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方八岁,被仓促拉出登基称帝!》 第一章 帝崩 永昌元年,元月初九。 暴雪在悄无声息间下了一夜,拂晓将至,笼罩在虞都内外的黑暗,被东升的朝阳驱散,天边泛起鱼肚白。 骤起的刺骨寒风,吹裹着雪花飘散,只是令人觉得发瘆,是这座人口超百万的巨城,竟然如同鬼城一般死寂沉沉。 咚—— 钟声响彻天地。 “跪!!” 钟声悠长,在皇城的东广场响起低沉声,数不清的人潮,个个披麻戴孝,神情憔悴,随着传唱响起,人潮动了。 “别管哪朝哪代,这天家都无亲情可言。” 人潮中,一身形消瘦,披麻戴孝的孺童,撩起裙摆跪到锦垫上,冻到通红的双手,按在冰冷雪地的那刹,刺骨寒意让孺童清醒。 “也不知宫中现在怎样了。” “谁知道呢,这也不是我等能左右的。” “还要等多久啊。” “是啊,大行皇帝梓宫停灵已过七日,这皇位……” 人潮中出现的议论声极低,似与大行皇帝驾崩,皇位空缺有关。 听到这些议论的孺童,心情有些复杂,“算算时日,穿越到这里也有七日了,这一切真像是在做梦一样。” 楚凌没想过穿越这种事,有一天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唯一让他庆幸的是姓名没变。 这也是他唯一能够接受的。 原主的身份还算尊贵,是位皇室子弟,可年纪却很小,才八岁! 关键是虞朝算什么?! “王兄,我困…” 在楚凌的身旁,跪着一与他年纪相仿的孺童,眼角噙着泪,一连七日在此守孝,眼下已接近崩溃。 楚凌看了眼孺童,想起前几日孺童偷偷塞给他的饼,楚凌没有说话,伸出冻到通红的手,去拉孺童膝下锦垫,示意他靠在自己身上。 孺童露出惊喜。 他太困了。 也太累了。 “七殿下!!” 只是孺童准备依偎时,刺耳的声音响起,立时有无数道目光投来。 楚凌的眉头微蹙,他清楚,自己果真是被盯上了。 一面白无须的宫人,快步朝楚凌走来,宫人身后还跟着几人,一行人的表情各异。 “十王府为大行皇帝守孝,殿下您怎敢僭越宗法礼制!”赶来的宫人,眼神不善的盯着楚凌质问。 这一行人的身份不简单,乃是内廷与外朝所派,负责主持十王府守孝事宜。 按虞朝宗法礼制,大行皇帝梓宫停灵期间,举办守灵守孝诸事期间,敢有人私下行僭越之事者,凡是被特派内臣外臣发现,可上疏弹劾! “你哪只眼睛,瞧见本殿下僭越宗法礼制了?” 而让不少人错愕的,是一向唯唯诺诺的楚凌,居然敢当众质问宫人。 楚凌的眼神很冷。 宫人莫名一慌。 这与他记忆里的七殿下,似乎有很大不同。 见宫人这样,楚凌笃定此前猜想。 自己就是动了下,就僭越宗法礼制了? 那先前私议的人,为何却视而不见? 眼下在梓宫里躺着的那位,乃虞朝的第三任皇帝,太宗文皇帝唯一嫡子! 楚凌在太宗文皇帝诸子里排第七,如果要将大行皇帝也算进来,楚凌其实应该排在第八。 虞朝的等级观念极重。 为彰显国本之重,储君之尊,行册封大典后,太子不入排序,以明君臣之别! 大行皇帝登基不满一载骤崩,虽说在世时册封了皇后,还广纳妃嫔,但却没能留下皇嗣。 如此事情就有趣了。 至尊皇位出现空缺,谁来克继大统,谁能克继大统,这里面的门道就太多了。 大行皇帝驾崩,无嗣,或循继统,或循继嗣,不管选择哪种,按虞制都会优先考虑太宗文皇帝这一脉。 “回答本殿下!!” 楚凌冷冷盯着宫人,沉声喝道,随即露出悲痛之色,“皇兄未至壮年驾崩,虞朝的天塌了,本殿下悲痛万分,倒是你,作为皇家家奴,众目睽睽之下,诬陷本殿下僭越宗法礼制,究竟是何居心!?” “老七,你怎么说话呢!?” 楚凌话音刚落,一道呵斥响起。 “大哥此言何意?” 看清斥责自己的人,楚凌神情自若道。 “放肆!!” 见楚凌敢顶撞自己,楚洪起身走来。 楚凌浑然不惧,在楚洪的怒视下,缓缓站起身来。 楚凌抬头看向楚洪,稚嫩脸庞写满坚毅。 在接收了原主记忆,楚凌就明白一点,那尊空缺的皇位,注定是跟他无缘的。 自幼不受太宗文皇帝重视,母妃出身很低,母族在朝毫无根基,就这些先决条件拿什么去争? 不知者无畏的勇气? 清楚自己的处境与情况,楚凌明白与他有缘的,是耐心再等几年,等自己行及冠礼,依制册封为王,成为虞朝外封宗藩。 要么直接外封就藩。 要么晚几年再议就藩。 所以楚凌的想法很简单。 眼下就随大流的为大行皇帝守孝,等到此事结束了,皇位角逐出来,他就待在十王府继续做他的小透明,静静的长大成人,到时及冠外封,去做个闲散王爷,咱们啊,老死不相往来。 穿越不能代表一切。 何况虞朝的秘密似乎还挺多的。 前世经历的种种,让楚凌明白一点,别管到了何处,握有什么底牌,都要先摸透台面下的规则,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 只是现在的情况,是他这个小透明被莫名其妙的架起来了。 尽管奇怪,但楚凌感受到了阴谋!! “两位殿下消消气。” 见局势有些失控,礼部主事孙达硬着头皮上前,“眼下正值守孝之际,万莫惊扰到大行皇帝。” 原本这差事轮不到他,主持大行皇帝守灵守孝,这可是资历,但差事同样分好坏,例如眼下十王府前的守孝,这差事烫手至极,只要懂朝局者,都不会轻易插手,奈何大行皇帝突然驾崩,礼部尚书,两位侍郎都去了宫里,而礼部的那些职官,不少都提前得到消息,提前就领了差事,或跑去百孙院,或跑去国子监,或跑去别处,唯独十王府的差事空了…… “孙大人说的对。” 见形势与所想不同,宫人不敢去看楚洪,顺着孙达的话,说道:“眼下守孝要紧,别……” “嗯?” 楚洪眼神变了。 就你这城府,还想争皇位?! 楚凌心里冷笑。 眼下这种特殊形势,任何出格行为都可能打破微妙平衡,而早已册封为王,在太宗文皇帝诸子里,作为庶长子的楚洪,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在楚洪看来,这一切胜券在握!! 楚洪的母妃乃虞朝九柱国之一的李家嫡女,李家在军中威望极高,外祖父李进领征西大将军,现领兵镇守西凉重地,为虞朝戍边守塞,提防西川强敌! 大行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宫,楚洪就一直在想一件事,如何能确保将空缺的皇位抢到自己手里,做虞朝新一任天子!! 只是楚洪却忽略了一点,这个时候争是不争,不争是争,他的种种表现可不知被楚凌瞧出了,至今还跪着的那极为,一个个都看在眼里呢…… 第二章 风起 楚凌知道他是底子最薄的,故而被楚洪想当软柿子拿捏,空悬的皇位迟迟未定,这让不少人难免急躁。 闹一闹未必就是坏事。 有时决定试探,就要做的出格些,不然如何让想看到的人察觉到呢? “大哥,您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在楚凌思索如何应对时,一道意有所指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说话的乃太宗文皇帝庶四子,在京等着就藩的魏王楚彪。 楚彪人如其名,为人豪爽,喜舞枪弄刀,在虞都威名不低。 太宗皇帝在世御极时,楚彪曾统兵出塞,与北虏慕容国打过仗,得胜归朝封亲王爵。 那年楚彪才十六岁! 又一个跳出来了。 楚凌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这个四哥不止能打仗那样简单,关键母族也不弱,九柱国之一的董家,现任征南大将军的董鸿,就是他的外祖父。 董鸿追随太祖南征北战,闯下赫赫威名,董鸿至今仍镇守于南疆,为虞朝震慑南诏余孽! “内廷宫人,大哥当众都敢甩脸子。” 楚彪盯着楚洪,似笑非笑道:“怎么?大哥是有何想法?” “本王能有何想法?” 楚洪冷哼一声,皱眉道:“大行皇帝梓宫还在停灵,我等依制为大行皇帝守孝,老七僭越宗法礼制,还敢当众质问内廷宫人,本王站出来斥责,难道还有错了?” 说着,楚洪指向楚凌。 “大哥这话说的好。” 不等楚彪说什么,又一人站起身,朝楚洪走来,“可问题是…老七他究竟僭越了宗法礼制的哪一条?” 笑面虎楚峻!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楚凌眉头紧蹙,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现封荆王的楚峻,是原主最不喜的一位哥哥。 楚峻的母妃齐氏,母族是关东门阀之一的齐家嫡女,其外祖父齐盛,现任中书省平章政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一个个都等不及了。” 想到这里,楚凌心中轻叹,“想想也对,那可是皇位,换做是谁能不急?只是宫里有那位在,就注定能继承皇位的人选,可选不止太宗一脉,谁叫剩下的都是庶出,但…你们皆拿本殿下做局,这不好,很不好!” 楚凌的手紧攥起来。 他是想做小透明,不愿掺和皇位之争,可有人却想利用他,算计他,闹不好,可能就会死掉。 这种命运被他人任意拿捏,是楚凌最不喜的。 “你说!!” 没有人在意楚凌的感受,被楚峻这样一问,楚洪皱眉冲楚凌斥道:“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 “大哥,敢问你是以何身份,要质问本殿下?” 楚凌不卑不亢,抬头迎着楚洪的怒视,淡漠道:“若是大哥,眼下你还没有资格,今为大行皇帝守孝,十王府前守孝诸事,自有内廷外朝所派负责,大哥是被委派了何职,要越权插手?这难道不是僭越?” 说得好!! 一些人心底暗暗叫好,看向楚凌的眼神变了,但随后有些人的心思也跟着变了。 “你是找死!!” 楚洪被激怒了,先后被楚彪、楚峻质问,楚洪他忍了。 毕竟皇位至今悬而未决,与他们起冲突,难免会生事端。 待到一切尘埃落地,到时再算账也不迟! 可他楚凌凭什么?! 一个卑贱之人生的,他有何底气敢如此顶撞他!? “肃王殿下!!” 气急败坏的楚洪,当众抬手要惩戒楚凌,可远远传来的一道声音,却让楚洪停了下来。 楚凌无视眼前的楚洪,看到一支队伍浩浩荡荡的从宫城方向赶来。 看着赶来的这支队伍,为首之人是内廷宫人,楚凌就知悬而未决的皇位,在经过各方博弈后,极有可能明确下来了。 想到这里,楚凌看都没看楚洪一眼,便朝自己的位置走去,撩袍跪到锦垫上。 楚彪、楚峻相视一眼也各自转身,独留下楚洪一人站着。 “王兄,都怪我。” 楚凌跪下时,一旁的楚徽低声道:“要不是我……” “跟你无关。” 楚凌言简意赅道。 “郑忠!这就是你当的好差事!!” 此等形势下,被一众人簇拥着赶来的李忠,没有看仍站着的楚洪,皱眉对楚凌发难的那位宫人斥责道。 为大行皇帝守灵守孝期间,十王府这边出现变故,不管是传进宫去,亦或是传到朝野,那都是丑闻啊!! “李少监,咱家也不想这样。” 郑忠有些慌张,忙朝李忠抬手一礼,“是七殿下守孝时僭越宗法礼制,咱家也没想到……” “到了现在,还在狡辩!” 李忠冷哼一声,打断了郑忠,“举朝上下为大行皇帝守灵守孝,你忝为内侍省内官,连此等差事都能办砸,给咱家拿下!!” “喏!” 在郑忠惊诧下,从李忠身后冲出几人,朝他快步走来。 气氛为之一变。 “李少监,你……” 郑忠震惊不已,想要说些什么,只是朝他冲来的人,却丝毫不给他机会。 几人配合默契,在控制住郑忠之际,顺势就卸了郑忠的下巴。 “呜呜~” “肃王殿下,三宫懿旨,您是打算站着接吗?”李忠不再看挣扎的郑忠,转身看向脸色微变的楚洪。 “小王不敢。” 楚洪听到三宫懿旨,立时就知怎么回事,在对李忠回了句,冷冷看了眼楚凌,便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圣列慈寿皇太后,皇后特颁懿旨!!”此间响起李忠的声音,但也恰恰是这样,让很多人激动起来。 看来博弈很激烈啊。 楚凌敏锐的觉察到不寻常,虞朝以孝治天下,对于宗法礼制看的很重。 眼下要颁的懿旨,居然是三后联名特颁,这不止差着辈,还差着级呢! 楚凌生出好奇,大行皇帝驾崩后,皇后王琇究竟做了什么,又从中扮演了何等角色,以至有当下的三宫懿旨。 这太不寻常了!! “臣等听旨!!” 山呼声响起。 在眼下这等特殊场合,三宫懿旨问世,很多人都猜到悬而未决的皇位,极有可能在今日有了结果。 面朝虞宫而跪的众人,无不强压内心激动。 尤其是楚洪、楚彪、楚峻一行人,对于‘执掌大权,乾纲独断’一事,这在过去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现在却有了此等机会,哪怕他们之中有城府极深,性情沉稳之辈,此刻也难免会受到影响。 这可是皇位啊!! 第三章 那尊皇位 李忠站于原地,扫视眼前所跪人潮,脸上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心底却生出波澜。 对他而言,过去这七日经历的种种,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多想的。 新君永昌帝颇似太祖高皇帝,奉诏克继大统,有锐意进取,励精图治之心,意在整顿虞朝积弊,兵伐北虏、南诏等国,以彰显虞朝国威。 岂料御极不满一载,年号刚更迭,就驾崩于大兴殿,这是谁都始料不及的。 得知新君骤崩的圣列慈寿皇太后悲伤过度昏厥过去了,不过让人奇怪的,是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得知此事,便命大长乐离宫颁懿旨,着大司马大将军孙河领兵进宫,控制住大兴宫等地。 在如此紧张局势下,不知何人对外传递消息,中书、门下、尚书诸省,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在朝高官齐赴虞宫,一场对峙与博弈就此拉开了序幕,就连许久未上朝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宗川,大司马车骑将军昌黎等人也先后被请进了虞宫。 在这七日,内廷究竟经历了什么,宫外无人知晓。 但对身处内廷的人,无不感受到风雨飘渺! 甚至在城高墙厚的内廷,不知有多少人死了,死的悄无声息,就好似他们从没有来过这人世间。 死了好啊,有时活着比死要更痛苦!! 思绪万千的李忠,在看到眼前的三宫懿旨,收敛心神,伸手捧起后展开,便语气铿锵的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三宫,制曰:大行皇帝奉诏御极登基,承先帝之仁,心念社稷,心系天下,任贤良,除奸佞,励精图治……” 看来虞朝上下都没有想到过新君会骤崩,包括新君本人,不然这封指定皇位继承的旨意,也不会这样颁发。 三宫懿旨,闻所未闻。 跪地听旨的楚凌,听到李忠宣读的内容,心底暗暗思量,尽管他不知虞宫内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明白一点。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 整整七日虞宫内没有一点消息,这本就是不正常的,只怕为那尊空缺的皇位,各方的博弈很激烈。 而透过李忠宣读的内容,楚凌还敏锐觉察到一点,新君似乎被有意被遮掩。 明明记忆里的新君,性格很像太祖高皇帝,但眼下却被说成似太宗文皇帝行仁。 这就很有趣了。 只怕接下来的虞朝,将出现后宫临朝的态势。 不过这跟自己没任何关系。 楚凌想到这里,在心底暗叹一声,等到克继大统的人选明确,这场守灵守孝结束,他就能回十王府了。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睿…王品行端正,睿智聪颖,严于律己,心系天下,大行皇帝在世时曾多次夸赞,为固虞朝社稷,安天下万民心,睿王……” 宣读三宫懿旨的李忠,心情却复杂起来,心底更是掀起骇意!! 怎么会是他克继大统啊!? 而跪地听旨的楚洪、楚彪、楚峻几人,此刻表情都不自然了,因为这个睿王此前从没封过啊!! 此间气氛陡然而变。 果然是择幼继承? 反观楚凌却很平静,种种迹象无不表明一点,大行皇帝骤崩已打破此前的权力平衡,如此继位的新君,年岁必然大不了,不然这七日的博弈,平衡又要被打破,各方利益都得不到保证。 会是老八楚徽? 还是老九楚茂? 在太宗文皇帝的诸子里,楚徽才七岁,楚茂仅三岁,要是让楚凌去选的话,肯定选后者啊。 毕竟才三岁,距及冠成年,亲政临朝,那至少要等十五年! 十五年,这能确保太多人的利益了。 “……楚凌为嗣皇帝,即入大兴殿,礼部、太常寺、鸿胪寺、少府寺、钦天监等有司择吉日举登基大典,颁即位诏以宣告天下,钦此!!” 一言激起千层浪。 随着李忠宣读完三宫懿旨,无数道目光投向一处,论谁都没有想到,皇位居然叫楚凌坐了?! 这怎么可能啊!!! “矫诏!!这定是矫诏!!” 楚洪率先质疑,起身瞪向李忠,沉声喝道:“你这乱国奸佞胆敢宣读矫诏,楚凌他何德何能,能肩负起我朝之千斤重担!!” “李少监,这封三宫懿旨,果真是三后联颁的?”楚峻脸色阴沉,缓缓站起身,直勾勾的盯着李忠道。 “假的!!肯定是假的!!” “内廷有奸佞作祟,定是三后被挟持了!!” “他楚凌不过一孺童,何以能成为嗣皇帝!” 原本看戏的宁王楚征,景王楚铉,六殿下楚钧都站起来质疑,无论是楚洪、楚彪、楚峻中的谁能成为嗣皇帝,他们还能选择接受,但楚凌算什么? 一个不受重视的卑贱之人生的,从出生就不得太宗文皇帝看重,在诸子中毫无存在感的人,他凭什么能成为嗣皇帝。 “王兄,你成嗣皇帝了。” 反观楚徽,此刻却看向楚凌道。 这玩笑开大了吧。 楚凌听到楚徽所言,心底丝毫没有喜悦,相反却生出玩味,好嘛,自己成了各方博弈下,最大的获益者了? 可是这个获益者,真的就能获益? 也是在这一刹,楚凌突然明白一点,老八楚徽也好,老九楚茂也罢,母族是比不过楚洪他们,但这两位的母妃,一个是关东门阀女,一个是江南世家女,真要叫他二人中的一个成为嗣皇帝,内廷或许没有太大变化,但外朝呢? 玩的够狠啊!! 楚凌再次刷新对虞朝的认知,这简直是群猩云集啊,自己若真入主大兴殿,成为虞朝第四任皇帝,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吗? “请嗣皇帝入主大兴殿!!” 而在楚凌思绪万千之际,面对众人的质疑,李忠却丝毫没有理会,低首朝楚凌走来,行跪拜之礼道。 “请嗣皇帝入主大兴殿!!” 而跟随李忠出宫的那支队伍,无不是单膝跪地,掷地有声的喝道,这是支只效忠于天子的勋卫,能进其中者无不是在京勋贵子弟,他们随李忠出宫宣旨,代表的深意何其明确,楚凌就是选出的嗣皇帝,虞朝新一任皇帝。 第四章 傀儡 “这是成傀儡了啊。” 楚凌见到此幕,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人算不如天算,自己谋划的再好,似乎也没什么用啊。 傀儡皇帝? 玩的够狠!! 在李忠一行的行礼下,在楚洪、楚彪他们的注视下,楚凌面无表情的缓缓起身,抬头看向虞宫方向。 只是有太多的建筑,遮挡住了楚凌的视线。 他除了被迫选择接受,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走吧。” 楚凌轻叹一声,朝前抬脚走去,眼下的他,除了选择接受以外,还能怎样? 拒绝? 他有拒绝的权力吗? 质疑? 被选为嗣皇帝,却当众质疑? 这又何其可笑…… 站着的楚洪、楚彪等一行表情各异的盯着楚凌。 “起驾!!” 本跪地的李忠,此刻忙站起身,朗声道。 原本单膝跪地的众多勋卫,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几人,他们低首行至楚凌跟前,接着便单膝跪地。 这撵轿够别致。 楚凌心底生出了戏谑,尽管他不想坐,但是已经有人搀扶着他,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凡熟悉外朝的,无不知晓出来的这几人,身份有多尊崇。 眼下低首搀扶楚凌的,乃大司马大将军孙河嫡长子孙贲。 剩下四人,分别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宗川嫡长孙宗织,大司马车骑将军昌黎嫡长孙昌封,庆国公徐黜嫡长孙徐彬,江国公上官宏嫡长孙上官秀! 要是这样,李忠还能矫诏,那虞朝干脆亡了吧。 “这局咋破。” 被搀扶着坐上的楚凌,除了觉得屁股有些硌,更多却是在想一件事,难道这辈子就做个傀儡皇帝了? 这不成啊! 傀儡皇帝的代名词,就是短命啊! 他这还没熟悉虞朝,就被禁锢在深宫中,随着年龄的增长,再来场意外走了,这算怎么回事? “起驾!!” 然不管楚凌怎样想,李忠一行却已启程,至于留在十王府前的人潮,根本就没有人多看一眼。 嗣皇帝选出来了。 尽管选的是楚凌吧,但对这些勋卫而言,他们虽说心底有疑,可却无一人说什么,这不是他们能干涉的。 毕竟眼下的朝局,也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他们的祖辈、父辈仍活跃在朝堂,他们作为勋贵子弟,除了按制及冠后选进勋卫,苦熬资历以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雪越下越大,落在楚凌的身上。 吹来的寒风,让楚凌觉得很冷。 坐在人轿上的楚凌,看着前方的皇城建筑,除了一望无际的白,似乎没有别的了。 咯吱~ 耳畔除了响起踩雪的脚步声,似乎也没有别的声响,就这样过了约莫盏茶功夫,远处的一抹红映入眼帘。 那宫墙红似血。 近了。 更近了。 直插云霄的宫墙,出现在楚凌的视线内。 宫墙之上。 数以百计的披甲锐士分散站在各处,他们就如同雕塑一般挺立,而在他们盔上,腰间皆系着白绫,至于身上则落着薄薄一层白雪。 呜—— 也是在此时,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原本紧闭的宫门缓缓打开,随着楚凌一行的走近,从宫门两侧的侧门,则低首走出一大批人。 为首的是十数名健硕小黄门,他们抬着撵轿健步如飞。 “请嗣皇帝移驾!” 一直跟在身旁的李忠,此刻唱道。 本行进的勋卫队伍停了下来。 孙贲微微低首,搀扶着楚凌,就走下了人轿。 “恭迎嗣皇帝入主大兴殿!!” 楚凌才站稳脚,道道喝喊声就响起,一众健硕小黄门抬着撵轿,就来到了楚凌跟前,顺势就跪倒在地上。 “嗣皇帝移驾!!” 李忠低首唱道。 呵呵~ 置身于此等环境下,楚凌很想笑,可他却笑不出来。 坐上这撵轿,进了眼前这道宫门,那就等于进了围城,接下来会经历什么,会发生什么,只怕只有天知道。 楚凌抬头看向的宫墙,目光扫过,在宫墙上值守的禁卫,无不退后数步,单膝跪倒在地上。 “走吧。” 见到此幕的楚凌,没了任何的兴趣,便朝眼前撵轿走去。 “嗣皇帝移驾!!” 李忠唱道,随即便紧跟在楚凌身后,在楚凌行至撵轿时,李忠伸手去搀楚凌。 当楚凌坐上撵轿,十数名健硕小黄门抬起撵轿。 啪—— 鸣鞭声响彻此间。 “起驾!!” 十数道声音齐响,撵轿缓缓行进,坐在撵轿上的楚凌,没有感受到太大的晃动,这支仪驾队伍就按规矩行进。 通过眼前宫门的那刹,楚凌听到刺耳的声音,宫门关闭发出声响,这道门缓缓关闭,也宣示着楚凌与宫外没了联系。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楚凌在想些什么。 当然对于多数人而言,他们也不想知道。 新君骤崩,虞宫不能没有皇帝,现在虞宫迎来一位新皇帝,这也让一些人的心跟着定了。 尽管也有一些人,对楚凌成为嗣皇帝感到惊诧,可这似乎不是他们能决定的,除了选择接受,似乎也没其他选择。 ‘嗣皇帝的心性,似乎与其他诸王不一样。’ 跟随在撵轿身旁的李忠,其实一直在观察着楚凌,跟他想的不一样,楚凌似乎没有高兴或不高兴。 哭闹就更没有了 这显然超出了李忠所想。 作为大兴殿的一名少监,在新君没有驾崩前,他是在御前服侍的其中之一,与他同品级的还有三位,而在李忠上面还有位大兴监! 他能够领到出宫颁旨的差事,纯粹是他识时务,而不识时务的大兴监,还有一名少监,都死的悄无声息。 可不哭不闹的楚凌,反倒叫李忠心底生出担忧,难道在虞宫要不了多久又要起风波吗? 其实李忠的内心深处,还带有几分犹豫,他要不要做出选择呢? “嗣皇帝驾临!!!” 而随着一道声音响起,这令李忠回过神来,跟着,在李忠的后背生出冷汗,这本该是他与另一位一起传唱的,但他却走神了。 似乎有突破口。 楚凌的余光看到李忠的神情变化,也是在这一刹,楚凌在心底盘算起来,自己想摆脱傀儡皇帝的身份,想摆脱短命的威胁,一切要先从了解虞宫开始! 第五章 孤独 “奴婢等告退!!” 殿内回荡着道道声响,坐在宝座上的楚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低首退出正殿的众人。 为首的正是李忠! 残酷的现实,让楚凌的打算无处施展。 从皇城东的十王府广场,一路赶到虞宫的大兴殿,本以为能寻个机会,以李忠为突破口,继而获悉些内廷情况。 多与少姑且不论,但了解些,终究是好的吧。 可是他才刚被簇拥着迎进大兴殿,屁股刚坐到那张宝座上,以李忠为首的众人,就毕恭毕敬的行礼退下。 偌大的正殿内,眼下独剩楚凌一人。 殿外的风骤起,在殿门被缓缓关上时,一些雪被吹进殿内,落在金砖上的雪,很快就化为了水。 楚凌坐在宝座上打量着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根鎏金大柱,柱上镌刻有龙,还有各种图样,楚凌数了数,鎏金大柱有108根,这处正殿齐聚数百号人,只怕也一点都不显拥挤。 大兴殿是虞朝皇帝的寝宫,乃内廷诸殿各宫之首,这座正殿是召见廷臣、批阅奏章、处理日常政务的场所。 楚凌在想一件事,皇帝寝宫都这样奢华,占地如此之广,那么整个虞宫与皇城,又会是何等的规模?虞都又该多大? “虞朝的国力强盛,至少表面是这样。” 楚凌眉头微蹙,心底暗暗思量,“所辖疆域恐也不小,不然就兴建这座正殿,取用的材料都凑不齐。” 没有人在身边服侍,楚凌只能靠自己去推测。 楚凌知晓的种种,仅限于他六岁前在虞宫住着,从他母妃那里,还有一些人,以及自己经历的,六岁一过,他就搬离虞宫了,去十王府住着了。 十王府,并非是十座王府,这只是个泛称,虞朝未就藩的皇子,年满六岁的皇子,会暂住在这里。 十王府的邸很多。 在皇城范围内,与之一争高下的,要属百孙院了。 “想这些有何用啊。” 想着这些的楚凌,苦笑着摇起头来,嘴角露出戏谑,“被选为嗣皇帝,规格极高的迎进大兴殿,可现在呢,连一个人都没有,这防备之心未免太重了,这会是谁的意思?” 太皇太后? 皇太后? 皇后? 楚凌的脑海里浮现出三道人影,只是却有些模糊了,因为从搬进十王府后,他就很少出邸。 太宗文皇帝驾崩出过一次。 新君登基、册封皇后出过一次。 至于别的时候,楚凌很少出十王府,因为出去一趟,就要遣人去内侍省报备,对于其他人而言,这根本毫不在意。 可是对于楚凌,却是极大的事。 无他。 谁叫他的母妃出身很低,母族在朝毫无根基呢? 吱~ 在楚凌思虑之际,紧闭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殿外站着一排排小黄门,他们低垂着脑袋,手里或端,或捧,或提各种东西。 “请嗣皇帝用膳!!” 楚凌定睛看去时,殿外响起一道声音,紧接着殿外的人群动了,一名名小黄门络绎不绝的走进。 楚凌坐着没动,看着走进的众人,李忠却不在其中,负责指挥的是几名中年,这让楚凌的眉头皱起来。 又是一群陌生的人。 到了现在,楚凌可以笃定一点,有人在提防他,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除了那三位以外,根本就没有别人了! 这是内廷! 在外朝的那帮文武,别管权势何其滔天,也断不敢插手内廷,何况眼下是那样的特殊,谁敢这样做,那简直太蠢了。 “退!!” 楚凌回过神来,就见琳琅满目的膳食,整齐摆放在临设的膳桌上,而进殿的那些人,一个个低首朝殿外退去。 “等一下。” 楚凌皱眉道。 噗通~ 话音刚落,视线内的人群,一个个就跪倒在地上,紧接着为首的那几人,齐声对楚凌拜道。 “请嗣皇帝用膳!” 楚凌眉头皱的更紧,在这几人的言语间,他听出一丝恐惧,他知道,现在的虞宫上下,恐没有一人想跟他有过多接触。 “退下吧。” 楚凌摆摆手道。 “喏!” 众人轰然应诺道。 在楚凌的注视下,跪地的这些人,一个个匍匐在地,膝行朝后退去,尽管他们已做到绝对的恭敬,可在楚凌的眼里,这却是一种侮辱!! 也是在这一刹,楚凌理解为何他知晓的那些傀儡皇帝中,会有一些拼着命不要,也要去反抗了! 孤独。 极致的孤独!! 明明自己才是最大的,可是偏偏却被困在一处,所有人都对你很恭敬,但偏偏却什么都说了不算。 就像是金丝雀一样。 “天子只要能确保十步之内的安全无忧,那就是无解的,毕竟名与器皆掌握在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楚凌紧攥双拳,盯着被缓缓关上的殿门,“可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在这十步之内,却早已悬着无数把剑,不知何时就落下了!!” 这就是傀儡皇帝。 无法掌控命运。 无法掌控大势。 无法掌控喜好! 尽管在楚凌的眼前,摆着琳琅满目的菜肴,但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楚凌想过自己成为嗣皇帝,入主大兴殿后,将要面临的处境会很糟糕,但是却没有想到会这样糟糕! 现在的他是有很多想法,可却没有任何施展的机会。 一个个畏他如虎,连投诚的都没有,如此情况下,他即便想要破局,甚至连突破口都找不到。 他被困死了。 “难道今后都要这样吗?” 楚凌知道成为皇帝,就注定是孤家寡人,毕竟皇权的特殊性,是不允许任何人去染指的,大权在手,乾纲独断! 这是每位皇帝梦寐以求的,这也注定凡是想有所作为的皇帝,内心注定是孤独的。 可是那种孤独,跟眼下在经历的孤独,完全是两回事!! 这不是楚凌想要的!! 如果接下来都是这样,楚凌觉得自己会疯掉,他现在怀疑一件事,有人就是想要叫他疯掉。 理智告诉楚凌,此刻要忍耐,如果他真的疯掉了,那他连是谁促成这一切的,都不可能查清楚。 第六章 立贤 夜悄然而至。 雪停了。 楚凌斜倚着宝座上的软垫,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盯着御案上所摆灯盏,看火苗跳动。 这张宝座对楚凌而言太大了。 楚凌的心智早已成熟,两世为人下,尽管穿越后经历的事匪夷所思,眼下成为大虞嗣皇帝,还跟外界完全隔绝,但楚凌适应的还挺快。 只是瘦弱的身体,尴尬的年纪,才八岁,楚凌却适应不了。 然而在转瞬间,最没有希望克继大统的他,却成为要克继大统的嗣皇帝,等到登基大典一举办,他就是具备法统的大虞新君,这也让楚凌先前想的种种,在无形间失去意义。 如透明般的皇室子弟,如傀儡般的大虞新君,尽管两者都不拥有权力,可两重身份下的含义却千差地别啊! 皇帝再无用,那也是独一份啊! 这跟皇室子弟不一样。 楚凌给自己谋的后路被断了,眼下还被架在火堆上,他要是想摆脱这一切,就必须要设法破局。 可是他这个年纪,又拿什么去破局? 谁会信他? 谁会忠他? 谁会惧他? 谁会怕他? 年纪小的时候,想快快长大,年纪大的时候,想慢慢变老。 经历过一次这种心境的楚凌,自进了这大兴殿以后,无时无刻不再想一件事,为何自己要这么小。 “这时间真难熬啊。” 毫无困意的楚凌露出苦笑,整个人倚在软垫上,发呆一般的盯着上方。 这座大殿的一切都被他看遍了,可时间却是那样难打发。 这殿内,连一张带字的纸都没有! 那就更说是书了,更不可能有!! 无所事事下,时间最难熬。 没有事去干。 接下来要干什么。 之后能干什么。 这就是楚凌眼下的处境。 楚凌完全不知道,至于说做主,呵呵,从他成为嗣皇帝后,这就已经被剥夺了,谁能做主,楚凌也不知道。 吱~~ 刺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一股寒风顺着徐徐打开的殿门吹进。 紧闭的殿门开了个缝,一道人影从外走进来,殿门就跟着从外面关上了。 李忠!! 倚着软垫没有动的楚凌,直勾勾的盯着走来的人影,跟在东广场初见时相比,李忠透着疲惫。 尽管他努力克制,但是这种疲惫,却不是靠克制就能消失的。 “奴婢拜见嗣皇帝!” 李忠察觉到楚凌在看他,在低首行至御前时,李忠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只是心里却生出涟漪。 嗣皇帝这等年纪,进了大兴殿后,除了在进膳时讲了几句话,之后却没有任何动静的待着。 不哭不闹。 太反常了。 这让李忠生出了小心,他的猜想怕是没错!! 楚凌没有说话,依旧倚着软垫,静静的打量着李忠。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李忠的双臂开始发酸,可是李忠却保持着姿势,对于天家的家奴,连这点都做不好,就不配在内廷活着! “本殿下应该说免礼是吧?” 见李忠如此,楚凌语气平静道。 “请陛下恕奴婢僭越。” 李忠回道:“自今日起,陛下该改称谓。” “朕吗?” 楚凌微微一笑道。 “是。” 李忠保持作揖姿势道。 “免礼吧。” 楚凌轻叹一声道。 “奴婢叩谢天恩。” 李忠再拜道。 不好拿下了。 与李忠的几句交流下,楚凌得到了这个结论。 “来见朕,所为何事?” 楚凌不再去看李忠,缓缓闭上了眼眸,似有几分倦意道。 “禀陛下,奴婢是奉三后懿旨,来向陛下禀明,明日陛下要去大行皇帝梓宫停灵处。”李忠微微低首道。 “悼念皇兄,这点朕知道。” 楚凌回了句,但是紧接着楚凌睁开眼,撑着宝座坐起,看向李忠道:“只是朕有些好奇,朕是怎么成为嗣皇帝的?” 李忠心下一紧,垂着的手微颤。 “是碍于宗法礼制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楚凌从宝座上跳下,抬起头,稚嫩的脸庞却没有喜悲,在楚凌抬头之际,李忠就已跪在地上,二人这才齐平。 “立贤。” 李忠低着脑袋道。 “立贤?” 楚凌笑了,尽管他想到了,但这件事何其可笑,贤要怎样定义?又该由谁定义?对于皇位继承而言,立贤,这漏洞太多了!! 楚凌知道他的话,有些多了。 在处境未知下,眼前之人未知下,讲的话越多,就越危险。 可眼下的李忠,是他唯一能获悉内廷的人选。 他不说,不问,那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是最危险的!! 楚凌想知道内廷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他就成了嗣皇帝,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要强。 至于真假,这点判断他还是有的。 “要是朕没有记错,我朝是嫡长制吧。” 楚凌撩袍蹲下身,双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盯着李忠的眼睛,“怎么就变成立贤了?莫非有什么变数?” “奴婢…” 李忠以头抢地,跪倒楚凌的跟前,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讲出来。 “会惹来杀身之祸?” 楚凌伸手轻敲李忠所戴三山帽,不过却抬头看向殿门,“还是说在这殿外,一直就有眼睛在看着朕?” 依稀间,楚凌透过一处窗户,看到几道晃动的人影。 “陛下别为难奴婢。” 李忠说了句别有深意的话。 看来内廷的争斗,比预想的还激烈啊。 楚凌陷入沉思,难道有人,不想从太宗文皇帝一脉的庶子中挑选,想向上抬,从太祖高皇帝一脉的嫡子里挑? 非要这样,也能说得通。 毕竟是嫡长制嘛,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不管这个虞朝有多大不同,但基本的意思,是相差不大的。 太祖高皇帝的嫡三子楚雄,太祖朝封为海王,就藩于海东郡。 太祖高皇帝的嫡四子楚风,太祖朝封为靖王,就藩于靖北郡。 提出那个人的人选,会是这两位中的谁? 要是他二人,就成继统了,但要真是这样,要把太宗文皇帝置于何地?帝位就此绝了? 但要是从二人中的嫡子中,挑选一位的话,就成继嗣了,嗯,最后真要这样,是要小宗入大宗的。 可继嗣的话,该入太宗文皇帝的嗣子。 那大行皇帝该怎样办? 仅仅是想到这些,楚凌都能想象在过去七日间,这内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产生了怎样激烈的碰撞与博弈。 第七章 太祖 “既然这个不能提,那跟朕聊聊太祖。” 殿内沉寂许久,楚凌才开口对李忠道,“讲些他老人家的事迹,这没有为难你吧?” 嗯? 李忠心下生疑,显然对嗣皇帝跳脱的思维,他有些没有跟上。 “怎么?连这都不能讲?” 楚凌缓缓起身,俯瞰着李忠道。 “能…能讲。” 李忠犹豫刹那,遂心下一横道。 他如何能不知晓,这是嗣皇帝在试探他,在通过他了解内廷,甚至是通过他让殿外的眼睛看到,让殿外的耳朵听到。 但是在他的心底生出一个想法,改变了他最初的决定! “起来吧。” 楚凌转身朝宝座走去,眼下的内廷既然无法获悉,那就聊些不犯忌讳的。 楚凌想知道这位虞朝的开创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楚凌的记忆里,对太祖高皇帝没有任何印象。 楚凌出生的那一年,楚凌前脚刚诞下,太祖高皇帝后脚就驾崩了。 前后就差一天。 据内廷的一些传闻,太宗文皇帝不喜这个庶子,不是因为其母出身卑微,而是因为楚凌的出生,给太宗带来一生的痛。 太祖与太宗的父子情,那绝对是少有的。 太祖强势,太宗温和。 可在诸子中,太祖独宠太宗一人! 太祖御极登基开创虞朝,就册封太宗为太子,在位三十余载,不断地给太宗放权,为了国事,军务,父子俩没少吵过,甚至吵急眼了,太祖还打过太宗,可结果呢,太宗的太子之位愈发稳固。 废储?别说是提了,就是谁敢想,被太祖察觉到,那就谁死!! “陛下想听太祖高皇帝的哪些事迹?” 李忠低首走来,对楚凌作揖道。 “讲讲太祖是怎样成皇帝的。” 楚凌不假思索道。 “太祖高皇帝乃前朝的戍边将士,那时,前朝皇帝昏庸无能,沉迷女色,二十余载不临朝,权臣把持着朝政,纲常崩坏,使天下苦不堪言。” 李忠想了想,在心里组织着语言,小心的说着:“朝堂与地方奸佞横行,为投机钻营,无所不用其极剥削百姓,各种摊派层出不穷,百姓是苦不堪言,甚至为捞取钱财,军队粮饷更是没有满发过,克扣过半,甚至拖欠,都是常有发生的事情。” “而在那时,边疆的异族势力频频侵犯,可是打胜仗的,最后都死了,反倒是打败仗的,都升上去了。” “这跟太祖何干?” 楚凌皱眉道。 是。 王朝更迭下会有种种前因,可他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些,历朝历代,有哪个到末期不是这样? “太祖高皇帝就是在这等态势下,因为独统一部迎战来犯之敌,立下赫赫战功,却没有向上官行贿,而是将缴获的战利品变卖,分给了麾下战死者家眷,所以才遭到小人诬陷通敌,被朝廷派来的人抓了。” 李忠忙道:“太祖高皇帝虽出身寒门,但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在参军戍边前甚至还有功名,就因为看不惯外敌犯边,弃笔投戎,想在边陲多杀异族。” 不是开局一个碗啊。 楚凌双眼微眯。 “太祖高皇帝被抓要押回京,有十三人弃伍一路追随,不顾被追杀的危险,铤而走险将太祖高皇帝解救。” 李忠继续道:“这十三人就是最早追随太祖高皇帝的,只是活着随太祖高皇帝一路征伐的,只有两人。” “保国公宗川,安国公昌黎?” 楚凌眉头微挑道。 “正是。” 李忠点点头道。 大行皇帝驾崩,内廷动荡之际,这两位可被请进内廷了。 楚凌抓到一个关键信息! “然后呢?” “因为截杀朝廷官兵,太祖高皇帝一行被朝廷通缉。” 李忠继续道:“为此太祖高皇帝隐姓埋名,过上东躲西藏的生活,只是前朝六扇门,却一直在通缉太祖高皇帝。” “为什么?” 楚凌皱眉道。 “被截杀的人中,有一位权贵子弟。” 李忠低首道:“此去边陲本是为寻一异宝,以进献当朝权臣,其父为不引人注意,就让其接下此差,而这个权贵子弟,为人也很小心谨慎,寻得异宝,但最后却死了。” 真够寸的。 楚凌很想笑,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居然会以这种方式产生交集。 “继续说。” 楚凌起了兴趣。 “此后三载,太祖高皇帝身陷绝境七次,但无一例外都逃出追捕。” 李忠道:“太祖高皇帝虽一直被六扇门的人通缉,但辗转各地也结交不少绿林好汉,最凶险的一次,太祖高皇帝被层层包围,十三位老兄弟,在那一战死了七个,绝境之下是勋国公领人去解救的。” “征西大将军李进?” 楚凌双眼微眯道。 李忠点点头。 乖乖。 尽管李忠没有详细讲述,但楚凌却能感受到其中凶险,而先后提到的这三个人,都成为了虞朝的顶级存在。 皆为国公! 虞朝至今有十二位国公,无一例外皆是世袭。 关键是这三位,还有点不同,皆加柱国衔,而加此衔的,虞朝拢共有九位。 仅是通过这一点,就能看出太祖高皇帝有多重情重义。 也难怪楚洪底气那样足啊。 想到这些,楚凌想起没有进宫前,作为庶长子的楚洪会那样,人家外祖父,可是救过人亲祖父的!! 更别提李进虽年事已高,可眼下领征西大将军,镇守西凉重地,为虞朝戍边守塞,提防西川强敌! 手里有兵权,实打实的那种,楚洪怎能不底气足呢? “也是在这一年,前朝所辖多地灾情严重,受灾群体激增,最后出现多股起义军。”李忠沉吟刹那,继续道。 “太祖高皇帝在知晓后,遂选择高举义旗,要推翻这个残暴的统治,只是在那一年,还发生一件大事。” “什么事?” 楚凌向前探探身。 “前朝权臣毒杀前朝昏君,立伪朝,国号魏。” 李忠低首道:“此事传开,天下大震,因为此事,关西诸族群起讨魏,也是在这一年,太祖高皇帝加入关西军,而关西军的盟主,在讨魏期间,因太祖高皇帝杀敌无算,遂认为义子。” 楚凌:“……” 第八章 隐忍 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太祖高皇帝,楚凌产生了浓浓兴趣,这短短数载的经历,就远超绝大多数人。 甚至可以这样讲,没有大气运加持的话,没有一颗坚韧的心,此等一波三折的经历,不知在何时就死了。 楚凌虽说参加过祭祖,可每次都排在最边缘,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楚凌只是隐隐的看到过,具体长什么样,楚凌其实并不清楚。 “所以太祖是靠讨伪魏起家的?” 楚凌收敛心神,看向李忠说道:“也正是因为太祖投效到关西军,才在这乱世下,逐步积攒起夺取天下的根基?” “并没有。” 李忠摇摇头道:“讨魏一战,最终败了。” “败了?” 楚凌有些诧异。 “是。” 李忠点点头道:“关西诸族虽强,但却人心不齐,尤其是十七姓,皆为前朝军功勋爵,底蕴浑厚。” 各有算计呗。 楚凌明悟了。 “讨魏一战,打了两年。” 李忠有几分怅然,“最终被伪朝击败,此战令关西诸族受损不小,太祖高皇帝更是身负重伤,所部避难至河东一带。” “可令人奇怪的,是大胜的伪朝没有追击关西军,却一再调遣大军围剿太祖高皇帝,甚至这期间,有六扇门的人屡次暗杀。” “难道是因为那个异宝?” 楚凌抓到了关键,皱眉看向李忠道。 “正是。” 李忠点点头道。 “这异宝有何奇特之处?” 楚凌反问道。 “天下第一璧!!” 李忠的声音有些激亢,“起初太祖高皇帝也疑惑,直到前朝有一将军,主动投效到太祖高皇帝麾下,讲明此异宝,这才为太祖高皇帝解惑,此人还说,谁得此璧者可主天下,而这位将军正是辅国公。” “谁?” 楚凌道:“现北军大将军刘雍?” “不。” 李忠摇摇头道:“已故辅国公,追赐忠义郡王,讳温。” 刘温? 楚凌这才想起,现袭辅国公的,乃是刘温嫡子刘雍,而刘雍的嫡妹,后成了太宗文皇帝的妃嫔,诞庶长女楚琇。 他之所以能知晓这些,是每次去祭祖时,他的那些兄长会在祭祖结束后的家宴上,聊起一些事。 嗯。 也都是东拼西凑的。 出生在皇族,不得其父重视,生母出身卑微,六岁就搬出大兴宫,去了十王府住,这性格懦弱之余,心底却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 “在得知此事后,太祖做了什么?” 想到这些的楚凌,愈发好奇之后的事了。 “扔了。” 李忠言简意赅道。 “扔了?!” 楚凌诧异道。 “扔在河东城墙上,太祖高皇帝率部东出。”李忠低首道:“只是临走前放了把火,这使围剿各部竞相冲进城中。” “此役使围剿各部死伤众多,甚至引起内讧,而最终得此璧者,没有护送此璧归上京城,而是称帝了,这就是伪晋。” 靠! 饶是楚凌心性成熟,可在听到这里时,还真有些绷不住了。 他要是没有记错的话,虞朝传国玉玺,正是由此璧雕刻的。 “此后数载,伪晋与伪魏数次交战。” 李忠沉吟刹那,继续道:“也因为这样天下更乱了,各地割据者众多,而太祖高皇帝得以在河西立稳脚跟。” “也就是在这数载间,太祖高皇帝聚流民,剿匪寇,兴屯田,修水利,扩城池,使治下底蕴不断增强。” “就没人来犯?” 楚凌反问道。 “有。” 李忠平静道:“但无一例外皆被太祖高皇帝所败,而在晋魏第三次大战时,那年,太祖高皇帝三十岁,亲率大军西进驰援梁城,大败关西李家,迎娶义妹为正妻。” 慈圣康寿太皇太后?! 楚凌双眸微张,突然之间他觉察到什么了,李忠似在隐晦的向他传递一些信息,而这些信息,牵扯到的人,多数都跟内廷秘闻息息相关!! 即便是没有牵扯到,但却也跟皇族牵扯到一起了。 所以李忠究竟是为了什么? 楚凌在心底思量起来。 “陛下,奴婢要去三宫还旨,请恕奴婢无礼。”在楚凌思虑之际,李忠看了眼窗外,随即便朝楚凌作揖拜道。 “去吧。” 楚凌看了眼李忠,摆摆手道。 “奴婢告退!” 李忠作揖拜道,随即便低首向后退去,殿门缓缓打开,寒风顺着缝吹进,吹在李忠的身上,让他忍不住一颤。 此刻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浸透。 人从殿内退出的那刹。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李少监,你的话有点多了。” 李忠心下一紧,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徐统领,咱家也知话多了。” 迎着那人的注视,李忠镇定自若道:“但是嗣皇帝想知太祖高皇帝的事迹,咱家作为皇家家奴,不敢不从。” 徐恢冷冷的盯着李忠,手紧攥着刀柄,这一刹,在他的心底生出杀意。 作为禁军统领之一,他是奉圣列慈寿皇太后懿旨,一直坚守在大兴殿,负责的就是嗣皇帝安危。 当然在大兴殿的,可不止他一人。 从大行皇帝骤崩后,内廷也好,外朝也罢,可谓是经历一场巨变,谁都没有想到大行皇帝会驾崩。 这打破的格局太大,也太多了。 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变动,都又可能引起一场大乱。 “徐统领,若没有其他事,那咱家就先去了。” 见徐恢迟迟不言,李忠平静的说道。 徐恢依旧默言。 李忠也没多想就朝一处走去,只是他的心底并不平静,眼前这位乃圣列慈寿皇太后的弟弟,其父是以文官身份,唯一敕封国公爵的,现任中书省左相国,庆国公徐黜。 楚凌有一点是没有猜错,那就是虞朝有很多秘密,而缔造这些秘密的,正是位处虞朝的这些掌权派。 眼下在大兴殿的楚凌啊,被一双双眼睛盯着,他能够成为虞朝的嗣皇帝,纯粹是因为仓促之下,需要权衡的实在太多了,为了不打破某种平衡,最终被各派选出来。 至于在这其中,有多少人藏着多少心思,人心隔肚皮之下,是谁都猜不准的事…… 第九章 选择大于努力 李忠走了,殿内又恢复了平静,楚凌双手枕于脑后,躺靠着宝座的软垫,翘起的右脚晃动着。 稚嫩面庞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眸却闪烁着光芒。 楚凌在想事情。 李忠讲到太祖在三十岁那年,领军从河西出发驰援梁城,大败关西李家,迎娶义妹为正妻,这只是太祖的前半生,但是李忠没有再讲下去,楚凌从中品出几层意思。 太祖在驰援梁城那次,势必是得到了什么,继而使所部迎来一次重要转折,不然李忠不会特意停在此处。 太祖太宗的父子情,间接反应太祖慈后的夫妻情,所以在那次驰援梁城后,慈后定然是做了什么! 大行皇帝的死,绝对不简单!! 楚凌想到这里猛然起身,随即从宝座上跳了下来,快步朝一旁的木榻走去,一方棋盘,两盒棋子映入眼帘。 楚凌撩袍坐下,抓起一把白棋,皱眉盯着眼前棋盘。 保国公宗川,虞朝大司马骠骑将军。 安国公昌黎,虞朝大司马车骑将军。 这两位是最早追随太祖的一批,是那十三位中唯二活到虞朝开创的,楚凌的确不受重视,可问题是每年去的祭祖,这两位都去了,从楚凌开始记事时,就很疑惑两个外人,为何要参加皇室祭祖。 这祭的是楚家列祖列宗。 他们一个姓宗,一个姓昌,祭的是哪门子的祖? 直到楚凌在人群边缘,看见这两位在太祖画像前痛哭,太宗红着眼眶搀扶,楚凌才明白一切。 那年楚凌四岁,开始真正记事了。 那年,太宗登基四年了。 那年,宗川,昌黎在府四年了。 在楚凌出生,太祖高皇帝驾崩那年,宗川、昌黎就上疏乞骸骨,太宗不同意,二人多次上疏请辞,最终太宗允二人在府静养,但是军职不准交卸,朝中无一人提出反对。 而今二人在府静养已八年,除了每年的皇室祭祖,二人会出府外,其他时候根本就不出府门。 但是在大行皇帝驾崩时,虞宫出现情况,最初进宫的一群人中,是没有二人的,最后不知是谁请的二人进宫的。 是谁提出的? 是谁去请的? 楚凌盯着棋盘上的两枚白棋,心底生出更多的疑惑,驾崩的大行皇帝,楚凌他见的次数很少,可每次在参加祭祖时,他都曾远远地看到过。 大行皇帝在没有继位前,身体很健康的,个子也高,长相俊朗,喜佩一把刀,那刀是太祖亲赐,只是那时的楚凌,不敢多看当时的太子,只因当时的太子不爱笑,听一些议论,也很少见当时的太子笑。 这样的一个人,御极登基不到一年,刚换了新年号,永昌,这是何等好的年号,但就是这样却离奇驾崩了。 所以是谋刺吗? 楚凌又放下一枚白棋。 对于当下的内廷,楚凌是一点都不了解,从大行皇帝驾崩到选定嗣皇帝,这看似很短实则漫长的七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楚凌很想知道的,但是他却没有任何渠道,任何方式去获取。 楚凌唯一能去延伸的,就是通过李忠讲述的太祖事迹,结合自己的一些记忆,去推演一些有用的。 一句话。 在大行皇帝驾崩后,出现在内廷的人,每一个都不简单! 尤其是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圣列慈寿皇太后,皇后,她们在这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究竟是谁提出让他成为嗣皇帝,这同样也很重要。 一团迷雾,这是楚凌当下的境遇。 楚凌在前世也曾看过些小说,其中就有做了皇帝,要当暴君,掌兵权,抓财权……说的是头头是道,可问题是凭什么? 是,你是有先知优势。 可古人也不是傻子啊。 眼下楚凌是空有先知优势,却根本发挥不出来,这跟来到虞朝关系不大,关系大的,是他被围堵死了。 做暴君。 做仁君。 做昏君。 做明君。 以上这些个角色定位,不是楚凌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谁准备叫他成为什么定位。 主动权完全不在楚凌手里,甚至他连谁打算怎样定位,到现在还不清楚呢。 “这个时候一定要稳住啊。” 看着眼前的棋盘,被自己越摆越多的白棋,楚凌感受到的是未知的威胁,“风险未知,威胁未知,隐患未知,敌我未知,种种未知下,知晓自己跟李忠的交谈,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会生出什么想法,这完全是无法预料的。” “眼下这种境遇,比抽丝剥茧要难百倍,千倍,稍有不慎啊,虞朝只怕并不介意,再多一位大行皇帝,或者是废帝,离开了自己,虞朝照样能转,可这结果对自己太残酷了。” 楚凌不畏惧死亡,只是他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明明是自己的命运,自己却不能掌握,这对于任何一位有脾性的男性而言,都是无法忍受的。 所以李忠真的是去三后那里了? 想到这些的楚凌,脑海里浮现出李忠的模样,在过去,楚凌对李忠的印象不深,只觉得这是他破局的一个突破口。 但是在今夜,在这正殿内,李忠对自己讲太祖事迹,楚凌对这个人的印象深了,而且楚凌能感受到一点,李忠是有意在讲一些事。 所以你到底是忠,是奸。 还是说想投机钻营? 楚凌捏着最后一枚白棋,定定地盯着,稚嫩的面庞却露出凝重的表情,这个表情是不符这个年纪的。 楚凌已经出手了,眼下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看他出手以后,究竟会产生哪些涟漪,会让哪些人做出反应。 耐心,是当下必须具备的。 倘若连一点定性都没有,楚凌就贸然做更多的话,楚凌不知道他这样做,会触碰到哪些紧绷的弦。 如果因为这样,而导致自己身陷绝境下,那楚凌连哭的地方都没有,毕竟现在的楚凌连生死都无法保证,这大兴殿周遭,没有一个人是楚凌认识的,更没有一个人是楚凌的心腹,如果真出现谋刺,或者别的事,年仅八岁的楚凌,能活下去?心理年纪成熟,可终究不抵真实年纪啊!! 但凡楚凌的年纪再大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第十章 那一夜(1) 楚凌怀疑李忠没有到三后处,这点猜想是对的,只是楚凌无法验证,此刻的他虽已贵为嗣皇帝,却无法驱使一人。 黑夜下的虞宫,有亮光之处,就有黑暗之地。 虞宫很大,大到有不少地方,是宫里的贵人,这辈子都没有踏足过,或者干脆就没有听过。 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除了风声以外,还有些脚步声,从大兴殿离开的李忠,此刻额头冒着细汗。 李忠的步伐很快,似走又似跑,前行的李忠不时回头,目光所过之处,无不是黑漆漆一片。 可是李忠的心却始终提着。 寒夜下弥散着淡淡血腥味。 对于要去的地方,李忠是畏惧的,当初奉命离开时,李忠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片地方!! 可眼下的他却不敢不来。 “李少监,您还真是够忙的啊。” 在行至一处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让李忠立时停下脚步,警惕的看着四周,月色微弱,李忠根本就看不到周遭有人。 “老祖宗等了你数日,你倒好,一直拖到现在才来。” 一道清瘦身影,突然出现在李忠的面前,那双冷眸死死盯着心生骇意的李忠,“大虞嗣皇帝已入主大兴殿,李忠,你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是吧?” “不…不是这样的。” 李忠强压惊惧,看向眼前身影道,“咱家有要事跟老祖宗禀明,此事关系到我大虞国祚!!” 眼前身影停了。 李忠松了口气。 但李忠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一处。 那是即将出鞘的刀!!! “跟咱家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身影动了,冷冷的声音响起,让李忠暗松口气,他知道自己刚才讲的话,若非让此人有顾虑,只怕他的下场,会跟从大兴殿一路尾随的几人一样,会死的悄无声息! 这座雄伟的虞宫,每天都会死人。 可多数人的死,却掀不起任何涟漪。 就像他们从没有来过此间一样。 李忠走了很久,久到他都有些记忆错乱,不知是要去掖庭宫的何处,尽管离开掖庭宫很多年,但对这里的一切,李忠都是知晓的。 可现在他却不知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在李忠的心底涌出。 一间亮着火光的柴房,在黑夜下那般突兀,李忠跟着眼前的人走来,很快就来到了这间柴房外。 “老祖宗,人来了。” 那人毕恭毕敬,朝向柴房内作揖拜道,在微弱火光照耀下,有数道狰狞刀疤的脸,其中还有一只眼发白,那模样叫任何人初次见到,无不会在心底生出惧意。 “叫他进来吧。” 柴房内响起声音,话刚说完,猛烈的咳嗽声就没停下,不知晓情况的,还道是里面的人,染了什么重疾。 “进去吧。” 独眼刀疤男却置若惘然,嘴上对李忠说着,但手却没有停下,李忠识趣的抬起手,任由其进行搜查。 十数息后,李忠顾不得整理衣袍,就低首朝柴房内走去。 走进柴房的那刹,李忠就闻到刺鼻气味,低首的他,忍不住眉头微蹙,但很快就舒展开来。 “你终于来了。” 在李忠准备作揖时,穿着白袍戴孝的白发老者,放下手中的东西,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眼前的李忠。 “老祖宗!儿来了。” 李忠噗通跪倒在地上。 “大兴殿来了位嗣皇帝,你从中都做了什么?” 白发老者态度冷漠,盯着李忠道:“他老人家定下的嫡长制,居然被人给改了,究竟是谁的意思,立贤,选一位孺子为嗣皇帝,这选的是哪门子贤!!!” 李忠的手,忍不住轻颤起来。 对别人,李忠会有想法应对,但在这位面前,他却不敢有丝毫心思,这位可是太祖高皇帝在世时,最为宠信和倚重的存在!! 当初太祖高皇帝驾崩之际,虞宫凡被太祖临幸过的贵人,却没有诞下一男半女,一律殉葬!! 殉葬的群体还有不少。 近侍,宫女亦在此列,但在太祖高皇帝的殉葬名单中,却离奇少了一个人。 尽管此人已很早离开太祖身边,可一些老辈的人,却对这个人记忆犹新,最初是有不少人暗中调查过此事,但最终都毫无踪迹。 “这究竟是谁的意思?” 见李忠不言,夏望眼神冷冷,“长乐宫?凤鸾宫?长秋宫?大行皇帝骤崩,梓宫停灵七日之久,最后却选一位孺子为嗣皇帝,这准备叫天下怎样看虞朝!!” 夏望压着一股怒。 他自幼追随服侍太祖高皇帝,作为前朝的宫人,他的命运是注定的,服侍人的差事是根本。 最初的他毫不起眼,可直到一日,被太祖秘密召至御前,他的命运就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 对太祖,他是绝对忠诚的。 他这辈子没有多大的愿望,就是奉旨当差,把太祖的每道旨意都做好,眼下也是一样的。 恰恰是这样,追随在太祖身边,让夏望明白一点,这贤是世间最大的笑话,世人说你贤你就贤,说你愚你就愚。 只是,贤就真的是贤?愚就真的是愚? “老祖宗,这件事从那两位出府进宫,一切就都变了。” 李忠依旧跪在地上,“选睿王为嗣皇帝,事先根本就无人知晓,那两位也不知晓,在很多人还在商榷时,三宫懿旨就颁布来了,别说是您,在场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惊住了。” “那韩青呢?” 夏望眼神冷冷,盯着李忠道:“莫非他知晓些什么?大行皇帝骤崩,到底是意外,还是蓄谋已久?” “韩青这个人,咱家是了解的,极得太宗文皇帝重视,不然也做不了禁军大统领,内廷乱了,他派心腹去那两位府上,请他二位进宫,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这个儿就不知了。” 李忠不敢过多发表意见。 夏望双眼微眯,盯着李忠不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可对李忠而言,这过得简直是度日如年。 “听说,嗣皇帝向你询问太祖事迹?” 不知多久,夏望突然张口,讲的一句话,却令李忠的心再度提起,冷汗在后背生出,莫名的恐慌让他一时失了神! 第十一章 那一夜(2) “那孺子,问了太祖事迹?” “是的。” 同一夜,在虞宫的一处。 长乐宫。 卸下佩饰,穿着内裳的老妇,静静坐于木榻上,那双明亮的眼眸,掠过一抹惊诧,但却很快恢复。 她有一个尊贵的身份,大虞慈圣康寿太皇太后! 虞太祖高皇帝楚元正妻,虞太宗文皇帝楚斌生母,虞大行皇帝楚启祖母(尚未上谥号庙号),虞嗣皇帝楚凌祖母!! 作为前朝关西孙家家主嫡女,孙黎这一路走来,经历的坎坷与波澜,多到让她都数不过来了。 再凶险的境遇,都未曾击垮过这个女人。 可嫡长孙楚启的骤崩,却让孙黎险些失态,她怎样都没有想到,那样像他丈夫的嫡长孙,登基以来健健康康的,为何突然就驾崩了!? 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李忠呢?” 孙黎沉吟刹那,看向低首而立的大长乐,“哀家说过,叫他老实待在嗣皇帝身边,为何他却出了大兴殿?” “不知踪迹。” 大长乐如实道:“在赴长乐宫交旨后,李忠就没有回大兴殿,而是被圣列慈寿皇太后叫去了。” 孙黎娥眉微蹙。 “这件事怪奴婢,没有向太皇太后禀明。”大长乐跪倒在地上,叩首请罪,“李忠在出凤鸾宫后,又被长秋宫的人叫去了。” 孙黎生出警惕,若真是那样的话,事情反倒是不简单了。 李忠离开长乐宫时,她在召见一些人,大虞嗣皇帝是选出了,但是并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 内廷也好。 外朝也罢。 一大堆的事需要处置,更何况大行皇帝的骤崩,总让孙黎觉得很蹊跷,她要查明暗藏的真相!! 一个好好的人,尚未到而立之年,还欲要励精图治,征伐大虞诸敌,怎可能说死就死了!!! 位居权位已久,孙黎太清楚一些事。 这天下属皇家的事最错综复杂,哪怕是牵扯到一丝一毫,只要有算计,有钻营者,那就会变得无比复杂。 也是在这一刹,孙黎才真正明白自家丈夫与儿子,在过去究竟背负了多少,一些疙瘩在无形中化解。 “楚凌,哀家没有记错,这个孺子刚出生没多久,太祖就驾崩了。”让大长乐惊诧的,是太皇太后没有讲他禀的事,反话锋一转问起别的。 “是。” 大长乐如实道。 孙黎一生诞有五子一女,但长大成人的却只有三个,嫡长子楚斌,嫡三子楚雄,嫡四子楚风。 一个做了大虞皇帝,剩下两个皆为亲王,分赐海、靖王号,而嫡次子,嫡五子,嫡长女皆幼时薨,这对孙黎的打击很大。 除此以外,太祖还有不少庶子,至今还活着的有七位,就藩于大虞各地,这些嫡子、庶子也诞下很多子嗣。 楚凌,从出生就不招待见,生母出身卑微,在孙黎的一众孙辈中,说毫不起眼,这话一点不夸张。 若非孙黎嫡长孙楚元骤崩,大虞皇位空缺了,因为这件事致使内廷暗涌横生,楚凌是谁,长什么样,孙黎都没有太大印象。 “监视韩青的人,撤掉吧。” 孙黎不知又沉默了多久,那双眼眸看向大长乐,“抓住的那些人,都处理干净,莫要惊动旁人。” “太皇太后…” 大长乐却惊住了。 “嗯?” 孙黎见状,双眸微张嗯了声。 “奴婢这就去办。” 大长乐忙叩首拜道,身上激出的冷汗,让他感到全身发凉。 在长乐宫待了那么久,他太清楚太皇太后的脾性了,凡是被太皇太后厌恶的人,就没有一个能活很久的。 禁军大统领韩青,在内廷局势汹涌之际,却违背虞宫规矩,擅自派人离宫,急赴保、安两国公府,请宗川、昌黎二人进宫,这让不少事都跟着变了。 是。 太宗文皇帝在世时,是极为看重韩青,其也从没辜负过太宗文皇帝,可眼下也是因为韩青,才致使过去七日,出现了很多博弈与争斗,这才有了楚凌为嗣皇帝的最终结果。 长乐宫的夜很安静。 大长乐从寝宫退出时,心跳的依旧很快,但想到太皇太后所命,他不敢有任何迟疑,便快步朝一处走去。 …… “大统领,您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啊!!!” “是啊大统领,这会让您置身死地的啊!” “大统领,不行您还是赶紧离开虞都吧!” “您倒是说句话啊。” 相较于长乐宫的安静,在虞宫的一处,禁军大统领值房内,数名披甲将校面色焦急,围在韩青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 坐于主位的韩青,静静的听着他们所讲,脸上没有任何喜悲,这帮弟兄的意思,他怎会不明白了。 要说后悔,韩青有过。 但想起太宗文皇帝,这丝悔就没了。 若是没有太宗文皇帝,那他韩青这辈子,也不可能敕封为侯,更不可能从边军调来中枢任职,还是统领禁军!!! 他这辈子,是靠太宗文皇帝才变得精彩的。 没有人记得贼配军韩青。 世人只记得大虞平川侯,禁军大统领韩青!! 至于离开虞都,韩青从来都没有想过。 即便是死,他也要死在虞都。 如果他真的走了,那他的妻儿亲族,他这帮袍泽兄弟,还有在北疆的那支旧部,都可能会受到牵连。 他这一生光明磊落,他不愿让自己亲人,身边人,因为他做的一些决断而死于非命!! “夜深了,该去巡视了。” 在道道注视下,韩青缓缓起身,神情自若道:“明日,嗣皇帝要驾临梓宫处,这前后不能有任何差池,既然领了禁军差事,那就要做好本职,至于别的,不要多想!” “大统领!” “大统领!” 众将听到这里,无不露出复杂的表情,眼下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管这么多,禁军大统领不能去大兴殿,这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可眼下却是事实,就这样的处境,追随韩青这么久,他们一个个内心怎么可能会心安啊。 即便是到现在,他们还是想不明白,自家大统领为何要那样做,这不是要跟很多人为敌吗? 第十二章 那一夜(3) 深夜下寒风呼啸。 雪地上,火星满天飞。 燃烧的黄纸,更是散至满地。 “太祖,臣愧对您啊!!” “太祖,臣无颜见您!!” 两道哭嚎声,在此间响起,火光映照下,两位披麻戴孝的老者,跪在雪地上痛哭,而在他们的面前,立着一块木牌。 而在这处庭院外,则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为首的是两位中年,听到庭院里传出的声音,他们无不焦急。 “让开!!” 其中一人,再也忍不了了,眼神凌厉,盯着眼前数名老卒,厉声喝道:“父亲大病初愈,经受不起风雪!!” “大少爷。” 面对中年的呵斥,为首的那名老卒,拄着拐杖,手颤抖的厉害,“没有家主之命,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想进去可以,先从我等尸体上踏过!” “你!!” 中年听后愤怒不已,但他却不敢冲进去。 他知道,自己敢硬闯进去,眼前这几位老卒,阻拦他们是不可能,但是当众自裁,这种事他们真敢干出来。 按虞朝军规,所领将令未履行者,当以军法从事!! “宗爷爷,您老放小子进入如何?” 人群前,宗织走上前,挤出笑容道:“小子就进去看看,只要祖父无碍,小子即刻出来如何?” “就是。” 昌封紧随其后道:“昌爷爷,您最疼我了,我就看祖父一眼,可否?” 本在虞宫当值的二人,抬嗣皇帝楚凌进宫,得知各自祖父出宫后就待在一起,谁也不见,天刚黑,自家祖父就哭了起来,还在庭院里烧纸,二人得知后,立时就报备离宫了。 保国公宗川,安国公昌黎,这两位虽已离朝静养,但不管是在中枢,亦或是在军中,那都有着极深的影响。 这等境遇下,倘若他二位敢有任何意外,虞朝的时局必生波澜,这对虞朝而言绝非好事!! “孙少爷,您要真想进去,就领着老奴一起吧。”宗石拄着拐杖,笑着看向宗织说道:“老奴……” “宗爷爷,小子不进了。” 宗织听后,立时就道。 他太清楚宗石的脾性了,也知宗石对他的宠爱,自己要真领着他进去,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宗织不用多想也清楚。 此间无声。 在场的每个人,都焦急的看向紧闭的门,却无一人敢上前,在外面,他们是身份显赫的存在,在府上,同样是说一不二,但唯独在面对这些老卒,他们一个个却无一人敢顶撞。 宗石这些老卒,是宗家,是昌家的亲卫,可在宗川、昌黎的眼里,那跟亲兄弟没有什么不同。 人老了,难免怀旧。 在宗家,在昌家,顶撞了谁都没事,哪怕是宗川、昌黎本人,有没有另说,但是有人敢顶撞宗石他们,下场会很惨!! “老幺,别哭了。” 雪突然下了起来,眼眶微红的宗川,双拳紧攥起来,“这个时候,你跟我都不能出任何状况,就算是死,也要晚几年才行!!” “七哥,你是查到什么了?” 昌黎听出什么,冷眸掠过一道杀意,“大行皇帝正值壮年,怎会轻易就驾崩了,究竟是谁,告诉我,我去屠了他们!!” “毫无头绪。” 宗川轻叹一声,“大行皇帝梓宫,你我皆看了,不像遭人暗害,更无中毒迹象,此事恐要慢慢查了。” “那不可能!!” 昌黎咬牙道:“大行皇帝在世时,新岁到来前夕,曾微服私访来你我府上,聊起北疆征伐之事。” “那时的大行皇帝精神饱满,没有任何染疾的迹象,好端端的,为何就骤崩于大兴殿了?!” “要不是七哥你拦着,老子定要叫内廷的人全给抓了,大行皇帝最像太祖,大虞经太宗治理,积攒不少家底,若……” “够了!!” 昌黎的话还没讲完,宗川就呵斥道:“现在讲这些有用吗?真那样做的话,你想让太祖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吗?你想让大虞国祚倾覆掉吗?!” 昌黎沉默了。 作为最早追随太祖的人,那十三位个个性格鲜明,宗川沉稳,昌黎暴烈,在当今十二国公中,要论凶威最盛者,非昌黎莫属! 几次关乎虞朝国运的大战,有三场是昌黎打的,而在这三场大战下,每战,昌黎都下屠杀令,杀了很多人。 在天下,谁不知人屠昌黎之名! 也正是手上沾血太多,昌黎染上了怪病,而昌家子孙中已有十余位壮年而故,在十二国公中,属昌家子孙最少。 这或许就是因果报应。 “老幺,你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宗川轻叹一声,拉着昌黎的手,颤抖着起身,“眼下的大虞,可以没有我宗川,但却绝不能没有你。” “嗣皇帝年幼,在此等形势下被选为新君,如果…在这期间敢再出意外,或者有人想废帝,那大虞就真的完了。” “谁敢!!” 昌黎眼神凌厉道:“大虞是我等追随太祖所创,是太祖、太宗他们一生心血,谁要是敢……” “可惜这世道变了。” 宗川叹道:“太祖说的对啊,这人啊是会变的,别管是什么情谊,沾了利,就会变得不一样。” “眼下的时局不稳,我等要静观其变,若是嗣皇帝真扛不起这份重担,那我等就要早做打算了。” “七哥,你不会是……” 昌黎似想到了什么,惊诧的看向宗川道。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宗川却出言打断道:“明日我等还要进宫,去送大行皇帝,作为人臣,我等不能有任何不敬。” 说着,宗川转身朝一处走去。 太祖,您所托这副重担,实在太重太重了。 走在风雪下的宗川,此刻却思绪万千,脑海里回想起先前的种种,对这位大虞军神而言,不管遭遇何等绝境,他都没有畏惧过,但是在此刻,在这风雨飘渺之际,他的心底却生出了惧怕。 因为他发现这世间什么都没变,过去被他们所不齿的,似乎又在慢慢的回来,而面对这些,已身居高位的他,感受到的居然是有心无力,这又是何其的讽刺啊!! 第十三章 徽号 拂晓,天边泛起鱼肚白。 雪又下了起来。 虞宫披上一层银装,在满眼的白之间,有抹红格外耀眼,风裹着雪袭来,带的寒意刺骨。 大兴殿。 “快点。” “手脚麻利些。” 数十众小黄门忙前忙后,李忠的声音不时响起,在龙榻上坐着的楚凌头有些胀痛,整个人有些不好。 昨夜楚凌分析时局,推演揣摩,睡的本来就晚,这天刚蒙蒙亮,就被人给吵醒了,怎么可能好? 尽管烦躁,但要忍耐。 处在这等境遇下,被人提防,被人看着,一点自由都没有,就算让楚凌多睡,他也睡不踏实。 只是楚凌不知一点,因为他的缘故,在昨夜发生了不少事,甚至一些状况,亦在悄然间受到影响。 从楚凌成为嗣皇帝的那刹,有很多事就不一样了,短暂的永昌朝已为过去,大虞正朝着新方向倾斜。 这人啊,即便再有能耐,活着时影响很多,可一旦死了,很多事就不受控制了。 毕竟这世上的事,是被活着的人支配,而非死去的人。 “几时了?” “禀嗣皇帝,卯时始。” 听见楚凌的询问,李忠低首跑来。 又来了。 看到是李忠,楚凌嘴角微扬,但见到寝殿还有别人,楚凌恢复常态,正要起身下榻时,几名小黄门就低首走来。 有收锦被。 有拿靴子。 有搀楚凌。 每个人都有各自要做的事,这种无微不至的服侍,让楚凌心底生出感慨,这万恶的皇帝生活啊。 还挺好。 这是楚凌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地方,透过眼前发生的种种,楚凌明白一点,昨日的考验恐是通过了。 不过他才是大虞嗣皇帝,待到登基大典举办后,会成为大虞真正的新君,作为执掌皇权,乾纲独断的皇帝,这天下有谁能考验他? 三后也不行啊! 楚凌知道他的皇帝之路,还有很漫长的征程要走,在这条注定崎岖难行,风险威胁并存的未知征程,会有很多事,很多人在等着他。 “嗣皇帝需移驾寿皇殿。” 在李忠为楚凌梳发之际,李忠轻声道,楚凌清楚这是他今日的行程,要以大虞嗣皇帝的身份,去悼念大虞大行皇帝。 按虞制,大行皇帝驾崩,要在大兴殿停灵数日,后在嗣皇帝、文武百官护送下,移至寿皇殿停灵,待到陵寝修缮妥当,再由有司择日择时移梓宫出殡。 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驾崩,就是按这套礼法流程来办,但到大行皇帝这里,规矩却变了很多。 永昌帝在位时间短,甚至连万年吉壤还没选好址,谁都没有想到永昌帝会驾崩,所以很多事都乱了。 大行皇帝梓宫在大兴殿停灵,不宜超过规定的时限,可在那时,大虞嗣皇帝尚未真正选定,故而在很多人焦急等待消息时,大行皇帝梓宫就由三宫所颁懿旨,经内廷有司移至寿皇殿。 寿皇殿是大行皇帝梓宫停留的殡宫,在陵寝没有修缮竣工前,大行皇帝梓宫要在此停留,选出的嗣皇帝,在奉诏御极登基后,定期前去殡宫祭拜,直到大行皇帝梓宫移至陵寝安葬封陵,就相对不用这样麻烦了。 当然这些事情,无需楚凌忧心劳神,自有身边的人提醒,他们要叫做什么,就按他们讲的做就行。 “嗣皇帝,内侍省转递中书省奏疏。” 在楚凌张开手,几名小黄门忙前忙后,为楚凌穿戴天子衮服,一人捧着奏疏低首走进殿内,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这么迫不及待。 在旁服侍的李忠,听到那人所讲,眉头就微蹙起来,那道奏疏要是他没有猜错的话,应是给三宫请上徽号疏。 “呈上来吧。” 楚凌看着那人道。 “喏!” 那人应道,随即便准备朝楚凌走来,但还没有走几步,就被一道人影拦着,却让那人皱起眉。 但在抬头的那刹,看到是李忠,那人忙低下头。 李忠从那人手里接过奏疏,随即便转身朝楚凌走来,行至楚凌身前时,李祬毕恭毕敬的双手捧起。 “请上徽号疏?” 楚凌接过那道奏疏,在打开扫了眼,看向那人道:“朕尚未御极登基,按制,宝玺不能启封,中书省此时联名上疏,究竟是何意?” 这就来了。 楚凌知道他这个嗣皇帝,好听些叫作吉祥物,难听些就叫傀儡,他才刚入住大兴殿,今日要依制去寿皇殿,这还没去呢,中书省的试探就来了。 居心裹测啊!! 楚凌知道,中书省乃大虞中枢权力核心之一,掌决策,中书省左相国,庆国公徐黜,是当今皇太后的父亲,右相国王睿,乃当今皇后的父亲,中书省联名上疏,若二人没有达成一致,恐很难促成此事。 所以是针对太皇太后的? 别看在这道请上徽号疏中,对太皇太后的徽号最佳,但是这件事,太皇太后事先是否知情,这才是关键啊。 如果不知,楚凌就贸然下决断,这在无形中就得罪了太皇太后,毕竟在这件事上,没有太皇太后一系的人参与啊。 可要知晓,楚凌就更不能下决断了,他如何不知这件事,是不是那三位的联合试探呢? 当下敌我难辨,情况扑朔,贸然做出过大举止,是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 “此事朕知道了,呈至长乐宫吧。” 见那人不言,李忠低着头,楚凌沉吟刹那,合上那道奏疏,递给李忠道:“请太皇太后裁决。” 这还没有御极登基呢,事儿就跟着出现了,楚凌如何会不知晓,这次上疏背后的试探很多。 这其中就包括自己倾向于谁。 看似无用,实则却暗藏玄机。 争吧。 斗吧。 看着李忠将奏疏递还给那人,楚凌表面没有变化,心底却暗道,你们想试探朕,那朕缘何就不能试探你们。 这一切的试探,就从这封请上徽号疏开始,朕倒是要看看,朕要真倾向于太皇太后,你们一个个,包括太皇太后一系,都会有怎样的反应! 想到这里,楚凌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寿皇殿之行了,楚凌知道这次摆驾寿皇殿,肯定还会有事发生。 第十四章 梓宫 寿皇殿位处于虞宫御苑的中轴,从虞宫前去寿皇殿,要穿过后宫至玄武门,经过一条御道,便可一路直通该建筑群。 作为大虞嗣皇帝的楚凌,在穿戴整齐以后,便从大兴殿出发,坐撵轿途径两仪殿、甘露殿朝玄武门赶去。 途径两仪殿时,李忠轻声提醒,皇后已从两仪殿搬离,移居长乐宫,听到这的楚凌还是很诧异的。 大兴殿乃皇帝寝宫,两仪殿是皇后寝宫,大行皇帝是驾崩了,他成了嗣皇帝,不过他岁数还小,距及冠还早,所以册封皇后、广纳妃嫔还早,在这期间他那位皇嫂还是能在两仪殿居住的。 但是他这位皇嫂,在大行皇帝驾崩第三日,就从两仪殿搬离,去了长乐宫,这让楚凌觉得有些怪。 “李忠,朕要在玄武门等候三后吗?”坐在撵轿上的楚凌,隐约间看到巍峨的城门楼,对随驾的李忠道。 “禀嗣皇帝,不用等候。” 李忠听后,低首道:“嗣皇帝驾临寿皇殿即可,三后凤驾已至寿皇殿。” 果然。 楚凌听到此言,心底忍不住轻叹,自己这个大虞嗣皇帝,就是仓促间公推出的傀儡,没有人会在意自己想什么。 内心没有期许,就不会有失望。 楚凌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他不会摆嗣皇帝的谱,真要摆了,只怕连死都不知怎样死的。 作为太宗文皇帝的庶子,此前不受重视,要不是新君骤崩的话,这至高无上的皇位,怎样都不可能轮到他。 御驾继续前行着。 从玄武门朝虞宫御苑的寿皇殿行进,这一路楚凌没有再说话,言多必失的道理,楚凌还是懂得。 更何况他这具身体的岁数太小,楚凌也不能表现的太特别,沉默反倒是最好的。 反倒是李忠,在御驾赶去寿皇殿时,向楚凌禀明一些情况,比如前去寿皇殿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在寅时五刻就齐聚于朱雀门,至卯时始出发赶往芳林门,在卯时始,楚凌才从睡梦中醒来。 在听李忠讲这些时,楚凌还是挺有感触的。 在虞朝中枢的这些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等一众群体,固然享有特权,掌有权力不假,但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比如随心所欲。 不管是何等性质的国朝体系,亦不论处在初期、中期、末期统治阶段,一个无形的制衡就在运转着。 无非是谁在真正支配这一体系。 时下的虞朝啊,楚凌虽贵为嗣皇帝,但他没有支配权,就目前的形势来看,真正掌握支配权的是三后,具体谁更占优,楚凌就不清楚了。 而围绕三后,围绕各自派系,围绕其他群体,就构成了虞朝当下微妙的制衡。 楚凌是傀儡不假,是可有可无,不过这一微妙的制衡体系,还不能缺少他这一环,毕竟虞朝不能没有皇帝啊。 没有了皇帝,那虞朝还是虞朝吗? 所以楚凌眼下要做的,就是耐得住性子,设法将自己从旋涡中心逐步抽身出来,先掌握些主动才行。 权力可以先不想。 但是自由,总要掌握些吧! 倘若时刻被各方盯着,做任何事都做不了,那等待楚凌的,要么做一辈子傀儡,要么中途离场,要么成为废帝! 一辈子傀儡,在楚凌看来不现实,也不太可能。 毕竟三后中的任何一人,敢出现任何问题,或者离世了,就势必会打破微妙平衡,届时动荡必起。 所以看似有选择的楚凌,实则根本没有选择,要么掌权,要么离场,不存在第三种选择了。 生与死两条路,其实在楚凌成为嗣皇帝的那刻,就已然摆在了楚凌的面前。 哀乐回荡在此间。 寿皇殿前的广场聚集着人潮,他们按序排列,穿着各式的袍服,但无一例外,都披麻戴孝。 此间的气氛很压抑。 但在人潮中的小声议论,却从没有停过。 “都快辰时始了,三后凤驾皆至寿皇殿,嗣皇帝的御驾怎么还没有驾临?” “只怕是睡过了,毕竟嗣皇帝才八岁,人小觉多嘛。” “我朝乃是嫡长制,即便大行皇帝无嗣,也该遵循立长才对,太宗文皇帝庶子中,是有长子的啊,怎么到最后却立嗣皇帝了?” “是啊,即便不从太宗文皇帝中遴选,太祖高皇帝仍有嫡子啊,现在,嫡长制被僭越,弄个立贤,好,就算是立贤,那也该在朝公选才是。” “接下来的寿皇殿只怕不平静啊,你看那几位,一个个可都憋着一股劲啊,唉,今后朝堂只怕不平静啊。” “看来在过去七日间,内廷起了不少风波啊,不然也不会仓促立一孺子为嗣皇帝啊。” “行了,都少说几句吧……” 赶来寿皇殿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的,乃是虞朝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是有一定权势和地位的。 人多,心必杂!! 在从未停下的哀乐下,聚集于寿皇殿外的人群,别看站在各自的位置,但有不少却在各自位置上,小声说着什么。 至于说的这些话,哪些是出于本心,哪些是有意为之,恐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了。 而在人潮的前列,站着的那些人,却一个个保持沉默,似乎身后出现的议论,他们都没有听见一般。 “嗣皇帝驾到!!” 在此等态势下,伴随着一道传唱响起,此间哀乐停,议论消失,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开来。 坐在撵轿上的楚凌,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人潮动了。 随着御驾不断前行,位于两侧的人,无不是跪倒在地上,人潮似浪涌起伏,在这些人之中,楚凌看到一些人的表情。 这嗣皇帝不好做啊。 经历过很多的楚凌,怎样会看不出一些人的神情,尽管一闪即逝,但楚凌却瞧的真切,只怕不知三后将他视为傀儡,虞朝的统治高层间,有很多也知道他为嗣皇帝,就是做傀儡的。 这局不好破啊。 赶来寿皇殿的楚凌,还没有去见大行皇帝梓宫,仅是看到殿外齐聚的人潮,就知晓他想破的局有多难。 第十五章 质疑 “三宫懿旨!” 当嗣皇帝御驾停下之际,一道人影从寿皇殿匆匆走出,还没等李忠传唱,那人就朗声喝道。 位处寿皇殿周遭的锐士递次传唱,声音之大响彻云霄,跪地参拜的人潮动了,不少人的表情变了。 相较于人潮前跪着的肃王楚洪、宁王楚征、景王楚铉、魏王楚彪、荆王楚峻、六殿下楚钧都嘴角微翘外,似保国公宗川、安国公昌黎、辅国公刘雍、禁军大统领韩青等一行人就表情复杂了。 当然还有荣国公孙河,中书省左相国徐黜,右相国王睿,平章政事齐盛,禁军统领徐恢等一行人,则看不出任何喜悲,无不摆出漠不关心的态度。 不少目光聚焦御驾。 嗣皇帝驾临寿皇殿,纵使楚凌是孺子不假,但按虞制,大行皇帝驾崩,嗣皇帝明确,他就是法理上最大的。 这连场面上的还没有过去,连免礼都没说出口,三后懿旨就恰到好处的来了,论谁会不多想呢? “嗣皇帝~” 短暂错愕下的李忠,皱眉看了眼那人后,便低首朝楚凌作揖行礼,这态度在明显不过了,是想让楚凌有所动。 只是这话,李忠不敢讲。 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这是给朕彰显权威呢。 坐在撵轿上的楚凌,如何瞧不出这背后暗藏的深意。 这个时候他要是起身,就代表被当众压制了,三后威仪大涨,只怕齐聚寿皇殿前的众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一个个都明白今后的朝局,是以三后为主,他这个嗣皇帝为辅。 这对那些仍在观望,还对虞朝有忠诚的人而言,势必会面临站队选择。 至于既定的派系,楚凌从没有想过拉拢他们,毕竟人家的核心利益既定,除非是脑袋叫驴踢了,才会选择背叛,继而接受他的拉拢。 可这个时候要是不站,或许能让一些人觉得惊诧,可结果是让三后警惕,那他接下来在虞宫的处境,只怕是会更被动了。 真到这一步,楚凌想做任何事都难。 这么玩是吧? 联想到这些的楚凌,心底冷笑起来,眼前的两个选择,他哪个都不能选,选了,除了被动,根本就没有别的。 在这等形势下,楚凌想到一计,伸出手狠狠掐自己的大腿,那痛意,让楚凌立时有了反应。 “皇兄…臣弟来看您了!!” 接着带有哽咽的声音响起,楚凌眼眶微红,从撵轿起身,在道道错愕、惊疑的注视下,踩着石阶就朝寿皇殿走去。 “嗣皇帝!!” “嗣皇帝!!” 见楚凌哭着朝寿皇殿走去,随驾的李忠等一行人,无不是心惊的去追楚凌,更低声唤楚凌。 气氛陡然而变。 本该发生的事,却按别的轨迹发生,这让不少人的脸色变了,变化最大的,当属捧着三后懿旨,在寿皇殿前站着的那人。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原本是好差事,可现在出现变故,却成坏差事了。 “奉天承运三宫,诏曰:大行皇帝梓宫停灵寿皇殿……”看到楚凌一步一阶,朝寿皇殿走来,那人急了,也容不得多想别的,就直接宣读起来,可见楚凌依旧在走,不免语速都加快了。 “皇兄!!臣弟来迟了!!” 反观楚凌呢,小手拉着裙摆,一步一阶的走着,不时就带着哽咽的喊着,给人的感觉,就是弟弟思念哥哥,不愿相信哥哥去世,这一幕就让气氛微妙了。 这孺子…… 一些不看好楚凌的人,看着楚凌瘦弱的身躯,一步一阶的朝寿皇殿走去,一时间思绪有些感触。 反倒是孙河、徐黜、王睿等一行人,看向楚凌的眼神都变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他们事先没有想到。 好与坏的情形,并没有发生。 反倒是出现了折中的状况,这让有些人心底生疑,眼前这位嗣皇帝,究竟是年少睿智,还是纯粹思念大行皇帝? 若是前者,那情况就复杂了! 可要是后者,那还好说。 但问题的关键,是没有人能揣摩透啊!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人潮中,开始出现小声议论,人群更是晃动起来,不该出现的状况出现了,这场戏要怎样唱下去? “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庶长孙,太宗亲封肃,孙儿楚洪,有本要奏!!”在此等形势下,在楚凌走了十几个石阶,寿皇殿前那人仓促间宣读完三后懿旨之际,在人潮前的楚洪,此刻掷地有声的喝道。 他想干什么!? 这一喊不要紧,使无数道目光聚来。 甚至连楚凌也停下了。 “嗣皇帝~” 楚凌这一停,李忠他们追上了。 但楚凌却没理会他们,反红着眼眶,俯瞰向从人潮前起身的楚洪,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心底却窃喜起来。 出来的好啊。 最好是叫板,指摘朕不配做大虞嗣皇帝。 说起来对于这一幕,楚凌一点都不奇怪。 空缺的皇位,被他这样的人给占了,反倒是楚洪他们没了机会,这对于他们而言,肯定是无法接受的。 “圣列慈寿皇太后!太宗庶四子,太宗亲封魏,臣儿楚彪,有本要奏!!”而在楚凌思虑之际,继楚洪之后,又一道声音响起。 楚彪撩袍起身,昂首朝前走去。 这一刹气氛再变。 “皇后!太宗庶五子,太宗亲封荆,臣弟楚峻,有本要奏!!”只是紧接着,楚峻的声音响起,使寿皇殿前的人潮彻底动了。 这是私下有交易啊。 看着接连起身的楚洪、楚彪、楚峻三人,站在石阶上的楚凌,立时就联想到昨夜他们势必有联系。 所以自己没有先前那一出,只怕他们也会选择时机站出来,尽管对楚洪几人究竟想干什么,楚凌还没有猜到,但楚凌却知道一点,一向骄傲的几人,在大行皇帝驾崩后,对那皇位都念念不忘,哪怕眼下嗣皇帝已定,可出现的机会,内心期许许久了,就这样被人给硬生生扼杀了,换做是谁,也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有意思的冲突就这样要出现了…… 第十六章 静观其变 楚凌想象的冲突没发生,从人潮出来的楚洪、楚彪、楚峻三人,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神情悲痛的跪在雪地,也不管已至寿皇殿的三后,听到他们所喊是何反应,更不管身后人潮见他们这样,一个个心底在想些什么。 三人请奏就依次讲出。 尽管各自所奏,角度或有不同,表达之意不同,然内容核心却出奇相似,一句话概述就是大行皇帝骤崩,万年吉壤尚未定址开建,而今大虞国情堪忧,他们作为皇族宗藩,愿为表率捐银建陵! 好嘛,这是打起督造陵寝的主意了。 楚凌听完三人所讲,看向楚洪他们的眼神都变了,这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啊,既然嗣皇帝已定,先手优势不在了,那他们就退而求其次,继续选择留在虞都,积蓄力量的同时,要博取名望与认可! 楚凌的手紧攥起来。 自己的处境堪忧啊! 仓促间,他被拉出做大虞嗣皇帝,不止他猜到自身境遇,在虞都也有很多人瞧出,所以算计也跟着来了。 这是继太皇太后一系,皇太后一系,皇后一系敌我不明下,还有大行皇帝骤崩之际,一帮涌进内廷的人敌我不明下,又有一批群体,在上述所涉之人角逐出嗣皇帝后,根据再变的形势在谋划什么。 看似跳出的是楚洪、楚彪、楚峻三人,可实则这背后还有多少人,这些人又分为哪些派系,是楚凌无法轻断的。 已是嗣皇帝的楚凌,却不被人重视,甚至一个个都算计他,这种境遇换作任何一人,只怕都不好受吧。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 “嗣皇帝,还是先回御驾吧。”李忠觉察到情况不对,小声对楚凌提醒道:“这个时候要恪守宗法礼制……” “朕想看看皇兄,都不行吗?” 对李忠的谨慎,楚凌没有喜悲,语气淡然道。 李忠沉默了,余光瞥向寿皇殿前的人潮,眼下已有不少人在小声议论,楚洪、楚彪、楚峻三人依旧跪着,他们在等待三后懿旨。 可对城府极深的李忠而言,他如何会看不出异常,眼下耽搁的时间越久,这对嗣皇帝的打击就越大。 好好的一场悼拜大行皇帝梓宫,却因为这三人的出现变相停下,而楚凌作为嗣皇帝却没有任何决断之权,只能等着三后的懿旨,这让来悼拜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一个个在心里怎样想? 更别提从最开始时,才八岁的楚凌被选为嗣皇帝,这本就引起不少质疑与私议、 说白了,很多人都不看好一个孺子,可以将大虞治理好,统御好! 想象中的冲突没有发生,楚凌能做什么? 甚至眼下的处境,比刚才那道三后懿旨更被动,楚凌唯一能利用的,也就是众人都看不好的年纪了。 风骤起。 雪飘动。 楚凌昂起脑袋朝寿皇殿走去,他要立住一个形象,即对大行皇帝的追思,体现出对大行皇帝的崇拜。 这种崇拜,是弟弟对哥哥的崇拜。 年岁小乃既定事实,更是楚凌的硬伤,这使得不少人不看好实属正常,但是楚凌却不能让人觉得他不堪重用,不配做大虞嗣皇帝,而如此境遇下想体现这一点,除了靠楚凌现在做的,那还能靠什么? 想展现能力,谁会给他这机会? 换句话说,楚凌要真展现的太妖孽,只怕有些人就坐不住了,年少过聪,那是会叫人铤而走险的!! “三后懿旨。” 在楚凌继续前行时,在人潮窃窃私语之际,那个去而复返的人,再度出现在寿皇殿前,这一次他态度坚决,神情间带有冷意。 “肃、魏、荆三王僭越礼制,扰乱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着夺三王爵,命宗正寺派遣宗卫严加看管,即日圈禁于十王宅!!” 一言激起千层浪。 论谁都没有想到,三后居然会颁此等懿旨,楚洪、楚彪、楚峻更是傻眼了,这跟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不对啊! 为何会这样! 似这样的想法可不止楚洪、楚彪、楚峻心底生出,在寿皇殿前聚集的人潮,不少都生出这等想法。 “太皇太后!臣有异议!!” “臣有本要奏!!” “皇太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人潮中冲出不少大臣,他们神情各异,语气高亢的朝寿皇殿方向作揖拜道。 事态发生了逆转。 可楚凌却停下了。 他突然明白一件事,楚洪、楚彪、楚峻他们此时站出,当众讲那样的话,不止是想要留京,博取名望,瞧不上自己,而更深一层的试探,实则是想试探三后啊!! 有一些人想在虞朝出现新政局下,看看这三后相互妥协,相互让步下,彼此间究竟是怎样的。 嗯。 年仅八岁的楚凌,以孺子身份成为嗣皇帝,关键还是太宗最不待见的庶子,这的确让楚凌被架起来,成为众矢之的。 可换一个思路,三后又何尝不是? 大行皇帝骤崩下,大虞的国情变了,过去从没有出现过的三后临朝,将在楚凌御极登基后成为事实。 三后彼此间究竟怎样,各自派系又是怎样,这是很多人迫切想探明的,这其中就不乏各自的派系成员。 所以要论最夺目的,势必是三后啊! 她们的态度,她们的相处,时刻会被人盯着,那么连带着出现的涟漪传递下,就极有可能引发一系列变故。 一个个的城府,真他娘的深啊!! 此刻的楚凌思绪万千,尽管从入主大兴殿,还没有见过三后,但是在这一刻,楚凌刷新了对她们的认识。 女人又怎样,这敢小觑吗? 楚凌突然明白一点,看似他的处境很凶险,很尴尬,可他的上面有三后顶着,其实很多风雨,都被这三座大山给挡住了,他要做的事情,是在三座大山夹缝下求生。 如此以来的话,看似很凶险的境遇,又变得不那样凶险,可话又转过来说,楚凌既想在三座大山下求生,那就要设法利用外局求变,不然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机会,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第十七章 后之威 “今后大虞必起风波!!” 寿皇殿外乱糟糟的,在人潮前站着的韩青,看到眼前这一幕幕,垂着的手紧攥,心底暗暗道。 作为禁军大统领,大虞勋贵,太宗文皇帝最器重的武将,眼下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难受是任何人都理解不了的。 在楚洪、楚彪、楚峻三王跳出奏请,隔了些时候三后懿旨颁布,韩青感受到数道目光不时朝自己聚来。 这几位不是别人,正是禁军统领徐恢、孙斌、东方兰、靳川几人,当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内廷,负责宫禁值守的大虞禁军,因为韩青做的一件事,请在府休养的保、安两国公出山进宫,使各方势力角逐出现变数,禁军高层就迎来了一场变动。 韩青是忠于大虞的,如果没有太宗文皇帝的器重,那天下就不知韩青之名,所以韩青不愿大虞出现变数。 可事情显然没有按韩青预想的发展。 嗣皇帝,大虞这副千斤重担,您真能扛起来吗? 嗣皇帝,您不会辱没太宗文皇帝英明吧? 思绪万千的韩青,那双眼眸越过眼前乱糟糟的人群,看向停于石阶上的楚凌,那瘦弱的身躯,稚嫩的面庞,让韩青一时有些犹豫,当初自己做的选择,对大虞究竟是对,是错。 如果没有他的话,继而产生更多的变数,或许大虞就不会仓促下,立一孺子为嗣皇帝了。 韩青知道自己高估了人性,更高估了皇家间的亲情,不知为何,韩青的心底很怀念在边军杀敌的岁月。 只是韩青知道,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唉~” 人潮中如韩青这般想的还有不少。 性如烈火的安国公昌黎,见这场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因为三王的出面,使得眼下乱糟糟的,他难压心头怒意,想站出来斥责,但与他并肩而立的保国公宗川,却紧紧抓着他的手,几次昌黎都想甩开,可宗川却死死抓着。 昌黎想开口质问,但见到宗川冷峻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眸带着寒意,昌黎几次都话到了嘴边,没有讲出口。 因为宗川每有这种表情,必是大虞迎战强敌时才有的,无一例外,在其中,宗川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人心乱掉了啊。 大行皇帝骤崩,大虞迈进三后一帝的新政局,这种试探不管出于何等目的,都不能破坏三后扬威啊,不然大虞将发生严重内耗。 相较于昌黎的怒,宗川尽管怒,但他却很是理性,因为他看出了不同,这种不同,最先在皇族宗藩里体现出。 嗣皇帝年岁太小,没有人把嗣皇帝放在眼里,觉得这不过是各方妥协下,仓促下推楚凌来稳定局面。 待到各方目的达到,那楚凌就没了价值。 失去利用价值,年岁又小的嗣皇帝,会是什么下场呢? 一旦嗣皇帝再骤崩,或者被废,那么大虞的威仪将自崩!! 思绪万千的宗川,同样没有看眼前乱糟糟的人群,在看了眼嗣皇帝楚凌后,他那深邃的眼眸盯向寿皇殿。 “看来三后也瞧出这点了。” 宗川心里暗道:“三后,若你们愿维系大虞威仪,那一切都好说,如若想为一己私利,继而毁大虞威仪,那……” “禁军何在!!!” 在宗川思量之际,一道娇喝响起,道道目光随即聚去,本乱糟糟的场景,此刻骤然安静下来。 是她? 站在石阶上的楚凌循声看去,看着寿皇殿前戴孝的女子,他的眉头微蹙起来,眼前这位正是当朝皇后王琇! 第一座大山出现了。 在看清王琇之际,楚凌心底暗道,眼前之人的模样,与他记忆里的人重叠,只是与记忆里的随和相比,眼下却是冷。 这种冷,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看来大行皇帝的骤崩,对皇后王琇的打击不小。 “禁军何在!!” 楚凌思虑之际,王琇的娇喝再度响起,思绪各异的韩青、徐恢、孙斌、东方兰、靳川等人见状,无不是从人潮中走出。 在皇后王琇出现时,他们是没有想到的,所以在王琇娇喝时,一个个都没有站出,而是在等。 等谁? 那就不必多言。 时下的大虞禁军,除了韩青是中立外,高层其他人分属于两派。 “臣等在!!” 以韩青为首的禁军高层,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他们面朝皇后王琇抱拳作揖。 “将他们拿下!!” 皇后王琇站于寿皇殿前,俯瞰着眼前人潮,冷冷道:“大行皇帝梓宫在此,一个个却这般僭越宗法礼制,这眼里可还有朝廷,可还有律法,该圈禁圈禁,该缉拿缉拿!!” 此间无声。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楚凌听到王琇所讲,看了眼殿前人潮,心底难免生出感慨,王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女帝一般。 有蔑视一切之念。 可她的底气是什么? 楚凌思量起来。 王琇之父王睿,是中书省右相国不假,其背后有江南世家支持,王家在这一圈层里地位很高。 但不要忘了,中书省还有位左相国,大虞以左为尊,徐黜,不止是左相国,还是大虞文臣中,唯一敕爵为国公的存在,而徐家代表的是关东门阀!! “皇后之命,尔等都没听到吗?” 一道声音响起,让全场一震,楚凌循声看去,这就是他要思量的另一人,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孙黎!! 眼下只楚凌敢看,其他人都跪到地上了。 楚凌很快回过神,因为他发现情况不对,孙黎是出现了,可在旁搀扶她的却是圣列慈寿皇太后徐贞!! 这一幕的发生,至少超出了楚凌的预料。 “来人啊!!” “请大殿下,四殿下,五殿下归邸!!” “将他们全部拿下!!” 而随着孙黎、徐贞的相继出现,还在犹豫的徐恢、孙斌等人,一个个不再犹豫,纷纷喝喊起来。 这个人,是谁? 楚凌的目光看去,见在韩青身后的几人都纷纷发号施令,却全然不顾韩青,楚凌知道韩青是禁军大统领,但他却不清楚韩青的身份,说到底,在没有成为嗣皇帝前,楚凌是知晓些情况,但涉及虞宫的种种,有很多他是不知晓的…… 第十八章 初啼 “嗣皇帝。” 冷漠的声音在寿皇殿响起,楚凌回过神来,转身抬头看去,三道人影映入眼帘,这种仰视他人的感觉,楚凌很不喜欢。 艳阳高悬。 寒风凛凛。 雪还在下。 孙黎漠然的站着,袭来的风吹动裙摆。 本该在虞宫颐养天年,不闻世间烦恼事,可她的嫡长孙骤崩,朝局变了,大势变了,人心变了,在太祖、太宗两朝都未干涉过朝政的她,要面对这亘古未有的局面,大虞不能就此衰败!! 他够格吗? 孙黎冷冷的凤眸,俯瞰着立于石阶的楚凌,身躯瘦弱,才八岁,大虞这副千斤重担,他真的能扛起吗? 孙黎不看好。 一想到那夜发生的种种,孙黎就压着一股怒,这让孙黎的气场变了,在身旁的徐贞、王琇无不感受到,然此时的二人,却表现得很是平静。 恰逢此时,一片云飘来,似将高悬的艳阳遮盖。 但一缕金光透过云层撒照下来,落在了三人的身上,楚凌在见到此幕时,说实话,他羡慕了。 这本该属于皇权的威仪与神圣,却被眼前这三座大山分走,不管是什么致使的,这就是大虞眼下的实况! 楚凌以孺子的年纪,被选为了大虞嗣皇帝,属于他的,除了表面这层尊贵身份以外,别的都不属于他。 “嗣皇帝,您要为天下做表率。” 李忠低首上前,作揖对楚凌低声道。 该来的,终究要来。 该走的,终究会走。 楚凌心生感慨,他能感受到身后人潮的异动,原本乱糟糟的场景,随着三后的相继出现,转瞬间就归于平静。 这种强大气场,是大虞上下任何人都无法复刻的,哪怕是他也不行,眼下的大虞需要用这种微妙来平衡。 “大虞太祖高皇帝之孙,太宗文皇帝之子,大行皇帝之弟,大虞楚氏嗣皇帝,拜见皇祖母,拜见皇嫡母,拜见皇嫂!!” 众目睽睽之下,楚凌的声音响起,尽管不大,但却够叫一些人听到,在不少诧异的注视下,楚凌撩袍跪到石阶上,面朝孙黎、徐贞、王琇三人,按虞制,以孝之名,行了个跪拜大礼! 可这一跪,却叫不少人脸色微变。 楚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处于何等境遇之下,名为嗣皇帝,实为傀儡,想要破局就必须有足够耐心与定力。 但这绝不代表楚凌任何事都不会做。 楚凌要叫眼前这三座大山,叫她们各自的派系,叫大虞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皆知他这个嗣皇帝。 而这层体现,不能在登基大典召开时,才让所有人正视此事,必须要在还为嗣皇帝时就选择正视。 他是年幼,他是庶子,可既然选择他为嗣皇帝,待登基大典召开后,向天下颁即位诏,正式成为大虞皇帝。 不管今后中枢朝局怎样变,所有人都要明白一个事实。 一切局势的变幻,都是因为他做了嗣皇帝,成为大虞第四任皇帝,这一核心而促成的。 楚凌知道他这一跪,会让一些人心底生出提防,甚至是忌惮,可他并不后悔这样做。 毕竟只有这样,楚凌才能确保自身安全,在接下来的虞宫生活,不会太过频繁的遭到威胁。 能好好的活着,才是一切谋划的根。 没有这个根,一切就不成立了。 同样是这一跪,楚凌要叫一些人知道,大虞的天还没有变,大虞皇位上的那位变了,不再是大行皇帝楚启,而是嗣皇帝楚凌!! 楚凌跪在地上,他不知在这一刻,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但他却知道一点,他这一跪,接下来的虞宫势必有变数。 只是究竟是好,是坏,那就要等变数出现时才能知晓。 太祖? 太宗? 而在这一刻,楚凌更不会知晓,在寿皇殿前的人潮中,一些人的眼神变了,甚至内心是久久不能平复。 在这些人的眼里,他们似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只是每个人所想的却不一样。 楚凌的目的达到了。 命运的齿轮悄然拨动。 “免礼吧。” 跪在石阶上的楚凌,听到一道声音响起,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李忠就低首走来,伸手搀扶起楚凌。 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开始了。 楚凌再抬头去看时,那三道人影却渐行渐远,他在李忠的搀扶下,踩着石阶朝眼前的寿皇殿走去。 哀乐再响。 气氛变了。 涌动的人潮徐徐前进,一切似乎变了,一切似乎没变,楚凌就这样走着,走进了寿皇殿内。 肃穆的气氛压来。 楚凌见到那座梓宫时,心情很复杂,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但此刻的楚凌,却全然不属于他自己了。 一整套礼仪流程要走。 楚凌在李忠的搀扶下,去了一处又一处,做了很多动作,对于虞朝的礼制,楚凌是陌生的。 毕竟没有成为嗣皇帝前,在虞宫也好,在十王府也罢,楚凌就是个看似尊贵,实则透明的存在。 不被人重视,是楚凌过去的常态。 楚凌今年八岁了,可就因为这几年来,大虞经历的事太多,以至到现在,楚凌是接受了启蒙教育,但是来授课的,却几月一换。 嗯。 楚凌没有传授课业的老师。 师,在虞朝的地位很特殊,是仅次于亲的存在。 楚凌的便宜兄弟们都拜师了,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幼弟楚茂都拜师了,唯独就楚凌没有拜师。 在走到梓宫前,看着所摆各种物件,楚凌停下了脚步,脑海里,浮现出那道远远看到的身影,还有面庞,楚凌的内心没有波澜。 在里面躺着的那位,是他的哥哥不假,是他父亲唯一的嫡子,可对楚凌而言,这就是位陌生人罢了。 包括已故的太祖,太宗,也都是陌生人而已。 其实死,也是一种解脱。 在人前,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有孤寂的时候,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注定皇帝是孤家寡人,楚凌清楚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但是他想亲自体验一番,而不是靠道听途说,这样就算是败了,至少楚凌也无悔,至少他经历过…… 第十九章 走水 夜悄无声息的来了。 雪停了。 寒风依旧。 灯火通明的大兴殿,在黑夜下是那般夺目,数以百计的披甲锐士,分散在大兴殿外的各处,他们如雕塑般挺立,纵寒风呼啸,却岿然不动! 作为大虞皇帝的寝宫,这处宫殿群是大虞禁军的驻防核心,在靠内,外男无诏不得擅进,敢有僭越者,株连九族!! 这关乎天子威仪。 更关乎皇族体面。 随着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结束,笼罩虞宫的压抑氛围似有些变化,逝者已故,再怎样悲伤难过,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活着的人不可能时刻为死人去活,这不管是谁都摆脱不了这一现实。 虞宫的这种悄然改变,亦是会影响到外朝的,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影响到大虞的每处。 “这人增多不少啊。” 大兴殿内,躺在宝座上的楚凌,神情有些感慨,“看来今日在寿皇殿的动作,明显是刺激到了一些人,只是刺激的会是谁呢?” 楚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道人影。 是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孙黎? 是圣列慈寿皇太后徐贞? 是当今皇后王琇? 不过很快,皇后王琇就被楚凌否掉了,就楚洪他们折腾那一出,使三后相继出面,那帮禁军高层的态度,不难看出皇后王琇,对禁军的影响力远不如另两位。 看来在虞宫这处围城里,太皇太后与皇太后的势力,称得上是旗鼓相当啊,至少表面是这样。 想到这些的楚凌,从宝座上坐起身来。 这个关键信息被他捕捉到了。 只是三后在对三王的态度上,却表现得惊人一致,她们又都是出于何等目的?真就是为维系大虞威仪? 只怕没那么简单吧。 楚凌眉头紧蹙起来,他觉得这件事,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太宗庶长子楚洪,外祖父李进,当朝国公,领征西大将军,统兵驻扎西凉,为大虞提防西川强敌。 太宗庶四子楚彪,外祖父董鸿,当朝国公,领征南大将军,统兵镇守南疆,为大虞震慑南诏余孽。 太宗庶五子楚峻,外祖父齐盛,当朝重臣,中书省平章政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这三位的母族很强,且跟朝中不少文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因为他们想以督造陵寝之名,继而设法留在虞都,就把他们给废了亲王爵,还都给圈禁到十王府,这怎样想都不简单。 可是三后就不怕这几位的外祖父们有不满? 就不怕因为这一举止,使得大虞中枢或地方,生出什么风波或动荡吗? 楚凌想不明白。 楚凌不清楚三后的利益点,仅靠现有掌握的这些,楚凌根本就揣摩不透三后的想法。 殿外出现脚步声。 很急促。 吱~ 本紧闭的殿门,在这刻被推开。 “请嗣皇帝移驾!!” 李忠急匆匆的跑进殿内,顾不得别的,在楚凌的注视下就跑来,跟着进来的,还有数十众披甲锐士。 嗯? 楚凌皱起眉头,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反击这么快吗? 下意识间,楚凌想起今日他在寿皇殿的举止,不过楚凌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全,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刚结束,他这位大虞嗣皇帝敢有任何意外,别说是一座虞都会乱,只怕各地都会乱。 “李忠,出了何事?” 想到这些,楚凌看向李忠道:“为何如此……” 可说着,楚凌却闻到烧焦的味道。 这一刹,楚凌明白了。 “禀嗣皇帝,大兴殿一处走水了!”李忠忙作揖拜道:“为嗣皇帝安危,请嗣皇帝移驾甘露殿!” “请嗣皇帝移驾甘露殿!” 李忠话音刚落,跟着李忠进殿的众人,纷纷作揖拜道。 在这些人中,楚凌看到几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抬他进虞宫的那几位,孙贲、宗织、昌封、徐彬、上官秀…… 只是楚凌却不记得他们叫什么。 “快点!!” “抓紧扑灭!!” “除当值禁军外,余下人等原地站着!!” “敢有擅动者,就地格杀!!” 此时的殿外,响起道道声响。 是意外? 是蓄意? 听到这些的楚凌,皱起眉头,直觉告诉他,戒备森严的大兴殿,尤其是在今夜,还增加不少禁军,意外导致火情出现,这种概率很小。 可真要是蓄意,又会是何人所为? 这等戒备下,居然能在大兴殿放火,看这架势,是谁放的没有抓到,这可就了不得了。 “请嗣皇帝移驾甘露殿!” 见楚凌不言,李忠焦急万分,尤其是听到殿外种种动静,李忠顾不得其他,快步朝楚凌走来。 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刚结束,大兴殿就走水了,这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如果在这乱糟糟下,嗣皇帝再敢有任何意外,那就更了不得了。 在虞宫待这么久,李忠就明白一点,越是出现混乱的时候,对于皇帝而言越危险,因为不可控啊!!! “走吧。” 见李忠这般,楚凌从宝座上下来。 “护驾!!” 见嗣皇帝下来,为首的孙贲沉声喝道,聚集在左右的勋卫,一个个如临大敌的结成阵型。 这些勋贵子弟,没有一人敢有大意的。 看来已经有很多人,不想看到自己死掉。 见到此幕的楚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心底却暗生笑意,只是他的警惕没有消失,毕竟这种事也不绝对。 “护驾!!” 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出殿的楚凌,就听到徐恢的喝喊,但紧接着,却被孙贲上前喝止道:“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违者,就地格杀!!” 气氛微妙起来。 挎刀走来的徐恢停下脚步,眼神复杂的看着孙贲,想要说些什么时,却看到自家嫡子徐彬,在护驾队伍中,冲自己微微摇头。 这一刹,徐恢明白了些什么。 这火变大了。 在人群中的楚凌,在看到此幕时,感受到一股热浪袭来,旋即抬头看去,就见大兴殿的一处偏殿,火势蔓延,在寒风呼啸下,火星四散,那火如龙般飞舞,驱散了黑夜,是此间变得格外明亮…… 第二十章 冬雷 大兴殿意外走水,火势蔓延下,偏殿在黑夜下燃烧,虽说大虞禁军扑灭得利,奈何偏殿被焚,就连主殿亦受到影响。 此事很快就遍传虞宫,一时间人心惶惶,虞宫多出生乱,继而导致内廷发生盗宝之事…… 甘露殿。 “三后震怒啊,虞宫上下都戒严了。” 倚着梁柱的楚凌,回想起适才李忠所禀,看着眼前满墙的书籍,嘴角微微上扬,“看来这大兴殿走水,对朕而言也并非坏事。” 想到这里,楚凌走上前,看着满墙书籍,心情很是愉悦。 甘露殿是皇帝在虞宫读书之处,这里珍藏的各种书籍,乃天下最齐全的,是仅次于秘书省所藏典籍。 对于楚凌而言,他迫切需要知晓的,正是所处大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而这要从政治,军事,文化,经济等多方面了解。 唯有对此了解了,方能更好的谋划与布局。 刚想瞌睡,枕头就递来了。 楚凌不觉得大兴殿烧起的火是意外! 一件事,从大兴殿一路护驾的勋卫,在将他护送至甘露殿后,就被三后懿旨命退至大兴殿,眼下在甘露殿内外,负责值守的,是虞宫特有的武阉。 在虞宫之内,唯武阉最特殊。 能进武阉序列的,无不是自幼阉割进宫,历经层层筛选与操练,至成年通过考校者,方能留下的。 忠诚。 可靠。 这是武阉的代名词。 只是眼下的武阉,并不归属于楚凌,而归三后调遣,至于谁掌的话语权最重,那就不得而知了,至少楚凌不清楚。 “嗣皇帝想看哪些典籍,老奴愿为代劳。” 空荡荡的甘露殿内,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使楚凌心下一惊,随即便警惕的看去,就见一披着斗篷的老者,从一处书架内走出,这让楚凌双眸微张。 甘露殿里有密道?! 楚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甘露殿内外都布满了武阉,如此戒备森严下,别说是人了,就算是苍蝇都难飞进来。 可眼下在这甘露殿内,却突然出现一个人,除了密道,楚凌实在想象不到,此人如何能进这殿内。 像! 真的像! 在楚凌警惕的注视下,那老者却有些激动,眼前这位嗣皇帝,竟长的有几分像太祖,尤其是那双眉毛! “老奴夏望,拜见嗣皇帝。” 老者跪倒在地上,眼眶微红,朝楚凌行跪拜大礼,见夏望如此,楚凌眉头微蹙,心中警惕未消。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先前从没有见过,记忆里也没有此人,楚凌怎么可能会对他有信任可言。 对于楚凌的沉默,夏望显然猜想到了。 “大兴殿的火,乃是老奴命人放的。” 夏望跪在地上,在短暂沉吟刹那后,遂向楚凌禀道:“如果不是嗣皇帝,在寿皇殿前讲的那番话,老奴是不会做此僭越之举。” “何出此言?” 楚凌双眼微眯道。 对这个夏望,楚凌是愈发好奇了。 自称老奴,那就是虞宫的阉人,不说其出于何心,敢命人在大兴殿纵火,单单是戒备森严下,却无一人察觉到,这就不简单了。 “禀嗣皇帝,老奴乃太祖旧仆。” 夏望平静道:“至于肩负何等职责,请嗣皇帝恕罪,老奴眼下还不能讲,何时嗣皇帝亲政御极,老奴自会如实禀明。” “对嗣皇帝,老奴是有担忧的,大行皇帝离奇骤崩,使我大虞国祚遭受打击,此等形势下,应选壮年以御极天下,但最终却是嗣皇帝入主大兴殿,原本老奴想悄悄的查,在暗处静静的看。” “可嗣皇帝在寿皇殿所言,此举虽留有隐患,却使朝中重臣皆知嗣皇帝虽年幼,但却非懵懂。” 果然。 楚凌眉头微挑,他最初就怀疑大行皇帝驾崩,必然是有情况的,时下听这个夏望所言,这一猜想得到验证。 正值壮年的楚启,怎么可能说驾崩就驾崩? 要说这其中没有阴谋,楚凌断然不会相信。 可现在的情况,是一切都正常,根本就没有任何异常,不然楚凌觉得自己,绝无可能就任嗣皇帝。 偏是这样,却极其反常!! “所以这把火一烧,三后就被架起来了。” 楚凌收敛心神,盯着夏望道:“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刚结束,在寿皇殿还发生那等事,紧接着大兴殿就走水了,此事一旦传开,只怕人言可畏啊。” “嗣皇帝英明!” 夏望拜道。 这一刻夏望的心底生出感触,明明嗣皇帝才八岁,可心思却这般缜密,关键是遇事不慌不乱,这简直是天佑大虞啊!! “那你……” 就在楚凌想继续询问时,殿外突然闪了一下,黑夜骤然间转明,不过数息,一道惊雷炸响。 轰隆隆!!! 那响动,震的人发颤。 跪地的夏望,脸色大变!! 隆冬降雷,这非好事啊!! 夏望突然抬头,恰逢又一道电闪骤现,一明一暗间,楚凌皱眉的模样,被夏望看的真切。 吱~ 紧闭的殿门被徐徐推开,夏望顾不得心中惊骇,转身就朝黑暗处闪去,而在殿门打开的那刹,楚凌心生紧张。 可在转身之际,却发现夏望已不知所踪,尽管他还有很多话想问夏望,可在夏望不见的那刹,楚凌却暗松口气。 至少夏望的出现,让楚凌明白一点,自己在寿皇殿冒险所做,是有人能看到的,是有人有想法的。 这就够了!! “嗣皇帝。” 从殿外走进的李忠,有些紧张的来到楚凌跟前,与夏望的反应一样,隆冬降雷,这对其影响很大,而这影响并非几个人。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看着李忠,站于原地的楚凌,嘴角微微上扬,虽说他对大虞的很多事,尚处于不知的境遇下,可他却渐渐喜欢上这里了。 这才有意思嘛。 与天斗,其乐无穷。 与地斗,其乐无穷。 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这个岁数,是不占太多优势,但要是能斗倒一切阻挡他前行的人,哪怕是那三位,使他成为大虞真正的皇帝,这感觉必然是不一样的!! 第二十一章 大凶之兆 楚凌的斗志是燃起来了,可他却小觑了一点,隆冬降雷,这对虞都上下造成的影响是极大的。 因为这场雷,虞都不知有多少人将无眠。 因为这场雷,皇城不知有多少人将无眠。 因为这场雷,虞宫不知有多少人将无眠。 “快点!!” 一道催促声打破平静,中书省灯火通明,领班夜值的右相国王睿,早已穿戴齐整,在值房内等待着消息。 听到动静的王睿下意识想要撩袍起身,但旋即却皱眉停顿,在数道身影出现在房门外之际,王睿复坐到官椅上,冷峻眼眸扫去。 “钦天监,五官灵台郎苏泽,拜见相国!” “钦天监,五官保章正陆丰,拜见相国!” “钦天监,五官挈壶正……” 王睿皱眉看向眼前几人,毫无征兆下隆冬降雷,这对眼下的大虞而言,可绝非是什么好事啊。 其实在隆冬降雷前,王睿早就醒来了,虞宫方向,出现一簇不正常的火光,这在皇城诸衙值守的人,可有不少都看到了,熟睡的王睿,是被心腹唤醒的,在知晓此事后,王睿大惊! 好端端的,虞宫内突起火光,那必然是走水了! 可究竟是何处走了水,这才是王睿最关心的。 在王睿的心底,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大兴殿出现走水,一旦真是那样,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年幼的嗣皇帝,在寿皇殿前的表现,可谓是惊到了很多人,连带着不少人在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结束后,就私下聚在一起。 毕竟这位嗣皇帝,似跟他们所想有不同,那就代表着有利可谋,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类人的想法。 千人千面,万人万心,在虞都是有钻营投机者,但虞都也不止有这类人,大虞兴于乱世,太祖以武立国,终结了那场乱世,这令天下无不归心。 大虞是存有问题与积弊,但还没脆弱到遇事即崩的境遇!! “说!” 值房内,王睿语气冷冷,看向眼前几人道。 “相国,此为大凶之兆啊!!” 五官灵台郎苏泽神情慌张,抬手朝王睿作揖道:“隆冬降雷,此为示警,而下官夜观天象,帝星偏离天……” 只听到此处,王睿顿感眼前一黑。 “不可能!!” 值房内响起王睿的怒喝,苏泽几人无不跪地,他们亦不愿相信所观天象是真,尤其还牵扯到帝星,这敢有任何异动,都是震惊朝野,震动天下的存在。 可事实本就如此。 就在王睿想说些什么时,值房外响起匆匆脚步声,这使王睿警惕起来,接着一人便冲进房内。 “相国,大长乐来了。” 那人神情慌张,看向王睿道。 太皇太后! 王睿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多想别的,就见大长乐快步走进,他的脸阴沉着,在看到苏泽几人时,那眸中掠过一道杀机。 “见过相国。” 大长乐收敛心神,朝王睿走来,在王睿的注视下,抬手一礼道。 “大长乐。” 王睿抬手还礼。 虽说他贵为中书省右相国,但眼前这位的身份却很特殊,乃太皇太后的亲信,别说是他,就连左相国徐黜见到,那也要保持尊敬。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大长乐这个人或许不重要,但他背后的太皇太后呢? 对大长乐敢有无礼处,那岂不是蔑视太皇太后吗? “奉太皇太后懿旨,召钦天监当值五官灵台郎、五官保章正、五官挈壶正进宫,相国大人,您适才可听到了什么?” 在王睿的注视下,大长乐神情冷漠道,而在听到其最后所讲,王睿心下莫名一紧,垂着的手微颤。 “未曾。” 王睿保持平稳,对大长乐道。 “相国!!” 苏泽几人见状,下意识看向王睿,可还容不得他们讲什么时,从房外就冲出了几人,动作迅速的控制住几人。 “呜呜!!” 苏泽他们奋力挣扎着,但在几人的束缚下,一切都显得是那般徒劳。 “既如此,那咱家就不叨扰了。” 大长乐意味深长的看了王睿一眼,对王睿说了句,随即便转身朝房外走去,至于苏泽几人,则被控制着押了出去。 “相国。” 留下的那人见状,下意识看向王睿道。 “今夜之事,断不可传出去。” 王睿摆手打断,“还有,谁去了钦天监,处理干净!!” 那人心下一紧。 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究竟是出了何事,竟要这般大费周折。 “不好了,钦天监走水了!!” 而在此人思虑之际,房外响起喝喊,王睿听后,快步朝房外跑去,在黑夜下,皇城诸衙的一处上空,似有大火在腾飞。 梁璜!你可真够狠的啊!! 看到此幕的王睿,眼前浮现出大长乐的身影,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在梁璜赶来中书省之际,就已命人去了钦天监。 天象,不是靠肉眼就能观测完全的,那是需要借助工具的,而在钦天监,有着最完备的观星工具。 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虞宫的太皇太后就知晓了什么,很显然,在钦天监里,有人向太皇太后禀明了。 大虞真的要再起动乱吗? 想到这些的王睿,联想到先前发生的种种,这一刹,在他的心底生出了担忧,更生出了惶恐。 …… 同一夜。 虞宫。 长乐宫。 “将那个人杀了!!”孙黎倚着软垫,眉宇间透着疲惫,对眼前之人道:“这件事,哀家不希望有人知晓。” “喏!” 那人当即作揖道。 “甘露殿那边可有异常?” 孙黎开口道。 “禀太皇太后,没有。” 那人听后,忙作揖禀道。 “虞宫不干净了。” 孙黎眼眸冷冷,看向那人:“给哀家查,哀家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居然敢在大兴殿纵火!!” “奴婢明白。” 那人低首道:“请太皇太后放心,奴婢定会查明此事的。” “下去吧。” 孙黎疲惫的摆摆手道。 此时的孙黎,心是前所未有的累,她怎样都没有想到,大虞会遇到这么多的事,这跟她先前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二十二章 舆情 在新年来临,大虞从旧痛中走出,正式启用新的年号永昌,以标志大虞全面迈向新君统治。 可是锐意进取的新君骤崩,这对于中枢的影响很大,以至各方暗潮涌动,尽管期间波澜不断,但最终大虞迎来了嗣皇帝,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有太多的人忽略一点。 即在太祖、太宗两朝逐步扬名的新君,究竟占据了何等份量的民心与希冀!! 虞都。 作为大虞国都,这里有超百万的人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巨城,在虞宫,在中枢,渐有从悲痛中走出之迹下,虞都内外却仍沉寂在悲痛下。 可随着隆冬降雷,一直被压制的虞都,似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同,街头巷尾开始出现各种非议。 “隆冬降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昨夜那雷震的,叫我这心都跟着颤,莫非朝中发生什么大事了,以至上苍都降下示警了?” “你还不知道吗?大虞有嗣皇帝了,听说是太宗文皇帝的庶七子,才八岁!!” “真的假的啊,为何中书、门下两省没有张布告示啊,八岁,那不就是孺子吗?怎么选孺子为嗣皇帝啊。” “这不对啊,按宗法礼制,我朝不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吗?这八岁的孺子,都能为嗣皇帝了,这其中只怕有猫腻啊。” “何止是有猫腻啊,昨夜虞宫、皇城方向,你们就没有察觉到什么?” “什么?” “火光啊!!这肯定是走水了,可虞宫、皇城何其森严啊,眼下正值国丧之际,却突然有走水,你们就不觉得奇怪?” 在临近皇城的通化坊,一处主街上,聚集着不少披麻戴孝的人,他们小声议论着,可聊着聊着,声音就渐渐大起来。 通化坊各处缟素一片,昨夜停的雪,拂晓时又下了起来,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让人觉得萧瑟之意很浓。 按虞制,大行皇帝驾崩,全国禁婚嫁,禁娱乐,禁男女之事……这期限是三个月,倘若在此期间敢有逾制者,一律严惩不贷!! 或许在地方上,这种制度没那般严格,但在大虞国都却很严格,毕竟是在天子脚下嘛,谁敢顶风作案? 所以市面上的很多买卖都消停了。 或许私下有,但别在明面上折腾,谁敢逾制,背后就算有人撑腰,可御史台的人也不是摆设!! 原本虞都的不少人,都期盼着新年赶紧来,他们就能撒欢了,毕竟太宗文皇帝的国丧守制,随着新年临近就结束了。 可论谁都没有想到啊,这还没有过几日潇洒日子,新君就跟着驾崩了,这玩笑开的实在太大了。 “将军。” 在这帮人热议之际,丝毫没觉察到有一队人走来,下值归府的韩青骑在马上,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是异常难看。 从离开皇城,走朱雀大道,准备穿善和坊主街回府的韩青,却在途中听到一些议论,这让他打消了回府之念,沿着善和坊就绕行起来。 只是沿途的所见所闻,使韩青的心情愈发沉重,昨夜大兴殿走水,隆冬降雷,钦天监意外失火,这一系列的突发状况,让虞都跟以往变得不同了。 尤其是在这些私议下,韩青听到关于嗣皇帝的种种,这让他心情凝重之际,亦产生了警惕!! 太宗文皇帝庶七子,年仅八岁的楚凌,以睿王身份为嗣皇帝,此事三后懿旨是颁布了,但是这件事却仅限于虞宫、皇城范畴,对虞都,对天下,尚没有正式的诏命颁布,甚至三后还用各种方式,严令中枢禁传此事。 按韩青知晓的情况,正式的嗣皇帝诏命颁布,是等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的次日,经中书、门下两省张布,以为接下来的登基大典准备。 可昨夜突发这么多状况,中书、门下两省早已乱成一锅粥,左相国徐黜,右相国王睿,平章政事齐盛等一众大臣,更是被三后召进宫去了,这诏命张布还没有正式下发,可在虞都就有这种消息了。 有人想推波助澜啊!! 联想到这些的韩青,在心底得到一个结论,以至身旁亲卫所喊,韩青根本就没有在意,或者更准确的来讲,韩青有更上心的事。 “将军,有人在暗中跟踪。” 但韩青不上心,身旁亲卫却很上心,见自家将军不言,为首的亲卫头子,警惕的骑马上前,对韩青低声道。 “嗯?” 这下,韩青才回过神来。 “有至少三伙人。”亲卫头子继续道:“一伙是出了皇城就跟着,一伙是在善和坊偷摸跟上的,还有一伙……” “回皇城!!” 只是亲卫头子的话还没讲完,韩青就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朱雀大道赶去,这让左右亲卫无不生惊。 说起来虞宫、皇城出了此等大事,作为禁军大将军的韩青,即便是到下值,可此等形势下也不能擅离职守。 原本韩青就是这样做的,但是吧,长秋宫来的一道懿旨,却使韩青不得不离宫,眼下韩青不回府,要回皇城,这怎能令麾下亲卫不惊啊。 “将军,您要回皇城,只怕……”亲卫头子忙骑马去追,眉宇间透着忧色,对韩青劝道。 “本侯是回衙,又不进宫当值,这难道有何问题?”韩青眼神凌厉,看了那人一眼,讲的话,令亲卫头子一时语塞。 似乎这也没什么僭越吧? 亲卫头子心里暗道,随即便不想别的,紧随在韩青身旁赶赴朱雀大道,而韩青一行的方向调转,使得暗中监视的三伙人,无不心惊,随即便加急去跟。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在这三伙人之外,还有一支人在监视,不过他们监视的,并非是大虞平川侯,禁军大将军韩青!! 他们所监视的,正是在暗中监视韩青踪迹的,随着这一支支人动起来,这些人就消失在人群中,他们的行踪,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觉察到,包括久经沙场的韩青,他们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这将会是一个秘密…… 第二十三章 皇帝亦非万能 相较于虞都的暗潮涌动,虞宫内也不平静,不过在虞宫的一处,却显得很平静,那就是甘露殿! 昨夜又是走水,又是降雷,楚凌知晓必起新的风波,可这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太多影响呢? 没有。 从大兴殿移驾到甘露殿,过的几乎都一样,闲杂人等不能靠近他,殿外是戒备森严,嗯,要说不同嘛,还是有一些的。 殿外值守的,从禁军换成了武阉。 还有就是楚凌能看书了,很多很多的书! 作为大虞皇帝在内宫读书之处,甘露殿珍藏众多典籍,从降雷后,那个叫夏望的人消失后,楚凌在想了很多后就开始看各种书,一目十行的看,不求精通每本书的精髓,只求能通过这些书,拼凑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这一看,楚凌就忘了睡觉。 许是穿越的缘故,楚凌发现自己的记忆,明显比前世要强很多,凡是被他看过的竟都能记在心里。 强记,这一天赋要是大虞读书人的话,那必然是天之骄子,其名声势必传遍天下,成为大虞士林的一段传奇。 可惜楚凌是大虞嗣皇帝,待到登基大典召开,楚凌会成为大虞皇帝,总不能去搞个假身份,继而金榜题名吧? 这不是楚凌该干的事。 “也是奇了,这大虞跟前世那个时代,居然有不少相似之处。”躺在榻上的楚凌,手里拿着一本书,翘着腿暗暗思量。 “有科举制,这还是在大虞兴起的,前朝搞的是举荐,那不就是察举吗?只是对不上号的也不少。” “至少这疆域就对不上,这片大陆似与神州不同,大虞竟然仅是占了中心,被大虞定性为余孽的南诏,所辖疆域居然也不比大虞小,关键是三面临海,这片大陆究竟是什么格局?” “在这大陆以外,除了漫无边际的海以外,还有其他大陆吗?如果有,那是否孕育有文明?” 楚凌了解的越多,内心就愈发好奇,他所处的这方世界,全貌究竟是怎样的。 楚凌已经是大虞嗣皇帝了,嗯,哪怕是当作吉祥物的傀儡,可也是皇帝啊,所以他看待问题的角度,就是最高上位者的角度。 有朝一日他独掌大权,正式亲政临朝,那肯定是要直面这个天下的,要是连这个天下是怎样的,楚凌都不清楚的话,今后这皇帝还怎样做? 吱~ 殿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请嗣皇帝移驾!”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让楚凌眉头微蹙,昨夜才来甘露殿,还没住多久,就又要移驾了,楚凌的心底生出怒意。 哪怕是傀儡,也不能这样折腾他吧!! 楚凌从榻上起身,看着眼前陌生的这队人,看模样,是武阉,在人群的后面,楚凌看到一道熟悉身影。 李忠! 很显然,这必是三后的意思。 “走吧。” 猜想到这些的楚凌,压着心底的怒,作势就要穿靴起身,为首的武阉见状,忙低首上前,准备服侍楚凌。 “叫李忠服侍朕。” 但楚凌的一句话,却让那人停下脚步。 聚在殿内的一众武阉,有不少警惕的看向李忠。 在这道道注视下,李忠低着脑袋,快步朝御前走去,此刻的李忠,心跳加快不少,楚凌不清楚宫外的情况,但他却知晓一些。 虞都开始出现针对嗣皇帝的舆情了。 这让三后大怒! 从昨夜开始,虞宫死了不少人,所有人都人心惶惶,而死的最多的,就是新进虞宫的寺人。 这是内廷宦官里品阶最低的。 就李忠知晓的一些情况,被杀的这批寺人里,居然有一些与虞都的显赫之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还了得!! “朕要移驾到何处去?” 坐在榻上的楚凌,看着服侍自己的李忠,“是回大兴殿吗?” “禀嗣皇帝。” 李忠心下一紧,手下意识微颤,“大兴殿烧毁一些,眼下嗣皇帝还不能回,嗣皇帝要摆驾御苑。” “那就走吧。” 楚凌看了眼李忠,从榻上起身,李忠的这些细微反应,让楚凌看出今日之事,必然是三后之意。 只是楚凌不知道,三后这样做,不是提防他看甘露殿的典籍,继而以获悉到什么,但是楚凌却是这样想的。 “可惜,这里珍藏的典籍,该看的,朕都看过了,是否待在这甘露殿,朕是无所谓的!! ”起身朝殿外走去的楚凌,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生出想法,不过这种任人摆布的境遇,却让楚凌很是厌恶。 “看来,皇帝亦非是万能的,没有兵权的皇帝,谁都不会把你放在眼里,只是眼下,被这样严防死守着,如何能获取到兵权呢。” 楚凌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他对如何破局,尤其是在知晓大虞的种种,第一次感到了困惑。 尽管楚凌知道,在暗处有一些人,正在等待机会接近他,可眼下的虞宫,可谓是戒备森严啊,尤其是还有三座大山,即便是想要接触,那也要寻找机会才行。 但机会又在何处? 那个夏望,究竟是在何处? 走出殿的那刹,楚凌想起了夏望,可是这种被动的感觉,让楚凌很是无奈,眼下的他除了等待机会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雪又开始下了。” 看着飘散的白雪,楚凌轻呼一声,甘露殿内外皆披上了一层银装,站在各处的武阉,身上都落有白雪,楚凌看着都觉得冷,可他们却似雕塑一般挺立,错非是不时有武阉的眼眸在动,楚凌都觉得他们冻僵了。 “嗣皇帝,风大,奴婢给您披上大氅。”楚凌站着不动,在李忠身旁的武阉,此刻低首朝楚凌走来。 “走吧。” 披上大氅的楚凌说了句,便朝殿前所摆撵轿走出。 “嗣皇帝移驾!!” “嗣皇帝移驾!!” 随着楚凌而动,甘露殿响起道道传唱,在风雪下的人群无不行跪拜之礼,在这等毕恭毕敬下,楚凌登上了撵轿,御驾很快就朝御苑方向行进,甘露殿仍矗立在此间,没有任何的变化…… 第二十四章 万秋儿 楚凌再一次驾临御苑,心境已是完全不同,尽管他的处境始终未便,也清楚想破局掌权何等艰难。 但至少针对大虞,针对各国,他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这对于他今后的判断,甚至是谋划,有着难以估量的帮助!! 虞宫御苑。 明德宫。 楚凌百无聊赖的坐着,盯着殿内站着的数十众武阉,楚凌很是好奇,他们就真的不知道累吗? 楚凌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这帮武阉在殿内轮值之际,能够做到四个时辰内纹丝不动,就跟雕塑没有任何区别。 非要鸡蛋里去挑骨头,那就是眨眼睛了。 每名武阉眨眼的频率不一样。 至于四个时辰后,接替轮值的武阉会过来,他们当然会动,只是楚凌观察到下值的武阉,却没有流露出疲惫,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这就有些恐怖了。 尽管楚凌不知这些武阉叫什么,但是他也得到一个结论,被调到御前的这些武阉,必然接受长期操练,不然绝不可能如此。 所以在虞宫的武阉,究竟是在何处驻扎的? 又是谁负责操练他们呢? 这是楚凌很想知道的事情。 对于大虞皇帝而言,身份是何等的尊崇,按理来说这等琐碎小事,不是皇帝该去想的事情,甚至连动念头都不该,皇帝应该考虑的,是军政要务,是天下社稷,是征伐强敌! 武阉再了得,那也是天家的家奴。 作为主人,需要去关心家奴吗? 答案是不需要。 只是楚凌实在太无聊了。 从甘露殿移驾明德殿,五天就这样过去了,该去思考的,该去梳理的,该去盘算的,楚凌都已经做了。 最初在明德殿时,楚凌还觉得时间过得挺快,毕竟他有事情在做,可到了最后,楚凌却觉得度日如年啊! 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哪怕身边有再多人服侍你,可是被困在一处地方很久,论谁都会感到抓狂!! “都退下吧!” 在楚凌仍观察殿内武阉时,消失五日的李忠,领着一人走进殿,对殿内值守的武阉淡然道。 殿内武阉不为所动。 “退出大殿!!” 楚凌看去时,殿门出现一人,他冷冷的说了句,武阉无不低首朝殿门外退去,与此同时不少武阉的心底暗松口气。 他们是接受严苛操练不假,但是最近几日嗣皇帝没事就盯着他们,哪怕一个个的心境再好,也难免会起涟漪啊。 眼下终于结束了吗? 这是不少武阉心里想的,连带着一些人的表情起了变化。 终究也是肉体凡胎啊。 捕捉到这些细微变化的楚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生出戏谑,他还以为这些武阉会像机器一样,可人终究不是机器,是人都会有累的时候,不知道累,没有情感,不会烦恼,那就不是人了,而是神! 可惜这人间没有神,只有肉体凡胎的人。 哪怕地位再怎样高高在上,也终究会有生老病死的那日。 “奴婢拜见嗣皇帝。” 行至御前的李忠,毕恭毕敬的朝楚凌作揖拜道。 “她是谁?” 楚凌的注意没有在李忠身上,反注意在跟李忠来的少女身上,楚凌有些好奇她的身份。 “禀嗣皇帝。” 李忠如实道:“她是三后派来服侍您的侍女,名叫万秋儿,今后会常伴在御前服侍嗣皇帝。” “你离开明德宫这几日,就是为了办这件事?”楚凌笑笑,“朕还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忠的心莫名一慌。 离开明德宫这几日经历的事,让李忠不止一次的认为,自己可能会死掉,但好在他还算机敏,有惊无险的度过去了。 只是这种经历,李忠再也不想经历了!! “你叫万秋儿?” 在李忠思量之际,楚凌起身走来,走至万秋儿跟前时,楚凌抬头打量着,万秋儿低垂着脑袋。 “是。” 万秋儿轻声回道,但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会点什么?” 楚凌笑笑,又对万秋儿道。 “会杀人!” 万秋儿低首道。 楚凌:“……” 楚凌没想到眼前这位少女,长的也算国色天香,按理来讲常伴御前服侍,应该是柔弱的那种,懂得琴棋书画,这样才能更好的服侍。 可杀人…… 楚凌皱眉打量着万秋儿。 “禀嗣皇帝,御前的武阉要调走一批。” 李忠低首上前道:“等到明日,嗣皇帝要摆驾回大兴殿,出于对嗣皇帝安全考虑,三后特命奴婢挑选得力之人,常伴在御前服侍。” “纵火烧大兴殿的人找到了?” 楚凌眉头微挑,看向李忠道。 “找到了。” 李忠低首道:“是禁军里的人,据查是心有怨念……” 这查的真够官方的。 楚凌心里暗笑,看来折腾了这么久,三宫没有查到真正的纵火者,但为了平息此事,所以把矛头指向禁军。 只怕禁军之中,有不少人会受到无妄之灾吧? 楚凌是第一次做皇帝不假,但他却也知道在权力交替之际,必然是风波最多,麻烦最多的时候,毕竟在这个时期下,新旧权力的交接之际,难保会出现一些纰漏,这就会让人想从中去钻空子! ‘所以这个夏望,到底在虞宫的何处?’联想到这些的楚凌,心底对夏望是愈发好奇了,发生这么大的事,三后居然都没查到这个人,这不得不让楚凌多想啊。 “御前的武阉要调走一批,这又是为何?” 楚凌沉吟刹那,看向李忠道:“她一个人常伴在朕身边服侍,万一再发生先前那种事,就能确保朕万无一失?” “禀嗣皇帝,调走的武阉,正是出于对您的安危考虑。” 李忠低首道:“登基大典快要开始了,按制参加此次大典的人很多,武阉要增派过去,至于她,这个还请嗣皇帝放心,万秋儿的身手很厉害,十个八个的武阉齐出手,都未必会是她的对手。” 楚凌略显惊诧的看着万秋儿,楚凌显然没有想到她的身手这般了得,看来这个人的来历不简单啊,那她又会是谁的眼线呢? 第二十五章 年号 对于自己的处境,楚凌有着清晰的认知,他能成为大虞嗣皇帝,更多是出于某种平衡所致。 不然在仓促下,也不能让他这位非嫡非长的孺子为帝,所以人要懂得看清自己,别不自量力的去挑战。 连情况都没有探明,身边更无可用之辈,不懂得审时度势,就贸然去做什么出格举止,除了死的快点,就没别的了。 至于李忠提到的登基大典,楚凌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他有资格去插手吗? 没有! 既然没有资格,又何必劳心费神的去试探? 万一再叫谁生出警惕,继而做些什么,那对楚凌而言就得不偿失了。 翌日。 大兴殿。 从御苑的明德宫摆驾回来,楚凌的生活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尽管动辄就换地方吧,但过得其实都一样。 吃饭。 睡觉。 能够活动的范围,不管是在何处,都仅限于正殿这一块,至于别的地方,楚凌是想都别想了。 作为大虞嗣皇帝,安全是第一位。 大行皇帝的骤崩,已经在无形中影响很多,尤其是楚凌在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时的表现,还有当夜大兴殿出现走水,这使得很多人的精神都高度紧绷。 大虞可经受不住,在一月间驾崩两位皇帝,真要发生这种事情,不止是中枢,甚至于地方,势必会掀起轩然大波的。 “万秋儿,你一定很厉害吧?” 躺在宝座上的楚凌,对身旁站着的万秋儿道:“你是自幼就修习什么功法了?可会飞檐走壁?” 讲到这里,楚凌坐起身来,直勾勾的盯着万秋儿。 “奴婢只会杀人。” 万秋儿神情自若道。 “真是无趣。” 楚凌见状,故作失望道:“在明德宫是这样,在大兴殿是这样,为何你的性子比朕还要冷呢?” “朕是先前待在十王府,没有人愿意跟朕说话,所以性子才冷,不太喜欢说话,那你呢?也跟朕是一样的经历吗?” 万秋儿的眼眸明显有闪躲。 还真有不同啊。 楚凌看到这一幕,嘴角闪过一抹笑意,既然不清楚万秋儿的来历,那么楚凌就当做此人是有人想安插到自己身边的眼线。 既然是这样,那就要时不时的试探,还有要进行伪装才行。 眼下的楚凌才八岁,尽管他的心理很成熟,但他必须要表现出,符合他这个年纪的举止才行。 倘若自始至终就表现得很成熟,这要让一直盯着他的人看到这些,难免会在某些特定时期多想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这万秋儿聊聊天,演演戏,这对楚凌而言还挺好玩了。 “看来朕猜对了。” 楚凌收敛心神,向前探探身,打量着万秋儿道:“朕有些好奇,你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心里想些什么呢?” “是家人?还是什么?” “朕常常一个人时,就在想啊,要是朕能快些长大,然后到就藩地去,那或许就能去狩猎了吧。” 讲到这里时,楚凌倚着软垫,脸上露出一抹怅然。 “从小就听说太祖高皇帝英明神武,尤其是骑射格外了得。” 楚凌似自言,又似对万秋儿道:“作为他老人家的子孙,要是连骑射都不会的话,那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所耻笑?对了,你会骑射吗?” “会一些。” 万秋儿言简意赅道。 “真的?” 楚凌故作惊喜,再度起身看向万秋儿,“那等过些时日你能否教朕骑术?朕还是挺向往纵马疾驰的感觉,先前就是在心里想过,但是却没有骑过。” 既然想从大环境下破局,是难如登天的事情,那就设法从一些小的层面,去一点点的突破。 任何事情的做成,都是一点一滴积累的,不是一上来就能促成的,天底下是不缺天才,但却缺有恒心,有毅力的人。 楚凌知道他想掌权理政,这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既然不能,那就给自己找些有兴趣的事先做着。 玩!! 这是楚凌给自己找的突破口。 爱玩的皇帝,不一定都是好皇帝,但绝大多数都是有想法,不受拘束的,至少楚凌知晓前世的历史下,那些个皇帝就没一个简单的,不过在史料记载中,却无一例外都是褒贬不一的。 比如大明正德帝朱厚照。 比如大明天启帝朱由校。 他们在御极登基前夕,甚至登基后的初期,所面临的处境一点不比自己好,可就是通过一个爱玩,却让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如果您想学的话,奴婢可以教。” 这次,万秋儿的话明显多了,“只是您万金之躯,想练好骑术是很苦的,奴婢担心您的龙体受不了。” “怎么会!” 楚凌扬起下巴,故作倨傲道:“再大的苦朕都能吃,要是连骑术都学不会,那朕未免太脆弱了。” 学习骑术,不是楚凌的目的。 楚凌真正的目的,是想通过这一行为,继而让身边的人都看到,尚武,这可是大虞的立国之根。 即便是到现在,大虞离战争还很近,边疆的那些强敌,可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大虞呢。 也正是这样,大行皇帝在世时一直都想励精图治,尽快解决一些问题,继而设法跟那些强敌一决高下!! 可惜大行皇帝死了。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否要与强敌打仗,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眼下楚凌所要考虑的,能否通过这些小的突破,使得自己多接触到一些人,从而在其中物色值得拉拢的人,当然这件事情吧,要慢慢的来不能心急。 “嗣皇帝,中书、门下两省诸臣求见!” 李忠匆匆从殿外走进来,朝心情不错的楚凌作揖禀道:“登基大典召开在即,他们已初拟好年号,现呈递到御前供嗣皇帝圈选。” 楚凌脸上的笑意没了。 在他想着怎样玩时,他所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有大批的人,围绕着登基大典在转了,只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管是做什么,楚凌都没有权力去决定,知道与否这似乎不那么重要吧? 第二十六章 过场 前有徽号,后为年号。 仅是这一前一后经历的种种,就让楚凌对于身处大虞中枢的文官高层,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这帮文官高层皆为成熟的政客!! 至少在他们的眼里,他这位嗣皇帝只需好好的活着,至于别的,有三后在,有他们在,大虞就断不会出任何问题。 或许是因为楚凌年幼的缘故,也或许是楚凌为庶子的缘故,楚凌若是想坐稳皇帝这张宝座,就必须要言听计从!! 皇帝就要做皇帝该做的事,不然要臣子做什么? 只是在权力这条路上,注定只能有一人执掌至高,多了就会出乱子,更何况眼下的大虞有三位呢。 “臣…中书左相国徐黜,拜见嗣皇帝!” “臣…中书右相国王睿,拜见嗣皇帝!” “臣…中书平章政事齐盛,拜见嗣皇帝!” “臣…中书左丞杨彬…” “臣…中书右丞方哲…” “臣…门下鸾台侍中孙淼…” “臣…门下鸾台侍中曹志…” “臣…门下散骑常侍萧靖…” 坐在宝座上的楚凌,看着御前作揖行礼的中书、门下诸臣,立时就明白了,合着这次陛见,呈递初拟的年号以供圈选,其实本意是叫他知晓中书、门下的情况,这估计怕的是在登基大典上出错吧? 想到这些的楚凌,就在心里想一件事,这究竟是中书、门下两省的意思呢?还是三后的意思呢? “嗣皇帝。” 见楚凌迟迟不言,李忠看了眼作揖的诸臣,轻声对楚凌提醒道。 “免礼吧。” 楚凌收敛心神,伸手对徐黜一行道。 “臣等叩谢天恩!” 徐黜一行齐声再拜道。 这个叫萧靖的挺年轻的,看着才而立之年吧,居然就做到门下省的散骑常侍,看来此人不简单啊。 看着眼前这帮大臣,楚凌被一人吸引到,门下省散骑常侍萧靖,在一帮老头之中,显得是那样刺眼。 要找个机会,探探这萧靖的来历才行。 也是在这一刹,楚凌心里有了决断,年轻好啊,上面还有那么多的人压着,管着,论谁都不会想一直这样吧? 不过楚凌却也知道此事不能急,要慢慢的来,眼下的他还太年幼了,这是他的劣势,但也是他的优势! 楚凌能耐心的等待机会。 一年不成,就两年。 两年不成,就三年。 但是压在他头上的那三座大山呢?楚凌年长一岁,她们就老一岁,同理,外朝的那帮文武高官也一样。 “禀嗣皇帝,经中书省初拟年号,经门下省审议通过,现将奏请年号疏呈递御前,请嗣皇帝圈选。” 在楚凌思量这些时,徐黜走上前捧起一封奏疏,对楚凌低首禀道:“登基大典召开在即,嗣皇帝需明新年号,以稳天下之心。” “呈上来吧。” 楚凌平静道。 “喏!” 在旁服侍的李忠,先是低首应道,随即便快步朝徐黜走去,准备将这封奏疏转递到御前供嗣皇帝御览。 只是李忠还没有走到,徐黜又出声了。 “此事干系重大,嗣皇帝年幼,臣等恳请嗣皇帝允准,将此疏呈至三宫御览。”徐黜的话一出,李忠停下了脚步,看向徐黜的眼神变了。 与此同时一起来陛见的王睿、齐盛等一行人有些的脸色变了,显然徐黜这样做,他们事先是不知情的。 这是有情况啊。 楚凌见到眼前一幕,没有因为徐黜这样做而生气,他在观察徐黜身后的一众大臣,直觉告诉楚凌,徐黜这样做,肯定是有目的的。 这是想试探谁呢? 试探朕? 还是三后? 不对,皇太后徐贞乃徐黜之女,即便是试探,只怕试探的也是太皇太后跟皇后,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跟大兴殿走水有关? 楚凌与外界完全隔绝,不清楚大兴殿外发生了什么,这让楚凌连判断的依据,都找不到立脚的。 “左相国,您这是何意?” 萧靖皱紧眉头,看向徐黜道:“年号圈选乃是大事,按制需呈御前,纵使嗣皇帝年幼,需请三后裁决,但至少也应让嗣皇帝御览后再言!” “萧常侍所言甚是。” 徐黜顺势道:“是本相国疏漏了。”讲到这里,令众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嗣皇帝,臣老迈昏聩,恐难当大任。” 徐黜又掏出一份奏疏,朝楚凌作揖拜道:“适才竟做此等僭越之举,中书省左相国一职何其重要,臣如此无法再胜任,今特向嗣皇帝请辞,还请嗣皇帝允准!” 言罢,徐黜竟跪倒在地上。 “左相国!” “左相!”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殿内诸臣无不脸色微变,包括站出来质疑徐黜的散骑常侍萧靖。 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不明所以的楚凌,在见到眼前一幕时,知道事情肯定没有表面那样简单,属于他的登基大典,眼瞅着就快召开了,这个时候中书省左相国请辞了,这传扬出去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啊。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楚凌可不会被徐黜这一套给糊弄过去,眼前这位不止是中书省左相国,更不止是当今皇太后生父,更为重要的一点,他是大虞文臣之中,唯一敕封为国公的存在!! 这可是三朝老臣了。 敕封国公的,还是太祖高皇帝。 要是徐黜能老糊涂的话,那眼前这些只怕都是糊涂蛋。 “嗯…李忠,此事朕该怎么办?” 在此等态势下,楚凌心里冷笑一声,随即看向惊疑的李忠道:“朕应该允准左相国请辞吗?” “奴婢~” 李忠这下更心惊了,这等事,岂是他能插嘴的。 “嗣皇帝,此事干系重大,需请三后决断。” 也是在这时,萧靖表情复杂,在看了眼徐黜后,遂朝楚凌作揖拜道:“但奏请年号疏,还请嗣皇帝先行御览。” “就依萧卿之见。” 楚凌笑笑,看向萧靖道:“至于那奏疏,朕就不看了,交由太皇太后先行御览吧,朕累了,诸卿都退下吧。” “嗣皇帝!” “臣等告退!” 殿内响起道道声响,但对楚凌而言,他对这个萧靖愈发好奇了,似乎他对于宗法礼制很看重,这或许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第二十七章 无题 “李忠,那个萧靖是何来历?” 楚凌坐在宝座上,沉默了许久,看向身旁服侍的李忠,“为何如此年轻,就官拜门下省散骑常侍?” 说实话,楚凌没有太大把握,李忠是否愿为他解惑,虽说先前在大兴殿,他让李忠讲了太祖事迹,李忠也讲了。 但楚凌能感受到李忠的犹豫,还有在讲述太祖事迹时,其中夹在有他的一些私货,这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是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的。 这点在从寿皇殿回归后,相继发生一些事情,李忠的种种表现,是不难看出的。 “禀嗣皇帝。” 李忠低首道:“萧靖乃云海人士,乃是太宗朝科贡选拔,首次采用糊名,继而高中的科贡状元。” 原来是这样。 楚凌立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李忠提及的科贡选拔,其实跟他知晓的科举一样,意思相差不大,就是称谓变了。 而这也让楚凌联想到太祖高皇帝。 科贡选拔,就是他老人家创立的。 在大虞之前的官员选拔录用,大致分为几种,世禄世卿制,军功晋爵,计吏拜官,技艺入仕等,这些在历朝历代奉行的选拔制度,造就不同时期下,在不同地域形成有不同的既得利益群体。 而这些既得利益群体,尽管经历过很多次王朝更迭,但却都以各种方式存在,继而确保自身的利益。 就像太皇太后所在的关西孙氏,在今朝已是皇亲国戚,当代家主更是贵为国公,但在前朝,其却是军功门阀,凭借军功晋爵代代相传,在经历一些事后,最终跻身关西门阀核心之中。 即便是在现在,大虞上下仍有不少人,以关西门阀来称呼一些勋贵,这孙氏就是其中之一。 有些观念一旦形成,其实是很难改变的。 也恰恰是知晓了这些,让楚凌就觉得唏嘘不一,这大虞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但却又有似曾相识之感。 阶级,不管是在什么背景下,都是必然会存在的。 只是让楚凌倍感意外的,是大虞居然还有奴隶制,奴隶主与奴隶的关系,是受大虞律法保护的。 由此大虞还存有奴隶殉葬!! 尽管在太宗一朝,废除了天子殉葬,想以此来为表率,让天下能竞相效仿,奈何成效却不大。 太宗的威望,在大虞,跟太祖相比,或许差了点,但提及太宗,这天下就没有不敬畏的。 “即便是这样,也不足以让其如此年轻,就官拜如此高位吧?” 想到这些,楚凌疑惑的看向李忠道:“朕就不相信,这个萧靖提拔到此位,朝中就没有反对声?” “嗣皇帝英明。” 李忠表情复杂道:“只是这个萧靖不一般,其在当年的科贡选拔上,写了一篇文章,促成了朝中一项新政。” “什么新政?” 楚凌皱眉道。 能在尚未跻身仕途下,凭借着一篇文章,就能够影响到大虞中枢,不说别的,但是此人的眼界与才华,那必然是非凡的。 “税法。” 李忠言简意赅道。 嗯? 楚凌愣住了,他下意识想问详情,但见李忠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楚凌就知道李忠不想提及此事。 “所以他便得到太宗的重视?” 楚凌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有。” 李忠摇摇头道:“此人虽被钦定为科贡状元,但是却出乎所有人预料,太宗文皇帝竟将其派到西凉为官,这一待就是数载。” “这不符规矩吧?” 楚凌皱眉道。 “是不符规矩。” 李忠附和道:“但此人就是远离了中枢,去了边陲,直到那一战大捷,萧靖凭此捷之功,被特擢为兵部左侍郎!” 乖乖。 楚凌心里暗叹,这是一跃跻身中枢要职啊,若是按先前的提拔选用,这萧靖断无可能在短短数载,就成为一部侍郎。 至于李忠提到的那一战大捷,是大虞与西川的国战,恰是那一战,使大虞国威扬名西凉边陲,重创西川,使困扰大虞许久的西陲,至今都没有大的冲突,这一战被称之为王庭山大战!! 只是楚凌愈发好奇,这个萧靖以文官身份,究竟是干了什么,居然能够得到此等特擢,在甘露殿看到的,是涉及有王庭山大战的,但是讲述的更多为双方交战,至于别的,却很少涉及。 “而在太宗文皇帝驾崩前夕,萧靖被擢为门下省散骑常侍。”在楚凌思量之际,李忠继续道。 “此事一出,的确是引起不少反对,但都被太宗文皇帝压下来了,而新君继位后,更是多次召其进宫,渐渐的,对其的非议也就少了。” 这就难怪了。 楚凌露出了然的神情,这是太宗给新君留下的肱股,也正是这种性格,所以才敢当着中书、门下两省诸臣的面,站出来质疑左相国徐黜。 那他能为我所用吗? 想到这些的楚凌,就在心里生出一个想法,尽管这是太宗文皇帝留给新君的肱股,但是那位新君,现在已经驾崩了,眼下的大虞,是他楚凌做嗣皇帝,待到登基大典召开后,他就会成为大虞新君! 人终究是要朝前看的,人死了,哪怕是皇帝,那也都是过往了,谁都不可能一直沉迷于过往。 看来嗣皇帝是有想法了。 而在旁站着的李忠,见到楚凌不言,其在心底暗暗思量,如果是在以前,他是不愿轻易涉足的,但是这些时日经历的种种,让李忠感受到一种紧迫感,还有威胁! 嗣皇帝早慧,眼下知晓的人并不多!! 这对他而言就是个机会。 先前李忠还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禀上去,但是,经历一些事情后,李忠打消了这一想法。 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跟他谨慎的性格有关,但更多的,却没有人知道他是很有想法的。 可是在虞宫,最不能有的就是有想法的!!! “李忠,朕的种种,你可对外说过?” 而随着楚凌的声音响起,李忠莫名生出了冷汗。 “奴婢没有!” 李忠忙道。 “朕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人。” 楚凌笑着看向李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比朕要清楚,你究竟想要什么,朕猜不到,但朕能给你的,必然是别人不能给的。” 讲到这些,楚凌从宝座上下来,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李忠,随即便转身朝殿后走去了。 尽管楚凌一直在努力表现得像个稚童,但是他也知道,有些行为习惯,是会在不经意间表露出来的。 在人多的地方,他还能克制的住,但是在人少的时候,尤其是问自己想问的,难保就会有疏漏。 但是楚凌不后悔这样做。 毕竟他想要破局,想要摆脱可能会死的命运,就必须要这样做,眼下他讲这些,就是想看看李忠是否有野心! 若是有,那一切都好办。 若是没有,那他就要想办法,怎样消除掉这一隐患和风险了,毕竟眼下的他,还是没有任何自由可言的,连自由都没有,又何谈别的呢? 第二十八章 登基大典 两日后,在大兴殿的楚凌,知晓了他的新年号,正统,嗯,在得知这一年号时,楚凌愣住了。 新君年号永昌。 他的年号正统。 对于楚凌而言,他是不敢相信,三后裁决下,会给他定下这样一个非凡的年号,这似乎是向天下宣示什么。 只是通过李忠,楚凌却更显意外。 在中书省初拟的诸年号中,并没有这一年号,皇太后是属意安武,皇后是属意永和,可唯独到太皇太后这,却没有了下文。 这使得圈选年号一事,最终卡住了。 而在翌日,长乐宫传出了消息,太皇太后亲裁正统,此事一出引起不小风波,凤鸾宫、长秋宫进出了不少人。 但是对于这些,长乐宫却没有任何反应。 最终的情况,是年号定为了正统,但究竟这背后发生了什么,却根本就没有知晓。 所以太皇太后为何这样做? 得知这些的楚凌,心底产生了疑惑,他可以肯定一点,正统这个年号,究竟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有什么,能够让太皇太后这样做呢? 楚凌想不明白。 而更让楚凌想不明白的,是皇太后、皇后二人,最后居然默许了这一年号,并没有因此出什么风波。 猜不透。 楚凌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这三位究竟是怎样想的,只是也没有太多时间,容楚凌去想这些了。 新年号定为正统,大兴殿就变得热闹了。 有不少人开始进进出出,而楚凌却成为了最忙的人。 要学各种礼仪。 要量各种尺寸。 要做各种事情。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楚凌适应的是挺快,但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楚凌要做很多事情,这折腾的楚凌很累。 可楚凌累不累,却根本没有人关心。 作为大虞嗣皇帝,有些事情,是他楚凌必须要承担起的,哪怕是孺子,哪怕他的继位引起很多争议,但眼下登基大典召开在即,所有的一切都要往后再论,眼下要将重要的事情办好才行。 至少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吧。 时间很快来到登基大典召开前夜。 这一夜下起了雪。 楚凌还没有睡,他就静静的坐在龙榻上,似是在想什么,似又什么都没想,楚凌的眼睛直直的看向一处。 “紧张了?” 原本寂静的殿内,响起一道声音,万秋儿从一处走出,依旧是那副神态,走到了楚凌的身前。 在这些时日,来大兴殿的人多了,万秋儿也就常伴在楚凌身旁,对于这个侍女,不少人带有疑问,但却没有一人提及。 登基大典召开在即,他们有各自的事要做,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差池,毕竟朝是那样的扑朔迷离。 嗯。 插一句题外话,中书省左相国一职空缺了。 徐黜的请辞,是皇太后允准的。 这件事出现,使得朝堂大惊,谁都没有想到,徐黜的请辞,居然是皇太后允准的,这让不少人都联想起来。 楚凌知晓此事时也很意外。 先前他觉得能看透些三后,可现在看来啊,他似乎并没有看透,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单单是为了登基大典,要做的诸多事情,都叫楚凌忙到无暇去想别的,这种被动的忙碌,是楚凌不喜欢的。 但是他没有办法拒绝。 果然。 人在忙碌之下,是没有思考的能力的,人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一直在重复去做看似有意义,但是却没有意义的事。 有太多的人,就是在这种境遇下,渐渐消磨了意志,最终选择跟现实和解的。 “或许是紧张吧。” 楚凌沉默了许久,才看向万秋儿道:“你呢?听说明日也要随驾去。” “奴婢为什么要紧张?” 万秋儿道:“做皇帝的,又不是奴婢。” “哈哈,也对。” 楚凌忍俊不禁,笑着看向万秋儿,“似乎你这样说,也没有毛病,嗯,你比以前说的话多了。” “或许吧。” 万秋儿神情自若,看了眼楚凌道。 “那朕要是不睡,你会怎样?” 见万秋儿又恢复以往冷淡,楚凌也不气恼,打趣道。 “不睡。” 万秋儿平静道。 “那来吧。” 楚凌伸出手,对万秋儿道。 嗯? 万秋儿娥眉微蹙起来,警惕的看向楚凌。 “你在想什么?” 楚凌笑了,“朕才八岁,朕让你来,是想让你坐着。” “哦。” 万秋儿应了句,但是她却没动。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楚凌保持笑意,心里却暗暗思量,他发现这个万秋儿,似乎也藏着很多秘密,只是他还没有触碰到。 是啊。 人活在世上,不管是谁,跟出身无关,跟家境无关,其实都是有秘密的,在某种特定结论下,秘密是最贵的。 只是有了世俗的那套,使得秘密又成为能交换的东西。 “先前你说,愿意教朕骑射,这话还算数吗?” 楚凌看向万秋儿道,他这一夜是睡不着了,反正也快拂晓了,索性就不睡了。 “算数。” 万秋儿点头道。 “那好。” 楚凌笑道:“等朕完成登基大典,那你就教朕吧。” “嗯?” 万秋儿诧异的看向楚凌,她不理解,明明处处受限制的楚凌,为什么会觉得他能学成骑射呢? “怎么?” 楚凌见状,看向万秋儿道:“你是觉得朕学不成吗?” “没有。” 万秋儿否认道:“嗣皇帝想学,奴婢可以教,至于别的,就不是奴婢该去想的。” “其实你想了。” “没有。” 殿内,不时响起楚凌与万秋儿的声音,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其实对楚凌而言,他是有些紧张的。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做皇帝,更是第一次经历登基大典,尽管他的内心很强大,但是楚凌却明白一点,待到登基大典结束后,或许会有更大的危机在等着他。 别问他是怎样知道。 直觉!! 这是他在前世经历很多,每次出现问题时,都会生出的一种本能反应,而在这样的境遇下,天渐渐的亮了。 噔噔噔~ 随着大兴殿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楚凌知道,属于他的登基大典要开始了…… 第二十九章 虞朝迎来新君 “这雪下的真不是时候…” 人潮前,右相国王睿皱眉,看着飞舞的白雪,风烈,吹动着各处旌旗,只是王睿的注意却在别处。 高台上。 太皇太后孙黎,皇太后徐贞,皇后王琇穿戴盛装分立各处,三后表情严肃,气场不一,在此等正式场合下,无一人敢僭越看来。 对于身处大虞中枢的一众群体而言,他们必须要适应全新的政局,随着这场登基大典开启,大虞进入后宫涉政的大势!! 老中青三代齐聚,这在先前的大虞从没有过。 纵使是在前朝,也极少有过此等情形! 帝幼后壮,这在先前的诸朝不是没有过,但至多,也就是二后临朝,不过那也是皇帝嫡母与生母,以两宫身份临朝。 三宫临朝,没有发生过,也从没有听说过。 可眼下却在大虞成为了现实。 “登台!” 随着一道唱名响起,王睿收敛心神,目光聚焦一处,高台下,穿戴天子衮服的楚凌,立于风雪下。 瘦弱的身躯。 矮矮的个子。 这就是大虞要迎来的新君! 一道道聚来的目光,在见到新君的背影,流露出各异的神色,此间无声,风雪飞舞于此,雪,落在楚凌的身上。 “这登基大典,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置于风雪下的楚凌,抬头看着眼前的高台,一节节被雪覆盖的台阶,直通前方,只是此时的楚凌却有些感慨。 为了来到此处,楚凌去了很多地方。 此时的楚凌很累。 肚子咕咕乱叫。 从昨日起,楚凌就没怎么吃东西,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大虞的宗法礼制森严,对于各种场合下,要遵守何等礼制,那是有严格要求的。 作为大虞天子,就应为天下做表率! “登上这座高台,告祭皇天后土,宣读即位诏,就真正成为大虞皇帝了。” 楚凌的目光朝高台看去,心底感触更盛,只是在看到三道人影时,楚凌却眉头微蹙,心底轻叹一声,“只是成为大虞皇帝有如何,想要亲政掌权,不跨过眼前的三座高山,那是根本不现实的事情!” 想到这里,楚凌撩起裙摆,抬脚朝眼前台阶登上。 “跪!!!” 随着楚凌的身影动了,一道传唱声响起,紧接着是更多的人在传唱,而在身后的人潮则齐齐跪下。 “拜!!” 楚凌听到身后的声音,但他却心无旁骛的前行,身后的,是大虞文武大臣、皇亲国戚等一众群体,他们尊奉礼制行跪拜大礼,在皇天后土的见证下,以表示对新君的绝对臣服! 只是在这些人之中,又有多少真的臣服于楚凌呢? 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今日这个场合,注定是属于楚凌的。 作为大虞嗣皇帝,他要通过繁琐的登基大典,来向皇天后土告祭,来向天下宣示,大虞驾崩了一位大行皇帝,但却也迎来了新君。 这代表大虞社稷永固,大虞国本延续!! 生老病死是天道,纵使是皇帝也无法逃避,所以有旧天子,就会有新天子,楚凌很稳的攀登着。 搭设的高台很高,这就使台阶很多。 楚凌要脚踏实地的走稳每节台阶。 台阶数不多不少,正好是108节。 这要是在平时,想要一口气攀登这么多台阶,都难免会吃不消,而在今日下雪了,台阶虽铺设有红布,但雪积在上面,让台阶有些滑。 稳住。 一定要稳住!! 走好每节台阶的楚凌,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在攀登高台之际,自己绝不能脚滑,更别提从台阶上摔下。 一旦出现这种意外,那他必将处于风口浪尖下!! 不说先前在寿皇殿所做,带来的些许变化会急转直下,甚至从今日起,他将会受到众多的诟病与非议。 一定要平安登上啊。 在高台下的李忠,此刻的双拳紧攥,余光不是瞥向高台,对于这场雪,李忠是没有想到的。 登基大典召开之际,李忠就担心嗣皇帝登高台,要是在这期间敢出意外,那事情就大发了!! 紧张的氛围,在此时悄然降临。 很多人虽说跪在地上,但他们的思绪无不聚焦一处,甚至在人潮中,有人在偷偷看向登高台的嗣皇帝。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楚凌踩着第104节台阶,皇后王琇的身影映入到他的眼帘,站于第105节台阶处的王琇,俯瞰着强压气喘的楚凌,娥眉微蹙起来,但她还是朝一侧退去。 楚凌微微点首,随即登上第105节台阶,但他没有急着继续登,在楚凌的身前,是站着的皇太后徐贞。 俯瞰着穿戴天子衮服的楚凌,徐贞的手微颤起来,眼眶微红,似是看到这身衮服,让徐贞想到了什么。 可徐贞却朝一旁退去。 是想起大行皇帝了? 楚凌抬脚前行之际,心里却暗暗道,也对,大行皇帝楚启壮年而崩,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这位皇太后怎会不触景生情呢? “嗣皇帝!” 而在楚凌登上第106节台阶,太皇太后孙黎的声音响起,这让楚凌收敛心神,表情正色的抬头看去。 就见孙黎手里拿着一物,此刻正俯瞰着楚凌。 楚凌抬脚登上第106节台阶,与太皇太后对立,随即双手举起,孙黎见状,将手中天子剑,递到楚凌手中。 按制,从最开始登台之际,嗣皇帝就要佩戴天子剑,一步一节登上高台,继而告祭皇天后土。 但现在真正掌权的是三后,所以有些规矩就悄然而改,对此,却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谁掌握了权力,谁就有了话语权。 这话一点不假。 楚凌接过天子剑的那刹,感受到了剑鞘的冰冷,但他却没有任何迟疑,将天子剑佩于腰间,便在三后的注视下,昂首登上第108节台阶!! “朕承皇天之眷命,以皇考太宗文皇帝子奉藩国都,赖列圣之洪休,奉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庄肃皇后之懿旨,皇兄大行皇帝之遗诏……”在楚凌登上的那刹,递次的传唱就响起了。 这封代表楚凌的即位诏,当着皇天后土,当着满朝文武就洋洋洒洒的宣读起来,而此刻的楚凌,思绪却全然没在这上面。 他感受到了冷。 寒风呼啸吹来,裹着白雪。 高处不胜寒!! 在他听到这道传唱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单感袭来,楚凌知道,在登基大典前完成加徽号的三后,会在登基大典完成的那刻,就会跟着正式亮相了,他是通过登基大典正式成为毫无争议,具备法理的大虞新君,但是年幼的他,却根本无法掌权,甚至今后会遇到什么,这是他毫不知晓的。 属于楚凌的舞台,在这一刻似也落下帷幕,可是在楚凌缓缓转身之际,俯瞰着眼前一切时,在他的心底燃起了斗志,他不要做傀儡皇帝,更不要做废帝,今后纵使前途再怎样坎坷难行,他也要昂首去面对!! 第三十章 三宫临朝 人不能一直处在高光下,璀璨时刻固然夺目,但也终有黯淡之时,对于楚凌而言,他的璀璨时刻,看似是他以嗣皇帝召登基大典,正式成为大虞新君,可楚凌却很清楚,这自始至终就不是他的璀璨,而是属于三后的璀璨。 通过这场毫无争议,具备法理的登基大典,三后正式涉政临朝,这在大虞过去是从没有过的。 尽管大虞有祖制,后宫不得干政,但是祖制再好,那也终究是死去的人所定,而活着的人,会从各个方面去剖析,继而找寻到合理的解释。 三后临朝的法理,即大虞新君虽聪慧,却年幼,固得太宗文皇帝喜爱,固得宣宗纯皇帝青睐,然念及大虞社稷,故临朝涉政,待到新君及冠加元服,三宫归政!! 翌日。 拂晓。 “似乎做了皇帝,什么都没有改变。”楚凌坐在龙榻上,看着站着的万秋儿,“对于要做的事情,朕还是一无所知。” “陛下想改变什么?又想知道什么?” 万秋儿依旧是表情冷冷,迎着楚凌的注视道。 “至少在朕理解的皇帝,应该能有自由,对统治的天下有所了解。”楚凌笑笑,对万秋儿说道:“你觉得朕理解的有错吗?” “没错。” 万秋儿点头道:“但是陛下要去长乐宫了。” “对。” 楚凌叹道:“是要去了,不能耽搁了时辰,去完长乐宫,还要去风鸾宫,最后是长秋宫,给三后请安。” 改变这就来了。 没有召开登基大典前,楚凌一直待在大兴殿,什么地方都不能去,现在呢,楚凌能离开大兴殿了。 但是却摊上件麻烦事。 每天要给三后晨省。 这是大虞的宗法礼制,大虞以孝治天下,对父母长辈敬,是必须要做的,谁要是敢有不敬处,那就等着社死吧。 “来人啊!!” 随着楚凌的声音响起,原本紧闭的殿门,被徐徐的推开,早已恭候多时的李忠,领着一大帮子人进殿。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在道道行礼声下,楚凌从龙榻上起来,十几名宫人低首围了上来,他们拿着不同的东西,服侍楚凌。 这在先前也是没有过的。 一下子有这么多人服侍,楚凌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先前他虽贵为嗣皇帝,但是却被限制在大兴殿,现在登基大典已经结束,再像先前那样已然是不行了。 可是在楚凌看来,他似乎从一个圈子,又跳进另一个圈子里,楚凌不知道这些来服侍他的人中,有多少是安插来的眼线。 今后这些人将与李忠一起服侍在御前。 “你们都退下吧,叫李忠来服侍。” 在众人服侍下,洗漱完的楚凌,皱眉看向左右道,这些人听后不敢抗旨,一个个低首退到一旁。 “陛下。” 李忠这才走来,对楚凌抬手一礼道。 “嗯。” 楚凌应了一声,便朝一处走去,随即便撩袍坐下,李忠低首跟上,随即拿起一把象牙梳,便为楚凌梳理头发。 “陛下,长秋宫派人递话了。” 为楚凌束发之际,李忠低首道:“今后晨省,陛下无需去长秋宫。” 朕这位皇嫂不简单啊。 楚凌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他虽说是大行皇帝的皇弟,见到庄肃皇后要尊称一声皇嫂,可眼下他终究是大虞新君了,晨省是对长辈,他二人之间,说到底只能算是同辈,尽管楚凌才八岁,那也是同辈。 王琇以退为进,看似不能用晨省来宣示她的地位,但是此事要传出去的话,必然会生出赞许的。 “知道了。” 楚凌淡淡道。 既然人家想以此来得到些什么,那他就不能不识趣嘛,毕竟眼下的虞宫,看似是以他为尊,可实际上却是以三宫为尊。 他这个大虞新君做什么,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宫会做些什么。 人都是势利眼,谁有权就朝谁考虑,这是本性,也是人性,眼下楚凌还在寻找机会,所以他不能表现得太特殊。 随大流呗。 反正他年纪小,就算低头了,这也不丢人啊。 年纪小,或许有着种种坏处,但也绝非是没有好处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待楚凌穿戴整齐后,便离开了大兴殿,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朝向撵轿走去,而在大兴殿外值守的禁军却没有一人动。 去长乐宫,去风鸾宫,那属于后宫范围,外男无诏不得擅进,这关乎天家威仪,更关乎天家脸面。 “李忠,去了长秋宫,风鸾宫后,朕要去何处?”倚着软垫的楚凌,看了眼随驾的李忠道。 “陛下可以摆驾回大兴殿。” 李忠微微低首道:“也可以摆驾去甘露殿。” 看来禁足的范围增加了一些。 透过李忠所讲,楚凌知晓了自己的处境,只是这都不是他想要的,甘露殿,眼下去与不去已没有太大意义。 毕竟在他的强记下,对于大虞的种种,包括这一世界的来历,他都有了概念,皇帝是要读书,但是够用就行了。 皇帝又不需要参加科贡选拔! “那朕能去见母妃吗?” 楚凌沉吟刹那,看向李忠又道。 李忠心下一惊。 一时间他也没了主意。 皇帝要见生母,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是眼下这等境遇,皇帝要真见了,不说别的,单单是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这位嫡母,她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算了,等过几日再说吧。” 见李忠如此,楚凌摆摆手道:“朕还是先去晨省吧。” 其实对楚凌而言,对他那位生母,其实并没有特别的感情,毕竟他是穿越来的,看似是生母,那也只是血缘上带来的,他的母亲只有一个。 楚凌向李忠提及此事,就是不想一直待在大兴殿,顺带通过这件事,来试探一下周遭的反应,身边人的反应,包括他那位嫡母的反应,楚凌这样做,仗着的就是年幼,只要能去的地方多了,那他就能不待在大兴殿,毕竟一直待在一处,想要寻找什么机会,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第三十一章 朝会 楚凌想要的机会,比他预想的要快,乘坐撵轿离开大兴殿,赶去长乐宫、凤鸾宫去给太皇太后、皇太后晨省结束。 楚凌觉察到了异常。 方向不对啊!! 坐在撵轿上的楚凌,看着健步如飞的一众小黄门,这摆明是在赶时间,天在此时彻底亮了,东升的朝阳带着金光,不知何时起,雪就飘下了,袭来的寒风吹在人身上,很冷! “李忠,这是要去何处?” 楚凌紧皱眉头,看向紧随撵轿的李忠,压着心底的惊疑道。 “陛下,您要摆驾太极殿。” 李忠微微低首道。 太极殿? 开大朝? 楚凌心中惊疑更盛,这不对啊,按虞制,嗣皇帝在登基大典结束,的确要摆驾太极殿,在太极门召开新朝首次大朝。 可这个时间,是三日后! 太宗文皇帝奉遗诏登基是这样。 宣宗纯皇帝奉遗诏登基是这样。 知晓这些的楚凌,认为以他的名义,要召开新朝的首次大朝,也该是在三日后,这个时间,就是给新君熟悉朝政,适应环境特意留下的。 可眼下,在楚凌毫不知情下,属于正统朝的首次大朝,居然就在登基大典结束后的翌日召开了? 楚凌盯着李忠,眼神也跟着变了。 这种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甚至连干什么都不知晓的感觉,让楚凌是愈发感到厌恶了!! 作为大虞皇帝,本该掌天下至尊权,掌生杀大权于一身,可现在呢,属于他的权力,被三后给分了。 分也就分吧,可不该连知情权都没有吧? “陛下,此事奴婢也是刚知道。” 李忠警惕的看向左右,特意加快脚步,低声对楚凌道:“在御驾临凤鸾宫时,大长乐就传来太皇太后懿旨,今日要在太极门召开大朝,此事太皇太后还特意交代,不准扰到陛下,所以……” 太皇太后这是何意? 楚凌皱起眉头,他不明白,为何要在今日召开大朝,即便是要召开大朝,为何不让他事先知晓,也好叫他有个反应。 他穿戴的服饰都不对!! 按虞制,帝召大朝于太极门,穿戴天子衮服,佩天子剑,待到满朝文武齐聚,时至,帝出太极殿,乘撵轿临太极门,大朝兴!! 看了眼自己所穿常服,楚凌想的更多了,提前召开的大朝,只是太皇太后的意思?皇太后、皇后事先跟他一样也不知情? 这不可能啊! 自己在大兴殿内,无法获取宫外消息,但是皇太后、皇后虽处深宫,但是掌握大权的她们,如何连这等事都不知晓? 要真是那样的话,大虞怎么可能三后临朝涉政啊! 如此就是知晓了?! 回想起自己到凤鸾宫后,尽管皇太后坐于帷幔后,但楚凌依稀能看到些什么,皇太后穿戴的也不是正式场合下,该穿戴的服饰啊。 大虞先前没有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驾临大朝的先例,不过对于什么场合下,该穿戴什么服饰的,却是有着详细记载的。 因为是从乱世下崛起的,大虞的开创者,太祖高皇帝对于规矩格外看重,人心在乱世下的洗礼,必然会出现变化。 想要让大虞长治久安,有些东西就必须要看重,而大虞的宗法礼制,无疑是最为森严周密的,可以说是远超历朝历代,这也使得大虞的等级观念很严! “知道了。” 在李忠忐忑的前行下,楚凌停了很久才回道。 听到新君所言,李忠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他知道,因为这件事,新君对他的感观必然有变。 李忠也清楚知情不报的结果。 但考虑到眼下的态势,还有宫中复杂的形势,李忠没有提前告诉新君,因为李忠知道在看不到的地方,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 内廷的情况,看似是一成不变的。 实则暗藏的凶险与斗争,一点都不比外朝要弱,甚至内廷的斗争,比外朝还要狠! 毕竟在内廷之中,有些位置是固定的,是绝对不会变的,这是任何人都不敢有想法,但是有些位置,看似固定,实则却是活动的,只是想要上去,那就要干倒坐到上面的人,而这样,上面的人多半下场不会好。 经历过太多的李忠,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想法,他在等合适的机会,过早暴露,除了死以外,他什么都得不到!! 不过思虑这些的李忠,却全然没有察觉到,被他领到新君身旁的万秋儿,此刻在随撵轿前行时,不时瞥向他。 没有人知道万秋儿在想些什么。 至于楚凌,则看开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没有人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在太极门召开的大朝,已然成为了事实,那他除了去面对,根本就没有别的办法。 ‘这人啊,别在自己弱小的时候,就觉得一切该围绕着自己转,这种想法是可笑的。’坐在撵轿上的楚凌,看着前方的殿宇,嘴角露出一抹嗤笑,心里暗暗道。 ‘内心的期许减少了,失望也就少了,罢了,反正自己年纪好小,想要亲政掌权,短时间内无法办到,那就趁着此次召开的大朝,对虞朝治下先多了解了解,既然是大朝,那肯定是要讲一些事的。’ 对于眼下的楚凌而言,他迫切需要了解的,就是虞宫外的动向,哪怕只有一点,这对于楚凌而言也是弥足珍贵的。 书籍上看到的,那只能作为参考。 毕竟日子是一天天过的,在这一天天下,大虞也必然会有很多变动,什么时候,楚凌能掌握住这种动态变化的信息来源,那么他的处境才算真的改变了。 雪,渐渐下的大了。 楚凌乘坐的撵轿,很快就来到了太极殿,而在这里,楚凌看到很多熟悉的身影,宿卫大兴殿的禁军、勋卫早已赶来太极殿,待到大朝正式开启,他们将护卫着大虞新君,从太极殿摆驾太极门。 ‘为何没有见禁军大将军韩青?’ 看过一圈后,楚凌眉头微蹙起来,在他对萧靖产生兴趣前,第一个引起楚凌兴趣的,其实是韩青!! 第三十二章 这样的大虞(1)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漫天飞雪下,太极门齐聚文武跪地,朝帝临处山呼,正统朝的首次大朝,就此拉开了帷幕。 “三后懿旨,诸卿免礼!!” 坐在宝座上的楚凌,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在御前服侍的李忠,在得到一人的传旨后,便朝前走了数步,朗声道。 “三后懿旨,诸卿免礼!!” “三后懿旨,诸卿免礼!” 递次的传唱响彻此间,然在飞雪下的群臣,却没有一个人动,但当传唱的‘兴’在此间回荡,群臣这才动了。 ‘规矩还挺多了。’ 见到此幕的楚凌,对大虞的宗法礼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能聚集在太极门的群体,随便拎出来一位,哪怕是等级最低的,在大虞国都或许不算什么,可一旦带着京官身份去地方,就不一样了。 所以仅是透过这点,在中枢的这帮群体如此守制,楚凌就知在大虞治下各地,只怕会更加森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楚凌有些感慨,如此森严的宗法礼制,只怕对下的统治,必然是愚民政策,看来底层的日子不好过。 不过想到这里,楚凌却笑了起来。 历朝历代的底层,又有多少是真正好过过? 好过的,永远都是统治阶层!!! 而在这一世,楚凌成了统治阶层的至尊,哪怕眼下并无实权,那也是大虞的天,名义上也算。 “有本即奏,无本退朝!!”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楚凌回过神来,在他思量之际,其实齐聚太极门外的满朝文武,有不少也在思量。 为何新君如此穿戴? 楚凌穿戴常服,却没有着天子衮服,佩天子剑,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时间朝班中是思绪各异。 “臣…户部左侍郎陈坚,有本奏!!” 在此等形势下,一道身影在靠近御前的区域晃动,陈坚低首朝御前走去,随即便作揖拜道。 “奏!” 随着陈坚出朝班,丹陛下站着的一人,朗声道。 在太极门召开的大朝,是有规矩的,有臣子奏,天子无需开口,自会有人替天子维持秩序,天子只需听奏明之事,给予对应旨意即可。 大虞作为新兴的王朝,所辖疆域庞大,大朝是处理军政要务的重要组成之一,没有说形式大于实际。 “自去岁十一月始,西凉道,安北道等屡遭雪灾侵袭,致诸道治下府县受灾严重,此事一直由户部出面解决。” 陈坚如实禀道:“然近来北虏似有异动,对多地行劫掠,杀边民,坏赈灾,臣在此弹劾征北大将军!!” 此言出,满朝哗然。 真够过种的啊! 楚凌听到陈坚所言,略显诧异,太极门外的朝班有异,楚凌都看在眼里,被陈坚弹劾的征北大将军不是别人。 正是九柱国之一,护国公曹隐! 曹氏乃前朝关西门阀之一,与孙氏世代联姻,通家之好,早先太祖高皇帝起兵西进驰援梁城,大败关西李家,解救被围攻的孙氏,迎娶义妹为正妻,就比曹氏早了一步。 相传护国公曹隐,对太皇太后是仰慕已久的,但却被太祖高皇帝给抢先一步,当然,这也只是传闻,真假难辨。 但也是因为太祖高皇帝迎娶义妹,这不止将孙氏拉到自己麾下,还在今后的数战中,逐步展现自己的能力与实力,使得关西门阀诸族中,有不少最终选择投效,这曹氏就是其中之一! 在太祖高皇帝麾下一众大将中,曹隐绝对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眼下人在北疆镇守,为大虞震慑北虏,现在却在中枢有弹劾了,事情就跟着变得有趣起来。 ‘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宣宗纯皇帝驾崩前,似在谋划北出大计吧?’ 楚凌想到这些,双眼微眯起来,“这个曹隐能一直待在北疆,那肯定是得宣宗纯皇帝看重的,否则绝不会让其待在此等要位上。” “放你娘的屁!!” 一道怒喝声,在朝班中响起,历阳伯马跃,瞪眼从朝班中走出,指着陈坚张口大骂道:“你这遭瘟的狗官,你了解边疆情况吗?” “要不是有护国公镇守北疆,这北虏就不止对多地行劫掠,杀边民了,而是他娘的一路南下!!” “还弹劾护国公,你们户部有什么脸讲这话?” “宣宗纯皇帝在世时,一直心忧西凉道、安北道等地灾情,不止一次的下诏免去赋税,以缓解受灾地域,可你们户部呢?掏些赈灾粮饷,一个个抠抠搜搜的,依着本伯看啊,宣宗纯皇帝驾崩,就是被你们户部给气的了!!” 这大朝有意思!! 看着跑出怒斥陈坚的马跃,楚凌表面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思量起来,这位是大虞一等伯,乃是曹隐旧部,凭功敕爵,而此人还跟一人有关系。 即尚未及冠的太宗文皇帝庶六子楚钧的外祖父。 马跃在勋院任职。 嗯。 就是荣养的那种,不过在一些场合,人家是有资格出场的。 “你……” 被马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尤其是还当着三后,当着新君的面,户部左侍郎陈坚气急,迎着马跃的怒视,欲要说些什么。 “你什么你!!” 马跃瞪眼道:“本伯难道有什么说的不对?” “历阳伯骂的好!!” 在此等形势下,又一人站了出来,从朝班中走出,指着陈坚骂道:“北疆是何等情况,你作为户部左侍郎,不可能不清楚,北疆险峻之地极少,征北大将军以十万精兵护我大虞北疆千里边陲,其中有多少不易,你是只字不提,依着老子来看,你就是想推卸责任,免于被追究渎职之罪吧!!” 对了,大虞没有长城! 听到那人所讲,楚凌这才反应过来,尽管他没有去过北疆,但是透过马跃他们所讲,这个素未谋面的护国公、征北大将军曹隐,在北疆承受的压力与担子,可不是世人所能想到的。 也恰恰是这样吧,有人敢把火引到曹隐身上,这就有人忍不住站出来反驳了,这个大虞比预想的有意思啊!! 第三十三章 这样的大虞(2) 正统朝召开的首次大朝,与太祖、太宗、宣宗的首次大朝皆有不同,看似处处尊宗法礼制下,却难掩一些别的情况。 陈坚、马跃几人的争吵,无疑是将大朝的节奏打乱了。 尽管几人是为政务争执,可这终究是有问题的。 在宝座上坐着的楚凌,作为大虞新君,是掌握不少新讯息,对所统大虞,对所处世界有大致了解。 但是却有太多的事,是不会在典籍文本里写明的。 岁月长河下,被遮掩的东西太多了,而不被记载的种种,真就不重要吗?难道不是有人想有意遮掩? 所以想了解大虞动态的楚凌,需要利用一切机会,去获悉他不知晓的种种,而眼前召开的大朝,就是其中的媒介之一。 可楚凌不了解。 不代表别人不了解啊。 在朝班中站着的韩青,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幕,脸色不免阴沉起来,今日的他,不是以禁军大将军的身份,待在新君御前负责警巡,处置任何可能在大朝上发生的突发状况,今日的韩青,是以大虞勋贵的身份,赴太极门来参加大朝的。 看似差别不大,实则却千差地别!! “这是在要挟啊!!” 韩青垂着的手紧攥,眼神不善的盯着眼前几人,心里暗暗道,或许别人不清楚,但是韩青却清楚。 户部左侍郎陈坚,乃是自请离任的徐黜得意门生,其能已四十岁的年纪,就位居户部高位,这是寻常人办不到的!! 徐黜在登基大典召开前,就搞这样一出,果然是带有深意的,这是想通过以进为退,继而达成些谋划啊!! 先前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允准徐黜请辞,这在朝野间时引起争议的,亲女儿把当爹的给罢了,这怎样看都不简单。 在这等猜测下,直到这场提前召开的大朝上,才算真正得到验证。 只是韩青却不清楚,徐黜这样做,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的授意? 可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然而针对眼前发生的事,韩青是这样想的,可却有别人的想法,跟他是完全不同的。 比如九柱国之一,保国公宗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跃身旁的人。 恰恰是此人的出现,使得这种小吵立时成为大吵,甚至在朝班中引起各种争议,此人是何居心? 兵部员外郎闻喜!! 别看宗川在太宗文皇帝驾崩后,就与昌黎一起离朝在府静养,不过对于朝堂,对于天下,他是有所了解的。 特别是朝中各个派系,就没有宗川不知晓的。 宣宗纯皇帝御极之初,可没少微服私访,去保、安两国公府去,此事外界知晓者很少,但也绝不是没有不清楚的。 正是凭借着此等操作,使得宣宗纯皇帝迅速掌控局势,甚至一直想北伐,可惜天妒英才啊。 宣宗纯皇帝的离奇驾崩,致使大虞在某种层面上,遭到了沉重打击,对于新继位的八岁新君,对于三后临朝涉政,别看通过博弈与妥协下,这已然成为既定事实,且具备法理性,可是大虞终究是要走下去的。 一个人一个想法。 十个人十个想法。 百个人百个想法。 法理性的问题是没有人去抨击,去质疑,但想要走下去,终究要回归实际啊,这样奇怪的搭配,真的能统御着大虞走下去吗?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人,还是现实些好。 权力的游戏,能玩转是好事,可得到权力的同时,终究要承担对应职责与担子的,倘若不能展现出应有的能力,那人心就散掉了。 对大虞而言,人心一旦散掉,这可比强敌来犯要厉害百倍,千倍!! “监察御史何在!!” 在此等态势下,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的声音响起,这令原本吵闹的人潮,立时就安静下来了。 “将他们清退出朝!” 徐贞眼神凌厉,稳坐在凤位上,沉声道:“新君首召大朝,就如蠢妇般争吵,在尔等眼里可还有新君,可还有律法!一律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惩处手段轻了些吧。 听到此言的楚凌,眉头微蹙起来,此刻的他很想转过身,去看看徐贞的表情,还有那两位的,但众目睽睽之下,楚凌却知自己不能这样做。 看来跳出的这几人中,有跟皇太后或徐黜交近者,会是谁呢? 联想到这些的楚凌,看着上前的监察御史,看到几名禁军将士开始驱赶陈坚等人,楚凌开始扫视朝班。 他想捕捉到一些可用讯息。 这就是他的致命短板。 对于位处大虞中枢的诸党各派,姑且称之为诸党各派吧,其实并没有一个清晰认知,只是知道些核心首脑,这还仅是部分,可这些核心首脑掌的是决策,真正做事的,还是底下的人啊。 那么保皇党是否存在呢? 如果真的存在,他们又是以何等目的保皇呢? 真是忠心? 还是算计? 但凡楚凌先前受些重视,不被太宗文皇帝那般疏离,哪怕他是庶子出身,可对朝中的一些态势,身边的人也会帮着解决的。 可偏偏是这等境遇,这使得身边的人,其实是毫无用处的人。 “尚书省左仆射何在?” 而在楚凌思量这些时,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的声音响起,这引起不少人的警惕,此等态势下,一人从朝班中走出。 “臣…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夏章,拜见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 又了解到一人。 楚凌双眼微眯。 随着这场大朝的召开,楚凌在逐步了解一个完整的中枢格局,毕竟按楚凌知晓的,大虞奉行的是五省六部九寺诸监制,如此划分下,将大虞的各项职权细化直隶,继而统御着下辖诸道府县。 楚凌初知这些时,既感觉到熟悉,又感到陌生,毕竟很多衙署他是清楚的,但是具体的职权划分,却或多或少与他知晓的存在着诧异,这就是大虞! 一个既让楚凌熟悉,又让楚凌陌生的大虞…… 第三十四章 这样的大虞(3) “陈坚所奏之事,卿知晓否?” 孙黎表情自若,语气淡淡道,但藏在言语间的威仪,却尽展无疑! “臣…” 夏章手脚冰凉,尽管下着雪,可他却生出冷汗,对这次提前召开的大朝,他本就带着想法,可让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底下的人,居然在他毫不知情下,就在大朝上搞此等大动作!! 他娘的! 仗着是庆国公徐黜的得意门生,就这样嚣张是吧!! 对陈坚所想,久经沉浮的夏章哪儿不清楚。 但是你们神仙打架,也别殃及鱼池啊!! 泥人还有三分气呢。 “怎么?” 孙黎盯着踌躇的夏章,冷冷道:“卿忝为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牵扯到我朝这等大事,竟事先毫不知情?卿这官是怎样做的!!!” 孙黎语气突然加重,令此间立时冷了下来。 “臣有罪!!” 夏章立时就跪倒在地上,面朝御前叩首请罪。 “晚了!!” 孙黎冷哼道:“来人啊,将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夏章拿下,尔身居要位,却不思进取,如此糊弄,革职严查!!” “喏!!” 太极门回荡起应诺声。 相较于徐贞的雷声大雨点小,孙黎的动作果决,陈坚他们有意挑起是非,第一个倒霉的人出现了。 这就给罢了? 楚凌看着眼前一幕,心底暗暗称奇,原以为太皇太后会像皇太后一样,会讲上几句高抬轻放,但二后的做派完全不一样。 “户部右侍郎何在!!” “臣在!!” 此等形势下,在朝班出现骚乱之际,一人匆匆从朝班中走出,不似夏章最初那般淡然,行至御前就作揖拜道。 “自即日起,卿升任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 孙黎眼神冷冷道:“赴任后,给哀家严查陈坚所奏之事,哀家要知道,西凉道、安北道等地赈灾,究竟是赈灾的事,还是北虏袭扰所致!!” 此言一出,朝班上下尽皆哗然。 正统朝的首次大朝,所奏第一件事,就罢了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的夏章,挑起是非的陈坚、马跃等人却仅是罚俸三年,关键是与此事无关的户部右侍郎,嗯,此人叫何翀,却因此成为新任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 他这一动,户部右侍郎出缺了,这会引起一连串的调动。 这处置之果决,手段之老辣,简直是太厉害了!! 关键是新提拔的何翀,今后会被打上太皇太后一系的烙印,而这个人在此之前,是出了名的和事佬啊。 太皇太后为何要重用此人啊? 一时间朝班中的人思绪万千。 可是坐在凤位上的孙黎,却根本就没有理会这些,眼下的她,是以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身份临朝涉政,这是具备法理的,她比谁都要清楚,这朝堂之上,这天下各地,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她,算计她! 楚凌要考虑的,是怎样摆脱眼前的限制,继而能通过些手段,来逐步扭转自身的处境。 可孙黎不一样。 大虞的江山社稷,肩负在她的身上,同样也肩负在徐贞、王琇的身上,三后临朝涉政,这可不是说说那样简单。 这是要把大虞治理好的。 倘若大虞在她们的手里没有治理好,相反却出现很多乱子,那如何能堵住悠悠众口?靠杀? 前朝就是这样做的!! 可结果呢?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有本即奏,无本退朝!!” 梁璜的声音,此刻响起,使不少仍处惊疑下的回过神来,在太皇太后身边的梁璜,代替了天子身边的李忠。 徐贞娥眉微蹙。 王琇眼神闪烁。 对于提前召开的大朝,她们本就带着想法,可眼下事态的发展,却明显超出了她们的预想,这也使她们各自的想法出现偏差。 这朝,不是那么好临的啊! 这政,不是那么好涉的啊! “李忠,在皇祖母身边的大长乐,叫什么?”此等形势下,楚凌看着眼前的朝班,不露声色的对李忠道。 “梁璜。” 李忠低声道:“此人自幼进宫,是继梁生之后,接替大长乐之职的,深得太皇太后信赖。” “臣…禁军大将军,韩青有本奏!” 在李忠禀明之际,一个人的出现,引起了楚凌的关注,这也让朝班中不少人,都看着走出朝班的韩青。 “启奏陛下,启奏三后!” 众目睽睽下,韩青行至御前,作揖拜道,“臣闻陈坚所奏之事,对北虏犯我朝边陲倍感气愤,想我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宣宗纯皇帝在世时,北虏被打的不敢轻易来犯,眼下却敢如此猖獗!” “臣愿请卸禁军大将军职,请旨赴北疆协助征北大将军解决此事,还望陛下,三后能够允准!!” 而今这等态势下,让韩青明白一点,大虞中枢已成为旋涡风口,自己继续待在虞都,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相反还处处受到限制,尽管这种限制,是他在宣宗纯皇帝驾崩之际,虞宫内形势多变下,派人去通禀宗川、昌黎所致,但韩青不后悔。 如果让韩青再选一次的话,他还会这样做的。 太宗文皇帝如此重视他,信赖他,提拔他,此等君恩浩荡,韩青必须要以身作则。 何况宣宗纯皇帝御极以来,待他同样不薄。 如果大虞社稷出现动荡,而他却坐视不管的话,那他无法过这个坎,今后更无颜去见太宗文皇帝!! “苗头有些不对啊。” 楚凌听到这里,立时皱起眉头,被他关注的韩青,居然想离开虞都,这是他没有想到过的。 先前他还想着能否跟此人有接触,看看此人对大虞究竟是忠,是不忠。 眼下的楚凌,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对他忠诚的,只怕是没有,那就退而求其次,寻对大虞忠诚的。 对大虞忠诚,就代表他们值得拉拢,在此后在逐步设法叫他们对自己忠诚,如此有些事就好做了。 可现在韩青却要走,楚凌却看出了异样,每个人对大虞的忠是不一样的,如何判断其实是很难的!! 第三十五章 这样的大虞(4) “这个韩青到底是怎样想的,居然敢在此时请辞,这不是摆明想让三后难堪吗?!” “谁说不是啊,先前的事,三后还没找他算账,眼下又不老实了。” “太宗文皇帝算是看错人了!” “韩青此举又让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了,这朝局啊,老夫是愈发的看不透了。” “你是怎样想的?韩青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韩青奏请之事,使得朝班中出现各种议论,位处各处的监察御史,一个个似眼瞎耳聋一般,如雕塑一般站在原地。 但此举却也引起一些人注意。 这不对劲儿啊!! 隶属于御史台的这帮监察御史,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但凡是有些风吹草动,敢叫他们听到了,那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可现在却是这副德行。 不对!! 这不对!! 一些机敏之人,在想到这些时,余光瞥向一处,而聚焦的方向,正是大虞御史大夫暴鸢!! 此人是太祖朝后期入仕,在太宗朝崭露头角,至宣宗朝是就任御史大夫,在不到一年间,经他之手被弹劾罢黜的官员不下百人! 恰恰是有此人在御史台,使得宣宗纯皇帝掌控朝局,比预想的要顺利很多,大义固然虚无缥缈,但是掌着大义,跟没有掌大义,那完全是两回事。 “驳!” 此等态势下,孙黎的声音响起,令骚乱的朝班寂静,听到太皇太后所言,韩青眉头微蹙起来。 看来他所谋无法奏效了。 这个是非地,他暂时是离不开了。 如此就要想别的办法了。 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的强势,开始使朝班中的一些人想法有变,这场正统朝的首次大朝,看起来是乱糟糟的,实则背后的试探与交锋从没有停下。 一个个全都不简单啊。 楚凌在听到孙黎的驳回后,特别是看到眼前朝班的种种骚动,他就愈发感觉到一点,置身大虞中枢的每个人,都不似表面那样简单。 尽管他的内心很是急迫,可眼下的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楚凌知道,他必须要耐住性子,等待他期许的机会到来,这样他才有可能先掌握自由,继而再去谋划别的。 只是这个时间究竟是多久,是他无法预判到的。 “这就是大朝提前召开的原因啊。” 也是联想到这点,楚凌这才知晓,为何在他不知情下,正统朝首次大朝会提前召开的原因了,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这是想掌握更多话语权,而这种话语权,不是底下的人交锋所致,而是她要亲自下场,去跟另外两位去争。 可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啊。 楚凌有些想不明白,孙黎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万一因为这件事,使得那两位暗中联手的话,这就是一对二的态势。 是。 孙氏固然是很强,与孙氏交好的也很多,可另外两位的母族势力,那同样也不低,关键是私下也结交有不少人。 这种利益集团一旦形成,其内部是不会轻易垮掉的,任何敢做出背叛的事,无论是谁,势必会自绝于天下的。 除非是利益足够大。 由此看来啊,大虞在接下来的岁月中,将逐步迈向内耗的境遇,除非三后临朝的格局会被打破,将大权归于一人,否则这种势头是无法逆转的。 三角固然稳固,可这要分在什么时候,分在什么场合下,在至高权力的角逐下,固然三角能相互牵扯,相互制衡,可是时间久了,这种态势一旦稳固下来,那么就会出现很多的扯皮。 三权分立是好,可那是不同的权,行使的职责不一样。 楚凌在心中思索着。 大朝仍在继续。 “臣有本奏……” “臣有本奏……” 随着韩青的出现,朝班中开始出来更多的人,他们奏请的事宜,或涉政,或涉军,也是在这些人的奏请下,楚凌对大虞动态的了解更多了。 宣宗纯皇帝的驾崩,固然打乱了很多节奏,但大虞的日子,终究是要走下去的,短暂的悲痛下,大虞上下要调整好状态。 特别是中枢层面。 倘若就因为宣宗纯皇帝的驾崩,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态势,那大虞的统治根基势必是会被动摇的。 ‘这只怕也是提前召开大朝的原因之一吧?’ 看着一个个大臣走出,或得到孙黎的允或驳,或得到徐贞的允或驳,王琇的发言虽然少,但也在关键时候出面了。 楚凌也在获悉对大虞动态的同时,对三后也在进一步的揣摩,特别是他的皇祖母孙黎,之所以这样做,只怕也有想将大虞中枢,尽快恢复到正常状态下的考虑。 只是楚凌也猜不准这点。 楚凌没有读心术,他只是个八岁的新君,他是有强记的能力,但是眼下的大虞,明显不是属于他的主场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雪渐渐的停了。 随着这场大朝的持续进行,楚凌敏锐的觉察到一点,笼罩在此间的氛围,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 大虞中枢一众人,似乎适应三后一帝的新格局了。 这比楚凌预想的要快很多。 “……帝陵修缮一事,必须要尽快处置,此事就交由中书省督办,有司配合。”就一人提出的奏本,徐贞罕见的抢在孙黎前面,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宣宗纯皇帝梓宫在寿皇殿,时日不宜过长,需要多少银子,有司不准拖延,要是敢叫本宫知晓有谁敢在此事上推诿,那就休怪本宫无情!!” 徐贞的态度很强硬。 但是此举,却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在太皇太后身旁的梁璜,听到皇太后所言,眉头微蹙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可他的余光却不时瞥向徐贞。 尽管徐贞的表现,是对爱子的正常表现,可是梁璜却总觉得何处有问题,可具体哪里有问题,梁璜还没有察觉到,关于这件事,梁璜心底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待此次大朝结束后,跟太皇太后禀明自己的想法,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在秘密调查此事,但是却没有任何的思绪。 第三十六章 祖制未必是坏! 太极门召开的大朝,道尽了各种算计与试探,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楚凌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这使得楚凌的感受最大。 通过奏请的一桩桩事,楚凌对大虞动态有了初步认识,在心里进行梳理,即政治、军事、法律、刑惩几个方面,看出些大虞中枢对于统治的各地,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态度。 难怪宣宗纯皇帝想发起战争,甚至在临驾崩前,还在积极筹谋此事啊,看似繁荣的大虞朝,歌舞升平下,实则却藏着不少隐患,有些都开始显现出来。 最为直观的感受,莫过于对赈灾力度的削减,除了陈坚奏请的西凉道、安北道等地,还有几人奏请的事宜,是跟受灾赈灾相关。 旱灾、涝灾、蝗灾、风灾、时疫…… 大虞疆域辽阔下,造就不同地域下,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灾情,每年大虞中枢都要拨大批钱粮,用以对受灾地区的善后。 可是跟太祖、太宗两朝时相比,至宣宗朝,尽管新君御极不到一年,但是这期间出现不少灾情,甚至眼下也有,但赈灾的措施与力度,却已远不如前两朝了,大虞开创还不到四十载就这样了? 这腐败的力度未免太大了点吧。 “宣宗之死,该不会是被暗害的吧?” 联想到这些的楚凌,想到一个可怕真相,“御极之初,就要励精图治,给世人不一样的感觉,甚至天下各地都在期盼,大虞能再出一位霸道的皇帝,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这一想法,在楚凌心中生出,就再也没有消散过。 但是楚凌掌握的太少,他无法验证自己的猜想,究竟是真,是假,毕竟楚凌眼下也说不准。 倘若宣宗纯皇帝真是被暗害,那三后不可能毫不知情,甚至连一些蛛丝马迹都没查到,这里面透着的蹊跷太多了。 “臣…保国公,龙虎大将军,加柱国衔,领大司马骠骑将军……宗川,有本奏!!”在楚凌思量时,一道高亢之声响起,使步入尾声的大朝,立时就变得不一样。 动了。 随着宗川从朝班中走出,楚凌明显能感受到疲惫的朝臣,很多都表情各异的聚焦一处,这就是宗川的强大气场。 按理说,朕要是掌权的话,只怕比他更具气场吧。 见到此幕的楚凌,心底忍不住自嘲道,奈何啊,没有实权的皇帝,却是连底下的人都比不过,这世道真他娘的够残酷的,也够可笑的! “按制,新君奉诏登基,当遴选英才以进秘书省,御前亦添侍卫官,以彰显君恩浩荡!”宗川语气铿锵,朝御前作揖拜道。 “臣斗胆,请陛下,请三后特召文武会,以才逐之,揽天下英才以充御前,使天下沐浴皇恩!!” 这不就是机会吗!!! 楚凌强压内心激动,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宗川,尽管他不知宗川为何这样做。 但直觉告诉他,宗川是有意为之的。 难道是在寿皇殿的表现,叫这位老臣有想法了? 宗川有什么想法,在此刻的楚凌看来,似乎是不重要的了,真正重要的,是特召文武会,揽天下英才以充御前,他是年仅八岁,但他是大虞新君啊,只要能在其中,招揽哪怕一位心腹,那都是大赚! 不说别的,宫外的种种消息,至少不会被彻底封死了。 再有限制的情报,那也是情报啊。 眼下兵权,财权,人事权,一个都不在他手中,这些都是做皇帝的底气,可无法争取这些权力,那就要设法掌控情报权啊。 楚凌知道大虞有专门从事这一块的,与前朝的六扇门一脉相承,今朝还叫六扇门,但那是属于国朝的,谁掌着权,六扇门就效忠谁,对楚凌不绝对忠诚,那即便有人接近楚凌,他也是不会轻易信任的。 所以要特设一个新的情报机构。 “锦衣卫?” “东厂?” “西厂?” “校事府?” 联想到这些的楚凌,在心底想到很多称谓,这件事要真能办,那他就能寻找新的机会,遴选可靠之人着办此事。 但三后会同意吗? 楚凌激动的内心,这一刻却冷静下来。 他一切的命运,似乎都避不开他身后的三位! 要是三后驳了,楚凌一点办法都没有。 “驳!!”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使楚凌的手紧攥起来。 他生出的谋划,还没施行,就被直接扼杀于萌芽了。 “臣…死谏!!” 宗川听后,撩袍跪倒在地上,“祖制不可违,今正值我朝动荡下,新君继位,当为天下作表率!!” 可令楚凌没有想到的,是在皇太后出言驳斥后,宗川居然没有退缩,相反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死谏。 这让徐贞的脸色难看起来。 “臣…安国公,神威大将军,加柱国衔,领大司马车骑将军……昌黎,附议!!”而令谁都没有想到的,宗川话音刚落,又一人跟着站了出来。 朝班哗然。 甚至有些人看昌黎的眼神,竟带着深深的畏惧。 而这些全都被楚凌看在眼里。 又出来一位。 看来这两位,还真是效忠于太祖高皇帝啊。 如果仅宗川一人出来,那楚凌或许会猜想些什么,但昌黎也跟着出来,楚凌就要正视此事了。 昌黎,可是号称人屠的。 一生为大虞征战,死在他手中的敌人不计其数,但也恰恰是这样,使得昌黎承担了后果,安国公府一脉子嗣不多,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局势陡然而变。 “罢朝!!” 在楚凌思量之际,孙黎的声音响起,随着三后便起身离去了,在李忠的小声提醒下,楚凌这才起身,但他没有急着走,而是看了看跪地的宗川、昌黎二人,至于身后的朝班,这一刻却无一人动。 难道这件事就没有希望了? 楚凌看到这里,皱眉眉头来,但在李忠的搀扶下,楚凌必须要走了,不行,要设法见见这两位,离开的楚凌,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他要设法破局才行。 第三十七章 家庙 正统朝的首次大朝,以宗川、昌黎两位死谏请新君特召文武会,以才逐之,揽天下英才以充御前,却先后被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驳以罢朝,终落下了帷幕。 这场大朝涉及的种种,很快就在虞都传开了,一时间哗然声一片,尤其是宗川、昌黎所做之事,轮谁都没有想到。 对虞都上下发生的种种,在大兴殿的楚凌一无所知。 一连多日。 虞宫依旧是那样。 楚凌依旧是那样。 嗯。 也有些变化。 多日没下雪,在今日飘起雪,不大,但气温却骤降了,今岁的天处处透着反常,雪下的次数多了,往年这个时候,虽说天还很冷,却不似今岁这般。 吱~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声响,一支队伍从寿皇殿离去,楚凌坐在撵轿上,表情是看不出喜悲。 与前几日晨省不同,今日楚凌起个大早,先后去长乐宫,凤鸾宫晨省,按制要摆驾回大兴殿。 但在临离凤鸾宫之际,皇太后徐贞却遣大凤鸾传懿旨,说的很隐晦,当时楚凌没有听懂何意。 不过伴驾的李忠却听懂了。 这是皇太后想让新君祭拜宣宗纯皇帝梓宫。 听到李忠的提醒,楚凌这才明悟,但在楚凌却很想笑,想让他去祭拜宣宗纯皇帝梓宫,那就大大方方的说嘛,为何要扯东扯西的。 楚凌也没有多想,就摆驾去了寿皇殿。 反正也是无聊,去别的地方,也能打发些时间。 自太极门首召大朝结束后,这几日的楚凌又去了两趟甘露殿,把该看的典籍都给看了,补充了不知晓或知晓少的信息,此外还带走了几幅舆图,自那以后,楚凌就再也没去过甘露殿了。 拥有强记这一天赋,给楚凌带来不少好处。 至少他看过的东西,都能在理解后记在脑子里,无需频繁的前去甘露殿,继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在御前服侍的人,宿卫的人,楚凌基本上都摸清楚了,除了身份不明的万秋儿,谨小慎微的李忠外,其他的不是三后的人,就是不想死的人。 楚凌是很想破局,可他必须要耐心去等。 能成大事者,无不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前世楚凌在闲暇时,也曾看过些小说消遣,文中要么上来就杀,要么虎躯一震四方来投,要么以利诱之,这也就是想想罢了。 真实的状况却很残酷。 就像楚凌这样,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限制在一定区域内,楚凌做什么,说什么,都会被第一时间传出去,想拉拢,想试探,只怕楚凌还没等到起变化,就会被先控制住了。 没有嫡系,没掌兵权,没控财权,没握人事权,你想做任何事情,可问题是谁会把你当回事? 只是眼下楚凌的境遇更尴尬。 楚凌想过无数种破局之策,但却没有机会接触外界,接触到人,他想的再多,却无法实现出来。 这才是最让人感到绝望的。 明明心里有想法,明明知道该怎样做,可残酷的现实却把你的路都给堵死了,这种绝望没有亲身经历过,根本就体会不到。 寒风袭来。 吹动飞雪。 坐在撵轿上的楚凌,感受到了阵阵寒意,楚凌拿手去挡,无意间却发现远处的风雪间,屹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建筑。 “停下。” 楚凌的声音响起,令抬撵轿的小黄门,无不是停了下来,接着整支队伍都停了,李忠、万秋儿相视一眼,都不知天子为何突然叫撵轿停下。 “那是什么地方?” 楚凌从撵轿上下来,紧了紧所束大氅,眯着眼去看远处建筑,先前他来过御苑,还真没留意到此地。 “禀陛下,是家庙。” 李忠忙低首上前,“此为太祖高皇帝下旨所建,家庙供奉的是四祖,太祖高皇帝在世时,每年都会摆驾几趟家庙来祭拜。” “是列祖?” 楚凌有些惊异,看向李忠道:“不是有宗庙吗?为何会建这座家庙?” “太祖高皇帝曾说,去宗庙,那是大虞皇帝在祭拜。”李忠想了想,低首道:“但去家庙祭拜,从不是什么大虞皇帝,而是……” “楚家子孙……” 楚凌讲了李忠不敢讲的话。 “陛下英明。” 李忠暗松口气,忙作揖奉承道。 “摆驾去家庙。” 楚凌垂手而立,看着风雪下的家庙,沉吟了许久,才悠悠道,只是这话一出,却让不少人的表情都变了。 这不在此行之列啊。 去寿皇殿祭拜宣宗纯皇帝梓宫,那是皇太后的意思不假,但按制,在梓宫没有迁进帝陵前,新任皇帝是要定期去祭拜的。 可是这家庙。 怎么说呢。 太祖高皇帝驾崩后,除了太宗文皇帝在最初几年,也摆驾去过后,可在此后因军政要务太多,渐渐的太宗文皇帝也就没去过,至于宣宗纯皇帝,在还是太子期间,就没有去过家庙,原因很简单,有不少事等着他去做,奉诏登基后就更没有想过要去。 真要祭拜,甚至想念,去宗庙就是,那里不止有太祖高皇帝,还有太宗文皇帝,可这家庙里却没有。 规矩是太祖高皇帝定的,家庙只奉四祖,哪怕是他驾崩后,也不能将其供奉其中,这规矩,太宗文皇帝没有违背。 “怎么?朕身为楚家子孙,难道去家庙祭拜列祖,都不能去吗?”瞧出异样的楚凌,看了眼左右,遂对李忠道。 这话看似是讲给李忠的,实则却是讲给所有人的。 “奴婢不敢!” 李忠忙跪倒在地上,连带着其他人也都跪下了。 “把就摆驾!!” 楚凌冷哼一声,遂转身朝撵轿走去,那令人窒息的大兴殿,楚凌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与其这么早回大兴殿,倒不如去看看家庙。 祭拜或许不是真。 但消磨时间却是真。 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长了,人难免是会疯掉的,楚凌不想自己疯掉。 随着楚凌坐回撵轿,队伍便朝着家庙赶去,而在风雪下,几道人影匆匆离去,对于这些,楚凌没有觉察到,他也不想觉察…… 第三十八章 信 吱~ 紧闭的殿门被推开,楚凌抬脚走进,一股味道就扑鼻而来,这让楚凌皱起眉头,这里已有几年,没有人踏足过了。 灰尘遍地。 蛛网很多。 跟着进殿的李忠等一行人,无不是心下一惊,这座经太祖高皇帝下旨兴建的家庙,轮谁都没有想到会这般。 即便太宗文皇帝、宣宗纯皇帝没有来过此处,作为大虞的家庙,却也不该这样啊,此地供奉的乃是大虞列祖啊!! ‘呵…还真是人走茶凉啊,别管生前怎样。’ 走进殿的楚凌,在打量到这一切时,表面没有变化,可心底却生出唏嘘,‘太祖高皇帝那何其英勇,一生杀人无数,可即便是这样又如何,驾崩还不到十载啊。’ 楚凌停下脚步,在李忠等人忐忑下,来回看了看,这一刻的大殿很静,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 “都出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解下大氅,平静道:“这家庙,既无人打扫看护,那朕就来打扫。” 楚凌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之人无不心颤。 “奴婢等该死!” 李忠他们跪倒在地上,尽管此事跟他们无关,可天子讲这样的话,这要是传出去的话,谁知道会引起什么风波。 “出去!!” 楚凌冷冷道:“给朕找来木桶,抹布来。” “陛下~” “陛下~” 殿内响起数道声音,但楚凌理都没理,转身朝殿内走去,这反倒是叫李忠他们傻眼了,这种事他们没碰到过啊。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御苑恐有些人要消失了!! 走到灵位前的楚凌,看着布有灰尘,结有蛛网的牌位,依稀间能看到一些字,这些供奉的牌位,是太祖…不,应该是楚家郎,讳元的父亲,祖父,曾祖…… 正是这位楚家郎,开创了楚氏江山,使大虞成为人尽皆知的强大王朝,而这位楚家郎在前朝时,是家道中落的寒门子,虽有功名却选择弃笔投戎,当然这只是美称罢了,真实的情况,是这位楚家郎无法跻身仕途,为了养活自己,这才选择了参军。 只怕牌位上的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从没有想到过,在他们楚家一脉中,居然会出一位皇帝吧。 楚凌走上前,将一块歪到的牌位扶起,对打扫这座家庙,楚凌是有想法的,他不想回那个让他感到心烦的大兴殿。 另外他想看看三后知晓此事,究竟都是怎样的想法,又会做出那些举止来。 想法,楚凌猜不到。 但做法,楚凌却能看到! “陛下,您要的都拿来了。” 约莫盏茶的功夫,李忠的声音响起,楚凌听到后,转身朝殿内走去,看着李忠一行都收拾好,准备陪他一起打扫。 楚凌却道:“都退下吧。” “陛下。” 李忠一行脸色微变,一时不知该怎样办,而一直在旁的万秋儿,此刻也露出诧异的神情,她也没想到新君会这样。 “朕的话,不好使?” 楚凌没有动,看着眼前众人道。 “奴婢等不敢!” 李忠他们当即道,在犹豫了许久后,一个个都忐忑的退出大殿,而万秋儿,本不打算离开的,但看到楚凌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万秋儿犹豫了。 “把殿门给朕关上。” 楚凌淡然道:“守好殿门。” “是。” 万秋儿想了想,低首道。 随着万秋儿退出大殿,殿门在一些惊呼声下,被万秋儿缓缓关上,这殿内就剩下楚凌一人。 开始吧。 楚凌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下左右,便卷起袖子,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将口鼻遮掩住,楚凌就拿起一根扫把,开始扫能看到的蛛网。 由于个子低的缘故,楚凌够不到高处的蛛网,只能去搬木椅来,在站稳后,踮着脚,去扫蛛网。 将高处的蛛网一一扫去,楚凌又去扫低处的灰尘。 人在放空的时候,不抱任何目的去做事时,时间总是过的很快,艳阳高悬,在殿外候着的一行人,无不是站立难安。 都一个多时辰了。 令谁都奇怪的,是三后那边,至今都没有派人过来,而新君还在打扫家庙,至今也没喊他们进来。 李忠内心忐忑,不时看着紧闭的殿门,不时又看向万秋儿,他很想进去帮新君打扫家庙,可是他却不敢进去。 他不想因为此事,惹得新君厌恶。 而其他的人想法就多了。 比较从众的一个想法,是新君真是闲的了,即便是看家庙破败,也没有必要亲自去打扫啊,让底下的人做不就好了吗? 新君就该有新君该做的事。 只是对楚凌而言,他又能做什么呢? 费些力气,打扫家庙挺好的。 家庙内。 楚凌坐在一处,看着眼前的暗格,他有些不敢相信,他无意间碰到一角,眼前的砖居然挪开了。 机关术? 楚凌盯着眼前暗格,看到在这里面,摆着的一个木盒,楚凌警惕的听外面的动静,似没有任何异常。 楚凌停了刹那,没有急着去拿出木盒,反又按了下一脚,本挪开的砖再度合上,与眼前墙体严丝合缝。 发出的声响很小,外面的人不可能听到。 这是楚凌的第一反应。 楚凌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他没想到自己打扫个家庙,以此放空自己,消遣时间,居然还能出这种事。 还真是够有意思的。 ‘木盒里会有什么呢?’ 楚凌坐在地上,盯着严丝合缝的墙体,心里却暗暗思量,‘又会是谁布置的?是太祖高皇帝呢?还是建造家庙的工匠呢?’ 楚凌猜不准,在等了一会儿后,楚凌又按了一下,砖再度挪开,那个木盒又呈现在楚凌的眼前。 楚凌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又拿起扫把,将扫把伸进暗格里,见暗格没有反应,这才按松口气,接着才把木盒拉出。 ‘会有什么呢?’ 楚凌拿起木盒,这个木盒很精美,上面没有锁,楚凌伸手打开,一封信呈现到面前,而信封上的字,却让楚凌双眸微张。 楚氏不肖子孙亲启。 不是,这就被骂了? 第三十九章 富可敌国 楚凌气笑了,盯着手里的信封。 这怕是那位不肖祖父留下的! 楚凌没急着打开信,先将木盒放回暗格,随后又按了一下,墙体又变得严丝合缝,楚凌起身探头,见殿门始终关着,看了刹那,这才坐回过去。 撕开泛黄的信封,从中掏出几张纸。 纸很白。 似是特制的。 楚凌展开信,入眼就看到:【楚氏的不肖子孙,你是第几代皇帝,朕开创的大虞,只怕是快玩球了吧?】 楚凌一愣。 这样的开场白,是楚凌没想到的。 ‘要是叫你知道,你口中的不肖子孙,是以庶子身份继统,是大虞第四任皇帝,只怕你在帝陵会躺不下去了吧。’ 楚凌笑笑,继续看下去。 【要不是玩球了,那就是你被架空了,反正都一个意思,不然作为大虞皇帝,朕建的这座家庙,你是不可能来,更别提这么隐秘的暗格,居然还被你找到了。】 看的透彻啊。 楚凌眉头微挑,显然很赞同这一说法,若是他真的掌握大权,这家庙,他怎么可能会过来。 【啥球延续血脉,宗族不败,都是‘诸家各派’弄出的鬼话,糊弄人的,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到,直系血脉还好点,能多认一代,只是传几代啊,就一个个没敬畏了,敬畏牌位吗?还是敬畏画像?呵呵,就算是朕,除了会时常想念爹娘外,捎带着想想爷奶,别的,朕连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这咋想?靠嘴想吗?】 楚凌很想笑,但他要忍着。 不过在楚凌的脑海里,太祖高皇帝写这封信的神态,似乎是被他联想到了,只是楚凌不知道,在写这封信时,太祖高皇帝是怎样的心情。 【说正事吧,不管你这不肖子孙统御的大虞怎样,不能掌权的皇帝,这江山社稷怕也出岔子了。】 【朕给你指几条路,就看你咋选了,反正朕也管不到你,这其一嘛,就是退位让贤呗,你被架空,无非是宫里有权后摄政,朝中有权臣把持,翻来覆去也无非就是这些了,你能来这里,应该是被绝望笼罩,不然早纸醉金迷了,什么都不会想,做个昏君也挺好,至于退位后能不能活,那就看你的命了。】 楚凌摸摸鼻子,想笑吧,却还是要忍着。 楚凌继续往下看。 【嚯,还有耐心读下去啊,那朕就说其二了,封!给朕大封特封!被架空的皇帝,那也是皇帝,是权臣把持就封权臣,是权后摄政就封母族,把能给的全给了,这样朕给大虞创的宗法礼制,应该就会被毁的差不多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楚凌有些生疑。 显然他有些想不明白,太祖高皇帝为何要指这样的路,这样做的话,岂不是死的更快了? 【你要是聪慧些,猜到这样做会死的更快吧?】 肯定啊!! 该封的都封了,那接下来不管是谁掌权,必然会谋取最后的位置,那么位置上的阻碍,就必须要设法除掉。 【所以你的路,其实只有一条,要么忍,在隐忍下求变,或许能博一线生机,但大概率还是败,而做皇帝败了,下场就一个。】 楚凌皱眉。 这也是他现在做的。 连隐忍都做不到,如何能做大虞皇帝? 不是说做了皇帝,一切都能随心所欲的。 人活于世十之八九不如意,唯有一二如意,而人活着,就是靠这一二如意支撑,不然这人世间太苦了,根本叫人无法承受。 【要么就听朕一句劝,趁早让贤吧,把此事折腾的大点,让天下皆知,今后两耳不闻窗外事,做个醉生梦死的人也挺好。】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哪怕是朕,开创了大虞,只怕这天下真正能想起朕的,也是凤毛麟角吧。】 【这人啊,其实就没有不变的,几两纹银或许嗤之以鼻,但百两呢?千两呢?万两呢?更多呢?就算是金银这等俗物,真能让一些人把持住,可别的呢?权力,女色,名声,子孙,总有一项能占着吧?要是还没有,那完了,天下居然真出圣人了,哈哈!!】 楚凌笑了,尽管没有出声,但他还是笑了。 这位太祖高皇帝讲的话,尽管有些直白吧,但事实似乎就是这样,这世上真有圣人吗?不受世俗那套约束与羁绊,只怕是没有的。 【人老了,也就啰嗦了,反正朕的路就这些,选不选在你,如何选在你,你总不能让帝陵里的一堆枯骨,来给你想出,你所处下的破局之道吧,反正朕没有这本事,这人啊,除了靠自己,靠谁都靠不住,唯一能靠住的就是权财,既然权没了,那朕给你点财吧,这也算是朕唯一能给你的了。】 【也不多,朕把一座山给凿空,放置了不少金银珠宝,为了这个宝库,朕最后杀了几万人封口,这孽债朕担了,至于你得到这个宝库后,是收买人心呢,是招募死士呢,是纸醉金迷呢,这全看你自己怎样选了,就这吧,你这个不肖子孙。】 楚凌看着结尾那一团墨点,楚凌能感受到在写这封信时,太祖高皇帝心底的无奈,这怕是预感到了什么。 在这封信的字里行间,太祖高皇帝对人性看的很透,对人是发自骨子里的不信任,这或许是皇帝做久了,知道很多世人不知的事,才会有这样的一种心理反馈。 楚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张宝库图时,双眸微张起来,他怎样都没有想到,这座宝库居然会在此地,离虞都是那样的近! “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歇歇再打扫家庙吧。”而在此时,殿外响起李忠的声音,这让楚凌立时警惕起来。 “知道了。” 楚凌回了句,将信连同宝库图折好,放进信封里,看了眼严丝合缝的墙,楚凌没有犹豫,伸手又按了一下,砖被挪开,楚凌将信封放到里面,此物他暂时不能拿走,可在放回的那刹,楚凌却皱起眉,随即又将其拿了出来,连同木盒一起,楚凌知道,他离开家庙时,必然有人会有人来搜查!! 这暗格固然隐秘,但万一被人找到了呢? 这信封被他拆开了,被人找到,不管呈递到那三位的哪位手里,自己的下场都好不了。 但要是什么都没有,这还有斡旋的余地。 只是自己该怎样将木盒给带走呢?不被随驾的这些人察觉到异常,楚凌想到自己的那件大氅!! 第四十章 斗法 太祖高皇帝藏于家庙的那封信,楚凌可以确定一点,知晓此事的人都死了,而活着的必然是不知的。 这封信写的内容,看似是对后世不肖子孙的失望,可楚凌事后细品下来,却发现那暗藏的不舍。 是对皇位的不舍? 是对血脉的不舍? 楚凌从家庙摆驾回大兴殿已经很晚,由于天黑的缘故,没有人觉察到楚凌怀里所抱大氅藏有东西。 只是怎样将木盒销毁,就成了楚凌要考虑的事,至于那封信,楚凌贴身携带了,倒是藏宝图却被楚凌毁了。 过目不忘的天赋,使楚凌知晓这宝库在何处,这对楚凌今后的谋划,会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 毕竟楚凌无需为钱财而犯愁!! 细想下来,楚凌也知今日所处局势,除了靠自己破局,谁都无法帮到自己,哪怕太祖高皇帝重活一世,让他处在自己这等境遇,又是此等年纪,也很难有什么好办法,这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 上一代的人没有把该做的做完,留给下一代,就会给下一代带来很多麻烦。 也正是看了那封信,使得楚凌愈发肯定一点,宣宗纯皇帝的驾崩,势必是有着诸多蹊跷的!! 而在楚凌思虑这些时,顺带想着怎样解决木盒之际,彼时的长乐宫,却呈现另外一种境遇。 “主母!!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大殿内。 昌黎的质问声响起,孙黎脸色阴沉,坐在凤位上,盯着昌黎、宗川二人,而昌黎则继续道。 “如果让主公得知,他一手创办的大虞,是眼下这等境遇,末将就想问问主母,主公他会作何感想?” “堂堂大虞新君却一点权势都没有,被限制在大兴殿内,身边连可信赖的人都没有,这跟前朝那位皇帝有何区别?” “你是在质问哀家吗?” 孙黎冷哼一声,盯着昌黎道:“如果不是你们进宫,时局又怎会这样?造成今日这境遇的,你们就没有过错吗?” “臣等是有罪。” 宗川撩袍跪倒在地上,朝孙黎作揖道:“但是主母,您想立那两位的一位为帝,那大虞的江山社稷,只怕就真的乱套了。” “那两位在各自的封地,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主母您难道就真的一点不知情?臣是不相信的。” “即便是兄终弟及,那也要看怎样论,好,就算您觉得臣等是哄骗您,那臣想问主母一句,真要让那两位中的一位为帝,主母想置宣宗纯皇帝于何等处境?宣宗纯皇帝是您最疼爱的嫡长孙啊!!” 孙黎的手微颤。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听宗川这样一讲,孙黎的脑海里,浮现出那道她熟悉的身影,那笑容,孙黎至今都没有忘记。 甚至是到现在,孙黎都不敢相信,她寄予厚望的乖孙儿,居然会离奇的驾崩!! 与楚凌御极登基不同,宣宗纯皇帝奉诏继位,可没有什么后宫涉政,一个是嫡长身份,一个是楚启成年了。 楚凌与楚启相差二十一岁,这在民间或许不常见,但在皇家却很常见,毕竟皇帝的女人众多。 作为兄弟俩,二人御极登基后,所面临的境遇跟待遇,那完全是不一样的。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孙黎强压悲伤,冷冷的盯着二人,“说的再多,哀家的孙儿也回不来了,至于你们所讲,哀家这样做,自有计较!!” 孙黎嘴上说过去了,但她却一直没有放下此事。 宣宗纯皇帝到底是怎样死的,这事她必须要查清楚,她决计是不会相信,一个在她面前那样爱笑,充满斗志的嫡长孙,在御极登基不到一年就驾崩了,即便是身体有隐疾,先前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当今陛下,也是您的孙儿,也是主公的孙儿啊。” 宗川有些动容,抬头看向孙黎道:“不管怎样,天下终究是要看他的,要是他作为大虞新君,却连该有的都没有,主母,您觉得天下会怎样想?” “难道你们觉得哀家会害新君不成?” 孙黎冷哼一声,不满的看向二人道。 “大兴殿的走水,已经在虞都上下闹得沸沸扬扬了。” 宗川继续道:“臣等是决计不会相信,主母会害自己的亲孙儿的,可是这人心啊,有时是很难猜的,主母不这样想,那别人呢?” 嗯?! 孙黎一愣,这一刹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哀家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孙黎沉默了许久,不再去看宗川二人,悠悠道。 “主母!!” “主母!!” 宗川、昌黎见状,无不是朝孙黎喊叫道,但是在凤位前服侍的梁璜,此刻却快步朝他们走来。 “两位国公,太皇太后累了,您二位还是先退下吧。”梁璜挡在二人身前,伸手对二人说道。 宗川、昌黎相视一眼,露出各异的神情,这才颤巍巍的起身,在宗川的一声叹息下,二人离开了大殿。 “叫你查的事,查的怎样了?” 闭目养神的孙黎,此刻缓缓睁开双眸,看着梁璜冷冷道。 “奴婢…” 梁璜犹豫道。 “废物!!” 孙黎冷喝道:“给哀家继续查,此事要查不出什么,那你就去给哀家的孙儿陪葬吧!” “喏!” 梁璜跪倒在地上应道。 相较于殿内的压抑,彼时的殿外。 “七哥,这样做真有用吗?” 昌黎不复先前的神态,平静的走在黑夜下,对同行的宗川道:“即便主母真的愿意做些什么,可这对新君而言,只怕会……” “有没有用,也要等等看了。” 宗川神情怅然道:“从新君坐上那张宝座,有些东西就只能他一人承担,若是能承担起来,那他才是真正的大虞皇帝,要是承担不起来,大虞的人心就真的散掉了。” “为何皇后要举荐新君为帝?” 昌黎此刻皱眉道:“关键是皇太后居然还同意了,这背后到底还牵扯到什么……” “慎言!!” 宗川警惕的看了眼左右,“老幺,这些话给老子烂在肚子里,没有查清楚一些事情前,不准再说出来,我等要好好的活着,还不能死。” “是啊,要好好的活着。” 反倒是昌黎,却有些怅然道:“就算是死,也要晚几年再死,不然你我都无颜去见大哥了……” 第四十一章 帝师 “哈~” 楚凌睡眼朦胧的坐着,不时打起哈欠,昨夜他睡的很晚,为了把木盒销毁,楚凌用的是最笨的办法,以丝被包裹木盒,找来硬物去砸,尽量减缓声响,将碎裂的木块分别放到几个炭盆里烧掉。 还好眼下很冷,这寝殿外放有几个炭盆,不然想毁尸灭迹都难。 就这,楚凌还不敢多烧。 一块烧掉,再烧一块。 楚凌做这些事情时很小心,特意等到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的去做,就这折腾了许久,楚凌困极了。 ‘做皇帝,做到这份上,也算是没谁了。’ 想起昨夜的种种,打着哈欠的楚凌,嘴角露出自嘲的笑,‘不过在昨夜,应是没有人发觉到,不然在殿外的人,肯定是要跑进来的。’ 就为了把此事做好,楚凌还特意把万秋儿支走,打的旗号让人无法拒绝,他要在寝宫祭拜太祖高皇帝。 这不。 太祖高皇帝的画像,眼下还在大殿里挂着呢。 楚凌觉得自己这样做,不会引起别人的猜忌,毕竟在家庙打扫嘛,难免会睹物思情,心底生出悲伤。 就算楚凌没有见过太祖高皇帝,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思念吧,毕竟他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孙子,哪怕是庶孙,那也是孙啊! ‘只是这几件零碎,该怎样销毁呢?’ 想到这些的楚凌,从怀里掏出几个铜件,这是木盒上的配饰,烧碎裂的木块还好,这铜烧不掉啊。 先随身带着吧,找个机会丢掉就是。 吱~ 听到殿门推开的声音,楚凌忙将铜件塞回到怀里,心里就打定主意了,此时李忠他们走了进来。 服侍楚凌梳洗。 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楚凌提不起任何兴趣,不过跟先前相比,楚凌的内心反倒不那样焦虑了。 没办法。 谁叫他有钱了呢。 哪怕太祖高皇帝特意留的宝库,眼下楚凌还没办法去寻,可是,宝库就在那里藏着,早晚有一日,楚凌会得到的。 不再为钱犯愁的楚凌,这心情自是不一样的。 看吧,即便是皇帝,也会为钱而改变。 这世间的阿堵物啊,又有几人能真的不在意呢? “走吧。” 穿戴好的楚凌从锦凳上起身,对身旁李忠道,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要去晨省了,楚凌想着,等晨省结束后,回来再睡个回笼觉。 “陛下,长乐宫、凤鸾宫传来懿旨,说今日您不必去晨省了。”李忠却没有动,低首对楚凌作揖道。 “嗯?” 楚凌诧异,回首看向李忠,“不必晨省了?” 这是楚凌没想到的。 “请陛下摆驾甘露殿。” 李忠再拜道:“三后为陛下选了位帝师。” 什么? 楚凌这下更惊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给他选帝师了? 这太草率了吧! 楚凌暗惊之际,想起首次大朝上,宗川、昌黎他们死谏之事,这样做,难道是为了堵住一些人的嘴? 这是楚凌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了。 可是对楚凌而言,他想要的不是帝师,而是能为他所用的人! 被三后选中的帝师,势必是上了岁数的,如此就多半是迂腐的,要这样的人,楚凌能干什么? 而相较于楚凌的暗惊,其实最惊的莫过于李忠。 他怎样都想不明白,为何是他被选为帝师了。 “那就去甘露殿。” “喏!” 殿内响起声响,大兴殿热闹起来。 尽管楚凌不想要帝师,可眼下的他,除了听从安排以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毕竟他御极登基也有几日了,可是即便是到现在,楚凌连一封奏疏都没有看到。 嗯。 朝中的一应奏疏,都递到三后那里了。 眼下的三后,已然涉政临朝了。 原本楚凌还想着,不管怎样,最起码要装装样子,拿些奏疏来他这边,可问题时,人家连装样子都不装。 这倒不是瞧不上楚凌。 实则是楚凌才八岁,即便把奏疏拿来,他能看懂? 好吧。 这种想法让楚凌无解。 年龄,是楚凌成为大虞新君的优势,但与此同时,却成为楚凌临朝掌权的最大短板,这就是福祸相依吧。 尽管楚凌很无奈,但他必须要适应,甚至还要装作只有八岁,没办法,眼下形势就这样,做太多出格的举止,是会被人注意到的。 楚凌可不想被人时刻提防着。 “臣…门下省散骑常侍萧靖,拜见陛下!!” 是他!? 坐在撵轿上的楚凌,在来到甘露殿前时,一道人影就快步走来,值守在此的武阉没一人动,看清来人是谁时,楚凌却皱起眉。 怎么会是萧靖呢? 楚凌没有想到三后给他选的帝师,居然会是萧靖。 先前楚凌还想找机会,看能否接触到此人。 可眼下他却成了帝师。 这反倒叫楚凌生出警惕。 难道他是三后的人了? 楚凌是不想多疑的,可眼下这等情况,容不得楚凌不多疑啊,一个他想接触的人,突然之间就成了帝师,谁知道这背后是否有猫腻。 “陛下~” 见楚凌不言,李忠小声提醒。 “嗯,免礼吧。” 楚凌这才伸手道。 “臣叩谢天恩!” 萧靖作揖拜道。 其实惊疑的何止是楚凌,被选为帝师的萧靖,这心底的惊疑更多,今日拂晓,宫里就来人宣读懿旨,选他为新君帝师。 萧靖想不明白,为何就选他为帝师了。 关键是这道懿旨,是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所颁。 嗯。 名义上萧靖这个帝师,乃是三后所选,可实际上在懿旨宣读前,那两位是不知晓的,直到萧靖急匆匆赶去虞宫,一些消息才传开了。 相较于甘露殿的平静,此刻的虞宫却丝毫不平静。 特别是凤鸾宫、长秋宫那边,对于萧靖选为帝师是震惊的,可是那两位,却没有前去长乐宫一探究竟,毕竟事情已经出现了,再去问又能怎样? 难不成把萧靖的帝师给罢了? 这件事要真做了,那才会在朝野间引起关注了,眼下是有一些关注,但是更多的却是猜测三后,为何要选萧靖为帝师,如此局势下,多做注定是要多错的。 第四十二章 心术 这世间的事,其实没有一件是复杂的,但因为人的掺和,就变得复杂起来。 楚凌坐在宝座上,打量着殿前站着的萧靖,反观萧靖,则静静的站在原地,尽管他的经历很丰富,可做帝师,对他而言还是头一遭。 由于来的匆忙,萧靖事先毫无准备。 在世人的眼里,帝师是尊崇的,毕竟能给皇帝做老师,这是一般人能做的? 也恰恰是这样,使得帝师在虞朝的地位很超然。 就像太宗文皇帝的帝师,眼下虽不在朝为官了,但是在家乡,不管是本地官员,亦或是各地的人,无不对其尊敬有加,甚至每年赶去拜访的都络绎不绝。 至于宣宗纯皇帝,也有几位帝师,甚至有两位,还在朝为官呢,一个是右相国王睿,嗯,就是庄肃皇后的父亲,一个是御史大夫暴鸢! 相较于王睿,这暴鸢就显得很低调了。 是位孤臣。 其能在宣宗朝就任御史大夫,靠的就是这点,也恰恰是帝师的身份,使得其在任不到一年间,经他之手被弹劾罢黜的官员不下百人,可最后却没有任何事情。 这就是帝师身份的加持!! “朕该称你为爱卿呢?还是老师呢?” 楚凌盯着萧靖,想了想,率先打破了平静,眨着眼说道,既然是孺童,那就该有孺童的表现。 “全凭陛下来断。” 萧靖微微低首,对楚凌道:“臣是初为帝师,故而不知该如何教授陛下,望陛下莫要怪臣无礼之处。” “这点,卿倒是跟朕很像。” 楚凌听后笑出声,“朕也是初为皇帝,不怕卿笑话,朕现在都不知作为皇帝,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 拉扯开始了。 对萧靖的回答,楚凌才不信呢,一个年纪轻轻就贵为门下省散骑常侍,即便先前不知自己为帝师,但也不会这样说话。 可偏偏萧靖就这样说了。 这让楚凌看出,萧靖是有意为之的。 一个是拉近彼此,另一个是想通过交谈,来对他说些什么吧。 “所以帝师的职责,除了为陛下传授课业外,也为陛下解惑。”听到楚凌所讲,萧靖露出淡淡笑意道。 果然。 楚凌脸上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暗暗道,这个萧靖的确不简单,没有因为自己年纪小,就有任何别的表情,甚至还顺着自己的话,想将自己的想法阐述出来,这是想引导他。 “那卿觉得,皇帝该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楚凌决定顺着萧靖之意,继续问下去。 毕竟在他这个年纪,不宜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过于聪慧,只需要超过同龄就行,要是超过的太多,那就成妖孽了。 难保叫人坐不住。 天才和疯子之间,往往只隔一线。 楚凌不想暴露自己。 毕竟眼下的他,还没有任何的权势,如果暴露太多的话,引起某些人的警惕,这是得不偿失的。 在寿皇殿前的表现,那是为了吸引到一些人,楚凌虽说表现的很沉稳,但是在他这个年纪,做这些还不算太突兀。 可要是出口成章,做任何事情都有独到见解,那就突兀了。 “依臣之愚见。” 在楚凌思量之际,萧靖沉吟刹那,抬手对楚凌一礼道:“皇帝,应稳居大虞国都,皇帝万金之躯,乃天下君父,是天下表率,不管是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自己置身于凶险之下,这既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更是对社稷的不负责任。” 这说的倒是新颖。 楚凌笑了。 原本他以为萧靖会说,要亲贤良,远小人,克己勤政,不沉迷于女色之类的场面话,但是跟他想的不一样,萧靖并没有说这些。 而是强调了一点。 皇帝不能率性而为,尽管萧靖没有直接提,但是字里行间却带着,也恰恰是这样,使得楚凌对萧靖的看法又变了。 “那依着卿之见,朕这辈子就要待在这里吗?”楚凌收敛心神,故作不解的道:“那朕如何能知晓天下呢?” “有中枢在,有地方在,陛下自会知晓陛下想知的。” 萧靖想了想,讲出心中所想,“当然,有很多事,不一定是看到的,就是真的,听到的,就是假的,所以陛下还需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可是卿适才不是讲,皇帝是万金之躯,不能轻易涉足凶险下吗?”楚凌听后,故作疑惑道。 “卿不觉得这前后矛盾吗?想亲眼去看,亲耳去听,那势必是要离开国都的,毕竟大虞不止国都这一地,大虞的疆域很大的。” “是。” 萧靖如实道:“所以陛下要做的,就是让身边的人可靠,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有人泄露陛下的所想所言。” 有点意思。 楚凌嘴角微扬。 萧靖所讲的这些,正是楚凌想要做的,眼下他实在太被动了,一举一动皆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也恰恰是这样吧,使得楚凌想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表露出丝毫的动机,不然要不了多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就全都知道了。 作为皇帝,如果失去了神秘感,那威仪就不再是神圣的,毕竟你的一举一动,底下的人都能猜到,那这皇帝算什么? 跳梁小丑吗? 真正的皇帝,必然是底下的人,不管怎样猜,怎样想,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做什么,这样他们的心底才会有畏,而有了畏,就有了敬!! “那卿是可靠的人吗?” 楚凌看了萧靖很久,这才说道:“或者用卿的话,卿觉得自己是可靠的人吗?” 萧靖的心态变了。 他突然发现一点,眼前的这位皇帝,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由于年岁小的缘故,对任何事情都是懵懂的。 眼前这位皇帝,是会思考的!! 嗯。 应该更准确的来说,在八岁这个年纪,懂得顺着他的话去思考,还会用他的话,来问自己,这不是八岁的年纪,所该有的表现!! 可恰恰是这一点,使得萧靖的内心深处,居然生出了一丝激动,这样好啊,大虞新君不是完全懵懂的,这对社稷而言是大好事啊!! 第四十三章 此道需陛下明 萧靖借答疑解惑之名在了解眼前新君,楚凌又何尝不是在观察这位虞臣,对于楚凌而言,他需要接触到宫外的人,继而知晓更多的大虞动态,除了增加对大虞的整体了解外,也是为寻找机会破局。 分辨真假的能力,楚凌是有的。 适才与萧靖交谈下,楚凌能看出一点,眼前这位门下省散骑常侍,的确不是迂腐守旧之辈。 这对楚凌而言是好事。 至少能够通过萧靖之口,让他有机会了解真实的大虞,真实的朝堂,只是楚凌不能表现得太急。 信任对楚凌太过奢侈。 不管他那位皇兄驾崩于大兴殿,这究竟是藏有玄机,还是命数里该有此劫,眼下的大虞皇帝,已经是他楚凌了。 才八岁的他,被一双双眼睛盯着,被层层限制在大兴殿,楚凌不用多想,也知他所处的境遇怎样。 不加试探下,就急着袒露心扉。 会面临何等威胁,会滋生何等隐患,没有比楚凌更清楚了。 尽管楚凌很不喜这种感觉。 但楚凌必须要忍耐。 凡成大事者,无不是心性坚韧,城府极深,倘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在这个个智商在线的大虞内廷,甚至是大虞中枢,或许有朝一日,真触碰到某些人的底线,楚凌连自己怎样死的都不知道。 处在的位置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就会不同。 楚凌不能拿命去赌,作为大虞皇帝,一旦选择亲自下场,尤其是楚凌这种处境,那他连最后的大义都将失去。 “臣乃大虞之臣,食君禄,为君忧,是作为臣子的本分!” 大殿安静了许久。 萧靖撩袍跪倒在地上,朝楚凌行跪拜大礼,语气铿锵道:“然臣并非完人,是否可靠,还需陛下来鉴!” 有意思。 楚凌摸摸鼻子,打量着眼前的萧靖,这样的回答,是他没有想到的,论谁处在这等境遇下,也不会在大虞皇帝面前,说自己不是完人,毕竟因为这样的话,而让皇帝产生怀疑,那到手的前程岂不飞了? 可偏偏萧靖却这样讲了。 这代表着什么? 楚凌双眼微眯,盯着保持跪拜的萧靖,心里暗道:‘要么是大奸似忠之徒,要么是坦坦荡荡之辈,可他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对萧靖的了解,楚凌是通过李忠所讲才知的。 李忠嘴里的萧靖,是个颇为传奇色彩的人。 深得太宗文皇帝、宣宗纯皇帝信赖,不然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能位居门下省散骑常侍的高位。 可李忠讲归讲,但楚凌信不信就是另外的事了。 毕竟对于李忠的感官,楚凌已经有清晰认知了,此人很聪明,还藏着不少秘密,对自己是否有忠不确定,这样一位讲的话,在没有真正判定是否忠之前,是否愿投效他之前,只能当做参考,而非终断。 “这样啊。” 楚凌沉默了许久,这才探探身,看向萧靖道:“那朕想问问你,朕如何能做大虞的好皇帝?” “就像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宣宗纯皇帝一样,朕的皇祖父,皇考,皇兄,那都是大虞的好皇帝,朕作为大虞新君,楚氏子孙,理应也要做一个好皇帝,但朕对此却不知该怎样做。” “臣…” 萧靖迟疑了,新君的这番话,让他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在新君的眼里,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宣宗纯皇帝都是大虞的好皇帝,这点的确没错。 可是大虞的好皇帝,却不是那样好当的。 正如太祖高皇帝在世时,不说开创大虞前的种种,就说大虞开创后,他老人家杀了很多人。 在百姓的眼里,他老人家是好皇帝,谁提起来就不假思索的夸赞,正是因为有他老人家在,大虞在那个时候的吏治清平,治下安定。 可在一些人的眼里,尽管公开场合不敢讲,但私底下却骂其为暴君,别问萧靖是怎样知道的,问就是有人因此被抓被杀。 而到了太宗文皇帝在世御极时,大虞国力进一步提升,所辖疆域也增加一些,但是相对的,民间却出现了怨气,甚至还出现些叛乱。 就因为这些事情,太宗文皇帝常常自省,可即便是这样,一些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得到根除。 可大虞却蒸蒸日上。 以至到了宣宗纯皇帝在世时,御极登基之初,朝中就出现了极大的风波,可因为宣宗纯皇帝的一些做派,使得朝堂出现不稳迹象,但在民间的怨气却消失了。 萧靖知晓的种种,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陛下之问,臣恐无法解惑。” 在楚凌的注视下,萧靖作揖道:“如何做大虞的好皇帝,这需要陛下去明,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解惑的。” “包括朕的皇祖母,嫡母,皇嫂吗?” 楚凌想了想,看向萧靖道。 他这一问,是带着深意的。 自萧靖进殿以来,以帝师的身份,开始为他解惑,这甘露殿外就有了人影,楚凌虽然看不到他们,但却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这才是正常的。 毕竟在大兴殿明里暗里就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是,摆驾甘露殿这边,禁军是不能跟随前来,但武阉呢? 这个本该效忠于大虞皇帝的队伍,直到现在,却没有一人表明忠诚。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出现在新君面前,讲一些话意味着什么。 当然,对楚凌而言,谁率先在他面前表明效忠,他反倒要开始怀疑,此人究竟是何用心了。 这就是人性的复杂之处!! “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庄肃皇后虽涉政临朝,代陛下以治理天下。” 在楚凌的思虑下,萧靖正色道:“但三后终究不是皇帝,陛下想做大虞的好皇帝,三后或许可以传授,但却不能帮陛下做好皇帝,这终究需要陛下去明才行。” 萧靖想讲的真实意思,楚凌听懂了,大虞皇帝只有一位,那就是他,如何做好皇帝这件事,除了皇帝本身能想到,别人,哪怕是三后,所讲的种种,终究不过是一种参考罢了,做好皇帝,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恰恰是因为不容易,所以也只有皇帝本人,才知道该怎样去做好皇帝。 第四十四章 吾道孤! “所以能为朕解惑的,是朕的皇祖父,朕的皇考,朕的皇兄,可是他们都离开了朕。” 大殿内响起楚凌的声音。 萧靖的手微颤。 楚凌知道自己所讲的,让萧靖产生了联想,而这恰恰是楚凌想要的! 楚凌要通过萧靖为自己解惑之际,自己提出疑惑之时,讲出一些话来,他要叫所有人都知道。 这皇帝,他先前不想做。 但眼下他做了,那大虞的皇帝,就不容任何质疑。 哪怕他年纪再小! 楚凌身体里流淌的是楚氏血脉,别管他过去是怎样的,是否被人关注过,但他既然做了大虞皇帝,那大虞就迎来了新朝!! 楚凌要给自己的安全,再多增加一道筹码。 他要是有任何意外,大虞第四任皇帝驾崩了,那大虞就等着变天吧,如此频繁的帝位更迭,这对统治根基的伤害是很大的。 “没有做皇帝前,也没有人告诉朕,做皇帝会那样孤独。” 想到这里,楚凌露出伤感的表情,“比在十王府还孤独,至少朕在十王府时,还有过期盼。” “期盼能见到皇考,皇考驾崩后,朕就期盼能见到皇兄,这也使得朕不那样孤独,至少心里还有期盼。” “可皇考,皇兄都太忙了,做了大虞的皇帝,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着江山社稷,想着天下万民,朕虽然年幼,但朕作为楚氏子孙,眼下的大虞皇帝,朕不能给皇考,皇兄丢人,更不能给皇祖父丢人!” 讲到这里时,楚凌踩着丹陛朝殿外走去。 楚凌没有看萧靖,直径走出了大殿。 出大殿的那刹,楚凌能看到一些人眼神闪躲,这便证实了楚凌的猜想,他跟萧靖的对话,殿外的这些人,其中就有人全听到了。 那么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是继寿皇殿之后,楚凌再一次的出手,亲情!尽管天家没有亲情可言,但他必须要以亲情来做些文章。 寒风骤起。 天,不知何时起下了雪。 雪不大。 随着风飘散。 楚凌停下脚步,站在甘露殿前,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盯着飘散的雪,这反倒叫殿外的人,一个个都不知所措了。 谁都知道新君思念太祖,太宗,宣宗了。 这是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也没有碰到的。 这该怎么办啊。 此时此刻,很多人的心底生出此念。 虽说大虞的新君很年幼,但那也是大虞的新君啊,尤其是在楚凌提到太祖,太宗,宣宗时,一些宫里的老人莫名生出了惧怕。 没错。 就是惧怕!! 这三位在世御极时,哪位的皇帝威仪不令人生惧,本该沉封的记忆,却因为楚凌讲的话被唤醒,这就起了涟漪。 “陛下,风大,您要保重龙体啊。” 李忠捧着大氅低首走来,劝谏楚凌之际,将大氅披在楚凌的肩上,只是李忠的表情却很复杂。 甚至眼眸深处,闪烁着一丝丝的惧。 别人或许不知,但李忠却很清楚新君早慧,而在甘露殿上,新君讲那样的话,真的就是全为了亲情?全为了追思? 李忠在虞宫待了很久,对天家有无亲情,是清楚的。 是。 天家是有亲情,但那是有限制的。 正如太祖对太宗的情,对宣宗的宠,那是不加掩饰的。 在太祖的眼里,皇帝的儿子,孙子有很多,但楚元的儿子,孙子却很少,太宗,宣宗占去的份量太重了。 至于楚凌,或许太祖知这个孙儿,可楚凌刚出生,太祖就驾崩了,连楚凌长什么样,太祖都没见过,何来情?何来宠? “知道了。” 感受到气氛微妙的楚凌,故作伤感的轻叹道,“朕在这里站站。” 这下,李忠的头埋的更低了。 连劝都不敢了。 ‘大虞的帝王教育,帝王扶持,到自己这意外断掉了。’ 反观此时的楚凌,却生出了感慨,‘可见皇权是何等的脆弱,任何一点意外发生,没有提前准备好,掌生杀大权于一身的皇权,就大概率会被限制,被掣肘。’ ‘这条最难的路,让自己碰到了,除了埋头向前探索,没有任何别的路留给自己,今后若真能掌权,自己经历的这些苦难,绝不能让后继者再承受!!’ ‘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帝王之道更是孤独的,萧靖说的没错,在自己想要前行的帝王之路上,没有人能给自己解惑,除了自己去摸索和总结外,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资格!除非是皇帝!!’ 雪渐渐地大了。 萧靖站在殿门处,看着新君的背影,这个时候,没有人能理解萧靖的心情,更没有人知道萧靖想了些什么。 但是萧靖看新君的背影时眼神变了。 尽管萧靖遮掩的很好,或许别人没有瞧出来,但是他自己却很清楚,埋藏在他心底深处的悸动,似乎又复活了!! 这丝悸动,是在宣宗纯皇帝驾崩时,闻此噩耗的萧靖,自己给硬生生的埋藏在心底深处了。 “回去吧。” 而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萧靖回过神来。 在萧靖的注视下,披着大氅的楚凌,踩着丹陛,孤零零的朝前走去,而在风雪下,那撵轿也是孤零零的。 萧靖垂着的手攥了起来。 “雪下大了。” 走下来的楚凌,抬头看了看雪,在登上撵轿之际,转身看向甘露殿,萧靖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给他送件大氅吧。” “喏!” 随驾的李忠,忙作揖拜道。 “回吧。” 楚凌头也不回的钻进撵轿,左右小黄门见状,低首走来,抬起撵轿便朝大兴殿方向赶去。 “萧大人,这是陛下赐的大氅。” 在萧靖怔怔站着时,找来件大氅的李忠,朝萧靖走来,将大氅递到萧靖跟前,“陛下说风大,叫您注意些。” “……” 萧靖伸手接过,随即便朝御驾离去的方向拜道:“臣叩谢天恩!” 李忠看了眼萧靖,遂转身朝殿外匆匆赶去,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一切似乎又都变了,只是这突然下的雪,却是越来越大了。 坐在撵轿上的楚凌闭目养神,他不知甘露殿发生的事,他太困了,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第四十五章 涟漪 楚凌在大兴殿睡的很踏实,为解决在家庙的隐患,楚凌在昨夜很晚才睡,本想着晨省结束后,就回大兴殿补个回笼觉,却不想意外多了个帝师。 这一聊,让楚凌的困意没了。 可相谈结束后,楚凌想表露的意思,有意无意的表露出去了,与帝师分别后,楚凌从甘露殿回大兴殿,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可有些人却没有睡。 或许根本就睡不着。 “…这真是他说的?” 长乐宫。 孙黎面露惊诧,看着底下的人,眉头紧皱道:“新君在甘露殿,真对帝师萧靖讲了这些?” “是的,太皇太后。” 底下的人,头埋的很低,不敢有任何迟疑。 殿内陷入到沉寂下。 坐于凤位的孙黎,此时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一个年仅八岁的稚童,居然能讲出这样的话。 太祖。 在孙黎的脑海里,此刻浮现出一张容颜,对这个人,孙黎有崇拜,这种崇拜就似少女般的绝对仰望。 似在绝望下,突然闪过一束光。 让黑暗笼罩下的内心,多了一丝希望。 没有人能理解这种感觉。 这种感受,没有人会感同身受的,毕竟经历过的绝望,除了亲身经历过,任何旁观者都无法理解这种心情。 哪怕是再亲近的人。 即便太祖高皇帝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有八年了,可在孙黎的内心深处,她仍觉得这个坚强的男人,自信的男人,从没有离开过此间。 所有人都该忘记他,可唯独她不该忘记。 这…不止是她的丈夫。 更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曾经,在太祖高皇帝还活着的时候,内心敏感的孙黎就想过一件事,如果她的天真的崩塌了,那她还能活下去吗? 最真实的感受,是她活不下去。 可眼下,她仍活的很好。 这不是她无情。 实则是她不敢去随太祖高皇帝。 她的儿子。 她的孙儿。 都有需要她的时候。 她,活了。 可她的心,却在一个时刻死去了。 只是除了她以外,却没有人理解。 但现在。 孙黎坐在凤位上,表情复杂的坐着。 梁璜见到此幕时,他的内心充满惧怕,服侍在太皇太后身边这般久,他极少见到他的主人这样。 哪怕是太祖高皇帝驾崩时,他的主人都显得很是镇定,就好像太祖高皇帝从没有驾崩过一样。 “下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孙黎的声音响起,在长乐宫大殿内服侍的一众人,无不是表情复杂的看着彼此,可随即,他们就都低首朝大殿外退去。 唯独梁璜没有退下。 “你说,哀家最初若坚持些的话,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如此了?”不知过了多久,怔怔而坐的孙黎,却表情复杂的说道。 “他才八岁,在这个本该无忧的年纪下,他应该无忧的活着,可…他却成了大虞的新君,是,他是一点忧愁都不需要有,但是这张宝座给他带来的负担,比任何人都想的要重啊。” 梁璜垂着的手,微颤起来。 别人或许不知孙黎讲的何意,但是作为孙黎的忠诚家奴,梁璜却知孙黎是何意,这也让孙黎在内心深处,想到了那几日的经历。 即便梁璜刻意的去遗忘,只是有些事情发生了,经历过以后,就不是想遗忘就能去遗忘的。 “太皇太后,新君也是太祖的子孙。” 不知过了多久,梁璜低垂着脑袋说道。 “是啊。” 孙黎笑了,笑的是那样怅然,“他也是太祖的孙儿,也是哀家的孙儿,可终究是他的孙儿啊。” “即便没有见过皇祖父长什么样,可在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他楚氏的血啊,楚氏的江山社稷,只有楚氏的子孙后代能承担起来。” “他的子嗣,除了长子,他没有高看过任何一人,他的孙辈,除了长孙,他没有高看过任何一人,他总是那样的。” “可在他的孙辈里,除了他的长孙外,还有一个孙辈是不同的,也恰恰是不同,使得他的长子这辈子都无法释怀。” “楚凌,你在出生时,就承受了你不该承受的,可这似乎不是你命运的全部,现在你的长兄意外驾崩,你又要经历你不该经历的。” 梁璜把头埋的更低了。 其实,虞宫外的很多人,都不知道一个秘密,在宣宗纯皇帝驾崩后,关于嗣皇帝的人选,一开始并不是眼前这位。 甚至于,在局势异常紧张时,也没有任何一人,在心里想过眼前这位,就好似眼前这位从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最终大虞的嗣皇帝,却是眼前这位了。 这一切…… 梁璜想到这里,硬生生的止住了这种想法。 梁璜不敢深思下去。 “她们知晓甘露殿的事情没?” 在沉寂了许久后,孙黎的声音突然想起,这让梁衡回归到现实下,想的终究不是实际,身处的现实,这才是实际。 “知晓了。” 梁衡低垂着脑袋,低声道:“不止是知晓了,因为陛下跟萧靖讲的那些,使得两宫似有些变化。” “变化吗?” 孙黎听后,突然笑了起来,“虞宫,似乎需要的就是变化,看起来,哀家这次的决断是对的。” “萧靖,看来是忠于大虞的,不,他忠的应该是诺言,看来在哀家,在她们毫不知情下,太宗,宣宗,都跟萧靖讲了什么。” “只是究竟讲了什么,除了当事人知晓外,别人都不知晓,男人总是这样,看似很坚强,实则内心却很脆弱,难道在男人的心里,除了自己以外,包括他至亲的祖母,至亲的母亲,至亲的妻儿,都无法替他分担什么吗?” “可明明不需要这样啊。” 孙黎的眼眶微红起来,这一刻,常伴于凤前的梁璜,都有些不知所措了。梁璜的头埋的很低,因为他知道一点,他听到的太多了。 梁璜在这一刻,恨不能自己是一个聋子,可是他却听的真切,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哪怕遮掩的再好,可是却无法否认一点,这件事就是发生过…… 第四十六章 泪 “果然!!楚氏男人都一样!!” 凤鸾宫。 殿内一片狼藉。 徐贞的眼眶微红,坐在那张凤位上,泪顺着眼角流下,“好皇帝?好皇帝!?哈哈!他才八岁,居然也想做个好皇帝!!” 凤位前站着的张嵩,此刻脑袋低垂。 作为大凤鸾,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的心腹,张嵩当然知晓,皇太后为何听到这些话时,会有如此反应。 这牵扯到两桩秘闻。 跟太宗文皇帝有关。 跟宣宗纯皇帝有关。 其实宣宗纯皇帝还有一弟弟,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那年徐贞怀有身孕,那年太宗驾崩,太宗继位,那年怀孕六个月的徐贞早产了。 因为劳累才导致的早产。 当然也与高龄有关。 但这件事,对徐贞的打击很大,以至此后数载,徐贞都在后宫养病,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 而太宗文皇帝驾崩,使将养数载才见好转的徐贞,再次遭到了打击,可那时继位的宣宗斗志高昂,心思全然不再后宫,甚至很少去看徐贞。 好皇帝。 在别人面前,怎样提都没事。 可在徐贞面前,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好皇帝!! “皇太后,这或许是萧靖旁敲侧击下,才使新君讲出这些的。”张嵩沉吟许久,硬着头皮上前道。 “不!!你不懂!!” 徐贞却摆手道:“楚氏男人怎样,本宫会不清楚吗?那萧靖的确是居心裹测,可新君还是被小觑了!!” “原以为选一位孺童为帝能避免一些事发生,可是到头来,这一切都是个笑话,难怪到最后,太皇太后会同意此事!” “只怕在很早以前,楚凌就被她老人家注意到了,也难怪,此子出生,高祖驾崩,对太宗而言,他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故而冷落此子。” “可她老人家起于乱世,对一些事看的必然不同,只怕在她心底,把此子的降生,当做是一种寄托了吧。” 张嵩把头埋的很低。 有些话,他这个大凤鸾能提。 但有些话,他万死都不敢提! 只要敢提,必死无疑!! 虞宫,在天下人的眼里,是神圣的,是光鲜的,可在神圣之下,在光鲜之外呢?那是非常残酷的! 是。 虞宫有一群身份尊崇的人,在这些人之中,还有一位是天一般的存在,对这些人尊崇的人而言,他们的目光,是不会看到下面的。 残酷总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也就难怪,在哀家与长秋宫不知情下,她老人家要选萧靖为帝师!!” 徐贞娥眉微蹙道:“这一切都能说的通了,看来这个萧靖仍没有死心,蛊惑宣宗不成,这是打算蛊惑新君了!!” “皇太后,奴婢觉得这件事,没有那样简单。” 张嵩迟疑刹那,硬着头皮作揖道:“此事发生前,保、安两位国公是进宫面见太皇太后的,奴婢窃以为……” “不要再提了!!” 殿内响起徐贞的呵斥,气氛陡然而变,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一切又似乎都变了,有些事一旦起了头,想要收场就不那么容易了。 …… 相较于凤鸾宫的压抑,彼时的掖庭宫,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却有不一样的氛围。 “太祖,大虞社稷真的后继有人了!!” 消失许久的夏望,此刻跪在地上,泪眼汪汪的朝眼前画像跪拜,“大虞最需要的就是好皇帝,眼下的大虞,跟您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太祖,老奴就算是拼死,也会护新君周全的,大虞失去了宣宗,不能再失去新君了,不然大虞就真的失去人心了。” 在夏望哭诉这些时,一旁站着的刀疤男,流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座虞宫藏着的秘密太多了。 先前他还是不理解,为何老祖宗会因为新君在寿皇殿,有那样的表现,不顾安危的也要频频出手,继而潜至甘露殿恭候新君。 而这次在知晓新君于大兴殿,与所谓帝师萧靖之言,刀疤男却知晓了,这位年仅八岁的新君,似让太多人小觑了。 如果最初有人知晓,新君年纪虽小,但并不平庸,那他们会后悔做这样的选择吗? 毕竟那时的楚凌,是那样籍籍无名。 如果不是宣宗纯皇帝的骤崩,只怕楚凌不会出现在很多人的视线内。 尽管楚凌在甘露殿讲的话,有不少是贴合他眼下年龄的,但是他讲的这些,在一些人听来却是不同的。 而这正是楚凌想要的! “有些事,要提前做了!” 在刀疤男思绪万千之际,夏望突然起身,眼神冷冷的盯着他,“新君现在仍被困在大兴殿,连自由都没有,这不是大虞皇帝该有的!” “哪怕新君年幼,亲政临朝会引天下质疑,但是自由,新君必须要有,困在这大兴殿即便想做好皇帝,那也万难!” “老祖宗,您要三思啊。” 刀疤男听后,面露惊意的上前,“因为那件事,一些人似留意到掖庭宫,近来因事贬进掖庭宫的有不少……” “谁说咱家要出面了。” 夏望冷哼一声道:“在新君没有及冠,没有亲政前,咱家还不能死,咱家要是死了,那掖庭宫只怕是要失控的。” “先前的错,现在不能再犯了!” “这虞宫不干净了,咱家要一点一点的挖,把那些脏东西都给挖出来,咱家不信宣宗纯皇帝驾崩,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讲到这里,夏望垂着的手紧攥起来。 最不会出事的人,最后却出事了。 关键是这个人,先前受到很多人的敬仰,更得到一些人的认可,所以在朝堂上,地方上出现很多事,这些人都没有出面。 “老祖宗,您不会是想让那位出面吧?” 刀疤男似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看向夏望道。 “没错。” 夏望双眼微眯道:“就是他,别人,无法得到所有人认可,但这个人却可以,他要是有问题的话,那大虞就真没有值得信赖的人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位,在太宗活着的时候,可做了不少大事!!” 刀疤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四十七章 送命题 楚凌睡了个好觉,只是楚凌却不知昨夜的虞宫,乃至是虞都上下,因为他在大兴殿讲的话,使得很多人无眠。 可这些与楚凌何干呢? 没有掌权的皇帝,连奏疏都无法御览,在楚凌看来,即便大虞的天真要塌了,也轮不到他去顶。 不是楚凌不想,实则是无法去顶。 楚凌头上有三座大山,不将这三座大山跨越,接触到宫外的种种,他无法把皇权发挥到极致。 这世道就是如此现实。 长乐宫外。 “李忠,派人去趟御医院,召御医来长乐宫。” 晨省结束的楚凌,离开那座大殿时,没有急着登撵轿,赶往凤鸾宫晨省,反看向李忠道:“朕见皇祖母有几分疲态,似是没有休息好,朕不太放心,去叫御医为皇祖母切脉,眼下虞朝的天,还需她老人家撑着,朕年幼,能做的不多,等去凤鸾宫晨省结束,朕再来长乐宫。” “喏!” 原本心生惊意的李忠,在听完新君所讲,这悬着的心才算落下,随即便朝楚凌作揖应道。 “走吧。” 楚凌看了眼大殿,随即便弯腰钻进撵轿里,既然现在受制于人,那楚凌就要学会适应才行。 楚凌当然知道,太皇太后若真抱恙,长乐宫上下势必要比他更关心,毕竟太皇太后是他们的天! 他们在虞宫的超然地位,皆系太皇太后于一身! 如果太皇太后真出任何意外,那最慌张的非他们莫属。 不过知晓这些归知晓,但该楚凌做的,楚凌必须要做,哪怕楚凌清楚,他叫李忠派人去御医院,恐人还没有到,这事就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了。 毕竟眼下的虞宫,真正掌话语权的,正是这三位! 楚凌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想叫太皇太后知道,至于领不领情,那就不是楚凌能控制的了。 ‘朕这位皇祖母有疲态,只怕是昨夜没怎么睡吧。’ 御驾离开了长乐宫,坐在撵轿上的楚凌,思量着适才看到的种种,‘难道会是因为在甘露殿讲的那些话吗?’ ‘还是说大虞中枢或是地方,出现什么令她担忧的事了?毕竟大虞皇权新旧交替之际,难保不出现些状况。’ 楚凌无法确认这一点。 也是在这一次,楚凌第一次想快些到凤鸾宫去。 他想看看皇太后的变化。 这或许能有佐证吧。 “止!!” 只是在楚凌想这些时,李忠的声音突然响起,使得前行的御驾停下,楚凌皱起了眉头。 在御驾停下之际,一道人影匆匆走来。 是他? 皱眉坐在撵轿上的楚凌,在看清来人时,心底不由生疑,皇太后身边的大凤鸾,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嗯。 若是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叫张嵩吧? 楚凌想到这个人叫什么。 楚凌对于认知下的大虞,乃至是这方世界,算是拥有一定上帝视角,因为楚凌能站在多角度下,在既知的种种下,知晓该怎样去看待,去分析。 但是在所处的虞宫,楚凌却不具备上帝视角,对三后身边的人,对宿卫虞宫的禁军,对别的势力或群体,楚凌仍处在摸索与总结下。 毕竟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楚凌事先是不知晓的,而这些又没有再书籍上记载,所以楚凌是局中人,而非局外人。 “奴婢张嵩,拜见陛下!” 在楚凌思虑之际,张嵩低着脑袋,行至御前,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何事?” 楚凌神情自若,盯着张嵩道。 “禀陛下。” 张嵩低首道:“奴婢是奉皇太后懿旨来的。” 楚凌动了。 从撵轿上下来。 而伴驾的一众人,包括李忠在内,一个个都跪倒在了地上。 这就是来自皇太后的凤威!! 别人怎样,楚凌不在意,但他在听到这些,就必须要有所表示,大虞以孝治天下,作为楚凌的嫡母,不管颁什么懿旨,楚凌都要表态的,更何况楚凌的这位嫡母,还掌控着不小的权柄,与其他两后一起涉政临朝。 “皇太后口谕,哀家知天子念母,故今日晨省,可先去凌华宫。”在楚凌从撵轿上下来时,张嵩讲明皇太后懿旨。 玩我是吧!! 可楚凌听到后,表面没有变化,但垂着的手却攥了起来,好在有袍袖遮掩,这才没有叫人看到。 早不这样,晚不这样。 偏就今日这样了。 楚凌不会愚蠢的以为,这是他那位嫡母,真的念及他与生母的感情,所以才特意派人过来,让他先去凌华宫,去见他的生母,然后再去凤鸾宫晨省。 要真是这样,那完全可以等他到了凤鸾宫,在晨省结束后,再跟他说去凌华宫见见他的生母。 可偏偏没有这样。 而是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颁下这道懿旨。 “陛下,懿旨宣到了,奴婢就先告退了。” 在楚凌的注视下,张嵩却表情自若,朝楚凌作揖拜道:“奴婢还要回宫复旨,皇太后为陛下煲了汤,等陛下去凌华宫晨省后,可在凤鸾宫进膳。” “去吧。” 楚凌压着怒意,冷静道。 这就是故意的!! 原本楚凌还想等到了凤鸾宫,在见到皇太后,以验证自己的一些猜想,可眼下还没到凤鸾宫呢,这位就给他一道送命题! 不去凤鸾宫,直接去凌华宫,这看似是奉了皇太后的懿旨,这没什么,但此事要传到宫外去,天知道会出现什么话。 嗯。 生母是比嫡母更亲。 但按虞制,尤其是楚凌做了大虞皇帝,在皇太后涉政临朝下,该给的尊重与敬畏,楚凌必须要表明清楚。 可要是去凤鸾宫,而没有先去凌华宫,或许这尊重了嫡母,敬畏了嫡母,但是生母呢?被你抛到后面了? 你可是大虞皇帝啊! 这是以孝之名,给楚凌夹在中间了,怎样选,怎样做,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关键是这个麻烦,会造成什么风波,是不可控的。 难道是因为昨日讲的话? 可究竟是那句话,刺激到这位皇太后了? 楚凌看着张嵩离去的背影,眼神凌厉起来,他不后悔在甘露殿说的话,他要不那样说,继而借萧靖之口,改变些局面,那他的安全依旧无法完全保证,他的自由就更无处谈及,那他还如何破局? 可眼下,他决定做一些事时,有些代价就跟着来了,楚凌已然领教到了她这位嫡母的手段了,而这连人家的皮毛都算不上,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让楚凌陷入到进退两难下…… 第四十八章 抉择 徐贞所用手段太高明了,这对楚凌而言就是个阳谋,只是徐贞为何要这样做,楚凌怎样都想不通。 自己在甘露殿与萧靖讲的那些话,的确暗藏有一些试探的意思,但是更多的却是想突显一点,年仅八岁的他,想做大虞的好皇帝,毕竟他是楚氏子孙,他的皇祖父,皇考,皇兄都是这样做的,他不能不这样做。 但是他却不知该怎样做,毕竟先前没有人教过他,也没有人在意过他,所以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他离不开三后的帮衬!! 年纪小,是楚凌的优势。 所以他必须要发挥到极致。 他要给人一种错觉,尤其是三后,这种错觉就是他很孤独,他渴望亲情,他希望有人能教他,带他。 而不是从一个牢笼,到了另一个牢笼。 这是楚凌想营造的。 别人是否能洞察到这点,楚凌不清楚。 可当下掌权的三后,楚凌坚信她们势必能洞察到。 为何? 她们掌了本该属于楚凌的皇权!! 所处的高度不一样,考虑问题的角度就会不同,尤其有萧靖讲的那些话做对比,那就更不一样了。 太祖,太宗,宣宗是都驾崩了,可他们的发妻都还在啊,如果有人因为被唤起的记忆与情感,而生出别的想法,那楚凌就赚大了!! 可现实并没有按楚凌所想的走。 风波这不就来了? 而且自己要处置不好,就会置身于旋涡下,尽管楚凌不在意身外名,可眼下所处的境遇,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 ‘看来没有真正了解三后过往前,接下来做事也好,说话也罢,都必须要更谨慎才行’思绪万千的楚凌,藏在袖中的手紧攥,心里更是暗下决心!! 他遇到的这帮人,一个个都太妖孽了。 这简直是地狱级副本。 自己还想着设法破局呢,可眼下人家随手搞了一招,就把自己逼的进退两难,这感觉太难受了! 可说到底,不还是这权没掌在自己手里,但凡是能有一点,但凡是身边有人能驱使,楚凌也不至于这样被动。 