌子,让桌上的物件乱跳不已,也让线域和刘起龙一起低下头去、再不敢接话,郭壮图喘了几口粗气,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陆道清:“陆将军,你说,你有什么法子?” 陆道清面色略显难看,他心里想的其实和线域、刘起龙一模一样,但显然郭壮图并不满意他们的想法,陆道清只能垂着头思索了一下,给出了另一个计划:“丞相,线、刘二位将军所言,是从破敌角度。然……皇上安危,关乎国本,昆明根本之地也不能不救,军中许多将士家眷都在昆明,若是不救,恐怕也会军心大乱。” “但是!怎么救,也得思虑清楚!”陆道清话锋一转,缓缓道:“若真要不计代价救援昆明,则……恕末将直言,滇东北战事,必须立刻停止。我军应尽弃已占堡寨,全师回援,以绝对优势兵力,逼迫红营解围或决战。否则……若分兵救援昆明,恐怕有被围魏救赵之忧。” “全师回援,放弃滇东北的战事?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郭壮图又是一怒,当即斥责道:“为了这滇东北的战事,本相几乎掏空家底,结果寸功未立便轻易放弃,这岂不是惹天下人耻笑?本相这相位,还哪有脸坐下去?” 陆道清也低下头去,三个将领,三种意见:线域主张将计就计,直捣空虚老巢;刘起龙倾向于维持东线压力,观望昆明;陆道清建议壮士断腕,全师回救。但无一例外,都不支持郭壮图内心那“既要又要”的幻想。 就在郭壮图脸色变幻,怒火与犹豫交织时,缩在角落的郑旺忽然尖声开口,语气带着文官特有的、煽动性的焦虑与指责:“诸位将军!此言差矣!皇上乃九五之尊,如今被困孤城,日夜受炮火惊扰,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此岂为人臣者所能坐视?” “前明洪武十四年,云南土官杨苴起兵二十万围攻昆明,彼时昆明空虚远甚于今日,叛军兵力亦远甚于今日,明军兵力不过万余,星夜回援,与守军内外夹击,便能大溃敌军,俘斩六万余人……”郑旺拿着前明沐英的战绩侃侃而谈,线域和刘起龙、陆道清这三个久经战阵的宿将互相看了一眼,面色都十分尴尬和难堪,却也没有人出声阻拦,让他继续侃侃而谈着:“如今我军兵力远甚红营,怎么反倒是如此怯战呢?” “红营不过几万乌合之众,侥幸窜至昆明,我天朝十余万王师,战将如云,难道就无一人敢分兵回救,替君父分忧吗?要么,就是要弃昆明于不顾,要么,就要拉着别人抱团壮胆……诸位将军是被红营的名号吓破了胆,只顾自家营寨稳妥,畏敌如虎,竟置圣天子安危于不顾?” 郑旺这番话,阴毒无比,直接将军事策略之争,上升到了“忠君”与“畏战”的道德层面。尤其点出“只顾自家营寨”,更是隐隐刺中了线域等将领保存实力的小心思。 郭壮图本就因昆明被围、皇帝危急而方寸大乱,羞愤交加,此刻再听郑旺这番“忠义”凛然的哭诉,只觉得线域等人提出的种种方案,都充满了推诿、怯懦,甚至是大逆不道!不由得咬着牙冷笑道:“好啊,自古都是文死谏、武死战,到咱们这,竟然反过来了!” 郭壮图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砚台乱跳,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下诸将:“我不明白,为何人人都谈论着什么围魏救赵,仿佛我们就一定是那庞涓,分兵回援,这昆明战场对我们就注定是凶多吉少?当年先帝自昆明举义旗北伐,创下这大周基业,我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短短十几年时间,昆明这个本相经营多年的根本之地,至于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无论怎么讲,敌我双方兵力是十余万对两三万,优势在我!” 郭壮图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地图上昆明和滇东北的位置,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滇东北,要剿!红营主力跳出来,其地空虚,正是时机!昆明,要救!皇上安危,重于泰山,片刻耽搁不得!且红营兵马包围昆明,但其也是远离其根据之地,于其无民众支持的外线流窜作战,我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分兵回援,未必不能胜之!” 他猛地看向线域、陆道清、刘起龙,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迸出:“传本相帅令!陆道清所部,留半数兵力协同留守民夫,固守寻甸、功山一线已占堡寨,维持对山区压力!其余兵马,由陆道清亲自统领,刘起龙所部亦抽调精锐,合兵一路,即刻准备,经宜良、路南,取道最快路径,回援昆明!” “线域,诸将之中,本相最信任你,着你留一部镇守嵩明州城及药灵山要隘,你亲率主力,领军回援昆明,陆道清及诸部将官,皆由你节制,务必一战解围昆明!刘起龙,清剿三州贼众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本相要在杨林,同时听到昆明解围和滇东北捷报!” 这道命令,郭壮图是独断专行的取了最贪心、也最冒险的方案,线域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但看到郭壮图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和一旁郑旺那隐含得意的神色,终究将话咽了回去,抱拳闷声道:“末将……遵命。” 刘起龙和陆道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与无奈,但也只能躬身领命,郭壮图仿佛用尽了力气,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沙哑:“都去吧……即刻准备,不得有误。” 众将默默退出议事堂。郑旺也小心翼翼地溜了出去。堂内只剩下郭壮图一人,对着那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新添上的代表红营的红色箭头已然狠狠刺入了昆明,而他派出的蓝色回援箭头,却显得如此单薄而漫长。 第1464章 分兵 连日晴朗,新春的阳光难得带着几分暖意,透过古寺老柏的枝桠,在铺着青苔和碎雪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双塔寺内依旧繁忙,但与除夕那日的军民同乐、炊烟袅袅不同,此刻弥漫的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锋锐的紧张气息。进出的传令兵步履匆匆,神色肃然;各指挥部所在的禅房内外,低声而急促的讨论声不绝于耳;寺墙高处新架设的瞭望哨上,哨兵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昆明城方向以及更远的东北、北方山野。 最高处的东塔塔楼,门窗紧闭,炭盆燃得正旺,驱散了高处的寒意,巨大的滇中及滇东北舆图几乎铺满了整个塔楼顶层的地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和木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箭头和文字,鲁大山和米升,还有一众红营高级将领和教导参谋围坐一圈,中间便是这幅决定数万人生死、乃至整个西南战局走向的“棋枰”。 “最新汇总的情报,都在这儿了,还是老样子,郭壮图刚刚定策,他的计划就被加急送了过来......”米升将几份刚刚由不同渠道送抵的密报递给众人,声音平稳,但眼神锐利:“我们之前判断准确,郭壮图确实是赌徒心态,既要还要,分兵七万多人来回援昆明,其中,以线域所部为主力。” “线域为主将,率兵约四万,已从嵩明拔营,走的是杨林驿、嘉丽泽南岸、小堡子、浑水塘、大板桥,至金马山这条传统的东路主驿道,目标直指昆明东郊。陆道清率兵约三万,从寻甸出发,看其先头方向,是走咱们之前走过的路,往富民挺进,企图从西北方向逼近,与线域形成钳形之势,解昆明之围。” 鲁大山接过情报,快速浏览,浓眉下那双虎目在地图和文书间来回扫视,如同鹰隼在审视猎物与地形,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图面上滑动,划过线域那支蓝色箭头的预定路线,最终停在“浑水塘”与“大板桥”之间的区域,那里被炭笔特意加重了标记。 “七万多人,郭老贼也算是重视我们了!”有一名参谋笑道,引起周围一片哄笑,气氛很是轻松:“单单从兵力上看,郭壮图是把除了留守和搜山的兵马之外,所有能够调动的机动力量全部抽调出来,至少在他心里,还是一副‘狮子搏兔’的态度。” 米升点点头表示赞同:“说的没错,为了维持对滇东北我根据地的压力,线域和陆道清并未倾巢而出。线域留下了相当一部分兵力,特别是那些用于‘分区包干’、驻守各处城池,协助和策应那些新修堡寨的二线部队和强征的民夫武装的正军兵马,依旧钉在各个州城县城之中,陆道清那边情况类似。” “所以说,这七万援军里面,真正能拉出来野战争锋的战兵,比例恐怕要打不小的折扣!”鲁大山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打仗嘛,从来不是比谁的人头多!郭壮图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结果就是派出来的这支成分复杂的‘大军’!线域和陆道清两部,看上去手上的兵马数额不少,甚至比之前他们攻击三州之时还增添了许多,但实际上内部臃肿,精锐被稀释,能战之兵的数额不仅比之前更少,还得花费许多心思去捏合那些添加进来的其他部队的乌合之众!” “而我们在这昆明城下的三万弟兄,个个都是经过战斗考验、思想坚定、装备齐全的主力!”一名将领笑着接话,伸手指向地图上昆明周围代表红营控制区的红色区域:“此消彼长,在人数上我们是劣势,可在兵力上,我们却处于优势!” “正是此理!”鲁大山站起身来,魁梧的身影在塔楼内显得格外高大,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让清冷的空气涌入,也仿佛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吴军的兵马战斗力,本身就是不如我们的,全靠着数量远多于我们的精锐和我们抗衡,我们跳到外线来调动敌军,就是迫使其稀释自己的‘可战之兵’,只要他们的可战之兵在数量上不能压我们一头,我们想怎么打就能怎么打!” “如今我们的作战目的已经基本达成,从‘可战之兵’这个角度看,他线域和陆道清两部加起来的有效战力,恐怕还不如咱们集中在这里的三万人马!郭壮图分兵来援,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把拳头分成了五指,还把最硬的骨节留在了后头!咱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敌众我寡’,而是……” 鲁大山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扫视着在场的众人,一字一顿:“而是‘敌寡我众’!” “敌寡我众!”米升重复着这四个字,细细品味着其中的战略内涵,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与赞同之色:“趁他病、要他命,线域和陆道清都是宿将,郭壮图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他们两个是能够意识到的。” “老米说的没错,就是要趁他病,要他命!”鲁大山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昆明的位置上,然后向外划出:“部队行军,不可能聚成一团行进,七万人聚在一起行军,不仅后勤补给撑不住,而且人马太多、队伍拉的太长,旗语、金鼓、传令兵也统统都会失效,根本用不着打,必然不战自乱。” “这一点对于咱们红营来说也是如此,所以在我们的教材操典里头也是明确的规定了,超过五千人必须分兵、超过三万人必须分路,否则后勤撑不住、指挥体系也必然混乱不堪,各部分兵分路行军,至预定地点再重新集结,我们从西南山林里头钻出来,就是各部分成一个个小股部队,出了山区再集结,然后两路向富民进发,至富民再集结向昆明进发。” “吴军达不到我们这种各部分成小股部队分散潜越的程度,但他们也只能分兵前进,到预定地点再集结,这是现实的客观条件的制约......”鲁大山冷笑几声:“而这,就是我们将其各个击破的机会!” 第1465章 鱼肉 “咱们不能傻等着这两路吴军慢吞吞地围上来,更不能困守在这昆明城下,这是白白浪费这次‘敌寡我众’的机会,等人家到了预定地点集结完毕,七万多人围上来,再加上昆明城里那几万禁军,在这狭长的地带,吴军就能充分发挥其人数优势。” “到时候就变成了一场硬碰硬的血战,咱们本钱不如郭壮图厚,他丢了这七万人马,手里还有数万大军,我们要是把三万弟兄拼光了,手里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对我们来说,惨胜也是失败!” 鲁大山接过一名参谋递来的木棍,在地图上画着圈:“刚刚米委员说的没错,陆道清和线域两人是宿将,他们对如今的局面应该是有清醒认知的,这从他们分路进兵的布置可以看出来,两部虽然分路,但相距并不遥远,线域所部兵马多,走城镇村寨和据点较多的东路大道,陆道清迂回西北,但其每次停兵休整的地方,都是和东路大道有官道连接的枢纽之地,和线域所部始终保持联系,一旦遇袭,可以互相驰援。” “咱们不能让他们两部抵达预定的集结地,也不能让他们这么安安生生互相掩护的走下去,因此我们必须要主动进攻,利用我军的机动优势,突然快速机动,在他们两个反应过来互相策应之前,包围歼灭其一部主力。守,是守不出胜利的!咱们红营,从石含山起家发展到如今,天生就是一支进攻的队伍,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才是掌握主动权的唯一法门!” 鲁大山的手指沿着线域那支蓝色箭头的来路,逆向划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陆道清和线域的两条箭头上逡巡,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的狠辣与决断:“至于要吃掉哪一路,咱们要啃,就啃最硬的骨头!” 鲁大山几乎没有过多犹豫,手指猛地戳在线域那支箭头上:“线域!郭壮图的头号打手,吴军里最能打、也最骄横的一部!打掉他,就等于打断了吴军的脊梁骨!其余各部,包括昆明城里那些吓破胆的禁军,都将望风披靡!” “陆道清这老家伙,人老成精了,对我们也有明显的畏战情绪,发现不好指不定立马就往线域所部靠,反倒让我们围歼其部有了很多困难,而且其若是被围,线域所部救援的决心和作战意志,一定是比较坚决的,同样也给我们围歼其部造成了一定的困难。” “但如果我们先啃线域这块硬骨头,陆道清对我们有畏战情绪,救援线域所部的决心和动作必然会有犹豫,也不然不如线域所部作战坚决,我们留下来防着他的兵力更少,用于围歼的兵力也就更多,如果线域所部被我们啃掉,陆道清也很有可能畏战情绪爆发,直接不战自溃。” “鲁委员的计划我赞同,至于围歼地点,我建议放在浑水塘至大板桥之间的长坡地带......”一名参谋起身用手指在地图上指点,为鲁大山补充道:“这一带我亲自去勘察过,这是昆明东出驿道的核心隘口之一,驿道在此穿行于一片起伏的丘陵与缓坡之间,两侧地势渐高,驿道前方,大板桥横跨小河,桥面狭窄,是天然的瓶颈,后方则是滇池东岸一片较大的沼泽湿地,名为‘嘉丽泽’,水网密布,限制了大规模部队的快速机动和展开,此地犹如一个巨大的、微微倾斜的口袋。” “此地……确是预设战场的上佳之选......”鲁大山点点头,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缓坡夹丘陵,限制住吴军大军展开,前有大板桥窄道,可阻敌快速前进,亦可作为我军阻击的支点;后有嘉丽泽湿地,敌军若溃退,难以迅速脱离,骑兵和重装备行动尤为困难。而且陆道清所部得知消息前来驰援,我们也可以利用地形布置阻击带。” “缓坡夹丘陵,这是设伏的好地方......”米升也点点头,抬头看向鲁大山:“但线域......他们大多是云南本地人,对这里的地形也肯定是很熟悉的,我们在此设伏,线域恐怕不会上当。” “他一定不会上当,所以我们不设伏,而是把兵马藏在周围,等他们进了这一带,我们在运动过去对他们展开围攻!”鲁大山绕着地图走了半圈,又绕了回来,揣测着线域的选择:“正因此地是明显的设伏地,线域途径时必然会加倍小心,广派斥候,仔细搜索两侧山林。若我们按常理提前埋伏于此,多半会被他发现,要么他停滞不前,要么绕道,要么小心通过,咱们的伏击效果大打折扣。”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将浑水塘、大板桥及周边数里范围的丘陵坡地都囊括进去:“所以,咱们不‘提前’埋伏!咱们的部队,主力隐蔽在更外围的这几个位置,线域一定会广派斥候四下搜索,但我判断,他的斥候搜索范围却是很有限的,一方面是我们的游击队和武工队还有下乡的工作队始终在附近活动。” “另一方面,则是咱们之前的政工工作的效果,让许多村寨有了初步的组织和自卫能力,吴军大军过境,他们确实没有抵抗能力,但仅仅是几个斥候呢?就算村里依旧没有抵抗能力,向我们通风报信总是能够做到了,我们的武工队就能迅速赶过去截杀吴军的斥候人马。” “因此,我们的部队隐蔽在外围,线域发现不了我们,仔细搜索过长坡地带,发现没问题,也只能继续前进,而只要他们进入这缓坡丘陵区,队形拉长,首尾难顾之时,咱们再动!以最快速度围过来,依靠地势,也能达成包围效果。” “线域发现被围,第一反应必然是收缩兵力,依托驿道旁的丘陵高地,构建环形防御,固守待援,咱们就跟他硬碰硬!只要撕开他的防御,这样的地形,他无处可逃!这四万掺了水的吴军,在这长坡丘陵地里,就是咱们砧板上的肉!” 第1466章 村子 早春的寒意依旧让人忍不住发抖,但比起腊月深山里的刺骨已然温和了许多,一座名为“磨盘箐”的村庄依着一道缓缓的山梁而建,几十户土坯房或木石结构的屋舍散落在坡地和箐沟两侧,房前屋后是收拾过的菜畦和光秃秃的果树,一条从更高处山林里流下的小溪,清澈冰冷,哗啦啦地穿过村子,在一处低洼地汇聚成个小水塘,水塘边立着个有些年头的木制水磨坊,轮叶静止着,覆着一层青苔。 这里距离官道大约七八里,不算偏僻,但也非交通要冲,往日里多是种些苞谷、洋芋,养些鸡猪,交纳了租税后勉强糊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云南村落,这里,便是闷头的家乡。 如今的磨盘箐,却与往日有了一丝不同。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的空地原本是村里里长家用来召集村民议事的地方,如今槐树上挂着几颗人头,那是之前红营工作队来后公审处决的里长和几个家奴狗腿子、税吏什么的,之前吴周拉丁摊派,这座村子自然也被祸害不轻,许多家里男人出去一趟便没了踪迹,像闷头这样幸运的被红营解救返回家中的不少,但也有许多到现在还没踪影,村子里头百来口人,女子和老弱比男人还多。 槐树下的晒场,还残留着年前一次集会的痕迹,地上有些鞭炮碎屑,一边插着几块木板,上面都是坑坑洼洼的弹痕,那是村里新组建的自卫队训练时打出来的,红营给自卫队送了些火铳,还派人教了他们如何操作,但一个工作队管着七八个村子,也不可能在村里常驻,平日里自卫队便只能自己训练,到现在水平依旧不怎么样,好在铳弹管够,没有了就问红营要,训练起来也不怕浪费。 阿土暂时留在了这个村子里,他和闷头从吴军民夫营逃出后,跟着红营队伍走了一段,后来红营主力要奔袭昆明,他们这些被解救的民夫,愿意回家的发放路费干粮,阿土家乡在更北的山区,音讯全无,又想着如今云南有红营的地方是战区,没有红营的地方又到处在抓丁,这时候回家去也难保安全,干脆跟着闷头暂时到他家乡磨盘箐呆着。 闷头的家就在村子东头,两间有些歪斜的土墙茅屋,家里头本来有一个婆娘和老母亲,闷头入城修城墙被抓了丁,好几日不知所踪,他婆娘入城去寻找,也没了消息,家里就只剩下一个老母了。 此刻,阿土正坐在屋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就着还有些冻手的溪水,跟着闷头的母亲帮闷头修补一件破旧的夹袄,阳光稀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但他的心却比刚逃出时踏实了许多,这里没有监工的鞭子,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威胁,他本是已经汉化的熟苗,在家乡也是跟汉人混居,村里人也没把他当成异族,听说他是闷头带回来的,还更添亲近。 闷头从村外匆匆走了回来,他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几张粗糙的毛边纸,上面是红营工作队留下的简易通知和宣传材料,他之前去了更南边十几里外的一个上千人聚居的大村子开会,那里红营建了一个农会,周围村寨的自卫队,都归那个农会管辖。 阿土手里的针线一顿,赶忙迎了上去:“老哥,我托红营的干部打听家里的事.......你这次去开会,有没有问他们?” 闷头叹了口气,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将手里一张纸递过去,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地图和一些标记:“工作队的林队长说,红营是有工作队和武工队向着北方山区去,他已经托人去问了,但是嘛......之前北方的那些工作队传回来的消息,北方的情况.....不太好。” “吴军在滇东北打仗,滇东北靠近你们家乡那片区域嘛,吴军担心那一片的百姓帮着红营,或者受红营影响,不仅拉丁派粮,还烧杀抢掠,特别是你们苗人较多的地方,汉人还可能留下一条命,苗人、彝人这些......大多都杀光了,所以林队长让我跟你说,要有个心理准备,你家乡......恐怕也凶多吉少。” 阿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针和破袄子滑落在地。他怔怔地看着闷头,又看向家乡方向的天空,仿佛能看到冲天的火光、听到凄厉的哭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先是无声地流淌,接着变成了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呜咽,他佝偻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闷头没有多劝,只是默默地拍了拍阿土剧烈颤抖的背。他理解这种痛,自己的婆娘也是到现在还没找到呢!一旁闷头的母亲走上前来,轻轻的抚着阿土的头安抚道:“娃娃,没事,说不准你家里人逃出来了呢?要是你家里真的没了......就留在村子里头吧,以后就是咱们村里的人了,人还在,家还会有的。” “是啊,人还在,家还会有的!”闷头重复了一句,叹了口气:“那些吴军的恶鬼,真跟红营有关系的两面村,或者山里头那些生番生蛮、有自保之力的寨子,他们不敢招惹,就只敢烧杀听官府的话的村寨,听说杀的苗彝各族百姓,许多都是像你这样的熟苗熟彝,但也有许多逃进山里躲起来,或者躲到红营的双面村里保下性命的,你爹娘和阿妹,没准也躲进山里,或者跑到哪个双面村里去了,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准过两天就会有消息传来,你一家子安然无恙呢!” 阿土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只能胡乱的点着头,闷头见他情绪稍稳,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缓一缓,我还有别的事,这次会上有红营的干部通知我们,吴军的大队援兵正从滇东北往昆明赶,咱们村虽然不在他们走的大路上,但离东路大道不算远,保不齐会有他们的探子、斥候摸过来探路、搜查、抢掠什么的,上面让各村的农会、自卫队都警醒起来,加强巡查,做好准备,我得去跟牛三他们商量一下。” 闷头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我是看明白了,在这大周,就不能当顺民,说你通红,那就得真通红!” 第1467章 村子(二) 闷头匆匆的往村内深处而去,闷头的母亲拿过阿土手里的破袄,一边缝着一边又安抚了几句,阿土抹了把脸,强撑着点了点头,心绪依旧纷乱如麻,对亲人下落的担忧、可能已遭遇不幸的悲痛、以及对未来茫然无措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他。 他跟闷头母亲交代了一句,起身出了村,沿着村旁那条潺潺的小溪,下意识地往上游走去,那里更僻静些,溪水冰凉,撞击着溪中的卵石,发出清脆的响声,两岸是枯黄的茅草和裸露的泥土,再往外些,便是村民们的菜地和坡地。 阿土在一处溪流转弯、岸边有块大青石的地方停下,蹲下身,掬起一捧冰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望着水中自己憔悴倒影,又想起记忆中父母妹妹的面容,眼泪再次无声滑落,滴入溪流,转瞬不见。 就在这时,他身后不远处,那片长满枯草和荆棘的土坎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明显不是小兽能弄出的响动!阿土悚然一惊,泪痕未干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他猛地扭过头。 只见那片枯草被拨开,三个穿着吴军号褂、浑身泥污、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疲惫与凶狠神色的汉子,猫着腰钻了出来!他们手里都拿着刀,其中一个还背着一张弓,眼神如同饿狼般,迅速扫视着周围,最后定格在蹲在溪边的阿土身上。 双方距离不过十几步,阿土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吴军?他们来的方向,既不是主路大道,也没有什么村寨城镇,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林地带,当地村民都很少往那走,他们怎么会从那边钻出来? 那三个吴军斥候显然也没料到在这偏僻溪边会撞见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狞色。为首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唰地抽出腰刀,压低声音喝道:“兀那小子!干什么的?” 他的汉语说的很生涩,带着浓厚的口音,阿土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另一个瘦高个斥候目光越过阿土,看到了远处几缕炊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狡黠,用苗语疤脸汉子道:“头儿,看那边!有炊烟!这里还碰上个穷鬼,八成有个村子在前头!” 疤脸汉子点点头,刀尖指向阿土,语气更加凶恶:“听到没有?小子!站起来!老实交代,前头是不是有个村子?有多少口人?带我们去你们村子!敢耍花样,老子一刀劈了你!” 恐惧像铁钳般攥紧了阿土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面对那三柄明晃晃的钢刀和饿狼般的眼神,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腿脚发软,差点又跌回溪水里,他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结结巴巴的回答着:“军爷……饶命,我……我带路,村子叫磨盘箐,有……有四五十户,百来口人……青壮……三十多个。” 他不敢看那疤脸汉子凶狠的眼睛,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破烂的衣角,就在此时,土坎后面又窸窣钻出两人,同样吴军斥候打扮,一个提着杆梭镖,另一个空着手,但腰里别着短斧,一个人朝阿土瞥了一眼,冲那疤脸汉子汇报道:“头儿,我们爬上树去看了,三面都是山林,只有往那边有个村子,我们粗粗点了一下,大概三四十个屋子。” “看来这小子还挺老实,没跟咱们撒谎!”那疤脸汉子嘿嘿一笑,冲着阿土又用生涩的汉语官话说道:“在前头给我们领路,老老实实的,保管你活命,若是有什么不老实的……别怪爷请你吃刀!” 阿土只能从命,浑身发抖的在前头领路,几个吴军斥候跟在他后头,他们并不知道阿土也是苗人、听得懂苗语,用带着滇东口音的苗语肆无忌惮的聊着天那瘦高个用苗语抱怨道:“头儿,上面也真是的,线大将军怕大板桥、浑水塘那边长坡丘陵地带有埋伏,非让咱们这些弟兄漫山遍野地找有没有能绕过去的小路,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说他是当地人,知道这一带可能有条近道,咱们几个也是倒霉,被抽中来探路,在山里钻了大半天,哪有近道?连条路都没见,毛都没找到一根!” 另一个背弓的斥候接口,同样用苗语,声音带着狠戾:“上头的将军们随口一说,苦了咱们这些办事的,在这山林里头转了两天,天天啃干粮,现在总算撞见个村子了!才三十几个青壮,够干嘛的?正好,兄弟们进去‘借’点粮食,宰几头猪羊,好好祭祭五脏庙!这穷地方,估计也没什么油水,但总比啃干饼子强!咱们在滇东北啥也没抢到,往昆明走又是一路赶路,总得捞一把。” 这时,那个空手别短斧的斥候,眼神阴鸷地瞥了一眼阿土,声音沉闷却冰凉,如同饿狼:“头儿,我听说云南府这边,红营的武工队最近闹得凶,到处串联穷鬼,这村子……保不齐也有他们的人或者眼线。” 咱们抢了东西就走,万一有村民跑去给红营报信,泄露了咱们的行踪和探路的事……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语气森然:“反正这村子咱们以后也不会再来,大军也不会从这过境,干脆屠了干净!反正这穷乡僻壤,死了百十口人,也没人细查!” 阿土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他们不仅要抢,还要屠村!闷头,闷头娘,还有那百来口的村民,还有他自己!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疤脸汉子似乎沉吟了一下,用苗语回道:“先看看情况,若是村子里头青壮多,或者真有红营的人在,咱们不要节外生枝,绕过去!若是村子里都是听话老实的顺民,咱们先骗顿吃喝填饱肚子,再问清楚周围的情况,之后想杀想抢再说!” 第1468章 村子(三) “那这小子怎么办?”有一名斥候朝着阿土的背影扫了一眼:“看样子是吓傻了,若是要屠村,这小子也得杀了吧?” “那是当然,留着他做什么?”那疤脸汉子也扫了阿土一眼,看着这个和汉人一般打扮的年轻小伙,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咱们到村子附近,先找个僻静的地方看看情况,如果这小子说的没错,村里壮丁不多,咱们就杀了他,然后从僻静处进村,别惊动太多人,突然发难把村子控制起来;要是这小子撒谎,壮丁很多,或者有红营的人在,我们就押着他带路,找到大路官道再杀了他,总之,都是要死的。” 他们的对话,毫不避讳阿土,显然认定这个吓破胆的乡下小子听不懂苗语,更构不成威胁,阿土身上却抖得更加的厉害,双腿一阵阵发软,几乎要跌倒在地,但求生的欲望和一种莫名的、想要保护这个暂时收留他的村子的冲动,却开始在阿土心中疯狂滋长,刺激着他之前因恐慌害怕而一片空白的大脑飞快的转动着。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也是苗人,听得懂他们的话…….否则他们一定会杀我灭口……”阿土牙齿都在打颤,呼吸越来越急促,大脑却越来越清醒,心中默想着:“他们已经发现了村子,还让我带路……是为了麻痹我,之后再给他们带路去官道上,还有……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悄悄的进村……” 阿土脚步一顿,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细节,猛地撞进脑海,年前红营的工作队来村里教授自卫队使用火器,给村里留了五颗“地雷砲”,工作队还带了两枚演示用的地雷,工作队的队长,一个脸庞黑红、说话带江西口音的汉子,带着自卫队和村民们在村东头那片平日少有人去的杂木林里埋下了一颗。 队长说,那是用火药、铁砂、碎瓷片和陶罐做的,虽然简陋,但威力不小,踩上去或拉发都能引爆,主要是吓阻和杀伤小股步兵。然后赶着一只猪踩了上去,那猪被炸断了腿,当晚就给村民们加了餐,随后那队长又指点着村民们把另一颗演示雷也埋在了村东的杂木林里头。 后来工作队去了别的村子,留下的那五颗地雷还没来得及埋,存放在晒场旁边的旧谷仓里,而那演示雷却还埋在村东树林,反正那一片平日里也没人去,平日里都是些野兽乱窜,指不定哪天就“帮忙”排了雷,又给村民们改善了一顿伙食,那颗演示雷就扔在那里没人管了。 “没人去……就僻静……正符合他们的要求…….”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阿土被恐惧和悲痛挤压得近乎空白的大脑里,猛然闪现,阿土强迫自己停止颤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讨好的、畏缩的表情:“军爷……我们往村子东边绕,从村子东边进村……” 疤脸汉子眉头一皱,警惕地盯着他:“东边绕?为什么不顺着眼前这条溪边走?这路不是直通村子吗?” 阿土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但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装作老实的模样回答道:“军爷,这条溪边路是直通村口晒场。晒场上……晒场上平日都有村里自卫队的人守着,他们有火铳,还挂着面大铜锣!远远就能看见生人,锣一敲,铳一开,全村就都惊动了,往村东走,那里是一片杂木林子,平常除了砍柴的,没人去那边,从那边可以悄悄进村。”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显得又急又怕,额头上甚至逼出了几滴冷汗,这番说辞,结合他之前“老实”回答村子人口青壮数量的表现,活脱脱一副老实巴交的顺民模样,那瘦高个看了看前方隐约可见的、确实林木更密、地势更高的方向,用苗语低笑道:“头儿,这小子看着挺老实,吓破胆了,说的倒也在理,您不是也准备先找个僻静的地方藏着,看看情况再说?要是天天给人瞧见了,四面都是山林,那些村民往林子里一钻,咱们还真不好找。” 疤脸斥候哼了一声,脸上的警惕稍减,但眼神依旧凶厉,朝着阿土点点头,让他继续领路,他用苗语对同伴调侃般说道:“这小子倒是还有点小机灵,知道带着咱们从偏僻的地方进村,也算是瞌睡来了有枕头,可惜啊,早晚还是要死的。” 这话如同冰锥,再次狠狠刺入阿土的心。但他此刻心中已然被那个疯狂的念头占据,反而升起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装作完全听不懂,只是畏畏缩缩地继续带路,朝着村东那片杂木林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能听到身后那几个斥候用苗语低声交谈,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即将进行一场“狩猎”般的兴奋,讨论着进村后先抢哪家,粮食藏在哪儿,有没有女人…… 这些话语如同毒液,煎熬着阿土的神经,也烧灼着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他只能拼命回忆着那天工作队演示的大致位置,只希望林子里埋下的那颗演示雷没有被野兽踩掉,或者这么段时间没人管,没有出现什么故障。 距离那片越来越近的、在新春里还显得有些萧疏的杂木林还有不到百步,阿土的心脏已经跳到了极限,他不知道那颗“教学地雷”是否还在,不知道是否还能引爆,更不知道引爆后会发生什么,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退路。 身后的谈笑声,如同催命的符咒,前方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脚下的小径若隐若现,积满枯叶,阿土的心跳如同擂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他凭着记忆绕过几棵树木,双目四处乱扫着,终于在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看到了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阿土深吸口气,脚步不由自主的加快,身后的几个吴军斥候还在用苗语聊着天,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地上被落叶覆盖、微微隆起的土包。 阿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土包前,心脏几乎都要从胸口里跳了出来,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大脚迈了过去。 第1469章 村子(四) 迈过那颗地雷砲,阿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惧和狂跳的心,他不敢有丝毫迟疑或回望,踩过去的那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泥土略微不同的松软度,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他不敢停,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那工作队的队长跟他们说过,这些明代就有的地雷砲,威力并不大,爆炸波及范围也不广,演示雷还缩小了装药,威力更小,还专门在地上划了个圈向村民们示意杀伤范围,如今那个圈早已没了踪影,阿土是凭着记忆走到安全距离外,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似乎想看看身后的“军爷”们跟上来没有,实则眼角余光死死盯住了身后那几个正谈笑着、毫无戒备走来的斥候。 那疤脸汉子和身边的瘦高个跟着一起迈了过去,见阿土停下来,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手已经扶在刀把上,似乎是准备上前驱赶阿土继续带路,但在他身后不远,那个刚才提议屠村的尖细嗓音斥候,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老松树右前方那片微微隆起、颜色略深的落叶上!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阿土耳中却不啻惊雷的机簧声响!虽然被厚厚的落叶层削弱,却清晰地传了出来!那斥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踩中了什么,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皱着眉疑惑的低下头去查看。 阿土根本来不及看结果,在那“咔哒”声响起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和预谋已久的计划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林子外村子的方向拔腿就跑!他身后的斥候们被阿土突如其来的狂奔都弄的呆了一下,赶紧怒骂着追了上来,那名踩中地雷的斥候也顾不得查看脚下的异样,一时间也被阿土突然的逃跑吸引了注意,迈腿就要追。 一声远比寻常爆竹沉闷、却更具毁灭性力量的巨响,猛然在寂静的林间炸开!不是惊天动地的巨爆,更像是地底闷雷被骤然释放!火光与浓烟从落叶下猛地喷涌而出,混合着被炸碎的泥土、石块、断木以及……人体组织!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数丈内的落叶枯枝瞬间清空,那踩中地雷的斥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直接掀飞出去,一条小腿自膝盖以下不翼而飞,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然,他在空中翻滚着,重重摔在几米外的一棵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折声,随即瘫软下去,生死不知。 另外两个靠得稍近的斥候也被冲击波狠狠撞倒,摔得七荤八素,耳鸣不止,脸上身上被飞溅的泥土碎石打得生疼。只有走在最后、距离稍远的斥候,虽也被震得踉跄后退,耳朵嗡嗡作响,但并未受到直接伤害。 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尽,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地上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边缘焦黑的小坑,以及散落四周的破碎衣物和难以辨认的残骸,那个被炸断了小腿的斥候这时才从剧痛中苏醒,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抱着断腿在地上疯狂翻滚:“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那疤脸汉子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待看清眼前的惨状,一股狂暴的怒火混合着被戏耍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阿土狂奔而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林间树木的缝隙中一闪一闪,迅速远去。 “小杂种!老子要活剐了你!”疤脸斥候暴跳如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一把抽出腰刀,对另外两个勉强爬起来的斥候吼道:“他妈的刁民!就不该留着他!追上去!宰了那小子!屠村!屠村!” 几个斥候如同被激怒的疯狗,再也顾不上什么隐蔽、什么探查小路,眼里只剩下杀戮与复仇,朝着阿土逃跑的方向狂追而去!那重伤同伴凄厉的哀嚎,被他们彻底抛在了脑后。 阿土根本没敢回头,爆炸的巨响和气浪从背后推来,几乎让他一个趔趄。他知道计划成功了至少一部分!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肺叶如同风箱般剧烈鼓动,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来灼烧般的痛感,但他只是拼命地跑,朝着村子边缘,朝着有人烟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疯狂的咆哮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树木被拨开的哗啦声,还有……弓弦震动和火铳击发的声响!两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阿土的耳畔和身侧飞过,深深扎进前方的树干里,箭尾兀自颤动不休,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铳响,铅弹打在旁边的土坎上,溅起一蓬泥土。 阿土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树林边缘。眼前豁然开朗,已经到了村子的外围,几户零散的土屋就在不远处。刚才的爆炸声显然惊动了村里人,有三四个村民正聚在一户人家的院墙边,探头探脑地朝着林子方向张望。 有人还提着个网子,见阿土从林子里钻出来,笑呵呵的远远朝着阿土喊道:“苗家娃子!是不是林子里的野猪踩中工作队埋的‘地雷砲’了?你跑什么呢?一起进林子里去找找,今晚加肉吃!” 他们显然还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只以为是寻常的“猎获”,阿土见状,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嘶声裂肺地大喊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完全变了调:“官军!是官军来了!他们要屠村!快跑啊!” 那几个村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们顺着阿土跑来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四个凶神恶煞、持刀拿弓的吴军斥候从林子里狂怒地冲出来,短暂的愣神后,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们,顿时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有的往屋里钻,有的朝着村子深处跑,场面一片混乱。 那几个斥候见村民逃散,却丝毫没有任何怜悯之心,乱箭乱铳向着逃跑的村民们飞射而去,阿土看得目眦欲裂,但他自身难保,那疤脸斥候射倒一名老汉后,血红的目光再次锁定了他,带着另外三人,如同跗骨之蛆般继续追来! 第1470章 害怕 阿土只能继续逃,朝着村子深处跑,只希望能利用村里复杂的地形给自己带来一丝生机,他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继续嘶喊:“乡亲们!官军要屠村!能跑的,都逃到山上和林子里去!跑不动的,在家里藏好,闩紧门!他们只有四个人!搜不了全村也搜不了山!红营的工作队就在十几里外的村子!得知消息,很快就能赶来!” 他喊得声嘶力竭,既是提醒村民,也是给自己壮胆,更是希望自己的喊声能吸引住那几个杀红了眼的斥候,让他们一直追着自己,让其他的村民有更多的时间逃跑。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他刚拐过一个墙角,迎面撞见一个熟人,是村里自卫队的一个队员,手里提着一把长矛、腰间挎着一把腰刀,似乎是听见动静匆匆取了武器从家里跑出来,正准备去晒场那边集合。 他平日里训练也算积极,往日里说起官军更是喊打喊杀,可如今看到狂奔而来的阿土,又听到后面追兵的喊杀和村民的惨叫,顿时脸上变得煞白毫无血色、满是惊慌,还没见到追杀阿土的那几个斥候的影子,竟然就吓得“嗷”一嗓子,把手里的长矛和腰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扑向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拼命拍打:“田老头!开门!快开门让我进去!” 那户人家显然也吓坏了,门不但没开,反而从里面传来插门闩的急促声响,那自卫队队员绝望地回头,正好看到阿土跑近,更是受惊,跳起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又朝着另一条巷子逃去,连地上的武器都顾不上了。 阿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的恐惧夹杂进一些怒火,拐过一个拐角扶着墙喘了口气,听着不远处零星响起的铳声和惨叫声,又一次大喊起来:“乡亲们!他们只有四个人!没法杀光我们!害怕的,在家里头藏好了!不要露脸,不要发出声响,就想着我邻居一定比我先死,我就能活下一条命来!就不会死!” 那些斥候用苗语咒骂的声音从拐角另一边传来,阿土继续狂奔起来,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甩动着灌铅一般的双腿在村巷里穿梭,他专挑狭窄、拐角多的巷子钻,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村民房屋的遮挡,暂时拉开了一点距离。趁着一个拐弯,他猛地扑进一处因年前失火而废弃、只剩半截土墙的破院子里,蜷缩在断墙后,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短暂的喘息间,他听到外面追兵的叫骂声、村民的哭喊声、零星的铳响和箭矢破空声。恐惧依旧如影随形,但另一种情绪,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却渐渐压过了纯粹的害怕。 阿土猛地从断墙后探出半个脑袋,远远瞧见那几个斥候似乎是失去了他的踪影,正恼羞成怒的踹着一处院门,土屋里头传来一阵惊慌的哭喊声,阿土认得那个声音,被唤作王婶的大娘和她的女儿,她们家的男人也被抓了丁没回来,她们帮阿土补过衣服和鞋袜。 阿土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外面混乱的街道,朝着那些可能躲在门后、窗后瑟瑟发抖的乡亲们,发出了他平生最响亮、也最绝望,却又带着一丝火星般希望呐喊:“乡亲们!还有一条路!工作队的林队长说,我们不能当顺民,我们反抗,他们就会害怕!他们只有四个人!我们有百来口子人!拼着性命就能杀了他们!” 他的喊声在混乱的村落上空回荡,带着血泪的控诉和绝境中的呼唤,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见,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有勇气响应,但那几个吴军斥候显然是听见了,他们不再踹门,而是恶狠狠的向着阿土的方向赶来。 阿土却不准备再逃了,他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子,墙角有几块垒灶用的半截砖头,还有一根烧焦了头的粗木椽子,他咬紧牙关,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是泪还是泥污的混合物,抓起了那根沉甸甸的焦木椽子,嘶喊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只要我们敢拼命!就一定能杀掉他们!只要想着我死了,我的家人就能活,就敢拼命!我们拼命了,害怕的就是他们!” “我会最先死!”阿土握着手里的焦木椽子,想起了滇北的家乡,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先死!我的家也许已经没了…….所以,我会先死!” 那几个吴军斥候越来越近,有一个定在原地张弓放箭,箭矢射在断墙上笃笃作响,阿土深吸几口气,彻底压制住心里的恐惧,嘶吼一声,高高举起焦木椽子就要冲出去,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一把拽住他的衣服,把他整个人都拽倒在地。 阿土被那猛地一拽,重心顿失,惊呼一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断墙内侧夯实的泥土上,眼前金星乱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便是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不算太重,但足够让他懵了一下。 “死死死,你这苗家娃子,一天到晚嘴里没个吉祥话!”闷头压低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怒意,在他耳边响起:“狗日的,你一个人冲出去,这不是送死吗?呆着!” 阿土定睛一看,断墙后这小小的空间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挤了七八个人,除了闷头,还有村里的几个年轻后生,都是自卫队的成员。他们个个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手里都攥着各式武器,还有两人带着红营发下来的鸟铳。 阿土又惊又喜,眼泪差点又涌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和后怕,看到救星一般不由自主的喊出了声:“闷头哥!” “喊那么大声,招来了恶鬼,也招来了咱们,安心,我已经安排人骑着村里的驴子去找红营的工作队了……”闷头小心地从断墙的缺口处向外窥探,看着那几个飞快接近的吴军斥候:“鸟铳准备好!苗家娃子说的没错,四个人,我们能杀!” 第1471章 害怕(二) 那两个拿着鸟铳的自卫队员手忙脚乱的开始填装火铳,他们拿到这杆鸟铳、接受训练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更别说平日里练的再怎么熟练,上了战场面对完全不同的环境,也不可能十成十的发挥完美,有人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铅弹,结果油纸包掉在地上散开,铅弹滚了一地,他慌忙去捡,又撞到了旁边的同伴。 “平常就会吹,关键时候屁事不顶!”闷头气得低声骂了一句,眼看着那几个吴军斥候已经逼到几乎近在咫尺的距离,闷头也只能赶忙抓紧往日里用来砸石块的大锤,准备好肉搏。 就在此时,村子另一头的巷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喊杀声和惊呼!只见五六个拿着长矛、腰刀,甚至还有锄头和板凳的自卫队员从一处拐角猛地冲了出来,吼叫着扑向那三个正在搜寻和驱赶村民的吴军斥候! 他们人数占优,又是突然冲出,气势一时无两,闷头却是面上一急:“嘿!隔着那么老远就乱糟糟冲出来,这不是白白送命?” 但他也没法去制止那些自卫队员,他们都已经冲了起来,自然也没法就这么退回去,闷头只能抢过一杆鸟铳,又抢过火药葫芦和散落的铅弹。他的动作明显比两个年轻人熟练得多,虽然也带着紧张,但手很稳,迅速拔掉塞子,将黑火药小心地倒入铳口,用通条压实,又塞入铅弹,再次压实,最后从火门处倒入引药,盖上火门盖,动作一气呵成。 而那四个吴军斥候反应也飞快,面对突如其来的围攻,他们非但没有慌乱后退,反而瞬间散开,背靠着一面相对完整的土墙,形成了一个简易的三角防御阵势。疤脸斥候居中持刀警戒,另外两人张弓搭箭,一个端起了手里的火铳! 箭矢和铳弹几乎同时发出!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自卫队员应声而倒!一个被羽箭射中肩膀,惨叫着翻滚在地;另一个更倒霉,被火铳近距离轰中胸膛,仰面摔倒,眼看就不活了。第三个自卫队员被溅了一脸同伴的血,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腰刀“当啷”落地,转身就跑。剩下的两三个人也被这干净利落的反击打懵了,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也跟着逃了起来。 那些吴军斥候却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依旧用火铳和弓箭追杀着那些逃跑的自卫队员,一连又射翻了两三个,断墙后的闷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沉到了谷底。自卫队刚刚建起没多久,这些村民们也是第一次上“战场”,勇气可嘉,但缺乏组织和训练,在真正见过血、配合默契的官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就在那两个吴军斥候注意力完全被前方残存的自卫队员吸引的瞬间,闷头猛地将填装好的鸟铳从断墙缺口伸了出去!他几乎没有瞄准,双方距离不过十几步,村巷狭窄,目标很大,闷头猛的扣动扳机。 鸟铳喷出一大团火光和浓烟,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铅弹飞射而出,直朝最靠近他们的一名吴军斥候而去,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随之响起,那个端着火铳、刚刚完成装填的斥候!他离得最近,大半边身子都被铅弹扫中,脸上、胸口瞬间爆开一团血花,火铳脱手飞出,人像破麻袋一样向后栽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声音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疤脸汉子和剩下两个弓箭手被这一声铳响也吓了一跳,他们显然也没想到这么一个百来口子人的村子里不仅有地雷,竟然还有鸟铳,慌忙将原本相对严密的阵形分开,闷头则朝着身后另一名拿着火铳的自卫队员大喊一声:“快!再打一铳!” 那名自卫队员也赶紧架铳就打,那几个吴军斥候眼见着铳口从断墙后伸了出来,也赶忙躲避,可铳声始终未响,那名自卫队员连着扣了几下扳机,依旧没有反应,有些疑惑的看向闷头,闷头却一巴掌打在他脑后,朝着地上散了一地的火药一指:“狗日的!火药都给风吹跑了,你打个屁的铳!” 但他也来不及去继续责骂,那几个吴军斥候见火铳没响,立马就杀了上来,他们显然很清楚,这么近的距离里,鸟铳一打一个准,只有抓住这鸟铳打完尚未重新填装的间隙冲杀上来。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斥候在这短暂的交手之中就已经看清楚了,村里的村民和自卫队,武器装备确实超过他们的预期,但除了这武器装备和一点血勇,一无是处。 闷头也清楚这时候鸟铳已经成了烧火棍,只能准备硬碰硬的肉搏,他丢开打空的鸟铳,从墙角抄起他那把平时用来砸矿石、开山石的沉重八角大铁锤紧紧握在手中,阿土也抓起那根焦木椽子,紧跟其后,断墙后的自卫队员,有两三个见鸟铳打完、那些吴军斥候又冲了上来,脚下一软,赶紧又扔下武器趁乱跑了,剩下的也是十分的紧张,好些人抖得武器都快抓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一面院墙上冒出几个身影来,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憔悴却眼神决绝的妇人,阿土认得她,一个阿婆,儿子也被抓了丁没回来,儿媳妇也和闷头婆娘一样入城去找便没了音讯,她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孙子和四五岁的孙女,从院墙上冒头,手里抱着沉甸甸的、用来捣米的石臼杵,孙女抱着半块压咸菜缸的青石板,孙子则抱着一个瓦罐,没有任何言语,就朝着一个正弯弓搭箭的吴军斥候狠狠砸了下去! “嘭!”石臼杵重重砸在弓箭手的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弓箭手惨嚎一声,半边身子都塌了下去,乱七八糟的东西劈头盖脸地从墙头砸落,虽然没什么准头,但胜在突然,那弓箭手猝不及防,先被石臼杵砸中重伤,又被乱石杂物砸得头破血流,踉跄着倒退,脚下被不知什么东西一绊,仰面摔倒在地,身子一抽一抽,很快没了声息。 第1472章 害怕(三) 那墙上的妇人和孩子们见状,更加疯狂地往下扔东西,周围院墙上也冒出几个身影,砖头、瓦片之类的杂物拼命往下砸,甚至还有一个小男孩把手里准备过年点的小鞭炮点燃了扔下来,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噼啪炸响更添混乱。 这突如其来的“空中打击”彻底打乱了吴军斥候的阵脚,那疤脸汉子也被一块碎瓦砸中额头,顿时头破血流,那三个吴军斥候再也顾不得往上冲,只能赶忙护着脑袋抱头鼠窜,希望尽快逃离这狭窄的村巷。 “冲上去!冲上去!”闷头大喊起来,从墙角抄起他那把平时用来砸矿石、开山石的沉重八角大铁锤,低吼一声,第一个从断墙后跃了出去,阿土赶紧跟上,其他的自卫队队员也赶忙跟上,一起向着那几个逃跑的吴军斥候追杀而去,另一侧一处拐角也拐出几个自卫队队员,有之前逃跑的,也有新赶来的,混着一些半大孩子和白发苍苍、拿着农具当武器的村民,二十几个人之前一直躲在那处拐角,此时也冲了出来,把路封住。 那三个吴军斥候见无路可逃,赶忙紧贴着一面院墙,那疤脸汉子面上的凶恶已经褪尽,涌出一丝惊慌,背靠着墙面对着缓缓逼近的自卫队员和村民们,用恶狠狠的语气威胁着:“都别过来!谁过来谁先死!咱们就是过境,你们杀了我们,是造反!造反懂吗?诛九族的!” 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那些围来的村民身上,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院墙上也爬出两个身影,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和一个妇女,悄悄的伸出一个麻绳绑成的绳套,那半大孩子眯着眼瞄了一下,忽然将绳套掷下,准确的套在那疤脸汉子的脖子上,然后他扯着绳子直接从院墙上跳了下去,那疤脸汉子顿时整个身体都悬在空中,双腿乱蹬着,双手紧抓着绳套,如同濒死的鱼一般挣扎着,一张脸立刻就涨成红紫色。 而那妇女则半坐在院墙上,手里握着一把锄头,见那疤脸汉子被吊起来,奋力甩起锄头往下一锄,锄头“噗”的一声深深扎进疤脸汉子的前胸之中,顿时血流如注,鲜血喷涌而出,瀑布一般的滴落在土地上。 那两个吴军斥候本就精神高度紧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时分了神,闷头见状,毫不犹豫的冲上前去,怒吼一声,趁其病要其命,沉重的大锤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一名吴军斥候,那吴军斥候反应倒是很快,听到风声下意识的便抬刀格挡。 只听得“当”的一声响,腰刀被砸得脱手飞出,那名斥候被巨大的力道带倒在地,虎口崩裂,手臂剧痛,心知不妙,慌忙就要爬起来,闷头却没给他机会,呼呼的挥舞着大锤,狠狠照头砸了下去,那名吴军斥候的脑袋顿时如爆炸的西瓜一般裂开。 另一名吴军斥候也被涌上来的村民和自卫队员打翻在地,围攻他的人太多,阿土甚至都没挤进人堆里,只能瞅准机会踹上一脚,却换来一名村民的惨叫,似乎是阿土这一脚踹歪了,踹在他的屁股上。 等闷头提着沾血的大锤走过来分开人群,那名吴军斥候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样,身上好几个血洞还在冒着血,脑袋也瘪了半边,显然是神仙难救了,巷子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尘土味。三个吴军斥候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血泊中,几乎不成人形。参与围攻的村民们慢慢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有的茫然,有的后怕,大多呆呆的站在原地,有些脚软的则找面墙坐着,不时还传来干呕声。 闷头拄着大锤,胸膛剧烈起伏,热血褪去,让他也止不住的发抖,让人去救治伤员,转头看向一旁的阿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赶紧拨开人群来到那个被鸟铳打翻的吴军斥候身前,那个吴军斥候被鸟铳击中腰背,但并不算要害,闷头清楚的记得他当时并没有死,可如今也变成了一副冰冷而凌乱的尸体,不知道被哪个村民或自卫队员捡了人头。 “你们这些家伙,苗家娃子喊了那么老半天,没个人敢出来帮忙的,一出手呢,又往死里打,一个活口不留下,你们说说,这个都受伤躺了的,打死干嘛呢?”闷头有些埋冤的冲身边的村民和自卫队员说着,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声音有些沙哑:“留个活口,到时候林队长他们赶过来,说不准还能问出些东西来。” “活口……”阿土正帮一名胳膊受伤的村民包扎着,闻言猛地抬起头,因之前的激烈运动和搏斗后的后怕而有些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亮光:“活口!有!闷头哥,林子里头还有一个,踏了雷的,炸断了腿,应该还没死!” 闷头双目一亮,立刻让阿土带路,周围的自卫队员,还有许多村民也跟着一起去,呼啦啦几十人由阿土带路,迅速朝着村东头的杂木林奔去。 很快,他们回到了那片发生过爆炸的林间空地,刺鼻的硝烟味尚未完全散去,那个吴军斥候果然没死,他背靠着树干坐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他那条被炸断的左小腿,用撕扯下来的衣物和几根树枝胡乱捆绑着,但鲜血早已浸透了包扎物,在身下积了一小滩。 他似乎是在等待着同伴屠了村子再来找他,面上很平静,但见到这几十个村民和自卫队员,还有领路的阿土,当即便猜到自己的同伴的遭遇,眼中的凶戾和骄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他猛地丢掉手里的短刀,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并不算太生涩的汉语嘶声求饶,声音因为恐惧和失血而虚弱不堪:“饶命……好汉饶命!我……我也是被逼的……我家里还有老娘……求求你们,别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不停地磕头作揖,那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样子,与之前山林中谈论屠村时那副漠视生命、凶狠狡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玩意也有老娘啊?我还以为是狗肚子里蹦出来的呢!”闷头嘲讽似的说了一句,朝着那名磕头不停的吴军斥候一指:“乡亲们,都看到了吗?林队长没有骗我们,我们不害怕他们,他们就会害怕我们!” 第1473章 两难 早春的滇中坝子,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湿冷的空气里已震颤起沉闷如雷的声响,那是无数双军靴、马蹄、车轮碾过冻土与碎石混合的官道发出的声音,混杂着金属甲片的摩擦、武器的碰撞、驮马的响鼻以及军官粗粝的吆喝。 一条土黄色的长龙,蜿蜒在昆明东向的主驿道上,旌旗密布,刀枪如林,正是线域所部奉命回援昆明的四万大军,队伍行进得不算快,但保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秩序,前锋是线域麾下最精锐的土司兵和部分披甲战兵,队列相对严整,斥候远远撒出。 中军是本阵,线域的帅旗和主要将领簇拥其中,还有大量的辎重车辆,后队则是更多征调来的各色兵卒,装备和士气明显参差不齐,队伍也略显松散。两翼则分布着披甲马队,还有几头拖着大车的战象。 连日行军,人困马乏,许多士卒脸上都带着疲惫与茫然,不知为何突然从滇东北的堡寨中拔营,又如此急切地转向西行,就连那些精锐的土司兵也是个个浮躁,他们在滇东北是一点东西都没抢到,如今又匆匆往昆明赶,沿路经过许多村寨城镇,也没有时间去抢掠,许多人都憋着气,等着到昆明城下,好好放纵一把。 线域骑在一匹神骏的滇马上,带着一小队亲兵,登上了官道旁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他勒住战马,举目西望。如今已经临近春播,官道周围的田野却大多还是荒芜一片,远处的山峦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的目光,越过前方行进队伍的头顶,死死锁定了一处笼罩在薄雾之中的起伏丘陵。 线域翻身下马,早有亲兵在坡顶铺开一张羊皮舆图。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沿着代表官道的粗线移动,最终重重按在“浑水塘”与“大板桥”两个墨字之间。 舆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山川大势、驿道走向、村落关隘标注清晰。这一带,官道穿行于缓坡丘陵之间,两侧地形起伏,林木虽不十分茂密,却足以藏兵,前方大板桥处道路收窄,后方嘉丽泽水域阻碍……太像了,太像一处精心挑选的伏击战场。 “若是本将和红营异地相处,必然在此设伏!”线域轻叹一声:“整个东路大道,再没有比这里更好打歼灭战的地方了…….”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隐隐发凉。他征战多年,从云南打到湖南,又从广东打回云南,见过各种阵仗,也设过、中过不少埋伏,眼前这片地形,几乎完美符合兵家所谓“死地”的特征,任何一个合格的将领,只要是抱着打歼灭战的心思,恐怕都会选择这里作为战场,而红营……他们有打歼灭战的本事,也必然有打歼灭战的心思。 “撒出去的探马斥候回报了吗?”线域头也不抬,沉声问道:“前头是个什么情况?周围又有没有路可以绕行?” 一直跟在身旁的一名副将连忙上前,躬身禀报:“回大将军,派往浑水塘、大板桥方向侦查的尖哨已经回来三批了,皆报沿途未见大股敌军集结迹象,官道畅通,两侧山林未见明显伐木筑垒或大规模人马活动的痕迹,有些探马斥候深入山林搜查,也没有见到红营大军踪迹。” 那副将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和不安,低声道:“大将军……派往周边寻路、探查村寨的斥候小队,共有十二队,每队三到五人。至今……只回来了五队,且个个带伤,形容狼狈。回来的斥候禀报,附近许多村寨……已然失控。” 线域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那副将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逃回的斥候说,他们按照地图指引前往一些村落,本想寻找向导或补给,却……却遭遇村民袭击。那些刁民已经完全被红营蛊惑,对官军丝毫不惧,甚至主动埋伏和袭击官军……” 副将的声音越来越低,线域的脸色却越来越沉。他缓缓站起身,望着远方那片沉默的丘陵,又看了看脚下迤逦前行、却对即将踏入的区域潜藏危机近乎无知无觉的大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一丝荒谬的悲凉。 “云南府内百姓,以汉民为主,即便是苗彝等族,也大多是汉化的熟苗熟彝,这些百姓……一贯是温顺如羊的……”线域喃喃道,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自先帝起,大周在这云南经营数十年,云南府更是龙兴之地、根本所在,而红营呢?从冬末冲入云南府至今,还不到三个月吧?这经营几十年的根本之地,怎么就刁民四起了呢?” 他像是在问副将,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质问这急剧变幻的时势,一旁另一位年轻些的将领见线域神色忧虑,上前建议道:“大将军,敌情不明、地形复杂,周围百姓又被红营蛊惑,探马斥候难以查探四方,是不是……干脆绕行他路?” “东路大道村寨城镇多,驿站粮台多,可以支撑四万大军一路补给,若是绕行他路,后勤补给要重新筹备规划,各部兵马同样要重新规划,说不准还要分兵分路……”线域摆了摆手否决了这个建议,但显然他之前也深入考虑过这个法子:“这些事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重新规划和组织,红营自然也有时间从容布置,再说了,其他官道也不是就没有类似浑水塘至大板桥一线这样的地利了。” “其次,绕行他道,我们就和陆道清隔的太远了,和陆道清难以遥相呼应、互相策应,到时候我们就成了孤军,反倒更加凶险!” 他抬起头,望着官道上蜿蜒前行、看不到尽头的大军,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两害相权取其轻,都走到这里了,再想其他的也没用,多派探马仔细搜索,各部做好战斗准备,传令各部加快速度,浑水塘至大板桥一线既然没有红营的踪迹,他们的兵马可能是伏在周围,而没有直接在此地设伏,我们加快速度,赶在他们兵马抵达的时刻冲过去,冲过去……就安全了!” 第1474章 伟力 离东路大道不远,有一座村子,村子规模不小,位于几条乡道交汇处,往日也算个小集市,往东走七八里就能抵达官道大路,往日也算个小集市,村中心有座颇为气派的宗族祠堂,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在这片乡土气息浓厚的地区显得格外醒目。 红营的指挥部移到这处祠堂之中,此刻,祠堂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那些“福禄寿喜”、“光宗耀祖”的雕花彩绘,与进进出出、神色匆忙的红营人员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祠堂内外戒备森严,但秩序井然,马匹拴在侧院不时喷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烟草、汗水和紧张筹备的气息。 祠堂正厅,原本供奉祖先牌位的神龛被临时用蓝布遮起,巨大的滇中及昆明东部地形图取代了中堂书画,铺满了整面后墙,几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案上,摊开着更详细的军用地图、情报汇总、兵力部署表。 “吴军是一头闯进咱们的天罗地网里头!”鲁大山指着地图上星星点点的标记,朝着一旁的米升笑道:“老米,你们的政工工作效果不赖,这些日子周围的村寨光是俘虏的吴军斥候探马就有百余人,线域如今是除了东路大道这条线,稍稍远离一些的地方就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完全成了个瞎子!” “线域手下那些土司兵军纪一贯差劲的很,那些个斥候探马,一面探路,一面就跑去村子里头抢掠烧杀,若不是他们‘帮忙’,其实许多村寨恐怕是不敢对他们下手的!”米升手里拿着一份刚由政工人员汇总的各村群众动员情况简报,嘴角带着一丝沉稳的笑意:“咱们虽然之前一直在往云南府渗透,但真正大规模开始展开政工工作,还得等到我们跳到云南府里头之后,满打满算,不足三个月。” “政工工作虽然全力铺开,紧迫推进,但时间终究太短。大多数村寨,农会、自卫队刚刚搭起架子,训练多的不过一月,少的不到半月,甚至有些村寨才开始训练不到三五天,武器发放也属于是有什么就发什么、发什么就用什么,都来不及规划整理,许多自卫队大刀长矛都没有配齐,若是单打独斗,拉出来和吴军那些经验丰富的斥候正面放对,咱们的乡亲们,绝不是对手。” 米升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充满信心的感慨:“但是,只要百姓群众被组织起来了,敢于反抗了,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再多的吴军斥候,撒进这已经初步觉醒的乡村,也只会像盐粒掉进水里,被群众的海洋无声无息地溶解、吞噬。” “这就是群众之伟力!”米升嘲讽似的朝着地图上吴军的态势扫了一眼:“我们给了群众百姓们初步的组织,而郭壮图、线域等人,则当好了教师爷,激发了群众百姓反抗之精神,咱们双方‘合作’,便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把群众百姓的伟力激发出来了” 鲁大山深以为然,他走到窗边,望着祠堂外村街上偶尔走过的、虽然衣着朴素却眼神明亮的村民,和正在帮老乡挑水劈柴的红营战士,感慨道:“郭壮图那老贼,还有以前那些皇帝老爷、士绅豪强,总以为占了土地,收了租子,囤了金银,修了城池,就有了根本。” “他们把云南府视为自己的禁脔,极尽压榨之能事,拉丁派款,搞得民不聊生,结果呢?咱们一来,这‘根本之地’的百姓,转眼就成了咱们的千里眼、顺风耳,成了埋在他们脚下的火药桶!” “咱们从石含山千来号人起家,到如今也已经有十几年时间了,怎么发动群众,怎么依靠百姓,咱们的纲领、政策、做法,从来都是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不怕人看、不怕人学,甚至喂饭一般喂到他们嘴边,可偏偏像郭壮图这类人,永远都搞不明白,土地、城池、金银、刀枪,这些都不是根本!人才是根本!” 米升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深刻的历史洞见:“大山,你说到点子上了。他们不是‘搞不清楚’,更多是‘不愿搞清楚’。如果他们搞清楚了,那不就成了我们了吗?” “成为‘我们’,意味着要脱掉绫罗绸缎,换上粗布衣裳;要放下老爷架子,握住满是老茧的手;要把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都融入到为群众解放的事业中去,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可咱们一路走过来,吃了多少苦?他们不愿吃这份苦,甚至看不得人家吃苦,自然就跟我们走不到一起去,我们的法子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愿学、不敢用!” “所以侯先生以前说过,聪明人容易通红,有良心的,则最终一定会变红!”鲁大山微笑着点点头:“一点红都不愿沾的,一定是既没有良心,又没有智慧的,哪怕是外表看上去仁义精明,也一定是假仁假义、是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的。” 米升微微一笑,正要接话,就在此时,一名参谋飞快的跑了进来:“报告!快马急报,线域所部已进入浑水塘区域,其部队形拉长,但速度很快,还抛下了许多辎重和火炮,似乎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冲过浑水塘至大板桥一线。” “线域这家伙,到底还是宿将,猜到我们的部队就伏在周围,想在我们集结到位之前就冲过去!”鲁大山站起身来,冲米升一笑:“他们不愿成为我们,哪怕以往的优势再大,也免不了最后的败亡,今日这一仗就是如此,一战,彻底逆转整个西南局势!” 鲁大山猛的一挥手,斩钉截铁,声震屋瓦:“传令各部,按照预定计划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预定位置,封死线域所部前路和退路,除了阻援和封路的部队,其余各部抵达位置后依照局势自行判断发起进攻,此战不设总攻,先到先打、后到后打,不要给线域所部组织防线的时间!” “同志们,政工队伍和群众百姓,已经给我们创造了最好的围歼条件,咱们不能辜负他们,硬碰硬的时候到了,敌军便是钢板,咱们也得把它嚼碎了吞下去!” 第1475章 固守 官道如同一条灰黄色的带子,从东面蜿蜒而来,穿过起伏的坡地、零星的树林和已然荒芜的田垄,在西面大板桥处陡然收窄,隐入两座对峙山梁形成的隘口,嘉丽泽浩渺的水汽在更南面弥漫,给这片战场平添了几分湿冷与朦胧。 线域所部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疲惫而警惕的巨蟒,头部已然探入大板桥以东数里的丘陵区,中军正在穿越浑水塘附近相对开阔的谷地,而后队尚在更东面的官道上缓缓挪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除了大军行进不可避免的嘈杂,连惯常的鸟鸣兽吼都稀少了许多,只有风声掠过枯草和光秃树枝的呜咽。 线域骑着马,行进在中军靠前的位置。他不再像昨日那样登高远眺,而是紧绷着脸,目光如同鹰隼般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越来越密集、起伏也越来越明显的丘陵坡地。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片林木阴影,都让他心中的不安加剧。派出去的斥候回报依旧只说未见大队敌军,但线域心中却难以心安,反倒愈发的焦躁和忧虑。 “传令!再快些!后队跟上!不要拉开距离!”线域声音嘶哑地催促着,手中的马鞭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劈。他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出这片让他脊背发凉的区域,他手下的兵马已经将速度提到了极致,抛下了一切不必要的东西,但他依旧觉得这四万大军如同乌龟在爬,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漫长而致命。 然而,就在他焦躁的催促声中,前方官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骚动!一骑浑身浴血、头盔歪斜的传令兵如同从地狱中冲出来般,不顾一切地撞开行进队列,直奔线域而来。 马上骑手远远便嘶声喊道:“大将军!不好了!大板桥!大板桥东面旌旗招展,人数……人数恐怕不下万人!正在抢筑工事,堵塞道路!前锋……前锋被阻,无法前进!” 仿佛为了印证这传令兵的嘶喊,几乎在同一时刻,从大军侧后方的浑水塘方向,也传来了隐隐的号角声和更大的喧嚣!又有快马来报:浑水塘以东,嘉丽泽边缘,出现另一支红营队伍,正在切断官道,并与殿后部队发生接触! 炮声隐隐传来,线域勒住战马,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反而露出一种近乎苦涩的、了然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西面大板桥方向那两座如同门神般对峙的山梁,又回头看了看东面来路。 “果然…….红营的围歼之地是在这里……”线域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认命般的嘲讽:“好快的速度啊…….他们也是奔袭而来,却来之能战,一下子就扎住了口袋,都没有给我一点反应的时间。” “大将军!”身旁一名性情急躁的副将满脸涨红,急声道,“红营刚刚堵住去路,立足未稳!请给末将五千精兵,末将愿为前锋,拼死冲开一条血路!趁其后路兵马尚未合围,我军或可突围而出!” 突围?线域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绵延的丘陵和正在因前方噩耗而开始骚动、面露惊惶的士卒。他的部队,连日行军,早已疲惫;军中混入了大量二线部队和强征的壮丁,成分复杂,就算是精锐的本部兵马,在滇东北一无所获,一下子又被拉着往昆明跑,沿路也没让他们放纵抢掠,士气也不怎么样;还有这么多辎重车辆和火炮,冲开了道路也难以在这丘陵地带快速冲出去。 而营,以逸待劳,精心选地,前后设伏,岂会没有防备自己狗急跳墙式的突围?只怕冲上去,正好撞进对方预设的火力网和反冲击阵型里,白白折损精锐,却打不开缺口,精锐兵马消耗干净,连原地固守都办不到了。 “来不及了!”线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红营既敢在此设伏,必已算准我军反应。仓促突围,正中其下怀,乃取死之道!”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中军将领们,声如洪钟,试图压下已经开始蔓延的恐慌:“传本将军令!全军停止前进!以长坡中央台地为主阵地,沿东侧金马山余脉土丘群、西侧嘉丽泽边缘土丘带,各部迅速抢占制高点、就地伐木取石,抢筑环形工事!刀枪向外,弓弩上弦,火器备便!” 线域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惊疑不定的脸,沉声道:“红营意图在此围歼我军,但此地丘陵起伏,并非绝地!我等据高而守,粮草尚可支撑数日!红营不过两三万人马,我们有四万大军,火力人数全部占优,只需固守,尚有一战之力!” “西北方向,还有陆道清所部三万余人,东北方向,亦有杨林留驻精兵一万余人,他们与我们失去联系,知晓我部被围困,必然大举来援!只要我等守住阵地,待陆将军兵马一到,内外夹击,红营必溃!此乃以守待援,反败为胜之策!诸将需稳定军心,严守防区,敢有动摇军心、擅自行动者,立斩!” 命令迅速下达。吴军这支庞大的队伍,在经历最初的混乱和恐慌后,开始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般,笨拙而慌乱地向内收缩。各营将领呼喝着,驱赶着士卒离开官道,拼命冲向线域指定的那几个关键丘陵坡地。 砍伐树木的声音、挖掘泥土的声音、石块堆积的声音、军官的斥骂和士卒的抱怨哀嚎瞬间取代了行军的嘈杂,回荡在这片即将化为血腥磨盘的丘陵上空。 线域表面端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沉稳模样,心里却愈发的打着鼓,策马登上一处高地远远眺望,大板桥方向已经传来一阵阵炮声,惊得周围树林之中的鸟群腾空而起,飞快的远离此地,线域抬头看着那些鸟群,只可惜他这四万大军,不能像这些飞鸟一般振翅逃离…… “要硬碰硬了……”线域长长叹了口气,紧紧握住腰间宝刀刀把:“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第1476章 弱者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穿透棉絮的鼓点,固执地、由远及近地沿着乡间小道,向着浑水塘方向而去,鲁大山伏在马背上,玄色的大氅被迎面而来的湿冷雾气打湿,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几乎将整个身体贴在马颈后,减少风阻,坐骑粗重的喘息和肌肉的剧烈起伏透过鞍鞯清晰地传来。 一骑快马如同鬼魅般从前方雾霭中冲出,马上骑士几乎与鲁大山的队伍撞上,猛地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那骑士已滚鞍下马,踉跄两步站稳,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极度亢奋的红光:“鲁委员,前线急报!” “我穿插部队已经全部就位,运动至大板桥西侧及北侧预定高地,完成隐蔽和初步工事构筑,完全封死了线域部继续西进昆明的道路!”那名参谋喘息着,语速却极快:“另外,浑水塘以东的几处关键丘陵和隘口也已被我军抢占,线域所部,已经被我们阻截包围在预定地点!” 参谋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线域部没有突围,只在与我军第一波接触中,其前锋五千余人对我大板桥防线进行过一次试探性的攻击,被我军击退,伤亡不下数百,现已缩回其主力所在的核心丘陵区。” 那名参谋从搭包里摸出一张还带着墨迹的手绘地图,在鲁大山面前展开:“线域所部已经全军转向就地防御,以长坡中央台地为主阵地,分兵各自抢占山头和丘陵高地,挖掘工事,布置鹿砦,固守待援!” 一口气汇报完,参谋眼巴巴地看着鲁大山,周围的将士们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鲁大山则接过那张地图仔细看着,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雾气深处,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白幕,看到线域那四万大军仓促扎营、惊疑不定的景象。 片刻后,他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低沉却充满力量的笑声,在这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线域这家伙,不愧是郭壮图手下第一战将,这就地固守的布置,我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战术上,他可以说是做到完美了。” “可战术上的成功,掩盖不了战略上的失败!”鲁大山笑声一收,目光锐利地扫过身边的一众将领、参谋和教导,声音洪亮,是在分析着线域的布置,也是在给这些即将以少敌多的将士们打气:“打仗这回事,在开打之前,那是各凭本事、各施计谋的时候。好比下棋,要算计,要布局,要诱敌,要藏拙。” “咱们跳出滇东北,奔袭昆明,围城打援,选这浑水塘大板桥做战场,是算计;线域看出此地险恶,广派斥候,加速行军,也是算计。这都没错,兵者诡道嘛!” 鲁大山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如同重锤砸落:“可一旦真刀真枪干起来了,两军对圆,杀声一起,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计谋,就都得给一条铁律让路!” 鲁大山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在空中虚握成拳,缓缓道出那血腥而朴素的真理:“那就是死战到底、你死我活!要打,就要往死里打,一直打到死!只有抱着打光最后一人的心态,才能成为最后活下来的胜利者!” 鲁大山眼中寒光闪烁,分析着线域的选择:“线域就地固守,从战术上看,没错。他发现自己被围,兵力虽多但队形拉长,士气受挫,地形又不利,仓促突围风险极大。选择占据有利山头,挖掘工事,稳住阵脚,这确实是他眼下能做出的、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但是!他做出这个‘最佳选择’的同时,也就等于把他自己,把他这四万大军,放到了一个‘弱者’的位置上!恰恰证明了他没有往死里拼命的决心!”鲁大山指着前方雾霭,仿佛指着线域的大营:“线域是郭壮图手下头号战将,身经百战,他带着四万人马,装备比咱们好,人数比咱们多,本该气势如虹,一往无前才对!可结果呢?刚一接战,发现被围,立刻就缩了回去,连突围的胆子都没有,只敢就地固守、被动挨打!”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对对手“未战先怯”的鄙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军心已怯,士气已堕!他们从上到下,从线域这个主将到普通兵卒,内心深处就没有和我们硬碰硬得胜的信心!他们想的是‘守’,是‘拖’,是‘等’,唯独没想着一鼓作气、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啊……咱们这三万人马,是咱们的老底子,线域若是有鱼死网破的精神,纵使失败,但把我们拼光了,这一局棋,郭壮图也能大获全胜,可很显然,他没有这‘啃骨头’的精神,这些老旧的军头都是这样,只想吃肉、不想啃骨头,吃肉吃习惯了,到了不啃骨头就得死的时候,却依旧是照着抢肉吃的习惯来办事,所以他选择就地固守,所以他不敢和我们血战死战!” “这怪不了他,战术上他已经做的很好,但战略上、政治上、经济上的失败,注定了他只能处在弱者的位置,也注定了他当不了啃骨头的那个!”鲁大山声音愈发高昂,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在西南干了这么多年,就是从一块块硬骨头啃过来的!红营从石含山发展至今,也是从一块块硬骨头啃过来的!咱们红营,天生就是啃硬骨的队伍,天生就是能死战到底的队伍!” 鲁大山的马鞭朝着浑水塘方向一指,扬声问道:“如今线域那块硬骨头横在前头,我问你们,谁敢去啃掉他!” “我!我!我!”周围的将领、参谋和教导们齐声高呼、战意盎然,一时声震九天,人群躁动起来,恨不得立刻飞去围歼了线域所部。 “很好!还是那句话,此战不设总攻,先到先打、后到后打,打起来,就给我往死里打、一直打到死!”鲁大山猛地一挥手:“这场仗,从郭壮图选择既要还要的赌博开始,就已经是胜负已定,云南的这局棋,从线域选择固守、而不是集结所有力量不顾一切向一个方向猛冲猛打、试图玉石俱焚的那一刻起,也已经是胜负已定,告诉你们麾下的将士们,红营,必胜!” 第1477章 围歼 笼罩浑水塘至大板桥一带的厚重晨雾,终于被越来越炽烈的炮火和逐渐升高的日头驱散,散去的雾气被更加浓密、刺鼻的硝烟取代,混合着泥土烧焦、草木焚毁以及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这片缓坡丘陵地带,已然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吞噬生命的巨大熔炉。 线域的中军指挥部设在一处相对平缓、视野较好的山梁背坡,用砍伐的树木和匆匆堆积的土石草草构筑了一圈矮墙和掩体。从这里,透过望远镜,他能清晰地看到整个战场的犬牙交错和惨烈态势,或者说,是红营进攻的狂潮,与他麾下防线不断崩塌的进程。 红营的炮火并不如线域预想中那般密集,毕竟滇东北和毕节地区都是贫瘠之地,火炮和炮弹自产有限,大半依赖于缴获,红营跳到外线,想来也没有携带多少重炮和炮弹。但炮击却异常精准和狠辣,炮弹多落在吴军防线的关键节点。 疑似指挥所的位置、炮兵阵地、人员相对集中的预备队集结区、以及连接各阵地的交通壕堑,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土石飞扬、木屑四溅,以及隐约传来的、被爆炸声掩盖的惨叫。 炮火准备尚未完全停歇,甚至在某些地段还在延伸,红营的步兵攻击就开始了,进攻的红营部队,许多士兵身上穿的并非统一的鲜艳红军服,而是各式各样的深蓝、灰黑甚至土黄色的粗布短打,不少还打着补丁,只在左臂上统一缠着一道显眼的红布条作为标识。 滇东北贫瘠,许多红营战士还是去年才征募从军的新兵,军服都做不到人手一件,武器也参差不齐,有制式的燧发枪或火绳枪,也有老旧的火门铳和抬枪,冷兵器除了制式的军刀和长枪,也混杂着许多大刀、长矛、梭镖之类的杂乱武器。 他们的战术动作,也远达不到传闻中江南、江西等地一线主力部队那种精悍的两三人一组、甚至单人散兵突击的程度,更多的还是以队、锋为单位,在军官和红旗的引导下,形成一波波略显密集但冲击力十足的进攻浪潮。 然而,正是这样一支看起来“土气”甚至“简陋”的军队,所爆发出的战斗意志和凶悍之气,却让线域这个征战半生的老将,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看到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褂、胳膊缠红巾的红营军官,挥舞着一面弹孔累累的红旗,冲在最前面,哪怕身边的战士不断被吴军阵地上射下的箭矢和铳弹击中倒地,他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嘶吼着带头向一处吴军把守的山坡冲锋。 他身后,那些同样衣着杂乱、装备不一的士兵,如同被那面红旗吸附的铁屑,红着眼睛,嚎叫着跟上,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过同伴的鲜血和身体,继续向前。 他看到另一处缓坡下,十几个红营战士被吴军布置的鹿砦和一道浅浅的壕沟暂时阻挡,暴露在吴军弓弩和火铳的交叉火力下,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撤退”这个概念。几个战士猛地扑倒在鹿砦前,用身体和手中的工具拼命破坏障碍;另外几人则利用地形起伏,以一种近乎匍匐但极其迅猛的姿态,继续向壕沟逼近,哪怕不断有人中弹翻滚。那种无视伤亡、只求前进的狠劲,让防守那段阵地的吴军士卒都面露骇然,射出的箭矢都开始失去准头。 “好凶悍的兵马…….人人……都不怕死吗?”线域放下望远镜,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他征战多年,从征讨土司到与清军血战,再到镇压吴周境内的各路反贼、军头,什么样的硬仗、恶仗没见过?但从未有一支军队,能像眼前这些衣衫褴褛、武器杂乱的红营士兵一样,将“不畏死”三个字诠释得如此淋漓尽致,如此……令人胆寒。 这不是宗教洗脑下的狂热,而是被某种强烈信念点燃的、彻底豁出去的、要将敌人连同自己一起燃烧殆尽的决绝,他们仿佛争夺的不是一片阵地,而是在用鲜血实践某种他们坚信不疑的真理,为此可以毫不犹豫地献出一切。 线域手下的吴军,装备更好,人数占优,还占据着地利。论单兵技战术,他本部那些身经百战的土司兵更压过红营的兵将一头,论凶悍,那些土司兵也是以凶悍著称,但在这种排山倒海、完全不计代价的亡命攻势面前,他们精心布置的防线,就像被洪水不断冲刷的沙堤,看似坚固,实则从接战伊始,就处处告急,岌岌可危。 吴军士卒的脸上,就连那些身经百战、以杀敌为乐、战死为荣的土司兵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逐渐被惊愕、恐惧所取代,许多前沿阵地的吴军,在红营海浪一般的攻势,甚至第一波攻击浪潮下就崩溃了,不是被歼灭,而是心理防线先于阵地防线垮掉,丢下武器,哭喊着向后逃窜,任凭军官如何弹压甚至斩杀逃兵都无济于事。 “大将军!大将军!不好了!”一名浑身烟尘、头盔歪斜的副将连滚爬爬地冲进指挥部,脸上满是惊惶,声音都变了调:“西面高地!喀拉卡参将守卫的高地丢了!喀参将战死,麾下的弟兄死伤过半,已经完全崩溃了!敌军已经占领了那一处高地,正在将火炮运过去,主阵地的左翼,已经完全暴露给了敌军!” 线域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那一处高地,他放上了自己麾下的爱将和精锐的两千多本部土司兵马,原以为至少能坚守两三日,却没想到开战只半天多的时间,竟然就已经被红营夺下! 线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他赖以稳住阵脚的“固守待援”策略,在红营这种完全不惧牺牲的攻势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可笑,固守?如何固守?防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解。 待援?若是他的防线不到一天就被击溃,陆道清和杨林的援军,就算插上翅膀飞过来,也一定赶不到……. 他苦涩地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望着山下那片杀声震天、烽烟四起、己方旗帜不断倒伏消失的战场,听着耳边将领惊慌失措的禀报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所有的情绪,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丞相……末将已经尽力……但这样的敌人……怎么去赢?” 第1478章 自溃 通往东路大道的官道之上,一支约三万人的军队正以一种略显怪异的速度行进着。说它快,队形却保持着行军应有的序列,前锋、中军、后卫层次分明,辎重车辆也还在队列之中;说它慢,全军上下却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急于赶路的气氛,军官不时催促,士卒埋头疾走,连往日行军必不可少的歇息也压缩到了最短。 陆道清骑在马上,位于中军靠前的位置。他脸色沉郁,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扫向浑水塘、大板桥的方向,自从昨日午后,与线域部的常规联络便中断了,最后接到的消息是线域已抵达浑水塘以东,正加速通过险地,之后,便是漫长的、令人不安的沉寂。 派出的联络快马如同石沉大海,偶尔有人逃回来,都说遭到了红营的袭击,陆道清判断,线域终究还是没有逃脱被围困的命运,当即领兵转向,准备去策应和救援线域所部。 他了解线域,那是一头骄悍的猛虎,其部也是郭壮图手下最敢战、最能啃硬骨头的精锐,即便遭遇伏击,以其兵力和线域的能耐,固守待援支撑个数日,陆道清觉得是应有之义。红营那西南根据地到底是底子薄,两三万人就是他们全部的本钱,陆道清这三万大军出现在侧翼,即便不交战也能牵制住红营大量兵力,围歼线域所部的兵力自然也就不会太多了。 红营不可能把本钱统统砸在这里,只要线域能够坚持住,给予红营一定杀伤,他们就只能撤兵而走,之后前往昆明的官道大路,便再也没有浑水塘至大板桥一线那么好的地利可以利用。 然而,现实往往比最坏的预想更加残酷,一骑探马从前路疯也似的狂奔而来,马蹄声杂乱急促,马上骑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脸上混合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极度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惶然。他连滚爬爬地冲到陆道清马前,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喘息而断断续续:“报!紧急军情!大将军!不好了!线大将军所部,恐已全军覆没了!” “什么?”陆道清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后脑。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声嘶鸣。周围几名亲兵将领也瞬间变色,齐刷刷围拢过来:“算算时间,从我们和线域所部失联,也就不到两天的时间,线域手上四万精锐,怎么会一两日就全军覆没?” 陆道清自然不敢相信,他清楚线域的能力,线域若是被围,一定不会纵兵浪战,必然是固守待援,人数、装备、火力都胜过红营,也不是外无援军的局面,自己离他也就两三日的路程,怎么可能一两天的时间就全军覆没? 那探马趴在地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真的……千真万确!小的……小的奉命前往浑水塘方向探查,还没靠近,就……就撞上无数溃兵!漫山遍野都是啊!丢盔弃甲,魂都没了!都说红营攻势猛得不像人……线大将军的防线……半天就……就支离破碎了!各营各自为战,被红营分割包围……线大将军的主阵地都只坚持了一日,被杀的杀,俘的俘……溃兵钻山林、水沟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红营兵马正在俘剿残兵、清理战场,露出许多空隙来,小的冒险钻进去抵近战场查看,浑水塘到大板桥,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红营的旗帜插得到处都是!小的……小的差点也被红营的游骑抓住,线大将军所部……真的没了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陆道清和周围将领的心上,四万大军,一日覆灭?这怎么可能?线域宿将,是丞相最为倚重的悍将!他手下那些土司兵、战兵,都是见过血、打过恶仗的老卒!就算中伏,就算被围,怎么……怎么能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想到线域,陆道清策马上前,急切的问道:“有没有线大将军的消息?他是死是俘?” “回大将军,线大将军所部溃卒乱成一团,战场也是一片混乱,小的没有确切的消息……”那名探马回报道:“溃兵传言纷纷,有的说线大将军亲率亲兵突围,中了红营埋伏,乱军中被火铳打死……有的说看见大将军旗号倒在一处山坳,人被俘了……还有的说大将军带少数人趁乱逃进了嘉丽泽边的芦苇荡,已经逃了出去,总之……生死不明!” “在那片绝地生死不明,多半就是死了!”陆道清咬了咬牙:“全军覆没……丞相如今这心态,怎能经受这等打击?怪罪下来,和死了也没有区别了!” “大将军,我部已成孤军!”一名副将提醒道:“是战是走,且请大将军速速定夺,否则……红营打扫完战场,恐怕很快就会转兵向我们冲来了!” 陆道清一愣,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本就对分兵回援心存疑虑,更对红营的战斗力抱有深深的忌惮,如今线域败亡,意味着红营在解决掉最强的对手后,完全可以腾出手来,集中力量对付自己这支孤军! 他深吸几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慌乱却难以掩饰,声音斩钉截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战?如何战?线域所部四万多人,才撑了几天?不能战、只能走!传令下去,后队变前队,抛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粮草只带三日口粮,多余的分发给士卒随身携带!火炮、大型攻城器械……若影响行军速度,就地破坏或掩埋!轻装简从,全速撤退!” 身边的将领们也不犹豫,赶忙各自去安排,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就紧绷的行军队伍顿时一阵骚动,随即转变为一种仓皇的忙乱,撤退一开始就几乎变成了一场全军的溃逃,整个队伍,仿佛被捅破的蚁穴,在恐惧的驱赶下,乱哄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争先恐后地涌去,来时还勉强维持的军容,此刻已荡然无存 陆道清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此刻显得格外阴沉压抑的天空,幽幽叹了口气:“大周……彻底的完了!” 第1479章 疯子 杨林千户所,这座滇东北前线的指挥中枢,却笼罩在一片比腊月寒风更刺骨的死寂与恐慌之中。行辕内外,岗哨比平日多了一倍,且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往来传递文书的军官、幕僚脚步匆忙,却无人交谈,眼神躲闪,仿佛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毒瘴。 行辕正堂,门窗紧闭,炭火盆早已熄灭多时,室内冷得像冰窖。郭壮图独自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后,背对着门口,面对着墙上那幅已然被反复涂抹、修改得近乎凌乱的巨幅舆图,他的背影依旧挺直,穿着那身象征着权势的紫色蟒袍,但若细看,便能发现袍服肩背处有了不自然的褶皱,仿佛数日未曾更换,而他的头发,似乎也在几日之间,灰白了大半。 “报!”堂外传来嘶哑而颤抖的通报声,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又一名浑身泥泞、甲胄残破的斥候被侍卫几乎是拖了进来,扑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丞相!小的亲往浑水塘一线查探,线大将军所部,已全军覆没!整个浑水塘至大板桥一线,都是红营焚烧尸体的黑烟,我军……” 郭壮图缓缓转过身来,冷冷的盯着那名斥候,眼神如同毒舌一般,嘴角牵出一丝残忍的笑容:“又是一个乱我军心的!拖出去,砍了!” “丞相饶命!小人句句属实啊!饶命啊!”斥候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捂住嘴拖了出去,堂内重归死寂,只有郭壮图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冰冷的大堂中回荡。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因为带来类似消息而被处死的斥候或军官了,从最初听闻线域部遇伏,到后来零星的溃兵带来更加确切的败讯,郭壮图从头到尾都坚持着是这些斥候和溃军在“惑乱军心”,他也只能这样的坚持,线域这个头号战将,还有那四万脊梁全军覆没,这几乎就标志着他彻底失败、再无回旋余地的坠入深渊,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他像一头落入陷阱、受伤濒死的野兽,用最后的凶悍来掩饰内心不断扩大的恐惧与崩溃,只可惜事实不会因他的想法而改变,不一会儿,有一名将领急匆匆跑了进来,朝着郭壮图行礼道:“丞相,派去陆大将军所部查问的人回来了,线大将军所部……恐怕不妙…….” “陆大将军禀奏,他再得知线大将军被围之时,立即出兵驰援,尚在路上就听闻线大将军已经全军覆没,急领众军撤退回寻甸,却遭红营尾随追击,三万大军退回寻甸的,不到一万余人,红营追击之时亦高呼线大将军所部覆灭,红营仅俘获便有两万余人,陆大将军退兵途中还收拢了几支线大将军所部溃兵,亦能证实线大将军所部已然覆灭…….” 郭壮图颓然的坐倒在椅子上,他连下令杀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东西两路援军,合计七万余人,竟然在短短数日之内就一遭围歼、一遭溃败,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线域轻敌冒进?是陆道清畏战不前?还是……红营使了什么妖法?郭壮图完全不敢相信这个颠覆了他所有算计、足以将他打入万丈深渊的现实。 堂外涌进来好几名心腹将领和谋士,都是满脸难看的看着郭壮图,有一名将领汇报着一些什么,郭壮图怔怔的看着他,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之声,喉咙里头涌出一股股腥甜的味道,几乎要吐出血来。 “大败……大败……怎会走到如此境地…….”郭壮图喃喃着,想起自己是怎么突然直转而下的,又想起不知所踪的方光琛,心中顿时涌出无穷的悔意:“若是廷献在此……何至于此啊!” “丞相……丞相!”那名正汇报着的将领见郭壮图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唤了两声,惊醒了正分神的郭壮图,见郭壮图看过来,赶忙再一次汇报道:“丞相,前哨探马报告,红营兵马已沿东路大道向杨林千户所进逼而来,末将等人请丞相下令,该如何布防应对?” 郭壮图扫视着他们,见他们一个个低下头去,心知这些将官幕僚已被线域和陆道清的大败吓破了胆,说是让郭壮图下令布防作战,实际上根本没有了抵抗之心,只想着让郭壮图下令赶紧逃命,甚至于…….投降! 羞愤、恐惧、绝望、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在这片近乎毁灭的心理状态下,一种更加偏执、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最后的毒草,顽强地冒了出来,他手里还有数万大军,他手里还有筹码!他不能认输!认输就是死,就是身败名裂,就是被钉在耻辱柱上!他郭壮图,绝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死亦为鬼雄!”郭壮图猛地站起,声音沙哑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狰狞的决绝,打破了堂内死寂,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强撑起来的丞相权威:“传本相令!杨林留守各部,即刻起全员进入临战状态!加固城防,清点粮秣军械,整肃军纪!凡有动摇军心、散布谣言、畏战怯敌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本相与杨林共存亡!” “八百里加急,令嵩明、寻甸、马龙三州所有屯驻兵马放弃一切城池、寨堡,立刻向杨林千户所靠拢集结,令刘起龙所部限期驰援杨林千户所,线域所部残部,及溃兵败将,皆编入陆道清所部,让陆道清限期整顿好兵马,立刻往杨林千户所集结!”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濒临崩溃却又强撑着的凶光,仿佛要将所有剩余的筹码,一把推上赌桌:“广发军令晓谕诸军州县,调动一切兵马、人力,集结杨林千户所,本相还没有输,本相要在这里决一死战!诸位将士亦当与本相在此奋力血战,即便有所万一,也该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 最后这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那些将领和幕僚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是满脸的忧色和不愿,但最后也没人劝上一句,各自领命散去。 堂内再次只剩下郭壮图一人,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舆图上,窗外,杨林千户所的上空,阴云密布,寒风呜咽。 第1480章 逃将 杨林千户所外围,一处隶属于线域麾下、主要由傣族土司兵组成的营寨,这里是护卫杨林千户所和郭壮图的核心营区之一,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营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骚动,军官们聚集在火堆旁低声交谈,眼神飘忽;士兵们则大多抱着武器蜷缩着,对远处杨林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加紧备战的号令声充耳不闻,更多的是在悄悄收拾细软,或检查着回乡的小路。 一名身着吴军将官服饰、但头缠傣族特色包头、面容精悍的将领正在一名亲兵的引领下在营中穿行,他是线域麾下得力头人之一,名叫刀岩,奉命率本部留守杨林,傍晚时分,他接到亲信急报,称有“极重要人物”秘密潜入营中,指名要见他,刀岩心中惊疑不定,匆匆从杨林城中赶回。 跟随亲兵绕到主帐后方堆放鞍具、粮袋的角落,借着亲兵手中气死风灯微弱的光,他看到一个蜷缩在阴影里、裹着一件肮脏破旧羊皮袄、头发蓬乱、脸上涂满黑灰泥垢的身影,那身影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刀岩的目光与那人对上,瞬间如遭雷击,猛地倒退一步,差点惊呼出声!纵然面目污秽不堪,但那眉眼轮廓,那即使落魄也难以完全掩去的彪悍气度……不是线域又是谁? “将……大将军?!”刀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浑水塘惨败,线域四万大军灰飞烟灭,主将下落不明,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么战死,要么被红营俘虏,谁能想到,他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回距离战场百余里的杨林,而且躲进了自己的营寨! 线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盯着刀岩,缓缓点了点头。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嘴唇干裂,颧骨突出,身上那件羊皮袄沾满泥浆和草屑,散发着一股汗臭、血腥和山林泥土混合的难闻气味,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统兵数万、威风八面的吴军大将模样? 刀岩赶忙将线域扶起,引入主帐内间一个更隐蔽的角落,又让人迅速端来热水、食物,线域似乎饿极了,也顾不上说话,抓过食物便狼吞虎咽起来,直到嘴里塞满食物,才声音沙哑含混的问道:“刀岩,我在潜回来的路上,遥见红营探马直往杨林千户所而来,想来红营大军即将围来…….丞相作何打算?” 刀岩苦笑一声,将郭壮图近日来的命令和杨林城内的紧张气氛简要说了,重点提到了那道“决一死战”、强行集结三州残兵于杨林的帅令,线域默然了一阵,冲刀岩问道:“对此……你如何看?军中弟兄,又是个什么态度?” 刀岩沉默一阵,还是老实作答:“不瞒大将军,七万大军惨败,军中已是人心惶惶,刘起龙之前就投过红营,此番保不齐他又会投降,陆道清手下一堆残兵败将,而且他对红营多有畏惧,怕是也不会拼死作战,至于我部……弟兄们私底下都说,这仗根本没得打,就是送死!许多将官……包括咱们傣家、彝家的一些头人,都在偷偷商量,是不是趁乱带着本部人马,退回自家山寨去,总好过在这里给郭丞相陪葬。” 线域点点头,似乎是心理有了些底气,叹道:“刀岩,本将也老实和你说,浑水塘一战,本将是临阵脱逃,抛弃了四万大军自己跑了,所以四万大军才守了一天多就全军崩溃,所以红营抓俘虏都抓了两万多人……” 刀岩有些震惊,线域一贯以勇悍敢战著称,怎么会抛下大军临阵脱逃?线域却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你没在浑水塘,没见过红营是怎么打仗的,那样的兵……那样的部队,我们根本赢不了!堂堂对阵赢不了、守城据垒赢不了,就算退回我们的土司地界、守着我们的山堡山寨,也一定赢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日的硝烟与血腥:“所以我逃了,如果我当时选择死守中军,或许能多撑一两天,但有什么用?陆道清的援兵?杨林的援兵?他们根本不可能在两天内突破红营的阻击赶来!再给他们二十天、三十天也不可能!必死的局面,为何不逃呢?” 线域又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刀岩:“刀岩,你也知道,咱们手下那些土司兵军纪一贯的差,打仗最凶、抢掠也最凶,烧杀抢掠的没少干,若是被红营俘虏,亦或者兵临城下不得不投降了,我们一定会上公审台,上了公审台,就必死无疑!” “这也是个必死的局,逃回我们的土司地界是没有用的,对那样一支军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想要不死,只有一条路,立下大功,可以保住我们人头的大功!”域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立下一件大功,按照红营的政策,不走公审,只过小堂,当然,小堂过完多半还是要拉去挖矿、修路、服苦役之类的劳改,但好歹能保住项上人头!” “我此番悄悄潜回来,就是为了带着弟兄们去搏这么一件能保命的大功!”线域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刀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兵变!杀了郭壮图!然后,带着杨林千户所和所有我们能够掌控的兵马,抢在刘起龙和陆道清两人的前头‘战场起义’,投降红营!” “什么!”刀岩骇然失声,几乎跳起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看向帐外,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线域:“大将军……郭丞相对我等也算是有知遇之恩,要杀他……” “大难临头各自飞吧,此时此刻,只能顾着自己了…….”线域叹了口气:“杨林千户所不仅有你部兵马,若是不杀郭丞相,其他部众就控制不住,不等红营到来,我们就得给别的兵马剿了,郭丞相已经疯了,他要拉着所有人陪葬!我们也没必要给他陪葬!” 线域长长出了口气,拍了拍刀岩的肩膀,声音低沉:“夜长梦多,此事不容犹豫,要做就要做绝,今夜就动手!” 第1481章 兵乱 杨林千户所,白日里加紧备战的喧嚣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死寂,卫城城头火把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守军疲惫而茫然的脸。城内街道空旷,唯有巡夜队沉重的脚步声和刁斗单调的敲击声,间隔许久才响起一次,透着一股人心涣散下的敷衍。 线域脱去了那身肮脏破旧的羊皮袄,换上了一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略显陈旧但尚算完整的吴军大将明铁扎甲,外罩一袭暗色披风,脸上胡须未剃,眼中血丝未退,但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势和沙场悍将的戾气,随着甲胄加身,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几分。在他身后,是刀岩及数百名精心挑选的嫡系土司悍卒,人人衔枚,刀枪在握,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他们没有打火把,如同鬼魅般从藏身的营寨悄然潜出,借着夜色和熟悉地形的掩护,迅速接近杨林千户所的东门,此处防务也是一名土司出身的将领负责,与刀岩交好,早已被买通,见到线域等人到来,只是默默点头,挥手令手下兵卒悄悄移开抵门的巨木和部分鹿砦。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缝隙。线域一马当先,闪身而入,身后精锐鱼贯跟进,如同黑色的水流渗入沉睡的巨兽体内,队伍立刻分成数股,按照预先计划,一部分迅速控制城门楼及附近要害,切断内外联系;主力则在线域和刀岩亲自率领下,毫不停留,沿着早已摸清的主街,直扑城中心的行辕衙署! 马蹄包裹着厚布,脚步尽可能轻捷,但数百人的行动在寂静的夜里仍不可避免地带起一片压抑的沙沙声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沿途偶尔遇到巡夜的零星小队,还未等对方发出喝问,就已经被精准的羽箭或弩箭射翻,尸体被拖入街角阴影。 距离衙署尚有百步之遥时,终于惊动了值守在衙署大门外的郭壮图亲兵卫队,这些亲兵毕竟是精挑细选、待遇优厚的精锐,警觉性极高。听到异常动静,又见黑暗中人影幢幢、刀光隐现,人数远超常规巡逻队,为首的军官立刻察觉不妙! “来者何人!敲锣!关门!”为首的军官厉声高喝,然而,线域这边动作更快!几乎在对方示警的同时,黑暗中弓弦骤响,数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激射而出!那名喊话的军官和旁边两名亲兵应声倒地。其余亲兵大骇,慌忙向衙署大门内退却,企图关闭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包围起来!架梯子!速度快!”既然已经被发现,自然也就没有了再掩藏的必要,一切动作都需要“快”,线域高声喝令,手下的土司兵轰隆一下启动,恶狼一般迅速将整个衙署包围起来,数架轻便竹梯被迅速架在衙署侧面的围墙上,身手矫健的士卒如同猿猴般攀爬而上,翻入院内,院内顿时传来短促激烈的兵刃交击和怒吼声,但很快声音便弱了下去。 “哐当!”一声巨响,衙署沉重的正门从里面被奋力推开。线域提刀大步迈入,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庭院内、廊檐下,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大多是郭壮图的亲兵,还有几个受伤被擒的,正被线域的士卒反扭双臂按在地上。 其中一人挣扎得尤为激烈,正是负责统领郭壮图亲兵卫队的郭得胜,他身着精良的校尉铠甲,此刻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染红半身,被两名壮卒死死按住,兀自奋力昂头,当看到提刀而入的线域时,挣扎的动作才猛的停顿下来,那几个按住他的土司兵却一时收不住劲,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板上,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的“噗通”声都清晰可闻。 但郭得胜根本顾不得头上的疼痛,又奋力的挣扎起来,拼命的扭过头看着线域:“线大将军,你……你竟然没死,也没被红营俘虏?你逃回来了…….怎么逃回来的?线大将军!逆带兵攻打丞相驻地,意欲何为啊!” 根本不用线域回答,郭得胜看到这架势,哪里会不知道线域想要做什么?只不过刚刚见到以为早已战死的线域忽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太过震惊,一时间都没转过弯来,没意识到这个郭壮图手下第一战将、最为忠心的大将军,想要行何等不轨之事! 但从震惊之中转过弯来,郭得胜立马就意识到线域想要做什么,当即破口大骂:“线域!你这该死的生番蛮子!没有良心的畜牲!丞相把你从山里头带出来,给你荣华富贵、对你信任有加,你这该死的生番,丝毫不念忠义,竟敢带兵作乱!背主谋反!天理不容!狗贼!早晚要遭报应!” 线域面色冷硬如铁,对郭得胜的痛骂充耳不闻。他径直走到郭得胜面前,目光在他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郭得胜没有再叫骂,只是昂着头满脸怒火的与他对视,线域叹了口气,再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抽出腰间那把郭壮图亲赐的宝刀,狠狠砍下。 寒光掠过,郭得胜头颅滚落,无头的尸身被士卒松开,软软倒地,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一片地砖,线域看着这个昔日“同僚”的尸身,又叹了口气,朝着那些土司兵挥了挥手:“人头收好,也算是一件功劳,这些个亲兵,斩草除根,一个别留下!” 那些土司兵轰然应诺,当即挥刀将那些被生擒的郭壮图亲兵全数砍杀,线域冷漠的看着这一切,抬头望向衙署深处,那里还有刀兵相击的声音传来,是刀岩领着一群兵马去堵郭壮图的后路,显然他们已经成功了,整个衙署已经完全被线域麾下的土司兵包围,郭壮图已是插翅难飞。 “大难临头啦,丞相,怪不得我了…….”线域又低头看了一眼郭得胜那无头的尸体,长长叹了口气,抖擞精神,理了理衣冠,甩了甩刀上的鲜血,大步向着衙署居所走去。 第1482章 自刎 衙署深处,郭壮图的卧房,房间内烛火通明,郭壮图并未就寝。他穿着常服,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兵力簿册和地图,手中朱笔时停时写,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反复计算、推演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那“决一死战”的偏执筹算中,案头堆着的茶水早已没了热气。 突然,卧房外传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不同寻常的喧哗!紧接着,一名神色仓皇、衣衫不整的仆役猛地撞开房门,扑倒在地,尖声叫道:“丞相!不好了!外面……外面有兵杀进来了!好多兵!见人就砍!像是……像是兵变了!” 郭壮图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纸上,染红了一片。他霍然站起,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是惊怒:“兵变?!何处兵马?何人统领?郭得胜呢?快去叫郭得胜来!让他组织亲兵护守!城内城外上万的兵马,可以轻易把兵变镇压!” 话音未落,外面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怒吼声已经清晰可闻,并且迅速逼近!显然,衙署前院的抵抗正在被快速肃清,郭壮图脸色骤变,厉声道:“快!召集所有亲卫!堵住院门……” 他命令还未说完,卧房门再次被撞开,这次跌进来的是郭得胜手下的一名亲卫队长,他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脸上满是惊恐和血污,见到郭壮图,嘶声道:“丞相!有兵马造反!是刀岩所部的土司兵,小人还看见……看见线域大将军在指挥,他没死……他……他亲手杀了郭校尉!叛军已经冲进内院了!” “线域?”郭壮图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案才稳住。他先是震惊于线域竟然未死也未俘,竟能潜回杨林发动兵变;随即,一股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悲凉与绝望,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愤怒与惊惶,竟然连线域都背叛了他,连他最看重的战将,都要冲他动刀子! “谋主方廷献,将主线域……一个逃,一个叛……本相比那楚逆,好到哪去?”郭壮图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沉默了,那是一种彻底认输、万念俱灰的沉默,外面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映红了窗户纸,郭壮图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苦涩至极的笑声,摇了摇头:“呵呵…..呵呵…..罢了,罢了……至此,满盘皆输,天意如此,人复何言?” 他看向那吓得瑟瑟发抖的仆役,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漠然:“去,将本相的丞相朝服、梁冠取来。” 仆役愣住,不明所以,但在郭壮图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得哆哆嗦嗦地去取,很快,那套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的绯色蟒袍、玉带和七梁冠被捧了过来,郭壮图不再理会外面的混乱,亲自解下常服,在仆役和那名重伤亲卫的帮助下,缓慢而郑重地穿上丞相朝服,系好玉带,最后,戴上了那顶沉重的七梁冠,烛光下,他虽然面容憔悴苍老,但这一身装束,依旧让他重新有了几分朝廷重臣的威仪。 就在他刚刚穿戴整齐,整理好袍袖之时,卧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踹开!线域提刀当先闯入,甲胄染血,杀气腾腾,他身后,跟着刀岩和数名持刀悍卒。 线域一眼便看到穿戴整齐、肃立屋中的郭壮图,脚步微微一顿,屋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郭壮图平静无波的脸和那身刺目的绯袍梁冠,与屋外血腥混乱的景象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四目相对,线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但更多的是冰冷,郭壮图的目光则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看穿一切,又仿佛超脱于眼前的生死。 “线将军,别来无恙……”郭壮图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本相这些仆役亲卫伴我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只需本相人头即可,与他们无干,且留他们一条性命。” 线域犹豫一瞬,点点头,冲郭壮图恭敬抱拳:“丞相有令,末将遵令便是,已死了的便罢了,还活着的,老实听话,末将留他们性命!” 郭壮图点点头,抚着身上这身丞相袍服,忽然略带讽刺的一笑:“本相和楚逆争斗多年,楚逆死于部下反叛刺杀,没想到本相也遭部下亲信反叛…….这世道轮回,当真是讽刺!” 线域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刀柄,郭壮图看着他,继续缓缓道:“老夫是满盘皆输,自知必死,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但本相和楚逆到了黄泉之下,还是要争上一口气的,这厮被部将刺杀,贻笑大方,本相不能步其后尘,线将军可否给本相留几分体面?” 他说完,目光坦然地看着线域,等待答复,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战斗声,线域与郭壮图对视片刻,眼中那丝复杂情绪最终归于沉寂,他缓缓点了点头,上前几步,双手捧着将那把染血的宝刀递到郭壮图面前:“丞相愿意体面,末将自然成全,丞相若是不想要体面,末将也愿意代劳。” 郭壮图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容,他整了整头上的梁冠,又拂了拂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朝会,然后,他接过线域手里的宝刀,架在了脖子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运筹帷幄、也曾偏执癫狂的卧房,目光掠过线域那冷硬的面孔,长叹一声:“自此,大周亡矣!” 随后,郭壮图猛地横向一拉,鲜血如瀑,溅洒在绯色的蟒袍和身后书案的地图、簿册之上,那身象征权势的衣冠,瞬间被染红了大半,郭壮图的身体晃了晃,手中宝刀“当啷”落地,他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梁冠滚落一旁。 线域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的血泊和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静立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自此……大周亡矣!” 第1483章 降军 杨林千户所郊外,连日阴沉的天空难得放晴,春日的阳光虽然淡薄,却也带来了些许暖意,勉强驱散着滇东北早春的寒意。然而杨林城外这大片原野上弥漫的气氛,却与这晴日截然相反,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混合着惶恐、茫然、屈辱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诡异沉寂。 原野上,黑压压地列着数万吴军,他们穿着整齐的号衣、披着最为闪耀的盔甲,拿着各式武器,各部旗帜如同山林,随风飘扬,一眼望去,依旧是一副兵强马壮的模样,实际上,其中有不少兵将在此番决定大周生死的大战中根本就没参加过任何一场战斗,只是在三州修堡守寨,身上看不到半点战火的痕迹。 但在场的所有军将兵卒,却都低垂着头,毫无生气,特别是那些重新整编过的溃军,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溃败后的疲惫、惊魂未定的仓惶,以及对于未来命运的深深恐惧。这数万吴军人数依旧超过远处那支沿着官道缓缓开来的红营兵马,但却无一人敢挥动手中的武器。 红营来的部队人马不多,之前浑水塘一战仅俘虏的吴军就有两万多人,自然得留下一部分兵力看守并展开改造吸收等政工工作,此番来接收的只有两万余人,但队伍行进间肃整有序,将士们步伐坚定,眼神明亮,士气高昂,与对面那人数众多却死气沉沉的吴军降兵队伍,形成了鲜明到刺目的对比。 一些只是被裹挟着、心里并不甘愿的吴军将领只瞧了红营的军阵一眼,便清楚双方如今是有何等巨大的差距,只怕这数万吴军突然暴起,也会被这两万余红营兵马杀个干干净净。 当红营前锋距离杨林城尚有数里时,对面吴军阵中一阵骚动。随即,只见数十骑从阵前驰出,当先一人,正是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铠甲的线域。他身后,跟着神色各异的刘起龙、陆道清,以及其他一些尚保有建制的吴军将领、土司头人。这些人大多垂着头,不敢直视前方,唯有线域脸色沉静,驱马在前。 线域率领众将,在距离红营队列一箭之地外便齐齐勒住战马,然后翻身下马。线域将手中佩刀连着刀鞘双手平举,刘起龙、陆道清等人亦纷纷效仿,解下腰间兵器。红营军阵之中分开一条道路来,米升和鲁大山一齐策马而出。 其实之前留守滇东北的傅嘉九就已经前往杨林千户所与线域等吴军将官商议好了诸般投降事宜,但为以防万一,西南根据地三个委员总不能都放在一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一锅端了?故而此番受降的只有鲁大山和米升两人,傅嘉九则返回山区,等局面稳定之后,再来杨林千户所会和。 线域等一行人徒步向前,走到鲁大山和米升马前约十步处,停下脚步,线域深吸一口气,将佩刀高举过头,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败军之将线域,率嵩明、杨林等处吴周残部,并刘起龙、陆道清等将,谨向红营鲁委员、米委员请降!自此弃暗投明,愿听号令,绝无二心!” 他身后,刘起龙、陆道清及众将官也纷纷高举兵器,参差不齐地跟着喊:“我等也愿弃暗投明,请红营收纳!” 数万吴军阵中,看到主将请降,短暂的沉默后,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前往后,一片片兵卒丢下了手中的刀枪弓箭,解下了背上的火铳,更有甚者,直接瘫坐在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失去了支撑。 金属坠地的叮当声、压抑的啜泣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在原野上低低回荡。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退潮后留在滩涂上的杂物,再无半分军队的模样。 鲁大山端坐马上,目光如电,扫过跪伏在地的线域等人,又掠过远处那丢盔弃甲的庞大人群,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与了然,他微微侧头,与身旁马上的米升交换了一个眼神,米升轻轻颔首。 鲁大山这才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线域面前,并未去接他高举的佩刀,反倒是呵呵一笑:“线大将军,浑水塘一战,你倒是跑得快,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去,害得咱们打扫战场的时候,左找右找,费了许多心思,就是找不到你的人。” 这略带着讥讽的话语,线域却丝毫不顾其中羞辱的味道,反倒附和着一起笑了起来:“在下从来就没想过和红营为敌,一直是郭壮图逼迫而已,战场之上自然心志不坚,此番郭壮图仍要逼迫众军决一死战,在下痛惜将士们性命,故而杀郭壮图、请降于红营,以此弃暗投明。” 一旁的刘起龙毫不遮掩的冷哼了一声,鲁大山则微微一笑,扶住线域,声音洪亮,确保周围许多人都能听见:“线将军深明大义,阵前起义,助我红营拨乱反正,此功不小!诸位将军能弃暗投明,亦是云南百姓之福!自然没有不受降,非要你死我活的道理。” 线域趁势站直了身子,低声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功,之前傅委员已经与我们说清楚了政策,在下愿意接收红营劳改,日后重新做人。” “那就好!”鲁大山哈哈一笑,拍了拍线域的肩膀,转身对米升点点头,米升对身后一名教导吩咐了几句,那名教导立刻带着一队政工人员和武装战士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组织降兵登记、收缴武器、安排临时营地、宣讲红营对待投诚人员的政策。原野上虽然人数众多,场面纷杂,但在红营人员高效的组织和明确的指令下,混乱被迅速遏制,秩序井然。 鲁大山则在线域、刘起龙、陆道清等人的陪同下,步行向着杨林城走去,米升稍后也跟了上来,城门口是傅嘉九留下的一些红营战士在站岗,城内已经遍插红旗,线域沉默地在前面引路,径直来到了原行辕衙署,郭壮图的尸体,还停在里头。 第1484章 接收 衙署正堂已然被打扫过,但梁柱上、地砖缝隙里,依稀还能看到未能完全洗净的暗红色痕迹,堂中空荡荡,唯有正中地上,用一席白布盖着一具尸体,白布下显出人体的轮廓,头部位置微微隆起。 线域走到那白布旁,停下脚步,对鲁大山和米升抱拳道:“二位委员,逆酋郭壮图……尸身在此,其不愿受降,持刀自刎,在下将其暂时停尸于此,以备使用。” 线域朝着堂外指了指:“郭壮图亲兵卫队有些人负隅顽抗,亦被在下斩杀,另有其亲卫统领郭壮勋负隅顽抗,亦为在下斩杀,云南巡抚郑旺,闻知郭壮图死讯,自称要上报恩相知遇之恩,悬梁自尽,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将官冥顽不灵,亦被在下处决,按照之前傅委员的交代,兵卒皆已安葬,将官尸首则停在他处。” “线将军做事倒是干净!”鲁大山呵呵一笑,和米升走上前,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露出郭壮图苍白僵硬、脖颈处一道狰狞伤口已呈黑紫色的面孔,他穿着那身绯色丞相蟒袍,虽然血迹已被大致擦拭,但衣襟上大片的暗红依然触目惊心,梁冠摆放在他头侧。 “到底是当朝国相,还是寻棺木收敛,小心保管……”米升冲身后一名教导吩咐道:“郭壮图在云南倒行逆施,搞的民怨沸腾、百姓人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虽然已经伏诛,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是要拖去各地宣读罪状、昭告百姓,警示他人!” 那名教导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两名战士回来,将郭壮图的尸身抬走,米升又看向线域等人:“傅委员应该跟你们说过我军的政策了,你们是战场起义,但依旧还是要过小堂,该教育的教育、该劳改的劳改,红营的政策是没得商量的,所以诸位也得做好准备,诸位手下的将官兵卒,更要做好准备,免得之后闹出事来。” “闹出事来最好!”鲁大山咧嘴一笑,却显得有些阴森:“我老鲁跟大家一样是个粗人,办事就喜欢直截了当的,这数万大军里头,咱也不信所有人都真是要改邪归正、弃暗投明了,若是真有人自己跳出来,倒也省了咱们不少的麻烦。” 线域等人自然说不敢,几名教导员应声上前,客客气气但不容置疑地将线域、刘起龙、陆道清等一干降将引出了正堂,带到偏厢去办理手续、接受初步教育,堂中顿时只剩下了鲁大山和米升,以及门口肃立的几名红营警卫。 鲁大山踱到堂前,望着门外渐渐恢复些许生气的街道,忽然嘿嘿一笑,对米升道:“老米,你方才瞧见刘起龙那脸色没?跟吃了只死苍蝇似的,耷拉着脑袋,可那眼神,时不时往线瞎子身上瞟,怕是肚子里骂翻了天。” 米升也笑了笑,走到鲁大山身边:“他自然不满。论起‘阵前起义’、‘弃暗投明’,他刘起龙恐怕自认更有‘资格’,也更有‘念头’,毕竟他有过‘前科’,岂料被线域抢了先,不仅杀了郭壮图,还献了杨林,这份‘投名状’交得又大又及时,在刘起龙眼里,岂不是生生虎口夺食,夺了他的大功?” 鲁大山哼了一声:“郭壮图啊,忙活了这么多年,忙活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吴应麒被部下刺杀,好歹还有王会等人宁愿投清也不愿投郭壮图,有廖进忠等人一心为吴应麒报仇,这郭壮图却是凄凉,手下三个大将争先恐后的要卖了他。” “军事冒险失败,带来的政治上的崩溃,继而引发其统治的整体性崩溃,众叛亲离,不过是一种表现形式而已……”米升目光深远,缓缓道:“郭壮图一死,这吴周朝廷的最后一点‘体面’和‘主心骨’,算是彻底没了,云南局说,咱们撤围转兵跑去围歼线域所部之时,昆明城内的那个小皇帝就从昆明城逃了出去,听说一路逃到楚雄府境内。” “他们停在楚雄府境内,应该是在观望形势,若我军占优,他们就逃去大理,若是我军不利,他们就返回昆明…….”鲁大山接话分析着,呵呵笑着看向米升:“郭壮图全盘皆输、自己身死,这局势发展恐怕也超乎他们的想象,你说,那吴周小朝廷会如何选择?” 米升转过身,背着手,看着堂中那滩已然干涸发黑、却依旧刺目的血迹原先的位置,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们怎么选,根本无所谓,无非是战降逃死而已,关键是咱们自己得好好收拾这摊烂摊子,数万大军啊,处置好了是一块肥肉,处置不好,就是一枚炸弹!” 米升语气变得兴奋而务实:“让那小皇帝和吴周的遗老遗少们在苟延残喘几个月吧,咱们抓紧时间,在这些降军之中搞诉苦运动、搞思想改造,把那些兵痞、恶棍、顽固军官筛出来,把大多数穷苦出身的士卒争取过来,能吸收的吸收进我们的队伍,不能吸收的,尽快清理出去!” 米升扳着手指继续说道:“地方上,咱们的工作队要更大规模的铺开,之后我们和老傅商议下,战事结束,军中和滇东北也能腾出大量的干部干事,统统都充入工作队下乡去,把云南府,还有其他能够掌握的精华地带尽快扎下根去。” “另外,云南各地的城池也要尽量接收,我们人手不够,工作重点在军中和村寨中,许多城池暂时没法去管,可以先让那些旧官吏先帮忙管着,一切照旧,日后腾出手来再处置,只有府库里的物资钱粮、衙署里头的案牍文册,必须接收下来掌握在我们手里,这些东西握在手里,那些旧官吏就翻不了天!” 米升看向鲁大山,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信心与豪情:“等咱们把这几万兵马消化干净,把地方基层政权建立牢固,把云南府等地变成我们完全的根据地,到那时候,不仅是那小皇帝和云南的本土势力,就算王屏藩、马承荫这类外省军头入境,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整个西南,将再无任何力量能阻挡咱们的步伐!” 第1485章 逃君 大理城,这座南诏古都、昔年滇西段氏大理国的中心,此刻却成了一座仓皇收容末路君臣的避难孤岛。城墙依旧高耸,五华楼依旧巍峨,但城内弥漫的气氛,却与往日商贸繁盛、佛音缭绕的景象截然不同,充斥着一种大难临头、前途未卜的惶然与死寂。 当红营兵马从昆明城下撤围,转向浑水塘、大板桥一线去围歼线域所部之时,被困昆明、日夜惊悸的吴世璠小朝廷,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郭壮勋、林天擎等人的安排下,吴世璠再次从昆明城内逃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了红营的围困和阻拦,他们相对从容,吴世璠乘上了天子马车,带上了简单的天子仪仗,也带上了自己的妃子和儿女,收集了一切可以带走的金银钱粮,百官和禁军伴驾,悄悄地从昆明南门出去,直往大理方向而行,至于城内那些百姓和低级官员,又一次被他们的皇上抛弃在昆明城内。 他们先在楚雄府停了一段时间,楚雄府位于云南府和大理府之间,地势渐高,且有城池可守,郭壮勋等人打算在此暂避,观望东线战局。若郭壮图能击退红营,甚至解了昆明之围,他们便可风风光光“回銮”;若战事不利,再继续西撤也不迟。 却没想到局势发展比他们想象的更为恶劣,线域所部四万人马一日覆灭,陆道清所部三万人马不战自溃,线域更是下落不明、不知生死。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楚雄城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击得粉碎,郭壮勋闻讯,甚至都不等通知他人,当即就冲入临时的行在带上小皇帝就跑,闹的城内人心惶惶,连林天擎都大为惊骇,赶忙派人去询问,这才得知浑水塘一线战事消息,也只能整顿百官军民,赶紧跟上郭壮勋的队伍,一起向着大理逃去。 一路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从昆明逃出来的士绅百姓带来了更多真伪难辨的恐怖流言,不断冲击着这支本就士气低落的队伍,禁军兵将也颇为不满,许多人家眷还在昆明,郭壮勋从城内逃出之时,担心带上禁军家眷人马太多,容易惊动城内官民,又引发逃亡潮导致他们的逃跑受到阻碍,便只带上了一些中高级禁军将领的家眷。 许多禁军兵将以为护驾到楚雄,只是暂避红营锋芒,不久之后就能返回昆明,因此一开始也没有什么异议,可吴军大败的消息传来,郭壮勋又拉着他们往大理逃,再耿直的也反应过来了,郭壮勋怕是压根没打算返回昆明了,他们这些家在昆明的又如何情愿?逃亡者便一日比一日多。 就在他们惶惶如丧家之犬,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心,堪堪踏入大理府地界,一个更加石破天惊、彻底击垮所有人最后一丝希望的噩耗,如同追命的无常帖,被快马加鞭送到了郭壮勋手中! 郭壮图死了!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杨林兵变!其麾下大将线域未死,反而率众反叛,袭杀郭壮图,献城投降了红营!刘起龙、陆道清等部亦随之降敌!杨林易主,郭壮图辛苦攒起来的那些老底子,彻彻底底的瓦解了! 这消息比浑水塘败讯更加具有毁灭性。浑水塘是军事失利,而郭壮图之死,则意味着这个流亡朝廷最后的一点权威支柱、最后的“主心骨”、最后的希望,彻底崩塌了!郭壮勋只能将这消息隐瞒下来,继续拖着队伍赶往大理,但他也再无心约束将士和百官军民,逃亡者更多,至大理城下,原本两万禁军只剩下几千人还在,文武百官也逃散大半。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混乱,却也仿佛将他们关进了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坟墓,大理城内的百姓,早已被这支突然涌入、狼狈不堪的“王师”和“朝廷”惊动,他们沉默地站在街道两旁,或从门缝窗后窥视,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冷淡的疏离和隐约的不安。这座古城见过太多兴衰更替,对又一个仓皇逃来的“朝廷”,似乎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天子马车在一座被征用为临时行宫的府邸前停下,车门打开,两名面如死灰的小太监颤抖着放下脚踏,吴世璠被搀扶着,缓缓走下马车,他穿着一身因长途奔波而沾满尘土、皱皱巴巴的明黄色常服,脸上却早已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只有一片透支过度的苍白和深入骨髓的惊悸。 他站在大理冬末清冷的阳光下,脚下是陌生的石板地,周围是同样狼狈不堪、神色凄惶的臣子,远处是沉默围观、眼神陌生的百姓,身后是那辆承载着他一路逃亡耻辱的天子车驾,他怔怔地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这群同样失魂落魄的臣子,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通红。 从衡州逃到昆明,又从昆明逃到大理,自己这个皇帝,从登基那天起,何曾有过一日安稳?何曾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如今,连最后一点依仗也没了,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时代的洪流冲刷到这西南边陲的角落。 “朕……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巨大的悲恸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帝王体统,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这大理城的寒风中,这位末路的年轻皇帝,猛地以袖掩面,发出了一声凄厉而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嚎啕,而这一次,再也没有郭壮图给予他支撑,让他维持着一丝君王体面。 皇帝的哭声,如同最后一块砸破冰面的石头,行宫门前,悲声一片,连那些残存的禁军兵卒,看到皇帝和百官如此模样,想起自身前途茫茫,也不禁鼻酸眼热,士气彻底跌入谷底,只有郭壮勋,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旁也在抹着眼泪的林天擎瞥了他一眼,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眉间浓锁。 第1486章 隐瞒 吴世璠入住行宫之后,只稍作休整,便在被充作行宫正殿的大堂中举行了一场简易的朝会,殿内光线不足,即便白日也需点起烛火,烟气混着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气息,有些呛人,御座下,稀稀落落站着几十名文武官员,从昆明一路伴驾逃来的,加上大理本地的官员,所谓“文武百官”,却连一百个人都凑不齐。 人人面色凝重,眼窝深陷,透着长途奔波和前途未卜的疲惫与焦虑,朝服大多皱巴巴,甚至沾着泥渍,早已没了往日朝堂上的庄严气象。小皇帝吴世璠坐在那并不舒适的“御座”上,身上龙袍倒是新的,但穿在他愈发单薄的身形上显得有些空荡,他脸色苍白,眼神游移,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时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惶无措。 朝会的内容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安抚地方”、“筹措粮饷”、“整饬防务”等空洞议题,奏对者也多是敷衍了事,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程式化的仪式上,而在那数百里外已然天翻地覆的滇中,在那生死未卜的郭丞相身上,更在那不知何时就会席卷而来的红色风暴之上。 草草散了朝,官员们如同解脱般鱼贯退出,低语声在殿外廊下嗡嗡响起,满是忧疑,吴世璠却未起身,对身边的太监吩咐了几声,让郭壮勋和林天擎在偏殿候驾,便自往偏殿而去,在衡州的皇宫里,去往他殿往往要乘坐天子车驾,在昆明的行宫里,也要乘坐步辇,但在这个临时的行宫里头,却只需步行。 偏殿更为狭小,只摆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连炭盆都没有,寒意透过单薄的窗纸渗入。郭壮勋和林天擎应召而入,行礼后各自坐下,郭壮勋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带着风尘,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似在强压着烦躁。林天擎则依旧穿着那身绯色官袍,只是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比在昆明时更加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殿内一时寂静,吴世璠看着眼前这唯一还能拿主意的一文一武两个臣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当前的局面如同一团乱麻,又像一座即将倾倒的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林天擎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向对面的郭壮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郭统领,陛下面前,老臣有一事,不得不问。” 郭壮勋一怔,抬眼看向林天擎,心中莫名一紧,林天擎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自昆明出奔,一路至大理,军情战报,皆由统领总揽呈奏。然老臣观近日统领神色有异,奏报语焉不详,尤其关于丞相东征战事及杨林动向……统领是否,有事隐瞒陛下与百官?”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无礼,但在此时此地,却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偏殿内那层勉力维持的平静假象,郭壮勋脸色骤变,下意识地避开了林天擎的目光,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握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隐约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吴世璠也惊住了,看看林天擎,又看看郭壮勋,稚嫩的脸上血色褪尽,见郭壮勋不答话,赶忙催促道:“郭统领,你真有事瞒着朕?速速说来,还在犹豫什么?” 郭壮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抬眼看了看皇帝那惊恐的眼神,又感受到林天擎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又猛的跪倒在地:“陛下……臣……臣罪该万死!臣……确有一事,未曾及时奏明陛下,丞相……已经在半月前……线域狗贼领兵兵变,丞相已经在半月前,于杨林千户所自刎殉国,线域、陆道清、刘起龙等人皆已投降红营,昆明也已经被红营占了!” “什么!”吴世璠身体晃了晃,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林天擎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最终确认的消息,仍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好半天才出声质问道:“这等大事,你怎能瞒着皇上?” 郭壮勋依旧跪着,头垂得更低:“陛下,臣也是不得已的,若是不瞒着,必然人心大溃,陛下如何能来到大理……” “你单纯是为了稳定人心?我问你,少将军知不知道丞相没了?”林天擎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见郭壮勋不答,心中已经猜到答案,怒道:“按你所说,丞相殉国已有半月,若仅为稳定军心,严控消息即可,抵达大理局面稍稳,便该立即奏明陛下,商议后事。可你……直至今日被皇上和我逼问,才不得不吐露实情,甚至连少将军都不知道他父亲生死的消息!你到底是要稳定人心,还是想继续借着郭丞相的虎皮,裹挟皇上和百官!”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指控,直指郭壮勋别有用心,郭壮勋猛地抬起头,脸上阵红阵白,既有被戳破心思的羞恼,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激动,他也站起身,与林天擎对视,粗声道:“林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丞相殉国,陛下尚在,便是天命所归!云南大半州府依旧听从朝廷号令,还可以集结数万兵马,再引入王屏藩等强援,和红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屁话!”林天擎更加愤怒:“还在此自欺欺人!丞相殉国那么久,红营却没有来追杀我们,他们在做什么?恐怕就是在改造、在扎根!三万人马,滇东北的贫瘠之地,就能对抗丞相这么多年的底子,现在他们多了数万降卒,抓住最为富庶的云南府,等他们改造和扎根完成,整个大周谁还是他们的一合之敌?” 他死死盯着郭壮勋那张因激动和羞愤而涨红的脸,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郭统领,我看你根本就是只顾着你的荣华富贵,要裹挟着陛下,裹挟着这寥寥无几还肯跟着走的文武百官、残兵败将,一起往那万劫不复的火坑里跳!” 第1487章 君王 “林老贼!你放肆!”郭壮勋被彻底激怒,尤其是“裹挟陛下”、“死无葬身之地”这些字眼,如同毒针般刺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和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私心。他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怒喝一声,竟挥起拳头,朝着林天擎的面门狠狠砸去! 林天擎倒也反应快,见郭壮勋扑来,立马转身便躲,吴世璠吓得尖叫起来,喝令周围的内侍和侍卫上前去拉住暴怒的郭壮勋,郭壮勋尤自怒骂挣扎着,林天擎则停住脚步,看着郭壮勋,双目之中充满了鄙夷。 “够了!够了!”吴世璠猛的拍着桌子,随即又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厌倦与烦闷:“都……退下吧,滚出去!朕想要静一静!” 侍卫和内侍们面面相觑,看着仍在怒目对视的郭壮勋和林天擎,又看看瘫软无力的皇帝,最终只能强行将仍在挣扎的郭壮勋“请”了出去。林天擎深深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少年天子,长长叹息一声,整了整衣冠,一言不发,躬身行礼,也默默退出了这间冰冷而绝望的偏殿。 殿门被轻轻掩上,将最后的争吵与混乱隔绝在外,吴世璠独自坐在空旷寒冷的殿中,过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些,大理春季多变,方才还有几缕稀薄的天光,此刻已被不知何时聚集的云层遮去,寒意似乎更重了,穿透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 他勉强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茫然地扫视着这间简陋得可怜的偏殿。陈设寥寥,除了这张椅子和那张方桌,便只有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面放着些笔墨纸砚,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殿门内侧,那个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几乎与昏暗背景融为一体的老太监身上。 “易公公……”吴世璠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饮水,易公公闻声,微微佝偻着背,无声无息地挪步上前,在御座前约三步处停下,垂首躬身,吴世璠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面容,那身洗得发白、却依旧浆烫得挺括的旧宫监服,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酸楚,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大周内廷承明制,十二监、四司、八局,总计二十四衙门,二十四个大太监,宫人......定额不下万人......”吴世璠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嘴角的苦涩怎么也抹不去:“从京城逃出来,散了大半,到了昆明,补了一些,红营包围炮击昆明,又散了许多,然后从昆明逃出来,二十四衙门就剩下三个人,从先帝那下来的老人,就只剩下你一个.......朕这个皇帝.......做得真是失败。” 易公公微微抬了抬眼,浑浊的眼中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答道:“老奴残躯,在宫里做了一辈子了,蒙先帝、陛下不弃,侍奉宫中数十载,早已不知宫外是何年月,陛下在何处,老奴便在何处,此乃本分。” “本分……”吴世璠喃喃重复,摇了摇头,“易公公,你是忠仆。只是……这大周……怕是真要亡了,这皇宫大内,怕是也不会再存在几日了.......郭丞相一死,树倒猢狲散,朕看得明白,那些军头督抚不说了,就是这身边的人,郭壮勋心怀叵测,林阁老呢,是个忠直之人,但心里头恐怕也藏着别的心思.......大理不可能守得住,这大周上下更是一盘散沙,大周......要亡了!” 他看向易公公,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恳切的悲悯:“易公公,你侍奉了三朝,辛苦了,朕……朕这个亡国之君,实在是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想做个拖累,连累你这样的忠仆也没个好下场。你……你自行离去吧,这行宫里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了,但你看中了什么,金银器皿,字画古玩,但凡还能值几个钱的,尽管拿走,寻个安稳地方,置几亩薄田,了此残生吧。” 这番话,吴世璠说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仿佛在安排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后事,易公公静静听着,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年轻皇帝,浑浊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并未如寻常宫人般感激涕零或惊慌推辞,反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陛下……安排老奴离去,那陛下自己,接下来……意欲何为?” 吴世璠惨然一笑,目光投向窗外那阴沉的天际,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朕?丞相既死,朕再无依靠。大理守不住,天下之大,又能逃到哪里去?难道去投奔王屏藩、马承荫之流,做他们掌中玩物,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吴世璠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朕累了,不想再逃了,既然天命已去,大周当亡,朕身为亡国之君,自当与国同殉!无非……是一杯毒酒的结局罢了,倒也干净。”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杯鸩酒摆在自己面前的景象,甚至隐隐有了一种解脱般的快意,易公公听完,并未立刻出言劝慰或附和,反而再次沉默。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苍老,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宫廷风雨与世事沧桑。 “陛下……乃刚烈之主,愿与社稷同休,此心此志,若先帝在天有灵,想必是颇为欣慰的,若是太平之时,陛下或许也能成为一位明君......”易公公跪在地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锋却在此处一转:“皇上,不瞒您说,之前老奴奉命去劝降红营,红营那位鲁委员曾经对老奴交代过,皇上还年轻,不能让您走到万劫不复的死路上去,老奴......一直记着这番话。” “老奴斗胆进言,皇上这殉国的想法,是大错特错!”易公公一头磕在地上,抬起头来,语气依旧平稳,却充满了力量:“为人君者,承天命,御万民,其责之大,非止于一身之生死荣辱。临危一死,固然痛快,于陛下而言,或可全名节,但于国家何益?于生民何望?” 第1488章 担责 吴世璠一怔,猛地转过头看向易公公,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仿佛没有自己思想的老太监,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而且……似乎是在质疑他殉国的决定? 易公公却大胆的迎着小皇帝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般低眉顺眼,他的眼神依旧浑浊,却似乎多了一丝洞察世事的清明,他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吴世璠的心上:“陛下,老奴斗胆妄言,老奴以为,陛下这一死了之的心思,还是没弄清楚我大周败在何处,陛下纵使殉国,也只是稀里糊涂的扔了性命,到了九泉之下,也做不得一个明白鬼。” “老奴以为,大周之败,非败于红营之兵马,纵使没有红营,也会败于满清,纵使没有满清,也会败于他人,纵使天下再无其他势力,也会败于自己…….”易公公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因为我大周根基不稳,从一开始就已经败了,败的不是他人,而是天下百姓!” “先帝当年开关纵满清入关,致神州陆沉,天下涂炭,亿兆黎民,颠沛流离,又为满清前驱,四处屠戮义民、逼杀忠良仁善之士,万民岂能不恨?故而先帝虽后来起兵反清,然其所开大周基业,从根子上,便是立于流沙之上,民心不稳,我大周,天生便是不仁不义、无忠无孝之国,不过是以利益驱使各方而已,故而先帝崩逝,便是纷乱朝争不断。” “然后是郭丞相秉政,郭丞相在湖南,为与楚逆等人争斗,横征暴敛,苛政如虎,楚逆死,湖南却也保不住,只能挟陛下逃回云南,回到云南,本该抚恤疮痍,收拢人心,然丞相为东征,依旧强拉丁壮,搜刮粮秣,视百姓如草芥。” “于是,经营数十年的云南根本之地,民心尽失,红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不过短短数月,便成燎原之势,以至于丞相最终兵败身死。此非天灾,实乃人祸,祸在不得民心。” 易公公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吴世璠脸上:“如今,陛下见大势已去,不愿再逃,亦不愿屈身事贼,此志可嘉。然陛下若就此弃国弃民,一死了之……陛下可曾想过,陛下若崩,大周境内,那些手握兵权的军头、实权督抚,如王屏藩、马承荫之辈,将如何行事?” 易公公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久远的往事,又像是在剖析冷酷的现实:“前明甲申年间,崇祯皇帝身死,南明诸方势力便各自立君,内斗不休,如今我大周的地方实权派,实力比南明各方势力更盛,若是一个表面的朝廷、一个共推的君王没了,他们会如何行事?可想而知!” “必然是各自推出一个皇帝来,各自为政,互相攻伐,争夺地盘权柄。到那时,烽烟再起,兵连祸结,不知又要有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乃至曝尸荒野!” 易公公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沉痛的质问:“若果真如此,则大周自先帝以降,历代人君,或掌人君之权的重臣,于这天下万民,可曾做过一件好事?我大周创制之时给百姓带来无数的苦难,亡国了,却依旧还要给百姓带来许多苦难,岂不是生于不义、亡于耻辱?陛下此时一死,或可全己身名节,然则将这万千生民,置于何地?将这大周的春秋之名,又置于何地?”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般在吴世璠耳边炸响!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亡国之君殉国,不是天经地义吗?不是史书所载、备受赞誉的“气节”吗?为何在易公公口中,却成了“弃国弃民”、“不负责任”?甚至……会导致更大的祸乱? 他脸色变幻,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言辞。易公公说的……似乎……竟有几分道理?过了许久,吴世璠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略带犹疑的问道:“易大伴,你的意思是……让朕投降红营?但朕……投降苟活,千秋史册在上…….” “会是美誉佳话!”易公公接了一句,劝说道:“陛下,老奴不止想让陛下投降红营,老奴还想让陛下更近一步,以大周皇帝身份发布圣旨,自去帝号退位,外禅献土,将整个大周,统统送给红营!” 吴世璠彻底懵了,易公公的眼中则闪过一丝精光:“如此,红营就不得不出兵,平靖这大周境内大大小小的势力和军头,终结这混乱的局面,安定天下生民!陛下,若是满清逼来,老奴是绝不会出这个主意,陛下要殉国,老奴不仅不会劝阻,还会跟随陛下一起殉国!因为满清残暴、率兽食人,将百姓国土交到他们手里,是卖了天下生民而苟活,必然遗臭万年!” “但红营不一样,红营深得民心、为民做主,将百姓国土交给他们,是给了他们一个安民护民的充足理由,陛下不是卖民卖土苟全性命,而是顺应民心、保境安民!后世论及我大周,有先帝首倡义帜、北伐清虏,有陛下化干戈为玉帛、仁义护民,我大周虽亡,千秋史册在上,却也能留下一片佳话,而非遗臭万年的骂名!” 吴世璠听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易公公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语气转为深沉,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陛下,老奴侍奉宫中数十载,见过兴衰,历过生死,死很简单,一条绳、一把刀、一杯毒酒而已,活着的人,却需要无比的勇气,陛下是刚烈人物,老奴也相信陛下是个有勇气自损名节而担起护佑生民百姓的责任的的仁义之君!” 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噼啪,光影摇曳。吴世璠脸上的表情剧烈变幻,挣扎、恐惧、茫然、一丝微弱的希望……种种情绪交织,易公公不再言语,只是垂手静立,仿佛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像,等待着皇帝最后的决断。 过了许久,吴世璠终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易大伴,你是给朕指了条明路……只是……刚刚那场争执,朕若要外禅献土,郭壮勋必然不肯,他手握禁军,若是不先妥善处置了他,朕什么都做不成…….易大伴,你去请林阁老来,悄悄的请来。” 易公公闻言,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深深一躬,声音依旧平稳:“老奴……遵旨。” 第1489章 政变 戌时三刻,一顶没有任何标识的青色小轿,由两名脚步轻捷的太监抬着,悄无声息地从行宫侧门一处专供杂役出入的角门滑入,轿帘低垂,轿中人正是林天擎,他被一名早已等候在门内的、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引着,避开所有可能有人往来的路径,专挑最昏暗僻静的回廊夹道,七拐八绕,最终来到行宫西北角一处独立的小院前。 院墙不高,门扉紧闭,院内只有一栋两层的小楼,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灯火,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或留给最低等宫人暂歇的所在,引路的老太监在门上极有节奏地轻叩数下,门扉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老太监侧身让林天擎进去,自己则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随即也闪身入内,门扉再次悄然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院内同样一片漆黑,只有小楼底层一扇窗户的厚厚帘幕后,透出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林天擎被引至那扇门前,老太监再次有节奏地叩门,门从内拉开,一股混合着劣质蜡烛和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旧椅,桌上燃着一支细烛,光线昏黄跳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烛光映照下,桌旁坐着两人。主位上的,赫然是应该早已安歇的小皇帝吴世璠!他未着龙袍,只穿一件暗青色的寻常绸缎棉袍,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却闪烁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混合了惊惧、决绝与最后一丝希冀的复杂光芒。 另一人,垂手恭立在一旁的,正是御马监太监易公公,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仿佛对一切置身事外的模样,但在摇曳的烛光下,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林爱卿,你来了……”吴世璠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示意林天擎坐下,林天擎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易公公秘密相邀,皇帝深夜在此僻静之地现身,绝不会是寻常问对,他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帝,又扫了一眼如同一截枯木般立在阴影里的易公公。 吴世璠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他看了一眼易公公,易公公微微躬身,无声地鼓励,终于,小皇帝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低声音,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清晰,说道:“林爱卿,朕仔细想过,大周……已经支撑不下去了,朕…….不愿治下生民、忠勇将士再遭战火涂炭,故而…….朕……朕欲效法古之贤君,审时度势,外禅献土,去皇帝位,归附红营!” “外禅献土”四字一出,饶是林天擎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皇帝恐怕是做出了天大的决定,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决定,一时间都有些呆住了,这几乎是正式宣告吴周政权的终结,将最后的政治资本主动交出,是主动去做这亡国之君! 但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却是一种复杂的释然与敬佩。这小皇帝,在经历连番巨变、目睹权臣内讧、认清绝境之后,竟然能做出如此决断,若是平常时节,再多磨练几年,恐怕也会是个明君种子吧? “陛下想要外禅献土…….郭壮勋有挟君之意,此人性格粗暴,也办下过不少恶事,既怕上公审台,又不想放弃荣华富贵,陛下想要归附红营,他一定不愿……”林天擎立马就猜到了小皇帝和易公公想要做些什么,抬头看向小皇帝,目光炯炯:“陛下是担心郭壮勋手掌禁军,他若是不肯点头,外禅献土必不可行,故而……陛下想要除掉郭壮勋!” “林爱卿猜的不错……”小皇帝坦坦荡荡的点头:“禁军皆在郭壮勋掌握之中,朕身边只有一些内侍和侍卫可用,要除掉郭壮勋不容易,而且……郭壮勋执掌禁军多年,将官皆是其一手选拔,即便除掉了郭壮勋,难免会引起禁军哗变…….故而朕请林爱卿教朕,该如何除掉郭壮勋,又能稳住禁军呢?” 他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助与焦虑,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空有决心,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除掉一个人简单,掌握着力量,却难如登天。林天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易公公那平静无波的脸,又落回小皇帝那充满期盼与恐惧的脸上,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陛下,恕臣直言,陛下把问题想复杂了,郭壮勋虽然手掌禁军,但其实不难对付……”林天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剖析局面的冷静:“自昆明出奔南迁,郭壮勋为求隐秘和速度,只带上了禁军中少数中高级将领的家眷,并未带走禁军兵卒及中下级将领的家眷。这些人的父母妻儿,如今多半陷于昆明,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禁军将士对此颇为不满,军中怨声载道、军心涣散,指责郭壮勋只顾自家逃命,不顾士卒死活者,不在少数,逃亡者更是数不胜数,两万禁军,至大理只剩下三四千人,余众大半逃散,由此可见禁军军心涣散之景况,剩下的将士尚未溃散,或是忠于职守、或是前路茫然,或是惯性使然,对郭壮勋早无忠心可言。” 吴世璠双目微亮,一旁的易公公也微微一愣,细细思索,不由得暗暗点头,吴世璠语气稍稍轻快了一些:“林爱卿所言,颇为有理,禁军将士军心涣散,此事朕也知道,从昆明一路至大理,百官、内官、将士逃亡之景象,朕也是看在眼中的。” 林天擎微微行了一礼,继续分析道:“陛下,不止是禁军中的低级将领和士卒,那些郭壮勋往日用心笼络的中高级将领,他们对于郭壮勋这个当了多年禁军统领的顶头上司,恐怕也没什么忠心!” 第1490章 直接 “禁军之中那些中高级的将领,他们听从郭壮勋的命令,并不是因为郭壮勋有多大的能耐,而是因为郭壮勋是郭丞相的亲弟弟,他们实际上服从的是郭丞相的号令、敬重的是郭丞相的权威,郭壮勋是郭丞相的代表,所以郭壮勋才能坐稳这禁军统领的位置。” “但郭丞相殉国了,郭壮勋虽然隐瞒了消息,但此事要传出去并不难,而且那些将官久在官场行伍,说是一个个粗莽武夫,但实际上个个都是人精,否则怎么能坐上那么高的位置、顶上伴驾御前的肥差?对郭丞相的死讯,恐怕也会有察觉,一旦郭丞相死讯坐实,他们立刻就会明白,郭壮勋已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林天擎看向窗外,似乎要透过层层黑夜,看穿城外大营里那些禁军将官的心思:“郭丞相死讯一旦传开,这些禁军将官必然会立马准备后路,后路在何方?无非就是要么投诚红营、要么去投奔王屏藩之流,不管走哪条路,他郭壮勋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兄长蒙荫才爬上高位的幸进,对红营、对王屏藩之流,有什么价值?又凭什么代表那些禁军将领投诚?” “陛下,只有您这个大周的皇帝,先帝的嫡脉,才是最好的筹码!”林天擎说的斩钉截铁:“只有陛下这个皇帝,才有资格带着他们选择投靠于谁,也才有可能被对方接受,因此,那些禁军将官哪怕是为了自家的后路,也绝不会为郭壮勋张目,若是要在皇上和顶头上司之间二选一,他们必然会选择弃郭壮勋而保陛下!” 这番剖析,将郭壮勋看似坚固的权力基础,一层层剥开,露出了内里的脆弱与虚幻。吴世璠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易公公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赏,而林天擎眼中则闪过一丝狠辣,笃定的说道:“要处置郭壮勋,无需大动干戈,调动千军万马,只需直捣黄龙,擒下郭壮勋,禁军便会俯首听命!” 林天擎看向易公公:“易公公执掌御马监,虽不直接统兵,但宫内侍卫、巡查、内廷禁卫,多由其调度。抽调百余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的侍卫,应当不难。” 易公公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百二十人,今夜即可到位,皆老奴亲手挑选,口风极严,最为忠心。” 林天擎点头,继续道:“陛下可下一道密旨,授权易公公全权处置‘逆臣’,未免夜长梦多,今夜便以雷霆之势处置郭壮勋!易公公率这百二十名侍卫,突然包围其府邸,直冲而入,径直抓捕郭壮勋及其亲卫家眷,再分散控制郭壮勋的心腹亲信,务必迅捷,不使其有反抗或传令调兵的机会。郭府护卫有限,猝不及防之下,必可一举成擒!” 他又看向吴世璠:“与此同时,陛下可赐臣一道明发圣旨,言郭壮勋‘蒙蔽圣听、图谋不轨、贻误军机’,已着易公公拿下,命臣持圣旨,即刻前往城外禁军大营,宣谕众将,稳定军心。陛下可命少将军郭宗汾与臣同行,少将军不是个有主张的,听闻其父殉国,必然慌乱无措,此时正是趁虚将其拉拢过来的时机,陛下可抬其官职、臣再以言语安抚,只要他随臣一起去禁军大营,就能坐实丞相死讯,便是有一二有异心之辈欲作乱,也掀不起风浪。” 这一整套方案,环环相扣,既有突然袭击的狠辣,又有政治瓦解的精准,将双方力量对比和心理态势利用到了极致,吴世璠听得心潮澎湃,多日来的恐惧与无助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声音却异常坚决:“好!就依林爱卿之计!易公公,朕这就给你密旨!你立刻去调集人手,准备行事!林爱卿,朕这就写诏书给你,你去稳住禁军!” 事情议定,刻不容缓,吴世璠当即就在这昏暗的小屋内,就着那支摇曳的细烛,用易公公早已备好的笔墨,匆匆写下了两道旨意,林天擎和易公公各执一道,不再耽搁,一同退出了这间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小屋。 来到院中,夜色更深,寒风刺骨。易公公和林天擎对视一眼,忽然,林天擎脸上那惯常的凝重散去,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近乎轻松的笑意,低声道:“没想到,竟是易公公抢先一步,劝住了皇上,定了这外禅献土的法子。公公平日里不言语,一出声就办下大事。” 易公公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枯井微澜,声音依旧平淡:“林阁老过誉了,老奴不过是伺候主子的奴才,见主子忧心,便多嘴说了几句。倒是听林阁老方才那番谋划,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显然……心中早有成算。即便老奴今日不劝,阁老怕是也会另寻时机,行此大事吧?” 林天擎微微一笑,点点头,坦率的说道:“不瞒易公公,本官从今日和郭壮勋冲突,退朝回家之后就已经开始布置,派了本官儿子去拉拢禁军几个指挥使,郭丞相殉国的消息也散了出去,本官的弟弟此时也该在少将军府上劝说他…….易公公若是没有劝说皇上,本官本来也是准备劝说皇上的…….皇上回心转意,倒是替本官省了不少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默契,没有多余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在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最清醒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的道路。 相视一笑,尽是无奈与默契,林天擎感慨似的叹了口气,问道:“易公公,这大周亡了,我这阁臣尚书估摸着是要进劳改营一阵子的,您这宫里的大太监却未必要受劳改之苦,可想好了日后去哪里安生?” “咱家这把年纪了,估摸着也活不了几年了,能去的地方,不多……”易公公摇了摇头,朝着西北方向看去:“咱家入宫服侍的第一位主子,是前明永历皇帝,永历帝驾崩后,大学士扶纲取回永历帝衣冠遗骸葬于贵州高塘山,初时对外谎称广西王墓,至先帝取贵州,才恢复为永历帝陵,他日红营入了贵州,咱家就去高塘山,为永历皇帝扫墓守陵吧。” 林天擎点点头:“也好,也算是有始有终!” 第1491章 外禅 急促而沉闷的钟声,自行宫正殿传来,一声紧似一声,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急与威严,这是只有发生极大变故或举行极重要朝会时才会敲响的朝钟,一队队内侍和侍卫穿行在城内的街巷中,敲开一个个官员的临时住所通知他们上朝,原本寂静的黑夜,一下子沸腾起来。 被钟声和宫外隐约异动惊起的官员们,仓促地披上官袍,有的甚至连帽冠都戴歪了,脸上混杂着惊疑、不安与宿醉未醒般的茫然,相互探询着,却无人知晓缘由,只能惴惴不安地随着引路的内侍和肃立的甲士,朝着正殿方向汇集。 行宫正殿内外,此刻灯火通明,数十盏牛油巨烛和临时添加的火把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映照出更多白日里难以察觉的破败与仓促。御座之下,往日朝会的班次早已打乱,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惊惶。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殿内四周,每隔几步便肃立着一名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的侍卫,目光冷冽地扫视着殿中众人,那种肃杀之气,让人不由得心惊,哪怕是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今夜恐怕要有人掉了脑袋了。 小皇帝吴世璠已经高坐御座之上,他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抓着御座扶手,指节微微凸起,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殿门方向,又似乎没有焦点,易公公立在他身侧稍后的阴影里,微微垂首,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林天擎则立于文官班首,面色沉静,只是偶尔与易公公交换一个极快的眼神。 就在官员们惊疑不定,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喝骂挣扎声:“放开我!你们这些阉狗!安敢如此!陛下!陛下!臣犯了什么错?为何要捉臣!” 声音嘶哑狂怒,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戾与惊骇,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只见十余名盔甲鲜明的御马监侍卫,两人一组,如同铁钳般牢牢架着五个人,大步踏入殿中!被架在当先的,正是禁军统领郭壮勋! 他未着甲胄,只穿着入睡时的中衣,外罩一件匆忙披上的锦袍,此刻已被扯得凌乱不堪,头发披散,脸上有几处新鲜的淤青和擦伤,显然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反抗。他双目赤红,如同困兽,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朝着御座方向声嘶力竭地怒吼。 跟在他后面的四个,也都是他平日里最倚重的心腹将领或幕僚,同样狼狈不堪,有的脸上带伤,有的披头散发,个个面如死灰,惊骇欲绝,侍卫们毫不客气,将五人强行按倒在御座前丹陛之下。 郭壮勋被强按着跪下,却梗着脖子,仰头死死瞪着御座上的吴世璠,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陛下!陛下何故如此?!臣郭壮勋忠心耿耿,护驾西巡,昼夜惕厉,何罪之有?竟遭阉竖宵小构陷,深夜破门擒拿,形同谋逆!陛下!您不可听信谗言,自毁长城啊!” 吴世璠看着下面状若疯狂的郭壮勋,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郭壮勋那凶狠的目光让他本能地想退缩,一旁的易公公轻咳一声,吴世璠又有了些胆气,没有理会咆哮的郭壮勋,看向那几个肃立堂上的禁军指挥、郭壮勋拉拢多年的禁军高级将领:“郭统领说他无罪,你们说说,他真的无罪吗?” 那几个禁军指挥互相对视一眼,有人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奏道:“回陛下,弃民弃国、裹挟君上、残杀百姓、不听号令,怎能称‘无罪’?陛下擒之,禁军上下欢欣鼓舞,陛下如何定夺,禁军上下皆坚决拥护!” 几个禁军指挥纷纷附和起来,郭壮勋勃然大怒,当即便破口大骂,他越骂越难听,挣扎得也更加剧烈,架着他的两名侍卫几乎有些按不住,吴世璠挥挥手,让人堵了他的嘴,郭壮勋“呜呜”作响,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用极端怨毒的眼神,轮番扫视着御座上的皇帝、林天擎和易公公,还有那些“背叛”的禁军将官。 吴世璠稍稍定了定神,目光移向文官班列中一个瑟缩的身影,当即将他唤出:“郭宗汾,郭壮勋身犯重罪,已不宜再掌禁军,朕命你暂代禁军统领一职,即刻接管城外大营,整肃军纪,安抚将士,不得有误。” 郭宗汾下意识地看向被堵着嘴、正用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死死瞪着他的叔叔郭壮勋,他也算是在官场上混了多年,清楚皇帝让他接任禁军统领,就是明白告诉他,皇帝只是针对郭壮勋,并不是要铲灭整个郭家势力,郭壮图秉政这么多年,不止是禁军,朝堂之中的郭家势力也不少,只是治罪郭壮勋,没人会出头,可要针对整个郭家势力,小皇帝的龙椅必然就会被滔天巨浪掀翻了,显然,今夜“政变”的这些人,对此有清晰的认知。 郭宗汾自然也不会为郭壮勋出头,有了皇帝的保证,当即便领旨谢恩,引得郭壮勋又冲他呜呜怒骂,吴世璠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实处,他微微坐直身子,用一种清晰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却又因紧张而略显干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诸卿,自朕继位以来,国事多艰,山河板荡,天下纷乱……” “朕德薄能鲜,上不能安宗庙,下不能抚黎庶,致使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将士殒命,百官流离……每思及此,五内俱焚,愧对列祖列宗,亦负天下臣民之望…….”吴世璠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红营吊民伐罪,势不可挡,此乃天命人心所向。朕不愿再见干戈扰攘,不愿再见大周天下百姓再受战火荼毒,亦不愿忠臣良将再做无谓牺牲,故而……朕决定,效法古之尧舜,审时度势,外禅献土,归附红营,以求天下早定,百姓安居!” 殿内百官一阵哗然,但很快又安静了下来,众臣有茫然、有难过、有无奈、有兴奋,但无一例外都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纷纷跪拜于地:“臣等……奉旨遵命!” 第1492章 平常 金陵城,秦淮河的水汽混着初春花草的萌蘖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入乌衣巷深处一处清幽宅院的小厨房,窗棂半开,午后暖洋洋的光斜照进来,将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和锅内蒸腾的白汽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侯俊铖系着一条半旧的蓝布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正站在灶台前,专注地搅拌着一锅菜肴,肉片的醇厚与春笋的鲜甜在文火慢炖中交融,香气弥漫,旁边另一口小锅里,热油与几片姜蒜碰撞出诱人的声响,侯俊铖利落地将切好的水芹菜段倒进去,快速翻炒,清淡的蔬菜香立刻被激发出来。 一双筷子伸进锅里,偷偷夹上一块肉片,立马被侯俊铖发现,赶忙轻轻敲了一下,把那块咸肉敲回锅里:“馋猫!什么时候学了这偷吃的习惯?还没熟透呢,小心吃坏了肚子。” “在门口就闻着香气,这一路车马劳顿,实在是馋家里的饭香!”黄徽音笑呵呵的搁下筷子,在菜板上摸了半截黄瓜生啃着,侯俊铖微笑着瞥了她一眼,却见她穿着一身浅豆沙色的斜襟长衫,衫长过膝,裁剪合体,线条简洁流畅,下身是同色系的直筒长裤,裤脚收在黑色布鞋里,一头乌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圆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 中华数千年来,早习惯了男子穿着一体式的长袍长衫、女子多上衣下裳的分截式衣衫,但在红营治下,如今却变成了男子多上衣下裤的分截式衣衫,而女子反倒学传统男性穿起了一体式的长衣长袍,黄徽音倒也算是跟了个风。 “看你书信说今日回来,专程给你‘摆宴接风’,本想着你回来就有的吃,却没想到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早回金陵……”侯俊铖一边炒着菜,一边笑着问道:“回了一趟娘家,感觉如何?南雷先生他们如何?” “父亲身子有些弱了,但精神好得很,黄徽音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带着些无奈的笑意:“就是压根见不着人影,我回余姚快半个月,正经算起来,统共也不过和父亲见了四五次而已。” “父亲如今全身心都扑在那《明史稿》的编纂上,召集了一堆名士鸿儒在余姚,往日里不是考辨典籍,就是争论义例,饭都常常是送到书房吃的,家里人啊,根本就顾不上了……”黄徽音笑了笑,略带八卦的说道:“对了,我还听说了,亭林先生过段日子也准备去余姚,一起编纂《明史稿》了。” “此事我也听小顾先生说了…….”侯俊铖点点头,笑道:“去年冬末,亭林先生卸了那大学堂校长的职务回昆山去,说是要回去静修编书,当时我就说他那个老先生,天生不安分,哪里会是个安心静修的?在昆山恐怕呆不了多久,果不其然,还是跑到余姚去找事做了。” 黄徽音笑了笑,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父亲没空闲,我在家里头实在是坐不住,家里的姐妹,还有从前未嫁时交往的几位闺中好友,倒是常来寻我说话,起初我也欢喜,想着许久未见,正好叙旧。” “但是……坐在一起,她们谈的,依旧是哪家的园子景致好,新得了什么诗帖,读了哪本传奇话本,或是谁家的亲事、哪处的衣裳样子…….以往嘛,这些事也是我喜欢的,能与她们彻夜论诗,不知疲倦,可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妇女会里头做事做的久了,再听她们说那些,便总觉得和她们…….隔了一层,只觉得略显浅薄了一些,实在坐卧难安。” 侯俊铖将汤锅的盖子盖上,调小了火,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温和地看着妻子:“这没什么不对,人往前走,看到的风景不同,心里挂念的东西自然也会变。你在妇女会,做的是切切实实改变人、帮助人的事业,眼里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沉重的责任。再回头看从前局限于庭院楼阁、吟风弄月的日子,觉得‘浅’,是再正常不过,这不是看不起旧友,是你自己不同了。” 侯俊铖话锋一转,伸手在黄徽音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但还是得批评你,做政工工作的,说好听点叫‘融入群众’,说难听点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穷苦百姓是一套方法,对那些旧社会富家小姐、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子,又是一套方法,觉得她们浅薄,就得带着她们学习成长、自我改造嘛,怎么能就直接逃回来了呢?” “回来还得挨你教训,我回家是去探亲的,余姚那边的妇女工作,我也不能乱插手不是?”黄徽音在侯俊铖腰背上轻轻捏了一把,脸上倒没有什么生气的神色:“我逃回来倒也不是因为她们,主要还是因为母亲,母亲……烦的很!从前没成亲的时候天天催婚,时不时就找个‘年轻才俊’让我看,如今成亲了呢,又开始见缝插针地催孩子!” “母亲天天抱着我那几个姐妹的娃娃在我面前晃悠,甚至还骗我去拜送子观音,你说我一个红营的干部,能去搞这些迷信的事吗?若是再在余姚住下去,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所以我赶紧找借口溜了,与其在家里听这些,还不如早些回金陵,妇女会里一堆事等着,心里反倒踏实。” 侯俊铖失笑,将双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走上前牵起黄徽音的手:“岳母大人事做的不好,话倒是没说错,咱们两个确实早就该要个孩子了。” 黄徽音羞红了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附和声,却是黄宗炎抱着一堆文件在一名警卫的引领下走了进来:“辅明这句话,算是老夫自开年以来最赞同的一句话!兄嫂也说的没错,音妹子,你们确实早就该要孩子了,辅明都三十多的人了,寻常人家里头,长子怕是都能出门办事了!” “叔,您怎么也见面就说这些!”黄徽音脸上更红,却主动迎了上去:“叔,您这来的真是时候,卡着饭点来的?” 第1493章 让国 “音妹子这是冤枉你亲叔叔了…….”黄宗炎拍了拍手里那些文件:“这些东西,正好饭点送来,辅明,出大事了,我已经派人紧急去找去各地巡视的郁委员、时委员和其他几个委员,金陵城里头执委就留了咱们两个,所以我先带着这些东西来找你。” “得,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黄徽音嘟哝了一句,走到灶台前忙活起来:“公事重要,你先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是。” “这个还要炖一阵子,否则入不了味,其他菜都切好了,只要下锅炒就行,放油的时候小心点,别嘣到自己……”侯俊铖帮黄徽音系着围裙,细心的叮嘱着:“盐和糖我分了不同颜色的罐子装,你可别再弄错了,那一锅子,起锅的时候再放盐,一点就行,别太多了,你吃不了辣,这些辣椒也是,放一点就行,别像上次那样一抓一大把,我口重都不敢下嘴……”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跟老妈子似的唠唠叨叨!”黄徽音有些不耐烦的推了侯俊铖一把:“放心吧,好不好吃两说,弄熟总是没问题的,吃不死人就行。” 侯俊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也只能放黄徽音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跟着黄宗炎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小小的书房里头,书房不大,陈设简朴,除了满墙的书架和一张堆满文书的大书桌,便是两张旧椅子,侯俊铖稍稍清理出一个能坐的地方,还没来得及问,黄宗炎已经抢先说道:“辅明,这消息嘛…..我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这西南根据地啊,要么就给我们一场大惊,要么就来场大喜,咱们之前预想着,米升他们能够击败郭壮图、抢下云南就算大获全胜,没想到他们一胜就胜到了底,一堆肥肉塞进嘴里,不知道会不会撑死!”黄宗炎递给侯俊铖一份文件:“这是紧急送来的战报和军情,郭壮图战败自刎之类的不说了,最关键的是这条,吴周那小皇帝在大理发布圣旨,易公公也捧着诏书到了昆明,吴周皇帝,外禅献土!” “外禅献土?”侯俊铖都有些惊讶了,他对西南根据地大获全胜、消灭郭壮图势力并没有什么担心,但吴周那小皇帝直接就投降了,甚至都没有跑去王屏藩等人那里寻求庇护、苟延残喘,他也是完全没想到,赶紧拿起那报告细看。 “是啊,诏书上可写的明明白白!”黄宗炎拿起西南根据地紧急送来的圣旨抄件念诵起来:“朕以凉德,嗣守鸿基,于兹数载,夙夜兢兢,期无忝于先绪,克绍乎丕图。缅维太祖武皇帝,,当神州陆沉、胡尘蔽天之际,慨然首倡义帜,提一旅之师,奋起滇黔,擎旗反清,志在廓清寰宇,恢复汉家之乾坤,何其之壮烈哉!” “然自朕践祚以来,德薄才鲜,上不能承继先志驱逐清虏,下不能抚绥黎元安养百姓,迩年以来,天灾屡降,人祸频仍,大周境内,政令不行于州县,军威难慑于四方,各省督抚,渐成尾大之势;诸镇军将,多怀割据之心。彼此猜嫌,互相攻伐,致使山河破碎,疆土日蹙。” “加之历年以来,朝廷为筹饷糈,以济军国,不得不屡加赋税,频征丁壮。胥吏借此为奸,豪强因之肆虐,层层盘剥,诛求无已。致使闾阎凋敝,田野荒芜,百姓辗转沟壑,号泣于途,朕每闻之,寝食难安,深自愧怍。” “朕虽冲龄寡识,然亦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训,今观宇内形势,察乎民心向背,朕既为天下之主,受命于天,自当以天下苍生之休戚为念,以亿兆黎庶之存亡为责。岂可因恋栈区区权位,为一姓之私、一身之安,而忍见天下汹汹,生灵涂炭,社稷倾覆?” “红营源自我朝、起于山林草莽,行护民安邦之善政。所到之处,除暴安良,轻徭薄赋,兴学劝农,抚治万民,伸张正义,万民敬仰,欢声载道。更兼其将士用命,谋臣如雨,数年间底定东南半壁,兵锋所指,清虏望风披靡,天下绅民,无不视之如华夏正朔,盼之如久旱逢甘霖,可谓民心所向也。” “朕尝思之,今万民疲敝、苦难日增,朕功德浅薄,不知何以救民,若红营抚之,必能救护斯民于水火,且红营赤帜,纵横天下,清虏闻之丧胆,其亦能全太祖皇帝驱逐清虏、恢复中华之能,朕思之再三,既不能救民于倒悬,何不退位让贤,使有德有能者居之?岂忍以己之私,而阻天下归于一统、万民得享太平之机?” 到了最关键的部分,黄宗炎稍稍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为庄重,一字一顿:“故而,朕幡然醒悟,决意去皇帝之尊号,罢大周之国统,逊位外禅,举滇、黔、川、湘、桂等大周之国土州县,并旧属文武官吏、士绅军民,尽数献于红营!朕弃天子之位,为一庶民,或耕或读,安度余生,足矣。” “朕亲书诏令,凡我大周治下各省府州县,督抚百官、军将兵卒、士绅平民,见诏之日起,各司其职、各守本分、各留驻地,静待红营前来接收,万勿使地方生乱、秩序无存,以至害民害己…….” 后面还有一些内容,基本都是吴周小朝廷对一些外禅和退位事宜的交代,还有命令各地放弃抵抗、遵守红营号令之类的内容,黄宗炎没有再念诵下去,将那抄件也递给侯俊铖,露出一丝苦笑来:“这吴周的小皇帝,以往只觉得他是郭壮图的傀儡,年幼没主见,却没想到也是个坦荡人物,皇帝这位子,也算是拿得起放得下,没有继续挣扎给咱们添麻烦,直接就献土让国了…….” 黄宗炎顿了顿,无奈的摇了摇头:“可是啊,他的吴周啊,是个四分五裂、军阀割据、满目疮痍的烂摊子,他这么坦坦荡荡的让国献土,自己是轻松了,却是把从吴三桂时期就攒下的包袱,统统扔给了咱们!” 第1494章 天予 书房内,炭火的红光映在侯俊铖沉静的面容上,他听完黄宗炎诵读那份退位诏书以及随后那番带着讥诮的分析,并未立刻发表看法,依旧仔细阅读着那些报告,头也没抬的冲黄宗炎问道:“西南根据地,米升和鲁大山他们,对此是什么意见?” 黄宗炎将那诏书抄件仔细卷好,放回牛皮纸袋中,回答道:“米升他们在昆明开了次会讨论了一下,西南根据地已经投票形成了决议,接受吴世璠提出的条件,承认其退位外禅的合法性,并着手准备全面接收云南,傅嘉九亲自去了大理和吴周那小皇帝还有吴周朝廷商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吴周小皇帝应该已经返回了昆明,在西南根据地的控制之下了。” 侯俊铖微微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之前执委给西南根据地的建议就是在击败郭壮图之后全吞整个云南,郭壮图兵败身死,军事上的巨大胜利已扫清了主要障碍,政治上的这份“禅让”文书更是给予了他们吞下云南的充足“法理”,西南根据地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侯俊铖又看向黄宗炎,问道:“鹧鸪先生,您怎么看?我是说,抛开执委和西南根据地的组织决议,就你个人而言,听到这消息的第一时刻,是个什么想法?” “烂摊子,吴周那小皇帝、小朝廷,身边的人都控制不住,何况是那些地方督抚和实权派?他们退位让国,但要拿下吴周治下的土地,显然不是一封诏书就完事了,必然要准备一场场大战,还有之后的社会改造.......总之,一堆烂摊子!”黄宗炎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脸上那抹苦笑更深了些,但眼神却变得格外锐利,话锋却是一转:“但即便是烂摊子,咱们也得接着,《国语·越语》有云,‘天予不取,反为之灾’。今日之势,吴周自溃,其主献土,名分大义拱手相送,此非‘天予’而何?若我辈迟疑不决,或存妇人之仁,恐非但失此良机,西南未定之局再生变故,反受其咎。” 黄宗炎顿了顿,点了点其中一份文件:“广西局还传来一个消息,马承荫在得知小皇帝退位禅让的第一时间,便派遣其大将郭义、齐人龙进兵广南府和广西州,试图‘接收’这两处州府,但遭到当地绅民和当地郭壮图余部的激烈抵抗,郭义攻打广西州、齐人龙攻打广南府,围城数日皆不得下,后西南根据地一部兵马,混合刘起龙一部兵马,由刘起龙统率驰援,大败郭义,齐人龙也望风而逃,马承荫损兵折将,却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西南根据地的势力,还远远没有渗进广西州、广南府这滇东南边陲之地,当地还是吴周势力盘踞,既没有我们的组织、也没有经历过社会改造,连两面政权和群众组织都不存在,但他们却能自发的抵抗强敌,为什么?因为小皇帝诏书发出的那一刻,吴周上下的心气就已经泄了,这些官民士绅、兵马将官,都已经准备好当我红营治下的百姓了,马承荫之流,他们已经瞧不上了.......” “这样的官民士绅、兵马将官,不会只存在于广南府和广西州内,也绝不会只存在于云南,小皇帝的诏书明发天下,马承荫、王屏藩之流,便是抗旨不尊、再扶立新君撑着大周的架子,大周的人心已经散了,这大周也已经是实质性的灭亡了......”黄宗炎微微一笑:“所以还是那句话——天予不取,反为之灾!” “如此看来,我们的意见也算是统一了......”侯俊铖也微微一笑:“不过鹧鸪先生你有一点想错了,不会有什么一场场的大战,王屏藩、马承荫之类的军头督抚,他们的抵抗激烈不到哪里去,很快就会土崩瓦解。”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天下各方势力,吴周看似据有滇、黔、桂、湘、川等省,地广兵多,三分天下有其一。然其政权,自吴三桂举旗反清那一刻起,便先天不足,所谓‘大周’,实则已是各地军头、督抚、土司以利相合之松散联盟,吴三桂一死,维系这松散联盟的最后一点粘合力也荡然无存,大周之亡,从吴三桂病死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注定了的。” “所以天下各方势力之中,吴周政局最为动荡、秩序最为混乱、统治最为薄弱,所以它也是最先灭亡的一个,吴世璠这退位诏书,便是吴周政治上总崩溃的标志,一个以利相合的松散联盟,都就此不复存在,所以才有了鹧鸪先生您刚刚说的,吴周治下官民,大多数人都已经准备好‘改朝换代、喜迎王师’了,还在奋力挣扎的,只剩下一些个独夫民贼而已。” “这些人,往上没有了统一的吴周朝廷去协调整合,只能各自为战,向下,完全没有群众支持,甚至自家兵将都不一定会跟着他们走,又能给我们造成多少麻烦呢?”侯俊铖细细分析道:“其中最麻烦的,恐怕也就是王屏藩,不是因为他在那些督抚和实权派里兵力最多、势力最大,而是因为他在四川经营的不错。” “战前,四川地广人稀,猛兽虎豹比人丁还多,他这么多年主政四川,招募湖南、云南、汉中、关中等地流民分与田地粮种,轻徭薄赋蓄养生民,将四川整理的井井有条,吴周这么多年乱成一团,四川北有清军强敌,内部大大小小的军头和地方实权派也互相争权夺利,但始终维持着一个相对安稳的局面,老百姓的生活也是比较富足的,这不能不说是王屏藩的功劳。” “老百姓的双眼是雪亮的,替他们做了多少事,就会获得他们多少的支持,四川的老百姓们对于王屏藩是比较感念的,对他的支持也必然会远超其他地方的百姓对吴周其他军头和实权督抚的支持,因此如果王屏藩退守四川、死不投降,必然会给我们造成不小的麻烦。” 侯俊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一些:“但如果我们不在此时介入进去,放任吴周治下自行其是,也必然是王屏藩最终形成一个全新的朝廷,这个朝廷,会比这四分五裂的吴周,更加的麻烦!” 第1495章 军阀 侯俊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翻找了一会儿,挂上一张吴周的地图:“鹧鸪先生,吴周境内那些个军头和实权督抚......其实不仅是吴周境内那些军头和实权督抚,包括满清、郑家在内,虽然各有各的特点、表现不一,但总体上,我把他们分成三类。” “如果没有外部干预,必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从第一类向第三类逐步蜕变,并且形成逐层碾压的层面,即凡是蜕变慢了一拍的,往往会被蜕变较快的按着揍,而凡是没有完成蜕变的,一定不会是已经完成蜕变的那一类的对手。” 侯俊铖细细解释道:“第一类,以吴三桂、李本深之流为代表,其特征是旧官僚中的能吏、旧军队之中能打的那一批,继承旧时代的权威,这一代人基本都是从前明延续下来的,有一定的实干才能,旧式的行政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这些人在一定程度上排除了旧朝廷的积弊、排除了以往那些靠着血亲占据高位的废物之后,可以通过纵横捭阖组建出一个相对稳定的朝廷、政府,吴三桂是如此,实际上包括之前的耿精忠、尚可喜之流,也是如此。” “但这一类人所创建的政权,往往不是依靠堂堂正正的斗争方式去创立的,充满了各种宫廷斗争和阴谋手段,因此其根基是十分不牢固的,内部矛盾也非常的尖锐,政局十分动荡,吴周自然就不必说了,耿精忠也是被自己人出卖才不得不投降清廷,尚可喜更是被他儿子给卖了。” 