也是在这一刻,楚凌深深明白什么叫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了,有些时候真由不得自己!! 这一切都是大势所致。 可楚凌却不喜欢这种感觉,在他看来,大丈夫立于世,就该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能因为所谓的大势,所谓的困局就什么都不去做了,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李忠,朕叫你派人去御医院,去为皇祖母切脉,眼下这御医去了没?”想到这里的楚凌,当着很多人的面,看向李忠道。 嗯? 楚凌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愣住了。 不对啊。 眼下不是皇太后的懿旨,叫新君去做选择吗? 为何新君却不提此事,反说起长乐宫的事了? 这就是阳谋最厉害的地方。 阳谋一出,就能让知晓的人,皆能猜到是怎样想的,可唯独对真正施谋者,却造成很大的别动。 不管怎样选,这都难以获益! 甚至会带来无尽麻烦。 毕竟悠悠众口难堵啊! “奴…奴婢不知。” 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李忠却唯唯诺诺道:“奴婢是派了人……” “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能办什么!” 楚凌却冷哼一声,“皇祖母是我大虞的天,更是朕的天,你却如此含糊,怎么,就这样不尽心吗?” “奴婢该死。” 李忠扑通跪倒在地上,在众人惊愕之际,朝楚凌作揖请罪。 是个聪明人! 见李忠如此,楚凌心里生出赞许,也是在这一刹,楚凌瞧出李忠的想法了,这是在选择时机啊。 聪明往往代表着有野心! 而这就好办了。 尽管楚凌不知李忠想要什么,但眼下这等境遇,李忠愿意配合他做戏,那后面的事反倒有机会了。 不管对楚凌而言,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要先设法摆脱眼前麻烦才行。 说他昏。 说他笨。 说他暴。 这些楚凌都能够接受,但唯独在‘孝’这方面,想给他找补些什么,这是楚凌万不能答应的!! 大虞以孝治天下,这点跟楚凌熟知的很多王朝很像,也恰恰是这样,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孝方面出问题。 这要是敢出问题,叫天下人怎样看他? 嗯。 大虞的皇帝,是个不孝的皇帝,那品性就是有问题的,这可比能力不行,性格缺陷的抨击还要狠啊。 闹不好啊,他的统治根基就被动摇了。 在后世最不值一提的,在古代却是最珍贵的。 楚凌可不想被社死! “摆驾长乐宫!” 想到这些,楚凌开口道:“朕不放心皇祖母!” 讲到这里,楚凌却转过身去,朝长乐宫方向便跑去。 “陛下!” “陛下!” 这一跑,反倒叫很多人都惊了,他们朝楚凌呼喊,谁都没有想到新君,居然连撵轿都不坐了,便朝长乐宫跑去了。 “陛下,皇太后的懿旨……” 而在这时,本跪地的李忠,却手脚并用的爬起,朝楚凌去追之际,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只是这话讲到这里,李忠却没有再说下去。 这家伙真不简单!! 本跑着的楚凌,听到李忠所喊,心里对李忠的印象又变了,他这样做,难保会叫一些人去想,这是不是为了躲避什么,所以才拿长乐宫说事? 可李忠这一喊,只要楚凌有所表示,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李忠,你去凤鸾宫,禀明皇太后。” 想到这里,楚凌停下脚步,没有理会追他的那些人,反看向李忠道:“朕不放心太皇太后,请嫡母勿怪朕不孝,待去了长乐宫,知晓太皇太后是否有恙,就去凤鸾宫请罪!”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便作揖拜道,随即头也不回的朝凤鸾宫跑去,只是心里却暗暗惊叹,新君果然是不简单啊,不仅早慧,关键是有急智,如此一来,不管皇太后出于何意,叫新君置于两难抉择下,就被这样给化解了。 不过李忠的心里仍有担心,担心这件事传到太皇太后的耳朵里,那她老人家又是怎样想的呢? 第四十九章 三次 “这个小家伙还挺有孝心的。” 长乐宫。 正殿内。 孙黎坐在凤位上,盯着梁璜道:“只是他的这份孝心,却带有些别的意思。” 梁璜心下一紧,头埋的更低了。 皇太后给新君颁懿旨之事,还有新君做了什么,梁璜已然禀于太皇太后了,而这个时候,楚凌还没有赶来长乐宫。 在虞宫上下,有不少耳目。 其中一支,就是归梁璜控制的。 “也真是够难为他的了。” 在梁璜思绪万千之际,孙黎却露出笑意,“好皇帝,这个小家伙是不会知晓,哀家的这个儿媳,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些了。” 可讲到这里,孙黎的笑意没了。 同为女人,徐贞的一些经历,孙黎虽是长辈,但她是能理解的,毕竟在最脆弱的时候,女人最需要的就是庇护,就是安全感。 但是在很多时候,男人是不会想到这些的,而有些人是能想到,可无一例外,那都是带着目的去靠近,去做的。 “对外宣称,说哀家染了风寒。” 梁璜在听到此言时,这心底掀起了骇意,他不明白自家主人,为何要这样做,毕竟这样做了,就让有些事变了。 做个好皇帝,小家伙,这还没有你想的那样容易。 只是对梁璜所想,孙黎全然没有在意,此刻的她,脑海里浮现起楚凌那稚嫩的面庞,瘦小的身躯,尤其是那双眼睛,让孙黎印象深刻。 先前孙黎还带着警惕,可在楚凌讲了那番话后,孙黎却改变了一些想法,这不就是经历太多的孤独所致吗? 不过这种情绪,只是在孙黎的内心一闪而过。 她这个年纪,她如今的地位,有很多事必须要压制住内心情感,毕竟有太多的人是怀有心思与算计的。 徐贞错估了一点。 在孙黎的内心深处,真正视为亲孙的,那就是宣宗纯皇帝,这是孙黎最疼爱的孙辈,没有之一!!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公平可言。 即便是疼爱,那也是分人的。 “太皇太后,陛下来了。” 在此等态势下,一人匆匆从殿外走进,毕恭毕敬的朝孙黎作揖拜道,只是在那人的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惊意。 新君满头大汗的跑来了。 新君不是要去凤鸾宫晨省吗?为何却这样返回长乐宫了? 对于一些事的发生,有些人永远会最早获悉,但却有些人很晚才知晓,甚至是根本就不知发生了什么,这就是信息差! “都退下吧!” 孙黎听后,语气淡漠道,随即又看向梁璜,“去将新君请来。” “奴婢遵旨。” 梁璜当即作揖道。 在孙黎跟前服侍这么久,可此时的梁璜却根本揣摩不透,自家主人心里想些什么,可对孙黎的懿旨,他却不敢有任何迟疑。 没多久。 楚凌便在梁璜的引领下,再次来到长乐宫正殿,只是让楚凌有些诧异,殿内居然没有一人服侍。 这不免让楚凌生出警惕。 他知道自己想的事,他这位皇祖母怕是知晓了。 接下来该怎样做,也只能等见到他那位皇祖母,才能知道该如何应对。 吱~ 在楚凌走进大殿时,梁璜就退出了大殿,他还有事情要做,殿门被缓缓关上,此间变得很安静。 “孙儿拜见皇祖母!” 楚凌没有再继续走,而是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孙儿……” “这就是你想做的好皇帝?” 只是楚凌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被孙黎出言打断了,在楚凌皱眉之际,孙黎却缓缓从殿内走了出来。 “一个遇到问题就知道逃避,找理由搪塞的大虞皇帝,皇帝,你觉得你这样,能做好皇帝吗?” 孙黎的声音不大,但言语间带着的威仪,楚凌却能清晰感受到。 只是眼下的楚凌,根本无法揣摩到他这位皇祖母,究竟是出于何等心境,才讲出这番话的。 “怎么不说话了?” 孙黎看着楚凌道:“难道这就是楚氏子孙该有的表现吗?” “孙儿不知该怎样说。” 楚凌见状,只能低首回道:“孙儿是想见生母,可嫡母之尊,孙儿却不能不顾及,可要是顾及了,却又无法顾及到生母。” “所以就逃避了?” 孙黎道:“那你可知,这等小事,你的皇祖父,你的皇考,你的皇兄,根本就不会去多想什么,全凭心去做。” 那是自然。 楚凌听后心里暗道,论谁掌握着实权,那都是唯心的! “这次,哀家就不责怪你了。” 对楚凌所想,孙黎不知道,但孙黎却知一点,眼前她这个孙儿,没有先前想的那样简单。 “在你及冠前,哀家会帮你三次,这也是你在甘露殿,向萧靖说那些话,哀家才决定给你的。” “楚氏子孙,就要背负天下人所不知的担子,倘若连这点担子都扛不起来,你想做个好皇帝,那还是别想了。” 她为何要帮我? 楚凌听后生出疑惑,先前还对他冷漠的太皇太后,突然之间却像极了皇祖母,这反倒叫楚凌有些不适应。 似徐贞那样的手段,楚凌虽然不喜,但他也知道,必然是自己做了什么,才叫徐贞这样的。 这件事,他今后会慢慢探查。 但是孙黎如此,楚凌却想不通。 “可惜眼下你已经用了一次。” 在楚凌思虑之际,孙黎却道:“你只剩下两次了,你还有什么想对哀家说的吗?” “孙儿拜谢皇祖母。” 楚凌听后,便抬手作揖道。 他能说什么? 除了拜谢,没有别的。 毕竟到现在,楚凌都不知孙黎究竟为何这样想,就像他不知徐贞是怎样想的一样,这让楚凌再一次明白一件事,想要做事破局之前,必须要弄清楚更多他不知晓的事才行,比如三后的经历,做过哪些事,毕竟通过这些,楚凌最起码能判断三后的性情是怎样的。 这世上最忌讳的就是病急乱投医,只有找到病症,那才能对症下药。 楚凌是有些话想说,但是他除了在心里对自己讲,是不会主动讲出来的,做好皇帝的第一要素,就是绝对孤独…… 第五十章 尚武 “还有事吗?” 见楚凌沉默,孙黎有些失望,只是拜谢吗?没有别的?这与她的嫡孙,到底是不一样的。 人来了,难免念旧。 哪怕是再具权势的人,都是无法免俗了。 该享受的都享受过。 该见识的都见识过。 该经历的都经历过。 其实回望过去的种种,什么争啊,夺啊,抢啊,到头来都不过是场笑话,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年轻时的想法,又怎么可能会跟人老时一样呢。 这才是人生。 或许遗憾,才是常态吧。 “没有了。” 楚凌想了想,却笑着看向孙黎,“只是皇祖母,孙儿现在还不能走,不然孙儿还是要去做选择,那孙儿被皇祖母说,岂不是白被说了?” 嗯? 孙黎眉头微挑,有些诧异的看向楚凌。 这一刹,孙黎不知为何,楚凌长的与太祖竟有几分像。 “皇祖母,您刚才说在孙儿及冠前,会帮孙儿三次?”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弯腰撩起裙摆,抬脚朝孙黎走去。 “这是真的吗?” 走到孙黎跟前时,楚凌能感受到孙黎神态微变,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讲完这句话,却坐到了孙黎所踩台阶。 “哀家说的话,有过假吗?” 见楚凌这般,孙黎皱眉道:“怎么一点规矩都不讲,想坐就大大方方的坐,在潜邸时难道没人教你礼仪吗?” “皇祖母是说在十王府吗?” 楚凌听懂了,却装作不懂,扬起脑袋对孙黎道:“在皇考驾崩时,曾有人来教过孙儿礼仪,还有就是皇兄驾崩,至于别的时候就没有了。” 孙黎的心莫名一痛。 不是因为楚凌。 而是楚凌讲到她的嫡长子,还有嫡长孙! “皇祖母,您想皇祖父他们吗?” 楚凌双手抱膝,眼睛盯着前方,有些怅然道。 “想过。” 孙黎沉默许久,才开口回楚凌。 “孙儿有些时候也会想。” 楚凌轻叹道:“只是孙儿除了梦见过皇兄,却从没有梦见过皇祖父、皇考他们,可能是跟孙儿进宫时,皇兄曾对孙儿笑过一次,那时皇兄还是太子。” “你想说什么?” 孙黎俯瞰着瘦小的楚凌,在她的眼里,楚凌一点皇帝模样都没有,这样的皇帝,今后真能统御好大虞吗? 孙黎不敢细想下去。 “孙儿也不知道。”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站起身,仰起头看向孙黎,“…孙儿想学骑术,大虞是以武立国的,皇祖父是天下的第一英雄,皇考是天下最好的仁君,皇兄是天下的明君,只是皇兄却骤崩,孙儿也想做些什么,好叫天下人知道,孙儿虽然年幼,但却也是楚氏的好儿郎!!” “你还太小。” 孙黎皱眉道:“学骑术太危险,再者言,做大虞的皇帝,要学的不是这些,而是为君之道!” “可这不影响孙儿学习骑术。” 楚凌却一再坚持。 在楚凌看来,骑术就是个幌子,除了强身健体以外,楚凌想通过这一行为,慢慢聚拢一批忠于他的人。 哪怕是宫里的阉人! 作为大虞的皇帝,身边连能驱使的人都没有,还谈什么亲政临朝,谈什么统御天下,这连最基本的安全都做不到。 “哀家要是不准呢?” 看着眼神坚毅的楚凌,孙黎沉默许久后,语气淡然道。 “那孙儿就请皇祖母帮孙儿一次。” 楚凌抬手朝孙黎作揖拜道。 “就为了学骑术,你要动用第二次机会?”孙黎脸色微变,盯着楚凌道:“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吗?” “孙儿知道。” 楚凌道:“但是孙儿不能做个废物皇帝,至少在大虞遭到强敌时,天下都不敢迎战时,孙儿敢骑马冲阵,这就足够了。” “你是皇帝!!” 孙黎气急,恨铁不成钢的盯着楚凌。 她不知道楚凌小小年纪,怎么会如此看待大虞英杰,此刻的她心底生出怀疑,是不是有人在皇帝身边说什么了? 楚凌不清楚大虞勋贵,武将是怎样的存在,但是孙黎却清楚啊!! 别说是真有强敌来犯,哪怕是大虞四面临敌,在大虞各地镇守的勋贵武将,在大虞中枢待着的勋贵武将,他们会用手中的刀,手中的枪,来告诉进犯大虞的强敌,下场到底是怎样的!! “孙儿知道自己是皇帝。” 楚凌缓缓抬起头,迎着孙黎的注视,“从进虞宫的那刻,孙儿做了嗣皇帝时,孙儿就在心里告诉自己,楚凌,你以后就是皇帝了,你不能给列祖列宗丢人,孙儿不知该怎样去做皇帝,但孙儿却知道一点,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 孙黎惊了。 眼前楚凌的表现,让她感到陌生。 这是先前从没有过的。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反观楚凌,此刻却在心里暗道,‘别人给的机会,哪怕跟自己再亲,也终究是不牢靠的,以后能不能用还另说呢,眼下就把这次机会用了,这局我要是能破开,那就是我的本事,破不开,那就怪自己无能!’ 先前楚凌还想着自己要蛰伏,积极寻找机会继而破局,可徐贞的这一出,让楚凌明白一个道理,不能一直被动的应对。 一次被动。 两次被动。 早晚会有被抓住破绽的时候,那就真的完蛋了,所以该表明自己想法时,就必须要表明出来。 学骑术这件事,孙黎要是同意了,那他就能离开大兴殿,到该去的地方去学,这样肯定也会接触到更多的人。 心腹是精挑细选的,倘若连挑选的范围都没有,那还选个屁的心腹?! 一开始就卡死了。 就没有以后了。 “哀家同意了。” 在楚凌思虑之际,孙黎言语复杂道:“不过你要是在学骑术时受伤了,那就不要再想此事了。” “好!孙儿答应皇祖母。” 楚凌咧嘴笑道。 孙黎复杂的看着楚凌,谁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但是楚凌却通过孙黎所讲,揣摩到了一点,孙黎很怕他出事,嗯,更准确的来讲,孙黎怕大虞的皇帝再驾崩一位,这样就不太好了。 第五十一章 交易 “孙儿告退!” 孙黎坐于凤位上,看着殿门处,朝自己作揖行礼的楚凌,脸上看不出喜悲,然心里却生出感慨。 或许所有人都小觑这位皇帝了。 ‘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 孙黎心念此话,眼前似浮现一道人影,那高大的身材,背始终挺着,在人前不爱笑,但在家人面前,却常挂着笑意。 他总是那样的复杂。 他又是那样的纯粹。 “来人。” 在楚凌的身影消失不见后,孙黎语气淡漠道,殿外站着的梁璜,低垂着脑袋快步走进殿内。 “太皇太后。” 梁璜作揖拜道。 “去传哀家口谕。” 孙黎冷冷道:“庆国公徐黜劳苦功高,着加柱国衔,复左相国位,着中书省拟谕,颁诰天下!” 这!!! 梁璜大惊,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太皇太后居然要给徐黜加柱国衔,还复左相国位,此事一旦在虞都传开,势必会引起震动的。 在大虞敕赏的爵位中,属国公最为尊崇,是,在国公之上,还有郡王,亲王两爵,但那是属于皇室封爵,此制乃太祖所定,非楚姓不可封王,异姓王在前朝有,但在大虞没有! 如此异姓封爵,最尊崇的就是国公,而在国公之中,最尊崇的,莫过于加柱国衔的九位国公了。 眼下却又多了一位。 这多一位,是会对朝局带来巨大改变了,更何况这个徐黜,还是当今皇太后的父亲。 梁璜实在是想不明白,太皇太后为何要这样做,如此一来的话,不仅会改变朝中格局,甚至会影响到虞宫格局。 ‘徐黜,这个柱国衔,哀家给你了。’ 然对梁璜所想,此时的孙黎却全然不在意,‘以这种方式,来进一步增强你徐氏权势,好,那哀家倒是要看看,天下会怎样看待你!!’ 在楚凌的登基大典召开前,徐黜做那样的事,继而使自己请辞离朝,这造成的影响是极大的。 只是却被孙黎给压着。 然而随着登基大典结束,那场大朝召开,接下来面对的朝局,还有国库的情况,使孙黎知道,有些事不是她想压就能一直压的。 也是从那时起,孙黎突然明白自家丈夫,常提做皇帝不是执掌大权于一身,就能做到事事随心,很多时候皇帝是被动的,是孤家寡人,想掌握大势就要学会隐忍,在该抑的时候抑,在该扬的时候扬。 政治太他娘的肮脏了,妥协与交易是常有发生的,对身处高位的人而言,天下子民在他们眼里就是蝼蚁,即便是死掉再多,也不会起到任何的影响。 先前孙黎不明白这些,毕竟她不是大虞的皇帝,很多时候无需她亲自出面,去解决所遇到的困境与麻烦。 但是眼下啊,孙黎却开始明白了。 这朝堂之上,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有太多人的利益要顾及到,有太多事的影响要兼顾到…… 尽管孙黎很不喜这种感觉,但眼下的她必须要撑起来,有太多的人在盯着她,看着她,即便是再难,她也要撑下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 “你说什么?!” 御史台。 御史大夫署。 暴鸢露出惊诧,盯着眼前之人道:“你确定?” “总宪,下官很确定!” 那人作揖再拜道:“此谕乃太皇太后之令,中书省已拟好,现在都递往门下省了,此事在朝传开了。” 太皇太后为何要这样做啊。 暴鸢压着惊疑,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偏在这个时候,不仅恢复了徐黜的左相国之职,还加了柱国衔。 若仅是前者的话,那还好说。 毕竟眼下的大虞朝堂,的确面临不少事情,各地灾情,边疆不稳,邪社难压……桩桩件件下,需要调拨钱粮的地方太多。 可增加一位柱国,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本宪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暴鸢沉吟许久,这才对那人道。 “下官告退。” 那人作揖拜道,随即便退出了堂内,此刻,御史台上下已经乱了,毕竟此事实在非同小可啊。 ‘太皇太后,您到底想干什么?’ 坐在官椅上的暴鸢,抽出一封奏疏,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可心里这样想着,他却举起奏疏,朝一旁的火烛放去。 暴鸢有一习惯,不管白天或黑夜,都会在办公时点一盏火烛。 热浪袭来,看着燃烧的奏疏,暴鸢的表情很复杂。 当前这种朝局下,即便暴鸢想做很多事,可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他却不得不要考虑到,他还不能从这个位置上离开。 他的抱负还没有实现! 宣宗的新政还没推行! …… 与此同时。 门下省。 一处公事房。 “所以…这才是你的目的。” 萧靖坐在官帽椅上,紧紧攥着双拳,眼神凌厉,“早就该猜到的,你对权力是那样痴迷,又怎会轻易放弃左相国这等要职啊。” “可恶!” “早知是这样的话,当初就不该那样,现在大虞的柱国又增加一位,还是罕见的以文官加柱国衔,接下来的朝局看来要起变化啊!” 萧靖的心底生出悔意,他后悔自己没有看出这些,甚至从一开始时,自己就被徐黜给利用了。 可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想要改变已无可能,毕竟这道上谕,乃是太皇太后的意思,真要有人敢反对的话,那势必会身陷旋涡下的。 或许孙氏一系中,有不少也不能理解此事,更想不明白太皇太后为何要这样做,但此事既然是太皇太后的决断,那他们就必须要听从。 所以谁站出来反对,那得罪的就不是徐黜一系了,还会得罪孙氏一系。 “来人啊!!” 在沉默了不知多久,萧靖的声音响起,这让堂外的差役立时跑进来,毕恭毕敬的朝萧靖作揖拜道。 看着眼前的差役,萧靖眼神坚毅起来,事情既然发生了,再去想这些已然没用,既如此,那就找寻别的机会,这朝堂,不能让一些人肆意而为,若真是那样,这朝堂还是大虞的朝堂吗? 第五十二章 逼到墙角 夜悄然而至。 大兴殿很静。 楚凌不知他从长乐宫回来,大虞朝堂发生了何等大事,更不知因为这件事,又给虞都掀起何等涟漪!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博弈与斗争始终在进行。 大虞正迈向新的格局下。 一个从没有出现过的境遇。 正殿内。 “太皇太后同意陛下进修骑术?” 万秋儿露出惊诧,有些不敢相信的确认道。 “怎么?” 楚凌笑笑,看向万秋儿道:“你觉得朕在诓骗你?” “奴婢没这样想。” 万秋儿微微低首道。 在万秋儿看来,三后对新君多有提防,甚至在御前派了不少眼线,这明明就是想困住新君。 可今日新君从长乐宫回来,却意外带回这样一个消息,这还是让万秋儿很惊诧的,太皇太后为何会允准此事? 毕竟真要进修骑术,就要去虞宫御苑的校场,骑术可不是骑上马能跑几圈,就算是学会了。 骑术若真那样简单,大虞上下就不缺骑射悍卒,真要是那样的话,位处大虞北疆、西凉的强敌,早就被大虞发兵悉数灭掉了! 一名精通骑术的人,没有数载是练不出来的。 而新君要去虞宫御苑的校场进修骑术,那就难免会去一处地方,毕竟两者挨着的实在是太近了。 “你在想些什么?” 见万秋儿这般,楚凌眉头微挑,探身对万秋儿道。 “没…没什么。” 万秋儿一惊,随即道:“奴婢在想该怎样教陛下,毕竟奴婢先前没有教过人。” “别人怎样教你的,你就怎样教朕。” 楚凌微微一笑道,可说着,楚凌却露出疑惑:“对了,你会骑术,那是何人教你的?” 万秋儿沉默不言。 楚凌:“……” 一遇到这样的情况,万秋儿就是这种状态,这挺让人抓狂的,不过楚凌却不在意,至少与初见时相比,眼下的万秋儿也能多说几句了。 慢慢来呗。 楚凌打量着万秋儿,他在想一件事,要是能将万秋儿调教出来,挖出她背后的秘密,那这个冷艳侍女,关键是武艺高强,是不是有可能为他所用呢? “陛下,李少监回来了。” 一道人影从殿外走了进来,这让楚凌循声看去。 终于回来了! 楚凌双眼微眯,心里却暗暗道,叫他去凤鸾宫传话,这天都黑了,才回到大兴殿,楚凌有些好奇,李忠经历了什么。 “宣他来见朕。” 楚凌冷冷道。 “喏!” 那人作揖拜道,只是表情却有些不自然,这让楚凌看到后,心底难免生疑,可很快,楚凌的疑惑解开了。 李忠瘸着腿,腮帮子鼓鼓的,从殿外走了进来。 见到此幕,楚凌双眼微眯。 这是在凤鸾宫挨罚了? “奴婢拜见陛下。” 李忠讲的话,有些含糊不清,在抬手作揖之际,袭来的疼痛让李忠皱紧眉头。 “你这是怎么了?” 楚凌故作疑惑道。 “禀陛下,奴婢不小心摔倒了。” 李忠违心的说道。 “摔倒了?” 楚凌皱眉道:“能摔这么厉害?” “是。” 李忠低首道。 如楚凌猜想的一样,李忠在去了凤鸾宫后,他就罚跪了,原本就是跪着,这也没有什么,毕竟在内廷当差,罚跪是常有的,李忠早就习惯了,可跪了一个多时辰后,皇太后身边的大凤鸾,却突然跑出来传旨,叫他掌嘴。 李忠愣住了。 如果是最初时就叫他掌嘴,李忠不会多想别的,可这都跪了一个多时辰,却突然让他掌嘴,李忠难免就多想起来。 从凤鸾宫离开时,天还没有黑,可赶回大兴殿时,天却黑了,嗯,李忠没有直接回大兴殿,而是去打探消息了。 这一打探不要紧。 李忠惊住了。 原本被皇太后允准请辞中书省左相国职的徐黜,居然被太皇太后加授柱国衔,还恢复了原职,这事在外朝引起了轩然大波。 也是在这一刹,李忠明白自己为何挨罚了。 “你先退下吧。” 楚凌的声音响起,让李忠收敛心神,准备作揖告退时,殿内却响起万秋儿的声音,这让李忠一愣。 新君不是叫他走?! 李忠的心跳难免加快。 整个大殿内,此刻就剩下楚凌与李忠,那扇殿门还开着,不时袭来的寒风,吹在人身上很冷。 “李忠,被人任意惩处的滋味好受吗?” 在李忠猜想之际,楚凌却从宝座上下来,朝李忠走来,撩起裙摆蹲下,“不管怎样,你也是朕的人,是大兴殿的少监,眼下大兴监空缺,你就是朕身边最大的,可现在却遭到这种待遇,你心里好受吗?” “奴婢!” “给朕小点声!!” 见李忠朗声作揖,楚凌却皱起眉,盯着李忠,低声道:“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在这虞宫独善其身?” “!!!” 李忠后背生出冷汗,他突然发现自己被新君给算计了。 “不好受是吧!” 在李忠心惊之际,楚凌却突然大声说了句,这让殿外站着的一些人,似乎有所动,但楚凌却没有在意。 “李忠,朕不管你先前是怎样想的。” 楚凌伸出手,指着李忠的脑袋,低声冷道:“机会朕给过你一次了,但那次你却给朕装起糊涂了,这次,朕再给你次机会,也是唯一的一次。” “朕的耐心是有限的,有一,有二,但绝不会有三,你要是觉得朕年幼,连一座大兴殿都影响不了,那你就给朕继续装糊涂,不然你该做出选择了。” 李忠的手颤抖起来。 他怎样也没有想到,新君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甚至用这样的话对自己说,但是李忠却明白一点,过了今夜,如果他没有做出选择,那他先前做的种种,只怕要白费了。 “朕给你一夜。” 楚凌余光看到殿外有人影晃动,嘴角微微上扬,特意向前探探身,对李忠低声道:“既然进了宫,有些事,就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还有……” 楚凌的声音很低,低到李忠必须聚精会神,还能够听的清楚,可殿外的一些人,见到这一幕时,无不是在心底生出疑惑,新君到底跟李忠讲什么了? 第五十三章 朕给你的,才是你的 楚凌垂手而立,盯着李忠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喜悲之色,若是没有经历今日之事,他不会这样做。 用这种方式将李忠逼到墙角,叫他表明态度,这是带有隐患的,闹不好,讲的话会传到三后耳朵里。 但眼下楚凌必须这样做。 楚凌要知晓各种秘闻,特别是涉及到三后的,知晓的越多,楚凌才能判断三后的性格与做派。 如果连这些都不知道,那今后类似这种事情会很多,楚凌可不想一直这样被动下去!! 机会给李忠了,他要是真聪明,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可要是继续模棱两可的话,那楚凌就要设法除掉此人了! 今日再去长乐宫,与太皇太后的交谈,特别是最后,楚凌弄清楚一点,他这位皇祖母很怕他出现意外。 这代表着什么? 在他不知情下,孙黎必然是背负了很多,孙黎比谁都要清楚,在宣宗纯皇帝刚驾崩下,奉诏继位的新君要敢驾崩,那大虞就彻底乱套了。 “陛下~” “朕乏了,退下吧。” 看着低首走进的宦官,楚凌说了句,就转身朝寝殿内走去,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宦官见新君这样,一时有些踌躇,今夜新君要比先前就寝的早些,这让他不由联想到适才在大殿上,新君到底跟李忠讲了什么。 “退下吧。” 而在这个时候,万秋儿走进了大殿,看了眼那人,冷冷的说了句,便去寝殿轮值,对万秋儿这个人,有疑的不止是楚凌,在大兴殿服侍、宿卫的很多人都有疑,可有些事不是说打探就能去打探的。 虞宫就是这样的复杂。 那人退出了大殿,在转身之际,发现一人对他摇头示意,这让其心下一惊,而这种状况不止在此人身上发生。 …… 深夜下的虞宫很静。 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在虞宫的一处。 肩上落有白雪的李忠,忍着袭来的疼痛,一瘸一拐的走进他住的地方,这屋子不大,是他下值休息的地方。 尽管屋子里很黑,但李忠却直径朝一处走去,拿起火石,咔,咔,寂静的屋子里,响起些响动,不时有火花骤现。 可李忠打了很久,却依旧没能引燃火烛。 李忠放弃了。 他的手颤抖的厉害。 这不是冻的。 而是吓得!!! “……李忠,朕是大虞新君,你在朕身边服侍,你不会真的觉得离开了朕,你能混的风生水起吧?” “朕是年幼,但却明白一个道理,失去利用价值的人,离死就不远了,在虞宫每天都会死人吧,尤其是朕入主大兴殿以来,因为朕死掉的人就不少吧。” “你是朕的人,这不管外人怎样想,道理就是这样的,朕给你的,才是你的,别人给的,你敢收,你觉得能长久吗?先前的大兴监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李忠的腿哆嗦的厉害,在他的脑海里,新君讲的话不停浮现,即便李忠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些,可越是如此,这话就浮现的就越快。 甚至在李忠的眼前,还浮现出新君的脸,那稚嫩的面庞,却露出冰冷的表情,尤其是那双眼睛,让李忠想到一个人。 这眼神,太祖也有!!! 楚凌有一点猜的没错,李忠的确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想在虞宫掌权,他要将过去遭遇的屈辱,都原原本本的还回去。 可是在虞宫跟在宫外是不一样的。 即便再有野心,也要藏着掖着,敢叫人发现什么,那就离死不远了,在内廷真正掌权的那几位,哪一个不是木着脸的? 只有让人猜不到你想些什么,又会做什么,在虞宫的那些宦官、宫女,乃至是在某处掌权的太监,少监,一个个才会在心里怕你。 在虞宫没有东山再起这一说,败了也就离死不远了,这就是内廷的规矩,不像外朝那样还有机会翻身。 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死了,什么就都没有了。 “李少监~” 而就在这时,屋外响起的一道声音,让李忠突然警觉起来,手不抖了,腿不哆嗦了,眼神凌厉起来。 “怎么了?” 李忠沉吟了许久,才对屋外说道。 “奴婢是看李少监有伤,所以想着来送治伤药……”屋外站着的人,见屋里黑漆漆的,心底带着疑惑道。 “不用了。”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忠就打断了,“咱家累了,已经睡了,明日还要去大兴殿值守,你回去吧。” “……” 屋外没有声音应答,只有不时袭来的风声。 黑漆漆的屋子里,李忠警惕的站着,他知道,屋外的人没有走,这种事他先前不是没有经历过。 这个时候有人过来,李忠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是你们逼咱家的。’ 不知过了多久,李忠听到屋外响起很轻的脚步声,他知道那人走了,但是在李忠的心里却坚定了想法。 ‘咱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咱家想做的是还没有做成,咱家不能死,这豪赌咱家押上自己的命,来赌一把。’ ‘赢了,一切好说!’ ‘输了,自认倒霉!’ ‘陛下,奴婢这条命就押到您身上了,您可别让奴婢失望啊,这虞宫,这朝堂,这天下,没有陛下您想的那样简单!!’ 尽管在大兴殿时,新君对李忠讲了那些话,这让他感到心惊胆战,感到惧怕,但这依旧没有让李忠下定决心。 知晓的越多,心中的恐惧就越大。 李忠不觉得眼下的新君,能够在虞宫有自己的话语权,毕竟新君太小了,即便再早慧,那有些事也不是说改变就改变的。 但是李忠眼下却下定决心了。 李忠发现有很多人想让他死! 可他还不想死,他想好好活着,他想像太祖朝的那位一样,能够赢得天子的绝对信赖,能够有绝对的权势。 也正是这样,李忠想明白了,与其瞻前顾后,倒不如提前押宝,毕竟那位不知追随太祖多久了,生死在那位面前早就看淡了,因为这种事,那位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 第五十四章 武库 翌日。 东升的朝阳驱散黑暗,天湛蓝,云涌动,透过云层撒照下的金光,使虞宫平添几分别样味道。 随着时间的流逝,昔日笼罩虞宫内外的悲伤,似已渐渐淡去了,活着的人,终究要继续活下去。 人的终点是死亡,这是天道所定,任何人都无法违背这一定论,可人活着,会体验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会面临各种抉择,恰恰是这样,才使得人会遗忘很多,年轻时壮志凌云,年长时负重前行,年老时归于宁静,这世上似有一双无形大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操控着,推着我们前行。 悲伤会有。 喜悦会有。 纠结会有。 激动会有。 …… 正是因为有太多的滋味与感受,使得人的一生,会在不同时期有不同感受,唯有亲身经历,方能品味到。 楚凌是很讨厌离别的,在他看来,这是一种选择与遗忘,可人活于世,十之八九不如意,唯有一二是如意,而人正是靠不停地回忆这一二,方能支撑着自己,在这很苦的人生路上坚定走下去。 “陛下,是否摆驾回大兴殿?” 御驾从凤鸾宫离开,随驾前行的李忠,低首对坐在撵轿上的楚凌道,今日的晨省在平淡下结束了。 平淡似乎才是人的常态。 别管地位怎样,出身如何,哪怕经历的再不一样,可每日都在重复,最终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朕要进修骑术!” 大兴殿,楚凌是不想回去,待在那囚牢一样的地方,哪怕再怎样奢华,楚凌也提不起兴趣欣赏。 “摆驾御苑校场!” 在御驾左右各异思绪下,走路一瘸一拐的李忠,神情自若的唱道,这让一些人诧异的看向李忠。 与聪明人做交易,就是好啊。 楚凌看了眼李忠,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却生出笑意,李忠,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在效忠这件事上,李忠没有用嘴来讲,而是在用实际行动在做。 这才是效忠该有的态度! 嘴上讲的忠诚再多,都不如做的忠诚要实际。 如果在今日拂晓,李祬趁着给自己梳洗时,向自己表达效忠之意,那楚凌就要想办法,把这个人给除掉了。 是。 在眼下的大虞朝堂,他是没有掌权亲政的新君,在楚凌眼里他就是傀儡皇帝,但那也是皇帝,李忠有什么资格跟他去比? 他们两者的地位悬殊,就是天跟地! 掌权,楚凌或许还做不到。 但想捧杀一人,那真是易如反掌。 ‘这次的考验,你算是通过了。’ 想到这些的楚凌,放松的倚着软垫,‘不过想赢得朕的信赖,还是要看你的表现了。’ 信任是相互的,你信任我,我信任你,这不是靠嘴上讲出的,而是通过一次次试探与较量,才能决定是否值得信赖,值得托付。 这世上最奢侈的莫过于信任。 人活于世,到老,能有一二值得信任的知己,此生也算没有白来一遭,毕竟有太多的人,是揣着各种目的和想法在接近你。 至于没有人接近你,那纯粹是你没有利用价值罢了,世道也好,人心也罢,往往就是这样的残酷。 去往御苑校场的途中,御驾伴随的禁军锐士,在途径一处时悄然退下,取代他们的是武阉。 今日当值的禁军统领徐恢,挎刀站于原地,神色复杂的看着渐行渐远的御驾,他不明白太皇太后为何会允准新君进修骑术。 虞宫是没有秘密的。 楚凌想学骑术的事,在太皇太后点头后,就从长乐宫传了出去,只是跟徐黜被加授柱国衔,复官这一劲爆消息相比,此事就显得不那样重要了。 “回大兴殿!” 不知过了多久,徐恢言简意赅道,如雕塑般站着的一众禁军锐士,遂跟着徐恢朝大兴殿方向而去。 去御苑,是要穿后宫而过的,无诏,外男是不准擅去的。 “召勋卫当值者,去御苑校场,陪朕练习骑术。”前去御苑之际,楚凌语气淡然道:“朕一个人练,没意思!” “喏!” 李忠低首应道。 在什么年纪下,就要有什么表现,这是楚凌对自己的告诫,既然是孺童,就算他是大虞皇帝,但也要时常表现些孺童该有的表现。 叫勋卫当值者陪他,就是楚凌的表现。 同时通过此事,也能了解在勋卫的子弟,一个个的背景来历,这对了解虞朝动态是有帮助的。 做皇帝挺好的,只要一张口,就有人去给你办。 楚凌的传召,已有人去勋卫驻所传达了。 “陛下,去御苑校场之前,要摆驾武库吗?”在御驾出玄武门,进了御苑后,李忠低垂着脑袋询问道。 “去看看吧。” 楚凌起了精神,这个武库他是有了解的,在虞都有两座武库,一内一外,内武库就在虞宫御苑,外武库则在虞都内城,这两座武库是太祖下旨兴建的,存放着各种武备,为的就是有战时,不至于出战之兵无武备供应。 内武库的规模要小一些,仅供宿卫虞宫、皇城的禁军,还有虞宫特有的武阉需求,是特殊时期下才提供,平日里,有内武库军专门把守,这支军队是武阉充任,但跟虞宫的武阉没有干系,是两支独立的存在。 能调动内武库军的,唯有盖有大虞传国玉玺的调令,天子口谕不好使,之所以这样,是避免有人假传口谕。 ‘太祖啊,您这道旨意颁布,却是没有想过后继之君,有被架空皇权的吧?’楚凌的心情有些复杂。 只是楚凌也明白,太祖不可能想不到,只是在他老人家看来,皇权都被架空了,你传口谕给武库军,那死的会更快些! 毕竟没有皇权的皇帝,除了会赢得表面尊崇外,实际上谁会在意你传的口谕?皇帝也是人,是人就都会有弱点的。 ‘陛下,您可千万别理解错啊。’ 而在楚凌思虑这些时,在旁随驾的李忠,此刻却有些紧张的在心里暗道,‘内武库军,是一支不到万不得已下不能轻易动用的,您去内武库看看就行,这样虞宫有些人就会有别的想法,但是可千万别讲不合时宜的话。’ 既然决意向新君效忠,李忠就要想着如何帮新君分忧,但是前提时要有足够的耐心,这虞宫,这朝堂,这天下,没有耐心是无法掌控的…… 第五十五章 大虞少年郎(1) ‘md!这叫规模小一些?!’ 楚凌站在内武库主殿前,扫视眼前的一众建筑,他的眼睛微张,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心底忍不住质疑起来。 原本楚凌觉得在虞宫御苑的武库,储备能供数万人的各式武备,就算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了。 毕竟列装数万人的武备,囊括了甲胄、刀剑、枪矛、槊戟、盾斧、弓弩等各式军械,而某类要进行细化,还能分各种品类,这是楚凌在甘露殿翻阅典籍时,看到一本介绍大虞武备的书籍知晓的。 嗯。 在这本书籍里就提及有内外武库,可书中描述的,明显是有意识遮掩的,实际看到的远比书中来的更震撼! “陛下,内武库有甲胄、刀、剑、枪、矛、槊、戟、盾、斧、弓、弩、车等殿,各殿存放着各式各类军械。” 见新君如此,内武库令低首上前,朝新君作揖拜道:“内武库军职责之一,就是定期保养所储各式各类军械,严巡诸殿避免走水……” “你是说车殿?” 楚凌诧异的看向那人道。 “是。” 内武库令低首道。 “带朕去看看!” 楚凌起兴趣了,别的单独存放,楚凌还能接受,可战车能单独设殿,那品类能有多多啊? 嗯。 根据楚凌知晓的情况,大虞处在冷兵器时代下,他熟知的火药、火器等,在这一时期尚没有出现。 可大虞最厉害的非铁骑莫属! 就不说大虞国都要地了,就说在北疆与西凉边陲,就分布有十几支规模不一的骑兵队伍,这些都是跟随大虞太祖驰骋疆场,击败无数强敌而单独设军的,有轻骑,有重骑,这十几支骑军划分不一,侧重不一,但随便拎出来一支,那都是战功赫赫的! 有此等规模的铁骑军团,楚凌无法想象,战车兵这一特殊兵种,关键是耗资极大,为何在大虞军中地位亦很高呢? 可在摆驾来到车殿时,楚凌被惊住了。 “陛下,此为玄甲战车,通体有铁木拼凑打造,外罩特制铁板,多用于弓弩兵线前,除了加强弓弩兵线外围防线外,亦能配合游骑兵冲击敌阵。” “陛下,此为轻戎车……主用于前锋破阵……” “陛下,此为运粮车……主用于军粮转运……” “陛下……” 楚凌在车殿内走着,身旁的内武库令,如数珍宝般详细介绍,楚凌认为的战车,就是几类不同车驾,但实际上的战车,是细分有不同职责,有不同款式的各类车驾,有些车驾,甚至有两人高,是用于特殊地形下的特殊款类,所以打造的数量就少。 但是这一圈走下来,楚凌却有一个感受,大虞允许一些东西少,但是绝不能没有,这就有意思了。 仅是巡视了车殿,楚凌就有一个强烈感受,在大虞有着极强的手工制造业,或许跟他认知的工业有区别,但在这一大范围下,大虞的军工制造技艺是极强的。 难怪说大虞能统辖如此规模的疆域啊。 仅是通过军工制造这一项,楚凌就能看出一二了,而据楚凌知晓的,在大虞中枢设有专门的军器监,负责的就是军工制造。 大虞中枢所辖五省六部九寺诸监,没有一个是多余的,这将职权细分的很明白,或许有些衙署职权有重叠,但是侧重却是不同的,这才构建了一个强有力的中枢所在,有了此等中枢,才能统御好划分的诸道府县。 ‘这不是一般的强啊!!’ 巡视车殿之际,楚凌还摸了几款战车,不说别的,就战车身上没有一丝灰尘,车轮间有桐油,他就知道内武库军,平日里没有一丝懈怠,这要是在大虞各处都这样,那这大虞强的可怕啊。 可如此强的大虞,周遭还有不少强敌,这就让楚凌很是好奇,跟大虞为敌的那些国度或势力,一个个又是怎样的存在? “摆驾御苑校场吧。” 从车殿出来后,楚凌看了眼周遭诸殿,没有继续巡视了,他知道,内武库所辖诸殿,只怕一个个划分的也很细致,可这样的一座武库,他却无法发号施令,那还是别看了,省的忍不住心底的冲动。 这太叫楚凌眼馋了!! 他要是能控制住内武库,还有内武库军,那他在虞宫不说乾纲独断,但至少也有他的话语权了。 可惜,他做不到。 大虞传国玉玺,没有在他身边啊。 随驾的李忠,在听到新君所言时,这心底是暗松口气,他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这就是最好的。 “摆驾御苑校场。” “恭送陛下!!” 内武库响起道道声响,楚凌坐到撵轿上,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种看得着,摸得着,却得不着的感觉太难受了。 不过不急。 终有一日,这里的一切都会属于他的。 只要他能忍耐住,待到合适的机会,楚凌相信会得到的! “干爹,您说陛下他为何会来内武库?”在御驾渐行渐远之际,一人表情复杂,走到内武库令跟前,看了眼左右低声道。 “不该问的,别问。” 内武库令瞥了那人一眼,皱眉道。 言罢,内武库令就转身离去了。 那人见状,也不敢再问别的。 李忠想要的目的达到了,新君来内武库,最先有反应的就是内武库军,在这里待着,要能耐得住寂寞,可对一些人而言,他们是耐不住的。 论谁被困在一处地方,即便占地再大,可时间久了啊,这心里都是会有变化的。 …… 相较于内武库起的涟漪,彼时的御苑校场却是另一番状态。 咴溜溜~ 不时响起的马鸣声,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在御苑校场上,有数百匹骏马分散,而在一处,则是三五成群的勋卫,他们彼此间小声议论着。 对于新君突然传召,叫他们来御苑校场陪着练习马术,他们是有疑惑的,毕竟天子不在大兴殿待着,突然摆驾御苑校场了,这本身就是很不一样的,所以他们分散聚着,彼此交流着各自所知,以应对接下来的事。 第五十六章 大虞少年郎(2) “陛下至!!”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嘈杂的御苑校场立时安静,不过在数息后,响起的脚步声又打破平静。 气氛随之而变。 乘坐撵轿的楚凌,打量着集结的众勋卫子弟,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在心底却生出了感慨。 ‘大虞的勋贵子弟还没有完全堕落掉,在王朝的开创初期一切都有迹可循,大虞虽说驾崩一位皇帝,不过统治核心没有垮掉。’ 没有垮掉,就对楚凌有利!! 倘若真处在王朝后期,即便楚凌有非凡眼界,知晓领先于这个世界的科技,但是人心坏掉了,规矩秩序正在崩塌,等待楚凌的无非两种结果。 一个做一辈子的傀儡。 一个是在该死的时候死掉。 特别是楚凌这个年纪,才八岁,真要处在王朝后期,那才没有谁会瞧的上他,只怕那时讲的话,多数人都会不屑一顾的。 虽说现在,也有着这种类似境遇,但类似不代表一样,至少眼下楚凌经历的,都是面儿上都能过的去。 甚至楚凌说一些话,做一些事,也会引起不少人注意,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这些人的内心深处,对这位大虞新君是有顾虑的。 哪怕楚凌才八岁! 那也有顾虑。 天下掌权者无数,可至高皇权就一个,眼下楚凌既然是皇帝,那么他的一言一行,就会对大虞产生影响。 ‘看来在大虞勋贵的内部,派系划分还挺严重的。’ 楚凌看着一名名勋贵子弟的动作,神态,还有他们潜意识下会向谁靠拢,楚凌看的真切,心里暗暗发笑,人就算是伪装的再好啊,一些无意间做出的举止,也会出卖他们的真实内心。 或许楚凌所在的大虞,跟他熟知的王朝历史,存在着较大的出入与不同,不过有些事,只要有人在,那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建立以权力为内核的王朝统治,就代表着阶级会存在,别说是人了,即便是动物,那都是有着阶级的、 这是天道使然。 有了阶级区分就必然会伴生矛盾与敌视,没办法,利益使然罢了,毕竟阶级看似是固定的,可那是在大的区分下,在小的区分下,有兴就有衰,如此新老交替就在所难免,可对旧有利益群体而言,他们肯定不想看所得利益受损啊,这样博弈与斗争就在所难免。 ‘在大虞的勋贵群体里,看起来都是新兴势力,可实际不是这样的。’随着楚凌御驾来到御苑校场,楚凌看清集结的每名勋卫子弟,心里在暗暗思量着。 ‘在国公、侯、伯、子、男五级爵位,在各级爵下又分一等、二等、三等,可有一部分是在大虞开创前,就在前朝承袭爵位了,甚至还实控着一些封地,这其实就是旧有既得利益群体,只不过他们站队功成,有惊无险的上岸了,从前朝授予的爵位,凭借立下的战功,换上大虞授予的爵位了。’ 也恰恰是知道这些,楚凌对那位太祖高皇帝愈发好奇,尽管他在甘露殿读的不少书,都有涉及到他老人家的。 但是怎样说的。 凡是呈现于文字的东西,不管有多经典,是否传世,那都或多或少掺杂有个人主观意愿的。 想真正了解一个人,很难,除非是长期朝夕相处,在此期间又经历很多事,通过其对出现的事,到底是怎样的反应,又是怎样做的,否则你不可能真正了解。 这就是人的复杂所在。 即便是最亲的父子关系,母子关系,也不可能对彼此完全了解,毕竟经历的事不同,产生的想法就会有差异。 “臣等拜见陛下!!” 在御驾至御苑校场之际,集结的众在值勋卫子弟,一个个朝楚凌作揖拜道,他们的行礼姿势,乃是军中行礼。 要单膝跪地的。 穿着甲胄,行跪拜之礼是不方便的。 但即便是这样,在队伍之中,也有一些人慢了。 这代表着什么? ‘只怕这些受家里的影响,才会比其他人迟疑些。’ 楚凌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说到底,在勋卫的这帮子弟,不少都还没有及冠,他们能进勋卫,凭借的就是祖辈,父辈争取的荣光,继而在一个地方历练,提前熟悉大虞中枢的权力模式。’ ‘他们对大虞尚处在了解的境遇,对不少事情的态度和认知,必然是受外界影响的,但影响最大的,必然是最亲近的,看来这些勋贵子弟的祖辈或父辈,对朕这个大虞新君,是不看好,或者是有别的想法的。’ ‘要找个机会,向李忠了解下,这些勋贵子弟的祖辈或父辈,一个个都是谁,是干什么,是为何敕爵的才行。’ 楚凌心里打定了主意。 楚凌是大虞皇帝不假,是在甘露殿看不少书,只是对大虞的各个阶级,具体到每个人,楚凌还是不知情的。 楚凌知晓一些名字,但他们长什么样,是什么性格,楚凌是完全陌生的,毕竟书中记载的那些,只是些文字呈现罢了。 如果楚凌是嫡子嫡孙,那自幼就会接触到这些人,甚至在平日里,他会学到只有帝王才会有的教育,继而在漫长的学习教育下,逐步对大虞有完全的掌控,对人性有自己的看法,对天下有自己的理解。 可惜楚凌是庶出子。 且一出生,就因为一些事,就受到了冷落。 所以楚凌完全不了解这些,至少他继承的记忆下,没有关于这部分的。 “免礼吧。” 不知过去了多久,楚凌才开口道,而这让不少单膝跪地的勋卫子弟,一个个都暗松口气,天子要不说话,那他们就要一直跪着。 可披着甲胄,单膝跪地真的很难受啊! 一帮自出生就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从出生到现在,又怎么可能会遭遇很多曲折啊,他们的一生,从他们投胎出生的那刻,就已经注定了。 哗~ 在道道甲叶碰撞声下,单膝跪地的这些勋卫子弟,一个个表情各异的站起身,谁都不知他们心里想了些什么。 第五十七章 大虞少年郎(3) “朕今后较长的时间,要在御苑校场进修骑术。”看着起身的众人,楚凌从撵轿上起身,抬脚朝他们走去。 “大虞以武立国,朕作为大虞皇帝,不可能连武都不知,如此叫天下怎样看待朕?让诸户万民怎样想朕?” “所以在此之后,你们勋贵要陪朕在此进修,既然是这样,那就各自报家门吧,是谁家的子弟,你们认识朕,可朕对你们中的不少却不熟悉,别到时候闹出笑话来。” 御前站着的一众勋卫子弟,听到新君讲的这些时,无不是露出各异的表情,甚至有些在队伍里,左右看了起来。 ‘陛下英明啊!!’ 伴驾的李忠听到新君讲的这些,表面是不动声色,可心里却惊呼起来,‘以此大义熟悉勋卫全体,知晓他们的身份,祖辈父辈是谁,那只要相处久了,就能通过这些勋卫子弟的表现,继而看出些他们背后的动向,或许不多,但总比没有强啊!’ ‘关键是这话讲的太漂亮了,即便有些人知晓御苑校场发生的事,可也挑不出任何理来啊,毕竟作为大虞皇帝,今后要进修骑术,可连身边伴驾的勋卫,一个个叫什么,祖辈父辈是谁都不知道,这传出去岂不啼笑皆非?’ 从决意效忠新君起,李忠的心理就发生改变了。 他会在很多事面前,潜移默化的倾向于新君,分析利弊,查明因果,继而能帮到新君洞察,只有做了这些,那才能赢得新君的信赖。 而在虞宫,想掌权,就必须有天子的信赖才行。 是。 眼下的新君,手里没有任何的权力,但李忠赌的是以后啊,他是在用他的命,他的认知,来赌以后定能飞黄腾踏。 当然这一前提是新君能掌权!! 无数次在李忠的心里,就担心新君不会忍耐,做事急躁,没有了解全部情况,就贸然做一些事,讲一些话,那样就完蛋了。 可今日在内武库,在御苑校场,楚凌的种种表现,让李忠坚定一点,新君不止是早慧那样简单,更能沉得住气,耐得住诱惑!! 这很难得! 也恰恰是这样,使得李忠彷徨的心,开始坚定起来。 “朕知道你们几个,在朕入主大兴殿时,是你们抬着朕进宫的。” 而在李忠感慨之际,楚凌见眼前勋卫,一个个都没有动,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朝孙贲、宗织、昌封、徐彬、上官秀他们几人走来,伸手对几人道。 被楚凌看着的几人,此刻露出各异的神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人急着站出来。 “怎么?” 李忠见状,看了眼垂手而立的楚凌,随即皱眉看向他们道:“对陛下的旨意,有什么异议吗?” 这下,话就挑明了。 “臣…荣国公嫡子,孙贲,拜见陛下!”在楚凌的注视下,孙贲最先站出来,朝楚凌作揖拜道。 荣国公孙河,太皇太后的亲侄子。 楚凌听后,就在心里暗暗道。 孙贲,是勋卫子弟里,年纪最大的,至少看着是这样。 “臣…保国公嫡长孙,宗织,拜见陛下!” “臣…安国公嫡长孙,昌封,拜见陛下!” “臣…庆国公嫡长孙,徐彬,拜见陛下!” “臣…江国公嫡长孙,上官秀,拜见陛下!” 在孙贲之后,宗织几人纷纷上前,朝楚凌作揖拜道,自报其家门,不过一个个却讲的不过。 ‘够谨慎的啊。’ 楚凌看着眼前几人,脸上没有变化,心里暗暗道:‘看来想了解更多,要通过李忠是否愿如实讲明了。’ 在李忠毫不知情下,他要面临的新考验就有了。 如果连这等情报,李忠都不愿如实讲明的话,那就代表李忠的效忠,并不像楚凌想的那样绝对。 在楚凌看来,没有绝对的忠诚,那就等同于不忠诚! 连忠诚都无法保障,那这个人就不值得信赖与倚重。 道理就是这样简单。 权力的体现,不就是靠麾下聚拢的人吗?可聚拢的人太多了,给谁权,不给谁权,总要有个标准的,或是忠诚,或有才能,或有偏好,这总要占一个吧。 对眼下的楚凌来讲,他是没有权,但他是皇帝啊,而且他现在要聚拢的人,正是在内廷的人,所以才能也好,偏好也罢,亦或是别的,对于楚凌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忠诚! 倘若连忠诚都没有,形成牢靠的利益捆绑,那可能楚凌讲的话,做的事,就会在楚凌毫不知情下暴露出去。 那楚凌还有什么优势? 狗屁都没有! “臣…勋国公嫡长孙……” “臣…” “臣……” 在楚凌思虑这些时,站着的其他勋卫子弟,一个个都站了出来,朝楚凌作揖行礼,他们讲述的,及讲述时的神态,乃至是站出的次序,楚凌都记在了心里。 这些都是情报啊。 至于哪些有用,哪些无用,就要等楚凌进行梳理了。 对于楚凌,眼下的他真不挑。 哪怕是只鳞片羽的情报,对他而言都有用,毕竟今后他也能通过了解更多,继而拼凑出来嘛。 ‘大虞礼制够森严啊,在勋卫当值的勋贵子弟,超过七成都是嫡子嫡孙,剩下的,哪怕是非嫡,但也是家里的独苗,或者是庶长。’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名名勋卫子弟自报家门,楚凌心里生出感慨,‘除此以外,他们的异母兄弟,全都没有资格进勋卫。’ ‘所以当初选我做嗣皇帝,只怕有反对的不在少数吧,毕竟我这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居然要做大虞皇帝,这把大虞礼制的根都给坏掉了。’ 此刻的楚凌,心情是很复杂的,因为通过这些人的自报家门,他看到了一个礼制森严的大虞,最不该做皇帝的人,最后却做了皇帝,且不管大虞中枢的一个个都是怎样想的,等到这一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传到大虞各地去,只怕会起一些风波吧。 毕竟礼制是统治根本,是规矩与秩序的象征,有些人是很认这一套的,不然游戏规则的制定就毫无意义了。 第五十八章 大虞少年郎(4) “万秋儿。” “奴婢在!” 大虞地方可能会起风波,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何况有三后在,即便真出一些事,也轮不到楚凌烦恼。 人啊,不能为以后可能发生的事,就处在忧虑下,这等于明日才下的雨,今日就淋进去了,这样活着太累。 对楚凌而言,眼下他要做的,是探探这帮勋贵子弟的底。 所以楚凌想到了万秋儿。 楚凌这一喊,御前站着的孙贲、徐彬等勋贵子弟,心底生出各异的想法,自报完家门后,新君没有进修骑术,反喊了身边侍女,这又是想干什么? “为朕检校下他们的骑术。” 楚凌神情自若,看向低首走来的万秋儿,伸手指着孙贲他们,“陪朕在御苑校场练习骑术,朕可不要酒囊饭袋。” “喏!” 万秋儿行礼道。 叫一个侍女,来检校我等骑术? 相较于万秋儿的平静,御前站着的勋贵子弟中,一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觉得自己受辱了。 哪怕是叫武阉来检校他们,也比来个侍女要强! 她凭什么! “陛下,臣有疑!” 一人从队伍中走出,朝楚凌抬手作揖道。 “说。” 楚凌平静道。 此人叫李斌,是勋国公李进嫡长孙,嗯,跟圈禁在十王府的楚洪是表兄弟,楚洪虽被严惩,却没有连累李氏。 大虞政坛的很多事,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也要考虑影响,考虑安稳,毫无顾虑的去惩或杀,大虞早人心惶惶了。 即便是要处置一些人,也要先将事情做扎实,确保大局不受影响,这样处置起来就毫无顾虑了。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 政治就是利益的交换。 虽然没有人喜欢这样,但处在现实下却只能如此。 “陛下想检校臣等骑术,这点臣等没有异议。”在一些人的注视下,李斌作揖拜道:“只是能检校臣等的,只有陛下。” 作为勋贵子弟,李斌是骄傲的,何况其祖父,其父亲,在大虞肩负着要职,为大虞鞠躬尽瘁,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诉李斌,大虞勋贵子弟,有着要坚守的东西,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挑战他们的。 “万秋儿,他在质疑你的骑术。”楚凌听后,没有回答李斌所问,反而看向万秋儿,露出淡淡笑意,“你打算怎样做?” 初次与万秋儿相见时,楚凌问其会什么,万秋儿说会杀人,从那时起,楚凌就很好奇万秋儿的身手。 一个看起来很文弱的侍女,真的会杀人吗? 何况万秋儿来历神秘。 楚凌一直想找个机会,探探万秋儿的底,这不机会来了,叫万秋儿检校孙贲他们的骑术,既是对这些勋贵子弟的探底,同样也是对万秋儿的探底。 所以楚凌怎会厌恶李斌暗藏的质疑呢? 相反,楚凌高兴还来不及。 尊重也好,敬畏也罢,臣服也行,这些都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下,楚凌现在是大虞皇帝不假,但他只有外在,却没有内核,楚凌相信终有一日,他会叫所有人对他臣服! “请陛下赐马!” 众目睽睽下,万秋儿沉默刹那,朝楚凌行礼道。 “李忠。” 楚凌伸手对李忠道。 “喏!” 李忠心领神会道,随即便转身示意,伴驾的队伍中,一人跑了出去,便去牵来一匹骏马。 只是那人却藏着小心思。 御苑校场上有不少骏马,却偏牵了匹最烈的。 “陛下~” 李忠故作看不见,反低首对楚凌道:“骑术检校的……” “搬个锦凳来。” 楚凌出言打断道。 “是。” 李忠应了声,伴驾的人群中,自有人去做这些。 “都不必拘着。” 见孙贲一行仍站着不动,楚凌露出笑意道:“既想看朕身边侍女的骑术,就无需恪守礼制。” “臣等僭越了。” 孙贲一行作揖道。 一个个的防备还挺强。 楚凌笑而不语,随即便撩袍坐到锦凳上,孙贲他们则分散开来,此刻的校场上,万秋儿孤零零的站着,在她身前不远处,则是那匹性子很烈的马。 哒哒~ 咴溜溜~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那匹马做着它想做的事,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去看万秋儿,就好似没有放在眼里一样。 马是通灵性的。 “还挺能沉得住气的。” “谁知道是真沉得住气,还是装的。” “一个侍女,不做她该做的事,还会骑术,这还真是少见。” “谁知道呢,看看就知道了。” 在此等形势下,分散的勋贵子弟中,一些人神情玩味的小声说着,对看起来文弱的万秋儿,他们是不看好的。 倘若万秋儿的骑术很厉害,那他们自幼在府苦练,岂不沦为笑柄了? 练武,是很费钱的。 穷学文,富练武,这是大虞流传的话。 在道道注视下,万秋儿朝烈马走去,只是她那文弱的娇躯,跟高大的烈马,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来很多人都不看好你啊。’ 坐在锦凳上的楚凌,看着走去的万秋儿,表面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暗暗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能镇住这帮勋贵子弟呢?’ 楚凌也很好奇。 “这怎么可能!!” 可在楚凌想这些时,一道惊呼声响起,楚凌循声看去,就见万秋儿已跨在烈马上,想事情的他,没有留意到万秋儿是怎样上马的。 但分散各处的勋贵子弟,一个个却都瞧的真切。 文弱的万秋儿,竟直接抓住马鬃,便一个翻身上马了。 “咴溜溜!!!” 在道道震惊注视下,烈马嘶吼一声,就开始蹦跳起来,可马背上的万秋儿,却宛若长在马背上一样,任由烈马怎样蹦跳,都没有将她掀下! ‘看来还真有几分真本事啊。’ 楚凌见到此幕时,双眼不由微眯起来,他当然知道,牵马的人,是有意选了匹最烈的马,这烈马是很傲的,轻易不会让人进身的,更何况是被骑着。 只是这样一来,楚凌就在想一件事,他在御苑校场练习骑术,为何准备的骏马中,会有没有被降服的?究竟是谁这样做的? 第五十九章 秘闻 内廷最为险恶的地方,就在于在无形间的安排,在毫无察觉之下,威胁就可能已经埋下了。 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所以对君王而言,首先要做的事,是确保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绝对掌控在自己手里,倘若连这点都办不到,或者毫不在意,那可能连死都不知怎样死的。 “哈!!” 一道喝喊声响起,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循声看去。 就见骑在烈马上的万秋儿,一勒手中缰绳,整个人挺直身躯,胯下烈马不知为何,竟发出了哀嚎声。 这怎么可能啊!!! 听到这哀嚎的一众勋贵子弟,不少露出古怪的神情,他们难以置信的看向万秋儿,对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在跟烈马角力。 可万秋儿明明那样文弱,她哪来的力气,去跟烈马角力啊!! “难道是天生神力?!!” 不敢相信这一幕的勋贵子弟中,一人此刻惊呼起来,“可是这怎么可能啊!!” “是啊。” 有一人紧随其后道:“我朝不是没有过天生神力者,安国公他老人家,年轻时就是天生猛将,可他老人家何其雄伟啊!!” 人屠昌黎吗? 听到这惊呼的楚凌,脑海里浮现出昌黎病恹恹的神态,背有些佝偻,不过楚凌也知昌黎年轻时是何等厉害。 “动了!!” 在楚凌思虑之际,一人的惊呼响起,让楚凌循声看去,就见骑着烈马的万秋儿,勒紧手中缰绳,驱使着胯下烈马前行。 御苑校场上,响起马蹄声与哀嚎声。 见到此幕的,都知万秋儿选了最难的降服方式。 让有烈性的马,在极其痛苦且没有完全臣服下,就开始驰骋了,这一过程下,降服烈马的人,精神必须高度集中,因为这是人与马的相互角力,稍有不慎,人就可能会被马的伪装给掀翻。 寒风骤起,吹动万秋儿的青丝。 烈马上,万秋儿表情自若,似在做一很常见的事,她的娇躯,随着烈马奔腾的幅度而起伏。 “孙贲,你能做到吗?”徐彬皱紧眉头,盯着眼前一幕,对身旁垂手而立的孙贲道,“这侍女真非凡人啊。” “不能。” 内心骄傲的孙贲,盯着驱马驰骋的万秋儿,语气冷冷道。 “不是吧,连你都不能?” 李斌有些惊诧,不可思议的看向孙贲。 在众勋贵子弟中,孙贲是实力最强的,这不是靠家世排的,而是靠拳头,即便是出身再高贵,有些东西也是免不了俗的。 打架斗殴,这才勋贵子弟间很常见。 特别是打群架,那响应的很多。 对大虞国都的百姓而言,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李忠。” “奴婢在。” 在此等形势下,楚凌盯着万秋儿,但却开口道,李忠听后,忙低首上前。 万秋儿如此表现,让楚凌更好奇了。 “她到底是谁?” 楚凌皱起眉头,对李忠低声道。 李忠听后露出犹豫,本能的看了眼左右,分散在各处的勋贵子弟,此刻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万秋儿身上,丝毫没有留意到这点。 至于伴驾的人,一个个都待在较远的地方。 内廷等级森严,在什么场合下,会有不同的规矩,眼下新君与勋卫,在检校万秋儿的骑术,他们只能待在一处,能在御前的只有李忠。 “侍女军。” 李忠迟疑刹那,遂低声道。 侍女军? 楚凌听后一惊,据他知晓的种种,乃至是在甘露殿看到的诸多典籍里,却从没有这支侍女军的存在。 可从字面意义上来讲,侍女军必然是在虞宫内的,不然来自侍女军的万秋儿,断不可能到御前服侍。 “何人统辖?” 楚凌思虑刹那,向李忠询问了关键所在。 “夏望。” 李忠低声道。 是他!! 楚凌心里暗叹一声,这人他在甘露殿见过,也是因为这个人,让楚凌知道甘露殿里,是藏有密道的。 关键是这个密道,楚凌找了。 愣是没有找到。 而夏望为了见自己,居然能在戒备森严的大兴殿,命人去放一把火,让一场不大不小的火,吸引到很多人的注意,甚至是让他移驾到甘露殿去。 可自从那次见面后,楚凌就没有再见到过夏望。 “忠于谁?” 李忠听到此话时,心里哪里不明白新君讲此言,究竟是指的什么,可在这时,李忠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陛下,您觉得万秋儿骑术怎样?” 楚凌笑了。 有人在看李忠,楚凌察觉到了。 但李忠意有所指的回答,让楚凌知道一点,只怕这神秘的侍女军,忠于的不是他,而是大虞社稷吧。 只是这究竟是谁创设的? 太祖? 太宗? 宣宗? 居然在虞宫之内,创设一支这样的队伍,关键是没有人察觉到,这就很了不得了,毕竟虞宫内是没有秘密的。 可也是因为这件事,使得楚凌对那个夏望,产生了更浓郁的兴趣。 夏望,只怕也是忠于社稷的。 只是因为自己的一些表现,使得此人冒险来见自己,这就代表夏望这个人,是一个有主见的人。 “哒哒哒~” 御苑校场响起更急促的马蹄声。 万秋儿的英姿,被每一名勋贵子弟看的真切,此刻的万秋儿,就宛若风一般,纵马驰骋在御苑校场上。 那匹烈马,被万秋儿降服了!! “好!!” 不只是何人喊了一嗓子,使得不少人皱眉看去。 “李斌,你觉得她能检校你们吗?” 此等形势下,楚凌缓缓起身,看向瞠目结舌的李斌,似笑非笑道。 “能,能。” 李斌下意识回道,可在身旁之人的提醒下,李斌这才回过神来,忙抬手朝楚凌作揖行礼:“臣有罪!!” “既如此,那就接受检校吧!” 楚凌语气平静道。 “喏!” 众人轰然应诺道。 因为知晓侍女军这一秘闻,使得楚凌没有心思练习骑术了,此时的楚凌在想一件事,他何时能再见到夏望,又如何能调动这支被夏望执掌的侍女军?如果这件事能办到,那对他而言是极其重要的筹码,且是为数不多的!! 第六十章 帝王心术 针对勋卫的骑术检校,万秋儿表现的很认真,谁好,谁坏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万秋儿冷冷的性格,也跟不少人压力。 没有当众展示精湛骑术前,被召来御苑校场的勋卫,一个个都瞧不上万秋儿,毕竟长的太文弱了,这样的一个侍女,有什么资格检校他们? 可在展示后,很多人的想法变了。 因为在这过程中,万秋儿展示的绝非骑术那样简单,更让人惊叹的,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天生神力! 不该搭在一起的,却离奇的搭在一起,这透着的秘密就太多了。 忙碌下,时间过得很快。 夜悄然而至。 “万秋儿,将你觉得骑术不错,身手了得的勋卫,给朕写下来。”从御苑摆驾回大兴殿的楚凌,在沐浴更衣,用罢晚膳后,就回到了寝殿,对万秋儿说道。 “喏!” 万秋儿低首道。 今日前去御苑校场练习骑术,对于楚凌而言是获益匪浅的,不止知晓了勋卫上下的来历,获取到不少有用的参考,还得知了侍女军这一秘闻。 这样的日子才有盼头嘛。 有事情去做,做有用的事,这是楚凌想要的,哪怕不叫他接触中枢事务,但至少能让僵局有变,楚凌就不觉得无聊。 甚至因为今天发生的事,让楚凌喜欢上这种处境,在绝对的逆境下,能一步步的逆袭破局,这成就感是很足的。 其实楚凌心中也明白,在他没有亲政临朝前,他最高频次面临的,就是跟三后息息相关的事宜。 也就是说。 本该他直面的险恶朝堂,动荡时局,到三后这里就被全部挡下了,尽管楚凌想自己直接面对,但是吧这不可能。 在大虞上下的眼里,他就是个八岁的孺童,哪怕顶着皇帝的名号,可终究是孺童,是不能挑起这副千斤重担的。 所以在这等境遇下,楚凌的对手就是三后,就是她们身边的人,就是这座不受他控制的虞宫。 这也挺好的。 先跟眼前的这些慢慢斗,要是能逐步去改变,等到大局破开了,楚凌开始能接触到中枢了,到时也不至于太被动。 毕竟在这一过程中,楚凌会一点点掌握大虞动态,了解活跃在大虞权力构架上的每个人,清楚暗藏的各个派系,摸清他们的利益诉求,继而探明完整的大虞国情,这对以后继续破局是有莫大好处的。 当然在这一过程中,楚凌要让所有人都习惯一点,大虞新君做的事情,必须要选择接受才行。 是。 这的确是很难的。 可难才有意思啊! “陛下,这是您要的名单。”在楚凌思虑之际,写好名单的万秋儿,走到楚凌跟前,双手捧着名单,递到了楚凌的跟前。 “这么多。” 接过名单的楚凌,看到上面所写后,露出诧异之色,“朕记得在御苑校场上,有些人的骑术表现并不好啊,你为何也要写上?” “因为他们是伪装的。” 万秋儿神情冷冷道。 “伪装的?” 楚凌眉头微挑,开始回想一众勋贵子弟,在展现骑术时的种种表现,要不是万秋儿提醒,他先前还真没有察觉到。 在骑术检校开始后,楚凌就对一些人有兴趣,所以他们展示时看的很认真,但在一些人展示时,楚凌却在思索别的。 思索最多的,莫过于李忠提及的侍女军。 既然万秋儿如此厉害,那在侍女军之中,又有多少跟万秋儿一样,甚至比万秋儿还要强呢? 在虞宫想要积极破局,楚凌必须确保自身绝对安全,在御前,仅有万秋儿一人不够,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可楚凌同样也知道。 他即便是再重视侍女军,也必须要一点点的来,不能操之过急,毕竟他对侍女军了解的还是太少,对夏望更是毫不知晓。 嗯。 甘露殿存放的典籍里,没有提及此人的只言片语,就好像从没有过这个人一样,这就变得有趣了。 楚凌相信一点,如此神秘的夏望,在虞宫,在虞都,在天下,势必有一些人了解夏望这个人。 但是夏望藏在虞宫里,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能做到这一步的,除了那三位外,楚凌不觉得别人能办到。 如此也就解释通了,在甘露殿存放的典籍里,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记载,毕竟在大虞的宦官里,有一些是出现在一些典籍里的,这与大虞的治政,打仗,征税有着关联,不过多数名声都不咋地。 “陛下是想从他们之中,挑选一些为自己所用吗?”在楚凌思虑之际,万秋儿犹豫了刹那,看向楚凌道。 “你觉得可行吗?” 楚凌听后,笑着对万秋儿道:“朕作为大虞皇帝,这身边不能没有人驱使吧,勋卫本就归天子调遣,挑选些为自己所用,这符合虞制。” “这的确符合虞制。” 万秋儿回道:“只是却很难。” 楚凌笑道:“你是想说,他们对朕很疏离?” “难道不是吗?” 万秋儿反问道。 其实在楚凌要检校勋卫时,万秋儿就猜到楚凌肯定想做什么,适才她提到的这些,在御前服侍的不少人也想过,所以在这个时候,御苑校场发生的事,早已传到了三后那边。 只是所有人都被楚凌欺骗了。 在没有掌握一支嫡系前,勋卫的这帮子弟,楚凌不会驱使一人,毕竟他们没有什么能被楚凌调动积极性的。 出身好,家境好,前途明……种种优势下,何须掺和进这浑水下呢? 楚凌想要的,就是通过这些勋贵子弟,来探明他们所在家族,他们的祖辈、父辈,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是很疏离。” 楚凌没有否认,顺着万秋儿的话说道:“但相处的时间久了,这勋卫之中,也会有一些不对朕疏离吧?” 楚凌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毕竟他想什么,谋什么,要被人一眼就瞧出的话,那他还破个屁的局啊,干脆老实摆烂躺平吧,这样还能活的久一些。 第六十一章 梦想?这太过奢侈 做了大虞的皇帝,楚凌就告诫自己一点,别轻易去相信任何一人,要站在多角度下去质疑,哪怕是再值得信任的人,也要保有一定的警惕,这不是楚凌善变,更会楚凌多疑,而是他坐的这个位置带来的。 皇帝,注定是孤家寡人。 一旦养成轻易相信的习惯,或许不会出事,可一旦出事,那必然是具有颠覆性,具有威胁的。 这就是皇帝最难做的地方。 皇帝可以赢无数次,毕竟至高皇权掌握在手,赢了没有什么稀奇的,但要是败一次,那就不一样了。 质疑。 算计。 掣肘。 …… 种种都会在这败了一次后,或明或暗的出现,真到了这种境遇,那动摇的就不止是皇权了,动摇的还会是统治根基。 “陛下是想掌权吗?” 万秋儿的表情,有了些变化。 “朕为何要掌权?” 楚凌察觉到了,笑着对万秋儿道:“朕本就是大虞皇帝,本就掌着权,为何要说朕想掌权呢?” 与平日里相比,今日从御苑校场回来,万秋儿的话似乎多了些,这变化或许细微,但楚凌却看到了不寻常。 尽管从李忠这里,知晓万秋儿是来自侍女军,但楚凌却没有对万秋儿产生信赖,毕竟忠于社稷,这概念是很模糊的。 忠于大虞皇帝,也是忠于社稷。 忠于虞宫三后,也是忠于社稷。 何况先前李忠能领万秋儿来御前服侍,在那样一种境遇下领来,就代表三后之中的一位,势必与之有着紧密联系的。 不然绝不会有这种事。 可万秋儿会跟谁有联系呢? 这是楚凌要考虑的事。 李忠领万秋儿来,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夏望的想法? 这也是值得深思的。 看似毫无关联的很多事,实则在看不见的地方,可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让楚凌如何能放松警惕呢? “陛下这样说,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在楚凌的注视下,万秋儿低首道:“只是陛下想做大虞的好皇帝,那就是要掌权的,陛下也的确是掌着权,但陛下有想过没有,您心中的大虞到底要成为什么样,您才能成为好皇帝?” 万秋儿说的话多了,这也使得其讲的,看起来是如此矛盾。 但楚凌却听懂了。 只是万秋儿这样,却让楚凌联想别的了,为何今日的万秋儿,跟先前表现得不太一样? 到底是什么触动到她了? 是先前经历的什么? 进宫前? 进宫后? 楚凌对万秋儿的过往不了解,所以他无法进行判断,万秋儿究竟是基于什么心理,才会对他讲这番话的? 这也是楚凌今后会经常遇到的。 毕竟有太多的人,在明里暗里盯着楚凌,这等境遇下,楚凌可以说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想要确保秘密,就必须要做的跟说的不一样,要叫所有人不停的猜,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很了解了。 “你是想说朕的梦想吗?” 楚凌想到这里,笑着看向万秋儿道。 “梦想?” 万秋儿先是一愣,在应了句后,又短暂迟疑刹那,才点点头道:“陛下要这样说,也是可以的。” “你不觉得梦想,对朕而言是件很奢侈的事吗?”见万秋儿点头,楚凌却笑得更厉害了,但笑着笑着,楚凌却收敛了笑意。 “朕梦想大虞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可大虞真的会像朕想的那样,真就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吗?” “朕梦想大虞征服强敌,令万邦臣服,可大虞真的能像朕想的那样,将这些给实现吗?” 万秋儿娥眉微蹙起来。 看向楚凌的眼神有些变化。 在她的认知里,这难道不是好皇帝该做的吗? “梦想,是一种美好的愿景。” 楚凌轻叹一声,有些怅然道:“这就像在现实中,经历了种种不顺与不公,甚至看不惯一些事,却根本无能为力,所以就在心里产生寄托。” “可是却有很多人忽略一点,你想得到什么之前,你付出了什么?没有付出,又何来收获呢?” “朕之所以说梦想奢侈,是因为朕什么都没做,那么凭什么要叫所想的,就真的在大虞出现呢?” 万秋儿封闭的内心,在这一刻出现些涟漪。 因为楚凌讲了付出,讲了得到。 “何况最残酷的,往往是付出了很多,经历了很多磨难,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楚凌继续道。 “可即便是这样,也要选择与现实和解,毕竟活着本身就是场修行,所以梦想是奢侈的,至少在朕看来是这样的。” 和解吗? 万秋儿垂着的手微颤。 尽管她很克制,但还是被楚凌觉察到了。 ‘看来她的秘密还不少啊。’ 楚凌表面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暗暗道:‘她有这样的变化,是不是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有什么事,是她想做,却没有做出来的?’ 察觉到这点的楚凌,觉得这对他而言是机会。 有羁绊。 有执念。 这是好事啊。 至少这代表着有弱点。 “那陛下想做好皇帝,今后也会选择与某些事和解吗?” 在楚凌思虑之际,万秋儿提出了心中所疑。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 楚凌想了想,迎着万秋儿的注视道:“毕竟朕也是第一次做皇帝,在此之前,没有人教过朕该怎样做皇帝,尤其是做一个好皇帝,这需要朕去一点点的去探明,可究竟能否探明清楚,这是连朕都说不好的。” “奴婢知道了。” 万秋儿低首行礼道:“奴婢僭越了,请陛下惩罚。” “哈哈,你能跟朕聊天,朕很高兴,何来僭越一说?”见万秋儿这样,楚凌笑着摆摆手道。 不管万秋儿出于什么心理,对自己讲了这么多的话,楚凌都不会惩罚万秋儿的,为什么要惩罚呢? 眼下的楚凌,就是在凝聚一切对他有利的,排除对他有害的,毕竟他选择走的路,是一条谁都没有走过的路,在这个注定坎坷难行的征程下,楚凌要让自己保持理性,毕竟只有理性,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第六十二章 梅花内卫 夜深了。 万秋儿离开了寝殿,是楚凌下的旨,今夜楚凌还有事要做,而李忠则很识趣,来寝殿值夜。 原本是有几人,想跟着一起来值夜的,却被李忠打发走了,自始至终楚凌没有说话,他想看看李忠是怎样做的。 结果让楚凌很满意。 想来的人,不得不离开。 对楚凌而言,他是注重结果,但对过程同样注重,毕竟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抉择,这就会有很多结果,但结果的好与坏,是不受控制的,但是抉择的过程,却是可控的,前提是看如何对待。 李忠既然表明效忠的态度,也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那么楚凌要做的,就是接收到这种表露,但同时要时不时地考验,关键是既要让李忠觉察到,还要叫李忠不敢有别的想法,这就很难了。 但这种驭人之术,楚凌必须会。 不然怎样破局? 怎样亲政临朝? 眼下经历的处境都如此艰难了,今后要做的更多,那遇到的挑战与困境,只怕比现在还要多。 谁都能退缩,可唯独楚凌不能。 别人退缩,或许还有别的路。 但摆在楚凌面前的就一条路,要么掌权,做大虞真正的皇帝,要么失权,自此命运交由别人左右。 “这份名单收好。” 坐在龙榻上的楚凌,将一份名单拿出,看了眼低首而立的李忠,“朕要知晓这些勋贵子弟祖辈、父辈的详细来历,从他们追随太祖的种种战绩,到立国初期经历的种种,想好了,这几日逐一给朕讲明。” “喏!” 李忠当即上前,双手接过楚凌所递名单。 在楚凌的注视下,李忠打开名单,上面所书人名,被李忠一个个记下,看这些人时,李忠是心惊的,但此刻的他却强压惊意。 是个聪明人啊。 约莫数十息后,楚凌见李忠将名单揉成一团,随即塞进自己嘴里咀嚼,楚凌双眼微眯起来。 在虞宫没有谨慎小心的性格,说不定在哪一天就灾祸降临了。 李忠的表现,让楚凌很满意。 既然楚凌需要在虞宫内,聚拢起一批忠于自己的人,那么在做这件事前,楚凌需要先物色一个人,来悄无声息的去做。 毕竟他的目标太大了。 更别提在明里暗里,时刻都有眼睛盯着。 除非是被逼到没有办法了,楚凌是不会轻易下场的,毕竟他一下场,哪怕能赢很多次,可只要有一次输了,那他就丧失了主动权,好在,李忠这个人,在楚凌逼到墙角下,选择效忠了。 对李忠,楚凌还没有完全信任。 但李忠的聪明与谨慎,却让楚凌很看重,怎么说呢,聪明的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楚凌相信一点,只要他没有被发现什么,没有被三后限制住,在虞宫处境一点点变好,那李忠绝对不会背叛他的。 毕竟聪明的人,都是想掌权的。 “在这虞宫里,有能力却受打压的人,应该有吧。” 李忠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赢得了楚凌的侧目,所以楚凌决定下点料,叫李忠看到一些变化。 “有。” 李忠如实道:“在虞宫,有一些人是有想法的,这也是他们来虞宫的目的,只是这些人的性子都太急了。” “那你呢?” 楚凌笑笑道。 “奴婢的性子也急。” 李忠低首道:“为此奴婢也付出了代价。” “原来如此。” 楚凌露出了然的表情。 就李忠眼下的表现,楚凌就猜到在过去,李忠肯定经历很多,人的成长,是靠吃亏吃出来的。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会。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有这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惩罚亲身经历后,才知道疼,才知道绝望,这样人才会去思考。 对李忠的过往,楚凌是好奇。 但楚凌不会开口问。 楚凌想叫李忠亲自讲给他。 楚凌与李忠的关系,不是简单的皇帝与家奴那样,倒更像是在熬鹰,楚凌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叫李忠彻底臣服于自己。 尽管楚凌的筹码不多,但对李忠够用了。 谁叫楚凌是大虞皇帝呢? “你在御苑校场讲的话,倒是给朕提醒了。” 楚凌沉吟了刹那,才对李忠道:“接下来有件事需要你来做,在这虞宫内给朕聚拢一批人,只要能入你的眼就行,朕需要知晓虞宫的动向,特别是三后这边,这件事对你来讲,难做吗?” “难。” 李忠有些犹豫,说了句,但随即却话锋一转道:“但只要是陛下想要的,奴婢都会赴汤蹈火。” 果然! 听李忠这样讲,楚凌先前的疑惑解开了,在这虞宫内,李忠肯定埋藏的也有眼线,他之所以那样说,就是想叫李忠把他的眼线,顺带融进自己提的事上,这样自己在问起虞宫种种时,李忠也不会因为顾虑,去想究竟要不要说了。 对于上位者而言,即便心底对手下人有再多顾虑与想法,那也不能表露出来,一切都必须要围绕着做成事来转,能为自己所用,即便知晓一些不好的事,那也要学会忍耐,等到何时没用了,找到新的替代者了,再设法除掉就是了,这样风险能降到最低,获益能提到最高! “就叫梅花内卫吧。” 楚凌故意沉默了许久,在李忠内心生出忐忑之际,楚凌这才开口道:“朕现在不能给什么,但朕都会在心里记着,谁有功,这赏赐就少不了。” “奴婢遵旨。” 李忠暗松口气,当即作揖拜道。 赏赐什么的,李忠现在没有想过,毕竟新君的处境怎样,他很清楚,李忠看重的是以后! 只要新君能掌权,那他就会跟着水涨船高,自然的,他麾下的那帮人也一样。 “朕困了。” 在李忠想这些时,楚凌却躺了下去,不再理李忠了,既然在虞宫培植势力,还是借李忠之手,那楚凌起的这个名,就是告诫自己,梅花内卫或许可用,但不可完全信赖,至于真正属于他的暗势力,那还需要再等等,至少等他能自由出入虞宫,他心中的暗势力,就可以筹措了。 第六十三章 论英雄(1) 因为能去御苑校场进修骑术的缘故,楚凌在虞宫的日子不算太无聊,尽管楚凌依旧接触不到外朝事宜,但是有不少事要做,楚凌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每日的晨省雷打不动,每隔一日,帝师萧靖会来授业解惑,跟此人交谈,楚凌还是挺喜欢的。 在一些言谈中,萧靖所想的,会在潜移默化间表露出,想了解一个人,就要长期相处才行。 不知是因为有了帝师的缘故,还是去御苑校场进修骑术的缘故,楚凌每隔几日,要学各种礼仪,这让楚凌有些接受不了。 从衣食住行,到走停说举,会有专门的人,来给楚凌演示,然后楚凌学,学的不像,专门的人就再演示。 楚凌为此很苦恼,但是没办法。 做皇帝,从不是件轻松的事。 就说走路,怎样走,步怎样动,臂怎样摆,这都是有要求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衬托出皇帝的威仪。 威仪,不止是靠权来支撑。 更是靠皇帝自身来支撑! 习惯,就是靠不断地重复养成的,尽管枯燥,但必须要做,毕竟皇帝作为大虞的至尊,必须时刻保持还有的威仪。 而这些,楚凌先前都没接触过。 现在学这些,纯粹是他为大虞新君,不然啊,想接触都不可能,所以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只看表面的光鲜亮丽,或许在你不知情下,有些人为此付出了很多辛劳与汗水。 付出与收获,或许不成正比。 但想不劳而获,天下没有这等好事。 即便有,也砸不到你头上。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回荡在御苑校场上。 “快点!” “拦住!” “护着!” 而在马蹄声下,则是道道喝喊声,在一处区域,数十众勋卫分为两队,他们骑马驰骋,手里拿着特制物件,一团黑影,在他们之间来回传递,这两队勋卫个个兴奋,似要角个高下,而在场外的勋卫,不少都聚精会神的看着,甚至不时会发出惊呼。 ‘这改变不就来了。’ 倚着软垫的楚凌,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嘴角露出淡淡笑意,爱玩从不是什么坏事,这是在接触新鲜事物,更是通过这件事,能接触到更多的人或事。 马球,在大虞没有过,所以楚凌提出来时,很多人是疑惑的,甚至勋卫的一些人,在最初接触时是不适应的,可随着熟悉了规则,勋卫上下,似乎都对马球产生了兴趣。 而这个马球,是楚凌借着学骑术之名,提倡搞出来的,楚凌说他要学,不过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先叫勋卫的人来试试。 理由有了。 那就无法有人反驳了。 只是笑着,楚凌却看向一人,那笑意也没了。 “你咋这么笨啊!!” 被打马球的两队人,所吸引到的徐彬,此刻没有察觉到皇帝在看他,对这一新鲜事物,徐彬还是很有兴趣的。 毕竟先前没有玩过。 爱玩,这是年轻人都无法抗拒的,特别是很新颖的,先前从没有遇到过的,一旦接触到其中的魅力,那就会沉默其中。 大虞国力再强,疆域再广,那论及娱乐项目,肯定跟楚凌经历过的后世,完全没有办法相提并论。 所以楚凌提出些想法,只要能在大虞促成,那就是会产生影响的。 ‘徐黜居然被太皇太后加柱国衔,复中书省左相国之位。’看着徐彬的楚凌,很快把视线挪开了,但心里想的却跟徐彬有关。 ‘难道这就是皇太后没有再找自己麻烦的原因?可为什么那天皇太后要惩李忠呢?这说不通啊。’ 对于这件事,楚凌也是在无意间,听到几名勋贵子弟在闲谈才知晓的,因为这件事,让楚凌想了很多。 特别是对徐黜这个人,楚凌的警惕重了很多。 眼下他被加柱国衔,复中书省左相国,那么在登基大典召开前,徐黜讲的那些话,还当着那么多的人请辞,必然是有目的的。 在楚凌毫不知情下,徐黜就利用了他,这种感觉是楚凌不喜的,楚凌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利用。 不管是出何目的。 利用就是利用。 别打着什么为你好的旗号! 要真是那样,就该好好的去做,把对的好做到实处,而不是处心积虑的去说,即便是真有益处,可获益最多的,必然是那个人,而非自己。 “赢了!!!” 一道兴奋的喝喊响起,使楚凌回归现实。 就见上官秀所领的那队勋贵子弟,一个个露出兴奋的表情,不少人还高举马杆,十分骄傲的看向落败的一方。 反观李斌他们,一个个却咬牙切齿起来。 见到此幕,楚凌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马球是他昨日搞出来的,最初,李斌他们是很不在意的,尽管他们很克制吧,但楚凌也是能瞧出一些的。 但眼下呢,那该死的胜负欲,却让他们沉迷了。 ‘有胜负欲,也未必就不是件坏事。’ 想到这些的楚凌,忍不住在心里暗道:‘看来要多找些事,这样勋卫之中,究竟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舍弃,就会逐步明朗起来了。’ 也是想到这里,楚凌觉得有件事,也可以做了。 楚凌笑着起身,朝上官秀他们走去,楚凌这一动,在场之人无不跟着也动起来。 “不错,能连进三球,看来你们的骑术更胜一筹。”走到上官秀他们跟前时,楚凌不加吝啬的夸赞,让上官秀他们脸上笑意更盛。 这与最初时相比,变化不小了。 “陛下,臣等恳请再开一局!!”李斌见上官秀他们如此,心底立时就起了较劲的心思,朝楚凌就作揖拜道。 “再开一局?” 楚凌听后,却看向李斌道:“这有意义吗?败了就是败了,这如果是在战场上,你们就是手下败将。” 李斌一愣,打一场马球,怎么会上升到行军打仗了?真要上了战场,谁会去看这些啊,那肯定要看谁更悍勇啊!! 有疑的不止是李斌,在场的不少勋贵子弟,一个个也都生出疑,显然对楚凌这样的话,他们是不认同的。 马球就是马球,打仗就是打仗,这两者岂能混淆啊! 第六十四章 论英雄(2) “怎么?对朕的话不认同?” 楚凌扫视眼前众人道。 “臣等不敢!” 众人纷纷作揖拜道。 楚凌知道,对自己行礼的这帮勋贵子弟,一个个嘴上说不敢,但在心里吐糟自己的,只怕不在少数。 道理其实并不难猜。 马球是马球。 打仗是打仗。 前者只是娱乐消遣,在打发时间罢了,而后者是国之要务,战争生,胜则扬威开疆,败则丧权辱国! “李斌,你可想过你所领马队,为何会败给上官秀?”楚凌沉吟刹那,目光定在李斌的身上。 “臣…技不如人。” 被询问的李斌,余光看了眼左右,遂对楚凌作揖道。 还挺要面子。 楚凌嘴角微扬,这个年纪,正是要面子的时候,这不就是能利用的点吗? 与最初时见面不同,这些时日相处下,楚凌对这帮勋贵子弟的脾性,言谈等,都有了大致的了解。 的确。 在这帮勋贵子弟里,是有一些心智成熟,表现沉稳的人,不过自幼含着金汤匙长大,使得他们的经历其实很简单。 在楚凌的眼里,男人何时能顶天立地,并不在于年龄的增长,而在于经历多寡,是否在遇到事时敢于担当! 何为大丈夫? 纵使是身处在逆境下,甚至是绝境下,仍能坚持自己所想,通过努力,摆脱眼前的困境与挑战,这才叫大丈夫。 死,的确是容易的事。 活着是最难的。 而其中最难的莫过于明明知晓很多,也知路该怎样去走,可前后左右却无一人能帮衬你,在此等境遇下,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行,尽量避免自己出错,从而导致自己好不容易走出的路,又再度向后退了,心里藏着太多的事,这种时刻折磨你的感觉,但却又不得不砥砺前行,这无疑是最难的。 这种人要么闯出来,但性格必然鲜明,坚强的表面下,却藏着一颗柔软的心! 要么泯灭于芸芸众生下,或许有一日崩溃了,或许有一日丧失斗志,但不管是前者,亦或是后者,都是值得尊敬的。 毕竟他们都坚持了,没有轻言放弃! “真就是技不如人吗?” 楚凌想到这里,盯着李斌道:“这些时日在御苑校场,你的骑术怎样,朕虽说只知皮毛,但还是能看出些的。” “说句公允的话,你的骑术在上官秀之上,而你,也没有堕了勋国公之名,对于这点,朕觉得你们都不会反驳吧?” 楚凌的话,让在场的勋贵子弟,脸上流露出各异的神情。 以上官秀为首的那些勋贵子弟,他们虽说赢了这场马球比赛,但对新君讲的这些,其实是认可的。 李斌这个人脾气是古怪些,性格是倨傲,但人家是有真本事,更别说其祖父李进,领兵戍守在西凉边陲,为大虞震慑强敌。 只是这番话,却让李斌的表情有些复杂。 说骄傲吧,那的确骄傲,毕竟被当众夸赞骑术好,没有堕落祖父的威名。 说失落吧,那的确失落,毕竟他这样的骑术,最后却败给了上官秀他们。 “但是上官秀他们赢你们是必然。” 见没有人出来反驳,楚凌继续道:“因为朕发现上官秀具有统兵的魅力,与他同队的人,对他的指令都很信服,甚至一个眼神下,就有人为之而动。” “这点,只怕是得了江国公的深传吧?” “你们觉得一场马球成败,怎么会上升到打仗这一层次?如果朕没有在大兴殿进修的话,也不会想到这些。” “但是你们可知,萧靖对朕讲的一番话,却让朕清楚的认识到,战争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了,尽管朕此前从没有涉足过战场,更没有指挥过一场仗。” 一道道目光注视,此刻皆聚焦在楚凌的身上。 这些藏着心事,带着提防的勋贵子弟,第一次沿着楚凌提出的想法而去想,这在过去是没有的。 ‘看来是起了些变化。’ 看着眼前众人的变化,楚凌表面没有变化,但心里却生出笑意,‘有变化,这才能进一步的变。’ 对于楚凌而言,他的确想从勋卫之中,筛选一批值得信赖与驱使的勋贵子弟,从而得到他们所在宗族的支持。 但想要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毕竟这涉及到站队了,眼下的他是大虞新君不假,但真正掌权的却是三后,到了这个层次,任何一次决定,都可能给全族带来影响,所以这些勋贵子弟的父辈也好,祖辈也罢,一个个都表现得很是谨慎。 他们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年轻时拼杀所得,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他们一手兴旺起来的宗族,因为他们的一个错误决定,从此走到万劫不复的地位。 权力斗争是会流血的。 失败的人,将丧失所有,乃至先前所创种种功勋。 “陛下,帝师对您说了什么?”见天子不言,上官秀看了眼左右,犹豫刹那,讲出了心中所疑。 对萧靖这个人,上官秀是了解的。 此人的履历实在太精彩了。 不说别的,单单是以文官身份,在西凉能立下战功,这一点,就足够让很多人敬佩之余,会生出好奇。 更别提萧靖在宣宗一朝,是得到重用的,与之相似的,还有几个人,其中之一就是御史大夫暴鸢。 “萧靖说,仗打起来,人是成片成片的死的,血汇聚之下能凝成血河,血潭。”楚凌神情有几分动容,语气感慨道。 “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永远都无法明白,在两军交战之下,个人是何等的渺小,哪怕再怎样悍勇,再怎样能打,可在面对列阵的敌军时,你的身边没有袍泽相伴,等待你的就会是死亡。” “而一场大战的胜利,往往是需要几场,甚至更多场试探性战事对战下,方能抓住敌军的弱点,继而以最凶悍的攻势,朝敌军的弱点猛攻猛冲,而这就会伴随着大量的人死掉,才可能迎来转机。” “任何一位经历过战争的人,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再经历战争,反倒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会是喊打喊杀最厉害的,可真到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却销声匿迹了。” 第六十五章 论英雄(3) 因为楚凌讲的这番话,御苑校场的气氛陡然而变。 孙贲、宗织、昌封、上官秀、徐彬、李斌等一众勋贵子弟,在听完楚凌所讲的这些,无不是流露出各异的神情。 在一些人的脸上,楚凌看出了恍然的神色。 只怕他们曾经都向自己的祖辈、父辈提过类似的话,但是他们得到的,却不是他们想要的,甚至还受到了什么刺激,以至于这深深埋在他们心底。 可楚凌今日一讲,却让他们想到了很多。 而在御苑校场上,心底最吃惊的,非李忠莫属,在这几日的授业解惑中,帝师萧靖是讲过一些涉战的言论,但并没有涉足太深,只是让新君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 而楚凌讲的这些,并非是萧靖讲的。 也恰恰是这样,才让李忠更震惊,因为楚凌讲的这番话,在他初进宫的时候,曾经听一个人讲过,或许有些话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 难不成新君经历过? 这一想法出现后,李忠就直接给否决了,甚至在心里暗骂自己蠢笨,新君才八岁,怎么可能会经历过。 可新君怎样会知晓这些? 也是在这一刹,李忠突然发现新君藏着秘密,只是这些秘密,先前从没有觉察到罢了。 “朕今日讲的这些话,等你们下值归府后,可以问问你们的祖辈,父辈。”楚凌沉吟了许久,才对眼前这帮勋贵子弟道。 “看看他们是怎样想的,打仗从不是靠莽撞就能取胜的,倘若真那样容易,我朝周遭强敌早就被征服了,毕竟我朝不缺怕死之人!” 知晓一些关于大虞的征战史,楚凌对一些事很清楚,他所处的这个大虞,是从乱世下崛起的,是征服了无数强敌创建的,甚至在太祖高皇帝的带领下,一步步从虚弱再度回归了强盛,而到太宗一朝,更让大虞国力推向了巅峰。 但盛极必衰,在太宗朝的后期,大虞上下开始出现些问题,这也就有了宣宗御极登基后想要励精图治的原因。 国虽大好战必亡。 国虽大忘战必危! 了解的情况越多,楚凌反倒越能理解他那位皇兄,为何在御极登基之初,就表现得如此充满斗志了。 在大虞的上下,弥漫着一种骄傲。 这种骄傲,是创造无数个奇迹下,大虞的确变的很强,甚至所辖疆域,是这片土地上历朝历代最大的,所以才会如此骄傲。 “陛下,那要是照您这样讲,臣的祖父,臣的父亲,明明心底已经很厌恶战争了,可他们为何还要戍守边陲?” 在此等形势下,李斌走上前朝楚凌作揖道:“难道就因为旨意颁布下,他们不得不听从,所以才会去领兵的吗?” 楚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通过李斌的所问,他看到了李斌的困惑。 是。 在世人的眼里,这帮勋贵子弟自幼含着金汤匙长大,他们的路早已被铺好,甚至不用怎样奋斗,就是绝大多数人奋斗终生,都不可能达不到的存在。 但是却没有人知道,这帮表面光鲜亮丽的勋贵子弟,一个个的内心其实也挺孤单的,不说别的,单单是他们一年到头,甚至是一连多年,都不能见到他们的祖辈,他们的父辈,这不就是变相的留守儿童吗? 一些勋贵子弟性格乖张,甚至是喜欢寻求刺激,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不就是他们想寻求关注的一种表现吗? 大宅门里的生活,不一定都是和谐的,在看不到的地方,同样也藏着很多算计,人啊,受到伤害最重的,往往都是至亲,毕竟陌生人,是无法靠近你的。 但恰恰是这样,会让很多人无法接受。 “因为责任!” 在看到一些人的神情出现变化,楚凌神情倨傲道:“在这御苑校场,朕能跟你们高谈阔论,甚至先前领着你们打马球,正是因为有一些人,在看不到的地方,为大虞,为万民负重前行,将所有都扛在他们的肩膀上,所以才会有大虞今日的繁荣!!” “在朕的眼里,他们都是大虞的英雄,因为有他们的牺牲,有他们的默默承受,才使得大虞能国泰民安!” 大虞的英雄吗? 楚凌的这番话讲出,让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怎样都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新君,会给予如此高的评价。 可明明是英雄,为何我的祖辈,我的父辈,却会遭受不公的待遇呢?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想法,使得一些人的内心生出了涟漪。 人都不是生活在真空下的,活在这世上,就会有属于自己的圈子,而在圈子内外,更会有着各种议论与抨击,毕竟人性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比自己要好,更别说这背后还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目的。 而在这帮勋贵子弟中,最痛苦的莫过于勋国公嫡孙李斌,镇国公嫡孙董衡,因为他们的表兄被废除王爵,圈禁于十王府,使得他们连带着遭到各种质疑,甚至在虞都之内,不乏有勋国公、镇国公会谋反的言论。 是。 被废除王爵的有三位,荆王楚峻的外祖父,是门下省平章政事齐盛,但因为其是关东门阀出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反倒是没有受到这股舆情影响。 至于齐盛的嫡孙,没有在勋卫,眼下在国子监进修,不过据李斌、董衡他们知晓的,齐林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这凭什么!! 对比之下,在二人的心底是有不满的。 “陛下,那您觉得臣祖父,臣父是大虞的英雄吗?”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一向寡言的董衡,此刻却上前作揖道。 这…… 董衡的话一出,引起不少人注意。 特别是私底下议论此事的勋贵子弟,一个个看向董衡的眼神都变了。 与李斌的高调不同,董衡一向是很低调的,性格沉稳,但是在一些事情上,董衡也是有反应的,毕竟这涉及到他的祖父,涉及到他的父亲,对于董衡而言,他是不愿看到任何人质疑诋毁他的祖父,他的父亲的,这是他的骄傲啊!! 第六十六章 论英雄(4) 李忠皱紧眉头,看向董衡的眼神有些不善,在这等场合下,当着这么多勋贵子弟的面,这话是能讲的吗? 肃、魏、荆三王僭越礼制,被夺王爵,宗正寺派遣宗卫严加看管,圈禁于十王宅!! 这件事情看似早已结束,实则一直在朝野间酝酿,毕竟这件事性质太恶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疑新君,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看似是针对楚凌,实则是针对三后,如果在悼拜大行皇帝梓宫祭上,真要出什么意外的话,那虞都很有可能就会生乱,甚至会导致大虞生乱。 皇位只有一尊,可人人都想坐,这可能吗? 肯定不可能啊! 所以要有礼制宗法约束,从根子上去解决才行。 是。 楚凌就任大虞嗣皇帝,是具有一定的偶然性,且具有极强的不可复制性,毕竟宣宗纯皇帝驾崩的太突然了,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但问题是事情出现了,大虞不可一日无君啊,而虞宫的那三位,在皇权更迭之际,都展现了各自的力量与手段,因为不想大虞因为此事而陷入动荡,这才仓促下选择了楚凌,无他,楚凌的母族不强,楚凌的年岁小,这都是直接原因。 所以立贤就选了楚凌。 别看楚凌被立位大虞嗣皇帝,在完成登基大典后,正式成为大虞皇帝,但在楚凌的内心深处,对于立贤,一直是感到可笑的。 贤这玩意儿,简直是太双标了。 毕竟别人说你贤,说的人多了,那你就成了真贤,可究竟贤不贤,这必须要遇到事才能看出来。 可真遇到事了,是贤还好说些,但要是不贤,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董衡的这番话讲出来,如果楚凌没有回答好的话,会产生深远影响的,在看到勋贵子弟中,不少开始交头接耳,李忠不再犹豫。 “陛下,您该摆驾回大兴殿了。” 李忠上前作揖道:“明日帝师要进宫授业解惑。” “嗯,是该摆驾回去了。” 楚凌听后,露出淡淡笑意道。 此言一出,董衡的脸上露出失望表情,李斌虽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与董衡的情况也是一样的。 甚至于在勋贵子弟中,一些人的表情也变了。 他们没有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适才讲的那样慷慨激昂,现在遇到问题了,却选择了回避,是,这个问题是很难回答,可作为大虞皇帝,难道能选择的只有回避吗? “不过在摆驾回去前,你这个问题,朕要先回答下。” 楚凌哪里不知这些啊,在走了几步后,楚凌停到董鸿身前,此言一出,让董衡露出惊诧之色。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同样没想到的,还有很多人。 而在这其中,最焦急的非李忠莫属。 回避或许不是好的选择,但至少不会出错啊! 选择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回答好,那是会引来大麻烦的。 但楚凌却不这样想。 既然选择做大虞的皇帝,那在一些事情上,最不能有的就是逃避,时间久了,人心也就散掉了。 “在朕看来,勋国公、镇国公皆是我大虞的英雄!” 迎着道道投来的注视,楚凌眼神坚毅道:“在一些事情上,朕不做过多的评判,是非对错自有我大虞律法来断,但在戍守边疆,为大虞拱卫疆域,一次次击败来犯之敌,保我大虞疆域无损,护我大虞万民无忧,那他们就是英雄。” “其实…是英雄的,不止是勋、镇两国公,在他们麾下节制的大虞健儿,还有在大虞各地为国分忧,为社稷虑的,他们都是我大虞的英雄!”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做错了事不可怕,怕的是明知是错,明知会对大虞,对社稷带来种种不好,却偏要一意孤行,那就算曾经是大虞的英雄,但在世人的眼里,他们将不再是英雄,因为这盛世,这安稳,是他们勠力同心缔造的,最后却又由他们给一手终结了,这些话,朕与诸卿共勉!” 讲到这里,楚凌一甩袍袖,转身朝撵轿走去。 御苑校场上聚集的众勋贵子弟,一个个露出复杂的表情,显然,楚凌讲的这番话,对他们的冲击很大。 而这其中最受冲击的,非李忠莫属。 天子所讲的这番话,简直是无懈可击。 既肯定了李进、董鸿他们,但也明确了一点,大虞的英雄,不是一辈子都是的,这必须要一辈子以身作则才行,否则真要做了错事,自有大虞律法,大虞万民来审判,而那就不是天子凉薄了。 特别是那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让李忠倍感震撼。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 是啊。 人活这一辈子,怎么可能会不出错呢? 不出错的,那不就是圣贤吗? 可这世上有多少圣贤啊。 “陛下教诲,臣定谨记于心!!”在楚凌走到撵轿之际,董衡却突然朝楚凌方向作揖,掷地有声道:“臣亦会将陛下之言,写信给臣祖父,臣父,叫他们知晓的!!” 孙贲、徐彬等一行人,看向董衡的眼神带有惊诧。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看吧。 性子最骄傲的李斌,此刻虽受到震撼吧,也受到冲击了,可他却站在原地,没有像董衡一样。 这是个内心极度骄傲的人啊,且对镇国公董鸿是极度崇拜的,否则他不会讲出这样一番话。 楚凌转身看了眼董衡,嘴角露出一抹淡笑,楚凌发现了第一个人选,只是楚凌知道,这一切还不能操之过急。 有太多的事,就是因为心急,最后好事变成了坏事。 对于楚凌而言,他是必须要一步步在对的道路上走下去的,期间不能走错一步,否则他就会满盘皆输。 “起驾吧。” 在看了眼董衡后,楚凌转身钻进撵轿,伴驾的李忠听后,立时就喊道,撵轿立时就被抬了起来。 今日在御苑校场的种种,楚凌知道,必然会在最短的时间传遍虞宫,甚至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虞都,这对于他而言将会是一次转变,这会让一些人的心思发生改变,而这也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第六十七章 再见夏望 对于自己亲政临朝,楚凌在心底的谋划愈发清晰,要整合一切能整合的资源,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群体,逐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只要能将这些事做好,做扎实,确保好自身的安全,那么楚凌相信一切就能水到渠成。 在楚凌的整体谋划下,勋卫就是其中一环,从其中挑选一批值得信赖,值得倚重的人才外,还能通过这些人的传播,让更多的人知道虞宫里的大虞新君,是有自己的想法,是仁慈的,是随和的,只要这一观念传播出去,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那楚凌就能掌握一定的优势。 不说别的,至少楚凌的人身安全不会有意外。 只要他自己足够小心,任何威胁到他的因素出现,只要被他顺利度过,那就能成为他反击的利器!! 这就叫形象包装,人设构建! 至于最真实的一面,等到楚凌亲政临朝了,初步对朝堂掌控起来了,那么楚凌就可以一点点表露出来了。 耐心,楚凌不缺。 时间,楚凌不缺。 人一旦有了明确的目标,即便所处境遇再艰难,再绝望,那也不会轻言放弃的,真要度过去了,那就是千舟已过万重山! “从即日起,朕要知道朕做的事,讲的话,究竟是何人传递的。”回到大兴殿的楚凌,对李忠讲明他的旨意,“这对梅花内卫而言,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拜道。 透过天子的话,李忠知道一点,天子知晓他有人追随,这让李忠紧张之际,心里的那颗石头也落下了。 特别是在今日的御苑校场,天子对董衡讲的那番话,使李忠愈发坚定一点,他最初的选择是没错的。 “摆驾甘露殿。” 而在李忠思虑之际,楚凌的声音却响起了,这让李忠有些诧异,天子这才回大兴殿没多久,怎么又要去甘露殿? 看来在大兴殿内,也有夏望的人啊。 此刻的楚凌,手里却攥着一团纸条,本想休息的他,却意外在宝座的软垫旁,摸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三个字,甘露殿。 若是去别的地方,楚凌还猜不到是夏望,可偏偏是在甘露殿,楚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夏望! 这个带着无数秘密的人,楚凌还是很想见见的。 特别是他执掌的侍女军,楚凌很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 对于新君的折腾,大兴殿的人都习惯了。 这跟最初是不一样的。 但习惯却是个很可怕的事情,楚凌就是想要叫虞宫的人都知道,他这位大虞新君,是一位爱动,爱玩的。 嗯。 外朝的政务,朕可以不接触。 但是爱动,爱玩,这些你不能限制吧。 要是这还限制的话,那这皇帝谁爱做谁做。 一路无言。 再次来到甘露殿时,楚凌对这里的一切,没有任何的新奇或兴趣,毕竟这甘露殿内珍藏的各种典籍,早就被他看过来一遍了。 虽说来甘露殿的次数不多,可谁能知道他有强记的天赋呢? 这也是楚凌唯一的优势。 来到甘露殿,随驾的人都被楚凌赶出去了,做这件事的是李忠,李忠讲的话,让所有人都不容置疑。 天子要御览典籍,谁敢打扰? 一句话就给堵死了。 关于跟夏望的秘密,楚凌不想让人知晓,尽管对夏望这个人,楚凌没有信任可言,但是吧,有这个人在,至少就存在着一些变数。 至于利弊,那就需要楚凌来甄别判断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楚凌在甘露殿看着书,他知道,在这过程中有一些人,耐不住性子在偷偷观察,或许看不到,但至少能听到殿内的动静。 对于这种境遇,楚凌早就习以为常了。 在楚凌的眼里,这些人就跟死人没任何区别,等到他有朝一日掌权临朝,这些人都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夏望这个人,还真是够谨慎的啊。’ 在看了不知多少本书后,殿外的天黑了,楚凌放下手中的书,靠着凭几,伸手轻揉太阳穴,心底却生出感慨,‘这都过去了多久了,居然还没有过来。’ 对于耐心,楚凌是不缺的。 夏望的这种谨慎态度,使得楚凌对其想法有所改变,谨慎些好啊,总比莽撞要强,真要是后者的话,那楚凌就要考虑一件事,若夏望这个人不能被他利用,那就要设法除掉才行。 毕竟藏着如此多秘密,关键是连甘露殿有密道这等事,也只有其知道,这就是不可控因素啊。 “奴婢拜见陛下。” 在楚凌思虑之际,一道人影从阴影下走出,听到那声音时,楚凌立时警惕起来,那熟悉的声音,让楚凌知道夏望来了。 只是夏望却不知道,在楚凌的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些想法。 “大兴殿的纸条,是你安排人留的?” 看着身披斗篷的夏望,楚凌沉吟刹那,声音很低的询问道。 “是奴婢。” 夏望没有犹豫道:“在大兴殿内,有几个奴婢的人,这是很早的事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背景。” “那他们表面也有身份了?” 楚凌笑笑,看着夏望道。 “是。” 夏望低首道。 “谁的人?” 楚凌平静道。 “三后。” 夏望言简意赅道。 还真够谨慎的啊。 楚凌听后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被夏望支配的人,表面肯定是三后的人,但具体是哪一后的,夏望却没有说。 “朕很好奇,你究竟是想干什么?”想到这些,楚凌盯着夏望道:“每次都搞得这样神秘,怎么,这身上背负有什么不成?” “禀陛下。” 夏望低首道:“奴婢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要是有人知道奴婢还活着,那肯定会派人来除掉奴婢的。” “但是请陛下放心,奴婢对大虞,对太祖,那是绝对忠诚的,没有大虞,没有太祖,那就不会有奴婢。” 楚凌倚着凭几,静静的看着夏望,对于他讲的这些话,楚凌在思考究竟要不要相信,毕竟夏望藏着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楚凌有这种谨慎也是正常的。 第六十八章 上林苑 信任这种东西,对于掌权者而言太奢侈,终是人心隔肚皮,谁知表面恭维下,是否藏着歹念? 这是谁都说不准的。 所以掌权者或多或少都有唯亲而用,道理不难猜,身边的人知根知底,能力倒是次要的,关键是足够忠诚,这就够了。 而且唯亲而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选择背叛的成本极高,轻易不会有人这样做的。 对于楚凌而言,如果他能有选择的话,那也会这样做,能力可以培养,但忠诚却不行,这玩意儿太难把控了。 可楚凌即便很想,但他却没有这个资本。 楚凌没有潜邸老人啊。 历朝历代的储君都有一个殷实班底,囊括的阶级很广,从册封为储君的那刻起,他们之间的利益就明确了。 除非是谋逆这等重罪,储君不管干什么,都无需担心身边无人,讲句不好听的,即便是想提前掌权,也会有人甘愿冒险去赌的。 就说大虞。 楚凌在得知他那位皇兄,在太祖朝被册封为太孙,在太宗朝被册封为太子,他身边聚集的人,正是太祖与太宗塞进去的。 先前楚凌说天家无亲情,这话有些武断了,在某些人之间,他们的亲情是很浓的,就像太祖对太宗,对宣宗,就像太宗对宣宗,他们之间的亲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都超过了天家亲情范畴。 只是很可惜。 被寄予厚望的宣宗纯皇帝,御极登基不到一年就驾崩了,这造成的影响是极大的,不然在仓促下,也不会选楚凌做大虞新君。 “这次来见朕,所为何事?” 楚凌打量了夏望很久,这才悠悠开口道。 对夏望有提防,这事自己知晓就行,没有必要表露出来。 想要赢得自己的信任,靠装鬼弄神是不行的! 楚凌可不像三岁小孩那样好骗。 “老奴听闻,陛下近来在御苑校场进修骑术?”在楚凌的注视下,夏望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是,这有什么问题吗?” 楚凌反问道,但心底却生出警惕,就为这一件事,夏望特意跑来见自己,这未免太过好笑了吧? “大虞以武立国,太祖高皇帝极重武事,对陛下而言,进修骑术仅是个开始,陛下不能忘掉大虞之根是什么。” 夏望平静道:“只是在御苑校场进修骑术,地方终究是小了些,真想精进骑术的话,还是要去上林苑才行。” “你当朕不想?” 楚凌笑了,“你觉得就眼前的情况,朕想做些什么,就真的能遂愿吗?” 夏望提及的上林苑,是大虞的离宫别苑,在虞都正北处,占地面积极广,是供天子游玩、打猎之处。 虞宫即便再好,可待的时间久了,也难免会心生厌倦。 上林苑在太祖朝中期开建,到太宗朝才基本成型,到宣宗朝竣工了,只是这处地方,宣宗却没有去过。 对大虞皇帝而言,该有的必须要有,大虞的离宫别苑不止上林苑一处,但论及规模却是最大的。 在甘露殿知晓上林苑时,楚凌就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要能在虞宫不受限制,自由出入上林苑就好了。 让楚凌如此看重,不止是上林苑足够大,还有就是太祖留下信,涉及到的宝库,就在上林苑范围内。 也是知晓此事,楚凌似乎知晓一个秘密。 当初太祖提出要建上林苑时,很多人是难以置信的,一向勤俭的太祖,居然要耗费众多钱粮修离宫别苑,这让很多人始料不及。 这件事是有人反对。 但不多。 毕竟太祖想干的事,没谁敢轻易去反对,反对的那些,无一例外全都死了,这也使得大虞上下对太祖是又敬又畏。 其实宝库建在虞都附近,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真要寻个荒郊野岭,地广人稀之地去营建,那才会吸引注意的。 行。 就算此事秘密进行,不被任何人发现,可是这宝库建造的初衷,是为后继之君被彻底架空,但是却不死心的来谋势用的。 真要建的很远,如何取来? 在大虞待的时间长了,经历的多了,楚凌对这帮智商在线,分处不同派系势力下的人,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敢小觑,因为在你没有察觉下,这事真做成了,或许眼下看不到成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展现出来了。 “如果陛下愿摆驾上林苑,老奴会安排好的。”在此等氛围下,夏望讲的话,让楚凌生出警惕。 “你似乎很想让朕去上林苑?” 楚凌沉默刹那,审视着夏望道。 “老奴不会害陛下。” 夏望表现平静,对楚凌作揖拜道:“上林苑,有陛下想要找寻的,但老奴能做的,就是尽力促成。” “把话说明白些。” 楚凌皱眉道。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等道理楚凌比谁都清楚,何况他眼下的身份,是大虞皇帝,即便他只是动动嘴,就会有人来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当然,跟权力相关的除外。 至于别的,那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掌权亲政的皇帝,也是大虞皇帝!! 谁敢小觑皇帝,就是跟大虞为敌!! 可是夏望不讲缘由的,如此仓促下来见他,表明上林苑有他想要的,这怎能不让楚凌生出警惕啊。 别到了最后,馅饼没吃到嘴里,却一头扎进陷阱里了。 在虞宫,是没有太多自由。 但至少安全有保障啊。 在那次跟太皇太后讲话后,楚凌就知道三后最怕的,其实是自己出意外,大虞仓促下驾崩了一位皇帝,仓促下选了他为嗣皇帝,可要是他敢再出任何意外,那对天下而言都不是好事。 求稳,这是很多人的诉求。 毕竟大虞只有安稳,那他们的种种才能有保障,失去了这一根本,即便拥有再多也毫无意义。 “请陛下恕罪!” 在楚凌的注视下,夏望作揖拜道:“老奴眼下还不能讲,如果陛下不想去上林苑的话,那老奴收回刚才的话。” 甘露殿内的气氛变了,楚凌静静站在原地,他知道,这是夏望对他的一次试探,可这次试探下,能给夏望带来什么?又能给他带来什么? 第六十九章 朕要出宫 “你是让朕做选择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甘露殿内响起了楚凌的声音,夏望在听到这句话时,心里莫名一紧。 这口吻。 这语调。 这态度。 夏望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甚至在那一刹,夏望想跪到地上,然内心仅剩的理智,却强迫夏望没有这样做,与此同时,在夏望的心底生出激动。 他就是这样复杂的人。 经历过的事情多了,心理多半是异于常人的,夏望的确是在试探楚凌,对夏望而言,他干的事情非比寻常。 在当下的大虞,要是那些人知晓他还活着,根本就不用多想,他根本就活不久,所以夏望必须要谨慎才行。 尽管在上次来甘露殿,夏望的心里已对新君有了倾斜,但突如其来的一场冬雷,却使一切悄然在变。 自始至终,楚凌就不清楚那场冬雷,究竟产生了何种影响与涟漪。 “朕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见夏望不言,楚凌抬脚走来,盯着夏望道。 “老奴从不敢叫陛下选择。” 夏望低首作揖,“老奴就是觉得陛下进修骑术,在御苑校场施展不开,但在上林苑就不同了。” “精进骑术单靠练是不够的,要能运用上才行,狩猎无疑是最好的,而上林苑豢养有各种奇珍异兽。” 对于内心的真实想法,夏望肯定不会讲的。 眼下还不到时候。 新君要怎样突出重围,能从三后手里接管大权,夏望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可就他知晓的种种,想促成此事很难。 夏望知晓的内幕,远比楚凌要多的多。 可是他不敢赌啊。 夏望怕他知晓的种种,一五一十的都讲给新君了,最后新君却承受不起,那他就是大虞的罪人,即便是死,他也无颜去见太祖高皇帝! 是。 楚凌表现的的确很聪慧,性子很沉稳,可不管怎样,新君才八岁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所以夏望必须要想好每一步,尽力避免超出掌控的事态出现,说到底,夏望也不希望新君发生意外。 “朕要出宫!” 在夏望思虑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 “老奴明白了。” 夏望听后,当即表态道:“请陛下放心,老奴会全力做好此事,绝不会有……” “你似乎没明白朕的意思。” 楚凌打断了夏望,平静的盯看着他。 嗯? 夏望生出疑惑,可旋即,他猜到了什么,双眸微张起来。 “上林苑去与不去,朕不在意。” 楚凌抬头盯着夏望,语气淡漠道:“但朕要出宫,自坐上那张宝座,朕的一切都跟虞宫捆在一起了,这不是朕想要的。” “朕也知朕的想法,真要讲出来了,势必会遭到很多人反对,甚至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但是你的出现,却让朕看到一种可能,朕要出宫,作为大虞的皇帝,朕要知道朕的大虞,朕的子民,究竟都是怎样的!” 夏望心跳难免加快。 这件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作为大虞的皇帝,全天下最尊贵的存在,唯有虞宫方能体现出皇帝威仪,更能确保皇帝安危。 大虞是一片欣欣向荣,但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是藏着很多腌臜事的,这其中就不乏想谋刺天子的亡命徒,赌徒! “别告诉朕,你办不到?” 见夏望沉默,楚凌冷着脸道。 楚凌亦是在试探夏望。 对于出宫这件事,楚凌想过,如果想了解最真实的大虞,那道听途说得来的,远没有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到要来的真。 毕竟写在纸上的东西,都难免会夹杂些私货。 楚凌想要破局,就必须掌握方方面面,眼下,有李忠,有勋卫,有梅花内卫,使得楚凌开始了解大虞动态。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楚凌想知道他御极登基以来,在大虞的朝堂上,在大虞的地方上,特别是在大虞的国都重地,一个个到底是怎样想的。 “老奴能办到。” 夏望沉默了很久,有些踌躇道:“只是……” “能办到就好。” 楚凌听后,盯着夏望道:“朕知道你藏着很多秘密,但是你想叫朕听你的话,前提是要做些什么,倘若连这件事,你都不愿意办的话,那朕凭什么要听你的?” 其实对夏望的一些想法,楚凌是能看出来的。 这是把他当小孩看待了。 且不说夏望是否忠于大虞,忠于太祖吧,就说夏望想让他去做一些事,那是需要有看得见的获益才行。 不然对夏望,楚凌无法放松警惕。 这是一次试探。 同样是一次考验。 “此事仓促下恐很难办成。” 在楚凌的注视下,夏望犹豫刹那,低首道:“老奴要准备几日,陛下真打算出宫,李忠与万秋儿必须跟着,但这样一来,难免会起一些猜忌,所以……” “怎样做,无需跟朕讲。” 楚凌摆手打断:“朕不缺耐心,更不缺时间,但朕要出宫,此事办成了,那我们今后还能见,要是不成,那就没有见的必要了。” 讲到这里,楚凌不再理夏望,转身朝殿门处走去了。 “!!!” 此举让夏望心下一紧,看着新君离去的背影,夏望随即披上斗篷,继而消失在阴影下了,似乎他从没有来过一样。 ‘看来在这虞宫内,真有通往宫外的密道。’ 而走出殿的楚凌,此刻却思量起来,‘这条密道知晓的极少,恐怕太皇太后她们都不知情,这个夏望要真能办成此事,就代表此人深得太祖信赖啊。’ ‘只是这个人究竟干了什么?以至于现在会藏匿在虞宫的某处,关键是这个人的忠诚是否变质了?’ 楚凌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解开。 藏着心事的楚凌,没有理会殿外站着的那帮人,径直朝撵轿走去,有些事想要解开疑惑,就必须亲自去经历才行。 离宫,这是楚凌必须要经历的,被困在这座城高墙厚的围城里,对外界的变化一点都不了解,这实在太被动了,有些风险该冒还是要冒的,倘若做任何事都没有风险,那人人都是成功人士了,可事实上功成名就的却很少…… 第七十章 微服私访 转机很快出现。 数日后。 虞都。 内城。 贞安坊,某处废弃府宅。 穿着天子袍服的楚凌,打量着眼前的种种,嘴角露出一抹淡笑,他真的离开那座困着他的虞宫了! “陛下,抓紧更衣吧。” 夏望捧着衣衫,低首朝楚凌走来,“此次离宫,陛下最好不要超过三个时辰,如果陛下还想有下次的话。” “朕有些好奇,你跟太医正很熟?” 楚凌展开双手,一旁的李忠压着惊慌,为楚凌宽衣解带,但楚凌却没有在意这些,反直勾勾的盯着夏望。 “不算很熟。” 夏望平静道。 “那你叫朕摆驾寿皇殿时装病,让三后的人急传此事,好巧不巧,来为朕诊治的太医正,就对外说朕是忧思过虑,需要静养。” 楚凌逻辑清晰道:“如果不熟,他为何要冒此风险?还有,武阉里也有你的人吧?不然为何叫朕在御苑静养,而非是在大兴殿?” 领教了夏望的手段,楚凌对此人愈发好奇了。 此人有些深不见底啊! “陛下,盏茶功夫已经过去了。” 夏望神情自若,低首道:“陛下您现在就算是问老奴这些,老奴也不会回答,在时机成熟后,老奴自会如实禀明。” “那何时算时机成熟呢?” 楚凌反问道。 “至少陛下能想杀人时,无需在顾虑别的。” 夏望不假思索道。 这厮! 楚凌心里暗骂一句,他要真能到这一步,夏望就算藏着天大的秘密,他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陛下,好了。” 就在此时,李忠低着脑袋道。 李忠很怕夏望? 楚凌无意间看到李忠瞥了眼夏望,眼神中带有闪躲,直觉告诉楚凌,李忠跟夏望的关系不一般。 “那就走吧。” 楚凌收敛心神,露出淡淡笑意道。 这些等以后再探也不迟,眼下对楚凌而言,是去看看虞都究竟是怎样的,说来也真够讽刺了。 仓促下做了大虞的皇帝,可到现在,楚凌连虞都的风采都还没领略过,尽管从舆图上来看,虞都很大,很雄威。 可图上的视觉冲击,哪里会有亲眼看到来的震撼? “李忠,这处宅邸为何废弃?” 朝后院门走去之际,楚凌伸手对李忠道:“这里距虞宫应不远吧,如此宝地,怎会落得这等境遇?” “禀陛下,此乃义阳王宅。” 边走边换衣衫的李忠,眉宇间透着些犹豫,但还是对楚凌如实道。 “谁?太祖义子赵传?” 楚凌停下脚步,有些惊疑的看向李忠。 “正是。” 李忠低首道。 那就难怪了。 楚凌心里暗道,在看眼前种种时,心里却生出了唏嘘,据他所知,太祖一生认了很多义子,但唯独对一位义子很看重,就跟亲儿子一样,关键是此人甚是悍勇,为大虞立下赫赫战功! 可奇怪的是,在太祖朝后期,关于此人的记载就少了,赵传一脉也淡出了视线,楚凌之所以对此人印象深,是因为独到的几本典籍里,关于赵传的很多都被删减了,这前后完全死不对照的。 “义阳王一脉可还有后人?” 想到这些,楚凌看向李忠道。 “禀陛下,赵氏一脉已绝嗣。” 李忠低首道。 只是在讲这句话时,李忠有意无意的瞥向一处,不过此时的楚凌,却在想赵传生前究竟干了什么,居然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义阳王爵,是追授的。 这件事,不是太祖干的。 而是太宗。 可偏偏义阳王宅却荒废了。 老一辈的恩怨情仇,只有同时代的人才知晓真相,只是太祖朝的老人,眼下活着的是有一些,关键是楚凌接触不到啊。 “走吧。” 想到这些的楚凌,也就没再追问了,撩袍朝前走去,李忠、万秋儿紧跟在后,一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而在此时。 夏望却出现了,在夏望的身旁,站着的是独眼刀疤男。 “老祖宗,真不派人暗中保护吗?” 独眼刀疤男眉头微蹙,看向夏望道。 “不用。” 夏望微微摇头,“眼下的虞都眼线太多,派人暗中保护,反而会起不必要的麻烦,有万秋儿在,足够了。” “可是……” 独眼刀疤男有些担忧。 “放心,此女无忧。” 夏望露出笑意,“如果她想复义阳王府,那她除了效忠新君,没有任何一条路可走,她的阿兄,就是她的命门。” “但那件事……” 独眼刀疤男似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怎样都不敢讲出来了。 “你今日的话,多了!” 夏望冷哼道,随即转过身,“李忠,近来在内廷搞了个梅花内卫,这想来是陛下的意思,叫那两个人,今后跟咱们断了联系,就好好的跟着李忠。” “是。” 独眼刀疤男低首道。 梅花内卫。 此刻的夏望嘴角露出一抹淡笑,他还真是小看这位八岁的皇帝了,此事办的不显山不露水,看似是将招募权给了李忠,这实则是在试探,更是为出现危险时,能最快的进行切割,这明显不符合这个年纪该有的果决与狠辣。 新君给他的惊喜太多了。 可越是这样,夏望却越是激动。 有些事,想要做下去,就离不开新君的支持。 比如宣宗纯皇帝驾崩。 这件事是否藏着阴谋,眼下能做的就是慢慢摸查。 从太宗朝时开始,夏望就觉得有些人,有些事,在慢慢的变味儿,只是那时的太宗,立志于治理大虞,想叫百姓都富庶起来,所以有些事没办法去做。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天子一观念,哪怕是亲父子,在一些观念上也是会有分歧的,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天子一念间,会让很多事都跟着改变,这就是皇权的威仪与霸道!! 只是大虞的皇权,在楚凌手里莫名其妙被限制住了,很多事看起来没有毛病,可恰恰是这样,反倒是有问题了。 其实在夏望的内心深处,也很好奇新君到底想怎样做,才能破除眼下的被动境遇,对这次离宫,夏望猜到了一点,可眼下他还不是很确定…… 第七十一章 虞都百态(1) 虞都很大,大到常住人口就超百万,如此就有内三十六坊,外七十二坊,以容纳如此人口。 作为大虞国都,每天就有很多进出,进来的,无不是怀揣梦想,饱含激情而来,他们想在虞都搏出自己的精彩人生,离去的,无不是心怀不甘,但却无可奈何,当然这其中也有麻木的,虞都太好了,好到他们根本无法融进去。 对于这些,虞都依旧如以往那样,不会因为谁来,谁走,就会出现什么变化,包括大行皇帝驾崩。 悲伤总是短暂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 国丧在悄无声息间就落下帷幕了,尽管在坊间仍有议论宣宗纯皇帝的,但这已经不是主流了。 眼下虞都坊间热议最多的,非那位八岁孺童皇帝! 没办法。 这实在太传奇了。 太宗一脉的唯一嫡子驾崩,剩下的诸多庶子里,有背景,有靠山的不在少数,即便不选他们,那还有太祖一脉的嫡子,可偏偏,最后做皇帝的,却是名不见经传的太宗庶七子,连王爵都是仓促下封的。 睿王。 这绝对是大虞最短的王爵,但名气却是最大的,无他,前脚刚敕此爵,后脚楚凌就做嗣皇帝了。 找谁说理呢? …… “少爷,我等要去何处?” 驾驶车驾的李忠,警惕的看着左右,行驶在这宽道上,他不知道新君为何要离宫,眼下这等态势,万一叫三后知晓,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可心底有这种担忧,却不代表着李忠会怕。 无他。 做这件事的,是夏望。 在知晓这一点后,李忠其实就没那样怕了。 这个人有多厉害,李忠是知晓的。 如果连这等事,夏望都办不好的话,那他就不会活到现在了,哪怕眼下的虞宫,当家做主的人早就变了。 “去利人市。” 在李忠思量时,车驾里响起楚凌的声音,李忠听后,没有多想别的,遂驾驶着车驾朝利人市而去。 尽管大虞对楚凌很陌生,但在大虞上下,楚凌却又找到很多熟悉的东西。 不过楚凌知道,这个大虞不是他了解的任何一个朝代,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摸透大虞的动态实况。 想知道大虞国力怎样,无非是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方面了解,眼下前两者暂时跟楚凌无缘,那就先从经济入手呗。 大虞跟楚凌熟知的王朝不同,这里没有重农抑商的国策,所以大虞的商业很繁荣,不过也有相似之处,那就是宵禁。 其实对这件事,楚凌不觉得奇怪。 在科技没有发展到一定程度,宵禁无疑是统治成本最低的,白天想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谋逆,前提是别叫人看到,只是到了晚上,容易出纰漏的就太多了,为了避免意外发生,推行宵禁,叫想出来的人都待在各家,谁敢违背此令就逮捕,这无疑简单太多了。 ‘虞都的人,还真是够多啊。’ 车驾内,倚着软垫的楚凌,透过车窗去看车外,看着往来的人群,看着临街的各式建筑,这心里不免生出感慨。 当文字记载的种种,被楚凌一一找到,这种感觉是没人能理解的,只有在这个时候,楚凌才觉得自己有了自由。 “陛下在十王府,就没有出来过吗?” 车驾内,看到楚凌微扬的嘴角,万秋儿平静道。 “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很少。” 楚凌笑笑,“爹不疼娘不爱,你觉得朕在十王府,能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吗?” “恐不能。” 万秋儿摇头道。 “所以说啊,爹有娘有,都不如自己有。” 楚凌又道:“不然啊,想干些自己喜欢的事,都要去看别人脸色,这活着有什么意思?” 对于寂寞,楚凌早已习惯。 人生的常态就是孤独。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长久的跟随在你左右,在漫长一生中,你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在某一时期下,可能会遇到交心的朋友,可时间久了,你走的靠前了,他停滞了,亦或你停滞了,他走的靠前了,那就会渐行渐远。 一切尽在不言中。 相遇于江湖,相忘于江湖。 只是楚凌虽习惯孤独,但他无法习惯看人脸色,人就活着一辈子,说破天,谁都不能活两世,既然都活一辈子,那凭什么要看别人脸色? 怎样开心,怎样来。 这是楚凌的人生信条。 现在看人脸色,是纯粹实力不够,楚凌不想一直这样,所以他要积攒实力,等待合适的机会,到那时他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 “少爷,利人市到了。” 一路无言,行驶的车驾缓缓停下,车外响起李忠的声音。 “嗯。” 楚凌应了一声,遂起身朝车驾外走去。 利人市,是隶属内城的一处市坊,这样的市坊,在虞都还有三个,其实对楚凌而言,他更想去的是都会市。 虽说两市都挨着皇城,但后者所在区域,乃是大虞达官贵胄聚集所在,楚凌想了解大虞中枢的情况,去那里最合适。 可时间太仓促了。 只有三个时辰。 楚凌只能来利人市。 对夏望说的时限,楚凌这次没有说别的,毕竟他想离开虞宫,眼下除了靠夏望外,似乎没有别人了。 “排好队!” “别挤!” “准备好户凭!” “快点!” 当楚凌走下车驾之际,映入眼帘的就是很大的坊门,在坊门外,聚集着长龙一般的队伍,利人市的差役,一个个不耐烦的说着。 不管是谁,每天重复做一件事,即便这差事再光鲜,那也会心生厌烦,但迫于现实吧,却又不能离开。 “少爷,请随奴婢来。” 在楚凌感慨之际,李忠此时上前道。 楚凌没有说话,看了眼李忠,就跟李忠走了,至于万秋儿,在给牙行的人几十枚制钱,拿了张凭证,就去追楚凌他们了。 “来,来,让一让!” 楚凌乘坐的车驾,就这样被牙行的人拉走了,沿途,负责拉车的人,遇到拥堵的地方,还不时叫嚷几声,这一切显得是那样稀疏平常。 第七十二章 虞都百态(2) 想从经济方面,去探明大虞的国力,最好的办法,就是看商贸诸行怎样,涉及的领域是否丰富。 可怎样看呢? 总不能漫无目的的瞎逛吧。 这太蠢了。 所以楚凌来到利人市,就对李忠言明要去牙行,为此李忠带着疑惑,引着楚凌来到了利人市的牙行街。 牙行,顾名思义为买卖双方说合、介绍交易,并抽取佣金的商行或中间商人,这是服务型行业。 “客官,来我天和牙行,您绝对不会后悔的!” “客官,您是雇工呢?还是购奴呢?在我炎海牙行各类匠户都有,即便是死契,也能促成……” “客官……” “这位老爷……” “这位小姐……” 在来到牙行街口之际,看着沿街两旁所建建筑,看到街边所站穿不同衣衫的小厮,楚凌有些吃惊。 乖乖。 这牙行街名副其实啊! 来之前,楚凌还以为牙行街,是因为有几家牙行,所以才取这样的街名,却不想这一条街都是牙行。 “少爷,利人市的牙行街,在虞都是最有名的。” 李忠低首上前,对楚凌禀道:“这里有近百家牙行,每家牙行都有各自特色,像专门从事奴仆歌姬舞女一类的,不管是短租,亦或是常租,再或是死契,最出名的要属林氏牙行,不管是什么条件,只要你能讲出来,该行就能找到最满意的。” “此外还有大宗订单,扑卖,雇工,车驾等等,凡是市面上有需求的,就有对应的牙行承接,当然涉足的领域不同,故而抽佣也有不同,总之来牙行街,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只要有钱都能解决。” 这服务业够发达啊! 楚凌有些惊喜。 只是在李忠的心底,却生出了疑惑。 新君冒着风险离宫,没去虞都别处,就直奔利人市来了。 原本在李忠心中以为,新君是新奇利人市的种种,像奇珍街,异兽街,古玩街,勾栏所,这些在虞都都是很有名的。 想想也对,新君虽贵为大虞皇帝,先前在十王府没有自由,进了宫也没自由,即便是再早慧沉稳,对这些也是有好奇的。 但李忠想错了。 新君到了利人市,居然叫他领着去牙行街,这让李忠猜不透了。 难道新君想买死士? 可旋即,这种可笑想法,就被李忠给否了。 就算是买了,又能怎样? 虞宫何其森严,根本就带不进去。 至于买了以后,安置到虞宫外,没有可靠之人执掌,那死士就是摆设,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更何况想要破局,从三后手里争回权柄,就不是靠一些死士能办成的,别忘了,虞宫的禁军,包括武阉,且不论规模怎样,随便拎出来一位,战力都是极其惊人的。 这需要多少死士,才能震慑住他们? 新君到底想干什么呢? 这是李忠的想法。 “走,随便逛逛。” 在李忠思绪万千之际,楚凌却伸手道,随即便朝牙行街走去,穿白衣劲装的万秋儿,手持佩剑,紧跟在楚凌身旁。 对楚凌来牙行街,万秋儿是有不解,但不多。 她对楚凌做什么不关心。 她出现在楚凌的身边,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 “好俊俏的少爷,不知您来牙行街,想做何事呢?” “小少爷,您是想买奴呢?还是做什么?” “这位少爷……” 楚凌刚走进牙行街,就被一帮小厮给围住了,他们露着笑意,跟随着楚凌的步伐,边走边介绍起来。 这一刻,楚凌有些错乱。 这感觉太熟悉了。 牙行街的各家牙行,都有众多的小厮,他们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揽客与接待,只要能完成这一步,剩下的自会有人接手。 “都闪开!” 瞧出楚凌的不悦,万秋儿持剑上前,娥眉微蹙道:“我家少爷自有主张!” 此间气氛冷了下来。 “神气什么啊!” 围聚的各家小厮里,有人嘟囔了一句,人群就散开了,这些讨生活的人,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去寻新进牙行街的人。 “少爷,能在虞都开牙行的,每家的背后都不简单。”担心新君多想,李忠低首上前道:“特别是在利人市的,一般人家根本就开不起来。” “是因为牙行暴利吧?” 楚凌笑着说道。 “可以这样讲。” 李忠点头道:“就向奴婢适才提到的林氏牙行,每年定的死契,健仆,壮仆,文仆,衣仆等就有上万众。” “此外歌姬、乐师、舞女等等,规模就更多了,少说有数万,每促成一单,林氏牙行都能抽一成佣金,买卖双方各一成。” “这么多?” 楚凌难以置信道。 李忠道:“该行积攒的口碑,就是他们的底气,诸如这些死契,除了虞都显赫人家会定下外,来虞都的外来者,也会慕名赶来定下。” “虽说林氏牙行,在大虞不少道府也建有分行,可论及规模,还是在虞都的最大,最优秀的都汇聚虞都了,因为能卖上高价。” 这还真是够讽刺的。 楚凌听后有些唏嘘,最优秀的能卖上高价,尽管这话说起来没错吧,古往今来到哪儿都一样,但是透过李忠所讲,这个所谓的林氏牙行,只怕是一个既得利益群体,而从事跟林氏牙行类似的,只怕不少。 这代表着什么? 大虞蓄奴之风很强。 想想也对,在皇权专制的统治下,不管体制是怎样的,但有些内核是万变不离其宗,那就是吃人! 特别是享有特权的统治阶级,只怕干这种事的更多,毕竟规矩是给底层的人制定的,中层的人要适应与服从,但是到了上层人,却会无视这些所谓规矩,他们制定的,他们遵循?那不成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不过也是通过这一点,楚凌知道大虞的国力差不了,原因很简单,当一部分群体的人,开始追求各种高标准生活时,就会有一批对应的群体出现,以服侍这些人,满足他们的各种欲望与需求。 只是这些并不是楚凌想看的,楚凌真正想看的,是大虞究竟有多少产业…… 第七十三章 虞都百态(3) “你可真有意思!!不雇工,问这么多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 在牙行街一处,一家专门从事雇工的牙行,一中年情绪激动的喊着,此举引来无数人围观。 不少人顺着那人视线看去,看到了骑在一人身上的孺童,还有一穿白衣劲装的侠女。 “逗你玩!” 在李忠脖子上骑着的楚凌,察觉到左右聚集的视线,遂转过身,看向那握拳质问的中年,讲的一句话,差点叫那中年背过气去。 “噗嗤~” 一向冷冰冰的万秋儿,被楚凌这句话给逗笑了,但很快就恢复常态了,反观李忠,则露出无奈的笑容。 特别是余光看到左右指指点点的人,李忠脚下步伐不由加快,尽管他不明白,新君为何要这样做,但事情既然发生了,那还是尽早离开这里。 “李忠,我饿了。” 心情不错的楚凌,伸手拍拍李忠肩膀,“去找家僻静的店。” “是。” 李忠当即应道。 ‘大虞的商贸很繁荣,这点不假,但涉及到的各个领域,不少还处在家族作坊式生产,连集约型手工制作都没达到。’ 讲完这些的楚凌,就没再理会别的,而是在心里思量起来,‘这点倒是跟熟悉的历朝历代有些像,不过大虞的海贸挺发达的,大虞本土的沿海道府县,有些海商居然能横穿南诏沿海,航行到极海去展开海贸的。’ ‘但整体的生产力,还是差了点意思,特别是技术方面,各家垄断的,那是一点都不对外传播啊。’ 在牙行街逛了几家牙行后,楚凌对大虞的一些情况,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他在筛选他知晓的种种,有多少能运用到大虞。 肥皂,香水,镜子这些穿越众必备的,完全就不用考虑了,大虞有类似的替代品,关键是品质还不错。 这让楚凌有些遗憾。 扎本小,回报高,这玩意儿搞个几年,聚拢一批分销商,就能赚取到海量钱财,至于以后,这就是一波快钱收割,要什么以后啊。 不过也有让楚凌欣慰的。 像水泥,火药这一类的,大虞貌似是没有,其实在摆驾内武库时,没有看到任何跟火药相关的军械,楚凌就验证了在甘露殿看到的种种。 但是这些东西,楚凌就知道个大致配方,想真正搞出来,这需要聚拢人才,去一点点的摸索试验才行。 可眼下这对楚凌而言太难了。 他敢搞这些,那必被人提防。 咋? 大虞皇帝你不好好干,你鼓捣这些,你想干什么啊。 ‘看来这个上林苑,还真有必要去一趟啊。’ 想到这些的楚凌,心底笃定一点,‘这处离宫别苑占地大,要是能寻一处隐秘之地,偷偷聚拢一批人,去鼓捣这些东西,说不定今后有大用。’ ‘只是真这样做的话,那该如何解决粮食,各项耗材呢,关键是这等动静下,想完全保密也不现实啊!’ 楚凌有些犹豫。 ‘等等。’ 可也是在这一刹,楚凌想起了夏望,‘这家伙很想叫自己去上林苑,难不成在上林苑,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楚凌的想法多了起来。 别看楚凌跟夏望接触少,可每次接触下来,特别是此次自己能离宫,楚凌就明白这个家伙不简单。 夏望做任何事情,都是带着极强目的性的。 虽说楚凌猜不透,但这点事不会变得。 可上林苑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这是楚凌着重在想的,如果真有什么秘密,是他去了才能揭秘,那为何三后她们却不能呢? “少爷,到了。” 在楚凌思虑这些时,李忠停下了脚步,对楚凌说道。 嗯? 楚凌收敛心神,看着眼前别具一格的酒楼,这装饰很素净,没有任何的噱头,不过在外停靠的车驾,一个个都看起来不俗。 李忠这厮先前没少出宫啊? 只是看到这些,楚凌就猜到他骑着的李忠,在虞宫的秘密不少,不然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李忠如何会知晓? 人在下意识间,是会做一些熟悉的事的。 比如眼下的李忠。 这一路跟随楚凌在牙行街兜兜转转,他是愈发看不透这位新君了,去了几家牙行,就是问东问西的,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买,惹得那些接待的人敢怒不敢言。 毕竟顾客就是天嘛。 也就是最后去的那家牙行,楚凌问的实在是太多了,那位也是尽心讲解,到最后呢,楚凌一句考虑考虑,叫人家绷不住了。 想到这些的李忠,嘴角忍不住挂着一丝笑意。 “进去吧。” 楚凌平静的说了句,让李忠回过神来,可旋即,李忠心下却一紧,他突然后悔,为何要来此地了。 这家酒楼虽开在利人市,但位置却很偏僻,初来乍到的,根本就不知这处地方,居然还开一家酒楼。 可现在…… “这家的看家菜,记得点几个。” 而听到新君这样讲,李忠就知新君猜到了,这让李忠后悔的同时,在想以何种时机,何种方式,将他先前离宫的一些事,讲给新君。 “哟,这位小少爷,您是逛利人市逛累了吧。” 进酒楼的那刹,就有跑堂伙计笑着迎来,伸手对楚凌说话,“到了聚贤堂,您算是来对地方了,不知小少爷有什么忌口?” 讲这些时,那跑堂伙计就想伸手,把楚凌从李忠脖子上抱下来,但却被万秋儿走上前拦住了。 跑堂伙计见状,表情一滞,但很快就恢复了。 “定个临街雅间。” 被万秋儿抱下的楚凌,看了眼左右,这聚贤堂都是单间,厅堂是不设桌的,这一看就是为了私密性。 这正和楚凌之意。 “小少爷,这边请。” 那跑堂伙计当即伸手示意,楚凌看了眼左右,就跟着跑堂伙计引的地方而去,见识了大虞的商贸,眼下见识下大虞的美食,虞宫的那些,楚凌是尝到不少惊艳的,但是虞宫的,却不能代表大虞的全部美食。 这次的微服私访,对楚凌而言是满意的,要是能吃些美味归宫,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第七十四章 虞都百态(4) “上菜咯!” “凤凰展翅,愿小少爷……” 雅间内。 楚凌坐在主位,看着一道道佳肴上桌,而那位跑堂伙计则脸不红气不喘,语速快却不乱的介绍着。 这亦是聚贤堂的特色。 来此就餐聚友的食客,每次来此定桌宴请,所上之佳肴,来介绍的都不带重样的,关键是听的让人很舒服。 这是很难得的。 “看赏!” 待道道佳肴上桌,楚凌笑着道。 “拿着吧。” 李忠掏出一枚银币,递给跑堂伙计,神色平淡道。 “谢小少爷赏!” 跑堂伙计难掩激动,双手捧过银币后,频频朝楚凌作揖行礼。 银币? 反观楚凌,看到那枚银币时,眉头却微蹙起来。 在楚凌的记忆里,他对大虞币制了解不多,自出生就不受待见,不管是在虞宫,亦或是在十王府,楚凌就没有接触过,即便是有些赏赐,自有底下的人收着。 何不食肉糜? 不管是在任何时期,任何背景下,这话对某些特定群体,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他们无需想这些啊。 人与人的悲欢离合,是不相通的。 ‘看来大虞中枢有司,已推行铸币税了。’此刻的楚凌,却在思量一件事,‘那大虞中枢财政收支,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作为大虞的皇帝,楚凌在遇到一些事情时,所思考的角度必是站在中枢,哪怕他眼下没有掌权。 了解大虞最新动态,摸清大虞真实国情,是楚凌眼下在做的,有朝一日真的要掌权亲政,很多事都离不开钱! “退下吧。” 李忠的声音响起,让楚凌回过神,在跑堂伙计难掩喜色下离去,抱剑而立的万秋儿,走了过来。 “在此就膳无需这样吧?” 见万秋儿开始夹菜,楚凌笑道。 “陛下,小心无大错。” 李忠上前低声道。 “行吧。” 楚凌随口回了句,从入主大兴殿以来,楚凌吃的,喝的都会经过严格筛查,期间会有数人以身验毒,没有出现差错,才会进楚凌的口。 万秋儿尝第一遍。 李忠尝第二遍。 就这样,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 “陛下,请用膳。” 李忠低首道。 看着已冷的佳肴,楚凌没多少胃口了,有些菜想尝到最佳口感,就要趁热吃,可这对楚凌而言,却成了一种奢望。 这世上,有舍就有得。 总不能什么都占着。 “都坐下吃吧。” 楚凌端起碗筷,对李忠、万秋儿道:“这不是在宫里,别那么多规矩。” “陛下~” 李忠面露踌躇,在他的认知下,天子进膳,奴婢岂有同进的道理,这是僭越礼制的表现! 反观万秋儿,却没有像李忠那样。 在楚凌的注视下,万秋儿将剑放到桌上,拿起碗筷就大快朵颐,见万秋儿这样,楚凌露出笑意。 这才叫吃饭。 在虞宫吃饭,被很多人盯着,楚凌很不自在。 见天子这样,李忠犹豫刹那,这才坐了下来,但仅是屁股挨着凳,即便是吃,也是很谨慎的。 对于这些,楚凌没有在意。 正是长身体的楚凌,有胃口后,吃的还是不少的,楚凌太瘦小了,想要做好大虞的皇帝,前提是有个健康的身体。 没有健康,一切都是白扯。 从进虞宫以来,不管所处环境怎样,遇到怎样的事,楚凌都会尽可能让自己吃多些,吃丰富些。 ……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义阳王府。 独眼刀疤男眉头紧蹙,不时抬头,看着渐渐西落的太阳,他的内心难免焦急起来,距约定的时间,眼瞅着就要过了。 可新君却没有回来。 且不说御苑那边怎样,就说新君离宫期间,万一是出现差错了,那将会给大虞带来什么,他根本就不用多想,也会想到。 “老祖宗。” 独眼刀疤男犹豫很久,看着闭目养神的夏望,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 “时辰还没到,急什么?” 夏望平静道。 “可是……” 独眼刀疤男却有些担忧。 “你可知,当初李忠能去大兴殿,而你却留在掖庭宫,究竟是你那点不如他吗?”夏望缓缓睁开眼眸,看向独眼刀疤男道。 独眼刀疤男沉默了。 垂着的手紧攥。 原先的他,不是这样的。 “心性。” 夏望平静道:“你不如他稳,遇事太急,也正是这样,在办那件事时,你才会遭歹人算计,落得这副模样。” 独眼刀疤男的内心涌出别样情绪。 “钱穆,其实咱家更看好的是你。” 见独眼刀疤男这样,夏望轻叹道:“这都是命啊,如果有选择的话,当初咱家不会派你去做那件事。” “老祖宗,这都是我的命。” 钱穆低首道:“人,终究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对应代价,自己不行,吃了亏,怨不得别人。” “这正是咱家最欣赏你的地方。” 夏望站起身,伸手轻拍钱穆肩膀,“你太心善了,可偏偏能力出色,唉,在这吃人的内廷啊,早吃些亏比晚吃亏要强,至少能有命活啊。” ‘你这话,究竟是说给钱穆呢,还是在说给朕听呢。’ 此时此刻,回到义阳王府的楚凌,看着夏望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反观李忠,此刻表情却有些复杂。 “陛下!” 思绪万千的钱穆,无意间瞥到楚凌的身影,心下一紧,当即便抬手行礼,这是在提醒夏望。 “老奴拜见陛下。” 此时的夏望,这才‘后知后觉’的转过身,抬手朝楚凌行礼道。 “归宫吧。” 楚凌朝夏望走来,神情自若道。 “喏!” 夏望再拜道。 在外游逛了一圈,联想到一些事的楚凌,对夏望更好奇了,特别是他回来之际,夏望对钱穆讲的那番话,楚凌知道夏望觉察到他回来了,但夏望还是讲出来了,这代表着什么? 一切都在不言中。 可偏是这样,楚凌就愈发想要知晓,这个夏望对自己这样,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眼下的他,看似高高在上,可实际却没有实权,楚凌可不觉得夏望接触他,就是纯粹为了尽忠,这个时候接触他的,肯定都有目的性!! 第七十五章 惊变 楚凌装病离宫一事,在虞宫没有掀起涟漪,尽管期间有三后的人来,但有太医正的遮掩,并没有变故发生。 为了不引起怀疑,楚凌在御苑住了两日,除了进膳的时候,会有一些人进出,其他时候楚凌都一个人独处。 就这样,楚凌的病好了,回到了大兴殿。 “为何萧卿没有来?” 楚凌坐在宝座上,看着禀明情况的徐恢,此人是禁军统领之一,地位仅次于禁军大将军韩青。 “禀陛下,近来鸾台侍中孙淼抱恙,门下省事务繁杂,散骑常侍需协助曹侍中主持门下省,故而不能奉诏进宫。”徐恢抬手行礼道。 楚凌眉头紧蹙起来。 在御苑静养的这两日,楚凌思考了很多,他有些事情想询问萧靖,当然,是借着授业解惑之际,找机会询问。 所以在回大兴殿前,楚凌就叫李忠传旨,要召帝师萧靖进宫。 这点权力,楚凌还是有的。 这也是为数不多的权力之一了。 可徐恢的回答,明显叫楚凌察觉到不对。 “知道了。” 楚凌沉吟刹那,对徐恢道:“退下吧。” “臣告退。” 徐恢作揖拜道。 莫非是朝中出事了? 看着徐恢离去的背影,楚凌双眼微眯起来。 “陛下。” 在御前服侍的李忠,此刻低首上前。 “去探探,外朝是出了何事。” 楚凌低声道。 “喏!” 李忠应道,但他没有急着离去。 萧靖没有奉诏进宫,这事儿不止楚凌生疑了,连李忠也生疑了,毕竟他去传召时,萧靖是应下了。 可为何却没有进宫呢? 在虞宫,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特别是有微妙变化时,必须要耐得住性子,不然就会被人抓住把柄。 就这样,天渐渐黑了。 殿内。 楚凌坐在宝座上,伏案临摹着字帖,自有了帝师后,楚凌不像在十王府那样,做什么都没人管了。 每次萧靖进宫授业解惑时,都会给楚凌留下课业的,临摹,就是其中之一,对此楚凌没有抵触。 字如其人。 作为大虞的皇帝,今后一旦掌权亲政,是要处理朝政的,字太难看,那是会引起大麻烦的。 何况对楚凌而言,临摹不止能练字,更能练心。 越是在这等境遇下,一颗遇事不慌的心,才是最重要的,楚凌的状态就是蛰伏,寻找最佳时机破局。 这个局可以慢慢破。 毕竟他太小了。 领先半步,那叫天才。 领先一步,那叫疯子。 疯帝,是大虞最不需要的。 所以任何人都能急,唯独楚凌不能急,一旦他急了,选择亲自下场了,赢了还好,可要是败了,那就全完了。 楚凌输不起。 他手里的筹码,太少了。 少到,楚凌不管走哪一步,都必须谨慎再谨慎。 殿内很安静。 万秋儿静静的在一旁站着,殿门处,出现了一道身影,这让万秋儿看去,当看到是李忠时,万秋儿又恢复了常态。 只是万秋儿的心底却生出疑惑。 李忠为何慌了? 尽管李忠表面没有太大变化,但一些细微的表情,万秋儿还是能看到的。 “陛下,出事了。” 走到楚凌身旁的李忠,特意等了刹那,余光看了眼左右,见没有异常,这才对伏案临摹的楚凌低声道。 楚凌的手一顿,但接着又动了。 “西凉叛,李进以妖后乱朝之名,引兵东归。”寥寥数语,使楚凌心生惊意,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居然会出这等大事。 大虞九,不,眼下应是十柱国之一,十二国公之一的李进,居然会在西凉叛了,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李进一脉,除了他跟长子在外领兵外,其他可皆在虞都。 李进这样做,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斌呢?” 楚凌想起一人,放下笔,对李忠道。 “勋国公全府都被看押起来。” 李忠如实道。 “此事在朝有何反响?” 楚凌又问道。 对李进,楚凌是了解些的,这个人性子执拗,对太祖忠心耿耿,不是关西门阀的,是太祖被六扇门追杀时,结交的绿林之一,还曾救过太祖的命。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反叛大虞。 楚凌觉得事情不简单。 “很多都不相信。” 李忠道:“尤其是散骑常侍萧靖。” 这个时候,李忠突然明白,为何萧靖知晓自己传召,第一时间就表态要进宫。 “那……” 就在楚凌想说什么时,殿门处,徐恢的身影出现了。 “何事。” 楚凌皱眉看去。 “陛下,三后召李忠。” 徐恢抬手作揖道。 这下,李忠却紧张起来。 “何事传召?” 楚凌盯着徐恢道。 “臣不知。” 徐恢低首道。 这一刻楚凌明白了,定是李忠打探消息时,被人察觉到了,这个时候楚凌要面临一个抉择。 是叫李忠走。 还是保李忠! 本以为会是很小的事,可让楚凌怎样都没有想到,眼下居然会这样,这完全打乱了楚凌的节奏。 “朕要见三后!” 楚凌起身,朝徐恢走去。 这让李忠心生惊疑,他没有想到新君会这样,可让李忠更惊疑的,是三后为何要召见他。 他明明很小心了啊。 徐恢的眉头皱了起来。 新君突然提出要见三后,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此事,臣需禀明三后。” 徐恢犹豫刹那,朝楚凌作揖道。 “朕可以等。” 楚凌平静道。 徐恢的反应,让楚凌明白一点,李忠被人盯上了,不管李忠先前如何谨慎,可在暗中被人盯上,想什么都察觉到,这是不可能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保李忠,是楚凌的想法,因为就李忠投效以来,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关键是李忠的人,都编进梅花内卫了。 如果李忠对他三心二意的话,楚凌会设法除掉他,可问题是李忠没有,这要是没有任何的表态,那今后还怎样破局,他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楚凌怎样都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出了趟宫,居然会发生这么多的事,而相较于保李忠,更让楚凌想不通的是李进,这不符合逻辑啊!! 第七十六章 我为帝(1) 李进会反一事,不止楚凌不敢相信,三后也不敢相信,特别是太皇太后孙黎,最初得知此事时,第一反应是有人想挑起纷争。 李进为人怎样,她是清楚的。 太祖在世时,就说过天下谁都会叛,独李进不会。 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 是有依据的。 倘若李进真想反,那机会不是没有,就领军镇守西凉,跟大虞死敌的西川,不止一次想策反李进。 高官厚禄。 甚至封王。 可派去的几批人,最终都死在西凉了。 是。 李进是肃王楚洪外祖父不假,对这个外孙,李进也很疼爱,但对别的,特别是夺嫡,李进连想都没想过。 嫡庶有别,此乃大虞宗法礼制,这是太祖明确的,太宗传承的,这件事上,没有人敢有任何想法。 特别是追随太祖的那帮老臣,不少都经历过惨无人道的乱世,大虞是太祖一手创造的,但这其中也有他们的心血啊。 可偏偏李进反了。 在新帝御极不过月余,中枢与地方都没有完全安稳,李进闹这一出,究竟会给天下带来什么,这根本就不用细想就能明白。 很多人猜测,李进这次在西凉反了,只怕跟肃王楚洪被夺爵,被圈禁在十王府,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尽管外朝中有很多人不相信,但有些不好的舆情已经出现,也恰恰是这样,使得三后在解决此事之际,对内廷更提防了。 特别是新帝身边的人。 越是这等态势下,新帝越不能出事,如果新帝敢出现任何事情,那将会对大虞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 长乐宫。 楚凌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心情是挺感慨的,这里他来过很多次,每日晨省他都会过来,但是今日,他明显能感觉到不同。 气氛显得很压抑。 长乐宫的人,一个个都变得谨慎起来。 该来的终究要来。 想到这些,楚凌收敛心神,神情自若的朝殿内走去,而跟随在后的李忠,此刻却忐忑难安的跟随。 他不知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可直觉告诉他,事情肯定不简单。 “拜见皇祖母,拜见皇嫡母,拜见皇嫂!!” 楚凌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坐于主位的孙黎,分坐左右的徐贞、王琇,此刻无不看向楚凌,她们的表情不一,但在看向李忠时,无不流露出一丝杀机。 “皇帝,李进之事,你知晓了?” 孙黎沉默刹那,看向楚凌道。 “禀皇祖母,孙儿知道了。” 楚凌平静道。 “是他暗中打探的?” 孙黎又道。 “是。” 楚凌如实道。 “李忠,你可知罪!!”徐贞的斥责响起。 “奴婢知罪!!” 李忠心下一紧,立时就跪倒在地上。 对于三后而言,或许她们对楚凌的态度不一,特别是徐贞,但是她们不愿让新君过早接触外朝事宜,除了有提防之意外,但还有别的,楚凌太小了,过早接触到外朝事宜,对他,对她们而言都不是好事。 大虞经受不起任何折腾。 或许在三后之间,她们有各自的想法,但有一件事,她们却都是一致的,她们都不愿大虞出现任何问题。 如果大虞出现问题,那她们该如何自处? 在一个位置待的时间久了,面临一些抉择时,考虑一些事情时,在所难免的就会带有先入为主的想法。 孙黎、徐贞、王琇她们无不下意识认同一件事。 年仅八岁的楚凌,无法扛起大虞这副重担。 眼下这种微妙的平衡,三后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哪怕她们之间有了隔阂,但有些事情吧,她们的态度又是出奇的一致。 “拿下,押至掖庭宫。” 孙黎冷漠的声音响起。 “喏!” 殿外响起应诺声。 跪地的李忠瑟瑟发抖。 掖庭宫,这对他而言,那就是梦魇般的存在。 这是他今生今世都不想再去的地方。 脚步声在李忠身后响起,这让李忠的手颤抖起来,李忠下意识的抬头,看着新君的背影,那眼神中闪烁一丝乞求。 “等一下。” 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的声音响起,这使气氛陡然而变。 李忠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新君真会说话。 孙黎、徐贞、王琇她们表情各异的看着楚凌。 “皇祖母,孙儿知晓李进的事,也是事出有因。” 楚凌神情自若,抬手朝孙黎行礼,“孙儿病愈归大兴殿,心中有困惑,所以想召萧靖解惑,只是孙儿没有等来萧靖,却等来了徐恢讲的话,说萧靖不能进宫了。” 孙黎听到这里,看向了徐贞。 徐贞的脸色阴沉,此事她不知情。 在世人的眼里,当朝太后跟母族关系很好,尤其是对其父,其兄,可实际上事情没有那样简单。 望族间的关系很复杂,尤其是望族女被选进宫后,有些事情其实就变了味道,但这些唯有自身清楚。 这世上最可笑的,莫过于感同身受了。 “所以呢?” 见徐贞不言,孙黎开口道。 “所以孙儿就叫李忠去打探消息,孙儿想知究竟是什么事,叫萧靖敢违背虞制。”楚凌平静道。 “既选为帝师,应在帝王召见时,进宫解惑,若是连这等事都做不好,那做什么帝师?” “那皇帝的疑惑,又是什么?” 孙黎又道。 “孙儿~” 楚凌此时却哽咽起来,眼眶微红,这一幕,让孙黎、徐贞、王琇她们无不皱起眉,作为大虞皇帝岂能这样。 可楚凌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们都惊住了。 “孙儿在御苑养病时,做了个梦,梦到了皇祖父。” 楚凌的眼角流下一滴泪,“皇祖父说孙儿不孝,既被选为大虞嗣皇帝,奉诏御极,成为大虞新君,为何却整日浑浑噩噩,却不知学帝王该为之事,可孙儿说,孙儿尚幼,今朝有三后涉政临朝,社稷定能无忧,孙儿先习武,以不忘大虞立国之本,再学文,可孙儿说这些时,皇祖父却大笑起来,然后孙儿就醒来了,孙儿不明白,皇祖父为何笑,为何就没有再进孙儿梦境。” 讲到这些时,楚凌抬起头,脸上露出真挚的表情,可当看到三后的表情时,楚凌心里却暗笑起来。 太祖托梦,我看你们怎样破!! 第七十七章 我为帝(2) 殿内的气氛变了。 孙黎、徐贞、王琇她们思绪各异的看着楚凌,如果是别的事情,那她们根本就不会太在意,可偏偏楚凌说他梦见了太祖。 这件事就不一样了。 这究竟是真的? 还是新帝故意讲的? 这是谁都无法明确的。 “所以你召萧靖,是想解惑?” 孙黎表情复杂,盯着楚凌道。 “是。” 楚凌道:“孙儿想问萧靖,在梦中,孙儿对皇祖父讲那些话,皇祖父为何发笑,究竟是孙儿哪里说错了,叫皇祖父没有再出现在孙儿的梦中。” 孙黎沉默了。 看着眼神真挚的楚凌,这一刹,孙黎有些恍惚,她承认,她过去的确是小觑她这个孙儿了。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此事发生在现在,一切就耐人寻味了。 新君对三后很信任,认为有三后涉政临朝,大虞社稷定然是无忧的,可偏偏,镇守西凉的李进却反了。 打着的旗号,还是妖后乱朝。 李进没有具体指哪一位。 可这在有心人的心中,势必是会多想的。 舆情就会蔓延开来。 如果楚凌说的梦是真,那太祖的笑就具有预见性,女流之辈涉政临朝,那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要是假的,在这么短的时间,楚凌就能编出这样的谎话,那心智未免太成熟了。 ‘机会真就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一点都不假。’ 感受到气氛变化的楚凌,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心底却生出了戏谑,太祖托梦,这将会给他带来一个光环。 他这个帝位,是得到太祖认可的。 一直以来,在与三后的对位下,楚凌都处在绝对下风,甚至连自由都没有,楚凌就一直在想,究竟要怎样改变这一切。 托梦,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可这是个双刃剑,驾驭的好会对他有利,会改变一些事,但要是没驾驭好,就会出现不利态势。 而李进在西凉反叛一事,让楚凌在赶来长乐宫之际,觉得是能拿来做文章的,不管李进究竟为何要反,此事是否藏着隐情,楚凌觉得自己能利用起来。 所以他根据自己近来在虞宫的表现,继而编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只要他坚持,那这就是真的。 即便三后怀疑,那又能怎样呢? 毕竟在此之前,他在虞宫接触的人很少,对外朝的种种了解不多,且楚凌坚信一点,三后一直都把他当做孺童,从没有把他当做成年人看待,所以纵使是有怀疑吧,她们也不好讲出来。 这件事如果成立了,如果能散布出去,那他的帝位就稳固了,毕竟得到了太祖的托梦认可,这样他的安全就得到进一步保证。 这才是楚凌的最大目的。 他要确保自身安全。 想要夺权,想要亲政,楚凌还不会天真的认为,靠一个太祖托梦的故事,就让三后主动让权,这不现实,也不可能。 即便三后真这样做,那她们身边聚集的人,一个个就会同意? 不见得吧。 毕竟三后涉政临朝,跟新君亲政临朝,那完全是不一样的,毕竟新君跟他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更没有紧密的利益捆束。 而后者才是关键。 人,不能太贪心。 楚凌很明白这个道理。 “那皇帝觉得太祖为何在梦里发笑?”此等态势下,徐贞开口了,她警惕的看着楚凌,心底的提防加重了。 “禀皇嫡母,皇儿也不清楚。” 楚凌抬手作揖道:“皇儿在想,会不会是皇儿在御苑校场时,说是要好好进修骑术,向皇祖母保证要习武,以不堕大虞立国之本,但皇儿却有所懈怠,所以被皇祖父耻笑。” 既然被三后当做孺童,那么在一些回答上,楚凌必须表现出孺童该有的,当然,这不妨碍楚凌,隐晦的表明自己的一些想法。 徐贞沉默了。 楚凌这样说,是她没有想到的。 她原本以为楚凌会提李进造反一事,继而隐晦的向她们表明一点,太祖托梦实则是在耻笑你们。 但楚凌并没有。 楚凌的回答,是完全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 “召萧靖进宫吧。” 孙黎看着楚凌,平静道:“皇帝有什么疑惑,就向他言明吧。” “孙儿遵旨。” 楚凌抬手作揖道,“孙儿告退。” 讲到这里,楚凌就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李忠跟前时,见李忠不动,楚凌皱眉道:“你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传皇祖母懿旨。” 此刻,有些发愣的李忠,下意识的想起身,但却又跪着不动。 还算有些眼力劲。 楚凌嘴角微扬,但却没有走,在三后的注视下,楚凌转过身,朝孙黎一拜道:“皇祖母,他还要去掖庭宫吗?” “皇帝的话,你没有听到吗?” 孙黎听后,冷冷的看向李忠。 “奴婢有罪。” 李忠立时拜道:“奴婢这就去传旨。” 讲到这里,李忠爬了起来,他低垂着脑袋,毕恭毕敬的站在楚凌身后,楚凌见状,也没再多说其他,转身离开了大殿。 看着楚凌离去的背影,三后的表情不一。 只是在三后的心里,却坚定了一个想法,内廷要好好整顿了!! 对于这些,离开长乐宫的楚凌没有在意。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就够了。 此刻在楚凌的心里,却在想一件事,依旧是李进的事,此事对大虞中枢的冲击,必然是不小的。 他很想知道,时下的大虞中枢,到底是怎样的反应。 不过,好在萧靖能进宫了,这到给了楚凌机会。 “朕能救你一次,不代表着能救第二次。” 只是此刻,楚凌却需要敲打下李忠,尽管他不知李忠的行为,究竟是怎样暴露的,甚至李忠都没有想到,但该说的话必须要说。 尤其是眼下的李忠,在内廷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他如果想继续为楚凌卖命,那么接下来就要好好考虑,要怎样做了。 “陛下教诲,奴婢定铭记于心。” 李忠忍着惊惧,低首对新君表态道,与此同时,在李忠的心里在思索,究竟是谁在暗中盯着他的,这件事情必须要解决好!! 第七十八章 笼中雀 “臣拜见陛下!” “萧卿无需多礼。” 大兴殿。 坐在宝座上的楚凌,看着眼前作揖行礼的萧靖,经历了长乐宫那一遭,楚凌笃定萧靖非太后一系。 不然他想召萧靖进宫,徐恢不会从中作梗。 甚至于通过这件事,楚凌敏锐觉察到太后徐贞,似乎对她父兄不太亲近,尽管此事尚无更多线索佐证,但对楚凌而言是不小收获。 别管地位有多高,权势有多大,只要是人,必然是有弱点的,而这就好办了。 对太后徐贞之父徐黜,楚凌的第一感受,是此人城府极深,心是冷的,在此人的眼里,任何对其有利的,都能被当做筹码来交易,这其中恐也包括亲情。 “陛下在梦中见到太祖……” “先不说此事。” 心情复杂的萧靖,听到新君所言一愣,说实话,在进宫之际,从李忠口中知晓此事,他很震惊。 对梦这种虚无所在,萧靖的认知,是人情感的一种寄托表现,但眼下这件事,牵扯到了新君,更牵扯到已故太祖,那他就必须要为新君解惑。 新君的年纪还很小,尽管早慧,可萧靖没有想过新君会编纂此事,这一旦被人识破的话,对新君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可眼下新君不提此事,这让萧靖想的更多了。 “对勋国公造反一事,卿家是怎样想的?” 在萧靖思绪万千之际,楚凌向前探探身道:“朕在知晓此事时,是觉得不可思议的,勋国公居然会反,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对大虞中枢的情况,楚凌了解的还不全面,眼下出现这等事,正是楚凌能趁机熟悉朝中诸派的机会。 比如跟李进亲近的人。 比如诸党各派的态度。 就当前的一种情况,楚凌知道大虞的国力很强,但在大虞的内部,似乎滋生出各种积弊与毒瘤,宣宗纯皇帝的驾崩,很有可能会让大虞迈向一个转折。 由盛转衰的转折! 如果楚凌不是大虞皇帝,那这些事情他不会考虑,可他作为大虞皇帝,有些事就必须想到前面。 哪怕眼下的大虞,真正当家做主的不是他,而是三后,但遇到事,什么都不考虑,真正等事发生时,除了被动接受,再没有别的。 对楚凌而言,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被动。 “勋国公造反一事,这其中只怕是有隐情的。” 在楚凌的注视下,萧靖沉吟刹那,思绪复杂道:“尽管臣对勋国公接触不多,但臣也曾在西凉待过些时日,正如太祖当初讲过的,这天下谁都会反大虞,可唯独勋国公不会。” “尤其是勋国公这样做,可能会使西凉一带生乱,继而叫西川趁虚而入,这等事,勋国公绝不会允许的。” “为何卿家如此笃定?” 楚凌反问道。 “因为勋国公的子嗣,族亲都战死西凉了。” 萧靖正色道:“对于亲情,勋国公看的比谁都重,也恰恰是这般,西川多次派遣人手,暗中想要拉拢勋国公,最终都被勋国公给手刃了。” “也是这样,西川方面就多次挑起舆情,以此构陷勋国公,甚至在这过程中,也有内贼与西川勾结,最严重的一次,大虞内有不少人都信勋国公可能会反,可太祖却坚信勋国公不会反,为此还命六扇门的人大肆逮捕……” 听着萧靖所讲的种种,楚凌对勋国公李进这个人,有了一个全新的概念,与此同时,对太祖时期的大虞,同样有了新的认识。 是。 大虞是一统了天下,但是在内部仍有反对势力,如此一来的话,眼下的大虞,很有可能也存有各种余孽。 “那外朝都是怎样传的?” 想到这些,楚凌开口询问道。 但这次,萧靖却没有正面回答。 “陛下,当下这种形势,您还是不宜知道的好。”萧靖抬手作揖道:“当前对陛下而言,应该做的是多读书,尤其是各类典籍,至于勋国公一事,臣相信有司会明确的。” 对萧靖的回答,楚凌很不满意。 但也透过萧靖讲的这些,楚凌能够猜到一点,李进谋反一事,只怕是在朝野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然萧靖绝不会这样说。 如此楚凌就猜想到了,萧靖不希望因为李进这件事,叫自己知晓一些朝局变化,继而做出先入为主的判断。 所以在李进谋反一事,萧靖是力挺李进不会反的,这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楚凌在心中做出了种种猜想。 这个萧靖,也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啊。 再看萧靖时,楚凌心底生出感慨。 “陛下,不管在任何时候,您都要坚信您的臣子,尤其是为大虞立有功勋的臣子。”在楚凌感慨之际,萧靖作揖再拜道。 “臣知道,陛下是心忧社稷,心念天下的,可是有太多的事,不像陛下您想的那样简单,总有些人为了一些目的,会做出自私自利之事,可陛下,公道自有人心在,这天下若都是阴谋诡计的话,那大虞就不是那个大虞的。” “萧卿讲这些话,是何意?” 楚凌眉头微蹙道。 在这等形势下,楚凌不觉得萧靖讲这番话,只是随便讲出来的,这势必是带着深意的,可萧靖为何要将这些? “这是臣有感而发。” 面对楚凌的询问,萧靖平静道。 楚凌沉默了。 对于眼下的这种境遇,楚凌是非常不喜欢的,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笼中雀一般,看似能看到很多,可实际所看到的,很有可能就是一些人想叫他看到的,想叫他听到的。 作为皇帝,没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那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就像李进谋反一事,作为大虞的皇帝,楚凌应该知晓事情原委,可知道现在,除了通过李忠了解到一些情况外,其他就再也没有了。 这种被动的境遇,楚凌不知道要经历多久,但楚凌却清楚一点,眼下的他,对大虞上下是没有任何影响力的,这其中牵扯到的博弈与斗争,他除了在旁看着,似乎并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七十九章 政治 直到翌日,楚凌明白萧靖讲的话,究竟是何意了。 大朝又开了。 这是自楚凌御极登基以来,召开的第二次大朝,当然这不是楚凌的意思,而是三后商榷后召开的。 在此之前楚凌没有召见过群臣,更没有开过朝会,当然,即便是没有这些,大虞运转的依旧很好。 无他。 大虞在中枢设立的有司,即便天子真的安于享乐,不想被繁杂政务牵绊,也是能完成各项事宜的。 只要天子活的好好的,至于别的,似乎不是特别的重要。 这种可笑的情况,也就在正统朝出现。 在太祖朝,在太宗朝,在宣宗朝,可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为了解决朝中遇到的种种问题,这三位每日都兢兢业业,召见有司大臣,商榷与敲定各种事宜,以确保社稷不会出现状况。 楚凌曾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在那三位的眼里,自己可能就是昏君吧,毕竟连处理朝政都办不到,那这皇帝做起来有何意思? 每每想到这些,楚凌就很想笑。 楚凌也想处理朝政,可问题是有太多的人,在他的身上增添了太多的枷锁,以至于他根本接触不到权力。 他又能怎样呢? 除了静观其变,等待他期许的时机,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啪~ 伴随着一道鸣鞭声响起。 大朝开始了。 坐在撵轿上的楚凌,看着在御驾前的浩荡仪驾,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是心里却充满了感慨。 他的掌权之路,挡着的这三座大山,没有一座是好扳倒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伴随着道道山呼声响起,楚凌又坐到了那张宝座上,看着太极门外聚集的群臣,楚凌没有说话。 做吉祥物嘛,就要有做吉祥物的觉悟。 没有你说话的份,就别瞎叫唤。 只是这一次,楚凌明显能感受到,聚集在太极门外的群臣,有不少的表情是复杂的,想来是因为李进造反一事吧。 当楚凌知晓李进造反之事时,其实在大虞中枢上下早就吵翻天了,有很多人是不相信李进会造反的,但是却也有一些人,想要趁机将李进一系给打倒。 毕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得到想要的好处。 不管是在什么时期,权力分配都是有数的,你占了,别人就只能等,一个萝卜一个坑,权力是不可能共享的。 在大虞,至高权力是皇权,眼下因为楚凌年岁小的缘故,被三后联合执掌着,她们各自是怎样分配的,那唯有她们自己最清楚。 而除了皇权以外,还有着别的权力,毕竟统御如此庞大的疆域,仅靠皇帝一人,是不可能办好的。 “禀三后,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在楚凌感慨之际,朝班中走出了一人,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使得朝班中的不少人,一个个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徐黜! “乱国之贼李进,不顾纲常,不顾社稷,竟在西凉起兵谋反,对这等不忠之辈,臣恳请罢黜此贼爵位,将在京李氏一族悉数处决,以此来彰显国朝之威!” 上来就这样劲爆吗? 楚凌在听到徐黜所讲,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即便这场召开的大朝,是因为李进造反一事特意召开的,但作为中书省的左相国,没必要这样沉不住气吧,这似乎不符合徐黜的脾性吧。 直觉告诉楚凌,事情肯定没有那样简单。 “臣附议!” “臣附议!” 伴随着徐黜表明自己的态度,从朝班中走出了不少大臣,他们纷纷作揖表态,以力挺徐黜的观点。 这一幕的发生,让孙黎、徐贞、王琇她们无不眉头紧皱,现在李进造反一事,在朝引起的反响太大了,也恰恰是这般,所以才召开这场大朝。 现在才刚开始,就把事情给定性了,那还开什么? “臣反对!!” 与几人预料的一样,在这些人纷纷表态,力挺徐黜之谏时,就有人站出来反对了,让谁都没有想到的,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居然是大司马大将军孙河。 这个太皇太后的侄子,眼下在朝的权势很重,关键是人家,有今日的地位,靠的不完全是太皇太后这层关系,是有真本事的。 “勋国公造反一事,其中必然是有奸佞作祟!” 迎着道道注视,从朝班中走出的孙河,在看了眼徐黜后,语气冷冷道:“甚至是所谓勋国公造反一事,只是一些地方道听途说下急递进京的,西凉方面至今没有消息传回,这包括勋国公已领兵东归,都也是一些人传的。” “如此态势下,就贸然对此事定性,万一是奸佞构陷,那到时朝廷该如何收场?还有,究竟是谁把勋国公府监视起来的,又把李氏一族的人给抓起来的!!” 嚯。 楚凌双眸微张,有些惊奇的看着孙河,这似乎跟他想的不太一样,李忠跟他讲的,可完全不是这样的。 当然,楚凌并不怀疑李忠,故意编些谎言骗自己。 那么情况就只有一个,在这件事情上,三后没有做到绝对的掌控,有人在这背后推波助澜啊。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楚凌心底的好奇多了,他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推波助澜,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依着大司马大将军的意思,只有等李贼统领着西凉大军,一路杀奔到大虞国都所在,使陛下,使三后身陷绝境下,那才算是真的了?” 在楚凌感慨之际,最先站出来的徐黜,冷冷的盯着孙河,他的质问,在朝班中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左相国的意思,是我大虞天军都是摆设吗?” 孙河冷哼一声,直勾勾的盯着徐黜,“真要发生那样的事,本公自当统率大军,为大虞尽忠,可眼下,尚无确凿证据,就明确勋国公有造反之实,朝廷如果就这样贸然下定论,最终事情又不是那样的,左相国想过没有,这会寒了多少戍边将士的心啊!” 孙河的声音回荡在太极门…… 第八十章 对峙 徐黜提出的罢李进爵位,杀李氏一族,以彰显国朝之威,孙河言明勋国公造反一事,可能是遭奸佞作祟,朝廷要展开调查,这代表着今下大虞中枢的两种风向,当然前者支持的不多,以在朝文官为主,不少还是徐黜的门生故吏。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很多人都不相信李进会反,毕竟如萧靖讲的那样,李进的子嗣、族亲有不少战死西凉,李进跟西川是有血仇的,关键是在正统朝前,李进就多次遭到构陷,倘若李进真是爱慕虚荣、贪恋权位之辈,那很早就反大虞了。 为何要等到现在?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真会选择反大虞,很多人就要考虑一件事了,这大虞究竟有多少是忠的? “说得好!!” 在此等形势下,宗川从朝班中走出,朗声道:“这才是大司马大将军该有的气魄,哼,连事实真相怎样,朝廷尚且没有查明,就妄加对立有赫赫战功的人定罪,左相国,你如此急着促成此事,究竟是何用心?” 讲到这里,宗川眼神凌厉的盯着徐黜。 “莫非这一切是你促成的?” 而在宗川话音刚落,昌黎跟着出来,瞪眼看向徐黜,“据本公所知,左相国跟李进素来不对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眼下就因为传回的流言蜚语,就将勋国公府给看押起来,出动的还是虞都兵司的人,这还真是有意思啊,什么时候虞都兵司,没有兵部的调令,就敢擅自出兵了,中书省为何敢越级行事了!!” “真真是一派胡言!” 徐黜眼神凌厉,迎着二人注视,冷哼道:“本丞是与李进不对付,这点本丞承认,但这是私怨,可眼下传回虞都的消息,是国贼李进已统兵离开西凉,打着妖后乱朝的名义,朝虞都进发了。” “此等形势下,本丞作为中书省左相国,出于对社稷安稳虑,以中书省之名,调虞都兵司看押勋国公府,将李氏一族逮捕,试问错在哪里了?!” 这是起冲突了啊。 坐在宝座上的楚凌,在看到眼前一幕时,这立时就来了精神,这种场面在先前还从没遇到过呢。 尤其还是在这等规格的大朝上。 楚凌在看到这一幕时,就能感受到他身后坐着的三后,只怕一个个的脸色难看至极吧,毕竟这等态势下,不顾虞朝礼制,在大朝上如此争吵,这分明就是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至于楚凌,他才没什么想法呢。 眼下掌权的又不是他,徐黜他们起冲突,对喷起来,丢威仪的不是他,这样说来,没有掌权有时也有好处。 “左相国错就错在,不分黑白下,就贸然采取所谓行动!!”在楚凌思量之际,门下省散骑常侍萧靖,昂首从朝班中走出,这使不少人都惊住了。 其实在李进造反一事上,大虞中枢出现的种种变故,隐约间能看出文武之争,这是在诸党各派并存下,又存在的一种新形势。 或许在诸党各派间,彼此间存在着隔阂与争斗,但在一些大是大非上,他们又会摒弃前嫌,选择站在一起,当然这也是利益使然。 那就是文、武两大阵营的争斗。 有人的地方就存在江湖,而江湖之下不止有打打杀杀,更有人情世故,而这就更多的指向一点,即利益!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任何事情都能拿来做交易。 可眼下萧靖的出现,在宗川、昌黎他们站出来质问徐黜时,萧靖直截了当的对徐黜提出质疑,说实话,这不止震惊了不少文官,更让不少武将感到匪夷所思。 谁都没有想到萧靖会这样。 “适才大司马大将军说的,才是这场变数下的关键。” 在道道注视下,萧靖走上前,直视徐黜道:“左相国不会不清楚,在我大虞边陲戍守的儿郎有多少吧?又有多少将校抛家舍业吧?他们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正是想确保大虞边陲的安稳,不就是想叫我大虞腹地免遭强敌来袭吗?” “勋国公是否造反,眼下只传回一些流言蜚语,地方有司的急递,到现在有司还没有收到一封。” “下官想问左相国一句,倘若这件事真是奸佞作祟,朝廷却严惩了勋国公,杀了李氏一族,此事要传扬开,戍守边疆的那些将校及儿郎,一个个会怎样想?他们的心会不会被寒了!!” “你!!” 见萧靖如此,徐黜眼神凌厉,死死盯着萧靖,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在这等态势下,一个小小的门下省散骑常侍,居然敢这样对他讲话。 在徐黜的眼里,他乃是堂堂庆国公,加柱国衔,更领中书省左相国,那地位与权势不知彼萧靖高多少。 在一般场合下,你敬我,我就敬你,可现在这等场合下,萧靖讲出这样的话,分明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啊。 ‘这个萧靖,还是太耿直了。’ 宗川在见到此幕时,眉头不由微蹙起来,徐黜是怎样的人,他太清楚了,有本事是真有,这点不服不行。 倘若没有真才实学,徐黜断无可能,以文官的身份,被太祖敕封为国公,要知道大虞敕爵是以军功来论的。 没有立下功勋,是断无可能敕爵的。 可徐黜的性格,又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做事极其强势,在徐黜的手下做事,就没有不被其骂的,至于得罪徐黜的,一个个的下场都不太好。 可恰恰是这种做派,才能使徐黜坐镇中书省,协助太祖,协助太宗,逐步帮大虞恢复元气,使大虞国力强盛起来。 “说的好!左相国这般武断,难道是想叫我大虞戍边的儿郎,一个个心寒后,选择造朝廷的反吗?” “没错,事实真相尚无定论,就这样轻易决断,老子可不管左相国是否跟勋国公有私怨,但谁要是敢叫边陲乱了,那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现在……” 在萧靖的质问讲完后,朝班中站着的不少勋贵,还有武将,一个个都在朝班中叫嚷起来,这场大朝在所难免的失控了。 第八十一章 闹剧 眼前失控的场面,楚凌看的津津有味,每一位站出来的人,楚凌都把他们的模样记下来了,等这场大朝结束后,他就跟李忠逐一明确。 想要掌权亲政,光了解大虞国情是不够的,在朝的每个人,又是分属于哪一派,楚凌必须要弄清楚。 这样才能照方抓药。 可是这一幕,对孙黎、徐贞、王琇她们而言,却是一种赤果果的挑衅,在太祖朝,在太宗朝,甚至是短暂的宣宗朝,每有大朝召开之际,别管是遇到何等危急的态势,都从没有像现在这么乱过。 这代表着什么? 在这大虞中枢,有那么一批人,从没有将她们真正放在心上,或者是没有敬畏,这可是了不得的事。 眼下新君年幼,尚无法亲政临朝,她们作为三后,要代新君掌权临朝,可要是连朝堂都震慑不住,那还如何统御天下? “你瞪什么眼?真是给你脸了,入你娘的!!” 而就在这等形势下,本对峙的几方,却突然有人动起手来了,这使得御前的场面,立时就乱了起来。 这一幕的出现,让朝班中站着的文武,不少都惊住了,谁都没有想到在大朝上,居然会有人敢动手。 在李进造反一事上,除了徐黜与孙河代表的两种风向外,还存在着一种风向,就是中间派,他们也不反对,也不赞同,毕竟这样的事,对他们而言干系太大了,万一站队错了,会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 既然是这种情况,那索性就不站队,哪怕此事到最后,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也总好过丢掉官职,甚至是丢掉命强啊。 政治博弈与争斗,在大虞始终就存在着,这股风潮是在太祖朝掀起的,但真要追溯起来的话,在前朝就已经有了。 权力是什么?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恰恰也是这样,使得跻身中枢的人,都希望能掌握更多权力,这样不仅能提升地位,更能获取对应利益。 而为了能扼杀这股风潮,太祖高皇帝在世时,可是没少兴大案,杀掉一批批参与争斗的人,这其中就不乏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之辈。 只是这种事情,又怎会根据人的意志,而被硬生生扼杀掉呢,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只能做到制衡约束,可想要扼杀掉这断无可能。 “禁军何在!!” 见御前互殴的人增多,朝班前站着的禁军大将军韩青,见徐恢几人没有发号施令,韩青皱眉走出,厉声喝道。 在大朝召开之际,竟然发生此等性质恶劣之事,倘若不加以制止的话,那朝廷威仪何在?天子威仪何在?三后威仪何在? “退!” “止!” “你们想杀老子不成!” “给本官滚开!” 在一批禁军将士出现时,准备阻止眼前的闹剧,在凤位上坐着的孙黎、徐贞、王琇脸色阴沉,怒意在她们心底生出,这简直太无法无天了。 ‘这滋味不好受吧。’ 反观楚凌,则饶有兴致的盯着眼前一幕,特别是看到一些文武,敢跟禁军怒斥,甚至在此之际,还不忘对搏,楚凌很想看看,三后是怎样的表情。 这种情况,不管是因何而起,可却无一体现一点,对当权三后的蔑视,哪怕他们心底没有这种想法,但表现出的行为,就代表着有! “陛下,三后动怒了。” 此等形势下,李忠低首对楚凌道。 这闹剧啊,今后还不知会发生几次啊。 楚凌听后,心里暗叹一声,在大虞,虽说礼教比较宽松,对待女子的态度很好,但涉及到权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虞的科贡选拔,大虞的官场,可没有女子参加的,在这样一个男权世界下,哪怕在权力最高处,有三后掌权临朝,可有些事情吧,终究不是女子能够改变的。 至于女帝,别说是大虞了,即便是在前朝,乃至是历朝历代,都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过。 “韩大将军!!” 一道喝喊声此刻响起,这让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臣在!” 韩青当即朝御前作揖行礼。 “把禁军都撤了,叫他们打。” 楚凌从宝座上起来,在三后惊疑的注视下,楚凌踩着丹陛走下,对韩青道:“一个个身为朝中重臣,眼下召开的大朝,关系到十柱国之一,十二国公之一的名声,更关系到大虞社稷的安稳,还可能影响到几十万戍边大军的安稳。” “此等形势下,他们居然能不顾虞制,更不顾律法,当着朕的面,当着三后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这里互搏起来,好啊,那就打,朕到时想要看看,最后能打死几个!!” 这…… 太极门聚集的文武,无不露出惊诧的神情。 而被禁军隔开的那帮文武,此刻全都愣住了。 “请皇祖母,皇嫡母,皇嫂降下懿旨。”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却转过身去,朝孙黎他们道:“叫禁军即刻去武库,搬来一批军械来,既然他们想互搏,而不顾社稷,更不顾朝廷,那就叫他们好好打一番。” “谁赢了,那就按谁的来办!” “反正也没有人在意朕讲的那些,那就这样办吧,此事在这场大朝后,就明发到天下去,叫天下人都好好看看,大虞的文武究竟是什么样的!!” “允!” 孙黎冷冷道。 原本楚凌不想干涉的,但这场闹剧持续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李进造反一事,倘若没有尽快敲定该怎样解决,那对大虞而言或许会面临一场危机与挑战。 楚凌可以看好戏,但也要分清楚形势。 既然有人想要搅动变幻,那就以力破之,对待某些无耻之辈,有些时候就不能太讲情面,不然啊,这容易陷入被动下。 “韩大将军,你还愣住干什么?”在听到孙黎的允准后,楚凌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表情各异的众人,语气平静道:“刚好朕也想好好看看,我大虞的文武,一个个到底是何等的了得,诸卿,都别愣着了,动手吧。” 第八十二章 落幕 “铛~” 随着一把长刀丢到互搏的人群前,分散各处的禁军将士,不少露出犹豫之色,可渐渐的,一些人亦将佩刀丢去,这驱使更多的人将佩刀丢去。 偌大的太极门外,尽管聚集着很多人,可在此刻,除了佩刀碰地声,还有风声外,再没有任何声音。 “都别站着啊。” 见没有人动,楚凌踩着丹陛,朝那帮互搏的人走去,“刚才的神气劲儿呢?刚才的斗志呢?都拿出来。” 楚凌这一动,李忠压着惊意,快步去追。 坐在凤位上的孙黎、徐贞、王琇表情各异的盯着楚凌的背影,她们谁都没有想到,楚凌会做这等举止。 可在当下这等境遇,楚凌动,要好过她们出面怒斥,毕竟适才互搏的那帮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是什么心思,在此等规格的大朝上,居然做出这等僭越之举,这就是对虞制的蔑视,对她们的蔑视! 然而在中枢,生怒,是最无能的一种表现。 而在朝班中站着的众文武,还有退到一旁的徐黜、孙河、宗川、昌黎、萧靖等人,此刻皆表情复杂的盯着走来的新君。 尤其是萧靖,看向新君的眼神都变了。 新君这一动,反倒叫事情好办了! 适才发生的互搏,关键是当着新君,当着三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让萧靖敏锐的觉察到,有人想借着此事,以达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别站着啊。” “快来拿。” “李忠,给朕拿把刀。” 在道道注视下,走下来的楚凌说着,互搏的那帮人无不是低垂脑袋,而李忠在听到新君所言时,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但很快就走上前,弯腰捡起一把长刀,将刀锋朝内,双手捧着朝楚凌走来。 而在李忠做这些时,韩青等一些人,无不警惕的盯着李忠。 “给。” 当楚凌接过长刀时,韩青他们暗松口气,随即恢复常态,看着提刀朝那帮互搏的人走去的天子。 “臣惶恐。” “拿着。” “臣有罪!” “别有罪啊。” “臣……” 在这御前响起道道声响,本站着的一行人,此刻无不跪倒在地上,楚凌提着刀,看了眼这帮跪地的人,随即看向徐黜他们。 “左相国,你们之中,还有谁想动手,来找朕。” 徐黜露出复杂表情,旋即低下了头,至于宗川、昌黎、萧靖一行,无不抬手朝楚凌作揖行礼。 “还有谁?!” 楚凌拄着刀,抬头看向眼前朝班,大声道:“谁要想动手,就来找朕,要是觉得这兵器不趁手,朕命人到武库去搬!!” 楚凌的声音,只够叫站在前排的人听到,可此刻的一众文武,无不低垂着脑袋,根本就不敢乱动。 是。 楚凌是没有掌权,是没有临朝,但他毕竟是大虞天子,在眼前这等特殊场合下,谁敢顶撞,那就是在找死!! 这就是皇权威仪。 “你们是怎样想的,居然敢在这等大朝上互搏?” 见没有人答话,楚凌提着刀,朝那帮跪地的人走去,“朕是年幼,是对朝政不熟悉,对虞制不清楚,可朕也知道,在社稷出现大事时,需要尽快解决时,争吵是无用的。” “你们这样做,究竟是瞧不起朕呢?还是瞧不起三后呢?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妨都讲出来!” “要是瞧不起朕,那好说,朕即刻当着你们的面,颁诏逊位!!” 讲这句话时,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心跳不由加快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啊,年仅八岁的新君,居然会讲出这等杀人诛心的话来,这要是敢传扬出去,那他们有好果子吃吗? “要是瞧不起三后,那全都要死!!” 在一些人打算讲些什么时,楚凌却突然举起刀,随即重重摔到地上,厉声道:“正是因为朕年幼,对很多事还不熟悉,大虞需要三后来掌控,这点,在朕被选为嗣皇帝前,就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了。” “你们中的一些人居然暗藏歹念,在这等重要的场合,在商榷这等重要的政务时,一个个却如此放肆,你们还是大虞的臣吗?!!” 说得好!!! 宗川、昌黎、萧靖、韩青几人,在听完天子讲的这些话时,一个个情绪激动起来,但在表面,他们却在努力克制,可看向天子的眼神,一个个都变了,眸中无不闪烁着精芒。 这才是大虞皇帝,该有的气势! 这才是大虞皇帝,该有的霸气!! 反观坐于凤位上的孙黎、徐贞、王琇听到楚凌讲的这些,她们的眼神都变了,她们都有些惊诧,孺帝居然能讲出这些话来。 这是谁教的? 莫非是…… 她们的目光,无不聚焦在萧靖身上,可看到萧靖的神态时,三人却流露出各异表情。 可亦是在这一刹,孙黎的表情突然变了。 她想到一件事。 太祖托梦!! 尽管对于这件事,孙黎是将信将疑的,怀疑的占比要更重些,但在此刻,她却突然有些相信了。 “将他们全都拿下!!” 而在孙黎思虑之际,庄肃皇后王琇的声音响起,让孙黎回过神来,在孙黎的注视下,王琇站起身,神情漠然道。 “大虞还没到亡国这一步,哼,一个个身为朝中要员,敢在大朝这等场合,行僭越之举,藐视陛下,藐视虞制,既然是这样,那就到天牢去好好反省吧!” 一言激起千层浪。 太极门外的朝班中,出现了嘈杂的声音,谁都没有想到庄肃皇后,居然要将这些人全给抓了。 要知道这其中可有些是勋贵啊!! 而跪在地上的那帮人,一个个也都傻眼了,他们怎样都没有想到,自己做出的事情,居然会付出这等代价,这跟他们事先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朕这位皇嫂不简单啊。’ 反观楚凌,在见到这一幕时,嘴角微扬,‘这一抓,反倒将一些人震慑住了,不错,朕没有白费功夫。’ “都还愣着做什么!” 徐贞的冷哼响起,“庄肃皇后的话,尔等都没有听到吗!?” 而随着徐贞的质问响起,那些犹豫,惊疑的禁军将士,一个个都动了起来,跑去将那帮跪地的人抓了起来。 “陛下!三后!臣冤枉啊!” “臣一时失态了,臣万没有敢行僭越之事啊!” “臣冤枉啊!” “臣……” 一时间在御前乱作一团,可自始至终,楚凌也好,三后也罢,都没有再多说别的,一个个冷冷的看着这些挣扎的人。 至于聚在太极门外的文武,无不是情绪复杂的看着眼前一幕。 很多人的眼神很复杂。 有看向新君的。 有看向三后的。 有看向别人的。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因为李进造反一事,而特意召开的大朝,居然会出现这等变故,这也让那些想从中牟利的人,在这一刻犹豫了。 势,不在了。 因为新君的出面,使得这一切都变了。 在过去,很多人都没有将新君放在心上,毕竟新君年岁太小,且还是以庶出继位,哪怕新君是大虞皇帝,可这种敬畏,远没有对太祖,对太宗,对宣宗那样深。 人都是这样的。 但是在今日,一些人的想法变了。 哪怕新君还小,哪怕新君没有掌权,哪怕三后掌着大权,但是在一些场合下,新君的一些举止,是会产生影响的! 这是不争的事实。 “皇祖母,孙儿有话要说。” 在这等复杂境遇下,楚凌丢掉手中的刀,转身朝丹陛走去,在走了几步后,楚凌朝孙黎抬手一礼。 “讲。” 孙黎眼神复杂的盯着楚凌。 “李进造反一事,究竟是真是假,眼下尚无最终定论。”楚凌放下手,字正腔圆的说道:“而且在适才的朝会上,诸臣对此事的态度,有认为是真,要严惩国贼的,有认为是假,要彻查此事的。” “孙儿以为,此事不管真假怎样,中枢都要先明确一个态度。” 听楚凌讲到这里,孙黎她们眉头微蹙起来。 今日的楚凌,话太多了。 但因为眼前所处局势特殊,使得孙黎她们没有多想别的,说实话,她们对待此事,态度也是很犹豫的。 一方面是担心此事是真,这对大虞的影响太大。 一方面又不相信李进会反。 正是因为有这两方面的原因,才导致这件事到现在,在中枢出现了很大争议,也让一些人有了想法。 “那就站队吧。” 在不少人思绪万千之际,楚凌继续道:“孙儿年岁小,只知道一点,真的他假不了,假的他真不了!” “谁认为李进是国贼,该夺爵,该严惩,那就站一边。” “谁认为李进是被奸佞构陷,此事有疑团,朝廷要彻查,那就站另一边。” “想解决事情,那要先有态度才行,倘若连态度都没有,那算什么?和稀泥吗?可这等关系社稷,关系边陲的大事,是能和稀泥的吗?” 这…… 楚凌的这番话讲完,徐黜、宗川、昌黎、孙河、萧靖、韩青等一行人,特别是朝班中站着的那帮文武,无不是流露出复杂表情。 天子讲这样的话,那就是叫他们都表态。 可这样一来,必然会有一方吃亏的。 关键是,想从中浑水摸鱼的人,根本就没有机会了,毕竟要站队,没有中间这一选项,这队不好站啊。 ‘你们这帮老狐狸,不把你们逼到墙角,一个个都会继续吵下去吧。’在此等态势下,楚凌却在心里冷笑起来。 ‘这种话,三后讲不合适,反倒是朕,尤其是在这个年岁,讲这样的话,反倒是最合适的。’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灰,这也给了很多人可乘之机,继而从中浑水摸鱼。’ ‘但在孺童的世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第三选项,一个个不是把朕当做小孩子吗?好啊,那就按小孩子的办法来解决!’ 楚凌清楚的知道,在李进造反一事中,有不少人想要从中牟利,但具体是什么利,他不清楚,毕竟对这些人的恩怨情仇,楚凌知晓的还不全面。 尤其是在经历这场大朝后,再回想萧靖对自己讲的那些话,楚凌就明白一点,这个大虞,尤其是这个中枢,很多事是很复杂的。 人性嘛,就是这样。 楚凌一点都不奇怪。 可他既然选择站出来,那有些事就要做下去,这样,楚凌的一些算计,才能得成。 眼下三后的态度很重要。 要是允准了,那楚凌就获益了。 要是否决了,那楚凌就失败了。 “允!” 伴随着一道声音响起,楚凌知道,他赌赢了,在这件事情上,尤其是在互搏发生后,这对三后的刺激很大。 “认为李进造反的,站这边。” “认为李进被构陷,站这边。” 楚凌缓缓转过身,扫视着眼前群臣,“少数服从多数,谁占优,那朝廷就按那一方的决断来办!” 楚凌的声音不大,可在一些人听到后,表情就更复杂了,这看似是决定李进的命运,乃至李氏一族的命运。 可实际上,却把他们逼到对立面了。 “臣认为勋国公是被构陷的!” 在这等态势下,依旧是孙河,他第一个站了出来,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很明确,认为这件事有猫腻的地方太多了。 若是别的事情,他是不会轻易站队的,但偏偏牵扯到李进,而这件事情如果处置不当,可能会影响到社稷安稳,边陲安稳,那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他眼下的权柄,是基于大虞安稳,倘若连这一根本都没了,那就不好办了。 “臣附议!!” “臣附议!!” 在道道喝喊声下,力挺李进的人越来越多,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这场充满戏谑的场景,此刻在太极门上演着。 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但今日却发生了。 ‘看来在一方势力下,没有绝对的铁腕统治,是无法震慑住各方的。’而看着眼前这一幕幕的楚凌,此刻心情却很复杂;‘不管承认与否,大虞进入到正统朝,对比太祖、太宗、宣宗三朝,有些事已经发生改变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纷争,有算计,这反倒是对自己有利,只是这样一来,就必须更谨慎小心才行。’ 在楚凌的思绪万千下,这场针对李进造反一事的站队,最终还是有了定论,居然有超六成的人,认为李进是被构陷的。 对于这结果,楚凌是生惊的。 看来李进这个人,在大虞是很特殊的啊。 也是因为这个结果,使得解决办法有了,但这不是楚凌决定的,而这场大朝,也在这等态势下,悄然落下了帷幕。 只是楚凌却知道,在看不到的地方,暗涌仍在,算计仍在,博弈仍在,可这些跟他没有关系了…… 第八十三章 情义 与楚凌有关系的,在朝堂之外。 尽管这听起来很可笑。 堂堂大虞皇帝,与之有关的,居然不是最高权力的朝堂,反倒是别的,可现实就如此残酷。 没有兵权在手,没有财权把持,皇帝的腰杆子就不硬。 更别提楚凌还占个年岁小。 翌日。 御苑校场。 “哒哒~” “哈!” 马蹄声夹杂着喝喊声,打破此间的平静,牵马而立的一众勋卫,此刻无不表情复杂的看向一处。 道道目光聚焦下。 穿着武服的楚凌,不时挥动马鞭,胯下马驹甩开四蹄,在这空旷的校场驰骋,李忠提心吊胆的盯着,生怕天子会摔下。 万秋儿骑马而定,那双凤眸随楚凌而动,整个人似随时待发,只要有任何突发状况,她必第一时间冲出。 一袭寒风吹来。 随胯下马驹而上下摆动的楚凌,很享受眼下驰骋的感觉,这是他进修骑术以来,骑的最酣畅的一次。 “吁~” 不知过了多久,驰骋的马驹嘶吼一声,速度渐渐降了下来,李忠见状,忙快步朝前跑了过去。 “不用!” 楚凌拒绝李忠搀扶,踩着马镫,就从马驹上翻身而下,只是目光扫向一处时,楚凌却发现那帮勋贵子弟,一个个的表情很复杂。 ‘看来李进造反一事,产生的影响很大嘛。’ 对这些勋贵子弟的变化,楚凌如何会不知呢。 他们是尚未真正跻身大虞仕途,可他们一个个却都领着勋职,不少的勋职,是旁人这辈子都无法触碰的。 不管怎样努力。 都触碰不到。 这…很残酷。 但现实就是这样。 “摆驾回大兴殿吧。” 楚凌朝这帮勋贵子弟走来时,对身旁的李忠道,李忠听后忙低首应道,随即便示意人去抬撵轿。 原本楚凌想看这帮勋贵子弟打马球,可一个个的情绪却不高,楚凌知道,他们中的不少人,是因为李斌的被看押,所以才会这般的。 不过楚凌却没有讲别的,直接叫他们都牵马退到一处,而自己,则骑着马驹驰骋,在大兴殿太压抑。 唯独在御苑校场时,楚凌才感受到些许自由,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与心态。 “陛下!” “陛下~” 就在楚凌朝撵轿走去时,在他的身后,却响起了数道声音,楚凌停下脚步,只是却没有转过身。 牵马上前数步的董衡、宗织、昌封几人,表情复杂的看着天子背影,他们有一些话想对天子讲。 “既然在勋卫当值,被召到御苑校场陪驾,那就给朕好好当值,好好陪驾!”可他们想说的话,还没有讲出口时,背对着他们的楚凌,冷哼一声道。 “朕是来练骑术的,今日之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谁要是觉得在御苑校场没意思,那今后就不用来了!!” 此间的气氛悄然而变。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发生,楚凌讲这番话,陪驾的这帮勋贵子弟,多数是不以为然的,毕竟这在他们看来,就跟陪小孩儿玩闹一般。 但太极门的那场大朝结束,楚凌在大朝上讲的那些话,以及影响李进造反这一事件,这帮勋贵子弟,在府上听祖辈,听父辈提及后,这对他们的感触是很大的。 他们是没有跻身大虞权力核心,但他们的祖辈、父辈却都在这一核心,所以他们听到的,见到的,有不少都是寻常人,乃至有权势的人,所不能接触到的。 所以在知晓此事后,他们是心惊的,是不可思议的,论谁都没有想到,新君居然会有那种表现。 这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这个他们内心深处,最为渴望的一处地方,他们期待过,忐忑过,在新君居然表现得那样出彩。 有些东西,在悄然间就发生改变了。 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可能是不变的,只是变化的多少罢了,但不管变化再少,那也是变化。 这就是眼下楚凌做的事。 楚凌要用自己的方式,叫所有人都适应他的存在,都习惯他做的一些事,有了这些细微的改变,哪怕再少,可日积月累下,这却也是极大的改变。 “说吧,什么事!” 楚凌缓缓转过身,扫视着眼前一众勋贵子弟,语气平静道。 “陛下。” 董衡回过神来,当即朝楚凌作揖拜道:“既然朝廷已经派人,前去彻查勋国公是否造反一事,那李斌能否归勋卫当值?” “臣想讲的也是此事。” 宗织紧随其后道。 “臣也一样。” 昌封亦抬手作揖道。 嗯? 而其他勋贵子弟,在见董衡几人讲这些,不少都露出惊诧的表情,是,这件事尚无最终定论,但这件事牵扯太大,如果最终证实,勋国公李进真的造反了,那李斌及李氏一族的下场绝对好不了。 可偏在这等态势下,董衡他们却出来讲及此事,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别看李斌这个人性情张扬,但也是有些人缘的啊。’ 反观楚凌,此刻却心生感慨,‘不过少年郎,就该有少年郎的精气神,不该像成年人那样只有算计,却不讲别的,有人味儿,这或许是奢侈的,但对少年郎而言,或许会因为一些事而起冲突,但却不该凡事只讲利弊,却不论别的!’ 楚凌是想在勋卫中,挑选一批勋贵子弟,看能否逐步将他们招揽到麾下,但这不代表着楚凌,什么人都要。 没有人味儿,只顾及利弊的,这种人就算再优秀,楚凌也不会费心招揽的。 这种人太冷血了,也太现实了。 “还有谁想为李斌求情!” 想到这些的楚凌,在看了眼董衡他们后,目光落在孙贲等一行人身上,他想要看看,在这件事情上,眼前这帮勋贵子弟,一个个都会做怎样的选择。 与此同时,他也想看看李斌这个人,在这帮勋贵子弟中,到底有着怎样的人缘。 随着楚凌的话音落下,以孙贲为首的勋贵子弟,一个个的表情变了,他们无法从天子的语气中,揣摩出天子对此事究竟是怎样想的。 在这样一种态势下,如果他们做出选择的话,或许会给自己,特别是自己的家族,带来一些影响。 可是李斌的遭遇,却又让他们中的一些人,觉得是那样的踌躇,明明前几日还在一起有说有笑,可眼下却不在一起了,这种感受是很复杂的,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或许这就是命运使然吧。 可命运却为何要这样…… 第八十四章 机会 李忠见到此幕,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生出感慨,甚至是有了敬畏,眼前的这位天子,别看年岁小,但却对人心看的太透了。 在大朝上的表现,即便是到现在,仍让李忠难忘,那等境遇下,明显就是有人想推波助澜,想借着李进造反一事,达到他们的目的。 可天子那一讲,却使态势变了。 关键是在这件事上,三后纵使对天子有想法,却不能做任何事,毕竟在那日的大朝,天子是站在维护她们的角度,才讲那些话的。 这就很可怕了。 而眼下,看似很简单的一件事,关键是眼前这帮勋贵子弟,地位是很高,出身是很好,可终究是没有掌握实权。 可天子这一问,却能达到一定目的。 跟天子相处的越久,李忠心底的庆幸就越多。 好在最初的时候,自己表明了态度,不然啊,自己将错过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真要发生这种事,李忠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陛下,臣以为那件事,眼下尚无定论,李斌作为勋卫的一员,应该回来当值。”在李忠感慨之际,有勋贵子弟站出来了。 “陛下……” “陛下……” 而随着那人的站出,又有几名勋贵子弟站出,而则却让没有动静的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的表情复杂至极。 站出来吧,可能会给自己,给宗族带来麻烦。 不站出来,良心上却又过不去! 别看李斌的性情很张扬,但对人真没的说,尤其是玩的好的那些,李斌有的,就绝不会藏着独享。 许是受其祖父李进的影响,在李斌的身上有股子江湖气,而李斌常以侠客自居,做人做事必须要仗义! 或许做的一些事,讲的一些话,在成年人的眼里很可笑,可对李斌这个年纪,涉世不深的经历,那不正是少年郎该有的吗? 如果做人做事,都带着一股老成与暮气,那还是少年郎吗? 不是! “陛下!臣觉得不该这样对李斌!” “陛下~” 在楚凌的注视下,越来越多的勋贵子弟站了出来,或许他们之中,有些是带着犹豫,带着纠结,可他们依旧站了出来。 大虞的勋贵群体,还没有完全蜕变成精致利己主义者,这对大虞而言,算得上是一件幸运之事。 楚凌的心底生出感慨。 或许眼下的这帮勋贵,在面对一些事时,特别是牵扯到利益,会做出种种选择与交易,不过以小看大,小辈是怎样的,长辈就差不了。 人活着的一生,其实就是在走老路,这个路,是走的父辈的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就是一种传承。 子不教父之过。 这句话是有道理可循的。 做儿子的,会最像谁? 必然是父亲! 或许这没有绝对,但大多数是这样的,而对楚凌而言,他要的就是这个大多数,至于那一小撮,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在一小部分勋贵子弟,或纠结,或漠然,或装傻的站在原地,那么在这一刻起,他们就被楚凌淘汰了。 或许这些人之中,有才华超群者,可他们的心太冷了,这样的人,哪怕再优秀,也不是楚凌想要的。 “这件事是暂无定论。”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开口了,“朕是可以想办法,叫李斌重回勋卫当值,可如果李斌的祖父,最终真的造大虞的反,当然,这只是朕说的如果,可没有发生的事,也不代表着真不会发生。” “朕想问问你们,在这等情形下,你们愿继续为李斌作保吗?你们又能否确保朕的安危吗?” 此间气氛陡然而变。 董衡、宗织、昌封、孙贲等一行人,流露出各异的神情,天子所讲的这些,他们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他们不愿承认这件事罢了。 可现在天子提了此事,他们想的就多了。 “李忠,去取纸笔来。” 楚凌却没有给他们考虑的时间,伸手对李忠道:“朕不要求多,只要有三十人,敢为李斌作保,那李斌就能到勋卫当值,这个结果是你们想要的,但你们可要想清楚。” 在楚凌讲这些时,李忠已经低首离去,去寻纸笔了,而站着的董衡、宗织等一众勋贵子弟,此刻的心情更复杂了。 这个抉择不好下啊。 人在牵扯到自身利益时,难免会患得患失起来,特别是牵扯到很深时,那肯定是倾向于自身的。 而楚凌就是要给这帮人如此心理压迫。 李进造反一事,不管是真是假,但通过这件事,来考验眼前这帮勋贵子弟,继而从中遴选他想要的人,这是很值得的。 很快,李忠就捧着纸笔来了。 “朕不等你们。” 楚凌看了眼摆放的纸笔,随即对董衡他们道:“从朕走到撵轿,如果没有三十人,愿为李斌作保,那此事就别再提,要是够了,那朕设法解决此事。” 言罢,楚凌转身朝撵轿走去。 那段路,被一个个抬起头来的勋贵子弟看后,第一次觉得这么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甚至有些勋贵子弟,在心里默念着天子走的步,可这也距撵轿越来越近,而站着的李忠,则观察着每位勋贵子弟的表情。 “死就死吧,这保,我做了!!” 董衡紧攥着双拳,似鼓气的说了句,便皱眉朝李忠走来。 第一个人出现了。 李忠眉头微挑,但对董衡的出现,他一点都不奇怪。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在楚凌的身后,响起了不少声音,只是楚凌却没有停下,他要保持这种心理威压,他想看看在这种作保下,究竟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好,可他们依旧愿站出来。 很快,楚凌走到了撵轿前,负责抬撵轿的小黄门,无不是低垂着脑袋。 “陛下!够了!!” 而在楚凌撩袍进撵轿的那刹,看着一名名勋贵子弟争抢着作保,李忠立时朝楚凌喊道。 楚凌说的是三十人,可最终站出来的却有七十九人,这占了最初出来的四成左右,可随着李忠的喝喊,却又更多的人站出了。 对于这些,楚凌没有理会。 “去长乐宫。” 楚凌进撵轿的那刹,对左右说道。 “摆驾长乐宫!!” 而随着一道喝喊声响起,那些勋贵子弟,无不是转身看去,看着御驾浩浩荡荡的离去,他们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们知道,天子要为他们请求的事,去见太皇太后了,可是在一些人的心里,却生出了忐忑与担忧,他们怕这件事最后没有办成。 楚凌对他们的考验,他们做出了选择。 而现在,楚凌要兑现承诺,这件事能否做成,将影响到他们对楚凌的看法,这也是很重要的。 第八十五章 各方(1) 长乐宫。 正殿。 “皇帝,你可知你做的事,会给你带来什么吗?”坐在凤位上的孙黎,表情淡漠的看着楚凌,言语间带着冷意。 李进造反一事,是在朝中有了定论,由大都督府、勋院、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兵部等有司抽调人手,由辅国公、北军大将军刘雍亲自带队,急赴西凉查明情况。 态度表明了,就要有行动。 但所有人都知道,或许不用赶到西凉,李进造反一事就能查明,毕竟李进真的反了,那势必会带兵东归的,这沿途的道府县必然会传回消息。 所以很多人都在密切关注此事,甚至在刘雍他们没有离开虞都前,就有大批的人离开虞都了。 新一轮的博弈,在悄然间开始了。 “回皇祖母的话,孙儿知道。”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抬手一礼道:“快则十余日,慢则月余,李进是否造反一事,朝廷就会查明。” “如果李进没有反,那一切都好说。” “可要是李进真的反了,因为孙儿的这一决定,可能会让孙儿置身险境,毕竟李斌是李进的嫡长孙。” “还有,这件事成定局,孙儿这样的行为,势必会在朝掀起风波,甚至有不少人会质疑孙儿,抨击孙儿,乃至在朝野间,会出现针对孙儿的舆情,说孙儿昏聩。” “你既然知道,还决定要这样做吗?” 孙黎双眼微眯,盯着楚凌道。 经历过那次大朝后,孙黎对楚凌的感观出现变化,特别是掺杂有‘太祖托梦’一事的影响,对这个庶孙,孙黎是很复杂的。 说疼爱吧,现在有一些吧。 可与此同时,在孙黎的心底生出警觉。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眼前这个才八岁的庶孙皇帝,这在过去是从没有过的。 “孙儿既然向皇祖母提了,那就不会反悔。” 楚凌低首道。 “那哀家要是不同意呢?” 孙黎皱眉道。 如果是别的事情,孙黎或许不会这样,但李斌这个人,眼下太特殊了,万一李进真的反了,那就可能叫楚凌置身险境下。 这风险,她是不愿冒的。 大虞驾崩了一位皇帝,不能再驾崩一位了。 如果在短短一年内,敢接连驾崩两位皇帝,这对大虞的伤害太大。 “那要是有勋卫作保呢?” 楚凌反问道。 “不允!” 孙黎皱眉道。 “皇祖母,那孙儿要是以第三次机会请求您呢?” 楚凌抬起头来,看向孙黎道。 孙黎沉默。 这一刹,孙黎想起先前自己对楚凌讲的话,孙黎没有想到,她这个庶孙皇帝,居然会用仅剩的一次机会,来叫李斌暂归勋卫当值。 “你想清楚了。” 孙黎皱眉道。 “孙儿想清楚了。” 楚凌抬手一礼道:“皇祖母先前讲的,孙儿一直都记在心里,皇祖母说,一个遇到问题就知道逃避,找理由搪塞的大虞皇帝,皇帝,你觉得你这样,能做好皇帝吗?” “如果勋卫之中,没有人愿意为李斌作保,那孙儿是不会来叨扰皇祖母的,但既然有人愿意作保,有人愿意相信李斌,有人愿意相信李进不会反,那孙儿就必须来一趟。” “勋卫的人,或许眼下还没有跻身仕途,可他们也是大虞的一份子,他们都愿意相信这些,而孙儿作为大虞皇帝,如果不相信的话,那他们今后该相信什么?” “哀家允了。” 孙黎复杂的看着楚凌,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不过李斌归勋卫当值,必须要带上镣铐,这是哀家的底线!哀家乏了,皇帝退下吧。” “孙儿告退。” 楚凌作揖行礼道。 孙黎讲这番话,楚凌知道这不容更改,既然无法改变,就无需过多纠缠下去,这对他没有好处。 至于带镣铐的事,楚凌觉得这不算什么,刚好这种经历,对于李斌而言,也是一次难得的经历。 当然,前提是李斌的祖父没有真的反。 要是真反了,那李斌,还有李氏一族的下场,就一个,死! 斩草不除根,这种事是会带来大麻烦的。 随着楚凌的离去,一直沉默的大长乐梁璜,此刻却露出忧色,上前规劝道:“太皇太后,这件事……” “你想说的,哀家难道没想到吗?” 孙黎冷哼一声,看了眼梁璜道。 “奴婢有罪!” 梁璜立时跪倒在地上。 对梁璜想讲的,孙黎太清楚了,无非是她这个庶孙,想借着叫李斌归勋卫当值一事,继而笼络在勋卫中的那帮子弟,甚至是竖立起他的威仪。 这的确是值得警惕的事。 小小年纪,却有这等心计与城府,这的确是不容小觑的。 可那又怎样呢? 即便真能笼络一些勋贵子弟,就能借此拉拢他们的祖辈父辈了? 那一个个可都是老狐狸! 倘若事情真这样简单,那当下的朝局,就不会这样的复杂了。 “将皇帝来长乐宫的事,在虞宫散出去。”想到这些,孙黎俯瞰着跪地的梁璜,语气冷冷道:“这件事,做的干净些,不要叫一些人察觉到什么。” “奴婢明白。” 梁璜当即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只是在梁璜的内心,却掀起了涟漪,直觉告诉他,事情肯定没他想的那样简单,只是太皇太后这样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呢? 这是梁璜猜不透的。 ‘这人心啊,真是够复杂的。’ 看着梁璜离去的背影,孙黎的心底生出感慨,‘难怪你在世的时候,对朝中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那样的态度,在权力面前,连亲情都不可靠,除了自己,谁都不可靠,这就是你常言的孤家寡人吗?’ 在孙黎的内心深处,有着一股很强的孤寂感,尤其是在知晓一些事情后,这种孤寂感就愈发强烈了。 只是这些情感,她却不能表露出来,眼下有太多的人,在明里暗里的盯着她,她还不能倒下,这不止是为了大虞,更是为了孙氏,尽管对一些人,她已经失望了,可在她的内心深处,终究有一些是不能说割舍就割舍的。 第八十六章 各方(2) “你说什么?” 长秋宫。 在帷幔内的王琇,略显惊诧的看着跪地的大长秋柳过,显然对其禀明的情况,王琇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皇帝去长乐宫,是为保李斌?” “是的,皇后娘娘。” 跪地的柳过,如实道。 对于此事,他在知晓时,也感到心惊不已,李进造反一事,虽说在大朝上,有新君讲的话,做出了违背常理的举措。 可是这件事的背后,暗涌可从没有停过。 就他知晓的情况,有不少人都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可偏偏是这样,新君却做出这等举止,关键是太皇太后还允准了,这其中有太多的疑惑,在他的心底生出。 “皇帝究竟讲了什么,让太皇太后允准了?” 王琇皱眉盯着柳过道。 “这点还没有探明。” 柳过低首道:“只是最初太皇太后是不准的,可……” 听着柳过所讲,王琇生出的疑惑更多。 这还是她认识的太皇太后吗? 而最大的疑惑,莫过于是对孙黎。 王琇怎样都没有想到,在这件事上,太皇太后居然是这种态度,本能的反应下,王琇觉得太皇太后肯定想得到什么。 “皇帝为何要做此事?” 想到这里,王琇眉头皱的更紧,除了对孙黎有疑外,对楚凌,王琇也有疑。 在那场大朝上,楚凌的表现,不止让孙黎的感观变了,就连徐贞、王琇也一样,特别是王琇。 在楚凌的身上,竟看到几分‘他’的影子。 那是她一生的挚爱。 那是她最崇拜的男人。 可是他却离奇驾崩了。 这件事,对王琇的打击太大了。 没有人知道,在暗中,王琇一直在暗中查一件事,宣宗纯皇帝驾崩前,究竟见了那些人,不是起居注上记得那些。 有些秘密,之所以被称之为秘密,是因为没有任何人知晓。 没有人知道,在宣宗纯皇帝驾崩前几日,其反应是很反常的,甚至多次去了别处,但由于那时的宣宗纯皇帝,对虞宫的掌控极高,这使得没有人知晓,宣宗纯皇帝究竟去了何处。 王琇之所以察觉到这些,是因为有几次她都想见宣宗纯皇帝,但是却没有见到,那时她还没有怀疑,觉得是她的丈夫有什么重要的事,可最后宣宗纯皇帝驾崩了,关键是先前没有任何征兆,这让王琇在悲痛下恢复些后,就开始在心底怀疑这些了。 这件事,正是眼前跪着的柳过在暗查的。 对此人,王琇是极其信任的。 无他。 这是她的丈夫,给她选的大长秋! “据奴婢知晓的情况。” 在王琇的注视下,柳过如实道:“陛下在御苑校场进修骑术时,陪驾当值的勋卫,有不少向陛下求情,希望李斌能归勋卫当值,因为此事,有不少勋贵子弟都签字画押,要给李斌作保。” “都有谁?” 王琇娥眉微蹙道。 “这是名单。” 柳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随即便起身朝王琇走来。 没多久,王琇看到了这个名单。 居然有这么多。 王琇眉头紧皱起来。 “皇后,奴婢觉得此事不简单。” 在王琇思量之际,柳过低首道:“这件事发展到现在,肯定是有人教他们的子弟,在御前这样的。” “如果李进没有反,那一切都好说,可要是李进真反了,奴婢就怀疑一点,这虞都里是否有与之勾结的?”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王琇皱眉道:“只是这些事情,太皇太后不可能想不到,可本宫现在却想不明白,太皇太后她为何会允准了?” “这也是奴婢想不通的。” 柳过附和道。 “李忠这个人,查的怎样了?” 此等态势下,王琇看向柳过道。 “查了。” 柳过作揖道:“此人藏着秘密,但更深的还没查到,此人太谨慎了,特别是…主子驾崩之际,此人有不少反常的地方,可此人却似乎跟长乐宫,跟凤鸾宫,都有一些关系。” “跟凤鸾宫?” 王琇有些诧异,她要是没记错,当初因为新君说了想见生母,那位就……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这婆媳关系都是最不好相与的。 “是的。” 柳过如实道:“奴婢查到时,也感到诧异,不过也正是这样,才使得那段特殊时期,李忠能左右逢源,也是因为这样,奴婢就继续查了下去,而李忠有一段经历,奴婢觉得问题很大。” “什么经历?” 王琇生出好奇。 “此人曾在掖庭宫待过。” 柳过皱眉道。 “别声张此事,继续查!” 王琇的手,莫名颤了一下,随即对柳过道。 “喏!” 柳过当即作揖应道。 在他的心里有两位主子,一位是已驾崩的宣宗纯皇帝,一位是眼前的庄肃皇后,原本他只有一个主子,但他的主子对他说,今后要在新主子跟前服侍好,听新主子的话,在柳过的心里,就多了一位主子。 “皇后,那这件事……” 柳过犹豫刹那,对沉默的王琇道。 “不必理会。” 王琇摆手道:“既然太皇太后允准了,那就静观其变吧,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看李进这件事,究竟是怎样的。” 对于朝局,她有不少困惑,但她一直在看。 对于夺来的权,她是不会丢的。 不为别的。 就为这个她的男人,很看重的江山社稷,不能因为一些变故,就出现什么危机,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如果她能诞下一儿半女,那情况也不至于是眼下这样,可惜她没有,这种情况是多方妥协下才促成的。 尽管很多人不愿承认,但事实上是眼下的大虞,已经迈向了一个新的时期,并且随着一些事的发生,这种趋势愈发明显了。 “把此事传出宫去,别叫人察觉到什么。” 在柳过准备离去时,王琇的一番话,让柳过心下一惊,可旋即,柳过想到了什么,随即便对王琇表态,然后就匆匆离去了。 看着柳过离去的背影,王琇的脸上露出复杂表情,特别是在她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丝的倦意…… 第八十七章 各方(3) “请祖父责罚!” 保国公府。 正堂。 宗织双膝跪地,双手捧着藤条,不敢去看他的祖父,宗织知道他闯下祸事了,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作为勋贵子弟,在一些敏感事情上,是不能轻易去表态的。 家族的荣辱与传承,有时就可能因为一件小事,而被有心之辈利用,但凡是有底蕴的勋贵,对于后代的教育都很重视。 “抬起头来。” 宗川表情淡然,看着他最疼爱的嫡长孙,与宗织想的不一样,宗川没有生气,甚至言语间带有欣慰。 宗织不由生疑。 难道他没有做错? “怎么?连看祖父的勇气,都没了?” 见宗织不动,宗川眉头微挑,“难道是在御苑校场上,站出来给李进做保,全都给用完了?” “没有!” 宗织抬起头道。 宗川嘴角微扬,心底生出感慨。 年轻真好啊。 这才是少年郎该有的风貌。 “你错在哪儿了?” 想到这些,宗川看向宗织道。 “孙儿错在…不该因自己的一时冲动,给我宗家惹来麻烦。” 宗织回道:“这件事是孙儿做的,与宗家无关,更与祖父无关,祖父要严惩孙儿,孙儿甘愿领罚!” 宗川眉头微挑,盯着宗织道:“听你那意思,你心里并不觉得李斌有罪,甚至希望看到李斌能重回勋卫。” 有这么明显吗? 宗织一滞。 在李进造反一事上,大虞中枢是沸沸扬扬,那些掌握权柄的人,对此皆有各自的想法与看法。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 此事在虞都传开后,在一些圈层也有热议,与宗织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私下也是热议不断。 在这件事上,宗织觉得勋国公李进,绝对不可能背叛大虞,倘若他真做了,那先前在西凉算什么? 那岂不成最大笑话了? 人的确是会变的,尤其是在牵扯到利益时,这点宗织从来都不否认,但李进这等岁数,即便真造反了,又有什么用? 除了他的长子以外,其他人可都在虞都啊。 尤其是那个李斌,是极得李进喜爱的。 宗织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他也想不出李进造反的理由,至于妖后乱朝,那同样是最大的笑话。 宣宗纯皇帝意外驾崩,这对大虞的影响太大了。 那几日他是在虞宫待着的。 或许发生的所有事,有不少他不清楚,可宣宗纯皇帝的驾崩,的确是让形势变了,关键是宣宗纯皇帝没有皇嗣,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在想些什么?” 宗川的声音响起,让宗织心下一惊。 “没,没想什么。” 宗织眼神有些闪躲。 其实在宗织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件事无法理解,为何大虞空缺的皇位,就叫尚未及冠的新君做了。 哪怕各方想要掌权,也不至于这样吧。 有这种想法的,可不止宗织一人。 在勋卫当值的那帮勋贵子弟,有不少都想过这件事。 这跟他们心目中的大虞皇帝,是存在很大出入的。 但在御苑校场发生的事,却使得一些人的想法变了,或许他们的想法,对当前的大虞不那么重要,但变了就是变了。 “是不是在你的心里,就认为盛传的勋国公造反一事,祖父会从中牟取些什么?”宗川向前探探身,盯着思绪万千的宗织道。 “在权力面前,李进究竟是被奸佞构陷,亦或是真的反了,这都是不重要的事,这是你的想法吧?” “没,孙儿没有。” 宗织心下一紧,忙开口解释。 “你不必解释。” 宗川笑着摆摆手,“你们这些小辈啊,是不懂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情谊,别说李进这厮没反,就算是真反了,那某也要查明真相!” “你们这些小辈啊,不懂的事太多了,那个乱世离你们太远了,你们永远都不会明白,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心里,最不愿再看到的就是乱世了。” “祖父。” 宗织表情复杂,他不知一向话少的祖父,为何今日会讲这么多。 “情谊这东西,一代亲,两代表,三代四代就拉倒。” 宗川有些怅然,苦笑着摇起头来,“没有人知道,李进这厮为了社稷,为了大虞,究竟都舍弃了什么。” “更没有人在意,有赫赫凶名的大虞勋国公,其实是最重情谊的!!” “有些人觉得靠这些阴谋诡计,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那纯粹是痴心妄想!!别的事情或许能成,但此事断不会这样!!” 宗织的表情变了。 眼前这一幕,是他没有想到的。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在李斌这件事上,你没有任何表态的话,那某定然会严惩你!”在宗织生疑下,宗川缓缓起身,语气冷冷道。 “你们小辈的玩闹,哪怕是打起来,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会插手,但要是连明辨是非的能力,敢担当的勇气都没有,那家法绝不是摆设!” “起来吧,去看看你祖母吧,你回到府上,就闹腾这么大动静,她很担心。”讲到这里,宗川负手离去了。 这件事,我做对了? 反观宗织,此刻的惊疑更盛。 ‘这小子!’ 走出堂的宗川,在回首看了眼宗织背影后,心里没好气的骂了句,随即便朝一处走去。 此时,一位老仆走来。 “将那封信派人送去吧。” 宗川平静道。 “喏。” 老仆当即应道,可接着,老仆又道:“那几位都派人离开虞都了。” “知道了。” 宗川看了眼老仆,“这件事的背后,藏着的暗涌不少,叫你的人盯好了,老子倒是想要瞧瞧,究竟是谁在暗中推动。” “公爷放心,末将会盯好的。” 老仆抱拳应道。 见老仆如此,宗川露出淡淡笑意,这是追随他一生的家将,是能把命交出的那种,有这些老家伙在,哪怕真出什么事,他也丝毫不怕。 只是眼下的中枢,却有很多事让宗川看不透了,尤其是那个徐黜,他不明白,为何在这件事上,会表现得那样急躁,这根本就不符合他认识的那个徐黜,这背后究竟有什么状况? 第八十八章 各方(4) “所有人都小觑陛下了!!” 深夜下的掖庭宫。 某处隐秘所在。 寒风透过破窗袭来,一盏烛火被吹动,忽明忽暗下,夏望坐在木凳上,紧攥着手中的斧头。 啪! 木柴破碎声响起。 夏望看向钱穆,“所有人都觉得在李斌一事,是陛下想趁势招揽勋卫,毕竟能进勋卫的,无不是勋贵子弟。” “老祖宗,难道不是这样?” 钱穆露出不解道:“在李进造反一事,朝廷没有最终定论前,李斌在勋国公府待着,比在勋卫当值要好,毕竟这样还留有余地。” “所以说陛下被小觑了!” 夏望冷笑一声,捡起一块木段,“招揽勋贵子弟,或许是陛下所想,但这绝不是全部!” 讲到这里,夏望举起斧头,朝摆好的木段砍去。 钱穆的疑惑更盛。 “勋贵子弟年轻气盛,不被这世间的污浊所染。”夏望双眼微眯道:“若是能从中挑选些可塑之才,这的确是优势。” “但谁都清楚,勋贵子弟是身份尊崇,是地位很高,可在朝却不掌实权,而他们背后的那帮老家伙,一个个是何其精明。” “陛下此举,或许能叫勋贵子弟中,一些人的想法有改变,但想叫他们背后的人,继而对陛下的想法改变,这很难。” 钱穆点点头表示认可。 的确。 这件事出现后,必然会有些勋贵子弟,随着想法的改变,继而对新君讲的话,会选择服从。 有了这一改变,那想招揽他们,就是时间问题了。 既然新君能想到这些,那收买人心之事,对新君而言不算什么。 “陛下真正想要的,其实是将自己的态度,通过这件事传出去。”在钱穆思虑之际,夏望丢掉手中斧头,缓缓起身道。 “从选为嗣皇帝,到御极登基,到召开大朝,这前后发生的事情,有哪一件是按陛下意愿来的。” “似乎没有。” 钱穆下意识道。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夏望双眼微眯道:“作为大虞皇帝,哪怕年幼,哪怕有三后代为临朝,可该有的威仪要有吧?” “是。” 钱穆低首道。 “但陛下身陷虞宫,做任何事情,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夏望走到钱穆跟前,言语间带着冷意,“这种滋味是怎样的,你心里最清楚吧?” 钱穆垂着的手,下意识微颤。 “权,可以不急着争。” 夏望伸手轻拍钱穆的脸,“但作为大虞皇帝,不管做任何事,都要叫底下的人去猜,去想,这必须要有。” “而因为在御苑校场发生的事,陛下去了长乐宫,最终的结果是李斌能回勋卫当值了,这件事发生后,虞都上下有多少人在私下盘算,在私下会晤?” 钱穆脸色突变。 他想到了什么。 “咱这位陛下啊,比咱们想的要英明。” 夏望突然笑了起来,“因为一件事,让虞都上下开始有人心里有顾虑了,关键是所有人的猜想,从最初就错了,这是孺童能办到的?” 不是。 钱穆在心里暗道。 因为这件事,他底下的人从各处传回的消息,钱穆是清楚的,先前他没有多想这些,但被夏望这样一提醒,钱穆才反应过来。 这在先前是没有的。 “还有,这同样也是陛下的一次试探。” 在钱穆惊疑之际,夏望继续道:“陛下想通过这件事,来探探三后的底线,风鸾宫怎样暂不说,但长乐宫,长秋宫的态度都明了了吧?” 的确明了了。 新君去了趟长乐宫,这件事很快就在虞宫传开了,而没有过多久,整个虞都就传开了,关键是虞宫上下,没有因为此事而出风波。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有人在暗中推动。 “看着吧,在今后啊,咱这位陛下,会一次次的去试探,直到真正把三后的底探到,那有些事就明朗了。” 夏望嘴角微扬道。 “可是老祖宗,这对陛下的获益,似乎并不明显啊。” 钱穆眉头微蹙,看向夏望道:“即便是这样,陛下什么都没有改变,特别是李斌,如果其祖父真反了,那是摆脱不了被株连的命运,到时那帮勋贵子弟,势必是会生出落差的。” “你还是太年轻了。” 夏望笑着摇摇头道;“做任何事,如果只想着尽快将获益落到手上,那注定是要以失败而告终的,因为心中的贪欲,是会叫你丧失判断的。” “还有,你觉得李忠真会反吗?” 面对夏望的询问,钱穆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看,在你手里,执掌着对各地的暗桩,明明对各地很了解,但却不敢轻易下定论。”夏望似乎一点都不奇怪。 “反倒是陛下,别说是对各地的情况了解不多,即便是对朝堂的动态,了解却也不够全面,陛下就敢下这种定论,做这种事情,这就是为何你是奴婢,而陛下是陛下的原因。” “老祖宗的意思……” 钱穆想到了什么,看向夏望说道。 “我什么都没说。” 夏望却出言打断道,“好戏还在后面呢。” 讲到这里,夏望嘴角微扬起来。 钱穆皱起眉头。 “相信要不了多久,陛下就能去上林苑了。”在钱穆注视下,夏望讲的这番话,让钱穆心惊不已。 这似乎没有牵连啊。 为何自家老祖宗会这样讲。 “虞都的事,那个老家伙知道了吧?”对钱穆的惊疑,夏望视而不见,反倒是问起钱穆一件事。 “知道了。” 钱穆低首道:“不过上林苑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就对了。” 夏望笑笑,似乎对这一切不奇怪,“这才符合这老家伙的个性,派人去宫外,对徐黜他们的监视要加强,这个老东西的表现,我倒是有些看不透了。” 讲到这里时,夏望的脸色阴沉下来。 “喏!” 钱穆当即作揖拜道。 虞都的人或事,不能简单的从表面来看,能在这里待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那些简单的,早就在过去的一场场风波下凋零了,虞都是不养废物的地方!! 第八十九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又一日。 御苑校场。 “哒哒~” “拦住!” “跟进!” 两支马队驰骋对拼,在人与马之间,一道黑影来回穿梭,骑在马上的一些勋贵子弟,似找到发泄一般,比以往表现的更神勇。 “好!!” “哈哈!!” 随着来回穿梭的马球,被孙贲一杆砸进网中,喝喊声,欢呼声立时响起,所属一队的勋贵子弟,无不洋溢出笑容。 反观宗织、昌封所在马队,不少勋贵子弟都咬牙切齿起来,特别是那些脸上带伤的,怒意就更明显了。 ‘看来在李斌一事上,这帮在京的勋贵,有些是表面力挺,实则却有别的想法啊。’倚坐在宝座上的楚凌,在见到眼前一幕时,心底不由生出了感慨。 当前在校场上的这帮勋贵子弟,无一例外全都是愿为李斌作保的,想洞察他们离宫归家后,一个个都经历了什么,是需要有特殊场合引导的。 所以打马球,无疑是最合适的。 在这等激烈的竞技对抗下,任何人的情绪都有宣泄的时候,哪怕是再早熟,城府再深的少年郎,也难免会流露出些内心真实情绪。 这不。 一向稳重,不苟言笑的孙贲,在适才的竞技对抗下,就表露出了一些神态,尽管很快就收敛了,但却被楚凌瞧的真切。 ‘这还挺有意思的。’ 盯着眼前众人的楚凌,想起今日清晨经历的种种,嘴角微微上扬,‘这还是他御极登基以来,唯一一次没有晨省,看来在李进造反一事中,三后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李忠麾下的梅花内卫,还真是有些可塑之才啊。’ “李斌?!” 一道惊呼声响起,楚凌收敛心神,循着铁链发出的声响看去,就见在几名武阉的看押下,穿着原先袍服的李斌,双脚被长长铁链捆束,曾经意气风发的神态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冷漠表情。 被铁岭捆束的李斌,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而当一些勋贵子弟,快步朝李斌跑去时,李斌停了,在他那冷漠的面庞上,流露出一丝复杂之色。 越来越多的勋贵子弟朝李斌跑去。 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是给李斌作保的。 李斌重回勋卫当值,这让他们感到意外,其实很多人都没有想到天子居然真的把李斌给要回来了。 可是在看到李斌双脚的铁链时,他们感到心惊!! 有人跑去见李斌,就有人站在原地。 那些在校场外围的勋贵子弟,有冷漠,有踌躇,有平静,这些人的表情,无一例外全都被楚凌看到了。 这人啊,既然做了选择,那不管是出于何等心理下,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相较于那些冷漠的,平静的,最让楚凌厌恶的,其实是踌躇的,这在楚凌看来,就是典型的立场不坚定。 真要遇到重大抉择时,他们的犹豫,他们的优柔,是会让局势出现重大变数的,所以这些人在楚凌的心里,就已经不是勋卫的一员的。 勋卫,乃是天子心腹所在。 或许在正统朝,这支勋卫,尚没有真正归属天子,但在楚凌的眼里,那就是他今后的倚仗之一。 眼下楚凌要做的就是筛选。 哪些人值得拉拢。 哪些人值得培养。 是楚凌一直在悄悄做的事。 “陛下~” 李忠的声音响起,让楚凌回过神来,顺着李忠的眼神看去,就见看押李斌的武阉,根本就不叫那帮勋贵子弟上前。 楚凌眉头微蹙起来。 “叫他们滚!!” 楚凌的声音响起。 “喏。” 李忠应了一声,随即便快步朝前走去。 楚凌皱眉看着李忠的背影。 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契机,继而能在勋卫中播撒种子,楚凌怎会让一些人,破坏这样的契机呢? 相较于直接招揽朝中文武,在勋卫中招揽勋贵子弟,这在楚凌看来要容易太多,因为这帮勋贵子弟年轻,所以还没有被世间污浊浸染,简单些来说,楚凌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就可以从中招揽一些人的心。 比如认可。 比如夸赞。 比如信任。 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勋贵子弟,荣华富贵不是他们追求的,权力地位不是他们追求的,毕竟这些他们的祖辈,父辈,都已经为他们争来了。 可人活在世上,终究是要追求些什么的,不然过的就太无趣了。 楚凌就是从这个年龄段过来的,他又如何不清楚这帮少年郎,一个个心里是怎样想的呢? “罪臣李斌,拜见陛下!” 在孙贲、宗织、昌封、董衡等一行人簇拥下,被铁链捆束的李斌,抬手朝楚凌作揖行礼道。 只是在讲这句话时,李斌的手明显微颤起来。 对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来讲,叫他经历这样的事,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斌他想不明白。 “罪臣?” 楚凌笑笑,从宝座上下来,抬脚朝李斌走去,“能在勋卫当值的,无不是我大虞功之后,你说你是罪臣,怎么?莫非在你心中,已经承认自家祖父真的背叛大虞了?” “没有!!!” 李斌的怒吼响起。 这下,不少勋贵子弟都紧张起来。 他们怕李斌犯浑。 而在御前的一行人,特别是那帮武阉,无不是警惕的盯着李斌,倘若李斌敢有任何异动,他们会第一时间将李斌擒获,甚至击杀!!! “那就抬起头,看着朕!!” 楚凌平静道。 李斌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眸微红,眼角更是噙着泪花,可在他的脸上,却流露出倔强的表情。 他不服! 他不满! 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楚凌负手而立,打量着李斌,在沉默刹那后,讲出的一番话,却让李斌表情变了,而孙贲、宗织等一行人,无不流露出各异的神情。 陛下英明啊!! 在旁服侍的李忠,听到这番话时心生惊意,尽管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可这番话想表达的意思,他却是理解的一清二楚。 “既然有些事,不是你所能左右的,那就选择接受。”在此等态势下,楚凌走上前,抬头看着李斌道:“区区一副锁链而已,难道这就把你给击垮了?朕知道,你心里委屈,可眼下委屈有用吗?” 楚凌的话让李斌情绪绷不住了。 第九十章 执棋者 “陛下!臣想不明白。” 李斌双眼微红,泪顺着眼角流下,伸手指向孙贲他们,声音带着颤抖,“臣明明跟他们一样,对大虞是忠诚的,在勋卫当值宿卫,为什么…就因为一些莫须有的谣言,诽谤臣祖父起兵谋反,朝廷连查都没查,甚至都没有派人赴西凉,哪怕是责问臣的祖父也行啊!!” “可是并没有!!” “臣累了一天,离宫下值,带了母亲最爱吃的糕点,带了弟弟妹妹喜欢的小物件,可回家的那刹,等待臣的,居然是持刀警惕的南军将士!!” “臣是在这座城出生的,在这座城长大的,在臣的记忆里,这座城有太多难忘的地方,可这些,臣的祖父却知晓的很少,甚至是臣的父亲也一样,他们几年才回来一趟,可往往,待上没有几个月就又走了!” “陛下,您能告诉臣,臣的祖父究竟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才选择舍弃臣的一家,还有李氏一族,还要背负天下的骂名与指摘,才会选择走造反这条路?” 孙贲、宗织、昌封、董衡等一行人,此刻无不是表情复杂的盯着李斌,在他们的记忆里,李斌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哪怕是受再大的伤,都未曾见过李斌哭过。 “臣的家里,至今有供奉的很多灵位。” 在这等注视下,李斌的泪流的更多了,“那有臣的亲叔,还有臣的族叔,甚至族爷,臣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臣却能知道他们叫什么,更知道他们干过何等了不起的事。” “陛下,您知道臣是怎么知道的吗?” “是勋国公讲给你的吧。” 楚凌盯着李斌道。 李斌明显一滞。 但很快,李斌就开口道:“没错,就是臣的祖父,说出来不怕陛下笑话,臣曾讲过一句话,说战死沙场的人,那算不得英雄,真正的英雄,就应该像臣的祖父那样,在无数次厮杀下,依旧能战胜强敌,终凭所立战功,被我大虞天子敕爵厚赏!!” “可陛下知道吗?” “一向对臣很疼爱的祖父,在听到臣讲这些话时,狠狠的打了臣一顿,在打的时候,臣的祖父讲述了臣的亲叔,臣的族叔,臣的族爷,一个个都立下了何等赫赫战功!!” “李斌~” “李斌。” 围聚在周遭的勋贵子弟中,不少表情复杂的说道,尤其是董衡,他的眼睛微红起来,听到李斌讲的这些,他突然明白李斌为何那样了。 “这点,的确是朝廷做的不够好。” 楚凌轻叹一声,“对于为国捐躯的遗孀遗孤,朝廷还是考虑的太少了。” “那么陛下,您觉得臣的祖父会造大虞的反吗?” 李斌泪流满面,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如果他真的造反了,那臣算什么?那臣的祖母,臣的母亲,臣的弟弟妹妹,臣的那些亲人,臣的那些族亲,一个个都算什么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李斌这段时间的经历,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李斌不愿相信他的祖父会造反,他知道的种种,让他感受到了深深恶意,可在李斌的内心深处,却有着一个想法。 万一呢? 这种煎熬始终折磨着李斌。 曾经的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在他的心里所想的,就是等他在勋卫待上几年后,就该外放到军中历练了。 等他开始统兵,他要像他的祖父,他的父亲那样,去边陲为大虞固守疆土,为大虞开疆扩土,当然他也要立下赫赫战功。 他要叫天下人都知道,勋国公一脉的子弟,没有堕了勋国公府的威名!!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勋国公府被围,他和他的亲人族亲被看押起来,就在悄然间发生改变了。 “你的问题,朕无法回答你。” 在李斌的注视下,楚凌平静道:“能回答你的,只有一个人。” 李斌表情明显一黯。 “但朕能回答你的,其实已经用行动回答了。” 楚凌撩撩袍袖,缓缓转过身,在道道注视下,楚凌朝一名带刀武阉走去,这让很多人都生出惊疑。 “陛下~” 见新君抽自己的佩刀,那武阉脸色微变,下意识想说些什么时,可当看到新君冷冷的眼神时,他低下了脑袋。 “陛下!” “陛下!” 见新君抽刀转身,抬脚朝李斌走来,孙贲、董衡、宗织、昌封等一行人,无不是内心紧张的说道。 “朕如果不相信一些事,李斌,你觉得你能从层层看押下的勋国公府,来到勋卫当值,在御前站着吗?” 楚凌提着刀,看着李斌道:“朕知道你心里委屈,更知你这些时日过得很煎熬,只怕你也想过要死吧?” 李斌的手微颤。 “还记得朕先前讲过的话吗?”楚凌继续道:“就在这个地方,朕说过,在一些事情上,朕不做过多的评判,是非对错自有我大虞律法来断,但在戍守边疆,为大虞拱卫疆域,一次次击败来犯之敌,保我大虞疆域无损,护我大虞万民无忧……” 这下,露出复杂之色的不止李斌了,孙贲、董衡他们也一样,或许最初听到这些话时,他们有别样的情绪与感受,但这次,他们的情绪与感受又不一样了。 李斌面对的事,真就不会再他们身上发生吗? 这世上有多少事,是可以万分笃定的? 没有!! “如果他们不相信一些事,李斌,你觉得他们会愿意为你作保吗?”在众人思绪各异之际,楚凌提刀指着孙贲他们,对李斌斥道:“抬起你的头,好好看看他们,看看他们中的一些人,就因为给你作保,付出了什么!” 李斌转身看向孙贲他们。 这一刹,李斌的心情是复杂的。 这些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其中还有他看不惯的人,可在自己出事后,一个个却愿意做自己能做的事。 甚至在一些人的脸上还挂彩了。 李斌的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知该讲些什么。 “在事情没有定论前,讲再多,想再多,那都是没用的!!”楚凌继续道:“如果勋国公真的反了,那大虞律法会制裁他,因为这个盛世来之不易,不管是任何理由,那都要为自己做的决定,付出代价!!” “至于你,会被砍了脑袋,因为这就是大虞律法。” “但在此之前,朕也好,他们也罢,却愿意相信一些事,你有委屈,能讲出来,那他们呢?难道就没有吗?” “臣~” 李斌哽咽了。 他心底的那个疙瘩,在这一刻解开了。 “在事情没有定论前,你依旧是我大虞勋卫的一员,依旧是我大虞的勋贵子弟,依旧是勋国公的嫡长孙,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 楚凌此刻举刀,朝李斌双脚前的铁链,狠狠的砸下去,这让不少惊呼的人注视下,在见到此幕时,一个个却都愣住了。 “朕的力气太小了。” 楚凌砍那一刀,那条铁链连豁口都没有,楚凌皱眉抬头,看向孙贲他们,“你们中谁的力气大,给朕把这铁链砍断!!” “臣!!!” “臣!!!” “臣!!” 在这等氛围下,不少勋贵子弟纷纷喝道,他们的情绪被楚凌的话说感染,这在先前时从没有过的,但是在此刻却不一样的。 李斌的经历,让他们起了同情,但同时也有了感同身受,这人最怕的,就是把某些事代入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家境相仿的人。 “陛下,臣愿戴着这条铁链。” 而在这等境遇下,李斌却跪倒在地上,这话,叫一个个想上前夺刀的勋贵子弟,无不愣愣的看向李斌。 “想清楚了?” 楚凌提着刀,俯瞰着李斌道。 “臣想清楚了。” 李斌的身躯颤抖着,他在流泪,但他不想再叫任何人看到,他不愿因为自己,再让这些为他作保的兄弟遭罪。 直到这一刻,李斌才真正明白,自家祖父先前对自己讲,能把命交给袍泽,这个袍泽到底是何意了。 “那就给朕站起来!!” 楚凌朗声道:“朕还要进修骑术,你,去给朕牵马去!” “臣遵旨!!” 李斌抬手作揖道,随即便在各异注视下,缓缓起身,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的李斌在想些什么。 “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在众人愣神之际,楚凌持刀喝道:“还要朕请你们去吗?” 这一刹,孙贲、董衡他们跟在李斌身后,看着眼前这帮勋贵子弟的背影,楚凌的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至少他想播撒的种子,已经撒进这些封闭内心的勋贵子弟心里了,至于生根发芽,那就看以后吧。 “从今日起,李斌不下值。”楚凌把手中的刀丢掉,背对着李忠道:“朕在那里,他就在那里。”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作揖拜道。 可在李忠的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天子的这番话,还有适才的举止,不说会在朝野间引起什么,但至少在勋卫中已经引起变动了,这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哪怕是三后,也不能…… 第九十一章 宫闱 夜无声而至。 大兴殿灯火通明。 哗啦~ 铁链声响打破平静,在此值守的禁军将士,不少露出惊诧之色,甚至有些人下意识挪动脚步。 ‘看来勋国公李进的影响力还挺强。’ 赶回大兴殿的楚凌,瞧见这一幕幕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暗暗道:‘也对,能被选进禁军当值,负责虞宫、皇城宿卫的,那皆是大虞诸军选拔的精锐之士,对大虞绝对忠诚,得到重用与厚赏的。’ 楚凌发现他在救李斌一事上,所得到的获益与惊喜,是超出他最初所想的,或许眼下笼络不了这帮禁军底层锐士,但以后呢? 时间拉长,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诸如徐恢这帮禁军统领,楚凌根本就没想过要拉拢,毕竟他们的利益,跟三后是紧密捆绑的。 拉拢他们,楚凌是叫驴给踢了。 不过禁军大将军韩青,倒是值得一试的。 “李斌,陪朕进膳。” 想到这些的楚凌,停下脚步,转身对身后李斌道。 嗯? 李斌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 楚凌见状,皱眉道:“你想抗旨不成?” “罪臣不敢!” 李斌当即作揖道。 “朕最后再说一次!” 在道道注视下,楚凌露出不满之色,指向李斌道:“再敢在朕面前,说自己是罪臣,那就滚去天牢!” “臣~” 李斌神色复杂。 而分散在各处的禁军锐士,还有今夜当值的禁军统领孙斌,无不流露出各异的神情。 孙斌,乃孙氏一族的,是当今太皇太后的亲侄子,今荣国公,大司马大将军孙河的亲弟弟,凭借战功得封一等侯,赐号辰阳,此人在大虞中枢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大虞军中的影响力亦不低。 孙斌立下的战功不少,封国公都绰绰有余,但在大虞没有一族得封两国公的先例,所以孙斌的爵位,到顶就是一等侯。 为此的补偿,是泾阳侯孙淼,正阳侯孙冀得擢一等侯,甚至孙斌还得封大批勋田,由此可将国公爵的含金量有多高。 ‘新君小小年纪,竟对笼络人心这般娴熟。’孙斌看着新君的背影,心里生出感慨,‘看来姑母说的没错,别被新君年纪小欺骗,皇族楚氏的血脉,岂是那样简单的。’ “都好好当值!!” 本在感慨的孙斌,瞧见殿外宿守的一些禁军锐士有动静,立时就皱眉斥道,这使不少人都恢复常态,大兴殿很快恢复了平静。 “坐下吃。” 对殿外的动静,楚凌没有在意,看着有些局促的李斌,楚凌笑着伸手道:“把这里当做家,有你陪着朕进膳,朕挺高兴的,过去都是朕一个人吃。” 说着,楚凌拿起碗筷,在旁服侍的李斌,则沉默的拿起一双筷子,余光瞧见新君扫向何处,他就去夹菜。 至于李斌,此刻心跳的很快。 跟皇帝一起进膳,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关键是他现在的身份,可他却不敢犹豫什么,坐到一旁的锦凳上,万秋儿端来一副碗筷,李斌想起身双手接过,毕竟是在御前嘛,皇帝可以跟你客气,但你却不能不长眼。 可李斌还没起来,万秋儿就把碗筷放到他面前,这叫李斌有些不知所措。 这侍女怎敢这样? 李斌眉头微蹙,若是搁在以前,他肯定要多看几眼的,以表达内心的不满与质疑,可眼下李斌却没有。 “不必在意。” 楚凌夹起一块肉,笑着看向李斌道:“她就这样的性子,朕早就习惯了,吃吧,一会儿还要换菜呢。” “臣遵旨。” 李斌忙起身作揖,可在他的心里却生出惊疑,一个是惊疑万秋儿这般无礼,天子居然毫不在意。 一个是惊疑天子说要换菜,眼前摆的菜肴可有数十道啊,别说是两个人吃了,就算再来十几个,甚至更多,那也吃不完啊。 这还换菜? ‘看来这厮先前在勋卫当值,心思都没放到宿卫上,连天子进膳的规矩,一点都不知道。’吃着东西的楚凌,看到李斌露出的惊疑,心里暗暗道。 ‘经历这样的事,对他而言也是好事,至少能打磨下心性,不过前提是李进别真反,不然谁来都救不了。’ 斩草不除根的道理,楚凌是清楚的。 现在的李斌,还真得楚凌看好。 楚凌吃着东西,心里思量着接下来该怎样走,靠救李斌一事,自己得到了不少获益与惊喜,眼下要做的事情,是怎样将这些获益与惊喜稳固下来。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继续深入嘛。 在这过程中,在大兴殿外的小黄门,在几名中常侍,常侍的带领下,经历数道搜查与检验后,到御前来跟天子更换菜肴。 这是虞宫的规矩。 为的是避免别有用心之辈,知晓皇帝喜欢吃那些菜,继而在其中动手脚,皇帝的安危,那是大虞的头等大事,至于浪费,皇帝坐拥整个天下,吃喝又能浪费多少呢? 相较于楚凌的习以为常,对战战兢兢的李斌而言,他却被彻底惊住了,虞宫的生活真够奢侈的。 正如楚凌想的一样,他先前在勋卫当值期间,对这些根本就没在意过,上值就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待着,下值就抓紧离宫。 反正在李斌看来,他在勋卫就是熬资历,等熬够了就可以外放了,人家一门心思想做的事统兵将军,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那种! 至于别的,他操那么多心干什么,真要操心太多,反倒是会被人怀疑的。 做勋贵子弟,别看表面光鲜亮丽,无忧无虑的,可实际上,这背后要面对的也不少,比如被人算计。 “李忠,等他用罢,就给他找个地方。”吃完晚膳的楚凌,在漱口以后,对李忠道:“该准备的都备好。”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作揖道。 而这让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的李斌听后,立时就从锦凳上站起了。 “你吃吧,朕要临帖了。” 见李斌如此,楚凌笑道:“别作假,该吃就吃。” 言罢,楚凌遂起身离去,不再理会李斌。 第九十二章 暗潮 笼络人心是要有所表现,但也不能太过热情,太容易得到的,反倒会不被珍惜,这适用于任何关系下。 人性嘛,就是这样。 对于李斌表露的关心,楚凌是有作秀的成分,但也有一部分是真心,在李斌的身上,楚凌看到自己的影子。 从天堂跌进地狱,这种变故下的巨大反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李斌这个人是有一些小毛病,但在今日的御苑校场上,楚凌发现这个李斌很重情谊,过去那种洒脱,或者更准确的来讲,叫满不在乎的态度,是李斌自己的伪装。 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事,所以心里难免就会藏着些秘密。 收服李斌的前提,是其祖父没有造反,这个前提成立,就自己所做种种,定然会叫李斌臣服的。 无他。 锦上添花易。 雪中送炭难。 人只有在经历大变故,难以度过的坎儿,才能把一些人或事看透,扛过去了,就会有大改变。 扛不过去,这一切就跟你无关了。 毕竟这世上没有谁对死人一直有眷恋的。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李忠低垂着脑袋走至御前,楚凌端坐在宝座上,临摹这眼前的字帖,只是这字,楚凌还需好好的练。 “他睡了?” 楚凌放下御笔,看着眼前的字,对李忠道。 “睡了。” 李忠低首道:“心底的戒备没了,躺到床榻上没多久,就响起了鼾声。” “也是不容易啊。” 楚凌轻叹道:“论谁经历这等变故,心里都会承受不住的,何况还是勋国公府的嫡长孙,这个李斌过去承受很多。” “陛下英明。” 李忠恭维道:“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李斌。” 李忠也算阅人无数,但对这个李斌,他承认自己先前真看走眼了,没想到大大咧咧的外表下,居然藏着那等细腻的心。 在世人的眼里,出生于勋国公府,还是当代勋国公的嫡长孙,表兄是大虞宗藩,母族也不弱,一出生就授有勋职,这简直是天胡开局,甚至可以这样讲,根本无需李斌好好表现什么,大虞中枢就必然有其一席之地。 这就是差距。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很残酷。 也现实。 “李进这件事,朝野间是何反应?内廷又有何情况?”楚凌揉着发酸的脖子,对李忠平静道。 “有很多。” 李忠先是回了句,随即看向殿门处,见无人,遂掏出一摞奏疏,低声道:“请陛下御览,这是奴婢整理的。” 看来产生的涟漪挺大啊。 楚凌眉头微挑,看了眼李忠,随即接过这摞奏疏,说起来,这还是楚凌自御极登基以来,第一次接触到奏疏。 只是这奏疏,却是身边的人呈递的。 看起来有些讽刺,但却没办法。 谁叫楚凌没有掌握实权呢。 即便是地位尊崇的皇帝,手里没有掌握实权,那就是一个吉祥物,对这样的皇帝来讲,所处王朝与中枢,无需他去做些什么,只要他好好活着就行。 可这不是楚凌想要的。 “看来在李进一事上,有些人是有坏心思的。” 楚凌一封一封的看着,在看了不少后,眉头微蹙道:“嘴上是力挺李进,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这是想要捧杀李进?” “依着梅花内卫,在内廷与皇城各处搜集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李忠低首道:“这几日进出三宫的人不少,还有中书、门下、尚书几省,给人的感觉是平静,但暗地里却藏着潮涌。” 由于大虞的国制,在内廷的寺人群体,是有一部分可以进出内廷与皇城的,当然前提是要持有宫牌,但也是这样,也使得一些事情,可以很轻易的就传播出去。 其实这在楚凌看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在太祖朝的时候,内廷的寺人是不能做这些的,但到了太宗朝时就悄然改变了些,而到宣宗朝时期,别看宣宗纯皇帝御极登基时间短,但对有些改变是很大的。 这其中就包括内廷。 真要论起来的话,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并驾齐驱的还有内侍省与秘书省,当然前者还好些,后者纯粹是充当智囊团的作用。 可眼下对楚凌而言,他却连这个智囊团都无法拥有。 楚凌除了从内廷发力,从身边发力,似乎没有别的更好办法。 “好饭不怕晚。” 楚凌看完最后一封奏疏,将其递给李忠,似笑非笑道:“既然有这么多的人,因为朕做的一些事,做出这样或那样的举止,那就继续观察吧。” “朕倒是想要瞧瞧,在李进造反一事上,究竟谁是忠于社稷,谁是不忠社稷的,这人一多啊,这心也就杂了。” “一个个算计来,算计去,朕真是不明白,他们得到这么多,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想掌握大权不成?!” 李忠低下了脑袋。 这话,天子能讲,但他不能听。 “明日,叫韩青来见朕。” 楚凌站起身来,伸手对李忠道:“还有萧靖,不是有人想揣摩朕是怎样想的吗?好啊,那朕就叫他们好好揣摩。” “奴婢遵旨。” 李忠作揖拜道。 先前他自诩能猜透天子所做所想,可眼下经历的种种,却叫李忠发觉自己错的离谱,自己根本就看不透天子。 “对了,这几日你拟一份名单。”在李忠思量之际,楚凌想到了什么,看向李忠道:“朕要知晓禁军的全体将领,包括他们的出身,来自于何处,选进禁军前在哪一军效命,这些对你没有难度吧?” “没,没有。” 李忠有些迟疑,但还是低首道。 “此事做的隐秘些,别叫人察觉到什么。” 楚凌皱眉道:“那件事,你查的怎样了?” “奴婢还在查。” 李忠心下一紧,当即道:“请陛下放心,奴婢定然会查到的。” “嗯。” 楚凌应了句,没再理会李忠,就朝龙榻走去了,他太累了,今日做的事,想的事太多,他要好好睡一觉,明日还要去晨省,一想到这,楚凌就感到头疼,做皇帝还这么多麻烦事…… 第九十三章 疯子! 人活在这世上,不管处在怎样的位置上,都会面对各种麻烦事,烦心事,往往前一件还没有解决,后一件就跟着来了。 明明人生就是场体验,是看世间的一切,这样到死亡降临时,心中也就没了遗憾,可现实却总有太多求而不得的遗憾。 或许这才是人生的常态吧。 轰隆~ 阴云密布下,天地被黑暗侵袭,伴随着一道电闪出现,天际响起一道炸雷,震的人五脏六腑皆颤。 暴雨倾盆。 昔日热闹的川武城,眼下却鲜有人迹,暴雨冲刷下,仍冲不散那股压抑氛围。 川武城官驿。 “现在都不用赶去西凉了!!距川武不足百里,已发现大批队伍集结,这不就是国贼李进谋反的铁证吗?!”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平川一带的情况,尽快呈递进京才是!!” “谁告诉你们,在平川凝聚的队伍,就一定是从西凉而来的?万一是流民呢?你们谁不知道,北疆各道府县遭灾,有大批流民逃难求生,这也是……” “你这分明是在自欺欺人!!” “什么叫自欺欺人?如果真是从西凉来的叛军,那平川一带为何没有派人急递?难不成他们也反了不成?” 在这正堂内,聚集的不少人,一个个神情狰狞,彼此间是争执不休。 作为朝廷从大都督府、勋院、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兵部等有司抽调的人手,他们所站位置各有不同,以至在获悉距川武不足百里的平川态势时,他们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川武,乃进出西凉的要道所在。 恰恰也是这般,使得该地是极其繁华的,这里驻扎有不少军队,但因为平川一带发生的事,使得该地已然戒严了。 “都别吵了!!” 一道喝喊声打断了争吵,不少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中年拍案怒起,“你们一个个在此争吵有个屁用,辅国公都不在,眼下这等事,只有他才能决定,究竟是继续西进,还是向京急递。” 是啊。 此人话音刚落,堂内众人都左右看了起来,到现在,他们却没有见辅国公的身影,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在众人疑虑之际,彼时,在这所官驿的某处。 “辅国公,平川一带的队伍,的确是从西凉来了。”一穿黑衣劲装的男子,表情严肃的盯着刘雍。 “我家义父说了,想要叫西川中计,就必须要以此入局,这骂名,他老人家愿担着,但希望朝廷别为难这些戍边儿郎的亲眷。” “他个疯子!!!” 男子话音未落,刘雍就拍案怒道,恶狠狠的盯着男子,“即便是为了攻打西川,为何要选择用这种方式?他知不知道,这会给朝廷带来什么?又会给天下带来什么?” “辅国公,你骂在下,没事,但你不能骂义父!!” 男子听后,冷冷的盯着刘雍,“西川的情况怎样,您这位北军大将军不可能不清楚,其国主何其狡诈,这些年来跟我大虞在西凉交战多次,可西川却没有死伤太多,反观我西凉一带,戍边将士是没死多少,但在边陲的百姓呢!!” 男子叫李敢,是勋国公,征西大将军李进认的义子,此人自幼失去双亲,是西凉人士,因在戍边军中表现不俗,被李进所知,这才被收为义子。 在大虞勋贵中,特别是老一辈的,都喜欢收义子,即便是已故的太祖高皇帝,在世时就收了不少义子,这些人为大虞南征北战,可谓建下了无数功勋,可惜活到最后的,却很少…… “大虞只有西凉一地边陲吗?” 刘雍冷哼一声,迎着李敢怒视道:“宣宗纯皇帝骤崩,新君仓促下继位,朝中出现多少乱子,眼下各地又发生什么,他李进都清楚吗?” “就为了迷惑西川,继而对西川展开攻势,便打出妖后乱朝的旗号,哪怕在我大虞境内,是有不少跟西川暗通之辈,可他想过没有,这会叫那些别有用心之辈,对此会做出什么事?” “大虞是不止西凉一地边陲,但西凉边民的血就能一直白流吗?” 李敢冷冷道:“纵观大虞上下,辅国公,在下想问您一句,有谁能比我家义父更了解西川?” 嗯? 听到这里,刘雍敏锐察觉到异常。 “勋国公怎么了?” 刘雍朝李敢走来,眼神冷冷道。 “义父~” 李敢垂着的双手紧攥,眼眶竟微红起来。 刘雍见到此幕,心里立时一紧。 “说话啊!!!” 此间,响起刘雍的怒喝。 “遭西川暗桩刺杀。” 李敢眼角流下泪,咬牙切齿道:“尽管被护卫洞察到,但在乱战下,义父却中了一箭,那箭有剧毒,义父时日不多了。” “这怎么可能!!” 刘雍难以置信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朝廷不知此事?” “就在宣宗纯皇帝驾崩没多久。” 李敢低首道:“原本此事要传回虞都的,但不知为何,义父却不叫我等,将此事传回虞都。” 刘雍愣住了。 直觉告诉他,李进定然是在虞都安插有人,所以虞都的事,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传到西凉去。 可眼下的刘雍,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他怎样都没有想到,铁骨铮铮的刘雍,居然会遭西川暗桩刺杀。 如此一切就说的通了。 “即便是这样,那勋国公为何不急递密奏!”刘雍盯着李敢道:“只要叫朝廷知晓此事,不说……” “辅国公,您觉得这样的密奏,即便真急递回虞都去,又会有多少人支持义父?”李敢抬头看向刘雍道。 “义父说过,虞都太复杂了,复杂到一桩简单的事,只要进了虞都,就会变得无比复杂,他拖不起,西凉的边民更拖不起,所以他老人家才会以身入局。” 唉~ 刘雍心里轻叹一声,这一刻,他的内心是复杂了,这才是他熟悉的勋国公,征西大将军李进!! 只是这样做,真的不值得啊!! 虞都的一些秘密,他是知情的,这一战,哪怕李进领着大军取得大胜,只怕有些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九十四章 大战起 这世上有智者,就会有傻子,对一些事固执,对一些看法固执,哪怕是在正常人眼里,都无法理解,这偏偏正是有一些傻子在,才使得这个世道很精彩。 李进,就是那个傻子。 经历过最黑暗,最动荡的时期,对李进而言,他这辈子最不想再经历的,就是让乱世再度降临。 因为在那崩塌的乱世下,人命是最不值钱的,被人杀,被人吃,被人蹂躏,被人迫害,李进见过太多的凄惨,所以他不愿去回忆。 “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在一片荒芜的戈壁滩上。 一支骑军散布此间。 规模很大。 却没有声响。 这是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麾下最精锐的一支王牌,名曰西凉铁骑,能进这支队伍的,无不是善于骑射的。 “义父!” “大将军!” 听到咳嗽的一些将校,无不朝一处快步跑去,他们无不面露忧色,盯着眼前坐在巨石的老者。 老者的神情很憔悴,嘴角残留着血迹。 “一个个哭丧着脸作甚?” 李进露出笑意,扫视眼前这帮将校,随即却故作不满道:“怎么?就这样盼着老子死吗?!” “义父!!” “大将军!!” 这帮铁骨铮铮的汉子,听到李进所言,无不是眼眶微红,一些眼角更是噙着泪,他们的心底积攒着怒!! 该死的川贼!!! “行啦,别像娘们一样。” 李进的手颤抖着,撑着巨石起身,“西川的主力大军,已经逼近我西凉重地,我军蛰伏在这处密道已有数日,也该到了咱们出场的时候了!!” “草他娘的,以为派些刺客来杀老子,就能杀进我西凉境内了,娘的,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把你给打残了!!!” 眼前所聚众将,一个个的眼神全变了。 自他们的义父/大将军被西川刺杀未果,西凉一带的形势就悄然在变,为此李进做了很多事情,却引起不少争议。 特别是李进打出妖后临朝的旗号,要领军东归杀进虞都,这可谓是震惊了很多人,但他们尽管震惊,可一个个却都没有异动,而是选择去见李进。 这一见,一些事就明朗了。 “义父,此次我军孤军深入,将西凉交给张洪这个文官,他真能抵御西川二十几万大军吗?”一人走上前,朝李进抱拳行礼。 “怎么?” 李进听后,看向那人道:“你是怀疑本公的眼光吗?” “孩儿不敢!” 那人忙单膝跪地道:“可此事非同小可啊,如果张洪不能抵御西川来犯之敌,纵使我军孤军深入,杀进西川腹地,恐……” “哈哈,你还是不了解张洪这个家伙。” 李进大笑起来,指着那人道:“这家伙,别看长的白白净净的,说话文绉绉的,做事还有些迂腐,但你不能小觑这家伙。” “这家伙有股子狠劲儿,只要把其逼到绝境,这厮狠起来啊,别说是你们了,就连本公都可能比不了。” 嗯? 所聚众将听后,无不露出错愕的神情。 就他? 不可能吧! 一些熟悉张洪的人,拿李进讲的话,跟他们记忆里的对比,根本就找不到能对比上的。 “吹号吧。” 见眼前众将这般,李进也不再解释,而是眼神凌厉起来,低声低沉道。 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不敢抗拒! “喏!” 众将轰然应诺道。 “呜呜呜~” 没过多久,绵长号角声响起,分散此间的近万西凉铁骑,开始动了起来,飞尘席卷此间。 “雨字营集结!!” “武字营集结!!” “风字营集结!!” 荒芜戈壁滩上,响起道道喝喊声,在飞尘间,竖立起的旌旗迎风飘散,一名名骑卒骑马而动。 大地开始轻微颤抖起来。 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在这片天地间,一支延绵梳理的骑兵洪流凝聚,放眼望去,除了无尽的黑,再无其他。 “哒哒~” 而在此等态势下,在骑兵洪流间,驰骋着一名名背负令旗的骑卒,他们速度极快的穿梭在队伍中。 “传大将军令!杀川胡!” “传大将军令!杀川胡!” 喝喊声响彻云霄,这支骑兵洪流出现变化,放眼望去,在这洪流之中,一名名骑马而定的骑卒,尽管他们的面庞被铁罩遮挡,但他们的眼睛却闪烁着杀意。 “哒哒哒~”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地开始颤抖,且颤抖的频率愈发大,渐渐的,黑色洪流在这土黄戈壁上开始涌动起来。 天地间除了回荡着马蹄声外,再无其他声音。 ‘太祖,等老臣打完这一仗,就下去找你喝酒。’在骑兵洪流中,被簇拥着的李进,身躯微微前行,人随着胯下坐骑奔袭而上下浮动,在他的手里,提着一杆长刀,看着前方涌动的人潮,李进心底生出极强斗志!! 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但他不愿死在床榻上,他希望自己能死在战场上!! 这支随他出战的西凉铁骑,无一例外都是抱着必死决心的,在明知必死的凶险下,依旧有这么多人,愿意跟随着李进去袭杀西川腹地。 这支路线,是李进戍边许久下,前后不知派出了多少暗桩刺探,流了不知多少血,才汇总起来的。 李进当然知道,他眼下的这种行为,是很愚蠢的,但是他时日不多了,在西凉镇守这么多年,对西川这个强敌,李进太了解了。 如果他的死,会使西凉出现动乱的话,那西川肯定会趁虚而入的,更何况眼下的大虞,换了位新君,才八岁,李进根本就不敢想,在这样君弱后强,甚至是中枢各派争斗不休下,他的死,会给西凉带来什么!! “杀!!!” 内心淤堵的李进,在驰骋间,突然举刀怒吼起来,这带动着左右跟着怒吼,而渐渐骑兵洪流就传导开。 “杀!!!” “杀!!!” 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喊,令天地为之色变,大地颤抖的更厉害了,尽管这场征程是十死无生的,可在洪流中的每个人,却没有看到有一个畏惧的,这就是大虞的西凉铁骑!!! 第九十五章 中枢之震 “祖父!!” 天边泛起鱼肚白。 朝阳很红。 徐徐东升。 大兴殿的寂静,被一道呐喊打破,值守一夜的禁军锐士,无不警觉地看向一处,尽管接连几日都有这种情况,但他们仍不敢放松。 “这又做噩梦了?” 此等态势下,睡眼朦胧的楚凌,从寝殿内打着哈欠走出,李忠、万秋儿跟在身后,一行朝李斌所住走去。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楚凌朝前走着,对这些人没有在意,哪怕是禁军统领徐恢,楚凌看都没看一眼,直径朝李斌所在走去。 “李斌。” 走进侧殿的那刹,楚凌看到蜷缩在一处的李斌,脑袋埋在膝盖处,楚凌眉头微蹙,今日李斌的状态,跟前几日不太一样。 “臣有罪!” 本蜷缩着的李斌,身躯一颤,旋即朝走来的天子跪地请罪,“臣……” “又做噩梦了?” 楚凌出言打断,走到李斌的身旁,也不顾其他,就坐到一旁的锦凳上,伸手轻拍李斌的肩膀,“这次又梦到什么了?” “陛下…” 这下,李斌绷不住了,泪顺着眼眶流下,“血!很多的血!臣梦到祖父浑身都是血,臣想给祖父捂住,可血却怎样都止不住!!” 唉~ 楚凌轻叹一声,看着泪流不止的李斌,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几日,李斌下值就在大兴殿休息。 可也是这几日,每至拂晓时,李斌就会被噩梦惊醒,因为这事儿,楚凌每次都被吵醒,甚至值守的禁军统领,特别是徐恢,请求将李斌移至别处,理由也很充分,惊扰到天子休息了。 但楚凌却拒绝了。 甚至此事都传到三后处了。 在这期间,李斌也请求去别处,不过楚凌没有松口,他觉得这件事,不像是李斌刻意为之的。 “梦都是反的。” 楚凌沉默刹那,伸手轻拍李斌肩膀,“你这就是太想勋国公了,等此事有眉目了,朕会设法叫你们见一面。” “陛下,您真相信臣的祖父,没有谋反吗?” 李斌猛然抬起头,眼很红,盯着楚凌说道,在讲这句话时,李斌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祈求,眼下的他,就是靠这股信念活的。 而在李斌有此反应时,跟着进来的李忠、万秋儿、徐恢几人,无不是警惕的看着李斌,他们怕李斌做出过激行为。 “朕还是那句话。” 楚凌神情自若,迎着李斌的注视,道:“在事情没有最终定论前,朕是不会相信勋国公会反的。” “可万一呢?” 李斌却犹豫了,这几日他做了很多梦,每次都是在天拂晓时做的,他也不愿相信自家祖父会反,可自被天子召回勋卫当值,每每随驾来到大兴殿,李斌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情绪涌动。 过去的他,没有任何的迟疑。 可现在他却迟疑了。 “这世上,谁都可以怀疑你祖父,唯独你李斌不行!!” 在李斌思绪驳杂之际,楚凌却猛然起身,俯瞰着李斌,厉声道:“没有你祖父,你有什么资格享受荣华?你有什么资格进勋卫?你有什么资格令人惧你,怕你?你的一切,都是你祖父给予的!!!” “臣…” 李斌流下了泪。 楚凌骂他,他非但没有丝毫恼怒,相反却生出感激,这些话让他真切感受到一点,天子真没有怀疑过他的祖父。 在这等境遇下,这就是他活下去的信念啊。 “抓紧洗漱,等朕晨省后,去御苑校场!!” 楚凌一甩袍袖,昂首朝殿外走去,对李斌,他能做的就这些,让他做到感同身受,楚凌做不到。 毕竟那不是他的祖父。 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别讲什么感同身受,这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那喜悦,那悲痛,那伤感……你连经历都没经历过,何来有深刻体验呢? 但作为人,要能做到不趋炎附和,不落井下石,这看似很简单,但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真正遵循本心呢? 眼下的李斌,就处在绝望之下,惶恐之下,焦虑之下,楚凌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信心与肯定,叫李斌能不崩溃,这就足够了。 这个坎能否度过,要看他自己。 除了他,谁都帮不了。 当然,即便李进真的谋反了,李斌难逃一死,楚凌也没有任何损失,甚至在这期间,他对李斌的宽容与理解,周遭的人看到后,一个个都是有想法的。 人活在这世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性的,楚凌也不例外,他就是一个俗人,他也有七情六欲,他也有想要的。 人在想法多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的。 转眼已是艳阳高悬。 结束了晨省的楚凌,在御苑校场待了很久,那帮勋贵子弟陪同着,李斌依旧戴着铁链,做着他能做的事,哪怕不断被新君指使做各种事,李斌也都做着,只是他的魂却不在,这一切都被人看着。 只是相较于御苑校场的平静,彼时的太极殿却不平静。 嗯。 在楚凌毫不知情下,三后驾临太极殿,朝中文武重臣皆聚,之所以会这样,这跟辅国公刘雍秘密归京有关。 “辅国公,你觉得李敢的话,值得信任吗?” 气氛微妙的大殿内,左相国徐黜冷哼一声,从朝班中走出,盯着刘雍质问道:“此人乃李进义子,追随在李进身边许久,他说李进做的这些,都是为了算计西川,为了重创西川,那这就是真的了?” “相国大人,您讲这些是何意?” 刘雍眉头微蹙,迎着徐黜的注视,语气冷冷道:“您是觉得本公,连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了?” “那可说不好。” 徐黜冷笑道:“陛下和三后,命你带队去彻查李进造反一事,到了川武,却没有继续朝西凉进发,甚至连平川聚集的队伍,你也没有派人去彻查,跟李敢见了一面,你就不顾别的擅自跑回京,你……” “谁告诉你,本公没有彻查?”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刘雍从怀里掏出一物,“这是在平川的血书,这上面,是一个个血手印,聚在平川的队伍,是从西凉来的不假,但他们是奉军令去的,到了平川后,他们就不会再东进一步!!” 一言激起千层浪。 殿内聚集的众人,包括三后,无不盯向刘雍所聚之物上。 “西凉的戍边军,包括他们的家眷,对得起大虞,对得起朝廷,更对得起天下!!”在此等态势下,刘雍厉声道:“事实真相都没有查清,就在这里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摘,去质疑,难道这就是对的吗?” “太皇太后,太后,皇后,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在平川的乃是我大虞忠民,他们绝不是叛贼,他们是戍边军的家眷,更是随勋国公西征的儿郎希望,他们这一路从西凉赶来,是忍饥挨饿过来的,为的就是骗过渗透进我大虞的西川暗桩,甚至在这一路上,他们之中有一些死在的来的路上,他们……” 讲到这里时,刘雍眼眶微红起来,这位经历无数大风大浪,心早就不知怜悯的人,这一刻却落下了泪!!! 第九十六章 对错 勋国公李进造反一事,从李敢赶至川武,见到刘雍的那刻起,就注定会变得复杂,这点刘雍最清楚。 这件事不是两种明确的走向。 要么是真反,要么是构陷,不管是哪一种走向,查明了,中枢就能做出对应决断,继而叫天下知晓中枢意志! 若是前者,那就夺爵株连,派遣大军镇压,继而震慑宵小之辈,以稳定大虞统治根基。 若是后者,那就彻查此案,揪出幕后元凶,继而明确律法威严,还大虞功勋一个公平。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只要大虞中枢处理足够迅速,在消除风波与威胁之际,还能增强中枢威仪。 也正是这样,才命刘雍亲自带队。 可是眼下的情况,却朝着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第三种走向倾斜,关键是事态已经明朗,这反倒棘手了。 “李进这厮糊涂啊!” 气氛微妙的大殿内,宗川眉头紧锁,盯着刘雍、徐黜的背影,咬牙道:“就算想叫西川遭到重创,也不该用这种激进方式啊,即便中枢的情况不比先前,可在国仇面前,一切都是能促成的啊。” 宗川的话,叫左右站着的几位,一个个神情都变了。 “七哥,你别忘了一点,他遭到西川暗杀了。” 在旁的昌黎眼神漠然,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徐黜,随即对宗川道:“他有一点,的确没有夸大,纵观大虞上下,除了他以外,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西川。” “人在时日不多下,真会在意世间规则,礼法吗?” “这件事,我倒没觉得他做错了什么,西川对大虞而言是大患,这些年来西凉死的人还少吗?” 宗川沉默了。 他如何会不知这些啊,可眼下的问题,是李进为了收拾西川,开了一个很恶劣的头,如果在这件事上,中枢没有一个明确态度,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搁置了,或许多数人不会多想,但那少数呢? 嗯。 李进打着为大虞好,为社稷好的名义,作为大虞勋贵,作为大虞臣子,敢竖起妖后乱朝的旗号,继而做出这等事来,那我也可以啊! “辅国公,你的项上人头,有社稷重要吗?” “还有,这所谓的血书,有国朝律法重要?” 在宗川思虑之际,徐黜的声音响起,在大殿内回荡,一言不发的三后,此刻表情凝重的看着徐黜,更在扫视殿内诸臣。 “相国大人说的没错!!” 在徐黜话音刚落,户部左侍郎陈坚从朝班中走出,眼神凌厉道:“现在已不是李进是否造反那样简单了,这李进分明是目无法纪,扰乱纲常,依着本官来看,他这样做,分明是为了报私仇!!” 一言激起千层浪。 陈坚的话,叫殿内众文武骚乱起来,议论声开始出现。 朝班中站着的萧靖,暴鸢等一行人,还有孙河、宗川、昌黎、韩青这帮勋贵,无不流露出各异的神情。 “在本官看来,他李进分明是知晓自己时日不多,先前未报之仇,还有这次遭西川暗杀未果,种种加持下,叫他决意铤而走险!” 陈坚掷地有声道:“明明有更好的办法解决,不管是向三后禀明此事,亦或是向中枢有司急递奏报,都是能寻求解决办法的。” “大虞跟西川是死敌,不死不休的那种,在这件事上,大虞必然要有态度,不然川逆猖獗下,如何能确保大虞边陲安稳?” “可李进却为了一己私欲,居然愚弄众多的戍边健儿,这不是他李进的私兵,而是朝廷的大军,甚至为了他的一己私欲,不惜裹挟众多的戍边健儿家眷,叫他们一路从西凉东归虞都,拉起讨伐的态势。” “本官实在是理解不了,为什么要这样做?!除了给他李进谋一个为国为民的名声,为他李氏全族谋一个好名头,本官再想不到别的了!!” “不管怎样都是死,与其死的这般窝囊,倒不如死在征战的途中,这样中枢就被架起来了……” “过分了!!!” 陈坚的话还没讲完,性如烈火的昌黎,就厉声呵斥道,在无数道注视下,昌黎从朝班中走出,冷冷盯着陈坚,“你真的了解勋国公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如此诋毁勋国公?!” “依着安国公之意,他李进非但没错,反倒是有功了?” 陈坚浑然不惧,迎着昌黎的怒视道:“安国公不应该不清楚,李进这样做,究竟会给社稷,会给朝廷带来什么吧?” “还是说在安国公的心里认为,只要是为击败大虞之敌,那就可以不顾一切去做,这样北疆,南疆等处也都能像李进这样肆意而为了?” “你!!!” 昌黎伸手指向陈坚,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但陈坚却死揪着一点不放,甚至将这件事给扩大了。 这话,叫他无法回答。 说认可,那今后北疆,南疆等处戍边军,在那几位的调遣下,也可以毫无顾忌的去做任何他们觉得对的事,那这样岂不全乱套了? 说否认,那眼下领军西征的李进,就被直接定性了,是,或许深入敌国腹地的他们,不可能知晓这些,可万一他们取得大捷呢?最后非但没有得到赏赐,却被打上了图谋不轨的名号,这是否会叫一些人心寒? 中枢的人,永远理解不了戍边的苦。 戍边的人,永远理解不了中枢的难。 这成了一个死结。 刘雍在见到此幕时,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生出了暗叹,这件事情就是这样的复杂,他明知李进这样做是对的,毕竟整个大虞没有比李进更了解西川了,何况大虞眼下是这种境遇,即便知晓西川有进犯的意图,可一旦上升到中枢,必然会有各种分歧,无法,大虞没有一个强权皇帝了,没有知武皇帝了。 三后是掌着大权不假,但她们先前都没有经历过这些,可战场上的形势稍纵即逝,拖得时间久了,那就可能会出现变化。 打仗,最怕的就是掺和太多算计,你想算计,我想算计,这仗还没有开始打,就注定会败! 可李进做的再对,但大虞的律法,大虞的社稷,大虞的秩序在这里摆着,那在法理上来讲这就是错的,毕竟这算是一种要挟,如果在此事上没有明确态度,难保今后不会出现类似状况。 一旦出现,那就是大麻烦。 对错,在很多时候就该清晰明确,但在很多时候,尤其是在特殊境遇下,牵扯到一些特殊的事,就很难划定对错,是对吧,又有错的一面,是错吧,又有对的一面,这该怎样取舍,就很考验上位者了。 可问题是大虞的上位者,名义上是楚凌这位新君,可他岁数太小了,所以实际上的上位者是三后,但掌权的太多了,尤其是最高大权,人一多,那就代表在一些事情上,势必会产生分歧,而分歧就代表混乱…… 第九十七章 朕作保! 孙黎坐在凤位上,神情是看不出喜悲,她那双冷眸扫视殿内诸臣,这帮重臣的反应,尽皆收入她的眼底。 与先前的大朝不同,这场在太极殿内召开的朝会,是属于小范围的,能来的皆是各个有司的主要官员。 范围是缩小了,但针对性更强了。 眼下的孙黎就后悔一件事。 不该在徐贞提出召开朝会时,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但后悔是没用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者就算想捂着也不现实,这虞宫,这内廷,能透露到宫外的渠道,似乎到现在都没有除干净!! 尽管先前已有不少人死了。 可内外联系依旧有。 想想也对。 三后涉政临朝下,除了那座大兴殿外,对外拥有权柄的还有三宫,在三宫下,谁又能确保所有人,就都是绝对忠诚呢? 人心隔肚皮啊。 此刻的孙黎,深深明白掌权的不易。 这让孙黎想到一些人。 就眼下争议极大,分歧极大的事情,如果是叫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嫡孙处理,也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 “直娘贼的!川逆敢暗害朕的兄弟,朕的肱股,给朕即刻增派大军,去驰援勋国公,不把川逆踏平,此事决不罢休!!” 孙黎的脑海里,浮现出太祖的神态,尽管太祖已故很久,可那副容貌,那副举止,仍清晰可见。 “现在不是勋国公扰乱纲常,目无法纪的事,现在是要稳定西凉安稳,确保勋国公能活着归虞,谁敢在朝私议此事,朕绝不轻饶,给朕调集大军!!” 这是她的儿子会干的事,甚至孙黎还想到他的儿子,在明确这些事后,会密召心腹进宫商榷善后之事,最终要达到的目的是冷处理,避免事态继续扩大! “李进就这样看待朕吗?出这等事,难道不能给朕呈递密奏?不能给有司急递?朕就这样不值得他信任吗?给朕调集大军,朕要御驾亲征!!” 这是她的嫡孙会干的事,孙黎早就知晓她的嫡孙,有借亲征之威,继而扩大威仪之念,由此方能解决一些棘手问题,这件事持续到最后,李进会被降爵,哪怕他战死了,他的爵位也会降低,但李氏一族的荣耀会确保,而在这件事后,有些军中的积弊会被扫清…… 可现在,是这三位都不在了。 孙黎的心突然空落落的。 她知道处在这个位置上,会面临很多选择与权衡,她的内心是不想惩处李进的,因为她知道李进是怎样的人。 可眼下掺杂的太多了,关键是有太多的人,想要借着这件事,以达到他们心中所想,这其中就包括那两位。 孙黎在想到这里时,余光瞥向沉默的徐贞与王琇,她在面对这件事时,都要考虑到方方面面,那更何况是她们呢? 她们的考虑,跟自己一致吗? 孙黎娥眉微蹙起来,她无法做出判断,一代人的情谊,只作用到那一代,牵扯到下一代,牵扯到下下一代,就难保会出现分歧。 孙黎经历过动荡时期,经历过开国时期,经历过兴盛时期,这也让孙黎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大虞出乱,这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危害。 所以她理解李进的做法。 这是一种对眼下的中枢,对眼下的社稷,有着太多的担忧与顾虑,但他却又无法去左右这些,他唯一所能左右的,就是他所在的西凉,他所直面的西川,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啊。 因为宣宗纯皇帝的骤崩,继而导致大虞中枢出现变动,甚至因为这种变动,导致了年仅八岁的新君克继大统,对远在边陲的李进而言,他看到的是朝中各派,乃至掌权的三后,出于某些目的与盘算,才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就是楚凌继承大位,给大虞造成的影响与涟漪,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后续可能不会发生这种事,但别的事呢? “今日的太极殿,还真是够热闹的啊。” 殿外响起的声音,叫嘈杂的大殿内,立时就安静了下来,这一刹,无数道目光聚焦到一处了。 这其中就有孙黎。 也有徐贞与王琇。 三后眼神各异的看向殿门,就见那道瘦弱的身影站着,在他的身后,还站着很多人,而最显眼的,莫过于双脚被铁链捆束的李斌。 “朕这几日还在想,勋国公究竟是真反了,还是被人构陷,即便是没有定论,也该有个眉目吧。” 在这道道注视下,楚凌抬脚朝前走着,边走边说道:“朕觉得此事由辅国公带队,不该有差池或拖沓,朕还奇怪,为何却迟迟没有消息呢,原来消息有了,朕在御苑校场进修骑术却给耽搁了。” “对于勋国公在西凉做的事,皇祖母,皇嫡母,皇嫂是怎样想的?这事叫他办的,明明是件彰显我大虞国威,为大虞开疆扩土的好事,却被西川做这等下作之事激恼下,办的如此小家子气,一点都不像我大虞勋贵该有的风范!!” 楚凌停下了。 在讲这些时,殿内众人脸色各异,尤其是楚凌讲这些时,身后跟着的李斌,那铁链发出的声响,叫不少人有意无意的看向李斌。 殿内的气氛陡然而变。 在朝班中站着的一些人,看到新君的那刹,心底就明白一点,事情又变得复杂了!!! 说起来,这次朝会的召开,新君没有驾临,很多人最初是惊疑的,也有人想讲出所疑,但随着刘雍讲明西凉情况,这难以抉择的事情发生,也叫那些人不再想这件事了。 说到底。 在很多人的心底,就认为年仅八岁的新君,哪怕表现出早慧的一面,可在关乎社稷的大事上,那可能无法做出正确抉择。 这个想法是很可怕的。 至少对楚凌而言是这样。 所以在御苑校场的楚凌,通过李忠知晓太极殿发生的事后,当机立断就领着勋卫,特别是把李斌也带上了,就赶来了太极殿。 这快到明里暗里的眼线,根本来不及去传递这一消息,楚凌一行就来到了太极殿,而随驾前来的李斌,还有众勋卫,他们的内心是忐忑的,是紧张的,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来到这等场合下。 “陛下,此事不像您想的那样简单。” 在此等态势下,在徐黜的眼神示意下,陈坚硬着头皮,上前对新君作揖拜道:“李进所作所为……” “好啦,这些就不必再重复了。” 但陈坚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楚凌伸手打断道:“朕在殿外也听了不少,诸卿争议的地方,无非是李进这样做,究竟会叫天下人怎样想,对这些,谁都有谁的道理,但有件事谁真的想过?” 嗯? 这下不少人生出疑惑。 “李进难道不知他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楚凌转过身,指向李斌道:“他,是李进最疼爱的嫡孙,是勋国公府的血脉,还有在虞都的李氏一族,眼下,他们遭遇了怎样的对待?” 被新君这一指,李斌垂下了脑袋,他的双手在颤抖。 “勋国公府也好,李氏一族也罢,在李进造反一事传到虞都后,可有一人选择反抗?”楚凌继续道。 “有吗?!!” 楚凌的声音,回荡在在这大殿上。 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朕是年幼,但朕也知道一点。” 楚凌走到了徐黜的跟前,抬起头道:“作为大虞的十二国公之一,还加柱国衔,论及底蕴,论及影响力,真想在虞都做些什么,难道是很难的事情吗?” 徐黜的眉头微蹙起来。 “可虞都乱了吗?” 楚凌没有看徐黜,反而转过身,看向眼前的群臣,“亦或是虞宫乱了吗?都没有!!!有人简单的,把勋国公的这种行为,归为目无法纪,扰乱朝纲,那朕倒是想要问问,谁能在必死的结局下,为了大虞边陲安稳,为了西凉能少流些血,选择用这种方式,背负骂名下,领着西凉铁骑杀进西川腹地,这能给他带来什么?名?都要死了,这有个屁用!!!” 说得好!! 宗川、昌黎、韩青等一行人,当听到这里时,无不在心里暗暗道,新君讲的这些,才算是触及到根本所在。 而这些是很多人明明清楚,但是却无一例外都没有讲出来的,因为不能讲,他们讲出来只会叫事情变得更复杂。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中枢的态度。” 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神情平静道:“你们都是大虞的臣子,所为都是为尽忠,眼下勋国公这件事,争议最大的,就是擅自而为,那要是有朕的作保呢!?诸卿还认为这件事,有朝一日真传到天下各处,会给大虞,会给社稷,会给朝廷带来什么危害吗?” 楚凌的声音不大,但传到每个人的耳畔时,却如惊雷一般,不少人,此刻都震惊的看向眼前这位瘦弱的新君,他们怎样都没有想到,新君居然会是这样的态度。 第九十八章 针锋相对 在影响极大的事件上,作为皇帝是不能轻易表态的,一旦表态,就代表在这一事件上,需要下场了。 可话又说回来。 皇帝又不能轻易下场。 赢了,那是应该,谁叫你是皇帝啊。 输了,遭受质疑,谁叫你是皇帝啊。 所以对皇帝而言,在面临突发事件时,或牵连较广之际,一般不会轻易表态,而让心腹重臣来做。 这样就有了斡旋余地。 总而言之一句话,皇帝不能输,输了,就会对威仪造成打击,就会让权柄遭到动摇,所以皇帝是孤家寡人! 楚凌这话讲出时,不少人的脸色变了。 宗川、昌黎、韩青、萧靖、暴鸢…… 他们认可新君对李进做此事的评价,但他们不愿看到新君在此事上表态,这意味着事情从先前的多样性,直接转向单一性了!!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孙黎、徐贞、王琇,她们怎样都没有想到楚凌会给李进作保,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陛下!!” 在这等境遇下,李斌跪倒在地上,眼眶红了,朝楚凌作揖拜道:“臣代祖父叩谢天恩,呜呜……” 讲到这里时,李斌痛哭起来。 ‘哭的好!!’ 楚凌表面没有反应,心里却暗暗道,那藏在袖中的手紧攥,李斌这一哭,他做的事就上升高度了。 楚凌难道不知他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吗? 楚凌太清楚了! 李进这事干的,换做是任何一位皇帝来,哪怕处置的方式不一,但有一点却不会变,那就是会生疙瘩。 这在皇帝的眼里,就是在裹挟皇权,动摇中枢威严,你就算是真的要死,想对西川进行打击,那至少也要先知会朝廷一声。 这件事,就算太祖他们活着,也绝不允许这种事出现。 处置归处置。 想法归想法。 但楚凌却知晓一点,李进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做了皇帝,大虞迈向正统朝,不是先前太祖、太宗、宣宗在世时,因为朝局的变化,担心迟则生变,所以才做这种决断的。 所以套用太祖、太宗、宣宗的处事风格是不现实的。 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事情既然发生了,那楚凌作为大虞新君,他总要做些什么,但话又说回来,他没有心腹可以驱使,所以他除了亲自下场,别无选择。 李进为何这样做,还不是觉得他小吗? 处置李进一事,这等重要的场合,却没有叫他来,这三后也好,朝中文武也罢,不也是这种想法吗? 年纪小,是楚凌的短板所在。 关键他还不是嫡子,是太宗的庶子,还排在老七! 楚凌是可以装糊涂,就当不知晓此事,待此事结束后就结束,可问题时,因为李进这件事,楚凌先前就表过态。 关键还借着李斌归勋卫当值一事,还促成了他想达到的目的。 这个局到这里,就告诉楚凌一点,他不能退缩。 退缩了,那先前所做的种种,就都白费了!! “陛下,您为李进作保,臣是不是能这样认为。”在这等态势下,徐黜走上前,朝楚凌作揖拜道。 “只要是为了社稷,为了边疆,那就算违背中枢意志,违背大虞律法,最终取得了胜利,那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 你个老狐狸。 楚凌看着徐黜,直到听完徐黜讲的这些,楚凌明白在李进一事上,徐黜为何会一反常态了。 这是在试探啊。 试探三后的底线。 之所以这样做,那就不言而喻了。 徐黜想掌更多的权,以门下省之名,继而跟三后共享大权,以明确后权、相权共分皇权的目的!! “功是功,过是过。” 明白这些的楚凌,不再看徐黜,反转过身去,抬手朝孙黎、徐贞、王琇作揖一礼,但说的话,却只针对孙黎,“皇祖母,孙儿固然是对李进作保,但也仅限于李进遭西川暗算,已经时日无多了。” “人在面对死亡威胁时,难免会做出过激行为,更难免会对一些事看淡。” “如果放在平时,李进的这种行为,就是对朕的蔑视,对朝廷的蔑视,对律法的蔑视,哪怕他最终率领大军取得大捷,也终究要接受申斥!!” “但现在是这位抛家舍业,为大虞戍边的勋贵,觉得他的死,会对大虞社稷,会给边陲带来诸多隐患,所以才做出这种抉择。” “孙儿作保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李进这个人,因为朕相信皇祖父,相信皇考,相信皇兄的眼光是不会错的,不然,李进这个人,不可能长期戍守西凉,还统领那么多戍边大军!!” 徐黜的脸色变了。 殿内诸臣哗然。 这个角度太刁钻了。 但也恰恰是这个角度,反倒是给如何处置李进这一事件,所产生的诸多风波与隐患,寻求到了一个突破口。 楚凌讲的这番话,很隐晦的阐明一点,对李进这种行为他是不满的,但却事出有因,特例就该特办,特别是最开始讲的那句功是功,过是过,就给此事盖棺定论了。 李进就算取得大捷,该赏的的确要赏,但该罚的也绝不会少,有了这个前提,主动权就掌握在朝廷手里。 “皇帝觉得接下来该怎样做?” 在这等境遇下,孙黎平静道。 “孙儿以为静观其变!” 楚凌回道:“一切等西川变动。” “西凉的队伍呢?” 徐贞此刻皱眉道:“就这样叫他们待在平川?还有李进领军深入西川腹地,朝廷都不表态?” “西凉的队伍,自有平川方面解决。” 楚凌再回道:“至于李进深入敌后,他既然选择这样做,那就是抱着必死决心,西凉距国都不下两千余里,朝廷做任何决策都来不及了。” 这话使殿内一片哗然。 “就这样看着?” “那万一败了呢?” “西凉要生变,该怎样?” 一些质疑的声音,在朝班中出现,而说这些话的人,不是对新君讲的,是对身边人说的,但他们真正想对的还是新君。 但有些人看新君背影时的眼神却变了。 以不变应万变。 他们揣摩到新君真正的意图。 而这恰恰是最好的处置办法。 不管此事怎样争议,分歧多大,可却有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事情已经在发生了,关键是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李进没有待在西凉,去应对来犯的西川大军,而是领着一支精锐之师孤军深入了。 这种特殊境遇下,做的太多反倒不好。 “罢朝。” 在此等态势下,孙黎的声音响起,让很多人动了,但孙黎却全然不理会这些,起身就朝殿后走去,徐贞、王琇见状,也跟着起身离去了…… 第九十九章 家国大义 哗~ 大雨毫无征兆的下了,阴云袭来,天地顺势转暗,压抑氛围降临,虞宫上下不复以往,似乎每个人都紧绷着。 大兴殿。 楚凌坐在殿门前的石阶上,静静盯着前方所下雨幕,在楚凌的眼里,这场雨下的,跟大虞所处国情是何其像。 仍在王朝上升期的大虞,会沿着固有惯性继续前行,但因为宣宗纯皇帝的驾崩,因为他这位新君的继位,有不少事情在悄然改变,中枢政坛格局在偏转,这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作用到地方,继而产生对应的影响。 如果有人能进行干预,继而纠正这种倾斜,大虞不会因为新旧权力更迭,从而使自身出现太大问题。 可惜这种干预,还没有起到对应成效,影响与改变就出现了。 领军戍守西凉的李进,大虞勋国公,加柱国衔,领征西大将军,在西凉遭到敌对国西川暗杀,大虞中枢先前竟然毫不知情!! 哪怕西凉离中枢很远,这已经能反应些情况了。 ‘大虞的很多人,明显还没有适应全新国局,大虞已非过去皇帝主宰一切。’保持坐姿的楚凌,心里生出感慨,‘眼下的大虞,是一孺子帝,三后,三派,各系并存的格局,且这种格局持续的时日短不了啊。’ 雨下的更大了。 站于一旁的李忠,看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内心却很是复杂,针对李进特召的朝会,被新君这样搅动,事态也跟着而变,特别是想从中牟利的群体,没有能达到预期目的,那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要见陛下,你们放开我!!” 李斌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这让不少值守的禁军锐士,本低垂的脑袋,立时抬了起来,一个个警惕的看向一处。 就见去掉铁链的李斌,情绪有些激动的朝殿前走来,而在他的左右,在他的身后,是大批跟随的勋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不少禁军锐士的手,本能的紧握刀柄,李进造反一事看似明朗了,到这里算是结束了,但很多人都清楚一点,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李斌,你想干什么?” 此等态势下,在御前值守的禁军统领孙斌,皱眉从一处走来,挎刀揽在这帮勋卫身前,斥道:“不好好去值守,在大兴殿喧哗,你眼里可还有规矩!!” 太极殿发生的事,孙斌是知晓的。 事到这一步,李进造反已成过去,但有些才刚开始。 “陛下!!臣来替祖父请罪!” 面对孙斌的斥责,李斌没有回答孙斌,而是向后退了数步,朝楚凌坐的地方,行跪拜大礼,语气铿锵道:“臣祖父在西凉遭西川暗算,虽所作所为是为大虞,是为社稷,但却违背我朝律法,对中枢失了敬畏,此事虽已查明,我勋国公府解除监视,我李氏一族解除看押,然臣想了很久,臣祖父依旧有罪!” 这…… 孙贲、宗织、昌封、董衡、上官秀等一众勋贵子弟,无不错愕的看向跪地的李斌,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在今日的太极殿上,发生了什么,伴驾同行的他们是知晓的,说实话,今日大朝对他们很是触动。 特别是新君讲的话,尤其是在关键时刻给勋国公作保,这对他们的触动最大,他们是没有赋予重任,仍在勋卫攒资历,丰见识,但自幼接触的教育与见闻,使他们都有自己的见解与判断。 在这一事件上,说勋国公完全无错,这绝不可能,遭遇暗杀不报,为打击西川,打出那样的名号,这要不加以惩处的话,是会出现问题的。 但要说有错吧,这又回到朝会上产生分歧,发生争执的点上,惩处归惩处,却不至于彻底打倒,打死,毕竟一切都事出有因。 这就很难办了。 也是在那场大朝上,孙贲这帮勋贵子弟,见到他们熟悉的长辈,还有其他人,一个个的反应后,这冲击也是不小。 怎样讲呢。 过去他们没见过这些,以至于见到不一样的时,他们也不知先前的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这个李斌,还算机敏。’ 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坐着的楚凌,看到众人的神态,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生出感慨。 ‘他现在闹这一出,要替他祖父请罪,算是将作保这一行为,所带来的唯一隐患,给了自己机会去抹去了。’ 想到这里,楚凌缓缓起身,抬脚朝跪地的李斌走去。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在楚凌走来之际,值守的禁军锐士,孙斌,还有众勋贵子弟,无不朝楚凌抬手作揖,有些东西又悄然改变了。 今下的楚凌在虞宫,在虞朝,已不是过去毫无倚仗,毫无底气的状态了,至少他做出的举止,讲的话,已经能产生影响,甚至叫很多人去权衡利弊了。 哪怕这种改变还很脆弱,但也总好过没有吧。 毕竟想掌权亲政,那不是一蹴而就的,是需要一步一步的走,一点一点的变,这样才能达到最终目的。 “今日特召的大朝,有些人强调勋国公的罪,讲的也不无道理。”楚凌没有理会孙斌他们,在走到李斌跟前,俯瞰着李斌道。 “但朕今日当着三后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愿意作保,没有追究勋国公的罪,朕就是念在他的心里,还有大虞,还有社稷,还有黎庶,这叫什么?” 讲到这里时,不少人的思绪被楚凌带动,他们在思索新君讲这些,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家国大义!!” 楚凌朗声道:“在明知时日无多下,勋国公首先想的,不是抛下西凉,抛下戍边军,抛下边民,不顾一切的要赶回虞都,继而跟至亲至近之人见一面,并借此向中枢表达他的一切,都是为戍边才致的。” “勋国公,这是用实际行动,在诠释什么叫家国大义。” “在明知要死的境遇下,仍不乱了心神,失了分寸,所想是怎样打击西川,重创西川,继而确保西凉安稳,叫大虞边陲不乱,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李斌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情绪被感染。 是啊。 这才是关键。 任何人在面对死亡时,都不可能做到从容不迫,做到坦然接受,在这期间,必然会做些反常举止的,性情大变也不奇怪。 可大虞勋国公,加柱国衔,领征西大将军的李进却没有。 “所以朕作保的是李进这个人,因为朕看出他心里的家国大义,是在用实际行动在向世人证明的。” 楚凌弯下腰,伸手搀扶痛哭的李斌,“惩处肯定要有,但奖赏也不能差,朕也好,三后也罢,都不会允许一些别有用心之辈,借着这件事来兴风作浪,继而给大虞开一个不好的先河,但同样也不会叫那些忠良,那些肱股就此寒心,朕说这些,你能听懂吗?” “臣…能听懂!” 被搀扶的李斌,痛哭着回答。 “那就给朕擦干眼泪!!” 楚凌皱眉道:“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你这样,可有勋国公半点风范,是想叫世人嗤笑勋国公府吗!?” “臣!!” 李斌的泪止住了,尽管哽咽,却硬是在憋着。 ‘陛下英明啊!!’ 反观李忠,此刻却有些激动,他在尽力克制,新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为何给李进作保的缘由讲出,那要不了多久,此事就会在虞宫传开,更会传出宫外去,这会叫形势再度出现变化!! 事情解决了。 态度表明了。 接下来不管这件事,会出现什么状况或影响,新君下场为李进作保一事,就不会陷入到被动下,关键是这次表态,还有讲的这些话,会叫很多人产生变化,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一百章 胸怀 是夜。 虞都外。 雨依旧在下。 “哈哈!!” 笑声在一处山谷回荡,篝火映照下,不苟言笑的夏望,眼下却露出笑意,眼神闪烁的盯着眼前中年。 “赵彦!!新君这等胸怀,你还犹豫什么?” 见中年没有反应,夏望收起笑意,直勾勾盯着中年道:“李进做这等事,在朝野间引起的风波何其大,三后也好,勋贵也好,文武也罢,对于怎样处置此事,产生多大分歧与争议,你虽在上林苑,但不可能不知道吧?” “咱家的确知道。” 赵彦表情平静,迎着夏望注视道:“所以呢?你想叫咱家擅离上林苑,进虞宫,去服侍新君吗?” “那倒不至于!!” 夏望摆手道:“你进虞宫,不知会刺激到多少人,真要那样,新君在宫所做种种,就可能功亏一篑。” “那你擅离掖庭宫,来上林苑见咱家,又想干什么?” 赵彦眉头微蹙,盯着夏望道:“李进在西凉干的事,给大虞,给中枢带来多大隐患,你在太祖身边服侍那么多年,不可能不清楚吧?” “新君在朝会上,在大兴殿讲的那些话,你暗中在虞都广泛散布,就凭这一点,咱家杀你,没有任何错!” “那你为何不杀?” 夏望冷笑不止,“在你的心底,也觉得咱家这样做是对的,你跟咱家一样,都是天家的家奴,作为家奴,有野心不算什么,但不忠,这就是死罪!!” “新君当下在宫中,在朝上,的确跟先前不一样了,但别忘了,这一切对于新君而言,实在太脆弱了。” “三后中的任何一位,如果想做些什么,就可能叫新君陷入被动下,这就是咱家叫你表态的原因!” 赵彦沉默不言。 夏望盯着赵彦。 在过去,夏望想叫新君来上林苑,借着进修骑术的名义来,真正目的,就是想叫新君接触眼前这个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不止在朝堂适用,在宫廷也适用。 夏望是太祖旧仆,深得太祖信赖,私下做过很多事,包括他销声匿迹躲在掖庭宫,这其实就是奉的太祖密旨。 而赵彦,则是太宗旧仆。 自幼进宫的他,一开始就待在东宫,从籍籍无名,到在太宗身边服侍,赵彦仅用了十年,看似很长,实则却很短。 内廷的很多人,一辈子都可能不动。 夏望之所以重视赵彦,是这个人太聪明了,在太宗朝崭露头角,有不少紧要事,都是其出面处理的。 在皇帝身边服侍,没有一个是傻子。 “咱家是天家的家奴,这不用你来强调。” 赵彦沉默许久,看向夏望道:“家奴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你我都在虞宫待了许久,这些都刻在心里了,但咱家要奉劝你一句,别过线了,要是你敢威胁到大虞社稷,扰乱现有朝纲,致使新君处在绝境下,咱家必要你的命!!” “这无需你来讲。” 夏望嘴角微扬,“该讲的话,咱家都讲了,要是你敢背叛大虞,违背做家奴的底线,那你的命,咱家索定了!!” 言罢,夏望一甩袍袖,昂首朝山谷前走去,雨下的依旧很大,在雨幕下,有两道人影站着。 牵着马的钱穆,见自家老祖宗走来,看了眼身旁站着的青年,遂牵马朝走来的夏望走去。 “走!” 夏望看了眼那冷峻青年,便对钱穆道,随即便接过缰绳,动作娴熟的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到黑暗中。 在雨幕下的冷峻青年,任由雨淋在他身上,在火光照耀下,见山谷前站着的赵彦,依旧站在原地,遂牵马朝山谷走去。 嗯? 只是冷峻青年在走来时,见赵彦怔怔而立,这让他有些错愕,他还很少见到自家干爹会这样。 “干爹,您这是怎么了?” 冷峻青年迟疑刹那,遂朝赵彦走来。 “没什么。” 赵彦摇头道:“咱家就是想起些事来。” “干爹,这个老家伙来上林苑,究竟是所为何事?”冷峻青年见状,皱眉道:“今下虞都舆情四起,此人只怕……” “咱家知道。” 赵彦打断道:“不聊此人了,贯儿,查的那几人,眼下有什么进展?” 赵贯心下生疑,但很快就恢复了。 “童朝还没找到。” 赵贯低首道:“特别是他麾下的那帮人,也都从虞宫、虞都消失不见了,孩儿追查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如此说来,宣宗纯皇帝驾崩,真如我等猜的那样,必是藏着很多秘密。” 赵彦皱起眉头道:“这个童朝,还有在甘露殿的蔡杰,都是深得新君信赖的,特别是童朝,他手里掌的那支暗卫,尽管筹措不足半年,但却是从各处抽调的干才,一个消失了,一个闭口不谈,还有一个已经死了,此事想查清,只怕不易。” 赵彦说的那个死了的,正是原大兴殿监。 “只怕是这样。” 赵贯顺着话道:“孩儿在密查此事时,还发现三宫的人,似也在查什么,孩儿怕引起警惕,所以就……” “你这样做是对的。” 赵贯的话还没讲完,赵彦就开口道:“该果决时必须果决,死一些人是不可避免的,今下的大虞,处在一个危险境遇下,我等作为天家家奴,必须要做该做的事。” “那新君。” 赵贯欲言又止道。 “如果咱家猜的没错,新君快该来上林苑了。” 赵彦双眼微眯道:“咱们的这位新主子,的确出乎很多人预料,包括咱家,夏望有句话说的没错,有些事不能迟疑,该表态必须要表态。” “可干爹,真有这样做的话,只怕三后那边,还有朝中的一些人,会有别的想法吧?”赵贯有些担忧道。 “太宗文皇帝降下恩旨,叫您在上林苑恩养,如果您要掺和进去,只怕有些事就跟着变了。” 啪! 山谷前响起一道脆响。 赵贯的脸,火辣辣的。 赵彦冷冷盯着赵贯。 “这是咱家收你为义子以来,第一次打你。” 赵彦冷冷道:“咱们这些人,是怎样的命,你比谁都清楚,离开了天家,谁会正眼瞧咱们?既入天家,成了家奴,你可以有想法,也可以有野心,但忠诚绝不能动摇。” “孩儿错了。” 赵贯跪地道。 “你没错,是这局错了。” 赵彦见状,轻叹一声道:“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啊,你还小,你不懂这天下生乱,究竟会带来什么。” “你更不懂,这乱,很多都是作出来的!!” “既然躲不开,那就面对吧,这样就算有朝一日,咱家下去见到太宗,咱家也有脸继续在他老人家身边服侍,走吧,我们回去。” “喏!” 赵贯当即作揖道。 雨越下越大,寒风袭来,山谷前的篝火飞舞,几次都要被吹灭,但却仍燃烧着…… 第一百零一章 帝驾离宫 这场大雨一连下了多日,好似在诠释大虞中枢变动,又似在诠释西凉边陲变局,还似在诠释天下大势走向。 只是谁又能说得准呢? 人人都处在局中,谁又能确保做的事,就一定会趋好而避坏呢?这与人生何其像,明知结局是归于死亡,但在面对选择时,难免还是会踌躇。 大雨过后,天晴,云淡。 艳阳高悬。 “哒哒~” 马蹄声打破平静,一支浩荡队伍在缓行,队伍之中,竖起的杆杆旌旗随风而动,肃杀之气笼罩此间。 而在队伍的核心,奢华銮驾行进着,清脆铃响不绝。 銮驾左右,披甲挎刀的一众骑士,警惕的环视左右,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是严肃,是凝重。 “陛下,吃些糕点吧。” 銮驾内,李忠跪于一旁,捧起一碟糕点,对透过车窗,扫看外面种种的楚凌,毕恭毕敬道。 “朕不饿。” 楚凌皱眉放下纱帘。 ‘这么玩是吧。’ 楚凌没理会李忠,心里暗暗思量,‘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把朕给支出虞宫,到上林苑去游巡,看来过去这几日,三后,特别是她们麾下那帮人,必然是有了新决断,不然怎会这样大费周折呢?’ 上林苑,楚凌的确想过要去,且在找寻最合适的时机,叫三后她们不生警惕,到该离宫别苑去进修骑术。 当然这是幌子。 楚凌想知晓夏望这厮,那般急切叫他去上林苑,究竟是藏着什么目的?再一个,楚凌也想找机会,看能否在上林苑落脚。 虞宫再好,可处处都有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时刻都在某种微妙监视下,这有太多不方便了。 但上林苑就不一样了。 作为大虞的离宫别苑,该苑占地极大,楚凌要想找机会,到各处去转转,至少比在虞宫容易太多了。 楚凌去上林苑要做几件事,一个看能否寻得一得利之地,一个是否能长期留在该离宫别苑,一个是找机会去探探宝库,这几件事要叫楚凌办成,那他的优势就有了! 至于夏望想的,那排在这几件事之后。 只是主动提出与被动接受,这感觉是不一样的。 “朕这次去上林苑,你觉得是何人所提?” 楚凌收敛心神,身体倚着软垫,笑着看向李忠道:“西凉的事,在朝野引起的风波可不小,朕这个时候不好好待在虞宫,却跑去上林苑游巡了,这叫虞都上下怎样看朕?” “禀陛下,奴婢也猜不准。” 李忠低垂着脑袋,“此事是三宫所颁懿旨,可奴婢总觉得这道懿旨,背后牵扯到的事不少。” “朕看不出吗?” 楚凌一甩袍袖道:“在勋国公一事上,朕跟三后的利益,可以说是一致的,李进有罪归有罪,但还不至于喊打喊杀。” “有些人,总想从中捞取好处,但他们也不想想,李进做了这么多年的官,难道就没有点心腹?” “陛下英明。” 李忠拜道:“这就是今下的难点,何况除了李进一系外,还有别的势力,左相国在这件事上,似乎反应太过激了,这跟他先前是完全不一样的。” “也正是这样,荣、保、安几位国公的态度,还有萧靖他们,就很容易加剧暗地里的争斗。” 是啊。 楚凌心里轻叹一声,在这场变故下,他是获得了名义上的利,对一些人,一些事产生了影响,但是实际上的利,却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影响到勋卫上下又如何? 叫李斌对他有感激又如何? 让宿卫宫城的禁军有变动又如何? 真正能对朝局有影响的,从来就不是他们,而是朝中的那帮老狐狸,这不,自己就被支去上林苑了。 楚凌能说什么? 这也就是楚凌去上林苑,本就有自己想做的事,不然啊,楚凌会被这种被支配感所影响心情。 “你是怎样想的?” 想到这些的楚凌,看向一旁坐着的万秋儿。 “奴婢觉得挺好的。” 万秋儿先是看了眼李忠,随即起身对楚凌作揖道:“陛下游巡上林苑,既能进修骑术,还能练习骑射,今下西凉是那样的局势,陛下尚武,这对大虞难道不是好事吗?” 楚凌眼前一亮。 是啊! 楚凌看万秋儿的眼神都变了。 这位侍女,比想象的要聪明,或许她的沉默寡言,就是她伪装的呢? 因为李忠投效的缘故,楚凌在知晓侍女军的存在,使得楚凌对万秋儿的警惕,相对的放松了一些。 只要不是三后的人,那就好办! “要是这样,朕要在上林苑多待几日了!” 楚凌嘴角微扬,看向李忠道:“朕去上林苑,想召见些人伴驾,此事应该不难吧?” “不难。” 李忠不假思索道。 “那派人回虞都,去十王府,召楚徽来见驾!”楚凌不假思索道:“自朕进宫以来,还真有些想念这位弟弟了。” “喏!” 李忠当即作揖道,同时心里暗松口气。 新君召见的是八殿下,没有召见别人,那这事还好办。 “还有…” 在李忠准备离去时,楚凌伸手道:“朕的舅兄都在虞都,朕想念他们了,叫他们也来上林苑,此事叫李斌去办,不要大张旗鼓。” “奴婢遵旨!” 李忠的心又悬起来了,这个时候新君召母族舅兄,这势必会叫有些人警惕的,但新君都那样讲了,李忠除了应下,就没有别的能说的。 只是李忠在思索,究竟要以何种方式,能叫新君的舅兄,在不引起警觉下,能带到御前见驾呢? “还是出宫好啊。” 此刻的楚凌,整个人很放松,笑着说道:“连空气中都带着自由的气息!!” 见新君这样,万秋儿露出笑意,但随即却低下了头。 ‘笑起来还挺美。’ 楚凌躺着,看了眼万秋儿,‘只是这个侍女军,究竟要怎样掌在自己手里呢?通过万秋儿吗?’ 儿女情长这一套,楚凌是无感的,对他而言,最具诱惑的是把分散的皇权,一点点给夺回来,这才有意思,至于别的,等掌了权,什么得不到? 第一百零二章 上林军 上林苑作为离宫别苑,规格是极高的,楚凌乘銮驾在一众勋卫、禁军等伴驾下赶去,沿途的所见所闻,让楚凌生出别有情绪,做皇帝真好! 作为天下至尊,皇帝想要什么,只需动动嘴,底下的人就绞尽脑汁的去做好。 始建于太祖朝中期的上林苑,直到宣宗朝才竣工,历经了三帝,上林苑兴建有各类建筑群,以满足皇帝的需求。 处政。 散心。 游猎。 演武。 只有想不到的,但没建不成的! ‘还真是便宜朕了!’ 在銮驾进抵上林苑核心区,楚凌回想沿途所见,内心是难掩激动,上林苑的占地面积,比虞宫大太多了。 关键是这片区域,是大虞绝对的禁区。 非上林苑所置有司,以及负责拱卫的上林军,任何敢靠近该片区域最外围的,都能直接处决! 这无不透露着皇权神圣不可侵犯! 而在进抵核心区之际,楚凌沿途还见到几处建筑群,听李忠讲,那是皇帝来上林苑处理朝政期间,随驾文武住的地方,由远到近,这又透露出大虞等级之森严,越靠近核心区的,那是皇帝最信任的。 “恭迎圣驾临上林苑!!” 在楚凌思量着,今后在上林苑干什么之际,振聋发聩的喝喊响起,行进的銮驾此刻缓缓停下。 楚凌皱起眉头,伸手掏掏耳朵。 用得着这样吗? 耳朵都发鸣了。 “请陛下移驾!” 在此时,銮驾外响起韩青的声音,嗯,这次楚凌来上林苑,作为禁军大统领的韩青,负责一应事宜。 听李忠说,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这虞宫谁爱待,谁待吧!’ 楚凌缓缓起身,眸中掠过一道精芒,‘有这等宝地在,关键是用点心思,就能把眼线给避开,这风水宝地可不好找啊!’ 楚凌下定决心,要设法长期待在上林苑。 “臣等拜见陛下!” “奴婢等拜见陛下!” 在楚凌从銮驾走出的那刹,在禁军警戒的最外围,所聚一众群体无不行礼作揖,那声潮很大。 楚凌站在銮驾上,目光很快被一处吸引。 数以千计的披甲锐士,手牵战马,腰挎长刀,在马颈两侧,披挂有不少东西,楚凌只是简单扫视下,就看到了强弩,短柄双锤,骑枪…… 这就是上林军中,最为精锐的那支上林骑啊! 楚凌生出感慨。 早在来上林苑之前,楚凌就通过李忠,获悉了上林苑的种种,尤其是上林军,这支队伍的规模有数万众,是从大虞诸军筛选的百战精锐。 从他们遴选进上林军的那刻,他们的家眷亲族就会被护送到虞都,安置在内城诸坊内居住。 这还是普通兵卒的待遇。 像上林军的将校,还有所辖几支特殊营校,他们的家眷亲族会单独安置,做这些,就是为了避免有人暗中收买人心。 甚至为杜绝这类现象,在上林苑的内部,还有一支队伍,是专门负责监察的,至于叫什么,外界根本就不知。 李忠讲到这里时,楚凌那叫一兴奋。 他要是能将这支监察队伍掌控了,那就等于掌控了上林军,毕竟按上林苑的所定规矩,这支监察队伍,是有权处置任何营校的将校及兵卒,当然前提是掌握确凿证据。 为此楚凌问这支队伍的掌控者是谁时,李忠的回答叫楚凌感到意外,李忠居然不知道是谁。 知道的只有皇帝。 可宣宗却驾崩了。 在此之前,就连三后也不知。 楚凌知晓这一消息时,心情很复杂,连何人掌控都不知,那该如何掌控那支监察队伍,不过楚凌唯一庆幸的,是能掌这等队伍的,势必是皇帝最信任的,不然绝不可能将此特权交给此人。 所以楚凌此次来上林苑,也打着想探明此人行踪的目的,要是探不到,那就有些麻烦跟棘手了。 “陛下?” 韩青的声音响起,让楚凌回过神来。 在他思虑之际,在外围的那帮人,一个个保持作揖姿势不动,特别是那支上林骑,尽管是单膝跪地,但气势却很足。 “免礼吧。” 楚凌开口道。 随着楚凌一声令下,在銮驾旁的勋卫,立时就有几人骑马冲出,驰骋着朝外围的队伍跑去。 “陛下有旨,免礼!” “臣等叩谢天恩!” “奴婢等叩谢天恩!” 随着那几名勋卫传达旨意,行礼的那帮群体这才有所动,参差不齐的声响传来,楚凌的心情很不错。 在这上林苑,他找到了久违的感觉。 这才是皇帝该有的嘛。 尽管楚凌也知,在上林苑的这帮群体,不少只怕也有别的心思,但那又怎样呢?在这上林苑,他就是最大的! 这跟在虞宫可不一样。 一山难容二虎。 更何况虞宫有三位呢。 楚凌做任何事,都要顾及三后的感受,能不做出格的事,就不做出格的事,但到了上林苑就不一样了。 只要不特别过分,不是能刺激到三后的,有些事是不会事无巨细的传回虞宫的。 “叫那支上林骑来御前。” 此等态势下,楚凌也不急着走,反倒是站在銮驾上,对韩青道:“朕要瞧瞧这支上林骑的厉害。” “臣遵旨!” 韩青作揖拜道。 只是那几位禁军统领,特别是徐恢,听到后表情就不一样了,至于在銮驾左右的一众勋卫,不少都流露出兴奋的神情。 上林骑,乃是上林军中最精锐的一支,能进上林骑的,那都是从最精锐的骑军中筛选的,其中边骑最多,这些可都是在大虞边陲,不知杀了多少敌人,沾了多少血,甚至有些都就任要职。 但在上林骑筛选时,哪怕是最底层的将士,有些都甘愿去当,没办法,谁叫上林骑不一样呢。 “哒哒哒~” 没过多久,马蹄声响起,大地轻微颤抖着,楚凌虽站在銮驾上,但依旧能感受到,而当看向驰来的上林骑,那数千骑阵给他的视觉冲击是极强的,这可是从大虞骑军中,遴选的最为精锐的那一批啊,要是能叫他们对自己效死,那绝对是具有颠覆意义的! 第一百零三章 赵贯 “咴溜溜~” 銮驾前的一片区域,上林骑聚阵而立,除了不时响起的马鸣声,再无其他声响,骑阵中的每名骑卒,无不眼神冷漠的直视前方。 楚凌看着这支骑阵,想到了一句话来形容。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只是眼前这支精锐之师,效忠的是大虞,而非忠诚于朕这位新君。’楚凌看着,心底却生出感慨。 不否认。 从大虞所辖各处骑军,遴选进上林骑的这帮精锐,不管是整体战力,亦或是个人战力,都是极强的存在。 可楚凌看下去,却没有看到一双狂热眼神。 眼前的这支骑阵中,没有一个人,对他有别样情绪流露。 ‘过去在虞宫,是改变了些境遇,但那又能怎样呢?’ 楚凌感慨之余,不免有些唏嘘,‘离开那座虞宫,到别的地方,什么都没改变,只怕在大虞不少地方,还停留在对宣宗敬畏,甚至对太宗,太祖敬畏的阶段,自己这位定年号‘正统’的新君,很多还没有敬畏。’ 对这种现状,楚凌丝毫不感到奇怪。 至于愤怒,就更没有了。 换做是谁,国力如此强盛,疆域如此辽阔的大虞,突然叫一位孺子御极,但凡对新君不了解的,那心底就不会有敬畏,相反有的是质疑。 大虞在这位孺子的统御下,真能比三帝更好吗? 原本楚凌在看了上林骑,是准备做些什么,对其中的一些锐士说些话,但在看到那些眼神后,楚凌改变主意了。 太掉价了! 他还没达到太祖、太宗那种程度,甚至连御极不到一年就驾崩的宣宗,楚凌都达不到,在这等境遇下,做的越多,说的越多,非但不会迎来激动,相反会遭遇更多质疑。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所以前人走过的路,只能当做是借鉴,而不是照搬着来,这样路就走歪了。 “去上林宫吧。” 在这等境遇下,楚凌平淡的一句话,让不少人生出错愕,特别是韩青、徐恢他们都没想到新君会这样。 叫上林骑来御前,真就是看看? 没有别的了? 在上林苑所置有司,还有上林军,或许对虞宫里的新君,了解的很少,可在御前的这些人,很多却是知晓的。 新君固然年幼,但却早慧啊。 在种种疑惑、不解的情绪下,楚凌又回了銮驾,对这些人的变化,楚凌能感受到,却也没有多说别的。 叫别人揣摩不透他的想法,就是楚凌一直要做的。 作为大虞皇帝,倘若做什么,想什么,都叫底下的人揣摩到了,那这皇帝做的就太失败了。 皇权之所以厉害,就在于保持应有的神秘。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做一些事,或为奖,或为惩,这样底下的人,就始终要保持敬畏与忐忑,来面对他们的天!! 一路无言。 銮驾进抵上林宫。 作为该处离宫别苑,核心中的核心,上林宫这座建筑群,风格有别于大兴殿,但奢华中仍带有庄严! “叫上林监来见朕。” 来上林宫休息的楚凌,没过多久,就对御前服侍的李忠道。 “喏!” 李忠忙作揖拜道。 既然今后要设法长期待在上林苑,继而去谋划自己想做的种种,那么楚凌就要了解些事情。 上林监,是内廷在上林苑所派。 上林苑所置有司,包括上林军高级将校,全都受此人节制。 皇帝不摆驾上林苑,那此人就是这里最大的! 当然了,上林监权势虽大,却也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毕竟上林苑就在虞都一带。 没过多久。 李忠就领着一人赶来。 “奴婢…赵贯,拜见陛下!” 楚凌看着眼前的冷峻青年,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生出诧异,这上林监还真够年轻的。 “你进宫多久了?” 楚凌打量着赵贯,语气平静道。 “禀陛下,奴婢自幼进宫,今已有十余载。” 赵贯如实道。 不正常啊。 楚凌双眼微眯,这赵贯最多二十多岁,这等年纪就做到上林监了,哪怕这个位置,比不上宫里那几个,但未免也太年轻了点吧? 对此人,楚凌了解不多,可听赵贯讲这些,楚凌却觉得此人来历不简单,这背后必然有人撑腰。 会是谁呢? 楚凌想到这里,在心底生出想法,等此人离开后,就问问李忠。 李忠投效楚凌的最大好处,不是楚凌身边有了能驱使的人,也顺势把梅花内卫创设了,而是楚凌遇到不熟悉的人,能通过李忠迅速了解,甚至知晓其背后是否有人。 “这上林苑被你打理的井井有条,看来你平日里没少出力啊。”楚凌收敛心神,看向赵贯道。 “这都是奴婢等份内之事。” 赵贯恭敬道:“作为天家的家奴,能被派到上林苑当差,为天家守好这处离宫别苑,是奴婢们必须要做好的。” 态度挺诚恳嘛。 楚凌眉头微挑,他能感觉到赵贯这样,是有意向他表明态度,只是赵贯越这样,楚凌对其就越好奇。 反倒是在旁站着的李忠,此刻的眼神却有些诧异。 这似跟他知晓的赵贯,完全是不一样的。 别看赵贯年轻,可李忠却不敢小觑此人。 此人在虞宫的崛起,那绝对是一段传奇。 赵贯本姓秦,这姓,这名,是认了赵彦做干爹,赵彦给改的,至于赵彦,那可是太宗忠仆。 只是这个赵彦,后来却在虞宫淡出了,没有人知晓此人去了何处,但有些人却知道,赵彦活的好好的。 因为赵贯就任上林监的缘故,李忠怀疑消失的赵彦,是不是就在上林苑养老了?但这也只是他的猜想。 “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奴婢告退!” 在李忠思量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叫李忠回过神来,看着毕恭毕敬作揖的赵贯,李忠的眉头微蹙。 看来这赵贯不简单啊。 楚凌余光看到李忠的变化,心里暗暗猜想,原本他想多问些的,但见李忠这样,楚凌改变主意了。 时间,他有大把。 对一些人做一些事之前,要先把因果了解了,这样才更占优势与主动。 第一百零四章 宗室(1) 在上林苑的日子,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叫真舒坦啊!! 睡到自然醒,不必去想晨省的事,不必去想别的事,在这里,没有三后压着,楚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才叫皇帝。 只是楚凌也知道,这不过是假象罢了,没有掌握大权,这些属于他的东西,随时都可能会被剥夺。 “陛下,八殿下来了。” 上林宫。 正殿。 李忠低着头走进,朝在用膳的楚凌走来,李忠的话,打破了此间平静,陪驾用膳的李斌、孙贲、宗织、昌封、董衡等勋贵子弟,脸上露出各异神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皆聚在李忠身上。 八殿下来上林苑? 一些人对此生疑,好好的,在十王府的八殿下,为何会来上林苑? “召他来见朕。” 反观楚凌,却表现的很平静。 “喏!” 李忠作揖再拜道。 ‘这都几日了,楚徽才来上林苑。’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嘴里吃着东西,心里却暗暗思量,‘看来虞宫不平静啊,李进这件事产生的涟漪,各方的获益与妥协,多半是完成了。’ 想到这里,楚凌看了眼李斌。 察觉到什么的李斌,抬头的那刹,见新君看着自己,难免有些紧张的低下头,但却生出疑惑。 “朕今日乏了,就不练习骑射了。” 楚凌放下碗筷,神情自若道。 “臣等遵旨!” 李斌一行忙起身拜道。 自来上林苑,楚凌每日进膳,都会叫一些勋贵子弟来,说是陪他用膳,实则是为了心理落差。 李进造反一事尘埃落地,至少从表面来看是这样,不是造反,这也让在勋卫当值的那帮勋贵子弟,一个个有不小触动与改变。 对新君,一些人开始有敬畏了。 不过有一点,所有人都有,那就是对新君的看法,在经过这件事后,已经发生改变了。 在朝的那帮老家伙,一个个想的全是利益跟算计,特别是那帮勋贵,不过他们的儿孙,还没崭露头角的这帮小家伙,想的却不是这些。 没有到一定位置,哪怕他们心性成熟,但内心却没有被权力给污染,所以他们考虑这件事,站的角度皆是李斌这个角度。 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的祖父,他们的父亲,做同样的事情时,可却没有人力挺,那李斌的今日,岂不是他们的明日? 这世上是没有感同身受,但是却有代入啊。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那别人的教训,来告诫自己,避免这类事发生,是很多人都会有的想法。 “臣拜见陛下!” 李斌他们前脚刚走,楚徽后脚就来了,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楚凌露出一抹淡笑。 看到楚徽的那刹,他想起一件事。 那一日下着雪。 ‘王兄,你成嗣皇帝了。’ 楚凌至今能想到楚徽当时的表情。 错愕之际,带有一丝复杂。 别看楚徽才七岁,可在大虞皇室中,人都是早熟的,毕竟所处的环境不同。 “这才多久没见,就对朕这样生分了?” 楚凌起身朝楚徽走去,“皇弟该讲朕什么?” “皇兄?” 楚徽有些迟疑。 “今后就叫朕皇兄!” 楚凌走上前,轻拍楚徽肩膀,尽管他感受到楚徽的身体紧绷,但楚凌依旧露出笑意。 身份发生巨大转变,有些事就回不到过去了。 在楚凌的眼里,他就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在不少人眼里,他就是个吉祥物,用来充当门面的。 但这段时日下来,有些事就悄然在改变。 楚凌召楚徽来上林苑,是他的一次试探,他想看看三后,对自己的限制增加没,与此同时,也探探三后对自己,要见宗室的人是何态度。 毕竟当初在虞宫待的好好的,却莫名其妙被支到上林苑了,楚凌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楚徽能来,这就试探到态度了。 而楚徽没有当日就来,而隔了数日才来,楚凌又嗅到一些信号。 但不要紧,楚徽能来就行。 这代表有些事能在后续逐步突破。 楚凌要拉拢一批宗室成员。 目标,楚凌都选好了。 就是在百孙院住的各地宗藩子弟。 与十王府不同,当代皇帝的子嗣,六岁就要离开虞宫,搬到十王府诸邸去住,在百孙院的那些,是八岁才从各地送至虞都,要接受皇室教育,待年满十八岁,才会陆陆续续的放回去,这期间无诏不得擅离虞都。 在楚凌看来,这就是在控制各地宗藩,与此同时,也叫这些宗藩子弟,自幼就知尊卑有序,知晓规矩。 这模式挺好的。 不过对宗藩外封一事,楚凌却觉得不太好,哪怕楚凌了解到,将这些成年皇室成员封王,到各地去就藩,是为了加强对边疆掌控,这边疆可不止北疆,还有西疆,南疆,东疆,毕竟在大虞周遭还有不少的强敌。 如在北的慕容国。 如在西的西川。 如在东的东吁。 如在南的南诏。 而大虞最想灭掉的,一个是西川,一个是南诏,所以邻近两疆的宗藩最多,有十几位了。 宗藩,除了亲王,还有郡王。 今下的大虞宗藩,分为太祖一系,太宗一系,至于宣宗,没有子嗣,真要有,就没楚凌什么事了。 在楚凌的眼里,封王就藩,的确能加强对边疆掌控,促进边疆发展,这在王朝初期不觉得有什么,但时间久了各种弊端就凸显出来。 封王可以,这是增强统治的一种措施。 皇室成员根基太弱,这会造成一定麻烦,甚至会影响到皇权,毕竟外人再好用,有血缘关系的,也是要重用一二的。 所以对皇室成员封王的,楚凌觉得真要就藩,那就封到很远,做开疆扩土的那种王,不会对本土造成影响,产生隐患。 要么就待在虞都,将其中有才能的提拔,叫他们做王大臣,成为大虞朝堂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这一体系构建起来,把制衡做好,把监察做好,那么宗室就是大虞皇帝的一把利器,以起到对应作用。 ‘接下来要想些办法,跟百孙院的那帮宗藩子弟接触下。’ 楚凌暗道:‘年纪太大的不要,除非是能通过自己考验,像楚徽这个岁数的,要筛选一批待在自己身边,能把此事做成,这就能产生对应影响。’ 不过楚凌也知道,此事要徐徐图之,绝不能操之过急,不然被三后警惕是小,万一叫她们产生别的想法,继而加强对自己限制,那楚凌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毕竟在正常人眼里,突然选择接触一批人,关键还是半大孩子,那肯定是想通过这些人,继而接触到他们的长辈,之后想干什么,一切似乎就有迹可循了…… 第一百零五章 宗室(2) “你说,陛下为何召八殿下来上林苑?” 上林苑。 某处坡地。 董衡叼着一根草,双手枕着脑袋,脚一晃一晃,看着湛蓝的天,对身旁坐着的李斌说道。 “不清楚。” 李斌目不斜视,直直盯着前方战马,平淡的回了句。 “关键八殿下居然还来成了。” 董衡突然坐起身,脸上透出几分惊奇,“三后没有反对,还有,你知道吗?”讲到这里时,董衡警惕的扫视左右。 见这片坡地没有人,遂低声对李斌道:“我有几次,都见到孙贲他们私下见辰阳侯、徐统领几人。” “这很奇怪吗?” 李斌看了眼董衡,没有任何的惊奇,“陛下自摆驾上林苑,进修骑术、练习骑射时,除了让李忠、万秋儿伴驾,剩下的就是当值勋卫,武阉都不带了。” “你说,有些人想知道陛下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还能通过何处了解?” “你早知道了?” 董衡有些怏怏的躺下,他还以为这个秘密,是被他无意间撞到的,这几日憋在心里,可把他难受坏了。 “为何现在成这样了。” 董衡看着天,突然轻叹一声,“过去不这样啊,唉,有时我就在想,要是宣宗纯皇帝还活着,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或许吧。” 李斌有些怅然,“但人死不能复生。” 讲到这里,李斌神情有些黯淡,眼眶微红起来,一想到他的祖父,李斌的心情就很低落。 “想你家祖父了?” 董衡察觉到了,忙起身看向李斌,“李爷爷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等西川那仗打完,他什么事都没有呢?你说是吧?” “或许吧。” 李斌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动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哭。 “哭吧,哭吧。” 董衡见状,伸手轻拍李斌的肩膀,神情低落道:“哭出来会好受些,以后……” “董衡!我以后没祖父了!!” 李斌突然抬头,大哭着看向董衡,“我以后没有祖父了!!” 董衡见状,手轻微颤抖。 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 这虞都的勋贵子弟中,谁不知李斌的祖父,对李斌有多宠爱,每次能回虞都时,就会领着李斌去逛,去转。 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只要李斌提,李斌的祖父就会满足。 直到现在董衡都能想起,在李斌刚十岁时,骑着匹价值千金的宝驹,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的模样,那可真是羡煞很多人。 宝驹跟宝驹是不一样的。 人跟人也是不一样的。 “李斌,我知道你难受,你心痛,但你要撑住。”想到这些,董衡轻拍李斌肩膀,“你还不能倒下,勋国公府不能就这样倒了,他老人家就算真战死了,可他会在天上看着你,你不能叫他老人家失望啊。” 李斌哭的声音更大了。 在无数个黑夜里,李斌都默不作声的哭,他不敢叫自己停下来,一停,在他脑海里就浮现他跟他祖父相处的场景。 他祖父大笑。 他祖父瞪眼。 他祖父骂人。 他祖父…… 曾几何时,李斌都没有想过离别,可当离别真到来时,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般,实在太疼了!! “皇兄,他是怎么了?” 相隔不远处,站在楚凌身旁的楚徽,看着董衡揽着痛哭的李斌,有些奇怪的看向楚凌,“是为勋国公吗?” “人在难受时,会用哭来宣泄。” 楚凌垂手道:“他这是想勋国公了。” 在身后站着的孙贲、宗织、昌封等几位勋贵子弟,听到天子讲的话,一个个无不露出复杂神情。 “皇兄,那你想皇考,想皇兄吗?”楚徽突然抬头,看向楚凌道:“有几次,我也哭了,只是没像他哭的那么大声。” 讲到这里,楚徽脸色有些黯淡。 他是早熟些,但他终究只有七岁,比楚凌还小些,在六岁之前,他一直在虞宫住着,虽不能日日见太宗,见宣宗,但每月还是能见几面的。 尤其是在他五岁时,有一段时间,他是能频繁去大兴殿的,那时太宗病的很重,这人一病,就难免会生出别的想法。 除了没事跟宣宗聊,就是逗弄才五岁的楚徽。 这段记忆,一直装在楚徽心里。 “怎么会不想呢。” 楚凌轻叹一声,看着前方道:“朕在大兴殿,无时无刻都会想起皇考,想起皇兄,可他们回不来了。” 楚凌的话半真半假,记忆里,那位对亲情很渴望,毕竟幼小时那样的经历,这不是一个孺童能接受的。 孺童是小,但不是傻子,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是可以感受到的。 但眼下的楚凌,却根本就不想,那对他而言,就是很陌生的。 “回去吧。” 楚凌转身离去,李忠、万秋儿一行忙转身跟上,可走着,他们却突然停了下来。 “今日的事,给朕把严了!” 停下的楚凌,侧首看向孙贲他们,“要是敢叫朕知道,谁私下嘲笑李斌,或非议勋国公,这勋卫,他们今后不用来了!” “臣等遵旨!” 孙贲、宗织他们忙作揖拜道。 对在勋卫中当值的孙贲几人,私下做的事,楚凌是知晓的,这是李斌禀明的,但楚凌不怪他们,毕竟他们的身份在这摆着。 有意思的是,孙贲他们不是什么事都讲,这代表着什么? 楚凌没有细想,时间会去证明一切。 就像楚凌在上林苑这些时日,也有一些人私下表态了,可楚凌却没有在意,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消失不见了。 有意思吧。 楚凌这次出来,本想是散散心,不想却撞到这一幕,这个李斌,还是要给他多找些事来干,不然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皇弟,今后你要想朕了,就递牌子进宫。”想到这些,楚凌对楚徽说道:“大兴殿始终为你敞开。” “臣弟谢皇兄!” 楚徽忙作揖拜道。 拉拢宗亲这事,要一步步的来,楚徽就是很好的突破口,自己的皇位,眼下算是安稳了,平日里只要注意些,楚凌不觉得自己会出意外,也正是这样,凡是入口的,楚凌都会叫李忠亲自监督,甚至在上林苑期间,叫孙贲他们陪着进膳,楚凌也是有目的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一百零六章 狩猎(1) 上林苑,察岚围场。 湛蓝的天,聚着不少云朵。 不时有鸟雀掠过。 一缕金光透过云层,洒向人间,给人几分别样的美。 清风徐来,吹动这漫山遍野的枝叶,绿草,野花,置身于这仙境般的地域,人是那样的心旷神怡。 “咚咚!!” 急促擂鼓声响起,肃杀之势弥漫,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哒哒~”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汇聚,令这股肃杀之势更盛,几支聚来的骑兵洪流中,旌旗随风飘动发出声响。 更远处,一团团黑流缓慢逼来,就似黑渊般令人生畏。 “虎狼之师啊!” 层层把守的御台上,楚凌看着从各处涌来的队伍,内心是很不平静的,这视觉冲击实在太强了。 聚在御前的李忠、万秋儿、韩青、孙斌、徐恢、东方兰、靳川等一众人,还有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董衡等一众勋卫,看到从各处涌来的上林军各部,脸上流露出各异的神情。 特别是最前列的上林骑,这支数千规模组成的洪流,给人的冲击太强烈了,看似散乱的骑阵,实则在快速奔袭间,洪流中的一支支骑兵小队在变动,尤其是两翼骑阵,更要不少骑兵小队,在疾驰间不断绕圈行进。 ‘真不愧是上林骑啊!!’ 韩青紧攥刀柄,虎目如炬的盯着前方,‘两翼骑阵的这帮铁骑,真要跟敌军交战,一旦叫他们逮到机会,那他们就像钢刀一般,以小股协同迂回穿插,去不断袭扰敌军兵阵,这期间还有箭袭冲压,不敢想,所遇敌军一旦发生骚乱,那中军铁骑将发动何等猛攻,以凿穿敌军阵线!!’ 久经沙场的韩青,太清楚战场要的是什么,大道至简,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根本就不适用战场。 单兵种战阵。 各兵种协同。 想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把来犯之敌干掉,不止考验统兵将校的果决与默契,更考验麾下将士的胆魄与娴熟,任何一支强军能名扬天下,绝不是上来就是强军,那必然是从弱小时不断击败对手,拿对手的血,拿对手的命,去不断换来的。 “快看!车营兵变阵了!!” 宗织的声音很大,使不少人循声望去。 就见在上林骑相隔数百步开外,一支近百辆各式战车组成的洪流,在快速行进下分为数股。 “哈!!!” 振聋发聩的喝喊此刻响起。 分为数股的车流,始终保持极快速度,在此期间,一个个突进战阵在变幻着,站在御台眺望的楚凌,依稀间,甚至能看到战车里的各类兵卒,在做着各种动作,如车弩兵举弩,车枪兵架枪,车盾兵列盾。 甚至在几辆战车中,楚凌还看到一条条锁链,居然在保持高速行进下,就那样被战车里的猛卒抛出,关键是并驾齐驱的猛卒还接住了。 ‘这不就是冷兵器时代下的重坦嘛!’ 楚凌见到此幕极受震动,他想象到所见一幕,如果真到战场上,这一条条锁链将索了多少人的命!! “车骑合流了!!” 昌封激动的声音此时响起。 昌封紧攥双拳,他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一战阵汇合了。 对于男儿而言,谁不追崇那热血时刻? 自幼耳濡目染下,让昌封对战场有格外的追崇。 而大虞最强战阵之一,莫过于这个车骑合流,而这正是他祖父所创,曾经凭此不知杀敌多少。 ‘真够强的。’ 楚凌看到车营兵、上林骑合流之势,那感觉就像有张深渊巨口,在快速的朝自己逼近,这种心理上的压迫感极强,楚凌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车骑合流猛冲下,除了火炮能将他们冲垮,究竟还有什么兵种,能够抵挡住这种攻势啊。 草率了。 直到这一刻,楚凌才知道自己当初去内武库时,在看到那一辆辆各式战车,尽管惊叹于大虞军队的丰富,但却没觉得这些战车组成的车营兵,能带来多么大的破坏,大虞军队的实力简直强的可怕! ‘这场狩猎,是真有意外之喜啊。’ 楚凌垂着的手紧攥,看着从四面八方汇聚的兵阵,内心是不平静的,原本他组织这场狩猎,就是想以狩猎的名义,来看看上林军各部的实力,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水平,但眼前看到的惊喜,明显是超过他的预期的。 上林军很强! 强到楚凌要设法去控制。 如果能得到这支强军效忠,哪怕不能将权力都夺回来,但至少能夺回一些,可想做这事极难。 也正是看到上林军的表现,也让楚凌想一件事,拱卫虞宫、皇城的大虞禁军,拱卫虞都的南北两军,这战力又是怎样的存在? 这些可都是直属中枢的绝对精锐。 在太祖、太宗两朝,以上这些军队可有过数次北伐、西征的经历,关键是这些仗无一例外全取胜了。 今南北两军,一位是辅国公,北军大将军刘雍,一位是江国公,南军大将军上官宏。 而在李进一事上,楚凌能感受到这个刘雍,似不是三后一系的,而是与宗川、昌黎他们一样,是处于中间派的,这就是忠于社稷的。 楚凌现在很庆幸一点,大虞是处在王朝初期,而非中期、晚期,真要那样,在秩序崩坏,特权横行下,他是真的无力回天了,特别是王朝晚期,就他这岁数,敢蹦跶一下,就等着被毒杀,落水吧…… “陛下,上林军非在值各部,今已奉旨集结于察岚围场。”在楚凌感慨之际,上林监赵贯走上前,在道道注视下,毕恭毕敬的朝楚凌作揖禀道。 对新君毫无征兆下,想在察岚围场组织一场狩猎,很多人是疑惑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狩猎? 对西凉那边的事,楚凌是一点都不知晓,没办法,李忠的人在虞宫,可上林苑距虞都有一段距离,何况没有令牌或旨意,敢擅闯上林苑,那上林军可不是摆设!! 来上林苑的楚凌,就跟瞎子、聋子没任何区别,对外界的消息全都断了。 不过随驾来上林苑的不少人,却有着各种渠道去获悉,不止是对西凉那边,即便是对朝堂,对虞都,他们也知晓不少事。 “传旨,命上林军各部皆抽调一支百人队,此外从随驾的禁军各部、勋卫中也抽调百人,皆参加这场狩猎。” 在道道注视下,楚凌平静道:“把察岚围场豢养的猛兽都放出来,以日落为期,哪支队伍狩猎的多,朕到时会有赏赐!” “这……” 赵贯听后却迟疑了。 “怎么?” 楚凌看向赵贯,“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赵贯忙道:“只是陛下…察岚围场豢养的猛兽,仅是成年的就有六百余头,全都放出去的话,只怕会……” 有这么多? 楚凌有些诧异,这他还真不知道,原本想着猛兽嘛,最多也就豢养百余头,意思意思得了。 却不想成年的就有这么多,这要算上那些幼兽该有多少? “那就放两百头。” 楚凌收敛心神,看了眼赵贯道:“朕要看看我大虞军威如何!” “奴婢遵旨!” 赵贯作揖拜道。 聚在御前的不少人,此刻流露出各异神情,尤其是孙贲、宗织这帮勋贵子弟,一个个兴奋起来了,能跟这些强军一起狩猎,他们很想与之较量一番! 第一百零七章 狩猎(2) “放了多少?两百头?!” “开玩笑的吧,本少爷可不去!” “谁爱去谁去。” “瞧你们那怂样,别在这丢人现眼,算我一个。” “还有我!” “能跟上林军、禁军的人较量,这热闹我可要凑凑!” “勋卫也不是吃素了!!” 当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董衡一行人下来,赶到勋卫驻扎的位置,将狩猎的消息告诉其他人。 聚在此的数百众勋贵子弟,有震惊的,有错愕的,有兴奋的,有激动的,而这些人的表现,皆收入李忠的眼底。 “想参与狩猎的,就抓紧上前。” 此等态势下,孙贲牵马道:“上林军、禁军各部出动的百人队,势必是麾下最精锐的悍将猛卒,留给我等的时间不多,先把人数确定,然后编队协同。” “不错。” 宗织表情严肃,“这次放出两百头猛兽,品类不少,除了要编队协同外,还要备足各式军械兵器,特别是甲胄,此次狩猎不能懈怠,出了事,是会死人的!” “此外要多备些马。” 李斌上前,看着眼前众人,低沉道:“真遭遇危险,可放马吸引猛兽注意,另外我要说一句,在察岚围场单打独斗,死都不知怎么死的,所以谁要想逞英雄,最好别参加这次狩猎!” “一个个都愣着做什么?想狩猎的快来!” 此等态势下,挎刀前行的昌封,瞧见不少勋贵子弟犹豫了,嘴角微扬道:“不会都怕了吧?” 这场狩猎,他昌黎参加定了! 他倒是想要瞧瞧,上林军、禁军各部出动的百人队,一支支究竟能强到那种地步,勋卫可不是他最终归宿,他要像他祖父一样,领着大军驰骋沙场上! 人群开始动了。 看着走出的一位位勋贵子弟,李忠都默默记着,这其中就包括他们的表现,是从容,是忐忑,是紧张? 此外没有出来的勋贵子弟,是害怕,是不为所动,是不感兴趣等等,也都被李忠记了下来。 在虞宫的寺人众多,能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每个人都有过人之处,倘若没有点真本事,连何时死的都不知道。 彼时的御台上。 “皇兄,您觉得哪支队伍能取胜?”在楚凌身旁坐着的楚徽,看着不远处的兵阵中,一名名披甲锐士出来,有些好奇的对楚凌道:“臣弟看这些锐士,一个个都挺强的,这次狩猎会很精彩。” “这还没有开始,朕又如何会知晓?” 楚凌露出笑意,倚着软垫道:“朕也挺期待这场狩猎的。” “那皇兄准备给获胜的队伍什么赏赐?” 楚徽显然被勾起兴趣。 “讲出来,就失去悬念了。” 楚凌看了眼楚徽,保持笑意道:“朕发现你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有吗?” 楚徽讪讪笑了起来。 这几日相处下来,楚徽不似最初时表现的那样生分,这是楚凌想看到的,楚徽内心怎样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表现出这种感觉。 楚凌要叫一些人,能通过这些产生变化,最好是能习惯,这样,今后再召楚徽觐见,甚至留在身边,就显得不那样突兀了。 楚徽即便再早熟,论心智,他能比自己更成熟吗? 如果能留在身边,一些言传身教下,特别是把他身边的人,都换成自己信赖的,那引导培养成嫡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当然这有一个前提,楚凌要足够的强。 男人跟男人之间,想要让对方心服口服,那就要表现的足够优秀,叫其生不出任何与之争锋的想法才行。 在御前站着的韩青、孙斌、徐恢几人,瞧见这一幕时脸上是没有变化,但心里却生出各异思绪。 天子跟八殿下很亲近。 这件事可小可大。 在孙斌、徐恢的心里,他们想的基本一致,他们在想天子这样,是不是想通过八殿下,继而拉拢其母族,由此叫关东门阀的知晓? 楚凌过去的表现,叫一些人的想法早已改变。 因为这一改变,有些事就跟着变了。 很多人并不知道,天子离宫来上林苑,就是有些人担心,在之后要做的事中,会影响到什么,从而聚在三后身边进谏,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三后又有什么态度,知晓的人不多,但结果是天子来了上林苑。 “陛下!” 随着李忠的声音响起,孙斌、徐恢他们收敛心神,看着朝天子毕恭毕敬作揖的李忠。 “此次参加狩猎的勋卫,合计有171人。” 李忠如实道:“这跟陛下定的百人队,超出了不少。” “一个个好斗的心还挺强。” 楚凌听后露出笑意,看向李忠道:“只怕这些想参加狩猎的人,没有人想退出吧?” “陛下英明。” 李忠恭维道。 “既如此,就叫他们都参加吧。” 楚凌淡然道:“上林军、禁军这帮精锐之师,想必不会计较这些。” “喏!” 李忠拜道,随即便朝御台下赶去。 因为多出不少人,参加狩猎的这帮勋贵子弟,不少都吵起来了,都站出来了,这时候叫他们退出,那不成懦夫了? “陛下。” 李忠离开后,徐恢走上前,朝楚凌作揖道:“勋卫有这么多子弟参加,是否派人暗中保护他们?” “那参加狩猎的上林军、禁军各部知晓此事,一个个会怎样想呢?”楚凌看了眼徐恢,没有出言拒绝,而是把问题抛给徐恢。 徐恢沉默。 这话他不好回答。 “徐统领,你是关心则乱。”韩青走上前,看向徐恢道:“在勋卫的这些子弟,有哪个不是自幼习武,打熬力气?” “即便在这次狩猎中,他们不能猎杀太多猛兽,但只要他们不争强好胜,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徐恢皱眉。 “几位卿家觉得呢?” 楚凌看向孙斌他们。 “臣觉得无需派人。” “臣附议!” 在孙斌表态后,东方兰、靳川跟着也表态了。 “既如此,那就这样吧。” 楚凌伸了个懒腰,随即对韩青道:“平川侯,去宣布狩猎开始吧。” “臣遵旨!” 韩青作揖应道。 这场狩猎既然发起,那就要有始有终,此外楚凌要维系相对公平,不然这场狩猎下来,就没什么意思了。 对徐恢的想法,楚凌再清楚不过,就是怕参加狩猎的勋贵子弟,有人在其中出意外,可在楚凌看来,要是连一场狩猎,都无法应对的话,那今后如何叫他们担当大任? 何况叫勋卫也参加,有目的的甄选就开始了。 楚凌就是想要看看,在有一定危险性的狩猎下,那些勋贵子弟会有什么表现,与此同时,在参加狩猎中,那些勋贵子弟又有什么表现。 楚凌看着原本万秋儿站着的地方,此刻却没有她的踪影了,这也没有任何人的注意,毕竟就是个侍女而已,她在与不在又能怎样呢? 第一百零八章 小人物,大人物(1) “咚咚咚!!” 急促擂鼓声响起,察岚围场气氛发生变化,二十几支整装待发的百人队,此刻是热闹极了。 “舒玉庆!老子就知道你会来,哈哈,这次百夫长归你,老子给你当副手,谁赞同,谁反对?” “赵恒志,这可不像你啊,咋?这是私底下被老舒给教训了?” “哈哈!依着老子来看,肯定是这样,江虎,你是不知这厮前些时日,鼻……” “兰泽!你他娘的想找死是吧,信不信老子狩猎之前,先把你小子给狩了!!” 这是上林骑出动的百人队。 …… “老端,这次咱车营兵也参加狩猎,你小子鬼点子多,你来当百夫长,咱们该怎样狩猎?” “端木!” “仇海说的没错,这是上林苑建成以来,首次在察岚围场进行狩猎,瞧,人勋卫都来了,啧啧。” “宫武,瞧你的酸样,谁叫你祖上没有拼命啊,不然你就不在这了,而在他们那边了,哈哈,是吧老端。” “端木!” “行了穆志忠,你小子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颜荣你来,老子拿象牙啃啃你,你个狗日的,对了,老端,你说咱们咋狩猎!” “老子叫端木玉!!端木是复姓,你们这帮狗日的,想狩猎出彩,就他娘的给老子记住了!” “夏渊,你快看,端木这书生还会生气,哈哈!!” 这是车营兵出动的百人队。 …… “跟上林骑,车营兵一起狩猎,这明显不占优势啊,咱们神弓营是步射见长,沈开,这仗咱们怎么打?” “怎么打?搂草打兔子呗,据我所知察岚围场豢养的猛兽,都是没有驯化的,保有野性的,这对咱们是机会,寇广,你小子给我当副手,咱们这次要叫那帮家伙,都知道咱神弓营的厉害!” 这是神弓营出动的百人队。 …… “宁伯武,你小子做百夫长吧,跟这帮家伙斗,还就要出奇制胜才行。” “嚯,于洪,你这老东西还会谦虚了?” “哈哈,还真少见啊。” “岂止是少见,简直是空前绝后,哈哈!!” “贺江,罗永,万冠你们是皮痒了是吧,来,老子给你们两弩箭,给你们松松皮!” “行了,都别闹了,先讲讲怎么搭队吧。” 这是天弩营出动的百人队。 …… 等待狩猎开始的诸百人队,一支支都热闹极了,自始至终,他们就没有在意被放出的两百头野兽上,他们聊的似乎跟这场狩猎无关,至少勋卫出动的百人队,那171名勋贵子弟多数是这样认为的。 “不是,放出这么多猛兽,他们就一点不担心?” “就是啊,这要遇到熊兽,别说一支百人队,几支都不够,我可听说察岚围场豢养的熊兽,有两人高啊!” “你他娘的别吓唬人。” “瞧你那点出息,咱们的气运有那么差吗?” 相较于别的百人队,一支支都很热闹,在笑骂间明确从属关系,明确这次狩猎要怎样去打,勋卫的这支百人队,彼此都在小声聊着,尽管这临时性的从属关系,他们也明确了,但他们似缺少一股什么劲儿。 甚至这些勋贵子弟中的不少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在这期间,已有无数道目光朝他们扫来,那眼神就有些复杂了。 “止!!!” “平川侯到!!!” 随着喝喊声响起,本嘈杂的队伍立时安静下来,那一支支参加狩猎的队伍,不少人都闪烁着狂热神色,看向骑马缓缓走来的韩青!!! 韩青,那绝对是个传奇。 贼配军出身,在寻常人的眼里,即便能在边疆活着,那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但人家那叫一个猛。 在北疆戍边赎罪期间,有着数十次以少胜多的战绩,打起仗来敢拿命拼,关键每战麾下伤亡都极少。 就这样韩青从贼配军小卒,一路做到统两万多的平北将军,这前后仅用了数载,不止震惊了多少戍边将士。 而这仅是韩青传奇的开始。 就任平北将军后,多次击退来犯北虏强军,甚至还组织不少反击,以战止战,使得北虏上下谈及大虞韩青,就没有不咬牙切齿的。 凭借这些耀眼战绩,韩青不止升了官,还被太宗敕爵,这在当时,可谓引起极大的轰动与震惊。 一个贼配军出身的小卒,最后居然敕爵了? 还是世袭一等侯爵!! 因为这件事,大虞朝堂是有极大分歧与争议的,但太宗理都不理,也是这样,使得大虞不少子民选择参军,特别是到北疆戍边的就更多了。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大虞北疆的形势就此改变。 “哒哒~” 韩青骑马走来,看着眼前这帮锐士,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对他而言,他最开心的记忆,就是在北疆做小卒,小将的时候,每次经历大战后,跟活下去的袍泽喝酒,喝醉了,就抱在一起痛哭,哭着说那些战死的袍泽。 在世人的眼里,贼配军是最下等的,可这世上,谁一开始愿意做最下等?难道在盛世就没有冤屈了? 可谁会在意这些? 在北疆,韩青遇到一帮能用命来换的生死弟兄,而他们中的不少人,很多在先前都绝望了,都麻木了,直到韩青的出现,才叫他们慢慢改变。 可这世上又能有几个韩青啊。 “拜见平川侯!!!” “拜见平川侯!!” 响起的道道喝喊,打断了韩青的思绪,看着眼前这帮眼神狂热的锐士,韩青眼神凌厉起来。 眼下的他是大虞平川侯,是禁军大统领,但他同样还是贼配军韩青,他的一切是靠自己拼的,但同样也是太宗给予的!! “陛下有旨,狩猎开始!!” 韩青掷地有声的喝道。 “喏!!” 道道应诺声响起,紧接着擂鼓声更急促了,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那些锐士开始动了,而这也影响到在各处驻扎的各部,他们同样也渴望参加这场狩猎,但他们比不过那些被选出来的,军中向来以强者为尊,哪怕关系再硬,可没有真本事,那只是会有表面的恭维,但却得不到真正的尊重!! 这就是大虞军队!! 第一百零九章 小人物,大人物(2) “皇兄,平川侯在军中威望真高!” 御台上。 楚徽仰着脑袋,远远看向前方,有些感慨的说道,他年纪是小,但那些参加狩猎的百人队,不少流露出的表情,还有那声音极大的喝喊,无不叫楚徽感受到一点,即便是在上林军中,甚至是禁军中,对韩青崇拜的不再少数! “是挺高的。” 楚凌表现就很平静。 但他的眼眸却盯着前方。 他初来上林苑时,上林军各部没有这样过,但韩青出面,却有不一样的表现,说不嫉妒是假。 可楚凌却不恼怒。 通过这件事,楚凌找到拉拢与收服上林军,乃至其他强军的办法! ‘既然在太宗朝能够出现一个韩青,以贼配军的身份,在北疆凭借战功,一步步跻身大虞勋贵之列,成为禁军大统领,让无数人追崇与羡慕,那朕这一朝,同样能叫更多的人实现逆风转运!’ 楚凌心里暗道:‘时势造英雄,晋升这把利器,只要能掌在手里,就能叫无数英雄奋不顾身,这人活于世,总会被一些东西牵绊,名利色这些,总要占一项,哪怕他们不在意,可他们的家人呢?周围的环境呢?’ ‘既然军队的高层,无法轻易拉拢他们,那完全可以从中低层将校,甚至底层将士中去悄悄展开,任何性质的权力,都是逐级递减的,任何一环出现问题,那上行下达就必然会出问题。’ ‘只要把中低层,甚至是底层笼络好,哪怕出现任何状况,也不至于任何反击的手段都没有,军队是这样,朝堂也一样,别的也是!’ 通过李忠,楚凌知晓韩青的种种,对这个人,楚凌有了大致判断,而今日在察岚围场的表现,则愈发坚定楚凌心中所想。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只要楚凌能把一些事做好,哪怕他小,哪怕他没有掌权,但顶着皇帝这一超然大义,是可以把一些事逆转的。 皇权是什么? 言出法随! 只要做皇帝的,能够把讲出的话,无一例外的都办到,做事有担当,不优柔寡断,不甩锅给底下的人,那人都不是瞎子,聋子,傻子,都会在心里有自己的判断与衡量。 而对于统治而言,为何要明确律法,制定礼法,这就是在构建游戏规则,任何人都必须在规则内进行,谁要是破坏规则,那秩序就崩坏了,天下就跟着大乱,所以在统治阶层,从高到低,特别是高层,是不会轻易破坏规则的,毕竟这样会违背大势,让人心大乱,那样就玩不下去了。 人在做,天在看。 这个天,看似是指上苍,实则指的却是天下!! 只是有些话,不能讲的太明。 “可惜朕还小,不然,朕真想跟这些大虞儿郎,朕的这帮虎狼之师,一起在察岚围场狩猎!” 想到这里,楚凌意味深长道:“皇弟,你与朕都要快些长大,我大虞以武立国,作为楚氏儿郎,若连尚武之气都没有,那列祖列宗知道,是会指摘我等的!!” “臣弟明白。” 楚徽有些疑惑,但还是道:“臣弟今后会更刻苦进修的。” “好!” 楚凌赞许道:“这才是朕的好皇弟!” 孙斌、徐恢、东方兰、靳川这些禁军统领听后,别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生出别有情绪。 特别是他们看天子的眼神变了。 上林苑所设察岚围场,本意就是想借春猎秋狩之名,继而磨砺与刺激大虞军队,要保持尚武之风,这从不是皇帝为了享受,而斥巨资建造的,皇帝做任何事,都是带有极深的目的性与政治意义的。 上林苑是太祖高皇帝拍板要建的,尤其是察岚围场,那更是整个离宫别苑的重中之重,可谁都没有想到,这座历经三朝的离宫别苑,在宣宗朝在竣工,而宣宗还没有来得及,收获这一政治成果,继而达到磨砺与刺激军队的目的,最后却叫眼前这位新君收取了。 特别是新君讲的那番话,一旦从上林苑传出去,不止会引起怎样的涟漪。 ‘还好,那帮勋贵没有跟着,不然啊,事情只怕又将有变数啊。’此刻的徐恢,是无比庆幸一点,‘哪怕这些话,今后会在虞都,乃至朝堂传开,可眼下的事,却不可能再有变数了。’ 也是这样,徐恢心底生出更多忌惮。 他突然明白自家父亲,为何在家时会讲那样的话,也明白为何自家父亲,会做那样的事了。 庆国公府是很强,底蕴也浑厚,可在大虞上下,可不止一个庆国公府,还有很多国公府,此外还有侯府,伯府…… 此外还有中枢文官啊,大虞文武两股势力下,是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的,这也注定在很多事情上,不是一个人,想怎样做就能怎样做的。 徐恢的思绪飘的很远。 可在察岚围场却呈现另一方模样。 “哒哒哒~” “哈!!” 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地,一支支驰骋的洪流在动,除了少数几支,是专门从事骑兵的队伍,其他则来自不同兵种,但即便这样又如何? 作为从大虞军队中筛选的精锐,才得以选拔进上林军,禁军序列,没一个是简单的,而这些狩猎的百人队,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或许他们跟上林骑、禁军骑等有一定差距,可跟普通骑兵相比,那还是呈压倒性优势的,这就是精锐的意义。 “直娘贼的,这帮家伙为何骑术这般了得。”勋卫百人队中,一勋贵子弟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扫视前方各处,“上林骑、禁军骑厉害,这没啥好说的,可他们为啥也这么厉害,这他娘的有猫腻吧!!” 此人的话,引起不少人赞同。 你个弓箭手,不是骑射的那种,是步射这一序列的,私底下还练习骑术,咋,是想冲阵杀敌啊! 更过分的是强弩手,背着重弩的那种,你丫跑起来还这么快,你没看到你胯下坐骑都叫个不停了。 “都他娘的少说几句!!” 在最前列的孙贲,此刻皱眉喝道:“先跟进这帮家伙,这是在彼此间探底呢,别叫他们发现我部弱点。” 一句话,叫不少人警惕起来。 这时他们才回过味来,为何狩猎开始了,一个个不急着分开去狩猎,反倒在这里比起骑术了。 尤其是车营兵那帮家伙,也跟着凑起热闹了,最叫这帮勋贵子弟受不了的,是这帮车营兵驾驶的战车,居然还跑到他们前面去了。 “不止是探底!!” 在众人思绪之际,宗织皱眉道:“他们是想以此动静,来吸引一些没跑远的猛兽,都小心点,别叫猛兽给偷袭了!!” 这下,不少勋贵子弟紧张起来。 别看这帮勋贵子弟,一个个自幼习武,甚至知晓不少军中之事,可他们终究没有上过战场,对于很多没记在书上的东西,其实是不了解的。 曾经,他们的祖辈,父辈,也会啰嗦的跟他们讲这些,可又有几个真正听到心里了? 真正有用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在书上的,而是言传身教,这些才是最为宝贵的,但又有多少真正在意过?不都是经历了挫折,经历了摔打,经历了蹂躏,这才回过味儿来,才向祖辈,父辈虚心请教吗? 可对有些人来讲,等他们回过味来就晚了。 毕竟他们在长大,同龄人可能就甩开你了,而真正可怕的,是祖辈,父辈也在一天天老去,可能你回过味来时,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第一百一十章 小人物,大人物(3) “嗷嗷!!” “哈!!” “坐稳了!!” 一支支飞驰的百人队,驰骋下发出各种声响,其中最夺人眼球的,莫过那十辆挂甲战车。 战车群呈‘主’形列阵疾驰。 马嘶吼。 车晃动。 车上所坐悍卒,个个表情冷漠,他们虽战车而动,这些悍卒穿制式轻甲,但所持军械不一,甚至在车板上,还卡着各式锁链,对一名优秀的车营兵而言,他们要做到在行进的战车上,如在平地般做各种事。 “老端!跟这帮杀才拼马力,我等拼不过啊!!”在为首的战车上,掌旗的宫武,瞪眼扫视左右,尤其是见到上林骑、禁军骑速度愈发快,扯着嗓子,对驾驶战车的端木玉喝道:“这诱兽恐难以见效!!” “再等等!” 端木玉眼神凌厉,观察着各处情况,厉声道:“再跟一段距离,如果没有引诱出猛兽,就他娘的转道,传令,命各车紧跟,别掉队,注意石块!” “喏!!” 宫武大喊一声,举起那杆令旗,迎着风挥动起来,紧跟的其他战车,掌旗兵再看到以后,纷纷怒吼道。 “紧跟主车,别掉队,注意石块!!” “保持速度,注意石块!!” 在道道喝喊声下,负责驾驶战车的人,无不精神高度集中。 “这个老端,是打算玩波狠的啊!” 在车阵核心的仇海,咧嘴笑了起来,“过瘾啊!!娘的,能从上林骑、禁军骑嘴里抢到肉吃,这够他娘的吹嘘一阵了,哈哈!!” “哈哈!!” 所在战车上的悍卒,跟着就大笑起来。 这场在察岚围场开启的狩猎,参与狩猎的那些百人队,对于赏赐啥的,根本就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能否把对方压一头。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这话在任何地方都适用。 特别是在军队之中,争强好胜是必须具备的,既然强,那就要表现出来,叫其他营校都看到。 有本事不亮,那是傻子。 军队是打仗的,是杀敌的,有着无数傲人战绩的营校,不管到任何地方去,那都是最亮眼的。 这是荣誉。 任何进来的将士,谁要敢把这荣誉丢了,那骂死你都不亏!! “快看!!有几只猛兽在厮杀!” 一直追在分散队伍中段的勋卫,一名勋贵子弟驰骋之际,发现在前方数百步外,有几只猛兽在撕咬,立时就兴奋起来。 “追上去!!” 孙贲的怒吼响起,跟着宗织、昌封、李斌、董衡等人都喊了起来,这支勋卫百人队开始在驰骋间调转方向,朝发现猛兽厮杀处驰骋。 可他们终究慢了一步。 冲在最前的上林骑、禁军骑反应更快。 而更让一些勋贵子弟震惊的。 是本就速度极快的战车群,此刻竟然又开始提速了。 疯了!! 一些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幕,甚至有些人都看到车轮腾空,整个战车晃动的极快! 就不怕散架吗? 这是不少勋贵子弟的想法。 “传令!!架弩!!” “准备钩链!!” “快!!!” 长的很白净的端木玉,此刻眼眸微张,身上散发的气势都变了,而身旁的宫武,神情严肃的挥动令旗。 “端木!你就是个疯子!!” “直娘贼的,这端木车技真强,但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兄弟们!!坐稳了!!” “弩好!!” “钩链好!!” 紧跟在后的一众战车,此刻响起道道喝喊,驾车的车长,掌旗的令兵,车上的悍卒,一个个都干着各自的事。 尽管这支车营兵百人队,是从各部临时抽调的,但作为上林军所辖车营兵,最为精锐的存在,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就已经磨合出来了。 “疯子!!” “这般家伙想干什么!!” 死死追赶的其他百人队,当看到端木玉所领百人队,竟然速度极快的追赶,甚至隐隐追上最前的两支百人队,他们都惊呼起来。 是。 车营兵所配战马是百里挑一。 但也不能这样玩啊。 这要是控制不好,很容易出事啊。 “我艹!端木玉他们是疯了!?”上林骑百人队中,负责殿后的小队中,栾进忠瞪大眼睛,看着朝他们与禁军骑中间,直插猛追的战车群,忍不住骂道,而这一时间,其他殿后的上林骑也都瞪大眼睛。 战车还能这样玩? “卸甲!!” 在道道惊疑注视下,在最前方的端木玉,突然怒吼一声,这叫宫武瞪眼看向端木玉,此刻的他彻底明白,输赢已经不重要了,端木玉这家伙,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从上林骑、禁军骑的嘴里,硬生生把这块肉夺走,要夺得此次狩猎的头筹!! “老子叫你卸甲!!” 被端木玉的怒吼下,宫武忙举起传达,在此期间,所在战车响起铜锣声,这是在提醒后车。 “你他娘的是真疯了!!” “快!!!提醒后车!!” “哈哈!!过瘾啊!!!” 紧跟在后的战车,发出各种声响,但所在这支车营兵百人队,却无一人质疑端木玉的军令,尽管在高速驰骋下给战车卸甲,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即便是真在战场上,除非到最危险的时刻,否则这一举止是绝不能做的。 “快避开!!这帮疯子卸甲了!!” “散开!!快!!!” 而在后的百人队,听到那铜锣声后,看到战车上挂起的令旗,一个个在咒骂下纷纷朝两翼避开。 “砰砰砰!!!” 在这些百人队悍卒,纷纷规避之际,一块块被卸下的铁板,在战车快速行进下重重的砸在地上,一时间飞尘四起,而战车的速度又提升了。 “停吧。” 在后避让的勋卫百人队,孙贲高举手中长枪,他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一幕,这一刻他明白了,这支车营兵百人队,是想干什么了,先拼着战马力竭,也要把头筹给夺了,至于之后的狩猎,只怕为首的那个百夫长想的,就是弃战车,留下一部分人看守,剩下的继续参与狩猎!! “疯子!!这就是一群疯子!!参加一场狩猎,他们居然敢卸甲!!” “直娘贼的,他们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娘的,这么玩是吧!” “真他娘的够猛的啊!!” “快看,狩猎开始了!!” 纷纷降缓马速的那帮勋贵子弟,一个个表情各异的讲着,其中有不少是在怒骂,不就是一场狩猎吗,为什么要这样玩命啊!! 只是他们根本就不明白,端木玉这些车营兵如此拼,究竟是想争的是什么,至于赏赐,这不是人家最在意的。 “走吧。” 孙贲收敛心神,对宗织、昌封他们道:“这里已不属于我们了,去别处,时间还来得及!” “走!” 对此宗织、昌封他们没有反对,不过在他们的心里,对这支车营兵生出由衷敬佩,因为他们明白端木玉他们为何会这样!! 风起,吹动这片绿草,察岚围场的狩猎愈发紧张刺激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人物,大人物(4) “我不明白。” 察岚围场。 某处坡地。 缓缓行进的勋卫百人队,一名勋贵子弟骑马前行,皱眉讲出心中所疑,“不就是一场狩猎吗?那帮家伙如此拼命,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为赏赐?” “也不至于这样啊!” “我现在想想就后怕,万一车营兵卸甲,砸到人了,这狩猎还进行个屁啊,一个个等着被治罪吧。” “他们不可能被砸。” 李斌瞅了那人一眼,神情淡然道:“倒是我们,如果规避不开的话,倒是会被卸下的甲砸到。” “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人激动起来,举起马鞭道:“砸到咱们中的任何一人,他们……” “他们怎么?” 李斌出言打断道:“是抓了他们?还是杀了他们?咱们勋卫中的任何一人被砸,就够叫别人耻笑一辈子!” “李斌,你什么意思!?” 那人皱起眉道:“怎么就会被耻笑一辈子?这是狩猎,又不是打仗,你脑子魔障了吧!!” “在这察岚围场,狩猎就是打仗!!” 李斌不为所动道:“放出来的猛兽,就是来犯强敌,谁狩杀的猎物越多,就代表谁斩获的首级越多,首级就是军功!” “疯子,一帮疯子!” 那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二人的对话,被其他勋贵子弟听到,有认可的,有不屑的,有错愕的,显然对于这场狩猎,很多人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们参加狩猎的初衷,是为了不叫别人耻笑他,至于更深层次的想法,他们根本就没有去考虑过。 “都少说几句!!” 就在此时,昌封冷厉的声音响起,“现在是在狩猎,不是叫你们春游的,谁要是不想继续,就趁早离开!!” 对这支百人队中,一些勋贵子弟的懒散表现,昌封是忍不了的,快一个时辰了,到现在连一头猛兽都没发现。 这要是空手而归,昌封不敢想下去! 昌封的呵斥,让不少人不敢再言。 别看昌封长的白净,力气却大的出奇,自幼喜欢打架,尤其是群架,为此有不少勋贵子弟挨揍。 可挨了揍,却没一人敢登门讨说法, 人祖父是昌黎,其威名传遍天下。 最可气的还格外偏袒,昌封打赢了,啥事没有,被一群人围殴,打败了,人领着昌封就破门而入。 得。 这输了不行,赢了也不行。 那就躲着呗。 所以昌封的朋友很少,宗织绝对是最铁的。 用昌封的话,朋友不必多,有一二不论对错,都站自己这边的就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见无人聒噪,昌封皱眉道:“不行就分队狩猎吧,至少这样赢面大些,这样漫无目的的去寻,何时能寻得?” “不行,太危险了。” 宗织摇摇头道:“察岚围场太大了,且这帮猛兽野性未驯,它们可比人狡猾,咱们就是人多,这才能避免危险,真要散开了,只怕风险会增大。” “可…” 昌封刚想反驳,但见宗织微微摇头,立时就明白怎么回事。 不是所有的勋贵子弟,都像他们一样尚武的。 “来了。” 一直沉默的孙贲,此刻警觉的看向前方,紧攥着手中长枪,宗织、昌封顺着孙贲所看望去。 就见在前方高坡草地上,一头狼呲牙,警惕的踱步前行,它的身上,脸上有伤口,流出的血干涸,与毛发凝结的一起。 一头。 两头。 三头。 四头。 在那高坡草地上,在这头狼身后,越来越多的狼出现,见到这一幕,不少勋贵子弟都惊住了! “快!调转方向!!”孙贲暗叫一声不好,精神高度紧张,厉声喝道:“是狼群,快撤!咱们被盯上了!!” “嗷,呜!!!” 孙贲话音刚落,一道狼啸便响起。 “嗷!!” “嗷!!” 紧随着那声狼啸,更多狼啸响起,旋即一匹匹狼提速冲来,它们的眼眸带着寒意,饿了许久的它们,要猎杀猎物。 “这么多狼!!” “快撤!!” “咴溜溜!!”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勋卫百人队乱了,而有人在慌乱间,竟然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三十几头狼冲来,这冲击实在太大了。 “别跑!!” 摔下的那勋贵子弟,见坐骑嘶吼着就跑了,立时就怒吼起来,此刻的他手脚微颤,他不是没狩过猎,也不是没猎过狼,但那都是几十人聚着,去围杀一头独狼,哪儿像现在这样啊!! 寻常认知下的狩猎,就是一群人追着猎物杀,期间欢声笑语一片,最终狩杀猎物的,赢得无数人喝彩。 可察岚围场的狩猎,是他娘的放一群猛兽,没有驯化的那种,关键是前一天,会饿它们一天。 察岚围场的赏赐,不是那么好拿的!! “别他娘的叫了,快上来!!” 董衡骑马上来,瞪眼骂了那人一句,随即伸出手道:“你他娘的傻愣着干啥,快点啊!!” “哎,哎。”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伸手抓住,董衡咬牙一拉,二人便合乘一匹马,随即便朝前疾冲而去。 而董衡并不知晓,因为他要救那个人,李斌可以放缓了马速。他的朋友是多,但他心里认董衡是兄弟!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别乱!!” 见所有勋贵子弟,全都调转马头驰骋,负责殿后的孙贲,此刻骑马追上,大声喊道:“谁善骑射,快去两翼!!我负责压阵,谁统两翼!!!” “算我一个。” “我去右翼!” 在这等危急时刻,昌封率先喊道,随即宗织便喊道,二人看都没看对方,默契的朝两翼驰去。 “持枪的,压阵!!!” 见一些勋贵子弟,在驰骋下朝昌封、宗织靠拢,孙贲驰骋下继续喝道,“这帮狼选出头狼了,别他娘的乱!!!” 见到有些勋贵子弟慌不择路的跑,孙贲强压心头怒意。 也是在这一刻,孙贲突然明白其父当初对他讲,统兵最怕遇到突袭,在威胁逼迫下,恐惧会在心底蔓延,届时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即便侥幸取胜,那麾下也将遭到巨大伤亡。 先前孙贲还不理解,可现在他理解了!! 人在面临威胁时,恐惧会在心底放大,在求生的本能下,人会只顾自己的,什么军规,什么军纪,早就抛到脑后了,除非是能赢得所有人信赖,坚信靠他指挥能取胜,否则溃散不可避免!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小人物,大人物(5) “…所以真在战场上,哪怕是卿家,最不愿遭遇的也是奇袭?” 察岚围场。 御台。 楚凌盘腿而坐,看着坐于锦凳的韩青,在听完韩青讲述的种种,饶有兴致的讲出心中所想。 “是的陛下。” 韩青微微低首道:“特别是夜袭,哪怕是防备再森严,可来袭敌军准备充分,一旦迅速突破外围防线,在营中纵火制造混乱,即便再骁勇善战的精锐,在这等混乱下,难免会乱掉阵脚。” 讲到这里,韩青想起一桩旧事。 那一夜,很黑。 乌云把月遮挡。 风很大。 连续鏖战数日,躺在很硬的木板上,他睡的很沉,可突然响起的喊杀,叫他立时警醒过来。 慕容国的铁骑冲的很快。 在他提刀持盾冲出帐时,就已经有铁骑袭来,逢人就砍,遇物就烧,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以至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就倒在了血泊中。 那一夜,火光遍地。 那一夜,喊杀不绝。 那一夜,惨叫不断。 而他也是在这一战,开始在北疆某地扬名的,因为他在混乱下,聚拢一批溃兵,趁乱袭杀该部万户。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充满了未知性。 “那像奇袭、夜袭常见吗?” 天子的话,打断了韩青的思绪。 “禀陛下,这不好说。” 韩青思量刹那,皱眉道:“要考虑双方战况,所处地势地形,探查敌军行军路线,探查敌军分布,一般奇袭多用于驰援主力,以逸待劳的破袭,而夜袭多是对敌军主力,敌军粮草处展开。” “奇袭也好,夜袭也罢,都需要考虑当时所处战场环境,战争走向,所以有的战争可能一场都见不到,但有些却很频繁,在战争没有开启前,没有任何一人能笃定,通过奇袭或夜袭就能战胜敌军。” “朕明白了。” 楚凌点点头道,但心里对韩青愈发看重,这是位实干派啊,难怪当初在北疆戍边时,能以贼配军身份,短短数载,就一步步晋升为平北将军。 此人在军事方面,是有极高天赋的。 关键是还敢拼,不怕死,能够靠个人魅力征服身边的人。 对。 还有当时北疆的特殊局势。 如此重重因素下,世间少了个贼配军韩青,却多了位大虞平川侯,禁军大统领韩青啊! 这都是一帮什么妖孽啊。 想到这里时,楚凌生出了感慨,一个韩青够强了吧,但他还只是太宗时期崛起的,在他之前,可还有一大批人追随太祖南征北战。 不能因为他们老了,就觉得他们不中用了。 “那卿家认为我朝有机会,把北虏慕容、西川这些强敌征服吗?”想到这里,楚凌看向韩青道。 “在虞宫的时候,孙师就曾对朕聊过此事,尽管我大虞边陲相对安稳,但每隔几年,甚至更短些,就会有外虏来犯,使得我大虞北疆及西凉边民,惨遭劫掠,砍杀。” 他为何要对天子讲这些? 韩青听到这里,眉头微蹙起来,他不明白,萧靖为天子授业解惑,不好好讲治政,为何要讲这些? 尤其是眼前这等时局? 只是韩青不知道,这些萧靖从没有对天子讲过,楚凌之所以这样说,就是想看看韩青是何等态度,特别是在边疆守卫,征伐强敌上。 而通过韩青的神态,楚凌知道一点,这个韩青跟萧靖在私底下没有太多交集,韩青应该是位纯粹的武夫。 “机会有,但想凭借一两场大战,就想把慕容、西川两国击败,甚至是叫其重创,这很难。” 在楚凌思量之际,韩青看了眼相隔不远的孙斌、徐恢他们,随即沉声道:“我朝边陲实在太长了,长到纵使屯驻众多戍边军,也难保在一些地方出现纰漏,这才导致每有强虏来袭时,总是会有一些地方被突破。” “而想将慕容、西川两国击败,这就需要发动国战了,大虞上下必须朝北疆、西凉方面倾斜,关键是要寻得绝佳时机,分兵作战乃是兵家大忌,尤其是跟这样两个强敌交战,真要跟他们交手,最终的结果不是被拖死,就是会被合击。” 韩青讲的话,有些助他国气焰。 不远处站着的孙斌、徐恢等人听到这些,尽管表情是凝重的吧,但他们却没有一人站出来反驳。 这讲的是事实。 “那依着你的意思,我大虞强军就征服不了他们了?”楚徽听到这话,皱眉看向韩青反问道。 在十王府时,他进修课业之际,那些先生可不是这样讲的,北虏也好,西川也罢,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 怎么到韩青这里,他们又如此强了? “回八殿下,不是不能征服,而是要看时机。” 韩青微微低首道:“牵扯到国战,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而最关键的,就要看朝廷能否支撑数载的钱粮供应。” “数载?!” 楚徽惊了,他没想到一场仗,居然会打这么久。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难怪朕那位皇兄,在御极登基后就励精图治。’至于楚凌,此刻却想起一个人,‘看来在大虞之中,已经有人厌战了,或者更准确的讲,是觉得除了大虞以外,其他都不是大虞的对手,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场狩猎,对楚凌的获益很大。 仅是通过跟韩青聊的这些,就叫楚凌知道不少有用的,这是在甘露殿珍藏的典籍中,所永远不能获悉的。 在聊这些时,太阳渐渐西落。 “辰阳侯,你也陪朕聊聊?”抬头看了看天,楚凌故作无聊道:“朕没想到这场狩猎,要等这么久,一天,朕还以为会很快过去,李忠,给辰阳侯搬个锦凳。”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道。 见天子这样,孙斌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只是随着韩青、孙斌皆被天子叫去,徐恢的眉头微蹙起来,这跟天子召他与否无关,而是眼前这两位,都有他永远无法比拟的,那就是二人在北疆,还有南疆,都取得过十分亮眼的战功……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人物,大人物(6) 徐恢的细微变化,楚凌尽收眼底,即便是徐恢这等出身,依旧也有能影响他情绪,影响他判断的人或事。 “辰阳侯,你能讲讲在南疆的经历吗?” 在楚凌思虑之际,楚徽却有些兴奋,看着走来的孙斌道。 说起来,楚凌也好,楚徽也罢,跟孙斌是有些关系的,毕竟他们的祖母,是孙斌的姑母,当然,孙氏先前只跟太宗,宣宗,至于别的,基本上就没联系过。 省的朕找理由了。 楚凌见到此幕,心情还是不错的。 狩猎还没结束,枯坐着等待,这未免太无趣了,跟韩青、孙斌他们聊聊北疆、南疆的事,哪怕是过去的,对楚凌也是有帮助的。 “就讲辰阳侯挂帅,跟南诏余孽打的那一仗!” 楚徽似想到什么,对孙斌道。 孙斌眉头微蹙起来。 而坐着的韩青,则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看来这一仗,不简单啊。 楚凌见到此幕,心里暗暗思量,大虞敕爵皆凭战功,没有战功不能敕爵,而在孙氏一脉中,除了孙河的荣国公爵,孙斌、孙淼、孙冀这三位一等侯,说到底就是因为孙斌表现太好。 可大虞不能一族封两位国公,故而孙淼、孙冀是有点水的,而得以叫孙氏如此,跟孙斌在与南诏一战中,是有莫大关联的。 “八殿下,那仗没什么好讲的。” 在楚徽期许注视下,孙斌却平静道:“不如臣讲些别的?” “啊?” 楚徽露出失望的表情。 “就依辰阳侯。” 楚凌见状,看楚徽想说些什么,遂笑着对孙斌道:“不如就讲讲南疆,除了南诏余孽以外,可还有什么值得朝廷注意的?” “臣遵旨!” 孙斌抬手作揖道。 见到此幕,失望的不止楚徽。 韩青也有些失望。 孙斌挂帅征伐南诏一战,明明是有机会将其灭国的,但最后却没有,因为这件事,当时可有不少议论。 甚至有人私下曾讲过,如果孙斌真能灭掉南诏余孽,凭此战绩封王都够资格,因为南诏的含义不一样。 也是那一战后,孙斌离开了南疆,虽被敕一等侯,但却上疏卸下一应职务,在府上养了数载的病。 这在当时可不简单。 也就是现在时间久了,故而没有太多人谈及了。 “在南疆,除了要提防南诏余孽外,朝廷还需注意土民,南疆治下群山多,水系杂,这也早就了南疆特有的环境。” 坐于锦凳的孙斌,在思虑了刹那,开口道:“尽管我朝在南疆置道府县,以御南疆各处,但南疆的不少地方,环境是极其恶劣的,这也造就南疆之地,每至出现灾情时,就会有大批土民下山抢掠。” “那为何不围剿?” 楚徽皱眉道。 “朝廷不是没有围剿过,也曾镇压与迁移不少土民,但付出的代价太大。”孙斌看了眼楚徽,继续道。 “且几次围剿之际,南诏余孽都会吞兵进犯,为此在南疆的戍边大军,不止要应对土民,还要应对南诏余孽。” 韩青陷入沉思。 北疆、南疆的情况不一,他是在北疆杀敌崛起的,但这不代表他就有资格,去蔑视在南疆的戍边将士,还有那些统兵将领。 因为南疆的情况很复杂。 “这是有奸佞勾结南诏余孽?” 楚徽皱眉道。 “不清楚。” 孙斌摇摇头道:“朝廷不是没有派人查过,但直到现在,仍没有查出什么,也是这样,南疆采取的方式,是镇抚并进的。” “若是想辰阳侯讲的那样,这政策是没有问题的。” 楚凌揉揉鼻子,看向孙斌道,“那这政策是谁提出的?” “禀陛下,是臣。” 孙斌低首道。 “辰阳侯不愧是大虞肱股栋梁。” 楚凌笑着赞许道。 “臣愧不敢当。” 孙斌起身作揖道。 如此以来,孙斌挂帅那一战,看来还真有些内幕啊。 看着眼前的孙斌,楚凌在心里暗暗思量。 “那辰阳侯觉得我朝有机会灭掉南诏余孽吗?” 问韩青时,楚凌用的是征服。 问孙斌时,楚凌用的是灭掉。 敌跟敌是不一样的。 南诏是前朝余孽,趁乱南下割据的,这片土地是需要被大虞征服的,但情况是到现在还没有征服。 南疆那一带是地势复杂,但南诏那片区域,却是外围被群山峻岭环绕,地势极其险峻,但在其腹地却是平原,关键是再靠南是临海的。 “禀陛下,臣远离南疆已久,对南疆的很多情况了解不多,故而这个问题,臣不知该如何回答。” 听到孙斌的回答,楚凌沉默了。 其兄孙河深不见底。 此人也深不见底。 楚凌没接触过孙淼,孙冀,但孙河、孙斌哥俩,性子都很沉稳,想通过他们了解些情况很难。 孙斌这样讲,楚凌就知道不能再问了,再问下去,只怕就会叫一些人警惕了。 “朕相信有辰阳侯这等肱股在,还有众多戍守南疆的肱股及健儿在,我大虞终有一日能将南诏灭掉!” 想到这里,楚凌笑着对孙斌道,随即看向李忠,“李忠,有吃的没,朕饿了,多准备些,叫皇弟、平川侯、辰阳侯他们陪朕进膳。”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当即作揖道,随后便匆匆朝御台下走去。 “这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 看着远处的夕阳,楚凌露出笑意,“也不知这次狩猎,一个个的斩获怎样,朕还真想跟他们一起狩猎。” “皇兄快看!” 楚凌话音刚落,楚徽就站起身,伸手指着前方,“好像有人回来了。” 顺着楚徽所指方向,楚凌起身看去。 就见数杆旌旗随风飘散,而那一辆辆战车缓缓行进,楚凌知道,这是上林军的车营兵百人队。 “直娘贼的,这次狩猎吃亏了!” 反观归来的车营兵百人队,在头车的宫武,瞪眼骂娘道:“早知道这样,咱们最初离开时,就应该多要几匹马,说不定这次还真能压上林骑、禁军骑一头。” “别想了,都结束了。” 端木玉听后,笑着道:“不过咱们也算不虚此行。” “哈哈,那是!” 一听到这,宫武大笑起来,“从上林骑、禁军骑嘴里抢肉,这感觉真他娘的爽啊,是不是弟兄们!” 讲到这里,宫武转身看向一众袍泽。 “是!” “没错!” “哈哈!” 那帮精疲力尽的汉子,在听到这些时,一个个大笑了起来,这感觉就像打了场胜仗一样。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小人物,大人物(7) 落日余晖,天际的云似火烧,不时有鸟雀飞掠,红与金之间,多了几点黑,但却很快就消失了。 察岚围场御台一带,随着第一支百人队归来,多了几分热闹与人气,马儿缓缓行进,旌旗随风而飘,人在说笑。 “这支队伍的百夫长是谁?” 望着朝御台行进的队伍,楚凌露出淡淡笑意,这才是察岚围场该有的,好男儿就该尽情展现自己,遇人遇事就知唯唯诺诺,活着又有何意思? “禀陛下,叫端木玉。” 李忠低首走来,作揖拜道:“此人是北疆人士,在北疆军中效命七载,因表现不俗,特调进上林军,现任什长一职。” “才什长?” 楚凌生出好奇。 “是的陛下。” 李忠回道:“此人原任军侯,但调来上林军任职后,多次在上林苑私狩,听闻是上林监巡察各处时,意外撞到此人,所以就被降职留用。” 这就难怪了。 楚凌笑了起来,能够从上林军各部中挑出,到各狩猎百人队中,那都是不俗的,在这等悍卒扎堆中,一个什长能临时担任百夫长,叫其他人听从号令,没有点真本事,肯定是不行的。 “既违背上林苑令,他为何还能留用?” 楚徽却疑惑的看向李忠。 “回八殿下,此人的能力极强。” 李忠低首道:“在北疆军某部效命七载,但在头年就能熟练操驾各式战车,此人曾在北虏某一部落,出兵袭扰所在驻地时,领十余驾战车追击,杀虏近百,缴获战马两百,解救被俘袍泽数十众。” “这么厉害!” 楚徽露出惊诧,抬头去看抵近御台的端木玉一行时,见端木玉长的白净,这心里更是惊奇了。 楚徽无法将李忠讲的那些,跟他看到的端木玉联系到一起。 “哒哒~” 远处传来杂乱马蹄声,在余晖撒照下,数以百计的骑兵分成数股,速度极快的朝御台方向驰骋。 为首的正是上林骑。 与端木玉所领百人队不同,这支在察岚围场狩猎的百人队,不管是百夫长舒玉庆,亦或赵恒志,江虎,兰泽,栾进忠这帮人,个个脸色凝重,尽管在队伍之中,不少上林骑驮着所狩猛兽,但他们似不怎么开心。 “老端快看,上林骑回来了!” 停靠某处的战车上,仇海探着脑袋,见驰来的上林骑,不少都脸色凝重,甚至还带着些阴沉,咧嘴朝端木玉笑道。 “端木!!” 端木玉瞪眼怒骂仇海,“老子叫端木玉!端木是复姓!” “嗐,都一样。” 仇海摆摆手,无所谓道:“你瞧他们的模样,哈哈,怕是这心里不爽利啊。” “哈哈!!” 仇海的话,叫左右都大笑起来。 端木玉嘴角微抽,无奈的耸耸肩。 跟这帮杀才费口舌,纯粹给自己找气受。 在这等笑声下,舒玉庆所领上林骑抵达,麾下有不少上林骑,眼神冷冷的盯着这帮疯子! “啧啧,收获颇丰啊!” 宫武瞥了一眼,笑着看向舒玉庆他们,“看来这次狩猎的头魁,非你上林骑莫属了,老舒啊,你们这次得了赏赐,可别忘了兄弟们啊,这不管咋说,咱可都同属一军啊,是亲袍泽啊。” “你!!” 上林骑中,江虎瞪眼看向宫武,还有发笑的众车营兵,但却被舒玉庆横鞭拦下,舒玉庆看向宫武他们,“若得赏赐,必少不了你们。” “那就好!” “谁说上林骑必得头魁!” 宫武话还没讲完,另一支骑兵就赶来,为首那人眼神冷冷,扫了端木玉一行,随即骑马朝舒玉庆走来,“谁得头魁,还不一定!” 禁军骑归来! 如上林骑归来一样,这帮悍卒冷冷盯着端木玉一行,错非是御前,一场混战只怕不可避免。 “老端,还是你啊。”宫武站着,伸腿去碰端木玉,低声道:“一场狩猎,叫上林骑,禁军骑都记住咱们了。” “狩猎嘛,谁有本事,谁得。” 端木玉满不在乎,看了眼舒玉庆他们,“这上了战场,还谦让起来,这敌不知杀来多少了,兄弟们,搬猎物!!!” 说着,端木玉声音大了起来,随即便从战车上跳下。 “喏!!!” 兴奋的应诺声响起,随即宫武、仇海一行,在道道怒视下开始搬猎物,可这帮人却浑然不在意,相反却个个骄傲。 哎,这是从上林骑、禁军骑合狩下抢到的。 这头也是。 这头还是!! 眼前这一幕,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看来这场狩猎,中间出不少趣事。” 御台上,楚凌露出笑意,看向韩青、孙斌道:“平川侯、辰阳侯,你们觉得这次狩猎,谁能得到头魁。” “这个臣不好说。” 韩青作揖道:“参加察岚围场狩猎的,皆是我大虞的精锐,这次参与的人如此多,恐其中变数很大。” 韩青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没有因为自己是禁军大统领,就有意偏袒禁军这边。 “臣倒是觉得头魁,恐是从上林、禁军两骑中角逐出。”见韩青如此,孙斌想了想,作揖道:“至于谁能拔得头魁,那还要等查验后才知。” “车营兵没希望?” 楚凌故意问道。 “只怕没有。” 孙斌摇摇头道:“从他们所乘战车,配的那些战马来看,在狩猎之初,这帮车营兵表现不俗,不然上林、禁军两骑归来时,一个个是那种反应了,但也恰恰是这样,使两骑都铆足一股劲儿,誓要比个高下。” 对军中儿郎的这种较量,孙斌太清楚了。 说实话,对于统兵将校而言,他们是希望看到这些的,倘若连争强斗狠都没有,那麾下如何有血性? 没有血性,如何杀敌? 只要能做到不偏颇,别拉一派,压一派,控制好力度,适当的放宽些,这对麾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在说话间,越来越多的人归来。 “李忠,派人去查验吧。” 楚凌笑着看了眼孙斌,随即对李忠伸手道,“朕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哪支队伍,能夺得头魁!” “喏!” 李忠作揖拜道。 对楚凌而言,有血性是好事,特别是御前的这帮队伍,倘若连他们都没了血勇,只怕大虞军队上下,早就堕落糜烂了,军队堕落势必是从中枢开始的,中枢不成了,哪怕边疆或地方的有些还成,但大部分只怕都不中用了。 察岚围场的一场狩猎,能让楚凌从中看到很多…… 第一百一十五章 小人物,大人物(8) “记!!上林骑狩熊三头!!” 高亢之声在御台前响起,负责查验的人朗声道,分散各处的禁军将士,此刻传唱起来,但不少人心中生出惊意。 够狠的啊。 仅是狩熊就有三头!! 而随着传唱至外围一带,分散在此值守的上林军锐士,个个是卖力喝喊起来,以便叫列阵等到现在的各部听到。 “威!!” “威!!” 响彻云霄的怒吼响起。 外围齐聚的上林军各部,好似不知疲惫一般,无不兴奋的在怒吼,尤其是在上林骑兵阵中,不少在怒吼之际,露出倨傲的神色。 这荣耀是舒玉庆他们争来的。 作为袍泽,他们绝不能丢脸! 军队是复杂的,但也很纯粹,特别是在一些事情上,凡是其中一员都表现的很固执,在非军群体眼里,这种行为很好笑,觉得太老套,太落后,只是没有处在这之中,又如何能知这其中所蕴含的东西? 正是有这份固执在,所以边疆才会一寸不丢! 正是有这份好笑在,所以遇敌才敢拿命去拼! 正是有这份老套在,所以才会有这国泰民安! 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可却又有那样一群傻子,傻到从不计个人得失,从不想世人异样眼光,从不想别的事情,就想以自己的方式,去把该做的每件事,都做好,做出彩! “舒玉庆他们够厉害啊。” 此等声势下,靠近御台区域,仇海用肩碰了端木玉,瞥向舒玉庆他们,“居然斩获这么多,上林骑真不是浪得虚名。” “的确。” 端木玉平静道。 三头熊,两头虎,两头黑犀,四头鼍……瞅着舒玉庆一行跟前,堆放的那些猎物,端木玉生出唏嘘。 如此傲人的战绩,人头仰高点,谁看到能不服气? 神气什么! 见舒玉庆身后那帮上林骑,不少都趾高气昂的看来,端木玉别过头去,露出一抹不屑,你赢了又如何,我等也不比你们差到哪儿去。 御台下的种种,尽收楚凌眼底。 看着眼前这帮谁也不服气谁,头仰的跟斗鸡一样的队伍,楚凌淡淡一笑,别看他们眼下是这样,可真遇到什么凶险境遇,或者有强敌来犯,那一个个都会冲在最前面,甚至谁要遭遇威胁,绝不带丝毫的犹豫,就敢拿自己的命去换! 这就是袍泽情! 对眼了,对脾气,那可比亲兄弟还亲。 私下怎样争,怎样斗,甚至相互揭短,搞的都红眼了,可要敢有外人来,更别提外敌来,那他们就像没事人一样,肩并肩,背靠背的跟他们干!! 很奇怪是吧? 可这就是军队所独有的一面。 ‘这个赵贯不简单啊。’ 也是看到这些,楚凌心生感慨,‘能将这些从各地抽调的各部精锐,在归拢至上林军各部后,能有这等凝聚力,这非常人所能办到!’ 上林军是有位统领,负责统辖上林军各部,但由于该军的特殊性,自创设到现在只任命了几名副统领,负责节制各部营校,这形成了彼此制衡,又凝为一体,而上林监又有节制之权。 赵贯,内廷之人,却不显山不露水的做到这些,这如何能不叫楚凌重视呢? 也恰恰是这样,也让楚凌瞧出,能到上林苑赴任苑监的,那绝对是天子心腹,可此人太年轻了。 年轻到楚凌生出疑惑,为何在太宗在世前夕,会叫此人赴任上林监,那时上林苑尚没有竣工,也是从此人赴任后,上林军各部才正式抽调筹建的。 更让楚凌生疑的,是宣宗继位后,上林苑在此时期竣工,可新登基的宣宗,却没有换心腹来任上林监,依旧叫此人担任。 从李忠这里,获悉一些的楚凌,对赵贯愈发好奇,也对一些人愈发好奇。 “陛下,勋卫百人队,到现在还没有归来。” 徐恢皱眉上前,抬手朝楚凌作揖道:“是否派人去察岚围场搜查,臣担心他们是否会出意外?” 还没回来? 楚凌朝御台前各部看去,在上林骑、禁军骑各队先后归来之际,楚凌就发现少了一支,但楚凌没有多想别的。 可查验都快结束了,孙贲他们还没有回来,这就值得注意了。 “陛下,臣带一队人去吧。” 韩青紧随其后道:“臣适才看了各队所狩猎物,少了二十几头,臣担心勋卫遇到群狼了。” 徐恢脸色大变! 若真是那样,就真的危险了。 如果在察岚围场上,在勋卫的这帮勋贵子弟,敢有一人出现意外,那是会在虞都,甚至朝堂带来影响的。 御台上的一幕,被御台下的一些人看到。 “情况有些不对啊,平川侯他们似对陛下说什么,一个个表情挺严肃的。” “还能有啥,没瞧见,跟咱们一起参与狩猎的勋卫,到现在却无一人归来?” “还真是!光顾着看端木玉、舒玉庆他们斗了,还真没注意到勋卫居然没有回来。” “这人跟人啊,就是他娘的不一样,要是咱们有一支没有回来,只怕也不会有人太在意。” “你他娘的小点声!” 渐渐的,御台前这片区域的气氛变了。 舒玉庆、端木玉、沈开、宁伯武这些人察觉到了不对,在看了眼左右后,无不抬头看向御台方向。 “陛下!!” 御台上,见天子迟迟不言,徐恢有些心急道,这一幕叫不少人看到,楚凌表面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有些怒意。 这就是他所处境遇。 没有利益冲突下,或者各方利益交织下,自己做一些事时,不会被人质疑什么,可一旦有了,那表面的平稳就可能有变化。 就像眼下的徐恢。 “勋卫归!!!” 就在楚凌缓缓抬起头,看着有些焦急的徐恢之际,一道怒吼声响起,这让不少人循声望去。 在残阳下。 昌封纵马飞驰,所穿甲胄沾有血,高举手中长弓,迎着道道注视,穿过外围所列兵阵之间,速度极快的朝御台驰骋。 “勋卫归!!!” 昌封在驰骋之际,依旧在怒吼着,他必须要赶在日落前,赶到御台才行,否则他们这次狩猎,就不在查验之内了。 这真是出事了! 不少人见昌封如此,这心里暗暗惊呼起来,骚乱开始出现,谁都不知参加狩猎的勋卫,这期间究竟遇到了什么。 “徐恢,你还担心朕的勋卫吗?” 而在这等境遇下,楚凌先是看了眼驰来的昌封,随即转过身,看向皱眉看向前方的徐恢,神情自若道。 咯噔。 这下,徐恢心下一紧。 韩青、孙斌一行人,无不看向了徐恢。 适才徐恢的表现,他们是有想法的。 即便是担心勋卫,也不能那样。 “臣有罪!” 徐恢忙朝天子作揖拜道:“臣是关心则乱,一时……” “朕的勋卫,朕难道就不关心了?” 楚凌出言打断,“在察岚围场的这场狩猎,朕始终就坚信一点,勋卫是不会叫朕失望的!!” 讲到这里,楚凌没再理会徐恢,而是转身朝御台下走去,他讲这话,看似是讲给徐恢听的,实则是讲给韩青他们听的。 有些事,楚凌可以装作不知。 但有些事,楚凌却寸步不让。 这跟年龄小不小无关。 他不是篡逆上位的,更不是矫诏上位的,他是奉诏上位的,或许他手里没有实权,但大义却在他手里,有些人,即便有再多的算计,但在多数场合下,他们却不敢也不能公然去挑衅楚凌! 这就是大虞皇帝的威仪!!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小人物,大人物(9)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伤了这么多?” “难道是遭遇群狼了?” “只怕真遇到了!” 在外围所站各部,受到昌封的影响,一些人回首去看之际,在看到一幕时,无不在兵阵中发出声响。 这吸引到更多的人。 残阳下。 一支松散骑队缓缓行进,余晖撒照在他们身上,却遮掩不住他们的狼狈,骑马在前的孙贲、宗织、李斌、徐彬、上官秀几人,甲胄上都沾染有血迹,而在他们身后,有不少是两人同乘一匹马,在前的无一例外,全都受伤挂彩了。 感受到投来的道道注视,这些人都羞愧的低下头。 “没事!咱活着回来了,头可以昂起来。” 骑队中,受些伤的董衡,见在前的人低下头,双拳紧攥着,声音有些沙哑道:“咱他娘的不丢人!!” 董衡的怒吼,在骑队里响起。 这吸引到更多注视。 回想起遭遇的一幕,董衡只觉得后怕,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察岚围场养的狼竟然会那般凶悍。 以至在遭遇它们时,先前引以为傲的骑术,骑射,甚至搏杀,在那一刻使出时,却全然跟过去不一样了。 “勋卫归!!!” 孙贲高举长枪,忍着右臂袭来的疼痛,骑马怒吼一声,听到董衡那声怒吼,他就知道勋卫之中,恐有不少勋贵子弟都觉得丢人。 如何会不丢人了。 171人组成的狩猎队,遭遇二十几头狼,居然会慌乱成那样,甚至在这期间他们自幼学的很多东西,不管是善于骑射的,还是善于搏杀的,最后是使出来的,跟平日里完全都不一样。 狼是都死了。 人却伤了数十众。 马更被咬死几十匹! 丢人啊!! 孙贲怒吼之际,额头青筋暴起,内心骄傲的他,无法接受这一切。 “勋卫归!!” “勋卫归!!” 宗织、李斌、上官秀他们此刻也都怒吼起来,只是一个个的表情却那样复杂,特别是感受到投来的众多注视时,那内心却更复杂了。 看来是受挫了。 走下御台的楚凌,没有看站在跟前的昌封,而是看着被道道注视下,缓缓朝御台走来的孙贲一行。 察岚围场的狩猎,不是狩猎,而是上战场与敌厮杀,所以放出的那些猛兽,没有一头是进行驯化了,这就是为让参与狩猎的人,都能感受到它们的凶性! 想要确保军队战力下滑不快,特别是在冷兵器时代下,就需要在不定期下,在一些重大场合下,组织一些类似的操练,最后角逐出最强的,给予丰厚赏赐,这是可以刺激到很多人的。 察岚围场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 而非为取悦皇帝而专门设立的。 在楚凌的眼里,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这帮勋贵子弟,是到勋卫当值了,是自幼练习骑术、骑射、搏杀等,可他们没有上过战场,所以一些时候的表现,其实是很可笑的。 如果没有世俗约束,就眼前聚集的这些精锐,随便挑出数十众来,不论什么兵种,叫他们双方搏杀的话,孙贲这帮出身好的子弟,下场无一例外就是覆没! 甚至与之搏杀的,最多是受伤一些。 要是连这点都办不到,那么大虞军队就真成笑话了。 上过战场,跟没上过战场,差距就是这样大。 “臣等拜见陛下!” 在楚凌思量之际,孙贲一行赶至御前,在各异注视下,一行翻身下马后,朝楚凌作揖拜道。 遇事不乱的勋贵子弟还是占少数啊。 楚凌看着眼前这帮人,尽管是扫视一圈,但谁受伤了,谁没受伤,楚凌还是知晓的,甚至伤口不同,楚凌也能看出是怎么伤的。 在楚凌看他们之际,端木玉、舒玉庆、沈开、宁伯武这些参与狩猎的,也都在看着这帮勋卫。 而在看到勋卫带回的猎物时,有些人的眼神变了。 这帮雏儿,居然能杀这么多狼。 这些悍卒没有嘲笑,相反却很是诧异。 参与了这场狩猎,他们都清楚察岚围场养的猛兽,一个个是何等的存在,而这些身份尊崇的勋贵子弟,他们表面是尊重,但心底更多却是不以为然,不就是一帮靠祖辈,父辈才有今日的子弟嘛。 就连最初阴阳怪气的,眼下也都没有了。 孙贲他们觉得羞愧,甚至窝囊,可这帮久经沙场的悍卒,此刻却有些另眼看他们了。 也不知死人没? 这是一些人开始想的。 “都回来了?” 在这等境遇下,楚凌走上前,看着孙贲他们道。 “禀陛下,参与狩猎的,都回来了。” 孙贲上前作揖道。 “那就查验吧。” 楚凌没再多问别的,转身就朝御台走去了,随驾的韩青、孙斌、徐恢一行,表情各异的看了眼这帮勋贵子弟,随后便跟在楚凌身后。 “皇兄,您不安慰下他们?”而在此时,跟在楚凌身旁的楚徽,不时回头看孙贲他们,开口对楚凌道。 楚徽的声音不大,但不少人都能听到。 “安慰什么?” 楚凌却道:“狩猎受伤,这不是很正常的,本事不够,那就回去再练,受伤不丢人!!” 楚凌讲的话,让听到楚徽所言的勋贵子弟,一个个羞愧之际,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时,在听到后,反倒是露出错愕的表情。 “行啊,在察岚围场狩猎,能有这等表现,不愧是勋卫啊。”而更让孙贲他们奇怪的,是在他们身旁的一支队伍,一白净青年,笑着朝他们道:“这要真上战场,勋卫也绝不是孬种。” “哈哈!!” 听到这话,不少人都大笑起来。 可对孙贲他们而言,这笑,他们没有听到别的,就是单纯的在笑。 朝御台走去的楚凌,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时,他的嘴角也露出淡淡笑意,想要改变一群人的想法与观念,就需要再特殊的场合下,经历一些刺激才行,勋卫,是他必须拿下的,特别是要在其中招揽一批人,这样才能拉拢他们背后的家族! 权力的本质就是不断地妥协跟交易,楚凌始终相信一点,只要他表现出一些不凡之处,就必然会让一些人改变想法,无他,在绝对的利益下,有些是可以撬动并改变的,何况他还是大虞皇帝!!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又一个 察岚围场的这场狩猎,终以上林骑夺得头魁落下帷幕,参与这场狩猎的诸百人队,在楚凌的奖赏下,使得不少事迹传开。 勋卫作为最后一支归来的狩猎队,的确是吸引不少瞩目,甚至让不少人改变想法,可军队终究是崇尚强者的。 因为楚凌出乎预料的奖赏,让上林军各部也好,随驾禁军各部也罢,在此后三日犒赏狂欢下,使得不少人的风头持续走高。 连续三日的犒赏,让上林军、随驾禁军各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是楚凌的奖赏之一。 意在通过这种方式,叫没能参与狩猎的多数锐士,亦能沉浸在察岚围场的狩猎氛围中,并且在这一过程中,以舒玉庆、端木玉为首的狩猎事迹,在那些参与狩猎的锐士之口,广泛在各部传开。 目的有二。 其一,刺激那些没能参加狩猎的锐士,让他们心里有股劲儿去较,继而在今后还会召开的狩猎中,能够参与其中,从而凭借狩猎的傲然表现,不止能叫自己得到赏赐,更能给袍泽们争取着福祉! 其二,叫参与狩猎的那帮锐士,凭借这样的犒赏狂欢,能够在各部处于超然地位,叫他们能被无形中抬起来。 而伴随着群体性奖赏,楚凌还进行了两项奖赏,给前三狩猎队赏赐金银,其队百夫长分赐金百枚,五十枚,十枚,所属队员各赐银五十枚,三十枚,十枚,这是体现他们团体及个人的价值。 另一项奖赏就更让人震惊了,这三支狩猎队所在营校,分别允三天吃肉一顿,五天吃肉一顿,十天吃肉一顿,直至秋狩开始,在察岚围场召开狩猎方止。 这造成的轰动太大了。 而最兴奋的非上林骑、禁军骑、车营兵莫属,因为在这场狩猎下,正是他们的袍泽获得了前三! 原本还羡慕的这帮锐士,立时就羡慕起自己了,这也叫其他各部的锐士,一个个羡慕死了。 关键是楚凌还玩了个心眼,特意选在犒赏开始后,除了负责值守的各部锐士,余下那些锐士都喝尽兴了,他们彼此间传着狩猎的一些事迹时,楚凌才宣布这一旨意,这连叫徐恢他们规谏的机会都没有。 犒赏上林军、随驾禁军各部,这事儿虽说要兼顾好宿卫与值守,但费些心思,还是不会出纰漏的。 可楚凌的这道旨意颁布,却需要耗费大量钱财,在大虞军队之中,肉,是极其奢侈的存在。 顿顿吃上? 梦里有! 而楚凌做这样的奖赏,一许了名,二奖了利,这使得楚凌在上林军、禁军的形象立时伟岸起来。 没办法,当兵的实在太苦了。 可楚凌唯独没有赐权,一个是他不想引起不必要警惕,一个是他不想改变上林军、随驾禁军各部各级构架,所以想叫他的形象改变,那就要突出某些人的名,顺带通过他们,不止叫他们个人获利,还能叫身边的人获益,继而引起更多人的羡慕! …… 数日后。 上林宫。 “徐恢还没回来?” 睡了个饱觉的楚凌,神清气爽的走出正殿,对李忠道:“他这禁军统领,不好好在御前待着,跑回宫算什么?” “禀陛下,没有。” 李忠如实道。 楚凌笑笑。 哪怕没有赐权,仅是许以名利,不过是重了些,涉及的人多些,就已经叫一些人坐不住了。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在楚凌离开正殿之际,负责值守的禁军锐士,无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改变已在悄然间出现。 值了。 楚凌看到这些,心里暗道,固然他在上林苑这样做,会引起些警惕与不满吧,可却在无形中拉近不少人。 哪怕他之后要回宫,但是他的安全会进一步巩固。 一个不吝赏赐的皇帝,谁不喜欢呢? “陛下,您该去练骑射了。” 心情不错的楚凌,听到李忠的话后,眉头却微蹙起来。 练什么骑射? 楚凌看了眼李忠,在值的勋卫多数都要休养,为此楚凌特意下旨,叫勋卫全体休沐十日,也是这样,楚凌在上林苑就没有进修骑术,练习骑射了。 可李忠讲这话,楚凌立时就察觉到了。 “走吧。” 楚凌伸手道。 “喏!” 李忠应下之际,心里却暗松口气。 “摆驾上林苑校场!!” 随着李忠一声令下,在殿前值守的众禁军锐士,纷纷动了起来,一行浩浩荡荡的朝校场而去。 “听说咱们这次来此,是因为陛下想练习骑射。”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了。” “看来咱这位陛下很尚武啊,这对大虞是好事啊。” 在上林苑校场,一支百人队聚集,骑队中有人小声议论,而在队首的舒玉庆,则皱眉看向一处。 上林监赵贯! 他有些奇怪,赵贯为何叫他们抽调来,哪怕是天子想练习骑射,哪怕勋卫休沐了,但随驾禁军陪同也不是不行。 为何偏是他们? 还特意从各部抽调。 在校场上集结的这支骑队,正是当初参加狩猎的那支,因为楚凌的赏赐,使得他们在上林骑的地位变高,甚至赢得不少人尊重。 这种尊重是发自肺腑的。 因为他们在狩猎的优异表现,使得上林骑全体,每三日就能吃顿肉,虽说不能像犒赏时那样随便吃,可一顿吃一碗,那也不少了啊! “陛下至!!” 随着一道喝喊响起,校场所聚人群安静下来,而在禁军骑的簇拥下,骑马走来的楚凌,在看到动起来的人群,特别是在一处,看到一人,楚凌立时明白了。 赵贯! 楚凌前行之际,不露声色的看了眼李忠,而李忠则神情自若,正是这样,楚凌知道这次所谓骑射,只怕是赵贯私下找李忠了。 目的何在? 这是楚凌在想的,如此隐晦的做,这让楚凌想到另一个人,藏着很多秘密的夏望,而这个人,是继夏望后的第二个。 想到这里,楚凌就知道这个赵贯,肯定是有事情想对他说,至于为何不去上林宫,反如此废周章的这样做,这让楚凌看出此人的谨慎,毕竟皇帝在上林苑,想要到校场来,这的确是上林监必须要做好的差遣,一切都显得那样滴水不漏……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试探 楚凌摆驾来的这处校场,占地要比在虞宫御苑的大不少,设施要更全,在上林苑,专供皇帝骑射,召将演武,聚兵操练的校场有七处,这些校场分散各处,为的就是在皇帝临时起意下,能够在绝对安全境遇下,满足皇帝的上述需求。 ‘还是做皇帝好啊。’ 御亭内。 楚凌倚着凭几,打量眼前种种,不由生出了感慨,类似这种专供建筑,在上林苑兴建了很多。 这不仅体现出皇权威仪,更能确保绝对的安全! 楚凌来上林苑快一个月了,这期间去的地方也不少,可楚凌去的那些地方,仅占上林苑的一部分而已。 “叫这支上林骑先操演起来,朕要看看他们的实力。”感慨之余,楚凌一甩袍袖,目不斜视的看着舒玉庆一行,对身旁服侍的李忠道。 “奴婢遵旨。” 李忠作揖应道,随即后退数步,示意随驾的人去传旨,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从离开虞宫,来到上林苑,在楚凌的授意下,李忠安排了十数名年轻寺人,到御前来听候差遣。 干的是最累的活。 根本就闲不下来。 楚凌身边的眼线太多,在虞宫时楚凌不好做什么,可到了上林苑,哪怕是他的所作所为,会传到在虞宫的三后处,可让一些年轻寺人,去干跑腿的差事,时间久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这恰是楚凌想要的。 让所有人都不觉得突兀的去习惯一些细小变化。 一件事难办,那可以拆成几个部分来,这或许会耗费很多时间,可对楚凌而言,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与耐心。 信任在虞宫太奢侈了,尤其是对于皇帝,对待身边的人,往往会有很多试探与考验,在这过程中,一些没有让皇帝满意的,就会被悄悄边缘化,直到消失,一切就是这样无声无息的。 这十数名年轻寺人只是开始。 在今后,楚凌会通过这一习惯后的细小变化,逐步增多这类人的规模,继而从中选一批值得信赖的人。 身边安插有眼线不要紧,只要贴身的人值得信赖,敢在出现危险时,毫不犹豫的去护驾,哪怕是用自己的命,这就证明楚凌做皇帝不失败! “哒哒哒~” 没过多久,校场上响起马蹄声。 舒玉庆所领这支上林骑,在楚凌的注视下,开始在校场操演起来,由于不知新军喜好,舒玉庆他们就先以骑射开始。 毕竟新君此来校场,就是为练习骑射嘛。 “都退下吧。” 在操演开始没多久,李忠就板着脸,对随驾的那帮常侍、中黄门、小黄门等冷冷道:“莫要扰了陛下兴致。” 这些人露出各异神情,甚至有些人瞥向各处,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低首退下了,毕竟他们总不能唱反调吧。 一直站着的赵贯,亦随着众人退去。 自始至终,赵贯都不急不躁。 “赵贯,在这上林苑养了多少战马?” 而在这等态势下,看着骑射的楚凌,似被眼前上林骑的表现吸引,向前探身之际,却开口道。 “禀陛下,有近7000匹!” 本随众人退下的赵贯,在不少惊愕注视下,低首朝御前走去,毕恭毕敬的对新君作揖行礼道。 这…… 人群中的一些人,眉头微蹙的看着此幕,但他们却不敢停下,只是心底却生出了疑惑与警惕。 殊不知这些细微变化,都被李忠看在眼里。 在楚凌身边的眼线,有不少都被李忠识破,对于这些人,李忠都在心里记着,不过李忠却不敢松懈,明面上的是被识破了,可躲在暗处的呢? 在虞宫,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 “说吧,叫朕来此,是何用意?” 反观楚凌,目不转睛的看着舒玉庆一行,神情自若的对赵贯轻声道,如此大费周折的让他来此,楚凌不觉得赵贯是表忠心的。 “陛下,围聚西凉的川贼已撤。”赵贯保持作揖姿势,语速极快道:“此报,在数日前传回虞都,因为此事,虞宫与朝堂出不少事。” 撤了? 楚凌眉头微蹙,这叫他想起一人。 徐恢! 难道其离开上林苑,不是因为自己在察岚围场厚赏,才特意跑回虞都报信的? 先前楚凌还奇怪,哪怕这件事他做的,的确是有些越线了,毕竟这笼络之意很明显,一些人知道后势必警惕,但也不至于叫徐恢这样吧。 赵贯的话,解释通一切了。 “还有呢?” 想到这里,楚凌平静道。 “勋国公战死!” 赵贯又道,但在此刻,赵贯却微微抬头,想看新君是何反应。 李进战死了? 在旁的李忠听后,心中掀起惊骇,垂着的手本能微颤,但旋即却止住了。 “……” 此间无声,楚凌似没听到一样,没有任何的表情。 可此幕叫赵贯看到后,心底却掀起了涟漪。 ‘一切果真跟干爹所言那样,新君不止早慧,还城府极深!’对于这评价,赵贯是认可的,毕竟楚凌在上林苑的种种,特别是察岚围场的表现,赵贯可都看在眼里,而因为察岚围场,继而去厚赏参加狩猎的人,顺带把上林军、随驾禁军各部都犒赏了,这事是简单,可怎样做,所带来的结果是不同的。 “虞都上下都知此事了?” 在赵贯思量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 “不,知晓此事的还很少。” 赵贯如实道:“至少在前几日,奴婢敢肯定。” 楚凌没有反应。 可心里却不平静。 李进死了,只怕有些事,在前几日就开始博弈了。 只是谁会就此获益,楚凌还猜不准。 离开了虞宫,不然不在三后眼皮子底下,可随之而来的,是楚凌断掉了对外界的所有联系。 在虞宫时,靠李忠的梅花内卫,楚凌能获悉不少情报,或许真假难辨吧,但至少有东西叫楚凌去甄别。 可眼下在上林苑,楚凌是打破了僵局,也促成些变化,但在这里,楚凌却得不到这些情报来源了。 有得就会有失。 “退下吧。” 楚凌感慨之余,瞥了赵贯一眼,淡淡道。 “奴婢告退。” 赵贯低首道。 随即在李忠的注视下,赵贯退下了。 “此事你怎样看?” 赵贯离开后,楚凌倚着凭几,依旧在看上林骑操演,但却对李忠道。 “陛下,奴婢觉得此事不简单。” 李忠没有动,低声回道:“奴婢以为赵贯所禀,恐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那你觉得是谁?” 楚凌面不改色道:“三后?还是……” “赵彦!” 李忠很是笃定道。 是他? 楚凌露出了然神情,“你是觉得此人,是在上林苑恩养的?” “多半是。” 李忠皱眉道:“如若不是这样,那么上林苑的一些事,根本就说不通,何况勋国公战死一事,赵贯作为上林监,哪怕他在上林苑职权不小,可他不可能获悉这些。” 楚凌道:“所以藏在上林苑的那支队伍,是由赵彦掌控的了?” “必是!” 李忠笃定道。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楚凌眼中带笑,“从朕御极登基以来,所有人都在试探朕,有个夏望,朕就够奇怪了,现在又多个赵彦,这人可真有意思,好!!” 而在讲到这里时,楚凌突然站起身,朝舒玉庆他们喊道,此举叫不少人看来,随即看向舒玉庆一行。 在道道注视下,舒玉庆所领上林骑,纵马飞驰着,做着一项项高难度骑射,对于新君的赞许,他们表现的更卖力了! 人人都处局下,有些事咱们看以后! 殊不知此刻的楚凌,却冷冷的盯着舒玉庆一行,楚凌此刻的思绪,全然不在他们身上,而在那座虞宫,那座朝堂…… 第一百一十九章 璞玉 噼啪~ 黑夜下,一簇篝火燃烧,赵彦席地而坐,手中拿着木棍,在火光映照下,赵彦脸上没有喜悲。 赵贯站着。 “咱这位陛下心思太细密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彦低沉道:“这出乎了咱家预料,对于掌权,只怕陛下早就有了想法,且一直都在做。” “您是说那些小人物?” 赵贯露出诧异,走上前道:“可……” “可什么?” 赵彦扭头看向赵贯,赵贯见状忙蹲下身,赵彦平视这个他认的义子,“你也好,咱家也罢,包括夏望、李忠他们,有哪个不是从小人物爬上来的?” “这样的例子还少?” “韩青,扬名大虞前就是贼配军出身,的确,被太宗重用前,是凭借自身悍勇,在北疆闯荡些名声,也做到平北将军,可你想过没有,为何偏就是他,成了平川侯?” “因为太宗看重。” 赵贯低首道。 “就是这个。” 赵彦双眼微眯道:“如果不是太宗看重,他韩青即便在北疆杀再多敌,可做了平北将军后,他立下的功,真就属于他吗?” 不见得。 赵贯心里暗道。 “咱家知道你怎么想的。” 赵彦将木棍丢进篝火,盯着飘散的火星,“觉得当今这种形势,特别是三后与朝堂的微妙关系,诸派各系间的明争暗斗,陛下做这样的事,早晚会叫一些人受不了。” “但你却忽略了一点,咱这位陛下,自始至终,可没有单独对谁笼络过,所做的每件事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你可知是什么?” “您是说…大义?” 赵贯面露疑惑道。 “正是!” 赵彦起身道:“大义,看似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在当下这等复杂形势中,新君年岁小,这的确有种种不便。” “但恰恰是年岁小,又给新君带来很多优势。” “如果新君御极登基后,表现得太过懵懂,对三后中的一位,乃至所有,都表现得很依赖,没有自己的主见与想法,那新君反倒危险了。” “但要是能表现得异于常人,而在做的每件事,又都占住了大义,事情反倒不好说了,因为大虞的人心还在!!” 赵贯点点头,他明白自家干爹是何意了。 “可是在太多时候,陛下都处在被动下。” 赵贯想了想,看向赵彦道:“就像李进一事,如果陛下没有来上林苑,而是继续待在虞宫,那……” “这世间,不可能所有好处,都叫一人占了,哪怕是皇帝。” 赵彦笑笑,“可在咱家看来,陛下在那时来上林苑,反倒比待在虞宫要强,哪怕在这期间,已经有很多双眼睛,甚至是手,开始盯紧或伸进上林苑了。” “但凭借察岚围场的种种,特别是陛下的犒赏与厚赏,就已经让上林军,乃至禁军,都有了些变化。” “您的意思是厚积薄发?” 赵贯双眸微张,惊诧的看向赵彦。 “一时输赢,算不得什么。” 赵彦神情有些怅然,“这等复杂且微妙的局势,不止是对陛下,也包括大虞,其实都算的是好事,陛下先前空缺的太多,有些道理本该在言传身教下,在做事中,在扶持下,一点点感悟,可陛下没有这种经历。” “命数这东西,说不准,可既然在时局推动下,陛下坐了这个位置,那陛下就必须要直面才行。” 风趁势而起,吹动着篝火飞舞,使火星四散,看着赵彦的背影,赵贯若有所思起来,有些事或许是他太急了。 …… “…只听此名,这身贵气就难掩!” 彼时的上林宫。 寝殿内。 楚凌面露笑意,看着眼前的二人,相较于那位拘谨的中年,楚凌的目光,皆聚焦在身旁的少年上。 “陛下谬赞了。” 少年不卑不亢,朝楚凌作揖拜道。 见少年如此,楚凌笑意更盛。 这少年,虽穿着身寺人衣袍,但眉宇间却透着英武,尤其是那双剑眉,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过中年的表现,就让楚凌有些失望。 这两位不是别人,正是楚凌的母族舅兄,来上林苑这么久,直到现在,楚凌才叫李忠将他们召来。 为不引人注意,二人换了行头。 “表兄,若朕叫你暂在上林苑,当马奴,你可愿意?”看着眼前的少年,楚凌收敛心神道。 既然中年表现不行,那就不能待在上林苑。 “愿意!” 黄龙点头道:“只要是陛下想的,臣愿赴汤蹈火!” 好! 楚凌心中暗暗赞许,仅是通过这些话,楚凌就知他这个表兄,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更知召他们来,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相较于这份聪慧,楚凌更看重的是其果决与沉稳。 尚未及冠的年岁,在这等氛围下,偷摸来到了上林苑,但凡是换作寻常人,不是生出骄纵,就是紧张至极。 可在这期间,却无一人知晓这两位的存在。 这代表着什么? 在过去无数个日夜下,黄龙都在做一件事,等待着他那位表弟传召,甚至在这期间,还要宽慰其父。 “朕今后可能极少见表兄。” 想到这里,楚凌有意说道。 啊? 一旁的中年听后,却有几分错愕。 “那臣就踏实喂马。” 还不等中年深想下去,黄龙就低首道。 记忆里,楚凌对他母族的亲戚,了解并不多,年幼时养在虞宫,是听过其母黄华讲的种种,可印象并不是很深,甚至在宫时,他也就见过其舅一面,此后就再也没见过,哪怕是后来搬到十王府去。 “那表兄就踏实喂马。” 看着黄龙,楚凌上前道:“不过表兄却不能只喂马。” 讲到这里,楚凌看了眼李忠。 “两位,请随咱家来。” 李忠当即上前,不等黄龙讲什么,就伸手示意,黄龙立时明悟,没有多说别的,见其父不动,黄龙伸手拉了一下,父子俩遂在李忠的带领下,离开了寝殿。 遇到块璞玉。 看着黄龙离去的背影,楚凌露出淡淡笑意,只是他也明白,璞玉没有经磨砺,那是成不了玉器的。 在楚凌掌权的谋划中,母族外戚是其中之一,没见黄龙前,楚凌没有笃定一些事,毕竟不可靠的母族,那就当不存在吧,别怪楚凌无情,实则是他要走的路,看似风淡云轻,实则暗潮汹涌! 走错一步,对楚凌的代价都太大了。 可在见到黄龙后,楚凌对一些事有了决断,他这位表兄,如果能经受住考验的话,今后要肩负些担子! 至于背刺,楚凌没有想过,大虞皇帝的母族,这等特殊身份,除了皇帝本人,谁还会敢拉拢呢? 血缘关系,在一些时候是抹不掉的,特别是还牵扯到了权力!! 第一百二十章 去向 翌日。 上林监署。 正门外。 “李少监,里边请。” 赵贯快步走出,朝李忠走来,伸手对李忠示意时,目光扫到身旁少年,不免多看几眼,但很快就恢复了。 “不必了。” 李忠微微一笑,看着赵贯道:“咱家此来,是有件私事想麻烦赵公公。” 嗯? 赵贯神情自若,但心里却生疑。 什么事,能叫李忠这样? 别看他是上林监,李忠是大兴宫少监,从等级上来讲,他的确要高些,但在虞宫,又岂是简单以等级来论? 能在御前的,等级最低的是小黄门,但在别处,即便是小黄门,只要得皇帝宠信,那就有人会巴结。 这就是皇权的厉害之处。 “李少监,你我之间,何须用这两字?”想到这些,赵贯露出笑意,对李忠道:“只要是咱家能办的,李少监只管提就是。” 还挺谨慎。 李忠心中暗笑,但看赵贯如此,他愈发肯定一点,此前在内廷消失,被太宗降旨恩养的赵彦,必然在这座上林苑内! “咱家在入宫前,曾受一家的恩。” 李忠心里想着,笑着对赵贯道:“此人就是那家的儿子,咱家想着,能否叫其进上林苑,做马奴?” 讲到这里,李忠伸手指向黄龙,而赵贯看去之际,只多看几眼,赵贯眉头微蹙起来,他想起此人是谁了! 黄龙!! 当今天子母族的表兄!! ‘看来真跟陛下想的一样。’ 赵贯的表情很细微,李忠依旧察觉到,‘还是陛下英明,想探明赵彦是否在上林苑,只需看赵贯是否知晓黄龙。’ 李忠想这些时,心底敬畏更盛。 “只做马奴?” 赵贯反问道:“既曾有恩于李少监,若是传出去,说此子只做马奴,这恐会对李少监名声有损吧?” 老狐狸教出个小狐狸。 李忠心里暗笑,这就开始试探了。 “能给口饭吃就好。” 李忠笑笑,看向赵贯道:“此子饭量大,家中实在养不起了,这才找的咱家,此子及冠想参军,所以做个马奴挺好。” “原来是这样。” 赵贯露出了然的表情,“上林苑别的没有,粮食是够的,短不了他半口,说来也要感谢李少监,上林苑养的战马不少,最缺的就是马奴了。” “那咱家就将此人交于赵公公了。” 李忠见状,笑着朝赵贯抬手一礼道。 “李少监,这可使不得。” 赵贯忙朝一旁避开,随即对李忠抬手还礼,“您这是折煞咱家了。” “如此,咱家就先走了。” 李忠笑道。 “李少监慢走。” 赵贯伸手示意道。 李忠对赵贯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去,期间,李忠连看黄龙都没看,他还有抓紧赶回上林宫。 看着李忠渐渐远去,赵贯这才看向黄龙。 “多大了。” 赵贯平静道。 “十五!” 黄龙回道。 赵贯想了想,随即道:“既进上林苑,就要守上林苑规,咱家将丑话讲到前面,敢违规,轻则逐出上林苑,重则论罪。” “小人明白。” 黄龙抬手一礼道:“赵公公之言,小人定谨记于心。” “跟咱家走吧。” 赵贯回了句,转身朝衙署走去,黄龙没有迟疑,跟在赵贯身后。 ‘陛下这是察觉到什么了。’ 归衙之际,赵贯眉头微蹙,‘看来真跟干爹讲的一样,陛下的心思细密,此人要好好安置,不能叫外人察觉到才行。’ 对赵贯所想,黄龙不知道。 但他却知道一点,在上林苑做马奴,他有不少事要做,其中之一就是观察赵贯,尽管不知他那位皇帝表弟,为何叫他这样干,但既然交代了,那他就要做好。 这是黄家腾飞的唯一机会! 在楚凌没有登基前,虽说黄华被选进宫里,可黄家仅是庶族,祖上虽阔绰过,但传到眼下已没落,本指着黄华能得天子宠幸,为天子诞下一儿半女,黄家能借此有所变,可结果是黄华虽诞下一子,但天子的态度却很冷。 这人啊都是势利的。 自幼在这种环境下长大,黄龙年纪虽小,但心性却很沉稳,没办法,有些事全都在不言中。 …… 一路无言。 李忠赶回上林宫。 “你是怎样想的?”听完李忠所想,楚凌沉默刹那,神情自若道:“朕是指赵贯这个人。” “很机敏,反应很快。” 李忠如实道:“国舅之子的身份,他是看出了。” “那上林监署的人呢?” 楚凌又道。 “他们不知国舅之子的身份。” 李忠仔细回忆下,随即低首道。 “如此说来,赵贯的性格还很谨慎。” 楚凌思索后道:“有两种可能,其一上林监署上下,皆在赵贯掌控内,其二,赵贯对身边人不信任,你更倾向于那种?” “奴婢倾向于前者。” 李忠顺着楚凌所讲,思考后回道:“能知国舅之子的身份,这代表其先前就探查过,赵贯固然谨慎,机敏,但这等做派,奴婢想起一个人。” “赵彦?” 楚凌笑笑。 “正是。” 李忠低首道。 “这虞宫的老人,怎么都一个德性。” 楚凌撩袍起身,“夏望是这样,赵彦是这样,这样也好,就叫表兄在上林苑待着吧,若赵彦还忠于社稷,那他必然会见表兄的。” 居然还有这一层?! 李忠心下一紧,他还真没想到这些。 “看看这个。” 在李忠思量之际,楚凌却掏出一物,递给了李忠,“李进的棺椁已抵京畿,明日就会到虞都。” 嗯? 李忠带着惊疑,双手接过天子所递之物。 “这个夏望,也不简单。” 楚凌双眼微眯道:“送一封信,偏选在你离开,看来在这上林苑中,也有他的眼线在,朕现在就好奇一点,夏望跟赵彦,究竟是什么关系。” “陛下~” 李忠抬起头,但楚凌却摆摆手,“现在不想这些了,这上林苑只怕是不能待了,有些事朕必须要做!!” 李忠立时就明白了。 可是李忠也担心一点,夏望在这件事中,又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如果天子真要离开上林苑,那三后还有那些人,一个个又会怎样想? 第一百二十一章 帝国之殇 昨日还晴朗的天,今日却阴云密布。 虞都。 “呜~” 低沉号角声,响彻朱雀大道。 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缓缓朝前行进着,队伍核心,是十八位披甲壮汉,他们胡子拉碴,个个面露悲痛,抬着棺椁前行。 “义父!!归家了!!!” 每走数步,在左侧首位的李敢,眼眶红润的怒吼,尽管声音已经沙哑,但李敢的吼叫却震耳。 义父,孩儿没辜负您。 李敢强忍泪意,无视朱雀大道两侧,越聚越多的人群,直视前方巍峨皇城。 ‘某想归家。’ 不知李敢一人,其他抬棺之人,此刻脑海里浮现的,是力战西川京畿雄师,率部破敌数万,杀到最后力竭的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李进,躺在李敢的怀里,眼神涣散,但却露出释然表情,临终之际讲的最后一句话。 作为李进最信赖的义子,李敢平生就违背过李进一次,就是朝廷派人来查之际,要向朝廷所派之人讲明情况,然后就归西凉驻守,可李敢却没有这样做,他领着麾下亲骑,去追率部奇袭西川腹地的李进。 可他紧赶慢赶,却赶到了最终决战。 随李进西征的队伍,十不存一啊!!! 为了完成这最后夙愿,李敢这帮人杀疯了,在发狂的西川各军围堵下,硬是杀回了西凉,可回归西凉,他们却犹豫了。 川虞边陲局势紧张,奇袭西川一战,令西川损失惨重,甚至死了数位皇亲贵戚,以至回撤的西川军又云聚。 他们想护送他们的义父归家,可他们却不忍西凉遭遇突变,这里有他们义父倾注的太多心血了。 而一个人的站出,讲的一句话,却叫他们选择踏上归家路途,而那个人,正是他们义父都信赖的,西凉道刺史张洪!! 李进此生认的义子很多,可眼下活着归虞都的,就是这十八位了。 “义父,您归家了!!” “义父,您归家了!!” 众目睽睽之下,抬棺的十八子突然痛哭起来,他们哭的是那样撕心裂肺,最关心他们的长辈,永远离开了他们。 尽管他们中的多数早就娶妻生子了,也有自己的小家,可在他们的心里还有个大家,而这个大家的家长,如今却躺在棺椁中。 “勋国公一路走好!!” 因为李敢他们弄出的动静,继而云聚朱雀大道的人潮,不知谁怒吼一声,人潮开始涌动起来。 李进造反一事,由于楚凌的作保,使得事态没有失控下去,也是从那次开始,虞都出现了真相。 时间或许会让人遗忘很多。 但在特定的时候,却能唤醒很多人的记忆。 轰隆! 似乎连上苍都看不过这悲痛时刻,随着一道电闪骤现,天际响起震耳惊雷,那雷震的人脏腑皆颤。 豆大般的雨开始下,先是很缓,可紧接着却急了起来。 “义父!!归家了!!” 置身雨幕下,李敢抬棺走着,怒吼之际,看着落下的雨,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哭的像孩子一样。 “哒哒哒~” 在哭声,雨声,怒吼下,自皇城方向,一支披甲精骑驰来,这让朱雀大道两侧,不少置身雨幕下的人都惊了。 “是禁军骑!!” 随着道道惊呼声下,负责护送李进归家的队伍,无不看着这支驰来的披甲精骑,很多人都在想这个时候,宿卫皇城、虞宫的禁军骑来此,究竟是想干什么? 按李敢他们所想,在抵虞都后,他们要抬棺走朱雀大道,他们的义父是为国战死,该有的,勋国公府一样都不能少!! 他们要叫虞都上下知道,他们的义父,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从没有背叛过大虞,甚至还为大虞社稷战死! 待走完朱雀大道,他们就要转道归勋国公府。 “我的天啊!” “是保国公、安国公、辅国公!!” 随着禁军骑抵进,惊呼声由远至近,很快就传到李敢他们耳边,而听到这些的十八子,个个惊疑的看向前方。 “传三宫懿旨,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棺椁,抬至朱雀门,在朝百官吊唁!!”雨幕下,勒马而定的保国公宗川,看着眼前这支队伍,强忍着悲痛,掷地有声的喝道。 “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魂归来兮!!” 宗川话音刚落,安国公昌黎仰天怒吼道。 “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魂归来兮!!!” 更大的怒吼声响起,抬棺的李敢等十八子,个个强忍悲痛,头高高仰起,他们可以哭,但此刻却不能!! “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魂归来兮!!!” 在李敢的怒吼声下,队伍缓缓行进着,可这对聚集的人潮而言,却是莫大的冲击,大虞禁军骑开道,三位国公亲自护棺,这不能说没有,但也是极其罕见的,尤其是保、安两位国公,在大虞的地位及影响力,可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特别是安国公昌黎,这可是家喻户晓的存在。 人屠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在今日,他却亲来。 不简单。 不简单啊。 雨越下越大了。 朱雀门外,数不清的人置于雨幕下,人潮中,交头接耳的是有,但更多的却是沉默的目视前方。 渐渐的,在雨幕下,一支队伍出现在视线内,这让很多人都动了。 孙河、上官宏、徐黜、王睿、齐盛、萧靖、暴鸢等一众文武,表情各异的盯着不断走近的队伍。 电闪雷动。 雨依旧下的很大。 今日对大虞而言,注定是悲痛的一日,在西凉戍边许久的肱股战死,或许李进生前所为受到争议,但从边陲传回的消息,却又切实给大虞带来好处。 作为大虞的死敌,西川遭到重创,不管是被李进所统大军所杀,亦或是在川虞边陲被各部所杀,那死伤是极大的,关键是西川的几位皇亲贵戚,还被李进所统大军杀了。 这一战不止是对大虞,还是对西凉边陲,那都带来了极其正向的作用,可促成这一切的李进,却战死在西川腹地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男儿泪 雨依旧在下。 朱雀门外。 人潮动了。 文以徐黜为首,武以孙河为首,而在行进的人潮中,有一群另行者,为首的正是御史大夫暴鸢。 李进棺椁临近朱雀门,在前负责开路的禁军骑,负责护卫的护灵队,此刻无声地朝两侧退去。 抬棺前行的李敢,看着走来的人群。 在他心底生出期许。 但很快就破灭。 新君没有在! 甚至在即将破灭之际,李敢不死心的看向一处,朱雀门城楼上,除了今日当值的禁军锐士,再也没有别的了…… ‘义父,您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别管经历何等境遇,从未情绪大喜大悲过,李进战死,他悲痛欲绝,此刻,在朱雀门外,是第二次!! 不过李敢想的,却不代表其他人想的。 ‘斌儿呢?’ 几名抬棺中年扫视了一圈,却没有见到勋国公府的人,特别是他们义父,最宠爱的那位嫡长孙。 都不在!! 这几位的眉头紧皱起来。 最该来的,一个没来! 不该来的,全都来了! 在这刹,这几位经历无数生死,立下过显赫战功的人,在他们的心底,想到了一种最坏结果! 勋国公府的人不会…… “祖父!!!” 恰在此时,一道声嘶力竭的怒吼响起,在杂乱马蹄裹挟下,怒吼不止,抬棺的十八子一震,接着他们停下了。 而与之停下的,还有朝棺椁走来的人潮。 人潮中。 不少人露出复杂神情。 有震惊。 有惊愕。 有怅然。 有释然。 有…… 在这道道注视下,就见一道人影赶来,雨幕下,李斌眼眶红润,不断怒抽胯下坐骑,朝朱雀门驰骋。 而在李斌之后,是一支骑队紧跟,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楚凌,他那瘦小身躯,随胯下坐骑而起伏,跟在身后的人,不少都紧张的盯着楚凌。 “来了就好。” 骑马而定的宗川,在回首看去之际,看到痛不欲生的李斌,看到新君,他淤堵的心情,此刻好了不少。 “李进的选择没错。” 昌黎轻叹一声,“他这辈子,值了。” 在旁的刘雍,听到宗川、昌黎所言,脸上没有表情,可心底却复杂无比。 最该出现的人,但却不该在今日出现,可偏偏出现了,这背后牵扯到多少,刘雍又怎会不知呢? 为什么天子会来!? 为什么李斌会来!? 只是与这几人情绪不同,此刻在队首的徐黜,看到飞驰赶来的李斌,还有被勋卫簇拥的新君,尽管他克制的很好,但他的内心是不平的。 而不平的,又何止他一人。 但眼下却不属于他们。 “祖父!!!” 除了雨声的朱雀门外,李斌的怒吼不绝,那悲痛欲绝的喊叫,叫不少人的神情变了,尤其是有些老者。 看到这一幕,他们又怎会不多想呢? “小心!!” 此等境遇下,宗川突然喝喊一声,不少人看去,就见本疾驰的马,被李斌硬生生拉住,马嘶吼着掀蹄而起。 可李斌呢,却全然不顾危险,瞪眼怒拉,随即竟从马上跳下,风雨下,李斌跌撞下朝棺椁跑去。 “祖父!!” “祖父!!” 李斌悲痛欲绝的喊叫,让抬棺的十八子,无不落下泪,但他们却没有动,李斌奔跑之际,看着李敢他们的背影,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那…就是他祖父的棺椁。 神情恍惚的李斌,脚下一软,在众目睽睽下摔倒,很快流淌的雨水中,出现一抹殷红之色。 “李斌!” “李斌!” 徐徐降缓马速的一众勋卫,不少人见到李斌摔倒,那一个个下意识前倾身躯,流露出担忧的神情。 “下马!!” 楚凌的声音响起,让一些想纵马驰去的勋贵子弟,立时就清醒过来,在逝者棺椁前,纵马乃大不敬! 何况他们还是后辈。 这一刻,随驾赶回的勋贵子弟,无不翻身下马。 而在他们中,董衡最为焦急。 快些! 走快些! 特别是看到撑地起身的李斌,踉跄着朝眼前棺椁走去,流淌的雨下殷红色更浓,他急的双拳紧攥。 这个傻子,此前在察岚围场的狩猎中,就为了保护他,被一头饿狼咬了,伤口才刚刚愈合些,可那血流出,董衡怎会不知那是怎么回事。 “陛下!” “陛下!” 几乎是在董衡喊出之际,宗织、昌封几人跟着也喊出,他们焦急的表情,是期许新君能走快些。 “叫他哭吧。” 楚凌走着,走的很慢,看着跑到棺椁处,痛不欲生怒吼的李斌背影,叹道:“他今后没有祖父了,那个疼他,爱他的祖父了。” 此间无声。 雨幕下,向前走着的众勋贵子弟,无不表情复杂的看着抱着棺椁,撕心裂肺怒吼的李斌,这跟他们认识的李斌,完全是不一样的。 是啊。 最疼他,最爱他的祖父战死了。 这种痛谁能理解? “停下!!” 而在楚凌一行的身后,在杂乱马蹄声下,一道喝喊响起,韩青复杂的看着朱雀门前的一幕,他的心底不敢相信,勋国公居然死了?! 也是在这一刹,韩青突然明白,为何在上林苑练骑射的天子,居然领着勋卫跑出了上林苑。 可在韩青身后的孙斌、东方兰、靳川几人,此刻无不露出复杂表情,可眼下这等境遇,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孩子,莫哭。” 在道道注视下,宗川走到李斌跟前,神情动容的伸手,去轻拍李斌的脑袋,“你这样,你祖父不会安稳的。” “对,我不能哭,我哭了,祖父就睡不安稳了。” 哭嚎的李斌,眼神是呆愣的,囔囔自言起来,“祖父,您不是最喜欢孙儿笑吗?孙儿给您笑,您回来好不好。” 李斌说着这些,努力挤出笑意,可他的泪却怎样都止不住。 老天,你都干了什么啊!! 抬棺而立的十八子,看到李斌这样,听到李斌的话,他们的泪再也止不住,再一次的流了下来,经历过太多生死的他们,对生死早已漠然,但在此刻,他们的心是那样的疼……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昭告天下 楚凌在雨幕下走着,看着在棺椁旁呆愣跪下的李斌,尽管脸上挤出了笑容,可这何尝又不是种自我欺骗? 人啊,总会有这种状态。 对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其实心底跟明镜一样,可偏偏抱有幻想,觉得意外总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这不能说是可笑。 而是人生必须要经历的。 唉~ 楚凌心里轻叹一声,他知道自己挺无耻的,为了达到某些目的,利用眼前这位对祖父战死,仍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少年。 而这位少年的祖父,明知自己会死,却做出让所有人都倍感震惊的事,以诠释他心底埋藏的大义。 可楚凌没得选! 别管哪朝哪代,一旦涉及围绕皇权而展开的斗争,任何参与的一方,特别是皇帝本人,必须足够狠辣,足够杀伐果决,在无数双眼睛盯看下,皇帝动是一种态度,不动是一种态度,从坐上那个位置,所有人都会忽略你的年纪。 年纪小,那是你要面对的。 但做与不做,则在于皇帝本人。 楚凌太被动了,在他的头上有三座大山,围绕大山间又是诸多小山,是,在这之中或许有好的,可楚凌赌不起! 谁叫他成了大虞皇帝! 当皇帝的命运,权力,乃至生命,都无法掌控在自己手里,那就距离架空不远了,时间久了,人是会变的。 楚凌会把自己,交给多变的人心,人性上吗? 不能! 所以摆在楚凌眼前的路就一条。 掌权!! 而当扫视雨幕下的文武百官,楚凌又不觉得自己无耻了,在这一事件上,他想得到的只是一个姿态,一个叫天下都会改变想法的姿态。 对待心忧社稷,心念万民的肱股栋梁,别管朝野间反对声有多大,作为大虞的皇帝,他都会坚持己见的。 或许这很脆弱。 可对眼下的楚凌而言,这是他能做的所有了,而这也必会叫那些有地位,有职权,有忠诚的人,对他产生改变。 而这就够了。 这才是楚凌的最终目的。 他是小,但他不愚蠢。 他是小,但他有担当。 他是小,但他有想法。 ‘李进,一路走好!’ 在走到棺椁前,楚凌停了下来,看着眼前棺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在心里却暗暗道。 随即就在道道注视下,楚凌朝呆愣跪着的李斌走去。 “陛下~” “陛下~” 宗川、昌黎、刘雍几人无不作揖拜道。 楚凌视而不见。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楚凌走到李斌跟前,在无数道注视下,伸手轻拍李斌肩膀,“你的祖父若泉下有知,见你这样难受,却不能像他活着的时候,想哭就哭出来,那他也会难受的。” 咔嚓~ 恰在此时,密簇阴云间骤现电闪。 不过数息,闷雷炸响。 雨下的更大。 这一幕,叫抬棺的李敢等十八子,一个个复杂的看着轻拍李斌肩膀的新君,特别是新君讲的话,更叫他们久久不能平复。 “陛下,臣没有祖父了!” 而在这等境遇下,李斌眼眶更红了,迎着雨抬头,看着新君,先是哽咽道,后是痛哭起来:“臣祖父死了,臣的心,好像被刀割了一样,臣……” 说着,李斌讲不出话来。 此间除了落雨声,就剩李斌的痛哭声。 走来的一众勋贵子弟,特别是董衡,见李斌这样,董衡无声哭了起来,这话,李斌也对他讲过。 “朕知道。” 楚凌轻叹一声,伸手揽住李斌的脑袋,“想哭就哭吧,你的祖父走了,朕…朕的祖父,朕的皇考,朕的皇兄,都离开了朕。” “!!!” 本就心情复杂的宗川、昌黎、刘雍几人,还沉浸在李进战死的悲伤下,悲伤是有传染性的,而在听到新君所讲,宗川、昌黎垂着的手颤抖起来。 他们抬起头,看着抱着李斌脑袋的新君,他们看到新君的眼眶也红了,他们的情绪复杂起来。 “可我们不能只有悲伤。” 在宗川、昌黎喉结蠕动,似想开口说些什么时,楚凌却松开李斌,缓缓蹲了下来,伸手指着棺椁,“我们要好好活着,你要是自此浑噩,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曾立下的赫赫战功吗?” “还有人记得一个叫李进的人,对一个叫李斌的小孩,曾经都做过些什么吗?” “至亲的离去,是令人无法面对的,但你要记住,至亲真正的离去,不是躺在棺椁的那刹,而是谁最在意至亲,也离开了这个世界,才是真正的离开啊。” “你的祖父是走了,但他还活在你心里啊,李斌,你觉得朕说的多吗?你心中的祖父走了吗?” “没有!!!” 李斌眼神变了,仰天怒吼道:“我的祖父还活着!他会一直,永远活在我心里!” 随着李斌这声怒吼,不少人为之动容。 特别是抬棺的十八子,他们感触最大。 是啊。 他们的义父,还活在他们心里,那他们的义父,就没有离开过,从来都没有过。 “那朕,就叫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一直,永远活在天下人的心里!”而在他们动容之际,楚凌缓缓起身,拉起跪地的李斌,在道道注视下,转过身去,看向朱雀门外的这帮大臣们。 “朕,太祖高皇帝之孙,太宗文皇帝之子,大行皇帝之弟,大虞正统皇帝,今日在朱雀门颁诏,着有司拟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之战绩,朕要叫天下人皆知,李进,这个至死都心念社稷的人,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楚凌的声音不大。 只够叫御前的这些人听到,但齐聚朱雀门外的这帮大臣,一个个在看到雨幕下的新君,眼神是那样坚毅,他们就知道,新君讲的话,势必跟躺在棺椁中的李进有关。 尤其是看到宗川、昌黎、刘雍、李斌、李敢,还有御前伴驾的众勋贵子弟,一个个震惊的表情,有些人就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 “臣!!代勋国公全府,李氏一族,叩谢天恩!!” 李斌的声音回荡此间。 第一百二十四章 恩养 漫漫一生下,人活着,不就靠一些难忘瞬间支撑,以在面对挫折,面对失败,面对离别时,能让支离破碎的心,依旧愿去跳动。 在那场大雨下,在那朱雀门外,一个难忘的瞬间,就在一些人心中绽放,尽管那道身影很弱小,可在那一瞬间,却变得无比高大。 “咳咳~” 大兴宫,咳嗽声打破平静。 楚凌露出苦笑,坐在龙榻上,想起前两日的事,心里轻叹一声,他是得到了一些,但也落个病。 这种事,今后还是要少做。 “陛下,该吃药了。” 李忠端着木盘,上面盛放有两碗药,走到龙榻旁,将木盘递给万秋儿,随即就端起一碗药,顾不得烫,就一饮而尽。 “究竟是你吃药,还是朕吃药。” 楚凌见状,对李忠笑骂道。 “陛下吃药。” 李忠放下药碗,随即捧起另一碗,递上道:“小心烫。” 李忠没有说,这药是他亲自盯的,更没有说药方是他看后,才命人去抓,去煎,李忠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来诠释他的忠诚。 何况做这些事时,还有勋卫的在值勋贵子弟跟着。 忠诚从不是靠嘴讲的,而是用实际行动做的。 而他所做的种种,是值得的。 楚凌端起药碗,吹了吹,皱眉小口喝着,这药真苦,一天三碗,现在楚凌的胃里,都翻涌着苦味。 “还是没有变化?” 楚凌将药碗递给李忠,皱眉道。 “没有。” 李忠接碗之际,低首道。 楚凌躺在靠枕上,心里思量起来,看来在朱雀门闹那一遭,对三后的刺激有点大了,到现在都没有反应,只怕这警惕会加重。 但值了! 从朱雀门归宫,这两日,楚凌就在大兴殿,没有去别处,但仅是在大兴殿,不少人的变化,楚凌就知他那日,在大雨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讲出那番话,造成的冲击与影响有多大。 或许在实际获利下,楚凌没有得到一丝一毫。 可楚凌却得到了最宝贵的,也是他最迫切需要的。 那就是人心!! 过了那日,或许仍有不少人,会出于种种考量,而不会选择轻易表态,但在一件事上,楚凌却没有任何威胁了。 那就是他的安全! 任何在这方面,生出哪怕就一丝这等想法,那他们就要考虑一个后果,一位得了人心,关键才八岁的新君,在大虞宣宗纯皇帝驾崩后,如果这位新君也出现任何意外,会引来多少人的不可控举动。 大虞要真就此出现动荡,又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答案显然易见。 没有。 大虞处在王朝初期,今下仍处持续攀升期,这就代表一些中期、后期才出现的状况,不会在这一时期下出现。 而这些,恰是楚凌敢做此举的底气。 但凡大虞处在中期,或者后期统治下,楚凌打死都不会这样做,前脚他做了,后脚就会被监视,被忌惮,甚至等一些事态有变,他就可能会生病…… “勋国公的丧事,眼下怎样了?” 想到这些,楚凌看向李忠道。 “还在停灵。” 李忠低首道:“这两日前去悼念的人不少,能去的都去了,李斌表现的很好,在其父没赶回前,他把该做的都做了。” “那就是还有没去的?” 楚凌眉头微挑道。 “是。” 李忠低首道:“庆国公抱恙休沐,听说病的很重,所以是其子徐恢代去的。” 这个老狐狸,准是没憋什么好屁。 楚凌心底冷哼一声,对这个人,楚凌真正接触的不多,但仅是经历的事,就叫楚凌知道一点。 这个老狐狸有想法。 至于什么想法,楚凌很早就看出来了。 无非是想壮大权势罢了。 嗯。 就是相权。 可徐黜做的这些事,跟楚凌没有产生太大冲突,毕竟皇权今下一分为三,被那三位掌在手里的。 他们之间如何制衡,如何博弈,楚凌知道的不多,但也能猜到一点。 但对楚凌而言,他在这件风波下,得到了他想要的。 人心与大义。 有了这两样,楚凌就可以缓缓了。 “你代表朕,去勋国公府。” 楚凌咳嗽两声,看向李忠道:“就说朕的病还很重,不能出宫来悼念,这些话,对你来讲不是难事吧。” “奴婢明白。” 李忠当即作揖道:“请陛下放心,奴婢会做好这些的。” “还有。” 楚凌伸手道:“要在勋国公府的灵堂上,你还要说一些话。” “请陛下明示。” 李忠低首道。 “就说,大虞不会忘记勋国公,更不会忘记那些为社稷战死的儿郎。”楚凌想了想,对李忠道:“活着的,死去的,朝廷自会凭功授赏,但致残的,死去的,他们的家眷,今后要过的日子还长,如若有觉得艰难的,可向当地官府报备,由官府出资,叫他们来上林苑,朕养着!!” “这……” 李忠脸色微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怕此事做了,有些人会受到刺激,特别是…… “朕知你想的,此事你只管去做。” 楚凌平静道:“另外此事结束后,私下去见那个叫李敢的,李进收的那些义子,朕对此人有印象。” “告诉他,把这次随勋国公一同西征的将士遗孀遗孤,全都聚集起来,给朕平安的护送到虞都,今后他们就在上林苑生活。”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作揖拜道。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天子所想,做这些事,固然会带来风险与忌惮,但在当下这等境遇,对天子而言,获益还是极大的。 尤其是李敢这十八人,或许随着李进的离去,他们可能回不去西凉了,甚至会被冷落一段时间,毕竟朝中的一些事,是需要时间去博弈与沉淀的。 但在这些人心中,他们只会记住一点,那就是新君固然年幼,但却有他们意想不到的一面。 当然,这其中肯定有人知道,新君这样做是何为,但那又怎样呢?跟新君相比,他们是能短期接济一段时间,可敢长期接济,那就等着被人拿来做文章吧,何况长期接济,他们有着财力吗? 人终究是要现实些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权力动人心 “咱这位陛下啊,别看小,但对人心却看的极透。” 虞宫。 掖庭宫。 夜幕下。 某处昏暗小屋。 夏望拿着长针,挑着灯芯,在挑动下,灯火忽明忽暗,钱穆垂手而立,然心里却很不平静。 李忠离宫去勋国公府,这事儿他想到了,毕竟十八子抬棺归都,此事本就牵扯众多,而在朱雀门外,天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出那等举止,讲出那样的话,这要是不去趟勋国公府吊唁,反倒会叫很多人奇怪。 只是钱穆没有想到李忠去吊唁,会讲出那样的话,致残的,战死的家眷子嗣,可赴虞都投奔,这无疑会带来不小的涟漪,甚至会刺激到不少人。 “老祖宗,陛下是否太心急了?” 想到这些,钱穆眉头微蹙,看向夏望道:“本身陛下离宫,摆驾去上林苑,就是三后想叫陛下远离此事。” “陛下在上林苑期间,也是发生了不少事。” “那日十八子抬李进棺椁归都,满朝文武早早聚于朱雀门,如果不是那场大雨,三后也会驾临朱雀门城楼,也就是这场大雨,意外……” “心急?就因为恩养遗孤?” 夏望笑着打断,瞥了钱穆一眼,“还好陛下这样做了,不然风险就会发生,如果出现陛下重勋贵,轻将士的舆情,你认为在我大虞军队中将会发生什么吗?” 钱穆双眸微张,露出惊疑的神色。 这他还真没有想到。 “质疑!!前所未有的质疑!!” 夏望冷冷道:“李进是心忧社稷,心念万民不假,是明知时日不长,为了社稷,为了朝廷,甘愿不惜辱名自贱,甚至致勋国公府,李氏一族身处绝境,可这也是他该干的,谁叫他是大虞勋贵!” “享大虞福泽,受大虞关怀,倘若连这点都办不到,那大虞为何要赐其爵位,允其子孙后代永保荣华?” “这样的舆情一旦出现,那些还对陛下感动,甚至敬仰的人中,势必会出现一些逆反的人,而李忠在勋国公府讲的话,恰好堵住了悠悠众口。” “如此的话,三后不会有想法?” 钱穆恍惚道。 “想法会有,警惕会有,但否决,甚至打压却不会。” 夏望笑笑,放下那根长针,“陛下这样做,是想促成一些事改变,三后也肯定能看出,可这等大势下,又有谁敢逆势而行,去跟多数人作对呢?” “何况。” 钱穆皱起眉,看着起身的夏望。 “徐黜这个人,干的一些事,吃相太难看了!”夏望冷笑起来,眼神凌厉道:“相较于陛下,三后最警惕的是他,哪怕是皇太后,也一样。” 听到这里,钱穆心底生出疑惑。 他有些看不懂徐黜近来的表现。 “可是对徐黜有疑?” 夏望一眼看透,朝钱穆走来。 “是有一些。” 钱穆低首道:“明明不该做的事,可他偏就做了,甚至门下不少人,做起事来毫不遮掩,这跟先前的徐黜,似反差很大。” “这就是你太浅薄了。” 夏望笑着摇摇头,指着钱穆道:“权力动人心啊,天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别处呢,谁都看不懂徐黜,究竟是着了什么道,为何会做这等不该做的事。” “但咱家却能看懂,甚至是理解。” “徐黜想揽更多的权,至少在外朝是这样,咱家甚至看出,这个念头,在很早就生出来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 “可他已经是左相了啊。” 钱穆露出惊疑道:“在文官中乃是首魁!!” “看,你已经讲出了答案。” 夏望平静道:“文官中的首魁,那为何不能更进一步,成为大虞文武的首魁,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这…… 钱穆惊住了。 说通了!! 如果是这样,那徐黜的行为,就能解释通了。 “在李进一事上,陛下得了人心,巩固了大义,这前后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出乎不少人预料。” 夏望朝屋外走去,看着繁繁星空,“也的确让不少人生出想法,这样看来,获益最大的确是陛下,似乎更值得三后警惕,甚至打压。” “但你别忘了一点,可这些都是名义上的,真正的利,却被某些人给瓜分了,而这才是实在利益啊!!” 夏望的手紧攥起来。 作为旁观者,他看的比谁都透彻。 尽管在此期间,他也想促成些改变,但当今的大虞,已快速步入到正统朝,很多东西都在变,跟先前有本质区别了。 “如果你是三后,站在三后的位置,你会更提防谁?更想打压谁?”想到这些,夏望看着走出的钱穆。 “只怕是后者。” 钱穆想了想,开口道:“老祖宗说的没错,陛下表现的的确很好,甚至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可有个事实,是不变的。” “那就是江山社稷,全都是属于陛下的,只是陛下年幼,三后要暂代权涉政,可终究有一日,所有权力都要回归陛下。” “陛下的表现,的确会叫一些人生出想法,如或许不需要等到十年八年后,才能有这样的回归,但这终究是一种想法而已。” 夏望露出欣慰的笑容。 还没有蠢笨到家。 在这朝堂上,没有落于实处的想法,就是空想,空谈,这就永远无法对格局产生太大的影响。 “这才是根。” 夏望感慨之余,怅然道:“咱那位陛下,恰是看到了这点,所以要把风险堵上,继而进一步巩固拉拢的人心。” “可在当下这局中,甚至让三后警惕的,甚至会生出不满的,其实不是陛下,而是有一些人。” “是人,都会有私心,有句老话讲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要人人都有公心,而无私心,那这世间就不会有冤屈。” “可这世上没有冤屈吗?” “有,还很多!” 钱穆不假思索道:“多到为了粉刷太平,有太多的人,会从中去干预,甚至是残害人……” “这些话就不要讲了,没有意义。” 夏望摆手打断道:“世道本就是这样,强者生存,公平,只会在书上,在梦里,而咱家想要讲的,是今下的朝堂,人心杂了。” “特别是三后这边,看起来都派系分明,可事实呢?在派系之中,还存在着太多的小团体,他们表面是三后的人,可实际上究竟是谁的人,又是听谁得话,就真不好说了。” “这就是人多了,队伍反而不好带的根本。” “对三后而言,相较于今后的忧虑,眼下的忧虑,才是她们要尽快解决的,朝堂制衡与安稳,这才是关键!!” 真够乱的! 也够脏的! 钱穆眉头微蹙起来,这一刻,他心底的厌恶更盛了,这让他想起很早之前,他经历的一些不好的事。 “朝堂不是喊打喊杀的地方,想喊打喊杀就不是朝堂了。” 夏望怅然道:“这个朝堂,最常见的就是在看似无波澜,实则暗潮动的态势下,会以博弈与妥协,甚至是交易,继而达成某些共识,哪怕会有谈崩的时候,但最终是强者会笑到最后。” “所以耐心就显得尤为重要,眼下咱们所要做的,就是静静观看这些变数,将最有用的价值,呈递到陛下定夺。” 眼下的夏望,将先前想的一些给推翻了,因为他发现,他活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天子看的透彻,这既让他感到惊喜,又生出了畏惧,这种感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本能的想臣服!! 第一百二十六章 殉葬 从权力诞生的那刻起,就随之伴生两个产物,一个叫规则,一个叫特权,二者的关系就像阴阳,只有处在微妙平衡下,围绕权力而衍生的一切,才能平稳的运转下去。 可是享有特权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心想不断突破规则,使得自己能成为制定规则的人,而非受规则影响的人,这就会出现诸多问题。 人人都想掌权,继而获取更大特权,成为少数派的一份子,奈何权力就那么多,制定规则的席位有限,当统治阶层内部出现为谋私利,从而毫无顾虑的去突破规则,却没有人去制止或严惩,开了某些先河的话,纵使此后遭到了惩罚,可这也给了后人先例,这样窟窿就越来越大了。 虞宫。 大兴殿。 楚凌御览着所持奏疏,面庞上带有冷意,梅花内卫汇总的各方情况,哪怕零碎,可楚凌却笃定一些事。 这个人权欲太强。 是想做权臣。 关键是围绕他身边的人,个个都知徐黜的想法,但他们却甘愿听从徐黜安排,这就很恐怖了。 “今后真要掌权亲政,徐黜必须死!!” 楚凌在心里暗道:“如果三后不能一心,在一些事情上亮明态度,徐黜所领中书省势必达成些目的!” 楚凌很厌恶这种内耗,就他知晓的那些王朝,又有哪个不是败在这上面的,可偏偏这种情况,又根本无法杜绝与避免。 有了权,就有争。 争多了,秩序乱。 有太多王朝中后期发生的事,溯本求源下,根子都出在了初期,恰是埋藏了一些隐患,才导致很多事坏了规矩! “陛下,出事了!!” 寂静的大殿内,被传进的喝喊声打破,接着一道人影跑进大殿,在御前服侍的李忠,警惕的看向那人。 眉宇间的冷意不加掩饰。 “出了何事?” 楚凌表现平静,合上手中的奏疏,对眼前的中黄门淡然道。 “勋国公正妻在昨夜自裁了。” 那中黄门眼神带有闪躲,嘴上却道:“此外跟随勋国公征战的那批亲兵,养在府上的老人,合计71人皆自裁了。” 殉葬?! 楚凌双眸微张,盯着眼前的中黄门,这是他先前没有想过的事,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了,可居然还有后续。 这对李斌的打击,只怕更大。 祖父死了,祖母也死了。 关键是这种事情,楚凌是没想过会发生的。 “退下吧。” 楚凌沉吟刹那,语气保持平静道。 “奴婢告退。” 那人作揖行礼,但在低头那刹,他的眼神飘在御案上,尽管做的不动声色,却依旧被李忠察觉到。 “勋国公这辈子活的值了。” 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楚凌轻叹一声,“别管生前怎样,可在生死面前,他的妻子选择自裁,他的老兄弟选择自裁,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坚定的情谊,才能割舍种种,做这样的事啊。” “勋国公夫妇生前很恩爱。” 李忠低首道:“没有追随太祖前,勋国公家境不错,祖上传有不少产业,但也因此被不少人觊觎。” “最终祖产被夺,家族惨遭洗劫,勋国公侥幸逃出重围,但因所受伤势太重,还是被仇家追上。” “也是这样,被途径的镖师队伍救下,但也因为这样,使得这支镖师队伍,乃至所属镖局,都遭到了追杀。” “勋国公之妻是镖师之女?” 楚凌有些诧异道。 “正是。” 李忠点头道:“勋国公能被救下,也是诰命夫人第一次出镖,看不惯这种事,才央求其父出手相救。” “勋国公后来投身绿林,底子就是这些镖局幸存者,勋国公一生没有纳妾,还将最小的儿子,改姓过继,给陈氏延续了香火。” “不会是敕一等子,赐景阳县子的陈舒吧?” 楚凌立时想到一人,有些惊疑的看向李忠。 “正是。” 李忠低首道:“此爵乃太祖所敕,只是景阳县子壮年而逝,留下三子,最大的才十七岁,不过因为其父早故的缘故,景阳县子父的三位,对勋国公有些误解,所以……” “这就难怪了。” 楚凌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陈啓三兄弟,跟李斌的关系不好,原来跟在这里啊。” “陛下英明。” 李忠恭维道:“但在作保一事上,这三兄弟都出来了,尽管有犹豫,可还是出来了。” “人之常情。” 楚凌道:“他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嘛,就是这样复杂了,唉,勋国公府出这等事,这对李氏,对陈氏,只怕都是不小的打击。” 殉葬这种制度,楚凌是不喜的。 可勋国公府出现的殉葬,却是自己的选择,尽管楚凌不愿这种事发生,可此事既然出现了,那终究是要解决的。 “宫里那位知道吗?” 想到这里,楚凌看向李忠道。 “只怕还不知道。” 李忠想了想,低首道:“自大殿下被废爵圈禁,景阳宫的处境就不太好。” 对这种事,楚凌见怪不怪。 这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对应的代价,而这个代价是会连累到至亲的,这也是为何要做事三思而行。 “派人去传吧。” 楚凌回道:“出现这等事,景阳宫还是应该知道的。”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作揖拜道。 “至于那个人,朕不希望以后再见到。” 楚凌站起身,将奏疏甩给李忠,冷冷说了句,便转身朝寝殿而去。 “奴婢明白。” 李忠低首应道。 勋国公府出现这等事,即便是要禀于御前,那也该讲流程,要李忠知道后,再禀明于天子。 可那个人不管揣着什么目的,却明显破坏了规矩。 对外朝,楚凌还无法做到掌控,但在内廷,特别是在大兴殿,楚凌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初进大兴殿的嗣皇帝了。 对于身边的眼线,楚凌也不会选择视而不见,按规矩还好,谁要是连规矩都不守,那没说的,必须坚决除掉才行! 要连这些事都不敢做,楚凌还争个屁的权啊,干脆做个傀儡皇帝算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夺情 勋国公之妻陈氏殉葬一事,就像是一瓢凉水,浇进了滚沸的水中,立时就起到了降温作用。 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殉葬在大虞很常见,但多为奴仆殉葬,为的就是在死后,亦能享受到生前种种,这制度很无情。 但至亲殉葬,不能说没有,却很少见。 尤其是勋国公李进战死西川前,在大虞中枢、军中的地位与影响力都不低,而李进领军奇袭西川前,干的那件事,且围绕此事前后发生的种种,已使李进的名,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偏偏勋国公之妻殉葬了。 这怎么能不引起关注。 又如何不叫人动容呢? 可却有多数人并不知晓,勋国公之妻的殉葬,是抱着与丈夫同去的死念,但这位看人看事极透的女流,也在用这种方式庇佑她的子孙,庇佑她那些叔伯的子孙,勋国公府绝不能倒下,倒了就会有很多人受到牵连。 哪怕有新君作保,乃至在朱雀门外,新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讲出的那番话,这是能成为护身符。 可凡是没有绝对。 与勋国公府相关的大殿下楚洪,因为他想争取的心,爵位没了,人被圈禁,眼下是没有人拿此做文章,可以后呢? 经历了前朝的黑暗,经历了纷争的乱世,这位曾经有无数幻想的少女,终究被各种残酷现实重塑,她是大虞勋国公,征西大将军之妻陈氏,但她也是陈家女陈锦!! 楚凌看出了这点,但他没有提及丝毫,他不想因为自己,叫这位奇女子的选择,出现任何的意外。 转眼天愈发热了。 上林苑。 校场。 “快点!” “这里!” 数十众勋贵子弟驰骋,哪怕天很热,艳阳高悬,这帮人却全然没有感觉,一个个斗志极高的打着马球。 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勋贵子弟不是在打马球,而更像是种宣泄…… ‘因为李进一个人,继而衍生的朝中争斗,后宫与前朝博弈,自己是没有办法参与进去太多,但得到的好处似乎也不少。’ 楚凌倚着软垫,看那帮勋贵子弟打马球,但心思却不在他们身上,‘三后的压力也挺大的,以至连自己进出虞宫,前来上林苑这事,也都没有多说别的。’ “猜忌固然有,但跟自己这个不安稳因素相比,摆在她们面前的挑战更大,果然,哪怕是皇帝,可手里没有实权,那依旧会被人看轻的。” 楚凌这样想,但却不在意。 跟初进大兴殿相比,眼下楚凌改变了很多,至少他想去些地方,也是能去的,甚至做的一些事,讲的一些话,也能叫一些人有想法,会顾虑了。 楚凌挺知足的。 在这复杂的环境下,去博弈,去斗争,必须要止住贪欲才成,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 不然走错一步,先前取得的种种,都会功亏一篑的。 “李斌?” 董衡惊疑的声音,在御前响起时,让楚凌回过神来,在董衡几人错愕目光下,楚凌看了过去。 咴溜溜~ 校场上响起马鸣声,本在打马球的勋贵子弟,一个个表情各异的骑马而定,看着朝御前走去的李斌。 李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穿着当值时的甲胄,腰间佩戴战刀,臂甲束着黑布,可熟悉李斌的人,这刻感受到最多的,却是陌生。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李斌? “臣…勋国公之孙,李斌,拜见陛下!” 在道道注视下,走至御前的李斌,抬手朝新君作揖拜道。 “免礼吧。” 楚凌撩袍起身,朝李斌走来,“瘦了。” 李斌鼻子微酸,但却忍住了。 “臣祖母有遗命,不准臣因一家事,而忘本职。”李斌有些哽咽,讲明此时来御前值守的缘由。 “既如此,那朕就颁旨,召你归勋卫当职。” 楚凌听后,就当着众人的面道。 “臣叩谢天恩!” 李斌跪地行礼道。 按虞制,家中双亲,长者去世,是需要守孝的,这一期限是固定的,为官,为将者遇到这种事,是要上疏请辞的。 李进、陈锦夫妇故去,勋国公府嫡长子,在外领兵的李鹰眼下就在虞都,他的职务都请辞了,此外还有李进其他子嗣,包括李敢等十八位义子,全都一样,李进虽没有真正跻身仕途,但也在勋卫当职,他也不例外。 可要是这样的话,时间会叫他跟别人甩开,特别是同龄的那帮勋贵子弟。 所以陈锦殉葬之前,留下的那封遗书里,对别人都没有提及,唯独提到了李斌,也就是李斌讲的那番话。 插一句题外话,过激到陈氏,眼下景阳县子府的陈啓哥仨,就在府上守孝,他们可以因一些误会不认李进,但陈锦他们必须认,这也是他们的祖母! 但不是李氏祖母,而是陈氏祖母!! ‘看来陈老夫人,是不希望陈啓哥仨,掺和进一些纷争下啊。’ 看着跪地的李斌,楚凌生出感慨,‘说到底祖父,祖母故去了,其父又早去,即便是一脉近亲,但隔了代,又是那种关系,对这哥仨,只怕陈老夫人,包括勋国公在生前,都做出不少安排吧。’ 楚凌想这些时,在御前的这帮勋贵子弟,不少都围在李斌跟前。 “李斌,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我也不敢多去,怕你伤心。” “以后咱们好好在勋卫当职!” 董衡、宗织、昌封这些人,看着消瘦不少的李斌,一个个表情各异的说着,人家祖父祖母全走了,说任何话还是有些顾忌好,别什么话戳人家心,就专挑什么讲,这不是摆明在伤口上撒盐吗? 对于这些人含蓄的关怀,李斌没有像先前那样,相反表现得却很好,一个个都照顾到了情绪。 经此一变,李斌是真变了。 楚凌看到此幕,心底生出了感慨,尽管他也知道这种改变很残酷,但李斌作为男人,他必须要扛住才行,同情只能短暂维系,可想有尊严的活着,叫关心你的,你关心的,都能好好的活着,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人成长了,泪就只能流给自己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谈心 “想喝点酒吗?” 夜幕下。 上林宫。 望天台。 楚凌站在台上,抬头仰望繁繁星空,一轮皓月高悬,几片乌云点缀,这感觉挺惬意的。 “臣在当值。” 李斌一愣,瞥了眼身旁李忠,忙朝新君作揖拜道,尽管他心里很想喝点酒,可眼下这环境不允许。 过去那段特殊经历,让李斌麻木了,先是祖父战死,后是祖母殉葬,还有那帮拿他当亲孙子疼爱的祖辈,这打击不可谓不大。 所有人都告诉他要坚强,要撑住,不能丢了李氏的脸,更不能堕了勋国公府的威,却没有人关心他,累了就去休息,饿了就去吃饭,渴了就去喝水,李斌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做着他该做的一切。 直到他的父亲回来。 李斌很想哭。 可见到他的父亲,胡子拉碴的,眼窝深凹,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疲惫憔悴的模样,李斌忍住了。 “别怕,爹爹回来了。” 但他的父亲,对他讲的一句话,叫李斌再也绷不住,当众痛哭了起来,这跟记忆里的严父,完全是不一样的。 “劝你的话,朕就不讲了。” 楚凌撩袍扒着木栏,李忠立时心惊上前,楚凌骑跨在木栏上,腿晃动着,“生老病死是天道,非人所能阻挡,有些事发生了,作为男人,除了去承受没有别的选择,过来坐。” 讲到这里,楚凌伸手对李斌道。 “臣遵旨!” 走来的李斌,当即抱拳应道,随即便抬脚踩着石阶,坐到了楚凌的对面。 “给。” 楚凌从怀里掏出一物,递到李斌跟前,“这是朕给你准备的酒,不多,知道宫规森严,你可别给朕抖出来。” 噗嗤~ 李斌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楚凌瞪眼道:“这可是御酿,唯有在大典上,国宴上才能拿出来,就为了这点酒,可难为坏李忠了,不停给朕抱屈。” “陛下~” 李忠很是配合的说了句。 “谢谢陛下。” 李斌接过眼前银制酒壶,低首对楚凌说道。 “别客气。” 楚凌无所谓的摆手道:“谁叫你是朕的勋卫呢,总不能只叫你们做事,却不关心你们吧,真要那样的话,你们一个个还不在心里骂朕是暴君啊,哈哈~” “陛下,臣没有!” 李斌立时抬头道,只是眼神却有些闪躲。 暴君他是真没诽谤过。 但孺子帝这话,他可在心里想过。 可那是在过去,现在李斌可没有这种想法了。 对于新君,李斌的心里有感激,在那等境遇下,楚凌不止一次的站出,这给予他的不止是希望,更是拯救了他,李斌不是混蛋,从悲伤中走出一些的他,细想过去发生的种种,他如何不知新君是担着风险的。 关键是新君自始至终,都给予了他祖父应有的尊重与信赖,或许在先前李斌没有多想过,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李斌就想了很多。 也正是这样,使得李斌坚定一点,他这辈子要追随与效忠新君,别人怎样看新君,他管不着,也不想管,但他要做好他的选择。 他的祖父曾告诉他,有恩就要报,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行了,快喝吧。” 楚凌笑笑,“也就是朕年岁小,不然就陪你喝几杯了。” 说着,楚凌抬起下巴,示意李斌喝酒。 李斌情绪有些复杂,拿着手里的银制酒壶,扭头看向李忠,随即便拔下酒塞,仰脖就喝了起来。 辛辣刺激的感觉,在他口齿间传递。 李斌喝的很痛快。 “痛快!!” 李斌的声音,在此间响起。 楚凌笑着摇摇头。 对李斌这个人,楚凌是愈发觉得有趣,虽说李斌的表兄,眼下被圈禁在十王府,可这又能怎样呢? 楚凌笃定自己不会看错人。 “接下来就在勋卫踏实待着,好好做事,别叫自己闲着。”看着李斌,楚凌伸手道:“人闲的时间久了就木讷了,就像朕刚进大兴殿时,整个人都不知道做些什么,现在不也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听到新君这样讲,李斌反倒有些踌躇。 他在勋卫待的不短了,有三四载了,见过太宗,见过宣宗,知道他们都干些什么,反倒是新君,却处处受到限制。 “陛下,御前有很多人都……” 想到这里,李斌紧攥着银制酒壶,皱眉对新君道,他觉得既然要报恩,就应该把知晓的都禀于新君,可他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被楚凌打断了。 “看,你这就急了。” 楚凌看着李斌,“朕叫你在勋卫踏实待着,好好做事,就是想叫你磨砺下心性,别再想过去那样了。” “凡事要学会三思而行,别想过去那样冲动,御前也好,虞宫也罢,外朝也好,是怎样的存在,朕难道不清楚?” 李斌心下一紧,后背生出了冷汗! 他刚才犯了个忌讳。 很愚蠢的忌讳! ‘还是太年轻了。’ 李忠看着李斌,脸上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暗暗道:‘不过经此一事,李斌对天子的态度不同了,天子对李斌的考验,接下来只怕会更多。’ 在虞宫待那么久,李忠什么风浪没碰到过,作为大虞天子,真的开始选择信赖一个人,会用各种方式去试探,去考验,这期间可能会有打骂,但也恰恰是这样,还代表天子心里有你这个人。 真要没了,你看理你不理。 有句话怎样讲的,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对大虞皇帝而言,能出现在视线内的,哪个不是天才中的天才,妖孽中的妖孽,即便是这样,那也要有亮眼表现才行,否则那就是背景罢了。 对李斌这个人,楚凌是有想法的。 这就是他的金字招牌,他必须将李斌历练出来。 只有这样,中枢上的那帮人,还有地方上的各方势力,在看到李斌逐步崛起,关键是凭借自身本事崛起的,那他们之中必然会有一些人改变想法。 能力没有,可以培养。 忠诚没有,毫无意义。 作为天子,面对复杂多变的局势,是不会轻易选择信任一人的,眼下的李斌,还有很多考验要经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转变 在这人世间,人会扮演各种角色,以在各种场合下达成所谋目的,演着演着,就失去了本心。 可谁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摘除自己外的人呢? 人与人是不同的。 坐了这个位置后,楚凌愈发明白一点,人与人是不同的,有些人一出生,所达到的高度与环境,是芸芸众生一辈子都无法触及的。 哪怕其中有些佼佼者,在时势下脱颖而出,可有些东西很难改变,毕竟底蕴的差距太大了。 “哒哒~” 马蹄声在校场回荡,分列各处的勋卫、禁军骑、上林骑,无不是随着一道人影,而不断转移视线。 道道注视下,楚凌骑着骏马驰骋,在上林苑的生活,比在虞宫舒服太多了,除了进修骑术、练习骑射外,楚凌也开始接触别的。 剑术。 健体。 步射。 …… 上林苑别的不多,唯精通各种杀人技的悍卒众多,既然无法接触军政要务,那楚凌就从武装自己开始。 身体力行的做好每件事。 皇权之所以神圣,是因为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在过去,楚凌连一个人都无法影响,又何谈叫他们敬畏? 现在有了影响力,楚凌就要设法扩大,继而影响更多人,更多群体。 “陛下练武的天赋真高!” “谁说不是啊,我在这个年纪,还他娘的下河摸鱼,撒尿和泥巴玩了,哈哈。” “你这厮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还跟陛下比上了。” “快看,陛下要骑射了!” “还真是!” 相较于平静的勋卫、禁军骑队伍,上林骑队伍中,有一些人在小声议论着,对天子,他们还是很好奇的。 “平川侯,你觉得陛下在骑射方面,天赋如何?”看着弯弓搭箭的新君,在一处骑马而定的孙斌,对目不斜视的韩青道。 “不俗。” 韩青平静道:“勤加练习数载,靶靶有箭,这绝非什么难事。” 孙斌看了眼韩青,没在说什么。 对大虞而言,特别是勋贵、武将之间,谁都希望天子尚武,这样他们才有机会,去跟强敌征战,去到战场上立功。 说起来,在太宗朝是打过不少仗,可跟太祖时期相比,那还是差了不少。 灭掉南诏余孽,灭掉西川、慕容这些强敌,是很多人都一直想做的。 可统治天下,不能只有仗,更要治民。 原以为尚武的宣宗奉诏登基,大虞就能打些大仗,关键是宣宗登基后,在一些重要场合上,也亮明了这种观点,这叫不少人都磨刀霍霍。 可宣宗意外驾崩,新君仓促下被拉出来,这叫不少人生出很深的遗憾,他们中的不少人,怕是很难经历些大战了。 文官有文官的追求。 武将有武将的追求。 两个不同群体的人,在各自的追求下,难免是会有分歧,有偏差,这也会导致些矛盾发生。 “威!!” 喝喊声突然响起,让此间气氛浓厚起来。 楚凌持弓拉缰,胯下坐骑减缓速度,大汗淋漓的楚凌,看着正中箭靶中心的箭,依旧在晃动着,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这是他练习骑射以来,第一次射中箭靶中心!! “陛下威武!!” 校场上,跟随楚凌的十几名勋贵子弟,此刻无不勒马而定,笑着朝新君恭维道。 “行了,别讲这些话了。” 楚凌笑着摆手道:“朕的骑射才入门,这就威武了,那要是更精进些,岂不就上天了?” “哈哈!” 董衡他们笑了起来,就连李斌也忍不住笑了。 “你们继续吧。” 楚凌将马弓复位,看向董衡他们,“陪朕练习骑射,一个个都没尽兴吧,不如就来场比试。” “陛下,是真的吗?” 一人有些激动道。 “那还能有假?” 楚凌没好气道。 “那臣等能跟禁军骑、上林骑比试吗?” 董衡向前探探身,对新君询问道。 “在这等着朕呢。” 楚凌笑了,看着眼前众人,“跟他们比,这就要有彩头了,不然就无趣了。” 新君的话,叫他们激动起来。 经历察岚围场的那次狩猎,叫这帮心高气傲的勋贵子弟,一个个都见到与上林军、禁军各部的差距。 这也叫他们生出好斗之心。 男人可不能说自己不行。 “李忠,去宣旨吧。” 楚凌看向李忠,“禁军骑、上林骑各派十队,勋卫也出十队,骑射前十有赏,余下的都去给朕刷一个月马!” “啊!!” 在道道惊呼下,李忠低首应下,随即便朝禁军骑、上林骑所在赶去,没多久,两部就骚动起来。 “还有这好事,算我一个!” “还有我!” “算上我!” “老子早就技痒了,这次定要争个高地。” 在这种氛围下,楚凌骑马离开校场。 “陛下。” 翻身下马的楚凌,笑着看向有些乱的队伍,万秋儿此刻上前,毕恭毕敬的递上丝巾,楚凌伸手接过。 韩青、孙斌他们走来时,有意无意的看向万秋儿,还有在御前站着的几名侍女。 眼下在楚凌的御前,不止有一批年轻寺人受驱使,还多了几位年轻侍女,这几位的来历,跟万秋儿是一样的。 都是来自侍女军。 这几位,是经赵贯举荐的,如此没有引起太大注意,但楚凌却知道一点,夏望与赵彦私下联系起来了。 这两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藏的深。 对此楚凌也没多说别的。 “陛下,散骑常侍萧靖求见。” 在一支支骑队汇聚校场之际,李忠低首上前,朝楚凌作揖拜道。 嗯? 坐在宝座上,看着眼前诸多骑卒的楚凌,眉头不由微蹙,自己再度来上林苑,这还是来的第一位文官。 楚凌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站着的萧靖。 “宣。” 楚凌回了句,只是心里却明白,这只怕是三后看他在上林苑待的太舒服,特意把帝师赶来过来,来叫自己收心的吧? 看来朝中的局势明朗了? 因为萧靖的到来,楚凌立时想到了朝堂,他在上林苑这里,没怎么关心过朝局,关心有个屁用,他又解决不了什么,索性就不想这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 第一百三十章 君臣 “萧卿,坐吧。” 上林宫。 大殿内。 楚凌泡完澡,换上干爽宽松袍服,笑着对萧靖伸手道:“这不是在虞宫,无需这样恪守礼制。” “禀陛下,礼不可废。” 萧靖朝新君作揖拜道。 楚凌笑笑。 这习惯不错。 “给萧卿赐座。” 楚凌看向李忠道。 “喏!” 李忠作揖拜道。 相较于校场上的骑射输赢,楚凌更在意萧靖此来目的,再度来上林苑的时日不短了,即便利益分配再繁杂,也该博弈与妥协完了。 “萧卿,朕这些时日在上林苑,还想着你为何不来给朕授业解惑。”楚凌撩袍坐下,看着萧靖道。 “朕在上林苑,可读了不少书,只是对一些书里的道理,朕是有疑的,萧卿此来是不走了吧?” “臣奉三后懿旨,前来上林苑陛见,就是为此事而来。”萧靖起身作揖道:“臣这几日会待在上林苑,为陛下授业解惑。” 看来利益分配好了。 楚凌眉头微挑,打量着萧靖暗道。 也对。 要是没有瓜分好,谁有心思管他啊。 尽管这话不好听,但却是现实。 ‘陛下的心性真沉稳。’ 在楚凌思量之际,萧靖也生出感慨,‘知晓虞宫、朝堂会有风波,摆驾来上林苑,是一点都不想别的。’ 对于萧靖而言,先前的那段时日,如果有得选,他宁愿来上林苑,日日为新君授业解惑,也不愿去经历那些事。 特别是对朝中一些人的做法与嘴脸,萧靖是厌恶至极的,可出于多方考虑,却又不得不做出违心之事。 在中枢待的越久,萧靖的感悟就越多。 “那挺好的。” 楚凌看着萧靖,笑着说道:“朕在上林苑还没有住够,萧卿就留下陪朕吧,只是这样会影响门下省吗?” “不会。” 萧靖言简意赅道。 如此说来,朕在上林苑待不了多久,就会回虞宫一趟了? 楚凌摸着下巴。 语言的魅力是无穷的,楚凌挺喜欢跟人接触的,在接触的过程中,通过对话,通过察言观色,是能看出很多道道的。 经历一些事后,楚凌对朝中文武中的一些人,已经有了了解,这对他分析局势,研判趋势是有益的。 “勋国公走了,留下的爵位,三后打算何时叫李鹰承袭?”楚凌端起手边茶盏,漫不经心道。 “等守孝结束。” 萧靖如实道。 够狠啊。 楚凌手下一顿,守孝结束再承袭,那就是要等三年,是,按虞制,爵位承袭是要等守孝结束,但多数时候都是守孝三月到半年,这爵位承袭就开始了。 也通过这件事,楚凌发现一些端疑。 在朝那帮勋贵,包括宗川、昌黎他们在内,居然没有影响到三后抉择,这说明了什么? 在过去的斗争博弈下,只怕有些事叫三后生出不满,想以此来敲打些人,可这却叫勋国公府受了瓜落。 不止如此,作为李进嫡长子的李鹰,守孝结束才能承袭爵位。 那就代表着三年内,李鹰要待在虞都,而潜在的意思,李敢这帮义子被冷处理了,戍守西凉,他们就别想了。 “朝中就没有什么反应?” 楚凌放下茶盏,看向萧靖道:“朕记得承袭爵位,一般不是就三月到半年吗?为何到李鹰就这样了?” “三后也是按制裁决。” 萧靖言简意赅道。 得。 真跟自己猜想的一样。 楚凌开始有些好奇,在他离开虞宫,来上林苑的这段时日,虞宫也好,外朝也罢,这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陛下,这是朝廷对西凉一战,颁布的赏赐。”在楚凌思量之际,萧靖掏出一封奏疏,双手捧起,朝御前作揖道。 李忠上前朝萧靖走来。 “朕眼下还没有亲政,背着三后接触政务,传出去不好吧?”可李忠走着,楚凌却看向萧靖道。 这叫李忠立时停下。 “禀陛下,协助陛下熟悉政务,亦是臣的职责之一。” 萧靖平静道:“何况陛下作为大虞皇帝,岂能只读书,却对军政要务不了解,那今后该如何治理好天下?” 这是一个信号。 楚凌双眼微眯,他笃定一点,过去发生的种种,有些叫眼前这位帝师,生出了很强的不满。 也是这样,在李忠转身之际,楚凌点头示意,李忠这才朝萧靖再度走去。 其实对颁赏什么的,楚凌不是很在意,毕竟朝廷有宗法礼制,眼下的大虞,不是文贵武贱的政治风气,该得到什么样赏赐,就会得到什么样的赏赐。 或许这其中存在些冒领军功得现象,但整体还是比较公允的,说到底,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能做到相对公平就不容易了。 可在很多时候,很多时期下,就连相对公平都维系不好,这也就必然会导致种种矛盾出现。 “赏赐还挺多。” 楚凌在接过奏疏,打开御览后,没过多久,就对萧靖道:“朝廷一时要拿出这么多赏赐来,国库的压力大吗?” “禀陛下,中书省已在协调此事。” 萧靖回道:“截止到现在,已经有了眉目,对立下功勋的将士,朝廷不会亏待丝毫,此事也经中书省颁布天下。” 萧靖接连提到两次中书省,让楚凌立时品到了什么。 果然。 徐黜这老贼,只怕获益不小啊! 但也是这样,使得楚凌明白一点,只怕大虞中枢的权力秩序,会出现些有别于过去的细微变化。 可叫楚凌奇怪的是,萧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为何会突然通过一些事,一些话,来向自己传递朝中变化了。 这是楚凌需要思量的。 “对待有功之士,朝廷就该这样。” 想到这里,楚凌表态道:“要是连应有的赏赐,朝廷都无法做到,那今后谁还会为朝廷,为社稷效忠?” “陛下英明。” 萧靖附和道。 看到这一幕的李忠,此刻内心却有些不平静,似乎眼前的萧靖,跟他记忆里的有些不同,这摆明是想为陛下分忧,可萧靖为何选择这样做了? 李忠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暗中查清其中缘由!! 第一百三十一章 羽林!!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是有道理的,新旧掌权者更换,洗牌就拉开帷幕,何时洗牌结束了,能够上牌桌的人,达到新任掌权者的心理预期,既能确保秩序安稳,又能保证彼此制衡,权力更迭才算真正完成。 对于新任掌权者而言,重要的是掌控大局,唯有做到这点,才能去实现心中所想所谋,不然要做的事,触碰到一些核心利益,继而没有人去做,那威严如何体现?权力怎样体现?这就体现出自己人的重要性了。 事终归是要人来做的。 一个是知根知底的,一个是不知其心的,换作是谁来选,不管处在何等地位,不管要做怎样的事,绝大多数都会选择前者,而非是后者。 毕竟可控! 作为大虞的第四任皇帝,楚凌最大短板不是别的,就是他没有潜邸之臣,想要实现亲政掌权,可不是颁布道诏书,昭告天下说朕亲政了,谁敢违背旨意立斩不赦! 事情要真那样简单,楚凌何须选择时机,去一点点的破局与蓄势,他只需不断颁布圣旨就够了。 所以楚凌想掌权亲政,除了要增加年龄,叫自己安全无忧外,还要根据所处形势,去选择是否介入,继而获取好处的同时,不断去筛选一批批人,看哪些适合招揽进帝党中! 既然没有潜邸之臣,那就凝聚帝党之臣! 等到帝党之臣的规模,达到能够影响朝局与天下时,楚凌的年纪反倒不重要了,只需在一个合适时期下,楚凌就可以提前亲政!! 到十八岁了,楚凌还没有掌权,那就别想亲政的事了,作为皇帝,拥有大义与民心,连这等事都办不好,那还想着亲政? 这岂不是最大的笑话。 萧靖奉三后懿旨来上林苑,为新君授业解惑,这叫楚凌看到很多玄机,所以楚凌决定做一件事。 读书,处政有萧靖。 那兵法,军务呢? 三后可到现在都没有叫楚凌涉及,若是在先前,楚凌不会轻易涉及这些,但眼下却是不同了。 楚凌又要开始试探了。 在一些场合下,当着很多人的面,楚凌开始向韩青、孙斌了解兵法,作为皇帝,是不需要亲自统兵征战,如果次次都御驾亲征的话,那要武将何用? 但不用,不代表着就不知。 这跟手里有剑与手里无剑,其实是一个道理。 连打仗是怎么回事,作为皇帝都没有概念,那不等着底下统兵将校,叫一些人滋生野心吗? “陛下,第一批遗孤已抵上林苑。” 李忠低首走进大殿,对正在读兵书的楚凌,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有多少?” 楚凌放下兵书,看向李忠道。 “三千七百一十九人!” 李忠如实道。 “走,去看看。” 楚凌起身道。 本以为恩养遗孤一事,三后这边会从中阻挠,即便是恩养,也不能送到上林苑,这样会出现很多不确定性。 可让楚凌没有想到,遗孤居然真的送到上林苑了。 只是楚凌却不知晓,因为这件事,虞宫也好,外朝也罢,是起了不少涟漪的,甚至还被拿来做交易了。 但凡牵扯到利,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拿来做交易的。 对此不知情的楚凌,领着在值勋卫,就离开了上林宫,前去收容这些遗孤的地方。 上林苑很大,兴建有不少建筑群。 安置一批遗孤,这对上林苑而言不算什么。 “都排好队。” “我要回家,呜呜~” “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 “都快点!” 上林苑某处。 一支由上林苑所置诸司组成的队伍,分散在这片站满遗孤的区域,只是来到这等陌生的环境,对于这些遗孤而言,更多的却是惶恐与茫然。 这些遗孤中,年纪最大的才十几岁,最小的有三四岁,无一例外皆是男的。 上林监赵贯站于一处,看着眼前乱糟糟的队伍,只是这心情却不怎么好,眼前的这些遗孤,一个个实在太瘦弱了,哪怕是年岁上一些的,个子或许长开了,但一个个看下去,无不是皮肤黝黑,骨瘦如柴。 赵贯不敢想下去,如果没有将他们接到上林苑恩养,就眼前这一批遗孤,又有多少能活到及冠? 嗯。 是成年。 对于底层群体的子嗣,没有及冠这一说,长大了就是长大了,不会因此而特别举办及冠礼。 “哒哒~” 杂乱的马蹄声从远处传开,使赵贯收敛心神,他知道,遗孤送至上林苑的消息,传到御前,新君必然是会来的。 见骑队越来越近。 赵贯领着一些人,就前去迎驾了。 “奴婢等拜见陛下!” “末将等拜见陛下!” 骑马赶来的楚凌,没有理会眼前所聚众人,在勒马而定后,他看向前方聚集的杂乱队伍。 只是眼前的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一个个怎么消瘦成这样。” “是啊,咱大虞发放的军饷,哪怕是最底层的将士,也足够一家吃喝啊。” “这一看就是没有吃饱过,身上连多余的肉都没有。” “不应该啊。” 随楚凌赶来的不少勋贵子弟,在看到前方队伍时,不少都惊疑的说了起来,这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 “大虞发放的军饷,是够一家吃喝的。” 在这等惊疑声下,楚凌神情怅然道:“但那是按三口之家来算的,不仅够吃喝,还能富裕些,可这些将士的家中,又有多少是养活一大家子,家中双亲,弟妹,妻儿,这还是独子的情况,要是多生几个,你们觉得靠那点军饷够吗?” 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董鸿、上官秀这些人,听到这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各异神情。 这是他们没有想过的。 今后要推动恩养制度才行。 而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骑马而定的楚凌却皱起眉头,如果连对军队的善后,都无法做好,即便今后是掌权了,亲政了,可当一些人的心,被彻底寒掉了,那么这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 毕竟治理做的再好,可一旦出现重大变故,而军队却不再对中枢抱有信任,而是阳奉阴违,楚凌很难想象那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一座上林苑恩养,就可以解决的。 这需要健全恩养体系。 ‘遗孤的培养,是今后要紧抓的事,不能只局限于军队培养。’楚凌看着那些眼神茫然的遗孤,有些甚至比他还小,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件事真要促成了,今后要对该体系采取高压监察,谁敢在这方面动脏心思,那就一个字,杀!!’ 只是楚凌也明白,那是需要逐步促成的,这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但楚凌却有信心促成此事。 无他。 靠的就是这批来上林苑恩养的遗孤,还有后续源源不断来的遗孤,只要他们之中有成材的,有能形成影响力的,这件事就一定能办成。 羽林!! 想到这些的楚凌,决意将一个神圣的名号,赋予这些遗孤,他要叫这些群体拥有凝聚力才行,哪怕做成此事很难,但他必须要办到!! 第一百三十二章 蓄势 “战死将士的遗孀遗孤安置,早在太宗朝就有提及,可几次提及,就因为种种原因给搁置了。” 此间,某处。 挎刀而立的韩青,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一幕,“没想到在今朝却得以解决了,只是这何其的讽刺啊,朝中的一些人,根本就不关心他们的死活。” “如果不是在那等特殊境遇下,陛下做出这样的决断,只怕遗孤遗孀连做交易的资格都没有!!” 讲到这里,韩青紧攥刀柄,手背处的青筋暴起。 “是啊。” 负手而立的萧靖,带有几分怅然道:“可不管怎样说,上林苑收容遗孤,这对社稷而言是好的。” 韩青沉默不言。 好不好,他心里清楚。 眼下因为一些事情,这些被作为交易下,才得以来上林苑的遗孤,会不会到了某日,再被遣返到各地去? “这件事就要看陛下,是否能像力保勋国公那样,表明自己的意志了。”萧靖似猜到韩青所想一样,看了眼韩青道。 “如果真出现那种事,萧某不会在朝堂再待一日,因为这个朝堂,已经不再为大虞而转了。” 讲到这里,在韩青复杂的注视下,萧靖甩袍转身离去。 得知有一批遗孤来上林苑,萧靖跟韩青一样,直接就赶来安置遗孤的地方,但萧靖却知道,他不能跟韩青待的太久,毕竟这上林苑也有不少眼线,他不希望因为一些事,继而产生什么太大影响。 韩青依旧站在原地。 或许他也想到这些,可在见到这些瘦弱的遗孤,他就无法抬起脚离开这里,大虞军队创造不少奇迹,朝廷是给予了对应赏赐,但在一些事情上做的还不够完善。 遇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去改变。 …… “遵循陛下旨意,初抵上林苑的遗孤,在登记造册后,会将所穿衣物集中焚烧,泡药浴,接受医师诊治,看是否有隐疾。” 随驾前行的赵贯,对沉默的新君禀道:“如果在这之中,发现有隐疾的,上林苑诸司会集中起来,对他们进行医治。” “发现有隐疾的,要单独造册。” 楚凌平静道:“把名册呈递到御前,这些人有多少,今后就还有有多少,少一个,朕找你们。” “奴婢遵旨。” 赵贯忙作揖拜道。 但心里也暗松口气。 有新君这等态度,就没有人敢阳奉阴违,更没有人敢苛待这些遗孤了。 “还有,这些遗孤来上林苑,头七天不能叫他们吃太饱,做的尽量清淡些。”楚凌想到了什么,伸手对赵贯道。 “喏。” 赵贯再拜道。 “陛下,为何不叫他们吃太饱?”随驾的队伍中,有一勋贵子弟露出疑惑,不由开口道:“这些人……” “一看你就是没饿过肚子。” 楚凌瞥了那人一眼,“长时间挨饿,肚子里早就没有油水了,叫这样的人,一上来就吃很多,你是想撑死他们,还是想胀死他们?” “臣~” 那人一时语塞,这些他是真不知道。 而与之有相同想法的,无不露出复杂之色。 家境优越的他们,根本就不知饿肚子是啥滋味,只要他们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那都是能吃到嘴里的。 甚至在这些人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这根本就不是他们该操心的,有府上厨子考虑就够了。 陛下是怎样知道这些的? 也是在这等氛围下,不少人都生出疑惑,这其中就包括赵贯跟李忠,而在联想下,一些人的表情变了。 难不成新君在十王府时饿过肚子? 对于这些人的想法,楚凌根本就没有在意,眼下的他在想一件事,要如何叫这些遗孤不止活下去,更要培养出来。 在楚凌的眼里,来上林苑的遗孤群体,乃至致残将士的子嗣,他们就是一块块璞玉,只要有耐心,就可以将他们雕琢出来。 哪怕其中真有不少,的确是无法成材的,可这对楚凌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他能得到一批绝对忠诚的群体! “陛下,再过些时日,第二批、第三批遗孤就会送来上林苑。”在楚凌思量之际,赵贯想了想,向新君如实禀道:“虽说上林苑有不少地方,但安置这些遗孤……” “选一些地方,按军营来筹建。” 楚凌不假思索道:“朕知道,叫这些遗孤来上林苑恩养,只怕朝中非议的不少吧,哼,他们有什么脸去非议这些。” “如果没有大虞的健儿,在边疆,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哪里有他们在虞都待的那样安稳!!” 随驾的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特别是禁军。 合着新君做的这等好事,居然在朝中还有非议的,直娘贼的,那帮狗娘养的文官,一个个想干什么。 人活于世,都是有立场的。 而有了立场,就必会有对立。 特别是在一些事情上,难免会因为所站立场不同,继而产生分歧与冲突。 对于楚凌而言,想要全都满足,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果断选择站在军队这边,在上林苑恩养遗孤,就是他插手军权的开始! 作为皇帝,手里可以没有钱袋子,没有笔杆子,但绝不能没有枪杆子,有了这个,前两个都能得到。 可要是没有那个,你就算握着前两个,握的再紧,也是会被推翻的。 钱,楚凌不缺。 那个宝库,楚凌还没有去探,但他知道里面的钱财,必然是很惊人的。 毕竟想支撑起中后期王朝统治下,被架空皇权的皇帝,以达成某些想法和改变,这钱太少是不行的。 但那位却不知晓,他留的这座宝库,不是留给他那些在中后期的不肖子孙,而是留给仍在初期的孙辈。 “这些遗孤的吃穿用度,上林苑诸司要列明细,每日给朕呈递到御前去。”沉吟刹那的楚凌,感受到身后众人的变化,但他却没有在意,伸手对赵贯道:“这件事,哪怕是朕要回虞宫,也必须给朕办好,不然朕不介意把诸司的人全给换掉!!!”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家宴(1) 在现有争取到的权力内,对于上林苑恩养的遗孤,楚凌做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叫他们不会饿肚子,有病的进行医治,不过楚凌没有去见这些遗孤,更没有为他们挑选老师,或教他们杀人技,或教他们读书识字。 当下的时机还不够成熟。 过急过快的去做这些,只会让一些人增加警惕,有了这个前提,就难保其中不出现什么岔子。 不管是做任何事情,想要做成,不想一上来就失败,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而楚凌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一批遗孤来上林苑恩养,没有打乱楚凌的节奏,此后数日,楚凌或跟萧靖探讨学问,或与韩青、孙斌探讨兵书兵法,或到校场练习骑射,或去上林苑游玩、泡温泉,楚凌过的很充实。 可因为一件事,却打破了这种节奏。 “家宴,真是够有意思的。” 虞宫。 御驾朝大兴殿方向行进,坐在撵轿上的楚凌,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 “好好的,三后突然颁旨要开家宴,在虞都没有就藩的,没有封王的宗藩宗室,对,还有那帮公主、驸马,今夜都要来虞宫赴宴,阵仗折腾的真不小。” 楚凌思量着家宴一事,直觉告诉他,这场家宴的背后定然不简单! 因为除了上述提到的这些群体外,还有受邀来宫赴宴的一些人,规模不会太多,但能参加这场家宴的,势必是大虞的肱股栋梁。 这件事早已在虞都传开了,朝野间都在议论此事,猜测有哪些人,可以收到旨意来虞宫赴宴。 “陛下,到了。” 李忠低首上前,楚凌收敛心神,看着眼前这座大兴殿,他的心情早已不一样,楚凌起身从撵轿走下,朝大兴殿走去。 “臣等拜见陛下!” “奴婢等拜见陛下!” 在道道行礼声下,楚凌回到了大兴殿,过了很久又回到此处,这对楚凌的触动很大,因为不是唯一选择,楚凌没了那种身处牢狱的感觉。 “陛下,是否沐浴更衣?” 楚凌打量之际,万秋儿走上前,低首询问道。 在她身后,跟着几名侍女。 长的都很动人。 “不急。” 楚凌摆摆手道:“距家宴开始,还有段时日,朕先歇歇再说。” “喏!” 万秋儿作揖道。 对于这场家宴,楚凌表现的不太在意,又不是他下诏开的,他有什么好在意的,他只需知晓家宴背后,究竟有何目的即可。 楚凌朝寝殿走去,除万秋儿几人跟着,其他都站在原地不动,这是楚凌在上林宫立的规矩。 不是谁都能去寝殿的。 而一直在大兴殿的人,一些想跟着进寝殿,但见其他站着不动的人,一个个投来目光看向他们,这也叫他们不敢妄动了。 别看楚凌这段时间,没有在虞宫待着,不过有些事在悄然间就变了,无他,楚凌先前的表现太夺目了。 在虞宫的寺人也好,宫女也罢,无论地位高低,在何处当值,就没有一个是蠢笨的,因为蠢笨,会找来杀身之祸。 楚凌躺在龙榻上闭目养神。 万秋儿、郑春儿几名侍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似雕塑般站在一旁,期间没有任何动静。 “都退下吧。” 不知过了多久,李忠的声音传来,楚凌缓缓睁开眼眸。 不多时,端着木盘的李忠,低首走进寝殿。 “陛下,吃些糕点吧。” 李忠走至龙榻前,毕恭毕敬道:“距家宴开始,还有两个多时辰。” “先放下吧。” 楚凌起身,看了眼李忠,“朕还不饿。” “喏。” 在李忠低首之际,楚凌手里多了份奏疏,而万秋儿几人,此刻无不看向一处,那是进出寝殿之处。 李忠所领的梅花内卫,能力还是极强的。 楚凌没在意这些,在看到奏疏上的名单,嘴角露出淡淡笑意,有了这份名单,楚凌就知这场家宴,到底是为何而开了。 受邀来虞宫赴宴的,唯独缺了徐黜。 真是有趣。 莫非皇太后跟徐黜的关系,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亲父女有隔阂? 楚凌忍不住思量起来。 “陛下,这是诸位公主的封地,还有诸位驸马的来历,现居何职。”在楚凌思量之际,李忠捧着所写文本,恭敬递到新君面前。 大虞对于皇室成员的安置,大致分为了两类,历代皇帝所诞子嗣,男丁成年及冠,即封王,或为亲王,或为郡王,等待朝廷在所属藩地,兴建好对应王府,划拨膳田后,便奉旨离京就藩。 至于各藩所诞子嗣,除了嫡长敕封世子,余下则在京期间长至成年,或敕爵,或无爵,有爵的,按所在藩脉依次敕郡王(很少),郡公,县公,县侯几级,这是有别于外朝的勋爵体系的。 而女丁成年后,则依次敕封公主、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几级,一般皇帝之女普遍封公主,实在差的才封郡主,这种很少见,而后续这几级,是为宗藩宗室女准备的。 在大虞,公主、郡主要在虞都生活,虽有封地不假,但仅享有封地的赋税,至于别的一概没有。 “驸马的地位,不怎么高啊。” 看完李忠所写,楚凌笑笑道。 “禀陛下,为了避免前朝之祸,皇室鲜与勋贵联姻,普遍在大族间挑选适龄者。”李忠低首道。 这招够狠啊。 楚凌眉头微挑,大虞的公主、郡主要待在虞都,而那些尚公主、郡主的驸马,还是从大族间挑选的,这其中有些能力极强,但由于做了驸马,即便在朝为官,也接触不到核心权力,这变相就遏制了大族啊。 能够被称之为大族的,势必有一定底蕴,拥有族学、族产,以培养族中子弟,叫他们能跻身进仕途。 可如此投入下,一些本该绽放光彩的人,被选为了驸马,这就代表他们获取的资源,先前全都浪费了。 这招的确是高。 只要大虞中枢威严不损,掌握着大势,那么被挑中的大族,就不能拒绝这种选择,一个名号,养在虞都,就叫一些大族的投资受损,但凡是有想法的皇帝,肯定会通过这一制度来震慑一些人,继而达到巩固皇权的目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家宴(2) 其实还应该再加一个才对。 想到这些的楚凌,嘴角露出一抹淡笑,真想将大族遏制住,叫大族生畏,就该配合这套制度,定期迁一批大族,到帝陵范畴内聚为陵邑!! 如此大虞的门阀、世家、士族、豪强、寒门、庶族等诸多阶层,就可以在一定期限内,将其中一批连根拔起,从各自籍贯地迁到中枢绝对掌控的区域,从而减轻地方的矛盾,减少对底层的盘剥…… 关键是有这项制度在,就相当于多拥有一把剑,谁敢扎刺就挥剑砍下去,谁敢拒绝,那就是藐视朝堂威仪! 下场就一个,死!! 这要是把陵邑制,跟选大族子弟为驸马配合到一起,留下些名额专在陵邑诸族挑选,那得到的就更多了。 真到那个时候,过去祈祷别被选中,到迁至陵邑而聚,就变成求着被选中,至少这样能稳住家族根基。 不急。 等朕掌权亲政后,就分批搞四座陵邑城,这前后谁要敢反对朕,忤逆朕,那就来中枢而聚吧,这样收拾起来也容易。 楚凌的心情好了不少。 别看他知晓的种种,在大虞找不到参考之处,看上去是没有太大用处,但这要看怎样用了。 如果用在治国、掌军、控权等方面,这等于拥有一座宝库,关键是大虞上下,除了他以外,别人根本就不清楚。 就说这个陵邑制,楚凌要不提,又有几个能想到这种制度? 没有!! 这就是优势。 而类似这等优势,楚凌还有很多。 过去无法发挥出来,不代表以后发挥不了。 “朕还真有些期待这场家宴了。” 楚凌将奏疏递给李忠,保持笑意道:“这么多人齐聚一堂,李忠,你觉得这中间会起风波吗?” “奴婢说不准。” 李忠低首道:“但奴婢却知一点,这场家宴的召开,是三后在表达不满,朝中见风使舵的太多。” “是吗?” 楚凌眉头微挑道:“这样说来,朕到时要好好瞧瞧,走,朕要沐浴!!” 说着,楚凌从龙榻上起身。 尽管在很多事情上,楚凌跟三后的关系很微妙,但在一些事情上,他们又都站在一个高度上。 任何想染指皇权,想限制皇权的行为,那都是不被允许的。 三后涉政临朝的根,不就是皇权嘛,楚凌年纪小,所以她们暂代执掌些年,这皇权在她们手里,除了她们自己外,哪怕是楚凌这位新君想触碰,三后本能的反应都是打压,更何况不是楚凌了。 徐黜,你到底是急了啊。 前去沐浴的楚凌,内心是挺兴奋的,为了增加权柄,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跟三后交恶,这有些得不偿失了。 政治就是这样,做出相应选择,就要承受对应代价,不可能利全叫你占了,却没有任何的坏处。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好事。 即便是有,又凭什么是你? …… 三后颁旨开的家宴,是在虞宫御苑开的。 承恩宫。 家宴特意选在这处宫殿群。 “七哥,你说这个时候,徐黜这厮在府是何反应?”某处,穿着国公袍服的昌黎,看着前方热闹的场景,负手而立,对身旁宗川说道。 “还能有何反应。” 宗川怅然道:“必是在生闷气吧,这场家宴规格这般高,在朝野间反应这般大,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三后有意为之的,甚至连陛下都从上林苑归宫了,作为文官之首,没有收到旨意,就不说朝野间怎样传了,你说心高气傲的徐黜会怎样?” “哈哈,最好气死这老狐狸。” 昌黎却开怀大笑起来。 “老幺,说话要注意场合!” 宗川瞪了昌黎,“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就是黄土埋了半截多了,那才该这样。” 昌黎满不在乎道:“叫人听到又如何,该骂他老狐狸,当着他的面,我也敢骂出来!!” 昌黎的声音很大,引起一些人注意。 但这些人,很快就避开了眼神。 人屠之名,那绝非浪得虚名的。 别看昌黎老了,可谁敢在他面前扎刺? “你这厮。” 宗川没好气道,但也没多说别的。 其实昌黎这样也好,也叫一些人知道,在过去的一些事上,朝中不是没有人不满的,不说不做,不代表就会默许这类事,一直在朝中发生。 “两位公爷,来的够早啊。” 暴鸢无声走来,脸始终板着,对昌黎、宗川微微低首道。 “暴铁头,你想吓死本公是吧!!” 昌黎皱着眉,看向暴鸢喝道:“你咋走路没声啊。” “能吓死安国公的,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暴鸢回道:“何况安国公做事光明磊落,又怎会被某吓到呢?” “这话说的,本公听着还算顺耳。” 昌黎笑着指向暴鸢,随即对宗川道:“七哥,满朝文武中,有多少见了暴铁头的,那不两股战战。” “不得无礼!!” 宗川皱眉道。 “保国公,无碍的。” 暴鸢摆摆手道:“某倒是挺喜欢听安国公这样讲。” 作为御史大夫的暴鸢,天生就是一副冷脸,关键是脾性执拗,凡是他认准的事,即便是下旨,该按律法来办,就定要做到底才行,也是这样,御史大夫的位置,人做的很稳。 御史台,是大虞极为特殊的存在。 这满朝文武中,谁见到暴鸢,没有几个不躲的,叫暴鸢拦着准没好事,此外,即便是在御史台内,也要很多人惧怕暴鸢。 “暴台宪来找我哥俩,是有什么事?”看着暴鸢,宗川就知定然有事,故而宗川有意道。 “没什么事。” 暴鸢道:“就是一个人站着,太孤寂了,所以来找两位公爷,去别处,只怕不如在两位公爷身边待着舒心。” 这老狐狸。 宗川、昌黎相视一眼,无不在心里暗骂起来,这话叫他说的,分明就是有意为之,还说的这样冠冕堂皇。 在重大场合下别说是一句话,往往一个举动,都会引来无数人揣摩的,大虞中枢向来就这样复杂,谁要是有疏漏的时候,就难免会落入到算计与圈套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家宴(3) 相较于承恩宫的热闹,彼时的长乐宫却很安静。 晚霞在天际绽放。 红日西落。 长乐宫的宫人们,忙着给各处点灯,即便是这样,期间也没有任何声响,太皇太后喜静,谁敢惊扰到她老人家,那就是死罪。 “陛下归宫了?” 正殿内。 孙黎表情冷漠,对梁璜道。 “禀太皇太后,陛下已归宫。” 梁璜低首道:“在承恩宫所办家宴,人都去的差不多了。” “玩心那样重,居然还知归宫。” 孙黎冷冷道:“哀家还道他不归宫呢。” 梁璜沉默不言。 别看太皇太后这样讲,但梁璜又如何不知,自家主子对新君的态度,相较于最初,已有很大改变。 “太皇太后,那批遗孤在上林苑,闹出不少事来。”想到这里,梁璜低首道:“特别是此事在虞都上下,出现些不好的言论。” “既是陛下做的事,那就别跟哀家讲这些。” 孙黎娥眉微蹙,“外朝那边有何动静?” “反响很大。” 梁璜忙道:“徐黜没有进宫赴宴,有些人坐不住了。” “才一场家宴,就有人坐不住了。” 孙黎冷哼一声:“这要是国宴的话,那大虞岂不要反了天!” 相较于对楚凌做的种种,在这段时日,以徐黜为首的一些人,明里暗里做的事,触碰到了孙黎底线。 真正经历一些事,孙黎才清楚自家丈夫活着时,面对朝中的一些事,为何采取的是那种态度。 都是惯得臭毛病! 作为大虞的至尊,能做的事情有很多,但唯独不能做妥协与让步,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当初孙黎出于某些考虑,选择在一些事上让步,却不知这一让步带来的后果,会在这么久之后才体现出来。 在虞宫待着的孙黎,知晓她那位庶孙皇帝,在上林苑做的种种,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有几分羡慕。 曾经的她就像她的庶孙皇帝一样,无需去想这些糟心事,只需把后宫管好就行,但在大势推动下,使得她跟她的儿媳,孙媳被推到台前,那么对她们而言,有些事是没有退路去选的。 做女人不容易,年幼时或许无忧,可一旦成年了,结婚了,很多离的远的东西,就直接拉到身边了。 夫家,娘家,这是两本最难算的账。 有了孩子,有了孙辈,这难算的账就更多了。 一个人一个性格。 一个人一个想法。 更别提处在复杂的境遇下,除了要考虑以上种种外,还要考虑很多,丈夫在还好些,至少有人在前面盯着,可丈夫不在了,底气就不足了。 若是连儿子也没了,那就更不一样了。 活的时间越久,这边不是家,那边不是家,特别是出身在显赫之家里,离不开的就是算计了。 “那根鞭子,他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孙黎的脸冷着,看向梁璜道。 “命人抽了自己三十鞭。” 梁璜低首禀道。 孙黎沉默。 在过去这段时间内,孙黎经历了很多,但有些事是伤了她的心,特别是她这个亲侄子,在那场大朝上,讲的是那样正义凛然,可到最后呢,也是有自己的算计。 伤心的又何止孙黎。 在风鸾宫的徐贞同样伤心。 三后涉政临朝,是在大虞没有过,但现在既然有了,那朝局就该由三后共掌,哪怕三后间有分歧,那也是三后的人,外朝的人不该插手时,却插手了,那就是罪!!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下,很多参与其中的,是任何事都能拿来做交易,哪怕是亲情,可这分明触碰到三后的底线了!! 中枢的动荡持续,没有被震慑下去,质疑声就会增多,甚至会影响到很多,这随即就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 也是经历了这些,让三后明白一点,哪怕是至亲,有些时候也不能绝对信任,这也让她们突然明白,过去她们并不能理解的事。 “摆驾承恩宫!” 随着孙黎的声音响起,长乐宫开始忙碌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风鸾宫、长秋宫也在忙碌下。 楚凌有一点猜的没错。 这场三后召开的家宴,背后的确带有很多深意,在这件事上,三后达成空前的默契,有些事她们可以有分歧,但有些却不能!! …… 夜无声而来。 繁繁星空下,承恩宫灯火通明。 在这喧嚣热闹下,在某处不起眼之处,却有一孤单的身影,蹲在梁柱下,楚徽眼里噙着泪。 本以为这场家宴,他能见到自家母妃,为此楚徽满怀期许和激动,在府邸内换上精心准备的袍服,为的就是能叫自家母妃高兴。 可在来到承恩宫后,楚徽发现不少太妃,可唯独没见到自家母妃,这让楚徽的心底,生出浓浓的失落。 从皇考驾崩后,他就不想先前那样,能够随时进宫了,连带着他见母妃的次数也少了,这对一个才七岁的孩子而言,即便早熟,也是无法承受和面对的。 楚徽不明白,这场家宴,为何就自家母妃没有来。 甚至找一些宫人询问时,这些人闪躲的眼神,让楚徽有了不好的猜想。 “一个人待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叫楚徽噙着泪抬头,而当看到楚凌的那刹,楚徽的泪,再也绷不住了。 “皇兄!” 楚徽朝楚凌跑来,一把就抱住了楚凌。 这…… 楚凌有些诧异,看着抱着自己哭泣的楚徽,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在上林苑的时候,楚徽的表现可不是这样的。 “莫哭,莫哭。” 楚凌伸手轻抚楚徽,关切道:“可是遇到什么事了?说出来,朕给皇弟做主!!” “臣弟的母妃,没有参加这场家宴。” 楚徽哽咽道。 “李忠,这是怎么回事?” 楚凌拉住楚徽,皱眉看向李忠道。 “禀陛下,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李忠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其辞的说道:“奴婢这就派人去询问。” “去吧。” 楚凌立时就知有情况,嘴上说了句,随后对楚徽道:“皇弟,先陪朕进殿如何?” “好。” 楚徽哽咽道。 在这等境遇下,楚凌的出现,给了楚徽很别样的感觉,这是先前在上林苑所没有的,甚至在楚徽的心底生出期许,他的皇兄肯定能帮他见到他的母妃,一定的! “看,都哭成泪人了。” 楚凌笑着伸手,抹去楚徽眼角的泪,“楚氏儿郎,怎能像女子般轻易落泪呢?” “皇兄。” 楚徽有些局促。 “好啦,进殿吧。” 楚凌笑道:“朕会叫你见到你母妃的。” “嗯。” 楚徽重重点头。 “陛下至!!!” 随着一道洪亮声响起,楚凌脸上的笑意没了,穿着衮服的楚凌,拉着眼眶微红的楚徽,昂首朝承恩宫正殿走去。 原本热闹的正殿,此刻变得鸦雀无声。 只是楚凌没注意到,在他的身后,一支队伍的临近,在撵轿上坐着的孙黎,依稀间看到这一幕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甚至在旁服侍的梁璜,居然察觉到太皇太后流露出些许笑意,这在过去这段时日是没有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家宴(4)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个根,从不在于无情,是人,就会有动情的时候,没有谁生来就冷酷无情。 造成这一现状的根在权力本身。 皇室成员一多,人际关系就会复杂,跟着就导致想法多,而一旦牵扯到权,无论大小,就必然会折腾很多事。 凭什么你能得到这些? 只此一点,就注定了一些事。 一位思想成熟,城府极深的皇帝,是懂得收敛情的外露,知道该对谁有情,该对谁无情,这样能杜绝很多事发生。 但是话又说回来,长期处于这种境遇下,人反倒会生出渴望,或为爱情,或为亲情,或为友情,扼制人性自带的东西,哪怕再抱有警惕,可在一些时候啊,也难免是会有所触动的。 承恩宫。 殿门处。 楚凌拉着楚徽,还没有走进大殿,就看到道道人影在晃动,在楚凌的心里,刨去外朝那些来赴宴的,剩下与他沾亲带故的,仅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甚至有很多人,楚凌连见都没有见过。 真要有亲情的话,楚徽蹲在一处伤心,为何自始至终却没有人出来,去宽慰这个年幼的八殿下呢? 哪怕是庶出,那也是太宗的子嗣!!! “一场家宴而已,何须这样紧张?” 感受到楚徽的紧张,楚凌笑着宽慰道:“走,陪朕一起进殿吧。”说着,楚凌拉着楚徽,就朝大殿内走去。 这…… 聚在大殿的人群,以宗川、昌黎为首的外朝肱股,以宁王楚征为首的太宗子嗣,以武安长公主楚锦为首的太祖诸女,以安乐长公主楚绣为首的太宗诸女,以上这些见到新君,拉着楚徽,有说有笑的朝大殿内走来,众人无不流露出各异神情。 陛下跟八殿下感情真好。 为何他跟陛下能一起进来? 八殿下怎么哭了? 这是什么情况? 哼!这是在拉拢人心! 此间无声,但心中之声却分外多。 “皇兄,臣弟还是先回席位吧。”感受到投来的道道目光,楚徽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有些局促的对楚凌低声道。 “回席位做什么?” 楚凌笑着朝前走,对楚徽道:“大大方方的跟朕,今夜这场家宴,皇弟就待在朕身边,许久不见皇弟,朕还真有些想念了。” 说这些事,楚凌扫视殿内各处。 “臣等拜见陛下!!” 在这等氛围下,心思各异的众人,无不是作揖拜道。 如果是在楚凌就任嗣皇帝之初,刨去眼前这帮外朝肱股,就说这些跟楚凌沾亲带故的,多数对楚凌的态度,只怕是不屑一顾的。 一个庶子,还被太宗生前所厌,凭什么叫他做大虞嗣皇帝? 可现在,楚凌的一些表现,被这些人知晓了,态度也悄然有了改变。 哪怕有不少仍带着不忿,可这等大势下,这等环境下,他们的想法与态度,又有多少真正在意过? “既是家宴,就无需这般多规矩。”楚凌继续走着,看了眼殿内众人,神情自若道:“都免礼吧。” “臣等叩谢天恩。” 殿内响起道道声响。 越是家宴,就越是要小心,在皇室开的家宴,可跟寻常人家的不同,后者多为欢声笑语,哪怕有不满,有怒气,但看在大家长上,或家中有威望者,都会选择藏在心里,可前者,可以说是各怀心思吧。 楚凌清楚这些,但他不在意。 做好自己就够了。 何须去想别人想什么。 动情,太感性,除了会给自己平添烦恼,任何都改变不了。 “李忠。” “奴婢在!” 在这安静的大殿内,响起楚凌的声音,殿内站着的一众人,无不是各怀心思的看向御前方向。 楚凌拉着楚徽,站在他该在的位置,对眼前摆放的种种,楚凌没有在意,在看了刹那后,楚凌道:“在这里,给皇弟摆席位。”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拜道。 这…… 如此举止,叫不少人脸色微变。 跟楚徽有说有笑进殿不算完。 在这场家宴下,还叫楚徽在御前落座。 一些显赫的人,瞧见一些寺人,低垂着脑袋忙碌,这心中的想法不少,可对他们怎样想的,楚凌却根本就没有理会。 “皇弟,朕先前不是说过,叫你没事的时候,就去找朕吗?”楚凌撩袍坐到宝座上,笑着对楚徽道。 “朕在上林苑还想着,等皇弟来找朕,领着皇弟四下转转,你倒好,回了十王府后,就看不到人影了。” “臣弟~” 楚徽有些局促,不是他不想去上林苑,从楚凌回虞都,朝中起了风波后,楚凌又试探着回了上林苑,这期间,楚徽也跟着回十王府了。 在所住府邸住着,更多的是无聊,楚徽也想离开府邸,去上林苑见他皇兄,可楚徽没有心想事成。 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这样的环境下,再小的人,又怎样会不早熟呢。’见楚徽这样,楚凌有些感慨:‘只要跟皇室有牵扯,别管远近,那做任何事都不简单,所以三后这边,也对这些人,提不起来别的想法吧。’ 代入到三后的角色上,一帮人各怀心思的聚在身边,哪怕伪装的再好,也是能被瞧出来的,所以楚凌知道,三后的内心,多半也是很孤独的。 “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至!!” “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至!!” “庄肃皇后至!!” 一道接连一道的洪亮声响起,此间聚焦的从楚凌身上转移了,在道道行礼声下,盛装出席的孙黎、徐贞、王琇三人,以孙黎为首,朝大殿内走了进来。 “皇祖母,皇嫡母,皇嫂!”在这等氛围下,楚凌露出笑意,从席位上走下,朝走来的三后走去。 相较于徐贞、王琇的平静示意,孙黎的内心明显有波动。 因为她看到在御前局促行礼的楚徽。 看到楚徽,孙黎想到其母。 但看走来的楚凌,笑着伸手搀扶自己时,孙黎的心明显一揪,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场景。 “皇祖母,孙儿搀扶您吧。” 楚凌笑笑,抬头对孙黎道:“孙儿在上林苑待的久了些,皇祖母不会怪罪孙儿,没有给您晨省吧?” 这个小滑头。 孙黎听到这些,脸上露出了笑意,想起楚凌在上林苑的所为,可眼下再见楚凌时,那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怪罪你什么?” 孙黎走着,对楚凌道:“你是大虞皇帝,想在上林苑待些时日,哀家就因为此事,便怪罪你了?” “也对。” 楚凌笑道:“皇祖母心胸比天大,岂会因为孙儿贪玩些,就怪罪孙儿呢?” “呵呵~” 被楚凌这样说,孙黎笑出声了。 而孙黎这一笑,反叫徐贞、王琇有些诧异,想起前些时日发生的种种,太皇太后似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可眼下,却跟新君有说有笑。 这如何能不叫她们多想? 何况这场家宴,是有事情要做的,她们在来之际,都笃定了一点,要以太皇太后的意思为主。 没办法。 有些事说的人多了,反倒是会乱,就像先前经历的一些事,尽管徐贞、王琇有诧异,但她们都没有改变想法。 只是眼前这一幕,却让殿内的很多人,内心深处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在什么时候,太皇太后跟新君的关系,变得如此融洽了? 特别是楚凌与孙黎有说有笑的神态,叫一些人有些恍惚,这不是宣宗在世时,还没有继位登基,跟太皇太后相处才有的吗? 这就变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家宴(5) 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这是女性处于这等身份下,多数都会有的一种心理,楚凌深知这一点,所以他瞅准了孙黎。 三后临朝涉政,是以他年幼为名,将属于他的皇权,暂时掌控在三后手里,以便于社稷安稳,秩序不乱。 三后,从权力构架上来论,是三角关系,彼此牵制,彼此支撑,这才构成了这个稳定关系。 别人向谁靠拢,那是别人的事。 可对楚凌,他要靠拢的,势必是能触动到一些东西的。 选谁,就显而易见了。 肯定是太皇太后孙黎啊! 他跟徐贞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法理,因为礼法,必须要叫一声皇嫡母,这是他的长辈,要尊重,要孝顺。 同理,王琇也一样,且还是平辈。 一个死了亲儿子,一个死了丈夫,楚凌选择去靠拢,这不是找刺激吗? 反倒是孙黎就不同了。 庶孙,那也是孙啊! 那也比侄子一类的要亲。 百年后,见过儿子祭拜的,见过孙子祭拜的,每年都有,却是没有见过亲侄子,亲侄孙去祭拜的。 这人啊,在什么环境下,想法都是会有改变的,哪怕再顽固的想法,在变化的环境下,经历的事多了,也会有所改变。 “皇弟,瞧你瘦的,来,吃点这个,朕觉得味道不错。”随着三后的驾临,这场家宴在承恩宫拉开帷幕。 殿上,表演着各种节目。 参加家宴的群体,各怀心思的跟左右聊着,气氛看上去是那样融洽。 但唯独有个特例。 楚凌似对这些没有兴趣,反倒是对吃的有兴趣,不时还跟楚徽互动着,时不时就投喂楚徽,这反倒叫局促的楚徽,慢慢的不那样紧张了。 对歌舞感兴趣。 对舞女感兴趣。 这过分了! 楚凌的心理再成熟,可年纪在那摆着,他感兴趣又能怎样?是能摸到,还是能抱到,这还不如来点实际的。 不得不说,这场家宴准备的膳食,挺丰富,关键是味道很不错,唯一要吐槽的,就是量太少了。 但对楚凌而言够了。 至于别人,这不是楚凌要操心的。 这场家宴本就不是他的舞台,操这些心干什么,何况来这里的,又有几个是真为一口吃的? 看戏呗。 楚凌倚着凭几,给楚徽投喂之际,余光扫视殿内众人,有种很想笑的感觉,相较于此来的那帮外朝肱股,反倒是那些沾亲带故的,一个个是演技在线,尽情的表演着,这不比看歌舞来劲? 只是楚凌并不知道。 在这场家宴开始后,在他身后坐着的孙黎,目光会有意无意的瞥来,特别是见他跟楚徽说笑时,或是投喂楚徽时,楚凌的轻松,楚徽的局促,到最后,楚徽渐渐平和下来,这都看在孙黎的眼里。 触动总是在最不经意间。 太刻意,反倒不会被触动。 “皇兄,此女跳的舞,真好。” 吃完东西的楚徽,瞥见大殿中心,一长相清秀,肌肤白净,穿着舞服翩翩起舞的妙龄女子,被吸引的楚徽,忍不住对楚凌道。 “是挺不错的。” 楚凌看去,点头表示认可,但随即却笑着看向楚徽,“皇弟,你才多大,就开始欣赏美人了,哈哈。” “皇兄~” 楚徽的脸,刷一下红了。 嗯? 听到动静的三后,看到发笑的楚凌,局促的楚徽,心底生出各异情绪,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的王琇,有着莫名温馨的感觉。 如果她跟宣宗有子嗣,等长大些,会不会像楚凌、楚徽那样? 温馨之余,一缕忧伤环绕心头。 “瞧陛下跟八殿下,相处的多好。” 在大殿一处,端着酒觞的昌黎,瞧见有说有笑的二人,压着声音,对身旁的宗川说道:“七哥,你说太祖要见到这些,心里该多高兴。” “是啊。” 宗川有些怅然,“太祖最喜欢儿孙嬉笑打闹了。” “敬太祖。” 昌黎心情复杂,对宗川道。 二人饮酒追思。 年轻时,想的是家国,是事业,是拼搏,哪怕有了孩子,这心理是会改变,但这会更让人去拼,对孩子严厉,可随着岁数增长,该有的都有了,反倒是对曾经在意的,不那么在意了,对儿孙的相处与陪伴,内心有更多渴求。 人老了,能活的时间就短了。 经历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阶段,到最后却发现,还是小家,才是最好的。 可是有些能回来。 有些却回不来了。 “给哀家斟酒。” 在御前服侍的梁璜,听到太皇太后所讲,心底是掀起惊骇,她老人家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为何在这家宴却要喝酒? 惊诧之余,梁璜的余光,扫到新君与楚徽在说笑,立时就明白了。 “她老人家喝酒了?” “我看到什么了?” “这……” 而随着梁璜动了,殿内的一些人脸色变了,尽管他们掩饰的很好,可当看到孙黎端起梁璜捧着的酒觞,他们还是有些震惊。 从太祖驾崩后,她老人家可从没有再喝过酒啊。 本跟楚徽打趣的楚凌,瞧见一些人,目光震惊的看向一处,楚凌转过身去,就见到孙黎端着酒。 “皇祖母,您是遇到何喜事了?” 楚凌笑着起身,朝孙黎走去,“不过这酒,还是少喝些,您先前许久没喝了,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皇帝,你是怀疑哀家的酒量?” 孙黎拿着酒觞,看着楚凌道。 “孙儿可没有。” 楚凌忙摆手道:“孙儿知道皇祖母千杯不醉。” 开玩笑。 作为门阀女,孙黎年轻时,那可是巾帼不让须眉! 在乱世征战下,大虞还没有建立,太祖领军在外,是在后方安置有文武,可真正的主心骨,就是眼前这位! “知道就好,哀家就怕有些人,不知道!!!” 孙黎的声音很淡,可足以叫大殿内的人都听到,说着,孙黎端起酒觞一饮而尽,而这话,却在很多人心里掀起涟漪。 这是在警告一些人啊。 楚凌见到此幕,立时就猜到了什么,见孙黎眉头都没皱一下,楚凌还是挺钦佩的,这等高龄,喝一觞佳酿,真是宝刀未老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家宴(6) 孙黎这酒一喝,那话一说,特别是瞧见徐贞、王琇二人,在自己起身之际,似有劝说之意,可最后却没有表露,楚凌猜到这场家宴的目的。 家宴,参加的只是皇室成员吗? 不止啊。 还有三后的母族。 对。 徐黜没来。 可孙河来了,王睿来了。 一个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 一个是皇后的亲父。 也是在听到孙黎所讲,楚凌发觉到一点,作为大虞荣国公,领大司马大将军的孙河,似乎行动有些不便。 就像有伤一样。 可在朝中,在虞都,乃至是天下,又有谁能叫孙河受伤? 此君有今日之地位,是太皇太后的母族亲侄不假,可人家能力不俗啊,在孙家,与之能相提并论的,还有一位。 那就是孙斌! 这两位都不简单。 看来在上林苑时,朝中发生的事不少啊,围绕着权力博弈与争斗,除了外朝以外,在京的一些人也牵扯进去了。 楚凌心里思量起来。 “皇帝,你站在这里,家宴还要继续吗?” 孙黎放下酒觞,看向楚凌道:“皇帝站着,他们坐着,知道的,是皇帝在关心哀家,不知道的,是有些人忘了规矩!” 这话一出,一些人坐不住了。 纷纷从席位上起身。 楚凌很想笑,但他必须要忍着,姜还是老的辣,一言一行间,拿自己竖起规矩了,看来有些事的发生,叫立场不同的三后,反倒是站在一起了。 “孙儿不懂规矩,可孙儿却知感恩。” 楚凌知道,他要讲些什么。 “没有皇祖父,皇祖母,就不会有孙儿的今天,皇祖母,孙儿能坐到您身边吗?端茶递水。” 孙黎看着楚凌,眼神有些复杂。 她知道她的孙儿早熟,是背着她,也背着另两位,选择去做些什么,可经历今夜这些,孙黎的想法有了变化。 至少楚凌没惹她生气! 更没有触碰她的底线!! 楚凌过去做的种种,都是作为一名皇帝必须要做的,尤其是在李进一事上,楚凌做的就很好。 可有些人却忘乎所以了!! “过来坐吧。” 孙黎收敛心神,平静道:“端茶递水,这不是皇帝该做的,皇帝有皇帝该做的,感恩是好,但规矩也要守,没有规矩,天下人怎样看待?乱了纲常,这天下还会太平吗?” “皇祖母教诲,孙儿定谨记于心。” 楚凌抬手作揖道。 在寻常人的眼里,这场带有深意的家宴召开,三后肯定要说些什么,甚至做些什么,但事实并非这样的。 有些话,有些威,讲的过于直白,做的过于明显,反倒起不到想要的作用,在笑谈间,闲聊下,把想表达的表明,这才是最好的。 三后的默契真高。 坐到孙黎身旁,楚凌观察了下徐贞、王琇,可自始至终,二人没有露出别的表情,依旧跟先前一样。 楚凌就知道,这场家宴要起的敲打与震慑,是以孙黎为主的,也是通过这一点,楚凌明白过去发生的一些事,定然是叫一些人钻了空子。 掌权的人多了,难免会有这种事发生。 “徽儿,你来。” 在楚凌思量之际,一直沉默的徐贞,此刻却发生了。 “皇嫡母!” 楚徽忙起身作揖,只是他有些犹豫,这等场合下皇太后叫他过去,是有什么深意吗? 而这一幕,同样也落在众人眼中。 又一轮! 楚凌眉头微挑,尽管徐贞没多说别的,可他却瞧出来了,这分明是在隐晦的表达一点,你们所不在意的人,因为本宫,因为三宫,那他就是会不一样,你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事实就是这样。 而楚徽来到徐贞身边,被安排坐到一旁,就更验证楚凌这一猜想了。 特别是孙黎、王琇没有任何反应,平静的坐在各自位置上,楚凌就很感触,遇到这帮厉害的人,究竟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但凡他自大一些,在这个皇位上,他所做的种种,只怕在很多人的眼里,就跟笑话一样吧? 家宴又开始了。 殿内很热闹。 可气氛却明显不同。 楚凌在孙黎身旁坐着,有意无意的看向一些人时,楚凌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情绪,似乎很局促,甚至是慌乱。 ‘笑看风云变吧。’ 楚凌没继续想下去。 不管这之前发生了什么,跟他的关系不大,嗯,也有关系,那就是角逐权力底线呗,但他的权,眼下在三后手里掌着。 有些事他是要掺和,就像李进一事,这前后让楚凌收获不小。 但有些,他不能掺和。 就像这次。 掺和的多了,非但不会有收获,相反会有重重坏处。 楚凌在这个位置上,可没有那么多试错成本,正如他能成功一百次,但却不能失败一次,败这一次,就会被很多人记在心里,继而在心理上产生微妙变化。 “有些人,不好受了。” 昌黎露出戏谑,瞥了眼孙河,目光又扫了几处,侧身对宗川道:“你说,这争啊,斗啊,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死了,是能带走呢?还是能继续享用呢?” “搅吧,搅吧,这大好局面,非要折腾出些事,一个个才心满意足,老子……” 可说着,说着,昌黎却眼神变了,紧攥着手中酒觞,手背青筋暴起,铜制酒觞被捏的有些变形。 “老幺!” 宗川皱眉,“你要是能待,那就待着,不能待那我就向三后告罪,说你身体抱恙。” 被宗川这样一讲,昌黎忍着想杀人的情绪。 他也明白,这场家宴,是三后用来立威,用来敲打的,他要是做些出格的举止,那只会给这朝堂,带来更大的变数。 可对大虞而言,最不能出现的就是变数了。 ‘陛下,你到底何时能及冠啊。’想到这些,昌黎复杂的目光,看向坐在孙黎身旁的楚凌,心生怅然,‘陛下,你要是再大些,或许朝局就不是这样了。’ 只是昌黎也知道,这是种奢求罢了,如果新君的年岁真大了,那在宝座上坐着的,就不是新君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骤变 “还真禁足了?” 承恩宫,偏殿。 楚凌拿丝巾擦着手,眉宇间没有丝毫意外,看向垂首而立的李忠,这场家宴,该来的全都来了,唯独少那么几位,这就不言而喻了。 “是的陛下。” 李忠继续道:“八殿下母妃的族里,有几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掺和进朝中的一些事,还很高调,所以就有了眼下之事。” 这就难怪了。 楚凌将丝巾放下,回想起徐贞召楚徽到跟前,为何在一些人的脸上,会有那样的表情,像是从没有料想到一样。 听李忠这样一讲,一切就解释通了。 “这人啊,总是自以为是的聪明。” 楚凌笑着摇摇头,“就算再想争权夺利,也要讲个度,一口气都想吃掉,这怎么可能,难怪皇祖母她们会这样。” 虽说楚凌不知在这前后,究竟都发生了多少事,可从今下的结果来看,三后这边是很生气的,也必然达成了默契共识。 “陛下,需要梅花内卫打探……” “不用!” 李忠话还没讲完,楚凌就打断道。 参加了这场家宴,楚凌算明白一件事,他那皇祖母,皇嫡母,皇嫂都不是善茬,这个时候要探查这些,哪怕事已经过去,一旦传到她们那边,一个个会怎样想? 就今下这时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掌权亲政,也要讲究策略,更要讲究时机,底线是一次次试探出的,不是一锤到底就得到的。 楚凌清楚一点,他要真敢这样做,那过去积攒的一些好感,甚至是默许,转瞬间就会荡然无存。 这赔本买卖,他可不做。 朝中的争斗与博弈,眼下跟他没有关系,有三后在前面顶着,楚凌只需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 “回去吧。” 楚凌沉吟刹那,便转身朝殿门走去,正殿的家宴还在继续,他出来,是借着出恭的名义出来的。 楚徽的母妃被禁足了,这事就不太好办了。 即便是想叫楚徽见到其母,也要等三后的气消了,不然这惩戒手段还没发挥作用,自己就领着人去,那不是打三后的脸吗? 楚凌脸上没有变化,在回正殿之际,心里却思量此事该怎样解决,楚徽这位皇弟,他是要带在身边的,这既是一种讯号,又是一种保障,至于其母族,楚凌根本就没放在心里,其母族固然是豪门之列,可这要看跟谁比了。 何况这是楚徽的母族,又不是他楚凌的母族,过于明显的去拉拢,是得不到盟友的,相反得到的是精于算计的猪队友。 楚凌看重的是楚徽这个人。 养在身边,只要能长大成年,对于某一方面精通,楚凌不介意重用楚徽,经历大虞这等朝局后,让楚凌明白一点,今后朝中的制衡,缺少不了一类人。 对皇位继承没有可能,出身于皇室,对某些方面有能力的王大臣! 如果在自己身边,能有几位,甚至更多些的王大臣,对自己有敬畏,有忠心,楚凌不觉得会出什么岔子。 当然,此事要慢慢办。 至少要把一些隐患解决了,使得王大臣就是王大臣,而不是在被重用之际,身边聚拢起一批人,继而对皇权构成威胁。 这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此等蠢事,楚凌可不会办。 …… 在御苑承恩宫的家宴,还在召开之际。 彼时的皇城所在。 承天门一带。 甲叶碰撞声。 脚步声。 在这灯火通明的城楼上响起,禁军统领之一的孙斌,在不少甲士的簇拥下,巡视着此处值守的禁军。 “侯爷,您就放心吧,宿卫值守断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一中年露出笑意,边走边对孙斌道。 “宫门落锁之际,卑下已带人巡视一圈了,没有缺勤的,更没有串岗的,要真出事,卑下愿……” “真要出事了,你有几颗脑袋够扛?” 中年的话还没讲完,孙斌停下脚步,冷目看向他说道。 被孙斌这样一看,中年惊的一身冷汗。 人的名,树的影。 孙斌的威名,很多人是带有敬畏的。 “继续去下一处。” 孙斌冷冷道。 “喏!” 众将轰然应诺道。 这场家宴召开,新君从上林苑归来,一个禁军大统领韩青,一个禁军统领孙斌,没有前去参加此宴,而是奉旨巡视宫城与皇城。 在禁军当值的将校,哪个不知是何意。 禁军统领徐恢被要求卸职归府了。 此事看起来没影响到禁军上下,实则产生的震动极大,听说这一要求,是皇太后颁旨特命的。 这叫很多人在心里嘀咕。 “皇城禁地,宫禁期间,何人敢擅闯!!” 一道喝喊声响起,显得是那样刺耳。 嗯? 这喝喊响起,叫孙斌停下脚步,他那警惕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一处,就见几名禁军将士持弩举弓,神情警惕的俯瞰城下。 孙斌快步朝此处走去。 “安东道八百里加急!!!” 而在承天门外的横街上,在数十众举着火把,朝擅闯宫禁的数人跑去之际,为首那人怒吼起来。 声音之大,打破此间平静。 出事了。 孙斌握刀而立,俯瞰着城下,隐约间看到那些人影,而被围堵的人,似穿着边军特制甲胄,这一刹,孙斌心里一惊。 八百里加急,这可是大事,无论何时,都必须第一时间呈递御前,晚了,可能边疆就有动荡。 “放吊篮!” 想到这里,孙斌立时喝道。 “喏!” 身旁在承天门当值将校立时喝道。 “快!放吊篮!” 紧接着喝喊响起。 宫禁开启,除非天亮,否则就算是天塌了,这门也断不能开,有前朝血淋淋的教训在,大虞在这方面是极其重视的。 究竟是出了何事,竟叫安东道发八百里加急? 看着徐徐落下的吊篮,孙斌紧皱眉头,在心里暗暗思量起来,是外敌来犯?是戍边军出现哗变,还是安东道发生叛乱了? 不知道这封八百里加急,究竟写的是什么,孙斌只能往最坏的方面去想,可不管是哪种,对今下的朝堂而言,这可都不是好事啊!! 第一百四十章 诸王之乱 在承天门发生的事,位处御苑承恩宫的人尚不知,宫禁开启,皇城与虞宫诸门皆闭,非特旨手谕,没有到时辰就开不了,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有用,所以纵有天大的事,也要经过道道门禁,经诸门值守向内传递,这注定要耽搁些时辰。 可与绝对安全相比,浪费些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御苑。 承恩宫。 “七哥,说起来我等已许久未留宿御苑了吧?”昌黎倚着凭几,对眼前歌舞毫无兴趣,看向宗川说道,说话时眉宇间透着几分怅然。 “想当初太祖在世时,常召我等商榷军国大事,特别是在我朝开创之初,聊起这些都至深夜了。” “是啊。” 宗川轻叹道:“回想起过去,这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这斗志更高,现在不成了,这人老咯,就要服老啊。” “七哥,我想太祖了。” 昌黎的眼眶红润起来,“都走了,就连李进这厮也走了,剩下的这些老家伙,病的病,老的老。” 宗川沉默。 昌黎想表达的话,他如何能听不出来,追随太祖的老家伙们,是走了不少,可还有些老家伙,那野心仍大的出奇! “当初我还不信。” 昌黎继续道:“人是老了,但只要心不老,那还好吧,可不知为何,这两年,我这心孤寂的难受。” “特别是经历宣宗这等事,我在府上时,就会常想起过去的事,七哥,我是真没有想到啊,有朝一日我昌黎,居然也开始怀旧了,也开始追忆往事了,哈哈,这要叫一些人知道,岂不要笑掉大牙。” 人在变老的这个过程中,是极其痛苦与寂寞的,哪怕身边有亲人相伴,可见熟悉的事在变,熟悉的人故去,这对人的冲击是缓慢但却极其有力,正是这样,人老后会无比怀旧,讲着重复一遍又一遍的话。 这对年轻人来讲是不耐烦的。 可又有谁知道,老人讲的这些,是他们的一生啊,那为数不多的闪光点,是支撑他们度过一个个日夜孤寂的底气。 “皇祖母,安国公哭了。” 在孙黎身旁坐着的楚凌,百无聊赖的扫视各处,但在瞧见昌黎红了眼眶,觉得很有趣,想了想,扭头对沉默的孙黎道。 孙黎听后一愣,随即看向宗川、昌黎所坐之处,眉宇间透着几分别样神色,言语间带有感慨道:“昔日的人屠,我大虞战神,也老了。” “老又如何?” 楚凌却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像皇祖母在孙儿身边,孙儿就不知何为怕!” 孙黎的手微颤。 看楚凌的眼神有些复杂。 尽管与楚凌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可孙黎却能在楚凌身上,看到一些人的影子,果然,一家人的德性,全都是一样的。 “皇祖母,您笑了?” 楚凌的话,叫孙黎娥眉微蹙。 “笑才对嘛。” 楚凌却起身朝孙黎走来,“就算有烦心事,也要多笑笑,笑一笑,心情好,心情好,就会长命百岁。” “你希望哀家长命百岁?” 孙黎听后,却看向楚凌道。 “那当然了。” 楚凌嘴甜道:“孙儿还想多在皇祖母身边尽孝呢。” 真是个小滑头。 孙黎心中暗道,别管楚凌讲的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别的,但最起码听着舒坦,可有些人,却巴不得她早点死呢! 这样他们的算计就能得逞了! 一想到这里,孙黎脸色阴沉下来。 她要好好活着! 这大虞,是她丈夫的毕生心血,为了这江山,她丈夫,包括她,都为此付出了很多,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她的母族,有敢动摇大虞根基的!! 过去有她长子在,有她长孙在,无需她去操这些心,但现在,她最亲的都走了,她必须要站出来。 