侯俊铖继续说道:“第二类,就是以吴应麒、郭壮图之流为代表,特征基本上属于第一类中的中坚力量、掌控地方的实权代表,这一类人可以说是国家中的少壮派,和军队关系紧密,愿意花时间去建设自己的基本盘,政治上也相对比较稳固,拥有了一定的稳固的支持者和利益集团,不再像吴三桂这一类人一样只能任人唯亲,以亲眷占据高位制约外姓,而是可以择优才而用之,无论是吴应麒、郭壮图,还是马承荫、杨来嘉之类,甚至是之前的吴世琮之流,他们的亲眷基本不再占据关键位置,亲信心腹大多都是任用外人。” “这一类人的问题是,他们并没有摆脱第一类军阀‘以利而合’的痼疾,维系内部团结,还是依靠着赏赐重利的诱惑和人际关系、乡土情怀之类的因素组建的集体,其根基依旧是不牢固的,下面的人有利可图的时候,表现的会远比吴三桂这类第一类人手下的人要团结和稳固,但一旦无利可图了,背叛起来也非常的果断,吴应麒、郭壮图的败亡,都是如此。” “然后是第三类,这一类军阀主要是第二代中一些特别优秀,具有一定的治世理想的,意识到没有群众的支持,政权就不可能稳固,因此也在一定程度上善待百姓,在其管辖区域采取轻徭薄赋、善养生民之类的政策,对外扩张之时军纪也较为优良,基本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劫掠烧杀,因此也比较受群众百姓的拥护,王屏藩就是其中的代表。” “在以往的中华社会之中,按照中国的传统争霸模式,如果没有外部强力干预,基本上就是这一类的军阀获取了一定的群众支持,经营和巩固其一片牢固的根据地,并在此基础上,最终形成一套稳固的军政体系,打造出来牢固的军政一体化集团,并最终获得争霸的胜利,成为一个新的大一统王朝,一如约法三章后的汉高祖刘邦,或者更近一些入南京后严明纪律的明太祖朱元璋。” “王屏藩目前就有这个趋势,其在四川已经有了牢固的根据地,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正在向着一个军政一体化的集团蜕变,而且因为我们红营的存在,其必然会吸收我们的思想和管理经验,使其最终的蜕变完成之后,会变成一个远比历朝历代的第三类政权更加牢固而强大的政权,自然也会演变成我们的一个非常麻烦的敌人。” “当然,这种蜕变不会是一蹴而就的,相反,在蜕变过程中王屏藩会是很脆弱的,他要最终蜕变完成,就代表着他旗下那些一类和二类的军头和实权派最终都会被全部淘汰,因此他们对于这个过程必然是激烈反对的,有利可图还能团结在一起,可一旦无利可图,必然会和王屏藩产生远比之前郭壮图和吴应麒更加激烈的冲突,当然,他们必然不会是王屏藩的对手,但在这个反抗的过程中,他们必然导致吴周治下更大的战火和崩溃,给群众带来更多的痛苦。” “所以,我们必须要介入进去,在这吴周总崩溃的时候,实际上也是王屏藩等人最为虚弱的时候,放任不管,吴周治下的老百姓也一样免不了一场兵灾,王屏藩等人整合好内部,彻底蜕变完成,我们的将士也必然会带来更多的牺牲,之后对吴周治下各省的社会改造,同样也会有极大的困扰。” 侯俊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金陵城宁静的夜景,仿佛能看到远方西南的崇山峻岭与即将掀起的波澜:“所以,鹧鸪先生您说的对,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接下这份‘禅让’,不是结束,是一场新的、更大规模斗争的开始,但这场斗争,我们握有政治和军事的绝对主动。” “接下来的执委会,我们要制定一个完整的计划,广东、江西,全面动员,各部院、各省、各机关、各学校,紧急抽调有经验的军政干部、宣教干事、民政人员,组成南下工作团,配属随军行动!我们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以最快的速度扫清西南和中南各省吴周的残余,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我们自己的统治秩序!” “我之前一直说,敌人崩溃的时候,就是我们发起进攻的最佳时机,这次对吴周的‘接收’,可以算是我们日后统一天下的一场演练!”侯俊铖的手指最终停在长江蜿蜒的线条上,目光仿佛已越过大江,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一鼓作气,彻底拿下整个长江以南!” 第1496章 心病 盛夏,长沙府,湘江两岸的稻浪已是一片沉甸甸的金黄,暑气蒸腾中,空气里弥漫着禾叶与泥土被晒热后特有的腥甜气息,以及即将丰收的、令人心安的芬芳,农夫农妇们顶着烈日在田埂间穿梭,收割、捆扎、打谷,汗珠砸在滚烫的土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嗤响。这是战乱年间难得的安稳景象,至少在长沙府周边的这片平原上,夏收正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远处滇黔的惊天巨变、金陵方向的隐隐雷声,都与这埋头劳作的田间地头无关。 离湘江不远的一处高岗上,几株老樟树撑开浓密的树荫,勉强隔开了正午毒辣的日头。树荫下站着两人,皆未着官服,只穿着轻薄的夏布衫子,便是马宝和胡国柱二人,马宝正背着手,望着岗下连绵的金色稻田,眉头却微微锁着,胡国柱则在一旁看着手里一些书信。 “驸马爷,你看看,信里写的很清楚了......”马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金陵那边的消息,红营执委会已经正式决议,接受皇上的退位献土,皇上如今正在昆明,红营尊重皇上的意见,不对其及其属官进行公审,只过小堂,红营在金陵给皇上安排了间屋子,听说过完小堂之后还会给他安排工作,保证皇上的基本生活......” “江西、广东两地,红营正在全面动员,兵马粮草集结,听说还抽调了无数政工人员和技术人员,组成了什么‘南下工作团’,负责政工工作和土改、社会改造之类的,看这架势,红营是下定决心一口将咱们吞下了。” 胡国柱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意料中事,红营势大,又得此名分,岂会止步于云南?之前王屏藩他们已经声言皇上此旨为乱命,拒不奉诏,他们是准备好和红营打一场了.......国公爷,你是个什么态度?” 马宝苦笑一声,转过身,面对胡国柱,压低了声音:“不瞒驸马爷,我和城内那位王站长聊过几次,我马宝是个粗人,但形势比人强,这点道理还是懂的,郭壮图败亡,皇上退位,树倒猢狲散。咱们守着这三府之地,兵不过数万、将不过数十,夹在各方势力之间,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改旗易帜,投效红营,似乎是条活路,也能让这一方百姓少遭些兵灾。” “国公爷倒是成了大周的忠臣,一忠到底,跟着皇上的圣旨走.......”胡国柱玩笑一句,有些好奇的问道:“国公爷既然明白这些个道理,还找我来做什么?” 马宝眉头锁得更紧,语气里透出深深的顾虑:“自然是找驸马爷来出主意的,我是想通了这些道理,可我手下那些弟兄,却有许多人想不通这道理!我手底下那些将领,还有常德、岳州几处的守将,这几日私底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他们担心的,无非是咱们这些人,终究是‘前朝余孽’,怕红营现在说得漂亮,等咱们真放下刀枪,交了地盘,就来个过河拆桥,秋后算账。” “除此之外,许多下面的将士,家里已经分了田地,这长沙府、常德府和岳州府的田土,基本都已经分了出去,他们也担心红营进来搞什么社会改造,还认不认他们分的田地,会不会将他们的田土也都没收,让他们变得一无所有?” “驸马爷,我一个人是可以干干脆脆的投了,可若是不安抚住弟兄们,强行要改旗,恐怕会引起下面的弟兄动乱,而且我马宝个人生死荣辱事小,可手下这几万兄弟,还有这三府之地那么多跟着咱们吃饭的官兵眷属、地方士绅……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对得起他们?” 胡国柱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等马宝说完,他才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国公爷,您只说是底下的弟兄人心不安,实际上,恐怕您自己心里头也是没底的吧?” 马宝没有否认,胡国柱向前踱了一步,与马宝并肩望向稻田,缓缓分析道:“说什么担心社会改造和分田,红营的政策这么多年了,在江西江苏等地搞社会改造也这么多年了,下面的将士官民还不清楚?恐怕早就做好了准备,若是真的不愿接受红营社会改造的,早就跑去投奔王屏藩,甚至是北渡长江去投奔清廷了,这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由头而已。” “依我看,国公与麾下诸将最担心的还是被过河拆桥,而之所以担心这一点,说白了,就是因为你们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统战价值’......”胡国柱眯着眼继续说道:“国公与麾下诸将自先帝晚期便奉命镇守长沙、常德、岳州这三府腹心之地,游离于朝廷中枢之外,对朝廷的内斗党争,从未深度卷入,也没有轻易倒向哪一方。” “对外而言呢,国公爷和诸将对满清自然是有战功的,但还是因为先帝的安排,国公爷和诸将一直远离与清廷交锋的一线战场,多年以来镇守长沙和常德,作为楚王殿下与清军交锋的背后的支撑,自然是至关重要,可单算战绩,实在谈不上显赫。” “在这大周之内,咱们只算是拥兵自重、保境安民的一方军镇,论影响力比不上皇上,自然也比不上能够操纵皇帝的郭壮图,或者有夺位能力的吴应麒和王屏藩,论战功,也只能说是平平无奇,如今朝廷崩解,陛下西狩退位,在红营眼中,咱们是什么?不过是据有几座城池、数万兵马,见风使舵、随波逐流的地方势力罢了,按照红营的说法,咱们就是缺乏‘统战价值’.......” 他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却将马宝及其部属在新时代格局下尴尬而危险的定位,剖析得淋漓尽致,马宝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乎胡国柱的分析戳中了他心中的隐忧,他凝眉询问道:“驸马爷既然猜中了我们的心思,那依驸马之见,我该如何行事,才能去了这块心病呢?” 第1497章 抢先 “若依我看,国公爷和诸位将官其实根本就不用担心这些事,红营一贯是守信重诺的,更不会拿他们的政策开玩笑,只要国公爷和帐下诸位将官老老实实,自然就不会有什么‘镇反’之类的事落到头上来......”胡国柱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马宝,见马宝眼神有些闪躲,心中知道像他们这一类从前明到吴周的大染缸里头滚了几十年的老油子,心里头早就没有“信任”两个字了,睡觉都得防着别人背后捅刀子。 胡国柱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顺着他们这一类人的思维说下去:“若是让我出主意,无非上中下三策,上策自然是按兵不动、静待红营接收,一切老老实实按照红营的政策和指令行事;中策嘛,便是立下一场大功,用这场实实在在的功劳自抬身价,靠着这场功劳,便有了安身之本;至于下策,拥兵自重,武装对抗,打到红营没了办法,只能依着国公爷和诸位将官的意思来。” 马宝毕竟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了,自然清楚像胡国柱这样的谋士提出所谓上中下三策,实际上只有中策才是他们真正要推的策略,便顺着胡国柱的话头问道:“上策,略显被动,将士们也不会情愿,下策又太过猖狂,我还是清楚自己有多少本事的,武装对抗,死路一条!既然如此,只有中策可选,驸马爷说要我们立下一场大功......难道是北上伐清?” 胡国柱听着马宝这么问和他的语气,就知道他没有北渡长江伐清的心思,但胡国柱也清楚,这倒也不是马宝没胆子对满清开战,只是以他现在的情况,北渡伐清就是孤师出击,他手下这几万人打不出什么效果来,而且皇帝投降、人心已经散了,就算马宝有出兵伐清的心思,下头的兵将也不一定会肯,北上伐清不仅没法立下“大功”,反倒有很大的概率大败一场。 若是马宝所部被整合进了红营之中,有了红营在背后支持,亦或者这大周还能维持基本的统一和协调一致,使他不会成为一支孤师,马宝是一定敢北上和满清血战到底的,但如今这局面,他出于宿将名将的经验判断,自然不会选择北渡伐清这条路。 “当然不是,清军在湖北人马众多、城坚池深,不是轻易就能拿下的,自然不可能在短期内就立下什么大功!”胡国柱摇了摇头,朝着衡州方向一指:“我的意思,是让国公爷出兵向南,夺取被王屏藩占据的大周京城,并由此将王屏藩的势力驱逐出湖南,将整个湖南打包送给红营。” 马宝眯了眯眼,微微摇头:“京城......驸马,此事我不是没想过,但王屏藩在京城兵马不少,近五万的川兵,还有王绪所部两万多人,他们两个都是能征善战的,除此之外,还有之前京城之乱时投奔王屏藩的上直亲军数万人马,以及大大小小依附于他的军头,林林总总,兵力恐不下十万!而我长沙、常德、岳州三府,能动员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也就四万出头,兵力悬殊实在太大,这岂不是以卵击石?” 胡国柱却显得成竹在胸,他摇了摇头,分析道:“国公只看到王屏藩账面上的十万之众,却未细察这十万之众的内里虚实,红营之前说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抛开这十余万大军的数额,看看王屏藩的政治根基,王屏藩在四川根基深厚,可在湖南却是空中楼阁,其部川兵为其根本,但这些四川兵将在湖南死战血战、抛尸外域的决心有多少,是很值得怀疑的。” “王绪所部与川兵本非一体,各有统属;上直亲军更是新附,与王屏藩未必同心;其余大小军头,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此等拼凑之师,看似势大,实则人心不齐,号令难一,此其一。” “其二,如今陛下退位献土的诏书早已传遍天下。王屏藩当初占据衡州,打的旗号本是‘清君侧’、‘护国本’,如今‘君’已退位,‘国’已不存,他这旗号还立得住吗?其麾下将士,闻此消息,岂能无动于衷?各自心里,怕都在打着各自的算盘,军心必然远不如以前那般团结。” “其三,王屏藩自己恐怕也没有什么死保京城的心思,红营在江西、广东大举动员,他岂能不知?其根基在四川,日后所有讲价的本钱,也都在四川,因此一旦其遇挫,必然不会在这毫无根基的湖南死磕,一定会拉着兵马返回四川去,只要王屏藩一走,他那看似庞大的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政,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国公爷以四万精兵,击其惶惑无主之众,焉能不胜?” 胡国柱看向马宝:“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政治以经济为基础,整个湖南,只有宝国公治下的长沙、常德和岳州三府之地,军民分了田地,并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军政体系,能够有效的完粮收税、征兵征丁,兵马虽只有四万,但上下一心、令行禁止,在湖南,宝国公您是基础最为牢固的一个,所以此战,您就有最大的可能得胜!” 马宝听着胡国柱条分缕析,轻轻点头,眼中的犹豫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所取代,他不再接话,背着手站在坡上仰着头思考着,胡国柱也没有再说话,立在马宝身边,看着金黄的稻田和忙碌的农夫,等待着马宝做出最后的决定。 就在此时,岗下道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着轻甲的将官汗流浃背地飞马而来,到得岗下,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沿着小径奔上,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羽毛的急报:“公爷!急报!贵州总督杨来嘉宣布遵奉陛下退位诏书,改旗易帜!” “杨来嘉......这下子,他可成了第一个改旗易帜的督抚了.......嘿!这种事还有抢活的!”马宝无奈的笑了一声,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再这么犹豫下去,都得给人抢到前头去!我就听驸马爷一回,出兵收复京城,驱逐王屏藩!” 第1498章 桂林 桂林城,顺治年间设广西行省,以桂林为省会,城池一如明制,后广西从吴三桂改旗反清,吴三桂令马雄镇守广西,马雄便长期以桂林为巢穴,时至今日,马雄之子马承荫继承马雄广西提督、安国公的官爵,依旧以桂林为巢穴。 如今的桂林城,暑气未消,但已不如前些时日那般酷烈难当。漓江的水汽被风裹挟着,弥漫在独秀峰下、象鼻山畔,给这座山水甲天下的城池带来几分难得的润泽与清凉,城外胡乱的扎着一处大营,营中是上万惊惶不定、伤员不少的兵将,却不是马承荫所部的人马,而是从湖南永州一路退至桂林的王绪所部。 原前明靖江王府,如今马承荫的安国公府衙内,偏厅之中,门窗敞开,穿堂风带来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主客二人眉宇间的阴霾与疲惫。主位上坐着的自然是马承荫,客位上的,则是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的金吾卫大将军王绪,他脸色晦暗,眼窝深陷,战袍上沾着尘土与汗渍,甚至还有几处不甚明显的破损与暗红,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与仓促跋涉,面前案几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无心啜饮。 “马宝那厮突然从长沙冲出来,直扑衡州,势头极猛.......”王绪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京城门户衡山,本由王屏藩手下总兵何德成和投奔王屏藩的沅州总兵崔世禄驻守,两人是措手不及,谁能想到一贯不参与这些争权夺利之事的马宝,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对聚兵十几万的京城下手?何德成与马宝接战不利,崔世禄直接领兵跑了,听说一口气逃回沅州去了。” “如今这时候,大难将至,都是自己顾自己,谁还有心死战到底?”马承荫接话,给王绪倒着酒:“地盘、人马,握在手里头才安心,红营政策是说得好,以往也似乎是重信守诺的,但手里兵马拼光了,怕是都轮不到别人来接收,就得给人弄死了。” “王屏藩那厮,恐怕也是这么个想法,就我憨蠢!”王绪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低,充满了愤懑:“衡山防线被突破,我领军前去填补,和马宝所部交战多此,互有伤亡,战局一时胶着,但我部兵少,只能起牵制作用,按照之前商议的,王屏藩当率其所部主力绕至马宝所部侧翼,与我两面夹击。” “却没想到,王屏藩只派其先锋大将吴之茂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被马宝手下的巴养元击败,王屏藩或许是见马宝不是轻易就能击败的,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竟然不声不响,趁着我们与马宝交战之际,带着他的川兵老营和部分心腹,弃了衡州城,连夜向西跑了!恐怕是要退回四川去了。” “王屏藩以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清君侧、正朝纲’,摆明了是要当我大周的摄政权臣,结果就是这么个表现!”马承荫嘴角迁出一丝讥笑,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嘲讽道:“要做大周的新主子,怎能一点担当都没有?红营都没来呢,不过是一个马宝杀来,竟然就丢了京城逃回四川去了,只想着保着自家根本之地......守财奴而已!” 王绪附和着不停点头,喘了口气,拿起酒杯猛灌一口,继续道:“不管怎么说,王屏藩这么一逃,京城里头顿时炸了锅,那些原本投靠他的上直亲军,本就心思不定,反正只想保住他们在京城的家眷家产,王屏藩既然逃了,他们也毫不犹豫地再次改换门庭,开城向马宝请降.......上直亲军啊,先帝留下来的旧部,本该是最为忠心的兵马,算算,从皇上开始,换了多少个主子了?” “还有其他依附的大小军头,更是树倒猤狲散,有的跟着跑,有的就地投降,有的干脆卷了细软躲进山里!整个京城聚集的十几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我部本来就只有两万多人,一下子又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实在没办法,只能也跟着一起跑了,一路退回永州,想着看看局势再说。” 王绪脸色更加难看:“可那马宝,得了衡州,收降了上直亲军,气势更盛!派一部守衡州,亲率主力尾随追杀而来!我部在永州立足未稳,又无险可恃,只能自领一部与之周旋,派人去郴州和贵阳两府领回将士们的家眷,一起来投奔国公爷了。” 一口气说完,王绪仿佛耗尽了力气,颓然靠回椅背,脸上满是败军之将的羞惭与对前途的茫然,马承荫叹了口气,又为王绪续上酒:“王屏藩一心回保四川,湖南其他大大小小的军头,没人是马宝的对手,只有大将军你有一战之力,是最大的威胁,故而马宝必须将大将军你驱逐或降伏,大将军撤至广西,马宝应该是只要湖南,不会再兴兵追杀,大将军可以安心。” 王绪苦笑摇头:“各为其主,各谋生路罢了,也怪不得他们,若是异地而处,我恐怕也会和他们做同样的选择,只是,如今我这……丧师失地,惶惶如丧家之犬,国公爷,广西……眼下情形如何?我这一来,怕是更添累赘了。” “怎能是累赘呢?我手下兵马不少,先父留下的底子不算雄厚,但也能支撑,广西征粮拉丁都算顺畅,只是苦无大将而已,如今有了大将军,那是如虎添翼!”马承荫笑着摇了摇头,朝着王绪敬了一杯,继续说道:“只是这广西的局势嘛.......” 马承荫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一幅岭南舆图前,目光沉重地扫过广西的疆域,手指先点在东北角与湖南接壤的全州、灌阳,又移到东南与广东相连的梧州、贺县,最后落在正西、与刚刚被红营接收的云南毗邻的泗城府和西隆州一带。 “大将军退入广西,也不过是得喘息之机而已.......”马承荫回过头来,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这安国公,还有这广西.......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第1499章 生路 “皇上从大理下诏退位让国,红营已名正言顺要‘接收’我大周天下,皇上如今已经在昆明城内,只等着红营接收各省、道路通畅,就送去南京做他的儿皇帝......”马承荫转过身,面对王绪:“大将军也应该听说过我起兵攻打滇东失败之事。” “刘起龙那厮都已经在红营那边挂帅为将,领着红营的兵马来攻击咱们了,当地的官民也是一个个只想着当叛徒,去给红营当顺民,这云南龙兴之地,别看红营的势力暂时只在云南府和滇东北扎根,实际上整个云南都已经握在红营手里。” “广东自不必说,吴世琮投降之后,红营在广东经营多年,广东早就成了他们的!再是贵州,杨来嘉这厮公开改旗易帜,成了各地督抚之中投诚最早的.......” “说起这杨来嘉,这厮也不怕红营对他秋后算账?”王绪冷哼一声:“这厮主政贵州,和红营那什么西南根据地也常有冲突,而且以前还有围剿草堂会的旧迹,他这么干脆的投降了,不怕红营给他‘镇反’了?” “他怕什么?他和红营有些摩擦,但毕竟没有真动过刀子,对红营动刀子的李本深,却是给他干掉的,他们之间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马承荫摆了摆手,解释道:“围剿草堂会之事更有说头了,草堂会是从红营里头分裂出去的,是红营的叛徒,把草堂会剿了,说不准红营还高兴着呢!” “再说了,杨来嘉在围剿草堂会的时候,下了狠力气拉拢汉民,遵义府的汉民,对杨来嘉可是颇为拥护的,红营天天喊着民心民心的,总不能不考虑当地汉民的人心吧?而且这家伙狡猾的很,围剿草堂会时叛过来的苗人,后来都被他送去四川帮着王屏藩剿灭草堂会余部,然后又被王屏藩一口气全砍了,这厮是一点泥没沾到身上。” 王绪又一次不屑的冷哼了一声,马承荫没有再继续谈论杨来嘉的事,坐回座位继续说道:“还有湖南的马宝,这家伙听说早就和红营勾勾搭搭了,当年先帝之时,马宝就和船山先生交好,船山先生是红营那掌营的师傅,听说最近还去了金陵接任亭林先生的大学堂校长一职,管着红营的文教之事,有这层关系,马宝在红营那边有退路,自然不会坚决抵抗,多半是要带着整个湖南投了红营。” “咱们广西.......那就是四面受敌啊!”马承荫叹了口气:“广西又不像四川,物产丰富、土地肥沃,有天险可依托,足以自成一体据守,广西粮少兵少,我手下最多也就能集结五万人马,加上大将军你带过来的兵马,不过六万多人,红营若是来‘接收’,如何能抵挡?” 王绪听得心惊,凝眉道:“如此说来,这广西早晚也是落入红营手中?那我们……何不效法杨来嘉,干脆奉诏投诚算了?好歹还能落个顺应天命、免动刀兵的名声,或许红营也能给条活路?” “投诚?”马承荫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似嘲讽,又似无奈:“大将军,你我在军前厮杀了半辈子,过惯了号令一方、自在由心的日子。红营那套规矩,你我在湖南、在四川,难道没听过?他们最重‘改造’,最忌‘军阀’。投了过去,第一件事便是要你交出兵权,部下打散整编。” “刘起龙、马宝那样和红营早就勾搭上了,又素无劣迹之人,或许还能带兵为将,咱们两个和红营素无关系,从先帝年间开始征战杀伤,谁敢说手上没沾上无辜百姓的血?运气好些,圈养起来,搞什么劳动改造,每日学习‘新思想’,写悔过书,就算没了劳改,最多也就是和吴世琮一般,挂个虚衔,去管管水利、道路之类的杂务。” “运气不好,或往日有些仇怨被翻出来,或部下有人不服闹出事端牵连,随便扣个‘反动军阀余孽’、‘破坏接收’的帽子,拉去公审,就算是这关过去了,以后也得提心吊胆,指不定什么时候来一场‘镇反’就掉了脑袋,红营和平解放江南,这些年来搞改造、搞镇反杀的旧官吏、旧军将、旧官绅富商还少吗?还想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只怕是痴心妄想。” 马承荫顿了顿,声音更低:“就算红营一时守信,留你性命,卸了兵权,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日后生死荣辱,皆操于他人之手,这般日子,与阶下囚何异?大将军您奋斗半生,身上不知多少沙场上拼杀出来的伤患,我呢,父亲留下这么大一份基业,自小荣华富贵这么多年,到最后你我二人却成了阶下囚,半生幸苦全部化为流水,大将军,您甘心吗?反正我是不甘心!” 王绪默然,马承荫所说的,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画面,戎马半生,到头来失去一切,仰人鼻息,甚至朝不保夕,这比战死沙场更让人难以接受,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抵抗红营,但一面是对未来的恐惧,一面又是不甘,也不知何去何从,如今这大周上上下下,恐怕不少军头和地方实权派,跟他是同一个心思。 “那……国公爷的意思是?”王绪看出马承荫话中有话,绝非单纯抱怨,试探着问道:“既不战,又不降,难道坐困于此,等死不成?” 马承荫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停留在广西境内,而是缓缓向南移动,越过了标注着“镇南关”、“思明府”的边界线,指向了那片用稍浅颜色描绘、标注着“安南国”的广阔地域,他的手指最终停在红河三角洲一带,那里标注着“升龙”、“清华”等地名。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远处漓江隐约的水声,王绪的目光跟随着马承荫的手指,起初是疑惑,随即渐渐睁大,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马承荫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王绪,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冒险家般的狂热:“其实从之前攻略滇东失败,我就已经知道广西守不住了,那时候就在想办法,该何去何从?” “广西既不可守,红营又不愿投,天大地大,难道就真的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处了吗?自然不会!咱们起兵向南,攻略安南,于这域外之地,裂土封疆,自成一国!” 第1500章 安南 偏厅内,王绪被马承荫这石破天惊的提议震得半晌说不出话,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惊骇、荒谬、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野心的热流,猛地窜上头顶。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舆图上那片标注为“安南”的区域,又猛地转回头看向马承荫,仿佛要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南征安南…….裂土分疆…….”王绪的声音干涩,眉间微微皱起,带着一丝兴奋的光芒,但更多的则是谨慎和疑虑:“国公爷,这事说起来轻巧,但办起来恐怕没那么轻易吧?安南虽是小邦,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前明初年,武德最盛之时,张辅、沐晟何等名将,动员大军历时二十余载,几经反复,方才短暂郡县其地,最终仍是损兵折将,难以久持,不得不撤军,许其复国!” “我等如今……按照国公爷您之前说的,可用之兵不过六七万人,这么点人去征服一个疆域数千里、丁口数百万的国家……这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王绪稍稍顿了顿,疑惑的看着马承荫:“但是…….既然国公爷有此提议,想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总不会什么都不考虑,只是赌博吧?” 马承荫面对王绪连珠炮似的质疑,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抹无奈的、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瓷壁:“大将军所言,皆是正理,大将军所问……我也老实和大将军交个底,南征安南之事,确实有赌博的心思在里头,若在太平年月,或有他路可选,我马承荫岂会行此险着,妄图效法古人开疆拓土?” 马承荫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幽深:“但如今这局面,广西四面受敌,你我都心知肚明,已是无路可走了,你我半生戎马,搏来的这份功名富贵,难道就甘心眼睁睁看着它烟消云散,甚至还要赔上身家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退无可退,降不甘心,守又守不住,那为何不能奋力一搏,为自己,也为跟随我们的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搏一个不一样的将来?固然是险,可这乱世之中,何处不险?投奔红营就不险?南下赌这一把,或许……便是九死一生,但只要迈过这生死大关,荣华富贵也不可想象,说不准也有个百年基业,子孙享用不尽!” 王绪却微微皱了皱眉,面上的表情也毫不遮掩,显然没有被马承荫的空头支票打动,若是成功自然是永世的荣华,可前提是得“成功”,若马承荫单纯只是赌博,那失败的概率可就太大了,王绪并不愿意冒这个险:“国公爷,请末将直言,兵者国之大事,用兵之道,最忌讳想当然,也最忌讳随心而动,若是国公爷只是因为无路可走而去搏这么个机会……请恕末将直言,如此还不如去投奔红营呢!” 马承荫笑着摇了摇头,知道关键在此一举,必须拿出更具体、更有说服力的计划。他再次起身,这次直接走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安南的疆域上,开始详细阐述他思虑已久的方略:“大将军所言极是,我说南征安南有赌博之心,但并非没有把握,或许征服整个安南比较困难,但在安南夺下一个立足之地,还是可以的。” 马承荫手指在安南北部红河三角洲一带画了一个圈:“如今的安南名义上还是一国,实际上早已分裂,名义上,安南国都升龙里坐着的那个姓黎的安南国王还是安南之主,受明清两代朝廷册封,可实际上,黎氏早已大权旁落,沦为傀儡。真正掌控北越权柄的,是世代把持朝政的郑主,如今的郑主名叫郑根,封号‘大元帅总国政上圣父师盛功仁明威德王’,大将军,光听这封号,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曹操董卓了。” “与此同时,安南南方还有个阮主,名叫阮福溙,此人割据安南南方,名义上尊奉安南朝廷,实际上完全是自行其是、不听号令,甚至公然自立‘广南国’,自称国王,和郑主分庭抗礼。” “郑阮两家,以这灵江为界…….”马承荫的手指划过一条南北走向的河流:“双方对峙攻伐,从明朝万历年间算起,打打停停,已有近百年!名为一国,实为南北二主,势同水火!” 王绪也是宿将,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关键:“你是说……利用他们内部矛盾?若是如此……可联阮攻郑,先取这红河之地立足。” “正是如此!”马承荫点点头,继续说道:“安南小国,不敢忤逆我中华天朝,自来便是首鼠两端,受了明廷册封,满清代明,便又成了满清的藩国,我大周起势、满清日颓之后,安南‘审时度势’,又派了使团去京城,受了皇上的册封,听说安南之前还派了人去南京,估计也和红营搭上线了,此番红营‘接收’咱们大周,势力压在安南边界上,估摸着安南又会向红营称臣请封!” “他们怎么首鼠两端,咱们自然是管不着,可安南向我大周称臣,咱们进兵安南,就有了充足的理由!”马承荫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升龙的标记上:“我们可以打出‘匡扶黎氏正统,诛灭权臣郑根’的旗号!指责郑主操纵朝堂,架空国王,欺凌主上,乃乱臣贼子!我天朝上国,受黎氏恳请发兵讨逆,拨乱反正!” “如此一来,我们不是入侵,而是‘吊民伐罪’,是帮助安南国王清除权奸!以此拉拢一批安南士人豪族站到我们这边来,自然也能减少进兵安南的抵抗。” “不瞒大将军,这事其实我也早有准备了…….”马承荫露出一抹得意而阴冷的笑容:“去年年末皇上跑到昆明,安南派了个朝贡使团去昆明朝拜新春,经过广西之时被我扣下,如今就在桂林,咱们就能用这些贡使做文章,让他们搞个安南版的‘衣带诏’,代表黎氏朝廷,请我们出兵安南!” 第1501章 分疆 王绪眼中光芒闪动,显然被这个政治策略吸引了,自古以来就讲究一个出师有名,不仅是为了稳定自家军心、激励将士,也是为了尽量减少敌人的抵抗,若是单纯攻伐安南,必然会遭到激烈的抵抗,可若是以扶持安南国王的借口进去,对于许多安南官民来说,便是助国王而不是助外敌,作为马承荫和王绪的马前卒,自然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先帝吴三桂当年放满清入关之时,打的旗号不就是“借虏平寇”、是为崇祯皇帝报仇?如今王绪和马承荫自然也可以照着满清入关的路子来,郑氏控制安南朝堂近百年,欺压君上、排除异己,必然是有许多人对其不满的,若是王绪和马承荫直接就杀进去,这帮人只能团结在郑氏身边,可若是王绪和马承荫是去“拨乱反正”的“上国天师”,抢着来当安南的吴三桂的,绝对不会少。 马承荫又走到地图前,开始详细阐述着自己的计划:“除了扣下那些贡使之外,我还早已派人去联络南方的阮主,承诺消灭郑氏之后,分割一部分郑氏统治的土地和钱财给他们,让黎氏承认广南国独立,以此换取他们出兵北伐……当然,我根本就没打算遵守这个承诺!” 马承荫在地图上指点着:“至于我们,自攻略滇东失败之后,我已经领帐下兵马向南宁和太平府集结,军将官吏的家眷,还有一部分壮丁民众,也已经逐渐向南宁和太平府转移,大将军入桂林之时应该就注意到了,桂林城内外空了许多。” 王绪点点头,桂林作为广西的省会和中心,他入桂林之时见到的却是一片萧条景象,不仅是桂林,从湖南一路退到桂林来,沿路许多城镇村寨都已经完全空了,官府衙役到处征丁拉粮,之前王绪还以为马承荫这征丁征粮是准备武装对抗红营,如今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他是要把大半个广西搬空,带着钱粮人丁跑到安南去。 马承荫的手指往下,继续说着:“我已命手下大将郭义为先锋,挑选精锐驻扎在镇南关,只要一声令下便出兵攻打谅山,谅山乃是安南北方天险屏障,也是安南国都升龙的北部屏障,郑主兵马主力多在南方与阮主对峙,谅山一线虽有防备,但兵马不多,仅有两万余人而已。” “不过嘛,咱们也不能拖延太久,大军调动,郑主再怎么没防备也必然会听到风声,若是对我们有了防备,必然陈兵谅山一线,此处不是好攻打的地方,时间拖的越久,让郑主在谅山一线防备越严密,我们要拿下升龙就困难许多。” 马承荫的手指划了个圈:“拿下谅山之后,我们再分兵往高平,此处有一豪族,乃是之前的安南皇族莫氏,莫氏被黎氏推翻,退守高平割据,其与黎氏和郑氏也是数百年的世仇,兵马虽然只有数千,但在安南政局之中的影响力颇大,也是郑主在北方最主要的对手之一。” “咱们拿下安南北方,也不可能不起用安南当地豪族,当年前明在安南是怎么败的?其一就是因为把安南的官绅豪族全部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之以流官统治安南,那些个安南豪族官绅,觉得当大明的臣子还不如自己做一国的勋贵王族,自然是群起反抗。这个教训我们不能不吸取,莫氏实力弱却影响力大,正是咱们可以拿来拉拢安南士族豪门的好榜样、好旗帜。” 王绪点头认同,马承荫手指在红河三角洲肥沃的平原上移动:“只要打开谅山防线,升龙无险可守,我们只要拿下升龙、擒获郑主和他们那个黎氏国王,大事便成了一半,我们依旧扶立黎氏为安南国王,让其赐予我们官职,至此我们就不是外来之人,而是正式受安南国王诏封的本地政权,我们再将广西迁移而来的军民安置于红河三角地区,将这片北地精华,转化为我们核心统治区,便能在安南彻底扎根立足。” “红河三角之地,土地肥沃,气候湿热,稻米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足可养兵蓄民,前明当年征服安南失败,除了排除当地豪门的缘故,还有就是于安南横征暴敛、丧失民心,又没有大举移民,红河三角精华之地,明廷在安南统治的核心,当地绅民甚至还能为安南叛军供粮送丁,如此景况,明廷如何能胜?这教训我们也不能不吸取。” “因此入安南的第一要务,便是要将红河三角地区牢固掌握在手中,其一便是靠移民,其二抚养当地安南国民,我们也不用做到轻徭薄赋的程度,郑主控制此地这么多年,苛捐杂税数不胜数,咱们废除一部分,就能得到当地百姓的支持,至于当地的豪族官绅,可以全部吸纳进咱们的统治体系之中,我们只掌军权财权便是,一如满清控制中原。” “只要在红河三角扎下根去,有了稳定的粮产税赋,休养生息数年,编练新军,吸纳当地丁壮,笼络士子豪门,待根基稳固,兵精粮足,逐步消灭掉郑主残余,然后……”马承荫的手指猛地向南,越过灵江,直指顺化:“我们再起兵向南,平定南河各地,消灭阮主,彻底统一安南!到时候,黎氏这个傀儡,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马承荫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绪,伸出双手,仿佛在描绘一个宏大的蓝图:“大将军,待到那时,废黜黎氏,这安南千里江山,便是你我兄弟囊中之物!我马承荫在此立誓,绝不独享!你若是愿与我并立一国,便是二帝临朝共治、子孙世代联姻;你若是不愿与我共治,便照安南阮主郑主旧制,以灵江划界,裂土分治、分领南北、共享富贵、永世盟好!” 马承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远处那隐约的群山,胸中那股被绝境压制的野心,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腾起:“为化外之君,总好过为人鱼肉,惶惶不可终日!这广西……谁爱要谁就拿去吧!” 第1502章 升职 秋月,衡州城,这座曾经作为大周国都的城池,经历了王屏藩的占据、马宝的突袭收复,再到如今红营的正式进驻,短短一年间数易其手,城墙内外难免留下战火的痕迹。但秋日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洒在湘江两岸,照拂着正在努力恢复生气的街市与田畴,城门楼上,那面曾经飘扬的“周”字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 原本大周的皇宫,暂时还让那位刚刚跟着西南委员会抵达衡州的小皇帝暂住,皇宫附近的官衙,则被征收作为红营各个部门和机构的临时驻地,西南委员会的驻地便在皇宫东南角的一处衙署之中,经过简单清扫整理,撤去了大部分吴周朝廷仪仗,显得空旷而肃穆。正堂内,数张方桌拼成会议长案,上面铺着大幅的西南及中南地区舆图,堆满了文书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新刷石灰的淡淡气味,以及秋日干爽的草木气息。 米升、鲁大山,以及一位从金陵风尘仆仆赶来的中年特派员,正围坐在长案旁,米升笑呵呵的为那特派员倒着茶:“老傅留在云南,贵州、云南和广西还有许多土司土官抗拒接收,云南等省的政权构建也需要人管着,老傅实在是走不开。” “得,那我之后再去云南跑一趟就是!”那名特派员哈哈一笑,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包里取出一份盖有鲜红执委会大印的正式文件,双手递过,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老米,你终于是升官了,执委已经通过了,你和傅委员已经是执委会的候补委员,只等年末召开扩大会议,经过审议和投票的程序,就能正式任命。不过侯先生和诸位委员的意见已经高度统一,这不过是走个必要的流程,老米,你和傅委员若是有空,到时候去金陵参会出席。” “怕是去了就回不来了!”米升玩笑了一句,倒也不是信口开河,按照红营的惯例,除了原有的执委委员,各省一般都会补一名委员去金陵执委会,外放一名委员挂执委委员职衔,留在省内领导一片区域内的军政委员会或根据地委员会,一如在西南的鲁大山和在北方的应富贵,都是作为执委委员直接留在地方或根据地主持工作。 一般来说,外放地方的执委委员,一片区域内只会留下一人,比如整片西南地区,就只有鲁大山一个执委委员,如此相对方便集中权力和力量,米升和傅嘉九双双升了执委,他们这三人组,就得有两人离开,要么去金陵执委会,要么就外放他处。 “这事本就在预料中,老米你早就该有个执委委员的位子了,老傅也是,在西南从雷公山跟着咱们一直到现在,不仅是西南根据地的创立者,往日里头民政后勤都是他一手包办,没有他,咱们不知道得多费多少心思,他也是劳苦功高,早该入执委了!”鲁大山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米升的肩膀:“之前吴周挑拨离间还在用这事做文章,你倒是不在意官位,但人家看在眼里,损的是咱们红营的脸面!” 三人一齐笑了笑,特派员指向文件后续内容,继续道:“之前接收吴周治下各省的事,都是你们管一摊子,江西广东来的人管一摊子,各管各的,事发突然嘛,执委一时间也没来得及反应,只口头上让你们先负总责。” “现在执委的正式文件已经到了,算是正式给你们盖章认证!”那特派员拿起一份文件读了起来:“关于接收原吴周治下各省区,建立新政权、恢复生产、安定社会之艰巨任务,执委会经反复研讨,决定成立‘西南接收与善后总指挥部’,由米升同志、傅嘉九同志,以及鲁大山同志,三人共同负责,全权统筹一切军政事宜,各处接收委员会及相关组织,各处自建群众组织和临时机构及部门,一并归并总指挥部,由总指挥部统一指挥调动,直至接收完成、各省军政委员会建立接手。” 那特派员顿了顿,笑道:“为支持总指挥部工作,除原计划从广东、江西抽调的大批政工干部、宣教干事、民政专员外,执委会已下令,从江苏、浙江、安徽、福建等地,再紧急抽调一批有经验的基层干部、财会人员、司法干部、教师及工程技术人员,补充进先期的工作团里头,为了这西南接收的事,江北治淮的工程都扣下了不少干部和资金,分批赶赴西南,听候总指挥部调遣。” “另外各省军政委员会的筹设,你们也有推荐之权和投票权,侯先生可亲口说了,你们长期主持西南事务,和吴周交际最深,哪些吴周的官吏能够留用、哪些干部可以提拔,你们最清楚,所以各省军政委员会的建设,可以全权交给你们,事后执委补一个流程就是。” “执委这么信任咱们啊?”米升哈哈一笑:“不怕我们到处安插自己人,自成一体?你应该也听说了,最近有些吴周的‘忠臣’在搞小动作,还来劝说我们在西南自立,他们是把咱们当钟会,把自个当姜维了!” “这帮投机分子,哪里比得上姜维?”那特派员刚到湖南,也刚刚听说这些事,但显然他一眼就看穿了那些人的盘算:“不过是一些抱着侥幸心理的投机分子而已,之前吴周那小皇帝外禅让国他们不说话,各省纷纷改旗易帜他们不说话,等大事将定了,就跳出来扮姜维了。” “我看,这帮人是之前还以为咱们一下子拿了这么大片的地方,总需要他们这些旧官吏帮忙管理,还等着我们给他们安排官职呢!结果见到我们大量抽调干部来西南,发现我们就算留用也不会留用太多人,他们的荣华富贵和官位很可能就没了,一下子急了起来,又没有实力抵抗,更不敢跑去投奔王屏藩之流武装对抗,所以鼓动着你们当钟会,你们若是真的当了钟会,自然就得依靠他们这些旧官吏来治理地方。” 三人又哄笑几声,那特派员笑道:“放心吧,这么多年下来,你们对红营和红营事业的忠诚,红营上下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们不会当钟会,红营也不是司马家!” 第1503章 快稳 那特派员继续说道:“侯先生亲自交代了,接收西南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执委提,执委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尽一切努力解决,执委只有一个要求,对西南各省的接收和政权建立,必须又快又稳,要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政权,消化掉西南各省,不给旁人可乘之机,这其中的关键就是村寨之中村委和群众组织等基层政权的建设,城市之中都可以暂时放一放,重点要放在对西南各省村寨基层的消化上。” “在快的同时呢,也必须要稳,不能出现大乱子,以至于影响整个西南的接收,或迫使红营大范围的调整战略方向,侯先生说了,吴周小皇帝外禅让国,是宣告吴周的灭亡,但同时也是吴周秩序趋于崩溃的起点,现在还有许多地方势力和群众在观望,因此还自发的维持着当地的秩序等待接收。” “但一旦我们建立政权的进度缓慢、时间拖延太久,亦或者闹起了大乱子,这些观望的地方势力和群众就会对我们失去信心,亦或者因此野心膨胀、自行其是,这吴周小皇帝外禅让国之事,就成了一颗毒果,定然会损害红营的整体利益。” “因此侯先生说,快和稳是相辅相成的,快,就能稳,稳了,也就会越来越快,这一点请诸位委员要注意,如今的西南局势,不是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的时候!” 米升和鲁大山对视一眼,一齐点头,鲁大山笑道:“侯先生远在江南,对这西南的局势却也看得清楚,吴周皇帝投降了,各地却依旧是暗流涌动,一方面是那些吴周的旧官吏暗中串联搞事,就像之前所说的那些想要当姜维的投机分子那般,另一方面呢,武装对抗接收的情况,也是不少见。” “整体上的接收工作还是比较顺利的,云南方面,我们也算是经营多年,许多干部就是云南滇东北地区出身,工作做起来还是比较顺畅的,抵抗主要来自部分边远土司,以及少数受郭壮图影响较深、不愿放下武器的散兵游勇,规模不大,最大的一股是在与缅甸交界的几个土司,这帮家伙为了武装对抗我们的接收,派了使者去缅甸称臣,缅甸方面正在调动兵力,我们已经派人去沟通了。” “但我看缅甸方面的意思,还是以观望为主,他们对我们派去的使者是比较优待的,如果我们不能迅速清剿掉那些土司,缅甸方面很可能插手进来,但只要我们能迅速清剿那些土司,缅甸方面就会和我们‘睦邻友好’…….”米升扫了眼一旁挂着的地图,笑道:“这种情况正应了侯先生的判断,既要快,更要稳!” “贵州方面,贵州力量本就薄弱,地方势力不强,土司也不强,杨来嘉投诚之后,州县几乎是传檄而定,只有一些土司还在抵抗,但贵州土司从李本深时期就遭到了严重的削弱,也没有外人相助,并不难对付,杨来嘉、廖进忠所部,再加上我们的一点炮兵、技术兵种的支持,足够对付他们。” “然后是湖南,马宝在驱逐王屏藩后,已经将湖南的精华地带全部握在手里,也都完整的交给了我们,目前,只有湘西、湘西北靠近四川的永顺、保靖、辰州等几个府州,还在一些原属王屏藩体系或地方性小军头控制下,他们和王屏藩步调一致,王屏藩愿降,他们就愿降,王屏藩要战,他们就会战!” “然后是广西…….广西马承荫是给我们留了个大大的意外,他联合了从湖南败退入桂的王绪,集结所部兵马冲出镇南关,攻陷安南谅山,如今这时候,恐怕都已经包围了安南国都升龙了吧?马承荫这段时间对我们的接收颇为敷衍推搪,在抓紧时间不停的往安南移民,愿意跟随他的官吏、将士、土司也都拉到了安南去,看来这家伙是要彻底的放弃广西,去安南做土皇帝了。” “不愿意跟随他去安南的官吏军将和土司,他倒是都留在了广西,这帮人中有一部分,就成了我们在广西接收最大的阻碍,既没有马承荫那般破釜沉舟的心思,又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政策,抵抗激烈,但群龙无首,并不难处理。” “马承荫冲去广西的事,执委已经知道了,有安南的华商快船将消息传回广东,继而快船快马送回了金陵……”那特派员说道:“执委的指示,对此事不必多加关注,红营对安南的国土没有野心,之前和安南的贡使的谈判,只要求安南开放港口、允许华商自由贸易往来,作为华商往南洋腹地的中转之地。马承荫他们冲入安南,只要能继续遵从我们和安南的协议,我们就不插手进去,以免分散精力。” “至于安南未来命运如何,关键还是要看其百姓是什么抉择,如果安南的群众不满马承荫这些外敌入侵,他们自然会团结在王室和本土领袖周围抵抗,一如当年抵抗前明一般,安南群众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也可以给予一定的思想、物资的帮助,协助他们抵抗外敌。” “如果安南群众觉得外人都比自家人更好,他们不反对马承荫等人替代他们的王室和贵族进行统治,我们自然也就尊重他们的选择,红营的海外战略是很清楚的,构建贸易体系是关键,只做导师和庇护者,不能当大家长,更不能忤逆当地群众的意愿,搞霸权和侵略。” “马承荫他们若是真能在安南立国,那也是一段传奇了,日后指不定会有多少野心家学着他们,去海外找一处无主之地,自立邦国!”鲁大山哈哈一笑,随即又严肃许多,把话题给扯了回来:“最棘手,也必将有一场大战的,是四川,王屏藩退回四川后,迅速收拢旧部,整合四川各地尚在观望或忠于吴周军头、土司,扶立汉中王吴世泰为新皇帝,摆明就是要据四川割据、武装对抗接收。” “对这一点,执委也有考虑,四川战事同样必须尽快解决,王屏藩是个有才干有民心的,也要让他尽快认清现实,对于吴周其他势力,攻伐王屏藩也会是一场震慑和宣传,因此初战就要打出效果来!”那特派员微微一笑:“所以执委专门抽调了一支精锐的主力兵团入西南,供你们调遣!” 第1504章 兵来 湘江之水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北来的寒意已悄然浸染了岸边的垂柳,叶片半黄,在风中簌簌作响,长沙城东门外,原本用于操演兵马的大校场及周边官道,今日人潮涌动,却秩序井然。 长沙府官吏、士绅代表,以及大量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早早便聚集在道路两旁,引颈翘望。人群前方,以马宝为首的一众湖南军将,皆身着便服或箭衣,神情复杂地肃立等待。他们目光所向,是东北方向那条通往岳州、连通长江的官道。 午时刚过,远方便传来了隐隐如闷雷滚动、却又整齐划一的声响。那不是马蹄杂乱奔驰的动静,而是无数双脚步同时踏在大地上形成的、沉重而富有韵律的震动。紧接着,一面鲜艳的红旗率先出现在道路尽头的地平线上,在秋日晴空下猎猎招展,红旗之后,是一条缓缓移动的、仿佛望不见尽头的赤红长龙。 人群微微骚动,随即又被一种无形的好奇与敬畏所压制,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最先进入视野的是前导骑兵,约百骑左右,人人身着统一的深红色窄袖战袄,外罩轻便的镶铁棉甲,头戴同样颜色的钵胄,盔缨鲜红。 马宝注意到他们胯下的战马,不似清军精锐的辽马那般高大,也不像吴军常骑的滇马那么矮壮,似乎是结合了两者的优点,矫健而神骏。马宝知道红营在入江南之后开始治淮,其中一条就是恢复元代和明初年间的淮扬马场,培育战马驮马,这些骑手所骑乘的,想来就是红营自家培育出来的淮马了。 紧随其后的,是排成四路纵队的步兵主力,他们穿着统一的制式制服,打着结实的绑腿,脚上是耐磨的布鞋,没有人披甲,盔甲应该是留在了后军辎重队之中,刀枪火铳也都锃亮如新,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这让马宝微微抿起了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吴军之中再怎么精锐的兵马,行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必然是衣装随意、武器凌乱,疲惫的长途行军之中,还要花心思去保养自己的武器和着装,这是一件非常反人性的事,更别说除了少数吴军精锐,大部分的吴军兵卒根本就没有保养武器的概念。 “这……都已经不能以‘纪律严明’去解释了……”马宝叹了口气,继续看着那支齐步而来的军队,他们的步伐极其整齐,千百人如同一人,“唰、唰、唰”的脚步声沉重而有力,踏起淡淡的尘土,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沉默而坚定的力量感。 再往后,是驮马牵引的炮队。数门用油布遮盖炮身、但露出结实轮架和黝黑炮口的火炮,被骡马拖着缓缓前行。炮手们徒步跟在两侧,神情专注。更后方,则是满载着箱笼、帐篷、粮袋的辎重车队,车辆虽多,但编队行进,井然有序,再后方,则是另一支骑兵引导着的步队和炮队车队,如此往复,一眼望不到头。 数万人的兵马,没有喧哗,没有叫骂,甚至很少有军官的大声呼喝,只有旗帜飘动声、整齐的脚步声、车轮辘辘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得很低的简短口令,整支队伍透着一股与马宝等人熟悉的旧式军队截然不同的气质,那不是散漫的骄横或强撑的威严,而是一种根植于严格纪律和明确目标的、内敛而磅礴的肃杀之气。 道路两旁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低声议论纷纷,一些见识过吴周乃至更早明清军队的老人,更是连连摇头感叹:“这么多人,军官都不用吆喝,竟然一点都不乱,往常的兵,没有军官约束,走两步就得乱了套,要不然军中也不会有十步停下整顿的规矩…….这兵…..怎么走的这么齐整?” 马宝站在最前面,他身经百战,眼光更为毒辣。他注意到这些红营士兵虽然长途行军,但面色并不十分疲惫,眼神清亮,装备保养极好,甚至连绑腿的缠绕方式都几乎一致,队列中军官与士兵的服饰区别不大,但彼此间似乎有种自然的默契。尤其是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感和纪律性,让他心中震撼不已。 “这就是让清军闻风丧胆的强军!”马宝回过头去,见身后的原吴军将领们表情不一、面色各异,有的惊讶,有的羡慕,有的则是深深的敬畏与庆幸,马宝则毫不掩饰的露出一脸羡慕的表情,朝着那条赤红的长龙遥遥一指:“为将者最大的幸事,便是有这样的兵!有了这样的兵,什么神仙仗打不出来!” 一众吴军军将纷纷点头称是,红营的前锋部队抵达长沙城下,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围观群众的干扰,在城外整齐列队,随着军官的口令报数,这是这支沉默的部队第一次发出声音,一列列队列的报数声几乎混为一体,声震九天,只是简单的呼喊着数字,却带来一股磅礴的气势,将城内城外围观的百姓官吏们所有的杂音都压了下去。 重新整队之后,红营的部队便向着城外早已准备好的营区而去,后方奔来几骑,领头的年约四旬,中等身材,面容刚毅,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乃是此番入西南的主力兵团的兵团长赵尚春。 正在城门口谈论着什么的米升和鲁大山迎了上去,赵尚春和跟在他后头的教导、参谋等军政干部一起跳下马来,齐齐向米升和鲁大山敬礼,鲁大山随意还了一礼,哈哈大笑着凑了上去,一把握住赵尚春的手:“老赵,你当年也是从湖南逃到石含山上的逃民,如今领着大军回来,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吧?” “鲁委员说的是,仗打完了,我还真准备回家乡看一看,只是……我家那村子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了…….”赵尚春微笑着寒暄两句,又退了一步,“砰”的一个干脆利落的立正,语气严肃的说道:“南下兵团兵团长,奉命率部前来报到,请西南接收与善后总指挥部指示!” 第1505章 将来 “不急,我们进城再说!”米升微笑着吩咐身后的政工干部去安置抵达的部队和随军而来的政工人员、技术人员等等,朝马宝等人招招手,将他们介绍给赵尚春:“这位就是原吴周的宝国公马宝,湖南军政委员会建立,他也是委员之一,这几位都是过堂之后被留用的吴周官将。” 赵尚春目光转向马宝,并无倨傲,也无过分热情,只是端正地抱拳:“见过诸位,说起来,我与马委员也算是有些交集,只是马委员并不知晓,当年吴三桂在湖南横征暴敛,我一家子活不下去,准备逃进石含山为盗,半道上见到马委员帐下游骑,他们见我一家可怜,非但没有为难,还给了我一个白面馒头,那恐怕是我赵尚春从爷爷辈下来,第一次吃到白面。” 马宝面色有些尴尬,只能接话道:“未想到和赵兵团长还有如此渊源,我部兵将如今正在接收改造和混编,就在长沙城左近,若是那名游骑未战亡,或许赵兵团长还能找到这位旧人。” “当然要找,正好旧军队改造的一个关键就是树立榜样,这样好心的兵,一定要树为榜样!”米升笑着接话:“有什么样的将,就会有什么样的兵,马委员不知不觉给自己攒下这份渊源,积沙成塔,才不用去劳改营里头走一遭。” 众人都是一笑,一番简短的寒暄引见后,众人并未多做停留,径直前往已改为前线联合指挥部的长沙府衙,府衙大堂内,往日“肃静”“回避”的牌匾早已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西南地区军事舆图,长案之上,文书、铅笔、规尺井然,炭盆驱散着秋日的寒意。 众人落座,赵尚春的随行参谋人员迅速将最新的敌我态势图在大幅地图上更新标注:“赵尚春也顾不得休息,当即便说道:“我这新组建的兵团,抽调的干部将领、教导参谋,基本都是湖南人出身,大多都是参与过当年安徽之役的,时委员跟我们交代过,执委的意见是对西南的消化要又快又稳,治安战,地方部队、改造的旧军队,比我们有经验,我们就不捣乱了,主力会战,再硬的骨头,也放给我们来啃!” 鲁大山亲自为赵尚春倒着茶,朝着马宝努了努嘴,笑道:“论起吴周内部的情况和王屏藩此人,没人比马委员更清楚,就请马委员为你简述一二。” 马宝倒也没扭捏,干脆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向四川盆地东部:“王屏藩自退入四川之后,就在大肆集结兵马、整顿城防,其防御重点乃是以重庆为中心的川东地区,川东地区地势相对平缓,而且有江水连接,利于大军作战,自古便是自湘楚入川的关键之地。” 马宝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重庆的位置:“王屏藩本人已亲至重庆坐镇,将其视为抵御我军的核心堡垒。其麾下主力川兵,连同收拢的一部分湖南残兵,以及四川当地的土司,还召集了在四川一贯自行其是、与之分庭抗礼的谭弘、郑蛟麟等人兵马,总数多达十余万人,正陆续向重庆及周边险要如涪陵、长寿、綦江等地集结。” “王屏藩一方面加固重庆城防,储备粮草军械,另一方面派遣部队控扼长江水道及陆路隘口,摆出了一副凭险固守、长期抗衡的架势。” 赵尚春看着地图上的标注,眉间微微一皱:“早听说王屏藩是个有干才的,如今看来确实如此,看他布置,滴水不漏,想要夺下重庆,必然是要经历一场硬仗了。” “确实如此!”马宝点点头,语气肯定地说:“川中地势,众所周知,盆地四塞,自东而入,重庆即为锁钥!夺取重庆,则我已握其门户,大军可溯江西进,直捣成都平原;亦可北上威胁川北诸郡。” “届时,王屏藩在成都扶立的那个所谓‘新君’吴世泰,便成了瓮中之鳖,川中各地军心必然瓦解,王屏藩在四川也根本无险可守,失了地利和成都腹心之地,他如何能抵挡源源不绝之军?王屏藩对此是有清晰认知的,因此他才重兵云集重庆,准备和我军来一场决战。” “确实是决战!”鲁大山点点头表示赞同:“重庆一失,四川无险可守,王屏藩割据四川的妄想便彻底破灭,就算他还想再打下去,他手下的人也必然是土崩瓦解,就像执委文件里说的那样,王屏藩有形成统一的军政集团的趋势,但毕竟还没有形成不是?他是四川的共主,可不是四川的土皇帝。”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啃下重庆便是!”赵尚春哈哈一笑,面上很是轻松:“从袁州到安庆,咱们啃过的坚城太多了,重庆不过是另一块硬骨头而已!” 赵尚春也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道:“贵州方向能够动兵吗?” “可以!”米升点点头:“傅委员现在就在贵州,贵州是我们接收比较顺利的一省,当地的土司和武装反抗的敌人力量弱小,有许多也逃进了四川去,依靠贵州当地部队足以应付,经过改造的廖进忠所部,混编我们的一部分西南根据地的旧部,可以调动两万多人参战。” “那就行!”赵尚春伸手在地图上指点:“我的想法,贵州方向出一支部队,自黔北遵义、桐梓方向向川南泸州、叙永一带进攻,牵制川南兵马,湖南方面,请马委员挑选一部北渡长江攻打宜昌、威胁川东川北,同样是作为牵制力量。” 赵尚春的手指重重点在重庆位置,划出一个巨大的圈:“重庆就交给我们,我军自长沙西进,经辰州、沅陵,入酉阳、秀山,直扑重庆东南,咱们和王屏藩单对单的好好交次手,让他们睁大双眼看看他们和我们的差距,告诉这些家伙,他们已经完全落后于时代了,还妄想割据四川?做他的美梦去吧!” 第1506章 细致 过了几日,红营南下军团的部队陆陆续续的抵达长沙,赵尚春也没拖延太久,找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便召集一众将官、参谋和教导开会,会场还是在长沙府衙之中,大幅的西南地区、特别是川东鄂西的精细舆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北墙,上面已用不同颜色的符号和线条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敌我态势、山川险要、道路河流。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赵尚春、鲁大山、米升、以及兵团中的高阶人员,马宝和几个湖南军政委员会的委员也一同列席,放眼扫视整个会场,那些身经百战、本该是一个个骄兵悍将的红营将官们,却一个个席地而坐、在蒲团上坐的端端正正,横看竖看,几乎都是一条直线,人人面前摊开着笔记本,铅笔在手,空气静得能听到炭盆里火星轻微的噼啪声。 这让马宝很是惊异,他的兵马算是吴周军中的精锐,军纪也是一贯严明的,但最多也就是管管下级军官和兵卒而已,那些高级军官,人前或许还好一点,遵守一些上下尊卑的规矩,人后便是散乱一团,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互相辱骂的从来不少,像这些红营的高级军官这样,位置这般高,却还如同大头兵一般遵守军纪的,实在少之又少。 赵尚春站在地图前,穿着一件火红的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红底黄图,锤子和镰刀交叉的图样,中间插着一把剑,马宝听说这些徽章都是红营新配发的,戴上这枚徽章出门,人家就知道你是红营“自家人”,而不是像马宝这样“投诚”而来,仅仅是顶了个红营名号半路出家的人物,听说各个部门图样不同,锤子镰刀是固定的,中间的却不是,好比军队的徽章就插着一把汉剑,其他部门则是与其职能相应的图样,简单明了。 之前那名特派员过来,也给鲁大山和米升他们带了一堆徽章和几个模具,马宝当时就担心红营弄出这些徽章来,是不是要将他们这些人排除在外?那特派员倒是承诺,并不是把他们当“外人”,日后只要服从红营号令、努力为群众百姓做事,再经过一些什么仪式,也能得到这样一枚徽章,但马宝至今看到这些徽章,依旧是心里打鼓。 赵尚春走了两步,他没有立刻指向某个具体地点,而是环视在场所有将领,目光沉静而锐利,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同志们,咱们此番南下,就是为彻底解决西南问题,我们在长沙呆的太久了,过几日,便出兵西进,拔除王屏藩割据势力!” 他顿了顿,让每个人都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道:“在具体部署各部作战任务之前,有几条根本性的作战思想和战术原则,必须首先明确,并贯穿此次入川作战的始终。作战方式可以千奇百怪,但思想上必须统一,这是我们红营的惯例,今天还是要再强调一遍!” “第一条,全军上下必须克服任何形式的轻敌麻痹思想!”赵尚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四川盆地:“我们这个兵团,共有六镇左右兵力,多达十万余人,王屏藩所部川军,连同其纠合的各种势力,于重庆也不过是和我们旗鼓相当而已,战力更是远远不如,且他们只有一省之地,实力上是远不如我们的,但绝不能因此就产生‘川军不堪一击’、我军一到,敌人望风而降’的错误想法!” 赵尚春的手指重点戳在重庆及周边险要处:“王屏藩在四川经营多年,其核心川兵是当年在四川和西北与清军血战磨练出来的,且自他退回四川,已有充足的时间进行防御准备和部署!他选择了重庆这个山环水绕、易守难攻的要点作为核心,依托复杂地形,构筑阵地,储备粮弹。敌人是以逸待劳,据险而守!” 赵尚春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指挥员:“因此,在未给予敌人歼灭性打击、彻底击垮其抵抗意志之前,我们必然会遭遇激烈而顽强的抵抗!战斗将是艰苦的,可能要啃硬骨头,可能要反复争夺。各部队的政治教导员、指导员,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为全体指战员树立充分的、艰苦作战的思想准备!彻底防止‘走到就等于胜利’、‘枪一响敌人就跑’的松懈轻敌观点!” 会议室内一片肃然,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赵尚春则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根据情报和我们判断,敌人的防御态势,极有可能是‘前轻后重,纵深配置’。什么意思?他不会把全部兵力密密麻麻堆在第一线让我们硬啃。而是会以一部兵力在前沿要点迟滞、消耗、试探我们。” “其主力集中于以重庆为中心的后方,形成多层、有纵深的防御体系。他们会充分利用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谷、每一处关隘构筑阵地,节节抵抗。” 赵尚春走回桌边,拿起一支代表红军的蓝色小旗,又拿起几支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在地图边缘的示意区域摆放起来:“面对这样的防御,我们决不能打成‘添油战术’,也不能满足于击溃当面之敌,攻占一两个山头就停下来,我们战术是迂回!渗透!穿插!包围!以及穷追猛打!” “对于前沿之敌,能快速歼灭的,坚决打掉,扫清道路。但如果当面敌人依托险要地形,兵力较强,一时难以迅速解决,这时候就必须分散部队快速迂回穿插,至其纵深之地再重新集结发起攻势、割裂敌人的部署,要始终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重庆,敌人不可能放掉重庆,却会放弃前沿,所以不要被当面之敌拖住脚步!” “这就要求我们全体指战员,必须做好连续行军、连续作战的充分准备!要有‘猛虎下山’的气势,也要有‘穿山越岭’的韧劲!”赵尚春大手一挥:“各部要牢记四个‘不’——不被中途残敌滞留、不为侧翼袭扰牵制、不因山高路险而迟缓、不因部队疲劳伤亡而犹豫!” 第1507章 专业 这番充满进攻精神和灵活战术思想的阐述,让在座的红营将领们眼中放光,他们就是靠着穿插迂回起家的,当年闹红之时,这种事干的太过熟手了,如今这番布置,算是落入他们的碗里。 一旁的马宝则微微凝了凝眉,这种不顾前沿零星抵抗、直扑核心的打法,大胆而犀利,但也很是危险,容易陷入孤立之中,被敌军包围消灭,这就要求部队有极高的协调性和组织度,并且对友军极度的信任,相信自己能够完成目标的时候,友军战友也能够十成十的完成目标。 这在吴军之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说吴军良莠不齐的状况,根本达不到那般协调性和组织度,吴军兵将之中,谁又敢充分的相信友军呢?就算是吴三桂,行军打仗也得留着一手,故而之前红营大军未到之时,马宝也给米升和鲁大山他们做过一个攻川的计划,还是步步为营、攻城拔寨的传统战法。 但亲眼见过红营的兵,马宝却十分的确信,这样的神仙仗,他们就一定能打得出来,马宝只能轻轻一叹:“落后时代的何止是王屏藩……我等……也已经跟不上了啊…….” “第三条!”赵尚春竖起第三根手指,话题转到更具体的行军保障:“四川地形复杂,江河纵横,桥梁渡口是关键,敌人撤退时,必然会破坏道路桥梁,阻我前进,因此,各部在开进过程中,必须把‘抢险开路’作为重要任务!” 他指向地图上几条主要的入川路线,尤其是预定主攻方向可能经过的几条河流:“各部都要分拨精锐的小分队,他们的任务,就是跑在大部队最前头,甚至是迂回至敌军后方,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抢占和控制沿途重要的桥梁、渡口、码头,防止敌人破坏,如果敌人已经破坏,要立即组织人力物力,就地取材,以最快速度修复!” “必要时,要派兵驻守这些交通节点,确保后续主力部队和辎重能够顺利通过!绝不能让一条河、一座桥,挡住我们大军前进的步伐!技术人员和简易架桥器材,要合理分配到这些小分队里头去,但也不能因此拖慢他们突进的步伐!” 赵尚春顿了顿,神色变得更为深沉:“第四条,入川作战,不仅仅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甚至可以说,政治攻势的重要性,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要大于单纯的军事攻势!军事与政治,必须紧密结合,相辅相成!” 他环视众人,特别是各部队的政治主官:“我们的政治攻势,对象有三个层次。第一,是最广大的四川各族百姓。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军阀,不是要破坏他们现有的安定生活的,而是要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要让他们理解,王屏藩虽然在之前为他们做了许多好事,但王屏藩的割据行为,最终必然会伤害到他们,要让群众们不再支持王屏藩,甚至主动的去劝说王屏藩接受接收,各部要严格执行群众纪律,每一支部队都要变成宣传队,宣传我们的政策。” “第二,是川军中的中下层官兵,尤其是那些被王屏藩裹挟、并非死心塌地的部队,要告诉他们王屏藩割据四川是为一己之私,而红营入川,才是为了他们这些将士和他们的家眷安定的生活考虑,只要他们放下武器,红营并不会取他们的性命、破坏他们的生活!” “第三,是沿途的少数民族聚居区,我们从川东入重庆,要经过漫长的少民聚居地区,这也是总指挥部挑选了一大批少民干部随同我们入川的原因,各部将士必须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至少要保持中立,一切与少民的接触,听从随军少民干干部的命令,不得擅自主张!” “有效的政治瓦解,可以大大减少军事阻力,保障我们能够迅速向纵深进展。各部队政治机关,必须根据总指挥部下发的宣传提纲和政策文件,制定具体方案,跟上军事行动的步伐!” “第五条,也是确保以上四条能落实的基础!”赵尚春最后竖起第五根手指,语气郑重:“后勤保障,从即日起,兵团参谋处,要全力配合总指挥部下派的民政部门、地方群众组织,以及湖南军政委员会下属部门,做好沿路的后勤补给体系建设!” 赵尚春走到一幅标有兵站预设点的地图前:“我们预计的进军路线,多是人烟相对稀少、物资转运困难的山区。绝不能指望‘因粮于敌’或者临时征发。那样会败坏纪律,失去民心,补给线也不稳固,因此我们必须建立起自己的补给线,这是参谋处之前规划的兵站和后勤点,之后会发给你们详参!” “除兵团参谋处集中采购筹措之外,各部要加紧筹集粮食、油、盐、药品、被服,同时,兵团参谋处会沿着主力预定开进路线,选择合适地点,提前或同步建立兵站、补给点,各部筹集物资,应以易于携带的干粮、肉干和应急生活物资为主,直接下发给将士们,这些物资非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 “什么时候到了万不得已呢?就是在我们进入战区之后,兵站和补给站不再存在,我们就要依靠这些物资直到重庆城下,这样,在抵达重庆城下、进行大规模攻城作战之前,我们就能尽量不滋扰沿途百姓和当地少民土民,有利于我军政工工作展开,同时也能保证旺盛的战斗力!” 赵尚春还在继续交代着,马宝看着手中那份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的“作战思想与原则要点”,心中感慨万千。这不仅仅是几条命令,这是一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战前动员和战术指导体系。从思想准备到具体战术,从开路保障到政治攻心,再到后勤生命线,几乎涵盖了山地进攻作战所有关键环节。而且绝非纸上谈兵,每一条都指向明确,稍作扩展便是一个完整的计划,可执行性强。 “如此事无巨细,如此专业……”马宝仰头看向侃侃而谈的赵尚春:“以往我军军议,何时会如此面面俱到?” 一旁的鲁大山听到了马宝的自言自语,嘿嘿一笑,低声回道:“咱们红营的兵,都是好兵,将领也是好将。上面定了计划,他们就能豁出命去,十成十地执行,不打折扣。也正因为如此,咱们这些坐在上面定计划的,肩上的担子才更重。” “把将士们的性命当性命,把打胜仗作为唯一的目标和标准,实事求是的去考虑各方面的情况,自然也就面面俱到了…….”鲁大山轻轻摇了摇头:“这话嘛,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从古至今有几个做得到的?能做到的,哪个不是留名青史的名将?而我红营,人人都能做到!” 第1508章 忠告 重庆,凛冽的江风自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呼啸而上,穿过依山而建的陡峭街巷,挟带着刺骨的湿寒与水汽,拍打着这座山城每一处垛口、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往昔商贾云集、舟楫如梭的码头区,如今桅杆稀疏,货栈冷清,取而代之的是沿岸增修的砦垒、鹿砦,以及江面上游弋的、悬挂着“周”字旗的巡哨战船,城墙明显加高加固了,新砌的条石与旧墙形成鲜明对比,垛口后架设着火炮,炮口森然指向江面及东南方向的山峦。 街市上,行人神色匆匆,面带忧色,满载着粮袋、箭矢、滚木的骡车在兵丁押送下,艰难地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响,许多重庆城民正在抓紧时间出城去码头坐船离开这处是非之地,江上的船只往往是载着满满一艘兵卒抵达码头,随即便载着满满一艘平民离去。 原重庆镇守总兵府,如今已被临时改为大周川东行辕,府邸正堂,炭火烧得极旺,主位上王屏藩端坐如山,身着一身箭衣,外罩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一只手按在铺着地图的案几边缘,一只手则拿着一把羽扇。 据说这把羽扇是他在扶立新帝之后拜谒季汉昭烈帝庙和武侯祠之时,忽然天降祥瑞,有神鸟衔之扔在武侯像脚下,人人都说,这是诸葛武侯显灵,让王屏藩这个新任的大周丞相如当年诸葛武侯一般保护川地、抗拒强敌,但至于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反正谁也没亲眼见过。 下首左右,分坐着十余名盔甲鲜明的将领,靠近王屏藩的,多是其从四川带出的嫡系旧部,神色愤懑而戒备,靠得最近的,则是两个连王屏藩也要敬让三分的实权军头,一位是坐领汉中地区的川北将军、新津侯谭弘,一位则是控制川西等地的总统大将军郑蛟麟。 他们两个本是四川本地军头,郑蛟麟在三藩起事之前为清廷四川提督,谭弘更是从前明永历皇帝时期就一直盘踞川地,甚至还和当时入川的张献忠交过手,乃是南明夔东十三家之一,这二人便是清廷在四川最高的军政将官,但三藩之乱一起,他们便改旗易帜投奔吴三桂,随后便在四川听命王屏藩与清军作战。 他们两个本就自成一体,地位资历都不下于王屏藩,在和清军作战之时,他们是王屏藩的助力,在王屏藩想要吞下整个四川的时候,他们又成了王屏藩最大的阻碍,可如今四川大大小小的势力面临着灭顶之灾的时候,他们又成了王屏藩最可靠的盟友。 堂内气氛沉闷,只有炭火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江风呜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中一名正手持一份文书、声音干涩地诵读着的幕僚身上,那文书纸张普通,但内容却如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红营西南接收及善后总指挥部,忠告川中将士…….”幕僚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堂内清晰可闻:“吴周皇帝吴世璠,早已于大理宣布退位让国,本军此番进取四川,负有坚决统一川蜀、解放川中百姓之使命,对四川军政官吏,本着红营既往政策之原则,给予改过自新、立功赎罪之机会,并愿以下列四事相忠告…….” “其一,四川各部兵马,应立即停止抵抗、停止破坏,听侯改编,凡停止抵抗、听候改编者,无论其属于何等派系、何人部众,均一视同仁,指定驻地,暂维现状,尔后即依照红营政策实行改编,所有官员按级录用。凡愿放下武器者,一本自愿原则,或分别录用,或资遣回籍。凡迅速脱离反革命阵营并协同红营作战者,当论功行赏。” “四川各州县官吏,应即保护原有官衙财产、用具、档案等,听候接收,无论其属高级、中级或下级官吏,本军一本宽大政策,除罪大恶极、民怨沸腾者,分别录用或适当安置,其在接收中有功者,并给予适当奖励,破坏者受罚。” “凡吴周旧有之官将,应即痛改前非,停止作恶。凡愿改过自新,不再作恶者,均可不咎既往,从宽处理。其过去作恶虽多,但愿改悔者,亦给以改造白赎之机会,其执迷不悟,继续作恶者,终将难逃公审法网!” “各村寨地主、里长、保甲、乡保人员,应即在红营指示下,维持地方秩序,为红营及群众百姓办差做事,有功者奖,有罪者罚......” “好了,念到这里可以了.......”王屏藩打断了那名幕僚的念诵,露出一丝笑容,语气却是怒意之中含着一丝讥诮:“红营还是忠厚啊,没有直接打上门来,还派人送张纸来通知我们!” “砰!”坐在左首的谭弘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茶碗跳起,他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厉声喝道:“猖狂!简直猖狂至极!红营欺我川中无人耶?!放下武器?自缚请罪?听候审判?他把我等看作什么了?砧板上的鱼肉,随意宰割的囚徒?我谭弘在四川南征北战几十年,流寇、明军、清军,谁没打过?刀头舔血,还没受过这等腌臜气!” 他这一发作,堂内不少川将也纷纷附和,怒骂之声四起,一时间群情激愤、战意高昂,但在这激昂之下,也隐含着对红营兵锋的深深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 坐在右首的郑蛟麟,一直沉默地捋着颔下短须,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意味,压过了堂内的喧嚣:“谭将军息怒,红营此文,固然咄咄逼人,但其态度之坚决,意图之明确,却也表露无遗。他们拿下四川的决心,看来是不可动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屏藩和众将,目光落在王屏藩手里的羽扇上,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以一省之地,对抗红营,若是诸葛武侯在世,或许可以,但诸葛武侯毕竟都是汉代的人物了,不可能真的活过来!” 王屏藩自然听得出他话语间的暗讽,却没有发作,只是冷哼一声问道:“如郑将军所见,该当如何?” “凭川中之力,恐难持久……”郑蛟麟向着北方示意了一下:“为保全川中百姓,不如引入强援!” 第1509章 狂言 “外援?”王屏藩脸色陡然一沉,声音冷了下来,“你所说的‘外援’,莫非是指……北面的清廷?” 堂内瞬间一片死寂,许多王屏藩的部众都怒目看向郑蛟麟,他们这些人和王屏藩一样,要么出自正统明军,要么出自大西或大顺的农民军,山穷水尽之下不得不投清,但好歹还有着一个“投吴非投清”的遮羞布,自认为是投了吴三桂而不是当了清廷的官,心中是十分不甘愿的,故而吴三桂起事之时,就是他们这一类人最为积极。 可如今要“引强援”,话说的再好听,不也是摆明了要投清?这让他们如何能甘愿?就算是谭弘这种地头蛇,他投清也是因为孤立无援而迫不得已为之,也不是心甘情愿的,一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郑蛟麟。 郑蛟麟面不改色:“丞相明鉴,如今能够给予我们支援的,除了清廷再无他人,湖北清军有所动作,便能牵制住红营大量兵力,陕西方面,清军为镇压陕西民乱,也是为防备我们,在陕西集结了许多精兵强将,清廷抚远大将军图海都在西安坐镇,当年红营北伐山东失利,便是图海一手筹谋指挥所致,红营纵横天下,也就在图海手下吃了场大亏。” “若是我等与之联络,许以重利,甚至于…….干脆改旗投奔…….”郑蛟麟看向谭弘:“侯爷放开汉中,引清军入四川相助,再借四川地利民心,必可保住全川无忧……” “放你娘的屁!”谭弘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怒斥道:“他娘的,你想当汉奸,让老子来当纵虎入关的恶人?老子当年在山林兽洞之中都能坚持数载,迫不得已而降清,如今有兵有将有粮,却要上赶着去给满清当奴才?我答应,弟兄们也不会答应!我等便是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也绝不能再向鞑子屈膝投降!” 郑蛟麟也没想到谭弘这个以前投过清的家伙,反应竟然这么激烈,一时有些愣住了,面上一阵羞怒,正要出声驳斥,王屏藩却干咳一声,说道:“本相之所以有信心以一省之力对抗红营,是因为本相有全川民心,四川军民鼎力扶助!本相之所以有民心,是因为保境安民、轻徭薄赋,耕者有田,诸业安顺,民众安乐,四川一省虽难免有些纷扰,但相比他省,可称天府乐土。” “若是引清军入川,清军残暴,进了这川蜀乐土,又怎能按耐住自己?即便图海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清廷如今窘困,新得四川,又怎能不饱掠财税以解中枢困境?到时候全川百姓必遭大难!军民遭劫,必遗恨于我,民心失尽,便是引清军入川,这四川也必然保不住!此议,休得再提!再有言投清者,军法从事!” 他声色俱厉,目光如刀,逼视着郑蛟麟和堂中诸将,谭弘当即便大声附和:“丞相说的对!引了清兵入川,那帮禽兽只会添乱,这四川更加守不住!咱们宁与红营拼死,绝不投清!” 他的话带来一阵附和之声,郑蛟麟皱着眉头,他也清楚王屏藩只是说说而已,真杀头也没能力杀到他头上来,但见堂中大部分人都在反对投清,谭弘和王屏藩两人也达成共识,只能用眼神示意部下不要说话,自己则垂下眼帘,不再言语,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复杂的弧度并未完全消失。 王屏藩喘了几口粗气,扫视了一圈众人,他看得清楚,堂内许多人并没有出声,他们或许对郑蛟麟的提议并不满意,但也没有多少反对的情绪,即便是那些跟着谭弘喊着“宁死不降清”的,犹豫之色也是显而易见的,他们确实不愿降清,可不降清又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去死吗?现在口号喊的响,不过是在自己给自己鼓劲而已。 王屏藩清楚,他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略,给这些心存疑虑、各有打算的将领们以信心,他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到案上的地图,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洞察全局的自信:“诸位,红营虽强,但要对抗红营,其实并不需要引入外援,仅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也并不是没有保住四川的机会…….” 王屏藩的手指点向地图北端:“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征服四川,多走川北汉中一线,自秦岭而下,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秦代收巴蜀、汉末司马氏攻伐季汉,而如今陕西在清军手中,汉中由谭侯驻守,红营也不可能为了走川北一线发起一场北伐,打穿河南、陕西,强要从汉中入川。” “所以红营只能走川东,然则川东地势,大家都清楚,群山叠嶂、道路崎岖、人烟稀少,所经多是生番蛮族聚居之地,只有到了重庆及周围府县,才算得上是人烟稠密,红营大军远来,粮道漫长,补给艰难,自川东入川,实在不利于大军征讨。” 王屏藩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算计与决绝的光芒:“故而本相战略,便是集重兵于重庆!将重庆,打造成铁桶一般的堡垒!依托山水之险,层层设防,节节抵抗!我们不求速胜,但求将战事拖入泥潭,拖入持久!” “红营劳师远征,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必生变故!届时,最好的情况,是红营久顿坚城之下,损兵折将却不得存进,则原本投奔红营的那些势力和军将,难免不生异心,届时整个西南天下大乱,红营自然也无心来对付我们四川了,只能接受我们的条件,名义上归附红营,实际上割据四川,保留兵马,自行治理,岁贡钱粮即可,一如唐代之藩镇!” “即便是最差的情况,重庆依旧守不住,只要我们能在这里,在重庆城下,让红营流够血,付出足够惨重的代价!让他们知道,拿下四川,绝非易事!那么,我们便有足够的资本与他们谈判,投奔红营,最多不过一个军政委员的位置,红营那执委里头,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占一席,和他们那侯掌营平起平坐?” 第1510章 大雨 大雨磅礴,辰州府境内的山道已成了一片泥泞的泽国,秋雨自三天前开始便未停歇,起初是淅淅沥沥的细雨,到今日已演变成倾盆之势,雨水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打在战士们的斗笠和蓑衣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山路两侧的树木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树叶早已被冲刷得七零八落,露出光秃秃的枝干,如同无数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一支红营的部队,正在这大雨带来的泥泞中艰难跋涉着,从常德府进入辰州境内开始,地势便逐渐崎岖,原本就狭窄的山道在连日大雨的冲刷下,多处出现了塌方,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每一步都需从黏稠的泥浆中费力拔出腿来,马匹更是艰难,载着重物的驮马不时陷入泥坑,配备了新式炮车的火炮也难于应付这样的路况,时不时就陷入泥中,需要七八个人合力才能拖出。 协长李定坤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成了一道水帘,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向远方笼罩在雨雾中的群山,那里就是辰州府城的方向,也是王屏藩屏障四川的湘西防线的重要据点。 李定坤一夹马腹,枣红马在泥泞中奋力前行,他的警卫紧随其后,马蹄溅起的泥浆飞起老高,沿路的战士们在大雨之中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丝毫没有被身边飞驰而过的战马干扰,艰难却有序的向前疾进,他们身上的红色战袄早已被雨水浸透,染成了深褐色,紧贴在结实健壮的身躯上。 李定坤策马来到一处渡口,远远便已听到河水咆哮的声音,待到近前,只见原本不过十余丈宽的河道已扩张了一倍有余,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杂草甚至牲畜尸体,如脱缰野马般奔腾而下,河面上,工兵们正冒着生命危险在搭建浮桥,他们用绳索将木筏、门板甚至卸下的车架捆扎在一起,但湍急的水流不断冲击着这脆弱的连接。 浮桥上堵成一团,原本有序的队伍在这里乱成了一锅粥,辎重车辆排成了长龙,火炮被夹在中间,驮马嘶鸣声清晰可闻,驭手们正大声吆喝着,鞭子在空中甩出响亮的声音,大队大队的红营步兵,正拥在河岸边等待着通过浮桥。 “赵光明呢?把他找来!”李定坤冲着河岸边匆匆赶来的一名参谋吼了一句,那参谋飞快离去,不一会儿便找来该部翼长赵光明,李定坤强压着怒火问道:“老赵,你这边是什么情况?给一条破河堵着,后续部队过来,统统都得给你堵在这!” 赵光明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此刻他正眉头紧锁:“协长,他娘的,咱们过了常德就开始下雨,也不见停,反倒越下越大,实在是倒霉!这河水涨的太快,先头部队搭的浮桥好几个都被冲垮了,只能重新搭桥,这临时搭的桥,步兵骑兵倒是可以直接过,辎重火炮却麻烦许多,按现在这进度……起码得一两个时辰之后才能全部渡河…….” 李定坤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到河边,仔细观察着水流和浮桥的情况。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又被湍流瞬间吞噬,对岸的树林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那里是通往辰州府城的必经之路,没有任何巡哨的身影,甚至没有任何行人的身影,这么大的雨,寻常人大多都会选择先避雨去。 “咱们想不到会有这么大的雨,敌人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天气急行军,但你要一两个时辰,后头的部队也要一两个时辰,时间拖久了,难免会被敌人发现!”李定坤转身对赵光明说道:“赵兵团长在会上说了,咱们行动要快,不能被险要地形和恶劣环境拖住脚步,自然也不能被这条小河拖住脚步!” “我们保持全速,必然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李定坤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我命令:将桥上已经上桥的火炮辎重统统推下河!还未过河的全部留在岸边,派一队人看守,等待后续部队接收,我军全协轻装疾进,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辰州城!” 赵光明眉头一皱,赶忙说道:“协长,辰州城内有两千多川兵,还有当地军头、吴周辰州总兵杨有禄手下六千多人,他们已经在辰州布置好防线,我们就一个协的兵马,辎重可以不要,可没有火炮…….攻打辰州可就艰难了。” “没有火炮就攻不了城了?笑话!咱们红营打仗,从来不是依赖于这些外物,有自然好,但不能被这些瓶瓶罐罐束缚手脚,影响整个战局!”李定坤提高声音,让周围的士兵也能听见:“所有人,包括军将和政工人员、卫生队,丢下一切不必要的东西,让后面的同志们帮咱们收拾去,每人多带炸药、震天雷等爆炸物,传令先头部队准备简易攻城器械,攻坚部队,连粮袋都给我丢下,身上除了武器弹药,就是炸药!” 赵光明皱了皱眉,却没有再质疑,朝着一旁的警卫点点头,他的警卫和李定坤的警卫一齐散去,各自去传达命令,不一会儿,无数的战士开始进一步的轻装,多余的衣物、帐篷、炊具被堆放在岸边,只携带武器、口粮,然后从辎重队中领取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各种爆炸物。 浮桥上的火炮和辎重车被一一推入河中,迅速就被大雨中湍急的河水卷走沉没,浮桥上的拥堵迅速缓解,轻装的步兵快速通过摇晃的浮桥,到达对岸后毫不耽搁,立即整队继续前进,李定坤亲自在桥头指挥,他的斗笠不知何时被风吹走,雨水直接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但他浑然不觉。 红色的人流在山道上蜿蜒前行,如同一柄被雨水洗亮的利剑,直指辰州腹地。雨势并未减小,反而越发猛烈,天地间一片苍茫,无数跳动的“火焰”,却在对面难见的雨幕之中汇聚成一条长龙,直插辰州府城。 第1511章 雨溃 重庆的秋雨,下得绵密而固执,将整个山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水幕之中,雨丝斜织,打在长江江面上,激起无数细密的涟漪,又被湍急的褐黄色江水吞没,王屏藩立在码头的石阶上,身披深青色油毡大氅,视线透过雨幕,凝视着江面上的景象。 江面上,船只正从下游逆流而上,密密麻麻,杂乱无章。有三桅的战船,有双桅的漕船,更多的是简陋的舢板和渔舟,这些船只挤挤挨挨地靠向码头,还未停稳,船上的人便争先恐后地往下跳,落水声、叫骂声、妇孺的啼哭声混杂在雨声中,码头上很快乱成一团。 “丞相…….”王屏藩的爱将、信武将军陈君极压低了声音,雨水顺着他的铁盔边缘滴落:“都是咱们留在湖南的川兵,辰州、永顺…….各处防线的溃军,全都涌回来了。” 王屏藩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从船上涌下的人,这些士兵大多衣衫褴褛,许多人连兵器都丢了,只背着个破包袱,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浆和劫后余生的茫然,有人一踏上岸就瘫倒在泥水里,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痛哭,码头上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臭、血腥和潮湿霉烂的气味。 一名衣衫褴褛将领被几个人陈君极的亲兵领着,踉跄着穿过混乱的人群,身上的铠甲只剩半边,左臂用脏布胡乱包扎,血迹在雨水中晕开淡红的痕迹,他头上那顶原本应该象征身份的铁盔不见了,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 “丞相!”那名将领扑倒在王屏藩身前,痛哭道:“红营……红营来的太快了,我们完全措手不及…….我们…….” “抬起头来说话!”王屏藩的目光如刀般落在那人身上,那名将领浑身一颤,勉强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冲开了几道泥痕,他的眼睛红肿,眼白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王屏藩身上,王屏藩面色颇为不善:“来的太快?之前你们给我的奏报,都在说湖南天降大雨,冲毁道路桥梁无数,湘西地势艰难不下川东,又是天降大雨道路难行,红营怎么来的这么快,飞过来的吗?” 那名将领的嘴唇颤抖着,雨水流进口中,他呛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说:“回丞相……确…..确是大雨,连着七日不曾停歇,沅江各支流都涨了水,末将本以为…….以为红营必被天时所阻,至少能拖他们一两个月…….” “但红营……红营他们根本就不顾天时,雨下得最大的那三天,他们反而进军最急!”那名将领又一次扑倒,泥浆溅了王屏藩一身,他双手比划着,动作因为惊恐而显得夸张:“末将驻守的保靖城外有三道隘口,都是一线天的险地,按常理,这种天气根本不可能大规模进军,可是红营...他们直接把火炮扔在路边,全军轻装,每人多背炸药火器,冒雨攀岩越涧!” 那将领的声音骤然尖锐,仿佛耳边又响起那一场场雨幕之中突然传来的爆炸声:“红营……用炸药开道,不是胡乱炸,而是专炸要害,栈道的支撑桩、隘口的石垒、寨门的铰链、城墙的脆弱之处,他们……布置炸药之时显然是经过精密规划的,往往是几包炸药同时起爆,一响之下,整面石墙就塌了!” “末将在青石隘,亲眼所见青岩隘的垒墙,三尺厚的青石,红营的兵借着大雨掩护,顶着我们的铳炮凿开爆破点,把炸药埋进去,然后一齐引爆,一次就炸开三丈宽的缺口!” 王屏藩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久经沙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精准的爆破需要娴熟的工兵技艺,需要对筑城结构和材料特性的深入了解,吴周军中或许有一些常年和爆破、炸药打交道,矿工出身的老卒能够做到,但大部分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兵”,哪怕是久经战阵的老兵,都根本做不到,教都教不会! 那名将领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胸中的恐惧全部倾倒出来:“他们炸开缺口后,立马纵兵突入,每人身上都绑着震天雷,见人就投,见屋就炸,火铳、战兵配合极为默契,不管是我们的川兵、还是永顺总兵线惟民手下的湘兵,亦或者当地土司彭家的苗兵,都完全不是一合之力,弟兄们……不能说不悍勇,但再怎么悍勇,依旧不是他们的对手!” “若是下大雨,他们的炸药、震天雷和火器火铳,怎么还能使用?”陈君极忍不住插话:“暴雨之中,我们守城还能事先准备,可红营是攻城的,他们的火器怎么还能使用?” 那名将领摇了摇头,雨水从他散乱的头发上甩出:“具体的,末将不知,但溃逃时,有弟兄捡到他们丢弃的炸药包残件,外包三层油布,内裹蜡纸,引线也特殊,用似乎是用什么油料浸泡过,雨中仍能燃着…….” 码头上一阵沉默,只有雨声淅沥,又一艘破船靠岸,几十个溃兵涌下,有人认出了王屏藩,想要上前行礼,却又畏缩地停步,只是呆呆站在雨里,他们的眼神空洞,那是经历过太多惊吓后的麻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雨幕,一骑如箭矢般冲进码头,马上的将领浑身湿透,还未等马停稳就滚鞍而下,在泥水中单膝跪地:“丞相!酉阳急报!昨日酉阳东南三十里,芭蕉关守军发现红营游骑!当地土司派出的探子回报,至少有一个标的红营兵马已经入境酉阳,具体入境人数,还未查明……”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连雨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陈君极在王屏藩身边感慨道:“好快的速度啊…….溃兵乘着船刚至重庆,红营的兵马就已经冲入酉阳了……..他们攻下湘西之后,都没有休整的吗?” 王屏藩缓缓转身,望向东南方向,雨幕重重,群山隐在灰白色的雾气中,什么也看不见,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抹不去心头那层寒意,自言自语的喃喃念道:“《孙子兵法》云……夫地形者,兵之助也……” 第1512章 酉阳 酉阳州治下,龙潭镇附近,有一座小村子,有百来户人家,全是从湖南迁移而来的流民,被官府安置于此,分了田地和林场,以耕种狩猎为生,离龙潭镇也就十几里路程,粮食自用,猎获山货便送去镇里交易买卖,生活也算是富足。 曾成华便是村里一名猎户,家里还有个弟弟,种着几亩薄田,自己则上山打猎,一家子不算富裕,但总比当年在湖南的时候被官府的苛捐杂税逼得快要饿死的好,他对如今的生活,还是颇为满意的。 如今他正扛着两只山鸡从老林子钻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火烧云,秋日的夕阳将山峦染成金红色,往日里此时本该是炊烟袅袅、归牛哞哞的时辰,可村口的情形却让他心头一紧,黄泥路上,村民们正拖家带口、大包小包地往山上赶。 跟他一起逃到四川来的王老四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婆娘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牵着两个娃;他家的邻居李寡妇抱着啼哭的婴儿,另一只手拖着个半大的小子,小子肩上扛着米袋,踉踉跄跄;更远处,还能看见十几个人影正沿着羊肠小道往深山里去。 “王老四!王老四!”曾成华赶忙赶了上去拦住王老四:“这怎么了?怎么都在逃?林子里的生番杀过来了?那些生番不是已经被官府剿干净了吗?” 王老四脸上尽是汗水和尘土,喘着粗气,倒也没只顾着自己逃跑,急匆匆的跟曾成华解释着:“什么生番?是红营!红营打过酉水了!” “红营?”曾成华一愣:“不对啊,前几日子才有一支川兵千总去酉水边布防了不是?镇上张员外、李掌柜那些老爷们不是凑了钱粮酒肉,送去劳军了吗?那川兵的千总亲口说的,凭河控山,最少也能挡红营十日,让镇子里的富商官绅有足够的时间撤离,这才几天,怎么红营就过了酉水?” “十天,十天个屁!”王老四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尘土:“赵大根从镇子里带回来的消息,那帮川兵昨夜就垮了,他们把苦竹桥烧了,以为烧了桥,如今这雨季河水又不停的涨,红营就过不了河了。哪想到红营到河边查探了一番,立马就趁夜搭起一座浮桥,从对岸冲了过来!那些川兵毫无防备,一晚上都没挡住就溃败了!” “赵大根说,镇子里头已经完全乱了套,那些大户和老爷们都没来得及准备,一个个家产都不要了,收拾细软就逃,溃兵都已经跑回镇子里头到处放火抢掠,镇里百姓也是四散逃命,赵大根赶紧跑回来通知咱们,红营的兵追的紧,说不准今天晌午就能到,华子,你也别耽搁,赶紧回家去收拾,带着你老娘和弟弟进山躲躲!” 说罢,王老四也顾不得多说,拖家带口的就继续往山上逃,曾成华连肩上的山鸡都顾不得了,随手甩在地上,赶忙跑回家去,一路上,遇见的村民个个行色匆匆,有人连家门都没锁,背上包袱就跑。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平时总聚着说闲话的老人们也不见了踪影,只剩几条土狗在不安地吠叫。 到家时,院门敞开着。弟弟曾成文正在院子里捆扎被褥,老娘坐在门槛上,往一个蓝布包袱里塞干粮,曾成华连招呼都顾不得打,赶忙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要紧物件,猎刀、火镰、盐巴、还有藏在墙缝里的几串铜钱,他们当年从湖南流亡四川,逃难这种事,也算是有经验了。 曾成华的老娘还在心疼着家里的物件,一边收拾着一边抹着泪:“作孽啊!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没想到又要遭兵灾,这屋子、这些物件,咱们一点点置办起来的,又得丢了……” “娘,您安心吧,我可听说了,红营纪律好,不动百姓的东西……”一旁也忙着收拾的曾成文安慰道:“叫什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其实吧,我看咱们也没必要逃,红营根本就祸害不到我们身上来…….” “你懂什么?”他们的老娘却斥责了一句:“听说的东西能做数?官府还说红营是赤发鬼,见人就要‘镇反’,见东西就要‘充公’呢!听谁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当兵的不沾腥!川兵纪律够好的吧?抢掠民财也有官爷管着,可照样得索要吃拿,之前那些去酉水布防的川兵路过咱们村子,吃了村里多少肥猪?你忘了?红营的兵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她站起来,眼角泪水又滑了下来:“当初啊,湖南那边苛捐杂税,逼得咱们活不下去,到了四川,官府分了田、划了林场,税赋也轻,咱们才有几年安生日子过,要说信谁,反正我是信官府的话!再说了,红营现在和官府打仗,知道我们是官府安置在这里的,那能不报复我们?到时候肯定没个好下场!” 曾成文还要再争辩,曾成华已经提着个包裹走了出来,帮腔道:“阿弟,娘说的有道理,你也别争了,再说了,就算你说的是对的,红营真就纪律严明、不祸害老百姓,可那些被打败的川兵溃兵呢?我可听王老四说了,龙潭镇那边涌进去了好多川兵溃兵,到处烧杀抢掠,龙潭镇整个都乱套了,溃兵和逃难的要往酉阳州城逃,必然要经过咱们这里,村子里头难免要遭兵灾,还是先去山里躲躲。” 曾成文无话可说,老实的点点头,他也清楚,再怎么纪律严明的军队,那也是要建立在有组织和秩序约束的基础上,失去组织和秩序的溃兵,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干不出来?被打散的溃兵还能不抢掠的,他反正是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三人匆匆收拾了,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曾成华锁上门,虽然知道这破木锁挡不住真有心的人,但好歹是个念想,三人背上包袱,曾成华还扛着那杆老火铳,曾成文背着弓,老娘拄着根木棍,加入了逃难的人流。 出村时,天已经擦黑,山道上,村民们扶老携幼,艰难前行,曾成华回头看了一眼,龙潭镇方向,隐约有火光映红了天际,不是一家一户的灯火,是那种跳跃的、连成一片的不祥火光。 第1513章 望肉 酉阳的秋雨总算停了一天,但山道依旧泥泞不堪,一支红营的部队踩着湿滑的黄泥路,在午后时分抵达了苦竹村外的山岗,领军的一名锋长,抹了把脸上的汗,举起单筒望远镜观察。村子静悄悄的,只有几条土狗在村口游荡。但晒场上散乱的物什、敞开的院门、还有几处未熄灭的篝火余烬,都说明这里不久前有人来过。 “看来咱们追着的那伙溃兵刚走…….”他身边的一名副锋长朝着晒场方向一指,那里架着几口大锅,锅下的柴火还在燃烧着,锅里煮着的水冒着泡,显然是有人刚刚架了锅、升了火,却又突然放弃了:“咱们追着的那帮家伙,许是吓破胆了,恐怕是远远见到我们的旗,就抱头鼠窜,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就继续追!一路追到酉阳城下去!”那锋长咧嘴一笑:“咱们就做第一支冲到酉阳城的队伍!”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话音刚落,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手朝着那锋长敬了一礼,语速极快的传递着命令:“李锋长,标长让你们暂时停止前进,标长接到命令,伏龙山那边遭到驻守川兵激烈抵抗,我部要迂回去伏龙山侧后夹击敌军,标长让你们就地休整等待后续部队渡河汇合重整。” “啧!还以为川兵都是一触即溃的货色呢,没想到竟然还真有激烈抵抗的…….”那锋长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向那名传令兵回礼,冲一旁的将领们吐槽道:“伏龙山那边……是老段负责的吧?嘿,这家伙当真脸黑,次次碰到硬骨头,这次又轮到咱们去给他救场了。” “旧军队嘛,良莠不齐,有一触即溃的,也有能血战到底的硬骨头,所以上面才让我们不要抱着跑到就胜利的轻敌心态……”一旁的锋教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战士们:“先进村休整吧,大伙都是打了一夜、追了半天,都累的慌,好好休息一会儿,之后才能啃硬骨头。” 那锋长自然不会反对,当即领军入村,村里空空荡荡,除了几条狗和几只没被带走的鸡在乱窜,再无人影,环顾四周,村子里头的房屋大多被破坏过,这家院门被踹烂了,那家窗户被砸碎了,路上散落着衣物、农具、还有打碎的瓦罐,显然是那些川兵溃兵逃来之后祸害的。 晒场上更是一片狼藉:三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锅里的水刚刚烧开,旁边堆着七八只刚被拧断脖子的鸡鸭,还有半扇肥猪肉血淋淋地扔在案板上,米袋子被划破了,白米撒了一地,混在泥水里。 “听说川兵的纪律也还算可以,往日里不怎么祸害百姓……”锋教导扫视着周围,叹了口气:“但毕竟还是旧军队,没有理想,只靠军纪约束,一旦失去约束,立马又变成了祸害百姓的恶鬼。” 一旁的锋长却似乎没有听见,看着那半扇肥猪,喉咙里咕哝响了一下,周围几个战士看着那些鲜嫩的鸡鸭猪肉,再看看灶膛里还没熄灭的炭火,不少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他们从进入酉阳之后,日夜兼程,一直在持续作战或机动,平日里都是啃些干硬冰冷的干粮,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如今见到这些粮食和鸡鸭猪肉,馋虫一下子就被勾了出来。 “锋长……”一个年轻战士盯着那半扇猪肉,眼睛发直:“这……这水都快烧开了,肉也都杀好了……要不咱们…….” 周围的战士们纷纷点头,那锋长也不自觉的点了点头,看向锋教导:“老王,村民们都逃了个干净,这些东西……那些个溃兵都已经杀好了,扔在这不吃,腐坏了可惜,要不咱们改善改善伙食,好好吃一顿,留下些银钱,算是买的?” “留钱买,村子里头都逃干净了,跟谁买?”那锋教导却摇了摇头,温声细语解释着:“咱们在湖南的时候,路过的村子都有村民留下,可入川以来,一路上百姓逃的逃、藏的藏,大多数时候见不到一个人,咱们揣着银钱想买东西都找不到人买,为什么?因为王屏藩在四川有民心,四川老百姓对官府是比较支持和信任的,他们会相信官府的宣传,也害怕我们来破坏他们相对安稳的生活。” “所以,我们入川要获得百姓们的信任和支持,就要比王屏藩、比他们的官府和川兵做的更好,川兵纪律好,但毕竟是旧军队,免不了索要,成了溃兵,更免不了抢掠,若是我们吃了这些肉和粮食,即便留下了钱,没经过老百姓的同意,那也是强买,我们和那些‘纪律好’的川兵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们要用行动告诉百姓们,我们这样的新军队,和川军那样的旧军队,同样是纪律严明,区别在哪里?就在川兵的军纪严明,还是建立在他们自己的利益能够得到满足的基础上,是靠着自上而下的暴力约束维持,而我们的军纪严明,是建立在我们的理想之上,是上上下下所有人,自下而上自发遵守,宁愿自己吃亏吃苦,也不能未经老百姓的同意动一针一线!” “上面也是基于这一点,所以要求各部入川多带干粮和补给,就是为了减少对百姓的滋扰,让我们能够靠着自己携带的补给和物资直冲重庆城下!”那锋教导环视了一圈众人:“所以,这些粮食和肉都不能动,咱们趁着休整的时候,帮着村民们把村子好好收拾一下,这些肉嘛……腐坏了确实可惜,把我们自带的食盐收集起来,把这些肉腌好、风干好,做成腌肉和腊肉,等村民们回来就能直接吃。” “至于我们,照旧吃干粮!”那锋教导看向锋长:“咱们也以身作则,一边腌肉一边啃干粮,曹操有望梅止渴,我们就望肉充饥吧!” 那锋长哈哈一笑,倒也没怎么反对,有些可惜的看了一眼那些肉和粮食,拍拍手道:“得了,王教导说的对,村民的东西咱们不能动,等打下酉阳城,开了府库,有地方买东西,咱们再好好吃一顿!红营纪律大过天,谁也不能违反!” 第1514章 山眼 曾成华趴在老松树后的岩缝里,透过枝桠的缝隙,死死盯着山脚下的那座村子,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村子和附近的官道,村里的村民们躲进山里的山洞和猎屋之中,他常年靠猎获为生,也知道些在山林之中藏身的本事,就躲在这里监视着村子的动向,万一出了事,也好跑回去通知村民们向更深处的山林逃跑。 他在这里趴了半个时辰左右,龙潭镇方向的官道上便有了动静,哭喊声、脚步声,杂乱无章地从东北方向的官道传来,黑压压的人群正沿着官道向西逃难。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扶老携幼的,全都行色匆匆,那是从龙潭镇方向逃出来的百姓,人群经过苦竹村时,几乎没有人停留,只有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坐在村口歇脚,但很快又被家人搀扶着继续前行。 “龙潭镇完了…….”曾成华心里沉甸甸的,心里头猜测着,那支传说中的“红营”恐怕也不是善类,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百姓弃家而逃? 逃难的人流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稀疏,过了一小会儿,又一阵嘈杂声传来,这次不是百姓的哭喊,而是男人的喝骂、马蹄的嘚嘚,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约莫二三十个穿灰褐色号衣的川兵,骑着瘦马、拖着破旗,狼狈不堪地从官道拐进村子,领头的是个把总模样的人,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头盔歪戴,一边进村一边回头张望,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那些溃兵逃进村子里,似乎是松了口气,他们很明显是准备先在村里“休整”一段时间,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家各户,开始到处砸门砸窗,晒场上很快架起了三口从村民家搬来的大铁锅。几个兵到处搜罗柴火,有人干脆拆了一道篱笆墙当柴火烧。 那些溃兵从各家搜出没来得及带走的鸡鸭,全都拧断脖子扔在一起,接着,一户村民家后院那头养了整整一年的肥猪也被拖了出来,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很快变成案板上的半扇猪肉。 “幸好躲出来了…….”曾成华喃喃自语,手心全是汗,要是留在村里,别说粮食牲畜,怕是连人都得遭殃,川兵以前纪律还不错,以前不时有川兵从他们村子附近路过,抢掠的很少,就算有抢掠的,一般也是零零散散的一两个,被抓住了都会压在村民面前砍头,偷东西的倒是不少,抓到了也会扒了裤子打板子惩戒。 大多数时候都是带队的军官找村里的里长商议,各家出钱出粮“劳军”,一般来说包一顿吃喝也就罢了,相比于以前在湖南的时候见到的那些军队,已经算是军纪严明的“仁义之师”了。 可这样的“仁义之师”,失去了纪律约束,一下子就变回了曾成华熟悉的那些“恶鬼”、“兵痞”,曾成华也只能庆幸自己和村民们躲得快,破财消灾,好歹能保住性命。 溃兵们搜刮来的粮食堆在晒场一角,米袋、苞谷、干薯条,堆成小山,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有兵卒开始给鸡鸭褪毛,猪肉被切成大块,眼看就要下锅,就在这时,村外又传来马蹄声,另一股溃兵,约莫十几人,骑马冲进村子,还没下马就大喊大叫了一番什么,他们根本没停留,嚷嚷了几声纵马穿过村子,一溜烟的就向着酉阳州城方向逃去。 晒场上的溃兵顿时炸了锅。那正褪鸡毛的兵直接把半只鸡扔回地上,切肉的刀哐当掉在案板上,那把总甚至连纠结手下人整队都没顾得上,自顾自的上马就跑,那些个溃兵也完全顾不上“幸苦”“征集”来的粮食,如丧家之犬,连刚架好的锅、杀好的鸡鸭猪肉都看都不看一眼,纷纷乱哄哄的抱头鼠窜,朝着酉阳州城方向逃去。 晒场上一片狼藉。三口大锅架在将熄未熄的灶上,锅里半开的水还在冒泡,褪了一半毛的鸡鸭、切了一半的猪肉、散落的粮食,全都留在原地,风吹过,扬起灶膛里的灰烬,曾成华却是满头的雾水:“这怎么回事?见了鬼了?” 他趴在原地不敢动弹,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村外的山道上,出现了一面旗帜,鲜红如火,在秋日的山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下,是一支百人左右的队伍,曾成华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却见那些兵马红色战衣,罩着半身轻甲,头上不是清兵那种顶戴凉帽,也不是川兵那种凌乱的头盔,而是制式的玄色头盔,队形整齐,虽然看得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但行进间依然保持着秩序。 “这个……就是红营的兵吗?”曾成华喃喃道,这支传说中的兵马,他听过太多次了,如今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那支队伍停在村口附近一处高岗上,后头一匹快马赶了上来,似乎传递了一些什么消息,又飞快的离去,几个头领模样的人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然后挥手,队伍分成几股,缓缓进入村子,曾成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下村子要遭第二遍殃了。 曾成华只希望,那些红营的兵进了村子,见村里已经被那些溃兵祸害过,带上那些溃兵没有来得及带走的财物就离开,而不是恼羞成怒的烧房子,好歹让他们幸苦建起来的村子和家园,还能保存一个完整的轮廓。 曾成华看向远角那座自家的院子,那些溃兵还没来得及祸害到自家的屋子就被迫逃跑了,他如今也只能祈求,希望那些红营的兵马真如传言中所说那般纪律严明,前头那些溃兵“帮”他们把吃的喝的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将那些粮食和肉食吃干净便离去,不要再像之前那些溃兵一样砸门砸窗,让自家那座屋子,能够幸运免去一场兵灾。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让他瞪大了眼睛,那些红营的兵将围在晒场上,似乎在商议着什么,不一会儿,他们忽然散开,没有像溃兵那样踹门砸窗,也没有去食用那些溃兵搜掠出来的粮食和肉食,而是……在村子里…….打扫起了卫生? 第1515章 瞪眼 曾成华不敢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只以为自己是在这躲得太久产生了幻觉,他紧紧闭上双眼,好一阵子才再次睁开眼看去,但村子里的情形,却让他更为震惊。 不是一两个人在打扫卫生,而是一整队士兵拿着扫帚、簸箕开始了清扫着村道和那些被川兵踹开砸开的屋子,显然他们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有个舒心的住处才打扫卫生,而是在有组织的清扫着整个村庄。 村道上散落着许多衣物、财物,村里的村民逃得匆忙,许多财物没有搬走,那些川兵溃兵也逃得匆忙,抢掠来的东西大部分都没有带走,凌乱的扔在地上,铜钱,甚至是白银、饰品,在烂泥一般的村道上星星点点的散落着,几个全身火红的士兵正一个个将它们拾取起来,在一旁的水坑之中洗干净。 就在曾成华以为他们会将这些银钱都揣进自己腰包的时候,他们却把那些收拾好的财物整整齐齐的码在晒场上,竟然连一个私吞的都看不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提着纸笔写着些什么,然后一一仔细的贴在一旁,几个士兵架起了一个布棚子,似乎是担心如今这雨季时分,淋湿了财物之中的布匹、衣物等物。 那些川兵还没来得及祸害的屋子,那些红营士卒一个都没踏入,已经被砸开踹开的屋子,红营的士兵则进屋里清扫了一番,然后一队提着自带工具的红营将士便开始叮叮当当地修补起被踹坏的门窗,曾成华看得清楚,之前那个在高岗上被众星拱月一般的红营“大官”,此时就正和一名战士扛着一个被扔在院子里的门板,然后仔细的修在门框上。 晒场那边,同样忙碌的很,那些川兵逃跑之前几乎已经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了,只等着下锅煮肉,可那些红营将士们却没有将那些鸡鸭猪肉和粮食煮食,而是找来木架,将那些猪肉和鸡鸭分好,然后抹上盐巴、一块一块挂到支架上,似乎是想要将它们做成腊肉或腌肉,有几个兵把撒在地上的米,一粒粒扫起来,重新装回破了的米袋,还用针线把破口缝上,几个红营战士同样也支起挡雨的布架子,保护住这些腌肉和粮食。 他们显然是很饿的,曾成华看到好几个红营的兵走过那些肉食附近时脚步都停顿了一下,双眼直勾勾的望着那些挂在支架上的肉直流口水,可却没人上前去动上一口,相反,这些红营战士就围坐在附近相对干燥的地方,从各自的包袱里掏出干粮啃食。 那是一种灰褐色的饼子,看起来又干又硬,他们就着水囊里的冷水,小口小口地啃着,他们不到十步远,就是那些刚处理好的鸡鸭猪肉,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他们时不时的抬头看一眼那些肉食,然后三口两口吃下一个饼子,仿佛吃的不是干粮,而是一场想象中的盛宴。 用完“午饭”,这些红营的兵却不闲着,继续清扫村庄,几个军官模样的聚在一起写着些什么告示之类的,然后贴在村口,一队红营战士一个个院子检查过去,遇到上了锁的院子则搭个人梯翻墙进去,然后在一旁的树林中砍柴、小溪边挑水,将一捆捆木柴和一桶桶清水填满每一个院子的柴房、水缸, 那些上了锁的院子也不例外,但那些红营战士却始终没有去动上锁的院门,而是费劲的搭了简易的木梯,踩着木梯、扛着沉重的木柴水桶,矫健的翻墙上下。 曾成华趴在岩缝里,看得呆了。这和他听说过的任何军队都不一样。溃兵抢掠,他见过;官军征粮,他经历过;就是王丞相麾下的川兵,平日里虽然军纪尚可,但过路之时也难免滋扰百姓,干农活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可这支红营的队伍…….简直不像是一支打仗的兵马,而是专门来村里帮忙的一般! 过了一个时辰,又有一支红营队伍抵达,这支规模更大,同样红旗招展,他们进村后,和先前那支队伍汇合,没有喧哗,没有抢掠,只是默默地加入清扫和干农活的工作,晒场上的肉食和粮食依旧没人动,这些新来的兵还是吃着干粮,仿佛晒场上那些充满诱惑的财物和粮食,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黄昏时分,第三支红营队伍抵达,这时,整个苦竹村已经焕然一新,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曾成华根本不会相信,几个时辰前这里刚遭过溃兵的洗劫。 三支队伍在村口集结,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石碾上说了些什么,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然后队伍整装出发,沿着山道向西北方向而去,那是伏龙山的方向,而那些晒场上堆积的财物和粮食,却没有一文一毫被带走。 直到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暮色中,曾成华才敢从藏身处出来,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回村看看,夕阳下的苦竹村安静得诡异,曾成华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回村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村口的老槐树下,散落的杂物不见了,路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各家各户的门窗都关着,但不再是被砸烂后的凄凉,而是修葺一新的整齐。 他走到晒场,三口大锅还架在灶上,但灶膛里的火已完全熄灭,锅旁,那些鸡鸭猪肉被整齐地挂在木架上,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每一块肉上都均匀地抹了盐巴,有的已经开始风干,米粮被重新装袋,整齐地堆放在一旁的草棚下,上面还盖了草席防露水,一旁那些财物堆上贴着张告示,曾成华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看不懂,只认识一二三四之类的数字,猜测应该是告诉村民们点算的财物数额之类。 曾成华站在晒场中央,环顾四周,一时间恍惚觉得,溃兵洗劫只是一场噩梦,身后传来弟弟的呼唤声,曾成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唤醒,环视着周围,面上满是震惊:“哥,娘看你好久没回,让我来寻你,这村子……村口贴着红营的安民告示,应该是红营做的吧?我就说……就说……” “就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说什么呢?红营纪律严明?在他们的认知中,纪律严明的军队是像川兵那样不抢掠烧杀、最多只勒索吃喝的,而红营已经完全超出他们的认知了,让曾成文都震惊的不知如何言语。 曾成华没有搭话,走到一户院子里,见到院角摆着几个木桶,之前红营的兵就是用这些木桶打水,木桶旁则摆着一串铜钱,压着一张纸条,曾成文挑起看了一眼:“上面说,他们借用了乡亲的东西,所以按照纪律留了钱,请我们见谅。” 曾成华看着那串铜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呼了口气:“去……去找娘,去让乡亲们都回村里来吧,村子里……兵灾就这么过了…….以后,都不会再遭兵灾了!” 第1516章 乱讯 酉阳的深秋,山间晨雾如纱,李定坤勒马停在一处高岗上,高岗下的烂泥路上,随同协指挥部一同行进的第三翼的将士们,正在向着酉阳州城方向挺进,许多战士打着赤脚,鞋子吊在脖子上,这些日子天天大雨小雨不断,道路湿滑难行,特别是山道,走两步就容易滑倒,有些战士滑倒一次就捡一块石子,到了这里都装满了满满一袋子,许多将士干脆打起了赤脚,多少也能防滑。 李定坤从胸口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地图,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摊开,向身后赶来的协参谋问道:“赵光明和幕齐,他们两个到哪里了?” “最新的报告,第二翼已经迂回到了预定位置,正在重新集结,将按照预定计划,向河口镇方向攻击前进,自北方包围酉阳州城…….”协参谋伸手在地图上指点着:“至于第一翼……他们在伏龙山方向遭到川军一部激烈抵抗,伏龙山地势艰险,两山夹一谷,川兵又在山上构筑了五处炮台和营寨,攻取难度不小,赵翼长昨夜攻击失败,已经调遣和集合一部分兵马向伏龙山后方迂回包抄。” 李定坤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盯着伏龙山那个用朱砂标记的圆圈,半晌,啐了一口:“赵光明这家伙,还主力呢,我看就是个发面!每次都给我拖后腿!” 但他也没法多怪罪赵光明,伏龙山地势他清楚,两山夹一谷,仅有一条狭窄通道,那也是川军重点防御的地区,川兵拣选精锐驻扎、依托工事居高临下,火炮可覆盖整片区域,难打才是正常的。 李定坤只能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酉阳城标记,继续问道:“酉阳州城是个什么情况,派出去的探马,应该半个时辰前就该回来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报?” 协参谋摇摇头,正要汇报他刚刚又组织了一批新的探马正准备撒出去向酉阳城方向查探,话还没说出口,岗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几匹快马冲破晨雾,直往山岗而来,却是之前派出去的那几个探马,他们的马上还带着三四个衣衫褴褛的百姓。 “协长!”几名探马奔至近前,马还没停稳,探马队长便急切的说道:“协长,酉阳城内大乱,火光冲天,百姓说酉阳城已经是一座空城,城内知州以下各个官员都跑干净了,守军也大半跑了,我们冲到城下,城门大开,到处是逃难的百姓,我们从城门口带了几个百姓回来,让他们向各位首长具体汇报。” “大人!大人救命啊!”那些百姓连滚带爬的从马上滚下来,当即就要跪倒在李定坤面前,李定坤和身边的干部们赶忙上前去扶住,一名五十来岁的老者满脸烟灰,声音嘶哑的哭诉道:“大人,酉阳城完了!城里头乱成一团了,求大人速速进兵,去救救城内百姓啊!” “是啊,大人,酉阳城已经是空城了,求大人速速进兵!”一名中年汉子抢着说,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今早上,在酉水布防的溃兵逃到城里头,然后是酉水旁几个镇子逃难的官民跑来,都说酉水已经被突破了,城里头的官吏顿时乱了套,防守州城的参将大人还在派兵拉丁布防,哪想到知州大人见势不妙,带着自家妻儿老小开了城门就逃了!” “知州大人这一逃,城里头顿时人心大乱,那些官老爷,还有富商大户什么的,纷纷都在逃,参将大人或许是见城内乱起来,城池守不住,干脆也带着自己的亲兵和部分兵马逃了,这下子,当官的带头跑了,谁还不跑?城里头兵啊、官啊、大户啊、百姓啊,都在乱哄哄的逃跑,街面上乱成一团。” 一名年轻后生浑身发抖,手指着酉阳方向:“大人,不瞒您,大伙逃跑,都想逃过乌江或阿蓬江去,渡口处挤满了人,那参将大人领着兵跑,把渡口的船只和附近村里的渔船统统都拉走了,渡了江就把船烧了,这边没船过江,城里的大户开价五十两银子包一艘船都包不到。” “那些被丢下的溃兵、民壮和守军,就在城里到处拆门板,把那些门板连着做成浮桥渡河,可那门板根本经不起踩,小人亲眼看着几辆马车上了浮桥,浮桥顿时就垮了,好多兵和官老爷、大户一家子就落水里淹死了。” “还有些人,就趴在门板上,用手划着过江,有的干脆就坐在大木桶里头顺水飘,但如今秋季正是涨水的时候,好些人都被卷走了,那帮子兵渡不了河,干脆又跑回城里头砸铺子、砸民居抢掠,说什么反正要死了,死前总得痛快一把。” “他们还放火!”那老汉接话道:“城西先起的火,整个城西都快烧干净了,我们本来不想逃的,可这大火一起,又是乱兵抢掠,也不得不逃出城来…….大人!求您救救酉阳城啊!” “放心,我们到了,酉阳就有救!”李定坤安抚了几句,回头冲那协参谋说道:“去给李兴传令,让第三翼加快行军速度,跑步前进、尽快赶到酉阳城救火镇乱!告诉他,趁火打劫的、纵火伤人的,抓住一个杀一个,尽快让酉阳城安宁下来!” 协参谋领命而去,李定坤让几个战士将那几个百姓领走安抚,喘了口气,冲身旁的协教导说道:“老周啊,旧军队良莠不齐,今天算是见着了,酉阳城内有几千守军,再收拢溃兵、组织青壮,凑个一两万人不成问题,结果就这么弃城跑了…….而伏龙山上守军才多少人?硬是在整条酉水防线崩溃的情况下,把咱们的主力顶到现在。” “其实酉阳城里的守军不见得不想打,是城内的官吏先跑了嘛!川军战力还是有的,但他们地方上的官,不行!”那协教导笑道:“可战争嘛,不是光靠当兵为将的就能决定胜负的,旧势力就是这样,恪尽职守的,得防着别人拖后腿,忠勇敢战的,也得防着友军捅刀子,天生的人心不齐,自然大祸临头就乱成一团!” “所以他们不会是我们的对手!”李定坤郑重的点点头,马鞭一扬:“我们也别耽搁了,进酉阳!” 第1517章 趋向 酉阳州与湖南的交界处,有一座小村名唤鹿鸣坳,因山形似鹿、早年多鹿群而得名,此刻,村中最大的那座三进宅院已被征用为红营南下兵团临时指挥部,院里院外,参谋、传令兵、警卫穿梭不息,马蹄声、脚步声、压低的话语声混杂在一起,与秋日山村的宁静格格不入。 指挥部外,红营的部队正在村东头的一片空地里组织百姓们看戏,兵团总教导亲自去唱戏宣传红营的政策。指挥部内,正堂被改作了作战室,墙上挂着大幅的川东地形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箭头、部队番号和阵地标记,长条桌案上铺着更精细的局部地图,旁边堆着刚送到的战报文书,赵尚春背着手站在大地图前,目光如炬,从酉水扫到乌江,又从乌江移向更北的长江。 兵团参谋长在桌上摊开一堆报告文书,都是刚来的军情急报,他一边在桌上的地图上标注着,一边向赵尚春汇报最新的军情动态:“……..第一镇和第二镇按照计划突破酉水防线,直趋酉阳州城,目前已经顺利完成任务,酉水防线川军抵抗微弱,大部分望风而逃,酉阳知州和防守酉阳城的参将也一起逃跑了,第一镇第一协李定坤所部,已经进入酉阳城,正在城内镇乱灭火、安抚百姓、恢复秩序。” “酉阳是川东门户,如此紧要之地,又地势艰险,竟然只拦了我们这么短的时间…….”赵尚春冷哼一声:“王屏藩得知消息,一定会气疯了……..其他各部呢?” “第四镇也已经拿下秀山县,秀山守军抵抗不足两个时辰便全军崩溃,第三镇目前正在秀山休整,等待贵州方向来的部队接防,便北上酉阳州城集合…….”参谋长继续说道,几名参谋将态势标注在大地图上:“第三镇突破了深溪关,正向黔江县城疾进……..他们的动作稍稍慢了些,因为深溪关守军凭坚死守、抵抗激烈,大部被歼,余下的才逃跑,第三镇预计明日可抵达黔江城下。” 赵尚春微微皱了皱眉,转过身来看着参谋长,却没有说话,参谋长则继续汇报道:“第五镇已经在向北挺进,按照计划,等第三镇攻克黔江县之后,第三镇原地休整,他们将接替第三镇作为北面攻击主力,继续向北迂回,攻克石柱厅、忠州,自北面威胁重庆,并协同第三镇切割重庆和川北的联系。” “目前来看,除了第六镇作为预备队和之后攻击重庆的主力随同指挥部行动、没有安排作战任务,其他各镇进展都很顺利,都在预期时间内完成了作战任务…….”参谋长合上文书,总结道:“总体来看,川军抵抗并不激烈。大部兵马面对我军快速挺进,仍处慌乱状态,望风而逃者众,只有局部地区有小股部队坚持作战。” “局部地区…….”赵尚春又转过身去看向地图:“除了深溪关,还有哪些地方?标在地图上!” 参谋长取了一支红笔,亲自在地图上标注起来:“伏龙山、白石滩、笔架山、黑水坝、放马坪、三岔坝、梯子洞……这些地方守军抵抗都很激烈,比如这伏龙山,第一镇第一协的主力翼,攻打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找小路迂回才击溃守军突破;还有这白石滩,此处并非天险、无险可守,我军迂回之时和一部八百多人的川军在此遭遇,那一部川军却没有败溃,而是就地挖工事据守,直至全军覆没;笔架山呢,防守笔架山的大概一千五百多名川兵,开战之时左侧山头的守军就逃跑了,但主峰和右侧山头的守军依旧在坚守,还抽调兵马向我军反扑,试图夺回左侧山头……..” 赵尚春看着地图上这些红点,越往酉阳越密集,他的面色微微变了变,冷哼道:“王屏藩是个有本事的,他手下那些川兵,果然也不是一无是处、只会溃逃,这些家伙,已经开始渐渐适应我们的战法节奏,渐渐的稳住阵脚了!” 赵尚春伸手在地图上划着:“我们在湘西作战的时候,那些依附于王屏藩的军头和被王屏藩安排在湘西助战的川军兵马,在我们面前无一例外,几乎都是一触即溃,最多也就是少数将官带着一点核心部队坚持一阵,但也称不上什么激烈抵抗,我们拿下整个湘西的损失,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甚至都没有我们快速机动后自己减员的将士多,反倒是那些地方上的土司土官抵抗意志还算坚定,现在还在和马宝…….马委员他们打治安战。” “可入川以来,情况却变了,川军总体上还处于崩溃的态势这没错,但有组织、成规模的局部抵抗却多了起来,作战意志坚决的部队也开始出现了,甚至有打到全军覆没的兵马……”赵尚春转过身来:“虽然规模还不大,虽然整体仍在溃败,但这股势头,不可不察。” “川军一开始是完全被我们打蒙了,所以手忙脚乱、乱成一团,但他们强军底子还在,退到自家老巢,有些部队已经开始渐渐回过味来,开始适应我们的打法和攻势,说实话,他们的反应速度超过我的预计…….这样的部队会越来越多,我估计…….我们到不了重庆府,就会面对一场成规模、成体系的激烈抵抗,一次真正的硬碰硬,就在眼前!” “不可小看天下英雄啊!”赵尚春哈哈一笑,双目之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陈,你记录一下,以兵团指挥部的名义,提醒前线各个部队,要充分强调长沙军议之时强调的四点原则,不可因川军整体溃败而轻敌!各部在继续快速挺进的同时,要加强侦察,摸清当面敌军虚实,遇敌抵抗,要认真对待,不可盲目强攻!” “告诉所有指战员,川军的战斗意志正在恢复,成规模、成体系的激烈抵抗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候,谁若是因为轻敌,在遭到意料之外的激烈抵抗之时举止失措、败坏战事,军法从事!” 第1518章 山包 彭水县城东南三十里,有一座无名山包,山不高,不过百五十仞,却是这一带的制高点,秋雨刚停,山石还泛着潮气,嶙峋的乱石间杂着枯黄的灌木,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山上隐约可见用石块垒起的简易胸墙,两门小炮的炮口正对着山道。 一支红营的部队正伏在山包附近的树林里和官道两侧,标长周明趴在一块土堆后头,眯着眼观察着山包上的防御工事,在他前头一段距离,两名战士正押着一名参将,向着山包上的守军喊着话:“吴定邦!吴守备!下山投降吧!红营优待俘虏!彭水县的知县老爷和守军都已经跑干净了,周围的弟兄也都太干净了,就剩下你这一部几百号人,怎么守得住呢?不要再带着弟兄们送死了,投降吧!” 山上静悄悄的没有回复,但周明知道山上的守军并没有凭空消失,他朝山脚附近的官道看去,那里还铺着几具尸体,是几名红营的探马,这个山包不高也不大,守军也不多,但偏偏就卡在通往彭水县的关键官道之上,不除掉他们,就只能钻山沟。 可就算他们这一标的步兵可以钻山沟,后方紧随的炮队和辎重队总不能都钻山沟,彭水县的官吏守军都跑干净了,他们只要跑到县城就能“接收”,但若是他们“接收”了县城,辎重炮队却给卡在了后头,到头来还是得回头把这山包给啃掉,岂不是白走了一阵冤枉路? 那参将喊了半天,山包上都没有反应,周明叹了口气,看来是不得不打了,这座山不高,但陡峭,正面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上山,一门炮就能锁死,往那攻就是堆人命。他的目光落在东西两侧的山坡。东边是片杂木林,树不算密,但足够隐蔽;西边是乱石坡,石缝多,能藏人,就是爬起来容易踩落碎石。 “吴大柱呢?把他叫来!”周明回头喊了一声,第一锋锋长吴大柱很快猫着腰摸过来,这人三十出头,膀阔腰圆,满脸络腮胡,指着夜色中的山影,压低声音交代:“老吴,你那个锋,分三组编成突击队,趁夜摸上去,你带一队走东侧林子,另一队走西侧乱石坡,多带震天雷、飞礞炮、炸药包,轻装,不要背多余的东西。” 吴大柱一听就知道周明做的是个什么打算,摸出炭笔,借着掩体后微弱的马灯光,在皱巴巴的纸上飞快勾勒山势草图,边画边问:“摸到多近才能动手?” “越近越好!”周明德说:“你能摸到人家鼻子底下算你本事,我正面发起佯攻,让敌军暴露火力点,你先用飞礞炮清理掉敌军火炮,然后爆炸物开路,直接冲上去,咱们这里佯攻变真攻,三面一起发力,把这山包子打下来!” 吴大柱点点头,收起纸笔,猫腰往自己锋的集结地去了,那一锋的战士把身上不必要的装备卸下,每人只带火铳、腰刀和尽可能多的爆炸物,震天雷用绳子串起挂在胸前,一个个黑黢黢的铁疙瘩,挨着胸口冰凉,炸药包用油纸裹了几层,牢牢绑在后背,飞礞炮由专人负责,引信和炮声一个个仔细检查清楚。 几个战兵开始套上铁扎甲、臂铠、护膝等甲胄,如今从红营到清廷再到吴周,军兵装备都越来越轻装化,毕竟在火器使用越来越频繁的战场上,一身重甲也挡不住几铳,反倒成了拖累自己行动、拖累军队机动的累赘。 红营里头甚至连专门的重甲兵编制都取消掉了,除了一部分骑兵保留了一定的重甲比例,步兵基本都只披挂能护住心胸要害、不影响机动的轻甲用于防箭,部队自行决定携带几副重甲,平常轮流背负,需要的时候再抽出身强力壮的战士临时充任肉搏甲兵。 如今这些战士也是如此,杀上山去很可能就要面临肉搏战,他们就变成了临时的甲兵,披上全套重甲之后,用锅底灰把脸和手抹黑,将身上甲胄也涂上污泥,虽然这些甲胄在设计制造之初就考虑了防反光的问题,但多上这一层程序,总是保险一些。 整个标的红营部队,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金属轻碰声,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飘来的劝降喊话的声音,全军蓄势待发。 过了一阵,那参将喊话喊得声音都嘶哑了,夜更深了,山风渐起,卷着深秋的寒意,周明抬头看了一眼星空,目算时间差不多了,也不需要他吩咐,吴大柱那一锋已经趁着夜色潜出军阵,向着那座山包而去。 东侧突击队像二十多只夜行的山猫,无声无息地隐入杂木林,片刻后,西侧突击队也出发了,身影很快消融在乱石坡的阴影里,周明仍趴在那道土坎后,望远镜对着山顶,他看不见自己人,只能等。 时间过的很慢,不知过了多久,东侧山坡的杂木林里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周明德立刻举起望远镜,那光太微弱了,一闪即逝,像刀锋反了不知哪里透出的一点光,但周明看得清楚,那是红营军中惯用的灯语,是吴大柱在向他传递信息。 “好家伙,还真就趴人鼻子底下了…….”那闪光的位置和山上川军的工事目测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周明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手按在腰间的木哨上,身边的警卫摸到前头去,将那喊话的参将和押着他的几个战士都领了回来。 山上的守军似乎是发觉喊话的声音停了,猜到红营准备动手了,终于有了动静,一阵阵嘈杂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在准备作战,周明知道,这种情况下,吴大柱不可能再他们眼皮底下趴太久,他也不犹豫,当即将木哨含在口中,奋力吹响。 哨声尖锐,划破夜空,佯攻的部队也是哨声连响,数十支火铳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一队红营战士弯着腰,拉成一个稀疏分散的队形朝着山上冲去,山上的守军反应也不慢,两门火炮轰隆开火,火光闪烁。 第1519章 守备 佯攻的部队冲了一阵便各自趴地翻滚去找掩体,山上的炮火和铳弹却不停的洒下,川军轮流发炮放铳,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正面的山道上,周明的目光扫向两侧,那里亮起一片忽明忽暗的星点,随即便是飞礞炮沉闷的轰鸣。 炮弹曲射落入山顶阵地,轰然炸开,崩起大团的泥土和木石碎片,然后是炸药包和震天雷拖着繁星一般闪烁的引信飞入山顶工事之中,随即也爆发出密集的爆炸声,碎石被气浪掀飞,火团接连炸开。 山顶工事中那两门炮顿时哑了火,周明再一次吹响木哨,这次是总攻的哨音,身后的红营战士们一跃而起,动作迅速的向着山上杀去,与此同时,东西两侧的突击队也已经在火光之中跃起,猛的翻入川军工事阵地之中,甲兵扛盾在前,铳手和长枪手押后,冲锋之时依旧维持着默契的搏斗阵型,山顶工事之中,很快就传来搏杀之声。 周明看得清楚,山顶工事上有些黑影逃了出来,朝着附近的树林中钻去,但川军并没有完全放弃抵抗,火光之中扬起了一面守备大旗,向着山道上射击的火铳和弓箭稀疏了许多,但依旧还在,搏杀的喊声和刀枪碰撞时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红营正面的主力部队涌入工事之中时,依旧没有停止。 当周明跟着部队往山上爬的时候,山顶上只剩下零星鸟铳打下来,矮墙后人影闪烁,火光照耀下大部分都是一身火红的红营兵将,川军还在抵抗,但他们抽冷子打下来的几铳,已经完全没有了准头,铳弹全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周明在警卫的护卫下沿着山道往山顶去,脚下尽是碎石,手攀着道旁湿滑的山石,几次差点滑倒,若是正面强攻,不知会战死多少战士。头顶的爆炸声连绵不绝,间杂着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的铮鸣。硝烟味浓烈呛鼻,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等他爬到山顶,战斗已经结束,山顶是块不大的平地,约莫半亩见方,川军在这里用石块、原木和泥土垒了几道胸墙,此刻已被炸塌大半,两门小炮翻倒在胸墙后,炮手横尸在地,胸墙内侧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尸体,大部分都是穿着土黄色号衣的川军兵将,夹杂着几个红营牺牲的战士,一队红营战士正在清理尸体,把牺牲的战友抬到一旁,看得周明心痛不已。 吴大柱浑身是血,正擦着刀,身边几个战士看守着几十个俘虏,有一个穿着一身铁甲、明显军官模样的人被两名战士压在地上,正用粗绳绑着,吴大柱看见周明上来,抹了把脸走上前来:“标长,不负所托,拿下了!” “伤亡如何?”周明扫了一眼那些牺牲的红营战士,又扫了眼那些俘虏,补充道:“斩俘如何?” “我部伤亡二十八人,重伤六人,牺牲七人…….”吴大柱汇报着,周明默默点点头,二十八个,加上正面攻击损失的,伤亡起码有三四十人了,吴大柱继续道:“敌军死伤嘛,还没来得及清点,起码百来个吧,逃了四十多个,剩下的都被我们俘虏,抓了一百六十多个…….” 吴大柱指了指那名被绑住的川军军官:“标长,这个就是川兵的守备,这厮见我们攻上山来也不投降,带着亲兵跟我们白刃战,刀法挺利索,砍伤咱们两个战士,头上挨了我们战士一锤子,被打翻在地,才被我们一拥而上俘虏,剩下的川兵见他被俘虏,这才放弃了抵抗,全部投降被我们俘虏了。” 周明点点头,看向那名川军守备,这人约莫四十出头,方脸短须,身上的甲胄已歪斜残破,左臂有一道刀伤,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被反剪双手绑着,腰杆却挺得笔直,倒也老实,没有过多的挣扎,一旁的卫生兵帮他止血,他还主动配合着,似乎是听到吴大柱和周明谈论着他,抬头看向周明,见周明看过来,也不惧怕,与周明对视着,双目之中很是平静,既没有困兽一般的怒火,也没有败者的颓唐,甚至都没有对自己下场的担忧和迷茫。 这倒是让周明很是好奇,走上前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这守备个头不算高,但身板结实,满脸风霜,双手虎口有厚茧,一看就是个老兵,眼神疲惫,却无恐惧,也无乞怜,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周明开口询问道:“在王屏藩手下充任守备,给了你多少人马,领了什么任务?” “回大人…….哦,按照红营的规矩,你们不兴叫大人小人是吧?”那名守备开口说道,他似乎对红营的政策有些了解,改口道:“这位…….首长?我名叫吴定邦,手下有员额五百余人,奉命手把这座山头,为后方彭水县主阵地的前沿支点,用以锁住官道、迟滞贵军。” “只是…….酉阳等地溃兵卷来,我军已军心大乱,贵军一入彭水县县境,我军便大半逃亡,附近友军跑了个七七八八,彭水县里守军也跑干净了,在下顶头上官齐参将,也战场起义投了你们,被你们押来喊话……”那吴守备声音低沉,一直很平静,只是在说起友军之时,才有了一些不屑和怒意夹杂在里头:“我部也跑了许多人,剩下的弟兄们就一直和在下守在这山头上,直到贵军来攻。” 吴守备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略带钦佩的叹了口气:“红营……名不虚传,这座山包虽不高,但也是有名的险地,在下抵达之后就在布置工事,原本想着,至少能挡住贵军半天时间,结果一个时辰不到就被攻破了…….在下自觉勇武,一手刀法也是军中苦练多年,但是贵军搏杀之间队形不散,配合之默契,竟让在下几乎束手无措,到最后也免不了束手被擒的下场…….佩服,实在佩服!” 第1520章 取代 周明却没心情听他继续说下去,朝着那些正被清理着的尸体一指,质问道:“你既然知道你的上官战场起义了,也知道彭水县的守军和官吏都跑了,周围的友军也大半跑了个干净,为何还要在这山上顽抗?我们伤亡了二三十多人,你部下伤亡了一百多人……听你言语,你看起来并不是什么疯子,也不是不了解我红营政策,这些伤亡,本来都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那吴守备回答的理直气壮:“别人跑了,是他们没良心,在下不能跑,在下手下的弟兄们…….想要走的,在下一个没留,都让他们离开了,在下还把身上的浮财都分给他们充作路费,留在这里的……..大家都知道可能会死,也绝不可能挡得住贵军,但弟兄们都和我一样的想法,职责所在,既然领了军令,自然就要在这山头上守到最后。” 周明皱了皱眉,略带疑惑,那吴守备没有等周明再问,自己便解释起来:“这位标长,您应该听得出在下的口音,不是四川口音,在下也不是四川土著,而是汉中宁羌人,给清廷当过绿营。” “康熙十九年,陕西大旱,汉中亦受波及,大旱持续数年未消,官府救灾无力,当地官绅都在弃官弃家财逃荒,我们这些绿营兵,还能吃上一口粮,但口粮也越来越少,自己一人都难以饱食,家眷更是顾不得了,以至于咱们这些绿营,都大半逃荒。” “后来是王丞相和谭公爷领兵入汉中,守军饿的半死,自然是土崩瓦解,丞相和谭公爷仁厚,没有杀了我们,反倒从四川调来粮食赈灾,把逃荒的地主官绅的田地收了分给咱们,我爹娘,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那吴守备扫了一眼附近的那些川兵俘虏,继续说道:“在下这些部下,大多也都是汉中来的弟兄,对那场大旱,人人都记忆犹新,是丞相和谭公爷进了汉中,我们才能挺过旱灾,才有了好日子过,咱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兵,丞相和谭公爷没少咱们一分的饷银,粮饷从不克扣,军中还有卫学,有先生教咱们的弟兄和子女读书,川中百姓呢……对咱们不见的好,但也没少了咱们的供奉钱粮,路过村镇要吃要喝,也是尽量满足,偶尔还会有大户凑钱劳军。” “这位标长,你说说,咱们靠着丞相和谭公爷才活下全家的性命,才有了好日子,吃着四川百姓的钱粮,到了咱们上阵的时候,怎能一铳不发、一刀不动,就这么逃了呢?这岂不是丧了良心?”那吴守备腰板挺直了一些,双目之中带着一丝歉意:“我们也知道红营都是好人,和你们作战,伤损了自家兄弟,或者伤损了你们的弟兄,我们都不愿意。” “可是…….还是那句话,既然是靠王丞相和谭公爷活下了性命,既然吃着钱粮、领了军令,职责所在,就不能一逃了之!打不过,那是我们没本事,跑了,那就是没良心!” 周明喉咙滚动,却不知该怎么反驳,只能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人好生看押这些俘虏,自己一个人在山顶上转悠着,看着远处彭水县的方向发呆,直到标教导陈启年走到他身边,周明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老陈,你听说那川军守备的话了吧?啧…….这王屏藩在四川确实是做了不少实事,军将嘛…….知恩图报、恪尽职守;百姓呢,我们一路过来都躲了个干净…….由此可见,王屏藩在这四川是颇得军心民心的,咱们反倒成了恶人了。” “我们当然不是恶人,为什么要拿下四川,战前的会议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现在的战斗和牺牲,是为了避免以后更大的战斗和牺牲……”陈启年从腰间摸出水囊,递给周明,语气和缓的解释着:“当然,王屏藩他们也不是恶人,他们轻徭薄赋、善养百姓,怎能算是恶人呢?我们要消灭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像满清、像郭壮图那样的‘坏’,而是因为他们‘落后’!” “落后……”周明咀嚼着这两个词,陈启年轻轻点头,继续解释着:“对,落后!王屏藩善养百姓,和我们红营的善养百姓,显然是有区别的,追根究底,他的出发点不是站在群众百姓那边,而是为了他自己,其根本目的,是为了割据四川,乃至于争霸天下,创建新的皇朝,延续一家一姓的家天下的旧社会,成为新的剥削者,他的善,是局部的、有限的、依附于他个人统治的善,这是他落后的地方。” 陈启年转身看向那些俘虏:“这些川军恪尽职守,可他们恪尽职守是为了什么?是知恩图报、是忠勇之心,但绝不是为了去保卫广大的群众百姓,归根结底还是忠于一两个人,而不是忠于最广大的群众,所以他们一旦失去组织和纪律约束,立马就会变成恶鬼,我们一路过来,被溃兵祸害过的村镇见的还少吗?百姓们躲兵灾,更多的不就是为了躲避这些溃兵吗?” “这就是他们落后的地方,上至王屏藩,下至这些兵将,他们还是在旧社会的框框里打转,而旧社会,就是个以剥削压迫为基础的社会,他们在里头打着转,他们个人、少数的人,还能在短时间内善待群众百姓,但以后呢?历朝历代以来,开国之君善待百姓的比比皆是,可每一个王朝最后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这世道,还是旧社会的世道,王屏藩他们是相对先进的,但这世道有了我们,有了我们红营治下的新社会,他们变成了落后的,也就必然被我们取代!”陈启年微微一笑,朝着天上指了指:“你也看过侯掌营的文章,历史螺旋上升到的,但终归还是上升的。” 周明点点头,长长出了口气,朝着彭水县城方向一指:“得,这些事咱们慢慢再考虑,彭水县的守军跑光了,我们将会是第一支进入彭水县城的部队,川军恪尽职守,我们也得恪尽职守,打扫完战场,不要再耽搁,进军彭水!” 第1521章 白马山 武隆县境内,吴之茂勒马立于山脚一处土岗,身后是连日急行军,队列还尚算严整的上万川军,秋阳惨淡,照在他铁青的脸上,照在山道上那支疲惫不堪的队伍上,也照在远处乌江如练的银光上。 在他身前,漫山遍野都是从彭水县逃来的百姓溃兵,军民夹杂一处,间或有人趁火打劫,哭嚎声、哀嚎声、惨叫声、叫喊声混在一起,一片末日一般的凄凉景象。几支川军马队在人潮之中穿梭着,将大股的溃兵截下,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吏也都被拦下。 “大将军!”一名将领领着几个身着民装的人过来,一男数女,还有三四个娃娃,都惊恐的哭泣不停,却又不敢高声,只能拼命抑着哭声,那几个娃娃倒是没顾忌,放声要哭,立马就被捂了嘴,只剩下“呜呜”的声响。 领头的男子浑身发抖、一脸惨白,来到吴之茂面前便扑通一下子跪倒在地,领着他们过去的将领朝他一指:“大将军,此人乃是彭水县知县。” “彭水知县…….”吴之茂看着他那一副乔装逃难的模样,就知道这知县老爷、守土之官做了什么,语气严厉的问道:“本将刚入武隆县境,就遇到这么多彭水县逃来的溃兵和难民,可是红营杀到彭水城下了?” “回大将军!确实是红营杀来!”那知县似乎是吓破了胆,浑身抖如筛糠,连声音都在发抖:“红营下酉阳州城后,军民大溃,涌入城内,都说红营并未停歇,直往彭水县扑来,还有谣传黔江亦为红营所破,彭水已处于两面受敌之态势…….” “听说,谣传,也就是说,你连红营的兵都没见到就弃城逃跑了?”吴之茂面上一怒,语气更加严肃:“本将问你,你可知扑向彭水城的红营,有多少兵马、分几路进兵?现在所在何处?” 那知县自然是一概不知,额上冷汗直冒,只能一头磕在地上,大喊“饶命”,这次都轮不到吴之茂斥责,他身边的将佐一齐怒骂起来,行军打仗最忌讳敌情不明,他们这万余王屏藩的本部精锐,奉命支援酉阳州,半路上听闻酉阳防线已是大溃,准备在彭水重组防线,到了武隆,彭水却都已经丢了,红营的情况却是一点都不清楚,这种局面下,万一红营冲到眼前了他们还一无所知,岂不是得死无葬身之地? 吴之茂的副将张起龙凑到吴之茂身边,马鞭朝那知县一指,没好气的冲吴之茂问道:“大将军,这厮不战而逃,砍了他脑袋算了!” “要砍,但不是这时候,先押下!”吴之茂摇了摇头,转身向身边一名将领询问:“不管红营有没有拿下彭水,溃成这样,彭水也不可守了……武隆县城可以布防守御吗?” 那名将领就是负责守卫武隆县这重庆门户的一名参将,对当地地势很是清楚,当即便摇头道:“回大将军,武隆县城太小了,当地就有民谚‘好个武隆县,衙门像猪圈,大堂打板子,河边听得见’,县城之中统共就三四百户人家,城池狭小、亦无存粮,根本无法依凭布防守御,若是大将军要在武隆县境内布防……末将以为县城西南白马山可行。” 吴之茂点点头,让一名亲兵取来地图,那将领凑上前来,在地图上指点着:“大将军,此处就是白马山,方圆一百三十余里,最高处一千多米,东北侧山道崎岖,多处是凿岩而行的栈道,最窄处仅容一骑,西南侧,崇山峻岭绵延不绝,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山脚下,乌江奔腾而过,水流湍急,沿岸多悬崖绝壁。官道从山间穿行,呈之字形盘旋上下,处处是险隘。” “而且此处在南宋之时便有筑堡驻军,丞相入主四川之后,此地也常有驻兵,末将受命驻守武隆县,同样把兵马布置在此,并对白马山的堡寨进行了一定的改造,大将军领军过去,可以迅速重组防线。” “好,白马山就白马山!”吴之茂点点头,收起地图,翻身上马,声音沉得像铁:“传令全军,目标白马山,全速前进。” 上万川军转向西南,马蹄声、脚步声在官道上回响,秋风吹过,卷起道旁黄叶,落在将士们疲惫的肩头,许多难民和溃兵不明就里,见这支有组织的兵马转向西南,便纷纷跟在后头,似乎是觉得这些兵马能够带他们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白马山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是重庆府的第一道屏障,南宋抗蒙,在此筑寨扼守,与钓鱼城遥相呼应,元人攻蜀,屡次顿兵于此山下,前明剿奢安之乱,官军亦据此山为进剿前哨,明末明清、农民军三方混战,亦在此大战连连。山巅残存的石垒、堑壕、烽火台,历经数百年风雨,仍在荒草荆棘中沉默伫立。 吴之茂登顶时,日头已偏西,他立在一处炮台上,环顾四野,东北方向,来路蜿蜒如蛇,山道两侧尽是陡崖,红营若从此来,兵力无法展开,火炮更抬不上来,只能以小股步兵仰攻,西南方向,群山如海,林深树密,无法迂回,山下乌江如一条银练,在峡谷间奔流,渡口寥寥,船只无几。 “果然是处好地方!”吴之茂松了口气,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各部迅速择地布防,刘景荣,你率领马队前出,把能找到的溃兵、能收集到的兵马民团统统拉过来,在此重组设防。” 众将领命而去,不一会儿,这上万川兵便集体行动起来,各自选择驻防之地、构筑和改造工事,之字形官道的每个转折点都筑起胸墙,架设火炮。东北侧几处可攀援的缓坡,埋下鹿角,开挖壕沟。山顶堡寨连夜抢修,作为最后依托。 吴之茂在一处山顶上设置了自己的中军大帐,此时正有条不紊的发布着各项军令:“见到溃兵就收拢,登记名号、部属、败退缘由,兵卒不论,将佐自千总以上,凡与红营交过手、力战不支而退者,既往不咎,军前听用;凡遇红营,周边各部或上官已逃散,独木难支而溃奔者,所部兵马未散,一样既往不咎,兵马散去一半以上,鞭二十,革职留军中白身效力!” “凡未遇红营即望风而逃者,就地正法!” 第1522章 悬首 几名将领领命而去,吴之茂正要继续下令,但就在这短暂的寂静时刻,他却听到一片哭号纷争之声,猛然想起那些随其部而来的逃难百姓,如今还散在白马山外,吴之茂走出营帐来到一处望台远远眺望,却见山下无边无际的百姓铺满原野,许多人砍了山上的树木生起一个个火堆,有些甚至搭起了窝棚,几乎要在山下形成一个巨大的“难民营”,远处还不断有难民逃来。 “百姓惶惶而来、衣食无着、流离失所,见我等尚有组织,以为我等能庇护其安全,一路相随、不愿离去,四川军民信任我等至斯,我等却是一触即溃,何等惭愧!”吴之茂大为感动,转身下令道:“分拨一部分军粮军饷,发送给逃来百姓,让他们有食可吃、有钱可用,引导他们去其他地方躲避或逃难,告诉他们此处很快就要变成战场,不要滞留于此,免伤性命!” 一名将领有些犹豫的问道:“大将军,军中虽然多带了一部分粮饷,但那是用去彭水犒赏诸军和组织防线坐守所用的营粮,分拨出去…….” “现在还去得了彭水吗?还有几支兵马让我们犒赏?”吴之茂回头瞪了他一眼:“如今这局势,我们在白马山也驻守不了多久,营粮也用不了那么多了,分出去不会影响战事,可若是任由这些百姓滞留此处,终日哭号、人心惶惶,军心必然大受影响,红营兵至,又如何能守?你亲自去督促分发,在最短的时间内劝导百姓离去,以免动摇我阵!” 那将领领命而去,吴之茂又看向另一人:“你挑一队人,去彭水县境内,沿路遇逃难百姓,便劝说他们各自回家,告诉百姓红营不会伤害他们!这些人要在彭水县内留到最后一刻,尽量拦住涌向武隆的难民。” “若是红营逼至,他们能走就走,不能走尽管投降便是,红营兵锋锐盛,但他们不是没脑子的莽撞憨货,更不是不眠不休的神仙,知我军于白马山布防,定能判断一场恶战在即,就要在彭水集结兵马、休整恢复,我军在白马山构筑防线的时间也会更加充裕,本将会亲自写信去重庆告知丞相,只要他们能止住这逃难之势,必无罪责!” 那名将领也领命而去,吴之茂回到中军大帐继续布置,白马山内外一座座营垒迅速建起,无数的溃兵也被收拢过来,给一顿热食,重新整编、发与武器装备,编入各个营头之中,中军大营中则立起一个断头台,彭水知县和一众望风而逃的将佐,就被拉到这断头台上砍了脑袋,血淋淋的头颅挂在吴之茂的帅旗上,一串串如同糖霜苹果一般。 太阳西移,帐外又传来一阵骚动,吴之茂抬眼望去,只见几个亲兵带着一个身穿总兵甲胄的汉子进来,那人衣甲歪斜,发髻散乱,脸上既有惊惶又有不甘,吴之茂很熟悉,此人乃是此番奉命总领酉阳防务的总兵郭天春,是从他帐下走出去的猛将。 “大将军!”郭天春跪倒在地,哭出声来:“末将无能,酉阳局势崩坏,末将……实在是无法挽救…….” “你确实无能!”吴之茂一拍桌子,心中压抑的怒火喷涌而出:“丞相给了你两万正兵,加上酉阳本地驻军、土司兵马和收拢的湖南败军,再拉些民团、青壮,凑个五六万人绰绰有余,丞相也没让你非要守住酉阳州,只需让红营步步喋血,至重庆城下锐气尽失即可,酉阳州地势艰险,凭坚据守,凭此地利与红营纠缠,难道是什么难事吗?” “可你这厮,你看看你在酉阳州才守了多久?如此得天独厚的地利,竟然溃败成这副模样,你还好意思来见本将!” “大将军,不是末将不努力,实在是红营动作太快、战法刁钻啊!”郭天春赶忙争辩道:“大将军,红营动作奇快,往往我军尚未布置周全,其部便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打穿防线,酉阳地方驻军根本不堪一用,下面许多兵将又吓破了胆,酉水天险,都只守了一天......” “事到如今,你还要多嘴争辩!”吴之茂愤怒的打断了郭天春的话:“酉阳州溃得如此之快,百姓、溃兵涌入重庆府,武隆乃是重庆门户,若是不能在此稳住阵脚,必然会呈倒卷珠帘之势,到时候连重庆都会动摇,丞相所谋,便会彻底败溃!故而本将必须在这白马山打上一场,要拦住红营的锋锐、要稳住我军阵脚!” 吴之茂站起身来,听着帐外杀头的声音,看向郭天春,声音平静:“若不杀你,军心如何能安?本将又如何能在这聚兵坚守!” 郭天春满脸震惊的抬起头来,赶忙求饶道:“大将军,您......您说了,与红营交战不敌败退者无罪,末将也是和红营交战后败退下来的,末将.......” “其他将佐挡不住红营,本将不怪他们,如此溃局,不是他们造成的,也不是他们一部能够扭转的,他们不需担责,但你不同,你是一军主将,在丞相面前立过军令状的,酉阳防务溃成这样,你是主责!”吴之茂扶住腰间宝剑:“本将受丞相授剑,代替你执掌酉阳军务,你也在本将指挥之下,取你人头以安军心,合情合理!” 郭天春猛地扑上前,却被亲兵死死按住,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眶通红:“大将军!末将与您自幼一起长大,互有姻亲,末将这么多年追随大将军拼杀,求大将军念在往日情分之上,饶过末将一命啊!” “正因为往日情分,才不能不杀你!”吴之茂声音很低,明显有些不忍,但态度坚决:“若不杀你,诸军又怎知我坚守白马山之心?军心又如何能稳住?杀不杀你,已经不是我吴之茂一个人的事,将士们看着我怎么处置逃将,百姓看着我怎么应对危局,红营看着我怎么布防列阵,这等时候,容不得半点犹疑,便是血亲嫡子,也要杀!你自己造下这般溃局,黄泉路上,好好反省吧!” 郭天春被拖出军帐时,发出最后一声哀鸣,那声音在秋风中飘散,很快被山间的鸟鸣虫唱淹没,片刻后,亲兵提着他的首级进帐复命,吴之茂看着那颗自小相识的人头,沉默良久,随即挥挥手:“照例,悬首示众!” 第1523章 书信 白马山巅,秋风如刃,陈君极策马穿过最后一道鹿角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道上随处可见新筑的胸墙、开挖的堑壕、刚刚架设入位的火炮,士卒们仍在挥汗如雨,有人搬运石料加固堡寨,有人将削尖的木桩埋入缓坡,有人蹲在灶边抓紧时间烙饼,炊烟在山间袅袅升起,转瞬被风吹散。 他在山顶中军大帐前下马,帐外亲兵验过腰牌,掀开帐帘放他进去,帐中不似他想象的那般肃杀,吴之茂站在地图前,手执炭笔,正与几名参将、千总低声交代什么,见陈君极入帐,他摆摆手,示意诸将暂退,一众将官鱼贯而出,路过陈君极身侧时微微颔首,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陈君极凑到近前,朝着吴之茂一拱手,轻轻叹了口气:“吴兄,你的塘报,丞相已经收到了,所以派我持丞相亲笔信前来......听闻酉阳兵溃,重庆着实乱了一阵子,多亏你卡住这白马山,没有让溃兵难民席卷重庆、红营直冲腹地,否则......局势不堪设想。” 吴之茂也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请陈君极在案旁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案上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手绘图,旁边搁着半碗凉透的茶水:“红营速度之快,却是超乎想象,我部刚刚在白马山站稳,他们的前锋就已经冲入武隆县占据县城,我令张起龙所部插入彭水县和武隆县中间,将其前锋孤立,派赵志、郭应两部夹攻,想要吃掉这支红营前锋兵马,结果......” 吴之茂无奈的摇了摇头:“四千多人拿不下一千多人,人家见武隆县太小、无法守御,又孤军在前,干脆突围出去,跑回彭水县去了......我们嘛,损失了八百多人,得了两三百的战果,抓了七个俘虏......勉强算是胜了一场吧!” 吴之茂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如今红营各部兵马都停在彭水县,显然是知道我军在白马山布置了防线,于是在彭水县集结兵马,等待被他们自己狂飙突进甩在后头的炮队和辎重部队.......白马山地势险要,红营不会拿人命硬填,他们得把炮抬上来,得摸清我各处隘口兵力部署,得等后续部队完成对周边山路的封锁,这都需要时间,我好歹,算是有了一段时间的喘息之机。” “重庆也有了喘息之机,多亏吴兄在这白马山立住跟脚!”陈君极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双手呈上:“正因如此,丞相才写了这封亲笔信给吴兄,书信在此,吴兄请亲启。” 吴之茂接过,拆开封皮,展开信笺,王屏藩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当年王屏藩入川,他就作为王屏藩的副将随同,算下来也有十多年的交情,吴之茂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之茂吾弟:酉阳之失,彭水之溃,非汝之过。郭天春守土有责,未战先逃,失陷州城,按律当斩。汝临机处置,不避亲旧,不徇私情,此乃大将之风。吾已闻诸将议论,皆服汝公心。今后凡有临阵脱逃、望风而溃者,汝皆可先斩后奏,吾必不罪汝。” 吴之茂轻轻吐了口气,他斩郭天春时,帐中诸将无人敢言,但他知道有人不服,如今王屏藩不仅站出来给他撑腰,而且干脆连生杀大权都放给了他,让他能够一心处置军务战事。 吴之茂继续往下看:“当是时也,酉阳新败,彭水告急,汝临危受命,昼夜兼程,至武隆而彭水已陷,不避险阻,择白马山而守。收溃卒,整军伍,布炮台,掘堑壕,散粮以安百姓,诛逃将以肃军纪。处变不惊,措置裕如,吾甚慰。自与红营接战以来,吾每览战报,中夜推枕,冷汗常湿衣襟,湘西诸隘,重兵布防,三日尽失;酉阳坚城,粮草足支三月,不战而溃;山险川危,竟无一处能守御一天以上。” “吾尝自诩经营蜀中十载,深沟高垒,足以御敌。然红营入寇以来,所过州县,如沸汤沃雪,彼军战法,闻所未闻;彼军纪律,见所未见,然则吾军之崩散,终究还是因我将士不肯用命之结果,闻风即溃、见旗则逃,纵有坚城天险,亦不过是草围雪堆而已,一推即倒。” “闻知酉阳兵溃,吾心如火烤,吾在川中经营多年,诸将多有恩赏,如今大敌当前,竟无一人能为吾分忧?如此,重庆又如何能守?成都又如何能守?四川全省,又如何能守?幸赖贤弟据守白马山、稳住根脚,让吾知吾十数年之努力,没有白费。” “红营与吾辈,并无不死不休之仇,彼若肯任由我等坐领四川,则吾使皇上于重庆退位外禅,去国号帝号,亦无不可,然则红营不愿和平,只要我等投降,彼要吾降,非为息兵安民,乃为彻底摧折吾辈根基,使蜀中再无人能与之抗衡,降,吾一人死不足惜。然麾下将士十余万,蜀中官吏数千员,川中百姓数十万,此辈皆以吾为倚仗,以蜀为乐土,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红营既绝和议,吾辈唯有死战,欲保四川全省,则必保重庆,重庆若失,蜀中门户洞开,四川必遭天劫!贤弟驻守之白马山,为我重庆门户,极为紧要,白马山失,则武隆失,武隆失,则重庆危殆矣!” “千里转战,深入川东,粮道绵长,后援不易,时入冬令,川东山间苦寒,彼军不习水土,必生疲敝,我等只需坚守,则彼军顿兵坚城之下,进不得战,退不得休,届时,方能绝其鲸吞四川之念!” “贤弟驻守白马山,非驻守一处险地而已,而是蜀中存亡之地、我等生死之地,万万不可轻忽,勉之,勉之。” 吴之茂将信笺轻轻放回案上,他没有说话,帐外,夜风穿过松林,发出如潮水般的呼啸,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卒的口令声,一声接一声,在苍茫夜色中传递。陈君极等着他消化一阵,询问道:“丞相让我问吴兄,白马山能够守住吗?” 第1524章 三日 “守不住,一定守不住的!”吴之茂回答的几乎没有犹豫,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激愤,没有羞愧,甚至没有多余的叹息,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谁若是跟丞相说白马山能够守住,让他来守,本将宁愿掉脑袋,也绝不眷恋这个位子!” 陈君极看着他,没有接话,吴之茂走到帐中那张简易的木案边,缓缓坐下,案上摊着白马山防务图,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红色标记,那是他亲手标出的每一道防线、每一处炮位、每一支守军的驻屯位置:“我部兵马一万余人,都是当年随同我们入川的老营,尸山血海里头滚出来的,能打硬仗,面对红营,至少不会一触即溃。” “但他们只有一万余人而已.......”吴之茂轻轻叹了口气:“剩下的兵马,大半是收拢的溃兵,这些兵从酉阳州一路溃败回来,甚至有些是从湖南一路溃败回来,面对红营早就吓破了胆,就算框在工事里头,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除此之外,就是从各地抽调的一些地方守备营、土司兵、民团什么的,这些人没经过大阵仗,平日里也就守守县城、巡巡山路,等红营大军杀过来,炮火连天、杀声遍野,他们能不尿裤子就已经算是勇悍了。” “我将这些家伙全部打散混编,各部掺入一定比例的老卒,用督战队的刀子押着他们作战,但能够坚持多久,说实话,我一点信心也没有......”吴之茂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陈述:“即便如此,我手下兵马也不过只有三四万人,而我当面的红营兵马......有多少人?” “十余万!红营或许会留下一部分兵力清理酉阳州,毕竟把守酉阳的各部溃成那副模样,肯定会有许多兵马四下劫掠、到处生乱,有些城镇和防御据点也不见得就会老老实实投降,红营得留一些人马镇平他们,但即便如此,攻击白马山的红营兵马,也绝对远远超过我们!” 陈君极张了张嘴,吴之茂却似乎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摆了摆手:“我不需要援兵,在重庆的每一支兵马都是极为宝贵的,不能送到白马山来浪费,武隆一战,我亲眼见过红营的兵,动作迅捷、作战果断、配合默契,带着他们那种随军行动的步兵炮,就能压得我们一整队兵将动弹不得,而且他们整肃兵马的动作极为迅速,大战之后根本没有经过什么休整,立马就能组织兵力突围,郭应所部连伤兵都没安排妥当,措手不及之下才被其打穿包围跑了出去。” “红营有这样的兵,他们在彭水县的停留就不会太久,很快就会朝白马山杀来,重庆方面的我军兵马,绝不可能在红营杀来白马山之前到达的,到时候,就会变成围点打援之势,反倒白白折损之后重庆作战的精兵强将!”吴之茂声音冷峻,看着自己一笔一笔画好的布防图发呆:“如果是面对清军,亦或者马宝、郭壮图之流的人马,白马山都能守,可面对红营......白马山守不住,一定守不住!只能用以迟滞红营进军,为重庆调整布防、整顿败军争取时间,既然如此,自然就不需要援兵了。” 陈君极点了点头,他看着吴之茂的布防图,问道:“丞相也料到白马山守不住,因此给了吴兄便宜之权,让吴兄自己决定何时撤兵,只是......丞相也委托我问一句,依吴兄的布置,能够在白马山坚持多久?一月可否?” 吴之茂抬眼看他,没有说话,但双目之中的光芒,就如同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戏谑,陈君极点点头,似乎这也在他预料之中,又一次问道:“一月不行......半月呢?” 吴之茂依旧没有摇头,陈君极眉间一皱:“白马山险峻,我看吴兄的布置,也是占据地利,竟然连半月都守不住吗?那么......十日呢?” “三日!”吴之茂终于给出了一个准确的答案,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出手从东北方向的山口开始,缓缓划过图上那道蜿蜒曲折的官道,划过他用炭笔标了无数遍的每一处隘口、每一道胸墙、每一个炮位:“整个白马山,我设了四道防线:第一道,万家艮,此处山高坡陡,官道在此呈之字形拐上山顶,万家村就在之字拐的最高处,我在此以万家村为基构筑堡寨,可控制官道和周围小路。” “第二道,朝天望与风吹岭,这是官道经过白马山的最高处,两座山岭东西对峙,中间夹着三百步长的隘路,于两处山岭设堡,便可卡死整个官道隘口。” “第三道,大陆垭,此处山高谷狭,进口两侧有对峙的大小山头,如两扇门户锁死官道,这是白马山最险要处,我在大小山头上各筑炮台,谷口埋设地雷,足以封锁大片区域。” “最后一道,也就是我中军大帐所在,豹崖,此地一边是千仞绝壁,一边是万丈深谷,官道从崖腰凿岩而过,宽不足丈,仅容一车一骑,这里是我布置的主阵地,豹崖存,则白马山防线即便整个崩盘,也依旧还有抵抗的资本,豹崖失守......白马山防线便是彻底的完了!” “陈兄,你说的没错,白马山的地利,我已经利用到了极致,恐怕就是红营来防守,也不会比我做得更好.......”吴之茂看向陈君极,语气很平静:“但即便如此,我也只有信心坚守三日,三日之后.....若是还能坚守下去,每坚守一刻,便是撞了一刻的大运!” 陈君极面色严峻起来,吴之茂长出一口气,看向陈君极:“时间紧迫,我也就不留陈兄你在此用饭了,你快马赶回去如实禀告丞相,白马山,我只能守三日,我和下面的弟兄们承诺的,也是只要守三日,三日后他们愿走愿留悉听尊便,只要守满三日,无论是投降红营还是逃回重庆,皆有功无过。” “因此......三日之后,白马山防线必溃。届时红营主力将沿官道直扑涪陵,涪陵无险可守,至多再撑两日,重庆东面门户,便完全敞开了,请丞相抓紧这短暂的时间,布置重庆防务,白马山定然守不住,但重庆......不一定!” 第1525章 彭水 赵尚春策马行在通往县城的大道上,身后跟着一队参谋和警卫,秋阳高悬,照在路两旁连绵不绝的营寨上,那些营寨一座挨着一座,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临时搭建的马棚和草料场,间杂着缕缕升起的炊烟,赤红的旗帜在各营上空飘扬,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路上不断有队伍与他交错而过,有扛着火铳的步兵排成两列纵队小跑前进,有赶着骡马驮载辎重的后勤队缓缓而行,有骑兵斥候从前方飞驰而回,从湖南、贵州等地调来的新改造部队接手各地防务、清剿残敌,这些将士们便能腾出来,赶往彭水县集合,准备接下来的大战。 赵尚春一路来到彭水县城内,这座之前被溃散的川军祸害过的城池,如今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街道上虽然也有军人往来,但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商铺大都开着门,米店、布庄、杂货铺、小食摊前都有顾客,几个卖烤红薯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一群红营战士围在担子前,掏钱买红薯,有说有笑。 再往前,是一片曾经被溃兵烧毁的房屋,此刻那些废墟已被清理干净,几座新搭建的简易木棚立在那里,棚顶铺着干草,有人在棚前晾晒衣服,有人坐在棚边晒太阳,几个穿灰布衣裳的人正在旁边空地上丈量土地,像是在规划新屋的位置。 赵尚春对这片和谐的景象并不意外,他的兵团教导带着一批政工人员先期出发抵达彭水县,就是来做这些工作的,他一路直趋彭水县衙,位于彭水北城的县衙也已经清理过,门边树起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大门上原本挂着的匾额给撤了,门旁挂着几个木牌,写着各种群众组织的名称,这些临时的群众组织最后汇成一个代表大会,便是红营用来管理彭水县的临时机构。 院子里人来人往,参谋、传令兵、政工干部穿梭不息,正堂已被改造成作战室,墙上挂着大幅的川东地图,桌上堆着各色文书,兵团参谋长和彭水县集结的四镇镇长正围着地图低声讨论,见赵尚春进来,纷纷立正。 “停下来做什么?继续!”赵尚春挥挥手,走到地图前:“我亲自去白马山附近看了一眼,啧啧,川军之中还是有能人的,吴之茂当年跟随吴三桂,后来跟随王屏藩,打老了仗的老将,名不虚传,酉阳州溃成那样,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肃溃兵、捏起一道防线、稳住阵脚,若是咱们红营的兵,要办成这些都很麻烦,何况是川军那些臭鱼烂虾?” “我们红营的兵也不会溃成这样!”参谋长笑了笑,拿起一根木棍在地图上指点着:“我们经过前期的侦查,已经完全摸清楚了,驻守白马山的川军共三万六千余人,成分比较复杂,核心是吴之茂本部一万多人的精兵,白马山险要,吴之茂依托地势构筑起四道防线,分别在此……” 参谋长在地图上圈点着,赵尚春又啧了一声,抬头看向一名镇长:“所以还是那句话,不可小看了天下英雄,老许,你就吃了个不小的亏吧?” 那名镇长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他当然清楚赵尚春说的是什么事,他所部一个翼就是轻敌冒进,见武隆县城成了空城,便挥军急进试图抢占武隆县城立足,他们很清楚白马山有数万川军驻扎,可依旧迂回过去抢占了武隆县城,试图在白马山侧后占据立足之地,让川军如同在酉阳州时唯恐后路被断而仓皇逃窜,或者占据一片能够让其他部队在武隆县内立足集结的区域。 但他们进了城就后悔了,武隆县城太小,根本没法作为部队集结地点,而白马山的川军显然也没有因为他们占据武隆县城而溃退,反倒集结兵力来围攻,试图吃掉他们这一翼兵马,他们这支轻装迂回穿插的部队,只携带了两门步兵炮,根本就没法在县城里立稳脚跟,只能突围撤回了彭水县。 “轻敌冒进,侦查不充分,功利心态,严重违背上级指示和精神,不仅导致失败,还损失了二百七十一名战士,失踪了十一个!”那名镇长严肃的说道:“我已经将该部军政主官关了禁闭,教导长说,等部队集结完毕,准备向武隆县进发,到时候要召开一次全军大会,再一次强调之前的指示,到时候会对他们做出公开批评和处置,我也做好了自我批评的准备。” “很好,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否则无法向那些牺牲的将士交代,也无法警示众军!”赵尚春点点头,语气严厉了几分:“各部发挥所长穿插迂回作战,完全脱离指挥序列,我们没法把命令送到下面部队手里,更没法把他们当提线木偶,什么事都提着他们做!” “所以各部从上到下的军政主官,都要负起责任来,充分领会我们的指示和精神,部队撒出去,不代表纪律就没有了,想做什么做什么!大兵团作战,纪律永远是第一位的,散出去的部队,要让他们发挥主观能动性,但也更要严格遵照上级的纪律和指示做事,咱们红营的部队,为什么散出去还是满天星?就是因为这比铁还硬的纪律!” 几名镇长都肃然立正,参谋长则打起了圆场,把话题扯回到对付白马山防线之上:“其实那支部队冒进嘛,有好有坏,也算是给我们试出了白马山守军的成色,他们显然是不会像酉阳州的川军那样,被我们的迂回穿插搅乱,然后便是整条防线崩盘,而且吴之茂是有把握战机的能力,手下的兵马也不是只能困守的部队,是有一定的出击能力的,作战意志还是相对比较坚决的。” 参谋长顿了顿,看向赵尚春,笑道:“你之前判断的川军成规模、成体系的激烈抵抗,如今已经来了,白马山这三万多川军,就是咱们入川以来碰到的第一块硬骨头!” 第1526章 五日 赵尚春点点头,他在看到白马山防线的那一刻,就有了这种感觉,询问道:“你们之前商议的如何?” “白马山必须要打!”一名镇长说道:“白马山卡在官道大路上,我们的部队可以穿插迂回过去,但炮队、辎重队却只能走官道大路,没法跟着我们钻山沟,之前我们在酉阳州,穿插迂回能打出效果来,是因为川军作战意志不坚定,一旦友军溃败或有被断后之忧,便纷纷逃窜,当地官吏更是往往率先逃跑,进而导致整个防线动摇,防线崩溃了,炮队和辎重队自然也就能走官道大路一路顺顺畅畅的过来。” “但白马山守军,其作战意志是相对坚定的,我们穿插迂回断了他们后路、击溃他们周围的友军,他们也不会放弃白马山防线逃跑,我们的炮队和辎重就没法过来,穿插部队的攻坚和持续作战能力就一定会受影响,到头来还是得跑回来啃下白马山。” 那名镇长顿了顿,手指移到重庆的位置上:“除非我们能直接打下重庆,重庆拿下,坚守白马山就没了意义,白马山守军自然就要溃败了,但是嘛……重庆守军的战斗意志显然是更高的,重庆坚城,炮多兵多,没有炮队支持,让将士们轻装穿插迂回过去围攻重庆,拿人命填重庆的城墙、堵守军的炮口,就算打下来了也是死伤惨重,四川,可不止重庆一府!” “老张说的没错!”一名镇长附和道:“不说炮队的问题,辎重怎么办?我们穿插迂回的部队也不是不吃不喝的神仙,各部自带一定数额的干粮食水穿插,吃完喝完,如果能当地采买,就在当地采买后继续作战,如果不能,就到预定地点集合,等待辎重队抵达补充。” “我们从酉阳州一路过来,百姓大半逃了个干净,而且我们要坚持尽量不滋扰百姓的政策,因此食水补给很难在当地解决,大多数时候需要辎重队补充。白马山至重庆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将士们把沿路所需的物资都背身上,那走都走不动了,还打什么仗呢?可若是辎重队被卡在白马山,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打重庆吗?” “还有一点,就像老赵你之前所说的那般,川军抵抗意志正在恢复,他们之前被我们的战术打蒙了,一处溃就处处溃,但随着其抵抗意志的恢复,我们想要像酉阳那样依靠单纯的穿插迂回就撬动整条防线,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参谋长补充道:“所以我们需要在白马山的这一场硬碰硬,摧毁至少是重庆外围的川军刚刚凝聚起来的抵抗意志,告诉川军,巧仗他们不行,阵战他们同样也不行!” “如此看来,咱们也算是统一意见了!”赵尚春呵呵一笑:“吴之茂选的这地方不错,让咱们不得不跟他硬碰硬打一场,那就硬碰硬!各部都要做好打硬仗、打血仗的准备,还是那句话,不要抱着‘走到就胜利’的想法,敌军成分复杂,但也要做好那三万多川兵都要和我们决一死战的准备。” “具体的战术安排嘛,其实我在侦查白马山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轮,有一个粗略的计划…….”赵尚春拿起一旁的笔在地图上标注起来:“战略上,我们没法穿插迂回绕过白马山防线,但战术上,我们攻击白马山防线,依旧可以发挥我们穿插迂回的优势!” 赵尚春将笔点在彭水以东:“老张,你那一镇,自牛牵铺进万隆抢沟、龙坝地区,穿插抢占火炉铺。再由白果、小岩门一带横渡乌江,然后从下土坎地区,上白马山,自西侧攻击万家艮!” “老许,你那一镇,自彭水入万隆桐梓山,经南天门下厢坝,攻双河场、木根铺,迂回白马山后方……”赵尚春的笔尖划出一条更长的弧线,绕过白马山主峰,直插西侧:“你这一镇,首先要进占白涛镇、控制陈家嘴渡口,配合老张封锁敌自乌江逃窜路线,然后从此处上白马山,穿插至野槽坝附近,由此从侧后位置攻击敌朝天望及风吹岭防线。” 赵尚春放下红笔,又拿起黑笔:“其余两镇,沿官道直攻白马山,炮队全程配合你们,同时,你们要至少抽出两个翼的部队,打散穿插至敌军防线腹地,特别是茶园地区,此处是地处山谷之中的一处小村子,占据此处便能威胁川军全部四道防线的侧翼位置,可以‘中心开花’,所以吴之茂肯定也在此布置了防御兵力,穿插部队要做好血战准备。” “等正面主力发起进攻,两翼迂回部队也展开攻势时,茶园那两个翼,在敌人腹地突然发难。如果顺利的话,吴之茂的三道防线,万家艮、朝天望、风吹岭、大陆垭,在同一时间,面临正面、侧翼、腹地三面夹击,这就考验以川军的战术素养,能不能应对这种四面开花的复杂局面了。” 赵尚春用笔在豹崖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待突破敌三道防线,我军四镇兵马,就能会攻敌主阵地豹崖,吴之茂将其中军大帐布置在此处,显然是要在此处做最后也是最为坚决的抵抗,也就是说,啃下这块硬骨头,白马山就彻底落入我们手中!” “不止是白马山,重庆外围,也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一支兵马能够阻挡我们!”参谋长补充道:“我们可以直趋重庆,然后再打垮王屏藩,便能结束这场战事!” “正是如此!”赵尚春点点头,挥挥手:“大伙回去之后就召开军事会议,把任务细化下去,穿插路线要摸清楚,每一处隘口、每一座山头都要提前派人侦察,穿插和潜伏的部队也要提前准备,你们各部之中有什么建议和补充的,也汇总一份送上来,我们之后再碰个头,搞一份正式的计划出来,然后各部就按照计划坚决执行!” “白马山一战,不是光打赢就行,要赢得干净利落,赢得让敌人胆寒!”赵尚春掷下笔,斩钉截铁的说道:“自发起进攻起,最多五日,拿下白马山!” 第1527章 翻山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仍未停歇,赵光明站在梯子洞前,望着眼前那道陡峭的崖壁,雨水顺着铁盔边缘淌下来,流进脖领里,冰凉刺骨,赵光明不由得吐槽着:“这他娘的雨下的真有意思,咱们一停下来休整雨也停了,咱们一行动呢,又开始下雨,老天爷就像是要帮着王屏藩一般,故意和咱们作对!” “翼长,这梯子洞不下雨都不好过了,如今这雨下个不停......能过吗?”一名标长凑过来询问道,梯子洞不是洞,是山,是被当地人称为南天门的天险之地的东侧入口,一面刀削般的绝壁,被先民凿出千余级石阶,呈之字形贴壁盘旋而上,石阶窄处不足二尺,宽处也不过三尺,外侧就是万丈深谷,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流,从边缘跌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云雾里。 赵光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身后蜿蜒的队伍,他这一翼的将士,正沿着山道缓缓聚集,人人浑身透湿,脸上的雨水混着汗水,个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马骡驮着辎重火炮,在山道上挤挤挨挨,不时打着响鼻。 “上不了也得上,咱们当初差点跟老李打起来,才抢来这直插茶园的任务,都走到这里了,过去了就是乌江,难道还走回头路不成?”赵光明摇了摇头:“我们可是主力!之前被伏龙山挡了一天一夜,脸面就给丢尽了,现在遇到这点险要,难道还跑回去跟上头说我们不敢走?那还不如摔下谷死了呢!” 赵光明回过身,冲后面的将士们喊道:“过了这里就是乌江!所有人!检查防滑草鞋,没绑好的重新绑,一个班一组,用麻绳拴腰上,前头的人滑了后头的人拽!梯子洞路太窄,过不了火炮,咱们随军的步兵炮都扔在这里,派几个人守着,去通知附近的部队来取,轻炮都背着,骡马的防滑也要检查好了!”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士兵们纷纷低头检查脚上的草鞋,那是从彭水集结时特意准备的,加装了麻窝子和铁制鞋道子,专为翻山防滑,但雨水太大,山道太陡,再好的防滑也有限。 赵光明也蹲下身,亲自检查自己的草鞋,确认麻窝子还紧,鞋道子也没松,便和身边的警卫一起用麻绳绑在腰间,踏上了第一级石阶,梯子洞的石阶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塌了半边,只容半只脚踩踏;有的地方长满青苔,雨水一浇滑如抹油。赵光明侧着身子,手抠着岩壁上凿出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上挪。身后的将士们像一条长蛇,贴着绝壁缓缓攀援。 雨声、喘息声、偶尔有人低低咒骂的声音,被山风吹得四散,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把全部精神集中在脚下的方寸之地。 爬了约莫两百级,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赵光明猛地回头,距离他二十余丈的下方,一个战士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崖外栽去,拴在他腰上的麻绳骤然绷紧,另一端的战友被扯得踉跄,死死抠住岩壁,旁边两个战士同时伸手,拽住那根绷紧的绳索。 “都他娘的小心!不要急,踩稳了再走下一步!”赵光明吼了一声:“必要的时候可以抛掉任何东西,武器都可以扔掉,但人,一定要给我活着!” 队伍继续前进,越往上风越大,雨被风吹得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生疼,石阶越发陡峭,有几处几乎是垂直向上,全靠铁索攀援,赵光明把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双手攥住冰冷的铁索,脚蹬着石窝,一尺一寸地往上挣。 身边的警卫员在身后托着他,喘息粗重如牛,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雨雾散开一角,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脊,南天门到了。 赵光明翻上最后一级石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流进眼里、嘴里,混着汗水,又咸又涩。身后,战士们陆续翻上来,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瘫在地上,任凭雨水浇淋。 各部开始报数点人,就这么一段短短的距离,便有六个人跌落谷下,多半是牺牲了,甚至可能连尸骨都找不回来,赵光明站在雨里,望着来路那片云雾缭绕的深渊,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才转身挥了挥手:“继续前进。” 上了南天门却没有到达终点,从这里开始,是一段长达六十多里的下坡路,两侧是万丈深谷,中间只有窄窄的山道,最窄处不足一丈,雨雾中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前面几十步内的模糊人影,下山远比上山更艰难,脚下是湿滑的泥泞,一步一滑,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向深渊。 那些驮着盔甲和一部分辎重弹药的牲口,四条腿在泥泞中打颤,稍一失蹄就跪倒,忽然一声闷响传来,赵光明猛地回头。只见一匹驮着炮弹箱的骡子,失蹄滑向路边,连同背上的火药袋,翻滚着坠入云雾弥漫的深谷,片刻后,一声沉闷的撞击从谷底传来,随即被风雨吞没。 赵光明盯着那片吞噬了骡子的云雾,忽然想起自己的战马,那匹跟了他三年的枣红马,此刻正走在队伍后头,由他的一名警卫牵着,但怕什么来什么,那牵马的警卫忽然慌慌张张挤了过来,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翼长,您的马......我没拉住,滑下去了......” 赵光明站在崖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云雾,他仿佛听到谷底传来一声悲鸣,却也只能叹了口气,朝着那名警卫安抚道:“没事,人没事就好......只是可惜了我的作战日记跟着一起滑下去了.......让大伙都注意点,继续前进!” 他转身,踩着泥泞的山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身后的将士们沉默的跟着,不时还有马骡和人滑下深谷,引来一片惊呼,却始终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 就这样一直走到深夜,地面终于开阔和相对平坦起来,远处传来一阵阵波涛声,赵光明轻轻喘了口气:“乌江!” 第1528章 夜渡 当赵光明终于从南天门的西侧钻出来,站在乌江东岸的密林边缘时,天已经再次擦黑,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变成细密的雨丝,他浑身泥泞,脸上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眼睛还亮着,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疲惫而锐利的光。 眼前,一条大江横亘而去,江水浑黄湍急,卷着树枝杂草滚滚南流,对岸山峦起伏,夜色中隐约可见点点火光,或许是川军的营寨堡垒,对岸土坎场方向,却是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焰在夜色中跳跃,映红了半边江面,火光之中隐约可见正在焚烧的船只。 赵光明心里头咯噔一下,他沿着江边疾走,目光扫过江岸,没有船,一只都没有,连渔舟的影子都看不见,他转过身下令:“狗日的川军怕是把船都收走烧了......派几个人沿江搜索,上下游各十里,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船。” 他们从南天门过来,三十多匹马骡摔死大半,几名战士骑上剩下的战马和骡子便沿江而去,消失在雨夜中,赵光明吩咐其他人伐木制作木筏,以做第二手准备,自己则立在江边用望远镜向着那片火焰笼罩的区域望去,那火越烧越旺,显然烧的不止是船,还有码头上的栈桥、棚屋,凡是可以利用渡江的东西,都被川军放了一把火。 很快,搜索队陆续返回,带来的都是坏消息,川军显然搜查的很仔细,沿岸连一艘小木船都没见到,附近几个村庄也全部都空了,村民们或许都躲兵灾去了,他们想要找向导去找其他能够过江的桥梁或浅滩都找不到人。 “看来......只能靠木筏了......”赵光明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有停歇的意思的秋雨,又扫了一眼因秋雨而湍急的乌江水,心里头七上八下,战士们早已散入江边密林,砍树的砍树,割藤的割藤,不到两个时辰,十几只简陋的木筏扎了起来。圆木用那些马骡用性命驮来的粗绳绑在一起,赵光明亲自试了试,很结实。 第一只木筏被推入江中,八个战士跳上去,撑着竹篙,试图向对岸划去,筏子刚离岸三丈,就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横了过来,战士们拼命撑篙,筏子却完全不听使唤,打着旋往下游漂去,漂了二十余丈,一个大浪打来,筏子剧烈摇晃,两个战士站立不稳,落入江中。 岸上的人惊呼,拼命抛绳索,落水的两个战士抓着绳子被拖回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木筏很快也被拖回岸,圆木已经松脱,麻绳断了一半,领头的班长不停的摇头:“翼长,不行,水太急了,木筏控制不住打转,绑得再结实也没用,根本过不去。” “翼长,找几个水性好的.......”一名标长建议道:“木筏能划多远划多远,划不过去了,就游过去,让他们绑着绳子,拉到对岸去,在对岸绑住了,我们拉着绳子就能乘木筏渡江了。” “不行,这么急的水,木筏都能冲走,何况是人?”赵光明干脆的否定道:“水性好的,要多好?一个个跟秤砣似的,人一下去就冲走了,就算能游过去,这么宽的江面,绳子怎么拉?一两个人拉得动?” 众人一筹莫展,围在江边,望着对岸的冲天火光,谁也没有说话,雨还在下,落在江面上,溅起无数细密的水花,就在此时,一名炊事班的班长挤了过来,凑到赵光明面前:“翼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到现在这时候了,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了,还问行不行?”赵光明正是一筹莫展有些憋闷的时候,略带急躁的催促着他:“有什么法子赶快说,还等我求你不成?” 那炊事班班长尴尬的一笑,赶忙说道:“翼长,之前大学堂的那些个教授来军中搞科普的时候,讲过‘浮力’这东西,这江水太急,木筏不顶事,是因为木筏不够稳,浮力不够,水一冲就打转。” “我们炊事班的行军锅,锅是铁的,扣过来口朝下底朝上,里头的空气能浮起来,就是说,锅沉不下去,就是因为锅里有空气,空气比水轻!”他蹲在地上,在泥地上画起来:“把锅口朝下扣在木筏上,锅边绑死在木头上,锅和木头之间塞上干草,绑结实,应该能增加木筏的浮力和稳定,也就能乘着木筏过江了。” “我算过了,我们这一翼,所有炊事单位加在一起,应该有四十口行军锅,八口锅绑一组,能稳稳当当载一个班的人和装备,四十口锅,能绑五组。先让五个班坐锅筏过江,这么多人到了对岸,就能够把绳子拉起来了,后头的人再坐普通木筏,拽着绳子借力,就不会被水冲跑了。” “好小子,就这么办!要是成功了,之后给你记一大功!”赵光明双目一亮,一拍大腿,当即吩咐下去,很快,四十口行军锅被收集到江边,战士们按老王的指点,将八口锅为一组,口朝下扣在地上,砍来的圆木架在锅上,用藤条、麻绳层层绑扎。锅与木之间的缝隙塞满干草,再用绳索死死勒紧。 一个班的战士先乘着这特制的木筏向着对岸而去,赵光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那些锅筏没有像之前的木筏那样被水冲得打转,八口大锅产生的浮力稳稳托着筏子,湍急的江水从筏底流过,却无法掀翻它,战士们撑着竹篙,筏子虽然仍被水冲着往下游漂,但姿态稳定,没有倾斜,没有打转,就这么稳稳当当的抵达了对岸的江滩上! “成了!”江边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剩下的几个锅筏也载着另外四个班的将士出发,筏子先后靠岸,五十几名将士在对岸集结完毕,粗麻绳横跨江面,被紧紧拴在两岸的树干上,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江边剩下的战士开始准备普通木筏。一只只木筏推入水中,筏上的战士拽着那根横跨江面的粗麻绳,借着绳索的牵引力,缓缓向对岸划去,有了绳索借力,木筏不再打转,不再顺水漂。虽然水流仍湍急,但战士们用力拽着绳索,筏子稳稳地向对岸移动。 赵光明立在江边,又看向了土坎场方向,略带得意的嘿嘿一笑:“以为烧了船咱们就没法渡江?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天兵下凡!” 第1529章 夜哨 雨从黄昏时分又密了起来,茶园村外的山道上,两个川军巡哨披着油布斗笠,缩着脖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泞里,风从北面吹过来,卷着冰凉的雨丝往领口里灌,冻得人直打哆嗦。 “仙人板板,这鬼天气!”年纪轻些的那个骂了一句,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夹着长矛的胳膊肘往外支楞着:“村子内外扎着那么多兵,当官的住屋子,当兵的住草棚帐篷,偏偏咱们两个这么倒霉,在这下雨天给人赶出来巡逻!” 年长的那个没接话,只是紧了紧斗笠,闷头往前走,年轻的那个却抱怨不断:“有什么好巡的?白马山全是咱们的兵,一道一道防线摆在那儿红营的兵马过来,早就给发现了嘛!难道还能从乌江来?山路难走不说,江上的船啊、桥啊什么的都给烧了,这雨下了几天不停,乌江肯定涨水,红营没船没桥,还能飞过来不成?” “闭嘴吧你!”年长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谁叫咱们团丁出身?主家对着那些个将官也得客客气气的,郑老爷的儿子都被强征充丁了,郑老爷不也屁都不敢放一个?老爷们都这样,咱们还能怎么办?自然是人家说东我们往东,人家要往西,我们就往西!你少说两句,让哨长听见,又得挨骂。” “哨长自己都在屋里躲雨呢,他到哪听去?”年轻的嘟囔着,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要我说,就是上头给红营吓破了胆,天天想着红营那什么穿插迂回,嘿!要真有那么神仙,这种雨天还能穿插到我们腹地里头,还打什么呢?直接投降不就完了嘛?反正红营又不杀降!” 年长的没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两人沿着山道绕过一道山梁,前面是一片密林,林子黑黢黢的,雨打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什么鸟的怪叫,林子很密,雨被树叶挡去了大半,但头顶还在往下滴水,比外头还潮湿,两人踩着厚厚的落叶,一步一滑,速度却依旧不慢,只想着尽快走出这片穿过林子的山道,回到相对平坦的村道上去。 走了约莫几十步,年轻的忽然停住脚步,眼睛盯着林子深处:“看那边,好像有人影!” 年长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雨雾中,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人影一闪,消失在树后,两人对视一眼,却没有什么警惕的心思,那年长的不耐烦的摆摆手:“应该是别地来的哨探,喊两声问问。” 年轻的便呼喊着询问了起来,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自己人!我们从朝天望那边巡哨过来的,你们是哪里来的?” 一口地道的四川口音,两人顿时松了口气,各个防线和阵地的巡哨互相碰面的情况并不少见,那年轻的便回道:“咱们是从茶园村过来的,日他个仙人板板,这鬼天气,又是雨又是风,冻死个人!” “确实冻死个人,咱们也算是一窝子倒霉蛋!”对面那人哈哈笑了一声,扔过来一个东西:“我们找了处避雨的地方,抓了只野鸡烤着当夜宵,我们还私藏了酒暖着,你们要是有空,干脆也跟我们一起来,喝酒嘛,多几个人开心!” 那年长的捞起一看,却是个牛皮囊,里头哐哐当当的响着水声,打开盖口便是一股酒香冒出来,还冒着一丝热气,军中巡哨饮用按律该杖刑,但他闻着这酒香,感受着手里的微微热量,怎么也忍不住,仰头便灌下一大口,暖酒入喉,浑身的寒意瞬间就被驱散了大半,连带着他身上的疲惫和心里的紧张,都一下子消散许多。 可惜皮囊里头就剩下一点底子,那年长的哨探一口灌下去就没了,旁边年轻的猴急的抢过牛皮囊,仰头猛灌,却只在嘴里灌入几滴残酒,有些不满的冲那年长的抱怨:“嘿!你可真够贪的,一口吃干净了,我吃什么?” 说着,那年轻的便往对面走去,年长的干脆也跟在后头,这么点酒喝不过瘾,反倒把馋虫给勾了出来,两人往林子深处走去,雨雾越来越浓,四周的树影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到了那人面前才看清他是个什么模样,中等身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外表看去和他们一般无二,浑身却沾满了泥污,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净地方,脸上也糊着泥巴,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哎呦喂,兄弟,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那年轻的哨探有些惊讶,年长的也惊讶的上下打量着那人,忽然猛的顿住,只见那人蓑衣之下、泥污之中,隐约露出一片红色。 川军的兵服大半是土黄色的号衣,就算是拉来的民团壮丁或者土司手下的土司兵,穿着民装,也多半以黑蓝为主,穿着一身红衣的,恐怕只有那支传说中的“红营”!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当面那人呼哨一声,恶虎一般抢上前来,手上一推、脚上一勾,将那年轻的哨探勾倒在地,然后整个人都扑了上去,将那年轻的哨探牢牢压在一堆落叶和烂泥之中。 那年长的哨探转身要跑,附近却猛地窜出几个人来,他后脖领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向后拽去,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紧接着膝盖弯被人一踢,扑通跪倒在泥水里。 两人拼命挣扎,想要叫喊,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那几个人扯了破布堵了他们的嘴,又用麻绳把他们绑住,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们提起来,往林子深处拖去,之前说话的那人语气严厉的喝令道:“老实点,说了带你们去喝酒吃肉,不骗你们,可你们若是挣扎,别怪咱们亮刀子!” 两人不敢再动,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雨雾稍稍散开了一些,露出一片背风的山脊,山脊下,密密麻麻全是人,放眼望去,雨幕之中,一片令人胆寒的红色…… 第1530章 夜探 那些人靠坐在岩石旁、树根下,有的抱着火铳,有的靠着同伴,有的蜷缩成一团,他们身上全是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很多人冻得瑟瑟发抖,牙关紧咬,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咳嗽,没有呻吟,没有交头接耳。只有低沉的呼吸声,和偶尔有人轻轻跺脚取暖的细微响动。 若不是被押着走近,在这雨幕笼罩之下,在这丛林斑杂之处,根本发现不了这山林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人。 年轻的巡哨腿都软了,他被押到山脊下一块突出的岩石旁,那里站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为首那个浑身泥污的人转过身来,正是刚才在岩石下站着的那位,一旁押送的那几个红营战士敬礼道:“翼长,抓了两个舌头,娘的,这雨一下,川军巡哨都惫懒起来,咱们在林子里趴了半天,淋了好一阵雨,才等到他们两个。” “干得不错,休息去吧,带他们去烤火,发几个辣椒暖身子……”赵光明点点头,目光落在两个俘虏身上,两人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赵光明冲他们询问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压迫感:“你们是茶园村里出来的?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的还犹豫着要不要回答,旁边那年长的已经一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竹筒抖豆子一般一口气交代清楚:“小人周老栓,他叫刘二娃,我们都是武隆县双坝子村的团丁,跟着主家一起被征召过来的,负责驻守茶园……..” 那年轻的看的都呆了,赵光明却是嘿嘿一笑,取了个牛皮囊扔给他们:“对嘛!你们老老实实配合,红营就优待俘虏,红营的纪律,战时严禁饮酒,咱们暖着这些酒,就是专门给你们准备的,只要配合,保管有你们一口好酒喝。” 那年长的抓起牛皮囊灌了一口,仿佛是在喝下什么救命一般的承诺,还没等他的嘴离开囊口,年轻的便猴急的一把抓过,也赶忙灌了一口,赵光明轻笑一声,继续问道:“茶园村里有多少兵马?如何布置?” 两人看着那牛皮囊,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这次是那年轻的抢先答道:“回大人…….首长…….茶园村驻守有两千多人,大多数都是拼凑过来的兵马,不仅有我们这样的民团,还有很多民壮、守兵之类的地方兵马,还有一些拉的壮丁,分守三个路口和村后的山梁,另外还有八百多人的正兵,听说是从大将军的本部精锐里调来的,守在村子里头。” 赵光明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追问几句。两人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兵力、部署、哨位、换班时间、联络口令,一样不落,年长的那个似乎是担心被人抢了先,还甚至还补充了赵光明没问的:“村……村东头有个粮仓,存着够茶园和周边防线的部队吃上十日左右的粮食,领着咱们的是个参将,指挥部设在村中祠堂,祠堂后头有条小路可以上山……” 两人一口气说完,微微发抖的等待着赵光明的裁决,赵光明和周围几个军官、教导和参谋商议了一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两个俘虏,两人瑟缩着,不敢抬头,赵光明问道:“红营的俘虏政策,你们应该是清楚的吧?” 年长的那个哆嗦着点头:“我们…..听说过,也看过红营的告示,说不杀俘虏,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发路费……” “还有一点,有立功表现的,愿意留下来的优先改造吸收,不愿意留下来的,发与路费的同时,也会发与奖赏,日后在村子里建立群众组织、村委之类的机构,也会优先考虑推选……”赵光明一脸和煦的笑,话锋一转:“茶园备了十日的粮,可白马山这条防线,你们自己觉得能守多久?” 两人都不敢答,但他们的脸色就已经将他们出卖干净,赵光明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道:“红营十万大军已经压过来了,白马山守不住。你们守在这儿,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要么往后跑,往后跑也是溃兵,抓到一样军法处置。” 两人脸色惨白,赵光明蹲下来,平视着他们:“现在有个机会,让你们立功,当然,想不想要,就看你们的选择,有立功表现,给自己一个前程机会,若是不想要,在咱们这里吃顿肉、喝顿酒,等着战事结束,当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安度一生,也行,咱们红营不会强迫你们选择。” 两人猛地抬头,赵光明继续说:“你们说茶园村有小路,那就给咱们带路,然后帮我们叫开茶园村的大门,咱们消灭掉村子里那八百多川军正兵,不仅你们安全,你们村子里头被拉来的乡亲们没刀子押着,同样也安全了不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自个算算,能救下多少性命、造下多少功德?” “当然,我前头也说了,你们不愿意,自然可以不做,就老老实实等着战事结束就行,但若是你们不仅不配合,还捣鬼…….那就是冥顽不灵,你们自己也清楚白马山守不住,就算吃不了咱们这一刀,战后公审,照样还是得挨一刀!” 两人浑身一抖,年长的那个还在犹豫,年轻的那个忙不迭点头:“愿意!愿意!首长,咱们倒了八辈子霉,每次巡哨都能挑中我们,周围的路我们早就走熟了,保证带贵军直入茶园村。” “那感情好!”赵光明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带他们去烤火,咱们烤了兔子野鸡,也是专门给你们留的,老李,你亲自带他们去,前头那些俘虏要是吃干净了,再去给他们打几只来!” 两个俘虏被带了下去,赵光明转身,望着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影,那里,茶园村的方向,隐约有一点灯火在雨中明灭,就在此时,一名参谋走了过来:“翼长,齐翼长他们已经进入隐蔽位置,派了人过来跟我们沟通。” “这家伙,来的可真是时候,咱们把事都办完了,他来捡桃子了!”赵光明啐了一声,挥了挥手:“走吧,咱们亲自去见见,到时候两个翼一起行动,骗门不成就强攻,一口气拿下茶园村!” 