不然等她百年后,跟她丈夫合葬在一起,到了那边,见到她的丈夫,长子,长孙,她该怎样说? 人活在这世上,都是有底线与原则的,不然活的叫什么? 浑浑噩噩? 可惜她孙黎虽老,但不糊涂!!! “嗯?他怎么来了?” 一道声音响起,叫不少人转身看去,孙黎的思绪被打断,皱眉看向殿门处,就见韩青表情严肃,快步朝御前走来。 这是出了何事? 楚凌皱起眉,今夜韩青应在虞宫当值,为何突然来御苑了,直觉告诉他,肯定是出事了,而且事还不小。 韩青的到来,引起不少人注意。 宗川、昌黎、暴鸢这几位,无不是露出凝重之色。 “臣…韩青,拜见三后,拜见陛下!” 在道道各异注视下,韩青走至御前,抬手朝三后及新君作揖拜道。 “何事?” 孙黎淡漠道。 “臣~” 韩青却犹豫了,这等态势下,他是能讲明安东道急递八百里加急,但这样一来,过了今夜,势必会在朝野间传开。 别看他在上林苑伴驾当值,可对虞都的不少事都清楚。 “上前来说。” 孙黎瞧出异常,依旧淡漠道。 “臣领旨!” 韩青作揖拜道,随即便朝御前走去。 可这一幕,却引起不少人揣摩。 看来事还不小啊。 韩青是什么性子,熟悉的没有不知的,没有大事的话,作为禁军大统领,是不会擅自离开位置,来御苑这边的。 可到底是什么事,竟叫韩青如此谨慎? 这也是很多人在想的。 “太皇太后,安东道八百里加急。”在行至孙黎处,韩青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物,毕恭毕敬的呈到孙黎眼前。 八百里加急? 楚凌惊诧的看着韩青。 这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叫他们都退下。” 孙黎接过奏疏之际,只是打开扫了一眼,就对梁璜淡漠道。 “太皇太后懿旨,今夜家宴结束,夜深了,到御苑诸宫留宿。”梁璜听后,立时就走上前,朗声道:“内侍省已安排好,诸位有序离场。” 在御苑诸宫留宿,是有规矩的,哪些人该到何处去,虞宫这边早有定数,内侍省是负责落实的。 梁璜在讲这些时,殿外静候多时的不少寺人,在几名中常侍,常侍的带领下,便从殿外走了进来,朝殿内各处走去。 “臣等叩谢天恩!” 殿内响起道道声响,但不少人心底更惊疑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结束家宴了?这事是真不小啊。 期间,被引领出殿的宗川、昌黎、暴鸢几人,不时回首去看孙黎,此等态势下,孙黎静静坐着,其他两后也坐着。 很快热闹的大殿就冷清下来。 大殿内空荡荡的。 在御前服侍的人,早已在梁璜眼神示意下离去。 “皇祖母,出了何事?” 楚凌瞧出孙黎脸色不对,开口道,而徐贞、王琇也已走来,见此状况,韩青就知自己该退下了。 “太皇太后,臣先……” “不必了。” 然韩青的话还没讲完,孙黎就摆手道:“丢人啊,大虞敕封的宗藩,居然要反朝廷,呵呵,这叫天下人知道,该怎样想啊!!” 一言激起千层浪。 徐贞、王琇、韩青几人,无不脸色大变,相较于徐贞、王琇二人,韩青这心底就更为震惊了。 安东道的八百里加急,居然是宗藩要反朝廷,而在安东道境内的,可只有一位宗藩啊,那就是就藩海东郡的海王楚雄。 这位可是太祖嫡次子啊!!! 第一百四十一章 在危机中寻求机遇 “该来的早晚会来。” 虞宫。 大兴殿。 楚凌坐在宝座上,看着那根根鎏金大柱,脸上没有喜悲之色,“在朕以嗣皇帝的身份踏进这殿时,朕就想过一件事,在皇兄驾崩后,作为太祖庶孙,太宗庶子,成为大虞新君。” “哪怕三后能掌控朝局,能震慑百官,能威压在京等待就藩的诸王,还有未封王的那几位,可就藩的宗藩呢,真就能震慑住他们吗?” “这可是皇位啊。” “曾经叫他们连想都不敢去想,但却能掌生杀大权于一身的存在,突然间,有那么一丝机会,可以去想了,甚至会落到其中头上。” “但最后却被朕得到了,李忠,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质疑,不解,呵呵,或许都有吧,不然也不会有这场诸王之乱。” 李忠的脑袋埋的很低。 垂着的手不受控制颤抖。 即便是到现在,他也仍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就藩于安东道所辖海东郡的海王,就藩于安北道所辖靖北郡的靖王,联合了一帮宗藩造反了。 对外打出的旗号,是国有奸佞横行,大虞社稷危在旦夕,在各地联合组成护国军,要进抵虞都铲除奸佞,重整朝纲!! “今夜最难受的,恐是皇祖母了。” 楚凌笑着起身,朝紧闭的殿门走去。 “陛下!!” 李忠心下一惊,下意识道。 “怎么?” 楚凌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忠,“这护国军还没杀到虞都,诸王之乱还没传开,你就已经怕了?” “奴婢不敢。” 李忠立时跪倒在地上。 “那就给朕恢复如初!!” 楚凌一甩袍袖道:“这件事,三后还在商榷,此事被封锁起来,韩青为了避嫌,自请三后降恩,在御苑留宿,你若想死,叫人看出端疑,这次朕救不了你。” “奴婢遵旨。” 李忠忙叩首拜道,随即便从地上爬起,低首朝楚凌走来。 皇祖母,即便是到现在,你们还在试探啊。 楚凌笑着摇摇头,随即便朝殿门走去,李忠忙上前,推开了殿门,楚凌平静的走出,就如以往那样。 “臣等拜见陛下!” “奴婢等拜见陛下!” 对于这些行礼声,楚凌没有在意,垂手朝前走着,身后传开李忠的声音,“陛下要散散心,都不必近驾跟着!” 说罢,李忠便朝楚凌走去。 “看着月色,多美。” 楚凌走着,抬头看着高悬圆月,笑着对李忠道。 “是,挺美。” 李忠挤出笑容,可心里却复杂之际。 最不能出现的事,还是出现了,今后大虞恐难以平静。 对李忠所想,楚凌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三后怎样处置此事。 在月色下走着,楚凌和以往没有区别。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惶恐有用吗? 其实通过李进一事,这前后发生的很多事,楚凌就验证了最初想法,以武立国的大虞,出现一位幼帝登基,三后临朝的特殊格局,就注定在中枢与地方都会掀起涟漪与风波,在过去这些时日,是中枢在动,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涉及其中的群体,在用各自的方式,适应这种全新格局。 争也好。 斗也罢。 这都是很正常的现象。 反倒是没有这些,那真就奇怪了。 可不管怎样争或斗,在大虞中枢的多数群体,都在心底默许一个事实,即大虞在接下来很长时间,要处在一位幼帝,三后临朝的权力构架下,去统御这个幅员辽阔的江山,任何敢违背这一现状的,下场就一个,死! 所有的争斗与博弈,都建立在这一基础上。 毕竟脱离这一基础,那他们所获一切,所保一切,就都失去了天然的合法性,这就是统治的魅力。 可传导到地方,就真不一定了。 大虞所辖诸道,各道情况不一,掌权的也不少,人一多,难免就会出偏差,而一旦出现偏差,就代表着动荡开始。 “此事发生后,中枢反倒会平静了。” 楚凌走了很久,停下了脚步,看着繁繁星空,“这件事会促成中枢的一些定局,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那些人了。” 楚凌的话,李忠听的很明白。 可这谈何容易啊。 中枢真就会平静吗? 难道就没有人会从中推波助澜? 还有,为何在此之前,中枢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谁能确保没有人有意遮掩? 出现这么大的事,即便是隐藏的再好,可也会有些蛛丝马迹啊。 在内廷沉浮许久的李忠,恢复冷静以后,也恢复了最初的理性,这件事,背后必然是不简单的!! “李忠,你觉得这件事,对朕而言是危机呢,还是机遇呢?” 在李忠思虑这些时,楚凌缓缓转过身,在黑夜下,楚凌看到远远跟在身后的人群,笑着对李忠低声道。 “奴婢~” 李忠一时语塞。 他根本揣摩不到新君心中所想,对此他完全无法做出判断。 诸王之乱啊,即便再沉稳的人,也会有所反应。 可新君呢,就仿佛此事跟他没有关系一样。 “朕在过去,一直在等一个机遇。” 楚凌平静道:“最初想的,这机遇没有数载,也会很久才可能来,但没想到现在就来了。” “权力,果然是动人心魄啊。” “有些事,朕也该做了,从今夜过后,梅花内卫要增扩人手了,不管朕在何地,都能知晓虞宫的动向,此事能办到吗?” “能!” 李忠眼神坚毅道。 越是这等时候,就越是考验他的时候,倘若他敢有丝毫迟疑,下场是怎样的,李忠比谁都清楚。 尽管他不知新君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却知道一点,新君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但这危局过多插手或干涉,是会引起更多未知变数的。 “走吧,去长乐宫。” 在李忠思虑之际,楚凌却道,今夜注定是无眠的,可楚凌却知道一点,最难受的,莫过于他那位皇祖母,她的两个儿子,居然在地方干这等事,这不止是不孝那样简单,更是对亲情的践踏!!! 第一百四十二章 伤人最深的,永远是最亲的 夜幕下的长乐宫,环绕着压抑的氛围。 殿外值守的一行人,无不胆战心惊的站在各处,尽管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可凤鸾宫、长秋宫的那两位,待了很久才离开,这让不少人都清楚一点,肯定是出大事了!! 上次这样,还是宣宗御极不满一载骤崩,那几日虞宫内发生很多事,最后是那两位来了长乐宫,那一夜是如此漫长,也是在第二日,大虞迎来了嗣皇帝,一位谁都没有料想到的人选。 今夜又是这样。 可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活着的人,至今能想到一件事,有些心思活泛的人,在那夜过去后就再也没见到了,在内廷,谁不知这代表着什么啊。 吱~ 紧闭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梁璜穿过殿门,低垂着脑袋朝殿内走去,走的这几步,梁璜害怕到极致。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孙黎面无表情的坐着,那双冷眸盯着走来的梁璜,她的眼角,似残留着泪花。 “太皇太后,陛下来了。” 梁璜停下脚步,抬手朝孙黎作揖拜道。 孙黎娥眉微蹙。 “陛下说,今夜皇祖母恐睡不着,陛下想陪陪。”梁璜压着惧意,努力平静道:“如果皇祖母不愿,那……” “叫皇帝来。” 孙黎冷漠的声音响起。 “奴婢遵旨。” 梁璜忙拜道,随即便低首退下。 “有些事,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可梁璜还没走几步,孙黎的声音就响起了。 “奴婢知道!” 梁璜扑通跪倒在地上,“请主子放心,奴婢会办好的。” 孙黎没有答话,冷冷的坐在凤位上。 今夜睡不着的,又何止她一人。 只是与别人相比,孙黎只觉得她的心,被硬生生剜走一块肉,血在流,最不愿出现的一幕,居然真的出现了。 当初宗川、昌黎他们讲一些话时,她还…… 可孙黎想着,却想不下去了。 她太疼了。 她太累了。 她真想就这样闭上眼算了,这样她也就不用经历这些事了,可心底的另一道声音,却在告诉她,还不能倒下,要坚强,大虞现在离不开她。 “皇祖母,孙儿来了~” 在孙黎想这些时,一道瘦弱的身躯,从殿门走了进来,孙黎看向走进殿内的楚凌,这一刻,她的内心是复杂的。 他要是嫡孙,哪怕不是嫡长,也好啊!!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如往日晨省一样,朝孙黎坐的位置走去,可今夜,注定跟以往不一样。 “皇帝不在大兴殿就寝,来长乐宫做什么?”孙黎的声音响起,其中蕴藏的冷意,楚凌听的真切。 “孙儿睡不着,孙儿也知皇祖母睡不着。” 楚凌很平静,没有像先前那样,处处恪守礼制,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走到孙黎坐的凤位跟前,撩袍坐到脚榻上。 “这个时候皇祖母最需要的,就是能有个人陪着吧。” 孙黎的手微颤。 看着楚凌的后背。 太小了。 大虞这副千斤重担,何时才能扛起来啊。 殿内很安静。 这对祖孙皆不言。 楚凌当然知道,孙黎在考验他,不然在知晓诸王之乱后,就不会叫他领着李忠,回到大兴殿。 楚凌没有去凤鸾宫,没有去长秋宫,而是特意来长乐宫,就是知晓一点,现在最难受的是孙黎。 诸王之乱,不管别的宗藩,就说那两位,是她最亲的儿子,而当今大虞皇帝,也跟她有血缘关系。 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亲孙子。 这怎么选? 手心手背都是肉。 哪怕楚凌先前不受待见,可现在楚凌是皇帝,大虞的皇帝,不管过去怎样,这个事实摆在这里,这就给楚凌增加了筹码。 “皇帝,接下来天下会生乱,这你明白吗?”不知过了多久,孙黎看着静静坐着的楚凌,神情复杂道。 她没有想到,她这个庶孙皇帝,真就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孙儿明白。” 楚凌背对着孙黎,点点头道:“孙儿的几位王叔,做出这样的事,孙儿也能理解,毕竟孙儿太小了。” “你是皇帝,大虞的皇帝!!” 孙黎的声音大了起来。 “孙儿知道。”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缓缓起身,随即转过身,撩袍朝孙黎跪下,“孙儿是太祖之孙,太宗之子,宣宗之弟,是名副其实的大虞第四任皇帝,但…却因为孙儿,让皇祖母经历这等事,孙儿是有罪的。” 孙黎的心猛然一揪。 “皇祖母,孙儿知道您是最难受的。” 楚凌继续道:“皇嫡母也好,皇嫂也罢,她们更多的是惊怒,毕竟在大虞出现这等事,这叫天下怎样看朝廷?” “皇祖母,您不然就下诏,废了孙儿的帝位吧,这样……” 啪!! 大殿内响起清脆之声。 楚凌只觉得脸火辣辣的。 “皇帝,你想叫哀家成为大虞的罪人吗?!!” 孙黎向前探着身,瞪眼看着楚凌道:“社稷出现这等事,你作为大虞皇帝,首先想的不是怎样解决,而是选择退缩?!你这个皇帝是怎么做的!!” 楚凌没有说话。 他不想再刺激这位老人了。 他适才讲的这些话,就是在迎接孙黎的考验,他真想被废?从没有想过!被废的皇帝只有一个下场,在悄无声息下死去。 楚凌还没想过要死。 他讲的这些,就是在隐晦的告诉孙黎,在他的身上也流淌有孙氏的血,如果他不是皇帝,那怎样割舍,他都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他现在是大虞皇帝,这个位置,是你们推着朕向前坐的。 既然坐了,那有些事就要割舍!! “孙儿陪着皇祖母,面对这一切。”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缓缓起身,“皇祖母,眼下您要保重身体,大虞乱不得,而乱不起,皇祖父一手缔造的这份家业,不能就这样被断送掉,孙儿虽小,但也知道,长者赐,不可辞。” “这份家业,既然皇祖母选择了孙儿,那孙儿就有责任,把家业守好,在孙儿长大后,传给下一代。” 孙黎的眼神变了。 在眼前这个庶孙皇帝上,她看到了太祖的身影,曾几何时,她的丈夫,面对过不止一次凶险之事,可他却从没有退缩过,甚至还充满了斗志!! “你想好了?” 孙黎盯着楚凌道。 “想好了。” 楚凌点头道。 “那此事要结束了,你觉得要怎样处置?”孙黎又道。 “大虞,不至有国法,更有家法!” 楚凌道:“而执掌家法的,孙儿觉得除了皇祖母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 这就是楚凌的态度。 他比谁都清楚,孙黎是最难受的,从孙黎知晓她的儿子,要干这种事,最残酷的处置,已经在她心里想过了。 但楚凌更清楚,不能在这件事上刺激眼前这位老人,别人可以,唯独他不行,他要有人味儿!! 这也是支撑眼前这位老人,去渡过这场危机的唯一慰藉了。 争权,是要讲究时机的。 在这个时候争权,那楚凌就是最蠢的,即便真争到又能如何?大虞有今下的安稳,靠的就是三后震慑中枢,震慑百官,而在中枢的那帮老臣,还有那帮中青代,则震慑着大虞的地方! 此等态势下,没有了三后,一切安稳就都崩塌了。 “皇帝,你为何不是嫡出啊。” 看着眼前的楚凌,孙黎情绪有些变化,“你为何只有八岁啊,启儿,你这个孽孙,你为何要抛下哀家!!抛下这份家业!!” 泪,顺着孙黎的眼角流下。 “皇祖母,孙儿在。”楚凌见状,走上前搀住孙黎的手臂,“皇兄不在了,还有孙儿陪着您。” 楚凌的话很轻,可对这位老人而言,却有着不一样的冲击……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帝三后 在一统态势下,出于对统治的需求,从而衍生统治阶层的各级权力,以促成自上而下的安稳。 对于这些权,尚有很多人去争,去斗。 那就更别提至高皇权了。 权力的本质是什么? 支配一切能支配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寥寥数语,道尽了皇权的本质,由此也产生很多事。 在皇权面前父杀子,子弑父,这都不足为奇,那就更别提其他了。 数日后。 虞宫。 天晴云淡,艳阳高悬。 刺眼金光撒照下,让人觉得晃眼。 许久未开的大朝,今日在太极殿召开,在朝一众文武重臣齐聚,可令人奇怪的,这道诏书是新君所颁。 没有三后懿旨。 安东道八百里加急一事,这几日在虞都传的沸沸扬扬,但却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这让很多人察觉到异常。 暗中的打探悄无声息的展开。 此等局势下,虞宫却很安静,甚至很多人想跟过去一样,希望能从源头获悉,可这次却出现意外了。 就在很多人愈发惊奇之际,在太极殿召开的大朝,算是打破了这场诡异局势。 奉诏而来的一应重臣,怀揣着各异心思赶来太极殿,但别管他们都想些什么,但在一件事上却很默契。 这是出大事了啊!! 太极殿内。 在朝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大都督府、勋院两处,御史台,及六部九寺诸监文武重臣齐聚,至于中低层官员没有资格来参加,这变相反映出这场大朝的规格。 大朝与大朝是不同的。 似今日这等大朝,在过去,大虞不是没有召开过,特别是开国之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召开一次。 但从太宗继位后,这种规格的大朝就很少了,宣宗朝更是一次都没有过,但在正统一朝却出现了。 这也难免有人多想。 朝班中,文以徐黜为首,武以孙河为首,按位次排列的诸臣,别看一个个表情如常,但各个都有心思。 “陛下至!!” “三后至!!” 这等诡异气氛下,随着一道声音响起被打破,聚于大殿的一众文武重臣,本能的抬手作揖,准备向驾临的新君及三后行礼。 可他们看到的一幕,却让很多人都心惊了。 就见穿戴衮服的新君,手握腰间所佩天子剑,走在最前面,而三后则跟在新君之后,一起朝御前走去。 这一细微变化,产生的冲击可不小。 是。 每至大朝召开,新君坐在前,三后坐在后,但一帝三后是分先后驾临的,新君先驾临,三后再驾临,这既体现了天威,更彰显了后威。 可这次大朝,一帝三后不分先后驾临,关键是新君走在前,三后跟在后,看似差别不太大,但这暗藏的玄机可太多了。 ‘看来这一细微变化,对于在朝群猩而言,产生的震动不小啊。’朝御前走去的楚凌,目不斜视,尽管他没有去看大殿内诸臣的反应,但他已经感受到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山呼声响起,楚凌缓缓坐下,三后也坐于各自之位,楚凌扫视殿内诸臣,心情是不一样的。 说起来,他要感谢这场诸王之乱。 是。 这场动乱是给大虞,是给天下,开了一个很恶劣的头,甚至会带来诸多麻烦与危机,可也因为这样,使得他与三后微妙关系,随着这场大朝召开,将真正成为一个整体。 一帝三后!! 或许在至高皇权方面,仍掌控在三后手里,但在名义上的却不同,至少因为这场诸王之乱,让楚凌跟三后站在同一条线上。 “诸卿免礼吧。”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诸臣心思更多。 反观坐在宝座后的孙黎、徐贞、王琇却没有任何异常,似乎这场大朝,就该这样开场才对。 大虞的一些宗藩,要起兵反朝廷了,作为大虞的皇帝,该有的态度必须要有,这跟年纪无关! 如果在这等场合下,楚凌这位大虞皇帝,没有该有的表现,那么先前争取的一切,都将顷刻间烟消云散。 眼前这场危机,是一帝三后要共同面对的,而非是一帝或三后单独面对,这一姿态要传递到天下去,那变数就更多了。 “朕知道安东道八百里加急一事,近几日在朝野间闹的沸沸扬扬。”楚凌表情自若,扫视殿内群臣,声音淡然道。 “说什么的都有,既然是这样,三后跟朕一致认为,那就在太极殿召开大朝,叫诸卿先知晓,省的有些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徐黜、孙河等一众重臣,听到新君所讲这些时,不少都眉头微蹙起来,事情似乎比他们想的还要复杂。 “韩青呢?” 在这等氛围下,楚凌的声音响起,让朝班中的一些人有所动。 皇帝的表现还不错。 孙黎见到此幕,脸上是没有表情,但心里却很认可楚凌的做法,诸王之乱必然会产生震动,但那又能怎样呢? 不过是大虞敕封的一些宗藩要反。 大虞什么风浪没遇到过? 哪怕在大虞的高层中,有很多人都换了,但对于突发状况的出现,大虞高层还没到自乱阵脚的地步! 何况叫韩青讲明此事,也能混淆一些人的判断。 “臣在!!” 在道道注视下,韩青从朝班走出,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 “说说吧。” 楚凌平静道:“安东道八百里加急,究竟说了何事。” “臣遵旨!!” 韩青朗声道。 他真的知道?! 朝班中,不少投来复杂目光的人,在听到这对话后,这心底有惊疑,有惊意,这几日间,因为安东道的八百里加急,朝野间是闹的沸沸扬扬,可韩青居然事先就知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少人揣摩之际,这心底想的更多。 特别是徐黜、孙河、王睿他们,尽管表面如常,可心底却不平静,有什么事连他们都不知情,可韩青却知情?! 这可不是件小事啊。 相较于新君所讲这些,他们更在意的是三后的态度,韩青是大虞勋贵不假,是禁军大统领不假,但在今下的大局下,他韩青凭什么能得这份殊荣?他们才是根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大朝(1) 处在最高权力上的人,别管是谁,都必须要做到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面对什么,那都不能轻易下场。 别管好的,坏的。 亲自下场了,就代表与手下的人,那层若隐若现的神秘感被刺破,一旦有这种情况,有些东西就变了。 赢了,你该赢。 输了,你不行。 作为上位者,在任何时期都要有物色的人选,来通过这些人去表明意志,这可以是嫡系,也可以是旁系,更可以是敌对,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意思要表达,事情要去做,但发起号角的不能是自己。 不然就没有了缓冲余地,这样发生不可控之事时,就丧失了超然的地位,从而被人算计与掣肘。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叫所有人都猜不透你的真实想法。 孙黎她们叫楚凌讲话,目的就在于此。 而楚凌选择韩青,同样也是一样。 诸王之乱这事太大了,特别是发起者,参与者,是太祖的两位嫡子,这是亲儿子砸亲爹创的基业,不论成败,伤害的都是大虞根基! “……” 随着韩青将知道的,讲给殿内诸臣,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不少人的脸上露出震惊,难以置信的神情。 “居~” 而在这等境遇下,昌黎瞪大双眼,压着心头惊怒,就要从朝班中走出,但却被宗川一把拉住。 嗯?! 昌黎愤怒回首,但当看到是宗川时,昌黎皱起眉头,宗川微微摇头示意,可昌黎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宗川瞪眼怒视。 昌黎垂着的手紧攥。 手背更是青筋暴起。 但他明白宗川何意。 反观宗川,此刻却皱眉看向御前,目光落在孙黎处,一切都解释通了,可宗川的目光此刻却无比复杂。 主母,您可一定要挺住啊! 主母,您可一定不要糊涂! 宗川的手攥的更紧,发生这么大的事,如果天下皆知的话,那不知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盯着!! 太祖的嫡子,太宗的亲兄弟,海王雄,靖王风,不好好做大虞宗藩,为大虞社稷分忧,相反却因为太祖之孙,太宗之子,宣宗之弟继位,选择以下犯上,造楚氏基业的反,这震动如何会不大。 “这不可能吧!” 沉寂许久的大殿内,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打破了此间平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过去。 时任国子监祭酒的范辉,颤巍巍的从朝班中走出,八旬高龄的他,无法相信韩青讲的话是真。 “范老卿家觉得这是假的?” 一直在观察的楚凌,看着走出的范辉,语气平静道。 “禀陛下,禀三后。” 范辉的手颤抖抬起,朝御前作揖道:“臣不相信这是真的,臣早年为太祖诸子启蒙,第一课讲的就是宗法礼制,海、靖两王怎会做这等糊涂事啊!!” 对这位老臣而言,他万不敢相信,他曾经启蒙授业的两位王爷,特别是在太宗身边,这二位是恪守礼制的,怎么现在…… 孙黎在听到这里时,被袖袍遮挡的手微颤。 她又何尝不愿相信这是假的啊!! 这世上,最不愿相信海、靖二王会反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这位亲娘啊!! 可安东道刺史史钰,是她嫡长子生前最信赖的肱股重臣,此人又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这等栽赃陷害之事,别人或许会做,但叫史钰去做,这断无可能的。 何况安东道的八百里加急,所呈内容是查明很多证据的,关键是这封急递奏疏,是血书!!! 这叫孙黎怎样想? “这可不一定。” 一人从朝班中走出,讲的话,让不少人看去,现任兵部尚书的武骏,脸色凝重道:“早在太宗朝时,二王就私下增扩护军!” “按虞制,就藩宗王的护军,是有明确建制的,亲王五千,郡王三千,可事后据朝廷所查,海、靖二王竟私下增扩护军达近万!!” 还有这等事? 楚凌眉头微挑,但看殿内诸臣表情不一,他就知此事不简单。 “武大人,此事不能这样论。” 武骏话音刚落,就有人站出来了,“此事虽说海、靖二王僭越虞制,但也事出有因,那时北虏慕容……” “不管是否事出有因,但大虞宗法礼制,二王僭越是事实!!” 武骏皱眉打断:“纵使北虏慕容野心勃勃,想对我朝边陲有犯,但中枢豢养的戍边军,也不是吃素的!!” 作为大虞的兵部尚书,发生这等事,不管大都督府、勋院这边是何态度,兵部必须要有态度。 如果此事是真,那真是开了很恶劣的先河!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倘若中枢在此事上,表现得犹豫不决,如果海、靖二王会同一些宗藩真造反了,这等于又给他们宝贵的时间。 甚至于说,在此时此刻,他们聚在太极殿商榷此事,经安东道急递的诸王之乱,已在地方肆虐,这产生的影响太大了。 各道府县怎么办? 北疆会有什么震动? 北虏慕容知晓了,会做什么事来? 就因为这一件事,大虞地方乃至边疆会衍生出诸多的变数出来,可对今下的大虞而言,最不能有的就是变数啊。 徐贞、王琇表情凝重,她们的目光,从眼前的朝班,无不默契的投向一处。 太皇太后孙黎! 出现这种事,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位,都不愿看到的。 看看眼下的朝堂,因为诸王之乱一事,就已经产生分歧了,如果此事是真,那地方又会乱成什么样? 这件事,但凡是别人急递的,或许她们还不会这样笃定,可偏偏就是安东道刺史史钰,这就不由得她们不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了。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啊。” “是啊,为何要这样做啊。” “如果此事是真,那安东道必首当其冲啊。” “不止!安北道也安生不了。” “真要是这样,那北疆……” 此刻的大殿内,开始出现议论声了。 楚凌坐在宝座上,看着朝班中表情各异的诸臣,还有那些说话的人,他表现得很平静,这跟他预想的一样。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朝(2) 这场还没有发生,或正在发生的诸王之乱,如果海王雄、靖王风没有参与其中,这还好说一点。 不管怎样,这两位,可是楚凌的亲叔叔。 这跟别的宗藩是不同的。 何况这两位的亲娘,还活的好好呢,而楚凌能坐上这位置,是两位的亲娘,还有他们的皇嫂,侄媳选出来的。 行。 就算不看后两位,那亲娘总要看吧?! 可情况呢? 海王雄、靖王风极有可能都没有顾及这一点,关键是可能性很大,至少孙黎、徐贞、王琇都已经有定论了。 这叫什么事? 大逆不道!! 为了那个皇位,死去的亲爹,亲哥,亲侄,你们不顾虑就算了,毕竟人死了,那就是死了,但活着的亲娘呢? 你们干这样的事,真在天下传开了,那叫亲娘怎样自处?又该怎样抉择? 楚凌透过李忠的眼神示意,就知他的皇祖母此刻很难受。 两个亲儿子造反了,可能会给大虞造成的影响与动荡,被底下的这帮大臣,一个个嘀咕出来了。 难道她不清楚这些? “够了!!” 楚凌皱眉道:“这是什么地方?!太极殿!召开大朝的地方,有什么话就好好说,在这里争吵,算什么?!” “你们眼里还有朕,还有三后吗?!!” 因为这件谁都没有预想到的事发生,使得埋藏很深的信任危机,在一些人的心里,开始具象了。 包括李进这件事,前后闹出的诸多风波与动荡,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建立在这一心理下的。 但凡楚凌是嫡出,年岁再大些,哪怕宣宗骤崩,大虞中枢或许会有变数,但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可问题是没有这种如果。 楚凌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在那时候的局势下,是各方势力博弈与角逐下,最终才做出的选择。 压制在心底许久的东西,一旦有破口了,就必然会出现反弹的情况,这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这件事必须要要从速去查!” 楚凌话音刚落,大殿内安静下来,作为大司马大将军的孙河,皱眉上前道:“不管是真是假,朝廷都要查明才行。” 大哥,你错了!! 在朝班中站着的孙斌,见孙河居然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他的眉头紧皱起来,他怎样都没有想到,一向聪明的大哥,为何会选择此时站出来啊。 孙河复杂的目光,从孙河身上挪开之际,看向了御前,落在他姑母的身上。 这话是没错。 但不该你说啊。 亲侄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从速查亲儿子,这事或许没错,可作为母亲,孙黎会想什么? “大司马大将军说的没错。” 徐黜看了眼孙河,从朝班走出,朝御前作揖道:“臣以为此事,当从朝中挑选大臣,尽快奉诏离开虞都,赶赴安东道查明真相!” “那要是人还没赶到,安东道刺史史钰亲书血书,提及的诸王真在地方祸乱了,那朝廷在此之前,就这样等着吗?” 孙黎冷漠的声音响起,叫不少人心下一紧。 透过这番话,他们谁没有听出太皇太后的怒意? 只是这怒,究竟是对诸王呢?还是对别人?这就值得深思了。 也是在这一刻,孙河的手微颤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 这错误太低级了!! ‘这世间的事,很多就是坏在人参与的太多上了。’一直在观察的楚凌,看到殿内诸臣的表情与反应,心里感慨道。 ‘因为人多,所以掺杂的心思就多,一方面是理性,一方面是感性,在面临事时,谁又能时刻保持理性,而不被感性所左右呢?’ 在诸王之乱一事上,孙河太理性了,这对社稷而言是好,对任何人都好,可唯独对孙黎不好。 这是孙河的身份带来的。 谁叫他是孙黎的亲侄子。 三后临朝涉政这一境遇,复杂就复杂这上面,要跟三后,跟三方都没有牵扯,那还好说点,但要有了牵扯,哪怕只与任何一方有关,这事就会变得复杂,且会随着一些人参与进来,会变得更复杂。 “太皇太后,臣有一言。” 宗川从朝班中走出,态度恭敬的朝孙黎作揖道,他没有向新君,向其他两后禀明,而是直接向孙黎禀明,就是他很早就看透这一切了。 这件事复杂就复杂在海、靖二王极有可能掺和其中了。 不管怎样讲,大虞今下是三后临朝涉政,而压住这等复杂局势的,太皇太后孙黎起到的作用极大。 即便是做任何事情,这位的威仪必须维护到,哪怕是得罪其他两位,如果太皇太后出任何事,那大虞只会更乱。 “说!” 孙黎冷冷道。 “臣斗胆请缨,亲赴安东道奉诏彻查此事!”在孙黎的注视下,宗川跪倒在地上,抬头看向孙黎道。 “臣是不愿相信此事的!!但为了大虞的江山社稷,更为了太祖,臣又不得不信,主母,臣有罪!” 孙黎看向宗川的眼神变了。 眼前这位老臣,做到这一步,已实属不易了。 “在臣奉诏北上之际,臣斗胆请谏,中枢要有所准备。”宗川继续道:“臣就算是跑死在途中,也绝不会怠慢丝毫,以最快速度赶去安东道,如果此事是安东道刺史史钰颠倒黑白,臣定会亲斩此人,还二王,还我大虞宗藩一个公道。” “但…如果此事是真,臣会留守地方,命人八百里加急将此事传回虞都,不管怎样,大虞社稷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啊,主母!” 讲到这里时,宗川朝孙黎叩首参拜。 “臣附议!” 在孙黎复杂表情下,昌黎也站了出来,走到宗川跟前,径直跪倒在地上,“主母,这件事必须要从快,不能有任何延误!” 到底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啊。 楚凌见到此幕,心底生出了感慨,宗川的这番话,既维护了孙黎的形象,关键是暖了孙黎的心,还拿自己的命,也要维系社稷安稳,宗川都多大岁数了,他这一折腾,即便不死,也必然会伤了元气。 可人家却没有丝毫犹豫。 不管别人怎样想,但在孙黎的心里怎样想,这才是关键! 在一些事上,不能一味地只讲规矩,也要讲一丝丝的人情,哪怕到最后,这人情没有起到作用,可对当事人来讲,这未尝不是种慰藉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大朝(3) 宗川的谏言,昌黎的表态,让大殿内的气氛变了,就当前所知情形而言,这无疑是最优的选择。 发生这样的事,作为中枢,必须要有态度,还要有行动,不然传到天下去,万民要怎样看?怎样想? 徐贞、王琇的余光无不看向孙黎,尽管她们很想发声,直接允准宗川的谏言,毕竟在她们看来,此事若真有宗川出面,这无疑是最好的! 可理性却告诉她们,不可越过孙黎发声。 一旦这样做,朝中怎样想,姑且不论。 单单是孙黎怎样想,就很可能把某些事打破。 诸王之乱,复杂就复杂在不该反叛朝廷的人,有极大可能真反了,关键是还是这场动乱的组织者,发起者。 而今下的朝廷格局,是三后一起维系的,为的就是不想叫中枢持续生乱,继而导致大虞生乱。 在诸王之乱上,代表不同利益,有各异想法的三后,反倒是站到同一战壕里,所以徐贞、王琇不希望因为她们的一些话或举止,把孙黎给推到对立面去,如此对谁都没有好处。 “太皇太后!!” 在这等境遇下,一道声音的响起,让殿内不少人的目光聚来。 朕这位老师,又想说些什么? 楚凌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看着萧靖从朝班中走出,无视投来的诸多注视,毕恭毕敬的朝御前作揖拜道。 “除保国公之谏,还有一事应注意,甚至朝廷要警惕才行。”萧靖掷地有声,对孙黎禀道。 “那就是北疆!” “朝廷查明安东道八百里加急,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但臣以为北虏慕容,尤其是毗邻北疆所辖诸部落,定然不会就此坐视的!” “与西川的仗才结束多久,以安东、安北两道为首之地出现这等事,要是这背后没有阴谋,肯定是不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海、靖二王可能与外敌勾结?”孙黎皱紧眉头,盯着萧靖道:“还是想说二王可能是被蛊惑了?” 大殿内再度嘈杂起来。 原本史钰急递所奏之事,仅仅是大虞的内政范畴,可要真像萧靖讲的那样,事情就更复杂了。 特别是前者,作为大虞的宗藩,不止背叛朝廷,关键还勾结外敌,这性质就变得更加恶劣了。 “臣觉得后者的可能更大。” 萧靖条理清晰道:“不知太皇太后是否还记得,宣宗纯皇帝在世时,曾秘密筹备御驾亲征,以解决我朝北疆边患。” “你的意思,是安东道八百里加急一事,如果是真的,可能是北虏在暗中推波助澜?”宗川双眸微张,看向萧靖道。 “不是没这种可能!” 萧靖眼神坚毅道:“我朝与北虏乃是国恨,不死不休的那种,就先前查出的暗桩,继而牵连出多少事,六扇门可最是清楚。” “类似这种事,还少吗?” “像勋国公在世时,坐镇西凉以稳我朝边疆,西川为了动摇这位柱石,用的手段还少吗?” 是位大才!!! 楚凌看向萧靖的眼神变了,知晓诸王之乱一事后,楚凌除了想到这是对于全新政治生态,涉及到地方的反扑外,还联想到了大虞外的势力这层因素,毕竟最不想大虞好过的,那肯定是跟大虞有不死不休之仇的。 也是考虑到这一层,楚凌还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不排除在我大虞境内,存在跟北虏或其他势力勾结的奸佞国贼!!” 萧靖的话,打断了楚凌所想。 “而这奸佞国贼,可能在地方,也可能在中枢,毕竟这一切实在太凑巧了,勋国公率部重创西川才结束多久,紧接着就发生这种事了,臣不得不愿意这些!” 一言激起千层浪。 萧靖的话,叫大殿内出现嘈杂声。 “这不是真的吧,谁敢行此大逆之事,暗中跟北虏勾结,出卖朝廷啊!” “这不是没有道理啊,如果没有这层猜想的话,那诸王之乱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就在这时出现了,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可这要怎样查啊,在明处的还好些,可偏偏这一切都藏在暗处,还有,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为何六扇门却没有丝毫动静啊。” “事情比想的要复杂啊。” “唉,多事之秋啊,到底是谁想动摇我朝根基啊!!” 朝班中站着的诸臣,有不少神情各异的交头接耳,这种事情是他们先前从没有遇到过的,原本明朗的事,再度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一仗必须要打才行。’ 楚凌看着眼前一幕,心底生出了感慨,‘如果是在太祖、太宗两朝,哪怕是在短暂的宣宗一朝,发生这种事的话,中枢朝堂也断不会像现在这样,说到底,三后也好,朕也罢,虽说是最高存在,但却缺少一种信服力,那种叫任何人,不管在遇到任何危机或挑战下,都不会生出担忧的信服力!’ 这种信服力,不是靠掌着权就能塑造的。 这需要有具体的事,来做出具体的抉择与结果,才能叫底下的人愿意臣服。 与此同时。 因为萧靖讲的这些,叫楚凌开始怀疑一点,在大虞看不到的地方,可能藏着的暗势力还不少。 不然他那位皇兄,正值壮年,生前没有任何疾病或急症,为何就说驾崩就驾崩了? 不是这样的话,这一切真解释不通。 “那依着萧卿之见,针对北疆,中枢又该怎样做?”楚凌想到这里,看着乱糟糟的朝班,见三后没有表态,在沉吟刹那后,便看向萧靖道。 楚凌知道,三后不表态,是在思量她们知晓的种种,继而权衡萧靖讲的这些,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没有更多的判断依据,她们是不会轻易表态的。 毕竟此事太复杂了。 更何况楚凌也看出来了,在这件事情上,徐贞与王琇已达成默契,要以孙黎的态度为主,当然这样就有一个前提,孙黎不会偏袒她那两个儿子,不会断送大虞社稷,如果这一前提不存在的话,那她们之间的默契就没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朝(4) “在朝选派重臣,奉诏离都巡边!” 萧靖掷地有声道:“今下这等局势,中枢必须要表明态度,一旦北疆在此风波下生变,这将会对社稷带来危害!” “甚至北虏慕容……” “萧散骑,莫非你是想举荐荣国公?” 只是萧靖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徐黜给打断了,“不然你这等毫无依据的猜想,朝廷真要派重臣巡边,那叫征北大将军曹隐怎样想?” 萧靖眉头紧蹙起来,看向气定神闲的徐黜。 怒,在心头涌出。 都到了什么时候了,还在算计!! “相国大人说的没错,镇国公在北疆兢兢业业,为我朝抵御北虏强敌,可谓是我朝楷模,今下因为一些事,就妄加揣摩北疆有变,北虏在我朝有动作,甚至还断定在地方,在中枢有奸佞国贼,一旦朝廷派遣重臣巡边,那叫镇国公怎样想?叫万千北疆戍边将士怎样想?” “真要这样做的话,还真是大司马大将军最为合适。” “的确,如今这等态势下,朝廷不止需要稳住安东、安北等地,更要稳住北疆,这样方能确保秩序安稳。” “你们讲这些话何意?今下叛乱一事尚无定夺,大司马大将军在中枢担任要职,岂能就这样轻易离都?这要是传出去的话,不是叫天下认为北地乃至北疆必定有乱吗?” “可现在的情况,正是因为尚无定论,才要未雨绸缪啊,不然真等事情发生了,那朝廷岂不更被动?” 开始了。 楚凌看着朝班中争吵起来的诸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却扫视各处,对徐黜,楚凌连看都不看。 种种迹象已经表明,徐黜想在他这一朝做权相,任何有利的机会,人家是一定不会错过的。 所以萧靖的话还没讲完,徐黜就出言打断了。 这为的就是想将孙河支出中枢。 关键是他这一提,一些人就心领神会了,有意无意的在挑起另一件事,曹隐与孙氏的特殊关系。 或许那只是传闻,可在特定的时期,本该不被重视的传闻,就有可能成为一把利器,以斩断僵持的局面。 “眼下都什么时候了,一个个还在这里吵!!” 乱糟糟的大殿内,响起昌黎愤怒的质问,“萧靖的话讲完没?你们一个个就开始了,怎么?你们就这样不想叫萧靖讲下去?难不成萧靖说的奸佞国贼,你们之中就有?” “安国公是在怀疑本公吗?” 徐黜浑然不惧,迎着昌黎的注视道。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昌黎冷哼道:“如今这等态势,你借着萧靖之言,想叫大司马大将军去巡边,本公就有怀疑,你也是三朝老臣了,大司马大将军肩负何等要职,起到什么作用,你这个中书省左相国会不清楚?” “真真是可笑!” 徐黜冷笑道:“大司马大将军又如何?那也是大虞之臣!就连保国公都能为查明事实,愿离都急赴安东道,以尽大虞臣子之责,在这等态势下,别人就不成了?” 宗川眉头紧皱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徐黜。 眼下的徐黜,跟他记忆里的那位,真的是偏差越来越大了。 曾经的徐黜不是这样啊!! “那你为何不去巡边?” 在宗川思绪万千之际,昌黎瞪眼道:“作为中书省左相国,今下大虞遭遇这等变数,你难道就不用尽人臣之责了?” 对徐黜心中怎样想的,昌黎太清楚了。 把孙河给支走了,那朝中格局就有变数,对久经沙场的昌黎而言,真要诸王之乱发生了,且在此期间,萧靖担忧的事也发生,那大虞将迎来一场动荡,如此态势下,中枢安稳是关键。 倘若中枢乱了,那还如何镇压叛乱,如何镇守北疆。 昌黎是个纯粹的人,他不屑于算计与争斗,在他的内心深处,是认大虞的,任何想叫大虞乱的人或事,只要被他知晓了,必然是会有态度的。 也就是李进一事上,要不是宗川拉着他,就朝中出现的一些事,昌黎早就发火了。 现在还变本加厉了。 他忍不了! “本公当然要尽人臣之责。” 徐黜不卑不亢道:“真要出现叛乱,朝廷派遣大军镇压,这需要筹措多少钱粮,又需要多少军械武备?” “要是你能解决此事,那本公自当请命,赴北疆巡边,为社稷分忧,可这些,你能办到吗?或者,在朝谁能办到?” 讲到这里时,徐黜的目光扫视各处,而在他停顿之处,一些人的表情随之而变,不可否认的一点,徐黜的能力绝对是极强的。 这是得到太祖认可与赞许的。 殿内的气氛变了。 “皇帝,随哀家来。” 在昌黎准备发怒之际,一直沉默的孙黎缓缓起身,俯瞰着眼前这一幕,随即便看向楚凌道。 孙黎的声音不大,却叫殿内诸臣皆听到。 “孙儿领旨。” 楚凌从宝座上起身,看都没看殿内诸臣,随即便转身朝孙黎作揖道。 “你们继续。” 孙黎一甩袍袖,看了眼徐黜他们,“要是能吵出解决之策,那哀家就等着,萧靖,你也来。” “臣遵旨!” 在道道各异注视下,听到传召的萧靖,当即作揖拜道。 太皇太后想干什么? 如此突然的一幕,叫不少人心里揣摩起来,可对这些人,孙黎连看都没看一眼,便转身朝一处走去。 越来越有趣了。 楚凌神情平静,但心里却生出笑意,自家祖母这一动,反倒叫乱糟糟的朝局,立时变得安稳下来。 特别是楚凌看到徐贞、王琇的反应时,他便知道在一些事上,这两位,远没有孙黎看的更透彻。 “诸位继续。” 而在这等境遇下,去而复返的长乐令梁璜,神情看不出喜悲道:“太皇太后有懿旨,不吵出个结果来,今个这大朝就不停!!” 聚于殿内的诸臣,听到梁璜所言,不少眉头微蹙起来,特别是昌黎,听到这话,他就知道自家主母是怒了。 “吵啊!!一个个怎么不说话了!!今个儿咱们好好论论!!” 在楚凌来到一处时,就听到昌黎愤怒的喝喊,楚凌轻呼一声,收敛心神朝前走去,这名传天下的人屠虽老,但脾性却不老…… 第一百四十八章 皇帝,你来选! “六扇门的暗统是你吧?” 在楚凌感慨之际,孙黎的一句话,叫楚凌诧异的看向萧靖,而此时走来的徐贞、王琇无不惊诧的盯着萧靖。 六扇门,是大虞直属情报机构,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这就是皇帝的眼睛与耳朵,所以非皇帝心腹,是做不了六扇门统领的。 只是在乱世下崛起的大虞太祖,创设这一机构,延续了前朝该司称谓,又如何会如出一辙呢? 大虞六扇门有明、暗两统领,所负责范畴不一,但在特殊时期,拥有金牌大令的暗统领,可便宜行事。 这特权不是谁都能有的。 正是这便宜行事,六扇门真正的执掌者,是暗统领,当然表面那位统领,能力也必须出色,不然怎样吸引注意,震慑天下呢? “太皇太后英明。” 对所领六扇门暗统领身份被识破,萧靖没有任何意外,相反很坦然的作揖行礼,“臣就是六扇门的暗统领。” “让哀家猜猜。” 孙黎若有所思道:“这暗统领一职,只怕是哀家的孙儿,发现六扇门存在不小问题,才密召你特命的吧?” 孙黎的话,叫楚凌想起一件事。 他那位皇兄在御极登基之初,罢免六扇门中高层数十位,这些人最后全都死了,在当时引起不小轰动。 毕竟六扇门太特殊了。 特殊到有任何变动,都会吸引到大批人注意。 “是。” 萧靖如实道:“宣宗在世时,发现六扇门跟走私牵连极深,此外还有……” “这些是不必提了。” 孙黎摆手打断,“这等腌臜事,只怕到现在也不少。”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只要有人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没有利益输送,何况是拥有特权的六扇门。 “难不成安东道刺史史钰所奏,是你所为?”庄肃皇后王琇想到了什么,但却努力平稳心神,快步上前盯着萧靖道。 “是臣。” 萧靖如实道。 “所以说海、靖…诸王跟北虏勾结,很早就已经有了?”王琇压着惊疑,在说到海、靖之际,想到了孙黎,随即就转到诸王上,娥眉紧皱的盯着萧靖。 “不。” 萧靖摇头道:“今下要反朝廷的诸王,先前跟北虏没有联系,与之有联系的,是诸王麾下的人,这就牵扯到了走私,而这件事除了上述这些人,还牵扯到在中枢,在地方的一些人。” “此外北虏派遣暗桩,渗透进我朝已久,当然这也正常,毕竟我朝在北虏、西川、东吁、南诏等地也派遣有暗桩,行刺探、刺杀、收买等各种事。” 国与国之间的交锋,从不只有表面的你来我往,在暗处的更为频繁,甚至一些交锋会影响到表面博弈。 王琇、徐贞露出各异神色。 萧靖继续道:“诸王与北虏有联系,是陛下奉诏登基后才逐步出现的,不过诸王间有联系这件事,早在宣宗继位之初就有了,甚至臣怀疑在太宗在世的后几年就有了。” “是因为削藩吧?” 孙黎似笑非笑道:“哀家的那位孙儿,哪儿都好,考虑的也很周全,唯独对一些事,表现得很缺乏耐心,这跟他自幼经历,是密不可分的。” 萧靖沉默。 削藩一事早在太宗朝时就有了,那时的宣宗还是太子,因为太宗身体不太好,宣宗就以太子身份监国,此事曾被宣宗在一些正式场合提及,原因也不难猜,必然是就藩的那些宗藩做了不好的事。 可后来不止是何缘故,宣宗就再没有提过,但这件事出来了,又怎么可能会不刺激到一些人呢? “所以在宣宗朝时,甚至更早一些,这虞宫里,甚至朝堂上,就有可能藏着某些人的眼线?” 一直沉默的徐贞,看了眼孙黎后,随即对萧靖道:“而本宫的儿子,叫你就任六扇门暗统领,除了整饬六扇门,监察天下以外,还有叫你查这些事的考虑吧?” “是。” 萧靖如实道。 “那你既知诸王会反,为何先前从没有向三宫奏明此事?”徐贞皱眉道,言语间带着质问与不满。 “怎么?是觉得奏明此事,你所领暗统领一事会暴露,怕失去此职?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证据!” 萧靖不慌不乱道:“要奏明诸王会反一事,必须要有确凿证据,毕竟牵扯到了我朝宗藩,甚至还牵扯到海、靖二王,没有确凿证据,这会引起极大风波与变数的,这是臣不愿看到的结果。” “而当臣查明此事时,正值勋国公领军杀进西川战死归都途中,那时的朝局变得极不安稳……” 讲这些时,萧靖内心无比复杂。 在这中枢上,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而一些事的发生,是会影响到别的事的,这也叫萧靖明白,为何宣宗在世时,会是那种做派了。 看似一片祥和的大虞,实则背后已暗潮汹涌了,原因也不难猜,在盘根错节的利益交织下,势必会发生很多事。 这也叫萧靖彻底明白,为何宣宗会态度强硬的要御驾亲征,溯本求源下,只怕是想通过转移矛盾,转移注意,从而在这期间解决一些事。 ‘这就解释通了。’ 反观楚凌,此刻却有别的想法。 难怪萧靖会在那时去上林苑。 还有诸王之乱,看似是因为他被三后选出登基,但背后暗藏的联系,却已牵扯到走私、削藩等事,大虞暗藏的情况与问题还真不少。 对于这些,楚凌一点都不奇怪。 哪怕是在王朝的上升期,并不代表一些腌臜事没有,只是因为国力在持续攀升,王朝上下多数是勠力同心的,所以产生的危害与影响被遮掩了,只要能察觉到,并及时将其解决,那一切都好说。 看来宣宗的死不简单啊。 也是想到这点,楚凌更笃定当初的猜想,毕竟眼下还牵扯出国外势力了,在这期间扮演什么角色,这是叫人警惕的。 “难怪在朝的一些人,先前会牵连上六扇门,其实是想逼出你这位暗统领。”孙黎意味深长道:“哀家的那位孙儿,果然没有看错人,有你在,六扇门乱不乱另说,但却能叫很多人有忌惮。” “臣有罪。” 萧靖心情复杂之际,作揖道:“臣……”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孙黎语气冷冷道:“说眼前,诸王之乱已成定局,背后还牵扯到北虏,还有一帮奸佞国贼,而结果呢,中枢已然成这样了,哀家有时真想将一些人给全杀了!!” 徐贞、王琇露出各异神情。 她们如何不知孙黎所想。 但杀人,那要看是谁杀,杀的又是谁。 若是太祖在,别说是杀了,即便是满门抄斩,掀起大案,那都不会有任何事,这就是马上皇帝的威仪。 敢忤逆,死!! 谁不服,想鼓捣别的,好啊,那奉陪到底!! 可眼下的大虞,毕竟不是在太祖朝了,适合太祖一朝的,并不一定适合当下,尽管大虞还是那个大虞,但政治生态变了,有些事就一定会跟着变。 “皇帝,该听的你也都听了,该看的你也都看了。”在这等境遇下,孙黎看向楚凌,神情平静道。 “你才是大虞的皇帝,出现这等事,你是要解决的,说说平叛人选,还有巡边,究竟谁更合适?” 嗯? 此言一出,叫徐贞、王琇露出诧异之色,她们都没有想到今下这等大事,太皇太后居然会叫楚凌做决断。 可在诧异之余,二人很快想到什么。 今下这事,已在中枢牵扯到很多人,她们三位的任何一位,做任何决断,势必会潜移默化的带有偏袒的,或者做任何决断,是会叫另外两位多想的。 而孙黎的做法,叫局外人来断,或许这位局外人也有别的考虑,但有利于她们的,她们肯定会同意的,至于不利,那就另说了。 考验来了啊。 楚凌看着三后的反应,心底不由生出感慨,但他也知这事他必须明确,“保、安两位国公不能离都,他二位真要离都,是会叫一些人更无所顾忌的。” “哀家也是这样想的。” 孙黎点头道:“但朝廷依旧要派人去查,这不止是给天下一个交代,更是给哀家一个交代,当然真正目的是为迷惑一些人。” 楚凌生出敬佩,他这位皇祖母不简单啊。 “臣举荐一人。” 在此时,萧靖道。 “说。” 孙黎冷冷道。 “门下省平章政事齐盛!” 萧靖道:“此外派左相国之子徐恢、正阳侯孙冀随同,这样对中枢,对地方都有交代。” 高啊。 楚凌忍不住赞许。 “允了。” 孙黎淡淡道,随即看向徐贞、王琇道:“你们觉得呢?” “尊母后定夺。” “尊祖母定夺。” 二人相视一眼,但也很快表明态度。 孙黎没有说话,又看向了楚凌。 “至于巡边人选。” 楚凌见状,想了想说道:“不知在朝有没有曾在北疆任职,还立下过赫赫军功,关键是跟护国公曹隐从过事的。” “有。” 孙黎不假思索道:“韩青。” “他不合适。” 楚凌摇摇头道:“他该就任的是平叛要职,此人在北疆许久,了解北疆情况,关键还就任过禁军大统领,在这等境遇下,他负责平叛,至少能确保一点,不管局势怎样恶劣,韩青不会被一些事左右。” “让他去平叛?” 王琇听后,有些顾虑道:“这合适吗?” “合适,除了朕提到的这些。” 楚凌点头道:“皇嫂难道忘了,韩青能崛起,靠的是皇考青睐与提拔,这件事即便到现在,在朝中出现些事情时,仍会叫有些人顾虑,韩青就是一把剑,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放到合适的位置,都能震慑到一些人!” “哀家属意的也是韩青。” 孙黎平静道:“至于皇帝提到的巡边人选,哀家倒是想到一个人。” “母后,您是说李鹰?” 徐贞想到了什么,有些惊诧道。 “不错。” 孙黎点头道:“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其父李进为我朝社稷,明死志以重创强敌西川,此前不叫其直接承袭勋国公爵,是为了避免有些人,一直揪着李进一事不放,从而对勋国公一脉造成影响。” “但现在看来,我等考虑的并不周全。” “诸王之乱已成事实,北疆断然不能再有变数,护国公的性子,你们也都知道,叫他背着朝廷,尤其是背着太祖做那些腌臜事,他是不屑的,曹氏不缺这些!!” “还是母后考虑的周全。” 徐贞想了想,微微低首道:“儿臣妾没有意见,不过对李鹰,应要召进宫,将一些事言明才行。” “哀家会颁旨召他进宫。” 孙黎平静道:“既如此,事就这样定了,走吧,外朝还等着呢,哀家倒是要看看,一个个能算计到什么地步!!” 言罢,孙黎缓缓起身,楚凌见状,忙上前去搀扶孙黎,这等境遇下谁都能倒下,唯独孙黎不行!!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向死而生 夜无声而来。 大兴殿。 “陛下,让韩青去平叛,这恐不好吧?”李忠端着茶盏,递到楚凌跟前,但想起今日大朝种种,李忠犹豫刹那,还是讲出心中所忧。 “如何不好?” 楚凌没有接,伸手示意李忠放下,笑着询问道:“这件事经三后拍板,群臣附议,你有何想法?” 针对既定的诸王之乱,还有背后牵连的不少事,叫齐盛带队去查,叫李鹰奉诏巡边,叫韩青着手平叛,这无疑是最优选择,是权衡各方利弊后,才做出的决断。 因为这一系列变故,本该守孝的李鹰被颁诏夺情,提前承袭勋国公爵,虽说实职尚未明确,但等巡边一事了结,李鹰的表现会反馈到这上面。 至于朝中文武的反应,不在三后及楚凌的考虑内,作为一方势力的上位者,舵要掌在自己手里,而非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被底下的人所左右,真要这样,那这到底是谁说了算? 上位者最忌讳优柔寡断,更忌讳遇事不决! “韩青这一走,禁军大统领就必将空缺。” 在楚凌的注视下,李忠正色道:“且徐恢也调离禁军了,依着当前事态来看,那辰阳侯接任的机会最大。” “这不好吗?” 楚凌保持笑意道:“辰阳侯能力有,早年还在南疆立有功勋,代韩青而掌禁军,谁会不服?” “那两位呢?” 李忠在讲这些时,特意看了眼殿门处,声音放低不少:“何况发生诸王之乱这等事,谁能确保在虞宫内,就一定没有眼线呢?” “陛下,若是别的事,辰阳侯接任也就接任了,或许有风波,但整体是平稳的,偏偏韩青的离任,是去平叛,即便您不想别的,可那两位就不一定了,包括外朝的一些人,谁敢保证就不会讲别的?” 朕果真没看错人啊。 楚凌打量着李忠,脸上没有变化,但心底却生出感慨,李忠讲的这些,是站在他的角度去考虑的。 作为御前服侍的群体,首先突出的不是能力,而是忠诚,倘若连忠诚都没有,能力再突出也无用。 “奴婢还担心一点。” 李忠继续道:“一旦韩青真统军离都去平叛,就禁军大统领一职空缺,势必会生出风波的。” “所以这件事,要在韩青离开前解决。” 楚凌向前探探身,收敛笑意道:“眼下诸王之乱,在朕这里,在三后都已定性,但想在朝定性,在天下定性,还要等齐盛他们急递奏报。” “在这期间,韩青仍兼任禁军大统领,但主要负责是平叛诸事,这样安排,只怕三后也都有顾虑。” 嗯? 这下李忠反倒惊疑了,原来这一切都在新君算计之中。 “辰阳侯是好,但他不适合这个位置,甚至他不该待在禁军。” 楚凌嘴角微扬道:“关于辰阳侯的去处,朕已想好,上林军统领一职至今空缺,他该到这里去,真要后续平叛出现问题,朝廷也不至于被动。” 这些时日的了解下,楚凌对这个孙斌,产生极大的兴趣,这明显是一个不比孙河差的奇才,甚至在某些方面,其沉稳内敛的性格,要比孙河起到的作用更大。 孙氏固然是已孙黎为尊,但孙黎老了,谁都不知道孙黎会活几年,这些话虽然无情,但现实往往就这样残酷。 孙黎一旦立世,孙氏该何去何从? 这是一个现实问题。 有了这个前提,那有些事就能变。 而站在楚凌的角度,他跟三后的关系,真要论起来,是跟孙黎更近的,不管怎样,他都是孙黎的亲孙子,别管嫡庶。 太宗唯一嫡子死了。 宣宗已成过去。 眼下是正统帝楚凌御极,别管楚凌手里是否有权,可他才是大虞皇帝,对于大族而言,在面对重大抉择时,势必会进行投资的,鸡蛋不能投在一个篮子里。 过去楚凌太不起眼了,所以不会有人轻易下注。 可现在呢? 不一样了。 从楚凌御极登基以来,抓住的几次机会,无一例外都做了亮眼表现,那在一些事情上,人在面对选择时,还会延续过去观念吗? 不会!! 尤其是牵扯到利益,就更不会了。 继拿勋卫破局后,楚凌要把手伸向勋贵了,而孙斌,无疑是最佳人选,因为他是孙氏一员,是孙氏的二爷! 而楚凌呢,是孙黎的亲孙子,楚凌与孙氏有血缘上的联系,哪怕远了些,那也是有联系的。 “可禁军大统领一职…” 李忠从惊疑下回归,看向楚凌道。 “这件事,还需要推动下。” 楚凌倚着软垫,对李忠道:“叫梅花内卫动一动,将诸王之乱的火,在虞宫给朕拱起来,动作干脆些,人选你要筛选仔细,别叫人查到踪迹。” “人心在什么时候最乱?就是局势动荡时。” “朕知道,从皇兄驾崩以来,这虞宫只怕死不少人了吧?但今下的虞宫,就真的彻底干净了?” 当然还不干净。 李忠在心底暗暗道,钱财尚且还动人心,更何况是权呢,那就更会有人前仆后继了。 “朕在这宝座上做的时日也不算短了。” 楚凌瞧出李忠的想法,但他没有点破,“朕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事只要牵扯的人多了,那就必然会出现意外,原因很简单,人多嘴杂,更何况是心思呢。” “所以虞宫要有真正的新秩序,禁军也一样!” “什么三后的人,什么朕的人,不如都趁这次变故全都从禁军摘干净,叫禁军交由忠于大虞的老臣来统辖!!” 机会来了,楚凌就要把握住。 诸王之乱对楚凌而言就是次难得的机会。 他要打破一些枷锁。 既然无法直接掌控禁军,那就间接影响禁军,而相较于有驳杂派系的禁军,一个干净的禁军就显得尤为重要。 这一步能做成,很多事就会跟着变。 至少虞宫不会再像筛子一样了! “把这封信给夏望。” 楚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李忠面前,意味深长道:“他想干什么,朕不管,但这件事他要不办,那就是想叫大虞社稷倾覆,真要那样,他这个天家家奴,过去所做种种,就成了最大笑话。” “奴婢遵旨。” 李忠上前接过,但心底却掀起涟漪。 敬畏比先前更盛了。 眼前这位新君太可怕了,城府实在太深了,根本就叫人揣摩不透,但心底敬畏之余,李忠也很激动。 他的选择没错! 尽管李忠清楚一点,新君叫夏望干的事,势必会带有一定凶险,不然绝不会要他将这些话带过去。 趁乱夺权? 只是这一瞬,李忠就否认这一想法,若真是这样,那大虞才叫完了呢,今下面临的这种境遇,谁都没有三后好使,特别是有太皇太后坐镇,中枢也好,地方也罢,皇室还能震慑住很多人。 倘若没有三后,特别是没有太皇太后,就等着更大的乱子发生吧。 掌权是要循序渐进的,不能为了掌权而掌权。 倘若什么都不考虑,即便真靠乱子掌握大权,可终将会在新的乱子下再失去,而这就彻底没了翻盘机会。 夏望啊夏望,希望你是个聪明人。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双眼微眯起来,他想促成的事,的确是带有风险性,但真要促成了,有些格局就可以打破了,而他也能趁势做更多事了。 掌权,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可驱使的人,即便掌在手里,那也是没用的,所以有些事必须要提前做才行。 过去没有机会,但现在机会却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 权,到底带来了什么? 同一夜。 长乐宫。 梁璜面露忧色,看着怔怔而坐的孙黎,在那场大朝结束后,孙黎归宫就屏退左右,独留梁璜一人服侍。 见自家主子这样,梁璜就知太皇太后的心被伤透了。 在跟前服侍这么久,孙黎什么性格,梁璜最清楚不过。 其实在大朝开启前,孙黎仍抱有一丝侥幸,或许安东道刺史史钰所奏,真就是栽赃诬陷呢? 哪怕这种可能很小吧。 可随着那场大朝召开,一些人的表现与反应,还有萧靖亲口讲的种种,这一丝侥幸被彻底打破。 “太皇太后,夜深了。” 梁璜犹豫了很久,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作揖规劝道:“您要保重凤体啊,还是早些就寝吧。” “哀家保重凤体何用?” 孙黎露出怅然之色,“去看哀家的儿子,领着一帮宗藩反朝廷,早知会发生这等事,哀家当初还不如随太祖一起去了好!” 扑通~ 梁璜立时跪倒在地上,心跳不免加快了不少。 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哀家算是看透了。” 看着身如筛糠的梁璜,孙黎言语间带有几分自嘲,“什么亲啊,情啊,沾了权以后,就全变了味道。” “呵呵…当初哀家还劝太祖大度些,别对一些人或事太计较,现在想想,哀家是错的有多离谱啊!” “如果没有太祖做的那些事,只怕大虞社稷啊,不是二世而亡,就是三世而亡,这还真是够讽刺的。” 梁璜抖动的更厉害。 这一刻,他恨不能自己是聋子,这些话要是敢传出去,天知道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啊。 对梁璜所想,孙黎丝毫没有在意。 在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温馨画面,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难道人长大后,就都把过去的全给忘了? ‘这儿孙啊,自有儿孙福,现在觉得他们喜人,说着各种乖巧话,等长大了,你等着吧,做的事能把你给气死。’ ‘黎儿啊,等咱们都老了,朕就颁诏退位,这江山社稷怎样都行,朕就带着你,去逛遍天下,去领略这大好河山。’ ‘黎儿,我可能要失约了,呵呵,跟你在一起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说到没有做到,我太累了,太累了……’ 可想着,想着,一道身影驱散了所有,占据了孙黎的脑海,他是那样高大,是那样爱笑,甚至有些混不吝。 在外人的面前,他总是板着脸,摆着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但在她的面前,他却总是那样有趣,甚至有些气人。 “权,到底带来了什么?” 孙黎的泪止不住流下,“都给了这么多,一个个都还不满足,哀家还不能倒下,这江山社稷还没到倾覆的地步!” 讲到这里时,孙黎眼神凌厉起来。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看她会不会在这场变故倒下,她要是倒下了,那么大虞会更乱。 “萧靖这个六扇门暗统领,说北虏在我朝边陲边地,渗透进不少暗桩,你说在虞都,甚至在这虞宫里,会不会有这等暗桩?” 孙黎恢复如初,俯瞰着跪地的梁璜,“还有南诏余孽,那跟我朝是不死不休,那件事查到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觉得这期间会有牵连吗?” 经历无数大风大浪的孙黎,没有那么容易被击垮,内心有执念的她,不能被击垮,也不能倒下。 已经发生的事,那就叫他成为过去。 眼下孙黎还有很多事要做。 “奴婢也猜不准。” 梁璜努力平稳心神,在心底组织着语言,谨慎答道:“宣宗驾崩实在太蹊跷了,可奴婢查到现在,却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 “但越是这样,奴婢就越觉得不对劲。” “即便是正常的事,只要有人去做,也是会有很多痕迹的,可在这件事上却没有任何痕迹。” “那就顺着这一方向查,另外派人盯着萧靖。” 孙黎眼神凌厉道。 “您是担心萧靖~” 梁璜有些惊诧道。 “不,这个人没问题!” 孙黎语气铿锵道:“能被哀家的孙儿看重,还将六扇门暗统领一职,交给此人兼领,这个人就不可能背叛。” “但这个人,是有自己想法的,只怕哀家孙儿驾崩一事,他也在暗中查,这件事如果是正常的,那就此作罢,但要是真有阴谋在,哀家要把参与其中的,全给杀了!!!” “奴婢明白!!” 梁璜叩首应道。 “还有一件事,命人在暗中甄别大兴殿的人,还有勋卫、禁军上下,其中只要有嫌疑的,先设法将他们调离。” 在梁璜准备作揖离去时,孙黎又道:“大虞发生这等大事,任何人都能出意外,唯独皇帝不能出意外。” “哀家倒是想要看看,究竟有哪些牛鬼神蛇想推波助澜,太宗还是太仁了,以至有些人开始忘乎所以了,这大虞,是楚氏的,哀家还没有死,谁要敢坏了楚氏基业,那哀家必杀之!!” “奴婢遵旨。” 梁璜再拜道。 但在这一刻,梁璜的内心却不平静,他知道,自家主子真正认可新君了,不再像过去那样,觉得新君年岁太小,从而不考虑新君是怎样想的。 也是这样,梁璜觉得有件事,有必要禀明。 “太皇太后,韩青要真离开虞都,那禁军大统领一职就出现空缺了。”梁璜开口道:“如果叫辰阳侯接任的话,只怕那两位……” “做好你的事就行。” 孙黎冷冷的盯着梁璜。 而梁璜却心下一惊,他知道他讲了不该讲的话,但也是透过太皇太后所讲,梁璜感受到一点,空缺的禁军大统领一职,太皇太后属意的并非是辰阳侯。 难道是因为荣国公吗? 可一想到这里,梁璜却强迫自己别想下去,在虞宫待了这么久,梁璜比谁都清楚一点,不该操心的事,操心多了,干涉多了,那下场是很惨的。 在过去,不是没有比他权势更重的,甚至深得信赖,可结果了,这些人全都死了,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 第一百五十一章 恩科(1) 一连多日。 虞宫风平浪静。 直到三后颁诏,楚凌才离开大兴殿,摆驾去长乐宫,发生诸王之乱这等事,楚凌清楚什么该插手,什么别干涉,楚凌不想因为自己的一些举止,影响到三后解决此事,这对他而言得不偿失。 在赶来长乐宫之际,楚凌就察觉到不对劲儿。 气氛有些压抑。 该来的终究会来。 “拜见皇祖母!” “拜见皇嫡母!” “拜见皇嫂!” 楚凌走进大殿,就看到孙黎、徐贞、王琇面色阴沉,这证实了他的猜想,不过楚凌没有说别的,而是抬手朝三后行礼。 越是这等境遇,越是不能慌乱。 事都发生了,恐慌能解决什么? 别说是诸王之乱刚发生,即便是所谓的护国军,一路杀到虞都城下,楚凌这位大虞皇帝都不能慌。 “齐盛他们查明了。” 看着眼前的庶孙皇帝,孙黎表情没有喜悲,声音略显沙哑道:“以海、靖为首的逆藩纠集叛军,在各自藩地竖起反旗,所涉诸道府县人心惶惶,皇帝,这场平叛战无法避免了。” 够果决啊。 楚凌听到这里,心里却暗暗思量起来,只是他提到的不是孙黎几人,而是在各地造反的宗藩。 是。 诸王联合起来造反,即便声势浩大吧,但跟中枢控制的精锐相比,哪怕将整个大虞宗藩的护军都加起来,这两者的悬殊还是极大的。 “韩青所领的平叛大军,今下已初步完成调拨整饬。” 见楚凌不言,徐贞皱眉道:“这件事朝廷要有态度,皇帝,遇到这种事,你也要有自己的态度。” “要向天下颁平叛诏?” 楚凌明知故问道。 “不错。” 王琇点头道:“发生这等以下犯上之举,作为皇帝,必须要叫天下人知道,谁敢挑衅大虞律法,谁敢挑衅皇权,谁敢挑衅朝廷,将会付出何等代价!!” “那朕归大兴殿,就召萧靖进宫,尽快将这份诏命写出。”楚凌先是看了眼孙黎,随即想了想,说道。 “不用了。” 楚凌话音刚落,孙黎的声音响起,“哀家已拟好平叛诏,皇帝,你御览吧,要是觉得没有问题,就带回大兴殿颁布吧。” 说着,孙黎眼神示意梁璜。 梁璜捧着圣旨,低首朝楚凌走来。 “陛下~” 看着走来的梁璜,楚凌的目光,定格在那封圣旨上,他也很是好奇,他这位皇祖母拟了封怎样的平叛诏。 好奇的还有徐贞、王琇二人。 她们盯看着楚凌。 在这等注视下,楚凌伸手拿起圣旨,随即便打开御览起来,可在看到上面的内容,楚凌脸色微变。 这封平叛诏,措辞之严厉,是楚凌没有想到的,这叫楚凌感受到极强的杀意,此诏要颁布出去,谁都能知道在诸王之乱上,不将涉及宗藩全部逮捕,那此事就绝不算完。 而在看到一处时,楚凌却停顿下来了。 “皇祖母,诸王反叛朝廷,跟您没有关系啊。” 楚凌抬起头,看向孙黎道:“这平叛诏不能颁,即便是要颁,也要将跟您有关的删减掉!!” 嗯? 徐贞、王琇见到此幕,心中无不生疑,但很快二人就猜到了什么。 “发生这等丢人的事,还牵扯到了海、靖两位逆藩,哀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孙黎语气冷漠道。 “趁此颁布平叛诏之际,哀家要向天下表明过失,这件事哀家绝不会姑息,哪怕是哀家的儿子!!” 在亲儿子跟楚氏基业面前,孙黎选择了后者。 这态度极其强硬。 儿子没了,但楚氏基业还在,那她还有脸面去见太祖。 可要是保了儿子,却把楚氏基业弄丢了,孙黎是绝不愿意的。 “不行,孙儿不同意。” 楚凌却反对道:“这算什么事,明明是他们做的错事,皇祖母又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叫皇祖母承受这些!” “何况此诏颁布出去,谁知道在天下,有没有别有用心之辈,在背地里推波助澜,孙儿绝不允许,有人借此构陷皇祖母!” 孙黎的手微颤。 看向楚凌的眼神变了。 “皇帝说的没错。” 徐贞起身朝孙黎作揖,“此事非母后之错,何况朝廷遇到这等事,不能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 “孙臣妾附议。” 王琇紧随其后道。 大殿内的气氛有些变化。 站在一旁的梁璜,此刻心底生出唏嘘,新君的表现出人意料,但新君这样做,何尝不是对自家主子的一种慰藉。 “此事哀家不改!” “那孙儿就不颁!” 楚凌态度坚决的回道,说着就朝香炉走去。 “拦住皇帝!!” 见楚凌这样,孙黎厉声道,随即指向楚凌道:“混账!你敢忤逆哀家之意!” “陛下!” 梁璜忙快步去追,很快跑到楚凌身前。 “闪开!!” 楚凌抬起头,盯着梁璜道:“叫朕的皇祖母,被天下人所嗤笑,这事朕要是干了,这皇帝不做也罢!!” 听到楚凌所讲,孙黎、徐贞、王琇脸色变了。 特别是孙黎。 在她的心被伤透之际,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讲出这样一番话,哪怕孙黎猜到这可能是有意讲的,但那依旧是会有感触的。 在这件事上,楚凌是想触动孙黎,但同时也不想叫孙黎这样做,真这样做了,对于一位老人而言,这打击太大了。 一帝三后的格局,至少在平叛诸王之乱结束前,哪一个都不能少。 “回来吧,就依你所言。” 在楚凌准备继续走之际,孙黎疲惫的声音响起。 “把这封圣旨烧掉。” 楚凌听后,将圣旨递给梁璜,“重新拟写一封,拿来给朕御览!” “奴婢遵旨!” 梁璜如释重负,当即双手捧着。 “皇祖母,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孙儿觉得有件事也该做了。”看着梁璜离去的背影,楚凌转身朝孙黎她们走去。 嗯? 楚凌这一说,反倒叫三人生疑,还有什么事,是她们没有考虑到的? “孙儿以为要向天下颁诏,以孙儿御极为由,要降下恩科,命天下读书人赴都参加科贡选拔。” 在三人注视下,楚凌讲出心中所想,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也衡量了很多,此事做出对社稷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第一百五十二章 恩科(2) “皇帝,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楚凌的话,孙黎还没有回答,徐贞就皱紧眉头,盯着楚凌说道,言语间带有一丝不满。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以海、靖为首的诸王,已举反旗,聚叛军,开始祸乱地方了。 对于中枢而言,今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开启平叛,确保诸王之乱的危害,可以降到最低。 这仗会打多久,要打多久,没有人知道。 毕竟谁都说不准,在诸王之乱期间,是否会发生别的状况,比如北疆出现动荡,比如地方出现响应。 一切都处在未知下,中枢要做的,必须都围绕平叛展开。 在这等境遇下,中枢要召开恩科,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更别提都出现诸王之乱了,天下的读书人势必会观望,如果到时恩科开启,赴虞都参考者不多,那中枢的脸该往哪里放? 如此多的因素要考虑,要权衡,楚凌作为大虞皇帝,提出这样的话,这在徐贞看来就是在瞎折腾! “儿臣当然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迎着徐贞不满的注视,楚凌表现的很平静道:“如果没有诸王之乱,这场恩科召开与否都不重要,但眼下出现这种事,朝廷就必须召开。” “皇帝是想以此拉拢读书人?” 孙黎看了眼徐贞,随即对楚凌道,这让本想说些什么的徐贞,皱眉盯着楚凌。 “皇祖母英明。” 楚凌抬手一礼道:“诸王在地方祸乱,打着国有奸佞横行,大虞社稷危在旦夕的旗号,擅自组建护国军,要进抵虞都铲除奸佞,重整朝纲。” “这件事只怕已经传开,甚至再过段时日,整个天下都会知晓此事。” “恩科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以此看赴虞都参考的规模,究竟有多少,这也能知晓天下民心究竟归向谁。” 孙黎皱眉思索起来。 “那皇帝想过没有,若来虞都参考的不多,朝廷脸面又该放在何处?”王琇讲出至关重要的一点。 “这件事真要做了,到时是会影响到前线士气的,万一来的人很少,在前线参与平叛的各部会怎样想?” “皇嫂,朝廷的脸面,从不是别人给的,而是杀出来的,立起来的。” 楚凌不假思索道:“因为朕年幼的缘故,只怕在当今天下,质疑朕,质疑朝廷,这都不在少数。” “如果不是这样,诸王也不会干这样的事,他们也没有胆子干这种事。” “即便人来的少,但恩科只要能顺利召开,那就是成功,这就是在告诉天下,朝廷依旧是那个朝廷,不会因为一些事出现,就乱了阵脚。” “说得好。” 孙黎露出赞许之色,盯着楚凌道:“皇帝想的没错,平叛诸王之乱要进行,在此之际,恩科也要召开。” “不是有人质疑朝廷吗?那朝廷就要像过去那样,不会因为一些事发生,继而连统御天下的底气都没有。” “大虞正朔只有一个,就在虞都,任何敢动摇社稷统治,那就是叛逆,对待叛逆,自有大虞律法来压!!” 讲这些时,孙黎看楚凌的眼神又变了。 她这个庶孙皇帝,之所以提恩科一事,真正想表述的是大义在朝廷这边,既然是这样,那大虞中枢的任何变动,都是围绕大义进行的,那么在这期间,有人试图假借大义之名,以达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在背叛大虞,背叛天下! 或许增加一项恩科,会在期间出现很多不确定因素,甚至会增加中枢负担,可那又怎样呢? 大虞中枢,不会因为一些突发变故,就变得软弱无能,就变得不知所措了。 如果在恩科召开前后,平叛前线有好的一面,这不仅能震慑一些宵小,更能增强中枢威仪。 “母后,此事是否要再考虑下?”徐贞仍有些担忧,看向孙黎道:“毕竟这次平叛的规模恐……” “有什么好考虑的?” 孙黎打断道:“平叛,有大虞武将出面,有大虞健儿参与,中枢只需解决钱粮军需就是了。” “需要文官做的就这些。” “那么特召一届恩科,叫文官中出些人,负责好此事,难道就成天大的事了?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们还做什么官,大虞不需要废物!!” 徐贞:“……” 成了。 楚凌见到此幕,心底有些兴奋,他想趁此召开恩科,除了要达到以上目的外,还有一个目的。 既然是特召恩科,那么从中脱颖的人,就会打上一个烙印,即天子门生。 是。 因为诸王之乱的缘故,可能来虞都参考的读书人会少,可那又能怎样呢?敢在局势动荡之际来的,要么是心向大虞的,要么是看透时局的。 不管是哪种,从其中脱颖而出的人,都能作为楚凌后续筛选的人才库,从而充实帝党队伍。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 人才也是一个道理。 经历这一系列的事,楚凌明白一个道理,如果身边连可用的人都没有,那还谈什么别的啊? 现在楚凌的影响力,已经触碰到内廷寺人,勋贵及其子弟,唯一影响不够的,就是文官了。 此事要能促成,那就增加了选择面。 哪怕到最后,楚凌仅选中几位,甚至更少,可这也是好的开始。 “此事哀家觉得可行。” 在楚凌思虑之际,孙黎再度开口:“你们谁赞同?谁反对?” “孙臣妾觉得可行。” 王琇看了眼徐贞,在思虑刹那后,向孙黎微微低首道,毕竟诸王之乱平定,还需孙黎出面,王琇不想因为一些事,使得这至关重要的事出现差池,这样对谁而言都不好,特别是对大虞社稷。 “儿臣妾没有意见。” 徐贞皱眉道,只是看楚凌的眼神时,却带着些冷意。 楚凌察觉到这些了,但他丝毫都不在意,在三后面前,他只要能争取到一位就够了,孙黎作为他的皇祖母,这无疑是最佳选择,楚凌要真的去左右逢源,可能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第一百五十三章 雨夜 “李忠,朕是真想喝些酒,可惜朕还太小。” 大兴殿。 坐在宝座上的楚凌,看着跪地给自己洗脚的李忠,想起在长乐宫的种种,笑着对李忠说道。 “奴婢为陛下沏茶,陛下以茶代酒可好?”见新君这样,李忠手上没有停,低垂着脑袋回道。 “你不懂朕的心情。” 楚凌看了李忠一眼,身体后倾倚着软垫,言语间带着怅然道:“这对朕而言,是一个特殊的时刻。” 李忠的确不懂。 虽说受诸王之乱的影响,新君能够不顾及三后,不考虑别的,颁诏开恩科,以揽天下读书人之心。 但同样受诸王之乱的影响,即便恩科会如期开启,可究竟会来多少读书人,这是谁都说不准的。 何况前线平叛战况,也是会影响到很多事的。 哪怕到最后,恩科开启了,也遴选出一批人才,可因为这场恩科的特殊性,势必会有人盯着呢。 除了三后,还有别人。 李忠是知晓新君的厉害,虞宫也好,外朝也罢,多数也都知晓些了,可从各地赶来虞都得读书人却不知道啊。 这样一来,又有多少会被新君揽到麾下? 这也是未知的。 面对这重重的未知,对于新君罕见表露出的高兴,李忠除了有些不懂外,还在想新君要如何破解这层层枷锁? 毕竟这不是容易的事。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在李忠思绪万千之际,耳畔响起的一番话,叫李忠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睁的极大,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他,明白了!! 新君所想求的,从不是多少才俊,而是在于所处的局,一成不变下,纵使有万般的才能,都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 可局若动了,那一切就都不同了。 一切充满未知又如何? 未知代表着利或弊,可谁又能笃定,自己所面对的,永远都是弊,而非是利呢? 咔嚓~ 恰在此时,殿外漆黑的夜空,骤现一道电闪,这让天地忽明又转暗,紧接着,雷鸣从天际徐徐传开。 在雷鸣之际,暴雨倾盆而下。 楚凌皱起眉,看向殿门外下的暴雨,他撩袍起身,双脚从暖和的水中踏出,楚凌赤脚走在冰冷的地砖上,朝殿门走去。 “陛下~” 李忠心下一紧,忙捧起鞋去追楚凌。 可楚凌却没有停的意思,这叫李忠有些心急。 “奴婢等拜见陛下!” “臣等拜见陛下!” 楚凌赤脚走出殿的那刹,在殿外的一众人,无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而一些眼尖的人,见新君赤脚走出,这心底生出惊疑。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陛下赤脚就出殿了。 “这雨下的,不是时候啊。” 对这些人所想,楚凌丝毫没有在意,此刻的他,抬头看着所下暴雨,远处的夜空间,似有电闪在游走。 诸王之乱查明,如何平叛就成最紧要的事,他是离开长乐宫了,但长乐宫却没有平静,甚至在皇城的一些衙署,也聚集着不少人。 既然要平叛,那参与平叛的大军,势必要尽快开拔离都,这个时候下暴雨,一旦持续时间久了,必将增加粮草运输的难度,更将增加急行军的难度……而这些还不是紧要的。 紧要的是明确平叛前夕,却出现这种异常天气变化,难保在世人心中没有想法,人心是最容易左右的。 咔嚓~ 电闪又现,短暂驱散了黑,可很快又恢复。 雨越下越大。 “这雨下的,对大虞而言,不是好事啊。” 破败的小院。 夏望置身雨幕下,所穿袍服被雨浸湿,迎着雨抬头,眼睛微红,言语间带着感慨,“但对陛下而言,这却是天大的好事。” 钱穆听到这话,眉宇间生出踌躇,他犹豫了很久,可还是走上前。 “老祖宗,真要这样做吗?” 钱穆任由雨拍打,开口道:“今夜长乐宫那边,三后皆在,此外还有徐黜、宗川、昌黎、萧靖、韩青……” “怎么?你是怕了?” 夏望转过身,看向钱穆道。 “不是怕,是担心出现变故。” 钱穆扑通跪倒在雨地上,“诸王之乱一事查明,保不齐在虞宫上下传开了,那件事真要做了,孩儿是真担心,在虞宫里真有蛰伏的奸佞,会趁着出现的动乱,而跟着去作乱。” “这就是咱家要做的。” 夏望俯瞰着钱穆道:“这虞宫不干净的地方,太多了,过去谁都没想到这些,如若不是这样,又怎会出现那么多的事?” “何况为何做此事,你不是不明白。” “诸王之乱,究竟会乱多久,这是谁都说不准的,如果在此之前,虞宫还是原先那样,你觉得陛下有机会腾挪吗?” 钱穆沉默了。 他知道夏望讲的何意。 当然,他也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样促成的。 可对于他而言,他不明白,明明还有别的办法,为何偏要用这等激进的方式,如果真出现意外,大虞会再遭重创啊。 “大破,方能大立。” 见钱穆不言,夏望如何能看不透其在想些什么,夏望走上前,弯腰拉起钱穆,“在任何时候,虞宫出现这种事,这对天下都是震动,甚至会叫一些人生出别的想法。” “但唯独眼下,虞宫不管发生什么,即便是会产生震动,但在这震动下,有些东西会跟着变的。” “这件事真要能做成,别说是死很多人,即便是把咱家的命,你的命全都搭进去,这都是值得的!!” “陛下写的一句话,咱家至今都记忆犹新,你可知是哪句吗?” “孩儿愚钝。” 钱穆低首道。 “攘外必先安内!!” 夏望神情倨傲道:“这话讲的何其霸气,如果连一座虞宫,都不能因为出现的变故,而发生改变的话,那么你觉得接下来的平叛,即便有韩青挂帅,有满朝文武支持,就一定能顺利镇压吗?” “你也不想想,为何他们做这些事时,中枢事先就毫不知情呢?在看不到的地方,早就有人在推波助澜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宫变(1) “臣还是觉得在平叛之际,向天下颁诏开恩科,于朝于民都非是好事,如果奉诏赴都参考者太少,这有损朝廷威严,更有损陛下及三后威仪,如果奉诏赴都参考者太多,朝廷就要抽调人手来维系。” “而最让臣担忧的,不管是多,亦或是少,都难保揣有异心之辈,趁此机会齐聚虞都,继而在虞都兴风作浪,这……” 长乐宫。 左相国徐黜作揖行礼,脸上没有任何喜悲,在敲定出兵平叛诸事时,却讲了跟平叛无关的恩科。 你个老狐狸,怎么就揪着此事不放了! 在旁站着的宗川、昌黎听到这些,无不皱眉看向徐黜,这件事太皇太后是提了一嘴,可在他们看来,这是很好的事啊。 诸王之乱一事,势必会叫天下生变。 这等态势下,朝廷出兵镇压之际,还要召开恩科,那就是在亮明大义,同样也是对读书人的告诫。 选吧。 你们是想在这等乱势下,选择遵循大义为国效命,还是想观望,亦或是投身叛军之列,这全凭你们自己。 就这一件事,便足以影响很多。 尽管徐黜讲的那些,会在这期间出现,但对于大势而言,影响是微乎其微的,即便没有这场恩科,徐黜所提担忧就没了? 不见得吧!! 参与叛乱的那帮宗藩,过去干的那些事,中枢居然丝毫不知情,这摆明是有猫腻的,是有问题的。 “韩卿,左相国似乎对你领军平叛不信任?”在二人思虑之际,在其他人思绪万千之际,孙黎淡漠的声音响起。 韩青看向了徐黜,却没有急着说什么。 “太皇太后,臣不是这个意思!” 徐黜眉头微蹙,语气有些不一样。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孙黎冷声道:“特召恩科,是哀家与皇帝,还有哀家儿媳、孙媳明确的事,眼下商榷的是平叛大计,你却一再揪着此事不放,徐黜,你要是觉得自己老迈,无法在中书省做好的话,那就给哀家上疏请辞!!” 惯的毛病! 孙黎盯着徐黜,如果没有这场动乱,她不会这样做,毕竟徐黜是开国元老,是追随太祖的老臣,在朝野间凝聚的力量不小。 在这中枢,做什么都行,唯独不能将喜怒皆表现出来。 可现在的孙黎,心思全在怎样平叛上,任何想影响此事,掣肘此事的因素,只要被她知晓,那她就必然不客气。 有大的危机摆在眼前,甚至正不断地逼近,似一些小的摩擦或试探,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这种霸气,眼下也就孙黎才能施展开。 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禀太皇太后!” 在殿内气氛变化之际,韩青走上前,朝孙黎单膝跪地道:“此番臣奉旨平叛,如若不能镇压叛乱,臣愿自裁谢罪!” “好!这才是我大虞勋贵,该说的话,听起来提劲!!” 孙黎朗声道:“仗怎样打,哀家不干涉,前线需要什么,朝廷会尽全力满足,哀家要的就是这股子精气神!” “大虞天军,这些年不知遇到多少强敌,可结果呢?不是败在阵前,就是覆灭,哀家还就不行了,一帮不肖子孙,听信一些谗言,身边聚了些奸佞败类,就能是我大虞天军的对手了,真真是可笑至极!!” 孙黎不是轻易被击垮的人,尽管她老了,但这不代表出现些事,孙黎就会退缩,从那乱世下走来,什么事她没有见过? 要是这点事,就把她给击垮了,那她就活不到现在。 “韩青!这次平叛,你要是能领大军镇压,彰显我朝威严,震慑天下,凭此战功可晋爵!”孙黎话音刚落,徐贞的声音就响起。 而这话,却叫殿内众人,无不露出惊诧之色。 特别是徐黜。 给韩青晋爵,那岂不是要授国公? 毕竟韩青今下的爵位,是一等侯,赐号平川。 这要真晋爵了,那加不加柱国衔? 如果加了,那对中枢影响可不小。 关键是眼下是讲这些的时候吗? 说到底,韩青还没有领军离都。 “臣奉诏平叛,乃是尽臣子之责。” 在道道注视下,韩青没有任何变化,抬手朝徐贞作揖道:“臣从没有想过凭此战得到什么,臣能有今日,皆是大虞所赐,臣已经很满足了,臣不愿看到社稷出现动荡。” “你有这份心,就胜过不少人了。” 王琇此刻道,但她的话却别有深意,“在朝廷出现困境时,韩卿所想皆是江山社稷,而不是别的,就这一点,你能领军镇压叛乱,朝廷就绝不会亏待有功之士!” “是你的,就是你的,谁都夺不走。” 孙黎撩撩袍袖,俯瞰着韩青,“不是你的,不管怎样争,那都不是你的,哀家知道,在你心里,一直想尽忠职守,以报太宗提携之恩,哀家知道,太宗没有看错人,韩青,这也是你能出任平叛主帅的原因。” “臣~” 韩青的思绪有些感慨,眼眶也微红起来,他想起了待人和善的太宗,当然他也知道,太宗的脾气也不小,可不管哪次,他来面圣,太宗总是一副亲和的状态,这叫韩青始终都在心里记着。 士为知己者死。 更何况被君王如此看重呢? 此次平叛无忧!! 宗川、昌黎、萧靖几人见到此幕,这心底无不是生出感慨,韩青能力有多强,他们是知晓的。 即便在前线,真遇到什么突发状况,韩青也定然能从容应对的。 “国有奸佞横行,大虞社稷危在旦夕,除奸佞,重整朝纲!!” “国有奸佞横行,大虞社稷危在旦夕,除奸佞,重整朝纲!!” 殿外突然响起嘈杂声,而在嘈杂声下,一道声音愈发清晰,本有各异想法的众人,突然听到这些,无不是脸色大变。 吱~ 紧闭的殿门被推开,雨在大风吹动下,吹进了大殿,一道身影在循声看来的道道注视下,匆匆朝殿内跑进来。 “太皇太后不好了!虞宫出现叛乱了!!” 此言一出,叫不少人眼神凌厉起来,这真真是太猖獗了!!! …… ps:觉得这本书还不错的,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五星好评,点点催更,叫本书成绩更好些,这样作者写起来更有动力,新的剧情点要来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宫变(2) “反了!!” 徐贞难掩怒意,从凤位上起身,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居然发生这种事,这是丝毫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国有奸佞横行,大虞社稷危在旦夕,除奸佞,重整朝纲!!” 从殿外传进来的声响,显得是那样的刺耳。 “主母,末将请战!!” 听到这些的昌黎,压不住心头怒,快步朝前走去,随即朝孙黎抱拳喝道:“直娘贼的!真以为大虞是泥捏的,末将去把这帮奸佞全杀了!!” 怒的不止徐贞。 虞宫,这是什么地方? 大虞核心中的核心。 可现在,在这等地方居然出现了叛乱?这要是传扬出去,叫天下怎样看待朝廷?又如何看待皇室? 尤其是今下这等特殊时期,那就更了不得了。 “太皇太后,臣请统禁军镇压!” 紧随昌黎之后,韩青剑眉倒张,抱拳朗声道:“出现这等事,臣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其实过了今夜,韩青所领禁军大统领一职就要卸下,他要专心负责平叛诸事,不日将奉诏离都。 在今夜的商讨中,就有涉及此事的议题。 可令谁都没有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居然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这天,还没有塌。” 孙黎眼神冷冷,扫视殿内诸臣道:“既然有人想兴风作浪,那哀家就好好瞧瞧,他们能有什么手段。” “梁璜。” “奴婢在。” 被点名的梁璜,忙作揖拜道。 “从武阉中挑选一批,归韩卿节制。” 孙黎看了眼梁璜,随即看向韩青,“虞宫内的叛乱,自有辰阳侯他们来解决,你即刻离宫,赴皇城,以禁军大统领之名,选可靠之人镇守,哀家不希望虞宫内的种种,传出去丝毫,你知道怎么做吧?” “臣遵旨!” 韩青立时抱拳应道:“臣知道该怎样做。” 还是太皇太后啊。 然在韩青的心底,却生出了敬畏,如此形势下,能够首先想到封锁消息,不叫宫外的人知晓,宫内究竟发生什么了,这才是最关键的。 至于宫内,有辰阳侯孙斌在,韩青也不担心了。 这位的能力是极其了得的。 何况在近些时日,他虽领禁军大统领,但具体事务,却是由孙斌代掌的,不为别的,就为避嫌。 想到这些的韩青,没有任何停顿,迎着道道注视,就板着脸朝殿外快步走去,梁璜此时已撩袍跟上。 “继续商榷平叛诸事。” 反观孙黎,却好似没事人一般。 这…… 而听到这话的昌黎、宗川等一行人,无不略显诧异的看向孙黎,这虞宫内都出这等事了,太皇太后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徐贞、王琇无不露出担忧之色的看向孙黎。 “皇祖母,大兴殿那边…”特别是王琇,此刻起身朝孙黎走来,讲出了心中的担忧。 “有禁军在,有勋卫在,出不了事。” 孙黎神情自若道:“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他们就可以自裁了。” 越是这等时候,谁都可以乱,唯独她孙黎不行! 虞宫太大了,发生这等突发状况,过多去进行干涉,反倒会叫宿卫体系出乱子,何况针对这等状况,拱卫虞宫的一应队伍,是有对应职责的,何处最后出现问题,那是会进行追责的。 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候,孙黎能做的,也必须做的,就是相信负责这一切的中高层,哪怕其中真有一些参与者,但只要多数是忠诚的,即便再凶险,也定然能平稳下来的。 轰隆!! 殿外响起惊雷。 行走在雨幕下的韩青,挎刀快步前行,这心底生出庆幸,还好今夜有此暴雨,不然想彻底封锁消息,还真有些困难。 暴雨倾盆下,闹出的动静同样不小。 这也给风波平息后,寻得了天然的遮掩。 “杀啊!!” “冲进长乐宫!!” 零星的喊杀声,在暴雨下响起,久经沙场的韩青,听到这些动静时,眉头皱的更厉害了,在他的心底生出奇怪之意。 有古怪! 不寻常!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 “平川侯,请随咱家走。” 但不容韩青细想,被梁璜挑选的武阉,为首的那位,皱眉看了眼远处,随即对韩青伸手道:“平川侯要尽快赶去皇城。” “走。” 韩青伸手道。 对于这些武阉,韩青没有任何怀疑,能被挑选到长乐宫轮值,那必然是经过层层筛选。 他要是在赶去皇城途中出现意外,就代表太皇太后想除了他,可真这样做,就不会让他领军平叛了。 很快,韩青一行就消失在雨幕下。 动乱仍在继续。 相较于后宫一带,此时的前宫范围,显得更嘈杂。 “辰阳侯有令,各部严守各处,敢有擅动者就地格杀!!” “辰阳侯有令,封锁各处宫门!” “辰阳侯有令……” 在雨幕下,一支支披甲锐士,在雨幕下奔行,他们声音极大,在为首将校统领下,朝各处奔行。 期间有遇叛逆,那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提弓就射,架弩就射,根本就不给这些人近身机会。 反观在各处值守的禁军,在听到传达的军令时,没有一支是犹豫的,严格按军令而动,当然,在这前后,负责传令的禁军各部,会有人分出来,持特制令牌赶去各地,向各部下达密令。 从他们奉令的那刹,没有新的密令送到前,任何人传达的军令,都可以被视为假的。 看起来很乱的虞宫,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朝另一种事态倾斜。 在此之前,虞宫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但也不想想,负责拱卫虞宫的主力禁军,乃是大虞太祖一手缔造的。 他老人家提的各项要求,自有禁军大统领及各级将校进行完善,虞宫是何等特殊的存在,倘若出现些风吹草动,就乱作一团的话,那大虞干脆也就别存在了。 雨越下越大。 嘈杂声似小了。 这场毫无征兆的动乱,是惊动了很多人,但是却没有一人是慌乱的,只是从高处汇聚的雨水,似乎被染红了,这一夜注定是不眠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宫变(3) “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做这等事。” “喊杀声似小了?” “这么说,不会有叛逆冲击大兴殿了?” “你还失望上了?” 戒备森严的大兴殿,当值勋卫聚集所在,在肃杀一片的气氛下,一些勋贵子弟低声聊着,今夜之事太离奇了,也太新奇了,虞宫居然会出现这种事。 反观禁军这边。 不管是在殿门前聚集的,还是在雨幕下集结的,当值的禁军将士无不眼神冷厉,举盾的,持弓架怒的,握刀的,架枪的,所组成的阵线,真要有叛逆窜至大兴殿,那他们将如猛虎般朝他们扑去。 太强了。 相较于那些低声议论的勋贵子弟,在勋卫之中站着的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董衡、上官秀等少数人,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禁军阵线,这些平日里如雕塑般站着的人,下值后还有各种反应的,甚至有些在下值后,看到他们点头哈腰的,可在此刻,一个个无不散发出凌厉之势。 这前后的差别太大,以至于他们都有些恍惚了。 这还是他们熟悉的禁军吗? 但这才是最真实的禁军! 平日里,因为你们的身份,我会有所表现,可真等出现状况时,那就是另一个我了,毕竟情况不一样了!! 相较于殿外的肃杀与紧张。 彼时的大兴殿内却很安静。 “李忠,给朕换本书。” 倚着软垫的楚凌,合上手中的书,神情自若的说道,可在御前服侍的李忠,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叫在旁警惕的万秋儿几人,无不看向了发愣的李忠。 “李忠!!”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李忠垂着的手微颤,立时就回过神来,快步朝楚凌走去。 “给朕换本书。” 楚凌将书甩给李忠,对李忠的这种反应,楚凌一点都不奇怪,今夜虞宫发生这种事,他势必会联想到那封密信。 “奴婢遵旨!” 在楚凌的打量下,李忠当即应道。 事实上跟楚凌想的一样,在虞宫出现变数时,李忠就想到了他送去的那封密信,但他怎样都没有想到,新君居然会叫夏望干这种事。 李忠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新君为何要这样做。 大虞立国至今四十余载,在虞宫,还没有出现过这种事,但就在今夜出现了,不管新君想达成什么目的。 可这也会起一些影响。 万一到今后,谁要有模有样的去学,这对社稷而言可会好事啊。 ‘这个夏望还真会挑时候。’ 看着李忠的背影,楚凌很是平静,但心里却思量起来,‘时机选择的真好,这饵撒下去了,就看在这一夜,会不会有肥鱼上钩了。’ 对李忠担忧的种种,楚凌从决意在虞宫促成些事时就想到了,只要负责宫禁的,能够处置得当,不将事态扩大化,那坏的先河就开不了。 这点,在虞宫一些地方闹出动静之际,负责宫禁的孙斌,第一时间就赶来大兴殿,并当着他的面,下达一系列军令,楚凌就知情况可控。 有孙斌这帮人在,楚凌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更何况仅通过在大兴殿值守的禁军,因为这一突发状况,继而做出的种种反应,楚凌就知这动乱持续不了太久。 也是这样,楚凌反倒有些担心,夏望准备的那些人手,是否能坚持的更久些,这样才能把可能藏在暗处的鱼钓出来。 当然就算有些没有钓出来,楚凌也丝毫不担心。 虞宫出现这种事,在接下来势必会全面戒严,明里暗里的盘查必将推动,毕竟这对三后而言,是绝不允许的事。 至于在这期间,夏望要是没有躲开盘查,被揪出来了,那楚凌就会让李忠设法除掉这个人。 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就不必谈以后了。 在这件事上楚凌是冷酷,他知道因为这件事会有很多人死,可他们的死,是能促成有些事改变的。 楚凌也不想这样做,但他却必须要这样做。 因为他是大虞皇帝!!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下,他要是心慈手软的话,不仅会让自己置于绝境,也会叫更多人死去。 别人或许有得选,唯独楚凌没得选。 他要走的路,从他明确后,就必须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没有容他反悔的机会! 吱~ 紧闭的殿门缓缓打开。 万秋儿几人,无不警觉的看向殿门。 在一行注视下,孙斌挎刀走进大殿,所穿那身甲胄被雨水浸湿,见孙斌走来,楚凌打量着孙斌。 这等人,要设法拉拢到麾下才行。 跟孙斌接触的越多,楚凌就越欣赏这个人。 沉着。 冷静。 寡言。 尽管楚凌知道在孙斌身上似有秘密,但那又怎样呢?活在这复杂世间的人,又有几个没有秘密? 即便是傻子,也有! “陛下,大兴殿一带已肃清叛逆!” 在楚凌的注视下,孙斌识趣的停在御前十余步开外,单膝跪地道:“趁乱想发动宫变的奸佞皆已伏诛!” “长乐宫、凤鸾宫、长秋宫派人去了没?” 楚凌没有理会这茬,向前探探身,盯着孙斌道:“虞宫出现这等事,皇祖母她们的安危才是关键!” “禀陛下,臣已命武阉去了。” 孙斌如实道:“陛下无需担心,后宫那边,自有武阉负责,出不了任何岔子!” 虞宫是何等戒备森严,孙斌是清楚的,像这等规模的宫变,在他就任禁军统领后,就不知在脑海里想过多少次了,依着他所知的种种,发生这种事,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被悉数镇压! 在其位谋其职。 这种想法,是不该在孙斌脑海里出现,但他作为禁军统领,哪怕他头上还有大统领,但查漏补缺,避免真实发生这种事时,不至于何处出现漏洞,从而导致更坏的事情发生,这是他必须要做到的。 “那就好。” 楚凌有意叹口气道,随即看向孙斌,“抓的可有活口?盘询出什么没?” “没有活口。” 孙斌听后答道,但与此同时,在他的心底却生出别样情绪,因为跟禁军遭遇的那几支叛逆,在被合围之际,一个个太果决了,全都自裁了,可也是知晓这些,让孙斌心底生出了警惕,这场宫变太不寻常了!也太蹊跷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宫变(4) 暴雨持续在下。 虞宫之乱未平。 最初…毫无征兆出现的叛乱,呈现着多且散的态势,口号很响亮,动静很大,这让值守各处的禁军、武阉等宿卫力量,在各级指挥及调动下,极其迅速的做出反应,使得不少发动宫变的被杀! 在此期间,整个虞宫肃杀一片。 而今夜最重要的两处地方,长乐宫与大兴殿,没有因为这场突发状况,也跟着乱了起来。 孙黎他们仍在商榷平叛诸事。 楚凌静静看着书消磨时间。 就当一切朝平稳倾斜之际,变数终究是到来了,先是在后宫的一些地方,随后是东宫治下,而后是掖庭宫一带,出现不少反叛者,这叫不少负责平叛的人,震惊之余,又再度投入到平叛中。 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负责平叛的武阉队伍中,居然有有趁势哗变的,这让虞宫的乱进一步扩大。 以上的种种变故,不止长乐宫知晓,大兴殿也知。 深夜。 大兴殿灯火通明。 楚凌倚着软垫,看着御案上的那盏灯,灯影随灯火而变,见到此幕,楚凌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这就是灯下黑啊。 回想起孙斌一行,不时来御前奏明各处情况,楚凌生出了感慨,大虞最核心,最森严的地方,居然藏着如此多魑魅魍魉。 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发生了。 这对很多人而言,是震惊的,是难以置信的。 可在楚凌看来,这一切都不足为奇。 从他那位皇兄骤崩,楚凌就怀疑一件事,在虞宫内藏着不少魑魅魍魉,虞宫是森严不假,是每个进宫的人都会被严查,但作为大虞的绝对核心,真正的权力起源地,谁又能确保不会有人动心思。 有了这个前提,就会有暗箱操作。 能够做这一类事的人,必然是极具耐心的,甚至是足够心狠的,他们想要的,不是上来就见效,或许五年,或许十年,都不会动用这枚棋子,但在最关紧的时候,就会在任何人意想不到下发挥奇效。 这点在宣宗骤崩后,虞宫发生很多事就能窥探一二。 可人是会变的。 尤其是在虞宫这般等级森严,动辄就会消失一批人的环境下,长期的压抑与威慑下,难保这中间不会有人心理扭曲。 世间的事之所以复杂,就复杂在这上面了。 “李忠,你说在这场宫变,是否会有大虞以外的势力?”楚凌的视线,从那盏灯挪开,看向李忠平静道。 “奴婢说不准。” 李忠垂着的手微颤,随即转过身,朝新君作揖拜道:“但据奴婢所知,我朝就曾向西川、北虏、东吁,甚至是南诏余孽,暗中派遣过……” 讲到这里时,李忠没有讲下去,但眼神却有意瞥向万秋儿他们。 楚凌立时就心领神会了。 ‘原来夏望提到的侍女军,还曾干过这种事。’ 在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下,可从不止有明面上的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较量,更有明面下的较量,这就是行走在暗夜下的渗透,可渗透也有不同,有侧重于军事的,有侧重于政治的,有侧重于其他的,所以这表明暗中的组织众多。 也是通过这件事,楚凌得到一个极其隐晦的事实。 还活着的夏望,先前极得太祖信任。 如果不信任的话,那这等重要之事,怎可能叫夏望去负责? “这是看我朝出现动乱,敕封的宗藩反朝廷了,所以就趁乱想制造更大混乱。”楚凌笑着看向李忠。 “李忠,你说这场宫变,真叫一些奸佞得逞了,或是朕出现意外,或是三后出现意外,大虞会怎样呢?” 分崩离析!! 李忠在心底惊呼,可接着他就跪倒在地上,这念头他生出来,那就吓了李忠一跳,跪地之地,他在强迫自己忘掉这些。 这话,新君能讲。 但他不能听,不能想,更别提讲了! 虞宫要真发生这等事,说句大不敬的话,哪怕是三后中的任何一位出事,可唯独作为大虞皇帝的楚凌,是绝不能出现意外的。 不到一年间,大虞敢先后驾崩两位皇帝,国祚传承四十余载的大虞,还有诸王之乱在地方肆虐,那谁知道会蹦跶出什么。 更别提这等境遇下,空缺的皇位要推举新君,但这会引发更大纷争,毕竟楚凌的御极登基,终究是在朝产生影响了,这期间也叫各方势力出现变化,到时选谁继位,看似能选择的范畴小了,可越是小,那博弈与较量就更激烈! “瞧你那点出息。” 楚凌俯瞰着跪地的李忠,皱眉道:“连这等设想都不敢去想,那如何规避风险?排除隐患?” 经历这一夜,楚凌无比庆幸一件事,那就是他叫夏望促成此事,是,在这场动荡下,会有无辜的人惨死,可该做还必须要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楚凌要拔除掉藏在暗处的威胁与隐患,如果发生诸王之乱这等事,楚凌都不知道利用起来,去促成一些事,那他就始终处在看似安全,实则隐患不断地境遇下。 楚凌对人性看的很透彻。 他从不会将自己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在内心期许着,谁能够帮他一把,给他指明方向,这种心态从根上来讲,就是懦夫的行为。 人活在这世上,想不服输,想改命,只要有这想法在,那就没有人能帮你,真正能帮的只有自己。 毕竟你的想法,注定是要触碰到无形枷锁,而这枷锁,正是你上面的人,逐级去进行附加的。 权的本质,就是支配资源。 人只要想向上,那就是想支配资源,不至于被支配,可支配的名额是有数的,哪怕是最低一级的,这就注定占着名额的人,希望能一直占着,即便他死了,也要叫子孙后代能占着。 这就衍生出了游戏规则。 凡是在游戏规则内的,是最希望这一体系能平稳的,毕竟这一体系敢崩坏,那动摇的就是他们的核心利益。 从御极登基以来,楚凌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试探各方底线,包括这次也一样,只不过这次是极限拉扯,他要的就是通过此事,来挑起各方的揣测与提防,这样他想达成的事才能促成!! 第一百五十八章 前朝余孽 暴雨下了一夜,在拂晓停了。 哗~ 清水泼洒在地上,冲刷着残留的种种,一名名寺人低头忙碌,有跪地擦拭的,有提桶跑动的,有更换东西的,这一幕不止在该处上演,还在虞宫不少地方上演。 而在虞宫内外,数不清的禁军将士散布各处,他们之中,有很多都神情憔悴,但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冷冷的扫视各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笼罩此间。 东升的朝阳,驱散了黑,金光撒照人世间。 虞宫置于金光下,散发着巍峨之势。 一切似都改变了。 但一切又似没有改变。 长乐宫。 “命韩青解除皇城之禁!” 孙黎的声音响起,立时就有人上前应诺,随即在道道注视下,此人匆匆离开大殿,朝皇城方向快步跑去。 楚凌站在孙黎身旁,观察着在殿前所站徐黜、宗川、昌黎、萧靖等一行人,各异的表情能瞧出他们的内心。 最不该发生,最不可能出现的,居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这论谁会不去多想呢? “皇帝。” “孙儿在。” 孙黎的话,叫楚凌收敛心神,忙朝孙黎作揖道。 “昨夜发生宫变,禁军、武阉等表现极佳,将各股奸佞叛逆镇压,此事皇帝是怎样想的?”孙黎平静的盯着楚凌道。 “孙儿以为当重赏!” 楚凌虽说有些诧异,但还是说道:“他们用行动来诠释忠诚,尽忠职守,保虞宫上下安稳,甚至有些还死于这场宫变,讲别的都没用,唯有重赏,方能表明皇室态度。” “你们觉得呢?” 孙黎看向神情各异的徐贞、王琇道。 “皇帝说的不错,该重赏。” “孙臣妾也是这样想的。” 在道道注视下,徐贞、王琇先后表态,只是二人却有些诧异,重赏是要做,但太皇太后为何要先问新君,而不是自己直接言明? 这可是拉拢与安抚人心的好机会。 “那就以大兴殿的名义颁诏。” 而同样有诧异的,还有殿前站着的诸臣,在这些诧异下,孙黎讲的话,就更让不少人诧异了。 第一个变数出现了。 楚凌在听到这里,立时就明白一点,昨夜的这场宫变,只怕让他的皇祖母想了很多,这是在帮他树威。 别管是出于什么考虑,什么因素,来帮他做这件事,可楚凌却从中看出一点,他这位皇祖母,是最不愿大虞社稷出意外的。 这就够了。 也是这样,叫楚凌庆幸一点,好在从一开始时,自己就没有选择错,哪怕跟孙黎先前相处的很少,可这亲情是割舍不掉的。 在楚凌的身上,是流淌着楚氏的血脉,但也同样有孙氏的。 庶孙,那也是孙! 更何况他这个孙,还是大虞皇帝。 “禀太皇太后,辰阳侯求见。” 在楚凌思虑之际,殿门处出现到人影,他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朝孙黎作揖拜道。 “宣!” 孙黎淡漠的声音响起。 这是查清了? 站着的徐黜、宗川、昌黎、萧靖等一行人,包括在孙黎两旁坐着的徐贞、王琇无不思量起来。 发生这么大的事,那不是将宫变镇压就能结束的,查明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以及为何会在此时出现这等事,才是最关键的。 不然怎样顺藤摸瓜? 论谁都不想时刻处在危险下吧? 在道道注视下,披甲挎刀的孙斌,昂首从殿外走进,快步朝前走去,自始至终,孙斌都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臣…拜见陛下,拜见三后!” 孙斌的声音回荡大殿。 孙黎看着单膝跪地的孙斌,表情没有喜悲,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看向了在身旁站着的楚凌。 这一幕同样落在不少人眼中。 殿内气氛出现微妙变化。 “辰阳侯,被抓的那些奸佞,可审出什么?”楚凌会意,转身看向孙斌道:“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敢在虞宫发动宫变!” “禀陛下,臣等已查清。” 孙斌从怀里掏出一封奏疏,双手捧起道:“此事关系重大,请恕臣不能直言。” “李忠。” 楚凌平静道。 在殿前站着的李忠,立时就朝孙斌快步走去,而这一幕,叫徐黜、宗川、昌黎等一行人露出各异思绪。 究竟是怎样的事,叫孙斌如此谨慎? 难道不是反叛朝廷的诸王? 昨夜发生这等事,他们首先怀疑的,就是在地方祸乱的海、靖等王,毕竟这一切太凑巧了。 在诸王之乱的大势下,朝廷调遣平叛军在即,如果大虞核心发生任何变数,这必然是震动天下的。 而天下一乱,那…… 很多人想到这里,根本就不敢想下去。 “皇祖母。” 从李忠手里接过那道奏疏,楚凌没有急着打开,反倒捧到孙黎面前,徐贞、王琇此刻皆看向孙黎。 孙黎看了眼楚凌,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随即便伸手接过奏疏,在这等场合下,最该先看的就是她。 毕竟这场宫变,要从表明去溯源,那是诸王之乱的衍生,而诸王之乱一事,此前一直是孙黎在主导。 “果然是他们!!” 在道道注视下,孙黎看着眼前奏疏,过了许久,她那冷冷的面庞,露出一抹怒意,这叫不少人皱起眉。 真是叛乱的诸王? 他们的胆子真大! 不对,能做出这等事,朝中势必有参与的! 也是在这一刹,不少人的心底,生出了各种想法,甚至在这些想法出现后,各种反制手段也在形成。 “南诏余孽!!!” 可孙黎接下来的话,却叫不少人都惊了,“哀家是真没有想到,在我大虞核心,居然藏有这么多余孽!!” “太皇太后!” “南诏余孽?!” 这叫不少人发声了。 特别是昌黎,他的反应更大。 还真有南诏余孽渗透的暗桩? 反观楚凌,则在心底思量,孙黎的话,验证他先前的猜想,这样看来,他一手促成的这件事,值了。 “都退下吧。” 在楚凌思量之际,殿内气氛有改变时,孙黎却道:“哀家累了,此事不准传出去,哀家自会处置,皇帝,搀扶哀家去寝殿。” 说着,孙黎就作势要起身。 楚凌见状忙上前搀扶。 可这一幕,叫徐黜、宗川他们露出各异表情,甚至有些想上前说些什么,但孙黎连看都不看。 至于徐贞、王琇二人,此刻却在想一件事,太皇太后究竟要怎样解决此事?毕竟虞宫昨夜发生这等事,虞都上下必然有一些人知晓,如果处置不好的话,那是会有流言蜚语出现的,这对朝廷而言可非什么好事啊。 第一百五十九章 易帅 “皇帝,你有什么要对哀家说吗?” 长乐宫。 寝殿。 被楚凌搀扶的孙黎,停下脚步,她转过身,低头看着楚凌,神情没有喜悲,但那双眼眸却有异色。 跟着进来的梁璜,立时察觉到不对,随即便皱眉转身。 被梁璜这样一看,跟着的几名上岁数宫女,包括为首那名女官,都低垂着脑袋退下。 梁璜没有丝毫犹豫,跟着也退下了。 在虞宫,知晓的秘密太多,不是好事。 这人啊,要懂得自身斤两! “皇祖母,孙儿不懂您的意思。” 楚凌抬起头,迎着孙黎的注视道。 他没有任何慌乱。 很平静。 平静到孙黎有些恍惚。 “这是孙斌他们查的。” 孙黎举起奏疏,看着楚凌道:“昨夜参与宫变的,除了有些想趁乱偷宝,剩下的,有宗藩过去收买的人,想趁此大乱,在虞宫折腾些事,这样他们就能改命了。” “还有一些犯过错,挨过打,或被贬职的家伙,而根据孙斌他们的审讯,这其中就有些跟外朝有联系。” “哀家知道,时局乱了,人心就跟着乱,这也是为什么会是你做嗣皇帝的原因,至于南诏余孽的人,这是真的。” “此外还有些来历不明的人,他们在虞宫内的身份太低,低到不会有人多注意到他们一眼。” “孙儿知道。” 楚凌回道:“诸王都乱了,孙儿这个皇帝,又有多少真正放在眼里过?何况孙儿要是出意外了,那大虞就彻底乱了。” “你…明白就好。” 孙黎双眼微眯道:“你是大虞的皇帝,是太祖的亲孙,过去哀家还在想,大虞的这副千斤重担,瘦小如你,真的能扛起来吗?” “皇祖母觉得孙儿扛不起来?” 楚凌反问道。 “过去是这样想的。” 孙黎平静道:“从你出生,哀家只知有个叫楚凌的庶孙,即便是在家宴或祭祖上,哀家也只是远远的看过你。” “这个孙儿想到过。” 楚凌道:“毕竟孙儿是庶出,而更关键的是孙儿出生没多久,皇祖父就驾崩了,所以孙儿经历任何事,都是正常的。” “所以,你就这么想得权?” 孙黎反问道。 楚凌知道孙黎是察觉到什么了,但楚凌也笃定一点,孙黎察觉的,是孙斌他们没有查实的事,不然当着徐贞、王琇她们的面,当着徐黜、宗川他们的面,会强调南诏余孽,更不会在回寝殿之际,开始就问自己那句话。 “祖母想问孙儿的,其实是昨夜的那场宫变,孙儿是否知情?”想到这里,楚凌抬头看向孙黎道。 “知情吗?” 孙黎言简意赅道。 “孙儿不知情。” 楚凌平静道。 那会是谁? 徐贞? 王琇? 楚凌的这回答,叫孙黎皱起眉头。 在她看到的这封奏疏里,是列举了很多,但在奏疏里,却夹着一张字条,那是孙斌特意放的。 很短的一句话,昨夜宫变,根在未查明的死士上。 对这个亲侄子,孙黎是知道的。 稳重。 谨慎。 在这等重要的时刻,在奏疏里夹这样的字条,那是有深意的,要么这奏疏,先叫皇帝看了,要么先叫她看了。 这就有意思了。 “皇祖母?” 楚凌的声音,让孙黎回过神来。 “皇祖母昨夜未睡,您还是先歇息下吧。” 在孙黎的注视下,心定的楚凌平静道:“眼下的大虞离不开您,现在不知有多少人,在看孙儿的笑话,在看皇室的笑话,孙儿自知年幼,所以孙儿跟您永远是一心的。” 真像啊。 听到这话的孙黎,看楚凌的眼神变了。 “大虞需要的,永远是心狠的执掌者。” 孙黎怅然道:“楚氏的三代居然都有,这还真是得上苍眷恋啊,可越是心狠的人,偏又有最柔软的一面,你祖父眷恋亲情,你皇考也一样,至于你皇兄,最眷恋的是天下!!” “他从出生就太顺了,顺到所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这成就了他,但也害了他,你懂吗?” “孙儿能理解。” 楚凌点头道:“皇兄是皇兄,孙儿是孙儿,但有一点是改变不了的,皇兄也好,孙儿也罢,都是您的亲孙。” “哈哈~” 孙黎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孙黎却看向楚凌,“出这样的事,总要对天下有个交代,这事,哀家知道怎样办。” “但有件事,哀家想问问,大虞的皇帝,这禁军大统领一职,究竟要让谁出任好?” 该来的终究会来。 楚凌表现平静,尽管这跟他预想的有偏差,但他这位皇祖母的表情,让他知道一点,他被考验了。 “被皇考下旨,夺诸职,在府思过的成国公张恢!” 楚凌不再犹豫,看向孙黎道。 “这点,你比你皇兄要强。” 孙黎听后,神情有些复杂道:“你皇考给你皇兄留下的一头猛虎,你皇兄因为其贪财,没有放到眼里,却被你给瞧出了。” 楚凌回道:“孙儿只是有些奇怪,在我朝敕封的十二位国公中,为何独一人没有领职,所以就了解了这个人。” “可一了解,孙儿就察觉到此人的不简单,以嫡次子的身份承袭成国公爵,哪怕其兄才疏博浅,可这应该不是皇考不按制,颁旨命其承袭的原因。” “想知道真正的原因,那就等以后吧。” 孙黎道:“哀家乏了,皇帝回去吧。” 说罢,孙黎转身朝寝殿内走去。 看来还有些事,是自己不清楚的。 看着孙黎的背影,楚凌就知他了解的,并非是全部真相,但那又怎样呢,他选的人没有错,这就够了。 但也是在想这些时,楚凌愈发清楚一点,他这位皇祖母太厉害了,他心中想的一些,只怕被孙黎看明白了。 “今后这虞宫,是该讲讲规矩了,既然有些人不愿守规矩,那就叫外人来约束,皇帝,禁军大统领的诏命,就由你来颁。” 而在楚凌思虑之际,孙黎的声音响起,可听到这些的楚凌,眉头却微蹙起来,这又是超出他预想的一个变数…… 第一百六十章 法统 虞宫内发生动乱,尽管有雷雨的遮掩,依旧让一些人察觉到不对,而就在一些试探与打听,在悄无声息间秘密进行下,大兴殿特颁的一道旨意,着在府思过的成国公张恢,接替平川侯韩青,就任禁军大统领一职,虞都上下皆为之一震! 震动之余,各种揣摩与串联,就在私下开始了。 谁都知道韩青离开虞都,要领军前去镇压诸王之乱,禁军大统领一职或许会短期空缺,但绝不会一直缺着。 而接任的热门人选,无疑是辰阳侯孙斌。 这不止是因为孙斌是太皇太后亲侄那样简单。 关键是人家也是真有本事,当然资历人家也有。 但事情也没有绝对。 毕竟凤鸾宫、长秋宫的那两位,是否愿叫孙斌接任,这几乎都无需多想,肯定是有想法的。 所以多数人所联想到的,是在朝局动荡,地方动荡之际,恐怕围绕禁军大统领一职,必将发生新的风波。 可谁都没有料到,半路竟杀出个张恢来。 这也让很多人都想到一件事。 那夜的虞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等揣摩之下,让不少人忽略了一件事,即大兴殿颁的另一道旨意,重赏当值的禁军各部。 翌日。 大兴殿。 “臣…张恢,拜见陛下!” 铿锵之声,在殿内回响。 楚凌打量着眼前之人。 身材魁梧,皮肤略黑,国字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甲胄在身衬托出非凡气势,最让楚凌格外留意的,是张恢那双眼睛。 很明亮。 这眼神,这状态,可不像在府思过数载该有的。 论谁,在如日中天之际,关键是年富力强,在手的权力被褫夺,那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跟打击。 有些颓废之势也正常。 但在张恢身上却没有。 这代表着什么? 在过去数载,张恢尽管在府,但却一日都没有荒废,也正是想到这点,就让楚凌明白,这个张恢贪财,只怕是自污的手段。 这是真捡到漏了!! “卿家免礼吧。” 想到这里,楚凌伸手道:“地方出现些事,平川侯另有重任,而禁军大统领一职,牵连很大,所以朕跟三后的想法,是让卿家接任,不知卿家有何想法?” 大兴殿的旨意已颁。 楚凌之所以这样讲,就是想看看张恢到底怎样。 “禀陛下,臣没有想法。” 在楚凌注视下,张恢作揖再拜道:“既然陛下信任臣,三后信任臣,那臣愿奉旨就任禁军大统领!” 看来没有怨气。 楚凌神情自若,对张恢的印象好不少。 他之所以选张恢,来接任禁军大统领,是知晓张恢没被免职前,在多地领军,都是以铁面形象掌军的。 此人对军规军纪看的极重。 一个人的行事风格,是能反衬出性格的。 在虞宫,需要的就是这类人! 说实话,在楚凌看来,韩青就不该待在虞宫,他就该到边疆去驰骋,去尽情展现自身才华。 大致去进行对比,韩青跟张恢很像,可像却不代表有些职务,二人都能做好。 有些事,韩青也能做,但会遇到各种掣肘与算计,但要是张恢去做,谁敢叫他知道,那势必会反击的,大概率还是当面反击,丝毫不讲情面的那种。 原因也很简单。 张恢是大虞十二国公之一,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张家乃关西门阀的一员,这底蕴,是韩青这等新晋勋贵不能比的。 楚凌想到这里,看向张恢,“虞宫发生什么,卿家虽在府,但也知晓些了吧?” “禀陛下,臣已知晓。” 张恢神情自若道:“出现这等事,朝廷必须要深查下去!” “在其位谋其职。” 楚凌道:“三后对此很愤怒,在虞宫发生这等事,真要传扬出去,天下会怎样看待朝廷?” “被抓的那些奸佞,眼下都看押在禁军大牢,皇祖母说了,既然卿家接任禁军大统领,查清此事,是你份内职责!” 究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还是新君的意思? 听到这话的张恢,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在暗暗揣摩,毕竟这件事,牵扯到的必然很多。 别看他先前一直在府思过,可对府外的很多事,那都是了解的,特别是中枢,因为张恢知道,终有一日他会起复的。 这不是骄傲的表现。 而是自信!! 不管是他以嫡次子身份承袭爵位,亦或是在承袭爵位之前,他张恢都是有亮眼表现的! “皇祖母还说了。” 在张恢思量之际,楚凌继续道:“虞宫发生这种事,从根上来讲,是人心所致,有些人啊,总觉得自己是例外,是特殊,恰是这种不好的风气在虞宫兴起,才导致中枢在遇到棘手难题时,出现了这等意外。” “叫你接任禁军大统领,不是光为了查案的,更为了杜绝这类事再发生,一次尚且能称之为意外,皇室也好,中枢也罢,还能用一些手段淡化此事,可再有下次呢?卿家,你觉得再出现这等事,大虞会怎样?” “臣~” 张恢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话他能在心里想,但绝不能讲出来。 “心里有想法就够了。” 楚凌平静道:“朕也不强迫卿家讲出,但虞宫与皇城宿卫诸事,必须要给朕管好,只要在卿家职权内,该做就做!” 直到这一刻,张恢彻底明白。 自己接任禁军大统领,是肩负的职责与使命有多重,但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陛下如此信任臣,三后如此看重臣,那臣没有别的话可讲。”想到这里,张恢表情严肃,抬手作揖道。 “给臣一个月的时间,虞宫与皇城宿卫诸事,定然会有改变,今后再发生这等事,臣愿自裁谢罪,也请陛下到时颁旨夺爵!!” 楚凌露出淡淡笑意。 嘴上讲的忠诚,那不叫忠诚。 嘴上说的能力,那不叫能力。 真正的忠诚与能力,必然是要有实际行动,具体的事去体现,而张恢目前的表现,很让楚凌满意,楚凌也很想看看,他费那么大功夫,冒着极大风险,借着诸王之乱一事,才促成的禁军易帅,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第一百六十一章 相见 张恢接任禁军大统领,是在朝野间引起震动,甚至让不少人密切关注,他们无不在等另两位的态度。 可自始至终,虞宫是风平浪静的。 这让不少人感到心惊。 不可能啊。 不合理啊。 都发生这种事了,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事实上这种关注,维系了没有多久,就被转移到别的方面了,卸任禁军大统领的平川侯韩青,准备统兵离开虞都了,这才是最关紧的。 得知这些的楚凌,心情那叫一个愉悦。 或许在促成此事上,中间的确出现些小插曲,可最终的结果和他预判的一样,想将一件事遮掩下去,把热度压下来,就必然有更夺目,更具吸引的事件才行。 这就是舆情导向的厉害所在。 现阶段对于大虞而言,没有什么事比诸王之乱更重要了,一切算计或掣肘,都要对此事进行让步,进行妥协。 倘若真叫诸王杀进虞都了,那一切都是一场空。 楚凌就是要叫那些有密切利益牵扯的人,都迫于大势的改变,而对一些事的发生,选择默默接受。 当初宣宗驾崩,各方博弈角逐,将他给推上皇位了,成为了大虞嗣皇帝,自始至终,有人问过他吗? 没有! 如果不是他够谨慎,能忍耐,天知道在御极登基之后,因为他讲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种滋味是怎样的。 楚凌就是要用自己的方式,也叫各方都好好尝尝!! 逆势改运,这种魄力与意志,不是谁都具备的,毕竟在看不到的地方,需要承受的太多了。 压力是真能将一个人在无形间压垮的。 “停下吧。” 虞宫。 原本行进的队伍,随着一道声音响起,立时就停了下来,楚凌从撵轿上下来,脸上是没有表情,但心里却掀起涟漪。 眼前的建筑,跟他记忆里的映照,让楚凌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走着去吧。” 楚凌撩撩袍袖,平静道。 “喏!” 李忠作揖道。 可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 今日,本该是送韩青一行离都,急赴前线平叛的日子,新君与三后都要摆驾太极殿,召韩青等平叛将校,将最后一道流程走完,以彰显皇室及中枢,对于这次平叛的重视程度。 可临了。 长乐宫却颁来太皇太后懿旨,让新君去后宫见那位,此事叫大兴殿的不少人,都感到很奇怪。 但奇怪归奇怪,却无人敢违背此懿旨。 至于楚凌,直接就摆驾来了。 相较于李忠想的种种,楚凌根本就没有想这件事,他现在想的是别的,御极登基这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见他的生母。 至于长乐宫颁的那道懿旨,楚凌知道他那位皇祖母所想,不想叫自己再过度露面了,这不是想打压他。 只怕是在前几日,有些事在一些人心底想的多了,比如凤鸾宫的那位,比如长秋宫的那位,当然也可能是与朝堂有关,但不管是谁吧,孙黎做这样的决断,是不想再出现任何变数了。 见到她,要说些什么。 似乎跟记忆里重叠的建筑多了,楚凌的心反倒有些乱,从他的角度来讲,对他那位生母,他是没有太多感情的,毕竟他是后来者。 但记忆里的思念,却无时无刻的影响着他。 他是楚凌,但楚凌不是他。 尤其是他现在还做了皇帝。 楚凌御极登基以来,一直没有见他那位生母,哪怕在上林苑时,见了母族舅兄,甚至叫表兄黄龙安排进上林苑,可却以时局为考虑,没有提出要见,但真要归根到底,楚凌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去见。 记忆是杀不死的! 记忆里,在六岁以前的虞宫,尽管备受冷落,遭到区别对待,但楚凌是高兴的,是无忧的,可从搬离虞宫,去了十王府后,楚凌就没有笑过,整日里孤独的活着,而最期许的时刻,就是那有数的进宫机会。 但在进宫之后,楚凌没有再见到笑容,甚至连关怀都没了,有的只是冷冰冰的回应,那时楚凌小,他没有察觉到他的生母,对他那样时,眼眶是微红的,自始至终是绷着身体的。 “时也命也。” 楚凌轻叹一声,停下脚步,驻足看向眼前建筑群,他这一刻的心情复杂极了,而李忠听到这些,识趣的退后数步,紧接着便示意身后人群,不要再跟着了。 “李忠,你陪朕去见母后。” “奴婢遵旨!” 主仆二人,就这样走着。 在大兴殿时,楚凌以‘母妃’称自己生母。 但到了凌华宫,楚凌却用了‘母后’来称。 这一字之变,李忠如何不明白呢。 凌华宫,还跟记忆里的那样冷清。 尽管楚凌已御极登基,但这里的一切都没变。 “陛下,三宫这边,还有内侍省,曾多次派人来凌华宫,想……”李忠低首跟随时,没有犹豫,就向新君解释着前因后果,作为御前服侍的心腹,李忠有必要将一些事,详细的禀于天子,以避免天子因为看到的一些事,就做出错误的判断。 “朕知道。” 楚凌却摆摆手道。 按制,他既然登基称帝,别管生母此前身份怎样,出身怎样,成为太后,享受对于的特权与待遇,是必备的。 从他登基以来,世人只知道三后,却忽略了在虞宫内,其实还有一后,这固然有一些人的有意为之,但也跟凌华宫的那位,做出的种种表现密不可分。 身份,终究是要靠实力去衬托的。 可越是这样,楚凌就越是有些担心。 压抑在心头依旧的念头,一旦有朝一日得到逆转,那是不是会出现改变? “儿!!” 一道压抑情绪的声音响起,叫楚凌停了下来,就见凌华宫正殿,穿着朴素,手里拿着串念珠的黄华,眼眶微红的朝楚凌快步跑来,而在黄华身后,则跟着几名年长侍女,她们无不是噙着泪。 “娘~” 楚凌看着跑来的黄华,他的思绪一下被拉远了,这跟他记忆里的母亲,似乎有不少变化,为何憔悴成这样? 记忆在这一刻根本就刹不住。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简单(1) “长高了~” “也瘦了~” 黄华蹲在楚凌身前,手颤抖的伸出,泪顺着眼角流下,手触碰楚凌脸颊时,楚凌感受到凉意。 “娘,您…” 楚凌皱眉道。 近距离观察,楚凌发现他的母亲,脸上呈现几分病态。 “我的凌儿!” 只是楚凌的话还没讲完,黄华再也绷不住,伸手将楚凌揽到怀里,“都怪娘,要不是娘,你也不会这样。” 这世上的母亲,又有多少是真的心狠,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呢,可世间的事,有太多的复杂之处,使得一些悲惨发生。 心狠的父母是有,可这终究是少数。 环境能改变很多。 时间会改变很多。 当期待不再成为唯一,心也就跟着麻木了,哪怕在内心的深处,仍残留着对亲情的渴望,但受到的伤害,出现的枷锁,却是不会消失的。 跟着的几名侍女,见自家主子如此,无不是站在原地默默流泪。 从黄华进宫,她们就一直在身边服侍,日久见人心,能被黄华留在身边的,名义上是主仆,实则却形同姐妹。 这些年黄华经历的太多了。 这座后宫是会吃人的。 别人怎样想,黄华不清楚,但如果给她重头来过的机会,她宁愿这辈子都别进这座围城,这里的一切都太苦了。 被黄华抱着的楚凌,感受到他母亲的悲伤,可让楚凌奇怪的,是黄华的身上有着淡淡的刺鼻药味。 “娘,儿不孝,直到现在才来看您。”楚凌收敛心神,对自己母亲道:“儿……” “不,这不怪你。” 本哭泣的黄华,紧紧抱着楚凌,她努力控制情绪,“都是我的错,凌儿,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经历这些。” 楚凌眉头微蹙。 仅是听到这些话,他就知道一点,自己从进大兴殿的那刻,只怕他的母亲,就一直在默默关注吧? 不然为何会讲这些话? 而更深层次的,让楚凌联想到自己出生没多久,太祖就驾崩了,但凡没有这件事,那他幼小时,只怕不会经历那些吧。 是。 他的母亲,出身是很低微,母族也不强,但在这后宫里类似这种的妃嫔不是没有,或许区别对待会有,但一切都不会表现的太明显。 说到底,妃嫔,那也是天子的妃嫔,在虞宫的奴仆不管等级高低,那都是天家的家奴! 奴欺主,这是大逆之罪。 按虞制是要受到严惩的。 可在凌华宫一切就都变了。 记忆里,凌华宫就他的母亲一人住,可在虞宫,一切都是有规矩的,都要按制来办,低品阶的,不可能一人独住一宫。 这也是楚凌五岁时,听到一些才注意到的。 冷清,是凌华宫的常态。 但在楚凌在宫的六年,凌华宫却不缺温馨,一座实际上的冷宫,黄华尽到她这个母亲,所能给自己孩子的一切。 其中辛酸,也只有黄华一人清楚,但这些她从来都没有讲过。 “儿,你为何今日来凌华宫?” 可在楚凌思虑之际,黄华似想到什么,双手将楚凌推出,紧紧抓住楚凌的双臂,娥眉微蹙道:“今日不是韩青领军离都平叛的日子,你作为大虞皇帝,怎么能忘了这等大事。” “本来是要去的。” 楚凌平静道:“但皇祖母派人传来懿旨,叫儿来凌华宫见母后。” “太皇太后的话,不能忤逆!” 黄华不假思索,盯着楚凌道:“在大虞,如果还有一位,不想叫社稷出现动荡,那定是你皇祖母。” “还有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要叫我母后,你的母后只有一个,那就是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 “娘在这里很好,今后…你不要动辄就来凌华宫,记住,你现在不一样了,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不简单。 很不简单! 听到黄华讲的这些,楚凌表面没有变化,但心底却生出了涟漪,在这等压抑的环境下,生活了这么长时间,有朝一日环境改变了,即便心性再成熟的人,再能忍耐的人,也都是会有情绪宣泄的。 可自己母亲讲的话,特别是说这些话时,表情格外的严肃,楚凌就知道他这位母亲,是有大智慧的。 “所以从儿搬离虞宫,住进十王府,朝思暮想的等待进宫见母亲,母亲却对儿那样冷淡,也是因为儿不一样吗?” 想到这里,楚凌有意道,这话不是讲给他的,而是记忆里的那位,在十王府无数个日夜里,有一个独处的孩童,在没有人的地方流泪,即便是流泪也不敢发出声,而到了人前,却像没事人一样。 “……” 黄华沉默了。 “陛下,不是您想的那样。” 见到此幕,身后的一名侍女,红着眼说道:“您当初搬离虞宫,最难受的就是娘娘,您……” “不要说了。” 黄华的声音响起,让那侍女停了下来。 “儿,你来这么早,还没有吃早膳吧。”黄华有意回避这一话题,挤出笑容,看向楚凌道:“我给你……” “娘,儿没有吃。” 楚凌的话,立时就叫黄华站起身,拉住楚凌的手,边走边说道:“走,娘给你做些吃的。” 对于一位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她从不在意自己的孩子,有多大的成就,她所关心的就是吃没吃饱,穿没穿好,累不累。 至于别的,那都不重要。 被黄华牵着,楚凌在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走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没有太大变化。 真要说变化,就是很多都成新的了。 像窗纸。 像摆设。 楚凌看到这些,就知道怎么回事。 “秋水,你领着陛下先去休息。”在楚凌环顾四周之际,黄华对身后的一位侍女道,“本宫要去膳房做些吃的。” “喏。” 唤作秋水的侍女,当即作揖道。 记忆里,楚凌吃的每顿饭,都是黄华亲手做的,从来都不让别人去做,他就是在这种呵护下,一点点长大的。 “娘,儿想跟您一起。”楚凌想到这里,抬头看向黄华道:“儿想吃母亲做的素面了,再卧两枚蛋,好吗?” 讲到这里,楚凌露出笑意。 “好。” 黄华的眼眶微红,立时点头道:“就给你做素面,卧两枚蛋。” 她做的很多吃的,自己的儿子,最喜欢的就是素面,可每次吃时,总是央求着能多卧一枚蛋,可…… 想到这里时,黄华的眼角流下了泪。 唉,太不容易了。 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李忠,在听到这里时,他的内心复杂极了,凌华宫过去是怎样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人啊,都是势利眼,你好的时候,一个个嘘寒问暖,你差的时候,一个个避之不及,可这才是最真实的人世间……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简单(2) 噼啪~ 木柴燃烧发出声响,楚凌坐在小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柄铁棍,盯着眼前的灶炉,热浪袭来,楚凌只觉得脸挺烫的。 在灶台旁,黄华弯腰忙碌着。 李忠、秋水一行人,静静的站在一旁,膳房内没有一个人说话,很安静,可在秋水她们看来却太奇怪了。 记忆里,新君没有搬离凌华宫,前去十王府居住前,央求了许久,在四岁多点时,就开始在每日作饭时,可以在灶前烧火。 秋水她们至今都还记得,在这间膳房里,承载了多少欢乐与温馨,尽管新君吃的,跟其他宫里的贵人没法比,但新君吃的却格外香甜。 小小的人儿,坐在小桌小凳上,小嘴里鼓鼓的,尤其是吃到最喜欢的素面,那小眼是放光的。 可现在~ 秋水她们看着新君烧着火,但自始至终却没有说话,就是盯着眼前的灶火,她们的心很难受。 新君过去不是这样的。 在凌华宫时,是那样的爱笑,那样的古灵精怪。 她们都是黄华身边的老人了,她们如何没有想到新君在十王府时,肯定是经历了很多事,更别提宣宗驾崩,最不可能继承皇位的新君,最后却成了嗣皇帝,又从十王府搬进了大兴殿,这经历的肯定也很多。 秋水她们想说些什么,但一个个却都张不开口。 膳房内的气氛很微妙。 黄华眼眶微红,拿刀切着面,自己孩子的变化,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这位做母亲的,如何能看不出来。 她不明白,老天为何如此不公!! 难道叫她的孩子,能开开心心的过好,就这么难吗? 纵使有千般万般的错,让她一人承受不行吗?! 从知晓楚凌以嗣皇帝的身份,入主大兴殿后,黄华没有一夜睡踏实过,为何选她的儿子,黄华太清楚了。 庶子身份,母族不强,先前一直都默默无闻,这不是最容易摆布的傀儡吗? 尽管楚凌从入主大兴殿后,的确是做了不少的事,可黄华越是知晓这些,她就越是感到担心。 她看出来她的儿子,不愿做任人摆布的傀儡。 只是这其中凶险太多了。 “母亲,水开了。” 楚凌抬起头,看向黄华的背影道。 “好,面也好了。” 黄华克制着情绪,挤出笑容道,随即拿起一团细面,便转身朝灶台走来,迎着楚凌的注视,黄华露出淡笑。 唉~ 人精一般的李忠,见到此幕时,心里忍不住轻叹一声,有些事情一旦出现,想再回去就难了。 他知道眼前这位太后,先前经历了太多的不容易,可他也清楚,新君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 心底的牵挂是不会变得,但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却会变。 而让李忠感到庆幸的,是眼前这位太后,从新君御极登基以来,没有改变过去的状态,这让那三位没有受到刺激。 准确的来讲,应该是凤鸾宫的那位。 自己的儿子死了,别人的儿子上位了,换做是谁,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尽管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可那不是她生的!! 还有长秋宫那位,自己的丈夫死了,她的小叔子上位了,尽管她的地位没有变,可如果能叫她丈夫复活,她宁愿舍弃这一切!! 李忠只是为黄华的行为感到庆幸,这代表后宫方面,不会因为些没必要的事端,继而影响到新君。 但黄华作为女人,最是清楚女人的想法,她能为自己孩子做的不多,但她做的,一定是尽她最大的能力,哪怕是要她的命! 下入沸水的面,在水里飘动。 黄华拿着长筷不时搅动。 楚凌坐在小木凳上,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也知道,他没有搬离虞宫前,最喜欢待的就是这里,每天都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甚至有些讲出,还逗的自己母亲,还有那几位名为侍女,实则称姨娘的大笑。 可有些事回不去了。 让楚凌像记忆里的那样,眼下的他做不出来了。 陪伴,不一定要多么热烈。 能待在一起,就挺好。 “母亲,你的病严重吗?” 想到这里,楚凌开口询问道,可楚凌这一问,却叫黄华的手微颤,而秋水几人更是脸色微变。 娘娘病了?! 李忠心下一惊,垂着的手微颤起来。 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无碍的。” 黄华笑着道:“老毛病了,静养几日就好了。” “母亲,您要是觉得在凌华宫住着不开心,那就去上林苑静养吧。”楚凌缓缓起身,朝黄华走去。 “我不能走!” 黄华听后,脸上的笑意没了,立时皱眉道:“你不要为我分心,眼下最紧要的,是那场叛乱不能有变!!” “我在凌华宫挺好的,今后你没事不要来。” “那场叛乱,要多听三后的,凌儿,这件事跟你先前遇到的不一样,在地方的那些人,可不比在中枢的愚笨,甚至要更狡黠!!” 果然。 楚凌听到这里,心里暗叹一声,记忆里一些想不通的事,在眼下却都通了,这其实不是为他消除疙瘩的,而是记忆! 一个与打进冷宫没什么区别的女人,孤苦伶仃的带着一个孩子,在这个能吃人的虞宫里,能把这个孩子,从襁褓中的婴儿一点点养大,那是普通人吗? 在虞宫的那些云端上的,谁又会在意这些呢? 底层的残酷,经过粉刷,到了上层眼里,就是一片太平。 “李忠。” “奴婢在!” 楚凌没有回答黄华的话,而是对李忠说道,被点名的李忠,压着惧意就快步走上前。 “选一名医术高明,值得信赖的太医,来为母亲诊治。”楚凌盯着李忠道:“要是看不好,你亲自来请母亲去上林苑。” “奴婢遵旨!” 李忠扑通跪倒在地上。 黄华、秋水她们,在见到此幕时,神情是恍惚的,特别是秋水这帮侍女,她们对自己这位小主子,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 可黄华却没有这样想,她的眼角流下了泪。 “母亲,我饿了。” “哎,面马上就好。” 黄华立时说道,随即就忙碌起来,但没有人知道,在她的心底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要好好的活着!! 在她的儿子需要她的时候,她能够站出来。 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在这间膳房内,楚凌依旧坐在那小凳上,眼前小桌摆着一碗素面,只是这碗面上,多卧了枚蛋,楚凌夹起一枚蛋,吹着热气,等凉了,举起准备对黄华说些什么时,站着的黄华笑着摇摇头。 一切似跟先前一样。 楚凌吃着,这是他吃的最踏实的一顿饭,一位满眼都是他的母亲,没有掺杂任何别的想法,这无疑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原来在这世上,也有真正疼爱他的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练兵 在凌华宫吃的一碗素面,让楚凌感受到最朴实无华的亲情,更让楚凌知道自己母亲的不简单。 想想也对。 在几近冷宫的凌华宫内,将从出生就不受宠的婴儿,一点点的养大,让他的幼年不缺少欢乐,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 为母则刚,这不是说说那样简单! …… 楚凌看着手里的那束红绳,做工很精美,这是他去凌华宫,吃完那碗素面,待了很久准备离开时,他的母亲给的。 也是黄华说了,楚凌才想起再过几日,他就九岁了。 生日,这似乎是很遥远的存在了。 在凌华宫住着时,楚凌记得每长一岁,在生日那天,能吃到很多好吃的,这是记忆里为数不多最开心的时候。 因为又长大一岁,再长大些,就能保护自己母亲了。 可现在自己想想,每次过生日时,别看黄华笑的很开心,但眼眸深处的忧伤,却一直都在。 楚凌笑着摇摇头。 自己所高兴的事,在看不到的地方,却是别人的悲伤,这也就解释通了,为了自己去了十万府后,通过为数不多的进宫机会,去凌华宫时,感受到的不再是关怀与温馨,而是与十王府一样的冷漠与冷清。 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呢? 你小子,也真够幸运的。 楚凌心里轻叹一声,将手中的红绳揣进怀里,楚凌不再想先前的种种,眼下的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凌儿,你要记在心里,诸王之乱一事不要过多的去插手,要多听你皇祖母的话,这世上,她是唯一最不愿大虞出事的,娘知道你有很多想法,但你的想法不能影响到平叛这件大事,逆势改运,你现在的你不能承受的,你要懂得顺势而为,今后…凌华宫你少来,甚至是不来,走吧,娘累了,就不送你了。’ 楚凌是不想先前了,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在凌华宫时,被黄华催促着离开前,对自己讲的那番话。 也是这番话,叫楚凌知道他这位母亲,是一位很聪明的母亲,也是很疼爱他的母亲,楚凌如何不清楚,讲这些话是何意呢。 “陛下,人都到齐了。” 李忠的声音,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走吧。” 楚凌平静道。 从凌华宫离开没几日,楚凌就从虞宫摆驾来了上林苑,对外打的旗号,是自己要勤奋尚武,真等需要他时,御驾亲征也要镇压叛乱,这让楚凌没有受到阻碍,就摆驾来了上林苑。 有句话黄华说的没错,在诸王之乱一事上,不要逆势改运,要懂得顺势而为,楚凌也是这样想的。 诸王之乱一日不平,他今后就会在上林苑待的时间久些,反倒在虞宫住的时间短些,当然住的短归短,但每隔一段时日归宫,是必须要做的,楚凌要时常去看孙黎,他这位皇祖母已经接纳他了,该巩固祖孙情就必须巩固。 从上林宫出来,楚凌就直奔上林苑一处校场。 诸王之乱的事情,随着时间的发酵,早就传扬开了,即便是在上林苑,很多人都在议论此事。 特别是上林军各部,有不少都摩拳擦掌想要参战,可让很多人遗憾的,甚至有些失望的,作为平叛主帅的韩青,统辖的那支规模不小的平叛军,自始至终就没有从上林军抽调人手来参与平叛。 上林军也是精锐啊!! 可他们却忽略了一点,真到抽调禁军、上林军这等特殊性质的军队,且是大规模的进行抽调,这代表着大虞真到了最凶险的时刻。 一路无言。 楚凌在一众人簇拥下,来到了这处校场,在校场上,聚集着数不清的遗孤子弟,最小的才五岁,大一点的有十几岁。 在这处校场上皆是男丁。 至于女丁,也有很多被护送到上林苑,既是恩养遗孤子弟,还有致残将士的子嗣,那男女都要养。 但为了管理方便,也为避免些不必要麻烦,在上林苑恩养的男女是分营的,当然,每天有特定时间,会让亲兄妹、亲姐弟见面,时间或许不长,可这却能叫他们都知道,彼此过得都很好。 楚凌费尽心思将这些子弟聚集,是要培养他们成材,从而在其中遴选一批人才,剩下的或从军,或参与别的,但心理方面的健康,楚凌也不会松懈的,他可不希望到最后,真培养一批人才,可到最后多数却是冷血无情之辈,甚至对生命是漠然的,这或许是皇帝需要的,但却不是天下需要的。 “陛下,如今在上林苑的遗孤子弟,致残将士子弟,编进羽林的合计有7951人,其中三岁以下有2171人;编进巾帼的合计有5219人,其中三岁以下有1782人;羽林与巾帼三岁以下都集中起来恩养,是由遗孀专门负责的,来上林苑的遗孀,除了负责育婴外,还负责做饭,洗衣等力所能及之事。” 在上林监赵贯如实禀明之际,在楚凌身后站着的孙斌,还有众勋贵子弟,无不流露出复杂之色。 他们本以为新君所倡恩养,那不过是新君一时心血来潮,才提出来的,却不想过去这段时日,却有这么多人来了。 “上林苑要继续招收。” 楚凌负手而立,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这件事上林苑诸司要重视起来,今下镇压诸王之乱已经开始,朕不希望在前线奋战的将士,有任何心理负担,把上林苑恩养的遗孤遗孀,还有致残将士的子弟,规模有多少,生活的怎样,定期派人送去平叛大军处,叫韩青派人通传。” “奴婢遵旨。” 赵贯当即作揖拜道。 但心里却生出涟漪。 真要这样做的话,那负责平叛的各部大军,真知晓这样的事,那他们必然会奋勇杀敌,以求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即便是战死了,还有朝廷恩养遗孤,拿他们的命,给自己孩子博取一个好前程,这恐怕是多数父亲都愿意做的。 同样有感触的还有孙斌他们。 楚凌这样的做派,的确是在收买人心,但楚凌不这样做,又有谁会在意底层将士的死活呢? “如今大虞遇到挑战与危机,作为大虞英烈的子弟,必须要肩负起职责,不能让父辈荣耀就此黯淡!” 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楚凌掷地有声道:“从今日起,朕会与羽林、巾帼一起参与操练,真到有一日,需要朕,需要他们出战的时候,朕不希望还没有上战场,就因为恐惧而感到不安,这是在堕大虞国威!!” “陛下~” “陛下~” 此言一出,叫不少人都惊呼起来。 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大虞即便是再难,也没到让新君上战场,让一帮孩子上战场的地步,但对于这些人的惊呼,楚凌却没有在意,甚至连理会都没有,径直朝前方走去。 练兵的机会,楚凌一直在等,眼下机会好不容易来了,楚凌又怎么会叫其错失呢。 对羽林,楚凌是按军官路线培养的,从小进行培养,叫他们熟悉各种操练,叫他们读书认字,掌权先掌军,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话到任何时候都不落伍。 对巾帼,楚凌是按多元需求培养的,战场急救是排在首位的,女子又如何,女人同样能顶起半边天!! 楚凌要给忠于大虞的底层将士,寻得一条能看到希望的路,叫他们不至于这辈子就没有任何希望,人只有有了希望,才会迸发出无穷潜力!!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有这心就够了 “哥,真的又要打仗了吗?你不会像爹一样,也要去打仗吧?” “傻小子,想什么呢。” “哥,咱们逃出去吧,带上娘,带上小妹,呜呜,我怕,每天都吃那么好,这在咱那里,不就是大户人家养的死士吗?” “小点声,这话可不能说!” “为什么那些王爷,要造朝廷的反,难道他们过得还不够好吗?” “是因为咱陛下太小了?可他们是至亲啊,年纪小,就要反朝廷?” “娘的,不能叫他们赢了,这饱饭才吃几天……” 聚在校场上的这些羽林郎,在楚凌的眼里,从他们进上林苑的那刹,他们的身份就统一了,那就是羽林郎! 尽管眼下这些羽林郎,多数的表现很彷徨,甚至是担忧,这与楚凌想的不一样,但他们还只是孩子啊。 即便是最大的,也才十几岁啊。 他们的过去,日子过得很苦,他们的爹常年不在家,即便是能回来,也根本待不了多久,真的归家不走了,要么是战死归家,要么致残,要么老了…… “陛下至!!” 随着一道洪亮声响起,本散乱的人群安静下来,直到此刻,这些羽林郎才留意到,朝他们走来的队伍。 “拜见陛下!” 参差不齐的行礼声此刻响起,人潮涌动了起来,骑马而来的楚凌,甚至看到一些年岁小的,本怔怔的站在原地,但很快就被身边的人拉着跪在地上。 随驾的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董衡等一众勋贵子弟,有一些看到这帮羽林郎时,是不加遮掩的皱眉。 这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啊。 即便是真的有朝一日,大虞需要更多的人上战场,那也该是他们,而不是这帮连行礼都不齐的人去。 “免礼吧。” 对身后这帮勋贵子弟所想,楚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翻身下马后,楚凌就朝眼前的羽林郎走去。 勋贵子弟中的一些人,的确是要拉拢与凝聚的对象,毕竟他们的家族,在大虞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作为大虞皇帝,要拉拢与凝聚的,可不止这一个选项,更为广泛的群体,也在楚凌的考虑之内。 甚至在楚凌的心里,羽林郎排的位置很靠前。 时势造英雄! 人才在任何时候都不缺,但真正能爬上来的人才,却很少,可能爬上来的,有哪个是简单的? 楚凌今后要掌权亲政,就必须有自己的嫡系班底,涉军这一块,楚凌不可能全倚重现有勋贵群体,正统朝必须要有一批新晋勋贵,只忠诚于他的新晋勋贵! 在楚凌看来,大虞的勋贵体系很好,等级划分很细,关键是还分世袭与降等,这代表勋贵这一特殊群体,是保持着一定淘汰趋势的,时不时补充一批新鲜血液,叫老牌勋贵得到稀释,这就代表勋贵必然尚武,必然追随皇帝,尤其是那些不世袭的存在,如果不这样做,过不了几代,他们就泯灭于大虞核心圈了。 只是对外人如此,对待宗藩宗室却不一样,这在楚凌看来就叫做的不彻底,宗藩也该奉行该制才对。 当然楚凌也理解,毕竟大虞初创之际,各种问题亟待解决,自家人终究比外人要可靠的多,但野心这玩意儿,可不分自家人或外人,一旦滋生出,除非人死了,否则就会一直存在。 “在上林苑都吃饱了吧?” 楚凌朝前走着,看着眼前举足无措的众多羽林郎,露出笑意关怀道:“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跟在楚凌身后的李忠、孙斌、孙贲、宗织等一行人,思绪各异的看着新君的背影,又看向不知所措的一众羽林郎。 在上林苑的这些羽林郎,还是第一次见到新君,他们知道新君年岁小,但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小。 八九岁的年纪,对年长些的羽林郎而言,这就跟他们弟弟一样大,而年岁小的,则觉得新君比他们哥哥大不了多少,甚至还要小一些。 稀奇。 惶恐。 不知该做些什么。 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是每个见到楚凌的羽林郎,会在心底生出的想法。 大虞皇帝就这样? 对于眼前这些羽林郎,甚至更远些站着的羽林郎,所表露出的反应,楚凌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想要将羽林郎真正成为他的嫡系,楚凌需要做的不止是叫他们吃好,穿好,叫他们读书识字,还要能征服他们!! 在中枢的老狐狸,征服起来太难。 但这帮涉世不深的羽林郎,楚凌还是挺有信心的。 威仪也好,敬畏也罢,不能只靠身份去赋予,这是不牢靠的,必须要有亲力亲为做的,要叫身边的人能看到,领教到,那才是最牢靠的。 先前,楚凌能叫勋卫上下,一部分人改变想法。 那么到了羽林郎这里,他同样也能做到。 “陛下,您来上林苑,是想叫我们打仗吗?”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在人潮中响起,“能叫我的弟弟,还有妹妹,留在这上林苑吗?就叫我去行吗?” 这句话,引起了不少人共鸣。 在李忠、孙斌等一行紧张注视下,那些年岁大些的羽林郎,在各处叫嚷起来,甚至有些开始朝前走去,这让不少勋卫,甚至是禁军,开始围成一堵堵人墙,以避免这些涌来的羽林郎冲撞到新君。 此等氛围下,一些哭嚎声响起。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楚凌见到此幕,心里轻叹一声,这帮羽林郎的应激反应,让他感到心疼,即便是在上林苑待的有段时间了,但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的第一反应,还是需要他们去像父辈一样,去做他们该做的事。 可凭什么啊!? 这是楚凌的想法,在大虞,又有多少像这样的人,这样的想法? 好事轮不到他们,坏事全靠他们去顶。 楚凌创立羽林郎,要恩养遗孤遗孀,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些什么,绝对的公平不可能做到,哪怕是皇帝,也办不到,但楚凌至少能做到相对公平。 “都安静。” 想到这些,楚凌平复心情,推开眼前的人墙,笑着朝这些涌来的羽林郎走来,只是他一人的声音,无法叫这么多羽林郎听到,孙斌见到此幕,立时就安排麾下禁军,到各处去传达新君所言。 渐渐的,人潮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聚向一处,或许有很多人,甚至连新君都看不到,但他们都看了过来,这些眼睛中,有不少都红了,这蕴含的神色是复杂的。 有期许。 有担忧。 有彷徨。 …… 在这等境遇下,楚凌骑到李忠的脖子上,俯瞰着眼前的人潮,“朕这次来上林苑,是想告诉你们,踏实住着,前线是有仗要打!!” 楚凌讲的这些,仅能叫靠近的人听到。 分散人潮各处的禁军将士,交替传唱着新君所讲。 “但是打仗,还没到你们上的时候。” 楚凌继续道:“真要叫你们上了,那叫那些像你们父辈一样大的大虞锐士,一个个怎样想?” “但大虞出现这等事,我们的年岁虽小,但我们却不能堕了大虞威名,更不能堕了父辈荣耀,所以我们也要做些什么。” “年岁小的,就多多吃饭,好好长大,年岁大的,除了要吃饱穿暖外,要跟着朕一起练骑射,真到有一日,需要我们一起上的时候,我们……” “上阵杀敌!!!” 在人潮之中,突然响起一道怒吼,接着是更多的人在喊。 楚凌的话是很直白,但在这些羽林郎听来,却极大宽慰了他们的心,而听到最后,他们知道需要他们的时候,那他们就要像父辈一样了,楚凌讲了大虞威名,他们或许没有共鸣,但父辈荣耀,却引起了强烈共鸣! “上阵杀敌!!!” “上阵杀敌!!” 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尽管声浪很稚嫩,但置身于这等氛围下,不管是孙斌这些成年人,亦或是孙贲这帮少年郎,一个个的触动是极大的。 特别是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董衡、上官秀这帮勋贵子弟,他们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的很快,一股莫名情绪在他们心头环绕。 眼前这些跟他们一般大,甚至要小很多的羽林郎,一个个都敢这样,那他们又有什么理由退宿呢? 而这恰是楚凌想要的。 在特殊时期下,凝聚力是最重要的,只有凝聚在一起,才能铆足一股劲儿,去把想做的做成,哪怕面临众多挑战与险阻,但人定胜天,也必胜天,不可能的奇迹,就是在这种态势下创造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自封 在见了羽林郎后,楚凌没有急着做别的,而是摆驾去了巾帼营地,看了那些女童和女孩,跟想的不一样。 这些女童女孩,没有哭啼啼的。 尽管在她们之中,是有不少红着眼眶,可在看到她们冷冷的表情,直直的眼神,楚凌的内心不是滋味。 大虞是等级森严不假,不过在礼教方面,不似他记忆里的一些王朝,对女子压制的那么厉害。 大虞的女子,是有自由的,是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当然不能参加科贡选拔,继而跻身仕途,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还有就是从军了。 只是自由这玩意儿,太他娘的奢侈了,对绝大多数出身普通,家境贫寒的女子,她们有追求自由的权力吗? 没有! 那是属于贵小姐的。 在这种感触下,直到楚凌讲出,不用担心你们的兄弟,会被征去参与平叛,这些女童女孩才有了反应。 先是小声哭泣。 然后大声哭泣。 看着这些女童女孩,楚凌在心底暗下决心,他要给这些可怜的人,探寻到一条属于她们的路。 小家出现的变故,真的能改变人的一生。 可这不是她们的错啊。 她们不该用一生去承受这些! 支配他人的命运,这种感觉是令人沉醉,可那也要看是针对什么群体,面对这些可怜的人,楚凌是想得到很多,但这不代表他就会践踏他们的尊严。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 路要一步一步的走。 想将羽林、巾帼的遗孤子弟,致残将士子弟,真正给培养出来,叫他们效忠于自己,楚凌要先打开他们的心扉,要叫他们在遇到事时,不会出现应激反应,这才是育人育才! 夜渐渐深了。 上林宫。 “辰阳侯,你觉得平叛诸王之乱,朝廷真能取胜吗?”楚凌负手而立,站在殿门前,抬头仰望着星空。 “这仗打起来,是朕最不愿看到的,都是大虞的子民,可却因为一些人的野心,使得他们自相残杀起来,这叫大虞的那些死敌知晓,岂不嘲笑我大虞?甚至会趁虚而入!” “陛下,朝廷一定能取胜的。” 孙斌表情有些复杂,微微低首道:“谁都不愿看到这一幕,但既然出现了,朝廷就必须要重视才行,至于平叛战会打多久,这点臣也说不好。” “朕知道,朕也明白。” 楚凌轻叹道:“大虞的宗藩居然反朝廷了,这其中有不少还是朕的王叔,呵呵,这在天下传扬起来,必然会叫一些积怨已久的人,会跟着这场动乱闹腾的。” “何况在北疆,北虏定不会错失此良机的。” “如果韩卿能以雷霆之势,将参与叛乱的诸王镇压,或许局势不会太恶劣,可明显这不太现实。” 孙斌沉默。 如果他不是武将出身,此前没有经历众多战事,他或许会讲一些话,以宽慰新君,可他经历过,这话他讲不出口。 战争一旦开启了,不是谁想结束就能结束的。 关键是在战争期间,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倘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反倒是奇怪的事了。 “朕能做的不多。” 在孙斌思虑之际,楚凌此刻转身,看向孙斌道:“朕这几日再想一件事,如何能叫叛军内部生乱,朕想到一计。” “嗯?” 孙斌生疑,可心底却警惕起来。 新君不会是想掺和平叛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当初发生这种事,凤鸾宫、长秋宫那两位,知晓此事牵扯极广,所以都默契的达成共识,要以太皇太后为主,继而明确平叛诸事。 为的就是避免中枢出现分歧,从而影响到前线平叛。 “这帮参与叛乱的,一个个不是打着国有奸佞横行,大虞社稷危在旦夕,组建所谓的护国军,要进抵虞都铲除奸佞,重整朝纲吗?” 在孙斌复杂的注视下,楚凌平静道:“这些时日,关于叛军的种种,朕也知晓些,他们到现在,似乎只推举了盟主,却没有明确大将军。” “朕打算给自己封个大将军当当,就叫护国大将军,朕倒是要瞧瞧,这帮家伙一个个究竟听不听军令!” 孙斌露出古怪的表情,可细想下来,孙斌的眼神却变了。 他明白新君的想法了。 这未尝不可啊。 看起来此事很离奇,可问题是那些宗藩造朝廷的反,就不离奇了?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心里还想把锅给砸了。 这算什么? 孙斌细想下去,这件事任何人去做,都会引起不好的争议,但唯独新君去做,反倒有不一样的。 年纪!! 这本该是新君的短板,但在这件事上却成了优势。 你们一个个不是想铲除奸佞,重整朝纲吗?那新君自领护国大将军,颁布旨意,你们能以中枢有奸佞推诿,那要是直发军令呢? 听不听? 不听,大义就立不住跟脚了。 听了,那就被动了。 两难抉择啊。 “辰阳侯?” 看着不言的孙斌,楚凌开口道。 “臣…臣在。” 孙斌回过神来,忙作揖拜道。 “你要是觉得可行,就即刻赶去虞宫,将此事禀于皇祖母。”楚凌继续道:“既然是一场闹剧,那朕就以身入局,朕倒是要瞧瞧,这帮叛逆一个个怎样选,朕要叫天下人都知他们的嘴脸。” “可是陛下,真要这样做的话,恐对您……”孙斌却有些犹豫,保持作揖姿势,讲出了他想到了担忧。 “只要大虞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楚凌摆摆手道:“能叫大虞少死点人,比什么都重要,去吧,先将此事禀于皇祖母吧。” 讲到这里,楚凌转身朝殿内走去。 “陛下~” 孙斌有些复杂道,看着新君离去的背影,孙斌一时不知该怎样办了。 这个上林军大统领一职,要叫此人就任了。 只是孙斌却不知,在楚凌回殿之际,楚凌在心底下定了决心,只要这个自封能促成,那孙斌就可以转任上林军大统领了。 张恢就任禁军大统领,孙斌就任上林军大统领,楚凌就是要以此来改变形势,叫有些人的眼线控制在极小的范围,至于别的,都必须要严格按规矩来办,越是动荡时期,规矩就显得格外重要,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第一百六十七章 众生相(1) 夜无声而来。 虞都。 保国公府。 “七哥,如今这等特殊时局,陛下不好好待在虞宫,摆驾去了上林苑,这真的好吗?” 内院,一处小亭。 昌黎坐在锦凳上,抬头看着繁繁星空,眉宇间透着几分忧色,讲着心中所忧之事时,回首看向了宗川。 “韩青小子是奉诏领军离都不假,可平叛一事究竟怎样,是谁都说不准的事,这个时候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陛下不待在虞宫,难免会被人诟病啊,这……” “你真正想说的,是怕旧事重现吧?” 宗川似笑非笑,拿起身旁酒觞,看了眼昌黎道:“要是叫外人知晓,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屠昌黎,有朝一日竟学会旁敲侧击,这只怕会震惊很多人吧?哈哈~” 宗川笑着,举起手中酒觞。 “我就是担心,咋了!” 昌黎见状,瞪眼夺走宗川所持酒觞,随即愤愤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七哥你还有心思喝酒!!” 说着,昌黎举觞一饮而尽。 “你这厮!!” 宗川笑意全无,指着昌黎怒骂,“有酒还抢我的喝!?” “咋,抢的就是好。” 昌黎浑然不惧道:“抢了一辈子了,就喜欢这感觉。” 宗川苦笑摇头。 他俩是一辈子的交情了,彼此是什么德性,彼此最为清楚,昌黎这辈子做什么都率性而为,除了太祖,人还真没惧怕过谁。 也恰是这种性格,使得其得了人屠之名。 死在昌黎手里的强敌,是数不胜数。 气氛有些微妙。 “说话啊七哥,你想急死我不成?”见宗川不言,昌黎重顿手中酒觞,皱眉道:“把你想到的,讲给我。” “你啊。” 见昌黎如此,宗川伸手指指,随即又道:“你有些太小觑咱这位陛下了。” 嗯? 昌黎听后,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也不想想。” 宗川神情怅然,起身朝小亭外走去,昌黎见状忙起身跟上,听着宗川所讲,“在我看来,陛下这次摆驾上林苑,远比待在虞宫要好。” “为何这样说。” 昌黎皱眉道:“戒备森严的虞宫,都能出现那档子事,这上林苑再好,可谁又能确保其中没有凶险?” “即便有,又如何?” 宗川反问道:“新君去上林苑,指名道姓要孙斌伴驾,执掌宿卫,这位辰阳侯是何等的谨慎,你会不知?” “这倒是。” 昌黎听后眉头舒展些,“关西孙氏,世人皆知荣国公之威,殊不知,这位孙家二爷,是在有意藏拙,不想引起不必要麻烦,不然啊,这孙氏究竟谁当家做主,还真不一定。” “所以说,新君在上林苑,断无任何危险。” 宗川回道:“更何况孙河在此之前,还犯了那等低级错误,哪怕主母没说什么,但你觉得此事就此结束了?” 昌黎沉默。 在那场朝会上,孙河讲的话,谁讲都合适,唯独他讲不合适,即便他讲这话,是考虑到孙黎的权威,可别忘了,这场诸王之乱中,有两位乃是孙黎亲子啊。 人的年岁增多,什么权啊,钱啊,利啊,其实看的不是那么重,人老以后,真正看重的就是亲情,就是家。 特别是对女人而言。 就更是如此了。 “再一个,你想过没有。” 宗川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身看向昌黎,“为何新君早不去上林苑,晚不去上林苑,偏要在张恢接任禁军大统领,在韩青领军离都,且在那等重要时刻,新君还没有摆驾去太极殿,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 “七哥的意思,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昌黎生出狐疑道。 “错。” 宗川摆手道,那双深邃眼眸,盯着昌黎道:“眼下咱们说的是新君,按我揣摩到的,新君这样做,有几层深意在,其一是想以此告诉张恢,虞宫是肃清了奸佞不假,但禁军大统领职责,你还没有真正履行,这等深意,一般人或许看不透,但张恢一定可以!” “其二,若我没有猜错的话,空缺已久的上林军大统领一职,新君恐属意的是孙斌,这样一来,禁军也好,上林军也罢,就真正安稳下来了,而非像新君御极登基之初时那样,谁都能插手一些,谁都能干涉一些。” “其三,新君也是以此隐晦的告诉三后,涉及平叛诸事,新君不会再过多干涉或插手,这就使平叛诸事,在中枢层面少了很多变数,你我都是领过军的,在前线最怕的,不就是后方插手太多吗?” 昌黎张大了嘴巴,有些震惊的看向宗川。 如果是在新君登基之初,宗川讲这些话,他是怎样都不会认可的,毕竟新君才多大啊,即便是早慧,又如何能推动这些。 但是眼下不一样了。 这种想法上的改变,是在李进一事前后发生种种,新君对于时局的洞察,对于人心的拿捏,看似新君什么都没有得到,特别是权依旧没有掌握,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大虞垮不了了。” 在昌黎惊愕之际,宗川却有些感慨道:“咱这位新君啊,谁要敢小觑其年岁,那谁就会栽下大跟头。” “不管朝局怎样,不管地方如何,就一点,咱那位主母对新君的态度有改变,新君如此尊重太皇太后,这祖孙俩的默契,叫我想到了太祖跟太宗。” “七哥,你这是何意?” 昌黎生疑的看向宗川,“您为何这样说?这……” “不可说,不可说。” 宗川却笑着摆手道:“想知道这些,那就给我好好活着,现在的大虞,还离不开我们这些老家伙。” “何况有些老家伙,这心也变了。” “能对付这些老家伙的,不能只靠太皇太后,咱们作为臣子,要多为主母分忧才是,你那急脾气,也该改改了!” 昌黎:“……” 好端端的,怎么说到他身上了,明明聊的是新君,但昌黎心里吐槽归吐槽,这今夜跟宗川这样一聊,他那有些乱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有句话宗川说的没错,眼下的大虞还需要他们这些老家伙在!! 第一百六十八章 众生相(2) “此事你是怎样想的?” 虞宫。 长乐宫。 沉寂许久的大殿,孙黎的声音响起,那言语间透着疲惫,坐于锦凳的孙斌,内心莫名紧张起来。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作为亲侄子的孙斌,断不会这样,可偏偏其兄,讲出那等令亲姑母伤心的话,孙斌不得不谨慎。 “姑母,侄儿觉得此事,初闻时是有些离奇,甚至叫人觉得好笑。”孙斌在心里组织着语言,起身朝孙黎作揖拜道。 “但细想下来,陛下所讲也未尝不行,此事真要做了,那朝廷就掌握主动,将这场动乱从根上,就定性为一场闹剧。” “此事发生,天下为之热议,这是无法避免的,在此等态势下,朝廷要做的是如何减轻损失,降低风险,如此方能确保社稷根本。” 孙黎打量着孙斌,眼神有些变化。 一直以来,只要在正式场合,或是牵扯到国事,她这个亲侄子来见她,一向是以尊称来禀,眼下却叫她姑母,这如何能不叫孙黎多想。 “那你想过没有,真要这样做了,皇帝的名声如何保全?”孙黎沉吟刹那,遂对孙斌说道。 “作为大虞皇帝,天下至尊,如今却要给自己自封护国大将军,且不说此事是否能转移注意,关键是此事并无先例!” “此事陛下在提出时,侄儿就讲出了这种担忧。” 孙斌不假思索,对孙黎如实道:“但陛下讲的,却叫侄儿有些汗颜,甚至是自愧不如。” “哦?” 孙黎眉头微挑,生出好奇道:“皇帝是怎样讲的?” 此番深夜进宫,孙斌是将这件事禀于孙黎,但有些细节他没有讲,他知道自家姑母定有想法。 这不是孙斌想谋取什么,实则是有些话提前讲出,反而不能起到好的作用,语言的魅力就在于此。 即便是在亲人面前,什么话能讲,什么话不能讲,这都是要考虑的,毕竟成了家,人的立场就不同了。 哪怕心里再有彼此,希望对方能过好,可有些事坏就坏在说错了话,明明是好心,最后却办坏了事。 “陛下说…只要大虞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孙斌神情有些动容,对孙黎道:“能叫大虞少死点人,比什么都重要,既然是一场闹剧,那就以身入局,叫天下人都知,究竟谁才是为了大虞。” “皇帝真这样讲的?” 孙黎脸色微变,手轻微颤抖。 “姑母,侄儿断不敢蒙骗您。” 孙斌立时就跪倒在地上,“侄儿的一切,都是姑母给的,今下出现这等事,侄儿很痛恨自己,不能为姑母分忧,侄儿有罪!” 大殿内的气氛变了。 ‘辰阳侯啊辰阳侯,您还是那样的贴心啊。’ 一直在旁的梁璜,见孙斌如此时,这内心有些感慨,这些时日,自家主子是怎样的,没有比他更清楚的。 有些事,看似是过去了,看似是微不足道,实际上不是这样。 梁璜至今都想不明白,一向聪明的荣国公,为何近来却会这样糊涂,居然会做这等匪夷所思的事,讲那样愚蠢至极的话! “起来吧。” 看着跪地的孙斌,孙黎的心莫名一暖,轻叹道:“还好有你在虞都,不然啊,哀家真遇到些事,还不知能指望谁呢。” “姑母!!” 听到这话,孙斌立时抬起头来,“谁要是敢算计您,侄儿就是拼了这条命,哪怕是辰阳侯府一家,也定要将他们悉数铲除!!” “傻孩子。” 孙黎笑了起来,看着孙斌道:“这世上,能算计哀家的人,还没有出生呢,真要有人算计哀家,那哀家这前半生算是白活了。” 孙斌暗松口气。 他知道,自家姑母的气,消了一些。 作为孙氏的一员,他比谁都要清楚,他的姑母,是心念孙氏不假,但同样也念着大虞社稷,这可是太祖打下来的。 或许谁都有可能想叫大虞乱,但唯独他姑母不会! “回去吧。” 在孙斌思虑之际,孙黎开口道:“这件事哀家还要想想,此事牵扯太大,皇帝有这个心,是好,但哀家不能叫有些人敢以此算计什么。” “侄儿遵旨。” 孙斌忙作揖道。 话,他带到了。 如何决断,这不是他能染指的。 不管是作为后辈,亦或是作为臣子,本分是很重要的,倘若连这点都做不好,那就代表心底失了敬畏。 人活于世,不管本事有多大,都不能少了敬畏。 “给皇帝带句话。” 孙黎看着孙斌,语气淡然道:“既然他想在上林苑,那哀家就不说什么了,但尚武不代表能怠慢课业,萧靖这个帝师,是哀家为他选的,该学的,必须给哀家学好,这江山社稷,哀家能看得了一时,不能看一世!!” “臣遵旨!!” 孙斌再拜道。 看。 这就是孙斌。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在什么场合下该讲什么话,先前他是大虞太皇太后的亲侄,可眼下,他是大虞的臣。 “苦了你了。” 在孙斌准备起身之际,孙黎的一句话,叫孙斌鼻子莫名一酸,他苦吗?那要看跟谁比,眼下心里最苦的,除了眼前这位长辈,还有谁? “姑母,侄儿什么都不要了。”想到这里,孙斌眼眶微红,抬起头道:“侄儿愿去北疆一趟,即便是拼了这条命,也把那两……” “糊涂!!” 孙斌的话还没讲完,孙黎却厉声斥道:“刚夸你两句,你就给哀家犯浑是吧?你是想撂挑子,气死哀家吗?” “侄儿不敢。” 孙斌跪倒在地上。 “不敢,那就滚回去,当好你的差,做好你的事!”孙黎摆手道:“这等话,今后再敢叫哀家听到,仔细你的皮。” “侄儿明白。” 孙斌低首道。 这次孙斌真的走了。 坐在凤位上的孙黎,看着孙斌离去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丝涟漪,孙氏还没有败,孙氏的子弟也没有叫她失望。 “去,召张恢来见哀家。” “奴婢遵旨。” 梁璜当即作揖道,但心底却知一点,辰阳侯如此,让自家主子的心得到宽慰了,有些事也该做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众生相(3) 这一夜格外漫长。 噼啪~ 篝火燃烧发出声响,跳动的火苗,驱散了此间黑暗。 “夏望,你先前说的没错。” 赵彦面色平静,盯着眼前篝火,“大虞有这样一位新主子,是大虞之福,是社稷之幸,但你讲的事,咱家不能答应。” 本露出笑意的夏望,脸色立时阴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夏望冷冷道:“大虞出现这等事,这天下不知有多少想看笑话,好,你要说天下太大,那就说虞都!” “海、靖诸藩在藩地折腾这么大,朝廷先前竟全然不知,你觉得在中枢,在虞都没有同党掩护,这可能吗?” “你手底下的人,难道全是吃干饭的?!” “甚至宣宗驾崩,极有可能跟这帮逆臣贼子有关系,咱家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还是这态度……” “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赵彦捡起一块干柴,丢到眼前的篝火中,打断了夏望所讲,“宣宗驾崩一事,这骂名,他们背不起,也不敢背。” “不要将这件事,掺杂进眼下的事中。” “你是怎样想的,咱家一清二楚,咱家有咱家的想法与做法,眼下的虞都,就像这篝火一样,不能再继续添柴了,再添,火就控制不住了。” 夏望皱眉。 “你觉得你做的事,是为大虞好,是为陛下好,可你想过没有,你觉得的,就真是好的吗?” 赵彦看向夏望,眼神冷冷道:“诸王之乱,对大虞,对朝廷,的确是极大的威胁与被动,但对陛下而言,却是好事,这点你心知肚明,你也参与其中了。” “特别是陛下这次对辰阳侯讲,要自封护国大将军,你难道真以为陛下想要的,是叫虞宫,叫上林苑,都真正安稳下来这样简单吗?” “你什么意思?” 夏望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此次来上林苑,是赵彦派人请的,特别是在来以后,赵彦讲出新君自封之事,这叫夏望惊愕之余,又生出激动。 此事一做,很多被动就回旋了。 而不提平叛方面,就提新君身边的,一处虞宫,一处上林苑,经过这一系列事情,至少隐患被拔除干净了,各方的眼线都被制约了。 此事促成后,固然说禁军也好,上林军也罢,新君依旧没有实控起来,但却跟过去有本质区别。 至少新君的想法,新君的意志,这两方面的人都要考虑好,掂量好,甚至在一些时候,他们必须要奉旨行事。 这可不是过去那种完全被动能比的。 恰是这样,夏望就觉得先前死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死得其所,从他们被选中的那刻起,他们的命,早就不属于他们了,而是属于大虞,属于皇帝!! “谁都知道,在地方作乱的诸藩,势必跟中枢有勾结,你想彻查清楚,难道别人就不想?”赵彦皱眉道。 “虞都有多复杂,你不是不清楚,你的人在暗中查,难道别的人就没有?萧靖,隐藏的够深吧,六扇门暗统领,这是宣宗纯皇帝钦定的。” “你觉得咱们联合起来,想将此事彻查清楚,那你就一定能确保我们的人,不会被查出来?” “你想过没有,一旦此事暴露了,叫人知晓你我的存在,这对朝局,对虞宫,甚至是对三后,都会带来什么影响?你觉得你是忠君,可你想过没有,你的这种忠君,很有可能叫陛下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毁于一旦!!!” 夏望的脸色变了。 他听出赵彦所讲之意了。 因为诸王之乱一事,有太多的势力参与其中,仅是正面的,坚决平叛归坚决平叛,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们借此来谋取别的。 这其中最典型的就非徐黜莫属了。 而这就别提对立面了,很多都还是藏在暗中的,一旦赵彦讲的真发生了,会带来什么变数,这还真不是谁都能预料到的。 “那你叫咱家来,是何意!” 想到这些,夏望眉头舒展开,盯着赵彦道。 “你手里的人,想干什么,是你的事,咱家不干涉,也不参与。”赵彦缓缓起身,语气淡然道。 “但侍女军,要挑选一批可靠的,忠心的,给咱家秘密派来上林苑,咱家会安排人,叫她们替换原有的那批,这件事你想邀功可以,但别把咱家暴露了,咱家在暗处,远比在明处好!” 夏望听到这,心立时紧张起来,随即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赵贯。 该死! 夏望心里暗骂自己,怎么把这等事给忘了。 尤其是想到今夜过来,赵彦最先讲的,就是新君自封之事,这固然能把很多被动给扭转了,但同时也把新君置身于危险下。 不管别的,就说造反的那帮家伙,势必会处心积虑要除掉新君,一旦此事成了,那大虞就真的大乱了。 “这件事,咱家有数了。” 夏望起身道:“人,咱家会挑选,但是,在上林苑的人,你也要尽快甄别,莫要叫新君置身于危险下。”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赵彦看了眼夏望,“咱家是在此荣养不假,但咱家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等辰阳侯真的就任上林军大统领,那有些人就该消失了!!” 还是先前那副德性。 见赵彦如此,夏望心里暗暗道,对于此人,他是有忌惮的,赵彦做事太滴水不漏了,关键是做的很多事,别人都察觉不到,直到事发察觉到了,可这一切都已经迟了。 赵彦在太宗身边这些年,可是干了不少大事,尽管这些事的名誉,很多都叫人领了,但赵彦却丝毫不在意。 “咱家再奉劝你一句。” 在夏望思虑之际,赵彦冷冷道:“该你做的事,你做可以,但不该你做的,特别是陛下没有布局的,你要是做了,只要威胁到陛下,影响到陛下,那咱家就会派人,索你的命!!” “这就不牢你费心了。” 夏望冷哼一声,“咱家活这么久,还知道规矩二字是怎样写的。” “知道就好。” 赵彦盯着夏望道:“可有些人,明知何为规矩,但干的事,却是在破坏规矩!” 讲到这里,赵彦一甩袍袖,便转身离去。 一直站着的赵贯,见赵彦走来,目不斜视的朝前走去,反观身旁站着的钱穆,则盯着离去的赵贯。 第一百七十章 众生相(4) “你们说,陛下是怎样想出这等妙计的。” 上林苑。 上林宫核心。 一处偏殿。 睡不着的董衡,突然从床榻起身,对下值的勋贵子弟道:“自封护国大将军,这事儿要传开,就不说天下了,就说朝堂,那势必会轩然大波的。” “喂,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没睡,别跟本少爷在这躺尸装死啊,快说说,你们都是怎样想的。” “这有什么好说的。” 躺着的上官秀,平静道:“陛下自封看起来是离奇,可跟诸王叛乱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陛下的想法,是我等能私下揣测的?” “你想找不痛快,别连累我等,眼下就因为诸王叛乱,在朝野折腾出多少事,你不是不清楚。” “就是清楚,我才聊这些啊。” 董衡回道:“咱们是谁?是勋卫!今下发生这等大事,如果连我等都不关心,那还有谁会关心?” 董衡讲这些时,看向一处。 那里躺着的,正是徐黜嫡长孙徐彬! 别看上官秀的话,讲起来很冷,不掺杂任何感情,但实际却在隐晦告诉董衡,有些事不该聊。 董衡听出来了,但他依旧还说。 既然他讲了这话,那就有他的道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别看在勋卫当值的勋贵子弟,一个个还很年轻,可他们也是有各自的圈子。 圈子跟圈子,是无法强融的。 但是牵扯到一些事,每个圈子里的人,是能通过一些事,察觉到他们对一些事的态度。 你这厮,是非要找些事。 上官秀听到这话,立时在心里暗骂起来,但他也没有多说别的。 “董衡说的没错。” 在此时,昌封开口了,“我等是在勋卫当值,是无法参与一些事,但连关心都做不到,那我就不知道,我等来勋卫到底是为了什么。” “陛下自封,在上林苑恩养遗孤,叫羽林接受操练,这无不表明一个态度,在平叛一事上,这是不能有任何侥幸的。” “陛下尚武,这对大虞而言是好事。” “发生这样的事,最难受的莫过于太皇太后,最难的也是她老人家,陛下做这些,也是为她老人家分忧。” 本闭着眼的孙贲,此刻缓缓睁开眼眸。 “是啊,谁能想到最不该背叛朝廷,最不能背叛朝廷的,居然背叛朝廷了。”宗织有些感慨道。 “宗藩是什么,是社稷屏障,当初太祖他老人家,不顾群臣反对,也要敕封宗藩去就藩,那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叫地方安稳?” “事实上就藩的宗藩,也的确做到这些了,不说别的,就说在北疆的那些宗藩,过去在我朝,可出现不少北虏寇边,但结果呢?不全都被击退了,甚至我朝还对北虏发动不少战事。” 此间气氛有些微妙。 诸王之乱这件事,对大虞造成的影响很大,甚至于说对不少人的想法,都造成极大的冲击。 原因很简单。 这件事掺杂的太多了。 在眼下,因为一些宗藩造反,使得中枢不少人,对于宗藩这一群体的看法,出现了本质的区别。 可在这件事之前,宗藩确实为大虞做了很多,这由此就延伸出一件事,今后的宗藩到底该何去何从?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就会带来很多改变。 没有参与叛乱的宗藩,今后朝廷到底该如何对待?是压制,是收权,还是如旧?可真要如旧,这真的能做到吗? 毕竟裂痕出现了,想要如初就难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 一勋贵子弟听后,有些懒散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平叛,我可听说了,这场仗不好打,毕竟有那两位在,你们想过没有,万一此战打的时间不短,朝廷该如何面对这种变局引发的一些变数?” “谁说不是啊。” 有人听到这,立时就附和道:“要我说,这次平叛,就不该叫韩青挂帅,应该叫大司马大将军挂帅才是。” “他韩青就算再厉害,能厉害的过大司马大将军吗?” 此言一出,叫不少人都生出各异想法。 特别是孙贲,眉头紧皱起来,心底对那人生出厌恶,聊事就聊事,干嘛要牵扯到他父亲,关键是这件事,乃三后裁决的,是大兴殿颁的诏,人韩青已领兵离都,急赴北疆平叛了,这事可大可小。 真要叫有心人利用了,那荣国公府就被动了。 “你们说,咱们有机会参战吗?” 在气氛微妙之际,李斌开口了,讲这句话时,他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孙贲,对荣国公府的被动,他是清楚的。 “你想什么了。”董衡没好气道:“参战,咱们有谁上过战场,即便咱们想,你觉得就能成?” “李斌说的没毛病啊。” 有人却不这样想,“想想还不行了?咱们的祖辈,父辈,有哪个不是在战场上立功的?咱们是没有上过战场,但这事终究要经历不是?” “是啊!” 这话一出,引起不少人的附和。 大虞以武立国,勋贵这一特殊群体,多数都是在战场立功敕赏的,作为勋贵子弟,自幼耳濡目染下,又有谁不渴望上战场立功啊! “一个个想的还挺远。” 孙贲此刻道:“你们觉得自己都够资格吗?还参战,在御前宿卫,自己都觉得做好了吗?” 孙贲的话,叫原本热切的气氛,立时被泼了冷水。 这话尽管刺耳,但是孙贲讲出来,不少是无法反驳的。 毕竟孙贲在他们之中,那绝对是佼佼者,这可不是因为其身份才给的,关键是人家是真的强。 “都早点睡吧。” 孙贲话音刚落,徐彬就开口了,“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有,明日还要当值,谁要想聊,那就出去聊!” 徐彬这话一出,却叫不少人皱起眉头。 “睡吧,睡吧。” “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一些人想反驳时,宗织、昌封先后开口,叫这些人都闭上了嘴。 此间再度恢复平静。 可躺着的这些人,一个个却揣着各异想法,这一幕跟暗涌不断地朝局,又是何其的相似啊…… 第一百七十一章 探宝(1) 转眼已是数日后。 上林苑。 湛蓝的天,白云密簇,不时有鸟雀飞掠,发出叽喳声响,此地宛若仙境一般,鲜有人迹。 “哒哒~” 杂乱的马蹄声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 “陛下,此地远离狩猎区,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身涉未知之地。”一支数人骑队,萧靖紧皱眉头,警惕的扫视左右,对在前驰骋的楚凌劝谏。 同行的李忠、李斌、黄龙无不表情严肃,骑马簇拥在楚凌左右,眼神警惕的扫视各处,他们不明白在今日展开的狩猎,陛下为何要有意将人都散开,兜兜转转很多地方,一点点远离狩猎区。 “卿家无需担心,朕心中有数。” 骑马前行的楚凌,表情没有喜悲,对萧靖讲的话,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几人心疑更盛。 眼下涉足的这片区域,在上林苑很不起眼,可一路深入后,萧靖他们都发现此地别有洞天。 此处地势很不寻常。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上林苑营建图上,此地就是一片平地啊,这种差异性,怎能不叫他们警惕与心疑? 上林苑营建图,对外是机密不假。 可上林苑的营建历经三朝,中枢有司督建此离宫别苑,有些衙署,有些人,势必会接触到此图的。 萧靖作为门下省散骑常侍,知晓此事再正常不过,更别提萧靖还是六扇门的暗统领了。 至于李忠、李斌二人,一个在御前服侍,一个在勋卫当值,这上林苑营建图,就在上林宫挂着一副,他们如何会不知晓呢? 唯一不知晓的,就是黄龙了。 可这一路走来,见以上几人表情严肃,特别是不时流露出的异样,黄龙只要不蠢笨,就能察觉到不对劲儿。 更别提深入的这片区域,一看就是兵家最喜欢的地域,地势复杂,易守难攻!! 他是被皇帝表弟安排去做马奴,但做马奴,可不代表他的脑子就做没了,他是想驰骋疆场的! ‘到底是经历过乱世的霸主,选的地方实在太好了。’ 在几人复杂思绪下,不断接近楚凌记忆里的那处,看到不远处的一处山谷,楚凌生出感慨,‘关键是在上林苑营建图上动了手脚,这种手段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啊。’ 伴驾的几人,心疑新君到底想干什么,可他们哪里知晓,楚凌是想趁此机会,去看看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皇祖父,留下的宝库究竟有多少钱财。 诸王之乱这件事,别管产生多大影响,造成多大风波,从楚凌的角度来论,他想得到的全得到了。 一帝三后的政治捆绑进一步加强。 禁军大统领换了他属意的张恢。 该得的名也得了。 空缺的上林军大统领,会在悄无声息间叫孙斌就任。 聚于上林苑恩养的遗孤子弟,致残将士子弟,也得以培养跟操练了。 甚至连想要的自由也得到了。 楚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太贪,反倒适得其反。 所以针对这一阶段,楚凌就不折腾了,叫三后,叫中枢各派,去围绕如何平叛,继而明确各种事宜吧。 至于这期间有任何分歧,乃至博弈,甚至对峙,这都跟他这位大虞新君没有关系,只要平叛主导,是太皇太后就够了。 可楚凌不掺和这些,不代表他就会闲下来。 上林苑足够大,这就能满足楚凌的折腾。 关于人的方面,现阶段够楚凌去筛选、培养、拉拢了,那楚凌要做的就是从生产力、生产技术、科技等方面入手了。 楚凌要在上林苑鼓捣点不一样的。 权,你们不叫掌。 玩,你们总不能也管着吧! “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的声音响起,一勒手中缰绳,胯下坐骑吃痛下徐徐降速,萧靖、李忠几人无不跟着停下。 只是几人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们不明白。 新君为何领着他们,来此植被覆盖的山涧,关键是这处地方,根本就没有在上林苑营建图上绘制。 “时间紧迫,抓紧跟朕来。” 对几人所疑,楚凌没有在意,从马背上下来,便撩袍朝前走去,在寻得一处石块,楚凌露出笑意。 “陛下~” “陛下~” 几人见状忙下马去追。 “陛下,此地特殊,您…”追上的李忠,眉宇间透着担忧,对楚凌规劝道,可楚凌连听都不听,继续向前走着。 这叫李忠更急了。 上林苑是筹设有诸司,是有上林军,这对上林苑的巡视与禁卫,那是极其严格的,但以上有司展开的,皆是根据上林苑营建图布防的,有哪些是重点巡视与警戒,有哪些是定期巡察一遍,有哪些可以忽略不计,这都是有章程的。 李忠能笃定一点,此处区域在上林苑营建图没有体现出来,上林苑有司多半是没有巡视过此地。 此地处在核心区,关键是在图上,记载上,都是无险可守的平地,这就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按正常逻辑,要是这里出什么事,这代表着上林苑布防全出错了,那上林苑有司不就成吃干饭的废物了? 见新君连理都不理李忠,自顾自的朝前走着,看起来还对此地很熟悉,本想规谏的萧靖、李斌、黄龙反倒压着情绪,心思各异的紧跟在新君身后。 他们知道,新君这样做,肯定是有深意的。 这点他们倒是没有猜错。 为了探明太祖留下的宝库,也为了不引起注意与警惕,楚凌特意搞了场狩猎,到最后叫李忠他们几人跟着,这怎么会没有深意呢。 按着楚凌警惕的性格,探明这座宝库,最好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处在这等境遇下,做任何事都要权衡。 这次叫他们跟着,一个是探查宝库,一个是对他们的考验,不知不觉间,楚凌凝聚的帝党有了。 李忠,内廷代表。 萧靖,文官代表。 李斌,勋贵代表。 黄龙,外戚代表。 在楚凌的心里,属于他的帝党,也就却皇室宗藩,天子门生了,这支彼此制衡,彼此扶持的帝党,是他未来亲政掌权的班底。 没有潜邸夹带,那就自己挑选。 反正他还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未来的几年,楚凌要做的,就是将一批批通过考验的人,都纳归进帝党范畴内,这样他的根基就牢靠了。 倘若连今下这个考验,随他一起来的几人,会有人对外泄密,那楚凌承认自己败了,先前做的种种都毫无意义! 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什么都没改变,那还做个屁啊,干脆认命做傀儡皇帝算球,但楚凌不觉得自己会如此失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探宝(2) “李忠,把火折引燃。” “李斌,你来~” 行走近两个时辰,楚凌有些气喘,所穿袍服被汗水浸湿,在一处山壁前,看到几块山石后,楚凌露出淡笑。 终于到了! 太不容易了! 在萧靖、黄龙疑惑的注视下,李斌快步朝新君跑去,至于李忠,则从怀里掏出几根特制火折。 “啊?” 没过多久,李斌响起惊疑声,这叫几人立时看去。 “啊什么啊,快去!” 楚凌没好气道。 “喏!” 李斌忙抱拳作揖,随即便朝山壁跑去,在萧靖几人惊异下,李斌扣着凸起物,就朝上攀爬。 “陛下,这到底是…” 萧靖迟疑刹那,看了眼李斌,随即朝新君走去。 “朕是来探宝的。” 楚凌抬着头,看着攀爬的李斌,出言打断了萧靖,“太祖托梦给朕,他老人家在上林苑给朕留下一座宝库。” 一言激起千层浪。 萧靖、李忠、黄龙皆露出震惊之色。 可亦是在这一刹,萧靖眸中掠过一道杀机。 他看向了黄龙。 “你想干什么?!” 感受到异样的黄龙,立时警觉,盯着看向自己的萧靖。 这一刹,黄龙认为萧靖有不臣之心,想杀了他,然后对皇帝有不轨之心。 “你,不该来此。” 萧靖面色平静,盯着黄龙道。 对黄龙的身份,萧靖是不知的,作为六扇门暗统领,他是知晓新君母族,可在楚凌没有登基前,根本就没谁在意过楚凌,那就更别提楚凌的母族了,而楚凌御极登基后,很长时间内都没去见其母黄华,加之朝中有很多事发生,也是使得很多人都忽略了黄龙他们。 萧靖也不例外。 谁叫其有太多事要做。 这才是人的正常反应。 所以知晓新君所讲,萧靖立时有了判断,李忠不可杀,李斌不可杀,但一个上林苑的马奴,无论如何不能留。 嗯。 插一句题外话,此前楚凌对三后讲的太祖托梦,在某一时间内被悄悄的散布出去,安排做此事的,正是楚凌。 此事看似没有掀起涟漪,实则影响却很大。 “萧大人不可!” 见萧靖拔出腰间佩剑,李忠立时上前道:“这位是……” “萧卿,你谨慎过头了。” 只是他的话还没讲完,楚凌笑着看向萧靖,“朕的表兄,为何不能在此?” 这让萧靖心下一紧,佩剑归鞘。 “臣有罪。” 萧靖立时作揖拜道:“请陛下严惩!” “好了,别说这些了。” 楚凌笑着摆摆手道,“不过朕的表兄,在上林苑做马奴,朕不希望别人知道。” “臣遵旨!” 萧靖再拜道。 “表兄。” “臣在。” 黄龙立时上前。 “把水囊给朕。” 楚凌伸手道。 “喏!” 黄龙忙取下水囊,双手递到新君跟前,但在心底生出一股暖流。 而萧靖、李忠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心底却生出各异思绪。 包括攀爬山壁的李斌。 新君说的这些,做的这些,无疑在他们心底有不同想法,但不管是什么想法,这都代表一点,新君很信任他们。 不然探查太祖托梦,所留在上林苑的宝库,就不会让他们跟着,这也叫他们最初的种种疑惑散去。 对几人所想,楚凌没有在意,他小口的喝着水囊里的水。 人在年轻时,可以选择逃避很多事,但当必须承受的那刻起,就没有资格退缩了,因为人不再年轻! 机会来了,你不去把握,就注定失了先机。 当先机失去的多了,祖辈,父辈给你积攒的根基,终将会被你败光,弱肉强食的世道,谁都没有资格逃避。 这就是现实! ‘帝党能否凝聚,需要做的有很多,但有件事不会变,那就是核心席位就这么多,机会朕给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楚凌想到这些,在心里暗暗道,‘最好别有人两面三刀,不然想以此做投名状,在其他势力跻身进去,那如意算盘,算是打错了。’ 除了楚凌,没有人知道,眼前这处通道,是可以进他知晓的宝库,可这是一次性的,打开一次就会自毁,关键是不会有任何动静。 楚凌知晓这些时也很惊奇,但楚凌却笃定一点,经历重重危险,见多了人性的太祖高皇帝,是不会拿子孙后代的命,来开这等玩笑的。 真要不在意自己的后代,又何须背负此等血债,费尽心思也要建此宝库,甚至为遮掩此事,还建造了规模极大的离宫别苑? 咔嚓~ 随着一道声响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壁,居然有一道缝隙出现,在萧靖、李忠、黄龙各异注视下,这缝隙缓缓变大。 “李斌,你小心些!” 反观楚凌,没有在意这裂痕,反抬头去看李斌,“下来是小心些!” “陛下放心,臣会小心的。” 李斌压着惊意,抓紧所口凸起物,俯瞰下放道,但心里却生出暖流。 “走吧,随朕先进去。” 楚凌平静道。 “喏!” 在几人应诺下,楚凌将水囊递给黄龙,便朝裂痕处走去。 “竟然是逍遥派的机关术。” 跟着来的萧靖,看到眼前种种时,忍不住惊呼道。 “就是那个不愿出世的逍遥派?” 楚凌看向萧靖道,但心底也笃定一点,他那素未谋面的皇祖父,没有诓骗他。 “正是。” 萧靖忙作揖道:“当初太祖在世时,曾多次派人去寻逍遥派,此派以机关见长,太祖有意想叫此派人士,在北疆建几处军事要塞,以镇北疆,可是此派人士却多……” 讲到这里时,萧靖停了下来。 他的心底很不平静。 拒绝出世的逍遥派,居然在上林苑有这等大手笔,这代表着什么? 他不敢细想下去。 但既然逍遥派的人,肯在此做机关术,那为何却不愿在北疆建军事要塞啊,要是在太祖朝时,北疆有逍遥派营建的军事要塞,北疆有不少仗是能避免的啊!! 越来越有趣了。 见萧靖如此,楚凌发现有不少秘闻,是他还不知晓的。 不过眼前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先等探查完这座宝库,再考虑别的吧,不过这个逍遥派,却让楚凌产生兴趣。 第一百七十三章 探宝(3) 大虞没有儒释道三派,但却有着诸多学派,按楚凌的归类,很像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当然区别也有。 大虞的这些学派,可分为出世与避世两种,前者开设学宫,吸纳才俊,在大虞有一定的影响力。 毕竟科贡选拔,有一部分就来自于学派子弟。 至于避世的那些学派,不是说藏在深山老林里,叫人找不到踪迹,真要那样,时间久了早消散了。 按楚凌的理解,这些避世的学派,是避开那熙攘利益之世,而云游于天地间,只要有对他们学说感兴趣,都可进来修习。 这就有了科贡选拔的另一部分群体,没落的寒门庶族,还有布衣黎庶。 对于避世学派而言,思想也好,教育也罢,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可这对出世学派而言却嗤之以鼻。 不过这两股学派势力,各有各的优势,所以在大虞这片土地上皆有传承,但是避世学派的不分高低贵贱,却引起不少势力的不满,甚至是打压。 这就是拥有族学、族产的门阀世家、缙绅豪强等群体,或许在这其中,有一小撮是比较开明的,但是绝大多数的态度是出奇一致。 造成这一根源的,就是科贡选拔的出现。 旧有的晋升制度,被全新的晋升制度取缔,可不管怎样取缔,有些东西是不变的,位置就这么多,没落的寒门庶族,无需通过投效就能参与科贡选拔,甚至还有布衣黎庶,也能参与其中,这对一些群体是无法接受的。 ‘有机会要见见逍遥派,甚至其他避世学派才行。’ 在走进甬道之际,楚凌的心底打定主意。 对楚凌而言,大虞出世的学派,很像垄断的学阀,这是中枢必须要打击的,教育知识被垄断了,这还了得? 也是知晓这些,楚凌才知道开创先河的太祖高皇帝,究竟有多高的眼界与魄力,关键是此制真的成了。 “陛下,还是叫我在前探路吧。” 在楚凌思虑之际,手持火折的黄龙走上前,朝楚凌微微低首道。 “还是我来吧!” 此刻,披甲挎刀的李斌赶来,瞅了眼穿着布衣的黄龙,从李忠手里接过一杆火折,就抽刀朝前走去。 “这是探宝,不是寻宝。” 楚凌笑了起来,“哪儿有这么多危险。” “陛下,还是小心些好。” 李斌走到最前,警惕的看向前方,那黑漆漆的甬道,让李斌觉得有些不踏实,就今下这等境遇,他能出事,但新君绝对不能! “陛下,臣也绝对小心为妙。” 萧靖此时开口道。 “走吧,走吧。” 楚凌没再多说别的,这处甬道绝对没有威胁,此外还有一条,也是绝对安全的,且都拥有自毁的机关术。 别的进出宝库之路,除非有宝库进出图,否则就会遇到各种陷阱,而不巧,这副宝库进出图被楚凌烧了,整个大虞除了他一人知晓,再无旁人知晓。 楚凌一行就这样走着,朝向宝库腹地进发。 期间李斌保持警惕,将楚凌护在身后,这在楚凌看来,就是真有任何危险,李斌敢拿自己的命去挡。 萧靖、李忠、黄龙几人的表现跟李斌一样。 楚凌虽没有多说别的,但都看在眼里了。 此次来宝库之行,真担着一定风险,但楚凌还是决意要带的人,那就是萧靖了。 是。 他是门下省散骑常侍不假,是六扇门暗统领不假,这一看就是他那位皇兄绝对信任的,但这个人忠诚于宣宗,是否代表忠诚于自己,这就不好说了。 但楚凌还是觉得要试试。 毕竟萧靖忠诚于大虞,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不然诸王之乱这等机密,他也不会费尽心思,在觉得大虞中枢稍稳一些,才决意给捅出来。 这是一位治国之才,但前提是看怎样用了。 “停下。” 不知走了多久,楚凌透过微弱火光,发现了那处极隐秘的标示,停下脚步对几人道,李斌一行纷纷停下。 “李斌,你来。” 在几人注视下,楚凌平静道。 “喏。” 李斌当即上前。 “你到……” 在萧靖他们的注视下,楚凌对蹲下的李斌附耳道,李斌表情严肃的停着,等新君讲完后,便重重点头离去了。 “陛下~” “陛下~” 萧靖、李忠、黄龙无不上前说道,但楚凌却摆摆手打断,对他们所疑,楚凌是理解的,哪怕来的地方,是太祖留下的宝库,可人在未知环境下,难免会生出警觉,生怕出现任何意外。 约莫十数息。 原本黑漆漆的地方,突然亮起一束灯火,紧接着是一簇簇火苗出现,很快此间被灯火驱散了黑暗。 不愧是逍遥派啊,这手段够离开的。 楚凌生出感慨,但此刻的他,心思全然没再这上面,楚凌想知道这座宝库,究竟有多少启动资金。 “陛下,还是臣在前吧。” 见楚凌要走,黄龙不放心的上前,楚凌没有说话,点头示意后,一行就朝前方走去了。 走在前的黄龙,很快就看到李斌了。 但李斌的表情,却叫他眉头微蹙起来。 怎么形容呢。 此刻的李斌,眼睛睁的很大,嘴巴张着,难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撞到鬼一样。 黄龙皱眉走着,可很快,当他的视线从李斌身上挪开,看到眼前的种种时,黄龙张大了嘴巴。 在灯火照耀下。 一箱箱整齐排列的木箱,给人的冲击是极强的,这至少有上千箱,如果仅是这些的话,还不至于叫李斌、黄龙他们这样。 关键是在这些木箱外围,居然有各种珠宝首饰围成的一个圈,这还仅是此间中央摆放的,在这中央的周遭,是根据地形开凿的石台,上面摆放有金银币,宝石等,此外还有很多盔甲、军械……这造成的视觉冲击太强了。 这还真是宝库啊。 楚凌在看到眼前一幕时,双眸微张,他理解李斌、黄龙为何会是这反应了,谁见到这不迷糊啊,不震惊啊,这手笔简直太壕了,难怪要杀那么多人啊,这要敢泄露出去,不知会掀起何等风波啊!! 第一百七十四章 探宝(4) 怀璧有罪的道理,楚凌太清楚了。 没有实力,却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那么等待你的,不是一批人的投效,而是被算计致死! “天啊~” 萧靖的感叹声响起,在旁的李忠,此刻却警觉的瞥向萧靖。 但此刻的萧靖,却好似没察觉到这些。 本以为太祖托梦,给新君所留宝库,是笔值一两年国库税收的存在,却不想会是这等的惊人。 萧靖观察下来,这分明是将一座山给掏空了,且不提难度有多大,单单是这等手笔,除了逍遥派能督造,其他任何学派都干不出来。 这也难怪,在那时,太祖不顾群臣反对,也要修建上林苑这处离宫别苑,原来是为宝库掩人耳目啊。 “陛下,这座宝库您不能启用。” 想明白这些的萧靖,立时朝楚凌作揖拜道:“即便是要启用,也要命心腹分批取用,但凡此地敢对外泄露出去,不止会影响到朝局安稳,甚至会挑起更大风波来!!” “放心,朕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楚凌笑笑,看向萧靖道:“这宝库用富可敌国来形容,都有些逊色了,如今这等局势,朕敢将此事泄露,那天下必乱!” 这话被萧靖、李忠、李斌、黄龙他们听后,心底却是生出各异思绪,但他们的警觉也在此时生出。 楚凌看到这些,脸上没有变化,但心里却生出感慨,他们能有这些情绪流露,代表着他们下意识考虑的问题,是站在他这位新君的角度,避免不该出现的事发生。 “也是这样,朕才只叫你们跟着。” 想到这里,楚凌故作不知道:“但这座宝库,给朕的惊喜太大了,朕现在就想一件事,皇祖父他老人家,从哪里得到的这些?” “据朕知晓的,他老人家在世时,国库征收的那些税收,不都用在治理天下上了,甚至减免赋税,靠国库,不可能有这些吧。” 讲到这里,楚凌撩袍朝前走去。 如此庞大的启动资金,让楚凌无需为金银犯愁,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话对谁而言都适用, 他是大虞皇帝不假,可他没有掌着财权,今下他想通过诸王之乱一事,以在上林苑培养一批心腹,这算是变相要涉足兵权。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可是做这等事,如果将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那建立在这等基础上的希望,说不定哪一日就垮掉了。 现在有了这座宝库,楚凌就不怕因为培养羽林、巾帼两部,后续发生一些事导致变故出现,而自己却毫无办法了。 更何况有了这座宝库,楚凌也能在上林苑聚拢一批人,借着玩的名义,打造一些有别于该时代的产物。 这腰板瞬间就硬了! 男人的底气,是靠金钱支撑的。 如果没有这些俗物,即便再有才华,再会体贴,再会顾及他人感受,可又有谁会正眼去瞧? 可笑吧? 可这就是现实。 “陛下,若臣没有猜错的话,这宝库里的种种,一部分应该来自太祖在乱世征战,剿灭诸雄缴获所得。” 跟着楚凌下来的萧靖,沉思了许久后,微微低首道:“大虞开创之前,天下纷争不断,除了前朝外,还有两个伪朝,甚至各方割据的势力,这其中有不少搜刮民脂民膏的。” “正是凭借击败一个个强敌,缴获他们所得,我大虞才得以一步步变强,这笔所得究竟有多少,除了太祖高皇帝知晓外,再无他人知晓。” “连皇祖母都不清楚?” 楚凌眉头微挑道。 “太皇太后在那时,虽帮太祖分不少忧,但却不过多过问军中机密。”萧靖朝楚凌作揖行礼道。 “继续。” 楚凌平静道。 “至于另一部分,臣觉得跟太祖朝的几桩大案相关。” 萧靖看了眼李忠,随即道:“其中有一桩大案,虽说只牵扯到地方,但因为那些地方牵扯到我朝最富庶的地方,且此案虽是六扇门督办的,但最终的查抄,却是保、安两国公所领负责的。” “你是说毗邻东吁的诸道府县?” 楚凌想到了什么,诧异的看向萧靖。 “正是。” 萧靖点头道:“正是因为此案,才导致本属我朝的东吁诸地,最终复叛,且在此期间,有一批余孽逃去东吁了。” 这事不简单啊。 楚凌心生唏嘘,他现在愈发好奇那几桩要案,究竟都藏着哪些秘密,楚凌先前就想知晓这些,但李忠讲的话,却叫楚凌无法获悉。 涉及那几桩要案的案牍卷宗全都被下旨销毁了。 做此事的,是太宗文皇帝。 如果楚凌想知晓这些,就只能通过一些老人获悉,可眼下他的处境,去获悉这些秘密,对他的获益不高。 “今日之事,朕不希望别人知晓。” 楚凌想到这里,一甩袍袖道:“走吧,时辰不早了,要尽快赶回去。” “臣遵旨!” “奴婢遵旨!” 萧靖、李斌、黄龙、李忠他们纷纷作揖拜道。 今日的事,对他们冲击太大了。 每个人都一样。 关键是每个人考虑的问题,角度是不一样的,这也使得他们心底生出不少想法,对于这些,楚凌没有在意。 既然叫他们跟着了,这就表明他信任的态度,如果在这期间,谁要敢把此事泄露出去,那他肯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太祖那等谨慎的性格,只怕负责督造这座宝库的人,被杀的就有逍遥派的人,安全通道就他知晓,如今用了,会自毁,即便此事泄露出去,派来的人就算再多,也根本不可能深入宝库腹地。 ‘只是这样的话,今后还能将逍遥派拉拢到麾下吗?’离开宝库之际,楚凌想的不是利用这笔金银,来丰富自己的设想,毕竟金银就摆在这里,楚凌现在想的,是那些避世的学派,如果有机会,能从中挑选一批才俊,以增补到自己的帝党队伍里,这对他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可见识到宝库后,楚凌却有些犯嘀咕了,毕竟真要杀了逍遥派的人,那想再招揽他们跟皇室合作,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了解的情况越多,楚凌就越发现大虞藏着的秘密,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啊。 第一百七十五章 白龙鱼服 “都站好了!” “都没吃饭是吧!?” “谁叫你停的,给老子跑!” “快点!!” “把步扎稳了!!” 此起彼伏的喝喊,在偌大的校场响起,一个个方阵周遭,穿戴各式甲胄的将士,无不眼神凶狠,对不同年龄段,不同兵种的羽林郎,展开不同强度的操练。 这些分散校场各处的羽林郎,小的有七八岁,大的有十几岁,面对所属教习的严厉,有倔强坚持的,有冷漠执行的,有哭泣支撑的,有…… “哭什么哭!!” 一处方阵。 隶属上林骑的江虎,手持马鞭,朝一名七八岁的羽林郎快步走去,瞪眼斥道:“叫你扎步,都他娘的哭,你这样的,今后如何骑马驰骋,如何上阵杀敌,如何为你死去的爹报仇!!” “啊!!” 被呵斥的那羽林郎,红着眼,瞪的很大,双腿止不住的颤抖,但他却怒吼起来,泪依旧流着,但他的眼眸却流露出戾气,怒吼叫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都给老子扎好了!” 江虎冷哼一声,瞥了那人一眼,随即举起马鞭,指着眼前众羽林郎道:“谁要是坚持不下去,那趁早滚出羽林,去做马奴,给老子喂马去!!” “啊!!!” 回应江虎的是道道怒吼。 见到眼前一幕的江虎,紧攥着手中马鞭,尽管他的心底满是心疼,但他却不能流露出丝毫。 “皇兄,这操练的太狠了吧。” 与此同时。 在此校场点将台,楚徽表情复杂,盯着校场各处的方阵,眉宇间透着几分可怜,“他们有些还只是孩童啊。” “那又怎样?” 垂手而立的楚凌,平静的盯着眼前诸方阵,“他们有资格去选择吗?除了这条路,他们还有别的路吗?” 楚徽:“……” 在御前站着的孙斌、李忠、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董衡等一行人,听到新君所讲之言时,脸上无不露出复杂表情。 特别是孙斌感触最大。 “他们的父辈战死了,即便有些人的父辈还活着,但他们却致残了。”楚凌转过身,朝宝座走去。 “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将家支撑起来,唯有吃得苦中苦,方有一丝机会,成为那人上人!” “朕颁旨恩养,不是把他们当废物养的,叫他们吃饱肚子就行了,朕要真这样干,就对不起那些为大虞尽忠的好儿郎!!” “他们别无选择,坚持不下去,也要给朕咬牙去坚持,羽林,是给大虞好儿郎的子弟改命的,不是叫他们浑噩度过余生的。” 这话是楚凌第二遍讲。 今下在校场各处就任教习的舒玉庆、端木玉、沈开、宁伯武等一众上林军各部底层将士,是最先听到这话的。 甚至在讲这些话时,楚凌还讲了一句。 ‘你们现在可怜他们,那是在害他们,羽林郎背负的太多了,想想那些战死的大虞好儿郎,想想那些致残的大虞好儿郎,想想那些在各地戍守的大虞好儿郎,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生碌碌无为吗?’ 正是这样的话,叫舒玉庆、端木玉这些人,自就任教习以来,无不是狠下心去操练这些羽林郎。 新君的话,他们极其认可。 底层将士唯一都牵绊的,也就只有他们的子嗣了,同为底层将士,他们又如何不清楚这些呢? 如今在上林苑,这些羽林郎能吃饱饭,能穿好衣,能读书识字,能操练习武,这是寻常之家能给予的? 不能!! 既然不能,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就因为他们觉得心疼,从而断送掉这些羽林郎仅有的希望? 操练仍在继续。 呵斥依旧不绝。 楚凌坐在宝座上,看着在校场各处操练的羽林郎,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很苦,很累,可他就因为这些,从而不抓紧培养他们? 真有这样,恩养就毫无意义。 恩养失去意义,又如何凝聚大虞将士? 或许做这样的事,要很久才能见效。 可楚凌愿意等下去。 待到第一批羽林郎成年,在战场上展现羽林英姿,杀敌立功,一个完美的闭环就会顺势出现。 “辰阳侯~”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的声音响起,这叫孙斌快步走来。 “臣在。” 孙斌抱拳作揖。 如今的孙斌已从禁军离任,就任上林军大统领,此事是孙黎允准楚凌先前所想,让上林宫颁旨,让大虞皇帝就任护国大将军后,没多久后就起的调动,不过孙斌的调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朝野间的注意全在自封上。 至于楚凌探宝,就更没有引起注意。 而从探宝归来后,楚凌在看有什么变化没,叫楚凌欣慰的,是萧靖、李斌、李忠这几人都没有任何别的动作。 至于黄龙,楚凌根本就没多考虑。 作为大虞皇帝的母族,即便再蠢笨之辈,都清楚背刺皇帝,也不可能引起各方势力的重视或接纳。 黄龙,除了绝对效忠,没有任何路可选,这是他身份促成的。 “朕想去虞都转转。” 楚凌向前探探身,对孙斌低声道。 嗯? 孙斌心下一惊,他怎样都没有想到新君,居然会给他提这样的要求。 “平叛诸王之乱一事,在朝引起的风波,辰阳侯是清楚的。”楚凌瞧出孙斌的心惊,语气平静道:“但朝中的反应,不能代表全部,朕想到虞都去看看,看看我大虞子民,对待此事是怎样想的,是怎样看的。” “臣来安排。” 孙斌听到这话,就知是新君的试探,如果这件事,不能叫新君满意的话,那他接下来在上林苑,只怕会出很多事,想到这里,孙斌没有任何的犹豫。 何况孙斌最终下此决心,也跟孙氏利益密不可分。 “那就好。” 楚凌露出淡淡笑意,“别太过招摇,朕不希望此次微服私访,在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皇祖母眼下的压力太大了。” “臣明白。” 孙斌没有迟疑,“请陛下放心,臣会安排好一切的。” “如此就好。” 楚凌回道:“那朕就等着辰阳侯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见闻(1) 微服私访这件事,楚凌今后会频繁去做,在上林苑待着,那就找孙斌解决宿卫,在虞宫带着,那就找张恢解决宿卫。 机会是争取的,不是等来的。 楚凌就是要借着诸王之乱一事,让三后,叫各方都能逐步去适应这些变化,而不是他去适应别人。 与第一次偷跑出宫,叫夏望负责周旋不同,楚凌这次是正大光明的离开上林苑,当然身份会有掩饰,但各方都会知晓此事。 底线就是不断突破的。 不突破,何来改变? 跟第一次微服私访不同,楚凌这次没有刻意去一些地方,他想知晓诸王之乱一事,在民间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既然发生诸王之乱这等事,让楚凌的掌权亲政之路,必须要向后推延,楚凌就要多做些事才行。 虞宫与中枢的动态,他要掌控。 民间与各地的动态,他要了解。 作为大虞皇帝,这些都是楚凌要知情的,皇帝的权力想要行使好,就必须要掌握各方情报,不能成为瞎子跟聋子。 面对实时在变化的局势,楚凌早已明确要做的事,不掺和平叛之事,坚定不移的站在孙黎这一边,期间他要做的,就是物色才俊,以逐步增扩帝党队伍,做他明确的各项事宜,静候平叛诸事毕。 “皇…少爷。” 虞都·内城。 某坊。 换了身服饰的李忠,低垂着脑袋,对前行的楚凌道,在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改口道:“您要不要乘坐车驾?” “不用。” 楚凌满不在乎道:“本少爷这样走走,挺好的。”讲到这里,楚凌抬头,看向紧绷着的孙贲、宗织、昌封、李斌等人。 “你们就不能自然点?” 楚凌没好气道:“怎么?就生怕别人不知,你们护卫的人,身份很特殊?就不能像表叔自然点?” 本走着的孙斌,垂着的手微颤。 这称谓,他是第一次听新君叫,这是站在太皇太后的角度,去叫的。 “走,到那边去转转。” 楚凌似没有看到一样,兴致高昂的道。 李忠一行见状,忙快步跟上。 这触动,不小吧。 只是走着的楚凌,心底却暗暗道。 在经历一些事,楚凌知道孙氏是值得拉拢的,正如他看出孙黎,对他态度上的改变,但拉拢孙氏,不代表谁都要拉拢。 像孙氏家主,荣国公,当朝大司马大将军孙河,楚凌就没有想过去拉拢,这人背负的太多了,门下也太复杂了。 反倒是孙氏二爷,辰阳侯,新任上林军大统领孙斌,这是不亚于孙河的牛人,甚至是不分伯仲。 这两位所处位置不同,考虑的问题就有差异。 如果孙斌对他释放的善意,今后能有所改变,甚至在心中明确态度与想法,那楚凌绝对不会介意,等到他今后亲政掌权后,叫孙氏再多一位国公! 这就是政治拉拢与回馈! 大家族,有大家族的烦恼。 一旦某些决定下了,那站队就必须明确,楚凌选择孙斌,就是看重其谨慎的性格,这类人决定的事,哪怕会遇到挑战与威胁,轻易是不会改变所想的。 时间还长,一切都能慢慢来。 让楚凌选择孙斌的原因,除了孙斌这个人外,还有一层考虑,是做给孙黎看的,他要叫孙黎知道,他这个庶孙皇帝,在亲情方面,会倾斜于孙氏的。 不管孙黎对孙氏有何看法,对孙河、孙斌这些亲人有何想法,那都是孙黎的事。 楚凌作为孙辈,该做的也要做,毕竟他的身上也有孙氏的血,哪怕很少,这对孙黎的触动是有的。 “这位小少爷,来本店歇歇脚吧。” 楚凌一行闲逛着,还没有走多久,就有一家酒馆的伙计,笑着朝楚凌道,此人还没有近身,就被孙贲、宗织他们挡住。 赚大了!! 那伙计被拦下,非但没有胆怯,相反却有些兴奋,在楚凌一行还没走来时,他远远的就瞧出这些人不寻常了。 楚凌就不说了,单单是孙斌、孙贲、宗织这些人举手投足间的气势,一看就是大族间才有的。 而能叫这帮人护卫着,在这街面游逛,那楚凌的身份就更不言而喻。 察言观色,这是店小二必备的。 按那伙计所想,这小少爷的身份,只怕是当朝重臣的孙辈,而聚在这身边的,必然是与之有联系的。 对朝中的种种,他不关心,他只关心能否将眼前这帮人,请进自家酒馆消费,这样他也能跟着小赚一笔。 “你家酒馆有何特色?” 楚凌表现平静,看着眼前的酒馆道。 “好叫小少爷知道。” 那伙计听后,立时就笑着介绍起来,“我家的特色多了,像酒,有云露川,三川浆,这都是虞都最好的佳酿,像菜肴,像天上飞的,有……” 见眼前伙计如此,楚凌露出淡淡笑意。 这口才真是了得。 “逛了这一路,还真有些饿了。” 楚凌看向孙斌,“表叔,不如我等在此歇歇脚,吃些东西?” “好。” 孙斌有些迟疑,但见楚凌的神态,立时低首道,随即看向那伙计,眼神冷冷道:“准备间雅间。” “得嘞!” 那伙计立时道:“这位小少爷,几位爷,里边请~” “雅间就不必了。” 只是这话还没讲完,楚凌却摆摆手道:“给本少爷临街处备下两桌吧。” “少爷~” “少爷~” 此言一出,孙斌、李忠他们纷纷开口道,在这虞都吃东西,本来就是不合规矩的,现在还不去雅间,要到人聚集的大厅,这安全无法保证啊。 “走吧。” 楚凌却不在意道:“我饿了。” 言罢,楚凌便朝酒馆走去。 对楚凌而言,想要获悉虞都消息,有几处地方,无疑是消息最全的,酒馆,茶馆,勾栏所,那聚集的人,势必有些见多识广的。 对勾栏所,楚凌没有兴趣。 既然来到这家规模不小的酒馆,那索性就进去瞧瞧,真去了雅间,那如何能听到一些喝醉酒的酒客,为了博取关注,以满足心底的愉悦,而讲出的一些话呢? 第一百七十七章 见闻(2) “来来来,喝酒!” “你留这些,养鱼呢,喝干净!” “快点!” “别叫我瞧不起你~” 楚凌一行走进酒馆,迎面就看到十余桌酒客,与同桌好友畅饮畅谈,嘈杂的环境叫新进者无不皱眉。 孙贲、宗织、昌封、李斌几人,皱眉扫视堂内饮酒的众人,这种场合他们是常见到,但那都是进出雅间时才看一眼。 他们的身份在这摆着,就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扎堆跟一帮身份不明的人,在一个环境下喝酒。 他们闲暇之际是常喝酒,跟相熟相交的玩伴一起,但出入的多是有名气的酒馆,或者勾栏所,雅间那是标配! “少爷,我等还是去雅间吧。” 李忠看了个大概,低首对楚凌劝道:“这里人多眼杂的,您这等身份不宜在此,奴婢安排他们……” “不必了。” 楚凌摆摆手,见伙计已收拾好一桌,露出笑意道:“本少爷倒是觉得在此饮酒,比在雅间好的多,走吧。” 说罢,楚凌便朝前走去。 李忠、孙斌一行见状,无不快步随楚凌而去,只是这嘈杂的环境,关键是眼前这帮酒客的身份不明,叫他们心底多少有些担忧。 这要万一出任何差错,那事就大发了! “把你们店的特色菜上了。” 楚凌撩袍坐下,对店伙计笑道,见李忠、孙斌他们站着,遂伸手道:“表叔,你们几个倒是坐啊,都别急,酒有你们喝的。” 孙斌、孙贲他们见状,一个个露出些许迟疑,但考虑到眼前的环境,也都撩袍坐了下来。 这次真能赚一笔啊!! 店伙计见到此幕,强压着心头喜色,这怎样看,都是大家小少爷出来逛,规矩都这么多,这要是伺候好了,只怕赏钱都不少。 “你也都看到了。” 见店伙计如此,楚凌笑着打趣道:“抓紧把酒先上几壶,糊弄人的别上,要是叫我表叔没喝高兴,把你店给砸了,本少爷可拦不住。” “小少爷,您就瞧好吧。” 店伙计见状,忙笑道:“要是这几位爷不满意,小的甘愿叫几位爷受累,揍小的一顿,您看怎样?” “去吧,去吧。” 楚凌笑着摆摆手道,随即看向一旁坐着的孙斌,“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仔细上菜。” 孙斌板着脸,看向那人道。 “您就瞧好吧。” 伙计行了个礼道,便转身朝柜台快步而去。 “都放松点,就是吃个饭,喝点酒。” 伙计离开后,楚凌表情自若道:“又没人知晓我等身份,若是太刻意了,反倒是会引起注意的。” 这次微服私访,楚凌特意没叫万秋儿她们来,也没有让楚徽跟着,他就是想叫孙斌这帮人,尽快能适应在外的状态。 毕竟今后他还要出来逛逛,虞都仅是一个开始,说不定哪天心情好了,楚凌就想出虞都去京畿各地转转。 既然想了解民间动态,就不能只靠道听途说,别人讲的种种,或多或少都掺杂有自己的想法与观点,一件事传的多了,就会被加上很多料在里面,想知道最真实的,还是要亲眼看到才行。 ‘皇帝的眼睛与耳朵,还是很重要的。’ 楚凌坐在凳子上,没再去看孙斌他们,反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左右,心里暗暗思量起来,‘梅花内卫涉足的就是虞宫,将汇聚到这里的种种刺探到,然后汇总起来,可这终究是有局限性的,朝堂与民间也要有组织才行。’ 这次微服私访,就让楚凌决定一件事,情报方面的刺探要扩大,这要抓紧去做,只有初创队伍有了,资金扶持到位了,后续才能一点点扩大。 一个梅花内卫,满足不了楚凌这方面的需求。 “唉,也不知眼下的平叛,究竟怎样了。”在楚凌思量这些时,邻桌几名书生打扮,其中一人端着酒杯,神情带着几分怅然道。 “说起来,诸王之乱一事,对我朝的影响太大了,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之举,作为我朝宗藩,居然敢干这等事。” “谁说不是啊。” 另一书生叹道:“此等重要的平叛,我就不明白为何要叫韩青领军,此等平叛,明明大司马大将军做最合适了!!” 由于喝酒的缘故,那书生讲这些时声音很大。 孙斌听到这些,眉头紧皱起来,不免有些担忧的瞥向新君,他担心此人醉酒之言,叫新君产生什么误会。 反观楚凌,就好似没听到一般,表现得很是平静。 别管是在什么时期,这民间对于政治、军事等方面的一些变化,那都是有着极强的探讨兴致的。 特别是谈论政治,这向来是经久不衰的。 楚凌这次出来,就是想听听这些,看今下的虞都,在大方向的舆情上,究竟是停留在过去呢,还是转变到眼下了。 “大哥,你快听听啊。” 在孙斌、孙贲他们思绪各异之际,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就见一微醺的壮汉,笑着对同桌之人道。 “我刚才听到个有趣的,有些人居然对平川侯有质疑,这还真是听到笑话了,哈哈,快把我给乐死了。” 这壮汉的话,叫那几名书生,尤其是质疑韩青的那书生,眼神冷冷的看了过去。 “就是。” 与壮汉同桌的,一人嗤笑道:“这还真是天大的笑话,质疑平川侯,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货色。” “平川侯在北疆征战杀敌时,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质疑人家,你有什么资格啊!!” “你再说什么!!” 书生忍不了了,拍案而起,指着那桌酒客喝道:“我讲我说的话,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秦兄~” “至白~” 见书生这样,同桌的几位纷纷起身,但多是劝说起那书生了。 “你想做什么!?” 壮汉那桌也不惯着,特别是最开始说话的,直接拍案而起道:“别以为你是书生,老子就怕你不成了,老子说的就是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质疑起平川侯了,你知道眼下的平叛战况如何?看你那模样,应该是奉诏进都赶考的吧?” 第一百七十八章 见闻(3) 原本热闹的酒馆,此刻安静下来。 很多酒客都齐刷刷的看来。 议论声跟着出现。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 “刚才似乎听到,有人质疑平川侯。” “质疑平川侯?谁啊,真是够厉害的。” “这不有好戏看了。” 在这等议论下,很多人的兴趣起来了,喝酒能有好戏看,这算是赚到了。 “平川侯在民间的名声不低啊。” 反观楚凌,见到眼前一幕时,对身旁孙斌道:“这不过是质疑几句,就有人站出来反驳了。” “的确不低。” 孙斌听后,顺着话就说道:“当初平川侯凭功敕绝,可谓在朝野间引起不小轰动,特别是在底层,那几年,想参军的人极多。” “即便是到现在,平川侯仍是不少人敬佩的武将。” “不过有追捧的,就有不屑,甚至厌恶的,毕竟平川侯当初是贼配军,是犯下了我朝律法,才发配到北疆去的。” “平川侯是犯律法不假,可据我所知,那是严惩恶霸,才错手……”李斌听到这话,皱眉对孙斌说道。 “你想说的,我明白。” 孙斌看了李斌一眼,神情自若道:“但不屑,甚至厌恶的这帮群体,就是死揪着这点不放,这其中的确有维护我朝律法的,但也有不少是生了嫉妒之心,毕竟平川侯的崛起,充满太多匪夷所思的地方。” 是个理性的人啊。 楚凌没有说什么,但对孙斌不免高看不少,出身显赫之家,能理性的去看待事情,分析问题,这本身就是很难得的。 关键是孙斌先前立下不少功勋,人不是酒囊饭袋,能当着他的面,讲这些话,本身就能说明些问题了。 这个人必须拉拢过来! 楚凌的想法愈发坚定。 “我是赶考的又如何?如今国朝出这等事,作为大虞子民就该响应国朝号召,这次恩科若能得中,而平叛之战没有结束,那我必主动请缨,赴北疆任职,以为社稷尽忠职守!” 秦至白的铿锵之言响起,叫楚凌收敛心神,再度看向眼前对峙的这两拨人。 “大话谁不会讲。” 唤作赵安的壮汉,似笑非笑的看向秦至白,“还你参加恩科得中,平叛之战还没有结束,只怕等恩科召开,镇压诸王之乱就结束了。” “没错。” 同桌的一人附和道:“就在数日前,领兵急赴安东道的平川侯,在正阳郡力挫叛军前锋,阵斩叛军数千,这消息传回来,至少要数日吧,说不定眼下啊,平川侯已领军杀进安东道境内了。” “竟有这样的事?” “真的假的啊?” “这还真是真的,不过这几个家伙,是如何知道的。” “……” 赵安这一行讲出的话,引起不少酒客的议论,有震惊的,有惊愕的,有稀奇的,显然平叛前线的事,不是人人都清楚的。 “平川侯已领军杀进安东道了?” 楚凌听到这里,看向孙斌低声道。 正阳郡一战,他是知道的,的确跟叛军交锋了,但战绩却没有这么大,双方交战下,叛军一方就撤离了。 大虞的军情传递,不似他知晓的后世那般迅速,前一秒发生的事,后一秒其他地方就能知道。 这也是为何当初跟韩青聊一些事时,韩青会说一场成规模的战役,可能会持续数年的原因之一。 打仗不止是体现在前线战场上的,在后方,在其他层面都会有体现,而一场战役的最终胜利,必然是多方下汇聚才能促成的。 “尚未杀进安东道。” 孙斌看了眼左右,低声道:“这次镇压平叛不似预想的那样简单,在平川侯跟叛军先锋交战前后,北疆出现不少事,一些郡县发生了民乱,还有北虏似有异动。” 楚凌眉头微皱起来。 这就是他为何不掺和此事的原因,要坚定不移的站在孙黎这边的原因,因为这场诸王之乱,势必会叫一些矛盾与隐患,也趁势爆发出来。 他是大虞皇帝不假,御极登基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但是知道有他这号人,跟愿意无条件服从,那完全是两码事。 很多人最初知晓诸王之乱时,无不预感到这一动荡,势必会给大虞带来冲击,这也是为什么徐贞、王琇两后,最终默契达成共识,平叛诸王之乱要以太皇太后为主的原因。 今下的大虞,有威望,有影响力能震慑到各方的,能调动起地方的,就说最高层中,除了孙黎,其他人都不行。 当然。 在朝为官的重臣里,的确也有一些,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可对于最高层而言,这种事一旦失去掌控,那产生的影响与隐患,可一点不比诸王之乱要低。 孙黎所承受的压力,是寻常人想象不到的。 “……看来你是一点都不了解北疆。” 在此等氛围下,秦至白看向赵安,冷冷道:“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质疑平川侯,甚至对平川侯有敬佩之心。” “但在北疆,尤其是地方上,对平川侯有不满,有厌恶的众多,我适才讲平川侯不适合领军平叛,而应该是大司马大将军,是因为镇压平叛之战,必须速战速决才行,这点大司马大将军的威望,是能达到的。” “一旦此战陷入到僵持,只怕北虏定然不会坐视不动的。” “说的你对北疆很了解一样。” 赵安不屑的看着秦至白道。 “我当然了解。” 秦至白平静道:“我等就是安东道的。” “秦兄!” “至白~” 同桌的几人听后,立时皱眉对秦至白道,而此言一出,叫酒馆内的不少人,眼神变了。 “这有什么不能讲的?” 反观秦至白,却表现平静道:“我等是游学到京畿的,诸王之乱发生时,我等根本就不在安东道。” 原来是这样。 楚凌听到这些时,明白为何书生最初站起来时,同桌几位好友是那种反应了,因为诸王之乱一事,已让安东道几地的人,在大虞其他地方产生对立,尽管这种对立还不明显,但已经有这种迹象了。 更别提是在虞都了,从安东道几地来的人,谁要是敢表明身份,那就忍不住会叫人怀疑的,毕竟诸王之乱就是在几地开始的,谁又能确保这不是叛军派来的细作呢? 第一百七十九章 见闻(4) 因为秦至白讲的那番话,使得酒馆内变得更热闹了,楚凌置身于此等氛围下,他所忧之事终究无法避免。 诸王之乱的出现,不止让中枢威仪面临挑衅,使大虞地方会陷入动荡,期间可能会伴随北虏趁势入侵,在此等大背景,大环境下,如果真像秦至白讲的那样,朝廷不能迅速平定叛乱,就必然会使北疆与其他地方,出现不可避免的对立。 一旦这股风潮蔓延开,被一些别有用心之辈利用,那么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必将对大虞凝聚力造成冲击。 酒馆上的菜肴,佳酿,的确是很出彩的,但不管是楚凌,亦或是孙斌等人,都吃的是索然无味。 “这方面的事,祖母她老人家知情吗?” 出酒馆的那刹,楚凌转过身,看着里面躁动的人群,神情看不出喜悲道:“前线的镇压平叛,对中枢而言固然重要,但人心同样也重要,倘若因为这等变故,使得大虞上下的人心散了,哪怕解决了叛乱之事,对中枢,对社稷而言,损失将会是难以评估的。” “她老人家知晓此事。” 孙斌走上前,看了眼左右后,遂低首道:“对应的解决措施,有司正在加紧督促,此事她老人家很重视。” “那就好。” 楚凌轻叹一声,转身道:“发生这样的事,不能帮她老人家分忧,这是我最对不起她老人家的地方。” 孙斌垂着的手微颤。 这话他能听,但却不能回答。 甚至有可能的话,孙斌都不愿听到这些。 新君是怎样的存在,或许在新君御极之初,孙斌是抱有观望态度的,可这前后发生的事不少,新君的表现,足以叫很多人改变。 楚凌被选为嗣皇帝,成为大虞新一任皇帝,类似孙斌这种想法的,其实不在少数,毕竟新君太年轻了,关键还是庶出。 可新君表现出的早慧,担当,还有讲的那些话,尤其是在诸王之乱一事上,新君所亮明的态度,已然叫中枢上下接受一个事实,大虞是一帝三后的格局,而非简单的三后临朝涉政的格局了。 “走,到各坊粮铺转转。” 在孙斌沉默之际,楚凌边走边说道,伴驾一行人露出各异神色,他们现在才明白,新君微服私访,不是出于猎奇,想离开上林苑散散心,实则新君出来,是想看看受前线叛乱的态势,究竟对民间造成多大影响。 众人揣着各异想法,护着新君前去所在坊的粮铺,而在熙攘的人潮中,穿着便服警戒各处的人也随之而动。 虞都的占地面积不小,逾百万的人口聚集于此,如此稠密的人口,对衣食住行的需求是极其庞大的。 大虞所辖疆域内,除了虞都有如此规模,再找不到第二座城池了,而据楚凌知晓的情况,跟大虞敌对的慕容、西川、南诏、东吁几国境内,根本就没有这等巨城,哪怕是他们势力核心所在。 正是因为有这等规模,才使得在虞都设有四个单独市坊,以满足虞都内外诸坊所居人口需求。 在上述市坊内,有着成规模的商行,不过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不是每天都有时间与精力,去跑很远采买一家所需的。 故而在虞都的内外诸坊,还有着不少的商铺,以满足不同群体的需求,而其中最多的非粮铺莫属了。 “昨日还不是这个价格,怎么又涨了啊!!” “是啊,你们干脆别开粮铺了,直接动手去抢算了!!” “你们的心实在太黑了,趁着地方有叛乱,你们就肆意哄抬粮价,难道就不怕朝廷怪罪下来!!” “一个个瞎叫唤什么,要买粮就趁早买,不愿买就到别处去,别影响我做买卖!!” “去去去,不买就趁早滚蛋,没有人逼着你们买。” “就是,一个个想什么好事呢,北疆出现这等大事,粮食成了紧俏品,你们当我等想涨粮价啊,真想闹事,就到市坊的粮行去闹!!” 在售卖粮食的铺子外,购买粮食的人群,跟这家粮铺的人对峙起来,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质。 人群不远处,被李忠、孙斌一行簇拥着的楚凌,神情平静的盯着眼前一幕,他的眉头微蹙起来。 大虞出现诸王之乱这等事,以粮、布为首的商品价格出现涨幅,楚凌一开始就已经猜想到了。 不管是何种形式的仗,打的就是钱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都是符合现状的。 成规模的军队聚集起来,不管是行军,亦或是打仗,这对将士的体力消耗,肯定跟屯驻汛地是完全不同的。 何况军队的饭,不能说有多好吃,能填饱肚子都算是好的了,油水什么的就别奢求,但也恰恰是这样,一旦出现战事时,对军粮的消耗是极大的。 “公子,打探清楚了。” 在楚凌沉思之际,李斌从远处跑回来,有些气喘道:“这家粮铺的诸粮售价,相较于先前都涨幅不少,其中米面涨幅最大,涨了近四成之多。” “有这么多?” 孙贲心下一惊,惊诧的看向李斌道:“你没有打探错吧?” “这等事能打探错吗?” 李斌瞥了孙贲一眼道。 李忠、孙斌也好,宗织、昌封、董衡也罢,此刻皆流露出各异神色,显然对于这种事,他们是有各自想法的。 “到别处去看看。” 楚凌看了眼吵闹的人群,神情平静的说道,随即便转身朝其他粮铺去,孙斌一行忙跟上。 这还是平叛刚开始啊,如果前线的仗,不能尽早结束的话,只怕以粮、布为首的商品价格,势必会随时间推移而持续增幅。 前去其他粮铺之际,楚凌的内心沉甸甸的。 最能体现前线战场的风雨表,涉商领域无疑是反应最快的,毕竟这仗打起来后,对于商业而言,势必会出现紧俏的,而有权有势的群体,一旦洞察到这些必然会有所反应,这利益不得,那才是天底下最傻的人!! 第一百八十章 见闻(5) 在虞都的买卖,特别是有一定规模,牟利比较可观的,那根本就不用猜,其背后必然有人站台。 对于在统治阶层的群体,不管身处何位,多数是不可能仅靠俸禄维系的,名下隐藏的产业才是根本。 以权力为核心构建的政权,别管是什么性质的,都无法摆脱这种现状,毕竟权能带来的东西太多。 不止是在虞都,在大虞治下的通衢所在,便利所在,存在的那些商业势力,或跟地方有关联,或与中枢有牵扯,这玩意儿根本就杜绝不了,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这才是人世间最真实的一面。 “还真是开了眼了。” 不知过了多久。 逛了很多地方的楚凌,在一家茶馆雅间歇脚,脸上露出几分戏谑,“仅是粮铺粮行这一行当,粮价相较叛乱发生前,多的能哄抬近七成,少的能涨幅四成,前线在忙着平叛,为此中枢要做众多事宜。” “可在后方呢,却有一帮人在趁势敛财,这还仅是在虞都,天下商贾皆愿赶来的地方,朝廷坐镇之处,朕实在无法想下去,在京畿一带,在虞都以外的地方,究竟会出现怎样的状况。” 站着的李忠、孙斌、孙贲等一行人,无不是露出复杂的表情,尽管对于这些事,他们或多或少的皆有听说,可这跟新君一起去看,那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辰阳侯,你府上持有的产业,有涉及这些的吧?”楚凌端起茶盏,漫不经心的对孙斌说道。 可这一问,却叫孙斌心下一紧。 “禀陛下,臣府上的确有些产业。”孙斌忙上前作揖道:“不过却没有涉及粮食的,有的是一些别的产业。” “紧张什么,朕就是随口一问。” 楚凌看了眼孙斌,随即又看向孙贲他们道:“你们府上呢?” “禀陛下!臣府上没有涉商产业!” “臣府上也一样!” 在孙贲、董衡、李斌几人,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时,宗织、昌封却平静的上前禀道,尽管他们还没资格管府上的事,但对府上的情况,他们是清楚的。 对宗织、昌封所讲,楚凌一点不怀疑。 保、安两国公府是不涉商,但楚凌也知在两府名下,却有着大量太祖、太宗赐予的田亩,甚至每年都有对应赏赐,这份殊荣在朝时很罕见的。 仅是靠每年收取的租子都是很可观的。 何况保、安两国公府立于朝,靠的就不是这些,人家靠的是战场立功,宗川、昌黎两位老国公,是无法再领兵征战了,可他们的子嗣,乃至是部下,都活跃在军中的,军功才是这两系的立足根本。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这雅间内,响起楚凌的轻叹声后,孙斌他们无不露出复杂之色,对于新君所讲,他们根本不知该怎样说。 对于今日的所见所闻,他们的确是有不少触动,可他们所处的位置,即便是有共情,但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逆势去做善事? 别闹了。 短时间内做些不算什么,可时间久了,势必会得罪一大批人,嗯,就你们高.风亮节,就你们心怀天下,就你们了不起! 一旦这种思潮出现,就等着算计出现吧。 一顶趁势收买人心的帽子,真要扣在他们头上了,那知道的是遭到栽赃陷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真图谋不轨呢。 ‘牵扯到利益的事,只能顺势而为,不能逆势去变,真要这样做的话,算计与掣肘就会接踵而至。’ 瞧着众人的反应,楚凌在心底轻叹一声,‘眼下的大虞还算好点,仍处在王朝的上升期,真要到中期,乃至是晚期,各项利益完全固化,治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群体盘踞,那除了推翻重开,根本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每每想到这些,楚凌就会感到庆幸,庆幸自己的幸运。 或许他现在还没有掌权亲政,甚至今下遇到重大挑战与威胁,可在虞宫也好,在中枢也罢,仍有不少心属大虞的人,他们或许有各自的想法,可真要遇到事儿了,他们是会站出来的。 身处在这人世间,只要沾染到利益,别管大小,一旦有人敢去触碰既得利益群体,费尽心思得到的,哪怕是皇帝,也势必会遭到反扑与对抗的。 正是知晓这些,楚凌才愈发明白一点,政治到底是什么了,这他娘的就是妥协与让步,即便是想做成一些事,但在时机没有到来时,该低头就要低头,该隐忍就要隐忍,不然就等着被干掉吧。 “走吧,回上林苑!” 想到这些,楚凌撩袍起身,对孙斌他们道:“朕累了。” “臣等遵旨!” “奴婢遵旨。” 雅间内的众人纷纷作揖应道。 这次微服私访,楚凌看到了很多,尽管有不少,是他不想遇到的,但却真实发生在民间,这让楚凌生出不少想法。 真正的强者,是不会在遇到问题时,就无能狂怒,选择破罐子破摔,或者干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是懦夫的表现。 如何在遇到问题时,能够找寻到其中的解决办法,并且真正去做出改变,这才是强者该有的。 “几位爷慢走!!” 在茶馆伙计殷勤相送下,楚凌一行离开了这家茶馆,楚凌抬头看着远处余晖,天际的云似火烧一般,仍不住轻呼一声。 “走吧。” 在原地驻足片刻,楚凌抬脚朝眼前车驾走去,李忠、孙斌一行相视一眼,无不表情凝重的跟了上去。 他们都知这次新君微服私访,心情不是那么的好,毕竟看到的种种,皆是朝廷需要兼顾到的层面。 如果前线平叛之战,没有在短时间内结束,那么这些碰到的问题,朝廷没有妥善进行解决的话,是会造成不小的影响与麻烦的。 可对于他们而言,想解决这些问题,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随便讲讲就能解决的,毕竟这牵扯到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一类群体,甚至是更多,这就很考验执政者的政治智慧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四阁(1) “大虞皇帝该有的担当,他倒是没有忘记,哀家还以为他去了上林苑,就知道狩猎跟玩闹呢!” 虞宫。 长乐宫。 孙黎的话,让低首而立的孙斌,眉宇间透出复杂之色,他知道太皇太后讲这些,并非是在说新君。 “虞都内外粮、布等价哄抬一事,你是怎样想的?”孙黎倚着软垫,面色有些苍白,打量着孙斌道。 “这前线的仗是打起来了,但从各方汇总来看,想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多半是不可能的事了。” “如此形势下,就已经有人急不可耐的,想着趁乱大肆敛财,视国朝律法于无物,还真是令哀家开了眼了!” “姑母,今下这等态势,中枢的态度必须明确,必须强硬!!” 孙斌不假思索,当即作揖拜道:“侄儿担心这种趋势,倘若中枢不加以遏制,继而震慑住一些人,恐这股风潮会迅速扩散开。” “虞都尚且如此,别地就可想而知了。” “此战您要有心理准备,想在数月间,甚至是半载,就想将叛乱镇压下来,这多半是不可能的。” “你也觉得派韩青领军是错的?” 孙黎眉头微挑,盯着孙斌道。 别看韩青已奉旨领军离都,急赴北疆去镇压叛乱,但是在朝野间的质疑与抨击,却从来都没有停过。 今下要说压力最大的,非孙黎莫属。 “不,侄儿始终觉得派平川侯去镇压叛乱,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孙斌没有任何迟疑,语气铿锵道。 “朝中熟悉北疆的,是有一些。” “可像平川侯这样的,却很少。” “侄儿之所以这样讲,是认为此次叛乱,会让一些别有用心之辈趁乱搅局,这点中枢要严防,地方要死盯!” “侄儿觉得这场叛乱,恐怕没有最初想的那样简单,看似态度鲜明的中枢,实则有些问题是藏在最深处的。” 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垂手而立的梁璜,眼眸深处掠过一道惊诧,他下意识想抬起头,可随即却被理性给制止了。 “大虞要能多些像你这般清醒之人,那或许就不会有眼下乱象了。” 孙黎复杂的盯着孙斌,“说起来还真够讽刺的,曾经人人厌恶的那个乱世,现在却有一些人,就因为一些私利,而想叫其再度重演,呵呵,哀家当初真的是错了,错的离谱,太祖在世时就该杀更多的人!!” 孙斌低首不言。 垂着的手,不经意间微颤。 他想到太祖在世时,特别是最后那十年间,有多少人死在太祖之手,那段经历让太多人为之恐惧,生怕有朝一日,这劫数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退下吧,哀家累了。” 孙黎带有倦意的摆摆手。 “侄儿告退。” 孙斌忙作揖拜道。 “还有,你既领了上林军大统领,此职是皇帝所授,那做好份内事,就是你身为臣子该做的。” 在孙斌准备退下时,孙黎的声音响起。 “臣遵旨!!” 孙斌立时跪倒在地,叩首拜道。 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今后不管做任何事,只要在上林苑就一切要以皇帝为主。 楚凌微服私访一事,看似没有掀起任何涟漪,实则暗地里的风波却没有停,在这等态势下,太皇太后讲这样的话,就是要告诉他,皇帝就是大虞的天,别人或许有算计,但你孙斌既然如此清醒,那就做好臣子该做的。 孙斌走了。 “给徐黜颁旨,前线战况尚未明朗,虞都就出现这等事,他这个左相国,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置不好,哀家不介意换人来做。” “奴婢遵旨。” 梁璜压着惊惧作揖道。 可想到太皇太后尚未下定论的事,梁璜心下一横,开口询问道:“主子,查出的那几家该……” “交六扇门处置。” 孙黎疲惫的闭上眼。 “奴婢明白。” 梁璜如释重负,立时应道。 如今这等境遇,人心已出现涣散之象,这对大虞不是好事,对孙黎更不是好事,可越是这样,这心就必须越狠。 如今的孙黎,在面临如此境遇下,才真正理解她丈夫活着的时候,为何会做那些事了,这还真是有些讽刺的。 …… 彼时的上林宫。 李忠低垂着脑袋,为新君研墨,从微服私访回上林苑,新君就一句话都不说,这让李忠想了很多。 他不知新君在想些什么。 但他知道新君的心里,势必生出了怒意。 想想也是。 朝廷派兵镇压叛乱,这前线的仗还没怎样打,后方就出现这等事,这还是大虞国都所在,天知道大虞其他地方,接下来会经历怎样的事。 “李忠,你说这个时候,皇祖母在想些什么?” 坐在宝座上的楚凌,不知沉默了多久,看向研墨的李忠道:“中枢遇到这种事,有些人就如此行事了,呵呵,一个个嘴上讲着忠君爱国,可实际上干的一些勾当,却是在坑害中枢,坑害社稷。” “奴婢~” 李忠有些紧张,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 这话他真不好讲。 梅花内卫传回的一些消息,李忠知道今下的太皇太后,在忙着解决平叛的各项事宜,甚至也做了很多决断。 眼下压力最大的,那绝对是她老人家了。 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的盯着。 就现在这种形势,谁都可以出错,唯独她老人家不能出错,一旦镇压叛乱出现反复,这会对中枢造成更大被动。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殿内响起楚凌的声音,李忠听到此言时,手忍不住的微颤,这话究竟代表何意,他多少揣摩到一些了。 这诗固然不应景,但却道尽了一些事,一些人,是万变不离其宗啊。 楚凌似笑非笑,静静的坐在宝座上,仅是微服私访看到的种种,就让他领教到大虞治下的腌臜一面。 前线的仗怎样打,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只要能叫他们发财,管他仗是赢是输,管他朝廷处境怎样,管他百姓是死是活,这些就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他们要考虑的,就是趁势大发国难财!! 第一百八十二章 四阁(2) “陛下,墨研好了。” 李忠努力平稳心神,低垂着脑袋对新君道,在御前服侍的时间越久,李忠心底的敬畏就越重。 他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透新君,更猜不到新君在一些事情上,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怎样的。 这让李忠跟最初相比,变得是愈发谨小慎微了。 李忠生怕自己讲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继而叫新君心生厌恶,眼下的他,除了效忠新君以外,已没有任何退路了。 如果连新君都对他生厌,他将一无所有。 “李忠,眼下的梅花内卫中,可有你觉得信赖可托付的人?”楚凌向前探探身,拿起那根御笔,但他没有急着蘸墨,反平静的看向李忠道。 “有!” 李忠不假思索道。 “那在此基础上,有能力与城府的,有吗?” 楚凌继续道。 这下,李忠没有急着回答,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尽管他不知新君为何这样问,但他却知道一点,新君问这样的话,势必想叫这些人做些事。 “有几个。” 在楚凌提笔蘸墨之际,李忠低首禀道:“巫保,夏安,甘忠,师明,孟远皆是自幼在宫里长大的。” “可有至亲在世?” 楚凌看向李忠道。 “有!” 李忠如实道:“以上几人的至亲皆在世。” “等孙斌离宫回来,你去找他一趟,命他派人将这些人的亲眷,全都接到上林苑。”楚凌提笔盯着眼前纸张,神情看不出喜悲道。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作揖拜道。 “最近这几日,你安排一下,叫他们假死离宫。”楚凌向前探探身,提笔在纸张上书写起来。 而这番话讲出,叫李忠心下一惊。 新君这到底想干什么? 此事做起来是有些难度,可对他而言还是能办到的,但李忠不明白,新君为何要这样做,这些人是能当心腹培养的。 离开宫廷,他们还能干什么? 想到这些,李忠瞥向新君所书。 凌烟。 云台。 麒麟。 紫光。 这几个笔锋强劲的字,映入到李忠的眼前,可李忠的疑惑更盛了,他愈发好奇新君想干什么。 “此事在安排妥当后,给他们弄个新的身份,由你亲自负责联系。”楚凌看着所题的几个字,神情自若道。 “叫他们在虞都创建四阁,人可以慢慢的招,规模可以慢慢的扩,朕就一句话,他们要隐藏在幕后,不准叫人打探到他们。” “虞都足够大,每天都有新的买卖开张,朕叫他们做的买卖就是人才买卖,情报买卖,做好了,不暴露,今后能为朕分忧解难,待朕今后亲政掌权,朕许他们高位,允家族敕爵,择子延续香火,但要是办砸了,敢将各自做的事暴露出来,朕会叫他们及至亲全都千刀万剐!!” “!!” 李忠彻底惊住了。 他怎样都没有想到,新君叫他举荐人,居然是干这样的事,关键是这些人要创设的组织,似乎还肩负着很重的职责,不然新君怎会许以如此重诺,巫保这些人要知道这些,势必会拼死去做的。 自幼就进了宫廷,受尽了人间冷暖,能平安无事的活着长大,有哪个是简单的?那碰到机会,肯定是不会丢手的。 “奴婢遵…” “先不急着说这些。” 李忠震惊之余,准备作揖行礼之际,却被楚凌给打断了,“从今日起,你要挑选一批可靠的人,作为跟他们保持单线联系的信差,这件事朕不希望外人知晓,等四阁创设起来,具体要干什么,朕到时会言明。” “给他们许以的重诺,对你同样适用,既然有些人为一己私利算计,那朕就要叫他们知道,待朕掌握大势,他们是怎样吃进嘴里的,朕会叫他们如何吐出来!!” “奴婢遵旨。” 李忠叩首拜道。 这次微服私访的见闻,让楚凌明白一个道理,所有的布局,不能仅围绕着中枢展开,在民间也要展开。 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更需要了解天下动态。 创办凌烟、云台、麒麟、紫光四阁,足以看出楚凌对此事有多重视,能够进这四阁的人,势必是经历层层考验的。 忠诚于他的帝党队伍,不能仅围绕在中枢展开,广撒网才能多捞鱼,当然四阁能否真正被楚凌接纳,还要看藏于暗中的巫保、夏安等人,能否通过他的考验,倘若连考验都通过不了,这四阁的人就不值得信赖。 ‘今下这场诸王之乱,已经有太多的人掺和其中。’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眉头微蹙起来,心中暗暗盘算着。 ‘先前下的决断是正确的,自己只要能得到一帝三后的政治站位,不过多的掺和进平叛这件事,反倒是能减少些风波与动荡。’ ‘倘若自己要掺和其中,不知会被多少人给利用起来,皇祖母,这个独属于正统朝的严峻考验,您可一定要撑起来啊,不然天下格局势必有变。’ 对于身处的这个大虞,楚凌生出了更强的斗志,他要将一团团迷雾都亲手揭开,他要叫所有人都臣服在他的脚下! 挑战性越大,这才越有意思不是? 真要一点挑战性都没有,就能叫天下臣服,楚凌反倒觉得不好玩了。 “万秋儿。” “奴婢在。” 在一旁服侍的万秋儿,此时上前道。 “朕要见夏望。” 楚凌平静道:“这几日,朕要见到他,你去传旨吧。” “奴婢…遵旨。” 万秋儿有些迟疑,但很快就作揖应道。 从摆驾来了上林苑,在御前服侍的侍女,多出来几位,她们是赵贯安排的,但通过楚凌细致的观察,这些人跟万秋儿她们似相熟。 那就是侍女军的。 这就有趣了。 藏得极深的夏望,跟赵贯有不清不楚的联系,这是不是就代表着跟赵彦有联系,要真是这样的话,有些事做起来就容易多了。 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楚凌一点都不在意,他所在意的是在这一动荡时期,自己如何能壮大势力,只有将此事做好,这才能掌握更多主动,坐到这个位置,楚凌从不会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之上,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第一百八十三章 推手 “快点!!” “跟上!!” 喝喊声不绝,人影晃动,羽林的操练依旧。 校场上。 楚凌的衣衫被汗浸透,他盘膝坐在地上,身边坐着比他年纪小,或年纪相仿的羽林郎,此刻的他们,眼神怔怔的盯着前方。 “你们有什么资格喊累!!” 一处方阵前,拿着马鞭的赵恒志,盯着眼前的羽林郎,眼神凌厉道:“陛下每天要进修课业,要进修骑射,这操练陛下都能坚持下来,你们呢,岁数跟他们相比,大了多少,这点苦都受不了!?” 讲到这里,赵恒志遥指休息的那些羽林郎,这话深深刺激到眼前这帮岁数在十三四岁的羽林郎。 “啊!!!” “谁说我受不了?!” “小爷不认怂!!” 怒吼声跟着响起。 与此同时,在临近的一处方阵。 “咱弓箭手,不跟他骑兵一样,靠的就是蛮勇。”拿着强弓的太史义,态度温和的看着眼前羽林郎。 “谁要是坚持不了了,那就只管讲出来,弓箭手讲究的是天赋,这玩意儿不是谁想选进来,在咱这里练个几年,就能练成的。” “认怂,不丢人。” “来,谁坚持不住了,那就跟我讲,也不用喊叫什么,看,咋越说越来劲啊,一个个别这样坚持。” 反观太史义所在方阵,那些手举弓箭,手臂上绑着沙袋的羽林郎,一个个咬牙瞪眼的坚持着。 而在方阵前数十步开外,则竖着一根根细绳,细绳之下,似束着什么东西,风不时袭来,吹动着细绳。 ‘狗日的太史义,你就是个笑面虎!!’ ‘这还不如骂两句呢,我真坚持不住了!’ ‘艹!你话讲的好听,坚持不住,就要调到低一级的方阵去,小爷可丢不起这人!!’ “叫太史义,都亏了这个名,你他娘的就该叫太史虎,笑面虎的虎!!” 这些编进弓箭手的羽林郎,别看一个个嘴上没动,可心里却骂了起来,这是引诱着他们退出呢。 这座占地不小的校场上,分布着规模不一的方阵,而负责传授的那些教习,一个个用各自的方式,在锤炼着他们所辖羽林郎。 “陛下,我哥他哭了。” 而楚凌所处的这个方阵,在楚凌身旁坐着休息的孩童,笑着对楚凌道,“他先前还跟我说呢,大丈夫不流泪,娘们才流泪呢,他咋成娘们了。” “嘻嘻~” “哈哈~” 身边的不少孩童,听到那人所讲,不少都笑了起来。 “哭,是因为太累了,太苦了。” 楚凌转过身,看向那名羽林郎,淡笑道:“咱们练的那些,跟他们比起来,那就跟喝水一样轻松。” “那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们一样练。” 那人听到后,立时道:“不过我可不会哭。” “没错!” “不哭!” 左右孩童纷纷附和道。 楚凌听到这些,无声笑了起来,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是强者,受人敬仰,被人敬畏的强者,都是从弱小一步步爬上来的。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对于这帮羽林郎,楚凌是寄予厚望的,从小就对他们进行培养,这期间会经历一次次的淘汰,能够留到羽林中的,那都是一颗颗种子,是楚凌今后执掌军权的关键,至于那些淘汰的,楚凌会给他们安排别的路。 在楚凌的眼里,羽林就是他的军官团,唯有留在这里面,登记造册的,才能被称之为羽林郎! 或许这对被淘汰的遗孤子弟,致残将士子弟,是很残酷无情的,但现实本就是这样的残酷。 “陛下,夏望求见。” 在这等态势下,李忠低首穿过人群,走到新君跟前,低声禀道,只是在李忠的心里,他不明白新君为何要这样。 “教习!朕要出恭。” 楚凌起身,看向舒玉庆道。 舒玉庆下意识挺直腰板,想抬手向新君行礼,但想到新君所讲,羽林操练时,规矩就是规矩,哪怕是朕也不能破坏,别的时候你行礼,那是你要恪守的规矩与礼法,但在操练之际,朕就是你手底下的兵! 尽管舒玉庆不理解,但想到这些,舒玉庆硬是止住了,朝楚凌言简意赅道:“去吧。” 这就是楚凌。 他既然选择缔造羽林,就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规矩,哪怕是他本人都不行,规矩是日积月累养成的,不是与生俱来的。 羽林,是他今后的倚仗。 楚凌可不希望培养到最后,培养出一帮不懂规矩,不知敬畏的悍匪,而非是他想要的大虞精锐。 真正的精锐!! …… “奴婢拜见陛下。” 校场外围。 万秋儿这帮侍女,一个个把守在各处,至于御前的寺人,还有轮值勋卫,都被她们给隔绝来。 楚凌在李忠的引领下,见到了伪装而来的夏望,只是见到夏望的那身打扮,楚凌嘴角有些抽动。 “起来吧。” 楚凌笑笑,打量着夏望,“你还真是够谨慎的。” “奴婢的身份,眼下还不能暴露。” 夏望保持作揖道:“还请陛下责罚。” “废话就不说了。” 楚凌摆摆手道:“朕前几日微服私访,发现虞都的粮、布等价被哄抬,朕想知道,虞都之外的情况。” 夏望如实道:“禀陛下,不止虞都的各物被哄抬了,京畿一带,乃至其他道府县的各物,也都出现了哄抬。”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有意推动?” 楚凌平静道。 “据奴婢知晓的,是这样的。” 夏望禀道:“就像虞都内外诸坊,有一些商行商号背后的势力不简单,虞都出现这种事,也是他们最先发起的。” “地方是出现些叛乱不假,但这仗才刚开始打,可在平川侯率部离都前,一些谣言就开始在虞都出现了。” 果然是这样。 其实见夏望之前,楚凌就猜到了这些,之所以要以此打开话题,是楚凌有别的问题,想要问夏望。 在局势动荡之下,有一些人趁势敛财,大发国难财,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毕竟人性就是如此,你不捞,我不捞,那这大把金银谁来捞? 第一百八十四章 蛀虫败类! “一个利,不知叫多少人,践踏律法!!” 楚凌语气冷冷道。 这也是楚凌为何担心平叛时间长,会导致一些事失控的根源,叛乱不止会叫中枢与地方,地方与地方有隔阂,有分歧,更会产生极强的割裂感,这种割裂感,来自于统治阶层与被统治阶层。 动荡一旦出现,别管战争是否会波及到,底层群体的抗风险能力,无疑是最差的,他们会被收割。 这些积攒的家底,会被无情的拿走,继而叫少数人用于享乐,用于置办产业,甚至是向上爬。 而除了这种情况,更倒霉的无疑是受到战争波及,真要那样,不止家底没了,还会家破人亡,最残酷的无疑是在绝望下,有那么一丝丝希望,可最后却被更大绝望压倒,这…… “陛下,据奴婢所知,有些人仅是想牟取些私利。”夏望听到这,就知他要将所查种种禀明,不然新君不会叫万秋儿来召他。 “这类人居多,他们通过哄抬的粮、布等价,与此同时还放印子钱,这种事已在虞都出现了,通常沾上印子钱的,会被逼着卖儿卖女,贱卖田产屋舍,严重的话,人最后会被逼死的。” “虞都令就没有干涉?” 楚凌皱眉道。 “没有。” 夏望低首道:“如今不管是三宫,亦或是中书省,再或是对应有司,都没有对此事有明确态度,所以……” “所以就装作全看不见?” 楚凌冷冷道。 夏望沉默了。 这种事要在先前肯定是不会发生的,但诸王之乱这种事,发生在今下的大虞,很多都跟着变了。 统治果真要强势才行。 见夏望如此,楚凌知道他选择的路,是何等的正确。 别管是在哪朝哪代,钻营投机的人都不再少数,在大是大非面前选择观望的,也不再少数。 对今下这个虞都令,楚凌不知他是哪一派的,但他却知道此人为何这样做,无非是怕得罪人,毕竟敢在虞都哄抬粮、布等价,并趁势做这等腌臜事的,哪一个不是背景深厚?这得罪不起。 可就因为一句得罪不起,就有不知多少人而家破人亡。 “继续说。” 楚凌沉吟刹那,看向夏望道。 “还有一小撮人,藏匿的很深,他们看似也为牟利,实则是在搅动时局,继而影响到朝纲!” 夏望继续道。 “这就是跟诸王相关的人?” 楚凌双眼微眯道。 “不完全是。” 夏望垂首道:“也有一些可能是中枢的人授意,也有一些可能是地方的人,甚至不排除有敌对势力。” “这段时日不止奴婢的人在查,三后的人,六扇门,甚至还有一些人,也都在暗中调查此事。” “还真是八仙过海啊。” 楚凌笑了,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何虞都是这种情况了,更清楚今下的太皇太后,究竟处在何等境遇下了。 “陛下,当前这种时局很乱。” 夏望犹豫刹那,硬着头皮道:“奴婢恳请陛下不要…” “不要什么?” 楚凌冷着脸,朝夏望走去,“不要掺和其中?” “奴婢不敢。” 夏望立时跪倒在地上。 不知从何时起,夏望愈发感觉到一点,眼前这位新君,所散发出的气势,还有那果决的一面,跟太祖他老人家太像了。 一个人带来的影响,是终生都无法磨灭的。 “朕干什么,不干什么,无需你来教朕。”看着跪地的夏望,楚凌平静道:“朕问你,前线的战况,你的人能否刺探到?” 不干涉平叛一战,是楚凌很早就明确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掺和的越多,恐带来的变数就越大。 如今这种局面,除了太皇太后能斡旋平稳,其他任何人都差点意思。 但他知道归知道,这不代表底下的人,就能跟他指手画脚,这是属于皇帝的骄傲!! 当然楚凌也知道,夏望是忠于社稷的,是忠于太祖的,但对他而言,这个夏望,似乎藏着的秘密不少。 所以他必须表明态度。 至于他没有看出忠奸的,他连这话都不会讲。 楚凌眼下要做的,是凝聚一切能凝聚的,这个凝聚是值得他去凝聚的,至于模棱两可的,楚凌连理会都不会理会。 “可以。” 夏望言简意赅道。 “从即日起,朕要定期知晓前线的战况。” 楚凌俯瞰着夏望,“朕知道,在你的人之中,应该有些有想法的,但这件事朕不希望有任何人,将自己的想法掺杂其中,要是叫朕知道了,夏望,你应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奴婢明白。” 夏望立时道。 新君的敲打之意,他如何会不明白。 “还有,朕要见那个人。” 在夏望暗松口气之际,楚凌的一句话,叫夏望心下一颤,随即看向了一直在旁保持沉默的李忠。 对夏望投来的注视,李忠迎了上来。 “奴婢~” 夏望有些踌躇道。 他也很想叫那个人,尽快来拜见新君,毕竟此人深得太宗信赖,且此人对太宗那绝对是忠心耿耿。 “怎么?” 楚凌蹲下身,看着夏望道:“这件事,对你而言很难办?” “奴婢不敢。” 夏望垂下脑袋。 “最好如此。” 楚凌缓缓起身,“朕还有事,走了。” 对身体有残缺的人,楚凌知道一点,这心理或多或少是有问题的,而能在杀人不见血的内廷爬上来,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对于这类群体,楚凌不怀疑他们其中,有绝对忠诚于皇权的。 毕竟没有皇权,那他们什么都不是,还会遭到各种厌恶,忠诚永远是相对的,上位者给予信任与倚重,底下的人付出表现,夏望也好,赵彦也罢,能够活到现在,这肯定是有非凡手段的。 他们忠的是太祖,是太宗,是大虞社稷,恰恰是因为这个忠,才使得自己有所表现时,叫他们产生了共鸣,所以才会私下接触自己,楚凌毫不犹豫,如果自己最初没有这等表现,那他们是不会露头的,而是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尽忠。 楚凌所要做的,就是将这种不可控,变成受自己掌控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做出的任何事,影响到他的决断与部署。 第一百八十五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身处大虞,很多事都非一成不变,而是在改变的,作为皇帝,要有掌控全局的能力,继而以自身意志,去推动全局朝自己想的去变,然而现在的情况,是楚凌在被动接受,被动面对,这可不是楚凌想要的。 夜无声到来。 繁繁星空下,月光撒照大地,上林苑不复白日喧嚣,归于平静。 上林宫。 “萧卿,我朝经此动荡洗礼,你觉得天下民心会像先前一样吗?”沐浴更衣的楚凌,穿着宽松的衣袍,对召来觐见的萧靖开口道。 “臣以为会与先前一样。” 萧靖表情严肃,抬手朝新君一礼道:“固然今下局势动荡,各方角逐其中,甚至有各种非战之事发生,但大虞统治根基浑厚,臣不认为经此一事,我朝就从此一蹶不振了。” “先前朕也是这样想的。” 楚凌笑笑,看了眼萧靖道,“不管这场诸王之乱,究竟是谁在暗中推动,在镇压叛乱期间,可能还有别的状况出现,然我大虞问鼎天下,中枢文武勠力同心,地方多数是臣服于中枢的。” “直到朕微服私访,在虞都见到种种,听到种种,朕的这种想法就改变了,在勠力同心镇压叛乱下,居然有不少暗藏私心,甚至是歹念的人,在破坏着大虞的统治根基,呵呵,这说起来还真够讽刺的。” “朕甚至不敢细想下去,如果前线平叛陷入僵持,或还有其他变故发生,那将会叫这些人何其高兴,毕竟这样,人心才会浮动,才会恐慌,而对稳定大局来讲,混乱,往往意味着失控!!” 萧靖露出复杂之色。 新君讲这番话,他知道不是别人讲给新君的,而是新君通过自己判断,继而得到这种结论的。 微服私访这件事,在朝的一些人是知情的,若是在过去,这种事断无可能发生,毕竟新君年岁太小,过早叫新君知晓种种,这会增加很多变数。 可今下这种局,很多人即便不愿,但因为有些人没有表态,所以也只能压在心底。 说到底,不管是谁处在这世上,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虑种种,而非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 “对虞都发生的种种,包括虞都之外,六扇门也好,朝中有司也罢,知情的不在少数吧?”见萧靖不言,楚凌继续道。 “为何没有一人主动站出,去将这些给挑明?难道是觉得皇祖母还不够累,想把所有都交由皇祖母裁决?” 楚凌是从最初就决定不插手平叛诸事,毕竟前线平叛是不断变化的,贸然插手其中,会导致很多不确定因素与风险出现。 但这绝不代表楚凌就能允许后方,因为一场诸王之乱,就衍生出诸多的问题,而一些人出于这样那样的考虑,选择默许这些问题存在,这大虞是他楚凌的,他不能叫大虞就这样被坏了根基。 “陛下,臣有罪。” 在楚凌的注视下,萧靖作揖请罪道:“臣~”讲到这里时,萧靖的内心复杂至极,直到今下,他才知道一些事,并非个人就能去推动的。 就像虞都发生的种种,还有虞都以外,他是清楚怎么回事的,也知道谁在背后去推波助澜,可这又能怎样呢? 中枢派系何等复杂,还有三后各自意志,如此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那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何况对于萧靖而言,他作为门下省散骑常侍,的确在朝有话语权,但同时,他还是六扇门暗统领,就眼下的朝局而言,他迫切要做的,是将中枢与地方,与起兵叛乱的诸王有密切联系的悉数揪出,这样才能促成前线平叛尽快结束。 相较于活跃在前线的叛军,隐藏在后方的内贼,这才是最致命的,何况就此前查明的情况,萧靖还发现不少势力的影子存在。 “朕知萧卿的难处,但有些话,朕还想跟萧卿讲讲。” 楚凌轻叹一声起身,朝萧靖走去,“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大虞有今日之局,这在朕看来,就是一些人作出来的。” “但大虞能屹立不倒,恰恰是有萧卿这样的人在,不愿天下生变,不愿万民遭难,所以才在各自位置上,用自己的方式以对抗,以博弈,以坚守!” 萧靖的手微颤。 那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对他的触动很大。 “越是局势动荡下,就越是不能循规蹈矩。”楚凌继续道:“朕知道卿家眼下在做的事,是想将一些内贼给揪出,这是相较于一些人趁势牟利,还要重要百倍,千倍的事,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嘛。” “可卿家想过没有。” “这些蛰伏在暗处的人,恰恰是号准了这条脉,所以在他们力所能及下,去加剧某些事的发生,继而影响到很多人的判断?” 萧靖皱起眉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新君的这番话,叫萧靖的表情变了。 他发现自己错的离谱,为了能尽快解决内忧,所以很多事考虑的太多,也太缜密了,这看似是好的,实则却错的离谱! 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 看着萧靖的表情,楚凌心底暗暗思量,就当前的中枢,类似萧靖这种想法的人,绝对是不再少数的。 因为大虞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加之大虞处在这等特殊的政治生态,这也是先前从没有过的,这反倒叫这些心念社稷,心系万民的肱股,会因为考虑的事情太多,反倒有束手束脚之感。 但也恰恰是这样,反倒帮到一些人了。 虞都的粮、布等价被哄抬,甚至其他地方也在发生这等事,这在楚凌看来,是一件必须尽快解决的事,并且要趁此机会介入其中,去间接影响到朝中走向,不能说,有些人想干什么,就叫事态朝他们所想的去演变。 如果长此以往下去,即便叛乱最终被镇压,甚至暗藏的内贼被揪出,可这也会叫一些不好的事形成常态,而这对大虞造成的影响与威胁,才是最大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奉旨结党 挡着楚凌去亲政掌权的最大阻碍,从更深层次去考虑,其实不是三后,也非朝中的诸党各派。 真正的阻碍,其实是羽翼未丰。 一位最没有可能做皇帝的人,却因为突生的变故与大局,在各方博弈与妥协下,成为了大虞新君。 而想做好大虞皇帝,最忌讳的就是亲自下场,皇帝最大的优势,即执掌生杀大权于一身的皇权,可这皇权能叫人敬畏与臣服,靠的从不是无能叫嚣,靠的是神秘,是不管在任何境遇下,都有人被安排到合适位置,继而对朝局,对各方产生影响与震慑! 楚凌用他一次次破局,已叫一些人的想法改变,特别是太皇太后孙黎,这也使楚凌拥有能培植羽翼的机会。 倘若孙黎冷酷与无情,丝毫不念及与太祖情谊,对大虞社稷没有情感,今下的楚凌仍会困在虞宫,而无半点可能去按他的想法做事。 “今下的中枢,在朕看来,做什么不重要,做错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敢做吗?”楚凌收敛心神,抬头看向萧靖道。 “中枢的权力,不是属于某个人的,而是皇帝赋予的,社稷赋予的,只要是大虞的臣子,是为了社稷,为了万民,那都有支配这一权力的资格。” “一件事的对错,本就是难以定义的,毕竟每个人的想法不一,位置不同,因此评判对错的因素就不可能一样。” 萧靖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隐晦的揣摩到新君所讲之意。 “朕明白一个道理,对错或许难以评判,但民心所向却是能看到的。”看着萧靖变化的神情,楚凌继续道。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只要有人始终坚信,自己做的事是出于公心,是出于社稷,才去这样做的,那朕就觉得无需顾虑太多。” “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有限,但加入的人多了,难道就不能抗拒未知下的掣肘与算计吗?” 萧靖的手微颤。 他愈发坚定心中所想。 新君这是想叫他在朝聚拢势力,以对抗在此变故下,有着种种想法的各方势力,既然别人能做的事,他为什么就不能做吗? 这观点太奇特了,也太离奇了。 萧靖从没有想过要结党,因为在他看来结党必会营私,毕竟就今下所处的境遇,亦或是其他时期,中枢出现的团体或派系,最终的导向就是争斗,可这种争斗一旦失控,势必会将威胁到社稷!! 但楚凌却抛出另一个观点。 结党不一定是营私。 结党也可能是为公!! 所以这种事在过去没有过,但这就代表今下也不能有吗? 对于做都没做过的事,为何要急着去下结论呢? “皇祖母为了社稷,为了天下,在以她老人家的方式,去做认为对的事。”楚凌知道他的想法要成了,所以看着萧靖,讲了他想了很久的话。 “但朕却也知道,这中枢,这地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老人家,有希望她老人家能把事做成的,也有想叫她老人家失败的。” “处在这等境遇下,她老人家的提防与戒备,势必是很强的。” “更别提今下的中枢,涉政临朝的还不止她老人家,还有凤鸾宫、长秋宫,这也是为何很多人觉得今下朝局,跟过去不一样的根源。” “陛下想叫臣做什么?” 萧靖抬手作揖道。 这是想要朕的态度啊。 楚凌看着萧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不是朕想叫卿做什么,而是卿想做什么。” 楚凌走上前,伸手握住萧靖的手,“卿为官,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点朕不知道,但想必卿最清楚。” 为天下! 为黎民! 为自己! 楚凌的话一讲完,萧靖就在心里暗道,这是他参加科贡选拔,跻身仕途的根本,他想通过自己,去改变这个世道,让自己能成为人人皆知的贤臣。 是人都会有欲望。 没有欲望,那是死人。 人活着一辈子,终究是要有些追求的。 不为利,不为色,那就是为名。 可这个名,是无法定义的。 “看来卿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楚凌抬头看着萧靖,露出淡淡笑意,“既然没有忘,那就要做些什么,内贼的确是要铲除的,但家贼也要解决,眼下卿可知要做什么吗?” “臣明白了。” 萧靖语气低沉道。 成了!! 楚凌嘴角微扬,既然今下的中枢,他不能直接干涉,那就叫有能力,有想法的人去干涉才对。 中枢的诸党各派,尤其是那个徐黜,想要壮大自身权势,以达到让三后让步,继而使中枢话语权,更多是被他们掌控。 这在楚凌看来,就是想当权相,权臣!! 可凭什么? 不说别人,就说徐黜,他的确是大虞勋贵,唯一以文官之姿敕国公的超然存在,是凭借对时局把握,得到了加柱国衔的殊荣,是中书省毫无争议的左相国。 但权力不可能都揽到你麾下。 你要是都揽了,那皇帝算什么?三后算什么? 都是你一人的傀儡吗? 这大虞,姓楚,不姓徐!! 对徐黜这个人,楚凌不做评价,也知此人极难对付,但楚凌却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即便再强,哪怕门下聚拢很多羽翼,可这大虞中枢,不是他徐黜一人的,只要有人敢对徐黜发起挑战,那一切就都没有定数。 “一个人如果忘了初心,那就等于把自己给忘了,更把所有人给忘了。”楚凌缓缓转过身,朝那张宝座走去。 “这世间的事,真要细究下来,也就那么回事,明明过去发生过太多的事,都是叫后人去吸取教训的,可真正能吸取教训的却寥寥,事依旧会发生,这番话,朕是讲给自己听的,但也是讲给卿的,希望我们君臣能共勉。” “朕乏了,卿退下吧。” 萧靖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新君的背影,他内心的纠结与痛苦,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他找寻到了自己一直想求,但却求而不得的路。 而这一切,就是眼前这位新君给他指明的!! 萧靖没了彷徨,而多了几分坚定!! 第一百八十七章 蝇营狗苟!! 北疆的风凛冽,吹在人身上极冷。 “哒哒~” 马蹄声如雷,打破此间平静。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连营,所插旌旗飘动,肃杀之气笼罩,置身于此的人,无不感受到紧张,甚至是一丝窒息。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中军帅帐响起,这让聚于帅帐的众将,无不是面露急切的喊叫起来,人朝一处涌去。 “大将军!” “侯爷!” 在道道喝喊与注视喜爱,韩青的脸涨红,伸出手制止众将,眼尖的人,瞧见韩青的手掌沾有血迹,手背青筋凸起。 “本帅无碍。” 韩青的呼吸略显急促,“你们都退下吧,就按适才所定部署,镇压叛乱慢不得,也拖不得!” “大将军,您的身体~” 可他话音刚落,一魁梧壮汉眼眶微红,关切的看向韩青道。 “老毛病了。” 韩青露出自嘲的笑,“当初在北疆杀敌,寒气入身,落的这个毛病,还死不了,都下去准备吧。” 尽管韩青如此,但帐内众将却无一人动。 今下这等境遇,他们的大将军可断不能出事啊,而相较于前线复杂的局势,他们更关心自家大将军。 “老子的话,一个个都没听到?!” 见众将不动,韩青板起脸,冷声斥道:“老子还没死呢,一个个都敢违抗军令了?!”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众将不敢直视韩青,纷纷抱拳喝道,只是在他们的心底,却生出各异的想法。 别在这个时候撂挑子啊。 看着众将离去的背影,韩青垂着的手紧攥,双腿有些发软,但他却咬牙站着,在心底暗骂自己。 今下这等复杂局势,他要敢倒下的话,那动乱势必加剧,中枢想尽快镇压叛乱,恐将是难如登天之事。 可经历过太多战事的韩青,比谁都要清楚这场诸王之乱,必须要在最短时间镇压下来,不然麻烦就大了! “侯爷!” 在韩青思虑之际,一独臂中年跑进帅帐,见韩青脸色难看,立时就跑上前搀扶,韩青眉头微蹙,看向那人,“人都走了?” “侯爷放心,人都走了。” 公孙川声音低沉道:“弟兄们都把守好了,没有侯爷之命,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帅帐。” “那就好,那就好。” 韩青心下一松,但整个人却想坐下,这叫公孙川手上发力。 “侯爷,来,到这边去坐。” 公孙川眼眶微红,关切的对韩青道,说这些时,公孙川搀扶着韩青前行。 作为韩青的亲卫头子,二人的情谊如兄弟般,那是能拿命去给韩青挡刀的,韩青旧疾为何此时发作,公孙川他太清楚了。 压力太大了。 在离都赴北疆的平叛大军中,很多都以为这是场简单的镇压叛乱,跟造中枢反的宗藩交战就是。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军距安东道还远,就有数道所辖郡县出现民乱,说是民乱,实则是被裹挟着闹出的。 此等态势下,平叛大军先锋在正阳郡与叛军遭遇,双方展开厮杀,本是必胜的战局,却因为一支骑兵队伍的出场,使得叛军脱离战场。 尽管那支骑兵隐藏的极好,可对韩青而言,他却发现了异常! “北疆可有刺探回的军情?” 韩青坐在帅椅上,身体没那么难受了,“北虏慕容那边是否有异动?” “尚没有军情传回。” 公孙川低声道:“侯爷,会不会您……” “你随我征战北疆多久了?” 韩青迎着公孙川的注视,道:“慕容骑兵就算化成灰,你也能认出吧。” 公孙川低垂下脑袋。 他也知这话骗不过自己,可这真相太惊世骇俗了,选择造中枢反的大虞宗藩,居然跟劲敌勾结起来。 原本造反就是大逆不道之举,这就更是罪加一等了。 “这场叛乱不简单。” 韩青紧皱眉头,声音低沉道:“我现在就怀疑,除了那帮叛军与北虏外,恐在北疆治下还有奸佞作祟。” “可是这为什么啊。” 公孙川想不明白,“这场叛乱发生,若是因为新君而起,末将还能理解些,可要按侯爷这样推测,那事情就复杂的多了。” “如此境遇,势必上下串通。” “可不管是太宗在世时,亦或是宣宗在世时,中枢也好,地方也罢,都没有丝毫的苗头出现,这……” 讲到这里时,公孙川停了下来。 韩青的推测太惊人了。 “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韩青听后,言语间带几分感慨,“人心啊,是这世上最难猜的,但不管怎样,此战我大虞必须取胜,否则北疆定要生灵涂炭!” 其实在韩青的心底,已有一些猜想,可他却不敢讲出来,眼下这境遇,在世人眼里是因新君而起,可实际真相可能不是这样。 新君只是推动这一因果的发生。 如果宣宗没有驾崩,新君没有继位,这件事还是会发生的,此事在韩青看来,根子可能出在宣宗曾讲过要削藩的话! 而宣宗之所以讲这等话,是因为查到了某些不好的事,那时太宗还活着,但身体已不太好了,朝中诸事是宣宗以东宫太子身份监国的。 韩青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的人和事,都是有迹可循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无缘无故的恨! “现在北疆的军情还没刺探回来,我只希望护国公能因为那封信有所警觉。”韩青沉吟许久,声音低沉道。 “此等态势下,北疆断然不能出任何差池,如果诸王所聚叛军没有被我军打到重创,而北疆敢有任何异动,那大虞……” 讲到这里时,韩青讲不下去了。 明面上的敌人好对付,可藏在背地里的敌人,连是谁都还没有查明,这该如何去对付啊。 领军北上之际,韩青就愈发有一种感受,那就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似在推动着什么。 叛军的活跃,民乱的出现,甚至在此期间,不少道郡县治下谣言四起,如果不能尽快查清这一切,那对后续的战局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入局 战争具有一定的偶然性,但更多却是种必然,发生在大虞北疆的叛乱,正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大虞产生极深影响。 而在更北处,北疆边陲外。 一场风暴正在凝聚,等待着爆发的那刻。 无尽草原。 拓武山脉。 “啸~” 鹰鸣声划破虚空,晴空上,展翅翱翔的雄鹰飞掠,那双灵动的鹰眼,俯瞰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洪流。 大地在颤抖。 一支支骑兵队伍涌动,纵使没有策马扬鞭,可如此规模下的大军开拔,闹出的动静给人极强的视觉冲击!! 风在吹。 旌旗飘。 洪流间的声响不绝。 马蹄声。 谩骂声。 怒吼声。 狂笑声。 道道声响交织下,肃杀之意笼罩此间。 在这洪流中心,有一支旌旗林立的队伍。 “哒哒哒~” 由远至近的马蹄声传来,聚集于此的铁骑警惕,这支铁骑骁士,个个膀大腰圆,穿戴亮银铁甲,腰间佩戴弯刀,不少铁骑所胯战马,背负有各式兵器,在这些铁骑骁士所戴铁盔下,是两束发辫! 这是慕容皇朝最精锐的一支军队。 皇武军!! “大皇子,南虞急报!” 洪亮的声音响起,在道道冷峻注视下,一名将校高举着手中军报,速度极快的朝队伍核心跑来。 在听到‘南虞’二字时,散布各处的皇武军铁骑骁士,无不流露出轻蔑,不屑的神情,然他们的眼眸却掠过寒芒。 作为一统无尽草原的存在,慕容皇朝终结了草原混战,以核心统治区、羁縻统治区令无数草原部落臣服! 慕容皇朝的统治阶层,有着独属于他们的骄傲,他们崇尚战争,然在慕容皇朝的南域,却在一场混战下,崛起了一个强大王朝。 大虞!! 虞人跟他们一样,都是在纷争下崛起的,可在这世上只能有一个强者,为此慕容皇朝跟大虞爆发了战争。 战争让两国死了很多人,致使两国关系异常紧张。 而能结束这一切的,必然是一方彻底臣服,否则这一切必将延续下去。 “南虞国内动荡已成,南虞的朝廷,看来挺重视这场叛乱的,叫韩青统领着大军平叛了。”在道道注视下,穿戴玄色甲胄的慕容真,面庞冷峻的盯着所持军报,声音低沉道。 此言一出,聚集在左右的一众将校,不少眼神都变了,他们那难掩的杀意,无不在诉说一点。 韩青在北疆时是何等的骁勇。 “大皇子,此战我军南下,定要踏破南虞边疆,杀进腹地去!!”一魁梧大汉,紧攥着刀柄,虎目怒张的喝道。 由于情绪太激动,那道横在脸上的刀疤,变得涨红起来。 “杀进南虞腹地!!” “杀进南虞腹地!!” 受那大汉的影响,不少将校纷纷抽刀,瞪眼怒吼起来,为了此战,他们筹备已太久了,也忍耐太久了!! “大皇子,此战需要谨慎。” 而在这等境遇下,一清瘦中年骑马上前,握拳捶胸,朝慕容真低首道:“镇守南虞边疆的曹隐,本就是不好对付的狠角色,今下南虞诸藩造反,虞廷还命韩青统兵,如果我军不趁此乱,攻破南虞边疆,夺占城池以为根基,为后续南下谋势,一旦曹隐、韩青联合起来,恐对我军极度不利。” 此人的话,让叫嚣的众将,一个个带着怒气。 “你讲这些是何意,为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此次有大皇子亲率大军来伐,区区曹隐、韩青之辈,又其实我军的对手!” “没错!你讲这些话是何意!!” 面对不少将校的怒斥,那清瘦中年岿然不动,似没有听到一般,神情自若的骑在马上。 “够了。” 慕容真的声音响起,令原本愤怒的众将,立时就安静了下来,甚至在此期间,不少将校都微微低首,以表示对大皇子的尊重。 “一切按计划行事。” 在此等氛围下,慕容真神情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前方,“此战谁敢违背军令,擅领本部行动,那到时就别怪孤翻脸无情!” “是!” 众将纷纷抱拳喝道。 “耶律政。” “在。” 随着慕容真的声音响起,清瘦中年立时行礼道。 “孤这次统兵,本想是跟南虞皇帝楚启交手的。” 慕容真双眼微眯,语气低沉道:“都说这位皇帝,跟南虞的开国皇帝很像,是一位尚武的皇帝,哼,继位之初,就敢谋划对我皇朝征伐,真是欺我朝无人了。” 在讲这些时,慕容真的眸中掠过杀意。 “可不想,继位后谋划,还做了种种准备,最后却死了。”慕容真冷冷道:“不能跟这位对手交锋,这是孤最大的遗憾。” 慕容皇朝是崇尚强者的,慕容皇朝的军队,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跟强敌交锋,在这等风气下,不知有多少强敌倒在了慕容大军的兵锋下。 “大皇子,虽说南虞皇帝死了,但南虞的底蕴还很浑厚。”耶律政微微低首道:“哪怕所立新君年岁小,但南虞的开国皇帝,却给南虞留下不少财富,这个财富,不仅是指黄白之物,而是……” “那孤就要领教一下。” 慕容真冷哼一声,神情冷冷道:“既然这场战争,是为南虞皇帝楚启所谋发起的,他死了,那就叫南虞的幼帝承受吧。” “孤知道,南虞的太皇太后还活着,听闻深得南虞开国皇帝的信赖,这个幼帝,可别只知道躲在一老妇背后哭泣!” “哈哈!!” 慕容真话音刚落,聚集在左右的众将,此刻无不放声大笑起来,对于他们而言,南虞遭遇这等变故,那根本就不可能再是他们的对手了。 这一战,他们将追随他们的大皇子,踏平南虞边疆,杀进南虞腹地去,叫南虞的小皇帝俯首称臣!! “行军吧!” 在这等境遇下,慕容真的声音响起,聚集在左右的众将领命,这支岿然不动的皇武军,随着号令传达,开始动了起来。 战争一旦发起,对于他们而言,就要对强敌展开猛攻!! 第一百八十九章 寇边 拓武山脉是慕容皇朝南域的一处战略要地,在这处山脉的周遭,聚拢着不少的部落,以实控此地不被大虞攻占。 每逢有大战爆发,南下的慕容大军必在此集结,此处山脉距大虞北疆的纵深有百余里,非战状态下,这距离算得上远了。 可一旦到战时,特别是骑兵展开急行军,朝升夕落便可进抵,正因为如此,两朝围绕此地可没少展开激战。 大虞平川侯韩青的名气,为何在慕容皇朝那么大,原因就在太宗朝时,韩青曾两度统率麾下精骑杀奔拓武山脉,击杀慕容皇朝猛将悍将数名,追杀慕容皇朝兵卒不计其数,立下赫赫战功! 英雄不论出身。 大虞太宗特擢贼配军韩青,是有政治考量在其中,但韩青却没有辜负太宗期许,以傲人战绩立世!! 在国与国之间的争斗与博弈下,向来是你来我往的,不可能谁一直占优,就如在彼此的称谓下,站在慕容的角度,大虞那就是南虞,而在大虞的角度,慕容那就是北虏,可国与国的实力,不能以称谓简单概述。 而更直接的例子。 因为有北虏慕容的存在,使得本已归顺大虞的东吁,因为太祖朝掀起的大案,导致东吁独立,直到今日都没能彻底收复。 因为有南虞的存在,使得一统无尽草原的慕容皇朝,战略重心一直在西,一与靠北的国度相争,二与靠南的西川相争,但数十载争斗下,使得慕容皇朝放弃与西川相争,反叫其与南虞去争,本朝则专心对在西,靠北的国度相争。 可纵使是这样,每隔一段时期,围绕本朝南域、南虞北疆接壤之地,要么本朝对南虞发起攻势,要么南虞展开攻势,两国是你来我往,都要取得各自想达成的战略设想。 这就是地缘博弈。 孰强孰弱,这是没有定论的。 或许想争个强弱,就要看谁在这场地缘博弈下,先敌一步倒下吧,因为败者,没有资格去论输赢! 夜无声到来。 大虞北疆。 安北道。 灭虏城。 “咚,咚,咚…” 被黑夜笼罩的城池,城墙上燃起簇簇篝火,除了不时响起的噼啪声,来回巡视的将士,踩出的脚步声不绝。 灭虏城是直面北虏治下拓武山脉的最前沿,此地驻扎于数万戍边精锐,可这座拔地而起的城池,站在军事层面,并非是绝佳的险峻要地。 在与北虏的无数次交锋下,此地却被标为最重要的前沿之一,因为这样,不知有多少大虞健儿战死在此! 灭虏城的背后,是几处依势而建的城池,而在这几处城池后,则是大虞的边民,一旦被来犯强敌突破,那不知会有多少人被杀。 从踏上北疆戍边的那刻起,大虞戍边儿郎的命,就不止是属于他们自己,更不止属于他们的亲眷,而是属于万千大虞边民。 因为他们的家就在他们守护的后方。 残酷吧? 可属于世人的安定,总要有人负重前行。 “干他娘的,这帮逆藩贼子,一个个是怎样想的!!”灭虏将军府,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怒环绕此间。 灭虏将军宗宁,握拳怒骂道:“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他娘的造朝廷的反,这种事都能干出来,是生怕大虞的好日子,过得太他娘的短!” “娘的,老子们抛家舍业,来到这北疆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叫大虞无战事,他们倒好,在内捅起刀子了!!” 聚集在此的数十位将校,一个个流露出复杂表情,尽管这样的话,他们不止一次的听到过,可依旧有不少人紧攥双拳。 “将军,大将军府(征北)是否要抽调戍边军,参与镇压诸王叛乱?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准信啊。” 此等态势下,一人走上前,抱拳对宗宁行礼道:“这都过去多久了,如果这场叛乱持续的久了,那北虏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是啊将军。” 人群中,一将校附和道:“韩大将军统兵平叛,这的确没啥可担忧的,但早一日将叛乱镇压,那北疆才能多一分安定啊。” “你们问老子,老子问谁去?” 在其他将校蠢蠢欲动之际,宗宁拍案怒道:“老子不止一次派人去大将军府,可每次都无功而返,相反大将军每次都强调一点,要提防北虏,娘的,依着我看啊,这帮逆藩贼子定与北虏勾搭起来了。” 宗宁,大虞保国公宗川嫡长子,别看五十多岁了,但脾性却异常火爆,这点跟宗川有些不像,或许是受长期戍边的影响。 对政治,对中枢,宗宁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用他的话讲,他的归宿就是死在征战北虏的途中,而非窝囊的死在虞都。 宣宗皇帝驾崩的消息,在传到北疆的时候,最无法接受的就是宗宁了,因为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奉诏秘密筹备先锋北伐之事。 也是这样,使得宗宁要率部归虞都,宣宗纯皇帝生前好好的,为何就突然驾崩了,这其中肯定有阴谋! 好在有大虞护国公、征北大将军曹隐亲抵,这才使宗宁没有擅离北虏城前沿,而类似这等事,在北疆不少边陲都有发生。 在宣宗纯皇帝驾崩,楚凌作为大虞嗣皇帝继位,中枢那边暗潮汹涌之际,北疆也经历了一场风潮,好在有曹隐在此坐镇,不然啊,北疆真不知会怎样。 “铛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骤响,尽管传到北虏将军府时,声响已经小了很多,但在宵禁的北虏城,这声音又是那样的大。 “不好!!北虏寇边了!!” 本坐着的宗宁突然起身,而揣着各异想法的众将,此刻无不表情严肃起来,在他们快步朝堂外冲去之际。 彼时的北虏城外。 晃动的火光逼近城池,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夜空下,飞掠一簇簇火光,在快速朝北虏城逼近。 “敌袭!!” “敌袭!!” 戍守北虏城的将士,此刻怒吼起来,大战在毫无征兆下爆发,就像诸王之乱那样,可这一战对北虏城的将士而言太突然了…… 第一百九十章 为了大虞(1) 北虏城的战事毫无预兆的打响,慕容与大虞的仗打过不知多少,日战、夜战被双方都玩烂了。 翌日。 拂晓。 征北大将军府。 “大将军,您到底想干什么?” 李鹰眼神凌厉,盯着背对自己,俯瞰舆图的曹隐,言语间带有激动道:“北虏大军汇聚北虏城,照这等趋势来看,所部定不止聚此一部,恐在东西两线,皆由偏师大军进犯,这仗闹不好,将威胁到整个北疆沿线。” “小子,你是想质疑本公?” 李鹰话音刚落,曹隐的声音响起,这让李鹰有些局促,在李鹰的注视下,曹隐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道:“本公跟你爹一起追随太祖征战,你还在你娘怀里求抱呢,让你待在本公身边,知晓种种,你不会真觉得是因为你乃朝廷所派,巡察北疆的缘故才将你留下的吧?” 李鹰:“……” 他不是这次才待在北疆,他先前在北疆待的时日不断,但今下曹隐的这种状态,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北虏城的急报,你不会真觉得是宗宁扛不住,才特意派人赶来的吧?”见李鹰不言,曹隐似笑非笑道。 嗯? 李鹰惊诧的看向曹隐。 “你们这帮家伙,就是我们这帮老东西的孽债。” 曹隐指着李鹰笑骂道:“小的时候,彼此谁都不服谁,就算服,那也藏在心里,面上还是不服。” “宗宁这小子,不止一个讲他,不像他爹,性子火爆,这点倒是跟昌黎很像,有人就讲,宗宁的爹是昌黎,两家会不会抱错了。” 噗嗤~ 听到这话,李鹰忍不住笑了,但想到今下的场合,又硬生生给憋住了,这话,他早年也在私下讲过。 都是国公之子,凭啥服你!? “但在老子看来,这小子最像他爹了,那点狡黠的劲儿,全叫他学到骨子里了。”曹隐继续道:“他跟他爹一样,都不是啥好东西,当然,你他娘的也一样,明明是个强人,非要装做一副老实模样。” “叔父,您捎带侄儿作甚。” 李鹰有些不高兴道。 “还知道叫老子一声叔父了?” 曹隐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李鹰。 大虞勋贵这个圈子是很特殊的存在,早年间,曹隐这一代追随太祖南征北战,他们的妻儿老小,是聚在一起的,彼此间去各家吃个饭,那都稀疏平常,打架归打架,家中长辈都一笑了之。 但随着大虞问鼎天下,太祖凭功敕爵,后又因为一些事的发生,使得这种氛围就渐渐的淡了。 这真是人变了的缘故? 谁又能说得准呢。 “走,陪老子去一处。” 在李鹰思虑之际,曹隐却道,随即朝堂外走去,李鹰见状不免生疑,他总觉得曹隐有事瞒着他。 “大将军离衙!!!” 洪亮之声响起,驻征北大将军府的披甲锐士,迅速做出反应,一支戒备森严的卫队,不多时就集结起来。 “哒哒~” 马蹄声响起,这支数百众的队伍驰骋,随曹隐一道的李鹰,很快就察觉到不对,过去热闹的征北城,为何今日却全面戒严了。 明明昨天还很热闹,如今却有不少锐士把守各处。 李鹰赶去征北大将军府时,征北城的宵禁还没结束,但他有钦差之名,是有特权不顾一些规矩的。 当然,这是在突发状况下。 先前从虞都赶来北疆时,李鹰没有动用这项特权,无他,李鹰是在北疆任职的,作为武将,他比谁都要清楚,规矩对于军队,尤其是边陲,意味着什么。 破坏规矩,往往意味着崩坏的开始。 别的地方能崩坏,边陲能吗? 不能! 世人常言,统兵打仗的大虞勋贵,尤其是那帮勋贵子弟,一个个是最不守规矩的,享有着特权,那必然无法无天。 但这就是一种狭隘认知。 战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闹着玩,不守规矩,往往意味着先死,能够被提拔到重要位置的,能以脾性来论一切吗?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随曹隐离衙的李鹰,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在出城之际,内心深处不断响起一道声音。 “叔父,咱到底要去哪里?” 出城没多久,李鹰看向曹隐道。 “怎么?还怕老子害了你不成?” 曹隐目不斜视的驰骋,言语间带有不屑道。 “不,侄儿没这个意思。” 李鹰忙解释道:“只是……” “没这个意思,那就别问。” 曹隐冷哼一声打断:“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哪有一点大虞勋国公该有的风采!!” “哈哈!!” 随行的那帮骑士,此刻都大笑了起来。 李鹰:“……” 可越是这样,李鹰的疑惑就更盛。 直觉告诉李鹰,他这位叔父,定然在谋划什么大事,这状态太不对劲了,跟先前他知道的完全不一样。 至于造反这念头,李鹰是一闪即过。 曹隐要造反,早他娘的反了。 又何须等到现在啊。 就他跟…… “你小子,别叫老子抽你!”可在李鹰思量之际,曹隐却举起马鞭,指着李鹰骂道:“你小子眼珠子一转,老子就知你没憋什么好屁。” “叔父,侄儿什么都没讲啊。” 李鹰有些无奈的笑道。 “想都不能想!” 曹隐瞪眼道:“都他娘的多大的人了,娃都有几个了,李进这厮,过去还是太偏袒你了,这毛病要搁我曹家,三天就给你打回来。” “……” 李鹰无奈了。 别看曹隐骂他爹,但李鹰却一点不生气,他也是有几个娃的人了,对老一辈的情谊,是清楚的。 就他知晓的情况,己父战死的消息,从虞都传到北疆时,曹隐嚎啕大哭,说大虞少了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老一辈的复杂情谊,是少一辈无法理解的,那就更别提孙辈了。 也是这样,李鹰不再想别的,相反在他心底愈发好奇,神秘兮兮的曹隐,究竟是想干什么,毕竟北虏城的战事已打响,这等态势下,如何解决来犯的北虏大军,才是北疆戍边军的当务之急,解决不了,那大虞就要出大问题……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为了大虞(2) 征北城外。 山中大营。 李鹰皱眉扫视左右,对此地,他是知晓的,曹隐就任征北大将军,大张旗鼓的派兵将此地封控起来,甚至还对外下达严令,任何敢靠近此地者格杀! 因为此事,可在北疆一带,包括中枢,都折腾了不少事出来。 后因几次北疆边事,加之时间的推移,使得此地渐渐不被人重视。 “当初就因为此地,可有不少流言蜚语啊。” 曹隐骑马而定,遥望前方大营道:“说什么的都有,有传此地蕴藏金矿的,本公封控此地,是为了私采金矿;有传此地隐居有得道仙人,本公是为求道长生,才特意将此地封控起来,以得仙人青睐;有传此地孕育紫气的……哈哈,总之是怎样离谱怎样来。” “哈哈!” 同行的那帮锐士无不大笑起来。 只是此刻的李鹰,却露出惊疑的神情看向前方,隐约间,他看到了延绵的营寨,错落有序的旌旗随风飘动。 “大将军,这…” 看到这些,李鹰伸手指向前方,他却保持惊疑的看向曹隐,一座藏在山群间的大营,这如何能不叫他震惊呢。 “走吧。” 曹隐却没有解释,反收敛笑意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任何事无需多言。 马蹄声夹杂着马鸣声,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一路无言。 曹隐一行深入腹地,李鹰心中惊意更盛,他发现此地太不寻常了,一路朝腹地进发之际,有不少戒备森严的地方。 几次李鹰都想对曹隐开口,询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见曹隐表情严肃的前行,这叫他硬生生的止住了。 帅帐。 随曹隐进帐的李鹰,赫然看见帐内悬挂很多舆图。 这! 李鹰短暂惊愕,随即在曹隐的注视下,上前去看这些舆图。 大虞北疆沿线边防总图。 北疆区域要隘舆图。 北疆戍边军分布总图。 北虏拓武山脉舆图。 北虏…… 可是看着看着,李鹰察觉到不对劲儿,这怎么看都像是对北虏征伐的,这也叫李鹰想起了宣宗纯皇帝。 “大将军~” 想到这里,李鹰惊疑的看向曹隐。 “你想讲什么,本公不想听,也没心情听。” 曹隐摆手打断道:“你竖起耳朵,听本公讲就是。” 李鹰皱眉。 “宗宁这小子镇守的北虏城,今下遭到北虏大军围攻,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这小子狡猾着呢。” 曹隐似笑非笑道:“不然北虏出动如此大军,北虏城至拓武山脉沿线,我军撒出那么多斥候,会一点军情都刺探不到?” “可是这究竟为什么啊?” 李鹰眉头皱的更紧了。 仅仅是听曹隐讲的这些,他就清楚有大事发生。 “你只需听就是。” 曹隐瞧了李鹰一眼,随即拿起一份卷宗,朝李鹰走来,语气铿锵道:“在这份卷宗上记有北疆沿线各处,私下参与北虏贸易的家贼内贼,其中你要格外注意这帮统兵将校,他们有不少在当地已根深蒂固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李鹰震惊的看向曹隐,他似乎猜到曹隐想干什么了。 “收起你震惊的眼神。” 曹隐伸手,一掌拍在李鹰所戴铁盔上,“这次北虏大军南下,其实溯本求源下,是因为宣宗纯皇帝在世时,要谋划北伐慕容之事,所以才折腾出来的。” “想想也对。” “凭啥只能你打我,我就不能打你?只是让本公没有想到,我大虞宗藩居然会跟死敌暗中勾结在一起。” “当初本公对一些事还奇怪呢,现在他娘的一点都不奇怪了,可如今讲这些没用了,都成过去了。” “大将军,您真要领军出战吗?” 可对曹隐讲的这些,李鹰根本就没听,反而对曹隐道。 “老子讲这么多,都是白费口舌了?” 曹隐瞪眼道:“老子要走了,至于仗怎样打,你无需知道,你只需知道一点,接下来这征北大将军府暂由你坐镇,你他娘的在北疆待的时日也不短了。” “等老子领军离开,你要做几件事,其中之一,就是给老子把这些家贼内贼,一个不剩的全给老子铲除干净!” “可是大将军,您想过没有?” 李鹰却出言打断道:“今下在我北疆一带,诸王之乱折腾的地方很乱,这个时候您要离开北疆边陲,那天知道会折腾出什么事来啊。” “老子是大虞勋贵,你他娘的就不是了?” 曹隐指着李鹰道;“恰恰是因为诸王之乱,老子才要领兵离开北疆边陲,用你那脑子好好想想,一旦来犯的北虏大军,频繁的在北疆边陲跟我军展开拉锯战,而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传到那帮逆藩耳朵里,你觉得他们会坐视不管吗?” 李鹰沉默了。 他如何会不清楚这些。 曹隐要领兵离开北疆边陲,只怕是想将这场无法避免的战事,想方设法的引到北虏慕容境内,而非反复在北疆边陲拉扯。 “大将军,叫末将去吧。” 想到这些,李鹰眼神坚毅,郑重朝曹隐抱拳喝道:“末将虽不知大将军如何谋划的,但如果大将军信任末将的话,可将具体战术告知给末将,北疆边陲离不开大将军,但离开末将那不算什么。” 李鹰的话掷地有声! 傻孩子。 曹隐神情复杂的盯着李鹰,这一战会打成什么样,即便是他都心底没数,毕竟这跟最初谋划的偏差太大了。 如今他要做的事情,其实该是宣宗纯皇帝御驾亲征,以整合北疆各处,向北虏慕容发动的一场大规模北伐。 可现在呢。 唉~ 曹隐在心里轻叹一声,随即却冷着脸道:“老子叫你留在征北大将军府,叫你做一些事,你反倒要求起老子了?” “想跟老子抢功?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一句话,在老子离开北疆边陲期间,老子给你留了不少帮手,就这样你要敢把北疆边陲弄丢一处,等老子凯旋回归,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李鹰眼眶微红,他如何能不知道曹隐讲这些,是故意讲给他听的,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领兵之事他想都别想……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为了大虞(3) “公爷,将此重担交给李鹰,当真无忧吗?” 李鹰前脚刚走,帅帐内就响起一道声音,露有几分惆怅的曹隐,眼神坚毅的转过身,看着从屏风后走出的人。 “你就如此信不过李鹰?” 曹隐语气冷冷,神情倨傲道:“要是这样,大可由你来坐镇征北大将军府,亦或你亲统大军奔袭拓武山脉,以吸引来犯的北虏大军!” “公爷勿怪,是咱家多嘴了。” 童朝见状,忙抬手朝曹隐一礼道:“今下大虞遭此劫数,咱家也是担心社稷安稳,所以才……” “大虞武勋中是出了些败类,做了令人可耻的大虞家贼!!” 曹隐冷哼一声,“但你不能怀疑大虞武勋全烂了,我等有着我等的骄傲,此番本公就替宣宗纯皇帝,将这帮家贼全给除掉!” “倒是你,此次征伐北虏,以解大虞之忧,若不能全力协助李鹰,将查明的那帮家贼内贼全抓了,本公纵使战死北虏,化作厉鬼也断不会放过你。” 帐内气氛变了。 “呵呵~” 但很快,童朝的笑,却打破了帐内平静。 曹隐冷冷的盯着童朝。 “咱家这次随公爷一起。” 迎着曹隐的注视,童朝平静道:“咱家知道,公爷不信任咱家,但眼下这等时候,需要的是安稳,咱家已安排好人手,等李鹰代公爷坐镇征北大将军府,他们会协助大虞勋国公一起铲除家贼内贼,以保北疆边陲不受逆藩作乱影响。” “那件事你不查了?” 童朝如此,曹隐反倒露出惊疑。 “宣宗纯皇帝骤崩一事,咱家是还没有查清真相,但咱家能笃定一点,绝不是那帮逆藩所为。” 童朝平静道:“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干不出这事,查案是要查,但咱家要替宣宗纯皇帝将未了遗愿做了,此战对北虏发动的仓促了,咱家也知公爷是没打算活着回来,公爷尚且如此,咱家这条烂命又算得了什么?” 曹隐沉默了。 如今这等特殊境遇,知晓曹隐真实想法的很少,但童朝是少数猜到些的,特别是诸王之乱爆出后,曹隐的一些举止,就让童朝坚定所想。 “这场北伐之战,必须由大虞皇帝御驾亲征,方能达到预期的成效。”不知过了多久,曹隐开口道,他垂着的手紧攥。 “北虏慕容没有那么好对付,真要如此好对付,我朝戍守北疆数十载,早就把北虏给重创了!!” “宣宗纯皇帝在世时,对本公颁密旨,讲的一句话,本公至今还记在心里,凭此一战为大虞赢取十年北疆安稳,纵使战死再多人,此战也值了,由此中枢就能调转方向,解决内部问题,一举荡平东吁叛逆,继而调整我朝军事!!” 讲到这里时,曹隐的心很痛,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在他满怀期许等待宣宗颁告天下,要御驾亲征伐虏,可等来的却是宣宗骤崩的噩耗,这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的一种结果,宣宗才多大啊,如此年轻,怎么可能就这样骤崩了。 “但现在也不迟。” 见曹隐不言,童朝却压着悲痛,声音低沉道:“新君固然年幼,可不说别的,仅仅是对勋国公李进一事,还有恩养遗孤子弟,致残将士子弟,也能看出新君所谋,这不也是公爷知晓诸王之乱后,决意要贯彻宣宗遗愿的重要原因吗?” “是啊。” 曹隐笑了起来,“本公愿以为新君继位,是被扶持上来的傀儡,不想,本公是错看了这一切,而似本公这般的,恐也不再少数吧。” “哈哈,中枢的有些家伙,觉得宣宗驾崩了,过去一直被压制的境遇,在正统一朝就能逆转了,殊不知楚氏能问鼎天下,那靠的就是血脉里带来的东西。” “过去本公最不服的就是太祖,哪怕追随在他老人家麾下,可直到天下一统,他老人家做的一些事,却让本公心服口服了,现在有人,想将过去那一套,重新在大虞死灰复燃,老子不会给他们这机会的!!” “李进这厮敢干的事,老子同样敢干,不就是以身入局嘛,老子这辈子值了,女人睡过很多,酒喝过很多,该享乐的也都享乐了,杀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这次,只要能叫北虏遭到重创,那老子必将名传天下!!” 童朝无声而笑。 太祖他老人家,给大虞留下的最宝贵财富,就是这些脾性不一,但无比坚守本心的老人,正是有他们在,太宗朝也好,宣宗朝也罢,才能极好的延续下去,甚至宣宗在世时,他所主张的北伐,都是以这些老人的意见为重!! “这次随本公北伐的健儿名册,你是否派可靠心腹密送归都?”在童朝感慨之际,曹隐收敛心神道。 “已派人护送了。” 童朝忙抬手一礼,“咱家命人誊抄了一份,一份送抵虞宫呈于太皇太后,一份送抵上林苑呈于新君。” “你小子,还是如此谨慎。” 曹隐指着童朝笑骂道:“难怪陛下生前最信任你,哈哈,行,最担心的事,眼下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剩下的就是跟北虏亮刀子了。” “这次北虏皇帝是下决心要重创我大虞啊,居然连他最忌惮的慕容真,都从北虏的西线抽调回来了,好啊,老子倒是要瞧瞧,这个令北虏上下追捧的大皇子,究竟有多大能耐!!” “公爷,此战可不好打啊。” 童朝见状,神情有几分凝重道。 “好打的仗,老子还不亲自上阵呢。” 曹隐露出一抹狞笑,“这仗要好打,宗宁这帮兔崽子,一个个会这样听老子的话,当初韩青以贼配军敕爵,可把这帮兔崽子气坏了,老子知道,他们气的不是爵位,气的是他们居然没有比过韩青。” “哈哈,一个个不是憋着气吗?好啊,这次老子就叫他们憋在心里的气,这次全都给发泄出来,看看他们谁才是英雄,谁才是狗熊!” 听到这,童朝想起宗宁这帮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与此同时,在心底对太宗皇帝更加敬畏……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天下为棋,落子无悔 “这才对嘛,虞都令这个位置,终究是要得罪人的,你不想得罪,想独善其身,那就趁早下来。” 上林宫。 正殿。 楚凌露出笑意,将手中奏疏放下,看着低首而立的李忠,“这世上,三条腿的蟾蜍是难寻,但两条腿想做事,不怕得罪人的干才,还是好找的。” “萧卿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惊朝野,朕果真没看错他,如今来看,难受的就不止徐黜一人了。” “陛下英明。” 李忠抬手作揖,恭维后便继续道:“新上任的虞都令邵冰,是出了名的硬骨头,眼睛里不揉沙子,其能在中枢立稳脚跟,靠的就是过硬本事。” “此人就任虞都令,就将令府清洗了一遍,如此在近几日查封中,才能如此迅速的逮捕背后推波助澜者。” “邵冰。” 楚凌笑笑,但也没多说别的。 他的目的达到了,这就够了。 楚凌现在想要看到的,是萧靖在朝强势起来,后续能带来什么变化,不能被他支配的中枢,断然不能叫少数派所左右,应该叫更多的人参与进来! 这样的大虞中枢,才不至于充斥着结党营私者,而无一心为社稷,为万民的肱股,如此遇到变数时,中枢才不会慌乱。 今下大虞所处国情,中枢是断不能有乱的。 中枢敢乱,那大局就会跟着乱! “陛下,上林监赵贯求见。” 在殿外值守的寺人,毕恭毕敬的低首走进,朝御前作揖行礼。 “宣。” 楚凌言简意赅道。 如今在御前服侍的群体,在李忠的缜密安排下,一批年轻群体已占主流,他们或许干的是最累的差事,但却没有一人抱怨,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内廷的竞争,可远比外朝要残酷太多。 楚凌作为大虞皇帝,他在构建以他为首的权力秩序,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楚凌开口,叫其去办事的,逐级递减的权力,能够紧密围绕皇帝而转,这才是最好的权力构架,不然对楚凌就是无用! “奴婢拜见陛下!” 在楚凌的注视下,赵贯走进大殿,而在其身后,则跟着数名寺人,他们捧着卷宗,赵贯作揖行礼,“陛下,新进上林苑的羽林、巾帼名册已造,奴婢不敢怠慢,特来御前请陛下御览。” 到底是来了啊。 对赵贯所讲,楚凌根本就没有听,他的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都退下吧。” 楚凌开口道。 李忠听后,立时就对在御前服侍的人示意,那些人,连同万秋儿一行在内,都毕恭毕敬的退出大殿。 而在楚凌的注视下,跟赵贯一起来的几人,除了一人,余下也都退出大殿,偌大的殿内此刻就楚凌四人在。 “朕还以为你不会来。” 随着殿门缓缓关闭,楚凌似笑非笑道。 嗯? 李忠听到这话,却生出了狐疑。 “奴婢是天家家奴,陛下召见奴婢,奴婢必须要来面圣。”可殿内响起的声音,却叫李忠心下一惊。 赵彦!! 李忠警惕的看向赵贯身后那人,适才他没有瞧出来,是因为面貌根本就不像,但听到声音后,李忠立时就知赵彦是用了易容术! “一个个都说是天家家奴,不是故弄玄虚,就是藏着不出。” 楚凌笑笑,盯着赵贯、赵彦二人,“这世道还真是变了啊,不是朕考验你们,反倒成了你们考验朕了,这要叫皇祖父、皇考他们知道,会不会给朕托梦,要朕杀了你们?” 赵贯的表情有些复杂。 但赵彦却依旧平静。 “关于你,夏望给朕隐晦的提过,李忠也给朕讲过你。”见赵彦如此,楚凌没有气恼,倚着软垫道。 “朕叫你来,有两件事,其一,朕想问问你这个内廷老人,他这个上林监,朕究竟该信任吗?” 讲到这里时,楚凌伸手指向赵贯。 赵贯心下一紧。 他怎样都没有想到,新君如此大费周章的想见自家干爹,要问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关于自己的。 而想到在此之前,禁军大统领换人了,虞宫上下进行一次清洗,悬而未决的上林军大统领,由辰阳侯孙斌接任了,赵贯莫名紧张起来。 “奴婢等皆是天家家奴!” 在赵贯思量种种之际,赵彦撩袍跪倒在地上,“奴婢等的一切,皆是天家赐予的,若无陛下信赖,谁会叫奴婢等当人看待?” 讲这些时,赵贯跪倒在地上,但他却识趣的没有讲话表忠心。 “好听的话,谁都会讲。” 楚凌俯瞰着赵彦,“从朕御极以来,这类话听了不少,但朕喜欢的不是听,而是做,今下大虞所临国情凶险,朕作为大虞皇帝,不可能事事都让皇祖母她们顶着,自己就躲在上林苑享乐。” “陛下,这是诸王之乱爆发以来,关于中枢的一些情况,还有涉及前线的一些军情。”楚凌话音刚落,赵彦就从怀里掏出一摞奏疏,毕恭毕敬的双手捧起道。 是个聪明人。 楚凌嘴角微扬。 这就是他想见赵彦的原因。 楚凌想知道这个家伙,藏在背地里究竟能驱使什么力量。 楚凌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一点就透。 无需浪费口舌。 眼下的梅花内卫,尚处在发展的初期,而创设的四阁,仍在积蓄力量阶段,楚凌眼下需要更多来源,去知晓中枢以外的动态。 所以楚凌布了个局。 夏望、赵彦皆在局中。 他们是否忠诚于自己,那就看实际行动。 而萧靖作为六扇门暗统领,则是一种局外的延伸力量,或许夏望、赵彦会为了一些事,选择勾结在一起蒙蔽自己。 但他们不可能将萧靖也拉进来。 楚凌要通过三方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但同时也会用三方来检校三方,这样谁究竟是忠,谁究竟是奸,就一目了然了。 “朕乏了。” 在李忠拿下那些奏疏后,楚凌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奴婢等告退。” 赵彦、赵贯作揖拜道,只是相较于赵贯,此刻的赵彦,这内心却掀起了涟漪,他知道新君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九十四章 急递归都 自人出生的那刻起,就已处在局下,奈何人和人不同,有的一出生就在罗马,有的终其一生仍兜转不前,都言时势造英雄,可何尝又不是英雄造时势? 楚凌做了大虞皇帝,在很多人的眼里,包括他自己,都知是一场意外所致,大局之下谁都摆脱不了命运的捉弄。 然而大局已变,人不能总沉迷于过往。 楚凌要摆脱这种束缚,这天下何其精彩,他既为皇,大虞之皇,就当以天下为棋,使天下为他而转,而非他被天下转! 楚凌在为他所想而谋划蓄势,别人也同样在谋划蓄势,这世间的种种,有哪件不是因为掺和的人多了,而变得复杂的? 无一例外!! 虞宫。 长乐宫。 “咳咳~” 急促的咳嗽声响起,让宗川、昌黎露出紧张,看向帷幔后的凤位,而坐着的徐贞、王徵此刻皆已起身。 “母后~” “皇祖母~” 孙黎压着憋闷之感,摆手道:“无碍,继续聊正事吧。” 这叫徐贞、王徵相视一眼,眉宇间露出各异的神色。 宗川眉头微皱,但却眼神示意下昌黎。 “就今下的形势来看,臣认为平川侯做的没错。” 昌黎收敛心神,语气低沉道:“镇压叛乱的确要从快,不然大局之下,中枢只会愈发别动,但也恰恰是这样,前线平叛就断不能冒进。” “这场叛乱,中枢不止要提防各地逆藩,更要提防藏在暗处推波助澜的奸佞,唯有叫他们都跳出来了,后面的平叛方能从快!” “那究竟何时才能从快?” 徐贞听后,娥眉微蹙道:“自韩青奉旨领军,这都过去多久了,不仅叛军主力没有受到损失,甚至还使各地动荡加剧,这段时日中枢收到的,全都是不好的消息。” “韩青领军在前线打打停停,本宫不明白,他究竟是在担心什么,当初定他平叛,可不是叫中枢愈发被动的。” “太后,话可不是这样讲的。” 昌黎却丝毫不惧道:“前线的仗怎样打,这不是仅看各方汇总就能笃定的,关键在于前线局势怎样。” “叛军主力是没有受到损失,各地动荡是多了些,可在这前后,韩青所领平叛大军,还有各地有司,可着实是解决不少叛乱贼子啊。” 昌黎这里提到的叛乱贼子,指的是各地出现的叛乱势力。 “而且在这期间……” 就当昌黎准备说下去时,却被宗川一把拉住了,昌黎皱眉看去,眼神似在说,拉他做什么,他讲的都是实情啊。 但昌黎却微微摇头,随即便朝三后作揖道:“今下这等境遇,最急的其实是韩青,毕竟这场动乱不平,那他就是大虞最大的罪人。” “韩青领兵打仗多年,对于别的或许不懂,但涉及战事却没有其不懂的。” “臣觉得该给韩青更多耐心,臣坚信过不了多久,前线局势会明朗起来,到时中枢就掌握主动了。” 作为征战沙场数十载的老将,昌黎也好,宗川也罢,在不少人都质疑与抨击韩青所为,他二人却很认同韩青的做法。 为帅者要谨慎,不被任何外因所影响,麾下将士的身家性命,全系一念间,仗打赢了一切好说,但仗要打败了,死的就不是出战将士那样简单了。 “你们讲的,哀家听明白了。” 在这等氛围下,孙黎开口道:“就是别叫中枢的事,影响到前线的平叛,这期间要确保前线各项所需。” “主母英明!!” 宗川作揖再拜。 “主母英明!!” 昌黎朗声喝道。 “英明不英明,暂且放到一旁。” 孙黎却平静道:“仗怎样打,哀家不如你们懂得多,但哀家要讲一句,耐心,哀家可以给,可这仗也要有眉目。” “今下想看中枢笑话的,太多了。” “多大,哀家都觉得心寒。” “大虞有今日不容易,哀家绝不允许任何人想毁了大虞,谁要敢做此事,那哀家断然不会接受。” “谁要想毁大虞,先从老臣尸体上踏过去!”孙黎话音刚落,昌黎就厉声喝道:“臣是老了,但提刀子杀人,臣还是能做到的。” 还是跟先前一样。 见昌黎如此,孙黎心底生出感慨,但也恰恰是这样,她也从没有惧怕过什么,大虞是出现些问题,是有些人的心黑了,脏了,但这绝不代表着大虞没了忠臣! “臣…张恢求见!” 就在此时,殿外响起浑厚之声。 嗯? 听到此言的众人,此刻无不露出疑惑之色。 这个时候禁军大统领张恢赶来,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在旁服侍的梁璜,看到太皇太后的眼神示意,遂快步朝殿门处走去,昌黎、宗川相视一眼,心底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是出事了? 在这等思虑下,紧闭的殿门徐徐打开,披甲挎刀的张恢,脸色凝重的快步朝殿内走来,见到朝自己看来的昌黎、宗川二人,张恢没有丝毫停顿,快步朝三后所在走去。 “出了何事?” 见张恢如此,孙黎皱眉道。 “臣…” 张恢却没有急着讲,反看了眼左右,这明显是在给孙黎示意,此事最好不要叫别人知道,哪怕是其他二后! 也是这样,徐贞、王琇她们的脸色难看起来。 她们没有被张恢这样而生气。 她们是察觉到张恢要禀的,可能是影响极大的事。 “讲!” 孙黎阴沉着脸道。 “禀太皇太后!征南大将军董鸿急递,南诏余孽进犯我朝南疆,戍边军迎敌力战,然在此期间,南疆多地出现叛乱……” 张恢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在场之人的心头,昌黎、宗川二人震惊的看向张恢。 他们万没有想到,在诸王之乱爆发以来,最先出问题的不是北疆,反倒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南疆。 这对于中枢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咳咳~” 而在这等态势下,猛烈的咳嗽声响起。 “母后!” “皇祖母!!” 而下一秒,徐贞、王琇的惊呼声响起,宗川、昌黎也好,张恢也罢,无不是紧张的看向前方。 “快!去传太医!!” 在几人注视下,梁璜难掩慌张的喊道。 第一百九十五章 四面楚歌 夜无声而来。 皓月凌空。 压抑的氛围笼罩长乐宫。 楚凌盯着灯火通明的大殿,那扇殿门紧闭,在殿外站着的徐贞、王琇、宗川、昌黎、孙斌一行,此刻露出各异神情,这都过去多久了,殿内还一点消息没传出来,这让不少人是焦急万分! ‘这个时候南诏余孽进犯南疆,多半不是真受诸王之乱的影响,真正叫他们动的缘由,只怕是朕那位皇兄驾崩,知晓今下的大虞是朕这位幼帝御极,所以才闹出今下之事,但这也太巧了吧。’ 殿外众人的神态,皆在楚凌的眼底。 但楚凌虽看着他们,可却在想南诏余孽进犯之事,正是因为此事,才让他皇祖母被气到昏迷。 楚凌在上林苑,得知孙黎昏迷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赶回了虞宫,此等态势下,他这位皇祖母一定不能出事。 要真出事,那就大发了! “陛下,您去歇歇吧。” 张恢挎刀走来,在一些注视下,毕恭毕敬的抱拳行礼道:“您从上林苑赶回,就一直站在……” “朕没事。” 楚凌摆手打断,“皇祖母凤体无忧,朕就算站再久都行!” 这话叫一些人听到,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为什么会是这种境遇啊。 尤其是宗川、昌黎二人,他们都觉得新君经历的太多,这本就不该是新君这个年纪,该去经历的。 先是宣宗纯皇帝驾崩,后是新君被定为嗣皇帝,再然后……这桩桩件件发生的事,别说是新君这等年纪,即便是成年人,都有可能承受不了。 “陛下,宫禁没有任何问题。” 而在这等境遇下,作势起身的张恢,声音极低的禀道:“有想对外散消息的,皆已被禁军逮捕,今下宫外不知内廷之事。” “嗯。” 楚凌应了一声,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心底却生出感慨,当初选张恢接任禁军大统领,果真是没有错的。 这等境遇下,孙黎昏迷的消息要敢传出宫,不知会掀起什么轩然大波。 这朝野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呢。 在张恢准备退下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这引起不少人瞩目,就见一名禁军将校步伐匆匆的走来。 张恢看到后眉头紧皱。 但张恢没有任何迟疑,快步朝那人走去。 这又出了何事? 长乐宫殿外的一些人生出疑惑。 在这等注视下,张恢驻足刹那,但随即便朝新君走去,他不清楚,这个时候萧靖要进宫面圣,究竟是为了何事。 “陛下,门下省散骑常侍萧靖求见。” 张恢低首道:“他说有要事禀明,陛下是否要……” “召他来见朕。” 楚凌平静道。 “臣遵旨!” 张恢当即应道,随即便转身离去。 “皇帝,出了何事?” 王琇的声音此刻响起,殿外站着的人,无不朝楚凌看来。 “皇嫂,没什么大事。” 楚凌神情自若道:“萧靖来追朕的课业了。” 萧靖? 王琇、徐贞听后露出狐疑,反倒是宗川、昌黎他们却没有多想别的,毕竟萧靖兼领六扇门暗统领一事,没有对外传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追课业。” 徐贞娥眉微蹙道:“叫他过几日再说。” “母后,朕已叫他来了。” 楚凌朝徐贞一礼道:“若是叫皇祖母知道,她这位孙儿,对帝师布下的课业松懈,那她老人家会不高兴的。” 徐贞沉默。 虞宫也好,外朝也罢,都能瞧出太皇太后对新君的态度,已在悄然间发生改变,这也使得一些人的想法变了。 在三后这件事上,楚凌知道这三座大山,都是阻挡他亲政掌权的存在,但楚凌却清楚一点,这其中有一座大山,是能够拉近关系的,毕竟他跟孙黎的关系是亲祖孙,哪怕他是庶出,可他的身上也有孙氏的血。 所以楚凌的态度很明确。 要站孙黎这边。 他知道这样做,会叫另两位,甚至其势力产生想法,但他有的选吗?没有,除了孙氏还有机会拉拢,别的想都别想。 孙斌就任上林军大统领,固然是给张恢实控禁军,确保虞宫上下都守规矩,才做出的抉择,但这同样是做给孙黎看的。 如果没有这一手,虞宫怎么能构建特殊秩序,叫三宫的人都自我约束起来,继而不叫虞宫漏的跟筛子一样。 盏茶的功夫悄然而逝。 萧靖表情凝重的朝长乐宫赶来,此刻他的心情没有人能明白,在看到宗川、昌黎一行都待在殿外时,萧靖就知长乐宫出事了。 不然新君好好的,为何突然离开上林苑,赶回虞宫了? 这是他在知晓,新君在长乐宫时就揣摩到的。 迎着道道注视,萧靖快步朝新君走去,在行至御前之际,萧靖作揖行礼,还在思索该怎样将知晓的事,禀于新君。 “免礼吧。” 楚凌平静道:“萧卿追朕课业,都追到长乐宫了,走吧,到那边去吧,某要影响到皇祖母休息。” “臣遵旨!” 萧靖立时应道。 尽管徐贞、王琇有些生疑,但眼下所处这等境遇,加之萧靖是太皇太后所定帝师,还有近期萧靖的表现,使得她们没有跟上。 “出何事了?” 在走到一处时,楚凌眉头微皱,低声对萧靖道。 “陛下,出大事了!” 萧靖皱眉道:“六扇门驻北疆传回急报,北虏大皇子慕容真领兵来犯,今下北虏城多地遭北虏大军进犯,此事被六扇门暗桩探得,就八百里加急赶回虞都,北虏进犯之事,此时只怕已在北疆传递了。” 四面楚歌啊! 楚凌努力平稳心神,他怎样都没有想到,继南诏余孽来犯后,北虏慕容居然也动了,这危局比他想的还要凶险。 内忧外患齐出。 楚凌实在不敢想下去,如果在这等境遇下,敢有一处崩溃的话,那等待大虞的将会是何等浩劫啊! “陛下,太皇太后要见您!!” 而在这等境遇下,紧闭的殿门徐徐打开,梁璜快步从殿内走出,没有理会朝殿门走去的徐贞、王琇一行,而是在看到新君的身影后,便朝新君喊去,随即就朝走来的徐贞、王琇作揖告罪。 “皇祖母!!” 楚凌听后,立时朝殿门跑去,“孙儿来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因为惧怕 楚凌进正殿的那刹,丝毫没有理会徐贞、王琇怎样想,更没有想宗川、昌黎、孙斌、张恢、萧靖如何想,他只知道一点,昏迷已久的孙黎,他的皇祖母,在苏醒的那刹,想到的是他。 这就够了。 进正殿的那刹,楚凌嗅到浓郁的药味,在殿内跪着的人,低垂着脑袋,楚凌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启儿~” 楚凌在朝寝殿走去时,孙黎虚弱的声音,楚凌他听的真切,殿门被梁璜关闭,随楚凌一起的梁璜,此刻表情有些不自然。 在他的主子苏醒时,一直在喊的是驾崩的宣宗纯皇帝。 今下的境遇怎样,他这个长秋监,内廷掌权太监之一,内心深处比谁都要清楚,但越是这等境遇,他越是比谁都要冷静。 此等态势下,他要是顾及新君的想法与感受,而喊任何人进殿见自家主子,梁璜不知事态会怎样发展。 他别无选择。 纵新君如何厌恶他,甚至是想杀掉他。 但在那等态势下,他必须要叫新君进殿,而非是叫其他人进殿。 在长乐宫服侍了那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家主子这样。 站在梁璜的角度,他不会考虑其他人,会有怎样的情绪变化,但他却明白一点,他的主子,经历了最艰难的时刻!! 社稷? 亲情? 那似乎都没有他的主子,更重要…… “皇祖母~” 在梁璜思虑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这叫梁璜收敛心神。 此刻。 躺在凤榻上的孙黎,神智有些混乱,手,在空中虚抓,但很快,一双瘦小的手,却紧紧抓住。 “启…凌儿~” 那虚弱的声音,在刚讲出口时,却变了称谓。 “孙儿在。” 楚凌双手抓着孙黎那只手,楚凌跪在地上,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祖母,您受苦了,是孙儿无能。” “启儿啊~” 躺在凤榻上的孙黎,长叹一声,但随即却道:“凌儿,为何这等境遇要叫你承受,这不该是你承受的。” 楚凌的手微顿。 “凌儿,祖母对不起你的祖父。” 在楚凌情绪复杂之际,孙黎却颤抖着抽出她的手,在梁璜震惊的注视下,孙黎颤巍着从凤榻上坐起,“也对不起你的父亲,还对不起你的皇兄,他们…承受的种种,祖母先前…想错了。” “呵呵…原来在大虞问鼎天下时,居然有那么多的蝇营狗苟之辈,想要毁我大虞根基,叫这天下再归动乱下,哈哈!!” “祖母,是楚家儿郎无能!” 但在孙黎清醒过来时,楚凌却神情动容,看向让自己必须清醒的孙黎,声音有些复杂道:“是孙儿无能,这等腌臜事,不该叫祖母来直面。” “好孩子~” 孙黎的手,颤抖着,但却伸向楚凌,孙黎的手颤抖着伸向楚凌的脸颊,“哀家知道,你在过去承受了很多,你的出生,如何能怪到你身上,又如何能怪到你母亲身上,可这就是命啊。” “就像你被推到这个位置上,哀家本以为自己能看顾住,却不想……” “祖母,您不能这样想。” 楚凌伸手抓住孙黎的手,那颤抖的手,很凉,甚至还带着汗渍,楚凌在此刻明白,这位丧夫,丧子,丧孙的老媪,在这一刻,不,更准确的来讲,在骤然知晓南诏余孽进犯大虞南疆前,内心究竟承受何等的压力。 诸王之乱,别的宗藩造反,她这个大虞太皇太后都能承受,也能理解,毕竟大虞新一任皇帝,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庶孙。 但站在孙黎的角度,她生的儿子,却丝毫不考虑她这位母亲,为何选择这位庶孙为嗣皇帝。 继而在这位庶孙御极登基,成为大虞皇帝后,公然选择起兵谋反,这造的不是新君的反,而是她这位母亲的反!! 甚至于在出现这等境遇下,两位太祖嫡子宗藩选择造反,而作为太祖正妻,大虞太皇太后的她,还要跟大虞中枢的一帮外人斡旋与博弈,以确保大虞社稷的安稳,可接连发生的事,却处处触动大虞的统治根基,这…是何其的可笑,但却真实发生…… “凌儿,不要怪你的皇兄。” 可此刻的孙黎,却握着楚凌的脸颊,“他或许真的是太累了,南诏此时进犯南疆,只怕跟一众逆藩叛乱无关,而是因为你……” “祖母,孙儿明白。” 见孙黎如此,楚凌不忍了,开口道:“他们是惧怕了,所以想趁着大虞,只有朕这个庶孙,只有祖母的时候,觉得孙儿不可能维稳朝堂,觉得祖母不可能震慑朝堂时,在人心最乱的时候,想对大虞发动致命一击!!!” 孙黎沉默了。 此刻的孙黎,尚不知晓大虞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凌看到孙黎这样时,他就决定一点,暂不将这一惊世骇俗的消息,讲给这位内心遭受重创的老人。 他是理智。 他是无情。 他是冷漠。 但他同样也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眼前这位老人,真的是因为她丈夫的基业,她孩子,她孙辈的基业,而气到昏迷了。 也是在此刻,楚凌明白一点。 站在他这个角度,不管任何人有任何想法,但眼前这位老人,是最不想见到大虞社稷,出现任何意外的!!! 但这…真的够了。 “凌儿,你惧怕了吗?” 在这等境遇下,孙黎的表情看似复杂,但她的眼眸却异常冷厉,她盯着眼前跪着的楚凌道。 “祖母,从孙儿坐上这个位置,就不知什么叫惧怕。”迎着孙黎的注视,楚凌语气平静的说道。 “孙儿是小,但大虞皇帝是不论大小的,即便孙儿认自己小,但天下,乃至大虞的强敌,却不认这个!” “既然他们不认,那孙儿就更不惧怕了!!” 孙黎的手微颤。 这一刻,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却生出了极强的斗志,是啊,无数人都觉得,大虞有了一位幼帝,就必然会衰败,可为什么一定要遂他们所想?大虞还没有到叫一位儒童承受这一切的时候啊!!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家国 继南诏余孽进犯南疆,北虏慕容大军寇边之事,终究是让孙黎知晓了,在此等凶险境遇下,孙黎没有被击垮。 最坏的状况也就这样了。 再坏,又能坏到何种程度? 大虞危局被西川获悉,使这一强敌亦趁乱介入? 奈何李进领军直奔西川腹地,使得大虞这一强敌损失极大,纵使西川上下想要介入,可所在国情允许吗? 至于东吁,亦或其他宗藩,再或别的势力,想要趁乱做些什么,那又算得了什么? 大虞如果未能扛住这种势潮,社稷倾覆已成必然,不管是北虏慕容,亦或是南诏余孽,都想叫大虞倾覆掉。 情况就是这样。 惧怕有用吗? 没用!! 既然没用,索性就别受影响,坦然面对就是,孙黎的想法与意志,在如今这等境遇下无比坚定! 她要叫那些想毁大虞根基,想灭大虞社稷的群体皆知,大虞还没有脆弱到遇此变数,就毫无招架之力了。 大虞还有人!! 日出日落。 虞宫依旧被压抑笼罩。 大兴殿。 “陛下,在长乐宫召开的军议,到现在还没有结束。”李忠低垂着脑袋,从殿外走进后,便朝御前作揖禀道。 “不过中枢有司,还有虞都上下,表面的事态已趋于平稳,辅国公刘雍在这前后抓了不少人,让有意散布谣言的群体,除了被抓的那些奸佞外,余下都不敢推波助澜了。” “知道了。” 倚着软垫的楚凌,神情自若的说道,但他的那双眼眸,却直直盯着御案上的卷宗,内心复杂至极。 针对大虞所临危局,孙黎不顾自身病情,在长乐宫召一众文武商榷,徐贞、王琇二后亦参与其中。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包括楚凌本人,这场意义匪浅的军议,孙黎却没有让楚凌参与,并下旨叫楚凌在大兴殿待着。 别人是怎样想的,无人知晓。 可这一特别安排,楚凌在回大兴殿时,渐渐品出他那位皇祖母所做深意,尤其是一份来自北疆的名册,由上林苑急送大兴殿,楚凌就更清楚了! “李忠,你觉得护国公领军北伐,会步勋国公的后尘吗?”不知过了多久,楚凌语气平静道。 “奴婢~” 李忠有些犹豫,话到嘴边却怎样都讲不出口,在楚凌注视下,李忠跪倒在地上。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北虏纠集大军,由北虏大皇子慕容真统辖,选择大虞出现诸王之乱之际进犯北疆,曹隐选择这种方式,无疑是减轻了北疆压力,减轻了中枢压力,甚至是以另一种形势,在将驾崩的宣宗纯皇帝生前所谋北伐展现出来,但这无疑也叫自身生死,甚至是参与北伐的大虞健儿,全都抛之脑后了。 但很多人却忽略一点。 急递送到虞都的名册。 可楚凌却洞察到了,如果没有自己当初恩养遗孤子弟,致残将士子弟这件事,哪怕北虏大军真的进犯,恐这个他素未谋面的大虞护国公,征北大将军曹隐,不会选择这等暴烈的反击方式。 他这位大虞新君,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大虞国都腹地,做出的一些事,讲的一些话,已经对大虞上下产生影响了。 “这人活于世,别管是谁,只要做一些事,就会为之付出对应代价。”见李忠如此,楚凌却笑着摇摇头。 “先是诸王之乱,继而使地方滋生些叛乱,然后是北虏慕容、南诏余孽先后起兵进犯我朝,这看起来针对的是朕,实则针对的是朕的皇兄在生前时做的种种,叫他们感到恐惧、不满、愤怒下,觉得有了能宣泄的口子,继而扎堆出现了,这还真是有意思啊!” 跪在地上的李忠,头埋的更低了。 楚凌看都没看李忠。 此刻的楚凌,思绪全在这场动荡下。 待在大兴殿的这几日,在此之际,不断有消息传到御前,让楚凌冷静的分析,今下所面临的境遇。 南诏余孽就不提了,大虞跟其是不死不休的,大虞国内有任何异动,南诏余孽势必会有反应的。 但北虏慕容,的确跟大虞敌意很大。 可每场仗打起来,都是有前因后果的。 过去楚凌一直认为,诸王之乱这件事,中间掺杂有北虏慕容的影子,纯粹是两国间的博弈争斗。 然而在细想后,楚凌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此次北虏纠集大军来犯,甚至操控暗桩蛊惑大虞逆藩,这个根,就在他还在十王府待着时,他那位皇兄还活着时,所谋划的那场北伐,叫北虏慕容隐约察觉到什么,为此在暗中筹谋什么。 可说都没有想到,谋划此役的大虞皇帝楚启,居然意外驾崩了。 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不代表此事就会结束啊。 站在北虏慕容这边,啊,你南虞真是厉害,想打我朝就打?如今你朝皇帝驾崩,换了个幼帝继位,不再提此事了,那就当没有发生过? 姥姥! 我朝偏要趁此机会,搅动你朝不安定,继而在趁势南下伐虞,继而叫你南虞知晓我朝之怒!! 理顺清楚这些。 楚凌就明白曹隐为何会那样做了。 有李进这个人在前,曹隐明知这样做会战死沙场,可他依旧选择如此,这叫楚凌隐约感受到一股精气神。 可这也在伤大虞元气啊。 恰恰是这样,楚凌明白他的皇祖母,为何在最初是那种态度了。 大虞老一辈还没死绝呢,一个个就如此猖狂,妄想叫大虞社稷倾覆掉,既然是这样,那一切就由他们承受吧。 “这场动荡,大虞即便真的扛住了,赢取了最终胜利,可朕要在此动荡结束后,没有能站起来,大虞依旧是要完蛋的。” 想清楚这些后,楚凌眼神凌厉的起身,朝那张悬挂的舆图走去,“这场动荡下,忠于社稷,忠于楚氏的肱股,都将赶赴最凶险的地方去,皇祖母,您这是要背负一切,乃至是骂名,也要给孙儿留下一个江山社稷,只是您也知道,这样的一个江山社稷,待此次动荡结束后会出现何等事,孙儿的亲政掌权之路,是踏着无数人的血前行的,这堂帝王之课,您给孙儿上的终生难忘啊!!” 跪在地上的李忠,当听到新君所讲后,他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一些在他心底的疑惑,此刻彻底消散,他现在才明白,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已然接纳新君了,甚至在想方设法的为新君铺设掌权之路!! 第一百九十八章 皇帝,你惧怕了吗? “哒~” 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此间平静。 御道上。 孙黎手持拐杖,在楚凌的搀扶下,每步走的都很艰难,可她却昂首前行,那双眼眸直视前方。 巍峨雄威的殿宇矗立。 楚凌复杂的盯着前方。 宗庙。 记忆里,他参加祭祖,都是在最不起眼处,随大流的去做各种礼仪,以做好楚氏子孙该做的事。 “皇帝,知道哀家为何要带你来此吗?” 孙黎走着,手有些颤抖,虚弱的对楚凌道。 “孙儿知道。” 楚凌收敛心神,语气平静道:“为定人心。” “说的没错。” 孙黎有些怅然,但却依旧在前行,“今下的大虞所遇凶险,是哀家从未想过的,甚至很多人都没有想过。” “大虞国祚传承四十余载,大虞以武立国,在那乱世下崛起,你皇祖父创立的大虞,遇过很多凶险,但却无一例外都平稳度过。” 楚凌静静聆听。 对眼前这位老人来讲,承受今下这一切,实在太残酷了,可楚凌却也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有她要做的事。 “哀家与你皇祖父经历了很多。” 孙黎的眼眸深处,似闪过一丝追思,“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哀家也从未惧怕过什么,所想是与你皇祖父共同面对。” “大虞能问鼎天下,能统御天下,皇祖母亦是有大功的。”楚凌听后,抬头看向孙黎说道。 了解大虞开创前后的种种,楚凌知道眼前这位老人,在背后付出了什么,他的皇祖母在大虞是有影响力的。 这绝不是一个称谓就能代表所有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楚凌为何会选择孙黎,而非是徐贞、王琇,这不仅仅是因为血脉那样简单。 “大功?或许吧。” 孙黎却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她停了下来,那双眼眸盯着前方宗庙,“但就眼下而言,哀家是有大过的!” “皇祖母,这并不是您造成的!” 楚凌抬起头,直视孙黎道:“大虞现在是遇到难处了,也的确很凶险,可要不是有皇祖母在,恐大虞会更乱,甚至国祚倾覆也不是不可能。” “你不懂哀家的意思。” 孙黎轻叹道:“皇帝,哀家原本是想等你再大些,将一个强盛的大虞社稷,完完整整的交到你手里。” “这样,哀家也算对得起你皇祖父,对得起你父皇了,但现在看来,或许这场动荡还没有平息,哀家也坚信此役我大虞必胜。” “但那时的大虞,不管是中枢,亦或是地方,都将会变得更加复杂,你能懂哀家的意思吗?” 讲到这里。 孙黎低下头,神情复杂的俯瞰楚凌。 “孙儿懂。” 楚凌道:“在过去这几日,为了解中枢所遇困境,皇祖母定然是做了很多决断,但由于这局太凶险,也太急了,以至皇祖母心下决断时,也无法预判今下的决断,会给今后带来什么。” 孙黎怅然。 她想到她这个孙儿,虽然没有去长乐宫,参与进那场对大虞影响极大的军议,但她这个孙儿却能猜想到什么。 但即便是这样,孙黎不后悔她这一决断。 她要叫她这个孙儿,能够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看这场动荡下,究竟会给大虞带来哪些变化! 如果楚凌参加了那场军议,看到一些人的表现,听到一些人的话,难免会受到对方的影响。 这不是大虞皇帝该有的。 皇帝就该铁石心肠! 皇帝就该冷酷无情! 这在过去,是她无法接受的一点,但在经历了种种后,孙黎却发自内心的认可,甚至感到了愧疚。 “皇帝,你可想过这场动荡会持续多久吗?” 想到这些,孙黎收敛心神,看向楚凌道。 “孙儿无法预判。” 楚凌摇头道:“这场动荡下,只怕没有谁能预判。” “这恰恰是哀家最担心的。” 孙黎娥眉微蹙道:“如果仅是诸王之乱,有韩青领军镇压,有一批肱股镇守各处,这场仗,最多打一年半载就会结束。” “到那时,哀家会领着你,来到宗庙,将俘虏的那帮逆藩,尤其是那两个逆子,以家法杖毙!!” 讲这些时,孙黎的手微颤。 楚凌心里轻叹。 他比谁都要清楚,眼前这位老人,能讲出这样的话,究竟代表着什么,而站在孙黎的角度,这何尝不是最残酷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孙黎叹道:“为了保住大虞江山社稷,哀家必须要拿大虞的元气,去应对眼前这场足以推翻大虞的动荡!” “凌儿啊,哀家会好好活着,至少要活到这场动荡结束!” “但是凌儿啊,今后的路该怎样走,大虞国祚能否延续下去,那就要看你了,哀家恐无法再帮到你了。” “皇祖母定会长命百岁的!” 楚凌不忍刺激这位老人,用最真挚的语气道,如果是在先前,楚凌的确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但现在,他却希望眼前这位老人,能够活的更久一些。 因为现在的这位老人,是在给他铺设一条路。 或许这条路,比他御极登基之初还要难走,但那又怎样呢,毕竟从一开始,他能御极登基,本就是一场意外。 “长命百岁,哀家就不想了。” 孙黎却笑着说道,可说着,孙黎却话锋一转,“皇帝,你要明白一点,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一直跟随你,陪伴你,从你坐上那张宝座起,你的一生就注定是孤独的。” “皇帝,你惧怕了吗?” 讲这句话时,孙黎的语气有些不同。 “朕从不惧怕!!” 楚凌眼神坚毅,迎着孙黎的注视,语气铿锵道:“朕是大虞皇帝,纵使社稷倾覆,做了那亡国之君,朕也不会惧怕!!” 孙黎露出欣慰的笑容。 “去吧。” 孙黎看了眼楚凌,随即看向宗庙,“去宗庙祭拜吧,哀家就不陪着你了,眼前这条路,需要你自己走下去。” 楚凌松开搀扶孙黎的手,抬手朝孙黎一礼,随即便在孙黎的注视下,转身朝宗庙走去,寒风袭来,吹在楚凌脸上,让他感受到了寒意,这似在无声讲述着什么,但楚凌的每一步都走的同样坚定! 第一百九十九章 传承的意义 孙黎站在原地,看着楚凌前行的背影,吹来的寒风叫她颤抖的更厉害,但她的心却满是斗志。 在她眼前走着的,是她的孙儿,是大虞皇帝,是楚氏未来的希望,她所能做的,就是先把楚氏基业保住。 “你根本就不懂朕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天下谁都可以不理解朕,但为什么连你都不理解朕?” “朕变得嗜杀了?不懂宽仁?哈哈,你当朕喜欢杀人?你错了,朕要是不杀人,那这世上将充斥着人吃人!!” “朕错了又如何?朕乃大虞皇帝,朕的眼里是天下,是社稷,即便是错,那朕也要杀出条血路来!!” “朕真的好累,呵呵,这样也挺好的,背负个暴君的名号入土,把一个干净的天下交给子孙后代,朕这辈子值了,但朕对你有亏欠啊。” “黎儿,我可能要失约了,呵呵,跟你在一起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说到没有做到,我太累了,太累了……” 泪,在孙黎眼角落下。 在孙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 这一刻,孙黎有些恍惚。 在她眼前走着的孙儿不再瘦小,似变得伟岸起来,那背影变得跟记忆里的很像,很像…… “皇祖母!” 但突然响起的一道声音,却打破了孙黎的思绪,孙黎的眼眶微红,看着本前行的楚凌转过身,快步朝自己走来时,孙黎娥眉微蹙起来。 作为大虞皇帝,如何能走回头路!! “皇祖母,孙儿想请您一起去宗庙。”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伸出手,眼神坚毅的对孙黎道:“孙儿想听您,给孙儿讲讲皇祖父,父皇,还有皇兄他们的事。” 孙黎复杂的看着楚凌。 但楚凌依旧坚定。 他比谁都要清楚,眼前这位老人,适才对自己讲这些意味着什么,更清楚今日为何要做这件事,在他们祖孙身后,还跟着一支队伍,而在队伍中的人群,此刻无不思绪复杂的站在原地。 楚凌不后悔他做的事。 眼前的这位老人,已经承受了太多了,作为皇帝的确是要冷酷无情,但却不能真的没有一丝情感。 正如楚凌去见他的生母时,这是楚凌第一次感受到毫无保留的关爱,而眼下,因为突发的种种状况,眼前这位老人,也流露出这种关爱了。 人这一生是会有很多遗憾,但对于年轻人而言,应该懂得去了却老一辈的遗憾,毕竟他们的一生过得太苦了。 人终究有老去的那日。 “皇祖母。” 见孙黎不动,楚凌露出一抹笑意,“皇祖父他们还等着呢,您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对皇祖父他们说吗?” 孙黎的手微颤。 “你啊!” 孙黎轻叹一声,伸出手,楚凌忙上前握住孙黎的手,那手很凉,楚凌紧紧地握着,在孙黎数落下走上前,“你这孩子太重情了,这点跟你皇祖父一点都不像!”讲这里时,孙黎抬脚朝前走去。 “那我也是皇祖父的孙儿!” 楚凌听后,笑着对孙黎道:“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这点,倒是跟你皇祖父很像。” 孙黎也笑了起来。 “哪里像了?” 楚凌边走边问道。 “厚颜无耻!” 孙黎故意道。 “谢皇祖母夸赞。” 楚凌笑着回道。 孙黎:“……” 她有些恍惚,果然,骨子里的东西,即便隔了很久,但流淌的是一样的血,那都是不会变得。 “祖母。” “在。” 去往宗庙的途中,楚凌一言,孙黎一语,这段路走起来似比一个人走着要短,但楚凌却能感受到孙黎的改变。 这位老人的内心太孤独了,尤其是近来经历的种种,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可现在,或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似乎什么都在改变。 吱~ 紧闭的殿门被徐徐推开。 值守在宗庙的一众人,此刻无不跪在地上。 “祖母,慢些。” 楚凌搀扶着孙黎,面露关切道。 “嗯。” 孙黎应了句,抬脚朝殿内走去,但在此时,孙黎却拉着楚凌的手,表情有些复杂道:“元哥,你的孙儿来看你了。” 楚凌跟着孙黎的步伐,亦步亦趋的走着。 “祖父,不肖孙来看您了!” 尽管进了大殿,还有一段路要走,但在孙黎话音刚落,楚凌就开口道:“您要是想孙儿了,就给孙儿托个梦。” 孙黎走着,但她的眼眶却微红了。 这几日,她虽说睡的很少,也很浅,但在梦中,她梦到了她的丈夫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她在骂他! 尽管她不想骂,但依旧是忍不住。 楚凌抬头,见孙黎如此,他没有再多说别的,亦步亦趋的跟着孙黎走,但他能感受到孙黎的手,开始有几分暖意了。 不似最初时握着那样冰冷。 “你知道吗?你祖父对哀家讲的最多的,就是等老了,便什么都不管了,他领着哀家去逛遍天下,哀家在年轻时,最想做的,就是一人一马,没有人约束着,去游历天下。” “在成婚那日,哀家跟你祖父讲了很多,尤其是讲到这里时,哀家流泪了,因为哀家知道,从嫁给你祖父的那刻起,哀家就注定离不开你祖父了,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楚凌听着。 “尽管你祖父说了很多次,最后也没有兑现这一承诺,可哀家却从不怪他,因为哀家知道,他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事了。” “凌儿,你要像你祖父一样,不要被世俗所约束,被世俗约束的人,活着太累了,而你还与世人不一样,你是大虞的皇帝,你的心里必须要装着天下。” “哀家知道,这一切对你而言有些残酷,但这就是你的命,你的身上,流淌着这世上最高贵的血,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你的大兄,都是那样骄傲的人,而你也必然是骄傲的!!” 讲到这里,孙黎停下脚步,拉着楚凌的手,看着眼前悬挂的画像。 “祖母,孙儿长大之时,会像祖父,父亲,大兄一样,楚氏的基业还败不了!”楚凌看着眼前的画像,神情平静道:“这天下是祖父打下来的,那谁都别想夺走,孙儿还没软弱到拱手相让的地步!!” 孙黎露出欣慰的笑…… 第二百章 一幕落,一幕启(1) 狂风呼啸着,吹的雪花纷扬飞舞,随着时间的推移,雪越下越密,在狂风与暴雪的肆虐下,大地被银装素裹起来,放眼望去是无边际的白。 在这片雪域下,远处山峦白茫茫一片,吹起的雪遮天盖日,山峦间的树木被雪覆盖,有的枝条被压弯,狂风不止,树上积雪成片掉落,而在掉落的积雪中,夹杂有断枝落下。 “哈!!” “哒哒~” 只有风声的雪域,突的响起喝喊与马蹄声,打破了此间平静,风雪下,一支驰骋的骑兵小队,不惧风雪,不惧寒冷,速度极快的踏雪疾驰。 “哈!!” 疾驰不停地骑兵小队,为首的是一少年,衣甲华丽抢眼,脸消瘦,剑眉冷眸,鼻梁高挺,健硕身躯前倾,整个人随胯下坐骑起伏,马鞭不时挥动,胯下坐骑嘶吼,渐与身后骑士拉开距离。 “快!!” “跟上!!” 身后骑士见状,为首几位喝喊,无不挥鞭紧追,风雪下这支骑队速度加快,似踏雪而飞…… “嗷呜~” 突的,一道狼啸响起,叫紧追少年的骑队,立时就出现道道喝喊。 “保护陛下!” “分阵!!” 疾驰在前的少年,控制着手中缰绳,胯下坐骑徐徐降速,李斌、董衡等人控马聚在少年左右,而身后的一众骑士,则在行进之际或持枪,或握弓,或抽刀,他们警惕四周,很快就定格一处。 风雪下,数十匹狼错落而立。 “咴溜溜~” “哒哒~” 在一众骑士沉稳直面狼群之际,道道马鸣与马蹄声不绝,不少骑士紧勒缰绳,双腿紧夹马腹,以控制着胯下坐骑。 “陛下,这次冬狩,您定能夺得头筹!” 李斌持枪而立,笑着看向少年道。 “先猎得再说。” 少年平静道。 “嗷呜!!!” 尖锐狼啸骤响起。 本停驻的狼群,猛地朝骑队扑来。 “杀!!” 少年持枪喝喊,朝扑来的狼群疾冲。 所在骑队紧随。 驰骋间,骑队分流。 “嗷呜~” “咻咻!” “杀!!” “死!!” 一时间各种声响不绝,雪地上飞溅有血,在极致的白下,那斑斑点点的红,显得是那样刺眼。 “痛快!!” 几轮冲杀下,伤势严重的狼王,被少年一枪刺死,勒马而定的少年,俯瞰雪地里已无生机的狼王,持枪怒吼起来。 天地间,回荡着少年的怒吼。 “哈哈~” 追随少年的一众骑士,眉宇间仍带有亢奋,听到少年的喝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不大笑起来。 楚凌见到眼前一幕,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正统三年了。 他终于等来了局势安稳。 搀扶孙黎一起进宗庙,仿佛还是在昨日,可楚凌却清楚过去三年,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场足以动摇大虞的动荡,在过去三年发生太多的事,以至楚凌在经历很多后,才明白他的祖母,为何要叫他去宗庙。 ‘祖母,您从那时起,就做好这一决断了。’ 楚凌缓缓转过身,望向远处,眉宇间透出几分感慨,‘赌历经这场动荡后,大虞不管耗损多少底蕴,亦或带来何种变化,孙儿都能够直面。’ 风雪下,楚凌岿然不动。 “咴溜溜~” 不时响起的马鸣,打破此间平静。 “平川侯所领大军,快抵虞都了吧?” 看着驻足眺望的天子,李斌知晓天子眺望的是虞宫方向,立时就想到什么,低声对身旁董衡道。 “后日便抵虞都。” 董衡神情有些复杂。 论谁都没有想到,当初奉旨领军平叛的韩青,居然会在三年后才归都,更不会有人去想一场毫无征兆下的逆藩叛乱,会给大虞带来如此多变数,甚至几次都险些叫大虞出动的大军战败。 作为勋卫,常伴在御前值守,随天子冬狩的李斌、董衡几人,无不清楚今下的天子,为何会驻足眺望虞宫方向。 逆藩雄。 逆藩风。 连同参与造反的一众逆藩逆臣,还有他们的亲眷姻亲等,凡是没死在战乱下,被平叛大军俘虏的,此次都随统兵归都的韩青一起押赴归来…… 过去这三年间,因为这场动荡,大虞中枢及地方改变很大,而被无数人盯着的太皇太后孙黎,对外临朝涉政愈发强势,在过去这几年,甚至极少叫天子参与朝政,尤其是牵扯前线军务,根本就没有见过天子的身影。 这在朝野间引起极大争议。 甚至在这等背景下,涉及废帝的流言蜚语,动辄就会在中枢,甚至是地方出现,尤其是在一些前线陷入僵持下,这种流言蜚语就会盛行起来。 可不管外界怎样,但在御前伴驾的群体,却无一不清楚一点,这世上谁都会想过废帝的念头,唯独在长乐宫的那位没想过。 “走吧。” 在此等态势下,楚凌语气平静道。 “喏!” 李斌、董衡一行当即抱拳喝道。 只是此刻的楚凌,心思全然不在冬狩上,而在即将归都的韩青所部。 ‘那两个家伙还活着,明显是抱有侥幸。’ 楚凌前行之际,皱眉思量着,‘觉得他们身份特殊,纵使真给大虞带来不少伤害,可只要能苟活归都,即便在过去他俩愚蠢的建伪朝,大封特封,想孤注一掷的挽回败局,哪怕此举给大虞对战北虏、南诏余孽带来很大被动,但如今被俘了,只要见到祖母,那情况就可能有变。’ 想到这里,楚凌心里轻叹一声。 即便是到现在,那两个家伙还想利用在虞宫的那位老人,楚凌知道,他该到了出手的时候。 如果是在过去,楚凌对孙黎的祖孙情,还带有不少想法与算计的,但眼下,他却没有这些了。 不为别的。 就在过去三载间,那位老人用她的方式,来将自己摘出这场旋涡下,暗中做了很多部署与决断,甚至默许他所做种种,这无不是在给他争取时间,叫天下皆不知他这位大虞皇帝,究竟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对于皇权而言,没有兵权、财权、人事权等支撑,的确会叫底下的人失去敬畏,但最为失败的,莫过于丧失神秘感!! 一旦此势促成,那将回天乏术! 孙黎看似在雪藏楚凌,将大权揽到手里,甚至不惜做了很多颇受争议的决断,以至大虞中枢与地方的形势,变得是愈发微妙,可实际这是孙黎的一种取舍。 骂名她背负了,但她的孙儿,必须要在这场动荡下积蓄力量才行! 大虞是度过了危机,而在接下来的局势下,她极有可能就无法参与了…… 第二百零一章 一幕落,一幕启(2) 暴雪依旧在下。 虞宫。 在纷飞的白雪下,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白,而最夺人眼球的,却不是白,而是更艳的红。 狂风呼啸。 一抹黑闯进风雪下,拉近看去,一支披甲挎刀的禁军锐士,冒着风雪行进,‘咯吱’的踩雪声不绝。 而在这巍峨的建筑群,有十数支禁军锐士穿梭警巡,此外有着更多如雕塑一般,身上落有雪的锐士,分守于各处值守。 不知是从何时起,虞宫就处在这等森严宿卫下,内廷的人想出宫,外朝的人想进宫,必要经受层层盘查! 即便是三宫的人,若无特颁腰牌,胆敢擅自离宫,必将遭到禁军的严惩,这与过去真的不一样了。 被狂风吹裹的雪,飘啊飘。 很快就飘到长乐宫。 “快点清扫!” 在风雪下,数十众年轻寺人,脸跟手冻得通红,分散各处清扫积雪,尽管扫了一遍,很快就有落雪堆积,但他们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虞宫上下谁不知晓,太皇太后最厌恶的就是雪!! 当然也有很多人知道,太皇太后过去最喜欢的就是雪。 可那已是过去…… 与殿外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长乐宫正殿内的暖。 “算算时日,韩青所携平叛大军,后日该进抵虞都了吧?” 一道声音响起,打破殿内平静。 “回主子的话,韩青所部后日就抵虞都。” 梁璜低垂着脑袋,忙朝凤榻处作揖行礼,然在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一抹复杂之色。 “回来就好。” 凤榻上,倚着软垫的孙黎,此刻有些怅然:“这场闹剧要有始有终才行,这样才能给天下一个交代。” 梁璜的脑袋埋的更低了! 太皇太后是何意,他再清楚不过。 随同韩青所部归都的逆藩逆臣,不知被多少人关注着,而大虞在过去三载,经历如此大的动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帮逆藩逆臣诱发的。 更别提这帮逆藩逆臣中,最为特殊的那两位,还在大虞局势最动荡时,居然彻底撕破脸,选择建伪朝,跟大虞决裂,这不知叫多少人震惊,冷血到这等程度,这摆明是想葬送大虞国祚。 了解这前后的梁璜,其实心底是有疑的,为何他服侍的主子,驳斥了韩青的奏请,态度坚决的要叫那帮逆藩逆臣,随凯旋归都的平叛大军一起回归。 明明中枢是能秘密派人,将这帮逆藩逆臣押赴虞都,这样关注的人会少很多,甚至如何处置这帮乱臣贼子,中枢也能掌握更多主动,尤其是太皇太后这边。 可偏偏事情没这样做。 “给张恢颁旨。” 在梁璜思量之际,孙黎却平静道:“命他派人离都,着韩青领军归都后,就押解这帮乱臣贼子游都。” “主子!” 梁璜脸色大变,下意识抬头道。 孙黎没有说话,那双冷眸盯着梁璜。 这一看,叫梁璜似堕进冰窖般,手脚颤抖着,便跪倒在了地上。 别看孙黎已无法下榻,可她的威仪却无人敢忤逆。 过去三载,孙黎像变了个人似的。 对待发生的一切事宜,她都保持着足够的冷静,这让朝中的老臣,无不联想到了太祖高皇帝。 可在一些做派上,孙黎又跟太祖高皇帝不一样。 这也导致大虞中枢出现不少变化。 “昌黎怎样了?” 在这等压抑氛围下,孙黎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平静。 惶恐难安的梁璜,不敢有丝毫迟疑,当即禀道:“据太医院所禀,安国公时而糊涂,时而清醒,保国公已搬去照顾了。” “这两个老家伙~” 孙黎听后,反倒笑了起来,“这样也好,哀家能清净不少了。” 只是孙黎言语间,夹杂的那一丝悲意,梁璜却听出来了。 如果在这中枢里,还有能叫他主子牵挂的,保、安两国公绝对有,而且是排在最靠前的位置。 过去三载间,大虞遇到不少凶险,尤其是对北虏慕容的战事,哪怕有护国公曹隐在,还有不少能征善战之辈,但那北虏大皇子慕容真太强了,如果没有宗川、昌黎他们从中斡旋与谋划,只怕大虞北疆真就被北虏攻破了。 而这样的事一旦发生,北疆遭遇浩劫是无法避免的,可这引发的一系列变数,却是大虞所无法承受的。 “给张恢颁旨后,你去一趟上林苑。” 在梁璜思虑之际,孙黎冷漠的表情,却罕见流露出一抹柔情,“哀家想见见皇帝,叫他折腾完冬狩,就秘密进宫来见哀家,不要叫那两位知晓。” “奴婢遵旨!” 梁璜立时拜道。 不过在梁璜的心底,却生出了更多想法。 这还是自家主子,主动召皇帝进宫的,在过去三载间,皇帝是摆驾归宫过,但都是皇帝主动的。 只是自家主子见皇帝的次数却很少。 也恰恰是这样,才使得在一些形势变化下,朝野间会滋生废帝的流言蜚语,为此六扇门等有司,可先后逮捕处决了不少。 可梁璜却知道,别管中枢,亦或地方,针对此事是怎样传的,但他那位主子,却极其重视今上。 如若不是这样,今上就不可能如此轻松。 甚至于今上常待的上林苑,也不可能完全隔绝内外,就因为这件事,虞宫内可出现不少风波。 “去吧。” 随着孙黎的声音响起,梁璜忙叩首行礼,随后便保持跪姿,朝殿门后退,正殿内再度恢复平静。 ‘三年了,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而此刻的孙黎,神情露出几分怅然,不复先前的冷漠,‘今下的朝局亦或天下,比哀家预想的还要复杂,可留给哀家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呵呵,这一切还真是够讽刺的啊,哀家居然也会怕死了。’ 在孙黎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可在孙黎的心底,那斗志却愈发高昂,眼下的她无比理解,为何她丈夫在最后几年,会有那样的表现,时不我待,尤其是在有那种感受后,那恨不能将一切想到的,都尽全力给做好,继而给子孙后代一份安稳家业,可这一切又岂会那样容易…… 第二百零二章 一幕落,一幕启(3) “威!!” “威!!” 夜幕下,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在上林苑的一处回荡,寒风呼啸,吹动着一簇簇篝火飞舞,不时有火星被吹起,而在冷与热的交织下,所聚人潮无不躁动,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露出亢奋之色,他们目不斜视的看向一处。 点将台上。 穿戴甲胄,腰系天子剑的楚凌,打量着眼前十余名羽林郎,他们身躯挺拔,昂首而立,不少露出难掩的激动! “陛下~” 而在此时,李忠捧着一物,低首朝御前走来,只是在这一刻,不管是聚在点将台上的人,亦或是聚在点将台下的人,那无不是变了神情。 “咚咚咚!!” 急促且有力的擂鼓声骤响,气氛于无形间发生改变,不少人的情绪都随之而变。 “这把大虞将剑,今夜便赐予你。” 楚凌单手接过李忠所递之物,在道道注视下,楚凌朝眼前这支队伍之首走去,看着努力平稳情绪的黄龙,语气铿锵道:“此剑是你在此次冬狩下所获,是得到一众羽林郎的认可,但朕却希望你能记住,大虞将剑,不止是一份荣誉,更是一份责任,当大虞遇到险境时,希望你能牢记一点,身为大虞健儿当奋勇杀敌!!” “忠于大虞!!” “忠于陛下!!” 在楚凌的注视下,黄龙双手接过大虞将剑,随即便挺直身躯,掷地有声的怒吼起来,而这叫点将台下的无数人,都跟着怒吼起来。 “威!!” “威!!” 这股声浪之大,振聋发聩!! 站在点将台上的孙斌,在见到眼前一幕时,内心是那样的不平,尤其是看到台下云聚的羽林郎,他的思绪想起了三载前。 那是新君去了宗庙后,摆驾回上林苑就颁旨,要在上林军展开演武,并且言明一点,在此次演武中表现优异者,将可以到前线去征战。 那次演武,持续了半个月之久。 那次演武,上林军各部踊跃参加! 那次演武,角逐出两百上林勇士! 大虞将剑正是在那次演武结束出现的。 孙斌至今还能记得,在上林军各部集结下,新君将这一把把大虞将剑,赐给那两百上林勇士时,是怎样的场景。 尤其是新君讲的那番话,至今叫孙斌难忘。 “朕乃大虞皇帝,或许在很多人眼里,朕不是个好皇帝,但朕却始终记住一点,只要朕在这个位置一日,那朕愿为了大虞奉献一切。” “今下的大虞遇到险境了,一些逆藩觉得朕不配做大虞皇帝,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造大虞的反,这件事朕相信你们都清楚。” “这没什么不能提的。” “但他娘的北虏跟南诏,在这个时候也凑热闹了,朕就不能接受了,不管逆藩怎样,那都是我大虞的家事,既然是家事,那就有家法严惩他们,可现在,外敌看到我大虞家内出事了,一个个想凑热闹了,那就要换个态度了。” “家事要解决,外敌更要解决!!” “朕知道,朕讲这些在一些人听后,会嗤之以鼻,会不屑一顾,这江山社稷是你楚氏的,跟我有个狗屁关系啊,这话说的没错。” “但朕就想讲一句,这江山社稷是我楚氏的,今下是朕这个孺童坐在那个位置上,但这江山社稷,同样也是全天下人的,不然,为何在大虞立国四十余载下,有那么多大虞英烈,愿意抛家舍业的去边陲去?难道真是为了封侯将相吗?难道真是为了赏赐吗?” “是大虞终结了乱世,经历过乱世的人,最不想再经历的就是乱世,现在有人想叫大虞再度乱起来,让那个人命如草芥,杀人如喝水的乱世再度出现,你们说,作为大虞的儿郎,该怎么做?” 这一幕幕场景,浮现在孙斌的脑海里,即便过去了三年,但每每想起时,也能叫他感到不平静。 三年对很多人很漫长。 可对上林苑的人而言,却是弹指一挥间! 当初新君首赐的两百柄大虞将剑,有四十七柄供于英烈阁中,还有十一柄遗失在北疆战场。 每年新君去英烈阁时,什么话都没有讲,就是给所供四十七柄大虞将剑,还有十一个剑架,还有悬挂的画像上三炷香!!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振聋发聩的声浪,在此间回荡,孙斌收敛心神,看着点将台上下,那数不清的人,表情严肃的吼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尽管这首《无衣》他听过很多次,但是在特定的场合下,看着人潮在吼唱,那内心是无法平静的。 国仇家恨不是靠嘴去报的,而是靠手中的刀剑报的。 也是在这一刹,孙斌看向新君的背影。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 整整三年,新君多数时间都待在上林苑,在外界,有不少是抨击与质疑的,可却有谁知道在这三载,新君都干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陛下有旨!!” 在此等态势下,一一接过大虞将剑的那帮健儿,此刻无不转身,看着聚集的人潮,仰天怒吼起来,“今夜吃肉,管饱!!!” 楚凌看着眼前一幕,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在过去三载,他干成了一件事,是他最为骄傲与自豪的。 在上林苑的一应营校,都被他凝聚起来了。 这种凝聚不是靠金银赏赐,而是靠一股子信念,因为楚凌知道一支只能靠赏赐激励的军队,即便再怎样能打,可终究会有垮掉的那日,尤其是羽林郎,这支他极其看重的军官储备队伍,如果在他们的认知中,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位大虞皇帝能降下赏赐,那恩养遗孤就成了笑话。 楚凌对这批营校很大方,隔三差五吃顿肉,隔几个月就换全套衣甲,甚至通过他创设的四阁,给上林军各部将士家眷养家银,可以说楚凌做了很多。 但与此同时,对这批营校,楚凌却很吝啬。 吝啬到从不给这批营校的将士赏银,哪怕是一枚铜币。 可在上林苑的这批营校,上至将校,下至将士,却没有一人私议过新君,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批营校讨论最多的是前线战况怎样了,新君为何不赐大虞将剑,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上前线征战! 在过去三载,大虞将剑楚凌仅赐了三百一十七柄,除了在首赐时一口气赐了两百柄,在过去这段时日,楚凌抠抠搜搜的就赐了一百一十七柄! 但这却也让这批营校的将士,无不渴望能得到一柄大虞将剑,而这也包括勋卫…… “走吧。” 在看了眼激动的人潮,楚凌对身旁李忠道:“叫昌封、宗织伴驾即可。”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应道。 第二百零三章 一幕落,一幕启(4) “陛下,这边请~” 深夜下。 梁璜低垂着脑袋伸手,楚凌快步前行,长乐宫内外很静,连一片雪都没有,这跟虞宫别处是不一样的。 自家祖母不喜雪,楚凌知道实情是什么。 回想起过去这三载发生的,楚凌对这位老人愈发敬佩,有几次,楚凌都担心他的祖母能否撑下去。 太难了。 太险了。 可纵使是在这等境遇下,孙黎愣是挺过去了,这其中的艰辛与心酸,恐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迎着袭来的寒风,楚凌来到长乐宫正殿,看到殿内亮着灯火,楚凌停下,皱眉抬头去看夜空。 “祖母现在睡几个时辰?” 楚凌的话,让梁璜一时不知该怎样讲。 楚凌见状,没有多讲别的,快步朝正殿赶去,殿外值守的人低垂脑袋,楚凌走至殿门,很轻的推开殿门,热意顺着门缝飘出,楚凌朝殿内走去。 “是凌儿来了?” 孙黎的声音响起,叫楚凌立时带着笑,便朝寝殿处走去,“祖母,是孙儿。” 而在此刻,殿门被梁璜小心关上,他看了眼李忠,便站在殿门处,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 殿外无声。 “冬狩结束了?” 寝殿内。 倚着软垫的孙黎,看着走来的楚凌,露出淡淡笑意,“瘦了,但也高了,来,走近些,叫哀家好好看看。” 说着,孙黎伸出手。 “冬狩结束了,孙儿赏赐了一些人,就急着赶回来了。” 楚凌笑着走上前,伸手握住孙黎的手,“这几日可把孙儿冻惨了,本想着此次冬狩能夺得头筹,没成想到最后,却得了个第六。” “哈哈~” 孙黎笑了起来。 可见孙黎在笑,楚凌的心情却不太好。 眼前的这位老人,为他做的太多了。 就不说那场动荡下,这位老人为他支撑多少,就单单是在上林苑,他所做的种种,要是没有这位老人的支持,根本就做不成。 今下的上林苑,就是一个独立封闭的禁地! 任何人想通过任何渠道,以任何方式,想获悉上林苑内的种种,尤其是知晓御前的事,根本就不可能的。 “算算时日,距你上次来见哀家,有快两个月了吧?”楚凌感慨之际,孙黎却皱起眉头,言语间带有唏嘘道。 可这话讲出,楚凌却听出了深深的不舍! “是,快两个月了。” 楚凌点头道,随即却道:“都是孙儿不孝,不能常伴在祖母身边。” “傻孩子,别讲这等话。” 孙黎的眼眶微红,看着楚凌道:“说起来,是哀家对不起你,唉,这江山社稷,哀家没有替你守好啊…” 楚凌一时不知讲些什么。 对别人,他能讲很多话。 但唯独在见这位老人时,尤其是听到一些内疚的话时,楚凌根本就张不开口,他是能讲违心的话,可这对这位老人太残酷了。 这三年对他而言,是极其痛快的三年,或许在中枢上,在地方上,会出现些对他不利的舆情,但是每每有这等事出现,就会有六扇门等有司的人出动。 甚至在这三年中,楚凌还以各种身份微服私访,去了大虞不少地方,这些事,眼前这位老人都知道,却也没有说任何话。 不过楚凌却能感受到这位老人的爱护。 孙斌,这位大虞辰阳侯,上林军大统领,在他每次微服私访下都会跟随,尽他所能力保新君微服私访的消息,不会对外泄露出去。 事实上三年过去了,上林苑外根本就没有知道,那位在上林苑玩闹的新君,已经去过不少地方了。 “凌儿。” “孙儿在。” 孙黎收敛心神,看着跟她丈夫,跟她儿子有几分相似的孙儿,尤其是那双剑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孙黎不免有些恍惚。 但想起她要讲的事,孙黎开口道:“等这冬过了,你也就十三了。” “是的祖母。” 楚凌笑道:“过了年就长一岁,等再过几年,孙儿加元服,祖母还要给孙儿主持呢。” “老了,也不知哀家能否活到那时候。” 孙黎伸出手,轻抚楚凌的脸颊,笑着说道。 “不!祖母要活百岁!千岁!” 楚凌立时就道:“祖母您放心,孙儿定要叫那帮趁火打劫之辈,一个个全跪倒在您面前!!” “傻孩子,人怎么能活千岁。” 孙黎笑着轻拍楚凌脸颊。 尽管她知道,自家孙儿讲这话,不过是宽她心而已,但她喜欢听,这几年,又有多少是对她讲真话呢? 人生百态。 百态人生。 想活着,就要学会装糊涂。 “十三了,该娶妻了。” 感慨之余,孙黎怅然道:“这也是哀家叫你来的目的。” 楚凌没有丝毫意外。 这次孙黎主动召他,楚凌就想到了,韩青领军凯旋归都,势必会对朝局带来影响,更别提此次随韩青归来的,还有那帮逆藩逆臣,尤其是那两位。 “哀家的大限快到了。” 孙黎有些疲惫,倚着软垫道:“最近这些时日,哀家常梦到你祖父,可醒来,却又忘了你祖父对哀家讲过什么,唉~” “祖母!” 楚凌抬头道。 “皇帝,听哀家说。” 可孙黎此刻却眼神锐利,盯着楚凌道:“还记得在宗庙时,哀家对你说过什么吗?” “孙儿记得。” 见孙黎如此,楚凌站起身,眼神坚毅道:“皇祖母说,皇帝,你惧怕了吗?” “那皇帝又是怎样回答哀家的?” 孙黎平静道。 楚凌回道:“孙儿讲,朕从不惧怕!!朕是大虞皇帝,纵使社稷倾覆,做了那亡国之君,朕也不会惧怕!!” 孙黎露出欣慰的笑。 可接着,孙黎又道:“那哀家这次再问皇帝,你惧怕了吗?” 楚凌无言。 他知道眼前这位老人,眼下讲这句话是何意,她是怕她撒手人寰,这个早已变化的大虞,他作为楚氏皇帝,究竟能否扛起来。 “回答哀家!!” 孙黎厉声道。 “朕从不惧怕!!”楚凌迎着孙黎的注视,语气淡然道:“朕是大虞皇帝,谁若敢轻视朕,无视皇权,僭越律法,那朕自当斩之!!” 第二百零四章 一幕落,一幕启(5) “好,好,好。” 看着眼神冷漠的楚凌,孙黎的眼眶微红,她知道这一切对眼前这位孙儿,是极其不公平的。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希望自己能多活几年,这样她还能多做些什么,也能叫这个孙儿多做些什么。 只是生死乃天道,又岂是人所能违逆的? “这是哀家为你选的后妃嫔。” 在楚凌的注视下,孙黎颤巍的手,拿起一个木盒,吃力的递给楚凌,楚凌见状,忙快步朝榻前走去。 “你看看吧。” 孙黎看着楚凌,眼神有些复杂道:“希望你不要怨哀家,哀家知道,这样的选择,对你而言是不公的。” “作为大虞皇帝,即便是选后,纳妃嫔,也该自己喜欢才是,但是孙儿,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情爱啊。” “即便是哀家,最初经历那等大悲之事,可紧接着却要嫁给你祖父,哀家这心底,是有抗拒的。” “但你的祖父是天底下的真豪杰,哀家也不只是从何时起,这心里就有了你祖父,再然后就生了你父亲。” “孙儿明白。”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跪倒在地上,捧着木盒道:“孙儿知道,祖母为孙儿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孙儿好。” “祖母的爱护,孙儿这辈子都不会忘。” “祖母,答应孙儿好吗,您再多陪陪孙儿,就当是孙儿冷血无情,您一定要看顾好自己的身体。” “傻孩子,快起来。” 孙黎笑道:“哀家还没那么容易死呢,哀家还有不少事要去做,你看看那份名单吧,哀家有些累了。” 说着,孙黎倚着软垫,闭目眼神起来。 这一夜,她说了太多的话。 楚凌见状,没有起身。 将木盒放到凤榻上,伸手打开木盒,拿出那份名单。 在打开纸张的那刹,楚凌的眉头微蹙起来。 庆国公府,嫡长子徐恢之幼女,徐云。 这跟他想的一样。 然在看到此女时,楚凌抬头看了眼孙黎,看着眼前这位面色憔悴的老人,这心底生出了感慨。 即便是到现在,她还在为自己谋划。 在过去这三年,大虞因为那场动荡,中枢也好,地方也罢,改变不可谓不小,而大虞权相徐黜之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然徐黜虽强,在朝野间拥有极强权势,但也不是没有人与之制衡,孙黎一直在维系着微妙平衡。 封徐云为后,是孙黎权衡利弊后所定。 她比谁都要清楚,自己一旦死了,朝局势必有变,更别提在这虞宫还有两位,她在着的时候,这种微妙平衡能维系,但她要是死了,那势必会被打破! 所以在她活着的时候,必须要做些什么,尽力延迟这种趋势。 如果她这个孙儿,真的能在离开她后,可以扛起这副千斤重担,那今后怎样,就是她孙儿的事了。 是废后,是废妃,全都看她孙儿了。 她死后,如何能管到这些呢? 可要是她的孙儿,没有能扛起来这副重担,那大虞就注定是一个短命王朝,这也不是她能控制住的。 楚凌继续看着。 在徐云之后,是六位妃。 辰阳侯府,孙华。 保国公府,宗琴。 安国公府,昌蕙。 辅国公府,刘雅。 护国公府,曹婷。 暴鸢之女,暴莉。 看到这里,楚凌的内心复杂之际,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一点都没错,仅是这一后六妃的人选,就能确保他独面这一切时,会因为这个后宫,继而在朝野间产生极大影响,叫各方相互掣肘,相互提防。 保、安、辅三国公府就不提了。 就提辰阳侯孙斌之女,护国公曹隐的孙女,被孙黎选中,这就是考虑下才做的决断,前者代表着孙氏一族,有那么一支,是坚定站在新君这边的,而透过这一项,楚凌就看出孙黎放弃孙河了。 在父家与母族间,孙黎选择的是她这一家!! 即便楚凌是庶孙,可那也是她的亲孙子!! 而曹隐的孙女被选进宫,那值得说道的就更多了,与很多人想的不一样,率军北伐的曹隐,在那等危机下,没有像李进西征西川一样战死,而是活了下来,尽管受了伤,今下在虞都休养,但人还活着。 而接替曹隐的,正是李鹰! 凭借北伐这一战,或许大虞没有能取得大胜,撑死算是阻止北虏侵犯,但曹隐的威名却响彻天下。 选这样一位的孙女进宫,那是能起到制衡作用的,而更关键的一点,曹孙两族过去世代联姻,这层关系尽管现在淡了,可在朝局博弈上,那是能起到作用的。 联想到这些的楚凌,继续看孙黎所选十位嫔! 而一个人,却叫楚凌愣住了。 越嫣。 此女的母族,很平常。 仅是一普通士绅之家。 但此女的姐姐,却嫁给了景阳县子陈啓。 而陈啓跟勋国公府是有渊源的。 陈啓的父亲,是李进的幼子,后改姓过继到其妻母族陈氏,以叫断了香火的陈氏,得以延续下去。 楚凌如何能看不出来,这是他的祖母,在用另一种方式,将他已经收服的李斌一族,更进一步的捆绑起来。 楚凌抬起头,看着孙黎想说些什么,但见孙黎似睡着一般,他将那份名单,放回到木盒里,在合上,轻轻放到孙黎手边后。 楚凌郑重朝孙黎一拜,随即便起身朝殿门走去。 他的祖母,已为他铺好了路。 他要是伤了这位老人的心,那他就太残忍了,何况对这份名单,他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楚凌更知这份名单的人,想要都召进宫里,这位老人还会扛着极大压力。 吱~ 殿门徐徐打开,楚凌抬脚朝殿外走去,而也是在这时,闭目养神的孙黎缓缓睁开眼,看着手边的木盒,她露出欣慰的笑容,但很快,在她的眼眸掠过一道寒芒,直到这一刻,在她的心底才下定了决心,有些事必须要做了,不能再给子孙留下麻烦,毕竟她这位孙儿,要面临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第二百零五章 一幕落,一幕启(6) “今夜不回上林苑,去安国公府。” 出殿后,楚凌快步朝前走着,讲的话,不止让梁璜、李忠一愣,更叫宗织、昌封一愣,尤其是昌封。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天子。 从他的祖父病重,他就几次回府,这都是天子允准的,昌黎糊涂时还好,可清醒过来,每次见到昌封就怒骂,说他不忠! 甚至有一次,是楚凌领着昌封回府的,但昌黎的话,却叫昌封无地自容,老臣像他这么大时,虽说没有跟着太祖,但也在边陲戍边,他呢,连在御前宿卫都干不好,那他还能干什么? 也是在这一次,为昌黎诊治的太医,向天子言明,安国公的病情要安养,不能受到太大刺激,也是从那之后,昌封就再没有回过家。 不是他不想回,是他祖父不叫他回,叫他待在天子身边尽忠,老人的想法,他作为孙儿如何不知呢? “陛下,这天色已晚…”而想到这些,昌封却有些犹豫,他很是想念他的祖父,但他却又怕刺激到他祖父。 “朕知道。” 楚凌平静道:“朕今夜在安国公府就寝。” 言罢,楚凌不理身边人,便快步朝长乐宫外走去。 几人见状,相视一眼后,露出各异神情,但很快都去追天子了。 寒风呼啸。 虞宫很冷。 在月色照耀下,楚凌很快走到一处。 “拜见陛下!” 在寒风下站着的张恢,见到天子一行,当即便抱拳行礼道。 “辛苦了。” 楚凌走上前,托住张恢的臂甲,开口道:“韩青一行,明日就要抵达虞都,这虞宫与皇城,朕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臣遵旨!” 张恢当即道:“臣知道该怎样做。” “走吧。” 楚凌伸手道。 在孙黎明确的名单中,楚凌很奇怪,为何要漏掉眼前这个人的女儿,但在见到张恢的那刹,楚凌想明白了。 这是他的祖母,给他留下的机会。 能以嫡次子的身份袭爵,关键是先前还立有战功,而结合他探明的一些事,他比谁都要清楚,张恢这个人太冷静了,也太清醒了。 这样的人,要是不能为己所用。 那就是要除掉! 但这几年的接触下,张恢的种种表现,楚凌都看在眼里,这是位忠于大虞的人,禁军被其接管后,虞宫内外风平浪静,谁想通过任何方式,将宫内外的消息传递出去或进来,那是难如登天的! 细想下来,这不也是在变相表明一种态度吗? 在张恢的引领下,楚凌一行悄无声息的离开虞宫,在一处登上车驾,便在夜幕下赶去安国公府了。 车驾内。 楚凌倚着软垫,透过不时被寒风吹起的车帘,看着车外黑漆漆一片,他的内心很平静,他在思索一件事,没有人站在他身前了,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朝局了。 说起来,楚凌要感谢那场动荡,如果没有这一剧变的话,他跟他的祖母,关系不可能如此亲近,这样,他就要直面很多事。 尽管这场剧变下,给大虞带来很多改变,也叫很多人死在这场动荡下,楚凌却不去细想这些。 楚凌就知道一点,如果他这个大虞皇帝,最后被废掉的话,而另立一帝,那大虞只会更乱,或许会死掉更多的人。 都言帝王无情。 可又有谁知道,坐到这个位置上,最不能流露的就是情,一旦有这方面的流露,或许会换来真心,但更多的却是算计!! 在楚凌看来,做个无情的人,反倒是最有情的。 “昌封,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楚凌收敛心神,看着坐着的昌封,语气淡然道。 “禀陛下,臣已有一年零七个月,没有回家了。”昌封忙抱拳作揖,但在讲这些话时,昌封的眼眶微红。 也是近一年多,昌封才突然理解李斌。 而坐到一旁的宗织,情绪有些复杂。 “你呢?” 楚凌看着宗织道。 “禀陛下,和他一样。” 宗织低首道:“从那次后,臣的祖父就时常去安国公府,臣虽回去很多次,但却没有一次见到臣的祖父。” 楚凌看似没有变化,心底却生出感慨。 老一辈的人,永远想的都是小一辈的。 对保、安两国公,楚凌真没什么好说的,这两位诠释了什么叫忠,不管是在任何态势下,他们都没有背叛大虞,更没有背叛太祖。 而昌黎有这病情,跟那场动荡有直接关系,但凡没有其出谋划策,甚至帮太皇太后做一些事,那他也不会这样。 “陛下,安国公府到了。” 行驶的车驾徐徐停下,李忠的声音在车驾外响起。 昌封的手微颤起来。 “这段时日,多陪陪你家祖父吧。”楚凌起身之际,伸手轻拍昌封肩膀,“别跟自己留下遗憾,你也一样。”讲这些时,楚凌又看向宗织道。 随即便朝车驾外走去。 昌封的眼眶微红起来。 而宗织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虞都上下谁不知道保、安两国公好到穿一条裤子都肥,除了女人之外,这哥俩什么都没有在意过,也是这种情谊,使得两家关系走的很近,这要是放到别的皇帝身上,这心底难免是有忌惮的。 毕竟这两位在军中的威望可不低。 但从太祖,到太宗,到宣宗,却没有一人忌惮过,相反却很是重视这两位,到了楚凌这一代,似乎一切如旧。 可只有楚凌最清楚,他是看重宗织、昌封二人不假,但那两位,也用他们的方式,叫自己绝对信任这两家! 而孙黎则用自己的方式,直接将这两家绑到楚氏一族,既是大虞勋贵,又是皇室国戚,今后的宗、昌两家,不说别的,到宗织、昌封这一代,只要能给大虞建功立业,那两家的传承将会延续很久! 这从另一方面来讲,也是孙黎给宗川、昌黎两位忠心老臣的反馈,作为上位者,你可以无情,但是却不能寒了底下人的心,当底下的人跟你疏远,不再是一条心,那就代表你失败了,这距倾覆就真的不远了…… 第二百零六章 一幕落,一幕启(7) 夜幕下的安国公府很静。 楚凌在夜色下走着,即便是他,都不知道眼下的昌黎,究竟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对这位老臣,楚凌是清楚的。 昌黎有这样的病情,是累到的不假,但同样也是气到的。 昌黎这个人,太傲了。 人屠之名,天下皆知。 这样的人无法接受大虞遭此动荡,北虏也好,南诏也罢,居然敢这样猖獗,要不是大虞所临之敌太多,且必须要表明强势态度,以确保大虞周遭安稳,真要是一两个,依着昌黎的脾性,他就算这辈子都领兵在外,也要灭掉他们!! 甚至楚凌都能想到,在昌黎尽他所能做事时,只怕在这心里啊,不时就会想要是在太祖一朝,大虞就会怎样怎样。 在这种现实与追思下,时间终于击垮了这位老臣。 “孙少爷!”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叫楚凌收敛心神,就见一瘸腿老者,腰间佩有战刀,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昌封。 但随即,瘸腿老者却双眸微张,忙朝楚凌作揖道:“草民拜见陛下!” “七爷爷。” 昌封见状,忙上前去搀。 可本警觉的李忠,此刻却放松下来。 “安国公怎样了?” 楚凌看着瘸腿老者,神情平静道。 “禀陛下,家主清醒了,眼下正跟保国公说话。”瘸腿老者见状,忙开口道:“草民这就去……” “不用了。” 楚凌摆摆手道,“天冷了,多穿些衣服,安国公记挂的不多了,你们几个,在其中。” 瘸腿老者听到这话,眼眶却微红起来。 而在楚凌前行之际,从黑暗中,走出了几个人,他们警觉的看向走来的人,可当看到自家统领,伸手示意之际,一个个都回去了。 见到此幕的楚凌,心底不由生出咻咻。 从昌黎病了以后,这几个还活着的老卒,就日夜待在这个小院,甚至在一次发病下,喊出有人要杀他时,这些老卒就都配上刀枪了,甚至连见昌黎时,他们都带着刀枪,说来也是神奇,从那以后,哪怕昌黎发病,但却没有发过类似的那种病了。 “七哥,你说太祖要活着时,见到这些,他老人家会做些什么?”在楚凌一行,来到昌黎所住屋舍后,一股浓郁的药味扑来,接着在这屋子里,响起昌黎的声音。 “你是说北虏、南诏趁虚杀进我朝呢?”紧接着,宗川的声音响起,“还是那帮逆藩造反呢?” “哼!他们也配!!” 昌黎却满是不屑道:“不是我吹的,这也是我老了,七哥你也老了,不然都不用韩青这帮小家伙,我等就领兵把他们给灭了!” “哈哈!你这厮还真是够狂的。” 宗川对昌黎笑骂道:“你狂归你狂,可别捎带上老子!” “这就叫狂了?” 昌黎咧嘴笑道:“更狂的时候,七哥你是没亲眼瞧见,那些跟大虞结死仇的,全叫老子给杀了。” “哼,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真到杀他们时,一个个全都吓尿了,要说这世上,真正的豪杰,那就是咱太祖哥哥!!” “你还好意思说这些。” 宗川嗤笑道:“你每次杀人归朝,见到太祖,那温顺的就像猫一样。” “那不一样。” 昌黎倔强道:“我那叫审时度势,再说了,太祖打人,那是真打,我不装的乖巧些,那不等着被打嘛。” “哈哈!!” 宗川抚掌大笑起来。 在天下,昌黎是人见人惧的人屠,那一瞪眼,胆子小的都能吓得魂不守舍,可世人却不知道,这样一位主,在太祖面前却是另一副模样。 “七哥,我想太祖了,也想那帮哥哥了。” 可在此时,昌黎却嚎啕大哭起来,“他们一个个都太没有良心了,丢掉咱们哥俩,在这世上!!” 昌黎的话,传到屋外时,昌封的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看向天子。 他怕他祖父最后讲的这句话,让天子多想,这世上,谁敢说太祖没有良心?可楚凌却没有丝毫恼怒的神色流出。 相反却轻叹一声。 随即露出笑容,朝屋内走去,“安国公,朕来看你了。” 原本,在安抚昌黎的宗川,听到天子的话,心下不由一紧,这个时候,天子怎么突然来了? 难道是虞宫出什么事了? 可随即,宗川却平静下来。 真要出事,天子就不会此时来了。 “臣拜见陛下!” 想到这里,宗川忙起身作揖。 “保国公无需多礼。” 楚凌忙上前去搀,“快坐下。” 在楚凌的搀扶下,宗川被按在锦凳上,他的身体也远不如从前了,但他心里放不下这个老幺。 “太祖,是您吗?” 可在宗川感慨之际,昌黎的话,却叫屋内的人皆为之一震。 “祖父!!” 昌封的眼眶红了,泪顺着眼角流下,看着双手撑着床榻的祖父,此刻瞪大眼睛,朝天子喊道:“太祖,您怎么才来看臣啊!!” 说着,这位老者却痛哭起来。 “莫哭,莫哭。” 楚凌见状,忙上前去搀昌黎,顺着昌黎的话讲道:“朕太忙了,说来也是怪朕,怪朕没有早些来看你。” “太祖,臣对不起您啊!” 可此刻的昌黎,明显神智又不清醒了,“臣没有做到对您的承诺啊,朝中的那帮蝇营狗苟之辈,北虏、南诏这帮国贼,一个个都蹦跶起来了,叫主母承受巨大的压力,臣对不起您啊!” 说着,昌黎作势就要起身,可他那虚弱的身躯,又如何能起来啊。 宗川见到此幕时眼眶红了。 “祖父!!” 昌封哭着,但却被一旁流泪的宗织拉着。 “你没有对不起朕。” 见昌黎如此,楚凌开口道:“说起来,也是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宗川,这担子,本就不是该你们承受的。” 看着昌黎这样,楚凌的心情有些难受,他知道这位老臣怕是活不久了,可明明是他们,在帮衬着大虞渡过危机,现在的他愈发明白他的祖母,为何是那样了,时间真的是愈发紧迫了,可这一切对这些老人而言,太不值了…… 第二百零七章 一幕落,一幕启(8) 今岁的隆冬,要比以往更冷些。 寒风呼啸,吹在人身上,如刀子割一般。 风雪下。 一支长龙般的队伍浩荡前行。 队伍中竖起的杆杆旌旗飘动。 马鸣声。 脚步声。 马蹄声。 各种声响交织下,让此前多了几分肃杀! 韩青骑在马上,那身甲胄落有白雪,在一众将校及亲卫簇拥下,韩青在队伍核心缓缓骑行。 三年了。 深邃眼眸直视前方,虞都愈发近了,这位被称为铁面修罗的男人,此刻却多了几分感慨与唏嘘。 物是人非了! 当初奉旨领军平叛,韩青也没想过此战会打这么久,更没有想过因为诸王之乱,会给大虞带来如此多麻烦。 今下的仗是打完了,不管是地方,亦或是边疆,都已恢复了安稳。 可韩青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这场动荡,大虞就不该经历! 可偏偏就经历了。 这让大虞有了太多变化。 “哒哒~” 急促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左右将校及亲卫,无不警惕的看向前方,在他们的身上散发出凌厉的煞气。 在平叛大军抵进虞都前,韩青就下达军令,各部严禁纵马疾驰,归都了,还能有什么紧急军情? 经历如此久的战事,长期处在此等态势下,在地方还好,可眼下要归都了,一应约束必须要有! “父亲!!” 迎着一双双冷眸注视,这支数十人的骑队,为首的那位青年难掩激动,挥动马鞭,朝韩青所在疾驰之际,张口大喊起来。 寒风吹在人身上很冷。 可此刻的韩城,却丝毫不在意这些。 阔别三载的父亲,今下领军归都了,对他而言,压在心底的思念,在此刻让他顾不得其他。 紧张的气氛悄然而逝。 随韩青勒马驻足的将校及亲卫,看着纵马驰来的韩城,脸上无不露出淡淡笑意,这是他们将军的儿子! 最骄傲的那个!! “父亲!!” 在道道注视下,韩城骑马赶来,随即便一勒缰绳,带着激动的翻身下马,随即便朝韩青跑去。 “孩儿,拜见父亲!” 跑到韩青跟前,眼眶微红的韩城,众目睽睽下单膝跪地,朝韩青行礼道,这是军中行的礼。 “长高了,壮实了。” 看着韩城,韩青露出淡笑,“起来吧,地凉,家里如何?” “是!” 韩城应了声,干脆利落的起身,但眼角却噙着泪,笑着抬头道:“家里一切都好,母亲说了,等父亲归家,吃面!” “呵呵~” 韩青笑了起来。 左右将校及亲卫见状,无不生出感慨与唏嘘,三年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自家将军笑。 不过他们却一点都不奇怪。 对发妻,对子嗣,那韩青绝对没说的。 “吁~” 只是这种温馨,很快就被打断了。 随韩城来的这支骑队,一将校骑马上前,朝韩青抬手一礼,“平川侯,请您随末将等先行一步,宫里的人,朝中的人,都在虞都外等着您呢。” “好。” 韩青恢复如初,微微点头道,随即侧首道:“白飞,牛河,随本侯先行。” “是!” 二人当即抱拳喝道。 如此规模的归都,纵使是凯旋还都,也不可能所有人都齐聚虞都城外,这不知会出现多少影响。 规矩,韩青懂。 他是打了胜仗,但该守的规矩,要守! 在一行人准备起身之际,韩城却走上前,拦住了要骑马前行的韩青,见韩城这样,韩青眉头皱起。 “父亲,陛下有旨!” 韩城的话讲出,不止韩青一愣,随其赶来的也一愣。 这…… 聚在韩青身旁的将校及亲卫,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是露出错愕神色,这个时候天子居然有旨? 这是闹的哪处? 不怪他们这样,在过去三载,大虞经历种种风波,于天下而言,聊及各处战场,统兵将校,中枢情况等等的占据主流,反倒是对大虞皇帝,涉及的却很少,且最为特殊的一点,是明面上根本不聊,但私下却议论纷纷。 不过这风评啊,却不怎样好。 在这等境遇下,在众人生疑之际,韩青却已翻身下马,面朝韩城举起的圣旨,就要做势行礼。 “父亲,陛下允您不拜。” 见韩青如此,韩城忙上前去搀,看着韩青道:“陛下说父亲为朝征战,镇压逆藩作乱,是立下赫赫战功的,特降此殊荣。” 韩城讲这些时,那些跟着下马的人,无不露出复杂表情。 “礼不可废!” 韩青短暂停顿,却甩开韩城搀扶,面朝圣旨行跪拜大礼,“臣韩青……”见自家父亲如此,韩城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他下意识看向腰间所佩大虞将剑。 随即抬头,看着跪倒一片的人,便捧着圣旨朝韩青走去,“父亲,您自己看吧。” 嗯? 这反倒叫众人生疑。 然只有韩城知道,天子叫他来颁旨,如果自家父亲执意要跪,那就将圣旨交给自家父亲即可。 天子讲的话,韩城历历在目。 “你父是大虞的肱股栋梁,此番凯旋归都,朕即便降下殊荣,你父也会恪守礼制的,但朕不能亏待立有功勋的大虞好儿郎!” 在韩城唏嘘之际,韩青抬头看了眼自家儿子,随即便知怎么回事,在停顿刹那后,韩青起身捧起那份圣旨。 此间无声。 不过数十息,可对一些人而言,却显得很漫长。 尤其是跟随韩城来的那帮人。 他们无不好奇天子所颁旨意,究竟写了什么? “传本侯令,命凯旋归都各部,进都!!” 此等态势下,韩青的声音响起,却叫不少人脸色变了。 “平川侯!!” “将军!!” 道道声音此刻响起。 “陛下特降殊荣,允镇压叛乱各部进都。”在道道注视下,韩青语气铿锵道:“叫虞都上下瞻仰大虞健儿军威!!” 此间气氛陡然而变。 韩城露出骄傲的表情,那双眼眸盯着韩青,他是来颁旨的,但却不知旨意里的内容,可在听到这些时,韩城的内心无法平静。 世人眼里的天子,根本就不是他们熟知的天子,这样的事,也唯有天子会做,因为天子是真的在乎那些为大虞奋战的健儿!! 第二百零八章 一幕落,一幕启(9) 一个王朝的兴衰起伏,甚至是倾覆,造成的原因有很多,但有一点却出奇一致,那就是一切的根,都在人身上! 什么天灾。 什么命数。 什么更迭。 全都是骗人的鬼把戏! 韩青,在过去三载的动荡下,始终是最耀眼的,没有之一,如果没有这位大虞平川侯,北疆不知会乱到何等程度。 恰是这样,使得不少群体的目光,会默契的聚焦在这个男人身上,韩青领军凯旋归都已产生不小影响。 上林苑。 “快跑!” “小心!” “反击!” 在一处雪地上,混乱的人群间,不时有雪球飞来飞去,自这场雪仗开打,喝喊声就没有停过。 人群中的一道身影是那样引人注意。 手脸通红的楚凌,躲开砸来的一团雪球,接着手中雪球就丢出,不多时,一道惨叫声就响起。 但楚凌却没有丝毫迟疑,小跑着离开了原地,在跑的过程中,顺势弯腰抓了一团雪揉成雪球。 “辰阳侯,您真不上去劝劝?” 不远处,聚集的人群前,赵贯眉宇间透着忧色,看着在人群中闪躲的天子,低声对孙斌说道。 “陛下从安国公府回来,心情就不怎样好。” 孙斌瞥了眼赵贯,语气低沉道:“难得能不去想别的,赵公公,你觉得本侯该去扰了陛下雅兴吗?” 赵贯无言。 这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安国公的病情愈发重了,能否撑过这个隆冬,那都是不好说的事。 可跟天子打雪仗的,都是在值勋卫,这一个个要是有没轻没重的,伤到了天子,或天子摔到了,那事都不会小! 何况眼下还不一样。 平川侯韩青领着平叛大军,在今日凯旋抵都了,还带回一众逆藩逆臣,此等形势下可容不得半点风波啊。 “陛下!”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朝混战的人群跑去,孙斌、赵贯循声望去,就见李忠捧着大氅,快步朝御前跑去。 本打的起兴的众人,听到了李忠的喝喊,不少手里拿着雪球驻足,他们无不看向了一人。 “你们继续。” 楚凌丢掉手中雪球,笑着对孙贲、李斌一行道:“有仇的报仇,等会儿,可就没有这机会了。” “喏!!” 怒吼声响起。 散布在各处的众人,不少似笑非笑的盯着一些人,在刚才的雪仗中,有些可憋着一股气呢。 “陛下,天冷,披上大氅吧。” 李忠此时跑来,嘴上讲这些时,所捧大氅已被他披到天子肩上,楚凌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韩青领旨了。” 楚凌裹着大氅,抬脚朝一处走去。 李忠低首跟上。 “禀陛下,领了。” 李忠如实道:“负责接迎的徐恢,脸色有几分难看,不过宫里这边的人,倒是没有什么异常,那帮逆藩被带走了,暂押宗正寺圈禁,至于一同被押逆臣,则被六扇门的人押赴天牢了。” 楚凌笑笑。 这跟他预想的一样。 韩青此次凯旋归都,是中书省一手操办的,此事由徐黜一手亲抓,只是在楚凌看来,这场接迎却暗藏玄机。 “别跑!” “站住!” “你小子玩阴的是吧!” 而在此时,楚凌身后响起道道喝喊,这处雪地站的勋卫,一个个似丢掉某种负担一般,打起雪仗来,那叫一个起劲。 楚凌转过身,看到漫天乱飞的雪球,还有乱作一团的人群,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如今在这上林苑,可谓是铁板一块,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真要说有什么地方,能够将上林苑的一些事,对外传递出去的话,那也只有勋卫了。 不过在很早之前,上林苑的一些地方就施行了严格的盘查制度,除非有特制令牌,否则谁来都不好使! 当然能促成这一切,离不开孙斌、李忠、赵贯这帮人奉旨行事,如果没有他们,或许楚凌也能促成这一切,但难免会有些纰漏。 看着打红眼的一众勋卫,楚凌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徐彬。 在过去这三载动荡下,他的祖父徐黜,成了中枢不可或缺的存在,说是权相,这一点都不为过。 而他的父亲徐恢,如今已接任南军大将军,但凡是了解些人心的,都知这是最不该出现的一种情况。 但却真实发生在大虞中枢。 没办法。 在过去的三载间,大虞出现的那场动荡,使得最大的危急在外,作为统治最高存在的中枢,围绕如何维稳统治,确保疆域不失,在看不到的地方,存在的交锋与博弈,甚至是妥协,无时无刻都在上演着。 今下的大虞中枢,就如眼前参与雪仗的勋卫,看似混乱的境遇下,却藏着太多令人深思的现状。 派系林立。 派系争斗。 中间观望。 几派相争。 个人相争。 而在人群间飞来飞去的雪球,就是大虞统治天下之际,所出现的种种情况,有好,有坏,但在某些特定场合下,会被中枢的一些人,当做武器利用起来。 ‘过去这三年,祖母她真够不容易得。’ 看着眼前一幕的楚凌,内心有些感慨,‘为了解决更大危急,必须要在必要时,选择舍弃一些,继而维系住中枢的平稳,确保对内、对外的战事,大虞纵使是处在被动下,也必然能获取最终胜利。’ 那一夜去见了孙黎,去见了宗川、昌黎,一个想法在楚凌心底愈发强烈,过去那种安稳的日子,恐将一去不复返了,他需要站出来直面种种了。 对于别的,楚凌都没有在意。 但唯独一件事,楚凌却很是在意。 因为那场动荡,使得大虞的权力交替,在加速推进着,大虞老中青三代体系下,如今老的一代,正在离开这个舞台,这一切如果按惯性来讲,应该在宣宗一朝进行,但宣宗的骤崩,却叫这一切,让楚凌去直面了。 关键是这种交替更迭,楚凌所面对的,跟宣宗所面对的,是不一样的,毕竟他那位皇兄,在御极登基之前,可就做了很久的太子,甚至还在东宫监国,可他呢,什么都没有,好在有过去三载动荡,有他那位皇祖母的认可后,愿意帮着他支撑起一些东西,这才得以叫楚凌促成了一些事!! 第二百零九章 一切都来得及 “陛下,这次韩青领军归都,在虞都内外诸坊布置那么多,奴婢担心内廷与外朝,恐会有些人会暗查的。” 在楚凌思虑之际,李忠想到今下的虞都,正在上演的一幕幕,他的心底难免有些担心,他不明白,为何天子要折腾这么大。 即便在表面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是四阁的人在组织这一切,但在虞都诸坊聚集的群体太多,难保在实际操作中,不会出现丝毫的纰漏。 万一叫一些人查到,以各种形式扬名的四阁,真正在幕后执掌的,正是在上林苑的天子,只怕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那就叫他们查!” 反观楚凌却丝毫不在意,神情倨傲道:“即便查到了什么,又能怎样?韩青的这次归都,可不像世人想的那样简单,过去朝中的这种格局,也该到了打破的地步了。” “朕倒是要瞧瞧,朝中的诸派各系,一个个究竟会怎样动。” “再者言,四阁能屹立不倒,能在一些领域聚拢起名气,倘若如此容易就叫人查到了什么,那这四阁不要也罢!!” 既然过去的格局,不可能一直长久维系,一些被别人扛起的担子,终究要扛在自己身上,那楚凌就要做些什么。 想做好大虞皇帝,就必须足够冷静,足够无情,足够睿智,不管是御极之初的那段光景,亦或是过去那三载动荡下,楚凌知晓这大虞上下的妖孽太多了,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但这却让楚凌很喜欢。 这才有意思嘛。 如果什么事,都随着他年纪增长,就轻而易举的解决了,这反倒叫楚凌觉得无趣,因为不够真实。 权力所带来的诱惑,超出了世人的想象。 这种支配他人命运的感觉,纵使是心性再强的人,都无法确保不受影响,更别提大虞传至正统朝,发生的怪事太多,这谁又能确保不会有怪的心思生出呢? “韩青,朕给你的这份大礼,希望你能喜欢。”在李忠复杂的思绪下,楚凌笑着讲了句,他那深邃的眼眸,此刻望向了虞都方向。 为了今日,他已经等待了三年,蛰伏了三年,他心心念念的掌权亲政,将随着韩青领军凯旋归都,造中枢反的逆藩逆臣被押解归都,在悄无声息间就宣告开始了。 一场持续三载的动荡,让大虞改变的太多了。 但在楚凌看来,这种动态下的改变,或许有些超出他的预想,但这场动荡今下已经停了,那一切都来得及。 现在的楚凌,想要掌权亲政,已不单单是为自己了,他也要为他的祖母争口气,毕竟在过去三载,本该他背负的骂名,全都叫这个老人给背下了。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是会随一些事的改变而变的。 …… “平川侯请留步!!” 虞都。 朱雀大道。 韩青骑马前行之际,大道旁的人潮中,却突然响起一道声响,跟着一人,竟冲出了值守的队伍,快步朝韩青跑去。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叫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来人啊!!” 陪同韩青的徐恢,见到此幕,又气又怒,勒马而定的同时,厉声喝道:“将此扰乱秩序之徒,给本帅拿下!!” 这一路,从虞都外朝朱雀门赶去之际,发生了太多的意外,这让徐恢的心底,生出了很多想法。 他不明白为何长期待在上林苑的天子,突然会颁一道旨意,叫韩青领着大军悉数进都,关键是韩青还真奉旨行事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按着中书省的安排,能随韩青一起进都的,是极少的一部分群体,而过去筹备的接迎仪式,都是按这准备的。 但就因为这一变,使得虞都陷入到一种诡异下。 在虞都的外坊,至今有不少平叛大军的将士,被热情相迎的虞都群体,给拦着敬一碗碗酒。 甚至名满虞都的花魁,在今日出来不少,为的就是给大虞健儿,唱一曲,跳一舞,以表达她们的崇拜之意。 这些花魁在各处出现时,可谓引起极大的轰动。 随韩青征战的这帮健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在虞都的却清楚,他们所见到的花魁,都是千金难求一见的存在!!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些读书人做诗高歌,出现的一幕幕在虞都各处上演着,这也叫一些影响悄然掀起。 “那不是白毅吗?” “还真是!” “乖乖!这位主怎么跑出来了。” “是啊,这位主的嘴,那向来是厉害啊。” 可聚在朱雀大道两侧的人潮,在看清朝韩青跑去之人时,人潮中响起惊呼声,这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骑马而定的韩青,皱眉看着眼前一幕。 在过去三载,他一直领军在外,为的是镇压逆藩叛乱,还大虞朗朗乾坤,也是这样,使得他对大虞的一些变化,其实了解是不多的。 “父亲,此人叫白毅。” 韩城探身对韩青低声道:“此人极具才华,被冠以诗仙之名,其做的诗词……” “白毅。” 在韩城讲这些时,韩青却皱眉道。 “大将军,既然此人在都有此名号,就将其放了吧。”看着骚动的人潮,看着被擒下的白毅,韩青沉吟刹那,看向脸色阴沉的徐恢道。 “平川侯凯旋归都,镇压祸国殃民的逆藩叛贼,当为我朝楷模!”而在徐恢思量之际,被擒下的白毅,此刻却表现从容,看向韩青朗声道:“在下不才,愿为平川侯作诗一首,还望平川侯能接受!” 可此言一出,却叫骚动的人潮,变得更加混乱了。 “天啊,我是不是听错了。” “诗仙白毅居然要作诗。” “这是真的假的啊!” 这道道议论声,让此间变得热闹极了,而在人潮的一处,一青年在看到此幕时,嘴角露出淡淡笑意,随即却消失在人群中了。 既然有人想刻意降低韩青凯旋归朝的影响,那就用朝堂外的手段来造势,政治也是讲势的,有些东西想要改变,只需顺势而为即可,今日的虞都注定是不一样的…… 第二百一十章 造势 “韩青率军凯旋归都,闹腾的动静真够大的,虞都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是夜。 长乐宫。 孙黎倚着软垫,露出淡淡笑意,显然对今日种种,她没有任何不悦,讲到这里,孙黎怅然道。 “挺好的,瞧瞧过去的虞都,死气沉沉的,有任何风吹草动就有风波出现,这一闹反倒多几分人气了。” 梁璜流露出复杂神色。 今日在虞都内外诸坊,所发生的种种,动静闹的还这样大,明眼人都能瞧出这其中暗藏有玄机。 他是太皇太后的近侍忠仆,知晓这等事定然是会查的,可底下的人,什么都没查出,这就能让梁璜心惊了。 事不对。 人不对! “主子,此事奴婢差人查了。”想到这里,梁璜低首道:“但奇怪的是此事,什么都没查出来。” “还有…” 讲到这里,梁璜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 孙黎平静道。 “凤鸾、长秋两宫,还有朝中的一些人,也都在暗中查此事。”梁璜组织着语言,极其谨慎的回道。 “奴婢觉得此事蹊跷,似有人在借着平川侯凯旋归都,想要从中推波助澜,且据奴婢所知,暗查的这些,似都没有查到什么。” “或许就是自发的。” 孙黎满不在乎道:“遇到点事就大惊小怪,看来过去那场动荡,持续时日久了些,就叫人都变了。”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借着此事,叫所有人都知道一点,大虞面临的危机,随着韩青凯旋归都结束了!” 嗯? 见自家主子如此,梁璜不免生出疑惑。 这可不是小事啊! 大虞在过去三载发生的事太多,以至很多都变了,最重要的一点,是有些人的心也在悄然变了。 人就是这样。 环境是能改变很多的。 “中书省在朱雀门举行的大典,发生什么状况没?”在梁璜思虑之际,孙黎已不在意这些,询问起今日的大典了。 韩青凯旋归都,对于大虞而言,是具有特殊含义的。 其凯旋回归,标志着大虞明面上的动荡没了,至于藏在暗处的,这就需要日后一点点解决了。 而最重要的一点,韩青的回归,在中枢已产生影响了。 很多人都在因为这一变数,而在背地里去做些什么。 “出现些状况。” 梁璜低首道:“朱雀门的大典,比预定时间延误不少,此事叫一些人似有不满,但大典还是进行了。” “不过太后驾临朱雀门,没有召韩青,除此以外,据底下的人所探,还有……” 孙黎听着梁璜所禀,她那没有喜悲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今下的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有人仔细去观察,不难发现孙黎的嘴角,不时露出淡淡笑意。 可惜在这寝殿内,除了低首禀明的梁璜外,再无其他人了,显然对今日发生的种种,孙黎是有想法的。 过去承受的压力太大,以至孙黎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她已许久没有下榻,但这并不影响孙黎掌控一些情况。 “下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孙黎开口道。 “奴婢告退。” 梁璜忙作揖拜道。 自那次病倒后,孙黎就喜独处,即便是梁璜在没事的时候,也要在殿外候着,无召不得近前服侍。 梁璜退下后,偌大的寝殿很安静。 孙黎倚着软垫,拿起一枚玉佩,露出淡笑道:“元哥,你那孙儿真的长大了,都懂得操控人心了。” “呵呵,挺好的。” “朝中的一些人,想降低韩青凯旋归都的影响,继而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觉得所做这些,能把哀家给瞒住。” “可惜,他们想的都太简单了。” “大虞经历了三载动荡,是需要将一些影响降低,甚至给逐步消散掉,但这不代表有些事,有些人,他们想怎样就能怎样。” 孙黎讲的这些话,如果梁璜在场的话,那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这代表今日的虞都,超出中书省操办范畴的,是在上林苑的天子,差人去办的,可问题是,天子的人不就在上林苑吗? 难道还有别的人? 可这是在什么时候聚拢的? “这个小猴崽子,真是能给哀家惊喜啊。” 孙黎揉搓着那块玉佩,笑意不减道:“居然还有哀家不知的人,在其麾下驱使,看来哀家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 孙黎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尽管对虞都发生的种种,背后究竟是哪些人在操持,她或许不清楚,但这样的事,究竟为何发生,她在掌握些情况后,是很容易就能瞧出的。 但她能瞧出,不代表别人就一定能瞧出。 因为在一些事上,她始终是处在局外的,而有些人则是处在局内的,故而她才能看透这些。 而最让孙黎欣慰的,是她这位淡出朝野三载,甚至有很多质疑的庶孙皇帝,没有她担忧的那种急迫,相反却依旧很冷静。 权力谁不喜欢啊? 尤其是长大的皇帝,又如何能受得了,大权一直旁落在外,而自己却只能做一个空架子呢? “这就对了嘛。” 想起楚凌那张脸,孙黎有些怅然,“这人啊,在时机未到时,该窝囊窝囊,该受气受气,尤其是男人,这没什么丢人的。” “忍耐,是成熟男人必须具备的,如此才能麻痹所有人。” “待到时机成熟时,那就要果决狠辣,该出手时断不能心软,更不能优柔寡断,必要时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没有知晓此事前,孙黎心底还有担忧。 她担心自己真走了,这副千斤重担,她那个孙儿真能扛起来吗? 但知晓了此事,孙黎反倒不那么担忧了。 因为就连她在内,都有些小觑她那位孙儿了。 此刻的孙黎,对一件事的态度明确了,既然她那位孙儿想造势,想叫韩青起到些什么作用,那她就不能装作不知道,这大虞她扛不了多久了,有些事必须要做到前面,此等态势下,考验的可绝不是她孙儿一人,这更是对她的考验,所以孙黎不会有任何的犹豫,该出手时必然会出手的。 第二百一十一章 哗然 正统三年,十二月初七。 慈圣端佑康寿太皇太后颁诏,逆藩叛乱经三载平定,尽剿以下犯上之徒,彰显国朝赫赫威仪,鉴于此战,韩青立下此等大功,特进国公爵,赐号平,加柱国衔,赏银十万,赐田万亩! 此诏一经颁宣,朝野哗然。 是。 韩青率军凯旋归都,将一应逆藩逆臣押至虞都,然而关于战后赏赐一事,至今还没有定数呢。 赏赐什么,如何赏赐,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作为镇压逆藩叛乱的主帅,如何赏赐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其底下的那帮人,一个个要如何进行赏赐。 多了,朝廷承受不起。 少了,不满势必滋生。 所以如何对韩青进行赏赐,也间接表明怎样赏赐底下的人,可太皇太后的这道诏书,毫无征兆下就如此厚赏,那有些事就难办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韩青从一等侯,成为了国公,还加柱国衔,如何安置他是最为重要的,总不能是空筒子国公吧? 这不成天大的笑话了? 但问题是韩青这一动,是会引起很大变数的。 为何有人想降低韩青凯旋归都的影响? 为的不就是控制住不可控因素吗? 现在好了。 最大的不可控发生了。 大虞皇城。 尚书省。 “韩青辞让了?” 萧靖撩撩袍袖,看着眼前的青年,神情看不出喜悲,“此诏在朝野间,引起了如此反响,他居然辞让了?” “是的左仆射。” 秦至白作揖道:“太皇太后的敕赏诏书,在朱雀门宣读后,归府的韩青第一时间就写了奏疏。” “奏疏上言镇压逆藩叛乱之功,非他韩青一人之功,若无陛下,若无三后,若无中枢,若无地方,若无麾下大虞健儿,此役他恐将辜负圣恩,成为大虞的罪人,故而此等厚赏,他愧不敢受之!” 还是先前的脾性啊。 萧靖听后有些感触,但凡是换作别人,面对这等厚赏,那真不一定能做到这份上。 不说赏赐的钱财土地,就说平国公一爵,加柱国衔,暂不说能给其在中枢带来何等权势,单单是一家之荣耀,那可远比一等侯,要来的要大的多! 大虞现有的十二国公,是在开国之初敕赏的,此后再无一人敕赏国公爵,这含金量有多高,是个人都能瞧出来。 而在正统朝,大虞多了位国公。 这可不简单啊! 关键是颁布此诏的,是在长乐宫静养的太皇太后,这里面的门道就更多了。 “左仆射,此事太皇太后做的似不符礼法。” 见萧靖不言,秦至白犹豫刹那,还是开口道:“纵使要敕赏功臣,也要等有司核准相关事宜,经中书省初拟,再至……” “不符礼法?” 秦至白的话,被萧靖打断,“那你来告诉本官,今下的中枢也好,地方也罢,又有多少不符礼法的事?” “此事在本官看来,太皇太后做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若是没有像平国公这等肱股在,我大虞在过去,不知要乱成何等地步,倘若连这等敕赏都不舍得,这不知要寒了多少人的心!!” 秦至白一时无言。 作为尚书省的都事,他如何会不知萧靖所言何意。 关于敕赏一事,秦至白的内心深处,是不反对的,甚至是赞同的,但他总觉得在今下这等朝局,韩青率军凯旋归都的翌日,太皇太后就颁这等敕赏诏书,关键事先无一人知情,这未免有些太急了。 如此急切下,是可能出大问题的。 别的就不说了。 就说在过去三载间,发生的几场重要战事,涉及北虏、南诏的战事在先后结束后,关于敕赏之事,中枢层面可停了许久,才将一系列敕赏明确下来。 而因为这些敕赏,使得大虞中枢与地方,在一些格局上有不小改变。 反倒在平定逆藩叛乱上,太皇太后却是这等态度,这如何能不叫人多想呢? “此事就先这样吧。” 见秦至白如此,萧靖拿起一份公函,皱眉道:“户部要加征赋税一事,本官觉得要再核准一下,各地的担子加的太多了,尤其是对底层,今下困扰我朝的动荡已平,涉及加征事宜要慎之又慎才行!” 咯噔。 秦至白心下一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此事若这样做的话,恐户部那边不会答应,关键是中书省那边更不会答应。 尤其是在今下,太皇太后颁诏敕赏,对韩青如此厚赏,即便这会叫很多人反对,但却丝毫不影响一些人,以此作为由头,来做些文章啊。 “左仆射,此事是否再考虑下?” 想到这里,秦至白接过公函之际,低声对萧靖道。 “本官的话,你是没有听清吗?” 萧靖语气淡漠道。 “下官听清了!” 秦至白当即道:“下官这就去户部一趟!” 随着时间的推移,萧靖从过去的门下省散骑常侍,到今下的尚书省左仆射,这前后经历的事,叫他的气场变得很强。 尚书省,跟过去不同了! 大虞中枢的权力构架,跟天子御极登基之初,甚至更早一些,那是发生了不小改变,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过去三载的动荡所致。 秦至白离开后,堂内变得很安静。 萧靖坐着,没有继续处理公务,相反却陷入到沉思下,有件事他能笃定,韩青这个平国公,不管他怎样辞让,都会扣在他头上,这只怕不止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更可能还是那位的意思。 而想到这些,萧靖对昨日在虞都发生的种种,心底的一些疑惑与警惕,也在此刻消散了很多。 只是联想到这些,萧靖就知晓一点,接下来的朝局必将生变,如何解决这场风波,才是最关键的。 陛下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萧靖的眉头紧蹙起来,回想起过去三载发生的种种,萧靖不觉得天子此时有所行动,是明智的选择,毕竟有些事还没有尘埃落地,如果被一些人利用了,是有可能陷入到被动下的,对谁而言,谁都能经历失败,但唯独对天子而言,却不能!! 第二百一十二章 归宫(1) “叮~” “铛~” 打铁声不绝,数以百计的赤膊壮汉,分散于各处忙碌着,此间热浪环绕,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对初来者而言很刺鼻,也很难适应,可对这里的工匠而言,他们早已习惯这种恶劣环境。 “陛下,这是第一把经过层层验收,没有开刃,没有崩口,没有断开的陌刀,臣认定此刀能定型量产了。” 刀剑坊,第一分坊。 一中年难掩激动,手持一把利器,眸中闪烁着精芒,对众人簇拥着的楚凌,禀明着具体情况,可说着眼眶却微红起来。 太不容易了。 就为了眼前这把利器,他所在的第一分坊,立时了近两载,攻克了一道道难题,这才将此刀锻造定型! “让朕看看。” 楚凌平静上前,伸手接过那把陌刀。 在楚凌接过此刀时,聚在左右的李忠、孙斌等一行人这才收起警惕的目光,尽管他们的内心深处都知道,位处上林苑腹地的军备局,所辖的每一位群体,不论位处何职,都对天子绝对忠诚。 可今日随天子来军备局,所辖刀剑坊,下辖第一分坊,他们太清楚这里的人,钻研锻造的利器何等厉害。 陌刀一出,人马俱碎! 直到今日,他们仍能记得,天子在提及此刀时,那流露出的表情是怎样的,起初他们没有太大感触。 战刀嘛,在战场上怎样,他们多是清楚的。 可直到随天子一起,多次来第一分坊视察,观看一柄柄不断精进,不断改善的未定型陌刀,他们见识到此刀的厉害! “好刀!” 在道道注视下,楚凌握着陌刀,忍不住赞许道。 军备局所辖诸坊,验收标准是极其严苛的。 中年坚定不移的言明此刀,足以定型量产,这也让楚凌对手中这把刀,充满了期待,此刀若真能定型量产,那克制北虏的兵种将多一类。 陌刀兵! 在过去的三载,针对逆藩叛乱、北虏南诏侵犯等事,别看楚凌在中枢层面,没有一次露面或表态,但对于各方战场上,大虞军队与各方的交战,楚凌是清楚的,这也让楚凌有计划的在改良军备,构想针对不同战场,不同环境下,应该增添哪些具有克制性的主力兵种。 国与国之间的交战,打的从不是双方投入的兵力那样简单,尤其是具备一定含义的战役级对战,这是对综合国力的考验与比试! 三年的动荡时期,大虞扛住了。 但有些账,不能不算!! 楚凌清楚在过去三年,大虞经历了怎样的挑战,中枢与地方间也由此发生改变,但楚凌却也明白一点。 大虞想要震慑四方,他想要坐稳这个位置,就必然还会在战争方面,会对一些势力展开攻伐。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楚凌要走的这条路,是需要将不同阶层的群体大多数,都对其生出敬畏,这样大虞才能在他的执掌下,走向一条他预想的道路。 所以楚凌要想好每步要走的路,绝对不能走错,更不能踩空,这样他这位大虞皇帝,才能成为超越三帝的存在! “黄龙!” “臣在!” 随着一道喝喊响起,黄龙从人群中走出,表情自若的朝天子作揖一礼,随即便上前接过陌刀。 接过此刀的那刹,黄龙心底暗生惊意。 此刀刃长三尺,柄长四尺,重约十五斤,想拿持好此刀,必须要双手握持,黄龙心惊的有三。 天子适才单手持刀,没有丝毫急促之意,甚至很轻松的就举起了。 今下所持此刀,比先前的几款陌刀,都更长,更重。 此刀真要定型量产,列装数千精锐,甚至更多的话,这到战场上能迸发出何等威力啊。 ‘人马俱碎。’ 在黄龙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场景,这让他的心跳有些加快,如果真能这样,那大虞跟北虏交战,将取得何等耀眼战绩啊! “验刀!” 随着楚凌一声喝喊,随驾的勋卫中,李斌、董衡、韩城、徐彬几人,纷纷抽刀走出,朝持陌刀的黄龙走去。 站着的李忠,目光定格在韩城、徐彬二人的背影上。 位处上林苑腹地的军备局,戒严等级是极高的,与御前宿卫是同一级别,这丝毫没有夸张之意。 此地,不是谁想来都能来的。 在今日来军备局,特意来刀剑坊第一分坊,还特意叫韩城、徐彬随驾,这一切都是有目的性的。 说起来此地,韩城与徐彬都是第一次伴驾来。 筹设起的军备局,历经三载发展,这里承载太多的秘密,所以楚凌的态度很明确,尽量减少知晓所有秘密的人数。 “陛下要验刀了。” “这次一定能成!” “肯定能成!” 本忙碌的人群,此刻无不停了下来,这些赤膊壮汉,脸上,身上流淌着汗水,他们紧张的盯着眼前一幕。 为了此刀,他们这帮人,不知流了多少汗,付出多少辛劳,甚至在很多时候,就连做梦,梦到的都是此刀。 “劈!” 在道道注视下,走在最前的李斌,眼神对黄龙示意下,随即便单手握刀,怒喝一声朝黄龙砍去。 “铛~” 碰撞声响起,李斌顿觉虎口发震,随即这种感觉朝手臂袭去,但紧接着,李斌下意识前倾,他手中的那把刀断开了。 这怎么可能!! 等待验刀的董衡、韩城、徐彬几人也好,亦或是随驾的一众人,此刻无不震惊的盯着黄龙的那把陌刀。 在此前的很多次验刀下,很少见到一次劈砍,就出现断刀的情况,即便有,陌刀必有崩口。 可他们这次再看时,在李斌所持战刀断开时,就聚焦在黄龙所持那把陌刀上,没有一点点崩口! “劈!” 此等态势下,很多人想冲上前,近距离去看那把陌刀,但楚凌的喝喊,此刻响起,这叫震惊的董衡,立时就反应过来。 随即双手握刀,怒喝一声,朝黄龙劈砍过去。 “铛!” 随着声响响起,董衡的那把刀断开,董衡双手发麻,虎口震疼,向前磕绊走了数步,才堪堪站稳。 董衡大惊! “再来!” 然耳畔响起的声音,叫董衡忍着惊意转身,就见黄龙双手握刀,沉稳的应对朝他持刀劈来的韩城。 毫无意外,韩城的刀,也断了。 刀剑坊下辖第一分坊的人,不管是管事,亦或是工匠,一个个的呼吸急促起来,露出难掩的兴奋。 他们知道陌刀成了! 尽管在此之前,他们就进行了各种验刀流程,可今下是天子在验刀,万一期间出现任何纰漏,那就等于失败。 可相较于这些人所想,如孙斌这等人想的却是此等利器,真要成规模出现到战场上,将会迸发何等威能!! 太强了。 真的太强了。 李斌、董衡、韩城他们所配战刀,同样是出自刀剑坊,是以军备局所行炒钢法,锻炒出的特殊铁料,历经千锤百炼才定型出产的,这类佩刀跟大虞现行几款主流战刀比,是具备一定优势的。 刀这玩意儿,到了战场与敌厮杀,崩口,卷刃,断刃是极正常的,但一把好刀,到了战场上,能晚些崩口,卷刃,断刃的话,那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尤其是成规模的较量下。 当然了,真实的战场,绝不是单兵种的较量,而是多兵种下的联合,可己部列装的各式军备,跟来战之敌相比,无一例外都能具备优势,那取得终胜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归宫(2) 验刀仍在进行。 刀剑坊,第一分坊外。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还夹杂有臭味,今日的阳光很刺眼,黄龙双手持刀,身躯起伏,那把陌刀上的血向下滴落,黄龙盯着眼前一幕,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内心却掀起惊骇!! 眼前是一分为二的马。 血流了一地。 回想起适才的一幕,黄龙按天子所讲‘沉肩坠肘、含胸拔背、屈膝松胯、以腰为轴’的技巧,首次迎战放出的马。 这是自刀剑坊,第一分坊承接陌刀锻造研制,历经了无数次的验刀流程,首次进行的活物验刀。 但这震撼太强了。 黄龙至今都能回想起,当马急速朝他疾驰时,自己双手持陌刀劈砍,两者触碰那刹,嘶吼声在耳畔响起,几乎同一时间血就朝自己扑来,中间似遇到有阻碍感,但很快就又消失了,而这种感觉重复了几次。 再然后就是眼前这一幕了。 “这…” 在旁观摩的人群中,似有声响出现,但很快就又没了,人群中,除了急促的呼吸声,没有别的了。 “下去洗洗吧。”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黄龙回过神来。 在李忠的示意下,御前随驾的几名寺人,快步朝黄龙跑去,但他们无不忍着惊惧,不敢直视黄龙。 此时的黄龙,脸上,身上沾有不少血迹,那双眼睛格外吓人,而身上流露出的气势,让人胆战心惊。 “成了!!” 随着黄龙所持那把陌刀,被几名寺人接过,在人群中响起喝喊声,第一分坊的全体无不激动的在喝喊。 他们在过去的验刀中,从没有以活物进行过验刀,可在今日的活物验刀,第一分坊锻造的出的陌刀,经受住了考验,尽管眼前这血腥一幕,叫他们之中的不少人,或多或少感到不适应吧。 但是激动的心情,很快就叫他们恢复过来。 “这就是人马俱碎啊!” “太震撼了。” “是啊,这还是单人单兵,这要敢成规模列装,那……” “此刀要能早些出来,跟北虏之战,我大虞何止如此啊!” 与此同时,聚在御前的部分勋卫及羽林郎,此刻小声议论起来,他们的脸上仍带有激亢之色。 “记!” 此等态势下,楚凌平静的声音响起。 原本嘈杂的人群,立时就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刀剑坊,所辖第一分坊,历经坎坷与险阻,仍不气馁的研制锻造陌刀,通过层层验刀流程,出色完成陌刀定型。” 楚凌在讲这些时,第一分坊的人,无不心跳加快,紧张的看着他们的天子。 “朕决意,允第一分坊量产此刀。” 楚凌没有停顿,语气平静道:“鉴于第一分坊的出色表现,授集体一等功,按军备局奖励措施办,另,全体额外奖金币十枚!” “此外在陌刀研制锻造中表现出色者,尤其是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者,第一分坊要尽快明确下来呈递御前,朕要重赏他们!!” 一言激起千层浪。 刀剑坊,第一分坊的全体,当听完天子所讲后,无不是流露出震惊之色,他们怎样都没有想到,天子竟给他们颁集体一等功。 无规矩不成方圆。 为了将军备局建设好,发展好,楚凌在筹建该局之处,就制定了明确的制度与体系,尤其是在奖惩方面,做的是最为明确。 涉及到科技及生产方面,想要有大的发展与开拓,除了要源源不断的投入资金,培育人才外,更要对参与者进行奖励。 最好是真金白银。 这样才能对得起,这帮默默无闻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辛劳付出。 自军备局筹设至今,集体一等功才颁授七次,就在今日,刀剑坊所辖第一分坊,也获得了此等殊荣。 集体一等功的赏赐,涉及名利与前途,除了给予真金白银,全局通报嘉奖以外,所在级别上提,入军备局管理库,此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所在全体的子女可进羽林、巾帼两营,这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楚凌就是想以这种方式,来将他构建起的体系,逐步给壮大起来,为今后的治政、战争等蓄势!! “臣等叩谢天恩!” “小的叩谢天恩!” 在孙斌、董衡、李斌等一行各异注视下,第一分坊全体经短暂沉寂后,无不是跪倒在地上,向天子行礼谢恩。 这份殊荣怎样,或许对孙斌他们而言,不是特别的在意,可对眼前这帮人来讲,那真的不一样啊。 “都起来吧。” 楚凌走上前,对眼前这帮人讲道:“这是你们应得的,是你们,为大虞研制锻造出新的利器,陌刀的定型量产,对大虞健儿而言,在今后迎战北虏之际,将增多几分底气,所以你们的担子很重!” 讲这些时,楚凌不停弯腰,去搀扶跪地的众人。 而被天子搀扶起的那些人,尤其是在听到天子所讲,他们一个个无不激动,但与此同时,在他们心底也燃起斗志。 没错! 陌刀是定型了,但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量产!! “在朕归宫前夕,你们能给朕这样一个惊喜,朕很欣慰,也很高兴。”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楚凌继续道。 “但朕希望你们接下来能戒骄戒躁,尽快将陌刀产线定型,朕希望刀剑坊,第一分坊再传佳绩。” “陛下放心!” 楚凌此言刚落,为首的那位中年,就激动的说道:“臣等一定会尽心尽力,尽快将定型的陌刀量产,臣等可以向陛下保证,第一分坊所产的每一把陌刀,都是好的,断不会有任何瑕疵出坊!!” “朕相信你们,更相信第一分坊全体!” 楚凌微微一笑道。 在军备局,不仅有奖赏,更有惩处,想要确保军备局的良性发展,奖惩措施必须都要明确。 而在军备局中,贯彻有严格的追责制度,奖是手段,罚也是,楚凌可不希望他倾注很多心血的军备局,到最后成了样子货,这就违背他的初衷了,在他亲政掌权的道路上,在他执掌大虞的道路上,军备局占据着极特殊的位置! 第二百一十四章 归宫(3) “这次真的是开眼了啊,陌刀一出,人马俱碎,早先我还在想呢,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乖乖,没想到是这种碎法啊!”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我这心跳都能加快不少!” “还真是,你们想过没有,这陌刀敢锻造数千把,叫我大虞健儿武装起来,奔赴北疆迎战北虏,将会是怎样恐怖的存在啊!” “定杀的北虏人仰马翻!” “可惜啊,这刀剑坊第一分坊,没有能早些年锻造出这等利器,要真能早个两年,就将此刀锻造出,先前跟北虏交战下,我朝不仅能少死点人,还能杀奔北虏腹地去!” 上林苑,勋卫宿房内。 下值的一帮勋卫,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起白天时随驾所见,可聊着,原本热切的气氛,突然间有些变化。 “行了,一个个都别说了,抓紧睡觉吧。” 本在铺床的李斌,感受到这种微妙变化,转身对董衡他们道:“明日我等要随驾归宫,到时要起不来,等着被天子惩罚吧。” “没错,时候不早了。” 董衡忙附和道:“抓紧睡觉,明儿还要早起呢。” 二人这一讲,聚着的众人附和几句,就朝各自床铺走去。 “你他娘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事提什么北虏啊。” “就是说啊,北疆一战怎样,谁不清楚啊,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 “我这不是顺嘴提了一句嘛。” 只是在这之际,有几人走着时,低声讲了些什么,其中一人沮丧的低头,过去三载的动荡,固然大虞寸土未丢,只是这其中有太多的事,是不能大书特书的。 “你觉得刀剑坊第一分坊,钻研锻造的陌刀定型量产,何时才能成批的锻造出产?”董衡看了眼那几人,随即走到李斌身旁,低声道。 “说不准,或许几个月,或许一年半载。” 李斌弯腰铺着床,“陌刀所需铁料是特制的,第一分坊想成批出产,给其供料的冶炼坊所属分坊,就要先扩建才行。” “再说了,军备局对扩建增产这块是有严格要求的,所属工匠及学徒要够,就像弓弩坊研制的神臂弓、八牛弩,从定型量产到成批出产,这前后可都耗费近半年,所以想列装这玩意儿,就等着吧。” “也是。” 董衡轻叹道。 在御前宿卫这么久,天子对军备局有多严,他如何会不清楚,恰恰是这种高要求,使得军备局所辖诸坊,任意选出一位学徒,去跟上林苑外的工匠比,那都不差,甚至还要强很多呢。 不过今日随驾去刀剑坊,真正见识到陌刀的厉害之处,这让董衡想到一点,别看天子对北虏南诏,在过去三载很少讲过什么,但在天子的心里从没有放弃过,今后叫北虏南诏,甚至西川东吁等敌,付出应有的代价! 也是这样。 叫董衡明白一点,大虞真对上述诸敌交战,被天子重视的羽林,势必是会参战的,要知道军备局所产,都是优先供应给羽林的,其次才是上林军! “你说我等今后有机会外放出去吗?” 董衡钻进被窝里,看了眼李斌道:“我等不可能一直在御前宿卫吧?” “要不你去问问天子?” 李斌笑着看向董衡道。 “你这厮~” 董衡骂了一句,不再理会李斌,这话他要敢问,那他不是找事嘛。 见董衡如此,李斌笑笑,可很快却收敛笑意。 外放? 这想的太远了。 即便真要外放,也要先看天子能否掌权亲政,不然就算是外放又能怎样,今下的朝局可不安稳啊。 困扰大虞的动荡是结束了,可大虞真就安稳了吗? 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了。 想到这些的李斌心思有些乱,他有些不明白,为何天子偏要选择这个时候,离开上林苑摆驾回宫。 李斌想不明白,但他却知道一点,天子做什么,到时需要他干些什么,那就听从旨意就是了。 别人不知道,但他李斌却清楚。 他的父亲能接替曹隐就任征北大将军,天子在这期间是出力不少的,甚至他还知晓不少别的勋贵子弟不知的事。 鼾声渐渐响起。 相较于此间出现的声响,彼时的上林宫,却呈现另一种氛围。 “辰阳侯。” “臣在。” 偌大的正殿内,回响着孙斌的声音。 “朕明日摆驾归宫,这上林苑,今后可能很少回来了。”楚凌倚着软垫,看着坐于锦凳的孙斌,神情自若道。 “不过有几件事,朕要强调下,朕不希望朕在上林苑的日子少了,上林苑的秩序就因此而乱掉。” “请陛下明示。” 孙斌当即起身,朝天子作揖拜道:“只要臣领上林军大统领之职一日,就断不会叫上林苑出任何岔子。” 对孙斌的表态,楚凌很满意。 作为帝党,不管是在何时,身处于何位,在任何事情上都要有主次,很显然,孙斌是聪明人。 “上林、羽林、巾帼诸军各部的操练要与先前一样,一刻都不能停歇,有些仇,早晚是要报的!” 楚凌站起身,朝孙斌走去,掷地有声道:“上林苑的宿卫要加强,朕不希望离开后,就有不相干的人,把手伸进上林苑来!” “至于那几处核心所在,从明日起,朕会命赵贯所领营校接管,但外围一带的巡防,辰阳侯要抽调人手布防。” “还有,不管今后的虞宫虞都,乃至是京畿一带,出现任何的状况,没有朕所颁密令调兵,上林苑一应营校不准擅离。” “臣遵旨!” 孙斌当即表态道:“臣定会铭记于心的。” “对辰阳侯,朕是放心的。” 楚凌微微一笑道:“时候也不早了,辰阳侯下去休息吧。” “臣告退!” 孙斌作揖再拜道。 归宫一事,楚凌是谋划已久的,他的祖母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在出现些事后,韩青紧接着就被厚赏了。 而决定楚凌是否归宫的标志,就是看韩青是否得到厚赏,很显然,他的祖母对他是没有保留的。 既然是这样,对孙氏,当然仅限于孙斌这一支,楚凌会放心去用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派人给赵贯传旨。” 在孙斌离开后,楚凌伸手对李忠道:“等朕回宫后,就命人接管那几处核心所在,此外甄别出的那帮人,一个不留,全给朕杀了!!” “奴婢遵旨!” 李忠忍着惊意,当即作揖道:“奴婢这就安排人去。” 楚凌一甩袍袖,转身朝寝殿走去,为了今日,他已经忍耐了三年,也蛰伏了三年,既然有些路无法回头,倒不如昂首前行。 楚凌当然知道,他做的事情必然会叫一些人坐不住,可那又能怎样呢?他才是大虞皇帝,他才是该当家做主的。 “三年了,该回去了。” 楚凌看着那张舆图,眸中掠过一道冷芒,有些事想做,就要先掌握大权才行,不然一切都是空谈罢了。 楚凌可不想做个无能狂怒的废物皇帝,这不是他想要的,他还年轻,他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他的印记。 第二百一十五章 归宫(4) “母后,此事还望您能三思。” 翌日。 长乐宫。 徐贞娥眉微蹙,对倚着软垫的孙黎道:“韩青是立有大功,对于社稷而言,大虞是不能亏待功臣,可这是否有些太急了?” “即便是要厚赏韩青,以彰显我朝赏罚分明,那也要等有司核准后,再进行赏赐也不迟啊。” “急吗?” 孙黎笑笑,看了眼徐贞,“哀家怎么觉得这赏赐正合适呢?” 徐贞沉默,只是这心情不怎么好。 敕赏韩青一事,她事先毫不知情,这在徐贞看来,分明是不想叫她做什么,可大虞经历的动荡,终究是结束了啊!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 其实从韩青凯旋归都前,尚有逆藩势力没有被攻破前,大虞中枢的一些格局,就已经悄然发生改变了。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镇压逆藩造反一事,已经是尘埃落地的事了,不可能再出现任何的状况。 所以有些人的心思就活泛起来。 “朝中的一些想法,哀家是清楚的。” 孙黎继续道:“觉得韩青领军平叛,能够取得那等战绩,不过是侥幸罢了,趁着北虏侵犯之际,使得一些格局变了,故而谁去平叛,都能取得最终胜利。” “这是何其的可笑。” “当初局势动荡时,哀家也没有见到有人主动请缨,离都赴北疆,奔南疆,去为朝廷分忧?” “是,在中枢任职,的确也是在分忧,但别忘了,前线的情况怎样,跟后方是完全不同的!” 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王琇听到这些,看了眼徐贞,又看向孙黎,她知道韩青封国公一事,不是她能去掺和的事,当然她也不想去掺和。 “镇压逆藩叛乱核准一事,有司核准该做就做,但这不是延缓韩青封爵的理由。”孙黎语气冷冷道。 “哀家做什么,不做什么,还是能掂量清楚的,哀家是待在长乐宫不假,但这不代表哀家对有些事不清楚!” “韩青的这个平国公,他可以辞让,这是他作为臣子该做的,但大虞皇室却不能因为臣子辞让,就忽略臣子付出了什么。” “这件事要闹到最后,敕赏延缓了,不说参与平叛逆藩的大军如何想,就说天下,恐也会有很多人指摘吧。” “原来大虞皇室,就是用的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种思潮一旦蔓延开来,你们觉得这天下能安稳?!” 对韩青敕赏一事,孙黎的态度很坚决。 既然做了,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真要这样,有些事就不好收场了。 “可是…” “主子!” 就在徐贞准备讲些什么时,殿外匆匆跑进一人,打断了徐贞,这叫徐贞眉头紧皱,可那人却丝毫没有在意这些,跑到凤榻前,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陛下归宫了。” “什么?” 听到这话,徐贞惊诧的看向那人。 “皇帝回来了?” 孙黎也有些意外。 “是的主子。” 那人忙回道:“只是……” “只是什么?” 见那人如此,孙黎不由皱眉。 “陛下归宫,随驾的人不少。” 那人犹犹豫豫道。 听到这话,徐贞也好,王琇也罢,无不露出复杂的表情,这个时候楚凌归宫,是她们没有想到的。 同样没想到的还有孙黎。 糊涂啊! 怎么能此时归宫啊。 此刻的孙黎,心里想的是楚凌为何此时归宫,毕竟如今的虞都上下,注意全集中到韩青封爵一事上,选择此时归宫,那岂不是会叫一些人的注意,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但很快孙黎想明白了。 她这个孙儿,是想给她减轻压力啊。 想到这种情况,孙黎心底是有感动的,但她不认可此事,她的身体是不行了,但还没有到马上就死的地步啊。 有些事她还能扛着! 只是她这样想,不代表楚凌就会这样做。 …… “咚,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破大兴门的平静,寒风呼啸下,一支队伍前行着,行进的队伍中,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显得是那样引人瞩目。 “这是羽林郎?!” “是羽林,听闻他们的甲胄,是天子亲自操刀,指点上林苑的工匠锻造的,这还真够魁梧的。” “陛下怎么此时摆驾归宫了?难道是为平川侯辞让国公一事?” “不应该吧?” “或许是三后的意思呢。” 在大兴门外值守的禁军将士,见到眼前这支前行的队伍,无不小声的议论着,在过去三载,天子极少归宫,多数时间都待在上林苑。 宿卫虞宫皇城的禁军,是被张恢彻掌起来不假,使得虞宫内外被隔绝开,但有些事,是没有太多变化的。 可在今日,经久不变的虞宫,却迎来了改变。 全副武装的随驾队伍,一路从上林苑开赴虞宫,这闹出的动静很大,彼时虞都已然在盛传此事。 但作为这一切的发起者。 楚凌却表现的很平静。 他坐在龙撵里,感受到龙撵的晃动,三年前,在去了宗庙后,他离开了虞宫,这在朝野引起不小风波。 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大虞面临动荡之际,楚凌无比清楚一点,他的一言一行,对于那等紧张氛围下,是能带来连锁反应的。 但楚凌却不希望这种风潮出现。 他是要掌权亲政不假,但前提是大虞不能生乱,如果脱离这一实际,那他宁愿向后推迟掌权。 无他。 或许对中枢而言,有些人会对他这个大虞皇帝有些忌惮,有些顾虑,但是放眼到整个天下,多数人对他这位大虞皇帝,也仅仅是停留在一个印象下。 一位年仅八岁的孺子帝。 这样的皇帝,如何能叫他们敬畏? 这样的皇帝,如何能叫他们惧怕? 所以等待并不丢人。 皇权被分走容易,但想要重新凝聚起来,就显得困难很多了,而在不断收回皇权的过程中,正是播撒敬畏与惧怕的时候。 “臣等拜见陛下!!” 随着道道声音响起,龙撵缓缓停了下来。 楚凌听到龙撵外的声音,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此时的龙撵外,以张恢为首的禁军将校,在一众勋卫、羽林郎、寺人的注视下,毕恭毕敬的朝龙撵作揖行礼。 对于天子的突然归宫,很多人都是有想法的。 “成国公。” 在此等态势下,龙撵内响起天子的声音。 “臣在!” 张恢听后,当即朗声道。 “着大兴、甘露两殿值守禁军,即刻撤离!”楚凌隔着龙撵,气定神闲的对张恢发号施令道:“着随驾羽林接管两殿宿卫。” “臣遵旨!” 张恢忍着惊意,没有任何迟疑的作揖应道。 但他身后的禁军将校,尤其是那几位禁军统领,无不露出惊诧之色,这一上来就撤走大兴、甘露两殿禁军,他们倒是没什么,可这要传到三后耳朵里,那三后会怎样想? “羽林何在!?”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却叫这些禁军将校,一个个都回过神来。 “羽林在!!” 振聋发聩的喝喊响起。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手持大虞将剑的黄龙,神情冷漠的朗声道:“奉旨,羽林接管大兴、甘露两殿宿卫!” “羽林领旨!!” 随驾的一众羽林郎,此刻无不齐声喝道。 这…… 相较于在此的禁军全体,所流露出的各异注视,随驾的那帮勋卫,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惊愕的盯着眼前一幕。 天子这才刚归宫,羽林就接管大兴、甘露两殿宿卫了? 这是有大事要发生啊! 而在这帮勋卫之中,有些人的眼神灼热起来,尽管他们没有想到天子会这样做,但置身于这等氛围下,他们的内心无比激动。 这其中最激动的非李斌莫属。 “起驾!” 对于这些变化,在龙撵外站着的李忠,根本就没有在意,在收到龙撵内传出的讯号,他当即喝道。 本停下的御驾,再度动了起来。 “快四年了。” 龙撵内,楚凌透过木窗,去看眼前的一幕幕,跟记忆里的一样,他的思绪有些感慨,当初他被抬进大兴殿,成为大虞嗣皇帝时,是他一个人,可如今,他却不再是一个人,大虞的那场动荡,是持续了三年不假,但楚凌做大虞皇帝,算起来可快四年了。 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看着一支支英姿飒爽的羽林小队,迎着寒风快步前行,奉旨接管大兴殿、甘露殿宿卫,楚凌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既然决意待在虞宫了,那有些东西就该变变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祖孙(1) “快点!” “跟上!” 大兴殿内外,羽林接管了宿卫,寺人搬运着东西,看似嘈杂,但一切却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广场处。 楚凌手握天子剑,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尽管吹来的寒风很冷,楚凌却岿然不动的站在原地。 既要归宫,那有些规矩就要变变了。 楚凌当然知道,他如此大张旗鼓的归宫,定然已惊动了三后,可那又怎样呢?这正是他想要的。 这里的一切,跟三年前没有变化。 但他已不是三年前的孺子帝了。 他长大了。 “陛下,大兴、甘露、两仪三殿一应宫人侍女皆已集中起来。”在此等态势下,迎着一众伴驾勋卫的注视,去而复返的李忠,低首赶至天子跟前,毕恭毕敬的抬手作揖道。 这…… 此言一出,叫孙贲、李斌、董衡等一众勋贵子弟,无不表情各异的看向一处。 就见在一处,黄龙亲领的一支羽林,看押着一支规模不小的人走着,人群中,不少宫人侍女带有惶恐。 这动静闹的太大了吧。 不少人看到此幕,这心底是不由惊呼起来。 天子这次摆驾归宫,不仅叫羽林接替禁军掌御前宿卫,还把三殿的宫人侍女全换了,这叫三后知晓了,会怎样想啊?! 天子为何要这样做啊。 对于天子的想法,根本就没有人能猜透。 “打回内侍省,分派别处差遣。” 楚凌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语气淡漠道。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应道。 尽管在这批宫人侍女中,有一些是梅花内卫的人,但李忠却也清楚一点,天子将三殿的人都换了,这是确保御前的绝对安稳,与此同时,不把一些人留下,是不给那两位任何多想的余地。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 曾经的梅花内卫,也已今非昔比了。 这正如楚凌创设的凌烟、云台、麒麟、紫光四阁一样。 属于大虞皇帝的亲政掌权之路,不是在御前换一批忠诚的人,在虞宫内隔绝出一处绝对安全的区域,这分散的皇权就自动回归了。 然,攘外必先安内! 楚凌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从上林苑高调回宫,这仅是一个开始的号角罢了,甚至连跨出的第一步都不算。 但有些姿态必须要做。 “李忠。” “奴婢在!” 此等态势下,在道道注视下,刚安排好一切的李忠,听到天子的声音,立时就快步跑了过来。 “自即日起,大兴监由你担任!” 楚凌平静道:“甘露监由蔡杰续任,两仪监由郑宝接任,三殿所缺诸职,你们拟一份奏疏呈递,朕允准,派内侍省记档!” “奴婢等遵旨!” 在不少惊疑下,御前站着的李忠、蔡杰、郑宝三人跪倒在地,朝天子拜道:“奴婢等叩谢天恩。” 这就给定了? 御前的这帮勋卫,有些在心底生出惊疑,尽管理性告诉他们,天子任命些近侍,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这毕竟是在虞宫啊,不是在上林苑啊。 但有些人却不这样想。 这才是天子之威啊! 如李斌就是这种想法。 即便有三后在又如何? 这大虞皇帝是他效忠的天子啊。 “勋卫解散吧。” 对跪地叩谢天恩的三人,楚凌连看都没看一眼,淡然之声再度响起,“这一路伴驾归宫,你们都辛苦了,允勋卫全体休沐三日。” 啊?! 勋卫全体皆露出惊愕之色。 就是一路从上林苑骑马伴驾归宫,这有什么累的,如今这等态势下,用不着叫他们休沐三日吧? “陛下~” “陛下~” 李斌、董衡等一些人,不假思索的就上前道。 可楚凌连理都没理。 “摆驾长乐宫。” 在道道注视下,楚凌转身朝一处走去,而随着此声落下,以万秋儿为首的侍女,以钱穆为首的武阉,沉默的跟随在天子身后,朝长乐宫方向走去。 叫勋卫离宫休沐,楚凌是有目的的。 他们不走,如何叫宫外的人,知晓宫内发生了什么? 毕竟今下的禁军,在张恢的统辖下,除非是得到授意,否则宫外的人,根本就无法知晓宫内的事。 但这一规矩,楚凌可不想破坏。 楚凌知道今下的禁军,之所以会这样,全在于张恢从严治军,禁军对三后有敬畏,这是正常的。 但对他这个大虞皇帝,有多少存在着敬畏,那就另说了。 不过不要紧,时间会改变一切的。 至于楚凌去长乐宫,没有乘坐龙撵,更没有乘坐撵轿,而选择走着去长乐宫,这不止是对孙黎的尊重,更是叫虞宫上下知道一件事,他回来了! “咱们这就休沐了?” “不是,没勋卫的事了?” “这……” 看着天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站在原地的勋卫,不少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很多人显然还没有适应。 尤其是看到忙碌的羽林,还有随驾的一众寺人,当然,还有在一处,发号施令的李忠,很多人都不知该做些什么。 “李斌,你去哪儿?” 而在此时,董衡的声音响起,叫不少人循声看去。 就见李斌已离开队伍,转身朝大兴门走去。 “当然是回家啊。” 李斌头也不回,笑着说道:“陛下降恩旨,允我等休沐三日,这不抓紧回家,还傻站着干什么?” “等等我!” 董衡听后,立时就朝李斌跑去。 此幕叫一些人紧皱眉头。 “陛下为何如此啊?” 追上李斌的董衡,侧首瞥了眼身后的勋卫队伍,随即对李斌低声道:“这才刚摆驾归宫,动静闹的有些太大了吧?” “你问我,我问谁去?” 李斌笑笑,看了眼李斌道:“不该想的别想,听我的,回家后该陪家人陪家人,该睡觉睡觉,想喝酒来找我,我可要抓紧回家,去给祖父祖母上香了。” 讲这些时,李斌看着大兴门一带,在寒风下仍岿然不动的羽林郎,他的内心掀起涟漪,他知道天子这次归宫,只怕不会再轻易去上林苑了,接下来的虞宫,乃至是朝堂,将会有好玩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祖孙(2) 寒风下的长乐宫,矗立在此间。 然此间气氛微妙。 梁璜、万秋儿、钱穆一行站于殿外,纵有寒风不时袭来,他们却似雕塑般站于原地不动。 殿内。 “谁允你此时归宫的?” “即便归宫,为何要如此?” “皇帝!你太叫哀家失望了!” 孙黎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看着站于凤榻前的楚凌,倚着软垫的孙黎,露出复杂的表情,但是语气却异常严厉的斥责。 就今下的朝局而言,她这位孙儿,其实不该归宫的,至少等一些事解决了,到那时归宫才最合适。 为此孙黎早就谋划好了。 正如给楚凌选后,定妃嫔一样,孙黎在以自己的方式,给她的孙儿铺路,以此能叫楚凌能走的更顺畅些。 “孙儿想祖母了。” 对孙黎的斥责,楚凌却没有放在心上,反笑着对孙黎道:“孙儿在上林苑待腻了,所以就回来了。” “三年都待了,还差这点时日?!” 对楚凌的话,孙黎根本就不信,她这个孙儿怎样,别人或许不知,但她却是知晓的,尤其是这次韩青凯旋归都,在虞都闹出那般动静,孙黎的第一反应,就是在上林苑的楚凌,也是这样,坚定了孙黎厚赏韩青的决心。 “好,就算你待腻了。” 见楚凌不言,孙黎继续道:“即便是真想搬回宫,但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让羽林郎接管御前宿卫,还将三殿的宫人侍女全清退了。” “皇帝,你过去的理智,都去哪儿了?” “别告诉哀家,你认为大虞的动荡结束了,大虞就真的安稳了吧?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回想起徐贞、王琇二人,在得知楚凌归宫的消息,尤其是知晓楚凌在大兴门外所讲之言后,这二人所流露出的表情,孙黎就觉得头大。 她这个孙儿这般归宫,是否会影响到朝局暂且不提,但却已影响到虞宫的微妙平衡了。 “你皇嫂那还好说。” 孙黎压着怒意,盯着楚凌道:“你可知,你如此归宫,会对你那位皇嫡母,带来什么刺激吗?” “孙儿知道。”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朝前走去,“但孙儿顾不得那么多了,在孙儿知道祖母敕韩青国公,赐号平后,孙儿就明白一点,孙儿若不归宫的话,那孙儿就是不孝,难道祖母过去所付出的一切,到最后,叫一个不孝的人去接手吗?” “你…你啊!” 听楚凌这样讲,孙黎的手微颤,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怎么这样傻,先前哀家对你讲的那些,你全都忘了?” “孙儿从不敢忘,一直都铭记于心。” 楚凌伸手,握住孙黎的手,平静道:“祖母对孙儿讲的那些,孙儿能对任何人做,但唯独对祖母,还有孙儿的母亲,不能做。” “作为大虞的皇帝,孙儿可以冷血无情,可以无视一切,但作为楚氏的孙辈,孙儿不能辜负祖母,不能不想着祖母,而作为母亲的儿子,孙儿同样也不能对不起母亲。” 孙黎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 但她却明白楚凌为何选在此时归宫了。 她这个孙儿是不想再看自己,独自承受这一切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样做?” 想到这里,孙黎皱眉道。 明白了这些,孙黎就知道一点,她这个孙儿既然归宫了,那肯定不会没有任何准备的。 仅是把御前的宿卫力量换了,把三殿的人置换了,就能够将权力掌握在手,这种痴心妄想的想法,还是不要有的好。 如果楚凌真是这样想的,那孙黎只会觉得她过去三载,所坚持的一切,到头来全是一个笑话。 大虞社稷,也活该倾覆掉。 “陪陪祖母。” 楚凌笑道:“顺带给平国公府颁道诏书。” 孙黎听后,皱眉看向楚凌道:“你就如此笃定,韩青会接你颁的诏书?” “那祖母就拭目以待吧。” 楚凌保持笑意道。 “哀家听说,你在来长乐宫前,着勋卫离宫休沐了?” 孙黎想到一件事,看向楚凌道:“如此虞宫内的事,虞都很快就会传开,哀家是想拭目以待,但哀家觉得韩青,多半是不会接你的诏。” 一想到接下来会改变的时局,尤其是这个时局,是在她预料之外的,孙黎就有些坐不住了。 对楚凌的孝,孙黎是能感受到的。 但她时日不多了,她有很多事要办,办不好,办不完,她根本就无法安心离去,可偏偏意外还是发生了。 即便这次楚凌没有归宫,她也不会对楚凌有任何想法的。 毕竟在楚凌被选为嗣皇帝前,她虽知这个庶孙的存在,但却根本就没有关心过这个庶孙。 这就是出生皇家的悲哀之处。 皇室的亲情,太昂贵了。 昂贵到不能有任何多的,真要多了,那就可能会出现变数了。 既然最初没有付出过什么,而过去三载,是因为她看出这个孙儿不凡,这才开始付出的,所以楚凌就算不回报什么,她祖孙俩算是扯平了。 “祖母对孙儿就如此不放心?” 楚凌见状,笑着道:“这样的话,祖母不如跟孙儿打个赌?” “赌什么?” 见楚凌如此气定神闲,孙黎没好气道。 “若是韩青接了孙儿的诏,成为我大虞第十三位国公,那祖母就多陪陪孙儿。”楚凌笑道:“晚些时日再去陪祖父,孙儿相信祖父知道这些,也不会说孙儿什么的。” “你啊~” 听楚凌这样讲,孙黎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尽管她也知道,这是她这位孙儿,在讲一些话,宽慰她的心,但她却很受用。 见孙黎如此,楚凌的心底生出感慨,眼前这个老人太不容易了,他是能继续待在上林苑,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这后续才接上的亲情是一方面,还有就是,他要趁着这位老人还活着,就去改变些什么。 除了有打破些枷锁的想法外,还有就是不想叫这位老人,带着遗憾离开人世,有些事他能躲,但有些事他不能躲,人要是躲习惯了,那今后遇到事的第一反应,不是想着怎样解决,而是想着如何去躲开,可这不是楚凌想要的,人为何一定要有遗憾呢? 第二百一十八章 百态(1) “亲的到底还是亲,别管过去怎样,打断了骨头还是连着筋!!” 虞宫。 凤鸾宫。 徐贞脸色异常难看,想起高调归宫的天子,去了长乐宫,她的心情就极度烦躁,如果她的皇儿还活着,大虞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而她也不会经历这些。 “主子,您消消气。” 张嵩见状,忙上前宽慰道。 “本宫该如何消气?” 徐贞冷哼道:“敕赏韩青为国公,本宫事先毫不知情,天子摆驾归宫,本宫事先也不知情,在他们的眼里,可还有本宫?” 张嵩的脑袋低垂下来。 自家主子为何生气,他怎么会不清楚呢。 过去三载的动荡时期,中枢与地方发生太多的事,这带来的改变也很大,正如三后的微妙关系。 “当初天子要去上林苑,本宫是反对的。” 徐贞眼神冰冷,语气冷冷道:“大虞遇到此等动荡,内有逆藩叛乱,外有北虏南诏侵犯,作为大虞皇帝,即便是年岁再小,那也该有皇帝的风采!” “可结果呢?” “没有一人正视本宫讲的,天子去了上林苑,这一去就是三载,整日不学无术,这给社稷造成多大影响?” “如果天子老实待在上林苑,说不定那场动荡就能缩短些时日,这朝野间也不会有如此多冤假错案。” 站在徐贞的角度,新君继位登基,她是涉政临朝的皇太后,她讲的话,必须要有人听才行。 此前仅是诸王之乱爆发,徐贞考虑到此事的复杂,觉得让太皇太后一人出面,主导这场平叛之战,不管是对社稷而言,亦或是对个人而言,那都是最佳选择。 可事情往往发生的,远比预想的要复杂。 北虏慕容、南诏余孽先后出兵进犯大虞,这使得动荡在无形间扩大了,徐贞就知道此事仅靠一人不行了。 事实上在过去三载动荡中,徐贞为了大虞也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毕竟大虞真要出现任何问题,那她也很难不受影响。 唯独在楚凌身上,徐贞却愈发的看不惯。 人在面对巨大压力时,情绪是会进行转移的。 没有一丝的意外,徐贞在很多时候,会拿楚凌跟她死去的儿子比较,如果她的儿子没有死,那大虞就不可能有这等难关,如果她的儿子没有死,那她也就无需经历这些,如果她的儿子没有死…… 可是徐贞她想的这些,根本就没有太多的人去考虑,毕竟大虞在动荡之下,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 前线的。 后方的。 这些问题堆积到一起,需要那样错综复杂的中枢去统筹,去解决,这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让徐贞的心理出现了细微变化。 “现在大虞的难关度过了,他回来了。” 徐贞依旧说道:“还这样不顾其他的回宫,他知不知道,他把大兴、甘露两殿的禁军清掉,叫所谓的羽林接管宿卫,把三殿的宫人侍女全给清退,这会带来什么影响?” “他眼里还有本宫吗?还有别人吗?” “遇到问题的时候,只想着躲避,可现在问题解决了,却想着坐享其成,这不是大虞皇帝该有的。” “主子~” 张嵩神情复杂,开口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这话却怎样都讲不出来,他知道自家主子,是想宣宗纯皇帝了。 这几年,自家主子过得有多苦,他是知道的。 尤其是在过去几次大朝中,发生的一些事,明显是触碰到了自家主子的底线,可为了大局,为了大势,却又不得不选择妥协与让步。 这种滋味是怎样的,没有人会懂得。 除了当事人。 “去,给张恢颁旨。” 在张嵩思虑之际,徐贞厉声道:“叫禁军的人,把那帮不三不四的人,给本宫驱离出虞宫!” “虞宫,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派人去内侍省,叫那帮宫人侍女全都送回去,虞宫是有规矩的,不是谁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主子不可啊!” 张嵩心下大惊,立时就跪倒在地上。 要真这样干了,那不止虞宫会出大风波,甚至连外朝都会起大风波,更别提今下的局势还如此微妙。 “怎么?本宫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 见张嵩如此,徐贞压着怒意,冷冷的俯瞰张嵩道。 “主子当然有。” 张嵩忙道:“只是陛下刚归宫,就去了长乐宫,如果这个时候,大兴殿那边发生些什么事,恐……” “恐什么?” 徐贞冷哼道:“本宫作为天子皇嫡母,连管教他规矩前,还要先请示下别人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张嵩磕头解释道:“奴婢是觉得今下的形势,不宜再发生别的风波,主子想管教陛下,这一点都没有错,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主子所忧的事,要先解决才是。” 徐贞眉头紧蹙起来。 但也没有再说别的。 的确。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韩青这件事,大虞的动荡结束了,过去的那种境遇,也是时候改变了。 过去所经历的种种,她不想再经历了。 既然她的儿子不在了,那有些东西就要靠自己去争才行。 过去不在意的,在经历了一些事后,眼下却不一样了。 人都是势利眼。 对她而言,如今的大虞皇帝,跟她除了法理上有关系外,但却永远不可能心贴心,所以有些东西,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人这一辈子太长了。 想活的舒心,靠谁都指望不上,还是要靠自己! 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人,为何事事会考虑你? 这不现实。 也违背人性。 “退下吧。” 跪地的张嵩,内心焦急的等待着,而在听到徐贞冷冷的声音,他的心情突然松快下来,他是真怕自家主子,就因为这一件事而坏了大事。 当然。 大兴、甘露两殿宿卫换成羽林,三殿宫人侍女被全部换掉,这的确也不是什么小事,可在今下的局中,如何巩固凤鸾宫的权,这才是当务之急,更何况长乐宫的那位,明显看起来不太好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百态(2) 庆国公府,位处于虞都内城的核心,占地面积极大,作为大虞权相,想持敕拜访徐黜的络绎不绝。 近几年虞都盛传一席话,能得徐相青睐进府,绝对是祖坟冒青烟了,能进徐相书房者,那是祖坟着了。 或许这话有些夸张,但情况却也大差不差。 往日挤不动的庆国公府外,今日却显得空荡荡的,不是没人想来,而是庆国公府派人请他们走了。 由此也使虞都不少地方热议起来。 庆国公府。 正堂。 “你的意思是说,天子摆驾归宫一事,事先就明确下来了。”徐黜倚着软垫,看不出喜悲的盯着徐彬,语气淡然道。 “但是命随驾羽林接替禁军,负责大兴、甘露两殿宿卫,顺带将三殿的宫人侍女,全清退到内侍省去,勋卫上下无人知晓?” “是的祖父。” 徐彬皱着眉头,认真回忆在宫种种,谨慎的回道:“孙儿能笃定勋卫无人知晓,即便是李斌、董衡他们事先也不知情。” “反倒是一同伴驾的羽林,尤其是那个黄龙,在此次归宫前就知要做什么,一切都做的井然有序。” 在旁坐着的徐恢,听到自家长子所讲,看了看徐彬,随即又看向了徐黜,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难得休沐归府,去看看你祖母,你母亲吧。”在此等态势下,徐黜依旧平静的看着徐彬说道,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孙儿告退。” 徐彬当即抬手行礼道。 大宅门里规矩多,尤其是在文官之中,更别提徐家是大虞勋贵中,唯一靠文敕封国公爵的,这规矩就更多了。 不过在上林苑这几年,每每听到其他勋贵子弟,讲起他们在家时的表现,徐彬的内心深处是有羡慕的。 这人啊,在得到了些什么,就会失去些什么。 上天是公平的。 不可能什么都能眷顾道。 “父亲,韩青凯旋归都那日,虞都内外出现那等状况,您觉得会不会跟小皇帝有关?”在徐彬走了后,徐恢站起身,皱眉朝徐黜抬手行礼道。 “此事孩儿命人暗中调查,可查到最后却没有任何迹象,此事本就透着蹊跷,而在太皇太后颁旨,厚敕韩青国公爵,赐号平没多久,小皇帝就从上林苑归宫了,这是否有些太凑巧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徐黜双眼微眯道:“韩青这件事,由老夫接手负责后,即便朝中那几位有想法,也不敢真做什么。” “但即便是这样,意外偏偏还是出现了。” “此前老夫还在想,究竟是谁在背后鼓捣这些,可如今看来啊,这推波助澜的人已经明朗了。” “可是孩儿觉得这太匪夷所思了。” 徐恢听后,皱眉道:“小皇帝在过去三载,多数时候都待在上林苑,很少离开,加之身边有勋卫伴驾,真要做些什么,那外界不可能不知道。” “你真这样觉得?” 徐黜眉头微挑,看向徐恢道:“想想从孙斌接任上林军大统领后,上林苑的种种,除了能靠勋卫得到些什么消息外,别处还能得到吗?” “再说了,皇帝真想做些什么,需要亲力亲为吗?那个李忠,你不会是忽略了吧?就彬儿这几年讲的,在御前服侍的那帮人,可都一点点被换掉了,全都是生面孔。” “还有那个万秋儿,其所领的那帮侍女,别看一个个弱不禁风的,可当初彬儿可无意间听孙贲讲过一句话,这帮女的不简单啊。” “孙贲是谁?是孙河最受重视的嫡长子,今后要承袭荣国公爵的,能叫他讲这等话,你觉得御前的那帮侍女简单吗?” “这……” 徐恢一时无言。 还真是灯下黑啊。 此刻的徐黜心情有些复杂。 过去他的注意,多集中在中枢,聚焦在前线战事,关注在地方上,从而忽略了离宫去上林苑的天子。 当然在最初时,徐黜知晓此事是有关注的,毕竟大虞皇帝不好好待在宫里,却要跑去上林苑,尤其是在这等动荡下,这本就是不好的事情。 奈何中枢的事,地方的事,层出不穷的出现,再加上受这些事的影响,使得中枢有些人崛起了,这也让徐黜慢慢放松了警惕。 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而楚凌当初决意离开虞宫,要摆驾去上林苑,就是笃定这一点,既然大虞国情如此动荡,那他就索性退到聚光灯外去。 时间是能改变很多的。 “父亲,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太皇太后对天子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徐恢细想过去三载的种种,突然想到一件事,双眸微张的看向徐黜道。 “甚至于换帝的流言蜚语,可能就是有意放出来的,恰恰是这样,六扇门的人才能大肆抓捕,而那个萧靖,则凭借审查这些人,才得以从门下省,一步步爬到尚书省左仆射那个位置,还有……” “够了。” 徐黜皱眉打断,“眼下讲这些有用吗?” 徐恢低下脑袋。 但他的心情却复杂起来。 他依旧在想这件事。 过去有很多,他看不透的事,在此刻却有些看透了。 但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未免太可怕了吧。 “现在要留意的,是这次天子归宫,究竟是天子的意思,还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徐黜声音低沉道。 “如果是前者,那代表着天子想掌权了,但要是后者的话,那蕴含的意思就更多了,越是这等态势下,就越是要沉得住气才行。” 牵扯到朝堂的博弈与试探,哪怕是再小,再细微,该警惕的时候必须警惕,敢有任何的差池,就可能棋差一着,而一旦出现这种境遇,就会一步步被动起来。 徐黜能够有今日的权势,那靠的可不是运气,而是切实的本事! “这段时日,你就老实待在南军,朝中怎样,虞都怎样,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徐黜起身对徐恢道:“老夫累了,先去休息了。” “是。” 徐恢见状,忙作揖拜道:“父亲放心,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百二十章 百态(3) “父亲,其实除了孩儿提及的陌刀以外,在军备局还有不少利器,这都是陛下提供的想法,军备局下辖诸坊研制造出的。” 与此同时。 平川侯府。 韩城眉宇间透着几分兴奋,对表情复杂的韩青说着,见自家父亲如此表情,韩城心底是有骄傲的。 原来还有父亲不知的。 嘻嘻。 这种心思,恐也只有做儿子的才懂。 “哦?那你给为父讲讲。” 韩青眉头微挑,看着韩城说道。 “像弓弩坊研制造的神臂弓、八牛弩、元戎弩等,这些弓弩比军中现有弓弩,不知要强多少倍!” 韩城不假思索道:“就以元戎弩为例,此弩被细分为几种型号,就像轻型连弩,以小巧轻便著称,一弩十二矢,连发矢尽,可更换弩匣再射,此弩可配于军中斥候。” “还有中型连弩、重型连弩,一弩二十矢至五十矢不等,以上两型多类连弩,或配给骑卒,或配给弩手,或配给车营兵,用于野战、攻城等多种作战类别。” “你提的这些都列装了?” 韩青有些惊疑的伸手道。 他统兵打仗这般久,还没有听过强弩能连发的,如果这是真的,那对大虞军队而言,将增添一种战场利器啊! 甚至韩青在想,他听到的诸型多类的元戎弩,要能派发到北疆去,在戍边军中列装一批的话,配合上适才听到的陌刀,那北虏胆敢来犯北疆,只怕再也讨不到任何便宜了! “当然。” 韩城骄傲道:“弓弩坊所辖诸分坊,这几年可造出不少元戎弩,今下不止是羽林,还有上林军都列装不少呢。” “对了,还有此物。” 在讲这话时,韩城低下头,去解腰间所配利器,随即朝韩青走来,“父亲,此物也异常厉害,三棱军.刺,是陛下亲赐的名。” 韩青伸手接过,皱眉打量着此物,随即将其拔出。 “父亲,您是不知此物多了得。” 韩城难掩兴奋道:“凡是被此物刺中者,根本就堵不住伤口,血会顺着伤口一直流,直到血流尽。” “陛下说,此物配给军中斥候,在与敌军斥候碰面时,可使己部多几分生还机会。” “就为了把此物造出来,您是不知道啊,军备局所辖冶炼坊,专门开设一分坊,就为研制供此物所需特殊铁料。” “该分坊前后研制近两载,才堪堪研制出勉强合格的特殊铁料,按陛下的意思,这类特殊铁料还需抓紧研制。” 韩青听着韩城所讲,打量着所持造型怪异的三棱军.刺,然在他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叫韩青联想到一件事。 天子过去三载,一直待在上林苑,其实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是为了享乐,而是在谋划一件大事。 雪耻!! 作为大虞勋贵,以武敕爵,韩青在思考问题时,难免会偏向于军事,更何况韩城适才讲的这些,全都是跟军队有关的,关键是军备局的种种,别说是外界了,就连勋卫,都不可能知晓的这么详细。 可偏偏韩城却知晓这么多。 这意味着什么? 这容不得韩青不多想啊。 毕竟按韩城所讲,军备局在上林苑筹设以来,那一直是重兵把守的,即便是勋卫、羽林等部,没有特殊令牌,根本就不可能靠近的。 “涉及军备局的种种,你可曾对别人讲过?” 想到这里,韩青表情严肃起来,看向韩城说道。 “没。” 韩城摇头道:“父亲不在家,孩儿休沐回来,就不提上林苑诸事,更别提是军备局了,这不止是父亲先前教诲的,还有就是进军备局有保密条例,如果在上林苑外,传出关于军备局之物,会被陛下逐出勋卫。” 韩青暗松口气。 直到这刻,韩青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个天子一手缔造的军备局,凡是涉及到机密的种种,能知晓的勋贵子弟,那都是天子信赖的,至于不那么信赖,或有所保留的,或许他们也知晓一些,但那无一例外都是天子想对外释放出来的。 “父亲。” 在韩青思虑之际,韩城却有些犹豫,不知该怎样开口。 “怎么了?” 见韩城如此,韩青露出笑意,将三棱军.刺递给韩城,“你有什么话,要对为父说?” 韩城双手接过三棱军.刺,在韩青的注视下,低头将其佩戴于腰间,可想到要讲的话,他却有些犹豫。 “可是受委屈了?” 见韩城如此,韩青起身,伸手轻拍韩城肩膀,“跟为父讲,为父给你做主!” 韩青对妻儿是极看重的,对他做什么可以,但谁要敢对他妻儿有任何算计,那算是触碰到韩青的禁脔了。 “有陛下在,没人敢欺负孩儿。” 然韩城的话,却叫韩青一愣。 但接下来听到的话,更叫他不知所措。 “孩儿这次休沐回家,陛下有句话,让孩儿带给父亲。” 韩城不再犹豫,对自家父亲说道:“陛下说,你在谦让给谁看?凭功所得殊荣,你谦让不要,那你可想过随你平叛逆藩的健儿是怎样想的?” 韩青:“……” 见自家父亲这样,韩城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 “去看你母亲,还有弟弟妹妹吧。” 不知过了多久,韩青收敛心神,伸手揉揉韩城脑袋,笑道:“休沐这几日,就在家好好待着。” “是!” 韩城当即抬手行礼道。 陛下此时归宫,在宫中做那些事,看来不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啊。 看着韩城离去的背影,韩青双眼微眯起来。 一开始他的儿子回来,韩青是有想法的,尤其是听到虞宫内发生的,韩青就在揣摩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直到他的儿子,跟他聊及军备局,到最后才讲出天子对他要讲的话,韩青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天子是不打算等了。 如果没有听到军备局的种种,或许韩青会有别的想法,可偏偏他知晓了这些,韩青的心底生出了敬畏。 今下已归宫的天子,或许在过去三载,被很多人都小觑了,自始至终,天子就没有放下过大虞社稷,而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在记挂着大虞社稷!! 第二百二十一章 百态(4) “哭什么哭!给老子憋回去,你爷爷我还没死呢!!” 夜下。 安国公府。 昌黎瞪着眼,盯着眼眶微红的昌封。 “老幺,你这是干什么。” 宗川见状,皱眉斥道:“对孩子发什么火,封儿他想尽孝,这还有错了?” “七哥,您别说了。” 昌黎忍着难受,对宗川摆手道:“昌家的儿郎,就该忠君报国,而不是像娘们一样,只会待在家里。” “祖父,您别说了。” 昌封紧攥双拳,红着眼对昌黎道:“等勋卫休沐结束,孙儿会进宫当值,您别生气了。” “这才对嘛。” 昌黎露出笑容,“傻孩子,莫哭,生老病死是常态,我啊,这辈子活的值了,去吧,跟织儿一起喝酒吧,别在这里守着了。” “祖父~” 昌封听到这话,泪顺着眼角流下。 在旁的宗织,见到自家祖父眼神示意,沉默的走上前,拉着难受的昌封就朝外走,昌封想挣脱,却没有挣脱开。 “别叫你祖父难受。” 宗织低声讲的一句话,叫昌封不再挣扎。 “这臭小子!” 看着昌封离去的背影,过了许久,昌黎才笑骂一声,然身体袭来的疼痛,叫他眉头紧皱起来。 “老幺,你没事吧。” 见昌黎如此,宗川有些紧张道,随即就要起身,朝屋外准备叫人,但昌黎伸出的手,却一把拉住宗川。 “七哥,你说陛下此时归宫,究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昌黎倚着软垫,目光直直盯着前方,对宗川道。 “还在想此事?” 宗川皱眉道。 “不想能成吗?” 昌黎叹道:“一场动荡在我朝持续了三载,北虏南诏是击退了,逆藩逆臣是镇压了,可损失不是没有啊。” “主母的身体,恐怕也不太好了。” “如今这种境遇,跟陛下御极登基之初比,那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比三年前还更加凶险啊。” “我这些时日总是能梦到太祖,有好几次都指着我鼻子骂我,说我是废物,没有替他看顾好社稷。” 讲这些时,昌黎痛哭起来。 “莫哭,莫哭,这不是你的错。” 见昌黎如此,宗川忙开口安抚,然他的心情却愈发沉重,昌黎情绪如此反复,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此时的屋外。 站在寒风下的昌封,无声哭泣起来,他怕自己闹出的动静,叫屋内的祖父听到,宗织神情复杂,看了看昌封,欲言又止。 但最后还是伸手,轻拍昌封肩膀,“走吧,陪我喝点酒。” 昌封没有说话,但却转身朝院门走去。 对屋外的种种,屋内的两位老人都没在意。 “就织儿、封儿先前讲的种种,结合韩青此次凯旋归都,我觉得天子归宫一事,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安抚好昌黎的情绪,宗川皱眉道:“你我所忧的种种,陛下都想到了,甚至可能比我等想的更多。” “尽管这个时候归宫,且在归宫还做那么多,这会加剧一些冲突,但我却始终坚信一点,陛下这样做,自有陛下的道理在。” “是啊,这天下小觑陛下的人,太多了。” 昌黎听后,有些怅然道:“若是没有陛下主动离宫,搬到上林苑去住,虞宫也好,中枢也罢,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呢。” “可那时的社稷,根本就经受不住任何乱子了。” “还有,世人皆以为北虏南诏被击退,逆藩逆臣被镇压,是奔波前线的大虞健儿,拿命去换来的。” “但却有太多人忘了,甚至他们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三年来,陛下在上林苑收容了多少遗孤子弟,致残将士子弟。” 宗川轻叹一声,眼神露出一抹复杂。 这件事在太多人眼里,觉得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甚至还有一些言论,说天子为了聚拢这些遗孤子弟,致残将士子弟,就是为了陪天子玩乐。 可这些人哪里知道,对底层将士而言,尤其是那些家境贫寒的来讲,拿自己的命,能给自己的孩子,博一份前程,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也好,躺在床上的昌黎也罢,眼下是大虞勋贵不假,是让不少人生畏的存在,但在大虞没有创设前,他们也是出身贫寒的人。 不是说,都有逆天改命的机会。 很多终其一生都无法改命。 “这人老了,该消停就消停,别总是觉得缺你不可。”在宗川感慨之际,昌黎却开口道:“这样会惹很多人烦,如此简单的道理,我这杀才都明白,我就想不通,为何他就不明白呢?!” “这人啊,总是会变得。” 宗川宽慰道:“行了老幺,该做的,我等先前都做了,现在啊,就别操这么多心了,安心养病就好。” “七哥,你觉得陛下能扛起来吗?” 可宗川话音刚落,昌黎却有些激动,一把抓住宗川道:“陛下要是扛不起来,那大虞岂不要倾覆?” “要相信陛下。” 宗川平静道:“这些话,讲给我听听就行了,咱这位陛下怎样,别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清楚吗?” “像太祖,也像太宗。” “过去是年岁小,可现在,等过了这个冬,那可十三了,陛下来看你时,你事后不也说嘛,陛下的眼睛,还有气势,很像太祖吗?” “是,是。” 昌黎点头道:“是很像太祖,太祖他老人家,能在乱世纷争下,击败众多强敌,创设大虞问鼎。” “那陛下,纵使遇到再多困境,再多挑战,也一定能掌权亲政的!” “这不就行了。” 宗川笑道:“我要是你啊,就好好活着,看陛下如何一步步掌权亲政,等到那时啊,咱们再去见太祖时,就不怕被太祖骂了。” “哈哈~” 昌黎跟着笑了起来。 可笑着,昌黎的神智有些混乱。 唉。 见到此幕,宗川心里轻叹一声,他撩袍坐到昌黎身旁,听着昌黎胡言乱语起来,可宗川的心思,却在接下来的朝局上,天子这时候归宫,势必会引发一些变化的,这对于天子而言,可是不小的挑战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百态(5) 对于未知的挑战,楚凌从来就没有畏惧过,从他被选为嗣皇帝,别管是为了什么,当他御极登基后,畏惧就不属于他了。 楚凌脚下的路,注定是崎岖难行的。 关键是不知在何时,就会有隐藏的陷阱,等着他一脚踩下去,这可能会叫他跌倒,也可能会叫他跌进万丈深渊。 深夜下的大兴殿。 很静。 灯火照耀下,分散于各处值守的羽林郎,他们如雕塑般挺立着,他们是那样的年轻,他们的眼神是那样坚定。 尽管对这座宫殿群,不少仍带有好奇,但却没有一人擅离职守。 楚凌从上林苑归宫,固然是有他想做的事在驱使,但回到这个众矢之的的虞宫,这帮羽林郎给了楚凌底气。 纵使在虞宫发生任何状况,楚凌也坚信一点,随他归宫的这帮羽林郎,会前仆后继的护他周全。 或许他们尚未上过战场。 但是真当危险降临时,羽林会拿自己的命,去保护他们的天子,因为有了天子,他们才能堂堂正正的做人。 他们的小家才不至于因为父亲的离世、致残而垮掉。 羽林、巾帼两部营校,是楚凌在过去三载,获取的最宝贵,最珍贵的财富,这是他亲政掌权的根脉,是今后执掌天下的延伸!! 正殿内。 “朕不过是回来了,没想到会闹腾的如此厉害。”楚凌倚着软垫,御览着所持的一封封密奏,似笑非笑道。 “看来朕沉寂的时间太久,以至不少人都觉得朕这位大虞天子,待在上林苑,比待在虞宫要更正常了。” 脑袋低垂的李忠,静静的聆听天子所讲。 作为天子的亲信近侍,李忠清楚天子为何此时归宫,一方面是为太皇太后而回来的,但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朝局,尽管此时归宫,的确不是最佳时机,可要再不回来,那动荡结束后的一些事定下,想要更改就难如登天了。 “这个徐黜总觉得自己很聪明。” 在李忠思量之际,楚凌收起密奏,眼神凌厉道:“想利用朝中的一些分歧,还有各派间的隔阂,将韩青凯旋归都的影响降低,这样就能将空缺的北军大将军,推举他这一系的人接任,胃口可真够大的啊。” “陛下英明。” 李忠忙作揖拜道:“若非陛下洞若观火,察觉到了异常,恐此事还真叫徐黜给办成了。” “朕还没到揽底下人功劳,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地步。” 楚凌笑笑,将所持密奏丢到御案上,瞥了眼李忠道:“这次梅花内卫、紫光阁的人是立下大功了,凡是参与其中者,每人赏金千枚,子女安排进羽林、巾帼两部,另记功存档,待朕掌权后厚赏!”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应道。 作为上位者,驭下之术很重要,奖罚分明必须做好,这是根本,倘若一味地只知给予好处,却不知时不时的敲打,亦或一味地只画饼充饥,却不给予任何实质好处,那只会叫底下的人离心离德。 “陛下,平川侯会接诏吗?” 待此事结束后,李忠想到明日要做的事,可联想到今下的复杂朝局,他的心底有些担忧,犹豫刹那,还是硬着头皮道。 “若是朕过去三载,真像世人传的那样,在上林苑不学无术,只懂得享乐,那他是不会接诏的。” 楚凌看了眼李忠,神情自若道:“但可惜朕没有,朕有太多的事要做,朕彻掌大权之日,就要干一件事,雪耻!!” “北虏南诏趁着我朝内乱之际,趁乱侵犯我朝边疆,朕要不把他们灭掉,那朕就对不起战死的那些健儿!!” “因为朕有雪耻之心,韩青他纵使知道自己接诏会身陷局中,但他也会义无反顾的跳进去,他啊,才是最纯粹的人,在韩青的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能赴北疆去找北虏报仇。” 李忠生出些感慨。 的确。 曾经被人诟病的韩青,动辄就提及贼配军,可在大虞面临困境时,恰恰是这个贼配军出身的武勋,义无反顾的去诠释何为忠。 只是李忠有些担心。 韩青变了吗? 三年,足以改变很多。 更何况今下的韩青,麾下随他凯旋归都的精锐,一个个只认这位平川侯,毕竟若没有韩青,那他们恐难以镇压逆藩之叛,更无法在战场立下功勋。 李忠在御前服侍,他清楚韩青敕国公爵,赐号平,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罢了,天子会顺势推动些变动,以叫韩青肩负起更重的担子。 仅是这些,天子就将承受巨大压力。 可万一到最后,韩青没有做到他该做的,那对于天子而言,对于社稷而言,可都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几日,给朕盯紧那些人。” 对李忠所想,楚凌没有在意,他眼下在思索一盘大棋,究竟该如何下好,这盘棋的开启能下好,后续才能掌握主动。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他继续蛰伏,一旦这经历动荡的大虞,某些格局固定下来,今后他即便掌握更多优势,恐也很难破开了。 “朕倒是想好好瞧瞧,朕此时归宫,韩青接诏后,他们一个个能否沉得住气,觉得朕的祖母,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们就能为所欲为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奴婢遵旨。” 从长乐宫回来,楚凌看着熟悉的一切,那股被他压制的斗志,是在不断地涌出,过去,他手中掌握的底牌不多,所以很多时候,只能选择因地制宜的去顺势而为,这让本该获取更多优势,更多利益的他,只能按捺住内心的冲动。 可现在不同了。 因为那场持续三载的动荡,使得他跳出了圈子,在上林苑谋划了三载,布局了三载,或许他的底牌依旧不多,可那又能怎样呢? 这些底牌配合他的身份,想要在这暗潮汹涌的朝局中,掌握更多主动,甚至获取更大优势,那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楚凌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去击败一个个强敌,以此叫天下知道,他们的皇帝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朝(1) 楚凌在没有任何征兆之下,就从上林苑摆驾回了虞宫,更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更换大兴、甘露两殿宿卫力量,将宫人侍女悉数换掉,这在内廷与外朝间,甚至整个虞都,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在过去三载的动荡下,不少人都适应了一种状态,即大虞皇帝不在虞宫待着,为大虞社稷分忧,而常年待在上林苑享乐,甚至在这过程中,不时会兴起一股舆情风潮,所指无不与大虞皇帝相关。 可是这一切很突然的就变了。 变在韩青领军凯旋归都,很多人的注意,还聚焦在虞都内外浩大的迎接上,更聚焦在太皇太后敕赏韩青上,在此等关注下,大虞皇帝却高调归宫了,这对于寻常人来讲是津津乐道的谈资。 可对大虞中枢的群体却感到始料不及。 甚至是震惊! 因为这跟他们感觉的差异太大。 然而很多人却不知晓。 这恰是楚凌想要的。 …… 虞宫。 长乐宫。 “哀家有些好奇,皇帝是做了什么,就叫韩青领诏受赏。”孙黎倚着软垫,看着坐于凤榻旁的楚凌,语气还算平静道。 “今下的朝局,今下的虞都,因为皇帝突然归宫,早已跟先前不同了,这不知有多少人在盘算与衡量。” “能够领军镇压逆藩之叛,韩青绝不是愚蠢之辈,有辞让哀家敕赏在前,如此暗潮汹涌的大势下,大兴殿的旨意直奔平川侯府颁布,韩青没有任何犹豫就接了,不说别的,哀家怎样想,是他一个臣子能承受的?” “那祖母生气了吗?” 楚凌笑笑,迎着孙黎的注视,言语轻松的反问。 “凌儿觉得呢?” 孙黎没有正面回答,但称谓的改变,已然表明她的态度。 她为何要生气? 韩青领了敕赏,就整体大局而言,这是在向前走的,只有韩青晋国公爵,后续的一些事才能做下去。 这是根本。 只是她不生气,不代表别人不生气。 姑且不提其他势力,就与她亲近的一系,以亲侄孙河为首,这些人会怎样想? 你韩青厉害啊。 太皇太后颁旨敕赏你,你不接,讲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辞让这等厚赏,反倒是天子突然归宫了,紧接着颁布了敕赏旨意,二话没说就接了。 怎么? 在你韩青心里,就这样瞧不上太皇太后的敕赏? 还是说你韩青镇压逆藩之叛归来,这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了? 在如今这种皇权旁落,后权强势的大虞政坛下,且在过去三年经历种种变数下,当前大虞重归平稳,跟中枢息息相关的事,哪怕是再细小的情况,都能叫身处这种环境下的群体警惕起来。 “凌儿就没什么,想对哀家说的吗?” 见楚凌笑而不语,孙黎开口道,不过在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祖母,其实您已经洞察到了。” 楚凌不急不躁,神情自若道:“孙儿做什么,在这件事中不重要,重要的是皇考没有看错韩青这个人。” “韩青是一个纯粹的人,在孙儿的眼里,他是纯粹的武勋,在他的心里,对社稷是看重的,也就是世人常言的忠臣。” “这点哀家不否认。” 孙黎点头道:“哀家正是看重他这个忠,当初才会选他去领军平叛,不然,他断统领不了如此多军队。” “在大虞不缺的是忠,但最缺的也是忠。” “尤其是像韩青这种纯粹的,他在做任何事情前,从不会考虑别的,他考虑的就一点,大虞社稷怎样。” 是啊。 楚凌有些感慨。 自家祖母对韩青的评价,他是很认可的。 想看清一个人,靠的不是嘴,而是行动! 正如宣宗纯皇帝驾崩之际,虞宫出现那种变数,如果不是韩青的话,在家休养的宗川、昌黎恐就进不了宫。 这二位要没有进宫,大虞会有怎样的走势,楚凌猜不到,但他却笃定一点,只怕他就不可能被选为嗣皇帝。 恰是这样,楚凌对韩青这个人,一直是很好奇,也很关注的。 别看楚凌在过去三载,一直都待在上林苑,可在动荡之下,在韩青领军镇压逆藩叛乱,涉及韩青的种种,楚凌都能知晓。 想做好皇帝这一职业,必须要懂得藏好内心所想所念,叫底下的人,根本就猜不透你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想干什么,想说什么,都毫无意外的叫底下的人揣摩到,那这皇帝就绝不可能做好。 楚凌当然不会讲,通过韩青这个人,甚至北虏南诏进犯之际,在各地发生种种下,他固然通过夏望、赵彦、萧靖等各方掌握的,以获悉各处前线及地方的情报,但也是通过这件事,楚凌也在看他们是怎样的人。 楚凌若真对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就不会在过去三载,暗中扶持四阁,命梅花内卫趁势扩张,以充实自己的情报渠道。 “大虞能多些这种人,今后就一定不会衰败。” 楚凌感慨之余,看着盯着自己的孙黎,眼神坚毅道:“持续三载的动荡,大虞是没有丢掉一寸疆土,更没有堕了大虞国威,使得大虞重回安定,但孙儿却知,这只不过是水面上的平静罢了,藏在水下的暗涌在横流。” “你能这样想,哀家很欣慰。” 听出来这样讲,孙黎开口道,随即却轻叹一声,对楚凌道:“哀家累了,凌儿回大兴殿吧。” “孙儿告退。” 楚凌撩袍起身,朝孙黎作揖拜道。 言罢,楚凌转身离去。 坐着的孙黎,看着楚凌的背影,她的眸中露出复杂之色,她如何能不知道,她这个孙儿究竟想干什么。 只是这样真的能成吗? 孙黎的心底是有顾虑的。 毕竟她给楚凌铺设的路,眼下还没有完全铺好,有几件至关重要的事,还没有真正促成,可在这等态势下,楚凌就开始谋势了,她怎样想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人怎样想,孙黎根本就不用多想别的,因为韩青这一件事,就已经让一些人坐不住了,毕竟此事牵扯的层次太多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大朝(2) “主子~” 楚凌前脚刚走,梁璜后脚进殿,在孙黎的注视下,梁璜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韩青怎样?” 孙黎语气淡漠道。 “禀主子。” 梁璜不假思索道:“平国公在接帝诏后便发了道军令,命驻虞都外的平叛各部闭营,此令命人急传后,平国公即归府写疏,此疏是其子韩城转递的,在韩城离府后,平国公就闭门了。” 讲这些时,梁璜掏出一份奏疏。 “韩城呢?” 孙黎接疏之际,看了眼梁璜。 “已归大兴殿。” 梁璜如实道。 听到梁璜所言,孙黎打开奏疏,瞧见上面的内容,她露出一抹淡笑,韩青这个人,她没有看错。 “驳回。” 孙黎合上奏疏,语气淡然道:“这个时候上疏恳请哀家收回虎符,这叫世人知晓,还道大虞无容人之量。” “是否收回虎符,不是他该考虑的。” 果然是此事。 梁璜不由思量起来,在此等态势下,韩青接了天子敕赏,那已然成为众矢之的了。 不管怎样。 该有的姿态要有。 上交虎符,就是韩青的姿态。 而叫梁璜奇怪的,是韩青的这封奏疏,不该直呈大兴殿吗?为何叫其子,通过禁军大统领张恢,转递到长乐宫了? 说实话。 天子刚刚归宫,就做这样的事,梁璜是真没有看懂,尽管梁璜知晓,自家主子在很早以前,就在谋划天子掌权之事。 但是这时机不对啊。 “朝中是何反应?” 孙黎的声音再度响起,叫梁璜心下一紧,随即便收敛心神,如实禀明所查到的种种。 “对这道敕赏诏书,朝中的反应很大。” 仅是听到这,孙黎表面没有变化,但心里却冷笑起来。 有反应才正常。 毕竟这打破了过去的格局。 论谁,都不喜欢突变。 可这恰恰是她那位孙儿想营造的。 “……很多人都在私议此事,甚至有不少提出质疑的。” 梁璜如实讲述着,“但跟朝中相比,虞都内外的反应更大,有不少言论在坊间流传,而热议最多的,当属空缺许久的北军大将军,极有可能会由平国公接任。” 孙黎的眸中掠过一道杀意!! 梁璜似感受到了什么,直接就闭上了嘴。 与此同时,梁璜掏出一份奏疏,毕恭毕敬的捧至孙黎跟前。 这奏疏上所写,是涉及朝野的种种。 孙黎冷漠的拿起奏疏。 对于别的,她或许能不在意,但牵扯到一些事,却由不得她不警觉。 其实在过去这场动荡下,孙黎就有意识的做一些事。 北军大将军之所以空缺。 是因为四征大将军,在过去被孙黎给逐步更换了,为了能够促成此事,孙黎对一些事选择妥协与让步,甚至于还营造几股势,继而促成此事落成。 今下的征西大将军是辅国公刘雍,征北大将军是勋国公李鹰,征东大将军是信国公王昌,征南大将军是秀国公梁牧! 过去的一批老臣,彻底退出了舞台。 在这复杂的国情与大势下,孙黎认为上述四位大将军坐镇边陲,别管中枢会发生什么,地方会出现什么,只要他们在,那大虞边陲就出不了任何问题。 但也是因为做了这些事。 使得中枢亦有不小变化。 最直观的,非南军大将军被徐恢接任。 有些事不是孙黎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但孙黎却要做到一点,在她离开后,大虞一帝三后的格局被打破,她那位孙儿在中枢真要做一些事时,或许会对中枢,会对天下造成不小的影响,但也要确保篱笆是牢靠的。 楚凌想要掌权,就必须要做些事,最好去跟一些人去斗,唯有这样,才能叫底下的人,叫天下的人,知晓大虞皇帝不是废物。 这点很重要。 孙黎恰是看透了这一本质,所以才会提前谋划这些。 “主子,还有一件事。” 在孙黎思量之际,梁璜犹豫了很久,还是硬着头皮禀明。 “说。” 孙黎淡漠道。 “在陛下离开之际,凤鸾宫那边对中书省颁诏了,言明日召大朝。”梁璜讲这些时,心跳加快不少。 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可孙黎的反应,却叫梁璜生惊。 “就这样急不可耐了。” 孙黎笑笑,但讲这话时,语气是那样的冷。 对徐贞的反应,孙黎一点都不奇怪。 之所以会有这场大朝,恐与自己颁诏厚赏韩青有关,更与楚凌突然归宫有关,当然据孙黎的思量,这也跟今日的事密不可分。 想想也对。 凭什么你能做的,别人就做不得了? 只是在孙黎看来,徐贞这次做错了,而且是错的离谱! “去太医院。” 想到这些,孙黎放下奏疏,语气淡漠道:“就说哀家身体不适。” 咯噔。 梁璜心下一紧,直觉告诉他,接下来恐有大事要发生啊。 但是对这个局,他是愈发的看不透了。 ‘凌儿,既然你想做些事,那就看你如何应对这一切了。’此刻的孙黎,丝毫没有理会梁璜,在她的心底思量一件事,‘趁着哀家还活着,就看看你,如何应对这复杂的朝局,复杂的人心吧。’ 或许孙黎都没有看到,因为楚凌做的一些事,她的一些想法也在改变,但这对楚凌而言,反倒是最关紧的时候,因为这是他的祖母,对他的又一次考验,这考验,可比先前的要重太多了。 这决定着孙黎会做那些事。 ……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大兴殿。 “还真是够热闹的。” 归来的楚凌,坐在那张宝座上,倚着软垫,御览着李忠所呈各处奏疏,在看到上面所写种种,楚凌的脸上露出笑意。 情况跟他预判的基本差别不大。 但也恰恰是这样,反倒叫楚凌觉得很有趣。 人性啊。 人心啊。 就是这样的经不起试探。 不过那又怎样呢? 从他离开上林苑,决意归宫的那刻起,楚凌就已经明白,他的征程开始了,不管会遇到什么,他都不能退让半步。 尤其是他的祖母还活着时,这要是还退让的话,那他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陛下,凤鸾宫颁诏了。” 在此等态势下,李忠才开口道:“明日将召开大朝,中书省已明发此诏。” “这才有趣嘛。” 楚凌听后,笑着将奏疏合上,看向李忠道:“既然是大朝,那朕缺席就不好了,朕倒是要瞧瞧,这大朝能多有意思!” 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李忠的心情却很忐忑,他不知道天子促成这一切,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如此形势下,涉足太多,明显是对天子不利的,可偏偏天子却这样做了。 “李忠。” “奴婢在!” 倚着软垫的楚凌,看着李忠,脸上笑意收敛,“那几件事能做了,这大朝,朕必须要叫其精彩才行。”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作揖拜道。 该来的,终究要来。 看着李忠匆匆离去的背影,楚凌露出笑意,想到接下来面对的境遇,楚凌没有丝毫的紧张,相反却是高昂的斗志,既然决定走这条路了,那他就不会优柔寡断,有些事终究是要去做的! …… 同志们,动动发财的小手,求一波五星好评,让本书成绩更好些,大幕已经在徐徐拉开了,后续会更精彩,千万别养书啊,养着养着就鸡鸡了,这几天作者再好好梳理下剧情,下个月开始三更,后续稳住剧情,会持续加更的!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大朝(3) 啪~ 啪! 几名披甲锐士不惧寒风,无视暴雪,挺立此间,为首那名禁军锐士,神色平静的挥动长鞭。 风呼啸。 雪在下。 伴随着鞭声回荡,不远处,风雪下的太极门,似有道道黑点涌动,接着是各色呈现在白与红下。 脚步声渐渐遮住风声。 人潮在冒雪前行。 人潮前,是置于风雪下的巍峨宫殿群。 太极殿。 每逢大朝召开,大虞文武百官齐聚,在这座宫殿群,承载了不知多少难忘时刻。 行进的人潮中,一些穿着各色各式袍服的人,在看太极殿时,他们流露出各异的神色。 过去三载的动荡下,有多少难忘场景,就是在太极殿呈现的。 气氛微妙起来。 随大流前行的韩青,穿着崭新的袍服,目不斜视的走着。 雪下的很大,但他依旧昂首前行。 一如他过去领军镇压逆藩叛乱,不管遭遇何等艰难选择或困境,都没有让他让步或低头! 韩青能感受到许多聚来的目光,可他却表现得很是坦然,不过在韩青的心底,同样知道今日这场大朝不一般! 尽管在过去三载,他没有参加过大朝,可在太极门之际,他看到的几个人,就叫韩青知晓很多。 保国公宗川。 安国公昌黎。 镇国公董鸿。 护国公曹隐。 江国公上官宏。 算上走在文官之首的庆国公,左相国徐黜,这是大虞硕果仅存的四朝老臣了,这大朝如何能一般呢? 有这种想法的,可不止韩青一人。 不少人在见到在府休养的昌黎、董鸿、曹隐、上官宏几人时,可有不少是感到震惊的,尤其是看到昌黎。 虞都上下谁不知昌黎病情严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这也叫一些人担心,在大朝召开之际,昌黎会不会犯病。 今日这大朝必将发生很多事。 并肩前行的暴鸢、萧靖,一个御史大夫,一个左仆射,在看到被宗川搀扶的昌黎,昂首朝前走着,二人的心底,极其默契的暗道。 其实从韩青领军凯旋归都,在中枢的不少人就知道一点,针对过去的动荡岁月,必将会召开一场大朝,以此定下一个圆满结局。 这既是结局,又是新的开始。 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动荡下,大虞扛住了艰难挑战,不管是逆藩之叛,亦或是北虏南诏进犯,大虞没有丢掉一寸疆域,就因为这一场动荡,使得大虞付出太多代价。 困境看似是度过了,但大虞仍处困境下。 大虞要做的还有很多。 可这究竟该由谁主导,才是关键所在! 只是有太多的人清楚一点。 大虞要经历的,注定跟以往是不一样的。 “止!!!” 随着道道喝喊响起,抵近太极殿前的人潮停了下来。 分散各处的禁军将士,如雕塑般挺立着,他们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雪比先前下的更大了。 搀扶着昌黎的宗川,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一幕,尤其是看到殿门前,挎刀挺立的禁军大统领张恢时,宗川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 在太祖朝。 在太宗朝。 在宣宗朝。 每有大朝召开时,就如今下这般,在朝文武百官齐聚太极殿,恪守礼法宗规的参加大朝。 可在如今的正统朝却不同了。 就不说过去三载,因为那场动荡而召开的一众大朝,根本就没有见到过天子的身影,有的只有三后! 就说那场动荡前,召开的几次大朝,没有一次是以天子旨意颁布召开的,即便是到现在,依旧是这样。 “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驾到!” “庄肃皇后驾到!” 随着一道接一道的传唱响起,齐聚太极殿前的文武百官,不少露出惊诧的神色,这场大朝,难道太皇太后不参加吗? 这…… 朝班中出现些骚乱。 在过去的动荡下,因为有太皇太后的存在,才使大虞在面临一次次抉择时,都能以平稳之势不乱阵脚。 可如今动荡结束了,却没有太皇太后了,这反倒叫很多人不适应。 此等态势下。 徐贞、王琇表情各异的前行,她们出现在正殿前时,俯瞰着聚于殿前广场的百官,这思绪是不一样的。 太皇太后没有驾临,似乎在无声预示着什么。 可很快出现的声响,却打破了此等境遇。 “咚,咚…” 脚步声由远至近。 风雪下。 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朝向太极殿前行着,在队伍的核心,穿戴天子袍服的楚凌,面无表情的坐于撵轿,看着眼前的太极殿,看着眼前的人潮。 祖母果然是没有来啊。 楚凌生出唏嘘。 但他也清楚,自己做了这等决定,势必会引起一些变化,而在这变化下,作为大虞太皇太后的孙黎,势必也会做出调整。 所以这场大朝变成了一次考验啊。 “陛下至!!” 随着李忠的声音响起,楚凌收敛心神,眼神如炬的盯着前方,本行进的队伍停下,撵轿徐徐下压。 眼前出现的这一幕,让聚在殿前广场的百官,无不露出各异神色的看去,这似乎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而站于正殿前,准备进殿的徐贞、王琇被这一幕所吸引,当看到穿戴天子袍服,腰挂天子剑的楚凌,从撵轿上下来,在一众勋卫、羽林的簇拥下,昂首朝殿前广场走去时,二人露出各异神色。 但很快,二人就恢复过来,转身朝殿内走去。 只是转身之际,徐贞也好,王琇也罢,露出了各异神色。 这心中更是生出各异思绪。 可有一点,二人是一致的。 天子想干什么? 有这种想法的,又何止是二后。 在看到天子朝殿前广场走来,尽管很多人都低下头,可他们的心底却在想,天子到底想干什么。 袭来的风雪,裹挟着楚凌。 楚凌生出一个念头。 如履薄冰! 这一幕与他先前所处境遇何其相似。 正是过去这种处境,才造就他要在动荡刚结束,便要有所为! 人的一生,注定是要斗争一生的。 与天斗。 与地斗。 更重要的是与人斗! 没有斗争,这人生何来精彩之说? 只是对普罗大众而言,看似平凡且普通的一生,所斗争的却是最艰难的,尤其是与人斗时,很多时候要背负的太多,恰恰是这种背负,使得很多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可他们真就不值得被记住吗? 不! 正是因为有这种背负,才凸显出他们的不凡! 因为这种背负叫责任。 可这世道,终究是以胜者来论的。 尽管很可笑,很讽刺。 可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啊! “跪!!” 李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楚凌目不斜视的前行,然聚于殿前广场的人潮,却交替动了起来。 尽管不少人的心底是带着疑惑的。 为何天子会出现在此,没有按制出现在正殿前,但他们都随大流的动了起来,而在此等态势下,本伴驾前行的羽林,开始加快脚步了。 “拜!!” 随着李忠喝喊下,殿前广场响起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立于丹陛前的楚凌,看着眼前行礼的百官,他的心里生出感慨。 有大义就是好。 他这个大虞皇帝,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更不是篡来的! 别管朝中上下,一个个有怎样的心思吧,在正式场合下,一个个都要守规矩。 规矩。 正是楚凌想要的。 没有了规矩,一切就没法玩了。 正如持续三载的动荡,孙黎为何背负很多,从根上讲,就是想确保大虞的安稳,为的就是叫规矩不被破坏掉。 中枢可以出现派系,可以出现争斗,但一切都要建立在斗而不破下! 这是孙黎的意志,但同时也没人敢触碰这点。 无他。 真要没有下限,大虞真要完蛋了,那一个个就跟着完蛋,什么权力,什么地位,那都是瞎扯淡。 掀桌子,孙黎不是不敢! 手握天子剑的楚凌,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百官,目光落在一人身上时,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随即缓缓转身。 而在楚凌转身之际,李忠再度唱道。 “兴!!” 随着这声喝喊响起,以黄龙为首的羽林郎快步前行,在百官叩谢天恩之际,他们走到一些人身旁。 嗯? 最先看到这一幕的,是伴驾参加大朝的勋卫,此幕让很多人都露出错愕神色。 尤其是宗织、昌封、李斌他们,在短暂的错愕后,心底似被什么触动一般。 在此之际,随着不少大臣起身,在看到身材高大的羽林郎,弯着腰,小心翼翼的搀扶宗川、昌黎、曹隐、董鸿、上官弘起身,这让不少人生出惊疑,一些更是露出错愕表情。 这。 这。 不少人惊愕之余,下意识看向一处。 缓缓起身的徐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在此刻却显得那样突兀。 ‘天子这是……’ 一些心思开始出现。 可在这种境遇下,朝班中站着的一些人,这心情却将其不一样。 如韩青。 如萧靖。 如暴鸢。 如…… 而最不一样的,那绝对是被搀扶的几人。 ‘陛下~’ 宗川、昌黎他们无不抬头。 风雪下。 楚凌踩着丹陛,昂首朝太极殿走去,每走几步,位处两侧值守的禁军将士,无不低首行礼。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声潮回荡此间。 楚凌前行着。 当看到这一幕时,看着天子的背影时,被搀扶着的宗川几人,神情无不有些动容。 可这一前一后发生的种种,形成的影响明显是不同的。 风雪下。 徐黜目不斜视的站于原地,尽管他没有任何的变化,可在旁站着的右相国王睿,却敏锐的察觉到一丝不同。 此间发生的种种,前行的楚凌没有瞧见。 但他却能感受到。 而这恰是他想看到的! 这场大朝固然是凤鸾宫颁诏召开,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大朝的节奏,将会跟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真要这样,楚凌归宫之际,费尽心思做的种种,意义又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变化。 那将毫无意义!! 作为大虞皇帝,楚凌做任何事,都要有意义才行。 既然是这样,那就要做些不一样的。 楚凌踩着丹陛前行,看着愈发近的正殿,一股接着一股的寒风袭来,让楚凌感受到了阵阵寒意。 这与他走的帝王之路何其相似。 帝王之路走到最后,注定是高处不胜寒的。 任何追不上他脚步的人,都将会被他抛到身后。 这才是帝王该有的风采! 可在今下,属于他的帝王之路,不过是刚刚迈出第一步。 所以在有不同下,还要有人味儿! 礼法宗规下,参加大朝的百官要跪,这跪的是皇帝,跪的也是规矩,所以任何人都不能免了。 但在规矩之外,还要讲人味儿。 如重病缠身的昌黎,还有休养的曹隐、董鸿几人,特别是昌黎、曹隐、董鸿这几位,他们是为了大虞才这样的。 让极受重视的羽林搀扶,就是在无声的表明,自己对他们的重视,同时也在表明作为臣子的种种,他这个大虞皇帝都知道,也清楚。 何况羽林本就不一样。 能进羽林者,无不是父辈为大虞战死,为大虞致残,他们付出的不该被忽视,被人不重视,但大虞皇帝重视,这就能说明很多了。 楚凌归宫引起很大注视,同样的,羽林也步入很多人视线内。 局,在很早就布下了。 而涟漪到今下,还在持续泛着。 …… ‘斗争的本质,是拉拢多数派,打击少数派,在不断的变幻下,去甄别多寡,去一次又一次的调整,始终叫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走到正殿前的楚凌,透过敞开的殿门,看向殿内,看着那张宝座,看着在宝座后的两道身影,楚凌的眸中掠过一道冷芒。 “臣拜见陛下!!” 楚凌收敛心神,看了眼抱拳行礼的张恢,随即握着天子剑,便抬脚朝殿内走去。 行礼的张恢,余光瞧见天子动了,他没有任何的迟疑,跟随在天子身后,便朝大殿内走去。 与此同时。 聚集在殿前广场的百官,开始按序朝正殿进发。 只是在此刻,聚焦的地方在太极殿内。 楚凌握着天子剑前行,在他穿戴的袍服上落有白雪,随着他走动的步伐,一些雪落到了金砖上。 徐贞坐于凤位上,透过帷幔,阴沉不定的盯着前行的楚凌。 三年了。 曾经那位孺童,如今长高了,那张面庞是那样的熟悉。 徐贞的手紧攥起来。 她没有想到召开的这场大朝,与她预想的差别会那样大,太皇太后是没有驾临,可这个在过去三载,不被她重视的皇帝却出现了。 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端坐于凤位的王琇,看楚凌之际有些恍惚,可很快她感受到一丝不同,余光瞥去,她看到神情很冷的徐贞。 这让王琇立时就知,这场大朝恐跟她想的还有不同。 太皇太后没有驾临。 刚归宫的天子却已夺了眼球。 这大朝必将不一般啊。 可在这种氛围下,却根本没有人知晓,此刻朝宝座走去的楚凌,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一切本就是属于他的。 可现在他却需要一步步的夺回来。 ‘皇权分散出去容易,可想凝聚回来却难。’ 楚凌面无表情的走着,看着那张宝座,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这难的不是权,而是人心,想要叫失去的敬畏,再度聚拢起来,那就不能只靠打打杀杀,这靠的是手段,是心计。’ 楚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倨傲。 蛰伏三载的他,今下充满了斗志。 可这一幕,叫徐贞看到后,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在她的眼里,朝宝座走来的天子,这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不是亲的,终究是靠不住!! 这一想法在她的心底蔓延起来。 “母后。” “皇嫂。” 当楚凌走到宝座前,对帷幔后的徐贞、王琇微微低首示意之际,可这一幕,却叫徐贞更加坚定所想。 连礼都没了。 这不就是宣战,是什么!? 可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缓缓转身,撩袍坐到那张宝座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殿门处出现几道人影。 以徐黜为首的百官,开始络绎不绝的进殿,因为楚凌的举止,使得这场大朝从一开始就跟过去不一样。 楚凌端坐在宝座上,扫视着殿内聚集的诸臣,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派系,因为过去三载的持续动荡,使得大虞中枢早已跟他刚登基时,又悄然有了不少变化。 怎么形容这种变化了。 一个词汇,楚凌觉得很贴切。 ‘一超多强!’ 楚凌的目光,定格在一人身上。 这个本该用于大国间的词汇,在今下被楚凌用在大虞中枢上,用在大虞臣子之中,楚凌觉得这很贴切。 但与此同时,楚凌也愈发敬佩他那位祖母。 在过去那种动荡下,在人心如此复杂下,能够将中枢维系到这种微妙平衡下,这背后究竟承受了多少,背负了多少,恐只有孙黎一人清楚。 但从此刻起,楚凌他就要直面这种境遇了,退缩,胆怯……这些楚凌都没有,在他的心底,燃起了很强的斗志。 作为大虞皇帝,怎么能一直躲在女人的身后,一时的庇佑终究无法庇佑一辈子,何况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既然是这样,那该要他承受,面对的,就要自己扛起来才行!!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朝(4) 奢华却不失威严的大殿内,楚凌坐在宝座上,锐利双眸扫视殿内诸臣,最终将目光定在一处。 在文武百官按序所站的朝班前,徐黜表情自若的坐于锦凳上,对于这突兀的一幕,却没有一人感到意外。 似乎就该如此。 正如持续了三载的动荡,让大虞的中枢与地方,早已习惯了这种国情一样,只是习惯有时也不一定都是好的。 至少楚凌是这样认为。 过去的那场动荡,的确为他创造了机遇,争取了时间,以至到今下,楚凌的手里有了不少底牌。 有些底牌是除了他以外,在这中枢,在这虞都,乃至天下都不清楚的,如此在斗争与博弈下,方能叫楚凌不似先前那样被动。 但是在那场动荡下,获取好处的不止楚凌,有些人也从中获得了。 而收获最大的,那绝对是徐黜! 从过去的文官之首,到现在的三后之下,万人之上,徐黜的权势与地位,早就在过去的岁月中,通过一件件具体的事传遍天下了。 大虞权相。 这在太祖、太宗、宣宗三朝都没有出现的,偏就在正统朝出现了,挡在楚凌掌权亲政路上的三座大山,在悄无声息间改变了。 “太皇太后凤体抱恙,无法驾临太极殿……” 在楚凌思虑之际,在得到徐贞眼神示意,大凤鸾张嵩神情严肃,面朝文武百官朗声道。 讲这些话时,张嵩心中有些激动。 在过去三载,召开的每次大朝,开场都是太皇太后身边的梁璜说的,可现在却成他了。 甚至在张嵩的心底,清楚要不了多久,或许一年半载,或许更短,他将彻底取缔梁璜扮演这一角色! “等一下。” 在张嵩压着激动,准备讲‘有本即奏,无本退朝’之际,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张嵩。 这不止叫张嵩心下一紧。 更叫文武百官中的很多人,心情一如张嵩一样。 这就要开始了? 聚于殿内的文武百官,不少思绪各异的看向一处,但有一些人却眉头微蹙,似乎这样的表现,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被这般注视的,正是坐于宝座的楚凌。 可在朝班中站着的宗川、暴鸢、萧靖、韩青……,他们似有什么话要讲,但考虑到所处环境,他们也只能暂压情绪,准备先看看再说。 这些人的表现皆在楚凌视线内。 甚至有些人的表现,也要楚凌视线内。 楚凌清晰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离开虞宫,在过去三载,没有驾临太极殿,参加一场场大朝,在当下,如此高调的涉足其中。 就不说这产生的影响了。 就说眼下,即便真想得到什么,但也不能如此沉不住气啊。 大虞皇帝不该这样! ‘一个个都觉得朕急不可耐了,可惜你们猜错了。’ 看到这些的楚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冷笑起来,他是想要掌权亲政,但还没有愚蠢到这种地步! 楚凌深邃的眼眸看向一处。 大殿内。 各怀心思的大臣们,见天子打断了张嵩,但却没有再讲什么,有些察觉到不对劲的,下意识看向了殿门处。 这一看叫他们脸色微变。 在不断投来的注视下,宗织、昌封、李斌、董衡、徐彬、韩城、曹京、上官秀等一帮勋贵子弟,两人一队,搬着特制的椅子走进大殿。 他们有些紧张。 这毕竟是大朝啊,可眼下在中枢位居高位的文武,一个个都盯着自己,甚至天子及两后也都在看着他们。 如此正式的场合下,即便他们经历过很多,可这心跳也难免会加快。 “简直胡闹!!” 徐贞的斥责响起,让大殿立时就冷了下来。 “这是太极殿,眼下在召开大朝!” 徐贞难掩怒意,透过帷幔,冷冷的看向宝座方向,“勋卫不在殿外值守,尽忠职守,擅自离开岗位,打断大朝召开,你们眼里可还有礼法宗规!!” 徐贞的话,句句不提楚凌。 但句句都在提楚凌。 原本这场大朝,就是徐贞负气下召开的,这是在表达她的不满,长乐宫能做的,她凤鸾宫也能做的。 可结果呢。 今日召开的大朝,跟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关键是她想敲打的天子,却一次次触及她的底线。 这如何能不叫徐贞动怒呢? ‘皇太后是真生气了啊。’ 殿内齐聚的文武百官,无不在心里暗暗道,一些人的眼神复杂起来,甚至在有意无意的看御前。 谁都不清楚天子究竟想干什么。 不过在这等场合下,有一个人却表现平静,甚至连动都没有动,那正是大虞权相徐黜。 “母后息怒。” 看着宗织、昌封一行,楚凌露出笑意,开口道:“他们是奉了朕的旨意,这些座椅是朕在上林苑期间,命能工巧匠打造的。” “在过去那场动荡下,内有逆藩作乱,外有强敌侵犯,幸得有祖母、母后、皇嫂坐镇中枢,更有忠于社稷之臣,勠力同心下共渡难关,方使我朝社稷不被动摇,这其中庆、保、安、镇、护、江几位国公,以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大虞之臣!” “朕知在过去数载,几位国公为了大虞,可谓是操碎了心,朕作为大虞皇帝,不能觉得这是应该的,几位国公都是历经四朝的老臣,他们年纪大了,徐彬他们搬座椅进殿,是朕对几位国公的肯定!” 楚凌的声音不大,但足以叫殿内每个人都听到,听清楚! 而听到这些的众人,不少露出错愕的表情。 尤其是宗川、昌黎、曹隐、董鸿、上官宏几人,在短暂错愕下,无不露出复杂神情,像真性情的昌黎更是眼眶微红。 “陛下~” 昌黎的声音响起,叫不少人下意识看去,但随即,却有一些人看向徐黜,天子这一出,不简单啊!! 谁不知道徐黜能得此殊荣,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恰是有此殊荣,才能叫徐黜力压群臣,哪怕是大司马大将军孙河都被其压了一头,可在今日,天子这样做,关键是讲那样的话,这蕴藏的深意不言而喻。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 ‘陛下英明啊!’ 此等态势下,在朝班前站着的萧靖,内心有些复杂,他知道适才是他想错了,如果天子真的沉不住气,在过去三载的动荡下,任何一个时期,天子都不会待在上林苑。 而绝非是到现在。 明明动荡结束了,朝局与大势都在悄然变动下,天子会如此糊涂的,去做让人觉得跌份的事。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萧靖一人。 “快叫安国公坐下。” 宝座上,楚凌面露关切,伸手对殿前勋卫道:“安国公病情刚好些,不可如此激动,昌封,你杵在那里做什么,快去!” “臣遵旨!!” 昌封当即抱拳喝道,随即便眼眶微红的朝自家祖父走去,他知道,天子从没有忘记过自家祖父。 原本安静的大殿,此刻热闹起来。 宗川、昌黎、曹隐、董鸿、上官宏各怀心思的被搀扶着朝摆好的座椅走去,这期间有人想说些什么,但见到坐于锦凳的徐黜,自始至终就没有站起来,想张口讲的话,此刻却停了。 最终宗川几人,皆坐到御赐的座椅上。 独徐黜没动。 “庆国公,为何不动?” 楚凌向前探探身,关切的看着徐黜道:“可是对这座椅有不满意的地方?要是有,那就对朕讲,朕命人去改。” “禀陛下。” 在道道各异注视下,徐黜微微低首道:“老臣上了岁数,有些念旧,对陛下所赐座椅,老臣不敢有不满意,老臣想对陛下恳请个恩典。” “说。” 楚凌微微一笑道:“庆国公乃我朝肱股,在社稷面临危机时,那是立有大功的,想要什么恩典,只管讲。” “老臣想请陛下,允老臣将所赐宝座,带回府供奉起来。”徐黜不急不躁的说道:“在太极殿,老臣坐太皇太后所赐锦凳即可。” “朕当是什么,允了。” 楚凌笑着回道。 还真是老狐狸啊,做事滴水不漏啊。 别看楚凌这样讲,但在他的心底却生出唏嘘,那双眼眸更是盯着殿前,一些人的细微变化,全都在楚凌视线内。 “有本即奏,无本退朝!!” 可徐贞的声音响起,却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看,这就急了。 楚凌很想笑,但他必须要忍着。 他很清楚此刻的徐贞,心底在想些什么。 站在徐贞的角度,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是笑话一样,如此不加掩饰的拉拢人心,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这简直是太拙劣了,也太糙了。 可徐贞错了。 她错估了形势! 更错估了人心! 如果没有韩青领军凯旋归都,继而发生的种种,如此使用这种手段,的确是拙劣的,也很粗糙。 可偏偏一切,都在按楚凌预想的发展。 这就不是拉拢人心那样简单了。 看似是几把椅子罢了。 但实际却暗藏玄机啊。 特别是徐黜跟自己的对话,让楚凌笃定一个想法,自己掌权亲政的标志之一,就是要扳倒徐黜。 不然天子威仪就深入不了人心。 “臣有本奏~” 在这等氛围下,朝班中响起一道声音,跟着就走出一人,楚凌看了眼,就没有了兴趣。 他驾临太极殿,涉足这场大朝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半了。 对于这奏对之事,楚凌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场大朝为何召开,楚凌太清楚了。 还不是韩青晋升国公一事所致。 太皇太后孙黎颁的诏,韩青委婉辞让,反倒是自己颁的诏,韩青却接下了,看似赏赐都一样,甚至连讲的话都一样,但这造成的影响却不同。 徐贞召开这场大朝,是有她的目的在的。 同理。 来参加这场大朝的中枢文武,也都有各自的目的,这就注定这场大朝,必将围绕着一个点展开。 即动荡后的秩序,到底该如何明确。 所以各方必然会各显身手。 但也是在这一前提下,很多人在大朝召开前,得知太皇太后没有驾临,这又产生了微妙变化。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一点都不假啊。’ 坐在宝座上的楚凌,心思全然不在大朝上,此刻的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的祖母,对这位老人,他是愈发敬佩了。 在过去那动荡下,针对于动荡后的秩序,她老人家早已提前布局了。 原征北大将军曹隐,原征南大将军董鸿,原南军大将军上官宏悉数退位让贤,固然南军大将军叫徐恢接任了,这进一步增强了徐黜一派底蕴。 父子俩,一个是当朝权相,一个在中枢手握重兵,换作任何一位有想法,有性格的上位者,都绝对不能接受的。 可偏偏孙黎接受了。 但这种接受,是换取四征大将军的更迭,一个无形的樊笼,早在那时就扎下来了,这代表着什么? 楚凌看着落座的曹隐、董鸿、上官宏几人。 过去斗而不破的境遇,哪怕有谁不在了,也不会因此导致大虞边疆动荡,这就是在给楚凌铺路! “允!” “驳!” 楚凌的耳畔,不时响起徐贞的声音,在太极殿召开的大朝,似乎又回到了徐贞的掌控下,这也是她最初所想的。 但事实却非这样。 楚凌虽说看不到帷幔后,二后究竟是何种表情。 但楚凌却能猜到一二。 他那位皇嫂,这个时候恐有些不高兴吧。 固然在礼法宗规上,皇太后徐贞,是王琇的母后,是要尊重的,但过去三载,发生的事太多了,以至有些东西在悄然间改变。 ‘争吧,斗吧,朕不急,朕期许的时机还没有到。’ 对于这些,楚凌很快就抛之脑后了。 作为上位者,尤其是皇帝,最忌讳的就是亲自下场,斗赢了,是应该的,谁叫你是皇帝啊,你要是输了,这反倒不正常,所以斗输了,底下的人就有想法了,毕竟敬畏与惧怕消失了嘛。 所以本该是最急的楚凌,这个时候反倒是最不急的,因为这场大朝,在他的影响下,已经朝未知的方向倾斜,而这恰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第二百二十七章 朕若不允呢? 大朝仍在继续。 但韩青的脸色却愈发凝重。 朝班前。 “…户部加征赋税,是经中书省决计,通过了门下省审议,可到尚书省却被停下了。”户部左侍郎陈坚,表情严肃的奏明着。 “一句有待核准,就将关乎国库的大事停了,臣在此,想问问左仆射,究竟是出于何目的,要做这等事!” 讲到这里,陈坚无惧投来的道道注视,看向了尚书省左仆射萧靖。 萧靖看了眼陈坚,却没有从朝班中走出。 “说什么各地担子太重!” 陈坚见状,言语间带着质问:“难道中枢的担子就轻了?一场动荡持续了三载,内是逆藩叛乱,外有强敌侵犯,为了平稳大局,为了解决前线所需,中枢是想尽一切办法在斡旋,在平衡。” “眼下动荡是结束了,镇压叛乱的大军凯旋归都了,可仍有一堆事急需解决,国库那点银子,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 “最难的时候都撑过去了,再撑撑又能怎样?这加征的赋税不是用在别处,正是用于边疆戍守,用于犒赏平叛大军的!!” 此言一出,萧靖就成众矢之的了。 作为尚书省左仆射,那是统领六部的,或许在正统朝之前,这就是个有名无实的位置罢了,更多是一种殊荣。 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因为陈坚提及的那场动荡,本在门下省任职的萧靖,因为在一些事的表现,被孙黎提拔为尚书省左仆射。 也是从那时起,这个位置就不一样了。 以往在中书省决策,门下省审议后,牵扯到国计民生的政策,在派至尚书省后,对应是哪个部的事,就会由对应的部认领,是谋划,是蓄势,是推动,是由六部主官召开部议后便展开即可。 可萧靖的存在,却叫这一切变了。 这就衍生出权力之争了。 这是属于文官间的斗争! “撑撑又能怎样?” 在天子及二后注视下,在群臣各异思绪下,萧靖从朝班中走出,迎着陈坚的注视,语气平淡道:“这话讲的倒是轻巧,堆在户部的那些公函,你这个户部左侍郎,难道都没有瞧见吗?” 陈坚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左仆射何意,下官有些不明白。” 陈坚神情镇定的说道。 “不明白,那你这户部左侍郎,究竟是怎么做的?”萧靖丝毫不惯着,冷冷的盯着陈坚道。 “过去中枢加征赋税,是为了解决内忧外患,那个时候社稷动荡,人心浮动,不把此危局渡过,恐国将不国!!” “在那时苦一苦,撑一撑都不算什么,没有谁想做亡国之民!尤其是被异族攻破国门杀进来,大虞还没软弱到这种地步!” “但现在外患是没了,内忧呢?在你这个户部左侍郎眼里,不会认为内忧仅是被镇压的逆藩吧?因为加征,已使不少地方出现各种问题,在北虏南诏先后被击退,本官就呈递了奏疏,加征要缓缓,甚至是不再进行。” “太皇太后允准了,可到中书省时却停了,理由也很充分,充分到本官都不敢去多讲别的,合着大虞能支撑到现在,全靠搜刮民脂民膏延续是吧!?” 讲到这里,萧靖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徐黜。 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大朝上,萧靖还跟以往一样,执拗,铁面,尤其是徐黜一系的,一个个的脸色很耐看。 这场大朝跟以往大朝是不一样的。 过去有内忧外患,那是不争的事实。 可现在全都解决了。 你在这里唱此等反调,究竟是想干什么。 尤其是到最后,萧靖看向了徐黜,这叫一些人站不住了,无不是站出来指摘,甚至弹劾起萧靖。 合着就你萧靖是忠臣? 别人都是奸臣了?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大殿,在朝班中站着的韩青,这心情是很复杂的,中枢还是过去那个中枢。 一点都没有变啊。 尤其是在看徐黜时,韩青的眼神很复杂。 在这场大朝上,一些奏对提出,看起来跟他没有关系,跟平叛大军没有关系,可实际上呢?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韩青有脑子,他不蠢。 这些提出的奏对,或被皇太后允准,或对皇太后驳斥,可牵扯到的无不是一个,国库。 持续三载的动荡,使得大虞国库空虚了。 国库空了,这就要设法解决。 毕竟首当其冲的,是犒赏凯旋归都的平叛大军。 韩青知道这是针对他接了天子旨意,才展开的无声反击。 这是在无声的逼他。 逼他上疏,延缓犒赏,或削减犒赏。 但这事,韩青他不能做。 做了,就寒了平叛大军的心,更会将他推到平叛大军的对立面。 但不做,就眼前针对萧靖的,在之后必将针对他展开。 甚至还会有不好的舆情出现。 “……此等骄纵之举,如若不加以……”弹劾仍在继续,坐在宝座上的楚凌,平静的看着眼前一幕。 这么多人指摘、弹劾萧靖,但到现在,徐贞却一句话都没讲,这摆明是有意为之的,楚凌才不接这茬。 这场大朝所呈现的,就跟过去三载动荡下,一次次召开的大朝一样,各方都有心思,但之所以能斗而不破,这就体现出孙黎的高超手段。 但这也间接反应一点。 动荡结束了,有些人想跳出来了。 “启奏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在这等态势下,自始至终都没有动的徐黜,此刻却站起身,掏出一份奏疏,朝御前作揖行礼。 徐黜这一动,叫喧嚣的大殿立时安静下来。 坐着的宗川、昌黎一行,站着的孙河、王睿、齐盛、萧靖、暴鸢、韩青等文武,无不看向了徐黜。 他们表情各异。 谁都没有想到徐黜会在这个时候动,关键是他要奏的事宜,没有直接奏于二后,反倒是奏于天子了。 这不寻常啊!!! 这就是当朝权相的影响力。 而这一幕让徐贞娥眉微蹙,那双凤眸盯着徐黜,她不明白,她这个父亲此等态势下,为何要跟她对着干。 适才诸臣指摘弹劾萧靖,她之所以没有讲话,那就是想叫眼前的天子知道,这朝堂不是他想掌控就能掌控的。 想亲政掌权,老实等长大吧! 但徐黜这一动,却让一切都变了。 “庆国公讲吧。” 楚凌盯着眼前这个老狐狸,伸手示意道。 “老臣听左仆射所讲,细想在中书省期间,是有一颗公心的。”在楚凌的注视下,徐黜作揖道。 “今下波及大虞的动荡,已然平定了,社稷安稳了,臣累了,臣在过去是战战兢兢,如今大局既稳,老臣也能交卸这肩上的担子了。” “相国大人!” “相国大人!” 徐黜这话一出,朝班中的一些人,无不是脸色大变的叫嚷起来,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徐黜会请辞。 这怎么能请辞啊。 而除了这些人以外,如宗川、孙河这般勋贵,如王睿、齐盛、暴鸢、萧靖这帮文官,无不是皱眉看着徐黜的背影。 徐黜请辞? 这绝不可能! 又是这招以退为进? 殿内一幕幕被楚凌看到后,他的嘴角浮现一抹嗤笑,叫徐黜这个痴迷于权力的人,主动放弃手中的权力,这怎么可能? 徐黜要真请辞的话,那在最初赐座时,就不会讲那一堆冠冕堂皇的话。 “庆国公这是何意?” 但一个人的发声,却叫楚凌有些意外。 “今下困扰大虞的动荡结束了。” 帷幔内,王琇神情自若,盯着徐黜道:“在这大朝上,庆国公却向陛下请辞,此事要传扬出去,叫天下人怎样看待陛下?” 不应该啊。 楚凌意外之余,心底却思量起来。 他似乎没有任何地方,值得他这位皇嫂,在这个时候帮他说话啊。 但很快,楚凌想明白了。 这是对徐贞刚才表现的一种不满反应罢了。 如楚凌猜的那样,此时徐贞的脸,是愈发阴沉了。 “禀皇后,老臣绝无此意。” 徐黜不急不躁的作揖行礼,“这天下是陛下的,陛下做什么,不做什么,岂能受天下的裹挟?” “不过老臣在请辞前,恳请陛下能允准一事。” 话锋一转的徐黜,突然跪倒在地上,高举起手中的奏疏。 “为正社稷,为震天下,臣恳请陛下严惩作乱逆藩!”徐黜抑扬顿挫的喝道:“尤其是逆藩雄,逆藩风深受皇恩浩荡,却做此等危害社稷之事,如若不加以严惩的话,那国将不国啊!!” 老狐狸! 楚凌的眼神冷了起来。 铺垫这么多,在这等着呢。 这是把他逼到墙角去了。 这件事,除了他祖母能处置外,任何人都不能处置。 特别是他。 他要敢在这件事上,有任何的犹豫,那事情就不简单了。 感受到殿内的气氛骤变,楚凌没有任何的犹豫,那双冷眸盯着徐黜,语气淡漠道:“朕若不允呢?” 此言一出,朝中一片哗然! …… 合计七千字送上,求五星好评,希望大家喜欢。 第二百二十八章 寸步不让! 楚凌比谁都要清楚,当他讲出这句话时,究竟会意味着什么,会叫多少人多想,这不,聚在太极殿内的百官,不少眼神都变了。 不允?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在天子的心里,没有打算处置犯上作乱的逆藩? 真要这样,那过去三载的动荡又算什么? 都白打了? 合着在天子的心里,哪怕是以下犯上的逆藩,都要比社稷更重要吗?死的那些人全都白死了? 再或天子打算处置逆藩,只不过还没有想好怎样处置,联想到这些的人,很自然的就想到没有驾临的太皇太后。 可要是这样,天子驾临太极殿,此前还如此高调归宫,这一切是做给谁看的?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看着出现骚乱的朝班,楚凌保持着讲话时的神态,越是在这等时候,就越是不能有任何多余举止。 徐黜主动请辞是假,其真正想要的是以这劲爆的消息,在挑起文武百官的关注,甚至是紧张情绪,以抛出更劲爆的事,继而对自己进行反制! 在世人眼里的皇权与臣权之争,即便怎样争斗,都不会叫高高在上的天子难堪,毕竟天子是君,你是臣,惹恼了皇帝,罢你职官都是轻的,砍头族灭也不是不行。 可实际的情况不是这样。 皇帝的确能毫无节制的杀人,哪怕有再多的人去反对,依旧是可以杀人的,但这样换来的结果,就是让皇权失去那层纱。 皇权最厉害的就是神秘感。 正是有了这层神秘感,才能叫底下的人敬畏,甚至是惧怕,不敢在私下去算计或掣肘皇权。 皇权配合上大义,那叫什么? 天降正义!! 杀的你,即便是死了,也会被永世钉在耻辱柱上。 让你的后代子孙,自此夹起尾巴做人。 可现在的楚凌呢,是空有大义在手,却没有皇权在握,眼下就因为徐黜讲的那番话,隐隐有动摇大义的迹象。 而徐黜为何这样做? 不还是楚凌高调归宫,在他毫无察觉下,身边聚拢起一批人了,甚至连在勋卫中的不少勋贵子弟,都臣服于天子的了。 这还了得? 从徐黜决意做些什么时,他就没有了任何退路,他一退,可能不止他身败名裂,就连整个徐氏都跟着遭殃。 你要说徐黜后悔过吗? 在尝到权力带来的滋味,这都不是徐黜要考虑的了。 这与楚凌是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楚凌要做的,是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一点点都夺回来罢了。 ‘陛下啊陛下,您就不该在韩青领军凯旋时归宫,更不该在此时驾临太极殿,涉足这场大朝啊。’ 仍有骚乱的朝班中,萧靖面无表情的站着,但在听到一些议论时,他的内心是焦急的,因为徐黜这反击太狠了。 仅仅是处置逆藩,尤其是逆藩雄,逆藩风。 就不止把太皇太后牵扯进来,还把负责平叛的韩青,负责抵御北虏的曹隐,负责对战南诏的董鸿,负责在中枢斡旋的宗川、昌黎,还有在中枢的百官,全都给牵扯进来了。 此等态势下,天子必须要再说些什么。 不说,人心就更杂了。 一个人一个想法,更何况是这么多人啊! 可要说,还要想好怎样说。 如果仅能叫一些人满意,那势必会叫别的人心寒,亦或生出不屑,但对今下的大虞,这种事断然不能有。 不然天子掌权亲政的阻碍,在无形中就会增加很多。 掌权不是那么容易的。 萧靖其实最担心的,就是天子为了掌权亲政,与三后撕破脸,哪怕跟太皇太后不会,可那也不行啊,与此同时,还担心天子觉得有勋卫了,有羽林、巾帼了,有上林军了,就能不顾一切的罢黜掉徐黜,以强硬姿态涉政掌权。 真要这样做,看似是把权掌住了。 可现实哪儿那么简单啊。 大虞可不止一个中枢啊,更是下辖诸道郡县,大虞的文官可不止中枢这点啊,更多的其实在地方啊。 天子真要这样做,你看着吧,真正的大乱才刚开始,不管是天子颁布的旨意,亦或是中枢下发的公函,地方必然有糊弄的,有推诿的,一旦这种态势弥漫开,大虞统治地方的根基就动摇了。 如果在这等态势下,天子敢掀起大案,以清算地方的话,那乱子就会更进一步,这其中必然会有推波助澜的,毕竟不乱,他们如何能争取更大的利益?而被清算的人,就真的会坐以待毙? 萧靖不敢想下去。 天子想杀人,这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但天子杀人,要杀的有理有据,要叫活着的人敬畏,甚至是惧怕,而不是私下指摘与抨击。 让萧靖不敢想下去的,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军队! 一旦他想的成真了,那在都的勋贵,在边陲,在地方掌军的将校,这其中就真的没有生出想法的? 割据…… “皇帝讲这样的话,究竟是何意?” 在萧靖思绪万千之际,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叫萧靖恢复心神,同时也让有些嘈杂的朝班安静下来。 徐贞的冷眸,透过帷幔,盯看着楚凌的背影。 “母后,朕的意思很明确,不允。” 楚凌依旧坐在宝座上,但楚凌没有回头,反而是盯着徐黜道,楚凌能看到,在他讲这句话时,有不少人脸色变了,但他却表现的很平静。 “皇帝!!” “母后,朕的话还没讲完。”听到徐贞的质问,楚凌继续道:“庆国公刚才讲,要朕严惩逆藩,特别是严惩逆藩雄,逆藩风。” “如果仅是逆藩作乱,以平国公为首的平叛大军凯旋归都,那朕在今日,哪怕朕的祖母没有驾临,朕也能说按律严惩!” “但因为逆藩作乱,又使我朝先后遭遇北虏、南诏进犯,为保我朝疆域不丢,为保我朝子民不被残杀,一批批大虞健儿前仆后继,不顾个人生死,连家都抛之脑后了,也要在前线与来犯之敌酣战。” “如果没有这一变故,只怕今下在这大殿坐着的镇、护两位国公,一位该待在北疆,一位该待在南疆,继续为我朝戍守边疆,做着他们最喜欢的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即便是归都在家休养,仍记挂着边疆吧?” “陛下~” 曹隐听到这话,有些动容。 “镇国公坐着就好。” 楚凌见状,伸手示意道,随即楚凌看向被宗川拉着的昌黎,道:“更别提因为这一变故,让保、安、荣几位国公,还有众多心系天下,心念万民的肱股,为了能叫大虞安稳,不叫动荡出现在大虞,而绞尽脑汁的设法解决遭遇的众多问题。” “在朕的眼里,大虞能够渡过这场危机,在这动荡下不丢一寸疆土,没有让大虞威严被踩在地上,这一切是每位心里想着大虞的功劳。” “或许朕讲这些,一些人觉得这跟严惩逆藩,尤其是逆藩雄,逆藩风有什么关系?” “朕想说的,律法就在那里摆着,该怎样处置,朕不多言,也自会处置,但朕觉得朕不该这样大包大揽,应该叫心系大虞的人,为大虞操碎心的人,来讲,究竟该怎样,哪怕结果每个人都清楚,但这不一样!” 太极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原本有些骚动的朝班,此刻却很是安静,不少人的眼神又变了,尤其是萧靖,那内心是难掩的激动,天子这番话,讲的太好了! 但在这等场合下,他必须要克制住。 徐黜挖的坑,被天子轻松化解了。 尤其是看到一些人的表情时,萧靖就知道天子讲的这番话,让这些人的内心很受触动,因为过去真的太不容易了。 那场动荡,是能以一句轻飘飘的三年一笔带过,可是这波及到多少人,又影响到多少人啊。 尤其是那些死了亲人的人,一个个又是何种想法呢? 可萧靖在想这些时,看到徐黜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心再度紧张起来,他太清楚眼前这位手段如何,城府如何。 还不死心吗? 萧靖眉头微皱起来,直觉告诉他,事情恐还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第二百二十九章 驾临 语言的艺术值得人去琢磨与钻研,在什么场合下就要学会讲什么话,年纪小无所谓,即便真说错了,还能以童叟无忌圆回来。 毕竟孩子是无错的,这终究是要看父母的,有时的童叟无忌,或许是父母想讲却不能讲的呢? 但随着年纪的增长,成了世人眼里的大人,肩膀上无形多了担子,身上要扛起责任时,要还是不会讲话,就是你的错了。 一句话能成事,反之就能坏事。 楚凌当然清楚,自己讲的这些话,让很多人都满意了,都得到慰藉,这可是大虞皇帝讲的话。 这就证明他们过去所作所为,是没有留下遗憾的。 但有满意的,就有不满意的。 “陛下圣明!” 直到此刻,徐黜才开口讲话:“陛下今日在大朝所讲之言,如若遍传天下,定能叫天下臣民拥戴。” “然大虞有礼法宗规在,君臣有别,更是每个人要牢记的,尤其是做臣子的!” “作为臣子,不管国朝是承平,是动荡,在其位谋其职乃是本分,正如陛下所讲,逆藩叛乱致使边疆受乱。” “今下平国公凭镇压叛乱之功,领军凯旋归都,所擒逆藩逆臣被押解归都,此事亦为天下所盼之事,究竟该如何处置他们,还望陛下能早做定夺。” “徐黜!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殿内,响起昌黎的质问声,这叫不少人吓了一跳。 本坐着的昌黎,甩开了宗川,强撑着身体起身,快步朝徐黜走来。 “今日大朝,就一定要讲这些吗?” 昌黎紧皱眉头,盯着徐黜道:“所擒逆藩逆臣皆已被有司收押,该如何审,如何办,自有礼法宗规来约束,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奏请此事,还不惜拿请辞要挟,究竟是何居心?” “要挟?” 徐黜不卑不亢,迎着昌黎的怒视,平静道:“安国公是病还没有好吧?对陛下所奏,本公何时有要挟之意?” “你!” 昌黎伸手指着徐黜,正要发作之际,殿外出现响起的声音,却硬生生打断了昌黎。 “臣等拜见太皇太后!!” 在太极殿外所聚大臣,还有在太极殿前广场所聚大臣,此刻无不叩首山呼,嗯,大朝的召开,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进太极殿的。 有站在太极殿内的,就有站在太极殿外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中枢的斗争与博弈,会无时无刻的发生。 没有谁能够一直看着在自己前面,有一些人挡着他们前行的路,尤其是在官场上,没有谁能拒绝权力。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品尝到权力是何滋味的人,都不会轻易丢手。 “今日的大朝,还真是够热闹的。” “哀家这是错过了什么?” 本寂静的大殿,朝班中有不少心惊的大臣,还没有反应过来,从殿门处出现的声响,还有孙黎的声音,叫气氛陡然急转。 “祖母!” 楚凌立时起身,撩袍就朝孙黎跑去。 “臣等拜见太皇太后!” 大殿内,站着的群臣无不跪倒在地上,就连二后在此刻都站起了身,这就是属于大虞太皇太后的威仪! 此刻的殿门处。 本要抬脚进殿的孙黎,瞧见她的孙儿,快步朝自己跑来,孙黎停下了,静静的看着跑来的楚凌。 这一刻,她有些恍惚。 “慢点。” 孙黎的左手微动,本搀扶她的梁璜,立时就低首退到一旁,孙黎握着拐杖,对跑来的楚凌道:“都是大虞皇帝了,应该稳重些。” “孙儿是记挂祖母。” 跑来的楚凌,立时道:“祖母,您怎么来了,您不是在长乐宫休养吗?”讲这些话时,楚凌已搀扶着孙黎手臂。 “哀家老了,在长乐宫躺不住了。” 孙黎笑笑,对楚凌道:“听闻皇帝驾临太极殿,就过来了。” 孙黎的话很轻,但足以叫殿内每个人听清楚,尤其是跟天子的对话,孙黎是带着些许笑声的,这让一些人听后,那心思立时就活泛起来。 这不对啊!! 太皇太后不是想架空天子吗? “祖母慢些。” 可楚凌的话,却叫他们在心惊下回过神来,此刻的大殿,除了跪着的群臣,还有站着的二后。 在二后的注视下,楚凌搀扶着孙黎,小心翼翼的前行。 孙黎走的每步路很稳,看起来是一点病态都没有。 徐贞眉头紧锁的盯着眼前一幕。 这跟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在旁站着的王琇,明显能感受到这些,但她什么都没讲,此刻的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对祖孙。 “皇帝,叫他们都起来吧。” 在走到昌黎、徐黜跟前时,孙黎停了下来,瞥了眼跪地的徐黜与昌黎,语气平静的对楚凌道。 “起来吧。” 楚凌平静道。 不过看徐黜的眼神变了。 他如何会不知,徐黜如此紧咬着此事不放,叫他在此事上表态,那就是想破坏他与他祖母的关系。 或许他直接表态,要以国法来处置,这不会叫孙黎多想别的,毕竟过去三载,大虞经历的动荡,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可万一呢? 那毕竟是亲儿子!! 更别提在这大殿内,是有以孙黎而转的臣子的,为首的正是荣国公孙河,哪怕一些人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吧,但孙河的身上,流淌的是孙氏血脉。 在这件事上,楚凌如果没有处置好,叫孙黎伤了心,那无疑是给自己找麻烦,更别提孙黎的身体,已经是大不如从前了。 如果孙黎有一天逝去,却没有讲什么话,别的不说,就太皇太后这一系的人,那就会做各种盘算。 中枢不忌盘算,毕竟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算计,更何况还牵扯到权力呢,但中枢忌讳的是无序! 过去大虞经历那种动荡,很多人都在做各自的事,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阻止无序出现吗? 可即便是这样,仍有人在争权逐利。 这就是人性所在。 “祖母,您坐。” 在一众朝臣叩谢天恩,起身之际,楚凌搀扶着孙黎,在走到宝座时,开口道:“您先歇歇脚。” 殿内诸臣,还有二后,无不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但思绪是不一样的。 “这宝座,只有大虞皇帝能坐。”孙黎拄着拐杖,看着楚凌道:“哀家虽是太皇太后,但这宝座,哀家坐不得,规矩就是规矩!” 此言出,在朝班前站着的徐黜,垂着的手明显微颤一下。 “那孙儿搀扶您,去凤位上去坐。” 楚凌面露关切道。 “不了。” 孙黎摆摆手,在看了眼站着的徐贞与王琇后,缓缓转过身,“哀家坐的时间久了,躺的也久了,今日大朝,哀家就想站着。” “适才在大朝上讲的,哀家都听到了,庆国公说的没错,大虞的确是君臣有别,这点是谁都不能去否认的,不然天下臣民都会站出来指摘。” 讲这些话时,孙黎的目光,定格在了徐黜身上。 徐黜的心思,她如何能不清楚。 其实又何止是徐黜的心思,这大殿之内,所站着的每个臣子所想,她都瞧的真切,看的真切,不然这场动荡,也不可能持续这么久!! 第二百三十章 家,国 “都坐吧。” 孙黎的目光,从徐黜身上挪开,看向昌黎、曹隐、董鸿几人时,她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你们这帮家伙,当初追随太祖征战,一个个是何等的魁梧,在战场杀敌,杀的不知多少强敌胆寒,眼下却也重病缠身,背驼了,连站都站不稳了。” 讲到这里时,孙黎的目光,停留在昌黎身上。 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来,这心里对大虞的忠,已经无法用语言去形容了。 “主母,您都没坐,岂有臣坐的道理。” 感受到孙黎的情绪有变,昌黎咧着嘴笑道:“再说了,臣还不服老,就算您现在叫臣去上阵杀敌,那也是一把好手!!” “呵呵~” 昌黎的话,叫宗川、曹隐、董鸿、上官宏几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是宗川,此刻更是指着昌黎道。 “就你连下床都费劲,还上阵杀敌,即便真上阵杀敌,还是叫年轻人上吧!” 朝班中,有些人低下了头,肩膀轻微抖动。 不过却有些人表情异常严肃。 韩青就是其中之一。 大虞以往的柱石,都老了啊。 “七哥!” 见宗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拆穿自己,昌黎立时瞪眼道:“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 “保国公说的没错。” 曹隐保持笑意,看向昌黎道:“人老了就要服老,别到最后啊,惹得人人都厌烦,真上了战场,像我等这样的,岂不成累赘了?” “累赘不累赘,我不知道。” 董鸿道:“但我却知道影响底下儿郎上阵杀敌,那是要挨骂的,哈哈!!” 原本紧张的氛围,被几人这样一讲,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越来越不着调,滚去坐着。” 孙黎一顿拐杖,瞪眼对几人喝道“皇帝给你们这等殊荣,一个个却这般,怎么?还想叫哀家请皇帝去,搀你们去坐不成?” “臣等不敢!” 宗川几人当即就跪倒在地上。 这就是朕想要的啊。 楚凌在看到此幕时生出了感慨,原本暗潮汹涌的局势,就因为孙黎的出场,引起了如此改变。 而保、安、镇、护、江几位国公,在适才固然没站出来,但楚凌却能感受到这几位,有想站出来反驳徐黜的。 可他们却都忍住了。 楚凌清楚。 这不是他们怕徐黜,而是他们不能站出来。 说到底。 今日的这场大朝,就是因为他从上林苑归宫,所作的一些事产生影响,继而才有了的。 他们是能站出来,甚至在太极殿大吵一架,但换来的却是满朝文武的揣摩,这可是要不得的。 而更叫楚凌有感触的,是他祖母的到来。 他知道,他通过了考验。 尤其是在他不知情下,他祖母就来到了太极殿前,他知道,自己适才讲的那些话,必然对这位老人有所触动。 “说正事。” 看了眼朝锦凳走去的徐黜,孙黎平静道:“大虞有过去的动荡,归根到底,是有一些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觉得皇帝年幼,扛不起大虞的万钧重担,哼,这想法是何等的可笑!” “大虞的礼法宗规,不是摆设!” “皇帝,哀家想问问你,对于作乱社稷,以下犯上者,按我大虞律法,该当如何处置呢?” 听到这话时,殿内一众大臣,无不看向御前。 适才太皇太后讲那么多,究竟蕴藏了什么深意,但凡不是蠢笨之辈,就不可能听不出来。 种种迹象无不表明一点。 太皇太后这是要扶天子上位啊。 很多人想到这里,无不是揣摩起来。 因为这变化实在太大了。 明明在过去,是太皇太后不叫天子驾临太极殿的,为此还产生很多事,可为何到现在却成这样了? 可也有少数人知道,究竟为何会这样。 坐着的宗川,此刻无比的轻松。 不似适才那样精神紧绷着。 这一切,看似过得很快,实则就在一瞬间。 