第1531章 轰击 万家艮,晨雾刚刚散尽,白马山东北方向的山谷里,红营的阵地在秋阳下展开,秋日阴沉,低垂的云层压在山头,将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天光下,从彭水方向蜿蜒而来的官道上,人流、马队、炮车络绎不绝,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李定坤站在一处土丘上,单筒望远镜贴着右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那道横亘在视线尽头的山岭,那里就是白马山的第一道防线,山高坡陡,官道在此呈之字形盘旋而上,山腰处,隐约可见川军修筑的胸墙和炮垒,黑黝黝的炮口正对着山下蜿蜒的来路,万家村坐落在之字拐的最高处,白墙黑瓦的民居已被改造成堡垒,村口架着两门劈山炮,黑洞洞的炮口俯瞰着山下每一寸土地。 “协长,各部已经休整完毕,前进工事构筑基本完成,我看到后方炮队的令旗,他们也已经准备完毕……”协参谋走过来汇报着,李定坤点点头,川东的雨下个不停,却没有拦住红营挖掘战壕、修筑前进阵地的步伐,土丘下,战士们正挥汗如雨,有人用锄头铁锹挖掘单人掩体,有人搬运土袋垒成简易胸墙,有人砍伐树木搭建伪装棚,一条条浅浅的交通壕正从出发阵地向前延伸,弯弯曲曲地隐没在枯黄的草丛里。 不仅是他们协,附近几支部队的突击壕几乎都要挖到万家艮的山地下,铺满了所有能够修建战壕的平地和原野。万家艮的守军一直没有反应,他们很清楚,要阻拦红营修壕,只能依靠精锐的小分队反突击,以他们的兵员素质,是根本无法支撑起这种战术,除了白白送掉自家的精锐之外,毫无作用。 “老李!”一个熟悉而略带兴奋的喊声传来,李定坤浑身一颤,一回头,只见他的协教导正大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件,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李定坤双目一亮,从土丘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汪,你这满脸笑的…….难道抢下来了?” “抢下来了!”那协教导扬起手里头一份命令,招呼着众人过来:“镇长亲自签的令,我部担任攻击万家艮之主攻,具体的攻击时间,镇指挥部会另行通知,我们要做好准备,到点穿插迂回的其他部队和我们正面主攻部队将会同时发动进攻,一举攻破川军于白马山三道防线!” “嘿嘿!我就说,只要咱们敢抢,上头就一定会把主攻交给咱们!”李定坤嘿嘿一笑,回头看向周围的将领和参谋们,见他们一个个兴奋地搓着手,互相击掌,一片欢腾的模样,面上却严肃了一些:“都瞎高兴什么呢?你们都晓得,赵光明的那个翼被抽走穿插往茶园地区,咱们少了一个主力翼,上头依旧把主攻任务交给我们,这是对我们的绝对信任!” “人家信得过咱们,咱们就得打出个样子来,万家艮这道防线,咱们就必须一口气啃开,谁要是给我拉稀摆带,别怪我不念旧情!”李定坤环顾众人,众人没有说话,但胸膛都不自觉挺了起来,李定坤提高声音:“万家艮是白马山第一道防线。拿下万家艮,就等于敲开了白马山的大门。吴之茂在山上布了四道防线,咱们就要一道一道给他扒干净!你们告诉我,拿下万家艮,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齐声怒吼,震得山坡上的碎石簌簌滚落。李定坤笑了,那是憋了许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笑意。他挥挥手:“各回各部,检查装备,分配任务,炮声一响,就给我往山上冲。谁第一个冲进万家村,老子亲自给他请功!” 众将纷纷跳下土坡,奔向各自部队,片刻工夫,山坡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口令声、整队声、兵器碰撞声,李定坤转过身,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里,万家艮的防线依旧沉默地横亘在前方,那些胸墙、炮位、壕沟,像一道道勒紧的绳索,川军似乎也感觉到了红营战备的气息,他们的阵地上也躁动起来,无数的人影到处乱窜着,好几处工事后露出了隐藏的火炮。 李定坤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制怀表,这种原本由西番带来、颇为名贵的物件,一两年前开始大规模生产推广军中,到如今在红营治下已经逐渐开始普及,怀表上的时针正缓缓走向预定的时间。 山坡下,将士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火铳手在检查药池,确保火药干燥,震天雷挂在胸前特制的挂袋上,燧发枪手磨砺着刺刀,校对准星,刀剑长枪在磨刀石上最后一次打磨,霍霍的声音此起彼伏。 各部主官来回奔走,最后一遍确认任务,一切都已就绪,只等炮响。 持续多日的秋雨忽然渐渐小了,虽然还没有完全停歇,但笼罩在空中的云雾已经散了许多,一缕缕阳光坚强的穿透薄雾,将整座万家艮照得一片通明,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秋叶已染上斑驳的红黄,在阳光下绚烂如画。 但没有人有心思看景,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前方那道山,盯着山上那些沉默的胸墙、那些黑黢黢的炮口,李定坤站在土坡上,一动不动,双目紧紧盯着手中的怀表,看着指针缓缓走完之后一段距离,指针一格一格地挪,每一格都像一炷香那么长。 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天地之间一片死寂,李定坤的心砰砰跳了起来,眼看着指针走到最后一刻,忽听得一声号角声响,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和哨声扯碎短暂的寂静,身后的天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啸。 李定坤猛地抬头,天空中,数十道黑色的弧线划过秋日晴空,越过他的头顶,向万家艮方向飞去,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炸裂开来,万家艮一座山头瞬间被火海吞没,那些胸墙、炮位、壕沟,在爆炸中腾起冲天的烟尘,石块、木料、人体碎片被气浪掀上天空,又重重砸落,火光一团接一团炸开,黑烟滚滚升腾,将整座山头笼罩在死亡的帷幕之中。 土坡上,李定坤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但他没有捂住耳朵,他只是盯着前方那片火海,盯着那道正在被炮火一寸寸撕裂的防线,咧嘴一笑:“开花弹竟然这么大的威力了啊,没想到我们的武器开发,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第1532章 废墟 川军参将刘贵从一堆碎石中爬出来,抖落身上的尘土,摇晃着站起身,左臂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袖口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手腕往下淌,炮声停了,但轰鸣仍在耳中嗡嗡作响,久久不散,万家村已面目全非,那些石墙、木屋、炮台,曾经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暖光的工事,此刻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硝烟弥漫在废墟上空,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贵没顾得上包扎,眼前的一切让他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驻守和一手布置、修筑的万家艮防线,之字拐的胸墙被炸得七零八落,好几处已经彻底塌陷,架在那里的两门炮,一门翻倒在碎石中,炮管扭曲变形,炮手横尸在旁;另一门不知被炸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下炮架的残骸。山道上散落着人体残肢、破碎的号衣、扭曲的兵器,还有几个还没死的伤兵在血泊中呻吟。 刘贵麻木地迈开脚步,踩着满地的碎石和断木,踉踉跄跄向高处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走着,想看看还有多少工事幸存,还有多少活人,走到一处较高的废墟上,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远处的一座山头上有一座堠台,那是万家艮的最高点,用条石和土木垒成,他曾经站在那上面,俯瞰山下的官道,心想红营若来,定要在这万家艮与之决一死战。 几乎是在他仰头看过去的同时,几发炮弹刚刚击中堠台,几道黑线划过天空,准确地落在堠台顶部,然后是爆炸,一团巨大的火光迸射而出,随即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猛烈炸开,堠台的条石被掀飞,碎石四溅,用以支撑的圆木四散横飞,厚实的夯土墙哗啦啦垮塌一大片。 紧接着,又是一团火光,然后,又是一团,那座堠台像被巨人的拳头击中,整个垮塌下来,扬起漫天的烟尘,堠台上守军的惨叫,连震耳欲聋的炮声都掩盖不住。 刘贵盯着那堆废墟,半晌没有动,开花弹,他并不陌生,川军之中也有许多,弹体里装火药,插一根引信,发射前点着,落地后爆炸。说起来,川军之中开始大规模装备开花弹,也是因为当年红营和清军的那几次大战,吴周各个军头都在大量采买制作开花弹,川军自然也不例外。 但川军装备的那些开花弹,十个里有三四个不响,有的落地半天才炸,有的干脆就是个哑弹,炸膛的事故更是不少,军中的炮手都不爱用,宁可用实心弹,至少实心弹炸膛的风险就小了许多。 刘贵负责的万家艮防线也拨了许多开花弹,但这些开花弹大多都没有送去各个炮位,而是将里头的火药、炮子拆出来,重新制作成炸药包,分给步兵使用,这种临时制作的炸药包,反倒比开花弹更为可靠。 可红营的开花弹……刘贵的目光从那堆堠台废墟移开,扫过整座万家艮山头,几轮炮击,那些暴露在外的工事,几乎全毁了,胸墙、炮位、营房、哨棚……一处不落,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炮手刚把炮推到射击位置,一发炮弹就落在炮位上,整门炮连人带炮掀上了天。 开花弹,发发开花,发发爆炸,几乎没见到有什么哑弹,至少在他周围没见过。打哪炸哪,这种威力,这种准头,这种可靠性,他听都没听说过。 他还记得之前看过的红营战报,他们在自己公开的战报里就在不停的指出开花弹是如何的不可靠、如何的高故障,可不过短短一两年的时间,红营的开花弹,竟然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山上山下如同海啸一般,漫山遍野都是溃兵,刘贵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从各阵地溃逃下来的兵。他们有的丢了兵器,有的号衣都跑没了,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独自狂奔,红营的新一轮炮击还在持续,炮弹落在人堆里,每一次爆炸便掀起一阵血雨,但那些溃兵却不管不顾,依旧在惊慌失措的逃窜。 “别跑!站住!”有人在喊,是一些灰头土脸的军官,挥舞着刀试图拦住溃兵:“在工事里头藏好,能活!炮口下逃窜,逃出去了也是逃卒,必死!” 没人听他们的,刘贵亲眼目睹,一个溃兵被拦住了,挣扎着要继续往后跑,一个军官扬起了刀,但还没等他挥下,便是一堆溃兵涌过来,一把推开那军官,一群人呼啦啦涌过去,把那军官裹挟着一起往后跑。 刘贵叹了口气,那些逃跑的大多是壮丁、团丁、从各县临时征调的地方守备营,要么就是之前收拢的溃兵,他们要么没打过仗,没见过死人,更没见过炮弹落下来能把人炸成碎片的场面,他们被拉来的时候,长官说守住白马山三天就有赏钱,守不住也没关系,后面还有三道防线,他们哪里想得到战场上会是如此的惨烈? 亦或者在酉阳州内就已经被红营吓破了胆,押在工事里头,还能凭坚据守,可现在大半的工事都被红营的炮火摧毁,一发炮弹下来,便能炸死几十上百人,他们不跑才怪。 即使是那些本部精锐,此刻也只剩下十之五六,刘贵看见一些人蹲在残破的胸墙后,脸上没有恐惧,但也没有战意,他们只是蹲着,望着山下,等着下一步的命令。 炮声稍稍停了一下,停顿的十分短暂,几乎是一眨眼间,一轮新的炮击又轰鸣起来,这次溃逃的人更多,山脚下残存的工事里逃出一拨拨的川兵,边跑还一边不停的喊着:“红营攻上来了!红营攻上来了!” 红营确实攻上来了,山下传来的轰鸣,红营的阵地上,炮口还在喷吐火光,炮声之中,响起一片木哨尖锐而短促的声响,红营的突击壕,距离万家艮防线已经很近,无数火红的身影如同从平地之中冒出来的一般,杀声震天,向着万家艮防线蜂拥杀来,雨幕之中,一片耀眼的鲜红色。 第1533章 血忠 刘贵没有说话,红营炮不停而兵突至的传说,他已经听说过很多次,如今亲眼看到这红营步炮协同的奇迹,反倒并没有什么惊奇和骇然的感觉,反倒有种“合该如此”的感觉,他盯着山下那些涌出的人影,看着他们在炮火的掩护下向前推进。 他们不是一窝蜂的冲锋,那些人拉成一道道的散兵线,线与线之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前后错落,像波浪一样向前推进,山脚工事里并不是所有的川军都逃了个干净,还有人在坚持抵抗,火铳火炮轰鸣不断,那些红营的兵马遇到抵抗,要么迅速集结成一道密集的阵列齐射,然后又迅速闪开,要么前面的人伏下射击,后面的人从间隙中穿过,交替掩护,不断向前。 这才是让他最为惊叹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冲锋,川军冲锋,要么是整营整标的密集队形,要么是乱糟糟一窝蜂。密集队形容易挨炮,一炮能撂倒一片;一窝蜂更糟,冲不到半路自己就乱了。实际上,他征战这么多年,见到的军队大多都是这副模样。 可红营这种…….一道道的散兵线,每道线的人之间隔着两三丈,川军的实心炮弹砸过去,在这下雨之时满地烂泥的情况下,连跳弹都蹦不起来,除非直接砸中,否则根本就伤不到人。火铳弓箭也是,能打翻一两个,却根本遏不住这股赤红的巨浪。 “开炮!”刘贵听到有人在喊,不知道是附近哪个炮台炮位还没有被红营的炮火摧毁:“开炮!拦住他们!” 附近响起两声炮响,炮弹落入红营散兵线中,那些炮兵似乎是已经发现实心炮弹效果不佳,改用了开花弹,但他们的开花弹落地却远没有红营那么大的威力,只炸起几蓬泥土,刘贵死死盯着那片区域,只见那些红营士兵迅速卧倒,等炮弹落地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向前。 在川军凌乱的反击下,红营的死伤当然有,他看见有人倒下去,再也没起来,但更多的人还在向前,步伐几乎没有停滞,在一片烂泥地里竟然也迅捷如飞,炮击没有打乱他们的阵型,他们直冲至万家艮山脚下,更多的守军仓皇而逃,但还有残存的在继续抵抗,趁着红营兵卒爬山时速度慢了下来,拼命的扔起了炸药包。 爆炸声此起彼伏,红营的伤亡肉眼可见的大了起来,他们的队伍分的更散,踩着光滑的石头、湿滑的烂泥攀爬山坡,队形却几乎没有出现什么混乱,面对残存川军的抵抗,压制、突击、隐蔽、反击,表现的也极为有序,从始至终都没有停下冲击的步伐。 他们逼到一定的距离,便投掷震天雷和炸药包,然后在冲天的泥土还没从空中淋下之时,便涌入一个个工事之中,偶尔工事中会逃出几个土黄色的身影,然后从工事里再冲出来的,就只剩下一道道火红的身影。 刘贵忽然笑了,是那种终于认清了某些事情后的苦笑,他喃喃道:“对付这样的敌人……怕是要守三天都困难吧?” 身旁几个亲兵面面相觑,这时候,一名将领跑了过来,他身上已满是血污,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臂膀,焦急的冲刘贵喊道:“大人,红营的兵从邻沟子那边上来了,咱们……怎么办?” “邻沟子?”刘贵一愣,那一片全是杉树林,还长满了刺笼笼,连条正经道路都没有,下雨之后更是一片泥泞,刘贵在那里只布置了少量兵马,却没想到红营正面突破的同时,竟然还分了兵从那片险地绕了过来,而他现在……刘贵环视周围那已经成为废墟的村庄和工事,防线已经支离破碎,拦住那支穿插绕后的红营部队,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刘贵转身看向自己的亲兵,还剩下十几个,大多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卒,只有五个比较年轻,最大的二十四,最小的才十九。此刻他们脸上满是灰尘和血迹,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刘贵叹了口气,冲那五个亲兵说道:“你们……守到这时候已经可以了,你们脱了盔甲号衣,各自去挣扎一条活路去吧!” 亲兵们愣住了,那个十九岁的小亲兵急了:“大人,您呢?跟咱们一起走?咱们护着您去朝天望或风吹岭,要么去茶园村……” “你们自己走吧,你们还年轻,没必要死在这里…….”刘贵转身传令:“传令各部…….能传到的都传过去,想要离开的,统统放他们离开,你们所有人都是,想要走的,就脱了这身衣服离开,以后别管做什么,都不要当兵了!” “至于我,我领了大将军的军令守把万家艮,我走不了!”刘贵看向山下雨幕之后,如同潮水一般漫过来的大片火红,握紧腰间的刀把:“大将军在白马山布防,要咱们守上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咱们万家艮是第一道防线,咱们要是现在就跑了,后面三道防线的弟兄怎么守?” “我刘贵跟着大将军已经八年了,八年里头,从哨官升到参将,大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八年里头,我随大将军和丞相征战四方,粮饷钱粮从没短过我一分,八年里头,老娘病重,大将军送药,娃娃开蒙,丞相给安排进成都的卫学…….我吃着丞相的粮、承着大将军的恩,这么多年,何以为报?” “如今,大将军让我们在白马山守上三天,只需要守三天…….这就是我刘贵报恩的时候!所以,我不能走,无非一死而已!”他大步向着一处工事走去,踏起一片碎石:“大将军要守三天,这万家艮便是只剩下本将一人,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了,能拖一刻是一刻,能拖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周围几个亲兵和将领面面相觑,没有人离开,一个个紧紧跟在刘贵身后,逆着溃逃的人潮,向着那处工事而去,雨下的更大了一些,炮声向着远处延伸,步兵的冲锋号在山谷间回荡,杀声震天,那股赤红的潮水,已经漫过半山腰。 第1534章 火漫 豹崖之上,吴之茂的中军大帐一片纷乱,帐帘掀开又落下,落下又掀开,进出的军将几乎不停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慌,带来的消息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坏。 吴之茂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地图上被他标满了红点,万家艮遭攻,风吹岭遭攻,大陆娅双河场据点失守…….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困惑的苍白。 炮声从远处传来,沉闷如雷,一阵紧过一阵,隔着豹崖的绝壁深谷,那声音被放大了数倍,在山谷间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发麻,更远处,火光冲天而起,不知是不是红营的开花弹点燃了附近的山林,万家艮方向的天空被大火映照得一派通红。 但爆炸不仅仅来自于万家艮,吴之茂走到帐外,站在崖边,向东望去,秋夜的天幕下,东边的天际被映得一片橘红,那是万家艮在燃烧。而朝天望和风吹岭方向,还有大陆娅的山头上,也有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闪闪烁烁如同天上的繁星,那是红营穿插迂回的部队在使用他们的步兵炮或炸药包、震天雷等爆炸物攻山,没有万家艮那般激烈,却持续不断。 三处火光,三处战场,几乎同时燃起,吴之茂的手指攥紧了崖边的岩石,在他的设想里,四道防线应该是层层阻击、步步为营。红营若从正面来攻,先打万家艮,再打朝天望和风吹岭,最后才是大陆垭。三道防线依次接敌,每一道都能迟滞红营至少一日。如此层层消耗,等红营攻到豹崖下,必然要消耗不少的时间、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也很清楚红营穿插迂回的本事,对此也不是没有准备,比如在各处山道小路设卡、督令各部多派巡哨、烧毁船只栈桥、破坏道路等等,他甚至还找来当地村民做向导,将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小路和兽道给破坏抹平掉。在吴之茂眼里,红营再怎么有本事,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穿插迂回,来的最多也就是些小部队,各条防线驻军足以分兵应付而不动摇阵线。 但如今这情况……他的那些准备显然都成了无用功,万家艮在打,朝天望在打,大陆垭也在打,三道防线,同时遭到了进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红营不止从正面来攻,他们有兵马从侧面迂回,有兵马从后方包抄,甚至有兵马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直接插进了他的防线腹地,而且不是一两支小部队,而是一整支能攻坚的军队! 白马山方圆数十里,山高谷深,林密路险,许多地方连当地的猎户都说“鸟都飞不过去”,红营是怎么过去的?他精心布置的防御阵势,几乎是在开战的一瞬间就陷入了四年烽火、处处受敌的境地,让他一时有些束手无措,各条防线都在派人来讨求援军,可他手里的预备队该往哪里派?吴之茂行军作战多年,此时竟然是大脑一片空白。 吴之茂看着悬崖下的深谷,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问身边的将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白马山如此险恶的地势,处处是密林深谷,这雨又下个不停……红营……怎么过去的?天神下凡不成?” 周围的官将一个个闭嘴不言,他们自然也无法回答,帐中,传令兵还在进进出出,一道道战报还在不断送来,每一个消息都在加剧着那种四面楚歌的压迫感。 吴之茂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一个浑身血污的将领被两个亲兵架着,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他一到吴之茂身边就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大将军!万家艮……万家艮失守了!” 四周一片死寂,吴之茂更是心头一颤,万家艮失守本就在预料之中,他也没指望万家艮面对着红营正面攻击能够守住多久,可丢的这么快,依旧出乎他的预料,他身边的副将张起龙脸色铁青,一步跨上前,揪住那将领的衣领:“你说真的?万家艮真的丢了?刘贵人呢?他干什么吃的?拍着胸脯说要誓死守把万家艮,这才守了半天不到的时间,怎么就丢了?” “刘参将……刘参将也殉国啦!”那名将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红营的炮,太猛了,咱们的工事,被炸平了七八成。刘参将……刘参将带着残部,退守村中一处炮台,那炮台在藏在村东的林子里头,红营没有发现,他们的步兵冲进万家村,遭了我们的炮轰,死伤了几十个,被打退了…….” “然后……然后红营的炮弹就落了下来,长了眼睛一般,开花弹一发接一发,打进炮台里就是一次接一次的爆炸,末将亲眼看着,炮台整个都给炸垮了,红营的兵冲进废墟里头,刘参将都没有出来,想来……已经殉国了!” 周围再也没有人再说话,吴之茂一双手微微颤动着,刘贵,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骁将,确实如他所言,誓死守把万家艮,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并为此丢了自己的性命。 忠勇可嘉,没人能指责这么一个战死沙场的忠勇之人,可说来说去,万家艮也是不到半天,就被红营给攻破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得让人窒息。吴之茂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那片燃烧的天空,万家艮方向的火光比方才更盛了,照得天边如同白昼,如今那条防线上,还能够拦住红营进军的,恐怕只剩下这突然燃起的山林大火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浑身泥泞、满脸惊惶的将领跌了进来,声音尖锐的喊道:“大将军!茶园!茶园村丢了!” “什么!”周围的将官顿时如同炸了锅一般,茶园村算得上是腹地,怎么会突然就丢了?那名将领扑倒在地,哭诉道:“红营…红营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茶园守军毫无防备,还以为是自家的兵,被他们骗开门涌进来,茶园村……就这么丢了!” 吴之茂盯着他,眼神空洞,远处的炮声还在轰鸣,一声比一声近。 第1535章 茶园 茶园村横亘在山坳之中,一条官道从村前穿过,两侧是起伏的丘陵。村子的房屋多是石块垒成,结实坚固,村口有一道丈余高的栅门,是把守此处的川军专门修建的,但它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赵光明让人押着俘虏装作是豹崖派来的援军骗门,茶园村的川军根本没想到红营的大股兵力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真以为是豹崖来的本部精兵,打开了栅门,村内守军许多还在休息和用饭之时,就被涌进来的红营兵马杀散。 如今茶园村中已经插上好几杆红旗,赵光明蹲在村中一座石屋的屋顶上,盯着远处山道尽头腾起的烟尘,炮声已经响了一整夜,到天亮时渐渐稀疏,但那种稀疏不是停战,是胜负已分的预兆,万家艮那边的大火依旧未熄,朝天望和风吹岭响了一夜的炮,此时显然也扛不住了。 山道尽头,黑压压的人影开始出现,最初只是零星几个,很快变成成片成片的人潮。那些是川军的溃兵,从朝天望和风吹岭败退下来,沿着官道向茶园方向涌来,他们要逃去豹崖或大陆娅,都必须经过茶园村。 赵光明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人潮越涌越近,溃兵们已经没有队形,没有旗帜,甚至没有完整的号衣,他们只是跑,拼命地跑,像一群被猛兽追赶的猎物。赵光明挥挥手:“各部备战!等他们好久了!” 他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走到村口,看着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的战士,栅门后堆着沙袋,沙袋间隙架着几门小炮,两侧的石墙被凿出射击孔,火铳手蹲在墙后,正往铳管里装填弹药。村中几座较高的屋顶上,也布置着各种掩体和工事,架设着轻炮和火器,这些都是川军之前的布置,如今都完整的交到他们手里。 官道另一侧,是一处山头高地,那里原本也有川军驻营,如今则被另一个翼的将士控制,高地上竖起一面红旗,一块大石头上,一名旗手正在向这边传递着旗号。 “抓紧时间!”赵光明边走边说:“那帮子川兵从朝天望和风吹岭上溃下来,后头肯定有追兵,不打通咱们这儿,他们就全得被包饺子,等会他们肯定得拼命。” 战士们没有应声,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远处,溃兵的人潮越来越近,最先跑过来的是一队骑兵,有百十人左右,衣甲相对齐整,还保持着一定的纪律性和组织性,显然是仗着马快“有序撤退”的精锐,他们看见村口的栅门,看见栅门后那些红彤彤的旗帜和身影,还有那山头上飘扬的红旗,猛的勒住马,自己搅乱了自己还算严整的阵形。 “红营!红营占了村子!”惊叫声连赵光明的位置都能听得清楚,山头高地上率先开炮,一发炮弹落在官道上,深深的陷在泥地里,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却让那些川军骑兵炸了锅一般大乱,纷纷勒马向后逃去。 但他们也没有跑远,逃出火炮射程之外,便停在官道上,一批骑手分了出去,马鞭乱甩的将后方涌来的溃兵组织起来,显然他们很清楚,不打开茶园村,等后方的红营部队从朝天望和风吹岭上冲下来,他们就得被围歼在此。 那队骑兵分成数拨,先将建制未散、尚有组织的兵马集合起来,然后将逃窜的将官提出来,把那些溃兵重组重组,越来越多的溃兵开始聚拢,有人捡起扔掉的兵器,有人随手抓着某件东西当作武器,列成一个粗陋的队形,向着茶园村推进而来。 “啧,川军这底子还是不错的嘛,这么快就重新组织起来了…….”赵光明盯着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参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难怪王屏藩可以靠手里那么点兵马在四川打下这么大片基业,还能搅得西北数年不宁,川军的素质在旧军队里头也算得上是优秀了,他们不是不勇猛,不是不忠勇,只是他们的勇猛和忠勇,用错了地方。 “开火!”赵光明下令,村中和山上那些原本川军用来防守的火炮次第开火,川军密集的队列中腾起一团团烟柱,川军的队列稍稍乱了乱,原本稳步推进变成了小步快跑,土黄色的人群像一张毛毯铺满了大地,川军的火炮使用的还多是实心弹,在这下雨时期,在满是烂泥的地上根本弹跳不起来,也造成不了多少杀伤,自然也阻拦不了川军的突进,就算碰巧打翻了几个,也迅速被人补上。 川军很快冲到茶园村外围的工事前,一道道拒马拦在山脚下和所有相对平缓的山坡上,当先的川军兵将尝试着去扯这些拒马,但他们的同僚实在“负责”,这些拒马底端被深深埋在地里,根本扯不动,拒马前顿时堵住大批大批的人群,有些性急的干脆翻了过去,山坡上湿滑的烂泥又成了他们的阻碍,在泥地里费力的跋涉挣扎着。 “川军这防御布置,确实是有水平,若是要我们强攻,哪怕是散兵突击,恐怕也难免在这烂泥和工事前堵成一团…….”赵光明有些后怕,将木哨含在嘴里,眼见着川军一排排涌来,队列变得混乱,原本的快跑也已经放缓,后面也涌成一大团,奋力吹响嘴里的木哨。 哨声还在回响,红营的防线上顿时闪起一片大大小小的火光,燧发枪优先齐射,然后是鸟铳,再然后是填装了霰弹的各式火炮,正在烂泥和工事前挣扎的川军队列之中,顿时炸起了一片片血雾,惨叫声此起彼伏,横七竖八到处都是一头栽倒的川军兵将。 一队川军惊叫着溃败下去,扔下武器四散逃窜,但他们没有逃多久,又被后方压阵的骑兵给堵了回来,从朝天望和风吹岭逃下来的溃兵越来越多,也都被重组填入攻击茶园村的人潮之中,整个茶园村,从村口到山梁,处处都在激战,官道上、山野间,铺满了尸体。 第1536章 追截 雨还在下,周明不知道自己在这山林之中走了多久,他只记得攻击朝天望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是不是真的白天他也不确定,万家艮、朝天望和风吹岭一线,被红营的开花弹和守军刻意的纵火阻滞之下,燃起一片山林大火,整片天空都烧成了橘红色,也分不出日夜了。 朝天望,顾名思义,抬头就能看到天,主峰高达一千多米,周明随着大部队往上仰攻,川军在上面放枪放炮,滚木礌石往下砸,一点一点的啃上去,等夺下山顶的炮台,几乎已经力竭。 可他们没时间喘气,一声令下便要继续追击,军中作战原则,总攻发动要慢、向敌前进要快、接敌后准备工作要快、突破后扩张战果要快、追击敌人要快,这些早就刻在每一个将士们的脑海之中,如今既然击溃了朝天望和风吹岭上的敌军,就不能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 所以他们就一直追到现在,雨从昨天后半夜下起来的,一开始只是小雨,慢慢变成中雨,到现在已经是瓢泼大雨,山道也愈发的泥泞崎岖,有些地方干脆就没有路,得攀着树枝岩石往下蹭,好在一路上总能碰到一股股溃兵,这些溃兵不走官道大路,跑到这山林小道里来,大多都是熟知道路的当地人,拿下他们带一段路,再配合罗盘和远处传来的铳炮声,好歹没有在这山林之中迷失方向。 累,自然是极累的,周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支队伍,已经没有人形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泥浆和雨水的混合物,看不出本来面目,原本鲜红的制服,早就看不出颜色,不是泥就是血,有些人的制服不知什么时候刮破了,露出里面精瘦的皮肉,火铳横背在背上,没人有力气再扛着。 有人走着走着就摔倒了,趴在地上喘半天,又爬起来继续走,有人互相搀扶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往前挪,有一个战士走着走着突然呕吐起来,吐的全是清水,吐完了抹抹嘴,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或者说没有人还有力气说什么多余的话,周明自己也差不多。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腿了,每迈一步都得用尽全力,膝盖酸得像灌了醋,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泡破了又磨,现在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腰也快断了,背上那把刀,平日里轻飘飘的,现在像压了座山。 但还是那句话,他们不能停,继续沉默的在山林中穿梭着,一直来到一处小山包,正绕着山包拐着,山上的丛林里头忽然钻出一堆人来,三四百个,全是穿着号衣的川军,周明下意识的大喊一声:“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身后的战士们也是下意识的各自去结阵进入战斗位置,他们早已是疲惫至极,许多人甚至脑子里还一片空白,不过是惯性和本能驱使着他们在下意识的动作,对面那些川军却是“轰”的一下乱了起来,领头的几个“扑通”跪在地上,慌乱的挥着手大喊:“投降!我们投降!别杀!别杀!” 随即那三四百号人哗啦啦跪倒一片,周明走近几步,这才看清他们的模样,一个个都是满脸的惊慌,没有兵器,没有号衣,有的连鞋都没了,光着脚站在泥水里,浑身筛糠似的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周明询问道,他正好也想问问,有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钻出这片似乎没有边界的山林:“你们从这跑……总不会跑回朝天望那边去吧?说,你们准备逃去哪里?” 一个溃兵抖抖索索的回道:“回首长,我们…….我们是从茶园那边逃回来的,茶园……茶园那边堵死了,贵军占了村子和附近山头工事,朝天望、风吹岭,还有万家艮退下来的兵,上万的人马都给堵在那里,上头的人逼着我们打了七八回,尸体堆的比人还高,就是冲不出去,咱们商量着这样不行,得另外找路走,找了几个当地的弟兄带路,准备去蓑衣岩那边找路逃出去。” “蓑衣岩?”周明一愣,当即让他把那当地的川兵找来,那个川兵倒也老实,连忙交代:“首长,蓑衣岩那边有条山道,据说还是当年诸葛丞相开出来的,一边是绝壁,道路没有官道这么宽和平缓,但也能走大马小车,可容三四人并行,听我爹说,前明末年那里还走过兵。” 那川兵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负责把守朝天望的何大人他们也往西去了,应该也是找了当地的弟兄问清了路,何大人带着本部的兵马,还带着那么多马骡,要退到豹崖去,只能走蓑衣岩那条路。” 周明看着他,目光渐渐锐利起来,和气的问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们带路?算你立功表现!” “愿意!愿意!给谁带路不是带路?”那川兵满口答应:“小的投降,求条活路,立功奖赏什么的小的不要,只希望红营到时候镇反不要镇到小的村子里去就行了。” “你们老老实实的不犯事,镇反你们做什么?”周明好笑的摆了摆手,又冲那几百个溃兵说道:“你们自个回朝天望去找我们的部队投降,不要抱着侥幸心理,就算你们逃出去,逃到豹崖去,还是免不了要被我们击败的!红营优待俘虏,不打不杀,想回家的都给路费,你们也不要听信上头的恐吓和谣言,被人卖了性命还给人数钱!” 那些川兵自然是满口答应,便向朝天望而去,周明也管不了他们是不是真去朝天望投降,还是另外找路逃跑,只让那个本地兵带路,向着蓑衣岩而去,蓑衣岩离得不远,但山路难行,又下着大雨,等周明带着人摸到蓑衣岩附近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嘈杂的叫喊声,穿过雨幕依旧清晰可闻,间或还夹杂着一些喝令的声响,穿过林木的缝隙和雨幕的阻拦,隐隐约约就能看见一条土黄色的长龙在缓缓前行,果然有大股的川军正这蓑衣岩下的山道上翻滚。 第1537章 追截(二) “你回去吧,也去朝天望投诚,这里等会打起来,太危险了!”周明冲那名川兵说道,掏出一张半湿的纸和炭笔写了个条子,又摸出一个已经打空了、绣着红营标志的弹药袋,一起递给那个川兵:“带着这些去找朝天望管事的教导,他会给你开立功的证明文件,要是他不开,你就等我们回来,我亲自去给你证明!” 那川兵接过这些东西,朝着蓑衣岩那边看了一眼,显得有些犹豫和不信任,但他显然也没什么议价的胆子和本事,只能点点头,调头往山林之中钻去。 周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木之中,这才领着战士们小心翼翼的向那嘈杂的声响摸了过去,在山林中隐蔽下来,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悄向山道望去。 雨幕中,那条山道清晰可见,道不宽,约莫两三丈,贴着绝壁蜿蜒向前,绝壁如刀削斧劈,灰白色的岩石在雨中泛着水光,道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雾气蒸腾,看不清底,山道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从这头望不到那头,全是川军的败兵。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泥水里。兵器丢得到处都是,旗帜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有人还在往前挤,有人已经不动了,就那么躺在路边,不知道是死是活,哭喊声、叫骂声、呻吟声混成一片,隔着雨幕传到林子里,像一群待宰的牲口在哀嚎。 道路两旁,丢弃的全是东西,还有些人在将陷入泥中的火炮和小车推下悬崖,这些川军在朝天望和风吹岭打了一整天,然后又在茶园村打了一天,士气跌落到了谷底,身子也已经极为疲惫,战事的强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队形完全混乱不堪,许多战马骡驴走着走着都忽然跪坐在地,发出一声声悲鸣,但他们的主人也顾不上他们,脖子上捅一刀,然后招来几人将尸体推下山崖,以免阻碍住这狭窄的道路。 周明的目光扫过人群,很快锁定了一队人,那群人约莫二三十个,骑着马,挤在山道稍微宽敞些的地方,骑马的人个个甲胄整齐,与周围那些泥猴子似的溃兵形成鲜明对比,为首那人披着油布斗篷,骑一匹青骢马,正勒马站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上,向远处张望。 不用问,那人肯定就是负责朝天望和风吹岭一线防务的那位何总兵,此人也算是有些本事,万家艮只守了半天,他面对红营正面和穿插部队的侧翼进攻,在朝天望和风吹岭上硬生生顶了一整天,败走之时部队建制也还算完整,至少本部人马一直都框在身边,让他还有资本攻打茶园村,然后转向这蓑衣岩逃命。 “老周,起码三四千人呢!”标教导陈启文摸了过来:“这帮川军还维持着建制……要不要打?” 周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望去,雨林中,那些跟着他翻山越岭,一夜没合眼的战士们,此刻正趴在泥水里,眼睛死死盯着山道上的猎物。有人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兴奋;有人嘴唇咬出了血,硬是一声不吭;有人趴在泥坑里,雨水漫过下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他们累得几乎站不起来,但此刻没有一个掉链子,周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气压下去:“打!为什么不打?川军这模样,现在也就吊着一口气,打仗嘛,就是要往死里打,只要打不死,就要打到死!让各部自己找战斗位置,燧发枪集中起来,找几个神枪手,瞄准了他们那总兵,先把他打掉,然后一起齐射、扔炸药包,消灭那些骑马的,打完就冲!”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林子里响起轻微的窸窣声,那是战士们在缓缓移动,进入各自的作战位置,周明拔出腰刀,刀身在雨中泛着寒光,他盯着山道上那个骑青骢马的身影,盯着那群困兽犹斗的川军,盯着那条挤满了溃兵的蓑衣岩山道,缓缓将木哨含在口里。 一阵令人难耐的寂静之后,忽然三声清脆的燧发枪声从林子里炸响,那正立马远眺的何总兵浑身一抖,猛的看向周明他们隐蔽的林地,随即身子便缓缓瘫软下去,周围的亲兵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然后爆豆一般的铳响便忽然穿透雨幕,那些骑在马上的亲兵和将领,顿时如同雷劈一般,惨叫着跌落一片。 在泥水和雨幕中挣扎着的川军顿时大乱,不知多少人在慌乱的嚷嚷着“红营来了”,一群群的人再也顾不上什么纪律和组织,蜂拥着向前涌去,前头的川军还没反应过来,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浪”狠狠拍中,许多人要么被推翻在地,无数双脚从身上踩过,瞬间丢了性命,要么就被挤到崖边,一脚没踩稳,摔下悬崖,只剩下绝望的悲鸣在深谷中回荡。 那何总兵中弹落马、不知生死,周围的亲兵和将领也乱成一团,没人再约束部众,到处都是一片惊惶的喊声,这数千川军完全没想到红营穿插追击的速度会这么快,完全炸了锅,即便还有将领在拼命的喊着“别乱”,试图将兵马重新组织起来,但已经炸了锅的川军哪里还顾得上听他们的号令?只顾着冒着被挤下山崖的风险抱头鼠窜。 倒也有一些悍勇的,纠集起一批人马就向着山林之中扑来,阴雨下了好几日,川军的败逃之时根本顾不上保养兵器,弓弦大多被泡软,火器也无法使用,他们便抄起刀矛试图冲上来搏杀,周明当即喝令铳手调转火力向他们射击,又扔下炸药包,打翻炸翻前头几个,剩下那些反扑的川军,惊叫着掉头就跑。 这种无队形、无火力掩护,也仅有少数人具有坚决攻击精神的冲击,就如同玩笑一般,可却是这些川军在突然遭袭和主将生死不明的情况下,所爆发出来的最后的血勇,周明知道时机已到,猛然站起身来,腰刀奋力一挥:“吹冲锋号!杀上去!投降不杀!” 第1538章 追截(三) 豹崖之上,吴之茂站在那处凸出的岩石上,一动不动。崖下,山道上涌来的败兵像潮水,一拨接一拨,漫过山脚的树林,涌向豹崖防线的前沿,那些溃兵已经看不出是哪支部队的了,号衣有穿灰的、有穿褐的、有穿青的,有的干脆没了号衣,光着膀子挤在人群里。 他们丢盔弃甲,多数人手里空空,连根烧火棍都没有。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在路边,再也没爬起来;有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瘸;有人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条脱水的鱼。吴之茂派出去的马队和亲兵在人潮中游动着,试图将那些溃兵给重新收拢组织起来,但却如同石子投入大海,只激荡起几点水花。 万家艮方向,大火还在烧。那火从昨天烧到现在,把半边天映得通红,朝天望和风吹岭的方向也有火光,只是暗了许多,大概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大雨没有浇灭这场大火,反倒激起了滚滚浓烟,浓烟被风吹散,又聚拢,再吹散,像无数条灰色的巨龙在山间翻腾。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副将张起龙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身边,脸色铁青、眉头紧皱,显得有些焦头烂额:“大将军,这些抵达豹崖的败兵大多是从大陆娅那边撤回来的,末将粗粗点过,大概三千多人左右,负责守卫大陆娅的参将钱洪不见踪影,据溃兵说,他领着一千多人向着袁家槽方向走了,末将已经派探马前去查探。” “从朝天望和风吹岭方向退下来的……”张起龙硬着头皮继续,声音更低了些:“茶园村被红营占了,官道堵得死死的。咱们的人撤不下来,只能翻山钻林子。零零散散跑回来的,加一起不到一千人,那一线起码堵了上万的人马,红营动作很快,那些败军说,他们拿下风吹岭和朝天望都没休整,立马起兵狂追不舍,故而…….那上万的败军恐怕凶多吉少了。” 吴之茂转过身来看向张起龙,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又陷入沉默之中,不一会儿,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将领从山道飞奔而来,滚鞍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吴之茂面前:“大将军?有败兵逃归报告,何贯何总兵,领军自蓑衣岩突围,为红营阻截,何总兵……中弹战死疆场了!” 周围一片哗然,何贯战死,这便是川军与红营交战以来的第一个总兵级的高级将领战殁,更关键的是,从刘贵到何贯,两道防线上负责的主将,竟然全部没有幸免,如今钱洪还生死不知,若是他也遭了意外,这样高的高级将官阵亡率…….他们这些在豹崖上的将官,岂不是也难以幸免? 吴之茂看着那名将领,默然无声,周围的将领也一片死寂,只剩下收拢溃兵的喧嚣声传来,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一阵吵闹声传来,吴之茂低头看去,只见一队亲兵正押着几个人往崖上走,那几个人穿着将领的甲胄,却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还在挣扎,被亲兵按得死死的。 “大将军!这些家伙要临阵脱逃,被您布置的伏路兵拦住了!”一个亲兵队长跑上来,面上有些为难:“本来按照您的军令要直接处置了的,可这些人里头……所以我们押来请您处置,请大将军恕罪!” 吴之茂看过去,那几个逃将已经被押到面前,最前面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沾满泥污,眼神里满是惊恐,吴之茂的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他的亲侄子! “叔!救我啊!”那人看见吴之茂,眼睛里突然有了光,挣扎着想往前扑:“红营太凶了啊!叔!何贯刘贵他们都只守了这么点时间,这白马山根本守不住啊!我们快撤吧!再不跑,等红营围上来,等他们穿插迂回到位,我们都得死在这!叔!白马山守不住,快逃吧!” 吴之茂抬起头,却没看向自己的侄子,而是扫视着周围的众将,没有一人说话,但一个个表情阴晴不定,吴之茂清楚,这些将官军心已经动摇了,只要他退让一步,整支军队就会土崩瓦解! “闭嘴!”吴之茂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棍,把侄子的话生生打断:“我给你们的军令,是在这白马山上守住三日,三日之后,从将至兵,想要留可留,想走可走,本将不会怪罪,丞相那同样不会怪罪,三日之后你们丢盔弃甲逃回重庆,依旧是有功无过!” “可若是在这三日之内,擅离职守、临阵脱逃者,皆斩不赦!”吴之茂拔出腰间宝刀:“我也说了,你们挡不住,就往豹崖退,只要还在这白马山范围内,就不算脱逃,可你们竟然想跑出山去……不杀你们,如何严明军纪?” 吴之茂抬头看了眼远处那冲天的火光:“前头的弟兄们,已经守了一日半,我们只需在这豹崖再坚守一日半即可,若是这时候逃了,如何对得起那些战死疆场的同袍弟兄们?” 吴之茂没有等自己的侄子再求饶,刀光一闪,人头落地,吴之茂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刀,雨水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将他刀上的血光冲刷干净,吴之茂喘了两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些人,也统统砍了,悬首示众!传令各军,各部只需在这豹崖防线坚守一日半即可,守满之后,便可各自去挣扎一条活路,否则…….无论是谁,皆军法从事!” 亲兵们领命而去,周围的将官也陆续告退,吴之茂把刀插回鞘中,转过身,继续望着远处那片大火,豹崖之下,对溃兵的收拢终于有了些成果,那些散乱惊慌的兵将被重组起来,填入各个防线之中,吴之茂在雨中站了一会儿,张起龙又走了过来汇报道:“大将军,秦洪派人来送消息,他已退至袁家槽,红营追击甚紧,他已经同当地守军会和,依托当地工事重组防线,希望为我们豹崖这边争取时间,让我等不要顾虑他部。” “忠勇……”吴之茂轻轻点头,随即长长一叹:“本将思之,防线布置不可谓不完美,将士们不可谓不忠勇用命,可在这白马山天险,仅仅只是守上三日…….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第1539章 细雨 重庆也在下雨,不是白马山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秋雨,绵绵不绝,落在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落在江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涟漪,落在山城的石阶上,把青石板洗得发亮。 重庆府衙之中,王屏藩站在大堂上,身前摊着一幅重庆周边地形图。图上山川纵横,长江与嘉陵江如两条巨龙在城外汇合,铜锣峡、明月峡扼守江面,南山、歌乐山、佛图关如虎踞龙盘,拱卫着这座山城。 堂下站着十几员将领,个个甲胄齐整,肃立听令,王屏藩的手指落在图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相再强调一遍,重庆防务,当以江为壕,以山为城,我们之前的布置,便是遵循此项原则。” 王屏藩指向图上的长江航道:“长江最紧要。铜锣峡和明月峡,需添设更多的铁索,横拦江面,铁索要粗,要多,层层布设,两侧山头,多设炮台。炮位要隐蔽,射界要开阔,以此控扼长江航道,使红营不能借江河之利,直趋重庆城下!” 王屏藩的手指移向图上那几个标注着的红点:“南山、歌乐山、佛图关,此三处,是重庆的命脉。南山控扼长江南岸,歌乐山俯瞰嘉陵江西侧,佛图关锁死路上通道,只要这三处要点还在我手,则重庆必然安然无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诸将:“这三处,各个营头都要增派精兵、加固工事,炮队加紧操练,火药、炮弹要备足,各处都要添派巡哨,红营擅长穿插迂回,这些日子,要将每一条小路山道,都给本相探清楚!” 诸将齐齐应声,王屏藩正要继续布置,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从侧门匆匆进来,是陈君极,他浑身湿透,显然是从雨中赶来,脸色苍白,脚步比平日急促了许多。王屏藩心中猛的一沉,挥了挥手:“先到这里吧,尔等各回本营,先去安排防务,明日再详议细节!” 诸将怔了怔,但无人敢问,鱼贯退出大堂,待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王屏藩转向陈君极,声音压得很低:“是白马山那边来了消息?说吧,什么情况?” 陈君极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丞相猜的没错,确实是白马山那边来的消息,白马山……失守了,败军已经涌向涪陵,算算时间,白马山守了三日……” 大堂中一片寂静,只有檐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绵绵不绝,王屏藩轻轻叹了口气,面上没有什么意外之色,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白马山肯定守不住,这几乎已经是军中共识了,但他的语气还是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讥诮:“三日……吴之茂说能在白马山坚守三日,他还真就只给本相守了三日…….” 陈君极不敢搭话,王屏藩叹了口气,轻声问道:“吴之茂人呢?他退回涪陵了吗?可有他的消息?” 陈君极摇头:“逃回涪陵的将官说,吴将军自豹崖突围而走,当时太乱,没人看清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不过,涪陵派出去的探马回报,红营分了一部向南川追击而去,末将猜测,应该是吴之茂向南川突围,而且还带了一支整建制的兵马,否则红营没必要大动干戈分兵追击。” 王屏藩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忽然问道:“吴之茂的家眷还在重庆吧?” 陈君极一怔,旋即点头:“吴将军的老母和夫人,还有两位公子,都还在城内……丞相,吴将军也算是力战不敌,军中的将士们看着,若是要怪罪,也等确切的消息传来后再……” “你把本相当什么人了?”王屏藩瞥了他一眼:“白马山失守,涪陵很快也会失守,重庆即将变成战场,他的家眷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你亲自安排几个人,把他们送回成都好生安置,挑稳妥的护卫,多带盘缠,路上要小心。” “你写封信回成都,告诉那边的人,对吴之茂的家眷要多加照顾,等我们收到吴之茂的确切消息…….吴之茂若是在川南之地转战,助我牵制红营大军,必让其安心作战、不会有后顾之忧,若是…….他战死沙场,本相养他家眷一辈子!” 王屏藩顿了顿,望着窗外的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若是吴之茂扛不住投降了红营……就派人护送他们去红营那边,让他一家团聚!他在酉阳溃败之时于白马山大战一场,替本相稳住阵脚,已是立下大功,他若降了,本相不会怪他。” 陈君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王屏藩继续说:“其他未能归回重庆的将官,也是一样,派人查清他们下落,家眷该送走的送走,该照顾的照顾,还有那些在白马山奋战的将士,兵也好,将也好,都要发下赏赐。伤亡的,发下抚恤和烧埋银,不能让将士们白死,不能寒了忠勇之心。” 陈君极呼了一口气,恭敬领命:“丞相大恩,末将替将士们感激不尽!丞相放心,抚恤功赏之事末将亲自去办,必然秉公处置,亦让重庆众军皆知丞相宽宏恩典之事!” 王屏藩点点头,挥挥手,陈君极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大堂之内,只剩下王屏藩一人,他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秋雨,落在院中的青石上,叮叮当当的作响,王屏藩伸出手去,感受着雨点落在手掌上那冰凉和微微刺痛的感觉。 “这雨越下越大了啊…….”王屏藩喃喃念道:“湘西的雨、酉阳的雨、白马山的雨…….应该更大些吧?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雨下个不停,应该更难才是…….怎么就拦不住他们呢?” “吴之茂三万多人守白马山,守了三天…….”雨点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响声,王屏藩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麾下这近十万人,守重庆…….能守几天?” 第1540章 雨歇 这场下了几日的秋雨,终于在午后时分渐渐收住,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久违的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斜斜洒下,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照在道旁那些挂着水珠的枯草上,也照在那一队队正向前行进的队伍身上。 官道上,红营的部队正井然有序地向西开进,最前方的是骑兵先导,矫健的淮马马腿和腹部已经溅满了泥点,马上骑手明显是换过一身新制服,但此刻鞋上裤子上也完全被泥水染满。紧随其后的是步兵队列,两人一排,步伐整齐,脚下的泥泞被踩得噗嗤作响。 步兵后面是驮着辎重的骡马队,骡马脖子上系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再往后是炮队,一门门火炮被骡马拉着,炮轮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辙印,队伍两侧不时有传令兵纵马往来,马蹄溅起的泥水洒在路边草丛里,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没有喧哗,没有拥挤,没有争先恐后。那一队队穿着红色号衣的战士,就像一条条红色的河流,沿着官道静静流淌,流向西边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涪陵。 离官道不远,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中,铺着厚厚的被褥,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褥子上摊着一张大幅地图,被雨水洇湿的边角已经半干,墨迹重新清晰起来。赵尚春盘腿坐在被褥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慢慢嚼着。他的目光越过草丛,落在官道上那些行进的队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兵团教导长是个年纪五十多岁的汉子,此时正侧躺在他旁边,腰下垫着卷起来的毡布,腰上的衣服掀了起来,上头贴着一块味道刺鼻的膏药,此时他正一只手扶着腰轻轻的揉着,面上偶尔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一阵马蹄声传来,兵团参谋长策马过来,跳下马来,走到一旁的篝火前伸手烤了烤火,接过一旁警卫递来的热水,捧在手里暖着,扫了一眼那教导长,笑道:“老周,你这腰行不行啊?要不拿下涪陵之后给你找个地方养着?” “那可不成,我就是坐着担架、也得跟着你们去重庆!”教导长摇了摇头,艰难地翻了个身:“啧!也是倒霉,白马山之战打了三天,将士们爬山、激战、追击,稍加休整又能精神百倍的向涪陵挺进,我这老头子呢,走官道大路,爬个坡就扭伤了腰,娘的,战场上一辈子没受过伤,阴沟翻船,光荣负伤。”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参谋长啜着茶,脱了鞋踩坐到被褥上,接过赵尚春掰来的半块光饼,一边就着热水啃着,一边说道:“我粗略的统计了一下,白马山一战,我军战殁将士八百二十一名,负伤、失踪和其他减员,到目前为止是两千七百七十二人,但我们此战仅俘获的川兵就多达一万六千多人,可以说是大胜。” “只可惜没有抓住吴之茂,我们审问了俘虏,这家伙带着一两千人钻山沟冲出白马山,往南川方向跑了,我看,他们是要绕行川南,再逃向重庆和王屏藩汇合,我调派了一个标的部队正尾随追击。” “吴之茂在豹崖也是苦战一场,他手下的人,早该疲惫不堪了!”教导长出声道:“比赛跑,川军不是我们的对手,白马山一战中,川军各部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被我们追击的时候覆灭的,他们依托工事阵战,还能和我们有来有往,在茶园攻击我们的防线,也表现的比较坚决勇敢,阵战之中,是展现出比较高的水平的。” “可一旦脱离工事或两军对圆的阵战环境,变成你追我跑的运动战,川军的抵抗就变得微乎其微,即便是在之前防守和反扑中表现的很勇敢的部队,也顷刻间变得不堪一击,这是在组织和纪律性上和我们有很大的差距,跑起来就乱了套,乱了套,就从猛虎变成绵羊。” “老周说的对,我们的伤亡,也主要是攻击川军防线时造成了,追击之时仅有小部分的失踪和减员,抓获的川军俘虏,也大半是在追击过程中俘获!”参谋长点点头,继续说道:“所以我认为,吴之茂去不了重庆,白马山往南川也是好几百里山路,再往川南绕,路更不好走,吴之茂和他手下那些川军,早晚还是会被我们追上的,只要能追上,就一定能消灭他们,无非是生擒还是打死的区别而已。” 赵尚春点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上:“吴之茂的事,咱们就不用管了,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拿下涪陵,涪陵是重庆外围最后一道屏障,可我看王屏藩的布置,他却有放弃涪陵的意图,应该是只在涪陵对我军进行迟滞作战,收拢完溃兵、构筑完重庆防线,便撤兵返回重庆。” “这样也好,各部从酉阳州一路打过来,在白马山鏖战三天,实在太过疲惫了,拿下涪陵之后,让将士们也还好休息休息,以备之后攻打重庆的战事…….”教导长扶着腰稍稍坐起了一些:“攻打重庆,肯定是一场大战,我们要做好充足的准备,而且之前我们进军速度太快,一路过来许多地方都没顾得上,沿路溃兵、民团,散的到处都是,也需要稳一稳。” “是啊,老周的老腰也得养养!”参谋长开了句玩笑,起头,望着官道上那些行进的队伍,望着那些在雨后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鲜红衣甲:“白马山这一仗,证明了川军不是咱们的对手,王屏藩手里的兵马更精锐、装备更精良,人数也更多,可他们的表现,不会比白马山上的川兵好到哪里去,落后被先进击败,这是必然的事。” 草丛外,官道上的队伍还在向前行进。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条低沉而雄浑的河流,向着涪陵,向着重庆,向着那场最终的决战,静静流淌,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泛起一片片金色的光,赵尚春站起身来:“令北面忠州方向杨林所部,向谭弘、郑蛟麟所部发起主动进攻,将这两部打垮驱逐出战场范围。” “王屏藩想要在重庆决一死战,我们就和他单对单的战一场,在重庆彻底打垮他们的战斗意志!” 第1541章 枯棋 顺庆府,邻水县,金鼎山,此处位于县城以北,与县城互为犄角,山势不算险峻,但可以俯瞰全城,控扼着邻水江面,从此处顺江南下可直达重庆,往北又能通绥定府、保宁府,因此被谭弘和郑蛟麟选定作为立营之地,他们两部共七万多从汉中、川西拉来的兵马,以县城和金鼎山为主阵地,围绕邻水布防,一面是屏障重庆北面、与重庆遥相呼应,一面是牵制红营兵马,一面也是阻断红营向川西和川北进军的可能。 邻水这道防线,是谭弘费了许多心思精心布置的,特别是金鼎山上,山前挖了壕沟,沟后埋了鹿角,鹿角后筑了胸墙,胸墙后架了火炮。左右两翼各伏一支奇兵,山后还留了预备队。进可攻,退可守,在谭弘的预计里,他当面的红营兵马不过只有两个镇,两三万人马而已,自己又是守方,挡住红营并不是什么难事,可以在此静待重庆分出胜负。 的确,王屏藩没有指望过他们来重庆与他会合,和红营的主力决一死战,他们也没有为了王屏藩的基业把手里的精兵强将消耗干净的心思,双方都有默契,他和郑蛟麟只需要牵制住这两镇红营兵马,让王屏藩没有侧翼之忧即可,至于重庆的战事…….若是王屏藩能守住重庆,他们自然会南下摘桃子,若是王屏藩守不住重庆,他们也能从容退回川西或汉中、各保家业。 多完美的布置!但谭弘和郑蛟麟完全没想到,红营根本就没有按照他们设想的来打,白马山战事结束,红营主力直逼涪陵,在忠州的那两三万红营兵马,忽然就主动杀上门来,行军之快,简直像从天而降,谭弘还带着众将在关帝圣君面前滴血立誓,红营的前锋就已经逼到面前。 红营于凌晨发起进攻,先是炮队狂轰滥炸,然后是步兵强渡抢滩,谭弘苦心拉起的防线也不是没有发挥作用,顶住了红营第一波攻击,但郑蛟麟所部的一支兵马,却几乎是炮一响就跑了个干净,露出一大段的缺口,红营从这缺口中涌入,郑蛟麟部全线溃败,连带着谭弘所部也成了孤军,也跟着全线溃败。 七万大军就这么崩了,就像雪花一样,一炷香前还在放炮,还在射击,还在据守阵地。一炷香后,前沿就垮了,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所有的防线,没有一条稳住阵脚。 如今谭弘登上金鼎山山顶,站在山顶一块突兀的岩石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溃兵,那些穿着灰褐色号衣的川军,像一群被猛兽驱赶的羊,四散奔逃。有人往山林里钻,有人沿着官道往西跑,有人干脆扔掉兵器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旗帜扔得遍地都是,被无数只脚踩过,陷在泥泞里,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火炮歪倒在路旁,炮手不知去向,只剩下那些冰冷的铁疙瘩,孤零零地戳在那里。“败了败了”的喊声不绝于耳,如同海啸的声响一般,一面面旗帜次第翻倒,无数的川军兵将,如同蚁穴遇水一般,翻翻滚滚的抱头鼠窜。 红营的散兵线已经漫过了川军的前沿阵地,远处邻水河上,还斑斑点点的点缀着许多乘着木筏渡河的红色身影,河滩上一支支队伍飞快的集合报数,然后轰的一下散开,汇入到漫向川军主阵地的大潮之中,金鼎山和县城这两处主阵地,也是一片混乱,无数的川军在慌乱的逃跑,这里被阻拦一下,便绕到其他的地方发足狂奔,有些川军将领还在拼命的阻拦着溃军,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谭弘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正在推进的红色身影。他们三人一群、五人一伙,散得很开,却又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前面的人趴下射击,后面的人从间隙中穿过去,再趴下,再射击,一波接一波,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前涌,炮火在他们身后延伸,一发接一发落在川军溃退的人群中,每一发都炸开一团血雾。 那炮火越来越近了,一发炮弹落在距谭弘不过三十丈的地方,轰然炸开,泥土和碎石溅起老高。几个亲兵吓得扑倒在地,谭弘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山下那赤红的大潮,直到一匹马奔到眼前,马上跳下来的是他的儿子谭天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爹!快走吧!郑蛟麟那厮直接开城跑了,这金鼎山守不住的,我们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谭弘甩开他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红营这神仙仗,怎么打出来的呢?我啊……崇祯年间起兵,打过明军、打过张献忠、打过清军,和南明那一伙人也接触过,如今又是大周…….精兵强将见得多了,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上百场,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绝境中杀出重围过,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我就没见过这样的军队……这到底……怎么打出来的?”谭弘看向谭天密,苦笑一声:“之前白马山失守的消息传来,我还跟你说,白马山那般险峻地势,吴之茂竟然只守了三天,实在无能……可如今…….咱们却只守了一天…….” “七万大军啊!”谭弘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嚎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的哀鸣,周围几个将领吓了一跳,齐齐愣在那里。 这时,又是一发炮弹落在近处,这次只有二十丈远,气浪扑面而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腥味,谭天密再一次扯住谭弘:“父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跑出去再说,回了汉中,还有……” “不然呢?老夫打了一辈子的仗没怂过,可这一仗打下来…….这仗,怎么赢啊?”谭弘猛的摇了摇头,推了一把谭天密:“去传令,各部就让他们自行散去吧,想回川西的回川西、想去重庆的去重庆,让他们各凭本事吧!” “至于咱们……军中士气丧尽,去了重庆也是添乱……罢了,回汉中去吧!王屏藩……只能靠他自己了!” 第1542章 失火 顺丰镇,南川县下属一个镇子,镇不大,官道分出一条岔路往南平关方向而去,从镇子里穿过,两旁开着七八家店铺,有卖杂货的、打铁的、开饭铺的,再往里去还有几户殷实人家的青砖院子,镇上约莫百十户人家,一下子涌入一两千的川兵,镇里几乎每一间屋子都住满了满身污泥、浑身湿透,而又惊惶不定的川军兵将。 吴之茂也在其中,住进了当地镇守的屋子,是一间带着院子的两进宅子,和几个将领正在一间堂屋里烤着火,湿透的衣衫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那五十多岁、穿着长衫的老镇守端着一碗香气四溢的鸡汤走了进来:“哈哈哈,鸡汤来喽!大人们,菜都上齐了,快用吧。” 那几个将领早就是又冷又饿,已经就着桌上的小菜和饼子塞满了整张嘴,鸡汤一搁在桌上,立马就哄抢起来,吴之茂倒是还有些礼数,抹了一把嘴上的残渣,客气的说道:“老镇守,劳烦你们招待,我今日领军来此,见这镇子空了大半,本来只想在此暂歇,没想到还劳动你弄出这么一桌子菜来,有鸡有鱼,实在奢侈。” “大人说的哪里话,咱们这镇子里的百姓,多半都是贵州、湖南逃荒来的,若不是大人们收留安置,怕是早就饿死无数了…….”老镇守恭敬的笑着:“不瞒大人,这段时间听说川东到处在打仗,镇里人都说要去山里避一避,之前听说有兵往我们这来,镇子里头的人就跑了大半,后来我们看到大人们还打着旗,不是那些跑的什么都顾不上的溃兵,小人便做主带着些镇民留下来劳军,等大人们离开,小人再带着剩下的镇民躲进山里去,免得遭了红营的报复。” 吴之茂一怔,心里头有些酸涩,叹了口气,安抚道:“我等实在是辜负父老乡亲信任……你们…….等我们走后,不用逃进山里,本将可以向你们保证,红营不会报复到你们身上来的。” 那老镇守满口称是,但明显并不信任,吴之茂又与他寒暄几句,以议事为名让老镇守先退出去,屋里只剩下这些胡吃海塞的将领,一旁的张起龙一边喝着鸡汤,一边赶忙搭话道:“大人,我们派出去的探马回报,当地民团说,綦江方向有大股骑兵在活动,那些骑兵极为嚣张,甚至直逼城下邀战,綦江城只能闭门自保,不可能派人来接应我们。” “另外,民团还报告说,那些骑兵除了少数穿红衣的,大多数衣甲与我川军形制大差不差,说话有云南和湖南口音,末将猜测,应该是正在泸州那边封锁重庆和川南联系的廖进忠所部,这贼厮是受了红营的令,分了帐下骑兵跑过来堵截咱们。” “廖进忠,好狗贼!”吴之茂忍不住骂了一句,眉间紧皱:“我们在川南地区兜了这么久,后面那支红营的兵马都没甩掉,如今綦江这条路也被堵死了……如之奈何?” “倒是还有一条路…….”张起龙推开桌上的碗碟,摆上一张地图:“从这里,走马鬆岭,翻过去是神童溪峡谷。顺着峡谷往北,能到石角镇,我们在石角镇稍作休息,然后往西转跳石溪,再从跳石溪穿山去界石,过了界石我们就能到重庆。” 吴之茂看着那张地图,张起龙所说的那条路,只有粗粗一条线,连地名都没有标注在上面,吴之茂皱了皱眉:“这条路……很难走吧?” “很难,全程都是山路,甚至没有路,就算有路的地方,也很艰险,所以红营若是没有当地人带路,他们也找不到路,而当地的百姓,对红营并不信任!”张起龙朝着屋外仰了仰头:“只是…….咱们手下两千多人,也得散掉大半,一则人太多、目标太大,那种险路走起来速度太慢,也太容易被人追踪。” “其次,将士们从白马山一路到这里,一直被红营追着,已经是疲惫不堪、士气十分低落,再让他们翻山越岭,走那些连本地人都说难走的山路,多半也是得逃跑的,到时候万一被红营捉去,又会把我们的位置暴露出去,走山路、拼速度,咱们跑不过红营的。” 屋中一阵沉默,过了一阵,吴之茂叹道:“如今也只有这条路走了,让弟兄们自己选择吧,愿意跟我们走的就跟我们走,不愿意的……留下来,向红营投降就是,算一算我们身上还有多少银子,都发给弟兄们,我们也不拖延,今夜就走吧。”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紧接着,远处亮起一片火光,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隔着窗子都能看见,镇子西边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屋中一片惊呼,吴之茂“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怎么回事?红营追过来了?这么快?” 一名将领赶忙出去查看,屋子里的人提心吊胆的等着消息,过了好一会儿,那名将领才满脸怒火的跑了回来:“大人,不是红营,是有个把总烤火,把屋子烧了,火势蔓延很快,已经烧了七八间屋子,那把总或许是知道闯了祸,已经跑了。” “混账!”吴之茂啐了一口,挥挥手:“传令下去,速速派人去救火…….” “大人!”张起龙却反对道:“这么大的火,不是一时半会能扑灭的,而且这火一起,红营的追兵若是在周围,定然能瞧见,恐怕立马就会往我们这边来。” “对啊,大人,不要管这火了,还是快走吧!”一名将领也提议道:“大人,这火烧起来也好,红营若是真追来了,他们也得先灭火救人,正好拖延他们一阵子…….” “你这说的什么屁话!”吴之茂勃然大怒:“百姓们如此信任我们,见了我们的旗号没有逃跑,还给我们住的地方、吃的酒肉,咱们自己惹出来的祸,却要一走了之,让红营来帮我们收拾烂摊子?这种事,本将做不出来!传我军令,扑灭火情再离开!” 第1543章 余火 周明带着队伍冲进镇子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镇西那一排房屋烧得只剩焦黑的框架,有些墙还立着,但屋顶全塌了,余烬中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水浇在炭木上蒸腾出的白汽,呛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到处是水渍,踩上去噗嗤作响。几个镇民正在废墟里翻找什么,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呆呆地站着,脸上全是烟灰。更远处,一些百姓正用木桶往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火上泼水,见到这支浑身泥污的队伍从林子里头钻出来,都畏缩而又担忧的立在一旁看着。 “去看看哪里还有余火没有扑灭,还有百姓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动手帮帮忙......”周明吩咐道,转向一旁的标教导陈启年:“老陈,派个人去通知附近咱们的武工队或地下组织,让他们派人来,还有,问问那些百姓有没有管事的,咱们之前抓到的那几个川军逃兵,都说吴之茂就在这镇子里头,问问百姓们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周明顿了顿,扫了眼那些被烧毁的房屋:“若是吴之茂这帮人,逃跑的时候还不忘祸害百姓,公审台上,免不了他一刀!” 众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陈启年领了一个老汉过来:“老周,这个就是这镇子里的镇守,看到我们兵马到,自己找过来了,我问了他,吴之茂他们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跑了,但往哪里跑......他不肯说。” 周明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镇守,语气柔和的说道:“老汉,我们是红营的队伍,是老百姓的队伍,是给百姓们伸冤做主的,我们远远瞧见这边大火火光,想着必然是川军在这里烧杀,赶紧赶了过来,路上抓了一些川军逃兵,也跟我们说了吴之茂就藏在镇子里,您不要害怕,告诉我们川军的去向,我们会帮百姓们把他们抓回来公审!” 那镇守却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畏缩:“这位军爷,不瞒您说,小人不知道红营是什么样的队伍,但小人是亲眼看着吴将军是什么样的作为,这镇子里头那场火确实是川军引起来的,但若不是吴将军领着人马救火,怕是整个镇子都得给烧没了.......咱们这些人,当年都是逃难过来的,这些个恩情,不能不报,我们别的做不了什么,只能帮着吴将军遮掩一二了。” “吴之茂......他们竟然还带兵救灾了啊.......”周明倒是有些意外,叹了口气继续劝道:“老汉,不要叫我们军爷,也不要叫自己小人,我们不是川军那样的军队,我们是老百姓自家的队伍,是和你们站在一起的,我们是平等的。” “你知不知道,吴之茂是在白马山打了败仗,从白马山一路逃过来的?他要逃去重庆,还要和你们那王丞相一起和我们作战,可他们在白马山打不赢我们,在重庆同样也打不赢我们,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准就丢了性命,你们既然要报他们的恩情,不如告诉我们他逃去哪里,我们先把他抓获了,反倒能保他性命。” 那镇守再一次摇头:“军爷,小人说句实话,您别动怒,红营说的这些道理,我们也知道,但是嘛......没什么人信,千百年了,军爷小人什么的,早就喊习惯了不是?之前也有红营的人来村里贴过安民告示,但是.......若不是吴将军说你们纪律好,我们其实是不会留下来的......您想知道吴将军的下落,可以去问他人,小人是不会出卖吴将军的。” 周明有些无奈,却也不好再问,只能让人先带着那镇守离开,陈启年走了回来,见周明看过来的眼神,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却也只能摇了摇头:“我找了其他百姓问了问,都不肯说......没办法,老百姓不是天生跟咱们走的嘛!” “那现在怎么办?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老百姓不配合,咱们哪知道吴之茂往哪片山林钻?”周明双手一摊:“川军赛跑跑不过咱们,只要找到他们的位置,咱们就能追上,可川军地头熟,说不准从哪条山沟里就钻出去了,咱们就这么点人,又不可能把整个南川的山林都锁死。” “只能看咱们派出去的各个搜索队和附近的武工队能不能有收获了.......”陈启年也是双手一摊:“要是实在追不上,吴之茂反正是要去重庆的,如今我们已经拿下涪陵,又打垮了郑蛟麟和谭弘两部,重庆已是近在咫尺,大不了到时候去重庆再抓他一次便是!还怕他飞了不成?” 周明点点头,正要说话,镇口那边忽然一阵骚动,几个战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过来。那人穿着普通兵卒的号衣,灰头土脸,低着脑袋,被推得踉踉跄跄,领头的是一名班长,眼睛发亮:“标长!抓到一条大鱼!” 周明上下打量着那人,号衣是普通川兵的号衣,破破烂烂,还沾着泥巴,身材不高,缩着肩膀,看着确实像个普通溃兵,那班长弯腰,一把扯起那人的裤腿,露出脚上的靴子,那是一双官靴,牛皮做的,靴筒上绣着暗纹,靴底干干净净,明显没走过多少山路,这种靴子,普通兵卒别说穿,见都没见过。 “乔装打扮逃跑,却连靴子都不换,这还是吃不了苦啊!”周明冷笑一声,询问道:“你是谁?川军之中担任何等职务?” 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犹犹豫豫的张口道:“小人......小人就是个普通的兵卒,这官靴是路上捡的,求大人饶命啊!” 旁边一个战士凑过来,压低声音:“标长,刚才审他的时候,他还想掏金元宝贿赂咱们的人,也说是路上捡的,想送给兄弟们喝酒呢!” “呵!路上能捡到官靴,还能捡到金元宝?”周明当啷一声拔出腰刀:“老实交代!否则性命难保!” 那人身子一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我说.....我说.....小人姓钟,乃是吴大将军帐下参将,跟了吴大将军六年.......小人只想回云南老家去......小人不想上公审台,小人想要立功!小人老实交代,吴大将军带着四百多人,往马鬆岭那边去了。那边有条小路,翻过山能到神童溪峡谷,再从峡谷往北走,能到石角镇......” “快,派一个班去马鬆岭查看,如果情况属实,我们走大路先赶去石角镇埋伏!”周明双目一亮,立马吩咐道,又冲一旁的陈启文笑道:“吴之茂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老百姓没有出卖他们,跟了他六年的部下,却要拿他‘立功’!” 第1544章 尽忠 一座破庙,在石角镇后山的一处山坳里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漏着天,山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座斑驳的石台,台上长满了青苔,墙壁上爬着藤蔓,从裂缝里钻进钻出,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山墙勒得更紧。 吴之茂靠着那堵还算完整的墙,慢慢坐下来,从离开顺丰镇,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两夜,马鬆岭那道山梁,比他们预想的还要险,许多地方说是路,其实根本没有路,就算勉强能看出个“路”的模样的,也是极为艰险,宽的地方能过一个人,窄的地方要侧着身子贴着崖壁蹭过去,骡马根本走不了,走到半山腰,第一匹骡子失蹄滑下去时,吴之茂就知道,这些东西带不走了。 吴之茂的战马只能放弃了,剩下的二十几匹骡马,,连同那些驮着的粮草、弹药、帐篷、锅碗,也全都扔了,甚至许多武器装备,也都扔在了山林之中,每个人只带着随身兵器和几天的干粮,像一群逃荒的难民,攀着岩石,拽着藤蔓,一步步往山里爬,有人摔下去,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就没了踪影,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坐下来,说走不动了,死也不走了。 吴之茂没有管他们,发下银两便让他们自己去求条活路自生自灭,两天两夜,翻了三道梁子,过了两条峡谷,从山林之中钻出来,来到这石角镇的后山,他原本带着的四百多人,只剩下一半多一点还在身边。 他们找到这处破庙暂且休息,这里离石角镇不过七八里地,但他们不敢直接去镇子里,担心附近有红营的搜索队或武工队,亦或者干脆整个镇子都已经完全被红营控制,他们藏在这座破庙里头,派了几个人乔装改扮,前去石角镇查探消息,确认安全之后再进镇子休整。 张起龙从门口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吴之茂旁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吴之茂接过去,咬了一口,干得掉渣,噎得人直伸脖子,但他们不敢生火,现在也只有这些冷食可以充饥。 张起龙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来,吴之茂接过去,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嘴里似乎钻进了什么异物,吴之茂呸呸两口,吐出了一个小虫子,他感到一阵恶心,却也没说什么,这水囊里的水是在山林之中装的溪水,他们这两天两夜喝的都是这样的溪水或潭水,喝到某些异物,他早就习惯了。 庙里还有七八个人,都是跟着他从白马山一路杀出来的将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力气说话。过了很久,吴之茂开口,声音很轻:“派出去的人,该回来了吧?” 张起龙点点头:“按脚程,差不多该到了,石角镇离这里不远,一个来回要不了多久,只要确认石角镇安全,咱们就能进镇子休整,若是不安全......我们就掉头向北,直接去大关渡,从那里找船去界石。” 吴之茂点点头,他看着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叹了口气:“希望石角镇安全吧,没想到一路竟然那么险,我们在山林里头磨蹭了这么久,干粮食水所剩不多,还是要想办法补充一些,还有骡马......不少将士之前被雨淋了,又走了这么险的路,都给病倒了,也需要找药寻医,不能再走的也好安排在镇子里,能走的,更需要骡马代步。” 张起龙眉间微皱,说道:“大人,不管石角镇安不安全,我们都不能久留,咱们一路过来,许多弟兄半路上反悔逃跑了,这些人万一被红营抓住.......我们的行踪定然暴露,穿山走林,红营的速度比我们可快多了。” 吴之茂默然一阵,又想起白马山之战中那些神兵天降的红营将士,不由得叹道:“这么一段路,我们走了两天两夜,差点走不出来......白马山之险,不下于此......那些红营的兵将,走出来还能立马参与战斗.......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 张起龙没有接话,他也没法接话,这事他同样也想不通,破庙之中一时陷入一片死寂,直到一声铳响撕破了山间的寂静,吴之茂猛地弹了起来:“怎么回事?谁走火了?” 不需要有人回答他,很快,是第二声,第三声次第响起,密密麻麻的铳声像炸了锅的豆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中间夹杂着震天雷的爆炸声,然后就是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喊杀声。 庙里的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全都跳了起来,张起龙一脸煞白,几个亲兵堵在门口,惊恐地望着外面,过了一阵,喊杀声和爆炸声平息了下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民装的亲兵队长跑进了庙里,正是之前吴之茂派去石角镇探听消息的几人之一。 那亲兵队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一头一头的磕着,磕得额头上一片乌青,哭诉道:“大将军,红营......红营早在石角镇设了埋伏,咱们一到石角镇就被红营的人逮住了,只能......只能带着他们过来,齐四他们顽抗,已经被红营的兵马杀散了,红营已经把这破庙给团团围住,让小人来带话,请大将军投降.......” “你这贼厮!怂货!日你仙人板板!竟然还敢回来!”一名将领牙呲目咧的走上前去,一把将那亲兵队长揪住,挥拳就要打:“狗日的!卖了我们、卖了大将军!你怎么不死在石角镇!” “住手!不关他的事!红营既然已经在石角镇埋伏,说明咱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就算他不带红营过来,我们也逃不出去了.......”吴之茂却出声拦住,叹了口气:“没想到历尽千辛万苦,到头来还是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尔等......都降了吧,既然被逮住,就没必要再造杀孽了.......”吴之茂挥了挥手,缓缓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出鞘,寒光一闪,他咬着牙将宝剑架在脖子上:“本将.....为丞相尽忠!” 第1545章 注定 张起龙大惊,扑过来抱住吴之茂的胳膊,吴之茂手上的宝剑已经从脖颈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顿时渗出鲜血来,多亏张起龙这么一拽,才没有划破动脉,张起龙哭喊道:“大将军!您要干什么啊!” 周围的将官也赶忙冲上来把吴之茂架住,吴之茂看着那把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剑身上映出他的脸,满脸泥污,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哪里还像个统帅万军的大将?他奋力一挣,却没有挣开,只能死死抓着宝剑,抵抗着想要夺剑的几个将领,怒吼道:“放开!统统给本将放开!” 张起龙却抱得更紧:“大将军,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是没话说,咱们尽了十分的力,打不过那实在是没办法,可为何要寻死呢?您要是死了,弟兄们怎么办?咱们从白马山一路拼过来,到这里却一死了之?您死了,弟兄们还有什么念想?” 另一名副将也扑了过来,跪在地上:“大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降了红营,还能坐看丞相和红营一决胜负,丞相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说不准咱们留着这条性命,还有为丞相效力的可能,若是就这么一死了之,那可就什么都完了啊!” “对啊!大将军,降了吧!”几个将领也一起劝道,吴之茂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张起龙趁机抢下吴之茂的剑,看着吴之茂眼眶通红:“大将军,事已至此,您要寻死容易,可咱们还有这么多弟兄忠心耿耿的跟着您,您就不管弟兄们了吗?您是咱们的大将军,要战要降,都得您来做主,我们听命就是,可您要丢下弟兄们去死.......弟兄们怎么办啊!” 吴之茂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看着周围的将官和亲兵们,看着这座破破烂烂、四面漏风的破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罢了,罢了.......派人出去告诉外头的红营兵马,我们......投降吧!” 那亲兵队长又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转身离去,周围的将领和亲兵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好几人依旧架着吴之茂,双目却不停的往外瞟着,有几个甚至软倒在地,不一会儿,院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那是剩下的川军将士,在扔下武器和盔甲。 庙门敞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穿着鲜红的衣甲,腰悬佩刀,身后跟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战士。他身材不高,但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气,他的目光在殿内一扫,最后落在吴之茂身上。 吴之茂也在打量着他,年纪不大,二十多岁,衣甲鲜红如新,吴之茂很清楚,这些红营兵马跟着他们在南川群山里绕了许多天,衣装不可能还这么整洁,显然他们在石角镇已经呆了好一阵子。 “我是大周金吾卫大将军、顺诚侯吴之茂,来将可通姓名?是何官爵?”吴之茂迈步向前,不卑不亢的行礼道:“也好让我输个明白。” “红营西南军团第二镇第三协第一翼第一标标长周明.......”周明也不卑不亢的还了一礼:“红营上下一体,我和身后的将士们,和上面的首长们都是平等的,只有职务之别,没有什么官爵。” “我没记错的话,依红营编制,一个标长所领不过三百人至八百人左右,在我大周也不过是个微末小将,竟有如此心志,实在难得......”吴之茂微微一笑,抬起双手,慢慢举过头顶:“周标长,给你一份升官发财的大功,我们......投降!” 殿内一片寂静,周明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泥污、满脸疲惫、却依然站得笔直的老将,他摆了摆手,身后的战士们上前去收缴起他们的武器,周明则从胸口口袋里掏出几根卷烟,上前去给吴之茂点燃:“吴大将军,你有句话说错了,若我们是为了升官发财打仗,我们就打不破白马山,也抢不到这份大功!” 吴之茂淡淡一笑,叼着烟狠狠吸了一口,语气随意却略带不甘的转移话题:“唔,上好的吉安牌......周标长,我有个问题,不知可否为我解惑,你们是怎么发现我们的行踪,事先埋伏在这石角镇的?” “说起来还真有意思......”周明笑道:“我们之前在山林里头乱钻,差点迷失方向,看到你们在顺丰镇搞起的大火才确认位置,路上抓了几个逃跑的,知道你们在顺丰镇内,我们赶了过去,又扑了个空,镇里那些老百姓,不肯告诉我们你往哪边跑了,一个都不肯。” 吴之茂的眼神微微一动,周明看着他,笑了笑:“可你的部下没这么讲义气,我们俘虏了一个叫钟在宽的参将,他为了活命,要立功,主动交代了你们的动向,我们才赶到石角镇来埋伏。” 吴之茂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群山,轻轻叹了口气:“钟在宽......他跟了我六年,诸将之中算是跟的最久的那一批,没想到......他逃便逃了吧,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易就出卖了我......” 吴之茂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日我在顺丰镇,若是不救火,放任整个镇子被烧干净,弃百姓于不顾而走.......百姓必然恨我,一定会把我们的去向告诉你们.......可我救了火,百姓们念我的好,没有出卖我,到头来,我还是被自己的部下出卖了。” 吴之茂看向周明,语气里满是无奈:“看来这是天意,我吴之茂终究逃不过被俘的命运!” 周明点点头,笑道:“吴大将军,有些事吧或许是天注定,被我军俘虏,你们是逃不过的,就算你们跑去了重庆、跑去了成都,只要继续顽抗,照样还是会有被我们俘虏的一天。” “但有些事是可以自己做主的,您在顺丰镇救了那场火,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周明哈哈一笑:“不管您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有这件事,您就不必在公审台上走一遭了不是?” 吴之茂略带无奈的点点头,周明做了个“请”的手势,吴之茂又狠狠吸了几口烟,迈步向破庙外走去,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这片山坳上,金黄灿烂。 第1546章 界石 界石铺,此处位于重庆东南五十里处,是川东通往重庆的陆路门户,是典型的两山夹一槽谷,处于铜锣山与樵坪山之间的狭长陆路通道,南接木洞、清溪来的川东官道,北直抵重庆城南南纪门、海棠溪一带,槽谷平地是官道主路,两侧山地陡峭、多岩崖与深沟。 王屏藩登上樵坪山山顶一处望台,这里是界石西侧主高地群,高达六百多米,山体浑厚、多台地,有天然崖壁可作墙,能俯视界石铺西侧与后方南山通道,川军在此建设一处棱堡,与远处东侧主高地群铜锣山上的炮台遥相呼应。 山下,数以万计的民夫和兵丁正在挥汗如雨。有人在开挖壕沟,深宽各丈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有人在搬运石料,垒砌胸墙,墙后预留炮位,一门门火炮正被拖拽入位;有人在砍伐树木,削尖埋入土中,做成鹿角拒马,层层叠叠布设在防线前沿。更远处,几处高地正在修筑炮台,夯土的声音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整条山谷,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王屏藩看了一会儿,策马沿着山脊向西行去,身后跟着一队亲兵,陈君极跟在王屏藩身边,向他汇报着:“樵坪山和铜锣山两处主阵地布置基本完成,距界石铺三至五里外,有一处浅山群,那里多是山包,山高不过两三百米,但紧贴官道入口,末将将官道挖毁,广设拒马地雷、陷马坑等,以为阻滞之用,敌若受阻于此,则可迫使敌军在开阔地展开,暴露在两侧樵坪山和铜锣山火力下。” “樵坪山、铜锣山北端连接南山,山高四五百米,直接屏障重庆南纪门、海棠溪,末将在南山择地修筑炮台,已完成十之六七,其余尚在建设之中,若敌军突破界石主阵地,则可依托南山收拢败军返回重庆,并屏障重庆城南,以免红营直扑重庆城下。” “界石铺有一座土城,本身也处在高地之上,末将于隘口布置壕墙,对土城加固重修,以此处控扼官道,配合两处高山,可以彻底封死敌军进兵之路。” 陈君极顿了顿,略带忧虑的说道:“只是......丞相,这段时间清溪、木洞一带红营探马活动越来越频繁,而且时常有小股部队向界石方向渗透,末将猜测,红营自涪陵出兵向重庆发起攻击的时间恐怕不久了......红营经白马山大战,在涪陵休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要再次动兵......若末将所料不错,则界石防线,还有许多工事没有修建完备,自白马山和涪陵等地溃退下来的兵马,也没有完全整顿完毕,不堪一用,只能都遣回重庆守城了。” “是啊,红营......休整的好快啊......他们似乎干什么都快人一步,所谓侵略如火,不外如是!”王屏藩感慨了一句,翻身下马,走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摊开随身携带的地图,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红营要打重庆,我等已封锁长江航道,其自陆路而来,只能走界石,此处是陆路咽喉,绕不过去,因此其主力必直攻界石。” “数万大军,不可能单走一路,我判断,红营应该会分出一部分兵马迂回向南,走南泉、虎啸口一带,从侧翼包抄,最后两路会师于海棠溪、南山一线,攻打重庆南城.......”王屏藩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半圈:“南泉和虎啸口一带地势更险,我已在那里布置好了兵马,若是吴之茂能回来,本相准备让他去守御,吴之茂回不来,本相让韩晋卿去守,那里不会是红营主攻方向,本相倒是不怎么担心。” 王屏藩抬起头看向陈君极:“界石,必然是红营主攻之地,界石破,则重庆危矣!故而本相在此集兵五万余人,仅抽调的本部精兵就有两万多人,又让你亲自坐镇守把此处,你当知界石之紧要!” 陈君极犹豫一瞬,拱手行礼道:“末将清楚,末将......定然不负丞相所托,在界石坚守到底,即便最后不可守,也必然让红营步步喋血,至重庆城下,已损兵折将、锐气耗尽!” 王屏藩皱了皱眉,只感觉陈君极话语之中明显透露出守御界石的信心不足,正要出声鼓励,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道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丞相!紧急军情!红营那边送来书信,说吴大将军已在石角镇被俘,说是给丞相送上最后通牒,让丞相不要再负隅顽抗,像......像吴大将军一样放下武器投降!” 周围一片死寂,陈君极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那几个亲兵面面相觑,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攥紧了刀柄,王屏藩接过那封书信,却没有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山岗,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山下那些民夫和兵丁还在忙碌,喊声、夯声、凿石声混成一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许久,王屏藩才叹了口气,陈君极这才走上前来安抚:“丞相,一家之言,不可尽信,说不定是红营惑乱我军心之计......” “红营占尽优势,光明正大踏过来便是,用不着玩这些小把戏,他们说吴之茂被俘,就定有此事!”王屏藩摆了摆手,拆开信封,抽信的手又顿住,最终依旧没看,只将那封信连信封缓缓撕碎,似乎是怕看上一眼内容,就动摇自己的信心,如今,他也只有自己的信心可以依靠了。 “石角镇......离界石已经不远了啊......吴之茂在此被俘,看来他本来是准备从此处返回重庆的,只是运气不好而已.......派人去成都准备吧,重庆战事了结,就把他的家眷送去红营那边......”王屏藩望着地图上那些标红的敌军位置,望着那些正在一点点向重庆逼近的箭头:“谭弘和郑蛟麟跑了,吴之茂又被红营俘虏......重庆城,只剩下我们孤军奋战了......” 王屏藩望向远处的群山,风吹过,卷起他的披风,远处,东边的天空,隐隐有一片乌云正在聚拢。 第1547章 木桥 几日后,红营大军正式开出涪陵,向重庆扑来,王屏藩倒是所料不错,红营三镇主力直扑界石,一镇兵力向南绕南川往南泉方向挺进,北面两镇兵力,一面继续监视郑蛟麟和谭弘等川北、川西残军,一面抽调部队向重庆北方佯动,牵制重庆守军。 赵光明又一次抢到了主攻的任务,领军作为先头部队率先出发攻击清溪、木洞,打开往界石方向的官道大路,行至川军清溪防线附近,晨雾刚刚散去,清溪河横亘在赵光明眼前,河面不算宽,约莫三十余丈,水流却急。对岸林木掩映间,隐约可见川军修筑的工事,几道胸墙顺着河岸蜿蜒,墙后架着火炮,黑沉沉的炮口正对着河面这座唯一的木桥。 桥是座老桥,木板铺就,桥墩是石砌的,历经多年洪水冲刷,依旧稳稳立在河中,桥面不宽,只能容两三人并行,此刻桥上的木板已被抽掉大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横梁,别说过人,连猫都难过去。 赵光明趴在河岸一处土坡后,单筒望远镜贴着右眼,将对岸的工事一寸寸收入眼底:“这桥拆的,就把桥上的板子拆了,整体都没动,到时候铺上木板就能直接过去......白马山的守军还知道把桥啊、渡口啊什么的都给烧了,这清溪的守军,拆了桥跟没拆一样。” “留着桥,我们肯定从这里过,把桥都烧了,我们就指不定从哪冒出来了,川军也是知道我们迂回穿插的本事的.......”一旁的翼参谋长笑道:“桥拆成这样,咱们也没法直接从桥上硬冲,冲一半就得全撂在上头,这里的川军,狡猾的很!” “啧,我看你是想多了,要我说,他们就是不用心而已!”赵光明呵呵一笑,目光沿着河岸上下游移动。清溪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上游约莫二里处,河道变窄,两岸林木更密,下游三里外,河面开阔,但水流更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木桥那几个石砌的桥墩上,桥墩粗大,露出水面约莫一人高,间距三四丈,人在桥墩后,或许能挡住对岸射来的枪弹,就算挡不住,也能当作掩体使用。 “搞个突击队,利用桥墩做掩体......”翼参谋长显然是和赵光明想到一块去了:“找些水性好,手脚麻利,炸药包、震天雷都带足了,直接涉水过去,然后抢占桥头,我们的大部队就能从桥上安全冲过去了。” 赵光明点点头,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对岸,川军显然没料到红营会来得这么快,工事虽然修了,但守军似乎还在适应,有人蹲在胸墙后打盹,有人聚在一起说话,几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高处指指点点,像是在争论什么。 “咱们在酉阳州和白马山与川军交手,川军兵马只要运动起来,到达战区,就总得停一阵子,重新整队啊、休息整顿啊什么的,咱们往往就是抓住他们停下来的这个机会发起攻击,川军也往往会因此乱成一团,川军在运动战中打不过我们,这就是个重要的因素!”赵光明收起望远镜,笑道:“人嘛,一贯是喜欢以己度人,清溪的川军没有跟我们交过手,恐怕也会以为我们走了这么长的路到这里,也得停一子,事不宜迟,咱们就非不停下来,立马发起进攻!”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身后的林子里,战士们开始移动,进入各自的位置,突击队也很快挑选了出来,二十几个战士脱了衣甲,只穿上贴身单衣,腰里缠着麻绳,绳上挂着震天雷和短刀,炸药包用油纸裹了几层,绑在背上,像一个个小小的龟壳,他们要在对岸的火力下,从那些桥墩后头,一步一步摸过去。 对岸的川军看着红营的动作,似乎没想到红营刚到就立马准备发起攻击,顿时河岸边锣鼓声大做,整条防线到处是人马乱跑,显得乱糟糟一片,赵光明自然不会等着他们把防线调整好,将木哨含在口中奋力吹响,随军的几门步兵炮轰开开火,炮弹呼啸着越过河面,落在对岸川军工事上。泥土和木屑炸得漫天飞溅,胸墙被掀开几道口子,一门火炮被直接命中,炮管扭曲着飞出去,砸在旁边的树上。 对岸的川军火炮也开始开火,但他们的火炮显然还没来得及校准,炮弹打的天一发地一发,大多都陷在河滩上松软的泥土里,红营的火铳手拉成一道松散的长线抵近至河滩边自由射击,砰砰砰的枪声连绵不绝,硝烟在河岸上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对岸的川军有人趴在胸墙后不敢抬头,有人胡乱放枪还击,铳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那几个站在高处的军官被第一轮炮火撂倒两个,剩下的连滚带爬躲进工事里。 突击队趁机下水了,赵光明透过望远镜死死盯着河面。二十个人贴着河岸悄悄滑入水中,只露出口鼻呼吸,缓缓向桥墩游去。河水湍急,冲得他们东倒西歪,但每个人都死死抓着腰间的麻绳,彼此相连,不让自己被冲散。 最前面的人抓住桥墩粗糙的石面,将自己固定在墩后,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二十个人像一串蚂蚱,一个接一个贴在桥墩上,在湍急的河水中勉强稳住身体,对岸的川军毫无察觉。他们的注意力全被正面那猛烈的火力吸引住了,没人注意到河里的异样,突击队一个接一个,像壁虎一样贴着桥墩,一点一点向前挪着。 赵光明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看见一个突击队员在挪动时被河水冲得晃了一下,半个身子露出水面,对岸一个川军似乎看见了什么,探出身子往河里看,二十个人从桥墩后冒出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河岸,他们浑身湿透,冻得脸色发青,但动作丝毫不慢。震天雷从腰间解下,火种点燃浸了桐油的火绳,然后奋力向川军工事里扔去。 一连串爆炸在川军阵地中炸开,胸墙被炸塌几段,几个正在射击的火铳手被气浪掀翻,惨叫声四起,突击队直冲上去,刀兵相击的声音传来的同时,川军工事之后,一片慌乱逃散的背影。 “冲上去!”赵光明一声大吼,冲锋号骤然响起,早已准备好的将士们,踩着几根光秃秃的桥梁,向对岸冲去,像一群红了眼的猛兽,扑向对岸的猎物。 第1548章 当道 木洞通往清溪的官道上,一名川军参将邓雄领着两千多人,正向着清溪方向疾行,天刚过午,秋阳斜斜地照着,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队伍走得还算快,至少以川军的标准来说,算是行动迅速,但邓雄骑在马上,心里却火急火燎,不停的催促着:“快些,快些,清溪那边可等不了多久。” 不久之前,他们才接到清溪方向传来的消息,红营的先锋已经出现在清溪东面外围,这进军的速度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红营刚刚在白马山大战,然后进占涪陵休整,统共还不到十日左右,竟然又能调动大军展开一场大战?而且他们只感觉是刚刚收到红营自涪陵出兵的消息,立马红营兵马就兵临清溪了,简直如同飞过来的一般。 无论如何,清溪有失,木洞就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木洞一失,整个界石防线就要直面红营大军,因此负责整个清溪和木洞防线的参将,才让他点兵去支援清溪,至少拖延红营进兵的脚步一时。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官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邓雄勒住马,眯起眼睛往远处看,只见前面尘土飞扬,一群人影正跌跌撞撞往这边跑,邓雄心头一沉,催马迎上前去,喝令道:“你们是哪里的溃兵?清溪情况如何?” 那群溃兵约莫百十人,号衣不全,兵器丢了大半,有的连鞋都跑没了,最前面那个把总满脸是汗,一见邓雄,扑通就跪下了:“大人!清溪丢了!林千总被炮打死了,整个清溪防线都崩了,后头还有大股的溃兵,红营的兵马也追在后头…….我等…….我等想先回木洞去汇报军情…….” 邓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那些溃兵说什么“汇报军情”不过是些遮掩之词,但他也没心情去呵斥,急忙问道:“清溪丢了多久了?红营的兵马有多少?现在在何处?” 把总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回大人,就……就小半个时辰前,他们拿下清溪之后一点没停,小人在山上看的清楚,他们的兵直接越过清溪镇,追着咱们败兵的屁股后头打,直往木洞方向而来了!” 邓雄脸色变了,小半个时辰前,也就是说,他刚点好兵马往清溪赶的时候,清溪就已经在打了,他还在路上,清溪就已经丢了,红营往木洞方向来,那就是朝着自己这里来,红营的兵很快就会撞上他们这支队伍! 身边一个千总策马上前,他显然也意识到了那正汹涌而来的危险,急促的说道:“大人,咱们赶紧撤兵退回木洞去…….” “退个屁!从这里往木洞退,几十里地,红营衔尾追来,咱们能跑得过红营的兵?给人半路追上了,那就是赶鸡杀羊,到时候清溪的溃兵再加上咱们,倒卷珠帘,连木洞都得丢!你这猪脑子怎么想的?”邓雄呵斥了一声,双目四下扫了扫,指向一处地方:“就在那,当道背山列阵,准备和红营作战!” 邓雄指着官道两侧的地形。这儿正好是个山口,官道从两座小山之间穿过,山虽然不高,但坡陡林密,正好扼住去路。周围几个将领都愣住了,那千总满脸“大人疯了”的神色怎么也压不住,赶忙问道:“大人!这官道大路无险无塞,咱们又是疾驰援救清溪,没带什么工事防具和辎重,也没法迅速立营…….就这么平地上和红营对敌,恐怕…….” “好歹不会被人赶羊杀鸡,能抵抗一时也罢!”邓雄挥挥手打断那千总的话,他眼中也满是忧虑和心虚,但语气却斩钉截铁:“就这么定了!派人快马去木洞,通知那边早做准备,弟兄们抓紧时间布置工事,掘壕沟,垒胸墙,能挖多深挖多深,能垒多厚垒多厚,没有工具,用刀用矛用树枝,就算是用手,也得给我刨出个大概模样!” 邓雄扫了眼众人,见众人还是满脸的犹疑,心气也跟着一泄,只能安抚道:“弟兄们,咱们现在逃,混在溃兵里头被追杀,说不准就给马踏死、乱兵踩死了,逃出去也得杀头!不被杀头,也得发往军前效力,你们都听白马山逃下来的弟兄们说了,红营的火炮厉害,指不定就被炸死在阵地上!” “若是在这里投了红营,那就是不战而降,名声不好听,家眷也要受牵连,且咱们吃了这么多年的饷,就这么降了,日后哪有脸面见丞相和川中父老?可要是咱们在这里拦一阵子,也不用拦多久,只要挡个一两阵,若是能打退红营,咱们也能安然撤离,若是挡不住,投降了也是无罪有功,上头不会怪罪我们,家眷不会遭牵连,红营那头也得高看我们一眼,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众将官纷纷点头,也不再多话,赶忙领命去调派兵马布防,那些川军素质也不差,上官一声令下,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在路边掘土,用刀砍,用矛撬,用手扒拉,硬是在官道上挖出一道浅浅的壕沟,有人把挖出来的土堆在沟后,垒成一道半人高的土墙,有人砍来树枝,削尖了插在壕沟前面,做成简易的鹿角。 他们正忙活的时候,已经有大股大股的溃兵从清溪方向涌来,他们都看到了这些当道布阵的“同袍”,大多数都只是讶异的扫一眼,便毫不犹豫的向木洞逃去,但偶尔也有一两支兵马汇过来。 有些是跑昏了头,见到尚存建制的自己人就跑过来求抱团,但听说邓雄准备在此和红营作战,立马又掉头就逃,有些却是心中尚不服气,但在清溪友军都跑了他们也只能跟着跑,此时便都投到邓雄帐下,邓雄倒也收拢了一千多人。 太阳正一点点西斜,把这支军队布置的地方罩在一片阴影里,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邓雄后背发凉,溃军越来越少了,远处的铳声和喊杀声一点不消,这说明红营越来越近了。 很快,官道的尽头传来一阵动静,先是马蹄声,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官道上,像闷雷滚过天际。 一面鲜红的红旗迎风而来,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第1549章 阵列 红色的旗帜下,是一队队穿着红色衣甲的红营战士,潮水一般沿着官道向前挺进,或许是因为追击的缘故,队伍分的很散,但邓雄看得清楚,他们并没有因追击而陷入混乱,依旧维持着几人一组的小队,各个小队之间还空着互相掩护的距离。他们一路小跑着,速度却远比之前那些抱头鼠窜的川军更快。 那些红营士兵,从官道尽头涌出来,看见前面有川军布阵,似乎也有些意外,追击的速度明显的顿了一下,但很快各个小队的基层军官就开始指挥着各自的小队布列阵形,从追击的散阵转换为迎敌的大阵,竟没有丝毫的混乱,最前面的队伍立刻停住脚步,后面的队伍向两翼展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人多跑一步,没有一个人喊叫一声,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邓雄的瞳孔缩紧了,他打过仗,见过不少军队,大清的绿营和八旗、吴周的兵马,还有那些山匪蛮番之类,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扭头看了看自己这边的阵列,两三千人,人数远远超过对面那几百人,却是战战兢兢地躲在刚垒起来的土墙后面,有人还在发抖,有人攥着火铳的手青筋暴起,有人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红营的阵势几乎是在一眨眼间就布置好了,一队军官模样的人走到阵前,用望远镜向邓雄这边扫视了几眼,一齐商量了一下,那些军官隐入阵中,随即红营的阵列中响起一阵号角声,红营战士整齐迈步向前,他们竟然要向人数远远多于他们、且早已严阵以待的川军主动发起攻势! 邓雄呼吸略显急促,那红营的军阵走到一定距离,忽然分开几条通道,后头几匹骡马牵来四门步兵炮,炮手迅速卸炮,两人一组推着随军阵行动,到达射程之内,炮口黑洞洞地对着自己这边的土墙,炮手们蹲在炮旁,调整角度,装填弹药,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红营的军阵则轰然散开,又变成了几人一组的小阵,只是间隙稍微拉进了一些,但也给那四门步兵炮留下足够的开火空间,邓雄张了张嘴,想喊“准备”,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一声哨响,紧接着红营的炮响了,炮弹呼啸而来,落在土墙前面几丈处,炸起一蓬泥土,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红营的炮手打得极准,他们集火轰击一处,一发接一发落在土墙上,炸得土块横飞,刚垒起来的胸墙顿时被炸开一道缺口,躲在后头的川军顿时血肉横飞。 “放铳!”邓雄终于吼出声,川军的火铳手从土墙后探出头,乱七八糟地放了一排枪。烟雾弥漫,看不清打中没有,但红营的散兵线根本没停,他们伏在地上,等铳声一过,立刻爬起来往前冲,等川军的铳再次响起,他们立马又趴倒在地,配合得滴水不漏,像是演练了无数遍,让邓雄看得头皮发麻。 红营的铳手也在还击,他们没有像川军一样齐射,邓雄听白马山上退下来的弟兄说过,红营的火铳手似乎并不喜欢用齐射排枪的战法,只在茶园防御之时使用过几次,进攻之时基本都是在自由射击,但他们的铳手射击精度、装填速度都远远超过川军,火力密度甚至能压得依赖齐射爆发火力的川军抬不起头来。 如今邓雄是在战场上切身领教红营的厉害,他们那看似散漫的自由射击,却让土墙后有掩体遮蔽的川军铳手时不时就翻倒几个,川军铳手的齐射只维持了两轮,便在红营铳手精准的射术之下,变成了混乱的滥射。 邓雄奉命疾速兵援清溪,军中没有携带什么火炮,只带了些小炮轻炮,都架在土墙上,红营炮手轰开几个缺口之后,就开始清除这些小炮轻炮,仅剩的几门也不管红营的步兵有没有进入射程便次第开火,毕竟他们再不开火,可能就再也没有开火的机会了。 前列的红营战士在炮响那一刻就扑倒在地,填装的霰弹炮子雨点一般横扫出去,几乎没有造成什么伤害,邓雄看见有人被炸倒,但更多的人爬起来,继续往前冲,一直冲到土墙下,然后便是震天雷飞掷而出。 正在那几个缺口处等待的川军甲兵顿时被炸翻一片,缺口处也是烟尘和泥土冲天而去,邓雄只能赶忙调遣兵力去堵塞那些缺口,可就在他调兵之时军阵混乱的一瞬间,红营的步兵猛地杀了过来,他们根本没往川军重点防御的缺口走,而是矫健的翻过土墙,一个小队一个小队迅速结阵,然后直接搅入川军阵列之中。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邓雄站在一处高地亲眼看着那场搏杀,红营的人,冲进川军阵列里,立刻分成一个个小组,有的是三个人,有的是十个人,激烈的搏杀之中阵形不散、长短兵器和火铳配合极为默契,自己这边的人,人数明明比他们多,却被他们分割成一块一块,红营的将士始终维持着以多打少的局面。 邓雄手下的川兵,听话老实的有,敢战忠勇的有,刀枪娴熟的有,但要他们一个人对付两三人甚至十几人的围殴,又怎么可能打得过?几乎是刚一交手,川军的前阵便哗啦啦的垮了下来。邓雄看得的手在发抖,这是打仗吗?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又涌出一片红色,又一支红营的部队赶到了,那些人根本没有停顿,一到战场就迅速展开,稍作整顿,立刻投入战斗,新的散兵线从侧翼包抄过来,新的炮被推上来,对着川军阵列轰击,自己这边的人本就摇摇欲坠,被这新的冲击一冲,连中军都动摇了起来。 邓雄看见那些炮手推着炮,一步一步往前挪,一边挪一边调整炮口,炮口越来越低,越来越近,黑洞洞的炮管像死神的眼睛,盯着自己这边,一发炮弹落在邓雄身边不到三丈的地方,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碎石,打得他脸上生疼,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大人!打不过了!快逃吧!”一名亲兵扑上来喊道,邓雄胡乱的点着头,之前那一点忠勇和理智已经完全丧尽,挥挥手便带头丢盔弃甲的逃跑起来,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川军阵列顿时轰然崩散,这一次,他们也成了抱头鼠窜的一员。 第1550章 直取 清溪至木洞的官道旁,一片被踩得稀烂的坡地上,赵光明正蹲在一截断木上,手里攥着半张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布防图,坡地下头,红营的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清点缴获,清溪拿下了,桥也抢修好了,下一步就是木洞。 “老赵!”一队人马走了过来,为首的也是个翼长,三十出头,黑红脸膛,腰里别着把短刀,是他这一协的另一名翼长李义,李义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接过赵光明递来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抹嘴:“哎呦喂,真是劳烦你了,竟然还真停下来的等着咱们,我还以为你这贼兔子,都已经跑到木洞去了呢!” “我又不是傻子,木洞那地势,川军还驻扎了五千多人,就咱们这一翼,难打!”赵光明呵呵一笑,把那布防图递给李义:“按照之前作战会议上商定的,木洞防线,本来也要咱们两部会攻,你这怎么酸里酸气的,酸什么呢?” “你说呢?”李义扯开那布防图扫了两眼,双目微微瞪圆,又将那布防图猛地攥在手里头:“川军这图画的实在简陋,但看得出来他们的布置颇有章法啊,是不准备放咱们轻易过木洞了……老赵,这一仗,主攻总得交给我了吧?” “做你美梦吧,我胃口大,就想吃独食!”赵光明摆了摆手:“作战会议上说好了的,清溪木洞我们包圆了,之后去界石,咱们协负责攻打樵坪山,到时候再让你做主攻,你怎么着?说好了抓阄看命不能反悔,怎么现在又抢起来了?” “呸!等到打界石,那么多部队挤在那一小块地方,哪里还有咱们主攻的份?怕是上头端水,又得搞出所有人都是主攻那一套了…….”李义站起身来,拍了拍臂膀:“要不是有军纪,真他娘的想揍你一顿,白马山的主攻你们抢了,到这里还要吃独食,偏偏协长就惯着你,要是你和协长一个姓,还以为你是协长儿子呢!” “诶!气昏头了?胡咬乱攀了不是?”赵光明摇了摇头,笑道:“还是那句话,抓阄看命别反悔!而且说老实话,我也是考虑过的,之前作战会议确定主攻之后,木洞和清溪防线的侦查都是我部做的,木洞这地势、川军这布置,强干硬上会吃大亏,我们翼对木洞比较了解,还是我们来的了。” “这还不简单?派几个人给我们做做向导就行!”李义嗓门都提了起来:“老赵,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了,就不能让我一回?我手底下那些弟兄,从白马山外围就一直敲边鼓,打下白马山没捞着主攻,打下清溪也没捞着主攻,这回要是再敲边鼓,回去我都没脸见他们!” 两人正拉扯着,忽然听见坡下一阵骚动,一个满身泥污的传令兵正从官道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翼长!翼长!好消息!追击部队在半路上打垮了一支川军兵马,总计三四千人左右,据俘虏交代,他们是从木洞往清溪来的援军,半路上听说清溪失守了,担心直接撤回去会被我们的部队追上,所以当道布阵准备阻拦我军一时。” “呵!领兵的算是有些本事,知道瞎跑肯定立马完蛋!”赵光明笑了笑:“可是川军的水平……依托工事防御,或短距离的反扑还行,无险无塞的当道阵战,那也是送肉到咱们嘴边!” “翼长说的没错!”那传令兵喘了两口气,继续说道:“总之,追击部队击溃了他们,这些川军吓破了胆,一路往木洞跑,引得木洞防线也乱成一团,二标咬着他们的尾巴一路追过去,趁乱插进木洞防线,占据木洞周围的一处乱石岗制高点,二标请求大部队立刻跟上,趁机冲破敌木洞防线!” “嘿!搂草打兔子,捞了波大的!”赵光明几乎是跳了起来,咧着嘴不停的笑着,冲李义道:“老李,咱们也别争了,赶紧去集合部队急行军赶去木洞,在木洞守军重新料理好防线之前彻底撕开那个缺口,打垮他们!” “慢着!”李义却按在赵光明肩膀上,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新的主意:“老赵,木洞拿下,界石就大门敞开了,木洞川军乱成这样,我们两部三四千人冲过去,他们必然大溃,溃兵倒卷珠帘涌向界石,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我建议,我们拿下木洞之后不按照之前作战会议的计划在木洞停留等待后续大部队抵达,而是分一部驱赶溃兵涌向界石,咱们两部主力则自木洞西侧之前侦查好的道路穿山急行军,直插界石防线的核心樵坪山,樵坪山正面最陡,北面较缓,但也是川军重点驻守之地,南麓比较陡峭、都是密林,难以攀登,因此不是川军重点防御之地。” “如果我们动作够快,说不准可以和木洞方向川军溃兵一个时间抵达界石,那时候天应该也已经全黑了,我们迂回到南麓,从那里趁夜爬上悬崖去,先夺取几处高地立足,然后伺机攻打樵坪山主峰,若是能拿下来最好,拿不下来也能在樵坪山上打下一颗钉子,破坏川军阵势,后方的大部队涌来,这界石就好打多了。” 赵光明双目一亮,频频点头,笑道:“老李,嘿!你这主意不错!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就要修改上头的作战计划了…….来人!快去把标以上军政主官和参谋都找来,能找多少找多少,李翼长他们所部的也是,凑够有效投票人数就行,咱们马上开一个短会,修改计划、投票表决!老李,我家那参谋和教导都不在,借你家徐参谋用用,让他等会带着计划和投票结果第一时间赶回去向上报告备案。” “行,我派人去找老徐过来!”李义点点头,回头跟身边警卫说了两句,转过头来,笑道:“木洞的主攻我就不跟你抢了,这攻打樵坪山的主攻……” “主攻个腿,谁先到谁先打!”赵光明一脸无赖模样:“咱们这次不靠命了,各凭本事!” 第1551章 樵坪山 樵坪山雄峙在界石铺西侧,山势陡峭,四面多悬崖绝壁,唯有几条羊肠小道可通山顶。山顶却是一片开阔平地,视野极佳,站在此处可俯瞰界石全境,与界石东侧的铜锣山遥相呼应,又能屏障重庆城南和南山山脉,正因如此,陈君极将界石防线的核心阵地设于此地。 山顶上,一座棱堡还在日夜赶工,墙厚丈余,以条石垒砌,转角处突出棱角,可使守军从侧翼射击攻至墙下的敌军,堡内设炮台八座,可置千斤以上重炮,堡外壕沟三道,深宽各丈,沟底密插削尖的木桩,更外围是层层鹿角、拒马,将整座山顶围得水泄不通。 陈君极站在棱堡最高的望楼上,手扶垛口,望着东边,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渐渐模糊成一片黑影。但那片黑影下方,官道的方向,却有无数土黄色的身影在晃动,那是从木洞和清溪方向败下来的溃兵,他刚刚收到木洞和清溪两道防线被打破的消息,这些溃兵就蜂拥而来,密密麻麻,像一条土黄的长龙。 清溪和木洞,这两道防线从布置的时候就没指望过它们能够守住,他们只承担阻滞的作用,给界石防线提供前沿屏障和预警即可,但陈君极万万没想到,木洞和清溪两道防线堆了七八千人,却连这点简单的任务都没做到,一日之内,尽数溃败。 甚至说他们守上一日都算做是赞扬了,这还得加上红营进军的路程,他们和红营交手恐怕最多也就只坚持了一两个时辰,可以说是一触即溃。 “好……好得很!”陈君极攥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身后几个将领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陈君极忽然转身,大步走下望楼:“来人!派人去收拢溃军,把卢震给本将找来!押到本将面前来!” 卢震便是负责清溪至木洞一线防务的总兵,两道防线溃成这样,他或许就混在溃兵之中一起逃了回来,只是如今将要入夜,又是这么多溃兵涌来,要找到他谈何容易?更别说他把仗打成这样,回来肯定要担责,说不准都已经悄悄逃了。 但陈君极军令已下,众人也不敢在此时违令,一队亲兵领命而去,一溜烟的跑了,陈君极则走回棱堡中的议事厅。厅里点着蜡烛,照得四壁昏黄,墙上挂着大幅的界石防线地图,上面标注着各处阵地、兵力、炮位。此刻那些标注看起来格外刺眼,让他怒气更盛,他一拳砸在桌上,烛火跳了一跳。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把每一息都拉长,议事厅外,隐隐传来溃兵的喧嚣,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军官在拼命维持秩序,把涌来的溃兵往指定的营地赶,乱成了一锅粥,不知过了多久,厅外传来脚步声。亲兵队长押着一个人进来,那人浑身血污,号衣残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泥。 陈君极睁开眼睛,眼前的正是他派去的总兵,那总兵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陈君极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卢震,本将给了你六千精兵,加上木洞、清溪一线原有驻兵,共计八千余人,你当时在本将这里立的军令状,是要为本将、为丞相守上几日?” “末将军令状…….末将说,至少能守上五日……..”那总兵身子微微发抖,赶忙争辩起来:“大将军!不是末将不尽力,实在是红营太凶太猛了,他们速度好快,清溪木洞连番作战几乎都不停留,火力又凶、战法又妖,末将往往还没来得及调度兵力,便是各处失守的消息传来。” “弟兄们也奋力抵抗了,清溪河边,负责守御的千总当场战殁,末将手下的守备,清溪诸军溃败之时,他还能当道立阵迎敌……末将也是在木洞镇内凭坚坚守,帐下战死八百多老兄弟…….末将实在是……实在是力战不敌啊……..” 陈君极盯着他,没有说话,那总兵声音渐渐的小了下去,偷眼瞧了眼陈君极,见他满脸冷然,终于是把所有辩解的话都咽了回去,一头磕在地上:“大将军,不管怎样,木洞和清溪两道防线、七八千人马,末将领了军令状要守五日,却一日而溃……末将愿意担责,请大将军斩末将首级安抚众军!” 陈君极看着这名跟随多年的总兵满身血污的模样,知道他确实是力战败走,听他老实受罚,心中也有些不忍,但局面如此,踏也不得不按剑站起身来:“你为主将,又立下军令状,仗打成这样,不杀你不足以安抚众军,黄泉路下不要怪本将,你在成都的家眷,本将会帮你看顾!” 那总兵咬咬牙,垂下头将脖颈露了出来,陈君极走上前去,一把拔出佩剑,正要亲自行刑,就在此时,忽听“轰”的一声巨响从南边传来,大地都仿佛晃了一下,棱堡外,惊呼声四起。陈君极一愣,再顾不得去处置这总兵,快步冲出营帐,跑到南面一处胸墙后,向着樵坪山南麓远远望去。 南边的夜空中,一团火球正在升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连绵不绝,像有人点燃了一长串炮仗,陈君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很快,一名将领跑了过来,急慌慌的报告:“大人!不好了!红营的兵从南麓悬崖爬上来,占据了几处高地,长丰村炮台也被敌军抢走了!” “什么?红营的速度怎么这么快?溃兵也是刚到他们就打过来了?南麓都是悬崖密林,他们怎么爬上来的?”周围的将领顿时炸了锅,问题一串一串的抛出来,那个来回报的将领自然没法解答,憋得满头大汗。 “慌什么!不可不战自乱!”陈君极大吼一声,立刻有条不紊的下令:“张衡,你领一部人马下山去控制溃兵,不要让那些吓破胆的溃兵因为红营突至而惊慌乱窜,冲乱我军防线!齐阳!红营突至,必欲趁夜攻袭我樵坪山主峰阵地,立刻调动兵力御守!通知各处山头阵地和堡寨做好战备,随时策应!” 几名将领飞快的领命而去,陈君极又看向南麓方向,山脊上一群群败兵仓皇的逃命,他们身后追着一群兵马,在黑夜之中依旧是震撼人心的鲜红。 第1552章 樵坪山(二) 樵坪山南麓一处悬崖,赵光明攀着绳梯往上爬的时候,脚下的悬崖深不见底,夜风灌进来,吹得绳梯晃晃悠悠。他双手交替,一尺一寸往上挣,粗绳摩擦着他的双手,让他感觉火辣辣的疼,他低头一看,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悬崖的呼啸声,像无数张嘴在呜咽。 绳梯是连夜架设的,樵坪山南麓悬崖,壁立千仞,连本地人都说是飞鸟难渡,可红营战士们,硬是用锚钩和绳索,从崖顶垂下来一道道绳梯,让后续部队能够攀援而上,赵光明爬上崖顶之时,两条胳膊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两个战士把他拽上来,他站在悬崖边喘了几口气,放眼望去,长丰村炮台就在不远处。 长丰村是樵坪山南麓一处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子,建在一处悬崖台地之上,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山林中的猎户,川军围绕着长丰村依着山势垒起土木护墙,架上火炮,改造成一座炮台,作为樵坪山南麓的防御中心。但这座炮台却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红营突然从悬崖下杀了上来,炮台守军措手不及,轻而易举就被杀败,将这座立于悬崖边的炮台完完整整交到红营手里。 如今长丰山炮台上火光闪烁,硝烟弥漫,红营的战士正在利用缴获的火炮向棱堡方向还击。炮台周围,到处都是激战的痕迹,弹坑密密麻麻,土墙上弹痕累累,几处被炮弹击中的地方塌了半边,碎木滚得满地都是。 赵光明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向炮台疾奔,炮弹不时从头顶呼啸而过,落在炮台附近,砸起一个个巨坑,有一发落在左前方十几丈处,溅起的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赵光明伏在地上,等跳弹呼啸而过,才爬起来继续跑。 冲进炮台时,他差点撞上两个正往外抬担架的救护兵,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一条腿只剩半截,脸上盖着块破布,不知是死是活。炮台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乱,火炮还在射击,一群红营将士原地转型为炮手,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炮弹推入炮膛,点火,后退,再装填,动作却十分的娴熟。 每一声炮响,整个炮台都要抖一抖,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墙根下蹲着一排排战士,有人正在包扎伤口,有人靠着墙喘气,几个军官扯着嗓子喊,指挥着人员的调度和弹药的搬运,一发炮弹落在炮台胸墙外侧,泥土和碎木飞溅,砸得墙后的战士纷纷低头躲避,气浪卷着硝烟灌进来,呛得人连连咳嗽。 赵光明在人群中找到李义,李义蹲在一处被炸塌半边的掩体后面,身边围着几个军官,人人灰头土脸。他手里的望远镜就没放下过,正透过掩体的缺口朝北边张望,一发炮弹落在掩体前方不到十丈处,震得土块簌簌落下,他只是偏了偏头,动都没动。 “老李,情况怎么样?”赵光明猫腰钻进掩体,蹲在他旁边,李义放下望远镜,回过头,他的脸上全是黑灰,额头有道口子正在渗血,大概是让碎石擦的,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摆了摆手里的望远镜,示意赵光明自己看。 赵光明抽出自己的望远镜看去,夜色中,樵坪山主峰棱堡的轮廓清晰可见,那座棱堡雄踞山顶,墙厚体沉,炮台突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棱堡周围,壕沟、胸墙层层环绕,像给堡垒披了几层铠甲。 棱堡前方,红营的战士正在进攻,他们呈散兵线展开,三人一组、五人一伙,向棱堡前沿推进,如同撒网一般布满了整个山坡,但那散兵线却被棱堡上汹涌的炮火和铳弹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棱堡上的火炮几乎毫不停歇,每一炮,都有一团火光在棱堡炮口炸开,然后是一道黑影划过夜空,落在红营散兵线附近,炮弹一发接一发,几乎没有停顿,打得那片坡地火光闪烁,烟尘弥漫。火炮之外,还有无数火铳在射击,然后是火箭之类的火器,闪烁的火光连绵成一片星河。 长丰村炮台上的火炮也在还击,几门缴获的劈山炮,两门千斤炮,正对着棱堡方向猛轰。炮手们拼命装填、发射,恨不得把炮弹全砸到棱堡上去,可那些炮弹落在棱堡墙体上,只炸出几个浅浅的坑,这些缴获的川军火炮发射的实心弹,又是仰射,对棱堡的毁伤效果实在太差,而且火炮数量少,炮位又大多固定,根本压制不住棱堡的火力点,反倒时常因为棱堡火炮的反击而哑火。 “咱们从悬崖爬上来,只能用川军的炮,他们这炮……实在不行,根本压制不住棱堡上的火力点,而且也没法打开缺口,只能靠突击队硬冲,看能不能用炸药包炸开缺口,或者抢登堡墙…….”李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压过了炮声:“但是…….川军火力太猛了,咱们的人,拱不上去!” 赵光明点点头,他看的清楚,棱堡的火力实在太猛,红营的散兵线几次试图往前推进,都被炮火压了回来,有人冲得快些,接近了棱堡外围的壕沟,却被从侧翼射来的火力打倒。更多的人趴在半坡上,进退不得。散兵线终究也不是万能的战术,达到一定的火力密度,照样难以突破。 更别说这山地的地势对散兵冲击也有很大的限制,散兵冲击不是只顾着散开就完了,各小队之间要维持一定的掩护距离,一旦遭到敌军反扑就能迅速结阵应对,攻击前进之时也能互相掩护,在山地地形中控制掩护距离就是件极为困难的事,一个不小心要么散得过宽引起整个队列混乱,要么就挤成一团。 “从长丰村炮台和周围我们占据的几个高地出发,先要下一段大坡,然后再仰攻,全程几乎没有什么遮拦…….”李义说道,语气有些严肃:“将士们再能打,也扛不住炮弹铳弹不停往头上砸!” 第1553章 樵坪山(三) “这他娘的,川军里头还是有能人的嘛!”赵光明啐了一口,有些惋惜,声音里透出一股憋闷:“原想着咱们趁夜趁乱突袭,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川军反应这么快,棱堡里到现在没乱,炮火没断过,调度有方、火力凶猛……..” “老赵,我觉得这棱堡是打不下来了…….”李义说道,语气中也有一些不甘心:“川军稳住阵脚,光靠咱们两个翼,又没有重火力,如今这情况,已经很难突破川军的防御了,这界石一线好几万的兵,等其他据点的川军兵马补过来,咱们更难打!” 赵光明点点头,放目远眺,各处山头,乃至远处的铜锣山和界石镇都亮起一片片火把,将整条界石防线照耀的如同白昼,报警的锣鼓声一刻不停,远处的山脊上,可以明显看到好几支川军的兵马正在往樵坪山主峰赶来,火把在山脊上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线。 突袭没有奏效,想要拿下樵坪山主阵地,就只能是硬碰硬的攻坚,他和李义两个翼,统共就三四千人,若是再继续盲目攻击樵坪山棱堡,恐怕都等不到大部队抵达,他们这两个翼就得完蛋。 就在这时,棱堡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炸,一连串巨响,地动山摇,赵光明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晃,掩体上的土块簌簌往下落,他死死扶住墙,朝爆炸的方向看去,却见棱堡前方,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批红营战士,被一团巨大的火光吞没了。 那火光不是一次爆炸能炸出来的,是连环爆炸,一发接一发,沿着一条弧线依次炸开,像有人在地上埋了一长串火药,等红营的将士冲上来时同时点燃。黑烟腾起几丈高,把那一整片区域笼罩得严严实实,火光在黑烟中跳动,隐约能看见人影被气浪掀飞。 “连环火雷!”李义咬着牙说,脸色铁青:“这帮狗日的家伙,阴的很!” 赵光明没有说话,连环火雷,挖沟埋药,引信相连,专等敌人冲至近前时引爆,这种在明代就广泛使用的火器,在防御之中是极佳的利器,但需要有人抵近点燃火绳引爆,引爆者甚至要一直坚守到敌军进入眼皮底下。 以往川军并不是没有使用过这类火器防御,白马山之战中,红营打扫阵地之时就搜出了许多连环火雷,但之前要么就是阴雨绵绵,这些深埋地下的火器容易被打湿火药无法使用,要么就是被红营的开花弹覆盖摧毁,要么就是川军留守的勇士还没来得及引爆,他们的阵地上就已经只剩下乱窜的溃兵了。 无论如何,这一连串的爆炸证明棱堡中的川军坚守的意志并不低,并且守御有方、准备充分,他们想要趁乱抢下樵坪山的计划,是彻底的破产了。 爆炸过后,棱堡里的炮火更猛烈了,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火雷区周围,把那些侥幸逃过爆炸的战士一个一个掀倒,前沿的突击队不得不退了下来,随后整个红营的攻击阵线都开始往后退,只剩下一些被挑选出来的战士冒着炮火逆流而上,将战友的尸体一具具背回来。 “撤吧……”赵光明放下望远镜:“再打下去,徒增伤亡,川军的增援都在路上了,他们抵达,必然要纵兵反扑,试图把咱们赶下悬崖去,我们先把人撤回来,守住长丰村炮台,守住南麓这几处山头,在这樵坪山南麓钉死,等大部队抵达,再配合大部队发起攻击,现在,我们不能再浪费将士们的性命了。” 李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前沿各部,交替掩护,撤回长丰村一线,各部组织担架队,去把牺牲的将士们抬回来,挑些神枪手继续打冷枪,不能让棱堡里的敌军闲着!” 传令兵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儿,撤退的鼓声次第响起,那些趴在半坡上的战士开始后撤,伤员被抬下来,弹药被重新分配,棱堡里的炮火还在追着打,一发发炮弹落在撤退的路线上,炸起一团团烟尘。 李义站在掩体后面,望着远处那座棱堡,月光下,棱堡依然矗立在那里,厚重、沉默、冷峻,炮台上的火光还在闪烁,炮弹还在时不时落下来,他依旧觉得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身边的赵光明:“长丰村炮台,完全被樵坪山主峰棱堡的火力覆盖,川军也绝不会容许我们在他们眼皮底下钉死在此的,如今又击退了我军进攻,必然是士气大振,接下来,我们可是要到最麻烦的时候了…….” 话说的很严峻,语气中却并没有什么担忧的情绪,赵光明点点头,随着红营的进攻部队潮水一般的退下来,川军的炮火也渐渐平息下来,虽然还在不断的轰击红营占据的南麓几处阵地,但炮火明显稀疏了不少,棱堡之中欢呼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显然川军对这次击退红营的进攻极为兴奋。 与此同时,几支长龙一样的火把出现在棱堡周围,好几千的人马停在附近,火把照耀下,川军的铁甲森寒。棱堡一处望楼上,多了许多川军大将模样的人,也在用望远镜遥望这边,不一会儿便是令旗挥舞,过了一阵子,界石铺中开出一支川军兵马,汇合周围据点和堡寨中的一些兵马,沿着官道向着木洞方向而去。 “这是去阻截我们的大部队了……”赵光明判断道,对一旁的李义说道:“川军这调动,是准备派一支兵马择地拦阻我们的大部队,然后集中兵力把我们一口吞了。” “这也是件好事,他们拿去阻截和围攻我们的人马越多,之后我们大部队杀到,他们能用于防守的兵力就越少,若是吃不掉我们又拦不住我们的大部队,说不定川军的心气直接就给打没了!”李义微微一笑,反倒是一脸期待的模样:“咱们也算是完成调动敌军、搅乱敌军防御的任务了…….川军想吃掉我们,就让他们一头撞死在我们这!” “是啊!”赵光明收起望远镜:“让那些川军好好看看,同样的阵地,同样面对敌军优势兵力和火力,我们是怎么守的!” 第1554章 樵坪山(四) 川军的反扑没有让赵光明等待太久,陈君极也清楚他的时间紧迫,木洞失守,通往界石的大路没什么能够依凭防御的险要地势,他派出去的兵马拦不住红营的大部队多久,以红营的进军速度,不会留给他多少夺回阵地的时间,因此在击退赵光明和李义所部的攻击之后,便迅速纠集兵马连夜展开反扑。 先是炮击樵坪山主峰棱堡的方向,火光闪烁如繁星骤亮,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轰鸣,炮弹撕裂夜空,呼啸着向长丰村炮台和各处高地飞来,除了主峰棱堡,陈君极还调来许多中型火炮布置在附近的山头,一齐集中轰击长丰村炮台,几乎是第一轮炮,就将长丰村炮台的土护墙轰塌几处缺口。 赵光明缩在炮台里一处新挖掘的避炮坑中,炮台里的工事在这汹涌的炮火中防御有限,红营将士们也难以信任这些川军建造的工事,进攻失利后便各自挖掘避炮坑,将川军用以修补护墙而准备的土袋环护周围,或垒起土墙,便能有效防御川军跳弹和威力弱小的开花弹,然后再顶着炮火将各个避炮坑用壕沟相连,就成了一道道环形战壕。 原有的炮台工事则几乎完全被放弃,矮墙、建筑,这些完全暴露在表面的工事,成了川军炮手最喜爱的目标,炮弹一发接一发落下,有的落在炮台外侧,溅起一片片泥土,有的落在炮台里面,砸塌一个个建筑,有的有的越过炮台,落向后方的悬崖,硝烟弥漫,火光闪烁,整个南麓都被笼罩在炮火之中,可造成的杀伤却微乎其微。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川军的号角声和鼓声却次第响起,红营的哨声也紧随着响起,战士们纷纷从掩体里钻出来,扑向各自的射击位置。火铳手架好枪身,震天雷手摸出怀里的铁疙瘩,燧发枪手调整好角度。从悬崖下吊上来的步兵炮组件此时已重新组好,与那几门缴获的川军火炮一起从掩体中推了出来,炮口卡住各个通道和缓坡。 炮声停了,夜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很快,远处山林之中传来一阵喧嚣,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赵光明眯起眼睛,借着月光向下望去,林子里钻出一片片黑压压的人群,向着长丰炮台和被红营占据的高地涌来。 川军显然不具备步炮协同的能力,炮一停,步军便涌了上来,前列的推着一辆辆简易的盾车,四轮或二轮的小车,载着防炮防铳的土袋,这样的盾车显然没法走崎岖的地形爬坡,只能走相对平坦的道路和缓坡,连带着川军的攻击部队,大多数也只能走这些平缓的地带进攻,无形之中就限制住了他们的攻击路线。 弓箭手和铳手躲在后头,甲兵和步兵隔开一段距离,但基本也是踩着前方同袍的脚印在推进,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漫过来,在这山地地势的限制下,却显得十分的拥挤。 “还是老一套,炮兵轰完步兵冲,摆堂堂之阵大摇大摆的进攻……..”赵光明随口评价了一句,他们在茶园村堵截川军败军之时,那时的川军也是如此展开攻击,作战坚决、气势磅礴,但进攻效果却很差,如今的川军还是这老一套的法子,又是这更难以展开的山地地形,川军从开战初始几乎就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川军也没有单独一路进攻,一路沿山道前进,一路则绕至西侧,试图两路齐头并进夹攻,李义所部正位于西侧的三处高地上,可以屏障赵光明侧翼,他自然也不用理会西侧那一支川军兵马,只需专心料理沿路而来的这几千川军人马。 “燧发枪自由射击,优先打军官,火铳放近了再打!旧炮优先开火!步兵炮填装开花弹齐射!”赵光明下令道,几名传令兵飞奔而去,不一会儿,红营的阵地上响起一片哨声,随即便被炮声盖过,那些缴获的七八门川军火炮轰鸣开火,炮弹直扑川军的盾车而去。 实心炮弹对川军盾车的毁伤效果并不佳,砸在土袋上便失去了冲击力,要么深深陷入其中,要么便滚落下来变成一块无用的铁球,只有一辆川军盾车被跳弹轰毁木轮,崩裂的木刺扫翻了推车的几个川兵,整个盾车翻倒下来,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掩体。 但这一轮炮击也让川军的队列更加的密集,跟在盾车后的铳手和弓箭手不由自主的向着内部挤着,连带着后面的甲兵和步兵也挤成一团,以此更多的发挥盾车的掩护效果,免得被跳弹波及。 而红营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哨声再一次响起,这次是红营的步兵炮轰鸣起来,相比于川军老式的火炮,这些步兵炮仰角更高,炮弹可以直接越过盾车,红营的炮手经过计算,刻意剪短了引信,开花弹刚刚越过盾车便在盾车后那些川军头顶上凌空爆炸,川军还没反应过来,冲击波和开花弹中夹杂的碎铁片便横扫而至,将盾车后密集的人群全部包裹其中! 每一发炮弹溅放出来的都是耀眼的血光,人类的断肢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冲天而起,好几辆盾车猛的顿了下来,它们依旧是完好的,但车后却变成了一片片淋漓的血池和无数散落的残肢断臂,一轮炮下来,便是上百具尸体在倾斜的山坡上翻滚着,幸存的川军还坚持推着盾车向前的只剩寥寥无几的一批,大多数都在惊叫着掉头就跑。 但川军的攻势并没有因此就停歇,号角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川军并没有推进到最适合冲锋的距离,但他们很清楚盾车已经没法再推进下去了,开始驱赶着步兵漫过停在山坡上的盾车,向着红营的阵地冲锋而来。 “火铳手准备,放近了打!”赵光明嘶吼着,雷霆一般的喊声在川军震天的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各部!准备反冲击!” 第1555章 樵坪山(五) 川军的弓箭手冲到最前,先仰射一波箭雨,他们都没接近百步之内,漫射的箭雨根本没什么杀伤力,不过是用来掩护后方的部队推进,他们放了两轮箭便向后退去,刀盾手接替他们的位置,在山坡上结成一个密集的队形。 但这些刀盾手却同样也只是掩护的部队,以肉身吸引红营的炮火铳弹,掩护后方正在集结排阵的川军火铳手,不时有开花弹和实心弹落入他们的阵列中,每一次都是血肉横飞、死伤无算,这些刀盾手却依旧坚定的维持着大概的阵线向前推进,直到进入七十步左右的距离,才向两翼分开,后方已经结阵完毕的火铳手迅速上前接替位置,一到位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就爆发出一排齐射。 硝烟弥漫、铳弹横飞,打在残存的土墙上“噗噗”作响,红营的将士顿时便有了伤亡,炮手也被迫先停炮躲弹,川军铳手的齐射却不停歇,第二排的铳手迅速上前,又是一轮齐射,铳弹火力压制的同时,也掩护着川军近战步兵从两翼向红营阵地爬上去。 “倒是训练有素!”赵光明赞了一句,这支攻击的川军表现出来的纪律性和组织度,远远超过攻击茶园的那些川军兵马,步兵顶着炮火维持着阵列,火铳手轮射迅速,各兵种间也算是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部队,陈君极是掏出老底来了,王屏藩留给他的本部精兵,被他第一波攻击就押了上来。 “压住!听号令射击!”赵光明嘶吼着,他其实也早就准备的一场齐射,却准备后发而至,一则为了等待川军靠近,另一则也是为了充分发挥齐射的杀伤效率。 要维持整齐的齐射,其实是件非常考验组织度和纪律性的事,历史上西方排队枪毙时期,任何一支军队能够维持三轮以上整齐齐射,就已经算是最为精锐的部队,即便是以纪律著称的普鲁士军队,一般在两轮齐射之后,也只能维持营连级的部队三到四轮齐射,然后就不可避免的进入漫射滥射阶段。 齐射战术中,第一轮齐射永远是最为整齐、杀伤效率最高的时候,英军擅长的抵进射击,就是专门针对这一点而设计的战术,抵近至最近的距离,用第一轮最为精准、整齐、火力密度最高、杀伤力最大的齐射打垮敌军,然后再转换成自由射击扫荡残敌。 红营的部队中也是如此,即便以红营的纪律性和组织度,齐射的杀伤效率也是逐次递减的,到五至六轮齐射之后,火铳手就会因为装填速度、枪械故障、硝烟弥漫等一系列主观客观的因素而混乱起来,最终也演变成滥射和漫射,反倒不如让训练有素的战士们自由射击更有杀伤效率。 因此红营的部队中对于齐射战术的使用也强调充分发挥第一轮齐射的作用。战术上,进攻时,在自由射击无法压制敌军之时,以散兵突进到一定距离,然后火铳手迅速集结成阵展开一至两轮齐射,掩护近战步兵突入,火铳手再快速跟上;防守时,也是火铳手自隐蔽位置快速向预定位置迅速集结成阵,进行一到两轮齐射,造成进攻敌军混乱之后直接发起反冲击,不管进攻和防守,基本都不会打上第三轮齐射。 如今赵光明准备的齐射就是如此,眼见着川军突进到五十步左右的距离,红营阵地上哨声此起彼伏的响起,火铳手迅速集结,燧发枪手肩并肩紧靠在一起,鸟铳手分散两翼,几乎是一眨眼间,就在川军正面的山坡上形成一个个紧密的射击阵型。 川军几乎是在红营铳手集结的那一刻就意识到红营想要做什么,号角声和喊叫声纷乱的响起,近战步兵和甲兵嘶吼着往上涌,但他们迅速就遭到了迎头痛击,燧发枪率先齐射,远比之前川军齐射更为密集的子弹,暴雨一般洒进密集冲锋的川军兵将之中,顿时便是一片惨叫之声响起。 一个个川军兵将身上炸开一个个血洞,血雾一团一团喷涌,土地瞬间就被染成一片片斑驳的鲜红,在赵光明的眼里,原本汹涌的土黄色,几乎是一眨眼间就被一团团血红色替代,大队大队的川军兵将仿佛被镰刀割过一般成片成片的倒下,有些在山坡上乱滚着,又将后头的川军带倒,有些则堆积在山坡上,几乎成了一道矮墙。 紧接着便是鸟铳手,鸟铳手依旧是自由射击,他们替代了之前燧发枪手的作用,点杀着在挨了一轮齐射之后依旧有勇气往上冲的川军兵将,和那些幸存的川军基层军官,消灭掉这些士气和勇气的支撑者和指挥者,剩下的就是一堆被齐射吓破胆的溃逃者,或者因失去指挥而混乱的军兵。 又是一阵哨声响起,这次是填装了霰弹的火炮开火,横扫过剩余的川军进攻部队,已经失去组织的川军兵将在轮番打击下彻底的混乱崩散起来,山坡和道路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整个基层指挥体系已经完全溃散,即便还坚持着作战的,也已经是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境地之中。 “吹冲锋号,反冲击!”赵光明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远处的高地上已经响起了李义所部的冲锋号声,他这一翼的号手也登上一个醒目的位置,用尽全力的吹响激昂的号声,压在火铳手阵后的近战步兵随着号声猛虎一般的冲向混乱的川军,然后是燧发枪手上刺刀紧随而上,他们分散混编入各自的小队,配合冷兵器部队提供近距离的火力支持,鸟铳手则重新结阵,在后方提供着火力支援和掩护。 一方配合默契、阵列整齐,一方屡遭打击、混乱不堪,战场局面在双方撞在一起的那一刹那便一边倒,尚能维持组织的川军兵将迅速被红营的小队有组织的绞杀,剩下的川军兵将越来越多的扔下武器掉头就跑,即便还有人勇敢的逆流而上,在组织严密的红营小队面前也几乎不堪一击,川军的人数依旧超过反冲击的红营部队,但却在一瞬间崩散殆尽。 第1556章 搏命 陈君极站在棱堡最高的望楼上,望着南麓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反扑失败了,他亲眼看着那些派出去的兵,已经冲到了长丰村炮台近在咫尺的距离,红营的部队突然出现,一轮齐射、一次反冲击,就打垮了进攻的川军。 这一波攻击的川军,挑选的几乎都是尸山血海里滚下来的本部老兵,他们能顶着炮火布列结阵,用肉身掩护同袍,足见其勇气和纪律,这些精锐,在以前在汉中和西北面对以肉搏擅长的陕甘清军之时都敢猛冲猛打、不落下风,从来都是以血战绞肉见长,可面对红营的反冲击,却几乎是一触即溃。 陈君极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也是宿将出身,看的清楚,红营对火器威力的发挥和远程火力与近战突击的衔接配合的掌控,几乎是妙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在其反冲击的部队与川军接战的同时,川军的基层指挥体系已经基本被摧毁,部队已经陷入混乱之中,这种情况下,再怎么精锐的兵马也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一触即溃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这样的战术,设计出来并不困难,可要实施起来却比登天还难,川军之中哪怕是本部精锐老兵恐怕也难以做到这一点,这是组织和纪律上鸿沟一般的差距,让陈君极几乎陷入绝望之中。 南麓那些高地和炮台下的山坡上,已经堆满了尸体,川军败退下来,但他们不愧是本部精锐,没有一溃到底,败逃一段距离后,见红营反冲击的部队返回,便又重新收拢组织起来,顶着红营的炮火准备着接下来的战事。陈君极叹了口气,这仗还是得打下去,陈君极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道:“让弟兄们撤回来休整吧,令各炮队开火轰击,武端,祁树冲,速去组织兵马,换你们的人上!” 被点到的两名将领面面相觑,他们手下的兵马不是王屏藩的本部精锐,就是普通的川军营兵,甚至还混杂着许多民团和地方驻兵,标准的二线部队,本部精锐都拿不下长丰村炮台,靠他们手下这些臭鱼烂虾,怎么可能打得下来?陈君极显然不会不清楚此事,摆明了是要拿他这些二线兵马当炮灰,消耗红营的铳弹炮弹,毕竟这支红营兵马从悬崖上爬上来,也不可能携带太多的弹药。 两人也不敢不领命,反正炮灰也不用他们这些高级将领去当,各自领命而去,陈君极又冲另一名将领吩咐道:“去南山再抽调一支兵马过来,再派人去重庆告知丞相此处紧急之景况,求丞相从他处抽调人马前来襄助!” 那名将领也领命而去,陈君极转过身,听着逐渐震耳的炮声和远处如同平地消失一般的红营兵马,面色微微发白,一旁一名副将凑上前来轻声说道:“大将军,弟兄们今夜先击退了红营的进攻,又攻击了这么久,打了半夜了,实在疲惫,要不休整一下,稍晚些时候等南山和重庆方面的兵马到再发起攻击?” “等不了了!”陈君极斩钉截铁的摇摇头:“红营一贯以进军速度闻名,之前你们也见识过,他们翻山过来,竟然和清溪、木洞的溃军同时抵达,让我们措手不及之下才丢了长丰村炮台,红营的大部队人多炮多辎重多,是要慢一些,但能多慢呢?最多不过一两天而已。” “咱们派出去阻截的兵马,不过六千多人,哼,六千多人……..白马山四万多人,清溪木洞防线七八千人,凭艰据守,才守了多久?才六千多人,又无险可依,能抵挡红营的主力大部队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甚至是…….不堪一击?”陈君极望着长丰村炮台的方向,声音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若是等红营的大部队赶到,长丰村炮台和那些高地还在红营手里,这界石防线便是漏了个极大的口子,到时候他们前后夹攻,樵坪山还怎么守?” 陈君极猛地睁开眼睛,声音骤然拔高:“樵坪山守不住,铜锣山呢?界石铺呢?那些地方,全在樵坪山炮火范围之内。红营占了樵坪山,架上炮,界石铺就是纸糊的,铜锣山也守不了多久,界石守不住,接下来就是南山,南山不过是一群山包丘陵,只能阻滞、如何坚守?然后就是海棠溪,与重庆南城隔江相望!”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届时,重庆危矣!如此艰险的地势都拦不住红营,难道你们还指望在重庆和红营打巷战击退他们吗?当年安庆坚城,周培公所部何其精锐、布置何其严密、作战何其坚决?确实给红营造成不小伤亡,可最后才守了多久?” 陈君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所以,不能等!传令下去,各部挑选兵马分拨分批轮番上阵,我们不能闲着,更不能让那些红营的兵马闲着,一刻不停的进攻,拿人命消耗掉他们弹药,然后…….用人堆死他们!” 陈君极回过身来,环视了一圈众将:“南山和重庆的兵马抵达,也是如此!如今这时候,人命不重要,时间最重要!不能在红营主力部队抵达前夺回长丰村炮台和那些高地,这一仗我们就是一败涂地!尔等的富贵荣华,同样要灰飞烟灭!” 周围的将官犹豫着,半晌才低声领命,各自散去准备,不一会儿,界石防线各处据点便是号声嘶鸣、鼓声阵阵,一队队的川军被挑选出来,再重新汇总整队,赶往主峰棱堡和附近的据点和山头集合等待,只能炮声一停便轮番进攻,不死不休。远处南山方向也亮起一片片火把,长龙一般的兵马正在向这片战场赶来。 陈君极立在望楼上,看着那被炮火笼罩的长丰村炮台,还有那些铺满了尸体的缓坡和通道,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 第1557章 完了 长丰村炮台前的山坡几乎变成了血肉磨坊,陈君极站在望楼上,亲眼看着自己的人一拨一拨涌上去,又一拨一拨被打退,整个长丰村炮台周围,无论是稍缓的缓坡还是长满乱石刺木的险坡,一切能够攀爬攻击的位置,此时都已经堆满了尸体,后来的川军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鲜血顺着坡道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进攻长丰村炮台和南麓各处高地的川军,和之前精锐的川兵不一样,都是些二线的兵马,各县抽来的守备营,刚补进来的壮丁,甚至还有从溃兵里挑出来的、最不顶用的那些。他们被驱赶着往上冲,手里拿着最差的兵器,身上穿着最破的号衣,冲在队伍最前面。 他们只有一个作用,就是充当炮灰,消耗红营的火铳和震天雷,用性命换光红营的弹药,等红营弹药耗尽,精锐再冲上去收割,那些炮灰涌上去了,红营的火铳响了,震天雷炸了,炮灰成片成片地倒,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踩着倒下的同伴继续冲。 他们没法不往上冲,身后同样是成排的火铳和弓箭瞄准了他们的后背,陈君极发下军令,主峰棱堡上每隔一段时间鸣金一次,鸣金之后进攻的兵将便能退下来,幸存者每人发下重赏,也不用再参与接下来的进攻,各回驻地接防据守,但是鸣金之前擅自退下来的,无论兵将一概当场射杀。 棱堡内的火炮还在不停的轰击,他们也不再顾忌会不会轰到自己人,红营的兵马和进攻的川军搅在一起的时候,反倒是这些火炮能够给红营造成大量伤亡的最佳时机,也就成了他们火力最为凶猛的时候,炮弹越过那些正在肉搏的人群,落在双方混杂的区域,每一次弹跳都能带起一片血雾和横飞的残肢断臂,火光中,红营的人被掀翻,川军的人也被掀翻,分不清谁生谁死。 陈君极知道这样造成的己方伤亡会远远超过红营,但他没有办法,红营的人太能打了,肉搏战,三个川军换不了一个红营兵,只有用炮,只有连自己人一起轰,才能给红营造成可观的伤亡,他想要快速解决这颗钉子,就只能拿人命去填,兵多人多,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而他确实也因此有了很大的收获,刚开始,红营还像之前那样,排铳过后便发起反冲击,却没想到川军忽然猛烈开炮,反冲击的部队和川军的进攻部队搅在一起,撤退都没法撤,顿时被川军火炮打死打伤一片,一贯纪律严明、组织严密的红营部队都因此混乱了一阵,被川军进攻部队攻入阵地之中,陈君极趁机投入本部精锐猛攻,夺下两个山头,几乎都要抢下长丰村炮台,只可惜依旧功亏一篑,最终还是被击退。 可红营很快就找到了应对的方法,他们不再对二线部队发起反冲击,也不再集结火铳手形成严密队形,甚至刻意将他们放入自己的阵地中分割歼灭,只有川军将本部精锐压上之时,才继续依照之前的作战方式作战。 川军的二线部队在搏战之中完全没有一合之力,而川军的火炮也不可能对其本部精锐开火,红营开始更多的用白刃战解决战斗,这对陈君极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毕竟红营的兵马再强,也不是体力无限的神仙。 如果有充足的时间,就这么慢慢磨下去,这些红营兵马是必然要被其吃掉的,问题是他现在缺的就是时间,眼见着川军的兵马一波波的往上冲又一波波的被击退,南麓几乎铺满了尸体,却始终拔不掉这颗钉子,陈君极心如火烤,却毫无办法。 天已经亮了,阳光洒在樵坪山上,显得无比的刺眼,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个浑身血污的传令兵滚鞍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望楼,扑倒在地:“大将军!郭总兵回报,他们在小鱼村位置与红营大部队交战,已被击溃,郭总兵正领军退回,请大将军早作准备!” 陈君极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望楼上死一般的寂静,从小鱼村到界石,最多一个时辰,而红营的进军速度远超川军,留给他的时间只会更短,可长丰村炮台还在红营手里,那些高地还在红营手里。他攻了一夜,死了一地的人,还是没有拿下来。 “传令,全军压上,总攻......本部精锐打头阵!”陈君极咬着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最后一次机会,我们......没有时间了......" 周围的将领们人人脸色煞白,正要各自散去准备,忽然,一声巨响从铜锣山方向传来,陈君极浑身一抖,顿时面如土色,猛地扭头看去,正见铜锣山方向一团火球正在升起,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爆炸声连绵不绝,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像闷雷滚过天际。 陈君极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扑到望楼边,死死盯着铜锣山的方向,一面红旗出现在一处山头,火光映在那面旗上,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头发颤,铜锣山上一处炮台,一堆堆川军从中狼狈逃出,炮台护墙上活跃的都是红色的身影,另一边通往铜锣山主峰的山道上,一道道鲜红的身影正在向着主峰挺近。 陈君极的手无力地垂下,樵坪山和铜锣山,一东一西,遥相呼应,共同扼守着界石防线,红营又一支穿插部队抵达了,他们在铜锣山上也打下了一颗钉子,与樵坪山上的红营兵马一起,将这界石防线最关键的两处地方,撕的粉碎。 陈君极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站在那里,望着铜锣山方向那些刺眼的红旗,望着长丰村炮台方向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山坡上那些堆成山的尸体,望着那些还在往下抬的伤兵,望着那些已经麻木的、茫然的面孔,却只能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这下子......全完了啊......“ 第1558章 海棠溪 重庆南城的城墙巍然矗立,青灰色的条石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王屏藩站在城墙最高处的敌楼上,面朝东南,一动不动,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远处,界石和南山方向的天边烧得通红,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现在还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隆隆的炮声隐约传来,闷雷似的,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歇,那声音太远了,传到重庆时已经变得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从陈君极送回红营大部队抵达攻打界石的军情以来,已经过了两天一夜的时间,那炮声却一刻也没有停息。 城下,长江奔流而过,江水浑黄,卷着漩涡向下游涌去,江对岸,海棠溪镇横在那里,镇外木桩上挂着一排排人头,在夕阳下格外刺眼,从昨天开始,就有溃兵从界石方向逃过来,一股一股,一拨一拨,像受了惊的羊群,涌到海棠溪,王屏藩在海棠溪布了一支兵马,专门收拢逃兵。兵卒逃回来的,收拢整顿,重新编队;将官逃回来的,除非领了陈君极的军令撤退,擅自逃回者,不问缘由,一律斩首示众。 挂着人头的木桩越来越多,有的还在滴血,有的已经开始发臭,苍蝇嗡嗡地围着转,赶都赶不走,几乎都要变成一片人头树林,可溃兵还是不断涌来,随着时间的推进,越来越多。 王屏藩的目光越过长江,落在海棠溪镇前的浮桥上,那座浮桥是连接南岸和重庆的唯一通道,用几十艘木船连成,上面铺着厚木板,可以过人过马,也能运送物资。此刻浮桥被镇内的驻军死死守着,除非有王屏藩的命令或陈君极的军令,便只准从重庆往南岸走,不准从北岸去重庆。 那些从界石逃回来的川军,挤在浮桥前,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有人哭喊着哀求,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试图往前冲,被守桥的兵丁用枪托砸回去。喊声、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隔着江都能听见,更多的人则被挤在江边。 江边没有船,长江沿线的船只,早在红营逼近时就被王屏藩下令收拢到重庆城外的码头和港口,海棠溪只剩这一座浮桥,还被封锁着。那些溃兵没有船,过不了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些被阻隔在长江南岸的溃兵,便各显神通,有的脱掉号衣,扔掉兵器,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拼命向对岸游去,江水太急,有人游到一半就被冲走了,沉下去再也没浮起来。有人抱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浮木,顺着水流往下漂,一边漂一边喊救命。 有的就到处拆门板,海棠溪镇的房屋几乎都遭了殃,一队队溃兵拆了门板,扔进江里,人趴在门板上,用手划水,还有一些人干脆就搬来一个澡盆,将澡盆当船渡江,像个葫芦一样在江面上打转。无数的川军溃兵在江面上浮浮沉沉,密密麻麻,如同下饺子一般。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把长江染成暗红色,界石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南山这座重庆南方最后的山地屏障都已经燃起了大火,溃兵也越来越多,直到天边只剩下一抹彩霞之时,从界石方向涌来的溃兵已经不是一股一股,而是成片成片地涌来,漫山遍野,黑压压的,像潮水一样向海棠溪涌来。 但这一批和之前的不一样,他们还有队形,还有旗帜,还有人骑着马在人群中呼喝奔走。虽然乱,却没有完全崩溃,还在努力维持着秩序,他们打的旗号王屏藩太过熟悉了,那就是他本部精锐的大旗。 显然,界石防线守不住了,陈君极只能把兵马撤了回来......陈君极......王屏藩的眼睛眯了起来,在那些败军之中扫视了一阵,没有见到陈君极的将旗,他不会是遭遇了不测,否则这些败军不可能还维持着建制,南山那边还在激战,或许陈君极就在那边亲自断后。 浮桥前的溃兵看见那面旗,看见那些还保持着队形的败军,纷纷让开一条路,领军的将领和守卫浮桥的将领碰了个面,出示了一些什么,浮桥守军也让开一条道路,放这支兵马渡江返回重庆。 “传令下去,放开浮桥,放弟兄们渡江吧......”王屏藩叹了口气,下令道:“让城内准备好,安抚败军,收拢整顿,海棠溪镇的驻兵也准备撤退回来,备好火油柴堆,待红营抵达,便烧毁浮桥......” 一名将领领命而去,过了一阵,有人领来一名浑身血火的将领,王屏藩认得,是他的老部下,派去界石防守的一员,那名将领跪地行礼道:“丞相,红营......太凶了,弟兄们抵挡不住,败退下来,陈大将军自领本部在南山断后,令末将等领军返回重庆......” 王屏藩轻轻点头,他没有责怪这些将领,也没有询问精心布置的界石防线怎么短短两天的时间就失守了,只是走上前去扶住那名将领的臂膀,让他顺势站了起来:“本相不怪你们,将士们作战辛苦,回了重庆,好好休整便是,来人,返回重庆的将士无论归属何部,皆发下赏赐,都是苦战血战过的好汉子,要好生安抚。” 众将领命而去,王屏藩又看向界石和南山方向,海棠溪镇中的兵马正在飞快的通过浮桥撤退着,远处还不断有溃兵逃回,过了好一阵,直到连天边的那一抹彩霞都完全消失不见,月亮高挂于空中,南山的火光照耀出来的一片血红之中,一支马队钻了出来,直冲浮桥边,马队中举着的,便是陈君极的大旗。 他们身后,炮声如雷,不一会儿,南山的山地之中,又冒出了什么东西,先是一点红,然后是几点红,然后是无数点红,红营的军兵追着溃败的川军杀了出来,红旗像火焰一样从天地尽头涌出来,一片连着一片,铺天盖地,刺眼夺目。 王屏藩的手按在城墙上,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红旗,望着那片正在吞噬天地的红色,夜风从江对岸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第1559章 放弃 重庆南纪门的城门楼子里,烛火昏黄,照着几张疲惫不堪的面孔,王屏藩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边搁着半碗凉透的茶,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颊比几日前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陈君极站在他身侧,甲胄未解,身上还带着从界石突围回来的血迹和泥污,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其余几个将领分坐两侧,个个灰头土脸,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有人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传来的声音,那是对岸传来的土工作业声,镐头刨地的咚咚声,铁锹铲土的刺啦声,隔着长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海棠溪镇内外,已经驻满了红营的兵马,从城门楼子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对岸点点火光连成一片,把半边江面都映红了,那些红色的身影正在连夜挖掘工事,布置火炮,砍伐竹子木料捆扎木筏,人声嘈杂,号子声此起彼伏,完全没有因为黑夜而停歇的意思。 一名将领正立在一张地图前汇报着情况,手指点在一处,稍稍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闷:“佛图关......佛图关守军报告,他们遭到红营臼炮猛烈轰击,关防工事被摧毁大半,伤亡惨重,佛图关已难坚守,最迟明日午时,必然败溃.......” 楼子里一片死寂,佛图关是重庆西面的陆上咽喉,重庆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陆路可通,佛图关便卡在这咽喉要道之上,佛图关一丢,红营就可以从西面陆路直逼重庆城下,与南岸的红营形成水陆夹击之势,重庆就危险了。 虽然现在也没有安全到哪里去。 陈君极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丞相,依末将之见,重庆不可守,不如让城别走,放弃重庆返回成都去。” 王屏藩猛地抬头看向他,楼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陈君极继续说道:“丞相,自湘西开始,到酉州、白马山,再到清溪木洞和末将守御的界石、南山,我军是一路败退,依山凭险,却大半要点连守御一日都难,我军和红营的差距,是显而易的。” 他看着王屏藩,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羞愧,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丞相,末将说这些,不是推脱,不是诉苦。末将只是想告诉丞相,重庆虽然尚有数万兵马,但绝对守不住的,既无山林之险,将士们屡战屡败,士气低落,这重庆还怎么可能能守住呢?无非是守多久、给红营造成多大伤亡而已,但依末将看,恐怕也守不住几日、造不成多大的伤亡!” “既然如此,为何要把本钱折在这里?趁着红营还没有合围重庆,趁着他们的阵地还没构筑完成、火炮还没封锁住江面,丞相您带上本部精锐,立刻乘船离开,走水路返回成都,红营水军还被拦在铜锣峡,他们走陆路追不上您。” 一个将领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陈君极!你这是什么话?还没打就认输了?我看你是被红营吓破胆了!之前咱们一直说要在重庆决一死战,现在却不战而逃,岂不是让人笑话?” “让人笑话,也比丢了性命更强!“陈君极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那将领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丞相,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放弃重庆返回成都,您手里还握着数万精兵,这些兵马,对付红营确实是打不过,但对付四川的其他势力,照样是轻而易举!“ 王屏藩一愣,眼中原本锐利的目光缓缓褪去,变成一副深思的神色,周围本来要跟着闹腾的将官也是一愣,原本蠢蠢欲动的将官,都安静了下来,陈君极继续说道:”丞相,您是四川共主,但诸如谭弘、郑蛟麟之流,多半都是嘴服心不服,这些家伙对这四川共主的位置一贯是虎视眈眈,毕竟有了这位置,日后若是真能割据四川,才能有成为天命真主的资格。” 陈君极顿了顿,朝着窗外一指:“就算是要投诚红营,有这四川共主的位置,才有最大的统战价值,能获得最多的利益。” “故而丞相手里尚有数万精兵,郑蛟麟、谭弘之流才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心里再怎么不情愿,也依然要尊奉丞相为四川共主,可丞相您若是在重庆拼光了本钱,他们必然趁火打劫、兵进成都,来抢这个四川共主的位置!”陈君极又看向之前那名出言嘲讽的将领:“到时候莫说是咱们,就是咱们的家眷,恐怕都会被他们斩尽杀绝!” 那将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辩驳的话来,只能默默点点头,陈君极继续说道:“丞相,红营入境乃是四川大患,若是能拦住红营入境,亦或者能达成以打促谈的局面,我们在重庆拼光本钱没关系,只要和红营谈成条件,有了天大的威望和红营的承认,这四川共主的位置别人就动不得,之前拼光的本钱都能成倍的赚回来。” “但如今的局面.......末将不说丞相也清楚,此时此刻,丞相就要及时止损,放弃重庆返回成都,手里有兵,丞相依旧是大周的丞相、依旧是四川的共主,接下来是战是和,转圜的余地都大了不少,也不会被郑蛟麟和谭弘之流在这最后关头取而代之了。” 陈君极看着王屏藩,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光芒:“丞相,末将所言,桩桩件件都是为丞相考虑,丞相对我等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情,我等又怎能看着丞相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步?请丞相撤兵回成都,重庆城内......需有人留守以拖延红营,末将愿自请守城!” “大将军说的哪里话,吴大将军已为红营所俘,丞相身边需要大将军辅佐,怎可留守此必破之城?”之前那名将领挥手出班:“丞相,大将军所言是正理,请丞相退兵回成都,末将愿留守重庆拖延红营!” 又有几名将领站出来自请留守,王屏藩看着他们,心头一酸:“本相有尔等这些忠心耿耿的军中兄弟,这么多年,也不算白忙一趟!” 第1560章 弃走 海棠溪镇内,一间被征用的民宅里,烛火通明。赵尚春俯身在桌上铺开的地图上,手指从南岸划过长江,点在重庆城南的几座城门上,兵团参谋长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叠刚送来的侦察报告,兵团教导长则坐在一旁,腰伤还没好利索,只能半靠着墙,但眼睛始终盯着那张图。 “佛图关那边还是要派人去催一催,各部就等着他们打破关隘赶来会和了.......”赵尚春一边在地图上标注着,一边说道:“架设浮桥的材料和渡江的木筏都要仔细检查,南纪门码头和太平门码头还停靠着川军的水营船队,因此炮队第一时间就要覆盖掉南纪门码头和太平门码头,以免其水营战船阻拦我大军强渡长江攻城,因此面向这两处的炮兵阵地也必须加快速度构筑,天亮之时必须构筑完毕!“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几乎是冲进门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兵团长!参谋长!教导长!南纪门和太平门码头有情况,码头里冲出好多船!水营的战船,还有民船、渔船,乌泱泱一片,正向西逃窜!” “王屛藩要逃!”赵尚春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川军的目的,一把抓起一旁的大衣便往外冲:“走,去江边看看!” 几人来到江边一处刚刚构筑了大半的炮兵阵地上,这处炮兵阵地正对着南纪门方向,尚未构建完成,在此处的炮队已经发现了川军逃跑的情况,正迅速地将几门重炮拖入已经完成的几处炮位之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开跑前的准备。 炮队的观察哨刚刚修起一个土垒,几人登上土垒用望远镜朝着重庆看去,只见长江和嘉陵江上,密密麻麻全是船,那些船正从重庆城下的码头和港口里涌出来,一艘接一艘,像开闸泄洪一般涌向江心,有挂着旗帜的水营战船,有三桅的运输船,有单桅的小渔船,还有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旧民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挤挤挨挨,乱成一团,却都在拼命地往上游划,往西边划。 赵尚春把望远镜看向对岸的南纪门码头,码头上更是乱成一锅粥,黑压压的人群挤在栈桥和岸边,像蚂蚁搬家一样往船上涌,有人扛着包袱,有人空着手,有人互相推搡,有人掉进水里又被捞起来,一艘船刚刚离岸,船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还有人从岸上往船上跳,跳不上的就掉进江里,扑腾着往别的船游。 那些还没有离岸的船只旁边,不断有东西被从船上扔下来,木箱、麻袋、甚至还有火炮,一件件砸进江里,溅起高高的水花,川军将船上的杂物统统抛入江中,尽量腾出更多的地方来装人,正在离开码头的几艘船,甲板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不知道一发炮弹下去,能砸死多少人。 赵尚春的望远镜继续扫视,扫过码头,扫过江面,最后落在南岸高处的一座城楼上,那是南纪门的城楼,上面飘扬着一面旗帜,是陈君极的大旗。 一声轰鸣忽然传来,红营的炮兵阵地上,几门已经完成射击准备的火炮正在开火,炮口喷吐着火光,炮弹呼啸着越过江面,砸向那些正在逃离的船只,炮弹落在江面上,炸起高高的水柱。有一艘船被击中,木屑横飞,船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落进江里。有的炮弹落在船队中间,炸起高高的水柱,把旁边的船掀得东倒西歪。 但更多的船还在跑,川军水营的战船没有一点反击的场面,同样只顾着逃跑,一艘被击中,船身倾斜,开始下沉,旁边驶过的船连看都不看一眼,拼命地往前划,有人从沉船上跳进江里,抱着浮木挣扎,很快就被后面的船甩得无影无踪。 炮火越打越猛,江面上,到处是火光,到处是硝烟,到处是沉没的船只和挣扎的人影,惨叫声、呼救声、炮声混成一片,像一曲末日的交响,没有一艘船停下反击或救护战友,一艘艘的船只,丝毫不顾红营轰鸣的火炮和落水的同袍,只顾着向着上游飞速逃窜。 但川军并不是全然没有反击,反击来自于重庆的南城城墙之上,南纪门附近,火光闪烁,炮弹呼啸着越过江面,落在红营的炮兵阵地周围。有的落在江里,有的落在阵地上,炸起一蓬蓬泥土,那些留守的川军部队正在奋力开炮,试图压制着红营的炮兵,掩护着同袍头也不回的逃窜离开。 “应该是陈君极留下来了,这家伙.......倒是有些胆色!”赵尚春又将望远镜扫向南纪门的城楼,那里也挨了一发炮弹,几处垛口被削平,陈君极的大旗却依旧还在高高飘扬,不知是不是为了吸引红营炮队的注意,以尽量掩护川军撤离。 “追不上啦,咱们的水营船队还被堵在铜锣峡,刚刚拿下铁山坪和阳关,还在清理川军在铜锣峡布置的障碍物和铁索,就算现在赶过来,也得先把重庆城拿下来才能安全追击,但川军这逃命的架势.......他们走水路速度快得很,我们是追不上了.......”一旁的参谋长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可惜,让王屛藩跑出去了。” “逃出去就逃出去吧,王屛藩无非就是逃回成都去嘛,咱们再到成都城去抓他就是了!”赵尚春招了招手,向身边的将领和参谋们传令:“我们不等佛图关方向的部队了,传令各部,立刻集结准备强渡长江、攻打重庆,咱们也不能光看着川军逃跑,能堵住多少就算多少!” 周围的参谋、将领和传令兵领命而去,赵尚春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对岸,南纪门上,陈君极的旗帜还在飘扬,城墙上,炮火还在还击,那些留守的川军,还在拼命地压制红营的炮火,掩护同袍逃离这座注定守不住的城池,江面上,那些逃跑的船只已经变成了模糊的黑影,渐渐融进夜色深处。 赵尚春的身后,激烈的战鼓声和哨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第1561章 军头 重庆城南纪门下,硝烟尚未散尽,赵尚春策马穿过洞开的城门,踏着满地破碎的砖石瓦砾,进入这座川东第一大城。街道两旁,到处都是激战留下的痕迹:坍塌的房屋,倾倒的牌坊,散落的兵器,还有尚未清理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从昨夜强渡长江开始,到今天午后最后一处抵抗据点被拔除,红营的部队在这座城里打了将近一天,陈君极带着留守的川军兵马,先依托城墙抵抗,在红营突破长江攻上城墙之后,又领着残存的兵马占据城内的制高点继续抵抗。 重庆是座山城,城内同样山地众多,川军占据钟鼓楼、金碧山、大梁子、洪崖洞等城内山地固守,陈君极自己坐镇金碧山,他早在确认留守之时就给城内守军留下军令,各部只需抵抗到一定的时间便能自己选择突围或投降,但自红营攻入城内之后,便迅速将川军各处阵地分割包围,他除了金碧山上的两千多人,再也联络和指挥不到任何人,根本无法控制其余守军是否在时限之后才投降或突围。 但迅速投降的川军却寥寥无几,大多都坚持到了他们各自定下的时限,那些从界石撤下来的老兵,似乎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了这里,陈君极则抵抗到了最后,直到长江和嘉陵江上再也看不到川军撤退的船只,还组织了一次突围,见红营包围严密,才竖起了白旗投降。 赵尚春策马走到金鼎山上时,那里已经围满了红营的战士。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赵尚春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山顶上一处残破的掩体,陈君极站在那里,他身上那件甲胄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满是刀痕弹孔,左肩处的护甲被整个削去,露出的里衣被血浸透,脸上全是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君极?”赵尚春在他面前站定,瞥了一眼附近那面迎风飘扬的白旗:“陈大将军,你这投降,投降的可真不是时候,王屏藩逆天而行、抗拒接收的时候你不投降,我军兵进川东、直逼重庆的时候你不投降,王屏藩扔下重庆跑了,你还是不投降,现在却投降了.......到时候过堂审查,怕是照样还是得定个‘负隅顽抗’的名头,去劳改营里头蹲一段时间。” 赵尚春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陈君极的眼睛:“你也是和咱们交过手的,你们和我们巨大的差距,你应该是清楚地,否则也不会下那道军令,也不会举白旗了,你既然已经有了投降之意,为什么还要在这重庆城里头负隅顽抗,徒增伤亡?” 陈君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赵兵团长,在下是粗人,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但也明白‘尽人事、听天命’的道理,在下受丞相隆恩、奉丞相为主,丞相要战要和,我等为将之人,只管听命便是,丞相既有军令,我等自该尽力而为,打不过,这是我等无能,但若是弃丞相军令于不顾、只顾自己荣华富贵投降,那就是不忠不义!” “丞相要在重庆决一死战,我等便是不赞同,也只能出言劝谏,丞相若是心意已决,我等便追随丞相决一死战;同样,丞相若是采纳我等建议让城而走,下令我等死战,城破之后,我等也不惧一死!”陈君极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丞相令我等自由选择投降之时机,亦不因此怪罪我等,丞相视我等为手足,我等又怎能不为丞相坚守到最后一刻?” 赵尚春看着陈君极,看着这个浑身血污、疲惫至极却依然站得笔直的中年将领,轻轻吐出两个字:“愚忠!” 他不准备再和陈君极交谈,这种满脑子封建忠义思想的家伙,也谈不出什么来,挥挥手让战士将陈君极和他身边的川军将领、亲兵等等押走,转身看向远处的长江,向一旁的兵团教导长说道:“王屏藩呢,还是军阀作风,口号喊得震天响,还有余地的时候也敢血战。可真到了你死我活拼命的时候,一定是掉头就跑。” “但也不得不说,这家伙用人是真有一套,吴之茂白马山打成那样,突围出去,钻山沟,吃野菜都要跑回重庆来,一点不怕王屏藩责备他,被咱们俘虏了,甚至要自尽殉主;陈君极呢,界石防线是主动断后,在这重庆又是主动断后,对王屏藩也是忠心耿耿、颇为信任。还有咱们一路杀败的那些川军兵将,忠勇敢战的人不少,再看看米委员他们对付的郭壮图之流,情况不利就一个个想着互相出卖了。” 那兵团教导笑了笑,说道:“侯掌营之前说过,军阀有三类,王屏藩就是第三类的代表,这一类的军阀开始向着一个牢固的军政一体化集团转型蜕变,不像吴应麒、郭壮图那些人,他们不是单纯地因利而合,有的是出于朴素的报恩思想,有的是出于传统的封建忠义思想,有了一定的政治理想,不再是只顾着抱团吃肉,其中的佼佼者也敢于主动去啃硬骨头了,这说明起赏罚、升降之类的组织体系建设也是比较完善的了。“ “这第三类军阀蜕化转型完成,最后就一定会成为传统旧社会中争夺天下建立新朝的决定性力量,若是咱们红营凭空消失了,王屛藩说不准还真能凭借这四川基业,创下一个新的皇朝来。所以啊,看起来我们对付的只是四川一隅、吴周的一个军头,实际上对付的是一个上升期的新星,他们表现得比其他势力更好,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他们终究只是旧社会的残党,对上了我们,就一定会被淘汰......”兵团教导长看向成都方向的天空,远处,夕阳正在沉落,把半边天空染成金红色:“历史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事物变化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希望王屏藩在我们兵临成都之前,早些明白这个道理吧!” 第1562章 郊迎 成都以东,牛市口铺,此处距离成都东门仅有三里左右,是自成都东门进城前的最后一个铺递,王屛藩自重庆撤离之后,他分兵驻守合州、泸州、遂宁、资州等地节节设防,处处布兵,自己则领着两万余本部精兵返回成都,如今就行在牛市口铺以东不远的官道上。 官道两旁,秋收后的田地一片萧索,枯黄的稻茬在风中瑟瑟发抖,此刻正值午后,秋阳懒懒地照着,道旁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哗响,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王屏藩的马车正行在官道上,前后簇拥着两万余川军兵马,浩浩荡荡,至少外表看去,还是一支威武之师的模样。 马车里,王屏藩斜靠在车壁上,面前摊着一张川中地图,身边坐着几个川军将领,一名将领正指着地图汇报着最新的军情:“红营主力暂时停在重庆,只派了一支兵马往合州方向查探,与我合州守军有所接触,另外,川东还有民团向我们报告,湖南方向有大股兵马入境并携带大批物资辎重,想来一则是补给红营主力,另一则便是接防重庆府等川东府县,让红营主力能腾出手来向成都进发。“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王屏藩评价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红营一贯如此,按照他们的说法,叫什么‘四快一慢’原则,倒也正合《孙子兵法》中‘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的教诲......红营如今在蓄势休整,待其蓄势完毕,必然又会是雷霆一击,直冲成都!“ 王屏藩稍稍坐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地图,视线在合州、泸州、遂宁、资州等地扫过,一层一层的防线,一处一处的据点,他把能调的兵全调出去,能守的地方全布上。不是为了挡住红营,他知道挡不住。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给他腾出功夫,把成都的事情料理清楚。 他正想着,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王屏藩皱了皱眉,侧耳仔细一听,锣鼓声,唢呐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混成一片,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隐隐约约能听得清一段段吉乐的节奏。 王屏藩面色一边,身子猛然绷直,下令道:“全军停下,派个人去前头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一名将领钻出马车,不一会儿马车便停了下来,王屏藩在马车里静静地等待着,大军一停下,周围嘈杂的声音消散大半,远处那乐声便更加的清晰,他听得清楚,不仅是吉乐,还是用来庆祝大军凯旋的祝捷吉乐! 马车里的将领们也听出了这祝捷吉乐,一个个面色阴沉,有人还愤怒的咬着牙,王屏藩的身子却软了下去,陷在坐垫之中,冷笑一声:“这就忍不住了......当真有意思!” 不一会儿,那名将领返回马车里禀告道:“丞相,是皇上领百官在牛市口铺郊迎丞相,这祝捷吉乐是皇上下令要奏的,说是要随丞相大军一路奏回成都,让成都百姓们以为丞相是打了大胜仗,以免兵败的消息动摇军心。” 马车内一片寂静,许久才有一名将领叹道:“皇上实在是有些......天真了,十几万大军在川东交战,是胜是败怎么可能瞒得住人?咱们这么多弟兄回来,还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不成?战场上是个什么情况,早晚都会传遍成都的。” “天真?他可一点都不天真!”王屏藩冷笑阵阵,摇头道:“你们还记得他吴世泰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帝的吗?是本相和谭弘、郑蛟麟,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是本相亲自把龙袍强行披他身上的,这家伙当时吓得大喊‘莫害我,莫害我’,几乎都要尿裤子。” “一个皇帝的位子,怎么能让他怕成这样?因为他很清楚,他这个皇帝,不过就是个傀儡玩物而已,不管是本相还是谭弘、郑蛟麟他们得了势,真有了割据四川乃至更近一步的可能,他这个皇帝都没有用了,到最后前明那小明王是个什么下场,他就是个什么下场!” “所以他会这么好心,跑来郊迎本相,还奏祝捷吉乐帮本相遮掩败绩?”王屏藩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些飘扬的旗帜和华盖,听着那祝捷吉乐:“这厮不是来帮本相遮掩的,咱们这位皇上,甚至都等不到本相兵败的消息慢慢传出去了,是要借机将此事闹大,一口气把本相兵败的消息闹得尽人皆知!” “咱们这皇上,一点也不天真,反倒是明白的很,本相独掌朝政,为四川共主,但也并不是没有政敌敌人,谭弘之流在明,有些人则在暗,知我兵败,必然人心浮动,可以他们的力量不足以对付本相,更没有资格去跟红营谈条件,也需要扶持一个共主,最好的自然是这大周的皇上!” “红营兵临城下之前,他们要从咱们手里抢下更多的利益,要提升自己的‘统战价值’,就只能团结在皇上身边,让皇上做这个明面上的共主......皇上呢,也正好趁机给自己攒下一些本钱.......” 周围几个将领都是面色一沉,有一人咬着牙问道:“丞相,您的意思是......皇上意图谋反?” “川东打成这样,谁都看得清楚,咱们打不过红营,这四川早晚得落人手里,所以都在想办法给自己攒本钱了......”王屏藩轻轻点头,声音平静的有些骇人:“陈君极说的没错,本相这一战败,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本相若是在重庆拼个你死我活,后果不堪设想!” “可本相的本钱,还没有赔光呢!”王屏藩挥了挥手下令道:“传令下去,驱散百官,皇上那边,本相就不去拜见了,皇上问起,就说本相病了便是,派几个人押着皇上回宫去,多挑些无礼粗野的去,要当众训斥皇上,本相兵败而回,他却奏祝捷吉乐是个什么意思?专给本相挑恶毒的话骂,要让皇上下不了台!” “让皇上和百官看看,本相兵败而回,却反倒比以前更加的跋扈,让他们更加的不满,也更加的担忧,害怕万一情势不利,本相鱼死网破,干脆先取了他们的性命......”王屏藩握住腰间宝剑的剑柄:“他们不可能等到红营兵临城下才冒出来,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咱们等着便是,等他们阵脚自乱、忍耐不住自己跳出来!” 第1563章 游说 重庆,长江两岸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们扛着麻包喊着号子,商船靠岸卸货,几只水鸟在江面上起起落落。城墙上的弹痕已经被填补修葺,城楼上一排的红旗迎风飘扬、猎猎作响。 胡国柱站在甲板上,仰头看着这座川东重镇,他从湖南启程之时,还听说红营正准备攻打重庆,一路乘快船赶来,不过短短十几天,如今这重庆城却已经完全看不到战火的痕迹,长江和嘉陵江上船流如织,临江的商铺都已开门迎客,整座城池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战斗,是川军和平交接到红营手里的一般。 胡国柱一路来到南纪门码头,南纪门码头没有民船停靠,停泊的都是红营的水营船只,码头上从船上卸下正要清点分运的粮草弹药堆积如山,一角新运送来的几十门重炮一字排开,偶尔有几艘运兵船靠岸,下来一队红营战士,在码头上列队喊着口号,之后再补充进各个作战部队之中。 码头上有人接他,一个年轻的干事,穿着干净整洁的军装,见了面先敬礼,然后与护送胡国柱前来的几名干事和护卫交接,便在前头领路,引着他往城里走,重庆城里的街道已经清理干净了,两边店铺开着门,有人在买卖东西,有人在路边摆摊,几个小孩追着跑,从他们身边冲过去,笑声一路洒过去,偶尔能看见几处被炮火打塌的房屋,正在重修,脚手架上工匠们忙着干活。 他们一路来到重庆府衙正堂,这里已经变成了西南军团的临时指挥部,赵尚春正伏在桌子上拿放大镜看着一张地图,周围几个将领和参谋七嘴八舌的说着些什么,那干事走进去汇报,赵尚春抬头看了一眼胡国柱,挥了挥手:“得了,今天先到这里吧,看地图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咱们过两天亲自去合州看看再说。” 那几名将领和参谋一起离去,赵尚春让警卫把桌上的地图和公文收拾收拾,引着胡国柱来到一张小桌前,亲自给他泡着茶:“胡先生一路幸苦了,咱们这战地前线没什么好茶好菜接风,胡先生先喝口粗茶解解渴,等会我领你去军营里,尝尝我们的大锅饭。” “赵兵团长客气了,在下若是贪口腹之欲,也不会到这里来了……”胡国柱微笑着摇了摇头,捧着茶啜了一口:“而且在下不会在重庆呆多久,明日就走,在下想要尽快赶去成都,早日把这劝降王屏藩的事办完了。” 胡国柱顿了顿,笑道:“赵兵团长或许也听说了,在下不愿当官,只想为岳丈守陵,此番若不是米委员他们出面,在下是不愿踩这滩浑水的,这劝降王屏藩的事,或许是在下参与的最后一件军国之事了,自该用心竭力。” “确实,我有所耳闻,湖南军政委员会的委员,本来也提名了胡先生您,您坚决不肯担任,其他职务也一概不要,连顾问都不愿当,只要了一个崇陵管理局局长的位子,专门负责管理崇陵……”赵尚春举起茶杯虚虚一敬:“先生高风亮节,多余的话我也就不多说了,只是……” 赵尚春犹豫一瞬,还是出声问道:“容我问一句,从接到接收委员会的公文之时我就颇为疑惑,王屏藩手里还有几万精兵,还握着成都、川中、川南等地,本钱也没输光,并非山穷水尽之时。” “而他之前武装抗拒接收,不接受我们的条件,却又在川东败成这样,面子里子都是大亏,此时怕是满心想着翻盘吧?他若是会投诚,之前早就投了,哪里会在这不上不下的时候投降?先生此番前往成都劝降王屏藩,可有把握?” “十分的把握,因为王屏藩,不是郭壮图那一类人!”胡国柱微笑着解释道:“郭壮图的根基在云南,可这根基是怎么来的呢?是岳丈给他攒起来的,他接手的岳丈的本钱,而且他之所以能接手这么厚的本钱,不是因为他自己的能力,而是因为他是吴世璠的岳丈,受吴世璠的信任。” “这些本钱来的容易,丢起来自然也轻易,崽卖爷田心不疼嘛!而且郭壮图以幸进得利,没有经历过自己打拼创业的幸苦,对利之所来的认识是很浅薄的,只以为自己只要赌对了,就能连本带利一把狠赚,如同他之前将女儿嫁给吴世璠,由此成了大周丞相、权倾朝野一般。” “这按照我们红营的说法,就是脱离现实的经验主义…….”赵尚春接话评价道:“这样的经验主义,自然就不可能实事求是。” “正是如此,所以郭壮图一遇不利就只想着赌博,到最后就成了赌徒心态,连本钱也要压上赌桌!”胡国柱点点头,继续说道:“可王屏藩不一样,他在四川这份基业,是他自己一块一块啃下来、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当然也会赌,以小博大的好处怎么可能不去求呢?但他不会把老本压上去,而且输了会心疼,心疼就会算账,一旦有亏了本钱的危险,立马就会想尽办法的跳下赌桌。” “王屏藩之前是想赌一把割据四川,但川东败成这样,手下两员大将被捕获,兵马损失数万,他便是再迟钝也能也该清楚这四川还能不能守得住了,再打下去是个什么结果?红营不论,内外之敌虎视眈眈,王屏藩在这四川一刀一枪拼下来这么大一片基业,会不清楚他竖了多少仇敌,那些仇敌对他态度如何?” “这四川的基业是王屏藩呕心沥血打下来的,所以这笔账,他算得清楚,最佳的投诚时机已经错过了,这个投诚的机会,他不会错过…….”胡国柱顿了顿,改口道:“不,不如说这次才是他最佳的投诚机会,之前他便是想投,手底下肯定是有一群算不清楚账的逼着他打一场,但川东打成这样,现在那些人也没话说了,王屏藩反倒是人一心独断了…….” 胡国柱坐直了身子,笑道:“所以啊,赵兵团长,相信我,这一次,王屏藩必降无疑!” 赵尚春点点头,朝着胡国柱一拱手:“若是真能说动王屏藩投诚,也免了咱们双方和四川百姓们的兵灾牺牲,可他若是非要执迷不悟……请先生给他带句话,不管他跑去哪里,终究逃不过群众的审判!” 第1564章 朝钟 天还没亮透,成都城的街巷里还弥漫着黎明前最后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是砸门声,哐哐哐,一声比一声响,像要把门板砸穿。有人在街上大喊:“上朝!即刻上朝!所有朝官即刻入宫!” 成都城内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一个个被恶狼一般的军卒砸开,睡眼惺忪的官员们被拖出来,有的还穿着寝衣,有的光着脚,有的发髻都没来得及梳,兵卒们不管这些,只是推搡着,催促着,把他们往皇城方向赶。 宫门上用于提醒官员们上朝的朝钟凌乱的响起,那口立在午门外的大钟,此刻正被撞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急促而沉闷,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上,离正常早朝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这口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的朝钟却响个不停,响得人心头发颤。 皇宫内,吴世泰的寝宫中灯火通明,吴世泰一夜未眠,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椅上,坐了整整一夜,从天黑坐到现在,四面火烛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眼珠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尸体。 他一直在等,等着昨天那几个心腹臣子和那位位高权重的内阁大学士给他带来他们承诺的好消息,可等了一夜,再也没见过他们的人影,到最后却只等到了那阵突然响起的朝钟,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吴世泰腾地站起来,又腿一软跌坐回去,心口砰砰直跳,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语气慌乱得几乎都听不清楚:“怎么回事?怎么朝钟响了?这时候……是谁要上朝?” 周围的太监宫女自然是没法回答他的,但也不需要他们回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喧闹声,不一会儿,只听得哐当一声,殿门被猛的撞开,一群甲士冲进来,为首的是个黑塔似的壮汉,腰悬佩刀,甲胄铮亮,正是王屏藩手下亲军大将马雄图。 马雄图大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在龙椅上的皇帝,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敬畏,只有不耐烦,和一点点嫌弃,随意一拱手算作行礼:“皇上,丞相让我等请皇上上朝!” 周围的太监宫女面对这一队闯进来的王屏藩亲军,纷纷悄悄避在一旁如同隐身一般,吴世泰想站起来,想说话,想喊人,可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动不了。嘴巴张了张,只发出一个音节:“朕…….朕…….” “朕!朕!朕!狗脚朕!”马雄图等了一阵,见吴世泰坐着不动,顿时失了耐心,骂了一句,嗓门大得震得殿顶落灰,然后他大步绕过御桌,老鹰捉小鸡一般揪住吴世泰的衣服,一把将他扯了起来,冲一旁的太监宫女喝道:“愣着做什么?朝服朝冠何在?还不伺候皇上更衣上朝!” 吴世泰浑身一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几个太监宫女赶忙上前来,手忙脚乱的将朝服朝冠往吴世泰身上套,吴世泰被几个甲兵架着,双腿发软,根本站不直,袍子套了一半,袖子穿反了,腰带也不知道怎么系,就那么歪歪斜斜地披在身上,像个滑稽的戏子。 但马雄图也懒得照顾他的天子仪态,见朝服冠冕套上身,便挥了挥手,几个王屏藩的亲军甲兵架着吴世泰就往外走,吴世泰浑身软如烂泥,连腿都迈不开,一路被人架着,穿过长长的宫道,脚下像踩着棉花,整个人晕晕乎乎,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只听见那朝钟还在响,像是有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就这么一路到了上朝的承天殿,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大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百官已经来了不少,黑压压站了一地,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吴世泰被人架着跨过高高的门槛,拖向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他抬头一看,王屏藩正坐在龙椅旁的一张枣红交椅上。 王屏藩没有穿朝服,身上披着甲胄,腰里挎着剑,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着,像一头蹲伏的猛兽,他看见吴世泰进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让吴世泰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吴世泰被架到龙椅旁,那些甲士松了手,或许是觉得这么几步的距离,皇帝能够自己走到龙椅上去了,却不想吴世泰没有朝龙椅去,而是身子一扭,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屏藩脚下,他哆嗦着,声音不成调:“丞相……朕…….朕…….” 殿内正跪着的那些官员忍不住抬头看着这个“奇景”,毕竟皇帝跪臣子,中华上下几千年也没几回,看了这场热闹掉了脑袋都值,有些人在窃窃私语,有些人则满脸怒火,吴世泰全然不顾群臣的模样,话没说两句,又哭出了声,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像一个被抓住的小偷。 王屏藩低头看着他,那笑容更深了,他坐着一动没动,只是开口道:“皇上,您这是在做什么?您是皇上,怎可向臣跪拜?若是旁人看见了,还以为臣欺凌皇上呢,皇上乃是天子、是主子,不可乱了尊卑!” 吴世泰浑身一抖,他立马就听出了王屏藩的话里话,是在指责他装模作样故意要坏了王屏藩的名声,他慌忙抬起头来想要分辩几句,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因恐惧带来的干呕。 王屏藩随意的摆摆手,冲一旁的亲军甲士吩咐道:“扶皇上入座吧,皇帝要有皇帝的模样!” 两个甲士上前,把吴世泰从地上架起来,按在那张龙椅上,他像一团烂泥似的瘫在椅子里,头都不敢抬。王屏藩站起身,环顾四周,殿里已经站满了人,成都城中大小官员,六部尚书侍郎,各司主事,还有那些闲散宗室、勋贵,黑压压站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人到的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王屏藩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下面那些低着头、屏着气的百官:“列位诸公,今日这么着急开这场朝会,是因为昨夜出了件大事!” 第1565章 谋逆 殿中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王屏藩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些低着头的人,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微微发抖的肩膀。 王屏藩继续说着,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语气平淡,但在所有人心里如同一潭死水投入巨石,引起惊涛骇浪:“昨夜,有人捧着一封皇上密诏,前往城外本相帐下前锋将军江义的大营之中,挑唆江义,让他起兵反乱!” 殿里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被更大的死寂吞没,龙椅上的吴世泰浑身抖的更为厉害,拼命的抠着手心,几乎要抠出血来,王屏藩则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除此之外,那些家伙还在城内准备了私兵死士,只等江义于城外造乱,他们就突袭本相府邸,将本相和本相的心腹弟兄,全家斩尽杀绝!” 吴世泰呼吸愈发的急促起来,身子几乎要瘫软在龙椅上,王屏藩则挥了挥手,殿门外,几个甲士拖着一个血人走了进来,那人被拖过金砖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脸上血肉模糊,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那身破烂的官服,还能隐约辨认出品级。 一品紫袍,吴世泰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抖得更厉害了,王屏藩朝那血人一指:“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罗森!” 百官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腿一软,差点栽倒,王屏藩冷笑道:“这贼厮,倒是挑了个好人选,江义乃是夏国相旧部,夏国相为其部下所杀,江义才跟着投奔本相,成都诸将之中,只有他不是本相的元随,在本相帐下听命也没有几年,要挑唆军将反乱,他自然是个好人选。” “只可惜,这贼厮不动脑,也不想想,江义既然不是本相元随,又如何能在成都这般紧要之地掌兵?自然是因为他对本相忠心耿耿!你们这些家伙,只以为本相和诸位弟兄是因利而合,却不知这世上,还有忠义二字!” 殿里静得像坟墓,王屏藩从怀里掏出一道黄绫,握在手中对着众人晃了晃:“江义将罗森扣下,连着这东西一起交给本相,密诏,盖着御玺的密诏!你们猜猜,上头写了些什么?” 没有人敢猜,王屏藩自然也不是真的要让百官来猜,转过身走上御阶,走到那张龙椅前,他低头看着瘫在椅子里的吴世泰,把那封密旨举到他面前,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皇上,臣奉皇上为君,皇上何故谋反于臣?” 吴世泰抬头看了一眼那封密旨,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从龙椅上滑下来,又一次扑倒在地,痛哭流涕起来:“丞相!丞相!朕是被逼的!是罗森!是罗森逼朕!朕不愿意,他们就威胁朕,朕……朕也是逼不得已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浑身抽搐,像一只被踩住的虫,王屏藩低头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小丑一般,挥挥手道:“皇上就是不记事,本相之前说过了,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 几名甲兵上前,又一次将吴世泰架回龙椅上,王屏藩回身看向百官,微微一笑,那笑声很轻,却让殿里每一个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们都听到了,皇上刚刚说了,有人欺逼圣上!你们说,欺逼圣上的,只有罗森一人吗?显然不是!本相给你们个机会,自己站出来,本相从轻发落。” 没有人动,如今这情况,谁敢出来受死?王屏藩等了一下,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在手里展开:“罗森是条汉子,骨头硬的很,本相审问一夜,只说是他一人所为,还说那密诏是他伪造的,与他合谋之人,一个也没咬出来。” 王屏藩抖了抖手里那张纸:“可你们别忘了,成都是本相的成都,做了这等恶事,还想藏头藏尾?做梦!” 他把名单递给马雄图,马雄图接过名单,清了清嗓子,诵念起来:“户部右侍郎,周元恩!” 一个穿红袍的中年官员浑身一抖,还没反应过来,两个甲士已经冲过去,把他从人群里拖了出来,马雄图继续念着:“国丈爷,怀恩侯张鸣!”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腿一软,两个甲兵闯进来抓他,他慌乱的大喊着:“丞相冤枉啊!冤枉啊!与我无干!与我无干!饶命啊!” 没人理他,一名甲士狠狠给他嘴上一拳,顿时血沫飞溅,马雄图则还在宣读着:“翰林院侍读,赵忠秉!” “狗贼!权奸!”被念到名字的那官员不等甲兵来捉便放声怒骂:“胁迫君上!欺压朝官!还自诩诸葛丞相,实乃当世董卓!看你如何暴尸荒野!” 两个甲兵上前,直接将他打翻押走,马雄图丝毫没有受干扰,还在念着名字,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官员被拖出班列。有的瘫软如泥,被拖着走;有的拼命挣扎,被甲士按在地上;有的大喊冤枉,话没喊完就被堵了嘴。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从人群里被拖出来,按倒在地,捆上绳索,殿中的官员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一个个都瑟瑟发抖,参与其中的还抱着侥幸的心理,没有参与的,却也心惊胆战担心被“误伤”,所有人都希望这名单尽快结束,但那小小一张纸上,却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一直被马雄图抓在手里点名不停。 王屏藩站在那里,冷眼看着这一切,他身后,龙椅旁边,那个叫吴世泰的皇帝已经彻底软了,瘫在龙椅上,连哭都哭不出声来,王屏藩缓缓转身,冲吴世泰说道,语气很轻:“皇上安心,从臣扶立皇上那一刻起,皇上与臣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臣不会害皇上的,但臣也希望皇上记住这点,日后有什么事,还是让臣来替皇上分忧。” 吴世泰胡乱的点着头,殿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金砖地面上,照在那些血痕上,照在那些挣扎求饶的官员脸上,暖洋洋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1566章 台阶 成都东门外立着一排崭新的木桩,木桩前跪着三排人,紫袍的、红袍的、青袍的,一个个被反剪双手,五花大绑。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还在挣扎,被身后的刽子手死死按住,刑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偶尔一声压抑的呜咽,很快被风吹散。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照在这群人身上,照在他们身后的城墙上,照在城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成都的百姓们听说今天要杀人,而且是杀大官,纷纷涌出城来看热闹,此刻城门外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有人在踮着脚往里挤,有人爬上了路边的树,有人甚至爬到远处的小土坡上,就为了看得更清楚些。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闹:“天娘诶,怎么一口气要杀这么多人?嗯?那是罗大学士吧?他不是个清官吗?” “清什么官?你没听说?他们这些人是要跟皇上一起造反,要杀了丞相,被丞相知晓了,才一锅端了的。” “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哪有说皇上造反的?不过......丞相这么好,皇上还要杀丞相,摆明了是被奸臣迷惑了,读书人就是心坏,平日里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心里头脏的很!” “对,丞相杀的肯定都是奸臣,杀的好!”一声高喊从人群里传出来,紧接着是一片附和,人群里开始有人起哄,有人欢呼。那些跪着的官员们听着这些声音,有人浑身发抖,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抬起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刽子手一巴掌扇了回去。 王屏藩站在城墙上,俯视着这一切,他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望着那些跪着的官员,望着那一排排崭新的木桩和旁边蹲着的刽子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城下,刽子手们动了,第一个被按上木桩的是罗森,他的头被按在那个凹槽里,脖子伸得长长的,露出一截苍老的皮肤。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叫喊。 刀光一闪,血喷出三尺远,人头滚落在地,围观的百姓们却爆发出一声欢呼,王屏藩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成都......依旧是本相的成都.......百姓如此信任本相,本相却.......实在有负于蜀中父老!” 城下,行刑还在继续,一颗颗人头落地,一摊摊血迹铺开,刽子手们累得满头大汗,换了一批又一批,一名将领凑到王屏藩身边,呈上一叠书信:“丞相,这是从罗森等人家里搜出来的,是他们和郑蛟麟、谭弘等人交结密谋的书信。” 王屏藩接过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冷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本相所料,郑蛟麟和谭弘自兵败之后,便陈兵于保宁府内,说是帮本相协防川北、牵制红营兵马,其实就是在观望形势,随时准备浑水摸鱼!” 王屏藩将那些书信抖了一抖:“他们这两贼厮,和罗森一党是一拍即合,若是本相真在重庆将兵马拼了个干净,他们两个怕是早就勾结成都城内这些老鼠,直扑成都里应外合来抄咱们的老巢了!” “但本相带着兵马回来了,他们两个没有拿下成都的把握,所以没有出兵策应罗森的打算,罗森这才去找了江义......”王屏藩看向那颗挂在一个木桩上,还在滴血的人头:“然后就把自家的性命都给搭了进去!” 一名将领走上前来,向王屏藩行礼道:“末将为丞相贺,丞相清理掉了成都城内这些老鼠,郑蛟麟、谭弘之流没了内应,这成都城,便稳如泰山!” 王屏藩摇了摇头,看着城下那些还在行刑的场面,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忽然又叹了口气:“没那么简单的!当年本相奉命兵进四川,罗森为四川巡抚,是他领着吴之茂、郑蛟麟、谭弘等人一起投降本相,本相才能兵不血刃,顺利进占四川。” “之后本相四处征战,四川一应庶务,都交与罗森处置,他管钱粮,管人事,管地方,管得井井有条,本相在外打仗,从不用担心后方,本相和他这么多年下来,也算是亲密无间、合作默契了。” 王屏藩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闷:“本相之前就猜到本相在川东战败之后,一定会有人出来搞事,但本相万万没想到,会是罗森跳了出来,他纠集的同党人数,也远远超过本相的预计。” “成都依旧是本相的成都,本相一个晚上就能揪出这么多人,但谁知道会不会有藏得更深的家伙遗漏了?而且,连罗森都能背叛本相,之后若是红营向成都而来,局势进一步的恶化,说不准还有谁会跳出来,以前亲密的朋友,指不定就变成了要取本相全家性命的敌人。” 城下又是一阵欢呼,又一排人头落地,王屏藩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滚落的人头,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双眼微微眯了眯:“要尽快找个台阶下了,为了本相全家性命,也为了你们这些到现在还对本相忠心耿耿的弟兄们.......时间拖得越长,本相和你们就越危险,得趁早找个台阶下。” 周围的将领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王屏藩在这大获全胜、权压朝野之时,却是如此的悲观,有一名将领上前两步,正要说上什么安抚两句,忽然一名亲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奏报道:“丞相,合州那边传来消息,胡驸马至合州城下叫门,说是要前往成都拜会丞相,郭将军已经暂时将胡驸马安排在合州城内,派人快马回来询问丞相您的意见。” “胡驸马,竟然是他来当这个说客!”王屏藩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他望着城下那些还在行刑的场面,望着人头攒动的百姓:“要瞌睡了,来了枕头,没想到这台阶,这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1567章 讨价 胡国柱抵达成都这日,天清气朗,秋阳高照,他从东门入城,在城外就看到那些挂满人头的木桩,可入城之后,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竟是一派太平景象,仿佛川东的兵败、王屏藩在成都的清洗,丝毫没有影响到成都城内百姓们的生活。 “王屏藩在四川.......是颇得民心啊!”胡国柱心里想着,按理说这内外交困之时,百姓们难免会受影响,会人心惶惶,至少也是流言四起,可成都城内却这么平静,很明显,成都百姓对他们这位王丞相,是极为信任的。 行至皇城附近,早有王屏藩的亲兵在路口等候,领头的便是马雄图,向胡国柱行礼毕,引着胡国柱来到宫内文渊阁,王屏藩早已在院门外等待,他穿着一身紫袍,笑容满面,完全看不出是个刚吃了败仗、又在城内大开杀戒的人。一见胡国柱,他便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胡国柱的手:“驸马爷可让本相久等了!” 胡国柱愣了一下,随即也笑着行礼,两人执手相看,竟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王屏藩让开半个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本相已经备下一间院子供驸马爷在成都居住,使唤下人都是本相亲自挑选,驸马爷可以随意使用,驸马爷远道而来,先在这文渊阁中暂歇一时,我们两个好好叙叙旧情。” 胡国柱却摇了摇头,笑道:“王兄也不必多礼,我现在早已不是什么驸马了......你也知道我是领命而来,不如直入正题......” “这些事不急,之后再说!”王屏藩摇了摇头,拉着胡国柱的手往外走:“驸马爷既然不愿暂歇,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城转转。” 胡国柱皱了皱眉,也只能任由王屏藩拉着,一路来到宫门外,外面停着一辆敞篷马车,宽敞华丽,四面没有遮挡,站在上面可以看见周围的一切,王屏藩请胡国柱登车,自己也坐了上来,马车却没有动,在宫门处等了一会儿,一顶轿辇抬了出来,吴世泰又惊又惧的被从里头“请”了出来,也登上这辆马车,瑟缩的坐在一旁。 胡国柱向吴世泰行礼,吴世泰赶忙还礼,整个人显得无比的紧张和小心翼翼,似乎是怕做出什么便性命不保,胡国柱微微眯了眯眼,视线在王屏藩和吴世泰身上转了半圈,嘴角迁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马车缓缓驶出皇城,上了御道,不知是不是因为吴世泰的缘故,用的是天子仪仗,甲骑开道、锦衣环簇,一路奏着天子雅乐,御道两旁已经有甲兵隔开,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头。 马车一出现,王屏藩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马车边沿,扶着护栏扫视着人群,百姓们看清王屏藩的模样,人群中就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丞相!是丞相!丞相万福!丞相万岁!” 王屏藩站在车上,笑呵呵地朝两边招手,每招一次手,欢呼声就高一分,胡国柱又一次眯了眯眼,看向吴世泰,那位皇帝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却一句话也插不上,一声也喊不得,他身上的龙袍是十分显眼的,但御道两旁的百姓们几乎是完全忽视了他,只向着王屏藩欢呼,仿佛他只是一件摆设。 吴世泰的脸色很难看,他攥紧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不敢发作,胡国柱则淡淡一笑,轻声自言自语:“王屏藩啊…….都这时候了,还在玩这些小心思。” 马车沿着御道缓缓驶出城门,一路向南直入城外大营,营门大开,里面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一队队士兵列队而立,火铳在手,长矛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马车驶入大营,王屏藩拉着胡国柱下车,登上营中一座高台。 台下,数千精兵列成方阵,鸦雀无声,王屏藩冲台下摆了摆手,一名将领大步上前,高声问道:“弟兄们!咱们吃的是谁的粮?穿的是谁的衣?” 数千人齐声回应,声震四野,如雷鸣般在营中回荡:“吃的是丞相的粮!穿的是丞相的衣!” 那将领忽然提高声音,挥手怒吼道:“丞相万岁!” 台下数千精兵齐齐高呼“丞相万岁”,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吴世泰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屏藩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望着台下那些高呼“万岁”的士兵,像是在欣赏一件杰作。胡国柱的视线又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差点笑出声来,又赶紧绷住,继续看着王屏藩的表演。 阅兵完毕,王屏藩又拉着胡国柱回城。这回没有坐敞篷马车,而是换了一辆舒适的青呢大轿。吴世泰被另送回了皇宫,两人则一路来到皇宫旁的丞相府,作为四川共主、大周丞相王屏藩的府邸,这丞相府却显得过于的简朴,甚至有些寒酸,只是一个普通的三进院子,整个宅子里没什么雕龙画凤的奢侈物件,连假山花草都少。 王屏藩引着胡国柱穿过院落,来到后宅正厅,厅中已经摆了酒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小菜,王屏藩笑道:“驸马爷也不要嫌寒酸,我不是个好享受的,也清楚驸马爷也不是好酒肉的,家妻亲自下厨做了些家常小菜,咱们边吃边谈。” 胡国柱也不谦让,便和王屏藩一起落座,王屏藩拍拍手,屏风后转出几个人来,却是王屏藩的家眷,向胡国柱一起行礼,胡国柱赶紧起身还礼,瞥了满面笑容的王屏藩一眼,王屏藩的家眷行礼后便离去,只留下两人在厅中,王屏藩亲自给胡国柱倒酒,问道:“驸马爷,今日见闻,感觉如何?” 胡国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王屏藩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胡国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王兄,你知道我是为何来到成都,是为了给红营当说客的,可你摆下这场大戏,是想要我回去在红营面前说些什么?你王屏藩本钱还没输光,还想继续顽抗下去?” 第1568章 还价 烛火跳动着,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王屏藩端着酒杯,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许久没有说话。胡国柱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坐着,等着他的下文。 过了很久,王屏藩抬起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志得意满,也没有了之前城头观刑时的疲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驸马爷,你是一个聪明人,我的意思,你不会看不出来,为何又要和我玩这下马威的把戏呢?” 胡国柱看着他,也笑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王兄的意思我很清楚,你摆这场大戏是让我看清楚两件事,第一,你虽然经历川东大败,但四川的军心民心还在你手里,这成都城内还是你在做主,百姓们欢呼的是丞相不是皇帝,将士们喊万岁的也是丞相而不是皇帝,只要你还活着,这成都城内,皇帝做不了主,其他人也做不了主,这四川的事,他们也一样做不了主!” 王屏藩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胡国柱继续说道:“其二,谭弘、郑蛟麟之流,他们手里有兵,但没有民心,他们就算击败了你入主成都,也稳不住局面,所以他们同样也没有资格决定这四川的未来,红营想要四川百姓不再受战乱,想要和平接收四川并尽快稳定局面,只能找你王屏藩谈。” “驸马爷果然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敬你一杯!”王屏藩笑哈哈的敬了一杯酒,两人对饮完毕,放下酒杯,王屏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正色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直问了,红营那边,开出的是什么条件?” 胡国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不瞒王兄,在我来四川之前,接收委员会还有他们从金陵来的特派员和我谈了一次,他们之前可是给你备了一个极好的条件,那位侯掌营是亲自交代过的,你在四川这么多年,把原本在册丁壮不过十余万户的四川治理成如今这天府乐土,百姓景仰,以往你也有有抗清的功劳,是对百姓有大功绩的,如果你投诚,是要竖立为榜样的。” “所以,若是吴世璠外禅让国之时,你老老实实的投诚,这四川军政委员会里头,一定有你的一席!”胡国柱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继续说道:“而且你这个委员不会是虚职,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西域的情况,说是乌斯藏的黄教势力和西域的准噶尔部联合一处,闹起了很大的风浪,所以红营早就计划好了,拿下四川之后就要筹备出兵大小金川,打通入藏道路,接触乃至控制黄教势力。” “不瞒你说,与你交战的那西南军团,其组建的目的一是镇平西南,其次就是为大小金川的战事准备,此番入川作战,对他们来说就是检验山地作战战术,你的川军,算是他们的磨刀石。” 王屏藩的手微微一顿,胡国柱继续说道:“四川地广人稀,要攻取大小金川,需要四川全省全力的支持,百姓们供粮供物,改造的旧军队镇平地方、承担后勤护卫等二线工作,拉拢当地土司、准备向导兵站等等,王兄,你在四川镇守这么多年,军民景仰,这些工作,少不了你的协助。” “同时,也需要从外省调来大批的种粮开垦移民、修路的军兵工人、后备的部队、政工干部等等,这么多人涌入四川,仅仅是安排吃住就是个大工程,你在四川发展起来,靠的就是吸纳外来流民,这一点上,你的经验同样十分的重要…….”胡国柱顿了顿,扫了眼厅中一角挂着的一把宝剑:“若是你愿意,参与统筹指挥这场战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胡国柱看着王屏藩的表情,玩笑道:“到时候万一立下泼天大功,说不准成了咱们大周这一堆人里头唯一一个进了红营执委的,也算是留下一道传奇!” 烛火跳了一下,王屏藩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步踏错,便再也回不去了。” 胡国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惋惜:“是啊,你武装对抗接收,川东打了这么多仗、死了这么多人,这些条件,红营自然不可能再给你了,红营那米委员跟我说,红营一贯是很有诚意的,第一次开的总是最好的条件,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差,但有些事嘛,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想求也求不回来。” 胡国柱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到王屏藩面前:“具体的条款呢,上面写的很清楚了,简要来说,浮财不动、性命无忧,当然,你也知道,红营一贯不会祸及家眷。官职职务什么的都没有了,劳改营你也一定要去蹲一阵子,要接受红营的劳动改造,然后再视情况安排。” 胡国柱顿了顿,语气坦诚的说道:“我呢,也不耍什么嘴皮了,这条件等于是你这么多年在四川的奋斗全部清零,日后劳改特赦出来,最多也只是为一富家翁,但想来你心里也清楚,你武装对抗接收,红营不做惩罚,只会助长其他人的野心,给你开出这条件来,还是看在你这么多年攒下的四川民心之上。” 王屏藩听着,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过了一阵,他忽然笑了:“驸马爷,说实话,红营这条件比我预计的要宽大许多,看来红营确实是有诚意,想要尽快和平解决这四川的乱子。” “那是自然,这场仗,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胡国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严肃:“接受与否,选择权在你手上,要打,红营也会继续打下去,我在重庆见到了那位赵兵团长,他就让我给你带话,你若是还要顽抗,红营的兵马一定会到四川来,抓你去接受群众百姓的审判。” 王屏藩轻轻点了点头,仰头饮下一杯酒,将酒杯稳稳搁在桌上:“不瞒驸马爷,我确有投诚之心,但即便有这心思,有些条件依旧是不得不提、必须要讲清楚的!” 第1569章 讨价(二) 胡国柱皱了皱眉,也将酒杯放下,语气严肃了许多:“王兄,我认真的说一句如今这时局,你既然已经看清楚了,又已有降意,最好便是红营开什么条件,你都一概接受,万万不要再生枝节,红营拿自家将士的性命当回事,拿四川百姓们的意愿当回事,给你开出这样的条件来,期望能和平解决四川问题,这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乱来胡搞,下一次怕是想和人家都不会要你了!” “这点不用驸马爷提醒,我很清楚!”王屏藩轻轻点头,声音很轻:“不瞒驸马爷,我早已准备投诚,投诚之后红营如何对付我,我其实并不在意,该蹲劳改营蹲劳改营、该坐牢坐牢,只要保条性命即可,这么多年了,打了这么多仗,杀了这么多人,也该歇歇了。浮财不动,家眷不祸及,已经算红营开恩了。” 王屏藩抬起头,看着胡国柱,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但我不是一个人,手下那么多的弟兄,他们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跟着我,我不能让他们没个结果,这些将士们,许多人本来也该有个大好前程,红营之后不是要征大小金川吗?说不准他们本来也会有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可我一声令下,带着他们武装反抗接收,同样也毁了他们的前程,甚至让不少弟兄们丢了性命。” 王屏藩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吴之茂,喝山泉、吃树叶,也想尽办法的想要跑回重庆来,陈君极,主动留在重庆断后,还有那么多将士,见识过红营的厉害,明知道我们不会是红营的对手,连重庆都已经丢了…….但依旧对我忠心耿耿,团结在我身边,罗森那些家伙想要拉拢他们反乱,连江义那个半路出家的都拉不过来,若是我一声令下,他们依旧会死战到底。” “他们如此忠心,我却带着他们走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愧对将士们啊!”王屏藩感慨一句,语气更加坚定:“所以,我不能光顾着自己投诚了便罢了,得为这些忠勇的将士们也安排好一条路,否则,日后我王屏藩哪里还有脸面苟活于世?武装抗拒接收的罪责,我王屏藩一人担着,与他人无关!” 胡国柱默然一阵,微微点头,语气中带上一丝钦佩:“王兄请说,你的条件我会带回去向接收委员会报告,只要不是太过过分,想来他们不会拒绝的。” 王屏藩坐直了身子,语气也严肃起来:“我手下不论各地驻兵、民团之类二线人马,单论本部正军,尚有六七万左右,基层军官和兵卒就不说了,我知道红营也不会为难他们,只说那些中高层的将领,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希望红营不要打击报复或怪罪于他们,若是能依旧按照之前条件择选留用最好,若是不能,也请多加照顾。” 胡国柱微微皱眉,想要说话,王屏藩却抬了抬手,继续说道:“其次,陈君极、吴之茂这些被俘的将士们,他们与红营乃是奉我之命公战而已,请红营不要以战俘待遇苛待他们,自我投诚之后便一概释放,他们这些受命而为的弟兄,没必要和我一起进劳改营吃苦!” “另外,还有许多战场战死的将士们,我已经为他们家眷定下抚恤,但许多还没来得及清算发放,请红营代我继续抚恤,有些将官家中只有老母幼子,也请红营帮忙抚养,所需钱粮,可从我王屏藩的浮财之中划拨。” 胡国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王屏藩,看着这个在四川打了那么多硬仗、在成都杀了那么多人、刚才还在高台上志得意满接受“万岁”欢呼的四川共主,此刻却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交代着最后的遗愿。 “王兄,若真的只是听命行事,红营自然不会怪罪…….”胡国柱开口道:“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红营那边一贯是就事论事、不计私仇,当然,过小堂还是免不了的,平日里和战时有欺压百姓、凌虐军卒的,难免还是要受罚的。” 王屏藩点点头,红营的政策他自然也不是一无所知,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胡国柱却忽然话锋一转:“但是,我以个人身份劝王兄一句,之前那些撺掇着您武装对抗的,还有那些自己跳出来领头顽抗的,王兄最好劝他们主动自首,亦或者干脆自己把他们交出来。” “你是做好了自己一个人担责的准备,但红营不会和你玩这一套的,这么大的事,把你提出来当个替罪羊,让其他那些上蹿下跳的安安全全的躲在后头,怎么会有惩前毖后的效果?还说不定会埋下什么隐患。” 王屏藩的眉头皱了起来,胡国柱看出了他的不情愿,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王兄,你知道红营拿下四川是必然之事,你也知道要为手下的将士和百姓们考虑,所以最好的便是接受红营的条件投诚,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在此事上犹犹豫豫呢?” “你是个重情义的主公,所以四川的百姓们、你手下的将士们,才会如此团结和支持你,但你不能被情义裹挟住,反倒带着他们走上绝路!那些撺掇着你武装抵抗接收的将官,一定只是少数,大多数的将士只是听命行事,四川的百姓们就更不要说了,你若是为了那几个人再一次走错了路,到时候牺牲死难的,却会是这万千的将士百姓!如此,你于心何忍?” 胡国柱顿了顿,一字一顿:“王兄,你已经错了一次,从湘西,到酉阳、白马山、清溪、木洞、界石、樵坪山、铜锣山,一仗接一仗,多少百姓将士因为信任你而受灾遭难?你还想再打下去,将合州、将成都、将整个四川都打成一片焦土,就为了那几个人?这笔账,你该算得清楚才对!” 王屏藩一直默默的听着,到最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驸马爷,你说的是正理…….罢了,各有各的命,随他们去吧…….” 第1570章 保宁 保宁府北端,大巴山余脉绵延起伏,山脚下扎着一座大营。营寨连绵数里,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寨墙是新修的,壕沟是新挖的,木栅栏一根根削得尖尖的,营盘布置有序,看起来倒也森严。 可那些进进出出的兵卒,个个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像是霜打的茄子,有人蹲在营门口发呆,有人靠着栅栏打盹,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整个大营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像一头垂死的野兽,蜷缩在山脚下苟延残喘。 中军大帐之中灯火通明,帐外风声呼啸,吹得帐幕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帐中凝重的气氛。谭弘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他身边坐着郑蛟麟,他们两个的几名心腹爱将还有四川的几个小军头和土司围坐在前方,人人面色凝重,盯着谭弘手里的那封信。 “成都那边来消息了…….”谭弘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胡驸马确实到了成都,王屏藩是一点不避讳,拉着他逛街阅兵,让他看着自己是如何欺君的……总之,王屏藩搞出这么一堆事,胡驸马代表红营到成都劝降王屏藩的事不会是作假的。” “这信上还说,胡驸马只在王屏藩的丞相府呆了一夜就走了,王屏藩亲自送胡驸马去码头上的船,想来……胡驸马是已经和王屏藩谈成了,只等他返回湖南把王屏藩的条件往红营那什么善后接收委员会一交,那边一通过,王屏藩就要投诚红营了!” 帐内一片死寂,烛火跳动着,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有人低下头,不敢与谭弘对视。谭弘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封信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过了许久,忽然一名将领猛的站了起来,被带得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他满脸涨红,眼睛瞪得滚圆,声音近乎嘶吼:“他妈的,凭什么?要武装对抗接收、割据四川的是他王屏藩,在川东和红营大战的也是他王屏藩,红营竟然还愿意给他机会、让他和谈,还派胡驸马去劝降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话语间全是浓烈的不甘:“咱们也有几万人马,手里握着川西、汉中等地,和红营也没打过什么仗,也不算得罪了他们,怎么红营派人去和王屏藩谈,却不派人来和咱们谈?我们也可以谈,我们也可以投诚啊!” “人家王屏藩是四川共主,是大周丞相,手里握着皇帝和四川的民心,咱们算什么?在红营眼里,不过是一群军头罢了,有什么谈的价值?”一名将领说道,语气是嘲讽的,但又明显充满了怨怼:“咱们手里确实还有几万人马,拼拼凑凑还能凑个十万大军,可是有什么用?” “当初吴之茂拿着两三万从酉阳败溃回来的败军,在白马山面对红营主力都能顶上三天,咱们七八万人,被红营两镇兵马一天打的大溃,这么一对比,红营能瞧得上咱们?在他们眼里,王屏藩还算不好对付的疯狗,咱们这帮子人,怕是一堆小拇指就能按死的臭虫!” 帐中一阵骚动,有人吵骂起来,谭弘和郑蛟麟两人都一起看向那名将领,满脸是又羞又怒,却又无法反驳,毕竟他说的也是事实,红营如今这态度,恐怕和之前那一仗脱不了关系,在红营眼里,他们这些人根本没什么价值,搞定了王屏藩,这四川自然就能平定了,他们就算想要继续武装对抗,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郑蛟麟怒过之后,低头沉思起来,谭弘没注意郑蛟麟的模样,喝止帐中军将叫骂,没好气的说道:“如今不是再撕扯以前那些旧事的时候,关键是如今该怎么办?王屏藩投降红营,以咱们的力量是根本没法对付红营和王屏藩势力的合力的,可就让咱们这么和王屏藩一起投了…….红营瞧不上咱们,怕是不会给咱们什么好条件,说不准照样要拉去公审劳改,到时候咱们岂不是白奋斗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好处都落不到?” 帐中又是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有一名将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双目之中闪烁着凶光,说道:“红营看中的,也是王屏藩这四川共主的位置,所以才找他谈,既然如此,咱们干脆杀进成都去,趁着红营还没把这事定下来,把王屏藩杀了,侯爷您夺了这四川共主的位置,把王屏藩杀了,把皇帝握在手里,再和红营重新谈!” “对!杀进成都,夺了鸟位!”一名将领打鸡血一般站了起来:“王屏藩想要投降,他手下那些兵将在川东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愿意就这么白白投了?此时肯定是人心慌乱,更别说成都城内也是人心不定,之前不是连罗大学士那样王屏藩的死党都背叛了他?咱们此时杀进成都,说不定就能掀翻王屏藩,取而代之……” “别他娘的在这里做梦了!”谭弘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将众人的话憋了回去,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夜的寒风,瞬间把帐中的热度浇灭:“他娘的,王屏藩是那么轻易就能打翻的人?咱们都是四川土著,反倒让他一个外来户成了四川共主,为何啊?他这样的人,是说杀就杀得掉的?” “若是能杀进成都夺了鸟位,咱们早八百年就杀到成都去了,还轮到你们在这里扯淡?”谭弘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营帐门口,他个子不高,但此刻却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一把掀开毡帘。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都他娘的给老子清醒清醒!王屏藩若是在重庆拼光了老本,咱们杀去成都自然是可行的,可他手里还握着几万人马,想要拿下成都、拿下他,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 “到时候恐怕会弄了两败俱伤,让红营一锅端了!反倒方便了红营,他们怕是巴不得咱们两虎相争,一起完蛋!” 第1571章 点子 “谭侯爷说的对,打成都那也是取死之道!”郑蛟麟忽然出声,声音很平静,显出一丝和营帐中焦躁忧虑弥漫的情绪完全不同、略显异样的平静:“成都还是王屏藩的成都,在其牢固掌控之中,之前罗大学士等人阴谋造反,被王屏藩一夜就抓出那么多人来,由此可见王屏藩对成都控制之深,也可见王屏藩帐下人心并未完全崩散。” “我等在成都虽然有些关系,但罗大学士等人反乱未遂而死,那些关系得此教训,给我们传传消息还行,要给我们做内应,谁敢保证他们一定可靠?就算他们可靠,这段时间正在风口上,他们也得藏一藏,而红营不会给我们留下多少时间的,我们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就拿下成都,因此……攻打成都,死路一条!” 谭弘转过身来,看着郑蛟麟,听着他这平静的分析,看着他这淡然的模样,猜到他心里已有计划,当即直截了当的问道:“郑大将军,你这番话听起来…….你是有了什么盘算?” “在下确实是有个计划……不,不能说是计划,算是个点子,刚刚想到的…….”郑蛟麟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保宁府,然后缓缓向北移动,划过连绵的大巴山,越过川陕边界,最终落在关中平原上一个显眼的位置:“咱们先回汉中,然后集中兵力,出关中…….” “去关中陕西?姓郑的,你难道要去投清?”谭弘都没等郑蛟麟说完,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在吼:“他娘的,之前你就说要引清军入川,没想到你这厮如今又旧病复发,要跑去陕西给清庭当狗!老子就是去红营劳改营里头扫街挖粪,也绝不北上投清!” 周围几个将领跟着嚷嚷起来,有人手按在刀柄上,瞪着郑蛟麟,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目光凶狠得像是要把郑蛟麟生吞活剥,郑蛟麟苦笑一声,赶忙解释道:“侯爷,侯爷!您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我又不是傻子,现在这时局,满清还能有几年的寿岁?投清也不过是晚死几年,这道理我会不懂?又怎么会出这馊主意?” “我之前提议引清兵入川,是因为当时还有保住四川的机会,靠着王屏藩的民心,加上清军的兵马相助,我全川军民团结一致,未必不能保下四川,和红营谈上一个更好的条件,说白了不过是拿清军做工具而已。可如今这局势都变成这样了,四川已经根本不可能保住了,再投清还有什么意义?咱们是拿清军做工具,又不是真心要当汉奸!” 谭弘脸上的怒气缓了一些,挥挥手让周围的将领们坐下,自己也坐回椅子上,略带疑惑的问道:“既然如此,老郑,你让咱们往关中跑,是个什么意思?” “侯爷,我说去关中,可没说是要往关中逃跑!”郑蛟麟微微一笑,仔细解释道:“如今这局面,投清没有意义,但不代表不能依旧拿清军当工具!之前我要拿清军当工具,是为了自抬身价,如今也是为了自抬身价!” “刚刚刘将军说的没错,红营瞧不上咱们,是因为我们没有统战价值,手里几万兵马,人家一只手就能捏死,川西是贫瘠之地,汉中之前遭了大灾,到如今还没恢复过来,同样也好不到哪里去,人家就是不来打我们,咱们自己守着川西和汉中,早晚都得饿死,所以红营自然也就不必理会我们的态度。” “因此我们就要想办法提升我们的统战价值,武装对抗是肯定不行,咱们手下这些人,不说红营了,真打起来都不一定过得了王屏藩那关,想要提升统战价值,只有一个办法……”郑蛟麟的手指狠狠点在地图上,如同一把利刃刺入:“北上抗清!” “北上抗清……”谭弘默念着这四个字,双目微微一亮,郑蛟麟则重重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没错,就是北上抗清!咱们集结手里的力量,出汉中、入关中,直取西安!清军为镇压陕西民乱,派大将军图海驻守西安指挥,但清军主力,陕甘绿营的主力,大多集中在陕北地区围剿乱民残匪,西安一线只有图海带来的一些满蒙兵马和京旗人马,也不过是几万人而已,这些人马,可以算是满清的老底子了。” “满清一定想不到我们四川打成这样,还会突然北出关中,咱们趁虚直取西安,若是能覆灭图海和他手下的满蒙兵马,便是打断了满清的脊梁,说不准还能就此彻底拿下陕西!到时候我们就是立下了抗清大功,又有整个陕西握在手里,红营还能对我们冷眼相待吗?” “就算攻打西安不成、甚至攻略关中失败,至少咱们也算是有了抗清的功绩,侯爷,您从明末就开始抗清,咱们这些人也都是和满清对战过的,如今又添一份抗清功绩在手,红营一直说什么‘统一阵线’,以抗清为首要目标,对咱们这些抗清功臣,总要有些优待的,至少不会把咱们送上公审台或送去劳改营吃苦挨刀了吧?” 帐中一片寂静,过了很久,谭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狠劲:“郑大将军,你他娘的总能给咱们整些花活!北出汉中攻打关中……这时候,莫说清军想不到,恐怕红营也想不到,你这法子,天下人都得吓一跳!” 郑蛟麟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疲惫:“这世道,不聪明的早就没了性命了,走到这一步了,只能搏一把。” 谭弘点点头,走到地图前,盯着那条从汉中指向西安的箭头。那条线像一条毒蛇,蜿蜒向北,指向那个未知的、充满凶险的未来:“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往往会回到最初的起点,本侯当年起兵之时,一为抗贼、其次就是为抗清,几十年下来,最后还是要走回这条老路才能保命!” 谭弘转过身来,扫视着众人:“弟兄们,这一仗,很可能是咱们的最后一仗了,咱们当年以抗清而始,如今,就以抗清而终,也算有始有终!” 第1572章 归附 成都城外的官道上,旌旗蔽日,甲胄如林,王屏藩站在城门下,身后是成都城的大小官员、将领、士绅,黑压压站了一地,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袍,没有披甲,没有佩剑,头上也没戴那顶象征丞相身份的梁冠,只是一顶寻常的万字巾。 吴世泰站在他身边,还穿着龙袍冠冕,手里捧着刚铸好没有多久的皇帝印信,这个当年从床底下被拖出来披上龙袍的皇帝,在王屏藩身边一直是一副瑟缩而胆小的模样,平日里都不敢和王屏藩对视,仿佛这位丞相是什么吃人的恶兽一般,但如今他却难得的挺起了胸膛,身子站的笔直而放松,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仿佛是重获新生了一般。 王屏藩没有再留意这个傀儡皇帝,他只是望着官道尽头,等着那支队伍的来临,远处,尘头大起,先是几骑探马飞奔而来,在城门前勒住马,打量了一番,随即调转马头飞奔回去,紧接着,大队人马出现在官道尽头。 漫山遍野的红旗,那些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红得刺眼,红得灼目。旗下是一队队穿着红色号衣的士兵,步伐整齐,枪刺如林,沿着官道缓缓行来,他们没有跑,没有喊,只是走,但那沉默的威势,却压得成都城门前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队伍前头,几个人骑在马上,右侧的是胡国柱,左侧的身材魁梧、面容粗糙,穿着一身红营制式军装便服,想来便是此番和他交手的那位赵尚春兵团长。中间那个皮肤略黑,身板也算结实,面容却显得有些文弱,王屏藩早在胡国柱从湖南返回合州之时就收到他的书信,红营那位在西南名声大噪的执委委员、善后与接收委员会委员米升也会跟他一起前来成都受降,他猜测,这位应该就是那位米委员。 三人一起来到城门口,王屏藩领头上前,吴世泰也赶忙跟上,王屏藩拱手行礼:“罪人王屏藩,率成都官民、各部将兵,迎侯红营天军!大周皇帝帝玺在此,我等痛改前非,四川全省,皆归附红营所有!” 吴世泰高高将印玺举起,三人跳下马来,赵尚春接过印玺,米升则微笑着抬住王屏藩的肩膀,语气柔和的说道:“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丞相之前犯了错,但尚知悔改,没有拖着四川军民百姓往灾难深渊之中一去不回,这也算是一份功绩,我们自然也会遵守我们的协议,红营讲究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之后王丞相去金陵好生改造,见识一下红营治下的新社会是个什么模样,依旧还能为百姓们发光发热。” 胡国柱上前将两人介绍给王屏藩,王屏藩自然满口答应,亦将吴世泰介绍给米升等人,吴世泰没有半分皇帝模样,身子又如同以前那般微微佝偻着,语气更显瑟缩:“红营解放四川,在下喜不自禁,在下已发诏退位,脱了这身龙袍,不求再有什么富贵荣华,只愿平凡度过此生。” 米升知道他的心思,历朝历代以来,废君最为难当,要么给人当展示的玩偶,表演一下“乐不思蜀”,要不就不知哪天因为某个小事就赐了杯毒酒,要是碰上满清那样残暴的,一开始说的好好的“优待”,等真平定了天下,就满门上下全抓去菜市口杀头。他这个皇帝虽然是被逼当上的,红营也承诺不会为难他,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一时兴起就取了他的性命呢?生死捏在别人手里,由不得他不担忧。 米升微笑着上前一步,安抚道:“你尽管放心,红营是重信守诺的,红营的新社会,不会再有帝王将相,自然也就不需要帝王来彰显门面,更不需要用帝王的人头去炫耀威吓,你如今去了这皇帝的身份,日后就安安心心做个普通人就是,我们对吴世璠是这样的态度,对你也是这样的态度。” 米升顿了顿,笑道:“说起吴世璠,之前他自请去金陵,恐怕也是抱着和你一样的心思,担忧我们如何处理他这个退位的皇帝,所以表现出这副老实的模样,但执委派人来说了,红营不需要拿你们做文章,吴世璠不需要去金陵做人质,他父亲陵寝就在湖南,就不要去金陵了,让他留在湖南,湖南军政委员会的下属机构里,给他找了个文史馆的工作,让他整理吴周的典籍文料、圣旨谕令什么的,工作轻松,薪饷也不少呢。” “红营对你,同样也是这样处理,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做什么,若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们说便是,我们也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工作,荣华富贵是给不了,基本的温饱还是能保证的。” 吴世泰自然千恩万谢,双方又交谈了几句,王屏藩安排人领着红营的部队去城外扎营安置,成都城外各处炮台、堡寨也尽数交接,成都城防同样被红营将士接手,城头上升起一面面红旗,王屏藩这才领着米升等人入城,一路来到自己的丞相府邸之上,引入自己的书房之中。 “早在驸马爷从合州传来消息之后,我已经让皇上写下退位诏书,并发往各州县和各部军中…….”王屏藩向米升说道:“在下控制的各个州县和部队自然是没有问题,只要红营的部队和干部一到,就会放下武器投诚,红营可以和平接收在下所有的地盘和人马。” 王屏藩顿了顿,朝着书房一角摆着的一张地图一指:“但是嘛,诸位也知道,我是四川共主,却不是四川之主,四川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势力并不受我节制,我虽然也给他们发去了皇上的退位诏书,让他们遵命投诚,但他们会不会听,我并不敢保证。” “其他人都好说,不过是一些占着点边缘地带的小军头,亦或者一些当地土司之流,实力不强,反抗也造不成什么影响,唯有谭弘和郑蛟麟两人,这两人有经营多年的地盘,有数万人马和一整套文武班底,他们两个若是抗拒接收,也会是个麻烦。” 第1573章 归附(二) “郑蛟麟如今正和谭弘一起退守汉中,他们正在往汉中调集兵马物资,看起来是要死保汉中了…….”赵尚春接话道:“倒也是,郑蛟麟占据的川西地盘,看着地盘很大,但都是地势险峻、人丁稀薄之地,而且当地汉民也少,生活着大量的藏番,根本不听郑蛟麟的号令,反倒是尊奉乌斯藏的黄教喇嘛,郑蛟麟对川西的控制其实是比较薄弱的,所以他也是势力最弱的一个。” “倒是汉中,土地相对肥沃,前几年旱灾严重,大量土地抛荒,这些年慢慢从灾情中缓过来,四川分摊过去和陕西逃来的灾民日益增多,人丁日益增长,而且他们背靠满清占据的陕西,陕西又云集着十几万满蒙绿营精兵,若是他们两个投清,清廷也能迅速支援,要我选,也会集中力量保住汉中。” “还是要先礼后兵,先派人去和他们谈谈,若是他们投诚最好,若是不投诚,坚决消灭,清军敢来,那就连着清军一起消灭!”米升平静的说着,手指点在地图上:“他们两个实力一般,但占据的位置很重要,汉中是四川门户,日后也会是我们入陕的跳板,这里既然也算是大周的‘基业’,自然也是要握在我们手里,不可能便宜了别人,更不可能便宜满清!” “川西物产不丰、人丁稀薄、统治混乱,但这里是入藏的必经之地,我们拿下四川之后就要准备大小金川的战事,川西这关键要道,就需要好好清理一下、牢牢控制在手里!”米升的手指滑向川西,却没有停,一直滑到最边沿的位置,看向王屏藩,笑道:“不瞒王丞相,我也是金陵的特派员来了之后才知道,上头对这入藏的事准备许久了,甚至收集了许多藏文典籍史料翻译,然后对照元明史料,从中整理出元明两代郡县乌斯藏的史料来,是已经完全做好了开战‘统一’的法理依据。” 米升没有乱说,历史上,民国和新中国早期对乌斯藏的研究依赖于汉文史料,元明时期的史料对于乌斯藏的统治记载不多且错漏不少,因此导致史学界长期以来就元明两代对乌斯藏的控制很薄弱,最多是以僧官土司间接控制,直到清朝才正式驻军、逐步实现直接统治,比如民国时期学者洪涤尘带有普及性质的《西藏史地大纲》,便直说明代“名虽统一之大帝国,实则幅员之广不及汉唐全盛之半”,将乌斯藏单独划为一国,将拉萨作为其都城。 但随着后来对藏文史料的研究深入,对于元明两代统治乌斯藏的事实,却产生了颠覆性的变化,最典型的便是发现明代永乐皇帝拆分帕竹政权的史料,由此印证明代和乌斯藏并不只是联系薄弱甚至于互相独立的两个政权,而是明代对乌斯藏的政局已经有了深度的影响和直接的干预。 《西藏通史》中就直言“从元末帕竹一家独大、萨迦残余势力远逃思达藏,到永乐时期的七大教王各有分地,并不是西藏本身政治演进的结果,恰恰是明朝中央的主动施政、对帕竹极限施压的成果”,“明初中央的主动施政深刻改造了西藏政局,远非以前认为的那样只是“不熟悉”“没干涉”“只限于承认”。 实际上,随着藏文史料的发掘和深入研究,元明两代对乌斯藏的统治方式也逐渐清晰起来,元代是“郡县土番之地,设官分职”,“领之于帝师,帝师之命,与诏敕并行于西土”,元代在藏区设郡县,但其行政长官并不出自朝廷的中书省,而是由皇帝的宣政院直接任命,地方属官也并不出自朝廷任命,而是郡县长官自己任命。 明初虽然废除了宣政院,但对藏区的统治基本完全继承元代,明初在藏区设置卫所,卫所长官同样也不受朝廷任免,而是由皇帝直接任命,唯一的区别只不过是明代不像元代那样在藏区直接驻军。 当然,封建王朝的通病就是政策延续性差,这种不经过朝野处置管理、建立在中央有大量藏人高层与皇帝直接联系的前提下、皇帝绕过朝廷直接施政的统治,一旦相关的皇帝离世,甚至于只是转变了原本的统治态度,就会带来整体性的认知崩塌和统治割裂,元代中期对藏区的统治就已经十分薄弱,帕竹政权便是在那时崛起,乌斯藏几乎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国家,明代接手后几乎是白手起家重新建立起一套统治。 但到了明代中后期,对乌斯藏的统治和认知同样也迅速崩塌,皇权衰落后,科举出身的普通文人官员对于西藏非常陌生,对西藏也就越来越视为仅在名义上保持统治即可的遥远属番了,甚至到了明末,朝廷对于乌斯藏的认知,几乎变成了和朝鲜、琉球一样的外藩朝贡国。 清代也和明代一样,几乎是从头重新建起了一套对乌斯藏的深入统治,但它同样没有逃过元明的命运,至清末年间,乌斯藏几乎独立,到最后真正对乌斯藏实行深入的直接统治,还得等到新中国入藏之后。 很多人将封建王朝当成了现代政府,总以为其政策是一以贯之的,但实际上,王朝政策缺乏连续性,前后统治完全割裂的情况并不少见,典型比如清初打雅克萨之战、签尼布楚条约之时,对外东北是有清楚认识的,现存大量当时材料,而到晚清,官员已经完全不知道清初这些事,对外东北的认识完全崩塌了。 知识在贵族社会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直接交往而传播的,进入平民社会以后,则是通过印刷的书本、报刊来传播,明清的士人都是出身中下层,通过读书读报来了解国家,这就导致那些没有进入公共知识领域的信息传递不到他们身上,很快就随着时间而湮灭了。 元明清三代对边疆的治理依赖于皇帝个人的能力和当地贵族的直接联系,许多政策的实施根本不会进入公共领域,到最后自然是人亡政息,再怎么牢固和深入的统治,最后也崩塌了。 第1574章 豁达 好在侯俊铖是个穿越者,穿越前生活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明清史学又算是显学,藏文史料浩瀚如烟,别人不知道从哪里翻起,他这个站在前代那么多史学家肩膀上的却是一清二楚,至少也知道一个大概方向,从收到黄教和准噶尔部勾结的消息开始,红营就筹备了好几个研究小组,侯俊铖透露一些方向,自然有的是人给他一点点把细节抠出来的。 满蒙贵族里信奉黄教、精通藏文的不少,金陵的劳改营里头一堆满蒙战俘还在被“保护性关押劳改”,让他们搞些研究小组专门翻译红营有针对性收集的藏文史料和典籍,给他们找了些事做,也算作劳改却又不用干重体力活,他们的积极性还高的很,还真就有了不少成果,甚至于正在余姚主持编纂《新明史》的黄宗羲都亲自跑了金陵一趟,女儿的面都没见,就专门去文史院里抄誊了一份这些研究成果带回去修史。 “当然,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要控制住黄教,最后还是得等咱们的部队杀到拉萨去,解放乌斯藏的百姓们,这会是个大工程!”米升继续说道:“从四川往拉萨的茶马道,经历过明末满清和和硕特蒙古的双重屠杀,早已是人丁凋敝,要从四川入藏,不单要准备好部队,移民、积粮、修路、开垦、水利等等,都要全面规划布置。” “所以四川越早平定,我们就越早能厚积以备入藏……”米升一拳砸在地图上:“因此,我们也不婆婆妈妈的了,若是郑蛟麟和谭弘执迷不悟,我们就在最短的时间内消灭他们!” 王屏藩眯了眯眼,犹豫了一下,张嘴想要提一些建议,就在此时,一名红营的参谋跑了进来,递上一封报告,米升拆开一看,面色有些古怪,递给赵尚春,赵尚春扫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嘿!咱们还在这里谋划着怎么对付谭弘他们,他们倒是已经准备好了后路,谭弘送来亲笔信,他和郑蛟麟等人已经决定奉诏投诚,只是满清忽然侵入汉中,似有趁乱夺取汉中之意,他们已经整顿兵马北上抗击清军,暂不能来亲自来成都投诚。” 王屏藩一愣,接过书信看了起来,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两个家伙,当真是千年的老狐狸!” 米升和赵尚春相视一笑,语气温和的冲王屏藩道:“王丞相,局势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们需要商议一下接下来的事,你愿不愿意留下来旁听,给我们出出主意?” 王屏藩思索了一瞬,还是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告辞:“既然郑蛟麟、谭弘两人也降了,我在四川的事,就已经了了,半辈子操心着这些事,实在是有些乏了,卸了一身担子就卸个干净,请容在下告退。” 米升见王屏藩态度坚决,只能点头同意,胡国柱跟着王屏藩出了书房,两人默默走了一阵,王屏藩忽然说道:“驸马爷,我这几日将四川大小情况写成报告,今夜就能收尾,我想……明日就离开四川、前往金陵,到时候那报告,请你代交上去吧。” 胡国柱沉默一阵,淡淡一笑:“也好。” 第二日清晨,王屏藩便带着家眷来到长江一处码头,身边只有几个红营的干部和警卫陪伴,正要登船,忽听得远处呼唤之声,几匹快马奔来,却是吴之茂、陈君极等人,奔至他面前跳下马来,便要跪倒在地,一个个声音哽咽、满眼泪水。 “都起来,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是被押送去金陵杀头的呢!”王屏藩将他们一一扶起,语气有些感慨:“我这么早走,就是不想见你们,你们本有大好前程,可惜被我耽误了……我今日前去金陵劳改,还有你们这些弟兄相送,这半辈子,没有白活!” 吴之茂抬起头,满脸是泪:“丞相说的哪里话?若不是丞相作保,我等还不知要在红营的战俘营中呆上多久!红营特赦我等,也不定我等战俘身份,全赖丞相大恩…….” “你们本就是领命行事,本无过错,我没什么恩情,以后也不是什么丞相了!”王屏藩摇了摇头,笑的坦坦荡荡:“至于我,选了这条路,自然要承担后果,川东一败,心服口服,也没什么不甘心的,去劳改营嘛…….从我坐领四川之后,富贵的太久了,到劳改营里头养养身子也行。” 说着,王屏藩哈哈笑了起来,陈君极吴之茂等人却依旧是满脸的不舍,吴之茂还要再说,王屏藩却抬手拦着他,语气严肃了些:“你们还敬着我,我就最后给你们一些忠告,红营要准备入藏,四川的大小事不会少,想要当官的,建功立业的机会还很多,不想当官的,在这四川也会有个好生活,都老老实实听红营的话,不要再留念以前了!” 王屏藩顿了顿,环顾四周,看着码头上繁忙的景象,脚夫们挑着担子来来往往,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几艘船正在靠岸,船上的人往下搬货,长江奔流不息,卷着清澈的江水向下游涌去。他忽然又笑了起来:“你们看看这码头,多热闹,红营的人来了,该做什么做什么,百姓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这天下,缺了谁都能转!” 王屏藩又看向众人:“红营对我等如此宽大,说到底,是我等善抚四川百姓,结下的善果,你们要记住这一点,所以日后不论是为官还是为民,都不要忘了善待百姓,他们才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话说完,王屏藩不等众人再说话,摆了摆手便登上自己的船只,回头看去,成都城巍然矗立,城墙上的红旗猎猎作响,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吴之茂、陈君极他们还站在原处,一齐像以前那样跪下行礼拜别。 王屏藩长长出了口气,来到船头看向他将要前往的方向,身侧忽然一撞,却是他那年幼的孩子撞入怀里,抱着他咯咯的笑着。 王屏藩把他搂在怀里,望着滔滔不绝的长江,长长伸了个懒腰:“如今才是…….一身轻松!” 第1575章 草原 蒙古,漠北,翁金河横亘在漠北草原深处,河水不宽,浑浊的秋水卷着枯草缓缓流淌,两岸是连绵的草甸,秋色已深,枯黄的草浪随风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天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岸,札萨克图部的大军已经摆开了阵势,八千余骑,漫山遍野。骑兵们勒马立于阵前,皮帽毡袍,弓箭在腰,刀枪如林,阵中竖起各色旗帜,牛毛纛、狼头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偶尔传来几声嘶鸣,被风吹散。 阵型中央,是一支与众不同的队伍,一千多人,穿着的还是蒙古传统的皮甲和毡帽,手里端着的却不是蒙古人惯用的角弓,而是火绳枪,枪身漆黑,枪管修长,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清军这段时间对这种火绳枪见的很多,蒙古人没有自产的能力,这些火绳枪,都是俄国人给他们的。 火枪手阵前,一字排开三十余门火炮,炮身粗短,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南岸,炮手们蹲在炮旁,手里举着火把,只等一声令下。 南岸,清军阵势单薄得可怜,一千多清兵,加上从漠南蒙古诸部拼凑的骑兵,总数不过三千出头。八旗兵列成方阵,火铳手在前,弓箭手在后,近战步兵压阵,漠南骑兵分列两翼,阵中高高飘扬着两面大纛。一面绣着金龙,那是大清皇帝的旗帜;一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岳”字,那是安亲王岳乐的将旗。 岳乐立马于大纛之下,身披黄马褂,头戴暖帽,帽上的花翎在风中微微颤动,他举起手里的单筒望远镜,缓缓扫过北岸那片黑压压的人马,远处札萨克图汗沙喇站在阵中高处,骑一匹青骢马,身披铁甲,外罩锦袍,腰间悬着镶宝石的弯刀。 这场战争,就是这位札萨克图大汗挑起来的,不,也不能单纯算到他的头上,应该说是清廷对蒙古草原失控后,漠北三部常年累积起来的矛盾一次总爆发。 康熙元年,札萨克图部内乱,前汗旺舒克被杀,属众大量溃散投奔土谢图汗部,实力大损,沙喇继位后,多次索要部众未果,与土谢图部矛盾激化,后来清廷干预调解,土谢图部答应归还一部分部众,但等清廷使者一走,便又食言,以各种理由推托不还,以至于双方多此产生摩擦、乃至兵戎相见。 之后准噶尔部开始向漠北草原扩张,乌斯藏的黄教大喇嘛们的黑手也伸进了漠北草原,土谢图汗部驻牧于杭爱山一带,掌控漠北宗教中心库伦伯勒尔,首领察珲多尔济其弟为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乃是漠北诸部的最高宗教领袖、漠北黄教的实际领袖。 漠北诸部本来就一贯尊奉库伦的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而忽视拉萨的大喇嘛们,察珲多尔济见准噶尔部借用黄教势力崛起,自己手里握着库伦这个宗教中心和漠北诸部的宗教领袖,自然也是野心膨胀,试图复制准噶尔部的道路,利用宗教崛起,时常借机出兵札萨克图部和车臣部,侵吞其牧地和部众,车臣部与清廷关系密切,察珲多尔济不敢过于凌逼,便将扩张重点放在札萨克图部上,札萨克图部被迫倒向准噶尔以寻求庇护。 这反倒更加的刺激了察珲多尔济对其的攻伐侵袭,察珲多尔济担心准噶尔部的手伸进漠北草原,黄教也随之而入,不仅部族安危受到严重威胁,宗教上的影响也必然会被大大削弱,因此对准噶尔一直采取敌视态度,在准噶尔于伊犁会盟之时,察珲多尔济没有亲自前去,只派遣了几个子侄前去应付,并且在会盟之时,其弟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也拒绝向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行礼,反倒公开要求和这两位黄教的最高领袖平起平坐,并要求漠南漠北的宗教事务,拉萨不得插手,一概由库伦处置。 他这种行为自然惹怒了拉萨和准噶尔部,准噶尔部开始给予札萨克图部大量地支持,札萨克图部原本被动挨打的局面顿时有所改善,双方陷入了互相攻杀的白热化的拉锯之中。 紧接着,又一个大变数出现了,清廷收复雅克萨和尼布楚,俄国人在远东遭到了惨重的打击,无论是为了给如今正在进行的谈判攒下筹码,还是为了防备清廷继续向西伯利亚扩张而削弱清廷的力量,俄国人都加大了对蒙古诸部的干涉,其中漠北实力最弱、又和清廷联系最为薄弱的札萨克图部便成了俄国人选择的代理人。 俄国人不仅向札萨克图部“赠送”了一批火绳枪,还以低价售卖了几十门大小火炮,并且派遣教官帮助札萨克图部训练他们的火器部队和炮兵,札萨克图部由此实力暴涨,在去年年末击溃了土谢图汗部的大军,察珲多尔济自己都受了伤,只能派使者去察哈尔求助于清廷和岳乐,请求清廷干涉停战。 岳乐坐镇察哈尔控制漠北诸部,采取的策略是牢控车臣部、对其他两部则拉一派打一派,使漠北三部始终处于混乱状态,无法形成合力配合准噶尔部或威胁清廷,让清廷不必为草原上的事继续投入大量地资源和精力,以至于关内本就危急的情势更加的恶化下去。 土谢图汗部强大之时,清廷支持札萨克图部,如今札萨克图部占了上风,清廷自然就倒向支持土谢图汗部,以此维持两部平衡,因此在今年八月,也就是吴周皇帝外禅献土、马宝进军衡州的同时,岳乐会同理藩院尚书阿喇尼在库伦伯勒尔主持会盟,邀请三部首领商议调解矛盾,算是给土谢图汗部争取喘息之机,维持两部的相对平衡。 却没想到札萨克图部自诩羽翼丰满,背后有准噶尔部和俄国人的支持,不需要再管清廷的态度,非但没有参与会盟,反倒出动大军突然袭击土谢图汗部汗庭牧地,土谢图汗部毫无准备,顿时大败,察珲多尔济战死乱军之中,札萨克图部大军直逼库伦,差点连岳乐、阿喇尼还有来参与会盟的车臣汗首领伊勒登阿喇布坦都一锅端了。 第1576章 草原(二) 此战之后,察珲多尔济之子带领剩余部众和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逃到车臣部牧地,札萨克图部在土谢图部牧地洗劫一番,岳乐则逃回了察哈尔,便开始准备出兵攻打札萨克图部,他看得很清楚,这次差点陷在别人手里,固然有札萨克图部背信弃义、突然袭击的缘故,但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清廷的统治逐渐瓦解,导致清廷对草原上的控制和威压也逐渐失效,草原各部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札萨克图部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清廷主持的会盟,被人家差点一锅端了,向清廷臣服的首领,被人家取了性命,这种情况下若是还没有作为,莫说是漠北三部,怕是连漠南诸部都得各自去找新的后台了,大清在草原的统治便会顷刻间崩塌,要是准噶尔或俄国人趁机再插手进来,敌对势力堵在长城边,大清的京师,便是万分的危急了,关外辽地,同样也会面临重大的威胁。 所以岳乐毫不犹豫地出兵了,哪怕他手里只有一千多人,从漠南蒙古诸部拼拼凑凑的骑兵,再加上他这一千多人马,不过只有三千多人而已,而对面的札萨克图部有八千多人,两倍还多,装备着火绳枪的部队也有一两千人,比清军的本部兵马还要多,但这一仗对大清来说,却是不得不打。 望远镜里,那些札萨克图骑兵的紧张一览无余,有人在马背上扭来扭去,有人不停地回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前排的弓箭手不停地调整着弓弦,有人举着刀枪挥舞,有人干脆勒马在阵前来回奔驰,炫耀骑术。更多的人在高声谈笑,虽然隔着宽阔的河面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那股子得意劲儿,隔着望远镜都能感觉到。 那些火枪手倒是站得稳些,队列还算严整,几个衣装怪异、深目高鼻、满头金发的俄国人正在队列前和几个蒙古将领争执着什么。 岳乐的目光落在那些俄国人的身上,他们似乎是在反对着什么东西,但那些蒙古将领表现得很是强硬,过了一阵,那些俄国人被迫退了下去,然后蒙古人的火枪队里分出三百多人,迈步来到河岸边,拉成一列长队,向着对岸的清军爆发出一阵齐射,枪声如爆豆,硝烟腾起,那一片蓝色的身影瞬间被烟雾笼罩,枪口焰一闪一闪,隔河望去,像一群萤火虫在烟雾里跳动。 翁金河并不宽,此处有一处浅滩,双方可以涉水攻击,岳乐将军兵布置的离河岸尚有一段距离,就是担心蒙古人的火器,那三百火铳手一轮齐射,铳弹根本打不到清军的军阵,大半落进了河里或落在河岸边,没有给清军造成任何伤亡。 但很显然,蒙古人也并不追求什么伤亡,这一轮齐射更像是在耀武扬威,那些札萨克图骑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还有人狂笑着策马来到河边,跳下马掀开袍服,朝着河里撒尿,似乎是在以此羞辱清军。 “到底还是些蒙古鞑子,无组织无纪律!”岳乐放下望远镜,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些札萨克图骑兵还在欢呼,还在叫嚣,还在纵马奔驰炫耀,那三百火枪手已经停止了齐射,但枪口依然指着南岸,那位札萨克图显然也极为兴奋,在那处高坡上不停挥着手,每一次挥手,都带来一阵齐声欢呼,一时声势震天。 岳乐看向自家的军阵,两翼的漠南蒙古骑兵有些骚动,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骑手们脸色发白,有人频频回头望向岳乐的将旗,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显然,北岸那震天的枪炮声和漫山遍野的人马,把他们吓着了。 这些漠南蒙古诸部的蒙古人,在明末之时就已经开始向半牧半耕的社会转型,被清军征服最久、和中原联系最为紧密,对于中原的了解比对漠北这些“同胞”的了解更多,他们相信清军的战力,也知道清军火器的威力,所以才满怀信心的跟着清军北上来“打劫”同胞了。 可如今到了这片战场,见到的是人数远多于自己的敌军,若只是人数多也就罢了,关键是那些“同胞”竟然也有这么多的火绳枪和火炮,这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的,这些抱着跟风抢掠的心思来的漠南蒙古骑兵,自然也就打起了退堂鼓。 岳乐冷哼一声,又看向清军的本阵,一千多清军,阵列森严,纹丝不动。火铳手端平了枪口,弓箭手拉满了弓弦,长矛手攥紧了矛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回头张望,整个军阵鸦雀无声,只是盯着前方,一动不动,其中有差不多一半的人,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平静,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平静。 这一千多清军,大半都参与过当年的袁州、分宜之战,当年那场双方几十万人的大型会战,清军和红营双方的炮队一日就能打光上万发炮弹,一天打光的铳弹,怕是比整个漠北三部所有人丁的人头加起来还多,如今不过是几百人的齐射,能吓得住谁?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如今的红营,又会变成一副什么模样了.......”岳乐轻轻叹了口气,对岸那些蒙古人人数多、火器多,但他看过他们的军阵,就知道此战已经是胜负已定了,那些蒙古人,骑在马上耀武扬威,放枪放炮震天响,可他们打过什么硬仗?他们见过什么世面?他们不会是清军的对手,就算没有了那些漠南蒙古骑兵相助,他们也不会是这一千多清军的对手。 那些蒙古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些札萨克图骑兵还在欢呼,还在叫嚣,还在纵马奔驰,那三百火枪手又开始放枪了,砰砰砰的枪声隔着河传过来,岳乐盯着那片黑压压的人马,盯着那面巨大的狼头纛,盯着纛下那个身影,风吹过草原,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吹得旗帜猎猎翻飞,他的嘴角却勾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第1577章 草原(三) 蒙古人动了,首先发起进攻的,是札萨克图部左翼的一支骑兵,约莫两千余骑,从那面绣着苍狼的旗帜下奔涌而出,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草原,震得大地都在颤抖,他们冲向河面最窄处的几处浅滩,那里河水不过马腹,水花四溅,战马嘶鸣,两千铁骑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流,从北岸倾泻而下,涉水而过,直指南岸清军大阵。 岳乐立马于大纛之下,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镜筒里,那些蒙古骑兵的每一张脸几乎都清晰可见,年轻的,年长的,满脸横肉的,稚气未脱的,有人举着弯刀,有人端着长矛,有人背着角弓,有人腰悬箭壶。水花溅在他们身上,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两千骑,涉水而过,队形已经开始乱了,岳乐嘴角微微一动,他等的就是这个,望远镜移向北岸。那面狼头大纛下,札萨克图汗正勒马而立,身边簇拥着一群将领,他的目光一定也盯着这边,盯着那支正在渡河的骑兵,盯着南岸这支岿然不动的清军。 这个骄狂的草原可汗,也看透了他那些漠南同胞们的怯战和虚弱,他很清楚,他的敌人只有那一千多清军,两千骑冲一千人,等骑兵冲过去,把清军阵列冲散,后面的六千人马再压上来,这场仗就结束了,那些漠南蒙古的同胞们,恐怕早就掉头就跑了。 骑兵是绝对的机会主义者,他们会试图争取有利的形势,但不会在不利的形势下战斗,他们拒绝采用违背天性的方式战斗,战场不利,他们就会逃跑,逃走不意味着战斗终结,骑兵一旦跑到安全的地方,军官会重新整队再次发起冲击,战斗仍然悬而未决。 可只要打垮了这一千多的清军兵马,那些漠南蒙古的骑兵们,不会再有什么有利的形势了,他们必然是一口气逃回自己的部落去。 岳乐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自己的阵列,两翼的漠南蒙古骑兵愈发的骚动,那一千多清军却开始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迈步上前进入战斗位置,火铳手排列好阵列,枪口对准河滩方向。他们的身后是弓箭手,弓已拉满,箭已上弦,近战步兵刀枪出鞘,一片寒光闪闪。 岳乐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身边的传令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河滩上,已经有蒙古骑兵踏着水花冲上南岸的草甸,马蹄踩得泥土翻飞,喊杀声震天,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马蹄声,压过了一切。 岳乐的手猛地落下,清军军阵之中响起一阵悠长的号角,随即震耳欲聋的铳声响起,硝烟腾起,火光闪烁,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人仰马翻,有人从马背上栽下,有人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有人胸口爆出血雾,惨叫着坠落。 然后是弓箭,箭矢腾空而起,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落入蒙古骑兵阵中,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有人被射中面门,惨叫落马;有人被射中战马,马匹惊跳,把主人掀翻在地;有人被射中肩膀,却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再然后是火炮,清军的火炮也只有二十几门,但蒙古人只能通过几个浅滩渡河,冲击的位置固定,被这二十几门火炮完全覆盖,一炮下去,实心弹横飞,顿时便能砸起一片血雾。 火铳手在装填,蹲下,装药,塞弹,压实,举枪,然后是第二轮齐射,齐射之间的火力真空期,就由弓箭和火炮弥补,动作行云流水、各部配合默契,岳乐又看向那些蒙古骑兵,他们在这迎头痛击之下已经完全混乱了。 岳乐将清军的军阵布置的刻意远离河岸一段距离,蒙古人在对岸,火铳打不到,火炮准确度也大大下降,而且他们只有二十多门火炮,炮兵训练也才不到一年的时间,火力很是稀薄,基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岳乐知道,以对岸那些蒙古人的骄横,他们必然会主动进攻,骑兵就是他们最好的进攻兵种,可他们的骑兵涉水冲过翁金河,冲上清军刻意预留出来的这片河滩,两千骑涌上来,挤成一团,根本展不开,前面的想冲,渡河之时耗损的速度根本提不起来,后面的想上上不来,左右的想绕绕不过去,不用和清军作战,自己就会乱成一团。 然后,他们就遭到清军火力的迎头痛击。骑兵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机动性,是冲击力,可骑兵最大的缺陷是什么?是缺乏火力,骑兵马弓,有效杀伤要逼进到二十步以内,这样短的距离,长矛扔出去都能扎到人了。 除非像清军那样训练鸟枪骑兵,可装备火绳枪的骑兵,需要大量训练,国初的鸟枪骑兵大多都是从小练起,最少也是接受过三五年的磨砺和训练才可堪一用,到如今还掌握这项国术的清军骑兵都已经是寥寥无几,札萨克图部接受俄国人的援助才多久?他们也不可能有这么多资源和时间去训练大股的火绳枪骑兵。 没有经过长时间训练的火绳枪骑兵,马上射击,颠簸不稳,准头和火力连续性都差得远,基本就是打完枪里的子弹便再无作用,还不如马弓好使。 岳乐的布置,就是看准了骑兵的优势和弱点,札萨克图部选择在翁金河决战,他们自己放弃了自己最有利的机动优势,他们的骑兵渡河之后冲锋不起来,面对清军的火力打击,既无法还手、也无法就地结阵,他们有的,只是挤成一团的混乱,和清军火铳弓箭和火炮的屠杀。 那些蒙古骑兵人仰马翻,许多人开始发挥骑兵的天性,拨转马头掉头逃跑,可后头的人困在浅滩里头,一时也退不出去,两股人撞在一起,挤得更乱,清军的火炮开始集中轰击那几处浅滩,一发炮弹砸下去,立马就是一堆断肢残臂飞起。 河水很快被鲜血染红,对岸传来了撤兵的号角声,剩下的蒙古骑兵也开始败逃,岳乐举起望远镜,望向北岸,大纛下,那位札萨克图汗脸色一定很难看。 第1578章 草原(四) 蒙古人的骑兵败退回去没多久,北岸的号角又一次吹响,显然那位札萨克图汗并不能接受他的失败,迅速就组织起第二波攻势。岳乐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盯着对岸,镜筒里,那些札萨克图部的阵型正在变化,骑兵开始向两翼和后侧收缩,让出河滩正面的空间,紧接着,一队队步兵从骑兵阵后涌出,向河边推进。 不仅仅是普通的步兵,还混杂了许多下马的骑兵,还有那些札萨克图部当宝贝一般的火枪手,端着俄国火绳枪,正一排排地走向浅滩。那些蒙古人的步兵阵列依旧和以往那般散乱不堪,这并不让人意外,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家里只要有马,就能当作骑兵作战,被充作步兵的,大多都是家里连匹好马都找不出来的穷鬼,甚至是某些贵族的奴隶,这样的人,就不要指望他们有什么长期训练和纪律性、组织度了。 至于那些混进步兵堆里头的下马骑兵,他们主要是充作督战队使用,而且他们既然是骑兵临时转行当的步兵,自然就还残留着骑兵的天性,战事不利,必然率先逃跑。 至于那些火枪手,他们的身上很明显有俄国人训练过的痕迹,步伐虽然不如清军那般整齐划一,但在这漠北草原上,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纪律了,一千火枪手分成三列,在俄国教官的呼喝声中调整着间距。 火枪手后头跟着步兵,两千人左右,那些人装备要杂得多,扛着长矛的,有挎着弯刀的,有背着角弓的,还有不少拿着各种杂色兵器的,大多数都没有披甲,但人多,黑压压一片,跟着火枪手涌向河边。 岳乐的目光扫过那面狼头大纛,那位札萨克图汗还在那里,骑着他那匹白马,身边簇拥着将领和亲兵,正对着河滩指指点点。即使隔着望远镜,岳乐也能感觉到那股骄横的气焰,他一定觉得这次稳了。 骑兵冲不动,那就上步兵,步兵加上火枪手,再加上炮火掩护,总能逼退那支该死的清军吧?只要清军一退,骑兵就能渡河,就能在河滩上展开,就能冲起来,他的兵马多过清军的两倍,只要能涌上来,清军必然会被碾得粉碎!确实是很合理的想法。 岳乐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一动,他转身,面向自己的阵列,阵列中鸦雀无声,岳乐深吸一口气,他抬起马鞭,指向对岸那片正在渡河的火枪手和步兵:“全军听令!向前!” 简单的命令,得到了简单的回应,清军阵列中虎吼一声,声音虽不如蒙古人的呐喊那般震天动地,却透着一股沉稳的杀气,然后是悠长的号角和激烈的战鼓鸣响,清军的阵列开始移动,一千余人分成几个小方阵,如同一座移动的城池,缓缓向前压去,火铳手端平枪口,弓箭手搭箭在弦,长矛手矛杆笔直,脚步整齐划一,踩在枯黄的草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北岸蒙古人的火炮一直没停下过,三十余门火炮轮番轰击,炮弹呼啸着掠过翁金河,落在清军方阵周围。有的落在阵前,炸起一蓬泥土,有的落在阵侧,掀翻一片草皮,准确度依旧不怎么样,但随着清军的阵列越来越靠近河岸,不时也有蒙古人的炮弹落在清军的阵列中。 一发炮弹正正落入方阵,击中一个火铳手的胸膛,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去,砸倒身后两人,旁边的战士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向前,没有人低头去看那具尸体,没有人去扶那些伤员,方阵只是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推进。这些在关内的血战中挣扎出来的老卒很清楚,面对炮火之时唯有迎头而上,战场上战死的兵将,很少有被这种实心弹打死的,往往都是因为自己被炮弹吓坏崩溃,在逃跑之时丢了性命。 岳乐的目光始终盯着对岸,镜筒里,那些正在渡河的蒙古火枪手已经过了河心,河水没过马腹,没过人腰,那些皮袍皮甲的士兵举着火枪,艰难地涉水而行,有人在水中滑倒,被同伴拉起;有人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挣扎着稳住身形,俄国教官在岸上挥舞着手臂,用俄语和蒙古话交替吼叫,催促他们快点,再快点。 岳乐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清军距河岸还有两百丈,一百五十丈,一百丈......蒙古火枪手开始登岸,第一个踏上南岸的人踉跄着站稳,举起火枪,却不知道该瞄向哪里,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河滩,挤成一团,俄国教官的吼声更急了。他们在努力整队,想让那些湿漉漉的士兵排成队列,可清军没有给他们整队的时间。 清军逼近至七十步,这是火枪手最好的射击距离,但蒙古人的火枪手却依旧没有整理好队列,他们显然没有面对过这种顶着炮火逼近的严整军队,巨大的压力已经压垮了他们,许多人开始不顾俄国教官的阻止漫射起来,铳弹横飞,但大多都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俄国教官嘶哑着嗓子吼叫着让那些火枪手重新填装、禁止滥射,但他们的吼声完全被嘈杂的战场环境掩盖,蒙古人的射击还在乱糟糟的进行,稀稀落落、凌乱不堪,这些蒙古火枪手拿到俄国人赠送的火绳枪也不到一年的时间,显然做不到红营那样精准的自由射击,而如今面对清军的逼近,他们在越来越巨大的压力下,就连齐射都难以维持。 清军却猛地停了下来,火铳手们端起枪口,瞄准那片挤在河滩上的人影,三百支火铳同时炸响,硝烟腾起,火光闪烁。河滩上那些身影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田,成片倒下,有人胸口爆出血雾,有人脸被铅弹打烂,有人惨叫着栽进河里。 蒙古火枪手们慌了,他们粗略的阵形瞬间被打散,俄国教官还在吼,用俄语,用蒙古话,用各种话,可没人听了,整个阵列都在慌乱的往后退着,和刚刚登岸还没有来得及组阵的步兵拥在一起,在河滩上挤成一团。 岳乐嘴角微微一勾,轻轻挥手,又是一声号角响过,随即炮声轰鸣。 第1579章 草原(五) 清军的火炮开始发炮轰击,清军火炮没有蒙古人那么多,但河滩上蒙古人挤成一团,炮弹砸下去造成的杀伤显然更加的明显,顿时便是血肉横飞,蒙古人的步兵和火枪手更加的混乱,已经开始有人向着河里逃跑,甚至那些俄国教官,见战事不利,干脆也率先逃跑。 清军方阵瞬间变了,火铳手们扔下打空的枪,拔出腰刀,刀盾手提起钢刀,长矛手们放平长矛,齐声呐喊,向河滩猛冲而去,不是骑兵那种铺天盖地的奔腾,而是步兵那种一往无前的冲击,脚步沉重,喊杀震天,刀光闪烁,矛尖如林,那股气势,那股杀气,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瞬间压过了河滩上的一切。 督战的蒙古下马骑兵用鞭子和刀子催促着步兵组成阵列迎战,但他们很快就迎来了清军弓箭手的箭雨,弓箭手精准的点杀着这些作为中坚力量的下马骑兵,短矛一般的重箭轻易的穿透他们身上的皮甲或锁子甲,将他们钉死在地上,然后这些下马骑兵果然就率先逃跑了。 那些步卒失去了指挥,本身也没经受过什么训练,蒙古人之间的战斗,基本靠骑兵和火枪就能解决,一般轮不到他们上场,所以他们装备低劣、训练低下,连实战经验都没多少,见清军冲上来,那些“精锐”都在跑,自己还等什么?扔下长矛,扔下弯刀,扔下那些还没用上的弓箭,转身就跑。 后面那些火枪手失去了步兵的掩护,更是待宰的羔羊,自然也不会留在原地送死,纷纷也跟着一起逃跑起来,可清军已经冲上来了,刀光闪过,一个逃跑的蒙古步卒后背中刀,扑倒在地。矛尖捅来,一个跑得慢的火枪手被刺穿后心。腰刀挥舞,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河滩,染红了河水。 岳乐望着那片正在溃逃的蒙古人,轻轻摇了摇头,以往拥有着优势骑兵的部队,往往就会是战场上的胜利者,一方面是因为机动性上有优势,可以随意选择战场、选择开战时间,往往双方交战之时,步兵为主的部队就需要在不利于自己的战场上、在兵马已经疲惫不堪的情况下作战,失败的可能自然也就更大。 另一方面便是因为步兵的火力也不足以遏制骑兵的冲击,披甲的骑兵就能抵挡大部分的传统弓箭,清军的大弓重箭已经是破甲箭的顶峰,可也要拉到四五十步的距离才能有效破甲,这样短的距离,骑兵一个冲锋就到了,骑兵的马弓也已经进入射程,能够用箭雨掩护冲击。 而火铳和火炮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优质的鸟铳百步以内一定能破甲,火炮就更不用说了,步兵拥有了可以遏制骑兵冲击的火力,缺乏火力的骑兵便无法打垮步兵的阵列,最后也只能靠自己的火炮和步兵来决定胜负。 火器时代反倒比以前更加考验军队的纪律性和组织度,不再是拥有一支披甲骑兵就能平扫天下,步兵的作用越来越重要,坚定的步兵坚守阵地或撕开敌军防线,骑兵再涌入扩大战果,早在明末之时战争形态就已经变成了这样,明军的骑兵和家丁相比清军骑兵并不弱,但他们的步兵素质低下,哪怕有火器优势,却依旧一次又一次被清军击溃。 正如如今的蒙古人,缺乏纪律性和组织度的步兵和火枪手一触即溃,他们的骑兵除了干看着,毫无作用。 “可这天下......还有一个纪律和组织远胜于我军的兵马.......”岳乐心头涂上了一抹刺眼的红,赶忙摇头将这些胡乱的思绪甩掉,他的目光越过河滩,越过那条血流成河的翁金河,落在那面狼头大纛上,那位札萨克图汗显然有些急了,策马在高地上转来转去,喊着些什么。 河水中,那些溃逃的蒙古人正在拼命向对岸游,清军的阵列却没有停,紧跟在蒙古人的溃兵身后冲过浅滩,蒙古人的炮兵就布置在岸边,面对突然涌过来的溃兵和清军,他们显然也没有什么抵抗的心思,当即加入溃兵的队伍里,一起朝着本阵逃去。 清军的步兵已经过了河,他们在河滩上迅速集结,火铳手在前,长矛手在后,重新列成方阵,札萨克图部还有数千骑兵,人数依然占优,他们的阵列里号角声纷乱的响起,那些骑兵试图反扑,将渡河的清军部队重新压回河里去,但他们的队形被自家的溃兵冲得七零八落,而且他们的阵列距离河滩同样太近了,马速也提不起来。 三百支火铳齐射,目标是那些距离河岸过近的札萨克图骑兵,弹雨呼啸而去,那些骑在马上的人应声落马,惨叫声响起,马匹惊跳,阵型更乱了。然后是箭雨洗礼,掩护着火铳手上弹装填,偶尔有冲到近前的骑兵,便被清军的长枪手和近战步兵解决,很快,第二轮齐射再次到来,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那些蒙古骑兵意识到这片河滩不是他们作战的有利战场,于是他们发挥骑兵的天性,开始勒马撤退,不仅是他们,就连那面狼头大纛向后,整个札萨克图的军阵都开始向后撤离,而岳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狠狠挥手,号角连响。 在之前清军步兵裹着蒙古人的溃兵开始渡河之时,清军骑兵和漠南蒙古骑兵已经缓缓向着河岸而去,此时听到号角声,这些骑兵呼啸而出,冲向河滩,马蹄溅起的水花混着血水,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红光,他们涉水而过,冲上对岸,在那支已经列好阵的清军方阵两侧展开,然后向着正在撤退的蒙古骑兵冲杀而去。 骑兵的天性开始作祟了,那些撤退的蒙古骑兵意识到这场仗已经不可能打赢了,于是,撤退变成了败退,札萨克图部的大军瞬间崩盘,他们的骑兵乱糟糟的逃跑,将步兵和之前当作宝贝一般的炮手和火枪手统统抛下任由清军宰杀,甚至于之前参与过战斗、马力尚未恢复的骑兵同袍也抛给了敌人,只顾着自己逃跑。 岳乐站在土丘上,望着那片正在溃逃的蒙古大军,望着那面越跑越远的狼头大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夕阳西下,把整个草原染成一片金黄,他好歹算是为大清,守住了这片疆域...... 第1580章 草原(六) 杭爱山南麓,札萨克图汗部的汗庭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漠南蒙古的骑兵呼啸着穿过那些毡帐,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试图抵抗,被当场砍倒;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枭首;有人拼命逃跑,被追上刺穿。毡帐被点燃,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牛羊被驱赶着聚拢,发出不安的哞叫,女人和孩子被从帐篷里拖出来,哭喊着,哀嚎着,被推搡着聚成一堆。 岳乐策马立于汗庭外的一处高坡上,俯视着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札萨克图汗跑了,那个叫沙喇的家伙,在翁金河大败之后,带着残兵败将一路狂奔,清军紧追不舍,那些漠南蒙古的骑兵表现得尤为积极,几乎是对漠北的同胞赶尽杀绝,札萨克图汗连汗庭都不敢留,领着残兵败将,直接向西狂奔。 于是,清军就冲入了这札萨克图汗部的汗庭,抓住了来不及逃跑的部众,一些贵族,还有沙喇的妻妾子女。 岳乐的目光落在那堆俘虏身上,十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女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都是沙喇的妻子,年轻的是他本来的妻妾,年长的则是他从他父亲成衮那里继承来的妻妾,几个孩子站在她们身边,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还在吃奶,他们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那些骑在马上的清军,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毡帐,望着那个立马于高坡上的黄马褂身影。 旁边还跪着一群男人,穿着华丽的蒙古长袍,戴着各种顶戴,显然是札萨克图部的贵族,有人低着头,有人浑身发抖,有人面如死灰,还有几个穿着俄式长袍的家伙,满脸络腮胡,正是俄国教官,他们被捆成一串,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着,不知是想求饶还是想骂人。 更远处,成堆的物资正在被清点。牛马成群,帐篷成片,金银器皿堆成小山,还有俄国人新送来的火炮和火铳,还没来得及上战场,就全部被清军缴获。 岳乐深吸一口气,勒转马头,向汗庭内驰去,汗庭正中央,那座最大的毡帐还完好无损,那是札萨克图汗的汗帐,金顶白毡,门口立着两根高大的苏鲁锭,上面系着各色哈达。清军已经把里面清理干净,一切贵重物品都搬了出来,只剩下那张铺着虎皮的汗座还在原处,岳乐大步走进汗帐,在汗座上坐下,几个将领跟随进来,分立左右。 “缴获的物资、牛羊马畜、丁壮金银,尽快清理好......”岳乐吩咐着,语气很平淡:“抓获的贵族和札萨克图汗的妻妾子女,全部斩首处决!” 一旁的巴达海皱了皱眉,出声道:“主子,有几个沙喇的幼子,身子还没车轮高,有两个还在襁褓之中,是不是......” “一概处决,一个不留!”岳乐的声音依旧很平淡,似乎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解释的心思,继续说道:“所有缴获,勿论物资人丁,除了赏赐给咱们自己将士的,一概分成三份,一份,赏给跟着咱们出兵的漠南蒙古诸部,他们出了力,就该得赏,这件事让理藩院的人好好去做,要把声势造起来,要让漠南所有的部落都知道,跟着我大清打仗,还是能大赚一笔的!” “第二份,备一份厚礼,派人送去车臣部,只要送给他们的首领和贵族,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听我大清话的奖赏,也是之前会盟失败害他们身临险境的补偿......”岳乐顿了顿,双目之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这事也要做的大张旗鼓,上头的首领和贵族拿了赏,下面的小贵族、小头领和兵卒却一文未得,这是因为他们的首领首鼠两端,没有跟随我们征讨札萨克图汗部,这点必须让他们认识清楚!下一次若是我大清还有战事,即便伊勒登阿喇布坦依旧首鼠两端,他手下的人,想来也会有所抉择。” “剩下的,全部赏给土谢图部,牛马,牧人,金银,绸缎,还有那些火炮火枪,剩下多少,统统都给土谢图部送去!” 帐中军将有些骚动,岳乐摆了摆手,众人也只能散去,巴达海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等人都走光了,才走到岳乐面前轻声劝说道:“主子,奴才多句嘴,奴才以为,主子对札萨克图部惩戒太过,对土谢图部则恩赏太多,土谢图部野心勃勃,一直想一统漠北,称霸草原。之前他们被札萨克图部偷袭,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可他们底子厚,本来就是三部中最强的,现在要是再得了这么多赏赐,肯定很快就能恢复元气,日后恐怕也会是我大清的心腹大患.......” “顾不得什么以后啦!”岳乐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脸:“大清如今的局面,你也不是不知道,要维持草原上的统治,只能先解决眼前的事,考虑不了那么远,咱们在这草原上,只能做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而已!” “准噶尔部和罗刹人,把手伸进漠北,已经是不可避免地了,札萨克图部会是他们最好的傀儡和抓手,所以他们一定会尽力去拉拢札萨克图部,他们能够开出的价码,我大清如今根本就不可能开出来,札萨克图部纵使今日被我们的兵威吓住,日后必然还是要再叛的,所以......还不如趁着这一次给予他们重创,尽量减少他们能够给准噶尔人和罗刹人提供的帮助。” “土谢图部......他们确实是狼子野心,可正因为他们野心勃勃,他们不想要我大清插手漠北,同样也不会准许准噶尔人插手漠北,若是要在准噶尔和我大清之间选一个,他们一定会选择我大清!” “所以我要帮土谢图汗部,帮他们恢复元气,帮他们壮大实力,让他们有能力跟准噶尔人抗衡,准噶尔人要打漠北,首先就要打土谢图汗部,土谢图汗部要保住自己的地盘,就必须跟准噶尔人死磕,我们才能浑水摸鱼!” 第1581章 恶讯 岳乐顿了顿,叹道:“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还是那句话......眼前的事已经是一团乱麻了,顾不得那么久远的事了.......” 巴达海默然一阵,见岳乐一脸的落寞,安抚道:“主子,您也不必太过忧心了,大清这两年局势还算稳定,山东、西北、辽地,再加上如今这蒙古,我大清也算是连战连捷,想来最低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不管怎样,都是往上走的。” 岳乐却露出一丝冷笑,望着帐外那片苍茫的暮色,面上的表情夹杂着忧虑和不屑,从嘴里挤出两个冷冰冰的字来:“是吗?” 巴达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帐中一片寂静,巴达海站在那里,望着岳乐的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是汗的将领几乎是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冲进汗帐:“王爷!关内来了消息!” 岳乐身子微微一僵,似乎已经意识到这送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巴达海上前从那名将领手中接过他高举在头顶的几封公文和书信呈给岳乐,那名将领则声音发颤的说着:“王爷,关内来的消息,王屏藩已经投降了红营贼寇,红营贼寇已全据长江以南,贼众谭弘、郑蛟麟等人集兵北伐关中,陕西危急!” “什么!陕西危急!”巴达海大吃一惊,慌忙看向岳乐,满脸都是惊慌:“主子……陕西若失、西北糜烂,红营贼寇便居高临下威胁京师,这大清…….” 岳乐脸上却见不到什么慌乱的神色,一脸木然的拿着一封书信和一封公文掂了掂,拿书信是康熙皇帝写给他的亲笔信,公文则是图海呈给朝廷的题本,岳乐犹豫一瞬,还是先拆开图海的题本仔细看了几行,抬头看向巴达海,没等他吩咐,巴达海早已找来一张西北的地图铺在桌上,岳乐便就着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图海的题本,岳乐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这才拿起康熙皇帝的书信拆看,帐外偶尔传来几声马嘶,还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但帐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岳乐把信看完,随意的搁在一旁,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感慨,也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皇上也和你是一个想法,觉得陕西局势危急,故而让本王回去主持京师局势…….”岳乐瞥了巴达海一眼,点了点桌上那封图海的题本:“抚远大将军在这题本之中将其布置写的一清二楚,题本不同于密奏,要经过兵部和内阁,里头的东西,十成十会弄的尽人皆知,但图海依旧在这题本之上写的如此清晰详细,那是有绝对的自信打明牌也能保住陕西,也是借此安定人心吧。” “按道理来说,图海如此作为,皇上应该是清楚的,可皇上依旧来信让本王回京主持大局…….皇上是对图海有疑虑,对本王则是万分的信任…….”岳乐顿了顿,语气阴沉了一些:“亦或者,皇上自觉…….危急的不是西北,而是…….京师!只是找个由头让本王回去坐镇而已。” 帐中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岳乐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冲那名将领说道:“你稍作休息,尽快赶回京师去,去向皇上禀明,蒙古诸部局势复杂,漠北诸部混乱、漠南诸部已有部众离心的迹象,准噶尔部和罗刹人又愈发的活跃,而我大清只能勉强维持平衡,此时此刻,一招不慎,可能整个蒙古就会被人撬走。” “若到了那时候,敌人的敌人威胁直接抵在长城边,才是真正的京师危矣!故而本王这时候不能回京,否则草原必然大乱!且请皇上见谅。” “其次,西北之事,请皇上一概放手让抚远大将军布置即可……”岳乐又拿起那封题本,语气沉稳:“本王看过皇上书信和抚远大将军的题本,谭弘、郑蛟麟之流,不过是因为割据四川失败,担心被红营报复,为自抬身价才北上攻击汉中,他们行事突然,背后必然没有红营支持,而且他们既是为自抬身价而战,作战意志也是很可疑的。” “谭弘、郑蛟麟等人要的是筹码,是能保住身家性命的筹码,若是在西北血战一场,把自己性命都搭进去了,那他们自抬身价还有何用?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死战之心!”岳乐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若是抚远大将军困守西安,甚至于放弃西安去陕北与陕甘绿营主力会和,让谭弘之流能在陕西立足,使战事拖延下去,红营必然插手进来,则陕西危殆、西北危殆!” “好在抚远大将军有才干、善机变,临机决断,我大清无人能比,他显然也看清了谭弘等人的底色,所以主动引兵出击,兵力虽不如谭弘等人,但本王判断,抚远大将军此战必胜!红营新得西南诸省,还没来得及清理整合,若是西北有机可图,他们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但若是谭弘等人速败,他们也不会非要一口吃成胖子,必然是安心先消化西南,则西北……暂时无忧。” 岳乐看向那名将领:“所以,你回去呈告皇上,如今这局势,还没有危急到非要本王回京不可,请皇上安心便是。” 那名将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岳乐和巴达海,巴达海站在那里,脸色有些难看:“这些贼人,打不过红营就来打我们大清,真当我大清是软柿子吗?” “我们就是软柿子!”岳乐忽然开口,声音却很平静:“的确,这两年我大清是连战连捷,蒙古、反民、吴周、罗刹人……事实证明,我大清周围的敌人,除了那一家,没人是我们的对手!可这天下的棋局,就是你死我活、有我无他的生死局,第二打不过第一,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依旧是个软柿子!” “看着吧,谭弘他们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的敌人,甚至我们内部的自己人,一旦有了投奔红营的心思,说不准就会给我大清捅一刀,我大清…….已是众矢之的了,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少的!” 第1582章 崩溃 寒冬,京师,大雪纷飞。 紫禁城深处一间佛堂却门窗大大敞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长明灯明明灭灭,佛像前的香烛青烟缭绕,被风搅得四散,供桌上摆着几碟素果,早已冻得硬邦邦的,蒙着一层细碎的冰霜。 康熙皇帝坐在蒲团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那衣裳薄得能透出里头的肌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瘦的锁骨,殿外冰天雪地,殿内冷如冰窖,可他额头上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三德子跪在佛堂门口,冻得嘴唇发紫,却不敢动弹一下,他身后还跪着一个披着袈裟的中年和尚,法号法印,五台山来的,这些年一直跟在皇帝身边,陪着他诵经念佛,听说还在少林寺里头练过几年拳脚,这些年皇帝愈发的信任他,出入都带着他,宫里的侍卫却带的却带的越来越少。 法印低着头,捻着佛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康熙皇帝正看着一封信,手微微发着抖,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最后,他的手猛地攥紧,那封信在他掌中被揉成一团:“岳乐……他竟然不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三德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康熙把那团信纸狠狠摔在地上:“他不回来!让他回来,这是个命令!是朕的旨意!他岳乐想干什么?也想抗旨吗?是和纳兰性德一样打了胜仗,就要自行其是、不顾朕的旨意了吗!” 康熙皇帝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来回踱步,那件单衣被风掀起,露出瘦削的胸膛,胸口剧烈起伏着:“对!他就是要学纳兰性德!朕让纳兰性德回京,给他一个内阁阁臣的位置,纳兰性德说什么黑龙江事务未定,不肯回来…….如今岳乐也说漠北事务未定,不肯回来,如出一辙!如出一辙!这安亲王,平日里和纳兰明珠交好,恐怕是要和纳兰家一起反了!反了!” “皇上息怒,息怒啊…….”三德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康熙皇帝却一脚踢翻面前的香炉,香灰溅了一地,青烟腾起,他喘着粗气,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更深了:“息怒,怎么息怒?满朝文武,诸王亲贵,朕最信的就是他,朕让他回来,他却抗旨不遵…….连他安亲王都不听朕的旨意了吗!” 法印抬起头,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清晰:“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安王爷对皇上忠心耿耿,必无二心,安王爷信中所言也不是虚话,如今蒙古的情势确实…….” “你个和尚,懂些什么!”康熙皇帝却如同疯狗一般乱咬起来,吓得法印脖子一缩,赶紧往后缩了两步,康熙皇帝却没饶过他,反倒逼上前一步,质问道:“这些事,也是你这和尚该说的?你想做什么,是想要像那黄教、白莲教一样搅天动地,让你那五台山还是什么少林寺,当我大清的国教吗?” 法印哪里敢回答,也只能不停磕头,三德子赶忙跪行几步,磕头如捣蒜:“皇上,法印大师确是失言,但他所言确有道理啊,安王爷对对朝廷的忠心,对皇上的忠心,那是没得说的,若不是蒙古情势危急,安王爷又怎会不回京呢?皇上,您消消气,消消气啊……” 康熙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可那平缓只是一瞬,他忽然抓起供桌上的一个瓷碟,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三德子和法印吓坏了,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康熙的身子晃了晃,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蒲团上,那件单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冷冰冰的,他浑身发抖,不知是冷是热,是怒是悲,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三德子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声淹没。但他听见了。 康熙皇帝在哭,三德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不停地磕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流下来,混着地上的香灰,糊了一脸,可他不敢停,法印也趴着,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佛堂里只剩下康熙压抑的哭声,和三德子磕头的砰砰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来,呜咽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过了许久,康熙皇帝才放下手,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那张脸潮红未退,眼眶红肿,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至极。 康熙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那动作很粗鲁,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用手背胡乱擦着,他的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平静:“三德子,法印,你们说的对,这大清朝谁都可能不忠心,只有安亲王,他不可能不忠心于朕,他既然说蒙古局势复杂、不能回京……那一切就照安亲王的意思做吧。” 三德子长出一口气,和法印对视了一眼,额头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康熙皇帝眼神复杂的望了两人一眼,摆摆手:“你这额头……去找太医料理一下,就这样吧,都退下吧。” 三德子和法印对视一眼,磕头行礼,起身退出佛堂,脚步声渐渐远去,他跪坐在蒲团上,望着那尊释迦牟尼佛像,佛像慈眉善目,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康熙缓缓俯下身,额头触地,然后,他再一次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殿外雪还在下,寒风裹着雪花,从敞开的门窗灌进来,落在他的单衣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但康熙皇帝依旧一动不动,只有那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回荡,被风雪声吞没。 第1583章 随波 冬夜,再有几天就是年节,索额图下了轿,踩着积雪进了府门,门房上来请安,他只是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身后跟着的两个长随抱着一摞公文,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脚印,生怕滑倒。 穿过二门,进入正院,远远就看见正堂里亮着灯,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廊下张望,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阿玛回来了。” 索额图点点头,没有说话,大步走进正堂,堂中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格尔芬伺候着他脱下外头的大氅,又亲手端上一碗热茶,索额图接过来,呷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太师椅上坐下,格尔芬在他下首坐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索额图瞥了他一眼:“今日你不是当值?连朝会都没去,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回阿玛,儿子是听说朝会上报了捷…….”格尔芬老实交代:“快到年节了,步军衙门里头也没什么事,儿子便先回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阿玛的。”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索额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嘲讽,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确实是报捷,西北来了消息,抚远大将军在佛爷坪击败了谭弘和郑蛟麟等人,他们确实没想到抚远大将军手里就那点兵马还敢主动出击,也确实没有死战之心,被拔掉前寨、斩首三千余级,郑蛟麟便领着兵马跑了,谭弘自然也不会强要留下来孤军奋战,也跟着一起跑了,西安是保住了。” 索额图顿了顿,语气之中满是讽刺:“这又是一场大胜啊!还是以少胜多的大胜,之前安王爷才在蒙古传来捷报,过两天宫里会发些牛羊肉当年礼,就是安王爷在漠北的缴获,这次抚远大将军又是大胜,不知又能缴获一些什么……总之,朝堂上是一片欢腾,皇上高兴,群臣也高兴。” 格尔芬听着索额图的语气有些不对味,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阿玛,抚远大将军大捷,西安保住了,西北无忧,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 “西安这次是保住了,可西北真能无忧吗?”索额图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谭弘他们跑来攻打汉中,是为了在红营那里自抬身价,这点为父看的清楚,纳兰明珠看的清楚,安王爷、图海,还有皇上,都看的清楚,既然谭弘他们战败退回汉中,接下来肯定就是投奔红营了,红营的刀子,就抵在陕西府的喉咙上了。” 索额图转过身,看着他:“红营的势力进入汉中,图海不管说打不打得赢,都只能是陈兵应对,他手里那点满蒙八旗,能堵住几个关隘要道?只能从陕北调陕甘绿营那四万多主力回来,可这四万多人,原本是在清剿‘朱三太子’那帮叛军的,现在他们都得给调回来,没了官兵压制,会如何?” 格尔芬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索额图的语气则显得有些沉重:“陕西这些年,灾情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能吃上饭的,谁愿意造反?可吃不上饭的,那就什么都敢干,那些叛军从山里头钻出来,立马就能裹挟大量的流民死灰复燃,当年李自成从商洛山里钻出来后是个什么形势,那朱三太子叛军,就会是个什么形势!” “甚至……他们会比以前更加的强大!”索额图又轻轻叹了口气:“朱三太子叛军,主要是当年王辅臣的旧部,混同许多乱民匪类,这些人,自然不会是我大清的对手,又孤悬西北,外无强援。可现在……红营占了汉中!以前红营纵使有支援他们的心思,中间隔着一整个吴周,也难以支援,可现在红营占了汉中,想要给他们提供支援,可有太多太多的路子了。” 索额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凉茶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道:“那些叛军,便是不想要红营的思想,也不会拒绝红营的武器装备,西安城下就有好几万的流民,整个陕西,会有多少吃不上饭的流民?这些流民以前只能拿大刀锄头,以后却能拿火铳火炮,他们就算达不到红营的水平,可图海手里才多少人马?能挡得住这千千万万的反民吗?” “用不了多久,陕西恐怕就会遍地烽火,西北糜烂,到那时候,图海那点兵,守得住西安,还能守得住整个陕西吗?甘肃、山西呢?整个西北,图海还能保住多少地方?” 格尔芬沉默了很久,语气显得中气不足,问道:“阿玛,如此说来……我大清……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索额图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苦涩:“格尔芬,可惜你今日没上朝啊,朝堂之上是如何喜气洋洋的模样,你没见着,没沾上那丝喜气!” “今日那朝堂之上,满朝文武个个喜气洋洋的给皇上贺喜,皇上也是兴高采烈,高兴得很!就连纳兰明珠那样的人,也是满脸喜色,带头为皇上贺喜…….可你说,为父说的这些事,皇上真的不知道吗?纳兰明珠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的、人老成精了,他们又会想不到吗?” “皇上当然知道,皇上比谁都清楚,纳兰明珠也清楚,朝中文武百官,就没有几个不清楚的,可是能怎么办呢?今天朝堂上一片喜气,谁敢站出来说,这捷报没什么可喜的,咱们大祸临头了?” 索额图看向格尔芬:“皇上不能说,大臣们更不能说。纳兰明珠那样的人,如今也只会‘为皇上贺’,为什么?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谁也拿不出办法,因为明知道前面是个坑,也只能闭着眼睛往里跳。” “所以啊,不要去想怎么办了,随波逐流便是……”索额图看向窗外,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这座索相府的高墙深院里,落在这座京师的千家万户上,落在这片已经风雨飘摇的大清国土上:“这大清朝啊,已经想不了那么远的事了,如今……能高兴一天算一天吧!” 第1584章 前夜 京师的冬天,冷得透骨,宣武门外一条僻静的胡同里,积雪已经被踩成了黑冰,东一块西一块地铺在路上,两旁是低矮的民房,土墙斑驳,瓦楞上长着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很快被风声吞没。 万斯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踩着溜滑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京师的道路自明代就是出了名的差,明末大臣李邦华在《巡城约议疏》就吐槽过:“乃城内居民?造有土屑,朝夕有煤渣,积累年深,所在成阜。钦建棹榤,没地数尺,每遇大雨时,行民屋为沼。水滞则周身之血脉不通,土満则遍体之壅腫不灵。故天灾流行,死亡枕藉,亦风气閼痞之所致也。” 到了清朝,情况也没有好转,所谓“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雨后则中皆粪壤,泥溅腰腹,久晴则风起尘扬,觌面不识。若京师虽大不如南京,比之开封似稍胜之”。这两年清廷窘迫,更没有心思和财力去清理京师的道路,按照大清律规定,“凡侵占街巷道路而起盖房屋及为园圃者,杖六十,各令复旧。其穿墙而出秽污之物于街巷者,笞四十。出水者勿论”。 但如今的京师,连御道都是一片糟乱,更不用说这小胡同里头的黄泥路了,万斯同走在其中小心翼翼,就像是怕踩中地雷一般,他走得有些喘,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霜。 他转进一户四合院,在一家门口停下来,那门板破旧不堪,门轴歪斜,关不严实,缝隙里透出一点光亮,他伸手敲了敲,门板发出空洞的响声:“四爷,在家吗?” 里头一阵窸窣,随即门被拉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探出脑袋,满脸皱纹,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的棉絮已经成了灰黑色,他看见万斯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高兴,但又参杂着一些尴尬和不好意思:“万先生?哎哟喂,您怎么来了?” 四爷忙不迭地把门拉开,侧身让万斯同进去。屋里头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放在矮桌上,火苗豆大,照不出三尺远,墙角堆着几捆干菜,旁边是一袋花生米,袋子瘪瘪的,看着也没多少。土炕上铺着一条破旧的毡子,上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妇女,四十来岁,裹着头巾,正低头纳鞋底;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缩在炕角,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正盯着万斯同手里的包袱看。 “万先生,您随便坐,我这屋子.....好久没修过了,实在有些破漏,您别介意......”四爷忙不迭地搬过一张矮凳,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我这也没什么茶水可以招待.......您等会,我去跟邻居赊些茶叶子来。” “不用忙活了,快年节了,我专程来给你送礼的!”万斯同笑着摇了摇头,把包袱放在桌上,在矮凳上坐下,那包袱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在京师没什么亲戚朋友,朝廷现在窘困,《明史》修不下去,明史馆里头的人都跑了许多,平日里见不到几个人,想找人过年都找不到,朝廷里头认识的那些人呢......四爷您也知道如今朝堂上是个什么情况,凶险的很!我也不敢去找他们,所以干脆来找四爷你们过年了,实在叨扰,希望四爷不要介意。” “先生说的哪里话,您来找我们过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四爷哈哈笑着,帮万斯同倒着刚烧的热水:“平日里多亏先生照顾,您知道,如今这卖菜的行当都越来越难做了,达官贵人家里的菜,都给那些有关系的旗人包了,市井里头呢,卖菜的比买菜的都多,要不是万先生您给我孩子在天津找了份差,还有些钱寄回来,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大家也算是旧友,互相照顾罢了,谁知道我日后会不会得四爷你们的照顾呢?”万斯同笑了笑,解开包袱,里面是几大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还有几大块羊肉,油纸包着,泛着暗红的颜色。 四爷的眼睛直了,那妇女也停下手里的活计,盯着那些肉,年轻人怀里的孩子伸出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想扑过来,四爷咽了口唾沫,询问道:“万先生,您这......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肉的?” 万斯同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四爷过去开门,一个年轻人闪身进来,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袍,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腰间扎着经带,腋下夹着个小布袋,正是孙三,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肉,眼睛也直了:“嘿!万先生也在呢,您这......怎么这么多肉?” “来过节嘛,自然得带些礼来!”万斯同笑道,瞧了一眼孙三腰间扎着的经带:“怎么着?今日西郊法坛不用值守了?” “我是专门请了个假来给四爷送礼的.......不过我这东西,没有先生的贵重.......”孙三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里面的白面,那面雪白细腻,一看就是好面:“就这么一小袋,我偷偷拿出来的。” 四爷的眼眶有些发酸,他转过身,冲那妇女道:“去,去把院里的人都叫过来,每家凑些东西,在院里架锅,咱们煮肉吃!” 那两个妇女一起离去,不一会儿,原本沉寂的四合院仿佛突然苏醒了一般,一下子活了过来,院里住着六户人家,都是旗人,各家凑了些干菜、杂粮、萝卜什么的,又凑了钱出去买了壶酒,便在院子里架锅,洗菜的洗菜,剁肉的剁肉,院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几张桌子搬到院里,四爷拉着万斯同和孙三坐到靠近灶火、相对暖和避风的位置,亲自为万斯同和孙三倒酒:“万先生,孙兄弟,我老四能认得你们,实在是......上辈子不知撞了什么大运!” 第1585章 前夜(二) “先生,您别笑话,咱们这些旗人,这几年是越来越不行了,以前好歹还能卖点菜糊口,这两年连菜都卖不动,整个胡同里头,十家有六七家都得整天的挨饿,手里头的东西,大半都是赊来的,卖了再还账,还了账再赊,一年到头,没见着几个钱.......”四爷眼眶微红,看着那些正下锅煮着的肉和挂在一旁风干的肉:“您这一下子带这么多肉来,怕是够咱们一整个胡同的吃的了,实在是让您破费了。” 万斯同却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破费倒是不破费,四爷,跟你说实话,这些肉我一文钱没发,都是朝廷发下来的。” 四爷一愣,万斯同解释道:“听说是漠北打了胜仗,缴获了许多牛羊金银,皇上高兴,给各衙门都赏了些当作年礼,明史馆也分到一些,其实每个人到手只有一串牛肉或羊肉,但我之前也说了,明史馆里头的人跑了不少,可朝廷依旧是按原额人头发的,那些跑掉的人他们的那份也都发了下来,所以我和剩下的人就一起瓜分了,一并带给你们。” 四爷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看那些肉,又看看万斯同,再看看孙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周围几个正在聊天的旗人也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四爷忽然笑了,那笑声很怪,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哭。 “好个朝廷啊,还知道发年礼,明史馆这清水衙门,人都跑光了,还照着人头发,四九城里头这么多衙门,不知道能发出多少肉去!”四爷喃喃道:“咱们这些旗人,吃糠喝稀,见不着一点肉沫子。这肉,还是沾您的光,才尝着一点。” 他越说越气,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朝廷有粮有肉,咱们见不着。咱们吃什么?吃花生米,吃干菜,吃杂粮糊糊,过年了,一个胡同凑到一块,凑不出一桌年夜饭来......咱们这些旗人,是大清的国族,为大清为皇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这一条腿不就是为大清伤了的吗?怎么就成了这没人接济就要饿死的模样!” 万斯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灶台下跃动的火焰,灶台上的锅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地响。那妇女往锅里下了干菜,又切了几块肉扔进去,肉香渐渐飘出来,年轻人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叫,伸手往灶台方向够,几个年幼的孩童围在一旁,口水直流。 一旁的孙三叹了口气,安抚道:“四爷,您也别担心,当年您给我一碗烂肉面活了我的性命,我怎么着也不会让您挨饿的,我跟您说,等过完年,西郊法坛又要发佛米济民,一直发到正月十五,到时候我再给您抢几个好位子,保您能领到吃喝!” 万斯同微微一皱眉,有些疑惑的看向孙三:“孙三兄弟,我听说这两年白莲教的日子也不好过,之前黄河大灾,白莲教治下灾情严重,到如今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河南山东那边又天天闹红,听说红营到处抢割粮食、攻打佛库什么的,白莲教去年的收成也不怎么样,西郊法坛哪里来的粮食发佛米济民?还要一直发到正月十五.......这需要的粮食可不少啊。” “万先生倒是消息灵通!”孙三微微一笑,挪着椅子凑近了万斯同和四爷身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我听上面的人说,这些粮食都是从朝鲜弄来的,听说去年朝廷派了使者去朝鲜,跟他们要贡品,黄金、白银、布匹,加起来好几十万两,然后还有米麦,也要了十几万石,还有马匹牲畜和其他的什么财货,数不清楚。” 万斯同等人都是一愣,四爷问道:“当年太宗皇帝打服了朝鲜,索要的贡物也不过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米万石等等,朝廷一下子要这么多黄金白银和米麦,朝鲜那么个小国,能拿的出来?” “拿不出来又怎样,朝廷的命令,朝鲜敢不听?”孙三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听说朝鲜确实有人反对,有个什么判官......就相当于朝廷的尚书什么的大官,就公开反对,请求减免,结果就被找了个由头全家抄斩了,朝鲜那些国王、官员什么的都怕了,听说把整个国家都给掏空了,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可还得给咱们凑。” 万斯同皱了皱眉,清廷如今窘困,路过的大雁都恨不得拔两根羽毛,对朝鲜这个藩属国自然也是拼命的压榨,这点是完全可以预料的,只是这样的压榨,必然会造成朝鲜国内严重的不满和对抗,那些国王、两班贵族最多也就嚷嚷几句,反正再怎么压榨也不会压到他们头上来,可被刮地皮的朝鲜百姓们呢?恐怕就已经在酝酿着一场起义了。 根据东北局的情报,朝鲜这两年兴起了一个名为“红学”的学派,研究和传播的是红营的思想和理论,被朝鲜官府严厉打压,但在暗中发展趋势却不减,在朝鲜百姓,特别是最底层的奴隶之中逐渐流行,如今再加上清廷如此压榨,朝鲜恐怕很快就会天下大乱了。 不过如今的大清朝,恐怕也没心思去考虑那么久远的事了。 孙三继续说着:“那些东西运回来,朝廷自然就有了粮食金银,咱们白莲教教主,那是大清的国师,跟庄王爷说得上话,教主去跟庄王爷谈了,要了一部分粮食来,所以西郊法坛今年才有粮食发。” 他说完,往后靠了靠,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院里却是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四爷再一次笑了,那笑声比刚才更怪,更不像笑,他抬起头,望着四周破败的房屋:“朝廷有粮有肉,从朝鲜刮来的,从漠北抢来的,咱们这些旗人,却见不着一点,要靠万先生您好心、靠白莲教好心,才能吃到一点这大清的粮食。” 四爷顿了顿,看着周围几个同样是满身补丁的旗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们说说,这大清朝啊......到底是谁的大清啊!” 第1586章 忍耐 开封城内,大雪纷飞,这座七朝古都,此刻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街巷寂静,偶尔有几声犬吠,很快被风声吞没。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那是白莲教的旗帜,白底红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城内东北隅,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静静伫立。院墙高大,门楼森严,门口站着几个裹着棉袍的汉子,手里拄着长矛,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这里是白莲教在开封的总坛,教中称之为“佛京法堂”。 后堂之内,炭火烧得正旺,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盆杂粮粥,一碟咸菜,一盘煮得发白的萝卜,还有一小碗切成薄片的肉,肉片不多,稀稀拉拉铺在碗底,看着也就三四两的样子。桌边围坐着几个人,都穿着青布棉袍,年纪不等,最年轻的三十出头,最长的已近五十,他们便是白莲教的几位香主。 几个人捧着碗,稀里呼噜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萝卜,或者小心翼翼地夹一片肉,在嘴里慢慢嚼着,舍不得咽,那碗肉放在桌子正中,没人好意思多夹。 一名身材矮胖的香主夹了一筷子萝卜,嚼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当年刚刚创教的时候,咱们不说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好歹肉还是管够的,过年的时候再宰些鸡鸭,也能凑一桌子好食,现在呢?就这么几片肉,还得数着吃!” 一名年轻些的香主也叹了口气,劝道:“你啊,就知足吧,圣教这两年艰难,平日里咱们吃的是什么?稀粥、咸菜、窝窝头,连点油星都见不着。这大过年的,好歹能吃上几片肉,已经是托了无生老母的福了。” 有人冷笑一声:“托无生老母的福?我看是托咱们自己的福。要不是咱们省吃俭用,把粮食省下来周济信徒,这佛京早就撑不下去了。无生老母?她在哪儿?她给咱们送粮食来了?” “胡说八道!”坐在主位上的许香主呵斥一声,语气严厉了一些:“这些话,私下发发牢骚也就罢了,不要说顺嘴了,到外头瞎说,记住了!” 那人赶忙道歉,身旁的人似乎是为了给他解围,又把话题转到那胖香主身上:“老五,你要是实在想吃肉,那就去京师去呗,听说教主从清廷那里要了许多粮食,在京师放粮,要一直放到正月十五呢!” “何止是在京师放粮啊!”有人跟着冷笑道:“教主派人押着粮车,一路敲锣打鼓地往河南来。豫北那几个县,已经开始放了,什么‘听教主的话,才有无生老母赐下的佛米,不受冻饿之苦’,你们听听这话,教主要谋权篡位的心思,几乎都摆在明面上了!” 堂中一片寂静,忽然有人猛地一拍桌子:“呵!咱们这些总坛的香主,平日里省吃俭用,管着教务,连肉都吃不上。教主在京师吃香的喝辣的,还跑来撬咱们的墙角!他这是什么意思?想把咱们的人全拉到他那边去?” “人家是圣教的教主,当然是想做圣教的主啦!”一名香主阴恻恻的说道:“都在这里假装什么呢?教主对咱们的态度,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心里头想的恐怕不止是夺权,怕是恨不得把咱们这些香主统统赶尽杀绝!” 堂中又是一片寂静,有人哼了一声:“他一个鞋匠出身的家伙,要不是咱们捧他做教主,他能坐稳这位置?以前是老老实实的,如今这教主的位子坐的久了,在京师认识了一些达官贵人,就真以为自己羽翼丰满了?想来抢班夺权了?他娘的!咱们当初能把他扶上教主之位,也可以把别人扶上教主之位!” “说得对!如今红妖大肆闹红,搞得这河南、山东不得安宁,让咱们这些香主平日里都只能吃稀吃素,教主在京师联合清廷,不给咱们帮助也就罢了,竟然还背后捅刀子,只为一己私利、不为圣教考虑,这样的教主,还要他做甚!”那胖香主也拍案而起:“干脆找个由头换了他,他还真以为就他能坐着这个位子不成?” “老五这话是说得偏激了,天父杀天兄,江山走不通,他毕竟是教主,不能轻易就处置了.......”另一名香主则摇头说道:“再说了,以前教主老老实实的,就这两年开始胡搞瞎搞了,为何啊?说到底,还是因为豫南那些红妖大肆闹红的缘故,他们搅得咱们不得安宁,搞得这河南山东天下大乱,咱们都只能吃稀咽菜,许多教众都给他们拉拢过去,明面上还拜无生老母,暗地里却跟着红妖跑,总坛花了大量地精力和力量和他们对抗,自然也就没心思去管其他的事,教主这才跳了起来。” “所以啊,要对付教主不难,可若是再放任红妖这么闹下去,咱们圣教,一定会上下崩解,有灭顶之灾!”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与其等死,不如先冲去豫南,把那些红营的人赶走!保住河南腹心之地,然后再回头收拾教主!” 几个香主都附和起来,一名香主也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对啊,如今红妖已经占了整个长江以南,实力比以前更强,恐怕很快就会调来大量人马物资到豫南来,到时候,咱们更加危险!还不如抢先出击,先驱逐了他们,要不然咱们纠集这百万教众、练起十几万八卦军,难道就是为了摆着看的吗?” “啪!”一声脆响,许香主把手里的碗重重放在桌上,碗里的粥溅出来,洒了一桌,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激动的香主,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这事我之前就说过了,咱们白莲教要对抗红营,只能靠着在自家的地方,占着天时地利人和才有赢面,一如当初山东的胜利,红营闹红闹得这么厉害,就是巴不得咱们主动出击,去他们的地盘上送死!我们跑到人家的地盘上作战,给他们打断了脊梁,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所以,不能动!必须要忍,忍耐,就是要想得开、挺得住。” 第1587章 鲤鱼 开封城内,大雪初歇,城西一处巷子里,有一座高宅大院,院墙高耸,门楼艳红,与周围的民居形成鲜明的对比,门口扫得格外干净,积雪堆在两侧,露出青石台阶,院内隐隐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温热,在寒风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这里是负责开封庶务的秦经主的宅子,后堂之中,炭火烧得正旺,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碗碟。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油亮亮的,泛着酱红色的光泽;一只烧鸡,皮脆肉嫩,摆在盘子正中,旁边撒着几朵香菜;一碟花生米,炸得酥脆,撒了细盐;一碗烩菜,白菜粉条炖得烂糊,上面飘着几片肥肉。 桌子正中,是一道鲤鱼焙面,金黄色的鲤鱼卧在盘中,浇着糖醋汁,上面盖着一层炸得酥脆的细面,像一顶金色的帽子,这是开封的名菜,费工费料,便是富贵人家,也难得吃上几次。 秦经主坐在上首,三十出头年纪,身穿一件青灰色丝棉袍,料子细密,针脚整齐,袖口绣着暗纹,在烛光下隐隐泛光,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袖口磨得毛了边,膝盖处打着补丁,针脚粗大,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正是秦香头,正搂着秦经主刚生的儿子呵呵笑着。 秦经主的家室,他去年刚娶的婆娘和今年新纳的几个妾室都怯生生的立在一旁,容貌秀丽、面容白净、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常年不事劳作的人,每个人站着都显得颇为端正,显然是经受过良好的教养,实际上,她们原本也都是书香门第出身,有一人甚至是官宦家的姑娘。 那还没满周岁的孩子一直笑呵呵的玩着秦香头的胡子,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着,忽然大哭起来,秦香头哄了一会也没停,秦经主吩咐道:“把其儿带下去吧,你们也下去吧,让俺和俺二叔单独处处。” 奶娘赶紧上前抱走孩子,几个妻妾也行礼离开,秦香头呵呵笑着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三儿,其儿这模样,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一模一样,打小就一口笑,是个有福气的,可惜你娘难产没了,你爹也没几年就走了,你小时候吃了多少苦哟.......” “二叔,您这说的,俺现在不正是享福了吗?也是多亏了二叔给俺一口饭吃......”秦经主提起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所以二叔您也得跟着俺一起享享福!您尝尝这个,专门找大厨子做的,鲤鱼焙面,延津做法。” 秦香头看着满桌的酒菜,有些坐立不安。他搓着手,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秦经主端起酒壶,给秦香头面前的杯子斟满,酒是上好的状元红,酒液澄黄,酒香扑鼻:“二叔,您尝尝这酒,是一个城里的财主送的,说是窖了五年的状元红,我一直没舍得喝。” 秦香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秦经主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给他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二叔,实在是抱歉。如今教内要求上下简素,我也不敢太过张扬。就这几个菜,没什么好酒好菜招待您,您别嫌弃。” 秦香头放下筷子,摆摆手,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有些犹疑:“三儿,我听说这几天上面那些香主都在开封城里头,你刚也说,教内要求上下简素,大鱼大肉都是禁止的,连上头的香主们平日里都只能吃粥吃素,你这......弄这么多鸡鸭鱼肉,万一漏出去了.....” “二叔,您多虑了......”秦经主笑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酒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教规这东西,是给下面的教众定的,那些普通信徒,那些底层的小头目,他们得守规矩,得吃素,得节俭,得听话,不听话怎么办?有戒律等着他们,有刑堂等着他们,教规定下来,真的是为了什么恭敬礼佛之类的?当然不是,说白了就是为了让下面的人老实听话而已。” “上面的香主们,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他们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要是不守,那谁还会守?所以他们明面上还是得守着规矩的,至于私底下,反正也没人查到他们那里去......”秦经主嘿嘿一笑,声音压低了一些:“二叔,您不知道,俺平日里要从佛库里划多少酒肉出去,悄悄的送给上头的香主们,那几位香主,也就许香主等两三个人没要过酒肉的,做这道鲤鱼焙面的大厨子,就是张香主推荐给俺的呢。” 秦香头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秦经主则继续说道:“至于咱们这种卡在中间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上头的香主们得用咱们做事,下面的教众管不到咱们这里来,那些个头目什么的,也得听咱们的号令,所以咱们连装都不用装,随心所欲。”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菜,笑道:“二叔,俺这一桌子菜,在这开封城里都算得上简朴了,今儿个晚上,不知道多少人家在偷偷摆席。那些管着粮库的,管着钱庄的,管着兵器坊的,管着各处堂口的,哪个不是趁着快过年了好好吃一顿?平日里装来装去的,如今这大过年的,谁不想好好吃上一顿?” 秦香头听得有些愣神,心里头的疑虑却一点没减:“话是这样说,可毕竟教规在这里,万一漏出去......难免会吃瓜落......” “二叔,您就放心吧!”秦经主微笑着摇了摇头:“俺管着开封的庶务,也算尽心竭力,把这开封城和开封府料理的井井有条,红妖闹得厉害,但局面也还算稳定,上面的香主看中俺,若是事发了,俺最多也就受两句训斥而已。” 秦经主身子往后一仰,脸上满是自信:““再说了,咱们这些人里头,谁还没点把柄?今儿个你告我吃肉,明儿个我就揭你喝酒,大家心照不宣还能相安无事,非要互相揭底,谁也讨不到好!” 第1588章 躁动 秦香头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秦经主见他还在犹豫,又加了一句:“二叔,您知道吗,平日里我也是简朴食素的。可这不是快年节了吗?一年忙到头,放松几天,不算过分。再说了,当年要不是二叔您给口饭吃,我早就饿死了,今天这点酒菜,算什么?二叔您这大恩大德,挨几顿训斥怕什么?” 秦香头听着,眼眶也有些发酸,他低下头,使劲眨眨眼睛,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叮嘱道:“总之,三儿,你自己还是得注意一些,教规能守还是要守,免得被人嚼舌头,你有这富贵命,如今又有了儿子,为人做事都得小心些。” 秦经主点头应承,又张罗着为秦香头倒酒夹菜,秦香头夹了一筷子鲤鱼焙面,细细嚼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受穷了一辈子的缘故,这等佳肴,他实在是吃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 炭火烧得越来越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两人又吃喝了一阵,秦经主聊起了家常,询问村里的情况如何,秦香头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沉重:“村子里头倒是没什么,你棍子叔上个月走了,这事俺之前让人写信跟你说过。” “你还记得之前和你提的那个有柱兄弟吗?那是个好娃娃,你棍子叔那两个儿子都不顶事,在县城里头享福,爹死了都不愿回来,棍子的后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俺给你的信也是他代写的,这是个好娃娃,能管事,还好学,自己学写字算学,要是有机会,提拔提拔他。” “赵有柱,俺倒是知道,之前交给他去各地巡查的任务,他完成的不错,要是开封府下头有缺,俺会给他留个位子的,不过嘛......二叔您也知道这开封府的肥缺有多难讨.....”秦经主点点头道:“不过他救过二叔您的命,俺怎么着也会照顾一二,他那管事的位子就不升了,只担个办事的职责吧,之前巡查的任务做的不错,给他一个教法堂的兼差,先让他干着吧,等日后有了缺,也好顺水推舟让他顶上。” 秦香头也点点头,继续说道:“别的也没什么事了,反正都是一样的过日子,就是......最近红妖闹得越来越凶,这都快到年节了都不安生,搞得村里人人心惶惶的。” “前两天,八十里屯那边的佛库被攻陷了,存了好几年的粮食,全被抢走了。管库的管事,还有八十里屯的传头都给绑走了,这事你知道吗?那边还贴了什么反迷信的画报,村子里头吓坏了,这两天每天都有人值哨,佛兵都不敢卸甲,俺这次来开封交差,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的。” “俺知道,红妖闹得凶,不止是八十里屯,还几个村子都遭了祸害!”秦经主点点头,他管着开封府的庶务,对这些事自然有所耳闻:“二叔,你不知道,红妖现在在扶持什么两面政权,不听他们话的村子就会遭袭击,换上听他们话的人,有些村子里头的传头和管事,明面上拜无生老母,实际上却是跟红妖勾勾搭搭,替他们做事。” “当然,圣教也没有干看着,这种事圣教也在做,红妖那边同样有些村子明面上依附红妖,实际上还是圣教的人,反正是你来我往、鱼龙混杂,但不管怎么说,二叔,您管着圣坛,又有俺的关系,还是要多加注意,红妖指不定也会对您下手。” 秦香头身子微抖,苦笑道:“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是真被红妖盯上了,也不可能日日都提心吊胆的防着。” “是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秦经主摇摇头,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二叔,我跟您说个事,您可千万别往外传,现在圣教上下......浮躁得很,那些管着兵的,管着粮的,管着各处堂口的,都在嚷嚷。说与其这样被人钝刀子割肉,还不如主动出击,去打一把。” 秦香头眉间紧皱,语气有些疑惑和犹豫:“俺听说.....红妖最近又占了湖南四川等地,长江以南都成了红妖的地盘了,要去和红妖打,打的过吗?” “就是因为这事,许多人都在说,之前没趁早打,一直拖着,拖到红妖占了长江以南所有底盘,变得更加难打了,若是再拖延下去,谁知道红妖还会变成什么样?”秦经主哼了一声:“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要灭了红妖,只是集中力量打打豫南,驱逐掉豫南那些红营的势力。” “咱们的大军冲进去,把那些红营控制的村寨,或者那些两面讨好的村子,全都清理一遍,该杀的杀,该烧的烧,该抢的抢。等红营的大军一来,咱们就跑,跑回咱们自己的地盘。“这样,总比现在人家慢慢蚕食,一直闹到开封城下好些。” 秦香头听得心惊肉跳,思考了一阵,还是摇头:“俺还是觉着不对,真打起来会出什么事,谁能说个准?” “打起来确实是说不准,可不打,就一定给人钝刀子割肉!”秦经主朝着天上指了指,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俺是觉着,这一仗早晚还是要打的,您不知道,现在上头的香主们都想打,就许香主一个人压着。您也知道,八卦军都听许香主的,所以暂时还压得住。可您知道吗,我之前和乾军的卦主喝酒,他也是满腹抱怨,觉得八卦军辛苦训练这么多年,不拿去打仗,难道就这么坐着眼睁睁看着圣教崩解?” “其他几个军的卦主,想来意见也很大,只是碍于许香主的威望,暂时不敢明说罢了.....”秦经主又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咱们现在还能吃上些酒肉,八卦军还能吃上白面,可若是红妖再这么闹下去,谁都吃不上好的,到时候连八卦军都饿肚子,许香主的威望再怎么高,也一定控制不住局面的,所以这仗早晚得打。” 秦经主呵呵一笑:“二叔,您放心,再怎么打仗,有我在,也不会惹到您身上来的,您平日里小心防范红妖,就安生过日子便是。” 秦香头沉默着,没有接话,他只是低着头,慢慢嚼着碗里的菜,那些菜,刚才还觉得香,此刻却有些难以下咽。 第1589章 佛库 大雪封了路,从开封府出来一路往东南,越走雪越厚,赵有柱裹着棉袍,骑在一匹瘦马上,身后跟着四个八卦军的兵卒,人人缩着脖子,马蹄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昨天秦香头派人来村里,给了他一个教法堂开的公文,让他领一份兼职立功,顺手就给了他一个新任务,说是一处叫李家集的地方,那里有个八卦军的佛库,有人举报,里头的存粮早就给掏空了,让他带着人去看看,属实的话,该拿人拿人,该上报上报。 赵有柱没有耽搁,接到任务的那一刻,便先去附近的八卦军大营里头点了几个兵卒充作护法,一路便往李家集去,到第二天下午,前头终于看见李家集的轮廓。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村东头有座大院子,院墙高大,门口站着几个拿着长矛的人,那就是李家集的佛库了。 赵有柱在院门口下马,几个兵卒也跟着下来。门口那几个拿长矛的看见他们,先是警惕地握紧了家伙,等看清赵有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棉袍和腰间绑着的经带,还有他身后那几个穿着八卦军号衣的兵,脸色就变了。 一个看着像头目的年轻人迎上来,点头哈腰,眼睛却不停地往赵有柱身后那几个人身上瞟,赵有柱从怀里掏出公文,在他面前晃了晃:“总坛教法堂开的公文,奉上头教命前来督巡,让你们的管事出来。” 那头目脸色更白了,连忙让人进去通报。不多时,院门大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快步迎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赵有柱开口,声音不高:“孙管事,天寒地冻的,咱们也别磨蹭,俺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办,有人举报,你这佛库里的存粮,早就给掏空了,我奉教法堂之命,前来查验,你若不信,看看这公文,周香主的大印就在上头。” 周围那几个拿长矛的佛兵,脸色也变了,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家伙,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则眼珠子一转,转身离开,不知去了哪里,那孙管事接过公文,身子肉眼可见的抖着,脸上的笑容也僵硬着。 赵有柱没理会他们,径直往院门里走,孙管事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赵有柱停下脚步,孙管事跪在雪地里,低着头,声音发颤:““赵管事,不用查了,俺……俺都认。” 赵有柱转过身看着他,孙管事伏在地上,一字一顿道:“佛库里的存粮,确实不足定额十分之三,粮食......都给挪用了,挪用的......是俺,都是俺一人做的,和别人无关。” 赵有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身后的几个八卦军兵卒脸色也变了,有人满脸怒火的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毕竟这佛库里的存粮存的是他们八卦军的粮食,这些蛀虫掏空他们的粮食,那就是要让他们一家老小饿肚子。 赵有柱深吸一口气,他望着跪在雪地里的孙管事,望着那些脸色各异的佛兵,望着这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佛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问道:“不足十分之三......那么多粮食,你一个小小的管事吃不下的,挪用八卦军佛库存粮,满门抄斩的罪过......那些粮食,都弄到哪里去了?” 孙管事依旧跪在雪里,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回答:“赵管事,您知道,之前黄河发大水,这一片全淹了,庄稼颗粒无收,人淹死无数,圣教那时候开仓放粮,救了不少人。可那天灾的影响,到现在还没过去。” “圣教给受灾的村子减免了佛贡,可减完之后,教民们交的也还是勉强,他们自己都吃不饱,能挤出多少来?这两年红妖又闹得越来越厉害,教民不能安心耕种收成,时不时还要抽丁派差和备战,教民们拿什么交佛贡?” 他的声音高了些:“可上面把佛贡定死了,不肯再减免。说之前就减免过了,再减免,别的地方有样学样,教区佛贡收不齐,开封总坛一定会怪罪。” 赵有柱点点头,这事他也清楚,本就是遭了大灾,红营又闹得厉害,去年夏粮秋收,白莲教收取的佛贡都远远不及预期,要维持白莲教这么大一个组织的运作,所需的钱粮是个天文数字,那些香主仙长什么的,又不是真的会法术能凭空变钱粮出来,还是只能从教徒和百姓们的身上榨取。 孙管事抬起头看着他:“村民们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余粮都拿出来凑佛贡,可老天不开眼,入冬之后,又遭了雪灾,好些人家粮食不够吃,饿死人的事都有,上头把消息报到开封去,求总坛发救济,可一直没收到回音。” “赵管事,您说俺该怎么办?俺也是这里的人啊,家里就在附近的八里屯,俺能眼睁睁看着乡里乡亲们饿死?所以.....俺就想着,先把佛库里头的粮食发下去,等之后总坛的救济到了,俺再补上,却没想到......” 赵有柱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孙管事,望着那些佛兵,望着这座存粮大半被挪用的佛库,轻轻叹了口气,身后那几个护法面上也再没有一丝怒气,个个表情五味杂陈,他们也知道孙管事做的事,从人情上讲是善事,救了那么多人,功德无量,简直是在世的活菩萨。 赵有柱又叹了口气,将孙管事扶起:“孙管事,不管怎么说,有教法在这里,就不能不执行,你私自动用佛库存粮,就要受处罚,这是规矩,俺也没办法。不过,俺会替你求情的,把情况说清楚,总坛那边,或许能从轻发落。” 他冲身后那几个人摆摆手,几个护法上前小心翼翼的架住孙管事,孙管事也没有挣扎,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就在此时,却听得一声大吼:“他娘的!孙管事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凭什么抓他!” 第1590章 拒捕 一声大喝,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赵有柱猛的回头,却见之前溜走的那几个佛兵,不知何时带着一堆人回来,呼啦啦围了上来,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三百人,他们手里拿着长矛、砍刀、棍棒,把赵有柱几个人围在中间,人人脸上带着怒色。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剃着个光头,满脸怒气的挥着刀,大吼着:“孙管事是好人,平日里待咱们不薄,咱们家里头受了灾,要不是孙管事给粮,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凭什么抓他!” “对啊!对啊!佛库里那么多粮食,快饿死了都不拿来吃,放着烂掉吗?”有人也跟着嚷嚷:“粮食都是咱们吃了,要罚罚咱们,抓孙管事做什么!” 还有人冲着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佛兵们喊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孙管事发的救命粮,你们没吃?是不是你们把孙管事卖了?狗日的,哪个王八蛋举报的,有种的站出来!” 赵有柱的心猛的往下一沉,身边四个护法也都亮出兵刃,却也是满脸的紧张,他们是八卦军的神兵,吃穿装备、训练经验都远甚于这些佛兵,可他们毕竟不是真的神仙,双拳难敌四手,这几百号人涌上来,再能打也挡不住。 那孙管事则是一脸的焦急,赶忙出声安抚道:“兄弟们!大伙不要闹!俺确实是触犯了教法,是要受责罚的,俺是自愿跟着赵管事他们走的,大伙冷静啊!” “孙管事,您不要怕,咱们不会让您受委屈!”有人嚷了起来,引起一阵附和之声:“白莲教拜无生老母,无生老母慈悲,不就是为了救护世人吗?孙管事您救了那么多人,是在世的活菩萨,凭什么要受罚?放粮食救人命,却要受罚,这是哪门子的教法?这狗日的教法,还守它做什么!” 周围的佛兵们纷纷附和着吵嚷起来,喊声越来越大,人越围越紧,那几个八卦军兵卒脸色发白,向着赵有柱的位置退了几步,赵有柱听着那人的话,略微有些发愣,此时也反应过来,赶忙安抚道:“弟兄们!大伙要相信圣教,一定会给孙管事一个公正的处置,各位!各位!听俺说!这事还没定论!俺会向上头求情的!孙管事不会有事的!” 可那些佛兵根本听不进去,反倒更加的激动,有人怒骂起来:“公正?求情?狗日的,你们这些当官的除了说话好听,还有什么良心?交佛贡的时候,给咱们求过情吗?四邻八乡遭了这么久的雪灾,往上头报了多少求救的信,父老乡亲要饿死冻死的时候,给俺们求过情吗?总坛一直没个消息,好不容易来人了,不管灾情、不管俺们这些教民,却是要来抓孙管事,这狗日的是公正?公个屁正!” “是啊!总坛压根就不管我们,孙管事要是被抓走了,还有谁来管我们?”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举起了手里的家伙,那几个八卦军兵卒被挤得东倒西歪:“不能让他们抓了孙管事!他们要抓人,干脆把他们都打杀了!” “住手!弟兄们,冷静啊!”孙管事更为焦急,赶忙挥着手劝道:“弟兄们!冷静啊!若是事情闹大了,闹得不可收拾,总坛不会饶恕咱们的,到时候咱们的父老乡亲都得遭殃!” “怕什么,大不了投奔红妖去!”有人嚷嚷着,往前挤的动作反倒更激烈:“投了红妖说不准还能保着性命,再跟着白莲教走,早晚得饿死!” 周围的佛兵竟然没有一人反对他的话,反倒有许多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眼看着控制不住局势,孙管事自己堵在佛库院门口,一把拉住赵有柱,把他往院里推:“赵管事,快,从后头翻墙离开!” 赵有柱被他推着,踉踉跄跄进了佛库院子,身后那几个八卦军兵卒也跟着挤了进来,也不等赵有柱反应,拉着他就向着一处粮仓的后头绕,身后是孙管事拼命安抚和嘈杂的脚步声、叫骂声,混成一团。 他们绕过粮仓,跑到一处护墙下,踩着石头翻了过去,墙外是一片雪地,远处是白茫茫的田野,积雪没过脚踝,几个人跌跌撞撞跑出去好远,见身后没有追兵,这才停下来喘气,一个个狼狈不堪,浑身都已经湿透,衣服也在刚刚的挤压推搡之中被扯破,脸上面如土色。 一个八卦军兵卒气得脸都青了,狠狠地跺着脚:“他妈的这些刁民,竟然敢公然抗拒教法围困咱们,咱们赶去附近的八卦军大营,调兵过来剿了他们,看他们敢不敢造反!” 八卦军的佛库,附近自然驻扎着八卦军的兵马,但赵有柱却摇了摇头:“咱们的马都丢在那佛库了,步行赶去附近的大营,就这积雪的天气,起码都得两三天。” “而且周围的村子都吃了佛库里头的存粮,我们来抓孙管事的事传出去,他们恐怕都得帮着孙管事,我们都没法去附近的村子找马,甚至干粮食水都买不到,那些佛兵有马,说不准就会巡哨各处搜捕咱们,断了俺们去八卦军大营的路,咱们还没到八卦军大营,不是给人打死、就是自己得饿死了!” 赵有柱望着远处那个村子,望着那隐约可见的佛库院墙:“还是先想法子保住自己性命再说,俺们不能往八卦军的大营去,反而离得越远越安全,先跑出去再想办法找人来进剿,不过到那时候……这些刁民说不准都已经跑干净了。” 那几个护法也没法子,只能跟着赵有柱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离开,赵有柱摸了摸怀里,那封公文竟然还没丢,他摸出看了一眼,随手扔在雪里,自言自语道:“督巡各处,原本是个吃拿卡要的肥差,可如今看来……在这白莲教里,恐怕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性命堪忧的烫手山芋。” 赵有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佛库,双目微眯,迷信带来的信仰,终究是无根之萍,上上下下其实都清楚根本就没有什么无生老母,只有像孙管事这样的在世活菩萨。 这白莲圣教,恐怕挺不了几年了。 第1591章 火热 临近年关,淮河两岸却不见年节的清闲,数十里河堤上人头攒动,号子声、夯土声、机械轰鸣声混成一片,在漫天飞雪中回荡,有人挥镐刨土,有人肩挑背扛,有人推着独轮车往来穿梭,有人喊着号子合力搬运泥车。河岸上架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架上装着叫不出名字的机械,粗壮的缆绳从架顶垂下,吊起一块块巨石,缓缓移向指定的位置。 河堤上,侯俊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正策马缓缓而行,牛德东和郁平林跟在他身后,三人都穿着黑色棉制服、别着擦得蹭亮的徽章,披着油布斗篷,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几个警卫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头,侯俊铖身边,一名须发皆白却腰板笔直的老者正策马与他并排而行,一边走一边指着河堤上下,不停地说着什么,乃是这治淮工程的总顾问靳辅。 “不瞒侯掌营,安徽那边的治淮工程,老夫全部交给了陈潢陈天一去管,老夫只专心管着这江北的工程,也算是偷个懒!”靳辅玩笑了一句,挥手一指:“目前这治淮工程的进度,大大超过我们之前的预期,颖河、涡河已经扩宽完成,高家堰大堤改造也进入收尾阶段,比我们之前预计的要早了三个多月。” 靳辅顿了顿,抬起马鞭,指向河床深处:“这还多亏了机械学院搞出来的那些东西……” 侯俊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河床里,一群人正围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械忙碌着,那机械像是一只巨大的铁木合制的怪鸟,长长的木臂伸向河底,木臂顶端是一个铁制的巨爪,正一下一下地挖起河底的淤泥,然后转动方向,把淤泥卸在岸边的独轮车上。 “算起来,从当初水灾开始投入使用,到现在已经是机械学院改进的第四个型号的挖泥机了…….”靳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这样一台挖泥机,抵得上五百个壮劳力,不怕冷,不怕累,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只要有人看着,能日夜不停地干。咱们能在今年把颖河、涡河的河道全部扩宽完成,这东西功不可没。” “靳老,您现在对这些东西是爱的很!”牛德东插话进来,笑道:“我可记得清楚,每次机械学院改进的机械投入实用,你都得骂一次,说这些东西一天到晚的坏,耽误进度,骂黄教授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以前的旧型号用的挺好的,又胡改瞎改。” “事物是在不断发展的嘛!”靳辅笑着摆了摆手:“这些机械什么的,刚开始确实容易坏,三天两头就得修,但机械学院也负责,师生轮替着常驻工地,边修边改,那些学生娃娃,天天跟咱们的工匠泡在一起,琢磨怎么改进,倒真让他们琢磨出不少门道,还写了科普的册子,普通的民夫战士照着册子也能修个七七八八。” 郁平林笑道:“这就是咱们红营的路子,一边干一边学,一边学一边改,人才不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过几年等这治淮的工程结束了,到时候咱们会收获一大批好手呢。” 侯俊铖赞同的点了点头,笑道:“靳老,我跟您透个风,您应该也知道机械学院在捣鼓那蒸汽机的事,他们也在附带着研究蒸汽挖掘机,说不准过几年,这蒸汽挖掘机就能投入实用了,到时候只会比现在更加的轻松。” “希望如此吧!”靳辅笑着点点头:“机械学院搞那蒸汽机搞了这么多年还没投入实用,希望老夫有生之年能见着吧!” 几个人说着话,策马沿着河堤缓缓前行,堤坝已经加高了许多,新夯的土还带着潮湿的气息,上面铺着一层草帘防冻,堤脚处,一群人正在用巨大的石碾夯实新土,喊着号子,一下一下,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靳辅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那边就是新开的蓄洪湖区,原来是一片洼地,年年淹水,年年荒着。咱们趁着这次治淮,把洼地整出来,修了围堰,建了闸门。平常年份可以种庄稼,发大水年份就蓄洪。” 靳辅竖起手指,笑道:“原本我们预计的,是在江北江淮沿线蓄湖区,开垦垦殖田一百八十万亩、灌溉田两百万亩左右,目前已经开垦垦殖田五十余万亩、灌溉田八十余万亩左右,全部都是上好的肥田,每年可出产白米就多达三百万石左右,这些事,想来侯掌营和两位委员比老夫清楚。” 郁平林点头感慨道:“是啊,靳老,你不知道今年这收成数据一出来,咱们是多么的欢欣鼓舞,白米三百万石啊!若是按照预定计划开垦出一百八十余万亩垦殖田、两百余万亩灌溉田,一年出产就能达到八九百万石,足以养活百万军民!” “漕运运河,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我们停了漕运,此番治淮之后,现有漕河与治淮工程冲突,大段都要废弃,这些漕工怎么安置,一直让我们很头疼…….”侯俊铖放眼扫视着河床上热火朝天的场面:“现在是靠着这治淮工程以工代赈济,以后就只能靠江淮开垦出来的良田来安置,至少在我们向北方的海运航线开发出来之前,这些漕工只能靠这些良田吃饭了。” 侯俊铖望着那片茫茫雪野,望着那些在风雪中忙碌的人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靳辅继续汇报:“按照最初的规划,整个治淮工程预计持续八年,总人力三百万计,耗费一千多万钞。但现在来看,八年肯定用不了,技术会进步、部队和百姓们会越干越顺手,最多三四年的时间,这条淮河,就能被咱们彻底治服!” 靳辅深吸一口气:“老夫这一辈子,就跟河打交道,当年满清统治那会儿,年年治河,年年修堤,可年年还是淹,他们舍不得花钱,舍不得用人,舍不得动那些大户的利益。治来治去,治的都是表面。” “老夫治了一辈子的河,但到如今老夫才敢说一句,老夫不是在当裱糊匠,而是在真真正正的治河!” 第1592章 火热(二) 侯俊铖笑了,冲靳辅玩笑道:“靳老,您这热情和心志可要保持好,治了这条淮河,说不准过两年就得跟我们北上去治黄河了,到时候可别怪罪我们把您当牛马使唤!”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几个人说笑着,继续向前,雪越下越大,却挡不住河堤上那股热火朝天的干劲,走到一处河湾,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河堤上搭着一排大棚,棚顶盖着厚厚的草帘,棚下热气腾腾,十几个大锅一字排开,锅下烧着旺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味飘出老远,混着雪花的清冷,钻进人的鼻子。 棚子周围,一群刚下工的民夫和战士正围坐着,手里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什么,有人看见他们几个骑马过来,纷纷站起身,冲着侯俊铖等人打招呼,他们并不知道穿着制式制服的侯俊铖、郁平林和牛德东的身份,只是唤一声“首长”好,对靳辅这个长期在一线的总顾问倒是熟悉的很,热情的喊着“靳老”,脸上满是笑容。 靳辅指着那些大锅,笑道:“侯掌营,你看看,咱们这治淮工程,花在吃喝上的经费可不少,保证参与的百姓和部队顿顿有肉吃,还要准备新鲜蔬菜,杨总监亲自下的死命令,红营的干部干事们啃冷馒头,百姓和战士们却顿顿要有热食。” 侯俊铖翻身下马,走到一口大锅前。锅里煮的是肉汤,大块的肉骨头在汤里翻滚,配着萝卜、白菜,热气腾腾,他舀起一勺,尝了尝,点点头:“稍稍淡了些,战士和百姓们干的都是重体力活,这盐还是得舍得放。” “侯先生也是常年在家做饭,练出水平来了!”牛德东也凑过来,笑道:“侯先生说的没错,待会去跟管后勤的说说,吃喝上头不能心疼钱,百姓和部队干的是重体力活,不能亏欠了他们的肚子。” 郁平林也接话道:“马上就要年关了,后勤处和粮油处正在到处采购白面,等过年,百姓们可以拿薪水放假回家,将士们却还得值守干活,咱们组织将士们一起包饺子,搞些联欢会什么的,一起热热闹闹过个年。” “是啊,联欢会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春节联欢晚会吧!”侯俊铖嘿嘿一笑:“宣传院那边也正在组织编排节目呢,到时候我们也带着家眷过来,蹭个热闹!” 众人都笑了笑,周围的人群听到这些话,都欢呼起来,有个民夫捧着一碗肉汤暖着手,略带犹豫的问道:“首长,我们……我们能不能也留下来?” “过年不回家,留下来做甚?”靳辅笑呵呵的问道:“你这年纪,爹娘应该健在,娶亲了没有?过年了,回去孝敬爹娘去,明年再来便是。” “娘亲还在,婆娘娶了两年了,有个娃娃……”那民夫老老实实的答道,语气有些焦急:“家里头有婆娘照顾,我就想着,在这做工,每月发定薪,还有白米和肉吃,多干一天就多赚一天,等个三五年,把这淮河修好了,也能攒下一笔钱来,再回去把家人都接过来,分些垦殖田,再买些织机什么的,以后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你这小子,倒是会考虑!”靳辅笑道:“以前给满清当差治河的时候,每次招募民夫都得费好一阵心思,一个不好就得闹出民变来,哪像现在,竟然还有抢着留下来干苦力的!”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侯俊铖则点点头道:“愿走愿留,我们都不强求,看你们自己的意愿和选择,留下来的照发薪水,但也照样要干活,若是想要把家眷接过来的,跟上面打个报告,我们到时候集中把你们的家眷接过来团聚,再安安生生的送回去,总不能让你们在这里真呆上三五年不回家,家里娃娃都认不得你们了吧!” 周围的人群又一次欢呼起来,侯俊铖看着那些欢腾的面孔,转过身走到一处案桌旁,随手抽了一张围裙系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今天也不走了,就留在这儿,能煮饭的煮饭,能掂勺的掂勺,等会咱们一起吃一顿大锅饭再走。” 牛德东和郁平林一起应声,也挽起袖子,一个去帮忙切菜,一个去帮忙添柴,靳辅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大人物,此刻挽着袖子、围着围裙,在风雪中和普通战士、民夫一起忙活,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清廷对于治河之事还是比较上心的,当年尚有能力的时候,时常会派人下来巡查河道,哪个不是前呼后拥,鸣锣开道?认真的还会在河堤上前呼后拥的走一走,有些干脆就坐在轿子里远远看一眼便走,和民夫交谈都是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问一答,用饭也往往是事先准备的宴席,哪个肯跟民夫一起吃大锅饭? “如今这大清只剩下半壁江山,但上上下下的官吏,恐怕还是原来那模样吧?”靳辅朝着北方看了一眼,挽起袖子走上前去帮忙:“所以这满清,治不了这河!黄河水浊、长江水清,它……哪个都治不了!” 雪还在下,河堤上,热气腾腾的棚子下,一群人围着大锅,说说笑笑,忙忙碌碌,锅里的汤翻滚着,侯俊铖正切着一块肉,郁平林在一旁摘着菜,声音压的很低:“侯先生,刚刚靳先生说的话,我是颇为触动,百姓们以前在满清治下,拼了命的要逃避河差,可在我们这里,过年都不愿回去,多好的百姓啊,有定薪、能吃肉吃白米就满足了,就能尽十二分的力……可总有人…….贪得无厌,不知足、不当人!” 侯俊铖的脸上还挂着笑,双目之中却升起一丝冷色,抬头看去,远处治淮工程还在继续,那些挖泥机还在运作,那些独轮车还在穿梭,那些号子声还在回荡,浩浩荡荡,一片改天换地的壮观景象。 “一群宵小而已,自己堕落了,还总想拖着我们往后退!”侯俊铖手中的菜刀猛的砍在案板上:“如今这局面,安稳的时日不会太多了,对付他们,就要割骨去毒!” 第1593章 送礼 金陵城内,审计院,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两侧,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鲜亮的棉甲,帽檐上结了霜,却站得笔直,一动不动。陈厚耀提着两个纸包,背着一个大包,踩着溜滑的石板路,在院门口停下,门口的卫兵和他也脸熟,一边笑着打招呼,一边按规定查验证件,然后闪身让陈厚耀进门。 审计院里头比外面暖和些,但也没暖和多少,走廊里人来人往,都穿着深黑色的棉制服,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陈厚耀一路往里走,在一座小楼的二楼尽头的一间值房门口停下来,门开着,李名正坐在里头,埋头在一堆账册里,手里的笔刷刷地写着什么。 陈厚耀敲了敲门框,李名抬起头来,看到陈厚耀先是一喜,但看着他拎着这大包小包,还背着个大包的模样,面上顿时一沉,陈厚耀也不等他打招呼,自己进了门,将东西扔在一旁椅子上,关了门凑到炭火旁烤着火:“这寒冬腊月的,门都不关,不怕冷嘛?” “算账算的头昏,灌点冷风进来,清醒清醒…….”李名笑着提起架在火炉上的茶壶,找了个陶瓷杯烫了烫,然后给陈厚耀泡茶:“陈教授,你这这大包小包的……” “放心,不是求你办事!快过年了嘛,给你送些年礼!”陈厚耀把书桌上的东西挪了挪,把那两个纸包提到桌子上:“放心,我知道红营的纪律,都是些便宜吃食,一些茶叶糕点什么的,茶叶是我从梅校长那里摸来的,一文钱没花,糕点是我在大学堂外的集市随便买的,给你家那两个小崽子吃,总共加起来不超过两钞,绝对没超标。” 李名犹豫了一下,打开纸包,一个包里是两包茶叶,用黄纸包着,上面印着几个字;另一个包里是几样糕点,桃酥、云片糕、绿豆糕,用油纸垫着,码得整整齐齐。看着这些东西,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还是摇了摇头:“陈教授,这些东西虽然是没超标,但是嘛,现在这时候我也不敢收啊。” “你也知道,红营这段时间在查贪镇反,查的严的很,审计院里头,纪检院的人天天守着,查账,查人,查每一笔进出,那些账册,堆了整整三间屋子,他们一页一页地翻,听说过年都不准备回家,要把咱们这三四年来的账和审计文件全部查完。” “前几天,就我旁边的那间值房,里头的王主任你也见过吧?就被纪检院的带走了,到现在都没个消息,家里人急的团团转,纪检院反正就是一句‘无可奉告’,到现在他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我们都不清楚……..像王主任这样的,这段时间金陵城内,乃至整个红营治下,抓了多少人?” 陈厚耀点点头:“这事嘛,我也听说了,大学堂里头也有纪检院的人在查账,查得很细,黄院长,还有勿庵先生也都被带走去协助调查了几天,纪检院的也给我下了通知,过完年我也得到他们那里去报到,协助调查。” 陈厚耀顿了顿,一脸轻松的笑道:“这事你怕什么呢?纪检院又不会乱抓乱杀,没做过亏心事,天不怕地不怕。” “现在这风口上,还是谨慎些好!这风口上,谁不收礼谁清白!”李名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我听说有个官,贪了几百万钞,一开始也不过是收了些牛奶而已,慢慢的就胆子大了,越贪越多,变成个巨贪。” “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在诱惑你腐败一般!”陈厚耀哈哈一笑,将那两包东西仔细包好:“得了,你不想收,我也就不送了,这些东西我自己提回去吃,到时候我带着家里娃娃去给你拜年,就让他抓个糕点在一边啃,看你家那两娃娃闹不闹。” 李名苦笑一声,正要说话,陈厚耀却摆了摆手,又将那个大包提到桌上,小心翼翼的拆开:“送礼不行,送书总可以吧?给你看看咱们算学院这两年的心血!” 包裹拆开,里头是一整套书,线装的,蓝布封面,厚厚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数理精蕴》。 李名眼睛一亮,陈厚耀笑着解释道:“算学院新编的《数理精蕴》集古今中外之大成的数学典籍,统共五十三卷,是当今数理算学之上的百科全书!这套书才编纂完成,现在只是小规模刊印,明年开年,就准备大规模的印发了。” 李名伸手抚摸着那蓝布封面,眼睛里有光,随手抽出一卷,却发现并不是新书,里头记满了随笔笔记,陈厚耀笑道:“这本本来也是发给我们校正检查的,我是已经仔细看完了,校正检查的报告都交上去了,这书也没啥用了,所以转送给你,这马上就要大规模公开刊印的书,还是套旧书,纪检院总不会因为这个找你麻烦。” “旧书好,精华都在旧书里头……”李名也笑了,把那套书抱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卷,看了几页,又翻了几卷,越看越喜欢,却又轻轻一叹:“说起这纪检院…….这肃贪镇反的事,以前也从来不少,可这回搞得声势尤为浩大,弄的人心惶惶的,就像……就像当年的整风肃纪一般。” “上头一直说要整风肃纪常态化,少搞运动式的反贪反腐,但这次肃贪镇反,显然不是常态化肃贪的模样,有些运动式的味道…….我总感觉有些奇怪。” 陈厚耀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雪地的清冽气息,他望着窗外的金陵城,望着那些错落的屋顶和冒烟的烟囱,缓缓开口:“难曲,你给红营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这怎么政治敏感度还没有我这教书先生清楚呢?” “这次肃贪镇反,不单单是在反贪反腐,而是备战的一环,红营准备打仗了,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在准备一场全面动员的大规模战争,既然是全面动员的大仗,就不能有后顾之忧。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那些吃里扒外的老鼠,那些贪赃枉法的败类,都是不确定因素,打仗的时候,这些人随时可能坏事,所以就要在战前尽量把他们清理出来,上下齐心一致。” 陈厚耀望着窗外,声音很轻:“我猜,执委应该是已经下了判断,北方的白莲教要熬不住了,收复中原的时机…….马上要到了!” 第1594章 抓人 上海,黄浦江畔码头连着码头,桅杆密如树林,从满清革新自救决定开放两口通商之后,上海就成了清廷在江苏的通商口岸,红营夺取江南之后,上海依旧是重要的外贸港城,更加的繁荣昌盛。 码头上堆满了来自南洋的糖、来自日本的铜、还有香料、金银,和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货物,扛货的脚夫排着长队,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来,又装上一辆辆牛车马车,顺着新修的道路往城里运,再把一箱箱丝绸、茶叶、生铁、棉布等货物扛上船。 城里头更是热闹,城隍庙一带,店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日夜不休。卖番货的铺子开了一家又一家,玻璃镜子、自鸣钟、八音盒,那些从前见都没见过的物件,如今摆得满街都是。穿长衫的商贾,着短打的脚夫,还有那些金发碧眼的西番,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讨价还价,挤得水泄不通。 上海原本只是一座县城,原有的城池早已满足不了上海蓬勃的发展,自然得修筑新城,上海纪检处便在新城内一座不起眼的院子里,院墙不高,门口挂着几块牌子,临近年关,还挂着几个红灯笼,院子里的气氛,却是一片肃杀。 几天前,从金陵纪检院来了几个干部,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姓周的主任,带着几十个护卫,到了上海纪检处也没多话,直奔档案室,调了厚厚几摞卷宗,一头扎进去就没出来,吃饭都让人送到门口,这一扎,就是三天。 三天里,那几间屋子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都是金陵来的人,带来的护卫就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让进,上海本地的干部想凑上去打听,人家脸一板,一个字都不露,有人想套近乎送点茶水点心,人家客客气气谢绝,门关得更紧了。 到了第四天早上,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几个金陵来的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脸色铁青,为首那个周主任大步流星走向后院,后面的人紧紧跟着。他们带来的护卫有人一路小跑去前头叫门房的人进来,有人守住院子各个出口,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办惯了案子的。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两个人被从屋里押了出来,一正一副两个主任,那副主任被架着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稳,全靠两个金陵来的护卫拖着走,他脸色煞白,嘴唇发抖,眼睛里全是惊恐,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不停地哆嗦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那个主任则身子粗壮、一看就是军队出身,被押出来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着他,他还在使劲扭动,胳膊肘乱撞,脚在地上乱蹬,踢得泥点子四处乱溅。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放开我!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凭什么抓我!”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上海纪检处的人围在周围,没人敢说一句话,有的低着头不敢看,有的偷偷抬眼瞄着,有的一脸冷漠,还有几个脸上隐隐带着几分紧张。 那主任还在骂:“当年安庆之战,老子冲在最前头,一个人端了清军一座街垒!老子身上到现在还留着三颗铳子没取出来!老子给红营立下汗马功劳,不过是吃的住的好一点,怎么了?我一个月月钱多少,你们不知道?三碗面就没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 那个为首的周主任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他,等他骂得差不多了,周主任才开口:“你他娘的还知道你为红营卖过命?咱们给红营卖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大吃大喝?是为了贪污腐败?是为了坐在这个位置上,伸手拿不该拿的东西?这话你敢到百姓面前去说吗?敢到执委的首长们面前去说吗?” 那主任转头恶狠狠的盯着他,周主任没给他继续吵嚷争辩的机会,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你他妈的是为红营打仗吗?你就是为了你自己!红营要是都像你这样子,莫说你身上留着三颗铳子,你就是把命丢在安庆城下,也拿不下安庆城!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周主任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干部们,看着那些躲闪的目光,声音又恢复了几分平静,却更加的冷峻:“你们都是为红营、为百姓血战过的好战士,红营信任你们,百姓们信任你们,才把这么重要的职责交给你们,纪检干部,更应该刚正不阿!”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王茂才身上:“可你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啊?大吃大喝、贪污腐败、渎职、袒护走私…….这一条条的,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还有良心吗?还敢站在百姓中间去吗?当年在安庆城下拼命流血的英雄到哪去了?他妈的!我不认识你们两个了!” 周主任挥了挥手,几个护卫架着两人往外走,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塌塌地被人拖着,像拖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院子里的干部们看着他们被拖走,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周主任转头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派了两个人去审问那两人,领着其他人回了档案室。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低声抱怨着:“钦差发威啰!没想到上来就抓了黄主任和陈副主任,看来是动真格了,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捉谁呢。” “抓就抓呗,问心无愧,就抓不到咱们身上来!”一人说着,随即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过嘛,上海这地方,繁华的很,也滑腻的很,鱼龙混杂的,在这里办事,天上地下到处是诱惑,不知道多少人挡不住就掉进坑里了…….我看,这上海城,恐怕会遭血洗了。” 人堆里混着一名上海纪检处的主任,名叫沈自明,听到两人的话,面色分毫未改,心脏却突突的跳了起来,沉默着捂着帽子,低头快步离开。 第1595章 惧意 张其海,乃是上海城内数得着名号的棉商,家里从前明开始就经营着棉布生意,到他这一代,已经拥有二十多家棉纺,红营在江西起势之时,他也暗中出钱出力、捐赠棉布棉衣给予过许多支持,因此红营入江南之后,他的产业除了田地没了、工坊里头搞起了工会、实行红营的一系列政策之外,似乎也没有遭到什么打击。 如今这位富商却坐着一辆简陋的马车,来到城东一处宅邸附近,这处宅邸便是沈自明的住宅,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巷子里灯笼刚点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一片,他站在沈自明宅子门口,整了整身上的狐皮袄子,刚要敲门,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吵闹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很,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搬什么搬?凭什么搬?这宅子住得好好的,你一句话就要搬,你问过我没有?” 里头又传来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明显是在劝。女人的声音更高了:“你怕什么,又不是一定会抓你头上来,以前肃贪镇反的事还少?哪次抓你头上了?你自己就是纪检干部,你抓过几条大鱼?陈友德、黄茂才他们肯定是没托关系,没人保着才被抓了,万一查你头上,你去走走时委员的背景,谁敢抓你?” 男人的声音又说了几句,女人根本不听,继续骂:“沈自明,你要我搬哪去?搬回那破胡同里,跟那些穷鬼挤一块儿?我告诉你,沈自明,门儿都没有!沈自明!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当了个小官,每天见不到几面,钱也没几个钱,怕这怕那!你看那刘秀才,当初穷困潦倒一个,自个学番语,做番商的茶饭生意,现在酒楼都有两家了,你呢?这些年好不容易好过了一些,又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当年真是瞎了眼!”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哗啦一声,像是什么瓷器碎了,张其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想了想,往后退了几步,回到马车边上,从车里摸出一支烟卷,点上,慢慢抽着,抽完一支,里头的声音还没停,男人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只剩下女人劈头盖脸的痛骂。 他又点了一支,抽到一半,里头终于安静下来了,张其海把烟头在雪地里摁灭,掸了掸身上的烟灰,重新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侍女,就是张其海送给沈自白的,对外说是家里头的亲戚,实际上是从南洋买来的使唤丫鬟,见是他,连忙把他往里让。 张其海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进了正堂,正堂里,沈自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他婆娘站在一旁,背对着门,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刚哭过。地上有碎瓷片子,还有一个摔瘪的茶壶。 沈自明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丝笑行礼,他婆娘头也不回,噔噔噔跑进里屋去了,张其海回礼过,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沈自明的脸色,笑道:“沈主任,这是……” 沈自明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侍女把地上收拾了,等侍女出去了,他才压低声音,一脸尴尬地开口:“张先生,不瞒你说,你应该也听说了,金陵那边来了人,所以…….这段时间正是风口上,所以我想着,先把这宅子退给你,刚刚…….正在和我家那婆娘商量着呢,今晚就搬,纪检处的宿舍一时半会找不到屋子,而且连夜搬回去也太显眼了,所以我准备先找个地方应付,但这宅子……..我实在是不敢住了。” 沈自明苦笑一声,继续说:“我这婆娘,死活不肯。说我瞎操心,说陈友德王茂才被抓不关我的事,说这宅子住得好好的凭什么搬,跟我闹了一下午,摔东西,骂人,什么都不听,你在外头……怕是都听见了。” “不瞒您说,确实听见了,我是觉得沈主任你理亏,夫人所言倒有几分道理…….”张其海笑了,摆摆手:“您现在搬出去,不管搬去哪里都很显眼,明明心里头没鬼,非要来这么一下子,岂不是明着告诉金陵来的那些‘钦差’您害怕了、心虚了?他们就算本来没准备查您的,也得仔细来查一下了。” 沈自明默然不语,张其海继续安抚道:“再说了,这样的宅子,又不是什么几进的大院子,您这样的人不住,谁住呢?让老百姓住?全上海多少老百姓,能住的下?或者把那些土豪劣绅请回来?他们也瞧不上这只有两进的宅子嘛!” 沈自明苦笑着摇头:“张先生,你可别开玩笑了,都什么时候了!现在金陵来的人还泡在档案室里头,今天才抓了两人,这次肃贪镇反,上头是下了大决心的,你送的这宅子就是一颗暗雷,我哪里敢捧在手上!” “沈主任,你这话就说错了,之前送您宅子的时候我就跟您说好了,我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绝不会牵扯到您身上来!”张其海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道:“这宅子没登在您名下,您是悄悄住过来的,没人知道您住在这,您那老屋也还留着,迎客送往、书信物件,都是在老屋,别人还以为您依旧在老屋住着呢!” “就算有人发现您一家住这宅子里,还是那句话,这宅子没有登在您名下,不过是朋友出海去了,家里头没人,托您暂住照看一段时间,咱们上海是外贸口岸,时常有人出海去,一去就是几个月,家里没人,便要找人照看家宅,甚至要专门雇人在家里住,免得遭了贼,回家东西都给搬空了,您也不过是替朋友暂住看家,犯了什么法?这都要抓您,上海要抓多少人?” 张其海身子往后一仰,笑道:“沈主任,您放宽心,就算有人因为这宅子找您麻烦,也牵扯不到您头上来,您就安心住着便是!” 第1596章 惧意(二) 沈自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张先生,这宅子的事暂且不说,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悄悄的来,不会只为了这么一个宅子,我担心的…….也不只是这么一个宅子!” 沈自明顿了顿,四下看了看,拉着椅子坐到张其海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金陵来的那些人,没有下公文通知,直接带着护卫过来,一来就直奔档案室,他们把咱们上海纪检处这几年的档案、文件,翻了个底朝天,卷宗、账册、往来文书,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查,我们连靠近档案室都不准,吃喝都是他们自己带进去,查到了什么,我们根本就不知道。” 沈自明咽了口口水,似乎是对白日里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俗话说雁过必留痕,那些卷宗,那些账目,那些工作记录,一笔一笔的,全在那里摆着,工作几年下来,资料档案浩瀚如烟、各个部门相互交叉、经手那么多人,我们做的再小心,谁知道会不会留下痕迹?我们想要篡改,最多也就只能篡改自己管着的这些部门,其他的部门和组织呢?他们会不会留下痕迹?经手的那些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谁知道会不会被抓一个牵出一串来?” “而且你也知道我们纪检的工作,不会只是查档案和查账,还会安排人暗地里走访调查,那些泡在档案室里头的不过是明面上的调查人员,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访,查的人只要有心,什么查不出来?” 沈自明看着张其海,眼神里带着几分焦虑:“咱们的事……我怕早晚也会被翻出来,到时候难免就要遭牢狱之灾!” 张其海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望着屋顶的房梁,缓缓开口:“沈主任啊,红营呢,就是这点不好,管的太严了,上海这地方,原本就是松江府下一个小县城,能说得上出名的,也就是一个棉布产业,丁口不过八万余人。” “清廷两口通商,设江海关于此,这上海才蓬勃发展起来,时至今日已是江海之要津、东南之都会,天下港城海都,首推广州、其次上海,丁口增至数十万,百业兴旺……..上海发展到这种程度,靠的是什么?靠的不就是这海贸之利吗?” “上海是个做买卖的地方,买卖嘛,跟清廷做买卖,跟郑家做买卖,跟西番做买卖,和谁做不是做呢?偏偏红营就不让人安安生生做买卖,搞什么贸易制裁,什么粮米、食盐、生丝等等好些商货不准卖给郑家、清廷或红毛番之类,有些甚至完全是禁止出口,搞得大家都没钱赚,说真的,做买卖嘛,只要能赚钱,什么东西不能卖?这也限制、那也限制,害人害己!” “你家棉布生意做得好好的,当年就不该掺和这些走私的事!”沈自明没好气的教训道:“你要是不掺合这些杀头的买卖,也不会把我给拉进来!我那婆娘也是蠢,就给你家婆娘蛊惑着,这也收那也收,收到现在手里捧着多大的雷!” 张其海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沈主任,您不是生意人,不知道咱们的难处,看着生意红火,但实际上也是如履薄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垮了楼。” “红营入江南,我是响应政策,田地都交出去了,手里只有那几十家棉纺,我倒是也想靠着棉纺安安生生过日子,可形势逼人啊!先是红营搞了一堆政策,什么工会啊、最低工资啊、社保啊、失业救济啊之类的,棉纺里头的女工是舒服了,可棉纺的成本涨了多少您知道吗?我每日一睁眼看着账本都发愁!” “就这样红营也没放过咱们,红营搞那些什么公营织纺,用新技术、搞规模化、标准化,说是以‘公营企业为样板引领私人企业良性竞争、自我革新’,实际上就是与民争利!那些公营织纺背后站着红营,投入多资源多,生产的东西质量好价格还低,谁竞争得过他们?沈主任,您不知道这两年我家那棉纺堆积了多少棉货卖不出去,原本这上海城内的铺子卖的都是我家的货,你再看看现在的上海,老城新城,还有几个铺子有我家的货?” “所以啊,只能另找一条发财的路,也幸亏找到了这走私的路,囤积的货能卖出去不说,粮米、生丝什么的在国内都被红营搞得价格越来越低廉,可卖到海外去,价格就能翻上十倍二十倍,能大赚一笔…….沈主任,我那二十几家棉纺,就全靠着这走私换来的钱财才保住的,要是没有这走私的行当,我怕是早就被那些公营织纺吃干抹尽了!” 张其海扫了一眼沈自明,微笑着继续说道:“再说到沈主任您身上,您一个主任,薪水才多少?是,相对于地里刨食的农户、城里扛包的劳力,算是能混个一家温饱了,可您当着这么个官,就只为了一家温饱吗?想想满清那边,历朝历代,像你这般权力的,哪个不是赚的盆满钵满的?” “像您这样的,在这个位置上,拿一些,取一些,怎么了?这是经济发展的润滑剂嘛,是有利于工商发展的,是有利于经济活跃的,上海这做买卖的地方,不就应该一切以经济发展为先?只要不是太过分,红营也该睁只眼闭只眼嘛,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沈自明听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叹了口气道:“张先生,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这些话以后再说,如今这情况……该怎么办?” 张其海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落在屋檐上,落在那些昏黄的灯笼光晕里:“沈主任,红营不是满清,总不会乱抓乱杀,金陵来的那些人,抓人也要讲证据,既然如此……让他们找不到证据不就完了?” 第1597章 新城 上海新城,是围着老城东门外那片荒滩建起来的,说是新城,其实不过两三年的光景。老城太小,城墙里头挤不下那么多人,码头上卸货的脚夫、铺子里站柜台的伙计、开洋货行的老板、跑船的船老大、还有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一股脑涌进来,没地方住,就往城外头搭棚子。 棚子搭得多了,就成了巷子;巷子多了,就成了街市;街市多了,就有人开始盖楼,清廷自然是没什么城市规划的概念的,任由新城野蛮生长,等到红营接手的时候,原本的新城已经是乱七八糟,却依旧还是满足不了越来越多的涌入人口,红营一面继续往外扩建新城,一面又对原本的新城和旧城重新规划拆建,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把这上海新城彻底料理清楚。 如今的新城,大部分还如同一座大工地一般,七拐八绕的巷子像蜘蛛网,密密麻麻缠成一片。有的巷子宽,能过马车;有的窄得只能侧身过一个人。有的铺面修得气派,玻璃窗擦得锃亮;有的就是几块破木板搭的棚子,门口摆两张条凳,就敢挂牌子做生意。 挑担子的货郎在巷子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叫卖,小摊小贩的摆个摊子,敲着锣招揽看客,有些不守规矩的把摊子支在路中间,然后就能堵住整条路。外地人进了新城,十有八九是要迷路。 张其海在这里不会迷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条巷子,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来,铺面不大,门板旧得发黑,窗纸破了好几个洞,也没人补,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 这样的商铺在上海并不少见,处在深巷里头,卖些生活必须品,也做些修门修窗、瓦匠之类的工作,大多都是外地来的“新上海人”,同样做着周边“新上海人”的生意,反正如今的上海繁华似锦,做什么都能赚到钱。 推门进去,铺子里头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混着咸鱼味儿扑面而来,货架上摆着些针头线脑、粗盐火柴,还有几串干辣椒挂在梁上,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嘬茶,见张其海进来,他眼皮都没抬,用下巴朝货架那边努了努,一嘴的江北口音:“要点什么自己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修房修门什么的,家里崽子出去了,得预约。” 张其海敲了敲桌子:“要一份高岗茶,一份溪山米。” 那老头一愣,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张其海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将身子藏在门后,警惕的四下看了看,确认外头无人,这才抬手指了指上头:“二楼去。” 张其海从柜台旁边的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比楼下更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糊着纸,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屋里头只有一张方桌,几条板凳,还有些柜子什么的,墙角堆着些破麻袋,不知装的什么。张其海抽了张凳子坐着,不一会儿,一个柜子动了一下,从里头钻出一个人来,朝着张其海抱拳:“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张其海回礼,笑道:“九哥,咱们两个也算是许久未见了,你还是老样子。” “是啊,许久未见了,咱们两个做着这般杀头买卖,自然要谨慎些!”那人坐在一个靠着窗口的位置,身子却藏在暗处,窗外的人看不到,他却能看清街上的情况,一旦不好,还能跳窗逃跑:“张先生,如今这时局,想来您也是知道的,听说这两天那些吓破了胆的红营的官们轮着找您,这时候,您不该来见我的。” “为什么不该?”张其海淡淡的笑着,笑容中却没有一丝暖意:“九哥,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你们山五商承诺给我钱粮支持、给我销路出路,拉着我入伙的,现在这危急的时刻,您还想藏着独善其身吗?” “你若是不是贪心,又怎会被我们拉入伙呢?”那人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事上继续纠缠:“不谈这些,张先生此番过来,是为了什么?总不是为了专程来骂我一顿的吧?” “自然不是!”张其海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却是一张上海的地图,几个关键位置用墨笔圈了出来,旁边标着小字,那人看着这张地图,眉间微微皱起,抬起头,眼神里有几分复杂。 “这地图上标注的,是红营那些什么政府机构啊、组织啊、部门等等,里头的档案室和机要位置,红营肃贪镇反,第一时间就是控制这些地点清查文件、档案、账本什么的,雁过必留痕,掩盖的再好,也难免会有蛛丝马迹……”张其海手指点在地图上,笑容中夹杂了一丝阴险:“这些地点,都是跟我们合作的那些红营官员干部帮我们标出来的,这几天他们找我去求助,九哥你说的对,许多人是吓破胆了,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胡言乱语,我费尽心思才安抚住他们,然后让他们做了这张图。” “我这次来找九哥,就是想从您这里借人…….”张其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上海这么座海贸重镇,鱼龙混杂,郑家潜伏其中的,应该不少吧?我想让九哥您组织一场暴动,当然,暴动是假,真正的目的,是把这些地方一把火,烧个干净!” “郑家被红营从大陆上赶回台湾之后,并没有和红营停战,听说郑家的船只还时常在外洋抢掠红营的商船民船,双方依旧还是敌人,既然如此,郑家在红营治下搞破坏、捣乱,那也是正常的,郑家突然发起暴动,攻打上海的红营机构和组织,同样也是正常的!”张其海微笑着,身子微微后仰:“攻打之时破坏烧毁了一些东西,自然也是正常的!” 那人的脸色都变了,他盯着张其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张先生,张其海,你疯了不成?” 第1598章 切割 “上海是海贸重镇、财税之地,旁边驻着多少红营兵马,难道张先生你不清楚?”那人语气有些急促:“在这里搞事,时间短不说,事后肯定是要损失一大批骨干人马的,甚至咱们整个山五商、海五商、天地会的力量,都得被损失殆尽!” “所以郑家给我的指示,便是让我们小心潜伏,以走私紧要物资为要,不要节外生枝,在这里搞事,之前辛苦埋下的暗桩统统都得完蛋,整条走私线路也必然会暴露,就算毁灭了那些证据,这走私的生意也必然是做不成了,要重建走私线路,起码也得四五年的时间,现在的局面,郑家四五年没有大陆的走私货物和粮米,怎么撑得下去?” “是啊,郑家现在的局面,如何撑得下去?”张其海直视着那人的双眼,眼神很是平静:“九哥,台湾的情况您比我清楚,郑家被红营赶出福建,孤悬海外、产出贫瘠,根本支撑不起郑家这么大的铺子,只能靠从大陆的走私,维持南洋和日本的贸易,勉强支撑,没有这些走私,郑家早就撑不下去了。” “红营一直就在挖着郑家这个根子,一直在大力打击走私,现在又搞这什么镇反肃贪,金陵那边,已经抓了几百人,各地林林总总抓了几千人了,派来上海的那些人,才在上海呆了几天?一来就把上海纪检处一正一副两个主任抓了,我在纪检处的关系说,那些人天天就在查档案,查卷宗,查这些年所有的文书账册。一页一页翻,一条一条对,还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暗访的,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抓多少人。” “纪检处内部清理干净了,接下来就要往外抓人了,九哥,你们山五商、海五商的家业,都是靠着郑家出钱出力才发展起来的,哪个不是靠走私发财的?谁屁股干净?你们最重要的任务,一则探听情报、其次便是走私,你们搭上的红营干部,又能有几个干净的?被红营查到头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牵扯出来,之前宁波等地杀的人头滚滚的事,您忘了吗?” 那人听着张其海的话,眉间微微皱了皱,略带疑惑的问道:“张先生,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这走私的生意做不下去了,郑家……怕是也要不了多久就要完蛋了!说实话,金陵来的那些人搞这么一手,不仅吓坏了那些贪官污吏,同样也吓坏了我,所以我仔细盘算了一下…….走私这门生意,风险越来越大,继续搞下去,早晚会被人挖出来!”张其海语气很严肃,也很坦诚:“所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必须和这门生意,和郑家切割!” “没了走私这门生意,我好歹还有几十家棉纺,一些店铺,虽然少了一大笔收入,也不过是过过苦日子而已,九哥你也是,走私这么大的利润,您这经手的,不可能不给自己留点吧?攒下不少金银,手下想来也有些店铺,改名换姓找个地方一藏,至少也是个富家翁的结局。” “郑家保不住我们的,走私这条路一断,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所以,九哥,您得为自己想想,不能再唯郑家的命令马首是瞻,否则早晚跟着郑家一起陪葬!延平王他们被红营抓了,至少还能留条命,可你我要是被红营抓了,必死无疑!” 那人默然不语,但他的沉默已经表明了态度,显然他这个郑家的暗桩,对郑家也并没剩下多少忠心,至少是没有陪葬的忠心。张其海身子稍稍一松,继续说道:“若是要切割,就必须要抹掉咱们的痕迹,搞这场暴动,烧毁掉那些档案文册什么的,就是要毁掉咱们存在的痕迹,让红营再来无数次的肃贪镇反,也不会查到我们头上来,我们就能继续藏下去。” “只要切割干净,我依旧是以前那个支持红营的红色商人,您呢,改名换姓,也能安度一生,总好过整日里提心吊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押上断头台!”张其海身子又坐直了一些,双目闪着寒光:“至于郑家因此断了走私的路子,那些暗桩什么的损失惨重…….如今这时候,只能先考虑自己了,我们自己干干净净,郑家和其他人,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那人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圈出来的地方,眼神里挣扎着,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张先生,你说的对,如今这时候……确实是只能先为自己考虑了,只是……这么大的事,我还需要一些时间筹备,台湾那边,我的家眷也要通知他们早做准备…….” 张其海点点头,提醒道:“这是自然,但速度一定要快,金陵来的那些人,怕是过年都不会休息,给我们筹划的时间不会太久的。” 那人点点头,他的手指抚在地图上:“要闹就闹大,把我能控制的、能指挥的、认识我的弟兄统统派出去,烧了这些地方,我立马抽身就走,丢下他们让红营的兵马替我们清理掉…….张先生您放心,见过你的没几个,我会先把他们清理干净。”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张其海:“既然是要切割,我们这边切干净了,红营那边的人呢?你之前也说了,他们许多人被吓破胆了,他们知道的事,比咱们多,万一被红营挖出来抓了,口风不紧说出些事情来……怕是最后还会把我们牵扯进去!” 张其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冬日里的一缕薄雾,声音也很轻:“这种事嘛,乱糟糟的,死了几个人,也是正常的。” 那人眯了眯眼,露出一丝笑容,认真点了点头:“合该如此!”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零零星星亮起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雾中晕开,照着那些七拐八绕的巷子,照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影,照着这座鱼龙混杂的城市。 第1599章 探望 金陵城西,估衣廊深处,有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院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些枯黄的苔草,门楼不高,两扇黑漆木门漆皮斑驳,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上马石,只有两个普普通通的条石墩子,大概是给路人歇脚用的,除了门口立着的几个警卫和排着长队的人群,任谁也想不到,这是红营执委委员时代有的宅子。 