感受到这些的楚凌,神情自若的朗声道:“按律,当诛!” “那就诛!!” 孙黎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可楚凌能感受到,他搀扶的手臂,在轻微颤抖着。 那终究是亲儿子啊。 楚凌无比清楚,他的祖母讲这些话时,究竟是在内心下了何等决心,又压制了多少涌上心头的感情。 他那两位王叔,是拿着刀,硬生生扎进自家祖母心里,那血是一直在流,但站在母亲的角度,楚凌知道,他祖母是有不忍的。 可感性终究没有战胜理性。 这个时候讲的就不是母子亲情了,而是社稷传承! 如果这件事,不能有个结果。 那今后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尚书省。” “臣在!” 在楚凌感慨之际,孙黎的声音响起,朝班中站着的萧靖,忙从朝班中走出,毕恭毕敬的朝御前作揖。 “刑部。” “宗正寺。” “大理寺。” 被孙黎叫到的,所在主官无不出朝班,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这一幕叫殿内诸臣看到,尤其是徐贞、王琇看到,他/她们都清楚一点,太皇太后这是何等的意志与决心。 ‘父亲~’ 此刻的朝班中,站着的徐恢,神情复杂的看向徐黜,别人或许没有感受到,但他却感受到自家父亲的异常。 “皇帝!” “孙儿在。” 楚凌搀扶着孙黎。 “这些人,哀家都给你叫出来了。” 孙黎克制着情绪,看了眼楚凌,随即看向萧靖他们,语气平静道:“天下,在等皇帝的旨意!” 主母~ 听到这话的宗川、昌黎,此刻无不表情复杂的看向孙黎。 “有司。” “臣等在!” 随着楚凌的声音响起,以萧靖为首的诸臣,无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道。 “着查此案,按律严惩!” 楚凌俯瞰着群臣道。 “臣等遵旨!” 萧靖一行忙应道,但在他们心底却有各异思绪,这件事发生的太快,转变的太快,以至有些人的心中,还没有做好准备。 只是没有做好准备的,又何止是他们啊,在这大殿内,只怕有很多人都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吧。 第二百三十一章 选秀 殿内文武百官的反应,一个个皆在孙黎的视线内,做出此等不掺杂母子情的决断,尽管她的心很疼,然而大虞今下所处境遇,还有她那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哪怕再疼,她也必须狠下这个心! 人,她为天子叫出来。 但拍板,必须是天子! 孙黎要用这种态度与举止,来叫大虞的中枢,整个天下都知道,造成三载动荡的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谋逆这种死罪,哪怕是她亲儿子,哪怕她大权在握,可大虞律法是怎样的,那就要怎样处置。 杀子诛逆是为了办成铁案,不管她是否活着,都让任何人找不到任何理由,继而在此事上动心思。 大虞历经了三载动荡,尽管一寸疆域未失,然而大虞在今后数载,甚至更久些,都不能再起兵戈了。 兴起,大虞必危。 为了解决内叛与外患,大虞透支了部分元气,接下来的大虞,在没有她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所以每步路都不能走错! “平国公。” 在静悄悄的大殿内,在朝中百官思绪万千之际,孙黎淡漠之声响起,这叫不少人瞥向一处。 “臣在!” 朝班中,响起韩青的声音。 在道道注视下,韩青快步朝御前走去,随即便对太皇太后、天子作揖行礼,不过韩青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他依旧沉浸在太皇太后果决处置逆藩雄、逆藩风这件事上,这似乎跟他领军归都之际想的不一样。 说实话在凯旋归都时,韩青就做好赋闲的准备,有些事不能细想,他归根到底是大虞的臣子而已。 “镇压逆藩叛乱一事,你临危受命领军出征,这期间我朝先后遭北虏与南诏进犯,那个时候可谓人心惶惶。” 在楚凌的搀扶下,孙黎盯着作揖的韩青,语气淡然道:“更有甚者,有传我大虞国祚过不了一个甲子,那乱象乱局,即便是到现在啊,哀家也忘不了。” 孙黎的话叫聚在殿内的群臣,还有在帷幔内站着的二后,无不露出复杂之色,过去三载动荡,那真是段难忘的经历。 各种问题层出不穷。 甚至连老天都不赏脸。 天下各地频有灾情出现。 有几次,就在这太极殿所召大朝中,一些人都觉得大虞动荡不可避免,北虏南诏恐将杀进大虞境内。 可最后都扛过去了。 “你,是立下大功的。” 在这等态势下,孙黎继续道:“所以在你凯旋归都时,哀家就想敕赏你,以叫天下知道,大虞对于功臣是从不吝啬的。” “但你却拒绝了哀家的好意。” 讲到这里,孙黎停了下来,她的眼眸盯着韩青。 “臣有罪!” 韩青没有犹豫,当即便跪倒在地,“臣当初觉得所立之功,不足以得此厚赏,臣与那些为朝战死的儿郎比起来,跟镇、护两位国公比起来,跟保、安、江几位国公比起来,所做都比不上。” “呵呵~” 殿内响起孙黎的笑声,而这一笑,叫殿内的孙河、宗川、昌黎、曹隐、董鸿等一众勋贵,还有萧靖、暴鸢等一行人,再或是其他文武百官,无不生出各异思绪。 “你啊,性格总是这样细密,这点跟你在战场上完全不同。”在道道注视下,孙黎俯瞰着韩青道。 “不过也是你这性格,才能使我朝渡过这次危机,既然你这爵位,是天子敕赏的,那哀家就再赏点别的吧。” “这空缺的北军大将军之位,就由你这个镇压叛乱的平国公接任吧,那些凯旋归都的大虞健儿,也不必回别处了,一并划进北军建制吧,中枢对他们的赏赐,或许会慢点,但定不会亏待任何一人。” “臣…领旨谢恩!” 韩青叩首行礼,可心底却复杂之际。 而相较于韩青的复杂,这殿内的众人,有一个算一个,那都生出了惊意,尽管这其中有些人,猜到了空缺的北军大将军,极有可能会被韩青接任。 可猜测归猜测。 但当此事真成了,那冲击是不一样的。 北军太特殊是一方面。 韩青这个人也特殊,是另一方面。 更有此前他们没有想到的,即这场大朝召开前,韩青辞让了太皇太后的敕赏,却接受了天子的敕赏,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猜测吧。 揣摩吧。 看着殿内诸臣的反应,孙黎表情淡然,可心底却生出感慨,曾几何时,她最厌恶的就是这些。 可现在她必须这样做。 大虞不能起兵戈,尤其是在她死以后,这样才不至于再伤大虞元气,可滋生的矛盾与积弊,却又真实存在着。 她已无经历去剪除,去铲除。 所以这副万钧重担,就要交给她的孙儿。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所以制衡就必须做好。 在各方制衡下,彼此有顾虑与忌惮下,将这一切的爆发点,全都聚集于中枢争斗下,尽管这是她曾经最不喜的。 可在经历了种种,孙黎才突然明白她的丈夫,为何在活着的时候,尤其是最后那几年,频频在朝掀起大案,甚至是挑起各方纷争,因为这是对大虞伤害最小的,因为上层的斗争与博弈,即便是传导到地方去,那也是有时间缓冲的。 可笑吧。 但这就是现实。 思绪万千的孙黎,此刻有些复杂的看向楚凌,曾经这个孙儿还没有她高,可现在都已经比她高了。 那羸弱的身躯,眼下也强壮了。 大虞的这副万钧重担,也能扛起来了。 不过想做好大虞皇帝,不去真正经历些什么,是无法真正成长的,所以朝中的各派纷争,就是她这个孙儿亲政掌权的磨刀石。 那难以拿捏的,该死的分寸感,是她这个孙儿必须学会的,唯有这样,大虞才能从泥潭中挣脱出来,今后才能一雪前耻!! “还有一件事。” 在殿内诸臣中,有不少来回眼神交流,甚至有些人想站出来时,孙黎再度说话了,“皇帝大了,过了这个冬,就十三了,作为大虞皇帝,传宗接代,延续血脉,以早定皇储,乃是国本所在。” “哀家今日来太极殿,没有别的事,就是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此事定下来,不时虞宫将进行选秀,以充后宫!” 一言激起千层浪。 这件事的明确,瞬时就将韩青接任北军大将军,所产生的影响与涟漪直接盖过去了。 其实早在今岁,甚至该更早些,天子就该选秀,以册封皇后与妃嫔,不为别的,为的就是早诞皇嗣,这样大虞才能安稳。 不然宣宗朝发生的事,敢在正统朝再发生一次,那大虞能否扛住,是谁都说不好的事。 帷幔里。 徐贞垂着的手紧攥,她那冷眸盯着孙黎与楚凌的背影,这件事她事先毫不知情,就像天子临时归宫一样。 而这个时候选秀,以充后宫,不就是想告诉天下人,天子已经有能力去接触一些政务了? 相较于徐贞的恼怒,这种被人欺瞒着,永远是最后才知道而生出的愤怒,一旁站着的王琇,却显得有些复杂了,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行了,哀家要说的就这些了。” 而在这等氛围下,孙黎再度开口:“哀家累了,就先走了,这大朝你们继续吧。” 说着,孙黎就朝前走去。 反观楚凌,自始至终没有讲话,神情平静的搀扶着孙黎,原本孙黎想挣脱,让楚凌留在这里,但楚凌却紧紧搀扶,以无声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臣等……” 大殿内响起群臣恭送的山呼,这对祖孙,在徐贞、王琇的注视下,亦步亦趋的朝殿门走去,直到从殿门处消失…… 第二百三十二章 宗正寺 “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在长乐宫响起。 灯火通明的寝殿。 “快!去传太医!”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在凤榻旁站着的梁璜,立时就准备朝殿外跑去,太皇太后吐血了! “不必了。” 可孙黎虚弱的声音响起,却硬生生叫梁璜止住步。 “祖母~” 楚凌对孙黎想说些什么,尤其是看到孙黎所拿绢帕,那血是那样刺眼。 “老毛病了。” 孙黎却丝毫不在意,倚着软垫,笑着对楚凌道:“叫太医也没用,哀家的身体,哀家最清楚了,哀家活不长了。” “祖母,您别这样说!” 楚凌立时道:“太医院诊治不了,孙儿就昭告天下,命天下异士归都诊治,谁能诊治好祖母,敕爵重赏!!” “傻孩子。” 孙黎笑骂道:“你是嫌大虞还不够乱吗?” “孙儿顾不了这么多!!” 楚凌皱眉道:“即便再乱,孙儿也要治好祖母!” 孙黎吐血,是楚凌没有想到的。 可细想一下,久病缠身,躺在病榻静养,突然强撑着离开,忍受风寒侵袭赶去太极殿,还在那场大朝讲了那么多的话,这身体如何能经受的住啊。 更别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自下令要处死她的两个儿子,这种身体与内心的打击,即便是健康的老人,也不一定能承受住。 眼前这位老人,所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他啊。 楚凌是足够理智,足够清醒,足够冷静,可面对这样一位老人,他要是不做些什么,未免就太冷血无情了。 “你当皇帝也不短了。” 孙黎笑着道,伸出手,楚凌见状忙上前握住,感受到暖意的孙黎,看着跪地的楚凌,“这种任性的话,今后就不要讲了,不然你对不起那些为大虞而死的儿郎,更对不起那些心向大虞的人。” 楚凌神情有些动容。 直到现在,眼前这位老人还在考虑他,还在考虑大虞,唯独没有考虑她自己,可是凭什么啊? “莫哭,哀家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见楚凌眼眶微红,孙黎笑道:“哀家还有不少事没做,等到哀家去找你祖父,到时候再哭也不迟。” “祖母!” 楚凌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 这种场景下讲任何话,都是对这位老人的侮辱。 他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是有心病。 “好了,哀家累了。” 孙黎露出疲态,抽出手道:“你回去吧。” 言罢,孙黎闭上了眼。 楚凌静静看着。 “陛下,还请让主子多休息会儿。”而在此时,梁璜低首走来,弯腰去搀楚凌,“主子她太累了。” 讲到这里,泪从梁璜的眼角流下。 楚凌推开梁璜,缓缓站起身。 看了眼躺在凤榻上的孙黎,随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梁璜如雕塑般站在一旁,守着他的主子。 “呼~” 出殿的那刹,楚凌感受到袭来的寒风,轻呼一声,在殿外恭候的李忠,立时就快步走上前。 “从梅花内卫中,挑选两名可靠的,随朕出宫。” 楚凌看了眼左右,随即便快步朝前走去,而在走到殿前广场时,楚凌对李忠低声道。 “奴婢遵旨。” 李忠心下一惊,但还是应下了。 本走着的楚凌,突然停了下来,连带着一众随驾之人都停下,楚凌深邃的眼眸,此刻复杂的看着长乐宫。 但随即在他的眸中掠过一道决绝! 有些遗憾,不该有。 尤其是对时日不多的老人! 想到这里,楚凌转身朝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下。 …… 深夜下的虞都很静,很多地方就似鬼蜮一般。 而在皇城处,不少衙署仍亮着灯。 尽管夜幕降下,虞都会执行宵禁,可在中枢有司,在虞都有司,却不可能连留守值夜之人都没有。 一处不起眼的衙署。 宗正寺。 在大虞中枢的地位不低,但含权量却一般,在众多有司里,也是油水最少的一处,可近来的宗正寺,却成了风口浪尖之处。 “唉~这还真成麻烦事了啊。” 大宗正署。 一中年坐着,神情复杂的轻叹,一想到今日大朝上经历的事,他就感到阵阵头疼,尤其是太皇太后的态度,这明显是超乎了他的预料。 按着以往,这个时辰,他早点卯下值回府了,去暖房,喂鱼养花,再听几首小曲,喝点小酒,这才叫生活嘛。 可从一众逆藩,尤其是那两位,被关押进宗正寺的牢狱中,他是一刻都不敢松懈,因为这实在太烫手了。 大虞先前就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突地。 在堂外出现些脚步声。 深夜下,这太突兀了。 这立时叫中年警觉起来。 这宗正寺是有留守值夜之人,但不多,不过所辖牢狱留的人倒不少,但那在宗正寺深处,而想到这里的中年,心里立时咯噔。 不会是牢狱出事了吧!? 中年心惊着起身,正准备朝堂门处走去时,本紧闭的堂门被推开,在中年惊愕下,几名披着黑斗篷的人,挎刀走了进来。 “你们是何人?!” 中年压着惊意,伸手质问道:“深夜擅闯宗正寺,眼里可还有律法!” “大宗正真是够敬业啊。” 而在堂外响起的一道声音,立时叫中年紧张起来。 天子?! 在中年震惊下,楚凌披着斗篷,从堂外走了进来,那双冷眸盯着眼前中年。 这中年不是别人,正是尚武安长公主的驸马爷,刘谌。 论辈分,楚凌要叫一声姑父。 刘谌所在刘氏,乃世家,不过在刘谌尚公主后,他这一房就跟仕途无缘了,这正是太祖遏制诸族的手段之一。 “臣拜见陛下!” 只不过眼下的楚凌,没有心思理会这些,看着作揖行礼的刘谌,楚凌表情异常平静。 “既然你在,那也省去不少麻烦了。” 楚凌朝刘谌走去,可讲的话,却叫刘谌心惊胆战。 他这辈子在仕途上是没进展了,甚至连他的子嗣也无缘,连带他这一房其他兄弟,跟着也无缘仕途。 可这不代表刘谌蠢笨。 过去怎样,刘谌都看在眼里。 眼下如何,刘谌更看在眼里。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天子,过去怎样不提了,只怕接下来要涉足朝堂了,这一切都是基于这几日的事态,还有太皇太后的态度。 “朕要去见见那两位。” 看着思绪万千的刘谌,楚凌语气淡漠道:“该怎样安排,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这……” 刘谌惊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子深夜来宗正寺,要见那两位,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刘谌太清楚天子想见的是谁了。 “怎么?” 楚凌眉头微挑,看向刘谌道:“这事很难办?” “不难,不难。” 刘谌压着惊意,立时道:“请陛下移驾,臣这就去安排此事。” 不管天子是何意,但刘谌却清楚一点,这个时候见那两位,天子肯定不希望叫外人知道,而今夜随天子来的,必然是天子心腹。 对朝中的纷争,他没有心思去干预,也不想去掺和,但眼下这等境遇,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天子,那可不是他能承受的。 是个聪明人。 看了眼刘谌,楚凌心里暗道一声,他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因为聪明人一点就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那是有章法的。 楚凌转身朝堂外走去,刘谌低首跟着出来。 而在出堂的那刹,看到在黑夜中,一名名披着斗篷的人,刘谌的脸色微变,随即便低下了头,这等时候看不见,听不到,才是最明智的!! “走吧。” 楚凌看了眼刘谌,没有多说别的。 今夜随他来的,都是羽林郎,是他最信任的,出宫是张恢负责操办的,负责值夜的禁军根本不知此事。 楚凌之所以来此,就是要了却一件事。 尽管楚凌知道,要是叫中枢的人,知晓他深夜来此,势必会掀起涟漪的,但是楚凌却浑不在意。 做了就是做了,他不能叫他的祖母,就这样带着遗憾离去,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些东西明明有能力去做,最后却没有去做,这不仅是对老人而言是种遗憾,对自己而言也是终生的遗憾。 楚凌不希望这种遗憾,再发生在自己身上! 第二百三十三章 你凭什么?! “啪~” “啪!” 一间不大的屋舍内,时不时响起些声响,楚凌坐在椅子上,把玩手中的玉环,屋舍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黄龙挎刀站于身旁,就如雕塑一般。 “哗啦~”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响起镣铐声,黄龙紧握刀柄,那双冷眸盯向房门,尽管他不知天子为何要深夜见这两位,但他却知晓一点,要确保天子的安危。 黄龙很奇怪。 以往常伴御前的李忠,为何在随驾来宗正寺就消失了,可直觉告诉他,李忠定是去做什么事了。 吱~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两名披斗篷的羽林郎走进房内,跟着是两名戴镣铐的中年,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带有怒意的走进,可在进屋的那刹,看到坐着的楚凌,二人的情绪立时激动起来。 “呜呜!!” 在身后的羽林郎,立时就控制住他们。 别管二人如何挣扎,却怎么都挣脱不了。 原本打算进去的刘谌,被把守在外的羽林郎,直接挡在了身前,这让刘谌错愕之余,立时就懂了。 可眼下的刘谌,却不知该去何处。 眼前的羽林郎,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刘谌,随即便冷眼盯着刘谌,这叫刘谌皱起眉头。 哑巴? 也是这一刹,刘谌立时就懂了。 随即便伸手示意,那名羽林郎见状,便挎刀朝前走去,刘谌不敢迟疑,跟在那人身后就走了。 此处是宗正寺最隐秘之处,能进此处者除寥寥几人外,宗正寺其他职官,根本就没有权限来。 很快刘谌就被带到一处。 可看着那些披斗篷,挎刀而立的羽林郎,刘谌这心底复杂至极。 先前朝野间一直传闻,天子待在上林苑玩乐,如今看来啊,这坊间传闻不可信啊。 ‘不过天子够狠的啊,身边居然有一帮哑奴!’ 思绪万千的刘谌,看着正盯着自己的羽林郎,他的心里忍不住感慨起来,只是刘谌哪里知道。 今夜随楚凌来的这帮羽林郎,或聋,或哑,这是出生时就如此,要不是楚凌的恩养遗孤之策,他们的命运不知何等凄惨。 …… “叫他们在外守着。” 屋舍内。 楚凌表情平静,对黄龙讲了句。 黄龙闻言就伸出手,对守在楚雄、楚风风身旁的几名羽林,打手语示意,他们看到后转身就朝屋外。 房门被关上。 他们警惕的看向四处。 “呜呜!!” 被捆束的楚雄、楚风仍挣扎着,他们露出愤怒,不甘的表情,看楚凌的眼神,是恨不能杀死楚凌一般。 黄龙挎刀盯着二人。 “说实话,朕原本没想过要见你们。” 看着有几分相似的哥俩,楚凌倚着软垫,依旧把玩着玉环,神情自若道:“按理来讲朕见到你们,该唤一声王叔,但你们却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朕知道,你们心中有怨,但今夜朕来,不是想讲这些的,朕是为祖母而来的。” 本挣扎的二人,此刻却消停下来。 但他们的眸中,仍带着怨恨之色。 “就因为你们做的事,致使我楚氏基业险遭绝境,祖母更是累倒了。” 在二人注视下,楚凌起身朝二人走去,黄龙见状,亦步亦趋的跟在楚凌身后,他那冷眸紧紧盯着眼前二人。 “朕这次来宗正寺,就想问你们一句。” 楚凌伸出手,将二人嘴里的东西先后取下,“想见祖母一面吗?她老人家……” “为何要见!?” 楚凌的话还没讲完,楚雄就瞪眼怒吼道:“当初皇位空缺时,她连考虑都没考虑,就叫你这个庶出继位,那个时候她可曾想过我哥俩!?” “现在想见我哥俩了?!” “早干什么去了!!” “没错!” 楚雄怒吼着,想讲的话,还没有讲完,楚风就紧跟着怒喝道:“按礼法宗规是嫡长制,你爹活着的时候,我哥俩就不想了,你那混账哥哥活着的时候,我哥俩也不想了!!” “凭什么你那混账哥哥死了,这皇位反倒落到你头上了?你个庶出的卑贱子!!” “凭什么是你!?” “凭什么!!” “你爹这一脉,就你那混账哥哥一个嫡子,既然没了嫡,那按礼法宗规,就该由太祖一脉来继承!” 黄龙紧攥着刀柄,几度想走上前,去封住这两个逆藩的嘴,但他却不敢动,在来宗正寺之际,他就接了旨意。 不管发生什么,不叫他动,就不能动。 天子的话,他不敢不听。 反观楚凌,似笑非笑的看着几近癫狂的二人。 在来宗正寺之前,他就想到了。 “你笑什么!?” 见楚凌如此,楚雄似被刺激到一般,瞪眼朝楚凌怒吼道:“你就是命太好,跟你那混账哥哥一样,不然这皇位,怎么会落到你头上!!” “没错。” 楚风挣扎着,怒瞪楚凌道:“在你八岁时,她宁愿选你为嗣皇帝,也不愿从我等中选一位,先前说什么后宫不干政,不涉政,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父皇!!您老睁开眼瞧瞧吧,您老一手打下的江山社稷,早晚要叫她给败坏掉,叫孙氏给篡了啊!!” “说够了没有!!” 可楚风的话刚讲完,屋内就响起楚凌的呵斥,紧接着楚风只觉得一道残影闪过,脸立时有火辣辣的疼痛,眼前是天旋地转。 “你有什么资格,说祖父打下的江山社稷,叫祖母给败坏了,还大言不惭的说孙氏会篡了楚氏社稷!” 楚风不讲这话还好,讲了这话,楚凌是一点都忍不了,自家祖母在过去承受了什么,楚凌最清楚了。 或许在刚进虞宫时,楚凌对任何人都带着提防,包括他那位祖母,毕竟被仓促下选为嗣皇帝,关键是他的年纪才八岁,这放在谁身上都难免会警觉。 可后续发生的事,楚凌看开一些。 “你敢打本王?” 腮帮子肿的老高的楚风,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凌,“你个卑贱的庶出,一个傀儡皇帝,你居然敢打本王!?” “别说是打你,就算是杀了你,朕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楚凌冷哼一声,朝着楚风就怒扇过去,这不是他想扇楚风,他是在替他祖母扇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哈哈!!” 屋舍内,突然响起楚雄癫狂的笑声,那戏谑的眼神死死盯着楚凌,就似看怪物一般看着楚凌。 “本王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何会选你做嗣皇帝了。”楚雄盯着楚凌,“你跟你那混账哥哥是真像啊,哈哈!!” 楚凌理都没理楚雄。 他谁都不像,他就是他! 对楚雄、楚风他们而言,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运气罢了,但他们永远都不知道,从他离开十王府的广场,被一帮勋卫抬进那虞宫,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又承受了什么。 他今夜来宗正寺,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看作为失败者的楚雄、楚风的,他还没有这样闲。 他就是想看看这两个家伙,究竟有没有幡然醒悟之心,如果有,在不刺激到他祖母的前提下,楚凌不介意冒着风险,带他们去见孙黎最后一面。 老人家的心病,就在于此。 她是大虞太皇太后不假,是掌大权在手不假,但她同样是一位母亲,尤其是在接连送走她的丈夫,她的长子,她的长孙,这种痛除了她自己清楚,根本就没有人能理解的了。 说什么看开些,这都是他们的命,那是何等的可笑。 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看开点,记忆能被杀死吗? 不能!! 可眼前这两个家伙,从来就没觉得自己错了,甚至觉得他们做的很对,因为他们在夺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走吧。” 楚凌没有心情,再待在这里,对黄龙讲了句,就转身朝房门外走去。 “你难道就不奇怪,我等为何会坚持了三载,才被韩青给镇压吗?” 可在楚凌走了几步后,楚雄突然挣扎着向前探身,那双冷眸盯着楚凌的背影,“你就不想知道……” “因为在朕的皇兄活着时,你们就已经有了反意了。” 楚凌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冷冷的盯着楚雄道:“若是朕猜的没错,是因为朕的皇兄想过要削藩,甚至还做了准备,所以你们也无需在朕面前,大言不惭的讲什么嫡长,将什么太宗庶出,太祖嫡子,因为你们根本就不配!” “朕还知道有一股或多股势力蛰伏在暗处,没有被朝廷的人抓到,而他们才是支持你的基本盘,至于勾结北虏,那不过是你们知道朕的皇兄骤崩后,皇位叫朕继承了,可你们却还没有准备好,所以才选择与北虏合作的,因为你们知道,曹隐他们在北疆,哪怕再被动,也断不会叫北虏杀进北疆的。” 楚雄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凌。 他的内心生出惊骇。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的秘密,眼前这个傀儡皇帝,居然会知晓的这么清楚。 这不可能啊! 他不是傀儡吗? “你是不是觉得朕被仓促间选出来,就一定会被当做是傀儡?” 楚雄的想法,被楚凌一眼洞察到,楚凌似看傻子一样,看着楚雄道:“放心,朕还没有你想的那么废物,朕既然做了这个皇帝,那朕就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朕的皇兄,御极登基时年号取自永昌,而朕御极登基,年号正统,这个年号朕会叫它令世人敬仰,而非轻蔑,你们看不到这一幕了。” 言罢,楚凌头也不回,转身就朝屋外走去。 “按朕说的办!” 出来的那刹,楚凌冷冷的对黄龙道。 “臣遵旨!” 黄龙当即抱拳应道。 黄龙没有跟着天子一起走,本在屋外警戒的羽林郎,有一人无声的跟在天子身后,那双冷眸警惕的扫视各处。 “陛下~” 在寒风下站着的刘谌,无意间看到天子的身影,随即便朝楚凌快步走去。 “今夜的事。” 看着作揖行礼的刘谌,楚凌语气淡然道。 “臣什么都不知道。” 刘谌当即回道。 尽管他不知道,天子跟逆藩雄,逆藩风究竟讲了什么,但他却知道一点,天子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此的。 当然,在刘谌的心底,对于这些不感兴趣,他也不想知道太多,他是驸马爷不假,但这就是空架子罢了。 “朕打算特设宗卫,与勋卫一起在御前值守当差。”对刘谌的识趣,楚凌很满意,不过有些事,还是要做的彻底些好。 “朕知道,武安长公主府那几位都及冠了,整日在府无所事事,明日,就叫他们去宫里报备上任吧。” 咯噔! 刘谌听到这话,非但没有丝毫高兴,相反却生出了惶恐,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枚玉环,朕一直带在身上。” 在刘谌惊疑之际,楚凌伸出手,看着那枚玉环,双眼微眯道:“这是朕三岁那年,朕的皇兄送给朕的,今夜朕想赐给你,你敢接吗?” 刘谌心跳加快不少。 他的猜测成真了。 依稀间,刘谌听到了抽刀声。 刘谌慌张起来。 楚凌神情自若的看着刘谌。 “陛下赐,臣不敢辞!” 刘谌压着恐慌,伸出颤抖的手,对天子毕恭毕敬道。 “这话,朕爱听。” 楚凌笑笑,将那枚玉环放到刘谌双手间,他能瞧出刘谌的手在颤抖,但那又如何,要是听话,这就是武安长公主府及刘氏的护身符,但要是不听话,那就是索命符,楚凌知道刘谌猜到了他的想法。 “有几件事,需要姑父你跟着办。” 刘谌听到了,这辈子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羡慕,跟在天子身边的那帮哑奴了。 可他现在没有选择了!! “近些来。” 天子的话,叫刘谌不敢迟疑。 当即便上前。 楚凌低下头,附耳对刘谌说道,可才刚开始听,刘谌的脸色就变了,腿竟不受控制的颤抖。 这,这,这…… 刘谌很想说些什么,但天子的言语间,带着冷到骨子里的语气,却叫刘谌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讲。 “别叫朕失望。” 在讲完后,楚凌伸手拍了下刘谌的肩膀,随即便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反观刘谌,在看到天子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下,随即就坐到了地上。 他的心底满是惊恐…… 第二百三十五章 送一程 对刘谌的反应,楚凌没有理会,从逆藩叛乱出现,从他就任大宗正以来,其实有些事就已经注定了。 楚凌走的步伐很快,没多大会儿就走了出来。 黑夜中,有羽林一直在跟随。 很快,楚凌就登上一辆车驾。 让黄龙好奇的李忠,此刻就跪在车驾里。 “都处理干净了?” 楚凌看了眼李忠,语气淡漠道。 “禀陛下,处理干净了。” 李忠如实道:“今夜值守的职官,一个个睡的都很好,他们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 “回宫吧。” 楚凌平静道。 李忠应了声,便朝车驾外退去,没多大一会儿,车驾晃动起来,楚凌倚着软垫,闭目养神起来。 这黑夜下的宽道,除了这辆车驾再无别的。 …… “二哥,母后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与此同时。 在那间屋舍内。 楚风颓然的倚着座椅,他的脸颊肿的很高,不知为何,或许是被楚凌打的缘故,楚风关心起在宫里的孙黎了。 “你觉得呢?” 楚雄有些木然道,此刻的他,仍然处在震惊下,他那个庶出侄子所讲的话,一遍遍的在他脑海里浮现。 尤其是这句‘你是不是觉得朕被仓促间选出来,就一定会被当做是傀儡?’更是不停地在浮现。 “要是能见母后一面……” “见什么见?!” 楚风下意识讲的话,被楚雄听到后,还没有讲完,就被楚雄怒斥道:“她的眼里,只要大哥,只要她那嫡孙,何曾真正想过我俩?” “有什么好事,全都紧着大哥,紧着她那嫡孙,我俩也不是后娘生的,更不是后娘养的,也是她生出来的!!” “如果真想见我俩的话,当初在归都时,她为什么不派人把我等搭救出来,记住,我等之所以做这种事,那全都是被逼的!!” 楚风沉默了。 在楚风的眸中,闪烁着一丝落寞。 他大哥活着时,他们也就不想那么多了,他们虽说也是嫡出,但跟他大哥比起来,那根本就比不过。 但他那混账侄子上位后,尤其是意外知晓其竟然想削藩,一股怒意就在心头生出了,大虞宗藩去地方就藩,乃是太祖定下的,即便是他大哥都没有改,凭什么到他侄子这就要改,也是从那时起…… “进来吧。” 黄龙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算了楚风的思绪。 看到走进的黄龙,楚雄露出戏谑,“怎么?你那皇帝还想叫本王进宫不成?告诉你那皇弟,除非她亲自来,否则本王断不会进宫去见她的!” “你想多了。” 黄龙冷漠的盯着楚雄,“奉陛下旨意,特送二位一程!” 什么?! 楚雄难以置信的看向黄龙。 他怎样都没有想到,那个庶出侄子,那个傀儡皇帝,居然敢杀了他们!? “站住!!” 而在震惊之余,见到从屋外走进两名披斗篷的人,楚雄立时就瞪眼道:“他怎么敢杀我等,他就不怕母后知道了,废了他的皇帝之位吗?!” “你,你们要干什么?!” 与此同时,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楚风紧张道:“你们不能杀本王,本王是大虞靖王,是太祖嫡子!!” “皇上说了,从你们造反的那刻起,从你们被带到这里时,仍不幡然醒悟,那你们的命就注定要死。” 看着挣扎的二人,黄龙冷冷道:“皇上还说,机会给你们了,但你们不珍惜,既然不珍惜,心里没有太皇太后,那就别丢楚氏皇族的脸,更别丢她老人家的脸,被这个审,被那个审,为了活命,什么话都抖落出来,攀咬这个,攀咬那个,皇族丢不起这人,她老人家更丢不起这人!!” “不!!” “滚啊!!” 此刻的楚风与楚雄,根本就没有听清黄龙在讲些什么,当眼前的人伸手去抓他们的下巴时,他们奋力的挣扎着,但这一切就好似徒劳一般,那手抓在他们下巴时,就似铁钳一般,很疼,也挣脱不了。 很快,他们眼睁睁的看着眼前二人,将什么东西朝他们嘴里递去,尽管他们奋力挣扎着,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一刻钟的时间,问出一切。” 在二人的意识,开始迷离之际,黄龙对那二人说了句,随即便转过身离去,黄龙没有停下,快步朝呆坐在地上的刘谌走去。 此间除了不时袭来的寒风,再无别的。 “大宗正。” 走到刘谌跟前,黄龙蹲下身来,轻声道:“留给我等的时间不多了,你就打算坐在这里等着?” “嗯?嗯!” 刘谌先是迟疑下,随即却瞪大眼睛盯着黄龙,此刻的他,在心里盘算着,究竟如何把今夜的事做好。 “有几个人,不能留!” 在黄龙的注视下,刘谌很快就道. “这交给下官来办。” 黄龙平静道。 “还有,宗正寺的牢狱,至少那两间要走水!”刘谌努力克制着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道。 “此事必须要做的干净,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出这样的事,六扇门的人,肯定是会介入的。” “还有呢?” 黄龙看着刘谌道。 “本官需要酒,很多的酒!” 刘谌似想到了什么,突然向前探身,抓住黄龙道:“还有舞姬,你能弄来不能,最好是暗娼!” 黄龙的眉头微皱起来。 他的眼眸,看着滑落在地的玉环。 这一刻,他的心底生出杀意。 眼前这个人,真的能不背叛天子吗? 可在黄龙思虑之际,刘谌却慌张的去捧起那枚玉环,随即朝虞宫方向叩首,“臣死罪,臣死罪!!” 见到此幕,黄龙强压这心头杀意,理智最终战胜了他,眼前这个人不能死,他要是死了,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走吧。” 黄龙缓缓起身,俯瞰着刘谌道。 “好。” 刘谌没有任何迟疑,当即便站起身来。 而在此时,那间屋舍内有两个人出来了,但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下了,黄龙瞧见这一幕时没有多想别的,而是对一人伸手示意,那人看到后,点点头,便转身朝那屋舍走了过去…… 第二百三十六章 皇帝,你昏了头!! 这一夜注定是漫长的。 阴沉夜空,雪无声而下。 寒风呼啸,吹裹着白雪飘飘。 长乐宫。 “那几件事做的如何了?” 本静悄悄的寝殿,被一道声音打破,凤榻旁站着的梁璜,立时就有了反应,见自家主子缓缓睁开眼眸。 梁璜没有任何犹豫,弯腰伸手,小心翼翼的扶起孙黎。 “主子放心,都在按您吩咐的在办。” 孙黎倚着软垫,听到梁璜所讲,她那略显苍白的面庞,罕见流露出几分犹豫,再仔细观察却不难发现。 那其实还夹杂有不舍! “那件事安排人手,尽快去做吧!” 孙黎讲这句话时,手不由微颤起来。 梁璜心下一紧。 他知道自家主子何意。 可想到自家主子的身体,梁璜有些犹豫,“主子,一定要这样做吗?” “这是你该讲的话?” 孙黎冷着脸,那双眼眸微红,但语气却异常的冷。 噗通~ 梁璜立时跪倒在地上。 “奴婢知道,这不是奴婢该讲的,但奴婢见主子如此难受,奴婢这心就像被刀剜一样。”梁璜红着眼,对孙黎道。 “从他们做那种事,致楚氏基业于险境!” 孙黎克制心头悲痛,语气依旧很冷,“哀家与他们就再无关系,过去,他们是哀家的儿子,但现在他们是逆藩,是大虞的罪人,遇赦不赦的那种!” 都是孽缘啊! 梁璜听到这,心里暗暗道。 在孙黎跟前服侍那般久,他如何不知自家主子,对那两位的关怀,只是在很多时候,这种关怀必须要克制。 没办法,都是嫡。 亲这个,偏那个。 嫡长怎样办? “主子,您想再见他们一眼吗?” 梁璜收敛心神,抬手朝孙黎作揖道:“奴婢会设法处理好,不叫任何人察觉到,即便是要……” 可讲到这里,梁璜却识趣的停下了。 倚着软垫的孙黎,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见一面,终究是她想要的。 可真要见了,那不确定因素太多。 万一期间出任何差池,这对大虞都不是好事。 想到这些时,孙黎的脑海里,浮现出楚凌的身影,尤其是在今日的大朝上,楚凌所讲的种种,这叫孙黎露出决绝之色。 “不见了。” 孙黎紧攥双拳,但言语间明显带着颤意,“不管怎样,他们都是皇族的人,是太祖嫡子,被一帮外臣审来审去,太有失皇族威严。” “这期间为了活命,攀咬这个,攀咬那个,中枢势必会受到冲击与影响,哀家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讲到这里,孙黎缓缓闭上眼眸。 跪地的梁璜听闻,如何不知这是自家主子,在为天子扫除障碍,但对梁璜而言,他的心底受到不小冲击。 自家主子眼下所做种种,全都是为了天子,这在过去是不敢想的,但也是这样,梁璜明白一点。 天子在过去的种种,已彻底得到自家主子的认可。 甚至在自家主子的心里,认定大虞所处之境,所临问题,天子能一步步解决,哪怕自家主子不在了。 吱~ 紧闭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梁璜警觉起身,那双冷眸立时扫去。 长乐宫的规矩,无人敢僭越。 无召,无人敢擅闯正殿。 可很快,梁璜却紧张起来。 “拜见陛下!” 梁璜的话,叫孙黎侧首看去,就见楚凌垂手走来,肩上有些许雪,孙黎娥眉微蹙,但很快舒展开。 “不是叫你回大兴殿歇息,怎么又回来了?”看着走来的楚凌,孙黎言语间很轻松,“熬夜,对你这个年纪,不是好事。” “孙儿睡不着。” 楚凌笑笑,走到凤榻旁,对孙黎道:“孙儿就想着,既然睡不着,那索性就来照顾祖母吧,孙儿也没想到祖母醒了。” 讲这些时,梁璜已退到一旁。 但心里却泛起嘀咕。 他的眼眸,盯在天子穿的靴上。 天子没回大兴殿? 即便是从长乐宫走回大兴殿,那靴也不该如此啊。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梁璜思虑之际,孙黎却道:“哀家最不喜的就是被人骗,尤其是凌儿你,作为大虞皇帝,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为天下所瞻。” “什么都瞒不住祖母法眼。” 楚凌见状,笑着对孙黎回了句,随即转过身,朝殿外说道:“进来吧。” 嗯? 孙黎娥眉微蹙,她不知眼前这位孙儿,究竟要做些什么,但直觉却告诉她,她这位孙儿做的,多半是跟她有关。 那抱着的是婴儿? 在孙黎思量之际,一旁站着的梁璜,瞧见李忠领着两名年轻羽林,低首朝寝殿走来之际,他的心底生出狐疑,甚至有几分震惊。 难道天子在上林苑临幸了身边的侍女? 这不可能啊!! 可也是在这一刹,梁璜脸色突然变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头生出。 梁璜垂着的手,微颤起来。 “哇啊~” 婴儿的哭啼声,叫梁璜双腿发软,险些栽坐到地上。 孙黎皱紧眉头。 “皇帝,这是怎么回事?” 孙黎看向楚凌道。 “祖母看看就知了。” 楚凌回了句,随即朝李忠他们走去,在走到其中一名羽林前,楚凌停下脚步,伸手抱起了眼前的婴儿。 而在此之际,李忠则抱起另一名婴儿。 那两名羽林低着头,毕恭毕敬的朝殿门处退去。 “他们是谁?!” 倚着软垫的孙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言语间带着几分颤意,这个时候,理智强迫她保持清醒。 同时在心里暗暗道,千万别是啊!! “祖母,这也是您的孙儿。” 在孙黎注视下,楚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到凤榻旁,“孙儿回大兴殿睡不着,想起在太极殿的种种,想起祖母,孙儿就出了趟宫,这是楚磊,李忠所抱,是楚丰。” “皇帝,你昏头了!!!” 寝殿内,响起孙黎的斥责。 孙黎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凌,她怎样都没有想到楚凌居然会做这种事,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强压着心头的疼,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那等决心的。 可现在楚凌却背着她做这种事,还把他们抱进虞宫里。 这要是叫人知晓了,必将后患无穷啊!! “还有谁知晓此事!!” 想到这里,孙黎立时问道,随即看向了梁璜,“梁璜!即刻给哀家封了长乐宫!!” 第二百三十七章 朕不惧 “不必了。” 楚凌的声音响起,让神色慌张的梁璜愣住,这一刻的梁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主要是此事太过惊世骇俗! 谋反的逆藩被抓,按虞制就一个下场。 诛!! 这可不是杀一人就能结束的。 凡是有关系的,哪怕就一丝一毫,下场也是死。 斩草不除根,这乃是大忌!! 如此简单的道理,梁璜可不觉得天子不懂。 这位主,同样不简单。 但偏偏却发生这种事了。 梁璜想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 处决逆藩雄、逆藩风一行,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哪怕是他的主子,要是改了,就给大虞遗留下祸害。 很严重的祸害。 “你太叫哀家失望了。” 孙黎的声音响起,倚着软垫的她,此刻闭上了眼眸,可那微颤的手,楚凌却看在眼里,仅是这点,楚凌就不后悔。 “祖母,没有人知晓此事。” 楚凌抱着怀里的婴儿,语气平静道:“随孙儿去的,是羽林中最忠诚的,在宗正寺关押他们的地方走水了,即便有人生疑,想查出些什么,也断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对自己培养的人才,楚凌还是有信心的。 倘若连这等事都处理不干净,那还掌个屁的权,亲个屁的政,毕竟他要走的路,注定是充满荆棘与危险的。 孙黎没有说话。 “其实这件事,孙儿知道什么都不做,才是最理智的,也是对孙儿最有利的,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见孙黎如此,楚凌说了句,随后抱着婴儿坐到凤榻旁,轻叹一声继续道:“可孙儿一想到祖母,为了大虞,为了楚氏,为了孙儿,要强忍着那种痛,强装镇定的状态,孙儿的心也很疼。” 孙黎的手微颤。 泪顺着眼角流下。 这种痛,只是她清楚。 无数次她都想不管不顾,也要设法保住那两个逆子,那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是她含辛茹苦才养大的孩子啊。 可她不能这样做。 她要这样做,那楚氏就完了。 至少为今后埋下了祸根。 真正叫孙黎下定决心,要这样做的契机就是在今日大朝上,她那个孙儿,她曾经毫不在意的庶孙,面对徐黜的咄咄逼人之势,甚至是以大义来压,可楚凌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口,更没有背着她做任何不利于她的决断。 孙黎就知道一点,她这个孙儿是念及亲情的。 多好的孩子啊。 过去的亏欠,孙黎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都弥补不回来了。 毕竟曾经就没有在意过,仅是知晓有这样一位孙儿,祖孙情又如何能深呢? 可一场意外,却叫他们的祖孙情续上了,甚至孙黎愈发喜爱这位孙儿。 不过在孙黎的内心深处,并不奢求楚凌什么都想着她,念着她,她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 她是祖辈,她该做! “关起门来,孙儿也和祖母说说贴心话。” 在孙黎思绪万千之际,楚凌有些怅然道:“孙儿的两位王叔,在孙儿御极登基后,毫不犹豫的选择谋逆这条路,孙儿恨他们,因为他们做的事,不仅给大虞带来危害,更给孙儿日后亲政掌权,埋下了很多的隐患。” “孙儿的亲王叔,都不想着孙儿,想将孙儿从宝座上拉下来,那可想而知,因为孙儿庶出的缘故,会叫多少人心底的那颗种子萌芽生根。” “可同样的,孙儿也要感谢两位王叔,因为他们做的事,还有之后引发的种种,哪怕给大虞带来再多影响与动荡,甚至动摇孙儿的帝位,可也是从那时起,让孙儿真正感受到被至亲的人庇护,不必担心,不必恐慌,那就是何等的心安,这是孙儿从没有过的感受。” “傻孩子~” 孙黎的情绪绷不住了,她缓缓睁开眼眸,红着眼眶盯着楚凌,“都是哀家不好,都是哀家的错。” “祖母,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楚凌露出笑容,看向孙黎道:“眼下孙儿就一个心愿,就希望祖母能多陪陪孙儿,孙儿知道,祖母有很多牵挂的事,孙儿也知今下的大虞,究竟处在怎样的境遇下。” “祖母要是对孙儿放心,就看着孙儿去做,孙儿要叫那些藐视皇权,藐视律法的人,一个个都臣服在孙儿脚下!” “还有大虞国耻,孙儿一定会雪耻的,北虏也好,南诏也罢,孙儿会让我大虞健儿,踏破他们的国都,以血还血!!!” 楚凌越是这样讲,孙黎的情绪就越复杂。 她如何不知眼前这位孙儿,是有想法,有个性的,但也越是这样,使得孙黎想在自己走之前,尽可能的把路给铺平些。 因为太难了。 难到她都想不到万全之策,如何解决大虞今下境遇。 “傻孩子,你可知晓留下他们,会给你带来多少隐患吗?” 孙黎的手微颤,看着楚凌怀里抱着的婴儿,随即又看向李忠所抱,孙黎言语间带着颤意,但也有不舍,“你不会真的觉得,那帮逆藩逆臣被韩青一网打尽,就真的是全部吧?” “孙儿知道。” 楚凌表情自若,迎着孙黎的注视,道:“还有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其实没有被揪出来,而且还不止一股。” 孙黎脸色微变。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但很快,孙黎却释然了。 她这个孙儿,在过去做的事,看起来有不少,是她也不知晓的。 这…挺好! 这才是大虞皇帝该有的。 “那他们就不能留!” 孙黎再一次的选择了楚凌。 尽管有不舍,但她别无选择。 “留下吧。” 楚凌第一次没有听孙黎的话,在看了眼怀里的婴儿,楚凌看向孙黎,“孙儿知道不把他们留下,祖母会时刻处在悲痛下,手心手背都是肉,孙儿的父皇,这一脉是人丁兴旺,但孙儿的两位王叔,却因为他们的愚蠢,导致要绝嗣。” “他们或许并不无辜,但孙儿不在意,祖母先养着他们,等到哪天,祖母心烦了,就交给孙儿来养。” “楚氏的一切或许跟他们无缘了,但至少他们能好好活着,能把血脉延续下去,这样祖母也不会留有遗憾。” 孙黎的内心挣扎了。 但很快孙黎眼神凌厉看向楚凌。 “那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们被人蛊惑选择背刺你,继而威胁到你的皇位,到那时你会为你如今的心软,而付出代价的!!” “他们?” 楚凌听到这话,先是看了眼怀中婴儿,随即笑着对孙黎道:“等到他们成年及冠,大虞还出现这种事就代表一种可能,大虞没有雪耻,孙儿没有彻掌天下,孙儿适才对祖母讲的,全都是天下最大的笑话,那孙儿就不配做大虞皇帝!” 此刻的楚凌,是那样的自信。 孙黎的眼神变了。 “祖母,孙儿先告退了。” 在这等态势下,楚凌起身,将怀里的婴儿放到孙黎身旁,“祖母,孙儿的话,是真心的,希望您能接受。” 言罢,楚凌抬手朝孙黎一礼,在孙黎复杂注视下,楚凌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李忠走上前,将怀里的婴儿,递到了梁璜跟前,梁璜见状,慌忙去接。 殿门徐徐打开,楚凌迎着袭来的寒风走出殿。 出殿的那刹,楚凌露出淡淡笑意。 对今夜之事,他一点都不后悔。 何况他这样做,也有自己的考虑。 觉得对那就做,作为大虞皇帝,最忌讳的就是优柔寡断! 那不是君王该有的表现。 …… 寝殿内。 “呀,呀~” 响起的呀呀之声,让孙黎表情复杂。 孙黎伸出手,轻抚身旁的婴儿,跟她的次子,长的有几分相像,这叫孙黎的神情有些恍然。 “主子~” 怀里抱着婴儿的梁璜,此刻不知该如何了。 “那件事停了吧。” 孙黎微颤的手,轻抚婴儿脸颊,泪顺着她眼角流下。 嗯? 梁璜先是一愣,随即却想到了什么,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杀父留子!!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在梁璜心底生出。 “大虞有这样一位皇帝,就衰败不了。” 孙黎囔囔自语道:“哀家有这样一位孙儿,即便真去了,也没有任何遗憾了,呵呵,所有人都小觑哀家这位孙儿了。” 梁璜低下了头,他知道他主子猜到了什么,但他的主子却没有想别的,越是这样,梁璜心底对那位的敬畏就越深,甚至是恐惧……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宗卫 旭日东升,黑暗渐消,光明降临。 雪下了半宿,放眼望去是无尽的白。 寒风呼啸,吹在人身上似刀割一般。 “换值!!” 一道喝喊声打破沉寂,大兴殿内外出现脚步声,楚凌透过木窗看到一名名羽林郎,拖着疲惫的身躯,但仍高度紧张的集结,与换值的袍泽交接,楚凌放下碗筷,对在旁服侍的李忠道。 “给羽林的早膳备好没?” “禀陛下,都备好了。” 李忠忙作揖道:“蒸的鲜肉包,各式糕点,炒了八道菜,还有肉片汤,份量很足,皆按在上林苑的标准备的。” “嗯。” 楚凌应了句,没有再说别的。 李忠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从上林苑摆驾归宫,一应都要做的面面俱到,楚凌可不希望,因为些细小之事,导致不好的事发生。 “那份审讯的供词,有价值的情报汇总好了,就派人去紫光阁,叫师明他们暗中展开调查。” 楚凌想起昨夜所看供词,伸手对李忠道:“藏在暗处的臭虫,不给它都揪出来,迟早还是会兴风作浪,朕倒是想要瞧瞧,究竟有哪些魑魅魍魉,想借着逆藩叛乱推波助澜。” “稍后奴婢就派人去办此事。” 李忠低首应道,随即掏出一份奏疏,毕恭毕敬的递到天子跟前,“陛下,这是预备进宗卫的名录,梅花内卫、紫光阁都进行了甄别。” 楚凌伸手接过,打开名录御览起来。 宗卫是针对一股特殊群体而特设的,即尚大虞公主的驸马们,他们的子嗣会因为特设的宗卫,而到御前来当差驱使。 这帮亦属皇亲国戚之列的,在过去受礼法宗规的影响,除了混吃等死以外,根本就没有别的出路。 毕竟太祖高皇帝这样做,是为了打击世家豪门等群体,以叫他们的势力与底蕴,不至于没有制衡与遏制。 经历了人如草芥的乱世,太祖高皇帝格外知道这帮群体的厉害,稍有不慎啊,他们就会膨胀起来,继而对大虞社稷造成影响。 “果真跟朕想的一样,有些人在背后是极不老实啊。”没多久,楚凌瞅着这份名录,还有登记的摘录,似笑非笑道。 “看来太祖对他们的限制,叫这些人都很不满啊,用这种方式来投资,来下注,是想破除掉捆束的枷锁啊。” “陛下,奴婢有些担心。” 李忠听闻,立时将心中所有讲出,“将这样一帮子弟,以宗卫的名义聚到御前,是否有些不稳妥,毕竟……” “多是些酒囊饭袋,能用的也就寥寥。” 楚凌放下名录,满不在乎道:“有羽林在御前值守,即便他们真想做些什么,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何况叫这帮人在朕眼皮子底下,总好过在朕看不到的地方,去做一些朕不知道的事情。” “去颁诏吧,叫这帮子弟后日进宫登记,给黄龙去道旨意,叫他从羽林中遴选一支干练队伍,负责操练宗卫,先杀杀这帮子弟的锐气再说。”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拜道。 对于楚凌而言,他特设宗卫是有目的的,尚公主的这帮驸马,别管是长他一辈的,亦或是与他同辈的,有些人的能力是不错的,但就因为这项制度约束,使得他们只能浑浑噩噩的去活。 此外还有他们的家族,特别是他们那一脉一房的,因为他们尚大虞公主的缘故,就跟仕途无缘了。 不可否认,这的确能起到打击世家豪门的作用,但与此同时,也给大虞带来了一定的麻烦。 楚凌在过去三载,一直待在上林苑,那可不是安于享乐的,是做了很多方面的准备,还明确了诸多部署。 从上林苑摆驾归宫,就标志着楚凌正式踏上掌权亲政的道路,这迈出的第一步,能不能走稳当就显得格外重要。 就眼前的境遇来看,楚凌走的是不错的。 但这还不够。 政治斗争的本质就是团结大多数,打击少数派,而在这不断变化的过程中,要除掉其中的顽固派,发现暗藏的反对派,不断去重复这个过程,只有这样,才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皇亲国戚也能用,就看怎样用了。 发挥他们的价值,叫他们觉得能发挥作用,这样就能拉拢其中的人,继而叫他们紧密围绕在皇权身边,而不是推到皇权的对立面。 针对于这部分群体,其中有用的,楚凌早就想好如何安置了。 皇帝是高高在上不假,但该利益捆绑,还是要利益捆绑的,要叫追随自己的人,都能获得他们想要的,这样才能安稳,这才叫基本盘! “刘谌的表现如何?” 想到这些,楚凌想起一个人,对李忠询问道。 李忠听后,当即将刘谌昨夜的表现,事无巨细的禀于天子。 “有几分急智,也够果决的。” 楚凌笑了起来,“看来朕的这位姑父,不少人都打眼了。” 李忠低头不语。 但心底却生出感慨。 的确。 在虞都谁不知刘谌惧内,关键是惧内吧,人还好风流,就喜去勾栏处听曲,每次被抓住,免不了是一顿毒打,可就是不改。 这也叫刘谌的名声不怎么好。 可刘谌昨夜在宗正寺的表现,却叫李忠暗生惊意,这也叫李忠想到一种可能,过去的种种,说不定就是尚武安长公主府的驸马爷,故意为之呢。 “算算时辰,宗正寺的事,也该传开了吧。” 在李忠感慨之际,楚凌嘴角微扬,看向木窗外道:“这对今下的中枢而言,甚至是虞都,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李忠没敢答话。 何止不小,这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逆藩雄、逆藩风死于宗正寺,这事能小了? 根本小不了! “这大虞的众多变化,在过去全都不是因朕而起。”楚凌撩袍起身,朝那张宝座走去,“今下朕即归宫,那也就该多些变化,来冲刷下这腌臜的朝堂了,一个个的心思不是杂嘛,好啊,那朕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楚凌的眸中掠过一道冷芒,在过去,他一直忍耐着,可现在他不想忍了,他要叫大虞有所改变!! 第二百三十九章 事发 大虞中枢的确在变。 于太极殿所召大朝,是皇太后颁旨召开,可风头几近叫天子抢去,这对在过去三载动荡下,不断有变化下的中枢,维系到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突然就起了新的变化,其实有很多人尚无完全适应。 只因这变化太快。 戏剧性也太强了。 怎奈中枢就是这样。 适者生存! 谁无法去适应,去洞察,走错了路,下错了棋,等待他的下场就一个,黯然离开大虞权力核心。 寒风依旧。 皇城。 中书省。 经历昨日的大朝,作为权力要枢所在,看起来进出中书省的人,和以往没有太大的区别。 可微妙的气氛变化,还是能察觉到的。 更别提今日来中书省办差的诸省、部、寺、监所属官吏,真正来办公事的寥寥,实则来借故打探消息,探查情况是真。 持续三载的动荡,今下已然平定下来。 公事嘛,什么时候不能办? 即便再十万火急,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急能解决问题? 这世上谁不急? 就你最急? 衙门单是为你开的? 再急的事都急不过头上那官帽,更急不过站队与溜须,毕竟这要是出了差错,那就位置不保了,这还如何解决事? “相国大人为何不见我等啊,下官可是有要务向他老人家汇报呢。” “瞧你这话说的,来中书省的,谁不是有要务,急务要汇报?” “这还真跟过去不一样了啊。” “谁说不是啊,原想着动荡结束了,中枢就安稳了,现在来看啊,只怕难以消停。” “唉~这日子过得真焦心啊……” 中书省某处,数十众穿着各色官袍,拿着公函的官吏,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他们或大声,或小声,讲着他们深思熟虑下要当众讲的话,一些人的眼睛不时就瞥向一处,以此想得到他们想要的。 反观中书省的官吏,别管大小,一个个都一改以往倨傲神态,只要有他们的身影,就必然是行色匆匆的,以避开各怀心思的人。 今下这等特殊境遇,那绝对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谁都不想因为自己无意间的举止,给自己惹来麻烦,毕竟能进中书省太不易了。 今下的中书省。 备受关注的非徐黜所在公事房莫属。 “哼!不过是召开一场大朝,一个个就这般沉不住气,真真是可恶至极!” 沉默许久的公事房内。 一道冷哼声响起。 坐着的户部左侍郎陈坚,此刻起身,对闭目养神的徐黜作揖道:“恩师,您不可一言不发啊,这要一直这样,乱的就不止中书省了。” 讲这些时,陈坚看似很平静,实则心底很复杂。 他怎样都没有想到,一场习以为常的大朝,就因为摆驾归宫的天子驾临,居然会出这么多的事。 空缺许久的北军大将军一职,叫韩青给拿下了。 逆藩清算一案,被太皇太后拍板,而下旨的却是天子。 还有,天子要选秀了。 尽管在那场大朝上,谈及的政务众多,皇太后或允,或驳,可至关重要的几次风头,全在天子这。 甚至许久没离开长乐宫的太皇太后,都因为天子的突然归宫,驾临太极殿,参加这场大朝,也来到了。 关键是这个时机太微妙。 以至过去的种种谣言,涉及太皇太后对天子不满,想要换帝的舆情,直接在无形中就被攻破了。 合着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啊。 如今让不少人揣摩的。 究竟是这个局,是太皇太后的意思,还是天子的意思,再或是祖孙二人的意思,每一种情况,都能衍生出很多问题来。 而这在过去动荡下,根本就没有人去过多关注。 可现在。 不关注不行了啊。 动荡没了。 大虞趋稳。 这要是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都是自己愚蠢所致。 “你说,逆藩雄,逆藩风该如何审讯,才能叫天下都满意呢?”徐黜缓缓睁开眼眸,冷眸盯着陈坚,言语间没有任何感情道。 咯噔。 徐黜的话,叫陈坚心下一惊。 这一刹,他就知道自家恩师,定不会就此停手的。 其实在昨日大朝上,徐黜先是以请辞开场,随即当着二后及满朝文武的面,想要天子以亲裁逆藩一案。 陈坚瞧出怎么回事了。 好端端的,天子从上林苑归宫,关键是动静还闹得那般大,明眼人都能瞧出,随着年纪的增长,天子想掌权了。 但这怎么可能! 话,尽管难听。 可事实就是这样。 权力就这么多,三后拿走一部分,中枢分走一部分,因为一场动荡,使得这一权力秩序微妙维系着。 现在天子回来了,尽管没有说要掌权,可种种迹象与行为,不就是表明一点,朕要开始掌权了。 所以就有了徐黜做的那件事。 想掌权是吧,行啊。 那就先下旨,把造你反的亲叔都杀了。 这就是一个陷阱。 杀,也不是。 不杀,更不是。 通过这样一个局,徐黜要叫那位少年天子知道,想掌权以执掌天下,不是想的那样容易,那样简单的。 可让谁都没有想到,本表明不会驾临的太皇太后,却毫无征兆的来了,关键是到了太极殿后,做的那些举止,讲的那些话,无形间就破了徐黜的势。 而更重要的,是太皇太后对天子的态度。 这才是关键。 “恩师,学生以为要大审特审!” 联想到这些,陈坚沉吟了许久,才谨慎的说道:“这件事,太皇太后是定了有司,天子是拍板了,但究竟以谁为主,可没有讲,即便天子、太皇太后都表态要诛,可怎样诛,如何诛,这里面是有文章做的。” 徐黜嘴角露出笑意。 这是他最喜欢陈坚的原因所在。 聪明。 “这个案子,断不能叫萧靖抢了。” 徐黜伸出手,看向陈坚道:“此人这几年在朝的影响力,是日趋厉害了,今下还只是尚书省左仆射,可要是有了此案加持,难保不会有别的差事交到他手里。” 陈坚立时就了然了。 在这朝中,看似是只讲职官,讲位置,实则并不是这样的,差事在谁手里多,那围着转的人就多,尤其是要紧的差事,那间接的就牵扯到了权力。 权力的本质是什么? 不就是支配他人吗? 当人的,支配牲畜。 当官的,支配百姓。 做高官,支配下属。 拥有了对应资源的掌控,可不就能支配别人嘛。 “那恩师觉得,该叫谁来主抓呢?” 想到这里,陈坚思虑许久,才开口道。 在思虑之际,陈坚仔细分析了,能参与到此案中的一众人,要说有信任的,也有,可问题是这个案子,不一般啊。 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与胆量,敢直接去跟太皇太后对着干的。 天子或许也要考虑。 但说到底,天子现在能支配的,太少了。 或许说,天子今后掌权了,亲政了,势必会宣泄不满的。 但那是以后啊。 眼下这才是关键! “你觉得刘谌怎样?” 徐黜的话,叫陈坚生出惊诧。 大宗正刘谌? 这不是开玩笑嘛?! 是。 作为武安长公主府的驸马爷,刘谌是在宗正寺就任,可谁不知道,宗正寺,那就是个摆设而已。 更别提刘谌作为皇亲国戚,根本就无法在朝中凝聚势力,他要真敢这样做,不说别的,单单是大虞礼法宗规,就能把他直接给按死。 “怎么?” 见陈坚如此,徐黜似笑非笑,“觉得本相在讲浑话?” “学生不敢。” 陈坚当即作揖道。 这话,他可不敢讲。 他要讲了,他就完了。 陈坚比谁都要清楚,他能够有今日,更能以左侍郎之职,在户部有说一不二的权势,那全靠他这位恩师撑腰。 不然,他狗屁不是! 话虽然难听,但现实就这样残酷。 毕竟人都是现实的。 “本相思前想后,没有比刘谌更合适的了。” 徐黜撩撩袍袖,神情自若道:“天子先前的态度,不是一直想叫太皇太后裁决吗?这代表什么?天子在过去,势必对太皇太后讲了什么,把这件本该是国事的事,变成了家事。” “不然,你觉得太皇太后为何会对天子的态度那般复杂?” “既然不按国事来办,非要按家事来办,好啊,那就别什么都按旧例来办,逆藩雄、逆藩风犯了十恶不赦的罪,但他们终究是太祖嫡子,按家事来办,没有比宗正寺更合适的了。” 中枢这是要起风波了啊。 陈坚听到这,立时就知怎么回事。 “可恩师,刘谌他愿意吗?” 想到这,陈坚点出至关重要的所在,“这中枢上下,这虞都内外,谁不知武安长公主府的这位驸马爷惧内啊。” “那要是有件他必须要抉择的事呢?” 徐黜伸手点点桌案,笑着对陈坚道。 嗯? 陈坚见状,立时就走上前,在向徐黜抬手一礼后,陈坚这才伸手拿起桌案上的信封,陈坚带着疑惑,打开了这封信,可只看了一眼,陈坚的脸色就变了。 见陈坚如此,徐黜笑意更盛。 可笑着,徐黜表情冷了下来。 在昨日的大朝上,他心底的危机感,是前所未有的强烈,因为他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身体不好的太皇太后,或许在他不知情的前提下,甚至很多人都没有联想到这些,已经在着手为天子铺路了。 过去的,全都是假的。 是迷惑人的。 就连他,也被迷惑住了。 可他如今所处的位置,包括徐氏所处的境遇,可不是说想退就能退的,退就代表着衰败,代表着覆灭! 人在处在一定高度,哪怕明知眼前的路,可能会导致万劫不复的境遇发生,但身上背负的太多,捆束的太多,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 毕竟拥有在手的,岂能说舍弃就舍弃? 要真是那样容易,当初为何要迎难而上? 所以徐黜必须要阻止这一切。 天子是掌着大义,但今下这大虞,光掌着大虞是不行的,毕竟一场动荡下来,给大虞带来的太多了。 好的,固然有。 但更多的,却是坏。 问题是这个坏,究竟要在谁手中终结,徐黜想的很清晰,如果这些个坏,能够在他手里终结,即便有朝一日,天子真的掌权了,亲政了,可在他营造的大义下,即便天子再厌恶他,也不能对他做什么。 哪怕是他死了以后。 因为天子一旦这样做,就等于跟全天下的民意为敌! 这是会动摇统治根基的。 ‘太祖,老臣过去一直会在您的阴影下。’想到这些,徐黜神情复杂起来,‘老臣现在想摆脱这一切,哪怕赢的这一次,是您不在,但那也是老臣赢了,这样,老臣以后再见您,也不至于这心底只有恐惧,而没有别的了!’ “恩师,学生觉得此事可……” “相国大人,出大事了!!” 在徐黜感慨之际,在陈坚紧张的收起信,向徐黜讲出心中所想之际,在公事房外,突然响起一道急切的声音。 这叫徐黜眉头紧皱起来。 “宗正寺传来消息,逆藩雄、逆藩风自裁了!!”可堂外接下来响起的声音,却叫徐黜脸色微变。 “这怎么可能!!” 陈坚更是难以置信的惊呼起来。 这两位,怎么可能会自裁啊。 这自裁了,还怎么做事啊。 “退,退下吧。” 可陈坚惊疑之际,徐黜的声音却响起,那言语间带着的颤意是怎样都遮掩不住的,此刻的徐黜,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也是在这一刻,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天子的容貌。 尤其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徐黜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而天子曾讲的那句话。 一遍遍的在徐黜脑海里浮现出来。 “朕若不允呢?” 徐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千算万算,好不容易想到了能破解今下局的策略,可因为逆藩雄、逆藩风的自裁,使得还没有开始就被瓦解了。 尽管徐黜不知这二位,究竟为何要自裁,但他却知道一点,这件事必然跟天子有关,可问题是这件事,天子又怎么可能会承认呢? 第二百四十章 涟漪(1) “死了?” 尚书省。 萧靖放下公文,皱眉看向秦至白。 “是的,左仆射。” 秦至白点头道:“此事已在朝传开。” “怎么会啊。” 萧靖眉头皱的更厉害。 在宗正寺关押的逆藩雄、逆藩风死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这两位要真想死,早在被韩青所领大军擒获前,随军看押归都,这前后有太多能死的机会,可这两位偏没有,倘若那时死了,或许造反的事洗不掉,但一些体面是能让皇族得到的。 可两位没有这样做。 这在萧靖看来,就是纯纯的利己者。 因为他们活着归都,哪怕最终的下场,依旧是难逃一死,可这难免会给朝野带来影响与震荡。 昨日太极殿的大朝,就是最好的明鉴。 审理逆藩一案,结果是注定的,但就是这个过程,哪怕最终导向不变,可其中能插手与干涉的太多了。 “听宗正寺的人讲。” 见萧靖沉默不言,秦至白思虑刹那,开口道:“逆藩雄、逆藩风是意外得知昨日大朝上,太皇太后亲裁此案,命尚书省、宗正寺、刑部、大理寺等处联合审办就失神了,最终自裁于所关牢狱中。” “宗正寺昨夜出什么事没?” 对秦至白所讲,萧靖根本没有理会,而是提出所问。 “有。” 秦至白不假思索道:“大宗正刘谌昨夜在宗正寺留值,但却在官署与歌姬…,以至昨夜守备松懈,除了逆藩雄、逆藩风自裁外,在宗正寺的监牢,还有几处走水了。” 不对劲! 有蹊跷! 萧靖双眸微张,对秦至白所讲刘谌所为,说着之际却突然停下,萧靖没有在意,但宗正寺走水,这可不是小事。 直觉告诉萧靖,昨夜肯定有人去了宗正寺。 可会是谁呢? 一时间,在萧靖的内心深处,思索起一个个人来。 “对了,左仆射。” 见萧靖如此,秦至白想起了什么,上前道:“此事在朝传开后,刑部、大理寺的人,还有六扇门,都去宗正寺了。” “中书省呢?” 萧靖听后,皱眉对秦至白道。 “没有动静。” 秦至白如实道。 该不会是陛下吧?!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萧靖的心底生出,也是这样,叫萧靖脸色微变。 “走,即刻去宗正寺一趟。” 萧靖撩袍起身道。 昨日在太极殿的大朝上,因为这件事,究竟产生多大的影响,萧靖是清楚的,徐黜不惜以请辞,来营造大势逼天子表态,这是为了什么,萧靖心知肚明。 别的,萧靖不想多提。 但徐黜最狠之处,是想借助此事,来让太皇太后与天子产生隔阂。 这要是真办成了,哪怕就是有一丝,这就不简单了。 因为天子高调归宫,这前后做的一些举止,开始让一些人回过味来,或许在过去,太皇太后跟天子的关系,不似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这就会产生变数。 ‘陛下,您可千万别做此事啊。’ 此刻的萧靖就一个想法。 他太清楚当今天子,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看似在过去三载,一直待在上林苑,对朝中之事不关心,可实际上,事情可没有这样简单。 当然。 萧靖调任尚书省以来,要做的事太多了,要协调的事太多了,这也让萧靖很少去上林苑那边。 一个是太忙了。 另一个是为不引人瞩目。 当初天子从虞宫搬到上林苑去,不就是为了摆脱这种关注吗? 这样一位有想法,能忍耐的天子,关键是太祖高皇帝还留有宝库,萧靖可不认为天子在上林苑这三年,是真的在荒废时间。 也是这样。 萧靖就怕宗正寺发生的事,真跟天子有关系。 如果是这样。 那一旦叫太皇太后知晓,这心里会怎样想? 是。 逆藩一案是定下了,可问题是这其中有两位,是太皇太后的亲儿子啊,如果真是亲孙子为了一些事,选择杀了亲儿子,那…… “左仆射,下官认为您现在,不该去宗正寺。” 在萧靖想这些,准备朝堂外走去时,秦至白却走上前,拦住了萧靖。 “嗯?” 萧靖皱眉看着秦至白。 “此事透着的蹊跷太多了。” 迎着萧靖的注视,秦至白正色道:“还是在太皇太后亲裁,天子钦定下,宗正寺出现这种事,下官总觉得不对劲儿。” 萧靖没有说话。 “按规矩,您的确该去。” 秦至白继续道:“毕竟逆藩一案,尚书省也参与其中,可此事传播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还有,您还不知道吧。” “在宗正寺的人,前去中书省前,可有不少人去了中书省,相国大人在这前后,可一直是闭门不出的。” 萧靖言简意赅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秦至白语气肯定道:“这个时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可最让下官疑惑的,是虞宫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是啊。 萧靖双眸微张,最该注意的地方,却被他忽略了,他先前的注意,全在归宫的天子身上。 逆藩雄、逆藩风自裁死了。 此事已在中枢传开了。 只怕这个时候,虞都都可能传此事。 而最该知道的虞宫,却偏偏没有任何动静,这难道不奇怪? 因为张恢接任禁军大统领一职,使得虞宫跟过去有一点不同,即虞宫内的消息,不可能传递出去,谁敢僭越这一严规,不管是谁,那都会被严惩的,砍脑袋都是轻的,这点是得到三后默许的。 “那依着你的意思,本官该如何呢?”想到这些,萧靖看向秦至白道。 “等。” 秦至白言简意赅道。 成熟了。 稳重了。 看着眼神坚毅的秦至白,萧靖有些恍惚,他至今还能记得眼前这位,在通过恩科跻身仕途,那是怎样的表现。 可现在,又是这种表现。 萧靖心底生出唏嘘,而在他手底下,跟秦至白这样的还有不少,萧靖永远不可能对外说,秦至白他们能聚在自己身边,其实是当初在上林苑的天子授意…… “去把户部的公文拿来。” 在秦至白的注视下,萧靖沉吟刹那,声音低沉道。 “下官即刻去办。” 秦至白作揖拜道。 看着秦至白离去的背影,萧靖生出唏嘘,今下这看似不变的朝堂,已经开始产生涟漪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天子归宫,只是有些人还没有察觉到这点…… 第二百四十一章 涟漪(2) “总宪!此事御史台不能就这样看着啊!” “是啊总宪,宗正寺发生这么大的事,一切皆因刘谌玩忽职守所致,如果不弹劾此人,那我大虞律法何在?礼法宗规何在?” “总宪,您难道就没有想法吗?” “总宪,此事透着的蹊跷太多,但越是这样,御史台就越是不能装作不知啊。” “总宪……” 与尚书省相隔没多远的御史台。 不少人聚在暴鸢的公事房内。 他们情绪很激动,不少人的脸色异常难看。 在昨日的大朝,才定下要审逆藩一案,一应有司都明确了,此事必须要办好,方能起到震慑作用。 不然对大虞而言,日后必然会有隐患。 尽管对审理此案,没有御史台参与的缘由,在御史台任职的一些人,心里是想不通的,也是不理解的。 但此事也就这样了。 偏偏此等要案,还没有正式开审呢,宗正寺就出事了,不仅逆藩雄、逆藩风自裁死了,在宗正寺的监牢还走水了,里面被关押的人都被烧死了,而这一切,都是因刘谌玩忽职守所致。 这对御史台的人来讲,他们如何能接受? 这事要没有反应,那要御史台何用? ‘这是要起风波啊。’ 坐着的暴鸢,看着情绪激动的一众下属,看似脸上没有变化,实则心里却在暗暗思量。 在中枢待这么久,此事是否有蹊跷,他会看不出来? 可问题是这一切都太凑巧了吧? 关键是刘谌怎么敢在宗正寺这样做。 究竟会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又是谁昨夜去了宗正寺? 思量起这些的暴鸢,眉头渐渐微皱起来,本群情激愤的众人,在见到此幕时,无不是闭上了嘴。 在御史台待这么久,他们如何不知自家总宪的脾性? 尤其是一些举止,那一个个都在心里牢记。 暴鸢这样时,就代表在思考问题。 公事房内安静下来。 聚集的众人,一个个都盯着暴鸢,他们在等自家总宪的话。 “此事暂不理会。” 在这等态势下,不知过了多久,暴鸢低沉的声音响起。 “总宪,怎么能这样啊。” 人群中,一中年听后,立时就上前道:“发生这么大的事,御史台不按制弹劾刘谌,那今后谁还会在意律法,在意礼法,在意宗规啊。” “是啊总宪。” 另一人紧随其后道:“审理逆藩一案,御史台是不能插手过问,可现在是刘谌他……” “够了。” 暴鸢的声音响起,让那人硬生生止住。 人的名,树的影。 暴鸢做御史大夫这些年,威望还是有的,在御史台更是无人敢反驳他,无他,整个御史台中,就属暴鸢骨头最硬了。 暴铁头的名号,那不是白给的。 “一个个是嫌今下的朝局,还不够乱吗?” 在道道注视下,暴鸢冷冷道:“宗正寺是出了大事,可现在一切都还没有眉目,此等态势下,御史台就贸然行事,你们觉得是好事?” 暴鸢的反问,叫眼前这帮人,一个个冷静下来。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暴鸢撩袍挥手道:“本宪还有事要处置。” 言罢,暴鸢向前探探身,拿起桌案上的一份公文,便不再理会眼前这帮人,自顾自的看了起来。 这…… 眼前这帮人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各异神色,这期间,不是有人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怎样都讲不出来。 没多时,本人满为患的公事房,独剩下暴鸢一人。 ‘究竟会是谁?’ 而此刻的暴鸢,心思根本就没在公文上,他在思量是谁敢这样做,一个个怀疑对象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只是想的越多,暴鸢的眉头就紧皱的更厉害了。 因为他最怀疑的几个人,都有这种动机。 可真要是那样,这朝堂就安生不了了。 大虞这还没有消停呢,很多事都还没有解决好,可中枢却又要起风波,这对大虞,对社稷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啊。 …… “看来我们真的是老了。” 安国公府。 宗川感慨的声音响起。 此刻,在病榻上躺着的昌黎,意识还算清醒。 “七哥,你是说宗正寺的事,是……” 昌黎伸出手,想说些什么时,却被宗川摆手打断。 “是谁,都不重要。” 宗川看向昌黎道,“眼下对你而言,是要静养,朝中的事,不归我们管了,这样,你还能多活几日。” 昌黎皱眉。 这话,也就宗川讲了。 换作别人,依着昌黎的脾性,早就翻脸的。 他的病,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气的。 “我现在是真想看看徐黜这厮,眼下是什么状态,什么表情。”可皱眉的昌黎,突然间想起徐黜,咧嘴就笑了起来。 “这厮是处心积虑的想保住权势,甚至不惜在昨日大朝上,敢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对天子讲那样的话,他真是够可以的。” “也就是我现在老了,要是搁在以前,哼,就这厮,老子一拳就能打死这狗日的!!”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宗川无奈一笑,“你啊,这脾气到死都改不了,聊点别的吧。” 对于徐黜的变化,宗川过去想不通,那样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可这几年,宗川瞧出怎么回事了。 徐黜想要更多的权,只怕不是简单的为了牟利。 他是想赢一次啊!! 也是想到这里,宗川在过去,很多没有想通的事,立时就想明白了,太祖对徐黜的梦魇,造成的太深了。 只是你真的能赢吗? 宗川双眼微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昨日太极殿上,天子的种种举止,尤其是那双眼睛,让宗川事后想想,都觉得天子打算出手了。 虽说今下的处境,不是特别的合适吧,但一想到天子在过去三载,硬是什么都没有表态,而天子在上林苑的一些表现,他那嫡孙,会在他询问时讲一些,宗川就知道天子这是在等,可这还是看得见的,那看不见的呢? “都滚开!!” 昌黎的怒吼响起,叫宗川回过神来,看着病榻上意识开始不清晰的昌黎,宗川轻叹一声,老幺的病情又严重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涟漪(3) “你想死!别拉着武安长公主府!别拉着你那几个儿子!!” 愤怒的声音,在奢华的堂内响起。 一穿戴奢华的妇人,此刻眼眸怒张,手里拿着鞭子,怒瞪坐在椅子上的刘谌,怒不可揭的斥责。 面对妇人的斥责,刘谌连动都不敢动。 尽管身上的疼痛,让刘谌几次都想讲出事情,可想到昨夜天子对自己讲那些话时,所流露出的冷漠,刘谌就硬生生止住了。 “因为老二他们干的事,大虞经历了多少风波,遭遇了多大动荡,你不是不清楚。”见刘谌如此,楚锦就举起鞭子,怒抽刘谌,边抽边呵斥道。 “本宫不求你有多大本事,只求你别招惹是非,可你倒好,却死性不改,在昨日的大朝上,母后都命人去审了,宗正寺也在其中,你这个大宗正,居然敢在宗正寺干这种事。” “风雅是吧!?” “本宫叫你风雅,今日,本宫就抽死你,然后本宫就进宫去向母后请罪!!!” 楚锦手里的鞭子,一鞭一鞭抽在刘谌身上。 那疼痛,叫刘谌面目狰狞。 可刘谌硬是一句都没喊出来。 楚锦见到此幕,手里就更用力了。 过去出现这种事,楚锦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大虞的公主,看似尊贵异常,可牵扯到婚姻这等事,又如何能随她们所愿? 其实对刘谌,她是满意的。 至少对她很关心,除了好风流这个毛病。 但刘谌就是屡教不改,这叫她能怎么办? “娘,您别打了!” 此等态势下,从堂外跑进来一青年,扑通就跪倒在楚锦身前,抱住楚锦的腿,“再打,就把爹给打死了!” “是啊娘。” 话音刚落,又有几人跑了进来。 此刻的堂外,乌泱泱跪着很多人,他们无不瑟瑟发抖的低着头,平日里的长公主,还是很好的,但一生气,那就大了。 “都给本宫滚出去!” 被拦着的楚锦,怒瞪眼前这几位儿子,举着鞭子指向刘谌,“武安长公主府没有这样的驸马爷,你们也没有这样的爹!就因为他一时的痛快,给武安长公主府,给你们,闯下了弥天大祸。” “娘啊,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您再愤怒也无济于事啊。” 刘谌的长子,刘锴眼眶微红,抬头看向楚锦,“就算把爹给打死了,这事情就能结束吗?只怕是不能啊!” “今下对武安长公主府而言,就是等着宫里来人,要是宫里的人知道,爹叫娘给打死了,这传回宫里去,那还会出什么事,是谁都说不准的。” 楚锦手里的鞭子,落到了地上。 跪着的刘恬,立时把鞭子抢走,揣进了怀中。 这几个不孝子,也不枉为父心疼你们啊。 见到此幕的刘谌,这心底生出感动,就他这种处境,他想风流吗?他也不想啊,可不想就行了? 不想,这大宗正之位,能落到他头上? 想屁去吧。 要说刘谌心里没怨,那是不可能的,没有尚公主前,他的才华已然传开,可这一切,随着恩旨降下,一切都结束了,但即便有怨,他也不敢表露出来啊。 “娘,要不您跟爹和离吧。” 可刘谌感动之余,感慨之际,刘恬讲的话,把刘谌给气的啊,瞪起眼看向刘恬,这混账话,也是你这逆子敢讲的! 啪~ 堂内,响起清脆的声响。 刘恬被打蒙了。 眼前发黑。 耳朵发鸣。 “这话,也是你能讲的?” 楚锦瞪着刘恬,厉声道:“本宫过去教你们的,全都教到狗肚子里了?” “娘,您别生气。” 刘恬忍着难受,立时叩首道:“儿说的是假和离,无论如何,先把您摘出来,儿几个,跟着爹一起扛!” “假的也不行!” 楚锦的心,这才好受点,眼神柔和不少,但嘴上却厉声道:“本宫还没软弱到这种地步,都给本宫滚出去!” “娘!” “娘~” “滚!” 楚锦的话,叫刘锴、刘恬几人,无不低着头退了出去。 “夫人~” 刘谌见到此幕,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看着垂手而立的楚锦,神情有些动容道。 “你,当真没什么,想对本宫说的吗?” 楚锦努力平稳心神,看向刘谌道。 刘谌:“……” “好,好。” 见刘谌如此,楚锦释然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是死是活,本宫跟你一起等着!” 言罢,楚锦一甩袍袖,转身朝一处走去。 对刘谌,楚锦是有感情的。 在楚锦看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她的丈夫是怎样的人,或许最初她知晓的不多,可在一起过了这么久,还生了几个儿子,她如何会不知? 别看楚锦说刘谌好风流,但楚锦却知道一点,她这个丈夫,根本就没有做过出格的事。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虞都谁不知刘谌好风流,关键还惧内,知晓这些,楚锦就知她这个丈夫,是想以此来自污啊。 只是如今的事,楚锦却想不明白。 究竟是谁,亦或是因为谁,居然让她这个丈夫,敢拿着整个武安长公主府的命运,来做这种事? 徐黜? 只想了一下,楚锦就否认了。 徐黜的权势是很大,但还没有叫刘谌吓到这一步。 “夫人,我疼。” 可在楚锦思虑之际,刘谌却站起身,齿牙咧嘴的对楚锦道。 “疼死算球!” 楚锦冷哼一声,“这样也好过被人砍脑袋。” “夫人~” 刘谌继续道。 “滚!” 楚锦皱眉道:“别在本宫面前晃荡。” “哎。” 刘谌应了一声,就一瘸一拐的朝堂外挪步。 可还没走几步,楚锦的声音响起。 “滚回来!” 听到这话,刘谌露出一抹笑意,但随即却苦着脸,转过身看向楚锦。 “从此刻起,你哪里都不能去,就在本宫跟前!”在刘谌的注视下,楚锦起身朝刘谌走来,边走边说道。 可说这些时,在走到刘谌跟前,楚锦却伸手查看刘谌的伤势。 堂内的气氛缓和不少。 这一幕,被堂外的人听到,尤其是刘锴哥几个,那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可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哥几个的心情就沉重起来,这事不好解决啊…… 第二百四十三章 涟漪(4) “内侍省的人,到现在都没去武安长公主府?” 荣国公府。 书房。 孙河露出惊诧,看着眼前的中年,显然对这种结果,超出了孙河所想,这不应该啊,这不可能啊! “公爷,没有人去。” 中年知晓孙河为何这般,毕恭毕敬的抬手作揖道。 “呵~” 孙河笑了,他的眼神也变了。 出这么大的事,在宗正寺关押的逆藩雄、逆藩风自裁死了,孙河打死都不信,他那俩表弟什么脾性,他会不知道? 真要想死,早就死了。 何须等到现在? 孙河无比坚信一点,那俩表弟心中有怨,他们肯定想见一人,质问她,为什么当初没有选他们。 但这一切没有发生就结束了。 “当初本公不过是讲错了一句话,就因为一句话,太皇太后疏离了本公,不信任本公了。”孙河伸出手,看向那中年道。 “好!这的确是本公的错,错在只想着社稷安稳,忽略了太皇太后的感受,忽略了自己的身份,但他刘谌凭什么!?” “太皇太后的亲儿子,在逆藩一案钦定要审下,如此处境与时局下,却自裁死在了宗正寺,这传出去谁会真的信?!” 中年心里暗叹一声,自家公爷为何这样,他比谁都要清楚。 别看自家公爷,依旧是大司马大将军,掌着大都督府,在中枢的权势地位仍在,即便是徐黜,也不敢轻易交恶。 可有些事啊,不能这样简单来看。 孙氏不如从前了。 这一切要从孙斌分家说起,在过去,孙河哥几个是成家不分房,延续的是其父的,这不是孙河的意思,而是其父临终前交待的。 大族里的规矩众多,特别是牵扯到利益,可谓划分的明明白白,但在很多时候面临一些事情时,个人利益要牺牲,以维系住宗族核心利益不受损,为此会有很多事发生,但在家主一声令下,任何人的抱怨或叫屈都没用。 孙斌分家,就代表了一点。 今后遇到任何事,他觉得有错或不可取,是不会像过去那样,对孙河的话言听计从,他还是孙氏的人,但却另立门户了。 因为孙河这一闹,泾阳侯孙淼,正阳侯孙冀也都分了,这主房各支闹的事,可对孙氏其他房支,产生极大的震动。 谁都不知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但作为当事人,孙河却一清二楚。 这都是他那位姑母,对他过去做的错事,而出手做的惩处,甚至于孙河还明白一点,他姑母在做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 还不是为她亲孙铺路!! “这到底是为什么!!” 孙河怒拍桌案,他想不通,“一个尚公主的驸马,干出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刑部、大理寺、六扇门的人全都去了宗正寺,他这个大宗正却屁事没有跑回去了,姑母,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公爷慎言啊!!” 中年闻之大惊,忙开口劝道:“这事透着蹊跷之处太多,您可不能这样,万一……” “本公难道瞧不出?” 孙河冷笑不止,盯着中年道:“那两位活着,徐黜断不会善罢甘休,这老贼什么德性,本公会不清楚?” “若本公猜的没错,此事跟虞宫脱不了干系!” 中年脸色大变。 此事他得知时,其实就猜到了一些,但是他不敢确定,毕竟这事太大了,没有直接的证据,根本就不敢妄下定论。 “内侍省的人不去,这真相就不可能查出。” 孙河继续道:“即便是强如中书省,也不能派人去,徐黜这老贼要真干这种蠢事,那本公算瞎了眼了。” 孙河恼怒的地方,是他猜到了一些事,但他没有打算宣扬出去,可他就想看看,他姑母会怎样做。 在过去三载的动荡下,孙氏的核心利益是没有受损,但却也没有新的增加,如果身边的人全都一样,那孙河或许不会多想别的。 可事实并非这样。 特别是四征大将军更迭,让孙河瞧出一点,他姑母或许有考虑孙氏,但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了, 这对内心骄傲的孙河来讲无法接受。 他才是孙氏的当代家主啊。 “公爷,不管怎样,卑下的意思是静观其变。”尽管孙河有怒,可中年在震惊之余,依旧劝说道。 “就今下的形势那是多做多错,何况出这么大的事,徐黜至今都没有动静,朝中的那些人,一个个全都在观望。” “本公还没蠢到这一步。” 孙河冷哼一声,看向中年道:“你去趟大都督府,就说本公病了,要在府休养,本公倒是要瞧瞧,这中枢还能出什么事。” “是。” 中年当即作揖道。 对太皇太后的疏离,孙河是有委屈的,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背叛他的姑母,更没有想过别的。 可处在这复杂的中枢,很多事并非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孙河是渴望驰骋沙场的,可他的身份与地位,就注定一般的战事,根本就不需要他去出面。 但在过去,不管是北虏来犯,亦或是南诏进犯,都出现过不止一次的危急,尽管他有几次都请战,可孙黎却选择忽视。 “姑母,难道就因为一次错,您就这样狠心,想将侄儿困在其中吗?”书房内,孙河露出不甘,紧攥双拳道。 “您究竟想让侄儿做什么,才能原谅侄儿啊,侄儿过去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坑害过大虞社稷的,但也都叫孙氏获益了,侄儿难道就真的做错了?” 在中枢待的时间久了,孙河比谁都要清楚,这中枢是铁打的,但权势却是流动的,你不争,那就必然被人踩,即便有爵位有怎样,手里没有权,那就是空筒子爵位,别说几代了,敢有一两代,就被其他人甩在身后了。 可现在,有些事已经在变。 孙河一想到这,他就知道自己不能错,他要再错了,那他的儿子,今后就无法顶门立户,那他一直追求的宗族荣耀,就将会出现断代的风险,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过去做的,所坚持的,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也是父亲,他可不希望他的孩子,今后会被人瞧不起!! 第二百四十四章 试探 人活于世,终究要得到些什么。 这与出身无关。 这跟环境相关。 这世上最复杂的是人,最危险的是人。 当一种秩序出现,形成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那么欲望就出现了,权,名,利,色,情……别管是谁,在遇到时终究会沾一样。 至于一样都不沾的,要么是人人歌颂的圣人,要么是道貌岸然的小人,可在这世上,哪会如此容易的出圣人。 反倒是小人很容易出。 这玩意儿,就跟韭菜一样,极其顽强! 夜无声到来。 繁星闪烁。 皓月凌空。 不时有寒风袭来。 “陛下~” 李忠忍着寒意,看了眼不远处的凤鸾宫,小声对天子提醒道,他不知道,天子为何下了撵轿,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可来到凤鸾宫,却迟迟不进去,要叫那位知道,还不知会出什么事。 短短一日,逆藩雄、逆藩风自裁的消息,不止在中枢有司传开,更在虞都闹得沸沸扬扬,此事的关注程度太高了。 “走吧。” 楚凌收敛心神,随口讲了句,便朝凤鸾宫走去。 徐贞想见他,楚凌一点都不意外。 这在楚凌的预料下。 如果说从上林苑高调归宫,这算小小刺激了徐贞,那么在太极殿的表现,尤其是抢走了很多风头,算是将这种刺激更进一步。 权力这玩意儿谁不喜欢? 别管男的,女的。 谁能从中品尝到滋味,就必然不会丢手的。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前去凤鸾宫正殿的途中,一些宫人与侍女,无不朝楚凌作揖行礼,甚至有些人的脸上,是带有些许慌张的。 面对未知时,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恐惧。 楚凌离开虞宫三载,这一决断无比正确,远离了世人的视线,再归宫时,他已不再是那瘦小孺子,而是今下的少年天子,他长高了,也强壮了,这是视觉上的改变,但更大的改变,却是心理上的。 归宫的这段时日,发生的一些改变,是会产生涟漪的。 又来了。 这一路走来,看着一成不变的凤鸾宫,看着眼前紧闭的殿门,楚凌表情自若,但眸中却闪烁着异样。 对这里,他是不喜的。 太压抑了。 当初在虞宫待着,每日的晨省雷打不动,这种无聊的戏码,楚凌早已厌恶,他能感受到徐贞想控制他。 这让他感到窒息。 楚凌不清楚,徐贞这个人是一直如此,还是受他皇兄骤崩的缘故,才有了这种改变,但不管怎样,他跟徐贞都不可能像亲母子一样。 既不能,就远离! 不过,今下徐贞想控制他的手,又伸出来了。 楚凌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他可不会让步的。 吱~ 紧闭的殿门被楚凌推开,可在殿外待着的宫人侍女,不少却脸色微变,天子没有行礼就推门而进。 这是不符礼法宗规的。 可他们却忘了一点,礼法宗规的制定,是为了方便统治,叫底下的人懂规矩,而非是为了制约高高在上的天子! “在上林苑几年,皇帝长高了,也大了。” 帷幔里传出徐贞的声音。 “这几年,因为大虞出现的动荡,本宫与太皇太后,还有你皇嫂,殚精竭虑的想解决麻烦。” 讲到这里,徐贞的声音停下。 走进殿的楚凌,听到这话,如何不知徐贞何意。 这是对他刚才的行为表达不满。 可不满的,只有刚才吗? 楚凌停下脚步,对帷幔里,坐在凤位上的徐贞,微微低首道:“祖母都对朕讲过,若无祖母她老人家,还有母后您跟皇嫂,在虞宫为朕盯着这份基业,只怕朕就成亡国之君了。” 徐贞娥眉微蹙起来。 她是想敲打楚凌,却没想到天子会这样讲。 亡国之君? 大虞在过去是危急,但还没到这一步! 你这位大虞皇帝,都成亡国之君了,那她算什么? “看来皇帝在上林苑,也不止是享乐了。”徐贞压着不满,直勾勾的盯着楚凌,“对朝中的事,天下的事,也是了解不少的。” “母后说笑了。” 楚凌平静道:“朕不管怎样,也是大虞皇帝,即便真在上林苑待了三年,也不可能只会享乐,毕竟朕还不想做亡国之君。” 徐贞再度皱眉。 对这个亡国之君,她是那样的厌恶。 这好似是在对她讲些什么一样。 “那大虞的礼法宗规呢?” 徐贞压着不满,冷哼一声对楚凌道:“从皇帝摆驾归宫,为何不每日来凤鸾宫?难道在皇帝的眼里,没有本宫这位皇太后吗!?” “朕从没这样想过。” 楚凌微微低首道:“还请母后勿怪,朕只是离宫太久了,在上林苑住的太久,对宫里的很多都有些陌生了。” “真只是陌生?” 徐贞反问道:“没有别的?” “没有。” 楚凌平静道。 对徐贞揪着这点不放,楚凌一点都不奇怪,看似晨省是件小事吧,实则在虞宫,在中枢却不是这样。 当然,徐贞是想通过这件事,叫楚凌知道一点,她还没老呢,更还没死呢,不要觉得有点东西了,长大了,就觉得能掌权亲政了。 “那从明日起,就每日来凤鸾宫。” 徐贞沉吟刹那,看向楚凌道:“今下的动荡是结束了,但大虞需要规矩,皇帝作为一国之君,更当为天下做表率!” “一切都依母后之言。” 楚凌干脆利落的回答,反倒叫徐贞有些诧异。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原以为楚凌会以照顾太皇太后为由来推诿,继而折腾出一些事,但楚凌如此干脆,徐贞诧异之余,这心底难免生疑。 毕竟在这几日,楚凌的种种表现,无不在无声言明一点,他跟过去不一样了,他要掌权亲政了。 “宗正寺发生的事,皇帝是怎样看的?” 想到这里,徐贞选择别的话题,此言在讲出时,徐贞盯着楚凌的脸。 在得知逆藩雄、逆藩风自裁之事时,徐贞是惊愕的,尽管她这两个小叔子,终究是难逃一死,但这个时候死了,未免太过于蹊跷。 所以很自然,徐贞联想到两个人。 一个是孙黎。 一个是楚凌。 因为这件事尚未结束,她那两个小叔子活着,哪怕审案一事,中书省插不上手,但徐贞却知道,她那位父亲肯定不会就此收手的。 不然在昨日的大朝上,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天子讲那样的话。 可徐贞等了一天。 没有等到她想看到的。 而打开这个局的第一把钥匙,在无形中成了刘谌。 在徐贞的注视下,楚凌却露出狐疑,“母后,宗正寺出了何事?” 徐贞:“……” 逆藩雄、逆藩风死了,这在朝野间闹的沸沸扬扬,若是先前,楚凌讲这话,徐贞或许还信,但现在,这摆明是在装糊涂。 “皇帝真不知情?” 徐贞双眼微眯,反问道。 “母后,朕真不知。” 楚凌露出关切道:“可是宗正寺出了大事?” 楚凌的这种态度,让徐贞生出更深忌惮。 “逆藩雄、逆藩风自裁死了。” 徐贞冷冷道。 “死了?!” 楚凌大惊道:“怎么会出这种事?此事还有谁知道?母后,此事可非同小可啊,断不能将此事传开,尤其是让祖母知晓,祖母身体不好,如果知晓此事,恐她老人家会受不了的。” 见楚凌如此,徐贞的手紧攥起来。 直觉已经告诉她,她那两个小叔子的死,多半跟眼前这位脱不了干系。 可问题是楚凌却是这种表现,这让一些验证反倒推不下去了。 ‘生气了吧,这就对了。’ 见徐贞不言,楚凌保持着惊色,但心里却是别的状态,‘朕就是要叫你们揣着明白装糊涂,人的确是朕杀的,不杀,等着徐黜这老贼出手?继而叫朝中各方推波助澜?朕可不会干这蠢事!’ 这件事,楚凌从没觉得自己做错。 但唯一的问题,是他祖母的态度。 还有他祖母,是否会受不了这打击,继而导致病情加重。 这绝不是楚凌想看到的。 所以就有了两个婴儿进宫。 孙黎活着,他们能待在虞宫,待在凤鸾宫,继而支撑着孙黎,毕竟楚雄、楚风他们的结局是注定的,但因为他做的事,使得二人的血脉能延续。 当然,等孙黎离去,这两个婴儿是能活,但这辈子要远离虞宫,远离虞都,更名改姓是必然,一辈子受到监视是必然! 楚凌觉得自己很仁慈了。 “退下吧,本宫乏了。” 徐贞的话,叫楚凌回过神来。 “母后,那此事该怎样办?” 楚凌却继续问道。 “本宫自有定夺。” 徐贞皱眉道。 想问的,没有问到。 现在楚凌却想反问她,徐贞如何会轻易回答,何况这件事,徐贞不觉得长乐宫那边不知情,毕竟此事太大了,但偏偏长乐宫到现在却没有反应,这容不得徐贞不多想。 “既然母后有想法,那朕就先告退了。” 楚凌不再追问,抬手对徐贞一礼道,“夜深了,母后也早些歇息,朕明日再来。” 徐贞无声的看着楚凌,她突然发现眼前这位不是那么好控制的,更让她心生警觉的,是她看不透楚凌的真实想法,这是很可怕的事! 第二百四十五章 册封 一夜无言。 拂晓。 刺骨寒意,让人瑟瑟。 “舒坦!” 一道声音响起打破平静,大兴殿,一处暖房中,蒸汽环绕此间,楚凌倚着浴桶,一身疲惫消散,全身上下的毛孔打开,这种感觉楚凌很喜欢。 晨练结束,泡个热水澡。 整个人精神焕发! 这种习惯,楚凌保持了三年。 没有一个强壮,健康的身体,即便楚凌真想做事,等到他真正谋得分散的皇权,开始掌权亲政,繁杂的军政要务会累垮他的身体。 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从离开虞宫,搬到上林苑去住,楚凌除了蓄势谋划,培植力量,构想治国方针,明确各项部署外,楚凌一直保持着锻炼,从骑射,到习武,楚凌能在一帮妖孽中,依旧保持一定名次,这就很说明原因了。 作为大虞皇帝,牵扯到打仗方面,的确不用楚凌亲自上,真到那一步,大虞也就距倾覆不愿了。 但楚凌必须要懂,此外还要懂战场自保。 因为有两场仗,在今后,楚凌必须御驾亲征,一个是对北虏,一个是对南诏,前者是去国耻,后者是灭余孽,楚凌知道这两场灭国之战,即便真的打响,那没有个数载,甚至更久,根本就打不起来。 大虞治下的积弊毒瘤要解决,折损的国力要恢复,而在这过程中,有针对的展开几场关键性战役,以持续削弱北虏、南诏的国力,继而促成灭国之战的开启,这一过程中,楚凌要做的太多。 甚至很多事,不是解决一件接着一件,而是扎堆解决的,皇帝是掌生杀大权于一身,但不代表就能操控一切。 这人世间最大的惊喜,就是一切充满未知。 好在楚凌很年轻,他等得起,也玩得起,这是他最大的资本与优势。 而强壮,健康的身体,是支撑这一切的根。 “早膳都备好没?” 从暖和的暖房出来,楚凌感受到刺骨寒意,看到岿然不动的羽林郎,在道道行礼声下,楚凌放缓脚步,走到一名羽林身前。 “禀陛下,都备好了,还煮了热汤。” 在李忠禀明之际,楚凌伸出手,整理眼前羽林的着装,这叫那名羽林心跳加快,内心很激动,而临近的羽林郎,无不投来羡慕之色。 “下值了,去吃。” 楚凌伸出手,轻拍那人肩膀,“都敞开造,别给朕省这点钱。” “喏!!” 众羽林无不喝道。 “去凤鸾宫。” 楚凌笑笑,随即就走了。 对麾下的羽林,楚凌能嘘寒问暖,但却不能叫他们提前下值,规矩就是规矩,立规矩难,坏规矩易,慈不掌兵的道理,楚凌清楚,何况如今不是在上林苑了,而是在虞宫,楚凌可不希望,自己这片地域,有任何纰漏出现。 “恭送陛下!” 在道道行礼声下,楚凌坐上撵轿。 “起驾!” 随着李忠的声音响起,这支随驾队伍,便朝凤鸾宫方向行进,只是有些羽林郎,却投来异样神色。 常伴在天子跟前的李忠,为何没有随驾离去? 当御驾离开大兴殿,站在原地的李忠动了。 跟着脚步声出现。 这让值守的羽林郎,无不警觉地看着。 “李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负责值守的黄龙,此刻走到李忠跟前,表情平静的询问道。 “奉陛下旨意,咱家要前去凌华宫宣旨。” 迎着黄龙的注视,李忠平静道。 姑母? 黄龙平静的面庞,露出一丝惊诧。 “陛下还说了。” 李忠继续道:“命将军点一队羽林,随咱家一起去凌华宫。” “臣遵旨!” 黄龙听后,朝楚凌离去的方向作揖行礼,随即便转过身,厉声道:“殿前值守羽林,集结!” “喏!” 随着道道喝喊响起,在大兴殿殿门前的数十众羽林,无不快步朝黄龙所在跑去,动作干脆利落。 羽林就是羽林。 永远充满朝气! 李忠看到眼前一幕,不由生出感慨,在过去他不是很理解天子为何要费这么大功夫,也要从战死将士,致残将士中,叫他们的子嗣集中于上林苑,即便想掌握军队,也没必要从这些中遴选吧。 即便操练的再狠,可终究是没上过战场,这就不能被称之为精锐悍卒,真要遇到什么事,他们根本就撑不起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忠却改变了想法。 他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靠金银去砸,拉拢过来的军队,即便再骁勇善战,可谁又能确保在不经意间,就被别人收买呢? 但羽林不会,巾帼不会! 这是一种怎样的忠诚呢? 刻在骨子里的那种。 因为在上林苑这几年,他见到太多令他震撼的场景。 忠于大虞。 忠于天子! 这口号,羽林与巾帼喊了三年,这是真敢拿命去做的,而不是所谓靠嘴去喊,去吼的。 “走吧。” 看着集结的数十众羽林,个个昂首而立,李忠对黄龙示意道,随即便转过身,朝凌华宫走去,一众宫人紧随在后。 黄龙没有犹豫,对羽林发号施令,便跟在李忠他们身后。 可在黄龙的内心深处,却生出了疑惑。 天子如此大张旗鼓的,叫他们前去凌华宫,这就是想干什么? 但尽管有疑,黄龙却不打折扣的执行。 ‘这册封诏书一颁,虞宫只怕平静不了了。’ 反观李忠,离开大兴殿之际,想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这心底难免担忧,毕竟这分明是在触碰那位的底线啊。 毕竟在昨夜,那位才见了天子,要天子每日去晨省,可转过头,天子就要放个大招,李忠不敢想下去。 但他知道一点,这事做了,影响必然会很大。 尽管李忠猜不透,天子为何偏要选择此事,去做这样的事,但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天子想要的。 或许从去宗正寺,叫那两位体面,自家天子就想好了。 李忠走着,但不知在何时,他后背冒出了冷汗,寒风吹来,让他觉得冷飕飕的,跟在这样一位主子身边,最好的,就是别有任何想法,不然惹得天子厌恶,那下场是很惨的…… 第二百四十六章 怒 凤鸾宫。 正殿。 “刘谌递了请罪折子,打算请辞大宗正之职,但此事在朝野间闹的太大,就这样处置恐难以服众……” 徐贞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楚凌坐在锦凳上,心思似全然不在这上面,眼眸盯着前方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火。 经一夜燃烧,灯芯…… “皇帝!!” 突地,不满的声音响起,叫楚凌挪动视线。 帷幔里。 坐于凤位上的徐贞,带有怒意的盯着自己。 “母后。” 楚凌压着笑意,微微低首道。 “本宫适才讲的,皇帝可认真听了?” 徐贞皱眉对楚凌道。 “认真听了。” 楚凌不假思索道。 “说了什么!” 见楚凌如此,徐贞质问道。 楚凌回道:“母后说,刘谌递疏请辞,但逆藩雄、逆藩风自裁一事,在朝野间闹的沸沸扬扬,恐这样轻拿轻放,恐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然后呢?” 徐贞道。 “然后?” 楚凌生出疑惑,随即看向徐贞,“然后母后就喊了朕,问朕有没有认真听,母后,朕认真听了。” 徐贞:“……” 见楚凌如此态度,徐贞的手紧攥起来。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不然,楚凌来晨省后,她也不会特意多留楚凌。 殿内安静下来。 ‘想叫朕表态,看朕是什么态度,这种蠢事,朕才不会做。’坐在锦凳上的楚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思量起来。 ‘拉朕下场,想以此试探朕,这种伎俩哄骗三岁小孩可以,想哄骗朕,难了点,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跟朕无关。’ 徐贞是什么心理,楚凌一清二楚。 “刑部,大理寺,六扇门的人,都向虞宫递奏疏了。” 徐贞的声音再度响起,“逆藩雄、逆藩风自裁,是在有意识下进行的,这点通过仵作反复检查,才明确下来的。” 那是当然。 楚凌嘴角微扬,既然是做戏就必须做全,还别说天香派研制的特殊成药,效果挺不错的,今后可用于审讯。 “但,宗正寺所辖牢狱走水,却似人为的。”徐贞的语气,此刻有意停顿下来,那双凤眸盯着楚凌,似想观察到什么。 “有蹊跷的不止这一处,那夜在宗正寺值守的人,即便真都喝醉了,或睡的很沉,但闹出那么大动静,却没有一人察觉到……” 楚凌神情自若。 看,这还在试探。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喜来凤鸾宫的原因。 徐贞总是想掌控他。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何况还是大虞皇帝。 真要被徐贞掌控了,那他不就真成傀儡皇帝了? 至于他的祖母,却不是这样。 先前是那种态度,是因为她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毕竟大虞才传了三代,因为一场变数,传到自己这个八岁孺童上,没有担忧与顾虑,是不可能的。 “既然有蹊跷,那母后为何不叫他们细查?” 楚凌想到这,站起身道:“刑部、大理寺、六扇门的人,是拿大虞官俸的,是吃大虞皇粮的,大虞设立这些有司,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而不是把问题抛给天家的!” 果真不是他吗? 徐贞的娥眉微蹙起来,适才楚凌的表情,她全都看在眼里,而楚凌讲的这番话,让徐贞也有些吃不准了。 一些事之所以难定,问题不在事上,而在于不该发生,但偏偏就发生了,且在这期间一些人的态度,在配合上所处的形势,就导致关注一些事的人,即便心中有一些猜想,却不能轻易下定论。 越是这样,就越是要证据。 没有证据,可能会引发新问题。 关键是所处的形势,又容不得新问题出现。 楚凌正是巧妙利用了这点,所以才布下了这个局,把不利的因素铲除掉,把有利的因素凸显出,继而搅动着朝局变幻。 节奏是很重要的。 “时辰不早了,皇帝回去用膳吧。” 徐贞沉吟了许久,才开口对楚凌道。 “母后也早些用膳。” 楚凌抬手一礼,便在徐贞注视下离去。 出殿门的那刹,楚凌心情好不少,跟这徐贞待在一起,挺压抑的,楚凌看了眼左右,便朝前走去。 “陛下~” “陛下!” 而在此时,万秋儿、纪乾迎上行礼。 可楚凌的目光,却被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吸引。 那人,似知晓了什么消息,表情显得很慌张。 “走吧。” 楚凌嘴角微扬,语气淡然道:“摆驾凌华宫!” 嗯? 万秋儿、纪乾心下一紧,刚结束在凤鸾宫晨省,不该去长乐宫吗?怎么要去凌华宫,这个时候过去,皇太后这边会怎样想? 对二人所想,楚凌丝毫不在意,抬脚朝撵轿走去。 想拿捏朕,那也要看朕愿不愿意! 反制,不一定非要喊打喊杀,这才丢份了。 尤其是对上位者而言,连喜怒都控制不住,动辄就叫底下的人揣摩到,那还如何能震慑住底下的人? 母后,这招,朕看你如何破。 在进撵轿那刹,楚凌转过身,看着那道身影,急匆匆的跑向凤鸾宫正殿,楚凌笑了笑,随即便撩袍进撵轿。 “起驾!!” 纪乾的声音响起,撵轿被稳稳抬起。 倚着软垫的楚凌闭目养神。 御驾很快离去。 反观此刻的凤鸾宫。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殿内,徐贞不满的声音响起。 跑进殿的宫人,立时就跪倒在地上。 在旁服侍的张嵩皱眉看着那人,但眉宇间却透着狐疑,对这人,他是知道的,一向很稳重,为何今日却这样了。 “奴婢有罪,主子息怒!” 那人叩首请罪,但随即却道:“主子,出大事了!” “何事。” 徐贞皱眉道,可她此刻的心思,却全在楚凌的态度上,还有到现在,连一点口风都没传出的长乐宫。 特别是孙黎,这太反常了。 “主子,奴婢刚刚得知消息,凌华宫那位被加封了徽号。”在徐贞思虑之际,那人急切的说道。 张嵩双眸微张,难以置信的看向那人。 “你说什么?!” 张嵩正欲出言呵斥之际,徐贞冷冷的声音响起。 “凌华宫加封了徽号。” 那人两股战战道:“此事虞宫有不少都知道了!!” 徐贞心头的怒,在这一刻腾起。 手紧攥着。 就在刚刚,楚凌还来凤鸾宫晨省,可在她不知情下,楚凌居然背着她给凌华宫加封徽号,这摆明是要叫她难堪!! “去!!把皇帝给本宫叫来!!” 徐贞厉声道。 “主子不可啊!!” 张嵩立时跪倒在地上。 “怎么?!” 徐贞有些失态,“连你都敢忤逆本宫!!!” “主子,奴婢断断不敢啊。” 张嵩叩首道:“主子真要这样做,那虞宫上下,特别是那两位,会怎样看主子啊,此事主子要三思啊。” 徐贞的呼吸急促起来。 张嵩何意,她如何不知。 从楚凌被选为嗣皇帝,召登基大典称帝,大虞其实都不是三后,而是四后,这是谁都清楚的事,但偏偏在那特殊境遇下,使得不少人会有意忽略凌华宫那位。 无他。 这个世道是讲究实力的。 这点谁都清楚,楚凌更清楚。 从见了黄华以后,楚凌就在想着,该以什么形式,给他生母加徽号,这事必须要办好,不然不能成为他的政治资本,相反会成为负担与累赘。 但这件事楚凌还没想好,就接着发生了逆藩叛乱,随后就是大虞经历了三年动荡,直到这次归宫,徐贞想控制他,楚凌觉得机会来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儿啊,你不该如此 朝阳东升,金光撒照大地。 湛蓝的天,散布着不少云。 就连吹来的风,也不似拂晓时那般冷了。 凌华宫。 楚凌负手而立,看着映照金光的琉璃瓦,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建筑,他的心底充满感慨。 三年了。 尽管他在过去,从虞宫搬去上林苑,这前后进宫很多次,但更多是去长乐宫,去见他那位祖母。 楚凌不想因为他的一些举止,影响到在动荡之下,中枢维系的微妙平衡,为此,楚凌与凌华宫的联系,就仅限于书信。 而在收到的书信里,那位对他的关怀,楚凌是能感受到的,且收到的每份书信,都会强调不准来凌华宫。 “一切都没有变。” 有些感慨的楚凌,怅然道:“但一切又都变了。” “陛下!” “陛下!” 在楚凌感慨之际,从凌华宫内跑出两个人,楚凌循声看去,就见到李忠、黄龙快步跑来,楚凌抬脚朝前走去。 “表兄,母亲身体如何?状态怎样?” 在二人准备行礼之际,楚凌却看向黄龙道。 “禀陛下,姑母身体很好。” 黄龙愣了一下,随即便道,可说着,黄龙却露出踌躇,“只是姑母有些不高兴。” “母亲怎么了?” 楚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嘴上却道。 “陛下还是进殿吧。” 黄龙低下了头。 楚凌没有多说别的,便朝凌华宫正殿走去。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沿途的羽林郎,凌华宫宫人及侍女,在见到天子赶来,无不毕恭毕敬的行礼,特别是凌华宫的人,没有不透着激动的。 楚凌走着,很快就走到正殿前。 楚凌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表兄,你跟朕进去。” 在紧闭的殿门前,楚凌理了理袍服,对身后站着的黄龙道。 “臣遵旨!” 黄龙当即作揖行礼,随后便低首走上前,犹豫了刹那,便伸手推开了殿门,低首退到了一旁。 “母亲,儿臣来看您了。” 楚凌对殿内说了声,便朝殿内走去。 黄龙紧随其后。 殿内很安静。 只有二人的脚步声。 楚凌打量着殿内种种,很快,楚凌就看到了黄华。 “跪下!!” 在楚凌张口之际,黄华的声音响起,在殿内回荡起来。 “姑母!侄儿错了!” 本跟着的黄龙,立时就跪倒在地上。 “本宫当初是怎样对你说的?” 在楚凌的注视下,黄华起身,快步朝黄龙走去,“在皇帝身边,要做好臣子该做的事,要懂得劝谏,敢于劝谏,你被皇帝召去上林苑,从马奴进了羽林,就忘乎所以了是吧?这等大事,为何不劝谏皇帝?” “侄儿有罪,请姑母惩罚。” 黄龙尽管委屈,但他却老实叩首。 在上林苑,在羽林,他是冉冉升起的新星,不管是历次演武,亦或是游猎,他都取得了傲人成绩。 他是皇帝的表兄不假,但他从没有以此骄傲过,相反却表现得很低调,对待任何事都表现得极其要强。 特别是在此次归宫前,他凭借自身实力,得到了天子赐予的大虞将剑,这在羽林,在上林军中,没有一个不羡慕的。 但羡慕归羡慕,却没有任何闲话。 因为这是黄龙凭本事争来的! 大虞将剑,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母亲,这件事表兄不知。” 楚凌此时开口,先是对黄华讲了句,随即转过身,弯腰拉起黄龙,“母亲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儿臣说,表兄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过错。” “陛下~” 黄龙有些动容。 其实在黄龙的心底,觉得他表弟给自家姑母加封徽号,这一点错都没有啊,凭什么自家姑母就不能有? 当然,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 他是武将,今后要上战场的。 而且在上林苑时,楚凌就讲过一句话,大虞武将是为征战而活的,脑子里该想的,就是怎样锤炼麾下军队,怎样把仗给打好了,这样才能叫大虞军威昌隆!! 这些话,不止黄龙记在心里,羽林跟上林军都记在心里了。 “儿啊,你不该如此!你怎么能做这等糊涂的事啊!” 在黄龙感慨之际,黄华看向楚凌,“你才刚回宫没多久,这朝中就出了这么多的事,你这个时候,给我加封徽号,你叫你祖母怎样想?叫你母后怎样想?” “娘要真看重这个徽号,为何不在你刚登记时,就说些什么呢?” “儿啊,你现在走的路太难了,娘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是你也要反复斟酌才对啊,你这一加封,会引来很多麻烦的。” “母亲,您先消消气。” 楚凌走上前,搀扶住黄华的手臂,“作为儿子给母亲加封徽号,这难道有错吗?儿子是大虞皇帝,做这件事没任何错的,礼法宗规摆在那里,谁要是说错了,那儿子就要好好跟他们论道下了。” “即便是讲礼法宗规,那也要分时候啊。” 黄华皱眉道:“关在宗正寺的逆藩雄、逆藩风自裁死了,即便他们犯下天大的错,那也是你祖母身上掉下的肉。” “这种感受,除了做母亲的,没有人能感受到。” “你祖母太不易了,不管怎样,你最不该刺激的就是你祖母,现在聊的,不是外臣们怎样想,是关上门来,楚氏这一家怎样想!” 楚凌听到这里,就知自己这位母亲不简单啊。 楚凌清楚,张恢作为禁军大统领,是能把职责做好的,这件事,他母亲知道,不是通过外边,而是通过虞宫内,这一刻,楚凌突然明白一点,或许在过去三载,眼前这位母亲,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悄无声息的帮衬着他,或许动作很小,但必然是起到一定成效的。 也是想到这里。 楚凌突然觉得,自己选择这个时候加封徽号,非但是没有任何错的,相反是能让他收获意外惊喜的。 “表兄,你先退下吧。” 楚凌搀扶着黄华,看向黄龙道:“领着那帮羽林,去吃早膳,别傻站着值守。” “臣遵旨!” 黄龙先是作揖行礼,随即看了看黄华,但还是低首退下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法理 随着黄龙退下,殿门徐徐关上。 “母亲,您先坐着。” 楚凌搀着黄华,微微一笑道:“这几年没见母亲,儿这心里,始终记挂着母亲,还请母亲别怪儿不孝。” 讲到这里,楚凌微微低首。 黄华露出复杂的表情,她怎么会怪罪她的儿子,这是她身上掉下的肉,何况她太清楚自家儿子的不易了。 过去三载的动荡,黄华一直都挂念着,如果这动荡不能解决,不能镇压,那她儿子必将受到影响与冲击。 也是这样。 对待加封徽号一事,黄华才会这样。 她怕因为这件事,使得太皇太后对她的儿子,产生什么不满,继而使这对祖孙生出隔阂。 孙黎在过去三载,所做的种种,黄华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她这位母后,是真的从心里认她儿子了,做的每件事,都是在为楚凌。 “这件事,祖母会理解儿臣的。” 见黄华不动,楚凌开口道:“何况儿臣不做这事,祖母反倒会责罚儿子的。” “嗯?” 黄华露出惊疑之色。 “祖母太累了,儿臣作为大虞皇帝,不可能一直让祖母来支撑吧?”楚凌平静道:“儿臣长大了,不像过去那样小,让一些人觉得儿臣撑不起来了。” “其实母亲也能看出来,从儿臣这次归宫,特别是在太极殿的那场大朝上,有一些人对儿臣的归来,是有提防的,是有戒备的。” “但他们却忽略了一点,儿臣才是大虞皇帝!!” “如果儿臣连做一些事,都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话,那叫祖母知道了,该会有多失望啊。” 黄华眉头微皱。 其实这些她都想到了,从她的儿子,如此高调的归宫,她也猜到了一些事,但她不明白为何要在这时做这等事。 “好,不说你祖母。” 黄华收敛心神,看向楚凌道:“就说你母后,她知道此事,你觉得会善罢甘休吗?大虞只有三后,这是很多人都认可的。” “但从儿臣归宫那刻起,大虞就不是三后,而是四后!!从儿臣登基称帝,就一直是四后!” 楚凌掷地有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 他选择在此时,给自己母亲加封徽号,就是做给徐贞看的,就是做给王琇看的,他要用这件事,告诉她们,更是告诉所有人,他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想以礼法宗规来拿捏,那他也可以。 他这个皇帝不是偷来的,抢来的,是奉了大义,掌着法理,正大光明通过登基大典拿下的。 过去你们怎样想,他不在意。 谁叫他没有资本呢? 作为皇帝,没有贴己的人,没有忠臣,没有军队,没有钱袋子支撑,那说起话来,腰杆子却是不硬气。 但现在他可不缺这些! 楚凌之所以没有采取极端方式,去夺回属于他的一切,是楚凌清楚,在当今这中枢与天下,他这样做,是会带来新的动荡与隐患的。 所以楚凌选择了权力的游戏。 在既定的规则下,一点一点的将分散的皇权,重新收归到他手里,他要叫中枢,还有天下,知道他这个大虞皇帝,不是好欺负的。 用他们擅长的,去击败他们,或许会消耗些时间,但楚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何况在这个过程中,楚凌做的事,会一点点叫整个天下知道,什么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楚凌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大虞。 这点,孙黎在过去三载,一直在苦苦维系。 如果转过头来,楚凌就推翻了这一切,那他这不是打孙黎的脸吗? 这种蠢事,楚凌可不会做。 何况楚凌想要的,还不止是一个完整的大虞,他还想要一个完整的权力秩序,出现空缺的位置,该叫谁上来,这都是有章法的。 不能说,因为他是帝党成员,就不考虑别的,贸然特擢到高位,这是在揠苗助长,这是对社稷的不负责任。 人这一辈子,是要经历一件件事,才能逐步成熟稳重起来的,做官做到一定程度,那就是做人。 “母亲,儿臣饿了。” 楚凌收敛心神,看着有些愣神的黄华,他知道自己讲的这些话,对他这位母亲冲击很大,但有些事就是这样。 “我去给你做。” 黄华听到这,立时露出关切之色,“这早膳一定要吃,对身体好,你还在长身体,可不能大意了。” “好。” 楚凌笑笑。 在凌华宫,楚凌是很惬意的,他不用时刻保持警惕,他这位母亲是深明大义的,对于权力没有想法,更没有欲望。 通过一个徽号,就能看出。 如果真的有,早在先前就折腾了。 可偏偏没有。 因为黄华太清楚,她折腾一些事,会给她的孩子,带来什么危险。 “还吃素面?” 朝殿外走去时,黄华说道。 “还是母亲懂儿臣。” 楚凌笑道:“儿臣想这一口,想了很久了。” “你啊。” 黄华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出殿的那刹,不少人就纷纷行礼。 对此,楚凌没有在意。 “表兄!” 楚凌搀扶着黄华,便喊了一声。 “臣在!” 本捧着碗筷,没有心思吃饭的黄华,听到声音就立时撂下碗筷,便朝外跑去,大口吃着东西的那帮羽林见状,无不撂下碗筷,快步跟在身后。 “哈哈~” 见到黄龙身后,跟着那帮羽林,有不少嘴角沾着饭粒,楚凌忍不住笑了起来。 “拜见陛下!” 黄龙一行,纷纷行礼道。 “朕的母亲,要给朕做素面。”看着眼前一行,楚凌笑道:“谁想吃,可要好好向皇太后求恩典。” 啊? 一听这话,黄龙还好,身后跟着的那帮羽林,一个个就知自己不该出来,他们有些谨慎过头了。 “求什么恩典。” 在他们踌躇之际,黄华此刻却道:“一碗面而已,都有份。” “叩谢皇太后恩典!” 那帮羽林听后,无不作揖行礼道。 “你们有口福了。” 楚凌见到此幕,笑着对眼前羽林道:“朕想这一口,都想了三年了,回去后,别叫你们的袍泽知道,不然该嫉妒你们了。” “臣等遵旨!” 众人无不作揖行礼,但在他们心里却生出复杂之色,他们的父亲是战死了,但他们的母亲还在,还有兄弟姐妹,在上林苑,他们还能隔几日去看看,但陛下呢…… “母亲,儿臣给你烧锅。” 楚凌的话,被这些羽林听到后,心中更不是滋味了,谁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誓死效忠的天子也一样。 “好。” 黄华笑着说道。 “陛下!臣去劈柴!” “陛下!臣去搬水!” “陛下!臣……” 听到这些,黄龙也好,身后那帮羽林也罢,一个个都起身道。 “你们不去做这些,还干等着吃啊,朕都烧火了,一个个都麻利去干活。”楚凌听后,对黄龙一行笑骂道。 黄龙一行听后讪讪笑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 北军(1) 凌华宫是尽显温馨松快,然不是所有地方皆如此,大虞中枢因为一人的登场,而显得处处不平静。 虞都,内城。 北军衙门。 “这到底什么意思?大将军来赴任了,也不说接见我等,也不询问别的,上来就把自己关起来了,还真是少见啊。” “的确,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然这威就立不起来,平国公倒好啥也没做。” “咋?别人不出手磋磨你,你还上赶着想被磋磨?你咋嫩贱呢!?” “郭老二!你他娘的说谁呢!直娘贼的,信不信老子揍你一顿!” “怕你不成!?老子最近手痒的紧,本想找娘们松快下,刚好,先揍你一顿再说!” “够了!都还嫌不够乱啊,也不看看现在是啥时候,啥局面,一个个的能消停不能!?” 随着一人呵斥声响起,一处嘈杂的值房里,立时就安静了下来,或坐,或站的十数众披甲将校,无不是循声看去。 “你们是咋想的,自己都心知肚明。” 迎着道道注视,曹志冷哼一声,剑眉倒张道:“想试探就去,别在这里拱火,都在北军这些年了,今下是什么形势都清楚,平国公干什么,不干什么,岂是我等作为下属的,能妄加揣摩的?” 曹志这话讲出,叫一些人眼神闪躲起来。 随着曹志话音落下,值房内安静下来。 只是这气氛却显得那样压抑。 毕竟谁都没有想到,这空缺许久的北军大将军一职,最后居然叫新晋国公爵的韩青,给摘了桃子。 就为了这个位置,不知有多少人,在明争暗斗的争取。 禁军是掌着虞宫、皇城宿卫的,故而大统领一职,势必是皇帝心腹才行,当然,正统一朝就另说了。 也恰是这个另说。 使得北军显得尤为重要。 北军管着内城。 在内城范围的驻防、守备、巡查、缉捕、宵禁等事,凡是与影响秩序安稳的,北军都有职权去插手。 与之相对的,就是南军,管着外城,职权与北军相当,甚至南军管辖的外城,要比内城大不少。 毕竟有超百万众人口定居虞都,不可能一股脑的扎堆,虞都分内外,这就是什么样的人,住什么样的地儿。 也是这般,在职权与地位方面,北军稳稳压南军一头。 “外边不吵了?” 大将军署。 坐于帅椅上的韩青,神情自若的翻阅着公函,但微蹙的眉头,却能透出此刻的韩青内心变化。 “听声音,是左翼副将曹志讲了什么。” 抱刀而立的公孙川,不假思索道:“据卑下所知,这曹志跟南边走的很近,在北军大将军职空缺下,北军的不少军务,此人是有影响力的。” “在值房的那些人,一个个讲的无非与两个相关,一是公爷接任了该职,二是宗正寺那边出的事,眼下虞都内外不平静,闹腾的有些厉害。” “还跟先前一样啊。” 韩青放下公函,有些感慨道:“本以为一场动荡下来,能叫一些人醒悟过来,可如今看来,这成最大的笑话了。” “这个的人,那个的人,哼,一个个全都忘了,他们首先是大虞的臣,其次才是别的,就是有太多人忘了这些,才使大虞经历那样的动荡!” 公孙川不言。 自家公爷讲这些话,他如何会不清楚啊。 北军没那么好执掌! “叫你查的,都查清楚没?” 韩青眉头微皱,看向公孙川道。 在来北军衙门赴任,韩青没有接见底下的人,而是调了一些公函卷宗,想看看北军这几年,究竟是怎样的。 这一看不要紧。 触目惊心啊!! 仅是调阅的这些公函卷宗,表面看起来一点毛病都没有,甚至还都挺出彩,可韩青是何许人呢? 驰骋沙场经年。 对别的,他不了解。 但军务他还能不懂? 今下的北军,已然是军纪涣散,克扣粮饷,盗卖军械,私放门禁,收受贿赂等风盛行各处啊。 而这一切都是从北军大将军一职空缺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 “查到了一些。” 在韩青感慨之际,公孙川想了想,声音低沉道:“内城诸门,吃拿卡要的情况严重,尤其是有几处的城门领、尉带头,使得民怨积攒的很大。” “甚至卑下还打探到,因为这种状况闹出人命,最后捅到了虞都令府了,可后来却不了了之了。” 韩青脸色阴沉。 城门领、尉乃是内城诸门的主副将,是出了名的位卑权重,职责极其重大,进出内城要从诸门通过,可要是这些要职,都起不到对应作用,那不就等同于虚设了? “还有。” 见自家公爷难看,公孙川喉结蠕动,随即道:“负责内城各处巡查、缉捕的,存在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包庇宵小等行径,看似近年来的命案、盗取之事极少,实际有不少都被压了下来。” “甚至一些苦主,把状子递到了虞都令府去,那边的人负责调查,却被北军这边的人横加阻拦,为此虞都令邵冰多次上疏弹劾,可最后都被压了下来。” 啪! 堂内响起拍案声,这叫公孙川低下了头。 韩青面露杀意,声音低沉道:“他们是兵,不是匪!!!” 在接任北军大将军一职前,韩青就想到这个位置不好做,毕竟在他领军在外平叛前,这个位置空缺了很久。 中枢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想争抢。 但最后,却被太皇太后一直压着。 不过因为那时的大虞,各地局势动荡难定,所以此事固然引得不少人注意,但也不好做的太过火。 可今日听到这些,韩青明白一点,这个北军大将军一职,或许在过去,就一直被太皇太后当做一个饵。 目的也很纯粹。 就是叫各方看得到,却吃不到。 现在他回来了,这个饵就失去意义了,所以北军大将军一职,就不能再继续空下去,毕竟因为这件事,已经使得北军出现了很大问题,如果这些事不加以解决,那么是会出大问题的。 第二百五十章 北军(2) 如果说有可能的话,韩青是不愿回中枢任职的,他是武勋,是纯粹的武夫,他内心深处所渴望的是统兵打仗,是镇守一方,确保大虞边陲无患。 可人活于世,岂能事事如意,事事顺心?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不然要规矩何用? 所以韩青无比清楚,从他凭借镇压逆藩叛乱之功,爵位晋到国公,赐号平,他要肩负的职责,就早已注定了。 他是一把刀。 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公爷,北军今下的情况很复杂。” 公孙川犹豫了许久,还是讲出心中所想,“下辖的左右翼、诸营、各校关系是错综复杂,您初回都没多久,卑下知道您眼睛里不揉沙子,可北军所滋生的问题与积弊,非朝夕就能形成的。” “你的意思,是想告诉本公,即便想解决北军的积弊,也非朝夕间能解决的?”韩青眉头微挑,看向公孙川说道。 是啊。 公孙川在心里暗道。 此前自家公爷,被太皇太后钦定为北军大将军,公孙川还是很高兴的,毕竟在过去三载,自家公爷付出的种种,中枢没有忘记,帝后更没有忘记。 可在奉命了解些情况,公孙川却生出不满了。 这哪里是对自家公爷的肯定啊。 这是给自家公爷找来大麻烦了。 公孙川甚至不用多想,只要自家公爷敢对北军有动作,那就等着一些人出手吧,毕竟这是在触碰他们的核心利益。 “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想,看到麻烦,看到问题不想着怎样解决,而是先静观其变,先掂量掂量,那大虞将会变成什么?” 韩青板着脸,盯看着公孙川,“在过去这三年,你跟随本公一起平叛,这沿途经历的,看到的,听到的,难道全都忘了吗?” “先前本公就讲过,但凡在那些位置上的人,能多有些作为,大虞也不至于经历这样的动荡。” “公爷,卑下从没有忘过。” 公孙川心下一紧,忙道:“卑下之所以讲这些,是因为宗正寺发生的事,已经叫虞都上下沸沸扬扬了。” “如果在这等态势下,公爷在北军也做些什么事,难保这背后不会有人,去暗地里做什么事啊。” “宗正寺的事,自有宗正寺,还有中枢别的衙门去管,这跟我北军无关。” 韩青语气淡漠道:“但因为宗正寺的事,导致虞都上下沸沸扬扬,尤其是内城诸坊,这就跟我北军有关了。” “不过想解决此事,就要先整饬北军,瞧瞧现在的北军都成什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北军是他娘的匪军!!” 北军为何在过去会变成这样,韩青不想多管,也没心思去揣摩,但现在,他是北军大将军,那北军就不能这样烂下去。 何况韩青也猜到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太皇太后叫他就任北军大将军,就是清楚北军的种种,所以想叫他去解决这些。 也是这样。 韩青想不明白的一件事,如今想明白了。 他麾下的平叛大军,是有一部分从中枢各处调的,但也有一部分是从地方征调的,按旧例来讲,一场战事真正结束后,在领到对应赏赐后,那是要回归原部的,可现在他们不用回归了,直接转隶到北军麾下了。 这导致两种现象出现。 一个,他麾下的平叛大军,上到各级将校,下至底层将士,一个个都很兴奋,甚至都对赏赐不那样急切了,同样是为将,为兵,那也要看是在何处。 一个,是不少人在心里感到担忧与忌惮,毕竟如此规模下的平叛大军,被整体划到北军序列,这北军兵力膨胀太多了,南北军制衡自那刻起就失衡了。 可在了解一些情况后,韩青明白怎么回事了。 太皇太后这就是叫他杀人的。 南北军彼此制衡,彼此牵制,这是谁都不能僭越的,哪怕是你韩青立下大功,这规矩也不能改。 “这两份奏疏,你亲自跑一趟。” 想到这些的韩青,抽出他写的两份奏疏,拿起后对公孙川说道:“以北军衙门的名义,递到禁军处,让禁军转递到御前,转递到长乐宫,切记,要亲手交到禁军大统领张恢手中。” 公孙川表情复杂的接过。 只是看到韩青的表情,公孙川就知自家公爷要干什么。 “公爷,您真不再想想?” 公孙川看了眼手里的奏疏,随即看向韩青道:“这两份奏疏真要递上去,您做的事可能就影响到朝局了,您不是不清楚,今下的朝局有多混乱。” 对公孙川的担忧,韩青哪里看不出,这是他能把命交出去的生死兄弟,但有些事,不是靠犹豫与观望就能解决的。 “朝局混乱,是本公造成的吗?” 韩青平静道:“你我在北疆时,就曾听过一句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有些时候,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样能少很多烦恼。” “但在有些时候,还要把自己当回事,因为你要做的事,可能会影响到很多人的命运,犹犹豫豫,到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叫很多人埋怨你,瞧不起你。” “阿川,我现在这个位置,就到了把自己当回事的时候,如果我不去做的话,那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你明白吗?” “那就做!” 公孙川紧攥着奏疏,眼神坚毅道:“我别的本事没有,但陪着大哥一起,这我还是能做到的。” “谁要是敢算计大哥,那我就砍了他们!” “哈哈,在中枢,可不兴打打杀杀,那样岂不都乱了套了?”韩青听后大笑,伸手对公孙川笑骂道:“你啊,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脾气是一点都没改,行了,去把这两份奏疏递上去吧。” “是!” 公孙川点头应道,随即便快步朝堂外走去,可走着,公孙川却转过身,咧嘴笑道:“我这脾气是一点没改,大哥不也一样。” “你这家伙!” 韩青先是一愣,随即瞪眼对公孙川道。 可不等韩青说完,公孙川就跑出正堂了,但出堂那刹,他脸上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公孙川知道,在这北军衙门里,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的盯着自家公爷,盯着他呢! 第二百五十一章 北军(3) “北军,这是要变天了。” 虞宫。 大兴殿。 楚凌倚着软垫,御览着所持奏疏,有几分感慨道,对于北军的情况,他是极其清楚的,也明白为何那个位置,从上官宏退下来后,就迟迟空缺着。 这除了是颗饵,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 这个位置不空缺着,叫中枢的这个派,那个党去争,去抢,那么驻守边疆的四征大将军之位,就不可能完成新老交替。 即便是这样,在此期间也出不少状况。 尤其是征北大将军之位,叫勋国公李鹰接任,这前前后后可闹出不少事来,可最后是孙黎力排众议,才把此事压下来。 要想得到,必先舍得。 就因为过去错综复杂的局势,导致担子极重的北军,才在短短年月下堕落了,继而滋生出很多事来。 可为了保大头,那就必须舍小头。 这就叫政治! “陛下,平国公一上任,就做这般大的事,只怕有些人会坐不住的。”在旁服侍的李忠,犹豫了刹那,还是把心中所想讲出。 毕竟北军太复杂了,背后牵扯太大了。 “那依着你的意思,坐视北军继续烂下去,就是好的?”楚凌将奏疏放到御案上,看了眼李忠说道。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李忠低下了头,忙解释道:“奴婢是觉得今下的中枢,还有虞都,受宗正寺那件事,影响的实在太大,这件事还没有发酵,韩青就放这样一把火,只怕会刺激到一些人的。” “知道朕跟祖母,为何会如此厚赏韩青吗?” 对李忠的话,楚凌没有回答,反讲起另一件事。 “奴婢愚钝。” 李忠毕恭毕敬道:“请陛下明示。” “在一些人眼里,朕掺和此事,是为了抢风头,祖母这样做,是为了拖延赏赐,实际上他们全猜错了。” 楚凌似笑非笑道:“因为韩青纯粹,对大虞社稷忠诚,不愿天下再经历动荡,希望万民能够过上安稳日子,所以才会厚赏他。” “但凡韩青跟中枢里的一些人,算计这个,谋划那个,即便他把北虏给灭了,该打压就必须打压,不然就无法无天了。” “这年头像这等纯粹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但也正是有这种人,才使得大虞在遇到一些事时,不至于说一点优势都没有。” 李忠心底的一些疑惑,到此刻才算解开。 “有些死结,就该用快刀去斩!” 然在李忠感慨之际,楚凌却收敛笑意,神情露出倨傲,“婆婆妈妈,扭扭捏捏,只会把死结加剧,在识人方面,祖母当真了得,长乐宫那边有人来吗?” “禀陛下,没有。” 李忠忙作揖道。 这是默许了。 楚凌双眼微眯,那目光,落在御案上摊放的奏疏上,一些人名,勾起了楚凌的回忆。 “忠于大虞!” “忠于陛下!” 这是大虞将剑首赐的场景。 赵恒志,江虎,兰泽,沈开,寇广,叶天山,明棠,宁伯武,于洪,贺江,罗永,端木玉…… 一个个熟悉的人名,映入到楚凌的视线。 这是还活着的人。 ‘这个韩青,是拎得起是非的。’ 楚凌有些感慨,‘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们不会在意,底层的人是怎样爬起来的,但他们值得。’ 楚凌至今都忘不了,当初自己赐两百柄大虞将剑,给上林两百勇士,讲那些话时,他们是怎样的表情。 楚凌更清楚当他大费周折的,将战死沙场的上林勇士,他们所佩大虞将剑,在上林苑供奉起来,这对活着的人,是多大的冲击与影响。 而这些活着的人,不止有在韩青麾下驱使的,还有在北疆,在南疆,在西凉,在东域任职的,楚凌没有干预他们的晋升,但却时刻关注着他们,因为这些人,是他今后执掌军权的关键一代,甚至在他们之中会有人敕爵,但他们的路,现阶段需要他们自己去爬,正如楚凌要掌权,需一步一个脚印,是一样的道理。 揠苗助长之事,楚凌是断不会去做的。 过去三年,给楚凌创造的优势太多了。 在所有人都没有关注下,楚凌布置了一条条暗线,可在这等动荡局势下,在他御极登基之初,藏在暗处的一股股势力,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在朝抱起团来了。 一些人或许留意到了,但他们却无力改变这些。 因为这是大虞太皇太后在背后推动的,对于人性,孙黎看的太透彻了,有些事一旦做了,不是谁想停下就能停下的。 而这,正是孙黎送给楚凌的一个礼物。 这可以叫楚凌清楚的知道,中枢的那些人,哪些是能先缓一缓的,哪些是要尽快打压的,哪些是墙头草……政治上的博弈与算计,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有时也要讲个人情世故,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现有底气才行。 没有底气,谁会把你当回事? 早把你给打杀了。 “刘谌现在怎样了?” 楚凌撩撩袍袖,揉了揉鼻子道,“这么多声讨他的声音出现,武安长公主府这边,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对自家陛下跳跃性的思维,李忠早就习惯了。 “听说被武安长公主打了一顿,今下在府休养呢。” 李忠如实道:“而且奴婢还听说,刘谌的儿子,有劝武安长公主和离的,被武安长公主打了,不过,是想叫他们假和离。” “还有这等事?” 楚凌笑笑,看向李忠道:“是哪个孝顺儿子?” “刘恬。” 李忠低首道。 “有意思。” 楚凌伸手道:“跟黄龙说,接下来的宗卫操练中,给朕好好磋磨磋磨这个刘恬,能讲出来这话,此子或许是块璞玉。”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道。 对刘谌这个人,楚凌是观察许久的,不然做那等事之前,不会想着把其捎带进来,这是个懂得自污的人,这样的人,因为大虞的礼法宗规,即便有本事,也不能表现出来,但对楚凌而言,有些事堵不如疏,所以他要去改变一些事,这就跟韩青想改变北军一样。 第二百五十二章 北军(4) 一场暴雪无声降下,连着下了数日。 虞都内外的局势,并没有因为这场暴雪就消停下来,相反却变得愈发扑朔,很多人都在观望。 毕竟逆藩雄、逆藩风自裁一事,还没有得到对应的处理意见,在虞宫内就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天子给凌华宫的那位加封了徽号。 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 这无疑是平地起惊雷。 一直以来大虞中枢都在刻意忽略一个事实,即在虞宫内的是三后,而非四后,尽管礼法宗规在那摆着,但有些事情不能细聊,不然问题只会扩大化。 也好在凌华宫那位与世无争。 也好在天子初显峥嵘时,持续动荡就发生了。 这也使得很多人,找到了自我催眠的理由。 所以有些事吧就没有跟着扩大。 可捂着的东西,终究有爆发的那日。 这不在今下这等特殊关口下,特殊局势下,天子一道旨意加封了徽号,这无疑是叫很多人都心惊了。 所有人的目光遂聚焦虞宫。 他们在等两位关键的人发声。 一个是亲儿子死了的太皇太后,不管亲儿子犯下多大罪,可终究是死了,这个时候你就加封生母徽号,这分明是在添堵啊。 一个是皇太后,在那场大朝抢尽风头,你就迫不及待的给生母加封徽号,你还把凤鸾宫放在眼里了吗? 当然,以上这些是不少人揣摩的。 可左等,右等,虞宫内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叫一些人傻眼了,这怎么跟他们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啊。 这什么情况啊! 而在这样一种复杂形势下,北军却在平静数日后,闹出了大动静。 平国公,加柱国衔,北军大将军韩青,在虞都城北外擂鼓聚将,召集北军在职将校商讨军务。 此号令传达,凡是当日无值者,必须在三通鼓落下至,否则以军.论处,轻则打三十军棍,重则就地解职,甚至枭首示众!! 这人世间发生的很多事,不是等你从容不迫的解决一桩,下一桩才会识趣的蹦出来,真实的情况是这桩刚出现,接着新的就冒出了,这之间没有联系还好说,可一旦存在联系就会加剧事态的复杂。 寒风呼啸。 雪被寒风裹挟下,吹的漫天飞舞。 虞都城北外。 北军汛地之一。 某处校场。 风雪下,不少将校喘着粗气,脸涨红的站于原地,谁都没有想到,自接任北军大将军职的韩青,在连续沉默了数日后,居然会毫无征兆的擂鼓聚将。 “这什么路数啊,怎么就擂鼓聚将了啊。” “不清楚啊,还好老子在府上待着,不然啊,肯定他娘的赶不上趟了。” “谁说不是啊,咱北军多少年没有擂鼓聚将了,原想着平国公会消停,没成想第一把火,就烧的这样猝不及防。” “这第二通鼓快结束了,还有这么多人没有赶来,也不知咱这位大将军,知道后会作何感想啊。” “唉,谁知道呢,先看看再说吧。” 聚集在这处校场的不少将校,在稳了稳心神后就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毕竟这太始料不及了。 把守各处的披甲锐士,个个如雕塑般挺立着,他们的衣甲上落有白雪,对于眼前交头接耳的将校,没有出面呵斥什么。 但不少锐士嗅到空气中飘散的淡淡酒味,他们眉头紧皱起来。 在他们所属的平叛大军,除非是在一些重大场合下,才会允许喝一些酒外,其他时候是严禁饮酒的。 作为拱卫内城的北军,居然军纪如此涣散,不管是什么级别的将校,哪怕是今日不当值,可也该以身作则才行。 毕竟虞都真要出什么状况,是需要他们召集麾下解决的。 仅是这一点,叫这帮把守的披甲锐士,对北军的一些感观变得不好起来,这似乎跟他们所想的北军,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人啊,不管对待任何事,都别抱有太大期望,尤其是把期望放到别人身上,有时啊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风雪依旧。 校场内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 距校场不远处,一处营帐。 帐外的公孙川,听到鼓声停下,不多时几道急匆匆的身影,快步朝他跑来,公孙川动了。 “公爷,人到了。” 公孙川冲着营帐内抱拳行礼道。 “叫他们进来。” 帐内传出韩青淡漠的声音。 “是。” 公孙川应了声,随即便转过身,恰好这几人跑到,公孙川眼神示意下,转身便朝帐内走去,几人相视一眼,便跟着进帐了。 “拜见大将军!” “拜见大将军!” 营帐内,韩青倚着帅椅,目不斜视的盯着进帐的几人。 “到了多少。” 韩青淡漠道。 “回大将军,北军在册在籍军司马及以上将校,应到271人,实到193人,缺席78人。” 江虎抱拳喝道:“在三通鼓落,陆续赶到37人,余下,在末将赶至禀明前,没有赶到辕门外。” “校场上集结的将校有多少饮酒的,有多少衣甲不整者?” 韩青的冷眸,看了眼江虎,随即又开口询问道。 “回大将军!” 端木玉抱拳喝道:“饮酒者54人,衣甲不整者71人,以上皆已登记下来。” “交头接耳者呢?” 韩青冷冷道。 “回大将军!” 明棠抱拳喝道:“交头接耳者179人!” 随着一道道询问开始,营帐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很压抑。 可江虎、端木玉、明棠几人,却是没有在意这些,他们所在意的,是北军的军纪为何涣散如此。 这样的北军真能肩负好职责吗? 要是他们所属平叛大军,军纪如此涣散的话,别说是镇压逆藩叛乱了,能否在那些激战下保持阵型不溃,都他娘的两说呢。 “传出去,都不够世人嗤笑的。” 韩青冷哼一声,从帅椅上猛然起身,“北军中高层将校,多数竟是这副德性,好啊,真是太好了!!” 讲到这里,韩青冷着脸,快步朝帐外走去。 大将军这是要杀人了。 公孙川没有犹豫的跟上,但江虎、端木玉、明棠几人见状,无不在心里默契的暗暗道,可随即他们不敢耽搁,转身去追韩青而去。 迎着风雪,韩青披甲挎刀,快步朝校场走去。 公孙川一行紧跟在后。 从校场传来的嘈杂声不绝。 韩青的脸很冷。 “大将军到!!!” 而随着一道喝喊响起,本嘈杂的校场立时安静,站于原地的一众将校,无不是左顾右盼起来。 很快,众人的目光聚焦一处。 在道道目光注视下,韩青冷着脸,紧攥手中刀柄,昂首朝临设的点将台走去,那冷峻的眼眸,叫不少将校低下了头。 人的名,树的影。 别管韩青接任北军大将军,这在朝野间引起多大争议,但在今下这种正式场合,还没人敢当面对着干。 真要使绊子,那也是私底下进行。 “违反军纪的,全抓了。” 韩青站定,扫视了眼前的众将,冷漠的声音响起,这叫点将台前的众将,不少都露出错愕的表情。 违反军纪? 违反什么了? “领命!” 江虎、端木玉、明棠等人纷纷应诺。 “按册抓!” “快点!” 端木玉、明棠他们立时喝道,而随着几人应下,无数披甲锐士便动了起来,而在这等态势下,江虎却快步朝辕门处跑去。 一切显得是井然有序。 “放开老子!你们凭什么抓老子!” “你们要干什么!” “老子违反什么军纪了!” 但很快,校场内就混乱起来,不少被抓的将校,一个个奋力挣扎起来,但他们的挣扎,在这帮披甲锐士面前,居然没有挣脱开! 这一幕叫不少人看到后暗暗心惊。 “大将军,您这是何意?” 此等态势下,北军下辖左翼副将曹志,压着心头惊疑,看了眼被抓的那帮将校,上前朝韩青抱拳行礼道。 韩青冷着脸,立于点将台上,俯瞰着上前的曹志。 但韩青却没有说话。 见韩青不言,曹志眉头紧皱。 “是啊大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三通鼓未落,末将就赶到了,末将违反了那条军纪?” “大将军,即便您要立威,也要叫末将等弄明白啊!” “放开老子!老子不服!!” “韩青,你他娘的敢拿老子立威,你知道老子是谁的人吗?” 站在韩青身后的公孙川,听到这道声音时,被整无语了,看着那肥头大耳的将校,公孙川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北军的。 谁的人? 在北军,可从没有谁的人! 有的只是天子的臣!! 对于这些质问、叫嚣、谩骂的将校,韩青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话要说,在这帮将校被押到一处时,一队队披甲锐士就出现了。 他们或拿军棍,或拿长凳,动作整齐的朝被押将校所在跑去。 而散布在较长各处的将校,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无不是露出震惊的表情。 这是要打军棍? “北军军纪,在职将校未经上报,私下擅自饮酒,当值者仗则40军棍,下值者减半!!” “北军军纪,进营者衣甲不整者,仗则10军棍!!” “北军军纪,军议召开前夕,交头接耳者仗则10军棍!!” 随着负责惩处的锐士到位,一名名将校被押到长凳之际,端木玉、明棠等人,先后上前朗声喝道。 在这期间,于校场各处值守的披甲锐士,无不大声传唱着,这叫受惩的将校,还有其他将校,无不是脸色微变。 “曹将军,还有异议吗?” 在此等态势下,韩青动了,俯瞰着站于原地的曹志道,这叫曹志惊愕的抬起头,可在二人目光碰撞之际,韩青却眼神凌厉道:“打!!!” 曹志垂着的手微颤。 韩青流露出的气势,叫他心底生出畏惧。 “一!” “啊!!!” 而在曹志生畏之际,在这片校场上,回荡着道道喝喊与惨叫声,这下没有受到惩罚的将校,无不是生出紧张与忐忑。 自始至终,韩青流露出的气势太足了。 “啊!!老子不服!!那些没来的将校,凭什么没有受到惩处!!啊……” “老子不服!!!” “啊!!韩青,你公报私仇!!” 被按着打军棍的那帮将校,尽管下着雪,吹着寒风,可疼痛叫他们神情狰狞,额头更是青筋暴起,甚至还冒出了汗珠,可即便是这样,有不少将校怒目圆睁的喝喊着。 “大将军!!” 在此等态势下,去而复返的江虎,快步跑到点将台前,抱拳喝道:“辕门外所聚将校41人现已押来,其中饮酒者27人,冲撞辕门守卫36人,违反以上两项军纪者31人,另至今未至者37人,末将已派人去逮捕归营!” 此言一出,叫那帮叫嚣的将校,一个个都闭上了嘴,他们忍受着袭来的疼痛,转过头去看被抓来的将校。 “凡捆绑者,立斩!!” “余下按军法从事!” “被逮归营者,抓至辕门,立斩!!” 而在所有人都震惊的,是韩青讲出来的话。 这还没有讲明军议,一大帮将校被打军棍,甚至还有68人被斩首,这第一把火烧的狠了点了吧。 “呜呜!!!” 要被立斩的那帮将校,无不是挣扎了起来,但他们想讲的话,因为嘴里塞了东西,此刻根本就讲不出来。 而跟着被押的那帮将校,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为何他们没有被捆束,没有被塞东西,原来是他们没有被砍脑袋。 可即便是这样,等待他们的,将是50军棍!! “斩!!!” 怒吼声在此刻响起,一队手持虎头刀的披甲锐士,个个冷漠的朝那帮将校跑去,尽管他们奋力挣扎着,但却被死死押跪在地上。 “大将军不可啊!!!” 见韩青来真的,曹志再一次站出来,情绪激动道:“杀这么多将校,会叫北军生乱的啊!!” 但曹志的话,韩青理都没理。 负责行刑的锐士,看都没看曹志一眼,无不是举起了手中虎头刀。 “大将军!!” “大将军!!” 见到这一幕,又有一些将校站了出来。 可一切都迟了…… 噗~ 随着一些声响出现,一颗颗硕大脑袋,在雪地里滚动着,喷涌的鲜血喷洒在雪地上,在白之中,那一滩滩红是如此刺眼。 韩青冷漠的看着这一幕。 真他娘的杀啊!! 见到此幕的曹志一行,还有校场上受惩的将校,无不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是北军31名中高级将校啊。 就这样杀了?! “过去北军怎样,本公不想过多的讲,那之前本公无权去管。”韩青俯瞰着眼前众将,居高临下的淡漠道。 “但现在,本公既领北军大将军一职,那本公就有权管了,从此刻起,别跟本公讲什么,这个人,那个人,在北军不兴这一套。” “连同本公这个北军大将军在内,那都是大虞的臣,天子的臣,谁敢拉帮结派,僭越大虞军律,违反北军军纪,他们就是前车之鉴!” 讲到这里,韩青伸出手,指向倒在雪地里的无头尸首。 好狠的心啊!! 听到韩青讲的话,以曹志为首的北军将校,无不是生出了畏惧,但在一些人的心底,同时也生出了怒。 即便你是北军大将军,但人你也不能说杀就杀啊!!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才是个开始而已。 韩青擂鼓聚将,真正的目的还没有开始呢。 …… 彼时。 在虞都内城。 “快点!” “跟上!” 道道喝喊声响起,叫进出天德门的人群,无不惊愕的循声看去,就见不远处,一支冒雪前行的队伍,速度极快的朝天德门赶来。 这动静,很快惊动了天德门守军。 天德门城门领张淼,城门尉李克领着一帮人,就赶到了天德门外,在二人冷厉注视下,寇广领着麾下锐士赶来。 “站住!!” 张淼眼神凌厉,朝寇广厉声喝道:“内城重地,何人敢带兵擅闯,是想谋逆不成!!” 只是张淼的话,并没有叫眼前这帮锐士停下。 他们依旧朝天德门进发。 此举叫天德门外所聚守军,还有城楼上守军,那帮弓弩手紧张起来,他们举弓架弩紧盯着这帮来历不明的人。 “这是有人想造反?” “不可能吧?这可是虞都,天子脚下!” “想什么呢?!还不躲远点!” 聚集在此的人群,瞬间就骚动起来,很快就朝远处跑去。 而站在甬道内的人群,无不惊愕的看着眼前一幕。 “闪开!” “滚蛋!!” 可没过多久,在一队守军的呵斥下,这帮人才回过神来,纷纷朝后退去,只是此等态势下,却加剧了混乱。 “示警!!!” 张淼压着怒火,看着仍在跑来的人群,立时就喝道。 咻咻~ 跟着数十枚箭矢,便朝寇广所部射去,这叫远处围观的人群,立时就紧张起来,难道真碰到造反了? 可在道道注视下,寇广所部停下。 寇广骑马上前,目光冷然的举起一物,看着眼前戒备森严的天德门守军,掷地有声的喝道:“传平国公,北军大将军令,天德门城门领张淼,城门尉李克上前接令!” 而在寇广喝喊之际,身后锐士列阵。 刀盾兵在前。 长枪兵紧随。 弓弩手居中。 那一双双冷眸毫无感情。 “大哥,接不接?” 李克喉结蠕动,紧张的看着眼前一幕,随即对身旁张淼道。 “接个屁!” 张淼却道:“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冒充的啊!!” “城门领张淼,城门尉李克何在!!” 但张淼话音刚落,寇广的喝喊再度响起,“听令而不接令,按北军军纪立斩!!!” 寇广的喝喊,叫天德门不少守军,都开始嘀咕起来。 “真是北军大将军的军令?” “看这架势不像假的啊!” “这是出啥事了,咋闹这么大动静啊。” “不清楚啊!” 在张淼、李克的耳畔,响起了道道嘀咕声,这叫二人反倒犹豫起来。 “大哥~” 李克紧张的看向张淼。 “走,去会会他们。” 张淼皱眉道。 随即便朝寇广一行走去,李克见状紧跟在后,而在二人身后,则跟着数十众守军,寇广骑在马上,眼神冷漠的看着走来的一行。 “天德门,城门领张淼,接令!” “天德门,城门尉李克,接令!” 骑马而定的寇广,看着走来行礼的二人,随即便打开军令,朗声道:“天德门城门领、尉违反北军军纪,以权谋私,收受贿赂,打杀……” 可行礼的二人,听到寇广讲的话,脸色大变,随即默契抬头,张淼更是拔出腰刀,朝寇广喝道:“他们是冒充的,给老子拿下!!” 但他们的反应,太慢了。 咻~ 只听破空声响起,数道残影掠过,张淼、李克瞪大眼睛,直挺挺的朝后栽倒,而在他们的面庞,则插着晃动的箭矢! “杀人了!!!” 喊叫声立时响起,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以至很多人都没有想到。 “罪将张淼、李克现已伏诛!!” 当看到天德门守军,不少都骚动起来,寇广立时喝道:“都给老子放下兵器,否则以谋逆论处!!” “放下兵器!!否则以谋逆论处!!” 紧接着,寇广麾下这帮锐士,无不是厉声喝道。 所流露出的煞气,叫眼前这帮有动作的守军,不少都呆站在原地。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为将军报仇!!” 可在多数震惊之际,有少数守将怒吼着,便朝寇广他们杀来。 但一切似毫无意义。 咻咻咻~ 道道破空声响起,那帮反抗的人,无不倒在了血泊中。 寇广冷漠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出自上林军所辖神弓营的他,即便离开上林军近三载,但在他麾下,如何会不挖掘一批神射手? “接平国公,北军大将军令,本将寇广,自即刻起接任天德门城门领,儿郎们,接管天德门!敢有反抗者,以谋逆论处!!” “领命!!” 怒吼声响起,天德门换防正式开启,而在同一时刻,内城所辖诸门,有一些也同样在上演着,置身于此等态势下的人群,无不是震惊的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想到北军大将军竟如此了得,上任后就闹这么大动静! …… 三合一大章,求五星好评,求催更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弹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新晋平国公,新任北军大将军韩青,在没有向大都督府报备,没有虞宫明发旨意下,在毫无征兆下以雷霆之势整饬北军,以违反军纪之命斩将换将,甚至在此期间于内城换防引起极大骚动,此事以极快的速度传遍虞都。 举朝哗然。 虞都震动! 这股风潮之大,甚至压住了逆藩雄、逆藩风之死,更压住了天子给凌华宫加封徽号之势,一时间弹劾韩青的奏疏,如雪花般涌进宫去。 虞宫。 长乐宫。 “弹劾韩青的奏疏,皇帝是怎样想的?” 孙黎倚着软垫,神情平静的看向楚凌,“此事闹得动静可不小,除了御史台外,还有不少大臣都弹劾了。” “孙儿都看了。” 楚凌笑笑,对孙黎道:“有说韩青目无法纪,飞扬跋扈的,有说韩青心怀异志,意在谋反的,有说韩青拉帮结派,藐视皇权的,总而言之,韩青现在呈人人喊打之势,可这何其可笑。” “是啊,是挺可笑的。” 孙黎怅然,言语间带着感慨道:“北军才多久啊,就因为没了大将军震慑,就糜烂成那副模样。” “在韩青接任此职前,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拉拢,甚至是安插进北军,可这些呢,没有多少人看到。” “祖母,他们不是没看到,而是装作没有看到。” 楚凌笑着说道:“毕竟这人啊,有了想法,有了算计,就难免会对一些事,把底线给往下去拉,可一次次下拉,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 “没错!” 孙黎冷哼一声,“韩青这把刀做得好,上来就把一帮蛇鼠两端之辈杀了,从平叛大军中抽调一批骁勇之将接任,率部震慑北军所辖左右翼、诸营、诸校,没有丝毫的优柔寡断,继而是北军及内城生乱。” “哀家果真没有看错他。” 楚凌笑而不语。 说实话,楚凌也没有预料到,韩青会把动静闹得这么大,但事后想想,楚凌觉得韩青做的没错。 要么干脆就别做,省的引起新的风波或隐患。 要做,就干脆利落的去做。 就跟在战场上遭遇敌军,那必须一鼓作气,否则就再而衰三而竭了,这仗必然会打败的。 “当不好的风气,成为了主流,反倒是正常的风气,却变成了异类。”想到这些,楚凌有些感慨道。 “大虞明面上的动荡,是结束了不假,但藏在暗处的,藏在人心里的动荡,还远远没有结束啊。” 孙黎沉默。 这也是她担心的事。 看起来大虞风平浪静了,实际上哪儿会如此啊。 “在这件事上,你觉得有谁在推波助澜?”想到这里,孙黎收敛心神,看向楚凌平静的询问。 经过那件事后,孙黎的心态变了。 或许有些路,的确是要铺。 但她没有必要顶在前面,替她这个孙儿遮风挡雨了,这样她能少消耗很多心神,很多事不能等她死了,才叫她的孙儿去直面。 “在祖母的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面对孙黎的询问,楚凌却笑着道:“祖母又何须问孙儿呢?这件事看似是韩青触碰到了一些规矩,可实际上人做的一点没错,毕竟在做之前,韩青向祖母,向孙儿呈递了奏疏,只是孙儿的母后和皇嫂,还有外朝的那帮大臣,没有一个知道而已。” “那这件事,皇帝打算怎样做?” 孙黎露出欣慰的笑容,但嘴上却询问道。 “孙儿想颁道旨。” 楚凌不假思索道:“强调一点,非监察南北两军有司,按礼法宗规,按虞制,无权弹劾韩青。” 孙黎眉头微挑,看向楚凌的眼神都变了。 这角度很刁钻。 但却很有效。 看似没有正面此事,实则却无形间化解此事,最为关键的一点,在如此风波下,让韩青知道,你做的事无错,放开手脚去做,这对韩青而言,无疑是最大的肯定。 做皇帝,不能用的人朝前,用不到朝后。 尤其是有风波,会影响朝局的事,更不能把锅先甩出去。 这是会寒了忠诚于你的臣子。 时间久了,谁还会效命啊!? 可她的这个孙儿,没有叫她失望,在如此紧张的形势下,却以这种方式力保韩青,这就叫担当! “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办。” 孙黎点点头道,以表明自己的态度。 “祖母,其实在这场风波下,还有件有趣的事。” 楚凌笑笑,看向孙黎道。 “哦?” 孙黎眉头微挑,“何事?” “在暴鸢表明暂不弹劾刘谌下,有人趁着弹劾韩青之际,写了弹劾刘谌的奏疏。” 楚凌掏出两封奏疏,“而且更有趣的,是这两封奏疏,似只有孙儿这有,祖母应该没有看到吧?” 孙黎皱眉接过。 只看了一眼,孙黎的脸就冷了下来。 “这两个人,有蹊跷!” 孙黎冷冷道:“他们是御史台的人?” “没错。” 楚凌点点头道:“据孙儿所知,他们是今岁才调进御史台的,先前是在地方任职,可令人觉得奇怪的,是这两个人的背景太干净了,干净的都叫人觉得奇怪,正如他们虽够格调任中枢,但也可以不调。” “查出是谁的人没?” 孙黎开口道。 “没有。” 楚凌摇摇头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会趁着今下的局势,在暗中做一些事,接下来的朝局,只怕会变得更有意思。” 可恶!! 孙黎心底生出怒意,她还没死呢,居然就有人敢这样做了,那她要是死了,那又该如何猖獗啊!! “皇帝!” “祖母。” 孙黎愣住,看向起身的楚凌。 “祖母,这件事就交给孙儿来办吧。”楚凌抬手一礼道:“您就在长乐宫坐镇,要是孙儿没做好,您再出手也不迟。” 孙黎眼神复杂的看着楚凌。 “好。” 过了许久,孙黎才开口道。 “祖母,那孙儿先退下了。” 楚凌再拜道:“您好好休养,孙儿会把此事办好的。” 孙黎沉默的盯着楚凌,这一刹她有些恍惚,真到有一日,自己的孙辈不需要她来遮风挡雨时,她的心底还真有些不适应。 但她的孙儿真的长大了,能挑起这副万钧重担了。 。 没看爽?那就再发一章,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五十四章 刘谌苦啊 “这次韩青闹这么大动静,惹得朝野上下皆震,不管韩青为了什么,但你的事,算是被压下去了。” “这些时日,你给本宫老实待着别动!!” “等到这股风波过去了,即便中枢有司要审逆藩一案,也不会再有人死揪着你不放,到那个时候,你再上一道请辞奏疏。” “武安长公主府别的没有,养你一辈子的钱粮还是够的,我们都老了,老大他们也进宫当值了,本宫给你讲的话,你听到没有!!” 武安长公主府。 内院。 披着大氅的楚锦,站在连廊上,没有心思去欣赏眼前雪景,对身旁站着的刘谌说着,但说着,楚锦却娥眉紧皱起来。 “这不应该啊。” 反观刘谌,心思全然没有在这上面,他的眉头紧皱着,表情有些凝重,似在思索着一些事。 “不应该什么!?” 见刘谌如此,楚锦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就去拧刘谌耳朵,“本公对你讲的话,你听到没有?!” “是不是又在想哪个浪蹄子了!!” “哎哟~” 刘谌吃痛下,立时怪叫起来,“公主殿下,您快松开,为夫这耳朵快掉了,都什么时候了,我哪还敢想浪蹄子啊。” “那本宫适才对你讲什么了?” 楚锦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了。 “哎哟,哎哟。” 刘谌怪叫着,双手捧着楚锦的手,忙道:“公主适才说,韩青这事闹的朝野间沸沸扬扬,把宗正寺的事压住了,这段时间叫我老实点,可是公主殿下,我一直都很老实啊,天天就待在府上啊。” “哼~” 楚锦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刘谌捂着耳朵,哎呦的叫唤个不停。 “弄疼你了吧?” 见刘谌如此,楚锦有些不落忍。 “疼~” 刘谌委屈道。 楚锦:“……” 都老夫老妻了,还来这一套。 远处站着的宫人侍女,此刻无不低垂着脑袋,但人群中,却有一些的肩膀耸动着,自家驸马爷没事就好来这套。 可偏偏,自家主子就吃这一套! “公主就一点不奇怪吗?” 见楚锦情绪好了,刘谌揉着耳朵,但却皱眉道。 “奇怪什么?” 楚锦看了眼刘谌。 “这韩青为何要这样做?” 刘谌声音低沉道:“能把逆藩叛乱镇压的人,即便远离中枢三载,但也不该不清楚,他这样做会给中枢,会给虞都带来什么,可偏偏韩青还是这样做了。” 楚锦一愣,随即道:“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授意韩青这样做?” 讲到这里时,楚锦想到两个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 刘谌摇头道:“但我却知道一点,韩青此举,让不少人记恨上他了,北军中被杀那么多将校,这还了得。” “按理说,即便有一批新的将校赴任,这北军也该闹腾些事,可偏偏什么事都没有出现。” “难怪能把逆藩都给镇压了。” “过去糜烂的北军,就这样被整饬了,若我猜的没错,接下来这段时日,北军会有一批人被裁撤掉,甚至被砍脑袋……” “够了!!” 可刘谌的话还没讲完,楚锦就厉声打断,“这是你该考虑的事吗?你就老实待在长公主府!!” 刘谌的手微颤。 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甚至心底生出复杂情绪。 是啊,这些事情,岂是他这个驸马爷该考虑的。 他考虑又用吗? 他知道,他的公主斥责他,是为了他好,不想叫自己引火上身。 可他的心底却有些难受。 “主子!!出事了!!” 在刘谌思绪万千之际,一道急匆匆的身影跑来,手里似拿着什么。 楚锦、刘谌循声看去。 就见那人跑着,脚下一滑,竟摔倒在地上。 这叫楚锦紧皱眉头,心中生出不喜。 可那人,却慌张的爬起,忍着疼痛朝楚锦跑来。 “主子,在我长公主府内,出现了两份弹劾奏疏。”那人跪倒在地上,“是关于驸马爷的,负责巡察的人发现后,就立时把它们送到奴婢这了。” “弹劾奏疏?” 楚锦皱眉道:“可知是谁送的?” “不知。” 那人忍着惊惧道:“这两份弹劾奏疏,是关于驸马爷的。” “谁的?” 这一刻,刘谌露出惊愕,在看了眼楚锦后,便快步朝那人走去。 本身在公主府内,平白多两份弹劾奏疏,这就够离奇的了,公主府戒备森严,谁能轻易擅闯啊。 可偏偏就是发生了。 更离奇的,是这两份弹劾奏疏,居然还是关于他的?! 刘谌在拿过奏疏后,压着惊疑打开,可只看了一眼,刘谌脸色微变,手竟不受控制的微颤起来。 “怎么了?” 楚锦见状,快步朝刘谌走来。 “有人想害长公主府!” 刘谌合上奏疏,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谁?” 楚锦皱眉道:“叫本宫看看。” “公主还是别看了。” 但这一次,刘谌却没有对楚锦言听计从,反倒躲开楚锦伸出的手,这叫楚锦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件事,让我一个人先想想。” 迎着楚锦的注视,刘谌道:“等我想好了,再说。” 说罢,刘谌就转身走了。 这…… 看着刘谌离去的背影,楚锦惊疑更盛。 “对了。” 而走着的刘谌,此刻转过身道:“公主不必处置那些人,这件事堵不住的,先这样,我回书房了。” 可在转身之际,刘谌的眸中掠过一道寒芒。 究竟是谁想害他!! 甚至歹毒的都把长公主府给捎带上了。 刘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道面庞,可是全都对不上,而他手里的奏疏,刘谌能笃定一点,这是大兴殿派人送来的。 可想到这,刘谌的背后生出冷汗。 什么时候,武安长公主府内就有了眼线? 也是此刻,刘谌的心底畏惧更盛。 他现在无比庆幸一点,此前他在宗正寺做的事,如果他做的,没有达到天子的满意,只怕他的下场会很惨。 陛下啊,您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也是这般,让刘谌的内心变得无比焦虑,他发现自己似乎困在这其中了…… …… 那我再发一章,最后一章了啊,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五十五章 旋涡 因为两份弹劾奏疏,使得刘谌敏锐察觉到了,有人想将他拉进旋涡,甚至还把武安长公主府算计进来。 这触碰到了刘谌底线。 刘谌要查出是谁想害他! 不过刘谌同样清楚,他这件事不急,今下的中枢与虞都焦点在韩青身上,旋涡已将韩青卷携其中。 如果韩青安然无恙,接下来势必会以他开局,但要是韩青栽了跟头,那或许就用不到他了。 洞察到这点的刘谌,决定暗中展开调查,尽量不惊动想算计他的人,不过刘谌也愈发好奇一件事。 韩青接下来打算怎样做? 内部盘根错节的北军,不是杀些人,换一批人,将内城诸门掌控住,就得以将北军震慑住了,整饬好了。 事情要真这样简单,何须等到他凯旋归都,才让北军大将军定下来? 有资历,有实力的大虞勋贵,可不止韩青一人啊。 虞都。 北军衙门。 “公爷,今下弹劾您的,指摘您的不计其数,即便公爷您真要命北军所辖左右翼、诸营、诸校闭营整训,至少跟大都督府通个气吧?” 公孙川表情凝重,紧跟在韩青身后,“是,对于北军诸事,大都督府没有直接管辖的职权,但却有监察的权力啊。” “通个气终究没错啊,尤其是这等特殊境遇下。” “更别提公爷您把北军原属各部,都给关到所驻汛地整饬,叫先前参与平叛的健儿,负责内城各处职责,这摆明会叫很多人拿来做文章啊。” 在讲这些的时候,公孙川跟着走进正堂。 “本公就是叫有些人拿去做文章的。” 韩青表情自若,坐到那张帅椅上,“你跟我的年月不短了,军中的那些事,你比谁都要清楚,你不会真的以为斩杀些将校,就能把败坏的风气给扭转回来吧?” “那肯定不可能。” 公孙川开口道:“要真这样简单,就不会有强军弱师之分了。”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日,对北军而言才更重要。” 韩青眼神凌厉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斩将仅是个开始,这一杀不说北军以外怎样,至少把北军上下给震慑住了。” “现在就要一鼓作气,把那些心思不纯的,疏于操练的,违反军纪的全都剔除出北军,这是能缓吗?” “不能!” “如今就不要去想别的,北军的事,北军自己解决,留给本公的时间,没有像你想的那么多。” “别忘了,北军是负责内城的,不早点把此事做好,怎么?你想叫南军的人,来替我北军履行职责?” “公爷,卑下不是这个意思。” 公孙川听后忙解释道。 “你的意思我清楚。” 韩青摆摆手道:“无非是担心我置身旋涡下,叫那些先前信任我,崇拜我,敬仰我的群体,受到这种舆情的变化,继而质疑我了,怕我会成为像逆藩那样的逆勋,继而威胁到社稷安稳。” 公孙川沉默了。 人心可畏啊。 跟随在韩青身边这么多年,公孙川什么没有见到过,什么没有碰到过,一张嘴能成事,就能坏事,更别说千万张嘴了,一人一口吐沫,淹都能把你给淹死! “但总要有个宣泄的口子吧?” “总要有个叫人指摘的方向吧?” 韩青似笑非笑,看向公孙川道:“本公杀了那么多将校,打残那么多将校,叫一批忠于社稷,忠于天子的将校上来。” “这就是会引起很多人不满。” “毕竟那些被杀的,打残的将校,有不少是一些人砸了很多金银拉拢的,或者干脆就是自己人,他们为何要这样做,我等就不过多探讨了。” “我等就说一件事,因为我韩青的缘故,使得他们的目的达不到了,甚至付出的代价没有得到回报。” “换做是你,这心里会高兴?” 那肯定不高兴啊。 公孙川心里暗道,这话他没有讲,因为他太清楚被除掉的那帮人,一个个是怎样的德性了。 “所以说嘛,想要把事做好,就别在意别的。” 韩青看了眼公孙川,继续道:“置身旋涡又能如何?只要陛下和太皇太后知道我韩青为何做这些,究竟有没有像外界讲的那样,这就够了。” “我韩青,是大虞的臣,其次才是别的。” “不然你觉得这个北军大将军,为何要留到我凯旋归都,难道在这虞都里,在这中枢上,真就没有能把北军掌控好的?” 公孙川脸色微变。 有些话虽然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 “行了,不聊这些了。” 韩青拿起纸笔,表情严肃的边写,边说道:“本公现在写道军令,你领着人,去一处一处的给本公传达。” “在北军所辖汛地闭营整饬期间,敢有一处发生哗变或兵乱,按北军军纪论处,统兵将校悉数论斩!!” 这是要继续添柴拱火啊。 公孙川听到这,心跳难免加快不少,这道军令真要传达下去,他根本就不用多想,有些人肯定会更加不满的。 “还有。” 韩青把军令写好,伸手对公孙川道:“派人去传白飞、牛河来见本公,有件事需要他们去办。” “是!” 公孙川当即抱拳应道,但随即,公孙川却抬起头,看向韩青道:“公爷,您打算干什么?” 尽管公孙川知道,这话不该他问。 可一想到今下的形势,他心底难免有些担忧。 “汰兵!!” 韩青倨傲道:“这风波既由北军而生,那就该由北军而落,一味地防御解决不了问题,该进攻时就要进攻!” 事情还远没有完啊。 公孙川听到这,立时就明白一点,要不了多久,这虞都势必会出新的事,甚至时间短到他都想不到。 “下去做事吧。” 韩青摆摆手道。 公孙川没再多说别的,转身便朝堂外快步跑去。 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份内事给做好。 ‘陛下,臣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您跟太皇太后了。’ 看着公孙川离去的背影,韩青倚在帅椅上,表情有些复杂,尽管他很厌恶这种事,但现在需要他做些什么,那他就要做好才行,可他能做的,终究是有限的,中枢的一些情况,毕竟不是由一个北军促成的,这背后牵扯到的太多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秘书省 牵扯到权力的斗争与博弈,不是说表面正发生着什么,就一定是双方或多方势力,必然要较个高低的。 真正想角逐的,想较量的,必然藏在表面下。 韩青在北军做的事就是一颗饵,目的也很纯粹,为的就是把鱼钓出来,只是大虞中枢的一些人,明显不是那样好对付的。 所以有了声势浩大的弹劾,有了众说纷纭的舆情。 尽管与之有牵扯的群体中,的确有很多是不满的,是生气的,毕竟韩青这种行为,直接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但是有些情况吧,还是要看根的。 故而在今下的态势,看的就是谁最先沉不住气。 “看似消停了,实则却加剧了。” 虞宫。 大兴殿。 楚凌倚着软垫,御览着所持奏疏,“一个个真够沉得住气的,想拉朕下场,想叫祖母表态,可偏偏他们是在痴心妄想。” “李忠,接下来弹劾平国公的奏疏,不必都呈递到御前了,把那些翻来覆去,没有新意的剔除掉。” “还有给朕盯紧凤鸾宫、长秋宫、中书省、门下省几处,朕倒是想要看看,一个个能忍耐到什么程度。” 言罢,楚凌将奏疏撂到御案上。 “奴婢遵旨。” 李忠作揖应道。 对如今的这种态势,楚凌看的比谁都要透彻,无非是想逼他下场表态,可这真叫一些人遂了愿,看似是出手,实则却被动了。 作为大虞皇帝,不管对待任何事情,都不能轻易的表态,特别是下场,这件事一旦做了,神秘感就会消散掉。 真要这样,敬畏就降低了。 最好的一种方式,就是待在该待的位置,叫底下的人去争,去斗,别管形势如何变化与转变,都不能越级干涉。 权力场上有两种越级,是让人厌恶与排斥的。 一种是下越上。 一种是上越下。 对这其中的道道,楚凌再清楚不过了。 “秘书省查的怎样了?” 楚凌撩撩袍袖,对没有离开的李忠道。 “禀陛下,都查清楚了。” 李忠暗松口气,他知道天子肯定还有事,故而没有急着离开,在御前服侍当值,哪怕不能揣摩透天子所想,但至少也要懂察言观色,不然一个举止惹天子不悦,那距倒台也就不远了。 “讲讲。” 楚凌平静道。 “禀陛下” 李忠掏出一物,毕恭毕敬道:“秘书省所辖监、少监、丞、秘书郎、典书、令史、掌固、校书郎等,通过梅花内卫反复筛选,其中尚有紫光阁暗中摸查其九族种种,通过考察的有三十七人。” “这其中有九人,是陛下首颁恩科的,尽管在这前后,有一些人在暗中接触他们,但却没有转投,也是这样,让他们在秘书省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只有九人?” 楚凌双眼微眯,语气有些冷,“若朕记得没错,当初这届恩科结束后,朕给祖母的名单,是三十人吧?” “是。” 李忠如实道。 可却不敢多讲别的。 正统朝的首次恩科,是为了消除逆藩叛乱带来的影响,故而才特意颁召的,也正因为这样,使得这次科贡选拔的人,比往届都要多不少员额。 而在恩科结束的次年,其实又召开了一次科贡选拔,但这是常制科贡选拔,每三年举办一次。 等到这个冬过去,也就是正统四年,新一届常制科贡选拔就将在虞都召开,在今下这动荡时局下,已有一些读书人从各地赶来虞都了。 “还真是人性啊。” 楚凌笑着摇摇头,“不是谁都能耐得住寂寞的,尤其是在官场之上,谁愿意一直待在冷水衙门?呵呵~” 李忠的脑袋埋的更低了。 说起来,秘书省在朝的地位不低,至少在太祖、太宗、宣宗三朝,秘书省的影响力是有的。 但到了正统朝,情况就变了。 秘书省从职权划分上,是掌着典籍图书的,看起来含权量不高,但在中枢,秘书省却有一特殊职权。 即常伴御前。 说是给天子讲些典籍之类的,实际上在遇到些问题时,秘书省的人,是能够向天子进谏所想。 这就是个智囊团。 这隐藏的含权量就上来了。 在过去的三朝,可不乏一些秘书省的人,在御前待了数载,就调往别处担任要职,继而执掌权柄。 可到了正统朝,这一现状就被打破了。 “即便朕远离虞宫,仍有一些人不放心,下意识的想堵死一些漏洞。”楚凌这个时候,才伸手接过李忠所递之物,在看了上面所书后,似笑非笑道。 “可惜,他们的算盘打错了。” “命蔡杰在甘露殿挑选一批典籍,给朕下派到秘书省去,叫秘书省调人,给朕誊抄这些典籍。”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道,但心里却生出涟漪。 天子这招高啊。 名单上的人,有超七成都是秘书省最底层的,而誊抄甘露殿的典籍,这种活是最累最苦的。 此事秘书省即便接下,鉴于今下这种复杂朝局,但凡有心思的人,肯定不会牵扯其中的,所以李忠一点都不奇怪。 名单上的人,一定会被抽调去的。 而这仅是个开始。 一旦朝中的局势,出现些细微变化,那么这些人必将得到提升,无他,谁叫天子掌握了主动。 到那时,提拔这些人就顺理成章。 关键没有太过突兀。 ‘秘书省,必须要清扫一遍。’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双眼微眯,心里暗暗思量,‘至少等科贡选拔召开前,要把一些人解决了,这个聚集智囊的地方,不能叫外臣的手插进来,不然今后做一些事,太过于被动了。’ 对于楚凌而言,他此次归宫,连内廷的一些眼线,都不允许待在大兴殿,那么他如何能够允许,秘书省,这个独属于他的皇权自留地,会安插进外朝的一些眼线? 这件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趁着眼下的局势,集中在一些事上,那么该落的棋子,就必须要悄无声息的落下,不然等到用的时候,那一切就都晚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罢黜 今岁的雪格外多。 “都扎好了!” “不要乱动!” “懂啥叫目不斜视吗?!” “还看!” 风雪下的大兴殿前,黄龙板着脸,手持马鞭,冷眸扫视眼前的宗卫,来回走动着不停斥责。 而在两侧所站,是整齐划一的羽林。 纵使置身风雪下,仍岿然不动的立于原地。 他们的甲胄上落有薄薄白雪。 尽管这处广场上,所聚羽林不多,可不管是气势,亦或是压迫,都碾压他们面前站着的宗卫。 “啊!!!” 集体扎马步的宗卫中,一些抖动厉害,脸憋的通红,怒目圆睁的人,强忍着这种疼痛与难受,可依旧忍不住怒吼起来。 他们不明白,为何叫他们遭这等罪。 甚至有不少人,都后悔到宗卫当值了。 “把嘴都给我闭上!!” 黄龙停下脚步,冷眸扫视眼前队伍,冷喝道:“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御前真要遇到些什么状况,需要你们上的时候,你们能干什么!!” “那不是有你们嘛。” 队伍中,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谁在讲话!” 黄龙冷眸横扫过去,喝道。 可却无人应答。 这几日的操练下,叫这帮公主府的贵公子,有一个算一个,这心里全都压着火呢,错非是在大兴殿,天子就在这里,这帮贵公子早反击了。 “敢说不敢认?” 见无人敢认,黄龙冷着脸,扫视一圈道:“那就再加半个时辰!!” “啊!!” “凭什么!” 一时间宗卫中有不少人,纷纷站直身体,表达着他们的不满,当然他们也是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下。 “谁叫你们动的!” “扎好!” 列于两侧的羽林见状,无不瞪眼怒喝道,那流露出的气势,叫宗卫中的一些人,心跳难免加快。 这几日接触下,这帮贵公子都知道一点,天子缔造的羽林不好惹,他们是真敢打人,不是没有人想试探下,可换来的是被狠狠蹂躏。 人再多,在羽林面前都没用。 “是我讲的。” 在此情形下,一道声音响起,这让黄龙看去。 刘恬皱眉对视。 “把你刚才讲的话,再讲一遍。” 黄龙冷冷的盯着刘恬。 “本少爷说,那不是有你们嘛!!” 刘恬的声音很大。 在殿外值守的勋卫,听到刘恬所讲时,不少都露出各异神色。 “这帮蠢东西,真是什么话都敢讲。” 董衡挎刀而立,皱眉看着远处的人群,“敢跟羽林对着干,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想的。” “呵呵,不知者无罪嘛。” 李斌笑笑,戏谑的看着前方,“这几日,勋卫中的不少弟兄,都说这还好是在虞宫,没有在上林苑,不然就这帮家伙,早不知被羽林的人揍多少次了。” “这倒是真的。” 一旁的上官秀,下意识摸摸鼻梁,“羽林的人发起狠来,除了陛下能约束他们,换谁都他娘的没用。” 一些勋卫听到这话,嘴角不由抽动。 似眼前这一幕,在他们看来,那就跟笑话一样。 想当初在上林苑时,不过是因为有个人,讲错了一句话,就让不少羽林被激怒,结果不提也罢。 但也是从那以后,勋卫上下达成一个共识,跟羽林讲什么话都成,唯独不能讲他们的出身,更不能讲他们的爹!! 也是从那件事后,上林苑多了个比斗,这是勋卫与羽林的比斗,赢得能吃肉喝酒,输的洗三个月袜裤衣。 别看得到的少,但却是上林苑关注最高的,一点不亚于春狩秋猎,还有一些演武比试,甚至上林军那帮家伙,每次都以此来赌些什么,当然不涉及钱财,因为天子最厌恶的就是这个。 “这帮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还真觉得他们比羽林高贵,真真是够可笑的。”彼时的正殿内,一处木窗旁,楚凌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一幕,似笑非笑道。 “投胎的确注定了很多,但那也要看跟谁比,告诉黄龙,给朕狠狠磋磨这帮宗卫,打残了也不要紧。”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作揖拜道。 但对天子的态度,他是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在一些事上,就能看出天子对羽林有多看重,也是这样,使得人才辈出的羽林,那流露出的气质是倨傲的,但在面对天子时,除了狂热以外,再没有别的了。 而这恰是楚凌想要的。 人不轻狂枉少年! 什么年岁,就该有什么样的气质。 年纪轻轻的,就一副老成模样,那要憋屈成什么样啊!? 只要做事有底线,别的都不算事。 在楚凌看来,羽林是今后大虞军队的军官摇篮,在这中间会涌现出一批正统朝的大虞勋贵,倘若遇到谁都唯唯诺诺的,那留之何用?! “啊!!!” 一道惨叫突的响起。 传到正殿时,楚凌却没有丝毫不悦,笑着转过身。 “你们凭什么打人!!” “小爷受够了!!” “弟兄们,揍他们!” “敢在御前喧哗者,严惩!!” 各种声响交织。 殿外的那帮勋卫,一个个表情古怪的看着,说实话他们真挺佩服这帮宗卫的,敢对羽林叫嚣,可同时他们也挺服羽林的,眼前这帮人还真敢揍,关键还是在大兴殿前。 这叫一些人想到这,下意识的看向紧闭的殿门。 可自始至终,殿门就没有被打开。 此刻的大殿内。 楚凌倚着软垫,伸手揉着太阳穴,对李忠道:“朕那位母后,把刘谌的大宗正给罢黜了,你觉得这跟徐黜有关联嘛?” “奴婢觉得,似没有太大关联。” 李忠谨慎的回道。 “这就有趣了。” 楚凌笑笑,看了眼李忠道:“最不该先急的,反倒是先出手了,朕有时就想啊,她究竟在急什么?” “奴婢愚钝。” 李忠低着脑袋道。 “呵呵,你不是愚钝,是聪明。” 楚凌笑道:“罢了,这件事就这样吧,朕倒要瞧瞧,她还能干些什么。” 讲到这里,楚凌的脸冷了下来。 因为徐贞这一动,使得他要调整些策略,不过这样也好,局有了些新变化,那或许能有意外收获呢? …… 今日的三更,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另推本书,《如履薄冰的一生,朕能走到对岸吗》,等不及本书的,还有书荒的,都可以涌进来,欢迎打赏~ 第二百五十八章 风波起 “叫你口无遮拦!!” “那话也是你能讲的?!” “还敢在大兴殿前跟羽林动手!” “你找死,别捎带上长公主府!” 雪地里。 气到发抖的刘谌,挥动着手里的鞭子,瞪眼抽打着鼻青脸肿的刘恬,疼痛叫刘恬面目狰狞。 “父亲!您别打了!!” 刘锴顾不得疼,跑到刘恬跟前,拦住了发怒的刘谌,“老二是说错话了,可也遭不住您这样打啊!” “你闪开!!” 刘谌举起鞭子,怒瞪刘锴道:“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打!” “父亲!!” “大哥,你躲开,叫他打!!” 刘锴正欲劝说,可刘恬却伸手推开,刘恬瞪着眼,看向刘谌道:“最好打死我,省的受那气!!” “你还委屈上了!” 刘谌大怒,举起鞭子就猛抽刘恬,“要不是他们的爹,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拿命守我大虞社稷,你他娘的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你还瞧不上羽林了!” 说着,刘谌怒抽刘恬。 “我没有瞧不上他们!” 被抽着的刘恬,瞪眼喝道:“但人跟人的命就是不一样!!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母乃大虞长公主,太祖长女!!” “天子召我等进宫当值,入宗卫在御前,那就是想拉拢一众公主府,我那句话哪里讲错了?” “御前真出现问题,不靠他们去解决,难不成要靠我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去解决?我们就不是这块料!!” 听到刘恬所讲,刘谌更气了。 这话是没错。 但也要看在什么时候讲。 最初对这个羽林,刘谌也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天子拉拢人的手段,靠这帮遗孤子弟,甚至是致残将士子弟,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帮毛头小子罢了。 直到那一夜,在宗正寺见到天子,看到随天子来的那帮人,刘谌就知一点,羽林,那是不一样的。 甚至刘谌都瞧出一点,在天子心中的地位,羽林绝对排在勋卫之上,无他,羽林中的每个人,都值得天子信赖。 就这点,勋卫就比不过羽林。 有了这个前提,新组建的宗卫,算个屁!! 在虞都的那些公主,不管是长辈,亦或是同辈,有几个能入天子法眼的?! 刘谌有如此转变,这一切的根,都源自宗正寺那一夜,而之后发生的种种,无不加剧了刘谌的恐慌。 因为他根本猜不透天子。 “还命跟命不一样!” 气急败坏的刘谌,手上更用劲了,“十个宗卫都比不过一名羽林,你先前的聪明劲儿都哪去了!!” “父亲!!别打了!!” 刘锴见状,扑通跪倒在地上,抱住刘谌道:“老二本就受了伤,您再这样打,真的是会死人的!” “大哥,你别拦着!叫他打!!” 刘恬强撑着,倔强的看向刘谌道:“又不是我罢黜你的大宗正,你有火气,别冲着我发啊,有本事冲……” “住嘴!!” 可刘恬的话还没讲完,就被一道呵斥打断。 归府的楚锦,脸色难看的快步走来。 “母亲~” “母亲~” 刘锴、刘恬哥俩回首,而在看到楚锦的那刹,刘恬的眼眶微红,他心里很委屈,他不过是嘟囔一句,在大兴殿被揍了一顿,没揍过羽林,可回到府里,还没有找人诊治,就又挨了一顿打。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刘恬怔怔的跪着。 他的眼睛有些呆滞,难以置信的看向楚锦。 “朝中之事,也是你能私下妄议的!” 楚锦压着怒意,瞪着跪地的刘恬。 “母亲。” 刘锴有些震惊,他也没想到自家母亲,居然会打自家二弟。 “滚下去!!” 楚锦厉声道:“今后敢叫本宫再听到这些话,再叫本宫知道你们在宫里乱讲话,那就滚出府去!!” “公主。” 这下,刘谌却诧异的看向楚锦。 “你跟我来。” 楚锦娥眉微蹙,拉住刘谌就朝正堂走去。 这是又出事了? 刘谌下意识想道。 吱~ 可不等刘谌反应,楚锦就把刘谌推进正堂,随即转身关上了门,可不等刘谌多想,楚锦就皱眉转身。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楚锦的话,叫刘谌心下一紧。 “没有啊。” 刘谌强稳心神,迎着楚锦的注视道。 “真没有?” 楚锦双眼微眯道。 “真没有。” 刘谌肯定道:“除了找歌姬…” “别提歌姬!!” 楚锦大怒,瞪着刘谌道:“你最好没瞒着我,你可知,我从安乐那里回来,碰到了什么事?” “什么事?” 刘谌下意识道。 “被韩青剔除出北军的,醉酒闹事,冲撞了天德门!!”楚锦冷冷道:“有人趁乱,射杀了两名天德门守军!” “什么?!” 刘谌心下大惊,难以置信的看向楚锦。 这还了得! 这还了得! 刘谌的手微颤起来。 “你现在告诉本宫,先前你拿走的那两封奏疏,究竟都写了什么!”见刘谌如此,楚锦追问道。 “今下这虞都,这中枢,本宫是愈发看不透了,你所领大宗正一职,早不被罢黜,晚不被罢黜,偏在此时被罢黜了,还是本宫那位皇嫂罢黜的,你是不是得罪徐黜了?” “没有啊。” 刘谌皱眉道:“这件事,不像你想的那样。” “本宫想的那样?” 楚锦低声斥道:“你到现在,还不打算对本宫讲吗?!” “公主别问了。” 刘谌轻叹道:“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这件事我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说着,刘谌将手中鞭子,递给了楚锦,随即便转身朝一处走去。 楚锦皱眉拿着鞭子。 直觉告诉她,事情肯定不简单。 而最让楚锦心惊的,是这局势变得太快太急,关键是有太多她看不透的地方,而这一切,都是从那位归宫开始的。 她其实对中枢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可现在,有些事,有些风波,却有意无意的牵扯到了刘谌身上,这就叫她不能坐视不管了。 正如她今日去找安乐,她那个侄女,就是想打探些消息,可回来却碰到这种事,这如何叫她不多想? 第二百五十九章 抓! “为大虞征战,讨伐不成的儿郎,没有战死战场,立功凯旋归都,本该得到他们该得的一切,最后却死在虞都!!!” 虞宫。 大兴殿。 楚凌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李忠低垂着脑袋,眉宇间透着复杂之色,而在殿内站着的一众勋卫,却露出各异的神情。 “陛下!此事必须要严查!!” 李斌紧攥双拳,神情略显激动道:“这肯定是有人,不满平国公在北军所为,故而才使出此等下三滥的手段。” “没错!” 董衡紧随其后道:“有些人太卑鄙了,为了些算计与利益,连为我朝立有战功的好儿郎都敢射杀,此事要这样算了,就是在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啊!!” “陛下!臣请旨去抓这些人!” 黄龙眉头紧锁,上前作揖拜道:“今下平国公在北军衙门处置此事,但此事断不能就这样算了……” 各位爷啊,你们都少说几句吧。 李忠听到这里,心里生出了焦急。 此事发生的太突然了,闹事的是北军被剔除的兵,可趁乱杀天德门守军的,却是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有两名天德门守军被杀,当时人群就炸了,四下慌乱的逃离了天德门,这凶手趁着大乱早就跑了。 抓?! 怎么抓? 此等特殊的境遇下,在虞都真做这等事,势必会加剧动荡的,甚至闹不好啊,还会有别的事发生。 “此事不仅要严查,更要抓捕凶犯!!”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李忠心下一惊,随即便抬起头。 “陛下~” “你闭嘴!” 楚凌眼神凌厉,伸手指向李忠斥道。 关于这件事,李忠是怎样想的,楚凌一眼就看出来了,但这件事断不可没有态度,不然就中了一些人的圈套。 死的只是天德门守军那样简单吗? 不是的!! 倘若此事没有表态,新的风波必将出现。 其一,韩青此前在北军,如此强势的斩将换将,且不提背后那些人损失多大,单是韩青立下的威,就将遭受到质疑与打击。 而在这股势头下,难保别有用心之辈,不会将风潮引到长乐宫、大兴殿身上,如此局势就悄然逆转了。 其二,转隶到北军的平叛大军,那些征战沙场的大虞儿郎,见中枢一点态度都没有,尤其是长乐宫、大兴殿这边,如此他们的心就被寒了。 人心一旦被寒,想暖回来就难了。 其三,在大兴殿当值的羽林,在上林苑操练的羽林,一个个会怎样想?合着天子先前讲的全都是假的? 其四,虞都上下怎样看待此事?中枢有司如何看待此事? 楚凌就不用想别的,用出此等歹计的家伙儿,那心是又黑,又狠,看似死的只是两名守军,可带来的变故是难以估量的。 除了上述想到这些,最让楚凌决意要查,要抓的,也恰是这种不把人命当命看待的这种心态。 老子跟你们按规则来玩,你们想掀桌子是吧?! “去!把六扇门主官,给朕召来!” 楚凌眼神凌厉,看向李忠冷冷道。 “奴婢遵旨!” 李忠不敢迟疑道。 “陛下~” “陛下!” 李斌、董衡、黄龙他们听到这,立时就对御前说道,天子召六扇门的人来,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不就是抓人吗? 勋卫就行啊! 羽林就行啊! 何况在他们看来,这次机会多难得,叫他们出动,一旦把人给抓了,这势必会叫朝野知晓天子之威。 这不正符合天子所想吗? “这不是你们该干的事。” 但楚凌却异常冷静,伸手打断一行道:“需要你们出动的时候,朕自会颁旨,但绝不是现在。” 楚凌比谁都要清楚,这才是个开始。 对方肯定还有后手。 要是这般大费周折的,以趁乱射杀天德门守军,来吸引更多的关注与热议,最后却不了了之了。 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陛下~” 在楚凌思虑,接下来该如何做时,李忠却去而复返了。 楚凌皱眉看去。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奴婢拜见陛下!” 李斌、董衡、黄龙一行循声看去。 他怎么来了? 一行生出诧异。 在道道注视下,大长乐梁璜保持作揖姿态。 “何事?” 梁璜的到来,楚凌当然清楚,这必是自家祖母授意的。 “禀陛下,主子让奴婢来,问问陛下。” 梁璜语气平缓道:“天德门守军被趁乱射杀两名,陛下打算怎样处置?” “朕已决意命六扇门严查此事。” 楚凌平静道:“从快抓住杀害大虞儿郎的凶犯!” “禀陛下,主子讲了。” 梁璜如实道:“如果陛下是这样想的,那这道旨意,由长乐宫来颁最好,这件事有人想在虞都挑起对立。” “大兴殿过早插手此事,对陛下不好。” 姜到底是老的辣。 楚凌生出了感慨,这件事他如何会不知,围绕天德门这一突发状况,还有最狠的一点,那就是想把他拉下场。 别管是做了什么,亦或是颁了旨,只要做了,颁了,那么就能以此揣摩到一些道道,而不是像先前那样,楚凌就稳坐大兴殿,看似表面什么都没做,实则一切都在按楚凌的想法在做。 亲政掌权不一定非要一上来,就将中枢军政要务,全都聚到大兴殿这边,这不叫聚拢分散的皇权。 真正的亲政掌权,必然是将大势逐步掌控在手,故而这交锋不一定非在中枢,但一定是围绕中枢展开的。 “那就按祖母的意思来办。” 楚凌沉吟刹那,看向梁璜道。 “奴婢遵旨。” 梁璜作揖拜道:“奴婢这就离宫,前去六扇门颁旨。” “嗯。” 楚凌应了句。 可眼前这一幕,让李斌、董衡、黄龙他们生出疑惑,显然他们只看到了表面,并没有看透更深层次的。 “你们都下去吧。” 在梁璜离开后,楚凌对李斌一行道。 “臣等告退!” 李斌一行尽管疑惑,但却作揖拜道。 大殿内安静下来。 “叫人盯着虞都内外诸坊。” 楚凌沉默许久,才开口对李忠道:“六扇门的人一动,虞都势必会有变动,不必刻意去查幕后之人,给朕查谁趁乱推波助澜。” “奴婢明白。” 李忠想到了什么,立时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想探到朕的想法是吧? 看着李忠匆匆离去的背影,楚凌眼神冰冷至极,那朕就叫你们知道,什么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将惊人!! 第二百六十章 谣言四起 天德门守军被射杀两人,不可避免的造成风波,而在各方密切关注下,六扇门奉诏彻查此案,派遣大批人手展开搜查,这使得局势愈发紧张起来。 一连多日,虞都内外人心惶惶。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十二月,居然会发生这么多事,不是宗正寺出事,就是北军出事,人命就似不要钱一样,说没就没了。 这也让不少人感到心慌。 新年在即却出这么多事。 只怕接下来的一年,会发生的事不少啊。 持续三载的动荡,对于很多人来讲,他们渴望安定,渴望趋稳,毕竟只有这样了,才能得到保障,才能看到希望。 可现在又是这样,这怎能不叫人多想。 “驸…夫君,这次打算去何处歇脚?” 楚锦娥眉微蹙,看着仍没有停下的刘谌,开口道:“这在都会市逛了数日,家中该置办的都定下了,夫君还打算定些什么?” “是为夫的错,夫人,我等去前面那家歇歇脚,吃些东西可好?”刘谌听后,挤出一抹笑意,看向楚锦道。 “走吧。” 楚锦开口道。 她比谁都要清楚,自家夫君肯定是想探得些什么,不然在得知六扇门奉旨在虞都内外诸坊,追查逮捕趁乱射杀北军健儿凶犯的消息后,就不会像变了个人一样,更换一身行头就频频出公主府。 楚锦知晓这些,所以就跟着出来了。 刘谌几次劝说,想叫楚锦归府,但楚锦却都没有同意,而是跟刘谌一样,换了行头陪着刘谌。 为此长公主府的家将,只能在暗中进行保护。 “跟上!” 熙攘的人群中,几名穿着普通的壮汉,瞧见楚锦、刘谌去了一家酒馆,便保持一定距离跟上。 不过在这期间,他们却警惕的扫视各处。 这是楚锦最信任的家将,尽管他们不知自家长公主和驸马爷,为何这几日要这样频出公主府,但他们却知道一点,要确保好自家长公主的安危,顺带确保在这期间,不会有人在暗中跟踪。 “两位客官,里边请!” 刘谌、楚锦来到酒馆,跑堂伙计就殷勤迎客,别看二人穿着普通,但举手投足间的贵气,却怎样都遮掩不住。 “准备个雅间。” 刘谌看了眼伙计道,随即转过身,对楚锦笑道:“夫人,走吧。” “好。” 楚锦应了声,便挽着刘谌朝堂内走去。 酒馆正堂的嘈杂声很大。 楚锦娥眉微蹙。 可刘谌却看着左右。 “也不知六扇门的人,把趁乱射杀北军的凶犯,给逮捕起来没?” “只怕没有抓住,不然六扇门的人,为何还在满城搜查啊。” “这还真是够怪的,为何到现在都没有眉目啊,这按理说不应该啊。” 朝楼梯口走去时,刘谌就听到不少酒客,在议论着虞都今下的事,关于这类言论,他这几日听到太多了。 刘谌没有太在意。 这几日的虞都出现类似这种言论的很多,毕竟在此之前啊,还从没有出现过这种事,关键是出动的六扇门,没有取得太大突破,这反倒叫舆情有愈演愈烈之势。 一向厉害的六扇门,居然没有斩获,这怎能不引起人热议呢? “夫人,小心些~” 刘谌伸出手,搀着楚锦手臂,面露关切道,可不等楚锦说什么,刘谌却突然顿住了,他的脸色微变。 “嗐,你们聊的这些,根本就不是实况!!” 一名醉汉的声音很大,这引起不少人注意。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六扇门没有查到什么吧?”反观醉汉,却好似没看到一般,对邻近那桌酒客说道。 讲这些时,他露出不屑嗤笑。 “查到什么了?” 醉汉这言语,引起一人兴趣,那人下意识问道。 “嗝~” 醉汉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道:“你们想想看,北军是干什么的?” “那还有想,驻守内城的啊。” 一人漫不经心的说了句,但看醉汉的眼神,却带着不屑。 这种人他见多了,无非是想讲些什么,以吸引一些人注意,到最后啊,骗人把酒钱给他结了。 “对啊!” 醉汉端着酒碗,倚着酒桌道:“还趁乱射杀北军,反正我是想象不到,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做这等事!” “别忘了,今下的北军大将军,可是平定逆藩之叛的平国公,而在此事发生前,北军发生了什么,诸位应该还没有忘吧?” “这咋能忘了啊。” 不远处,一清瘦中年笑道:“人平国公去北军赴任,没几日就杀了一批北军将校,这当时可引起不小轰动啊!” 正堂内不少酒客嘀咕起来。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的议论可不小。 楚锦娥眉微蹙,看了眼热闹的正堂,随即看向刘谌,她发现自家夫君的神态,似乎有些不太对。 “你先去准备,上些酒菜。” 楚锦想到这,立时对身旁伙计道:“我等稍候上去。” “好。” 那伙计见怪不怪,便先行一步上楼准备。 “这就对了嘛!” 在楚锦准备拉刘谌,示意其朝一旁空桌去坐时,那醉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想想看啊,除了平国公敢这样杀人,还有谁敢在虞都说杀人就杀人?” 一言激起千层浪。 酒馆内的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你说这话是啥意思?难不成在天德门的守军,趁乱被射杀的那两位,其实是平国公的授意?” “这不可能吧,我可听说了,内城所辖诸门守军,全都是当初追随平国公平叛的健儿啊!” “是啊,平国公没理由这样干啊!” “谁说没有理由了?万一人也想在朝掌权呢?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想想也有道理啊,六扇门何其了得,查到现在,愣是什么都没查到,这本身就透着古怪啊。” “可这……” 正堂内,一些酒客讲的话,不断在耳畔响起,刘谌努力克制着情绪,他这几日想探到的终于是出现了!!! “还有啊,在天德门发生这种事前,还有一件事,不知诸位还有印象没有。”此等态势下,引起这热议的醉汉,此刻却站起身来,身体有些打晃道。 “在太极殿的大朝上,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拍板,咱那位陛下钦定,要命有司会审逆藩一案,可转眼,逆藩雄、逆藩风就离奇死了,到现在啊,中枢还没有查明真相。” “对啊。” 此言一出,就有人附和起来,“此事可不简单,这两位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那时候自裁死了,说是后悔做对不起大虞的事,可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反正我是不信。” 醉汉指着那人道:“我觉得被罢黜的武安长公主府的驸马爷,势必是知道些什么,甚至还有可能做了些什么。” “!!!” 刘谌的手紧攥起来。 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到底是出现了。 果真是有人在暗中算计。 究竟是谁,这么歹毒的心啊。 居然想把他跟韩青牵扯到一起。 从看到那两封弹劾奏疏后,刘谌就有一个想法,势必有人在背后鼓捣什么,直到天德门守军,被趁乱射杀两名,刘谌隐隐猜到了什么。 “夫君~” 感受到刘谌的变化,压着怒意的楚锦,在看了眼躁动起来的一众酒客,随即看向刘谌想说些什么。 “去雅间!” 刘谌低声道,随即便站起身来。 楚锦见状,皱眉跟上。 只是在二人起身之际,在这热闹的正堂内,一处角落里,本欲起身离去的一青年酒客,却停下了脚步,皱眉看了眼朝二楼走去的刘谌、楚锦二人,但很快就转身朝堂外走去。 …… 雪无声的下了。 虞宫。 大兴殿。 “谣言果然是出现了。” 楚凌倚着软垫,御览着所持奏疏,“风向居然都转到韩青身上,这是想把韩青给置于死地啊。” “陛下,散布谣言的人很多。” 李忠如实道:“有暗指韩青图谋不轨的,有说韩青是蓄谋已久…在这些遍传的谣言中,还攀扯到了不少人,如保国公府、安国公府,而其中最离谱的,是跟武安长公主府的驸马攀扯到一起。” “这样说来,在暗中推波助澜的,不止是一股势力。” 楚凌双眼微眯道:“而将韩青跟刘谌攀扯到一起的,这心最歹毒,可曾查到这股谣言,源头是指向何处没有?” “暂时还没有。” 李忠摇头道:“这股谣言很分散,传播这些谣言的人,彼此间没有任何联系,而其中一名暗桩,在都会市追查时,还发现了当事人。” “你是说刘谌?” 楚凌眉头微挑道。 “除了他以外,还有武安长公主。” 李忠低首道:“他们是换了行头。” “看来这个刘谌,是察觉到了什么。” 楚凌嘴角微扬,“朕还真没看错他啊。” 可说着,楚凌眼神却冷了下来。 谣言在虞都呈多发状散布,这摆明是有人想达到些什么目的,这件事如果说处置不好,那先前掌握的优势与主动,将会在这谣言四起下荡然无存,可这绝不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 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六十一章 出击 大势之争,大局之争,看上去就该轰轰烈烈,牵扯其中的个人或群体,必然要你来我往的交锋,这是世人最直观的一种感受。 不然怎能体现出上层的厉害与威慑? 然而实际情况并不绝对,之所以会有这种感受,无外乎是受权力的影响,这往往体现出对权力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可惜很多人弄错了权力的本质。 权力的本质不在权本身,而在所掌支配力度与深度! 其实在不少境遇下,越是惊心动魄的时刻,越是从小处着手布局的,这往往能达到出其不意,四两拨千斤之势! 今下的大虞中枢,乃至是虞都,恰恰处在这种境遇下。 “这局推到此等程度,才变得有趣了。” 皇城。 中书省。 一道声音的出现,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相国大人何出此言?” 站着的一中年官员,眉头微挑,略显诧异的对眼前之人道。 “今下的虞都谣言四起,看似矛头指向的是韩青,是刘谌,甚至还有一些人,可实际上呢?在看不到的地方,有太多的人想指的其实另有其人。” 中年官员的耳畔,回荡着压有激动的声音。 “不明所以的人,觉得韩青恐要栽跟头,刘谌恐要完蛋,甚至转隶到北军的那帮平叛将士,会跟北军旧部对立起来,闹不好啊,虞都只怕要掀起新风波。” “可实际上没那么简单。” “本相先前还以为他徐黜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此等态势下不会有人,也不敢有人算计他,没成想啊,哈哈,居然会有这么多的人,巴不得徐黜倒台啊。” 在中年官员惊愕的注视下,坐于主位的王睿笑了起来。 大虞,不止一位相国! 除了徐黜这个左相国外,还有位右相国!! 王睿脸上带着笑意,但眸中却掠过一道寒意。 对于徐黜过去的强势,王睿早就忍受够了! 是,你徐氏在虞宫是有倚仗! 但我王氏也不是没有啊! “相国大人,莫非前几日,在天德门被杀的那两人,不是那位做的?”中年官员似发现了什么,心跳不免加快的看向王睿道。 他怎样都没有想到。 居然有人敢算计徐黜!? 可在今下的大势,即便没有类似的舆情出现,但很多人都默认是徐黜所为。 “他要真如此沉不住气,那他就不可能有今日。” 王睿笑笑,撩撩袍袖道:“说实话,本相也有些好奇,究竟是谁做的此事,看似杀的是两个不值一提的人,可带来的变动却太大了。” “相国大人!不会是!!” 中年突然瞪大眼睛,对王睿说道,可说着,中年却停了下来,随即却无声的指向一处。 “也不可能。” 王睿一眼就看出了,摇摇头道:“那位要真这样做,就不可能有今日之局了,别乱猜了,现在本相想的,是谁会先出手,这局再不出手,就不是扑朔迷离那样简单了,质疑也会跟着出现的。” 说着,王睿陷入到沉思下。 看似混乱的大局,人心惶惶的虞都,实则拨开层层迷雾,造成今下这一切的根,在于天子从上林苑归宫了,这让很多人都看出一点,天子要掌权亲政了,关键是太皇太后的态度,似乎不反对,更不抗拒。 过去展开的这一切,都是紧密围绕这一点在转动的。 可局却愈发的乱,溯本求源下,是有不少想试探的人,发现他们的手段,天子根本就没有接,但势却在转换。 这才是最危险的。 “咚,咚!” 本沉思的王睿,被堂外传来的声响打断,这叫王睿露出不悦之色,皇城禁地谁敢如此僭越! 可不等王睿发话,从堂外匆匆跑进一人。 “右相国,出大事了!!!” 王睿不满的看着眼前之人。 中书省的相国是分左右。 但他最厌恶的,就是这个右。 “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叫你如此慌张!!” 王睿斥道:“你这副模样,让中书省以外的人知道,还以为我大虞社稷出什么事了,大虞在过去那等凶险下,中书省都还没有乱了阵脚,现在反乱了阵脚了?!” 面对王睿的斥责,那人低垂着脑袋,不敢多言。 他知道适才自己做错了事,也说错了话。 这可是官场大忌啊!! 见那人不言,王睿冷哼一声,端起手边茶盏,“到底出了何事?”,说着,王睿呷了一口。 “回相国大人!” 那人毕恭毕敬道:“就在刚刚,羽林奉旨出宫。” “咳咳~” 猛烈的咳嗽声,在此刻响起。 王睿难以置信的看向那人,“你说的是羽林奉旨出宫了?!” “是,是的。” 那人唯唯诺诺道:“出动的还不少,规模恐有上千,一个个似都压着火气,这动静闹的,不止惊动中书省了,中枢其他有司只怕也惊动了。” 坏了!! 王睿的手微颤起来,下意识就猜到这支羽林出宫,要去做什么事了。 “羽林出宫,这等大事为何中书省不知?”想到这,王睿强稳心神,撂下茶盏,起身对那人喝道。 “相国大人,这是陛下颁的旨意啊。” 那人忙回道:“这前后,宫里颁的旨意,根本就没有按礼法宗规来,中书省……” 听到这里时,王睿瞪了那人一眼,随即便撩袍起身,快步朝堂外走去。 此刻。 中书省不少人,都聚在外面,各种议论声不停。 而在王睿出来那刹,途径此地的羽林,早就朝朱雀门赶去了,能被人看到的,也就是远远的背影了。 而因为羽林闹出的动静,中书省以外的不少有司,一些职官更是跑出了衙署,在看到羽林离去的背影时,有些人的脸色都变了。 羽林出动,这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 只是有些事既然发生,那就代表有不可控因素出现,楚凌想要的就是这个,很多人不是在明里暗里盯着他吗?想看看他会怎样做?好啊,那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必须惊人,想揣摩透他怎样想的,那是痴心妄想的事!! 第二百六十二章 有何不可 “臣…暴鸢,拜见陛下!” 大兴殿内,一道洪亮声响起。 楚凌坐在宝座上,打量着眼前的暴鸢,眉宇间透出欣赏之色,对这位御史大夫,楚凌是很满意的。 人如其名,在大虞谁不知暴铁头之名? 而真正让楚凌欣赏的,不是暴鸢的脾性。 作为御史台的主官,眼睛里不揉沙子,脾性直率且固执,是必须要具备的品质,不然大虞吏治必然崩坏。 权这玩意儿,能改变的太多了。 即便再有原则的人,可真当触碰到实权时,难免会出现些变化,尤其是在遇到些事时,就更能体现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人,明明过去是那样的,可过后却有变化,归根到底啊,是没有坚守住本心。 可这世上最难坚守的,莫过于本心了。 毕竟人都不是活在真空下,不可能一直孤零零的,人情世故的往来,这是不可能杜绝的,所以有些事就在这可能有的往来下变了味儿。 当然事无绝对,人更是如此。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让楚凌欣赏暴鸢的地方,是其在讲原则下,还能识时务,懂大势,继而做出合情合理的举措,这就显得难得可贵了。 一句话。 如果在过去三载动荡下,暴鸢这个御史大夫,真的只奉行他认为对的,那大虞中枢还不知会生什么风波呢。 而一个动荡下的大虞中枢,又如何能妥善解决与直面,在大虞各地出现的动荡? “免礼吧。” 楚凌撩袍,对暴鸢道。 “臣叩谢天恩!” 暴鸢作揖再拜。 对于天子的突然传召,暴鸢心底是有疑的,他不知天子此番召他,究竟是为了何事,但他却知道事不小。 因为在进宫之际,恰是羽林出宫之时。 那朝气蓬勃,年轻气盛的羽林,浩浩荡荡的出虞宫,这给暴鸢所带来的冲击与震撼,可想而知了。 最叫暴鸢震撼的,是出动的羽林,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整齐队形,出虞宫之际,没有丝毫的混乱。 甚至到现在,暴鸢还能想到,在虞宫负责宿卫的禁军,看到出动的羽林时,一个个的眼神是怎样的。 “爱卿对今下出现的事,是怎样看的?” 楚凌打量着暴鸢,神情自若道。 尽管心中欣赏,但牵扯到一些事,楚凌还是想看看这位御史大夫,对于眼下的形势,到底是什么态度。 “禀陛下,大虞过往历经三载动荡,这对社稷,对天下,对万民都是次严峻考验。”在楚凌的注视下,暴鸢抬手作揖道。 “臣不知为何在中枢,在虞都会出现这么多事,但臣却知道一点,动荡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于朝于民而言,那都不是件好事。” “尤其是近来在虞都内外出现的谣言,攀扯到平国公韩青,牵扯到武安驸马刘谌,甚至还牵扯到别的,臣以为此事当从快解决,以震慑宵小之辈!!” 朕果真没看错人啊。 楚凌露出笑意,暴鸢的回答,让楚凌很满意。 暴鸢的这种言论,代表着他不愿看着动荡持续,因为这对大虞只有坏处,却没有任何好处。 而这也让楚凌看清一点。 在大虞中枢上,似暴鸢这样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他们没有心思搞什么钻营,搞什么抱团,他们只想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自己的份内事做好,这样大虞才能变好。 “羽林,就是去做此事了。” 楚凌收敛心神,看向暴鸢道。 “!!” 这下暴鸢却惊了。 他知道羽林出宫,但他却不知羽林去干什么。 “陛下!!” 想到这里,暴鸢却突然抬头,想要说些什么。 但却被楚凌摆手打断。 “爱卿之意,朕知道。” 楚凌盯着暴鸢道:“爱卿想说,即便是解决此事,有六扇门,有虞都令府,有北军,有南军等有司,这局还没到出动羽林的地步吧?” 暴鸢沉默。 这正是他想讲的。 就今下这种形势,天子不该轻易表态,明明先前做的就很好,为何现在要这样做? 暴鸢想不明白。 作为大虞臣子,作为御史大夫,暴鸢的内心深处无比渴望一点,希望大虞能迎来一位有想法,有个性的天子,而不是唯唯诺诺,优柔寡断的天子! 因为大虞需要这样的天子,来真正带领着大虞走出困境。 不然大虞即便度过了危机,可今后还必然会迎来新的危机。 事实上楚凌的所作所为,让暴鸢明白一点,大虞真的迎来一位这样的天子。 可…… “关于这件事,朕自有考量。” 楚凌向前探探身,看着神情复杂的暴鸢,语气平静道:“朕今日召爱卿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嗯? 暴鸢心生疑惑,另一件事? 在御前服侍的李忠,此刻捧着一份书信,快步朝暴鸢走去。 “在此前弹劾韩青时,朕曾收到两封弹劾奏疏。” 楚凌站起身,伸手对暴鸢道:“弹劾的,是朕的姑父刘谌,更有趣的,是这两份弹劾奏疏,只有朕收到了,朕的祖母,母后,皇嫂都没有收到。” “!!!” 暴鸢双眸微张,盯着眼前的书信,一股怒在他心头生出,他先前就讲过,这件事要听他安排,可在此等态势下,御史台内居然有人敢背着他做事? 他们想干什么!? 是还嫌朝局不够乱吗? 所以刘谌被罢黜,可能是受这两份奏疏影响? 不可能。 天子跟皇太后的关系,天子是不可能将那两份奏疏,递到凤鸾宫的。 那刘谌被罢黜,是皇太后的意思?可皇太后为何要做些? 难道是因为徐黜? 一时间,在暴鸢的心底,浮现出很多想法。 而暴鸢细微的神态变化,全都在李忠的观察下。 “爱卿就不想看看,这两个人是谁吗?” 见暴鸢如此,楚凌微微一笑道。 “禀陛下!臣还是不看的好。” 暴鸢看了眼眼前书信,随即抬手作揖道:“御史台肩负重担,作为御史台的职官,弹劾僭越律法,违背律法之事,本就是份内之事。” 好一个份内之事。 楚凌嘴角微扬,他设下的考验,暴鸢通过了。 “既然爱卿提到份内之事。” 楚凌抬脚朝暴鸢走来,“那朕倒是有件事,想问问爱卿。” “请陛下明示!” 暴鸢低首道。 “因为朕的姑父刘谌被罢黜,致使宗正府的大宗正一职空缺。” 楚凌走到暴鸢跟前,停下脚步道:“虽说朕的那两位谋逆王叔,因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选择在宗正寺自裁谢罪了,但参与逆藩叛乱的,还不止他两位。” 没由来的。 暴鸢心跳突然加快。 仅是天子讲的这点,他就明白在天子心里,真正想叫审讯逆藩案的主审有司,是宗正寺! 也是在这一刹,暴鸢突然明白,为何天子会出动羽林了! 这都是在为此事铺路啊!! “难道此事就这样搁置了?” 楚凌盯着暴鸢,继续道:“今下在大虞诸道府县不止有多少人,翘首以盼的想看中枢严惩这帮奸佞逆臣!” “可有些人呢,却不想叫此事如此顺利。” “爱卿,你作为御史大夫,觉得朕该怎样做呢?” “臣…” 暴鸢短暂迟疑刹那,随即便道:“臣斗胆请谏,望陛下能早日选出合适人选,接任大宗正一职!” “人选,朕已想好。” 楚凌笑笑,对暴鸢道:“爱卿觉得朕的皇弟如何?” “谁?!” 即便是一向沉稳的暴鸢,当听到天子所讲时,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朕的皇弟,楚徽!” 对暴鸢的反应,楚凌并不恼怒,他知这件事别说叫暴鸢听到会这样,如果传出去,那不少人都是这种反应。 “陛下,八殿下……” 暴鸢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 “觉得年轻?” 楚凌眉头微挑,笑着对暴鸢道:“朕也年轻,难道就因为年轻,便让人觉得做事不牢靠?不沉稳?” “臣绝无此意!” 暴鸢心下一惊,忙作揖拜道。 这话,他可不敢接。 这上升的层次太高,太大了。 “那就辛苦爱卿。” 楚凌伸手去搀暴鸢,微微一笑道:“待回御史台后,便写一封举荐奏疏,直递到御前来吧。” 这一刹,暴鸢的心颤了。 他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此刻全都明白了。 对暴鸢的反应,楚凌丝毫不觉得奇怪。 因为这件事,本就是他谋划的重要一环。 楚凌要用这件事,来反击一件事,过去的你们,有些人,不正是看重朕年轻,不,是年幼吗? 所以才有了朕御极登基。 那现在,朕也给你们一个难题,比朕还年轻一岁的大虞八殿下,朕的皇弟,接任空缺的大宗正,你们究竟是反对呢?还是认同呢? 楚凌没有叫别人做此事,唯独选了楚徽,那就是想叫一些人领教到何为皇权,他要通过这件事,真正竖立起宗正寺的威仪,叫宗正寺不再成为摆设,而是真正掌握实权的有司,大虞的宗藩,那亦是大虞的臣,楚凌的掌权亲政之路,是要叫一切都臣服于他脚下,而这个撬点就很微妙,也很好!! 第二百六十三章 皇兄,臣弟行吗? 夜渐渐地黑了。 寒风呼啸。 繁星点点。 大兴殿内外很安静,值守的羽林,宗卫,勋卫各司其职,而相较于羽林与勋卫,今夜当值的宗卫,有不少都强打着精神,甚至有一些人,还忍不住打起哈欠。 李忠站在殿门外,如雕塑般站着,但周遭的种种皆在他的眼底。 对临召进宫的这帮主,李忠知道,想叫他们真正历练出来,这需要时间慢慢磋磨,不然他们就不会正视自己。 相较于这些,李忠真正记挂的,是大兴殿内。 李忠有意无意的瞥向殿门。 大殿内灯火通明。 “啪~” 除了不时有清脆声响起,殿内没有别的声响。 临窗的罗汉床上。 楚凌盘腿坐着,持白子,而在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楚徽。 三年过去了。 有变化的,不止楚凌。 这个曾经爱哭啼啼,跟着楚凌一起去上林苑的大虞八殿下,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皇兄,今日羽林闹得动静,可真不小。” 本安静的殿内,随着楚徽开口,出现些不同。 “说来听听。” 见楚徽落子,楚凌持子落下。 “那皇兄要多给臣弟些思索时间。” 楚徽见状,笑着对楚凌道。 “朕有催促皇弟吗?” 楚凌抬头,看了眼楚徽道。 “也是。” 楚徽咧嘴笑道,随即拿起一枚黑子,便道:“您是不知道臣弟在接到旨意,从上林苑赶回虞都时就见到不少人,对出动的羽林在一些地方抓人,那都惊住了。” “说什么的都有。” “最有意思的,还是在外城碰到的。” 讲到这里时,楚徽停了下来,特意看了眼自家皇兄。 楚凌神情自若的盯着眼前棋局。 “负责外城的南军,在几处居然敢跟羽林对峙。”楚徽见状,便继续讲道,在这之际楚徽落下一子。 楚徽的子刚落,楚凌就放下一子。 “朕要没有猜错的话,跟羽林对峙的那些南军,讲的都如出一辙吧?” 在楚徽注视下,楚凌收着黑子,淡笑道:“说羽林抓的人,他们已在暗中追查数日,准备将他们逮捕起来进行审讯。” “是,不是,皇兄,您就不能让让臣弟!” 本回答的楚徽,见自家皇兄,一下收了六枚黑子,立时就道。 “可要悔棋?” 楚凌伸出手,将黑子递到楚徽跟前,眼神坚毅道。 “悔棋?臣弟才不干这没出息的事!” 楚徽哼了一声,倔强道:“臣弟还没输呢!!” 看着楚徽倔强的表情,楚凌笑而不语,将手中黑子放到棋盘旁。 “朕离开上林苑,留驻羽林、巾帼、上林军都如何?”楚凌倚着凭几,端起手边茶盏,对楚徽讲了句,便呷了口茶。 “一切如旧。” 楚徽皱眉思索着眼前棋局,“不过在上林苑的羽林,特别是等待晋升营校的那批,一个个操练起来想疯了一般,有不少都在操练中受伤了,但还是嘴硬,说都是小磕小碰,有些人的伤,臣弟看着都觉得疼。” “孙斌就没有管?” 楚凌放下茶盏,看了眼楚徽道。 “怎么会没管啊。” 楚徽道:“辰阳侯管了,但没用,减少他们的操练,一个个偷着练,除非皇兄颁道旨意去上林苑,否则这些羽林郎依旧这样。” “知道了。” 楚凌回了句。 楚徽在此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随即拿起一枚黑子,便干脆利落的落到棋盘上。 楚凌瞥了眼,眉头微挑,倒是没急着落子了。 “不过皇兄,臣弟觉得就算您颁旨了,那帮羽林郎还是会练的。”楚徽轻松不少,保持笑意道。 “您是不知道,当初您离开上林苑要摆驾归宫,留驻上林苑的羽林,别管年纪大小,一个个是什么样的表情。” “朕如何会不知呢。” 楚凌轻叹一声,“他们的年纪还太小了,朕不能揠苗助长,他们的父亲不是为大虞战死了,就是为大虞致残了。” “他们既是朕的羽林,更是他们所在家庭的梁柱啊,他们事事都想着为朕尽忠,但朕却不能不考虑他们。” 楚徽听到这里时,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在过去,楚凌对羽林,对巾帼,是不加掩饰的好,讲真的,楚徽都有些嫉妒,即便是好,那也该有个度吧。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在上林苑知晓北疆,知晓南疆的一些战况,看到羽林营,巾帼营有几次嚎啕大哭起来,楚徽渐渐明白了,自家皇兄为何这样做。 “这次进宫,见你母妃了吧?” 在楚徽感慨之际,楚凌拿起白子,放到棋盘上。 “见了。” 楚徽笑道:“臣弟来之前,在母妃那里,吃了不少好东西呢。” 可说着,楚徽眼眶微红起来。 他知道,他母妃能在后宫这样,那全是他的皇兄在默默做了些事情。 正如在过去三载,他没有去十王府,孤独的待着,而是被自家皇兄带去上林苑,叫他能无忧无虑的成长。 当然,在上林苑他也学了很多。 除了要读书,还要跟皇兄一起进修骑术,随羽林操练,苦是苦了点,但楚徽的内心深处是高兴的。 因为他不用再像过去那样,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虑这,考虑那,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吃什么,想说什么,都是可以的。 “哭什么?” 楚凌笑了,指着楚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苛待你了一样。” “谁敢说!” 听到这话,楚徽却瞪眼道:“谁敢说,臣弟宰了他!!” “呵呵~” 楚凌笑着摇摇头,“行了,下棋吧。” “皇兄,臣弟行吗?” 可此刻的楚徽,却神情郑重的起身,抬手朝楚凌作揖道:“臣弟怕做不好,误了皇兄的大事。” 其实在进宫前,楚徽就想一件事。 空缺的大宗正一职,被他接任,他真的能把事情给做好吗? 楚凌倚着凭几,静静的看着楚徽。 “在上林苑接到旨意时,臣弟就想一件事。”楚徽此刻道:“如果因为臣弟,使得一些事出现变化,臣弟……” “所以你是怕了吗?” 楚凌语气平静道。 …… 今日的三更,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最后再推一次《如履薄冰的一生,朕能走到对岸吗》,笔名星辰剑客,也是我写的,风格很像,但是不同角度的,有兴趣的去看看,求波五星好评,求波打赏! 第二百六十四章 朕说你行,你就行 “臣弟是怕。” 楚徽没有迟疑,只是讲出的话,却让楚凌眉头微蹙。 这等大局下,需要你上时,你却怕了? 楚凌知道,叫这个比他小一岁的皇弟,去做宗正寺的大宗正,且不说大虞是否有此先例,单说对楚徽吧,这压力的确不小。 这等年纪即将入这般复杂的局,跟一帮老狐狸周旋,这对楚徽而言有些不公平。 但出身皇家,有些事即便不公,也必须选择直面! 享受了特权,就要担起职责与担子。 不可能说只享受,却不付出。 天底下没有这等好事! 楚徽的一句怕,叫楚凌开始思量,究竟要不要换人?但牵扯到逆藩一案,特别是牵扯到宗正寺。 没有比楚徽更合适的了。 如果这件事干不好,与之有关联的宗藩体系调整,就极有可能受到影响。 楚凌对亲政掌权之路,是有清晰明确的方向,而围绕这一方向,还细化了众多谋划部署,既要亲政掌权,就要叫大虞按他所想来动才行。 否则一切毫无意义。 “臣弟怕自己没有做到皇兄的预期,继而叫皇兄失望。”在殿内气氛微妙之际,楚徽再度开口。 “臣弟知道,皇兄是有大事要做的,要是因为臣弟的能力,非但没有帮到皇兄,还给皇兄惹来很多麻烦,臣弟是不能原谅自己的。” “哈哈~” 殿内响起楚凌的笑声。 楚凌笑着摇头,伸手指着楚徽,他还道楚徽是惧怕了,没想到楚徽是怕这个,想想也对,这跟过去在上林苑的经历有关。 他这个皇弟,是被他养在身边三载的,尽管他从没有苛待过楚徽,更没有对其说过重的话,甚至时常出言鼓励,但有一个事实无法改变。 即楚徽在过去三载,学了很多。 这不仅限于读书。 他接受什么事务,楚徽都会跟着接受。 越是这样吧,楚徽就越想证明自己。 上林苑的能人太多了。 不说别的,就演武、狩猎这一块儿,楚凌也时常参与进来,一个是激励麾下,一个是拉近麾下,但在排名次中,楚凌就没得过头魁。 “皇弟啊~” 想到这里,楚凌撩袍起身,朝楚徽走去,伸手拉起楚徽,“在朕的眼里,你比任何人都要出色。” “人活一世,没有谁生来就会什么。” “就说朕,在没有坐这张宝座前,知道朕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被楚凌揽着肩的楚徽,好奇的询问道。 “朕想的,下顿能吃到肉吗?能有玩伴吗?” 楚凌笑笑,看着楚徽道:“天下,那是对朕来讲,是很虚的,讲句不好听的话,即便大虞社稷倾覆了,与朕有什么关系?” 楚徽脸色微变,这话讲的有些大逆不道了。 但这话出自皇兄之口,又显得不那样奇怪。 “朕是皇考子嗣不假,朕是大虞皇家成员不假,但那时朕不是皇帝啊,朕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楚凌继续道:“但因为皇兄的骤崩,命运使然下把朕推到那个位置上了,朕就需要考虑这些了,因为朕成了大虞皇帝,在其位谋其政!” “你说你怕自己做不好,会叫朕失望,那朕想问问你,朕该不该有这种想法呢?朕先前就对你讲过一句话吧?” “嗯。” 楚徽此刻点头道:“皇兄曾说过,怕是这世上最没用的,因为有了这个怕,就会叫人在心里生出侥幸,明明能做好的事,最后没有做好,也能一股脑的推到这个怕的情绪上来。” “对。” 楚凌微微一笑道:“朕今夜在对你讲一句,既然要选择直面一些事,那就不要想这么多,讲的再多,想的再多,都不如脚踏实地的去做。” “做错了,不可怕,也不丢人。” “毕竟谁都不是生来就会的,尤其是像你与朕这样的年纪,做了就是成功,哪怕这期间出现些磕绊,但那又怎样呢?” 楚徽的眼神变了。 “这大虞是朕的,但也是你的,更是每一名楚氏子孙的。”楚凌收敛笑意,正色的看向楚徽道。 “朕叫你做大宗正,除了想叫外朝那帮大臣知道,既然朕这个年纪,都能做好皇帝该做的,那你楚徽,朕的皇弟,同样也能做好大宗正该做的!” “但朕也有私心,朕希望你能成材,能在今后为朕多多分忧,因为你跟朕,是在一起最久的,朕想些什么,你最清楚。” “一场不该出现的逆藩叛乱,这对大虞,对天下造成多大影响,过去在上林苑,你听朕讲的那些,你心里也都清楚。” “所以朕要调整宗藩体系,要叫大虞今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有野心不是坏事,人活着,总要得到些什么。” “但作为楚氏子孙,大虞宗藩,谁都不能把刀向家里人捅啊,真要想捅,去捅那些死敌不好吗?” “皇兄,臣弟知道该怎么做了!” 楚徽眼神坚毅道:“既然皇兄信任臣弟,那臣弟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大宗正一职,臣弟一定会做好的。” “十一了,过了这个冬,就十二了,该要做些事了。” 楚凌笑笑,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朕不怕皇弟有能力,就怕皇弟没能力,皇弟以后成家了,封王了,终究是要靠你来立业的,不然空有尊贵身份,世人又有谁会多瞧你一眼?” “朕不希望,朕的皇弟,经历那样的事。” “皇弟有多大本事,别人不清楚,朕还不知道吗?所以别怕做错,错了不要紧,及时改正就好,从错误中吸取经验教训,下次别犯了就行。” “朕就在皇弟身后,谁敢算计你,利用你,朕第一个不答应,拿出自己的本事来,叫这天下都知道,大虞有位以贤著称的八殿下,而不是浑浑噩噩的那谁。” “嗯。” 楚徽重重的点头。 这一刻,在他的内心深处再无别的,有的只剩十足底气了,有疼他的皇兄在他身后站着,他怕什么?! 他是太宗文皇帝第八子,他不是那个谁,过去没有人正视过他,关心过他,可现在他大了,他要凭自己本事,叫世人知晓他是谁!! 第二百六十五章 八殿下 大虞是皇权专制统治下的王朝,任何影响或威胁皇权的因素,就必须要坚决扼杀掉,针对如何统御好大虞,楚凌在过去三年想了很多,为此还明确了对应谋划部署,如何叫拆分的皇权,先将一部分牢掌在手,就是楚凌要去做的。 亲政掌权之路,不是看几封奏疏,讲一些话,这政就亲了,这权就掌了。 真要这样简单的话,从楚凌被选为嗣皇帝那刻起,皇权就该握在他手里。 毕竟他是掌着大义,召办登基大典继位的皇帝,而非篡得的,骗来的,抢下的。 既然现实是这样,如何破局就是楚凌要考虑的。 继韩青作为勋贵入局,刘谌作为国戚入局,楚徽作为皇室成员,也跟着入局了,这是皇权的基本盘之一。 能够赋予‘勋戚藩’特权的,除了皇帝以外,再没有别的能赋予了。 对以上这一特殊存在,该有的提防是要有,但不能一刀切,这样容易将他们给推到对立面。 而一旦形成这种局面,那皇权就失去了屏障,失去了神秘,如此在遇到问题时,除了亲自下场,似乎没有更好选择了。 可作为皇帝一旦亲自下场,既做裁判,又做选手,哪怕是赢了也不会得到敬畏,相反是瓦解自身威仪。 这种蠢事,楚凌可不会去做。 一夜无言。 天亮了。 皇城。 宗正寺。 “这羽林是真够生猛的,居然抓了这么多人,不管是谁,只要妄议朝政的,全都给抓起来了。” “是啊,我还听说了,昨日在外城几坊,奉旨出动的羽林,跟领令出动的南军,直接都对上了。” “你是听说,我是亲眼瞧见的,乖乖,百余众羽林对峙数百南军,你们猜怎么着?那帮小年轻敢举弓架弩,要是南军敢跟他们抢人,他们是真敢射杀!”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谁说不是啊。” “眼下在虞都内外,就没人敢提别的了,一个个都老实了,不过啊,这件事出现了,只怕要不了多久,必将出现新的风波来~” 宗正寺来衙上值的官吏役,在点卯后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着昨日发生的种种,不少人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毕竟在此之前,虞都还从没发生过这种事。 可对这帮人来讲,他们也清楚一点,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呢。 今下的宗正寺,因为刘谌被罢黜职官,加之先前发生不少事情,使得很多人的心思,全然都不在公务上。 是。 在宗正寺还关着逆藩亲眷,可今下在中枢上,谁还提审理逆藩一案啊,都被层出不穷的事给吸引了。 “咚,咚~” 脚步声由远至近传到宗正寺,这让原本有不少议论的官吏役,无不带着惊疑走出公事房,渐渐的,脚步声大且密起来,一些人表情出现变化。 “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 “谁敢在皇城如此?” “羽林!!!” 在嘈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叫无数道目光聚焦过去,甚至有些是带着惊疑的。 在这道道注视下,一名名全副武装的羽林郎,神情漠然的跑步前行,这叫出来围观的人都心惊胆战起来。 什么意思? 该不会要抓他们吧? 羽林来干什么? 在此等氛围下,楚徽面无表情,迈着四方步,在黄龙的陪同下出现,这让一些人的表情变了。 “八殿下?!” “八殿下怎么来宗正寺了?” “不会是提押逆藩的吧?” 小声议论不绝。 “八殿下至!!!” 可很快,随着黄龙的喝喊响起,这帮宗正寺的官吏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回过神来,宗正寺乱了起来。 “臣等拜见殿下!!” 尽管不知羽林为何来,八殿下为何来,但对宗正寺上下而言,他们却不能有丝毫怠慢的。 在道道山呼下,楚徽停下脚步。 那双眼眸,扫视着眼前众人。 “有上谕!” 随着黄龙的喝喊响起,在后站着的羽林,只见一人捧着上谕,低首朝黄龙走来。 “跪!!” 分散宗正寺各处的羽林,此刻无不漠然的喝道。 “哗啦啦~” 宗正寺内外跪倒一片。 可跪地的宗正寺诸官吏役,无不生出惊意,这个时候天子颁上谕,不说是何事,但必与宗正寺有牵扯。 然今下这种形势,一个个躲都躲不及呢,谁希望以身入局啊! “……着八殿下楚徽,接替武安长公主府驸马刘谌,就任宗正寺大宗正,主审逆藩一案,钦哉!” 黄龙面无表情的宣读上谕,可听到上谕的宗正寺官吏役,有一个算一个,无不露出惊骇之色。 八殿下接任大宗正一职?! 这开什么玩笑啊!! 还有逆藩一案,怎么就成宗正寺主审了啊。 先前可没有说这些啊。 楚徽负手而立,扫视着眼前跪倒的人群,在此等氛围下,这些人一个个有何反应,他看的一清二楚。 “本宫知道,对本宫就任大宗正一职,不止是你们,只怕传到中枢各处,都会质疑本宫吧?” 楚徽走着,语气淡然道:“且不提本宫的年纪,就本宫的身份,按制就不该接任这大宗正一职。” “不过嘛,逆藩一案关系重大,过去因为一些事,导致此案竟搁置下来,御史台的御史大夫暴鸢,知晓天下最关心的是什么,所以就向天子举荐,让本宫接任大宗正,以尽快与有司一起,联合审办逆藩一案。” 一言激起千层浪。 跪地的众人,此刻内心更震惊了。 举荐八殿下的,居然是暴鸢? 这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 “没有肩负此等要职,本宫可以不说话,但眼下,本宫既领了大宗正一职,那么……” 楚凌停下脚步,扫视着眼前众人,语气冷了下来,“这桩僭越大虞律法,藐视皇权威仪的逆藩铁案,本宫就要叫这帮逆藩逆臣,为他们做出的事,付出对应的代价!不然大虞威严何在?天子威仪何在!?” “都起来吧。” “从今日起,宗正寺给本宫将详细卷宗,从快从稳的梳理出来,限期三日,如果办不好,办砸了,那就脱了官袍,给本宫滚出宗正寺!!” 楚徽的声音回荡此间,而跪地的一众人,此刻却都清楚一点,眼前这位八殿下,是准备玩真的啊!! 第二百六十六章 狡黠 宗正寺的事,很快传到大兴殿。 “这不做的挺好吗?” 楚凌倚着软垫,手里拿着份密奏,看向作揖行礼的李忠,“明明都是虎,偏在朕面前不是怕这个,就是怕那个,温顺的像个猫一样,这叫朕都有些怀疑,朕先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合着到外人面前,一个个那骄傲模样,冷静态度全都出来了,这帮家伙,朕有那么可怕吗?!” “八殿下他们不是怕陛下,而是敬陛下,尊陛下。” 李忠听后,立时便道:“而在外人面前,八殿下他们是奉旨当差,那肯定要做好,不然被人算计是小,让陛下失望是大。” “你啊,就这样说吧。” 楚凌拿着奏疏,指着李忠笑骂道:“皇弟现在干什么去了?” “禀陛下,八殿下去中书省了。” 李忠如实禀道。 “是吗?” 楚凌眉头微挑,笑着摇头,“朕这个皇弟,上手还挺快的,都知道吸引注意了,呵呵~” 殿内,回荡着楚凌的笑声。 但低首作揖的李忠,却生出了疑惑。 他不明白八殿下既已奉旨入主宗正寺,不做主审该做的事,为何要跑去中书省,毕竟逆藩一案,中书省无权插手审理啊。 “李忠。” “奴婢在!” 本思索的李忠,听到天子所喊,立时便作揖应道。 “既然羽林的人审出了一些人,那就让禁军与北军都动动。” 楚凌合上奏疏,摔到御案上,“派人去给张恢、韩青传朕口谕,将藏在暗中的妄图想搅乱朝纲,挑起虞都混乱的已查奸佞,给朕都抓起来!”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低首应道。 想掺和是吧,那就只管来。 楚凌似笑非笑,看着李忠匆匆离去的背影,一些人想突破规矩,以搅动些是非变幻,继而想引诱自己下场,可楚凌偏不遂他们的愿,楚凌就是要利用规则,让任何人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把自己想做的事做了。 节奏乱了? 谋划乱了? 在楚凌这根本不存在,如果连这点试探与算计,他都没办法摆平的话,那他还掌个屁的权啊。 ‘皇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想到这些的楚凌,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他还真有些期待,这个他养在身边三载,言传身教的皇弟,大虞八殿下楚徽,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 “徐相国,本宫讲的话,考虑的怎样了?” 彼时的中书省。 左相国署。 楚徽撩撩袍袖,那略显青涩的面庞,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逆藩一案牵扯重大,这不知皇祖母记挂,陛下也记挂,当然,最记挂的,那绝对会天下莫属。” “本宫得暴鸢举荐,接替刘谌就任大宗正,本宫是有很大压力的,徐相国,乃是我朝第一肱股,所以本宫思前想后,还是决意亲自来一趟中书省,看能否请徐相国一起,主审这逆藩一案?” “八殿下的信赖,老臣惶恐。” 随着楚徽话音落下,徐黜起身道:“并非老臣有意推脱,实则是逆藩一案,在当初的大朝上,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就定下了有司,中书省不在此列,如果此事不经她老人家允准,老臣就擅自插手此案,这难保会叫她老人家生气的。” 好你个老狐狸。 楚徽心里冷哼一声,但脸上笑意不减,看向徐黜道:“若徐相国有这等顾虑,那本宫即刻进宫面见天子,将此事禀明后,看能否请天子出面,去长乐宫一趟。” 在旁站着的黄龙,听到这话,眉头微蹙起来。 他不明白,八殿下为何要这样做。 真要叫徐黜插手此案,那此案的主动权,还在天子这边吗? “那老臣就恭候了。” 在黄龙思虑之际,徐黜语气平静道。 “好。” 楚徽撩袍起身,笑着对徐黜道:“那本宫就先走了,徐相国留步。” 言罢,楚徽便转身朝堂外走去。 黄龙见状忙跟上。 徐黜眉头微蹙,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这一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出堂门的那刹,楚徽看了眼左右,随即便朝眼前撵轿走去。 本聚着的一些人,无不下意识低首。 黄龙见到此幕,皱眉跟在楚徽身后。 “殿下~” “先走再说。” 楚徽淡然道。 黄龙不再多言。 很快,坐上撵轿的楚徽,一行便离开了中书省。 “殿下,您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在离开中书省后,黄龙挎刀紧随,对楚徽询问道。 “回宫啊。” 楚徽回了句。 “殿下,您真打算……”黄龙先是一愣,随即便道,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徽给打断了。 “你想什么呢。” 楚徽似笑非笑,“叫任何人插手此案,本宫都能做,唯独他徐黜不行,当然,中书省不掺和,这最好了。” “那殿下您?” 黄龙生出惊疑,显然他没有想到楚徽会这样说。 “这你就不懂了吧。” 楚徽倚着软垫,笑着对黄龙道:“本宫要不来中书省一趟,如何叫满朝文武知道,本宫是奉旨接任大宗正的?” “再一个私下传着知道,跟本宫正大光明的叫人知道,对今下的朝局而言,那完全死不一样的。” “本宫的这个大宗正,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更不是骗来的,本宫是正大光明得来的,既然是这样,那本宫何须扭扭捏捏?” 黄龙沉默了。 但很快,黄龙就开口道。 “那殿下回宫,要说的不是此事,徐黜事后会怎样想?” “本宫管他怎样想呢!” 楚徽倨傲道:“现在主审逆藩一案的,是本宫,不是他徐黜,回宫,本宫饿了,先向皇兄讨碗饭吃再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哈哈!!” 楚徽爽朗的笑声,叫负责抬撵轿的羽林,一些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尽管他们不知道,自家八殿下想干什么,但适才听八殿下讲的这些,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 一想到这些,他们无不燃起斗志来,如此年轻的他们,心底最渴望的,就是建功,为君分忧,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叫他们干什么都成!! 第二百六十七章 另辟蹊径 “呵呵~哀家是真的没有想到,曾经那个遇到事只会哭鼻子的小人儿,居然能讲出那样的话,徽儿快十一了吧?” 长乐宫。 寝殿。 孙黎倚着软垫,放下手中的密报,她的脸上露出怅然之色,楚徽在宗正寺的表现,还有去中书省的事,对孙黎的感触挺大。 这段时日发生的种种,孙黎是密切关注的。 尽管对她那位孙儿,孙黎是放心的。 但孙黎还是在关注。 除了想知道楚凌如何应对外,还有就是一旦有不可控之事发生,她好第一时间进行干预,以为楚凌保驾护航。 可楚凌这一系列手段,有些是超出孙黎预料的。 如楚徽接替刘谌,成为了大宗正。 “过了冬,八殿下就十二了。” 梁璜低垂着脑袋,轻声回道。 “都快十二了。” 孙黎先是一愣,随即轻叹道:“是啊,徽儿只比凌儿小一岁,哀家这个皇祖母,做的不好啊。” 在皇家,不止亲情是奢侈的,就连关怀也一样。 “你觉得逆藩一案,叫徽儿去主审,能办好吗?” 感慨之余,孙黎看向梁璜道:“毕竟这件事,关注的人太多了,他还那么小,万一要没有办好,只怕有些人定然不会放过这机会的。” “这件事,奴婢也说不好。” 梁璜如实道:“但奴婢却知一点,陛下既然让八殿下去宗正寺,还让八殿下管如此重要的事,奴婢觉得陛下是有想法的。” 在长乐宫待了这些年,自家主子脾性怎样,梁璜他如何会不知。 别看在适才,自家主子夸赞了八殿下,但对八殿下的能力,这心底还是有顾虑的。 即便今下的朝野,看似是消停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这不过是处在一个局下,多方瞧出有新的变化,而这个变化,是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所以暂时选择观望罢了。 而导致这个局的根,自始至终就没有变过。 如果这个局是一处风暴的话,那逆藩一案就是风眼所在,这前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受此影响而出现的。 在逆藩一案上,只要主动权没有被天子牢牢掌着,那么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有可能会被推翻的。 如韩青接任北军大将军。 如天子册封的徽号。 如在御前的宗卫。 如…… “你说的对。” 孙黎沉默许久,才幽幽道:“如此要紧的时刻,皇帝是不会为了一个人,就将风险全都揽下。” “徽儿去中书省,找徐黜的目的,他是达到了,但关注此事,想算计此事的,可不止徐黜一人。” “接下来就看他怎样做了,还有就是在这虞宫,在这虞都会出现些什么事,会配合他去推动大局。” 从得知楚徽执掌宗人府,孙黎就知道她那位孙儿,除了想以此破局以外,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那就是宗藩!! 别看过去的动荡结束了,但这并不代表此事就结束了,导致大虞经历这场动荡的根,就是因宗藩而起的。 如果孙黎没有猜错的话,她这个孙儿今后肯定要削藩,但这个削藩,跟她另一位孙儿在世时,想进行的削藩,只怕是不一样的。 尽管孙黎没有瞧出,眼下这位孙儿之后会怎样做。 但她却明白一点,在过去,算得上摆设的宗正寺,会从正统一朝开始,将掌握着不小的权柄。 “主子,其实已经有一些事出现了。” 梁璜想了想,便开口道:“在八殿下去宗正寺,陛下知晓八殿下的表现后,就命李忠去给成、平两位国公传口谕。” “被羽林逮捕的那些人,有一些只怕是招了,因为陛下的口谕传达后,禁军与北军就抽调些人手出动了。” “而在八殿下去中书省时,禁军、北军出动的人手,就抵达外城诸坊逮捕一些人,此事闹得动静还不小。” 这是在立威啊。 还是在拉拢啊。 孙黎听到这,立时就知她那位孙儿,为何会这样做了。 “还有呢?” 想到这里,孙黎看向梁璜道。 “还有就是凤鸾宫那边,得知八殿下就任大宗正一职,有一些人受到严惩了。”梁璜低垂着脑袋道。 孙黎眸中掠过一道失望之色。 凤鸾宫有人受惩,那必是有人受到刺激了。 可这在孙黎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 “如此看来,皇帝给凌华宫加封徽号,此事做的一点都没错!”孙黎冷哼一声,看向梁璜道。 “既然是这样,选秀一事就叫凌华宫来主持,过几日,把哀家所列之女,全都召进宫来进行选秀。” “主子,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梁璜反倒有些犹豫,“毕竟选秀对陛下而言是大事,如此仓……” “嗯?!” 孙黎的声音响起,叫梁璜立时闭上了嘴,身上直冒冷汗。 她如何不知这选秀有些仓促,但孙黎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别的事,她可以不干预,但选秀必须要干预。 甚至按孙黎所想,在她活着前,要看着她的孙儿大婚,把皇后定下,把后宫妃嫔定下,这样她谋划的一些事,才能起到对应成效。 “还有,派人去一趟上林苑。” 孙黎冷冷道:“将哀家写的那封信,交给辰阳侯。” “奴婢这就去办。” 梁璜当即作揖道。 这个羽林,只怕不止是宿卫那样简单啊。 看着梁璜离去的背影,孙黎暗暗思量起来,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撬开一些人的嘴,看来她这个孙儿在过去做的事很多。 不过也是这样,让孙黎生出隐忧。 上林苑有着太多的秘密,如果她的孙儿,真在这次交锋中取胜,那势必会有人关注到上林苑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怎样确保上林苑安稳,就是关键所在。 因为有楚凌顶在前面,这使得孙黎不必耗费心神,为所有事去考虑,去思索,这也让她有足够的精力,对想到的一些隐患进行布局。 在今下这种局势,站在孙黎的角度,一个虞宫,一个上林苑,是断然不能有任何变数发生的,必然就可能影响到她的孙儿…… 第二百六十八章 稳 翌日。 北军衙门。 “公爷,还真叫您说准了!!” 公孙川人还没过来,他的声音就传进正堂,本伏案忙碌的韩青,放下所持军报,抬头看向堂门处。 不多时。 公孙川就难掩兴奋的跑进堂内,见自家公爷在看自己,公孙川喘了口气,激动道:“今下北军各处,包括诸门守备,全都安生下来了。” “公爷,您也真别说,陛下叫北军跟禁军一起,到外城诸坊抓了一批奸佞,在军中出现的恶气,算是都消掉了。” “这就值得你如此高兴?” 韩青神情自若,看着公孙川道。 “不值得吗?” 公孙川喉结蠕动,上前道:“这几日北军所辖左右翼、诸营、各校是一直在强压的,如果不疏导的话,真要再出些什么事,只怕北军之中,势必会出乱子的。” “看看这些军报吧。” 韩青没有理会,指着眼前军报道:“比这还严重的事,已经查出来了,本公是真没有想到啊,有些人的胆子,居然大到这种地步!” 嗯? 公孙川心下生疑,自家公爷是啥脾性,他是知道的,除非是特别大的事,那韩青是不会把喜怒摆在脸上的。 “这……” 带着疑惑,公孙川拿起一份军报,可只看了一眼,公孙川脸色大变,在看了眼韩青后,他压着惊意继续看。 堂内气氛微妙起来。 韩青的脸色有些阴沉。 尽管在此之前,韩青就想到北军的事,可能会很复杂,叫他查出的那些,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但真当他查出些什么时,还是被惊住了。 “公爷,此事要尽快向太皇太后,向陛下禀明啊!!”不知过了多久,公孙川情绪激动道:“在内城的武库,居然少了这么多军械武备,这还了得,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地里,在此前通过北军鼓捣的。” “还有,受北军驻扎的几处粮仓,居然被搬空了,里面全是石头和沙土,这,这要是爆出来,那虞都……” “就现在这等形势,你觉得呈递上去,会带来什么后果?”见公孙川说不下去了,韩青声音低沉道。 公孙川沉默。 他想不到。 也不敢想。 “此事断不能声张,尤其是在现在!!” 韩青拍案而起,眼神凌厉道:“说不定在这个时候,有不少人都希望本公把此事呈递上去,这样他们就能顺势做些事了。” “可是~” 公孙川欲言又止。 如果查出的这些事,眼下不呈递上去,那今后一旦爆出,就可能会被人拿来利用,说是你韩青干的啊。 “没什么可是的。” 韩青摆手道:“趁着眼下军心已稳,要加快在北军进行汰兵,不管怎样,一个军纪严明的北军,才是重中之重。” “即刻以北军衙门之名,向左右翼、诸营、各校下达严令,着各部抓紧汰兵,不管是谁,敢对此事推诿,敷衍,哪怕过去立有功勋,本公也照样严惩不贷!” “那汰下的兵呢?” 公孙川听后,下意识看向韩青。 “全都集中起来。” 韩青冷冷道:“既然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就不能再放他们走了,何况这些要案,还要好好的查一下。” “此事就叫端木玉、明棠他们负责,此事一定要秘密进行,断然不能有任何风声传出去才行。” “明白了。” 公孙川立时点头,“卑下现在就去解决此事。” 但在公孙川心里,同时也生出敬佩,到底是自家公爷,既把北军给整饬了,又把隐患给排除了。 或许很多人并不知晓端木玉他们的身份,但公孙川知晓啊,这就是天子在过去派来的人,而且这些人都有一个特性,佩有一把相同的剑。 尽管公孙川先前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但直觉告诉公孙川,这势必是上林苑所造,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 相较于北军衙门的紧张氛围,彼时的宗正寺却呈现别样气氛。 “殿下,萧仆射他们,都来宗正寺快一个时辰了,您打算何时去见他们?”一处屋舍里,黄龙挎刀而立,看着翻阅卷宗的楚徽,眉头微蹙道。 “他们有人催了?” 楚徽反应平静,看着所持卷宗,对黄龙道。 “那倒没有。” 黄龙回道:“自他们聚来后,一个个都各自坐着,也不攀谈,也不焦急,臣是觉得逆藩一案,朝野间关注的不少,殿下既已派人请他们来宗正寺,却迟迟不去见他们,这要是传出去的话,难保有人不会说什么。” “一个个倒是能沉得住气的。” 楚徽笑笑,将所持卷宗放下,“这都快一个时辰了,本宫坐的屁股都疼了,他们倒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黄龙:“……” “那宗正寺的官吏,还有那些差役,一个个怎样?”见黄龙如此,楚徽也不气恼,保持笑意道。 “有一些人倒是坐不住了。” 黄龙听后,眉头紧皱道:“他们有意无意的在打探什么,要不是在宗正寺各处,有羽林的人把持着,只怕宗正寺的消息,就传到外面了。” “那宗正寺外呢?” 楚徽继续道。 “看起来很平静,可实际上关注的不少。” 黄龙不假思索道。 这也是黄龙心急的原因。 “跟本宫想的一样。” 楚徽撩撩袍袖,平静道:“把宗正寺里的这些心脏的人都造册,派人送到大兴殿去,交给李忠,无需惊扰皇兄,李忠看到后,知道该怎样做。” “是。” 黄龙当即抱拳应道。 “行了,你先去忙吧。” 楚徽摆摆手道:“这中枢啊,跟军中不一样,什么事不是直来直去的,所以要沉得住气,先把本宫讲的做好,然后再来找本宫。” “嗯,顺带给本宫带点吃的,本宫饿了。” “好。” 黄龙听后,重重点头道,这一刻,他知道眼前这位八殿下,究竟为何这样了,看来自己先前的担心是多余的,不过这样也好,只要宗正寺的事,能够办下去,那叫他干什么都行,甚至黄龙还生出好奇,眼前这位八殿下之后会做什么? …… 梳理下剧情,今天就先两更了,明天五更补回来,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六十九章 定调 政治讲究的就是趋利避害,在如此复杂的大染缸下,即便是铁打的硬骨头,也都会被磋磨去锋芒与棱角。 君王喜爱,不代表同僚喜欢。 君王厌恶,落井下石必将至。 在今下的大虞中枢亦或地方官场,不管是哪一类人,唯有懂得内敛,沉得住气的人,方能不被抓住把柄与小辫子,如此才不会被政敌,被敌视,被看不惯的人利用,从而丢掉自己的官位。 党争内耗在大虞正统一朝,呈现愈演愈烈之势,这所改变的不止政治风气,更把人都给改变了。 宗正寺。 正堂。 萧靖面色平静的坐着,尽管他坐的腰酸背痛,但依旧保持着坐姿,萧靖的心里在思量一件事。 陛下究竟想干什么? 在来宗正寺之前,八殿下就任大宗正,八殿下前去中书省,仅是这两件事啊,就盖住了先前发生的种种。 至少在中枢是这样。 谁都没有料想到这一切会发生。 更没有谁想到天子会这样做。 人在面对未知之事时,难免会表露出谨慎姿态,尤其是对做官的,当局势超出他们所想之际,那就不止是谨慎那样简单了。 想这些的萧靖,余光瞥向一处。 刑部尚书金敞。 大理寺卿周显。 别看这两位从来宗正寺,再到等到现在,看似一点变化都没有吧,实则流露出的一些细微表情,全都在萧靖的观察下。 察言观色,是做官必须具备的。 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 这都是要与人接触下,通过细微的观察,在心底迅速判断出来,继而叫自己的目的能够达成。 在官场上最忌讳一类人,即不管任何场合下,讲出不符合该场合下的话,这是会得罪一大批人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官场上,明明有些付出了很多,做出的成绩都有目共睹,最后反倒给他人做了嫁衣。 不懂得语言的艺术,即便做的再出彩,也终究是不会出彩的,这也就是务实一派,比务虚一派,奉承一派最难的地方,想把事情做好就需要付出更多,先把与事无关的全都斡旋与把控好,把精力与时间消耗到这上面,待到局面打开了,才能抽出一部分精力与时间,再去审时度势的去做事,而在这过程中,还会有数不尽的算计与掣肘,在等着你去摆平,去解决,去碾压! 这样一种态势下,身边人支持理解还好,可要是不理解,不支持,这心渐渐也就冷了,可事终究要有人做吧? 但心冷了,还有多少能坚守最初的本心呢? “叫诸位久等了,是本宫的错。” 堂外,楚徽的声音响起。 萧靖、金敞、周显几人忙撩袍起身。 “本宫要先给几位赔个不是。” 在黄龙的跟随下,楚徽露出笑意,撩袍朝堂内走来,见萧靖、金敞、周显几人迎上来,立时就抬手一礼道:“本想着请几位来,商榷下逆藩一案该怎样审,却不想,被皇祖母召进宫去了,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几位勿怪啊。” 其实在楚徽抬手之际,萧靖、金敞、周显几人就已朝旁避让,他们是大虞臣子,如何能受此礼。 讲一句难听的,即便今日他们在此坐一日,各自衙署有十万火急的事,最后连楚徽的面都没见到,那他们可以在心里抱怨,但却不能表露出来。 这就是礼法宗规。 而楚徽讲到被太皇太后召进宫时,几人不由生出惊疑,在这等特殊局势下,太皇太后召八殿下是何意? 难道是为了逆藩一案? 还是说是为昨日的中书省之行? 也是有这些想法,使得他们竟忘了行礼。 反观黄龙,别看表面没有变化,但心里却生疑了,被太皇太后传召?什么时候的事啊?殿下不是在看书?临来之前,吃东西吃的贼香吗? 可很快。 黄龙明白了。 这是已经开始了。 “诸位,先落座吧?” 楚徽保持笑意,伸手对萧靖几人道,随即转过身,对黄龙道:“快去,给诸位大人换茶,上点心。” “是。” 黄龙忙抱拳应道。 “臣等失礼,还请殿下……” “哎,不说这些,快坐吧。” 见几人纷纷抬手作揖,楚徽笑着摆手道:“诸位大人都是我朝肱股,乃是皇祖母与皇兄钦定参审逆藩一案的大臣,今日没有外人,就无需这般拘谨了,毕竟这接下来啊,本宫还要与诸位大人一起审案呢。” 说着,楚徽迈着四方步,朝眼前主位走去了。 这些话被萧靖他们听到,一个个心底生出了各异思绪。 甚至连看楚徽背影的眼神都变了。 眼前这位八殿下不简单啊!! 几人带着这种想法,便走到了各自的位置前,在楚徽落座,笑着对他们伸手示意时,几人在向楚徽抬手一礼后,这才撩袍坐了下来。 而在此时,黄龙领着几名羽林,给楚徽送来了茶,给几人换了茶,动作是干脆利落,很快就又都退下了。 “诸位大人,对逆藩一案怎样想的?” 楚徽撩撩袍袖,看向萧靖几人道:“本宫幸得皇兄信赖,接替武安驸马就任这大宗正一职,这初来乍到的,对此案还有不少卷宗没有详细看,而诸位大人,在此之前,相比都详细看了吧?” 讲到这里时,萧靖、金敞、周显几人露出各异神色,就先前发生的种种,朝中有多少人被吸引住,即便是本署抽调负责此案的,有不少的关注都不在逆藩一案上了,当然他们却没有这样,毕竟这案既然出了,那肯定是要审下去的。 只是这案究竟该怎样审,这里面门道就大了。 如果楚徽在来之际,没有特意提被太皇太后传召,或许几人还不会多想,但楚徽偏偏就提了,还有楚徽自身的言谈举止,叫几人都有一个想法,这个案或许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看来诸位大人是有什么顾虑啊?” 见几人不言,楚徽先是说了句,随后笑着说道:“其实本宫在此之前,也是有顾虑的,毕竟这桩逆案关注的人很多。”讲这些时,楚徽脸上的笑,在逐步消散,而在讲一句话时,楚徽更是脸色冷了下来。 “何况!这帮逆藩逆臣行此大逆不道之举,给大虞社稷带来如此冲击与危害,到底该怎样审,才能叫全天下人知道大虞国威不容僭越!” “本宫原先想,这该审什么啊,直接定罪就行了,一个个全都被抓了,他们的罪行清晰明了,全都诛杀就是了,甚至这种想法,在皇祖母传召本宫前,在本宫心里还是这样想的。” “但去见了皇祖母,听到皇祖母讲的一些话,本宫才知自己错的离谱,简单粗暴的杀,这是对大虞律法,对礼法宗规的践踏!!做错事的是他们,背叛大虞的是他们,行僭越之举的是他们,中枢做错了什么?” “答案显然易见,没有!!”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这个案就要大大方方的审,要叫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要办成一个铁案,以此叫全天下人都知道,谁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僭越律法之举,是不会得人心的,是必然会受到严惩的,无论是谁!!” 堂内回荡着楚徽的声音,而萧靖、金敞、周显几人,此刻看楚徽的眼神变了,这是把调子给定下来了啊!! 第二百七十章 殿下!大虞无此先例啊! 看楚徽的眼神有变的,又何止是萧靖、金敞、周显他们啊,在楚徽身旁站着的黄龙,眼神也变了。 听完楚徽讲的这番话,黄龙才明白自家殿下,为何要晾萧靖他们这样久,为何要虚构太皇太后传召他。 这就是为了先入为主! 借着自己营造的势,先将主动权掌握再说。 出现逆藩造反之事,在大虞谁都清楚,当叛乱被镇压下来,那些参与者将会面临怎样的结果。 但就是答案谁都知道,可如何去解这道题,该怎样写下步骤,这恰恰能体现出一个人是否高明。 世间万事别管多复杂的,其实抽丝剥茧下,有心者皆能发现一个奥妙,即复杂多变的事态下,都会有一条清晰的脉络,而这个脉络,就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根。 就像楚徽为何要将太皇太后传召他? 难道除了想讲这番话,就没有别的了? 不见得吧。 昨日他奉旨接任大宗正,在以此身份去了中书省,这背后不知多少人,在揣摩,在质疑,在私议。 可楚徽讲了这些,何尝不是要借萧靖几人之口,叫更多的人知道,你们所质疑的年龄问题,身份问题,天子下了决断,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非但没有质疑,相反还挺支持,本宫这大宗正是做也要做,不做也要做! 楚徽就是要以此堵住悠悠众口。 至少要叫中枢的一些人,不敢在这件事上做任何手脚,这种势头一旦促成,那别的人会甘愿做急先锋? 不见得吧。 同样的道理,楚徽借着太皇太后这面大旗,把他想讲的话讲出来,其实也在表明一个态度。 逆藩一案的结果是注定的。 但怎样审,却不像你们想的那样。 想玩心眼,使绊子,那就先掂量下吧。 曾经有人就有这种想法,可他们今下的结果,不止是爵位职官要被褫夺,就连他们也要被诛杀,甚至死后也将钉在耻辱柱上。 这桩桩件件又隐晦的指向一处。 即归宫天子的法理!! 曾经有人质疑这个,不愿接受这个,所以他们选择了造反,但现在他们的覆灭,已经表明了一点,他们不得人心! 而本宫年纪是小,身份是特殊,但这个大宗正一职,是天子颁旨特授的,谁今后敢质疑这点,就是在质疑天子。 质疑天子? 你们在心里质疑可以,毕竟除了你们自己,谁也不知你们心里想了什么,但谁要敢在公开场合质疑,那就是下犯上!! 直到这一刻,黄龙才算真正明白,在适才八殿下对他讲,中枢不比军中,不是什么事都直来直去的,要沉得住气,这就是何意了。 这真是步步惊心啊。 你想不到,那是你的事。 你做不到,那就是你不对了。 堂内众人的反应,还有微妙变化,全都在楚徽的观察下,楚徽端起手边茶盏,慢条细理的呷了一口。 跟在自家皇兄身边三年,他什么没见到过,什么没经历过,尤其是对一些事,要表现得足够沉稳,楚徽是刻在骨子里了。 “八殿下说的没错!” 在此等态势下,萧靖收敛心神,他知道自己该发声了,在金敞、周显、黄龙几人的注视下,萧靖起身作揖道。 “以逆藩雄、逆藩风为首的叛逆,不顾我朝社稷安危,不顾我朝礼法宗规,为一己之私利,竟行此等倒行逆施之举,致使我朝遭遇大动荡,甚至还在暗中勾结国敌,使我朝边陲遭遇威胁。” “如果此案仅是简单的审查,就将所抓之逆藩逆臣诛杀,这固然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但却不能叫天下所信服。” “还是萧大人,懂本宫啊。” 楚徽放下茶盏,伸手对萧靖道:“本宫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殿下,此案到底该怎样审,才能达到您所想的这种预期啊?”金敞此时起身,朝楚徽伸手作揖道。 “自我朝开创以来,就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何况这还牵扯到另一桩要紧事,即其他宗藩。” “臣知道,有些话不该讲,但不讲总要考虑其中,毕竟对于我朝社稷而言,已经受不住别的动荡了。” 说实话对金敞而言,从他所领刑部要参与审查逆藩一案,他就知道一点,因为这桩要案势必会影响很多。 而在此之后,中枢与虞都先后发生的事,更叫金敞坚信这种想法,他不属于这个派,那个党,他心里是忠于大虞的,可有些事,不是个人想干什么,就能去干什么的。 就当前这种混乱的局势,看似现在是安稳些了,可金敞太清楚一些人的德性,他们都在静观其变呢。 “几位是怎样想的?” 楚徽看了眼金敞,在短暂沉吟后,随开口道。 “殿下,依着臣之见,此案既由宗正寺主审,那尽快在宗正寺展开审讯。”而在楚徽话音刚落,大理寺卿周显起身作揖道。 “先提审那些逆臣,然后再逐一对逆藩提审,至于自裁的逆藩雄,逆藩风,臣建议提审他们的亲眷。” “毕竟逆藩雄、逆藩风叛乱之际,他们各自的嫡长都参与其中了,甚至在过去平叛,与北虏交战期间,还查到一些他们勾结的证据和人。” 就这?! 楚徽不高兴了,要仅是这样,他先前何须那般大费周折?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本宫觉得不妥。” 楚徽先是皱眉沉吟,随即伸手道:“既然是要审,那就大大方方的审,本宫觉得不该在宗正寺审,应当在朱雀门审,叫虞都上下,包括中枢,凡事对此案感兴趣的,都可以去观审,这没什么不能公开的!” 一言激起千层浪。 楚徽的提议,叫萧靖几人脸色微变。 这开什么玩笑。 怎么能这样审啊。 这要是有人在期间攀咬,即便是最终查出是假的,可消息一旦传开,那换来的只会是大震动啊。 “殿下,我朝无此先例啊!!” 金敞忙上前规劝道:“在宗正寺审,即便是查到些什么需要待查之事,我等还有回旋的余地,可要是按您这样讲,在朱雀门公开审讯,且不说别的,就不明真相的虞都百姓,真要信了这些,这会对我朝带来极大影响的。” “臣附议!” “臣附议!” 萧靖、周显思量再三,都以实际行动表明了态度,眼前这位八殿下,想的实在是太大了,除了金敞提到的这些,还有一件事很致命。 真要在朱雀门公开审讯,那秩序如何能安稳好?谁又能确保在这期间,不会有人闹事呢?有人煽动呢?这其中不可控因素实在太多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那就开此先例! 金敞、萧靖、周显几人的反应,楚徽一开始就料想到了,他比谁都要清楚在朱雀门公开审讯,让关注此事的群体,全都能前去朱雀门观审,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会带来多少变数。 可即便是这样,也没有叫楚徽改变想法。 因为楚徽想到一件事。 自家皇兄,为何就选他就任大宗正了? 就因为过去三载,自己跟着待在上林苑?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没有先例,那就开此先例!” 楚徽语气铿锵道:“你们的担心,你们的顾虑,本宫明白,但在这件事上,是不容任何更改的。” “别的不说。” “就说平国公韩青,接任北军大将军以来,不过是按规矩办事,处理了北军内的一些家伙,看给朝野间引起多大风波。” “本宫就奇怪了,如果平国公韩青,真像有些人讲的那样,为何这样急着镇压叛乱?难道不是放纵逆藩叛乱,像那帮逆藩一样,暗中跟一些人勾结在一起,这样才对自己有利吗?” 萧靖几人脸色微变。 眼下讲的是逆藩一案,好端端的怎么扯到韩青,扯到北军身上了?尽管他们也知这其中蹊跷很多。 但身处在中枢,在他们这个位置上,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讲的。 “让本宫决意公开审讯,就是不想叫这种事,再在虞都上下发生一变!”楚徽撩袍起身道。 “本宫知道,有期许这此案尽快审结的,那就有不希望此案审下去的,究竟有谁,本宫不清楚,毕竟人心隔着肚皮,但既然这桩要案,陛下叫本宫来主审,那作为皇家成员,作为大宗正,本宫都责无旁贷,必须将此案审查清楚才行!!” 接下来的虞都局势又该变了啊。 几人见楚徽如此讲,他们都清楚一点,在朱雀门公开审讯一事,不是他们能更改的了,那么与之而发生的变化,又岂是他们所能改变,就能改变的? 这难道就是陛下想要的? 可陛下为何要这样做呢? 而此刻的萧靖想的更多,他不明白天子究竟想要什么,在不知不觉间,大虞中枢因为天子的一些举止,已经在悄无声息间发生变化。 …… 寒风呼啸。 大兴殿外。 袭来的寒风让刘谌瑟瑟发抖,尽管在他的身上披着大氅,可此刻的刘谌,就宛若掉进了冰窖一般,整个人冷到了极致。 “陛,陛下~” 刘谌的气息有些乱,紧跟在天子身后,心跳加快跳动,说话都有些结巴,“臣先前在宗正寺玩忽职守,致使逆藩雄、逆藩风自裁谢罪,臣被皇太后颁旨罢黜,这本就是戴罪之身,如果臣真的去了卫尉寺,恐朝中会引起很大非议啊。” “臣遭些非议不算什么,但是因为这件事,使得陛下遭到非议,臣是万死难辞啊,此事还请陛下考虑。” 负手前行的楚凌,停下了脚步。 刘谌压着惊意,低垂着脑袋停下。 “这只怕不是卿家真正想讲的吧?” 楚凌缓缓转过身,看向刘谌平静道。 “陛下,臣讲的句句发自肺腑啊!” 刘谌垂着的手微颤,一想到那一夜,在宗正寺发生的种种,刘谌心底涌出惧意,跟着就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这!! 在不远处随驾的宗卫之中,轮值的刘锴、刘恬哥几个,无不脸色微变的看着眼前一幕,而与他们一起的其他宗卫,无不惊诧的看着此幕,甚至有些看向了刘锴哥几个。 本站在队前的李忠,此刻缓缓转过脑袋,这叫一些人不由低下了头。 此间的氛围微妙起来。 “卿家直到现在,都没有对朕讲真话。” 楚凌俯瞰了刘谌一眼,随后缓缓蹲了下来,盯着身躯微颤的刘谌,也不知这个颤,究竟是冷的,还是怕的。 楚凌觉得怕的概率大些。 “臣,臣…” 刘谌有些结巴,此刻他不知该讲些什么。 “朕想听真话。” 楚凌冷冷的声音,叫刘谌立时心下一紧。 仅是这句话,刘谌就明白一点。 眼前这位他揣摩不透的天子,耐心是有限度的! 如果他的回答,不能叫天子满意的话,那他的下场不会好。 “陛下!我朝无此先例啊!” 刘谌在心里组织着语言,趴在地上谨慎回答:“按虞制,我朝尚公主,驸马不得涉政,臣先前是接任大宗正一职,但这也是仅有能就任的职官。” “对陛下的信赖,臣唯有尽忠方能报效。” “可陛下让臣接任卫尉卿一职,此事真要在朝传开的话,势必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毕竟卫尉寺管着军器仪仗、帐幕等职责,此外在都所设武库也归卫尉寺监管,臣这等身份,到卫尉寺去任职,是坏了规矩啊。” “这朝野间说臣什么,臣都不会多想别的,但是要因为臣,让陛下遭到非议,这是臣之罪啊!!” 真是够滑溜的。 楚凌笑了,打量着刘谌。 看似这话讲的句句都为他考虑,可实际上呢,刘谌太聪明了,其比谁都要清楚,要是接任了卫尉卿一职,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但也是这样,楚凌才会叫刘谌来担任此职。 眼前这个人很聪明,关键是还懂得自污,这样的人才,如果不能发挥其才的话,简直是一种浪费。 “没有先例,那就开创先例!” 楚凌沉吟刹那,伸手拉起刘谌,“卿家之才,朕是清楚的,有些事并非一成不变的,正如宗藩,在当初敕封前,谁又能想到本该拱卫社稷的梁柱,这其中会有想毁社稷根基的奸佞败类?” “正是因为卫尉寺兼领的职责重大,朕才会让卿家来接任此职,如若不是这样的话,朕为何会考虑卿家呢?” 完了。 甩不掉了。 刘谌的表情有些复杂,直觉告诉他,天子叫他奉旨就任卫尉卿,肯定没有表面那样简单,这明知前面有坑,可现在的他,除了抬脚跳进去,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儿子可都在宗卫呢。 还有那两份弹劾奏疏…… 一想到这些事情,刘谌就知道他面前只有一条路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抉择 夜渐渐黑了。 武安长公主府。 内院,书房。 “去了趟宫里,你的魂儿丢了?”楚锦板着脸,端着饭菜走进,见刘谌躺在靠椅上,“晚膳你也不吃,你究竟想干什么?” 数落刘谌之际,楚锦将饭菜放下,转身朝刘谌走来。 “都是你爱吃的。” 楚锦娥眉微蹙,对一言不发的刘谌道:“有天大的事儿,先把饭吃了再说。” 楚锦知道,从那次在酒馆里,听到一些言论后,刘谌就有些魂不守舍,她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可事既然出了,设法解决就是。 归根到底,那是流言蜚语。 更别提在这不久,天子毫无征兆下,就命羽林去逮捕散布谣言的人了,这不是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吗? 至于大宗正一职,很早楚锦就想叫刘谌辞了,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一家人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见刘谌迟迟不动,楚锦有些不高兴,伸手去拍刘谌,“这饭菜,是本宫特意下厨做的,你吃不吃。” “吃,吃。” 刘谌这才说话,可楚锦看到后,表情却有些变化。 “究竟出什么事了?” 楚锦盯着刘谌,语气低沉道:“陛下召见你,究竟讲了什么?是不是跟宗正寺的事有关?还是跟那流言蜚语相关?” 刘谌沉默不言。 此刻的他,心乱如麻。 从离宫归府后,他就一直在想一件事,天子究竟想干什么?为何偏要叫他接任卫尉卿一职? 这是现有九寺中,唯有正卿空缺的。 原本该职是要明确人选的,可因为韩青的凯旋归都,使得此事暂时搁置了,之后又发生那么多事,致使此事就没人关注了。 每每想到这里,刘谌就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吧。 巧到刘谌都感到心惊胆战。 一个悬而未决的北军大将军,被敕国公爵的韩青接任,就引发了这么多的事,那他要接任的卫尉卿,会不会也会鼓捣些什么事? “说话啊!!” 楚锦的声音响起,但很快却被堂外的声音打断。 “父亲!您在大兴殿,究竟跟天子聊什么了?” “是啊父亲,您为何要下跪啊?” “是不是陛下追问宗正寺的事了?” 刘锴、刘恬哥几个,快步朝书房内跑进来,一个个表情复杂的说着,即便是心有怨气的刘恬,此刻也顾不得先前的事了。 因为今日发生的事,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 “你们说这些是何意?” 楚锦听到这话,皱眉看向刘锴几人,“你父亲进宫以后,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母亲,您还不知道?”刘恬有些诧异,看了眼自家父亲后,随即便对楚锦说道:“父亲被……” “够了!!” 可他这话还没讲完,就被刘谌出言打断:“都滚出去,看见你们就烦!” “刘谌,你什么意思!” 不等刘恬几人说话,楚锦皱眉质问道:“你烦他们,是不是也烦本宫了?要是这样,我们娘几个走!!” “公主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谌起身朝楚锦走去,对楚锦讲这些时,伸手对刘锴哥几个摆手示意,几人见状,虽说心里有想法吧,但也都退了下去。 吱~ 房门被关上。 “公主,这次是真遇到棘手的事了。”刘谌把楚锦按在靠椅上,蹲下身道:“陛下想叫我就任卫尉卿,诏书明日就会颁来,这件事……” “你说什么?!” 楚锦心下一惊,难以置信的看向刘谌,“这怎么可能啊,你如何能就任卫尉卿啊,不是,本宫的意思是说,陛下为何要这样做?” 作为太祖长公主,楚锦如何会不知驸马不得涉政,叫她丈夫就任卫尉卿,这不是打破规矩了? “我的公主啊,您小点声。” 