侯俊铖从马车上下来,扫了一眼这排着长队的人群,微微皱了皱眉,这些人大多都是红营的干部,也认识侯俊铖,见到侯俊铖前来,有些骚动,许多人赶忙悄悄的跑走,剩下的立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的垂首肃立着。 “去把名字记下来,先轰走,像什么样子!”侯俊铖吩咐了一句,身旁的警卫前去记录赶人,侯俊铖则径直来到门口,已经有值守的警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时代有的妻子亲自前来迎接。 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袄,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领着侯俊铖往里屋去:“侯先生来得巧,我正煮着面呢,等会吃一碗再走,老头子在里头躺着,这些天还下不了床,外头那些人……还是侯先生说话管用,之前怎么说他们都不肯走!” 侯俊铖笑着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院子不大,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是一口大水缸,缸沿上结着薄薄一层冰,正屋三间,门窗朴素,现在金陵城内许多中产富裕之家都开始用玻璃做窗,这些屋子却还在使用窗纸,窗纸是新糊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妇人推开东边那间的门,侯俊铖跨进门去,一股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铺着蓝布被褥,床头叠着两件换洗的衣裳,靠墙一张书桌,堆满了文件、地图、笔墨纸砚,窗户底下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桌上放着个粗瓷茶壶和几个杯子,墙角立着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军事方面的书籍。 时代有靠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背后垫着两个枕头,面容显得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带着病容,床边的小几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还有几张摊开的地图,上面勾勾画画,满是标记,看到侯俊铖进来,笑呵呵的招手:“侯先生来啦?刚刚还想找人去找你呢。” 侯俊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床上那些文件地图,皱了皱眉:“老时,你这是在养病呢还是在办公呢?” 时代有笑了笑,还没开口,他妻子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立刻接上:“侯先生说的太对了,他这病啊,还是以前的老病根,又染上了流感,这才病倒了,医生说是不要紧,只要好好休息、定时用药,养一阵子就能好,他就是不听,每天都忙到深夜,侯先生,反正我们说话是不管用,你多管管他。” 她把茶放在侯俊铖面前,瞪了时代有一眼,侯俊铖捧着茶杯,笑道:“老时,婶子说的对,你这执委委员,也不能任意妄为不是,医生的叮嘱得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真把身子熬垮了,那可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时代有叹了口气,靠在枕头上,指了指那些文件:“这道理我晓得,可这军事上的事,闲下来一刻,就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眼下这局面,我哪里躺得住?等把这些事办完了,再休息不迟。” 时代有的妻子正要说话,时代有却摆了摆手,赶忙打断了她:“得了,你先出去忙你的吧,等会棋儿、盘儿、玖妹子他们下值回来,乖孙都放学回来了,你那面条还没做好。” 他妻子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合上,时代有似乎是怕侯俊铖继续劝说他,赶忙抢先说话、转移话题:“刚刚听说,侯先生你把门口那堆人都赶走了?赶的好啊!我这一病倒,这些天那些个老部下、老同僚、亲戚什么的,还有我那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同僚、上级…….只要能搭的上关系的,那是络绎不绝的来,门口天天围着一堆人,提着大包小包的来求见。” “这帮家伙,真的来探病的没几个,就借着这由头跑关系、说情、探口风,轰都轰不走,苍蝇一般的围着,我是实在不厌其烦。” “正常,哪次我们搞镇反、搞整风、肃贪,没有人跑来求情探口风的?我家也是时不时有人上门,有人都跑到余姚我那老丈人那去了……”侯俊铖起身收拾着屋里散乱的文件和地图,笑道:“这些事就是这样,有个口子,一堆苍蝇就拼命往里头钻,就算从一开始就坚定拒绝,也总是会有人抱着投机心理来试一把。” 时代有看着侯俊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到我这里跑关系、探口风的格外的多……我以前呢,为下面的人求情,这么多年下来,检讨也做了、旧账也翻了,可到现在,一有事,还是有人往我这儿跑,就觉得我会出头替他们求情,侯先生,你说说,这事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还是那句话,有口子,就会有投机的家伙来试一试,老时你有以前的经历,自然来试的人就多…….”侯俊铖安抚道,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可不管别人怎么样,关键是自己,守住自己的底线,苍蝇再怎么嗡嗡叫,也只能是苍蝇,变不了老虎。” 时代有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叹了口气:“侯先生,你说,咱们年年整风,天天反腐,这次还是能抓出来这么多人,这腐败,怎么就感觉无穷无尽似的?” 侯俊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着窗外的日光,缓缓开口:“有阳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有人就会有腐败,这是不可避免的,经济在发展,社会在进步,腐败自然也会如影随形,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一口气彻底根除腐败,至少在目前的阶段是不可能的,肃贪镇反,只会是一场持久战。” 第1600章 腐化 侯俊铖握着茶杯,语气很平缓,听不出其中的情绪:“我们之中有些人,就是没有做好持久战的心理准备,和你抱着一样的心思,疑惑咱们天天反腐、年年整风,怎么这贪污腐败还是这么多,于是就松了气、精神上疲惫了,觉得这腐败既然无法根除,咱们不能这样严查严打,这是浪费资源和精力,咱们应该学会和腐败共存,只对那些做得太过火的进行打击就行了。” 时代有的眉头皱了起来,侯俊铖继续说:“还有些人呢,更过分,干脆鼓吹什么腐败是经济的润滑剂。说越腐败越便利,越便利越有利于发展,甚至要让腐败合法化,贪污腐败合法化了,这贪污腐败的问题,自然也就‘解决’了嘛。” 时代有冷哼一声,评价道:“这是在掩耳盗铃!是在自己骗自己,合法的贪污腐败,就不会产生这样那样的问题了?到最后不还是会搞得一塌糊涂!” “正是如此!”侯俊铖微笑着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些人,自己可能没有腐败,但他们也是腐败的帮凶,他们是直接向腐败投降了。” 侯俊铖稍稍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了许多:“贪污腐败的危害,我们这么多年的整风、肃贪,早就反反复复的强调过了,贪污腐败绝对不是什么发展的润滑剂,反倒是发展的剧毒、蛀虫、拦路石!贪污腐败,只会破坏公平,抬高社会成本,浪费公共资源,摧毁信誉和法治,最终带来整个政权的瓦解!” “腐败的结果是什么?北方的满清就是个现成的例子,满清的那些官吏,上上下下自有默契,和‘腐败’共存,办事就要送礼、雁过必要拔毛,门房奴仆都想尽办法的索贿拉关系,什么冰敬火炭之类的‘官场规矩’,几乎就是将贪污腐败公开化、合法化,从最高层的皇帝,到最底层的奴役,上上下下几乎没人不伸手,可以说是标准的‘与贪腐共存’的社会。” “清廷也会惩治那些做的太过火的家伙,康熙皇帝自登基以后,杀的贪官大官并不少,可结果呢?满清的情况好转了吗?没有,到最后,还不是上上下下塌方式的崩塌?” 时代有沉默着,点了点头,侯俊铖继续说着:“清廷的革新自救,为什么推行不下去?上层再怎么明智优秀,中层和基层崩塌了,再好的政策也执行不下去,那些贪官污吏,把该发的粮贪了,该修的河淤了,该救的人饿死了。皇上再有雄心,也挡不住底下的人把他架空了。” “前明是这样,满清也是这样,历朝历代都是这样,如今的白莲教也是这样,白莲教崛起,是因为他们相比清廷更加的清廉而有效率,而白莲教走到如今这窘迫的地步,其内部中层人员集体性的堕落是主要的内因之一。所以才会有人说,治国就是治吏,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之不国!” “这么多案例摆在这里,无不明示了,一旦放任贪腐横行,带来的必然是整个政权执行层面的全面崩塌,继而带来整个政权的全面崩塌,所以要根除腐败是件很困难的事,但是肃贪反腐,却一刻不能放松。” “红营无条件的集中制和极严格的纪律,是红营战无不胜的基本条件之一,因此反腐肃贪,是红营的天职,是关系到我们组织和政权命运前途的生死斗争,唯有坚持长期的反腐肃贪,才能保持红营的纯洁性和先进性,确保我们红营的政权,始终为广大的群众百姓服务。” “这些话呢,我们讲过很多次,执委下过不少文件,还有已经堕落的满清和正在堕落的白莲教两个例子摆在眼前,可依旧有许多人不听不看,睁眼说瞎话为贪污腐败找理由,搞什么腐败合法化、正当化…….”时代有接话道,语气中蕴含着一丝怒意:“这帮家伙是个什么心思,显而易见了。” “是啊,总是有些人,自己想贪想腐败,却又没那个胆子,便想着干脆拽着所有人一起倒退堕落,他们好合理合法的大贪特贪,那些巨贪还能赞他们一句‘好胆’,这帮家伙,就只能是嗡嗡叫的苍蝇!”侯俊铖双目闪烁着寒光,语气更加的严肃:“苍蝇想要靠一张嘴烦死我们,我们就要更加鲜明的表示我们的态度,要时时说、刻刻提,要说的不留余地!” “反正,对于贪污腐败,我只有一个态度!”侯俊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这是剥削阶层的思想侵蚀,是反群众反社会的罪恶行径,是要毁灭我们政权和新社会的大敌,肃贪镇反,要如同对待满清那样的敌人一样斗争,腐败不清除,我们的旗帜就打不下去,我们就会失去威望和民心!与贪污腐化作斗争,谁也阻拦不了!” “谁要搞腐败那一套,我们就割谁的脑袋,我们要是搞腐败那一套,群众百姓就会割我们的脑袋!”侯俊铖顿了顿,语气瞬间森冷了不少:“对于那些巨贪,不管多高的职位,不管以前立下多少功劳,不管有什么关系、是谁求情,抓住了就只有一个字——杀!” 时代有听到这个“杀”字,猛然间也双目放光,重重的点点头,侯俊铖继续说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只有杀掉这些败类,才能挽救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乃至更多的干部,才能挽救我们的事业!” 屋里一片寂静,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那堆文件地图上,落在那张简朴的木床上,落在这两个对坐无言的人身上,过了许久,时代有忽然笑了:“侯先生还是当年那个样子,想当年在石含山上,为了那几个家伙跟你亮刀子……..如今侯先生依旧站稳着立场,我呢,就跟在你屁股后头跑就是。” 侯俊铖也笑了:“老时,您也别这么说,咱们都一样,都在这条船上,船往哪儿开,得靠大家一块儿划。” 第1601章 收台 “老了,这船划不动了!”时代有却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在床上坐直了一些:“侯先生,我和你说句实话,当年主持安徽战役,怕是伤了根,疗养了那么久,到现在这身子依旧是时不时的生病,前些年去江浙沿海巡查,回来也是大病一场,折腾了几个月才下床,如今呢,又是一场病就倒床上了,我这身子,实在是经不起疲累和折腾了。” “可你也知道,这军事上的事,一刻都闲不得,若是打起打仗来,几天几夜睡不个囫囵觉都是正常的,可我这身子…….若是在战时病倒了,不知道会耽误多少战事、害死多少将士,甚至…….吃一场大亏,影响整个局势!” “而且,红营的部队经过这么多年的建设,组织越来越严密,专业化程度越来越高,技术越来越进步,像我这把年纪、这样的身子,已经很难接受那些新事物,很难去学习进步了,继续占着位置,反倒是成了阻碍,影响部队的进步和发展。” 侯俊铖皱了皱眉,张嘴正要劝说,时代有却抬手拦住了他,继续说道:“这是对公的方面,还有私的方面,我坐着这位子,天天有人跑关系、探口风,实在是厌烦了,家里头的人也会受影响。” “我那几个儿女,两个儿子一个当着仓库保管员,一个在公营工坊里头当个班头,我那女儿,也不过是个普通教师,都算不上什么位高权重的,也就糊口而已,可一天到晚的有人给他们送礼、请吃喝,是冲着他们去的吗?显然不是,就是想从他们那边拉我这里的关系嘛!” “我那三个孙子孙女,都在普通学堂里头读书,到现在都不敢用我老时家的姓,都是随的母姓,我那大孙子之前转过两次学,你也知道是为什么,就是露了身份,学校里头给他搞特殊待遇的就不说了,外人也是天天守着学校,每天家里人去接孩子都得给围好一阵。” 时代有叹了口气,豁达的笑道:“所以呢,我仔细考虑过了,我现在是工作也做不成,家里人还受影响,再占着这茅坑也没意义,干脆退了这位子,带着家人回江西老家去养老得了,执委里头那些后辈,也不是没有人能接收我的工作,我看鲁大山就挺不错的嘛,当年在赣北,后来在西南,都是独当一面,用兵指挥搞得井井有条的。” 时代有顿了顿,笑道:“这点其实不止是我的意思,老郁之前来看我,我和他仔细聊过,他也有退下来的想法,你也知道,当年安徽战役,他管着后勤那么大一摊子,忙的都呕血,现在年纪大了,红营的部队规模越来越大、后勤组织越来越严密,他也是渐渐的管不过来了,部队的组织架构越来越正规,他这野路子出身的,也是越来越力不从心。” 时代有身子往后仰了仰,笑道:“所以啊,我和老郁商量好了,之后就准备一起退了,他这一摊子事呢,广东那边回来的梁尚宽可以接收,咱们两个干干脆脆的放手,一起回江西养老去!” 侯俊铖想要劝劝,但看着时代有坚定的表情,也只能惋惜的叹了口气,点点头道:“这事嘛,还是得到执委会上去说,不过你们要是去意已决,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阻碍的,身子要紧,回江西好好养养也行,日后想回来咱们也欢迎。” 时代有笑了笑,随手拿起床边一张地图:“退是肯定要退,回是肯定不回,不过嘛,退之前,还是得把眼前的事办完,侯先生你之前判断白莲教熬不住多久了,一两年内必然会发起大战,镇反肃贪就是为这场大战做准备,清理掉内部的不安定因素、上下团结一致,军事方面,我们要清理掉不安定的因素,就是盘踞台湾、威胁东南沿海的郑家势力!” “郑家这些家伙,被我们赶出大陆之后,财税遭到沉重打击,为了维持自家的铺子,就在海上当起了海盗,大肆抢掠过路的商船、民船,甚至连出海打渔的渔民都不放过,对东南沿海更是虎视眈眈。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咱们在东南沿海的联防,也不可能一年一年的维持高度警惕,总会有松懈的时候,说不定就让人趁虚而入闯进来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而且郑家的存在,也严重干扰了我们的海外战略!”侯俊铖点点头,接话道:“之前我们一直在和安南的阮主谈判开放贸易和港口、本币互换、华商自由来往居留等事宜,随着王绪、马承荫等人冲入安南,占据升龙、对郑主战事顺利,那阮主怕是吓着了,一股脑的答应了我们所有要求。” “有了安南港口的中转,我们的商船和人员可以深入南洋展开贸易,并逐步构建我们的贸易网络,支持吕宋和南洋当地的反殖民运动,可现在郑家横在海上、四处抢掠,不仅造成了不小的财物人员损失,对我们向南洋的发展和布置,也产生了不小的干扰,我们要向南洋发展,这颗钉子,不能不拔掉。” 侯俊铖顿了顿,朝着床上摊开的那张台湾地图看了看:“而且现在又多了个理由,这次肃贪镇反,东南沿海被腐蚀的干部干事,多半背后都有郑家山五商、海五商活动的影子,参与走私的人员,走私的对象也大半是郑家,郑家里里外外都在给我们搞破坏,如今大战在即,必须要先清理掉他们。” “所以啊,我这段时间就是忙着这件事……”时代有在床头的文件里翻找着:“刘蛮子他们送来的计划我看过了,我觉得是可行的,过年之后,二月下旬至三月中旬,东北风稳定,雾少天晴,趁春季攻打澎湖,然后在澎湖封锁休整,至夏季西南风起、潮汐规律稳定,赶在台风季之前攻台,彻底解决郑家……” 正说着,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一名警卫推门进来,递上一封急报:“侯掌营,时委员,执委转来的急报,上海暴动,郑家的人马四处攻击上海各处机构、组织和单位,造成不小的损失,目前已被附近的驻军镇平。” 时代有“嘭”的一拳砸在桌上,咬着牙说道:“这帮家伙,好生猖狂!咱们还没去台湾找他们麻烦,竟然就自己打上门来了!” 第1602章 余灰 上海暴动的消息传回金陵之后,侯俊铖立刻就交接了手上的其他工作,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往上海,此时他已经抵达上海新城外围,顾不得休息,派人去找先期抵达的常柯,然后便直往新城深处而去。 行了一阵,眼前的景象让他久久没有说话,原本拥挤杂乱的巷子,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烧塌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戳在那里,像一具具骸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焦黑的土坯,瓦砾堆里偶尔还能看见烧得变形的锅碗瓢盆,一只烧焦的板凳歪倒在路边,三条腿都没了。 废墟上有人在翻找,红营的将士正在清理余火、搜寻可能的幸存者,几个战士抬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从废墟深处走出来,尸体上盖着块白布,一只焦黑的手垂在外面,晃来晃去,更远处,还有人在清理现场,有人在登记损失,有人在发放救济粮,红营的人员穿梭在废墟间,忙得脚不沾地。 侯俊铖在一排盖着白布的尸体前停下,拳头慢慢攥紧了,这时收到消息的常柯赶了过来,没等他说话,侯俊铖便询问道:“情况如何?” “目前已统计到的,死者七十三人,伤者两百余,还有一些人失踪,正在废墟里头挖着,屋子烧了三四百间…….”常柯回答道,扫了一眼那些尸体:“伤亡主要是大火造成的,那些暴动的家伙趁乱纵火,上海新城本来就乱,还有许多没有改造完成的棚户区,建筑材料也堆的到处都是,房子挨着房子,巷子窄得进不去人,一烧就是一片,好在救火及时,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 侯俊铖点点头,没有说话,两人穿过废墟,来到附近的一处治安队的院落,这里已经被改成了临时指挥部,门口站着卫兵,进进出出都是神色匆匆的干部。院子里临时搭了几顶帐篷,关着一群俘虏,一个个垂头丧气,蹲在地上。 常柯领着侯俊铖进了一间值房,屋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地图、文件、审讯记录,几个干部正在低声讨论什么,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常柯摆摆手让他们出去,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这才说道:“侯先生,我初步了解了一下,就目前的情况看,郑家的这次暴动…….疑点重重。” 常柯把一叠文件推到侯俊铖面前,侯俊铖低头翻阅,常柯在旁边解说:“其实早在暴动发生之前,上海的保卫处就已经发现了异常,他们之前已经盯着的一些郑家暗桩被激活,几处据点也在集结人手,显然是要有所行动,之后我们打进对面的暗桩和拉拢过来的几个郑家谍子,也从不同的渠道向我们传递消息,郑家准备在上海进行一次大的行动,只是具体的计划,他们的高层还没透露。” “暴动前三天,我们破获了郑家在上海的几处据点,抓了一百多人,还收缴了一大批武器和炸药,当时上海保卫处就怀疑郑家在准备暴动,一方面向金陵保卫院紧急报告,一方面就是通报上海治安处和附近驻军,准备展开一次联合清查行动。” 侯俊铖抬起头,眉间微皱,他也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常柯则继续说道:“到这里就已经疑点重重了,上海是郑家主要的走私地点之一,江浙的生丝、粮米、茶叶等物资,一般都是从上海或宁波出海,宁波在之前郑家伙同红毛番侵袭江浙之时,就已经被我清理了一遍,那里郑家的走私网络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就算现在还残余或重建了一些,规模也不会太大,因此上海就成了郑家在江浙地区最重要的走私地点。” “郑家维持与日本、南洋贸易的生丝等货物,还有自用的粮米,从上海这里走私出去的,我们预计占了六成以上,可以说这里的走私线路,是郑家的命脉,那么他们在上海搞暴动,就是自断命脉!暴动之后,造成轰动的效果,他们的走私也没法进行了,这岂不是自杀的行为?” “其次,暴动发生三天前,我们就抓了他们的人、抄了他们的几处据点,发现大量武器炸药,他们的计划已经泄露,我们有了警惕,正着手准备清查,这时候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应该取消行动,继续潜伏,等风头过去再说,这时候发起暴动,和送死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们也并不是到了非要鱼死网破、拼死一搏的时候,还是那句话,上海是郑家的走私命脉,对郑家来说,这里的一切行动都应该以稳妥和隐蔽优先!” “但他们还是发起了暴动,而且是仓促的提前发动,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常柯又摸出一封记录,推到侯俊铖身前:“我们审讯的俘虏交代,郑家这次暴动发动的非常仓促,有些人是直到暴动开始之后才收到命令,没来得及准备就仓促上阵,暴动组织的也很混乱,几乎没有指挥,大多数的小队都是各忙各的,许多人甚至砸了几处房门、掀了几个房顶就当作暴动了交差。” “也正因为其仓促举事准备不足,且我们事先有了警惕,这次的暴动才迅速就被镇压了下去,持续时间统共不到一个半时辰,造成的直接伤亡也并不多,我们这边死伤了二十几个干部干事,烧了一些建筑,而郑家那边,当场被我们消灭的就有五百多人,俘虏和投降的有七八百个,这样的人数,郑家在上海的暗桩可以说是被我们一锅端了。” 侯俊铖皱了皱眉,这确实很可疑,主动暴露自己的情报组织和力量,主动斩断自己的命脉,只能是为了掩盖其他的目的,比如之前郑家暴露自己在宁波的暗桩,就是为了给自己偷袭江浙沿海进行战略欺骗。 “我审了几个被俘的郑家高级暗桩,他们交代,这次暴动,全听命于一个叫‘九哥’的人。就是这个九哥,声称得到了郑家军令,还拿出了郑克塽的王旨,坚持要求强行发动这次暴动。”常柯又拿出几封记录,推到侯俊铖面前:“而这个九哥,在暴动开始后没多久,就消失不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1603章 天诛 “失踪了?”侯俊铖抬起头看向常柯,拿着郑克塽王旨,强压着下头的人仓促提前举事的组织者,结果自己却跑得没影了? “对,根据俘虏交代,这次暴动就是这九哥一手策划筹备的,暴动刚开始时他还在指挥,可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再去找他,便没了他的踪影…….”常柯点点头,拿出一张画像,画上是个中年男子:“保卫处根据那些俘虏的描述画成画像,已经制作海捕文书下发,通缉搜捕这个‘九哥’,但是嘛…….干我们这一行的,化妆伪装都是常事,上海又是海贸重镇、鱼龙混杂,这厮若是有心,说不准都已经藏在某艘船上出海去了。” “不管是出海了还是依旧藏在上海,都要一查到底!”侯俊铖语气森冷的说道:“死伤的百姓们,必须要有个交代!” “这是自然!”常柯点点头,继续说道:“还有一处疑点,保卫处仔细检查过,此番主要遭到袭击的各个机构、部门和组织……..纪检处、海关处、税务处、审计处、商会、船工会等等,基本上都是纪律部门,或者和海贸、税收有关系的部门机构或组织,被烧的大多是这些地方的档案室、机要室,而且大部分是在第一时间就遭到了袭击。” “另外,我们被袭击的干部和干事之中,有好几个人已经上了纪检院的名单,正在被暗中调查…….”常柯抽出一份档案,在侯俊铖身前摊开:“比如这个,上海纪检处监督室处长沈自明,此人就在几日之前就已经被群众举报,金陵派往上海的纪检院同志正在暗中摸排调查,这次暴动之时他正在值房办公,突袭的郑家暗桩烧了纪检处档案室,然后冲进办公楼杀了他。” “整个纪检处大院里头,除了正在档案室中办公的几个干部干事被烧伤,几名护卫搏斗之时受伤之外,只有他一人被杀,和他同在一间值房的一名副主任都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那些突袭的郑家暗桩杀了他之后立马就撤退跑了,动作非常迅速、目标非常明确…….”常柯的手指点在档案上的一处:“除了他之外,治安处在暴动的三个时辰后,在新城东南一处宅子里发现两具尸体,就是他的妻子和他向组织上报备的,从广西来投亲的表侄女,也就是说,这沈自明全家都被杀了。” “灭口!”侯俊铖嘭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这种情况,只要不是傻子,谁还看不懂郑家这就是冲着杀人全家灭口来的? “确实是灭口!”常柯点点头,语气严肃了一些:“我们调查了那些伤亡的干部干事,到目前为止已经确定七个人被全家杀死,其中有一个,是海关的,涉嫌跟走私商勾结,收受贿赂;有一个,是税务的,账目对不上,纪检那边正在查;还有一个是和海商商会对接的干部,之前就被人举报向海商索贿;其余几个暂时没有查出问题,但都是和海贸、税务相关的。” “这些人,全家都被杀了。有的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其他伤亡的干部,都只是自己出了事,家人最多就是在后来的火灾中被波及,只有他们一个个全家死难,明显有问题。” “根据这种种可疑的迹象,还有这些被灭口的干部干事,我猜测,这次暴动不是单纯的袭击或捣乱,而是郑家在销毁走私证据…….”常柯顿了顿,摇了摇头:“不对,不是郑家,郑家也是被利用的工具,是有人借刀杀人,内外勾结,抹除走私证据、杀掉和他们有关联的贪腐份子,将自己摘出去。” “这次暴动的事,郑家可能根本就不知情,不过是被当枪使了。那些什么王旨,什么军令,恐怕都是伪造的,那个九哥也趁着这次暴动,自己洗白上岸。” 侯俊铖沉默着,把文件放下,身子坐的笔直,面色极为严肃,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森冷而清晰:“不管是什么目的,这是对我们公然的挑衅,而且,还造成了百姓的伤亡和财产的损失。死伤的百姓,三百多间房屋,这笔账,得有人还。” “查,追查到底!一年查不到就两年,两年查不到就十年!我们不能像满清那样查不出来就束之高阁当悬案处置,只要红营还在,就要一直查下去,和此事有关联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常柯点点头,正要表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干部敲了敲门,急匆匆走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常柯检查封口无误,这才拆开查看,顿时双目一亮:“或许,我们用不着查个一两年了,福建那边送来急报,沿海的一处联防村,抓了几个趁夜偷渡上岸的人。三个青壮,七八个老弱妇孺。” 侯俊铖接过信函,低头看着,常柯则继续说道:“那些人到村子里投宿,拿不出路引,想用银子贿赂村民,一出手就是几十两的现银,还是郑家的官银,村民把他们当成郑家的暗谍,举报给了联防队,联防队和村民们把他们扭送到城里,当地保卫处一审,这些人,就是那九哥的家眷!” “他妻妾,他孩子,他老娘,还有几个亲戚,是九哥写信给他们,说要在上海搞一场大的,借机洗白,让他们先偷渡到福建藏起来,等他办完事就去汇合,他们在海上迷了方向,上错了岸,没有和九哥安排的人碰上面,那九哥是个狡猾的暗桩,他的家眷可不是,就被那几十两银子暴露了身份。” “福建那边抓到人后立马派人来通知上海这边,另外还派了人押解他们北上金陵,可惜那九哥提前发动了暴动,福建派来送信的还是没赶上……”常柯冷笑一声:“但他的家眷都被我们一锅端了,如今就看那九哥,是不是个铁石心肠的贼人了!” “做了这等恶事,还想洗白?”侯俊铖把信函放下:“老天都不帮他!他要是主动投案、老实坦白交代,还能有几分活路,若是连家眷都不顾了依旧冥顽不灵,还是那句话,一查到底!” 第1604章 捕拿 黄浦江畔,有一座三层小楼,乃是上海总商会的办公地址所在,青砖灰瓦,在江边一众建筑中显得不怎么显眼,楼前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上海商会”四个大字,可此刻,那金字被蒙上了一层白纱。 楼里楼外,到处挂着白幡。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两张白纸,写着一些挽联,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素服,面色凝重,没有人高声说话,大厅被布置成了灵堂,正中挂着两条横幅,也都写着哀悼的文字,横幅下方,并排放着两张黑漆长桌,桌上摆着两个牌位,分别写着“王公讳德明之位”、“李公讳文广之位”,牌位前摆着香炉,两侧插着白烛。 厅里站满了人,都是上海商界的头面人物,穿长衫的,穿道袍的,着棉袍坎肩的,人人手持一炷香,面色肃穆,依次上前鞠躬。 张其海也在其中,面前放着一张祭文,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色棉袍,袖口缀着白布,腰间系着白带。他低着头,等下面的人上完香,才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祭文:“…….上海商界同仁,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王公、李公之灵前……” “二公者,我商界之栋梁,同仁之楷模。数十年经营,兢兢业业,为上海之繁荣,殚精竭虑,孰料暴徒猖獗,突袭我商会,纵火焚烧,刀兵相加,二公以身护挡,终遭毒手,壮烈捐躯……” 张其海的声音低沉而哀戚,在厅中回荡,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商贾根本没有什么“以身护挡之类的勇敢情形,不过是暴动之时碰巧在商会中清算年终账目,被来烧账的郑家的人一把火一起裹了进去,没有逃出来而已。其中一个也是个棉布商人,算是张其海的竞争对手,他死了,张其海高兴还来不及。 但他依旧是满脸的悲戚,语气沉重,声音都有些哽咽:“呜呼!天道不公,夺我良朋。黄浦江畔,英魂长存……” 他正要继续往下念,忽然,只听“砰”的一声,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紧接着一队人便冲了进来,黑色的制服,挎着腰刀、短铳,人人面色冷峻,目光如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左脸颊上有道淡淡的刀疤,更添几分煞气。 张其海面色一沉,心脏突突突的跳了起来,厅里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手里的香掉在地上,几个胆小的已经腿软了,扶着旁边的人才能站稳,领头的汉子摸出证件一晃,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台上的张其海:“红营,上海保卫处的,张其海是吧,来人!拿了!” 几个保卫处的人当即上前去,一把就将张其海扭住,张其海面如土色,奋力挣扎着:“你们干什么?我是上海协商会代表!是上海工商业经济发展顾问!我…….我在金陵是受过侯掌营接见的!你们想干什么?凭什么抓我!” 周围的商人也是惊惧诧异,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旁人扶持下走上前来,客客气气的询问道:“这位干部,我是上海总商会会长陈瞻甫,不知张端清是犯了什么罪?可否向我等透露一二?” 那汉子冷笑几声,闪开半个身子,露出一个人来:“让他跟你们说吧,许广,还躲在后头做什么!怕见旧友吗?” 那人穿着件破旧的灰布棉衣,扮成一个普通船工的样子,被两个保卫处的人一左一右的夹着,一抬头,张其海看着那人,瞳孔骤然放大,这就是他之前找的那个“九哥”!张其海浑身一抖,身子都软了下去。 “许广,外号‘九哥’,是郑家埋在上海的探子,这厮就是这次上海暴动的主谋之一,让咱们一顿好找,前几天在金山向我们自首,咱们立马押着他来上海认人!”那干部声音高昂而清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清楚:“许广,你说说,咱们有没有抓错人?这家伙就是之前和你合谋的那个张其海对吧?” 九哥瞥了张其海一眼,点点头道:“就是他,是他出的主意,让我组织郑家的人在上海暴动,趁机毁灭他走私的证据,让他能够洗白,继续做他的红色商人……” 周围一片哗然,张其海猛的抬头狠狠瞪着九哥,九哥露出一丝苦笑:“张先生,我的家眷在福建那边让红营一锅端了,到处贴着我的海捕文书,文书上说的清楚,连我儿子屁股上的胎记都写的清楚,做不得假,我…….只能自首赎罪了,你之前有句话说的对,如今这局面,只能自己顾着自己了。” 张其海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正想要说什么,忽听得一声怒吼,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男子挥拳冲了上来:“狗贼!狗贼!还我爹命来!” 他这一下,带动着其他的逝者家眷也跟着冲了上来,张其海想说的话变成了被围殴的惨叫,红营保卫处的那些人都被挤的东倒西歪,只能赶忙维持秩序,好不容易把人拉开,张其海已经被揍得如同猪头一般。 “大家不要乱!要相信我们!相信红营!你们放心,这家伙欠下的血债,一定要还,红营一定会公正审判,给诸位一个交代!”那干部挥着手安抚道,又转身向那些满脸写满了复杂情绪的商人正气凌然的说道:“也给你们一个忠告,莫伸手,伸手必被抓!为人在世,不能全钻进钱眼里去了,因利苟合,到最后一定是互相出卖,老天也保不住你们!” 说着,那名干部挥挥手,大喊一声“带走”,几个保卫处的人便将张其海拖向门外,之前那些刚才还在哀悼的人,此刻都躲开了他的目光,有人低着头,有人扭过脸,有人往后退了几步,就连那几个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此刻也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他。 商会门外,也围了一圈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侯俊铖和常柯也在人群之中,看着张其海被拖出来,说道:“那九哥自首,把他们之前发展的那些下线、协助他们走私的商贾都交代了出来,郑家在上海的山五商、海五商等地下组织的名单,也全部被他交了出来,这厮为了保命,倒是配合,不过嘛,咱们也可以确认,此事是他们独走,确实不是郑家指示的。” “不是郑家指示的,但用的是郑家的刀!”侯俊铖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这把刀在,下一次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事来,时间紧迫,没时间再跟他们耗下去了,这根刺,必须要拔了!” 第1605章 承天 康熙二十六年,永历四十一年,台湾承天府城,正月。 这座明郑的东都,在这刚刚过年的时候,本该是张灯结彩、喜庆洋洋的日子,可走在街上,却看不见几分过年的景象,赤嵌楼前的石板路冷冷清清,偶尔有裹着破棉袄的行人匆匆而过,缩着脖子,低着头,谁也不看谁,街道两旁的店铺多半关着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被海风吹得哗哗响。开着的几家,货架上也是空空荡荡,伙计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懒得招呼客人。 米铺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提着布袋,眼巴巴地望着那紧闭的店门,牌子上写着今日米价,每石十五两银子,三个月前是三两,过年前还是六两的价格,过完年,突然就暴涨,还不收杂银,只收官银,旁边贴着告示,说这是“平价米”,每人限购二升,可排了半天,店门也没开。 远处传来几声锣响,是衙门的差役在贴告示,告示上说,因军需紧急,即日起各府城池百姓凡年十六以上、六十以下每人日纳银五分,村寨田赋加征一倍,并预征来年之赋,凡抗缴者,皆捕拿充军。 围观的百姓看了,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散了,这座明郑东都的百姓们,早已习惯了一次又一次的加征,朝廷好歹还算公平,不仅仅只从普通百姓身上拔毛,同样也“祸害”官吏富户,“文武官员各按品级,分摊军饷,民间富户,亦被勒捐”。 延平王府坐落在城北,占地颇广,朱门碧瓦,石狮威猛。可走近了看,那朱漆已经斑驳,石狮的底座裂了缝,也没人修,王府里头倒是挂了些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也贴着几张福字和对联,算是有了点过年的意思。 此时的王府后殿之中,烛火通明,延平王郑克塽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摊着几份文书,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东宁总制陈绳武坐在左手边,面色略显凝重,冯锡范坐在右手边,表情有些紧张,刘国轩坐的远些,和三个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一般,殿里一片沉默。 郑克塽把手里的一份报纸扔下,看向冯锡范:“忠诚伯,这上海的事.......红营那边该审审完、该杀杀完,报纸都出来了,本王才得到消息,咱们在上海的人,独走,为了一己之私擅自发动暴动,然后又叛变投红.......这些人都是你管着的吧?上海那边.......还剩下多少我们的人?” “损失恐怕多达七八成......”冯锡范站起身,额头上满是汗珠,躬身道:“王爷,此事臣实在不知。那些人胆大妄为,擅自行动,臣……” “你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给本王回一句不知道?”郑克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罢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本王也不想多追究,本王问你,上海乃是我郑家主要的走私通道之一,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自己也说损失的人手多达七八成,几乎是被连根拔了,这走私也没法继续了,如今这局面,怎么办?” 冯锡范不敢接话,郑克塽站起身,走到殿中,背着手,一字一顿:“咱们孤悬海外,不产铁,不产硝磺,不产优质造船木,不产大量布匹,这些东西,全都要从大陆输入,粮米盐油,同样有很大一部分要从大陆输入,维持和日本、南洋贸易的生丝,更是除了大陆,就没其他地方寻去!” 他转过身,看着冯锡范:“如今走私线路断了,光靠福建和广东那点零星走私,能撑几天?而且上海闹出这么大的事,红营的清查也只会越来越严,福建和广东的走私,说不定哪天也断了!” “这几年岛上是个什么情况,你们掌着国政,应该比本王更清楚,对日本、南洋的商船,从每年几十艘,锐减到每年几艘。关税、商税、舶饷收入,暴跌了九成。红营搞贸易封锁,我们只能靠走私获取大陆商货,本就脆弱不堪,而且大陆移民断绝,劳力枯竭,这两年田赋年年翻倍,去年预征今年的粮,今年又预征明年的粮!可即便如此,米价还是飞涨。盐、布、油,价格也涨了几倍。连咱们的官员、将领,都要‘自愿’捐献俸禄。” “如今这局面.......忠诚伯,你告诉本王,该怎么办?上海这主要的走私通道断了,该怎么办!” 冯锡范低着头,额头的汗越来越多,郑克塽盯着他,胸口起伏越来越激烈,冯锡范以扶立之功独掌朝政,平日里对这位小王爷也只是表面恭敬,更没有什么敬畏之情,但如今这时候,他也是心头一团乱麻,竟不由自主的恐惧起来,声音都在发抖:“王爷,臣……臣实在没有办法,那些人独走,臣也措手不及,如今.......如今这情况,请王爷容臣仔细思量一番。” “还要仔细思量?”郑克塽气急了,大喝一声,斥责道:“给你多少时间思量?十年二十年够不够?哼!连手下的人都管不住,惹出这滔天大祸、灭顶之灾,却一问三不知,你说,本王要你何用!” 冯锡范身子一软就要跪在地上,但立马又意识到自己权臣的身份,赶忙扶住座椅扶手,强撑着站着,郑克塽愈发的愤怒,正要继续斥责,一旁的陈绳武见状,为这不顶事的搭档轻叹口气,赶忙起身行礼打圆场:“王爷息怒,忠诚伯虽有过错,但此时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眼前的危局。” 郑克塽转身看向他,眼中怒火未消,陈绳武又行了一礼,声音平稳的说道:“王爷方才说灭顶之灾,臣以为,确实有灭顶之灾将至,红营早就准备攻台,自拿下厦门之后,便一直在福建训练水师、打造战船,上海暴动之事,虽然是下面的人独走,并非王爷下令,但毕竟用的是咱们郑家的刀,红营肯定会以此为借口,大举攻台,咱们得早做准备。” 第1606章 基业 “大举攻台......”郑克塽喃喃的重复了一次这四个字,身子不可察觉的抖了抖,从厦门失守之后,他最害怕的事,就是某天一醒来,突然发现台湾外海飘满了红营的战船。 郑克塽沉默了片刻,转向刘国轩,他也清楚兵事之上,必须依靠这个虽然已经没了兵权,但战功彪炳、军中威望极高的宿将:“刘都督,此事.......你是何意见?红营若是大举攻台,你怎么看?” 陈绳武提出这事,正等着郑克塽询问,却没想到郑克塽转头去问刘国轩,眉间微微皱了皱,面上表情也变得微冷,一旁的冯锡范则更加外露一些,略带警惕和狐疑的看向刘国轩,就担心刘国轩胡说八道,然后郑克塽脑子一热,把他们好不容易夺来的兵权又交还给刘国轩。 刘国轩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抬起头,看着郑克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却答非所问:“王爷,岛内这两年,高山蛮出草之乱,一直未平。” 郑克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刘国轩怎么突然扯到高山蛮的事情上去了,高山蛮有出草的习俗,经常冲出山林袭击村庄抢掠和割头,西班牙人、荷兰人,再到自己的爷爷和父亲,这么多年了,一直饱受其扰。 这两年高山蛮闹得格外的凶,甚至开始袭击城池,但闹得再凶,终究只是一伙山林之中的蛮子而已,和红营这样的灭顶之灾,如何能相提并论? “这两年高山蛮越闹越凶,细细想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凶起来的呢?和我们从大陆退回岛上的时间,差不多吧?”刘国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失去了大陆,只能愈发加剧的盘剥岛上百姓以弥补亏空,一些军民不堪课税,逃亡进深山,跟高山蛮合流,又带着高山蛮出来抢掠。” “他们教高山蛮耕种、教高山蛮作战、教高山蛮打铁做兵器盔甲,甚至教高山蛮如何建造攻城器具、如何有组织的劫掠、如何对付官军.......他们教的不错,高山蛮,也学的不错。” 刘国轩顿了顿,看向殿中挂着的一张地图:“今年开春还没多久,台西那边就传来消息,又有许多军民抛荒逃入山中,好些垦社全部都空了,山太大了,林太密了,人一钻进去就找不着,他们多半也是要和山里的高山蛮合流,到时候不知又会带着多少高山蛮出山抢掠!” “出草的高山蛮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强,从原本的一群衙役带着几把刀就能镇压的割头的蛮子,变成了也会使刀枪火器、上千的官军一个不小心都会阴沟翻船的强敌.......”刘国轩看向面色微变的郑克塽:“这样的敌人......只会越来越多!” 殿里一片沉默,陈绳武和冯锡范对视了一眼,脸色也都变了,刘国轩继续说:“王爷,想来您也听出来了,现在咱们内部,已经不稳了,那些逃进深山的,跟着高山蛮抢掠的,都是咱们的百姓,都是咱们的兵源,他们为什么逃?因为活不下去了,仗打起来,靠的是人,可咱们的人,正在一天天减少.......” “刘都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冯锡范终于是忍不住了,打断了刘国轩的话:“别绕来绕去了,你难道是想劝王爷屈膝投降不成?” 刘国轩看着他,没有说话,一旁的陈绳武有些阴阳怪气的搭话:“刘都督有这想法,也不奇怪,听说今日刘都督的旧部黄蜚从大陆悄悄过来,黄蜚此人早已投奔了红营,红营在福建训练水师,就有他的一份,他跑到台湾来面见刘都督,拜年之余,想来也是帮着递了几句话的。” “确有此事,黄蜚现在还在臣的府上,臣本来也没准备瞒着,是要告知王爷的......”刘国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坦坦荡荡的承认了,这倒是让陈绳武一愣:“王爷,您以前也是垂问过臣的,臣的态度一直很明确,那就是与红营和谈投诚,这个态度,臣之前和王爷是这样说,如今和王爷,依旧是这样说,没有半分更改!” 陈绳武看了一眼郑克塽,见他低着头思索着什么,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冯锡范却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刘国轩骂道:“刘国轩!你好狗胆!竟然当着王爷的面直言你要叛变!你这贼人,以前就和红营勾勾搭搭,咱们和红营交战,次次不敌,就是你这贼人从中作梗,为红营为谍为探,该杀!该......” 陈绳武有些无语的看着冯锡范撒泼,见郑克塽皱眉看向冯锡范,赶忙咳嗽两声打断了冯锡范的话,冯锡范皱着眉看向陈绳武,又顺着陈绳武的眼色看向郑克塽,这才注意到郑克塽毫不掩饰的不满神色,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坐回椅子上。 “黄蜚来岛拜见旧主,不过是拜年而已,此事也没什么好多嘴的!”郑克塽瞪了冯锡范一眼,算是表明了态度,又看向刘国轩,反倒显得有些犹豫:“刘都督的态度,本王清楚,但是.......” 郑克塽的话没有说完,刘国轩却明白他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抱拳回道:“臣之前也说过,国姓爷和先王对臣有隆恩,所以臣一定听从王爷的号令,是战是和,一切由王爷定夺,若要和,臣自然支持,但若要战,臣也服从。” 郑克塽站在那里,看着刘国轩,看着冯锡范,看着陈绳武,久久没有说话,烛火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过了很久,郑克塽缓缓坐下,他望着案上那几份文书,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想起祖父郑成功,当年率领大军跨海东征,驱逐荷兰人,收复台湾。他又想起父亲郑经,经营台湾数十载,开垦荒地,发展贸易,让这座海外孤岛震动东南数十年。 如今,这一切都要在他手里结束吗?郑克塽幽幽地叹了口气,话语之间却总显得有些心虚:“先祖基业,总不能拱手让人,台湾有海峡阻隔.......若是能战,还是要战一场的!” 第1607章 澎湖 澎湖,处于台湾海峡偏南位置,为大陆与台湾沟通的中枢枢纽,当年国姓爷自金厦出兵收取台湾,便是先取澎湖立足,郑家在岛上核心统治区域集中在台南,澎湖便是屏障郑家心腹的最主要的一道防线。 如今的澎湖列岛,海风凛冽,刮得人脸上生疼,何佑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清晰的海岛轮廓,一动不动,船身随着海浪起伏,他的身形却稳如磐石,只有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作为明郑前军提督,他此番奉延平王之命,巡查各处防务,最主要的便是这台湾门户,澎湖列岛。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早有官员等候,为首的是他的老熟人,驻守澎湖的右军将军吴淑,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人人精神抖擞,甲胄鲜明,何佑跳下船,吴淑已经迎了上来:“末将拜见…….” “拜什么见,你我二人,何必多礼?”何佑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抓着吴淑的手大步顺着码头栈道往前走着:“先办公差、再谈私情,咱先看看你这两年在澎湖吃沙子,办了些什么好事,然后咱们两个再好好喝顿酒!” 吴淑身子有些僵硬,笑的更是僵硬,何佑一贯如此,平日里热情如火、称兄道弟,到了紧要关头卖起兄弟来也是毫不犹豫,可吴淑被何佑抓着手也不敢甩,一边笑呵呵的跟着,一边略带疑惑的询问道:“这澎湖防务,先王之时都是刘都督在管着,故而之前说岛上会来人巡查,末将还以为是刘都督亲自来,没想到来的是何提督…….” “怎么着?我来你不愿意?”何佑哈哈一笑,拉着吴淑大步走了两步,和身后那些随行人员、将官们拉开一段距离,压低声音说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刘都督的态度,王爷要留着刘都督留条后路,也要他在朝堂上牵制陈总制、忠诚伯他们,可这和红营开战的事,王爷哪里放心让刘都督来?更别说陈总制和忠诚伯又怎会放刘都督鱼入大海?所以,只能把我提出来顶包了。” 吴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何佑却又哈哈大笑两声,拍了拍吴淑的背:“老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别想了,走吧,早把公差办完,早点去喝酒。” 吴淑也没有二话,两人一起在码头上骑上早已备好的战马,吴淑领路,一路浩浩荡荡往娘妈宫方向而去,一路上,吴淑指着沿途的工事,如数家珍:“何提督,澎湖的防务,当年是刘都督亲自布置的。末将接手之后,大多只是在原有基础上缝缝补补,不敢擅改,澎湖的核心,就是这娘妈宫。” 吴淑指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堡:“娘妈宫原有一座土城,红毛番占据澎湖后,又在土城基础上修筑了一座堡垒,刘都督在此基础上扩建,形成了咱们现在的核心要塞。末将接手后,在左右两侧各添设了一座炮城,与主堡互为犄角。” “左炮城安放千斤火炮八门,右炮城安放千斤火炮八门,加上主堡原有的二十门火炮,整个娘妈宫要塞,共有火炮三十六门。原有城墙不够高,末将又加高了丈余,顶部设女墙,守军可在女墙后放箭放铳。城墙外开挖壕沟三道,宽三丈,深两丈,沟底密插竹签。壕沟外设鹿角拒马,层层布防。” 何佑看着那座要塞和左右隐约的炮城,盯着一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微微一笑,语气有些轻佻的评价道:“如此,固若金汤!红营敢来,定能崩断他们满嘴牙!” 吴淑听到这句评价,却没有半点欣喜的模样,甚至连附和吹捧的心思都没有,面色反倒有些尴尬,领着何佑来到一处山头,朝着一个方向指去:“那边是风柜尾,那里原本有荷兰人留下的旧城堡,末将让人在旧堡基础上,构筑了新炮城,以此扼守马公湾西侧入口的咽喉,因此风柜尾,末将将其布置成整个澎湖西翼的防御中心。” 吴淑又指向另一处,一座山峦雄踞在澎湖本岛中央,山势陡峭,树木葱茏:“那里是四角山,是澎湖的制高点。末将在此设炮台一座,安放千斤火炮六门,八百斤火炮四门。这炮台不直接用于防守,而是用来监视全局。站在四角山上,整个澎湖列岛,尽收眼底。哪里出现敌情,可以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传讯。” “制高点控扼全局,不错!”何佑微笑着点点头,声音高的有些刻意:“如此,便可让红营无所遁形!” 吴淑依旧没有接话,又指向另一个方向,如同要尽快转移话题一般:“那边是鸡笼屿,控扼东侧航道的要冲。原有炮台一座,末将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扩建,增添了十二门重炮。那边,是东西峙和西屿头,这二处各设炮台四座,控制北面和西面外海。” 吴淑转了半个身子,指向南方:“那边是牛心湾,附近海滩平缓,是最适合登陆的地点。末将在牛心湾山顶,设置了圆形炮垒一座,这炮垒居高临下,可以覆盖整个牛心湾海滩。红营若想在那里登陆,必须先过炮垒这一关。” “末将还在虎井、桶盘屿等外围小岛,用沙袋、土囤修建了临时炮垒,以做外围警戒之用,同时各岛沿岸添设短墙,总长约二十余里,掘交通壕相连,最终形成岸炮和水师协同、炮台与短墙协同的防御布置。” 吴淑顿了顿,语气诚恳的说道:“各处防御,皆依从当年刘都督所指示的‘守险不守陴’的准则,末将不过是萧规曹随,在刘都督的基础上缝缝补补罢了,刘都督一手规划这澎湖要地之防御,末将其实也没有拿出什么新的东西来。” “吴将军过谦了!”何佑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吴淑的肩膀:“吴将军,你这澎湖防务,布置得滴水不漏、固若金汤,王爷把澎湖防务交给你,没有选错人!” 吴淑垂着头,藏住自己脸上的尴尬:“固若金汤实在是谈不上,但这澎湖防御,末将确实也想不到什么能再做改善的地方,只是…….若是红营杀来,澎湖能坚持…….” “吴将军不必自谦,澎湖固若金汤,红营若敢杀来,定能打的他们鬼哭狼嚎、仓皇败退!”何佑笑呵呵的打断了他,转身而去:“走,咱们继续巡查,到风柜尾去看看!” 第1608章 夜谈 夜色如墨,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远处,几座炮台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风中明灭,海滩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出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影。 何佑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白日里慷慨激昂的面孔此刻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他身边摆着两条烤得焦黄的鱼,鱼皮微微裂开,露出雪白的鱼肉,香气四溢。吴淑盘腿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只粗瓷酒碗,碗里是刚温好的米酒。他望着那两条鱼,却没有动筷子,只是时不时喝一口酒,眉头微微皱着。 何佑拎起一条鱼,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笑道:“吴将军,你这澎湖的鱼,比咱们台湾本岛的鲜多了。这海风一吹,鱼一烤,再配上这米酒,啧啧,神仙日子。” 吴淑勉强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何佑看了他一眼,撕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压低声音道:“吴将军,你心里头藏着事,我也知道藏着什么事……白日里咱们巡视各处炮台工事的时候,我是一副慷慨激昂、满怀信心的模样,你……也是颇受触动的吧?” 吴淑抬起头看着他,何佑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海浪声盖住:“你接手刘都督管着这澎湖列岛也有一段时间了,如今只剩下咱们两个,你说句实话,这澎湖,能挡得住红营的进攻吗?” 吴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酒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提督坦诚,末将也坦诚,澎湖防线,定然拦不住红营的兵马!” 何佑眉毛一挑,脸上却没有惊讶的表情,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的微微一笑,问道:“既然如此,澎湖防线,能够给予红营一定杀伤,然后撤兵回岛吗?” 吴淑再一次干干脆脆的摇了摇头,指了指远处那些炮台的轮廓,苦笑道:“何提督,您是聪明人,我也不瞒您,白日里您看的那些工事,若论修筑,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固若金汤,可打仗这事,又不是单单看工事如何。” 何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吴淑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说下去:“首先一条,就是兵力不足,澎湖名义上有两万人马,单看人数,确实是够满足各处防线所需。可实际上,堪战的不到六千人。” “那六千堪战之兵,都是多年征战的老卒,当年在大陆上也是转战四方、悍勇敢战,剩下的那一万四千人是什么?是佃户,是渔民,是乡民。因为缴不起税,交不起毛丁银,被官府抓来充军的,那些人,连火铳都没摸过,刀枪都使不明白,让他们守炮台工事,他们能干什么?红营的炮弹落下来,他们只会抱着脑袋乱跑。” “六千人啊…….”何佑叹了口气,感慨道:“国姓爷之时,极盛之时,可拥精兵十余万,到如今这灭顶之灾将至的时候,在这澎湖列岛生死悠关之地,却只能摆下六千堪战之兵…….” “关键是这六千人,能否血战,也说不准……”吴淑却继续说道:“这两年岛上窘迫情况,您也是知道的,军官都需要捐纳薪饷,士兵的饷银,已经拖欠了几个月,有的兵一年到头也拿不到几个钱,只能吃个半饱。” “故而现在澎湖列岛的守军,士气十分低落,日日都有逃亡,少则二三十,多则四五十,拦不住,也抓不完,而且澎湖三十六岛,这么多防御要点,兵力被拆得七零八落,一处炮台两三百人,一处要塞四五百人,红营却能集中兵力攻击一点,如何能抵挡?这些将士都是百战老卒,这么个情况能不能胜,他们是一清二楚,故而逃亡也越来越多。” 何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吴淑也端起酒碗,送到嘴边,却又烦躁的搁下,继续说道:“兵力不足之外,物资也有问题,澎湖列岛的物资,全都要靠台湾运送而来,可岛上是个什么情况,何提督您比我清楚,又能有多少物资支援澎湖?故而澎湖的物资储备,极为缺乏!” “您白日里看到的那些炮台,那些火炮,看着挺吓人。可您知道吗,有些炮台,火炮是有了,炮弹却只有三四发,三四发炮弹,放完了,那炮就是一堆废铁。红营的人要是冲上来,咱们拿什么打?” “而且澎湖本地不产粮,粮米都要从台湾本岛运来,可您也知道,红营搞什么贸易封锁,南洋那边呢,采购的粮食又是杯水车薪,岛上自己都缺粮,听说粮价都涨到十几两一石了,又能给澎湖多少粮食?不瞒您说,澎湖的存粮,最多只能撑一个月左右。” 吴淑顿了顿,看向海面,远处有艘郑家的战船在驶过,吴淑又一次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焦虑:“还有第三条,想要守卫澎湖,光靠堡垒工事是绝对守不住的,必须有水师协守,没有水师沟通各岛、阻拦登陆,红营的船队,可以随意的切断各岛联系、随意选择登陆地点,集中兵力拔掉一个个防御要点,而我军兵力调动、防御布置,都会暴露在敌军火力之下,也无法互相支援,这仗必败无疑。” “故而澎湖集结了我军船队主力,战船多达两百余艘,王爷是把所有能战的船只都凑了过来,可这些战船……没有一艘新船,全部都是老船,有的甚至还是当年国姓爷在金门、厦门整军时打造的船只,几十年过去了,早就朽坏不堪了。” “台湾船木产地集中在台中的山林之中,是高山蛮活动最为猖獗的地区,船木产出一直不理想,更别说岛上还缺乏优质造船木,所以很难打造大船,许多战船是从商船改造来的,最多配炮六到十门,火力严重不足,护板船甲也很薄弱,甚至一发炮弹都挡不住,即便是我们的正规战船,大多也只能配炮二十四门,能配炮三十门以上的,就是少有的主力战船了。” 第1609章 抽身 吴淑看向远处的海面,海的对岸就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而红营那边呢?福建盛产优质杉木和铁力木,是我们传统大型鸟船、福船之类的大型战船的船木,这些船木主要出产自闽西山区,闽西,那可是红营的老根据地了。” “除此之外,红营还很早就在用生铁、粮食、丝绸等物资,向原来控制广西的马承荫贸易广西和安南、缅甸等国的优质木材,如今控制了广西云南,更是如鱼得水,不仅制造了许多传统的大海船,听说还仿造了几艘西番的大型夹板船,一艘船便可配炮百余门…….” “咱们一艘船配炮三十余门,别人一艘船配炮百余门,这仗,怎么打?”吴淑叹了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何提督,以上三条,随便哪一条,都够咱们喝一壶的。三条加在一起,澎湖必败无疑,所以末将才说,这澎湖定然守不住的,甚至想要给予红营大量伤亡、让我们能安然撤退都不可能。” 何佑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也有所预料,眯着眼端着酒碗,不知在想些什么,吴淑忽然放下碗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何佑面前,何佑吓了一跳,赶忙去扶,吴淑却不肯起来:“提督!末将知道提督您肯定有所准备,绝不肯接这烫手山芋的,求提督也给末将一条活路!末将日后当牛做马,也绝不辜负提督恩情!” 吴淑清楚,何佑就是个外表忠良莽撞、内心却精于盘算的老油条,当初在厦门败成那样,他非但没有被治罪,反倒还升了官,被派去鸡笼专管台湾北部军务,他这样的人,绝不会没有准备退路,到澎湖亲眼看一圈,肯定就得想办法推脱这差事,吴淑自然也不愿呆在这死地,落得个陈璋的下场,只能求何佑帮忙捞一把了。 何佑倒也没有推辞,他也不是天生就喜欢卖队友,紧要关头卖人,说到底也是“迫不得已”,能保住自己的时候,自然还是能帮一个是一个的,否则手底下哪里还会有那么多的弟兄跟着他跑?赶紧将吴淑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将军,你起来,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 何佑拉着他在火堆边坐下,压低声音道:“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有所准备,澎湖若是能坚持一战,至少能让咱们全身而退,那我来打一场无妨,可若是连一战之力都没有,我自然不会跑来送死。” 吴淑眼睛一亮,何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我早就暗中安排好了,我驻军鸡笼之时,藏了几个逃来的废储的亲信。” 吴淑一愣,废储便是那被当今王爷郑克塽夺了位置,随后又赐死的郑克臧,郑克臧的亲信心腹大多都是当年陈永华留下来的,郑克臧一死,有些投奔了陈绳武,有些逃去了大陆,但也有一部分还在坚持抵制郑克塽,或藏在山里、或藏在州县,自然也遭到郑克塽的通缉。 “那些人,躲在鸡笼附近的山里,交结高山蛮,招揽流亡汉民,时不时出山袭击屯庄、村社。我借着清剿的名义,拥兵自重,从不真正去剿他们…….”何佑摇晃着酒碗,继续说着:“此番我来澎湖,就派人进山和他们商议过,如果澎湖不可守,我就暗中放开鸡笼防务,让他们趁机抢占鸡笼社寮要塞。” 何佑笑了笑,抬起头看向吴淑:“鸡笼防务,一直是我在管着,若是鸡笼社寮要塞被占,我就只能返回鸡笼去平叛,自然也就没法接手这澎湖防务了。” 吴淑听得目瞪口呆,鸡笼社寮要塞是当年西班牙人在台湾北部建设的一座堡垒,后来又被荷兰人占据,在国姓爷驱逐了荷兰人之后,便在此基础上设置社寮,郑家在岛上的统治集中在南部,整个北部的汉民和归化蛮人才不过八千多人,服从郑家管理、缴纳税收贡赋的熟番也才三万多人,大多集中在鸡笼和淡水,而且郑家在北部设天兴县,县治却在距北部核心四百多里的大目降地区,因此整个北部实际上的军政中心,就是这鸡笼社寮要塞。 如果这里失守,岛上北方就门户大开,红营完全可以绕开郑家控制严密的台南地区,往北部登陆,然后就能发挥他们绝对的陆上优势。故而若是鸡笼社寮要塞有失,何佑就一定会被派去平叛。 何佑看向吴淑,继续说道:“你不是想走吗?我给你个办法,这次回去,我会顺手参你一本。就说你办事不利,澎湖防务虚弱,到时候你就自己请罪去官,当然啦,去官之前得把善后的事做好,免得真的给下狱甚至斩首了……..忠诚伯有个小妾,颇受忠诚伯欢心,你让你在台湾的妻妾,多去和她交际交际,送些重礼,让她帮忙吹吹枕边风,放心,那婆娘脑子蠢,收了钱什么都敢办,忠诚伯对她又耳根子软,我都好几次借着她的枕边风办了事。” 吴淑点点头,何佑啜了口酒,继续说道:“我何佑左右逢源,所以说到底,并不是忠诚伯、陈总制他们一党的人,他们不愿给刘都督军权,也不会心甘情愿给我兵权,肯定要派人监视,你就要让你的妻妾鼓动那忠诚伯的小妾,让她在忠诚伯耳边鼓吹,就说你被我参了丢官下狱,对我深恨,又靠着忠诚伯解救,对忠诚伯满心感激,必然尽心竭力,便让你到我军中监军,那你自然也就从澎湖这死地捞出来了。” 吴淑听得心潮澎湃,赶忙起身行礼:“何提督大恩大德,末将没齿难忘!” “得了,还是那句话,都是兄弟,没必要那么多礼数!”何佑哈哈一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忽然叹了口气:“一个两个的,都想着怎么逃跑,国姓爷的基业,肯定是保不住了,咱们……就在鸡笼好好等着,等着王爷投降吧!” 海风吹过,火堆里的炭火跳了跳,远处,海浪还在哗哗地响,那些炮台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第1610章 反对 延平王府后殿,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郑克塽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他的手按在那份急报上,指节泛白,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下首三人各怀心思,冯锡范站在左边,眉头紧锁,不时瞥一眼那份急报,又看看郑克塽的脸色,欲言又止,陈绳武站在他旁边,面色平静,只是偶尔捻着胡须,眼神闪烁,刘国轩坐在右边的一张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他自从进了殿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响,过了许久,郑克塽猛地一拍案几,那份急报被震得跳了起来:“一群废物!八百多驻军,面对千来叛军和高山蛮,竟然是一触即溃!鸡笼社寮要塞,何等紧要之地?何佑在那里坐镇好几年没出过事,何佑一走,竟然就被人抢了!” 冯锡范和陈绳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郑克塽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这些郑克臧的余孽,怎么就是剿不干净?年年抓,年年剿,可他们呢?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还公然打出为郑克臧报仇的旗号!咱们都到了什么局面了,他们还来捣乱!” 说到“郑克臧”三个字,他的声音明显颤了一下,郑克臧,他的兄长,当年的监国。几年前被赐死,他的亲信旧部逃的逃、散的散,有的潜入深山,与高山蛮合流,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在这个大祸临头的时候,这根刺更让他敏感。 冯锡范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王爷安心,何佑已经赶去淡水组织兵马平叛了,叛军不过一千多人,加上一些高山蛮,就算占了鸡笼社寮要塞,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家伙,何佑凑个五千多人,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不久之后,定能驱逐叛军,收复鸡笼社寮要塞。” 郑克塽看着他,脸上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一些,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声冷笑,他转过头,只见陈绳武捻着胡须,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可未必,何佑刚去澎湖巡视没几天,鸡笼那边就出事了,这台北地区,离不开何佑镇守啊.......澎湖,他自然是去不了了。” 郑克塽愣住了,冯锡范的脸色变了,殿里一片寂静,在场的谁听不懂陈绳武的暗示?郑克塽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忽然又想起何佑返回台湾之后给他上的一封弹劾奏疏,狠狠的参了一本澎湖守将吴淑,说澎湖防务粗弱、不堪一用,吴淑终日饮酒作乐、渎职松懈,措辞严厉,几乎是把吴淑说得一无是处。 “这么说来,何佑是见了澎湖防御一团糟,所以找个理由抽身走了......”郑克塽低声念了一句,心中是又忧又怒,但也知道北部如今离不开何佑坐镇,火气没法发到他身上去,只能厉声下令:“吴淑之前不是上书请罪吗?不用查了,直接革职押回承天府,留待处置!” 一个侍从领命而去,郑克塽在殿中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那三人:“澎湖乃是台湾门户,是我郑家死生之地,不能不重视!澎湖防务一团糟,如今......该如何是好?尔等有什么加强防备的法子,尽管说来!” 郑克塽的目光落在刘国轩身上,这位一手为澎湖防线奠基的大将,此刻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郑克塽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面上一怒,但他清楚刘国轩的态度,知道刘国轩不会出什么主意,没有去捅这窗户纸,咬了咬牙,又看向冯锡范:“忠诚伯,你说说看,你有什么法子?” 冯锡范沉吟了片刻,硬着头皮答道:“王爷,臣以为,可以速派使者北上求助于清廷,清廷水师提督施琅,领清军水师驻扎山东,施琅当年也是咱们郑家的人,虽然因为一些嫌隙而投降满清,但终究还是有旧,而且清廷也必然乐见红营在澎湖损兵折将,一定会派兵助战......” 刘国轩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如刀,直直盯着冯锡范,正要开口驳斥,一旁的陈绳武却抢先一步,大喝一声:“荒谬!忠诚伯,引清兵入援,这般馊主意,亏你想得出!” 殿中三人都是一愣,陈绳武和冯锡范一直是同盟不说,当初联合清廷、红毛番一起袭击红营江浙沿海,陈绳武也是主要推动者,且陈绳武一贯主张联清,如今却跳出来反对,哪能让人不惊讶? 陈绳武腰杆立的笔直,慷慨激昂的说道:“王爷,往日里臣提议联清,是要用清军为刀,不是真要投清为奴!我郑家仅有一岛,岛上产出不能活民,困守孤岛,必死无疑,想要保住国姓爷的基业,只能打出去,可以我郑家一家之力,如何能对抗红营、从虎口夺食?只有联清,两家合力,才有挣扎一口生气的可能!” “这局面,一如当年三国之时吴蜀联合抗魏,是求一条生路!可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是魏军已经兵临剑阁,此时放吴军入境,便是打退了魏国,还能有季汉的基业吗?同样,我们此时若是放清军入澎湖,就算打退和红营,也必然是引狼入室、自取灭亡的下场!” 陈绳武看着郑克塽,一字一顿:“王爷,您是前明正朔,便是灭国,也要灭于中华正脉,一如当年季汉可亡于魏,而绝不可屈膝于割据之东吴!王爷您可灭国于红营,也绝不可跪拜于蛮夷之邦!故而引清兵入援之事,断断不可行!” 殿里一片死寂,郑克塽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看向面色铁青的盯着陈绳武的冯锡范,目光冷得像刀子:“忠诚伯,听清楚了吗?引清兵入援之事,不可再提!日后谁若再提此事,皆斩!” 冯锡范低下头去老老实实的认错,身子微微发抖,似乎在压抑着怒火,陈绳武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刘国轩瞥了一眼陈绳武,低声冷笑:“聪明人......当真有意思!” 第1611章 战船 福建外海,天蓝如洗,海风猎猎,一支船队正在海面上展开演练,二十余艘战船劈波斩浪,白帆如云,桅杆如林。最引人注目的是阵列中央那四艘巨舰,高大巍峨,三层甲板,炮窗密布,如同海上的移动堡垒。周围拱卫着稍小一些的战船,双层甲板,身形矫健,在波涛间灵活穿梭。 旗舰的甲板上,一群人正迎风而立,站在最前面的便是刘蛮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红营水师官兵制服,腰板挺得笔直,指着远处那些战船,向身边一个中年男子介绍着,这中年男子穿着深黑色的制服,是从金陵来的特派员,眯着眼睛望着那些巨舰,脸上带着惊叹的神色。 他们身边还站着一群红营水师将领,其中还夹杂着几个西番,一个高个子红头发,也穿着一身红营水师制服,只是胸口没有像刘蛮子等将领一样别着徽章,乃是以前战斗中被红营俘虏、改造投诚的一名荷兰海军将领。 还有一个葡萄牙人,是从壕境澳来的一名议员,葡萄牙人和当地的混血,身材矮胖,除了一头杂色头发,面容看上去却又七八分更像广东土著,穿着一身中式长袍、留着发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倒是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可惜只会说粤语、不会说官话,身边也只能跟着一名红营通译。 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本子,不时记录着什么,那是荷兰来的船匠,叫范德维尔,就是那名葡萄牙人在欧洲从荷兰最大的造船厂奥斯腾堡船厂中撬来的一名老船匠,当然,不仅是他,这两年红营通过这些壕境澳的葡萄牙人,从欧洲撬来数百名船匠、技术人员、海军军官、科学家等等。 东方的帝国流着奶和蜜、用黄金铺路是不是真的没人知道,但这个东方国家肯花钱却是真的,那些不如意又胆大的,自然就跑来求一个机会。 “周特派员,你看看,这四艘船,就是咱们最大的成果!”刘蛮子踩了踩坚实的夹板,笑道:“按照西番的叫法,这样的船,叫二级战舰,三层甲板,排水两千吨上下,一艘就可搭载火炮九十门至一百门左右,载定员七百多人。” “听说广东那边也在研究这二级战船,他们比我们跑得早,结果还是让我们抢了先!”刘蛮子哈哈一笑,抚着栏杆笑道:“不过嘛,实物造出来,迈过了研究这个坎,接下来制造起来就顺畅多了,广东那边船厂比我们大、比我们多,还紧邻广西和南洋,方便接受木料,又有能自产橡胶的集体农庄,到时候他们造船的速度,会比我们快得多。” 刘蛮子又随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战船:“就像这些三级战船,听说广东那边已经造了二十几艘了,这些三级战船,排水七百多吨,每艘也能搭载五十到七十余门火炮,和传统的大鸟船、大福船和在一起,就是咱们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的主力。” “以后也会是我们红营海军的主力战船!”那特派员笑道:“你也知道,执委已经决定了,郑家既然拒绝和平解放,就要坚决消灭,消灭郑家之后,我们一方面要严卡台湾海峡,为日后向日本发展做准备,另一方面就要集中力量向南洋发展,广东、福建等沿海省份的水师部队,只保留一部分近海警备的船队和水营,其余船队和水营都要裁撤合并,整合成一支远海海军。” “传统的鸟船、福船什么的,已经不足以承担远洋作战任务,大半是要淘汰的,要么是改造成武装商船,要么就转卖给南洋国家,比如我们正在策划的吕宋华民反殖民斗争,这些旧船就能给他们去对付大佛郎机人的船只,我们的海军主力,都会改换成这样的新式战船…….” 特派员顿了顿,冲刘蛮子笑道:“我这次来,也是代表执委问问你的意见,组建新的海军,自然是要新设部门管理,此战之后反正会给你一个执委的位置,看你是愿意留在福建本地工作,还是和潘先生一样回金陵,潘先生如今管着红营的一概外务部门和外交事宜,你若是回金陵,这新设的海军部门,自然是要交给你管。” “若是有得选,我宁愿用这执委委员的位子,换一个海军提督的位子,继续打仗!”刘蛮子哈哈一笑,双手一摊:“我是无所谓,执委怎么决定,我服从便是了,到时候再说。” 特派员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刘蛮子把话题扯了回来,继续介绍起来:“这些新式战船,都使用了新技术,最关键的是龙骨和肋骨,我们采用了新式的橡木肋骨,强化了龙骨结构,船板厚达一尺左右,可抵挡红夷重炮直射,炮窗也进行了重新设计,单舷火炮可以齐射而互不影响。” “另外,我们这些新式战船上还采用了大学堂里头新研究的滑轨装置,火炮放在滑轨上,发射后可以迅速复位,听那些西番船匠说,这些装置连西番战船上都没有,配上滑轨装置,火炮装填速度大大加快,单舷齐射,比中式传统战船快了两倍左右。” 刘蛮子转过身,让了半个位置,冲那胡子花白的荷兰船匠笑道:“多亏了这位范德维尔先生,咱们的船匠船工手艺不错,就是缺乏技术和引导,范德维尔先生给我们带回来许多经验和红毛番造船的图纸,帮了我们大忙。” 特派员微笑着向那老船匠拱手示意,那老船匠赶忙学着华人一般抱拳还礼,特派员向一旁那葡萄牙人笑道:“这样说来,也得多亏了米格尔先生帮我们把范德维尔先生拐回来了。” “不必客气!”那葡萄牙人拍了拍身上的长袍,笑道:“先生,当年广东一别,这么多年不见,物是人非了,你可不要再称呼我这个番人的名字了,其实我早就是华人了,我都入了华籍、改了汉名叫米加二,拿了广东军政委员会颁发的户帖了,为红营做贡献,为中华做贡献,理所当然!” 第1612章 战舰 众人都是一笑,特派员微笑着说道:“是啊,许久不见了,当初我和曾委员一起去壕境澳与你们谈判,当时你还是一副番人打扮,这么多年过去再见,却越来越像我中土人士了。” “我们这些人,是被母国抛弃的人,本土贵族歧视的混血种……..”米加二耸耸肩:“想当官,不要说佛朗机本土了,就算是海外殖民地的官职,也都是留给本土来的纯种佛郎机人的,我们这些土生混血,只能做做文书之类的工作,爵位什么的更不用想了。” “所以我们只能从商,可就算是从商,也会遭到那些纯种佛郎机人的歧视,银行不肯贷款给我们,政府征收更多的税收……..我出身在壕境澳,从小在东方长大,对那遥远的佛朗机本来也没有什么感情,只是跑商之时去过两次而已,但每次去到佛朗机,都会让我不停的思考,我到底是属于哪里的人?至少那个名为母国的地方,是从来都不欢迎我的。” “但是,现在我可以自豪的向所有人宣称,我是中土之人,我的母国不是佛朗机,而是这片伟大的土地!”米加二的背都挺的笔直,环视一圈周围那些欧洲人,换成了拉丁语:“相信我吧,朋友们,你们最终都会爱上这个地方的。” “为这片土地和群众做贡献的,就是我们自己人,哪怕血统乃至国籍不同,但是与这片土地和群众做对的,哪怕他们的血脉再怎么纯正,也是我们的敌人!”特派员总结了一句,抬头扫了眼台湾方向,又看了眼北方,摆了摆手,笑道:“扯远了,咱们继续说这战船的问题。” “我可听说了,像这样的三级战船,整个马六甲以东都只有三到五艘,二级战船,更是一艘都没有,而我们福建和广东两省水师加起来,就有二三十多艘三级战船,再加上这四艘二级战船,可以说是平推整个马六甲以东了。” 他望着那些威武的战船,感慨道:“咱们这么多年,受尽了郑家和西番那些来去如风的水师的祸害,当初他们侵袭江浙沿海,这些年抢掠商船渔船,何等嚣张,如今这万里海疆,终于是能安静下来了。” “先生,这样的一支舰队,即便是在整个世界上,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中等海军强国了……”一名穿着红营水师制服的荷兰教官出声,用拉丁语说道,旁边的通译一句一句紧跟着翻译着:“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国家,就以我的国家荷兰为例,二级战列舰仅有八艘,三级战列舰也只有四十多艘。” “法国人和英国人是如今世界上的海军两强,而他们的二级战列舰也只有十五到二十艘左右,三级战列舰也只有六十多艘,贵军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造并投入这么多战列舰,已经是奇迹了。” “但是还不够…….”刘蛮子接话道:“之前谁跟我说的?听说那些西番国家里头,还有什么更强大的一级战舰,一船就能搭载一百至一百五十门重炮,那是真正的船坚炮利,咱们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拥有这样的大船呢!” “先生,恕我直言,这样的一级战列舰,其实并不适合贵军…….”那名荷兰教官诚恳的说道:“东亚和东南亚海域,多浅滩和礁石,许多海道通路也很狭窄,一级战列舰船体庞大、吃水深达十余米,在东亚和东南亚海域航行,是非常艰难且不灵活的,并不适合用于这片战场。” 那荷兰教官顿了顿,也学着刚刚刘蛮子的模样踩了踩脚下的甲板:“实际上,像这样的二级战列舰,也并不适应东亚和东南亚这样复杂的海域环境,而三级战列舰吃水只有六米到八米左右,更适合这片海域的航道。” “三级战列舰,造价也便宜许多…….”那个名叫范德维尔的老船匠也接话道,他显然是支持那位荷兰同胞的观点:“一级战列舰,按照红营的货币换算,一艘的造价大约就要三十万钞以上,每年维护费用,需要一到两万钞,这还只是造船所需的费用,没有计算上配备的火炮、风帆、船用工具、人员等等。” “是的,这也是为什么西方国家在东亚和东南亚没有配备一级和二级战船的原因,成本高昂,维护费用贵,海贸殖民收入无法支撑,又难以适应航行条件……”那名荷兰教官点点头,建议道:“因此,我之前就像刘委员建议过,贵军不需要浪费金钱和精力去研究什么一级战列舰,只需要尽力打造三级战船,就能够稳稳控制东亚和东南亚的海域,在此基础上保留几艘二级战列舰进行远海活动或作为旗舰即可。” 特派员和刘蛮子对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笑了,特派员笑着摇了摇头:“你们的建议很现实、很经济、很专业,但还是不太了解我们红营的理想,我们不是传统的中华王朝,打造这么一支舰队,可不只是为了只解决家门口的事!” 那荷兰教官有些发愣,但还没等他消化特派员话语中的深意,就在这时,演练进入了高潮,旗舰上,旗手挥动了令旗,二十余艘战船同时转向,侧舷对准了数里外的目标,那是一排的旧船,大鸟船、大福船、海沧船,原本都是水师之中的主力战船,如今却变成了即将被摧毁的靶船。 “轰!”炮声如雷,震得海面都在颤抖,二十余艘战船同时开火,数百门火炮齐鸣,硝烟瞬间弥漫开来,遮住了半边天空,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向那些靶船,靶船周围的海面被炮弹砸出无数水柱,像是突然冒出一片森林,紧接着,无数的炮弹击中那些船只,木屑横飞,船体剧烈颤抖,木板、碎片、杂物被炸上天空,又纷纷扬扬地落入海中。 几秒钟后,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漂浮的残骸,硝烟在海风中慢慢散去,阳光重新照在海面上,照在那片漂浮的碎片上,也照在那二十余艘威武的战船上。 甲板上,一片寂静,米加二用望远镜扫视着海上一片浮木,视线向远方的海平线投去,那边就是红营即将要出兵收复的一座岛屿,米加二微微一笑:“不知还会有多久,欧洲那些高傲的白皮们,会面临岛上的那些人如今所要所面对的恐怖情况呢?” 第1613章 波涛 厦门城,如今已是一座兵城,码头上,战船云集,一艘艘高大的战船依次排开,桅杆如林,遮天蔽日,岸边的栈桥上,搬运物资的民夫和兵卒川流不息,扛着粮袋、弹药箱、兵器,喊着号子,来来往往,远处的船坞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昼夜不息,那是工匠们在做最后的检修。 城内的街道上,到处是穿着灰蓝色水师制服和深红色陆师制度的将士,有的列队行进,脚步整齐;有的蹲在路边擦拭火铳;有的围在一起分发家里带来的特产;许多商铺都关了门,改做临时仓库,门口堆满了一箱箱弹药和一袋袋军粮,这些被临时征用的铺子,红营都提供了一定的补偿,但许多百姓却一文钱都不肯收。 整座城,都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城北的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子,则是此番大战的中心,刚刚组建的前敌委员会驻地会场,卫兵持枪而立,目光警惕,往来者都要查验腰牌,参谋、将领、哨探,不断进进出出。 院内正堂,已被改造成作战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从福建沿海一直延伸到台湾西岸,澎湖列岛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海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数字和符,那是几个月来情报人员从对面那座小岛上尽力收集而来的成果,还有红营的哨船一次次抵进澎湖哨探的结果。 几张方桌拼成的长案上,摊着各种文卷、地图、书信。墙角堆着几箱沙盘模型,是澎湖各岛屿的地形和炮台分布,刘蛮子站在海图前,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正在图上比划着什么,黄良骥在一名参谋的引导下走了过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地图,笑道:“刘委员,你们手下的参谋已经把事做的这么细致了,这已经不需要我了啊,我还是先回去,海军学院那边还一堆的事呢。” “说的什么话,老黄,你就记得你这副校长的职务,不记得你身上还有个顾问的职务了吧?你对郑家和澎湖的情况熟悉,咱们需要你查漏补缺呢!咱们两个先聊聊,等会要开作战会议,你也留下来一起参加!”刘蛮子笑呵呵的放下炭笔,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密函,递给黄良骥:“你看看这个,岛上送来的新消息,郑家那边到现在才确定澎湖的主将,这速度可真够慢的。” 黄良骥接过密函,展开细看,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董腾,倒是个老熟人,当年我在冯锡范帐下办事之时,和他也算有些交往,当了这么多年戎旗四镇的总兵,总算混上一个左将军了。” 黄良骥把密函放下,捋着胡须,缓缓开口:“冯锡范手下,原有四廷柱,我算是一根,帮着他管着水师,除了我之外另外三人,其一是蔡添,领侍卫统领、亲军总兵之职,负责总领冯锡范的亲兵卫队,驻守承天府,名义上也负责指挥郑克塽的亲军兵马。” “其二是许耀,领戎旗一镇,是冯锡范手下最主要的一支兵马,当年冯锡范随郑经出征大陆,便是许耀领军随从,冯锡范在哪里,许耀的兵马就在哪里,如今冯锡范在承天府城内,许耀的兵马自然也就驻扎在承天府城外。” “其三便是这董腾,领戎旗四镇,原本驻守凤山,与许耀遥相呼应,三人之中,蔡添离不开,许耀是冯锡范的老本,只有董腾所部可以腾出来,故而冯锡范才会选择董腾,给他升了左将军的官,让他来总领这澎湖战事!” 黄良骥走到刘蛮子身边,看着海图上的澎湖,继续说道:“可董腾说到底也就是个总兵,临时提的左将军,威望、资历、军功,哪一条都不该让他来总领这澎湖生死之战!岛上能够总领澎湖战事的,只有两人,最好是刘国轩,刘国轩不行,降一等,也该是何佑来。” “可冯锡范他们好不容易把刘国轩的兵权夺了,还敢把兵权还回去?就算他们敢,刘国轩对我们的态度,他们也是一清二楚的,不说冯锡范了,郑克塽也不敢放心让他总领台湾战事…….”刘蛮子伸手在地图上擦了一把,笑道:“何佑呢,又是个滑得跟泥鳅一样的家伙,这家伙借口鸡笼叛乱的事,躲到北边去了。” “何佑一直是外表忠厚、实际上比谁都滑头!澎湖没个结果,鸡笼这叛乱恐怕也平息不了了!”黄良骥微微一笑,接话道:“这种情况下,最佳的选择,其实应该是冯锡范自己来总领澎湖战事,他不管打仗的水平怎么样,至少威望和资历是足够的。” 黄良骥看着刘蛮子,目光意味深长:“可他把董腾推出来,自己却躲在承天府,由此可见,就连他这个死硬派都信心不足,觉得澎湖一定守不住,所以不愿意来送死。以小窥大,冯锡范都不敢来送死,他手下的兵将,能有多少士气?董腾再厉害,能带着一群没信心的兵,守住澎湖?” 刘蛮子点点头,望着外头那些来来往往的参谋和将领们:“说得对啊,年前咱们派去台湾给刘国轩拜年的黄蜚到现在还安然无恙,之前他主动请命去岛上,我们都担心他暴露被郑家害了性命,实在是劝不住,你又帮他说话、拍胸脯保他无忧,只能放他去。” “如今看来…….咱们还真没有你们这些郑家出来的人了解岛上的情势,黄蜚在岛上的行动几乎是半公开的,听说都见过了郑克塽的贴身太监,还不时派人带些情报回来,郑家却到现在都没有动他,由此可见,郑家的抵抗意志,实在不算强硬坚定。” 刘蛮子又看向眼前的海图:“他们不过是还抱着侥幸心理,还有些投机思想。觉得咱们可能打不下澎湖,觉得咱们可能知难而退,觉得说不定还有转机。” 他拿起炭笔,在澎湖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所以澎湖这一仗,咱们就要以狮子搏兔的方式,尽力展现咱们的实力,要彻底把他们的侥幸心理打碎。” 第1614章 波光 刘蛮子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细木棍,回到海图前:“春季攻打澎湖,只有三月到五月这短暂的窗口期,过了五月,大风期就来了,咱们就要一直等到夏末才能安稳攻击澎湖,拿下澎湖之后又要等好几个月,才能继续进攻台湾。但如果我们抢在春季拿下澎湖,如果郑家依旧冥顽不灵,等大风期过后,我们就能在夏季继续进攻,不耽误时间。” “但这样一来,留给我们攻打澎湖的时间就不多,我之前和参谋们算了一下,大概七天左右吧......”刘蛮子回头看向黄良骥:“所以这一仗的关键,就是要速战速决!” 刘蛮子用木棍在海图上划动:“总体的作战思路,是利用咱们战船先进和兵力集中的优势,先制海,后破岸,速登陆,速决战。” “具体而言,我把咱们的船队分成两个战斗群,仿西式的战船为一个战斗群,作为主力作战部队,还有百余艘传统中式战船,则合为另一个战斗群,承担辅助、警戒、掩护等任务。船不同了,作战方式和战术作用也不一样了,合在一起肯定会混乱,还不如分开使用。” 黄良骥点点头,手指点在海图上一侧位置:“既然如此,我建议修改原来的计划,改为向澎湖东面海域迂回,自八罩水道外海发起进攻,这片水域水深六米左右,若是涨潮,水深可达八米左右,那些仿西式的大船能够尽量抵近郑军防线,发挥火力优势。” 刘蛮子盯着海图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自己动手取来几个代表着红营船队的小贴片,贴在海图上八罩水道的位置:“如此,我们原本的计划也要稍作调整,以第二战斗群压制东西峙的炮台,第一战斗群抵近轰击娘妈宫内港,逼迫郑军水师出海与我们在外海决战。” 刘蛮子用木棍点在娘妈宫港口:“若郑军水师困守港内,第一战斗群就用炮火封锁港口,郑军分守澎湖列岛,只能依靠水师互相策应支援,但他们的船队若是堵在港中,等于说是郑军在各个岛屿上的据点防线,被大海和我们的船队阻隔,孤立起来了。” 刘蛮子的木棍移向澎湖本岛南侧:“这时候,第二战斗群便向澎湖本岛南部迂回,用炮火掩护陆师于牛心湾抢滩登陆。” “要多配备登陆跳板!”黄良骥提醒道:“牛心湾是最适合登陆的地点,但郑军肯定也会有所防备,水底肯定会打下木桩、布置障碍物,运兵船无法直接靠岸送下兵将,只能更换小船登岸,而郑军一定会趁着这换船之时集火轰击停泊在海面上的运兵船,必然会造成许多将士伤亡。” “所以要事先准备好登陆跳板,遇阻之后可以直接以登陆跳板搭桥,尽量接近海岸,将士们可以直接通过跳板跳入浅水之中涉水登陆,再辅助小船登陆,就可以尽量减少伤亡......”黄良骥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破障锤和炸药,也要多准备,用以清理海岸上的拒马、鹿角等障碍物。” “登陆作战伤亡最大的时候,都是在这登陆部队被障碍物所阻、挤在海岸上的那一刻,遭敌轻重火力猛烈打击,退不能退、进进不得,只能白白挨打。因此部队登陆之后必须要快,迅速向敌海岸工事推进占领,打的越快、伤亡越小。” “到底是郑家出来的良将!咱们红营没什么海上作战和登陆作战的经验,要是没有你们这些郑家出来的弟兄,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刘蛮子不停点着头,拿着随身的小册子把黄良骥的话仔仔细细的记上,然后继续指着地图说着自己的计划:“登陆部队,我们预计的,第一波两千五百人左右抢滩,再多,牛心湾也容纳不下这么多兵马。抢滩之后,迅速在原地建立阵地,等待后续第二波登陆部队抵达,然后向澎湖本岛内陆挺进。” “咱们登陆之后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风柜尾,一个是四角山,这两处是澎湖的制高点,风柜尾还是澎湖的西翼防御中心,只要拿下这两处,就能居高临下,轰击娘妈宫港口......”刘蛮子看向黄良骥,手指重重点在娘马宫位置上:“到这时候,郑军水师困守娘妈宫港口,就要被风柜尾和四角山上他们自己的火炮居高临下轰沉,若是他们冲出港口,就面临着我们第一战斗群的封锁,郑军水师逃无可逃,必然全军覆没。” 黄良骥赞同的点了点头,刘蛮子的手指则在娘妈宫位置上画了个圈:“等歼灭郑军水师,咱们的战船就能逼近娘妈宫主阵地,与四角山、风柜尾上的火炮一起,海陆夹击轰击娘妈宫,只要将郑军娘妈宫主阵地的火炮压制住,我们就能送上更多的兵马、装备,可以水陆协同围攻,拿下这娘妈宫主阵地!” 刘蛮子直起身子,放下手里的木棍:“只要拿下娘妈宫,郑军在其余各岛上虽然还有兵马,但没有水师接应,他们就是孤军奋战,想跑跑不了,想打打不过,这澎湖列岛,就算定了。” “然后我们就在澎湖等待大风期过后,郑家也只有这么短暂的几个月时间,好好思考他们到底要走哪条路.......”刘蛮子走到门口,看着外头那些忙碌的参谋和将领们,外面,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码头上嘈杂的声音连他这里都能听得见,整个厦门像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国姓爷的后人,也算是为天下百姓立过功的,希望他们好好想清楚,不要一条道走到黑,最后不可收拾!” “是啊,希望国姓爷福佑,他的子孙,还能保持清醒吧.......”黄良骥点点头,站在刘蛮子身边,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略微有些发愣,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当年在国姓爷帐下听命的时候。 远处,海面上传来几声炮响,是战船在进行最后的试射,硝烟在海风中散去,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第1615章 蔽海 澎湖列岛,四角山巅,风不大,阳光正好。站在这里,整个澎湖尽收眼底,东边的鸡笼屿、西边的西屿头、南边的娘妈宫、北边的东西峙,历历在目,海面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在远处撒网,海鸥在天空中盘旋,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刚刚到任的左将军董腾,此时就站在山顶,一动不动,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身后站着一群将领,戎旗四镇的几个副将、参将,澎湖本地的几个守备,还有吴淑留下的一批老人,人人面色凝重,低着头,没人说话。偶尔有人抬起头望一眼远处,又很快低下头去,气氛死寂。 董腾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平静的海面,他到任澎湖,已经七天了,七天前,他到任还没到一天,就收到了红营送来的最后通牒,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送信的是之前郑军和红营的海上巡哨交锋中被红营俘虏过去的一名将领,信里的话很简单,要求澎湖守军,限三日内放下武器,出岛投降,否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董腾当时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打?怎么打?他心里清楚,澎湖根本守不住,他在台湾之时就已经听说了吴淑因为布防不利被革职查办的事,心里头对澎湖的防御就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等到任以后亲眼一看,更是悲观无比,兵不足六千堪战,粮不够一月所需,炮弹少得可怜,船全是老掉牙的破烂,而红营那边呢?他们这些年是怎么样造舰练兵的,郑家的军将,从下到上谁不清楚? 可不打又不行,他是冯锡范的人,从一个小小的把总,一步步爬到戎旗四镇总兵,全是冯锡范一手提拔,没有冯锡范,他董腾现在最多也只是军中一个小小的芝麻官,哪有今天的风光?知遇之恩,不能不报。 更别说他的家眷也都在台湾承天府,在冯锡范的控制之下,老母把自己拉扯大,婆娘照顾家里,两个儿子是董家的香火延续,一个女儿也懂事听话,董腾又怎能忍心置他们于不顾?自己哪怕是战死在澎湖,好歹家里人不会跟着遭殃。 可这一仗......怎么打?董腾实在想不到办法,所以他就天天往娘妈宫跑,娘妈宫的正殿里,供着妈祖娘娘的金身,那是当年国姓爷收复台湾时,亲自从湄洲请来的,据说当年国姓爷在澎湖遭遇大风,岛上又缺粮少水,将士几乎要饿死,国姓爷请来妈祖娘娘拜祭之后,忽然就风停天明,才有了国姓爷开创的这一番基业。 不管这故事是真是假,反正澎湖岛上的军民是极为笃信,娘妈宫香火鼎盛,每年三月二十三,全澎湖的渔民都要来烧香。而如今董腾也对此极为笃信,每天一大早就来,摆上三牲、果品,点上大香,然后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祷,求的却不是风停天明,而是乞求妈祖娘娘降下一场神风。 只要大风大浪一起,红营的船再高大坚实、炮再多、兵再凶,也只能葬身海底,董腾如今也只能幻想着,红营的船队开战之时,正好就来一场大风,让他们几年的努力彻底被“天意”击垮。 这恐怕也是郑家唯一的机会了.......可是.......董腾每天都来求,每天都磕头,每天都烧香,七天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好,风越来越小,浪越来越平,阳光越来越灿烂,今天站在四角山上,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渔船都能稳稳当当撒网,哪里有半点刮大风的迹象? 董腾望着那片平静的海面,心里像压了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之前他已经接到哨报,红营的船队,已经从厦门出发了,今天就能抵达澎湖,而天气没有一点变糟糕的模样,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将领们,他们纷纷低下头去,更远处那些兵卒,许多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拿着火铳的手都在抖。 每天都会有人逃跑,想尽办法的逃跑,能找船的找船,找不到船的,甚至抱块板子都要逃跑,从几十人,渐渐变成了几百人,不仅是那些强征来的兵卒,那六千战兵,同样也是每天都有人逃跑,甚至是基层的将领跟着兵卒一起逃跑。 “将军!”一名将领伸手一指,提醒道:“有哨船回来了。” 董腾转身看去,望向远处海面,果然,几艘郑军的哨船正在拼命往回划。船上的水手拼命摇橹,船头激起白色的浪花,不用他们上岸报告,董腾就知道,肯定是红营的船队来了。 没过多久,远处出现了几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是几艘哨船,是红营的哨船,那些哨船比郑家的快得多,船身狭长,帆张得满满的,像几支利箭,在海面上飞驰,它们驶到澎湖列岛外围,忽然停了下来,就那么漂在海面上,像是在观察,像是在炫耀,像是在等待什么。 董腾盯着那些哨船,身后那些将领,也都抬起了头,望着远处,没有人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忽然,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片白帆,那些白帆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像一片移动的云层,铺天盖地,浩浩荡荡。 最前面的是四艘高大的战船,三层甲板,炮窗密布,桅杆上飘扬着红色的旗帜,帆上印着红营水师的徽章,金黄色的船锚加上一颗红星,再配上蓝色的波浪纹,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它们的身后,跟着二十多艘稍小一些的战船,同样的双层甲板,同样是炮窗密布,同样是红色的旗帜。 再后面是更多的传统中式战船,鸟船、福船、海沧船、沙船,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那些战船排成整齐的队列,乘风破浪,向澎湖列岛驶来,气势汹汹、势不可挡。 董腾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船队,他身后的将领们,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腿一软,差点栽倒,可他却是轻轻松了口气,喃喃地念了一句:“终于来了。” 第1616章 拒战 炮声如雷,震得掩体里的土簌簌往下落,董腾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桌上摊着澎湖的防务图,图上已经被他画得密密麻麻,可此刻他什么都看不进去,只是盯着掩体顶部那根摇晃的蜡烛,一动不动。 每一声炮响,蜡烛的火苗就跳一下,每一下跳动,他的心就跟着颤一下,掩体外,硝烟弥漫,火光冲天。从早上开始,红营的船队就分成了两个作战集团,一个在八罩水道外海与东西峙炮台对轰,另一个则抵近娘妈宫港口,不断用炮火试探郑军水师的反应。 东西峙那边的炮声最响,最密,最急,董腾派去那边的传令兵已经跑回来三趟了,第一趟说西畔峙炮台被击中,伤亡十余人,第二趟说西畔峙的炮台已经塌了一半,炮手死伤惨重,第三趟的人还没回来,一个浑身硝烟的将领跌跌撞撞冲进掩体,扑通跪在董腾面前:“将军!林参将派小人来,向将军急求援助!” “西畔峙炮台……几乎被完全摧毁了!十二门炮,只剩三门还能用,炮手死伤过半,剩下的人还在拼死还击,可红营的炮太猛,咱们根本压不住!东畔峙炮台的炮弹所剩无几,已经快打光了!东西峙仅剩下两座炮台尚能和红营拉锯,林大人让末将来求将军,赶紧调拨一批炮弹和火药过去!还有……还有火炮和炮手!” 董腾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边的副将道:“拨三百发炮弹,二十桶火药,四门炮,马上送去东西峙!你再去各处据点点一点,能够腾出来的弹药,都送过去,东西峙若有失,红营船队直趋娘马宫港口,咱们可就危险了!” 副将不敢再说什么,转身跑出掩体,董腾回过头,看着那个将领:“回去告诉林参将,让他卡死了水道,绝不能放红营的船只安安全全的冲过八罩水道、直逼娘马宫而来,本将军不给他军令,不准后撤一步,听明白了吗?” 那将领磕了个头,踉跄着跑了出去,董腾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红营的炮太猛了,那些高大的战船,几艘战船一轮齐射就是近百发炮弹。郑军的炮台虽然坚固,可炮弹不够,火药不够,熟练的炮手也不够,反击的效果有限,只能起到一个阻拦的作用,而且以这种烈度炮战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郑军的炮弹都要打光了,到时候,拿什么还击? 他抬头看了看掩体里的几个将领,水师的几个将领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董腾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声音有些沙哑:“诸位,红营的战船仗着船坚炮利,抵近炮台附近轰击,守御起来颇为艰难,咱们也不能白白挨打,水师可否出海,驱逐那些抵近轰击的红营战船?” 没人说话,董腾的心往下沉了沉,一个年纪稍长的水师将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显得不容置疑:“将军,不是末将推脱,红营那些战船,您也看见了,跟山一样高大,载炮多达近百门,还有四艘更高更大的战船压在外海深水区没动,咱们的船呢?最大的大鸟船和大福船,配炮也不过四五十门,最老的船,还是当年国姓爷时候造的,木头都朽了,这样的船,出海就是送死。” 董腾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不甘心的问道:“本将军又不是让你们出外海和红营的船队作战,只是让你们在炮台掩护下,驱逐抵近的红营船只,这样......” “将军,红营那些战船,炮打得远,打得准,打得快,仅靠炮台上那些岸炮的掩护,是没法保住我们的.......”那名水师将领摇了摇头,语气很是坚持:“更别说红营的兵都是一群不怕死的疯子,他们说不准也会顶着岸炮炮火冲上来.......” “红营的兵,都是些不怕死的疯子,你们呢?都是一群懦夫,连在岸炮掩护下和红营水师作战都不敢!”董腾心里暗暗的想着,他盯着那几个水师将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是愤怒?是失望?还是无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名将领似乎是被董腾盯得有些发毛了,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将军,不是末将怯战,实在是……实在是出海接战,就是以卵击石啊!咱们这点船,这点炮,这点人,出去就是送死。还是那句话,水师完了,娘妈宫也完了,娘妈宫完了,澎湖也就完了!” 董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既然如此,随你们去吧,不过你们既然不愿出海......那就把船上能够拆下来的火炮、弹药和物资都拆下来,送去各个据点工事,水师官兵......能腾出来的也腾出来,填入各个工事之中呢。” 那些水师将领如释重负,纷纷行礼,这一次老老实实的领了命,当即便有几名将领大步离去,去将水师船队可用得军器物资和人员整理出来、重新调配。 董腾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掩体外连绵不绝的炮声,望着那根还在摇晃的蜡烛发呆,他这个临时被提上来的左将军,之前不过是个总兵,官衔爵位甚至比在场的一些将领都要低,这帮人铁了心不听他号令,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把延平王和冯锡范搬出来?天高皇帝远的,谁理会这两个安安全全坐在承天府的家伙?行军法砍这些将领的脑袋?他们当场就得哗变,反倒会把自己的脑袋送了去.......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跪着求他们出战不成? 掩体里很安静,周围的将领和亲兵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炮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响,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名将领飞奔而去,汇报道:“将军,红营的一支船队向着南面迂回而去,共有七八十艘战船,还有许多运兵船。” “红营要准备登陆了.......”董腾抬起头,又一次看向那些水师将领,他们却一个个低着头,董腾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低下头去,喃喃自语道:“登吧,登吧,反正也拦不住,还能怎样呢!” 第1617章 强登 牛心湾,炮声震天,硝烟弥漫,数十艘红营运兵船正劈波斩浪,向那片平缓的浅滩飞驰而去,这些运兵船体型不大,吃水浅,速度极快,每艘船上挤满了全副武装的战士,黑压压一片,如同海面上移动的黑色礁石。 远处,牛心湾海岸线上,郑军修筑的短墙清晰可见,那是一道半人高的土墙,沿着海岸线蜿蜒,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射击孔,短墙后面,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头和伸出的火铳,更远处,牛心湾山顶上,一座环形土木堡垒在硝烟中若隐若现,那是郑军在这一带的防御核心,炮口正对着海面,不断喷吐着火舌。 炮弹不断落在运兵船周围,激起冲天的水柱,李石头站在船头,一手扶着桅杆,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一双眼睛在硝烟中闪着锐利的光,鲜红的军装已被海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轻便的藤甲在阳光和炮火的照耀下,还泛着桐油抹过的光芒。 他的身后,一个标战士挤在甲板上,人人面色紧绷,握紧手中的武器,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远处炮弹落水的轰鸣,又一发炮弹落在左舷十几丈外,激起的水柱劈头盖脸砸下来,浇得众人浑身湿透,李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大声吼道:“都给我听好了!船一靠岸,马上跳下去,涉水登陆!不准停!不准回头看!直接往前冲!冲得越快,越安全!” 李石头的声音压过了炮声,在海风中回荡,他指着远处那道短墙:“看见那堵墙没有?那就是咱们的第一目标!冲过去,杀进墙里,把那些躲在墙后头放铳的家伙砍了!各班队自由作战,不需要等待上头的指令,也不用顾及其他得部队,短墙拿下来之后,再重新整队集结!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战士们齐声吼道,李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扭头看向右边,右边一艘运兵船上搭载的是王小柱那个标的战士,之前那个和他一起在厦门立下大功的战友,此时也站在船头,正看向他这一边,似乎是见他看了过来,王小柱朝他这边挥了挥手,然后身子一扭,朝他露出屁股,用力拍了拍,随后便是一阵听不到声音,但动作却清晰无比的捧腹大笑。 “甘林牢目!”李石头朝着那边大喊一声,也不管王小柱能不能听得到,回头冲身后的战士们喝令道:“都给老子听清楚了,第一个杀过那个短墙的,只能是咱们的人!要是谁第一个杀过去,回去老子赏他半斤地瓜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李石头又补了一句:“若是让别的部队抢了先,回来后每个人都他娘的给老子加练!要是让王标长他们的部队拔了头筹,你们回来,老子一个个踢你们屁股!” 欢呼声变成了大笑,将士们纷纷拍着胸脯表态,李石头也笑了,可眼睛却始终盯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海岸线,船速渐渐慢了下来,李石头感觉到脚下的船在剧烈抖动。他低头一看,透过浑浊的海水,隐约能看见水下有一些黑乎乎的影子,那是郑军埋在浅海的障碍物,木桩、铁链、三角叉,密密麻麻,一片连着一片。 前方,一艘运兵船忽然剧烈抖动起来,船头猛地翘起,又重重落下船上的人站立不稳,纷纷摔倒。有人被甩出船舷,落入海中,显然是撞上了郑军埋在海底的障碍物,这也标志着运兵船已经没法再继续前进了,冲在最前头的运兵船纷纷停了下来,船上的将士开始搭建起登陆跳板。 郑军的炮火却骤然猛烈起来,原本只是零零星星的炮弹,忽然变得密集如雨,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运兵船周围,有的落在船队中间,有的直接命中船只,一艘运兵船被炮弹击中船身,木屑横飞,船体倾斜,船上的人纷纷落水。 李石头攥紧了刀柄,他知道郑军打的是什么算盘,战前的动员大会上,上头就已经和他们分析过郑军可能采取的作战方法,浅海障碍区,会让运兵船减速,甚至搁浅,船队挤在一起,动弹不得,就成了最好的靶子,郑军这是想趁着他们减速和拥挤的时候,给他们最沉重的打击。 “快!准备好登陆跳板!船一停,立刻搭板登陆!”李石头大声下令:“所有人最后检查,除了武器弹药,一切不必要的东西统统扔下,我们准备涉水登陆!记住了!登陆之后不要停,直接杀上去!” 船上的战士们纷纷忙活起来,李石头看向远处海岸上的短墙工事,郑军架在短墙上的中型火炮也在次第开火,和运兵船上搭载的火炮互相轰击,短墙的枪眼处,黑洞洞的火铳铳口已经伸了出来,那些虎蹲炮之类的轻型火炮,也扯去防水和伪装的炮衣,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只巨鸟同时嘶鸣,又像是狂风撕裂天空,李石头猛地回头,眼前的景象让他都不由得为之一惊。 远处,红营水师的几艘战船上,无数道火光冲天而起,那不是炮弹,而是红营新式的火箭弹,成百上千的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向牛心湾海滩深处的郑军阵地和山头那座环形堡垒飞去,那些火箭弹飞得极高,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倾泻而下。 火箭齐发,飞腾如雨,火箭弹落在郑军的阵地中,落在山头的堡垒上,箭到之处,药燃筒裂,火即散飞,一团团火焰在郑军阵地上炸开,火星四溅,处处延烧,山头上那座环形堡垒,顷刻之间就被暴雨一般火箭弹彻底覆盖了。 那是土木结构的堡垒,最怕火攻,火箭弹落在木头上,木头立刻燃烧;落在土墙上,火星溅得到处都是,片刻之间,整座堡垒就淹没在火海之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隐约能听见里面的惨叫声和哭喊声。 李石头呆呆地望着那片火雨,一时间竟忘了身在战场。 第1618章 强登(二) 那座堡垒的炮声停了,彻底的停了,海滩上的短墙后面,也有不少火箭落下,那些躲在墙后的郑军,被突如其来的火雨打得措手不及,有人浑身着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有人扔下火铳,拼命往后跑;有人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但更多的火箭弹落在了空地上,落在了海里,落在了离目标很远的地方,甚至有几枚落在正准备登陆的红营运兵船附近,剧烈的爆炸掀起一波落雨一般的海水和汹涌的波涛,差点把自己人的运兵船掀翻。 李石头知道这种火箭弹,兵工厂里头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在原有的明清传统火箭上进行了大量地改良,以坚木为尾,长八九尺,装火药的筒子加长至二尺、大三寸,用薄铜或马口铁做成,筒下旁环六孔引火,箭尾的木头用铁螺丝紧紧拧在筒上,射程能到二里多地。 最大的缺陷,就是准确度太差了,十发火箭,能有一发命中目标就算不错,剩下的九发,不知道会飞到哪儿去,就像刚刚那样,很明显那几艘水师战船是瞄准了那座郑军堡垒,可还是有好几发火箭弹落在自家的运兵船周围。 准确度不够,就只能数量来凑,要让这些火箭弹真正发挥威力,只能以成百上千的火箭弹一齐发射,覆盖一整片区域。因此陆师就很不喜欢这东西,数量多了,就要占用大量的骡马运送,有这运力还不如多运些火炮炮弹,按照陆师的计划,也只有在围城战或包围歼灭战的时候,能腾出多余的运力来运送这些火箭弹,才会有它们出场的时候。 可水师不一样,水师的船大,能专门腾出几艘来装火箭,打不准也没关系,海上一望无际,远远就能发现敌人,远程火力对决永远是海战的第一步,船炮最远射程不过一里左右,能够打两里地的火箭弹,就能抢个先手,先一步搅乱敌船阵列,而且双方船队隔得远,自然也不用担心误伤。 以海攻陆更是如此,水师战船可以在岸炮范围外进行攻击,火箭弹对石制工事毁伤效果不佳,但对付土木工事绰绰有余,就像现在这样,成千上万发火箭覆盖过去,准头再差,也能把整个堡垒炸平。 “好!”李石头忍不住吼了一声,他转过身,拔出腰刀,指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准备登陆!” 船头猛地一震,运兵船停了下来,李石头冲到船头,和几个战士一起,把长长的登陆跳板搭上船舷,跳板另一头落进海里,离海岸还有几十丈远,不需要他吩咐,他的标教导已经是一马当先冲上跳板冲入浅海之中,随后是几个队长,军官带头,战士们纷纷涌入海中。 李石头也跳了下去,海水冰凉刺骨,瞬间没过胸口,他和其他将士们一样,高举着自己的武器,踩着海底的沙地,一步一步向岸边冲去,周围其他的运兵船也纷纷放下跳板,一队队的红营战士涌下来,如同一股红色的洪流,向海滩涌去。 铳声在耳边炸响,那是短墙后的郑军在射击,短墙离海岸太近,离他们的运兵船也太近,红营战船没有向短墙后发射火箭弹,以免砸到自己人头上,而远处山头上那座堡垒,又一次遭到火箭弹的覆盖,彻底没了声音。 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有的打在身边的海水里,激起小小的水花,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栽进海里,鲜血染红了海水,可没有人停,红营的战士们冲过齐腰深的海水,冲上湿漉漉的海滩,李石头抬头看去,已经有战士正在用破障锤和炸药摧毁郑军布置在海滩上的障碍物,他心里有些着急,大吼道:“都加快速度!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李石头已经能看清短墙后那些郑军的脸了,惊恐的,绝望的,麻木的,还有许多扔下武器就逃,好几个红营战士已经冲到了短墙前,翻身越过短墙便消失不见,只能听到里头传来清晰的兵击格斗之声。 很快,李石头也冲到了短墙前,短墙只有半人高,他纵身一跃就翻了过去,墙后已经没有再抵抗的郑军了,他能清晰的看到一群郑军兵卒正顺着墙后的战壕逃跑,还有十几个高举着自己的武器,惊恐的喊着“投降”,地上扔满了火铳、腰刀、号衣,还有几具尸体。 李石头扭头看去,正见王小柱从另一侧翻过来,无数的红营战士,如同潮水一般涌过这道被轻易突破的工事。 “留一队人抓俘虏,剩下的,继续攻击前进!”李石头没有耽搁,大喊着,迅速收拢了自己这一标的人马,然后朝着远处那处山头上被火海包围的堡垒直扑而去,他们顺着郑军的战壕冲击,战壕之中到处都丢弃着各种武器装备,甚至还有被推倒的火炮,偶尔见到一些郑军兵卒,不是在逃跑,就是缩在某个地方惊恐的大喊大叫,没有一人试图依托战壕抵抗。 越靠近那座堡垒,景象越惨烈,满地都是尸体和残肢,有的被烧得焦黑,蜷缩成一团;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胳膊腿扔得到处都是;有的还在抽搐,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混着血腥和硝烟,让人作呕。 那座环形堡垒已经完全变成了火海,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弹药殉爆的轰鸣,还有里面隐约传来的惨叫,混成一片,一副炼狱一般的景象,李石头安排战士去找个地方升起红旗,示意各部他们已经占领此处,看着堡垒内外那些被烧死的郑军兵将,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海面,那里,红营的船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开来,更多的战士正在登陆,小船铺满了海面,船上的水手正在清理着海底的障碍物,让运兵船能够安全靠岸、直接卸下搭载的战士和火炮、铁甲之类的重装备。 炮声还在轰鸣,火箭还在飞舞,战火还在燃烧,李石头深吸一口气,嗅着空气中那股焦臭和硝烟,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和汗水,大步向前走去。 第1619章 强登(三) 炮声如雷,在海天之间回荡。红营旗舰稳稳地停泊在八罩水道外海,庞大的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这是一艘二级战舰,桅杆上飘扬着红色的战旗,甲板上,水手们穿梭往来,炮手们正在忙碌地装填弹药,一切井然有序。 刘蛮子站在船艉楼的高处,双手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镜头里远处的东西峙炮台群清晰可见,四座炮台,雄踞在海峡两侧,用巨大的条石垒成,坚固异常,已经有一座被红营水师的火炮集火摧毁,剩下的三座还在抵抗之中,炮台上浓烟滚滚,火光闪烁,那是红营战船发射的炮弹不断落下的结果。 红营水师,同样也向这四座炮台发射了火箭弹,刘蛮子亲眼看见那一批批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空,落在炮台上,火箭爆炸,火光四溅,可那些条石纹丝不动,只有落在炮台周围的,引燃了一些杂物,烧起几团火。 “这火箭弹准确度太差了,对石制工事的毁伤效果也不怎么样.......”刘蛮子放下望远镜,评价道:“东西峙这四座炮台,虽然规模不大,但都是石制,火箭弹啃不动,还是得靠船队火炮和开花弹.......咱们是没法在他们射程之外摧毁他们了。” 身边站着黄良骥,也举着望远镜在观察,听见这话,他点点头:“东西峙这四座炮台,都是当年刘国轩亲自督造的,用的全是最好的花岗岩,每块条石重达千斤,炮台内部用三合土夯实,厚达数尺,火箭弹打上去,只能蹭掉点石皮,伤不了根本,开花弹效果也一般,咱们轰了这么久,只摧毁了一处炮台,还是正好打中他们的火药库引发殉爆。” 刘蛮子点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炮台上,郑军的火炮还在还击。虽然火力比之前稀薄了不少,炮声也稀疏了许多,但那些炮口仍然在喷吐火舌,一发发炮弹落在红营战船周围,激起冲天的水柱,有两艘红营战船拖着滚滚浓烟向着远海行来,显然他们已经失去了战斗力,退出战斗。 “咱们已经沉没一艘三级战船,四艘三级战船被击伤退出战斗.......”刘蛮子眯了眯眼:“炮台上郑军将士们这水平......还真不错啊!” “东西峙炮台卡着关键海道,此处守御的,定然是郑军的精锐正兵.......”黄良骥接话道:“这些兵将,转战大陆台海这么多年,技术是不错的,虽然士气低落,若是接战搏杀,肯定是一触即溃,但远远放炮,他们的水平也称得上是优秀。” 刘蛮子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观察,炮战还在继续,红营的战船分成两队,一队压制东西峙,炮击的方式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密集齐射,而是分成几组,轮番上阵。一组开火时,另一组装填,再一组待命,火力始终不断。 炮台上,郑军的还击已经稀薄了许多,原本四座炮台轮流开火,声势颇大,现在只剩下两座炮台还在断断续续地还击,除了那座被摧毁了,另一座也几乎是束手挨打,只是偶尔发射几发炮弹,证明里头的守军并没有放弃炮台逃跑。显然郑军的炮弹不多,不得不节约使用。 可一旦红营的战船试图冲过八罩水道逼近娘妈宫,郑军炮台的反击立马又密集起来,炮台上的守军对炮击节奏控制的很好。 另一队则在八罩水道游弋,随时准备截击可能出港的郑军水师,炮弹你来我往,硝烟弥漫了整个海峡,可郑军的水师,始终没有出现。 “可惜郑家的那些将官,对不起这些英勇奋战的将士们!”刘蛮子冷哼一声,指着远处娘妈宫港口的方向:“郑军水师到现在都不敢出来,既不敢来驱逐我们的船队,也不敢去南边截击登陆的部队,只敢缩在港口里头,等着咱们去围歼他们!” “他们不是坐等我们围歼,而是抱着侥幸的心理!”黄良骥摇了摇头,他对这些曾经的同僚可实在太了解了:“澎湖春季的无风期很短暂,而且即便是在无风期内,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场大风,一旦起了大风,船只在海上根本立足不住,我们这样的大船,又没法随便找个岛避风,只能入港躲风。” “所以郑军的水师,就是在堵这场大风,他们只要死守港口,大风一起,他们在港内可以避风,而我们在外海,避无可避,要么只能撤退,要么就只能全军覆没了,这澎湖列岛,郑军自然也就守住了。” “哈!不用打仗就可以赢得胜利,哪有这么好的事!”刘蛮子哈哈一笑,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我倒要看看,老天爷是助郑家还是助咱们!” 就在这时,一个参谋快步跑上船艉楼,行礼道:“报告刘委员,牛心湾登陆成功!先头部队已经拿下海滩短墙和山头堡垒,已经构筑好滩头阵地,正在排除海底障碍,组织第二波登陆!” “好!宋汤兴这小子,从来就没让我失望!”刘蛮子眼睛一亮,他接过那名参谋递上的战报,快速扫了一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然后随手将报告递给一旁的黄良骥,冲那名参谋吩咐道:“你亲自乘快船去找宋协长,让他尽快组织部队完成登陆,攻打四角山和风柜尾,另外通知其他部队做好登陆准备,一旦拿下四角山和风柜尾,立刻展开全面登陆,准备总攻娘妈宫!” 那名参谋领命飞奔而去,刘蛮子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南方,那边,牛心湾的方向,隐隐可见火光和硝烟,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接下来就等着登陆的红营将士们攻下风柜尾炮台和四角山制高点,居高临下轰击娘妈宫水营和港口,到时候,郑家水师就算想出来,也出不来了。 “郑军那些将领,以为躲在港口里就安全了,他们还妄想让老天爷来解决咱们.......”刘蛮子笑了笑,望着那片战火纷飞的海面,望着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望着这座即将被征服的海岛:“既然如此,就让咱们的将士们告诉他们,他们不出战,只会败的更惨!” 第1620章 风柜尾 牛心湾海滩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李石头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路越来越陡,从海滩往西,穿过几片稀疏的树林,翻过几道低矮的山梁,风柜尾的轮廓就渐渐在前方显现出来。 他那一标的战士跟在他的身后,左右两侧还有其他几支队伍,总计一千五百余人左右,由一个姓马的翼长统一指挥,目标直指风柜尾,那里是澎湖西翼的防御中心,也是澎湖岛上的制高点,从风柜尾山顶的重炮打出来的炮弹,可以轰击外海的红营船队,同样也能轰击娘妈宫水营和港口里的郑军船队。 一路上,不断经过郑军的工事,有的在山坡上挖了壕沟,沟后垒着土墙,墙上还架着几根锈迹斑斑的火铳。可走近一看,壕沟里空无一人,土墙后头连个鬼影都没有,地上散乱着一堆武器装备、旗帜,还有一些烂棉被、破碗、番薯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里头的守军,显然是跑了个干净。 又经过一处营地,这处营地比之前的大,扎着十几顶帐篷,帐篷外面还晾着几件湿衣裳,营地里有人,远远就能看见有人在走动,在张望,但他们不像是要作战的样子,环绕着营地的土墙上架着几门轻型火炮,却没人去操控。 等红营部队展开战斗队形向着那处营地推进,还没等他们靠近,那营地里就涌出一群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大人!我们投降!我们投降!我们是被抓来的!不想打仗,不要杀我们啊!” 跪在地上的有三四十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有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号衣,有人干脆穿着打满补丁的民装,露着胳膊,光着脚,他们手里扔下的武器,有几根长矛,几把腰刀,还有几根锄头改装的玩意儿,简陋得不像话。 领军的翼长走上前去,那些郑军兵卒似乎看出他是个“大官”,一个年纪大些的跪在前面,磕头如捣蒜:“大人!我们都是被强征过来的,有澎湖本地的渔民,还有岛上缴不起毛丁被拉来充军的,我们不想打仗,带队的把总大人自己跑了,我们不敢乱跑,怕被铳打、被炮炸,所以留在这里等大人们过来,向大人们投降!”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絮絮叨叨的诉苦和哀求起来,他们大多是普通的农户和百姓,缴不起毛丁银,被官府抓来充军,还有一些澎湖当地的渔民,没来得及跑,都被抓来充军,连火铳都没摸过,就被派来守这营地,饷银半年没发,每天只能吃两顿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红营打过来,他们巴不得早点投降。 马翼长扶起带头的那人,朝着牛心湾方向一指:“老乡们,我们现在赶着去攻打风柜尾炮台,没时间俘虏你们,你们自己去牛心湾海滩上,那边有我们收容俘虏的营地,有热饭吃!若是怕危险,就先藏在附近,等战事结束后再去。” 说着,马翼长挥挥手,让部队继续前进,李石头经过那些郑军兵卒身旁,他们还站在原地,显得局促而惶然,也不敢走,就等着红营的部队离去,李石头轻轻叹了口气,握紧刀柄,继续向前走。 远处,风柜尾炮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座炮台雄踞在海岬之上,地势险峻,三面环海,一面连陆。主炮台坐落在山顶平坦处,用巨大的条石垒成,高大巍峨,得仰起头才能望见顶端。阳光下,那些灰白色的石墙泛着冷冷的光,炮窗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俯视着脚下的山道和海滩。 主炮台周围,还有几座小型炮垒和堠台,错落分布在山坡上,有的在山腰,有的在山脚,有的在突出的小山包上,彼此之间用胸墙相连,蜿蜒曲折,像一条盘在山上的石蛇。胸墙后面,隐约可见有人头攒动。 炮台四周,是一圈深深的壕沟,沟外堆满了鹿角拒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那些削尖的木桩斜插在地上,尖头朝着外面,泛着白森森的光。此刻,主炮台上的重炮正在向着海面轰击,炮声隆隆,震得脚下的地都在微微颤抖,硝烟从炮窗里涌出来,被海风吹散,又涌出新的,一发发炮弹呼啸着飞向远处的红营战船,海面上不时升起冲天的水柱。 李石头眯着眼睛望着那座炮台,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马翼长也勒住马,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炮台上,人影开始晃动,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调整方向,几座小型炮垒里的郑军,也在往这边张望。锣鼓声当当当响成一片,隔着这么远都能隐隐听见。 显然,风柜尾炮台上的守军已经发现了他们这支从陆路杀过来的红营部队,可那些重炮始终没有往这边打,风柜尾上的重炮,都是固定炮位,朝向海面,射界固定。从陆地方向进攻,正好在它们的射击死角里。 “部队散开!加速前进!”马翼长吼道,队伍开始小跑前进,一千五百多人沿着道路疾行,脚步急促,呼吸粗重,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哗响,尘土飞扬,所有人都盯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炮台,握着兵器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终于,当红营部队接近风柜尾山脚时,炮台和附近的炮垒、堠台上的中型火炮开始射击了,那些火炮相对更轻便,调整起来也更迅速,三发炮弹从炮口里呼啸而出,落在红营队伍周围。一发落在前面十几丈处,轰然炸开,泥土碎石飞溅,一发落在左侧,几个战士被气浪掀翻在地,惨叫声响起。 还有一发就落在李石头不远处,李石头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被震得晃了晃,双目只捕捉到跳弹的残余痕迹,等他回过神来,身边已经倒下了两个人,一个捂着被跳弹撞断的腿惨叫,一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散开!再散开一些!”马翼长的吼声压过了炮声,红营的部队立刻散开,呈散兵线向前推进,三人一组,五人一伙,彼此拉开距离,像撒网一样向风柜尾涌去。 第1621章 风柜尾(二) 山坡上的炮垒还在射击,可散兵线让他们很难瞄准,一发炮弹落下去,最多炸到一两个人,更多的人继续前进,继续逼近。 李石头带着他那一标人,伏在一道土坎后面,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炮弹落在不远处,炸得土石飞溅,他紧紧贴着地面,能感觉到每一次爆炸带来的震动,他们并没有发起冲锋,攻山作战就要尽量留足余力接近敌军的防线,在最短的距离里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爬山、战斗等一系列战术动作。 他们也需要等待随军的火炮进入战位、准备完成,郑军的火炮还大量使用着实心炮弹,对红营的散兵线杀伤效果不大,但郑军的鸟铳、轻炮之类的轻武器,依旧是极大的威胁,就需要红营的步兵伴随火炮进行压制,也需要这些火力毁伤郑军工事、给步兵冲山尽量扫清障碍。 “速度快!步兵炮推上来!”马翼长吼道,随军携带的步兵炮和小型臼炮被迅速推到前沿。炮手们就地架设,调整角度,装填弹药,那些炮不大,两个人就能推着走,可威力不小,一炮能轰塌半堵胸墙。 红营的步兵炮开火了,一发发炮弹飞向山坡上的郑军炮垒,有的击中胸墙,砸得土石横飞,墙后传来惨叫声,有的落在炮垒附近,砸出一蓬蓬烟尘,炮垒里的郑军火力,顿时被压制下去,李石头可以清晰的看见,一些郑军兵将从炮垒之中逃了出来,抱头鼠窜,瞬间消失在山林之中。 很快,臼炮也响了,那些短粗的家伙没有重型臼炮那样大的威力,但发射的开花弹也足以造成可观的伤害,一发发炮弹越过山坡,落在主炮台附近的工事里。爆炸声接连不断,烟尘弥漫,有炮垒被直接命中,石块飞溅,硝烟升腾。 李石头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炮火覆盖的山坡,那些炮垒还在射击,但已经稀落了许多,胸墙被炸开几道缺口,炮手在硝烟中奔跑躲避,有人被炸飞,有人拖着伤兵往后撤,有人抱着头蹲在墙根下瑟瑟发抖。 马翼长拔出腰刀向前一挥,冲锋号和木哨的声音此起彼伏,李石头一跃而起,带着他那一标人,一马当先向山坡上冲去,身后炮声还在轰鸣,身前硝烟弥漫,耳旁还有铳弹在呼啸,但李石头全然不顾,只是用尽全力朝着眼前那座硝烟笼罩的炮垒冲去。 山坡上的炮垒比从山下看起来更结实,这是风柜尾主炮台西南侧的一处小型炮垒,依着山势修建,半圆形,胸墙用条石和土袋垒成,高约一丈,炮垒里头的中型火炮已经哑了火,一侧垒墙上不断有守军翻下来,朝着山林之中逃去,但并不是所有的郑军都在逃跑,炮垒之中两门轻炮正对着山坡下不断喷吐着火焰,胸墙枪眼后不时闪烁着火光,铳弹横飞。 冲在李石头前头的一队红营战士,被密集的炮子和铳弹打翻,李石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一名还要往上冲的战士,拽着他倒在山坡上,滚进一块岩石后头,撑住身子微微起来一些,大喊道:“停下!不要乱冲啦!各队班的主官到我这里来集合!” 一边喊着,一边用挂在胸前的木哨吹着短促的集结哨,周围也响起一片应和的哨声,战士们分散隐蔽,一群军官弯着腰围到他身边,李石头抬头瞥了一眼那座炮垒,正巧一发铳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李石头缩回脑袋,抹了把脸上的汗。 山坡下,红营的步兵炮还在轰鸣,一发发炮弹落在炮垒周围,炸起一团团烟尘,有一发正正击中胸墙,炸得石屑横飞,可那墙居然没塌,只是崩了个缺口,李石头啐了一口:“他娘的,前头那么多据点都扔了,怎么这炮垒就不能扔了?没想到郑军火力竟然这么凶猛.......不能这么硬打,听我的命令,飞礞炮和火枪集中起来,拐子,你来指挥,压制住郑军的轻炮和火铳,吸引住郑军火力,挑三十个能打的,咱们从那边绕过去!” 各个队长班长也不多话,各自散去组织部队,迅速就将鸟铳手、燧发枪手和飞礞炮都集中起来,利用山坡上的岩石、土坎和断木做掩体,鸟铳和燧发枪先开火,乒乒乓乓的打得那炮垒胸墙上碎屑横飞。 片刻后,飞礞炮也响了,几发炮弹划出高高的弧线,越过胸墙,落入炮垒里头。炸声沉闷,硝烟腾起,紧接着,炮垒里传来一阵惨叫,李石头亲眼看着一发开花弹正正落在左首那门轻炮旁边,炮弹炸开,几个炮手应声倒下,那门炮歪了歪,再没打响。 然后是第二轮飞礞炮齐射,这次还有后方几门臼炮也盯上了这处炮垒的火力点,炮弹飞射而来,炮垒之中的终于彻底哑了火,只剩下郑军的鸟铳手还在和红营对射不停。 “走!”李石头狠狠挥了下拳头,带着那三十多个战士,找了一处他刚刚就瞧好的郑军鸟铳手射击死角,攀着岩石,拽着灌木,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碎石在脚下滚落,荆棘划破了手脸,没人吭声,一直爬到那处炮垒的底下,李石头从腰间解下抓钩,那是三根铁爪绑在长绳上,专门用来爬墙的。他甩了甩,瞄准垒墙顶部的缝隙,使劲一抛。 抓钩飞上去,卡在墙缝里,他拽了拽,挺结实,与此同时,身旁的战士们纷纷抛出抓钩,片刻间,七八根绳子垂了下来,李石头一马当先,第一个往上爬,他双手交替,拽着绳子,脚蹬着石缝,一尺一寸往上挣,耳边是风声,是远处的炮声,是身后战士粗重的喘息声,他不敢往下看,只是盯着越来越近的墙头。 爬到墙头,他猛地探出半个脑袋,往炮垒里瞄了一眼,炮垒里头一片混乱,那两门轻炮都歪倒了,炮手横七竖八躺在周围,几十个郑军正挤在另一侧的墙边,有的在朝山坡下放枪,有的在跑来跑去搬运弹药,有的在惊慌地喊叫,没有人注意这边。 第1622章 风柜尾(三) “震天雷!”李石头大喊一声,从腰间摸出两颗震天雷,咬掉引信,用火折子点着,使劲往炮垒里一扔,周围几个战士也点燃震天雷和炸药包,奋力扔了进去,轰隆隆响成一片,爆炸声在炮垒里炸开,硝烟弥漫,惨叫声四起。 “上!”李石头第一个翻过墙头,炮垒里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地上倒着几具尸体,还有几个被炸伤的郑军在呻吟,烟雾中,隐约能看见那些郑军正慌乱地往另一侧涌,李石头挥刀冲上去,硝烟中,他看清了那些郑军的模样。 这些郑军,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不一样,穿着整齐的号衣,有人披着铁甲,铁叶片在硝烟中闪着光;有人穿着藤甲,藤条编得密密实实。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简陋的长矛甚至农具渔具改造的武器,而是制式的军用武器,不少人还握着鸟铳,铳管锃亮,铳托上包着铜皮。 显然,他们都是郑军之中的正兵精锐,所以没有直接逃跑,一直坚持抵抗到现在,但此时此刻,这些正兵精锐却也乱成一团,震天雷把他们炸懵了,有人耳朵在流血,有人脸上全是黑灰,有人跌跌撞撞到处乱跑,几个军官嘶吼着试图约束队伍,可看到墙头上翻上来的红营将士,许多兵卒愣了一瞬,随即扔下手里的兵器就跑。 那些穿着铁甲、藤甲的“精锐”,扔下武器,扒着另一侧的垒墙就往外翻,有人翻不过去,急得直跺脚;有人翻过去了,连滚带爬往山林里钻,墙上那些郑军原本远远放铳放炮还能坚持,面对冲上来的红营战士,这些曾经也敢战凶悍的老卒,却哗啦啦的垮了下来。 但也有许多还在负隅顽抗的,三个郑军站在硝烟里,端着火铳,对准了李石头一行人,三声铳响,李石头下意识的一躲,左耳几乎要被呼啸而过的铳弹与空气摩擦的尖锐声响刺聋,如同一把利刃插进他的耳中,疼痛难忍,李石头咬着牙,脚步一顿,继续向前冲去。 身旁一名战士被打翻在地,还有一发铳弹不知飞去了哪里,红营战士们随着李石头涌了上去,那三个郑军鸟铳手竟然也没逃,反倒怒吼着迎着数倍于己的红营兵将冲了上来,李石头迎上一名扔了鸟铳拔出腰刀的郑军鸟铳手跟他对砍,刀锋相撞,火星四溅,那人力气不小,刀法也有章法,连着格开他三刀。 但也仅仅只是三刀,身旁几名战士赶上来,他双拳难敌四手,顿时被砍翻在地,其余两名郑军鸟铳手,也瞬间就被绞杀当场。 李石头喘着粗气,站在硝烟里,环顾四周,自己那一标的战士们见这片垒墙上的守军被杀散,纷纷涌了上来,正用抓钩往上爬着。另一侧的一处垒墙上,则是爆发出一连串的震天雷的爆炸声,然后是许多郑军兵卒从浓烟中跳下来逃跑,随后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剧烈的爆炸让大地都在摇晃,李石头几乎站立不稳,赶忙扶住胸墙看去,却是另一支部队炸开了一处小门,从中涌了进来。 炮垒中央,有个郑军的军官在大喊大叫着,奋力约束着混乱不堪的郑军兵卒向炮垒之中的几处建筑石屋撤退,他抓住一名从身边跑过的郑军兵卒,那郑军兵卒哀求了几句什么,那名郑军军官怒气冲冲的骂了几句,但很快又泄了气,手一松放他们离开,自己领着几个人躲进一处石屋里头,很快,石屋的窗口就冒出火光,里头的郑军用火铳向着跑到炮垒中庭的红营将士射击。 “甘林牢目,这仗都打成这样了,还这么死硬做什么!”李石头将一切尽收眼底,哼了一声,在墙头上稍稍整队,让几名战士拆下架在墙头上的那两门轻炮,便向着那处石屋赶去,那里已经乒乒乓乓的打成了一锅粥,一队红营战士正与石屋和附近几个建筑里负隅顽抗的郑军对射着。 刚下到垒墙台阶的最后一阶,正碰见王小柱带着几个战士跑过来,看到李石头他们抬着炮,笑道:“嗨!到底是老战友,咱们都想到一块去了,石头,跟我走,我找到个好位置,我带你去!” 李石头也没有二话,跟着王小柱绕到石屋东侧,那里用杂物堆起了一处掩体,轻炮架在上头,正对着石屋的一处窗口,此时窗口之中火光闪烁,不断有铳弹打在掩体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几名红营战士也正向着那处窗口射击压制。 两门轻炮很快就被架在掩体上,一门填装实心弹,一门填装霰弹炮子,石屋中的郑军似乎也发现了红营的动作,铳打的更加的激烈,但根本阻拦不了红营将士的动作,很快,一门轻炮的引信就被点燃,随即“轰”的一声巨响,一发炮弹裹着浓烈的硝烟飞射而出,瞬间便把那处窗口后堆积的掩体砸的粉碎。 第二门轻炮正要开火,提着火把的战士都已经把火把点在引信上,就在此时,那石屋里头的铳声却忽然停了下来,有个人扒在窗口朝着外头大喊:“红营的长官们!不要再开炮啦!我们投降啦!不打啦!投降啦!” 周围的红营战士们也停了火,都没等红营这边喊话,那石屋的大门忽然敞开,里头走出十几个没有任何盔甲武器、只穿着号衣、高举着双手的郑军兵将,之前那名郑军军官却不在其中,李石头和王小柱对视一眼,两人一起领着战士们上前去,将那些郑军兵卒押住,周围几个建筑里的郑军兵卒,见石屋这边都投降了,也纷纷投降走了出来。 李石头走到石屋门前,朝里头看了一眼,却见里面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那个郑军军官也在其中,但他却端端正正坐在墙角,脖子上一道血痕还在流着血,手里握着的刀子上,也是一抹鲜艳的红色,显然是自尽身亡。 李石头回头看向那些瑟瑟发抖蹲在一旁的郑军俘虏,又看向那个自尽的郑军军官,轻轻叹了口气:“何必呢?” 第1623章 风柜尾(四) 风柜尾主炮台已经近在眼前,李石头带着他那标人,沿着山坡上的胸墙,一点一点往前推进,刚才攻下的那座炮垒还在身后冒着烟,他们已经摸到了主炮台的外围,从这里往上,是一道更陡的坡,坡上布满了鹿角拒马,拒马后面是深壕,壕沟后面是主炮台的胸墙,胸墙上,郑军的旗帜还在飘,炮口还在喷火。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着地形。正要下令往前摸,忽然,只听得海面上一阵震天的炮响,李石头下意识的缩住身子,一发炮弹落在左前方十几丈处,炸起一蓬泥土,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有的落在山坡上,有的打在岩石上,有的落在人群里,泥土、碎石、断枝被炸得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砸起的碎石劈头盖脸砸过来。 “趴下!”李石头大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旁边也有人在大喊:“海上来!西边海上来的!都趴下!找地方隐蔽!” 李石头趴在一条土坎后面,扭头往西边海面上望去,西侧浅海上,一队郑军船只正沿着海岸线驶来,大大小小几十艘,桅杆上挂着青色的旗帜,船舷边的炮窗打开着,炮口的闪光在海面上一明一灭。 “他妈的,郑军水师的人出来了?这帮家伙,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咱们攻山的时候动!”身边的一名班长骂了一句,李石头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支船队。赶缯船、快船、沙船,全是吃水浅的小船,贴着海岸线走,根本不敢往深海里去,那些吃水深的大型鸟船、福船,一艘都没有,船队驶得很慢,船身随着海浪起伏,炮声断断续续,打得也没什么准头,大部分炮弹都落在空地上,只有少数几发落在队伍附近。 “还以为郑军水师终于有胆子了呢,到头来还是怂货!”李石头冷笑一声,从土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喊着,是周围的红营将士们解释目前的情况,也是在鼓舞着这些刚刚遭到炮击的将士们的士气:“郑军水师知道风柜尾快守不住了,躲在港口里也得挨炮弹,实在没法子,才派了几条小船出来装装样子,连大船都不敢派,这帮子怂货,就想拦着我们攻下风柜尾?做他的美梦!炮弹落头上照样进攻!各部重新整队准备!”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那声音比郑军船队的小炮厚重得多,也整齐得多,像几十门炮同时开火,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李石头猛地转头,外海上,那四艘一直泊着的二级战船动了,四艘巨舰,白帆鼓满,劈波斩浪,正顶着郑军岸炮的炮火向风柜尾方向逼近。 它们排成一字纵队,船首劈开浪花,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伸出来,像一排排死神的眼睛,旗舰抢先开火,侧舷三十余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口喷出的火焰几乎连成一片,硝烟在海面上腾起一团巨大的白雾,炮弹如暴雨般倾泻向郑军船队,海面上瞬间竖起一片水柱,密密麻麻,像突然长出一片森林。 一艘郑军赶缯船被一发炮弹击中船身正中。那炮弹穿透薄薄的船板,在船舱里炸开,木屑横飞,整艘船从中间断裂,船首和船尾同时翘起来,像一条被折断脊骨的鱼,船上的人纷纷落水,在浪涛中挣扎,有人抱住破碎的木板,有人拼命往岸边游,有人沉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另一艘快船试图转向逃跑,被一发炮弹击中船尾。舵楼粉碎,木片飞溅,舵轮被炸上半天高,船身猛地横过来,成了下一个靶子,紧接着又是一发炮弹击中船舷,船体倾斜,海水从破洞灌进去,船身一点点下沉,船头翘起来,像一根戳在海面上的手指。 第三艘,第四艘。每一发炮弹命中,就有一艘郑军船只解体、翻覆、沉没。那些小船在二级战船的巨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轮齐射就能把它们撕成碎片,海面上到处是漂浮的碎木板、散落的帆布、挣扎的人影。 与此同时,几艘专门装载火箭的战船从舰队后方划过,它们在岸炮射程之外调整好角度,对着郑军船队就是一通齐射,成百上千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群火鸟掠过海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声,落在郑军船队中间。 有的火箭落在船上,箭到之处,药燃筒裂,火即散飞,木制的甲板瞬间燃起大火,火舌舔着桅杆,舔着帆布,舔着船上的一切。有的火箭落在海面上,照样炸开,溅起大片的水花和火焰,旁边的船只被波及,船身被炸出窟窿,帆布被点燃。一艘被火箭击中的沙船,整个甲板都烧了起来,船上的水手浑身着火,惨叫着跳进海里,海面上飘着一层火光。 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支郑军船队彻底乱了阵脚。有的船拼命往岸边靠,想弃船上岸;有的船试图掉头逃跑,跟后面的船撞在一起;有的船已经烧成火球,在海面上缓缓打转。 然后,一队中式快船越过正在轰鸣不止的仿西式战舰,从舰队侧翼杀出。那些快船体型小,速度快,吃水浅,正适合在浅海和礁石区穿行。它们分成两路,一路沿着海岸线向风柜尾方向推进,用船上的小炮轰击那些试图靠岸的郑军船只;另一路则直插风柜尾与娘妈宫之间的浅湾口,帆张得满满的,劈波斩浪,速度极快,准备堵死这支郑军船队的后路。 郑军船队彻底慌了,前面的船被二级战船的巨炮轰得七零八落,有的已经沉了,有的烧得只剩骨架,有的歪歪斜斜漂在海面上,船上的人拼命挥手求救,中间的船被火箭弹烧成一片火海,火势蔓延,浓烟遮天蔽日,后面的船发现有退路被堵的风险,拼命想转向,可浅海航道狭窄,船又多,挤在一起,你撞我,我撞你,船舷撞碎,桅杆折断,乱成一锅粥。 第1624章 风柜尾(五) 这支郑家水师船队,似乎根本没有和红营水师交战的胆量,在红营水师快船突进的时候,他们就纷纷掉头逃跑,等红营的快船堵住浅湾,已经跑了一半左右的船只,剩下的依旧拼命往娘妈宫方向逃,可退路已经被红营的快船堵死了,几艘试图硬闯的被一顿火炮轰回去,船身起火,船上的人纷纷跳海。 剩下的郑军船只再也不敢硬闯了。有的搁浅在浅滩上,船底卡在礁石里,动弹不得,船上的水手弃船逃命,趟着海水往岸上跑;有的干脆往岸边冲,船头扎进沙滩里,人也顾不上了,跳进海里就往岸上跑,海水没过腰,没过胸,连滚带爬地往岸上跑,那些搁浅的、冲滩的船只,横七竖八地歪在岸边,有的侧翻,有的船底朝天,有的还在燃烧,黑烟滚滚。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桅杆、撕裂的帆布、散落的货物,还有挣扎的人影,那支一个时辰前还气势汹汹的郑军船队,此刻已经彻底不存在了,十几艘战船船,沉的沉,烧的烧,搁浅的搁浅,终于,第一艘郑军船只挂起了白旗。 那是一艘快船,船身上被炮弹炸了好几个洞,桅杆也断了,歪歪斜斜地漂在海面上,船舱进水,船身一点点下沉,船上的水手举着一块白布,拼命挥舞,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声和炮声吞没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是投降的意思,挂白旗投降,这一支是红营宣传的投降步骤中的一个。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更多的船只放弃了抵抗,纷纷挂起白旗,有些船只上还搭载着准备支援风柜尾的陆师兵卒,有的还没来得及下船,船就被击沉了,连人带船沉进海里,有的刚踏上沙滩,回头一看,船跑了,只剩下他们孤零零地站在岸上,面对红营船队的炮口和赶来的陆师兵马,也只能竖起白旗投降。 李石头趴在土坎后面,看着那些被扔在岸上的郑军,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风柜尾方向望去,山上的炮台还在开火,但炮声已经稀疏了许多,断断续续的,间隔越来越长,像一个人在喘最后一口气,每一次喘息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等海面上的战斗彻底结束了,炮台上的炮声也停了,李石头盯着那座炮台,眼睛一眨不眨,硝烟在海风中慢慢散去,露出炮台残破的轮廓。胸墙被炸塌了好几处,条石崩落,碎石散了一地,旗杆还立着,但上面的旗帜已经被打得稀烂,只剩下几根布条在风中飘荡,炮台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硝烟还在慢慢升腾。 然后,一面白旗从炮台上缓缓升了起来。 先是一个角,从残破的胸墙后面探出来,然后是半边,最后整面白旗在旗杆上展开,在海风中猎猎飘扬。那面白旗很大,很白,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炮台的堡门也打开了,沉重的木门吱呀呀地推开,门洞里走出几个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军官,披着铁甲,甲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腰悬佩刀,可刀鞘都空了,腰刀不知扔到了哪里去,他们身后,是长长的队伍,几百号人,排成两列,垂头丧气地走下山来。有人扛着叠好的旗帜,有人抬着几箱弹药,有人空着手,有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眶,有人面无表情,像一群行尸走肉。 领头的郑军将领连盔甲都没穿,赤裸着上身,高举着双手,大喊着:“红营的弟兄们!不要开炮!我是大明......郑家参将王石,负责守卫风柜尾炮台的主将!我们不打了!我们放下武器投降!不要开炮啊!” 山上山下,一片寂静,李石头趴在土坎后面,盯着那个将领,一动不动,他身后的战士们也都屏着呼吸,枪口指着堡门方向,谁也没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头,马翼长和几个参谋凑在那里商量了一下,朝着李石头这边摆了摆手:“李石头!派几个人去确认一下!其他人,继续警戒!提防诈降!” 李石头点了五个老兵,他们猫着腰沿着山路往上摸,那些郑军停在炮台前的拒马和壕沟后头,看见有人上来,连忙举起双手,又回头朝门洞里喊:“都别动!都别动!把手举起来!把手举高些!让红营的弟兄们看个清楚!” 门洞里一阵骚动,那些挤在里面的守军纷纷举起双手,有的举得高,有的举得低,有的举了一下又缩回去,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又赶紧举起来,那几个红营战士和那名将领交流了一下,闪身进了堡门,门洞里那些守军纷纷给他让路,挤成一团,有人被挤得摔倒,趴在地上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炮台堡墙上冒出两个红营战士的身影,朝着下头挥了挥手,李石头松了口气,附近的马翼长也松了口气,手一挥,号哨齐响,红营的将士们从各个隐蔽点冒出来,向着炮台而去,依旧维持着散兵线和作战队形,直到逼近那些投降的郑军,将他们彻底收押。 李石头进了炮台,炮台里头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炮弹、火药渣、碎木片,还有几摊血迹。墙角堆着几十支火铳,歪歪扭扭地靠着,旁边是一堆腰刀和长矛,乱七八糟地扔在一起,弹药箱封着口,摞在炮位旁边,几门岸防重炮歪在炮位上,附近的掩体都已经被摧残的一片狼藉,那几门重炮炮膛里头还冒着烟,显然是被填塞炸药炸毁了。 马翼长也走了过来,见到这情况,顿时有些生气,回头冲那被押过来的郑军参将怒道:“你们要打就达到底,要投降就好好投降,主动投降,本来可以从轻发落的,结果又给自己加一条‘破坏武器’的罪状,何必呢?” 那参将低着头,却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位首长,咱们投降是因为打不过,继续打下去死路一条,不得已而为之,可咱们当兵吃饷,职责在身,郑家欠饷许久,为他们死战到底不值得,可到底受了国姓爷和先王这么多年恩,还是得报答一二的。” 马翼长无语了一阵,叹了口气:“你们这帮郑家的兵将,可真是拧巴!” 第1625章 水花 炮声如雷,硝烟蔽日,红营旗舰正缓缓驶向远海,向着八罩水道方向绕去,之前抵近风柜尾炮台轰击郑军船队之时,这艘二级战船也挨了两发风柜尾上岸炮炮弹,好在战船厚实,距离也远,并没有造成什么损伤。 三层甲板上的火炮还在轮番喷吐着火焰,向着沿岸的郑军据点倾泻着炮弹,远处八罩水道方向,红营船队和郑军炮台的炮战还在继续,东西峙残存的两座炮台依旧在进行着顽强的抵抗,三级战船散布在周围,炮火齐鸣,火光闪烁。 刘蛮子站在舰桥之上,双手举着单筒望远镜,一动不动,东西峙的四座炮台已经沉默了两座,剩下两座火力也断断续续的,炮弹一发一发地落在红营战船周围,激起冲天的水柱,可那些水柱离最近的战船也还有十几丈远,郑军的炮弹快打光了,炮手们也快打光了,能打出来的炮弹早已没了准头。 刘蛮子放下望远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望着那片硝烟弥漫的海面,像在等什么消息,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参谋快步走上舰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军情文书,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刘委员!陆师派了小船过来,风柜尾拿下了!” 刘蛮子猛地转过身,参谋把文书递过去,声音里透着兴奋:“守军投降了,马翼长派人送来的消息,说炮台已经被我军占领,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 那参谋顿了顿,笑容也僵了一下:“但是,守军在投降前把炮炸了,轻重火炮三十余门,特别是那五门岸防重炮,守军全部用炸药炸毁了,炮栓炸断了,炮膛炸裂了,没法再利用。” “这帮家伙,投降都不老实,破坏武器,还得挨罚!”刘蛮子接过文书,飞快地看了一遍,摆了摆手问道:“四角山那边的情况呢?风柜尾有一座石制的永备炮台,四角山上只有几座小型炮台和临时搭的堡寨,应该比风柜尾更好打,现在情况如何了?” 参谋回答道:“四角山那边还在打,最新的消息说,山上的主堡已经被拿下来了,守将自己逃跑了,守军大半投降,但还有几座小堡在抵抗,都是建在悬崖边上的,地势太险,一时半会儿攻不上去。” 刘蛮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身边的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国姓爷整训出来的,纵横海疆几十年的强军,底子还在,可他们那些官将,实在是对不起基层这些奋勇作战的将士。” 刘蛮子看向黄良骥:“东西峙的炮台,打到炮弹都没了,还没有放弃抵抗,风柜尾那些兵,明明知道守不住,投降之前还要把炮炸了,四角山上那些小堡,主堡都丢了,守将都跑了,剩下的人还在悬崖上硬扛。兵都是好兵,可他们那些官将呢?董腾躲在娘妈宫里不敢出来,水师将领把船藏在港口里不敢出海,四角山的守将见势不妙就跑了,上头的官将,没一个顶用的。” “前明之时,郑家常以兵弱将强而著称,至国姓爷在金厦整军之后,这‘兵弱’的情况才改善不少,却没想到事到如今,又变成了兵强将弱的情况.......”黄良骥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烟火笼罩的战场,感慨道:“郑家,按照红营的说法,就是标准的从上层开始崩塌的塌方。” “这样好的兵,都被上头的那些家伙糟蹋了!”刘蛮子也感慨了一句,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炮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果断:“传令,第二战斗群加快速度,迅速清理牛心湾及附近登陆场的障碍物,把航道清出来,把重炮、火箭弹和物资弹药抓紧时间送上岸去、送上风柜尾和四角山去。” “陆师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水师都给我抓紧一点,别耽搁了战事、浪费了同袍的牺牲!你去告诉俞协长,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咱们的炮弹从山上落进娘妈宫港口。” 那名参谋领命,快步离去,刘蛮子又转向另一名参谋:“派人上岛,去告诉宋汤兴,登陆部队的攻击作战不要停,保障好四角山和风柜尾的防务之后,组织部队立刻从陆上攻击东西峙、鸡笼屿、西屿头等炮台,一方面为水师减轻压力,一方面也是要孤立郑军娘妈宫主阵地,牵制守军兵力。” “你叮嘱他,这个任务并不强制,能打就打,不能打不要硬打,主要任务还是保障四角山和风柜尾在我们手里,其他炮台,打一个是赚了,打不下来也不亏!” 那名参谋也领命而去,刘蛮子转过身,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里,东西峙最后那座炮台还在还击,但炮声已经越来越稀,间隔越来越长,海面上,红营的战船正在缓缓逼近,炮火越来越密集。 他放下望远镜,望着远处娘妈宫的方向。那里,郑军的水师还困在港口里,一艘都没出来,那些高大的鸟船、福船,那些曾经在海上横行霸道的战船,此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只能在狭小的港湾里挤成一团,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被红营吞没。 他又看了看天空,郑军期盼的那场大风,依旧没有半点起风的迹象,天空无比的晴朗,哪怕浓烈的硝烟不断地在空中凝聚,也遮拦不住那清澈的蓝天白云。 “若是没有大风助力,水师留在港内,拱手让出海权,就是等死......”一旁的黄良骥注意到了刘蛮子的动作,声音冰冷的评价着:“郑家其实也早就是这样,只能缩在岛上等死。” “当年国姓爷只金厦一隅,也敢主动打出去,生生打出一片天地,郑家失了这份胆气,败亡就是命数了......”刘蛮子点点头,远处,炮声还在继续,火光还在闪烁,一发炮弹落在离红营战船很远的地方,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第1626章 祭拜 娘妈宫正殿,烛火通明,妈祖娘娘的金身端坐在神龛之中,面容慈祥,目光低垂,仿佛在俯瞰着殿中这群跪拜的人,香炉里插满了大香,香烟袅袅,升到殿顶又散开,弥漫在整座殿堂里。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糕点,还有几坛从台湾本岛运来的老酒,那是董腾赴任之前,延平王郑克塽赏赐给他的御酒,说是让他留着“得胜庆功”。 董腾跪在最前面,他没有穿盔甲,换了一身崭新的祭袍,用的是上好的湖绸,绣着暗纹,也是他从台湾带来的,接到任命的那时候,他就吩咐人赶制这身祭袍,就是为了拜祭妈祖娘娘,到他准备出发来澎湖之时,这身祭袍正好赶制完成送到,让他觉得冥冥之中有神佛保佑,才支撑着他有信心来接手澎湖这烂摊子。 袍子很合身,可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他不是那种适合穿祭袍的人,他应该是那个披甲执刀、站在炮台上指挥作战的将军,可此刻他跪在这里,双手合十,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比任何人都虔诚。 董腾身后,黑压压跪着一片将领,水师的,陆师的,戎旗四镇的,澎湖本地的,平日里各有山头、互不服气,此刻却整整齐齐跪在这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石板,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殿外,炮声还在响,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东西峙那边已经沉默了大半,守将派回来的人报告说炮弹几乎都要打光了,只能放弃其他炮台炮垒,依托东畔峙一座炮台防守,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 鸡笼屿那边也在打,红营的登陆部队从陆上逼近,炮台上的守军发了疯似的开炮,可炮弹快打光了,火药也快用完了,西屿头更惨,听说红营的人已经从北面绕过去了,炮台四面被围,守军连口水都喝不上。 这些消息,一个接一个送进娘妈宫,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董腾心上,但他束手无措,只能一遍一遍地磕头,一遍一遍地念着求妈祖娘娘发大风的祷词。风,只有大风,才能救澎湖,红营的船队再厉害也怕风浪,只要刮起澎湖台海时常刮起的大风和巨浪,那些高大的战船就得退,那些登陆的部队就得撤,那些已经攻上来的红营兵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这是郑家唯一的机会,也是他董腾唯一的机会。身后,那些将领们也在求,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闭着眼睛,有人偷偷抬头看神龛上的妈祖金身,又赶紧低下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殿外的炮声,一声比一声近,红营几支登陆部队甚至都已经抵达了娘妈宫主阵地外围,开始进行火力侦察,试探着郑军的防御布置和火力配置,偶尔还会有炮弹落在娘妈宫正殿外,可没有人去管,最多也就是炮弹落下时,换来一阵惊呼。 忽然,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硝烟的将领踉踉跄跄冲进来,甲胄歪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汗是血还是泪,他扑通跪在董腾身后,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将军!派出去夺回四角山和风柜尾的部队……被红营击溃了!溃兵已经退到娘妈宫外围,红营的大部队跟着屁股追,马上就要打到主阵地了!” 那将领顿了顿,声音更焦急几分:“将军,咱们的人报告,红营正在往四角山和风柜尾运送重炮,还占据了娘妈宫外围附近几个村子、营地和高地据点,正在布置他们那火箭,红营恐怕马上要总攻了啊,我们......怎么办?” 殿里一片死寂,那些正在磕头的将领们纷纷停下来,有人抬起头,有人转过身,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脸色惨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董腾背上,董腾回头去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又一个个低下头去,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攥着衣角,有人把脸别到一边,像一群待宰的羊。 董腾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疲惫,他知道这些人指望不上了,彭湖之战,本该是明郑的生死之战,可到这里领军的将领,要么就是像他这样实在无人可用提出来顶包的,要么就是想走却没走掉的,聪明的、有关系的,早就像何佑、吴淑等人一样找各种理由跑了。 董腾收回目光,重新跪好,张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妈祖娘娘会保佑我们的,风,就要来了!大风一到,红营的船队就得退,红营的兵就得散。到时候,咱们转败为胜,收复失地,就在今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没有人应和。那些将领们只是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董腾没有理会他们,开始继续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跟妈祖娘娘说悄悄话。 殿外,不知什么时候,炮声忽然停了。不是那种打完之后的停,而是那种风雨来临之前的停,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呼啸声起来了,不是风声,是另一种声音,尖锐的,密集的,像无数只鸟同时扇动翅膀,又像狂风撕裂天空,董腾猛地抬起头,他连滚带爬冲出殿门,身后那些将领们愣了一瞬,也跟着往外跑,疯了似的朝着各处掩体和防炮洞逃去。 夜空被点亮了,无数道火光从陆地方向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夜空,像流星雨一样倾泻而来,红的,黄的,白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照亮了半边天空。红营的火箭弹,飞过山脊,飞过壕沟,飞过那些还在顽抗的工事,直直地扑向娘妈宫主阵地。 爆炸声连绵不绝,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董腾站在殿门口,仰着头,望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火箭弹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鬼火一般,他的祭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额头的血还在流,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崭新的袍子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第1627章 毁灭 防炮洞很窄,窄得伸不开腿,窄得翻个身都会撞到洞壁,董腾靠着洞壁坐着,膝盖蜷在胸前,背上的冷汗浸透了祭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也不想去管。 洞口垂着厚厚的浸水棉被,那是亲兵们从倒塌的营房里扒出来的,泡了水,挂在洞口,说是防火防烟。棉被湿透了,沉甸甸的,水顺着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洞口的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混着泥,混着血,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在微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可硝烟还是钻进来了。那味道无孔不入,呛得人喉咙发紧,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棉被挡得住火星,挡不住那股焦糊的臭味,火焰的热度也钻进来了,隔着湿棉被都能感觉到,像有一头巨兽蹲在洞外,喘着粗气,把滚烫的气息一口一口喷进来,棉被的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发硬,再过一个时辰,恐怕就要烤干了。 炮声响了一夜,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从凌晨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没有喘息的间隙,像有人在打一面永远敲不破的鼓,红营那些架在四角山和风柜尾上的重炮,像不知疲倦的巨锤,一锤一锤砸在娘妈宫主阵地上。 每一发炮弹落下,大地就抖一下,洞顶的土簌簌往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那件崭新的祭袍上,落在他的膝盖上,堆成薄薄一层,他懒得去拍,拍了还会落,落了还要拍,没完没了,他索性不动,就那么坐着,让那些土一点一点把他埋起来。 火箭弹的呼啸也响了一夜,红营的火箭弹威力其实并没有他们的火炮和开花弹更大,但那些声音比却炮声更瘆人,尖锐,凄厉,像无数只鬼在叫,像有人用指甲刮铁锅,刮得人牙根发酸。 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夜空,落在港口里,落在炮台上,落在营房中,落在娘妈宫正殿的屋顶上。每一发落地,就是一团火球炸开,然后是“轰”的一声,然后是铁片横飞的尖啸,然后是大火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人的惨叫和哭喊,那些叫声他听了一夜,从高亢到低沉,从响亮到微弱,从有到无。 有一发火箭弹落在离防炮洞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觉到气浪从洞口掠过的力度。爆炸的气浪掀开了洞口的湿棉被,火光猛地涌进来,照得洞里一片通红。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歪歪扭扭的,蜷缩着,颤抖着,像一只垂死的鸟,亲兵扑过去把棉被重新挂好,用木棍顶住,又搬了几块石头压住下摆。 火光被挡在外面,可热浪还是涌进来了,烤得人脸皮发疼,烤得嘴唇干裂,烤得眼睛发涩。棉被上的水被热气蒸得吱吱响,冒出一团团白汽,混着硝烟,混着焦臭,灌进洞里,呛得人直咳嗽。 至于外面是个什么情况,一整夜,没有人来报告,没人敢在这般磅礴的火力之中到处乱窜、观察敌情,若是红营这时候杀过来,怕是都没人知道,好在红营的目标是尽量摧毁娘妈宫主阵地的防御工事和港内船只,他们的部队步炮协同是拿手绝活,但显然对于火箭弹的准头没什么信心,没有顶着漫天滥射的火箭弹发起总攻的胆子。 董腾也不关心外头的情况,手里捏着一个念珠,就这么坐了一夜。炮声什么时候停的,他不太清楚。只是忽然觉得耳朵里不那么吵了,嗡嗡的声音还在,但外面的炮声确实稀了,火箭弹也不叫了。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天快亮了,洞口透进来一点光,不是火光,是天光,灰蒙蒙的,惨白惨白。 董腾动了动,脖子僵得厉害,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腿也麻了,蜷了一夜,血液不通,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又麻又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扶着洞壁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祭袍上全是土,额头的血早就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扯得皮肤绷紧,动一下眉头就疼。 董腾走到洞口,掀开那床已经半干的棉被,硝烟扑面而来,浓得像雾,呛得他眼泪直流,他眯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然后他走出防炮洞,向高处走去,他来到娘妈宫主阵地的一处制高点,一步一步往上走,踩着满地碎石和弹片,路过几具还没收殓的尸体,路过一门被炸翻的火炮,路过一堆烧焦的木料,走到高地上,风大了一些,把硝烟吹散了些。 他放眼看去,整个娘妈宫主阵地,到处都是弹坑,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像被巨大的铁犁翻过一遍。炮台塌了半边,石头滚得到处都是,那门曾经威风凛凛的重炮歪在废墟里,炮管断了,炮口戳在地上,像一根烧焦的木桩。营房全烧了,只剩下几面残墙立在那里,黑乎乎的,墙上还冒着青烟,地上散落着旗帜、兵器、号衣、文书,还有人的肢体,被踩进泥里,分不清是什么。 港口那边更惨,那些大鸟船、大福船,那些他曾经寄予厚望的主力战船,此刻全完了。有的沉了,只剩桅杆露出水面,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有的烧了,船体焦黑,歪歪斜斜地搁在浅滩上,还在冒烟;有的被炸成碎片,漂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没有一艘是完整的,没有一艘还能战斗。 那些船,在澎湖之战中连港口都没有驶出过,就已经被红营布置在四角山和风柜尾上的重炮轰击,被火箭弹洗礼,被摧毁在这困守的港口之中。 董腾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扭头看向娘妈宫的正殿,那座之前他还在其中拜祭的宫殿,此时也笼罩在大火之中,殿顶塌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戳在那里,火苗从废墟里窜出来,舔着残存的墙壁,殿门还在,歪歪斜斜地挂着,妈祖娘娘的金身,不知压在哪片废墟之下。 在这磅礴的火力之下,妈祖娘娘,自身难保! 第1628章 大风 中午的阳光照在娘妈宫港口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硝烟还没散尽,从岸上的废墟里飘出来,贴着水面缓缓散开,把那些光搅得忽明忽暗。 红营的船队正鱼贯驶入港口,领头的便是刘蛮子所乘的红营旗舰,那艘高大的二级战船缓缓驶过航道,两侧的炮窗还开着,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刚刚闭上眼的巨兽,后面跟着三艘二级战船,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三级战船和其他辅助船只,白帆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空。 码头上到处都是人。有红营的战士在搬运物资、清理废墟、收拢俘虏,也有被俘的郑军兵卒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旁边站着持枪的哨兵,更远处,几艘被击沉的郑军战船还露着桅杆,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面上,像几根烧焦的手指,沉船周围漂着碎木板、破帆布、空木桶,还有几面被水泡烂的旗帜,上头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刘蛮子从跳板上走下来,脚步沉稳,他换了一身鲜红的制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臂,徽章端端正正的别在胸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座几乎被完全摧毁的港口。 黄良骥跟在他身后,步履慢些,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神里有几分复杂,澎湖的防御,他也参与修筑过,那些炮台、营房、码头,都有他参与的布置,可现在,那些他认得的东西都不在了,炮台塌了,营房烧了,码头的栈桥被炸断了一半,石板路上满是弹坑和碎石。 他们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上走,路两边到处是激战留下的痕迹,打空的弹药箱扔在路边,砸坏的火铳靠在墙上,烧焦的旗帜踩进泥里。几个战士正把一具郑军士兵的尸体抬上担架,那人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天,刘蛮子停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上走。 娘妈宫正殿前,清理工作已经开始。殿顶完全塌了,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还在冒着一缕缕青烟,墙壁倒是还立着大半,但也被熏得漆黑,墙上的壁画早就看不清了,殿门还在,歪着,门上的铜钉被烧得变了形,废墟前的空地上,摆着几样从里头清理出来的东西:一个倒扣的铜香炉,炉身被烟熏得乌黑;几支烧了一半的蜡烛,烛油淌下来,凝固成奇形怪状的疙瘩;还有那尊妈祖金身像,被几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摆在石台上。 金身没有被烧毁,只是熏黑了,妈祖的面容还在,慈祥的,低垂着眼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的衣袍被烟熏得发暗,凤冠上的珠子掉了几颗,手里的如意断了一截,可她还是那么安详地坐着,望着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望着那些在废墟中忙碌的人,望着远处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海。 金身像旁边,蹲着一排俘虏,董腾在最前面,祭袍早就看不出颜色了,脸上全是烟灰,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泥土,一动不动。身后那几个将领更是不堪,有人缩着脖子,有人闭着眼睛,有人浑身发抖,有一个还在小声念叨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是“妈祖娘娘保佑”。 刘蛮子走到那些俘虏面前,停下脚步,扫了一眼,目光从董腾脸上掠过,从那些将领脸上掠过。那些人都不敢看他,有的把头低得更深,有的把脸别到一边,有的闭上眼睛。刘蛮子冷笑了一声,冲一旁的黄良骥说道:“这帮郑军将领,到头来一个没死,全被咱们抓了,他们明显没什么抵抗到底的心思。” “可咱们给他们的通牒、喊话,他们又一概不理会,他们就是不投降,从咱们自厦门出战之时一直拖到今天,拖到咱们的战士们攻入阵地,把他们从防炮洞里拖出来,这是干什么?拿着手下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 董腾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抬头,黄良骥站在刘蛮子身后,望着那些俘虏,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刘委员,这些郑军官将的家眷都在台湾,在冯锡范手里,他们要是主动投降,家眷肯定遭殃,可战场被俘,冯锡范总不能因为这就把他们的家眷处置了,反倒还要好生安抚供着以收拢人心,否则谁还会帮他办事?好歹还能保住家眷。” 黄良骥顿了顿,朝着台湾方向一指:“马上大风期就要来了,我们也没法立马就杀到承天府去,郑家还得在岛上盘踞几个月呢,他们也只能这样,不战、不降了。” “这帮家伙,打仗不行,倒是懂得盘算!”刘蛮子冷哼一声,正准备教训那些郑军将领几句,风忽然大了起来,不是那种从海面上吹来的、带着咸湿气息的和风,是那种从北方刮来的、干燥而猛烈的大风。 它来得突然,毫无征兆,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从云层里扑下来,猛地撞在废墟上,那些烧焦的梁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残存的墙壁开始摇晃,灰烬和碎屑被卷上天空,又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港口里,那些还没清理完的沉船被吹得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些蹲在地上的郑军俘虏忽然骚动起来。有人抬起头,望着天空发呆;有人站了起来,被旁边的哨兵喝住,又蹲下去,可眼睛还是盯着天;有人开始小声念叨,声音越来越大:“大风!大风来了!快躲风!躲风啊!” 刘蛮子站在风中,军装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些激动的俘虏,望着那片被大风卷起的灰烬,望着远处海面上翻涌的白浪,周围的参谋、将领和教导们各自飞快地散去,组织部队躲风,组织人手尽快清理港口,让还滞留在港外的战船靠港避风。 风越来越猛,吹得人站不稳脚,一旁的黄良骥拉住刘蛮子的手臂:“刘委员,咱们先去找地方躲风吧,台海的大风很凶,海都能吹起来!没想到今年的风期提前了.......幸好咱们预计七天结束战斗,三天就拿下了澎湖,若是再耽搁几天,恐怕得正好撞上这风期,连厦门都回不去,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多亏妈祖娘娘保佑嘛!”刘蛮子哈哈一笑,看向那尊被熏黑的妈祖金身像,它在风中微微摇晃,可它依旧那么安详地立着,低垂着眼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刘蛮子的声音不高,却能让那些郑军将领听个清楚:“妈祖娘娘只会保善人,咱们烧了她的殿,可她也等咱们打完仗,才刮这场大风!” 那些骚动的郑军将领安静了下来,如同凝固的泥塑木雕。 第1629章 台风 台海的风季来得暴烈而绵长,台风裹着暴雨,从海上扑来,整座岛像被一只巨手攥住,日夜不停地摇晃,承天府的大街小巷积满了水,浑浊的黄水漫过脚踝,漂着落叶和垃圾,店铺关了门,行人绝了迹,只有衙门的差役偶尔跑过,踩着水花,缩着脖子,像一群被雨打湿的鹌鹑,风声呜呜地啸着,像无数张嘴在哭。 刘国轩的宅子在承天府东北角,偏僻,不大,院子里的老榕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叶扑打着屋顶的瓦片,啪啪地响,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从澎湖开战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坐着发呆,夜里睁着眼等,他知道澎湖守不住,可他还是等,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往日亲临战场、面临千军万马之时,都没有这般紧张。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亲兵侧身闪进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更惨,号衣破烂,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分不清是淤青还是泥污,左臂吊着根布条,血迹已经干了,发黑,他踉跄着进门,腿一软,差点栽倒,被亲兵一把扶住。 “都督,齐大人回来了......”亲兵压低声音:“从澎湖逃回来的,澎湖......已经失守了.......” 刘国轩站起来,他走到那人面前,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是他的一名老部下,也是他安插在澎湖的眼线,那人喘着粗气跪在地上声音沙哑:“都督,澎湖失守了,末将在鸟屿,亲眼看着本岛上娘妈宫失守,末将当即便带着弟兄们朝承天府来,刚出海没多久就遇到大风,十几艘船,只剩下两艘回了台湾,末将侥幸活下命来,赶紧来向都督报告。”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刘国轩沉默了很久,看着这个死里逃生的心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冲一旁的亲兵吩咐道:“带他下去好生安置,换洗休息,去把黄蜚找来。” 亲兵把人扶走了,门关上,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还在跳,墙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刘国轩坐回去,望着那本摊开的兵书,一页也没翻,过了一阵,门再一次被推开,黄蜚立在门口脱着蓑衣,几十步的路,他那一身蓑衣却已经完全被暴雨打湿。 “今年的大风期,来的比往年早了许多.......”刘国轩拨弄着炭火,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呼啸的狂风和帘幕一般的暴雨,黄蜚没有接话,走进来关上门,走到炭盆旁烤着火,等着刘国轩的下文,刘国轩继续说:“大风刚起那几天,岛内上下弹冠相庆,王爷冒雨去祭拜了妈祖娘娘和国姓爷,直说是祖宗保佑,冯锡范在承天府摆了三天宴席,陈绳武写了祭文,念得满朝文武眼泪汪汪,他们都觉得,这么大的风,红营的船队肯定完了,说不定已经全军覆没了。” 刘国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讽刺,也有苦涩:“可谁能想得到?澎湖这从国姓爷年间就开始经营的海上要塞,竟然只守了三四天的时间,红营正好就赶在大风到来之前,拿下了澎湖避风。” 黄蜚抬头看了一眼书房里挂着的地图,笑道:“冥冥中自有天定,或许这就是国姓爷和妈祖娘娘的意思呢?让后代子孙和岛上军民老老实实的投诚.......不管怎么说,这个消息还是要尽快散出去.......” “用不着我们去散,澎湖两万兵马,外岛的守军见本岛失守,肯定都想着法子往台湾跑,不可能只有我手下的人那么幸运穿过大风逃回台湾的.......”刘国轩摇了摇头:“冯锡范和陈绳武,乃至郑聪那些宗室,亦或者何佑这类方面大将,必然都在澎湖安插了眼线,澎湖失守的消息,恐怕有些人比我还早知道。” 黄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澎湖失守,郑家最后一丝希望也断了,都督可以趁机劝说延平王投降红营了。” 刘国轩再一次摇摇头:“时机未到,现在是大风期。红营的船队没法在此时兵临城下,王爷心里头还有侥幸心理,恐怕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若是再加上冯锡范的蛊惑,他可能还会以为自己尚有一岛,还能坚守。王爷年轻,没打过仗,而且几个月的时间.......足够冯锡范做文章了。” 刘国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黄蜚看着他写,没有出声,信很短,刘国轩写得很快,写完了他吹干墨迹折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印,在封口处盖了个戳,随后刘国轩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风猛地灌进来,雨点子打在脸上,生疼:“来人。” 亲兵从黑暗中闪出来,刘国轩将那封信递给亲兵:“你拿着这封信去找齐贤,让他稍作休整之后,今夜就赶去鸡笼面见何佑,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告诉何佑澎湖具体战况如何,然后将这封信交给他即可。” 那亲兵领命而去,刘国轩关上门走了回来,站在那地图前:“还是要逼一逼王爷才行,要让王爷清楚,就算红营船队被大风阻隔,这台湾岛上也并不安全,他若不能立刻接受红营的条件投诚,就会有人取而代之!” 黄蜚皱了皱眉,等着刘国轩解释,刘国轩转过身来,笑道:“何佑在鸡笼平叛平了这么久,手下有兵马有粮草,鸡笼要塞里头呢,又围着废储的残党,他这家伙狡猾如狐狸,他清楚这个时候该如何作为,他会帮着我们,逼王爷一把的。” 黄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来台湾之前,红营就已经说明白了,即便是打完澎湖,只要王爷肯投诚,依旧维持原有条件不变,国姓爷的后代,自然是要给些优待的。但若是等红营兵临城下......那时候就得另谈了。” “但愿王爷......能保持清醒吧.......”刘国轩点点头,他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这烛火,还能亮多久? 第1630章 雨急 雨大风急,陈绳武从轿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伞差点被风掀飞。他紧紧攥住伞柄,低头弯腰,踩着满地的积水和落叶,快步向那扇门走去,雨水顺着伞沿泼下来,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子,冰凉的水渗进鞋袜里,他也顾不上,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他侧身闪进去,回手把门关上,风被挡在外面,呜呜地叫,像什么东西在哭。 等待多时的管家将他引到正堂,郑聪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穿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陈绳武从雨里走进来,浑身湿透,像一只落汤鸡。 “陈总制,之前你派家人悄悄来通报,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呢!”郑聪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没想到这么大的风雨,你竟然真的亲自来了......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陈总制这时候跑来,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陈绳武在椅子上坐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了几口气,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澎湖丢了。” 郑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停了片刻,又慢慢放回桌上:“真的?这......前些日子王爷还带着咱们拜祭妈祖娘娘和国姓爷呢,这怎么......澎湖经营那么多年,怎么这么快就丢了?” “我顶风冒雨悄悄赶来,自然不会诓你,澎湖确实丢了!”陈绳武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外面的风雨声盖住:“冯锡范也得到了消息,派人来找过我,说要一起暂时封锁消息,瞒着王爷,等之后瞒不住了,再一起劝谏王爷继续依托台湾,抵抗红营。他都已经安排好人,准备冒风出港去山东,联络清廷。” “胡闹!”郑聪啐了一口:“这厮简直就是要把咱们统统推入火坑里头!简直是在作死!” “是啊,作死,但他不作不行,王爷登位之时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娃娃,冯锡范独掌朝政,这岛上的事,都是他做的决策,王爷不过是掌中傀儡,我等也不过是阿附而已.......”陈绳武语带深意的笑道:“岛上闹成这样子,百姓饱受盘剥,还有屡次侵袭沿海、劫掠商船等等恶行,桩桩件件,皆出自冯锡范的决策,等红营上了岛,清算起来,他还能活命?只能顽抗到底了。” 郑聪哪里听不明白陈绳武的话中话?眉间一皱:“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冯锡范身上去......红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确实,但至少可以减少些罪责......”陈绳武点点头,语气严肃:“而且,若是再加上捉捕首恶、促使王爷投诚的功绩呢?至少也能保下一条性命吧?” 郑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陈绳武又加了一句:“冯锡范还告诉我一个秘密,他早已准备好海船,如果事不可为,他就出海去日本,投奔长崎的藩主,到时候首恶跑了,谁留在台湾谁倒霉......几个月的时间,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逃了,有些事,还是早做决定为好。” 郑聪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冯锡范要作死,我们可不想跟他一起送死。冯锡范要逃跑,咱们家业都在岛上,又能逃到哪里去?既然如此......陈总制让我怎么做?尽管说便是。” 陈绳武离他近了些:“我想借您的关系,绕开冯锡范的眼线,秘密进宫,我去劝说王爷,您去劝说黄太妃。劝说王爷是要有合理合法的拿下冯锡范,劝说黄太妃,则是要让黄太妃帮忙,联合郑氏宗亲!” 陈绳武顿了顿,细细分析道:“冯锡范手掌兵权,承天府外的戎旗一镇和戎旗四镇都是他的人马,戎旗二镇和戎旗三镇,原本是刘国轩的人马,但刘国轩被解了兵权,这两镇将领都换成了冯锡范的人,不过中层和基层没有怎么动,真到了办事的时候,这两镇兵马是听冯锡范的还是听刘国轩的,谁也说不清。” “承天府城内,是虎卫亲军驻守,虎卫亲军名义上也是冯锡范的手下蔡添在担任指挥统领,但您也清楚,其中的关键要职,都是郑氏宗亲在担任,这虎卫亲军,就是郑氏宗亲的老底子,冯锡范再厉害,也不敢往虎卫亲军里头伸手,让蔡添担任这个指挥统领,不过是王爷在对他表示信任而已,平日里蔡添根本就管不了虎卫亲军的事。” 郑聪点点头,他对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蔡添在虎卫亲军里头只是挂了个职,从来就没管过虎卫亲军的事务,甚至他这个赋闲在家多年的宗室,都比蔡添这个指挥统领对虎卫亲军的影响大。 “所以,只要我们能劝动王爷和黄太妃,让王爷下旨捕拿冯锡范一党,然后您借着黄太妃和宗室的关系,控制住虎卫亲军和整个承天府城,再放刘国轩去控制戎旗二镇和三镇,许耀等人,恐怕也不会愿意和冯锡范一条道走到黑,为了冯锡范大打一场,则大事可成!” 陈绳武端着茶杯啜了一口,叹道:“如今这局势,只能先顾着自己了,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控制住承天府,拿下冯锡范,促使王爷投诚,咱们在红营那边也算是有了投名状,至少是性命无忧,就算还是进了劳改营,多少也能有些优待。” 郑聪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猛地灌进来,雨点子打在脸上,他也不躲,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只有雨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心跳,他背对着陈绳武,声音平淡的说道:“冯锡范知道澎湖失守的消息,必然会加强对宫中的监视,要绕过他的眼线......容我准备几日,黄太妃那边......应该不成问题,她总不会看着自己的亲儿子被冯锡范坑死。” 陈绳武站起来行了一礼,郑聪没有再说话,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第1631章 雨急(二) 安平王城内的王宫浸在雨水里,宫墙被冲刷得发暗,檐角的滴水兽张着嘴,哗哗地吐着水柱,风从海上扑来,裹着咸腥的湿气,刮得宫道两旁的树东摇西晃,枝叶扑打着窗棂,啪啪地响,灯笼在风里疯狂地摇摆,光影碎了一地,巡夜的侍卫缩在门廊下避雨,抱着长矛,打着瞌睡,没人注意到偏门那边有个裹着黑色油布雨披的人影闪了进来。 陈绳武低着头,脚步急促,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袍角,他没有走正殿那条路,那里有冯锡范的眼线,他走的是偏廊,郑聪安排的内侍在前头领路,穿过御花园,绕过侍卫的值房,从后殿的小门进去,这一条路极为安静,只听到风雨声,见不到一个人影,可今夜他走每一步,心都在跳。 后殿门口,一个小太监缩在门廊下等着,冻得嘴唇发紫,看见他来,连忙推开殿门,侧身让他进去,陈绳武闪进门里,回手把门关上。殿内烛火通明,郑克塽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陈绳武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地站在面前,书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桌上:“陈总制,你.......这么晚、这么大的风雨,你怎么来了?为何没人通报给本王?” “王爷,臣是带了个天塌的消息来,不得不秘密求见......”陈绳武没有行礼,他走上前,在郑克塽面前站定,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王爷,澎湖丢了。” 郑克塽愣住了,陈绳武继续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郑克塽耳朵里:“几天前就丢了,从澎湖逃回来的弟兄说,红营只花了三四天的时间就拿下了澎湖,然后......大风才来。” 郑克塽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从脸颊白到嘴唇,从嘴唇白到指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陈绳武则继续刺激着他:“这个消息不仅是臣知道,忠诚伯也知道,他还专门派人来找臣,希望臣不要来向王爷汇报,一起联手将这消息封锁.......” “忠诚伯......这么大的事,为何要瞒着本王?”郑克塽不敢置信的看向陈绳武,陈绳武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郑克塽,等他自己想明白,郑克塽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他猛地一拍桌子,砚台跳起来,墨汁泼了一桌:“冯锡范!本王如此信任他,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他却要瞒着本王,他想要干什么!” 郑克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烛火剧烈地跳了跳,陈绳武依然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他说话,让郑克塽把火发出来,比什么都重要。郑克塽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他盯着桌上那滩泼洒的墨汁,盯着那些正在洇开的黑色,盯着自己映在墨汁里那张扭曲的脸。 郑克塽越想越气,猛地站了起来,朝着外头大喝一声:“来人!去把冯锡范叫来,本王倒要问问他,是何居心!” “且慢!”陈绳武赶紧拦住,朝着郑克塽说道:“王爷,冯锡范瞒着王爷,自然是想要裹挟王爷继续顽抗下去,此时招他来询问,他必然还会蛊惑王爷继续对抗,甚至于......惊了他,让他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来!” 郑克塽知道陈绳武所说的“难以预料的事”是什么事,也冷静了下来,凝眉询问道:“陈总制,如今这情况......本王该如何是好?” “王爷,澎湖自国姓爷年间就开始经营,几十年经营下来,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可面对红营的攻击,却只拦住了三四天的时间,由此可见我军和红营战力差距之大......”陈绳武声音平稳的分析着:“大海已经不能成为我东宁的天险,红营占据澎湖,有了立足之地,整个台湾都暴露在他们的兵锋之下。” 郑克塽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瘫在那里,陈绳武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更低,低得像耳语:“王爷,台湾虽然还有数万兵马,可台湾岛这么大,海岸线这么长,咱们这点人,怎么守?红营可以从任何地方登陆,建起据点,然后源源不断地从大陆运来人马、弹药、物资。而我军和红营那般巨大的差距.......等红营的兵马上了岸,我们如何抵挡的住?” “因此,继续顽抗到底,必然是死路一条,事到如今,只有按照红营的要求放下武器投诚这一条路走,除非......王爷想去日本投奔叔公!” 郑克塽摇了摇头,倭国小邦,还不如去大陆做一富家翁舒服,更别说他那叔公在长崎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弱,不一定能保住他们,他们带着一堆钱财跑去日本,指不定就给当地的藩主杀了肥猪。 “本王不去日本,祖宗陵寝在此,怎能弃之离去?”郑克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梦呓:“只是要投诚红营......祖宗基业,怎能轻易拱手让人?” 陈绳武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句话才是郑克塽心里真正的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王爷,逃回来的弟兄们说,董腾自去往澎湖接任之后,每日拜祭妈祖娘娘,乞求妈祖娘娘发大风助守,可王爷您也知道前段时间是个什么天气,天朗气清、风平浪静,一点起大风的预兆都没有。” “红营从厦门出发,一路上没有遇到大风,红营在澎湖开战,同样没有遇到大风,这倒也是正常,按照往年的时日,风期起码还要十多天后才会到来.......”陈绳武抬起头看向郑克塽:“可红营拿下澎湖后,却突然起了大风,这场大风,比往年来的早,可却这么巧,偏偏就在红营拿下澎湖之后才刮起来!” “王爷,您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呢?这说明什么?”陈绳武朝着天上指了指,郑克塽的眼睛动了一下,陈绳武斩钉截铁的说道:“这种巧合,难道不是国姓爷、先王和妈祖娘娘在天有灵,在借此向王爷示警吗!” 第1632章 雨急(三) 郑克塽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生活在台海两侧、靠海吃饭的人,有谁不会拜妈祖娘娘乞求风平浪静?哪怕心里头知道这是假的,可拜得多了,多多少少也会信上一些,郑克塽也不例外,更别说陈绳武把国姓爷都拉了进来,郑克塽对自己的父亲没什么感情,可国姓爷那样的英雄一世的爷爷,子孙后辈谁不敬仰? 陈绳武没有等郑克塽回答,因为他知道郑克塽答不上来,继续说道:“王爷,这不是巧合,这是天意!妈祖娘娘不帮董腾,不帮冯锡范,不帮那些在澎湖死守的将士,她等红营打完了才刮大风,就是在告诉我们,这场仗根本就不该打!是在警告我们,若是继续打下去,妈祖娘娘会抛弃我们,上天会抛弃我们,到时候就算是战场上打赢了,还不知道会降下什么灾祸来!” 陈绳武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王爷,昔者《春秋》记灾异而戒人君,天象之变,必应人事,昔周室既衰,三川震、岐山崩,伯阳父曰:‘周将亡矣!’其后果然,天象垂戒,自古昭然。如今天意示警,若执意抗命,是犹以卵击石,驱雀扑火,必至大灾!” 郑克塽默然了好一阵,面上一时阴一时阳,张开口又闭上口,循环几次,终于艰难的说道:“可是......父祖基业.......” “王爷,当年国姓爷为何要东渡收复台湾?”陈绳武没等郑克塽说完,语气很平缓,有些循循善诱的味道:“是因为满清入关窃占天下,国姓爷不愿屈膝于蛮夷,故而收复台湾,为汉家天下留一处火种。先王亦是如此,最为窘困之时,与满清谈判称臣归附,也坚持保留汉家衣冠,满清强要剃发易服,先王亦不肯屈膝于鞑虏,因而据守孤岛数十年。” “王爷,郑氏存于台湾,是为天下保留中华正朔之火种,不使世人遗忘汉家正脉,这是郑氏的使命,也是王爷您的使命!”陈绳武顿了顿,见郑克塽仔细听着,这才继续说道:“时至今日,大陆上风云变幻,红营一统长江以南,满清龟缩于北方,旦夕将亡,汉室昌隆,江山有望,大火已经燃起,火种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王爷,国姓爷收复台湾、保住汉家正脉,有大功于华夏。如今天下重回汉家政权之手,王爷却要起刀兵抗拒一统,复南明之事、撕裂汉家兄弟,行此亲者痛而仇者快之事,青史之上又会如何评价?国姓爷之大功声威,又会如何受污?恕臣直言,如此,非但不是为父祖基业着想,反倒是背祖弃宗,必然连累国姓爷和先王受万世骂名!” 陈绳武抬起头,直视着郑克塽的双眼:“王爷,您仔细想想,国姓爷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天下,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他会希望您在这座岛上死守到底,还是会希望您奉土归附,让台湾的百姓和天下的军民免受战火之苦?国姓爷当年收复台湾,是为了给汉家留一条根。现在根已经长成了大树,您还要把这条根砍断,种回这座岛上吗?” 郑克塽身子一震,陷入沉思之中,陈绳武知道他已经说动了郑克塽,于是他继续加码:“王爷,这些年来台湾的情况您也知道,高山蛮闹得越来越凶,为何?是因为百姓不堪其苦,与高山蛮合流的缘故,百姓所受之盘剥,已是令人发指的地步,若是红营上岛,必然会追究此事,给百姓一个交代,而种种盘剥之策,皆出自冯锡范之手。” “冯锡范在劫难逃,故而一心裹挟王爷和整个台湾顽抗到底,因此他才要隐瞒澎湖战败之事.......”陈绳武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像窗外的雨:“这是欺君!王爷,冯锡范已有异心。他不在乎郑家的基业,不在乎王爷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有他自己,不瞒王爷,冯锡范早已备下几艘船,一旦事情不好,他就准备逃亡日本,此事他定然也没有向王爷报告,还是那句话,冯锡范只在乎自己!” 郑克塽猛地抬起头来,面上又惊又怒,陈绳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一些:“王爷,臣不是要逼您。臣是您的老师,跟了您这么多年,臣不想看着您被冯锡范拖进死路,他冯锡范有自己的算盘,可臣没有,臣只想让王爷活着,而如今这局面,王爷想要留下一条性命,只有一条路能走......” 郑克塽的嘴唇在发抖,陈绳武也没再说话,等着郑克塽自己消化这些话,就在此时,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发抖:“王爷!王爷!不好了,不好了!冯大人在宫外求见,说......鸡笼那边传来消息,何佑和废储的残党合兵一处,公开举旗造反了!他们已经出兵往淡水去了!” “什么!”郑克塽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从灰败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铁青,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攥着椅背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旁的陈绳武却眯了眯眼,心中暗笑:“刘国轩......他也这么快就动手了啊......也好,何佑这一反,王爷不得不降了!” 陈绳武上前两步,朝着郑克塽行了一礼:“王爷,何佑这么一反,台湾本岛都不再安全,且他与废储残党联合一处,手里有兵有人有声望,便给了红营另一个选择,王爷此时还是台湾之主,尚能以共主身份投诚红营,可若是等红营兵临城下,有了何佑他们这个选择,到时候王爷您想要投诚,红营都不肯要了!王爷,事已至此,当断则断啊!” 郑克塽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被风雨撕扯的黑暗,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像两截没有生命的枯枝,雨声哗哗地响着,风呜呜地叫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殿里只有这三个声音,像一首送葬的曲子。 过了很久,郑克塽终于开口:“陈总制.......先生,本王.......该如何作为?” 第1633章 风急 大风伴随着大雨,下了一整夜,到子时前后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戎旗一镇的大营扎在安平王城东南五里处,依着一道干涸的河床布阵,营帐连绵,旌旗林立,雨水打在帐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千万颗豆子同时蹦跳。 营中火盆大多被浇灭了,只剩几处有遮棚的地方还亮着,火光在雨幕中昏黄如豆,照不出三尺远。守夜的兵卒缩在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缝隙里,抱着长矛,靠着木栅,个个无精打采。这样的雨夜,连鬼都不会出来,谁还管什么军纪。 营门处的栅栏歪歪斜斜地立着,门旁两座箭楼上各有一个哨兵,裹着蓑衣缩在垛口后面,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营门外十几丈外的雨幕中,一个人已经立了很久。 刘国轩骑在马上,一动不动。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条小溪。他没有带随从,只有一匹马,一个人,他望着那座营门,望着箭楼上模糊的哨兵身影,耐心地等着,他知道许耀一定会派人来。 许耀是冯锡范手下的大将,但并不是冯锡范一手提拔起来的,早在国姓爷年间,就以勇武闻名,前途广大,在三藩之乱起势之后,先王郑经出兵征讨福建,许耀便已经是方面大将,地位相比冯锡范,也不过稍低一级而已,许耀当时巴结陈绳武更多过于巴结冯锡范,在当时还是陈绳武的心腹之一。 直到乌龙江之败,耿精忠投降清廷,清耿联军十几万人兵逼乌龙江,郑经只敢躲在厦门而不敢上前线,令许耀为主将领军在乌龙江和清军作战,许耀寡不敌众,果然战败,逃回厦门之后,郑经却要治其罪,是冯锡范出面保下了他,从此许耀才成了冯锡范的心腹。 这样的人,又怎会为冯锡范一心效死?更别说像许耀这种从行伍里头正经挣扎上位的将领,有几个没有在刘国轩的帐下听命过?别人可以不见,但刘国轩到此,他怎么也得见上一面。 一盏茶的工夫,营门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没有打灯笼,摸黑走出来,踩着泥水,走到栅栏后面,压低声音问:“是刘都督吗?” 刘国轩策马上前。那人看清了他的脸,连忙把栅栏推开一条缝,让他侧身进去,没有人通报,没有人盘问,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那个来接他的人只是低着头,领着他的马,穿过泥泞的营道,向营地深处走去。 中军大帐在营地最深处。帐里亮着灯,火光透过帐壁,在雨幕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领路的人在帐外停下,朝帐里努了努嘴,转身消失在雨里,刘国轩掀开帐帘,弯腰走进去,帐里比外面暖和些,地上铺着干草,正中摆着一张粗木案几,案上一盏油灯,旁边摊着几张地图,许耀坐在案几后面,穿着便服,没有披甲,头发也散着。他看见刘国轩进来,赶忙起身行礼。 “都督......”许耀亲自为刘国轩倒茶,又将炭盆移到刘国轩身边为其暖身:“不知都督这大风大雨的夜里悄悄过来.......是为了什么?” 刘国轩淡淡一笑,许耀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前来是个什么目的?但许耀装糊涂,他也没挑明,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看到一张澎湖的地图,啜了口茶:“许总兵,你还在研究这澎湖的防务呢?你不知道澎湖已经丢了吗?” 帐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得像灯芯爆了一下,可那一下里装的东西太多,许耀的手按在案几上,盯着澎湖列岛的位置,盯着那些他曾经去过的岛名、炮台名、航道名,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此事......当真?伯爷......忠诚伯知道吗?” “自然是真,澎湖只守了两三天,董腾都被红营抓了,这大风提前来了,却一点都没伤着红营的兵马船队.......”刘国轩点了点头,语气有些阴冷:“至于忠诚伯嘛,他的消息一贯灵通,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压着这消息,王爷那边也没说。” 许耀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案几上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过了一阵才出声,语气显得有些愤怒:“忠诚伯压着这消息......或许是为了稳定人心,不告诉王爷.......也是为了稳定人心,但是我等乃是忠诚伯心腹之人,忠诚伯却连我等都不透露一二,实在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刘国轩没有急着说话,他知道,这个消息本身就已经足够重了,澎湖丢了,意味着台湾的门户大开。红营的船队可以随时从澎湖出发,直扑台湾本岛,许耀打了半辈子仗,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这意味着什么,这么紧要的消息,冯锡范却连许耀都瞒着,到时候红营兵临城下,难道让他们稀里糊涂的上战场送死吗? 许耀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董腾与末将相熟,他的能力末将清楚,虽然是个幸进,但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澎湖......从国姓爷年间就开始经营,炮台林立、要塞坚固,按常理来说,纵使打不过,守个七八天应该也不成问题,怎么会......短短两三天就失守了呢?” “红营的炮比我们强、船比我们强、兵比我们强,处处都比我们强,既然如此,我军速败,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刘国轩看着许耀,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着某件和他们不相干的事一般:“许总兵,你是知道我的态度的,我之所以一直支持王爷归附投诚,就是因为早早就见识到红营和我们的巨大差距,但此番彭湖之战,却让我又一次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差距还在不停的拉大,我们和红营,已经拉开一道鸿沟了。” 刘国轩叹了口气,屈起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许总兵,你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这些事你自己能看出来,不用我来多说,如今这情况,台湾还能不能守住,想来你心里也十分清楚!” 第1634章 风急(二) 许耀沉默了一阵,抬起头来看向刘国轩,猜测道:“都督,澎湖一失.......都督不会只找到末将这里来吧?今日都督前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末将澎湖丢了吧?” “那是自然,我在戎旗二镇和戎旗三镇的弟兄,这几日也多有联络.......”刘国轩没有否认,朝着北方一指:“另外,我还派人去了鸡笼,去告诉何佑澎湖失守的消息。” 许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知道刘国轩派人去鸡笼是什么意思,何佑那狡猾如狐狸的家伙,手里有兵有将,被他围在鸡笼要塞里的那些家伙,又有着废储的威势名头,他得知澎湖失守的消息会做些什么,并不难猜。 “何佑在鸡笼‘平叛’平了几个月,叛越平越大,兵越平越多。他不是平不了,是故意不平。他在等,等澎湖的消息.......”刘国轩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澎湖丢了,他不会再等了。说不定此时,他已经动手了。” 许耀猛地站起来。他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雨水从帐帘缝隙里溅进来,打在他脸上,他也不躲,何佑如果造反,冯锡范会怎么办?红营又会如何选择?他这个冯锡范的心腹,又该如何选择? 刘国轩默默的等着,过了一阵,许耀转过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有些犹疑:“都督,当年乌龙江之败,先王暴怒,末将差点掉脑袋,是忠诚伯出声保住末将头颅,这等大恩.......末将不能不顾。” 刘国轩却咧嘴一笑,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许总兵,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想清楚?当年清军势大,先王自己都不敢去乌龙江抵抗清军,只能派你去总领军务,一如如今被派去澎湖的董腾一般,上上下下都知道你不过是个顶包的,杀了你,日后还有谁会用心做事?” “但先王不愿担这兵败的责任,必须推到你头上,加上我赶回厦门,先王决心死守厦门,也需要安定人心,对你就不能不惩戒,但先王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要你性命,不过是摆出一副喊打喊杀的严惩模样,等着有人帮你说话劝诫,才好顺坡下驴,只不过是刚巧这个说话的人,是冯锡范而已!” 许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刘国轩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管怎么说,那时候说话的毕竟是冯锡范,许总兵你念着他的恩,这也没错,只是我要认真问一句,许总兵,你念着冯锡范的恩,可他又对你有几分信任?” 许耀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答案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冯锡范真的信他,就不会连澎湖失守的消息都不告诉他,他是冯锡范的心腹,是冯锡范在军中最重要的棋子,可这么重要的事,冯锡范却连他都没有通知,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冯锡范心里,他许耀不过是一条狗。一条狗不需要知道主人要去哪里,只需要跟着主人走就行了。 帐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许耀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正在慢慢瓦解的东西,刘国轩正准备继续劝说,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之前那领路的将领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朝着许耀和刘国轩行礼道:“总兵,都督,蔡统领在营外求见,就他一人。” 许耀和刘国轩对视一眼。蔡添?侍卫统领、亲军指挥,冯锡范最贴身的人,此刻应该在安平王城里守在冯锡范身边,怎么会跑到城外的大营来?许耀看向刘国轩,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刘国轩朝四周看了看,闪身避入一处屏风后,许耀会意,让那名将领将蔡添引来。 片刻后,蔡添被领进帐来,他的模样让人几乎认不出来,一身民装,头发散乱,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分不清是泥污还是淤青,袍角撕破了一块,靴子也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泥水里,浑身发抖。他看见许耀,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许总兵!出大事了!” “陈绳武和郑聪反了!”蔡添的声音又急又尖:“伯爷收到何佑在鸡笼反乱的消息,当夜便要入宫求见王爷,却没想到陈绳武和郑聪已经暗中控制了宫禁,胁迫王爷和黄太妃下旨捕拿伯爷!郑聪拿着王爷和黄太妃的令旨,控制了虎威亲军,在城里四处捕拿伯爷的心腹和亲眷。我……我是见势不妙,赶忙化装逃跑。幸好我在虎威亲军中也培植了一些关系,这才逃出城来。” 他喘了口气,攥着许耀的手更紧了:“许总兵,你是伯爷的人!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绑着的蚂蚱,你得赶紧发兵,打进安平王城,诛杀陈绳武和郑聪那些贼逆,解救伯爷和王爷,虎威亲军就是一群站仪仗的废物,挡不住你的戎旗一镇的,再晚,恐怕伯爷就会遭到什么不测!” 许耀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任凭蔡添攥着他的手臂,一动不动,双目瞟向那处屏风,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一直不敢确认的事,蔡添急得跺脚:“许总兵!你还等什么?再等下去,伯爷的命就没了!你我的命就没了!” “陈绳武当真是聪明人,竟然都抢到我们前头去了......”屏风后,刘国轩笑呵呵的出声走了出来,蔡添见了他,惊讶的愣在原地,刘国轩则微笑着说道:“许总兵,如今王爷也卷进来了,王爷的令旨和冯锡范的恩情,你心里仔细掂量掂量,冯锡范的恩情,值不值得你为他效死?” “许耀!你竟然也要叛变!”蔡添勃然大怒,挥拳就要殴打许耀,却被许耀一把抓住,帐外亲兵听到动静冲进来,将蔡添拿下,蔡添依旧怒骂不止:“许耀!狗贼!伯爷待你不薄,你竟然要背叛伯爷!” 许耀仿佛没听见他的怒骂之声,朝着刘国轩的方向拜倒在地:“都督,末将听您的,从今往后,末将唯都督马首是瞻!” 第1635章 残收 京师紫禁城,武英殿,这是入夏以来头一回大朝会,殿外日光白晃晃的,照在琉璃瓦上反出一片刺目的金,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空气里已经闷着一股潮气,压得人喘不过来。 康熙皇帝坐在龙椅上,身上穿着全套朝服,明黄色龙袍外罩石青色衮服,朝珠挂在胸前,每一颗都纹丝不动,他今年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愈发的显得衰老,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健康的红润,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几分燥热病态的红。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帽檐的衬边,龙袍的领口也洇出一圈深色,贴身的内侍在御座侧面备了汗巾,可他一眼都没看,他只是把身子坐得笔直,腰板挺着,肩膀端平,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上朝坐在龙椅上,他还是这大清的皇帝,维持这份帝王威仪,比什么都重要。 殿上站着满汉群臣,从丹陛一直排到门槛外,大学士、尚书、侍郎、都统、副都统,按着品级排列,,除了出班奏事的臣子,鸦雀无声。 索额图依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似乎是只想着这么呆站着等到下班,庄亲王博果铎身子站的笔直,垂首一副恭敬模样,不时偷眼瞧一眼康熙皇帝,看着康熙皇帝的神色决定着接下来要说的是反对还是附和的话,纳兰明珠则不时的瞥两眼正在奏事的臣子,偶尔有想要出班说话的模样,但很快又把话咽了回去,和索额图一样缩着身子站着。 此时正在奏事的是理藩院尚书阿喇尼,双手捧着奏折,跪在御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回音:“自安亲王击溃札萨克图部之后,一部分牛羊财货贡上京师,一部分分给了车臣汗部和协同参战的漠南蒙古诸部,而大部分的丁壮、牛羊、财货,则分给了土谢图部,扎萨克图部的牧地,也大部分被土谢图部吞并。” “札萨克图汗携其子及小股残兵则投奔准噶尔部,准噶尔部噶尔丹自称‘全蒙古人的大汗、丹津博硕克图汗、温萨活佛’,今年年初遣使至土谢图部,要求退还札萨克图部的牧地人丁,土谢图部不仅严词拒绝,且将噶尔丹的使者溺毙于克鲁伦河中,噶尔丹闻听消息,勃然大怒,发誓必屠灭土谢图部。” 殿上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蒙古王公交头接耳,被领侍卫内大臣瞪了一眼,安静下来,康熙皇帝听着,面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叩着龙椅的扶手:“当初安亲王击溃札萨克图部,一则将扎萨克图部的贵族头领几乎杀绝,此为震慑蒙古诸部,其次便是将大量财富人丁、牧地牛羊让给土谢图部,此为助长土谢图部野心和实力,使漠北形成两虎相争之势。” “土谢图部竟敢溺毙噶尔丹的使节,确系狼子野心之辈,两个狼子野心之辈撞在一起,必要争个你死我活!”康熙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进殿上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如今看来,安亲王的布置确有成效,土谢图部和准噶尔部势同水火,我大清才能在其中浑水摸鱼。” 阿喇尼叩首道:“皇上圣明。安亲王深谋远虑,土谢图部得扎萨克图部之众,实力大增,已有与准噶尔抗衡之势,然臣所虑者,噶尔丹此人狼子野心,既已集结兵马,必不肯善罢甘休,据噶尔丹之侄策妄阿拉布坦传来的消息,噶尔丹正在征集三万兵马,号称倾国而出,欲将漠北蒙古诸部彻底吞灭。” 康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万人,准噶尔倾巢而出不是小打小闹,土谢图部虽然得了扎萨克图部的人丁,可之前土谢图部就已经大败过一次,元气尚未完全恢复,未必扛得住。车臣汗部更是墙头草,谁赢跟谁。 漠南蒙古诸部更不用说了,早在前明末年,许多部落就已经转向半牧半耕的定居生活,既没有漠北漠西那些穷亲戚们那般自小在艰苦生活中磨砺起来的部队,又没有中原关内这样大量资源供养训练出来的职业军队,战力早就废了,而且漠南蒙古诸部明面上还听从清廷号令,真到关键时候靠不靠得住,谁也不敢保证。 阿喇尼继续说着:“臣已遣人密赴伊犁,联络噶尔丹之侄策妄阿拉布坦。策妄阿拉布坦与其叔素来不睦,早有夺位之心,噶尔丹又曾追杀策妄阿拉布坦,欲夺其性命,若噶尔丹倾巢东征,后防空虚,策妄阿拉布坦趁机起兵,则噶尔丹后路被断,首尾不能相顾。” 康熙皇帝认同的点了点头,噶尔丹和策妄阿拉布坦两人名为叔侄,但却如同仇寇,当年噶尔丹强娶策妄阿拉布坦的未婚妻,随后又派人毒杀其弟索诺木阿拉布坦,并派人暗杀策妄阿拉布坦,策妄阿拉布坦领五千僧格旧部逃亡,噶尔丹还亲率两千余人追击,结果在乌兰乌苏被策妄阿拉布坦大败,准噶尔部就此分裂成东西两大势力。 策妄阿拉布坦自然也就成了清廷拉拢的对象之一,经常为清廷传递准噶尔部的情报,协助清廷打击噶尔丹势力,他自然也有一统准噶尔部的野心,但相比于如今把手都伸进漠北,自然是更好的合作对象。 历史上策妄阿拉布坦相比噶尔丹更加的务实,统一准噶尔部后向清廷称臣,着重解决内政问题、消化叶尔羌地区,厚积十几年,将准噶尔彻底转换成农牧复合型帝国,在雍乾年间震动整个西北,而噶尔丹在后路都没搞定的情况下却冒犯东征,相比于为了准噶尔的大业,更像是为拉萨的黄教喇嘛们去打击库伦“另立中央”的异端,一个务实的政治家和一个宗教入脑的家伙,正常人都清楚该与谁合作。 阿喇尼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臣所虑者,噶尔丹若知后路有失,必在漠北拼死一搏。届时土谢图部与车臣部未必是其对手。安亲王驻屯察哈尔,手中兵力单薄,恐难抵挡。” “当务之急,还是要调兵增援安亲王,只要其能挡住噶尔丹,噶尔丹后路被断,必然自取灭亡!”康熙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殿上诸臣:“只是如今这局势,大清还有哪里能抽调出兵马来?” 第1636章 幻想 殿上安静下来。几个武将低着头,没有人敢接话,能调的地方都调了,直隶等地的兵马要防着白莲教、拱卫京师;山东的人马大多依附于姚启圣,听调不听宣;湖北、陕甘山西等地的人马,要防着红营的兵马,特别是陕西当地的驻军,自从谭弘等人侵袭陕西之后,许多兵马南调防备四川,陕北的朱三太子义军又死灰复燃,陕西局势一片糜烂,更加抽调不得。 有些人偷眼看向纳兰明珠,就连康熙皇帝也瞥向纳兰明珠,现在大清还算“和平”的地方,就只有关外辽地了,但黑龙江将军纳兰性德连内阁中堂的位子都不要,就霸在黑龙江将军的位子上不动,摆明了是要割据一方、自成体系,他不动,关外的兵马谁敢动?朝廷上下没人觉得纳兰家不忠心、会造反,可许多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纳兰明珠却垂着头,一副泥塑木雕的模样,根本没有接这话茬的意思,摆明了就算康熙皇帝问到他头上,他恐怕也是找尽理由推脱,任谁都清楚,纳兰家的地位现在就靠那“自成体系”的黑龙江将军府撑着,纳兰明珠自然也不会不清楚,犯糊涂把纳兰性德召回来。 康熙皇帝皱了皱眉,略带恼怒的瞪了纳兰明珠一眼,却又无可奈何,反倒有些悲凉的感觉,当年那么忠心能干的良臣,到如今竟然是君臣离心到了这般程度。 就在此时,兵部尚书塞色黑出班跪倒,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皇上,臣倒是有个法子,今年年初,朝鲜因征税过重发生民乱,乱民暴动席卷朝鲜八道,随后又有所谓‘红学党’者混迹其中,传布邪说,致使朝鲜北四道纷乱不止,至今未平。” “朝鲜对我大清,一贯不算恭顺,国内至今还沿用前明年号、图谋辽东,然则此番红学党之乱,使朝鲜深知红毒之害甚于洪水猛兽,年初遣使朝贡之时,不仅贡上战马三千匹、粮食五万石、金银布帛若干,且承诺抽调精锐兵马两万余人,供大清驱使,以对抗红营。”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康熙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很短暂,像烛火被风拂了一下,跳了跳,又暗下去,塞色黑继续说:“臣以为,可将朝鲜兵马调至天津、丰台、通州及山东等处驻防,换出直隶、山东各处驻兵及天津燕勇一部分人马,由朝廷统一调遣,增援漠北。” “臣刚刚盘算过,若噶尔丹真的出兵三万有余,则朝廷向安亲王增兵六千左右,足以与之对抗,如此,既不减弱关内防务,又可解安亲王兵单之困,一举两得。” 康熙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殿上群臣的头顶,望向殿门外那片白花花的日光,他感觉心头压着的巨石稍稍松了松,朝鲜所谓“红学”就是红营那些思想理论,当年朝鲜遣使去金陵的消息,他也听说过,那些从金陵回来的使节变成了朝鲜国内最坚定的“事大派”,如今红学在朝鲜传播,又让这个一直暗怀鬼胎的藩属国,变成了大清最坚定的支持者,国内乱成那样,还尽量筹措粮草兵马来支援大清。 按照红营的说法,这就叫“内外反动派联合起来了”吧? “此事朕准了!”康熙皇帝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犹豫:“此事兵部和礼部一起去办吧,塞色黑,你全权负责,尽快把兵马要来,噶尔丹东征在即,草原上的事,拖不得。” 塞色黑叩首领旨,康熙正要开口说下一件事,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捧着黄绫封面奏折,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丹陛下的侍卫想拦,被他侧身躲过,几步抢上丹陛,跪在御前,双手把奏折举过头顶,声音发颤:“皇上!八百里加急!台湾郑氏,奉土投诚红营贼寇了!” 殿上一片哗然,康熙接过奏折,展开来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封不必着急的家书,可他的眼睛在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又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他的手没有抖,脸也没有变颜色,只是那层不正常的红晕像是褪了一些,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 “郑克塽擒了冯锡范,下旨奉土归附红营,台海风期一过,红营的人马就会踏上台湾受降了……..”康熙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阐述着一件不相干的事:“红营承诺按照之前的条件受降,郑克塽保留延平王称号,以做优待,不享受特权,不发与俸禄。郑克塽及郑氏宗亲,除罪大恶极之人,全部任其自由来去。郑家官将一概按照既往政策考察改造。冯锡范等罪魁,择日公审。” 康熙皇帝没有再说下去,殿上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只剩下沉默,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到最后才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也不低,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朕乏了,退朝吧。”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那声音还是响亮的,可这响亮里缺了点什么,像是敲一口钟,钟身裂了,声音再好听也是破的,康熙站起身,内侍连忙上前要搀扶,被他轻轻推开,走出殿外坐上轿子,向着深宫中的佛堂而去,康熙皇帝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轿子里很闷,汗水又顺着鬓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走了不知多久,康熙皇帝才忽然开口,冲轿旁的三德子道:“三德子,红营拿下郑家,便是彻底的一统南方了,接下来…….该是朕的大清了吧?” 轿外还是沉默,三德子不敢答,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康熙皇帝的话,却变得如同喃喃自语一般:“保留延平王王号……不知朕日后,能否有这般优待。” 轿外没有人应声,只有轿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板地上,沉闷而单调,康熙皇帝似乎也并不在意有没有人接他的话,沉默了一阵,忽然自嘲的笑了一句:“怎么可能呢?” 康熙皇帝长长叹了口气,垂下轿帘,吩咐道,声音里满满都是疲惫:“三德子,不去佛堂了,上景山,去罪槐那里……转转!” 第1637章 名声 宋德宜与梁清标两人从午门出来,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日头已经偏西,紫禁城的红墙被晒得发烫,墙根的阴影却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东边爬,宫门口的侍卫换了一班岗,新来的人还认得这两位尚书,远远地行了个礼,他们也只是点点头。 两人一起出了宫门,又一起上了同一个轿子,一路无话穿过两条巷子,来到梁清标的宅邸,梁清标吩咐下人备上些酒菜,领着宋德宜一路来到书房,不一会儿,书房里已经摆好了酒,不是什么好酒,普通的绍兴黄,温在瓷壶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下酒菜更简单,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酱牛肉,一碗拌黄瓜,还有一碟子腌萝卜。 宋德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温温的,滑过喉咙,带出一股绵长的余味,他放下杯子,望着窗外那棵半枯的海棠,开口道:“自吴三桂造反至今,已经十多年了,吴周盘踞西南,若是从顺治年间平残明后设三藩算起,也有几十年的时间了。” “郑家更早,自前明崇祯皇帝还在的时候,就已经称霸东南沿海,哪怕只从郑成功夺回台湾算起,也有几十年的时间了…….”宋德宜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如今呢?不过短短一年,相继土崩瓦解,红营打这两家,真如秋风扫落叶一般。” 梁清标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接话,宋德宜继续说:“接下来,恐怕就要轮到咱们大清了吧?不知道大清…….能够挡多久?” 梁清标咽下花生米,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他没有顺着宋德宜的话往下说,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今日在朝上,你看见皇上的脸色了吗?” 宋德宜皱眉点点头,梁清标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皇上精神还好,身子却比之前更差了,白莲教进贡的那些东西,皇上整日里服用,越吃越凶,身子却肉眼可见地一日不如一日,朝中群臣,上了多少折子劝谏?大学士们劝、亲王宗室劝、督抚六科劝…….可有用吗?没有,该吃还是吃,该炼还是炼,听宫里人说,现在皇上每过一个时辰就得服一次仙丹,比以前用的更凶了。” “可皇上不清楚这丹药之害吗?显然不是,少年英主,心知肚明,自己的身子是个什么情况,皇上能不知道?白莲教又是个什么东西,皇上能不知道?皇上比谁都清楚丹药伤身,丹药里头杂着的那东西吃多了上瘾,可皇上还是吃,越吃越凶,为什么?” 宋德宜没有回答。他知道梁清标会自己说下去,梁清标望着窗外那棵海棠,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就是因为皇上清楚现在是个情况,皇上不想做亡国之君,干脆自己摧残龙体,最好……死在红营北伐的前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宋德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呛了出来,梁清标叹道:“皇上都是这副模样,觉得这大清早晚要完蛋了,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操这么多心做什么?” 宋德宜没有接话,两人对坐沉默着,一个望着窗外的海棠,一个盯着杯中的残酒,过了很久,宋德宜忽然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怒:“就算大清要亡了,那也得分亡在谁的手里!” “亡在红营手里,那是天命不可违,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哪一朝不是这样?前明亡了,咱们大清进来,史书上写一笔,后人读一读,也就过去了,史册斑斑,被攻灭的王朝数不胜数,加一个大清,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可若是被白莲教寄生篡夺,亡在一个乡野邪教手里,那算什么?”宋德宜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在书房里回荡:“那算什么?千古未有的笑话!咱们这些做大清臣子的,身后会是什么名声?后人提起咱们,会如何评价?青史悠悠,咱们又会是个什么名声?” 宋德宜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攥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梁清标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宋德宜,等他发泄完,他知道宋德宜不是在跟他发脾气,是在跟这个烂透了的世道发脾气。 等宋德宜的声音低下去,等书房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又藏着很重的东西:“宋大人,我也知道你心中怨恨,担心污了自己的名声。” “的确,咱们这些大清的汉官,在南边一直被人骂汉奸,可自古以来效忠胡人的汉人多了去了,也不少我们两个,名声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但若是大清被白莲教给篡了,几千年来独一份,大清成了笑话,咱们这些人,同样也成了笑话!” 梁清标顿了顿,语气更深沉了一些:“可还是那句话,那句话我之前对你说过,这次还是要和你直说,你和镇国公正在谋划的事,不要去做!万万不要去做!” 宋德宜脸色变了变,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梁清标的目光压了回去:“宋大人,听我一句劝,这大清,亡也好,不亡也好,都不是你我能左右的。红营也好,白莲教也好,谁坐天下,皇上都不关心,索中堂、纳兰中堂他们也不关心,全都只顾着自己快活,咱们何必去蹚这浑水?” 宋德宜沉默着,他望着窗外那棵半枯的海棠,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慢慢沉下去,望着暮色一寸一寸漫上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灰蒙蒙的暗里,梁清标继续劝说道:“你得为你自己、为你的家眷好好考虑考虑,革新派和燕勇里头,虽然每个人说起来都是满腹怨言,但真要他们做那种事,有几个靠得住的?这种大事,不能去赌,赌则必输!” 梁清标轻轻叹了口气,也看向那棵海棠树:“这世道,随波逐流就罢了,其余的事……由着它去吧!” 第1638章 筹划 夏夜的闷热里,黑龙江城像一头蛰伏在江边的巨兽,城墙外,黑水滔滔,向北流去,城内的灯火稀稀落落,将军府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这座边陲小城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什么都没将要发生。 将军府后堂,门窗紧闭,烛火压得很低,只照亮桌案周围那一小片地方,三把椅子,坐着三个人,纳兰性德坐在中间,穿一件半旧的石青常服袍子,没戴顶戴,头发随便挽着,刘明承坐在左手边,刚刚从校场赶来,盔甲都没来得及卸下,头发则已经完全没有剃发后的影子,又变回了当年在吴周之时的束发。 赵可兰坐在右手边,也是刚刚赶来,没有穿旗装,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里还别着把短刀,头发也束着,一副男子打扮,倒也英姿飒爽。 纳兰性德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搁在桌上,信纸已经揉得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多次:“天津那边转来的消息,台湾郑氏也已经向咱们奉土投诚了,算算时日,此时我军应该已经登上了台湾岛,信里说,那延平王郑克塽决定返回祖地泉州南安居住,国姓爷和郑经的坟寝也准备迁回泉州归乡安葬。” 赵可兰的眼睛亮了一下,笑道:“吴周投降了,郑家也投降了,如此一来,我们就一统整个南方了,接下来,就得往北来了吧!” 刘明承则攥紧了拳头,点头附和着赵可兰:“认祖归乡……也不知还要多久,我们也能回家乡去。” 烛火跳了跳,照在三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等了太久的事终于等到了,可更大的事还在后头。 “用不了多久了!”纳兰性德的语气里也藏着一丝兴奋和雀跃,声音却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天津转来这封信,主要就是说这件事,南边如今正在全面备战,军工、部队,都开始进入半动员状态。” “今年夏收刚开始,河南、山东等白莲教控制的地区普遍歉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当年的黄河大灾,许多地方的水利工程、土地保养等问题,白莲教无力恢复和解决,导致其治下自黄河大灾之后便是产粮年年下降,加上南方能够给予北方根据地的支援越来越多,北方根据地活动愈发频繁,白莲教的经济遭到严重打击,执委判断,以白莲教的经济状况,恐怕是无法熬过今年了。” “因此,一旦白莲教治下经济趋于崩溃,其必然会走向军事冒险这条路,很可能今年就会爆发大战,而执委只等白莲教熬不住出兵,就发起一场全面的战争,在我方有利的地区围歼白莲教的主力,同时彻底消灭白莲教和清廷政权,一统整个关内。” “直隶局转来金陵执委的指示……”纳兰性德看着他们,一字一顿:“我们黑龙江将军府要做好策应准备,一旦红营取得了对白莲教的决定性胜利,咱们就要响应举事,南下攻打吉林和沈阳,断绝清廷东归的道路。” 刘明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们在这苦寒之地忙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封死清廷的东归之路,到时候红营从南方打过来,西北被那朱三太子义军搅得一团乱,而且红营必从四川出兵西北,西北也不安全,关外辽地又被黑龙江将军府截断,说不准准噶尔部也会趁机攻击蒙古,清廷还能往哪逃?顿时便成了瓮中之鳖。 纳兰性德将那封信推到两人面前:“黑龙江将军府内部……萨布素那边我其实暗示过他我们和红营的关系,但他一直跟我装糊涂,却也没向朝廷报告,他是个比较纯粹的将领,并不想掺合这些事,而且他真正能使唤动的,只有那两三百关外八旗的骑兵,不足为虑。” “我到时候再找他挑明了谈一次,如果他愿意选择我们自然最好,不愿意则礼送出境,黑龙江将军府发展到今天,他的功劳不小,他是个有能力的,我还是想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的。” “内部问题不大,外部嘛……要南下,就要先解决后顾之忧!”纳兰性德的声音不高,显得有些严肃,看向赵可兰:“四姑娘,雅克萨的鲜卑利亚将军府,和吉林将军府,一南一北夹着咱们,咱们要出兵南下,彭春那老小子万一跳出来捅我们一刀,总归会让咱们十分难受。” 清廷拿下雅克萨和尼布楚后,新设鲜卑利亚将军府,以彭春为将军,管着雅克萨、尼布楚两城和布里亚特等地的部落,这鲜卑利亚将军府都没有一个具体的管辖范围,从雅克萨出发一路往外走,东西北三个方向,只要不是黑龙江将军府、吉林将军府和俄罗斯人的地盘,统统都归鲜卑利亚将军府管,一直管到大海边上。 当然,说是这么说,实际上也只是地图开疆而已,彭春这个鲜卑利亚将军,真正能管管的也就雅克萨和尼布楚两座城池和附近一些屯村、据点什么的,手里有个一两千人的兵马,除了他从吉林带来的关外八旗本部,还有招降的俄罗斯人、哥萨克人、布里亚特人等等,鱼龙混杂。 赵可兰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诡异,像是一只猫看见了笼子里的鸟:“彭春那边不用担心,他的鲜卑利亚将军府地图上看着大,实际上就只有雅克萨和尼布楚两座城,根基比当年的罗刹人还要浅薄,对付他们,并不是什么难事!” 赵可兰微微一笑,自信满满的说道:“我们当初为了驱逐罗刹人,在当地部落做了多少工作?是硬生生的从罗刹人嘴里把他们掏出来,拉到我们这边来,而彭春呢?领了个将军的职位,能唬得住谁?到时候,不过是把对付罗刹人的那一套用在彭春身上,保管他们城都出不了!” 第1639章 放虎 “那是,现在那些部落民是只认你这个四夫人,连我都使唤不动他们!”纳兰性德哈哈一笑,看向刘明承:“南下之事,你怎么看?” 刘明承沉默了片刻,把手指头掰开摆在桌上,像是在算一笔账:“我之前悄悄在军中摸了摸底,黑龙江将军府里头的旗人出身的兵将嘛…….他们大多数都是被扔在这苦寒之地吃苦受累的,甚至有许多是流放过来的,对清廷没什么好感。” “他们对清廷东归的事更是极为抵触,平日里谈起来,一个个都在骂关内的旗人吃好喝好的时候没想到他们,遭了难却要来抢他们的吃喝,有些人甚至私下里觉得还不如让纳兰将军你和纳兰中堂一起重建叶赫部,和大清切割分家得了。” 纳兰性德轻轻一笑,刘明承则话锋一转:“但是吧,我觉得他们大部分的人也就是嘴上抱怨,这些旗人属于典型的中间阶层,既对现状不满、对清廷颇有怨恨,可真让他们举旗造大清的反,他们又会很犹豫,能够坚定跟着我们南下的,估计也就是那些读书会里头受过我们思想教育的骨干,或者四姑娘从京师带过来的那些下线,其他的旗人,估摸着大多数都是和萨布素一个心思,不反对,但也不想掺合。” “只要他们不反对,就已经足够了…….”纳兰性德点点头,黑龙江将军府的旗人除了那些土著和红营的下线,大多都是从盛京、吉林和关内迁移来的,这些人要么就是穷困到快活不下去的底层旗人,要么就是生活还算可以却被一纸命令剥夺一切强制扔来实边,要么干脆就是犯罪流放而来的,心里头对清廷自然满是怨恨。 可他们毕竟有个旗人身份,多少能捞到一点地位和权力,自然更抗拒剧烈的变动,但造反这样的大事,他们这些“大清国族”都不反对,和支持造反有什么区别? “排除这些旗人兵将,我手下那三千多人不用说,绝对的中坚…….”刘明承继续说道:“朝鲜人、汉人、部落民等等,这些人对满清本就没什么忠心,也是我们重点发展的人群,他们是可靠的,我算了一下,我们至少可以抽调出一到两万人左右的部队。” 刘明承站起身,找了张地图过来,在桌上摊开:“吉林将军府拿下不难,吉林将军府治地比我们黑龙江将军府广阔,人丁数额也比我们多,但这都是纸面上的,我们黑龙江将军府军民,大多是战时为兵、平时为农,满汉朝鲜的屯民庄户基本都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野人女真部落民更不用说了,所以我们纸面上只有几千兵马,但青壮拉起来进行一段时间整训,再配好武器装备,就能当正兵使用,凑个一两万人马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吉林将军府不一样,他们的兵就是兵,民就是民,还有大片野人女真部落名义上受吉林将军府管辖,实际上最多也就是平日纳纳贡税,根本不听号令,甚至时常今日纳贡、明日就起兵反了抢掠,后日又老老实实的纳贡,吉林将军府根本没法控制。” “甚至许多部落民更倾向于我们…….”赵可兰接话道:“驱逐罗刹人后,我们的武工队也没闲着,一直在渗透吉林将军府拉拢其治下的部落,与我们黑龙江将军府交界的部落,都已经成了我们的人。” “正是如此!”刘明承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们黑龙江将军府纸面上仅有披甲人、马甲等正兵兵额四千多人,但实际上我们能拉出一两万人马,若是再竭泽而渔的挤一挤,拉出三万多人也不是不可能,而吉林将军府有员额正兵六千五百多人,但实际上能够拉出来的兵马,甚至比这纸面上的兵马更少,而且他们那些兵马的装备是个什么模样,不用我多说了。” 纳兰性德点点头,关外八旗一贯以“穷”著称,吉林将军府尤为如此,许多所谓披甲人只有一件头盔防护,甚至许多马甲都只有一套盔甲、再无更换,这样的装备和兵马,欺负欺负野人女真部落是足够了,可若是跟黑龙江将军府比起来,简直是小孩打大人。 黑龙江将军府也不算富裕,军工自产也很薄弱,但好歹还是在尽量为将士们凑齐装备的,除了自产一部分外,还花了许多钱粮从关内和朝鲜采购武器装备,也得多亏了纳兰性德有个当内阁中堂的爹,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甚至于吉林将军府穷成这样,都有纳兰明珠挪用吉林将军府的军饷拨款给纳兰性德使用的缘故。 “吉林将军府最紧要的是吉林乌拉和伯都讷两城,但这两座城全是木城,莫说我们手里有七八门重炮,拿炸药包强冲这些城池都不可能扛得住,兵少而弱、城脆而空,拿下吉林将军府,并不是什么难事…….”刘明承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但要拿下沈阳、拿下盛京将军府,我觉得…….以我们目前的力量,很困难。” “盛京将军府和吉林将军府不同,此处被满清视为龙兴之地,驻兵众多,兵马质量不如关内,但也算可堪一战,且治下都是清廷能够牢固控制的旗人村庄城镇,沈阳为砖石城墙,火炮近百门,红夷重炮就有二十多门,远多于我们手中的重炮,开原、铁岭、抚顺、辽阳,都是驻有重兵的大城,随时可以起兵策应。” “仅靠我们的力量,已经很难拿下沈阳,更别说清廷还必定会从关内调集援军来援!”他收起手指,看着纳兰性德:“就算关内战事紧急调不出兵来,清廷说不定也会让朝鲜出兵增援,听说年初朝鲜朝贡之时送了许多大礼,还承诺出兵协助清廷作战,朝鲜这是一面倒的把自己绑在清廷身上了。” “上级给的指示,也不需要我们独立拿下沈阳,执委只要求我们兵临沈阳,使清廷东归之地也不安全,促使清廷东归计划破产,然后等待主力拿下山东后,自辽南登陆即可……”纳兰性德轻轻叩了叩桌面:“至于朝鲜那边,从去年末他们囚禁朴世堂等红学派官吏开始,就是一个鲜明的信号,他们是要全力维护自己的反动统治,但当时我以为朝鲜只是在本国国内闹一闹,毕竟他们只是把那些红学派的官吏革职囚禁,没有杀害不是。”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一面倒的倒向了清廷,出钱出粮不说,竟然还出兵助战!”纳兰性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朝鲜王廷既然已经介入我中华的战事,那咱们就放虎归山!” 第1640章 志愿 黑龙江城城东,一个带着小院子的屋子,就是金成柱的家宅,夜已经深了,可屋里的灯还亮着,窗子用厚毡帘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去,外头巡夜的兵卒走过,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渐渐远了。 屋里坐着五个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茶碗盖碰着碗沿的细响,和窗外黑龙江隐隐的涛声,金成柱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本《近思录》,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可他的眼睛并没落在书上,其他四个人,也都是和他一起移民到黑龙江将军府的朝鲜人,也是他这个佐领里头的官将,算是他的下线。 他们都是“读书会”的人,明面上是读大清的礼教理学,四书五经,程朱章句,实际上就是红营的秘密组织,军中一个个“读书会”,形成一个个小组,必要之时换个名头,就能变成红营的基层军事机构和组织。 “这次找大伙来,主要是为了朝鲜国内的事……”金成柱压着声音,开门见山的说道:“朝鲜国内的情况呢,想来大伙多多少少有些耳闻,这些日子上头是给了我们准确的信息,去年清廷压榨朝鲜,从朝鲜弄走了大把的金银钱粮和马匹物资,朝鲜自然就得更加压榨百姓,百姓本就穷困,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便爆发了起义,起义先在全罗道爆发,然后迅速席卷朝鲜八道。” “但这些朝鲜起义军缺乏组织、各自为战,很快就被镇压了下去,但朝鲜国内的压迫一直未减,因此大大小小的起义一直不断,不过规模都不大,直到那些红学党人参与进来……”金成柱将几个小册子递给众人:“这些红学党人呢,大多是中人阶层,有一些还是两班贵族的身份,有一定的学识,这也不奇怪,没学识也看不懂红营的书籍嘛!” “他们这些人,有许多都在朝鲜官府和官军之中任职,官位或许不高,但多少都有组织和政务军务的经验,他们和当地的义军结合,然后又参照红营的组织机构发展,逐渐形成全国性的上下级组织,将原本散乱的义军转变为相对严密的、有组织有纪律的兵马,吸取红营农村包围城市和游击战的经验,席卷朝鲜北四道,已经在平安道和咸镜道扎了根,还公开打出了‘反暴政、反剥削、反压迫’的旗帜,宣称要推翻朝鲜王室和两班等级制度。” 金成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如此一来,朝鲜官府就难以应付了,这两道的那些郡守、县令,跑的跑,死的死,降的降,就这么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为围剿这些义军,朝鲜已经死了一个正二品的都总管,一个从二品的观察使,被抓了两个防御使,兵马损失上万。” “所以朝鲜王廷慌了,他们把朝堂上以左议政朴世堂为首的红学党人全部革职抓捕,又在各地查抄‘红学妖书’,还封闭了各地港口,禁止红营治下的商贾船只入境,甚至在釜山等地大肆搜查,把带有南方口音的汉人统统驱逐出国。” “然后就是以搜捕红学党人的名义大肆抓人和屠杀…….”金成柱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听说单单是汉城王京,就杀了上万人。”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一名将领猛的砸了下桌子,啐道:“狗日的,这些反动派都是一个模样,当真该杀!” “是啊,该杀!朝鲜那边,也觉得我们这样的人,该杀个干净!”金成柱继续说道:“你们也听说朝鲜国一边倒的倒向清廷的事了吧?在国内彻底取缔前明崇祯年号、采用清廷年号,国内闹成那样,还给兵给粮支援清廷,当真是‘忠不可言’啊!” 有人骂了句朝鲜话,声音不大,骂的很狠,有人则阴阳怪气的说道:“朝鲜连国内那些照猫画虎的红学党都压不住,若是红营灭了大清,朝鲜那些王室贵族什么的,不就是死路一条?自然得保着大清千秋万代。” “他们倒是想的挺好!”金成柱哈哈一笑,摸出一封书信:“所以上级给我们下了新的命令,鉴于朝鲜已经主动介入咱们的战事之中,红营也会介入朝鲜国内的起义,协助和指导朝鲜的红学党义军,江南已经派出了特派员潜入北四道联络朝鲜红学党义军,协调武器装备和经费援助,同时给予思想、组织等方面的指导。” “与此同时,我们这些在黑龙江将军府的朝鲜人,可以自由选择,以个人身份返回朝鲜参战……”金成柱身子稍稍坐直了一些:“上面说,朝鲜的路要怎么走,还是要朝鲜国内的百姓群众去决定,红营只给予必要的帮助,不会直接干涉,因此返回朝鲜参战与否,完全遵从我们个人的意愿。” 屋里又是一阵安静,烛火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一人问道:“阳就,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金成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咱们这些人,是被朝鲜抛弃的,这才到黑龙江将军府来求活,在这里扎下了根,如今是有屋有田有官职,老婆孩子热炕头,朝鲜国内是个什么模样,按道理来说,是不管我们的事的。” “可我看到上级转来的这些朝鲜百姓起义的情况,总会想起当初在朝鲜受苦受难的日子,我们是挣扎出来了,可朝鲜还有上千万的百姓,依旧要活在这样困苦的世道里头!”金成柱长长吐了口气:“红营的理念,不是要解放一小撮的人,而是要解放全天下的人,同样,我们这些人,怎能只顾着自己的好日子,就眼睁睁的看着朝鲜的同胞们继续受苦受难呢?” “朝鲜的同胞们若是觉得自己的生活过得下去,没有改天换地的心思,也用不着我们去插手当老子,但如今朝鲜的同胞们已经举起了义旗,有了争取自由的思想和需求,他们需要帮助,咱们就要帮他们一把。” 他转过身来,看着几人,斩钉截铁:“所以我已经决定了,这佐领的位子我不要了,我……要回朝鲜参战!” 第1641章 码头 山东,登州码头,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咸腥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扛着货包,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从船上下来又上去,渔船和商船挤在港湾里,桅杆像一片落光了叶子的树林。远处,几艘水师战船泊在深水处,船身漆成深灰色,炮窗紧闭,旗帜在风里懒洋洋地垂着,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一个模糊的“施”字。 一艘水师战船缓缓靠岸,船身晃了一下,踏板搭上了码头,姚启圣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踏板前低头看了一眼,跳板不宽,木板铺的,两侧没有栏杆,底下是混浊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码头的石墩。 姚启圣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跳板晃了晃,他的身子也跟着晃了晃,脚步有些发虚,踩在木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得很慢,很小心,一只手紧紧攥着旁边的缆绳,手掌都被摩擦的发红,海风吹过来,他的袍角被掀起,露出底下瘦削的小腿。 施琅跟在姚启圣身后,他没有扶缆绳,步子很稳,走在晃动的跳板上如履平地,他在海上漂了半辈子,这点风浪算不了什么,施琅见姚启圣这摇摇晃晃、小心翼翼的模样,赶忙快走两步,伸手扶住姚启圣的胳膊,玩笑道:“姚大人,您出海这么多次,这晕船的毛病倒是比以前好多了,不用旁人背着走了。” 姚启圣在跳板中间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施大人不要玩笑,好什么?不过是强撑着罢了,施大人没看见我这手,攥着绳子攥得都快抽筋了,晕船这事,跟打仗一样,多练练就好,早年我在福建当县令的时候,坐船出海,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乘河船都得晕,后来一直忙着陆地上的事,船坐的更少了……..” 姚启圣顿了顿,语带深意的说道:“如今这局势…….晕船,就要多出海,早日适应,日后事到临头,才不会被这晕船的毛病所阻。” 施琅没有接话,他知道姚启圣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两人老早就有了默契,他扶着姚启圣走完最后几步,踏上码头坚实的地面,姚启圣站稳了,松开缆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还是苍白,但腰板挺直了些。 码头上乱糟糟的。不远处停着一艘运输船,船型笨重,吃水很深,舷边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踏板刚刚搭好,一群兵卒正从船上下来,他们穿的不是清军的号衣,而是灰蓝色的窄袖短袍、宽松长裤,绑着行缠,戴着圆顶矮檐的黑毡帽,人还没到齐,嘈杂的声音先飘过来,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那是朝鲜话。 穿着红色戎衣的军官站在跳板尽头,扯着嗓子喊,手挥来挥去,像是在赶鸭子,那些兵卒挤成一团,你推我搡,有人被挤得差点掉进海里,旁边的人伸手拽住,又是一阵叽里咕噜的乱叫,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脚夫停下来看热闹,商贩忘了吆喝,几个孩子蹲在栓船的石墩上,指着那些朝鲜兵哈哈大笑。 “都是朝鲜送来的官军,之前已经来过几拨了,一个模样,嗓门大的很,吵吵闹闹,没点规矩…….”施琅望着那艘运输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听闻朝鲜国内那红学党反贼,前段时间忽然闹得更凶了,攻陷了咸镜道的道城,还打进了黄海道,直逼朝鲜王畿。” “之前咱们都以为,朝鲜承诺的派兵一事,在这局势急转直下的时刻要食言了,朝鲜才多少兵马?这么紧急的时刻,自然得留兵镇压国内的民乱,却没想到朝鲜还是挤出兵马,来增援我大清。” 姚启圣扶着码头的石墩,歇了歇,目光落在那群朝鲜兵身上,那些兵卒终于从船上挤下来了,在码头上歪歪扭扭地列队,军官还在喊,嗓子都喊哑了,队形还是乱七八糟的,有人背着鸟铳,有人挎着刀,有人扛着长矛,还有人空着手,大概是兵器还没发下来。许多兵卒都在伸长脖子乱看,兴奋的观察着这天朝上国的繁忙码头,根本没意识到他们被派来大清,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强大而恐怖的敌人。 “朝鲜国王和两班贵族不是傻子…….”姚启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很清楚:“恶狼就已经让他们难以应付了,若是再来只猛虎,如何能敌?恶狼闯进家里,还能关上门打,猛虎来了,门都关不上,朝鲜王廷想的远,现在想的是怎么不让红营进来,他们把宝押在大清身上,指望大清能替他们挡住红营,指望大清能替他们保住王位、保住两班、保住他们那套烂到骨子里的东西。” “所以他们拼了命也要挤出这些兵马来,若是大清扛住了,有个南北朝的局势,大清也能腾出手来投桃报李,出兵朝鲜协助他们围剿红学党反贼,可若是大清扛不住,他们也用不着考虑什么红学党反贼了,等死便是。” 施琅点点头表示赞同,扫了一眼那些朝鲜官军,说道:“姚大人,我和您说件事,我派去日本的弟兄传信回来,朝鲜人也没准备在咱们大清这一棵树上吊死,他们也派了使节去日本,拜访日本的幕府将军,同时派人在长崎花重金招募浪人。” “听说朝鲜人送上许多财物给日本幕府,并承诺割让一些国土以换取日本幕府借兵朝鲜围剿红学党反贼,甚至于为了换取日本出兵,愿意向日本朝贡称臣!”施琅冷笑一声,话语中满是嘲讽的味道:“朝鲜和日本可以说是世仇,前明之时更是差点被日本灭国,朝鲜又一直自称小中华,连我大清都瞧不上,哪里瞧得上日本这个海外岛夷?可现在是病急乱投医,竟然都准备向日本称臣了!” “朝鲜现在是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他们的王位和两班贵族的位子,卖国求荣也在所不惜,怕是日后都要给日本人当儿皇帝了。” 第1642章 罂粟 姚启圣没有笑,他望着远处那艘运输船,望着那些还在码头上乱糟糟列队的朝鲜兵,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若是大清有地方卖去,皇上和朝廷也会毫不犹豫地如此作为。” 姚启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晚唐之时,唐廷借回纥兵,纵其兵马劫掠国都。北宋靖康年间,宋廷为退金兵,自己将满城女子捕拿送与金兵享乐,连宗室帝姬都没放过。我大清又有什么不同呢?” “为了保住权位富贵,什么是不能卖的?若是有人能借我大清荡平红营的兵马钱粮,皇上和朝廷怕是早就上赶着跑去卖国求荣了,只不过……没地方卖不是嘛!” 施琅沉默了,他知道姚启圣说的是实话。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会”是欺心,说“会”是欺君,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码头上,那群朝鲜兵终于列好了队,歪歪扭扭地往城里开去。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兵卒们跟在后面,脚步沉重,没人说话,只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姚启圣又瞥了他们几眼,大步离去:“走吧,我就不在登州呆了,还是早些赶回济南去,如今这时候…….事多得很。” 施琅跟在后面,码头外停着一辆马车,朴素得很,青布车帷,木头轮子,一队淮勇马甲等在一旁,衣甲鲜亮、威武不凡,和一旁路过的朝鲜兵形成鲜明的对比。姚启圣上了车,施琅也跟着上去,马车在那队马甲的护卫下晃晃悠悠地驶出码头,没有进登州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登州城的城墙在车后渐渐模糊,城楼上的旗帜也看不清了,官道两旁的田地被太阳晒得发白,庄稼稀稀拉拉的,有些地块干脆荒着,长满了野草。 马车走了一阵,施琅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路旁的田地变了,田里种的不是庄稼,是大片大片的罂粟花,红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花瓣薄得像纸,在风里轻轻颤抖,像无数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条官道。 罂粟田一望无际,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田埂上立着些木牌,写着“白莲教坛施种”的字样,还有几个裹着白头巾的人在田里弯腰劳作,听见马车声,抬起头来张望,目光冷冷的。 更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大队大队的人正在向这边汇集,男女老少都有,都缠着白头巾,背着包袱,扛着锄头、镰刀、长矛,有人手里还举着旗帜,白底红莲,在风里猎猎作响。他们从岔路口涌出来,汇入官道,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河。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走得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 施琅放下车帘,转过头,看着姚启圣,姚启圣也掀开车帘看去,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着,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数着数,数那些从车窗外走过的白莲教教民,数那些在田里弯腰劳作的教徒,数这片大地上正在集结的、沉默的、看不见尽头的人潮。 “末将听说,这段时间登莱的白莲教众都在集结,据说青壮都挑了出来,组织兵训……”施琅看着窗外的那些白莲教众,眉间微凝:“热火朝天的,咱们水师的弟兄都说,城外天天都是炮响铳响,是白莲教徒诵经的声响。” “何止是登莱?整个山东的白莲教徒恐怕都给动员起来了…….”姚启圣的视线从那些白莲教徒身上挪开,扫向两侧的田地:“你知道今年夏收,山东各地收成如何吗?比去年少了三成左右,去年呢,已经是个大灾年了,就这样还少了三成左右,少了这么多粮食,会有多少人挨饿?更别说红营闹红可一直没有停过,他们对山东的渗透,并不弱于在河南的渗透。” “如今这山东,也就这些罂粟田长得好,连红营渗透的鲁南地区收成都少了不少,但红营渗透的村寨可以从南方得到粮食,其他的州府呢?只能饿着!”姚启圣的目光又落在那些白莲教徒身上,盯着几个瘦弱如同麻秆一般的教徒看着:“把人集中起来,还能发一口吃的,但这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马上秋收要到了,若是秋收也不理想,没了粮食,就只能拼命一搏了,所以白莲教这段时间才在拼命的练兵。” 施琅眯了眯眼,看着远处几个骑着马的白莲教教军,他们缓缓踱马跟着在马甲环护下前行的这辆马车,表现的颇为警惕:“大人,末将也听说这段时间白莲教躁动不堪的事,只是……听闻白莲教的高层一直压着,怕是暂时打不起来吧。” “山东这边一贯不听河南总坛的号令,之前还为了抢粮打了一场不是?河南那边压着,谁知道山东这边是个什么想法呢?”姚启圣摇了摇头:“再说了,河南那边压着局面的,也就那么几个高层而已,他们手里还有多少存粮?若是今年秋收依旧不理想,下面的教众难道宁愿饿死也要听从上头的号令?怎么可能嘛!到时候,他们能压得住?” 施琅点点头表示赞同,又扫了眼那些白莲教教众,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之色:“红营恐怕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若是白莲教闹起来,必然会把咱们牵扯进去,但是……咱们这么多人马家眷,那边可还没松口呢。” “再派些人去朝鲜吧,朝鲜现在不是到处求兵吗?我们先以协助朝鲜镇压红学党反贼的名义,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再和那边谈着……”姚启圣长叹一声:“弟兄们都要加速做准备了,整个天下……各家都在做准备了,大战将至了…….” 马车继续向西,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路旁的白莲教教民还在走,还在汇入这条看不见尽头的人潮,那些罂粟花像无数只眼睛,目送着这辆马车,目送着车里的两个人,一步步的远去。 第1643章 歉收 秋收时节,豫南,天还没亮透,田里就已经有人了,露水重,打湿了裤脚,黏糊糊地贴在腿上,麦子已经完全成熟了,随着清晨的微风微微摇晃,割麦的人弯着腰,镰刀划过,咔嚓咔嚓,一茬一茬地倒下去,捆麦的人跟在后面,把散在地上的麦子拢起来,扎成捆,码在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提着篮子,在割过的田里捡漏下的麦子,低着头,走得很慢,生怕漏了一颗。 田埂上,一副担架正缓缓地被人抬着往前走,担架很简陋,两根竹竿,中间绷着块帆布,上头铺着条薄被,应富贵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件旧棉袄,脸色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久旱的田地。 他已经病了一阵子了,还是老毛病,一直反反复复,医生说是操劳过度,要静养,可他静不下来,北方根据地的工作千头万绪,秋收、征粮、整军、备战,哪一样都离不开他,担架晃晃悠悠的,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正在田里头的李文清赶了过来,看到应富贵这副模样,没有出声,默默跟在一旁走着,他本来想劝应富贵多歇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不住,劝说的话他说了好几年了,应富贵一次都没听过,李文清也只能安安静静地跟着,让应富贵在担架上稍稍休息一下。 田埂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抬担架的人走得很小心,生怕颠着病人,可再怎么小心,担架还是晃,应富贵忽然睁开眼睛,没有看李文清,望着那片正在收割的麦田,麦子黄了,可黄的不精神,大多的扁扁的,粒不够饱,杆也细,风一吹就弯,像是撑不住自己的分量,今年雨水少,该下雨的时候没下,不该下的时候倒下了几场,种田的人看天吃饭,天不给饭吃,谁也没法子。 “李委员呢?怎么还没找来?”应富贵问道,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一扭头看见跟在担架旁的李文清,微微一愣,没有什么闲聊便直接问道:“文清来了啊,如何?今年秋收,收成怎么样?” 李文清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些严肃:“不好,夏收的时候就是歉收,比往年少了将近两成,秋收到现在,割了一半了,比去年同期又少了两成,我们这好歹还算是有收成,北方有些我们扶持起来的两面村,干脆就绝收了,连种子都没收回来。” 李文清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安排人去金陵了,按照目前的情况,歉收是跑不了了,只能靠南方输粮救济了。” 应富贵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些弯腰割麦的人,望着那些瘪瘪的麦子,望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沉默了很久,才喃喃说着,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李文清听:“我们这些年,花了大力气在豫南整修水利、规划田地、引入新种新肥和新技术,但今年连我们都歉收……白莲教控制的村子又会是个什么情况?必然是更严重的歉收!” 应富贵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秋日早晨的薄雾:“白莲教的存粮,还能坚持多久呢?” 李文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白莲教本就处在坐吃山空的困境之中,今年夏收秋收又不理想,粮食吃完了,难道看着自己活活饿死?除了拼死一搏,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而且白莲教这段时间的动态,确实是有在为拼死一搏做准备的迹象:“山东那边传回来消息,山东白莲教从夏收之后就在大举集结教众,并且在整日里操练。” “河南白莲教倒是没有大举集结教众,但八卦军这段时间也由原本的三日一操改为一日一操,与山东接壤的教村也在整修武备。不过看他们这模样,不像是要南下出击我们的样子,更像是因为山东那边大举集结而进行的防备动作,估计是担心山东白莲教像之前那般冲进河南来抢掠。” 应富贵望着北方,目光穿过这片正在收割麦田,穿过那些低矮的丘陵和干涸的河流,望向更远的地方,那边是白莲教的地盘,是他们的村寨、他们的田庄、他们的总坛:“河南白莲教总坛还在压着下面的人,可若是秋收不理想,下头的人熬不住了,就会有人独走。一个独走,两个独走,三个独走,最后把整个白莲教都牵扯进来,到那时候,打不打,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担架停了,前面有一段路不好走,抬担架的人在商量怎么过去,应富贵没有催,只是望着那片天空,天很高,很蓝,蓝得有些发白,应富贵的视线跟着天空中的云彩移动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忽然出声道:“我们也要加快动员了,靠北的那些集中安置区,就是当年黄河大灾时设的那些,里头的百姓,加快速度全部南迁,一户不留,一亩不留,要形成一片彻底的无人区,没有水,没有粮,没有房子住,白莲教的大队人马过来,连口水都喝不上。” “豫南和鲁南的村寨田兵、自卫队什么的,都要抓紧时间训练,各个村的基层组织和人员要全面动员起来,加快村寨本地工事建设,准备坚壁清野和老弱妇孺南迁事项,尽快将豫南和鲁南村寨全面堡垒化!” 应富贵咳嗽两声,继续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正兵部队也要全面备战,从今天起,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在外人员限期归队,所有武器弹药清点造册,所有粮草物资登记入账,一旦白莲教和清军大举南侵,我们要依托堡垒化的村寨和其做正面对抗,把他们拖在豫南,拖在鲁南。拖到南方的主力部队北上,把白莲教的主力,彻底围歼在我们的主场上。” 李文清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他望着应富贵,望着这个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却还在发号施令的人,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应富贵似乎感觉到了李文清的情绪,抬起头冲他微笑道:“这会是我们最后的决战,这一仗打完了,我就像老郁、老时他们一样退位,回江西老家养老去,到时候…….有的是时间休息!” 第1644章 谋反 一座村子,夹在豫东和山东的交界处,离红营控制的豫南也不过百十里路,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土墙草顶,歪歪斜斜地挤在一片盐碱地边上,白天的时候,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壮劳力都下地收那点少得可怜的秋粮,老人和孩子缩在屋里,能不动就不动,省一口是一口。 到了夜里,村子里更安静了,连狗都饿得懒得叫,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窗户用破棉被堵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火苗小,照着几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围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谁也没说话。 坐在上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是这一带的传头,姓赵,管着附近几个村子的白莲教事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搁在桌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面前摆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凉水,一口没动。 其余几个都是附近各村的白莲教管事,年纪差不多的,一样的瘦,一样的黑,一样的愁眉苦脸,那赵传头先叹了口气,这才开口道:“今年的秋收,比夏收还少了四成,按照现在这情况,上头摊派下来的佛捐,咱们肯定是完不成了,差多少,你们心里都有数,俺去找了张香头求情,张香头也是被人压着,实在是没法给俺们削减数额,只答应宽限俺们一段时间,他尽量帮俺们拖着,不过最多也就拖个四五天而已。” 没有人接话。完不成佛捐是什么下场,他们都知道。轻则一顿鞭子,重则撤职查办,运气不好的,还要被拉到总坛去“讲经”,那讲经不是念经,是上刑。 “四五天,宽限个四五天的时间,咱们就能变出粮食来了?”一个管事先憋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里的水溅出来,洒了一桌:“黄河大灾之后,这几年大伙儿谁不是饿着肚子办事?一年到头,能吃上几回干的?今年夏收歉收,秋收更歉收,自己都要饿死了,上头还催着缴佛捐,谁缴得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袖子,让他小声点。他压了压嗓门,可那股火压不下去:“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饿着肚子给教里办事?去年俺们为了缴佛捐,村里的地皮都刮干净了,存粮、种粮全交上去,得罪了多少乡亲?逼死了多少老弱?结果还亏了两成的额,俺挨了一顿鞭子,今年还要补上那两成的额,可如今这情况……卖了俺一家都没处补去!” 另一个管事跟着点头附和,他年纪大些,说话慢,可每句都沉甸甸的:“俺们村今年的种粮,都是跟上头和别的村子赊的。现在歉收成这样,赊的种粮都还不上,哪还有粮交佛捐?这不是逼着咱们去死吗?” 其余几个管事也跟着说了起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可气到最后,都变成了怕,白莲教法纪森严,钱粮之事上更是如此,缴不上佛捐必然要严惩,可他们现在连刮地皮都不知道去哪里刮去。 赵传头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他们吵,听着他们骂,听着他们叹气,手搁在桌上,一动不动。等他们都安静了,他才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狠劲,他忽然一拍桌子,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干脆……俺们反了得了!”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连灯芯都像是被这话吓着了,跳了跳,差点熄灭,之前还抱怨不停的一名管事张大了嘴,半天才挤出声音:“反?怎么反?大哥,如今总坛防着山东那边的人,八卦军调了好几支在豫东这边。咱们这时候要反,那不是送死?” 赵传头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正因为八卦军来了不少,所以才会有大把的粮食在附近,如今这白莲教里头,也只有八卦军能吃好喝好了,总坛调他们过来,总得给他们备粮吧?下社庄附近就有八卦军的佛库,里头肯定有粮。” 几个人都往前凑了凑,偷盗抢掠八卦军佛库,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但八卦军的佛库里头肯定也囤着大量的军粮,他们往日上缴的佛捐,大多数就是拨进了佛库里头,要是真能拿下佛库,够他们几个村子吃上好一阵。 “总坛发了佛旨,豫东和山东交界的各村都要动员战备,防备山东那边的人,咱们就趁着这机会,堂堂正正地集结手下佛兵,现在哪个村子不备战的?哪个村子不集结的?上头不会起疑心!”赵传头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没勇气说下去:“俺们先让家眷准备好,备好车马,集结完佛兵,就突然攻打佛库,把里头的粮食抢了分了,然后咱们带着粮食和家眷,立刻南下,跑到红妖…….红营的地界,就安全了。” 赵传头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其他的乡亲们……让他们各自带着粮食跑了便是,俗话说法不责众,这么多乡亲们抢了粮,白莲教总不会为难他们,万一…….万一……如今这世道,先顾着自己再说吧。” 众人都知道他说的那“万一”是什么,没有人说话,屋里又安静了,灯芯烧到了头,火苗晃了晃,暗下去,又亮起来,外头起风了,吹得窗户上的破棉被噗噗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被风吞了。 到最后,还是那年长的管事先开口:“俺跟你干!唉……如今这时候,实在是顾不得别人了,也只能搏一把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赵传头端起那碗凉水,一饮而尽:“那就这么定了,先回去安排家眷、准备人马,这事谁都不要说,家里人也别告诉,咱们再约时间,一起去打下社庄佛库!” 第1645章 亏粮 下社庄佛库,大门敞开,赵传头站在佛库大门前,喘着粗气,手还在抖,佛库之中一片嘈杂的声响,只穿着裤衩和里衣的守兵被押在院里,一个个还带着被吵醒后的迷茫和恐惧。 佛库里头有两百多守兵,而赵传头只带了三百多佛兵,刚开始不止这么点人,几个村子一起集结了一千多人,那些佛兵都以为是来对付山东人的,到了下社庄才知道是要来攻打佛库的,顿时逃了许多,还有更多则留在下社庄观望,剩下这三百多人,要么就是赵传头和那些管事的同村亲戚,要么是胆大妄为又无家无室的光棍,要么就是家里头实在饿的不行、走投无路的,便跟着一起拼死一搏。 好在佛库里头的守兵毫无防备,他们见上千人的佛兵到了下社庄,都觉得无比的安全,哪想到这些佛兵竟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赵传头让人找了个暗处用梯子翻墙进来,干掉守卫打开大门一拥而入,大多数守兵还在梦乡之中,当即就被生擒。 佛库的管事也被生擒,浑身吓得瑟瑟发抖,嘴上却还硬着,声音颤抖的呵斥道:“你们……你们胆大包天!抢掠八卦军的佛库,按教法是要……是要满门抄斩的啊!你们不要命了?” 赵传头没有理会他,朝着那些佛兵挥了挥手:“这里头的粮,都是你们的了!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拿了粮回去,能逃的逃、能藏的藏,免得遭上头报复!” 那些佛兵早已按耐不住,把那些守兵一捆,各自跑去抢粮,赵传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佛兵在粮仓里进进出出,有人在扛麻袋,有人在赶马车,有人把粮食往筐里倒,有人干脆解开裤腰带往怀里塞,在下社庄观望的那些佛兵也赶了过来,舔着脸跑来搬粮食,赵传头也没有拦,任由他们搬。 一个年轻人扛着两袋粮食从仓里跑出来,脚步踉跄,被门槛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粮食撒了一地,他顾不上疼,趴在地上把散落的粮食往怀里扒拉。另一个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了五六袋粮食,车轮陷进泥里,推不动,急得直跺脚,赵传头抬头看去,自己两个弟弟和几个亲信正在往一辆马车上装着粮食,便放心的上前去帮上一把手。 院子里乱成一团,叫喊声、骂声、车轮声、粮食袋子落地的闷响,混成一片,赵传头正搬着粮,和他一起来的一名管事忽然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个厚厚的账簿,封皮上沾着灰,边角卷了起来,他跑到赵传头面前,喘得说不出话,把账簿往他手里一塞,拉着他就往远处几个粮仓里走。 “刘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赵传头被他拽着,赶忙问道,刘三却不回答,拉着他穿过院子,进了最靠东边的一间大仓,把他往里头一推:“赵大哥,你自己看!” 赵传头定睛一看,却见这座大仓空空荡荡,不是那种搬空了的样子,地上干干净净,连颗粮食渣子都没有,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是那种久不见人、久不进粮的霉味。几个佛兵站在空荡荡的仓房里,手里提着麻袋发呆。 赵传头愣住了,刘三已经翻开账簿,指着一行字给他看,上头写着:东一仓,储粮三百二十石,康熙二十五年秋入库。字写得工工整整,还盖着佛库的印戳和教法堂巡查管事、八卦军军监的大印,可这粮仓里头,分明一粒米都没有! “俺之前在一个仓里粗粗点了一下,粮食明显不够这账簿上的数额,俺又去其他几个仓点了点,全部都不够数额……”刘三解释着,朝着这空空荡荡的粮仓一指:“然后是这几个仓,下社庄佛库十二个仓,这东边五个,全部都是空的!” “好家伙,咱们来抢粮,还翻出个弄虚作假的耗子来!”赵传头呵呵一笑,朝身旁一名佛兵吩咐道:“去,把那佛库管事找来问问。” 很快,那佛库管事被两个佛兵架过来扔在地上,他的褂子在方才的混乱中被扯破了,头发也散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浑身都在发抖,赵传头朝着空空的粮仓一指,笑道:“王管事,你这家伙刚刚还理直气壮的拿教法压咱们,没想到自己就是个硕鼠!说吧,你贪了多少粮?贪污八卦军军粮的,也是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冤……冤枉啊!”管事的脸色都变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俺一粒米都没有贪,是……是上头根本没有补粮来,上头只调了八卦军的兵来,根本没有给豫东的佛库补粮,八卦军来后,吃的都是原有的陈粮,这佛库,也是坐吃山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耳语:“上头只说,过阵子就会输粮过来,让咱们先把账簿上的数额记上,免得乱了军心,可军粮什么时候能拨来……谁也说不清楚。” 赵传头有些惊讶,没有说话,一旁的刘三倒是帮那王管事说了几句:“这样说,倒也说得通了,俺去看过那些有粮的仓,确实都是些陈粮。” 赵传头也走进一间粮仓,这间仓是满的,粮食堆到屋顶,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可他的手摸上去,那些麻袋软塌塌的,像是搁了很久,久得袋子都发了霉,他解开一袋,粮食倒出来,是陈年的旧粮,颜色发暗,有一股霉味,他又解开一袋,还是陈粮,再一袋,还是。 八卦军,白莲教的精锐,以往都是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基层的头目都只能吃粗粮糙米,他们就能吃上精米白面,高层的香主们都只能喝稀吃粥,他们却依旧能顿顿吃干的,可现在到了这备战的时候,本该吃上最好的伙食的时候,他们却变成了吃着这些快腐坏的陈粮! “没想到,连八卦军都吃不上新粮了…….”赵传头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白莲教……怕是要完啊!” 第1646章 亏粮(二) 赵有柱赶到圣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圣村,便是白莲教起家的村子,据说白莲教的教主就是在此斩狐妖,创立荣华教,随后又是在这里将荣华教、白阳教、红阳教统合为天理教,之后被裁撤的绿营兵大量加入天理教,如今在开封城内掌着教内实权的几个香主,也是在这里创立白莲教总坛,将天理教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教派合并,逐步走向白莲教的正规化。 如今圣村里头却是一片狼藉,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原先摆着香案,是平日里教民们烧香拜佛的地方,如今香案被推翻了,香炉滚在泥里,几支没烧完的香歪歪斜斜地插着,被风一吹,火星子明灭不定。 再往里走,路两旁的墙上留着弹孔,密密麻麻的,像蜂巢。有几间屋子烧塌了,房梁戳在黑灰里,还冒着青烟,地上散落着瓦片、碎布、打翻的箩筐,还有几滩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已经干了,发黑。 如今的圣村归秦香头管着,秦香头的家也迁到了这里,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土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新补的,有一截还露着缺口,用树枝和草席临时堵着,院门口站着一圈八卦军的甲兵,约莫二十来人,穿着灰布号衣,腰间挎着刀,手里举着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 领头的一名八卦军总头赵有柱认识,是秦经主的护法出身,他自然也认得赵有柱,上前来拱手,赵有柱也赶忙还礼,有些好奇的询问:“秦经主怎么也来了?” “亲叔叔遭了袭,心里头着急呗!”那总头侧身让赵有柱进去:“圣村遭袭,捅破天的大事,总坛自然不可能不派人来查看,秦经主和秦香头的关系上头也清楚,正好就派秦经主来看看,公事私事一起办了。” 赵有柱点点头,又寒暄了两句,进了院子快步往屋里走,屋里点着油灯,照着几张疲惫的脸,秦香头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个旧枕头,身上没伤,只是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手搁在被子上,微微发抖,这副模样让赵有柱心里头莫名一急,赶忙询问一旁的秦香头的婆娘,那婶子压低声音告诉他:“老头子没什么大碍,就是昨晚上吓着了而已。” 秦经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件半旧的绸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头拧着,秦香头抓着他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就抓不住了:“三儿,你不知道,那阵仗,吓死个人!半夜里忽然就响了铳,砰砰砰的,跟过年放炮似的。俺从床上爬起来,往外一看,村口那边火光冲天的,那些红妖的人,不知道从哪儿摸过来的,悄没声息就到了村口。” 秦经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秦香头继续说:“好在这些时日秋收,红营又闹得凶,而且马上要到操训的时候了,村子里的佛兵都集结着备操,两边在村口对射了一阵,打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些红妖的人应该是见村子里头有防备,自己退去了,等天亮了一看,伤了七八个,死了两个,房子烧了几间。” 赵有柱低着头,没有把脸露出来,那支红营武工队当然清楚这圣村里头有防备,没有防备他们也不会来打这圣村了。 秦经主的脸阴沉下来,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些红妖是越来越大胆了,竟然都闹到圣村这里来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准连佛京都不得安宁。” 秦经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秦香头:“叔,总之您没事就好,不管怎么样,您也是打退了红妖、保护了圣村,俺会向上头为您请功的。” 秦香头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喜色,秦经主却话锋一转:“圣村无事自然最好,但还有件事,秋收的佛捐,要抓紧征收。上头催得急,不能再拖了。” 屋里安静下来,赵有柱看见秦香头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秦香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商量的口气:“三儿,这两年是个什么情况,你也晓得,上头的佛捐年年加,许多教民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今年夏收歉收,秋收还是歉收,比去年少了那么多,可上头的佛捐却又加了一笔,很多教民,根本就缴不起的。” 他抬起头,看着秦经主:“三儿,你受上头看中,你能不能和上头商量商量,宽限一些时日?要么干脆免了,明年再补便是。” “叔,您这些话,俺都不敢和上头说!”秦经主摇了摇头,叹气道:“上头为这钱粮的事,都快愁破脑袋了,八卦军东调,防备山东那边的人,到现在军粮都没凑齐,总坛已经下令,挪用豫北、豫西等地的存粮,去补豫东的窟窿,这种情况下,上头怎么可能答应免除佛捐?” 他走回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抓着秦香头的手,语气真切的叮嘱着:“叔,佛捐必须按时按额征收,上头这段时间抓钱粮抓的紧,若是怪罪下来,侄儿都保不住您!” 秦香头没有说话,他的另一只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已经抓不住了。秦经主叹了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袍子:“叔,俺本来也是来看看情况,您没事俺就先回佛京去了,您好好歇着,有什么事,让人捎信到开封。” 秦香头点点头,婶子送秦经主出去,外头传来一阵那些八卦军护法的调动声,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甲叶子碰撞声、马鞭抽在马背上的脆响,渐渐远了。赵有柱则留在屋里,帮着收拾茶碗桌椅什么的。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赵有柱在椅子上坐下,倒了碗水,递给秦香头,秦香头接过去,没有喝,搁在床头,他怔怔的看着天花板,赵有柱也没说话,屋里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阵,秦香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样下去……要饿死好多人啊…….” 第1647章 操演 佛京开封城外,八卦军大营,炮声震天。 秋日午后,天高云淡,开封城外的旷野上,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八卦图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色旗帜各据一方,数千甲兵列成方阵,刀枪如林,甲光如雪。 将台高筑,许香主端坐其上,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又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八卦军八个卦主,除了在外地主持军务的,都陪同在他身边,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其他军将,十几人,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台下,一队步兵正演练火器轮射,这些兵穿着灰布号衣,腰系皮带,脚蹬薄底快靴,头上戴着头盔,不明就里的人一眼看去,恐怕还以为是哪支绿营的兵马在此。他们前排跪射,后排立射,装填,点火,放铳,动作整齐划一,行云流水,他们手里端的是燧发枪,枪身漆黑,枪管锃亮,燧发机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令旗挥下,第一排跪姿射击,铳弹齐发,枪口喷出一团白烟,远处的靶子被打得木屑横飞。第一排射击完毕,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跨步上前,跪倒,举枪,白烟一团一团地从阵前升起,被风吹散,消散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轮射如流水,枪声如爆豆,从将台上望下去,那一排排士兵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起,跪,放,退,起,跪,放,退,周而复始,毫厘不差。 许香主身边负责整个白莲教军务的右辅低下身子,为许香主解释道:“香主,这些年来,咱们都在尽力收集这些自来火,从番人那里买,从清廷那里买,从南边走私,到现在也有个几万杆。这些自来火确实比鸟铳什么的好用,火力密度远高于鸟铳,也不用担心火绳引燃火药等问题。” “但是咱们的自来火来源庞杂,铳弹铳体规格不一,维护保养起来很麻烦,而且用坏一个就很难替换,几乎是坏一个少一个......”那右辅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自来火打造复杂,咱们到现在自产产量也不怎么样,而且自来火要配的铳剑,咱们生产起来也很困难。” “而红妖那边,不仅能自产,还能大量生产,军中配备自来火的兵马比例,一年比一年高.......”许香主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应了几句便没有再说话,继续看着这支八卦军操演,这时轮到炮队上场,红衣大将军炮被推到阵前,炮手挥动令旗,点火,只听轰的一声,一团火光从炮口喷出,炮弹呼啸着飞向远处,落地炸开,尘土飞扬,大地都颤了一下。 然后是几门臼炮被驮马牵引着进入事先挖掘好的炮位,炮身青铜铸就,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炮手们穿着厚棉袄,戴着皮手套,扛着炮弹,提着药包,跑步进入炮位,炮长挥动令旗,炮手们推弹入膛,塞药,捣实,瞄准。令旗落下,炮手点火。 臼炮中填装的开花弹飞射而出,落地炸开一个个火团。许香主看着那些升起的黑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些炮弹落地炸开了,可炸得不够大,不够猛,而且还有故障哑弹的,而他们之前试验的从红营那边搞来的开花弹,落地就是一个大坑,方圆数丈之内不留活物。 八卦军的开花弹也依赖于外部输入,白莲教的军匠也能自产一些,但产量并不怎么理想,而且技术都比较落后,故障率不小,威力也不大,炸出来的坑只有脸盆大,弹片飞不出多远,远远不及红营的开花弹。 可如今这中华大地上,任何一支兵马都在战火的磨砺之中,越来越会挖工事、垒土墙、构筑战壕,甚至守城之时都学会了把工事做进城内和城墙内部,实心铁弹的局限性越来越大,能够爆炸的开花弹,越来越重要。 许香主看着那些操演的八卦军将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令行禁止,放在传统军队中可以算是一支强军,和红营那些以纪律闻名天下的将士相比,或许也差不到哪里去,可武器装备上的差距,却难以弥补。 他很清楚如今军中浮躁的氛围,可双方士气和精神相差不多的情况下,武器装备的差距却这么大,主动出击去攻击红营的人马,又怎么可能打得赢呢? 但是不打......许香主回头看了一圈身后的那些八卦军卦主和将领们,他们一个个低下头去躲避着许香主的目光,许香主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都是这副模样......还能压多久?” 一旁的右辅见许香主的目光落在那些八卦军卦主身上,似乎猜到了许香主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下,躬着身子,声音稍稍压低了一些:“香主,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香主知道他问出这番话来,就是不当讲也要讲了,点点头,右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道:“香主,今年夏收秋收全部歉收,各地佛库存粮已然不多,将士们改为一日一操,伙食饷银却比之前更差,就连佛京周围驻扎的八卦军将士,三日都吃不上一口白米白面,更不用说肉食了,军中对此......颇有怨言。” 他偷眼看了看许香主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不过香主放心,暂时倒也不影响军心,只不过是零星一些将兵有所怨言而已,只是......末将担心这种情况若长期得不到改善,日后难免会闹出事来。” 许香主皱了皱眉,又一次回头看向那些卦主和将领们,他们也和之前一样垂着头躲避着许香主的目光,许香主很清楚,既然只是零星一些将兵有怨言,不影响军心,各卦自己处置了便是,根本不用报到他这里来,显然那右辅并不单单只是汇报,而是代替这些八卦军的将官,试探许香主的态度。 许香主看着他们,干脆挑明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咱们都是一起打拼的兄弟,藏着掖着的做什么?你们对此,是个什么想法?直说便是!” 第1648章 军心 没有人回话,所有人都沉默着,乾卦卦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坎卦卦主盯着台下正在收队的炮手,艮卦卦主把脸别到一边,离卦卦主和兑卦卦主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先开口。 只有坤卦的卦主,他是个粗豪汉子,四十出头,满脸络腮胡子,甲胄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像一头养在笼子里的熊,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敢说话,往前跨了一步,靴子踩在将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大哥,别的卦怎么想,末将不知道!”他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末将的坤卦,上上下下的将士们都想不通——整日里操练,不去打仗,在这里坐吃山空做什么?” 将台上一静,几个卦主抬起头,看着坤卦卦主,又看看许香主,许香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坤卦卦主继续说:“末将是粗人,不会拐弯抹角。弟兄们跟着香主,是奔着能吃饱饭、能打出个前程来的,可如今呢?操练一日比一日勤,伙食一日比一日差,上个月还能见着荤腥,这个月连油星都没了,饷银拖了两个月,发下来的还不够买双鞋。” “许大哥,咱们当年就是因为在清廷没饭吃,才跟着许大哥一起入了白莲教,结果到现在,在这白莲教里头混了几年,又快没饭吃了,那咱们这么多年忙活一些什么呢?许大哥,末将不是抱怨,只是如今这情况,与其在这熬着,还不如打出去,说不准就能挣扎出一线生机呢?” 他这话说完,将台上安静了片刻,几个卦主陆续开口了:“老杨说的是实话,香主,如今军中越来越浮躁,末将手下好些弟兄,聚在一起都是忧心忡忡,都说要是再这么熬下去,不等和红妖开战,咱们自己就得饿垮了。” “是啊,弟兄们不是不能吃苦,可总得有个盼头,天天操练,操练完了回营喝稀粥,这算什么盼头?大哥,弟兄们不怕苦不怕死,这么熬着,还不如战场上奋力一搏,死了也痛快!” “说得对,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这么熬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红妖如今又占了整个长江以南,咱们跟他们熬着,那不是乞丐跟龙王爷比宝?怎么熬得过?那还不如干干脆脆死在战场上呢!” 那右辅也参与进来,叹了口气:“香主,弟兄们都听您的,您要咱们熬着、忍着,咱们就熬着、忍着,您让大伙忍耐,大伙也只能忍耐,可下头的将士们呢?吃的越来越差,饷银越来越少,心里头那根弦绷着,绷得越来越紧,他们是有亲身感受的啊!再忍耐下去,只怕我们这些当头的能忍住,下面的将士们忍不住!” 那右辅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而严肃:“到时候......一边要忍,一边不愿忍......怕是红妖都不用动弹,咱们就会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 许香主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不叩了,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他的脸朝着台下,目光穿过那些正在收队的士兵,穿过那些扛着旗帜、拖着火炮、牵着马匹的身影,望向更远的地方,那边是南边,是红营的地盘,他知道,白莲教如今所有的窘境,都是因为红营的缘故,他和红营比拼内力,已经是输的的一塌糊涂,想要解套,唯有冒险一搏。 可冒险一搏的胜率有多少呢?许香主是一点信心都没有,白莲教和红营的差距是全方位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就好比如今校场上这些火炮,白莲教自产的重炮、轻炮和中型火炮,一年的产量,还没有红营一个省的军工生产一个月的产量多,如此巨大的差距,己方还是主动进攻,怎么能赢? 那些八卦军的卦主们也不是不知道白莲教和红营巨大的差距,可他们幻想着只要对付一个北方根据地,红营的北方根据地也就几万人马,军工和生产能力也并不强,需要南方给予支持,牢固掌握的人口和村寨也只有豫南鲁南等一些地区,白莲教对其还是占据优势的,只要快打快收,赶在南方的红营支援到来之前驱逐了其北方根据地的人马,这一仗就算是赚大了。 可战争这种事,往往都会往最坏的情况走,想的再好、计划再周密,上了战场,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而许香主也很清楚,若是这冒险一搏失败,便会是彻彻底底的亏光本钱,什么八卦军、什么白莲教,都将不复存在。但这些话他不能说,说出来,军心就散了,他只能让他们忍,忍到不能忍为止。 他正要开口,将台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法连跑带颠地冲上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那护法几步抢到许香主面前,扑通跪倒,声音发颤:“香主!出事了!归德府急报,孔家口佛兵造反攻打下社庄佛库,抢了存粮,当地驻守的八卦军起兵镇压,教民不愿把粮食交出来,那些八卦军就.....就把孔家口附近六个村子全给屠了!” 将台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许香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右辅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久到那个来报信的护法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久到台下的士兵开始交头接耳,往这边张望。 然后许香主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来,眼睛瞪得滚圆,他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护法,像是盯着一个仇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像是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 “胡闹!”这两个字最终从许香主嘴里迸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胸腔剧烈的起伏着,一股异样的情绪升腾,不是愤怒,愤怒没有这么沉;不是失望,失望没有这么痛;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失望更重的东西,是知道一件事已经完蛋了,可自己还得站在这里,看着它彻底完蛋。 第1649章 爆炸 秋末的开封城,像一头瘦得皮包骨的老牛,卧在黄河岸边喘着粗气,刘香主的马车从西门进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城门洞里黑黢黢的,守城的白莲教兵丁缩在门洞两侧,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得老远,街上没有什么人,店铺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米铺门口排着长队,可那队伍半天不动一下。 刘香主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又把帘子放下了,开封城里的萧条,坐在车里也看得见。街边的墙上刷着白莲教的标语,什么“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什么“红莲出世,天下太平”,可那些标语底下的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像是生了疮的皮肤。 马车里头还有另一名姓王的香主,两人是在城门口碰上的,干脆一起进城,此时他也在掀着帘子看着外头,叹了口气道:“当年俺们刚刚进开封城的时候,开封是何等的繁荣?这么些年下来,竟然变成了这么一副鬼样子......” “熬嘛,忍嘛,乞丐和龙王比宝,不就搞出这么个结果?”刘香主冷哼一声,语气之中满是怨怼:“大哥招咱们来商议那孔家口的事,佛兵抢了佛库,八卦军屠了六个村子,这事闹得大,可处理起来其实也简单,有教法在,按照教法处置便是了,有什么好商议的呢?把咱们全都找回来开会,恐怕就是要商议还要不要熬下去的事了!” “我也这么认为......”王香主点了点头:“这次孔家口闹出这么大事来,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缺粮少饷的缘故?今年夏收歉收,秋收还是歉收。各地的佛库存粮早就空了,八卦军改成一日一操,吃的喝的都要从佛库里出,佛库里那点陈粮,够谁吃的?佛兵们饿着肚子,还要替圣教收佛捐、看庄子、防着红营。到最后就是八卦军有吃的,佛兵和教民就得饿肚子,佛兵和教民要吃饱,八卦军就得饿肚子,所以就变成了自己人打自己人。” “这事,以后不会少的!”刘香主手指在膝盖上叩了叩,语气依旧显得有些怨怼:“咱们白莲教这两年,是困难得很,当初黄河大灾之后,就因为缺粮的缘故,咱们和山东那边打了一仗。不过嘛,当时说是教内内斗,但山东那边是圆顿教的底子,咱们是八卦教的底子,不过是名义上统属一教,实际上说起来还是外人互斗。” “可如今呢?八卦军和佛兵教民互斗,这可是扎扎实实的自家人打自家人!”他的声音低下去,苦笑一声:“自家人打自家人,伤的都是咱们自己的元气!咱们一直劝大哥,在圣教还有余力的时候出兵,大哥就是不听,一直要忍耐,要熬着,现在好了,熬来熬去,熬到自家人内讧了。” “大哥也是有他的考虑,我们和红妖的差距,你也清楚.......”王香主叹了口气,安抚道:“大哥要咱们忍耐,也是在等机会......” “等机会,等机会,等了这么久,机会来了吗?怕是反倒给红妖等来了机会!”刘香主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没有继续说下去,王香主知道他想说什么,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一直在劝说许香主出兵豫南,驱逐掉如今四处闹红捣乱的红营北方根据地,让白莲教的腹地能够安心生产,顺便抢地盘、抢粮食金银,可许香主一直不肯,说要忍耐,要熬着,等红营自己出错,等了一年又一年,红营是越来越强,一点都没有犯错的模样,反倒是白莲教自己熬不下去了,开始错漏百出了。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咯噔一声,刘香主扶住车壁,稳住身子:“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再这么熬着,接下来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这次开会,咱们一定要让大哥点头出兵,生也好死也好,总比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好!” 王香主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天空,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破旧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瘦得像只猫,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妇人见到马车上的纹样,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头诵经,不远处一堵墙上刷着白灰,白灰上画着一朵红莲,红莲已经褪了色,花瓣模糊,像一团洇开的血。 王香主叹了口气,冲马车旁的护法说道:“去,给那抱孩子的妇人送些吃的,这么虔诚的教民,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那护法领命而去,刘香主往那边瞥了一眼,叹道:“四哥,你还是这么好心,可教内百万教众.......咱们能送几口吃的?” 王香主默然无语,只能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发呆,就在此时,忽然瞥见街边冲出一个人影,那人从巷口窜出来,动作极快,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头上缠着白布,看不清面目,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朝着马车的方向猛地掷过来。 王香主没有看清他丢的是什么东西,但他也是绿营军官出身,余光立马捕捉到一点燃烧的火光,顿时意识到不好,来不及想那是什么,本能地大喊一声:“小心!” 他的声音被剧烈的爆炸吞没了,火光猛地炸开,热浪裹着碎片扑过来,马车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地向一侧掀去,木头的碎裂声、铁件的撞击声、马匹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什么都分不清,黑烟涌上来,把一切都吞了进去。 街上传来一片嘈杂的喊声,附近的护法惨叫声、怒骂声、惊呼声响成一团,马车倒在街上,车帘飞了,车壁裂了,光从裂缝里刺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王香主只感觉浑身都疼的厉害,强撑着身子看了一眼,只看见刘香主的脸在火光中扭曲了一下,然后就是一片漆黑袭来。 第1650章 刺客 白莲教总坛后堂,许香主正在和几个已经赶到的香主议事,几个香主围坐在一张长案前,案上摊着河南地图,图上的红蓝标记密密麻麻,许香主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归德府送来的急报,信纸已经被他揉得起了毛边,孔家口的事还没理出个头绪,下头又出了乱子,各地佛库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名香主刚说了一句“粮饷的事不解决,怕是还会有大乱子”,话还没落地,外头就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个大炮仗,又像夏天打雷,从云层深处滚过来,可现在是秋天,天干物燥,不该打雷。 许香主的手停在半空,几个香主同时住了口,面面相觑,外头安静下来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声闷响还在每个人耳朵里嗡嗡地响,像一根针扎进去,拔不出来。 “哪里遭袭?”这些香主多半是绿营出身,炸药爆炸的声音他们还是分辨的出来的,许香主放下手里的急报,站起身快步走出后堂,几个香主跟在后面,穿过走廊,跨过门槛,到了总坛大殿前的台阶上,东南方向,太平街那一片,一缕黑烟正从屋顶上升起来,那烟很细,很淡,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升到半空就散了,顷刻间消失不见。要不是他站得高、看得远,根本注意不到。 “还愣着做什么?去太平街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一名香主朝着附近几个护法呵斥了几句,见那几个护法慌忙离去,这才转过身凝眉道:“难道是红妖的武工队混进城里来捣乱?” “不会是红妖!”许香主站在那里,望着太平街的方向,目光穿过那些灰蒙蒙的屋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却斩钉截铁地判断道:“红营闹红,一般都针对着咱们的军营、兵工厂、炮坊、衙署,尽量只打击咱们,不杀伤百姓,太平街那一片,全是民居,密密麻麻的,在那里扔炸药就不可能不炸到老百姓,他们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红营不杀百姓,可白莲教杀,孔家口六个村子,一个不留,老的小的,一个没跑,这话他没说,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脸色都有些难看,许香主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而且红妖不会拿他们的人冒险,在城里头杀人,城一封,他们的人根本逃不出去,这么幸苦混一些人进来,不拿来收集情报,就为了杀几个人,对他们来说是亏本买卖。” 众人没有再说话,望着那空中飘散的黑烟,等待着那些护法带着答案返回,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法跑回来了,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几步抢到许香主面前,扑通跪倒,声音发颤:“香主,是王香主和刘香主的马车,在太平街被炸药炸了。” 许香主的眉头拧了一下,几个香主倒吸一口凉气,护法继续说:“王香主重伤,刘香主也在昏迷,大夫已经去看过了,说刘香主没有什么大碍,两位香主的护法,伤亡了十几个人,周围的百姓教民也伤了十几个,袭击者当场就被拿住了,是......是教内的人。” 台阶上一片寂静,几个香主面面相觑,许香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教内的人?你确定?是什么人?” “回香主,是个传头,就是开封府人,叫什么……孙二,下头的弟兄审过了,他一概老实交代......”那护法咽了口唾沫,把审出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这孙二是最早入教的教徒之一,身上还带着当初八卦教时期发给他的经带,一步步爬到这传头的位子上,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教里让收粮他就收粮,让征捐他就征捐,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但是今年夏收,他管的村子收成不好,佛捐交不上来,他拖了四五天才凑齐,他说是连自家的种粮、口粮什么的都掏了出来,但是因为逾期的缘故,上面的香头不依不饶,还是要处罚他,正好黄河大堤那边拉丁修河,便把他发配去修河。” 许香主轻轻皱了皱眉,白莲教之前因黄河大灾损失惨重,死了一名香主,经济破坏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甚至可以说白莲教的情况急转直下,就是因为那场黄河大灾的缘故,因此白莲教对于黄河大堤的整修也是比较上心的,这些年拉丁修河的事就没断过。 “那孙二说,他在黄河边干了两个月苦力,等干完回家,家里头老母亲和幼子都已经饿死了,他为了上缴佛捐,把自家种粮和口粮都掏干净了,村里教民自然也刮了一遍,因此村民们对他很是怨恨,就......眼睁睁看着他老母和儿子饿死......”那护法头垂的更低,继续说道:“他说.....说......圣教一直说什么教内兄弟同甘共苦,说什么无生老母降世就能享福,结果他兢兢业业干了这么些年,却弄到这样的下场,他就觉得是圣教骗了他,所以他就想要报复圣教,而且还想着把事闹得越大越好。” “他很早就混进佛京里来了,自己弄了些火药,做了个炸药包,他本来想炸总坛,可总坛防守太严,他连靠近都靠近不了,他就一直在总坛附近转悠找机会,转了好几天,今天碰见王香主和刘香主的马车从城外进来,他也不知道马车里头是谁,见马车附近有护法和甲骑护卫,还有经旗开道,猜到是重要人物,所以.....就袭击了王香主和刘香主.......”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把总坛大门口的旗子吹得啪啪响,许香主站在那里,望着太平街的方向,那缕烟早就散了,可他还望着,过了一阵,许香主才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慢慢走回后堂,几个香主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后堂里还摊着那张地图,红蓝标记,密密麻麻。 第1651章 天意 许香主回到后堂,脚步比出去时沉重了些,几个香主跟着鱼贯而入,谁也没有说话,许香主在上首坐下,没有看地图,只是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灯芯已经烧焦了,弯成一个小小的黑圈,还在倔强地亮着,照着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香主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大哥,先是孔家口佛兵造反,然后又是刺杀,之后还会闹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大哥,您要咱们忍,弟兄们也能忍,可现在这模样,光咱们忍也没用了啊,下面的弟兄们忍不住了啊!” 另一个香主接上话,声音有些低沉,但话语中夹杂的焦躁之情,却也很明显:“大哥,如今咱们教内是上上下下一片浮躁,这火都已经堆起来了,积在心里头不往外放,一定会烧到自己身上!继续这样下去,都不用红妖来打咱们,咱们自己就得垮了。” 又有香主开口附和,说话很慢,但每句都沉甸甸的:“大哥,如今这情况,在座的弟兄们想要打,八卦军的将士们想要打,下面的弟兄们也想要打。大哥,你为什么还压着咱们呢?与其这样到最后憋屈死,还不如奋力一搏,死了也干脆。” 众人纷纷附和,一片喊打之声,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倒是没开口,可他们的沉默不是反对,而是还留着一分体面和敬重,等着许香主点头。 香主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奇怪,像是一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等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只剩下后堂里粗重的呼吸声,许香主才缓缓开口,没有拍桌子怒斥,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苦口婆心地劝说,只是叹了口气,充满了疲惫和无奈的感觉。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向豫南进兵,与红妖开战,在座的弟兄,有没有反对的?” 后堂里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没有人摇头,许香主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已经很清楚了,这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全部都站在了他的对面。 许香主又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当年的山东之役,当年的金陵城内、红营军民,也是无数的人高呼北伐、喊打喊杀,那位红营的侯掌营,连着写了五篇文章反对北伐,可依旧压不住汹汹民意,最终还是只能出兵山东,果然就遭到了一场失败。 他如今的局面,与那侯掌营面对的何其相似?只不过那侯掌营要拦的是红营军民轻敌冒进,而他要拦着的是白莲教的上上下下去送死,那侯掌营拦不住,无非就是一场挫败而已,死了些人,伤了点元气,可红营的底子还在,而他拦不住,便是要整个白莲教都为之陪葬!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他又一次看向众人,众人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显然,他如果再说出忍耐的话,没有一人会支持他,人心,就要彻底的散了。 “天意如此......既然如此,那就开战吧!”许香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长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豫南的位置,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带着一种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时才有的沉稳:“这一仗,咱们的目标还是驱逐红妖的北方根据地,红妖刚刚接收西南那么大片的省份,改造、镇反、剿匪,都需要时间,我们打的够快,红妖或许......反应不过来......” 许香主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但语气却是胸有成竹的,他也只能如此来给自己一点信心:“红妖的北方根据地,在豫南的人马,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万人,若是把青壮、田兵什么的动员起来,或许能凑个近十万人,咱们摆出狮子搏兔的架势,八卦军精锐尽出,大概能出动个十三四万左右,再集合各地能战的精锐佛兵,凑个三四十万人应该不成问题,直冲豫南,大举扫荡!” “与此同时......老六,你亲自去山东跑一趟,沟通山东圆顿教的那些人,让他们也协同出兵鲁北,另外清廷那边也要派人去联系,老五,你亲自去京师拜见教主,请教主替咱们在京师活动活动,让清廷也出兵协助我们......放心,咱们和红妖开战,不管是教主还是清廷,都会乐见其成,不管往日有多少嫌隙,他们都不会阻拦的。” 许香主的手指从豫南往上划,划过豫中,停在黄河边上:“咱们不能和红妖打持久战,红营的底子在南方,拖得越久,他们的援兵越往北调,咱们就越被动,所以这一仗要快,快打快收,整个豫南,不管城镇村庄,全部烧杀干净,把能俘获的青壮全数北迁,金银粮食一概掠走,断绝红妖在豫南立足的根本,如此......才能保住腹心之地的安稳......” 这种做法能不能保住腹心之地,许香主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他也只能这样说,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众人:“这是我圣教最后一搏,无生老母保佑,若是搏赢了,圣教就有了生气,但你们也清楚,若是搏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可每个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搏输了,白莲教就完了,但那些香主们却似乎自动忽略了这一点,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释然、轻松,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许香主看着他们,面无表情,他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他一手拉起来的白莲教,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开战的命令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从今天起,白莲教这艘船,就要驶进暴风雨里了,而他清楚的知道,恐怕这艘船,再也回不来了。 第1652章 竭泽 圣村变了模样,村路上到处是人,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擦刀,有的靠着门框啃干粮,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什么。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屋里头住满了外村来的佛兵,铺盖卷堆在墙角,兵器靠在门后,人挤在炕上,翻身都费劲。 村东头原本是晒谷场的地方,如今成了校场,上千个刚刚赶到的佛兵正在列队,穿着杂色的短褂,裹着白头巾,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家伙。有鸟铳,有长矛,有腰刀,有铁叉,还有几个扛着锄头,他们的脸色不好看,蜡黄的,灰白的,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精神头倒是不差,说话的声音也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晒谷场边上停着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兵器和弹药箱,几个八卦军的军官正站在那里清点造册,一个军官扯着嗓子喊:“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领了兵器的去那边领开拔银,别挤,挤什么挤!” 秦香头和赵有柱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些佛兵领兵器、领银子,秦香头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袍子,腰间系着经带,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挂在脸上的,底下是什么东西却看不清楚,被派来此处整训佛兵的八卦军军官都清楚秦香头的关系,路过的时候恭敬的行礼,秦香头都一一回礼。 这几天圣村一直在忙,附近几个村子的佛兵都拉到这里集结并整训和重新整编,每天都有队伍开进来,每天都有粮食、兵器、弹药运进来,村口那条路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作为白莲教的发源地,这片教区往日也得到了不少照顾,当地的佛兵还算富裕,鸟铳和制式的冷兵器能凑出不少来,甚至还有许多轻炮小炮,八卦军给那些没有制式兵器的佛兵发放了兵器装备,然后再整训一段时间,让他们熟悉八卦军的军号旗号和命令,便是一支可堪一用的战兵。 村西头的法坛也搭起来了,高高的台子,上头供着无生老母的画像,画像前面摆着香炉、供品,还有一大盆符水。几个法师穿着大红法袍,在台上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挥着桃木剑,台下挤满了佛兵,仰着头,张着嘴,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雏鸟。 秦香头望着法坛上跳大神的法师,叹了口气,低声冲赵有柱说道:“我那侄儿派人来告诉我,总坛要打豫南了,八卦军全部出动,各地能战的佛兵也要调上去,一口气就要出动三四十万人,这一仗,是要动真格的了。” 赵有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领符水的佛兵,一个法师端着一碗符水,站在台子上,一个佛兵跪在下面,双手捧着碗,一饮而尽,法师把手按在他头顶,念了几句咒,那佛兵站起来,脸上放着光,像是真的刀枪不入了。 秦香头继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上头的命令,粮食征收的事,要抓紧。能征的粮,全部征上来,今年夏收秋收都歉收,可军粮不能断,上头说了,先让大伙过一阵苦日子,等打完豫南,就有钱有粮了。” 赵有柱暗暗哼了一声。那声哼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白莲教就是建立在虚无的幻想和承诺之上的,什么无生老母降世、所有人都能吃饱享福,什么教内兄弟亲如一家、上下一体同甘共苦之类的话,他进白莲教这么多年,实在是听得太多了,如今这打完豫南就有钱有粮的话,不过又是另一个虚幻的承诺而已。 赵有柱瞥了一眼秦香头,忍不住询问道,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问:“秦香头,您真的相信,咱们能把豫南打下来吗?” 秦香头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赵有柱,又扭过头去看着法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八卦军全军出动,八卦军啊,天降神兵啊!还集结了这么多佛兵,三四十万人马......红妖在豫南才多少人?三四万人吧?怎么可能打不下来呢?” 秦香主声音很稳,可他的眼睛在飘,飘到那些正在领兵器的佛兵身上,飘到那些正在喝符水的教民身上,飘到远处那辆装满了弹药箱的大车上,飘来飘去,就是没有落在赵有柱脸上。赵有柱没有再问,他看出来了,秦香头心里也没底,他也算是打过仗的,心里头对这一仗的结局,其实也是有自己的判断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佛兵,各想各的心事,过了好一会儿,秦香头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次出兵的佛兵,都要统一由八卦军派人管束指挥,咱们这些香头、传头,本来也是要跟着上战场,协助八卦军约束兵马的,但是嘛......俺已经走了俺侄子的关系,后方也不可能不留人管着教务庶务,咱们留在后方办差,继续做征粮、后勤这些事。” 秦香头看向赵有柱:“走了这么多头目去作战,俺要管着这么多事,不可能不留人在身边帮忙的,你也留下来,跟着俺一起,不用上战场。” 赵有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秦香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之后征粮的时候,不要一根筋都交上去了,多少给自己留一点,这世道,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他说完,没有再解释,转身往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领符水的佛兵,看了一眼那个在台上转来转去的法师,看到他平日里崇敬的无生老母像,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走远了。 赵有柱站在原地,看着秦香头的背影,看着那些喝了符水、脸上放着光的佛兵,看着那辆装了半车兵器的马车,看着这片在战前最后一刻还在做着刀枪不入之梦的土地,随手捏起一张飘落在他脚下的纸符,然后轻轻捏得粉碎。 第1653章 希望 京师的天变得快,刚至中秋,天就冷得像冰窖,宣武门外那条胡同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叫,像无数张嘴在哭,地上的尘土被吹起来,打在墙根底下,沙沙的,听久了让人心慌,胡同两旁的屋子都关着门,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去,把屋里那点热气全卷走了。 四爷家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实,万斯同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头冷得像冰窖,灶膛里没有火,炕上也没有热气,只有一盏油灯搁在炕沿上,火苗短得可怜,照着四爷那张蜡黄的脸。四爷裹着一床破棉被,靠在炕角,脸色不好,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看见万斯同进来,想坐起来,身子动了动,又软软地靠回去了。 万斯同赶忙扶住四爷,把带来的药包搁在桌上,走到炕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四爷的额头,烫得吓人,四爷的婆娘提了药去熬,四爷则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万先生,我这也是老毛病了,这天气一冷,身上那些旧伤就开始折腾,往日里熬着也就过去了,这段时间劳烦您天天送药来,实在是……大恩难报!” “四爷,您这说的哪里话,朋友嘛,自然该互相照料!”万斯同摇了摇头,去灶膛那边生了火,屋子里渐渐有了些热气,药香也飘了进来,苦丝丝的,倒比那冷风好闻些:“这两天我要去趟天津,那边的书局来了些新书,我得去看看,去个三五日便回,您放心,我安排了其他人送药,不会耽误你这病。” “劳万先生挂念,咱们这胡同里头的穷旗人,实在是受您太多恩情了……”四爷叹了口气,有些疑惑的问道:“说起来,朝廷不是不管这明史馆的事了吗?上次您也说了,明史馆里头的人都跑光了,就剩下三四个人了,天津那边来了新书,去不去又何妨呢?” “明史馆没人了,在京师的事还是要做的,否则我留在京师做什么?”万斯同一语双关,只是四爷不明就里,自然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藏着的意思:“等哪天这大清彻底的完了,明史馆彻底的没了,身上的事没了,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四爷默然一阵,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大清……什么时候才能完哦…….”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推开,孙三闪了进来,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上戴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走到桌边,有些鬼鬼祟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摆在桌上:“万先生也在呢?四爷,上次来探病没给您带好东西,这次来,给您带了一袋白面,您这身子,得好好的补。” 四爷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孙三,你这白面……不会又是偷的吧?” “那是,不偷哪能有白面吃?”孙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我跟你们说,昨天河南那边来了个香主,和教主密谈了一夜,今日一早,他们便一起去找了庄王爷,然后一起入宫去了。” “我听上头的人说,河南那边要打大仗了,总坛派人来京师,就是向教主请援的,让朝廷拨些钱粮武器,最好还派兵助战。” 四爷的脸色变了,万斯同则眯了眯眼,河南和山东那边白莲教大规模的调动和备战,红营自然不会一无所知,双方都在筹备着一场决战,万斯同就是因此才要去天津,和直隶局的高层商议配合战事进行直隶暴动的准备和计划等等。 孙三继续说:“上头已经下了令,京畿周围所有教徒全部都要集结,还要发下武器,各法坛在秋收后发放佛米的事也都停了,粮食都扣下来,准备往河南送,我这袋白面,就是趁机偷出来的,四爷,您也别嫌少。” 四爷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抓住孙三的手,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叹了口气道:“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我也知道你们白莲教教法森严,万一被抓住了,岂不是我害了你?太危险了!” 孙三赶忙安抚,万斯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孙三,粮食都扣下往河南送,又集结教徒,又要发下武器…….难道你们也要去河南参战吗?” 孙三却摇了摇头:“听上头的意思,只是集结备用,咱们只往河南送粮食物资,并不准备南下参战,教主也没有发佛旨,只是在暗中集结人马,若是要南下参战,总不能等打起来之后再参战,肯定是这两天就要集结南下受训的,可现在只有集结的命令,根本没安排南下的事,也没有什么受训的消息传来。” 万斯同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但他已经猜中那位白莲教教主的心思了,这家伙也是在观望形势,若是白莲教得胜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若是白莲教战事不利,他恐怕就要带着这些集结的人马南下“清教”、消灭掉开封的那些香主什么的了,在这位教主心里头,白莲教的大业恐怕还不如他和那些香主们的矛盾重要。 四爷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些:“不参战最好,战场刀剑无眼,死了也就罢了,若是伤了,就要像我这样,日日受这伤痛折磨。”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只枯瘦的胳膊,又放下,嘴角牵了牵,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外头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药香更浓了,万斯同看着四爷这副模样,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四爷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白莲教赢了,朝廷还能撑住,咱们还是得过这望不到头的苦日子…….可若是红营赢了…….听说江南被他们治理的繁华的很,说不准这京师也能被他们料理的繁华的很……咱们这些穷旗人,反倒可能挣扎出来……” 孙三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着四爷,又低下头,没有说话,万斯同同样没有说话,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1654章 成败 紫禁城里头,同样是寒风呼啸,可佛堂里没生火,不是没有炭,是康熙不让生,他跪在佛前,穿着一件单衣,青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袖口都起了毛边。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贴着蒲团,嘴唇微微动着,念着那些拗口的梵文经文。 佛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到屋顶就散了,窗外的风呜呜地叫,拍打着窗棂,窗纸噗噗地响,三德子跪在佛堂角落里,手里捧着拂尘,大气都不敢出,他偷眼看了看康熙的背影,那件单衣贴在背上,能看见脊梁骨的形状。法印跪在另一侧,手里捧着经书,眼睛盯着书页,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康熙皇帝跪着,他们这些高僧也只能跪着,跪到腿发麻,跪到膝盖没了知觉。 佛堂外还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庄亲王博果铎,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冷得他直吸冷气。另一个则是白莲教教主刘通海,穿着一件灰布道袍,头上戴着混元巾,腰里系着丝绦,他看着比庄亲王自在些,可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 庄亲王还在继续着之前的奏报:“皇上,此事确确为真,白莲教已决定南下豫南,与红营决战,八卦军、佛兵,还有山东那边的教军、教众,合起来近六七十万人马,大举攻略扫荡豫南和鲁南,红营在豫南鲁南不过十几万人左右,以众击寡,以强凌弱,必可一战而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被风卷走了大半,他偷眼瞧了一眼康熙皇帝,不知道皇上听见没有,可他还是得说:“故而白莲教请求朝廷,拨与一批武器装备,主要是重炮、自来火,以及炮弹弹药等物,这些物件,白莲教难以自产,亦或者产量不足,虽然目前白莲教储备的武器弹药自用尚可,但若是战事一开,总是越多越好。” 刘通海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皇上,无生老母降下法旨,今年是圣教转运之年,正是斩妖除魔之时,我大军南下,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无上佛光!此战,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红妖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敌天命,臣请皇上放心,此战必胜。” 佛堂里没有动静,康熙还在念经,像是没听见外头的话,三德子偷眼看了看他的背影,还是那样直,还是那样硬,可他觉得,皇上念经的声音好像慢了些。 过了很久,康熙才停下来,他从蒲团上抬起头,看了一眼佛像,缓缓转过身来,冷眼看着庄亲王和刘通海,声音冰冷的问道:“白莲教既然打着快打快收的主意,调动这么多人马做什么?又为何要我大清拨付武器弹药?他们的武备足以应付短时间的战事…….白莲教嘴里说快打快收,可做起事来,却事事相反,奔着打一场大规模持久战去做准备…….” 博果铎愣了一下,赶忙回道:“皇上,如此可见白莲教用兵谨慎,战前准备是要做十足之把握,非是兴兵浪战,而是要一锤定音!有如此谨慎之帅,此战必可全胜!” “用兵谨慎……一锤定音……”康熙皇帝却冷笑几声,身子稍稍坐直了一些:“朕问你们,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你们之前一直口口声声说必胜,但若是战事不利,怎么办?” 庄亲王抬起头,又低下头,没有回答,刘通海也低着头没有回话,康熙皇帝的问题却还没有问完:“朕再问你们,你们一直说什么荡平豫南鲁南,仿佛只要将豫南鲁南的红营人马驱逐干净就万事大吉了,红营在南方的主力便不敢北窥一般。可若是白莲教顺利扫平豫南鲁南,红营依旧大举北伐,又该如何应对?” 庄亲王张了张嘴,却依旧没有回话,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石板,刘通海伏在地上,声音倒是洪亮:“皇上,无生老母会保佑圣教、保佑大清和皇上,红营若敢北伐,必遭天谴。此战,天时在我,地利在我,人和在我,红营纵有百万之众,也难敌天命。” 康熙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这秋日里头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他重复了一遍“天谴”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品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重新跪在蒲团上,佛堂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康熙念经的声音,低低的,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过了很久,他才停下来,背对着门外,声音从佛堂里传出来,冷冷的像堂外刮着的寒风:“那些武器弹药,放在手里头不拿去打仗,确实是可惜了,白莲教要什么,统统给他们吧,三德子,你拟一份手谕,让庄亲王去内阁和六部找人办差吧。” 庄亲王磕头,刘通海也磕头,三德子赶忙拟了手谕,两人跪谢了,站起身,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里。 佛堂里又安静下来,康熙皇帝跪在蒲团上,望着那几尊铜佛,佛像的脸在香烟里忽隐忽现,看不清表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这秋日里的一缕烟,升到半空就散了。他朝三德子招了招手:“三德子,取些仙丹来。” 三德子犹豫了一阵,开口想要劝说几句,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劝说的话他说的太多了,可康熙皇帝没有一次听他的,三德子只能从一旁一个小柜子里取来几枚丹药,呈到康熙皇帝面前。 康熙皇帝将那些仙丹握在手里把玩着,捏起一颗放在烛火下细细端详,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罢了……罢了…….成败在此一举,干干脆脆,也免了这么多年的折磨……” 三德子听见了,可他装作没听见,他只是跪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捧着拂尘的手,那双手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风还在叫,窗纸还在响,那尊铜佛还是那副表情,不喜不悲,看着跪在他面前的皇帝。 第1655章 做绝 京师的秋天,天黑的很早,才酉时刚过,街上就没什么人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叫,卷着地上的残雪,打在店铺的门板上,啪啪的响,店铺都关了门,客栈也歇了业,连酒馆子都早早上了板,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好卖,这些年漕运断绝,京师的粮价货价日日都在涨,还开门营业的店铺酒家已经寥寥无几,卖的东西,也寥寥无几。 八大胡同里头同样是一片萧条,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宋德宜便来到一家酒楼前,径直上了二楼,推门进入一个雅间,直隶团练使、镇国公苏努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穿着一身便服,石青色的常服袍子,外头罩着一件黑缎马褂,头上没戴顶戴,露出光秃秃的脑门。 宋德宜在对面坐下,拱了拱手,两人寒暄了几句,苏努给他倒上一杯酒,酒是上好的绍兴黄,温得正好,酒香在毡帘围住的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暖融融的,宋德宜握着酒杯,忽然笑出声来:“千等万等,终于是等来机会了,白莲教倾巢而出攻打豫南和鲁南,他们是要和红营决战了!” 宋德宜的手指在酒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笑道:“白莲教若是胜了,红营在北方的根基就给拔了,就像当年山东之役得胜一般,恐怕红营又得缩回南方经营一阵子,我大清,也能喘一口气,再延绵几年。” 宋德宜顿了顿,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而且白莲教就算是胜了,也必然是惨胜,红营是那么好相与的吗?几十万大军打到最后还剩多少人?一群残兵败将!今日庄王爷拿着皇上手谕来兵部要武器装备和弹药火炮,下官是准备白莲教要什么下官就给什么,尽量多给多送,让他们打的越大越好,最好和红营两败俱伤!” “依我看,白莲教不会是红营的对手,就算荡平了豫南鲁南,红营占着半壁江山,经营这么多年,不会像当年山东之役那样缩回去,反倒会大举北伐,白莲教那几十万人,能挡得住多少红营的兵马?”苏努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不过嘛,白莲教败了更好,白莲教的主力全折在豫南,河南总坛就是个空壳子。那些香主、卦主、传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到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心知肚明,白莲教若是战败,红营北伐而来,这大清恐怕也没多少日子就要覆灭了,可他们并不在意,大清灭亡并不是什么意想不到的是,如今大清每存在一天都是祖宗保佑、赚了一天的日子,京师之中每一个人,恐怕都已经做好了红营兵临城下、大清覆灭的心理准备。 但亡国和亡国也有区别,汉唐亡国可以说是迫不得已、天命不在、无可奈何,南宋和大明亡国也能称得上一句“壮烈”,可北宋亡国,用六甲神兵跳大神的宋徽宗,靖康之耻可是被人唾骂至今。 更别说如今的大清朝,可不单单只是找了个神棍搞了支六甲神兵,和白莲教苟合,千百年来独一份,皇上可以不要名声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总得为身后名想想,便是要亡国,也得先把京师内外的白莲教势力杀干净再说。 苏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清单,也是账本,他的手指点在纸上,一项一项地指给宋德宜看,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之前朝廷抽调了一批兵马去蒙古,支援安王爷,丰台大营的驻军被抽走了不少,朝廷下了旨,要从天津调一部分燕勇入丰台填补空缺。” “燕勇里头呢,纳兰性德的人大多跟着他去了黑龙江,其他那些混日子的、首鼠两端的,我自然都不会带过来,到京师丰台的,只会是我的心腹,到了用的时候,一声令下,他们就知道该往哪儿站。” 宋德宜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苏努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朝堂上念奏折:“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咱们还得等,等白莲教在豫南和鲁南受挫。等他们的主力打光了,等他们的元气耗尽了,等他们再也翻不了身了,然后咱们再动手!” 苏努顿了顿,把手握起来,攥成拳头:“到时候,咱们雷霆一击,京师左近的白莲教势力,连根拔起。那些法坛、那些香堂、那些藏在暗处的教徒,一个不留,教主刘通海,那些香主、护法,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将这京师的白莲教势力,彻彻底底的清理干净!” 宋德宜略带兴奋的点了点头:“下官这段时间会尽力联络朝中众臣,到时候配合国公爷一起行动,一起入宫劝谏皇上!” 苏努却没有接话,微微皱了皱眉,过了一阵,脸上忽然浮起一层笑意,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这些年,皇上沉迷佛法,整日里呆在佛堂里头,又滥用丹药,对白莲教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支持和白莲教联合…….宋大人,你说,大清搞成这副模样,是谁的过错?” 宋德宜悚然一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连忙问道,声音都在发抖:“国公爷……镇国公!您……难道还要……还要…….” 他“还要”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囵话来,但苏努明白他在想什么,认真的点了点头,语气严肃的说道:“皇上日日摧残龙体,不想做亡国之君,我等为臣子的,干脆帮皇上一把,顺势逼宫,让皇上退位,另立新君!”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更鼓声闷闷地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过了许久,宋德宜才轻轻点了点头:“如此大胆……也罢,这种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第1656章 设置 豫南一处村庄,秋收刚过,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和枯草,风从北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官道上,一队一队的百姓正往南走,推车的、挑担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路两边每隔几十步就站着个穿灰军装的政工人员,手里拿着本子,一边走一边喊:“跟紧了!别掉队!到了地方先登记,有吃有住!” 村子空了大半,路边的门板都卸下来了,横在门槛上,方便进出的牲口和车辆,有几家院子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红营的政工干部正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清理和统计,有价值的粮食、财物,之后统一装车运送到后方去,再分还给它们的主人。 村子南边,一大片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四邻八乡的田兵都拉到这里集中了,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上千人,操场上,几个教官正扯着嗓子喊口令,声音此起彼伏,晒场上扎着一堆木人桩,几队田兵正拿着木矛练着突刺,远处田野之中布置着一排木靶,端着火铳的田兵听着号令,一排排放枪射击。 空地边上停着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鸟铳、刀矛和弹药箱。几个文书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对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管后勤的干部扯着嗓子喊:“各村兵训管好自己的队伍,领了武器的都要按手印登记!领完了别挤在这里转悠,统统领走去旁边报道,等待整训!” 村东头有座宅院,原本是个地主大院,白莲教起势之后,被当地的白莲教头目占据,等红营渗入豫南,那白莲教头目也被赶走,这里就成了红营北方根据地委员会的临时驻地之一,门口立着几个值守的战士,身板挺的笔直,门口拴着几匹马,打着响鼻,尾巴一甩一甩的。 宅子里的正堂被改成了会议室,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地图很大,从豫南画到豫北,从鲁南画到鲁西,红蓝标记密密麻麻,像一张织了一半的网。红营北方根据地的几个委员和高级军政干部、各分区负责人,还有南边来的特派员都在此处,应富贵自然也在此处。 但他是唯一一个躺着开会的,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件旧棉袄,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这段时间他几乎下不了床,从医生到委员,从干部干事到警卫,每个人都在劝他休息静养,但如今这时候,他又哪里静的下来?以至于金陵那边派了人过来要接手他的工作、让他回金陵休养,都被他强硬的赶走了。 李文清站在地图前,代替应富贵主持着这场会议,他的手指点在豫南的位置上,慢慢往上划:“山东和河南的白莲教,都在大规模动员和调动,咱们在白莲教内的暗桩,还有那些双面村,也都传来了消息,可以确定,白莲教是终于熬不住,准备大举南侵了。” “按照我们暗桩传递的消息,河南白莲教所谓八卦军将会倾巢而出,加上其他佛兵什么的,动员兵力将多达至少三四十万人马,山东那边呢,其教军也会倾巢而出,其教军数量远不如河南白莲教八卦军,总计大概十万余人左右,但其动员的教众可能比河南白莲教更多,人数应该也会达到三四十万左右。” “这加起来就七八十万人了,白莲教这是连老底都掏空了啊......”有一名委员冷笑一声,七八十万人,人数多的吓人,可在场的没有人露出恐惧之色:“这么多人马,白莲教能武装到什么程度?又有多少人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这是拿来当兵使呢,还是拿来当炮灰呢?” “自然是拿来当炮灰的!”有一名将领接话道:“白莲教这一仗唯一的赢面,就是快打快收,可动员这么多人马,怎么也不像快打快收的模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们对于其正规部队快速击破我们的防线并没有什么信心,故而准备跟我们玩人海战术,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在最短的时间内压垮我们。” “老李说的不错......”应富贵靠在床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老李有句话说对了,白莲教架势摆得足,但很明显他们对于这一仗其实并没有什么信心,说到底,他们打这一仗是被逼无奈,今年夏收秋收都歉收,佛库空了,底下的人吃不饱,上头的人压不住,他们不打,自己就得垮,打,也许还能搏一条活路,可搏命的人,心里头是虚的,从一开始战略主动权就不在他们手里,打不开局面,照样是个死。” “所以他们就只能寄希望于在锋锐最盛的开头,就获得最大的成果,他们如今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在加强这开头三板斧的力量.......”应富贵咧嘴一笑,却带来一阵咳嗽,身边的一名委员赶忙拍着他的背,应富贵忍住咳嗽,继续说道:“换句话说,只要我们扛住了白莲教这开局三板斧,这一仗我们就必胜无疑!” “说白了,白莲教还是在赌!”李文清接话道:“但他们和别的赌徒不一样,他们还是有理智的,是明确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赌博失败的,只不过是逼到墙角了,若是不赌一把,便是必死无疑,故而他们内心是不愿意赌博的,面对这场生死豪赌,是很心虚的。” “这就导致他们架势虽然很大,但作战意志却很薄弱,如果在初期就打不出优势,乃至于损兵折将,那么不赞成出兵的那一派就会压倒出兵的那一派,白莲教很可能就会罢兵休战,然后又缩回去继续熬着......”李文清点了点地图:“按照我们的预案计划,我们北方根据地要将白莲教的主力拖在豫南和鲁南地区,为南方主力部队北上合围创造有利条件,故而一旦白莲教受挫缩了回去,就等于是我们在战略上失败了。” 第1657章 设置(二) “要达成战略上的胜利,那战术上就要吃亏了.......”一名将领摩擦着下巴,看着地图说道:“依我看,白莲教不会拖到人员集结完毕才发起进攻,几十万人马集结整训,瞒不住我们,时间也拖得太长了,给我们留下的准备时间和南方的动员、反应时间也太多了,这对白莲教是不利的。” “故而他们应该会在近期就发动攻势,但这一波攻势.......偏向于试探性的进攻,我估计,他们会以八卦军、教军之类的正规部队,率先发起进攻,一旦能够顺利吃到一些战果,再投入佛兵教众一拥而上来扩大战果,反之,一旦受挫,一上来就碰得头破血流,他们之后的大规模进攻,恐怕就会暂停下来了。” “我同意!”一名委员举手道,不止是他同意,周围几个将领也纷纷点头:“白莲教的佛兵教众,虽然也多少接受过一定的训练,但和八卦军、教军这类正规部队相比还是远远不如的,更比不上我们的部队,正面战场上击败他们并不难,可他们都是本乡本土的百姓,若是散入河南山东的村寨之中,就会是个大麻烦,甚至会比八卦军和教军这类正规部队更难以清理和处置。” “因此我们此战的目标,不能单单以消灭白莲教的正规部队为目标,也要尽量在正面战场中,包围消灭掉这些佛兵教众之类的辅助部队、次级武装,之后才能迅速且顺利的对河南、山东等白莲教治下村庄进行清理,清除白莲教的政权和影响。故而引诱这些佛兵教众进入预设包围圈,也是重中之重。” “所以咱们用熟手的游击战、麻雀战等战术,这次都不能用,不能让白莲教一开始就感受到折磨、遇到挫折,而要给他们一些甜头.......”之前那名将领点点头,接话道:“咱们要打阵地战,硬碰硬地打,让他们明确感觉到自己的优势——人多,炮多,声势大。让白莲教能多多少少吃到一些甜头,让他们觉得每一仗都离胜利近了一步,可每一仗都差那么一口气,打不动,可又不甘心退,就这么耗着,直到......耗到我们南方的主力北上合围。” “老李说的不错,要硬碰硬的打,还要为南方的主力部队创造良好的包围环境,战场选择就很重要!”一名参谋站起身来,拿过一根木棍,走到地图前:“首先,战场选择就不能离徐州、安徽等我们控制的省份、州府、地区太近,太近了,白莲教还没开战就心生畏惧,不敢往口袋里钻,必须让白莲教觉得,他们是有一定的相对充足的时间,赶在南方支援抵达之前解决我们北方根据地的。” “我认为,战场可以设在这里.......”那名参谋用木棍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豫南方面,主阵地设在上蔡、遂平、西平、洪河、汝河一线,首先,这里离咱们南方的省份还是有段距离的,其次这里是这是整个豫中至豫南唯一主干道,西侧是伏牛山余脉,东侧是洪河、汝河交汇水网和洼地沼泽,中间仅有宽三十至四十里的平坦地带,白莲教大军冲来,根本无法展开,控制两侧水网山地,再堵住北方,便能将白莲教兵马围死在其中。” “山东方向,主阵地设在滕县、峄县、济宁一线,这里西侧是南阳湖、微山湖、大运河,东侧是蒙山、尼山山地,中间宽仅二十余里,也是个适合包围的地方......”那名参谋犹豫了一阵,手中的木棍向上移动了一些,继续说道:“另外,我建议在豫南郾城、商水、舞阳地区,山东的兖州、曹州地区,再布置一层外围防线,这道防线......布置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白莲教突破的,是送给白莲教的甜头,让他们觉得有驱逐我们的期望,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把主力全部投进来,才会钻进咱们的口袋里。” 屋里没人说话,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主阵地的布置没什么问题,可外围这一层防线,是必然要丢给白莲教的,可那些驻守外围防线的将士们呢?他们要把自己当作香饵,到最后能有多少人突围出来? 那名参谋见没人说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把这个问题挑明了:“外围防线的部队......不能走的太快,否则反倒会引起白莲教的怀疑,但也不能坚守住,否则无法引诱白莲教兵马深入,坚持三到五天左右,即可自行突围,只是.......他们必然遭到敌优势兵力围攻,能否突围.......恐怕要做好全员牺牲的准备。” 屋子里依旧没有人说话,静得像深井里的水,一名将领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两口,忽然站起身来:“外围防线的作战指挥,我去吧,在座的我年纪最大,死了也不心疼,这任务,非我不可了。” “老季,你这说的什么话?再说了,这么重要的任务,谁不想去?怎么就非你不可了!”当即便有几个将领站起身来毛遂自荐,几人争执成一团,又带着更多的将领来抢这个几乎是必死的任务,互不相让。 应富贵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涩:“都别吵吵了,开个会吵吵嚷嚷的做什么?想要领这个任务的,等会写上自己的名字,抓阄便是,一切看老天爷的意思!” 众人安静下来,应富贵咳嗽两声,声音柔和了一些,吩咐道:“郾城、商水、舞阳、兖州、曹州、菏泽.......要和军中的将士们讲清楚防御这些地方的危险性,也要明确告知参战部队我们的作战意图,守军将士们.....自愿报名,一概不勉强。” “外围迟滞线的部队,在完成迟滞任务后,如果还能突围,就向主阵地靠拢,如果无法突围.......能够藏起来的原地隐藏,不能藏起来的.......告诉他们化整为零向北突围,去豫北豫中等地,找我们的两面村、我们的武工队,换一个战场,继续战斗!” 应富贵又咳嗽了两声,看向那张地图:“要清楚的告诉我们的将士们,他们的牺牲和坚持,带来的,一定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第1658章 娘家 余姚城不大,却是个有根底的地方,姚江从城边流过,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条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家在船头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上去,消散在秋末灰蒙蒙的天空里,城里的街道窄窄的,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街两边是各种铺子,卖杂货的、卖布匹的、卖糕点的,招牌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显得繁荣和祥和。 黄宗羲的家宅前立着黄家的管家,伸着脖子往巷口张望,不时搓搓手,往手心里哈一口热气,他今年年纪也大了,红营释奴之后,他从世代的奴仆转为契约工之后,黄家对他不薄,也攒下了些家底,家里的娃娃也都上学工作了,本来早就可以解除合同去颐养天年了,可他就是不愿退,一直守着黄家,如今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兴奋和高兴的神采。 等了一会儿,远处开来一辆马车,马车周围还有警卫环护,老管家双目一亮,回头冲一旁一名杂工吩咐道:“快,快去通知老爷和夫人,侯掌营和四小姐回来了!” 马车很快来到大门前,侯俊铖先从马车上下来,站稳了才伸手去扶车里的人,黄徽音一只手搭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慢慢下了车,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袍,外头罩着件银鼠皮的披风,头上戴着昭君套,衬得一张脸白净秀气,站在地上,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迎上来的老管家:“五叔,我路上还在想,这次回来,是不是还是您在这迎着呢。” “我从小也是在黄家长大的,得在这迎一辈子......”老管家呵呵笑着回了一句,向侯俊铖行了一礼,让开半个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着两人从身边过去,便去安排随行人员休息。 侯俊铖扶着黄徽音跨过门槛,院子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打头的便是他的岳母,头发花白,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棉袄,看见女儿就红了眼眶,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瘦了瘦了,在金陵城里头,肯定没好好吃饭,饿着自己,也饿着娃娃!” “娘,您这怎么看的?女儿在金陵日日在家养着,都已经胖了一圈了......”黄徽音笑呵呵的回着,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饿了谁也不能饿了这小祖宗。” 黄宗羲的夫人红着眼,又是高兴又是久别重逢后的激动,又去摸女儿的肚子:“好好好,好好养着就好,两三个月,肚子这么圆了,看着就像是个大胖儿子在里头,顺顺利利生下个儿子,侯家也有香火了。” 黄徽音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侯俊铖察觉到她的表情,笑着把她的话拦住:“岳母大人,我倒是想要女儿,鹧鸪先生那几个年幼的孙子我是见过的,一整天的上房揭瓦、闹腾的要命,还是生个女儿安安静静的舒心。” 黄宗羲的夫人一愣,她这旧社会活了半辈子的妇女,哪里能想到侯俊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竟然都不在乎自家的香火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候,黄宗羲却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板着脸教训道:“辅明说的没错,新社会嘛,生儿生女一个样!辅明和音妹子难得回来,说好了在正堂等着,自个又忍不住跑出来,带着这一堆人围在院子里头吹风,得了,你带着音妹子去正堂先坐着,我带辅明去书房。” 黄徽音推了侯俊铖一把,自己拉着母亲的手,和后头的姐妹兄弟、嫂子侄女什么的一起离去,黄宗羲看着她们的背影,等他们走远了,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来,回头看向侯俊铖,朝他点点头,带着他一起去了书房。 书房在正堂东边,不大,却塞满了东西。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横着竖着斜着,有些书放不下了就摞在地上,一摞一摞的,像一座座小山,书桌上摊着稿纸,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地上也堆着书,走路都得绕着走,黄宗羲走进去,在书堆里扒拉了半天,才在一把太师椅上清出一个能坐的地方。 “这几年忙着编《明史稿》,书是越堆越多,也没空清理......”黄宗羲笑道,又腾出个地方来煮茶:“等会顾亭林和王船山也会过来,他们两个在余姚帮我编书,你也是许久未见了吧。”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夫之当头推门进来,侯俊铖的这个师傅,身子还健朗的很,见到侯俊铖双目一亮,大步迈入书房,顾炎武则跟在后头,头发已经全白了,身子也显得有些颤颤巍巍,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根布带,让一个杂工扶着,看起来不像个大学问家,倒像个落魄的私塾先生。 侯俊铖赶忙起身行礼,王夫之上前一步扶住,笑道:“外人面前行个师徒礼,自家人面前,这么多礼数作甚?你这家伙,到余姚来也不跟我们通知一声,还是黄南雷差人来询问我们要不要来他府上见你一面,我们才知晓你今日要来。” “本来也不愿叨扰两位先生......”侯俊铖一边帮着两人清理着坐的地方,一边解释道:“北方来的消息,白莲教和清廷都在大规模的调动和动员,北方根据地和执委判断,白莲教恐怕是要大举南侵了,故而这段时间我都要在执委主持工作,音儿怀着孩子,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而且她在金陵也不老实,养着胎休着假还要去管妇女会的工作,所以我才干脆把她送回娘家来,顺道来看看诸位先生们这《明史稿》编的怎么样了,等会就要返回金陵。” “大举南侵......也就是最后决战的时候到了吧?”顾炎武喘了口气,笑容里有几分轻松,几分感慨:“咱们这《明史稿》还没编完,恐怕过一阵,又要准备开始编《清史稿》了。” 第1659章 国家 黄宗羲和王夫之也被顾炎武这玩笑逗乐了,跟着笑了笑,随即王夫之却叹了口气,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沧桑:“从甲申之乱到今天,这么多年了,不知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终于......要结束了!” “多亏你教出个好徒弟来!”黄宗羲哈哈一笑,看向正在倒茶的侯俊铖:“辅明,有件事老夫正想问你,击败白莲教和清廷之后,必然是要混一华夏,然后就是开邦立国,你有没有想过,红营建立起来的国家......该取个什么国号呢?” 侯俊铖啜了口茶,环视了一圈三人:“这事嘛,我也想听听三位先生的意见,国号是一国之号,是名分,是正统,是天下人的认同,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件事上,随意不得。” “说得好!”黄宗羲站起来,在书堆间走了两步,转过身:“元代以前,取国号者,大多就是两条路,一种源自前朝赐封爵位,汉高祖刘邦被封为汉中王,所以国号为汉,唐高祖李渊袭爵唐国公,所以国号为唐。另一种则源自龙兴之地,宋太祖赵匡胤发迹于宋州,所以国号为宋。” “当然,除了这两条之外,还有一些别的路数,比如吴三桂立国号为周,是认祖归宗于春秋时期吴国贤公子季札,而季札的先祖是周太王长子泰伯,泰伯与弟仲雍奔荆蛮建立吴国,仍奉周室为正统,故而吴三桂以‘吴姓源于周王室姬姓,与周武王同宗同源’为由立国为周,走的是个血统的路子,但总得来说,还是之前那两条的延伸而已。” 黄宗羲顿了顿,看向侯俊铖:“红营起自山野,没有什么爵位那一套,以爵位为号自然是不用考虑了,你侯姓源自春秋晋室,曲沃武公灭晋侯缗,子孙流亡,以先祖爵位‘侯’为氏,按照吴三桂的算法,你若称帝搞家天下那一套,也能以‘晋’为号,但你自己也说了,红营不是你一个人的红营,这个法子自然也不能用。” “那么就只能以地域为号了。按照宋代规制,有大国二十八:秦、齐、魏、燕、楚、鲁、陈、吴、越、夏、商、周、汉、唐、徐、冀、雍、扬、益、镇、邓、邠、兖、荆、郓、凉、潭、豫,红营起自石含山,石含山属古楚地,自然该以‘楚’为国号。” “这些规制,太过久远了!”王夫之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宋代距今已几百余年,其规制未必适用于今日,况且,红营何必受宋制约束?依我看,红营国号不如参照元明以来的规制,从《周易》中拣选。” 王夫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两棵光秃秃的槐树:“元世祖忽必烈取国号‘元’,出自《易经》‘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明太祖朱元璋取国号‘明’,亦出自《易经》‘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元明皆以《易经》为据,不依前朝封爵,不依龙兴之地。” 王夫之转过身,看着侯俊铖:“这两句都出自同一卦,此卦之中尚有一句‘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红营的国号就能从中拣选,依老夫看,可以选‘和’字为国号,依元明规制称‘大和’!” 侯俊铖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赶忙憋住,王夫之没注意他的情况,继续说道:“和者,天地之和,人心之和,万国之和。红营治下,人和兴盛,此乃大道。天地和而万物生,人心和而天下定。红营之兴,在于得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以‘和’为号,正合红营之道。” “你们两个,说来说去,说的都是古法!红营是改天换地的新社会,何必拘泥于古法?”顾炎武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可内容一点都不轻松:“元代以蒙古入主中原,成历代未有之事,便弃古制而立新法。红营亦成历代未有之事,为何不能也弃古制而立新法?‘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新社会,自然要有新的国号,不必讲以往的规矩,自己造一个国号也行。” “亭林先生说的这点我是同意的!”侯俊铖淡淡一笑,赶忙接话道:“其实我以前想过这个问题,三位先生,直接以‘中华’为号,简称‘中国’如何?” 三人都扭过头来,全是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侯俊铖,顾炎武冲王夫之问道:“王船山,你教学生,一点礼法都不教的吗?” “他就在我那呆了十天!再说了,侯子温那老道学的儿子,谁能想到这么粗浅的礼法都不懂?看他以前写的文章,也不想是这么一副不通礼法的模样啊......”王夫之尴尬的摸着鼻子,看得侯俊铖都尴尬起来了,哪里还不清楚自己犯下一个低级错误。 黄宗羲则笑呵呵的解释道:“辅明,国号乃是朝代之号,并非天下之号,天下之号,自夏商周三代以来,便只有‘中华’这一个号,汉唐元明、历朝历代,凡属正统或自认正统之王朝,皆以中华为号,然后再以国号区分,比如大明,严格来说便叫‘中华大明国’,即便是如今的满清,其自居中华正统,对外也都以‘中华大清国’自称,比如其与罗刹、红毛番定签协议,就常以‘中国’、‘大清’、‘中华大清国’混用落款。” “所以,既然天下之号已有‘中华’二字,国号之中就不必再有此二字,当另取它字为国号,与历朝以做区分。” 侯俊铖点点头,如今的清廷不像晚清,对外邦签订协议并没有形成规制,落款国名混乱,而且大多使用满文‘大清国’落款,只在汉文之中使用‘中国’、‘中华’之类的字样,这让侯俊铖这个不熟悉礼法的便忽略过去了。 “如此说来,红营非帝制,是全民之国、人民之朝,当以民为号......”侯俊铖开了个头,忽然又卡壳了,他忽然发现,按照这个说法,自辛亥革命之后,似乎已经把最好的两个国号都取走了。 “国号这事嘛......严肃的很,我要好好想想......”侯俊铖只能打了个哈哈:“我现在只想着一心对付白莲教和清廷,至于国号......若是实在选不到一个好的,大不了日后全民公选便是,全民之国,那就让千千万万的百姓们自己选自己的国号!” 第1660章 筹画 徐州城外,大营连绵数十里,营帐一座挨着一座,灰白色的帐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静止的云海,营帐之间,道路纵横,人马往来不绝,一队扛着遂发枪的步兵小跑着穿过营区,脚步整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后面跟着一队辎重车,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土,嘎吱嘎吱的,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一处军营正中是一大片校场,黄土夯得结实,被踩得油亮亮的,校场上几支队伍正在轮换操练。炮队推着步兵炮在场内跑动,炮手们喊着号子,火炮在预设阵位上一次又一次地架起、装填、点火;步兵队在另一边练习冲锋,三三两两的散兵线,偶尔会有新兵跟不上节奏,立马被拉到一旁单练。 侯俊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服,扎着束带,踏着一双牛皮鞋,从营道走过,鲁大山走在侯俊铖旁边,步子大,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牛德东和梁尚宽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一群高级军官和政工干部,没有人说话。 校场上操练的将士们目不斜视,该练什么还练什么,没有人停下来敬礼,也没有人张望,营道两旁的战士们也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有的在擦枪,把枪机拆下来用布条仔细擦拭;有的在检查弹药,把子弹一发一发地从弹带里退出来又装进去;有的蹲在地上整理背包,把棉被叠成方块,用绑带勒紧。 侯俊铖随意扫了几眼,暗暗点头,脚步缓下来一些,说道:“总参转来的北方根据地的报告,你们收到了没?我是在路上收到的,已经看过了,北方的同志们,是要以身为饵,把白莲教的主力牢牢勾在豫南和鲁南,是给我们争取一个全胜的机会。” “是啊,外围防线的部队,全部自愿报名,要做好全部牺牲的准备,即便是这样,报名的人数依旧远远超过所需的人数…….”牛德东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校场上和周围的将士们:“将士们很清楚,他们的牺牲是为了避免更大更多的的牺牲,有这样的将士,是我们的幸运。” “所以不能辜负他们!”侯俊铖郑重的点了点头,语气严肃的定了性:“这一仗,白莲教是被逼到墙角的被逼无奈、无路可退,对我们来说,同样也是无路可退!北方的同志们以自己的性命做饵,我们就必须要赢得漂漂亮亮,赢得彻彻底底!只有这样,才能给北方根据地那些自我牺牲的同志们一个交代。” 众人都坚定的点点头,鲁大山接过话:“北方根据地的报告我也仔细研究过了,应委员他们长期在北方工作,对白莲教很是熟悉,他们对于白莲教的心态、作战意志、兵力构成、粮草后勤等方面的分析非常详细,也非常具体,对我们之后的计划和筹备,有很大的帮助。” “但是,应委员他们对于我们这些自家人了解的就远远不够了,所以给我们的建议…….在我看来是错漏百出的…….”鲁大山话锋一转,微笑着说道:“他们在北方工作多年,对我们在南方的发展,只能看报告和报纸来了解,要么就是南方抽调过去的干部干事口述,他们知道我们在南方发展的很好,但并不清楚我们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至少是没有直观的感受、没有切身体会的,终究是隔了一层。” “其实不止是应委员,我也是这样,长期在西南工作,也是等调回金陵接手时委员的工作之后,才知道咱们现在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鲁大山笑了笑,朝着北方一仰头,我们这些自家人都是如此,更不用说白莲教了,他们对我们的认知一定是不准确的,知道我们很强,但强到什么程度,却并没有准确的认知。” “就像之前的王屏藩,他也清楚我们很强,但他看着我们西南根据地和李本深、郭壮图之流缠斗这么多年,看着我们以前和清军的战例,总以为和我们有一战之力,但我们的发展速度远超他们的认知,结果就是主力部队一到,川军在有民心、有准备、有地利的情况下,依旧是全盘崩溃。” 侯俊铖点点头,人嘛,总是习惯性的基于过往的经验和自身的情况去判断事物,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历史上三大战役全胜之后,中央军几十万几十万的覆灭,桂系上下还觉得能够在西南分庭抗礼、拖到第三次世界大战美军下场呢。 这种情况也是脱离了实事求是的一种表现,但白莲教现在都已经要搏命一击了,他们也不可能实事求是下去了。 “白莲教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北方根据地的报告中说,主要是因为其内部矛盾已无法遏制的原因,但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寻找到了一个良机的,这点我是非常赞同的…….”鲁大山继续说道:“其一是治淮工程尚未结束,我们现在还有百万军民和大量的物资钱粮压在淮河沿线,总不能为了这场战事把这治淮工程半途而废了,这淮河沿线的部队还好说,劳工、物资是难以调动的。” “其二,咱们刚拿下吴周和郑家,多了那么多省份,镇反、剿匪、社会改造,还有正在筹备的往四川的大举移民、修路、屯田、攻打大小金川的前期准备、物资筹备等等这么多事宜,哪一样不要投入大量资源和力量?事实上,咱们也确实投入了大量资源和力量。光抽调去西南的部队就有三四十万,军政干部就多达四万多人。” “因此白莲教才会选择在这时候动手,他们以自己为参照,他们的统治也算是深入基层,可调动十几万八卦军、教军之类的正规部队,几十万佛兵教众之类的二线部队和辅助部队,就已经是掏空了家底,甚至可以说是竭泽而渔了,而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其他势力,北方根据地,抽调个十多万人也到了极限,清廷的动员能力更差。” “所以他们一定是觉得,我们投入这么多资源和力量到淮河和西南,恐怕是腾不出太多的力量去支援北方,他们就算赢不了,至少还能逃回老巢去……” “可实际上呢?”鲁大山淡淡一笑,看向校场上那些操训的将士们:“总参刚刚给了我确切的数字,我们在维持原有的对新解放区的资源投入、抽调淮河工程中一部分参与部队的情况下,能够动员的人马…….” 鲁大山停了一下,校场上新一轮炮击结束了,硝烟在风中缓缓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片灰蒙蒙的土地上:“仅作战部队,就有一百五十万人左右!” 第1661章 筹画(二) “真正的百万大军!”侯俊铖微微一笑,中国历史上倒也出现过几个“百万大军”的例子,无一例外都因为兵马良莠不齐或后勤支撑不住自己崩溃了,古代中国的大一统王朝,养兵百万并不是什么怪事,哪怕是如今只剩下半壁江山、陷入财政崩溃危机之中的清廷,纸面上也有着“百万大军”,可一场战事拉出百万大军来作战,以古代的动员能力和组织、后勤能力,几乎是绝无可能。 但红营却能做到,一个战役方向投入百万人马依旧是很困难的事,可全天下的范围内出动百万大军,却并不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下来,红营和清廷、白莲教这些旧社会、旧组织的差距,是方方面面的。 “一百五十万人马啊!”牛德东感慨了一声,声音有点干:“也算是前无古人了吧?当年咱们在石含山上和老寨主分家,剩下一千多个人的时候,哪里想到会有手握百万大军的这一刻?” 几个人都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鲁大山也笑了笑,等笑声落了,才继续往下说:“这一百五十万人马,对于我们红营来说,也算是高强度的极限动员了,也是不可持续的,这场决战如果拖的时间久了,我们的财政和后勤也会遭到严重的影响。” “北方根据地给我们的报告中,建议我们采取东攻西守的战术,建议我们集中力量包围歼灭白莲教的主力部队,因为白莲教的部队以宗教为底,思想上是比较死硬的,相比清军更难对付,围歼了他们,基本上就是奠定了胜局,然后再转兵消灭清军即可。” “这就是对我们的力量不够了解的表现!”鲁大山伸手虚抓一把,笑道:“手里握着一百五十万大军,而且全部是正规作战部队,不是满清和白莲教那种精锐裹着大部分炮灰和二线辅助部队的结构,咱们在每一个方向投入的兵力,数量上就能压倒当面之敌,素质上、装备上还远比敌军优秀,自然不必搞什么东攻西守那一套,没有主攻助攻,全是主攻!也没有先打后打,清军和白莲教,全部一勺烩了!” 牛德东的双目微亮,梁尚宽攥紧了拳头,几个军政干部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翘起来,侯俊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也在发亮,鲁大山朝着后头招了招手,一名警卫拿来一张地图,几个军官和参谋上前帮忙扯开,地图很大,从山东画到河南,从河南画到湖北,从湖北画到陕西,从陕西画到直隶。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标记,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总参那帮人熬了好几个通宵的成果。 鲁大山的手指戳在地图上:“总参拟定的初步计划,总前指设在徐州,咱们这堆人暂时就在徐州住着,另外湖南那边还会设一个副前指,代管西部的战事,这个我之前就在执委会上说过了,米委员和傅委员他们占一席,执委再派个人过去,凑齐军政、后勤铁三角。” 鲁大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圈:“整个北伐战事,总参的初步计划,是划分为四个战区,一战区为山东战区,投入四十万人左右,在水师配合下,沿运河沿线和传统的北伐道路北进,先包围消灭进犯鲁南的山东白莲教人马,然后击溃姚启圣所部鲁勇和淮勇,进占整个山东。” “然后分兵,一部登陆辽南、协同黑龙江的同志清理关外,一部则继续北上京畿,配合京津直隶地区的同志发起的暴动,消灭残存的清军燕勇、京旗或蒙古等地的清军援军,他们将会是第一支进入京师的部队,如果清廷北遁,亦或者蒙古诸部依旧不明大势,第一战区则继续向察哈尔乃至漠北进军。” 鲁大山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随手朝后一指:“一战区节帅,我的意见是让林时智担任,当年山东之役就是他指挥的,对山东的情况熟悉,那么不利的情况下还能把兵马拉回来,能力也足够。” 侯俊铖也回头看去,目光正和林时智撞上,他站的笔直,郑重的点点头,侯俊铖微微一笑,也冲他轻轻点头,转过头来继续看着地图,鲁大山的手指移向河南,从徐州往上划,划过归德、开封,一直划到黄河边上,那根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可此刻它像一把刀,在地图上切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二战区,负责河南方向,这里是主战场,总参计划是投入八十万部队,精兵强将都调过去,算是给足了白莲教的面子。” “他们的任务嘛,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不容易…….”鲁大山的手指在河南的地盘上重重戳了一下:“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在北方根据地的协助下,于豫南彻底包围消灭白莲教那三四十万人马,最好一只苍蝇都不放出去!在消灭掉这些白莲教兵马之后,大部分的部队会留在河南,配合我们的政工干部和北方根据地的同志们,对河南的白莲教残存势力进行清理,一个村一个村的清过去,彻底铲除这些迷信宗教的毒草!” “除此之外,他们会分一部分兵马,进兵山西,再由山西进军陕北地区……”鲁大山的手指往西划,划过洛阳,划过潼关:“山西地势险要,但清军并不多,大多都是些绿营什么的,还有晋商手下的一些团勇,晋勇战力一般,里头蒙古人很多,但这些人靠不靠得住,谁也说不准,晋勇也就干个保家护宅的活,并没有什么大规模会战的能力。” “山西拿下,便可出击陕北,主要是与当地的朱三太子义军会师,之前我们派去的政工人员不是传回信来,那朱三太子义军已经初步同意改旗易帜,接受我们的整编了吗?有这些在陕西转战多年的义军加入,消灭图海所部、清理整个西北,就能事半功倍!” 第1662章 筹画(三) 鲁大山又一次回头,依旧是随手一指:“二战区的节帅,我推荐老季季东林,大兵团作战、各部协调什么的,他最有经验,当年安徽战役就是他指挥的兵力最多的一兵团,虽然硬骨头都给林时智啃了,但一兵团的作战任务完成的也很完美,而且你也知道,老季有大神通,给他一支兵马,不管强的弱的拿起来就能用,哪里的刺头扔他手下都能治得服服帖帖。八十万人马,又是天南地北凑起来的骄兵悍将,放他手里,咱们才能放心。” 侯俊铖笑了笑,回头看向季东林,他的年纪比林时智大些,目光炯炯,见侯俊铖看来,也是一个立正,轻轻点了点头。 “三战区,出击湖北,投入兵力二十万左右……”鲁大山继续说道,他的手指在襄阳的位置停住:“三战区的主要目标,还是歼灭湖北费扬古所部十几万清军兵马,尚善所部嘛……特科不是已经派人去和他密谈了吗?” “我也听老常汇报过了……”侯俊铖点点头:“尚善这家伙早就想投诚了,他手下十之八九也都是等着投诚的,只有觉罗朱满所部是比较死硬的,不过尚善手里的满蒙八旗,家眷大多都在京师,他们对投诚我们是有些顾虑的,我们还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如此说来,尚善就算不肯主动投诚起义,战斗意志也是十分薄弱的,无妨,事到临头他若是反倒混了头选择顽抗到底,那就一起收拾了便是!”鲁大山豪迈的大手一挥,点在地图上的手指手指从襄阳往西划,划过郧阳,划过汉中,划过西安:“歼灭湖北清军之后,再视情况分兵,一部往河南配合二战区围困歼灭河南白莲教兵马,一部走当年吴周伐陕西的老路,进兵陕南和陕东地区。” “三战区的节帅,我推荐此时就在湖南主持吴周旧部整编和镇反工作的伍宽,伍宽的经历大家都知道,高得捷旧部,早年随高得捷在吉安驻扎之时就和我们有所交往,甚至还私下里帮我们练过兵,参与高得捷和吴国贵的北伐,失败之后又悄悄跑了回来,他对清军是十分熟悉的。” “而且湖南那么多和清军交手多年的吴周将领,也可以作为顾问甚至领兵将领吸纳进三战区之中,有个吴周旧将坐镇,也好协调他们。” 鲁大山的手指又往回划到四川:“四战区出四川、汉中,攻击陕西,四川地区本就人丁不足,又刚刚经过大战,后勤艰难,支撑不了太多的兵马,因此四战区出兵仅十万人左右,四战区的节帅嘛,就让如今正在四川的赵尚春担任即可。” 鲁大山的手指在陕西的地盘上画了一个大圈:“四战区的任务,是牵制住图海所部那十几万清军,图海手里那十几万人是满清的老底子,特别是里头那几万满蒙八旗,那是满清的根基,图海又是个狡猾的家伙,见势不妙说不准就抽身而走了,因此需要四战区出兵缠住他们。” “如果图海逃跑,四战区就尾随追击,如果图海留守陕西,就等待二战区和三战区从东边、北边压过来,然后一起瓮中捉鳖!” 侯俊铖看着地图,目光从山东移到河南,从河南移到湖北,从湖北移到陕西,四个战区一起发动,一百五十万人大举北伐…….此时的清廷恐怕还幻想着让白莲教和红营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就算白莲教脆败,他们也有时间再做准备,甚至于吞并白莲教势力,继续和红营分庭抗礼,却万万没想到,红营一出手就冲着所有人来。 “如此大手笔,考验的就不单单是我们的作战能力,还是我们的后勤能力……”侯俊铖看向梁尚宽,他接手了郁平林的工作,后勤方面就是他在分管:“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后勤方面必须准备充足,我们不能保着手里有一百五十万兵马就能秋风扫落叶的准备,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就算打个三五年,依旧能让将士们吃饱穿暖。” “侯先生,后勤方面您可以放心,我们从去年开始就在做准备了…….”梁尚宽笑道:“按照总参的计划,为配合北方根据地的诱敌计划,我们需要等待白莲教投入佛兵和教众等二线部队、彻底上了赌桌之后,才能进行大举的兵力动员,因此这段时间我们的重点,就是放在后勤保障的规划和整理上。” “从去年开始,我们在原有的兵站和后勤基地基础上,新设金陵仓、扬州仓、安庆仓、岳州仓四大后勤基地,统筹长江、淮河、运河沿线的水陆码头和仓站,筹备大型运输船八千余艘,加上其他漕船、民船等,共计一万五千多艘。” “骡马驴等驮车,我们准备了六十余万辆,各仓、站和后勤基地,储备粮食四百九十余万石、豆料五百四十余万石、草料六千四百多万束,可支持将士们作战至明年夏收新粮入库,另外还多备了三十天的应急干粮,发放各军使用。” “除了粮草之外,我们从去年到今年,已经采购价值九百多万钞的药材和医用物资,协调了二十余万医护人员,填入后方医院和前线的野战医院之中。” “另外,我们还组织了好几个大型工程队,随后勤部队一起行动,跟在前线部队后方,一路修筑兵站、大仓、医院,保证不会出现像当年安徽之役那样,一场雪下来,大量物资堆在后方送不上去,手里握着粮,前线的将士们却差点断粮……”梁尚宽微微一笑:“咱们这么多年作战、治淮,攒下了不少的后勤经验,这一次算是对我们的一次大考,大伙都积极的很!目前看来准备情况还不错,到时候只要兵马动员集结起来,保证不会缺了将士们吃喝!” 众人都笑了起来,侯俊铖点点头,望着校场上那些正在整队带回的将士,望着那些鲜红的身影,望着那片被无数双脚踩得油亮的黄土地,轻轻点点头:“后勤嘛,总是准备越充足越好,宁可我们的将士们吃一碗扔一碗的浪费,也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第1663章 筹画(四) 侯俊铖的目光收了回来,又落在了地图之上,风吹过来,地图的一角被掀起,又被鲁大山按住了,侯俊铖看向牛德东:“政工人员准备的怎么样了?咱们红营作战,从来都不单单只是为了打仗,打完仗,更要好好善后,不能咱们把盘子打碎了,就放着不管了,政工任何和作战任务,同样的重要。” 牛德东往前挪了半步,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沉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报告:“政工方面,我们目前已经和许多干部谈过话了,已经准备好了五万多人的干部队伍,等部队动员集结之时,他们也一起动员集结,一部分要跟着部队走,一面打仗一面做群众工作,另一部分则集中起来培训,然后分散进新解放区进行工作。” 侯俊铖轻轻点点头,牛德东继续说道:“清廷治下好办,我们从吉安到江南,攒下了大量的改造旧社会的经验,取代当地清廷官府之后,直接依照我们以往社会改造的政策,对当地进行社会改造即可。” “而白莲教除了以往的社会改造之外,还有两个新的问题......”牛德东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就是迷信的问题,白莲教是群众自发产生的组织,它扎根在老百姓心里头,就算白莲教被消灭了,迷信的问题依旧存在,北方根据地的同志们送来的报告里头,对此也有研判,如今白莲教治下的百姓们,在白莲教经济崩溃的此时,对白莲教已经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人,甚至于兵戎相向,但他们不信任的是白莲教这个组织,并不代表他们的迷信思想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迷信的土壤还在,今天灭了白莲教,明天还会冒出什么黄莲教、红莲教、八卦教、九宫教,老百姓的日子不改,这些乱七八糟的教门就灭不完。” 侯俊铖认真的点点头,后世哪怕是到了普及基础教育的现代,白莲教这类传统教门确实是消失不见了,可地下教会却依旧大行其道,取代了白莲教这类传统教门的位置,网络上总是笑谈农村的老人们加入教会是为了“领鸡蛋”,可能连教会的教义都搞不清楚,可白莲教这类传统教门,不也是靠着这些小恩小惠深入民间、聚集教众,慢慢成长起来的吗?白莲教这些传统教门的教义,千百年来也是不停的在变,它们的教徒,又有多少是真的能搞清楚自己信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牛德东继续说:“反迷信这一条,北方根据地的同志们已经给咱们攒下了不少经验。他们搞过破除迷信的运动,拆庙、烧经、批神、斗巫,什么坦白运动、检举运动之类,一样一样试过来的,哪些管用,哪些不管用,哪些管用但有副作用,哪些不管用还惹民怨,他们都趟过一遍了,咱们可以照本宣科,动用更多的人力物力,将反迷信的范围将范围覆盖到整个北方。” “这一条相对简单一些,另一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就比较麻烦了.......”牛德东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了翻,又合上,塞回怀里,那本册子边角都卷起来了,显然是翻过无数次:“就是白莲教滥用罂粟以至于大量教众成瘾的问题。” 空气好像凝了一下,侯俊铖眉间紧皱起来,它来自于后世,从鸦片战争到现代西方毒品的泛滥失控乃至合法化,一个个曾经强大的国家和无数的国民,在这诱惑之下堕落,对于毒品的危害,他的认知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深刻,对于这个问题自然是更加的敏感。 “白莲教滥用罂粟,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缺乏药物......”牛德东继续说道:“河南白莲教对罂粟管制严格,私自种植和贩卖者斩首,私自服用者杖四十、罚为苦役,但他们缺乏药物,教众有伤病之时,便常以罂粟制作所谓‘仙丹’让教众服用。” “肚子疼了吃一颗,头疼了吃一颗,发烧了吃一颗,咳嗽了吃一颗,吃了就不疼了,吃了就不咳了,吃了就精神了,老百姓也不知道这些‘仙丹’里头掺着罂粟的成分,只见病好了,人还比以往更精神了,便以为是神药,是白莲教真有什么‘大神通’,更加的笃信白莲教,而白莲教那些头目为了维护自己‘大神通’的宗教地位,也更愿意去使用这些‘仙丹’,白莲教高层对此管束严格,但中层和基层滥发仙丹的情况,一直屡禁不止。” “这种事,说白了还是没把老百姓放心上,嘴里说着治病救人、为老百姓好,实际上还是为了自己的权位稳固,治病的东西,也能被他们当作谋利的工具!”鲁大山在一旁评价道:“我们的军中和医院里头,也会用罂粟制作药膏和麻醉药用来治伤治病,可咱们却从来就没有闹出过上瘾的事来!” 侯俊铖点点头,罂粟也是主要的镇痛药物的原料之一,历史上最早在公元前三千多年前的苏美尔文明就开始使用罂粟制药,在中国,早在唐代乾封二年,自东罗马引入含有罂粟成分的“底也伽”,便开始罂粟在国内的药用,至宋代官修《开宝本草》,正式确立其药用地位。 长期以来,罂粟在世界范围内都广泛运用于医药行业,它并不像吗啡、海洛因等精制毒品,控制剂量,成瘾性比较低、戒断难度也比较小,罂粟类毒品真正的泛滥成瘾,还要到17世纪欧洲将其当作“万能药”,广泛使用于各个非医疗目的领域之后。 而现在的白莲教治下就类似于当时欧洲的情况,含有罂粟成分的“仙丹”被泛滥使用,基层头目为一己之私、老百姓不明就里,吃一颗就想吃两颗,吃两颗就想吃三颗,吃着吃着,就离不开了。 “河南方面的情况还好一点,白莲教总坛很清楚罂粟的危害,管控还算严格,主要是下头的人乱搞,但基本都局限在一两片区域之中,处理起来还是相对方便的......”牛德东朝着北方一指:“而山东的问题,则最为严重!” 第1664章 筹画(五) 牛德东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当年山东之役,山东白莲教为控制教徒和我军作战,给大量教徒服用了掺了罂粟的‘符水’,吃了就不怕死,往前冲不回头,打完仗再给,吃了就不疼,身上有伤也不觉得,宣扬什么‘刀枪不入’,导致大量教徒成瘾,根据北方根据地的估算,山东白莲教,至少十分之三四的教徒成瘾!” 侯俊铖眼中闪着火光,他的手在身后攥成了拳头,十个人里,有三四个离不开那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一辈子,那东西能把一个人的骨头抽走,把他的魂抽走,把他变成一具还会喘气的尸体。 “北方根据地的同志,在鲁南搞过禁毒,可那只是小范围的试点,经验还不足以推广到整个北方…….”牛德东的声音恢复了些:“但他们确实趟出了一条路子。我仔细研究过他们的报告,也跟鲁南回来的同志聊过几次,总结出三个法子。” 牛德东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数字:“第一步,铲!铲除罂粟种植。白莲教治下的地里,种的不是粮食,是罂粟。老百姓不种粮,吃什么?吃罂粟?咱们打下那些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罂粟田全部铲掉,改种粮食。” “这一步是完全跟我们的作战同步的,政工队伍跟着部队到一处地方展开群众工作,其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铲除罂粟田。山东和河南的罂粟田,基本都是白莲教直接控制,种田的教众就算想要种其他的作物,也需要上头点头同意,实际上就是绑在这罂粟田上的农奴,铲除这些罂粟田,分给他们种子、农具、耕牛,帮助他们进行生产、解放他们的人身自由,很容易就能获取他们的支持。” “其次便是那些制丹的白莲教头目和个人,进行严厉的打击和惩处,罂粟本身并不成瘾,拿来直接吃都行,是要经过一定的提炼之后,提炼物才能造成成瘾,因此若是能铲除掉这些制丹窝点,配合铲除罂粟田的行动,就能从源头上直接断绝这些祸国殃民的东西。 “第二步,教!”牛德东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教”字:“禁绝罂粟,还是要依赖于百姓,要发动群众,罂粟滥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那些白莲教的教众根本就不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有什么危害,上头骗他们是仙丹神药,他们也只知道自己吃了以后病好了、伤不疼了、人更精神了,真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哪怕是已经出现了成瘾的症状,也只以为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亦或者之前的病留下的病根,没有意识到是那些‘仙丹’、‘符水’的问题。” “所以我们就要教育百姓们,不是神药,是毒,吃了会上瘾,上瘾了就离不开,离不开就人不人鬼不鬼,要让老百姓自己觉悟,自己检举那些制丹、吃丹的人,要形成一种社会氛围,谁制丹,谁就是害人精;谁吃丹,谁就是败家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北方根据地的同志们,是将之前的诉苦大会和反迷信运动中的坦白会搬了过来,让那些白莲教的头目向老百姓坦白他们是如何利用‘仙丹’害人的,让那些成瘾的教众在百姓前诉苦,让群众认识到这些东西的危害,然后再发动群众检举制丹吃丹的人。” “第三步就是‘戒’!”牛德东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戒”字,声音低下去:“已经成瘾的教徒,必须要集中管理,不能把他们扔在村子里不管,他们自己戒不掉,家里人管不了,放任自流就会变成祸害,特别是白莲教将这些丹药符水拿来治病,有许多教徒是全家成瘾,往往是一人戒除了,又被家里人带着复犯,有的戒了又犯,犯了又戒,反反复复,只有集中管理、集中戒断,才能彻底戒除。” “另外,北方根据地的同志们说,对于成瘾的教众百姓,仅仅是思想教育很难让他们戒除,必须进行劳动改造,一则消耗掉多余的精力,用劳动占住时间。其次,白莲教的‘仙丹符水’基本被其中高层垄断严管,教徒成瘾后,只能乞求头目‘赐丹’,往往就会伴随着大量的敲诈勒索、榨取金钱谋利,教徒不仅会因为成瘾逐渐失去劳动能力,还会因为头目的敲诈勒索而家徒四壁。” “在北方根据地的实践之中,有许多教徒就是因为生活困苦,要么是受病痛折磨而无力求医,只能再次使用罂粟‘治病’,要么就是因为觉得前途无望,便主动再犯、自我抛弃。所以北方的同志们就认为,必须以劳动改造的方式,逐步恢复那些成瘾教众的劳动能力、培养一门手艺,让他们在戒断之后有一定的谋生能力,再辅以基本的社会保障,能够在很大的程度上防止他们再犯。” “只戒断不劳动,等于没戒,劳动改造才是彻底戒毒的根本!”侯俊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些在实践中发展出来的方法,已经很接近后世的戒毒方法了,罂粟类毒品并非没有戒断可能,新中国成立后轰轰烈烈的戒毒运动,让两千多万人成功戒除毒瘾,在三十余年的时间里创造了“无毒国”的世界奇迹,如今白莲教制作的’仙丹‘、’符水‘等等,成瘾性还比不上后世的鸦片,全面戒除并不是不可能的。 牛德东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些政工工作,可以和作战同步进行,仗打到哪里,政工就跟到哪里,等战事结束,已经有了一批有经验的干部,就能全面地、系统地、在北方诸省铺开。” “你们做的很好!”侯俊铖点点头,望向校场上操练的将士们,军号连绵、铳声轰鸣,让他都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一丝心潮澎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1665章 村堡 冬日,豫南的雪比往年来的更早些,不大,细盐似的洒在豫南的黄土地上,盖不住枯草,却把屋顶和墙头染成一片灰白。 商水县城东南二十里,官道旁有一座村子,土墙围着,墙外挖了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村口用条石和沙袋垒了座矮堡,矮堡后面架着一门劈山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官道,村子里头,各家各户的墙都掏了射击孔,屋顶上堆着滚石檑木,巷口堵了沙袋,每条巷子都挖了交通沟,弯弯曲曲地通到村后的地道口。 一名锋长站在村口矮堡上,裹着一件灰布棉袄,腰间扎着束带,别着一把短刀,他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伤,是被刀劈的,缝了七针,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领着部队到这座村子以后,修工事、挖地道、囤粮弹,把村子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他沿着村口矮堡走了一圈,矮堡用条石和沙袋垒成,半人多高,正面开了三个射击孔,每个孔后面蹲着两个战士,怀里抱着鸟铳,枪口从孔洞里伸出去,他蹲下来试了试射击角度,能打到官道上的人,可打不到官道对面那片开阔地。 “左边那个射击孔,再往左偏五步......”他对身边的一个队长说:“官道对面那片地,虽然是一片田地,但下了雪之后,地都冻硬了,敌军的火炮、攻城武器等重装备,可以从那边直接推过来,那一块要加强火力,再搬两门炮过去。” 队长应了一声,招呼两个战士去通知其他人调整布置,那锋长则转身走进村子里,来到一处屋子前,屋顶上用沙包土袋垒成工事,架着一门轻炮,锋长眯着眼看了几眼,点点头,推门进了屋子,屋里几个战士正将窗户都用木板钉死,然后再在墙壁上开凿射击孔和炮孔。 锋长绕过堆在一旁的一圈杂物,来到灶台前,灶台上开了个大口子,是地道的入口,他顺着木梯爬了下去,地道挖得深,一人多高,弯弯曲曲地连接着各个院落和巷口,地道墙壁上掏了猫耳洞,里头藏着弹药箱和干粮袋。赵大柱弯腰钻进一个猫耳洞,翻了翻弹药箱,里头是整排的定装铳弹和火药,码得整整齐齐,他又翻了翻干粮袋,肉饼子硬的像石头。 “干粮尽量发下去,战士们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还有食水,也要多准备些,咱们之后突围,说不准要靠着这些干粮食水支撑多少天......”锋长叮嘱着:“剩下的干粮和弹药,统统都是要留给白莲教的,是留给他们的香饵,所以咱们得藏着,不能大剌剌的摆在街上,那样就露底了。” “找个显眼的地方藏,灶台底下、炕洞里头、粮仓的夹壁墙,反正要让他们刮地皮的时候能从里头翻出来,白莲教的人翻出来了,就会觉得他们来攻打咱们的地盘是来对了,甚至会悔恨为什么不早些来打咱们,他们饿急了,吃到点饵,又满足不了他们的所需,就一定会更加积极的往咱们的腹心之地冲。” “可若是鱼吃不饵,咱们还怎么钓大鱼?他们在咱们这里捞不到油水,心里头肯定会觉得咱们防备森严,早就坚壁清野了,腹地的阵地更难打,却更难捞到油水,就不会往里冲,不往里冲,咱们怎么拖住他们?” 周围一名队长赶忙去安排,锋长又沿着地道走了一阵,从一处出口钻了出去,把木板盖上,用脚踩实,沿着村路往回走,来到村里的祠堂前,这祠堂是村里最大也最坚固的建筑,他们将这里当作指挥部,改成了一个小型的堡垒,贴着院墙层层叠叠的垒起阶梯式的土袋墙,几门轻型火炮架设在院墙上。 祠堂屋顶上竖着令旗,几个旗手正在做着最后的校正,锋长仰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祠堂周围的布置,附近几个屋子也正修建着工事,有围墙的,围墙被掏了十几个射击孔,没有围墙的,则直接在墙壁上掏孔,屋顶上都堆着土袋,架着几门轻炮。 锋长点点头,沿着村路继续走,他又检查了几处火力点,调整了两处射击孔的角度,让人在巷口多加了两层沙袋,他走得慢,看得细,每一道墙、每一个洞口、每一堆沙袋都要亲手摸一摸、试一试。跟在他身后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的人去执行他刚才下的命令,有的人回来复命,他始终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说着。 走到村口矮堡的时候,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那声音又尖又响,是从望楼上敲下来的,一声紧过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锋长猛的快跑起来,几步蹿上望楼,望楼是用木料在矮堡后面搭起来的高台,他扶着栏杆,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官道尽头,几骑正朝这边奔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土,是红营的探马,骑着矮壮的淮马,猫着腰,马鞭甩得啪啪响。 