刘谌见状,有些焦急道:“别叫府上的人听到了,此事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这件事……” 当刘谌在书房,对武安长公主讲这些时,同一片夜空下,彼时的大兴殿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楚凌盘腿坐着,面露笑意的看着楚徽,“你这吃相就不能改改?眼下都是大宗正了,这也不是在上林苑,叫人看到了不好。” “皇兄,臣弟是真的饿了。” 楚徽捧着碗筷,咧嘴对楚凌笑道。 “你啊。” 楚凌笑着指了指楚徽。 “皇兄,您觉得刘谌敢接旨吗?”楚徽此刻却放下碗筷,皱起眉头对楚凌道,“臣弟适才在吃饭时,就一直在想此事。” “那你觉得他敢接吗?” 楚凌听后,反问道。 “臣弟吃不准。” 楚徽沉默刹那,摇摇头道:“臣弟对这个人了解不多,但通过先前虞都出现谣言,武安长公主府没有任何动静来看,臣弟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什么叫这个人,论辈分,人是你我的姑父。” 楚凌笑笑道:“这些称谓,在朕面前这样讲可以,在别处,该有的称谓,还是要有的。” “臣弟知道了。” 楚徽微微低首道。 “你的直觉是没错的。” 楚凌一撩袍袖,收敛笑意道:“刘谌是不简单,至少在朕看来是这样,也正因为如此,朕才要叫他就任卫尉卿。” “有些压力,朕不能只让皇弟你一人承受,宗正寺要干的事,朕知道,你背负不小的压力。” “臣弟觉得还行。” 楚徽笑着说道:“麻烦事是不少,但臣弟心中有数。” “朕知道,不然朕也不会叫你去宗正寺。” 楚凌轻叹道:“不过有很多事,不能单个去看,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必然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皇兄,要是这样的话,那他靠得住吗?” 楚徽听后,皱起眉头道:“万一他没有按皇兄所想的走,只怕这中枢会不太平啊。” “靠不靠得住,只有做了才能知道。” 楚凌淡笑道:“但朕却知道一点,聪明的人,会做出聪明的选择,行了,不聊这些了,抓紧吃吧。” 楚徽点点头,但在心底对刘谌这个人却生出警惕,直觉告诉他,自家皇兄叫此人就任卫尉卿,必然是有大事要做,但究竟是什么大事,他还没有想到,可就今下的局势来看,这个人做的事,可能会产生风波与变数的。 第二百七十三章 锦衣 大虞在过去三载,经历的事太多了,这就让一些事形成固化,在楚凌的眼里,他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能起到变化。 一个没有变化的大虞,特别是中枢,没有因为他而产生变化,这是极其危险的讯号,这代表皇权被架空了。 有时候多折腾些,并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同一夜。 虞都。 某处地方。 “浩哥,你说这帮家伙究竟是图什么,就为了些钱财,居然就敢干这等事,栽赃陷害平国公有反意。” “谁说不是啊,让我怎样都没有想到的,被抓的这批人之中,居然还有读书人,不是,他们不是是金钱为粪土吗?” “嗐!这天底下谁不爱财?你啊,还是见的太少了。” “不对吧,咱羽林就不爱财!!” “你个狗日的,那咱羽林跟这帮奸佞比,你他娘的是皮痒了吧!!” 在这屋舍内,聚集着一帮青年,本聊着的几人,因为一清瘦青年讲错了话,使得有人就张口骂道。 羽林,这是一种信仰,更是一种荣耀! 对于这些在上林苑长大的羽林,尽管只待了三年多,但对所有人来讲,无论年纪大小,都认一件事。 羽林是不一样的。 他们的父辈,为了大虞战死沙场,为了大虞致残归家,作为他们的子嗣,他们愿用命去捍卫这一切! “够了,一个个都挺闲是吧?” 一直沉默的臧浩,皱眉看着眼前这帮袍泽,声音低沉道:“该登记造册的,全都做好了?别忘了,明日要把审讯的移交给禁军和北军。” “被抓的那帮奸佞,还有不少没有审讯,还有些死硬派没有撬开嘴,一个个要是挺闲的,就给我连夜去审去!!” 本有些吵闹的屋舍,立时就安静下来。 作为羽林中为数不多,被赐大虞将剑的存在,臧浩在羽林中的地位不低,这也使得其讲的话,在羽林中的没有不听的。 人聚集的多了,有些东西就避免不了。 在今下的羽林中,及冠成年的那批羽林郎,是有八位校尉,十六位都尉,若干中低层武官的。 而臧浩就是八校尉之一,其麾下的这支羽林郎,是具备特殊才能的,是楚凌精挑细选组成一部的。 眼前这帮青年,都是其麾下的都尉。 “校尉!宫里来人了!” 本安静的屋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这叫臧浩一行听后,立时便起身朝屋外走去。 寒风下。 李忠披着斗篷立于原地,而在李忠的身后,则跟着数十众年轻寺人,他们有的手里捧着东西,有的则垂手而站。 臧浩一行见到此幕,无不皱眉看着眼前一幕。 “有上谕!” 在看到臧浩一行出来,李忠朗声道。 “臣等领谕!!” 没有丝毫犹豫,臧浩一行无不挺直腰板,伸手捶胸,无不掷地有声的喝道。 这是独属于羽林的军礼。 这是大虞皇帝所赐殊荣!! “何为羽林?” 李忠直视臧浩一行,朗声道。 “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出车彭彭,旌旗烈烈。” “天子命我,征战四方!” 没有任何迟疑,臧浩一行朗声喝道。 在讲此言时,臧浩这帮羽林的眸中掠过狂热之色,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荣耀,哪怕是死,也终生不敢忘的存在! 没有天子,就不可能有他们的今日。 说不定在过去的哪一日,他们早就死了。 “帝诏,着御林下辖第八校尉部,自即刻起退出羽林序列!”李忠看着眼前这帮人,语气铿锵道。 “什么?!” 可李忠的话,还没有讲完,此间就响起质疑声。 以臧浩为首的这帮羽林,一个个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忠,他们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叫他们退出羽林,这还不如要他们的命!! “着组锦衣卫!!” 对臧浩他们的反应,李忠显然是猜到了,用近乎吼的方式,才压住了臧浩他们,让他们清醒过来。 羽林一直待在上林苑,与天子朝夕相处,对这里的每个人来讲,羽林就是他们的家,羽林就是他们的一切。 “臧浩何在!?” 见眼前这帮羽林没有反应,李忠厉声道。 “臣在!” 此刻的臧浩,有些魂不守舍。 退出羽林序列,这冲击太大了。 “陛下说了,叫你们退出羽林,你们难以接受,但在大虞,不能只有一个羽林,还有有别的。” 李忠复述着天子的话,语气铿锵道:“羽林是刀,锦衣同样也是,你们都是通过层层选拔,层层筛选,才进了羽林第八校尉部,不是精锐,断进不了此校尉部。” “今下的大虞,横行着太多的魑魅魍魉,大虞需要有一把国之利刃,锦衣,就是来做这件事的。” “绣春刀,飞鱼服,是赐予你们的殊荣,希望你们不要堕了锦衣卫的名号,拿起绣春刀,穿上飞鱼服,斩尽一切魑魅魍魉!!!” 在讲这些时,李忠身后走来一人,毕恭毕敬的捧着一把刀,李忠讲完之际,伸手拿起那把绣春刀。 抬脚朝臧浩走去。 “臧指挥使,这刀你可接下?” 李忠捧着绣春刀,递到臧浩跟前,“这刀,是陛下命军备局特制的,过去,一直存放在上林苑武库。” “咱家曾问过陛下,为何不将这等绝世神兵亮世,陛下说,这等绝世神兵,还没到它们出世的时候,绣春刀出鞘,必斩尽世间魑魅魍魉!!” 臧浩的神情复杂之际。 可在听到李忠所讲,他的眼神坚毅起来。 天子叫他们退出羽林,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天子无比信赖他们,希望他们能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臣…锦衣卫指挥使臧浩,叩谢天恩!!” 在此等态势下,臧浩转过身,毕恭毕敬的朝虞宫方向作揖行礼,“陛下!!臣定不辜负圣恩,更不会堕了锦衣卫之名!!” 讲到这里,臧浩久久才起身,在李忠的注视下,臧浩走上前,眼神如炬的接过眼前的绣春刀。 “换飞鱼服!!!” 李忠此刻朗声道,身后站着的那帮人,此刻快步朝臧浩一行走去,此间的气氛变了,寒风袭来,臧浩一行的眼眶微红…… …… 今日五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为帝先驱,就在今朝 寒风下,臧浩紧握绣春刀,那双微红的虎目,盯着走来的数名年轻寺人,臧浩的内心复杂至极。 “你干什么!” 突地,臧浩眼神凌厉起来,盯着其中一名年轻寺人,这声呵斥,叫那寺人心下一颤,他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了杀意。 这刹那,道道冷眸聚来。 ‘陛下说的没错啊。’ 李忠见到此幕,心底生出感慨,‘让臧浩这帮羽林退出,奉旨组建锦衣卫,对旨意,他们必会无条件尊奉,但是从情感上来讲,他们无法接受,因为羽林不止是信仰,更是他们的家啊。’ “都停下。” 李忠的话,让那帮寺人皆低首而立。 “臧指挥使,咱家来为你更换锦衣冠服。” 李忠走上前,看着手护大虞将剑的臧浩,神情自若道。 “不劳烦李公公了。” 臧浩微微低首,对李忠道。 “不劳烦。” 迎着臧浩的注视,李忠微微一笑道:“陛下说了,若是你们不想叫外人更换,那就叫李忠来给你们更换。” “臧指挥使,咱家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臧浩的情绪有些变化。 “来,把绣春刀给咱家。” 李忠走上前,伸手去接绣春刀,臧浩迟疑刹那,将绣春刀递给李忠,但他的另一只手,却依旧护着大虞将剑。 对于这一幕,李忠没有多说别的。 但站在身后的庞虎,严政,王忠,马涛,楼翰,云山,云海几人,此刻无不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对锦衣卫,他们是没有任何情感的。 但羽林却不一样! “臧指挥使,劳烦你把御赐大虞将剑取下。” 李忠将捧着的绣春刀,交递给走来的寺人手中,随后转身对臧浩道:“天子御赐非授赐者不可擅接,这把大虞将剑见证了臧指挥使在羽林的种种荣耀,咱家是打心眼里敬佩。” 臧浩露出骄傲的神色。 这把大虞将剑,乃是天子所赐。 在上林苑的营校何其多,上林军各部,羽林营,想得天子御赐大虞将剑,更是数不胜数。 此剑非英雄不可得! 此剑非忠勇不可得! “脱掉羽林衣甲,绝非让诸位忘记羽林。” 李忠耐心的等着臧浩取下腰间所佩大虞将剑,这才走上前,去解下臧浩所束腰带,“在咱家奉旨离宫前,陛下讲了一些话,咱家觉得该给诸位说说。” 嗯? 臧浩、庞虎一行,无不看向李忠。 “陛下说,让臧浩这些好儿郎,退出羽林这个大家,这比拿刀子割他们的肉,还要难受。”李忠边宽衣解带,边语气平缓的说着。 “外人根本就不会明白,羽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人活一辈子,终究是要为些什么的,或为财,为色,为酒,为气,为名,为利……这是要占一样的。” “羽林之外的,多数都为了这些,当然也有为信念的,大虞正是因为有这些人在,所以才能传承到现在。” “而羽林是为了信念,但同时也为了一份骄傲,这是他们的父辈,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身体换来的!” 臧浩、庞虎一行的拳头紧攥着。 泪从他们的眼角流下。 他们活着从不是为了财,色,酒,气,名,利这些而活,他们为的就是信念,就是那份骄傲,在每一名羽林的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份心思。 复仇! 雪耻! 正是因为有这股精气神在,这也使得羽林过去在上林苑,不管经受多累的操练,他们一个个都咬牙坚持着。 这也是楚凌想要赋予的魂! 楚凌要缔造一支不为钱财名禄的军队,楚凌要将一种特殊的魂注入进这支军队,唯有这样,从羽林中走出去的大虞好儿郎,一个个才能把这种精气神,带到更多的军队中。 或许在这过程中,有一些人会丧失信念,忘记初心,但楚凌却无比坚信一点,一代代羽林人走出去,肯定有一些会坚守住这些的。 这正是楚凌逐步接管大虞军队的底气。 每一名羽林郎接受的不是简单的操练,而是统兵将校的操练,或许现在的他们还很稚嫩,但时间会改变这一切的。 人只有经历的多了,才会渐渐成熟起来。 寒风呼啸下。 赤着上身的臧浩,岿然不动的站在原地,他的手紧攥着大虞将剑,那身腱子肉棱角分明,也在无声宣示着臧浩在过去究竟做了什么。 “但大虞不能只有一个羽林啊。” 在道道注视下,李忠将羽林衣甲递给一人,随即拿起内衬,转过身朝臧浩走去,“陛下在讲这句话时,不怕臧指挥使你们嘲笑,咱家落泪了。” 臧浩、庞虎他们听到这,无不皱眉看向了李忠。 “今下的大虞,看似安稳了,动荡结束了,可实际上这不过是表象罢了。”李忠为臧浩穿着内衬,神情有些复杂道。 “陛下说,在特殊时期下,动用羽林,动用上林军,动用北军…是能铲除些奸佞,但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呢?” “总不能也一直用军队吧?” “这会给天下带来多大震动?又会带来多大惶恐?” “过去三载为了解决大虞遭遇的动荡,多少大虞健儿舍弃小家,义无反顾的踏上镇压叛逆,征伐异族的征程,真要是这样做了,那他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李忠擦了下眼角的泪,随即转过身,毕恭毕敬的捧起飞鱼服。 臧浩、庞虎他们喉结蠕动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在他们的心头浮动着,他们的陛下讲这些话,他们如何会不知道呢? 就今下的大虞中枢,有不知多少人在算计,在掣肘天子,他们是还很年轻,他们是涉世未深,但他们不是傻子! 他们看的出来! 这些人为何会这样,他们也很清楚! 不就是为了权! 不就是为了利! 哗~ 随着李忠抖开所拿飞鱼服,臧浩、庞虎一行无不看来,在这道道注视下,李忠拿着飞鱼服走上前。 “陛下说了,穿上这身飞鱼服,原羽林第八校尉部,今特组锦衣卫,就将踏上一条有别于羽林的征程。” 在讲完这句话时,李忠抖了抖所拿飞鱼服,示意臧浩穿上,见臧浩的手动了,李忠继续说道。 “羽林是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出车彭彭,旌旗烈烈,天子命我,征战四方!” “锦衣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魑魅魍魉,锦衣斩之,天子鹰犬,横荡不臣!” “锦衣绝不是什么临时起意下特设的,而是与羽林一起要组建的,不然你们也进不了第八校尉部。” 听到李忠讲的这些,臧浩的眼神变了。 这一刻,在他的内心深处,开始真正接受锦衣了。 他们这些人,是在一股信念下,一股魂下活着的,如果不给他们明确新的信念,注入新的魂,或许他们最终会接受锦衣,但那绝不是楚凌想要的。 锦衣是直属皇权的特务组织,但在楚凌的眼里,特务组织绝不含任何贬义之意,而是褒义的,因为他们是行走在暗夜下的精锐,是为大虞社稷护道的国之利刃! 这股魂,楚凌必须要注下。 不然此等特权下,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旦锦衣上下丧失信念,那么他们将沦为党争的内耗工具,这绝非楚凌想要看到的。 “臧指挥使,御赐大虞将剑你有,御赐绣春刀你有。” 在为臧浩穿戴好冠袍,李忠露出淡淡笑意,打量着身材挺拔的臧浩,赞许道:“这份殊荣,纵观大虞上下,如今独你臧指挥使有此殊荣!” 臧浩听后,低首看着他所持大虞将剑,随即抬起头看向被一寺人所捧绣春刀,那寺人在臧浩如炬注视下,眼神有些闪躲。 这气势太强了。 绣春刀,不该蒙尘!! 而见到这一幕,臧浩眼神凌厉起来,快步朝那寺人走去。 “来,庞指挥同知,咱家为你更换锦衣冠服。” 李忠笑着朝庞虎走去,通过臧浩的反应,李忠知道一点,天子通过他,讲给臧浩这些人的话,他们都听到心里了。 “不劳烦李公公了…” “怎么能说劳烦呢?这是陛下的旨意。” 见庞虎要朝自己身后走去,李忠却收敛笑意道,李忠要通过他做的事,让在场的每一位锦衣卫高层知道,这份殊荣,亦是天子所赐。 庞虎沉默。 而站在他左右的严政,王忠,马涛,楼翰,云山,云海几人,此刻目光皆看向眼前这帮寺人所捧锦衣冠服。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待李忠为云海更换完冠服,这天是愈发的冷了,在李忠为每位人更换冠服时,其他人都无声的看着。 这似是一种传承。 更似是一种传递。 “臧指挥使,时辰已经不早了。” 看着眼前穿飞鱼服,持绣春刀的臧浩一行,李忠垂手而立,笑着对臧浩一行道:“咱家也要尽快赶回宫中交差,你们换下的羽林衣甲,咱家要带回宫去,陛下说了,这些衣甲要送到上林苑去。” “李公公,请您给陛下带句话。” 臧浩听后,持绣春刀,抱拳对李忠一礼道:“锦衣绝不辜负陛下所期,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魑魅魍魉,锦衣斩之,天子鹰犬,横荡不臣!” 而在臧浩身后站着的庞虎、严政一行,无不持绣春刀,抱拳朝李忠一礼,别看他们什么都没有讲,但他们的行动已表明他们的态度!! “好,好。” 避到一旁的李忠,此刻笑着道:“陛下要是听到这些,一定会龙颜大悦的,臧指挥使放心,咱家会把话带给陛下的。” “劳烦李公公了。” 臧浩低首回道。 脱下羽林衣甲,那羽林藏在心中就是。 穿上锦衣冠服,那他们就不能让锦衣蒙尘! “臧指挥使,陛下还颁有密谕。” 在此等态势下,李忠掏出一份密谕,走到臧浩跟前,“陛下说了,锦衣既已创设,就该叫世人知晓,在过去,世人皆已知羽林,那么今下,也该叫世人知晓锦衣!!” “臣遵旨!” 臧浩毕恭毕敬的捧过密谕。 李忠走了。 在李忠的眼神示意下,跟随的那帮寺人,无不低首跟在李忠身后,臧浩一行站在原地,看着李忠一行离去的背影。 “浩哥~” 庞虎此刻上前,想对臧浩说些什么。 “在锦衣,没有什么浩哥。” 臧浩捧着那份密谕,神情严肃道:“从今日起,锦衣上下以职务来论,走,回去看陛下所颁密谕写了什么。” “是!” 庞虎、严政一行相视一眼,当即朝臧浩抱拳一礼道。 此刻的他们都知道一点,天子如此郑重其事的做这些,究竟对锦衣赋予多大厚望,也正是这样,使得他们更清楚,天子需要锦衣,来斩杀一些魑魅魍魉,以起到震慑宵小的作用! 当臧浩一行回去之际,出来的李忠却停下脚步。 身后站着的一众寺人,无不跟着停了下来。 “元青!!” 李忠冷冷的声音响起。 在人群中,一人当即朝李忠走去。 “干爹~” 元青的话刚讲出,就被一道清脆声打断。 啪~ 元青难以置信的捂着脸,他怎样都没有想到自家干爹,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自己。 “大虞将剑,岂是你能取的!!” 李忠眼神凌厉,盯着元青斥道。 “奴婢错了!” 吓坏的元青,立时就跪倒在地上。 可他慌乱下讲的话,迎来的是李忠的怒踹。 “你,咱家,还有他们,全都是天子的奴婢!!” 李忠恨铁不成钢道:“回宫后,给咱家去内侍省领三十棍,这是给你的教训,也是给你们的!” 李忠的话,叫元青彻底傻了。 至于身后那帮寺人,一个个露出慌张的神色。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今夜随李忠出宫办差,居然会是这样的。 李忠在看到这一幕时,他心底就知道一点,随驾进宫的这些人,要立立威了,一个个这心里有些飘飘然了。 可今下这种紧张局势,又如何能有这种心理,作为大兴监,服侍在御前的大太监,李忠有必要为天子解决一些事,这是他的份内之事,正如羽林,锦衣,上林军……他们都有各自的职责在!! …… 二合一大章,还有一章,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七十五章 高调亮世 拂晓下的虞都,随着朝阳从天际徐徐而升,黑渐渐褪下,天灰蒙蒙的,而当朝阳洒照的金光出现,天渐渐亮了。 寒风呼啸。 虞都内外诸坊有了生机,落锁的坊门被打开,一些坊丁打着哈欠,缩着脖子,叫嚷声开始响起。 “收夜香了!!” 在大街小巷间,不少或乘特制车驾,或拉特制车驾的人,扯着嗓子叫嚷着,一户户紧闭的家门被打开,吵闹声也随之大了起来,这与宵禁下的虞都形成鲜明对比。 虞都内城。 某处。 “屁三!!你他娘的拉粪车,就不能注意点啊!!” 在街边的一处小摊,拿着长木勺的中年,瞪大眼睛对一瘸腿中年叫嚷道:“没瞧见我这有客人在吃东西,每次一到你,就他娘的拖拖拉拉的。” 讲这些话时,小摊坐着的几名食客,无不皱眉捂住口鼻。 “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拉着粪车的瘸腿中年,一瘸一拐的前行之际,不忘回首对中年点头哈腰,“对不住了,我这腿瘸了,走不快。” “每次都这样讲!” 食摊中年瞥了眼摊位上的几名食客,瞧见有露出不满的,立时就道:“每次到你来,就他娘的整这一出,抓紧点!!” “哎,哎。” 瘸腿中年忙道,吃力的拉着粪车,脚下速度加快了些。 “也不知管这几条街的香头,是他娘的怎样想的,居然叫个瘸子拉夜香,这不是摆明添堵的嘛。” “要我看啊,这瘸腿不简单啊,你们可别小瞧这拉夜香,这一车车拉的,全都是他娘的钱啊!” “这话怎么说的?” “你想想啊,咱虞都内外有多少个坊,不说多,就一夜的夜香就不少吧,各家各户想处理这些,就要给夜香行交钱,一交就是一个月,而这些人人厌的玩意儿,被他们拉出城,卖给京郊各处的人家,这又能狠狠赚一笔!” 没有食欲的这些食客,你一句,我一言的聊着,但却没有一个人离开,虽然吃东西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泛恶心吧,但他们也是花了钱的,这饭不吃不行啊,肚子里没食,待做工时如何有力气? 虞都作为大虞国都,常住在此的人口超百万,这里是皇亲贵胄,权贵名流,高官们逐梦之地,不管有任何风吹草动,那传播最广的必是这些群体,可这些群体跟更广大的群体比起来,那就是一小撮。 对于普罗大众而言,他们这一辈子注定默默无闻,可虞都有今日的繁荣,又如何能离得开他们? 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让原本热闹的人群,立时就被吸引到了,不少走着的人纷纷驻足,满是疑惑的朝声响发出的地方看去。 “这是啥动静啊?” “不清楚啊!” “乖乖,这帮后生真够魁梧的啊!” “躲开点,有马!” “锦衣卫出行,闲杂人等闪开!!” 在道道议论声与注视下,就见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速度极快的朝前疾行,他们是那样的年轻,他们是那样的充满朝气…… 而在这支队伍的一侧,一名名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青年,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前行,为首的那位是庞虎。 锦衣卫指挥同知!! “这帮后生是干啥的?” “锦衣卫!” “锦衣卫?我朝何时有了这衙署了啊?没有听说过啊!” “谁说不是啊,不过这帮骑马的锦衣卫,穿戴的服饰真够威猛的啊!” “还真是。” 在街道两侧围观人群的指点与议论下,庞虎神情淡漠,挺直腰板,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其麾下这支队伍,很快就通过了这段街道。 这样的场景,不止在此地上演着。 在虞都内外诸坊,都有这样的场面在上演。 在这一日,锦衣之名,必将传遍整个虞都。 内城某坊。 一家酒馆。 “咳咳~” 在二楼临街雅间内,一道咳嗽声响起,大开的木窗内,夏望佝偻着身躯,眼神复杂的盯着渐渐远去的锦衣卫。 “我等都老了啊。” 一旁站着的赵彦,神情感慨道:“这帮小家伙儿,如今都穿上飞鱼服,佩上绣春刀,以锦衣之名亮世了,呵呵,夏望,你的那些本事,可都交给臧浩这帮家伙了?” “老贼!你说这话是何意!!” 夏望瞪大眼睛,怒瞪赵彦道:“陛下在羽林特设第八校尉部,让咱家去教这帮小家伙,你觉得咱家敢藏私吗?” “最好是不敢。” 赵彦浑然不惧,瞥了眼夏望道:“你也应该清楚,锦衣出世,对我朝,对中枢,对虞都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帮小家伙儿,咱家不否认他们天赋很高,可想对付一些老家伙,一些心黑的人,光靠天赋是不够的。” “那不是还有咱们在?” 夏望似笑非笑道:“更何况进锦衣的,也不止臧浩这些小家伙,还有一些人,是要进锦衣卫的。” “你最好把持着点。” 赵彦双眼微眯,看向夏望道:“陛下叫臧浩他们就任锦衣卫各级要职,显然是不希望锦衣卫烂掉,不然就这帮小家伙,一个个视羽林如命,倘若陛下没有对他们讲什么,只怕他们是不会退出羽林的。” “这些,咱家比你清楚。” 夏望幽幽道:“锦衣卫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别忘了,想进锦衣卫当旗校,要先通过锦衣所辖旗校镇抚使司,而领旗校镇抚使的正是云海。” “你说谁?!” 赵彦有些惊愕道。 “云海。” 夏望言简意赅道。 “就那个犟种?!” 赵彦难以置信道。 “你以为呢。” 夏望没好气道:“当初教这犟种时,险些没把咱家给气死,但不服不行,这犟种的天赋是真了得。” “哈哈~” 赵彦抚掌大笑起来,指着夏望道:“没想到你也有今日啊,哈哈,咱家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心里爽利不少。” 你个老不死的。 夏望瞥了赵彦一眼,心里忍不住暗骂道,咋不笑死你啊。 只是想到这里,夏望却皱眉看向窗外,他的眼眸闪烁着冷芒。 锦衣一出动,有些事也该见分晓了。 尽管他不清楚,在宫里的天子,接下来究竟会干什么,但他却知道一点,天子对锦衣卫极其看重。 在这等特殊时期下,锦衣卫提前组建亮世,这势必是有很大深意的。 “该走了。” 在夏望思虑之际,赵彦已恢复如初,平静道:“有些事,咱们该去做了。” “走吧。” 夏望转过身,佝偻着身体前行着。 …… 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七十六章 组合拳 “快点!” “快点!” 武安长公主府内,刘谌搀着楚锦,步伐匆匆的朝正门外赶去,一夜未睡的他,在天快亮时,却打起了盹,可这却险些误了大事。 “那件事你考虑的怎样了?” 楚锦走着,娥眉微蹙的对刘谌低声道:“此次天子闹如此动静,派人来我武安长公主府颁旨,这虞都上下必然都已知晓。” “你要是不想奉诏,本宫就独自出府迎旨,即便此事会惹天子不满,但也总好过把你架到火上烤啊,实在不行的话,本宫进宫去见母后,毕竟让你赴任卫尉卿,这本就不符虞制啊。” 刘谌沉默不言,但心里却生出暖流。 他这辈子是不幸的。 但也是幸运的。 至少他尚的公主,这心里有他,即便是天大的事,也会为他考虑的。 然而今下的大势,哪里会像楚锦想的那样简单。 进宫见太皇太后,事情就解决了? 不见得吧! 如果太皇太后真对天子不放心,那空悬许久的北军大将军一职,就断然不会叫韩青接任的。 更别说在核准军功未定下,就敕韩青国公爵,赐号平了,这个平,仅是代表平定逆藩叛乱吗? 过去的北军就不是了? 何况在这前后,中枢也好,虞都也罢,发生的事还少吗? 可自始至终太皇太后说什么了吗? 一次都没有! “你倒是说话啊!!” 见刘谌不言,楚锦急道,随即看向越来越近的正门,她的心跳不由加快不少,出了这正门,有些事就真的不好办了。 “公主,留神脚下。” 刘谌的这句话讲出,楚锦就知这是何意了。 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去啊。 寒风骤起。 武安长公主府外,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聚集,竖起的杆杆旌旗随风飘动,位处宗卫之列的刘锴、刘恬哥几个,此刻眼神复杂的站于原地。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今日进宫点卯值守,还没有把卯点了,宗卫就被抽调一批人要出宫办差。 与宗卫一道的,除了在御前的太监寺人外,还有当值勋卫、禁军,只是当这支队伍浩浩荡荡的出朱雀门,朝武安长公主府这边赶来时,很多人的思绪都变了。 刘锴皱眉站在原地,余光瞥向勋卫这边,孙贲、徐彬这帮勋贵子弟的表情,全都在他观察之下。 当真随队回到自家时,刘锴突然就明白自家父亲,为何在大兴殿时,还有离宫回府后,会是那样一种状态了。 “臣…武安长公主,楚锦,参拜陛下!” “臣…武安长公主府驸马,刘谌,参拜陛下!” 熟悉的声音在此间响起,刘锴回过神来,就见他的母亲在前,父亲在后,毕恭毕敬的朝虞宫方向作揖行礼。 见到此幕时,在旁站着的刘恬,下意识挪动了半步,这被刘锴察觉到后,立时就伸手去拉。 这才叫刘恬回过神来。 “兴!!” 一道略显刺耳的声音响起。 楚锦、刘锴这才起身站好,只是当二人的目光,扫视一圈眼前队伍时,二人的心底生出各异思绪。 我的陛下啊,您这阵仗搞的太大了吧! 刘谌努力平稳心神,但心里却暗暗惊呼起来,在这队伍之中,刘谌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庞,他就知道一点,在宫的天子是有意这样做的。 孙贲。 徐彬。 韩城。 …… 仅是这几位勋卫成员,刘谌就笃定心中所想。 更别提这次来随同颁旨的,还有新组建的宗卫,那一个个的小眼神,小表情,可全都在刘谌观察下。 这些子弟可都出自各公主府啊。 嗯。 他那几个儿子也在其中。 “帝诏!!” 一道声音此刻响起,在队伍之首,一年轻俊美的宫人,站在原地唱道,这让站着的楚锦、刘谌立时就跪了下来。 至于身后跟着的人,乌泱泱的全都跪倒了。 曹德朝前走了数步,身后跟着一人,至楚锦、刘谌所跪之处十步外,曹德站定,身后那人毕恭毕敬的捧着圣旨走上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自御极登基以来……” 很多人在听到这份圣旨开头时,有不少人的脸色微变,这是自天子摆驾归宫以来,所颁的第二道中旨。 第一道颁给的正是韩青。 正是这道旨意,让韩青正式接受敕赏,凭借镇压逆藩叛乱之功,晋爵国公,赐号平,加柱国衔,可也是这样,使得朝野掀起不小的风波,产生极大的影响。 现在这第二道颁给了刘谌。 这让很多人都很好奇,天子究竟要干什么。 武安长公主府的驸马刘谌。 即便武安长公主乃太祖长女。 可刘谌能干啥? 一些目光,瞥向了徐彬。 因为很多人都知道一点,刘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宗正一职,在此前叫凤鸾宫颁旨给褫夺了。 这才有了八殿下楚徽接任大宗正一事。 而因为这件事,又叫中枢出现不少变化。 现在又回到刘谌这边。 很多人都看不透,也猜不透。 “……朕知卿之大才,特擢卫尉卿,以掌卫尉寺,望卿莫负朕之期许,钦此!!”而随着曹德宣读完旨意,此间的气氛陡然而变。 卫尉卿?! 他? 开什么玩笑!! 此次出宫颁旨的队伍中,勋卫,宗卫,禁军之列的很多人,宛若是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不少都露出震惊之色。 刘谌可是驸马啊!! 如何能赴任卫尉卿啊。 “臣…刘谌,领旨谢恩!!” 而在这等态势下,刘谌没有犹豫,面朝曹德所捧圣旨,郑重的作揖拜道:“臣断不会辜负圣恩!” “长公主快快请起!” “卫尉卿请起!” 听到刘谌所讲,本面无表情的曹德,这时捧着圣旨,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朝楚锦、刘谌走去。 “卫尉卿,这封圣旨您收好。” 曹德走到刘谌跟前,将所捧圣旨递到刘谌面前,笑道:“陛下说了,卫尉卿何时去卫尉寺赴任,此事不急,一切看卫尉卿身体怎样。” “臣随时能去赴任。” 刘谌先是对圣旨一礼,表明了态度后,这才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圣旨。 对于天子讲的这些,听听就行了,可千万别当真。 刘谌不傻。 从看到宗卫、勋卫跟随过来,刘谌就明白一点,天子就是要叫虞都上下知道一点,他颁布的旨意,是有人接的。 第一道韩青接了。 第二道他给接了。 刘谌昨夜思索很久,他不是没想过不接,可一想到先前发生的种种,还有他贴身带着的那枚玉环,刘谌就知他没有别的选择。 而今日这一幕,让刘谌暗生庆幸,他还好是接了,不然啊,武安长公主府,还有他刘氏,只怕是要倒大霉的。 第二百七十七章 想探朕的底?下辈子吧! “大幕徐徐拉开了。” 虞宫。 大兴殿。 楚凌负手而立,似笑非笑的盯着眼前舆图,这一刻虞都内外诸坊的种种,似在他眼前活过来一般。 局推到现在,才算真正起了成效。 “陛下,锦衣卫奉旨筹建,以臧浩为首的锦衣卫诸官,分率锦衣卫旗校赴衙进驻,此事在虞都内外,引起不小的轰动。” 李忠低垂着脑袋,如实禀道:“特别是锦衣卫各部,将此前逮捕的那些散步谣言者,一并提押到锦衣卫驻地时,使得虞都有不少人在议论此事,甚至有些已开始在暗中打探了。” “这人啊,不管处在何等位置,拥有多少东西,一些底色是变不了的。” 楚凌笑笑,眼神锐利的盯着舆图,“那就是在面对未知境遇,超出自己预料的事,一旦真的发生,就必然会有所动。” “锦衣卫,就是朕送给他们的一份大礼,既然六扇门在明面上的这支队伍,被渗透的差不多了,那朕索性就不要了!” 李忠的心跳加快不少。 在昨夜奉旨去见臧浩他们,李忠就知道一件事,待锦衣卫出世之日,就是六扇门被重组之时! 是。 萧靖是六扇门的暗统领不假,但其所执掌的那支队伍,是隐藏在暗处的,可六扇门的主要势力,却是具象在表面的。 如果没有那场持续三载的动荡,或许六扇门这支特殊存在,不会掺合进一些事情理,可偏偏有了这场动荡。 人心啊,是这人世间最难猜的。 “李忠,你觉得朕颁的那道中旨,刘谌会接吗?”楚凌缓缓转过身,看着低首不言的李忠,朝眼前的宝座走去。 “禀陛下,奴婢斗胆揣测,武安长公主府驸马必然会接。”李忠紧跟在后,没有任何迟疑道。 “不说别的,就大宗正一职被罢黜,虞都出现的谣言里,有将其与平国公攀扯到一起,这两件事就会让其接旨的。” “更不要说陛下英明神武,其是皇亲国戚不假,但他同样也是大虞臣子,天子之诏,作为臣子岂敢忤逆?” “这马屁,可拍不得。” 楚凌撩袍坐到宝座上,指着李忠笑骂道,但随即,楚凌脸上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冷峻。 “自朕御极登基以来,颁布的旨意有不少,但真正按朕意志颁布的,朕一道颁给了韩青,叫他晋爵国公,赐号平,加柱国衔,也正是这样,使得祖母一直所谋的北军之局,得以让韩青一举扫去隐患,引得朝野为之大震。” “一道朕颁给了刘谌,大宗正这个位置不适合他,反倒是卫尉卿一职,最适合这个深藏不露的驸马,北军的事还没结束,在内城所建武库,居然有这么多的亏空,朕很好奇这些缺失的军械武备,究竟都跑到哪儿去了!” 李忠的手微颤。 当初在知晓此事时,李忠是心惊胆战的。 毕竟武库可是重地啊。 而这个武库,就归卫尉寺管辖。 如果韩青在场的话,他一定会震惊的,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天子居然会知晓这些,而自始至终,韩青都不知道的一点,是他将此事封锁起来,这让楚凌更加欣赏他。 有些事可以做,如韩青接管北军,隔了数日,一鼓作气杀了那么多人,这非但没有引起楚凌的猜忌,相反却让楚凌愈发看重韩青。 即便虞都上下谣言四起。 有些事不能做,就如这个武库,即便此事从表面来看,跟北军是有牵扯的,但这不归北军来管。 一切的一切,都是根据大局来定的。 “从朕离开上林苑,摆驾归宫以来,这前后做了一些事后,也叫一些人想通过些手段,来探探朕的底!” 楚凌倚着软垫,神情淡漠道:“这个想法是何其可笑的,朕才是大虞皇帝,朕才是这天下君父,作为臣子,一个个不想着把份内之事做好,偏偏把心思都放到这上面了。” “他们既然想玩,那朕就陪他们玩。” “朕要叫天下知道,朕颁布的旨意,不管是否经有司颁发,哪怕是御前直发的中旨,朕只要发了,就没有人敢拒绝。” 在上林苑待的那三年,楚凌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权力究竟是什么,自己想要掌权亲政,又该走怎样的路线呢? 因为这个问题,让楚凌一次次推翻所想,继而才最终明确一个宏伟的战略部署,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一个个不是喜欢党同伐异,喜欢算计掣肘,喜欢斗争博弈嘛,好啊,那朕就用你们喜欢的来较量。” 楚凌眼神冷冷道:“玉不琢不成器,朕或特擢,或简拔的这些人,在掌握权力的这条路上,终究是要经历些风波的,经历些对手的。” “不然今后如何跟随朕的脚步,让大虞一步步恢复到巅峰状态,又如何去解决内部滋生的问题,外部存在的强敌?” 此刻的李忠,恨不能自己是聋子。 这些话,不是他该听到的。 在御前服侍的越久,对眼前这位天子的敬畏就越深,李忠觉得自己先前的一些想法,那简直是可笑般的存在。 那是他还没有臣服于皇权时,他觉得他能猜到天子所想,可实际上呢,自始至终他就没有猜到过。 “给萧靖的密旨,有人去了吧?” 楚凌向前探探身,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对李忠询问道。 “禀陛下,已经有人去了。” 李忠如实道:“不过六扇门的暗部势力,就此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有些……” “那就杀!!” 楚凌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不忠于朕,不忠于大虞,等到蒋臣奉旨接管暗统领一职,就叫四阁的人,还有夏望、赵彦他们协办,把六扇门暗部好好清理一遍,待这一切做好了,就更名为…龙卫!” “奴婢明白。” 李忠当即表态道。 “下去做事吧。” 楚凌摆摆手道。 “奴婢告退!” 李忠低首拜道。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针对特务组织的筹建,岂能只有梅花内卫、锦衣卫,牵扯到隐秘战线的开辟与拓展,必然是要分领域,分层次去构建的,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锦衣卫高调亮世,必有隐秘筹建的。 即将接管六扇门暗部势力的蒋臣,将会在完成一番清洗后,组建起楚凌想了很久的隐龙卫。 这支特务组织不管别的,专司大虞之外的渗透,刺探,暗杀,策反等事,特别是北虏慕容、南诏余孽、东吁、西川的国内情况,派系之争,中枢构建,军队实况等等,都必须要详细的刺探出来。 等到楚凌解决完国内的事,大虞滋生的积弊毒瘤,被楚凌解决掉一部分,针对雪耻的国战就能顺势掀起了,到那个时候以羽林为首的少壮派,会在这场精心谋划的国战中强势崛起,只要能打赢这一战,楚凌在大虞的威望与权势,必将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执棋者,下的不止是现在,更是未来! 第二百七十八章 案子不重要 不管是锦衣卫的亮世,亦或是刘谌赴任卫尉卿,都在极短的时间传开,继而引起了轩然大波。 宗正寺。 正堂。 “萧靖没去尚书省?”楚徽有些诧异,看向黄龙道:“这不可能吧,萧靖可从没有如此过啊。” “殿下,臣也有些奇怪。” 黄龙如实道:“臣去尚书省时,那里的人说萧大人没来点卯,也没派人说去了何处,今下尚书省这边,有点乱。” “是因为刘谌,还是因为锦衣卫?” 楚徽眉头微挑道。 “都有。” 黄龙不假思索道:“毕竟这等特殊境遇下,武安驸马作为皇亲国戚接任卫尉卿,这事实在太大了。” “臣听说礼部,御史台都炸锅了,有些人都坐不住,一到衙署就顾不得点卯,就写奏疏要弹劾,要规谏。” “哈哈~” 楚徽笑了起来。 “至于锦衣卫,有司虽有反应,但还在可控下,多是质疑与私议。” 黄龙见状,继续对楚徽道:“不过让臣觉得奇怪的,是六扇门这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吗?” 楚徽嘴角微扬道:“还真是够热闹的,现在这一闹,逆藩一案反倒不重要了,皇兄这手段真是高明啊。” “殿下,那咱们还去见萧靖吗?” 黄龙有些迟疑,看向楚徽道。 “见啊!” 楚徽不假思索道:“走,随本宫去尚书省,对了,派人去大理寺、刑部一趟,跟周显、金敞他们说一声,本宫找萧靖商讨逆藩一案细则了。” “只说这些?” 黄龙反问道。 “只说这些。” 楚徽撩袍起身道:“这局好不容易又浑了,本宫也不能闲着啊,跟着搅搅局,把咱们该干的事干了,这剩下的也就好办了,哈哈!!” 这…… 见楚徽笑着朝堂外走去,黄龙却生出疑惑,今下这等形势他是愈发看不透了,尤其是得知锦衣卫创设时,黄龙是震惊的。 在锦衣卫担任要职的,是以臧浩为首的第八校尉部,该部在羽林序列中的确是规模最少得,但却不是什么人,想进该部就能进的,没点真本事,没有一技之长,根本就想都别想此事。 在这之前,去宗正寺做一些事,除了在羽林的那帮特殊群体外,负责一些事宜的,正是臧浩他们。 “发什么呆,走啊!” 楚徽站在堂门处,转身对黄龙道。 “是。” 黄龙心下一紧,当即便朝堂外走去。 看来筹建这个锦衣卫,不止是我不知道,就连黄龙都不清楚。 此刻的楚徽,看了眼走出的黄龙,心里暗暗道,这样一来的话,朝野间的一些人想探皇兄的底,这是何其可笑的事啊。 想到这些,楚徽笑笑,便抬脚朝宗正寺门走去。 既然大局掌在皇兄手中,那他只需将自己该做的做了就行,不过在楚徽的心底,也生出了好奇,接下来还会出些什么事? …… 彼时的萧府。 书房内。 “这是六扇门暗部的名录。” 萧靖神情有些复杂,看着所捧木盒,停顿了刹那,才将木盒递给眼前之人,“这上面记载的每个人,皆为暗部的核心成员,其中有近四成分布在北虏、南诏等国境内,一些在敌国官场、军中任职,本官都标注的有。” “至于外围成员的名册,则在暗部驻地存放,持此令牌前去,便可接管六扇门暗部,本官要说的就这些了。” “萧大人所言,蒋某感激不尽。” 蒋臣接过木盒与令牌,低首对萧靖道:“陛下说了,这些年辛苦了,又是中枢,又是地方,现在动荡既然结束了,有些担子可以卸下来,叫别人去做,今下大虞最重要的是休养生息。” “陛下~” 萧靖的神情有些复杂,其实他比谁都要清楚,六扇门暗部他能够暂时执掌,但绝不会一直执掌,从他调任尚书省就注定了。 天子先前对他讲的那些话,萧靖可从来都没有忘过。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正是这些话,让萧靖做了他厌恶的事,但萧靖并不后悔,从今下的态势来看,如果当初没有这样做,大虞还真不知道会怎样呢。 “萧大人,要是没有别的事,蒋某就先行告退了。” 见萧靖如此,蒋臣开口道,他还有不少事要做,有此暗部名录,很多事的确好开展了,但整饬六扇门暗部,以改组为隐龙卫,此事可不能有任何马虎,毕竟今后隐龙卫要全面渗透敌国势力,为今后开启的国战蓄势谋划! “等一下。” 在蒋臣转身离去之际,萧靖伸出手道。 嗯? 蒋臣心下生疑,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萧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蒋臣转身看向萧靖。 “没有什么吩咐,本官只是有句话,想问问你。” 迎着蒋臣的注视,萧靖开口道:“锦衣卫今后要与六扇门并存?” 萧靖知道,这话他不该问,但考虑到今下的特殊时局,他还是决意要问,他想知道天子的一些想法。 大虞不能再折腾下去了。 大虞要尽快休养生息才行。 不然会有很多麻烦,将层出不穷的冒出来。 想做到这些,一个稳定的中枢比什么都重要。 “陛下知道萧大人会问此事。” 蒋臣沉吟了刹那,这才开口道:“锦衣卫也好,六扇门也罢,都是在为中枢做事,为君分忧,如果谁忘了这一初心,那就没有必要存在了,今下的大虞有很多事要解决,做好份内事这才是关键。” 看来六扇门暗部,今后与六扇门再无任何瓜葛了。 仅是听到这些,萧靖就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毕竟在过去数载,六扇门做的一些事,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也是这番话,让萧靖明白一些事,恐是避免不了的了。 讲完这些的蒋臣,没有再停留,直接就转身离去了。 他的身份是不能暴露的,正如隐龙卫一样,今后要行走在暗夜之下,但他这次奉旨来萧靖府上,也叫蒋臣知道一点,天子对萧靖是信任的,是很看重的,天子不想以冰冷的诏书,来对待这位忠臣肱股。 第二百七十九章 男人,女人(1) “他是一点都没将本宫放在眼里过!!” 凤鸾宫。 徐贞难掩愤怒的声音响起,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张嵩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多喘,成怕触怒到皇太后。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徐贞气到浑身颤抖,刘谌所领大宗正一职,是她颁旨罢黜的,本想借此一事,来叫楚凌知晓一点,中枢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可她前脚刚罢黜,本想着过几日,再安排新的人选,以此彰显皇太后之威,可让她万没有想到,这个位置没过多久,就叫楚徽接任了。 举荐的是御史大夫暴鸢。 旨意是大兴殿颁布的。 关键是楚徽还接了。 他才多大啊! “主子您息怒。” 张嵩压着心底惧意,声音有些颤抖,“这件事,有司定不会坐视不管的,武安驸马乃是皇亲国戚,按制是不能涉政的,即便……” “你给本宫闭嘴!” 徐贞的眸中掠过一道杀意,冷冷的盯着张嵩,“当初本宫就是听了你的谏言,才一再忍让的,可换来的是什么?!一次次的变本加厉!!张嵩,你到底是何居心!!” “主子!奴婢对您绝无二心啊!!” 张嵩吓坏了,不停地磕头以表忠心。 事情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在大兴殿的天子,心思实在太难猜透了。 自那次大朝结束后,这前后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张嵩都始料不及,先是逆藩雄、逆藩风自裁死了,紧接着就是加封凌华宫徽号,再然后是韩青在北军杀人立威,局势到此就不受控制了。 也是在这前后,徐贞颁旨罢黜了刘谌。 原本按徐贞所想,是经此一事叫乱局归稳,待她所任新人接管宗正寺,就将逆藩一案审讯出来。 这个势头只要能破掉,那朝野间的质疑就会出现。 一旦形成这股态势,在大兴殿的天子,势必会受到影响,可是呢,事情并没有按徐贞想的在走。 一个谁都没有在意的人,被躲在大兴殿的天子退出,去了趟宗正寺,去了趟中书省,就让有变的时局,立时就急转直下了。 “主子啊~” 张嵩的哭嚎声,在殿内回荡着,徐贞满是厌恶,尽管她知道张嵩断不会背叛她,可今下这个局,让她憋闷到极致了。 明明从那次大朝后,楚凌就没怎么离开大兴殿,可偏偏这局,这势,就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倾斜。 徐贞想不明白,为何突然间就有那么多的人,围绕着楚凌转了起来,在御前的勋卫、羽林这些就不提了,徐贞不明白韩青、暴鸢这些文武,怎么也就跟着起劲儿了。 明明在此之前,徐贞一直盯着大兴殿,看那位想提前亲政的皇帝,打算怎样干涉朝政,会抓哪些政务,可是徐贞在意的,人家一点都没有涉及,这就像是蓄力一拳下,却偏偏打到了空气上。 “闭嘴!!” 见张嵩还在哭嚎,徐贞厉声斥道:“去,即刻去大兴殿,把皇帝给本宫叫来,本宫倒是想要问问他,究竟有没有把太祖放在眼里,把礼法宗规放在眼里,大虞经历三载动荡,这等教训还不够大嘛!!” “是,是。” 张嵩当即便叩首道。 尽管张嵩知道,这个时候去叫天子过来,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此刻的他,根本就不敢再劝说了。 刘谌接任卫尉卿一事,就不说虞制怎样,礼法宗规如何,就单单刘谌被自家主子罢黜,转眼又被天子委以重任,这件事要没个说辞,那凤鸾宫的威仪就遭到极大打击。 这要是叫满朝文武看到,凤鸾宫一点动作都没有,那一个个势必会多想的。 一旦有了质疑,就代表不可控的局面将发生。 “主子!出大事了!!” 可就在张嵩爬起来,准备离开之际,殿外响起一道声音,这让徐贞面露不悦的看去,就见一人神色匆匆的跑了进来。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徐贞的斥责响起,那人扑通就跪倒在地上。 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些时日凤鸾宫动辄就有人受到严惩,使得人人都紧张起来,那人比谁都要清楚,自己要不这样做,恐也将受到严惩。 “出了何事!” 徐贞冷冷道。 “主子,长乐宫的梁璜,去了凌华宫。” 那人紧张的说道。 嗯? 站在一旁的张嵩,立时脸色就变了。 这个时候梁璜去凌华宫,这是想干什么? “去凌华宫?” 徐贞双眼微眯,一股怒在心头升起。 黄华被加封徽号,还是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这让徐贞厌恶到了极致,她先前就知不是亲生的,靠不住,此事出来后,徐贞就更坚定这种想法了。 “是的主子。” 那人显然没有察觉到这些,自顾自的说道:“梁璜去凌华宫,是奉太皇太后的旨意,让那位负责选秀一事。” “你说什么!?” 徐贞坐不住了,瞪大眼睛看向那人道:“居然让那贱人负责选秀?!” 那人身如筛糠的跪着。 “把他压下去,杖毙!!” “主子饶命啊!!” 可那人,在听到徐贞的喝喊,立时就吓傻了,他怎样都没有想到,自己打探到这等消息,会换来这等结果。 “拉下去,杖毙!!” 徐贞拍案怒道。 张嵩哪还敢迟疑,立时就跑上前,拉住那人便朝殿外走,此刻的徐贞,已经彻底被愤怒所支配。 选秀一事,即便长乐宫没有心思去管,那还有她在,凭什么这等重要之事,最后落到凌华宫头上。 徐贞想不明白,为何先前对皇帝冷淡的太皇太后,今下态度转变会这般快,难道过去的种种全都是假的吗? “这宫里,到底什么是真的!!” 徐贞愤怒不已,她的胸口很疼,大兴殿做的种种,就够叫她恼怒不已了,可现在,凌华宫也要起来了,如果这再不去解决的话,那她凤鸾宫可还有威仪在? 徐贞根本无法去想象,一旦新君的选秀被凌华宫把持着,那这后宫将起多少风波,又将给外朝带来多大影响。 第二百八十章 男人,女人(2) “主子,奴婢听说凤鸾宫杖毙人了。” 梁璜弓着腰,将暖手炉递给孙黎。 “是因为刘谌,还是锦衣卫?” 孙黎接过,看了眼梁璜道。 “奴婢也不清楚。” 梁璜回道:“听说那位最初是想见陛下的,但不知为何,就有人被杖毙了。” “还是这样的沉不住气。” 孙黎轻叹一声,满眼失望道:“不说此事了,凌华宫那边怎样?看到那份名单,她是何反应?” “禀主子,圣母皇太后有些吃惊。” 梁璜如实道:“奴婢能感受到,圣母皇太后有话想问奴婢,但最后却没讲出来,最后问了奴婢一句话。” “问了什么?” 孙黎倚着软垫,看着梁璜道。 “问此事陛下是否知情。” 梁璜低首道。 “你是怎样回答的。” 孙黎双眼微眯道。 给天子选秀一事,孙黎是极其看重的,这件事断不能有任何纰漏,如果说黄华在这件事上,有任何不对的举止,那孙黎不介意多做一件事。 楚凌从上林苑归宫后,做的事不少了,尽管有些孙黎也猜不到其为何这样,但对楚凌的做派,孙黎是满意的。 这才是大虞皇帝该有的表现! 今下的大虞,需要的是一位有主张,有想法,有野心的皇帝,而不是连奶都没断的幼君。 如果是那样的话,即便她做的再多,也根本无法改变大虞现状。 “奴婢说,此事在陛下归宫前就已知晓。” 梁璜如实道:“圣母皇太后听闻此言,就说选秀一事重大,需与主子商榷后,再颁旨明确。” 是个知进退的。 孙黎眉头微挑,对黄华的印象改变不少。 她比谁都要清楚,楚凌想要掌权亲政,就必须要倚重母族外戚,在黄氏一族中,必须要有位能支撑起门面的。 从今下的结果来看,孙黎知道她那位孙儿,只看重了黄龙一人,而就这段时日的观察,这个黄龙确实不简单。 年纪轻轻却如此沉稳。 是个可塑之才。 而据孙斌所禀,黄龙是有一定天赋的,如果能够多加磋磨,在今后必将于战场脱颖而出。 “等明日吧。” 想到这里,孙黎开口道:“你再去趟凌华宫,就说哀家身体乏累,选秀一事叫她自己做主即可。” “奴婢遵旨。” 梁璜当即作揖道。 可在梁璜的心底,却生出惊意。 他知道自家主子这样做,是想刺激下凤鸾宫那位,毕竟选秀一事何其重要,长乐宫这边不插手,按规矩也该凤鸾宫来管,可偏偏最后管的是凌华宫,就依着他的了解,凤鸾宫定不会就此收手的。 “主子,此事要跟陛下讲吗?” 想到这里,梁璜有些犹豫道。 “你是嫌皇帝还不够累吗?” 孙黎冷哼一声,看向梁璜道:“这点小事需要惊动皇帝吗?” “奴婢知罪。” 梁璜立时就跪倒在地上。 说实话就天子近来所为,尤其是让刘谌就任卫尉卿,还特设了锦衣卫,这可谓是叫梁璜震惊无比。 特别是锦衣卫。 看似是从羽林抽调一支人手,组建起了锦衣卫,但这件事可没那么简单,梁璜就在想一件事。 天子既能组建锦衣卫,那会不会组建别的? 天子的底,可真是有点深不见底啊。 “主子,武安驸马就任卫尉卿,那武库还有粮仓的事,是否要御史台的人爆出来?”梁璜低首道。 “不用了。” 孙黎摆摆手道:“皇帝这是早就知晓了,既然知晓了,那就按皇帝的意思来办,还有,把监视韩青的人,撤了吧。” “是。” 梁璜作揖道。 经历这么多的事,对孙黎而言,信任这实在过于奢侈了,她不能有丝毫疏漏,走错一步,就可能带来难以挽回的错误。 就先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韩青没有辜负她这份信任,其所做的种种,都是为了大虞,为了社稷,既然是这样,那就无需再做别的了。 “还有,安插在萧靖身边的人,也撤了吧。” 孙黎有些疲惫道:“既然皇帝特设了锦衣卫,那哀家觉得六扇门暗部,皇帝也安排了人手去接管。” “萧靖这个尚书省左仆射,今后只怕会担负更重的职责,这样的一个位置,执掌着如此机构,皇帝是不会接受的。” 梁璜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真与自家主子说的那样,那天子真的城府太深了。 梁璜现在就好奇一点。 天子过去在上林苑,究竟做了多少暗手啊。 “不该想的,别想。” 孙黎把暖手炉递给梁璜,“把自己的份内事做好。” “奴婢明白!” 梁璜立时伸手接过,忙低首道。 自家主子的敲打,梁璜他怎么能听不出来,现在这等形势,正在逐步受天子的举止而变动着。 梁璜清楚一点,接下来只怕会出更多的事。 而他要做的,就是将获悉的种种,如实禀于自家主子。 “下去吧。” 孙黎倚着软垫,缓缓闭上了眼睛。 梁璜没有说话,起身便朝殿外退去。 他有一些事要去亲办。 既然今下的形势,不能出现任何的状况,那么有些人只有彻底的消失,才能杜绝这一隐患。 这种脏活累活,梁璜不知干过多少了。 或许这很无情,但在权力之争下,这种事就避免不了。 “孙儿,哀家还真是愈发好奇,你接下来会做什么了。”在梁璜离去后,孙黎缓缓睁开眼眸,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囔囔自语起来。 “你做的一些事,居然连哀家都没有想到,看来在上林苑的三载,你已经想好了,该如何统御这个天下了。” 对于今下的孙黎而言,她是不怕楚凌本事很大,即便是遮盖住她的威仪,她最怕的就是楚凌说的很大,但做起来却很小,真要是那样的话,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因为现在的大虞,根本就不可能再更换皇帝了,真要这样做的话,大虞只会万劫不复,好在藏在她心底的担忧,是多余的。 这样就好。 这样孙黎在做一些事时,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因为她知道一点,在大兴殿的那位是能掌控大局的。 …… 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八十一章 男人,女人(3) “安乐!!为什么会这样!!” 雪夜。 宁心别苑。 一穿着华丽的妇人,眉宇间透着怒意,看向眼前的少妇,言语间带有质问,“你先前是怎样跟本宫说的,定能叫那刘谌入狱,为何现在刘谌做了卫尉卿,这件事你就没什么要跟本宫解释吗?” “姑母,何来如此大的气?” 少妇轻叹一声,朝妇人走来,“谁能想到陛下会颁此诏命,不顾我朝礼法宗规,就特擢刘谌做了卫尉卿。” “姑母,您也知道,宗正寺当初发生那等事,侄女可第一时间来找您了,这机会的确是难得。” “刘谌作为大宗正,居然在衙署玩忽职守,以至那两位自裁了,后知后觉的知晓,这不管怎样都是死罪啊。” 妇人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些。 “那你说,为何天子会颁此诏,叫刘谌就任卫尉卿?” 在少妇的搀扶下,妇人朝前走去,皱眉道:“发生这样的事,朝中就不会反对?宫里就不会反对?” “姑母,这谁能说的准啊。” 少妇轻叹道:“您也不是不知道,咱那位陛下自归宫后,这中枢也好,虞都也罢,折腾出多少事情了。” “不是这死人了,就是那杀人了。” “现在又折腾出个锦衣卫。” “姑母您说,您能猜到天子是怎样想的?天子又想干些什么?只怕有些人想反对,也要先观察下形势吧?” “本宫不听这些。” 妇人冷哼一声,“为了此事,京郊那几处庄子,本宫都给了你,不管怎样刘谌必须死,本宫的两个儿子,不能就这样死了!!” 少妇娥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了。 二人的身份,此刻也呼之欲出。 年长些的妇人,乃太祖庶出女,宁阳长公主楚梦。 换其姑母的,乃太宗庶长女,安乐公主楚绣。 这楚梦与楚锦是异母姐妹,按理来讲是感情不错的,但出身在皇家,有些东西就注定不一样。 楚梦之所以恨刘谌,这与逆藩叛乱出现之初,虞都出现哄抬粮价等有关,她的两个儿子掺和其中了。 这件事,起初没有什么。 但后来不知为何,时任门下省散骑常侍的萧靖,开始在朝弹劾此事,使得局势斗转急下,到最后,她的两个儿子就被抓了。 楚梦恨三个人。 时任散骑常侍的萧靖。 新任虞都令的邵冰。 领任大宗正的刘谌。 要不是萧靖上疏弹劾,那虞都令就不会换人,而在邵冰接任该职后,就开始整顿虞都令府,顺势就展开抓捕,没有那几次抓捕,她两个儿子就不会被抓,最后因为其身份特殊,被移交到宗人府。 楚梦不止一次去武安长公主府,希望能见她两个儿子一面,可每次都是敷衍,到最后,刘谌更是躲着不见,直到她两个儿子,查出跟逆藩不清不楚,这让楚梦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姑母,您可别忘了一点。” 楚绣坐到楚梦身旁,气定神闲道:“今下宁阳长公主府,可还没有解除监察的,要不是侄女,您能擅离公主府吗?” “你!!” 楚梦冷冷的盯着楚绣。 “姑母想解心头恨,这点侄女理解。” 楚绣浑不在意道:“毕竟侄女也诞有子嗣,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感情,都是没有藏着私的,不过姑母别忘了,有些事不像您想的那样简单。” “那你说怎么办?” 楚梦压着不满道,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今下除了能指望眼前这个贪婪的侄女,其他人根本就指望不上。 毕竟今下的虞都,一个个躲她宁阳长公主府还不及呢。 “等。” 楚绣神情自若道:“既然这局乱成这样,那何不静观其变呢,侄女现在反倒觉得,姑母的心头恨,不止能找刘谌报。” “你是说?!” 楚梦想到了什么,双眸微张,看向楚绣道。 “姑母,侄女什么都没说。” 楚绣反倒摆手打断:“姑母,夜深了,侄女就先告退了。” 说着,楚绣便撩袍起身。 “等等!” 楚梦此刻开口,“如果你能让本宫的心头恨除了,那本宫愿将那几处产业,全都赠予你安乐公主府。” 楚绣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上扬。 但楚绣却没有说什么,在楚梦的注视下,昂首离去了。 寒风呼啸。 雪无声而下。 楚绣披着大氅,在雪夜的掩护下,很快就离开了此间,在见到一辆车驾,楚绣在心腹搀扶下登上车驾。 咴溜溜~ 马鸣声在黑夜响起。 “公主,徐黜这边没任何动静。” 车驾内,一老者低垂着脑袋,对闭目养神的楚绣禀道。 “这老狐狸,真够能沉得住气的。” 楚绣缓缓睁开眼眸,冷冷道。 “公主,是不是先前做的,引起徐黜的警惕了?” 老者眉头微皱,看向楚绣道。 “想来是这样。” 楚绣皱眉道:“先是趁乱射杀两名北军,后有趁着虞都动荡,散布韩青居心裹测,顺带把刘谌也掺和进来,这在一些外人眼里,多半会怀疑徐黜。” “可此等事,徐黜又怎么会做呢。” 老者有些担忧道:“那需要做些什么吗?毕竟今下的形势,似乎比公主想的要更复杂。” “把那些人都杀了。” 楚绣想了想,说道:“本宫的那个弟弟,比预想的要藏的更深,别叫人查到什么把柄,就这样吧。” “是。” 老者低首应道,可他的手却微颤起来。 不知为何,这几年,他愈发看不透自家主子了,明明在年轻时不是那样的,为何现在却如此热衷于做这些事。 可尽管心中有疑,但老者却不敢提出来。 “福伯。” “老奴在。” 本思绪万千的老者,听到楚绣的声音,立时就应道,但心底的惊惧更甚,他也不知他在怕什么。 “你那两个侄子,就去安北道做事吧。” 楚绣倚着软垫道:“有他们在,本宫也放心些。” “是。” 老者不敢有任何迟疑,当即叩首道:“老奴替他们谢公主提携!” “都是自家人,不说这些。” 楚绣摆摆手道:“只要安心办差,本宫不会亏待他们的。” 说着,楚绣伸出手,掀起车帘,那双凤眸看着车外,一闪即逝的落寞神色,在她的眸中闪过,但很快却被坚毅之色取代! 第二百八十二章 男人,女人(4) “父亲!您究竟要等到何时?!” 庆国公府。 书房。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徐恢紧皱眉头,伸手对徐黜说道:“皇帝以为让勋卫、宗卫一起前去,见证武安驸马刘谌,接下大兴殿所颁旨意,接任卫尉卿一职,能叫世人知晓威仪所在。” “殊不知刘谌贵为皇亲国戚,除了能在宗正寺就任以外,中枢有司其他要职,哪怕是再小的官,他们都不能担任啊。” “这是太祖在世时定下的,是礼法宗规的一部分,此等致命缺陷就这样摆着,您难道还不准备出手吗?” “您可知晓……” “知晓什么?” 徐恢的话讲到这里,徐黜淡漠一言,硬是叫徐恢闭上了嘴,徐恢表情复杂的看着自家父亲。 “因为过去的那场大朝,使得朝野间很多人,乃至是本公门下的人,都有些嘀咕本公是不是老了?” 徐黜撩撩袍袖,盯着徐恢道:“因为逆藩雄、逆藩风自裁一事,导致朝野间的形势进一步发生变化。” “因为这一变化下,天子毫无征兆的加封凌华宫徽号,在此之前,还特设了宗卫,这使得很多人的想法进一步改变?” 徐恢表情愈发复杂了。 房内的气氛有些变化。 “而紧接着韩青在北军大杀特杀,这其中就有不少投效到你麾下的人,被韩青毫无顾忌的杀掉。” 徐黜深邃的眼眸,仿佛洞穿徐恢一样,语气冷冷道:“你怕了,所以你就背着本公,在私下做了些事,这才有了刘谌被罢黜的事。” “父亲~” 徐恢心下一惊,眼神有些闪躲。 “但你也好,她也罢,都没有预料到在这期间,居然出现了北军被趁乱射杀的事。”徐黜的表情没有喜悲,直勾勾的盯着徐恢道。 “而小皇帝的反应会那般迅速,甚至于发生此事之际,虞都内外出现一边倒的舆情,将矛头再度指向了韩青,甚至还捎带将刘谌牵扯其中,更别提这乱糟糟下,还裹着别的流言蜚语。” “这才有了羽林真正扬威,北军进一步归心的事发生,你们甚至还不如小皇帝的心性沉稳。” “更超出她预料的,是想等到威仪竖立起来,再明颁旨意挑选大宗正,以叫大势掌握到其手中。” “可结果呢?!” “空缺的大宗正一职,叫八殿下给接任了,直到今日,本公都忘不了八殿下的举止,你可知,在八殿下的身上,本公看到谁的影子了?” “谁?” 徐恢下意识回道。 “是当今天子!!!” 徐黜拍案怒道。 所有人全都被蒙骗了,在过去三载动荡下,天子离开虞宫,去上林苑住了三年,这不是因为要逃避什么,而是要避开所有人的关注。 那场动荡是叫大虞上下改变很多,是让一些事变了味。 可同样的,天子也改变了很多。 “你觉得本公一再没有表态,没有任何动作,会叫仇视本公的人,厌恶本公的人,甚至是本公门下的人,对本公有各种想法。” 徐黜冷冷道:“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本公在朝的权势必然受到动摇,情况也真如你想的那样,这世上最不值得信赖的,就是人心。” “最经受不住试探的,也是人心!” “但是你想过没有,自始至终,这个局,不管期间发生了什么,可从来没有脱离天子的影响!!” 徐恢的手微颤起来。 “你是不是一直认为,韩青在北军做的事,是受天子的影响,想以此向天子表忠心那样简单?” 徐黜盯着徐恢道:“毕竟在你的眼里,一直认为韩青是个愚忠的人,谁在那张宝座上坐着,那他就效忠于谁,因为在你看来,韩青效忠的是大虞社稷,是提携他的太宗皇帝,在你的内心深处,自始至终就没有瞧上过韩青,因为你觉得韩青这个贼配军,不配压你一头!!” “父亲~” 徐恢想解释什么,可在看到徐黜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却怎样都讲不出口。 “实话告诉你,韩青做的这一切,全都是太皇太后很早前就布下的。” 徐黜冷冷道:“因为这个北军大将军,让多少人的眼睛都盯在这上面,又叫一个好好的北军,到最后却糜烂成那样了。” “呵呵,这手段真是高明啊,高明到连本公都没有察觉到。” “韩青就是把刀,就像当初逆藩叛乱时,需要他去砍那些叛逆时,那刀就会无比锋利的砍下去。” “北军也一样!” “知道这个刀柄,是握在谁手里的吗?是他娘的大势!!你最瞧不上的贼配军身份,恰恰是韩青最在意的,人家这辈子,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大虞生乱,因为在北疆时,韩青失去的太多了。” 徐恢愕然的站在原地。 此刻的他,发现有很多事,根本就跟他想的不一样。 “现在有很多人,都以为本公在先前出手了,被天子给狠狠挫败了,可自始至终,本公都没有出手。” 徐黜缓缓站起身,努力叫自己站稳脚跟,“因为想叫本公倒下的,从来就不止天子一人,还有很多人想叫本公倒下,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掌握住所谓的权势,但是他们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天子是怎样想的。” “你啊,你们啊,被天子玩弄于鼓掌间,居然还浑然没有察觉到,现在觉得刘谌被特擢为卫尉卿,这就是机会了,呵呵,这是何其的可笑啊!” 说着,徐黜的脸上,露出落寞的神色。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寒风袭来。 那股冷意,叫徐黜忍不住的想颤抖。 “祖父~” 可一直在外站着的徐彬,瞧见自家祖父出来,面露关切的跑上前。 看着跑来的孙儿,那身上落有一层雪。 徐黜有些失神。 “祖父,您没事吧?” 徐彬走上前,搀扶着徐黜。 “没事,没事。” 徐黜微微一笑道:“傻孩子,不是叫你回去休息吗?” “孙儿不累。” 徐彬开口道。 “那陪祖父走走。” 徐黜满眼疼爱道:“祖父老了,觉少。” “好。” 徐彬乖巧道,但眉宇间透着的担忧,却被徐黜一眼看到。 本公还不能倒下! 徐黜的眼神凌厉起来,庆国公府更不能倒下,他这个孙儿,还要好好的去经历这人世间,他不能败! 其实在很早之前,徐黜就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会带来什么,但是他并不后悔,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 他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 有些事一旦选择了,就没有回头这一说,现在他所掌握的这一切,不知叫多少人在背地里算计呢,这不正是他想追求的吗? “祖父,您慢点。” “好。” 走出书房的徐恢,看着风雪下的徐黜、徐彬这对祖孙,他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他现在的心很乱,他不知道该怎样走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男人,女人(5) 风停了。 雪止了。 朝阳徐徐而升,金光撒照大地,让暖意多了几分。 凌华宫。 “母亲,该去晨省时,儿臣自会去的。” 楚凌放下碗筷,笑着对神情复杂的黄华道:“这个时候,只怕儿臣的那位母后,最不愿见的,就是儿臣了。” “凌儿,不可讲这种话。” 黄华娥眉微蹙,低声道:“不管怎样,她都是你的母后,这话要传出宫去,你不知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了母亲。” 楚凌丝毫不在意道:“这也就是在母亲这里,儿臣才讲这些话,出了凌华宫,儿臣是不会说这些的。” “你啊~” 见楚凌如此,黄华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其实从她这个儿子,大张旗鼓的摆驾归宫时,黄华就清楚一点,有些事恐是无法改变的了。 “母亲,再过几日就迎新岁了。” 楚凌坐在锦凳上,环顾殿内,见各种摆设没有变化,遂对黄华道:“为何母亲这里什么都没置办?” “习惯了。” 黄华开口道:“一个人待久了就不喜欢太闹腾,再说了今下这动荡初定,只怕需要用钱的地方众多,能节省一点是一点,毕竟过去那场动荡,对我大虞而言,终究是不小的打击啊。” 楚凌一时无言。 如果凤鸾宫的那位,能像自家母亲这样,或许他们之间没有太大矛盾,但楚凌也清楚一点,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跟自家祖母亲,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跟那位仅是法理上的亲罢了。 楚凌从一开始就明白,随着他年纪的增长,有些事就必会跟着变,固然说在天家的亲情很奢侈,但前提是还有血缘关系,没有这层关系在,那就自始至终带着隔阂,敢有丝毫的违背,就会让一些想法出现。 既然明知是这种结果,楚凌又怎么会上赶着去贴呢? 没必要。 “还有件事,本宫觉得凌儿该知道。” 在楚凌感慨之际,黄华娥眉微蹙,看向楚凌道。 “母亲请讲。” 楚凌开口道。 “选秀一事,你祖母的意思,是叫凌华宫来负责。” 黄华想了想,对楚凌道:“在你来凌华宫前,梁璜来了一趟,本宫知道选秀一事,对你而言很重要,所以本宫的意思,接下来你不要再来凌华宫了。” 楚凌沉默了。 这件事他是知情的。 今下这虞宫上下,有什么想瞒住他,是很难的事情,别看过去一直住在上林苑,但有些事可没有停过。 “既然母亲这样说了,那儿臣遵命就是。” 在黄华的注视下,楚凌沉默刹那,才开口道。 听到楚凌所讲,黄华暗松口气。 她是真怕自家儿子,会讲出些别的话。 “这几日,本宫给你缝了件大氅。” 心底那块石头落下,黄华的心情好了不少,随即便起身朝一处走去,“今岁的天比以往要冷不少,本宫知道你是闲不住的,离开大兴殿去别处时,记得披上,万莫染了风寒。” 讲到这里,黄华将备好的大氅拿起。 此刻楚凌已站起身,朝黄华走了过去。 “来,试试怎样。” 黄华神情有些复杂,看着比她还高的楚凌,笑道:“不知不觉间,你都比母亲高了,母亲是够不到了。” 说着,黄华眼眶微红。 她这个儿子,在过去背负的太多,也承受太多了。 而她这个母亲,做的一点都不够格! “不管儿臣长多高,那永远都是母亲的儿子。” 楚凌笑笑,走上前接过大氅,对黄华讲这些话时,顺势就将大氅披上。 “是,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儿。” 黄华忍着那股情绪,走上前轻抚那件大氅,“还好,大小正合适,去吧,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大兴殿吧。” “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楚凌抬手一礼道。 对黄华克制的感情,楚凌如何能不知道,可今下这种境遇,他要真的心疼这位母亲,还是按其所讲来办最好。 “陛下~” 在殿外候着的李忠一行,无不作揖行礼道。 “走吧。” 披着大氅的楚凌,伸手示意道,没有停留,便抬脚朝前走去,李忠一行忙紧随在后。 在殿外的女官,见天子走了,随即便朝殿内走进。 “明日,就以凌华宫之名,对外颁旨选秀。” 黄华收敛心神,对走来的女官道。 “主子,这是不是太仓促了?” 女官心下一紧,不由抬起头看向黄华。 “是仓促了些。” 黄华双眼微眯道:“但这件事拖不得。” “可~” 女官有些犹豫道。 “就按本宫说的办吧。” 黄华的语气不容置疑道。 “奴婢知道了。” 女官当即作揖道。 对女官担忧的,黄华如何会不知晓,但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如果她不选择去做,那可能就要叫她儿子承受。 这是黄华不愿看到的。 何况长乐宫的那位是何意思,黄华也猜到了,既然有些事需要她来办,那她肯定是不会犹豫的。 …… “陛下,蒋臣他们已着手整饬了。” 撵轿旁,紧随的李忠,看了眼左右,低声对闭目养神的天子道:“在这件事上,萧靖没有藏私,那份名录与刺探到的一致。” “嗯。” 楚凌应了声,“昨夜的虞都不平静吧?” “是。” 李忠如实道:“的确有不少人在动,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御史大夫暴鸢,昨夜去见虞都令邵冰了。” “这倒是挺有趣的。” 楚凌眉头微挑道:“继续命人盯着各方,朕倒是想要瞧瞧,这个新岁到来之际,还会发生什么趣事。” “奴婢遵旨。” 李忠低首应道。 其实对于楚凌而言,今下这种形势,没有动作反倒是更好的,毕竟该下的料已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稳坐钓鱼台,看有谁会先坐不住,楚凌很喜欢这种感觉,不是说在斗争与博弈下,就一定要保持你来我往的紧张互搏,有些时候会经历一些沉淀,现在就是到了这种处境下。 楚凌需要看一看,在他的影响下,会有哪些新情况出现,如此才能及时进行调整,以应对新出现的状况。 …… 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八十四章 男人,女人(6) 虞宫·大兴殿。 勋卫值房处。 “唉~” 一道长叹打破了平静,轮值休息的董衡,怀抱佩刀站于木窗处,面庞所露愁容,体现出他此刻的内心。 “唉~” “你够了啊!!” 闭目养神的孙贲,猛地睁开双眸,拍案怒瞪董衡道:“自进这值房处,你就长吁短叹的,有什么话就讲出来,如此与那怨妇何意?” 分坐各处的李斌、上官秀、韩城、徐彬等一行人,见到眼前一幕,或看向董衡,或看向孙贲,脸上露出各异神色。 “小爷乐意!” 见孙贲如此,董衡浑然不惧,转过身冷看着孙贲,“这值房处是你一人的?别人都能听的惯,独你一人听不惯?” “你找死!” 孙贲拍案怒道。 “你动小爷一个试试!” 董衡立时上前道。 “别冲动!” “你俩这是干啥啊!” “别这样。” 见二人朝对方走去,立时就有人上前劝说。 “放开我!” “李斌,你别拉我!” 而被拉着的二人,对身边之人呵斥起来,这叫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不过一直沉默的李斌,却自始至终拉着董衡。 其实董衡长吁短叹什么,还有孙贲恼怒什么,李斌清楚,其他勋贵子弟也清楚,无非是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了,以至于内心骄傲的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接受不了。 别的就不多说了。 就说几件事。 虞都出现些动荡,随驾归宫的羽林奉旨抓人,这可不止惊动了很多人,也惊住了勋卫上下。 羽林的果决与迅猛,对勋卫的冲击不小。 还有武安长公主府外,知道天子特擢刘谌为卫尉卿,这本就对他们有所触动,而在归宫之际,意外得知羽林所辖第八校尉部,被改建成锦衣卫,撞到臧浩所领锦衣旗校提押囚犯归衙,那一身身飞鱼服,绣春刀,那一身身亲军服,雁翎刀,对归宫的这帮勋贵子弟,冲击是很大的。 不仅是这样。 随驾待在上林苑的八殿下,如此年纪就接任大宗正,关键是八殿下的一些表现,被他们获悉以后,还有跟在八殿下身边做事的黄龙及一众羽林,这一桩桩事压在他们心头,使得一些人的心底无不生出一个想法。 他们差在哪里? 为什么他们能被委以重任? 可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楚凌摆驾归宫产生的影响,正在以各种方式,各个维度,对身边的人,对虞宫的人,对宫外的人,都产生不同的反应与涟漪。 “这是准备在御前互殴?” 一道声音的响起,叫本微妙的气氛,立时就起了变化。 “拜见陛下!!” 孙贲、董衡、李斌、上官秀、韩城、徐彬一行人,无不面朝堂门处作揖行礼。 楚凌负手而立,扫视堂内众人。 “谁能给朕解释解释,适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语气淡漠道。 “禀陛下~” 李斌听后,立时便出言道:“适才没有发生什么,就是孙贲、董衡拌了几句嘴,他们许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故而火气大了些。” “真就这样简单?” 楚凌眉头微挑,看了眼李斌后,遂看向孙贲、董衡二人,“你二人就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陛下,臣错了。” 董衡作揖请罪道:“臣不该把坏情绪带到值房处。” “陛下,是臣的错。” 孙贲瞥了眼董衡,沉声道:“是臣心性不够好,听到些怨妇之吟就没有收住!” “你他娘的说谁呢!” 董衡立时瞪向孙贲喝道。 “我有指名道姓吗?” 孙贲浑然不惧道。 这是要坏事啊!! 李斌、上官秀、韩城几人见状,无不在心底暗暗叫苦,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揪着这些不放。 楚凌的脸色冷了下来。 “卸下他们的佩刀,押到禁军去。”楚凌冷哼一声,看向李斌喝道:“着成国公找一幽闭之处,关押他们七日!!” “陛下!” “陛下!” 李斌、上官秀一行听到这话,无不露出复杂的表情。 关禁闭,这是上林苑独有的。 当初在上林苑这边,就曾有人被关过,勋卫有,羽林有,上林军有,从三日到十余日不等,每天吃喝都有,但就是不能出来,关的时间越长,从里面来来的人,那状态就越差,甚至连提都不想提,这也使得很多人都惧怕此事。 “朕的话没有听到?” 楚凌语气冷冷,盯着李斌道。 “臣领旨。” 李斌立时作揖,随即便示意上官秀、韩城二人,去卸孙贲、董衡的佩刀,准备带他们去找张恢。 楚凌冷哼一声,一甩袍袖便转身离去。 其实对二人为何这样,包括勋卫的一些微妙变化,楚凌都心知肚明,无非是内心的那份骄傲,有些受不了了。 从自己摆驾归宫后,就先后对一些人或事出手了,这让一批人跟着动了起来,但唯独有一个群体,却自始至终没有动起来。 那就是勋卫。 早在上林苑时,从大虞将剑出现后,就有一批批人凭借努力与拼搏,得以获此殊荣,引得无数人羡慕与眼红。 但在这群体之中,勋卫获赐比例无疑最低。 不用想。 这就是楚凌有意为之。 无他。 勋卫这一群体太过特殊,也太过复杂,尽管在这之中,有一批是楚凌看重的,今后要委以重任的。 不过嘛。 该有的磋磨与打压,必须要有。 如果他们出身普通,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了,但恰是因为他们是勋贵子弟,那有些事就必须要经历。 这就像是在熬鹰。 有本事,楚凌从不忌惮。 楚凌反倒怕他们没本事。 但有本事,也要看这个本事,究竟是真心想效忠于皇权,还是说揣着别的心思,正统朝的勋贵子弟,要么就销声匿迹,要么就绽放发光,前者代表没有通过楚凌的考验,即便他们之中有有本事的,但不能为皇权所用,那就是无用之才! ‘有憋闷之感就对了。’ 回大兴殿之际,想起适才的种种,楚凌嘴角微扬道,‘觉得自己明明也能做,可偏偏就是轮不到,朕想要的就是这种心理变化,不然如何叫你们彻底臣服呢?’ 在跟虞宫与外朝的人博弈之际,楚凌其实也在磋磨身边人,楚凌就是想要好好瞧瞧,在大是大非面前,身边的这些人,一个个就是何种态度。 有推诿的,有退缩的,有犹豫的,那就代表没有通过楚凌的考验,对于这种忠诚不绝对的,楚凌断然是不会留在身边的。 楚凌的掌权亲政之路,需要一批绝对忠诚的才俊,只有这样,在经历一些博弈后,楚凌所想要的境遇,才能在悄然间发生改变。 第二百八十五章 男人,女人(7) 欲戴其冠,必受其重。 这世间确实不公,但也是公平的,没有谁生来就能得到一切,拥有一切,有一些就会失去一些,对处在各阶级的阶层群体,其实都一样,只是人不止会纵向看,还会横向看,这也就多了很多东西。 但也恰是这样,才构建了最真实的人世间。 人欲无穷。 人情至冷。 故而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 虞都。 锦衣卫衙署。 “指挥使,卑下有些不明白,陛下为何要锦衣监视这些群体?”指挥同知庞虎眉头紧锁,看向坐于主位的臧浩,声音低沉道。 “今下这等特殊境遇,即便是真要监视一些群体,难道不该是徐黜、王睿、齐盛这些在朝握有权柄的文官,还有其门下党羽吗?” “还有在都的一些勋贵,如荣国公孙河等,还有跟上述一些群体走动密切的,这才是锦衣卫该去监察的。” “是啊指挥使。” 指挥同知严政紧随其后道:“名单上的这些人,或许在中枢,在虞都有些权势,有些影响力,但对整体大势而言,他们所能产生的影响,跟庞同知所提这些群体比起来,终究是差点意思啊。” 同在堂内的王忠,马涛,楼翰,云山,云海一行,或坐着,或站着,但表情却都出奇的一致。 显然他们是有不解的。 “也就是说。” 见此情形,臧浩神情自若,扫视堂内众人道:“你们对陛下所颁密旨,锦衣以逮捕散步谣言,追查幕后操控群体为掩护,继而抽调骨干力量,以监察提及的一众群体,这点是没有疑问的?” 庞虎、严政一行相视一眼后,无不看向臧浩点头示意。 “好,那我等就根据旨意,具体分析为何要这样做。”臧浩向前探探身,看向庞虎、严政一行继续道。 “旨意里如果没有提及这点,那不管谁有任何异议或不解,都会不打折扣的贯彻落实旨意,但陛下既然提到了,而在适才,你们也都讲了各自所想,那我就说说自己的想法。” 庞虎、严政他们看着臧浩。 其实在上林苑时,他们就已养成无条件服从的习惯,对于羽林而言,别管天子下达何等旨意,哪怕是叫他们上刀山下火海,那也不会有一人犹豫的,这就是羽林! 即便他们现在不属羽林,而属锦衣,这种习惯依旧刻在他们骨子里。 可楚凌想要的锦衣卫,不是一帮提线木偶,而是有思想的得力干将,这也是他在颁此道密旨时,为何特意加上这句话的原因。 “在适才你们所提种种下,其实真正有疑的不多,而疑虑最大的,应该是监察诸公主府吧?” 臧浩组织着语言,对庞虎一行说道:“毕竟此前在上林苑时,我等进修一类科目时,曾提及到在虞都的公主府。” “这也让我们自认为诸公主府,或许名下有很多家产,但由于是太祖高皇帝为制约世阀等群体,才有了今下的公主府?” “是啊。” 庞虎点头道:“这在都诸公主府,有什么好监察的?她们一不涉政,二不结交,即便尚公主的那帮驸马,一个个或许出身不俗,可从他们尚公主的那刻起,涉足政坛就跟他们彻底绝缘了啊。” “这就是陛下要给我等上的第一课。” 见其他人多对庞虎之言,表示认可,臧浩举起一份内参,神情正色道:“这是有司监察到的,宁阳长公主受其子敛财,滥杀无辜,暗通逆藩的影响,被太皇太后下旨禁足在府,负责监察的是六扇门。” “可在禁足期间,宁阳长公主不止以此擅离公主府,但由于宁阳长公主足够警觉,使得有司暗桩未能查到其离府期间,究竟与哪些人有接触,与哪些人有联系。” “这!!!” 庞虎、严政一行无不脸色微变,难以置信的看向臧浩所举内参。 “合着六扇门烂成这样了?” 怀抱绣春刀的北镇抚司楼翰,在惊疑之余,脱口道:“这六扇门在我朝可属特殊存在,谁敢与之有私下往来,哪怕是六扇门内的小吏,一经被查都要严惩的啊!” “负责监察宁阳长公主府的是谁?” 指挥佥事马涛皱眉道:“关于此人的情报,有司侦察到多少?” 臧浩起身,朝庞虎他们走来,“在这份内参中,只提到负责监察的,是六扇门的一名掌事,唤作郑来,其亲舅在六扇门任副都统,至于别的就没了。” 听到这些,纷纷起身的众人,脸上露出各异神色。 他们此刻知晓一点。 天子颁此密旨,这是对锦衣的一次考验,不是说飞鱼服,绣春刀赐予了,衙署定下了,就是锦衣卫了。 “现在还觉得事情简单吗?” 臧浩看着众人,眉头微蹙道:“陛下是在用此事告诉我等,别觉得叫我等退出羽林,组建锦衣卫,这一个个心里觉得委屈。” “今后不能像其他袍泽一样,去战场上驰骋杀敌,建功立业。” “锦衣,同样会赶赴战场,只是这个战场,与世人理解的不一样。” “没有这道密旨前,我这心里还多少有些不舍,不愿,但在接到这封密旨,我却明白一点,天子是因为真的看重我等,所以才叫我等进锦衣卫的。” 庞虎、严政他们的表情变了。 “大虞将剑是殊荣。” 在此等态势下,臧浩将所持内参甩给庞虎,随即取下腰间所佩戴大虞将剑,眼神凌厉道:“但绣春刀亦是殊荣,这刀我臧浩有,你们也有,可你们所属那帮千户、百户等,除了千户一级配发飞鱼服、绣春刀外,余下职官仅配飞鱼服,却没有一人得此刀。”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知道吧?” “考题,陛下已给我锦衣卫下发了,如何解,怎样解,是我等要用心去想的,现在还有谁,没有把自己当做锦衣一员,趁早跟我讲,我即刻进宫面圣,哪怕拼着这条命不要,也叫你们重回羽林!!” “指挥使!” “指挥使!” 庞虎、严政他们听后,立时朝臧浩聚来。 “回答本指挥使!” 臧浩厉声道。 “不退!!” 庞虎、严政他们异口同声道。 “好。” 臧浩朗声道:“这话,你们可不是说给本指挥使的,而是说给你们自己的,待任务派发下去后,各自去找底下的人,说明这一点,锦衣卫,不是谁想待就能待的,就像羽林一样!” “这个考题,如果锦衣没有达到陛下的预期,那我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唯有自裁谢罪,至于你们,那就凭自己的心了。” 此刻的庞虎、严政一行人,眼神无不有了变化。 如果那一夜,是叫锦衣卫有了表。 那么这次密旨,则叫锦衣有了魂。 哪怕这个魂才初步凝聚,但只要锦衣卫真正勠力同心,去做他们接到的任务,那这个魂只会愈发精纯。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成。 楚凌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叫他备受期许与信赖的这帮肱股干才,去经历一些磋磨,只有经受住摔打,才能成长为他所想的锦衣卫!! …… 思路有些不畅,今天先两更,明天五更补上,最后求五星好评,求催更,让本书成绩更好些!! 第二百八十六章 男人,女人(8)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 今下的虞都不管所处哪个阶级的群体,都在见证,不!是经历一段特殊时势,即便在最惊心动魄之际,虞都都未曾有过的,可偏偏当所有人都认为动荡结束了,大虞该走向一段平和时期,但时势却没有如此凝聚与倾斜。 而导致这一特殊时势出现的,正是摆驾归宫的天子,或许在最初时,有些人的心底并不在意,但在今下却没有人这样想了。 可让有些人想不通的,明明天子就在太极殿所召那场大朝出现过,此后就像没有归宫一样,这之后没有大臣频赴大兴殿陛见,甚至中枢有司事务依旧像过去一样,但偏偏很多人与事都变了。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就层出不穷的发生各种变故,在一桩变故发生下,处在持续发酵之际,就有新的变故出现了,这也让太多的人感到心惊肉跳,感到踌躇彷徨,感到举步维艰……殊不知这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艳阳高悬,似给人间带来暖意。 可人间的冷,却怎样都化不开。 纵无寒风袭来,可冷意犹在。 虞都·皇城。 礼部衙署。 与往日有所不同,这处清贵的衙署,没了以往的从容淡雅,在无形间,似有别样气氛笼罩此间。 这与刘谌特擢卫尉卿一事密不可分。 “唉,这算是消停不了了。” 尚书房。 时任礼部尚书的郭渊,整个人糟糕透了,已近七旬的他今下就想着一件事,能从礼部平稳荣退。 可结果呢? 先是天子毫无征兆下,从上林苑摆驾归宫,在那场大朝讲了一些话,让朝局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跟着太皇太后出场了,讲了一些话,做了一些事,但叫郭渊知晓不妙的,是天子要选秀了。 此事礼部要掺和,鸿胪寺、少府寺也要掺和。 直觉告诉郭渊,选秀可没那么简单。 这不。 后续发生了很多变故,搅得朝野间变幻不断,这更让郭渊笃定最初所想。 他这一辈子,用一句话就能概述。 与世无争,无功无过。 错非这样的话,在前年他的前任,因为一桩事遭到弹劾罢免,一些人起了心思,为了这个位置明争暗斗,可最终却叫他捡了便宜。 要是有后悔药的话,郭渊砸锅卖铁也要买来吃下,当初暗喜什么啊,这清贵所在也成风口浪尖了。 “东翁,左侍郎他们聚在一起,还要弹劾武安驸马,您不打算说些什么?”在此境遇之下,站于一处的清瘦中年,表情复杂的看向郭渊。 “说什么?” 郭渊轻叹道:“本官的话,这礼部有几个真的听?这个时候本官去找他们,你信不信那帮家伙,敢把本官也一起捎带上弹劾?” 清瘦中年心里暗叹。 这话说的倒是实情。 说实话,当初礼部尚书之位空缺,谁都没有想到郭渊会接任,毕竟太不起眼了,尽管那时他任礼部右侍郎,但这好事就落在人头上,你说气人不? 可现在想想啊。 好事如何会这样容易,就落下来呢? “大人!!宫里来人了!!” 突然,尚书房外响起一道声音,让坐着的郭渊立时起身,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好端端的,宫里怎么来人了? 是谁派来的? 天子? 太皇太后? 皇太后? 还是…… 一时间在郭渊的心里,浮现出一个个问题,可想归想,郭渊却不敢怠慢啊,撩袍就朝堂外走去。 而此刻的礼部,有不少人都竖起耳朵。 甚至一些门缝,窗户缝出现了。 不是他们不尊礼法宗规出去,实则是宫里来的人,指名道姓要见礼部尚书郭渊,这热闹他们还敢硬凑吗? 她是哪个宫里的? 出来相迎的郭渊,在见到眼前的女官,还有身后的宫人,在他心里不由生疑,别看礼部是清贵衙门,但作为尚书,郭渊还是见过宫里的一些人的。 长乐宫。 凤鸾宫。 长秋宫。 郭渊能笃定一点,眼前这位,他先前绝没有见过,可笃定之余,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头生出。 立时叫郭渊心颤起来。 “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有诏。” 眼前女官的一句话,叫郭渊惊惧之余,立时就跪倒在地上,天子生母此时颁诏,那绝对跟天子有关啊。 选秀!? 仅是想到这里,郭渊就知要出大事了。 有此想法的,可不止郭渊一人。 这礼部上下,靠近尚书房的公事房,左侍郎李辉,右侍郎方炜等人,无不露出错愕的神色。 过去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位,怎么突然就对外颁诏了啊。 从楚凌当上嗣皇帝,大虞有的就不是三后,而是四后,可对中枢也好,地方也罢,一直都刻意忽略在凌华宫的那位。 无他。 无权无势下,谁会在意? 何况在过去几年,大虞发生多少大事,谁会一直关注这些? 讲句不好听的,有一些人,自始至终都没把楚凌放心上,又怎会把黄华放在心上? 只是这一切随着楚凌摆驾归宫,中枢也好,虞都也罢,跟着闹腾出不少变故,这叫不少人胆战心惊,此等态势下,此前无人在意的凌华宫,突然有人出来了,很难不叫一些人联想啊。 “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有诏!!” 就在此等氛围下,跪地准备听诏的郭渊,听到了这辈子他最不愿听到的话,而准备念诏的凌华宫女官,也颇为诧异的转过身,就见凤鸾宫的张嵩,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的来了。 果然是要干涉啊。 那女官见到此幕,娥眉微蹙起来,这是她最担心的,因为选秀这件事,即便太皇太后不插手干涉,可那位又如何会不插手干涉呢? 但事情到这一步,即便担心的事发生了,可那女官却丝毫没有露怯,因为她比谁都要知道,这个时候她所代表的是她主子,尤其眼下是在礼部,倘若这个时候露怯的话,那接下来如何去鸿胪寺、少府寺等处颁诏,又如何将选秀一事明确下来? 礼部的气氛,在这一刹陡然而变。 很多人都知道一点,一股风暴正朝他们聚来…… 第二百八十七章 男人,女人(9) “礼部、鸿胪寺、少府寺等有司都接诏了?” 长秋宫。 王琇露出惊诧,看着眼前的柳过,在她的心底掀起惊意,她如何都没有想到,在外朝会发生这种事。 凌华宫派人颁诏。 凤鸾宫派人颁诏。 看似所为都是天子选秀一事,可偏偏此事发生在当下,关键是长乐宫却没有任何动静,这如何能不叫人多想啊。 “是的主子。” 柳过如实道:“此事已在外朝传开,而相较于凤鸾宫所颁诏书,凌华宫的在朝引起不小轰动。” “选秀人选?” 王琇立时猜到什么,看向柳过道。 “正是。” 柳过低首应道之际,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录,遂毕恭毕敬的捧到王琇跟前。 王琇皱眉接过,可在打开的瞬间,她的脸色大变。 庆国公府,徐云。 辰阳侯府,孙华。 保国公府,宗琴。 安国公府,昌蕙。 辅国公府,刘雅。 护国公府,曹婷。 暴鸢之女,暴莉。 …… 一个个她熟悉的人名,出现在这份名录之际,王琇的内心极不平静,这哪里是在选秀啊,这分明是叫人站队呢!! 这绝不是凌华宫所能拟出的! 亦是在这一刻,王琇笃定一件事。 别看凌华宫的那位,被天子颁旨加封徽号,在虞宫的地位突显出来,可有些东西,不是靠徽号就能支撑起来的。 就像天子选秀一事,王琇明知此事会牵扯很多,且此事是由太皇太后提出,但她却没有选择插手干预。 她只是天子的皇嫂,不管是虞制,亦或是礼法宗规,有太皇太后在,有皇太后在,她所能干涉的很少。 其实不管是过去,亦或是今下,要说最尴尬的,尤其是太皇太后明确要给天子选秀,那绝对是王琇。 “主子,这份选秀名录,依着奴婢之见,不像是凌华宫的手笔,倒像是她老人家的手笔。” 柳过犹豫刹那,一想到这份名录,在朝所产生的影响,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奴婢听说凤鸾宫那边,在得知这份名录后,气氛有些不太对。” “气氛对了,就怪了。” 王琇合上名录,神情带有几分复杂,“颁布选秀名录是一回事,是否有人愿意送女进宫参选,这又是一回事。” “你说的没错。” “凌华宫的那位,是做不了这等主的,要真是能做,当初在动荡之下,甚至新君刚继位时,她就不会一直待在凌华宫,而没有任何举动了。” 站队,随着这份名录颁布,也在悄无声息间拉开序幕。 只是这时机拿捏的太微妙了。 毕竟今下的朝野时势可不平静啊。 “你说,徐黜这边,会作何选择?” 想到这里,王琇露出笑意,看向柳过说道:“本宫看到这份名录时,都感到心惊肉跳,但本宫却也知道一点,这其中的有几位,一定会送女进宫的,且是奉凌华宫之诏,你觉得呢?” “奴婢的想法,跟主子一样。” 柳过压着惊意,努力平稳心神道:“只是庆国公这边,奴婢也猜不准,他究竟会选择应谁的诏。” 王琇双眼微眯道:“在他的眼里,有的只是权势,只是宗族,要不是这样的话,当初皇祖母也不会忍让。” “现在好了,一个微妙的选择出现了,是选凌华宫,是选凤鸾宫,就这样摆在老狐狸的面前,哈哈,本宫还真是有些好奇,究竟是谁促成这一局面的?” 其实在王琇的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但是结合先前种种,她却不敢轻易下结论。 如果真跟她想的一样,那可有太多人被骗了。 可要不是的话,那大兴殿那位就太可怕了。 政治就是这样,尤其是牵扯到最高权力,一个人执掌着还好,那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猜忌,可一旦执掌的人多了,那彼此间的猜忌与试探,就会无时无刻的存在着,甚至一件细小的事,都可能演变出很多种可能。 “咳咳~” 在柳过思虑之际,一道咳嗽声响起,叫柳过心下一惊,下意识抬头道:“主子!” 此刻的王琇,脸色出现不正常的红~ “无碍~” 王琇伸手示意,随即道:“本宫的那位母后,对本宫的提防还挺重,这次选秀居然没有王家,反倒是凌华宫却有,呵呵,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派人离宫,去给他说一声,奉凌华宫之诏。” “奴婢明白!” 柳过先是作揖一礼,随即便面露关切道:“主子,您的病一直反复,奴婢还是派人去太医院……” “不用。” 王琇皱眉道:“此事不可外传。” 在骨子里,王琇对太医院是不信任的。 处在过去那种氛围下,要不是为了一些事,王琇恐也不会这样,但她一直都在支撑着,其实对权势,她没有那么的热衷。 她有今日,全是被大势所推下。 这点倒跟楚凌一样。 “柳过,你说今上,像不像一个人?” 王琇的情绪突的有些不对,复杂的看向柳过道。 “主子~” 柳过跪倒在地上,尽管他知自家主子何意,但这话他却万不敢讲,他比谁都要清楚,自家主子就是靠一股执念支撑着。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晓,在宣宗纯皇帝骤崩之际,他的主子就出了症状,这是相思下所致的。 “呵呵…柳过,你说本宫当初被选进宫,从太极门被抬着进宫,颁诏以册为皇后,这究竟是真情所致?还是出于选择呢?” 见柳过如此,王琇的神情复杂起来,“这世道,这人心,本宫是愈发的厌恶了,这朝堂哪儿有什么好人啊!!” 一言激起千层浪。 柳过趴在地上,整个人身如筛糠,这话岂是他能听到的,甚至他比谁都要清楚,这话要真传出去,不止会掀起何等轩然大波。 “主子~” “本宫累了,退下吧。” 可此刻的王琇,却露出疲态的闭上双眸,近些年来,尤其是今岁,她是愈发喜欢独处了,因为这样这样,才能寻求片刻的宁静,可她随处的位置,又如何能叫她真的这样呢? 第二百八十八章 刘谌!你发什么疯?! 凌华宫、凤鸾宫颁诏以定选秀之事,尤其是凌华宫所明选秀名录,这毫不意外的在虞都掀起了新的涟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刘谌被特擢为卫尉卿,锦衣卫高调亮世之下,在八殿下楚徽亲掌逆藩一案,在羽林、禁军奉诏逮捕妄议国政、搅动朝纲之贼下,在韩青处决一批北军将校下,在逆藩风、逆藩雄自裁……这桩桩件件发生的变故,搅动着虞都上下暗潮汹涌之际,天子选秀这道惊雷终于炸响了! 这让多少人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天子选秀,必定后妃嫔之位。 这就是一次站队! 落子无悔的那种。 如果没有楚凌摆驾归宫,没有发生那么多变故,对位处大虞中枢的很多人来讲,他们或许不会有太多想法。 可偏偏时时势推到这一步,抉择就在无形间摆在他们面前了。 是选凌华宫? 是选凤鸾宫? 这不止是针对参加选秀的群体,更是针对礼部、鸿胪寺、少府寺等有司,可令人倍感抓狂的。 是两宫颁诏选秀下,长乐宫也好,大兴殿也罢,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动静出现,这反倒叫中枢消停了。 “刘谌,本宫跟你说啊!” 武安长公主府。 内院,书房。 楚锦收拾着凌乱的书桌,娥眉紧蹙的对床榻上,蜷缩而躺的刘谌道:“这卫尉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实在拖不下去了,那就设法上疏请辞,反正这卫尉卿你千万别做。” “你是不知道,这几日府外发生了什么。” “本宫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种形势的,太诡异了,太汹涌了,今下这虞都,不知有多少在私议选秀一事。” 蜷缩着的刘谌,脚轻微颤抖一下。 “当初本宫听说母后要给天子选秀,想着此事必是母后干预,可让本宫万没有想到,最后竟是本宫的两位皇嫂干预。” 楚锦收拾累了,坐到那张座椅上,看着在床榻上躺着的刘谌,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忧色,她知道自家丈夫为何这样。 作为大虞皇亲国戚,却偏被天子架在火上烤,别管此事会对天子产生什么影响,但对她丈夫而言,那影响已经有了。 被弹劾。 被指摘。 被抨击。 不是谁都能承受这种冲击的。 “不过现在也好了。” 楚锦轻叹一声,随即道:“不管本宫的那两位皇嫂,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偏选在今下颁诏选秀,至少这时势是变了。” “没有人留意你了。” “现在头疼的人,只怕更多了,究竟是奉凤鸾宫之诏,亦或是奉凌华宫之诏,这可不是随便就能定下的。” “只是本宫有些奇怪,选秀一事乃母后在大朝所言,为何她老人家没有颁诏,难道是天子在这期间说了什么?” ‘公主啊,事情哪像你想的那样简单啊。’ 听到这些的刘谌,缓缓睁开眼眸,他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这哪是天子说了什么,这分明是祖孙俩联手布下的局啊。 “对了。” 在刘谌思虑之际,楚锦突然起身,朝刘谌所躺床榻走去,“两宫所颁选秀诏,都牵扯到了孙氏。” “可凌华宫这边定的是辰阳侯府的,凤鸾宫这边定的是荣国公府的,起来,本宫知道你没有睡。” 讲到这里时,楚锦坐到床榻上,伸手去摇刘谌。 但刘谌却没有反应。 楚锦见状,娥眉微蹙,但很快就继续道:“仅是这一件事,就在虞都内外引起不小争议,你觉得孙河、孙斌这哥俩会怎样选?” “徐黜就不用想了,两宫所颁诏书,都定有徐恢嫡女,那不用想,多半是以凤鸾宫诏书而奉。” “只是孙氏这边就不同了,孙河、孙斌哥俩毕竟是分家了,这就不一心了,原本是两种选择,要么选凌华宫,要么选凤鸾宫,可偏偏闹分家这一出,那选择就多了。” “哎,你说本宫要是现在,私下去找些人弹劾你,然后你顺势上疏请请辞,那这麻烦是不是就能甩掉了?” 这才是楚锦想要讲的。 “不可!!” 楚锦的话刚落下,刘谌立时就坐起来,他的脸上露出惊慌之色,而因为太激动,他藏着的一物,都抖搂出一角。 “此事万不可如此!” 没有察觉到这些的刘谌,激动的看向楚锦道:“公主府不能干政涉政,要是叫人知晓此事了,那武安长公主府就大祸临头了。” “不可就不可,至于这样激动吗?” 楚锦白了刘谌一眼,她如何不知这些了,可她总觉得这是次机会,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聚焦在两宫颁诏选秀上,把那烫手的卫尉卿给辞了,这样就算天子有不满,但也不至于颁诏严惩吧? “瞧你那样子,东西都出来了。” 楚锦没好气的瞅着刘谌,伸手就要去帮刘谌整理,但刘谌却下意识躲开,这一幕叫楚锦见到,立时就警觉起来。 “你藏得是什么?” 楚锦板着脸,盯着刘谌道。 “没,没什么。” 刘谌底气不足道:“反正卫尉卿一事,我会设法解决的,公主就别……” “给本宫拿来!!” 楚锦语气冷了下来。 刘谌:“……” “拿来!!” 在楚锦的一再坚持下,刘谌表情复杂的将怀中奏疏掏出,犹豫着要不要递给楚锦之际,楚锦一把就夺了过来。 “公主~” 对刘谌的呼喊,楚锦浑不在意,但内心却有些紧张的打开,她怕这奏疏上写的,是她想到的那些。 可当打开的那刹,楚锦的脸色大变。 “刘谌!!你发什么疯!?” 书房内,响起楚锦的质问。 “公主啊,您小点声。” 刘谌见状,忙伸手去捂楚锦的嘴。 “回答本宫!” 可楚锦却一把推开刘谌,难以置信的看向刘谌,原本她是怕刘谌会为了她跟他们的子嗣,写出和离书,但真要这样做刘谌必然下狱,毕竟这有损天家威仪,但这却是唯一能叫武安长公主府摆脱旋涡的机会。 这也是楚锦为何要想方设法,叫刘谌辞掉卫尉卿一职的原因所在,因为楚锦知道,她的丈夫会做这种事。 但她拿的那份奏疏,写的内容不是和离书,而是一份弹劾奏疏,可上面的内容,却叫楚锦生出惊骇,这奏疏要敢呈递出去,那是会给中枢,给虞都掀起惊涛骇浪的。 第二百八十九章 娘子啊!没得选了 “因为我是卫尉卿啊。” 刘谌没敢再看楚锦,低垂着脑袋轻叹道。 “合着你这几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不是发愁怎样解决问题?”楚锦猛然一颤,整个人有些失神,难以置信的看向刘谌,举起手里的奏疏,质问道。 “在你的心里从没有本宫,更没有这个家,你一直都想在朝为官?本宫说的对是不对?” 讲到这里时,楚锦的手微颤起来。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枕边人,是这样的陌生。 “娘子!我要真这样想,那就叫天降雷劈了!!” 刘谌猛然抬起头,看向面露失望的楚锦,立时便发毒誓道。 “那你为何要写此奏?” 泪顺着楚锦的眼角流下。 刘谌听后,又低下了脑袋。 “你说啊!!” 见刘谌如此,楚锦拍打刘谌,“是有谁逼你这样做吗?告诉本宫是谁?本宫去找他们理论去!” “娘子就别问了。” 刘谌轻叹道:“这是我想写的,与任何人都无关。” “不可能!!” 楚锦情绪激动的起身,举起所持奏疏,对刘谌厉声道:“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武库被人快掏空了,内城几处粮仓被人掏空了。” “这是你该知道的?!” “别告诉本宫,你在公主府外领旨,接任卫尉卿一职,就知晓这些机密了,别说你先前领着大宗正一职,即便在朝担任要职,都不一定知晓此事。” “内城的武库、粮仓,没有卫尉寺的手令,没有北军衙门的调令,那根本就不可能打开的!!” “先前是有卫尉卿,但却没有北军大将军,这武库、粮仓根本就打不开,但偏偏就打开了,还发生这等事,你可知此事传出去,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吗?” “你知道吗!!” 刘谌根本不敢看楚锦。 他如何会不知这些。 可他没得选啊! “不行!绝不能将此疏递出去!” 见刘谌不言,楚锦情绪激动起来,“等明日,本宫就去找些人,趁着府外这种乱局还在,就设法给你写几封弹劾奏疏,这卫尉卿谁爱当谁当。” “武安长公主府什么都缺,就唯独不缺养家银,即便日后天子怪罪下来,要严惩我……” 可在楚锦说这些时,刘谌却腾的从床上起身,一把从楚锦手中夺回了奏疏。 楚锦说这些时,要撕掉那封奏疏。 “你!!” 楚锦难以置信的看着刘谌。 “娘子,这奏疏撕不得!” 刘谌护着奏疏,神情复杂道。 “为什么撕不得?!” 楚锦质问道:“这还没有递出去,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本宫?” 讲到这里,楚锦就朝刘谌走去。 伸手就要夺那奏疏。 “娘子啊!没得选了!!” 刘谌见状,立时就喝道。 楚锦露出复杂之色。 “是他吗?” 楚锦的手颤抖,看着刘谌问道。 刘谌沉默。 可在他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幕。 那一日,他当众在武安长公主府外接诏,要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去接任卫尉卿一职,他的心很乱。 那一日,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尽管他的娘子几次过来,想叫他出去吃些东西,但他却没有一次去开门。 接任卫尉卿一职,究竟意味着什么,刘谌再清楚不过了。 可就是在那一日深夜,公主府上下都休息之际,紧闭的房门却被人敲响,这让毫无困意的刘谌生出警觉。 但却没有人说话。 刘谌起身打开房门,一道人影都没有见到,但却看到了书房外的地上,摆放着一个包袱。 这让刘谌心惊不已。 而打开后,这包袱里有一枚短匕,一颗粮食,一封信……至此隶属卫尉寺所辖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就摆在了刘谌面前。 刘谌被恐惧所吞噬! 直到那一刻,刘谌才知天子何其可怕。 “这到底是为什么!!” 楚锦的质问,打断了刘谌的思绪。 “他想掌权,他想亲政,可以啊,他是皇帝,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就能掌权亲政!”楚锦声音颤抖道。 “为什么要把你牵扯进来,为什么要把武安长公主府牵扯进来,本宫是他的亲姑姑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娘子慎言啊!” 见楚锦如此,刘谌忙上前道。 “你告诉本宫!” 可此刻的楚锦,却看着刘谌道:“当初关在宗正寺大牢的逆藩雄、逆藩风自裁,到底是他们自己做的,还是……” “娘子!娘子!!” 刘谌抱住了楚锦,面色焦急道。 “呵呵~” 楚锦笑了,笑的是那样失神。 她是性格大大咧咧,对待一些事没有警觉,但她绝不是傻子,先前她还有很多疑惑,为何自家丈夫,好端端的就被针对了,就身处旋涡之下了。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意为之。 “他好可怕啊。” 楚锦怅然道:“他不像本宫的长兄,倒跟本宫的父皇很像,还真是楚氏的种啊,这也就说通了。” “凌华宫的那封诏书,哪里是本宫的皇嫂能拟出的,这应该是出自本宫的母后之手吧,所以在很早的时候,母后就看上皇帝了,是吧?” “这些话,可不敢乱讲啊。” 刘谌心急如焚,抱着楚锦低声道:“这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所以…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想以此护佑本宫和锴儿他们吗?”楚锦眼眶微红,看着刘谌道。 “回答本宫。” 楚锦最后讲的,让刘谌沉默了。 但很快,刘谌伸手轻拍楚锦后背,柔声道:“不会死的,都不会死的,只要有我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娘子,相信我。” “相信,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啊。”楚锦依偎在刘谌怀里,“可我现在好怕啊,为什么就成这样了。” 是啊,为什么就成这样了。 刘谌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复杂之色,可现在时势就是这样,活着的人,除了去直面以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刘谌知道,摆在他面前的就一条路了,除了走下去,再没有其他选择,但刘谌却也清楚一点,这条路他要是能走通了,或许将会是另一番世界! 第二百九十章 引爆朝堂 “朕的这位姑姑,还真不简单啊。” 翌日。 大兴殿。 楚凌倚着软垫,笑着将所持密奏合上,“对这局看的真透彻,不像有些人,还觉得朕是小孩子。” 李忠低垂着脑袋,心跳不由加快不少。 “刘谌舍得出来了?” 楚凌将密奏丢到御案上,看了眼李忠道。 “禀陛下。” 李忠忙作揖拜道:“卫尉卿在拂晓时就出了公主府,穿了新发的官袍,直奔卫尉寺去了。” “这人啊,有时努力再多,都不如一次选择,要来的重要。” 楚凌笑笑,撩袍道:“方向选错了,即便再怎样努力,那终不过是徒劳无功,刘谌,他会感激朕的,呵呵~” 时势推动到今下,正沿着楚凌预想的在倾斜。 这才是楚凌想要的。 当初韩青凯旋归都,他要是真听了孙黎的话,没有选择摆驾归宫,而是老实待在上林苑,静候他的祖母把一切铺好。 或许也能掌权亲政,但那不是楚凌想要的。 下棋,还是自己下最好。 让人代为执子,其中乐趣就没了。 “李忠,你觉得两宫所颁选秀诏,徐黜会选择奉哪道诏书?”楚凌起身,活动着手臂,漫不经心道。 李忠立时拜道:“定是圣母皇太后所颁!” “滑头!” 楚凌听后,指着李忠笑骂道:“拿这话,来哄朕开心。” “奴婢死罪!” 李忠扑通跪倒在地上。 “行了,不为难你了。” 楚凌瞥了李忠一眼,抬脚朝殿外走去,“说实话,朕也不知徐黜会怎样选,但朕却知道这个老狐狸,所选定会对自己最有利。” “都站好了!!” “谁叫你动的!” 与此同时,在大兴殿外,十余众羽林穿梭各处,对站于寒风下的一众宗卫呵斥着,这些时日的操练下,宗卫的变化是有一些的。 至少那股散漫劲少了些。 “给臧浩颁旨,叫他盯紧朕那位皇姐。” 出殿的楚凌,看着在操练的宗卫,眼神却突的冷了下来,“不老实在公主府待着,却偏偏东跑西窜的,呵呵,看来一场动荡,真叫人的心思都活泛起来了。”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低声道。 做这大虞的皇帝,的确能颁诏,但想做一个叫天下皆臣服的皇帝,可不是颁几道诏书就能做到的。 真要这样简单,就不会有逆藩叛乱了。 寒风袭来,吹动着楚凌所穿天子袍服的裙摆,楚凌深邃的眼眸,透过眼前的人群,看着远处丹红宫墙。 似在这一刹,宫外百态皆在楚凌眼底。 这人世间就是这样有趣。 “阿嚏~” 皇城一处,在撵轿上坐着的楚徽,忍着袭来的海风,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这叫随行的黄龙立时上前。 “殿下~” 黄龙面露关切,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楚徽的话给打断了。 “黄龙,都怪你。” 楚徽捧着暖手炉,皱眉道:“要不是少吃那口,本宫也不会打喷嚏。” “殿下,是您说要……” 黄龙有些想笑,但却忍着说道。 因为他知眼前八殿下何意。 “本宫不管。” 这不,黄龙话还没讲完,楚徽就道:“等见了萧靖他们,本宫要吃东西,还要美美的睡上一觉。” “臣去给殿下找。” 黄龙低头道。 “嗯,最好是去皇兄那找。” 楚徽嘴角微扬道:“从上林苑回来,就没对过胃口,不得不说,皇兄对于吃的,还是挺有研究的。” “好吧。” 黄龙只能应下。 随行的一众羽林,此刻无不憋着笑意。 自家八殿下哪儿都好,唯独在吃的方面,实在是太挑了,当初在上林苑时,跟在天子身边,常常讨要吃的。 可叫人羡慕的,是不管吃多少,就是不胖。 “那是刘谌?” 在一众羽林思虑之际,楚徽的话,让他们皆停下脚步,警惕的看向一处。 楚徽捧着暖手炉,在撵轿上探探身,看向行色匆匆的刘谌。 “是卫尉卿。” 黄龙在看到刘谌所穿袍服,低首对楚徽道。 “这个时候赴任了?” 楚徽皱眉盯看着,囔囔自言道:“还真是会挑时候啊。” 两宫颁诏之事,楚徽是知道的。 这造成多大的震动,楚徽心知肚明。 可叫楚徽惊奇的,是刘谌为何要在这时候赴任啊。 “殿下,卫尉卿来了。” 在楚徽思虑之际,黄龙低声道。 “嗯?” 楚徽皱眉看去,就见刘谌冒着寒风,快步朝自己跑来。 坏了!! 楚徽立时一惊,直觉告诉他,刘谌是没憋好屁啊! “谁叫你们停的,快……” “八殿下!!” 而刘谌的呼喊,叫楚徽知道这下避不开了,不远处的人群,有一些人的目光,已然是聚焦过来了。 不多时,刘谌就跑来了。 “臣…卫尉卿,刘谌,拜见殿下!!” 刘谌有些气喘,朝楚徽抬手作揖道。 用得着加卫尉卿来提醒本宫吗? 在撵轿上坐着的楚徽,皱眉看了眼刘谌,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但脸上却露出笑意,“姑父,何须这般多礼。” “规矩不可废。” 刘谌却一本正经道:“臣先是大虞之臣,其次才是别的。” 楚徽:“……” 刘谌这话,叫楚徽连接都没法接。 “姑父这是要进宫?” 楚徽嘴角抽动下,遂对刘谌道:“适才见姑父是从卫尉寺出来了。” “回八殿下,臣不进宫。” 刘谌却一本正经道:“臣要到太极门外死谏!!” 坏了! 坏了! 楚徽这下暗惊道,他知道自己听到不该听的了,这一刹,楚徽看向不远处,有一些人驻足观望,似在指指点点。 “臣今日去卫尉寺赴任,按制需到案牍库巡察,可却意外发现有桩大事!”在楚徽思虑之际,刘谌不急不躁道。 “那个…姑父啊,本宫还有事。” 可这话还没讲完,楚徽就堆笑道:“萧大人他们还在等着本宫呢,既是此等要紧事,那本宫就不耽搁姑父了。” “殿下~” 可刘谌却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但黄龙他们哪里敢停留,几名羽林抬着撵轿,就朝前走去。 看着离去的一行。 站在原地的刘谌,嘴角却微扬起来。 殊不知他也没想多讲什么。 这也算是天意啊。 而在刘谌的注视下,黄龙一行走的很快,但在撵轿里坐着的楚徽,脸色却异常难看,“这个老狐狸,绝对是故意的!!” 刘谌为何就任卫尉卿,楚徽是知晓的,可这个时候就把此事爆出来,偏偏还碰到自己了,这绝对是会引爆朝堂的。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楚徽就顿觉头疼,千算万算,咋就没算到最近要小心点,怎么就这样寸,偏就碰到了刘谌这厮了!! …… 五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九十一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你说什么!?” 北军衙门。 韩青面露惊意,双手按着帅案,皱眉看向公孙川,适才的话他是听的真切,可此刻的他,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公爷,武安驸马今日去卫尉寺赴任了,然后就到太极门外跪谏,把卫尉寺、北军全给弹劾了,言武库、粮仓出现严重亏空,恳请陛下严查此事!” 震惊的何止是韩青,公孙川听闻此消息时也惊了。 当初知晓内城所置武库、粮仓出现这等事,自家公爷的第一反应不是抖出来,而是先暂时捂住。 没别的。 就是此事太大了。 真要抖出来,势必震惊朝野。 所以韩青的意思,是先等北军整饬好,再将此事密呈御前去,即便是查,到时也能控制住局面。 可现在呢? 刘谌刚赴任卫尉寺,做了备受争议的卫尉卿,就把天给捅破了,这真是把天给捅破了。 “他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韩青眉头紧锁,盯着公孙川道。 “说是查看案牍库,查出来的。” 公孙川喉结蠕动,有些结巴的对韩青道。 “呵~你觉得可能吗?” 韩青显然不信这一套说辞。 要真这样简单,就把这些查出来了,那先前为何没有人查出来?为何偏你刘谌就查出来了? “公爷,现在不是可能不可能的事。” 公孙川上前道:“现在是因为刘谌这一抖落,朝野哗然了,唉,这算什么事啊,这虞都近来咋这么多事啊。” “真是叫人头皮发麻。” 可公孙川这一说,韩青的脸色却变了。 不知为何,按着帅案的手,微颤了几下。 “现在还有人说两宫颁诏选秀之事吗?” 韩青压着惊疑,伸手对公孙川道。 “有倒是有,但不多了。” 公孙川回忆了一下,皱眉对韩青道:“主要是刘谌这身份太特殊了,还有他抖落出的事太大了,今下不管是中枢,亦或是虞都内外,多数讨论的全都是这件事。” 对上了!! 韩青双眸微张,直到这刻,韩青想明白一些事,可随即在他的心底生出了别样情绪,有些恐惧! 这是他从没有过的情绪。 “去,把端木玉、江虎他们叫来!!” 亦是在这一刹,韩青看向公孙川,沉声道。 “是。” 公孙川当即应道,可随即,却抬起头道:“公爷,您叫他们何事?” “配合有司查案。” 韩青言简意赅道。 啊? 公孙川听到这话,不由生出惊意,真就这个时候查案啊?可问题是北军这边,还有不少没整饬出来啊。 ‘天子这是嫌我先前杀的人不够多啊。’ 反观韩青,在心底思量着种种,‘难怪天子会叫刘谌做卫尉卿,原来在很早之前,天子就想好了一切啊。’ 此刻的韩青,除了心底所生些许恐惧,根本就没别的了。 因为韩青突然发现,从他凯旋领军归都以来,这中枢,这虞都所发生的种种,很有可能全都是天子一手推动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太可怕了。 天子居然把所有人都算计到了。 一步,一步的,让所有人全都按预想的去走。 而想到这些的韩青,脑海里浮现出天子的容颜,不知为何,韩青心底的恐惧加剧了,他只知道一点,虞都要掀起血雨腥风了! …… 刘谌在太极门外死谏一事,所掀起的风波与震动,比韩青想的要严重多,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领兵在外征战,其实对虞都的种种,尤其是藏在暗处的了解不多。 但在虞都的,尤其是在中枢的,却清楚一些事情有多厉害。 隶属卫尉寺的粮仓出现亏空,这还好说些。 大概率是中饱私囊,徇私舞弊了。 可武库就不一样了。 倒卖军械武备,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关键是这些流向何处了? 是私自购买? 是勾结叛军? 是勾结国敌? 还是另有他人? 有些人想到这里,除了惧怕没别的了。 “才一桩武库、粮仓亏空案,一个个反应就如此大?”彼时的大兴殿内,楚凌丢掉所持密奏,眼神冷冷的说道。 “这要是把别的事抖落出来,对地方展开严查,那一个个是不是就该说,大虞社稷走到头了啊?” 李忠的脑袋低垂着,根本就不敢多说别的。 亏空。 这是摆在楚凌面前,必须要解决的棘手难题。 一场持续三载的动荡,在前线的仗是打赢了,但也是这样,使得大虞从中枢到地方,出现了很多问题。 人心,是最经受不住诱惑的。 尤其是手里掌着权的。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不急着插手朝政,而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搅动变化,楚凌要以此把一些浓疮挤破,继而在斗争中把问题解决了。 如何把皇帝做好了? 答案很简单。 把自己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交给信任的人,有能力的人去延伸,在这之后将大方向把持好,就够了。 楚凌第一次举起屠刀,就是要名正言顺的杀一批人。 唯有鲜血横流,方能震慑四方。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要费尽心思的,让刘谌担任卫尉卿的原因,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过来。 而为何选择在两宫颁诏选秀下,让刘谌将此事捅出来,原因也很简单,楚凌要叫一些人知道,做选择前先想好后果。 选错了,那就可能是死。 “颁诏吧。” 楚凌撩撩袍袖,看了眼李忠道:“给卫尉卿刘谌颁诏,着他严查此案,就叫锦衣卫协办,卫尉寺也好,北军也罢,包括其他有司,凡是与此案有牵扯的,逮捕严审,朕要知道武库的军械武备,粮仓的储粮,究竟都流向何处了!!”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道。 大兴殿的气氛陡然而变。 “你们,跟咱家走一趟。” 出殿的李忠,冷着脸,对殿外一队羽林沉声道。 “喏!” 这队羽林喝道。 而闹出的动静,叫在操练的宗卫,一个个全都生出惊疑,甚至闹得动静太大,都惊动了在值房处休息的勋卫。 “天子这是要严查武库、粮仓亏空啊。” “看架势是这样的。” “究竟谁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把主意打到这上面啊!” “不清楚啊。” 而在这道道议论声下,李忠领着一队羽林,行色匆匆的朝卫尉寺赶去,他只知道一点,这道诏书一经颁布,必将震动朝野!! 第二百九十二章 锦衣办案(1) 一夜无言。 拂晓下的虞都,仍带着昨夜的冷,朝阳东升,金光洒照在地上,可出来的人,却没有感受到太多暖意。 “真冷啊!” 内城的某处坊道,行走的人,不时有人哆嗦着骂了句,可即便是再冷,该出来还是要出来,不然一家老小吃什么?穿什么? “殿…少爷,给~” 黄龙缩着脖子,拿着刚炸的麻团,递到小口吃着馄饨的楚徽,坐下之际,不忘转身对摊贩道:“掌柜的,再下两碗馄饨!” “好嘞!” 摊贩立时笑道。 “嗯,就是这味儿。” 接过麻团的楚徽,顾不得烫,拿起一个咬了口,哈着气说道。 “少爷,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见楚徽如此,黄龙忍不住笑道。 “吃个。” 楚徽边吃,边对黄龙道。 “不了,太腻。” 黄龙看了眼冒着热气的麻团,摇摇头道。 “切,爱吃不吃。” 楚徽满不在意,继续吃着。 “少爷,这大冷的天,您不在多睡会儿。”黄龙见状,看了眼左右,探探身低声道:“为何要出来吃啊?” “叫你撒出去的人,都撒出去没?” 楚徽吃着麻团,对黄龙道。 “都撒了。” 黄龙低声道:“只是这跟咱们干的事,有啥关系啊。” “咋没关系啊。” 楚徽端起馄饨碗,喝了口汤,压住那腻歪劲儿,“你想想看,皇兄的诏颁了,刘谌又接了,我就想一件事,昨夜睡不着的只怕不少吧?” 黄龙点点头。 那肯定啊。 武库、粮仓亏空一案,这是把天给捅破了。 关键还是在这当口,谁心这么大,能睡好觉? 反正他昨夜就没睡好。 “所以啊,咱要审的案子,就跟这有关系啊。”楚徽吃着,对黄龙继续道:“你想,你仔细想。” 说着,楚徽把手里的麻团,塞进嘴里,随即捧起碗,对忙碌的摊贩道:“掌柜的,给我添点汤!” “小少爷,这就来!” 摊贩一手端着两碗馄饨,一手拿着汤勺,勺中盛有热汤,笑着朝楚徽走来。 “掌柜的,您这手高啊!” 楚徽咧嘴笑道。 “哎,当不起小少爷这样夸。”摊贩笑道:“就是手熟,不耽误您吃了,您慢用,有啥想要的,只管招呼。” “好。” 楚徽笑着应了句,随即拿起勺子,搅动着碗中的馄饨。 “少爷,您是说暗通逆藩?!” 黄龙想到了什么,双眸微张,探身对楚徽低声道。 “真聪明,这顿饭你请啊。” 楚徽笑着说道。 黄龙:“……” “吃吧,这馄饨不错。”楚徽放下勺子,搓着手对黄龙说了句,看了眼不远处,随即便看向黄龙。 殿下这是在等谁? 可这一幕,被黄龙看到后,心里不由生疑。 “吃啊。” 见黄龙不动,楚徽催促道:“这三碗全都是你的,别浪费粮食。” “啊?” 黄龙诧异的看着楚徽。 “啊什么。” 楚徽道:“这碗是你的,还有这俩麻团,我是贪吃,但胃口小,吃吧。” “好。” 黄龙露出无奈的笑容,随即便端起碗大口吃着馄饨。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咳~” 听到楚徽这样讲,黄龙忍不住咳嗽起来。 “嘻嘻。” 见黄龙如此,楚徽笑了起来。 “你吃,我说。” 可随即,楚徽却探探身,低声道:“皇兄既叫我任大宗正,又叫刘谌任卫尉卿,这想做的就一件事,杀人。” “就像逆藩一案,那些逆藩,逆臣被杀,是肯定的,他们僭越了规矩,全杀了,都没啥说的。” “可我就想一件事,真要这样杀,为何皇祖母要叫尚书省也掺和进来啊,这事跟他们关系不大啊。” 黄龙大口大口的吃着,听楚徽讲这些时,眉头不由皱起。 的确。 逆藩一案有关联的,宗正寺,刑部,大理寺这些衙署足够了,为何一定要加上个尚书省? 还是排在首位的? “直到刘谌来了,尤其是在那次,屁颠屁颠的朝本宫这跑来了。”讲到这里时,楚徽冷哼一声,但随即道:“我想明白了,楚氏的逆子逆孙,是该杀,但这事儿,不能就止步于此啊。” “一场动荡持续三载,我就不信了,在这步步算计的虞都内,在这勾心斗角的中枢里,就没有与他们有勾结的?” “这话,骗三岁小孩可以,骗我那不成!” “所以少爷这次出来,是想看看外边啥反应?”黄龙撂下空碗,端起最后一碗馄饨,看向楚徽道。 “这只是一方面。” 楚徽嘴角微扬道:“我想看的……” “闪开!锦衣卫办案!!” 可楚徽话还没讲完,就被远处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掌柜的,钱给你了!!算上碗啊!” 楚徽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拍在桌子上,对摊贩喊了句,就转身朝一处跑去,他这一跑,惊的黄龙端着碗就去追! “少爷!这太多了!!” 跑来的摊贩,看着那枚银币,连忙拿起,伸手对楚徽喊道。 “赏你了!” 楚徽快步跑着,喊了一嗓子。 “少爷,你等等我!” 黄龙端着碗,冲楚徽喊了句,看了眼碗里的馄饨,直接端起来往嘴里倒,随即便把碗给丢了。 “这就是锦衣卫啊?!” “真够威风的!” “是啊,这是要干啥啊?” 此刻,围聚在朱雀大道旁的人潮,看着整齐划一的锦衣卫旗校,速度极快的奔行着,一个个都小声嘀咕起来。 黄龙护着楚徽,挤开拥挤的人潮。 可在看到一名名锦衣卫,眼神冷漠的快步疾行,而在队伍旁,是一名名穿飞鱼服,骑马驰骋的锦衣卫官校,黄龙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果然是这样! 而此刻的楚徽,在看到这些时,垂着的双拳紧攥,眸中闪烁着精芒,这心底生出敬佩之意。 自家皇兄这招够狠的啊。 一个羽林才刚崭露头角,叫很多人注意到,现在闹腾这样一桩大案,就叫被人注意到的锦衣卫出来办案了。 这羽林被隐藏起来了,但锦衣卫却开始扬威了。 刘谌这老贼,接下来还要会会他啊。 想到这些,楚徽眉头微蹙起来。 第二百九十三章 锦衣办案(2) 因为锦衣卫的出动,使得虞都很快就沸腾了。 但这沸腾的,何止虞都。 皇城。 卫尉寺。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刘谌上任卫尉卿,还没让人反应过来,上来就把卫尉寺的人全烧了。 烫屁股的那种! 先是刘谌去太极门死谏,后是大兴殿来人颁诏,这短短一日间,中枢其他有司怎样,卫尉寺上下不知道,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昨夜全都没睡着觉。 因为他们一不留神,全跑进旋涡里来了。 没睡好觉的卫尉寺官吏役,今日来衙点卯,可让他们忐忑难安,是把他们全烧到的卫尉卿居然没来衙。 “唉,这算什么事啊,再过几日就该过年了,这真是连个年都过不好啊。” “还过年?能不能活来两说呢。” “这话咋说的,武库、粮仓出现亏空,跟咱们没关系啊!” “是啊,咱就是一帮看门的差役,就算武库被搬空,跟咱们啥关系?!” 彼时,在卫尉寺外,几名差役魂不守舍的站着,发生这么大的事,昨日颁诏还要严查卫尉寺,北军,这谁能安稳的了? 哐哐哐~ 哒哒! 在几人争执之际,脚步声,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几人紧张的看去,就见寒风下,一道道人影极快的奔行着。 动静之大,叫一些衙署都被惊住了。 “锦…锦衣卫!!” 卫尉寺外的那几名差役,其中一人此刻惊呼道,说着,竟转身就要朝衙署内跑去。 可在其他几人愣神之际。 他们眼前,突的出现一道黑影闪过。 “啊!!” 不多时,惨叫声便响起了。 本想报信的那人,此刻躺在地上,抱腿挣扎着。 “快点!!” 负责带队的北镇抚使楼翰,眼神冰冷的厉声喝道。 “把卫尉寺给老子围起来!!” “一个人都别放跑!!” 听到喝喊的一众锦衣卫,立时就分为了数队,闹出的动静之大,让挨着卫尉寺的几处衙署外的差役,神情紧张的看着。 “小山!领着你的人,去把名册拿来。” 勒马而定的楼翰,盯着涌进卫尉寺的旗校,眼神冷冷道:“看看谁没有点卯,派人去给严指挥同知!” “是。” 一旁的百户,立时抱拳喝道。 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昨日就颁旨要严查,直到今日,锦衣卫才过来,那就是想看看有哪些人坐不住了。 至于逃? 逃的了吗? 原隶羽林第八校尉部,是规模小,那是跟其他校尉部比,但这可不代表锦衣卫就真的人手少! 不然,本就领密旨的锦衣卫,如何能兼顾的过来? “都给我老实点!” “出来!” “你们凭什么抓人!” “我等何罪!!” 翻身下马的楼翰,拍了拍所穿飞鱼服,随即握着绣春刀柄,在数十众旗校的簇拥下,昂首朝嘈杂的卫尉寺走去。 此刻的卫尉寺,哪里还有往日的威严。 一名名官吏役,被锦衣卫旗校拽出来。 从卫尉寺左少卿算起,按官,吏,役进行区分,卫尉寺的这些人,被锦衣卫旗校分开,但这一幕,却刺痛了不少人的心。 “你们是谁带队!!” 左少卿司马铮难掩怒意,盯着挎刀而立的一众锦衣卫旗校,厉声道:“即便是要查卫尉寺,那也要刘谌亲临才行!!” “司马大人,叫您失望了。” 在此等态势下,楼翰昂首走来,眼前的锦衣卫旗校朝两侧退去,迎着司马铮的怒视,楼翰神情自若道:“刘大人有要事要办,所以就委派本镇抚使带队前来。” “你是何人!?” 司马铮压着怒意,看着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楼翰,质问道。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楼翰!” 楼翰语气铿锵道。 简直是胡闹!! 听到楼翰所讲,司马铮的心底极不平静,他刚才观察了一圈,以楼翰为首的这批锦衣卫,一个个简直太年轻了。 最大的,只怕刚及冠没几年。 毛还没长齐,就这样委以重任了? “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但此刻的司马铮,只能压着怒,看向楼翰道:“是打算将我等全抓走吗?” 即便隶属卫尉寺的武库、粮仓出现亏空,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有错,毕竟卫尉寺所辖职权明确,非涉本职者,是不能轻易干涉的。 原以为严查卫尉寺,也是把涉及到的一些人抓起来,可现在锦衣卫闹得动静,明显不是这样的。 甚至在讲这些话时,司马铮还瞧见一些人走了,手里似拿着什么东西。 “那倒不至于。” 面对司马铮的询问,楼翰微微一笑道:“接下来几日,卫尉寺会封衙,辛苦诸位大人,与我锦衣卫一起,待在这卫尉寺聊聊天。” 聊聊天? 听到楼翰这样讲,以司马铮为首的这帮职官,不少都露出错愕的神色,这显然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诸位大人放心。” 楼翰保持笑意,继续道:“这期间一应吃喝,必是短不了大家的,另外,锦衣卫已派人去诸位府上了,给家里人报信了,所以一个个就安心在卫尉寺待着。” “镇抚使,案牍库封存了。” “镇抚使,没有漏下的人。” “镇抚使,审讯之地准备好了。” “镇抚使,卫尉寺各处都安排好人手了。” “镇抚使……” 而在楼翰话音刚落时,一名名锦衣卫官校,就表情严肃的朝楼翰走来,低声对楼翰禀明着情况。 这一幕落在司马铮他们眼中,一个个的表情有些变化。 太稳了! 尽管这些锦衣卫,一个个看起来很年轻,但是他们做事却有理有据,丝毫就不慌乱,这给人的冲击太大了。 “楼…镇抚使,卫尉寺领有要职。” 在此等态势下,司马铮上前道:“你要是封衙的话,那遇到事务急办,该如何处置?” “放心。” 正听底下人汇报的楼翰,听到司马铮所讲,先是摆摆手,随即笑着对司马铮道:“真要有事务急办,我会安排人去通传刘大人,这点就不劳司马大人操心了。” 司马铮沉默了。 这个时候想起办差了,当初是干什么吃的? 楼翰瞥了眼司马铮,心里冷笑起来,随即便转过身去,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可没心思在这里浪费时间! …… 求催更,求五星好评,记得点评啊,别光点催更,拜谢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锦衣办案(3) “卫尉寺封衙了?” 中书省。 左相国署。 徐黜放下公函,看着赶来的陈坚,他的眉头微蹙,刘谌干的事他知道,天子所颁诏书他知道,但他却没有想到,锦衣卫会闹这般大动静。 上来就把卫尉寺给封了。 “是啊恩师!” 陈坚却激动道:“不止是卫尉寺,隶属该司的武库、粮仓等全叫锦衣卫的人封了,这事在朝野间传的沸沸扬扬。” “即便是查案,也不能这样查啊。” “这简直是在胡闹。” “恩师,此事中书省不能不管啊,按这种闹法,别说今下动荡结束了,闹不好,还是会出乱子的。” 武库、粮仓亏空一案,被刘谌引爆,这对中枢上下震动极大。 关键是在不少人观望之际,锦衣卫上来就封衙,封库,根本就不顾及别的,这不是摆明让有司人人自危吗? “恩师,您倒是说句话啊。” 见徐黜不言,陈坚上前道:“这锦衣卫算什么,一帮毛头小子罢了,让他们协助刘谌严查此案,这就是开玩笑。” “即便真要查此案,让六扇门的人去查不行?” “依着学生之见,这分明是陛下在立威啊,您想想看,不久前,凌华宫那位颁的选秀诏,这分明就是想跟太后对着干。” 徐黜的冷眸,看向陈坚。 话,多了! 但此刻的陈坚,却丝毫没留意到这些,依旧在说,“卫尉寺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就在这等关口下出事了,您仔细想想,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刘谌被免职,八殿下接任,锦衣卫组建,刘谌接任卫尉卿,这分明就是有联系啊。” “还有啊,天子选秀一事,当初是太皇太后在太极殿讲的,她老人家最后却不管了,学生总觉得这不简单。” “你急什么?” 徐黜撩撩袍袖,看向陈坚道。 “学,学生,没有急啊。” 陈坚的眼神有些躲闪,随即便道:“学生就是担心恩师啊,您想想看,陛下如此处心积虑的想要揽权,这……” “私下妄议天子,这是死罪。” 徐黜冷漠的声音,叫陈坚冷汗直流。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家恩师,这段时日有些不太对。 难道是真的怕了? 不可能啊! “武库、粮仓亏空一事,你掺和进去了?”徐黜向前探探身,拿起一份公函,没有看陈坚询问道。 “没有!” 陈坚心下一惊,立时对徐黜道:“学生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把心思放到这上面啊,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没有最好。” 徐黜看着手里的公函,漠然道:“既然天子想查,那就查好了,出现这等大事,不查出个什么,此事就过不去!” 恩师这是有后手啊。 陈坚立时就猜到了什么。 说实话这朝局,他是愈发看不透了,这前后闹出多少事,凡是在中枢为官的,就没有不被牵动着的。 从不显山不露水的宗正寺,到很是低调的卫尉寺,这是不闹出事还则罢了,一闹出事来就震惊朝野。 即便心态再好的人,那也难免忐忑。 这要是整到他们头上,可不是开玩笑的! “恩师,那此事……” 想到这里,陈坚上前道。 徐黜依旧看着公函,没有理会陈坚。 这一刻,徐黜看出一点。 眼前这个学生,即便跟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无关,但也势必有什么事,是在过去背着他干的。 想想也对,以户部左侍郎掌户部实权,户部尚书何翀被架空了,这等大权在手,别说是动心思了,即便不动心思,有些利也会源源不断的涌进。 在今下的大虞中枢,不愿天子提前亲政掌权的,其实不能被一概而论,他们揣着的想法与心思,是不一样的。 有想专权的。 有想投机的。 有想维持的。 有想…… 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不同,更别提在各自所处的位置,他们还会遇到各种事,或者涉足到一些是非下,故而就导致一个中枢内,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想法。 这还仅是在中枢。 地方呢? 只怕更复杂。 更别提中枢与地方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才是今下大虞最真实的一面,不是谁都希望变化降临的。 “相国大人!” 在徐黜思虑之际,一道人影匆匆跑进正堂。 揣着想法的陈坚看去。 “宗正寺的人,去卫尉寺了!” 这人讲的话,让陈坚脸色微变,垂着的手微颤。 “八殿下指派的?” 徐黜瞥了陈坚一眼,对那人道。 “是。” 那人低首道:“具体是怎样的,卑下还不清楚,但此事已传开了,听说尚书省那边,在查一批案牍。” “退下吧。” 徐黜摆摆手道。 “卑下告退。” 那人当即作揖道。 这才是天子想要的啊!! 徐黜此刻闭上眼眸,倚着官椅,先前他想不通的一些事,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想明白了。 “恩师。” “退下吧。” 对陈坚,徐黜没什么好说的了。 陈坚见状,露出复杂之色,但还是低首退下了。 这是想杀人啊。 闭目养神的徐黜,思虑着今下的局,他的眉头紧蹙起来,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归宫的天子,从来都不是只针对他一人。 天子想立的威,不一定是非要从他身上体现出来。 但布下此等大局,天子如何确保就不会失去掌控呢? 想到这里,徐黜缓缓睁开眼眸。 “来人啊。” 徐黜的声音响起,不多时,从堂外就走进一人。 “去查几个人。” 徐黜提笔写了起来。 那人低首走来。 自始至终,徐黜都没有看那人,在徐黜的心里,是愈发好奇在大兴殿的天子,究竟是如何办到这一切的。 毕竟这氛围变得太快了。 “等一下。” 而在那人,无声离开之际,徐黜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人停下脚步。 “这几个人,也查一下。” 那人听到后,立时转身朝徐黜走来。 可在看到书案上,所摆那张纸上所写,那人的脸色明显有变,尽管很快就恢复了,此间很快就恢复平静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锦衣办案(4) “放开我!” “你们凭什么抓老子!” “韩青!老子肯定参你一本!” “锦衣卫是吧!老子记住你们了!” 北军衙门。 一道道怒吼声响起,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刘谌有些忐忑的站着,再看眼前锦衣卫时,那眼神也变了,他知道这帮锦衣卫不怕死,对天子忠诚。 但却没有想到,这帮锦衣卫的身手如此了得。 “真是聒噪,卸了他们的下巴!” 而在刘谌思绪万千之际,穿飞鱼服,挎绣春刀的庞虎,眼神凌厉道。 “是!” 道道喝喊声响起。 跟着,在韩青、公孙川一行注视下,十几名锦衣卫旗校上前,对捆束的那帮将校走去,动作干脆利落。 本叫嚷的一帮人,此刻全发不出声了。 “好言好语的请你们去趟锦衣卫,问一些话,非要闹成这样。”庞虎冷冷道:“既然不配合,那就只能如此了!” 讲到这里,庞虎的冷眸,看向一旁聚集的将校。 被传来的这些将校,一个个倒是没说什么,但眼神有些复杂的盯着庞虎。 “庞指挥同知,他们需要多久能回来?” 在此等态势下,韩青神情自若,看向庞虎道:“北军肩负要职,陛下颁诏,要严查卫尉寺、北军,这无人敢忤逆,但北军一下子走这么多人,恐军心不稳。” 嗯? 听到这话的一些将校,有些诧异的看向韩青。 这似乎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回大将军。” 在道道注视下,庞虎抬手一礼道:“问完话,与武库、粮仓亏空无关的,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原本就是此正常问询,可有些人的心太脏了,觉得这是在整他们,锦衣卫,还没脏到这一步!!” 讲到这里时,庞虎转过身,那冷眸扫向眼前众将。 ‘天子这手段高明啊!’ 刘谌看着庞虎的背影,心里却暗暗惊呼起来,‘姑且不提卫尉寺怎样,就说北军这边,经此一闹,不仅能叫韩青进一步掌控北军,关键是还能叫北军的一些人知道,心里没有鬼,就别怕!’ ‘至于生乱,别闹了!’ 刘谌看了眼韩青,有这尊战神在,北军要真出什么乱子,那先前平叛大军立下的赫赫战功,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刘大人。” “嗯?” 本思绪万千的刘谌,被韩青这样一喊,立时就抬手一礼。 韩青见状,眉头微蹙。 但跟着抬手还礼,“有需要北军衙门做的,只管派人来传即刻,从今日起,北军上下悉数戒严,执连坐!” 够狠!! 刘谌听到这,脸色微变。 他是奉旨查案,人干脆趁此机会,直接把北军给加紧整饬了。 这个武库、粮仓亏空一案,不管之后查的怎样,但刘谌却知道一点,经此一闹,北军会在最短时间内,在没有任何纰漏。 这才是天子想要的北军。 “如此就劳烦平国公了。” 刘谌收敛心神,对韩青道。 “不劳烦。” 韩青平静道:“职责所在。” “大将军~” 而在此时,庞虎却上前作揖道。 “无需这样。” 韩青伸手道。 对这个锦衣卫,韩青是领教到了,别看一个个如此年轻,但却没有一个是生手,适才那帮将校闹事时,庞虎领的那帮旗校,配合是那样娴熟,或许在他看来,还有些生硬,但真要上战场,那一个个都不是孬种。 “锦衣卫这边,需要在内城诸门,派些人手巡察。”在韩青的注视下,庞虎态度谦逊道:“希望北军衙门这边,能够出一道军令。” “可以。” 韩青不假思索道。 其实庞虎为何这样,他看出来了。 是出于尊重。 今下锦衣卫奉旨查案,别说是派些人巡察,就算是真抓一些人,即便没有北军衙门的军令,那又如何? 但人却没有这样做。 这份态度,已经够好了。 这不,聚在韩青身边的公孙川一行,特别是端木玉他们,此刻无不嘴角微扬,对庞虎这帮小家伙,他们可太熟了。 他们没有离开上林军前,这帮小家伙,就是被他们操练的。 教的都是真本事! ‘真够可以的。’ 反观刘谌,嘴角却抽动起来,‘卫尉寺是说封就封,外城诸门是说派人进驻,连招呼都不跟南军衙门打一声,就派人去了。’ ‘这是一点都不遮掩啊。’ 不过经此一闹,刘谌却知道一点,今下虞都这种状况,恐很快就会对外传播开,首当其冲的就是京畿! “刘大人,我等是否归衙?” 庞虎挎刀走来,对刘谌微微低首道。 “人既然都请了,那走吧。” 刘谌笑道:“瞧这事弄得,本来和和气气的多好。” 直到这一刻,没有被控制起来,但要去锦衣卫一趟的那些将校,一个个的心思才算彻底放下来。 或许真是他们多想了。 “去了锦衣卫,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韩青此刻上前,看着那帮将校,沉声道:“问完话,出来了,抓紧归建,要是叫本公知道,谁离开锦衣卫瞎晃荡,休怪本公到时翻脸无情!” “末将等领命!” 那帮将校轰然应诺道。 刘谌见到此幕,也没再多说别的,便撩袍朝北军衙门外走去,这一天折腾下来,可把他累惨了。 在刘谌盘算着,究竟是回府呢,还是找个地方休息,以养足精力,应对接下来要查的大案。 可在出衙门的那刹,只是无意间扫了一眼。 刘谌的心立时紧张起来。 此刻。 在北军衙门外,围聚的人群中,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叫刘谌的手微颤。 楚徽露出笑意,伸手对刘谌挥动。 还有完没完了!! 刘谌在心里叫嚷起来。 “刘大人?” 见刘谌停下脚步,庞虎上前,有些疑惑的看向刘谌。 “啊?走,回衙。” 刘谌立时回过神来,挤出笑容对庞虎道,随即便撩袍朝眼前车驾走去。 但庞虎却警惕起来,看向刘谌适才看过的地方,可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他却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人。 ‘真是够大惊小怪的。’ 庞虎心里暗自嘲笑一声,便朝眼前坐骑走去。 “归衙!!” 在指指点点下,翻身上马的庞虎,看了眼左右,厉声喝道。 浩荡队伍便动了起来。 第二百九十六章 风起虞都 “姑父,您还真会享受啊。” “本宫都不知道,虞都竟有如此好的地方。” “姑母知道吗?” 虞都,内城,舍馆。 楚徽背着手,来回打量着此间装潢,一脸好奇的说着,坐着的刘谌表情有些复杂,余光瞥了眼,在旁站着的黄龙。 “八殿下,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 刘谌笑着看向楚徽。 “是吗?” 楚徽眉头微挑,笑着看向刘谌,“看来姑父还挺会挑啊,等何时闲了,侄儿要去府上,见见姑母去。” 刘谌:“……” 报复!! 这绝对是报复! 此刻的刘谌,有些后悔在那日,非要去找眼前这位爷了。 “姑父今下在虞都,那绝对是这个啊。” 见刘谌不言,楚徽撩袍坐到其身旁,笑着对刘谌道:“本宫就想着啊,现在要不见姑父的话,恐之后想见您一面,恐都是很难的事。” “八殿下,有事您就吩咐。” 刘谌呵呵笑道:“只要是臣能办到的,那绝对会办好的。” “看,这才是自家人嘛。” 楚徽听后,伸手对黄龙道,“你先前还劝本宫,说什么姑父有大事要忙,哪有心思还管宗正寺的事啊。” “是臣错了。” 黄龙板着脸,抬手作揖道。 “!!” 可此刻的刘谌,整个人却不好了。 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发现自己漏算了一层。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楚徽倚着座椅,笑着对刘谌道:“就是宗正寺这边,审查逆藩一案,有些人的嘴,姑父也知道,那是真硬!” “还有些人的嘴,那是什么都敢讲。” “所以啊,本宫就想请姑父帮个忙。” “八殿下您说。” 刘谌笑容有些勉强道。 “也不是啥大事。” 楚徽嘴角微扬,“就是想请姑父查案时,看看武库这边,要真查出什么,在逆藩一案上,您老多费费心思。” 刘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下来了。 他就知道会这样。 “要真有这方面的情况,臣一定会派人传给殿下的。”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起身,抬手作揖道。 “那就劳烦姑父了。” 楚徽起身,抬手还礼道:“不过这件事,先别告诉皇兄,毕竟没查出个什么,就去惊扰皇兄,这不是臣子该做的。” “臣明白。” 刘谌低首道。 “那好,本宫就先走了。” 楚徽笑笑,解下腰间荷包,放到桌案上,“宫里规矩多,本宫就不陪姑父了。” 说罢,楚徽就朝房门走去。 此刻的黄龙,已先一步推开房门。 对这等地方,楚徽也好,黄龙也罢,谈不上喜欢,谈不上厌恶,不过这地方,坐坐就行了。 离开舍馆。 楚徽钻进眼前车驾,黄龙看了眼左右,跟着也钻了进去。 车驾很快就动了。 “殿下,锦衣卫闹这般大动静,只怕要不了几日,虞都恐将不太平。”黄龙将佩刀放下,看向倚着软垫的楚徽道。 “不说别的,单单是卫尉寺所属粮仓,被传出亏空之事,只怕有些人绝不会错失此等良机的。” “这是肯定的。” 楚徽笑笑,“这件事,从刘谌写那份弹劾奏疏,就已经注定了,跟锦衣卫闹腾不闹腾,关系不大。” “可……” 黄龙却有些踌躇,他不明白,为何天子要这样做,即便是要查案,也没必要这般大张旗鼓啊,这闹得人尽皆知了。 “你说,在接下来的乱局中。” 楚徽一甩袍袖,看向黄龙道:“有多少是真的想借此事,来趁乱敛财,又有多少是单纯想推波助澜,好叫刘谌他们无法把此案查下去?” “臣觉得后者多一点。” 黄龙不假思索道:“但凡武库没事,仅是卫尉寺所辖粮仓有亏空,这事还好说点,可牵扯到了武库,臣就觉得这背后不简单。” “那你觉得徐黜、王睿这些人,又有多少牵扯其中?” 楚徽接着问道。 “殿下是说他们……”黄龙双眸微张。 “所以你适合待在军中,而不适合待在朝中。” 楚徽笑着说道:“不过我倒真是挺好奇,皇兄是如何发现刘谌这个家伙,居然会藏那么深的,明明是个有才的,偏偏很多人都还没瞧出来。” 楚徽的话转的很快,让黄龙一时有些跟不上。 他是个纯粹的人,他喜欢金戈铁马的厮杀,这也是他为什么在上林苑待着,一直会那么拼的原因。 其实他知道,天子希望他能在军中崭露头角,既然天子希望他这样,那他就必须要拼,哪怕是拼了他这条命。 “说实话,大虞有今日,不容易。” 楚徽轻叹一声,看向黄龙道:“大虞正是因为有了一批纯粹的人,所以才能遇到风波,不至于说出现岔子。” “但这天下,太复杂了。” “人心也太复杂了。” “皇兄有句话说的很对,纯粹的人不该受到区别对待,正是因为有他们在,才使得有些事被人作出来,不至于把世道给乱了!!” “殿下~” 黄龙不知楚徽为何讲这些,但他却知道一点,眼前这位八殿下,肯定是瞧出些什么了。 “明天,你请客!” 可楚徽接下来讲的话,却叫黄龙嘴角抽动起来。 “这出趟宫,钱全没了。” 楚徽懊恼道:“真是亏大了。” “殿下,臣没钱啊。” 见楚徽如此,黄龙故意说道。 “放屁!” 楚徽却瞪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年发的军饷,你是一点都没花。” 黄龙:“……” 给他发的军饷,他也要有地方花啊。 “明天,还去那家馄饨摊,味儿不错。” 楚徽却丝毫没理会黄龙所想,笑着说道:“等吃完了,带些生馄饨回宫,叫皇兄也尝尝,那滋味,他是咋调出来的。” 见楚徽如此,黄龙露出无奈的笑容。 自家殿下哪儿都好,就是转的太快了,先前聊的还没聊完,跟着就聊到别处了。 只是黄龙却没察觉到,楚徽的眼眸深处,流露出一丝落寞神色,他其实不喜欢这样的,但为了他的皇兄,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 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二百九十七章 趋利,避害 “锦衣,果真没叫朕失望!” “这才是锦衣该有的风采!” 虞宫。 大兴殿。 楚凌对锦衣卫的夸赞,是没有任何吝啬的,作为楚凌归宫要掀起的首桩要案,隶属卫尉寺的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楚凌在推动种种变数下,之所以选择今下才真正引爆,是有自己的考虑与思量的。 “陛下,如今平国公所掌北军,下辖左右翼、诸营、各校皆已悉数戒严。”李忠低垂着脑袋,如实禀明着情况。 “一批北军将校被锦衣卫逮捕,原属平叛大军将校,已领北军衙门急令代掌,其中以端木玉为首诸将皆已按级得到晋升。” “北军整体情况怎样?” 楚凌一甩袍袖,双手按在桌案上,盯着眼前舆图道。 “禀陛下,虽有些起伏,但有原平叛大军精锐在,无人敢趁乱煽动人心。”李忠听后当即禀道。 “另据北军内所传密奏,平国公已决意加快汰兵速度,而被淘汰的北军散兵游勇,则被集中起来看押,他们不会威胁到虞都安稳。” “好!好!” 楚凌露出笑意道:“这样的北军,才是朕所期许的北军,有此军在,虞都将再无任何忧患,哈哈!!” 李忠的脑袋埋的更低了。 心底对今上的敬畏更甚。 由颇受争议的新任卫尉卿,武安驸马刘谌,引爆的这桩武库、粮仓亏空要案,使得朝野为之震动,这股风潮迅速压住了两宫所颁选秀诏,甚至还盖住了先前种种风波,毕竟武库实在太过抢眼了。 这难保不叫人浮想联翩。 尤其是在过去那场动荡下,有些私下手脚不干净的人,这种恐慌、紧张的情绪,会被迅速的拉满。 要是别人督办此案,或许他们就不在意了。 可偏偏就是刘谌。 要知道在当初,刘谌可被很多人弹劾,甚至还有一些要处决刘谌,今下反倒是这种局面,谁知道刘谌会不会报复?! 关键受刘谌驱使的,与之协办此案的,还是锦衣卫! 嗯。 就是那个一出现就震动虞都内外的锦衣卫。 很多人皆知这是天子麾下精锐,但他们却不知锦衣卫来自何处,更别提锦衣卫所辖官校及旗校,全都太年轻了。 年轻到叫一些人害怕。 怕什么? 怕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可就在这种氛围下,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受韩青节制的北军,在此变数下固然处在风口浪尖,但这跟韩青他们无关啊,毕竟武库、粮仓亏空要案发生的时间段,人正领着大军去平叛呢。 如此,一件事就促成了。 北军真正被韩青凝聚了。 关键是已无太多人关注此事了。 “朕听说皇弟见了刘谌?” 楚凌的话,叫李忠心下一惊,随即便作揖拜道。 “是的陛下。” 李忠如实道:“从那次在皇城处,武安驸马算准时间,见了八殿下一面后,再到彻查武库、粮仓亏空要案旨意颁布,八殿下这几日都持腰牌很早就离宫了。” “朕这个皇弟,也没有叫朕失望啊。” 楚凌笑着俯瞰眼前舆图,“宗正寺的逆藩一案,乃是祖母明确的,这桩要案,是要严惩一应逆藩、逆臣群体,但绝不代表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一场动荡持续了三载,朕就不信在这虞都,在地方,就没有与他们勾结的,想从中牟利的!” “这人啊,既然选择了要做的事,那么对应的代价,就必然要学会承受。” “过去中枢没有心思顾这些,但现在不一样了,战乱没有了,有些账也该清算了,朕倒是要好好瞧瞧,接着武库、粮仓亏空要案能挖出多少魑魅魍魉来!!” 楚凌做事就是这样。 一环扣着一环。 楚凌始终相信一点,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想要亲政掌权,就必须要有清晰的大方向,更要延伸出一个个具体方案,把可能发生的都考虑进来,再制定对应的处置措施,这样真到做起来时,即便发生意外状况,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过去三载待在上林苑,楚凌是一刻都没有松懈。 没有人盯着的感觉太爽了!! “这座派系林立的中枢,朕是不能完全掌控,但是这座人潮汹涌的虞都,朕却要趁此势掌控在手!!” 楚凌一甩袍袖,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凌厉道:“既然风波已经掀起了,那接下来朕就静候各方牛鬼神蛇逐一登场了。” “朕倒是想要瞧瞧,有谁敢在朕掀起的这场风波下,想从中推波助澜,想从中牟取暴利,李忠,派人告诉夏望、赵彦他们,给朕盯好!!”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拜道。 但李忠却没有急着走。 “凤鸾宫这边有什么动静没?” 楚凌朝那张宝座走去,背对着李忠询问道。 “目前没有。” 李忠低首跟着,“不过凤鸾宫所颁选秀诏,牵扯到的那些选秀群体,有一些却动了起来。” “是吗?” 楚凌笑了起来。 跟他的祖母比起来,他这位嫡母,在一些选择上还是太稚嫩了。 姜还是老的辣。 凌华宫颁的选秀诏,所牵扯到的群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楚凌大婚后,坚定不移要站在皇权这一边的。 当然,唯一的例外,就是徐云了。 孙黎也是用定后的方式,来隐晦的告诉楚凌一点,想要解决徐黜这个人,不能简单的用暴力去解决。 这的确是能叫他迅速掌权,但是这样一来,明面上投效到徐黜门下的,私底下投效到徐黜门下的,就没有那么好挖掘了。 真要这样,这会成为致命隐患。 所以要用博弈的方式,要以斗争的方式,一步步的去剪除徐黜羽翼,直到彻底扳倒徐黜这个人。 或许这个过程慢了点。 但作为大虞皇帝,倘若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又如何能执掌大权,以叫天下臣服在你的脚下? 又如何叫臣服的天下,凝聚成一股力量,为先前遭遇的耻辱雪耻呢?! 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通过这种方式,还能捎带解决些其他派系的势力,让自己的力量逐步接管权力。 执掌大虞,不是扳倒几个人,就能做到彻掌了。 权力的转移与接替也是极其重要的。 没有人接管的权力,那能叫权力吗? 这世间万事,终究是要靠人去做的!! 权力因为有了人,而人因为有了权力,这才是最完美的组合,两者是缺一不可的,如此方构成了统治!! 对于自家祖母的煞费苦心,从楚凌看到那份名单时就看出来了,而这也与楚凌的想法不谋而合。 或许一些细节上不同,但整体思路是一样的。 “让蒋臣加快甄别六扇门暗部。”想到这些的楚凌,伸手对李忠道:“隐龙卫要尽快组建起来,抓紧到北虏、南诏、东吁、西川建立体系,朕不希望大虞解决一些问题时,对外部的动向一点都不了解。”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作揖拜道。 在楚凌的眼里,内部固然要解决,要重视,但是这绝不代表就忽略外部了,哪怕今下的大虞边疆,有四征大将军完成了新老交替,可大虞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不允许边疆出现任何动荡。 事要一件一件办。 饭要一口一口吃。 楚凌就要在这大兴殿,在这虞宫,在这虞都,一步步的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有效统治,叫大虞内外都知晓一点,大虞正统皇帝,不是什么摆设!! 第二百九十八章 乱象(1) 风潮仍在持续。 因为刘谌引爆的武库、粮仓亏空,因为锦衣卫迅速封衙、封库、逮捕的行动,导致虞都内外情况有极大变幻。 此等风潮下,不知有多少人或群体而动。 可在此等态势下,大兴殿的天子,却没有任何的动静,这无疑叫不少人浮想联翩,毕竟这是天子掀起的啊。 也恰是这样,导致很多人不敢轻易去动。 虞都·皇城。 尚书省。 “左仆射,跟您说的一样,以陈坚为首的那批人,这几日是动作不断。”秦至白将几份密报,递到了萧靖的桌案上,如实汇报着情况。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左相国、右相国他们却没有任何表态,不过受武库、粮仓亏空要案影响,虞都内外不止有流言蜚语横行,更有一些人开始不安分了。” “知道了。” 萧靖言简意赅道。 秦至白欲言又止。 “将这些案牍卷宗整理出来。”在秦至白准备说话之际,萧靖却放下手中的笔,撩袍对秦至白道。 “是。” 秦至白当即作揖。 萧靖拿起那几分密报,还有一摞卷宗,起身就要朝堂外走去,可这却叫秦至白心下一惊。 “左仆射,您这是准备去何处?” 秦至白下意识道,可说完就知自己说错话了,当即又道:“需要下官准备……” “本官去见八殿下。” 萧靖停下脚步,缓缓转身道:“逆藩一案有新的进展,八殿下叫我等前去,至于你,把本官交给你的整理好。” “是。” 秦至白忙作揖道。 “忙吧。” 萧靖回了句,便转身朝堂外走去。 反观秦至白,此刻心跳却有些加快。 在中枢,是要管住嘴的。 适才他犯的错误,是致命的!! 在这种思绪下,秦至白朝书案走去,可当看见为首那份案牍,封面上所写摊派剿叛饷疏之际,秦至白双眸微张,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仅是这几个字,就叫秦至白知道一点,朝局恐将有大变出现啊! 而在此时此刻,有此想法的,可不止秦至白一人。 先一步赶到宗正寺的刑部尚书金敞、大理寺卿周显,看着手里的审讯卷宗,这手是止不住的哆嗦。 “两位大人,别光顾着看卷宗啊,喝茶,喝茶。”坐于主位的楚徽,端着手中茶盏,笑着对金敞、周显说道。 “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不管怎样,既然从六扇门移交我宗正寺看押的逆臣中,有人说,曾拿真金白银秘密购置一批军械,那此事就要好好查查。” 这不能查啊!! 金敞也好,周显也罢,听到八殿下所讲,无不在心中暗暗惊呼,一桩逆藩案就够叫他们头疼的了,现在又似与新出的武库、粮仓亏空要案有攀扯,没有的话一切好说,这能减少不少麻烦。 可真要有攀扯,那完了。 在大虞中枢之中,居然有人暗中勾结逆藩,关键是在此之前,有司居然毫无察觉,这还了得?! 这是要爆出来的话,那可比武库、粮仓亏空要案要震动更大了。 ‘跟刘谌那老贼比起来,还是差点道行啊。’ 喝着茶的楚徽,瞧见二人的反应,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心里却暗暗思量,想着,楚徽就在想一件事,这个时候他那位姑父在干嘛呢? 楚徽不是个吃亏的主。 既然刘谌先算计他了,那他肯定要还回来。 楚徽不介意多给刘谌添些柴火。 能者多劳嘛。 一想到刘谌先前那般享受,不为别的,就为自家姑母,楚徽也绝不会放过这机会的,嗯,就是为了姑母!! “拜见八殿下!” 在楚徽思量这些时,赶来的萧靖走进堂,便对楚徽作揖行礼。 “萧大人来了!” 楚徽循声看去,笑着对萧靖道:“无需这般多礼,没有外人,来,快做,黄龙,快给萧大人上茶!” “是。” 一直沉默的黄龙,此刻抬手应道。 反观萧靖,则在金敞、周显复杂注视下,走到了他该坐的位置上。 见萧靖如此平静,金敞、周显二人就在想一点,若是萧靖知晓那件事,会有什么反应呢? “萧大人,先前本宫派人给你送的审讯卷宗,对此你是怎样想的?”可楚徽讲出的话,却叫二人心惊不已。 萧靖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这样,让二人看萧靖的眼神变了。 “回八殿下,臣觉得既有嫌疑,那就该查一查。” 萧靖微微低首,对楚徽道:“不过臣觉得眼下不急,可先等卫尉寺这边,先行梳理出武库、粮仓亏空脉络,待一些卷宗案牍完善后,再去找武安驸马谈及此事也不晚。” “看来萧大人跟本宫所想不谋而合啊。” 楚徽抚掌大笑道:“本宫也是这个意思,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楚徽的话,叫金敞、周显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讲这些。 “不过…” 可接下来,萧靖的话,却叫二人情绪微变。 “臣觉得宗正寺、尚书省、刑部、大理寺要联名上份弹劾奏疏。” 萧靖讲这些话时,看了眼朝自己走来的黄龙,遂看向楚徽继续道:“弹劾六扇门玩忽职守,自平国公凯旋率部归都以来,一应逆臣悉数关押到六扇门,但是在武库、粮仓亏空要案爆发前,却没有审讯出关于这些的丝毫供词。” “这明显是有问题的。” “萧大人,这过了吧。” 萧靖话音未落,周显就皱眉道:“今下所掌握的情况,仅是一些逆臣的片面之词,谁也说不准这到底是真是假啊。” “这个时候联名弹劾六扇门,恐对时局会起变数啊。” “是啊。” 金敞紧随其后道:“我等所做之事,毕竟是关系社稷的大事,在一些事情没有查清前,就做这样的事,万一最后是没有的事,那……” “那要是加上本官掌握的一些证据呢?” 萧靖举起一摞卷宗,看向金敞、周显二人平静道。 此言一出,叫二人露出诧异之色。 但此刻的楚徽,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萧靖。 这心底生出感慨。 到底是被皇兄看重的人啊,就是不简单。 此等态势下,把六扇门拉下水,这无疑是把局又给搅浑了啊。 可相较于楚徽所想,真正有触动的其实是萧靖。 这次武库、粮仓亏空要案的出现,刘谌这位皇亲国戚被重用,还有锦衣卫高调亮世,叫萧靖知道一点,局势自始至终就掌握在天子手里。 看似此案很关键,实际关键的是两宫选秀诏。 这件事虞宫的那两位太后,谁能掌握上风,谁能占据主动,这所带来的影响,将会是截然不同的。 可偏偏因为亏空一案,遮盖住了此事的风头,使得多数人的注意都转移了,但偏偏是这样啊,有些事才能更瞧出真实的一面!! 人只有在越混乱下,做出的选择才是最趋于本心的,而如果两宫选秀诏是以凌华宫获胜落下帷幕,这不仅能狠狠打击一批人,大涨皇权威仪,关键是还能叫天子看透朝局走向。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天子的后宫是按凌华宫所定的来明确,那就能把最后一环给锁死了。 接下来的大虞,别管中枢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出现动荡,这才是大虞最迫切需要的,大虞已承受不起任何动荡了。 也正是因为看出来这点,萧靖才决意跟着添把柴,以叫这莫名其妙烧起来的火,能够烧的更旺一些。 只有这样,才能叫多数群体,始终处在观望,犹豫的状态下,可如此以来,优势就掌握在天子手里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乱象(2) 中枢有中枢的轨迹,民间有民间的轨迹。 新年眼瞅着就要来了,偏偏在这关口,卫尉寺所辖武库、粮仓爆出惊天丑闻,出现了难平的亏空。 对于有权有势的群体,不管是哪个阶级,哪个阶层,他们所关注的是这一要案的掀起,会产生多大的风波与影响。 可对底层群体而言,他们关心的是能否吃饱饭。 一场暴雪无声降下,天是愈发冷了。 但这场雪,却没有给虞都降温。 “陛下这究竟是何意啊?” 虞都·外城。 一处坊道上。 穿着破袄的上官秀,很不适应的走着,对身旁的宗织、昌封、李斌、韩城几人道:“发个破衣烂衫,给一袋铜币,叫咱们体验生活,你们几个说说,啥叫体验生活?” “你问我,我问谁去?” 昌封瞥了上官秀一眼,冷冷道。 这破袄,是一点风都不抗啊!! 那风,是专朝破口去涌。 “其实陛下想叫咱们做的,是体验民间疾苦。”李斌双手插进袖口里,缩着脖子,鼻子一抽一抽道。 “这话何意?” 上官秀面露疑惑道。 宗织、昌封亦诧异看来。 “你们想啊。” 李斌停下脚步,瞧见一处避风处,仰仰脖示意几人,边走边说道:“武库、粮仓亏空一出,不说武安驸马及锦衣卫干的事,震惊多少人吧,就说粮仓亏空,这会带来什么影响?” “粮价涨幅?” 跟着的宗织皱眉道。 “不会吧?” 上官秀却诧异道:“隶属卫尉寺的几处粮仓,的确是窖储不少粮食,可那是军粮啊,是定期拨付给南北两军的,这跟民间有何关系?” “怎么没关系?” 一直沉默的韩城,此刻道:“南北军的军粮不够了,这是不是要从别处调拨?何况北军这边,所属建制员额可高出不少。” “可不管从何处调拨,这消耗的军粮都不小吧?” “当初在上林苑时,陛下对羽林培训时,可讲过一节课,其中提到供需关系,我就问你一点,当需求大于供应时会怎样?” “价格涨幅!!” 上官秀双眸微张道。 此刻的宗织也好,昌封也罢,无不露出复杂之色。 “所以说啊,这虞都粮价涨幅是必然。” 李斌坐在石阶上,跺脚想驱些寒意,但用处不大,“你就更别说,发生这种事情,虞都内外皆震下,有人生出贪欲,那就会跟着散布谣言,以造成一种假象。” “虞都缺粮了!!!” 昌封惊呼道。 “你小点声!!” 韩城立时皱眉道,随即看了眼左右,“这还不是最关紧的,最关紧的,是有人若揣着其他坏心思,以造成虞都内外种种乱象,最终反馈到中枢去,这必然会将种种矛头指向武库、粮仓亏空一案上。”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会借着此势,最终指向陛下?”宗织眼神冷了下来,看向韩城说道。 韩城沉默。 李斌轻叹。 可听到这话的上官秀、昌封二人,此刻却流露出各异神色。 “谁他娘的干!!” 昌封立时道:“谁敢这样做,老子先剁了他们!” “你拿什么剁?” 李斌缩着脖子,抵御着来袭寒风,对昌封说了句。 “老子!!” 可说着,昌封瞧见自己所穿破袄,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讲出了。 “这次羽林、勋卫、宗卫出宫体验生活,为期半个月时间,除了一袋子钱以外,就再没有别的了,把这期间所见所闻,给朕记牢了,待归宫时给朕一一写下来,还有,别耍什么小聪明,觉得能背着朕去找援助,谁做了,今后就不必留在虞都了,朕会把你们送到一处地方,叫你们这辈子浑浑噩噩的生活!” 先前在大兴殿前,天子讲的话,在昌封脑海里浮现,这一刻,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头生出。 “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滚一边去躲风去!”可在此等态势下,这家铺面的伙计,瞧见李斌一行,面露厌恶的捂鼻上前,态度恶劣的出言驱赶。 “你他娘的骂谁乞丐呢!?” 上官秀瞪眼看向来人。 “哎!你还嚣张起来了!!” 那人见状,立时骂道:“抓紧滚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不滚?再不滚,老子放狗咬你们了!!” “你!!!” “走吧。” 本坐着的李斌,上前拉住上官秀就走,韩城默不作声的跟上,宗织拿肩膀撞了下面露怒容的昌封,跟着也走了。 雪下的更大了。 风也跟着大了。 叉腰而站的伙计,趾高气昂的盯着李斌一行离去的背影,不屑的朝地吐了口浓痰,“什么玩意儿。” 讲了句话,就缩着脖子朝铺面里小跑回去。 自始至终,这伙计就没有发现,在不远处,有一壮汉盯着,在瞧见李斌一行走远,这才冒着风雪尾随在后。 “你们这些奸商!!居然成倍的翻价涨!!” “你们的良心呢!!” “去你娘的,老子拿的钱,你就给老子这点粮!!老子不买了!!” “不买粮的赶紧滚!” 李斌、宗织、昌封、上官秀、韩城他们忍受着袭来的寒风,漫无目的的走着,可在途径一地时,汹涌人潮在谩骂,在推诿,这叫他们停下了脚步。 “这就开始涨价了?” 上官秀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幕,“这才过去多久啊,心黑,也不能黑到这地步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他们在意过吗?” 李斌似笑非笑,瞥了上官秀一眼,“再一个,你不愁吃不愁穿时,何曾会在意过这些?” “你拿他们,跟我比?” 上官秀瞪眼看向李斌质问道。 “行了,都少说几句吧。” 韩城此时缩着脖子,走上前道:“有这力气,倒不如想想咋填饱肚子,你们难道不饿吗?” 说着,韩城的肚子,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咱不是有钱,走,下馆子去。” 上官秀笑了起来,对韩城道。 “你那点钱,还下馆子?” 宗织看了眼上官秀,“别忘了,身上的那袋钱,是咱接下来半个月,唯一的钱,没了可就真没了。” 上官秀:“……” 这一刻,上官秀再看那帮汹涌人潮时,他突然有些理解,眼前这帮人为何会这般的愤怒了。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章 乱象(3) 相同的一件事,如果同时发生在位处不同阶级、阶层的人身上,所出现的情况,差别是极其大的,这才构成了真实的人世间。 对处在云端的人来讲,只有将他们打下云端,才知何为恐慌,何为无助,不然任何事情对他们而言,都不过是件事罢了。 对忙于生计的人来讲,一旦稳定轨迹被打破,那么无形大山是会压垮他们的,这不是故事,而是现实。 所以在这世上从没有感同身受,不同的人经历的都不一样,又如何能共情别人的悲欢离合? 一句大度点。 一句看开点。 一句那又能怎样办。 一句…… 不止压垮了多少人。 这世道是何其可笑却真实。 “唉~” 气氛压抑的虞都令府,一道叹息声在正堂响起,邵冰面无表情的坐着,可想到今下虞都内外的情况,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邵冰没有想到今下的虞都居然会乱成这样。 在虞都令这个位置,他做了三年多了。 不管是逆藩之乱初现时,亦或是三载动荡下,虞都发生多少事,都没有叫他如此过,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大人!出大事了,在外城所辖诸坊,出现数十起抢砸之事,有几起还死了人……” “大人不好了!四处市坊所设粮行街,发生拥堵的恶事……” “大人啊!!” 可没过多久,一名名官吏神色惊慌,先后朝邵冰所在公事房跑来,只是这带来的消息,却叫邵冰脸色愈发阴沉。 武库、粮仓亏空要案的出现,叫过去本就暗潮汹涌的时局,竟在无形间被悄然打破了,这件事今下还在追查下,但虞都内外诸坊却受到了严重影响。 “都慌什么!?” 看着眼前的一众官吏,邵冰拍案怒道:“虞都的天还没塌,一个个如此模样,叫人看到成何体统!!” 邵冰的斥责,叫堂内众人无不低头。 可这些人的心里,却生出各异想法与思绪。 他们在虞都令府为官,为吏多年,似今下这等局面还很少碰到,即便是当初逆藩之叛传到虞都,是引起不小的恐慌与动荡,但却也没像今下这样夸张。 很多人根本就想不明白,为何动荡结束了,最该安稳的虞都,反倒变得不安稳了? 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此时此刻,不少人生出这种想法。 “去!即刻派令府差役出去,先将这些事宜解决了。” 在此等态势下,邵冰眼神冷厉道:“另外以虞都令府的名义,对外张布告示,言明中枢有司虽查武库、粮仓亏空一案,但虞都不缺粮,谁敢趁机散播谣言,哄抬粮价,一经查出决不轻饶!!” 这个时候任何人都能乱,唯独他邵冰不能乱。 如若连他都乱了阵脚,那虞都令府就真的形同虚设了。 邵冰很难想下去,这种事一旦发生,虞都又将会发生什么。 “大人,就令府这点人手,根本就不够啊。” 人群中,一人面露忧色道:“现在明显是有人在暗地里挑唆,这摆明是想看虞都内外生乱的。” “是啊大人!” “此事难办啊。” “大人这恐很难……” 那人的话,引起不少人附和。 “先把官文张布出去。” 看着眼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邵冰语气冷冷道:“把威先立下,本官即刻去南北两军衙门!” 原本一些人的心底,还在吐槽立个屁的威啊,毕竟虞都内外诸坊都乱成这样,谁还会在意虞都令所颁官文。 可当听到邵冰所言,要前去南北两军衙门时,一些人的脸色变了。 在锦衣卫的人,前去北军逮捕一批将校,北军就对外戒严了,而没过多久,南军也跟着戒严了。 恰恰是这样,才导致了这些乱象发生。 “虞都有今下动荡,南北两军必须要出兵维护!” 瞧出变化的邵冰,态度极其强硬道:“在坊间的巡察要增强,遇到有意动摇秩序安稳的也要干预,自即刻起,虞都令府上下取消休沐,已休沐归家的悉数归衙,谁要是推诿不来,那今后就别来了,本官可不管他背后之人是谁,又攀扯到什么交情,在本官这里都不好使!” 言罢,邵冰拍案起身,在道道各异注视下,邵冰昂首朝堂外快步走去。 邵冰比任何人都要知道,即便是在他所领的虞都令府中,就有一些背地里推波助澜的人,他们是什么心思,邵冰一眼就能瞧出。 虞都令府尚且如此,就更别提其他地方了。 有些事他可以装作视而不见。 但有些事,他却不能这样做。 这场毫无征兆下出现的风波,如果他不能有效干预解决的话,那这虞都不知会饿死多少人!! 雪下的更大了。 邵冰步伐极快,这沿途,一些虞都令府官吏,瞧见自家大人出来,无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邵冰的脸始终冷着。 “备马!!” 来到一处,邵冰冷冷道。 “是。” 在此负责看护的几名差役,无不是神情慌张的作揖行礼,随即就有人朝马厩跑去牵马去了。 “大人!!” “大人!!” 风雪下,邵冰身边的几名亲随,无不步伐匆匆的跑来。 原本被邵冰派出去的他们,去虞都各处打探情况,可在赶回令府时,却意外知晓自家大人要出去,这叫他们不敢有迟疑,抓紧去寻邵冰了。 “路上说。” 邵冰牵着缰绳,看着眼前这几位亲随,只是看他们一眼,邵冰的心情就愈发沉重,只怕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也是在这一刻,邵冰的心底生出怒意。 他不明白,为何总有一些人,非要掺和进朝中动荡啊,就为了权?为了利?这种人,他在过去抓了不少了,甚至连公主府的都抓过,可结果呢,被抓的那些人,直到死亡真正降临时,一个个恐慌了,惧怕了,但这一切全都迟了…… 也是因为这样,使得邵冰树立的敌人很多,可邵冰从没有后悔过,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畏强权!!! 第三百零一章 乱象(4) “皇兄,这味儿不错吧。” “吃着挺不错的。” 大兴殿。 楚凌、楚徽哥俩盘坐在罗汉床上,一人端着一碗馄饨,身前短桌摆放有几道小菜与面点,二人吃的很痛快。 在旁站着的李忠、黄龙则目不斜视的看着别处。 “呼…真舒坦!” 楚徽放下小碗,咧嘴笑了起来。 “瞧你那点出息,一碗混沌就满足了?” 楚凌咀嚼着馄饨,待吃下后,看向楚徽笑骂道。 “好吃呀。” 楚徽却道:“臣弟就这点爱好了,皇兄您可不能剥夺。” “你啊。” 见楚徽如此,楚凌放下小碗,指着楚徽道:“叫朕怎么说你好,贪吃是你,但偏偏又饭量小,当初在上林苑时,朕就怕你饿着了,别以后长不高。” “那不会。” 楚徽呲着牙道:“有皇兄在,还能饿着臣弟了?” 也是个人精啊。 楚凌脸上笑意不减,心里却暗叹一声,说实话,楚徽为何会这样,楚凌心知肚明,但他却没有点破。 即便再好的两个人,哪怕是亲兄弟,地位一旦悬殊了,这彼此间就有别的东西存在。 楚徽以这样的态度,来向他表明自己的忠心,楚凌看到了,心里就清楚了,对眼前这个弟弟,他还是很看重的。 毕竟养在身边这些年了。 “皇兄,臣弟看羽林少了不少人,勋卫、宗卫一个都不见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在楚凌感慨之际,楚徽露出奇怪的表情,特意转身看了眼殿门处道。 李忠的头微偏,余光看向楚徽。 黄龙则露出疑惑之色。 “没什么事。” 楚凌拿起勺子,舀起一块馄饨,“朕叫他们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疾苦到底有多苦。”言罢,楚凌把馄饨放进嘴里咀嚼。 “皇兄知道虞都内外的情况了?” 楚徽听后,向前探探身,看向楚凌道。 “你刚才讲那些,不就是想找话题,告诉朕一些宫外的事吗?”楚凌嚼着馄饨,笑着看向楚徽,“朕还没有七老八十,以后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的对朕讲,自家兄弟间,别跟朕来这一套。” “臣弟知错了。” 楚徽忙起身,朝楚凌抬手一礼。 “说说吧,到现在才想起来见朕,有什么话想对朕讲?” 楚凌放下勺子,从罗汉床上下来,伸手托起楚徽手臂,“别动不动就行礼,你是朕的弟弟,现在的八殿下,今后的大虞宗王,要是连你都不对朕说真话,有顾虑,那朕以后还能相信谁?” “皇兄~” 楚徽眼眶微红。 说实话,就先前发生的种种,这对楚徽是有触动的,他皇兄有多厉害,他是知道的,可当真正领教到这种厉害,楚徽的心底敬畏更盛。 “臣弟不该瞒着皇兄,去找武安驸马,想借着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把牵扯到逆……”短暂沉吟刹那后,楚徽这才开口道。 但他的话还没讲完,却被楚凌出言打断。 “份内事,就不必事事对朕讲了。” 楚凌伸手轻拍楚徽肩膀,“你觉得对的事,认为对社稷有利的,就按自己的想法来,这点朕还是信得过你的,不然大宗正一职,朕也不会不顾群臣反对,叫你去接任。” 处在这种境遇下,楚凌希望在自己身边,能多一些为自己分忧的人,其实对楚徽的培养,就已隐晦表明楚凌的一些主张。 宗藩制度肯定要改。 不然保不齐哪一日,就又该出现逆藩作乱之事。 不过该怎样改,楚凌要瞅准时机。 明晃晃的削藩,这不摆明把宗藩全都推到对立面了? 这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臣弟这几日出宫,在一些地方打探些消息时,发现一个不好的苗头。”楚徽眉头微蹙,看向自家皇兄道。 “有些人的目的不纯,似有借着这股风潮,想达成些什么目的,臣弟担心,照这等趋势来看,会不会有失控的迹象?” “你有这等警觉,朕很欣慰。” 楚凌笑笑,对楚徽道:“有些人是想看朕栽跟头,毕竟从朕归宫以来,这中枢,这虞都出现多少事?” “特别是朕的一些做法,已经在朝引起些许恐惧了。” “因为他们琢磨不透朕,猜不到朕究竟在想什么,又想得到什么,所以就开始用手段试探朕了。” “皇兄,那粮价涨幅一事,您想好怎样解决没?” 楚徽听后,看向楚凌道:“这件事要解决不好,一旦虞都内外出现些风波,即便在中枢取得些进展,恐……” 讲到这里,楚徽停了下来。 他是真有这方面的担忧。 这粮食不比别的,不是说变就能变出来的。 “没有十足把握,朕又怎会选择让刘谌引爆此事?” 楚凌轻叹道:“只是这件事,会让一些人受损严重,这对他们而言是不公平的,但为了大局,朕也只能这样做。” “你这几日出宫,就没有发现有异常吗?” “皇兄是说灾民?” 楚凌的思绪转变很快,但楚徽却跟上了。 “看来你是真留意了。”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轻拍楚徽肩膀道:“京畿道治下遭灾了,雪灾,但奇怪的是,朕没有见中书省,尚书省等有司提及此事,甚至在那次大朝上,以陈坚为首的部分官员,还想着增加赋税。” “朕不知道,这是中枢有司有意隐瞒,还是地方有司特意瞒着上面,如果说是前者,还事情还好些,但要是后者的话,事情就严峻多了。” “竟然有这样的事!!” 楚徽难掩惊意道:“连萧靖都不知吗?” “朕不清楚。” 楚凌摇摇头道:“有些事,不是靠常理能解释通的。” “该杀!” “该死!” 殿内响起楚徽的声音。 “行了,不说这些了。” 见楚徽如此,楚凌笑道:“难得你舍得来找朕,陪朕走走吧,有些事不是朝夕间就能解决的,这要慢慢来。” “好。” 楚徽点头应道。 不过在楚徽的心底,却对自己的谋划,开始有些改变了,他要把火烧的更旺些,这样才能把一些人的真容给逼出来!! …… 生病了,头疼欲裂,今天就先两更了,o(╥﹏╥)o……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没事多评论下,叫本书成绩更好些,拜谢了! 第三百零二章 乱象(5) “一桩武库、粮仓亏空要案,把中枢和虞都搅成这样,刘谌要是知道会如此,你说他最初会做此事吗?” 虞都·内城。 某处宅院。 夏望坐在小凳上,手持铁斧,看了眼跟前劈好的一小堆木柴,转身看向不远处,忙着摞柴的赵彦。 啪~ 啪~ 一根根木柴,被赵彦整齐码放。 怀里抱着的柴少了。 “他有的选吗?” 将最后一根木柴摆放好,赵彦伸手擦拭额头细汗,转身朝夏望走去,“处在此等大势之下,不是谁都能掌握自身命运的,大虞的天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 “从宗正寺出那等事,刘谌的命就注定了。” “刘谌很聪明,聪明到咱家都感到意外,但也正是因为这份聪明,哪怕他看到很多,可当大势到来下,他除了顺应,别无他法。” 言罢,赵彦弯下腰,捡拾着夏望劈好的柴。 “的确。” 夏望探身拿起一节圆木,将其摆好,手起斧落,圆木从中裂开,“由刘谌掀起的这桩要案,产生的影响与风波将两宫颁选秀诏给遮住了,这是陛下最狠辣之处。” “凤鸾宫的那位,想趁太皇太后凤体抱恙,以礼法宗规压制住陛下,想在虞宫逐步专制,可陛下岂是那般好拿捏的。” “今下的局乱成这样,北军却从旋涡下摘出,韩青足以借此机会实控住北军,更别提在原平叛大军中,还有一批忠于陛下的。” “北军稳,则内城安。” “内城安,则虞都定。” “咱家这几日就在想啊,如果今下受影响而动的那帮人,知晓今下所处的局,乃陛下很早之前就想好的,那一个个又该作何想法?” 夏望讲这些时,不紧不慢的劈着柴。 “都会感到难以置信吧。” 捡拾一摞柴的赵彦,手撑着腿缓缓起身,尽管语气很平静,可眉宇间却透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陛下以身入局,通过一桩桩具体的事,将人性的恶逐步释放出来,让在局的人应接不暇,单是这份魄力,在历朝历代的皇帝中都少见。” 是啊。 劈着柴的夏望,听到赵彦所讲,手停了下来,心底生出了感慨,天子所选择的路,无疑是最难走的。 毕竟在大家都默许的游戏规则下,天子身处于大兴殿,去逐步推动时势的变动,这中间敢有一环出现问题,敢有一人没有经受住考验,都会叫先前所营大势遭到破坏,如此优势就可能逐步衰减。 但天子偏偏就迎难而上了。 夏望也好,赵彦也罢。 其实他们都看出来了。 天子摆驾归宫,早已明确要掌权亲政,但天子却不愿天下再经动荡,的确,靠现有掌握的军队,也足以掀桌子了。 可一旦这样做,就埋下隐患了。 关键是在过去三载动荡下,中枢也好,地方也罢,滋生的种种积弊与毒瘤,极有可能就无法悉数拔除掉了。 所以天子才聚焦于中枢。 “你说,臧浩他们能扛住这等重担吗?” 走到木柴堆前的赵彦,皱眉对夏望道:“今下的局是乱了,但这局却要乱而不破,如此武库、粮仓亏空要案必须始终发威,刘谌固然很聪明,但仅靠他一人,恐难以支撑这一重担!” 啪! 夏望挥动斧头,圆木应声而裂。 “咱家对他们有信心。” 夏望平静道:“羽林所属第八校尉部,是备受陛下重视的,这几年不说你我传授给他们多少,单单是所聚那些异人奇士,将各自看家本领倾囊相授,锦衣,就注定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你说的这些,咱家都懂。” 赵彦弯腰码放着木柴,却轻叹道:“可他们太年轻了,如果那几件事没有查清,继而续上今下的局,那……” “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夏望撂下斧头,捧起一摞木柴,转身朝赵彦走去,打断了赵彦,“你担忧什么,咱家知道,要协办武库、粮仓亏空要案,还要兼顾住别的,这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确有些太难了。” “但他们也没得选。” “从进第八校尉部的那刻,他们就要扛起这些,跟陛下比起来,他们的那点担子,又算得了什么?” 赵彦看了眼夏望,没有再说别的。 今下所出现的时势,天子想达成的太多了,关键是针对各个群体,其实他们所临局面是有不同的。 同处在一个大局下,每个人要走的路不同,而彼此间做出的选择,又会推动着时势再发生变化。 “被陛下放出宫的羽林、勋卫、宗卫,你的人要盯牢了。”夏望摆放着木柴,对沉默的赵彦道。 “断不能叫这些人跑回府去。” “陛下想历练他们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想叫他们之中,有一些人能看到京畿道灾情,谁先发现不重要,但最好是勋卫之中,有人敢先发声。” “放心吧。” 赵彦平静道:“咱家派去监视的人,都是最可靠的,不过有一点,咱家倒是与你有不同想法,最该先发声的,应是羽林。” “呵呵~” 夏望听后却笑了起来。 赵彦何意,他如何不清楚。 羽林固然重要,可在一些事上,他们出面不能达到特定成效。 “那我等就拭目以待吧。” 夏望笑了笑,遂对赵彦道:“不过眼下,我等还是先将这些柴摆好吧。”说着,夏望就忙碌起来。 赵彦看了眼夏望,没有再多说别的。 而在二人眼前的木柴堆,比先前高出不少,不过在二人身旁不远处,则堆放着比人还高的乱木。 这与摆放整齐的木柴堆,形成了鲜明对比。 “码放木柴,搭底还是最重要。” 在寒风下,夏望将最后一块木柴放好,拍了拍手,“根基越牢,才能堆放的高。” “耐心也很重要。” 赵彦双眼微眯道:“不然根基再牢,乱了心,慌了神,把位置摆错了,难免就会有塌陷的。” “哈哈!!” 此言一出,二人相视一眼,在这寒风凛冽的宅院里,响起爽朗的笑声。 第三百零三章 乱象(6)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人的出身无法改变,这是打娘胎就带来的,人世间却存处处不公,可若就此沉沦,那就消失于芸芸众生间。 羽林也好,锦衣也罢,注定要闪耀天地。 “臧指挥使,这都全给放了?” 锦衣卫驻所。 刘谌面露惊诧,指着眼前名录,对臧浩开口道:“这才几日,臧指挥使确定名录上的这些人,跟要查的武库、粮仓亏空一案,丝毫牵扯都没有?” “驸马爷是在质疑锦衣的能力?” 坐于官椅的臧浩,迎着刘谌的注视,微微一笑道。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刘谌闻言,眉头微蹙道:“只是在此之前,锦衣卫大张旗鼓封衙,封库,逮捕审讯那么多人,现在多数就这样放了,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这也太沉不住气了。 讲完这些的刘谌,尽管脸上无太多变化,可心底对臧浩这些人,却产生了些许怀疑,毕竟今下的中枢及虞都,因为武库、粮仓亏空一案闹得沸沸扬扬。 这桩案子要查到最后,没有查出藏在暗处的奸佞,这是要出大问题的!! “驸马爷觉得不太妥当,臧某倒是没觉得不妥。” 臧浩气定神闲道:“锦衣卫是奉旨协办此案,对有嫌疑的人是要进行审讯,但这并不代表锦衣卫就会屈打成招。” “这不是锦衣卫该做的事。” “既然被传讯的人,还有在卫尉寺封审的人,多数是没有问题的,那不把他们放了,难道要继续管着?” 刘谌沉默了。 这跟他预想的出现偏差了。 “要是驸马爷觉得不好,锦衣卫可把这批人,悉数移交给卫尉寺。”见刘谌不言,臧浩起身道。 “不过人手,还需驸马爷想办法解决,毕竟锦衣卫接下来的重点,是将有嫌疑的这批人给突破了。” 那本驸马审个屁啊!! 刘谌听后,心里暗骂一句。 他是接任卫尉卿不假,可现在他在卫尉寺根本就没有心腹,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是他主审不假,可很多时候是需要臧浩所领锦衣出力的。 “就按臧指挥使说的办吧。” 在臧浩的注视下,刘谌神情自若道:“既然卫尉寺要解除封锁,那本官先回卫尉寺一趟,就不打扰臧指挥使了。” 言罢,刘谌抬手一礼。 臧浩见状,忙退到一旁,对刘谌抬手还礼。 刘谌看了眼臧浩,眸中却闪过异样神色。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个臧浩,似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可话讲到这份上,刘谌也必须要离开了。 “签字画押!” “排好队!” 出指挥使正堂,刘谌瞧见一些人,在锦衣卫旗校的呵斥下,表情各异的或站着,或签字,无一人敢造次。 ‘不对,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见到此幕的刘谌,立时在心里暗暗思量,直觉告诉他,肯定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看来要再见见八殿下,顺带见见黄龙了。’ 在看到那一张张青涩面庞,透着不该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态,刘谌笃定一点,臧浩肯定有后手! 可这个案子是他主审的啊! 天子这边必须要满意。 不久前,八殿下也来找他了。 每每想到这些,刘谌就顿感头大,如果他执掌的这桩要案,不能达到预期成效,那他将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刘谌匆匆离去。 而刘谌不知,在他离开没多久,一人就去了指挥使正堂。 “指挥使,刘谌走了。” 云山走进正堂,看着沉思的臧浩,抱拳一礼道。 “嗯。” 臧浩应了句。 “指挥使~” 云山犹豫刹那,遂开口道:“咱这样晾着刘谌,不问他的意见,就把这么多人给放了,这传出去不好吧?” “再者言,武库、粮仓亏空一案,陛下钦定的是他来主审,咱们锦衣卫只是协办,可现在……” “怎么?觉得我孟浪了?” 臧浩眉头微挑,看向云山道。 “卑下没有这个意思。” 云山忙说道:“卑下就是觉得这桩案子不简单,这才几日啊,虞都内外就乱成这样,这背后牵扯的必然复杂。” “所以才要这样做。” 臧浩嘴角微扬道。 “嗯?” 云山却露出惊疑。 “别小瞧这位驸马爷。” 臧浩双眼微眯道:“即便我等要干的事,没有对他言明,但他一定会猜到的,今下对我等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借着很多人,还瞧不上锦衣卫,觉得咱们年轻,根本就办不成什么事,才能叫一些人放松警惕。” “被放的那批人中,可有不少与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有牵扯,这其中在卫尉寺的最多,但在我看来,这些人都是小鱼小虾,他们背后肯定有人,可想挖出这些人,仅靠审讯是不够的。” “这点确实是。” 云山点头道:“有牵扯,有嫌疑的,多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反倒是最该有嫌疑的左少卿司马铮,却是最干净的一个。” “卫尉寺在过去定有大猫腻!” “所以要把他们放了。” 臧浩冷笑道:“叫他们动起来,咱们的人在暗中监察,经此大变下,心里有鬼的人,肯定是坐不住的。” “只要他们找了人,那剩下的就好办了。” “那北军呢?” 云山开口道:“那些将校被放了,肯定是要归建的。” “我已派庞虎,去见平国公了。” 臧浩平静道:“这帮人归建,依旧会领原职,这样才不宜打草惊蛇,不过他们麾下却安插一批人。” 云山嘴角抽动,看臧浩的眼神都变了。 指挥使,你是真厉害。 连平国公都敢指挥了。 只是云山却不知晓,眼下的臧浩看似镇定,实则比谁都要紧张,毕竟这是他执掌锦衣卫,要经办的第一桩大案。 如果搞砸了,那他即便自裁,也难以谢罪啊! 可通过先前探查到的情况,臧浩唯有这样做,才能深挖出一些东西。 “关在诏狱的那帮北军将校,移交给你南镇抚司专审。”在此等态势下,臧浩强令自己安稳心神,伸手对云山道。 “这帮家伙居然贪墨了那么多钱粮,一个个隐藏的如此之深,给我好好的审,挖出他们背后是否有人!” “是!” 云山当即抱拳道。 借着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在北军传讯众多将校,除了与此案有牵扯的,臧浩他们查出点别的。 军中贪腐! 这帮不显山不露水的家伙,如果不是因为这次出现的变动,恐依旧在北军中待着,透过掌握的情况,直觉告诉臧浩,他们背后肯定有人,不然一个个如此胆大妄为,如何却没有被查出来? 这几日的经历,别看短暂,但对臧浩而言却很漫长,可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不是那么好当的! …… 明日开始三更,病好些了,o(╥﹏╥)o~,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零四章 乱象(7) “什么狗屁锦衣卫,最后不还是放人了?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儿,能扛住什么事儿,真真可笑至极!” “哈哈,闹腾的挺大,最后却如此收尾,这下啊,可有好戏瞧了。” “谁说不是,最初又是封衙,又是封库,还到北军去抓人,闹得人心惶惶,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要大杀特杀。” “杀?拿什么杀?就靠那帮毛头小子?别痴心妄想了!” “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遮住这奢华艺舍中,弹奏的悦耳曲乐,几名穿戴不俗的中年,或怀抱少女,或把玩柔荑,然很快,几名中年停止笑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流露出各异神色。 终看向坐于主位之人。 “大人?” 一人略显犹豫,但还是开口道。 “真是奇怪。” 陈坚眉头微蹙,言语间带有不解,“怎么就给放了呢?” 嗯? 几人听后不由一愣。 放了还不好吗?! 武库、粮仓亏空一案,真要细查下去,或许在此案上查不到他们,可万一查到些蛛丝马迹,那情况就不太妙了。 “大人这是何意?” 国字脸中年压着奇怪,松开怀里的少女,向前探探身道:“莫非是瞧出什么了?” 陈坚看了眼那人,没有急着说什么。 “都退下吧。” 一人瞧出了,立时就挥手道。 “是~” 那些身材曼妙的少女,还有在帷幔后的乐师,无不毕恭毕敬的退下,尽管她们长相极美,但却没有吸引到在场之人。 一帮玩物罢了。 “负责主审此案的乃是刘谌。” 待这些人离去,陈坚皱眉道:“锦衣卫不过是奉旨协办,即便是要放人,那也该是刘谌下令放人,为何最后却是那臧浩呢?” “大人的意思,是其中有诈?” 国字脸中年有些惊诧道。 “不应该吧。” 痴肥中年皱眉道:“或许就是刘谌之意呢?毕竟刘谌乃是皇亲国戚,其就任卫尉卿一职,本就在朝野备受争议。” “肯定是这样。” 清瘦中年笃定道:“刘谌就是一风流倜傥之辈,就任卫尉卿一职,是大兴殿那位的意思,他这种人能扛起什么?” “本官总觉得有些奇怪。” 听到几人所讲,陈坚沉声道:“别忘了,在此案兴起之际,闹得朝野间沸沸扬扬,宗正寺的人,领八殿下之令前去卫尉寺,这摆明是想将逆藩一案与之牵扯上。” “还有啊,在这些事出现后,宗正寺、尚书省、刑部、大理寺联名写了份弹劾奏疏,弹劾六扇门玩忽职守。” “虞都这些时日有此变动,可不是锦衣卫把人抓了就掀起的,而是在这前后,有一些人也趁势做了些事。” 几人听到这里,显然有些失神。 他们这听的是云里雾里。 他们是知晓些中枢的事,但他们终究不是中枢的人,如果是放在从前,那他们是能瞧出些门道的。 可今下呢。 怪事太多。 变动太多。 这叫他们看不透了。 其实何尝是他们,即便是在中枢为官的,有些也看不透这种怪局了,因为每桩发生的事儿,都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完全就不在预判之下! “那相国大人是何意?” 短暂沉寂后,国字脸中年看向陈坚道。 陈坚皱眉。 这正是他觉得奇怪之处。 从小皇帝摆驾归宫后,特别是那次大朝召开,他就发现自家恩师变了,与先前有些不一样。 可想到自家恩师先前所做,陈坚又觉得这或许是在等机会,可直到武库、粮仓亏空要案出现,自己前去中书省,自家恩师的态度,又叫陈坚多想起来。 “难不成还与先前一样?” 痴肥中年面露惊诧,看向陈坚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是啊。” 清瘦中年紧随其后道:“就不说别的,单单是北军,自那韩青赴任后,这前后被杀被抓多少人,难道相国大人一点都不恼?” “依着我之见,什么狗屁的武库、粮仓亏空要案,这分明就是在胡闹!”国字脸中年皱眉道。 “别的我不清楚,但我却知道一点,韩青这贼配军凭借此事,在北军是排挤异己,安插亲信,要我看啊,这刘谌或许真跟韩青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不然刘谌当初也不会亲自带队,领着一帮毛都没长齐的锦衣卫就去北军了,关键韩青还极其配合!!” 锦衣卫的高调亮世,高调抓人,的确在中枢及虞都掀起不小风波,但是有很多人,是惊诧于天子的动作频频,猜不透天子究竟想干什么。 反倒对锦衣卫本身,或多或少是有看法的。 最为主流的,莫过于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即便叫他们参与进中枢纷争去,他们能扛住吗? “不聊这些了。” 此等氛围下,陈坚摆摆手道:“来,喝酒。” 几人见状,纷纷拿起酒杯。 “既然人放了,那有些事就要先说说。” 陈坚拿起酒杯,看向几人,语气明显有不同,“那几件事先停停,还有,今下虞都的风潮,也别掺和其中,对此,你们可有意见?” 讲到这里,陈坚扫视眼前几人。 “不是大人~” 痴肥中年立时一惊,下意识对陈坚道,可在看到陈坚凌厉眼神时,他到嘴边的话,却讲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在这酒桌之下,有人轻轻碰了痴肥中年。 “既然大人这样讲了,那就先停停。” 国字脸中年呵呵笑道,举杯对陈坚道:“来,敬大人一杯!” “没错,敬大人!” “敬大人!” 见几人如此识趣,陈坚冷下的脸,露出些许笑意。 陈坚举杯饮下美酒。 可他却不知,在那一刹,同席而坐的几人,眼神瞥向对方,但很快就恢复了,有些事似不想所见那样简单。 虞都,乃是天下魂牵梦绕之地,一句功名利禄,不止牵绊了多少人,这是属于野心家尽情施展才华的舞台,有些事从做的那刻起,就不是说停就能停下的,毕竟吃进嘴里的肥肉,吃顺嘴了,谁又会轻易的不再去吃呢? 第三百零五章 乱象(8) “大人,您要下官整理的卷宗,好了。” 尚书省。 左仆射署。 本平静的正堂,被一道声音打破。 “拿来吧。” 伏案忙碌的萧靖,依旧在奋笔直书,对走进的秦至白道,反观秦至白,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稍后你领此书,去趟虞都令府。” 当秦至白将所抱卷宗,小心放到一旁之际,萧靖放下笔,拿起那份他写的文书,抬头对秦至白道。 可在那刹,萧靖却心生诧异。 此时的秦至白,不复以往神采,有些憔悴,胡茬生出,了解秦至白的,都知秦至白对仪容很重视,可今下却不顾这些了。 心性仍需磨砺啊。 萧靖暗叹一声。 不过却没有表露出来。 “下官即刻去。” 在萧靖的注视下,秦至白低首上前,作揖行礼道。 “去吧。” 萧靖将文书递上,“收拾下再去。” “是。” 秦至白心下一紧,随即再拜道。 可在接过文书那刹,秦至白瞥向一旁所摆卷宗,眉宇间生出犹豫,正要说话之际,萧靖却撩袍起身。 “去忙吧。” 萧靖的话,叫秦至白到嘴边的话没有讲出。 可秦至白的内心,却怎样都无法平复。 这些卷宗要一一爆出来,那中枢就炸锅了。 出正堂的那刹,一阵寒风下来,秦至白颤抖起来,那双眼眸扫视四下,看着进出的官吏,不知为何,他的心底生出悲凉。 大虞竟成这样了?! 秦至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书,旋即,他的眼眸闪烁着精芒,乱点好啊,有些事就能得以解决了!! 这一刹,秦至白抬起头,眼神坚毅的朝前走去。 “有些事该解决了。” 彼时的正堂内,萧靖俯瞰着那摞卷宗,囔囔自语起来,很快,萧靖弯下腰,从中抽出几本卷宗,转身便朝堂外走去。 风吹进正堂。 吹动着余下卷宗。 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似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 “这天是真冷啊。” 宗正寺。 楚徽捧着暖手炉,倚着软垫,对一旁的黄龙道:“本宫最烦的就是隆冬,这雪一下,风一吹,能冻死人!” “还好吧殿下。” 黄龙却道:“穿厚些,就不觉得那样冷了。” “你是记挂着冬练,才这样讲的吧。” 楚徽却冷哼道:“每到这个时候,羽林,上林军,对,还有勋卫,一个个都是摩拳擦掌,斗志高昂,为得就是能大放光彩。” “这冬练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不过说起来,皇兄也够厉害的,跟你们这帮杀才比,不管是春狩秋猎,亦或是冬练,再或是别的演武,虽未拔得头筹吧,但排名也很靠前。” 讲到这里,楚徽的目光,落在黄龙腰间所佩大虞将剑上。 这剑,可不是谁想得就能得到的。 “陛下英明神武。” 黄龙眉宇间透着别样神色,言语间带着敬意道:“在羽林,上林军中没有不服陛下的……” “殿下,刘谌又来了。” 而在此时,一名羽林走进堂,朝楚徽抱拳行礼,打断了黄龙所讲。 “还真够可以的。” 楚徽眉头微挑,看向那人道:“告诉他,就说本宫不在,去见陛下了。” “是。” 那人当即应道。 “殿下,您为何不见驸马爷?” 黄龙露出狐疑,走上前对楚徽道。 在臧浩下令放了一批人后,刘谌就赶来宗正寺要见楚徽,但楚徽知晓此事,直接就躲着不见。 一连多日,刘谌是天天来,但楚徽是天天不见。 为此楚徽找了不少理由。 “这老狐狸没安好心!” 楚徽冷哼一声,“他想见本宫,只怕是想探探锦衣卫的底,说起来,臧浩这事儿办的不地道啊。” “连本宫都算计上了。” “殿下的意思,是说臧浩下令放人,这背后有别的考虑?”黄龙听后,略显诧异的看向楚徽。 “你别给本宫来这一套。” 楚徽伸手指着黄龙,“这点伎俩能瞒住你?” 黄龙笑而不语。 在一起待那么久,羽林上下谁不了解谁啊。 “你们这帮家伙啊,一个个真是够坏的。” 楚徽见状,对黄龙笑骂道:“本宫就是跟你们学坏的。” “殿下,这锅羽林可不背啊。” 黄龙立时就道:“您这话说的,羽林跟土匪窝一样。” “坏点好啊。” 楚徽嘴角微扬,“不坏点,被人算计来,算计去,那就太丢皇兄的脸了!” …… “见陛下去了?” 彼时的宗正寺外,披着大氅的刘谌,惊诧的看向眼前羽林,声音有些大。 “是的。” 那羽林面无表情道:“驸马爷,您要有什么事,想对殿下讲的话,可跟卑下讲,待殿下回来,卑下定会带到的。” “不用了。” 刘谌摆摆手道:“也没什么要紧事,既如此,那本官明日再来。” 听到这话,那羽林眉头微蹙。 这家伙做这一套,是给谁看的? 在那羽林的审视下,刘谌转身离去,可转身那刹,刘谌的眼珠子微转,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有好戏看了!! 刘谌心里暗道,这一刻,他是愈发笃定一点,以臧浩为首的锦衣,果真没有他先前想的那样简单。 可想这些时,刘谌无意间瞥向一处。 却见风雪下,穿着官袍的萧靖,拿着一摞卷宗,步伐匆匆的朝宗正寺走来,这叫刘谌立时警觉。 这个时候,萧靖来宗正寺何事? 在锦衣卫封衙,封库,进驻北军抓人引起极大震动,一封联名弹劾奏疏就出来了,得知此事的刘谌,只知道一点,萧靖是想以此刺激到一些人。 不行,别撞上了。 可想着,瞧见萧靖快走来了,刘谌立时转过身,朝光禄寺就跑去了,这一幕,叫站在衙外的羽林看到后,眉头不由微蹙起来。 他看看刘谌,又看看不远处的萧靖。 直觉告诉他,这个驸马爷,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烦请通禀一声,本官要见八殿下。” 在那人思虑之际,走来的萧靖,语气平静道。 “左仆射,您里边请。” 那人伸手道:“殿下说了,您来宗正寺无需通禀,直接进就行。” “走吧。” 萧靖点点头道,便与那人一起朝衙中走去,然在进衙门的那刹,萧靖下意识转身,看向刘谌去的光禄寺,萧靖的眉头微蹙起来…… 第三百零六章 乱象(9) “今岁的雪,多了。” 虞宫。 长乐宫。 孙黎倚着软垫,所露神情有几分复杂,看着坐于凤榻旁的楚凌,“将这副烂摊子交给你,哀家……” “祖母别说这些。” 楚凌笑笑,伸手为孙黎掖掖被子,“事情是多了些,杂了些,但一切都在孙儿的掌控下,祖母您就安心将养即可。” “你啊。” 见楚凌如此,孙黎轻叹道,随即却娥眉微蹙,语气略有改变:“锦衣真的能靠住?今下的局,可与你归宫时不一样了。” “看似是一桩武库、粮仓亏空要案,实则在这背后可牵扯到不少,当初哀家不愿叫你归宫,就是想如何解决一些,如此你的压力也小些。” “孙儿相信他们。” 楚凌保持笑意,迎着孙黎的注视,平静道:“孙儿知道,羽林尚未经历过摔打,上林苑是他们的全部,但大虞却不止有一个上林苑,不过羽林是怎样走来的,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 “祖母的心思,孙儿也清楚。” “不过有些事,还是交由孙儿来办的好,今下不止是中枢,亦或是地方,人心都有不小的变化,如果孙儿一味地畏难不前,那祖母觉得这个天下,孙儿能统御好吗?” 孙黎露出复杂之色。 武库、粮仓亏空一案被引爆,说实话,这超出了孙黎的预料,按着孙黎所想,两宫颁选秀诏后,该是沿着先前的氛围走,哪怕在这期间,徐贞真做了什么,压住了凌华宫,那她会在关键时候站出来的。 毕竟凌华宫的那位,虽说是她孙儿的生母,可终究是在朝没有任何底蕴,这点孙黎一开始就想到了。 可让孙黎万没有想到,她这位孙儿却选了另一条路。 但这条路在孙黎看来无疑太凶险。 至少站在皇权这个角度,孙黎是这样认为的。 当天子在搅动变幻,以求在变幻下找到突破,那聚在中枢的文武百官,甚至非中枢的群体,也同样是能做些事的。 这不就有了联合弹劾奏疏。 “京畿道的事,你是何时发现的?” 想到这里,孙黎收敛心神,看向楚凌道。 “在韩青归都前。” 楚凌没有隐瞒,如实对孙黎道:“不过孙儿有一点感到奇怪,明明有一些灾民,已经涌进虞都近郊,为何在朝却没有任何涟漪?” “是哀家的意思。” 孙黎道:“虞都令邵冰,是哀家为你选的肱股,此人官声不好,性情执拗,但却是个难得的直臣。” “这件事,邵冰是反对的,但还是按哀家的意思在办,不过在暗中,他却做了些安排,一直在接济这些灾民。” 果然是这样。 楚凌露出了然之色。 “不过京畿道一事,哀家也是无意间才知晓的。” 孙黎继续道:“在这中枢之中,藏着一批钻营投机之辈,一个个的心思肮脏至极,哀家查到一些,但有些却藏得很深,不把这些大忠似奸之徒都揪出来,大虞就好不了!” “这件事,祖母就交给孙儿来办吧。” 楚凌听后,神情自若道:“在这庙堂之上,谁是忠,谁是奸,确实是很难分辨的,毕竟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却是灰的。” “人心经不起试探,也不能试探。” “不过也恰是这样,孙儿才会选择在那时,将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引爆,不然这局就静止不动了,那就很难看到一些看不到的东西。” “或许你才是对的。” 孙黎叹道:“哀家老了,这胆子也愈发小了,生怕出现意外状况,可从北军借此之势,被韩青彻掌来看,这比哀家预想的要早很多。” “锦衣的人,查出贪腐一事没?” “查到了一些。” 楚凌撩袍道:“虽说被抓的人,被锦衣放走了不少,但这些与贪腐相关的,却被关在诏狱之中。” “如此看来,哀家还真是小觑这帮小家伙了。” 孙黎眉头微挑道:“正如哀家小觑了徽儿。” “这可是祖母说的,孙儿可没有讲。” 楚凌笑着对孙黎道。 “呵呵~” 孙黎笑着摇摇头。 不过在看楚凌的眼神时,孙黎与先前有几分不同。 直到此刻,她是彻底安心了。 “皇帝,你想做什么,哀家不过多赘言。” 孙黎笑罢,揉搓着手里的玉佩,表情严肃起来,“但哀家有一句话,希望你能记住,凡事要三思而行,在这个位置上,看得见的凶险再凶险,那都不叫凶险,看不见的才是最凶险的。” “孙儿明白。” 楚凌起身,朝孙黎作揖道:“祖母,孙儿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孙黎眼神复杂的看着楚凌。 “去吧。” 沉吟刹那,孙黎才开口道,只是她的目光,却落在手里的那块玉佩上。 楚凌走了。 出殿的那刹,袭来的寒风,叫楚凌感受到冷意。 “陛下~” 在殿外的李忠,忙将大氅披到天子身上。 “回去吧。” 楚凌紧紧所披大氅,便快步朝前走去。 其实适才孙黎想做什么,楚凌知道,但楚凌却没有让此事发生,他知道,他的祖母就靠一口气撑着。 他不想叫这位老人带着遗憾离世。 所以他不打算现在就接收些什么。 如果连这点都办不到,需要靠外力去解决,那他过去三载,在上林苑待着就算白待了。 彼时的长乐宫殿内。 “主子,陛下回大兴殿了。” 梁璜低垂着脑袋,走进殿内禀道。 “知道了。” 盯着玉佩的孙黎,回了句。 梁璜见状,没有犹豫,低首退出了大殿。 “年轻真好啊。” 倚着软垫的孙黎,眼神有几分复杂,笑着摇摇头囔囔道,不过在她的心底,却也生出了期许。 她是真想看看她这位孙儿,究竟能掀起怎样的风波来。 既然今下的局,与预想的有些不同,那她就不急着去推一些事了,比如天子选秀一事,毕竟在今下这局下,她的孙儿做的局,明显要比她想的更狠! 可在孙黎看来,狠点好啊,大虞天子心不狠,如何能震慑住天下?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零七章 朱门酒肉臭(1) 落日余晖下,天际泛起些许红,鹅毛大雪随风飘落,刺骨寒意让人瑟瑟发抖。 但相较于这点寒意,似乎人心的冷更刺骨。 “虞都令府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啊!!” 一处避风的断头巷尽头。 昌封紧攥的拳头,重重砸在雪地上,那双冷眸闪烁寒芒,咬牙切齿道:“粮价、布价被哄抬成这样了,坊间存有大批放贷的恶徒,甚至有些地方还逼死了人,到现在,还没有出面解决,可恶!该死!!” 或靠墙,或蹲着的宗织、李斌、上官秀几人,此刻无不露出各异神色,显然在他们心底有各异想法。 “一个个怎么都哑巴了?” 见几人不言,昌封皱眉起身,厉声道。 “说什么?” 李斌看向昌封,眼神复杂道:“骂邵冰这个虞都令,分明就是酒囊饭袋?可这些时日是什么状况,你也都知道。” “不说别的,就说虞都外城诸坊发生多少偷盗、抢劫之事?甚至还有些命案发生,虞都令府的差役出动的少?”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有奸佞在故意搅乱秩序!” 昌封紧攥双拳道:“可是这……” “没有什么可是。” 宗织双手环于胸前,瞥了眼昌封道:“一句话,就今下虞都内外这种情况,邵冰能维系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内城怎样,我等姑且不提。” “还说外城,这段时日观察下来,你难道还没有瞧出来,南军负责巡察缉捕的那些,全都在糊弄了事吗?” “老子就知道,那徐恢肯定要捣鬼。” 昌封皱眉道:“这根节定与平国公接任北军大将军有关,先前是没有机会,今下有机会了,肯定会做些什么。” “你只说对了一部分。” 李斌轻叹一声,“徐恢还没蠢到这一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南军之中啊,肯定有背着徐恢与别人有联系的将校。” “只怕是这样。” 一直沉默的上官秀,此刻皱眉道:“不然最近这几日,徐恢作为南军大将军,断不会去巡察外城诸坊的……” “一个个都饿坏了吧。” 而在此时,韩城的声音响起,这叫几人看去,就见风雪下,韩城捧着一布袋,快步朝一行跑来。 “给。” “吃吧。” “热腾腾的馒头。” 韩城跑到几人跟前,小心的将布袋打开,冻的通红的手,拿出一块块馒头,塞到宗织、昌封几人怀里。 看着韩城给的馒头,宗织、昌封、李斌、上官秀几人,脸上无不露出复杂神色。 “哥几个,今日都查到什么了?” 韩城拿起一块馒头,咬了一大口,边嚼边看向几人道:“都愣着干什么?吃啊!咱不是说好了,你们负责观侦查,我负责后勤吗?” “韩城,其实你什么都懂,对吧?” 突地,李斌拿着馒头,看向韩城道。 这一问,叫韩城眼神变了。 “真他娘的可笑啊。” 宗织似笑非笑,盯着手里的馒头,“没了家里的加持,离开了勋卫,原来我他娘的连个屁都不是!” “就连为了口吃的,还会顾及所谓的脸面,叫你去做那偷偷摸摸的事,韩城,你是为了我等脸面,去做……” “劫些不义之财,算什么?” 韩城却满不在乎,笑着看向几人,“我可是贼配军之子,过去这话,我都听的耳朵生茧子了,呵呵~” 此间气氛微变。 其实在出宫首日,他们的钱就没了,全给了一些可怜的人,但他们所能做的这些,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这段时日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在虞都这等地方,居然会有这么多腌臜事,可先前他们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做些什么。 但离宫前,楚凌定的规矩,他们都知道。 “看来你们几个,过得不怎么好啊。” 而在此等氛围下,一道声音的响起,叫宗织几人警惕起来。 “谁!” 韩城警觉的看向左右。 “是我。” 在道道注视下,一人从巷墙上出现,这叫几人立时看去。 “武梁!?” 几人在看清后,上官秀惊呼道。 “见到我,有必要这样震惊吗?” 武梁笑笑,手撑着巷墙,顺势就翻了下来,“为了找你们几个,还真叫我等一顿好找,给,吃吧。” 讲到这里,武梁摘下腰间布袋,递到韩城几人跟前。 “吃吧,这是武大哥特意给你们留的。” “可惜时间太短,不然给你们找些酒。” “李斌,你们过得不行啊,怎么就混到吃馒头这一步?” 而在此时,巷墙上探出数颗脑袋,这几位青年,无不是带着笑意,俯瞰着表情复杂的宗织几人。 “你们这身行头,是打家劫舍了?” 韩城走上前,打量着眼前的武梁,眉头微皱道。 “你不也一样。” 武梁笑笑,看了眼韩城,“陛下是立有规矩,但却也只是说了不准被有司抓到,你们,一点合作精神都没有,看来你们几个,骨子里还挺傲气啊。” 讲到这里,武梁看向宗织几人。 “你来找我等,不是为了挖苦的吧?”宗织迎着武梁的注视,语气平静道:“这点勋卫是比不过羽林。” “哈哈~” 听到这话,在巷墙上的几位青年,无不笑了起来,很快,他们也都从巷墙上跳了下来。 “也不是比不过。” 武梁开口道:“就是饿肚子的滋味,你们没经历过罢了,吃吧,这次来找你们,是有事要做。” 嗯? 几人听到这里,无不露出疑惑之色。 过了明日,他们就要归宫了。 这个时候武梁他们过来,尤其是武梁讲这番话,直觉告诉他们,事情肯定不简单。 “抓紧吃。” 见昌封上前,皱眉想说些什么,武梁身后的一人,此刻道:“时间紧迫,要出城,有什么想问的,等到地方就知晓了。” 这一刻,几人表情全变了。 他们都没有想到,武梁这一队人居然在先前出城了,要知道先前天子叫他们出宫,仅是要求在虞都内外诸坊…… 第三百零八章 朱门酒肉臭(2) “驾!” “驾!” 旷野外回荡着喝喊,一队骑卒迎着风雪疾驰,黑漆漆的夜幕下,唯一的亮就是武梁所聚火把。 几次吹来的寒风,都要将火给吹灭,但那火却又顽强的烧着。 宗织、昌封、李斌、韩城、上官秀几人,尽管纵马紧随着武梁一行,可他们的内心却充满震撼。 这帮家伙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啊! 都是发一身破袄,领一袋子钱出宫历练,可他们不仅换了行头,甚至还骑上了马,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他们用脚后跟都能想到。 “我等到底要去何处!?” 宗织沉默许久,紧随在武梁身旁,皱眉喝道:“这一路出城,我等疾驰了十余里,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马上就到。” 武梁撇了眼宗织,朗声道:“到了,你们自然就都明白了。” 可武梁越是这样讲,宗织他们就越心疑。 倒不是宗织他们不信任,实则是面对未知下,这都是极正常的反应,何况一起在上林苑待了三载,他们也好,其他勋卫也罢,都知道一点,羽林可不简单。 “到了!” 约莫盏茶功夫,武梁一勒手中缰绳,胯下坐骑嘶吼起来,身后一行纷纷勒马而定。 “老三!你负责在此看守!” “好!” 在宗织一行注视下,武梁翻身下马,一名羽林朗声应道,这让几人相视一眼后,跟着就纷纷下马。 “抓点紧,咱还要走段路。” 武梁举着火把,看向宗织几人道。 言罢,武梁转身朝前走去。 其他羽林,跟随在后。 宗织、昌封、李斌他们相视一眼,没有说什么,在负责看守的羽林注视下,迎着风雪去追武梁他们。 这路崎岖难行。 宗织、昌封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眼神警惕的扫视四周,在前行之际,武梁几次回首去看,瞧见几分反应,嘴角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武梁!!你到底要带我等去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昌封的怒吼响起,这叫队伍停了下来。 “叫你们看看,陛下想叫我等看到的。” 武梁居高临下,举着火把,俯瞰着在下的昌封一行,语气冷了下来,“你们只留意到了虞都内外诸坊,却不知在虞都之外,有怎样的状况吧。” 讲到这里,武梁伸手指向一处。 “瞧瞧吧,虞都的那帮大人们,都隐藏了什么!!” 宗织、昌封他们听到此言,无不露出各异神色,这一刻,他们感受到武梁一行的变化,很快,他们就朝武梁指的方向走去。 雪,依旧在下。 风,依旧在吹。 而在这处山谷中,却能看到不少火光。 宗织、昌封他们走到这处高地时,看到风雪下的火光时,他们的心底掀起惊骇,在距虞都这般近的地方,居然会有这么多人聚集!! “这些都是京畿道遭灾的灾民。” 武梁此刻举着火把走来,面无表情的说着,“他们之中有些人曾想逃到虞都,可你们知道换来的是什么吗?” “什么?” 韩城惊诧的看向武梁。 “被驱赶了。” 武梁冷漠道:“有些还被杀了。” “这怎么可能!” 昌封难以置信道:“虞都先前可没京畿道遭灾的消息啊。” “这我就不知了。” 在道道惊疑注视下,武梁冷冷道:“这里,仅是其中一处,这个时候裴国忠,江枫,苗贵,柴志,熊武,丁进,陈建虎他们,正做着跟我一样的事,领着出宫历练的勋卫,叫你们看到羽林侦查到的实况。” 一言激起千层浪。 “你的意思是说,似这样的地方,还不止眼前这一处?!”李斌压着惊意,伸手指向远处火光,对武梁道。 “不然为何要叫你们来?” 迎着李斌的注视,武梁平静道:“相较于虞都内外诸坊的种种,这些恐才是陛下想叫羽林、勋卫所看到的吧。” 武梁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却如惊雷一般。 宗织、昌封他们的表情全变了。 …… 同一片雪夜。 锦衣卫衙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臧浩拍案而起,眼神闪烁着冷芒,厉声喝道:“陛下如何会仅叫锦衣卫协办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果然,这帮有问题的家伙,是分属于不同要案的。” “有的仅是想从中捞一笔。” “有的胆子更大!!” “这个陈坚有大问题!!京畿道遭灾这等大事,他居然敢在户部给截了,好啊,真是太好了啊!!” 站在堂内的庞虎、严政一行无不眼神凌厉。 “不止是这样。” 而在此时,从堂外跑进一人,“卫尉寺有嫌疑的几人,也查到了些蛛丝马迹,直娘贼的,他们就是一帮硕鼠!!” 臧浩、庞虎他们无不看去。 “卫尉寺的一名主簿,名下居然有数处房产,且都是在内城置办的!” “还有这个,一名典史居然养了数房小妾!” “这个叫……” 在道道注视下,楼翰举着所持密报,难掩怒意的说着。 庞虎、严政他们垂着的双拳紧攥。 无名怒意在他们心头生出。 当初负责协办此案时,他们就想到事情不简单,可现在查到的种种,俨然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彼时,在正堂外。 一名名锦衣卫旗校无声聚来,这些留守本衙的旗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传出的声响被他们听到一些,风雪下,这些锦衣卫旗校的眼神是冷厉的。 “给老子分拆,全都查清楚!!” 而在此等态势下,臧浩的声音响起,“除了武库、粮仓亏空一案,这延伸查出的要案,要一一建档去查。” “尤其是户部这边,给老子派人去盯着,特别是那个陈坚,老子倒要瞧瞧,这厮究竟还藏着多少事!” “是!” 在道道喝喊下,很快,庞虎、严政他们一行就走了出来,而在走出堂的那刹,一行见到聚集的旗校,一个个眉头微蹙起来。 “都站着干什么!给老子查案去!” “你们几个,跟我来!” “这帮硕鼠!老子定要全揪出来!” 一时间,在这衙署内响起道道声响,而在正堂内的臧浩,此刻却露出难掩的怒意,此刻的他彻底明白,为何天子叫他领锦衣卫了!! 第三百零九章 朱门酒肉臭(3) 呼哧~呼哧~ 披甲挎刀的黄龙,在寒风下一路狂奔,口鼻间呼出白气,下了一夜的雪,发出吱呀声。 很快,黄龙赶到宗正寺正堂前。 “怎么样?!” 一夜未睡的楚徽,听到堂外的动静,立时就作势起身,瞧见跑进来的黄龙,楚徽立时开口询问。 “殿下,您猜的没错!” 黄龙略显气喘,剑眉倒张道:“此前被陛下派出宫去体验的羽林悉数消失,至于勋卫,则少了近半数!” “本宫就知道,就知道会这样。” 楚徽难掩激动,走上前重拍黄龙手臂,“本宫要叫户部的那帮畜生,一个个全都他娘的死无葬身之地,走,即刻去锦衣卫衙署!” “殿下。” 在楚徽准备走之际,黄龙却伸手抓住楚徽,“此事果真要这样做?您可要想好了,户部的事,要真抖搂出来,谁都不知会发生什么。” “你这是怕了?” 楚徽眉头微蹙,抬头看向黄龙道。 “从臣选进羽林,就不知怕为何物。” 黄龙眼神坚毅道:“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出车彭彭,旌旗烈烈。天子命我,征战四方!从陛下讲出这句话时,臣的命,羽林袍泽的命,就不止属于自己了。” “可是殿下,您不一样。” “您有想过没有,为何萧靖查到这些,他却没有自己抖搂出来,一直等到现在?关键还……” 楚徽摆手打断,直勾勾的盯着黄龙,“你们能为了大虞社稷,连自己的命都抛之脑后,我楚徽,身上流着与皇兄一样的血,难道就该退缩?” “我早该想到的。” “皇兄当初讲京畿道遭灾时,我就该想到的,我真是太蠢了,若我猜的没错,裴国忠这帮家伙,从离宫的第一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所以他们就直接跑出城了。” “若我猜的还没错,勋卫里的那帮勋贵子弟,凡是出城的,多数是被羽林给喊走的,因为羽林知道,这一丑闻想要爆开,他们的份量不够!!但勋贵子弟的份量够!!” “可是这还远远不够!!” “我要借着在查的武库、粮仓亏空一案,给捎带到逆藩一案上,继而把火引到户部上,这也是为何在那日,萧靖他要联名弹劾六扇门的原因,这是在给我提醒呢!!” 讲到这里,楚徽一甩袍袖,昂首朝堂外走去。 黄龙暗叹一声,遂快步去追楚徽。 “羽林!!” “在!!” 出堂的那刹,楚徽朗声喝道。 在外的羽林无不喝道。 “带着卷宗,跟本宫去锦衣卫!骑马去!!” 以黄龙为首的羽林,无不按楚徽所言去行动,搬卷宗的,牵马的,闹出的动静,叫宗正寺上下皆惊。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何事。 但他们却知一点,事不小! “驾!” 很快在宗正寺外响起喝喊,楚徽骑马驰骋在前,黄龙一行紧随着,而这闹出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一些衙署。 …… 相较于皇城闹出的动静,彼时的虞宫却显得很平静。 大兴殿内。 楚凌夹着馒头,放在炭盆上烤着,本白净的馒头,在炭火的炙烤下,一层焦黄色出现了。 而在旁的小桌上,摆放着一摞摞密报。 馒头炙烤的香气飘散。 “陛下,可以吃了。” 如雕塑般站着的一名羽林,见自家陛下没有反应,立时小声提醒道。 楚凌看了眼炙烤的馒头,又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羽林,露出笑意道:“想这一口没?” “想了。” 明志咧嘴笑道:“适才闻到香气时,臣就想了。” “那还傻愣着干什么。” 楚凌笑骂道:“叫殿外的人,都进殿烤馒头吃。” “陛下,这不好吧。” 明志听后,却道:“这不符规矩。” “规矩重要,肚子重要?” 楚凌没好气道。 “肚子固然重要,但规矩更重要!” 明志的回答,叫楚凌收敛笑意。 “可惜有太多的人,早就忘了规矩。” 楚凌的语气有些冷,但很快,楚凌看向明志,“叫他们进来,这是命令!!” “臣领旨!” 明志当即抱拳喝道,随即便快步朝殿外走去,扯着嗓子道:“陛下有旨,羽林进来烤馒头吃!” “是!!” 在道道喝喊下,很快在殿门处,就聚集了数十众羽林,他们的脸冻的通红,衣甲上有不少雪。 在楚凌的注视下,这些羽林走进大殿,没有任何的拘谨,不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楚凌夹着的烤馒头。 “想吃,自己烤!” 楚凌见状,看向他们笑骂道:“抢朕的吃,就不地道了。” “哈哈~” 大殿内响起爽朗笑声。 这一幕,叫万秋儿她们看到,不少跟着露出笑意。 这叫她们想起在上林苑时发生的趣事。 “陛下,这馒头不够!” “不够,你不会去拿啊!” “陛下,能喝口酒吗?” “朕再给你做几道菜呗?” 殿内响起的动静,叫站在殿外的宫人,还有禁军将士看到,不少都露出复杂之色,这就是天子养成的羽林。 呼哧~ 而在此等氛围下,李忠一路小跑,朝大兴殿快步跑来,可在看到殿外,少了羽林当值,这叫李忠心下一惊,不由加快了脚步。 但在靠近大兴殿时,听到殿内出现的响动,那颗心却也放松下来,不过却没有放慢脚步,很快就跑到大兴殿前了。 进殿那刹就瞧见一帮羽林,三五成群的蹲在炭盆前,拿短匕插着馒头,就在那里炙烤起来。 一个个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此时的楚凌,则坐在他们中间,小口的吃着焦脆的馒头皮。 “陛下,八殿下领着人,在皇城闹了很大动静,去锦衣卫衙署了。”李忠穿过这些羽林,走到楚凌跟前,毕恭毕敬的低声道。 “这个老八,是非要把动静闹大。” 楚凌笑着摇头,“罢了,随他的来吧。” “陛下,那……” 李忠听后,继续询问道。 “不急,这火候还不够。” 楚凌揭下一块馒头皮,放进嘴里咀嚼着,“再等等,光吃烤馒头,就是没滋味,去,弄点肉过来。” 唰! 这一刹,一众羽林纷纷转过身。 “你们这帮吃才!” 楚凌见状,忍不住笑骂道:“瞧你们那点出息!” 明志一行无不笑了起来。 可这一幕,叫李忠看到后,这心底却生出别样情绪,别看这帮羽林,一个个在天子面前是这副模样,但在外人面前,那一个个可是什么事都敢干出来,尤其是发现有谁做了对不住天子的事,一旦被他们给盯上,他们就会像狼一样扑咬上去!!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一十章 朱门酒肉臭(4) “这几个人没必要查了,写条子,派到北镇抚司逮捕!” “这份密报要深挖,跟外情司的对不上。” “快裁纸!不够用了!” “这几份卷宗归到北军贪腐一案,里面圈的要着重查,是新发现的线索!” “户部……” 当楚徽在臧浩、黄龙等一行陪同下,走进这锦衣卫驻所时,就被眼前一幕所震撼到,进进出出的锦衣卫旗校,不间断的声音响着,叫楚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就是锦衣卫!? “殿下?” “拜见殿下!” 这期间,忙碌的锦衣卫旗校,有撞见楚徽一行的,无不露出惊奇之色,但很快就作揖行礼了。 “无需多礼。” “你们忙。” 这是楚徽自进锦衣卫,说的最多的两句话。 自始至终,随同的臧浩一行,无不沉默跟随。 他们不知八殿下此时来锦衣卫所为何事,但他们却知眼前这位八殿下,不会没事来锦衣卫的。 “还真是叫本宫长见识了啊。” 当楚徽进正堂时,看向臧浩一行,忍不住感慨道:“原以为锦衣卫草创,这构架想完善需要些时日,不成想,你们分的竟这么细致啊。” “殿下,臣等可没有这本事。” 臧浩上前作揖,如实道:“锦衣卫所辖有司,皆是陛下所定,臣等一应职官,皆是陛下钦定的。” 这就难怪了。 楚徽露出了然神色,对臧浩这些人,他还是了解的,一个个本事确实了得,但要叫他们在如此短时间,就构建起锦衣卫完整体系,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进锦衣卫衙署走一圈,楚徽可知道不是外界所不知的。 锦衣卫下辖北镇抚司、南镇抚司、旗校镇抚司,这是在虞都内外传开的,但在这之下,究竟有哪些衙署,具体分管什么事宜,却根本就没人知晓。 如北镇抚司下辖外情、内情、密谍、统计、预审、反侦等署,南镇抚司下辖保密、监察、军纪等署,旗校镇抚司下辖训练署,除此以外,还有人事、案牍、考功、审计、内卫、装备等厅,这是独立三司之外的。 说实话,看到那一块块牌子时,楚徽突然有些后悔来了,这不是知晓锦衣卫的机密了? 而相较于楚徽所想,随同前来的黄龙一行,那思绪就复杂多了。 一方面是昔日袍泽成熟了,稳重了。 一方面是锦衣是真得天子看重。 一方面是锦衣真的在独当一面。 这种感觉不知该如何形容。 “殿下这次来锦衣卫,是有什么指示吗?”在这等氛围下,臧浩看了眼左右,遂对楚徽抱拳道。 “裴国忠他们离宫一事,锦衣应该知晓吧?”楚徽想了想,看向臧浩他们道:“他们离开虞都,去了京畿各地,这事你们是否知情?” “知晓。” 臧浩没有犹豫道,但很快就猜到楚徽来意,遂道:“殿下也知京畿道受灾一事了?” 在旁站着的庞虎、严政等人,此刻露出各异神色。 “本宫这次来不为别的。” 在道道注视下,楚徽双眼微眯道:“户部……” “指挥使!刘谌来了!” 可在楚徽讲这些时,臧浩、庞虎一行眼神有变之际,一名旗校匆匆跑进正堂,抱拳行礼道:“说是有要事。” “殿下?” 黄龙听到这,立时上前道。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不要躲躲? “不必。” 但楚徽却摇摇头道。 嗯? 八殿下跟驸马爷间,还有什么事? 臧浩、庞虎一行见到此幕,不由生出了疑惑。 “殿下,您要是不想~”想到这里,臧浩上前道,但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楚徽摆手打断。 “既然都来了,那就见见。” 臧浩见状,遂示意那旗校去请。 不多时。 刘谌拿着一物,来到了锦衣卫正堂,可在看到楚徽的那刹,刘谌明显一愣,八殿下怎么来锦衣卫了? 果然是这样!! 可旋即,刘谌就笃定了先前猜想。 ‘这老狐狸,不知道我来锦衣卫?’ 反观楚徽,瞧见刘谌那反应,心下不由生疑,‘不应该啊,来锦衣卫前,我可闹的动静不小啊。’ 只是楚徽哪里知道,这几日,刘谌根本就没去卫尉寺,而是在府思索如何破局,直到他拿到一物。 “姑父,别来无恙啊。” “臣…刘谌,拜见殿下!” 楚徽与刘谌的神态,还有对话,叫臧浩他们瞧见,立时就察觉到不对,事情似乎没有他们当初想的那样简单。 “本宫先前就说了,姑父无需这般多礼。”在道道注视下,楚徽走上前,伸手去搀刘谌道:“这要叫姑母知道了,该说本宫了。” “殿下,礼不可废啊。” 刘谌却一本正经道。 老狐狸! 小狐狸! 只是在二人心里,却都暗暗说了句。 “这什么情况?” 臧浩用肩撞了下黄龙,低声道。 “少说,多看。” 黄龙言简意赅道。 听到这话,臧浩明白一些。 “姑父,您怎么来锦衣卫了?”楚徽保持笑意,看向刘谌道:“可是为武库、粮仓亏空一案?” “殿下也是?” 刘谌微微一笑道。 “看来是想到一处了。”楚徽回道:“却不知姑父查到什么了?莫非是锦衣卫没有查到的?” “殿下也是?” 刘谌保持笑意道。 嗯? 臧浩、庞虎、严政他们见到此幕,眉头不由微蹙起来,显然二人的对话,这明显是话里有话,还带有试探。 “姑父这是还生本宫的气?” 反观楚徽,却丝毫不带恼怒的,笑着对刘谌道。 “臣不敢。” 刘谌忙作揖道:“臣是大虞臣子,如何……” “好啦,说正事。” 楚徽摆摆手道:“却不知姑父查到什么了?” “六扇门走私!” 可刘谌接下来的话,却叫楚徽心下一惊。 “什么?!” 这下,有人站不住了,就见楼翰上前道:“驸马爷,您说的可是真的?” “这种事,本官敢乱讲吗?” 刘谌转过身,举起手中的密报,看向楼翰说道,随即却转过身,看向楚徽道,“殿下来锦衣卫,莫非也是为此事来的?” “不。” 楚徽却摇摇头道:“本宫是为户部来的,姑父,看来我等要好好合计下来,臧浩,你们先看这些卷宗,还有这份密信,熟悉了以后,咱们再细细聊。” “是!” 臧浩压着惊意,当即抱拳喝道。 可此刻的刘谌,手却轻颤起来。 他发现,他不该来锦衣卫!! 可一想到这份密信,是在他没有察觉下,出现在他书房时,刘谌就明白了,这分明是天子的意思。 “姑父,有人不将大虞律法,还有礼法宗规放在眼里,对待这些奸佞败类,您觉得该怎样处置呢?” 而在刘谌思虑之际,楚徽却走上前,对刘谌说道,在讲这些话时,楚徽的余光,看向聚在一起的臧浩等人。 “杀~” 刘谌下意识回道。 可随即却被吓住了。 “他们怎么敢!!!” “可恶!!” “该杀!!” 刘谌心跳加快的看去,就见聚在臧浩身边的庞虎、严政一行,无不是神情愤怒的喝喊着,而臧浩的脸则阴沉着。 事又大了。 刘谌垂着的手微颤起来。 第三百一十一章 朱门酒肉臭(5) “看来是咱家猜错了。” 赵彦放下密报,眉宇间透着几分复杂,“这帮小家伙远比咱家想的要稳重,知道借势来把天给捅破了。” “侦察到虞都之外,聚集有京畿道受灾百姓,没有直报给陛下,反倒是把一帮勋卫拉下水了,这事有的看了。” “知道借势的,何止是那帮小家伙。” 夏望笑笑,将所持密报,递到赵彦跟前,“咱这位萧大人还真是够能忍的,居然想借今下之势,把户部的腌臜事全给抖出来。” “八殿下大张旗鼓的前去锦衣卫,可牵绊住不少人的注意啊,陛下要营造的局,如今算是初成了。” 赵彦接过看了看,不过却没有说什么。 “咱家是真不明白,为何有些人的胆子会如此的大!”夏望脸上的笑意没了,眉头紧锁起来。 “如果没有这帮奸佞以权谋私、徇私舞弊的话,或许过去那场动荡,根本就不会持续三载!” “太皇太后的凤体也不会如此。” “每每想到这些,咱家就恨不能领着人,将这些奸佞败类全给杀了,如此大虞也不会这样了。” “杀?凭你杀的过来吗?” 赵彦眉头微挑,看向夏望道:“照你这样做,大虞社稷出的乱子更多,即便是杀,也要奉着大义杀才行!” “所以咱家只能做天家的家奴,也只会做天家的家奴。” 夏望平静道:“在这天下,藏着太多看不见的事,尽管天下人想要安稳祥和,但总有一小撮人,会为了一己私利,去做这样那样的事,难怪太祖在世时,就说过腌臜人杀不尽,斩不绝。” “但越是这样,就越要提高警惕,定期去清除掉一批,只有这样,世道纲常才不会乱掉,秩序才不会乱掉。” 赵彦沉默。 噼啪~ 这间柴房里,几根木柴燃烧,发出的声响,打断了短暂平静。 “这段时日发生这么多事,锦衣卫分出的那队人马,对诸公主府监察的怎样?”赵彦弯腰捡起一根柴,朝火盆里丢去,一时间火星飞舞。 “都做到位了。” 夏望伸出手,将身旁那摞密报拿起,顺势丢进火盆中,“这帮小家伙儿分工很明确,各自的差事都紧盯着,虽说锦衣卫这边,人手有些不够用了,但臧浩他们也没有抽调走这批人手。” “唉~” 听到这里,赵彦却轻叹一声,“咱家有些想不明白,为何安乐公主会变成这样,这跟先前完全是不一样。” 作为太宗的心腹,赵彦是看着一些人长大的。 这其中就有安乐公主。 明明幼年时的楚绣,是那般的天真烂漫,且对底下的人,都表现的很宽容,这些记忆就在眼前,可现在却全变了。 “这很难猜吗?” 夏望瞥了赵彦一眼,“逆藩作乱一事,造成的影响已经形成了,这不会因为逆藩被镇压下来,就消失不见。” “陛下当初在上林苑时就说过,人心啊,是经受不住试探,更经受不住诱惑的,一旦有些想法出现了,那么只会日益膨胀。” “还有三后临朝涉政,这在当初或许是权宜之计,但这种事既然出现了,就难保一些人不生出想法,安乐公主,就是其中之一。” “道理咱家都懂。” 赵彦叹道:“可做这些事之前,也要先掂量下自己的斤两吧,明明……” “哈哈!!” 夏望大笑起来,“你讲这话是何等的可笑,野心出来了,谁还会在意自己有几斤几两,那满脑子全都被欲望给支配了。” “这就好比是,再给那帮逆藩一次机会,如果能重新来过,咱家可以笃定,他们还是会这样做的,因为有了欲望,那就抱有侥幸了,万一成了呢?” 世人皆小觑陛下了。 赵彦内心很复杂,其实道理他都懂,但有些事不能以道理来论,就像当初默默无闻的天子,被选为嗣皇帝时,有多少真正重视过? 一个孺子罢了。 不过是各方妥协下,选出来做皇帝的。 有这类想法的可不少。 甚至在那等大势下,有不少心属社稷,忠于大虞的群体,都抱着观望的态度,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这就不可能改变。 轻易更换皇帝,只会叫事情变得更糟糕。 那时的赵彦,也是这种想法。 “要是大虞的宗藩,亦或是公主,都能像八殿下那样,事事想着陛下,心里念着社稷,大虞就不会是今天这副德行!” 在赵彦感慨之际,夏望眉头微蹙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陛下亲政掌权就不会选择最难走的这条路,今下摆在陛下眼前的烂摊子,真真是太多了,这不止是国内的,还有北虏这帮狼子野心之辈。” “如果在这期间,陛下谋划的大局,敢有一环出现差错,恐对社稷都将是万劫不复的啊。” “所以趁咱们还活着,能多为陛下分忧,就多分些忧。” 赵彦捡起一块柴,双眼微眯道:“咱们这些老家伙,能做的也就这些了,顺带提携下新人,那咱们死了,也算是没有憾事了。” 言罢,赵彦把手里的柴,丢到眼前的火盆中。 因为有新柴的添加,这火势比先前更猛了。 “你说的对。” 夏望点点头道:“咱们这把老骨头,只要能叫社稷好,即便是榨干了又算得了什么,咱家要对得起太祖,没有太祖,就没有咱家的今日。” “事情是多了些,杂了些,但咱们也有主心骨啊。” “是啊,咱们还有主心骨。” 赵彦听后,有几分怅然道:“当初太宗驾崩,咱家这主心骨还在,可宣宗骤崩,咱家这主心骨就没了。” “好在,陛下的出现,又叫咱家的主心骨长出来了。” “大虞是走了些岔路,但大虞国祚断不会有问题,甚至咱家还有些期待,期待陛下会做些什么。” “那就好好活着吧。” 夏望笑道:“你要是死了,可就看不到了,到时可就无法对太祖、太宗他们说这些了,反正咱家要多活几年,咱家还没有活够呢!!” 第三百一十二章 朱门酒肉臭(6) “他们真的是活够了!!咳咳!!!” 安国公府。 躺在病榻上的昌黎,气到额头青筋暴起,怒目圆睁的拍榻怒吼,他怎样都没有想到,这段时日居然会发生这么多事。 “七哥!!虞都发生这么多事,你为何不跟我讲啊!!” 说着,昌黎瞪眼看向宗川。 “跟你说,就能解决了?” 宗川向前探探身,伸手轻拍昌黎后背,“怎么?你还想领兵屠了这些人不成?” “此等奸佞败类,不屠,留之何用?” 昌黎怒喝道:“老子先前怎么就没察觉到,武库、粮仓居然会有亏空,究竟是谁有这般大的胆子,敢把心思放到这上面。” “韩青还是心太软,依着老子,当初入主北军时,就细细的筛一遍,凡是有问题的,全都给抓起来杀了!!” “真要照你这样,只怕乱的就不止虞都了,天下也会跟着乱。” 宗川冷哼一声道:“你不会真觉得韩青心软吧?今下这北军,可被韩青杀过来一遍了,还被锦衣卫带走一批。” “你这性子是一点都不改。” “这虞都可不止有北军,这中枢可不止他韩青一个国公,你难道还没有瞧出来,陛下这是在着手整顿朝纲吗?” 昌黎愣住了。 就他适才听宗川所讲,今下乱的不止是中枢,乱的还有虞都内外,这叫昌黎只觉得事态失控了。 “可动乱在持续,秩序在破坏,即便陛下在整顿朝纲,可万一这期间有什么变故,可不是那么好掌控的啊。” 想到这里,昌黎说道:“不说别的,就说趁着这股乱劲儿,肆意哄抬粮价、布价的硕鼠们,还有大张旗鼓放印子钱的,逼良为娼的,按七哥讲的,直到现在,尚无有司出面去真正解决。” “七哥就不觉得心惊吗?” “要是这样持续的话,虞都内外敢有人躁动,那肯定是会出现骚乱的,这要敢被人从中推波助澜,那虞都……” “我能查到这些,你觉得陛下查不到?” 昌黎的话还没讲完,宗川出言打断道:“而且查到的这些,有不少至今没查到幕后之人,讲这些,你明白没有?” “七哥的意思是说…天子在观望?” 昌黎略显惊诧道。 “肯定啊。” 宗川皱眉道:“要真是失控了,你觉得陛下会营造一种局,叫韩青借着几次势,把北军彻底清除干净?” “还有,若真是失控了,你觉得主母会眼睁睁的看着?”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昌黎有些疑惑道。 “在武库、粮仓亏空一案被刘谌引爆之前,凌华宫颁的那封选秀诏,口吻跟主母是何其相似。” 宗川表情复杂道:“这件事刚出现时,你又病糊涂了,我才没有给你讲,但我一直在琢磨此事,直到查到一些事,我才发现事情,没有我想的那样简单。” “还有,你的嫡孙,我的嫡孙,这段时日可都没有回府一趟,而我派人去查,居然查不到他们的行踪了。” “你说什么?!” 昌黎这下躺不住了。 对他来讲,昌封就是他的命根子。 “他们没有在御前吗?” 昌黎一把抓住宗川道。 “不清楚。” 宗川摇摇头道:“从张恢接管禁军以来,除非是虞宫主动传出去的消息,宫外谁能打探到丝毫?” “我派人查探,是查了其他勋贵子弟,一个个全都没有回府,他们究竟去了何处,是否待在御前,是谁都不清楚的。” “陛下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昌黎此刻皱眉道。 “不清楚。” 宗川叹道:“今下对我等而言,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这朝局也好,这时势也罢,已经不是咱们这帮老家伙,能去掺和的了。” 可就在此时,突然响起的声音,却叫二人一惊。 “祖父!!” “祖父!!” 穿着破袄的昌封、宗织跑进堂内,在二人惊诧的注视下,直挺挺的就跪倒床榻前了。 “你们这是?” 宗川压着惊意,伸手指向二人道。 如此狼狈的昌封、宗织,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祖父!” 宗织率先道:“孙儿要干件大事,这件事干了,可能会影响到保国公府,但这件事孙儿必须要干!” 讲到这里,宗织双拳紧攥。 “还有孙儿!” 昌封此刻咬牙切齿,“直娘贼的!孙儿这次不把这天给捅塌了,把那帮畜生全都给拉下马,孙儿决不罢休!!” “祖父,要是孙儿做的事,会影响到咱昌家,等孙儿回来了,您想怎么惩罚孙儿都行。” 这…… 昌黎、宗川听到这话,在短暂惊疑之余,立时就知道一点,他们的孙儿,消失的这段时日,肯定是去干大事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宗川皱眉道。 “就是……” “不准说!” 当昌封准备讲这些之际,却被一旁跪着的宗织打断。 这让宗川、昌黎皆皱起眉头。 “祖父,孙儿这次来见您,本就是违背规矩的。”在二人注视下,宗织磕头道:“但想到孙儿要干的事,孙儿还是觉得回来见您一面最好。” 见自家孙儿这般,宗川沉默了。 “你这傻孩……” 在昌黎想说些什么时,宗川却一把抓住昌黎,随即宗川站起身,朝二人走来,弯腰搀扶起二人。 “你们要做的事,不违背你们的良心吧?” 看着被搀扶起的二人,宗川神情自若道。 “不违背!” 二人异口同声道。 “那就去做吧。” 宗川面露笑意,伸手拍拍宗织的肩膀,又伸手理了理昌封的头发,“不过去之前,先沐浴更衣,即便是要做,也别堕了保、安两国公府的威名,瞧你们这样,跟乞丐一样。” “不了。” 但宗织却摇了摇头,罕见的违背了自家祖父,“孙儿就是要这身打扮,去把这件不违背良心的事给做了!” “我也一样。” 昌封咬牙道:“现在脏的不是我们,是中枢的一些人,宗织,走吧,别叫他们都等急了,这事儿做之前,要先合计下才行。” “祖父,孙儿走了!” “祖父,等孙儿回来!” 躺着的昌黎,站着的宗川,瞧见二人风尘仆仆的来,风尘仆仆的走,他们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 局推起来了,开始清算了,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一十三章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为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所产生的涟漪与风波,已使虞都内外诸坊受到影响,秩序渐有不稳之相。 有多少选择观望。 有多少选择搅局。 这是谁都说不准的。 然在这影响下,虞宫一直都很平静。 可直到…… “公爷!出事了!!”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平静,几名披甲挎刀的壮汉,行色匆匆的跑进禁军大统领署内。 张恢皱眉看去。 “一个个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看着跑进的几人,张恢拍案喝道。 此言一出,叫几人无不低下头。 “出了何事!?” 张恢见状,当即询问道。 “公爷!” “勋卫、羽林的一些人……” “朱雀门外……” 几人听后立时开口,但几人的话,无不打断了对方。 “秦猛,你说!” 张恢看向一人道。 “公爷,先前奉诏离宫的勋卫、宗卫、羽林今下归宫了。” 秦猛当即上前,迎着张恢的注视道:“只是有不少人都穿的破衣烂衫,与乞丐无疑,他们一路从朱雀大道赶回宫前,惹得不少注意与非议,特别是进出皇城的有司官吏,见到他们如此打扮,无不……” 看来是查到什么了。 张恢双眼微眯的思量,对秦猛所讲没再留意,派羽林、勋卫、宗卫离宫体验,仅在禁军这一块,就张恢一人知晓实情,其他人根本就不知晓。 所以当有人这般打扮归宫,让值守虞宫外围的禁军将校及锐士看到,无不是感到匪夷所思。 甚至在那时,险些出现射杀之事。 也是其中有人眼尖,瞧出不寻常,不然啊,如此打扮归宫的羽林、勋卫中的一些人,恐要是出现意外的。 “既是羽林、勋卫、宗卫归宫,那就放他们进宫即可,何须这般大呼小叫。”张恢短暂沉吟后,遂看向几人说道。 可讲出的话,却叫几人露出各异神色。 “公爷!” “公爷~” 秦猛他们无不开口,但当看到张恢的眼神,一个个都识趣的闭上嘴,在朝张恢抬手一礼后,几人遂转身朝堂外走去。 直觉告诉他们,事情肯定不简单。 特别是今下的时势还这般。 不过心底虽泛着嘀咕,但他们却没有多说别的,毕竟他们都清楚一点,有些事能别去掺和,就尽量躲得远远地。 今下这虞宫也好,中枢也罢,不是他们这些人所能掺和的。 事实上几人所想是对的。 当他们朝虞宫外赶去时,彼时的大兴殿内,李忠低首走进,直奔御前而去,见天子盘坐在罗汉床上,聚精会神的御览所持密奏,李忠露出些许犹豫。 “出了何事?” 楚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讲道。 “禀陛下,出宫历练的羽林、勋卫、宗卫回来了。”李忠当即作揖拜道:“只是有不少人没有按先前所定,先去更换衣甲归宫,而是……” “带头的有谁?” 楚凌放下密奏,看向李忠道。 “有宗织、昌封、李斌、董衡、韩城、上官秀、孙河……”李忠不敢有任何迟疑,当即便如实禀道。 果然。 楚凌听到这些名字,嘴角微扬起来。 “羽林跟在他们后面?” “是的陛下。” 而当听到这里,楚凌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赞许之色。 看来事情跟他想的一样。 当初叫他们出宫体验,楚凌是有深意的,是带有考验的,而就今下所出之事来看,羽林通过了他的考验。 离开虞宫,在虞都待了没多久,便敏锐察觉到不对,自行结合的那帮群体,无一例外的全朝城外跑去了。 这就使京畿道受灾一事隐瞒不下去了。 不过这不是楚凌的考验。 楚凌真正的考验,是想知道羽林侦查到这些,到底会有什么反应,是直接选择揭露,还是另谋他径?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楚凌会很失望。 这代表他先前所教种种,全都是徒劳无功。 所培养的羽林,是一帮不懂思考的莽夫。 这就对他没太大用处了。 但要是后者,楚凌不止会欣慰,还会很高兴。 因为这代表他看重的羽林,不是遇到事就冲动的存在,知道在此等态势下,究竟该由谁去揭露,才能起到更大作用。 而适才李忠提及的那些勋贵子弟,就是这帮离宫历练的羽林,在撞破一些腌臜事后,审时度势下做的选择。 羽林固然得楚凌重视与认可,但真论及影响力的话,今下还是比不过勋卫的,无他,因为进勋卫的无一例外,全都是大虞勋贵子弟! 他们的祖辈,父辈,在大虞上下是有一定权势与地位的。 “臣…勋卫宗织,拜见陛下!” “臣…勋卫昌封,拜见陛下!” “臣…勋卫李斌,拜见陛下!” “臣…勋卫韩城,拜见陛下!” “臣…勋卫孙河,拜见陛下!” “臣……” 而在楚凌思量之际,大兴殿外响起道道喝喊,这叫楚凌回过神来,楚凌倚着软垫,打开眼前的木窗,寒风顺着窗缝涌进,楚凌没有理会这冷意,那双锐利的眼眸,看向殿外单膝跪地的众人。 穿着破衣烂衫的众人,如此打扮的来大兴殿,这叫在殿外值守的禁军及羽林,无不是表情错愕的看着。 特别是瞧见跟在一些勋贵子弟后的裴国忠,江枫,苗贵,柴志,熊武,丁进,陈建虎,武梁等人时,在殿外值守的明志,姜广,彭元昊等羽林郎,无不惊愕的看着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同为羽林,谁不知道谁啊。 直觉告诉明志他们,自家袍泽如此,定然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可这次离宫,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居然会这样啊?!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此刻的殿内,见到种种的楚凌,内心颇为感慨道:“真是够讽刺的,大虞的社稷怎样,那些享受大虞所赋权柄、特权的群体,居然有这般多不在意,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朕就把这一切都彻底揭露出来!” 讲到这里,楚凌一甩袍袖,从罗汉床上起身,手里拿着那封密奏,昂首朝殿外走去,有些事该有了断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拔刀出鞘,斩尽硕鼠! “陛下!” “陛下!” 楚凌出殿的那刹,单膝跪地的宗织、昌封等一行人,无不朝楚凌行礼道,他们流露出各异神色。 有愤慨! 有激动! 有怒意! 当然在这之中,也有一些流露出忐忑与紧张,这些人的神态皆收楚凌眼底,毕竟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代表着一种态度了。 “一个个既已归宫,为何还如此打扮?” 楚凌神情自若,负手扫视前方众人,语气平静道。 “陛下,京畿道有冤屈啊!!” 楚凌话音刚落,昌封就瞪大眼睛,眼神凶狠道:“臣此前奉诏离宫体验,在虞都内外诸坊发现种种腌臜事,原本臣以为就这些了,殊不知,臣…臣意外知晓城外腌臜事更多,就发现了一件惊天大事!” 看着义愤填膺的昌封,楚凌的心底生出赞许。 这样的勋贵子弟,才是他想重用与信赖的。 “陛下!京畿道治下恐在很早前就遭遇雪灾侵扰!” 李斌看了眼左右,紧接着说道:“但此事却没有传到虞都,甚至中枢有司毫不知情,臣不知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臣却知道一点,定是有奸佞乱臣想害我朝社稷!” “陛下!此事必须要严查啊,今下在毗邻虞都的京畿治下多地,聚集着众多受灾百姓,他们就是想活命,他们有什么错啊!!” “陛下!今下的当务之急,不止要尽快查明此事,还要尽快调拨赈灾粮饷,不然这些灾民恐熬不过这个隆冬啊!” “陛下……” “陛下!!” 宗织、韩城、董衡、上官秀、孙河等一行人,在昌封、李斌讲完后,先后向楚凌作揖请谏。 而在眼前众勋贵子弟,一个个情绪各异的讲着时,站于他们身后的羽林,则思绪各异的看着昌封他们。 尤其是在看一些人的背影时,裴国忠,江枫,苗贵,柴志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京畿道治下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那还不是跟他们的至亲有一定关系,可这个时候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徐彬也在啊,看来做这个决断,对他而言势必很艰难吧。’反观楚凌,目光则定格在一人身上,内心深处生出些感慨。 其实对勋贵子弟,楚凌并不是全都信任的,因为在过去三载下,种种试探与考验下,哪些子弟能驱使,哪些子弟该放弃,早就被楚凌明确了。 帝党固然需要很多人,但也不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混进来的。 今日所设这个考验,就是对勋卫的最终考验,谁愿意来御前做此事,就代表他们在楚凌的心中,已经有了位置。 没有来的,别管是遵循本心,亦或是犹豫不定的,那都不是楚凌想要的。 相较于绝对的利己派,其实犹犹豫豫,左右摇摆的,才是最可恨的,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才导致一些事变得复杂。 可人世间就是这样。 不是谁都有直面凶险的勇气。 但既然做了这种选择,那就要为之付出代价,至少在楚凌这里,这些人此生断无跻身中枢或军队的希望了,他们这辈子注定默默无闻。 “看来你们的态度都很坚决?” 此等态势下,楚凌抬脚朝宗织、昌封他们走去,“可有些事,不是单靠嘴说,就能得以解决的。” 来了! 跪地的那帮勋贵子弟,有一个算一个,他们都知天子讲这话何意。 “陛下!羽林能抓人,锦衣能抓人!那勋卫同样可以!” 昌封猛然起身,面朝楚凌作揖行礼,“勋卫不止能抓人,也能杀人,尤其是对以权谋私、徇私舞弊的贪官污吏!!” “臣附议!!” “臣附议!!” 宗织、李斌、韩城、董衡几人没有任何犹豫,跟着昌封就起身朝楚凌作揖行礼,以行动来表明态度。 而这也是楚凌想看到的。 忠诚不绝对,等于不忠诚。 如果大虞勋贵的子弟中,尽是些没有血性的,今后大虞军队这块儿,将再无他们立锥之地。 对羽林,对锦衣,楚凌是绝对信任的。 因为他一句话,他们敢拿命去拼。 但勋卫就不同了。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他们,自幼经历的就不一样,或许在他们之中,有混蛋的,有自私的,但这绝不代表他们中有傻子。 人与人的命是不一样的。 现实就这般的残酷。 “靠你们这点人手,去抓人,去杀人,只怕还没抓完,就已经有人搅动是非了。”看着越来越多的勋贵子弟站起来,向自己表态,楚凌笑着说道。 这话一出,叫眼前众人,无不露出各异神色。 尤其是昌封,那情绪是愈发激动。 一想到他看到的种种,一股无名怒火就在心底燃烧,大虞不该是这样,这不是他想的大虞啊! “勋卫何在!!” 而在昌封准备说些什么时,楚凌的一声喝喊,叫眼前之人无不心下一惊,可随即却纷纷朝天子作揖行礼。 “在!!” 众人怒喝道。 “即刻奉朕旨意,离宫急赴锦衣卫衙署!” 楚凌神情冷漠,语气铿锵道:“去传朕口谕,命锦衣卫上下,把户部给朕围起来,严查被隐瞒的京畿道遭灾一事。” 听到这里,不少人情绪激动起来。 如昌封、宗织、李斌、韩城、董衡、上官秀等人。 但也有人表现得很复杂。 如孙河、徐彬等人,毕竟他们知道,真这样做的话,将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至于你们。” 楚凌似看穿所有人一般,语气平静道:“如若真想做些什么,就随锦衣卫一起,拔刀出鞘,斩尽硕鼠贼!” “但要是有什么顾虑,可在去锦衣卫传朕口谕后,便暂回府上休沐一日,待明日进宫当值即可。” “陛下!!臣要与锦衣一道!” “陛下!!臣还有血性!!” “陛下!!” 而在楚凌话音刚落,昌封、李斌等人就纷纷喝道,但对于这些,楚凌并没有再多说别的,而是转身朝大兴殿走去。 该说的,该做的,他都已经表明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昌封、李斌一行,见天子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一刻他们停了下来,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勋卫的!谁要还有卵子,那就跟我一起去传口谕,跟锦衣卫一起去抓人!”在道道注视下,昌封转过身,瞪眼喝道。 言罢,昌封就气势汹汹的走了。 宗织没有说什么,跟在昌封身后。 “勋卫,也他娘的不是孬种!!” 李斌却握拳高举道:“我跟你一起!!” “算我一个!” 董衡紧随其后道。 “还有我!!” 韩城、上官秀异口同声道。 随着昌封一行的离去,孙河、徐彬他们也都走了,只是这一幕,被站在一旁的裴国忠他们看到后,这心底是生出了唏嘘与感慨。 接下来要出大事了啊。 这是很多人在心中所想的。 不过裴国忠他们却也清楚,今下这事是独叫勋卫去做了,但他们羽林,恐要不了多久也该行动了。 因为腌臜事太多,这就需要很多人去站出来!! 第三百一十五章 平地起惊雷(1) “快点!” “跟上!” 在道道急促脚步声下,不断响起的喝喊,使此间气氛紧张起来,锦衣卫衙署外,一队队旗校集结。 “真是够威猛的!” 聚集的勋卫中,双手环于胸前,抵御风寒的昌封,目不转睛的盯着旗校队伍,言语间带着感慨道:“这亲军服、雁翎刀穿在身上,聚集的人数多了,可比飞鱼服、雁翎刀要来的震撼多啊。” “是啊。” 宗织点头赞许道:“难怪陛下如此重视锦衣啊,这阵仗摆起来,就在这虞都可比南北军要厉害太多了啊。” “臧浩这厮,真是装到了啊!” 上官秀瞪大眼睛道:“这锦衣卫衙署真够大的,此次奉旨前去户部,动静闹这么大,势必会震动皇城所驻有司衙署的。” 上官秀的话,叫聚在此处的孙贲、徐彬等少数勋贵子弟,此刻表情复杂起来,他们不知自己做的选择是否是对。 可处在今下这等氛围下,他们要是真的离开了,这辈子就别想在其他勋贵子弟面前抬起头了。 对于脸面,他们是极看重的。 他们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尤其是先前被一起历练的羽林,给带到虞都外看到种种,这对他们是有冲击与影响的,他们不是冷血之辈,见到这些也会愤怒。 “谁要是怕了的话,趁着臧浩他们还没过来,就抓紧回府休沐吧。”而在此等氛围下,李斌看了眼左右,故意拉长声音道。 “毕竟随锦衣卫一起去户部,这事儿闹起来可不小,谁要是扛不住的话,现在走,比到了地方再走,要好看的多。” 李斌的话,叫原本嘈杂的勋卫队伍,立时就安静下来。 一些人的表情变了。 “李…” 昌封见到此幕,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宗织伸手拽住,对其微微摇头示意,有些话既然挑明了,就没必要再多说别的了。 毕竟揭露京畿道遭灾一事,在御前的勋卫本就没有来齐,适才能一起去大兴殿做这等事,今下又来锦衣卫传口谕,这就能说明一切了。 祖辈间,父辈间的恩怨,那是他们的事。 他们小一辈的别掺和太多,做好自己就够了。 “我还挺佩服这帮家伙的。” 相较于此间的气氛微妙,彼时在锦衣卫衙署外,一处门房里,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到散乱而站的勋卫,庞虎开口道。 “京畿道遭灾一旦被揭露出来,那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可这帮家伙居然不惧怕这些,也不考虑别的,这反倒叫锦衣卫顺势查户部赢得先机。” “是啊。” 一旁的严政感慨道:“先前跟八殿下、武安驸马商榷怎样拓展,可契机都不够成熟,毕竟我锦衣卫是协办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即便是查,也仅能攀扯到六扇门走私,但户部这边却不能轻易去动。” “今下好了,有这帮勋贵子弟出面,有陛下的旨意颁布,咱们就能搂草打兔子,将户部给解决了。” 站着的王忠、马涛、楼翰、云山、云海等一行人,尽管没有说什么,但他们却流露出各异神情。 其实说起来。 过去在上林苑那边,羽林跟勋卫一直处在较劲状态,这也是楚凌有意为之的,目的很纯粹,就是叫他们保持良性竞争关系。 羽林要重用。 勋卫要重用。 这代表着两个群体,对于楚凌而言,他作为大虞皇帝,不可能只倚重一类群体,这不符合治国之道。 但这两个群体,虽然是竞争对手,但绝不是死敌,为此楚凌还给他们做了些别的事,以叫他们的关系很复杂与微妙。 “聊什么呢?” 而在此时,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臧浩,此刻走进了门房,这叫庞虎、严政一行听到后,立时便作揖行礼。 “没什么。”云海淡漠道:“就是突然佩服那帮家伙了。” “说正事。” 臧浩听后,没有多说别的。 这一说,叫庞虎一行表情严肃起来。 “这次奉旨前去户部,我锦衣的动静会闹的很大。” 迎着道道注视,臧浩表情严肃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但这对于我等而言,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在户部查到什么,这不知能解决一些隐患,甚至能叫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深挖下去。” “所以我的想法,是你们随我前去户部,至于楼翰。” 听到这里,楼翰表情严肃起来。 “你领着一队人,给我去抓六扇门确定的嫌犯。”臧浩伸手道:“一定要快准狠,不能遗漏一人,抓住以后就押回锦衣卫突审。” “六扇门走私一事,且与武库、粮仓有那般深的牵扯,八殿下也好,武安驸马也罢,都觉得这背后必有大的牵扯。” “这点,我等也都认可。” “既然是这样,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全都被集中到户部这边,便将那帮奸佞抓了,以此寻求突破。” “是!” 楼翰难掩激动道。 这事他愿意干! “指挥使,这是不是太急了些?”但在旁站着的云山,此刻却上前道:“让楼翰一人负责,万一……” “你这厮什么意思?!” 楼翰听到这话,立时瞪眼道:“是怕我把此事办砸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山皱眉道:“只是六扇门不一样,明确的那帮人,有几位是位卑权重的,手底下的人可不好对付。” “再不好对付,那也不是咱锦衣的对手!!” 臧浩听闻此言,神情倨傲道:“先前咱们锦衣卫做的,那都是小打小闹,但现在,要开始见真章的了。” “陛下将此等重任,交给咱们,那是对锦衣的信任,谁要是敢拉稀,丢了陛下的脸,那今后就别待在锦衣了!!” “指挥使说的没错!” 楼翰斗志高昂道:“指挥使放心,要抓的那帮家伙,卑下会一个不少的都带回衙署的,你们只管放心去户部就成!” “没错!六扇门是强,但咱锦衣卫也不是泥捏的啊。” “咱锦衣卫就没怕过谁!” 楼翰话音刚落,庞虎他们就先后说道。 见到此幕,云山也不好再说别的。 “既如此,那就出发吧。” 臧浩扫视一圈,眼神坚毅道:“别叫他们等急了。” “是!!” 在道道喝喊下,臧浩昂首走出门房,庞虎、严政、王忠、马涛一行紧随在后,寒风呼啸下,吹动着他们所穿飞鱼服。 那一张张冷漠的面庞,让一些人看到后感到心惧。 “拜见指挥使!!” 在道道喝喊下,本乱糟糟的勋卫队伍,此刻无不看向走来的臧浩、庞虎一行,这一幕对宗织、昌封他们的冲击极大。 大丈夫就该如此啊!! 对于他们而言,这不正是他们所期许的吗? “诸位,锦衣卫已集结完毕,现在就急赴户部办差?”迎着道道注视,挎刀而立的臧浩,看向宗织他们询问道。 “那还等什么啊!” 昌封闻言,当即便道:“快走吧!!” “传令!!” 臧浩听后,也不管别人怎样想,立时便喝道:“锦衣卫奉旨查案,赴户部逮捕硕鼠!!” “是!!!” 振聋发聩的怒吼响彻此间。 人群中,站着的孙贲、徐彬一行,在见到此幕后,内心复杂之际,可他们彼此相视一眼后,眼神也坚毅起来。 “出发!!” “跟上!!” 喝喊声在此刻响起,一队队旗校在各级官校指挥下,动作迅速的朝皇城方向赶去,而受此感染,勋卫也开始动了起来。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一十六章 平地起惊雷(2) “这真是平地起惊雷啊!!” 锦衣卫衙署内。 负手而立的楚徽,听到衙外闹出的动静,眉宇间透着感慨道:“锦衣卫奉旨出动,勋卫也跟着,只怕将超出很多人预料。” 何止啊!! 站在一旁的刘谌,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楚徽。 这哪里是超出很多人预料。 这闹不好,是要出大风波的。 在勋卫的勋贵子弟,意外撞破了京畿道遭灾一事,天子颁诏叫锦衣卫去户部,只要这两队人马到了户部,别管进不进户部,那就将武库、粮仓亏空一案给盖住了。 中枢及虞都的时局,将会被进一步向上推高。 关键是这还不算完。 在臧浩一行领着人去户部时,还有一队人要去抓六扇门的人,待到一些人反应过来,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这跟他们先前所商定的差别很大。 刘谌不明白,为何天子要这样推局,这不是叫秩序进一步动荡吗?万一期间出现任何变故的话,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姑父?姑父!” 楚徽的话,叫刘谌回过神来。 “臣在。” 刘谌忙作揖道。 “锦衣卫的人走了大半,我等也该走了。”楚凌露出笑意,看向刘谌道:“毕竟一直待在人家的衙署,这说出去好听不好说啊。” 咯噔~ 听到这话的刘谌,突然心下一紧。 刘谌的眼眸微张。 他似乎想明白了。 “本宫也该加把劲儿了。” 瞧出刘谌的变化,楚徽保持笑意道:“说起来,本宫是最先得皇兄倚重的,要督办逆藩一案,可现在反落到最后了。” “不行,本宫也要加把劲才行,总不能武库、粮仓亏空一案进展神速,又查出别的要案了,到最后逆藩一案反倒毫无节制,这传出去不叫人笑话吗?姑父说对吗?” “对,对…啊,不对!” 心神微乱的刘谌,立时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即找补道:“殿下聪慧,区区逆藩一案,如何能难得住殿下呢?” “反倒是武库、粮仓亏空一案,臣到底是太愚钝了,居然到现在还进展颇少,全指着锦衣卫协办,臣愧对陛下信赖啊。” 老狐狸。 见刘谌如此,楚徽笑而不语。 其实到今下,楚徽已经看明白了。 这一切全在自家皇兄掌控下。 看似局又被推起来了,这期间很容易出现变故,实则却不是这样,今下锦衣卫闹腾如此动静,这恰好给他们机会,以此细查各自负责的要案,且在此期间,看能否把有联系的敲定下来。 这哪里是办案啊,这分明就是在搅动风云变幻。 通过这种方式,来叫中枢上下知道一点。 别觉得什么事都能瞒住天子的眼。 楚徽坚信一点,刘谌这个老狐狸看出来了,不然适才不会有此等变化,甚至楚徽还在想一点。 等到户部的事结束,恐要不了多久,虞都内外还将有变幻。 “姑父,那我等都各自努力吧。” 想到这里,楚徽走上前,轻拍刘谌手臂道:“本宫就先走了。” 言罢,也不管刘谌怎样想,楚徽一甩袍袖,朝一处走去,一直沉默的黄龙,无声跟在楚徽身后。 ‘陛下啊陛下,您真是太狠了。’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刘谌此刻冷汗直流,在他心底的畏惧加剧,‘您这是把所有人都归拢到一盘大棋下了。’ 而想到这些,刘谌就清楚一点。 等到锦衣卫把户部解决了,那要不了多久,虞都内外的动荡,就该捎带着被天子给解决了。 正如借着武库、粮仓亏空一案,由韩青所领北军彻底剔除干净。 只是刘谌不明白一点,即便是在虞都搅动变化,可新爆出来的京畿道遭灾一事,天子到底该怎样解决? 这可不是靠权谋算计,靠金银就能解决的。 这必须要有实打实的粮食才行啊! 猜不透。 此刻的刘谌,发现他根本就猜不透天子所想,甚至他连天子接下来会做什么,都一点思绪都没有。 “该走了。” 思绪复杂的刘谌轻叹一声,看了眼眼前建筑群,想离开此地的念头愈发强烈,甚至刘谌今后都不想再来此地。 太恐怖了! ……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 “锦衣卫这是又要抓人?” 在朱雀大道上疾行的锦衣卫队伍,如长龙一般朝皇城方向进发,这闹出的动静吸引到太多的人议论。 可对这些议论,不管是在队首的臧浩,亦或是分散各处的庞虎、严政、王忠、马涛、云山、云海一行,再或是冷漠前行的众锦衣卫官校及旗校,一个个都浑然不在意这些。 他们只有一个想法,尽快赶到户部去。 不过今下这一幕,对随行的一众勋贵子弟,冲击还是很大的。 透过聚在朱雀大道两侧指点的人群,他们敏锐察觉到一点,锦衣卫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将声威传播开来。 曾经的他们,在锦衣卫刚特设时,觉得这就是天子偏心,对羽林太好了,可经历的事多了,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不是羽林的话,那他们一起离宫历练,根本就不可能知晓京畿道遭灾一事。 而当他们想解决此事时,天子首选的是锦衣卫,而他们的前身正是羽林第八校尉部,至于他们,只能跟随着一起去。 这种差距感,对他们的影响是极大的。 这也让一些人的心底,开始铆足一股劲儿,他们要追上已甩开他们的羽林与锦衣。 而有了这一念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种子,也随之开始萌芽了。 …… “相国大人,出大事了!!” 皇城。 中书省。 行色匆匆的陈坚,冲进了正堂内,看着伏案忙碌的徐黜,焦急道:“您可一定要救救学生啊!” “学生冤枉啊!” “学生遭人陷害了!” 徐黜皱眉看去。 此刻的陈坚,哪里还有先前的淡定,整个就如惊弓之鸟一般,直觉告诉徐黜,定是出现了大事。 “身为户部左侍郎,行事却这般,成何体统!!”想到这里,徐黜眼神凌厉,盯着陈坚喝道。 可陈坚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啊。 在徐黜的注视下,立时就跪倒在地。 这让徐黜眉头紧皱。 “恩师,今下除了您能救学生外,再无他人能救学生了!”在徐黜的注视下,陈坚以头抢地,情绪激动道。 他万没有想到,天子竟给锦衣卫颁旨,要查封了户部。 先前发生的事太多,以至陈坚对锦衣卫始终不放心,故而派遣心腹暗中监视锦衣卫动向,以此获悉到锦衣卫的动作。 原本只是谨慎下的选择,可叫陈坚怎样都没有想到,这居然会在无形中叫他获悉此等惊天消息。 他知道一点,事发了。 “到底何事?” 徐黜语气冷冷道:“你要再这般的话,就即刻给本公滚出去!!” “学生说,学生说。” 陈坚眼神有些涣散,情绪不太对道:“学生也是遭小人栽赃陷害,京畿道治下多地遭灾一事,学生……” “你说什么?!” 徐黜脸色微变,难以置信的看向陈坚,“京畿道遭灾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中书省不知此事!!” “学生也是今日才知的。” 陈坚语气忐忑道:“京畿道刺史曾向户部呈递公文,言京畿道多地遭灾,希望中枢能减免赋税,拨付粮饷,以缓解京畿道多地灾情。” “只是学生不知为何,这份公文,没有到学生这边,对,肯定是何翀(户部尚书)这老贼搞的鬼!” “他眼红学生在户部做了很多实事,更是对恩师您心有不满,所以才差使人栽赃学生的……” 陈坚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整个人情绪异常亢奋,自圆其说的向徐黜讲述着,可这在徐黜看来,是何其的可笑。 徐黜的眼眸深处,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他怎样都没有想到,他最信任的一个人,居然背着他干这种事,居然敢对他有所隐瞒。 究竟还有多少人像陈坚一样,对本公是有所隐瞒的? 也是在这一刹,徐黜盯着情绪激动的陈坚,心里却在想一个问题,先前他所注意的地方,一直是他认为该警觉的,可却忽略了身边的人,门下的人。 …… 此等态势下,当徐黜思虑这些时,相隔不远的户部衙署。 “锦衣卫奉旨办差,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你们要干什么!!” “此乃户部重地,你们实在太猖獗了!!” “放开本官!!” “矫诏!!肯定是矫诏!!” 彼时的户部衙署内,各种声响交替不绝,各处更是乱作一团,出动的锦衣卫旗校,在所属官校指挥下,对户部官吏役进行控制,这期间难保会出现些别的状况。 “啊!!!” “我的手!!” 但很快,响起的惨叫声,就表明了锦衣卫的态度。 真是够狠的啊!! 跟随锦衣卫赶来户部的宗织、昌封等一行人,瞧见各处的锦衣卫旗校,没有丝毫的犹豫,动作是极其干脆利落的控制住眼前的人,那一个个是大受震撼。 尽管先前他们已经想过无数种方式,究竟该如何对户部展开行动,但想是一方面,做是一方面。 这点,锦衣卫就没那么多别的了。 管他是谁,只要敢阻挠他们办案的,一律先控制起来再说。 京畿道治下多地发生严重雪灾,在毗邻虞都的京畿一带,都有那般多的灾民聚集了,虞都上下知晓者居然不多。 这在锦衣卫看来,户部就没几个干净的!! 既然是这样,那何须对户部上下客气? “指挥使,户部所辖案牍库悉数查封。” “指挥使,陈坚这厮没在户部!” “指挥使,有人指明陈坚这厮,提前我等一步跑去中书省了。” 而在十数众旗校簇拥下,臧浩挎刀而立,在这期间,庞虎、严政他们,先后朝臧浩跑来禀明情况。 反倒是不知该做些什么的勋卫,一个个都看向臧浩。 尤其是听到陈坚趁乱跑去中书省。 不少人的表情变了。 在人群中站着的徐彬,眉头微皱起来,他能感受到投来的一些注视,陈坚跑去中书省,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对这个人,徐彬也是厌恶至极的。 因为他瞧出此人是个两面三刀之辈。 根本就不像在自家祖父面前表现的那样。 “庞虎!” “在!” 此等态势下,臧浩喝喊一声,叫注意再度聚焦在他们身上。 “这里,就交给你来坐镇了。” 臧浩挎刀而立,盯着庞虎道:“跑一人,老子拿你是问!” “放心吧指挥使!” 庞虎当即喝道:“在衙的人,一个都休想逃走!” “严政!” “在!” 臧浩转身看向严政,“你即刻带人,去把离衙的户部官吏役,不管在何处,全都给本指挥使带回来。” “是!” 严政抱拳喝道。 “王忠……” 在昌封、宗织一行的注视下,臧浩思绪清晰的发号施令,随着一项项命令下达,庞虎、严政他们就各自离去了。 既然是要奉旨严查户部,揪出其中的硕鼠败类,那臧浩就不可能放走一个!! “诸位~” 不知过了多久,在昌封、宗织他们的注视下,臧浩挎刀走来,“可愿随我一道前去中书省,请户部左侍郎陈坚归衙?” 