那几骑奔到村外,也不停,只是扯着嗓子喊:“白莲教前锋距此不足三里!白莲教前锋距此不足三里!” 他们喊完就策马向后方飞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锋长回头看了一眼,战士们已经从各自的藏身之处跑出来,有的往射击位上跑,有的往弹药堆放处跑,有的往地道口跑,没有人乱,没有人喊,各人做各人的事,像是排练了无数遍,他转回头,继续望着官道尽头。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望楼的棚顶上,沙沙地响,远处天地之间是一片灰白色,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他眯着眼睛望了很久,先看见的是尘土,不是那种被风吹起来的尘土,是被人马践踏起来的,黄蒙蒙的一大片,贴着地面往这边涌,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地上爬。 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然后尘土底下冒出了人影,一整队的骑兵,好几百骑,比他手下一锋的战士还要多,举着一面白莲教的教旗,奔驰而来。 “终于来了!”那锋长冷哼一声,放声吼道:“咱们都是写好了遗书,自愿来此的!反悔了的,现在还能离开!不怕死的,那就跟老子在这守满三天!” 第1666章 缴获 雪渐渐的停了,村庄被黑烟和火光笼罩,官道上,白莲教的队伍还在缓缓向前移动,前锋已经过去了,后面跟着的是辎重营和伤兵车,车轮碾过冻土,嘎吱嘎吱的,压出两道深沟,路边的枯草被踩进泥里,和着雪水,变成一摊摊黑色的泥浆。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马粪混在一起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从队伍里拐出来,马蹄踏进村口的泥地里,溅起一蓬泥水,他穿着一件铁甲,外头罩着灰布战袍,头上戴着铜盔,盔顶的红缨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黑,他是八卦军的一名群主,中层的军官,以往在豫中地区和红营武工队也交手过几回,这次作为先锋,领军直扑豫南而来,攻下这座村庄,算是他和红营的第一次正式交战。 村子里头已经不成样子了,村口的矮堡被炸塌了半边,条石滚了一地,沙袋被炸开,里头的土撒了满地,壕沟被尸体填了半截,有红营的,也有白莲教的,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从尸体底下淌出来,和着雪水,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沿着沟底往下流。 八卦军的神兵正在清理战场,他们穿着灰布号衣,戴着绿营制式的头盔,有的在扒尸体上的装备,把鸟铳、腰刀、弹药袋从死人身上解下来,堆在一起;有的在抬尸体,把那些已经冻硬的尸体从壕沟里拖出来,扔到路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是机械地做着手里的事。 群主策马往里走,路两边到处是激战后的痕迹,墙被炸塌了,屋顶被烧穿了,门板被劈碎了,走到村子中央,祠堂在前面,祠堂也被炸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的射击孔被砸成了大洞,院子里堆满了碎石和瓦砾。 几个教徒正站在屋顶上,把红营的红旗从塌了半边的屋脊上扯下来,红旗上沾满了泥土和硝烟,边角被烧焦了,可那面旗还是完整的,一个教徒把旗子卷了卷,随手往下一扔,另一个人从梯子上爬上去,手里举着一面白底红莲的教旗,用绳子绑在屋脊上,旗子展开,在风里啪啪地响。 群主勒住马,看着那面旗子,看了一会儿,一名总头走了过来,浑身上下全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血染的,他跑到群主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群主,村子里头清理出来的红妖尸体,总计六十六具,没有抓到俘虏,也没有发现百姓,祠堂里头有地道,一路延伸到村东的一片田地里头,剩下的红妖兵马,估计是从地道里逃出去了。” 群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咱们这三千多人,带着火炮,打一个村子,打了三天多,死伤了三百多人,才捞到六十六具尸体,还让人从地道跑出去了......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那总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群主没有继续骂,他转过身,朝村外看了一眼,官道上,队伍还在往前挪,前锋已经走出好几里地了,他想了想,下令道:“派骑兵去追,沿着村东那片田地,往东南方向搜,他们跑不了多远,四周都是平原,没有山,没有林子,他们无处可藏。” 那总头赶忙领命而去,群主站在祠堂前,看着那几个教徒在屋顶上换旗,风更大了,吹得那面新挂上去的教旗啪啪作响,旗上的红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团火,就在这时候,祠堂旁边的废墟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个八卦军神兵从坍塌的地道口里钻出来,他们满身都是泥土,却一个个兴奋不已,每个人手里都抬着东西,弹药箱、粮袋、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不知什么。他们把东西堆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又转身钻回地道里。一趟,两趟,三趟。台阶上的东西越堆越多,弹药箱摞了七八个,粮袋堆了十几条,还有几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 周围的八卦军神兵都围过来了,他们站在台阶下面,伸着脖子看,群主走过去,从台阶上捡起一个粮袋,里头是干粮,白面蒸的饼子,夹着肉沫,拌着葱花和盐,虽然冰冰凉凉还冻得跟石头一般发硬,但香味直往鼻子里扑。 群主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很大,大得他自己都听见了,但周围的八卦军神兵们,也是一片咽口水的声音,他又解开一个油布,里头也是吃的,油光发亮的腊肉和干肉,让他忍不住又咽了口口水。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咱们八卦军在教内,吃最好的、用最好的,说是一整个白莲教供奉咱们也不为过,可这几个月来,咱们吃的都是什么?要不就是杂粮野菜,要么就是难以下咽的陈粮,出征的时候才敞开吃了顿白面,肉呢?更是少见,有多少弟兄多久没见过一点肉沫星子了?” “可红妖呢?这么一个村子里头,守军不过百来人,却备了这么多白面,还有这么多干肉腊肉.......狗日的,他们是猪妖转世吗?这么能吃?”那群主狠狠咬下一块白面饼子,在嘴里咀嚼不停:“好吃!现在这些东西都是咱们的了,无生老母保佑,这次来豫南,算是来对了,有这口吃的,死多少人都值得!” 没有人应声,可那些神兵的眼睛更亮了,他们看着台阶上那些粮袋、弹药箱、油纸包,像是看着一堆金子,群主把那个掰开的蒸饼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他三口两口吃完这蒸饼,看了一眼周围的八卦军神兵,笑着挥了挥手:“都他娘的愣着做什么?自己拿!但每人只准拿一个,剩下的留给其他弟兄,肉都收集起来,等会煮汤喝,让咱们这三千弟兄,都能尝尝肉味!” 众人欢呼一声,纷纷跑上前来抢饼子,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废墟上,落在尸体上,落在那面还在啪啪作响的教旗上,群主抬起头望着那面教旗,自言自语:“再往南.....不知还能抢到多少......越往南,抢的越多越好!” 第1667章 胜利 开封佛京,城墙上风大,冬天的风从北边灌进来,没有遮拦,刮在脸上像刀子。许香主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扶着垛口望着南边,脸上挂满了担忧,他身后站着几个香主,没有人说话,都跟着他往南边看,风从垛口灌进来,把许香主的袍角吹起来,啪啪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很小,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几乎看不见,可它在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城墙上的人都看见了,有人伸长脖子,有人往前走了两步,有人手搭凉棚往远处看,许香主也看见了,他的手从垛口上抬起来,攥紧了,又松开。 黑点变成了一匹马,马上骑手是白莲教八卦军的塘兵打扮,骑着马飞快地往城门方向奔来,那人还没到城门口,就开始喊了,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可那几个字是能分辨出来的——“大捷!大捷!” 城墙上顿时活了过来,有人拍手,有人叫好,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捶着垛口,眼泪都快下来了,那几个香主脸上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开了,只有许香主没有动,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两道竖纹像刀刻的,深得能夹住风。 马到了城门口,骑手勒住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下来,他也不怕,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跑进城门洞,嘴里还在喊:“豫南大胜!红营溃败!豫南大胜!红营溃败!” 城墙上的台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那骑手被两个护法连拉带拽地拖上来了,他一上城墙就扑通跪倒,浑身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眶通红,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香主!八卦军神兵与红营交战,红妖据村寨堡垒而守,然则难挡我军巨炮仙兵!”他的声音发颤,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八卦军神兵,已攻拔红妖堡垒村寨据点二十一座,消灭红妖千余兵马,缴获粮食、弹药无数!” 城墙上爆发出欢呼声,那些之前嚷嚷着要开战,可开战之后却又满腹忧虑了好几天的香主们终于是长长出了口气,兴高采烈的欢呼起来,周围的教徒护法们,听着上头说拿下豫南鲁南就能有吃有喝,如今听闻缴获了不少粮食弹药,不管之前信不信,至少当下是终于看到点希望了,也跟着欢呼起来,城墙上一片欢腾。 许香主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骑手,看着他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等欢呼声稍微低了一些,这才开口问道:“如此大捷,俘虏抓了多少?” 那骑手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目前为止,仅抓了十几名俘虏,皆是重伤后才被俘,前线报告说,红妖兵将极为顽固,即便伤重之下,只要尚有意识,要么想尽办法自尽,要么就暗怀凶器与我同归于尽……” “也就是说,一个俘虏没抓到?”许香主打断了那骑手的话,红营兵将如此死硬,那么重伤被俘的肯定是已经伤到连自我意识都没有了,伤成这样,以白莲教的医疗条件基本是救不活的,许香主继续问道:“当地的百姓呢?” 那骑手摇了摇头:“一个百姓都没抓到,那些村寨里头早就没有人了,不过红妖与我们交界之地,本就因为当初黄河大灾迁走了许多百姓,剩下的也是集中安置,转移起来也快,想来都被红妖转移到后方去了。” 城墙上安静了一下,许香主双目微微瞪圆,一场大胜,俘虏俘虏没有,百姓百姓没找到,却缴获了大量物资装备和弹药?红营能把百姓转移走,难道就不能把物资转移走?能死硬到自尽或临死拖几个垫背的,难道就不会销毁物资?放把火是有多难的事?” 这里头显然有诈!他都不用去前线,猜都能猜到,那些缴获的物资弹药一定是远远不够八卦军使用的,只是一个饵,给他们点希望,勾着他们继续往南走! 许香主上前一步,正要说话,旁边一名香主忽然咳嗽一声,一把按住许香主的肩膀,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一般的说道:“大哥,虽然没有抓到俘虏、没有找到百姓,但不管怎么说,胜了就是胜了,缴获了就是缴获了,您说是吧?” 许香主张了张嘴,想说“显然有诈”,可这几个字却还没说出口,又是一名香主走上前来:“大哥!老三说的没错,胜了就是胜了!那些钱粮弹药是实实在在的缴获,那些堡寨村庄也是实实在在的战果!红妖死硬不降,但他们有多少这般死硬的人马?打一个少一个!红妖把百姓都转移走了,这正说明他们害怕了!” “再说了,那么多百姓,也不是随便就能转移走的,就像这兄弟说的一般,和我们交界的这些地区本就人少,又都是集中安置,转移起来方便,可更往南的村寨城池呢?红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统统搬空?只要咱们往南冲,冲到他们的腹心之地里头,就一定能有更多的收获!” 许香主看着他们,又看着周围那些满脸兴奋的教徒和护法,他清楚,这些香主未必不清楚这场战事之中透露的诡异,可他们清楚没用,下面的教徒和将士们找到一个出气口,已经是迫不及待的把头伸了出去,此时要压着他们冷静下来,怎么可能呢?顿时军心人心统统都得散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香主沉默了,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的累。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场大捷,是无生老母护佑,要传遍整个圣教治下…….”许香主吩咐道,声音不高,没有一丝起伏波澜:“让所有人……都好好高兴高兴,让教中兄弟们都知道,红妖不是不可战胜的,佛兵…….要加快集结,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身边几个护法兴奋的领命而去,风从北边灌进来,把许香主的袍角掀起,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很单薄,很孤独,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硬邦邦的强撑着。 第1668章 盲动 开封府下,距离圣村十余里的一座村子,是归属于赵有柱管理的教村,此刻道上正过着一队一队的车马,车上装着粮袋、弹药箱,还有几门小炮,赶车的把式缩着脖子,棉袄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低低的。 晒谷场边沿,设着一座法坛,台子是用木板搭的,一人多高,四面挂着黄布幡,幡上写着看不懂的经文,台子正中央供着无生老母的画像,画像前面摆着香炉、供品,还有一大盆符水,一名法师正穿着一身道袍,头上戴着混元巾,手里拿着桃木剑,在台上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法坛前跪着一排排佛兵,粗粗一看,少说也有两三百人,低着头,跟着法师的节奏磕头,一起一伏的,像风吹麦浪。台子四周还站着不少教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提着篮子,有的靠在墙根底下,伸长脖子往台上看。 晒谷场边上,堆着一垛垛粮袋,还有几辆大车,车已经装满了,等着祈福完了就启程往南边送。粮袋旁边站着几个八卦军的兵卒,穿着灰布号衣,腰间挎着刀,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磕头的佛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有柱站在一旁,双手抄在袖子里,望着台上那个转来转去的法师,他这个上线,如今当起神棍来是越来越娴熟了。 法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年轻的后生从官道上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大捷!大捷!豫南大捷!”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晒谷场上的人都转过头去,跪着的佛兵们也抬起头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那后生跑到晒谷场边上,气喘吁吁地说:“刚听圣村那边的人说,佛京传来消息,八卦军在豫南打了大胜仗,缴获了好多粮食,白面敞开了吃!”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教民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可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兴奋的神色,更多的还是将信将疑,这些年来佛京那边传来的“好消息”太多了,可他们这些教民真正能吃得上好处的,有几回? 那些佛兵们也是议论纷纷,他们倒是更兴奋一点,但那种兴奋是浮在表面的,像油漂在水上,底下还是水,他们这些很可能即将去豫南参战佛兵,也只能用这不知真假的假消息安抚自己了,抱着一丝抢到粮食的期望,才能坚持下去。 台上的法师也听见了那个消息。他停下了手里的桃木剑,站在台子上,目光扫了一眼台下那些兴奋的佛兵和漠然的教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举起桃木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高声喊道:“此无生老母保佑!圣教大兴!红妖必败!” 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压过了晒谷场上所有的嘈杂,台下的佛兵们跟着喊:“无生老母保佑!圣教大兴!红妖必败!” 赵有柱看着这一片疯癫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法师匆匆结束了法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佛兵们分发符水,也没有给教民们讲经,只是让身边的护法们把供品收起来,把画像卷起来,自己从台子上走下来,径直朝赵有柱走去,他的步子很快,法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黄土。 赵有柱会意,转身在前头走着,领着法师出了村,来到一处稀稀拉拉但也算偏僻的林子里,拐进一条土沟,土沟不深,可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草,蹲下来就看不见外头的人了,两人一起蹲了下来。 “豫南大捷,白莲教征兵就更容易了…….”赵有柱先开口道:“之前各村征集佛兵,虽然大多数的村子都主动应召,可那是被生活所迫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不打仗也是死,打仗也许还能活,佛兵们虽然应征,但大多事先就想好了怎么偷奸耍滑。” “可这场大捷,的消息一传开,算是给那些佛兵吃上一颗‘仙丹’,让他们觉得去了豫南能抢回救命的粮食物资,更加积极的参与这场战事…….”赵有柱苦笑一声:“人嘛,快淹死的时候,看到一根稻草也得拼命的去抓着,都觉得自己会是运气最好的那一个,在战事失利之前,能抢到足够的粮食跑回来。” 法师也笑了,那笑容很淡:“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下面的人这么积极,上头的就更拦不住了,如今只等白莲教将这些佛兵都投入进去,把最后的筹码押上赌桌了。” 赵有柱点点头,没有说话,法师叮嘱道:“你这边,秦香头的关系要利用好,白莲教各村的佛兵南调,你要想办法把你发展的下线给留下来,能留多少留多少,到时候大军围歼白莲教主力北上之时,你和其他同志,要配合起来,在这白莲教的腹心之地策反和暴动,策应大军战事。” 法师顿了顿,继续说道:“秦香头那边,找个时机跟他挑明了,他也没做过什么恶事,他那侄儿呢,顶多就是个贪污腐败,劳改营里头呆一阵子罢了,还是要引导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具体的时机你自己把握,如果实在没把握,还是要以自身安全为先。” 赵有柱点点头,法师继续说:“商水、郾城、舞阳,那些外围防线的同志,突围之后一定会有一部分向北突围,进入白莲教统治区的腹地。如今白莲教到处调集兵力,各个村子的守备力量空虚了不少,这也给了他们突围后潜伏进来的时机,之后上面会把联络暗号发下来,你要备好藏身地点、粮食药品什么的,做好接应准备,不过还是那句话,必须以你自己的安全为优先,如果办不到,组织不强求,优先保护自己。” “保证完成任务!”赵有柱却斩钉截铁的说道:“都是自家的同志,不能让他们孤立无援,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他们,请组织放心!” 法师轻轻点头:“总之,做好准备,等白莲教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等他们的主力全部陷在豫南和鲁南,等他们的后方空虚到再也抽不出一个人来,那时候咱们就在白莲教的腹地,狠狠捅上一刀。” 第1669章 汝河 豫南平原上一片枯索,汝河两岸的树木落尽了叶子,灰褐色的枝丫刺向低垂的云幕,河面上已经开始结冰,冰层不厚,透出底下沉浊的水色,北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贴着地皮走,卷起干透了的土末和断草,打在脸上生疼。 距离汝河大约四十里,有一座叫三王庄的村子,村子不大,六七十户人家,如今早已全部南撤,人口、牲畜、粮食,能搬走的全部搬到了南方去,如今在村里活动和进出的,全是红营的战士和人员。 村子中央偏东的位置,有一座前后两进的土坯院落,原是村里一个富户的宅子,青砖门楼在这一带算是气派的,院墙完好,院子里扫得干净,几棵枣树光秃秃地立着,院门外站着两个穿着棉甲的战士,腰间挎着腰刀和短铳,皮靴上沾着干泥。院门外的巷口堆着拒马,巷子里的积雪被踩成了黑灰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作响。 李文清策马而来,在门口停住,跳下马将缰绳交给警卫,轻车熟路的往后院的一处厢房而去,灯光从糊着桑皮纸的窗格子里透出来,昏黄而微弱,屋外头风大,吹得窗纸一鼓一鼓地响,屋里的油灯火苗便跟着晃,把墙上的影子摇得忽长忽短。 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那咳嗽声浑浊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每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尾音,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咳嗽持续了好一阵,中间只歇了几息的空当,又接着咳。 李文清脚步一顿,眉间紧紧皱起,又赶忙加快脚步,推门进去,屋里,应富贵半靠在土炕的被褥上,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面色蜡黄,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正偏着头咳,一只手撑着炕沿,指节用力到发白,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弓着背,呼吸又重又急,一名年轻警卫蹲在炕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药碗,碗里的药汤已经凉了大半,却一直没找到机会递过去。 李文清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炕边,看了一眼警卫手里的药碗,伸手接过来,碗里的药汤黑黢黢的,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他用手指试了试碗壁的温度,微凉,还能入口,他拍着应富贵的背,冲那名警卫说道:“让我来吧,你先出去。” 警卫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李文清在炕沿上坐下,把药碗端到应富贵面前,应富贵抬眼看了看他,没有推辞,接过碗,几口把药喝完,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空碗递回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靠在被褥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应委员,我在路上就听说了,执委的贺委员前些日子过来了,说要接替您的工作,让您安心养病,您非不肯,甚至要以死相逼,搞得贺委员都只能先回徐州去了……”李文清轻柔的拍着应富贵的背:“您这身子,万一出了事……”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能坚持!老贺他常年在江西工作,北方的情况他不了解,在这紧要的时候,哪里能临阵换将呢?等大局已定,到时候执委都跟着大军北上,我自然就能退养了……”应富贵摇了摇头,握住李文清的手:“老贺回徐州去,也不是因为我以死相逼,是我给你写了推荐信,北方情况复杂,这紧要的时候,不能随便调个人来,还是要找多年在北方办事、了解北方情况的同志负责。” “所以……我推荐你入执委,如果我的身子扛不住了,就由你接替我,以执委委员的身份,继续主持北方根据地的工作,老贺回徐州,就是带着我的推荐信,去执委给你补投票程序的……” 应富贵说着又咳嗽了起来,李文清有些感动,还想再劝,应富贵则摆了摆手,问道:“情况如何了?” 李文清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劝不住应富贵,把空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从挎包里摸出厚厚的报告来:“八卦军的进展比我们预计的要快,我们给外围防线的命令,是坚守三到五日,但基本上外围各村堡大部分都只能坚持三日左右,防御作战中损失不小,而且因为平原无遮无拦的缘故,突围也很困难,外围防线撤回来的,不足十分之四。” 应富贵沉默着,李文清继续说道:“根据我们在外围防线和八卦军作战接触之后的评估,八卦军的战力是超过清军传统的绿营、八旗之类的兵马的,兵将作战悍勇凶狠,战术执行坚决,围攻村堡之时构筑土木工事和战壕工事,动作也极为迅速,明显是经受过长期训练的,而且纪律性和组织度都很高。” “但他们的总体战力还是比不过淮勇、皖勇之类的清军顶尖精锐,主要问题是在火器使用和配合上,他们的火器和火炮不少,但配合度很差,准确度也不高,火器部队放铳放炮完毕,冷兵器部队才往上冲,中间会留一段比较长的空档,火器部队打完不会主动向两翼展开,反而堵在前头,把自己的刀矛手给挡住了。有时候火器部队还没撤下来,刀矛手就冲上去了,自己人挤自己人。” “白莲教缺乏自产火器的能力,日常训练中实弹射击的机会不多,实战之时这个缺陷就暴露出来了,他们和清军不一样,清军装备好兵将差,他们则是兵将好装备差,缺陷比较明显。” 李文清扯来一张地图:“鲁南的外围防线还能支撑一阵子,豫南的外围防线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白莲教八卦军很快就会抵达我们在汝河和洪河的主阵地,主阵地布置已经基本完成,以上蔡、遂平、西平为中心,构筑汝河三角防线,沿河南岸十五里纵深,每十里左右构筑一个堡垒化村寨,村寨之间挖交通壕,互相支撑,河上所有桥梁全部拆毁,船只全部收走,低洼地带筑坝蓄水,扩大沼泽区域,总之,是严阵以待!” “白莲教在外围防线缴获了那么多物资钱粮,但又满足不了教内所需,只能继续南下,已经是骑虎难下的局面了,而八卦军是白莲教的老底子,轻易不能损失,只要我们给予其造成一定的伤亡,他们就只能把佛兵教众都投入进来,彻底上了这赌桌!” 第1670章 防线 汝河北岸的风比南岸更硬,从西北方向灌过来的寒风贴着广阔的河滩地一路扫荡,将秋天残留的芦苇茬子吹得瑟瑟发抖,河面比夏天窄了许多,水位落下去,露出两岸灰黑色的淤泥坡,坡上结着一层白色的霜碛,河心的冰层看起来已经结实了,但靠近岸边的几处地方,冰面呈灰白色,隐隐能看见底下暗沉的水流。 离卦卦主朱辰垣勒住马,站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丘上,土丘周围散落着他的亲兵和传令兵,二十来骑,马匹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马蹄在冻土上不安地刨动,身后不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下,黑压压的队伍正在沿着官道和田间小路由西向东铺展开来,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八卦图案和“离”字,还有白莲教的莲花标识。 队伍很长,前锋到了河岸,后卫还在十几里外,远远望去,像是冬天里一条僵硬的黑色长蛇,缓缓地蠕动着。 朱辰垣今年四十七岁,也是绿营出身,中等身量,面色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嘴唇很薄,抿起来显得既刻薄又果断,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翻毛皮帽,身上披着一件灰蓝色的棉斗篷,斗篷下面露出锁子甲的铁环,腰间悬着一把宽厚的腰刀,刀鞘上镶着黄铜云纹,马鞍旁挂着一支短柄的望远镜。 河对岸,大约二里开外的地方,是一座村庄,村里红旗招展,朱辰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从马鞍旁的皮套里抽出望远镜,拉长镜筒,举到眼前,来回扫视着那座村庄。 村子很大,单看房屋,怕是有至少两三千人的规模,灰黑色的屋顶错错落落,但那些屋顶与寻常村庄不同,几乎每一座屋顶上都堆着土袋,四面垛口似的垒了一圈,垛口后面隐约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村子的外围,一道宽阔的壕沟环绕整个村庄,壕沟里的水泛着灰白色的光,与汝河相连,显然是从河里引水灌进去的,朱辰垣目测了一下,壕沟的宽度大约有三丈,深度看不清,但从壕沟内侧的土壁高度和护墙的基础来判断,至少有两丈深。 这样的壕沟,步兵不能直接跨越,填起来也费时费力,而且里头肯定插着木刺、埋着地雷什么的,壕沟与汝河相连,将村子围成一道水寨,好在今年冬天天寒,河面都冻住了,而村子里的守军显然没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去凿开整个河面的冰层。 壕沟内侧,是沿着河沿堤坝加筑起来的砖石土墙,墙身高出地面足有两丈有余,墙体下半截用的是拆来的旧砖石和石灰浆,上半截是夯土,墙面陡直,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射击孔,排列得整整齐齐。 朱辰垣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把望远镜从村子的外围移向村内。村子里的房屋,所有的窗户都用砖石或者土坯从里面堵死了,从外面只能看见堵窗的痕迹。每一户人家的门外都堆着土,把门口堵得只剩一条窄缝,显然是用来加固门板、防止炮火轰击的。 村道上有几处用沙包、木料和门板构筑的街垒,街垒后面露出枪尖和帽檐,他仔细看了一圈,街面上几乎看不到有人走动,只有偶尔一两个灰褐色的身影从街垒后面的缺口处一闪而过,迅速消失。 “地道!”朱辰垣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之前在商水等地作战之时,红营的每一座用来防御的村子,基本上都挖了地道,不少红营突围的兵马,就是趁夜从地道里逃出去的,这座村子里有地道,并不奇怪。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村子的左右两翼。在村子的东南方向和西南方向,大约各距一里多地的地方,还有两处类似的阵地,规模小一些,看起来是依托较小的村庄或者独立的土堡构筑的。 三处阵地互为犄角,彼此之间用低矮的胸墙和交通壕连接,形成了一组完整的防御体系,如果攻打中间的村子,左右两翼的阵地就可以从侧面以火炮轰击进攻部队;如果分兵同时攻打三处,每一处又都不好啃。 朱辰垣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审视了村前的那道壕沟和水面,河面上结了冰,壕沟里的水面也结了冰,但他注意到,壕沟外围靠近汝河的地方,冰面上有零星的黑色窟窿,像是有人刻意凿开的,或者是有暗流从底下涌上来冻不结实。这意味着,如果想从冰面上直接冲过壕沟,多半是要掉进水里的,不说水面下埋着什么东西,就这天寒地冻的天气,落水里八成都得冻死。 那些狡猾的红妖,他们确实没有足够的人手和时间去凿开冰面,但他们却把冰面变成了一个陷阱。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在马背上沉默了片刻。身后,离卦军的几位坛主和莲主已经策马上前,在他身后勒住了马,等着他开口,朱辰垣没有回头,眼睛依然望着河对岸那座沉默的村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后的人:“红妖在这村子里布置的防御……比商水那边规模大的多,守军也多的多,明显…….也难打的多。” “卦主,这说明这里的物资钱粮,也会多得多!”一名莲主上前,朝着朱辰垣一拱手:“卦主,俺愿意领所部兵马发起进攻,午时必然拿下此处,让弟兄们在村里吃午饭!” “不急,我军新至,后卫的部队都还没到,不急于这一时,让弟兄们喘口气再说!”朱辰垣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伙头就地造饭,所有人马不卸鞍,人不卸甲,先吃午饭,兵喂饱了、马吃足了再说。” 朱辰垣顿了顿,朝之前那位莲主吩咐道:“挑两千人出来,午饭之后,分四个五百人队。第一队从正北方向踏冰过河,攻村子正面的壕沟外围;第二队偏西,从村子西北角的方向过河,试探那个方向的火力;第三队偏东,从村子东北角的方向过河,摸一摸左右两翼犄角阵地的射界;第四队压阵。咱们试一试红妖的成色再说!” 第1671章 防线(二) 汝河南岸那座村子里,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墙壁上的泥土散发着潮冷的腥气,头顶的木梁被过往官兵的背囊蹭得油光发亮,空气又闷又浊,混着泥土、火药和人的汗味,浓得化不开,每隔几十步,墙上才有一盏油灯,火苗被地道里穿堂的风吹得东倒西歪,照着土壁上斑驳的铲痕。 负责守卫此处的协长陈怀生弯着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衣襟下摆,在地道里走得很快,身后跟着两个传令兵,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闷闷地回荡着,地道是半个月前挖的,从村子中央的大槐树底下通到村前沿的几处观察哨和射击阵地,主干道宽得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分支通往各个院落,顶上铺了圆木和厚土,白莲教和清军还在大量使用的实心弹,根本打不穿。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地道开始缓缓向上,空气也变得冷冽起来,前方出现了一道木梯,梯子顶端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面压着土袋和干草,从外面看就是一片不起眼的坡地。 陈怀生踩上木梯,身后的传令兵赶上来,伸手帮他推开了头顶的木板,光线猛地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冷风从开口处倒灌进地道,带着河滩上淤泥和枯草的气味,陈怀生从地道口探出头,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动静,才翻身出了地道,蹲在一堆干草和土袋垒成的掩体后面。 掩体朝北的一面,用土袋和砖石砌了一道矮墙,矮墙上留了一条窄窄的观察缝,缝口用粗布帘子挡着,从外面看不出来,陈怀生蹲到观察缝后面,从腰间摸出望远镜,掀开布帘的一角,把镜筒伸了出去,望远镜里,汝河北岸的景象清晰地扑进眼帘。 白莲教的营地沿着河北岸的河滩地和缓坡铺展开来,绵延足有四五里长。营帐不统一,有灰布的、有白布的、有黄褐色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挤在一起,有的散落在田埂和沟渠之间。 但营盘布置的并不凌乱,反而很有章法,营帐之间留出了通道,通道上有人在走动,有马匹在穿梭,营盘外围还挖了简单的壕沟、打了木桩,有哨兵在巡逻。各个营区中间留足了供兵马行动的空间,但又互相能够掩护对方,配合上马队的来回巡视,也不会给敌人留下渗透和插刀的机会。 “到底是白莲教的精锐……两万多人的精锐…….”陈怀生“啧”了一声,他手下一个协的兵力,也就六千多人,要防御着这么一长段的河岸,如今汝河有结了冰,恐怕是拦不住白莲教从对岸冲过来,要做好承受敌军优势兵力两面夹击的准备了。 陈怀生把望远镜的焦点调得更清晰一些,目光落在营地中间偏西的一大片空地上,那里几十口铁锅正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锅底下烧着从周围村子里拆来的木料和干树枝,火苗舔着锅底,黑烟袅袅地升上去,被北风吹散。 锅边围着穿灰色号衣的兵丁,有人端着木盆在淘米,有人用大铁勺搅着锅里的东西,有人蹲在地上往灶里添柴,动作熟练,不慌不忙,一看就是常年行军的底子。 八卦军的兵卒装扮和清军绿营几乎没有差别,窄袖及膝,前开对襟,颜色以灰蓝和青灰为主,腰间束布带,头上裹着巾帕或者戴着毡帽,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号衣的后背和左胸位置多了些东西,绣着所属卦的卦象和白莲教的标志。 他把望远镜从营地中央移向河岸方向,河岸边上,白莲教的炮兵正在忙活。陈怀生数了数,至少八门红夷重炮已经被布置到了河岸附近正在构筑的炮兵阵位上,炮口朝向河对岸,正对着村子的方向,炮位是临时挖的,炮手们用铁锹在冻硬的土地上刨出浅浅的坑,把炮架的后腿埋进去,用土袋压实,防止开炮时后坐力把炮推到河里去。 炮兵阵地后头的营区和更远处的官道上,还有一些重炮正在向着这块阵地牵引而来,白莲教的炮手和兵卒也还在进一步的构筑炮兵阵地,堆上土墙、土袋加固原有炮位,挖掘更多的炮位,连接各个炮位的战壕也正在挖掘之中,井然有序。 除此之外,白莲教还分出一批兵卒,正以炮兵阵地和营区为中心,向前推进至河岸边沿、向左右两边挖掘扩展战壕阵地,作为进攻部队的出发阵地,战壕挖掘的速度不慢,规划也很显水平,白莲教的土工作业在之前攻打外围防线之时就已经展露出很高的水准,他们很清楚自己在火器运用上远远比不上红营,甚至比不过清军精锐,只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了。 陈怀生把望远镜又往左移了一些,看向白莲教营地的更远处,大队的兵丁正在集结,人群分成几片,每片大约四五百人,各自聚在各自的旗帜下面。有人在穿盔甲,铁甲、棉甲、皮甲,什么都有,穿得也不整齐,有的甲片在阳光下反着光,有的灰扑扑的。 有人在检查刀枪,抽出腰刀看看刀刃,把长矛的矛头从布套里拔出来摸一摸尖,又套回去。有人在往鸟枪里装火药,动作麻利,一手托枪身,一手拿火药葫芦,倒药、装弹、通条压实,一气呵成。更多的还是在随意找着地方坐着吃饭,那些大锅里头煮的热饭热菜,都优先供给了他们。 陈怀生眯了眯眼,这些八卦军的兵卒,在做攻击准备的时候,既不慌张,也不亢奋,该穿甲的穿甲,该擦枪的擦枪,该吃饭的吃饭,该休息的休息,分得清清楚楚,有条不紊,纪律性和组织度可见一斑,陈怀生不由得低声赞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当真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话音未落,北岸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第一声炮响之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接二连三的轰鸣,连成了一片,白莲教的炮兵,轰鸣开火。 第1672章 防线(三) 八门重炮依次喷出火光和浓烟,白色的烟团从炮口涌出来,在北风的吹送下斜斜地飘向东面,像一层厚重的雾幔。炮弹越过河面,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朝村子的方向砸来。 陈怀生感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紧接着,村子方向传来一阵闷响,有炮弹击中了屋顶或者墙身,他侧耳听了一下,砖石碎裂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泥土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村子的不同方向传过来。 很快,又有炮弹落下来了,这次离观察哨更近,他能清楚地听到弹丸砸在冻土上那种钝重的声音,像是一头牛猛地撞上了墙壁。 白莲教的炮打得并不精准,第一轮射击八发炮弹,只有两发命中了村子范围内的目标,其余的都落在了村外的田地里,有的砸进土里溅起一片泥块和冻土,有的跳弹弹起来又落下去,在枯黄的麦茬地里犁出一道长长的沟。 第二轮齐射也好不到哪里去,有几发炮弹打高了,越过村子落在后方的空地上,还有一发打偏了方向,远远地落到村子东边的干沟里,半天才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他们的射击也显得比较凌乱,指挥齐射的喇叭声响过之后,那八门火炮却总是或快或慢,总是无法形成统一协调的炮击,打了两轮,后发的跟不上先发的动作,齐射就变成了乱哄哄的自由射击。 从外围防线上退下来的同志们报告中都提到,白莲教缺乏火器方面的训练,如今看来,果不其然,但火炮的数量摆在那里,八门炮,每门炮打一发,就是八发铁弹落在村子及周边。哪怕只有两三发命中,也足以造成一定的伤害。 陈怀生看见村子中央一座土楼的屋顶被一发炮弹削掉了一角,土袋垒成的胸墙被砸塌了一段,碎土和碎砖从屋顶上滚落下来,扬起一片灰尘,又一发炮弹击中了村西边一栋房子的后墙,墙体没有塌,但被砸出一个大窟窿,窟窿边缘的土坯碎成了渣,簌簌地往下掉。 “打得不准,可后头那么多门炮呢…….”陈怀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白莲教缺乏训练,但火炮火器的数量可不少,两万多人,就现在看到的重炮起码就有十几门了,官道上还源源不断有炮队过来,重炮恐怕会多达二三十门,就算命中率只有两成,也能啃掉村里工事一层皮。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是从村子东南方向来的,陈怀生猛地转向东南方,望远镜里,村子右翼的那处犄角阵地上,一团团白烟正从阵地中央的炮位上升起,被北风吹得斜斜地飘散,布置在那处阵地上的五门重炮一齐开火。 红营的火炮齐射水平明显高于白莲教,五发炮弹在空中划过齐头并进的轨迹,几乎是同一时刻落进了白莲教的炮兵阵地之中,泥土和碎石猛地炸开,溅起一大片灰黄色的烟尘,三发实心弹肉眼可见的弹跳不停,吓得炮位之中的白莲教炮手到处躲藏,两发开花弹则炸起一片碎土、土袋,一处炮位被炸开一个缺口,后面被气浪掀翻的白莲教炮手如同虫子一般痛苦的在地上扭曲着。 白莲教的炮兵阵地上的白莲教炮手明显乱了阵脚,几个人伏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才爬起来,等这轮炮击结束才赶忙站起来扛着土袋修补工事,他们的炮位设在河岸附近,阵地是临时挖的,炮与炮之间拉得很开,彼此间距足有二三十步,显然是为了防止被一炮端掉多个炮位,但红营右翼阵地的重炮从东南方向斜射过来,正好打在白莲教炮阵的侧翼,他们也意识到侧翼的危险,牵来骡马飞快的套着火炮,将那边的两门重炮转换到其他的炮位上去。 白莲教的炮手们反应不慢,几息之后,炮兵阵地上的火炮开始调转方向,瞄准红营右翼阵地猛烈开火,炮弹从河面上交错飞过,有的在半空中就发出尖厉的呼啸,有的打在冰面上,把冰层砸出一个大窟窿,黑色的河水从窟窿里涌上来,漫到冰面上,很快又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白莲教的炮打得依然不算准,但火炮数量的优势开始显现出来,红营的炮更准更凶,开花弹对白莲教临时构筑的炮位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但白莲教投入战斗的火炮越来越多,被摧毁了两门炮之后,用来压制右翼阵地的重炮反倒还多了三门。 好在右翼阵地的炮兵吸引住了白莲教的火炮,红营一个协标配重炮是六到十二门左右,陈怀生这个协作为防守核心之一,还增配了四门重炮,如今用五门炮勾走了白莲教十几门重炮,其他阵地承受的炮击自然也就减少不少,那些还藏着没动的火炮,之后也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把望远镜从炮战现场移开,重新看向白莲教营地深处,在红营火炮射程之外,那些之前做着作战准备的白莲教的步兵已经陆续站了起来,开始向各自的旗帜靠拢,人群在旗帜下方列队,队形不整齐,但看得出是有组织的,阵形拉的相对稀疏,显然是为了防范红营的优势火器。 这说明八卦军在基层组织上也有着一定的水平,虽然远远比不上能够拉成散兵线进攻的红营部队,但也远超清军的兵马,即便是淮勇、皖勇这样的顶尖精锐,在这一点上恐怕也不如白莲教的八卦军。 陈怀生把望远镜放下来,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发酸的眼睛。观察缝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大了,北风灌进掩体,吹得他棉袄的领子不停地翻动,对岸的白莲教营区里头走出几个法师模样的人,抬着弥勒像在那些兵马面前走过,撒着符纸、诵着经文,那些八卦军的兵将却没有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佛兵一样欢呼雀跃,也没有什么亢奋的神色,依旧是沉默而严肃的做着最后的检查和准备。 “当真是训练有素,若是交咱们手里练一阵子,都可以当红营的正兵使用了…….”陈怀生眯了眯眼,朝着身后的传令兵挥挥手:“白莲教炮一停就要发起进攻了,让各部做好准备,迅速进入阵地作战!” 第1673章 防线(四) 炮声是在未时三刻骤然猛烈起来的,此前断断续续打了一个多时辰的炮战,在午后又起了变化,或许是有一支新的炮队赶到了,陈怀生从观察哨返回村子中央的地下指挥所不到半个时辰,北岸传来的炮声就从零散的、偶尔响起的轰鸣,变成了一种近乎连绵不断的闷雷,整个村子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土墙上的细土簌簌地往下掉,屋顶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有什么巨兽正踩着大地一步一步地逼近。 陈怀生蹲在地下指挥所的沙盘旁边,侧耳听了一阵,沙盘是用泥土和木块临时堆起来的,大致还原了村子及周边地形的轮廓,油灯的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放大投在土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忽大忽小,指挥所设在村子中央大槐树底下的一处大地道交叉口,空间比一般的地道段落宽敞许多,勉强能容下七八个人转身,协参谋正领着几个参谋和军官一起画着新的布放图,然后转送各部,对阵地进行微调。 一名战士从地道那头钻过来,蹲到陈怀生面前,喘着气说:“协长,前沿观察哨报告,白莲教在北岸又拉上来至少十二门重炮,而且白莲教也在使用开花弹反击我们的炮兵阵地、轰击我们的主阵地。” “啧,对面这主帅,不是个过日子的人啊!”陈怀生嘿嘿一笑,白莲教几乎无法自产开花弹,手里有的开花弹也多是老式的开花弹,威力小、故障率高,还打一颗少一颗,而领军的那个卦主,却在一次试探性的攻势的火力准备阶段,就把那些宝贵的开花弹投入了进来。 但这并不算是错误的选择,如今这中华战场上,就是“盾”的发展远远超过“矛”的发展,各家兵马构筑工事的水平越来越高,成型的防御工事,就算是红营手里的新式开花弹毁伤效果也一般,最后还得拿战士们的鲜血去硬啃,实心弹更是除了浪费运力和火炮寿命,几乎就毫无作用。 但又不能没有,毕竟便宜而且还能重复利用,相对还比较可靠,会战之时对付红营的散兵线是没什么作用,但能像红营这样拉成散兵进攻的部队,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对付大多数还需要靠严密的军阵约束兵马的军队来说,用实心铁弹去砸造成的伤害已经绰绰有余,没必要再上那些昂贵又不可靠的开花弹,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能省的钱自然就不必浪费。 而这支八卦军在炮击红营阵地时,实心弹毁伤效果很差,实心铁弹打土坯墙和夯土工事,效果远没有打砖石城池那么理想,土是软的,铁弹砸上去,陷进去,动能被吸收了大半,除非恰好打中墙体的薄弱处或者梁柱的节点,否则很难造成结构性的坍塌,更别说墙后一般都堆着土袋加固,墙塌了土袋依旧能充作掩体。 至于地道,地道顶部有两三尺厚的土层,上面还铺了圆木,普通实心弹打在地面上,除了震落几撮土,根本伤不到地道里的人分毫。 既无法摧毁工事、又难以杀伤人员,甚至十几门重炮还压制不住红营的右翼阵地那五门火炮,改换开花弹试一试自然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陈怀生感受着地道中的震动,八卦军布置的重炮多了,可以分出一部分继续压制右翼和左翼阵地,剩下的便集中火力轰击村庄,实心弹和开花弹不停的落下,炮声和爆炸声连绵不绝,但炮击至今,村里的工事虽然被啃得坑坑洼洼,远看像是一块被虫子蛀过的木头,但主体结构没有受到致命损伤,土墙还在,壕沟还在,地道更是完好无损,而红营的部队大多躲在地道和掩体之中,几乎没有损伤。 陈怀生从地下指挥所出发,沿着主干道一路向西,检查各部的准备情况,地道深处,一支支部队正在集结和战备,两壁的泥土被来往的官兵蹭得油黑发亮,脚下的地面铺了一层干土,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响。 战士们在炮声之中沉默的检查着各自的刀枪和火器,军官也一个个检查过去,没有多余的声音,地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炮声,闷闷的、连续的轰鸣,从头顶的土层上方传下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在听打雷。 有几处地道口,一队队红营战士蓄势待发,几个教导正在做着最后的动员:“同志们!炮声一停,白莲教的步兵就要上来了,哨子一响,所有人按照预定方案进入战位,记住一条,不要慌,不要乱,听哨声,听锣声。哨声是进,锣声是撤。锣声一响,所有人从战位撤回地道,不许恋战。等他们炮又响了,咱们在地道里等着,炮一停,哨声一响,再出来打。就这么反反复复地跟他磨,磨到他没脾气为止。” 地道里又安静了几息,远处的炮声似乎比刚才更密集了一些,头顶的土层里不断有细碎的土末掉下来,落在人们的肩膀和头盔上,陈怀生转了一圈,见各部有条不紊的准备着,没有多余干涉,又回到了地下指挥所,沙盘旁边的油灯快没油了,火苗缩成了豆大的一点,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地图上的线条。他让人加了一碗菜油,火苗跳了跳,又亮了起来。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炮声的变化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白莲教那二十几门重炮像是同时接到了命令,从震耳欲聋的轰鸣到死一般的寂静,中间没有任何过渡。那种寂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耳朵一时适应不了,反而产生了一种嗡嗡的耳鸣声,像是炮声还在脑子里回响。 陈怀生从沙盘前站了起来,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哨声忽然填满了整个地道,陈怀生抓起望远镜,转身朝地道口走去,地道之中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一支支部队迅速登上地表,冲入地面工事之中。 陈怀生来到一处观察哨,用望远镜扫视过去,汝河对岸,两千人的白莲教步兵,排列着稀疏的队形,踩着冰面冲了过来,一片灰蓝,覆盖了雪白的冰面。 第1674章 防线(五) 朱辰垣立马在汝河北岸那处土丘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举着那支黄铜望远镜,镜筒紧贴着右眼眶,一动不动地对着河南岸,河面上,两千人的攻击队形已经铺展开了,两千人,分作四股,从四个方向同时向冰面上压过去,四股部队几乎是同时踏上冰面,灰蓝色的号衣在灰白色的冰面上铺展开来,像是冬天里突然涨起来的一道潮水。 走在最前面的刀盾兵把藤牌举在胸前,盾面上的八卦图案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依稀可辨。长矛兵跟在后面,矛头斜指前方,矛杆随着步伐上下起伏,远远看去像一片晃动的金属森林。火枪手走在队伍中间和两侧,鸟枪斜挎在肩上,火药葫芦在腰间晃荡。 队伍不算整齐,一则冰面上湿滑难行,虽然这些进攻的八卦军将士都换上了防滑的草鞋,但行进在冰面上,依旧显得有些凌乱艰涩,而且白莲教深知红营火器厉害,还可以把各队都拉开一定距离,队列显得很是稀疏,只维持了一个大概的冲击阵形,两千人的脚步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而杂沓的轰鸣,隔着河面传过来,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朱辰垣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焦距调了又调,直到南岸那座村子的轮廓清晰得像刻在镜片上一样,村子里头静悄悄的,一片死寂,朱辰垣把望远镜从村子的左翼扫到右翼,又从右翼扫回来,沿着土墙上的每一个射击孔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枪口伸出来。墙头上没有人头晃动,屋顶的土垒后面,之前隐约可见的人影也不见了,甚至连村口的街垒后面,都没有任何动静。 整个赵家岗像是睡着了,或者说,像是变成了一座空村。 走在冰面上的白莲教前锋已经过了河心,离南岸不到三百步了,朱辰垣身后的一名莲主放下望远镜,低声问了一句:“卦主,太安静了……红妖……不会逃了吧?” 朱辰垣没有接话。他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没有放下望远镜,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南岸那座村子,他根本不相信红营的兵会就这么逃跑了,二十几门重炮对村子狂轰滥炸,造成的毁伤效果却并不怎么样,红营的阵地还维持完整,人员估计也没什么伤亡,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会逃?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望远镜,冰面上的部队离红营的阵地越来越近了,前锋刀盾兵已经能看清南岸河堤上的土块和枯草了,冲在最前头的是个总头,三十来岁的壮汉,左手挽着一面漆了离卦的藤牌,右手提着一把宽厚的朴刀,步伐又大又稳,脚下的冰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他的身子纹丝不动。八卦军基层的总头、队头之类的军官几乎都冲在最前头,八卦军作战悍勇坚决,就有这些基层军官带头冲锋的作用之一。 七十步,朱辰垣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绷得紧紧的。就在这一瞬间,哨声在红营的阵地上同时爆发出来,尖锐而短促,像无数根针同时刺破了冬日沉闷的空气,那声音穿透了河面,穿透了北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北岸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朱辰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哨声还没落尽,枪声就响了,仿佛是整个正面阵地上所有火枪同时开火,土墙的射击孔里同时喷出火光,白色的硝烟在红营阵地前沿瞬间炸开,像是一堵烟墙从地面上突然长了出来。 弹丸像暴雨一样扫过冰面,打在最前面那一排球刀盾兵的藤牌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噗噗声。有的藤牌被打穿了,弹丸穿透薄木板钻进后面的肉体,有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冰面上;有的藤牌没穿,但弹丸的冲击力把持牌的人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脚下打滑,摔了个四仰八叉。 朱辰垣的望远镜里,冰面上的景象在一瞬间从有序变成了混乱,而红营的射击没有停,第一排枪响过之后,不到三息的时间,第二排枪又响了,红营对火器的运用远比白莲教娴熟,这在之前外围防线的攻防之中就已经是军中公认,这一次是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 极短的时间内,便是三轮排枪轰鸣,中间几乎没有间隙,轮换之时的短暂停顿,都被架在土墙上的轻炮喷涌的炮子和霰弹填满,红营的铳打得又快又准,火力连绵不绝,几乎是在一眨眼间,就编织起一道密集的火力网。 冰面上的白莲教前锋开始出现成片的伤亡,走在最前面的刀盾兵倒下了将近一半,藤牌散落在冰面上,有的朝上有的朝下,盾面上的八卦图案沾了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人体倒在冰面上的闷响,混在枪声和哨声里,变成了一种无法分辨的嘈杂。 有人还没死,趴在冰面上往前爬,爬了几步就不动了;有人拖着受伤的腿往回跑,跑了几步又被后面的弹丸击中,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摔倒在冰面上,滑出去好几尺远。大多数的八卦军将士则加快了脚步,从小跑变成了极速冲击,许多人因此滑倒在冰面上,队形显得更加的混乱。 八卦军的悍勇在此时展露无遗,刀盾兵倒下了一批,后面的立刻顶上来,把藤牌举得更高,挡在队伍前面,火枪手开始还击,鸟铳爆豆一般响起,弹丸打在土墙上,噗噗地钻进夯土里,扬起一小片尘土;打在屋顶的土垒上,把土袋打得碎土飞溅;偶尔也有打在射击孔边缘的,碎石和碎土从孔口崩落,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里面的射手。 但八卦军的火枪手只能只能各自漫射,他们不敢集结成严密的队列齐射,屋顶上那些土垒之中布置着中型火炮,专门盯着八卦军的密集阵列轰击,哪里的人堆得多了,便一炮打过去,砸在冰面上横飞乱跳的实心铁弹,足以造成巨大的伤亡。 第1675章 防线(六) 除了排枪齐射,鸟铳声之中还夹杂着燧发枪清脆的脆响,声音比鸟铳更尖、更脆,像是用铁锤敲击一块薄铁板,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总头幸运的躲过了红营的排铳,却没有躲过遂发枪的集火射击,头猛的往后一仰,头盔都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原地顿了一下,圆盾从左手滑落,朴刀从右手脱落,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正面推了一下,直挺挺地仰面倒在了冰面上,冰层在他身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细纹。 不仅是他,进攻部队中的那些总头、队头等基层军官,还有旗手、鼓号手,统统都遭到了红营燧发枪手的精准射击,基层指挥几乎是一扫而空,失去了指挥的八卦军兵将阵列更加的混乱,只能盲目的继续往上涌。 冰面上的伤亡越来越重了,朱辰垣大致估了一下,从第一轮排枪到现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冰面上至少倒下了一百多人,灰蓝色的号衣散落在灰白色的冰面上,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侧身蜷缩着,还有的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鲜血从尸体和伤者身下渗出来,在冰面上蔓延,因为冰面太滑,血流不出去,就在尸体周围积成一摊暗红色的冰碴,很快就被冻住了。 朱辰垣的望远镜从冰面上移开,扫向南岸土墙上的射击孔。硝烟太浓了,看不清楚射手们的动作,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默契,也不是靠严令能逼出来的默契。那是几百个人在心里同时数着同一个节拍,你打的时候我知道该装填,我打的时候你知道该瞄准,不需要看,不需要喊,全凭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节奏感。 白莲教也试图用火器压制红营的火力,冰面上的火枪手射击的同时,有人从队伍后面抬出了几架一窝蜂火箭,那是用竹筒或木筒扎成的集束火箭发射器,每个筒里装着一支带火药箭头的火箭,点燃总引线后,火箭会同时或依次射出,带着长长的尾焰飞向目标。 这种前明时期就广泛运用的火器,威力不在于精准,而在于覆盖面,成百上千的火箭飞射出去,能覆盖一大片区域,白莲教不像红营那样配备了步兵炮可以伴随步兵冲击提供火力掩护,只能依靠部分轻炮和这些老式的火器了。 朱辰垣看见冰面上腾起几团烟雾,紧接着几十道火线从烟雾中窜出来,拖着白烟朝南岸飞去。火箭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弯弯曲曲的抛物线,有的飞得高,有的飞得低,有的在半空中就熄灭了,有的打偏了方向,飞到了村子东边的空地上,有的干脆在空中转了个弯又飞射回自家的兵马之中。 但确实有相当一部分命中了红营的阵地,发出一片“笃笃”的响声,显然红营对此也做了准备,土墙后面布置了挡棚,从空中垂下的火箭无法穿透,只能扎在挡棚上形成一道道密密麻麻的“杂草”。 南岸的火力几乎没有受到火箭的影响。排枪还在继续,节奏没变,密度没减,甚至比刚才更猛了,火箭打过来的时候,枪声确实停了一瞬,但那一瞬太短了,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枪声又响了,更密,更凶。 冰面上的白莲教部队开始撑不住了,进攻部队甚至没有登上对岸的土地就已经被打散了,刀盾兵倒了一大片,藤牌散落在冰面上,有的还在往前冲,但队伍已经不成形了,没有了前排的掩护,后面的长矛兵和火枪手直接暴露在红营的火力面前,弹丸从射击孔里钻出来,打在人身上,噗噗噗地响,像是有人用大锤在砸冻猪肉。 压在最后头的甲兵身上的盔甲在如此密集的火力和如此近的距离上,根本毫无作用,许多甲兵趴在地上,躲在同袍的尸体后头脱着身上沉重的铁甲和棉甲,然后将这些宝贵的甲衣如同扔垃圾一般随手扔掉,火枪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装填速度本来就慢,在红营连绵不绝的火力压制下,很多人连装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倒在冰面上。 冰面上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不是一片一片地倒,而是一排一排地倒,每一轮排枪响过,就有几十人倒在冰面上,那些八卦军展现出了很高的素质,在失去指挥的混乱之后,开始各自寻找着掩体、尽量的伏低身子,他们没有放弃进攻,借助着掩体或爬或蹲的继续向红营的阵地靠近。 可冰面上除了同袍的尸体,还有什么能够给他们充当掩体的呢?每靠近一步,都要增加许多尸体和伤员。 朱辰垣把望远镜从冰面上移开,沉默了两息,轻轻叹了口气:“拱不动了,鸣金收兵吧,这么打就是送死!老林头,你带一队骑兵沿河查探,找几个能过河的地方,送些兵马过去,挖壕、修工事,稳着打。” 旁边一名莲主领命而去,很快,一支骑兵向着下游而去,与此同时,北岸响起了铜锣声,声音沉闷而急促,穿透了枪声和硝烟,传到冰面上,进攻的白莲教部队听到锣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开始后撤,留下火铳手和一部分近战兵马断后,扶着伤员和尽量收拾的同袍尸首,向着北岸收缩,表现的还算井然有序。 但红营没有打算让他们体面地离开,左翼阵地上一直藏着没有动用的重炮忽然开火,炮弹越过河面,砸进了正在撤退的白莲教队伍中,朱辰垣看见了爆炸的火光。灰白色的冰面上,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猛地炸开,火光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下格外刺目,像是有人在冰面上点着了一堆浸透了油的柴火。 火球炸开的同时,黑色的浓烟从中心向四周翻滚,弹片和碎冰被炸得四散飞溅,在冰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坑,坑周围,白莲教士兵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起来,原本还算有序的八卦军兵将,撤退变成了溃逃,扔下武器和伤员,抱头鼠窜。 “开花弹……”朱辰垣喃喃念了一句,面色沉郁:“这下子……难打了啊……” 第1676章 防线(七) 入夜,汝河北岸的营地里,篝火一堆一堆地亮起来,像是从冻硬的土地里长出来的一丛丛橘红色的野草,火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把营帐、炮架、马匹和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地面上扭曲跳动。 白天的硝烟已经散尽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和血腥的气味,混着河滩上淤泥的腥气,以及篝火燃烧枯柴时冒出的松烟味。冰面上还散落着许多尸体,好在红营不知是出于仁慈还是出于节省弹药的目的,并没有阻拦白莲教收尸,收尸的人打着火把三五成群地走上冰面,把白天留下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回北岸,而红营的阵地上始终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存在一般。 朱辰垣坐在土丘下面的营帐里,面前的条案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的四角用石块压着,油灯的光线只能照亮地图的中央部分,四角隐没在昏暗中。白天那场试探性的进攻,阵亡了四百多人,伤员还在统计,重伤的有一百多,轻伤的不算,至少有两百多人失去了战斗力。也就是说,白天那一仗,离卦这两万兵马,就损失了七百多人。 七百人,放在两万人的队伍里,不过是个零头。但朱辰垣在意的不是数字,而是那个过程,两千人的试探性进攻,从踏上冰面到鸣金收兵,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倒下了七百多人,而他们连红营阵地的边都没摸到。 红营的火力密度、射击节奏、协调配合,每一个环节都超出了他事前的估计。那种连绵不绝的排枪,那种在几十步距离内精准到可以挨个点名总头、队头的燧发枪,那种等到撤退队形密集时才突然开火的开花弹,一切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一步一步,一环扣一环,把人引进去,然后绞杀。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营门口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径直朝中军大帐的方向过来,朱辰垣抬起头,目光投向帐门的方向,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来人身材高大,比朱辰垣高出半个头,宽肩厚背,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棉铁合甲,甲片比朱辰垣的锁子甲大了一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头上没有戴盔,露出一张方正的、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膛,浓眉大眼,下巴上一圈青黑色的胡茬,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看上去天生带着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情,是朱辰垣的老熟人,震卦的卦主周云虎。 朱辰垣站起来,两人互相抱拳,没有多余的客套,周云虎把马鞭往帐门边的木桩上一挂,大步走到条案前,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老朱,听说你白天碰了钉子?” “大钉子,扎的肉疼!”朱辰垣没有遮掩,伸手指了指地图:“赵家岗,从这里冲过去就是一马平川、直冲豫南腹地,红营在这里布了防…….很不好打!” 他将白日里的战事情况仔细说给周云虎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战报,没有沮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余的感慨,周云虎没有马上接话。他在条案对面蹲下来,把地图拉近了一些,食指的指尖在地图上沿着汝河的走向缓缓划过,从朱辰垣的防区一直划到西面,又划到东面。 “你收到其他卦的消息了没?我在路上的时候收到他们传来的消息,入豫南参战的六个卦,在洪河和汝河一线,全部遭到激烈的抵抗!”周云虎开口道:“乾卦留在陈州府、坤卦留在归德府监视安徽和江苏方向的红妖就不说了,咱们这六个卦,约好了三路进军直冲豫南,红妖在汝河和洪河一线依托村寨布置了大大小小的堡垒,规模和兵力,远超过咱们在商水等地遭遇的红妖防御。” 朱辰垣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表现出惊讶,白天在赵家岗碰了钉子之后,他就隐隐有了这个预感,他们在商水等地说是“大捷”,但实际上呢?消灭打散的红营兵马不过几千人,缴获的物资不少,但也满足不了全军所用,百姓更是没见到一个,那红营在豫南的主力、财富和百姓都到哪里去了?如今看来,至少其在豫南的主力,是集中在了这汝河和洪河一线。 “六个卦,十几万人,全部被挡在这汝河和洪河一线,显然,红妖在豫南的主力也集中在这里!”周云虎显然也和朱辰垣想到一块去了,他收回手指,在地图边沿的空白处轻轻地敲了两下:“也就是说,咱们只要能赶在南方的红妖集结北上之前,打破这道防线,豫南便再也没有任何敌人能阻挡咱们的锋芒!” 朱辰垣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赵家岗的位置上,那个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圈的地方,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那个小圈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也在呼吸,周云虎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老朱,我不知道你离卦之中是个什么情况,反正俺的震卦之中,弟兄们好不容易尝到一点肉味,现在都想着到豫南大捞一笔,红妖想要拦着咱们…….嗷嗷军心,正当其时!” 朱辰垣端起一旁凉透了的茶碗,啜了一口,苦味比之前更重了,涩得舌头发麻,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周云虎见他不说话,追问道:“老朱,你也知道现在军中这情况…….人人心里头都想着自己能赶在南方的红妖北上之前捞一大笔,咱们要是不往前冲,下面的弟兄就得剥了咱们的皮!只是……你说这红妖的防线,好打吗?” 朱辰垣又沉默了好一阵,站起身来走到营帐帐门前,掀开帐帘朝着对岸那隐在黑暗之中的红营阵地眺望了一会儿,周云虎皱着眉头,来到朱辰垣身边,张嘴刚要再问,朱辰垣长长叹了口气,终于给了他一个答案:“想要打过去…….没那么容易的…….” 第1677章 壕攻 朱辰垣没有解释为什么“没这么容易”,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地图的另一侧,用手指在地图上赵家岗的上下游位置各点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极清楚:“今日攻击失败之后,俺就清楚红妖这防线不是轻易冲一波就能拿下了,咱们只能慢打、稳打,若是还像之前攻打商水等地的红妖防御那样蛮干硬上,啃下来也必然会死伤惨重。” 周云虎皱了皱眉,带着一丝提醒的味道说道:“老朱,红妖在南方的兵马集结起来…….他们不会留给俺们多少时间的…….” 朱辰垣点点头,却并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说道:“今日午后,俺分了一万两千人出去,从上游和下游各选了三个渡河点,分批过河,过河的人分成两路,一路从上游渡河后,向南迂回,绕到赵家岗的西南方向;另一路从下游渡河后,向西南方向穿插,绕到赵家岗的东南方向。两路兵马目前都在红营防线后方大约五到八里的位置立营,从侧后与俺这里遥相呼应,形成包夹之势。” 朱辰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弧线,从汝河北岸绕过赵家岗,指向南岸的红营防线后方,周云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目光跟着朱辰垣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朱辰垣继续说道:“俺这里主要是以各式火炮轰击红妖阵地,提供火力支援,绕到红妖侧后的兵马则是主攻部队,没有河流阻拦,他们从陆上田野间发起进攻,相对比较方便。” “红妖火器之利,军中大多都领教过了,像赵家岗这样四面开阔的平原地带,最适合他们的火器发挥,但红妖兵力不足,今日这一战,红妖排枪密集、轮换极快,这样的组织度和纪律性,不可能是寻常的田兵什么的,只能是红妖的正兵兵马,而红妖在豫南的正兵才多少人?两三万人而已!分散到这么长的汝河、洪河防线,又能有多少人?” “所以对付红妖,就不能任由他们发挥火器优势,而要发挥咱们的优势,咱们的优势是什么?人多、将士悍勇、土工作业!这些优势合在一起,就注定了俺们只能缓打!”朱辰垣的手指重重的点在地图上:“俺的想法,就是渡河的弟兄以战壕迫近的方式攻击红妖防线,战壕挖得深,人可以在里面弯腰行走,红营的火枪和火炮都打不到。” “等战壕挖到红营村寨的壕沟外围,我的人就可以从战壕里直接冲出来,跳过壕沟,爬墙进村,到那时候,红妖的火器优势就没用了,拼的是刀,拼的是人数。当年红妖对付占有火器优势的清军,靠的就是这法子,咱们的弟兄们,平日里练不了火器,刀枪棍棒、掘壕建垒却是日日都练的,这方面,咱们也算是熟手。” 周云虎听完了,没有立刻表态。他低着头看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朱辰垣所说的那两条弧线慢慢地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战壕迫近的法子倒是对路,只是……耗时有些长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朱辰垣叹了口气:“所以战壕形成之后,俺便会组织一次总攻,如果总攻不利…….俺们也没时间再去调整了,只能用人命去填了,但填进去的人命……不能是咱们弟兄们的性命。” 周云虎沉默着点点头,他知道朱辰垣是什么意思,总攻不利,就得让后方把那些集结的佛兵教众投入进来,到时候,白莲教便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了上来,一招不慎,便是彻彻底底的失败。 朱辰垣看向周云虎,油灯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那双三角眼在阴影中显得更深、更沉:“老周,你得分一支兵马在这里助战,要挑最精锐的人马,还有你部的重炮,分一些给俺,咱们两部一起破釜沉舟攻一把!” “另外,之前俺收到消息,上蔡方向有上万的红妖兵马正在向这边活动,我们大军在这里阵战,估摸着周围的红妖据点都会派人来助战,不会只有这支人马。这些红妖兵马或许只是少量正兵带些田兵什么的二线部队,战力比不上红妖的正兵部队,和咱们八卦军还是有些差距的,但他们在周围,俺们就不能安心掘壕攻战,攻打赵家岗的事俺来做,你得帮着俺隔绝这些红妖的援军。” 帐子里安静下来。篝火的光从帐壁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周云虎的甲片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橘红色光纹,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图上赵家岗以东的那片空白区域,似乎在用眼睛丈量那里的地形,哪里有高地,哪里有河流,哪里有可以依托的村庄和树林,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推演着什么。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周云虎抬起头来:“明日一早,俺就安排人马渡河,留三千精锐给你,俺领着其他兵马,往小家庄方向活动,在那里布置防线,屏障你攻击部队的侧后位置,咱们两个通力合作,务必尽快拿下这赵家岗,打通道路!” 朱辰垣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周云虎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朱辰垣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誓言,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就这么握了一下,然后便松开了,周云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帐门口,从木桩上取下马鞭,去本部的营区安排军务。 朱辰垣一路送到营外,看着周云虎策马远去,目光越过结冰的河面投向汝河南岸,夜色太深了,河对岸什么都看不见。赵家岗的轮廓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偶尔闪烁一下的微弱火光,白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猎猎作响的那面红旗,此刻和村子一起融入了黑夜,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朱辰垣在帐外站了很久,北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他的斗篷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和白天那面红旗翻卷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1678章 壕攻(二) 天刚蒙蒙亮,汝河两岸的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东边的天际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河面上的薄冰泛着灰白色的微光,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磨砂的玻璃,晨雾从河滩上升起来,不浓,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流动,把远处的树丛和村舍都罩在一层半透明的纱帐里。 冰面上的尸体和伤员已经全部被清理走了,只剩下黑褐色的血迹,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北岸的营地里,篝火燃了一夜,此刻大多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堆还在冒着青烟,烟柱在晨雾中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被风吹散,像是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天幕上拖出的墨痕。 陈怀生站在赵家岗村中央那座最高的屋顶上,屋顶是用土袋加固过的,四面垒了胸墙,胸墙内侧垫了厚厚的土层,踩上去软塌塌的,不像是踩在屋顶上,倒像是踩在河滩的泥地上,土袋垒成的胸墙刚好齐胸高,上面架着一门步兵炮,炮口朝北,正对着冰冻的汝河。 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有人正在用湿布擦拭炮膛,有人在检查点火孔里的引药,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动静来,两个哨兵站在屋顶的东西两侧,裹着棉袄,缩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岸的方向。 村子周围的壕沟中,红营的战士正用工具将昨夜结的冰凿松,看上去还是一层冰面,踩上去就会垮,落进壕沟里头,无论是寒彻骨髓的冰水,还是水底的木刺,都足以取人性命。村子里头则是炊烟袅袅,各个炊事班正趁着这短暂的战事间隙升火,将干粮、腌菜、干肉煮成一锅糊糊,难吃,但天寒地冻的天气能吃上一口热的,已经是无上的享受了。 陈怀生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先朝北岸扫了一圈,白莲教的营地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全貌,营帐的灰色轮廓从雾气中浮现出来,像是一片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低矮山丘,营地里的士兵已经开始活动了,有人影在营帐之间走动,营中同样也是炊烟袅袅。 白莲教的火炮阵地上,除了之前那些重炮,又增加了十几门重炮,那应该是昨夜抵达着另一支八卦军兵马留下来的,炮手们正在炮位旁边忙活,有人在往炮膛里装药,有人在用水平尺调整炮口的仰角。 陈怀生注意到,白莲教火炮的阵位比昨天更靠后了一些,显然昨天红营的开花弹和精准的炮击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把炮位往后撤了,拉开了与南岸的距离,以减小红营炮火的威胁。 但陈怀生的视线只在北岸停留了几息。他把望远镜转过来,转向南边,在赵家岗东南方向,一片灰黄色的土垄从平坦的农田里凸出来,像是一条巨大的蚯蚓在泥土表面拱起的脊背,从西南方向延伸过来,弯弯曲曲地绕过几处低洼地和干沟,朝着赵家岗的方向蜿蜒而来。土垄的宽度大约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深度看不清,但从土垄两侧堆出来的新土判断,壕沟至少有一人深。 陈怀生把望远镜的倍数调到最大,战壕之中人影绰绰,灰蓝色的号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有的人在壕沟里弯腰前行,肩上扛着铁锹和镐头;有的人站在壕沟边缘,把挖出来的土甩到外侧,堆成胸墙;有的人在壕沟的拐角处加固转角,用木桩和木板支撑沟壁,整个工地看起来井然有序,没有人在闲逛,没有人在吵嚷,每个人都像是一台精密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各自运转,互不干扰。 陈怀生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战壕的走向和布局,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战壕不是一条直线。它在距离赵家岗大约四里的地方分出了支线,一条继续向赵家岗的东南角延伸,另一条折向西南,朝赵家岗的侧后方向绕去。每一条支线都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还有横向的联络壕连接,形成了一个大致呈“y”形的战壕网络。 在战壕网络的最前端,也就是距离赵家岗最近的地方,挖出了一个半圆形的土垒阵地,阵地里面堆着土袋,土袋后面隐约可见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孔,里头藏着白莲教的轻型火炮,那是白莲教的前沿火力点,用来压制红营可能的出击。 这是一个完整的、经过精心设计的战壕体系。主壕、支壕、联络壕、前沿火力点,一应俱全,而且布局合理,充分利用了地形的起伏和遮蔽物。挖掘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从昨夜他收到白莲教渡河开始构筑战壕阵地的消息时到今日清晨,不过一夜的工夫,就挖出了将近二里长的战壕网络。 “这战壕布置,哪怕是在咱们红营之中,也可以称得上一句优秀了…….”陈怀生呼出一口白气,又看了一会儿,这一次,他看得更细,他注意到战壕的内壁拍得很平整,不是那种随便刨出来的毛茬土壁,而是用铁锹背面拍打过、甚至用水淋湿了夯实的,沟底铺了干草和树枝,人在上面走不会陷进泥里,每隔一段距离,沟壁上还挖出了小小的壁龛,像是用来放油灯或者弹药的地方。 许多的细节,都是写在红营的操典之中的,而白莲教八卦军显然是深入研究过红营的操典,并且受到过专门且长期的训练,他们很清楚在火器使用上是怎么也不可能跟上红营的脚步,所以在土工作业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单论土工作业的水平,和红营几乎不相上下。 “理论上来说,白莲教利在速战,咱们南方的部队始终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他们没法慢慢跟我们磨,时间拖的越久,对他们越不利,可对面这离卦的卦主…….却依旧选择这掘壕迫近的法子,和我们打缓仗……”陈怀生放下望远镜,目光仍然望着东南方向那条蜿蜒的土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评价:“这说明那离卦卦主对手下兵马掌控力很强,而且经验十分的丰富…….不急眼、不上头、耐得住性子…….不简单啊!” 第1679章 壕攻(三) 陈怀生身边,他的协教导立在一旁,姓孟,三十五六岁年纪,中等身材,也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掘壕的八卦军兵将,听到陈怀生的话,咧嘴一笑,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翘了一下,眼睛眯得更细了一些,伸手摸着自己的胡子,语气却显得有些轻松:“这也说明了白莲教八卦军这些卦主什么的,心疼着自己手下的神兵天将呢!” 陈怀生转过头看着他,孟教导笑道:“这离卦的卦主不说了,昨夜来的那支八卦军兵马,看旗号应该是震卦的吧?这支生力军一到,对面的白莲教兵马起码有四万多人了,可如此充足的兵力下却没有纵兵强攻,那震卦的兵马天还没亮便向着上下游而去,显然也没有强攻的意思,是要配合这离卦卦主的战术了。” “两个卦主,四万多人,在最需要抢时间的时候,却摆出这么一副惜命的模样来……”孟教导的声音很高,让周围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显然不单单是在给陈怀生解释,也是在给周围的红营将士们鼓劲:“八卦军是他手里的老底子,也是白莲教的老底子,精锐中的精锐,死一个少一个,他宁可用战壕慢慢磨,也不愿意拿八卦军的命去填红营的火枪口,这不是因为他胆小,恰恰是因为他清醒,他知道八卦军的价值,知道这支队伍是他吃饭的本钱,舍不得随便消耗。” 孟教导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在分析敌情,又像是在印证一个已经存在的判断,他的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来,落在陈怀生脸上,那两撇短须下面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所以说,上面在战前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们只要在汝河防线上给八卦军足够的杀伤,让他们觉得要啃下我们的防线,就必然要遭受重大的损失,就不得不把佛兵教众填进来,白莲教的所有筹码,就押在桌上了。” 陈怀生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被寒风吹得皲裂的脸膛上绽开,显得有些粗粝,但很真实。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观察着远处白莲教的战壕网络,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战壕的轮廓更加清晰了。他甚至能看见壕沟里有人在来回走动,像是在传递什么命令或者物资。整个战壕阵地的运转节奏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慌不忙。 孟教导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显得有些激昂和鼓动的味道:“战争是什么?是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是要爱兵如子、用兵如泥,只有有血战死战的决心,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而那些八卦军的神兵天将呢?他们却没有这份决心,只想着保存自己,让别人去替他们送死,这样的心态,怎么可能赢得了我们?” “老孟说的对,这种局面下,白莲教采取这缓打慢打的战术,就是未战先怯!”陈怀生站起来,从胸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又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条土垄又向前延伸了一小段,就在他和孟教导说话的这一会儿的功夫,白莲教的战壕又往前推进了至少十几丈,速度不快,但稳,像潮水一样,不声不响地、一寸一寸地涨上来。 “咱们的作战目标,就是尽可能的给这些八卦军的神兵天将造成最大的伤亡,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安安全全地把战壕推到咱们眼皮底下!”陈怀生的声音忽然变了,从之前那种分析敌情时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更硬、更干脆的东西,像是铁锤砸在砧板上,没有多余的铺垫和修饰。 他从屋顶上蹲下来,从腰间抽出望远镜皮套,把望远镜塞进去,扣好搭扣,然后把皮套递给身后的传令兵。传令兵接过皮套,挂在肩上,往后退了两步,等着他接下来的命令,陈怀生也没让他等多久:“去,把各部的指战员都叫过来,让他们在地道里头集合等着,我和孟教导等下就过去。”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朝屋顶的木梯走去,脚步很快,木梯被踩得咯吱咯吱地响了几下,人就消失在了屋顶下面,陈怀生又转向孟教导,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计算的神情,像是在脑子里飞速地排列组合着什么。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落在那条战壕的方向,但又不完全是在看那条战壕,更像是在看战壕后面的什么东西,那些看不见的、藏在壕沟里的白莲教士兵,以及指挥这些士兵的那个“有本事的”敌将。 “今天晚上,我组织敢死队……”陈怀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是钉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地钉进空气里:“摸过去,把那些战壕能毁的都毁了。填土、扒沟壁、炸拐点,什么法子都行,不能让他这么舒舒服服地挖到咱们门口。” 孟教导微微皱了皱眉:“看白莲教构筑的这战壕网,他们是有防备咱们反冲击的,想要破坏掉他们的战壕网……不容易。” “我清楚,我的目的是逼着他们和我们绞肉,让他们不得安生,守备战壕、防备突袭的不可能是随便提来的兵马,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之后白莲教总攻的时候,定然也是以这些精锐为主!”陈怀生像是在跟孟教导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梳理思路:“所以咱们就要用拉锯争夺的方式,尽量的消磨掉他们的锐气,杀伤他们的人员,这样,等白莲教发起总攻的时候,其总攻的力度就会降低不少。 “毕竟白莲教八卦军这些精锐,死一个,少一个!”陈怀生顿了顿,又一次看向东南方向,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冬日的阳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来,灰白色的光线洒在汝河两岸的平原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新挖出来的黄土在灰褐色的大地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犁铧在大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而我们的战士们,每个人都能当精锐和尖刀使用!” 第1680章 局面 三王庄,红营北方根据地前沿临时指挥部,此时已近黄昏,院门口的哨兵换了一班,院内的廊檐下,几个传令兵围着炭盆坐着,膝盖上摊着地图和命令簿,炭盆里烧的是劈柴,火苗不大,但暖意融融,把几个人的脸烤得发红。 后院的厢房里,油灯从傍晚一直点到深夜,灯芯剪了又剪,火苗始终稳稳地跳着,照着土墙上斑驳的泥皮和房梁上挂下来的一根蛛丝,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陈年泥土和纸张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应富贵半靠在炕头,身上裹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面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蜡黄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血色。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用尽全力,呼出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浑浊的、湿漉漉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肺里,怎么也咳不干净,但他的双目还像以前那般,像两口深井,看不出什么波澜,也看不出什么病气。 李文清蹲在炕沿边上,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的四角用茶碗和药碗压着,免得卷起来,地图上的线条画得很细,汝河和洪河的走向用墨笔勾勒,沿河的防御村寨用红圈标出,白莲教各卦的位置用黑叉标注,箭头、虚线、数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空白处。 “目前我们在汝河、洪河一线的三处防御中心,都已经遭到了白莲教八卦军的进攻……”李文清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报告,他没有看应富贵的脸,实在是不忍看,前几日应富贵虽然也病着,但好歹还能自己坐起来,接过药碗自己喝。如今连坐起来都费劲了,整个人像一盏油快耗尽的灯,火苗忽明忽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了。 李文清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三个红圈上,从左到右依次点过去:“首先是林家庄,进攻林家庄的是兑卦和坎卦,总兵力大约四万出头,他们对林家庄的攻击极为激烈,仗着炮多人多,用人海战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不计伤亡,林家庄外围阵地有好几处被敌军攻陷,敌我双方围绕阵地反复争夺,敌军死伤不少,但我军伤亡也不小。” 李文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林家庄的位置点了点:“老齐今天送信过来,说林家庄的守军快撑不住了,他已经在三合庄集结了三万多人,准备亲自领军去林家庄,向进攻的八卦军阵地发起攻击,另外他还派人去联络了老李他们,从侧翼牵制兑卦和坎卦,以减轻林家庄守军的压力。” 应富贵听到这里,没有马上说话,他闭了一下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种浑浊的声响,像是想咳又忍住了,李文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王家湾方向,进攻此处的是八卦军的巽卦和艮卦,他们的打法和林家庄完全不同,每天早上天亮之后开始炮击,用重炮轰击王家湾的阵地,炮击持续整整一个上午,有时候持续到午后。” “炮击结束之后,他们会发起一到两次步兵进攻,规模并不大,打到天黑就会把兵撤回去,没有进行过任何的夜间进攻的行动,八卦军的炮兵水平一般,而且这种程度的进攻,不会给我们造成多少伤亡。” “保存实力!”应富贵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笃定:“巽卦和艮卦明显在保存实力,炮击时间这么长,却没法给我们的阵地造成什么伤害,进攻烈度也不高,显然,他们不想在王家湾消耗太多的兵力。” 李文清点点头表示赞同:“前线的分析也是如此,巽卦和艮卦攻击烈度很低,因此王家湾那边压力比较小,伤亡不到一成,工事基本完好,弹药储备也充足。” 应富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李文清继续说,李文清的手指移到地图最右边那个红圈上。红圈旁边写着“赵”字,红圈的周围,用炭笔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蚯蚓在泥土里拱出的痕迹。那些线条从赵家岗的东南方向和西南方向向村子延伸,越靠近村子,线条越密,像是在合拢的一双手掌。 李文清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份量:“赵家岗,遭到敌军离卦和震卦的攻击,以离卦为主攻,离卦的打法和林家庄、王家湾都不一样,在最初的试探性进攻失利之后,便调兵踏冰过河,在赵家岗的东南方向和西南方向同时挖掘战壕,逐日向村子迫近。” 应富贵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被褥上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像是突然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着了:“白莲教利在速攻,这离卦的卦主却能缓下性子慢打,不被局势牵着鼻子走……” 应富贵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条理极清楚:“他们选了这个法子,说明领兵的是个明白人,知道正面硬攻伤亡大,用战壕抵消咱们的火器优势。” “赵家岗的守军对敌军的战壕网发起过几次突袭…….”李文清继续说道:“敌我双方围绕战壕发生过好几次激烈的战斗,我们的守军夜里摸出去,摧毁他们的战壕,他们也有防备,双方在战壕里短兵相接,互有伤亡,但八卦军的战壕推进速度依然很快,按照之前汇报的进度推算,恐怕这两天就要抵在赵家岗的外壕上了。” 李文清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赵家岗东南方向的一个小圈上点了一下:“除此之外,震卦还在小家庄一线,布置了一道防线,用来掩护他们挖壕部队的侧翼,我们的探马很难穿透其防线探查赵家岗一带,加上离卦战壕合围,我们和赵家岗的联系,已经基本断掉了。” 第1681章 局面(二) 应富贵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声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又重又急,像是一台老旧的、快要散架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发出吃力的声响。 他思考了一会儿,思考之时竟然连一声咳嗽都没发出来,等他开口的时候,刚一张嘴,却是咳嗽不止,李文清赶忙上前去帮他拍着背,应富贵强行忍住,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条理极其清楚:“林家庄方向,事急,但并不危险……” “兑卦和坎卦用人海战术猛攻,不计伤亡,这样的战术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八卦军是白莲教的老底子,是他们的精锐,也是那些卦主安身立命的老底子,那些卦主,能眼看着自家的底子损失殆尽?不可能的嘛!” “兑卦和坎卦现在攻得猛,但这种猛是不可持续的!”应富贵的声音虽然沙哑,但逻辑像刀锋一样锐利,他们一旦发现伤亡超过了预期,或者侧翼受到威胁,有被前后夹击、损失惨重的可能,必然要缓下来,调整部署,重新组织,到那时候,林家庄守军就能喘一口气。所以林家庄只要扛住最猛烈的这几波攻势,他们当面的白莲教自己就会停下来。” 应富贵咳了两声,这次咳得比刚才重,整个人弓起了背,用手捂着胸口,脸上的潮红更深了,李文清伸手要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缓了缓,呼出一口浊气,继续说:“王家湾方向,巽卦和艮卦在保存实力,那就不必过多关注,他们不想打,我们就不逼他们打,只要王家湾的守军守住阵地,不主动出击,维持住现状就行。” 他的手指在被褥上动了一下,像是在指着什么方向,然后缓缓地抬起来,落在了地图上赵家岗的位置上,轻轻地往下压了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最危险的地方,还是赵家岗!” “林家庄的敌人攻得猛,但猛不可持久。王家湾的敌人保存实力,不足为虑。唯独赵家岗,攻打赵家岗的敌军打法最有章法,选择了最合适的战术,没有贪快,没有冒进,而且,赵家岗的守军和敌军围绕战壕多次激战,他们的战壕推进速度却依旧不慢,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当面的八卦军,战斗力是很强的,领军的主将,战役协调能力和兵马资源的调配能力也是很强的,这样的敌人不好对付,赵家岗的部队…….甚至可以说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如果他们的战壕迫近至赵家岗防线附近,从壕沟里直接冲出来跟咱们打近战,赵家岗就十分危险。” 应富贵的手指在赵家岗的红圈上点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靠在被褥上,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更剧烈了:“文清,你帮我代笔,然后找人快马送去三合庄老齐那里。” 李文清点点头,立刻从条案上拿过纸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应富贵的声音忽然稳了许多,虽然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顶出来的,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告诉老齐,林家庄方向,分兵一部,从侧翼牵制兑卦和坎卦即可,不必率主力过去,那边的事,让老李去管就行,他那万把子人,牵制住林家庄方向的敌军足够了。” 他顿了一下,呼吸急促起来,但他没有停,用手按住胸口,把那股要咳出来的东西硬压了下去:“王家湾方向,按照预定计划,让别的部队赶过去监视即可,他手下这三万多人,不要往林家庄去。让他领主力往上蔡方向去,与老何那一万多人会合,两面向赵家岗方向迫近。” “你在信里写清楚,白莲教那震卦已经布置了防线,我也清楚他们手下只有少量的正兵部队,大多数是田兵、预备等二线部队,但他们要主动向小家庄一带白莲教的防线发起进攻,不求能打破白莲教的防线,关键是要给予离卦和震卦足够的外线压力,让离卦感觉到时间的紧迫,只能草草总攻、草草结束,如此才能有效策应赵家岗方向的战事。” 应富贵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偏过头去,用手背挡着嘴,闷闷地咳了好几声。那咳嗽声浑浊而深,像是什么东西从肺的最深处被翻涌上来,每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尾音。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棉袄的领子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脖子上,油灯的光线照上去,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李文清站起身来,正要上前去帮忙,应富贵却再一次强忍住咳嗽,喘息着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声音平稳的继续说道:“你要写清楚,告诉老齐他们不要害怕牺牲,此时的牺牲是为了换来最大的胜利,赵家岗不能丢,汝河和洪河防线,不能丢!这场仗赢得彻底,以后才不会再有更多的牺牲!” 李文清点点头,将信写完,又誊抄了几份,塞进信封,用浆糊封了口,走到门口分别递给几个传令兵,低声交代了几句,传令兵接过信,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李文清回到炕边,蹲下来,看着应富贵的脸,应富贵闭着眼睛,呼吸还是又重又急,胸口的棉袄大幅度地起伏着,但神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通了之后的放松。 李文清有些眼酸,帮应富贵盖好被子,又把棉袄细细盖在他的身上,应富贵闭着眼,似乎是感觉到了李文清的动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李文清把耳朵凑了上去,才听清了那几个字:“去…..去告诉我家那崽子,很快……很快有好日子过了…….” 李文清身子微微一震,他清楚应富贵只有两个女儿,现在都在金陵,但他以前是有个儿子的,顺治年间和全村的同乡,死在清军屠刀之下,当时才三岁而已。 李文清长长叹了口气,俯下身子,低声回道:“放心,我们会回江西去告诉他的……老应,到时候你也得一起回去!” 第1682章 策应 三合庄,处在汝河以南,往东南去六十里是上蔡,往西北去四十里是赵家岗,这地方原是三座相邻的村子,至明代合并为一村,庄子大,一千多户人家,放在豫南平原上,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庄子了。 如今的庄子里头,全是红营的兵马,有红营的正兵,穿着鲜红如血的棉布军装,腰间束皮带,挂满了火药葫芦、弹丸袋、水壶、干粮袋、火种等各式装备,人数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在庄子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磨刀,有的还在抓紧时间翻看着随身的册书、一边记着笔记,这场仗若是能活下来,就要准备挤考干的独木桥了。 庄子内外更多的是穿民装的田兵,田兵的衣裳五花八门,灰的、蓝的、青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什么式样都有。有的穿着对襟短袄,有的穿着大襟棉袍,有的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旧长衫,把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鞋子倒是大多穿着布鞋,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们唯一的统一标识,是胳膊上绑着的那条红布巾,深红、浅红、暗红、朱红,各种红色在灰扑扑的人流中晃动,像是冬天里零零星星的炭火,他们有的在巷子里列队,有的在庄外的麦茬地上整队,有的蹲在墙根下吃干粮,有的围在一起听军官讲话。 田兵的武器装备也显得有些杂乱,但相比于清军和白莲教的二线部队来说,已经算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了,除了没有重炮之类的重装备,单兵轻武器和正兵部队相比,也就是少了燧发枪而已,鸟铳、轻炮、单兵飞礞炮,还有老式的火门铳、一窝蜂火箭等等,一应俱全。 每个田兵的眼睛都很亮,那种亮像是在黑暗的屋子里闷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他们看着正兵身上的深红军装,看着正兵手里擦得发亮的燧发枪,眼睛里不全是羡慕,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的、按捺不住的渴望,都憋着一股气想要赶紧上战场,看看那些鼻孔翘上天的正兵,和他们到底有什么差距。 他们不怕打仗,到三合庄来报到的田兵,很清楚他们是要和白莲教的精锐八卦军作战的,不想打仗、害怕打仗的早就留在后方的村庄或安置点里头,承担一些看守、押送之类的任务,来到前线的,谁不是嗷嗷待战的? 祠堂在三合庄的中央偏东,原是这一带最大的一户人家的宗祠,三进的院子,正厅里供着祖宗牌位,牌位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漆描金的匾额,如今祖宗牌位还在,但前面的供桌已经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厚木板拼成的大桌子,桌上铺着地图,地图四角用茶碗压着,旁边摆着几盏油灯和一堆摞起来的命令文书。 正厅里头站着不少人,北方根据地的委员之一齐均正站在桌旁,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折了好几折,边角被捏出了汗渍,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嘴唇厚实,下巴刮得铁青,穿着一身深红色的正兵军装,军装熨得平平整整,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显得精神抖擞。 周围都是红营的军官、参谋、教导,还有一些负责田兵指挥的兵训、群众组织的领导之类,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叉着腰,有的把手揣在袖筒里,有人在小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嗡嗡嗡地能听见。 齐均把信递给身边一名军官,让众人传阅,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交头接耳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几十道目光同时聚在他脸上:“临指那边来的信,我简单说说,临指判断,林家庄事急但无危,王家湾维持均势,而赵家岗最为危险,因此要求我们调整部署,去赵家岗方向,和何委员他们会和,然后向赵家岗两面进军。”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铺垫和解释,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带兵打仗的,不需要长篇大论,把结论说清楚就够了:“应委员的判断,我认为是正确的,因此我也主张调整部署,转向赵家岗方向。” 齐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正确”两个字咬得很实,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再讨论的事实,一旁的一名军官已经看过信,点点头表示赞同,接话道:“既然如此,我们赶快派人去通知已经向林家庄进兵的部队,让他们调转方向,向赵家岗而去。” 齐均点点头,一名参谋快步走了出去,齐均伸手把地图拉过来,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赵家岗东南方向的位置,又点了点上蔡方向的位置,然后用手指在两个点之间划了一条线:“小家庄这里,白莲教的震卦近两万多人,已经在此布置了防线,之前的消息,老何他们就在这一带和震卦对峙,以策应赵家岗的守军。” “而临指认为,如果不向小家庄发起主动进攻,是不足以给予围攻赵家岗的八卦军足够的压力,也不足以策应赵家岗的守军,因此要求我们和何委员会和之后,向小家庄的白莲教阵地发起主动进攻,临指不要求我们攻破小家庄防线,但必须以坚决而猛烈的攻势,沉重打击白莲教在短时间内攻取赵家岗的信心。”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兵军官们身上:“我们在这里有三万多人,但你们也知道,这三万多人里头,正兵部队不多,大部分是田兵部队,主攻任务,还是要放在正兵部队身上,正兵部队作为尖刀…….” “齐委员!”齐均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右手边的人群里冒出来,不大,但很硬,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池里,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您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主攻任务还是要放在正兵部队身上’?您是在歧视咱们这些田兵不成?” 第1683章 争锋 齐均扭头看过去,说话的是个田兵兵训,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棉袄的肘部打了补丁,胳膊上绑着一条暗红色的布巾,他的身子挺得笔直,田兵兵训都是部队里退役下来的老兵,见齐均看过来,下意识的一个立正,双目却不闪不避。 “齐委员,小家庄一线有八卦军震卦一部近两万人,而且之前上面发下来的军情通报也说过,八卦军战力不弱,是清军精锐的水平,正兵部队才几个人?只靠他们,能给白莲教多少压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铡刀切草,咔嚓咔嚓的,没有多余的废话:“咱们这些田兵弟兄,到三合庄来报到,就是为了打仗的,哪有正兵部队在前头拼命,咱们这两三万人却躲在后头看戏的道理?” “齐委员,你刚刚说的话,俺就不爱听!”他语气不冲,但很硬,惹得周围那些田兵兵训和军官悄悄对他竖着大拇指:“齐委员,咱们这些田兵部队,农闲时才能组织起来训练,不像正兵弟兄们那样每日操练,武器装备呢,自然也是比不过正兵部队的,火炮也确实没几门。” 他顿了一下,环顾了一下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些田兵军官们,有人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齐均脸上:“可咱们也是能打仗的!论勇敢、论士气、论作战意志,我们不会输给正兵部队的弟兄们!正兵弟兄们不怕牺牲,我们田兵也不怕牺牲!齐委员,您该怎么使用咱们,就怎么使用咱们,我敢向您立军令状,正兵能够完成的任务,我们也能完成!” 话音落下,正厅里像炸了锅,七八个田兵军官几乎同时嚷了起来,声音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涨红了脸,有人挥着拳头,有人把胳膊上绑着的红布巾扯了扯,让它更醒目一些。 一个年轻一些的兵训挤到前面来,声音又尖又亮:“齐委员,大柱子说的对!我手下那些个田兵,之前就很不满外围防线不让他们上,正兵部队自己抓阄报名,他们却没有参战的资格,一个个都憋着气,天天在我这里闹。” “我是拍着胸脯担保了这次让他们上一线的,他们一个个把家里头都安排好了,遗书都写好了,天天盼着上战场,要是把他们押在后头看戏,我回去没法跟他们交代!” 正兵军官们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穿着深红色的军装,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些嚷嚷着的田兵军官,嘴角有微微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敬意的、认可的笑,有人微微点了点头,有人把手从身后放下来,抱在胸前,像是在看一场值得看的好戏,有人则猴急得抓耳挠腮的想要插话进来,就怕齐均脑子一热,真把他们的主攻任务让给了别人。 齐均站在原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打断那些田兵军官的嚷嚷,也没有皱眉头。他听着,目光在那些田兵军官们的身上来回观察着,他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等嚷嚷声渐渐小了一些,才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正厅里头顿时安静了下来。 “古人有言‘闻战则喜’,诚不欺我!”齐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翘了一些,他松开撑着桌沿的手,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身上的深红军装,清了清嗓子:“大伙有这样的气势,很好嘛!但大伙急什么呢?咱们在这里军议,不就是打商量吗?” “我呢,没有考虑到田兵弟兄们的情绪,这是我的错误,我先道个歉!”齐均朝着那些田兵军官点点头,声音高了一些,但不是因为严厉,充满了激昂:“正兵部队也好,田兵部队也好,都是革命军队。谁打主攻,谁打掩护,不是看谁嗓门大,也不是看谁不怕死,而是看怎么打能把仗打赢。” “小家庄的白莲教兵马差不多近两万人,我们和何委员合在一起,会有三万多、近四万人,从两个方向压上去,兵力是占优势的。但优势归优势,仗要打得巧,不能蛮干。正兵部队火器多,训练足,适合打头阵、撕口子;田兵部队人数多,士气旺,适合跟上去扩大战果、巩固阵地。这不是谁瞧不起谁的问题,这是各尽所长、互相配合的问题。” “但既然大伙都有这个心,都要打主攻,那我也不能硬压着不让你们上……”他直起身来,目光从正兵军官身上移到田兵军官身上,又从田兵军官身上移回来,随后转过身,从供桌上拿起一只粗陶茶碗,碗里还有半碗凉茶,他把茶碗搁在一边,把供桌上的一只空木箱拖过来,放在众人面前:“咱们按老规矩办,各部兵将自愿报名,由主官把要报名参战的部队名单报上来。” 齐均从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十几颗黄豆,他提起一支笔在黄豆上做标记,然后扔进那木箱子里头:“然后各部主官抓阄,谁抓中了,谁就当主攻!”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齐均挥挥手道:“先把要报名的部队名单报上来。正兵的,田兵的,一视同仁。今天晚上之前把名单报到我这里来,明天早上抓阄。抓到主攻的,打头阵;抓到次攻的,打掩护;抓到预备队的,在后头等着。谁也没有二话。” 正厅里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田兵军官们不再嚷嚷了,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几个正兵部队的军官也聚在一起嘀咕着,满脸愠怒的神色,似乎是不满本来到手的主攻任务,却变成了现在这看老天爷脸色的局面。 齐均望着他们,微微一笑:“赵家岗,丢不了!” 第1684章 毒火箭 赵家岗防线,战壕已经逼到了极近的位置,从赵家岗村前沿的土墙望出去,白莲教的战壕就像一条灰黄色的伤疤,从东南方向蜿蜒而来,在距离村子外壕不到八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怀生蹲在村东头一座土楼的观察哨里,透过射击孔望出去,能清楚地看见战壕前沿堆起的新土,土的颜色还是鲜黄的,没有被风尘染灰,战壕的边缘上,偶尔有人头晃动,灰蓝色的号衣在黄土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有时还能看见有人在用铁锹加固沟壁,动作很快,一闪就不见了。 几日的时间,离卦和震卦的兵马来来回回地挖,红营的敢死队夜夜摸出去填、炸、毁,但战壕还是一天一天地往前推进了,白莲教的人像是铁了心,白天挖,夜里也挖,你毁掉一段,他第二天就能补上,甚至挖得更深、更宽、更结实,到了今天早上,战壕的最前端距离赵家岗的外壕已经不到八十步了。 八十步,在红营的操典之中已是最佳的突击距离,远一些,进攻部队就要更多的承受敌军的火力打击,可再近一些,敌军都能投掷炸药包等爆炸物打击战壕内的人员,火力也能直接覆盖前沿的战壕区,进攻部队根本没法在战壕之中集结。 八十步,不远不近,白莲教对土工作业显然也是有很深的研究,他们对此显然也是很清楚的,掘壕的行动已经渐渐的停了下来,开始抽调人员挖掘几条引水渠,准备联通赵家岗外壕,把外壕的水排出去。 双方的火器已经进入了面对面的对射阶段,赵家岗土墙上的火铳手如今不需要瞄准,只要把枪口从射击孔里伸出去,对着那条战壕的大致方向扣扳机就行,八十步的距离,鸟枪的弹丸打过去,虽然精度不高,但架不住数量多、轮换快,时不时就能听见对面战壕里传来一声闷哼或者惨叫。 白莲教也不甘示弱,他们在战壕的前沿段挖出了射击位,用土袋垒成简易的胸墙,火枪手蹲在胸墙后面,朝赵家岗的土墙射击。他们的火枪手训练不如红营,射击节奏慢,准头也差一些,但人数多,几十支枪同时开火,弹丸打在土墙上,噗噗噗地响,碎土飞溅,偶尔也有从射击孔钻进来的,就陈怀生观察的这一阵子,已经有两三个红营的战士被流弹击中,抬到地道里包扎去了。 白莲教还在前沿战壕挖掘了一些炮位和炮坑,布置着碗口炮一类的老式臼炮,炮身短粗,口径大,炮口朝上翘着,像是蹲在地上的蛤蟆,这些老式臼炮射程不远,但弹道弯曲,能把炮弹高高地抛起来,越过土墙,落进村子里面。炮弹也不全是实心的铁弹了,有些是石弹,就地取材,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用铁箍箍住,塞进炮膛里打出来,威力不如铁弹,但打在人身上照样要命,打在屋顶上能把土袋垒成的胸墙砸塌一角。 红营的火炮也在还击,赵家岗内布置的轻中型火炮对准白莲教的炮位一轮一轮地打,开花弹砸进白莲教的战壕阵中轰隆爆炸,偶尔还能在火光中看到夹杂的残肢断臂。 双方就这样你一发我一发地打着,炮声沉闷,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打一场不急不慢的消耗战,但陈怀生心里清楚,这不是消耗战,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白莲教用战壕迫近了距离,用火炮压制红营的火力,所有这些都是在为最后的总攻做准备,而今天,他有一种直觉,暴风雨要来了。 陈怀生趴在观察哨里,眼睛贴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盯着白莲教战壕的方向,望远镜的视野里,战壕前沿的土黄色胸墙后面,灰蓝色的人影比刚才多了,不是一两个,是成片地增多。有人在往胸墙上堆放土袋,加厚掩体;有人在把一箱一箱的弹药从战壕深处搬到前沿;有人在分发什么东西,一小包一小包的,塞进怀里或者系在腰带上。 外壕位置忽然传来几声爆炸声,那是白莲教正在引爆缺口,将外壕和他们挖掘的引水渠联通,外壕之中水流夹杂着浮冰顺着引水渠褪去,渐渐露出水底的木刺,白莲教的战壕之中,有些人伸头朝外观察着,背上都背着土袋,显然是随时准备来填壕。 陈怀生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调,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这时,战壕里忽然腾起了大团的烟雾,。这些烟雾是黄色的,浓得像打翻了的染料缸,从战壕的多个位置同时冒出来,不是一团一团的,而是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战壕里面烧着了,浓烟从沟里溢出来,漫过胸墙,贴着地面向赵家岗的方向铺展。黄色的烟雾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大地上突然长出了一片黄色的、会移动的苔藓。 紧接着,陈怀生听见了尖厉的呼啸声,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吹一只铜哨,声音从空中划过,由远及近,越来越尖,尖得刺耳。那是火箭的尖啸声,但不是寻常的火箭,无数道火光从战壕的黄烟中窜出来,拖着长长的、浓密的黄色尾烟,朝赵家岗的方向飞来。火箭的飞行轨迹不像炮弹那样是固定的抛物线,而是弯弯曲曲的,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有的打着旋往下掉。 但不管轨迹如何,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拖着浓厚的黄烟,那黄烟比战壕里冒出来的更浓、更黄,像是有人把一大桶黄色的颜料泼到了天上,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粗重的、弯曲的黄色痕迹。 火箭落在了赵家岗的阵地上,有的落在土墙上,撞上夯土之后弹了一下,掉在墙根下,有的直直插在挡箭的草棚挡板上,然后纷纷爆炸开来,爆炸的威力不大,只相当于节日里孩童玩耍的爆竹一般,噗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拍打一床湿透了的棉被,但爆炸之后涌出来的黄烟却大得惊人,一团浓黄色的烟雾从爆炸点迅速膨胀开来,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畸形的黄色花朵。 第1685章 毒烟 “毒烟!快!都退回地道里头去!”陈怀生喊了一声,屏住呼吸,从观察哨的射击孔前面缩回来,蹲在掩体后面,把望远镜塞回皮套里,一只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在腰间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条一直挂在腰间的湿棉巾,把湿棉巾捂在口鼻上,棉巾里的水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但湿气还是有的,透过棉巾吸进去的空气带着一股水腥味,那股刺鼻的毒烟味道被过滤掉了一部分,但还是很浓,浓得让他觉得舌头都发麻了。 观察哨里还有两个战士,一个蹲在射击孔旁边,一个站在木梯旁边。蹲在射击孔旁边的那个战士听到命令,立刻从射击孔前面缩回来,用手捂着口鼻,弯着腰朝木梯的方向跑。站在木梯旁边的那个战士已经先一步下去了,正在下面举着油灯等着接应。 陈怀生最后看了一眼观察哨外面的情况,黄烟已经漫过了村前的土墙,像一层黄色的、浓稠的雾,贴着地面流动,把整个赵家岗的前沿阵地笼罩在一片浑浊的黄色之中。透过黄烟,他隐约能看见白莲教战壕的方向有人影在晃动,灰蓝色的号衣在黄烟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魂,他们正趁着毒烟的掩护,用土袋掩埋红营阵地外围的壕沟。 陈怀生不再多看,弯着腰,一手捂着湿棉巾,一手扶着木梯的扶手,几步下了梯子,钻进了地道,地道里已经忙开了,他从木梯上下来的时候,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毒烟的味道了,虽然比地面上淡得多,但那股刺鼻的酸臭味已经顺着地道的入口和各种缝隙渗了进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无孔不入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地道里的每一个角落。 陈怀生顺着地道往指挥所的方向走。地道两侧,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道预先安装好的木挡板,挡板平时吊在地道顶部的木梁上,用绳子固定着,不影响通行。一旦遇到毒烟攻击,守军就砍断绳子或者解开绳结,挡板落下来,卡进两侧墙壁上预先挖好的凹槽里,把地道隔成一段一段的封闭空间。 挡板附近挖有猫耳洞,里头布置了储水的大缸,水缸里装满了清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木瓢。水缸旁边摞着一叠叠的棉被,几个战士正蹲在猫耳洞前面,有人从水缸里舀水往棉被上浇,有人把浇湿了的棉被抱起来,往挡板的缝隙上堵,挡板与墙壁的缝隙、木梁与土壁的交接处,这些都是毒烟最容易渗进来的地方,湿棉被堵上去之后,水渗进土缝里,把缝隙封死,毒烟就进不来了。 地道更深处传出了风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道里跳动。那是地道里预先准备的大风箱,木制的,比普通人家做饭用的风箱大了三四倍,两个人才能拉得动。风箱的进风口接了一根粗竹管,竹管的另一头通向地面上的一个临时烟孔,风箱把地道里的空气抽出去,通过烟囱排到地面上,同时把地面上的新鲜空气从另一个入口吸进来,形成空气循环,把渗入的毒烟排出去。 陈怀生的警卫送来一个小瓷瓶,他解开掩在口鼻上的湿棉巾,地道里的毒烟味道比刚才淡了一些,被风箱抽走了一部分,又被湿棉被挡住了一部分,剩下的已经不那么浓了,但还是很刺鼻,吸进去之后喉咙发紧,舌头麻麻的,像是含了一口生石灰,他拔开瓶塞,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 药丸不大,像绿豆一样,黑黢黢的,散发着浓烈的药味,麝香、冰片、雄黄、苍术,还有几种他分辨不出的药材,这是红营自己配制的解毒丸,专门用来对付毒烟的。用法是口含一粒,不要吞,让药性慢慢从唾液里渗出来,保护喉咙和肺部,陈怀生把两粒药丸都塞进嘴里,含在舌头底下,药味又苦又辣,辣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喉咙里那股灼烧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这些都是明代就传下来的防毒烟的方法,白莲教的兵将,肯定也和他一样用湿棉布裹着口鼻、口里含着解毒丸,只不过他们清楚自家的毒烟配方,制作的解毒丸效果自然比红营的更好。 “去通知各部,迅速进入战位,准备作战,白莲教要总攻了!”陈怀生对身边的几名警卫吩咐道,湿棉巾捂着嘴,声音有些含糊。口含解毒丸趁烟进攻,这是明代就有的战术,白莲教的粗制毒烟最多只会让人头晕恶心、失去战斗力,并不能直接造成人员伤亡,他们自然是很清楚这一点的,释放毒烟,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其总攻提供掩护。 几名警卫领命而去,陈怀生沿着地道的主干道一直走到最前沿的位置,这里的地道抬升到了接近地面的高度,顶部只有薄薄的一层土,上面铺了木板和草席,作为射击的平台。射击孔开在土墙上,孔口用砖石加固,平时用木板挡着,需要射击的时候才打开。此刻,木板还挡着,但从木板的缝隙里已经能闻到浓烈的毒烟味道了,比地道里浓得多,呛得陈怀生忍不住咳了一声。 他蹲在射击孔旁边,把木板推开一条细缝,用一只眼睛往外看,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黄色,毒烟像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黄毯子,从白莲教战壕的方向铺过来,覆盖了整个赵家岗的前沿阵地。黄烟浓得像雾,比雾更稠,比雾更重,在微风中缓慢地翻滚、流动,像是一条活的东西,有生命的东西。 透过黄烟,他隐约能看见白莲教战壕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灰蓝色的影子,一排一排的,从战壕里翻出来,在黄烟中若隐若现,朝赵家岗的方向压过来。 陈怀生把木板合上,转过身来,背靠着土壁,他从腰间抽出哨子,叼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吹响了第一声,尖锐的哨声在地道里回荡开来,从主干道传到分支,从分支传到每一个战位。哨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地道里的所有人都罩在了一起。 地道里立刻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枪托碰撞土壁的闷响、刀鞘晃动的金属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按照预先演练了无数遍的流程,进入各自的战位。 第1686章 进击 白莲教的战壕之中,一名八卦军总头林黑子正湿棉布在冷水桶里浸透了,捞起来,捂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水从棉布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把湿棉布在脑后系了个结,拉紧了,又把腰间的短刀在鞘里紧了紧,弯着腰蹲在战壕的拐角处,等着那一声号令。 嘴里含着的那颗解毒丸已经化了大半,又苦又辣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辣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战壕里头挤满了人,离卦和震卦的人混在一起,灰蓝色的号衣在狭窄的壕沟里挤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肩膀挨着肩膀,脑袋挨着脑袋,刀鞘和火药葫芦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连绵不断的金属声响。 没有人说话,湿棉布堵着嘴,开口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而且人人嘴里都含着解毒丸,这时候无风的天气,毒烟正笼罩在红营的阵地上,他们就要借着这毒烟的掩护,拿下这片阵地。 头顶上,碗口炮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石弹和开花弹越过战壕,落在赵家岗的方向,爆炸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在听打雷,远处红营阵地上,浓得像打翻了的染料缸,贴着地面朝赵家岗的方向铺展,把整个村子都罩在了一片浑浊的黄色之中。 林黑子将半个脑袋伸出战壕瞥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土墙看不见了,屋顶看不见了,那面鲜红的旗帜也看不见了,红营的阵地像被一只巨大的黄色的手捂住了,密不透风,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透不出来。 林黑子倒是希望阵地上的红营兵马都被这毒烟熏死了,之前试探性攻击赵家岗阵地的部队中,他就是其中一员,短短半个时辰就在红营的炮火和铳弹之下死了四个总头和一个群主,领军进攻的莲主也受了伤,现在还躺在医营里头苟延残喘,下面的队头、壮头和神兵还不知道死伤多少,林黑子都是侥幸逃过一命。 号令响了,三声短促的铜锣声从战壕后方传来,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一把刀在铁板上划了三下。锣声还没落尽,林黑子已经站了起来,他从战壕的拐角处冲出去,弯着腰,左手扶着腰间的刀鞘,右手攥着一只土袋,脚下踩着的战壕坡道又滑又软,泥土被前前后后几百双脚踩成了烂泥,他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沟壁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没有停。 战壕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了出去,林黑子翻出战壕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浑浊的黄色。毒烟比他想象的还要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浓得他只能看见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凭着记忆和直觉朝赵家岗的方向跑,脚下的地面从战壕外的松软新土变成了硬实的冻土,再往前跑了几十步,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松软而泥泞,外壕到了,林黑子把手里的土袋扔进了外壕。 外壕之中还有些积水,土袋落下去,噗的一声闷响,砸在残存的薄冰上,迅速就裹着残冰沉入水底,然后扎在水底的木刺上头,林黑子身后,更多的人涌上来,一只接一只的土袋被扔进外壕,草袋、麻袋、布口袋,里面装着黄土、碎石、沙子和干草,什么都有。 袋砸在冰面上,砸在淤泥里,砸在之前的土袋上,发出沉闷的、连绵不断的噗噗声,外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了,填出了一条通向赵家岗阵地的道路,土袋堆得不够高,踩上去软塌塌的,脚一踩就陷下去半尺深,但能过人,能跑,能冲。 林黑子也踩着这条新填出来的道路,跌跌撞撞地冲过了外壕。他的靴子陷进了土袋之间的缝隙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裤腿的泥水,泥水冰凉,顺着小腿往下流,灌进了靴筒里,冻得他整条腿都麻了。 但他完全顾不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堵土墙已经从黄烟中显现出来了,灰黄色的夯土墙体,高两丈有余,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射击孔,每一个射击孔都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沉默地、冷冷地俯视着从外壕里爬上来的人。 周围不时传来爆炸声和惨叫声,那是某些倒霉蛋踩中了地雷或陷阱,林黑子没去管他们,只弯着腰向前猛冲,从外壕通向土墙的这一段距离是最为危险的距离,平坦又无遮无拦,距离不过五六十步,红营的排枪打下来,一轮就能割倒一片,只有以最快的速度冲过这一段距离,才能最大可能的保住自己的性命,至于埋在地下的地雷和陷阱,只看老天保不保佑了。 可土墙上一发铳弹都没射下来,土墙上甚至一个人影都没有,林黑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边跑一边把湿棉布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拼命地眨了眨,再仔细看,依旧是没有人,土墙上空荡荡的,一个红营的兵都没有,射击孔里没有枪口伸出来,墙头上没有人头晃动,连一面旗子都没有。 “他娘的,难道那些红妖真的都给毒烟熏死了不成?”林黑子默念了一句,但直觉告诉他,赵家岗里头的红妖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解决掉的,他咬着牙继续狂奔,奔至土墙下,高声吆喝着让手下的兵马在他身边集合,声音从湿棉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足够响亮。 后面的人把木梯递了上来,十几架木梯,用杨木和柳木临时绑成的,梯脚削尖了,可以插进冻土里固定,林黑子接过一架梯子,架在土墙上,梯子顶端卡在墙头的垛口中间,他用脚踩住梯脚,用力往下跺了两下,梯脚陷进了冻土里。 林黑子回头看了一眼,毒烟散了一些,后头许多八卦军的兵将还在从外壕往上爬,灰蓝色的号衣在黄烟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河流在黄色的土地上蜿蜒,有几百人和他一起最先冲到了土墙下头,都在忙着架梯子,他们算是动作最快的一队。 林黑子咬住湿棉布的一角,双手抓住梯子,一马当先向上爬去。 第1687章 进击(二) 木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每一级都在颤,林黑子爬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几息之间就爬到了梯顶,他一只手抓住墙头的垛口,另一只手撑着墙顶的夯土,身子一翻,骑在了墙头上。他没有马上跳下去,而是骑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 村子里面全是黄烟,烟比外面还浓,浓得像一锅煮沸了的黄米粥,把整个村子罩得严严实实,房屋、街道,全部笼罩在黄烟之中,唯一能看见的是近处几座屋顶的轮廓,那些屋顶上土袋垒成的工事依旧还在,但依旧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整座村子像是一座被毒烟填满的巨大坟墓,死寂,空洞,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林黑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直觉告诉他村子里头肯定藏着致命的陷阱,但他也没时间多想,梯子上后头的人已经在疑惑的询问他怎么还堵在墙头上,另外几处梯子上来的人,已经有人翻过土墙,在土墙下集结了,八卦军军法严厉,战场犹豫不进也会因怯战而受惩处,林黑子只能跟着跳了下去。 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土路,硬邦邦的,靴子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然后立刻直起身来,抽出腰间的腰刀,集结了百来人,便朝着村子中央摸过去,身后的梯子上,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墙头翻过来,落在他身后的土路上,脚步声杂沓,刀鞘碰撞,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在低声喊着什么,声音从湿棉布后面传出来,含混不清。 村道不宽,两侧是土坯垒成的房屋,灰黄色的土墙在黄烟中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要走到很近才能分辨出墙壁和街道的界限,街道上到处都是被炮弹炸出的坑洼,脚下不时踩到碎砖、瓦片、土袋的残骸和散落的干草。 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窗缝和门缝里渗进了一些黄烟,但大部分都被堵死了,林黑子一边跑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最近的一扇窗户,窗板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赵家岗的村中央有一座祠堂,那面之前一直高高耸立的红旗就插在那里,拔掉那杆红旗、换上自家的教旗,便是一个夺旗的大功,起码连升两级,林黑子自然是想要抢这个大功的,可他刚刚那么一犹豫,已经好几支队伍抢到他前头,浓密的黄烟之中,只看到前方人影憧憧。 冲过一个巷口,林黑子猛地拐进右手边的巷子,身后的人跟着他拐了进去,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在动,左侧的房屋墙壁上,一块土坯忽然向外凸了出来,土坯后面的墙壁上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方方正正的,一尺见方,刚好能伸出一根炮管。 “小心!”林黑子大喊一声,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这个信息,他的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整个人朝着地面扑了下去。 他的膝盖和手掌几乎同时撞在了冻硬的土路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看的清楚,那黑洞洞的口子里伸出了一根粗短的铁管,铁管的末端是一个喇叭形的开口,开口朝着巷子的方向,正对着他身后那一队挤在巷子里的人。 然后,火光从铁管里喷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短促、剧烈、震耳欲聋的炮响,整个巷子都在这一声巨响中颤抖,林黑子的耳膜像是被人用一根铁钉从耳朵眼儿里扎了进去,尖锐的疼痛从耳朵蔓延到半边脑袋,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变成了一幕无声的、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变形了的画面。 几百颗铁砂、碎铅块、铁钉和碎石从炮口里喷射出来,在巷子的狭窄空间里形成了一道扇形的、致命的金属风暴,灰蓝色的号衣和身上的盔甲,在铁砂的冲击下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出现了几十个、上百个窟窿,窟窿周围的布料被撕裂成不规则的破洞,破洞的边缘沾着血,血从破洞里喷出来。 人的肉体在霰弹面前脆弱得像是烂泥,那些八卦军的兵将还没来得及惨叫出声,身体就被彻底的撕裂,有的手臂从肩膀上消失了,变成了碎肉和碎骨,混在血雾中向后飞溅;有的胸膛上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窟窿的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肋骨断茬和暗红色的、正在剧烈收缩的心脏。 林黑子趴在地上,看着身后十几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推倒了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人叠着人,肢体缠着肢体,血从人堆的最底部渗出来,在土路上蔓延,和黄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林黑子的耳朵在爆炸后的几息里恢复了听觉。他听见的第一声不是枪声,不是喊杀声,而是土墙方向传来的、一连串沉闷的、密集的爆炸声,他猛地转过头去,透过巷口和翻滚的黄烟,他看见赵家岗的土墙位置腾起了一排橘红色的火球,沿着土墙的方向一字排开,几乎同时炸开。 爆炸的火光在黄烟中格外刺目,橘红色和黄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用最浓烈的颜料涂抹出来的地狱图,火光之中还夹杂着无数的残肢断臂。显然,红营在土墙下埋设了连环火雷,在八卦军堆积在土墙下翻墙和集结之时突然引爆,空气之中的血腥味,甚至是硝烟和毒气的味道都盖不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前方又传来一声炮响,冲在前头的八卦军兵将也是惨叫连连,整个巷子里头所有人都乱成一团,铳手和弓箭手在盲目的还击,铳弹和弓箭都不知道射到了哪里去。 巷道两侧的房屋墙壁上,推开密密麻麻的射击孔,屋顶上,也冒出无数鲜红的身影,火铳和火炮架在土袋上,直直瞄准着街上乱作一团的八卦军兵将,林黑子心惊胆战,赶忙滚入一旁的尸堆里头,扒了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挡在自己身上。 就在此时,铳炮齐鸣! 第1688章 进击(三) 朱辰垣站在土丘上,望远镜举在眼前,指节攥得发白,黄烟还在翻涌,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有一片浑浊的、缓缓翻滚的黄,像是有人在镜片上抹了一层黄油,但那片红营阵地上传来的声音,却是震耳欲聋的清晰。 先是爆炸声,密集的、连续的、炸裂的爆炸,从东到西,一路炸过去,爆炸声隔着河面传过来,已经不那么震耳了,但朱辰垣能从声音的密度和节奏里判断出那是什么,连环火雷,连环爆炸,明代就传下来的老战术,而红营的炸药威力比前明、比白莲教和清廷要大得多,造成的伤亡也必然要大得多。 然后,在连环火雷的爆炸声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时候,铳炮声又响起来了,不像是之前排枪齐射那般有节奏、有秩序,而是爆豆一般,嘈杂的分不清有多少火铳和轻炮在开火,节奏急促而紊乱,连绵不绝,如同暴雨打在瓦片上。 朱辰垣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三角眼里精光内敛,面色变得微微有些发灰,他的身边,几个坛主、莲主环绕在他身旁,有人站在马镫上直起身子,有人干脆从马上跳下来蹲在土丘上,试图从黄烟的缝隙里捕捉到一鳞半爪的战况,脸色比朱辰垣更难看,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望远镜的铜筒在手中微微晃动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铳炮声。 黄烟里开始有人跑出来,朱辰垣的望远镜捕捉到第一个从黄烟中冲出来的人影,那个人影从翻滚的黄色烟雾中冲出来,像是从一堵黄色的墙上被弹出来的一颗石子,踉踉跄跄地跑在外壕的边缘,然后摔倒了,爬起来,再跑,再摔倒,连滚带爬地朝战壕的方向奔去。 他身后,更多的人从黄烟中跑了出来,几十个、上百个,灰蓝色的身影从黄色的雾墙中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有的跑得快的已经冲到了外壕边上,有的还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有人丢了刀,有人丢了枪,有人连靴子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对岸的战壕中竖起几面大旗,那是白莲教的教法旗,这是给那些逃卒最后的警告,见旗依旧乱奔者,立斩不赦!那些逃兵显然见到了这些大旗,却没有人停下来,依旧是踉踉跄跄的向着战壕涌去,旗下的护法们从战壕里露出半个身子来,手中的弓箭瞄向那些逃卒。 弓弦响动的声音隔着河面传不过来,但朱辰垣看见了箭矢飞出去的轨迹。几十支箭从战壕前沿射出去,箭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划出几十道模糊的黑线,朝着那些从黄烟中逃出来的、已经跑到战壕附近的八卦军兵卒射去,那些逃卒顿时倒下一片。 “擅退者斩!”督战的护法们齐声呐喊的声响,隔着河面都能隐约听见,嘶哑而凶狠,像是一只被激怒了的野兽在咆哮:“圣教教法!无令擅退者斩!都回去!回去!” 与此同时,一阵阵锣鼓和唢呐声响起,战壕里又冲出一波人,第二波攻击部队发起了进攻,他们从战壕的各个出口翻出来,弯着腰,手里攥着刀和枪,踩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的身体,朝外壕的方向冲去。 第二波进攻部队从逃兵的人流中逆着穿过去,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群,似乎是他们的奋勇冲锋和森严的教法让那些逃兵恢复了理智,许多人又转过头来跟着他们一起,向着那黄烟笼罩、铳炮声不断的红营阵地冲杀过去。 朱辰垣放下了望远镜,双目微微瞪圆,牙齿摩擦着,面色阴沉的可怕,身旁一名坛主自言自语者,但声音不低,朱辰垣也能听得清楚:“第一阵冲上去…….这么快就得让第二阵上……看来红妖是准备充分……要拿下这防线,还不知要损失多少弟兄。” 没有人接他的话,土丘上一片沉默,坛主们、莲主们举着望远镜的手放下来了,有人把望远镜塞回皮套里,有人把望远镜攥在手里垂在身侧,有人把望远镜的镜筒旋回去又旋出来,反反复复地做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河对岸那片黄色的烟雾,那片已经把赵家岗吞没了整整半个时辰、而且看起来还要继续吞没下去的黄色的、浓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朱辰垣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望远镜的视野里,第二波进攻部队已经冲过了外壕,他们比第一波人更快,更猛,更不要命,踩着第一波人的尸体,踩着被连环火雷炸碎的土块和木梯残骸,踩着外壕里被血水浸透了的土袋,朝赵家岗那几处被炸开的土墙缺口冲过去。 但就在他们接近红营阵地的那一刻,红营的阵地上忽然炮声轰鸣,朱辰垣瞳孔猛缩,红营的重炮一直在和北岸的白莲教炮兵阵地对射,却没想到他们手里竟然还藏着几门重型臼炮,臼炮喷涌的火光冲天而起,炮弹直直飞上高空,然后从天而降,落在地上轰然炸响。 汹涌的炮风甚至吹散了一些笼罩在阵地上的黄烟,露出里头焦黑的土地和残缺不全的尸体,惨叫声传到北岸来,依旧是无比的清晰,让朱辰垣不自觉的想要捂住耳朵。 “红妖!竟然在离他们阵地这么近的距离里用开花弹!不怕打到自己人吗?”有一名莲主惊呼道,但很快他的疑问就得到了回应,红营防线上,铳炮声比刚才更密集了,几乎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一响是红营的,哪一响是白莲教的,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没有间歇的轰鸣。 然后,又和之前一样,第二阵的人夹杂着第一阵的幸运儿一起溃逃下来,战壕之中响起喝令声和锣鼓喇叭声,第三波进攻部队从战壕里翻了出来,漫过外壕,漫过被血水浸透的土地,漫过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尸体,朝赵家岗的方向涌去。 朱辰垣垂下望远镜,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是啊……不知要损我多少弟兄!” 第1689章 收尸 周云虎策马立在汝河南岸的一处缓坡上,望远镜举在眼前,已经很久没有放下了,他身后只跟着十几个护法,马匹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马蹄在冻土上不安地刨动,望远镜里,赵家岗的轮廓从灰白色的天幕中浮现出来。 红营的赵家岗阵地到处是激战后的痕迹,土墙被炸开了好几个缺口,缺口处的夯土坍塌成斜坡,碎砖和碎土滚落在外壕里,把原本填平的壕沟又砸出了几个坑。村里建筑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弹痕,夯土被火铳弹丸打得千疮百孔,像是一张被虫子蛀烂了的旧棉被。 村子里的房屋也有不少塌了,有的屋顶被碗口炮的石弹砸穿,有的墙壁被开花弹炸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屋子和里面乱七八糟的家具残骸,左右两翼的阵地上,拒马、木栅之类的阻碍物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好几处战壕肉眼可见的坍塌了下去。 但村中的那面红旗还在,顶着风高高飘扬。 红营阵地外,满地都是尸体,灰蓝色的号衣散落在灰黄色的土地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躺着,有的半截身子泡在外壕的泥水里,有的挂在土墙缺口处的碎砖上,尸体之间的空隙里,散落着刀、枪、藤牌、鸟枪、火药葫芦、水壶、干粮袋、旗帜、帽子、靴子…….什么都有,像是一个巨大的、被什么东西砸碎了的货摊,货物散了一地,没有人收拾。 鲜血已经渗进了冻土里,把大片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暗红色的土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像是大地本身在流血。 战场之上,白莲教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弯着腰,从地上抬起一具尸体,两个人抬着,一个人跟在后面拿着草席,把尸体放在草席上,用草席裹了抬走,他们走得很慢,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每天都要做的日常。 他们没有披甲,也没有带武器,许多人连头盔帽子都没带,顶着寒风露着乱糟糟的头发,有几个人举着白旗,白布在风中翻卷,红营的阵地上静悄悄的,没有铳弹打出来,也没有人来阻止他们抬尸体。 赵家岗的土墙里面,红营的人也在往外抬尸体,土墙的几处缺口处,有人影在晃动,穿着红色战衣的红营兵从缺口处走出来,抬着白莲教的尸体,把尸体放在外壕的边缘,然后退回去站在土墙下面,看着白莲教的人过来把尸体抬走。 双方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但没有人开枪,没有人放箭,没有人喊叫,甚至没有人盯着对方看,仿佛对面只是合作默契的友军一般。 周云虎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他们在南岸的缓坡上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周云虎才把望远镜塞回皮套里,拨转马头,朝下游的方向走去,他们从下游冻结实的冰面上过河去,马蹄下的冰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冰面下的水流黑沉沉的,看不清有多深,过了河,北岸的河滩上,离卦的哨兵认出了他,恭敬的下马行礼,并派人向主营去通报。 周云虎一路来到主营附近,他看见了大营外面的几个大坑,每一个都有两丈见方,一丈多深,坑壁陡直,坑里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尸体,灰蓝色的号衣一排一排地码着,像是有人在码柴火,坑边站着几个穿着黑色法袍的法师,头上戴着莲花冠,手里拿着铃铛和木剑,正在诵经。 铃声清脆,一下一下的,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诵经的声音低沉而含糊,周云虎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那调子他熟悉,是白莲教超度亡魂的经文。 坑旁堆着无数装满骨灰的容器,陶罐、瓷坛、木匣、瓦瓮、竹筒,甚至有用粗布缝成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口用麻绳扎紧了,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小丘。有的容器上贴着纸条,写着死者的名字和籍贯,有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光秃秃的罐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谁。 法师诵完经,几名白莲教的护法便上前去点火焚烧尸体,坑底铺了柴火,柴火上架着尸体,火烧得很旺,火苗窜起来有一人多高,浓烟从坑里升起来,被北风吹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甜腻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和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周云虎下了马,从腰间束带上摸出一串佛珠,随着那些法师诵经的声音默默的搓着佛珠,牵着马脚步沉重的向营内走去,路过医营,里头传来阵阵惨叫和哀嚎之声,周云虎不由自主的顿下脚步。 医营在大营的东侧,用一圈白布围了起来,白布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药汁。白布外面排着一长溜担架,担架上躺着人,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在喊叫,有的已经喊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像是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的声音。 医营门口,两个兵卒抬着一具尸体从里面出来。尸体用草席裹着,只露出一双脚,脚上的靴子少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上全是泥和血,脚趾冻得发紫,蜷缩着。 他们把尸体抬到营外的大坑旁边,放在地上,一个法师走过来,在尸体旁边蹲下,翻开草席看了一眼,然后在额头上画了一个什么符号,站起来,摇了一下铃铛,两个兵卒把尸体抬起来,送到营外的大坑边上去,准备和之前的那些尸体一起焚烧掉。 周云虎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医营这边是惨叫不止,整个主营则是一片愁云惨淡的模样,之前士气高昂的八卦军将士们,如今是东一堆、西一堆的坐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但大多数的人都是双目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人在做着事,但也只是机械的动作,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显然,今日总攻赵家岗防线,离卦是吃了大亏,周云虎立在医营门口,搓着佛珠的动作更快了一些,喃喃的自言自语道:“这是…….死了多少弟兄啊…….” 第1690章 力竭 周云虎又呆了一阵,走进了离卦卦主的中军大帐,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草药、烟草、汗臭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像是能摸到,帐子里的光线很暗,油灯只点了两盏,一盏放在条案上,一盏挂在帐顶的木梁上,火苗被帐帘掀动时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帐子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条案上摊着地图,地图上压着茶碗和石块,茶碗里的茶早就凉了,碗底沉着厚厚的一层茶叶渣,条案后面,朱辰垣半靠在椅子上,棉斗篷解了,搭在身后的箱子上,锁子甲还穿在身上,甲片在油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冷冰冰的光。 他的面色很差,双目微微发红,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下唇还有个干褐的破口,似乎是被他自己咬出来的,帐子里还有几个人,是离卦的几个坛主和莲主,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地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围在地图前一筹莫展。 周云虎进来的那一刻,帐子里的声音停了下来,几个蹲着和坐着的坛主和莲主都站了起来,朝着周云虎行礼,朱辰垣从椅子上直起身子,他之前就得到了周云虎前来的消息,朝众人摆了摆手:“都出去吧,我要和周卦主好好商议商议如今的情况。” 众人纷纷行礼出帐,帐帘掀开又落下,掀开又落下,每一次掀开都有一阵冷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就跟着晃一次,晃得人心烦意乱。最后一个人出去的时候,把帐帘压好了,风进不来了,火苗稳住了,帐子里只剩下了朱辰垣和周云虎两个人。 周云虎找了个椅子坐着,看着为他泡茶的朱辰垣,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朱辰垣提起一旁火炉上架着的茶壶泡了杯茶,又给自己泡了一杯,看了周云虎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干脆自己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块粗砂纸在木头上磨了很久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今日我军总共,纵兵攻击一日,从清晨打到天黑,出动七八波人马,一天的时间……死伤了两千多人,而且还阵亡了一个莲主。” 周云虎眉间紧紧皱起,没有说话,但双目之中也写满了震惊的情绪,朱辰垣继续说着,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不想干的战报:“我军以毒火箭释放毒烟,趁烟进攻,红妖…….他们放弃了外围防线,缩在村里和我们打巷战,两翼阵地也是依托暗堡和俺们作战,他们的火力…….依旧十分的凶猛,给俺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而且红妖近战肉搏也不弱,好几次都是发起反冲击,打垮了俺们的弟兄。” 他顿了一下,端起条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苦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茶碗放下,继续往下说:“到快天黑的时候,红妖…….不知道他们是吃了什么药,白天打了一天,弹药不见少,力气不见减,铳打的比白天还准,而且村里地势复杂,还有地道,俺们的弟兄冲进去,天黑加上毒烟,什么都看不到,几乎就是单方面的被屠杀。” 朱辰垣的手指在地图上赵家岗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声音更低了一些:“两千多人,一个莲主,还有伤亡的那么多群主、总头、队头什么的,加上之前战斗的损失,我离卦两万五千多人,已经死伤了近四千人了…….” 朱辰垣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朱辰垣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赵家岗的位置上,那个被他用炭笔画了无数遍的圆圈,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像一个怎么也抹不掉的印记。 “今天打了一天,红妖的阵地俺一片都没有拿下来…….”朱辰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嚼一把碎玻璃,每嚼一下都扎得满口是血:“锐气却磨损的差不多了…….再这么打下去,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周云虎沉默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声音也很低:“朱兄,你应该也猜到了今日俺为什么忽然前来,俺过来本来是准备从你这调一批兵马走的。” “小家庄防线,遭到红妖的猛攻,他娘的,那些红妖,炮没我们多、铳没我们多,就占着一个人多,他们那些田兵,连个号衣都没有,都穿着一身民装,看着就是普通老百姓,可打起仗来是真不怕死,不要命的顶着咱们的铳炮往前冲,你说说,这些红妖田兵,不是正兵,又不拜无生老母、又不像山东那边吃罂粟,怎么就这么不怕死呢?” “不管怎么说,小家庄那边压力太大了,外围阵地俺已经丢了三处,各处阵地都是反反复复的争夺,我手下的人伤亡不小,弹药装备的消耗也很大,若是不能调兵过去增援,就只能收缩防线了……”周云虎顿了顿,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地响:“所以俺才跑来,一面是看看你这里打的怎么样,一面是看能不能挤些兵马去增援小家庄防线,但如今看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朱辰垣没有说话。他看着周云虎,周云虎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对视了几息,谁也没有移开目光,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到最后还是周云虎叹了口气,先开口道:“朱兄,这场战事拖不得,我军利在速战,不能在这么一道防线下磨蹭下去,还是派人去与其他几个卦商议一下,派人回去请许香主下令,把囤在后头的那些佛兵什么的统统送过来吧,这防线……只能拿人堆过去了。” 朱辰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沉默了一阵,开口道,声音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是如此……几十万人投进来,圣教的老底子,就全都押上桌了啊!” 周云虎抬起头,看着朱辰垣,长叹一声:“打成现在这局面,咱们和圣教,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1691章 扑火 许州城,城墙高大,立在城墙上能看出十几里远去,可如今这十几里的范围内,能看见的只有连绵的营寨,铺天盖地的营帐,灰白色、灰蓝色、灰黄色的布面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连成一片,像是大地上突然长出了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灰色苔藓,将官道两旁的田野、沟渠、树林和村庄统统吞没了。 许香主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墙垛,身子微微前倾,北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吹得他的棉袍下摆猎猎作响,帽子上的皮毛被风吹得翻了起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羊皮衬里。他没有伸手去压,就那么让风吹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南边。 城外的营帐正在收拾,佛兵们从驻扎了半个月的营地里撤出来,一队一队地沿着官道往南走,队伍长的一眼看不到头,像一条灰色的、缓慢蠕动的巨蟒,在冬日的平原上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 辎重车马浩浩荡荡地跟在队伍后面,大车、小车、独轮车、驴车、马车,什么车都有,车上堆满了粮袋、草料、弹药箱、行军锅灶、帐布、工具,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堆得高高的,车夫们甩着鞭子,吆喝着牲口,车轮碾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连绵不断的隆隆声,像是一阵永远过不完的闷雷。 许香主在城墙上看了很久,他看着那些佛兵从营帐里走出来,扛着梭镖和砍刀,背着铺盖卷和水葫芦,排成一列一列的纵队,从营门口汇入官道上的人流,各个营区之中炊烟袅袅,一锅锅的白面馍馍被蒸出来,倒进旁边的大木盆里,木盆很快就满了,白花花的一盆,热气腾腾的,在冬日的寒风中冒着白烟。 然后只是一眨眼间,原本装的满满的木盆便迅速空了,白面馍馍都分给了即将出征的佛兵们,这些往日里连杂粮野菜都快吃不上的佛兵,此时都不管不顾的狼吞虎咽着,有人掰开了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有人舍不得吃,把馍馍揣进怀里,留着路上吃,但又忍不住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许香主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吃白面馍馍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表情也没有做出来,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这些佛兵吃完这一顿白面就要出征,然后……恐怕是连这么一顿断头饭都吃不上了。 许香主转过身,朝城墙的台阶走去,动作很快,快得身后的护法们愣了一下才跟上来,他下台阶的脚步很重,靴子踩在青石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一直陪同在旁边的右辅快走两步跟了上来,不知是安抚还是真的自信,声音洪亮的说道:“香主,您放心,大军南下,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攻破红营的防线,八卦军的人马已经在汝河、洪河一线跟红妖打了那么久了,已经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红妖已经挺不住了,只需最后一击!佛兵一到,几十万人压上去,红营就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等突破了汝河防线,咱们就往南推进,抢在红营南方主力北上之前,把豫南好好的清理一遍,粮食、牲畜、布匹、银钱,要什么有什么,圣教的困境,立马就能得到缓解!香主,您就在开封佛京安坐,静等好消息便是,不出一个月,南边的粮食就能运回来,教里的弟兄们就能吃饱饭了。” 许香主站在原地,听着右辅说完了这一大段话,没有打断,也没有接话,沉默了好一阵,许香主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右辅赶忙竖起耳朵聆听,但许香主张着嘴呆了一会儿,却又忽然闭上嘴,胡乱的点着头,点得很轻,点得很慢,像是脖子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然后他不再理会那右辅,转身继续往城下走,一路来到城门口,城门洞子很深,青砖拱顶,北风从城门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城门洞和大街上也挤满了将要出征的佛兵。 城门旁边立着一座法坛,几个法师正在上头唱唱跳跳的“做法”,他们穿着黑色的法袍,头上戴着高高的莲花冠,冠上插着鸡毛和纸花,花花绿绿的,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们手里拿着铃铛、木剑、铜钱剑和一面三角形的杏黄旗,旗上绣着白莲教的莲花标识和“佛法无边”四个字,嘴里念念有词,法坛上供奉的弥勒佛,笑的很开心。 出城的佛兵们从法师们身边走过,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有人朝着法师们双手合十拜了拜,拜得很匆忙,像是怕被后面的人撞到,法师们的唱跳越来越起劲,铃声越来越密,木剑越劈越快,杏黄旗越舞越急,“佛法护佑”、“刀枪不入”之类的诵法声也越来越响亮。 许香主站在城门洞子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出城的佛兵,看着那些唱跳的法师,看着那些被北风吹得四处飘散的纸灰和从城门洞子里穿过的呜呜作响的风,依稀想起自己当初被裁撤归家之时,就是看到了在村口像这样跳大神骗吃喝的刘通海,和几个弟兄一起,带着这刘通海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走过去,把那些被裁撤的绿营兵将、受革新自救新政所害的穷苦百姓、一无所有的流民组织起来,然后才有了白莲教今日的盛况。 白莲教这番基业,从他手中而生,如今恐怕也要从他手中而亡了,许香主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白莲圣教,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第1692章 小店 徐州城,早就成了一座兵城,从西门大街一路走到鼓楼,满街都是穿深红色军装的兵,街上的行人不多,都被这赤红色的潮水淹没了,深红色的军装在灰扑扑的街巷里涌动,带来一片火热而热闹的气氛。 赵憨子坐在一家小店的角落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腊肉炒竹笋,一碗余干辣椒炒肉,饭菜的热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升腾起来,白蒙蒙的,模糊了他的脸。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嚼得很细,咽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不大的一间店,摆了七八张桌子,此刻没有一张是空的,坐的全是穿着军装的兵,大多和他一样是江西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小声说着什么,气氛活泼而又有序。 店堂后面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一个人从后厨走了出来,五十多岁、围着围裙,左眼闭着,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一只被捏瘪了的柿子,右眼倒是亮得很,亮得像是一盏灯,正是当初带着赵憨子第一次上战场的那个神枪手老卒。 他手里提着一只粗陶酒壶,酒壶不大,能装半斤酒,他走到赵憨子桌前,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嗡的一声闷响,壶底撞在桌面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老卒找了根筷子,就要去戳酒壶上的封口,憨子赶忙按住封口,笑道:“老头,我是为了这口家乡菜才过来的,你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再说了,现在这全军备战的时候,军中严禁饮酒,你这是要害我犯错误啊。” 老卒提着酒壶站在那里,右眼眨了眨,目光从赵憨子的脸上移到酒壶上,又从酒壶上移回赵憨子的脸上,微笑着点点头,把酒壶挪到一边:“得了,不喝就不喝,等你们凯旋回来,给你当庆功酒!” 他把“凯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不需要怀疑,不需要讨论,同桌的战士们给他挪了个位置,他抽来一条凳子坐在憨子身边,笑道:“当年带着你到芦溪镇,还是个半大娃娃,现在竟然都是协长了…….时间过的好快啊。” “是啊,好快啊,当初你还是咱们军中鼎鼎有名的神枪手,没想到当了东家、掌了饭勺,这买卖做的也红红火火……”憨子微微一笑,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显得有些惆怅:“老头,这次怕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组织上找我谈过话了,战后……我估计要留在北方了,不会再回南方来了。” 憨子顿了一下,伸手拿起筷子,把碟子里最后一片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腊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烟熏火燎的、带着松柏枝和橘皮香气的味道,他又一次轻轻叹了口气:“江西老家,也不会回去了,你也晓得,我从小就是孤儿,老家里头也没有亲人,回不回去都一样。” 老卒沉默了很久,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动了动,又合上了,反反复复地做了好几次这个动作,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憨子也没有再说话,将最后一点残羹剩饭消灭干净,用茶水漱着口。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大钟忽然响了起来,钟声浑厚悠远,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像是从大地的深处发出来的,震得脚下的砖石都在微微发颤。钟声穿透了冬日灰白色的天光,穿透了街巷里密密麻麻的深红色人流,穿透了小店的墙壁和门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钟声还没落尽,街上的哨音响了,哨声从街头响到街尾,从巷口响到巷子深处,从每一个营区、每一个驻点、每一个临时集结点同时响起来,尖厉而短促,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刺破了冬日沉闷的空气,把整座徐州城从一种半睡半醒的松弛中猛地拽了出来。 店外的大街上,有一名传令兵快步跑过,一边吹着哨一边高声喊道:“所有人!立刻归队集合!立刻归队集合!” 店里的气氛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变了,憨子几乎是本能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往前一倾,双腿从凳子下面抽出来,站直,转身,整个过程不到两息的时间,他摸出一把钱钞,也没去点,随手排在桌上:“老头,我走了!” 店内的其他战士们也几乎是同时动了起来,有人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站起来;有人把茶碗里的水一口干了,茶碗往桌上一扣,转身就走;有人从怀里掏出钱来,数也不数,往桌上一拍,大步流星的就要往外走,没有人慌张,没有人喊叫,所有人的动作都是快的、利落的、默契的。 老卒却一把扯住憨子,示意当作跑堂的儿子拦在门口,丢了句“等我一会儿”,便飞快的钻进后厨,不一会儿,便和自己的婆娘、女儿一起抱着一叠油纸包出来,一个个塞进战士们的手里,老卒亲自拿了一个,往憨子怀里塞:“憨子,都是自家做的腊肉,你带着路上吃,作战的时候也能尝尝家乡的味道。” 憨子想要回绝,老卒却抓住他的手,朝桌上那堆钱钞努了努嘴:“你吃的那些饭菜,值得着那么多钱钞?加上这些腊肉都不值!给了那么多钱,不算违反纪律。” 憨子点点头,没有多争辩,将那腊肉塞进怀里,老卒松开手,看着他转身,忽然又说道:“憨子,当初我带你上战场,开了句玩笑,你还记得吗?” “我可没当玩笑,新兵锋入营的时候,我还当着一锋的弟兄们做过承诺呢!”憨子认真的点点头:“我要当神枪手,要打岳乐,打康熙!我一直记得,留了杆好铳等着招呼他们。” 老卒微笑着,没有再多说什么,憨子和他对视一眼,转身汇入街上那赤红色的、滚烫的、望不到尽头的赤潮之中。 第1693章 赤潮 徐州城外,侯俊铖立在一处山包上,山包不高,在徐州城西的一片缓坡上,刚好能看清官道全貌,土丘顶上长满了干枯的野草,北风吹过,枯草贴地伏倒,发出细碎的声响。侯俊铖背着双手,深红的棉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目光眺望向北方。 从徐州城外大营延伸出去的官道上,红营的大军正在行进,官道上是纵队长龙,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沟渠边、干涸的河床上,也全是深红色的身影。队伍从山包下的官道穿过,一直延伸到天际,远远望去,就像一片赤红色的潮水从徐州城外的营地里涌出来,漫过堤坝,漫过田埂,漫过一切阻挡在前面的东西,向着西北和正北两个方向奔涌而去。 红旗在队伍上方飘动,每一面红旗下面都有一支部队,每一支部队都在向北移动,红旗连绵成片,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翻卷着,像一片着了火的海洋,骑兵的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鼓点声,从山包上传过来,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夏天远处的雷声。骑兵的队形拉得很长,一匹接一匹,马匹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骑兵们的深红色斗篷在身后飞扬。 步兵的纵队比骑兵更密,更厚,更深,一列一列的深红色人流向北涌动,步伐整齐,节奏沉稳,队伍中间夹杂着拖着步兵炮行进的骡子和驮马,还有一车车标级驮车,骡马拖着的小车上装着一标的盔甲、弹药和必要的作战物资,随取随用。 辎重车队规模更大,大车、小车排成几里长的队伍,车轮碾在官道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隆隆声。车上堆着粮袋、草料、弹药箱、行军锅灶、帐布、铁锹、镐头,以及各种说不清名字的军需物资,都盖着防水的油布,车夫们甩着鞭子,吆喝着牲口,声音嘈杂而有力。 从山包上望过去,整支行军队列就像一条赤红色的巨龙,从徐州城的腹地里钻出来,昂着头,摆着尾,向着北方的大地缓缓舒展开它的身体,深红色的人流源源不断地从营地里涌出来,像是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流,从大地的心脏里奔涌而出,漫过原野,漫过天际。 “百万雄师过大江啊!”侯俊铖忍不住低声诵了一句,正在一旁扯着地图和林时智、季东林交代叮嘱的鲁大山听到侯俊铖说话,顿了顿,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见侯俊铖还在看着大军行军,并没有插话进来的意思,这才继续指着地图说道:“咱们继续,白莲教把他们所有的筹码都押上来了,北方的同志们已经极好的完成了任务,现在轮到我们了。” “大军一动,白莲教收到消息肯定要逃,所以我们的动作一定要快,老林,你是和白莲教、和八卦军交过手的,你的报告里头就说过,八卦军机动能力很高,要是和他们比赛跑,咱们会麻烦不少,所以咱们从一开始就要跑的比他们更快,以最快的速度堵住他们。” “一战区,你的部队出徐州之后,前锋必须在七日内控制济宁、兖州、汶上一线,依托微山湖、蒙山、运河形成包围圈!”鲁大山重复了一遍之前就已经拟定的计划,冲林时智笑道:“老林,上次是他们抓你,这次换你来抓他们,上次你是在重重包围之中突围而出,这次,你要让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林时智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明白!鲁委员放心,我敢立军令状,七日之内一定形成基础的包围圈,逃出一支白莲教的人马,您尽管治我的罪便是。” 鲁大山笑了笑,转向季东林:“二战区,老季,我给你十日的时间,前锋必须在十日内控制颖河、伏牛山、新蔡、沈丘一线,依山凭水筑垒和构筑工事,将河南白莲教的人马围在汝河至洪河一带,你二战区是此战的关键,只要你不漏底,其他三个战区就算统统没有完成任务,这一仗也是必胜无疑,老季,你肩膀上的担子重的很哦!” “鲁委员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季东林回答的同样很干脆:“一只苍蝇我都不会放出去!” 鲁大山点点头,目光在林时智和季东林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声音放低了一些:“三战区和四战区离得远,命令传到他们那里,他们会晚些时候再出兵,还是那句话,这一战的关键是你们两个,消灭了白莲教的兵马,清廷不过是囊中之物而已,因此你们必须完成包围,错过了这次战机,对不起北方牺牲的那么多同志,也对不起红营的事业、天下的百姓们!” 林时智和季东林都郑重的立正,鲁大山转过身来看向侯俊铖:“侯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没有什么补充的了……”侯俊铖缓缓的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向林时智和季东林:“你们先回各自部队去吧,过段时间总指挥部也会北上,日后围歼了白莲教的人马、推翻了清廷,我们再在京师会师见面!” 林时智和季东林同时朝他敬了个礼,侯俊铖没有回礼,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朝山包下走去,脚步很快,靴子踩在干枯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山包下面,各自的传令兵牵着马在等着他们,两个人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很快就被官道上大军行进的嘈杂声淹没了。 山包上只剩下了侯俊铖和鲁大山,侯俊铖又看向那浩浩荡荡的军队,红色的人流和鲜红的旗帜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巨大的、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展开的画卷。画卷上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只有红色,铺天盖地的、滚烫的、燃烧着的红色。 侯俊铖又想起了那首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天翻地覆慨而慷!” 第1694章 檄文 金陵城外劳改营,这座劳改营规模大了许多,愈发的像一座普通的江南集体农庄,田是水田,屋是瓦屋,沟渠纵横,桑竹掩映,哨塔和高墙都已经拆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圈木栅当作庄墙,围出来战俘营的范围。 如今的劳改营里头住的不仅仅是清廷的那些将领,还加了些之前红营统一西南和台湾之时俘获的吴周和明郑官将,三拨人,虽然吃住劳动在一起,但也泾渭分明,吴周和清军的高级将领偶尔还能聊到一起去,明郑的那些战俘则相对更孤立和抱团,除了强制的集体活动和劳动之外,大多只和自己人凑在一起,很少与另外两拨人交际。 今日这劳改营里头是热闹非凡,三拨人难得的都凑到一块,或坐或站的围在院子里头的空地上,杰书也在其中,他的辫子早就剃了,新头发都已经长了不少,用发巾束着,外表看上去像个魁梧的文士,缩在一棵树下捏着一把瓜子嗑着。 大周的“末代丞相”王屏藩在他身边,他还没有杰书这样能够自由穿衣进出的待遇,穿着一身灰蓝的的劳改棉衣,也握着一把瓜子嗑着,但瓜子已经嗑到了最后一个,手心里头只剩下瓜子壳。 王屏藩嗑完最后一个,将瓜子壳揣进兜里,拍了拍手,左右看了看,从杰书的手掌上随手抓了一把继续嗑着,杰书有些不满的“啧”了一声,倒也没拒绝,只是把手挪的靠自己更近了一些,没去管王屏藩的动作,继续听着前头那站在石磨上的一名吴周将领兴奋的诵念着手中的一张报纸。 报纸上登的是红营刚刚发布的北伐檄文,念诵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把报纸举在面前,念得抑扬顿挫,像是在唱一台大戏:“盖闻天地之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自明季丧乱,中原板荡,百姓流离,已数十余载,暴清乘隙入关,窃据神器,假“天命”以惑众,行暴虐而虐民。” “扬州十日,尸骨塞川;嘉定三屠,血浸城垣。迁界禁海,滨海之民尽成鱼鳖;圈地投充,畿辅之田尽入旗庄。剃发易服,辱我衣冠;苛捐杂税,残我生民;毁文焚书,锢我思想;严刑峻法,欲使万民诸族永为爱新觉罗之奴隶。此诚千古未有之暴政,万姓同悲之暗世。” “此非天数,实乃人祸。清廷以边陲之部,驭中原之众,心常惕惕,唯恐不服。故其政以高压为能,以杀戮为威,诛戮之惨,甚于虎狼,一县抗命,则屠一县;一城不从,则屠一城,残暴之状,书之竹帛,罄南山之竹,难以尽述;数其罪孽,决东海之波,不足洗刷。” “自康熙登位以来,其政不变。横征暴敛,民不堪生;乱法行暴,狱成冤海;以至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以八旗为私兵,视汉民如牛马。更有白莲邪教,假鬼神之说,行掳掠之实。焚香聚众,惑愚民于暗夜;画符念咒,驱良善为前驱。拆屋毁田,称为“法事”;掠财夺女,号曰“供奉”。使父子不相保,兄弟不相顾,田畴尽芜,庐舍皆墟。” “我红营起于阡陌,志在苍生,自江西举义,迄今十载。所至之处,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役者有其所,劳者有其养。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闻风而遁;鳏寡孤独,废疾贫弱,仰首而活。非为一家一姓之江山,而为天下劳苦之解放。此我红营之素志,亦天下兆民之共求。” “昔明末万民奋起,反抗暴政压迫,颠覆明廷,虽因满清入关残杀而功败垂成,然其志未泯,数十年来,志士之血未尽、黎庶之望未绝。我红营承此遗志,铸铁为枪,化锄为炮,奋起十余载,欲成明末万民未完之夙愿,今北伐大举,誓扫妖氛,必使天下万民得享迟来数十载之乐世!” “檄文到日,凡我军民,当知此战非为攻伐,实为救民于水火。清军将士,本皆华夏赤子,不过为旗制所困,为军令所驱。若能弃暗投明,倒戈来归,概不追究,有功者赏。旗人百姓,亦为清廷所累,入旗则失自由,出旗则无生计。若能归附红营,一体分田,同享解放。” “白莲教众,本穷苦百姓,为饥寒所迫而不得不入教,若能幡然悔悟,弃暗投明,概不追究,若执迷不悟,抗拒解放,则雷霆之下必为齑粉!勿谓言之不预也!” “天日昭昭,顺逆有别,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天下之民共举义帜,誓以热血涤荡腥膻,以头颅筑就自由之基,凡清廷及白莲教下之官吏贵胄头目,各宜审度,勿贻后悔……” 那将领念着双目发红,还没念完,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叫好起来,那些吴周旧将兴高采烈的嚷嚷起来,天上扔。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站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这檄文写的好啊!他娘的,当年先帝登基,也发过一篇檄文,也是这般慷慨激昂,只可惜…….嘿,如今这满清是挺不过这一劫了!” 明郑那些战俘里头,有些年纪大的也是双目通红,有个年纪大的一边抹着泪,一边说道:“国姓爷一生夙愿,收复神京驱逐满清,就差了那么一口气…….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国姓爷的夙愿,终于是要完成了!” “国姓爷是只差了一口气嘛?国姓爷也就只打到了这金陵城下!”有个吴军将领平日里就看不惯那些明郑将领,阴阳怪气的说道:“说是差了一口气,当年咱们的豫王殿下和忠勇公可是一路北伐直逼京师,那才是‘只差一口气’!” “得了吧,你们那豫王和忠勇公,还有北伐的将士们,还不是被你们害得没援兵、没物资、孤军北上才覆灭的?还有脸提?”那些明郑将领嚷嚷起来,语气颇为不善:“吴三桂那厮自己反反复复,降了反、反了降,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这帮家伙也是一堆歪柱子!要是你们努力,哪里还轮得到红营去推翻满清?” “是啊是啊,听说红营那掌营以前也是你们吴周的参将,怎么就反了你们自立门户了?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帮家伙都是一群软蛋龟公!” 第1695章 互殴 那些吴周将领们顿时也炸了锅,更多的人嚷嚷起来:“干你娘,还敢说咱们软蛋?老子当初出击西北,都快打到平凉去了,那时候你们这帮郑家的狗材在做什么?还他娘的在耿精忠背后捅刀子呢!” 双方从动嘴变成了动手,先是推搡,然后有人抡起了拳头,有人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抱住对方的腰,两个人扭在一起,在地上滚了两滚,撞翻了旁边一条长板凳,板凳上的茶碗摔碎了,碎瓷片溅了一地。 吴周的人多,明郑的人少,但明郑的人更加的团结,双方一时分不出胜负,有人抄起了扁担,有人捡起了砖头,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锄头来,举在空中,被旁边的人死死抱住了腰,没砸下去。 院子里头顿时大乱,那些清军战俘慌忙避让到一边,却没有一个人去拉架或跑去报告,反倒是东一堆西一堆的聚成一团看热闹,有人蹲在墙头上,有人站在屋檐边上,有的干脆连凳子一起搬了过来坐着看,还有人兴高采烈的起哄不停:“打!打!照脸上打!哎哟,这拳打得软绵绵的,没吃饭啊?精神点!别跌份!”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大。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些昔日的清军将领、八旗贵胄,此刻蹲在墙根底下、廊檐下面、菜地边上,看着吴周和明郑的人扭打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跟一群看戏的庄稼汉一模一样。 劳改营的看守们平日里都没见踪影,可双方斗殴这么大的事,自然不可能不出现,一下子呼啦啦跑来一堆穿着深黑制服的干部干事和红色衣甲的看守们,朝天鸣了一声铳吓住大部分斗殴的战俘们,然后一群看守冲上来,一个人架住一个,把扭在一起打红眼的人硬生生掰开。 几息之间就把打成了一团的人群拆散了,吴周的人被推到东边,明郑的人被推到西边,中间隔出了一块空地,地上到处是脚印、碎瓷片、踩烂的茶叶渣和几张被当作武器的板凳、木棍等物。 领头的干部推了推眼镜,目光从东边扫到西边,从西边扫回东边,他的脸上没有怒气,反倒是带着一丝无奈和看闹事的孩童一般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教训道:“好好的念个檄文,怎么忽然打起来了?大伙都是自家人,自家人打自家人,让人笑话不是?为首的关禁闭,其他人全部写检讨反省!你们这些看热闹的也别想逃,打起来了也不知道劝一劝,反倒在一旁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统统写检讨!今晚就交上来!” 那棵树下,杰书和王屏藩还在嗑着瓜子,听到那干部的话,王屏藩啐了一口:“哎呦!咱们在一旁啥都没干就捞一份检讨,这算是什么事?他们打他们的,怎么还扯咱们身上来了?” “孙干部说了嘛,自家人打起来还看热闹,这就是过错嘛!”杰书呵呵一笑,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翘了一些,但眼睛里的笑意很浓,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王丞相,这劳改营里头的吴周旧将,大多是你的旧部,你刚刚怎么不上去劝一句?” “劝什么?他们也不会听我的啊!”王屏藩摇了摇头:“这帮小子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不清楚他们?他们原来是大将名臣,红营给他们开的条件也算丰厚,若是当初老老实实投诚了红营,说不定此番北伐的百万大军里头就有他们一员,恢复中华,何等光宗耀祖的事!” “可他们就是推着我一起割据四川,结果成了劳改战俘了,功业没了、富贵也没了,日后子孙问起这事,都没脸见人!他们是又气自己猪油蒙了心,又气我为什么要带着他们闹割据,可这气又不敢向红营发,发到我身上又理亏,只能对着郑家,还有你们这些清军来挑事泄火了。” “但康王爷你们在这劳改营里头呆的久,早就磨平棱角了,那些郑家的人呢,却也是一样的心态,当年跟着国姓爷为中华存火种,也有极大可能参与此番北伐恢复中华,结果就因为跟着冯锡范那个掉脑袋的家伙,成了战犯蹲在这劳改营里头,心里头肯定也不平衡,一点火星就炸,双方打起来是必然的,谁也拦不住。” 双方一个一口“王丞相”,一个一口“康王爷”,但都知道这称呼更像是在自嘲,杰书淡淡一笑,又拨了些瓜子给王屏藩:“刚进来都是这样的,磨一阵子就好了,说到底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坎过不去的?” “我是无所谓,反正该吃吃该喝喝该做做,老老实实等着特赦就行了……”王屏藩侧过头看了杰书一眼。他的目光在杰书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打量一个认识了很久但又一直没有认真看过的人,然后微笑着点点头:“倒是康王爷你…….百万大军北伐啊…….这大清朝怕是要亡了,怎么你一点都不见担心的模样呢?” 杰书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是极为淡然而轻松的笑容,仿佛这大清灭亡,和他这个大清的亲王没有半点关系:“在这劳改营里头呆了这么久,我早就看明白了,这大清朝啊,早该亡了,我现在担心的只有在京师的家眷,只希望老天保佑他们安全,等大清亡了之后,把他们接过来,日后就普普通通好好的过日子罢了。” “你倒是想得开!”王屏藩哈哈一笑,看着那些被看守押去禁闭的人,又轻轻叹了口气:“这帮家伙,都到了劳改营里头了还在内斗,康王爷,你说说,若是没有红营,这世道……会是个什么模样?” “谁知道呢?或许大清会有个两三百年的寿数?或许会有其他人奋起再造中华?世事难料啊!”杰书将最后一点瓜子壳揣进兜里,看向远处高挂的红日:“我只记得一句话,历史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只要有人民心所向,一朝奋起,谁人能敌?” 王屏藩微微一笑,轻轻点头,伸了个懒腰:“罢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要去想了,活在当下就好!” 第1696章 北逃 康熙二十六年冬末,就在白莲教将最后的筹码押上桌的几天后,红营发布北伐檄文,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战区和二战区等待已久的大军如雷霆一般启动北上,直扑豫南和鲁南而去,这么多年积蓄的力量,一朝喷涌而出,天下震动。 如今的豫南,无数的白莲教兵马就因为这个消息而向北奔逃而去,从汝河南岸一路往北,官道上、田野里、沟渠边、干涸的河床上,到处都是人,灰蓝色的号衣、灰白色的棉袄、青黑色的杂服,各种颜色的破烂衣裳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连成一片,像是一大块被雨水泡烂了的旧抹布,被人随手扔在了大地上,铺得到处都是。 队伍没有队伍,队列没有队列。官道上挤满了人,官道不够宽,人就漫到两边的麦茬地里,麦茬地也不够宽,人就漫到更远的沟渠和田埂上,所有人都在走,都在跑,都在逃,朝着许州逃去。 艮卦卦主周恒山骑在马上,勒住缰绳,立在一处土坡上,看着这支狼狈的兵马从眼前流过,十几万人在平原上溃退是什么样子,周恒山以前没见过,现在他见到了。 他身后站着巽卦的卦主孙万荣,比他大两岁,瘦高个子,颧骨高耸,下巴尖削,此刻也是一脸的尘土和疲惫。两个人的马并排站在土坡顶上,马匹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马蹄在冻土上不安地刨动,像是也感受到了主人心里的焦躁。 土坡下面,艮卦和巽卦的兵马也正在向北撤退,四万多人,还保持着一定的纪律和组织,沿着官道和官道两侧的田野,排成了一条松散而漫长的纵队,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像一条受了伤的巨蟒,在冬日的平原上缓慢地、吃力地蠕动着。 而那十几万之前跟着他们一起攻击王家湾的佛兵,此刻却大半散了架,像一块被锤子砸了无数遍的砖头,表面上看还是一块砖头的形状,但用手一碰,就哗啦一声碎成了渣,再也捏不到一起了。 他们走在艮卦和巽卦的队伍两侧,走在队伍的缝隙里,走在队伍的前面和后面,走在一切能走的地方,但没有人跟着谁,没有人指挥谁,没有人等谁,一片凌乱,有的人扛着梭镖,梭镖的铁头朝下,拖在地上,在冻土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沟痕;有的人手里攥着一把砍刀,刀已经卷刃了,刀身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锈。 还有许多人武器都扔在了王家湾,只有一双空手,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破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好几颗,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间,风一吹,棉袄的下摆就翻起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和瘦骨嶙峋的肚子。 他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人告诉他们前面是什么地方、后面是不是有追兵、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走,前面的人跟着更前面的人走,更前面的人跟着艮卦和巽卦的队伍走。如果艮卦和巽卦的队伍突然拐弯,他们也会跟着拐弯,像一群没有脑子的羊,跟着头羊走,头羊跳崖,他们也跳崖。 支撑着他们的,只有往日里森严的教法的规训所带来的服从军令的惯性、回家的欲望和对红营大军的恐惧,有些人还在嘀嘀咕咕的交流着,和脚步声、喘息声、咳嗽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低沉的、绝望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噪音,更多的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只是走。低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周恒山站在土坡上,看着这一切,满脸的愁容,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拧得太紧了,拧得眉心发白,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缰绳在掌心里被汗水浸湿了,滑溜溜的,攥不紧,但又不敢松。 孙万荣站在他旁边,面色比他还难看,孙万荣的脸本来就瘦,此刻更瘦了,颧骨像两把刀一样支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有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他看着那些漫山遍野的“僵尸”,声音里头满是焦虑:“咱们打了王家湾那么多天,死了那么多人,不得寸进,红妖北伐的消息传来,咱们两个却立马拔腿就跑……回去怎么跟上头的香主们交代?” “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那么远的事?”周恒山的声音比孙万荣的大,也显得更加的急躁和粗鲁:“先他娘的逃出去再说!他妈的,八十多万红妖兵马冲到河南来啊……咱们在王家湾打个几千上万人都吃力的很,八十万人…….怎么打?谁打得过?无生老母和弥勒圣尊就算是真下凡了,也得给那些红妖淹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不是愤怒,是那种在巨大的、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侥幸都被碾碎了之后,剩下的唯一还能说得出口的东西,一种粗粝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孙万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周恒山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逃回开封去,逃回咱们白莲教自己的地盘上去,那时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是打不过,找个村子一藏没准也能躲过去,可在这豫南……在别人的主场上,用这些锐气丧尽的兵马和红妖八十万大军作战,那是鸡蛋碰石头!” 他把“鸡蛋碰石头”四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用牙齿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稍稍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在这鬼地方给人打败了,躲都没法躲,百姓都给红妖迁走了,周围要么是荒村要么是安置点,还是这么一块大平原…….藏都不知道往哪藏!” 他又顿了一下,目光从孙万荣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北方,北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这让他本就满脸愁容的脸上更加的愁容不展:“看着吧,其他几个卦收到消息肯定也要跑,谁也不会蠢到在这里等死。” 第1697章 抢前 孙万荣沉默了,他站在土坡上,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自己站不稳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全是泥,泥已经干了,裂开了一道一道的细纹,他就这么盯着看了一阵,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如此,咱们就要加快速度……” 孙万荣伸出手,指向土坡下面那些散乱得不成样子的佛兵:“这些个佛兵,乱成这样,实在是太拖累咱们北返的速度了,咱们让马队清开一条路,只带着咱们两个卦的弟兄,加快速度冲向许州!” 周恒山看了他一眼,他清楚的知道孙万荣所说的“清出一条路”是什么意思,佛兵失去了组织,乱哄哄的往北走,把道路都给堵死了,要清出一条路,只能动刀子,不知多少“教内兄弟”就要死在马刀铁蹄之下。 但周恒山没有反对,反倒是认同的点点头,孙万荣又指向队伍后方更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辎重车队和炮队:“辎重、重炮,能扔下的就扔下,咱们轻装而走,还有组织的佛兵,能跟上的就跟上,不能跟上的就让他们靠着这些辎重重炮什么的原地防御。” “就算一支原地防御的都没有,十几万人,红妖抓俘虏也得抓半天!”孙万荣语气狠厉,双目之中更是闪烁着狠辣的光芒:“咱们只要跑的比他们快就行…….必须要快!红妖一贯以机动迅速闻名,当年在山地之中都能日行百里,咱们收到消息,他们都已经从徐州冲出来了,在这平原上他们能跑多快?咱们动作稍慢,怕是要给他们抢前头去了!” 周恒山点点头,他看见孙万荣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在所有文明的、体面的、讲究的东西都被剥光了之后剩下的东西——求生欲,而这样的欲望在他心中同样不少,他张开嘴,刚要表示认同。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周恒山和孙万荣同时转头,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南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身上汗津津的,鬃毛上结了一层白霜,马肚子两侧全是汗水和泥浆混成的污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号衣,号衣已经被汗水和尘土糊得看不出颜色了,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 那是一个八卦军的斥候,斥候勒住马,马匹在土坡下面打了个旋,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从马背上甩下来。他死死地抓住缰绳,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从马鞍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两人身边:“卦主!卦主!不好了!” 斥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嗓子已经喊劈了,但每个字都还是拼了命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颖河!颖河那边出现大股的红妖兵马!成千上万的,全是穿红衣、打红旗的,还带着他们那什么步兵炮!全是红妖的正兵!” 周恒山的心猛地一沉,那斥候声音无比的惊慌:“他们正在摧毁渡口桥梁,沿河构筑工事,弟兄们往东哨探,东面四十多里,还有一支红妖的兵马正在向颖河赶去,速度极快!红妖……红妖已经开始在颖河构筑防线了!” “颖河……”孙万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往许州去,颖河是必经之路,过了颖河,再往北就是许州,过了许州就是开封,颖河若是被堵死,他们就断了北返的路,不止是他们,汝河、洪河一线这几十万白莲教的兵马,统统都得被断了后路! 周恒山松开了缰绳。他松得很慢,像是手指的关节生锈了,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松开,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牙齿咯吱咯吱地响:“他妈的,从咱们收到红妖大举北伐的消息从王家湾撤退,到现在才几天?红妖……红妖怎么动作这么快?他妈的,难道真是天要亡我不成?” 孙万荣没有说话,他站在周恒山身后,脸色发白的,嘴唇还在不停的发抖,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张,周恒山却揉了把脸,强行压下心里的恐惧:“红妖开始在颖河构筑防线……开始!也就是说他们也是刚刚到,还没来得及构筑防线!红妖这么快就赶到……必然是轻装而来,不可能带什么重炮重装备和辎重,只能就地构筑工事!” “老孙!如今这天寒地冻的,汝河和洪河结了冰,颖河也结了冰!两岸全是冻土,就地构筑工事有多困难,你也清楚,咱们不是没有冲出去的机会!”周恒山转过身来,面对着孙万荣,他的脸上表情又凶又狠,仿佛一个逼入绝境的猛兽:“老孙,之前攻打王家湾的时候,咱们保存实力,没怎么打,没怎么死人,现在是需要搏命冲出一条生路的时候,必须要下死力了!” “马队先行,冲去颖河缠住红妖,让他们无法构建工事!”孙万荣也咬住牙:“清楚一条路,八卦军加快速度,半天之内冲到颖河,留下一些人在这里组织佛兵,重组兵马跟上,红妖远道而来,已然疲惫,而且他们精兵插进来,人数也不可能比咱们这十几万人多,只要他们构筑不了工事,咱们一齐涌上去,他们拦不住!” 周恒山用力点点头,孙万荣没有再多话,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土坡下面跑去,朝自己巽卦的队伍跑去,周恒山没有跟着下去。他站在土坡上,看着孙万荣的马蹄扬起的尘土,看着土坡下面那支正在缓慢北撤的、四万多人的队伍,看着那些散乱得不成样子的、十几万人的佛兵。 他的目光从近处往远处推,推过人群,推过田野,推过那些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推到颖河的方向,他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是一把尖刀刺进胸膛。 第1698章 颖河 颖河北岸,官道上的脚步声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深红色的人流从南边的晨雾中涌出来,沿着冻硬的土路向北推进,前锋抵达河岸的时候,后卫还在十几里外,队伍拉得很长,但不断裂,前队停,后队收,各标各翼的传令兵在队伍两侧跑来跑去,整支队伍像一台被无数双手同时推动的机器,平稳地、有序地、不可阻挡地向前移动。 颖河就在面前,河面冻得结结实实,青灰色的冰层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从西到东,一眼望不到头,两岸的芦苇和枯草已经被先期到达的骑兵砍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河上的几座木桥已经没有了。 骑兵标比步兵早到了一个时辰,杀散了看守桥梁的白莲教佛兵,将附近的桥梁全部烧毁,颖河已经结了冰不能走船,但周围的渡口也被红营骑兵全部烧毁,此时还大火未熄,照得远处的天空一派通红。 步兵抵达之时那一标的骑兵已经选了一块枯草还算多的地方放马,卸了战马身上的马鞍马具,喂给它们一些精饲料,让它们自己扒拉着枯草啃食,骑兵们除了留下看马和喂饲料的,大多都在岸边砍伐着枯树,骑兵作战全仗马力,他们长途奔袭而来,人可以不休息,但战马和备用马都得放马休息。 步兵抵达之后却没有休息,一队队的将士沿着河堤一字排开,北岸的冻土硬得像铁,铁锹铲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震得手掌发麻,根本就无法构筑战壕,好在红营对此早有预料,立马就换了方法,用镐头和手斧把冻土切割成长三尺、宽二尺、厚一尺左右的土块,一块一块地撬起来,码在河岸上。 土块很重,一个人搬不动,两个人抬着,跌跌撞撞地运到河堤上,沿着河沿错缝叠筑,如同堆墙一般一层一层地码上去,码到七尺高,然后在土墙的背面竖木加固,把墙体和河堤之间的缝隙填实。 墙砌起来了,但土块之间还有缝隙,一推就晃,红营的战士寻了冰面较薄的地方,凿出冰洞,从洞里打来河水泼在墙上,水渗进土块的缝隙里,很快把土块冻在了一起,墙就变成了冰和土的混合物,硬得像石头。用铁锹拍一下,只留下一个白印,纹丝不动,用刀子试一下,都崩了口。 七尺高的冰土墙,沿着颖河北岸的河堤,从西到东,一点一点地立起来了。墙面上,士兵们用铁锹和刺刀凿出射孔,一尺见方,比人的拳头大一圈,铳手蹲在墙后面,可以把枪管从射孔里伸出去射击,自己却只露出半个脑袋。 炮位设在墙后,用土袋和土块垒成简易的炮台,把随军骡马牵运的步兵炮推上去,炮口从墙头伸出去,对准了冰面,红营部队长途奔袭而来,自然不可能携带什么重炮,这一个镇标配的二十五门步兵炮,就是这道防线上最强的火力。 河面上的简易工事同样也在构筑之中,打水的人用铁桶和木桶从冰窟窿里提水,一桶一桶地泼在冰面上,水泼上去,还没来得及流开就冻住了,再泼一层,再冻住,冰面变得光滑如镜,人站上去要打滑,马站上去蹄子打飘,周围桥梁全被烧毁,白莲教的兵马冲过来,只能踏冰攻击,保持冰面的湿滑,就能形成一道天然的“防线”。 河岸两边全是砍树的战士,两岸的枯树林里不停有枯木和树枝拖出来,粗壮些的用来加固冰土墙,剩下的用锯子和斧头截成四尺长的木桩,用麻绳扎成高四尺、宽三尺的木栅,木栅很轻,两个人抬着就能在冰面上跑,每隔十步立一个,用斧头在冰面上凿出坑来,把木栅的脚插进去,然后泼水冻住。 一排木栅立起来,像是一道矮墙,进攻的白莲教兵马要推翻拆毁这些木栅,就必然堆积在冰面上,承受红营的火力打击,在战场上,多花一息的时间,就可能因此丧了性命。 凿冰洞的人趴在冰面上,用镐头和冰穿子在冰面上凿窟窿,一尺见方,冰层厚的地方要凿好一阵才能凿穿,窟窿凿好了,用碎冰和雪把边缘抹平,伪装一下,从远处看不出来,形成一道冰洞带,白莲教在冰面上跑马纵兵,只要踩上去,战马肯定跌倒、步卒一定栽跟头。 整个河岸上,上万人同时在干活。深红色的人影在灰白色的冰面和灰黄色的河岸之间来回移动,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搬运着土块、木桩、水和弹药,铁锹和镐头碰撞冻土的声音、斧头砍木头的声音、锯子拉木头的声音、人喊马嘶的声音、冰面被凿穿时发出的咔嚓声、水泼在冰面上的哗啦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轰鸣。 许多将士已经累的腰都挺不起来,但没有人偷懒和抱怨,他们都很清楚,白莲教的兵马正在往这边退,早一刻把工事筑好,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多一分打赢的希望。 颖河北岸一处土坡上,这一镇的镇长马国成正在和一群军官、参谋蹲在地上,在地上摊开的地图上指点着,马国成手指都在发抖,声音有些嘶哑:“骑兵标俘虏的那些佛兵说,没有大股白莲教兵马过路,这说明我们确实赶到了敌军前头,各部抓紧时间构筑工事,派个人去问问老李他们到哪里了?让他们加快速度!” 就在此时,一名探马策马奔来,在土坡下勒住马敬礼:“报告!南方发现白莲教大股骑兵,大概两三千人左右,正在向颖河方向快速移动,最迟半个时辰就会抵达我军阵地!” “来的太快了!”马国成啐了一口,看向一旁的骑兵标标长马得胜,他会意,没等马国成开口便抱着头盔站起身来立正:“我立刻组织骑兵去阻截,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会为部队构筑防线争取足够的时间!” 马国成没有多话,郑重的点点头,马得胜转身下了土坡,牵过土坡下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前去集合骑兵部队,不一会儿,六百余骑便随着他踏过冰面,向着南方飞驰而去,深红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平原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天际线里。 马国成一直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扭过头来,语气更加的严肃:“各部加快工事构筑速度,这道防线,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第1699章 骑兵 颖河在身后越来越远,马德胜把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马背上,缰绳松了一指,让马放开步子跑,六百多骑跟在他身后,沿着官道向南疾驰,队形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纵队,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扬起的尘土被北风吹散,在队伍后方拖出一条灰黄色的尾巴。 跑了大约一刻钟,官道拐了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宽阔的平原,收割过的麦茬地一直铺到天边,灰褐色的土地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空旷而寂寥,马德胜直起身子,眯着眼朝南边望去,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黄褐色的东西在涌动。 大片的尘土从地面上升起来,被北风吹得向东飘散,像一面巨大的、灰黄色的旗帜在半空中展开,尘土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黑压压的一片,贴着地面,像一条在地面上快速游动的巨蟒,是白莲教的骑兵,大股大股的骑兵。 “竟然都已经跑到这么近的地方了……”马德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勒住马,右手举过头顶紧紧握拳,身后的传令兵看到了这个手势,立刻吹响了铜哨,一声长音,尖锐而悠长,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整个骑兵标在几息之内停了下来,战马和备用马同时刹住脚步,马蹄在地上刨出一片尘土,没有人撞到前面的人,没有人勒不住马冲出去,整个纵队像一条被人从中间捏住的蛇,头尾同时静止,干净利落。 马德胜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骑兵们像是被同一根弹簧弹起来一样,齐刷刷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六百多个人同时换马,整个过程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马鞍碰撞的沉闷声响、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嘚嘚声、皮带扣环的金属碰撞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大,但很密,像是一阵急促的、持续不断的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了,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些黑点逐渐变成了人形,灰蓝色的号衣,在灰褐色的平原上格外显眼,跑在最前面的那一批,马匹高大肥壮,骑手的姿势稳健,缰绳收得紧,马头抬得高,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好马和老兵。 “这才一千多骑左右吧?”马德胜皱了皱眉,人数和探马的回报对不上,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些骑兵都是高头大马,队列也散乱不堪,而且大多数人都没披甲,显然是只以为红营部队都在颖河边构筑防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一路急驰而来,马快的到了,马慢的还吊在后头! 马德胜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嘲弄般的笑容,那些白莲教的骑兵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赤红的骑兵部队,一下子乱了套,最前面的几个骑手猛地勒住了马,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骑手甩下来,后面的骑手来不及刹车,有的从旁边绕过去,有的直接撞上了前面的马,马匹互相碰撞,骑手们在马背上东倒西歪,有人被甩了下来,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了。 但他们毕竟是八卦军的骑兵,不是刚上战场的新兵。混乱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然后开始有人站出来收拢队伍。几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举起了手里的短刀或令旗,扯着嗓子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但那些散乱的骑兵开始向他们靠拢。 一队轻骑跃马而出,朝着红营的阵列飞驰而来,他们是要骚扰红营的骑兵换马和列阵,顺便给身后乱成一锅粥的自家骑兵们争取换马列阵的时间,他们身后,那些白莲教的骑手纷纷跳下马来,穿盔甲的穿盔甲、换马的换马,动作很急,很乱,骂声和喊声混在一起,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到。 马德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他的身后,六百多骑已经全部换好了马,几名骑兵牵着头马,将那些换下的战马引到远离这片战场的安全地带,等战事结束之后,再视情况是牵回还是牵去自家阵地。 新换上的马匹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蹄在地上不安地刨动,但它们被缰绳勒着,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骑兵们已经重新上马了,队列排得整整齐齐,阵列排成三列横队,人与人之间留出了足够的间距,既不影响冲锋时的速度,又不会阻挡后方战友的射界,队列的两翼稍微向后收了一点,形成一个浅浅的弧形,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随时准备合拢。 整个换马和列阵的过程,从马德胜举手到最后一匹马站定位置,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做完之后自然就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六百多个人,六百多匹马,像是一台被无数双手同时推动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得紧紧的,每一根皮带都绷得直直的,没有一个零件是松的、慢的、乱的。 马得胜翻身上马,身旁一队轻骑飞驰而出,去阻拦那些飞驰而来的白莲教轻骑,双方很快就在两军阵前缠斗在一起,白莲教的骑兵出自绿营,用的还是清廷的训练方法,轻骑还是蒙古式的战术和装备,普遍使用马弓,而红营的轻骑兵则普遍装备至少两把燧发手枪和专为骑兵设计的短管燧发枪,双方一接触,火力上的巨大差距让白莲教的轻骑兵立马就变成了溃逃的一方。 马德胜骑着马从队列前面缓缓走过,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他看到了一排排挺直的腰板,一双双盯着他看的眼睛,一只只攥紧缰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六百多个人,六百多匹马,在这片灰褐色的平原上,像六百多尊被什么人用同一块石头雕刻出来的雕像,沉默、坚硬、整齐。 马德胜勒住马,停在队列的正前方,他又朝南边看了一眼,白莲教的骑兵还在整队,后头还陆陆续续的有白莲教的骑兵赶来,人数远远超过他们,但依旧乱成一团。 马德胜抽出一把手铳,朝着白莲教的骑兵一挥:“骑兵标,进攻!” 第1700章 锋刃 六百多骑同时开始向前移动,马匹迈着小碎步,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前排的马头几乎在一条线上,后排的马头在前排马臀的缝隙间露出,整片深红色的阵列像一面巨大的墙,从北向南缓缓推进,马蹄踏在冻土上,声音从零散的哒哒声汇成一片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是大地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对面的白莲教骑兵还在乱。一千多骑散落在平原上,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找自己的队,有人已经放弃了整队坐在马上发呆,有人还在换马,但当红营的阵列开始推进的那一刻,他们全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看着这一堵鲜红的墙,朝着他们压过来。 白莲教的骑兵开始向前移动,不是整齐的推进,是乱糟糟的涌动,军官策马跑来跑去,喝令骑兵们向前,有些人盔甲都没披齐整,只能赶紧跟上队伍,后头还有骑兵陆陆续续赶到,也来不及换马,急匆匆的加入阵列之中,白莲教的骑阵愈发的混乱。 但他们也没法不向前,骑兵对冲,没有速度就是死。停在原地让对方的马撞上来,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们必须跑起来,必须把马速提起来,必须在两军相撞之前让自己的马跑出最快的速度。 两支骑兵相向而进,马速在缓缓提升,从踱马到慢跑,从慢跑到快跑,马匹的步幅越来越大,蹄声越来越密,战马的呼吸声汇成一片粗重的、白雾弥漫的喘息,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阵列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马德胜坐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夹紧马腹,左手控缰,右手握着一把燧发手枪,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片灰蓝色的、正在向他们涌来的、越来越近的混乱马阵,在他左右和身后,六百多骑,在没有任何口令的情况下,保持着完整的横队,以均匀的速度向南推进。 白莲教的骑兵也在提速,但反倒让他们本就混乱的阵列更加的混乱,队列从散乱变成了拉长,像一条被扯断了的绳子,断成了好几截,每一截都在各自为战。有人在前面拼命地催马,有人在后面拼命地追,中间隔着几十丈的空档,谁也帮不了谁。 但他们也没法慢下来重新整队,前排的骑兵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后面的人离得太远,骂了一声,又转过头来继续跑,全力冲击还有一线生机,此时停下来,失了马速,和自杀没有什么区别。 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两支骑兵之间的平原在飞速缩小,灰白色的冻土被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从两个方向扬起的烟尘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灰黄色的、横贯东西的雾墙,把太阳遮住了,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罩在了一片浑浊的、呛人的尘土里。 五百步,红营的骑兵从马鞍上的套筒中抽出短管燧发枪,枪管同时指向南方,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吹哨,每个骑兵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这种默契不是天生的,是在无数次训练中刻进骨头里的,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那声哨响。 白莲教的骑兵大多还是使用的传统的弓箭和三眼铳之类的火门枪,有少数配备了鸟铳,这个距离上,他们手里不管是弓箭还是火器,基本都无法造成伤害,而他们清清楚楚的看着红营骑兵举起的铳口,只能更进一步的加快马速,试图以最快的距离冲破即将到来的火力打击。 三百步,马德胜吹响了早就含在嘴里的铜哨,红营的骑兵齐齐扣动扳机,燧石击打在火门上,火星引燃了药池里的引药,火焰从火门窜进枪膛,点燃了火药,弹丸从枪口射出,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飞向南方,枪口喷出的白烟在面前炸开,被风吹散,露出一片灰蓝色的、正在涌动的、越来越近的人马。 枪响密集到几乎没有间隙,汇成一声持续了数息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像一道惊雷从头顶上滚过,震得空气都在颤抖,枪口喷出的白烟从红营阵列的正面上腾起,形成一堵白色的、半透明的烟墙,烟墙在风中迅速扩散、变淡、拉长,像一条巨大的白布在平原上铺展开来。 弹丸如暴雨般掠过三百步的距离,砸进了白莲教的骑兵阵中,打在人身上,噗的一声闷响,灰蓝色的棉甲、黑玄色的明铁扎甲、铁白色的锁子甲,不管是什么盔甲,都拦不住弹丸的侵入,顿时炸开一片血雾。 弹丸打在人身上,骑手从马背上往后一仰,双手松开缰绳,身子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像一袋面粉一样从马背上摔下去,重重地砸在冻土上,滚了两滚,不动了。弹丸打在马上,马匹嘶鸣着前蹄腾空,身子一侧,把背上的骑手甩了出去,然后自己也倒了下去,四条腿在空气中乱蹬,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白莲教前排的骑兵,在这一轮射击之下就被打烂了,最前面两排的骑兵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扫过一样,齐刷刷地倒下了一大片。马匹和人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血肉模糊的、还在蠕动的障碍物。后面的骑兵被前面倒下的马绊倒了,连人带马翻了过去,摔在前面的尸体上,又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踩踏。有人在尸体堆里挣扎着往外爬,有人被压在死马下面动弹不得,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红营的攻击还没有结束,射击之后又提起一次马速,飞快的拉近到一两百步的距离,短管燧发枪插回套筒之中,抽出挂在身上的燧发手枪,这一次他们不需要号令,各自寻找目标放铳,一口气将随身两把燧发手枪打空,白莲教的骑兵遭到第二轮打击,彻底的大乱起来。 两把燧发手枪打完,已经到了最佳的冲锋距离,红营的骑兵抽出马刀,将战马提到极速,马匹的肌肉在马皮下剧烈地收缩和舒张,四蹄从交替迈步变成了几乎同时离地,马的整个身体在空中伸展,落地,再伸展,再落地。马蹄声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大地在颤抖。 然后,如同恶狼冲散了羊群! 第1701章 横冲 红营骑兵的横阵像一把烧红了的铁犁,插进了白莲教骑兵那一片灰蓝色的、混乱的、正在崩溃的阵形中,铁犁所过之处,灰蓝色的身影向两边翻倒,像泥土被犁铧翻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新鲜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土壤。 马刀在阳光下闪烁,每一次闪烁就是一次砍杀,每一次砍杀就是一声闷哼、一蓬血雾、一个从马背上坠落的身影。红营骑兵不说话,不喊叫,只是沉默地、高效地、不知疲倦地砍杀,他们的刀劈下去,拔出来,再劈下去,再拔出来,动作简单到极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多年的训练和无数次战斗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 白莲教的骑兵在红营的第一次冲击下就垮了,一千多骑,本就混乱不堪,又遭到火铳轰击,更加的乱成一团,他们的阵形是散的,马速是乱的,士气是碎的。红营的横阵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的时候,他们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 前排的人想跑,跑不掉;后排的人想冲,冲不上去;中间的人被挤着,被推着,被压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深红色的墙撞上来,然后眼前马刀的光芒一闪,便只剩下惨叫和永恒的黑暗。 红营的骑兵从白莲教的阵形中穿了过去,六百多骑从正面撞进去,从侧面穿出来,像一把刀从一块豆腐的中间切过去,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他们穿出来之后,在马德胜的率领下跑出一段距离,等拉开到了合适冲锋的位置,再重新整队,准备第二次冲击。 在他们身后的平原上,散落着数百具灰蓝色的尸体和垂死的伤者,以及同样数量的、失去了骑手的、正在四处乱跑的马匹。 马德胜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马刀上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冻土上,很快就被冻住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冷静的可怕,只是回过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阵列,整个红营的横阵依旧整齐划一,百多骑,损失了不到十分之一。 他缓下战马,拨转马头,红营的骑兵们和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动作,迅速的将阵列调整成面向那些白莲教骑兵,马刀收回刀鞘,拔出短管燧发枪和燧发手枪一边填装着弹药,一边操纵着胯下战马左右踱步调整着自己的站位。 “标长!看那边!”一名战士朝着南方一指,马德胜扭头看去,远处的天际一道白线冒了出来,那是更多的白莲教骑兵赶到,他们自然早已收到这里战斗的消息,没有直冲上来,而是停在远处收拢溃兵、换马穿甲、排列阵形。 马德胜眯了眯眼,看向之前他们杀过的那片血腥战场,那些白莲教骑兵确实是精锐,在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之后,溃逃的不少,但还有许多在军官撕扯着嗓子的吆喝中重新集结起来,反倒向红营的骑阵迫近准备冲锋,显然,这些白莲教的骑兵,也是准备用自己的性命为那些新赶来的骑兵争取布阵的时间。 “这才有意思!”马德胜冷笑一声,把马刀上的血在马的鬃毛上擦了擦,然后缓缓举起,刀尖指向那些白莲教的骑兵,他的身后,红营的骑兵又一次开始缓缓踱步向前,然后缓缓提速,依旧是等双方逼近至三百步的距离,短管燧发枪抢先开火,然后是燧发手枪乱射,再然后便是一排排马刀出鞘。 数百支马刀同时举起,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烁成一片银白色的、冰冷的、沉默的森林,没有号角,没有鼓点,没有喊杀声,只有马蹄在冻土上轻轻刨动的声音,只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只有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 马德胜把马刀向前一挥,靴跟磕了一下马肚子,战马从快跑提到了极速,他身边的红营骑兵和他一样,几乎是同一时间提到了极速,而对面那几百个白莲教骑兵遭受火力打击之后坠马者甚多,阵形也是散乱不堪,几乎完全陷入各自为战、单打独斗的境地,但他们没有人再逃跑,而是嘶吼着迎了上来,马刀、马枪、镗耙等各式兵器也奋力挥舞起来,一片寒光闪闪。 双方很快就撞到了一起,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屠杀,这些勇悍的白莲教骑兵奋力的反抗着,极速冲击的战马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骨折声,刀枪碰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惨叫声和战马痛苦的嘶鸣更是不绝于耳,落马的人被卷入马蹄之下,骨裂的声响令人心惊胆颤。 马德胜迎面碰上一名白莲教骑兵,他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同袍,孤零零的一人一骑,却双目通红,咬着牙,恶狠狠的冲上来,马德胜的马刀向前一送,马刀的刀尖对准了那个骑白马的骑兵的胸口,借着马匹冲锋的惯性,刀尖穿透了灰蓝的棉甲,穿透了皮肤和肌肉,穿透了肋骨,穿透了肺,从后背穿了出去。刀身上传来一种钝重的、黏滞的阻力,像是刺进了一桶湿沙子里。马德胜的手腕一转,刀身在那人的胸腔里搅了一下,然后顺势拔出,带出一股暗红色的、热腾腾的血。 那个白莲教骑兵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瞳孔散了,嘴张开着,舌头在嘴唇外面,身子从马背上慢慢滑了下去,手却依旧下意识的劈砍着,马德胜也没有躲,挥手用腕上的甲片挡住这已经没了力道的一劈,抽刀出来继续向前,那白莲教骑兵已经滚下马去,落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蹄踩碎了。 红营的骑阵犁过,那些白莲教骑兵只剩下二三十人,他们却依旧没有逃脱,停在远处重新整队,马德胜领着剩下的几百骑兵拉开一段距离,重新整队,看着那二十几个白莲教骑兵,不由得叹了口气:“八卦军,名不虚传…….” 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天际的那支骑兵开始向这片战场踱马而来,显然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的作战准备,马德胜扫了那浩荡的白莲教骑阵一眼,又扫了眼那二十几个白莲教骑兵,将卷了刃的马刀收起,抽出挂在战马另一侧的一把新马刀。 “现在想要离开的,都可以离开!不愿离开的,和我一起,尽量争取时间!”马德胜用马刀指了指那二十几个白莲教骑兵,又指向远处迫近的白莲教骑阵:“咱们红营的战士,总不能都不如这些白莲教的人勇悍!打垮这些残兵败将,然后向那边的骑阵攻击!” “骑兵标!进攻!” 第1702章 战场 周恒山把马鞭往鞍侧一挂,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干粮硬得像石头,在嘴里滚了半天,唾液把它泡成糊状,黏在上颚和舌头上,一股子苦味,更加的难以下咽。 周恒山强行把它咽了下去,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塞回怀里,靴跟磕了一下马肚子,战马加快了步伐,从快步变成了小跑,从身侧官道上正在行军的八卦军军阵旁经过,向着远处一座村子飞驰而去。 他们收到红营在颖河布置防线的消息后,便迅速的组织兵马轻装疾行,艮卦和巽卦的步兵几乎没有休息,朝着颖河狂奔而来,走不动了就歇一炷香的工夫,歇完了接着走,他们不能停,甚至都不能慢下一点速度,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抢在红营构筑工事之前冲到颖河,才有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 有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脚步还在迈,眼睛已经闭上了,撞到前面的人背上才醒过来;有人脚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渗进袜子里,冻成了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有人把枪托拄在地上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掉了队又跑着追上来,追上来又掉了队,反反复复的,像一条被潮水冲来冲去的死鱼。 周恒山走在队伍的中段,前后左右都是艮卦和巽卦的兵,灰蓝色的号衣脏得看不出颜色了,有的人号衣上还有干透了的血渍,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四万多人,加上随军的骡马、辎重、火炮,拉成了一条绵延数里的长龙。 巽卦的卦主孙万荣把他手下的八卦军神兵也都交给了周恒山,自己只领着护法在后头收拢和重组佛兵,那十几万散了架的佛兵,能收拢多少是多少,能带回来多少是多少,强攻颖河防线,少不了他们这些炮灰。 前头是一个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坐落在官道西侧的一片缓坡上,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下的碾盘上落了一层灰,村子里头的百姓早在当初白莲教驱赶灾民来豫南之时就已经被红营给迁走了,但此刻村里村外却全是人。 躺着的人、坐着的人、靠着墙根的人、蜷缩在门槛上的人,灰蓝色的号衣和盔甲大多扔在一旁,这些人全部都带着或重或轻的伤,有人缺了一条胳膊,断肢处用破布包着,破布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有人头上缠着白布,白布被血染红了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有人躺在地上,身下铺着一层干草,干草被血浸湿了,黏在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他们都是先前派去攻击颖河防线、缠住红营阻扰红营部队构筑防线的骑兵,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被收拢在这座村子里头,战马则放在村外啃食着杂草,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药味,混着汗臭和马粪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周恒山在之前就收到了骑兵部队和红营骑兵遭遇的消息,这座村子离那片遭遇战的战场已经不远,甚至还能看到远处骑兵战马卷起来的烟尘、听到前头模模糊糊的骑兵号角声随风飘来,周恒山到这村子附近之时又收到了前头的回报,已经剿灭那支红营的骑兵部队,双方这场遭遇战持续时间并不算长。 可就是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就造成了这么多的伤亡,周恒山粗粗点了点,村外的伤员就起码有七八百人,村子里头和战场上还不知道有多少,更不用说还有许多战死的弟兄了。 周恒山没有进村子,安排了一个将领去点人和整队,自己则加快了马速,从村子外头掠过,跑了一阵子,前方出现了一片平原,平原上没有庄稼,没有树木,只有灰白色的冻土和干枯的麦茬,然后,就是铺了一地的尸体。 周恒山勒住马,从马背上直起身子,朝前方望去,他的目光从近处往远处推,推过了第一排尸体,推过了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一直推到视野的尽头,到处都是尸体,散落在灰白色的冻土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躺着,有的半截身子埋在尘土里,有的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战马的尸体比人的尸体更大、更显眼,灰白色的马肚子鼓鼓的,四条腿僵直地伸向天空,像四根被折断了的木桩。有些地方,人的残肢和战马的残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马,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沉沉的、正在被冻土一点一点吞没的杂色。 白莲教的人已经在打扫战场了,消灭掉拦路的红营兵马之后,大队的白莲教骑兵继续向颖河飞驰而去,留下了几百人在打扫战场,他们在尸体之间走动,有人蹲在地上翻看尸体的衣袋,把值钱的东西摸出来塞进自己怀里;有人把散落在战场上的武器捡起来,堆在一起,刀、枪、弓、箭、火药葫芦,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人把还能用的马鞍从死马背上卸下来,扛到一边;有人在抬尸体,把白莲教兵卒的尸体抬到板车上,一车一车地拉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干着各自的事情,像一群在废墟上觅食的乌鸦。 战场上也散落着红营骑兵的尸体,不多,但很显眼,深红色的衣甲在灰白色的冻土上像一团团快要熄灭的火,还在燃烧,还在发着最后的、微弱的光,那些打扫战场的白莲教骑兵似乎是收到了命令,先把那些红营骑兵的尸体给清理出来,码在一旁的空地上。 周恒山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步行走进了战场,他的靴子踩在冻土上,踩在散落的箭矢和弹丸上,踩在干透了的血泊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具红营骑兵的尸体上移到另一具上,又从另一具上移到下一具上。 周恒山在一具尸体前停了下来,捡起尸体上放着的一个铁牌,那是红营兵将的身份牌,刻着名字、职位、籍贯等等,挂在脖子上,周恒山握在手中,轻声将上面的名字念了出来“马德胜……” 第1703章 心惧 那具尸体被单独放在一块稍高的地上,周围没有其他尸体,像是被人特意搬到这里来的,尸体已经残缺了,左臂没有了,从肩膀往下空荡荡的,断口处用一块白布包着,白布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右臂还在,但手掌已经冻得发紫,手指蜷缩着,像是死前还在握着什么东西。 他的脸上盖着一块经旗,那是白莲教里头用来帮逝者超度往生的习惯,经旗上溅了几滴血,血迹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斑点,周恒山蹲下来,伸手揭开了经旗,旗下是一张年轻的脸,浓眉,方脸膛,嘴唇厚实,下巴上有一道浅疤,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如果不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如果不是嘴唇发紫发黑,如果不是断臂处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周恒山会觉得这个人只是睡着了。 他的胸口有一个弹孔,不大,圆圆的,边缘发黑,血从里面渗出来,在深红色的军装上洇开了一大片暗黑色的湿痕,他的左腿也断了,有马踏过的痕迹,裤腿从膝盖以下被血浸透了,靴子里全是血,血从靴筒口溢出来,在冻土上凝成了一小摊暗红色的冰。 周恒山把铁牌放回尸体的身上,重新把白布盖了上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负责打扫战场的一名总头赶了过来,朝周恒山行礼后,扫了眼那具尸体,汇报道:“卦主,这个就是红妖那骑兵标的标长,红妖统共六百多人,这帮红妖,凶悍的很,先杀散了咱们的先锋一千多人,然后就那么几百号人,竟然还敢主动向咱们三四千骑的大阵进攻。” 那名总头顿了顿,朝着那具尸体一指:“就这个红妖的标长,打到最后就剩下两三人了,自己还断了一臂,还在向俺们进攻,临死还杀了咱们两个弟兄,身上中了一铳,又被咱们撞下马,才被马踏而死,钱莲主赏识其悍勇,亲自将自己的经旗盖给了他。” 周恒山盯着那具尸体,他把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地响,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具再也不会回答的尸体说话:“真猛士也!” “卦主,就这么一仗,咱们就死伤了近两千多个弟兄……”那名总头语气有些沉闷,又夹杂了一些犹豫和惧意:“红妖……他们的骑兵作战之时总是先以火铳轰打,我们的马弓射程不过二十多步,他们却能在三百步外就开火射击,我军还未交手,阵列已乱,要消灭一个红营骑兵,就要付出两到三人的代价…….” 那名总头顿了顿,抽了一把马刀,双手捧到周恒山面前:“卦主,红妖不仅火器犀利,他们的马刀也比俺们的更锋利、更优质,马刀相撞,俺们的马刀大多会卷刃崩口,甚至会直接被红妖的马刀砍断,这打起来,自然损失不小。” 周恒山接过那把马刀,抽掉右手手套,在马刀刀刃上试了一下,不过轻轻一压,手指上就划出了一道血痕,可见这马刀之锋利。一旁的总头没有再说话,低着头静静的站着,但周恒山很清楚,他并不是没有话说,只是没敢说出口而已。 六百人的红营骑兵,就打得这么惨烈,红妖八十万大军围过来……他们真的能逃出去吗?这些刚刚经过血战的八卦军将士们,心里头肯定填满了疑问。 但周恒山没法回答,他转过身,朝自己的马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被白布覆盖的、深红色的、残缺不全的尸体,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给憋了回去,只是语气平淡的吩咐道:“把这些红妖的尸体好生照料、收敛了,日后若是有机会,再归还给红妖那边吧,都是些勇士,不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那名总头一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的深红色尸体,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周恒山没有再说话,走回了自己的马旁边,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面朝北方,颖河就在北方十几里处,骑兵拍马就到,步兵急行军也不会小一个时辰,而红营那六百骑兵,硬生生将五千多白莲教的骑兵挡了这么久。 六百对五千,傻子都知道会死,可他们还是毫不犹豫的血战到底,这些红营的骑兵,来自繁华的江南,并不是没有退路,又不拜无生老母,没有用过罂粟之类的药物,怎么就这么不怕死呢? 周恒山坐在马背上,外表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腰板挺得笔直,手攥着缰绳,他面无表情,身子在马上端端正正,一副沉稳的名将模样,周围的八卦军兵将看到他,或多或少的都被这位卦主的沉稳而感染。 但只有周恒山自己心里头清楚,他的心里头有东西在翻涌,恐惧、焦虑混杂在一起,如同一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上,让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他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颖河就在十几里外,过了颖河就是许州,过了许州就是开封,可就算冲破颖河到了开封,就能安全了吗? 那些南方来的红营兵马,速度比他们快,装备比他们好,火器比他们多,战力比他们强,人数比他们多,甚至比他们还不要命,这一仗还怎么打?周恒山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每一次的答案都让他更加的忧惧几分。 可他现在还是只能硬挺着,将为军之胆,他是领军主将,不能自己先垮了,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拨转马头放眼看去,八卦军的步兵浩浩荡荡的向着颖河方向行军,灰蓝色的潮水漫过这片刚刚结束战斗的平原,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将士们都是疲惫不堪的,但还在坚持着迈开步伐。 这些八卦军的将士,忠心耿耿、英勇善战,到了这般几乎要陷入绝境的地步,面对着压倒性的强大敌人,却依旧坚定的跟随着他们,这么好的兵、这么好的将,他们都没有垮,周恒山没有资格先垮掉。 他策马向前,依旧是面无表情,腰背挺得笔直。 第1704章 冰墙 颖河就在前面了,周恒山骑在马上,远远望见了那条横亘在平原上的灰白色带子,河面结了冰,冰层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从西到东,一眼望不到头,河两岸的枯木和杂草被砍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像一片刚剃过的头皮,北岸的河堤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周恒山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连绵不断的线,沿着河堤伸展,像一堵墙。 周恒山心里头“咯噔”响了一下,他催了催马,加快了速度,身后那四万多人的八卦军将士被甩在后头,脚步声从官道上涌过来,沉闷而急促,像远方的雷声。 在那片骑兵战场见识到了红营那支全部牺牲的骑兵部队之后,周恒山心里头就一直七上八下,十几里的路,他跑马跑的飞快,脑子里头却一直在不停的胡思乱想,红营已经到了颖河,他们有多少人?他们的工事筑得怎么样了?天寒地冻的,冻土硬得像铁,挖不动,筑不起工事,他们应该还在河岸上挨冻吧?他这样不停的想,反复的想,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继续向前提供支撑。 周恒山在汝河见识过红营的工事,宽壕、高墙、地道、射击孔,那种工事不是一天两天能筑起来的,是花了大力气、大功夫、大心血才筑起来的。颖河这边,红营是急行军赶过来的,没有那么多时间,没有那么多人手,没有那么多材料,他们能筑出什么像样的工事来? 周恒山就这样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打了一路,打到颖河边上,然后所有的气都在一瞬间泄了。 他勒住了马,颖河就在面前,隔着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不到二里宽,河滩地上满是泥泞和碎冰,马蹄踩上去打滑,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不肯往前走,周恒山没有催马,他坐在马背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着马鞍桥,朝对岸望去,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了,嘴唇微微张开,忘记合上了。 对岸的河堤上,沿着河岸伸展的是一道完整的、连绵不断的、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快速施工的防御工事,那道工事的主体是一道灰白色的墙,墙身大约七尺高,墙体厚实,顶部平整,像一条冬眠的巨蟒横卧在河堤上,灰黄的冻土泼上水,冻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种灰白的、半透明的颜色,阳光照在墙上,反射出无数细碎的、闪烁的光点,像是一面巨大的、被打碎了的镜子重新拼了起来。 周恒山取出望远镜,用望远镜沿着那道墙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方方正正的,一尺见方,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射孔,墙后面,隐约可以看见深红色的人影在移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人影,深红色的军装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炭火,沿着河堤分布,有的在墙后面走动,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在搬运什么东西。 结冰的河面上,同样也立起了许多简易的工事,冰面上立着密密麻麻的木栅,木栅不高,大约四尺,每隔十来步一个,排成一排,像一道矮墙横在冰面上,木栅的底部冻在冰里,浇了水,冻得结结实实的,推不倒,拔不动,要翻越木栅就一定会堵成一团,冰墙上的红营铳手就能闭着眼睛打靶。 若是要从木栅中间绕过去,这么窄的空间,必然会挤成一堆,冰墙上的红营火炮,恐怕就瞄准着这些木栅中间留出来的空间。 周恒山仔细扫视着冰面,发现了一两处微微凸起的地方,堆着碎冰和雪,他不知道下面是埋着地雷还是挖着陷坑,但很显然不是什么能轻易踩过去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冰面上有多少这样的陷阱,只能是打起来之后,靠着人命踩出一条路来了。 整个颖河北岸,至少在周恒山能看到的这一段,全部被这道灰白色的冰土墙和那些木栅覆盖了,不是临时拼凑的粗劣防线,是完整的、系统的、有层次的防御体系,主墙、射孔、木栅、冰洞、墙后的炮位、墙后的预备队,所有的防御要素都在,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到了,所有能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构筑起来的工事,全部构筑完成了。 周恒山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体两侧,攥紧了拳头,手指攥得骨节咔咔地响,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眼睛也没有瞪,他的脸像一块被冻住了的木板,什么情绪都挂不上去,只有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怎么可能呢?他收到红营抵达颍河的消息,领着八卦军清出一条路迅速赶过来,才花了多久的时间?自认为已经快到了极致,可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红营竟然在天寒地冻的、冻土硬得像铁的豫南平原上,在没有任何预先准备的条件下,凭空立起这么一道防线! 这怎么可能呢?八卦军平日里也极为重视土木作业,上上下下的将士们挖工事也是一把好手,这也让周恒山十分的清楚,换做是他们八卦军,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有限的条件和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布置好这么一道坚固的工事。 这也是他拖着兵马一路急行军的原因,红营的兵马轻装而来,人数也必然不多,只要没有防御工事依托,根本不可能封锁这么长的颍河,他们就能找到缝隙钻出去,即便找不到,这么多兵马一起强冲,红营也一定拦不住,白莲教总能逃出去一些人马。 别人能不能逃出去,周恒山无所谓,只要自己能够钻出去就行。 可如今对岸那道冰土墙,却将他所有的幻想和侥幸砸的粉碎,更让他心里头充满了疑惑和惊惧,红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难道......有天神相助不成? 第1705章 硬撑 这个念头从周恒山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是白莲教的卦主,白莲教拜着无生老母、拜着弥勒世尊,一天到晚诵经拜佛,日常生活都离不开鬼神之事,可他并不信什么鬼神,不止是他,白莲教的高层就没几个真信什么鬼神佛爷的,他们这些领军的卦主,上战场见多了死人,那些个神神鬼鬼的事,更是瞧不上一点。 他也知道红营那边不信鬼神,他们信自己,信他们的组织,信他们的队伍,信他们手里的枪,虚无缥缈的鬼神,他们从来不放在眼里,红营崛起这一路,拆了多少庙宇道观?南方甚至连孔庙都几乎拆干净了!红营到豫南来之后,又办了多少“反迷信”的宣传?他们怎么可能信神拜佛?满天神佛,又怎么会帮拆自己庙宇的人? 但现在站在颖河边,看着对岸那道在半天之内从无到有矗立起来的冰土墙,他开始怀疑了,如果红营没有神助,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如果红营没有神助,他们凭什么能这么快、这么强、这么不要命?如果红营没有神助,那他们是什么?是比神还可怕的东西。 周恒山把自己的思绪拽了回来,他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就要维持不住了,他不能垮,他是艮卦的卦主,四万多八卦军看着他,红营的那道冰土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也必然给麾下的八卦军带来极大的震撼,此时他必须稳住身心,有一副沉稳的架势,八卦军的将士们就还能有一点虚妄的幻想,这支兵马就不会未战先溃,就算最后还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至少也能把这全军覆没到来的时间拖得更长一些。 周恒山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依旧像刺入尖刀一般的疼痛难忍,周恒山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几息,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他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表情,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稳而专注,像是在认真地审视对岸的防线,评估它的强弱,寻找它的破绽,思考突破它的办法。 没有人能看出他心里的翻腾,没有人能看出他刚才的恐惧,他像一尊塑像一样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连缰绳握在手里的姿势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一副名将的派头,周围原本有些骚动的将士们渐渐的平息了下去。 河岸边,先期到达的几千骑兵正散在河滩地上,无所适从,他们已经到了一会儿了,到了之后自然发现了红营那平地而起的工事,他们试着派了一小队人上冰试探,二十多骑,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 走了不到百步,马腿在湿滑的冰面上打滑,站不稳,走不直,有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摔在冰面上,滑出去好几尺远,头盔掉了,刀也丢了,爬起来的时候腿已经瘸了,有人踩进了冰洞里,马的前腿陷进去了,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马倒了下去,把骑手压在下面,趴在冰面上惨叫。 试探的骑兵退了回来,红营甚至没有开枪,他们只是看着,看着白莲教的骑兵在冰面上自己把自己摔得七零八落,他们似乎看透了这些骑兵并没有攻击防线的心思,因此不愿因为这些骑兵浪费弹药, 领着骑兵马队的莲主就在周恒山身边,试探的情况就是他告诉周恒山的,如今的他脸上全是汗和尘土,嘴唇干裂出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茫然,周恒山给他的命令,是让他领着骑兵直冲颖河,主动向颖河北岸的红营部队发起攻击,缠住他们,让他们无法构筑防御工事,让后续的步兵赶到之时,能够靠人数优势冲垮红营的阻拦。 可他领军一路而来,先遭到了红营那支骑兵的攻击,死伤了两千多的弟兄,锐气一下子就给打光了,然后冲到颖河边,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套如有神助一般立起来的防御工事……对岸的工事那么硬,冰面上的障碍那么多,红营的火力他们在汝河就领教过了,这种情况下再执行周恒山的命令,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样坚固的工事,骑兵什么都做不了,所以试探的骑兵发现冰面湿滑之后就退了回来,然后这几千骑兵就一直停在这河岸边上,再没有其他动作,这自然是违背了周恒山的军令的,所以那莲主心里头一直七上八下,他看了一眼周恒山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情绪的波动,可周恒山一直板着脸,什么情绪都没表现出来。 周恒山又看了一阵,悠悠的叹了口气,终于是开口了,声音有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沉稳:“让骑兵沿河巡视,监视红妖动态,红妖……不会只有这一支兵马迂回到颖河北岸的,来了多少人,布置在哪里,都要第一时间报给本卦主知道!” 周恒山转过头看向那名莲主:“红妖也不会只有那六百骑兵,他们的骑兵…….六百骑敢向五千骑发起进攻,就不会老老实实的躲在河对岸,若是有过河欲突袭我阵的,你们要替本卦主拦住他们。” 那名莲主领命而去,周恒山把目光从河滩地上收回来,转向身后的将领们:“去传令吧,步军不用往这边赶了,咱们之前路过的那几处荒村,都要派兵占住,各部扎营休整,弟兄们一路急行军,午饭都没吃,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几个将领点了点头,有人拨转马头去传令了,有人还站在原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周恒山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南方:“派人去催一催孙卦主,请他加快整顿佛兵的速度,能拉来的佛兵都拉来,尽快赶来汇合,告诉孙卦主,咱们要打一场大仗了。” 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朝南边疾驰而去,周恒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扭过头又一次扫视着对岸那面冰墙,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心里头却止不住的叹息:“大难临头了啊!” 第1706章 口袋 夜深了,雪是入夜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落在冰墙上,落在战士们肩上,落在架起的火枪枪管上,还没看清模样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密,从灰黑色的天幕上筛下来,绵绵密密地铺满了颖河两岸。 冰墙上的土块缝隙被雪填平了,木栅的横梁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连河面上的冰洞都被雪盖住了边缘,远远望去,整条颖河像一条银白色的、沉默的巨蟒,伏在豫南的平原上,一动不动。 北岸一片漆黑,在这寒冬飘雪的夜里,却没有生火,火光照出去,二里外的河对岸就能看见,看见火就知道这里有人,知道人有多少,知道枪架在哪里,知道炮位在哪个方向,他们迂回奔袭而来,手里没有重炮,白莲教手里重炮却不少,暴露了位置,指不定就得招惹多少炮弹过来。 许多战士们把棉被和棉衣捐出来铺在冰墙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用来防滑,此时只能找一处避风的地方,几个人抱在一起,拢着一件棉衣或棉被取暖,在后续的部队赶来之前,只有战友的体温能帮他们熬过这个冬夜。 马国成在冰墙上走着,脚步很轻,但很稳,靴底踩在铺了棉被的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冰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射孔,射孔用木板挡着,有些木板后面蹲着哨兵,哨兵的眼睛贴着木板边缘的缝隙,盯着河对岸。 马国成经过每一个哨位的时候都会停一下,蹲下来,从缝隙里往外看一眼,然后拍拍哨兵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他不说话,哨兵也不说话,他们也不需要过多的话语,到河南来的部队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照着以往的经验和纪律操典去做就行了。 雪越下越大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缓慢的雪,是那种被北风卷着、横着扫过来的雪,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打得人睁不开眼,马国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低下头,眯着眼,继续走,他走到冰墙的西段,停下来,蹲在一个射孔后面,把挡板推开一条缝,朝对岸望去。 对岸什么也看不见,雪太大了,灰白色的雪幕从天上垂下来,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罩在里面,河对岸的河堤、河滩、官道、村庄,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不断翻涌的灰白色。 但在那片灰白色里,偶尔会闪过一些影子,那是白莲教的骑兵,他们没有回大营,而是散在河对岸的雪夜里,来来回回地巡视,他们也没有点火把,借着夜色和大雪的掩护沿着河岸跑马巡视,马匹的蹄声被风声和雪声盖住了,只有偶尔闪过的影子证明他们还在那里,还在看着这边,还在等着什么。 白莲教的大营没有扎在河岸边,马国成甚至都没看到白莲教的步兵出现,午后他们的骑兵抵达之后,一队白莲教的将领也抵达南岸,在南岸观察了一阵便扭头向南而去,白莲教的步兵却始终没有踪影,想来是在红营的视线之外扎营立寨了。 马国成清楚白莲教的意图,他们不想让自己知道他们在汝河败退下来之后,还剩下多少兵马、多少物资补给、多少火炮,还残余多少锐气和士气,营盘怎么布置,火炮架在什么位置,预备队放在哪个方向,这些都不想让他看到,所以在河边只留了骑兵,来回巡弋,防着红营趁夜过河偷袭和侦查,大营则藏在远处,藏在雪夜的黑暗里,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狡猾的家伙!”马国成心里想。他把挡板合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冰墙中段,几个参谋蹲在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膝上铺着地图,就着油灯的光在看。油灯用厚厚的黑布罩着,只留一条细缝,光线照不了多远,勉强能看清地图上的等高线和地名,这里就算是他在冰墙上的临时指挥部。 参谋们看见马国成走过来,站了起来,马国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蹲了下来,镇参谋长向马国成汇报道:“老马,余教导派人回来了,他已经找到老李了,老李倒霉,遇到了大雪,炮车辎重车都陷在烂泥里头,所以才耽搁了,余教导已经和老李商议了,先把他们那一镇的骑兵标带过来,明早上就能到,老李他们扔了许多火炮物资,正在加快速度进军,最晚明日午后能到。” “确实是倒霉,跟咱们走一样的路,偏偏他们遇到大雪!”马国成嘿嘿一笑,他把地图上的炭笔线看了看,抬起头,目光从几个参谋的脸上扫过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钉钉子一样:“等会召集各部主官,要再强调一遍,各部都要提高警惕!” “所有人,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轮班休息,不许脱衣,不许卸下兵器,哨兵每半个时辰换一班,换下来的不要马上睡,先活动活动手脚,缓过来了再睡,各部的值班军官不许离岗,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马国成顿了一下,用手指在地图上颖河南岸的位置点了点:“今天白天,那些白莲教八卦军的将领在南岸看一眼就走了,那家伙是个聪明人,跑得快,咱们刚刚到颖河他们就随后而至,速度不慢;静得住,从汝河一路撤到颖河,队伍没有散,建制没有乱,到了颖河见到我们的工事,也没有着急上火直接进攻,而是先稳住阵脚。” “这样的聪明人,不会看不出他们现在凶险的局面,时间越久,迂回过来的我军部队会越来越多、工事会越来越完备,甚至重炮都能运过来,到时候他们绝无半点突围的机会,所以,这家伙一定不会就这么等死,说不准已经在准备进攻了。” 马国成看向南岸,外面只有雪,只有黑暗,连之前隐约可见的白莲教骑兵都没了踪影,但他很清楚,这黑暗之中必然藏着即将到来的困兽:“今夜最为凶险,各部要做好准备,熬到老李他们抵达,这片区域,就算是彻底扎紧了口袋!” 第1707章 偷袭 那些参谋点点头,各自领命而去,马国成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地图,又起身继续沿着冰墙往前走,他走得还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铺了棉衣的冰面上,没有声响,经过一个哨位,蹲在射孔后面的哨兵朝他敬了个礼。 哨兵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全是雪水,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盯着射孔外面的黑暗,一眨不眨,马国成从怀里摸出一根辣椒,硬塞进那名哨兵手里,看着他吃进嘴里咀嚼着,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冰墙的东段,又朝对岸望了一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雪比刚才更密了,雪花在黑暗中飞舞,像一群没有方向的白蛾子,之前还隐约能听到的马蹄声也听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声音,那就是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微的、绵密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马国成把耳朵竖了起来,心里头几乎是本能的就觉得不对劲,他侧耳听了一会,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对岸,白莲教的骑兵马蹄声消失了,之前时不时还从雪中冒出一两个身影,此时也完全消失不见了,实在是有些静谧的不正常,马国成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撑着冰墙的顶部,身子探向射孔,耳朵朝着射孔外面的方向,像一只警觉的兽,在黑暗中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响起哨声,哨声从冰墙上的一端炸开,像一列被点燃了引线的鞭炮,从西向东一路响过来,劈里啪啦的,尖厉而急促,划破了雪夜的寂静,哨声还没落尽,锣声也响了,铜锣的声音比哨声更沉、更厚、更震耳,像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块铁板,每一下都砸在人的心口上,砸得心脏跟着一起跳。 “敌袭!”远处传来哨兵的喊声,马国成周围冰墙上所有的战士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他们闭着眼的时候在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进入战斗状态,有人从冰墙上爬起来,抓起靠在墙边的火枪,蹲到射孔后面,枪管从射孔里伸出去,指向河面,有人从弹药箱里抓出药包咬开,往枪膛里倒火药,塞弹丸,通条压实,有人跑到炮位后面,掀开盖在炮身上的油布,从炮弹箱里搬出炮弹,码在炮位旁边。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快,但没有乱,没有人撞到人,没有人踩到人,没有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们在黑暗中做这些事,没有灯,没有火,只有手和肌肉的记忆。 哨声还在响,锣声还在响,马国成从射孔里探出头去,朝冰面上望了一眼,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远处已经有战士朝着冰墙外抛掷火把,几个火把从冰墙后面扔了出去。火把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弧线,落在外面的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滚才停住。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冰面,冰面上隐隐约约无数的人影,正匍匐在冰冷刺骨的冰面上向着冰墙缓缓爬过来,灰蓝色的号衣,手里攥着刀,嘴里咬着什么东西,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的眼睛眯着,瞳孔收缩着,脸上的表情扭曲着,既有被发现的惊惧,也有一种把心一横之后的狠绝。 更多的火把从冰墙上扔了下来。十几支,几十支,上百支,火把落在冰面上,落在木栅上,照耀出越来越多的人影,那些白莲教的精锐见已经被发现,他们自然也没有再躲藏的意义,却也没有退回去,而是从冰面上猛地站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上弹起来的,有人大喊了一声“冲”,声音在雪幕中传了很远。 一声令下,这些白莲教的精锐便弯着腰,低着头,迈开腿,向着冰墙强冲而来,有人踩进了冰洞里,腿卡住了,拔不出来,后面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看都不看同袍一眼,喊杀声霎时间震天动地。 冰面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白莲教鸟铳手点燃的火绳,夹在蛇杆上,在黑夜中像是满天的繁星,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在雪幕中闪烁,忽明忽暗。 红营的铳手先开了枪,冰墙的射孔里,火光闪烁,那些白莲教夜袭的精锐人不多,在冰面上散的很开,自由射击、精准点杀,对他们的杀伤效果最好,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节奏射击,装药、压实、瞄准、击发,再装药、再压实、再瞄准、再击发。 枪声连绵不绝,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劈里啪啦的,没有间隙。弹丸从射孔里飞出去,掠过冰面,打在白莲教冲锋的人群里,有人中弹倒下,倒在冰面上,滑出去好几尺远,血从身下渗出来,在冰面上铺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有人被弹丸击中大腿,腿一软,跪倒在冰面上,双手撑着冰面想要爬起来,却爬不起来,也不再往前冲,只跪在原地蜷缩着身子,把头埋在冰面上,似乎在祈祷着什么。 白莲教的鸟铳手还击了,铳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冰墙都在微微发颤,弹丸打在冰墙上,噗噗噗地响,碎冰飞溅,打在脸上生疼,双方在黑暗中、在雪幕中、在火把的光照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射不停。 马国成站在墙垛旁,身边几名战士正将一门装填完毕的步兵炮推上略高于冰墙胸墙的炮位,然后对着冰面上轰然开炮,开花弹砸在人堆里轰然爆开,七八个白莲教的精锐惨叫着被炸成碎片,后面的人却还在往上涌,好几人在旋转着自己的抓钩,准备爬墙。 对岸的河岸上,黑夜风雪之中亮起一片火把,霎时间便将整个河岸照成一片白昼,火光之中露出十几门红夷重炮排在河岸边,还有铺满整个对岸的无数白莲教兵马。 “就说那白莲教的主将是个聪明人,果然趁夜偷袭!”马国成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样的敌人,才有意思!” 第1708章 举火 南岸的河滩附近,十几门红夷重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北岸,炮身很长,在雪幕中像一排趴伏着的巨兽,沉默而狰狞,炮架的木轮陷在冻土里,轮辐上结了一层白霜,炮口用油布堵着,防止雪水灌进炮膛,炮身后面堆着成堆的实心铁弹和火药桶,火药桶用油毡盖着,油毡上压着石块,怕被风吹走。 周恒山站在重炮阵列的侧后方,手里攥着望远镜,举在眼前,已经很久没有放下来了。雪越下越大,雪花从灰黑色的天幕上飘下来,密密的,绵绵的,像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床旧棉被,棉絮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河面上、落在周恒山的头盔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被体温融化了,又冻住,变成一层冰壳。 孙万荣站在他旁边,比他靠前半步,身子微微前倾,他是晚上才赶到这里的,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身子有些撑不住,拿着一根木棍支撑着,双目死死的盯着对岸。 夜袭的精锐刚刚出发,一千多人,八卦军里头挑出来的精锐,刀马娴熟,胆大心细,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摸营的勾当,他们没有披甲,只穿着单衣,用白布缠了头和身子,和雪地混成一色。嘴里咬着短刀,腰间挂着火药包和震天雷、炸药包在河滩地上趴了半个时辰,等身体凉透了、和雪地一样凉了,才开始往前爬,从河滩爬进冰面,借着风雪的掩护,像八百条蛇,无声无息地滑向对岸的冰墙。 周恒山看着他们消失的。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些白布缠身的人影匍匐着上了冰面,很快就和雪地融为一体了,望远镜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白色的、不断飘落的、无边无际的雪,周恒山放下望远镜,又举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每次都看见同样的东西,除了黑暗,就是白茫茫的雪。 “这一段河面不宽,应该到了吧?”孙万荣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周恒山没有回答,这一段河面,是他白日里抵达颍河南岸后观察挑选的,冰面宽不到二里,重炮都能直接打过去,匍匐前进,爬得再慢,半个时辰也够了,按照计划,那些白莲教精锐摸到冰墙下,用炸药炸开一段缺口,或者爬墙控制一段墙面,白莲教的大军就能直冲过去,从那个缺口涌进去,突破这道防线。 但周恒山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红营也清楚白莲教的重炮能够打到自己,而他们轻装而来,没有重炮可以反击,因此没有生火,对岸的冰墙和阵地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没有火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雪和黑夜把它包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个轮廓都不肯露出来。 周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身子站得笔直,望远镜举得稳稳的,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擂得他耳朵嗡嗡响,身边的孙万荣也没好到哪里去,撑着木棍的手在微微发抖,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会断。 等待,这是战场上最难熬的事情,冲锋的时候不怕,挨打的时候不怕,甚至死的时候也不怕,这些事干干脆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短时间内就会有个结果,只有等待,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是功是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备受煎熬。 就在这时,对岸响起了哨声,从冰墙的不同位置同时响起,尖锐而急促,像无数根针同时刺破了黑夜的幕布,紧接着是锣鼓声,急促而混乱,然后是火把,几十支、上百支火把从冰墙上扔下来,橘红色的火光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火光在冰面上跳动,照亮了一大片河面。 周恒山看见了那些白布缠身的人影,他们趴在木栅前,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从雪地里暴露出来,像一群被翻了窝的蚂蚁,他们清楚自己暴露了,许多人大喊起来,猛地起身,乱糟糟的向着冰墙冲去。 一旁的孙万荣也猛地直起了身子,膝盖撞在面前的一块冻土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又喊不出来,他的手指攥着衣襟,攥得太紧了,衣襟被扯歪了,露出了里面的棉袄。 周恒山没有动,望远镜还举在眼前,但他的腰不可察觉地软了一下,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铜筒上摩挲着,轻轻叹了口气,轻到被风雪声淹没了,旁边的孙万荣没有听见,身后的亲兵没有听见,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冰墙上和河面上,火光在闪烁,红营的火铳火炮在射击,枪口的火焰在黑夜中一闪一闪的。炮声从冰墙后面传过来,沉闷而浑厚,每响一声,冰墙前面的河面上就炸开一团火光,碎冰飞溅,白莲教的鸟铳手也在还击,火绳枪的火光在冰面上亮成一片,但他们这微薄的火力显然不能给有冰墙掩护的红营部队造成多少伤亡。 夜袭的精锐在冰面上挣扎,有人冲到了冰墙下面,但很快就被打了下来,更多的人倒在了冰面上,倒在木栅旁边,只不过是在几息之间,冲锋时的嘶吼声就已经被凄厉的惨叫声完全盖过。 “夜袭失败了,不能让弟兄们再白白送死了!”孙万荣扭头看向周恒山,心痛的表情溢于言表,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暴露之后还敢往前冲的勇悍之兵,哪怕是在八卦军中也是最为珍惜的宝贝,死一个都像是切了一块肉下来:“鸣金,把弟兄们叫回来吧,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你说的对,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死,而我们......恐怕不会有多少时间再去想别的办法了......”周恒山没有看他,他转过身,面朝身后那片黑暗中沉默的、看不见尽头的大军:“夜袭不成,那就转为强攻吧,传令全军举火,大举进攻!” 第1709章 硬攻 片刻之后,南岸的黑暗中亮起了第一堆火,火苗从柴堆里窜起来,有一人多高,橘红色的火光在雪夜中格外刺目,把周围的雪地照得通红,沿着河岸,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堆柴堆,一一点燃,连成了一条火线。 与此同时,火把从人群中举起来,成千上万支火把,像一片突然从地上长出来的橘红色的森林,把南岸照得通亮,火光照在雪地上,雪地反射着火光,把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火光照在佛兵们的脸上,照出了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疲惫、他们的麻木。火光照在那十几门红夷重炮上,炮身反射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排被烤红了的铁柱。 白莲教的红夷重炮开始轰鸣,炮口的油布被扯掉,炮手们把火把凑近点火孔,引药滋啦一声燃起来,火焰窜进炮膛,然后是轰的一声,十几声,连成一片,震得河岸都在抖。炮身猛地向后一挫,炮架的木轮在冻土上犁出几道深深的沟,铁弹从炮口飞出,带着尖锐的呼啸,越过冰面上密密麻麻的佛兵头顶,朝北岸的冰墙砸去。 第一发炮弹准确的砸在了冰墙上,撞上冻土和冰块的混合体,闷响一声,墙身晃了一下,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但没有塌。紧接着,炮弹次第而来,冰墙被砸得坑坑洼洼,冰屑纷飞,但主体结构没有受损,土块和冰冻结在一起的墙体硬得像石头,实心铁弹打上去,砸一个坑,弹开,再砸一个坑,再弹开。 白莲教的炮打的很准,他们知道这支轻装而来的红营部队不可能有重炮,没法反制他们的炮队,因此没有构筑炮位,只把火炮在河岸边一字排开,而且还抵在极近的位置上,火炮的准确度自然也就大上不少。 他们也不管冰面上正在进攻的佛兵,不管炮弹会不会落在自己人头上,只管装药、塞弹、点火、发射,再装药、再塞弹、再点火、再发射,白莲教自然是达不到步炮协同的程度的,但对于他们来说,十几万佛兵被自家的炮弹砸死一两个,只要能攻破红营的防线,那就是“必要的牺牲”。 冰面上,佛兵的人海在向北涌动,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灰白色的棉袄、灰蓝色的杂服、土黄色的号衣,各种颜色的破烂衣裳在火把的光照下连成一片,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沾满了泥和血的破布,铺在冰面上,缓慢地、沉重地、不可阻挡地向北移动。 冰面上很滑,还有许多陷阱,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却不敢停,只要那人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立马就是无数双脚踩上来,踩得骨头咔嚓咔嚓地响,踩得血从棉袄里渗出来,在冰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长痕。 那些佛兵几乎是用人命踏过了红营在冰面上的陷阱区,撞上冰上的木栅,这些木栅也挡不住这汹涌的人潮,被撞得七倒八歪,无数的佛兵堆积在木栅前,冰墙上的红营铳手闭着眼睛开火也能射到人,但倒下一个就会有更多的佛兵涌上来,最终将一个个木栅推倒,倒了的木栅被人踩在脚下,变成了一块带刺的木板。 冰墙上已经笼罩上一层薄薄的硝烟形成的迷雾,薄雾之中火光闪烁,铳声一刻不停,在刚刚白莲教夜袭之时还算是声声分明,能听得出哪里响铳、用的是何铳,此时却已经完全连成一片,分不清有多少火铳在开火。 弹丸掠过冰面,打在佛兵的人群里,噗噗噗地响,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冻猪肉,有人中弹倒下,倒在冰面上,滑出去好几尺远,血从身下渗出来,有人被弹丸击中头部,头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轻炮和步兵炮也在轰击,炮口对准冰面上人潮堆积最多的地方轰击不停,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夹着浓密的硝烟在冰墙上窜起,霰弹从炮口喷出去,几百颗铁砂在冰面上形成一道扇形的死亡地带,所过之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冰面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人体。 但这并没有拦住佛兵的攻击,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顶着密集的弹雨涌上来,冰墙上的红营兵换上了震天雷和炸药包,点燃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被扔出墙外落在冰面上和人群里,几息之后爆炸声传来,周围的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起来。 白莲教的铳手和弓箭手混在佛兵里,也在还击,铳弹在冰墙上噼里啪啦的响着,弓箭手躲在佛兵身后,拉弓放箭,箭矢从人群中飞出来,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冰墙上,落在挡板上,形成一片箭羽丛林。 还有一窝蜂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和浓烟,从冰面上飞起来,朝冰墙飞去,火箭的轨迹弯弯曲曲的,有的飞得高,有的飞得低,有的在半空中就熄灭了,有的打偏了方向,飞到别处去了,但更多的还是撞上冰墙,火光一闪,硝烟腾起,弹片和碎冰四散飞溅。 冰面上已经铺满了佛兵的尸体,但更多的佛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上来,几百架梯子,用杨木和柳木临时绑成的,扛在佛兵的肩膀上,从冰面上传过来,准备架上冰墙,混在佛兵中的八卦军甲兵抢到前头,手里攥着刀和盾,做好了先登的准备。 “所有人!准备搏战!”马国成大吼一声,周围已经是各种命令的喊声响起,马国成看向冰面上潮水一般涌来的白莲教人马,忽然笑了,只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紧,每一滴血都在燃烧。 “弟兄们!老子一个旗人,被俘改造的兵,怎么做到这主力兵团主力镇的镇长的?靠的就是敢打敢拼!老子带出来的兵,有一个是一个,都是敢打敢拼的血性汉子!”马国成怒吼着,声音都盖过了战场上的喧嚣:“白莲教想要用人海淹了咱们,咱们就用手里的刀子告诉他们,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这颖河,他们过不去!” 第1710章 援至 第二日中午,雪在清晨的时候就停了,颖河两岸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哪里是天。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灰白色的光线落在冰面上,照出一片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的狰狞地貌。 冰面上的尸体从南岸一直铺到北岸,各种颜色的破烂衣裳在冰面上叠了一层又一层,有的地方尸体堆得太高了,高到从远处看像是一个个矮墩墩的坟包,冰面上陷了好几个大洞,洞里流淌的河水都是淡红色的,不时还有尸体在其中浮浮沉沉,冰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泊、散落的刀枪、破碎的梯子、烧焦的木栅、被踩烂的冰洞边缘。 颖河北岸的冰墙还在,那道灰白色的冰土墙,此刻像是一个被几十个人用锤子砸了整整一夜的倒霉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坑,大的有脸盆大,小的比拳头还小,坑坑洼洼的,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墙头被炮弹削掉了几处,缺口处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块和冻在一起的冰碴子,像被打断了牙齿的嘴,张着黑洞洞的口,墙基也有几处塌了,塌得最厉害的那一段,整面墙往下滑了半尺,形成了一个平缓的缓坡。 墙下的尸体比冰面上的更多、更密、更厚,那些冲到墙根的佛兵和八卦军甲兵,在架梯子、爬梯子、翻墙的过程中,被红营的火枪、震天雷、炸药包一片一片地打倒,倒在了墙根下,后来的踩着前面的尸体往上爬,又被打倒,又倒下去。 一夜下来,墙根下的尸体堆得几乎有半墙高,有些地段的尸体堆得太高了,高到从墙上看下去,看不见冰面,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还在往外渗血的、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人体堆,有些尸体干脆就和鲜血一起被冻在冰墙上,需要用铁锹和镐头才能挖出来。 官道上,一列一列的深红色纵队正在从东面涌来,汇入颖河北岸这片刚刚被血洗过的战场,那是另一支迂回而来的主力镇,他们本应该马国成这一镇同时抵达,路上却遭到了大雪,抛弃了许多物资火炮,一路紧赶慢赶,这才在今日中午抵达尸堆如山这片战场。 领军的镇长名叫李奇,三十多岁的年纪,来到这道防线后,一路上看见的都是正在忙碌的红营战士。 有人在修补冰墙,他们把坍塌的土块重新垒起来,用铁锹从墙后挖来新土填进缝隙里,然后从河里打水往上泼,墙面上被炮弹砸出的坑,也用同样的办法填补,一层一层地补,补到和原来的墙面平齐为止。 有人在清理墙根下的尸体,他们把白莲教兵卒的尸体从尸堆里拖出来,拖到冰面上,堆在一起,等着白莲教的人来收,红营自己牺牲的战士,则被单独抬到一边,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几个教导正在登记着牺牲将士的名字番号和籍贯,旁边正堆着木柴准备火化,李奇在一旁站了一会儿,沉默的哀悼了一阵。 有人在加固炮位,有人在往墙上加装防箭挡板,有人在从后方搬运弹药和粮食,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时进行,没有人闲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干着自己手里的活。 冰面上,白莲教的一队法师正在打着白旗收拾尸体,他们没有携带武器,着黑色的法袍,头上戴着莲花冠,冠上的鸡毛和纸花在雪后初晴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似乎是在用这种装束向红营表示他们是非战斗人员。 这些法师们走在冰面上,翻开一具具尸体,在额头上画一个符号,然后摇一下铃铛,身后的收尸队把尸体抬上板车,一车一车地拉走,他们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不能被任何杂念干扰的事情。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到悲伤、恐惧的情绪,只剩下麻木,一车车的尸体从冰面上拉走,已经拉了一个早晨,但冰面上依旧是尸堆如海,仿佛这片战场上的尸体,永远也拉不完。 对岸,白莲教的骑兵三三两两地散在河滩地上,他们的衣甲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马匹低着头,啃着地上干枯的草根,对岸只剩下这些骑兵在监视着北岸的红营防线,白莲教的大军,抛下满地的尸体,不知退到了哪里去。 李奇吩咐各部择地立营休息、协助友军修补防线、救治伤员、清理尸体,自己来到冰墙后的阵地上,阵地上到处是伤员,卫生员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旁边架着几口锅,锅里正用药水熬煮着绷带,旁边的支架上挂满了晾晒的绷带和布条。 马国成的临时指挥位在冰墙中段,其实就是墙后面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空地,地上铺了几块木板防潮,木板上放着一只木箱当桌子,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四角用石块压着,木箱旁边堆着几只弹药箱,弹药箱上摞着几摞命令文书,文书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几个参谋和将领围在这里,看见李奇走过来,纷纷起身敬礼,马国成坐在一个弹药箱上,背靠着冰墙,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根布条挂在脖子上,他的脸上有一道伤口,从左眉梢拉到颧骨,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他的棉大衣脱了,搭在膝盖上,只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单衣,单衣的左袖从肩膀处被剪开了,露出一圈缠得紧紧的绷带,绷带上也渗着血,受了伤,但伤的似乎不重,看到李奇走过来,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奇见他没什么大碍,轻轻松了口气,看了他一眼,然后忽然咧开了嘴,做出一个哭丧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伸出一只手搭在马国成身上,“哭嚎”出声:“老马啊!老马!哎!老马啊!” 第1711章 锁死 马国成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嫌弃,从嫌弃变成了恼怒,从恼怒变成了哭笑不得,他抬起右手,朝李奇的方向一挥,像在赶一只苍蝇:“你他娘的,来这么晚不说,一来就哭丧!哭什么丧,老子没死呢!” 李奇收了哭相,露出一丝笑容,走到马国成旁边,一屁股坐在另一只弹药箱上,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马国成:“老马,这次我是真服气了,他娘的,咱们也知道白莲教机动能力不差,却没想到他们速度这么快,要不是你不要命的冲过来,在颖河这里组织起防线、建立起工事,还不知道会逃出多少人去。” “我这一路上给你收拢了好多掉队的将士,路上还在骂你,跑这么快,兵都跑散了,还打个屁的仗,现在我是真服气了……”李奇环视了一圈周围,叹道:“一万多人,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挡住白莲教十几万人,硬扛了一整夜,这场仗,你算是立下头功了!” 马国成没有接话,他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透过冰墙上的观察口,看着对面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平原:“白莲教不简单,打起仗来有股狠劲,昨夜猛攻了一夜,打到后头,咱们的战士都快熬不住了,装药的手在抖,扣扳机的手指伸不直,枪管烫得握不住,那些白莲教的家伙还在往上涌,咱们也是拼了命才坚持到天亮。” 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李奇脸上:“老李啊,幸好你的骑兵标赶来的及时,白莲教看到你的骑兵标赶了过来,或许是以为你领军到了,顿时泄了气,这才撤军跑了,否则,他们再努力冲一把,我还真不一定能扛到你领军过来。” 李奇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低下头,从脚边捡起一根干草,放在嘴里嚼了嚼,似乎是在辅助着自己思考,过了一会儿,又把那干草吐掉,声音低了些:“这说明白莲教那些头头,死到临头了也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们打起来凶,但泄气也快,他们缺了一口气,缺那种‘老子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要把这道墙撞开’的气,这帮白莲教的头头们,明知道被我们围住就是死路一条,想的却不是拼死也要冲出去,而是抱着多活一天算一天的心思…….” 李奇顿了顿,朝地上啐了一口:“或许…….或许他们还心存幻想,想着咱们八十万人马,不可能各个都像咱们一样速度这么快,或许还会有什么漏网的地方,他们还有钻出去的机会,在这里拼了性命,不值当!” “这些旧军队都是这么个模样,往日里看着再怎么凶,事到临头了却不敢拼命!”马国成也跟着啐了一口,握拳狠狠敲了敲自己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但立马又忍住,摆出一副硬汉表情来:“剥削阶层就是纸老虎嘛!只会送人去死,比他们横,比他们不怕死,他们那股狠劲,就持续不了多久!” “说得对,那些白莲教的家伙泄了这口气,这道防线,就不可能突破了!”李奇点点头表示赞同,双目发亮:“按照咱们的预定计划,穿插迂回的各部应该已经陆陆续续抵达位置了,我部是倒霉碰上了大雪,怕是是到的最晚的部队…….如果其他各部不像我这样倒霉,此时包围圈应该已经形成了,等后方把重炮和重装备运上来,几道防线全部合拢,白莲教这几十万人被压缩在这片狭长的地方,他们跑不掉了。” 李奇嘿嘿一笑,伸手用力拍了拍马国成的肩膀,还刻意拍了拍他受伤的地方,让摆出一副硬汉模样的马国成差点破功,怒目盯着他:“老马啊,说来说去还是你的头功,你这里堵住了,白莲教这一次逃不出去,之后,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对你是佩服不已啊!” “你佩服个屁!你怕是巴不得我死在这!”马国成“啪”的一声把李奇的手拍开,瞪了李奇一眼,没有再说话,靠着冰墙,右手的拇指在左臂的绷带上慢慢地摩挲着,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投向对岸那片灰白色的、散落着三三两两骑兵的河滩地,雪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他脸上的疲惫、伤口和那双依然很亮的眼睛。 李奇看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见李奇领军前来,这道颖河防线固若金汤,一夜的疲惫席卷上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没有再跟马国成玩笑,站起身来:“老马,你也忙了一夜了,先好好睡一觉吧,你部的将士们也苦战一夜,都好好休息休息,我等会让许参谋去统计一下,分些棉衣棉被给你们,再让炊事弄些热乎的。” 李奇顿了顿,也扭头透过观察窗看向远处的河滩:“剩下的事交给咱们,你先好好养精蓄锐,之后不管白莲教是困兽强突,还是坐困死守,咱们要守要攻,还得你上场帮忙。” 马国成点点头,李奇转身走了。他走下土坡,走进了那片正在忙碌的、深红色的人流里,他的部队正在从官道上源源不断地涌来,深红色的潮水和冰墙上原有的深红色汇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卸弹药,有人在架炮,有人在往墙上泼水,有人在抬伤员,有人在抬尸体。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时进行,嘈杂而有序,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等李奇安排好部队和一切事宜走回来,只见马国成和他所部的一群参谋、将领们肩并肩的靠在一起,背靠着冰墙,在这片嘈杂的、忙碌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阵地上,在这片刚刚被血洗过的、还散发着浓烈腥味的河岸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啧,也不找个干爽的地方睡着!”李奇随口说了一句,解下自己的棉衣,轻轻盖在马国成身上。 第1712章 死地 朱辰垣骑马从官道疾驰,远远瞧见前头的一座荒村,土墙茅顶和青砖瓦房交错分布,沿着一条被踩得坑坑洼洼的主街向南北铺展开去,村子外围有一座土围子,如今塌了大半,剩下的几段矮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灰蓝色号衣的哨兵,火枪靠在墙垛上,目光投向镇外灰蒙蒙的旷野,村口用废弃的大车和木料堆成路障,路障后面蹲着两排甲兵,铁甲棉甲都有,刀搁在膝盖上,没有人说话。 村里村外全是八卦军的兵,他们沿着主街两侧的屋檐下、墙根边、院子里,一排一排地坐着或躺着,武器放在手边,街面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堆火,火烧得不大,火苗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好歹有点热气,火堆周围围着人,挤在一起烤着火,没有发出半点人声。 十几万八卦军,几十万佛兵,被压缩在颖河以南、汝河以东、洪河以西这片狭长的地带里,分散在方圆几十里内的十几个村镇中,这个村子是中心,是这几十万白莲教部队的指挥部所在。 朱辰垣领着几百个护法从镇子北边策马而来,马蹄踏在冻土上,声响沉闷而有节奏,路两侧的八卦军兵卒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马背上的人,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只是抬了抬下巴,有人把靠在墙边的火枪往身边拢了拢,给马队让出更宽的路面。 村口值守的一名总头迎上前来行礼,挥挥手让身后的甲兵把路障搬开,朱辰垣策马进村,来到村子西北一处占地颇大的青砖宅院,宅院原是一个大户官绅的居所,三进的院子,院墙高耸,门楼上的砖雕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院门口站着两排护法,铁甲外面套着黑色的无袖罩甲,腰间的双刀刀鞘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门楼两侧的院墙上掏了射击孔,孔后面隐约可见蹲着的人影,朱辰垣在院门口下了马,让身后的护法们在外头休息等待,跟着一名护法进了院子。 前院里站着八卦军将领和传令兵,三三两两的,人人披着甲,但眼神是空的,像是一盏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灯,一个个老老实实的向朱辰垣行礼,没有人出声,院子里头气氛压抑的如同坟墓一般。 朱辰垣穿过前院,穿过穿堂,走进后院,后院的堂屋是这座宅子最大的房间,如今被改成了白莲教各卦卦主议事的场所,堂屋的门窗都用黑布蒙了,白天也点着灯,门口站着两个护法,见朱辰垣过来,侧身让开了门,朱辰垣推门进去,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 长条桌摆在堂屋中央,桌面上铺着几张拼在一起的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满了箭头、圆圈和各种标记。桌面上还散落着几只粗陶茶碗、几摞文书、几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被开门时带进的风吹得晃了几晃,又稳住了。 桌子两侧摆着七八把木椅和几只木凳,坐满了人,还有一些人站着,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面色阴沉,各卦的卦主都在,负责统领这几十万大军战事的右辅孟广德也在,坐在长条桌的北侧,正对着门,他的脸圆圆的,平日里总是挂着笑,此刻笑已经没有了,满面的愁容。 朱辰垣走进来的时候,周恒山正在说话,他站在长条桌的东侧,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在地图上比划,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沙哑而急促:“我部在颖河猛攻两天,单单是俺这艮卦的八卦军弟兄,就已经损失了三四千人,可是…….” “红妖的工事很坚固,修补非常迅速,红妖的兵……也是不要命的,而且他们不断有兵马迂回过来,咱们的弟兄是越打越少,他们的兵马却是越打越多,这颖河,根本冲不过去!”周恒山喉咙里头咕哝一下,继续说道:“俺派了骑兵沿着颖河上下游哨探,不仅是俺正面那几万红妖,整条颖河,已经完全被红妖的人马锁死了,想要往北走……反正靠俺们这一卦的弟兄,不可能打过去的。” 坎卦卦主站在长条桌的南侧,背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他的个子很高,但此刻他的背微微驼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接过周恒山的话,声音比周恒山沉:“俺接到消息之后就猜测红妖肯定会抢颖河、封咱们北返的路,所以俺没有往北走,领着兵马直接向西,想着绕道豫西,从那边跳出去。” 他顿了一下,把抱着胳膊的双手放下来,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结果西边也给红妖锁死了,伏牛山一线,红妖的兵马也迂回了过来,卡住了各个隘口通路,伏牛山全是丘陵山地,你们也清楚,红妖就是吃这碗饭发家的,俺攻了几轮,损失也不小,只能退下来了。” 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被油灯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身边乾卦卦主陈继同受了伤,此刻还躺在床上,左腿从膝盖以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夹着两块木板,用布条扎得紧紧的,他敲了敲自己的伤腿,接话道:“东边也一样,咱们就是从陈州退回来的,沙颖河、贾鲁河一线,也全是红妖的兵马,东边也已经完全的锁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那条缠满绷带、夹着木板的腿,在棉被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动得很慢,像是在试探它还能不能动:“红妖的迂回部队,主要都是走的东边的路,还留了重兵分割我们和山东的联系,想要从东边突围,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陈继同说完,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很彻底,连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铺在长条桌上的地图上,东南西北,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他们这几十万人被围在这包围圈里,该何去何从? 右辅孟广德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用大腿压住,但他声音之中的惊惧之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没想到红妖动作如此之快……如今这局面……如之奈何?” 第1713章 自困 没有人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长条桌旁边,有人叹气,有人把茶碗在桌面上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木头的声响,有人把腰间的刀鞘正了正,刀鞘撞在椅腿上,当的一声,没有人回头看,几个卦主各有各的小动作,就是没有一人说话。 孟广德急了,“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语气显得有些凄厉,声音尖的刺耳:“你们倒是说句话啊!如今这局面,到底该怎么办?在这里一言不发,有个球用!” 依旧是沉默,兑卦卦主用手指在颖河的位置上画了一道线,又画了一道,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终于是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从长条桌的末端传过来,带着一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劲:“依俺看,还是得拼尽全力杀出去!”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扫到另一个人的脸上:“我们还有十几万八卦军,几十万佛兵,加起来几十万人,红妖......八十万大军咱们是打不过,可他们那包围线上能堆多少人?总不可能八十万人挤在一起吧!咱们集中兵力,选一条线,几十万人压上去,俺就不信冲不出去!” 没有人接他的话,兑卦卦主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赞同的表情,在场的要么是打过红营的洪河、汝河防线,要么就奋力突围了一把,红营的防御能力如何,谁没有领教过?靠人多就能突破重围?那他们早就冲破红营在汝河、洪河的防线了,根本不会走到这么个地步。 兑卦卦主咬了咬牙,嘴唇动了一下,想再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闷闷不乐的坐回了位子上,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直等到孟广德再一次发了急,起身准备再次询问,朱辰垣才缓缓叹了口气,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掂量过了才吐出来的:“依俺看,突围这事就不用想了,咱们......冲不出去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大多数人心里头其实都有这预料,但朱辰垣这么一挑明,让众人都不由得感觉到一丝惊诧,孟广德也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朱辰垣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颖河、伏牛山、沙颖河、贾鲁河那四条被红营封锁的线上。 “红妖的包围已经成形了,他们在每一条线上都筑了工事,挖了壕沟,架了火炮,红妖的工事有多么的难打,在座的诸位都是清楚的,咱们现在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冲破红妖的封锁,而时间一长.......这些防线上红妖的人马会越来越多,甚至他们的重炮也能迂回过来,俺们.......最早的一波冲不出去,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丁点的机会能冲出去了。” “红妖是蓄谋已久,动作如此之快......定然是准备和操演了许久,就等着咱们入套,咱们是中了他们的套了,一定是冲不出去的!”朱辰垣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悲观:“红妖恐怕巴不得咱们突围,去往他们的工事上撞,他们以逸待劳、以盾对刀,等我们打光了精锐、耗尽了锐气,上上下下军心丧尽、士气全无、绝望怯战,他们一伸手,就能把咱们这几十万大军捏死!” 孟广德不再说话了,他把嘴闭上,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响,他坐回了椅子上,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在场的卦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易位而处,他们也会这样选择,以稳御急,先耗光包围圈里敌人的力气和士气,再以最微小的代价消灭敌人。 朱辰垣把交叉的十指松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扫过堂屋里每一个人的脸:“俺的意见,既然逃不出去,那就就地固守!发动全军修筑工事,把所有荒村、废寨、土围、庄园,全部利用起来,堡垒化,挖壕沟,筑土墙,架火炮,把咱们呆的这片地方,也变成堡寨林立的坚固防线,然后......死守到底!” 孟广德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之前那般惊惧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不解:“朱卦主,你应该清楚,咱们这几十万人每日需要消耗多少粮草?马上就要到年关了,我们的粮草就算每日只给一顿的配给,最多也就只能支撑到二三月左右,不需要红妖来攻,咱们自己都得饿死了!” “俺很清楚!”朱辰垣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条弯弯曲曲的颖河上,落在那些代表红营包围圈的红色箭头上,落在那片被围在中间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的区域上:“没粮草,那就吃马、吃土、吃人,总之要坚持下去,红妖如果想要饿死咱们,那是最好,俺们能够坚持的时间......也就越长!” “如今这局面,突围已经不可能了,强行突围,在红妖的工事上耗尽气力鲜血,等红妖大军压上来,不出三五日,咱们就得全军覆没!”朱辰垣顿了一下,把目光从众人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就地固守,几十万人马,红妖打破俺们的防御,抓俘虏都得抓个十几天,如果红妖珍惜将士的性命,只围着而不强攻,就像右辅您说的,俺们至少还能支撑到二三月。” “红妖......爱兵如子,俺们锐气丧尽之前,他们不会拿将士们的性命强攻的......”朱辰垣看向孟广德,目光又扫过众人:“能拖一天算一天,至少也能给许香主他们争取一些闪转腾挪的时间,俺们逃不掉,他们或许能走,白莲教的种子......还在!” 没有人再说话了,堂屋里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只有陈继同偶尔发出的、压得很低的咳嗽声,过了好一会儿,周恒山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伸手点在一处:“这里,我来守。” 然后,八卦军这八位卦主一一上前,没有多余的话,各自点了一处布防之地,孟广德长长叹了一声,最后伸出手去,就点在这座荒村的位置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第1714章 吐血 许州城内,气氛越来越压抑,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些,守城的兵卒多了一倍,进出的人都得搜身。城墙上加派了哨位,每隔几十步就站着一个佛兵,面朝南方,手搭凉棚,朝远处张望。 没有人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南下的几十万佛兵有没有作用,没有人知道仗打得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红营的主力北上没有,人们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官道上很久没有信使来了,以往偶尔还会有三两个逃兵潜回来,街上天天都在抓逃兵,现在连逃兵的身影都没有了。 许香主也在等着前线的消息,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拨信使,有时候三五天也等不来一个,传回来的消息也互相矛盾:有的说红营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大军正在抄掠豫南、俘获甚多;有的则说前线受阻,白莲教的将士们死伤惨重。许香主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在地图上画,在心里盘,画来画去,盘来盘去,盘不出一个准数来。 自佛兵南下之后,他心里头一直七上八下,从此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一躺下,脑子里头想着的全是南边的战事,常常睁眼想到天亮,有时候迷糊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惊醒,心跳得咚咚响,满身是汗,梦里全是满地的八卦军和白莲教徒的尸体。 天亮了他就上城墙朝着南方眺望,一会儿想着将士们得胜归来、饱掠大量财物钱粮,白莲圣教从此转危为安,一会儿又想着大军惨败而归,红营衔尾追杀、直逼城下。但不管是胜是败,好歹有个结果,总比如今这煎熬的等待局面好些。 今日许香主没有上城墙,他在后堂研究着地图,他已经在这张地图前站了快两个时辰了,从早饭后就站在这里,站到腿麻了才坐下来,地图上被他画满了箭头和圆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画到最后,朱砂的痕迹渗进了绢丝的纹理里,再也擦不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研究什么、想要研究出什么样的结果,只是想要在这漫长的等待之中,找一些事做而已,就在此时,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护法从门口冲进来,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脸色白的像纸,双手捧着一张布告:“香主!不好了!这是,这是红妖的檄文,红妖动了一百五十万大军,有八十万,已经朝豫南来了!” “什么?一百五十万…….八十万大军…….哪里来的八十万大军!”许香主浑身都在发抖,抢上前一步一把抢过那布告看了起来,他知道红营很强,可一口气出动一百多万的大军,这完全超出他的认知了,一边看着,一边喃喃念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这是号称!是红营夸大吓人的!” 还没等他理清个头绪,门再一次被撞开,一名同样脸色苍白的护法冲了进来,带来了更加恶劣的消息:“香主!香主!不好了!红妖的兵,大股大股的兵,冲到颖河来了!防守渡口、桥梁的佛兵被杀散,溃兵逃了回来,都说好多红妖的兵,岸上站不下,都站到河里去了!” “咱们的探马沿河哨探,从小三庄到双河口,几十里长的河岸,全被红妖占了,他们沿岸修筑工事,咱们的探马在小三庄附近伏了两天,只听得那边铳炮声不绝,日夜不停,震得地都在抖,两天两夜,没有一兵一卒从南边冲出来。” 许香主的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撑着桌沿,手指攥着桌沿的边角,面色霎时间变得灰白,喃喃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红妖…….红妖不可能有一百五十万人马,红妖……红妖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占了颖河?他们飞过来的吗!” 护法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许香主也没有让他们回答的意思,他自己心里头都很清楚,红营一贯就以机动性闻名,他只是下意识的不愿相信而已,也只有这样,才能支撑着他还站在这里。 “去备马,本香主要去颖河边看看!”许香主下令,那两个护法赶忙劝阻,都说颖河边太过危险,许香主也清楚,若红营真的占了颖河,他跑过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但他就是止不住的想要亲自去颖河边看看,怒喝道:“备马!备马!难道连你们都不听本香主的号令了吗?” 两个护法还在劝,就在此时,南边忽然响起了锣鼓声,从城头的方向传过来,急促而混乱,许香主一颗心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攥住一般,慌慌张张的跑出门去,也不顾附近的护法们有没有跟上,冲出宅子,就往附近的城墙上冲去。 城墙上已经响起了连绵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巨大的野兽在城外低吼,守城的佛兵已经进入了战斗位置,火枪架在垛口上,炮手蹲在炮位旁边,火绳已经点着了,在风中冒着青烟,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南边,投向城外的官道和旷野。 许香主挤到垛口前面,扶住墙垛,朝南边望去,官道上,有骑兵正在逼近,人数不多,几十骑,队形散得很开,应该是一支侦察斥候,他们衣甲火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醒目,像几团在旷野上移动的火,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鲜红的刺眼而扎心。 “红营……真的来了…….”许香主扶着墙垛,看着那面红旗,看了几息,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肩膀,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胡思乱想,如今都汇成了一句话:“白莲圣教……完了!” 许香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声响,然后他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双手撑在墙垛上,一口鲜血,从口里喷了出来。 第1715章 慌惶 开封佛京,赵有柱领着一队佛兵,押着十几辆粮车,从南边缓缓而来,粮车上堆着麻袋,麻袋里装着杂粮,高粱、小米、豆子,什么都有,前线打仗拉走了大半的存粮,可白莲教这么大个组织维持运作也需要消耗粮食,只能是有什么吃什么,至于这寒冬腊月的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杂粮,赵有柱不负责征粮,他也没问。 开封城的南门到了,城门洞子很深,青砖拱顶,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和野草,北风从城门洞子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城门口站着一排甲兵,铁甲棉甲都有,散乱的挤在城门洞子里头避风的地方。 “城门处的甲兵,比之前多多了啊…….”赵有柱皱了皱眉,跳下马牵着马走上前去,找到这些甲兵之中的一名队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公文:“兄弟,城里头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在城门口吹风?” “还不是南边的战事?现在谣言满天飞的,说什么百万红妖啊、全军覆没啊什么的,也没个准,但这战事不利是做了准的……”那名队头一边查验着公文,一边聊着天一般的说道:“这段时间,城里跑了不少人,其中还有不少头目,上头发了怒,说这是阵脚自乱,因此派咱们来看门吹风,有乔装出城逃跑的,抓到了就地杀头!” 赵有柱微微眯了眯眼,南边的战事,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的,而白莲教自然不可能把真实情况告诉下面,一百五十万大军,吓都能吓死许多人了,可白莲教封锁了消息,红营的暗桩自然是到处散播,就闹成这谣言满天飞的情况,自然也就有许多见势不妙的,准备脚底抹油跑了。 赵有柱没有说话,等着那队头查验完成,让开一条路来,便领着粮队入了开封城,城里的景象和城外差不多,街上的人不多,店铺关了大半,开着的那些也没什么生意,街面上倒是干净,连乞丐都不见了,城里头的乞丐,乃至于健壮的妇女孩童和老人,都已经被白莲教征集起来,正在开封城外修筑工事。 城墙上在加筑防御,城内好几处制高点和楼阁上,隐约可见值守的佛兵和火炮的身影,赵有柱走在街上,只感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府库在城东,一座占地颇大的院子,院墙高耸,门口站着两排兵,赵有柱把粮车赶到府库门口,让佛兵们把麻袋从车上卸下来,一袋一袋地搬进库房里,管理府库的管事姓李,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顶瓜皮帽,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棉袍外面套了一件羊皮背心,他拿着一本账簿,一袋一袋地数,一袋一袋地记,数完了,记完了,合上账簿,看着赵有柱。 “赵管事,这数目不对啊……”李管事的声音不大,话语之中客客气气,他们这些在开封佛京混饭吃的,谁能搞不清楚自家头顶上的大佬的关系?对赵有柱甚至显得有些恭敬:“赵管事,您这才六成左右的粮吧?您这已经逾期三天了,才六成的粮…….这不好交差啊。” “老李啊,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的情况,这征粮的事哪那么好办?”赵有柱笑呵呵的安抚道:“放心吧,用不着你交差,秦香头专门写了信,等会我就给秦经主送去,都是自家人,总能拖延遮掩一二的,不会怪到你头上来。” 李管事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此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得了,这些事用不着咱们管了,如今这局面……征不上来粮草也无所谓了,圣教都不知道还能挺多久呢。” 赵有柱没有接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交割完粮草,让佛兵们自己去吃饭休息,他则骑马来到城东秦经主的宅子,敲开门通报之后,跟着一名管家来到书房,推开门进去,秦经主正在书桌后头写着些什么,抬头看了一眼赵有柱,随意的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二叔为何没有亲自来?身子可好?” “承蒙经主看顾,香头身子还算硬朗,托俺带了这书信和一些家里小菜过来……”赵有柱恭敬的回答着,将一个小包裹放在桌上,看着管家退出去关上门,这才继续说道:“圣村附近这段时间常有红妖出没,而且……不知经主有没有听说那些谣言?香头这些日子都在紧抓防务,暂时脱不开身。” 秦经主笑了笑,他知道那些“谣言”是什么,也知道自己那二叔紧抓防务是假,被吓到了不敢出门是真,也没有追问,搁下笔看向赵有柱,问道:“那些谣言……二叔是怎么看的?” 赵有柱赶忙答道:“香头自然是不怎么信的,但香头也叮嘱了,若是有个万一……村子里头的人,总能找地方藏着,而且红妖多半是不会怪罪到下面这些小虫子的身上,关键是经主您…….您这位置,又在这开封城里头,怕是不好应付。” 赵有柱顿了顿,抬头瞥了一眼秦经主的脸色,继续说道:“香头说,若是事情不好,请经主回村里去,都是一家人,藏在村子里头总比城里头好应付,不管外头怎么样,香头一定会保经主平安的。” “二叔,这是还念着俺呢!”秦经主面上浮现出一丝感动的神色,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背对着赵有柱,看着墙上的那幅山水画,似乎是在思虑着什么,过了好一阵,才转过身来问道:“柱子兄弟,俺认真问你一句,俺和二叔……能不能信得过你?” 赵有柱认真的点点头:“经主,香头对俺有大恩,您平日里对俺也颇为照料,俺对香头和您,是忠心耿耿的,俺敢保证……不管是出了什么事,俺总不会害香头和您。” 秦经主点点头,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波澜的表情,声音却压的很低,几乎如同蚊鸣:“你回去以后,告诉二叔,他把自己和家里头藏好便是,家里要备好红旗,这段时间,红妖的人还是会袭击圣村附近,但要他安心,不会伤了他的,让他每日照常生活,别的事不要多参与。” 秦经主顿了顿,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这段时间,俺搭了个关系,具体的俺就不多说了,总之…….能保着他和你,安然无恙!” 第1716章 完蛋 紫禁城的黄昏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冬日的太阳偏西得厉害,还没到申时,宫墙上的琉璃瓦就已经失了颜色,变成一片沉沉的、灰蒙蒙的暗黄,阳光渐渐收去,整个紫禁城显得无比的阴冷,只有深处的佛堂之中,还灯火通明。 康熙皇帝坐在蒲团之上,寒冬腊月,他却只穿了件单衣,手里捏着一份檄文,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法印在一旁有节奏的敲着木鱼诵经,三德子跪在佛堂门槛内侧,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只敢看到自己的膝盖,佛堂外头庄亲王博果铎跪在地上,早晨下的雪此时都已经有些化了,整片青石地板都是湿漉漉的,博果铎的亲王朝服上也是湿漉漉的。 康熙把檄文从眼前放下来,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弱的声响,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头充满了苦涩,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僵在那里,像一张被冻住了的脸:“一百五十万啊……红营贼寇一出手,就要吓死人!” 一百五十万大军,谁听了不会惊骇?历史上号称百万大军的多了去了,可康熙皇帝很清楚,红营绝不会是“号称”,他们从起家开始就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吓人的文章,他们也不需要做这吓人的文章,三四十万人马打过来,大清和白莲教照样难挡,拿数字吓人没有意义,他们说有一百五十万大军,那就一定有一百五十万大军。 康熙在脑子里把大清所有的兵马都过了一遍,京师驻防八旗、各省驻防八旗、绿营、蒙古盟旗,团勇、民团,七七八八林林总总加起来,凑个一百万人马也是可以的,但其中其中多少是能作战的?多少是凑数的?甚至于多少是上了战场直接就会倒戈的?不言自明。 康熙把檄文折了,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指间,慢慢地捻着,捻得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佛堂的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像刀子一样的嘲讽:“庄亲王,你当初和那白莲教的教主,千般保证,万般许诺,说此战有佛爷护佑,必然得胜,你……没忘了吧?” 博果铎的身子猛地一颤,哪里敢接话?只能是沉默不语,康熙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毒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博果铎的皮肉里:“你还私下里和朕说,正好让白莲教和红营两虎相争,大清好从中渔利,你……没忘了吧?” 博果铎的额头抵在青砖上,依旧是没敢接话,康熙皇帝转过身来看向他:“如今呢?白莲教的那些天兵神将被围在豫南和鲁南,已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他们全军覆没不要紧,他们招惹来了红营贼寇这一百五十万大军,红营贼寇…….这是要把我大清一起掀了!庄亲王你说说,该怎么办?” 博果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皇上,此事……必然是红营虚张声势!就算……就算红营真的出动百万大军,他们也是自陷败局!皇上,历代以来,出动所谓百万大军者,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前秦投鞭断流,结果如何?隋炀帝以百万之师征讨高句丽,结果又如何?” “出兵百万,则不利速战,粮草民夫每日耗费之巨,可谓天文数字,时日迁移,如何支撑得住?且百万之师,人多而杂,如何协调?隋炀帝与前秦苻坚之败,都是败于此处,红营贼寇,必然也会败于此处!” “因此……只要我大清与白莲教通力合作坚持下去,此战胜负犹未可知!皇上!白莲教兵马被围,但毕竟有数十万之巨,我大清手里也有几十万忠勇将士,两家通力合作,未尝不可久持,只要相持,则贼必败、我必胜!” 博果铎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堆,不只是在给康熙皇帝打气,还是在给自己打气,康熙皇帝一直静静地看着博果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淡如古井,看了一阵,挥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既然如此,庄亲王就多去和白莲教拉拉关系吧,此时确实是要两家通力合作的时候,你…..先退下吧。” 博果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能磕头离去,佛堂里安静了下来,康熙皇帝转过身,看着佛堂里的金佛,把手里的檄文举起来,朝佛像的方向晃了晃:“一百五十万啊……这么多兵马,怎么养起来的呢?” 他把檄文放下来,朝着一旁的三德子招了招手:“三德子,你去安排人,把这檄文快马送到察哈尔去,交给安亲王,告诉安亲王,一百五十万人马……蒙古无所谓了,准噶尔无所谓了,喀尔喀诸部也无所谓了,让他领军回京吧,京中诸王勋臣,朕…….如今只有他能信任了。” 三德子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双手捧着接过檄文,磕了头正准备往外退,康熙皇帝忽然又说道:“如果安亲王不愿意回来……朕不怪他,就让他留在察哈尔吧,你去安排他的家眷,大清的国玺也备好了,若是安亲王不愿回来…….都送去给他,大清……留些种子也好。” 三德子愣住了,张了张嘴,但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到最后只能流着泪磕了个头,捧着那檄文出去安排人送皇上的口谕,康熙皇帝又看向那佛像,一旁的法印还在敲着木鱼,佛像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的弧度。 康熙皇帝沉默了很久,佛堂里只有木鱼声、诵经声和长明灯的灯芯在静静地燃烧的声音,直到窗外夕阳那一点光亮彻彻底底的被黑暗吞噬,康熙皇帝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声音低到像是在对佛堂里的空气说话,低到像是在对自己那颗已经沉到了底的心说话: “这大清朝啊…….这次是要彻底的完蛋了啊!” 第1717章 拜访 明史馆,大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金字早已暗淡,只能勉强认出“明史馆”三个字,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也长着草,正房和东西厢房都是修史的地方,窗户糊着桑皮纸,纸已经发黄了,有几处破了洞,用旧布堵着。 这几年朝廷的日子不好过,仗打个没完没了,局势还一天一天的败坏下去,修史这种花钱的差事,自然是能省就省,能拖就拖,明史馆里头的翰林文士,有门路的自然都跑了个精光,剩下四五个人,大多是胡子都已经花白的老翰林,一辈子混不出头的清水官,离了这里也没去处,在明史馆还能有个清闲,干脆在这里喝茶看书的混日子。 除了他们之外,就只剩下一些烧水打扫的杂役,就连这些杂役,有关系有门路的也早就跑了个干净,衙门里头的杂役也是要使钱才能塞进来的,求的就是某些个大人大方的赏赐,亦或者卖些衙门里的情报、帮着入京的官员找找门路之类,要是运气好,被某个达官贵人看中留在家里当奴才,那都是鸡犬升天的好前程。 可分到这清水衙门里头,衙门里头的官半文钱都漏不出来,一个个有门路的自己就跑了,留下来的一定是没有前程的,分到这里,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所以这明史馆里头的杂役都只剩下七八个,也都是年纪大得很,年轻的早跑了,平日里头能够洒扫一场、烧烧水什么的,就已经算是完成了任务。 万斯同就是留在这明史馆里头的一员,他的值房在正房的东侧,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书架,书架上堆满了明史稿本和各类志书,书桌上摊着一卷正在校订的稿子,旁边搁着一方砚台、几支笔、一盏油灯,窗户朝南,光线还算好,只是窗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地响。 这破窗纸万斯同叮嘱过好几回让杂役们修补,他们每次都答应的好好的,但到如今却依旧是这副模样,万斯同也没法怪罪他们,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时候,京师的衙门里头还有几个认真做事的?只能自己将就将就,挪了个相对避风、靠近火炉的位置,铺了张信纸写着什么。 院子里的脚步声让他放下了笔,脚步声很重、很稳,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万斯同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院门处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正在一个杂役的引领下穿过院子朝正房走来,正是兵部汉尚书宋德宜,万斯同皱了皱眉,赶紧将尚未写完的信叠好贴心收起,随手取了本书摊在桌上,又找了一张以前的稿纸,也摊在桌上,装作在忙事的模样。 宋德宜很快就来到万斯同的值房前,推门进来,万斯同这才装作刚发现他的模样,赶忙起身行礼,宋德宜也立马还礼,皱着眉扫了一圈万斯同的值房,目光落在桌上的稿件和书籍上:“万先生,这明史馆里头都这副模样了,您竟然还在这编书呢?” “既然领了皇上的旨,自然就要做事,明史馆里头的事,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要做的......”万斯同呵呵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吩咐那名杂役泡茶。 那杂役却弯着腰站着没动,偷眼瞧着宋德宜的面色,万斯同是习惯了,宋德宜却是眉间微皱,朝那杂役招了招手,让他靠近一些,忽然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那杂役不自主的后退两步,捂着脸瞧了宋德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宋德宜“哼”了一声,又朝他招了招手,那杂役犹豫一阵,还是畏畏缩缩的凑了上来,这次宋德宜没有再请他吃巴掌,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些碎银扔在地上:“去泡茶,要好茶,不要糊弄!等会再去找些匠人,等本官走了以后,把万先生的值房修缮一下,窗都破了,像什么样子!” 那杂役喜笑颜开的应承着,赶忙趴在地上捡了银子,不停鞠着躬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泡了一壶茶,还备了几样点心送了过来,又找来几张窗纸先把窗户糊了,老老实实退到院外等着,留下万斯同和宋德宜两人。 “这些个下人,如今是越来越没个模样了,打也不行、骂也不行,只认银子,有银子就满口叫‘爷’,没银子,打死了都不动弹一下!”宋德宜为万斯同倒着茶,语气之中有些愤懑:“狗娘养的,一个个都钻钱眼里头了。” “京师物价腾贵,在京师讨活,自然是得钻钱眼里头,否则就这京师一日一变的物价,谁扛得住?”万斯同语气平静,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反倒藏着一些理解的味道:“而且如今这局势......他们这些公门之中的差役也不是一无所知,多留些银子,总是有备无患的。” 宋德宜没有接话,细细的啜着茶,万斯同也没有催他,直等到宋德宜杯中茶见了底,宋德宜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万先生,我此番前来,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白莲教的大军,在豫南和鲁南,被红营围了,几十万人,冲不出来,全军覆没......已经是注定的事了,红营发了檄文和布告,说是出动了一百五十万大军,恐怕西北、湖北这几日也会遭到进攻了......” 宋德宜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百五十万人马啊.......谁挡得住?” 万斯同早就从天津那边得知了此事,但此刻也只能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脸上浮现出一种惊讶的、难以置信的、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的那种表情,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颤抖:“一百五十万?如此大军.....史无前例......这......白莲教的兵马也被围了?这局势怎么一下子败坏到如此境地?” “是啊,一下子败坏到如此境地.......”宋德宜长长叹了口气,身子软在了椅子里头:“一百五十万......咱们知道红营这几年是厚积多年,可谁也能想得到竟然厚积到这般程度......上头还想着搞什么坐山观虎斗,哈!如今都成了笑话!” 第1718章 邀请 万斯同默然一阵,没有跟着宋德宜一起感慨,询问道:“宋大人,你今日来我这里,不会只是为找个人长吁短叹一番的吧?” 宋德宜也默然一阵,轻轻点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刚才更低了:“我是想来问问先生,此番大清恐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若是大清覆灭…….先生作何打算?” 万斯同怔住了,不是演出来的怔,是真的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宋德宜会直接问这个问题,他凝着眉盯着宋德宜看了一阵,心里头在猜测这位兵部尚书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到这里来寻后路的?宋德宜没有注意万斯同的神态,双目看着手里捧着的空茶杯,似乎是在给万斯同留下思索的时间,静静的等着答案。 万斯同低下头,声音里头带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满是无奈和悲凉:“宋大人,你不是不清楚我的处境,当年朝廷筹备明史馆,遍邀天下名士北上修史,我应募而来,我自己是清楚是因为‘惟恐众人分操割裂,使一代治乱贤奸之迹,暗昧不明’,因此要‘明辨前明之忠奸,垂范于后世’。” “但士林友人不理解,家眷亲朋不认同,都视我是助纣为虐、投降清廷,失了儒士风骨,纷纷与我割袍断义,乃至于恶语相向,甚至于我家人…….妻子与我和离、兄弟与我切割,万家宗族,将我名号革除宗籍。” 万斯同顿了顿,语气中加上了一些愤懑:“还有我那恩师南雷先生,当年在大清治下,还赠我诗句以资鼓励,可等红营入了江南,立马就改换了门庭,不仅写文章斥骂于我,还把我从其门下除名,断了师徒之情!” 万斯同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嘴角还挂着苦笑,语气里头满是落寞:“我现在是无师、无家、无友之人,江南回不去,红营容不下我,人人视我为叛徒,除了和朝廷同沉同浮,我还有什么出路?” 万斯同说完长叹一声,宋德宜抬起头来看着万斯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变了,慢慢地柔和了下来,安心,又掺杂着几分同情:“万先生,你的处境,我自然清楚,我相信您对大清是忠心耿耿的,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宋德宜顿了一下,声音压的很低:“万先生,有件大事我要告诉你,我希望……你能站在我们这边。” 万斯同微微一皱眉,他的耳朵竖起来了,他的神经绷紧了,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宋德宜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宋德宜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只有万斯同一个人能听见:“万先生,这大清必然是要亡了的,谁也拦不住了。” 万斯同没有接话,这种公认的事不需要他再重复一遍,他在等着宋德宜将戏肉抛出来,而宋德宜没有让他等多久:“万先生,您是明白人,咱们这些人,当了这么多年大清的臣子,身上已经洗不干净了,就算投奔了红营,也免不了在公审台上走上一遭。” “更何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年南宋忠烈公文天祥为大宋殉亡、宁死不屈,然则亦劝说其宗亲投元,何哉?在于其食宋之禄,不得不死忠于宋廷,而其宗亲未食宋禄,便可自由选择…….我等食大清之禄多年,家眷亲朋可以投奔红营,我等大清臣僚却不能背清投红,只能与大清同殉以尽君事,此所谓‘忠节’也!” 万斯同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是个修史名家,自然知道传统中华社会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忠节思想,但他读了这么多年红营的文章,对于这般思想,只能评价一个“愚忠”,但这种场合,他自然不能说出口来。 “但亡国亦有区别!亡国之臣,亦有区别!”宋德宜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些,像是有一根弦在他的喉咙里绷紧了:“大清如今和白莲教媾和,白莲教是什么?蛊惑人心的邪教!历朝历代谁瞧得上这乡野邪教?便是五代十国那般乱世,也没有听说过用邪教来保国的朝廷!” “偏偏我大清,竟然要靠邪教来续命!后世会如何看待我大清?大清亡于红营之手,那是天命所归,可大清为了保国,让白莲教都登堂入室,最后还是亡了国,这成了什么?千古未有的笑话!” 宋德宜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眼前挥开:“万先生,您是当今史学大家,你比谁都清楚,悠悠青史上批判的最狠的、遗臭万年的是什么,不是亡国,而是亡国都亡的难看、成了笑话!” “崇祯皇帝煤山上吊,大明亡了,但后人说起崇祯,好歹说一句‘君王死社稷’。大清呢?大清要是像现在这个模样亡了,后人会怎么说?会说这一朝的君臣都是什么东西!咱们这些大清的臣子,会是个什么评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那股子火气压不住,从字缝里往外窜,万斯同没有说话,只是眉间有些不由自主的微微皱起,他已经感觉到宋德宜似乎是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而宋德宜没让他等太久就挑明了答案:“大清可以亡,但不能这么亡!” “所以,我和镇国公商议好了,只等红营在豫南和鲁南消灭掉白莲教的兵马,那些开封城、那些山东的白莲教头目,还有那些白莲教的残余,他们还有何处可去?必然要逃到京师来,逃到他们那教主的帐下,还能沾点我大清的光,跟着一起退往关外、退往蒙古,总能保下一条性命。” “到时候,趁着那些白莲教的头目余党会集于京师,镇国公便引燕勇入京,把那些白莲教的残党余孽,一口气杀干净!”宋德宜猛的抬起头来:“我已联络了许多官员,也希望万先生能参与进来,和我们一起入宫,请皇上退位!” 第1719章 报复 宋德宜说完了,值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发出噗噗的声响,炭盆里的炭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但万斯同的后背在出汗,双目瞪得滚圆,他知道宋德宜此番前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心里头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可完全没想到宋德宜竟然是做着这般打算! 宋德宜看着万斯同,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试探,他说了这么多,把所有的计划都摊在了万斯同面前,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是在要他表态:“万先生,这种事呢,也不需要您这个文弱书生去做,脏事,我自己去办便是,您只需要和我们一起入宫劝谏皇上即可。” 万斯同从震惊之中缓了过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宋大人,宋尚书,你疯了不成!” 宋德宜面色微沉,和万斯同对视着,万斯同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而是充满了担忧,宋德宜当然想不到是万斯同是担忧他们这么胡搞会影响到红营直隶局正在策划的直隶暴动,还以为万斯同是担忧他们办不成事,亦或者是担忧他们这些“忠良之士”的安危,宋德宜轻叹一声,说道:“万先生,您若是顾及自己的安危和名声,实在是不愿入宫去,我也不强求,到时候联名即可。” “宋大人!”万斯同打断了他的话,双目变得有些锐利:“您口口声声说什么‘忠节’,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知道我是史学大家,饱读诗书,可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还从没见过有逼宫废君的忠臣!” 宋德宜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放了回去,面色变得微微有些发红,声音更是发紧:“万先生,你若不愿参与,直说便是,我也不会强求,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为一己之私是为奸,为天下大公是为忠,我等行此大事,是为了大清的日后之名,是为了大清天下之公!自然是忠臣!” “好一个为天下之公!”万斯同都笑出了声,双目之中却染上一层怒意,他是真的有些焦急了,宋德宜和苏努私下勾连的事,他并不是不知道,但也没想到两人准备整出这样的大活来,如今这局面,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宋大人,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呢?你到底是为了大清的日后名,还是为了你自己的身后名,难道你自己不清楚?” “白莲教那帮头目退到京师来,不可能是自己单独跑来的,必然是要带着那些什么护法之类的兵来的,还有在京师的那个教主,你知道他在直隶、在京师有多少信徒吗?你要杀尽他们,说不准就引发一场大乱,到时候怕是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要遭殃!更别说……丰台大营和步军衙门是个什么态度?上上下下的官吏将兵,乃至于官衙里头的杂役,他们的家眷都在京师,会放任你们乱来吗?” “还有皇上那边,我问你,如果皇上不退位,你怎么办?弑君吗?”万斯同声音越来越大,大的窗纸都在噗噗的响:“自古以来,还没听说过有什么弑君的忠臣良将!” “怎么没有?孟圣有言‘未闻弑君,只闻诛一独夫民贼也’!”宋德宜话语之中藏着一丝怒意,但语气还算平静,似乎这些事,他也已经思考了很久:“皇上……就是独夫民贼!这天下是怎么闹起来的?是皇上强要削藩引三藩动乱,然后才有红营趁势而起!” “当年革新自救是怎么失败的?是皇上首鼠两端,一边用着我们搞革新自救,一边却又抬着庄亲王他们那些保守派制衡我们,京师地震之后,革新自救受挫,最需要皇上支持的时候,皇上却又缩去念佛诵经,若不是他,这大清断断不会是今日这模样!” “还有这白莲教……呵!堂堂大清,靠邪教续命……比北宋徽钦二宗更加不堪!他是崽卖爷田心不疼,还要拉着咱们一起遗臭万年!”宋德宜猛的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哗啦啦摔在地上:“这不是独夫民贼是什么?便是弑了他,又有何不可?” 宋德宜说完,值房里头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枝丫还在晃,窗纸还在噗噗地响,万斯同怔怔的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宋德宜说的那些,什么大清的体面,什么后世的声名,全部都是借口。 他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用来遮掩心里那个说不出口的东西,那是他对康熙皇帝的怨恨,如果单单只是为了身后名,消灭白莲教就可以了,不必再背上一个逼宫,甚至于弑君的污名,若是被康熙皇帝报复杀死,反倒是成全了他的忠良之名,史书上也能浓墨重彩的记上一笔。 可他却选择了逼宫甚至弑君这条路,好几条路摆在他面前,却选了这条自己给自己泼脏水的路…….这位朝中革新派的顶梁柱之一,已经被怨恨冲昏了头脑。 既然如此,说再多的话也劝不住了,万斯同叹了口气,只能摆明态度:“宋大人,此事我不会参与,也请宋大人多多考虑,此事……断不可行啊!” “我意已决,先生既然已经表明态度,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宋德宜收拾了一下,站起身来,朝着万斯同深深行了一礼:“我今日来找万先生共谋此事,是相信万先生的品性,道不同,就此分道扬镳、互不搅扰,但希望万先生不要将此事透露出去。” “宋大人放心,此事我绝不会透露给朝廷……”万斯同长长叹了口气,也起身还礼:“但还是请宋大人三思,日后我若是得幸能再修诸史,希望不会写下鲜血淋漓的一章。” 宋德宜笑了笑,再次行礼,干干脆脆的转身离去,万斯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念道:“这京城里头啊,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第1720章 王爷 万斯同从明史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风比上午小了些,但更冷了,从巷口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子刮,他把棉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低着头,快步朝东街的方向走去。 东街离明史馆不远,走一刻钟就到,街两旁全是商铺,绸缎庄、茶叶铺、药材行、粮油店,一家挨着一家,如今大多都关着门,万斯同走到街尾一家卖笔墨纸砚的小店,店不大,夹在两家大铺子中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招牌也小,但却是一家老字号,据说在前明年间就在京师做着这文房四宝的生意。 万斯同往日里都是在这里买笔墨纸砚,轻车熟路的推门进去,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掌柜的正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用毛笔在红纸上写字,写的是春联的底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万斯同这个老主顾,反倒微微惊讶了一下,目光在万斯同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警惕的朝着万斯同身后瞧了一眼。 “万先生过来了啊,这个时候,您不该在明史馆当值吗?”那掌柜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您的笔墨用完了?” “是啊,笔墨用的差不多了,又要的急……”万斯同在柜台上排开银钱:“二十张澄心纸,八张徽墨,今日就要。” 掌柜点点头,把万斯同引到店堂后面的一个小隔间里,隔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的雨景,掌柜把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便隔绝开来,掌柜的面容严肃的转过头来:“万先生,您知道上次在天津开会时上面的交代,在直隶暴动之前,我们要尽量减少接触,若是有事,由我们和你单线联系,你……不应该过来的,是出了什么急事?” “今日宋德宜来找了我……”万斯同从怀里掏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纸,纸上是他刚刚写的报告,他写得很急,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因为他知道这份报告不能有任何模糊的地方,任何一个字被误读了,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和我谈了一阵,具体的情况,我都记录在这里了。” 他答应了宋德宜不会向朝廷泄露,他也确实不会向朝廷泄露,但隐瞒自己的上级和红营,他反正是没向宋德宜承诺过这一点:“请尽快送去天津,如果有必要……请尽快通报江南。” 廖掌柜没有说话,接过那份报告粗粗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店堂里看了一眼,又关上了门:“万先生,这件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不瞒你说,天津那边今早上也传了消息过来,我本来准备夜里派人去秘密联络你,让你去探探宋德宜他们的口风,没想到宋德宜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万斯同有些讶异,但很快这讶异的情绪又褪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红营在燕勇里头也是有暗桩的,宋德宜和苏努准备领燕勇清君侧和逼宫这么大的事,即便他们的谋划只有一小撮人知晓,红营在天津这么多年,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或许不知道苏努到底准备干什么,但他正在谋划一件大事,直隶局肯定是一清二楚的,这才准备让万斯同去探探口风,没想到宋德宜直接上门把事挑明了,倒是给万斯同和直隶局省了许多事。 “这份报告我会尽快送到天津去,具体怎么处置,还是要天津那边做决定……”掌柜的将那份报告仔细收好,叮嘱道:“万先生,不管怎么样,还是要以保护自己的安全为先,还是按照之前商议的,这段时间尽量减少接触…….” 那掌柜的顿了顿,抬头看向万斯同:“万先生,之前跟您说的,让您先撤离去江南的事,您好好考虑考虑,只要您点头,立马就能走,我们在天津备着船…….” 万斯同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在京师这么久都呆下来了,这最后的时刻怎么反倒离开了?如今这大清亡国在即、白莲教亦有灭顶之灾,这时候最是人心浮动的时候,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我留在京师,也好掌握第一手的信息,就像今日宋德宜这事一般,总要留个人在京师听风探雨,没人比我更适合了。” 那掌柜沉默了一阵,点点头道:“既然万先生您决心已定,我们也尊重您的意见,您若是想走,随时可以走,想留……还是那句话,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 万斯同点点头,掌柜也没有多说什么,取了些笔墨纸砚给他打了包,亲自送他出门,两人在门口拜别,就像是平常的掌柜送别老主顾一般。 万斯同提着这笔墨纸砚走在街上,马上就要到年关了,街面上比往日热闹一些,但这热闹却又和平常不同,带着一丝惶然的色彩,万斯同心里头想着事,倒也没注意街上的情况,提着包裹低着头走着,忽听得前头一阵喧闹,抬头一看,正见一支车队迎面开来,几辆马车、几辆板车,板车上装满了物件,车上堆满了箱子和包袱,箱子是红木的,包袱是绸缎的,从车帮上鼓出来,用绳子捆了又捆,晃晃悠悠的,随时可能掉下来。 车队前头还有骑马的家丁开道,一个满脸横肉、穿着一身家丁服、配着腰刀、骑着一匹辽东大马的家丁手里马鞭乱挥,将挡路的百姓驱散开来,来到万斯同面前,骂骂咧咧的挥着马鞭就要打:“让路!让路!他娘的,冲撞了王爷,拿你们砍头!” 万斯同赶忙闪开到一旁,鞭子好险没抽到他身上,他眯着眼看去,只见排头的马车掀开车帘,一个中年男子从里头探出头扫了一眼,那人万斯同还认识,乃是当今显亲王丹臻,他也看到了万斯同,明显愣了一下,叫停了马车,下了马车来到万斯同身边,让侍卫给了那家丁两巴掌,朝万斯同行礼道:“万先生,没想到这么巧在街上碰上你。” 第1721章 搬家 万斯同也向他行礼,丹臻乃是镶白旗管旗,镶白旗的主子,但他是豪格的子嗣,在宗室里头位置比较尴尬,往日里也不怎么参与政务,这样地位高贵却又不受重视的宗室亲王,是最好的渗透对象之一,万斯同和他多有交际,宗室诸王之中,与丹臻关系最好,当然,从他这里也确实探了不少宗室情报。 万斯同行礼毕,扫了一眼丹臻身后的车队,问道:“王爷,您这是往哪去?这么大场面……搬家吗?” 丹臻有些尴尬的回头看了一眼,叹道:“万先生,你该知道如今京师局面不稳,本王准备带着家眷亲族先出京一段时间,去京师外头找个地方避一阵子,走的匆忙,没来得及通知京师的友人,实在是抱歉,没想到在街上碰到万先生……正好权且当作告别吧。” 万斯同微微眯了眯眼,凑近了丹臻一些,压低声音问道:“王爷,您这出京……没有跟咱们这些友人说便罢了,您…….可曾向皇上请旨?” 丹臻没有回答,但面色变得更为尴尬,甚至有些苍白,看着他这面色变化,万斯同就知道这位王爷一定没有请旨,是自个悄悄的打包了家眷细软离京,藩王无旨离京,那可是谋逆的大罪,按照顺治年间定下的规制,藩王无旨离京四十里以上,视同谋逆,最低也要圈禁革爵,最高甚至会斩立决,家人也都要牵连获罪。 当然,万斯同知道丹臻没有这“谋逆”的胆子,估计会在京师四十里范围内找个地方躲着,但即便如此,一旦事发了,他也必定是个圈禁的下场,而且这大清的律例嘛,反正就是皇上的一句话,皇上气急了,拿他杀鸡儆猴赐死也不是不能做。 “这般谋逆的大罪,还搞得这么闹腾……”万斯同扫视着那车队和之前那些赶人的家丁,逃跑还逃的这么高调,简直就是找死,但他也清楚丹臻不是傻子,他这般闹腾,恐怕是笃定了不会有人拦着他,也不会有人把他拿去皇上那里治罪。 “万先生,京师这局面嘛,还是趁早出城避一避,等京师安稳了再回来……”丹臻的话证实了万斯同的猜想:“放心吧,如今这京城里头的官,要么就想着捞银子,要么就自己都在找退路,你直接弃官走了便是,使些钱上下打点,皇上如今心烦的很,没人会去打搅皇上的,你要是缺钱,跟本王说便是。” 万斯同点点头,这大清要亡国了,上上下下也没几个人还认真办事了,丹臻这样的亲王,顶着谋逆的大罪也要逃走,衙门里头的人,连杂役都钻在钱眼里头,拼了命的捞银子。当年明末将亡之时也是这般景象,王朝末年,大同小异吧。 万斯同推辞了两句,丹臻也没有继续聊天的兴趣,就此拜别,回了马车领着车队离去,万斯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向着明史馆走着,一路上又见到好几支出城的车队,路过一些宅子,门口都停着各式马车,全是准备逃跑的勋贵大户。 过了东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一边是一座宅院,门楣上有砖雕,门墩上有石狮,也是大门敞开着,门前堆满了杂物,家具、字画、瓷器、铜器、被褥、衣服、书籍,什么都有,堆得像一座小山,把这本就不宽的街给堵了,万斯同只能立在一旁,看着里头进进出出的人往外头搬东西。 那些搬东西的似乎并不是这家的家丁,穿的都破破烂烂的,进去的人空着手,出来的人手里抱着东西,有人抱着椅子,有人抬着桌子,有人扛着柜子,有人拎着一串铜壶,还有人两个人抬着一块假山石,石头太重了,压得两个人弯着腰,脸涨得通红,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万斯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从大门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把雕刻精美的红木椅子,椅子很大,很重,他抱着很吃力,整个人被椅子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两条腿和一双手,但万斯同认出了他那条瘸腿,有些惊诧的唤了一声:“四爷?” 那个人从椅子后面探出头来,确实是四爷,他见是万斯同,顿时喜笑颜开,抱着椅子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把椅子放在地上,笑道:“万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刚去买了些笔墨,正准备抄这近路回明史馆呢……”万斯同解释了一句,扫了眼他们,问道:“四爷,你们这是?” “搬家呢!”四爷哈哈一笑,解释道:“这宅子里头的主子跑了,留下这么座空宅子,咱们把里头扔下的东西搬了拿去卖掉,贴补些家用。万先生,您不知道,这段时间京城里头跑掉的达官贵人不少,咱们这些穷旗人,反正也没地方躲去,京城里头物价又一日比一日贵,只能来搬家了,能搬什么是什么,王府井那边有人收,价开的很贱,但反正是无本买卖,也能赚点。” 万斯同有些无奈又好笑,这大清的旗人国族,顶上面的想尽办法的逃出去,要么就想着造反逼宫,底层的呢,就当起了溜门入户的贼人,就没人想着为这大清朝和康熙皇帝效忠到底。 但看着四爷身上这破破烂烂的衣裳,他也清楚这些底层旗人是个什么情况,自然没有阻止,只是叮嘱道:“四爷,既然是无本买卖,知道消息的越多,参与进来的也会越多,东西就这么点,越来越多的人‘搬家’,难免会起冲突,你这条腿……起冲突肯定吃亏,能搬什么搬什么,搬不了就算了,不要强上蛮干,为了点小利,把身子伤了,更不划算。” “我晓得,我晓得,谢过万先生提醒!”四爷笑呵呵的点点头:“万先生,您之前帮了我那么多,我也念着情,还想着运气好捡些遗漏下来的宝贝,卖了好赚把大的,到时候还了您那么多年的资助。” 四爷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宅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大清朝啊,在这京城里头这么多年,咱们这些旗人就吃了这么多年苦,没想到大清要亡国了,咱们反倒是吃上了一点上头那些贵胄的汤水!” 第1722章 总指 徐州城,临近年关,街两旁的行道树上挂起了红纸剪的窗花,铺子门口贴出了新写的春联,屋顶上插上了红旗,一条条街巷都成了一片片红色的海洋。卖年画的摊子支起来了,灶王爷、门神、福字、胖娃娃抱鲤鱼,花花绿绿地铺了一地,孩子们围在摊子前面,手里攥着几个铜板,挑来挑去拿不定主意。 大街上卖鞭炮的摊主用竹竿挑着一挂鞭炮放着,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城里的百姓都在采买年货,附近乡镇的村民挑着山货土货和蔬果进城售卖,每一条主街都挤满了人,城外军营里调来的马队排成一条线将道路隔开,治安队的人挥着小旗,引导着街面上的百姓一面只能出、一面只能进,又将在街上摆摊的摊主和百姓都引去城外新设的大集,这才渐渐将堵成一团的街道清出来。 城墙上也挂了红灯笼。每隔十几步挂一盏,沿着城墙的走势,从南门到北门,从东门到西门,连成了一条红色的弧线,整个徐州城,一片喜气洋洋的模样。 徐州总指挥部同样也挂上了红灯笼和对联,院门两侧的墙上,贴着红营的告示和宣传画,告示上的字密密麻麻,宣传画上画着持枪的战士和飘扬的红旗,院子里的人却没有什么喜庆的模样,参谋们夹着文件匆匆走过,脚步又快又轻,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传令兵从二门跑出来,翻身上马,马蹄声嘚嘚嘚地消失在巷口,一片紧张而严肃的氛围。 正堂是总指挥部的作战室,门开着,门槛内外铺着厚厚的棉门帘,帘子撩起来,用绳子系在门框上,方便人进出,堂屋里很宽敞,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铺着大幅的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铅笔标满了箭头、圆圈和各种标记,长条桌两侧摆着几把木椅,椅子上坐着站着几个参谋,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在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侯俊铖站在长条桌的北侧,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上,像是要从那些线条和符号里看出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鲁大山站在他身边,军装被他的身板撑得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把扣子崩飞,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炭笔,笔尖在地图上移动着,从豫南划到鲁南,每划到一处,就停下来,说几句,然后继续往下划。 “豫南和鲁南的包围圈已经完全形成了……”鲁大山的声音不大,但很是沉稳:“二战区那边,今早上到了最新的战报,各个迂回部队已经全部到位,之前八卦军收到我军北伐的消息,立马拔腿就跑,但战士们速度更快,成功把他们堵死在包围圈中,几十万人,完全被我们围死了。” 鲁大山的炭笔在颖河的位置开始,画了一个半圆,圈住了豫南的一大片区域:“豫南的白莲教兵马并没有组织突围,而是采取了就地困守的策略,围绕包围圈内被北方根据地的同志们放弃的村寨和安置点构筑防御,看他们这架势,是要和我们打持久战的意思。” “俗话说困兽犹斗,这帮白莲教兵马,被咱们围死在豫南,竟然还能沉下心来构筑防线,和我们打持久战……不简单啊……”侯俊铖眯了眯眼:“但几十万人,人吃马嚼的,每日消耗的粮草不可计数,包围圈里头早就坚壁清野了,又是冬末到春荒这么一段时节,他们根本找不到粮食,仅靠随军的存粮和之前的俘获,能坚持多久?” “二战区也是这样判断的,这些以八卦军为骨的白莲教兵马,面对如此绝境还能沉下心有序组织防御,水平不弱,现在就硬打,损失不会小…….”鲁大山的炭笔在地图上点着:“所以二战区的计划,首先还是要进一步巩固包围圈,他们修工事我们也修工事,对包围圈内的白莲教兵马暂且围而不攻,一到两个月后,这几十万人自己饿垮了,我们再攻上去,就能尽量减少将士们的死伤。” “其次,在维持包围圈的同时,二战区的其余部队,就能向北扫荡,兵进许州、汝州、河南府等地,一个个村庄城镇清理过去,围逼开封府白莲教腹心之地,为消灭豫南白莲教大军之后、彻底铲除白莲教势力做的准备。” “老季还是沉稳的,政工工作和作战同步进行,部队给政工队伍做后盾,这是彻底铲除白莲教势力的关键,甚至比消灭包围圈里那几十万白莲教兵马还要重要!”侯俊铖点点头,身子稍稍松了松,目光看向地图上鲁南的位置:“二战区策略正确,河南这边不需要我们多费心了,只需要等就行了。一战区这边呢?” “山东这边,被包围在鲁南的白莲教兵马可就积极多了,到现在还在组织人马突围!”鲁大山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战区依托工事严守包围圈,各部机动支援,已经打退了山东白莲教大大小小几十次突围攻势,一战区预估,包围圈里白莲教兵马的锐气和精锐过年之后应该就会损失的差不多了,到时候就能发起总攻,彻底消灭他们。” “山东白莲教的基础不像河南白莲教那么牢靠,军中存粮不多不说,还夹着一个滥用罂粟的问题,若是采取困守的态势,只会迅速崩溃,所以他们只能趁着锐气尚在组织突围,突围的意愿比河南那边更强烈,这是正常的…….”侯俊铖分析道:“他们打的就是这一口气,这一口气憋死了,我们发起总攻,迅速就可以结束战斗,所以关键还是不能让他们有出气换气的机会。” “山东白莲教对此必然也是清楚的,所以他们一定是想尽办法的想要突破我们的包围圈,不仅包围圈内在拼命突围,包围圈外肯定也是拼命发力…….”侯俊铖的目光落在济南城的位置:“姚启圣他们呢?有什么动向没有?” 第1723章 前线 “姚启圣还没动静…….”鲁大山回答的很干脆:“姚启圣手下淮勇、鲁勇,目前还守在济南和登莱地区,没有往南一步,山东局说,白莲教派人了去济南,但是清军到现在都没有动作,恐怕姚启圣是不准备南下了。” “不过不管他们怎么选择,最后也是死路一条!”鲁大山冷冷一笑:“姚启圣不南下,那就等消灭了鲁南的白莲教兵马再北上消灭他就是,姚启圣南下,那就两家一起消灭就是,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姚启圣,就是一具枯骨而已。” 侯俊铖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需要经过仔细的思考才能决定要不要动,他的目光还在地图上,没有看鲁大山:“姚启圣这家伙,和我们斗了这么多年不倒,这厮是个狡猾如狐狸的,咱们虽然占据绝对的优势,但不能轻视了。” 鲁大山点了点头,侯俊铖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过了才吐出来的:“要派人去提醒林时智,密切注意姚启圣所部动态,山东局也要密切关注姚启圣的动向,咱们若是忽略这厮,指不定他会给我们横生什么枝节来。” 侯俊铖顿了顿,身子又稍稍前倾,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济南的位置上:“姚启圣手下的兵马,加起来也快十万余人了,但其成分其实比较复杂,有淮勇,有山东豪门官绅组织的鲁勇,还有原本的山东清军绿营,然后是各地的民团重编的练军和新募的募勇。” “这其中淮勇是姚启圣的老底子,是这十余万清军里头的核心,鲁勇人数最多,但鲁勇是山东的豪族组织起来的,基层军官有许多还是孔氏宗亲,只不过是交给姚启圣指挥而已,绿营民团什么的,也大多都是山东本地人,和鲁勇一样,家眷家资都在山东本地,这些人保卫山东的意愿是比较强烈的,毕竟保住了山东,就是保住了他们的家财富贵。” “但姚启圣不一样,他作为腹心的淮勇也不一样,他们本来就是丧家之犬,是外来者,一旦情况不利,很可能逃跑!”侯俊铖一拳头砸在地图上:“姚启圣这家伙,从赣州逃到安徽,从安徽逃到江北,从江北逃到山东,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这种事,他太熟悉了,当初安徽之役他领军逃跑,把杰书和几十万清军扔给咱们,这次说不准也会故技重施!” “姚启圣是山东总督,可一个山东总督的位置,不会让他为此送命的,我觉得他逃跑是大概率的事,很可能会抛下鲁勇和其他清军兵马,只带着手下的淮勇逃跑,鲁勇坚持抵抗,反倒是给他做了嫁衣……”侯俊铖再次直起身子,语气森冷:“猫捉老鼠的游戏,玩了太多年了。” “如果是我,逃跑的时机会放在我军歼灭白莲教的那一刻上……”鲁大山说道:“太早逃跑,直接断了白莲教和山东当地势力所有的希望,山东群龙无首,说不准山东白莲教就直接投降了,就只能仓促而逃,几万人马,还有他们的家眷、家财仓促撤离,怎么可能呢?” “而且山东当地势力恐怕也不会轻易放姚启圣自己逃走,太早表露出逃跑的意思,说不准自家人就要打起来了,姚启圣想要完完整整的逃离,那是不可能的。可太晚逃跑呢,姚启圣清楚我军的机动性,他也不一定能逃得掉。” “只有在这我军刚刚进行了一场围歼大战的时刻,我军要休整、要打扫战场、要清理俘虏和缴获,鲁勇等清军也开始做备战准备,摆好了阵地,不可能轻易脱离调动了,姚启圣才有机会带着他的淮勇突然全身而退!” 侯俊铖点点头表示赞同:“还是那句话,山东局和一战区务必要关注姚启圣的动态,不能放他们轻易逃跑了,水师也要尽快抓机会寻找和歼灭清军水师主力,一则可以杜绝姚启圣从海路逃走的可能,其次也能让陆师走海路迂回,抄了姚启圣后路。” 鲁大山记下这些叮嘱,将手里的小册子一合,炭笔向北指去:“山东这边解决,直隶方面就会发动暴动,占领天津城,一战区的部队可以走海路直上天津登陆,然后攻向京师,与此同时,一战区还会分兵登陆朝鲜和辽南,配合黑龙江将军府起义,截断清廷东归后路。” 鲁大山顿了顿,炭笔在京师上画了一圈:“直隶局正在转移尚善等清军将官在京师的家眷,我们和尚善沟通过,他毕竟身份在那里,家眷的动向太过醒目,所以直隶局目前只是暗中对尚善等清军高级将官的家眷进行保护,集中力量转移清军中底层将官和兵卒的家眷,等三战区对湖北发起攻势,‘俘获’尚善之后,清廷对他们这些将官家眷的关注放松,直隶局再想办法把他们转移走。” “一切按计划行事即可,尚善等部的家眷必须要照顾好,他们那么早就和我们合作了,咱们是承诺过要保护好他们的家眷的,红营一诺千金,不能失信于人!”侯俊铖叮嘱道,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又一次看向地图:“三战区和四战区准备完成之后立刻发起进攻,不要给清廷留下太多调整部署的时间。” “年后,我们总指准备迁到河南去,抵近指挥北方的战事…….”侯俊铖顿了顿,叹了口气:“老应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偏偏谁劝他都不听,就自个强撑着,咱们这次过去,无论如何要把他换下来休息!” 鲁大山点点头,正要说话,一个参谋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气喘吁吁的,他朝着两人敬礼,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了上来,鲁大山接过扫了两眼,笑道:“刚说起三战区和四战区就来消息了,三战区已经过长江,向湖北发起进攻,四战区也准备出汉中,攻击陕西!” 第1724章 武昌 从黄麻地区到武昌,官道沿着长江北岸一路向西,此时正有一支兵马沿路行进着,都统觉罗朱满,领着部下从黄麻地区撤下来,向着武昌撤退,尚善给他的军令中写的很清楚,清军要围绕武昌坚守,抵御红营大军。 队伍在官道上拖着长长的尾巴,车轱辘碾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连绵不断的隆隆声,觉罗朱满走在队伍的中段,身边跟着一名叫富成阿的参领,是朱满的老部下,他在马上直起身子朝前头看了看,说道:“大人,武昌城不远了。” “是啊,不远了……”朱满叹了口气:“这一路上竟然是平平安安的…….红营一贯以速度闻名,在河南、在山东,都是雷霆万钧,几日之内就飞速到位将白莲教的人马围死,可如今他们冲入湖北…….动作却如此迟缓,让咱们安安生生逃回了武昌来。” “大人,总好过咱们被红营咬死围住吧?”富成阿安抚道:“谁能想到红营竟然这么大的手笔……一百五十万人马啊!红营是要把我大清和白莲教一锅端了,根本不给咱们坐山观虎斗的机会。” 朱满沉默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问道:“武昌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让你派人先去武昌查探询问,派去的人回来了吗?” “回大人,末将正想要向大人汇报呢!”富成阿赶忙说道:“大将军下了军令之后,各部都在向武昌城集结、收缩环卫武昌,城上城下都在抢修工事、布置防御,大将军之前还当众放言,要誓死守卫这座湖北首府,武昌城坚池深,以往吴周数次围攻皆不能克,众军齐心一致死守城池,又有靖南将军所部在襄阳互为犄角策应,武昌城铁壁,必然不会陷落于贼手!” 朱满没有说话,抬起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武昌就在那个方向,武昌城确实是在吴周数次围攻之下屹立不倒,可红营不是吴周,那些让大清也伤透脑筋的吴周精兵强将,在红营手里才坚持了多久?此番武昌城能不能保住,他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富成阿声音渐高,不知是在模仿着尚善的慷慨激昂,还是真信了尚善这番死战到底的话:“大将军说,只要守住武昌,则湖北无忧,湖北无忧,则大清无忧,故而大将军已祭拜过上天,割发立誓,必与武昌共存亡,若武昌陷落,大将军绝不独活!” 朱满甚至笑出了声,他这个顶头上司,他实在是太了解了,若是这位安远靖寇大将军有如此豪情壮志,当年哪里还会跟吴周隔江对峙?这位安远靖寇大将军,放狠话、应付朝廷有一套,但说他他死战到底、为国捐躯?狗都不会信! “但只要大将军还守在城里头…….总是件好事吧……”觉罗朱满轻轻叹了口气,一旁的富成阿见他这副模样,也没敢再说话,看了觉罗朱满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两个人就这么并马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身后的队伍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官道上慢慢地、沉重地、像一条快要死了的巨蟒一样,朝着武昌的方向蠕动。 就这么走了一阵,武昌城出现在视野里,武昌城的城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道巨大的、灰黑色的屏障,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旗帜,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彩色的、在城头上翻滚的海。 从武昌城外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连营数十里,一排一排的军营整齐排布着,营帐外围挖了壕沟,壕沟不深,但很宽,沟边堆着新挖出来的黄土,壕沟后面立着木栅,木栅不高,但扎得很密,木桩的顶端削尖了,朝外斜指着。 觉罗朱满勒住马,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旗帜,看着那些在城上城下忙碌的人影,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叹道:“大将军往日里不管事,这大难临头了,终于是上心了,大军云集在此却没有混乱,城上城下都在抢修工事,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觉罗朱满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朝身后的几名部将招了招手,吩咐他们跟着前头迎上来的几名清军将领去扎营安顿,领着富成阿往城里去,准备去拜访尚善。 两人一路来到城门口,觉罗朱满忽然勒住马,凝眉扫视着城门处值守的兵将,他们穿着灰色的棉甲,棉甲外面套着一件蓝色的罩衫,罩衫上没有任何标识,头发都没有剃,要么是束发,要么用头巾裹着,朱满抬头看向城头,却见城门楼子上插着一面“王”字大旗。 “王会的兵,吴军的降兵!”朱满咬着牙,这些兵马都是当初投诚尚善的吴应麒旧部,他们的驻地在荆州,红营进攻湖北之前,就有许多人给尚善提建议,让这些降军在荆州死守争取时间,但尚善没有认同,也把他们召回了武昌。 朱满对此倒是没什么异议,他也不信这些降军会为了大清和红营死战到底,让他们死守荆州说不准就投降了红营,尚善把他们召回武昌,好歹也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押着他们和红营血战。 但让他们在城外守御,作为屏障武昌的外围防线就可以了,怎么能够连城门都交给他们?这帮降军投降大清,本来就是因为无路可走、不得已而为之,对大清根本就没什么忠心,城门这么紧要的地方,不放在自家核心兵马手里,却让这些首鼠两端的家伙看着,这不出事才怪呢! “简直就是在胡闹嘛!”觉罗朱满的脸从灰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青色,从青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的颜色,猛的一挥马鞭,策马冲过城门,朝着城内尚善的居所奔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焦急万分。 城墙上,王会正披着一身甲胄,看着觉罗朱满飞马进城的背影,一只手扶上了腰刀。 第1725章 大宅 觉罗朱满在尚善的宅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前石狮子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兵,穿着干净整齐的号衣,腰里挂着刀,但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摆样子的,看到朱满和富成阿在门口站着,却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连摆个恪尽职守的模样都没有,就这么懒懒散散的坐着聊天,富成阿怒目投过去,他们甚至还敢和参领大人瞪眼对视。 门上挂着红灯笼,朱漆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觉罗朱满刚来的时候大门还敞开着,见他策马远远过来,立马就关上了门,富成阿把门敲得山响,这才有个门房出来询问,一会推脱尚善不在,一会推脱尚善身体不适,他倒是还给觉罗朱满留了点面子,没有直接让人把他这位都统乱棍打跑。 到最后是觉罗朱满撒了泼,威胁说不让他见尚善就放火烧房子,那门房才只能答应前去禀告,然后一禀告就禀告了小半个时辰,让觉罗朱满在这宅子门外站了半天。 但他就这么一直等着,等一阵子就让富成阿上去砸门,反正旁边值守的兵卒也不管,就这么等了一阵,里头的人似乎是终于熬不住了,开了一侧小门,让觉罗朱满从这小门进,朱满清楚这是尚善在故意羞辱他,但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也懒得纠缠这些问题,逮着机会就冲入门里,富成阿则被拦在了门外。 进了小门就是前院,青砖墁地,砖缝里填着白灰,平平整整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院子中间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面是一口小池子,池子里结了层薄冰,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假山后面是一道影壁,影壁上刻着福禄寿三星,彩漆描金,亮得晃眼,廊柱上刷着朱红色的新漆,廊檐下挂着鸟笼,笼子里养着画眉,见人来了也不怕,歪着头看,偶尔叫一声,又脆又亮。 宅子里头值守的兵卒很少,大多懒懒散散的聚在一起聊天抽烟,都不避讳来人,甚至甲胄兵器都扔在了一旁,周围没见着一个探马、军将,城内城外热火朝天的整修工事,汇集兵马连营十余里,一片战云密布的模样,这座宅子里头,却看不到一丁点战火将临的痕迹。 朱满被管家引着一路来到后院一处暖阁之中,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屋子里头没有一点凉气,热的像是晚春早夏一般,屋里的家具是紫檀的,桌案条几,椅子杌凳,摆得疏密有致,每一件都是好东西,条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冬日里取暖的好地方,可一军主帅,此时根本就不该在这地方!屋子里头一张地图都看不到,军用文书、沙盘,甚至一把刀、一把剑都看不到,一点和军事作战相关的东西都没有,这间屋子不像是一军主帅的指挥之所,倒像是一个退了休的京官养老的暖阁。 尚善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虎皮褥子,虎头在脚下枕着,虎尾在头顶搭着,整张虎皮把他的身子盖得严严实实,那张软椅被他压得往下沉了半寸,他的历节风症似乎又犯了,左脚踝肿得老高,用厚厚的棉布裹着,搁在一只软垫上。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对觉罗朱满的不满,亦或者两者都有,从朱满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皱紧眉头,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阴阳怪气的说道:“朱满,你刚到武昌就给本将军惹事!看清楚了没?本将军正病着,脚肿得动弹不得,没有诓你吧?本将军说了不见客,你倒是好,要烧本将军的宅子,非要硬闯,你这么能耐,怎么没见你抗命不尊,在黄麻死守和红营同归于尽呢?领了本将军的令跑到武昌来,却来本将军这里闹事!” 朱满面上有些尴尬,扫了一圈暖阁之中,却见蔡毓荣和鄂鼐都在里头,显然尚善说什么生病不见客是假的,就是不想见他而已。 朱满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服个软,在暖阁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跪在地上行了一礼,尚善却没有因为他这点退让就原谅他,半躺在软椅上,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看了朱满一眼,又合上了,一点让他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了,还是蔡毓荣上前笑呵呵的将朱满扶了起来,给两人打了圆场:“大将军,都统刚刚回武昌便来拜见大将军,足见其忠心,大将军也不要过分苛责他了,大战在即,不要伤了将士们的心。” 尚善“哼”了一声,没好气的瞥了朱满一眼,语气很冲,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下人说话:“蔡巡抚发话,本将军也就不治你的罪了,得了,既然都已经拜见过了,那你就回去休息吧。” “大将军!”朱满却急切的唤了一句:“大将军,末将入城之前,发现东门竟然是王会所部降军在驻守,末将斗胆请大将军三思啊,这些吴军降兵首鼠两端,当年投降之时就坚持只易帜、不剃发,摆明了不是真心投奔我大清,不过是为局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至今不肯剃发,是心中还存着叛变的心思,这些吴军兵将,向来首鼠两端,此番红营大举扑来,说不准他们又会背叛我大清投奔红营!大将军,城门如此紧要之处,怎能让这些首鼠两端的家伙驻守?末将请大将军调整部署,让这些吴军降军移防,可令他们于武昌外围组织防线,层层监督,消耗红营兵力…….” 尚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拍了拍,拍得不重,但声音很脆,啪啪啪的,像是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狗的头,朱满显然意识到了尚善的不满,身子稍稍弯曲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语气反倒显得更加的坚定:“末将请大将军务必三思,若是任由那些降军控制城门,恐怕,武昌危矣!” 第1726章 不听 尚善猛的一拍桌子,不知是不是牵动了病足,一时龇牙咧嘴的,但也让他的面容显得十分狰狞,他扬声怒斥道:“朱满,本将军布置,哪里轮得到你来多嘴?” 朱满低着头,没有说话,尚善的声音更高了一些:“本将军以国士待那些降将,粮饷、器械、营地,一样不缺,他们感本将军之恩,又岂会背叛本将军?王会那些人,当初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本将军收留了他们,他们心里头清楚这点,怎会做这不义之事?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朱满也来了一些怨气,尚善对他这个八旗都统是这副模样,对王会那些摆明了有异心的降将却是那般的信任,简直是区别对待嘛!朱满猛的抬起头来,直视着尚善,甚至大胆向前走了两步,就要出声争辩。 一旁的蔡毓荣赶忙拦在前头,柔声劝说道:“朱都统,此事大将军也是深思熟虑过了的,您不要发急,冷静下来想一想,当年吴应麒遇刺,王会等人彼时并非只有我大清一个选择,就算郭壮图不肯收留,亦或担心郭壮图报复,也可以投诚王屏藩,甚至于拥兵自立,并不是非我大清不可。” “可他们却投降了大清,这些年为我大清守卫荆州,也算是尽忠职守,王屏藩驱逐郭壮图后也派人来招降过他们,他们也没有再叛投王屏藩……”蔡毓荣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更柔和了一些:“后来红营攻灭吴周之后,红营兵马陈兵于长江南岸,与荆州不过一江之隔,可王会等人却没有叛投红营,足见王会等人是如何感怀大将军之恩,对大将军忠心耿耿。” “此番红营北伐,兵马雄盛、荆楚震动,檄文之中也有言,负隅顽抗者受死、叛变投红者受赏,王会等人却依旧领大将军军令前来武昌助守,和大将军同生共死,难道还不能证明他们的忠勇之心吗?” 蔡毓荣顿了一下,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朱都统,大将军让他们守卫城门,是展现对他们的信任,这是对他们忠勇之心的回报,若是让他们移防城外,摆明了是对他们的不信任,说不定反倒逼反了他们。” “对对对!本将军让他们守卫城门,恰恰是因为他们忠勇!若是他们真如你所说的首鼠两端,早就叛清投红了,何必来武昌与本将军同生共死?”尚善听着蔡毓荣的话,双目微微发亮,赶忙接话训斥道:“朱满,你这家伙就是想的太多!若是本将军听了你的话,真把王会他们移营城外,这武昌城恐怕就得丢在你这番胡话之上!” 朱满看着蔡毓荣和尚善,张着嘴却又没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蔡毓荣说的也没错,王会他们在荆州自成体系,要叛变早就该叛变了,难道他们在红营的家门口不叛变投红,却非要跑到武昌这十几二十万清军里头叛变不成?这不是找死吗? 可他就是感觉不对,有说不出哪里不对,朱满把目光从蔡毓荣身上移开,转向暖阁的另一侧,老都统鄂鼐靠在窗边,双臂抱在胸前,身子微微侧着,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他很明显感受到了朱满的目光,身子微微抖了抖,但没有转过头来,直到蔡毓荣和尚善也看了过去,三道目光汇集在他身上,鄂鼐实在是躲不过去了,这才转头看向朱满。 “朱都统,你安心便是,王会那些降将,我都安排了八旗子弟在他们身边监视,每营每队,都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鄂鼐说着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是在为一件自己也觉得理亏的事情辩护,他顿了一下,把头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看朱满:“再说了,我军二十余万大军云集武昌,他们就算叛变,也会被我们先剿了,你……尽管放心便是。” 朱满看着他,看了很久,鄂鼐不敢看朱满,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他这表现,朱满哪里还看不出来鄂鼐心里头是颇为心虚的,但他自然不知道鄂鼐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心虚,只以为鄂鼐也是不认同尚善的做法,只是迫不得已不得不跟着主子的指挥走而已。 朱满当即绕过挡在身前的蔡毓荣,上前两步冲鄂鼐说道:“老都统,您也是多年征战的老将了,也该知道这些降将驻防城门这么紧要的地方,是何等的危险,纵使王会他们真是忠勇,愿意和咱们同生共死,他手下那几万人马呢?谁敢保证他们也都是忠心耿耿的?” “再说了,城门这般紧要的地方,应该是八旗的弟兄们来驻守,如今却被王会那些降军守着,他们是得到大将军的信任了,弟兄们怎么看?老都统,难道您的军中就对此一点意见都没有吗?” 鄂鼐面上更加尴尬,都不敢和朱满对视,瞥了一眼尚善和蔡毓荣,蔡毓荣一脸笑眯眯的,双目之中却没有一点笑意,尚善更是沉着脸、锁着眉,望着鄂鼐毫不掩饰的露出一脸不满,鄂鼐叹了口气,挺直了身子,直视着朱满,语气冷冰冰的:“朱满,这些事和你无关,大将军既然已经下了命令,我等遵命行事便是,不必多言。” 朱满把目光收回来,满目充满了失望,又向尚善行礼道:“大将军,末将并不是质疑您的决定,只是……末将还是觉得,那些降将不可靠,且请大将军三思…….” “知道了知道了,本将军也说过了,这些事用不着你多嘴!”尚善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没事就告退吧,本将军病重,要好好休息!” 朱满还想再劝,蔡毓荣再一次拦住他,低声道:“朱都统,您远道而来,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晚些时候会有军议,到时候各军诸将都在,再来劝说大将军,大将军此时听不进话,您再多说也无益。” 朱满张了张嘴,却也无奈,只能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退出暖阁,一路向着府外走去,这次门房给他开了大门,朱满刚刚出门,富成阿便迎了上来:“都统,大将军怎么说?” 朱满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天空,语气是无比的落寞:“我等……皆要死于此处了……” 第1727章 谋降 朱满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暖阁里安静了下来,尚善转头看向鄂鼐,有些没好气的说道:“鄂都统啊鄂都统,这么多年的官场怎么混的,说瞎话都说不顺畅,差点露了咱们的底!” 鄂鼐只能尬笑着,喝着茶掩饰着自己的尴尬,蔡毓荣则笑呵呵的帮他解围道:“大将军,鄂都统是武人,性子直,被朱满一逼问,一时着了慌也是正常的,好歹糊弄过去了不是?大将军不必太苛责了。” “我不是苛责鄂鼐,只是如今这关键的时候,越是事到临头越要谨慎,阴沟翻船的事可从来不少!”尚善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埋怨,又像是发牢骚:“蔡巡抚,朱满这家伙一到武昌就跑来指手画脚,说不准就会横生枝节,我早就说了,干脆不要给朱满撤军的军令,让那个死硬的家伙在黄麻跟红营拼命,给红营消灭了得了,咱们也省了事。” “大将军这话说错了,正是因为朱满是个死硬的家伙,才更需要他回武昌来!”蔡毓荣放下茶碗,盖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的声响:“朱满这家伙讨厌,死脑筋,不会转弯,认死理,对大清对皇上都是忠心耿耿,所以当年三藩乱起之时,皇上才会派他赶来武昌稳住局势。” “当时是个什么情况?湖南一溃千里、湖北人心惶惶,吴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渡江北来,而湖北官将毫无抵抗之心,一个个都只想着怎么逃跑,不瞒大将军,当时就连下官都准备逃跑了,就这种情势之下,他朱满也敢领着三百多个八旗兵就跑到武昌来,足见其忠勇。” “所以,朝野上下,不会有人怀疑朱满叛变,他所说的话,自然是朝野上下和皇上都会认定的‘真话’!”蔡毓荣的语气平和的解释着:“我们要做戏,自然就要有看戏的,皇上他们离的太远,看不到这场戏怎么办呢?只能让人口耳相传过去了,朱满就是这个最适合传话的观众!” 蔡毓荣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暖阁里的三个人能听见:“只有他跟我们一起‘被俘’,跟咱们一起在红营面前‘坚贞不屈’,然后他再找机会逃出去,逃回京师,告诉皇上咱们是因为王会他们叛变被俘的,咱们是对大清忠心耿耿的,皇上才能相信咱们没有背叛大清。” “朝廷对我们的定性,最多就是个无能的问题,不会是忠诚的问题,皇上是仁善之君,最多也就是处置到我们的身上,不会为难大将军、鄂都统,和弟兄们的家眷,咱们唱的这出戏,才算是成功。” 尚善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然后轻轻点点头表示赞同,蔡毓荣笑了一下,把手拢回袖子里,身子微微后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许多:“但是大将军刚刚说的没错,朱满……有些太过忠心了,一到武昌就指手画脚,容易节外生枝,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干脆今天就动手!” “朱满所部已经是留在外头的最大的一股了,他回了武昌,外头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其他部队,不成气候,就不等他们回来了,咱们等会就知会王会他们,让他们做好动手的准备!”蔡毓荣顿了顿,看向鄂鼐:“我刚刚已经和朱满说了,晚些时候会有军议,鄂都统,你那边准备好了没?” 鄂鼐点点头:“王会那边我早就联络好了,按照计划,咱们到时候以军议为名,把各部高级军官都框在这府中,然后毛掌柜他们那边会发动城内官绅商户和百姓送酒肉劳军,军中的中低级军官都拉到城里来,一群一群框在城内酒楼里头,下头的兵卒则聚在城外各营聚餐,武器装备都派人看好。” “然后王会他们控制四门,兵分两路,一路去城外各营看住兵士,一路则入城抓捕咱们和酒楼里那些将官,到时候城外那十几万大军和军官分隔两处,群龙无首,武器装备又都不在身边,纵使他们人数远远多过王会等人手下,也无力反抗,只能束手就擒,红营兵马只要到的快,赶在襄阳方面费扬古得知消息前冲到武昌城来,这武昌就落在红营手里了。” “红营的速度,天下无敌,费扬古能跑得过他们?怕是刚得到消息,红营都已经进了武昌城了!”尚善嘿嘿一笑,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鄂都统,你等会派个人去跟毛掌柜说一声,让毛掌柜派人去荆州通知红营部队,咱们也不要拖延了,说动手就尽快动手,夜长梦多,免生后患。” 鄂鼐领命出了暖阁,他的脚步声在廊檐下渐渐远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院子的方向,暖阁里只剩下了尚善和蔡毓荣,尚善伸出一只手在自己肿胀的脚上轻轻的揉着,蔡毓荣将茶杯里最后一点残茶喝完,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尚善忽然说道:“蔡巡抚,按照红营给咱们开的条件,献出武昌城和这十几万清军,算是战场起义,浮财不动,领个闲职养着…….” “不过嘛,我是享受惯了的,红营规矩多,我那点浮财,坐吃山空也吃不了多少年,我是不准备回京师去了,准备去上海,听说现在在上海做什么都能赚钱,我准备去做点小生意,咱们两个也搭伙这么多年了,干脆跟我一起去上海得了。” “谢过大将军厚爱,但下官已经决定了回老家锦州去…….”蔡毓荣微笑着拒绝:“不过嘛,下官和大将军倒是有些默契,准备弃官从商,红营日后肯定是要往关外大举移民的,关外也是个赚钱的好地方。” “既然如此,那只能是日后有缘再见了!”尚善叹了口气,忽然又哈哈笑了起来:“朱满他们这些家伙,只要不死肯定是要入劳改营的,不知道他日后得知了真相,会是个什么反应,哈哈!” 第1728章 怒骂 黄昏时分,太阳还没落尽,西边的天上还有一抹暗红色的余光,城墙上原本密密麻麻插着的八旗旗帜,不知什么时候被扯下来了大半,扔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旗面上的龙纹沾满了泥和脚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素白的旗子,没有图案,没有文字,就是一块白布,绑在竹竿上,从城墙上伸出去,在暮色中像一条条垂死的舌头。 武昌城门紧闭,城门洞里挤满了穿灰色棉甲的兵,刀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血不多,杀的人也不多, 现在慕灵看到了那信号弹燃起,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在自己的面前炸响了,那天空上的信号弹,就像是噩梦一样瞬间将慕灵脑海之中的那些画面点燃了。 它都能够想象的到,一会儿林苏苏听到它的‘提议‘会是个什么表情了? 两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那么便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外间忽地传来一叠声的问安声,伴随着的还有次第矮下去的丫头们的身影。 陌南笙与其说是在疑问,不如说他心里已经确定了,毕竟千叶此前展现出来的种种,足够让他相信她有这个实力。 可是,就是因为如此,才会更加危险,除去人类之外,几乎他们遇到的妖兽,一旦被阴魔的气息侵蚀,整个威力就会变得极为恐怖,杀伤力远超出人的想象。 漆黑的夜色之中,慕灵有些茫然的睁开了禁闭的眼眸,耳边隐约有呼吸声传来,慕灵觉得她浑身好像僵硬了一样,可能是长久保持这一个姿势的原因,慕灵头有点疼。 花厅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水伊人让杜梅过来提醒该吃午饭了,众人才消停了下来。 常乐觉得谢浔的心情应该会很不好才是,于是一路上,都在想办法调解一下气氛。 是以,太皇太后和皇后太子等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实际上却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把手山门的人这么多,我要这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潜入进去? 席景鹤在决定这辈子就是元晞,一心一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好了,别瞎操心了。”雷母翻了个身,不去看那该死的天花板。 不过,很显然的一点,苏萌此时因为怒火而失去了理智,但她对面的吴清影与元晞都没有,她们俩都是观察入微细致的人,自然听出了刚才方宇那句回应中,一纵即逝的叹息与无奈。 亲口尝过之后,那种甜脆爽口的味道,令陈旭不禁下意识地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黎山老母一拍桌子道“要不是看你们是从东土大唐远道而来,我就把你们赶出去!”说完便转身离开,回到后院。 事情竟然就这么简单的敲定,也许是信息时代的过度发达,让元晞这个生活方式古老化的人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整个过程都有些懵懵懂懂的。 而就在水弹破碎的同时,我看到半空若隐若现的出现一条青绿色的动物尾巴,很粗,很长,上面带有橙黄色的花纹。 刚刚还一副老实巴交农民模样的老人,这儿就甩着吊儿郎当的模样走远了。 她现在已经筑基中期了,在一年前的精英试炼时她才筑基初期。短短一年时间,能够达到筑基中期,已经是让尚永仁很是满意了。 “馆主,以前如果有谁说这话,我肯定不信,但就凭着三天馆主跟我们教的这些内容,您说出这话,我还真就相信了!”一个学生笑着说道,不少人跟着点头。 在想到楚风眠那一手所向无敌的剑术,以及楚风眠那暴涨的实力,很容易便是足以令人联想到,这剑道图腾,跟楚风眠这一身实力,有着一定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