臧浩讲到这里时,目光聚焦在徐彬身上。 很多人都瞧出怎么回事了。 但在这帮勋贵子弟中,不少都对臧浩生出敬佩,还是你猛啊,这是打算直面庆国公、当朝权相徐黜啊。 “就我们去吗?” 此等态势下,韩城看了眼左右,尤其是留意了徐彬的表情,随即对臧浩道。 “我会带一队旗校去。” 臧浩平静道,“要是诸位不想去,待在户部也行。” “去,为何不去!!” 在臧浩话音刚落,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徐彬居然开口道,特别是身旁站着的孙贲等人,都没有想到徐彬会讲这话。 “好,既如此,那即刻去中书省。” 臧浩微微一笑,看了眼徐彬道,“锦衣卫要做的事还有不少。” 言罢,臧浩一甩袍袖,转身朝户部衙署外走去。 不过在臧浩的心底,对徐彬这个人,还真有些刮目相看。 但此刻的臧浩,没有多想这些,他要尽快赶去中书省,陈坚这个人,断然不能叫他跑了。 直觉告诉他,受武库、粮仓亏空一案,爆出来的户部大雷,要不了多久,势必会形成新的大案,而这个陈坚就是关键所在!! …… “除了此事,还有什么瞒着本公!!” 与此同时,在中书省。 徐黜眼神不善的盯着陈坚,厉声道:“你最好什么都讲出来,不然本公也救不了你!!” 此刻的徐黜,心底莫名一慌。 因为他发现,自己先前所知的种种,可能有些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如何能应对这多变时局啊?! 徐黜此前是有十足信心的,可在此刻,他的信心却遭到些许动摇。 外面的局还没破开。 自己的跟脚却先动摇了。 甚至在先前就可能烂掉些。 这还怎么斗?! “没了!” 见徐黜这样,陈坚根本不敢讲出实情,“恩师,学生真的是被冤枉的,学生对您所讲句句属实啊!” 徐黜听到这话,手轻微颤抖起来。 身心俱疲的他,倚着软垫。 他知道,陈坚背着他,干了他不知晓的事。 “你走吧。” 在短暂沉吟刹那后,徐黜伸手对陈坚道,“你的事,本公帮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 徐黜真的失望了。 原本在他的谋划下,陈坚占据很重要的位置,可就在他准备出手推动些变化时,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这一刻。 在徐黜的眼前,浮现出一张面庞。 “恩师!您不能不管学生啊。” 可此刻的陈坚,却情绪激动道:“您要是不管学生的话,那锦衣卫定然会对学生栽赃陷害的……” 内心恐惧不断加持下,陈坚只知道一点,就他先前做的种种,如果真被查出来的话,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今下除了徐黜能救他外,根本就没人能救他了。 “那就给本公如实道来!!” 徐黜突然向前探身,拍案怒道:“这是本公最后一次问你!!” 徐黜的冷眸,叫陈坚心下一惊。 他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学生说,学生说。” “左相国!!锦衣卫指挥使臧浩,奉旨督察户部失察一事,今特来中书省,请户部左侍郎陈坚归衙!!” 而就在陈坚准备说些什么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道喝喊声,而这叫陈坚听到后,立时就心跳加快起来。 左相国署外,在一众旗校簇拥下,臧浩挎刀而立,盯着眼前的衙署。 “居然敢跟左相国抢人?!” “这锦衣卫是想干什么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 “为何要抓陈坚啊。” 而因为臧浩闹出的动静,中书省上下不少官吏役纷纷出来,对聚集的锦衣卫指指点点,而在看到追随的勋卫时,一些人的表情都变了。 这是什么打扮啊? 怎么如此破烂? “指挥使~” 见左相国署内没有动静,一名旗校皱眉上前。 “进。” 臧浩言简意赅道。 “等一下!” 而在此等态势下,徐彬从人群中走出,看向臧浩道。 “怎么?” 臧浩转身看去,盯着徐彬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在道道注视下,徐彬面无表情的上前,“我随你一起进去,但他们不能进去。”讲到这里,徐彬伸手指向宗织他们。 臧浩看了徐彬一眼。 “可以。” 对徐彬说了这句,臧浩便转身朝左相国署走去。 “咱们还进不进?” “进个屁啊,老实站着!” “不是,凭啥他徐彬说不让咱进,就不进啊。” “你要想找揍,那你就走一个。” 而此时的勋卫队伍,此刻却出现嘈杂声,这一幕,被中书省的一些人看到,不少露出耐心寻味的表情。 …… “臧指挥使好大的官威啊!” 正堂内。 倚着软垫的徐黜,看着走进的臧浩,尽管看到徐彬之际,徐黜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那双眼眸看向臧浩。 “抓人,都抓到我中书省了。” “左相国言重了。” 臧浩看了眼跪地的陈坚,随即笑着朝徐黜抬手一礼,“晚辈也是奉旨办差,户部出了桩大事,陛下颁旨,命我锦衣卫严查。” “是吗?” 徐黜眉头微挑,冷冷的盯着臧浩道:“与武库、粮仓亏空一案相关?” 臧浩坦然处之的状态,让徐黜有些不悦。 “今下还不确定。” 臧浩平静道:“需要先查了再说,晚辈知晓左相国忙碌,就不叨扰了,来人啊,把陈坚请回衙去。” “是!” 身后旗校轰然应诺,随即便朝陈坚走去。 “你们休想抓本官!!” 而在此等态势下,陈坚却突然暴起,怒目圆睁的喝喊一声,遂爬起身朝一旁梁柱跑去。 “不好!!” 有人立时脸色微变。 “咻~” 可在此等态势下,只听一道破空声响起,接着堂内便响起陈坚的惨叫声。 “臧浩!!” 徐彬紧攥双拳,怒瞪臧浩喝道。 讲这话时,徐彬担忧的看向自家祖父。 徐黜的脸色阴沉至极。 他那双冷眸,盯着举起手臂的臧浩。 他没想到臧浩敢当着他的面动兵。 “带走!!” 在徐黜的注视下,臧浩对旗校喝道,随即便露出笑意,抬手朝徐黜一礼道:“还请左相国勿怪晚辈无礼,晚辈也是职责所在。” “好,好,好一个职责所在。” 徐黜双眼微眯,盯着臧浩道:“当着本公的面,敢对堂堂朝廷命官动兵戈,你眼里可还有律法所在?” 对徐黜的责问,臧浩浑然不惧。 “跟一些硕鼠败类比起来,晚辈做的这些不算什么。” 迎着徐黜的注视,臧浩神情自若道:“如若左相国要治晚辈的罪,那可向陛下上疏弹劾晚辈!” “若陛下采纳左相国之谏,晚辈自当进狱待审。” 言罢,臧浩抬手一礼,遂转身朝堂外走去,这期间臧浩看了眼徐彬,没有说别的,神情平静的走着。 “啊!!痛煞我也!!” “你们放开本官!” “本官要参你们一本!!” 而被抓住的陈坚,额头冒着汗珠,表情痛苦且狰狞的挣扎着,可在的挣扎,在锦衣卫旗校跟前,显得是那般可笑。 徐黜表情阴沉的盯着眼前一幕。 怒,在心头燃起。 他没有想到,臧浩这帮锦衣卫居然会对他如此无礼,可也是这刹,徐黜的心莫名一颤,因为适才臧浩的眼神,他看的很真切。 那是丝毫不把自己命放在心中的眼神。 “祖父~” 徐彬见自家祖父脸色难看,面露关切的上前道。 可还没走两步,却被徐黜打断了。 “跟他们回去吧。” 徐黜摆摆手道:“有什么话,等回家了再说。” 徐黜知道,他孙儿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此,还是跟着锦衣卫,直觉告诉他,过去他孙儿消失的这些时日,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因为一众勋卫及宗卫消失的缘故,这也导致一些人有所忌惮,继而没有做出太过激的行为,但殊不知这都在楚凌的谋划下。 “孙儿告退。” 在徐黜的注视下,徐彬作揖一礼,随即便转身朝堂外走去。 “收队!!” 而在徐彬出堂那刹,臧浩朗声喝道,徐彬看了眼左右,他明显能察觉到中书省上下,有不一样的改变。 这一刻,徐彬的内心复杂至极。 …… 三合一大章,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一十七章 这就完了? 锦衣卫将户部查封,去各处请户部官吏役归衙,指挥使臧浩更是亲赴中书省,命人抬左侍郎陈坚归衙,这一系列的变故与风波,在极短的时间遍传中枢,遍传虞都,一时间风波再起。 “皇兄,臧浩他们真够有种的。” 是夜。 大兴殿。 楚徽端着碗筷,眉宇间透着兴奋,对吃着晚膳的楚凌道:“您是不知今下的虞都,是怎样说锦衣卫的。” “都说什么了?” 楚凌笑笑,看了眼楚徽道。 “说什么的都有。” 楚徽放下碗筷,向前探探身道:“有说锦衣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户部左侍郎陈坚谁不知是徐黜得意门生,大兴殿一道旨意颁布,即便陈坚躲去中书省,妄想以此逃过一劫,可锦衣卫说抓就抓。” “还有啊,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说在中书省抓陈坚时,左相国徐黜出言威胁臧浩,可人臧浩却丝毫不惧,甚至还当着徐黜的面持弓射击陈坚,说大虞的天是皇帝,吓得徐黜是两股战战。” 楚凌笑着摇起头来。 这就是真实的虞都。 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敢有风吹草动,势必会起新的风波与舆情,为何会这样,楚凌再清楚不过了。 “你是怎样看的?” 楚凌夹起一块糕点,对楚徽讲了句,遂放进嘴里拒绝。 楚徽闻言表情严肃起来。 “臣弟觉得有些人是怕了。” 楚徽正色道:“锦衣卫查封户部,抓户部的人,是因为户部忘了规矩,有人敢在过去以权谋私,徇私舞弊!” “臣弟还知京畿道遭灾一事绝非个例。” “恐中枢有司也有知晓的人,但他们没有挑明,此事就显得耐人寻味了。” “皇兄在此时命锦衣卫如此大张旗鼓,解决以陈坚为首的硕鼠败类是表,但真正想做的是震慑。” “所以你回宗正寺做一些事,也是为了震慑?” 楚凌放下碗筷,笑着对楚徽道。 “皇兄英明啊!” 楚徽咧嘴笑道:“什么事都瞒不住皇兄。” “一点正形都没有。” 楚凌笑骂道:“大小也是大宗正了,今后大虞的王爷,你这副模样要传出去,叫世人怎样看?” “爱怎么看,怎么看。” 楚徽满不在乎道:“在皇兄面前,臣弟连说笑都不成了?” 楚凌笑着摇头。 其实锦衣卫与勋卫一起,干出查封户部这等大事,究竟产生多大影响与震动,楚凌是心知肚明的。 他这位皇弟今夜过来,楚凌也知怎么回事。 “皇兄,有件事您不得不防啊。” 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收敛心神,表情严肃道:“固然说今下的中枢很平静,但虞都内外却不消停,除了这些散布舆情,还有不少人在哄抬粮价。” “此事臣弟从很早就在关注,本想着在合适的时候对皇兄禀明,可出现这种事后,臣弟觉得这是有人刻意为之的。” “人心啊就是这样。” 楚凌撩袍起身,眉宇间透着些许感慨,“这也是为什么,朕叫你放心大胆的去审办逆藩一案的原因。” “因为有很多人盯着朕,盯着朕身边的人,只要敢有任何一处出现纰漏,那他们就会想饿狼一样扑上来。” “皇兄需要臣弟做什么?” 紧随在旁的楚徽,此刻抬头道:“逆藩一案审理到现在,臣弟还真查出不少东西,有些人的心太脏了。” “需要你的时候,朕会说的。” 楚凌停下脚步,看向楚徽道:“现在还没到你出面的地步,一个个既如此想看朕的笑话,那朕却偏不遂他们所愿。” “臣…黄龙,拜见陛下!” “臣…裴国忠,拜见陛下!” “臣…江枫,拜见陛下!” “臣……” 而当楚凌话音刚落之际,殿门处出现一道道身影,以黄龙为首的羽林将校,无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皇弟,朕要借调黄龙几日。” 在楚徽微变的神色下,楚凌负手而立道:“等一些事结束后,再叫他去你身边,继续协办逆藩一案可好?” “臣弟都听皇兄的。” 楚徽忙作揖道。 “嗯。” 楚凌应了声,伸手轻拍楚徽肩膀,随即看向殿门处,语气淡漠道:“都进来吧。” “臣等遵旨!” 伴随着道道喝喊响起,很快黄龙、裴国忠等羽林将校走了进来。 “羽林所辖各校尉部,接下来要做什么,你们都清楚了吧?”看着走进的黄龙一行,楚凌神情自若道。 “禀陛下,清楚!” 黄龙、裴国忠一行难掩激动道。 “从武库、粮仓亏空一案爆出,瞧瞧虞都内外诸坊乱成什么样了。”楚凌眼神凌厉,语气冷漠道。 “朕想着在中枢的那帮大臣,一个个食君禄,就该为君忧,可朕却高估他们了,对这种乱象,不想着怎样去解决,要么给朕装死,要么在暗地里掣肘算计在做事的大臣,要么干脆推波助澜,以此从中牟取暴利。” “好啊,真是太好了,这还真是叫朕看了眼了。”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朕就来解决,名单,朕命人给你们了,一句话,不管是哄抬粮价、布价的,亦或是放贷的,再或是别的,全都给朕悉数逮捕,把他们的家皆给朕抄了!!” “臣等遵旨!!” 黄龙一行当即作揖领命。 果真还有啊!! 楚徽听到这些,脸色微变。 只是这动静,可比锦衣闹得还大啊。 “抓捕的那些人,给朕移交到北军去。”楚凌盯着黄龙一行,“看押的人,羽林抽调,审讯,就交给锦衣负责。” “这件事既然做了,朕不希望在这期间有任何纰漏,此前朕给羽林机会,你们一个个羡慕不已,现在,朕把机会给你们了,是办好,是办砸,就看你们的了。” “是!!” 黄龙、裴国忠一行朗声喝道。 此刻他们的兴奋与激动,皆在楚徽的注视下,没有人比楚徽更明白这种感觉,毕竟在一起朝夕相处的袍泽,都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了,这叫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这滋味太不好受了,现在机会来了,羽林全体势必会全力以赴的。 这会带来什么,楚徽想都不用去想,就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三百一十八章 帝王怒,天地震(1) “锦衣卫可真够狠的,说查封户部就给查封,关键还闹腾的那般大,这就不怕中枢出乱子吗?” “哎,这话可别轻易说。” “我说的是实情啊,户部这等要紧衙署,查封将引起多大麻烦,随便在中枢拉个做官的都清楚。” “这倒是实话,户部查封,国库就拨不了银,这要敢查封个十天半月,中枢各处势必会乱掉的。” “不过锦衣卫查封户部,是真解气啊,京畿道出现那等雪灾,居然没有在中枢传开,这一看就是有猫腻啊。” 承天门上,值守一夜的禁军将士,等待换防的间隙,有些躲在避风处等待袍泽换防,拂晓的寒意是极冷的,不是谁都能忍受住的。 巡视的禁军将校,即便看到也没说什么。 毕竟值了一夜的守,连这点放松时刻都没有,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规矩是规矩。 可规矩终究要靠人来执行,来遵守才行。 “咚,咚~” 在这等氛围下,响起的脚步声传来,起初在承天门上的禁军将士没有太在意,毕竟这个点正值换防之际,可渐渐的,脚步声大了起来,闹出的响动引起不少人警觉,这动静明显不对。 “什么情况?!换个防用不了这么多人吧?” “快去瞧瞧!” “去,叫将军过来!” 当一些禁军将士警惕起来,快步朝内城墙赶去时,有些先行赶到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震惊! 寒风呼啸下。 太极门外。 只见一队队披甲锐士有序集结,汇聚的人源源不断,可各处所列兵阵极其严整,尽管隔了很远,但当见到那一幕幕时,视觉冲击造成的震撼极大! “这是羽林?!” 承天门上的禁军将士中,有人惊呼起来。 今日的羽林看起来与平常没有差别,但在每名羽林所戴头盔上,插着一根赤红羽,却让不少禁军将士感受到不一样。 那赤羽在寒风呼啸下飘动。 似血在涌动一般。 而在赤羽下,那一双双冷眸,让人根本不敢去直视! “如何感觉今日的羽林,跟先前不太一样啊。” “那眼神也太冷了吧。” “这羽林突然集结起来,是准备干什么?” “不是吧,锦衣才干了大事,这羽林也要凑热闹?” “可羽林要抓谁啊!” 在这等氛围下,嘈杂声多了起来,以至很多人都生出猜想,谁都不知羽林要干什么,但谁都知羽林定要干大事。 承天门上晃动的人影,尽收在黄龙、裴国忠、江枫、苗贵等一众羽林将校眼底。 黄龙缓缓转过身,挎刀挺立在原地,扫视眼前集结的羽林各部,他的内心有些激动,他清楚天子为何叫羽林此时出击。 那就是为震慑满朝文武,为震慑宵小之辈! “何为羽林!!” 黄龙的怒吼,此刻响起。 “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出车彭彭,旌旗烈烈。” “天子命我,征战四方!” 振聋发聩的怒吼,在此间回荡开来。 一杆杆旌旗在这怒吼声下竖起。 这迸发出的声威,叫聚在承天门的禁军皆被震住,尽管他们知道,聚集在太极门外的羽林各部,都是没上过战场的青年,可他们迸发出的感觉太强了。 很多上过战场的人,看到这一幕时都感到震撼,这类人是最可怕的,即便没上过战场,更没有杀过人,可要敢给他们机会,那一个个都敢提刀去杀人,哪怕遭遇的敌军再强,他们也敢拿命去换。 因为他们渴望战功!! “公爷,羽林这是要出虞宫啊。”在一处,神情复杂的秦猛,对沉默不言的张恢道:“禁军是否放羽林出宫?眼下可不到宫禁结束的时候啊。” “有旨意,就开。” 张恢平静道:“没有就不开。” “可…” 秦猛欲言又止,但见张恢看来,秦猛识趣的闭上嘴。 锦衣卫大张旗鼓的查封户部,闹出的动静与影响极大,这使得张恢增强了对虞宫各处的巡察。 可是拂晓之际,作为禁军大统领的张恢,刚来承天门一带,还没开始巡察,就出现这等事了,张恢就知一点,天子的后招来了。 也是。 户部太关紧了,如果仅以锦衣查封结束,一旦叫中枢的一些人,知晓没有后续了,那肯定是会做些什么的。 比如叫虞都内外进一步生乱。 可偏偏户部被查封,是因为京畿道遭灾一事,若真是这样乱了,那局势就可能失控,所以后续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出车彭彭,旌旗烈烈。” “天子命我,征战四方!” 在道道喝喊下,集结于太极门外的羽林出动,很快,承天门这边就闹腾起来,昨夜当值的承天门守将,此刻跑来见张恢。 “公爷!羽林来人,让宫禁打开。” 在张恢的注视下,那人有些紧张道。 “有旨意没?” 张恢表情自若道。 “有倒是有。” 那人喉结上下蠕动,“只是眼下不到宫禁……” “陛下的旨意,你想忤逆?” 张恢语气平静道。 “不,不,末将不敢!” 那人听后,立时慌张起来,当即抱拳道:“末将这就命人去开承天门!” “记得核准!!” 张恢皱眉斥道:“该有的一项不能少。” “是。” 那人当即应道,随即在张恢注视下,忙朝一处跑去。 看来陛下的决断,已经影响到很多人了啊。 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张恢脸上没有太大变化,但心底却生出感慨,张恢已经猜到羽林出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张恢却没有多想别的。 今下的张恢,在思量一件事。 禁军的有些人,也该剔除掉了。 别看禁军现在严守军规,但张恢却很清楚,在禁军之中,特别是将校间,其实有一些人是有问题的。 过去没有动,是因为他们守规矩,既然是这样,张恢也就没有做出格的事,但现在却不一样了,虞宫要换天地了,那么一个更干净的禁军,就成了紧迫之事,这也是天子用一桩桩事在无声敲打的。 干净的北军。 干净的羽林。 干净的锦衣。 难道禁军能不变吗? 第三百一十九章 帝王怒,天地震(2) 在政治与权力的博弈及争斗下,实力永远排在首位,尤其是涉及到话语权与主导权这方面,想叫政敌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出手,想叫各方紧密按你所想来办,在必要的时候,坚决展示肌肉,是极其有必要的。 但如何展示,就极其考验政治智慧了。 为了让锦衣、羽林尽情展示,以达到政治震慑的作用,早在武库、粮仓亏空被引爆后,楚凌就在紧锣密鼓的谋划了。 作为大虞皇帝,针对任何局面都不能只有三板斧,这要是打完了,却没有达到既定成效,很容易就会被人抓住短板反击! 君权与臣权之争本就激烈,更何况楚凌是处在重聚分散皇权的境遇,那么做任何事情前,都要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更远,以此在该进取,摘取胜利果实,推动大局变动下,必须要有后手才行。 虞都令府。 “大人,虞都内外诸坊很多地方,特别是在市坊出现哄抢之事,这到底该如何处置啊?”一人面露焦急,看着沉默不言的邵冰道。 “南北两军所辖巡察、缉捕等处,的确能在职责内展开镇压与逮捕,可今下的情况明显不是这样啊。” “是啊大人。” 另一人紧随其后道:“锦衣卫的人把户部给查封了,这事闹的太大了,以至京畿道遭灾一事遍传虞都。” “百姓遇到这种事,肯定是要抢购粮食的。” “可偏偏在很多地方,商坊、商行、商号都开始限购粮食,一方面是极强的购买需求,一方面是极强的哄抬现状,这难题都甩给虞都令府了。” 此言讲出后,令堂内气氛微妙起来。 聚集的那帮官吏,无不是忧心忡忡。 这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虞都令一职,在大虞中枢是极特殊的,权力不小,可却身处虞都,做起事来明显有种种考虑与顾忌,这与在地方完全不同,只要中枢有任何风吹草动,虞都令就必首当其冲,虞都令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底下的人了。 邵冰的眉头紧皱,堂内众人是何反应,那皆在他眼底下。 对户部被查封一事,邵冰初闻时是震惊的,但也感到极其解气,毕竟户部被陈坚掌控以来,做的很多事都令人极其看不惯。 正如京畿道遭灾一事。 可有这种情绪变化,不代表邵冰的处境就好了,相反他的处境更艰难了,现在的虞都明显就是一摞干柴,敢有任何火星出现,势必会燃起熊熊大火的。 “大人!!羽林来人了!!” 而在邵冰思虑着,该如何解决当前乱象时,一道身影匆匆跑进堂内,讲出的话,却叫不少人惊疑起来。 什么情况? 羽林来虞都令府干什么? 总不能要查封虞都令府吧? 受先前卫尉寺被查封,户部被查封的影响,使得一些人心中难免有应激反应,只要听到与天子有关的,那难免会浮想联翩。 在此等态势下,披甲挎刀的黄龙走进堂内,在他身后跟着几名羽林,而见到黄龙的那刹,不少人的脸色微变。 对这些人的反应,黄龙丝毫没有在意。 而是迎着邵冰的注视,昂首朝前走去。 “羽林,黄龙,见过邵大人。” 走到邵冰跟前,黄龙不卑不亢的抬手一礼,看向邵冰道。 “不知将军来我虞都令府何事?” 邵冰撩袍起身,抬手向黄龙还礼,开口询问道。 别看黄龙很年轻,但邵冰却不敢小觑。 不说别的。 单单是锦衣卫先后鼓捣的事,就叫一些人不敢小觑这帮年轻人了,他们是遇到事真敢上,不带一丝犹豫的。 “今奉陛下旨意~” 在道道注视下,黄龙语气平静道。 而此言一出,叫不少人都微微低首。 邵冰更是撩袍朝黄龙走来。 “羽林全体出动,对虞都内外诸坊肆意哄抬粮、布等价,恶意放贷,欺行霸市,逼良为娼,散布谣言以搅动是非等奸佞败类展开集中抓捕!” 迎着邵冰的注视,黄龙语气铿锵道:“为确保此事做好,叫虞都内外百姓安心,本将此来虞都令府是想请邵大人出面,以虞都令府的名义对外颁布公文,言明羽林出动究竟是为何事,以避免宵小之辈趁乱搅动是非。” 一言激起千层浪!! 邵冰底下的那帮官吏,无不是震惊的抬头看向黄龙,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全抓?” 邵冰盯着黄龙道。 “当然。” 黄龙言简意赅道。 “可抓的过来吗?” 黄龙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嘟囔了一句。 黄龙听的真切,转身看了过去,这叫不少人都低下了头,而嘟囔此言的人,更是紧张起来。 过去经历了什么,没有比虞都令府上下更清楚的了,可问题是有些人能抓,可有些人不能抓啊。 一抓,乱子就更大了。 说到底,光抓表面这些人,没用啊。 “那诸位可以拭目以待。” 感受到众人变化的黄龙,没有丝毫的恼怒,反平静的说道:“羽林既然出动了,就没有抓不到的人。” “公文,本官可以出,就以虞都令府的名义张贴。” 见黄龙如此,邵冰语气低沉道:“对以上种种破坏虞都安稳的群体,本官也相信羽林既然出动,肯定是能悉数逮捕的。” “但是有一点,本官想问问将军。” 讲到这里,邵冰表情格外严肃。 “邵大人请讲。” 迎着邵冰的注视,黄龙平静道。 “人抓完了,被哄抬的粮、布等价该如何压下来?被搅动的人心该如何安抚?”邵冰极其理智道。 如果事情真那样简单,他邵冰早就这样干了。 可问题不是啊。 今下虞都内外诸坊有此乱象,根子就出现在中枢啊。 “这些要解决不了,那虞都就安稳不了。”邵冰继续道:“更何况京畿道遭灾一事,今下已在虞都传开了,人心是极难安抚的。” “这点邵大人无需担忧。” 此等态势下,黄龙微微一笑道:“羽林可不止是逮捕,还要抄家,这些赃产会拿出来打压被哄抬的诸价。” “再者言,此事既是陛下颁旨,邵大人觉得陛下会考虑不到这些?会只把希望寄托在羽林抄家一事上?” 玩这么狠啊!! 听到这话的众人,此刻无不生出惊意,难以置信的看向黄龙,既然羽林说要抄家,那肯定是敢干出来的。 但这样会造成什么后果,就不是谁能承受的。 可相较于这帮人,邵冰想的却不一样,他在想天子到底还留有什么后手,以至在此等动荡局势下,让羽林做这等过激之事,如果这解决不好的话,虞都是要出大问题的。 “邵大人可还有疑问?” 见邵冰不言,黄龙保持笑意道。 “没,没了。” 邵冰听后,当即说道。 “既如此,就辛苦邵大人,写一份公文命底下人誊抄张贴吧。”黄龙伸出手,对邵冰平静道。 “好。” 邵冰点点头道。 今下这等局面,他这位虞都令除了奉旨行事,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更何况在很早之前,长乐宫就派人来言明一事了。 对于邵冰而言,他要做的事,先前没有机会做成,但现在有机会做了,那他肯定是不会犹豫的! 相较于后续可能出现的打击报复,邵冰更想看到虞都能够尽快恢复安稳,而不叫虞都百姓受到伤害! …… 三更毕,求催更,求五星好评! 第三百二十章 帝王怒,天地震(3) “抢啊!!这帮畜生的眼里只有钱,他们才不会顾咱们死活!!” “跟他们拼了!与其饿死,倒不如做个饱死鬼!!” “快他娘的去叫人!别叫这帮暴民抢了咱的铺面!” “打死他们,出了事老子负责!!” 虞都·利人坊。 康家粮行。 混乱的场面,让这家占地不小的粮行,不复以往的热闹,打斗的人群,散落的粮食,足以体现今下虞都内外的紧张局势。 从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引爆,虞都内外诸坊的粮、布等价就持续走高,而受中枢不少变故影响,这种趋势就愈发明显。 起初还有不少人,关注中枢走向呢,又是皇帝归宫,又是逆藩自裁,又是北军整饬,又是锦衣卫……可渐渐的,很多人都不关心了。 他们的钱,连买一家所需都不够。 肚子填不饱了。 衣服穿不暖了。 这种处境之下,谁还有心思管这些? “快!快!把铺面关了!” “一个个都别干傻事啊!” “都傻站着作甚,快抄家伙啊!” 康家粮行闹出的动静,很快就叫不少粮行、粮号察觉到不对劲儿,那些管事震惊的发现,围聚在他们各自店前的人群,眼神一个个全都变了。 既然买不到,那就抢吧!! 反正横竖都是死,先抢了再说!! 这条专卖粮食的商街,弥漫着一股特殊氛围。 “快点!!” “跟上!!” “哒哒~” 而在此等微妙境遇下,自远处传来的喝喊与声响,叫一些人下意识看去,就见寒风下,一支浩荡的队伍速度极快的奔行。 寒风下的那支队伍,随风飘动的赤羽格外夺人眼球。 这让不少饥肠辘辘的人,在见到这一幕时面露恐惧,这条商街乱做一团,不少人认为这是抓他们的。 反观那些粮行、粮号的管事、伙计无不暗松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很快一些人就嚣张起来。 “谁敢抢老子的粮,也不瞧瞧这是谁家的产业,你们这帮贱民真是找死!!” “哈哈,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官爷,快!把他们都抓起来!!” 因为这些人的叫嚣,让本就混乱的商街,此刻变得更加混乱了。 “弹压!!” 领兵的裴国忠,瞧见眼前这种乱象,眸中掠过一道寒芒,立时对身后羽林骑喝道,“把叫嚣的那帮人,全都射杀!!” “是!” 百余众羽林骑立轰然应诺,随即便纵马飞驰,朝前驰骋起来。 “老五!!” 而盯着这帮袍泽驰骋,裴国忠朗声喝道:“领着你的人,给老子把守好此处,莫要放走一名贼人!!” “放心吧校尉。” 一青年立时喝道,“跑不了一人!” “余下!!” 裴国忠缓缓抽出战刀,掷地有声的喝喊:“结阵前行,莫伤无辜,把这帮搅动是非的硕鼠败类,全给老子抓起来,查抄他们的粮行、粮号!!” “是!!” 振聋发聩的怒吼此刻响起。 而当裴国忠发号施令之际,最先冲出的那帮羽林骑,凭借精湛骑术,不断躲避逃窜的人群。 “羽林奉旨查抄不法粮商,所有人都待在原地,敢有乱动者就地格杀!!” 在他们纵马驰骋喝喊之际,不时有人弯弓拉箭,朝那些站于店铺前,叫嚣的不法之徒射杀。 “啊!!” 如此混乱的场面下,一些惨叫声响起,纵马驰骋的羽林骑,看都不看那些被他们射杀的人是否死掉,就纵马向前驰骋继续喝喊着,可对混乱的人群,还有各家粮行、粮号出来的人,这震慑实在太大了。 每有箭矢出现,必有惨叫响起。 而惨叫过后,则有人倒在血泊下。 “杀人了!!!” 相较于那些混乱的人群,更震惊与恐惧的,实际上是那些粮行、粮号的人,因为这些过来的军队,杀的居然不是抢粮的暴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不少粮行、粮号的管事与伙计,无不惊恐的朝自家店铺涌进,一些反应快的,更是把店门给关住了。 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羽林奉旨查抄不法粮商,所有人都待在原地,敢有乱动者就地格杀!!” 可相较于这些群体的惊恐,由裴国忠所领羽林,步伐整齐的前行,刀盾兵在前,长抢手位两侧,弓弩手居中……一支组织严密的兵阵徐徐向前推进,这期间不断有喝喊响起,且在这一过程中,不时有羽林脱离本阵,列于商街两侧警惕。 “别杀我!我没有抢粮!!” “别杀我!!” 而在裴国忠所领羽林,不断向前推进之际,本混乱的人潮,一些胆小的人,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上。 自始至终,羽林没有对这些人下手。 甚至逼近他们时,在兵阵之中,有刀盾手从兵阵里冲出,将这些人迅速拉到两侧,此举叫这些人都吓坏了。 无不恐慌的挣扎。 “别杀我!!” “别杀我!!” 尽管这些人奋力挣扎,但他们却无法挣脱羽林。 “都老实待着!!” “嚎什么!!” “杀的不是你们!!” “闭嘴!!” 拖拽这帮人的羽林,皱眉斥责之际,还不忘去拉别的人,以确保本阵能平稳向前推进,整部的配合极其严密。 乱,在此刻逐步消散。 在裴国忠所部前推之际,那帮惊魂未定的人,此刻都惊疑的坐在地上,他们居然没有被杀?! 这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 “离开此地!!” “快!!” 而在很多人震惊之际,从本阵中分出的羽林,盯着眼前这帮人,厉声喝喊,而这叫不少人都身如筛糠的挣扎站起。 可仍有一些人,不管怎样挣扎,就是站不起来。 “你怕个屁啊,快起来。” 一些羽林见状,在对身边袍泽示意后,便弯腰去拉这些惧怕的人,这反倒叫那些人更怕了。 “给老子赶紧滚!!” 而对于这些人,去搀扶的羽林,无不瞪眼喝喊,不是这些羽林想这样,实则是今下的境遇,除了如此,没有更好的法子。 这一骂,反倒叫那些人能起来了。 一个个发了疯一般朝商街口跑去。 呼哧~ 这些人跑的很快。 镇守在街口的羽林,无不漠然的站着,不过在他们之中,那些持弓弩的羽林,本能的下移些许,避免伤害到这些无辜的人。 “羽林!!!” “破店!!” 而在此等态势下,裴国忠的怒吼响起,肃杀之意弥漫此间,得裴国忠号令的羽林,其中的刀盾兵,无不集结于各店外。 在适才的动乱下,这条商街的粮行、粮号无一例外全都闭店了。 “杀!!” “杀!!” 在道道怒吼下,那帮分处不同店铺前的刀盾手,无不是面露凶狠,怒吼着便持包铁大盾,朝眼前脆弱的门板冲撞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或以站姿,或以跪姿举起强弓劲弩的羽林,无不警觉的直视前方,各店前的羽林或许不多,但流露出的煞气却很足。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杀咱们的。” “这是查抄这帮畜生的?” “我刚才听到,好像是羽林!” “难道是皇帝颁诏?” 而在此时,从商街逃出的人群,不少听到这等动静,惊魂未定的聚在一起,嘈杂声便在此刻响起。 “都散了,都散了。” 负责镇守街口的羽林中,有几人脱离本阵,对眼前这帮人挥手示意,“抓紧时间回家去,这几日少出门,家里缺粮的,到所在坊去领救济粮!!” 这一驱散,让不少人立时就走了。 可这些羽林讲的话,让他们心里充满震撼。 “都散了!!最近几日少出门,谁家要是缺粮了,就去本坊去领救济粮,这是陛下颁发给你们的。” 而走了没多久,又一处商街口,聚集的不少人群,对眼前发生的种种指指点点,一些羽林讲的话,让这些过来的人都惊住了。 居然不止他们所在的那个商街是这样!! 居然还有!! “大人,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是啊大人!” “陛下这是要严惩奸商了是吧!” 在这些人惊疑之际,在该处街口扎堆的人群中,一些胆子大的人,在人群中对眼前羽林说道。 “不该问的别问!!” 为首那名羽林听后,板着脸道:“真有想了解的,就去看虞都令府张贴的告示,现在即刻离开此地!” 羽林出动是抓人,杀人,查抄的,今下虞都的不少地方都有羽林的踪影,但负责维稳的却是虞都令府。 这一切都在楚凌掌控下。 处置动乱,的确要靠军队来弹压,特别是对不法之徒,就更应该如此强硬。 但是对安抚民心,稳定秩序,还是需官府出面才行。 既然邵冰这个人,是值得信赖的直臣,那楚凌不介意在这场风波下,叫虞都令府能恢复公信力。 毕竟先前的动荡下,虽说虞都令府出力不少,可局势却愈发紧张,这使不少人都对虞都令府生出失望。 在楚凌看来,军队作为暴力武装,只能在特定的时期下动用,在承平时期还需是官府来介入最好,今后的大虞是有很多地方需要动用军队,但是这绝不代表楚凌会允许军队凌驾一切之上,那就让大虞从一个极端迈向另一个极端,这断不是楚凌所想要的。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上林 羽林奉诏在虞都内外诸坊展开抓捕,将这一前后哄抬诸价的奸商,肆意放贷、逼良为娼、欺行霸市、散布谣言的奸佞等逐一抓获,甚至为避免有人趁乱出逃,还派有人手进驻内外诸门严守,闹出的动静让朝野哗然。 锦衣奉诏查封户部,所折腾出的风波尚未平息,不少人都想趁势做些什么,可让谁都万没有想到啊,天子居然敢这样做。 难道天子就不怕虞都生乱吗? 这是很多人都在想的事情。 “陛下果真是没有看错人啊。” 相较于一日三变的虞都内外诸坊,彼时距虞都有段距离的上林苑,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上林军驻所。 孙斌盯着所持密报,神情带有复杂道:“今下虞都出现此等风波,弹劾与规谏奏疏,甚至是死谏都是很正常的,毕竟想趁乱搅局的,怎会允许局就被这样破掉。” “更别提其中想从中牟利的家伙!” “锦衣、羽林先后出动,是可以不顾任何人情世故,将坑害大虞社稷的硕鼠败类,悉数逮捕起来。” “但被逮捕的这些,仅是与现下要查的息息相关,这难免会刺激到其他人,而在这等境遇下,平国公能够站出来,尊奉陛下旨意开辟营校驻地,让羽林所逮一应奸佞,关押到北军所辖驻地,这可不是轻易就能下的决断啊。” “辰阳侯说的没错。” 坐着的赵贯撩撩袍袖,表情自若道:“陛下当初在离开上林苑,摆驾归宫之际,就说过中枢也好,虞都也罢,就是一座大型狩猎场,这里的凶险无人知晓,敢有任何的松懈,就会有威胁逼近!” “平国公固然镇压了逆藩叛乱,但明里暗里盯着他的人可不少,毕竟平国公这一上位,将北军执掌在手,可触碰到太多人的利益。” “老话讲的好,断人钱财犹如弑人父母,何况今下的大虞,抱团取暖之风何其严重。” “而锦衣、羽林干的事情,就更加的惊世骇俗了,这要是处置不当的话,大虞好不容易安稳的局面,极有可能就会被打破。” “是啊。” 孙斌感慨一声,随即将所持密报放下,双眼微眯道:“也该到上林军出动的时候了,总不能只叫这些小辈在前顶着!” “辰阳侯,您可要想好了。” 赵贯眉头微挑,看向孙斌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陛下说了,要是辰阳侯觉得为难,此事可以不做,毕竟……” “作为大虞臣子,我孙斌所拥一切,皆是大虞所赐!!” 在赵贯的注视下,孙斌猛然起身,掷地有声道:“今下出这等大事,京畿道乃大虞腹心所在,可却遭此大灾,中枢知晓者寥寥!!” “那帮贪官污吏该杀!!” “如果不将他们全抓起来,那京畿道势必要出大乱的,陛下体恤我,但作为臣子,却不能知难而退!” “此事可不比锦衣、羽林在虞都做的事情,辰阳侯还是想清楚再做决断。”赵贯见状,起身对孙斌道。 “虞都固然很大,可终究比不了京畿道,上林军数万兵马,撒到京畿道所辖诸府各县去,哪怕有不少受灾较轻,可一旦要追查京畿道遭灾一案,这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中枢的。” “地方的。” “咱家绝非质疑辰阳侯的能力,只是这件事真要做了,势必会叫您身处旋涡之下,而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您……” “数万上林军足以了!” 孙斌摆手打断道:“本侯这几年待在上林苑,早就有些手痒了,此前看着韩青他们在各地征战,本侯都快忘了,当初在南疆时杀敌是什么滋味了。” “杀外敌也是杀,杀内贼也是杀。” “烦请赵公公,派人给陛下递句话,京畿道要乱了,砍我孙斌脑袋!!” “辰阳侯放心,咱家一定会派人递到御前的。” 赵贯听后当即表态道,随即在孙斌注视下,从怀里掏出一块虎符,而当见到那块虎符时,孙斌脸色微变。 “有上谕!!” 孙斌立时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孙卿此出上林,领兵横扫京畿道贪官污吏,把该杀的全都杀了,朕知此事干系重大,故叫在上林的那帮羽林少郎,还有巾帼,一并交由你调遣,上林杀贪官污吏,羽林、巾帼负责收拢灾民,救治灾民!” “臣领旨!!” 随着赵贯话音落下,孙斌行礼喝道。 “辰阳侯请起。” 赵贯此刻上前,伸手搀扶孙斌,在孙斌起身之际,随将所持虎符递于孙斌,在拿那枚虎符时,孙斌露出复杂之色。 此等特殊境遇下,天子将这枚能够调动上林苑所驻羽林、巾帼的虎符给了他,这是何等的信赖啊。 想到这里,孙斌紧攥虎符。 “辰阳侯,横扫京畿道贪官污吏一事,您只管放心去做。” 赵贯见状,开口道:“负责赈灾的一应所需,您无需过多操心,陛下都已安排妥当,到时羽林、巾帼在京畿道各地所筹赈灾大营筹建之际,会有人去跟他们对接的。” 果然还有后手!! 孙斌听到这,心底生出感慨。 在过去三载,他可是常伴在天子身边的,当虞都的那帮人,一个个都在做各种事时,早就把在上林苑的天子忽略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天子是在上林苑不假,但这并不代表天子没出过上林苑,天子去的地方,做的事情,可比他们要想的多太多了。 “那解决完贪官污吏呢?” 想到这里,孙斌开口道。 “陛下说了,暂叫上林军各部负责震慑,待中枢一些事明确,空缺的这批职官,会有人去顶替的。” 赵贯不假思索道:“还有这期间凡是与贪官污吏有牵扯的群体,也一律逮捕查抄,天子要叫京畿道自此变天,不再被黑暗所笼罩!!” “好。” 孙斌重重点头道。 如此牵扯重大的事,即便是孙斌做起来都有些吃力,但在他心里已经想好,要如何来进行统筹与斡旋了。 作为大虞勋贵,孙斌曾经可在南疆立下过赫赫战功,也叫不少人忌惮,这把刀入鞘的时间长了,也该到了出鞘的时候! 第三百二十二章 凡人歌(1) “唉…也不知那帮小崽子,一个个跟着陛下在虞都待的如何了,这年都过去了,也不知回来一趟。” “你他娘的想屁呢,陛下不摆驾归上林苑,你觉得羽林能擅离职守吗?你当是你家啊,想进就进,想走就走?” “去你娘的,你家才想进就进,想走就走,老子这不是想那帮小崽子了,操练他们的时候,那叫一个气啊,可一个个都走了,还真有些想,你们说,老子是不是有点贱啊。” “哈哈,就是贱!!” “什么贱啊,他们那岁数,跟咱子侄差不多大,虞都是那样好待的?他们这年岁,就不该承受这些啊。” “那要照你这样说,陛下也不该承受呗?” “老子可没这样讲,你他娘的少给老子挖坑……” 上林苑,某处驻所。 一处营房内。 躺着的十几名壮汉,没有丝毫困意的聊着,作为上林军的一员,他们早就今下的这种生活了。 很平淡。 很枯燥。 尽管每天都要操练,还要定期抽调去操练羽林,虽说重复着去过每一天,也很渴望能建功立业,但是在大虞哪有那么多的仗,必须要出动他们啊。 “老鼻涕,你他娘的换煤球没?”本闲聊的一行,突然有一人骂道:“老子咋觉得这屋子里不暖和了。” “艹!光顾着跟你们聊了,把这事儿给忘了!”一人猛然坐起身,瞪眼道:“老子这都脱光了,这他娘的出去,不是遭罪嘛!!” “抓紧去,你还能干点啥事!” “你现在不换,老子们这一夜都睡不踏实。” “抓紧去。” 老鼻涕的话,引得不少人咒骂。 “不过真说起来,陛下的奇思妙想还挺多的。” 一人翻了翻身,裹紧所盖棉被,咧嘴笑道:“就不说那些军械了,咱就说煤炉,还有那黑石,你说先前咋就没有人想到啊,把黑石碾碎了,往里面添点土,几块烧一夜,暖暖和和的。” “谁说不是啊。” 另一人嘴角微扬道:“造这煤炉还每个都配烟囱了,说是排毒气的,老子现在还能记得,神弓营的有帮傻子,不知咋了,把烟囱给撞掉了,没有安回去,要不是巡夜的察觉到不对,那帮傻子全死了。” “哈哈!!!” 爽朗的笑声回荡此间。 “笑个屁!!都快滚起来!!” 而在此时,披着棉被的老鼻涕,匆匆从外跑了进来,丢掉所披棉被,就朝自己的床榻跑去。 “咚咚咚!!!” 急促的擂鼓声此刻响起,叫原本有说有笑的众人,此时无不猛然坐起身,动作迅速的穿戴起来。 “艹!什么情况啊,这咋突然紧急集合了。” “不清楚啊,该不是辰阳侯想.操练咱们吧。” “咋感觉不太对啊。” “都他娘的少说几句,抓紧穿戴!!” 乱作一团的营房内,一名名上林军锐士穿戴之际,各种声响不绝,而在此同时,该处驻所的各处营房都是这般。 夜幕之下,上林苑不少地方亮起火光。 擂鼓声在各处响起。 一股紧张的氛围开始蔓延。 “上林骑集结!” “车营兵集结!” “神弓营集结!” “天弩营……” 彼时在上林监所在,一名名武阉表情严肃,跑进堂内向坐于主位的赵贯通报,赵贯神情自若的听着。 但心底却生出感慨。 这帮虎狼之兵,依旧与最初时一样啊。 自孙斌接任上林军大统领,在上林苑的这支军队,也才真正有了主心骨,这也使得上林军不一样了。 “咚咚!” 本急促的擂鼓声,在此刻骤然停下后,赵贯撩袍起身,快步朝堂外走去,一众武阉见状无不跟着出去。 “过了今夜,不止是中枢,亦或是地方,都将再度知晓辰阳侯孙斌之威,更将知晓上林军之威!” 赵贯的话响起,叫左右武阉无不露出各异神色,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但他们却知道一点,如此大规模的调动上林军,甚至在上林苑的羽林、巾帼不论多大,凡是十二岁以上的都被调动了,这除了奉天子旨意外,再无一人敢这样做。 “以上林监的名义,给留驻上林苑各部传令。” 在此等态势下,赵贯眼神凌厉道:“自即日起,上林苑全面戒严,任何敢靠近上林苑者,就地格杀!!” “是。” 一众武阉纷纷作揖应道。 雪无声下了起来。 寒风刺骨。 在上林苑所辖一众校场,聚集着成群结队的锐士,除了风声、呼吸声、马鸣声以外,再没有别的声响。 聚集在这些校场的锐士,无不清楚一点,这是出大事了啊,不然绝不会这样啊。 今下,上林军所辖各部主将,全都跑去上林军帅帐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 “怎么没见侯爷啊。” “该不会是虞都出啥状况了吧?” “不可能吧!” 上林军所辖各部,羽林、巾帼皆不知发生了什么,同样的,这帮军中的高级将校,一个个也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自楚凌摆驾归宫,上林苑就与外界断了联系。 外界的人,不知上林苑有什么。 上林苑的人,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这是楚凌对孙斌的最后考验。 一道无声的考验。 不然楚凌也不会将那块虎符交给孙斌。 “大统领到!!” 随着一道喝喊响起,帐内众将无不闭嘴,在道道行礼声下,披甲挎刀的孙斌昂首走进帅帐。 真出大事了!! 仅是在这一刹,瞧见孙斌如此打扮的众将,有一个算一个,无不在心中惊呼起来,他们下意识想到的是虞都!! “陛下有旨!” 站于帅案前的孙斌,扫视帐内众将,语气铿锵道:“京畿道遭遇雪灾,然京畿道却有大批贪官污吏,与中枢奸佞乱臣狼狈为奸,致使京畿道治下大批灾民流离失所,今特命上林军,留驻羽林、巾帼一起出动。” 对虞都发生的种种,孙斌没有去讲,既然他领的旨意是涉及京畿道遭灾一案的,那把任务明确才是重中之重,至于虞都怎样,天子没有强调什么,那孙斌就知道天子肯定会解决好的。 “京畿道遭灾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草他娘的,居然有这种事!” 而随着孙斌讲明,聚在帐内的众将,不少都义愤填膺起来,这种事他们事先毫不知情,今下如此动静,叫他们集结起来,那灾情肯定不简单。 “都闭嘴!!” 见到此幕,孙斌厉声喝道:“接下来分派任务,在陛下没有派人接管京畿道所辖各府县前,本侯与你们要确保京畿道不出乱子,一句话,京畿道敢有一处出现骚乱,那就严惩不贷!!” “是!!” 众将轰然应诺道。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二十三章 凡人歌(2) “啊!!饶了我吧!” “我招!我招!” “你们这帮酷吏!有本事打死本官!” “你们等着,本官出去了,定叫你们好看!!”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交替在锦衣卫衙署响起,紧张压抑的氛围笼罩此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血腥味,置身于这等氛围下,令人觉得头皮发麻,本能的想要逃离此处。 “快点,把这摞卷宗搬走!” “预审的人呢,快来!你们要的卷宗整理好了。” “统计的,抓紧过来,这有几份卷宗要核准!” 而与此等动静下,还夹杂各种声响,或穿飞鱼服,或穿亲军服的锦衣,一个个表情凝重的进出各处。 在锦衣卫的一处,却有一帮格格不入的群体,他们或蹲,或站,或靠…一个个神情各异的盯看着。 寒风呼啸。 蹲在地上的昌封,感受到一股寒意,下意识打个寒颤,遂道:“本以为锦衣卫就够过种的了,瞧瞧,这户部的官吏凡是有问题的,都从查封的户部移押回锦衣卫衙署,说打就打,一点都不犹豫的。” “这可是户部啊,管着大虞钱袋子的衙署啊。” “他娘的,就不说地方上来户部,一个个是啥求模样了,就说中枢别的有司,有多少去户部公干,不是陪着笑脸的。” “可现在呢?啧啧,还真是叫我开了眼了,原来这户部的官吏,哪怕是役,想捞取点什么,竟然这样简单。” 昌封的话叫聚在左右的宗织、李斌、董衡、上官秀、韩城、孙贲、徐彬等一众勋贵子弟,无不流露出各异神色。 甚至有些则看向进出的锦衣卫。 那眼神复杂至极。 “你铺垫这么多,想说的不止锦衣吧?”双手环于胸前的宗织,低头瞅了眼昌封,眉头微挑道。 “是啊!” 昌封猛然起身,看向宗织他们,伸手道:“羽林更他娘的过种,自武库、粮仓亏空引爆以来,虞都出现多少乱象,有多少贪婪之辈想趁乱牟利,这么久过去了,却没有一处衙署真的去管,更没有一人去发声。” “可他们呢,奉旨出动,就玩的那般大。” “只要是趁乱牟利的,别管是哄抬粮、布等价的,亦或是恶意放贷的,再或是逼良为娼的,甚至是别的,娘的,他们连问都不问,管背后是谁撑腰,只要碰见,全他娘的给抓起来了。” “谁要敢反抗,说杀就杀,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抓住的人,成群结队的押去北军,还叫锦衣抽调人手,去审这帮家伙,要与锦衣所查有牵连的,全移押到锦衣卫衙署,至于别的,则暂押在北军那边。” “这还不算晚啊,抓完一批人后,那帮家伙又去抓别的,关键还查抄不少家,这事儿啊,我他娘的也就敢想想,可他们是真敢做啊。” 昌封是越说越激动。 聚在此的勋贵子弟,有一个算一个,无不露出复杂神色,甚至在这其中,还有一些人的表情略显不自然。 “跟锦衣、羽林干的事比起来,我都觉得自己真废物啊。”上官秀有些感慨道:“陛下叫我等跟锦衣一起,去查这户部,可这前后咱都干啥了?” “就跟着人来回走走。” 董衡轻叹道:“想帮忙吧,却不知从何帮起,不是,这帮家伙当初在上林苑时,也没有这样过啊,怎么离开上林苑,一个个都这般能独当一面了。”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了。” 李斌倚着梁柱,看了眼进出的锦衣卫,言语间带有唏嘘道:“锦衣也好,羽林也罢,他们是真将陛下所赐荣耀,放在心里去守护,任何人都不能践踏他们所守荣耀。” “所以不管遇到多难的事,多棘手的事,哪怕顶着巨大压力,他们也断不会退后一步,他们必须要前行,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这就是为什么锦衣也好,羽林也罢,不去做事还好,一旦领旨做事,那就跟狼一样涌上去。” 李斌的话,叫此间气氛微变。 对于这帮勋贵子弟而言,其实在他们之中,有不少在过去并不理解羽林,还有从中分出组建的锦衣,为何是那种状态,可现在经历一些事,尤其是跟着锦衣去经历,这叫他们开始理解了。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人与人是不同的。 有些人,自娘胎里就处在一个高度下,一个芸芸众生拼搏一生,都不可能触碰到的高度,但有些人,出生就处在最底层,经历的都完全不一样,又如何能想的一样? “那勋卫呢?” 在这等氛围下,昌封皱眉道:“咱们也有荣耀啊,难道咱们遇到事,就只能指着别人去做事?” “这可不是勋卫该有的!!” 讲到这里,昌封转身朝一处走去。 “哎,你去哪儿!?” 宗织见状,看向昌封背影道。 “回府。” 在道道注视下,昌封喝道:“锦衣卫查户部贪腐,羽林逮魑魅魍魉,可京畿各地遭灾的百姓,还他娘的连口饱饭都没有,我回府看能做点什么。” “等着我,我也回去。” 宗织不假思索,看了眼左右,对昌封道:“保国公府有粮,我跟你一起去见我祖父,看能拿出多少。” “快点!” 昌封回了句,没有再说别的。 “走?” 董衡见到此幕,看向李斌。 “走。” 李斌言简意赅道。 “等等我,我也回去。” 上官秀见状,对二人道,随即看向韩城道:“你回不回?” “回。” 韩城点头道:“我去北军一趟。” 这几人如此,叫余下一众勋贵子弟,无不露出各异神色。 “回不回?” “这事儿,我也不做主啊。” “接济京畿灾民,这要多少钱粮啊,咱拿的那点恐杯水车薪啊。” “唉,我现在连家都不敢回。” 在种种议论声下,一直沉默的徐彬,冷着脸转身要走。 走到孙贲眼前时,孙贲看了眼徐彬。 “你回府?” “嗯。” 徐彬瞥了眼孙贲,没有再理会孙贲。 见徐彬如此,孙贲笑笑,可也双手抱有胸前,迎着寒风走了,自始至终,二人就没走在一起。 见徐彬、孙贲都走了,一些人犹豫着也跟着走了。 原本扎堆的地方,渐渐的,人都散去了。 而这一幕在发生后,就有人去了一处。 不多时。 “指挥使,那帮家伙都走了。”神情疲惫的严政,声音有些沙哑,看着伏案忙碌的臧浩,眉头微蹙道。 “回宫了?” 臧浩没有抬头。 “不,回家了。” 严政沙哑道:“是回去调钱粮,打算接济京畿灾民。” “嗯?” 臧浩抬起头,略显诧异道:“就他们?” “是啊。” 严政也有些难以置信,“知晓此事时,下官也觉得匪夷所思。” 但很快,臧浩就恢复了。 “这是受到刺激了。” 臧浩笑笑,看向严政道:“这帮家伙,也不都是眼高手低之辈,至少跟那些勋贵子弟比起来,要好不少。” “行了,不说此事了。” “瞧瞧这份密报吧,跟安乐公主有关。”讲到这里,臧浩脸上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却是冷漠。 嗯? 严政生出疑惑,今下锦衣卫督办的是户部,是武库、粮仓亏空一案,自家指挥使怎么突然提起安乐公主了。 可很快,严政想到了什么,立时上前接过那封密报。 可在打开看了一眼,严政脸色大变。 “她怎么敢啊!!” 严政难以置信的看向臧浩。 “此事别声张。” 臧浩摆手打断,盯着严政道:“你即刻离衙,先将这份密报禀于陛下,然后去指挥那帮弟兄深查。” “今下督办的是重要,但此事更重要。” “黄龙他们奉旨逮捕查抄,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陛下肯定还有别的事要做,别到需要咱们的时候,却顶不上了,那就闹笑话了!” “是。” 严政当即点头,“下官这就去。” 言罢,严政拿着密报,便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严政离去的背影,臧浩的心底生出感慨,这世道真他娘的够复杂啊,也真他娘的够险恶啊!! 经历的多了,臧好愈发清楚,锦衣卫在天子心中的份量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凡人歌(3) “都排好队!” “别他娘的挤!” “想领救济粮的,就老实点!!” 寒风下,虞都内城,大安坊司外。 拥挤的人潮,显得很混乱。 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一个个都怒目圆睁,声音沙哑的喊着,这才堪堪安稳住秩序,不至于出现混乱。 而在人潮前,一袋袋粮食整齐摆放。 在粮食堆前,摆放着不少桌案。 “大安坊,斜街胡同,甲字七十一户,曾家。” “哎,是小人。” 一处桌案处,书吏板着脸,拿着手中户凭,而在案前,一清瘦老者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应道。 “无误。” 那书吏看都不看,将户凭递给身旁书吏,随即提笔在眼前卷宗写了一笔,便张嘴喊道:“下一位!” “曾广生!” “小人在。” 被叫到大名的老者,颤巍着朝那书吏走去。 “家七口,有妻,子二,儿媳一,孙二。” “是,是,小儿子还没娶妻。” 老者笑着回道。 “领粮七斤。” 书吏并未理会,将户凭与一木签,一并递给老者,“去排队领粮,明日可再来领。” “好,好。” 老者激动着接过,眼眸微红起来。 七斤粮,省省吃,是能吃两日的! “谢陛下啊!!” 拿着户凭与木签的老者,突然间跪倒在地上,朝着虞宫方向叩首磕头,泪顺着眼角流下。 “老人家,快起来。” 见到此幕,在一处站着的青年,挎刀快步朝老者跑去,弯腰搀起老者,“地下凉,别冻着了。” “哎,哎。” 那老者颤抖起身,看着眼前青年道:“您就是羽林吧?” “是。” 青年微微一笑道:“是天子的羽林。” “好啊,好啊。” 老者难掩激动道:“多少年了,终于有人,为平头百姓做主了,羽林老爷,你们抓的那帮畜生,不会再放出来吧?” “不会。” 青年道:“有罪的,都会绳之於法,来,到这边排好队,拿好木签,等着领粮。” “哎,哎。” 老者连连点头,可那眼神却闪烁着复杂神色。 在道道注视下,青年转身朝原先所站位置走去,但在青年的内心,却生出别样情绪,尽管他听过不少类似的话,可这些话,依旧能让他生出触动。 这就是羽林该做的事! 站回原处的青年,下意识看向拿着东西,负责盛粮,发粮的袍泽,青年的眼神闪烁着精芒。 “让羽林发粮好,这样就不会有短缺。” 而在某处角落,远远看到此幕的邵冰,有些感慨道:“有这些救济粮,虞都的百姓就能吃几天饱饭了。” “邵大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一旁的黄龙,语气平静道:“陛下说,民心民意被一帮杂碎冷了,想暖回来,就要做些百姓喜欢的,别总想着糊弄百姓,坑害百姓。” 邵冰露出复杂之色。 在局势动荡下,谁真正在意过底层啊? “将军,羽林在虞都的逮捕,还要持续多久?”想到这里,邵冰看向黄龙,“今下发的救济粮,全都是从查抄运来的?” “何时抓完,何时就结束。” 黄龙不假思索道,可说着,黄龙看了眼左右,神情自若道:“邵大人担心什么,本将知道,但今下发的救济粮,不是羽林查抄的那批。” 竟然不是?! 这下邵冰生出惊意。 原本他讲这些,是想因为的告诉黄龙,虽说羽林抓的人,全都是该抓的人,但是做这件事,不能不考虑别的。 邵冰性格是直,但他不蠢,更不傻。 他比谁都要清楚,羽林如此大张旗鼓的抓人,甚至遇到反抗的直接杀掉,那肯定会有人不高兴,心生怨念的。 何况在羽林做此事前,锦衣卫还大张旗鼓的查封户部,甚至去中书省逮捕户部左侍郎,这件事还没有完呢。 户部被查封,京畿道遭灾就爆出来了。 如果有人拿这些做文章,那后续必然是会出事的。 他讲的那话,看似是隐晦的告诉黄龙,实则是想通过黄龙,叫在大兴殿的天子知晓,毕竟虞都不断出现的风波,皆是从天子摆驾归宫才出现的。 这也让邵冰担心,一些人坐不住了,势必会展开反扑的。 可黄龙的话,却叫邵冰想的更多了。 “邵大人,羽林是大肆逮捕,但不是什么都抓,都查封。”见邵冰如此,黄龙语气平淡道。 “即便是到现在,仍有不少商行、商号可没有被抓,这其中就有涉粮、布等行的商贾。” “等到该抓的人都抓了,救济粮会持续一段时日,到时还需虞都令府张贴告示,以叫虞都内外百姓知晓。” “那京畿道赈灾一事,陛下也着手准备了?”听到这里,邵冰看了眼左右,遂低声对黄龙道。 这是他最关心的! 大虞可不止一座虞都,还有很多地方,特别是今下的京畿道,如果不尽快解决灾情,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毕竟京畿道一旦生乱,哪怕将虞都稳的再好,真要有大批灾民涌来,那局势只怕就斗转急下了。 这也是邵冰最担心的。 他怕有些人把心思放到这上面。 “邵大人,您觉得羽林今下,为何仍在虞都内外大肆抓捕?”黄龙听后,笑着看向邵冰道。 “有些人,真的就那般厉害,能够逃过羽林的逮捕?” “你~” 这一刹,邵冰难以置信的看向黄龙。 这话,他听明白了。 有些人是被故意放走的。 为何这样? 不就是为了延长逮捕时间? 可为何如此做? 那不就是想叫一些人的注意,始终都在这件事上? “邵大人,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了。” 黄龙走上前,淡然道:“陛下说过一句话,本将是一直铭记在心,有时糊涂点好,这样就不会被世俗所扰,人活着,看的太透,想的太多,是很痛苦的。” 邵冰垂着的手微颤。 此刻的邵冰,对大兴殿的那位天子,心底生出了深深敬畏,他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天子推动的,甚至于一些人要做的事,也都在天子的预料下。 这简直太恐怖了…… 可这对大虞而言,特别是今下,是何其的幸事啊!! 第三百二十五章 凡人歌(4) 处在这大千世界,一个人一个念头,即便是在承平时期下,当威胁到生存的事发生,那也是会出现风波与震荡的,更何况是在别的时期下,一些人的保障,是需要有一批默默无闻的群体奉献。 楚凌太清楚人性了。 如果想将失去的,一步步凝聚回来,楚凌就必须兼顾各个层面,而绝非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一旦有此念头,那此生再无希望。 别人帮你是情分。 不帮亦是属本分。 人都非活在真空下,需要考虑种种,兼顾种种,而后在权衡利弊下,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没有付出,你凭什么想要收获? 毕竟谁都不欠谁的! …… 噼啪~ 一簇篝火熊熊燃烧,随风飞舞的火,驱散了此间黑暗,而在夜幕下,点点火星飞散于各处。 “京畿道遭灾一事,被中枢及地方的奸佞隐瞒,致使大批灾民流离失所。” 篝火处,一白净青年嗓音低沉,盯着眼前飞舞火焰,滚烫热浪涌动下,白净青年觉得脸很烫,但他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期间发生很多事,逼良为娼,土地贱卖,卖儿卖女,甚至是为了活命,不惜易子相食。” “这些事情,咱家先前就命人派给你们,过去是时机不够成熟,所以紫光阁所辖诸商行商号,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一直在选择观望。” 白净青年的话,让聚在篝火旁的数十众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无不是流露出各异的神色。 “如今虞都起了变化。” 白净青年捡起一根木柴,丢到眼前篝火中,升起的烟叫白净青年双眼微眯,“辰阳侯已领上林军赶赴京畿道各地,忠于陛下的羽林、巾帼两部亦随军赶赴各地,那么在京畿道各地所建赈灾大营,这期间所需粮、布、药等各项所需,务必要确保诸赈灾大营所需。” “咱家知道此事真的做了,紫光阁在京畿道所辖商行商号,势必会动用大批的储备,影响后续的买卖不说,甚至在这过程中,还会导致京畿道治下粮、布、药等物价格出现波动。” “供大于需,价格持续走低。” “需大于供,价格持续走高。” “你们都是各家商行商号的主事,对商贸这一块儿了解的比咱家要多,但是这件事咱家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也要务必确保好赈灾所需,出现的这部分损失,咱家会设法给你们弥补的。” “师公公,难道这次赈灾,中枢有司就不拨银拨粮吗?”听到这话,一人喉结上下蠕动,尽管心底有忐忑,但还是讲出心中所忧。 “此事既是陛下旨意,卑下等必然会全力以赴的,可仅凭紫光阁在京畿道所辖的商行商号,就想完成如此规模的赈灾,恐难度还是极大的。” “师公公,这也是卑下所担心的。” 另一人紧随其后道:“此事一旦做了,仅是我京畿道所辖商行商号,在过去数载积累的家底,恐是要消耗掉大半的。” “何况在此之前,各家商行商号还签订不少契约,真要这样做的话,恐难以履行契约,这是要赔付不少钱财的。” 二人的话,叫坐着的其他人,无不露出复杂之色。 作为紫光阁在京畿道所辖商行商号的主事,他们是肩负着极重担子的,不说别的,单单是各家的伙计、学徒、雇工,这每月都要支付不少工钱的,还有展开的生意,不管是卖方,还是买方,这都是有紧密联系的。 如果他们所在商行商号,敢出现任何状况的话,那是会影响到很多人的。 “各家的难处,咱家知道。” 在道道注视下,师明神情自若,伸手烤着火,“所以今明两岁,凡是参与赈灾的商行商号,就不再向紫光阁公账上缴利润。” 此言一出,叫不少人神情起了变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压力确实少很多。 作为各家商行商号的主事,他们是有很大压力的,紫光阁所定各项规矩与制度,必须要履行好。 不说别的。 单单是连年亏损的商行商号,是会被勒令关停的,不过这需通过紫光阁所辖审计的严密审查,但凡发现其中有些许问题,那么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在过去,不是没有人动歪心思,想要捞取好处,可无一例外都被揪出了,而他们的下场是很惨的。 “一个个都先别激动。” 师明缓缓起身,众人见状,无不跟着起身,师明拍拍手,神情漠然道:“如果谁敢在这次赈灾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紫光阁立的规矩,是不会就此结束的。” “该讲的话,咱家都讲了,诸位,就按咱家分派的区域,各家联合起来,给各处赈灾大营提供所需吧。” “是!” 一行人无不作揖拜道。 人群散去,马鸣声响起,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下。 师明站于原地,抬头看着夜空。 夜幕下,一道人影走来。 “公公,那帮人都处决了。” 那人走至跟前,毕恭毕敬道。 “没留下痕迹吧?” 师明平静道。 “没有。” 那人低首道:“执法队的人,处理的很谨慎。” “那就好。” 师明撩撩袍袖,语气淡漠道:“派给临近几道的命令,都回消息没有?” “回了。” 那人如实道:“各道总管事已经奉命进行调配,最迟到这月底,各道驰援京畿道的赈灾所需,首批就能运抵。” “好。” 师明点头道:“让执法队的人盯紧点,这摊子铺的大了,难保有些人不动歪心思,这就跟种地一样,时不时要除草捉虫,不然啊,这庄稼长势就好不了。” “卑下明白。” 那人作揖道:“执法队的人会盯好的。” “去忙吧。” 师明摆摆手,随即便抬头望着夜空。 那人低首离去。 ‘陛下,奴婢没有辜负您的期许。’ 此刻的师明神情有些复杂,内心颇为感慨,‘紫光阁会在任何时候,完成您所颁发的旨意,京畿道的这次赈灾,紫光阁定然会全力确保好,以稳定住大局!!’ 作为紫光阁的总管太监,师明可不是一来是就任此职的,当初派到紫光阁的寺人有不少,可随着紫光阁的逐步壮大,师明在这批人中脱颖而出,这才当上了总管太监,这其中有多少辛酸与难处唯有他清楚。 可对师明而言,他却从没有抱怨过什么,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唯有将紫光阁带好,他才能在天子心中有位置,那样他才能爬上去。 四阁是极受楚凌重视的,关于四阁涉足的领域,楚凌在最初就清晰划分了,这几年下来,位处上林苑的那座宝库,可是被楚凌动用不少储备,想要亲政掌权,就必须要有触角遍及天下才行,不然独靠一个中枢,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有些事既然做了,就必须达到预期目标才行,唯有威与恩皆树立起来,那么皇权才能起到震慑作用!!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二十六章 凡人歌(5) “近来虞都内外不太平,你可一定要小心点。” “你在卫尉寺都忙什么?实在不行,还是把官给辞了吧。” “本宫最近就没睡踏实过,你几日都不回府,本宫这心里始终担心。” “锦衣,羽林的风头太强了,你可别跟他们牵扯太深,这些人跟锴儿他们差不多年纪,一个个却那般杀伐果断,本宫……” 武安长公主府。 书房。 楚锦坐在短榻上,为刘谌整理衣物,嘴说个不停,不时瞥向书桌处,吃着东西的刘谌,看到刘谌,她空落落的心才安稳些。 最近这些时日,刘谌也不知忙些什么,一直都没有回公主府,这叫楚锦的心始终悬着。 尤其是锦衣卫查封户部时,楚锦那叫一个担心啊,动静闹那般大,这让楚锦始终就记挂刘谌。 她担心这件事,跟刘谌查的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有牵连,不然户部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为何偏就这时出事了? “以后本宫派人给你捎口信,不管你有多忙,都要派人给本宫回信,知道吗?”想到这里的楚锦,怀里抱着衣物,突然看向吃饭的刘谌。 “好,娘子的话,我都记住了。” 刘谌端着碗筷,笑着对楚锦道:“以后我干什么,都事无巨细的告诉给娘子。” “一点正形都没有。” 楚锦白了刘谌一眼,没好气道。 “呵呵~” 刘谌保持笑意。 对自家娘子的关心,刘谌如何能不知晓呢,所以前段时间他才没有回府,因为有他要做的事,必须要做好才行。 这场风波有多大,刘谌瞧的太清楚了。 中枢的那帮人,虞都的那些人,一个个都置于天子所谋大局下,他们会做什么,刘谌不用猜都能想到,但刘谌不想掺和进去,他要将自己份内事做好才行,因为直觉告诉他,天子恐还有后手。 而如何应对未知的风波,唯一能做的就是掌握主动,而非是随波逐流,这样他连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近来弹劾你的奏疏,也不少吧。” 在刘谌感慨之际,楚锦讲的一句话,叫刘谌立时一惊。 刘谌放下碗筷,看着收拾衣物的楚锦。 刘谌的心跳加快不少。 按虞制,公主府是不能涉政的,所以对中枢之事,凡是在虞都的公主府,都是不能去打探,更别提在其中安插人手了。 当然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 在虞都大不易,靠坐吃山空,肯定是不行的,这也使得一些看不到的地方,就会有一些打点与安排。 至少据刘谌所知,一些公主府就是这样做的。 但那是别的公主府。 武安长公主府却没有这样做! 作为太祖长女,楚锦名下有不少产业、庄园,靠着这些所产,武安长公主府的日子,过得是很舒心的。 且刘谌所在刘氏,那底蕴也很浑厚。 尽管刘谌尚武安长公主府,自那时起与仕途无缘,连带他这一房也一样,可他这一房也有不少家产的。 所以根本无需做些什么,仅靠维系好自家产业即可。 “公主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刘谌努力平稳心神,看向忙碌的楚锦道。 “本宫听人说的。” 楚锦没察觉到不对,随口回了一句,余光看到刘谌坐着,娥眉微蹙道:“吃饱了?” “嗯,吃饱了。” 刘谌笑着点头道。 “这才吃了多少。” 楚锦起身,朝刘谌走去,“在卫尉寺的伙食怎样?本宫瞧你消瘦不少,不行就多待几日再去卫尉寺。” “瘦点好,不会喘。” 刘谌露出笑意,伸手拉住楚锦,楚锦一声惊呼,就坐到刘谌怀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叫楚锦脸颊微红,伸手去掐刘谌手臂,“瞧你说的什么话,快,把本宫放开。” “娘子就没想我吗?” 刘谌没有放手,将楚锦揽在怀里,嗅着楚锦的秀发,笑道:“我这些时日,可一直都在想娘子呢。” 刘谌呼出的气,叫楚锦耳朵很痒。 整个人扑在刘谌怀里。 “这还大白天呢。” 楚锦有些心跳加快。 “爹!” 而在此时,屋外响起刘恬的声音,紧接着房门就被推开,此等态势下,楚锦心下一惊,立时从刘谌怀里起身。 “爹,粮食都备好了。” 进来的刘恬,快步朝刘谌走来,说话间,刘锴哥几个也进来了。 你个逆子。 此刻的刘谌,却略有不满的扫了眼刘恬。 “府上的人手,都安排了?” “安排好了,娘。” 刘恬笑着看向楚锦,可随即却眉头微蹙,他咋看自家老娘的脸有点红啊。 “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去建粥场。” 可不等刘恬细想,刘谌板着脸说道:“陛下先前叫你们去体验,那就是想叫你们知道,在你们不知情下,有多少连饭都吃不饱。” “这次你们宗卫,全都回府休沐了,别人怎样做,不是咱们该去想的,但你们却不能就整日待在家里。” “放心吧爹。” 刘锴此刻上前道:“孩儿们也是尝过饿肚子的滋味,既然您跟娘都支持孩儿们这样做,那孩儿们肯定会做好的。” “既然做了,就别丢武安长公主府的脸面。” 楚锦看了眼几人,开口道:“粮不够了,就派人来府,本宫会给你们解决,不过也要照看好自己,现在虞都不太平。” 这才是陛下想要的吧。 听到这些的刘谌,此刻却生出感慨,一切都是有因果的,户部被查,虞都被抓那么多人,这个前因就是羽林、勋卫、宗卫离宫体验所致,但这也仅是其中一个前因,天子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有深意的。 就像户部被锦衣卫查封,随锦衣卫一起的勋贵子弟,只是去了一部分,但刘谌却清楚一点,没有去的那些,多半是被天子放弃了。 同样的道理,宗卫又何尝不是呢? 什么权势,什么富贵,一旦失去了圣宠,那狗屁都不是! 只是这等道理,不是谁都能揣摩到的,毕竟仍有不少人的心里,可还抱有侥幸心理呢。 “走,本宫随你们去看看。” 在刘谌感慨之际,楚锦还有些不放心,遂对刘锴哥几个说道,毕竟是要在虞都设粥场,可虞都内外还不是很太平。 做母亲的,哪儿有不担心自家孩子的。 “老大,你留一下。” 在几人准备离开时,刘谌开口道:“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嗯? 本欲离开的楚锦,有些疑惑的看向刘谌,但瞧见刘谌眼神示意,她也就没说什么,领着刘恬他们就走了。 “父亲~” 而在楚锦一行离开,刘锴此刻上前作揖。 “老大,我问你啊。” 刘谌此刻起身,看向刘锴道:“近来你母亲,跟谁走的近了些?” 刘锴生疑。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仔细想想。” 刘谌却板着脸道。 “也没有吧。” 刘锴眉头微蹙,思虑道:“近来虞都不太平,母亲没怎么离府,真要走的近,也就是安乐公主府了吧。” 是她!? 刘谌脸色微变,心底生出惊意。 “父亲,这是怎么了?” 刘锴疑惑道。 “没事。” 刘谌摆摆手道:“我就是随便问问,对了,这件事别告诉你母亲,老大,你也不小了,该能藏些事了。” “嗯。” 刘锴有些疑惑的点头。 “去吧。” 刘谌伸手轻拍刘锴肩膀,“粥场一事,你领着老二他们做好,别管别人说什么,既然决定做了,就别在意别的。” “好。” 刘锴重重点头道,随即抬手朝刘谌一礼,“那孩儿就先告退了。” 她想干什么? 看着刘锴离去的背影,刘谌却眉头紧锁,这是他先前没想到的,可很快,刘谌却转过身,拿起拿个包袱就离开了书房。 第三百二十七章 帝诏 闹腾下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正统四年悄无声息的到来,只是这个年,让太多的人都没过消停。 “殿下,您慢点,小心脚滑。” 虞宫。 大兴门一带。 李忠面露关切,紧跟在楚徽身旁,反观楚徽,却步伐匆匆的朝大兴殿赶去,“李公公,皇兄说召本宫何事没?” “殿下,这个…奴婢也不清楚。” 李忠边走边说道。 “走快点。” 楚徽听后,脚下不由加快。 李忠见状紧跟在后。 “哈哈~” 而在赶到大兴殿时,楚凌的笑声响起,叫楚徽停下脚步,本微蹙的眉头,此刻却舒展开一些。 原来没事啊。 楚徽心情好不少,他在宗正寺忙着做事,李忠突然来找他,说自家皇兄召见,剩下的什么都没讲,这怎能不叫楚徽多想。 “好香啊。” 放松下来的楚徽,闻到飘散的香气,下意识道,紧接着肚子就咕噜叫了起来。 楚徽看去。 就见大兴殿前,自家皇兄坐着,升起的几堆火前,坐着十几名青年,而在自家皇兄的身旁,有一人表现兴奋,伸手捧着什么。 是他们。 楚徽看清后,立时就知怎么回事了。 “好你个李忠,都会骗人了。” 想到这里,楚徽看向李忠,没好气道。 “殿下,是陛下不叫奴婢说的。” 李忠忙抬手作揖道:“陛下听说您近来在宗正寺,不好好吃饭,就特意准备了烤肉,还叫奴婢请您进宫。” 楚徽心底生出一股暖流。 “皇兄!” 楚徽伸手拉了李忠一把,随即便朝楚凌所在喊去,喊着之际,楚徽撩袍快步朝楚凌跑去了。 “慢点!” 本坐着的楚凌,循声看去时,见楚徽一路跑来,拿着木棍指向楚徽,“这雪没扫,别摔倒了。” 可话音刚落,就听楚徽一声惨叫。 “哎哟~” 楚徽摔个四仰八叉。 楚凌立时站起身。 在身旁的羽林,立时就站起几人,快步朝摔倒的楚徽跑去。 “殿下,您没事吧。” 吓坏的李忠,忙朝楚徽跑去,可话音刚落,李忠就觉得一阵风袭来。 “没事,没事。” 李忠定眼看去,就见那几名羽林,搀扶起楚徽,有人弯腰拍打楚徽所穿袍服,雪被拍打下来。 楚徽嘴上说着,手却动了起来,笑着对几名羽林示意道。 “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不疼。” “啊~” 可眼前的羽林,张着嘴,但手却动着。 “我还没那么脆弱,背什么背,走吧,我饿了。” 楚徽笑着摆手,边说边对眼前羽林示意。 “啊~” 那羽林见状,遂打着手势,意思是在说,陛下很早就准备了,殿下您请。 楚徽面露笑意,伸手拍拍几人,便朝走来的楚凌快步走去。 “皇兄~” “没摔疼吧?” 楚凌手里拿着木棍,看着楚徽关切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失。” “臣弟这不是闻到肉香了。” 楚徽咧嘴笑道:“饿了,所以想快点吃到嘴里。” “你还知道饿。” 楚凌没好气道:“朕可听说,你最近可没好好吃饭,朕派人给你送,你也不好好吃,要是这样,朕可不叫你管宗正寺了,事再重要,也要照顾好身体。” “臣弟知道了。” 楚徽走上前,上前抱住楚凌的手臂,“保证没有下一次了,皇兄,您这棍不错,给臣弟吧。” 说着,楚徽一把就夺走了。 “你小子,那是朕的!” 楚凌瞪眼道。 “还挺直。” 楚徽却快走了几步,打量着手里的木棍,“皇兄,别这么小气,就赏给臣弟吧。”说着,楚徽就朝篝火处走去。 “你小子!” 楚凌伸手指着楚徽,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一旁站着的几名羽林,此刻都咧嘴笑了起来。 笑着,一人就走上前,将手中长棍递给楚凌。 “舍得给朕了?” 楚凌见状,看向那人,说道:“刚才朕想要,你怎么不给?” 那人盯着楚凌的嘴唇,先是讪讪笑笑,随即伸手示意。 “总是你最有理。” 楚凌指着那人笑骂道:“朕可不夺人所爱,走,吃肉去。” 说着,楚凌就朝篝火处走去。 几人见状,忙跟在楚凌身旁。 至于李忠,则无声的跟在身后。 “皇兄,小年他们的手艺见涨啊。” 蹲在篝火旁的楚徽,怀里揣着那根长棍,见自家皇兄走来,咧嘴笑道:“这香气是真诱人啊。” “那等会儿多吃点。” 楚凌撩袍坐下,看了眼那根长棍,道:“他们可是没少忙碌。” “那臣弟等会可要多吃点。” 楚徽听后立时道,随即转过身,看着或坐,或蹲的几人,拍拍手,余小年他们看去,就见楚徽说道:“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都是臣等该做的。” 一直忙碌的余小年,盯着楚徽的嘴唇,声音生硬的说着,“殿下,马上就好,您等会跟陛下多吃点。” 尽管这语调有些刺耳,但楚徽却没觉得有啥,笑着说道:“好。” 在羽林之中,有一帮特殊的群体,他们不隶属于各校尉部,是单独存在的,他们听不到,所以他们吃的苦最多。 可也是这样,他们是最受楚凌重视的一批人。 尤其是其中,那些学会唇语的人。 跟他们在一起,楚凌是最放松的。 “都吃吧。” 见烤的肉差不多了,楚凌说了句。 “那臣弟就不客气了。” 楚徽说着时,就要上前去拿起烤架,但还没拿到,就被一人拦着了,那人先是对楚徽摇摇头,随后又指了指自己,在楚徽的注视下,就弯腰去拿起烤架。 “陛下,吃吧。” 而在这时,余小年拿起一把短匕,上面插着一块冒着热气的肉,走到楚凌身前,“味道刚刚好。” “好。” 楚凌笑着接过,吹了吹,就把短匕上的肉咬进嘴里咀嚼。 “嗯,真不错,老八,你尝尝。” “皇兄,您别馋我!!” “哈哈~” 大兴殿前响起各种声响,而在殿前站着的禁军,无不表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幕,天子对这帮哑巴羽林,那是真放心啊。 又是拿短匕。 又是递肉吃。 天子居然一点都不在意。 只是他们也都瞧出来了,这帮哑巴羽林不管在什么时候,那都警惕的看着左右,别看他们听不到,但敢有任何异动,那他们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皇兄,您叫李忠喊臣弟进宫,不是就为吃顿烤肉吧?”嘴角沾着油光的楚徽,嚼着嘴里的肉,笑着对楚凌道。 “是有件事。” 楚凌拿着短匕,割下一块肉,看了眼楚徽道:“年也过了,你又长了一岁,朕给你准备了些袍服。” 说着,楚凌将肉放进嘴里咀嚼。 那肉香味很足。 在楚徽疑惑注视下,楚凌拿着短匕,指了指眼前的肉,对余小年他们道:“抓紧吃,一会儿该凉了,那就不好吃了。” “是。” 余小年应了声,随后就割下大块,开始给自家袍泽分,接过肉的这些羽林,一个个咧嘴笑着接过。 “这才对嘛。” 楚凌笑了起来。 “殿下,这是陛下命人给您准备的。” 而在此时,李忠领着一帮寺人,走到了楚徽跟前。 “皇兄!这可使不得!” 楚徽只看了一眼,却瞪眼看向楚凌,“这是亲王袍服,臣弟可不能穿,臣弟还没及冠。” “又不是给你封王。” 楚凌扫了眼那一件件袍服,最终定格在一件,“这件不错,是朕命人特意定制的,等会你穿上试试。” 但楚徽却心惊不已。 “朕颁诏了,明日在太极殿召开大朝。” 楚凌将短匕放下,拿起一块绢帕,擦着油乎乎的手,“明日,你就穿这身参加,有些事啊,也该到了算账的时候了。” “是!” 楚徽立时道,但心里却不平静。 他知道自家皇兄,这是要立威了,只是自家皇兄召开大朝,有些人会高兴吗? 想到这里,楚徽下意识看向一处。 第三百二十八章 正统首朝(1) 从选为嗣皇帝入主大兴殿,到定年号正统,召开登基大典奉诏即皇帝位,作为大虞的第四任皇帝,楚凌一直在被动面对风波,为了能够解决所临问题,楚凌小心的,谨慎的进行着处置。 做了皇帝就不能出错,因为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楚凌明白这是什么滋味,所以他要藏着掖着,静候他能掌控大局,挑起变化的时刻。 而当这一刻到来时,楚凌表现得极其平静,因为这本就是属于他的,现在不过是回来了而已。 拂晓下的虞宫,披上了一层银装。 雪依旧在下。 寒风呼啸。 天际泛着金光,朝阳徐徐东升,撒照的金光,在雪的反射下,显得有些此言,这座巍峨的建筑群,置于金光之下。 “陛下,禁军大统领来报,满朝文武齐聚承天门外,是否开宫禁,放上朝百官聚太极门外?” 一名宦官脑袋低垂,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允。” 坐于锦凳的楚凌,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琉璃镜,语气淡漠的说道,李忠拿着梳子,不急不慢的为楚凌梳理头发。 宦官低首退下。 此刻的殿内,站着数十众人,侍女以万秋儿为首,宫人以蔡杰为首,他们各自拿着些东西站于原地。 “陛下,长乐宫、长秋宫都派人来大兴殿了,说不参加这次大朝了。” 李忠一丝不苟的为楚凌梳着头发,语气很轻的说道:“长秋宫这边,说庄肃皇后凤体抱恙。” “命人去太医院,叫太医去诊治。” 楚凌回了句。 “是。” 在殿内站着的宦官,有一人低首应道。 看来朕这位皇嫂,是挺识趣的啊。 反观楚凌,盯着琉璃镜里的自己,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可心里却思量起来,这次在太极殿召开大朝,是他首次颁此等诏书,可以这样说,从他登基到现在,尽管召来的大朝是不少,但没有一次是按他意愿召开的。 作为皇帝,连大朝召开都要看人脸色,这皇帝做的未免太憋屈了,所以楚凌要立下规矩了。 新年新气象。 正统四年前怎样,楚凌不想过多谈及,但从今岁开始,这大朝除了他能够召开外,余下都不行了! 规矩就是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今日召开的大朝,注定是不一样的。 自始至终,李忠没有提及凤鸾宫,因为这场大朝召开,凤鸾宫没有任何反应,究竟是参加,还是不参加,至今都没有言明。 对楚凌而言,他不在意。 来了,一切照旧。 不来,优势砍半。 从召开大朝的诏书颁布,阳谋就被楚凌推出了,这道诏书是楚凌自归宫以来,用一次次颁布旨意,且有对应的群体奉诏,并给中枢及虞都产生影响与变数,凝聚起来的皇帝威仪。 徐贞另说,毕竟是当朝皇太后,按礼法宗规来讲,那是楚凌的嫡母。 但到了中枢,作为大虞臣子,谁要是今日敢不来参加大朝,那今后就不必再来了,这就叫皇权至上! “陛下~” 李忠小声提醒下,楚凌收敛心神缓缓起身,静候多时的一众人,此刻有序朝御前走了过来。 “京畿道怎样了?” 楚凌张开手,看了眼为自己穿戴的万秋儿,语气淡然道。 “禀陛下。” 在旁的李忠,低首道:“以京畿道刺史为首的地方官吏役,被辰阳侯率部逮捕近四成,今下京畿道所辖各府皆有上林军进驻,各县则派有小队进驻。” “于京畿道所定赈灾大营,今下仍在加紧修建,各地灾民知晓后蜂拥而至,最初秩序是乱了些,但有随营上林军锐士震慑,羽林、巾帼都已梳理出来了。” “凡有大灾,必有冤屈。” 楚凌眼神凌厉,冷冷道:“派人给孙斌传朕口谕,叫他给朕严查那帮贪官污吏,看他们的上头,下头都是谁,在京畿道地方的,只要查到了,该逮捕逮捕,该处决处决,至于涉及中枢及虞都的,给朕派人送到锦衣卫去,着臧浩他们并案严查。” “奴婢遵旨!” 李忠朗声道。 大虞中枢及地方的吏治,在楚凌看来是出了大问题,这不是抓一批人,杀一批人,就能给逆转回来的。 好在。 这场大朝召开前,楚凌让一批人参与查案,这根骨已经立起来了,后续持续收紧吏治就是了。 楚凌知道贪赃枉法、以权谋私、徇私舞弊……这些现象在官场上杜绝不了,毕竟权掌在手,又有多少能始终把持住本心,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但多了呢? 人性啊,是经受不住试探,更承受不住诱惑的。 既然是这样,楚凌就要用实际行动,来告诉每个做官的人,还有不起眼的吏与役,你们可以贪,可以占,但从做了这件事,那就开始在心里祈祷吧,祈祷不会被查到,这样你可以继续,但只要被查到了,那就等着被逮捕,砍脑袋吧,关键是被逮捕的,可不止是你一人,你的亲眷子嗣,甚至是九族,都将会因为你而被逮捕,或被砍脑袋,或被严惩! 这才是楚凌想要的。 他要叫那些贪了的,一个个都活在忐忑下,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一天,那吏治严治就会持续下去。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响起万秋儿的声音。 楚凌循声看去。 就见万秋儿毕恭毕敬的捧着天子剑。 “走吧。” 楚凌一甩袍袖,走上前拿起那把天子剑,昂首朝殿外走去,殿内一行,无不快步跟在天子身后。 “拜见皇兄!” “拜见陛下!” 大兴殿外响起道道行礼声。 寒风下,穿着亲王袍服的楚徽,小脸冻的通红,毕恭毕敬的朝楚凌作揖行礼。 “怎么不进殿。” 楚凌停下脚步,伸手去扶楚徽。 “规矩不能坏。” 楚徽露出笑意道。 “走吧。” 楚凌伸手轻拍楚徽肩膀,随即便抬脚朝前走去,楚徽撩撩袍袖,与楚凌保持一定距离,这才跟上。 “拜见陛下!!” 风雪下,一队羽林昂首而立,为首的余小年吼叫道,那声音很刺耳,听的一些人眉头微蹙,但却不敢抬头。 “摆驾大兴殿。” 楚凌看向余小年道,随即便钻进龙撵内,楚徽停在龙撵外,可没多久,楚凌的声音就响起,“滚进来!” “是。” 楚徽哪敢迟疑,当即便撩袍钻进龙撵。 龙撵外站着的羽林,不少露出淡淡笑意,可很快就恢复冷漠。 龙撵被抬起,御驾浩浩荡荡的朝大兴殿方向赶去。 “皇兄,那位不去了?” 坐在龙撵内的楚徽,手里捧着暖手炉,看向闭目养神的楚凌道。 “你很希望她去?” 楚凌倚着软垫,对楚徽说道。 “臣弟无所谓啊。” 楚徽咧嘴笑道,“最好是别去。”可说着,楚徽却眉头微蹙,“臣弟总觉得她肯定不会就这样的,说不定会闹腾些事。” “那朕就等着。” 楚凌缓缓睁开眼眸,语气淡漠道:“朕已经将该做的都做了,若是真要撕破脸……” “那臣弟就打先锋!” 楚徽掷地有声道。 那坚定眼神,表明了他的态度。 “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楚凌一甩袍袖,笑着看向楚徽,“这不是你能掺和的,对你没好处。” “可……” 楚徽却露出忧愁。 “没什么可是。” 楚凌摆手道:“有些事只能朕来做,就像有些事需要你去做,是一个道理,你的心,朕懂。” “好吧。” 楚徽回了句,龙撵内安静下来。 楚凌撩起布帘,一阵寒风袭来,看着龙撵外的种种,楚凌的心头有几分感慨,时间过得是真快啊,有些事也到了该变变的时候了。 雪似乎下的更大了。 风雪下,浩荡队伍迎着寒风,不疾不徐的朝太极殿赶去。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二十九章 正统首朝(2) 雪依旧在下。 巍峨的太极门,被披上一层银装,值守的禁军将士如雕塑一般,分站于各自的位置,他们的身上落有薄薄白雪。 一股说不清的气氛笼罩此间。 这是先前从没有过的。 而在太极门外,聚集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穿着各色各式袍服的百官,冒着风雪站于各处。 披甲挎刀的张恢,此刻立于太极门城楼上,俯瞰着眼前聚集的人潮,那百官中有任何动作与反应,皆映入张恢眼帘。 这位一项不苟言笑的大虞勋贵,担任禁军大统领的男人,此刻脸上却流露出些许的复杂之色。 大虞真的不一样了! 中枢真的不一样了! “今个儿这大朝不简单啊,天子毫无征兆下颁诏,这摆明是对先前发生的事,要在太极殿说道说道啊。” “这还有想,肯定是这样啊,你没瞧见相国他们一个个是什么表情,今个儿这大朝肯定不简单。” “唉,这算什么事啊,逆藩一案还没审定,就爆出了北军贪腐之事,紧接着武库、粮仓亏空就被引出了,这还不算完,虞都内外震荡,锦衣卫,羽林,户部,京畿道遭灾……这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根本就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谁说不是啊,天子摆驾归宫才多久,这前后发生的事,比过去一年发生的都多,怎么就成这样了啊。” “这次不管怎样,一定要弹劾锦衣他们,即便是要抓人,那也要按我朝制度来办啊,要人人皆像锦衣这样,那有司岂不全成摆设了!” “弹劾锦衣,那你弹劾不弹劾六扇门,你就是糊涂,你眼里的礼法宗规,难道就针对锦衣不成?” “说来也是奇怪,大兴殿这次颁诏要召开大朝,为何三宫至今都没有任何旨意?难不成这也是三宫的意思?” “还真说不好,毕竟这前后发生这般大的事,三宫极少派人干涉什么,说不定啊,这还真是不寻常呢。” “唉,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我朝历经三载动荡,本以为平国公率部凯旋归都,天下就能重归安定,毕竟这场动荡对我朝影响太大了,如果要是这样的话,那之后怎样还真说不准啊。” 聚在太极门外的百官中,尽管多数是无声的站于原地,等待着大朝的召开,但在人群之中,却有一些人在小声说着什么。 而透过这些人所聊,无不反映出中枢的复杂。 处在这种微妙大局下,不是谁都能参透所有的,谁都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原因很简单,不管是先前,亦或是今下,很多事情的发生与局势改变,全都是因为一个人。 即摆驾归宫的大虞皇帝! 在过去,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特别是虞宫有三后在,种种缘由下吧,导致很多人都没有在意去上林苑的皇帝。 人就是这样,对自己有关的事,一个个都很警惕与重视,可一旦有些事,跟自己关系不大,甚至是没有关系,那就根本不在意。 哪怕牵扯到地位极高的人,可管不到自己头上,那名号也仅仅就是名号罢了。 “大统领,大兴殿派人来传。” 此等特殊境遇下,一人行色匆匆,略显气喘的走到张恢跟前,余光瞥了眼城外人潮,低声对张恢道:“天子御驾已朝太极殿赶来,另长乐宫、长秋宫派人去太极殿,向天子禀明不参加这次大朝。” “嗯。” 张恢言简意赅道。 “大统领,那要开宫门吗?” 那人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道:“毕竟按制……” 张恢转过身,看向那人道:“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吗?” “卑下有罪!” 那人忙抱拳行礼道。 “承天门传来消息没?” 张恢看了那人一眼,遂转过身道:“锦衣、羽林的人到了没?” “到了。” 那人如实道:“今下就在承天门外集结。” “不必对他们进行搜查。” 张恢漠然道:“他们何时进宫,自有人去传旨,派人告诉各处,谁要敢玩忽职守,导致虞宫内的消息传出去,那本公会亲自解决他们。” “是!” 那人忍着惊惧,抱拳喝道。 这真是变天了啊。 那人心底暗暗道。 作为拱卫虞宫、皇城的重要力量,禁军在过去三载,是一支极其特殊的存在,而张恢就是推动这一切的存在。 与韩青比起来,张恢资历老,底蕴深,人脉广,尽管张恢是袭爵,但成国公一爵乃是开国国公,而那时的韩青不过是太宗朝所敕之爵,虽是一等侯,可出身终究不好。 在很多时候啊,同样的一件事,哪怕能力旗鼓相当,但就因为出身不一样,性格不同,就会导致有不同的局面发生。 也恰是这样,才使得楚凌摆驾归宫后,没有对禁军采取任何举措,因为楚凌知道随着他做的一些事发生,禁军内部是会跟着而变,而张恢这个人是很聪明的,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去做什么事。 一句话,今下的禁军上下,可有不少对天子产生深深的敬畏。 作为皇帝,恩也好,威也罢,不是一定要刻意去做的,有时无形间的一些举动,就会让一些人产生改变,这就是皇权至上! …… “这锦衣、羽林就是不一样啊,大冷的天赶来承天门,站在这就跟雕塑一般,连动都没有动过。” “还真别说,这帮家伙真不简单啊。” “瞧瞧人家那穿着打扮,看的直叫人羡慕啊,锦衣卫是官校穿飞鱼服,佩绣春刀,旗校是穿亲军服,佩雁翎刀,这把人衬托的就是非凡啊。” “你别说了,说的我都有些羡慕了,要是能进锦衣卫,穿着那身衣袍,这辈子也算是值了啊。” “你快拉倒吧,这锦衣是你说进就能进的?别看人家岁数小,人家的爹,不是为国战死了,就是致残退伍了,人家是被天子聚在上林苑养了数载,你还想进?你凭什么?!” “不过说到这个,羽林所穿甲胄,我倒现在都没瞧出来,这不是咱们大虞军中的制式甲胄吧。” 彼时的承天门一带,聚在城上的一些将校,俯瞰着城外聚集的锦衣、羽林两部,他们小声的议论着。 承天门外。 锦衣、羽林两部各站一处,纵使寒风呼啸,暴雪落在他们身上,一个个都昂首挺立在原地,他们的眼神是那般坚毅。 “将军,咱们来承天门,虞都令也来参加大朝了。”羽林之前,裴国忠眉头微蹙,低声对身前的黄龙道。 “这逮捕势必是要耽搁的,仅靠留守的那些袍泽来抓,这万一要叫一些人趁势逃出去该怎么办?” 裴国忠话音刚落,江枫、苗贵、柴志等一众校尉,无不流露出各异之色,这也是他们是所担心的事。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黄龙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语气平淡道:“有些藏着的鱼儿,藏得太深了,就需要这样的变数,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听这话,裴国忠、江枫他们无不心下一惊。 这是他们所不知晓的。 “指挥使,看来羽林这边也有安排啊。”与之相对的锦衣卫队前,庞虎嘴角微扬,对臧浩低声道。 “咱这位将军,还跟先前是一样啊,做任何事都是自己知道,快发生了,才会跟底下的人说。” “这样不好吗?” 臧浩回了句,转身看向黄龙,“陛下先前可是讲过,为帅者,为将者,自当有泰山压顶而不崩于前的胆气!” “倘若遇到点事,就六神无主起来,如何能打赢强敌?” “跟在这位将军比起来,我等还有很多要学的,不过咱们既然奉旨退出羽林,组建锦衣,那就要较量较量,羽林的脸面不能丢,但锦衣的脸面更不能丢!!” 尽管臧浩凭借自身本事,获得了天子所赐大虞将剑,但在他的心底,对黄龙是极其钦佩的。 虽说其不是遗孤,其父也没致残,但被天子招进羽林,那是凭借着本事立稳脚跟的,羽林中没有不服这个人的。 错非是这样,黄龙也当不了羽林将军。 人跟人的命不一样,但有些是能改变的,可对于很多人来讲,努力远不如选择重要,这也导致很多人,此生注定是芸芸众生的一员。 这尽管残酷,却是事实。 “七哥!快点!!” 一道声音的响起,让承天门外不一样了。 锦衣也好,羽林也罢,依旧岿然不动。 但站于队前的一行,却无不转过身去。 他们怎么来了。 看清来人后,黄龙也好,臧浩也罢,他们都生出惊疑,这场大朝的召开,是面向文武百官不假,但是有些人真不用来。 如在府将养的昌黎、董鸿、曹隐、上官宏几位老国公。 “将军~” “指挥使。” 听到身边人所喊,黄龙、臧浩没有任何犹豫,快步朝骑马赶来的宗川、昌黎、董鸿、曹隐、上官宏几位跑去。 “瞧啊,这帮小家伙儿,来迎咱们了。” 穿着甲胄的昌黎,骑马看着跑来的一行,伸手道:“还别说,这帮小家伙儿还真有几分咱们当年的风采啊。” “呵呵~” 并肩而行的几人,无不笑了起来,只是在他们心底,却生出各异的思绪。 “羽林黄龙,见过保、安、镇、护、江国公,您几位怎么过来了!” 在众人感慨之际,黄龙跑来,抱拳喝道,随即面露关切的看向几位,对他们,黄龙是打心底里敬佩的。 尤其是护国公曹隐,那最得黄龙敬佩。 当初北虏慕容大皇子,慕容真统率大军来犯北疆,要不是眼前这位,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怕北疆就危险了。 除了曹隐以外,黄龙还钦佩一人,即战死西川的勋国公李进,这位老人,可是诠释了什么叫一心为公。 哪怕遭到诟病与抨击,哪怕会给勋国公府带来危险,可人家却全然不在意这些。 “锦衣臧浩,见过保、安、镇、护、江国公!” 看着跟前的黄龙、臧浩,骑马而定的几人,脸上无不露出淡淡笑意,不等为首的宗川开口,昌黎就说道:“陛下亲召大朝,我等作为大虞之臣,难道不该来吗?都别傻站着了,快过来搀扶我们这帮老家伙。” “哈哈!!没想到人屠也有服老的一天啊,这也算是来值了!”可昌黎话音刚落,曹隐大笑起来。 “是啊!!” 董鸿紧随其后道:“今个儿算是没白来。” “你们这帮家伙!” 昌黎瞪眼骂道:“想看老子笑话,你们…咳咳!”可说着,昌黎却猛烈咳嗽起来。 黄龙、臧浩见状,无不是下意识上前。 “在后辈面前,一个个还没个正形。” 宗川尽管关心昌黎,但却瞪眼骂道:“早知道这样,老子就不对你们说此事,都抓紧滚下来。” “慢点。” “小心点。” 此间,响起黄龙、臧浩一行的声音,反观宗川、昌黎几人,无不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他们是有属于自己的骄傲的。 人老了,不代表不中用了,人是要服老,但却不能服输,尤其是对自己,那股劲儿要是泄掉了,还是自己吗? 大虞勋贵这一群体,就是如此复杂的存在。 “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宗川摆摆手,看向黄龙几人道:“老夫们慢悠悠过去,相信陛下知道,也不会怪罪我等的。” 这…… 黄龙、臧浩相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七哥,你说今日这场大朝,会死多少人啊?”反观昌黎,却抬脚朝前走去,笑着对宗川道。 “要是年轻个十几岁,都不用陛下动嘴,老子直接领着人,去把那些贪赃枉法之辈全给杀了。” “瞧把你给能耐的。” 宗川瞪眼骂道:“你现在下床都费劲!” “哈哈!” 跟着的曹隐、董鸿、上官宏几人都笑了起来。 “你们笑个屁,一个个好意思笑老子?” 昌黎见状,瞪眼骂道:“别跟老子说,你们下床就不费劲。” “老了,老了,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啊。” 听到这话,曹隐怅然道:“老子前几日,居然他娘的尿到床上了,娘的,老子那时就想啊,该去见太祖了,这活着,太他娘的丢人了!” “唉~” 董鸿轻叹道:“咱们都老了啊,也不知以后会怎样啊。” “不是有他们的吗?” 上官宏伸出手,指着两侧的锦衣、羽林,“这帮后生正是当打之年,他们跟咱孙辈一般大,他们能干的事,咱孙辈也能干,所以啊,一辈人,就别操心两辈人的事。” 一行缓慢行进之际,挺拔而立的羽林、锦衣,无不表情复杂的看向这几位老者。 “怎么说?” 看着缓缓前行的几人,臧浩走上前,手握刀柄对黄龙道:“咱们不……” “几位老国公,都是有自己骄傲的。” 黄龙表情复杂道:“咱们远远跟在后面就行,别践踏他们的骄傲,因为我们现在没有资格去做我们认为对的事。” “走吧。” 臧浩轻叹一声道。 …… “陛下,太极殿到了。” 雪依旧在下。 龙撵停下,李忠毕恭毕敬的低首行礼。 龙撵内。 听到动静的楚徽,下意识看向自家皇兄。 倚着软垫的楚凌,缓缓睁开眼眸,看向楚徽道:“走吧。” “是。” 楚徽起身行礼。 楚凌撩袍起身,手握天子剑,遂从龙撵内走了出来,站在龙撵前的楚凌,看着被雪覆盖的太极殿大广场,内心有几分怅然。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聚集在此的勋卫、禁军全体,在看到天子身影的那刹,无不是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声浪回荡此间。 一个个的变化都不小啊。 扫视着宗织、昌封、李斌、韩城、董衡、上官秀、孙贲、徐彬等一众勋贵子弟,楚凌的嘴角微微上扬。 感慨之余,楚凌一甩袍袖,踩着跪地的寺人后背,便走下了龙撵,楚凌抬脚朝太极殿方向走去。 楚徽出龙撵的那刹,有些紧张。 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的场合。 “八殿下,陛下叫您一起登殿。” 而在此时,李忠低首上前,对楚徽行礼道。 “这不符礼法宗规啊。” 楚徽皱眉看向李忠道。 但李忠却没有回答。 礼法宗规怎样,他如何会不清楚,但礼法宗规是约束世人的,而非约束天子的,天子讲什么,那就是最大的规!! “老八,过来!!” 在楚徽惊疑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叫楚徽心下一惊,随即便踩着跪地的寺人,快步走下龙撵。 来不及多想的楚徽,看到自家皇兄站在风雪下,手握天子剑正看向自己,楚徽忙快步朝楚凌跑去。 “稳当些!” 而楚凌的话,叫楚徽下意识放缓。 因为楚徽发现,此刻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看着自己。 楚徽的步伐慢了,迈着四方步,昂首朝楚凌走去。 这才是大虞皇室该有的风采!! 立于风雪下的楚凌,看着昂首走来的楚徽,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这不止是他的皇弟,未来的八贤王。 如果可能会出现所谓的意外,这也是未来的大虞嗣皇帝!! 不过真到那一步,大虞也就没必要存在了,因为楚凌太清楚楚徽的性格了,更清楚他培养的那些人的性格。 当然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低,但即便是再低,有些事也必须要做,楚凌就是要叫一些人始终揣着忌惮,这样才不会轻举妄动。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对于楚凌而言,在他没有诞下皇嗣前,楚徽扮演的角色是他赋予的,当然这些,他都会深深的藏在心里。 知晓的越多,楚凌就越清楚他接管的大虞,究竟积攒了多少烂摊子,这不是兴几桩大案,杀一堆人,就能把事情全给解决的。 大虞国祚传承数十载了,是有好的一面,但也有坏的一面,过去的事楚凌不想细究,因为已经是过去了,他要直面的是当下,是未来! 故而他做任何事,就一个原则,让任何人都猜不透他究竟想些什么,要怎样做。 就像叫楚徽就任大宗正,让刘谌出任卫尉卿,让锦衣出世,叫上林军出动一样,大虞的这个局,他必须要牢牢掌握在手。 他做的任何事,全都是在拱卫皇权。 “拜见皇兄!” 在楚凌思虑这些时,走来的楚徽,迎着道道注视,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道。 “走吧。” 楚凌平静道。 只是这一幕,叫一些人看到后,流露出各异的神色,这与他们想象中的大朝,是存在极大偏差的。 殊不知这恰是楚凌所想要的。 寒风吹着。 暴雪下着。 去往太极殿的丹陛很长,很高。 丹陛泛指台阶,不是中心的装饰。 楚徽心跳有些加快,他跟在自家皇兄身后,可当抬头看向那座巍峨宫殿时,楚徽的眼神有些复杂。 “老八,这就是朕要走的路。” 楚凌停下脚步,看着满是白雪的丹陛,神情自若的平静道:“没有人知道,走的下一步究竟是怎样的,包括朕也不知道,如果摔倒了,那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不会的!” 听到这话,楚徽攥拳道:“皇兄乃是大虞皇帝,是不会走错一步路的,即便真有凶险,臣弟愿为皇兄做先驱!!” “哈哈,有这个心就够了。” 楚凌笑笑,转身看向楚徽,“陪朕一起吧。” 言罢,楚凌转过身,手握天子剑,昂首朝眼前丹陛走去。 楚徽没有犹豫,错楚凌两个身位,紧紧跟在楚凌身后。 而当楚凌、楚徽先后走着时,李忠低垂着脑袋,毕恭毕敬的跟在身后,这丹陛不是谁都有资格上的。 “拜见陛下!” “拜见殿下!” 每隔几步,把守两侧的禁军,无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高处不胜寒啊。 楚徽忍受着袭来的寒风,谨慎的走着每一步路,可他的内心却复杂至极。 余光看到他所穿亲王袍服所绣图案时。 楚徽突然明白,自家皇兄过去对自己讲的那句话,究竟是何意思了。 享受特权,就要承担一定责任与义务,而不是只想享受不想付出,如若人人都是这样,那大虞迟早完蛋,那时特权还有何用? 或许这话,对别的群体来讲,可以不在意,但是他却不能,因为他是大虞皇室的一员,如果大虞不复存在了,那他又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想到这些的楚徽,在抬头看自家皇兄背影时,每一步走的是那样稳当,楚徽的内心莫名感到踏实。 楚徽的眼神坚毅起来。 大虞,只有在皇兄的统治下,才能变得更好!!! 对楚徽所想种种,楚凌并不知道,他的目光始终是在前面,他不在意自己的身后,究竟怎样。 因为楚凌知道,他所选择的帝王之路,注定是要他一个人在前走的,而身后的人,或许有能追赶上他脚步的,或许没有,可皇权不就是这样吗? “拜见陛下!!” 随着一道喝喊响起,楚凌的视线前,出现了大开的殿门,那座庄严的太极殿,一点点呈现在楚凌的眼前。 很快,楚凌踩着最后一节丹陛,走到太极殿前时,视线穿过殿门,穿过长长大殿,楚凌依稀间看到那张宝座。 呼哧~ 有些气喘的声音,在楚凌耳畔响起,让楚凌回过神来。 此刻的楚徽,小脸冻的通红,有些气喘的站在楚凌身后。 “李忠。” “奴婢在!” 随着楚凌话音落下,李忠低首跑来,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传朕口谕,命百官觐见。” “奴婢遵旨!” 听到这些的楚凌,昂首朝殿内走去,反观楚徽,这跟在楚凌身后,但在走到殿门处时,楚徽却没有跟着进殿。 偌大的殿内,空荡荡的。 楚凌走进殿的那刹,抬头看着眼前种种,看罢,楚凌昂首朝那张宝座走去。 “陛下口谕!命百官觐见!!!” 而在此时,殿外响起喝喊声。 “陛下口谕!命百官觐见!!” 传唱,递次响起。 站在殿外的楚徽,看到丹陛两侧禁军,一个个朗声喝喊着,看着丹陛前齐聚的勋卫,一个个朗声喝喊,声浪交替朝太极门方向传去。 这一刻他的内心是复杂的。 楚徽的视线,聚焦在太极门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 涌动的黑点,出现在楚徽的视线内,看着涌动黑点,不断朝太极殿聚来,这一刻,楚徽明白了。 自家皇兄这是在立规矩,立威仪啊!! 这场大朝注定是不一样的啊。 楚徽的内心激动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山呼声在太极殿前响起时,楚徽这才回过神来,不知何时,乌泱泱的人潮,此刻聚集在太极殿前。 而在这山呼声下。 太极殿出现一道人影。 楚凌握天子剑走着,殿内的黑与殿外的白,形成了鲜明对比,楚凌神情自若的走着,走的每一步是那样坚定。 “拜见陛下!” 当楚凌走出殿的那刹,楚徽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楚凌看了眼楚徽,随即朝殿前走去。 “兴!!” 见到天子走出大殿,李忠这才朗声喝道。 “兴!!” 位于丹陛两侧的禁军,此刻递次传唱着。 本跪地的人潮,此刻涌动起来。 而当百官起身那刹,一些人抬头之际,楚凌出现在了殿前,冷峻的目光扫视,看到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楚凌知道,有些事到了该做的时候了,为了这一刻,他等待的太久了。 …… 三合一大章,七千字,求催更,求五星好评,没事的时候可以多留留言,拜谢了!! 第三百三十章 正统首朝(3) 人不是活一辈子,人只是活几个瞬间,尤其是身处于逆境下,正是靠追忆昔日荣耀,方能支撑着活下去。 在仓促下被选为嗣皇帝,被抬着入主大兴殿的那刻起,楚凌就清楚他除了走掌权亲政这条路,以统御这江山社稷,根本就别无选择。 因为做傀儡皇帝,注定是没有好下场。 楚凌不想这样死,所以他要做些什么。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没有可能就创造可能。 楚凌明白他想要走的路何其艰难,为此早已在心底做好准备,但是他身边的人,他看重的人,全都做好这种准备了吗? 在过去的三载,楚凌野蛮其体魄,赋予其思想,凝聚其斗志,将所有能给予的几乎全都给予了。 可楚凌觉得还缺一环。 那就是叫他们感受最真实的瞬间。 或许付出了不一定有收获,但是不付出一定没有收获,此时此刻,楚凌就要把一个瞬间缔造出来。 “李忠,命勋卫抬保、安、镇、护、江国公进殿。”楚凌深邃的目光,定格在几位老者身上,语气平淡的说道。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作揖应道。 到底还是来了。 楚凌的内心有些感慨,如果大虞的老臣,皆能像这几位一样,或许大虞也不会复杂到这种程度,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老八,抬起头,昂起胸,就给朕站在这。” 楚凌感慨之余,转过身朝大殿内走去,行至楚徽跟前时,楚凌平静道:“记住每个人看你的眼神,看看因为你的存在,有多少人是忌惮的,是担忧的,是惧怕的,你是朕的弟弟,有些事,朕需要你帮衬着朕来解决。” “臣弟明白。” 楚徽眼神坚毅,抬手一礼道:“臣弟会好好看着。”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即便朝大殿内走了进去。 王大臣不是封了王,授了职,就能成为拱卫皇权的屏障,想叫一些人忌惮,猜疑,甚至是惧怕,那是需要拿出该有的胆魄与实力才行的。 楚凌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常规,打破旧念!! 其实这场交锋与博弈,从那道帝诏颁布后,就已经在悄无声息间展开了,只是有一些人没察觉到罢了。 脚步声。 呼吸声。 在此刻开始响起。 立于殿门外的楚徽,面无表情的站着,很快几道人影出现,左相国徐黜,大司马大将军孙河,右相国王睿,平章知事齐盛……一张张他熟悉的面庞,当他们看到自己的那刹,所闪过的微妙变化,全都尽收楚徽眼底。 “拜见殿下!” 在人群不断朝大殿内走进时,不时有行礼声响起,但对楚徽感受最多的,却是那种惊奇、错愕的变化。 尤其是看到一人时,楚徽嘴角微微上扬。 卫尉卿刘谌的惊愕,楚徽是忘不掉的。 不过很快,楚徽的注意就转移了。 当一批文武重臣按制进殿之际,风雪下,就见一道道人影正从承天门方向,朝着太极殿大广场跑来。 这动静闹得不小。 分站太极殿大广场的文武,不少听到身后动静,无不站在原地回首看去,很快殿外朝班就响起嘈杂声。 羽林。 锦衣。 楚徽俯瞰着远处一幕,他的双眼微眯起来,直到此刻他才清楚自家皇兄,为何要召开这场大朝了。 这不止是彰显皇权威仪那样简单。 更是叫他们这些人知道,从他们站出来,开始占据一些位置时,有些事情就跟着悄然变了。 “殿下,该进殿了。” 一直陪着的李忠,此刻低首上前道。 “嗯。” 楚徽应了一声,撩撩袍袖,遂转过身,迈着四方步,面不红,气不喘的走进这座气氛不一样的大殿。 楚徽走的很稳,目不斜视的前行着。 在走的过程中,楚徽能感受到一些投来的注视,甚至依稀间听到些许议论声,但他依旧平稳走着。 ‘很好。’ 坐于宝座的楚凌,看着最后走进的楚徽,嘴角微微上翘,眼神中流露出赞许之色,他没有看错人。 当楚徽走到殿前,没有去大宗正该去的位置,而是一直走到徐黜身旁,那个位置显得有些大。 直到此刻,殿内群臣才留意到这点变化。 而在不少错愕、惊奇的注视下,一名寺人搬着锦凳低首走来,在将锦凳放下那刹,楚徽撩撩袍袖,面无表情的坐了下去。 这下不少人都惊住了!!! 当初能在殿前坐着的殊荣,独庆国公、中书省左相国徐黜才有,可在韩青凯旋归都,天子摆驾归宫后,由皇太后特召大朝开启,这份殊荣就多了保、安、镇、护、江几位国公,而在今日的大朝上,没有及冠封王,却领大宗正的八殿下也有了。 ‘这威立的狠啊!!’ 朝班中,刘谌压着惊意,难以置信的看着楚徽。 “跪!!” 大殿内响起李忠的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各种思绪下,殿内群臣无不朝御前跪拜山呼。 “诸卿免礼。” 坐于宝座的楚凌,神情自若道。 “兴!!” 而立于殿前的李忠,此刻朗声道。 一番礼仪流程下来,大朝正式召开。 “臣…尚书省萧靖,有本奏!!” 而在不少人都思绪万千之际,萧靖就从朝班中走出,在道道注视下,萧靖走到了殿前,抬手作揖道。 “臣弹劾户部左侍郎陈坚,在其位不谋其职,为突显其功绩,力压京畿道遭灾,更伙同一种党羽,对上欺瞒,对下欺压,致使京畿道遭灾严重,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萧靖的声音回荡此间。 可很多人的眼神都变了。 这是在指锦衣卫查封户部一事,可谁都没有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萧靖,这也让一些人的目光,聚在徐黜身上,聚在王睿身上。 毕竟出现这么大的事,中书省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表态啊。 “京畿道遭灾一事,朕已知晓。” 楚凌面色平静,语气淡漠道:“朕已命辰阳侯率上林军赴京畿道各地,逮捕欺瞒京畿道遭灾一应贪官污吏!” 楚凌的声音不大,可却如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畔炸裂响起。 殿内群臣的表情各异。 不少露出震惊之色。 辰阳侯? 那不是孙斌吗!? 天子是什么时候,下旨叫其领上林军去京畿道的? 这就是为什么,在出现一些事情时,很多人都没有急着去做什么,因为在先前的一次次风波下,谁都不知天子到底会做些什么,心里又想些什么。 直到事情突显出来,天子要做的,要想的,才会通过一批群体彰显出来。 逆藩一案是这样。 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是这样。 户部查封是这样。 在虞都内外大肆逮捕是这样。 第三百三十一章 正统首朝(4) 殿内群臣的反应,尽收楚凌眼底。 其实对一些人的反应,楚凌是事先就想到的,他们震惊的,不是上林军大统领孙斌,奉旨领上林军赴京畿道逮捕。 从凌华宫颁选秀诏,辰阳侯府嫡女在选秀之列,但秀国公府却没再其中,有些人就明白什么回事了。 他们真正震惊的,是在他们毫无知情下,孙斌就领着人去京畿道了,如果不是今日大朝上,天子讲明这件事,他们还蒙在鼓子里呢。 这就了不得了。 想做到这种程度不容易,可偏偏孙斌做成了。 要是别人的话,或许会有人怀疑。 可偏偏是孙斌,却不会有人怀疑。 因为很多人都知晓孙斌的才能!! 如果不是孙斌当初让步,在今下的大虞,将会出现一氏两国公的格局,这对大虞政坛是有极深远影响的。 也是孙斌做了此事,使得一些人惧怕了。 因为在律法面前,最不会违背的就是底层,因为底层没有靠山,没有底气,所以他们是不敢的,除非是被逼到了绝境,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而最容易违背的恰恰是手里掌着权,享有特权的群体,因为他们有靠山,有底气,有什么,所以他们之中有些根本就毫不在意。 制定与执行规则的群体中,反而是最喜破坏规则的,所以有些人最怕碰到的,恰恰是不可控!! 由锦衣卫查封户部,继而爆出京畿道遭灾一事,这给了很多人第一层震撼,而孙斌领兵悄无声息的逮捕京畿道贪官污吏,这就成了第二层震撼!! “臣…北军韩青,有本要奏!!” 而在殿内气氛微妙,群臣惊疑之际,韩青从朝班中走了出来,本在殿前站着的萧靖,没有纠缠,直接就退回到朝班中。 “臣幸得陛下、太皇太后信赖,接任北军大统领一职,然在臣执掌北军期间,却发现有一批宵小之辈,贪赃枉法,以权谋私,徇私舞弊,暗中勾结,藐视我朝律法与军规!” 在道道注视下,韩青不急不躁的禀明情况,“除最初被臣以军律严惩的,还有一批被抓奸佞宵小,审讯出一批与武库、粮仓亏空案相关,与贪墨军饷相关,与哄抬虞都诸价,肆意放贷,暗中散布谣言的群体。” “臣…韩青,恳请陛下颁旨严惩!!!” 来了! 来了! 朝班中站着的刘谌,听完韩青所禀实情,立时就知该他登场了,因为先前锦衣卫去北军时,可是抓了一批奸佞宵小了,可今下韩青还特意提及此事。 这就有文章了。 此刻的刘谌,无比庆幸一点,他先前是做了准备。 “臣…卫尉寺刘谌,有本要奏!!” 在殿内出现些许嘈杂声,刘谌的声音,就在朝班中响了起来,坐于宝座的楚凌,看着从朝班中走出的刘谌,嘴角微扬起来。 这个老狐狸,还真是滑不溜秋。 楚凌心里笑骂。 其实经历的多了,看到的多了,楚凌就发现大虞啊,从地方到中枢,基本上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想把这些人给玩转了,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这里面好人少,坏人也少,多的是不好不坏的人,如何从不好不坏的人中,去选一批可用的人,可敲打的人,叫他们带到好人这其中,这其中的学问大了去了。 党争有错吗? 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是错的。 可有权力的地方,有人的地方,抱团取暖这种事,不是靠杀一批人,下几道旨,说扼杀就能给扼杀的。 因为人性使然。 所以最正确的选择,是拉一派,打一派,压一派,杀一派,如此制衡与震慑下,通过发生的一些事,其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 “臣幸得陛下垂怜,以罪臣之身接任卫尉卿,臣自检举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得陛下看重以查明此案,臣是整日战战兢兢,生怕有负陛下信赖。” 你个老狐狸,嘴是真甜啊。 坐着的楚徽,当看到朝御前作揖行礼的刘谌,在这里叭叭的说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止不住暗骂起来。 跟刘谌相处几次,楚徽太清楚这厮是啥样的人了。 想到这里的楚徽,眼眸扫向殿前诸臣,他瞧出一些人,看刘谌的眼神是厌恶,是鄙夷,是不屑的。 瞧见此幕的楚徽,心里却生出不屑。 你们还瞧不起刘谌? 人刘谌真要想玩你们,能把你们玩死。 “臣!!” “臣!!” 而在此刻,朝班中响起几道声音,而在御前禀明的刘谌,听到这几道声音,先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便扯着嗓子道。 “臣在调查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时,查到其中有一部分借着职务之便,竟在暗中勾结逆藩叛逆!!!” 你他娘!!! 刘谌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 但此刻的楚徽却坐不住了。 楚徽眼眸微张的盯着刘谌。 原本在朝班中,想站出来指摘与弹劾刘谌的大臣及御史,一个个全愣在了原地,朝班中的一些人,更是惊愕的看向刘谌。 ‘八殿下啊,对不住您了。’ 此刻的刘谌,余光瞥了眼楚徽,心里生出了歉意。 ‘你够狠!!’ 似乎是察觉到这点的楚徽,心里暗骂一声。 但接着,楚徽就站起身来。 “臣…宗正寺楚徽,有本奏!!” 楚徽站起的那刹,有些人喉结蠕动起来。 楚凌平静的坐于宝座上,静静的看着眼前一幕,这场大朝的节奏,已经在悄无声息间,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在倾斜。 而这恰是楚凌想要的。 其实大朝的召开,能真正处理多少军政要务是不重要的,毕竟一个幅员辽阔的江山,无时无刻都会出现各种事情。 想要靠一场大朝的召开,就将这些问题给解决了,这不可能也不现实,所以就有了中枢有司,就有了地方有司。 大朝真正的意义,是在于总结,将前一段时期发生的事,以一个正式形式盖棺定论,敲定跟脚,而能够掌握其中话语权的,无疑是权势最大的,今下的楚凌,就是要掌控住这种话语权。 第三百三十二章 正统首朝(5) “这是什么情况啊。” “不清楚啊。” “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居然是有中枢之人,跟逆藩叛逆暗中勾结?这还了得!”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不然依着平国公之才,怎会耗费三载,才将一应叛逆镇压啊!” “要真是这样的话,这反倒能解释通了。” “可到底会是谁啊。” 刘谌的一番话,让朝班中骚乱起来。 而楚徽站出来,更叫其中的人揣测起来。 在过去没有谁想过中枢的人,会跟逆藩叛逆暗中勾结,因为这是杀头的死罪啊,真要查出来,那是要身败名裂的。 可真当这种事查出时,有些人就开始猜想了。 想想也对。 错非有这种情况,那中枢怎会耗费三载,才平定了这场影响极深的叛乱啊,哪怕这期间有北虏慕容、南诏余孽凑热闹,可有镇国公董鸿、护国公曹隐他们在,使得这帮强敌根本就没阴谋得逞。 当然边疆损失也不小。 此等态势下,站在殿前的刘谌,低垂着脑袋不言。 他在等楚徽说话。 只要楚徽讲的话够劲爆,那注意力就能从他身上转移走,这样他就不是众矢之的了。 “臣奉陛下,太皇太后旨意,领大宗正要职,与尚书省、刑部、大理寺一起查办逆藩一案期间,查出一些与逆藩叛贼勾结之辈!!” “其中卫尉卿所办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就有一些证据指明所缺军械储粮,从中枢流向了叛逆之中。” “而据臣掌握的一些情况,臣怀疑六扇门中有人借助职务之便,参与走私之中,这在此前,臣与左仆射萧靖,刑部尚书金敞,大理寺卿周显联名上疏弹劾六扇门玩忽职守……直到羽林的人,在虞都内外开始逮捕,锦衣的人查封户部,而锦衣在此期间,也逮捕了一批六扇门的人,这就更坚信臣的想法!” 漂亮!! 殿下,还是你厉害!! 听到这话的刘谌,内心是难掩激动,呼吸都显得急促些,这把六扇门攀扯出来,还拖尚书省、刑部、大理寺下水,这场朝局的水算是被彻底搅浑了。 搅浑了,才能浑水摸鱼啊!! 只是刘谌的反应,叫一旁的韩青皱眉看去,直到这一刻,韩青才算领略到这位武安驸马的城府与心计。 先前那都是为了自污啊。 在此等态势下,相较于萧靖的平静神态,金敞也好,周显也罢,内心都无比紧张起来,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八殿下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这些。 这还了得。 本身审逆藩一案,就够难的了。 现在还攀扯住内外勾结之事。 这不明显是火上浇油吗?! 当二人看到不少同僚,都表情大变的议论起来时,他们的心跳不有加快,而一道喝喊的响起,更叫二人垂着的手颤抖起来。 “直娘贼的!!居然有人敢勾结逆藩!!” 一直沉默的昌黎,此刻愤然起身,厉声喝道:“究竟是他娘的谁!!有种干,就给老子站出来!!” “老子不杀你全家,老子这人屠之名就算白给了!!” “他娘的,一个个居然藏着这么多脏心眼,身为大虞臣子,拿着大虞的官俸,吃着大虞的皇粮,居然还处心积虑的想把大虞的锅给砸了!!” 在昌黎咆哮之际,宗川、董鸿、曹隐、上官秀几人,无不是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他们的眸中闪烁着杀意。 当初为了平息动荡,他们可是都做了很多事。 特别是昌黎,把身体都给拖垮了。 ‘还真是够沉得住气的。’ 对于站出来的几人,楚凌脸上没有丝毫恼怒,而是看在了沉默的徐黜上,昌黎他们几人站出来的很及时。 这无不是在表明一点,大虞过去的动荡,可不是某个人做了什么,就给平息下来的,而是有一帮子人,紧密围绕太皇太后去做一些事,才一点点平息下去的。 楚凌就是要以此来削减徐黜的影响力。 斗争与博弈向来如此,一切都在无声无息间进行,而非动辄就喊打喊杀,那不是一位成熟政客该具备的素质。 “陛下!!臣请严查此事!” “臣附议!!” “臣附议!” 在楚凌思虑之际,昌黎、宗川等人纷纷作揖拜道。 “诸卿放心,朕既知晓此事,就断然不会就此罢休的。” 楚凌撩撩袍袖,伸手对昌黎几人道:“诸卿且先坐下,有件事,朕需要羽林、锦衣的人,来先禀明情况。” “臣等遵旨。” 几人立时作揖应道。 可在回去坐之时,那一双双冷眸扫视朝班,这让一些人低下了头,这几位老国公的威仪,不是谁敢去轻易触碰的。 “臣…羽林黄龙,有本要奏!” “臣…锦衣臧浩,有本要奏!” 而当昌黎几人坐下之际,大殿外响起两道铿锵之声,这让朝班之中,一些大臣下意识循声看去。 就见殿门处,卸下佩刀、佩剑的黄龙、臧浩二人,一人穿山文甲,一人着飞鱼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宣。” 楚凌深邃的目光,穿过大殿内的人群,看向二人道。 “宣羽林黄龙,锦衣臧浩觐见!!!” 殿前站着的李忠,此刻朗声道。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徽撩撩袍袖,站到了刘谌跟前。 “姑父,您不地道啊。” “殿下说哪里话了,都是为陛下办差。” “这话没错,本宫要去见见姑母,向姑母……” “别别别啊,您这就不地道了。” 而当所有人的注意,全都聚焦在走进大殿的臧浩、黄龙之际时,楚徽与刘谌小声嘀咕起来。 这一幕,叫韩青看了过去。 “陛下!臣请旨彻查六扇门!!” 可不等韩青思量之际,时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臧浩,便在道道注视下,忍着心底的忐忑与紧张,毕恭毕敬的抬手作揖,语气铿锵道:“臣在奉旨协办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在奉旨查封户部,在羽林逮捕奸佞宵小之辈时,查到六扇门中有不少以权谋私,徇私舞弊,贪赃枉法之徒!!如若此等奸佞败类不除,则我大虞将永无宁日!!” “臣附议!!” 黄龙紧随其后道。 二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而一些人惊疑的目光,此刻无不聚焦一处,即担任六扇门提督的薛蹇身上。 …… 三更毕,求催更,求五星好评! 第三百三十三章 正统首朝(6) “陛下!他们这是污蔑!!!” 殿内不出意外的响起一道喝喊。 迎着道道注视,六扇门提督薛蹇走出朝班,神情愤慨的瞪向黄龙、臧浩他们,薛蹇万没有想到,这场大朝居然攀扯到六扇门上。 这要是叫六扇门被查了,那他这个六扇门提督能幸免?! 根本就不可能! “陛下,臣…六扇门薛蹇,有本要奏!” 薛蹇的声音极大,行至殿前,朝御前抬手作揖,“臣要状告锦衣卫!在奉旨查封户部之际,趁着朝野沸腾之际,悍然袭攻我六扇门多处驻地,致使六扇门丢失大批卷宗……” ‘你真是连死都不知怎样死的。’ 朝班中,萧靖没有理会身后震惊的诸僚,那双冷眸盯着薛蹇。 六扇门分明暗两统领,但其实很多人不知暗统领,对待明面上的,最初是叫统领,但后来改成提督了。 薛蹇在六扇门任职多年,是太宗朝后期担任此职的,可这个人在朝被关注的不多,甚至都比不过麾下一些人。 可谁要是小觑此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六扇门之所以特殊,就在于不必理会中枢有司,可奉诏去进行逮捕,审讯,甚至六扇门不止在中枢,在地方也有衙署,如此体量之下,就注定六扇门不一样。 这也就有了暗统领。 为的就是监察六扇门。 可有句老话讲的好,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因为六扇门的职权过大,这也导致六扇门内部存在派系纷争,由此渐渐带坏了六扇门的风气。 “证据呢?” 在此等态势下,锦衣卫指挥使臧浩眼神凌厉,转身盯向薛蹇,语气平稳道:“说我锦衣卫趁乱袭攻六扇门多处驻地,意在掩盖什么真相,还请薛提督将证据拿出来!” “你怎知本官没有证据。” 面对臧浩的质问,薛蹇眼神略有躲闪,但很快恢复镇定,瞪眼对臧浩厉声道。 “有,就拿出来!” 臧浩丝毫不惧,始终平稳道:“在锦衣协办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可就查到不少证据,其中就有你薛蹇以权谋私之举!” “在此案出现后,虞都内外诸坊人心惶惶,以粮、布等物市价遭到恶意哄抬,而据锦衣卫所查,在利人、都会几处市坊,皆有你薛蹇暗中把持的商行商号,在其中推波助澜。” “而当羽林奉旨逮捕这批奸佞败类时,被关押到北军驻地的这批人,我锦衣卫第一时间抽调人手对他们展开审讯!” “你薛蹇身为六扇门提督,肩负此等要职,却行事如此贪婪,仅是在这前后,就牟利多达数十万。” “这数十万不是银币,而是金币,这就是数百万啊,其中有多少人被你把持的商行商号搞的家破人亡!!” “污蔑!!这就是污蔑!!” 薛蹇浑身颤抖的指着臧浩喝道:“这分明就是你们锦衣卫在栽赃陷害,想以此毁了我六扇门,好在朝立稳脚跟。” “污蔑是吧?” 臧浩冷笑着看向薛蹇,“那就请薛提督,跟本官走一趟,看看封存在我锦衣卫衙署的案牍卷宗,究竟是真是假。” 这一刻,臧浩的眸中掠过杀意。 知晓的多了,他就恨不能手刃了此獠。 六扇门有今日,此獠是作用极大的。 ‘看来是经受住考验了。’ 对于眼前乱糟糟的一幕,楚凌没有任何变化,他那双眼眸,看着愈发沉稳的臧浩,心底生出了赞许。 至于薛蹇,在楚凌眼里就跟死人没区别。 从其悄无声息的投效到徐贞麾下,他的命就注定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背着大虞天子,去干这种事,这样的六扇门就必须要清洗了。 但清洗归清洗,可类似这等组织却不能没有。 所以才有了臧浩他们。 叫锦衣卫高调亮世,叫锦衣卫协办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叫锦衣卫查封户部……这前后做的种种,就是要叫朝野皆知锦衣卫的存在。 刀,是要藏鞘。 可刀,却也要叫人知道。 不知与不出鞘,这是两张截然不同的概念。 当然。 先前做的种种,楚凌也是叫锦衣卫全体适应新身份,叫他们不至于拉胯,好在锦衣卫没有叫楚凌失望。 而今日这场大朝,道理也是一样。 楚凌要叫臧浩他们知道,面对这种场合时,别紧张,别惧怕,别忐忑,因为你们一旦有这种反应,那就震慑不到宵小之辈了。 臧浩的反应,总体是叫楚凌满意的。 尽管在初进殿时,楚凌瞧出臧浩有些忐忑。 但这也是正常的。 毕竟这可是大虞中枢,而非过去的上林苑。 “薛蹇,你说臧指挥使,是在污蔑你,在污蔑六扇门,那本宫要说些什么,岂不也成污蔑了?” 此等态势下,楚徽缓缓转过身,看向薛蹇道:“本宫且问你,自平国公率部凯旋归都,经你六扇门所押逆臣群体,你们可查出什么了?” “六扇门是干什么得,你是不是做的时间久了,全给忘了!!” “就一个玩忽职守,你薛蹇就算有千张嘴,那也是洗脱不掉的,更别提在你六扇门之中,还有参与走私的,而则其中有一部分,正是来自于隶属卫尉寺的武库与粮仓。” “这点,本宫还要感谢武安驸马,卫尉卿,要不是他给本宫提醒,本宫还想不到这一层上呢!” 讲到这里,楚徽看了眼刘谌。 我可真是谢谢您嘞!! 刘谌心里怒骂起来,你想掰扯就掰扯呗,扯到我身上干什么啊。 我啥时候提醒了啊。 八殿下,您是真不地道啊。 “在大虞中枢的人,居然有盼着动荡别结束,让天下继续乱下去,这样好从中牟取暴利,这可真是太好了啊!!” 迎着道道注视,楚徽冷峻的眼眸,盯着薛蹇喝道:“要是太祖他老人家还活着,敢知道这些事,那又会做什么啊!!” 楚徽的喝喊,回荡在此间。 殿内气氛骤变。 薛蹇垂着的手微颤起来。 冷汗在后背生出。 如果太祖真的在世,敢知道有这种事发生,那势必会杀的血流成河,这点事毫无疑问的。 “这……” 而此刻的大殿内,群臣小声议论起来。 他们想到这场大朝会出很多事,但却没想到会如此劲爆。 “那要是太祖活着,知道要老实待在十王府,等待及冠封王就藩的宗藩,没有按他老人家的旨意办,而是开始干涉起朝政,那又该作何感想?” 突然间,一道响起的冰冷之声,让大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到底还是来了。 坐在宝座上的楚凌,嘴角微微上扬,那双冷眸穿过朝班,看向殿门处站着的徐贞。 徐贞的脸色异常冰冷。 “拜见皇太后!” 在道道行礼声下,徐贞冷着脸,昂首朝殿前走去。 对于这场大朝,徐贞在知晓时是极其愤怒的。 楚凌这样做,无疑是在挑衅她。 更叫徐贞无法接受的,是这场大朝要召开之际,王琇居然不参加了,孙黎不参加,她能够理解。 因为孙黎看重她这个庶孙!! 但王琇为何不来? 就因为王琇这不来,使得徐贞想的一些事,还没开始做就直接胎死腹中了。 “儿臣拜见母后。” 徐贞走到楚徽跟前,眼神冰冷的看着楚徽,至于楚徽,则脸不红气不喘的抬手作揖道。 “称太后!!” 徐贞冷冷道:“这是大朝,不是十王府!!” “儿臣拜见母后!” 可楚徽呢,却再度作揖行礼。 “你!!” 见楚徽如此,本就恼怒的徐贞,立时就伸出手。 “太后,您这是要掌堌老八吗?” 楚凌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叫每个人都能听到。 “本宫教训这个目无尊卑的家伙,难道还不成了?” 徐贞高举着手,冷冷的看向坐于宝座的楚凌,冷喝道。 只是这话,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老八何错之有?” 迎着徐贞的怒视,楚凌平静道:“老八觉得称母后,比称太后更亲近,这难道还是错了?” 徐贞恼怒至极。 “太后这一巴掌打下去,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太后打算叫老八今后如何担任这大宗正一职?” 楚凌毫不在意,向前探探身道:“何况经老八所查逆藩一案,乃是祖母钦定诸司,老八没查出还则罢了,可他在职期间是查出事情了,太后要打,是真考虑清楚了?” “母后,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 讲到这里,楚徽当众撩袍跪下,“都是儿臣长久未见母后,故而才这般的,是儿臣僭越了,还请母后严惩!!” 妙啊!! 一旁站着的刘谌,低垂着脑袋,看着当众跪下的楚徽,他的内心激动异常,这配合打的好啊。 想到这里的刘谌,余光瞥了眼左右,看着一些大臣的神态变化,刘谌就知一点,天子的话起作用了。 可接着,刘谌只觉得一阵风袭来。 “没用的东西!!” 随着徐贞一声厉喝响起,刘谌顿觉腮帮子刺疼,可接着,刘谌就捂着脸,直接摔倒在脸上。 “哎哟~” 刘谌的惨叫,险些叫跪地的楚徽笑出声。 但他还是忍住了。 “你还有脸在此叫!!” 反观徐贞,却冷冷的盯着惨叫的刘谌,“身为皇亲国戚,叫你就任大宗正,居然敢在任上玩忽职守,致使逆藩自裁这等大事发生,来人啊,给本宫把此等奸佞缉拿!!” 徐贞是憋着火的。 从逆藩雄、逆藩风在宗正寺自裁算起,她所谋划的一桩桩事,都被这突发的事情给打乱了。 “太后啊!!臣冤枉啊!!!” 刘谌捂着脸,躺在冰冷的金砖上哀嚎,“臣是遭小人栽赃陷害啊,臣冤枉啊!!” 你个老狐狸。 跪地的楚徽,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余光瞥了眼哀嚎的刘谌,那心里是暗骂起来,你这演的是真像啊!! “人呢!!!” 可刘谌哀嚎之际,徐贞却迟迟没有等到人来,立时就喝道:“本宫讲的话,你们全都是聋子吗!!?” “张恢!!” 随着徐贞一声喝喊,思绪万千的群臣中,有不少人看向了张恢。 “臣在!” 迎着道道注视,张恢从朝班中走来,但此刻的张恢,心情却很是复杂。 “叫禁军的人,把此贼给本宫押下去!” 徐贞凤眸微张,指着地上的刘谌,对张恢发号施令道。 这时,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张恢身上。 “请陛下颁旨!” 而在此等态势下,张恢却朝御前作揖行礼道。 “!!” 徐贞难以置信的看向张恢。 她怎样都没有想到,张恢居然敢当众说这样的话。 “退下。” 而在徐贞震惊之际,楚凌却神情漠然道:“韩卿,刘卿,老八,臧卿他们禀明的事,没有一个定论前,这殿内一个人都走不了!” “臣遵旨。” 张恢作揖拜道,随即便退回到朝班中了。 “刘谌!” “臣在!” 原本哀嚎的刘谌,听到天子的声音,连滚带爬的朝御前跪去,只是他那屁股,却有意无意的撞向楚徽,险些叫楚徽摔倒。 “适才老八说,六扇门参与了走私,是经你提醒的。”楚凌向前探探身,俯瞰着撅腚叩首的刘谌,语气平静道。 “朕想问问你,有证据没有?你身为皇亲国戚,应该比谁都要清楚,栽赃陷害朝中大臣是何等重罪吧?” “臣知道!” 刘谌立时道:“臣有证据,在臣就任卫尉卿……” “皇帝。” 可刘谌的话还没讲完,徐贞的话,就打断了刘谌,这叫刘谌识趣的闭上了嘴,他知道皇太后这是丧失理智了。 “还~” 而在刘谌思虑这些时,昌黎却有些愤慨,起身想跟徐贞理论一番,这今下询问的事,是何等重要的大事啊。 可身为皇太后,却屡次三番的打断,在这里乱发脾气,想以此树立威仪,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啊。 不过昌黎还没来得及起身,却被宗川一把拉住。 昌黎皱眉看去,却见宗川摇摇头,随即眼神示意一处。 昌黎看去,却见徐黜自始至终都漠然的坐着。 就在昌黎生疑之际,余光扫到一些大臣,个个表情凝重的盯着徐贞,他立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朕在。” 楚凌迎着徐贞的注视,平静道。 “一个本就有嫌疑的人,还是皇亲国戚,他讲的话值得信吗?”徐贞压着怒意,伸手指向跪地的刘谌道。 “那依着太后之见,这件事就不查下去了?” 楚凌神情自若道。 “查是肯定要查的。” 徐贞冷哼道:“此事关系重大,如何查,要从长计议才行。” “臣…尚书省萧靖,有本要奏!!” 萧靖的声音,此刻响起。 “臣…御史台暴鸢,有本要奏!” 而在群臣惊疑之际,又一人的出现,叫殿内气氛推向高.潮。 “臣手中有六扇门的罪证!” 萧靖低首上前,朝御前作揖行礼,“在过去数载间,六扇门为立功勋,屡屡在地方肆意逮捕,假借通敌之名,刑讯逼供良善之辈,致使安东道等地民怨沸腾,这也导致平国公率部镇压叛逆期间,无故遭到多次民乱!” “臣要状告六扇门全体!” 而暴鸢的话更劲爆,“这是臣搜集的种种罪证,从六扇门提督薛蹇开始,六扇门屡次僭越律法,在中枢及地方插手政务,还暗中培植大批党羽……” 疯了。 全疯了。 殿内所聚群臣,不少都露出震惊之色。 刘谌他们跟着凑热闹,一些朝臣是理解的,毕竟他们能有今日,那全是倚仗天子信赖与宠信。 可时下这种态势,在皇太后要给天子立威之际,一个尚书省左仆射,一个御史台御史大夫却站出来,这不摆明是叫皇太后下不来台吗? “既然先前就查到了,为何先前不呈报这些!!” 徐贞一甩袍袖,冷冷的盯着萧、暴二人,厉声道:“你们又是是何居心!” “禀皇太后,臣先前呈报了。” 萧靖作揖道:“但臣呈报的,却没有任何结果。” “臣也一样。” 暴鸢紧随其后道:“臣不知六扇门做如此多罄竹难书之事,为何有人就能纵容此种事发生!!” 暴铁头之名,那是出了名的硬。 “你,你们!” 徐贞指向二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来事情比朕想的还要复杂。” 此等态势下,楚凌倚着软垫,眼神冷厉的看向薛蹇,此刻的薛蹇,早已没了往日风采,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场大朝怎么成针对六扇门的了。 其实薛蹇哪里知道,这场大朝,如果徐贞没有来,或许不会这般针对六扇门,但偏偏徐贞来了。 那么有些事就要分轻重缓急了。 薛蹇投效徐贞一事,朝中虽说没有传开,但是知晓些秘闻的大臣,一个个还是清楚怎么回事的。 既然是这样,那楚凌就要剪除掉这一羽翼了。 楚凌要叫所有人都知道一点。 别管是谁的人,只要犯了错,僭越律法,那下场都好不了。 “既如此,那就查封六扇门!” 楚凌厉声喝道:“锦衣、羽林何在!!” “臣在!” “臣在!” 臧浩、黄龙立时作揖喝道。 “给朕把六扇门的人全抓了!”楚凌伸手指向薛蹇,厉声喝道:“给朕把六扇门在中枢诸所全查封,给朕仔细的查,仔细的审,好人不冤枉,坏人不能漏!!” “本宫看谁敢!!” 徐贞此刻朝楚凌走去,“六扇门乃是朝中常设衙署,此等利害所在,岂能叫他们胡乱去抓,胡乱去查!” “臣遵旨!!” 可徐贞讲这些时,臧浩也好,黄龙也罢,根本就没有理会徐贞,立时朝楚凌作揖行礼,随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人朝薛蹇走去,一人朝殿外走去。 “这是出大事了啊。” “他们是真敢抓啊。” “皇太后的话,他们是一点都不听啊。” “不会全都给抓走把。” 一时间,殿内响起各种嘈杂声。 “快点!!” “跟上!” 而在此等嘈杂声下,殿外响起喝喊声,就见数十众锦衣卫冲进大殿内,在所属官校的带领下,朝着薛蹇他们跑去。 “你们要干什么!” “放开本官!” “太后救臣啊!” 面对六扇门诸官的反抗,这帮涌来的锦衣卫,个个是动作干脆利落,在无数道震惊注视下,就押着他们离去了。 而此刻的殿外,情况就更乱了。 在太极殿大广场上,锦衣卫的人,羽林的人,在各处逮捕六扇门的人,尽管殿内发生的种种,通过传唱,叫殿外这帮大臣都听到了。 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天子是真敢下旨抓人。 这震撼可太大了。 “本宫的话,你是一点都不听?” 而在这等态势下,脸色阴沉的徐贞,盯着楚凌咬牙道。 “太后这是何意?” 楚凌神色平静,迎着徐贞的怒视,淡然道:“朕依着律法行事,难道还是错了?” 讲到这里,楚凌站起身,伸手去搀扶徐贞,却被徐贞一巴掌打开。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就不一样了。 闹吧。 反观楚凌却丝毫不恼怒,他当然知道徐贞为何这样,不过这样也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连脾气都不能收放自如,那如何能统御全局? “谁还有本要奏?” 想到这里,楚凌手握天子剑,俯瞰着殿内群臣道。 其实在这等态势下,谁都知道这场大朝开不下去了,毕竟皇太后都这样了,再开下去的话,这要是传扬出去,损害的就不止皇室威仪了,更是中枢威仪。 可偏偏意外发生了。 “臣…中书省徐黜,有本要奏!” 徐黜的声音响起,叫不少人生出惊诧。 在楚凌的注视下,徐黜缓缓起身,朝殿前走去。 这个老狐狸,准备干什么? 已经站起身的楚徽,瞅着神情自若的徐黜,心里不由思量起来。 “臣…幸得皇太后垂怜,愿叫臣嫡孙女入宫。”在道道注视下,徐黜不急不躁,抬手朝御前作揖道。 可此言一出,叫不少人都紧张起来。 选秀这事,可还没完呢。 此刻的徐贞双眼微眯起来,但嘴角却生出一丝倨傲,你折腾这么多事又能怎样,只要选秀一事定下,那有些事就变了。 “臣特向凌华宫请奏,庆国公府愿奉诏行事……”可接下来徐黜讲的话,却叫徐贞难以置信的看向徐黜。 居然是凌华宫!? 居然是那个贱人!!! 震惊的何止是徐贞,还有满朝文武。 即便是南军大将军徐恢,大司马大将军孙河等一行,包括还坐着的那几位老臣,无不是震惊的看向徐黜。 谁都没有想到徐黜会选择奉凌华宫的诏。 这不对啊! 这不可能啊! “允了。” 看着殿内群臣的反应,楚凌不假思索道:“既是给凌华宫请奏,那左相国就向圣母皇太后呈递即可。” “臣遵旨。” 徐黜作揖道。 这个老狐狸不好对付啊。 可此刻的楚凌,却盯着徐黜,这老狐狸的城府太深了,也太冷酷了,是,他是可以大手一挥,叫忠于他的军队,去把庆国公府给查抄了,将其党羽全给抓了。 但他要真这样做,那就是把规矩给坏了。 大虞现在的烂摊子太多了,多到楚凌都要一点点去解决,如果楚凌直接掀摊子,那人心势必坏掉。 楚凌先前之所以那样做,就是不想叫天下再生乱,且他树立皇权威仪,不是靠简单粗暴的杀就能解决的。 除非全杀光。 可这有意义吗? 根本就没有意义。 还有更深层的一点,是很多人都没有考虑到的,一旦大虞因为中枢生变,导致地方再度乱起来,那昔日被击败的北虏慕容、南诏余孽,可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的。 内部的问题是要解决,但外部的隐患却也不能不考虑。 楚凌现在的做派,就是审时度势下才决定要这样做的,一批批的去清除,去处决,这期间谁要敢破坏规矩,那就能直接干掉,毕竟他才是掌握大义的人!! 大义在手,没有实力强,狗屁不是,可要是有了实力,有了底牌,那就是最大的杀器!! …… 三合一大章,求催更,求五星好评!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为什么? “皇兄,这大朝您怎么就给停了啊!?” 虞宫。 大兴殿。 楚徽眉头微蹙,看着坐于罗汉床上的楚凌,言语间带有不解道:“多好的机会啊,大朝继续召开下去,朝中那帮大臣,谁不……” “不停,她要真发起疯来,朕可不一定能拦下来。”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说道:“朕可是瞧的仔细,刘谌那脸上的巴掌印,可是没有消掉。” “不就是挨巴掌嘛,这算什么啊。” 楚徽立时跑上前道:“臣弟还没脆弱到挨几巴掌,就羞愧到连人都不敢见的地步,主要是这机会难得啊。” “您想想看,徐黜这老贼为何突然讲那番话?还有那位的表情有多丰富,震惊,难以置信,这摆明是徐黜背着她做的决定啊。” “这说明啥?徐黜这老贼怕了啊!!” “坐。” 楚凌平静道。 本情绪激动的楚徽,立时就撩袍坐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在楚徽的注视下,楚凌端起手边茶盏,呷了口道:“朕都没舍得打过你,凭什么叫别人打你。” “皇兄~” 楚徽露出复杂之色。 从他离开十王府,被自家皇兄养在身边,楚徽其实得到了很多,关爱,陪伴……这是从他六岁以后就没有过的。 虽说楚凌有时严厉些,但却从没有动过手,更别提叫底下的人惩罚了。 “朕跟你撂个实底。” 楚凌放下茶盏,看向楚徽道:“今日的这场大朝,凤鸾宫来是一种开法,不来是另一种开法。” “如果不来,让臧浩他们逮捕六扇门诸官,让锦衣卫查封六扇门,这仅是个开始,朕接下来会再做些事情。” “但偏偏她来了,那就要把握好尺度,别忘了,从礼法宗规上来讲,她是你我的嫡母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楚徽沉默了。 的确。 如果在这件事上,自家皇兄不把握好分寸,叫人拿孝道做文章,这就等于将大好局面给破坏了。 “是臣弟孟浪了。” 想到这里,楚徽起身作揖道:“还是皇兄考虑的全面,臣弟……” “行了,在朕面前,就别搞这虚的了。” 楚凌摆摆手道:“你今日的表现不错,没有叫朕失望,这一巴掌没打下来,或许朝中诸臣还不会想太多,可偏偏打下去了,那就不一样了。” “这都是臣弟该做的。” 楚徽咧嘴笑道:“皇兄,不怕您笑话,臣弟那时还真有点怕,这要真打下来,臣弟这脸只怕要疼好几天。” “哈哈,你啊。” 楚凌笑着指向楚徽,“等会儿去瞧瞧刘谌,不管怎样说,人是替你挨了一巴掌。” “放心吧皇兄。” 楚徽立时道:“臣弟不仅要去看,还要携礼去武安长公主府,去拜访下姑母。” 你们俩啊。 楚凌听到这,心里暗笑起来,对于这两位的相爱相杀,楚凌怎么会不知,但有些事即便知晓,也要装作不知才行。 “皇兄,这六扇门您打算怎么处置?” 楚徽此刻探探身,对楚凌道:“毕竟六扇门不止在中枢有,在地方也有,不把这帮奸佞败类挖干净,那六扇门就救不回来了。” “放心吧,朕心中有数。” 楚凌微微一笑道:“会有专人解决此事的。” 楚徽听后,也没再多说别的。 经历了这次大朝,让楚徽明白一点,这中枢没他想的那么简单,能够在中枢为官的,一个个全他娘的都是人精。 当然对楚徽感受最大的,那绝对是他的皇兄,太稳了! 稳到他都感到心生畏惧。 因为你根本就猜不透皇兄在想些什么,手里有多少底牌在。 特别是在大朝上,自家皇兄与皇太后的表现,那反差实在太大了,这都让楚徽觉得一点,要是自家皇兄年纪再大些,皇太后根本就插手不了朝政。 这种感觉可不止楚徽生出来了,还有很多人都生出来了。 而这恰恰是楚凌想达到的政治目的之一。 “陛下,皇太后请您去趟凤鸾宫。” 在楚徽思虑之际,李忠低首走进大殿,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皇兄~” 楚徽一听这话,立时紧张的看向楚凌。 “走吧。” 楚凌却没有任何反应,撩袍从罗汉床上下来,见楚徽跟着,楚凌说道:“皇弟该忙什么,就去忙吧。” “是。” 楚徽见状,微微低首道。 不过其眉宇间却露出些许忧色。 毕竟这怎样看,都不像是好事。 反观楚凌却没有丝毫慌张,神情平静的离开大兴殿,乘龙撵就直奔凤鸾宫而去了,有些事该来的始终会来。 连中枢那帮老狐狸,楚凌都丝毫不惧。 更何况是动辄就暴怒的皇太后呢? 楚凌比谁都要清楚,如果没有自家祖母的支持,那他想对线徐贞,还真不一定占优势,毕竟一个孝道,就足以叫徐贞做很多了。 可今下他却丝毫不惧。 孝道能拿捏他,同样能拿捏徐贞。 这也是楚凌为何要提前归宫的原因。 如果什么都等他的祖母,把路给他铺设好,自己吃现成的话,那种感觉与威慑就不对味儿了。 “啊!!!” “主子饶命啊!!” 赶到凤鸾宫这边,楚凌就听到惨叫声,这叫楚凌的眉头微蹙起来。 “陛下,凤鸾宫到了。” 李忠的声音,在龙撵外响起。 楚凌撩袍走出。 可出龙撵那刹,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楚凌眉头皱的更紧了,看来徐贞这次是真动怒了。 是因为自己呢? 还是因为徐黜? 想到这里,楚凌撩袍朝凤鸾宫走去,李忠一行紧随在后,不过随驾的一行人,个个都是带着警觉的。 楚凌面无表情的走进凤鸾宫,瞧见了极其血腥的一幕幕,这期间有人行礼,有人求饶,有人求救,不过对于这一切,楚凌丝毫都没有理会。 进凤鸾宫正殿的那刹,楚凌就听到质问声。 “为什么!?” 坐于凤位上的徐贞,眼神凌厉的盯着楚凌,“为什么要跟本宫作对,为什么要让本宫在百官面前下不来台,为什么你就不能老实听话!?” 徐贞的质问,叫楚凌眉头微蹙。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朕才是大虞之主! “怎么不说话了!?” 见楚凌不言,徐贞娥眉紧皱,厉声喝道:“你在太极殿上,那耀武扬威的劲头儿哪去了?!回答本宫!!” 徐贞这次是气坏了。 六扇门提督薛蹇被锦衣和羽林的人逮捕,六扇门也被查封了,明明她都那样讲了,可这一切还是发生了。 这是在践踏她的权威! 所有人都跟她作对! 她做错了什么?! 更让徐贞无法接受的,居然是徐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奉凌华宫所颁选秀诏,她的父亲宁愿选择那个贱人,也不愿选择她颁的选秀诏。 这让徐贞感受到了背叛!! “母后想让朕说什么?” 楚凌神情自若,在徐贞愤怒的注视下前行,李忠一行紧紧跟在天子身后,此等特殊的氛围,他们是丝毫不敢懈怠。 “称太后!!” 徐贞瞪眼喝道:“本宫没你这个儿子,也不敢有!!” “母后说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宫去,会让天下人怎样想?怎样看?” 楚凌浑然不惧,语气淡漠道:“叫天下人觉得当今皇太后不懂礼法宗规?甚至要僭越太祖所定祖制?” “你!!” 见楚凌如此,徐贞伸手指向楚凌。 曾几何时。 她根本就没有将这个庶出皇帝放在眼里。 楚凌能被选为嗣皇帝,纯粹是仓促下的妥协罢了。 甚至在召开登基大典前后,在逆藩叛乱爆发前,楚凌所做的一些事,在徐贞看来简直是可笑。 一个庶出,母族孱弱,还妄想通过做的一些事,讲的一些话,继而去扭转什么,这真真是可笑之际。 可让徐贞万没有想到,在三载动荡结束后,从虞宫搬出的楚凌,再度回到虞宫,回到了大兴殿,一切居然全都变了。 特别是那场大朝结束后,徐贞已经想好怎样钳制住不听话的楚凌,可自那之后发生的事太多,太杂,太密了,以至于徐贞的计划全乱了。 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自此以后,她不会再忌惮祖母了。’看着愤怒不已的徐贞,表面平静的楚凌,心底生出了感慨。 先前自己做的种种,徐贞之所以会是那种境遇,有一多半的顾虑与担心,都来自于长乐宫。 但是现在不同了。 撕破脸了,有些事就会不一样。 可即便是这样,楚凌也不惧怕。 无他。 今日的大朝上,徐贞狂怒的一面,满朝文武看的真切,作为掌权派,在面对一些突发状况,倘若连情绪都无法收放自如,那又如何能冷静做出判断? 经历了三载动荡的大虞,今下最需要的就是安稳! 这点不管是何出身,是何站位,是何派系都清楚的,如果大虞真敢继续乱下去,那就干脆谁都别玩了。 什么权力。 什么荣耀。 什么富贵。 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你现在就去凌华宫!” 在楚凌感慨之余,徐贞强压怒意道:“叫她把选秀诏撤了,只要你这样做,本宫不计较你想查封六扇门之事!!” 理智最终战胜了愤怒。 对于徐贞而言,今下这种局面,唯有凌华宫将选秀诏撤了,那她才能坐稳这个位置,不然天子选秀一事,最后都选择凌华宫诏命,送女进宫参加选秀,而没有人理会她的,那打击实在太大了。 可是这种蠢事,楚凌怎么可能会做。 凌华宫的那道选秀诏,里面所涉及到的人,乃是他祖母精心挑选的,是他今后巩固皇权的重要倚仗。 他的母亲黄华,不过是按着祖母之意在办。 如果自己真听了徐贞的话,这不仅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更会叫祖母心寒,这话听听也就行了。 不过楚凌也知道,这是徐贞给的最后机会了,至少徐贞是这样认为的。 “母后,此事朕做不到。” 面对徐贞的怒视,楚凌淡漠道。 “你再说一遍?!” 徐贞咬牙切齿道。 “朕做不到。” 楚凌言简意赅道。 “好!好!好!” 徐贞怒极而笑,猛然从凤位上起身,快步朝楚凌走来,“你以为身边多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就能提前亲政掌权了,本宫告诉你,只要本宫不同意,你就别想亲政掌权!” “母后是在威胁朕吗?” 看着走来的徐贞,楚凌平静道。 “本宫何须威胁!?” 徐贞冷冷道:“只要你还没有及冠,即便是进行了选秀,那依旧是不能亲政掌权,别忘了,大虞的礼法宗规不是摆设!!” “那母后也别忘了。” 迎着徐贞的注视,楚凌微微一笑道:“朕才是大虞之主,有些事,不是仅靠一个礼法宗规就能约束的。” “朕还要去拜见祖母,就先告退了。” 言罢,楚凌一甩袍袖,在徐贞的怒视下,转身朝殿外走去。 “你给本宫回来!!” “本宫命你回来!!” “可恶!!” 身后,是徐贞愤怒的呵斥,但楚凌却没有停下,昂首走出了大殿,尽管出殿的那刹,楚凌嗅到了血腥味,这叫楚凌眉头微蹙。 可即便是这样,楚凌的内心松快不少。 跟徐贞相处,楚凌感受到压抑,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一种近乎变态的掌控欲。 想要将他死死抓在手里。 就像玩物一样。 对于楚凌而言,他如何会甘愿如此,真要那样的话,那他岂不真成提线木偶了? 楚凌不知道徐贞过去怎样,但是今下的徐贞,这种趾高气昂,想站在道德制高点,去任意拿捏自己,这让楚凌很厌恶。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 不是谁的玩物! “去长乐宫。” 想到这里,楚凌平静道。 “是!” 李忠一行当即应道。 “派人去趟凌华宫。”离开凤鸾宫之际,楚凌伸手对李忠道:“叫母亲警惕些,另外监视好虞宫内外,朕不希望虞宫出现任何差池。”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低首道:“请陛下放心,奴婢会安排好的。” 楚凌应了一声,遂朝龙撵走去。 对于这座令人压抑的凤鸾宫,自此以后楚凌都不会再踏足一步,既然已经撕破脸了,就没必要维护什么体面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送您上路 太极殿所召大朝发生的种种,以极快的速度传遍虞都,一时间坊间众说纷纭,谁都没想到天子有如此强势一面。 然而细想下来,从天子摆驾归宫以来,不一直都如此强势吗? 这也让不少人清楚一点。 中枢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夜无声到来。 虞都。 内城。 安乐公主府。 “徐黜这个老狐狸,居然会做此选择,还真是叫本宫意外啊。” 装饰奢华的殿内。 穿着轻浮的楚绣,倚着软垫,横躺在木榻之上,透过眼前薄薄的帷幔,似笑非笑的盯着眼前老者。 “这次大朝上,本宫的那位母后,可谓是颜面扫地啊,只怕她都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吧?” “公主英明。” 老者低首道:“天子此次召开大朝,本就超出不少人预料,关键是太皇太后与庄肃皇后都没有驾临,这就更不一样了。” “而在大朝召开之际,一些藏匿的人想趁势逃离虞都,却不想反被北军的人悉数逮捕了。” “关键是在此次大朝,以萧靖、韩青、刘谌为首的人,先后奏明的情况,可谓一个比一个劲爆。” “特别是辰阳侯孙斌,居然在虞都内外毫无察觉之下,就奉旨领兵急赴京畿道各地逮捕大批官吏,这产生的震撼太大了。” 楚绣的娥眉微蹙。 即便是她都没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 先前她还以为一些人见天子如此行事,势必会展开反击的,这也是她所期许的,只有中枢生乱,虞都有变,那她才能趁乱谋势啊。 却不想被她瞧不上的天子,居然城府极深,关键是如此能安耐住性子,这简直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公主,有件事您还需思索下才好。” 在楚绣思虑之际,老者却有些担忧道:“六扇门被锦衣卫、羽林给查封了,六扇门大批的人皆被逮捕,如果……” “这件事本宫会想办法的!!” 楚绣烦躁的摆手道:“你先退下吧。” “是。” 老者不敢迟疑,立时作揖拜道。 六扇门被查封,这是很多人都没想到的,楚绣就是其中之一,今下的六扇门用楚凌的话来讲,漏的就跟筛子一样,是个人都能插手其中,这样复杂的六扇门,楚凌如何会放心的去用。 不过在楚凌看来,六扇门还是挺深入人心的,直接将该司裁撤掉不好,但是该司要经历大清洗,大调整,最终以全新面貌亮世才行。 “谁!!” 在楚绣思量着该怎样解决麻烦之际,老者警惕的声音响起,叫楚绣立时紧张起来,可接着站在殿门处的老者,直挺挺的摔倒在地上,透过帷幔,楚绣瞧见插在老者额头的箭矢在晃动。 “啊!!” “来人啊!!!” 楚绣的惊呼声响彻此间。 但密集的脚步声没有响起。 一阵寒风穿过大开的殿门。 钱穆冷着脸走进,在其身后,跟着几名身披斗篷的男子,他们在楚绣惊恐的注视下,缓缓朝楚绣走去。 “你们是什么人!!” 楚绣强压心头惊恐,厉声喝道:“居然敢擅闯公主府,你们是想找死不成!?” “公主无需紧张。” 在楚绣的注视下,钱穆停下脚步,抬手朝楚绣一礼道:“奴婢是奉陛下旨意来的。” “陛下?!” 楚绣双眸微张,难以置信的看向钱穆。 这一刻,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不少。 “陛下叫你们来干什么!!” 楚绣忍着惊恐,指着被杀的老者道:“本宫要见陛下,你们这帮该死的奴才,居然敢擅杀我公主府的人!!” “公主无需这般。” 钱穆露出笑容,只是他这一笑,看起来是那样骇人,“这座公主府内外,不会有人听到公主的声音。” 楚绣的手微颤起来。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楚绣是何等震惊。 在这座公主府内,她可是豢养了不少家将,这些家将武艺高强,可在她毫无察觉下,这些人全被处理了? 除了这种可能,楚绣实在想象不到,钱穆说这话是何意。 “为什么?” 想到这里,楚绣呼吸有些急促,盯着钱穆道:“陛下他为何要这样做。” “公主难道不清楚?” 钱穆眉头微挑,看向楚绣道。 楚绣:“……” 一句话就叫楚绣知道,她先前做的事暴露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啊! 明明她做的如此隐秘。 怎么可能就会暴露啊! 楚绣想不明白。 “陛下说了,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钱穆阴沉着脸,抬脚朝楚绣走去,“作为大虞公主,不想着大虞社稷,却想着怎样谋权夺利,公主,你已经僭越了。” “放屁!!” 见钱穆朝自己走来,楚绣瞪眼道:“本宫什么都没做,本宫什么都不知道,本宫要见陛下!” “公主,给自己些体面吧。” 看着惊慌失措的楚绣,钱穆双眼微眯道:“陛下说了,如果最初公主不杀我大虞健儿,或许还有一条活路,但是公主丧心病狂到为了一己私利,居然敢残害无辜,只此一条,公主就一个下场。” “栽赃!!这是栽赃!!” 楚绣惊恐的看着钱穆,她怎样都没有想到,自己做的如此隐秘之事,甚至为了保密,还把一些人给处置了,却不想还是暴露了。 关键是知晓此事的,还是在虞宫的天子。 “栽赃也好,污蔑也罢。” 见楚绣如此,钱穆语气淡漠道:“奴婢所奉旨意,是送您上路,放心,您只需睡一觉,什么就都过去了。” 言罢,钱穆身后的黑衣人,快步朝楚绣走去。 “走来啊!!” “放开本宫!” 可很快,楚绣的声音就停了。 垂手而立的钱穆,静静的站在原地。 很快,从帷幔中走出一人。 那人对着钱穆打手势。 ‘人已死。’ 钱穆点点头,随即转身朝殿外走去。 “让安乐公主府走水!” 出殿那刹,钱穆语气冰冷道。 “是。” 在殿外的人,立时作揖道。 钱穆冷眼站在原地,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眉头不由微蹙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 三更毕,求催更,求五星好评! 第三百三十七章 可笑,可悲 野心一旦生成,欲望一旦产生,就不是说抑制就能抑制的,当内心反复被拉扯时,难免就生出侥幸心理,而这会叫一些人做出反应。 所以要想解决好,死亡无疑是最佳选择。 “你做的很好。” 虞宫。 长乐宫。 倚着软垫的孙黎,面露笑意的看向楚凌,“作为大虞之主,就该有临危不乱的气势,更该有辛辣果决的态度!” “用谁,不用谁,皆在你一念之间,而非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软弱无能,若是这样的话,活着还不如去死。” “至少这样还痛快些。” “看来祖母是不怪孙儿?” 楚凌笑着对孙黎道。 “怪罪你什么?” 孙黎淡笑道:“怪罪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没有给她体面?呵呵,体面向来是自己去争的,而非是别人给的。” “这点,你皇嫂做的就很好。” “瞧瞧现在的中枢都变成什么样了,居然会有这般多的奸佞败类,这还真是叫哀家开了眼了!” 讲到这里,孙黎的脸冷了下来。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要装作不知道。 那时的国情,一切当以维稳为主,毕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大虞不出大乱,否则内外皆乱,那大虞就真完蛋了。 可逆藩叛乱镇压了,动荡算是告一段落了,但孙黎的身体,又不允许她去做什么,毕竟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想到这些的孙黎,看向楚凌的眼神变了。 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孙儿,居然会给她如此大的惊喜。 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她一直都在关注着,每次在她觉得会出状况时,偏就有新的事态发生,以至局势一直被推着上前。 有几次,孙黎都生出紧张了。 这玩的太大了。 可直到这场大朝的召开,特别是徐贞去了太极殿,有些事情就已经敲死了,大局正被自家孙儿一点点掌控。 这种节奏,这种分寸,拿捏的太好了。 “接下来你就安心待在大兴殿。” 感慨之余,孙黎伸手道:“凤鸾宫就不必再去晨省了。” “孙儿知道了。” 楚凌微微低首道。 既然撕破了脸,有些事就无需犹豫了。 不过在这次大朝上,唯一叫楚凌觉得意外的,还是他那位皇嫂,这似与他最初想的有些不同。 也是如此,楚凌决意再观望一下,若他这位皇嫂能够识趣的话,或许有些事就没必要按既定计划来办了。 “还有一件事,哀家想问问你。” 在楚凌思量着,接下来该怎样做时,孙黎开口道。 “祖母请讲。” 楚凌回道。 “安乐在背地里聚拢党羽,插手朝政,以权谋私一事,你是否知情?”孙黎冷峻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楚凌。 楚凌的手一顿。 但很快,楚凌就道:“孙儿知道。” “你打算怎样处置?” 孙黎盯着楚凌,语气淡漠道:“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作为大虞公主,不老老实实的待在公主府,却掺和起外朝的事,这是起了什么想法啊。” “孙儿会给她一个体面的。” 楚凌起身朝孙黎作揖道。 见楚凌如此,孙黎立时就猜到了什么。 “给个体面好。” 孙黎轻叹一声,双眼微眯道:“这不止是给她,也是给大虞皇室一个体面啊,真要再出什么事,天下就该耻笑大虞皇室了。” 是啊。 楚凌听到这,心里生出些许感慨。 一场逆藩之叛,给大虞起了极坏的影响,如果不进行干预的话,再敢发生类似的事,即便他亲政掌权了,但恶果已然埋藏在心,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又会出现什么事,那这样的大虞,就注定不可能长久。 “这人啊,有时想想,真够可笑,也够可悲的。”在楚凌感慨之际,孙黎却怅然道:“总是觉得自己是那万中无一的人,觉得这天下离开了他就不成了,凌儿,你说对待这类人,该怎样处置?” “杀!” 楚凌语气冷冷道:“天下就是被这类人给折腾坏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做不切实际的美梦。” “他们怎样姑且不管,但因为他们,却使风气崩坏,秩序动乱,长此以往下去,天下还是天下吗?” “这大虞的江山社稷,是您与祖父打下来了的,孙儿作为楚氏子孙,断然不能接受任何人,敢坏掉我楚氏的江山基业!” “说得好。” 孙黎伸手指向楚凌,“你能这样想,哀家很高兴,记住了,权力是能改变很多的,哪怕是人。” “你今后的路还很长,大虞的路也很长。” “这份万钧重担既然交到你肩上了,你就必须要扛起来,哀家知道,这对你而言很不公平。” “今后你会遇到更多事情,或许叫你厌恶,或许叫你憎恨,但你都必须要忍住,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因为你是大虞之主,是天下的皇帝。” “过去哀家还有些担心,毕竟哀家不是皇帝,有些东西是教不了你的,但是凌儿你做的很好,既然认为是对的事,那就放开手脚去做,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那就是你这位大虞皇帝。” “孙儿会铭记于心的。”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作揖拜道。 “还有。” 孙黎向前探探身,看向楚凌道:“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了,既然徐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奉了凌华宫的选秀诏,那选秀一事就该加快了。” “你的后宫怎样,还是需要你来解决的。” “哀家累了,你回去吧。” “是。” 楚凌应道,可在楚凌的心底,却生出了些许疑惑,他总觉得自家祖母最后讲的,似乎是话中有话。 不过对楚凌而言,今下他还没有心思考虑后宫,因为今下还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他进一步去巩固才行。 大朝是结束了不假,该立的威也立下了,但这也仅限于中枢,他还需要趁热打铁去做一些事,来叫虞都,叫京畿,乃至是天下都知道,他这位大虞皇帝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唯有做到这一点,才能衔接上他后续要谋划的事情。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哎哟~” 刘谌捂着脸,从床榻上坐起,尽管过了一夜,可他这腮帮子依旧很疼,一想到这刘谌就委屈极了。 他招谁惹谁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皇太后狠狠扇一巴掌。 这叫他以后怎么见人。 “人呢!!” 想到这的刘谌,气不打一处来,“都死哪儿去了!” “姑父好大的火气啊。” 可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叫刘谌心下一惊,不是,这小狐狸大清早的,怎么来公主府了。 “姑父~” 在刘谌惊愕之际,楚徽空着手走了进来,见到床榻上坐着的刘谌,此刻正捂着脸,立时关切道:“姑父这脸,无碍吧。” “无碍,无碍。” 看着走来的楚徽,刘谌心有余悸道。 现在的他,只希望能离楚徽远点。 跟这位爷待在一起,总是遇到点事。 “无碍就好,无碍就好。” 在刘谌的注视下,楚徽撩袍坐下,露出动容之色,“昨夜本宫是辗转难眠啊,一想到姑父替本宫挨一巴掌,本宫这心啊就不好受。” “这不天刚亮,本宫就离宫过来了,就是想看看姑父怎样了,见姑父无碍,本宫这心啊才算轻松点,适才姑父这一叫,本宫这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 难怪我家娘子不在啊,合着去见这小王八蛋了。 刘谌捂着脸,眼珠子转了转,打量着眼前的楚徽。 “空着手来的?” 见楚徽如此,刘谌眉头微挑道。 楚徽:“……” 给你脸了啊这是! “这走的太急,没顾上。”但楚徽嘴上却道:“本宫为了见姑父,这早膳都没吃,要是姑父在意这些,本宫这就去买。” 得,还要搭顿饭。 刘谌心里暗叹一声,可见楚徽作势起身,立时就伸手道:“殿下真是折煞臣了,臣就是随口一提,您别在意,别在意。” 说着,刘谌又捂着脸。 “哎呦~” 他这真不是装的,是真疼。 自大朝结束归府后,他是一点东西都没吃,夜里折腾了很久才睡下,刘谌是怎么都没有想到,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皇太后,打起人来还挺狠。 “又疼了?” 见刘谌如此,楚徽上前道。 “还好,还好。” 刘谌随口回了句。 “要不…” 可就在楚徽答话时,本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这叫二人循声看去,就见楚锦脸色有些不对的走了进来。 “拜见姑母。” 楚徽虽说有疑,可却抬手作揖道。 “夫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刘谌瞧出楚锦的异常,顾不得疼,掀起棉被就从榻上起来。 “出…” 本欲说话的楚锦,见楚徽还在,硬是给憋住了。 可楚锦越是这样,刘谌就知定是出事了。 “姑母,这是怎么了?” 楚徽此刻上前,伸手搀扶着楚锦去坐。 “没,没什么。” 被搀扶着坐下的楚锦,挤出笑容对楚徽道:“你饿不饿,早膳已经备好了。” “还好。” 楚徽知道,自家姑母这是想把自己支开。 “殿下!!出事了!!” 而在此时,一道声音在堂外响起,这叫楚徽眉头微皱,可接下来听到的话,不仅叫楚徽惊住了,就连刘谌也惊住了。 “安乐公主府走水了,安乐公主薨了!!” 坐着的楚锦,眼眶微红起来。 她怎样都没有想到,那么贴心的侄女,居然说没就没了。 瞧见这一幕的刘谌,立时就知这就是自家夫人想讲的。 可接着,刘谌垂着的手,微颤起来。 安乐公主府早不走水,晚不走水,偏偏就在这时走水了,这难道是有什么情况? 原本在刘谌的心底,还对这个安乐公主有怀疑,本想着悄无声息的去查查,如果真有问题的话,就叫自家夫人离她远点。 可现在却死了。 难道真有问题不成? “姑母,侄儿要回宗正寺一趟。”而在此时,楚徽却抬手作揖道:“出这么大的事,肯定是要解决的。” “对,对。” 楚锦点头道:“这事归宗正寺管,最起码……”可说着,楚锦却停了下来,看着还没自己儿子大的侄子,楚锦真有些担忧,他真能解决好吗? “要不你陪着去趟宗正寺。” 想到这里,楚锦转身看向刘谌。 我的夫人啊!! 听到这话的刘谌欲哭无泪。 这事,他躲还来不及呢。 你倒好,上赶着推自己去。 “这会不会太麻烦姑父了。”就在刘谌思量着,怎样婉转拒绝时,楚徽却看向楚锦道:“毕竟姑父这伤还没好利索,姑母放心,侄儿要真有什么不懂的,侄儿会派人来请教姑父的。” “这有什么麻烦的。” 楚锦却道:“现在处置好这件事,才是大事,你姑父那伤不碍事,叫他陪着你吧,毕竟先前他在宗正寺待过。” “如此就麻烦姑父了。” 楚徽一听这话,立时就朝刘谌作揖行礼。 “殿下可不敢这样。” 刘谌下意识躲到一旁,随即忙朝楚徽伸手还礼,他现在是真怕这小狐狸了,这是有仇就当场报啊,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刘谌就顿感头大。 这要是没有什么还好。 这要是有的话,事就大发了。 “武安驸马,卫尉卿刘谌听谕!” 可接下来,堂外响起的一道声音,让刘谌的心跳加快,这一刻,刘谌笃定一点,安乐公主的死有猫腻!! 但此刻的刘谌,却不敢有丝毫迟疑,顾不得其他便朝堂外快步走去。 楚锦、楚徽跟着也出来了。 李忠瞧见刘谌一行时,特别是看到八殿下楚徽,没有丝毫的意外,在刘谌跑来时,李忠就朗声道:“陛下口谕,着武安驸马,卫尉卿刘谌,负责安乐公主府丧葬。” 还没来得及跪下的刘谌,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了。 “姑父,快接上谕啊。” 见刘谌不动,楚徽低声道。 “臣…刘谌,领旨!” 刘谌立时跪下道。 “武安驸马,此事要办好。”李忠见状,上前搀扶起刘谌,道:“陛下对此事很看重,别丢了大虞皇室的脸面。” “是,是。” 刘谌冷汗直流,但嘴上却应道。 第三百三十九章 革除弊政(1) 安乐公主楚绣的死,还是引起一定的风波,毕竟是太宗皇帝的长女,不过就今下的时局而言,真正关注此事的却很少。 虞宫。 大兴殿。 “刘谌接旨了?” 楚凌放下碗筷,看着去而复返的李忠,面色平静道。 “禀陛下,武安驸马接了。” 李忠作揖禀道:“不过武安长公主似很伤心。” “正常。” 楚凌满不在乎道:“毕竟朕这位姑母,可不知朕这位姐姐,在私底下都干了那些勾当。” 李忠暗松口气。 毕竟安乐公主的死,是源自那份不该有的贪欲与野心,好好的公主不做,非要在私下有什么勾当。 “有刘谌来办此事,想来不会出什么差池。” 在李忠思量之际,楚凌嘴角微扬道:“皇亲国戚里也不尽是些酒囊饭袋,看来,今后要多加点担子才行。” 说起来,刘谌给楚凌的惊喜,还是挺大的。 聪明的人,往往一点就透。 关键还懂得分寸。 该糊涂的时候,绝对不聪明。 楚凌很喜欢这种人。 “查出的那些人,叫臧浩派人去逮捕。” 感慨之余,楚凌撩袍起身,伸手对李忠道:“就以六扇门党羽的名义逮捕,她不要体面,朕还要!” “另外派人离都,给辰阳侯传朕口谕,着上林军将六扇门驻京畿道驻所悉数查封,涉及到安乐一党的也夹杂其中,一并押解进都。”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毕恭毕敬的作揖道。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眉头微蹙,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这个楚绣,居然会有这般大的野心。 也不知是受逆藩叛乱的影响,还是受到三后临朝涉政的影响,总而言之这个人,是想干涉朝政。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反应出在她内心深处,从没有把楚凌放在眼里过,在其看来楚凌不过是一傀儡罢了。 不过楚凌做事可不会优柔寡断。 既然在那场大朝上,初步竖立起自身权威,一些隐患与威胁就要跟着拔除,如若任其发展下去,势必会成大患的。 威胁就必须扼杀在萌芽下。 大虞在表面看起来,就那几个派系,可实际上并非是这样的,在明处的势力好解决,毕竟能进行监视,但躲在暗处的就难了。 说实话,安乐公主结党营私一事,要不是楚凌命人刺探六扇门,无意间查到些什么,楚凌还真不知此事。 能查到还好些。 查不到就麻烦了。 “皇兄!” 而在此时,楚徽的声音响起,这叫楚凌循声看去。 就见楚徽小脸微红,快步跑进殿内。 “皇兄,臣弟觉得安乐公主府走水一事,有蹊跷。” 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皱眉上前,“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走水了,关键是偌大的公主府,发生这种事,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闹出来。” “你觉得会是谁?” 楚凌眉头微挑,看向表情严肃的楚徽。 “臣弟也不清楚。” 楚徽摇头道:“可臣弟有种直觉,这可能是没挖出的奸佞败类。” “你的意思,是说跟逆藩勾结的?” 楚凌眉头微皱道。 “极有可能。” 楚徽正色道:“从六扇门出问题后,臣弟始终觉得在中枢,在虞都,势必有着一批不怀好意的奸佞。” “安乐公主势必是知晓些什么,不然怎会发生这种事?” “臣弟觉得这是个线索,另外锦衣卫查封六扇门,臣弟觉得应该就这方面进行筛查,如果真查出些什么,应该顺藤摸瓜将其查出才行。” “既然你有这方面的想法,那就好好查查。” 楚凌走上前,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不过安乐公主府这边,可交由刘谌来做,毕竟你的身份太招摇了,真要叫一些人瞧见了,势必会引起警觉的。” “臣弟也是这样想的。” 楚徽下意识点头道。 有些腌臜事,不能叫老八沾上。 看着表情严肃的楚徽,楚凌的心底生出感慨,这要是叫其知道了,势必会动摇其信念的,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在一起相处这么久,楚徽的性情怎样,楚凌怎会不知。 也恰恰是知晓这些,对于楚徽今后的路,楚凌早已在心中规划好了,大宗正仅是一个开始罢了。 不过大虞幅员辽阔,难保这其中会滋生些腌臜事,这终究是需要有人去做的,除了外人以外,还要有身边的人才行。 刘谌,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之一。 但只有一个刘谌还不够。 “陛下,左仆射求见。” 去而复返的李忠,低首走进殿内,毕恭毕敬的作揖道。 “宣。” 楚凌开口道。 到底是来了。 对于萧靖,楚凌是极其看重的,这是位有想法,有眼界,有信念的肱股栋梁,当初自己对其讲的话,萧靖是以实际行动在做的。 大虞中枢有今下的复杂,此君可谓是出了不少力。 但在楚凌看来,中枢局势复杂些好啊。 毕竟真要简单了,那有些人的念头,只怕想的就会更多了。 即便萧靖不来求见,楚凌也是会召见的。 被锦衣查封的户部,不可能一直这样停摆。 大虞的国情很复杂,底层群体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楚凌的掌权亲政之路,需要有一帮人,来先行帮其梳理大虞积弊与毒瘤,看有哪些能够先行解决,又有哪些是比较复杂的。 至于改革,楚凌在心里想过,但眼下时机还不成熟。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有时心太急非但不会成事,相反还是会坏事的。 “皇兄,既然是这样,那臣弟就先行告退。” 在楚凌思量之际,楚徽抬手作揖道。 “没事的话,就留下。” 楚凌伸手道:“朕要跟萧卿聊些事,你听听没坏处。” 嗯? 楚徽一听这话,心底反倒泛起嘀咕了,他听听没有坏处,这是什么意思。 “臣…萧靖,拜见陛下!” “…拜见殿下!” 在楚凌的注视下,走进殿的萧靖抬手作揖,但在瞧见楚徽时,萧靖明显一顿,显然他没想到八殿下也会在御前,这也让萧靖有些犹豫。 第三百四十章 革除弊政(2) “免礼吧。” 楚凌平静道,随即转身朝罗汉床走去,背对着二人道:“萧卿这次来见朕,可是有什么事?” “臣的确有些事。” 可在说这些时,萧靖看了眼身旁的楚徽。 那意思楚徽瞧出来了。 殿下为何不走? 楚徽也很无奈,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被自家皇兄留下了。 “那就说。” 楚凌撩袍坐下,看向萧靖道:“刚好朕也有些事,想找卿家聊聊。” “是。” 萧靖作揖应道。 这下,萧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陛下,臣此次来御前陛见,是想问问户部要查封多久。”在楚徽的注视下,萧靖走上前道。 “即便是查陈坚及其党羽所做诸事,可户部这等重要的衙署,断不可如此停摆,否则中枢是会出大问题的。” “看来咱们君臣想到一起了。” 楚凌笑笑,看向萧靖说道,随即伸手,“坐下聊吧。” 此时,一名寺人搬着锦凳过来。 “是。” 萧靖先是一礼,随即便撩袍坐下。 楚徽见状,走到罗汉床旁坐下。 在中枢,争权夺利是正常现象,可站在统治的角度,却不能只有这些,对家底的盘算,对地方的实况,对吏治的好坏,对军队的情况,这些全都是需要了解的,要是连这些都不清楚,说不定哪天就玩不下去了。 “萧卿,朕想知道大虞的真实情况。” 楚凌撩撩袍袖,眼神坚毅的说道。 虽说在楚凌的麾下,的确有不少势力与组织,这让楚凌能掌握不少有价值的情报,但这终究是不全面的。 萧靖就不同了。 其乃是尚书省左仆射。 中枢管决策,门下管审议,尚书管执行,三省是各管一摊子,除此之外,大虞中枢还有六部九寺诸监,外加一个御史台,由此才构建起一套完整的统治体系。 当然,以上仅限于文这一块。 该有的斗争与博弈的确要有。 但是对大虞国情的全面了解,这还是很有必要的。 “大虞的情况不容乐观。” 在楚凌的注视下,萧靖微微低首道:“虽说持续三载的动荡结束了,可摆在中枢面前的棘手事宜众多,如果中枢不尽早解决积弊,就依着今下国库那四百多万储备金银,恐支撑不到今岁年底,国库就拿不出金银了。” “这么严重吗?” 楚徽听到这话,惊愕的看向萧靖。 按理说不应该啊。 是。 过去的一场动荡,使得大虞不少地方受到波及,可大虞所辖疆域辽阔,即便真遇到些难关,又如何会解决不了呢? “八殿下,真实情况就这样严重。” 萧靖眉头微蹙道:“一场持续三载的动荡,除了波及到北疆与南疆,还波及到不少地方,而中枢在过去为了解决这些,合计加派加征超八百万,可实际解递进都的,才只有五百多万。” “据臣查到的一些情况,这缺出来的差额,不像地方讲的那样没有征收上来,而是进了一些人的腰包。” “甚至更严峻的,是中枢加派加征是这些,可在地方呢,有一些在暗地里层层加码,这使得地方出现不少苛捐杂税。” “竟然有这样的事?!” 楚徽难以置信道:“既然查到这些,为何不把这些人抓起来!!” “因为不能抓。” 萧靖看向楚徽道:“真要是抓了,中枢连那五百多万都拿不到,甚至地方秩序会更乱,如此怎样解决动荡之事?” 楚徽:“……” 萧靖的这番话,对楚徽的冲击太大了,这似乎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陛下,如今在大虞治下的民怨,已经是极大的存在。” 在楚徽震惊之际,萧靖对楚凌道:“如果不尽快废除加征加派,恐要不了多久,大虞治下将出现民变甚至是造.反。” “这件事朕想过。” 楚凌轻呼道:“既然动荡结束了,诸如这类临时性的加征加派,就该经有司废除,并严禁地方再征。” “陛下圣明!” 萧靖起身作揖道。 这也是萧靖一直想做的事,但先前因为有陈坚在户部,使得其想推动这些事,遭受到极大的阻力与掣肘。 虽说萧靖就任左仆射,使尚书省这一衙署,从过去的务虚存在,逐步转变成务实,可不管怎样说,具体要执行的政策,是要根据所属分派到各个有司去具体落实的。 而受朝中派系之争的影响,使得在具体做一些事前,根本就没有想的那么容易。 今下的大虞也好,过去数载的大虞也罢,存在着一种现象,真正想做事的那类群体,必须要先跟人去争,去斗,把大量时间与精力都浪费到这上面,待到周边局势安稳了,才能抽出手来去做些事。 可在这过程中呢,还是会有人不断地下绊子,暗中掣肘,这也导致想做实事的人,渐渐就少了。 吃力不讨好啊!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选择博弈与斗争的原因。 因为你即便选择暴力解决,看似是把权力掌握在手,可实际上呢,这圣旨即便颁发下去,可具体有没有人奉旨,或奉了旨会落实多少,这都是一个未知的存在。 甚至出了虞都,这地方上,究竟有多少人认,那还是两说的事了。 所以楚凌不能心急,他要通过这种斗争与博弈,去拔除掉一支支派系的位置,与此同时,选拔一批真正做事的人上来,叫他们做事的同时,一点点去扭转风气变幻。 “这些客道的话,就别说了。” 见萧靖如此,楚凌摆摆手道:“除了加征加派以外,大虞还有什么情况,卿家都一并告诉朕吧。” “既然通过中枢的加征加派,地方能衍生出苛捐杂税,朕就不相信没别的问题,卿家把知道的,全都详细给朕讲讲。” “臣遵旨。” 萧靖作揖拜道。 楚凌明白一个道理,当发现一只蟑螂时,在看不见的地方,蟑螂极有可能就已经泛滥成灾了,对待这种腌臜事,楚凌有心理准备,毕竟连距虞都最近的京畿道,出现灾情都能欺上瞒下,还有什么事,是一些人不敢去做的呢? 第三百四十一章 治国如烹小鲜(1) 楚徽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指头攥到发白都浑然不知,萧靖讲的那些情况,叫楚徽难以置信。 这还是大虞吗?! 吏治腐败,徇私舞弊,以权谋私,土地兼并,欺瞒中枢…… 当一桩桩具体的情况,通过萧靖讲述出来,楚徽心中除了怒意,根本就没有别的了,而更叫楚徽感到愤怒的,这还是萧靖知晓的,那他不知晓的呢? 就像这次京畿道遭灾,作为尚书省左仆射,萧靖事先竟然毫不知情,这摆明是原户部左侍郎陈坚有意隐瞒。 为何会这样? 营造天下太平的假象啊!! 只有这样,加征加派才能延续下去,继而好叫他中饱私囊啊。 “这!!” “真是没有想到,大虞的积弊与毒瘤,比朕预想的还要严重啊。” 在楚徽准备发火之际,楚凌出言打断了,在讲这些话时,楚凌看了眼楚徽,这叫愤怒的楚徽,立时就冷静了下来。 楚徽知道,这是自家皇兄不叫他插嘴。 也是到这一刻,楚徽才明白自家皇兄为何留自己。 这是想叫他知道,今下的大虞,到底是怎样的。 “臣每每想到这些就寝食难安。” 在楚凌的注视下,萧靖撩袍起身,随即抬手作揖道:“陛下,如今这种状况必须要改变了,倘若不改的话,臣真不敢想下去,究竟会出多少状况。” “特别是这次京畿道遭灾,如果不是陛下发现及时的话,恐中枢有司很多人,根本就不可能知晓此事。” “臣现在还担心一件事,在过去数载出现的灾情,究竟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甚至于有些地方遭灾了,但是中枢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萧靖是个纯粹的人。 他今生最大的追求,就是希望能通过毕生所学,来为社稷,为天下,为万民,多做一些实事。 “卿家说的没错,大虞的确是该改了。” 楚凌撩袍起身,走到萧靖跟前,伸手搀扶起萧靖,“朕觉得这一切的关键,应该先从户部开始,滋生的积弊与毒瘤,不是一天形成的,所以想要得到解决,也不可能朝夕间就能除掉。” 听到天子讲这话,萧靖悬着的心,反倒是稍稍落下些。 跟天子禀明这些时,萧靖还真有些担心,天子会雷霆之怒下,选择大刀阔斧的去改,这或许不能达到预期成效,相反还会给大虞带来更多危害。 “何翀这个户部尚书,也是做的前无古人,作为一部掌印主官,居然会被麾下侍郎给拿捏住。” 在萧靖感慨之际,楚凌却冷冷道:“即便他没有任何问题,就他这种态度,朕也绝不会轻饶的!” “来人啊!拟诏,着罢何翀户部尚书一职,所缺之位由尚书省左仆射萧靖接任,另派人给锦衣卫传朕口谕,定陈坚案,给朕加快在户部进行筛查审讯,凡是有问题的,一个都不能漏掉!” 从殿外跑进来的李忠,此刻正奋笔直书的写着诏书,反观萧靖,此刻心底却生出了别样情绪。 “户部这副千钧重担,朕就交给卿家了。” 楚凌看向萧靖,语重心长道:“这个陈坚案,自即日起由尚书省负责主审,锦衣卫负责协办。” “卿家在赴任户部尚书后,就给朕严查户部的积弊毒瘤,查这些的同时,也要尽快明确废除加征加派诸事。” “朕知道,叫一些人把吃进嘴里的肥肉全都给吐出来,这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事,既然是这样,从废除加征加派之日起,凡是查到有人敢私下进行苛捐杂税,发现一起,逮捕一起,叫锦衣卫的人去缉拿,并到陈坚案中审查。” “臣遵旨!” 萧靖立时作揖拜道。 对天子的这些决断,萧靖是极其认可的,加征加派存在了数载,苛捐杂税也随着衍生出来。 这前后究竟掺和进多少人,即便是他也不清楚的。 而在此等态势下,想通过一道中枢颁布的公函,就叫加征加派废除掉,就叫苛捐杂税废除掉,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毕竟沾染了利,又怎会轻易丢手? “还有几件事,卿家也要抓紧来办。” 楚凌看着萧靖道:“其一,户部所缺官吏役,一并由卿家进行筛选,吏部愿意走流程这样最好,若是不愿,那就呈递到御前来,朕颁旨特擢。” “朕可不希望刚杀了一批贪官污吏,后续又进来一批饿红眼的饿狼,这样问题根本就无法解决。” “其二,给朕组织人手,梳理出历年来的赋税卷宗,具体到每一类,然后给朕对比差额有多少。” “现在大虞最棘手的,是收支失衡不假,但是底层的减负必须要落实到位,不然真再出现些民乱或反叛,那大虞根本就折腾不起来。” “其三,要在户部抽调一批人手,组建起专门接受查抄的衙署,朕到时会叫锦衣、羽林、北军等处,这前后查抄所得分批移交给户部,这部分要作为压箱底,轻易不可动用,除非是真遇到难关了。” “其四,抽调一批可靠的人,外派到各地去巡察,看这几年来,大虞受灾的地方究竟怎样,特别是被地方有意隐瞒的,根据受灾的实际情况,户部要酌情对受灾地拟定一份减免赋税的方针,要细分好。” “臣遵旨!” 萧靖听后,立时作揖表态,“请陛下放心,臣定会将上述事宜做好,断不会叫陛下失望的。” “对卿家,朕是放心的。” 楚凌走上前,伸手搀扶着萧靖,“朕还是那句话,户部已经烂掉一次了,但不能再烂掉了,不然就算朕有心整顿超纲,恐也是无力回天。” “卿家有任何难处,可直接向御前呈递密奏,朕能解决的,一定会出手的,朕解决不了的,那会想尽办法来解决。” “总而言之就是不能叫大虞再这样下去了!!” “臣明白。” 萧靖有些动容道。 其实天子所讲的这些,有不少与他想的不谋而合,这也是今下最为有利的措施了,萧靖当然知道这些事真要做了,将会面对多大挑战与算计,但是他从来都不在意这些,过去是迫于形势不能去做,可现在不一样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治国如烹小鲜(2) “想什么呢?” 大兴殿外。 负手而立的楚凌,看着萧靖渐行渐远的背影,言语间带有些许凝重,对身旁沉默不言的楚徽道。 “臣弟在想,如果萧靖讲的都是真的,为何那些做官的,一个个能如此心安理得?!”楚徽垂着的手紧攥,咬牙道。 “臣弟没有了解这些前,一直就觉得动荡结束了,韩青率领平叛大军凯旋归都了,大虞终于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了。” “可是呢?!” “在我大虞上下,从中枢到地方居然有这么多忠奸不明的贪官污吏,这要是不把他们全杀光了,大虞还有好日子吗?” “杀?你觉得杀得完吗?” 楚凌笑笑,看了眼楚徽道,“走吧,陪朕走走。” 楚徽眉头紧皱,他不明白皇兄讲这话何意。 只要能铆足劲儿去查,形形色.色的人,如何能查不清楚他们的本貌? “按着你的想法,今下最应该做的,就是进行吏治整顿。”楚凌边走边说道:“只要进行这样的整顿,好官,贪官就一目了然了。” “是。” 楚徽点头道:“现在查明的有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有陈坚一案,有京畿道遭灾一案,有六扇门一案,叫锦衣卫的人深挖深查,臣弟就不信查不出什么。” “然后中枢就会失控,地方也会跟着生乱。” 楚凌泼了盆冷水,“锦衣卫固然是朕特设的,但你觉得今下的锦衣卫,能跟已经查封的六扇门比吗?” “皇兄指的是影响力?” 楚徽生疑道。 “没错。” 楚凌回道:“没错,通过先前做的种种,已经叫中枢的人,叫虞都的人,都知道锦衣卫是怎样的存在。” “但是皇弟别忘了,大虞可不止有中枢与虞都,还有诸道各府县,朕从不否认,在这些为官的之中,有一批好官,他们是真的想做些实事。” “但这个规模究竟有多少,你能说清楚吗?” “而有好,对应的就有坏,谁又能确保这些坏了的,一个个在地方的影响力就低?谁能笃定他们背后就没有别的势力?” “除此以外,在好与坏下,还有不好不坏的,而真要细分的话,这其中有观望派,有中立派,有左右逢源的,还有……” “朕也不能全说上来,毕竟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出身不同,环境不同,经历不同,那就造就人的复杂性。” 楚徽:“……” 面对自家皇兄所讲,楚徽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 可走着,楚徽突然想到什么。 “既然锦衣卫的影响力不够,那御史台总够吧。” 楚徽双眸微张,看向楚凌道:“御史大夫暴鸢,不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吗?被人传成暴铁头。” “叫御史台的人查,这总能查下去吗?” “那皇弟想过一件事没?” 楚凌停下脚步,看向楚徽道:“既然萧靖能知道的事,你觉得作为御史台主官的暴鸢会什么都不知情吗?” “那为何御史台近几年弹劾这类现象的奏疏却少之又少呢?” “很多事不想皇弟想的那样简单,这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把天下治理好的,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需要面对取舍,要根据轻重缓急来办。” “因为谁都知道,如此大张旗鼓的去做一些事,势必会造成人心惶惶的,而大虞现在最经受不住的恰恰是人心惶惶。” “皇兄,这难道就无解了吗?” 楚徽眼眶微红,盯着楚凌道:“这江山社稷不是他们的,一个个都不知道心疼,可这江山社稷,是列祖列宗打下来的,是皇兄接管的。” “臣弟不知道这些还好,可知道了,让臣弟装作不知道,臣弟办不到,臣弟要是不能为皇兄分忧,那臣弟算什么?!” 在楚徽的内心深处,楚凌是占据极高份量的。 因为他这位皇兄的出现,使得他有了不一样的经历。 “当然有解决的办法。” 楚凌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你现在不就是在帮朕吗?朕叫你就任大宗正,不是叫你混吃等死的,是真想看到你做些实事。” “逆藩一案的主审,你做的很好了。” “有些时候我们要给自己些时间,哪怕知道很危急,很重要,但是也别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今日做一些,明日做一些,早晚有一天,能把事情都给解决了。” “何况除了皇弟你,朕不是也叫一些人,到合适的位置上去了?刘谌出任卫尉卿,韩青就任北军大将军,萧靖兼领户部尚书,还有臧浩他们,一个人做起事来的效率,或许是很慢的,但是人多了呢?” “风气坏掉了,想要给他扭转回来,就别想着一天能见成效,越是在遇到棘手难题时,就越是要能沉得住心。” “因为在你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可还是有很多对手想要算计你,掣肘你,朕这样讲,皇弟能明白吗?” 楚徽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一些。 “臣弟明白了。” 过了许久,楚徽才开口道。 “明白就好。” 楚凌微微一笑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朕不会插手具体事务,因为朕发现朕对这个大虞,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完全弄清楚。” “但有些事还必须要做。” “那就是要一步步的,从现有的群体之中,去甄选出一批肯做事,敢干事的人出来,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大虞不是经历了三载动荡吗?那大虞同样需要三载的蛰伏,来一点点将滋生出的积弊与毒瘤给解决了。” “或许说这对天下百姓来讲,是不公平的事,可为了大虞能够整体平稳,不叫动荡再度降临,这又是必须要做的事。” 瞎操作,乱指挥,越级掺和这种蠢事,楚凌才不会去做,因为一旦这样做,势必会叫一些人钻空子,这点事毫无疑问的。 对于怎样治理大虞,楚凌是有完整计划的,今下的大虞,不足以叫楚凌的很多想法,逐一给落实下来,甚至连这种氛围都没有,所以楚凌必须要能耐得住性子才行。 …… 三更毕,求催更,求五星好评! 第三百四十三章 血染虞都(1)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正统四年的正月,很快就到了尾巴,天比之先前似也没那般冷了。 时间总会让人遗忘很多。 或是悲伤。 或是离别。 或是欢喜。 人的一生,其实一直是在告别,告别儿时的玩伴,告别曾经的师长,告别最好的朋友,告别最亲的家人,告别…… 或许孤独才是人生的常态。 但人的一生,却不止有孤独,更有满满的经历与回忆。 …… “七哥,这家的馄饨是一绝吧?” 内城某处坊道。 楚徽露出笑容,看向吃着馄饨的楚凌,言语间带有期待,“是不是味道不一样?” “的确,够鲜!” 楚凌拿着小勺,对楚徽道。 “是吧。” 楚徽眉头微挑道:“其实更绝的,是这家掌柜的,有一手好绝活。” “那你还卖关子。” 楚凌没好气道:“给我说说。” “七哥你等等吧。” 听到这,楚徽不顾的碗中的馄饨汤有些烫,在吹了吹后,就大口喝了起来。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楚凌见状,面露关切道:“小心烫。” 在旁坐着的黄龙、李忠相视一眼,无不露出无奈的表情,特别是黄龙,他知道八殿下要干啥。 “掌柜的!添汤,加两碗,不,三碗馄饨!” “得嘞!这就来!” 见楚徽难得笑这么开心,黄龙心里暗叹一声,他不知前些时日,八殿下经历了什么,总是一副忧愁的模样,可现在,似乎开心了些。 “几位爷,馄饨来了。” 在黄龙感慨之际,就见摊贩一手端着两碗馄饨,一手拿着一碗馄饨,就这还拿着一汤勺,笑着朝楚凌一行走来。 “七哥,这一手咋样?” 楚徽有些兴奋道。 “掌柜的,您这手高啊。” 手里拿着勺子的楚凌,笑着看向走来的摊贩道。 “经不起少爷这般夸。” 摊贩笑道:“就是手熟,您慢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您只管招呼就是。” “好。” 楚凌保持笑意道。 “哈哈~” 而此时的楚徽,却大笑了起来。 “你啊。” 见楚徽如此,楚凌没好气的指指楚徽。 呼哧~ 在楚徽发笑之际,捧着一堆东西的刘谌,喘着粗气走来,在其身后,则跟着两名神情冷漠的青年。 “小少爷,您要的麻团,还有肉饼。” 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坐到黄龙身旁,就开始忙碌起来,“陛…七少爷,这是您的小饼,这一路可把我累坏了。” 在楚凌、楚徽哥俩接过后,刘谌把怀里的东西丢到桌子上,“剩下的,自己拿啊,我先喘口气再说。” “姑父,有这么累吗?” 楚徽将肉饼放下,咬了口麻团,笑着对刘谌道:“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瞧你这话说的。” 刘谌喘着气,对楚徽道:“就为了你这麻团,让你吃起来得口,我是一路小跑啊,根本就不敢耽搁功夫,吃着咋样,酥脆吧?” “是挺酥脆的。” 楚徽配合的点点头,随即道:“就是不够吃。” 刘谌:“……” “行了,别捉弄姑父了。” 楚凌见状,说了楚徽一句,随即看向刘谌道:“刚上的馄饨,味道挺不错的。” “是,是。” 刘谌听后,连连点头道。 “这两日的游街,你们都看了没?” “咋没看啊,乖乖,北军被抓的那批人,别管先前如何了得,今下被锦衣卫押着,一个坊一个坊的游街啊。” “是啊,先前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直娘贼的,听到这帮奸佞所犯罪行,老子都恨不能生吞了他们。” “掌柜的,来三碗馄饨,快点上啊,别耽搁我等一会去看行刑!” 就在此时,三名年纪相仿的人,走到了这家馄饨摊,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几位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忙碌的摊贩,立时就笑着说道。 难怪陛下会微服私访啊,原来是为了看这些啊。 小口吃着馄饨的刘谌,听到几人讲这话,立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姑父,您这是在想什么了?” 而在刘谌思量之际,楚徽的脑袋,突然探到刘谌跟前。 “咳咳…没,咳…没想什么。” 吓一跳的刘谌,明显是被呛住了。 但对于此幕,楚凌却没有在意。 “这几日游街下来,虞都的反应怎样?”没什么胃口的楚凌,看向身旁的黄龙,“有没有什么谣言出现?” “反应是挺强烈的。” 黄龙立时禀道:“特别是到外城诸坊游街时,这百姓无不是愤慨,拿着各种东西砸那帮奸佞,要不是北军出动人手戒严,只怕这些人还没等到今日行刑,只怕就要被群情激愤的百姓给砸死了。” “至于谣言,倒是没有察觉到,现在议论最多的,是除了北军被抓的那些人,像武库、粮仓亏空一案等被抓之人,是不是也会这样。” “卫尉寺的案子,今下怎样了?” 楚凌看向面红耳赤的刘谌。 “查的都差不多了。” 刘谌哪敢怠慢,立时禀道:“其中的大贪,一应供词皆已敲定,等到北军这批被抓的人处决,卫尉寺就会跟上。” “嗯。” 楚凌应了句,随即道:“吃吧,吃完我等也刑场看看。” 刘谌、黄龙、李忠几人听后,一个个都开始吃起馄饨。 但楚凌的心思,却全不在眼前的馄饨上。 游街示众,处以极刑。 这是对此前查明的案子,已经审讯出来的奸佞败类,楚凌颁旨要做的事,大虞过去怎样,楚凌不想过多去管。 但是从正统朝开始,有些事就该变变了。 特别是贪腐这一块,只要是被抓住的,那楚凌就绝不会轻饶,且根据贪腐的程度不同,楚凌还明确了各种惩处措施。 从凌迟,到剥皮,到腰斩,到枭首……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楚凌就是要用这种严酷措施,来叫每个还活着的人都知道,特别是那些掌着权力,享有特权的群体,你们一个个的确是能贪,但最好是这辈子都别被发现,只要是被发现了,这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既然有些现象杜绝不了,那就要想办法减少才行。 第三百四十四章 血染虞都(2) “终于要处决这帮杂碎了!娘的,一想到他们还活着,老子都气到睡不着觉!” “谁说不是啊,谁能想到他们能黑到这种地步,要是不杀他们,大虞岂不要被他们折腾垮了?” “真是不知道,朝廷养这么多人,究竟都是干什么吃的!” “没错!每年征这么多税,到头来竟有这么多贪官污吏,合着咱们缴的税,全叫一些人给挥霍享乐了,那咱们算什么?” “快看啊!负责监刑的居然是平国公!?” “真的假的啊,你没有…咦!还真是平国公啊!” “说起来,北军这帮杂碎能被抓,还是平国公出了大力,不然啊,我是不敢想这帮杂碎会不会被抓。” “你还真别说,要不是平国公就任北军大将军,北军藏着的这些腌臜事,天知道何时才会曝出来……” 戒备森严的刑场外围,来观刑的群体众多,抽调来维持秩序的北军将士,一个个面庞冷漠的站于各处。 尽管北军将士流露出的气势很强,可来观刑的人潮却汹涌澎湃,不少情绪激动的人在人群中抨击着,咒骂着。 但随着一人的到来,人潮却有些变化。 “公爷,这闹得动静不小啊。” 公孙川紧攥刀柄,眼眸警觉的扫视各处,可在见到云聚的人潮汹涌,声音低沉道:“要不要加派些人手来此,万一出什么岔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用。” 反观韩青,表现得很是平静,那双冷眸看向汹涌人潮,“这点差事,一个个要都干不好的话,就干脆从北军退去,回家抱孩子算了。” 公孙川见状,也不敢再多说别的。 就为了这次行刑,北军抽调上万精锐,没办法,连续多日押运北军被抓贪腐之辈,在虞都内外诸坊游街示众,这造成的震动与冲击太大了。 大虞此前可没有过这种先例。 即便是在太祖朝时期,曾有过很多处决贪赃枉法之辈的事,但对于被处决群体所犯之事,都是等到处决后,风波和舆情过去了,才一点点对外披露的,这样能够减少很多麻烦。 但是在今下却变了。 北军被抓贪腐之辈,此前贪墨多少钱粮,干过哪些以权谋私之事,身上背负多少人命,那都事无巨细的在游街示众期间进行披露,以叫虞都上下皆知这些奸佞败类,究竟犯了多少罪。 事情到这就不可控了。 对于一些群体来讲,他们想获悉些消息很容易,但对更多的底层群体来讲,真要有意去遮掩些什么,那他们是不可知晓真实情况的。 可想而知,当虞都百姓得知些他们闻所未闻之事时,那究竟是怎样的反应与态度了。 群情激愤。 这就是今下虞都的实况。 “锦衣卫臧浩,见过平国公!” 随着韩青来到监刑台,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臧浩,就在几名锦衣卫的簇拥下,来到了监刑台。 “臧指挥使。” 韩青看着臧浩,微微点头示意,随即看向一处道:“这处决何时开始?” “还需稍等片刻。” 臧浩微微一笑道。 讲到这里,臧浩顺着韩青看去的方向看去。 在这人满为患的刑场上,明显有着十余处临设高台,在这些高台周遭,被北军锐士层层护着。 有几处高台上,已经有人在聚集。 “头儿,等到北军被抓的那帮杂碎被处决,先前被咱羽林,被锦衣等处抓的,他们也会这样被处决吗?” “那还用说?陛下颁的旨意多明确了,不管涉及到哪桩要案,只要审清楚,定罪了,该杀的一个不留!” “就该如此!直娘贼的,一个个拿着官俸,吃着皇粮,不想着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多做些事,却干起这种勾当,不杀他们,大虞还有好日子?” “不过你们看,来观刑的勋卫、宗卫,一个个的反应有些不太好啊,看起来,被人这样指指点点,他们都受不了啊。” 在羽林所聚高台上,前来观刑的羽林代表,一个个昂首挺胸的站于高台上,不过受周边环境的影响,在队列中有些许议论声。 而在一些羽林的注视下,在这刑场四周所布高台上,聚集的一些群体,可不像羽林表现得那样平静。 “处决就处决呗,叫我等来此干什么啊,这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真他娘的感受。” “是啊,北军之中有败类,做了贪赃枉法之事,即便是观刑,也不用叫我等这样吧。” “还没有瞧出来吗?陛下这是给勋卫立威的,叫勋卫上下知道,干了贪赃枉法之事,究竟是何等下场。” “有这个必要吗?我等岂会做这等事情?!” “一个个都把嘴闭上吧!” 在勋卫所聚高台上,队列中站着的一些勋贵子弟,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开始讲着一些话,但说着,却被站于前排的昌封厉声斥责。 面对昌封的斥责,不少人都闭上了嘴。 其实在今下的勋卫中,趋势已经愈发明显了,一类是通过楚凌考验的勋贵子弟,一类是被楚凌放弃的勋贵子弟。 在这次观刑下,勋卫的表现很直观。 站于前排的一众勋贵子弟,一个个都表情凝重的站着,尽管遭到不少人指指点点,但他们却没有一个说话的。 这类勋贵子弟,皆是在先前动荡下,决定去做些什么事的。 而在他们后面站着的,则是选择冷眼旁观,装糊涂,沉默不言的群体,或许他们的选择没错,但他们既然做了选择,就要为此而承受对应代价。 ‘还是陛下够狠啊。’ 此等态势下。 在刑场周边的一处酒楼上,刘谌站于临街的窗户旁,俯瞰着刑场内外的种种,内心感慨之余,余光看向楚凌、楚徽哥俩。 ‘这何止是杀人诛心啊,这更是杀人立威啊!’ 刘谌的目光,聚焦在汹涌的人潮上,扫视着那一个个高台,眉头微蹙起来,‘中枢有司都派了人来观刑,叫他们身临其境,这滋味可不好受啊。’ 想到这里,刘谌垂着的手微颤起来。 第三百四十五章 血染虞都(3) “皇兄,还是您这招高啊。” 雅间临街的窗户处。 楚徽是难掩兴奋,俯瞰着眼前汹涌人潮,对楚凌说道:“连续的游街示众,叫这些被处决的死囚,感受到绝望之际,还让他们身败名裂,这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惩处!” “还有处决当日,命中枢有司抽调人手来观刑,叫这些人知道民间的汹涌愤慨,亲眼看到被处决的死囚,将面临何等惩处。” “哪怕中枢有司的文武百官,不可能全都来此观刑,但通过一些人的嘴,他们会知道这些的。” 讲到这里,楚徽激动的紧攥双拳。 这种在大虞从没有过的方式,在楚徽看来简直是妙极了,这就是在告诉全天下的人,中枢对待贪赃枉法、以权谋私、徇私舞弊等违背大虞律法的事,到底是怎样一种态度。 “不止是这样。” 负手而立的楚凌,双眼微眯道:“这些死囚被处决后,有司将汇总对应卷宗,绘制处决之日的画样,到时会由对应有司,将这些誊抄与临摹后,发派到大虞诸道各府县张布。” “朕不止要叫中枢的知道,那些违背大虞律法被处决的死囚,一个个会面临何等严酷的惩处,更要叫地方皆知此事。” 够狠!! 本就内心复杂的刘谌,当听到天子冷冰冰讲的话时,那心底的惊惧与敬畏更盛了。 真要这样做,大虞所辖诸道府县,即便有不少距中枢极远,但依旧会知晓在中枢发生的种种。 哪怕知晓的时间不一,但都会知晓这些的。 这些举动会对地方百姓,造成多大的影响与震动另说,可对地方的官吏役,还有其他群体来讲,这震动与影响就不小。 “大虞经历那种动荡,在所难免的会叫一些秩序与规矩崩坏。”楚凌冰冷的眼神,盯着前方汹涌刑场,语气冷冷道。 “想要叫这些不好的风气逆转过来,仅靠一些手段去整饬,仅靠一些诏命去颁布,是无法彻底改变的。” “朕就是要用这种直观方式,叫大虞上下都知一点,不管是谁,背后有谁,只要敢违背大虞律法,藐视中枢,那一旦被抓,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与萧靖的交谈下,让楚凌认识到大虞真实国情,所以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从摆驾归宫以来,楚凌所做的种种皆是与中枢诸派各系的博弈与斗争,这在楚凌看来其实是属于务虚方面的。 那何为务实? 即切实去做一些事,推行一些政策,来改变大虞的现状,使得大虞受损国力,能够得到恢复与增长。 可今下的大虞,并不适合上来就推行新政,因为这前后积攒的积弊与毒瘤,实在是太多了。 想推行新政之前,必须要叫一些人先梳理,先剔除,待到大虞上下真正有所好转,特别是在统治阶层,构建以他为核心,递次延续的权力构架,实现对大虞的有效掌控,那么才能去做更多的事。 所以楚凌必须要沉得住气。 但沉得住气,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严惩被抓的奸佞败类,就是楚凌紧抓的事,他要以这种方式来震慑,来影响,来改变,继而把威仪逐步树立起来。 楚凌要直面的不止中枢,还有地方! 而地方,可要比中枢更复杂。 楚凌当然清楚,自己采取的这种方式,难保会出现些状况,可在楚凌审时度势下,还是决意这样做。 作为大虞皇帝,有些威必须树立,不然根本无法掌控全局!! “皇兄快看!行刑开始了!!” 随着楚徽的惊呼声响起,楚凌收敛心神,顺着楚徽所指方向看去。 就见人潮汹涌的刑场核心,一名名赤着上身的死囚,被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押上刑场,见到此幕的人潮,这一刻沸腾了。 谩骂声。 指摘声。 咒骂声。 在交替下回荡此间。 负责维持秩序的北军将士,一个个如临大敌的站于各处,他们组成的人墙,拦着向涌上刑场的人潮。 ‘这就是陛下想要看到的吧。’ 彼时在监刑台上的韩青,看到眼前发生的种种,内心生出了感慨与唏嘘,特别是瞧见一些高台上,那表情复杂的群体,韩青的眼神凌厉起来。 “敢有冲击刑场者,就地格杀!!” “敢有扰乱行刑者,就地格杀!!” 而在韩青凌厉的注视下,一支支披甲锐士齐声喝喊,声浪之大,威慑之足,叫刑场外围的汹涌人潮被震慑住。 今下的北军,可跟先前的北军不一样。 特别是抽调来刑场的北军,那无一例外全都是跟随韩青参与平叛的锐士,他们经历的惨烈战争,早已叫他们心硬如石。 此等态势下,要是刑场被冲击了,那他们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奉帝诏!!” 站于行刑台的臧浩,看着汹涌人潮安稳下来,遂掷地有声的喝喊道:“今日在此处决北军被抓贪赃枉法之辈!!” 臧浩的声音,经行刑台上下锦衣卫传唱,经刑场周遭北军传唱,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的叫围观人潮听到。 “行刑!!” 在一道道注视之下,臧浩的声音响起,负责行刑的锦衣卫旗校,一个个面无表情的走上前,对捆束起来的死囚进行行刑。 “皇兄,锦衣卫的人,这是做什么?”看到行刑台上的楚徽,不解的转过身,看向楚凌询问道:“为何要在这些人身上,如此麻烦的捆束渔网啊。” “因为锦衣的人,要一刀刀的割下这帮家伙的肉!!” 楚凌眼神凌厉道:“砍了他们的脑袋,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不将他们千刀万剐,难解朕心头之恨!!” 一言激起千层浪。 楚徽也好,刘谌也罢,在听到楚凌所言,无不露出震惊的神色。 千刀万剐?! “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这叫楚徽、刘谌他们看去,可仅是看了一眼,楚徽就有些受不了了。 “哕~” 楚徽难以控制的呕吐起来。 “殿下。” 黄龙见状,忙拿起痰盂朝楚徽走去,楚徽抱着痰盂,蹲了下来,黄龙面露关切的伸手轻拍楚徽后背。 太狠了。 而此刻的刘谌,则惊魂未定的颤抖,他甚至不敢去看天子一眼,这种处决是大虞先前没有过的。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四十六章 百姓想要的,其实很少 “呼~” 出酒楼的那刹,感受到袭来的寒风,楚徽忍不住轻呼一声,可却不受控制的去想,刑场上发生的种种。 那血淋淋的场景。 歇斯底里的惨叫。 楚徽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但越是这样,脑海里就越是能浮现出来,这让楚徽的脸色略显苍白。 “老八,没事吧?” 楚凌面露关切,看向楚徽道。 “没,没事。” 楚徽挤出笑容道。 “别强迫自己不去想。” 楚凌轻拍楚徽的肩膀,“顺其自然就好,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 “是。” 楚徽点点头道。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余光瞧见刘谌的脸色难看,楚徽嘴角微扬,突然大声对刘谌道:“姑父没事吧。” “!!” 魂不守舍的刘谌,猛地身体一颤,脚下一滑就险些摔倒,身旁的黄龙手疾眼快,忙伸手去搀。 “姑父这是吓住了?” 楚徽忙走上前,面露关切的搀着刘谌。 “没,没有。” 刘谌暗骂了楚徽一句,但脸上却挤出笑容道:“就是脚滑,脚滑,呵呵~” “原来是脚滑啊。” 楚徽眨着眼,一脸惊奇的说道:“我还道姑父是吓住了呢。” 这两个人啊。 楚凌见到此幕,没好气的笑着摇头,随即便朝眼前的车驾走去。 “少爷,该走了。” 黄龙忍着笑意,对楚徽说道。 “嗯。” 楚徽应了声,便搀着刘谌前行,“来,姑父,小心些,别再脚滑了。” “是,是。” 刘谌神情有些不自然道。 登上车驾的楚凌,听到身后响起的声音,没有说什么,楚凌知道这是楚徽在转移注意,想想也对,毕竟如此血腥的一幕,被楚徽那样瞧见了,即便聪慧,可这也不是随便就能选择接受的。 “皇兄,接下来我等去何处?”跟着进车驾的楚徽,在撩袍坐下后,看向端坐着的楚凌说道:“是回宫吗?” “不,去虞都令府。” 楚凌的回答,叫跟着上来的刘谌,心跳难免加快不少,表情显得很是不自然。 “姑父这是有什么话想说?” 楚徽瞧出异常,笑着看向刘谌道。 “没,没有。” 刘谌挤出笑意,余光看了眼天子,随即道。 “没有吗?” 楚徽却不依不饶道:“侄儿怎么觉得姑父有什么想说啊。” 你个小王八蛋,没完了是吧!! 见楚徽如此,刘谌脸上一僵,心里忍不住暗骂起来。 瞧见天子看向自己,刘谌知道必须说些什么。 “那个…陛,陛下。” 刘谌紧张的说着。 “不急。” 楚凌摆摆手道:“坐下说。” “是,是。” 刘谌忙作揖应道,随即坐到楚徽身旁,这才叫黄龙得以上来,本停下的车驾,此刻行驶起来。 李忠挥动着马鞭,驱使马匹前行。 刘谌有些紧张,微微低首道:“陛下,接下来的处决,也都会像今日这般吗?” “没错。” 楚凌不假思索道:“凡是触犯大虞律法的,不管是身陷何案,只要查清楚了,没有隐藏的罪行,一律由经办的有司,先进行游街示众,向民间历数其犯下的罪行,然后押赴刑场处决。” “凌迟只是其中之一,根据罪行轻重,还有枭首,腰斩,剥皮等刑罚,当然似凌迟、剥皮这等严刑,朕会命有司增派人手,防止出现意外状况。” 刘谌瞪大眼睛,汗顺着脸颊流下。 他这是听到了什么啊!! 除了凌迟这等处决方式外,居然还有剥皮!? 他先前是闻所未闻啊。 “陛…陛下,这太重了些吧?” 想到这里,刘谌有些结巴道:“不,臣的意思是说,真要这样做的话,恐中枢有司会出现非议,毕竟在我大虞,先前可从没有这等刑罚。” “没有,那就创造。” 楚凌冷哼一声道:“对待贪赃枉法之辈,只是将他们逮捕起来,少数砍脑袋了事,这只会叫一些人变本加厉!” “反正被抓了,也死不了,那又何须担惊受怕?” “这种想法,朕要用血淋淋的处决,来叫每个人知道,过去的这种情况没了,谁要敢触碰律法,下场都好不了!” 车驾内的气氛变了。 刘谌不知该说些什么。 “皇兄说的对。” 楚徽此刻附和道:“对待这类人就该如此,不然大虞社稷迟早会被他们啃噬干净,到那时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别看楚徽不适应这种酷刑,可在大是大非面前,那还是能拎得清的,哪怕是今后叫他也去负责监刑,即便心底再不适应,他也会强撑着监刑的。 因为这样才能起到震慑作用。 “朕也知这样有悖人和,难免会被人拿来做文章,可在此事上朕的态度是坚决的。”楚凌撩撩袍袖,掀开车帘说道。 “因为这帮贪赃枉法之辈,叫不知多少无辜群体蒙受冤屈,甚至是家破人亡,朕作为大虞皇帝,倘若不做些什么,那这皇帝不做也罢!” 讲到这里,楚凌深邃的眼眸,盯着车驾外的人潮,看到那一张张或惊恐,或惧怕,或失魂的面庞,但是在他们之中,却也有不少兴奋,激动的神情,一个个激亢的说着刑场上的所见所闻。 楚凌就知他没有做错。 其实楚凌以此来处决被抓之辈,一方面是为了立威不假,但另一方面也是为转移矛盾,有些事发生了,不是说消失就消失的。 远的不说,单单是虞都内外诸坊,有多少人因为过去的风波与影响,导致自身蒙受不小的损失,甚至一些的家人都死了。 如果不进行干预的话,那怨气就会在心底生长。 楚凌不可能一个个的进行干预,这不可能,也不现实,所以他要营造这种声势浩大的处决,继而叫这些群体的注意吸引过来,叫他们亲眼看到违背大虞律法,对他们直接或间接造成伤害的群体,究竟遭遇了何种严惩。 这件事做好了,配合着先前免费发放的口粮,足以叫多数人的怨恨消散掉,日子还要过下去,活着的人,不能只为了死去的人沉沦,毕竟这身上还扛着责任与担子呢…… 第三百四十七章 善后(1) “大人,这了不得啊!在北军被抓的那帮贪赃枉法之辈,被锦衣卫的人,活生生给刮了啊!!” “大人,这事儿要不了多久,势必会在虞都传开,且不提此事会产生多大影响,就说虞都内外诸坊百姓,谁要是受到刺激,做出些出格的事,这虞都的命案只怕会激增啊。” “大人,卑下觉得这件事,我虞都令府还是要早做打算,卑下可听说,平国公抓的那些人仅是个开始啊。” “大人……” 虞都令府的正堂,聚集着不少的官吏,他们个个表情紧张,甚至有些是冷汗直流,围在虞都令邵冰身旁,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 邵冰紧皱眉头,一言不发的坐着。 刑场发生这等大事,不出意外的迅速传开了。 处决贪赃枉法之辈,按制,虞都令府是要派人去的,甚至所处罪囚情节严重,虞都令还要亲自到场。 但今日的刑场上,虞都令邵冰也好,虞都令府的人也罢都没有去。 这不是邵冰故意为之。 实则是今下的虞都内外,有太多需要善后的事要解决。 在权力之争的博弈与争斗下,一些场合下的角逐,的确能叫一些群体低头,但这也仅限于中枢或官场。 更真实的一面,是受这些影响的民间,前后产生的风波与动荡,即便是想恢复过来,这也是需要时间的。 那高高在上的中枢,会出现什么变化与风波,就任虞都令的邵冰不清楚,但他却清楚一点。 如果不紧绷一根弦,尽快叫虞都内外恢复秩序,恢复安稳,那说不定在什么时候,虞都就会出现新状况。 可对今下的时局而言,最不能出现的就是新状况了。 “行了,都各司其职去吧。” 邵冰眉头紧锁,盯着眼前众人喝道:“这不是汝等要操心的,将府衙明确的公告,都尽快张布出去,几处市坊也要派人手盯好,一摊子烂事还没有处置好,你们还有心思去关心这些?” 听到邵冰的呵斥,所聚众人无不低下脑袋。 很快众人就离去了。 只是在他们的心底,却生出各异的思绪。 “真是难办啊。” 空荡荡的正堂内,邵冰有些烦躁,本以为有些事做了,事态就能很快平息,可今下却发生这种事,邵冰就知道一点,虞都安稳不下来。 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 韩青押着北军被抓的人,鼓捣如此大的动静,负责行刑的还是锦衣卫,邵冰清楚天子为何要这样做。 立威呗。 但是吧,这处决的方式未免太酷烈了吧。 把人一刀刀给刮了,邵冰长这么大,跻身仕途这般久,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 “看来邵大人还挺悠闲啊。” 在邵冰思量着,该如何确保虞都安稳之际,一道声音的响起,叫邵冰生出烦躁,随即抬头看向堂门处斥责。 在那场大朝没有召开前,羽林大张旗鼓的抓人,虞都令府的人配合,这前后,有不少人来找邵冰,希望能网开一面。 “你们还没……” 可不等邵冰把话讲完,待看清堂门处出现的人,邵冰却瞪大了眼睛,心生惊骇的站起身来。 “陛,陛下!” 负手而立的楚凌,看着跑来的邵冰,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对这个人,楚凌还是很重视的。 不然不会特意来此。 “臣…虞都令邵冰……” “行了,这不是在朝堂上,更不是在宫里,就别来这一套了。”看着跑来作揖行礼的邵冰,楚凌摆摆手说道,随即在楚徽、刘谌、黄龙、李忠一行簇拥下,走进这座正堂,打量着眼前的种种。 虞都令,在大虞中枢是极特殊的存在。 地位很高。 权势很大。 这样重要的位置,必须是值得信赖的人坐镇,方能确保虞都内外的安稳,不然真动辄出现些事,那就不好了。 “这段时间卿家忙坏了吧。” 在邵冰忐忑的等待下,楚凌停下脚步,笑着对邵冰道:“虞都在前段时日,受到各种事态的影响,局势一直都不安稳,不久前,羽林的人奉旨逮捕宵小之辈,没给卿家招惹到麻烦吧?” “没,没有。” 邵冰忙抬手作揖道,余光在看了眼黄龙后,遂继续道:“羽林奉旨逮捕宵小之辈,乃是顺应大势,臣先前就想这样做,怎奈虞都令府没有这般多差役,说起来还是臣无能,才致虞都如此,请陛下严惩!” 这个邵冰,不简单啊。 跟着进来的楚徽,瞧见邵冰如此,眉头不由微挑,讲起话来如此滴水不漏,这跟坊间所传也不完全一样啊。 在坊间所传的邵冰,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脾性执拗,凡是认真的事,即便是再有来头的人来都不好使。 当初逆藩叛乱初传虞都时,导致虞都出现众多状况,为此原虞都令被罢职免官,这哥们接任后就雷厉风行的做些事情,甚至还抓了几处公主府的人,这可得罪不少人,但纵使是这样,邵冰也没有丝毫退让。 正是凭借此事,使得邵冰坐稳虞都令之位。 “处在那等时局下,换做是谁都是如此,这怪不得你。” 楚凌打量着邵冰,神情自若道:“要是虞都令府的差役多些,只怕卿家也不会如此,毕竟在朕摆驾归宫后,虞都出现些风波时,卿家可是曾亲赴南北两军,去协调兵力,加强对坊间的巡察缉捕的。” “这都是臣的份内事。” 邵冰作揖行礼道。 然在邵冰的心底却生出疑惑。 天子突然驾临虞都令府,究竟是想干什么? 这是邵冰最关心的。 毕竟今下天子的风头,可是很强的,对中枢也好,对虞都也罢,对京畿也好,天子威仪已然是传开了。 “朕这次突然到访,也没有别的事。”对邵冰所想,楚凌仿佛洞穿一般,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道:“朕就是想问问卿家,对驻守虞都内外的南北两军,究竟是怎样想的?” 咯噔。 邵冰的心底生出惊意,好端端的,天子突然提到南北两军,这其中必然是有深意的。 第三百四十八章 善后(2) ‘天子这是想动南军?’ ‘还是想动虞都令府?’ 惊疑的何止是邵冰。 听到此言的刘谌,眼珠子转动起来,瞅了眼邵冰,又瞥向天子,在心里不由思量起来。 今下这种格局,天子之威传开,是不可阻止的事。 关键是在此前的博弈与争斗下,户部、六扇门先后被拿下,京畿道亦是如此,且在那角逐之下,一批群体掌权上位,同样是避免不了的。 可刘谌有些奇怪,天子为何要动南军? 毕竟韩青所领北军,已然是彻底剔除干净了,关键是韩青还很听话,此等态势下贸然对南军下手,终究是有些得不偿失。 可要不是想动南军,那虞都令府就更没必要啊。 邵冰是怎样的人,刘谌还是知晓一二的。 能力有,关键还是孤臣。 叫这样一个人,待在虞都令这个位置上,明显要比另换一人上来要强太多。 “臣斗胆,南北两军在虞都的权势过重!” 在刘谌思量之际,邵冰收敛心神,表情严肃的作揖拜道:“虽说南北两军,一个负责虞都内城,一个负责虞都外城,这对两军既形成牵制,又形成震慑,使得别有用心之辈,无法趁势做些不利于社稷之事。” “但南北两军负责分汛驻守、稽查城门、缉捕盗贼、申禁巡夜、巡察等职权,而这其中又有一些与虞都令府所辖重叠,这就难免会造成些不必要的事发生。” 你是真敢说啊。 刘谌惊疑的盯着邵冰,这话要叫他说,就是打死他都不会说的,毕竟这牵扯到的实在太多了。 “不说别的。” 邵冰却继续道:“就说受到中枢的影响,特别是武库、粮仓亏空一案爆出,虞都内外的局势急转直下,不知有多少奸佞想从中牟利,继而散布各种流言蜚语,以搅动虞都是人心惶惶。” “如果缉捕、巡察等职权能够凝一,由虞都令府抽调专人负责,那臣觉得就不会有那般多的人钻此空子。” “可实际上呢,为了能解决这些事,臣需要先上疏奏明,然后在以虞都令的身份,分别前去南北两军驻所,去向韩青、徐恢他们协调兵力,以此增派对内外诸坊的巡察与缉捕力度。” “事情如果到此,也就算了,可南北两军派出的人,各自负责的区域不同,负责的差事不同,关键是我虞都令府的人,没有直接统辖他们的权力,这导致期间发生任何状况,都会难免出现混乱……” 看来皇祖母给朕选的这个虞都令,还真是不错啊。 负手而立的楚凌,听着邵冰所讲种种,心底生出了欣慰之意,他今日特意来虞都令府,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看看邵冰这个人怎样。 如果可以,那有些事就叫他来解决最好。 如果不好,那就换人来解决。 “依着卿家之意,隶属南北两军的缉捕盗贼、申禁巡夜、巡察等职权,最好是能剥离出来?” 想到这里,楚凌看向邵冰道。 “!!” 邵冰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是有过这种想法,但这牵扯到的太大了,如果没有明确的旨意,他要贸然去做这些的话,得罪人不说,关键是还不一定成。 可今下听天子所讲,邵冰觉得这种可能是能实现的。 “臣斗胆请谏!” 想到这里,邵冰作揖拜道:“为了中枢安稳,为了虞都安稳,为了南北两军,臣以为剥离南北两军所辖缉捕盗贼、申禁巡夜、巡察等职权,将部分职权改隶到虞都令府,将部分职权改隶到有司,这才是万全之策。” 南北两军的职权太大,尽管两军是起到牵制作用,但面对一些特殊境遇时,难免会出现协调不一致的情况。 这要是被别有用心之辈钻了空子,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 在邵冰看来,南北两军干好该干的事,至于别的就不要掺和了。 “朕觉得缉捕盗贼一事,可与虞都令府所辖捕快合并,在虞都令府下设巡捕营。”楚凌打量着邵冰,神情自若道。 “鉴于虞都内外诸坊众多,可在直辖巡捕营下,再分设五城巡捕营,以此分管各辖区的缉捕盗贼等事,例如出现些命案等事,也可归巡捕营来管,这样能更高效的解决问题。” “当然,在五城巡捕营下,还可在各坊筹建巡捕队,这样职权就清晰了,各坊出现的事,各巡捕队能解决最好,解决不了就上报所属巡捕营,而更大的,则交直属巡捕营来管嘛。” “陛下英明!!” 邵冰听到这话,立时就激动道:“真要如此的话,那虞都内外诸坊出现任何案情,都可第一时间得到解决。” 楚凌讲的这些,等于是将缉捕先集权,再分权了,今后在虞都内外诸坊,出现与缉捕相关的事,都能第一时间得到处置。 当然这样一来,就需要招募很多人手,来填补进巡捕各级中去才行。 不过这对楚凌而言,可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的北军,原先的平叛大军,可有不少致残将士,缺胳膊少腿的,甚至瞎一只眼的,叫他们安置进这里面,对付些小偷小摸,甚至是犯有命案的悍匪,这不算什么难事。 再一个,楚凌还打算从羽林之中,抽调一批老实可靠的人,叫他们增补进虞都巡捕各级之中。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适合当兵的。 哪怕是羽林之中,也一样。 “至于申禁巡夜、巡察等职权,朕觉得卿家所提谏言不错,的确该交由有司专擅的好。”楚凌露出淡笑,讲出心中所想。 “朕觉得卫尉寺就不错嘛。” “嗯?” 邵冰皱眉看向刘谌。 “陛下!这可不行啊!” 本在看戏的刘谌,却情绪激动道:“卫尉寺管着军器仪仗、帐幕之类,还兼管武库、粮仓,若真把这部分也管了,恐难保不出差池啊。” “那就把武库、粮仓职权交出来。” 楚凌不假思索道:“在卫尉寺下设兵马司,领申禁巡夜、巡察等职权,兵马司下设五城兵马司,分管虞都内外诸事。” “至于五城兵马司建制,这个可以商榷,今后在虞都,若是在出现影响秩序的事宜,虞都令府解决不了,就由卫尉寺出面解决。” 这玩笑开大了啊。 刘谌心底那叫一个紧张,可听到天子所讲,他却什么都不敢讲,毕竟他太清楚天子为何这样做了。 这是分虞都令府、南北两军的权啊。 这等于在虞都内外,建立起一个递次的体系,如小偷小摸这些,哪怕是出现命案,只要不轰动虞都,这都归巡捕营来解决,要是影响到虞都安稳,这就归兵马司来管,真到了兵马司解决不了的程度,再惊动南北两军也不迟。 这绝对是好手段,可唯独却把刘谌给坑了。 ‘到底是皇兄啊。’ 一旁的楚徽,瞧见刘谌如此,嘴角微微上扬,‘这等于是把刘谌架在火上烤了,但是却也增强了卫尉寺的职权,同时还起到制衡与震慑作用,这手实在是太高了。’ ‘关键是能进兵马司的,那绝对是听命于皇兄的,这使得虞都的兵权,除了南北两军以外,又多了一处兵马司,高,真是太高了!’ 楚凌做事就是这般滴水不漏。 既然先机夺回一部分,那他肯定要进一步巩固才行。 在楚凌看来,新设的兵马司,其实就是武装警察,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兵马司的名号更容易接受罢了。 不需要动用军队下,就不能轻易动用,不然会出现干政的事,这对于整体局势而言不是好事。 同样的道理,在楚凌看来,南北两军分管内外城驻防,今后也要改改,虞都的驻防力量要凝一,至于南北两军则移驻到虞都之外,作为中枢直辖的绝对精锐,这样才能形成彼此钳制,彼此震慑,同时还能叫中枢掌控一支规模不小的精锐之师,这对地方既能起到震慑,还能在出现突发状况时,不至于中枢连大军都抽调不出来。 “朕讲的这些,两位卿家尽快写奏疏呈递御前。” 想到这里,楚凌看向邵冰、刘谌说道:“朕御览后会批阅的,到时所缺一应人手,朕会给卿家解决。” “臣遵旨。” 邵冰当即作揖道。 “臣…遵旨。” 刘谌表情复杂的作揖行礼。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四十九章 善后(3) 作为大虞的绝对腹地,虞都既要做到复杂,也要做到简单,在楚凌的掌权亲政之路上,围绕虞都是展开不少谋划的。 毕竟连虞都都无法实控起来,就别想着全天下了,这不现实,也不可能。 围绕皇权构建的递次权力必须完善,越级指挥或下令这种事,偶尔来一次可以,但要是形成常态就不好了。 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凡体肉胎,也需要吃饭睡觉,也有精力不济之时,也有兼顾不到之时,更会有头疼脑热之际,大权力,小权力是要抓在手里,但要看怎么抓,不是事事都亲力亲为,就能做好皇帝了。 真要如此,要文武百官干什么? 干脆全都裁撤掉算了。 今下楚凌在做的事,既要在中枢打上他的烙印,更要在地方打上他的烙印,属于他的时代,恰恰是从小事上着手的。 “皇兄,您这一手高啊。” 车驾内,楚徽面露笑意,看向楚凌道:“就不说别的,单单是特设兵马司一事,您是没瞧见刘谌的表情,这事儿传开,只怕刘谌会成为众矢之的。” 楚凌语气平静道:“朕做这些,是为了今后的虞都,再出现类似的事情,不至于有司想无头苍蝇一般,任由宵小之辈肆意妄为。” “刘谌这个人,还是聪明的。” “也恰是这样,朕才会放心的将卫尉寺交给他,选择将特设的兵马司,隶属于卫尉寺管辖。” “再一个,你那一巴掌是刘谌替你挨的,朕不可能不有所表示。” “对于这点,臣弟从不怀疑。” 楚徽努力不叫自己发笑,故作镇定的说道:“但是皇兄想过没有,这摘出的武库、粮仓该由何处接管?” “毕竟这两处地方可不简单,臣弟担心此事出现后,有些人会把心思放到这上面啊。” “朕想好了。” 楚凌微微一笑道:“今后就叫少府寺暂掌,不过此事不急,看后续事态发展吧。” 看来皇兄要动少府寺了。 楚徽听到这里,心里暗暗思量起来。 中枢所辖九寺,除了大理寺以外,其他八寺或多或少都跟虞宫与皇室有联系,与其说这是对外的,倒不如说是对内的,这些有司的官吏,看似是处清贵之列,但也要看怎样去用了。 其实在楚凌看来,大虞的这套国制,整体还是不错的,除了部分职权有重叠,但别的划分还很清晰。 所以楚凌没有打算大改,只需进行下细微调整,再增设一批分司,就能满足统治的运转需求。 不过此事可徐徐图之,用不着太急。 “陛下,锦衣卫到了。” 黄龙的声音,在车驾外响起。 ‘难怪皇兄叫刘谌先走了。’楚徽听到这,心里暗暗道:‘这是要见臧浩他们啊,这样一来,刘谌确实不适合跟着。’ “走吧。” 随着楚凌的声音响起,楚徽收敛心神,撩袍跟着出了车驾。 天色渐渐黑了。 皓月凌空下,寒风呼啸。 出车驾的那刹,楚凌感受到一股寒意,但见到不远处的锦衣卫衙署,楚凌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对锦衣卫全体,楚凌是很满意的。 臧浩他们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 别的不说,单是将六扇门给查封了,锦衣卫就能顺势将其取缔了,至于六扇门,等整饬后再说吧。 “锦衣卫禁地,闲杂人等即刻退离!!” 当楚凌、楚徽哥俩下车驾,还没动身朝锦衣卫走去时,在外围负责值守的旗校,就有几人警惕的走来。 “陛下!!” 为首的那人,举着火把,正警惕的走来之际,可当看清被簇拥着的楚凌、楚徽哥俩时,立时就生出惊意。 “臣拜见陛下!” “行了,带朕去见臧浩他们。” 看着眼前作揖的几人,楚凌摆摆手道。 在一起朝夕相处那般久,羽林也好,巾帼也罢,就没有不认识楚凌的,这是他们的天子,是他们一生要效忠的天! 对楚凌一行的突然到访,锦衣卫上下是不清楚的。 今下的锦衣卫,气氛有些不一样。 “哕~” “哕!” 聚在正堂的臧浩、庞虎等人,一个个表情凝重的坐着,耳畔不时能听到堂外响起的动静。 作为处决的执行者,锦衣卫是抽调一批人手,对行刑的北军被抓贪赃枉法之辈,进行凌迟处决的。 在众目睽睽下,负责此事的锦衣卫,别管职官大小,一个个都不能露怯,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状态。 毕竟有太多的人,在盯着他们。 要是他们都怕了,那不止丢锦衣卫的脸,更丢了天子威仪。 “指挥使,要不要跟陛下说说,后续处决那些罪囚,从别处抽调人手来做?”不知过了多久,庞虎表情凝重,看向臧浩说道。 “凌迟这等极刑,那帮弟兄也是头一次做,是,先前在上林苑时,的确是进修过解刨这等学科,但这不一样啊。” “那是对死人,可现在是活人。” “哪怕他们罪大恶极,可那血是乱喷的啊,还他娘的惨叫不停,本身这件事做起来,就极其考验人了,现在……” “你这是想叫陛下觉得锦衣卫不堪重用吗?” 庞虎的话还没讲完,臧浩就皱眉质问:“陛下为什么要用这种极刑,来处决这帮贪赃枉法之辈?” “那不就是要震慑宵小吗?!” “这差事除了我锦衣卫能做以外,你觉得哪处有司,能够坚决奉行陛下所颁旨意?怕?进了锦衣卫的那刻,这就不属于锦衣卫了!” “你这话说的不对,怕没什么丢人的。” 而此时在堂外响起的声音,叫臧浩、庞虎他们立时起身。 “拜见陛下!” 在道道行礼声下,楚凌走进了堂内。 “负责行刑的那些官校、旗校,一个个怎样了?”楚凌负手而立,打量着臧浩他们:“朕适才听到不少人还在呕吐?” “都安置起来了。” 臧浩忙作揖道:“他们的状态不太好,在这里的,都是近距离瞧见行刑的人,所以……” “带朕去看看他们。” 楚凌轻叹一声,神情有些凝重道。 “臣遵旨!” 臧浩立时应道。 楚徽、黄龙他们见到此幕,无不流露出复杂之色,说起来,今下最难受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帮负责行刑的锦衣卫,他们需要背负的太多了。 第三百五十章 善后(4) 这善恶难辨的人世间,哪儿有什么岁月静好,每个人都是负重前行的,只是每个人所背负的不一样。 人多了,心就杂,这就会衍生出很多东西来,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分明,更多是灰色地带,总有一些人,要去做些什么,才能叫相对公平降临世间,至于绝对公平,或许有吧,可在这世道下太难找寻了。 深夜下的锦衣卫衙署。 一处地方。 嘈杂声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酒味,还有令人作呕的气息。 “来!弟兄们,喝了这碗酒!” 正堂内。 一抱着酒坛的青年,高举手中的酒碗,醉眼朦胧的喝道:“这碗酒喝下肚啊,咱就不能再这样了!” 或坐着,或站着,或躺着,或蹲着的一众青年,各个是摇晃着身体,他们听到袍泽所喊,一个个叫嚷起来。 “喝!!反正是指挥使下的令,小爷明天不用当值,哈哈!!” “说的没错,杀一个人,能休沐三天,这买卖赚了!!” “谁不喝谁孙子!!” “七哥,要喝就喝三碗,喝一碗算啥,一点都他娘的不痛快!” “没错!!!喝三碗!!” 这些青年此刻摇晃着站起身,拿着盛满酒的碗,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似乎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可是在这正堂内,不少喷涌的呕吐物,似在无声的诉说着什么。 “呜呜!!我他娘的是不是太废物了!?”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青年却突然蹲下身,一手拿着酒碗,一手捂着脸痛哭起来,“我怕了,我是真怕了,我知道,那帮要处以极刑的家伙,一个个都他娘的是该死的,不少还他娘的沾有人血。” “我他娘的现在一闭上眼,全是这帮畜生哀嚎求饶的狰狞面孔,全是血淋淋的场景。” “这酒咋就喝不醉啊,喝醉了我还能闭上眼睡一觉,可是谁能告诉我,为啥这酒越喝越清楚啊!!啊!!!” 随着青年一声喝喊,堂内响起嚎啕大哭声。 “老七!你他娘的怂了是吧!?” 在不远处站着的青年,见自家袍泽这般,立时就瞪眼喝道:“你要还是羽林,还是锦衣卫,就他娘的给老子站起来!!” “别叫老子瞧不起你!!” “老子凭什么要你瞧的起!!” 唤作郝老七的青年,摇晃着身躯站起身,昂起下巴道:“老子叫郝老七,大名郝磊,这是陛下亲赐的。” “我爹没有大名,因排行老九,故得名郝九,我爹活着的时候,是追随已故勋国公,在陛下御极登基之初,随军参与的征伐西川之战,人死了,连他娘的尸首都没了!” “老子进羽林那年才十一,爹死了,天塌了,娘把眼都哭瞎了,我哥郝三,为了找寻我爹的尸首,偷偷跑了,至今都音讯全无。” “这辈子,我郝磊,能叫陛下瞧得起,就他娘的知足了,因为没有陛下,我娘只怕是要死,我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只怕也活不了!!” “进羽林的那天,我什么都没记得,就记得一件事,肚子原来是能吃饱的,那时我还不记得陛下是谁!!” 讲到这里时,郝忠的眼角流着泪。 “你跟老子比这个是吧!!” 那人听后,瞪眼喝道:“我爹叫张三,家排老三,上头有两个哥,但老子自小就没有见过,因为他们饿死了,我张家就我爹一根独苗。” “可即便是这样,我爹为了我祖母,在娶了我娘没多久就去了北疆,这一去就是二十几年,期间回来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年。” “在这零零散散的三年,我哥,我姐出生了,我是老四,下面还有两个,一个弟,一个妹。” “可这又能咋?我家乡遭了两次灾,我哥病死了,我两个姐,一个是饿死的,一个被卖了!!” “再后来,我爹死了,死在北虏手中,我家的天塌了,我娘自此落了病根,我祖母哭死了,你们知道我那时有多绝望吗?” “知道吗?!!” “张川,别说了。” 一人见张川如此,内心极其难受,眼眶微红道:“咱不提这些。” “为啥不提?!” 张川却喝道:“都是爹娘生养的,都有各自的不容易,老九刚才有句话说的对,咱这辈子,被谁瞧不起,都跟咱没关系,但唯独不能叫陛下瞧不起咱。” “为啥?!因为没有陛下,咱们这帮卑贱之辈,早他娘的不知道死哪儿去了,除了陛下把咱们当人看,还有谁?!” …… 堂内响起的声音,叫堂外站着的一行,无不露出复杂的表情。 “皇兄~” 楚徽的心情沉重,看向沉默不言的楚凌。 楚凌伸手打断。 “陛下,臣先进去一趟。”臧浩强忍心头悲痛,上前作揖道:“他们先前不是这样的……” “叫他们说出来,这比憋在心里要好。” 楚凌声音低沉道:“别人不心疼他们,我心疼。” 只这一句。 臧浩、庞虎、严政他们无不眼眶微红。 即便是父母健在的黄龙,此刻心情也不好受。 因为他早已融入羽林,他比谁都要清楚,羽林的每个人,别管年纪大小,经历的坎坷与磨难,简直是多到数不过来。 “所以说嘛!!” 在此等态势下,堂内,怀抱酒坛的青年,此刻笑着说道:“咱们可不能给陛下丢脸,瞧我金罡,就他娘的自始至终没有哭过。” “因为啥?因为陛下当初在上林苑讲过,作为顶天立地的爷们,裤裆里有卵子,就他娘的不能哭!!” 吱~ 紧闭的房门,在此刻被推开。 堂内众人无不警惕的看去。 可下一刻,所有人都惊住了。 哗~ 砰! 在一些酒坛、酒碗的破碎声下,堂内所聚众人无不聚来,摇晃着身躯朝面无表情的楚凌作揖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金罡,朕在上林苑讲的话多了,你就只记住这一句是吧?” 楚凌走上前,穿过眼前众人,朝金罡走了过去。 “陛下~” 金罡此刻有些紧张。 “朕还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楚凌直勾勾的盯着金罡,“谁告诉你说,爷们就不能哭了?” “陛下!呜呜!!” 金罡说着,却突然痛哭起来,“臣给您丢人了!!” 仅是见到此幕,近来的楚徽、黄龙、臧浩、严政等一行人,无不是眼眶微红。 “谁他娘的说,你们给朕丢人了!?” 楚凌环顾左右,瞪眼喝道:“告诉朕,朕宰了他们去!!你们都是朕的羽林,是为了朕才离开羽林,进了锦衣的。” “在朕心里,你们都是骄傲!!” “羽林是朕创设的,锦衣也是朕创设的,朕知道今日叫你们做这种事,为难你们了,朕也不想这样,但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你不做,我不做,那这帮藐视大虞律法,视人为草芥的畜生,还有那些没被抓住的,以后他们会做什么丧心病狂之事?!” “陛下~” “陛下!” 听到这些话的金罡、郝磊、张川一行,无不是流着泪看向天子,说实话,他们是没想到天子今夜会来看他们,还会给他们讲这些话来。 “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楚凌走上前,一个接一个的拍着他们的肩膀,“你们杀的是畜生,但你们不是,你们有良知,所以难受是对的,恐惧也是对的。” “锦衣卫干的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魑魅魍魉,锦衣斩之,天子鹰犬,横荡不臣!” “但朕却不希望锦衣卫没有了人味儿,来,朕陪你们喝酒,郝磊,朕可是知道你的,你在上林苑是三杯就醉,现在进了锦衣卫,也是长能耐了,说,喝了多少?” 说着,楚凌指着郝磊笑骂起来。 “哈哈~” 被楚凌这样一骂,有些人笑出声来。 “陛下,臣也就喝了一坛。” 在此等态势下,郝磊眼角带泪,却讪讪笑了起来。 “臧浩,你们都可以啊。” 楚凌听到这,指着郝磊,转身看向臧浩一行,“这谦虚的劲儿,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也就喝了一坛,也就,娘的,锦衣卫还真成炼钢炉了。” “臣可没教过他们这些。” 臧浩忙摆手道:“您可别怪罪到臣头上。” “照你这意思,是该怪到朕头上了?” 楚凌眉头微挑,笑着看向臧浩反问道。 “臣可不是这意思。” 臧浩立时道:“臣……” “哈哈!!” 见臧浩如此,严政、庞虎他们都大笑起来。 连带着金罡、张川一行也跟着笑了起来。 从臧浩就任锦衣卫指挥使以来,他们还没瞧见过自家指挥使如此过,但是他们也都知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臧浩身上背负的太多了。 “行了,别跟朕婆婆妈妈了。” 楚凌没好气的摆手道:“去,给朕拿酒来。” “皇兄,臣弟也想喝。” 楚徽此时上前道:“陪这些大虞英烈之子,大虞英雄好好喝顿酒。” “八殿下!” 听到这话的金罡一行,还有臧浩一行,无不表情复杂的看向楚徽。 真是长大了啊。 楚凌见到此幕,心底生出了感慨,这些话讲给他们听,是不一样的。 “好,今夜不醉不归。” 楚凌感慨之余,笑着说道:“喝醉了,朕就在锦衣卫睡了。” “陛下,酒来了。” 恰在此时,李忠领着几人,捧着几坛酒进来了。 “陛下,您看~” 而余光扫向一处的黄龙,立时就转身对楚凌道。 嗯? 顺着黄龙看去的方向看去,就见堂外,不知何时出现了或穿飞鱼服,或穿亲军服的锦衣卫,他们无声的聚来。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走,出去喝去。” 楚凌说了句,便转身朝堂外走去。 “拜见陛下!!” 楚凌走出堂的那刹,响彻云霄的喝喊响起。 看着乌泱泱的人潮,楚凌内心无比复杂,眼前这些人,有不少都才刚及冠,可今下,他们却已成长起来。 楚凌知道,这对于他们来讲,是很残酷的事。 毕竟要直面很多腌臜事。 可总要有一些人去做吧,他们不做,那有些事就始终解决不了。 “你们辛苦了。” 楚凌讲的一句话,叫作揖行礼的一众锦衣卫,不少情绪激动起来,甚至有些眼眶微红。 “原本朕想着,等锦衣卫的事,解决一批后,在给你们摆庆功宴。”迎着袭来的寒风,楚凌朝眼前人群走去,边走边说道。 “但朕今夜来了,就是改主意了,庆功宴今夜就要开,你们一个个都出息了,连朕都觉得难办的事,你们硬是杀出条血路来。” “你们非但没有叫朕失望,还叫朕觉得骄傲与自豪。” “因为你们,使得一批坑害大虞,贪赃枉法,枉顾人命的畜生,被一个个给揪出来了,你们用实际行动做到了锦衣卫的职责!”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魑魅魍魉,锦衣斩之,天子鹰犬,横荡不臣!” 在此等态势下,人群中不知是何人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一道道喝喊响起。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魑魅魍魉,锦衣斩之,天子鹰犬,横荡不臣!” 走在人群中的楚凌,听着眼前这帮锦衣卫,一个个歇斯底里的怒吼,他的内心受到了触动。 这才是他想要的锦衣卫。 锦衣卫要干的,就是横扫一切魑魅魍魉,横荡一切奸佞不臣!! 这股魂儿,楚凌必须要给锦衣卫注入。 如果没了这股魂儿,或许现在的锦衣卫不会变质,但难保今后不变质,毕竟经历的多了,见到的多了,这心思难免就会杂。 楚凌可不希望他费尽心思筹建的锦衣卫,到最后沦为只为了升官发财,就去不择手段的钻营投机派。 真要是那样,锦衣卫就算被同化了。 可现在,楚凌在他们的上,看到了这股精气神,看到了这股魂儿,有了这些,锦衣卫就有了传承。 哪怕在这之后,锦衣卫之中或许会出现些不好的事,可一旦出现这种事,肯定会有人站出来去解决的,因为他们是不允许锦衣卫沾染上不好的东西,因为锦衣卫就是他们一生的追求与信念! …… 二合一大章,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五十一章 帝党(1) 人都有要守护的,也是这样,当危险到来之时,总会有些人义无反顾的站出来,用实际行动来履行心中的那片净土。 东升的朝阳,驱散了黑暗。 天亮了。 “都站好了!” “才几日啊,连队列怎么站都忘了?!” 不时响起的喝喊,打破大兴殿的平静。 “陛下,虞都令、卫尉寺呈递的奏疏,奴婢已派人转递到中书省了。”在罗汉床旁,李忠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你觉得徐黜他们,看到邵冰、刘谌所递奏疏,一个个会作何感想呢?”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透过木窗看着窗外集结的宗卫队伍,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奴婢觉得中书省只怕会出现争吵。” 李忠沉吟刹那,如实禀道:“毕竟特设巡捕营归虞都令府,特设兵马司归卫尉寺,此事在我朝并无先例。” “再者言本属南北两军的缉捕盗贼、申禁巡夜、巡察等职权,今下却要从中析出,继而转隶到虞都令府、卫尉寺去,这难保不出现不可控之事。” “而经历那次大朝后,朝中的文武皆知今下大局已变,此等态势下,如果任由此事发生的话,恐……” “那就叫他们争吵好了。” 楚凌满不在乎道:“这要不争不吵,还是中枢吗?” 李忠沉默不言。 天子是何等想法,李忠如何不知晓。 “派去北军的人,去了没有?” 楚凌撩撩袍袖,看向李忠道。 “禀陛下,去了。” 李忠低首道:“是黄将军带人去的。” “嗯,那就出不了岔子了。” 楚凌倚着软垫道:“朕也该解决一些别的事了。” 黄龙前去北军,是为了新设巡捕营、兵马司所辖人手,既然从南北两军析出这部分职权,就要牢掌在手里才行。 从北军致残的将士中,挑选一批可靠的人手,再从羽林抽调一批人手,即便中书省反对此事,那又怎样呢? 当楚凌思量着一些事时,彼时的北军衙门。 气氛却有些不同。 “巡捕营?兵马司?” 韩青难掩惊疑,看向坐着的黄龙,眉头微蹙道:“今后缉捕盗贼、申禁巡夜、巡察等职权,就从南北两军析出了?” “是的。” 黄龙点头道:“陛下说了,北军乃是大虞精锐,当初镇压逆藩之叛时,隶属大将军的健儿皆是好样的。” “战死的那些,中枢会妥善处置,他们的遗孀遗孤,将按制集中到上林苑恩养。” “致残的那些,陛下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回归原籍的好,就叫他们留在虞都,这样还能时不时的去看看他们的孩子。” “这致残的将士,规模可不小啊。” 韩青忍着惊疑,对黄龙道:“即便巡捕营、兵马司今后分别负责缉捕盗贼、申禁巡夜、巡察等职权,可这也安置不过来吧?” “这点陛下想到了。” 黄龙平静道:“先是从中筛选一批,能不影响本职的皆选进,余下的,则安置到上林苑去,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知大将军还有别的疑问吗?” “没,没了。” 韩青当即道:“既如此,那本公就命人,来协助你来办此事。” “如此就谢过大将军了。” 黄龙起身作揖道。 “这都是份内事。” 韩青摆摆手道:“何况这是陛下赐予他们的殊荣,即便再难,本公也会全力以赴的。” 对于韩青来讲,他当然清楚,原属平叛军的致残将士,真要能留在虞都,还能领一份差事,那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可以体面的活下去。 这不仅会叫致残的将士,一个个心底感恩涕零,更会叫健全的将士,一个个心底生出想法。 死了的,致残的,天子全都安置的妥当,那他们这些健全的,一个个还能有什么顾虑啊?! 对于底层将士而言,机会可不是时常就有的,特别是逆天改命的机会,讲一句不好听的,即便他们得到一些赏赐,可跟一个铁饭碗比起来,那毫无疑问,绝大多数势必会选后者,而绝非前者。 金银,总有挥霍一空的时候。 细水长流的安稳来源,这才是根啊。 “公爷,您说陛下这样做,南军那边会奉旨行事吗?”在黄龙离开后,公孙川表情复杂的走进正堂,看向沉默的韩青道。 “这毕竟是缉捕盗贼、申禁巡夜、巡察等职权,真要是让了的话,那有些事,今后就跟着变了。” “北军奉旨行事了,南军敢不奉旨?” 韩青眉头微挑,看向公孙川道:“再者说这未尝不是好事,想想此前虞都内外发生的种种,即便这些是北军职责所在,可该派多少人,要何时派,却需要审时度势才行,不然就会被人算计。” “现在好了,今后这些事儿,有隶属虞都令府的巡捕营,有隶属卫尉寺的兵马司分管着,北军只需做好分汛驻守、稽查城门等份内事即可,这对谁来讲都是好事。” “再一个北军乃是中枢精锐,与外界联系过密也非什么好事,是军队,就要干军队该干的事。” “可是这样一来,只怕有些人不这样想啊。” 公孙川面露忧色道:“这不知会断掉多少人的财路,公爷您也知道,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啊。” “这件事,您真不打算等等看?毕竟据卑下所知,这件事乃虞都令邵冰,卫尉卿刘谌所递奏疏鼓捣出的,您这个时候跟着掺和,恐也会被一些人所记恨。” “记恨本公的多了。” 韩青满不在乎道:“只要有利于社稷,有利于虞都,即便是多一些又如何?难道你想看着先前在虞都发生的惨剧,今后还发生吗?” 公孙川沉默不言。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处在今下这种局势下,小心些总归是没错的话,毕竟在过去这种风波下,徐黜他们可都没有出手。 公孙川可不觉得这帮人,一个个都低头了,真要这样的话,那当初大虞动荡也不会持续那般久了。 “行了,别想这些了。” 韩青此刻开口道:“卫尉寺这边的游街示众,也快开始了,你去叫端木玉他们过来,本公有事跟他们商榷。” “是。” 公孙川当即作揖应道。 第三百五十二章 帝党(2) 凭借权力场上的博弈与争斗,获取到对应的优势与先机,就该趁热打铁的进行转换,如此方能确保胜利果实摘到手。 正如被查封的户部,经过那场大朝后,楚凌叫左仆射萧靖兼领户部尚书,这就叫户部从一个状态,倾斜到另一种状态下。 户部是大虞的户部。 不是某个人的户部! 同样的道理,有件事楚凌也觉得该做了。 即何人接任京畿道刺史一职。 “陛下,工部主事宋纪求见。” 李忠低首走进大殿,毕恭毕敬的对天子行礼道。 “叫他进来。” 坐于宝座的楚凌,眉头紧锁的御览着所持奏报,声音低沉道:“另外把那件事做了。”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应道,随即便转身离去。 “宋大人,陛下召您。” 出殿的那刹,看着眉头微蹙的宋纪,李忠微微一笑道。 “是。” 宋纪微微低首,随即便朝殿内走去。 此人看来要一飞冲天了。 看着宋纪的背影,李忠生出些许感慨,但很快就收敛心神,转身朝一处走去,在李忠离开之际,有一队羽林紧跟在后。 “臣…工部主事宋纪,拜见陛下!” 听到宋纪的声音,楚凌放下奏疏,抬头看去。 宋纪,工部主事,个子不高,长相平常,在中枢任职数载,因其不善人情世故这一套,尽管能力不错,但却始终没有得到晋升。 在打量宋纪之际,一些信息就在楚凌脑海里出现。 “朕记得卿家在进中枢任职前,曾在安东道任职?”楚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向宋纪道。 “禀陛下,是的。” 宋纪保持作揖姿势道。 “朕听祖母说,卿在安平县任职期间,曾组织兴修水利,解决困扰安平县十余载的水患。”楚凌放下茶盏,神情自若道。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但卿在安平县所为,却没有叫治下一民均摊水利所需钱粮,而是分摊到治下一些群体身上。” “后卿凭此政绩,晋升为阳平郡太守,一上任就着手解决积压的案卷,为一批百姓解决实际,而后就顺势清查历年案卷,查出十余起冤假错案,仅是此事,就叫卿在阳平郡得到不少民心。” “这都是臣份内之事。” 宋纪言简意赅道。 是个务实派。 见宋纪如此,楚凌眉头微挑。 其实在过去动荡之际,孙黎为楚凌挑选一批文臣,他们有在中枢任职的,有从地方调任中枢的,但无一例外都是些不起眼的官。 之所以不起眼,是因为他们的位置,在一些钻营投机之辈看来,不是那么重要的。 这批人的名单,从孙黎交给楚凌后,楚凌就命人进行暗查了,决意提拔他们之前,楚凌要看看他们到底怎样。 “看看京畿道各地呈递的灾情吧。” 想到这里,楚凌向前探探身,拿起一摞奏疏,皱眉道:“朕知京畿道遭灾严重,却没想到严重到这种地步,相较于天灾,这人祸更可恨!!” 咯噔。 宋纪一听这话,立时就察觉到不对。 可宋纪却没有任何犹豫,在向御前作揖行礼后,遂低首上前,双手接过天子所递那一摞奏疏。 户部,交给萧靖整饬了。 虞都的一些职权,也进行析出了。 京畿道,也该选位良臣了。 思量这些的楚凌,打量着翻阅奏疏的宋纪,当见到宋纪的表情,从面不改色,到震惊,到惊怒,楚凌就知他选的这位京畿道刺史,没有选错! 的确。 在过去三载间,楚凌是物色一批文武,其中有些被安插到一些位置上,但他们实在是太年轻了。 揠苗助长之事,楚凌是绝不会做的。 而自家祖母,为其物色的一批人,凡是通过考验的,楚凌并不介意去用,毕竟他们能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 权力不是夺来了,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这需要有具体的人,去接管具体的权力,继而在具体的位置上,去做具体的事才行。 没有做事的人,即便夺回来再多权力,那在楚凌看来,也是没有用的。 “他们怎么敢如此!!” 宋纪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那种咬牙切齿的状态,被楚凌看的真切。 “是啊,朕在看这些奏疏时,也在想他们怎么敢呢?”楚凌一甩袍袖,向前探探身,看向宋纪道。 “京畿道是不在中枢,但距中枢却很近,可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敢以权谋私,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甚至于为了得到些什么,一些官吏竟敢罔顾律法,去制造一些冤假错案,使不少无辜百姓惨死。” “后来朕想明白了,那是因为他们心中没有敬畏,更没有可惧怕的,所以他们才敢如此丧心病狂。” “陛下!臣斗胆请谏!” 宋纪突然跪倒在地上,朝御前作揖拜道:“恳请陛下能尽快派人,将这帮被抓的奸佞败类,悉数逮进都来严审!!” “这件事,朕也考虑过。” 楚凌伸手揉揉鼻子,随即却道:“但朕觉得这样不好。” 嗯?! 宋纪心下一惊,他没想到天子会说这样的话。 难道天子是怕什么? 不应该啊! 一想到天子先前做的种种,还有先前发生的种种,宋纪可不觉得今下的天子,真有什么可惧怕的。 “中枢的事都乱成一锅粥了,还有一大批的奸佞败类要审讯,要处决。”楚凌向前探探身,看向宋纪道。 “京畿道的事,理应由京畿道刺史府来解决,而被抓的那批奸佞败类,理应在京畿道各地去处决,以此叫治下百姓知道,中枢对于贪赃枉法之事,那绝对是不会姑息的。” “卿愿接任京畿道刺史一职吗?” “!!” 听到此言的宋纪,此刻内心生出惊意,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天子这次毫无征兆的召见他,居然是想叫其就任京畿道刺史,要知道这个位置,可不是寻常人能坐上的,毕竟这是挨中枢最近的,可以这样说,京畿道刺史乃是天下第一刺史!! “如若陛下信任臣,臣愿就任此职!!” 宋纪的声音回荡在此间。 楚凌听后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百五十三章 帝党(3) “今下这朝局真是变了啊。” “谁说不是啊,户部,这等重要的衙署,居然叫萧靖给接任了。” “如此看来,今后尚书省的权势,必将跟着增幅啊。” “说起这事,你们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 彼时在秘书省驻所,一帮官吏聚在一起,表情各异的聊着今下朝局,当然,他们讲的这些话,有不少是揣着别样心思的。 说起来,秘书省的含权量并不高,但因为一项特殊职权,却也使得该省有很大不同,即可随时接受天子召见。 在正统朝以前,谁能进秘书省,那绝对是祖坟冒青烟了,哪怕是秘书省最小的职官,可一旦能接受天子召见,并给天子留下深刻印象,就能实现逆天改命。 可从楚凌御极登基以来,这一境遇就发生改变了,昔日炙手可热的秘书省,今下彻底沦为清贵闲散之地了。 无他。 在此之前的楚凌,可谓是处处受限制,根本就无法做到掌权,这也导致秘书省的人,一个个都沉默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楚凌自摆驾归宫以来,所推动的种种事态发展,特别是不久前的那次大朝上,楚凌的表现,叫太多人感到震惊之余,也生出了敬畏之心。 由此秘书省就有了变化。 “大人,御前来人了!!” 原本热闹的正堂,随着一道声音响起,立时安静了下来。 时任秘书监的俞昌,露出惊愕之色,随即却撩袍起身,快步朝堂外走去,左右见状纷纷跟上。 这个时候御前来人,肯定是有事啊! ‘这人,真是够现实的。’ 站于堂外的李忠,瞧见俞昌一行急匆匆赶来,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曾经的秘书省,对御前可没有这种态度啊。’ 想想也是,那时天子还在藏拙,可这些人却不知,他们的算盘打的很好,就是别招惹是非。 “下官等见过李公公。” 俞昌一行纷纷行礼道。 “咱家这次来,是奉天子旨意,来拿那批誊抄的典籍的。”李忠神情自若,打量着眼前众人道。 嗯? 一听这话,不少人露出疑惑之色。 誊抄的典籍? 什么典籍? 可很快,一些人就脸色大变。 “怎么?” 李忠眉头微挑,看向俞昌他们道:“莫非是这些典籍,还没有誊抄出来?” “没,不,不是。” 俞昌有些紧张道:“许是誊抄出来了,此事是由秘书郎臧瑜他们负责的,李公公要是急着要,下官这就派人去找他们来。” “不用了!” 李忠冷哼一声,眼神凌厉道:“咱家自会找他们去,至于你们,陛下将此等重要的差事,交给秘书省来办,而你们却没有一人上心,既然是这样,那就滚出秘书省吧!” 言罢,李忠一甩袍袖转身离去。 可这话,却叫俞昌他们惊住了。 什么情况啊。 这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啊。 “把他们的官袍扒了!” 而在众人心惊之余,一道喝喊就响起,就见数十众羽林郎,一个个表情冷漠的朝俞昌他们走来。 “你们不能这样!” “我等乃是朝廷命官,你们怎敢如此。” “冤枉啊!!” 道道喝喊声响起,可他们的喝喊,在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助。 离去的李忠,听到身后响起的这些喝喊,但他却丝毫没有在意。 秘书省是何等重要所在。 连对天子的旨意,都无法做到从快奉行,那就不配待在秘书省! 楚凌叫李忠带人来秘书省,就是为了清除掉这帮投机取巧之辈,秘书省在楚凌看来是极重要的,是今后他的智囊团,这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过去没有对秘书省动手整饬,是楚凌觉得时机还不到,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有些事已经做了,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李公公,秘书省秘书郎臧瑜一行,就在不远处的公事房誊抄典籍。”而当李忠来到一处时,一名羽林走上前,对李忠低首道。 “没惊动到他们吧?” 李忠看向那人道。 “没有。” 那人如实道:“不过…李公公还是自己去看吧。” 见那人如此,李忠生疑的朝前走去。 可走到那公事房之际,李忠被眼前一幕所惊到。 那地方,与其说是公事房,倒不如说是废弃的屋舍。 本就不大的屋舍,里面挤着一堆人,就这,还摆放着众多典籍。 而臧瑜等一行人,则分坐在各处聚精会神的誊抄着典籍。 因为是先前埋下的后手,所以楚凌命李忠找寻的典籍,那都是量大的存在,这不是一般人能够静下心做的事。 这是一次考验。 “去!” 见到此幕的李忠,皱眉道:“把俞昌他们都移交给锦衣卫,叫锦衣卫的人审讯他们,看先前是否做过贪赃枉法之事。” “是。” 身旁的羽林,立时抱拳应道。 其实这次来秘书省,李忠是奉了旨意的,如果俞昌他们做的不过分,那仅是扒了他们的官皮,可要是过分,那就移交锦衣卫严查。 李忠这样做,也是奉旨行事。 “您是?” 被惊扰到的一人,头晕眼花的抬头看去,就见一人站在门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道。 这动静,叫不少誊抄的人,纷纷抬起头来。 “李公公?” 而在这之中,臧瑜瞧见堂外站着的人是谁之际,却心惊的站起身来。 这叫堂内的人,一个个都心惊的站起身来。 “诸位大人。” 李忠见到此幕,笑着上前道:“陛下有旨,召诸位大人觐见。” “李公公,要带誊抄的典籍吗?” 臧瑜压着惊意,忙作揖道:“只是有部分典籍,下官等还没有……” “陛下说了,这些琐碎的事,今后就不必由诸位大人来做了。”李忠看向臧瑜道:“诸位大人,还请尽快动身吧,别叫陛下等久了。” “是,是。” 臧瑜一行纷纷应道,可在他们的心底却生出忐忑,毕竟他们不知天子今下突召他们,究竟是所谓何事? 虽说他们在秘书省的位置不高,但对于朝中的一些事还是了解的,特别是今下这种特殊时局,他们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五十四章 帝党(4) 清洗与实控秘书省,乃是楚凌掌权亲政的重要谋划之一,这将会成为一个特殊标志,即楚凌所掌锦衣、羽林、上林军等有司,以及宗正寺、卫尉寺、虞都令府等外朝有司,在凭借所掌要案清算一批贪官污吏之际,在中枢及地方扬威的态势下,让更多的人看到天子身边多了一帮群体。 秘书省看似权责很小,但却能随时接受天子召见,仅是这一项,就足以让秘书省变得不寻常。 执掌天下,统御天下,治理天下,是需要有足够的军队来震慑,但有一个度却不能轻易跨过。 即不管任何事,都动用暴力武装解决。 一旦形成这种基调,就在所难免的将出现武夫干政,拥兵自重的隐患出现,这可要比文官乱政来的冲击更大。 毕竟握着刀把子,时间久了,野心一旦无法遏制住,那么有些事就未尝不会发生。 楚凌太清楚这些了。 所以在什么时期,该动用什么群体,是作为皇帝必须要会的,初步立下的威有了,那么楚凌之后要做的,就是在身边聚拢起一批智囊。 通过秘书省这一媒介,以叫自己知晓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各领域的实况,继而在逐步了解与掌控的态势下,去一步步的制定适合某一时期的政策。 秘书省的地位就突显出来了。 当然,要满足楚凌需求的秘书省,仅有臧瑜这些通过考验的还不够,楚凌需要了解与熟悉各层面的才俊,来整体勾勒出大虞最真实的一面。 故而秘书省是帝党组成,但绝不是帝党来源的唯一。 “大人,关于户部所存积弊,牵扯到的层面太广了,卑下虽整理出一部分,但是详细的内容,还需提审相关人员才行。” 皇城。 尚书省。 秦至白表情严肃,将所领差事,如实对萧靖进行汇报,原户部左侍郎陈坚被抓,户部被查封,这对于大虞中枢造成的影响与震动极大。 而萧靖以尚书省左仆射的身份,突然间就兼领了户部尚书,别看此事发生的很短,可却给中枢格局带来极大变动。 不说别的,尚书省的权势与影响力,会跟着萧靖的加担子,而相应的出现抬升,官场就是如此现实。 “这件事,你后续不用再跟进了。” 萧靖撩撩袍袖,神情平静的说道。 “嗯?” 秦至白一愣,生疑的看向萧靖。 为何不叫他跟进了? 难道是他做的不够好? “御前派人来传口谕,你即日起改任秘书省少监。” 迎着秦至白的注视,萧靖开口道:“此外在我尚书省署,还有七人,会随你一道前去秘书省任职,这是名单,你可以先看看。” “这!!” 秦至白生出惊意,对于此事,他显然是没有心理准备的。 秘书省是什么存在,秦至白还是清楚的。 这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当然在过去数载,秘书省从一个特殊,转变成另一个特殊,这也让不少人,挖空心思也不想进秘书省。 毕竟那时的中枢,掌权的并不是天子。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 就凭借着先前发生的种种,还有天子亲召的那场大朝,还有大朝后发生的一些事,让所有人都明白一点,大虞的天变了。 只是秦至白没有想到,天子会这般快的动秘书省,甚至还叫他前去秘书省就任。 毕竟在不少人的潜意识里,还认为天子信赖的,是先前活跃的那些群体,至于秘书省,这似乎没那么重要吧。 但显然他们都没猜透天子所想。 “去了秘书省,可不像在尚书省。” 看着双手接过名单的秦至白,坐于主位的萧靖,语气略显低沉道:“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御前,别觉得就任秘书省少监,就可以有所松懈了,你跟在本官身边的时日不算长,但也绝不算短。” “有几句话,本官讲给你听,你带给名单上的这几位。” “进了秘书省,要谨言慎行,要三思而行,忘掉先前的种种,陛下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再是你们自己,而是天子,所以更要戒骄戒躁,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但也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秦至白手下一顿,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他如何不知,自家大人对自己讲这些是何意。 过去的秘书省怎样,不重要了。 但在今下,天子要对秘书省增补一批人,还处在这等特殊时期,这就很重要了。 “大人教诲,卑下定会铭记于心的。” 想到这里,秦至白抬手朝萧靖作揖拜道。 “去吧。” 萧靖摆摆手道:“本官还有不少事要做,就不送你了。” “是。” 秦至白低首应道,可就在临走之际,秦至白露出复杂之色,似有什么话想对萧靖说,但见萧靖伏案忙碌起来,这到嘴边的话却停了,随即便转身朝堂外走去。 ‘今后的大虞啊,必将在天子的掌控下,一步步发生改变啊。’ 只是秦至白不知,当他离开的那刹,萧靖却放下手中公函,露出复杂之色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只怕进秘书省为官的,不止是秦至白这几位在尚书省署为官的,在其他地方的,也会有进秘书省的吧。’ 尽管这只是猜想,但萧靖却觉得这错不了。 因为从他兼领户部尚书时,萧靖就揣摩到天子的想法了,在中枢的一些权力,会因为一些事进行重划,包括对对方也一样,天子不会上来就做什么,原因很简单,大虞看似安稳的背后,隐藏着太多的汹涌与隐患。 天子需要一些人,先行去解决一部分。 而在这过程中,天子会通过提拔一批人,在熟悉与掌控真实国情之下,顺带从中甄选一批才俊出来。 这不代表后续就会安稳,但萧靖却知道一点,等到天子觉得时机到了,那么针对大虞的调整,就以惊世骇俗之势亮相的。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对于有想法的天子来讲,不可能什么都一直这样,而且有些账是一定要算的! 比如跟北虏慕容、南诏余孽这帮国敌的仇!!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专卖(1) 忙碌下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秘书省的清理与调整,在中枢引起的风波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 一批中枢有司的职官,从各处聚于秘书省,这使得大虞中枢正具象一股新势力,即真正立足政坛的帝党。 中枢与政坛,还是有些差异的。 前者是泛称。 后者是具象。 深居大兴殿的天子,用这样的方式,来无声的言明一点,过去的大虞政坛怎样,朕不想多管,但今后的大虞政坛,不是谁想怎样就怎样的! 这种改变,像极了楚凌御极登基之初。 “原以为锦衣都算狠的了,没成想卫尉寺更狠啊,武库、粮仓亏空一案被抓的,除了极少数枭首外,剩下的不是凌迟,就是给剥皮了,乖乖,那场面真够血腥的啊。” “谁说不是啊,武安驸马可算是出尽风头了。” “刘锴,我等可要恭喜你们哥几个啊,你们武安长公主府今下可炙手可热啊。” “还真是,我现在就觉得啊,五城兵马司一事能成,这就是杀的人多了,叫一些人生畏了,所以才……” 在大兴殿广场的一处,操练休息的一帮宗卫,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着近来虞都发生的种种。 但别看这帮人聊的热火朝天,可刘恬、刘锴哥几个的身边,却根本就没有人聚着,一种疏离感无声上演着。 时局变化的太快了,以至于一些人啊,难免会选择远离,而非是凑上前。 “你…!” 坐着的刘锴,听到一些人阴阳怪气,立时就瞪眼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刘恬一把拉住,刘恬眉头微皱,对刘锴无声摇摇头。 “大哥!” 刘锴见状,立时喊道。 但却迎来刘恬凌厉的怒视。 这叫刘锴不再说什么。 “快看啊!”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那不是武安驸马吗?” 这引起不少人注意。 刘恬、刘锴哥几个起身。 “还真是。” “武安驸马近来的圣宠真浓啊。” “那还用说,五城兵马司都特设了。” 在一些议论声下,刘恬、刘锴哥几个,表情各异的看向远处。 穿着官袍的刘谌,在身前宦官的引领下,快步朝大兴殿赶去,尽管他留意到一处有些许嘈杂声,但刘谌却没有在意。 此刻的刘谌在想一件事。 天子召他来,又有什么事要发生? 近来他的风头太强了,强到刘谌都觉得胆战心惊,按理来说,天子清洗与调整秘书省,这才是最该引起议论的。 可偏偏在这期间,卫尉寺押解一批批罪囚,在虞都游街示众,在刑场处决,这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对刘谌来讲,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不愿这样做。 但他没得选啊。 这毕竟是天子的旨意。 他敢忤逆吗? 根本不敢! “姑父来了。” 在刘谌赶到大兴殿前,正准备整理官袍,陛见天子之际,穿着亲王袍服的楚徽,却笑着从殿内走出。 “拜见殿下。” 刘谌心下一惊,忙抬手作揖道。 “哎,何须这般。” 楚徽笑着上前,伸手去搀刘谌。 “臣不敢。” 刘谌却忙低首道。 对刘谌而言,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是真不愿跟眼前这位八殿下凑在一起,凑一起,准没有好事。 “生分了不是。” 楚徽板着脸,看向刘谌道:“可是侄儿有什么做的不到的地方?” “臣…” “老八,叫他进来。” 就在刘谌想说些什么时,殿内响起楚凌的声音。 “是。” 在刘谌暗松口气时,楚徽朝殿内一礼,随即便转过身,低声对刘谌道:“姑父,等您忙完,侄儿去长公主府见您。” 说着,楚徽露出笑意,便离去了。 可刘谌呢。 垂着的手微颤起来。 直觉告诉他,这小王八蛋没憋好屁! 可此刻啊,刘谌哪里顾得上这些,理了理思绪,便低首朝殿内走去。 “臣…刘谌,拜见陛下!” 坐在宝座上的楚凌,看着走进殿,毕恭毕敬作揖行礼的刘谌,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免礼吧。” 楚凌开口道,伸手对李忠道:“去,给卫尉卿搬锦凳。” “是。” 在御前服侍的李忠,忙作揖拜道。 这是有事啊。 垂手而立的刘谌,一听这话,立时就察觉到不对。 “五城兵马司筹设了。” 楚凌撩撩袍袖,倚着软垫看向刘谌,“对于此事,卿打算怎样解决?” 在过去这几日,中枢也好,虞都也好,发生了不少事情。 这也使得今下的时局,进入到诡异的平静下。 不过对楚凌而言,他却需要将一些事做扎实,如巡捕营,五城兵马司的后续,这毕竟是从南北两军析出部分职权,划归到别的有司。 “臣皆听陛下调遣。” 在楚凌的注视下,刘谌当即作揖表态。 五城兵马司为何筹设,刘谌再清楚不过了,他就是个听喝的,说是划归卫尉寺了,但具体的调整与部署,那需要经御前允准才行。 擅自做主的事,刘谌可不会去做。 “这是秘书省草拟的一份决案。” 楚凌伸手指向御案上的一份奏疏,颇为欣慰的看向刘谌道:“卿既是卫尉寺主官,这五城兵马司调动一事,还是要知情的。” 果然。 刘谌听到这话,立时就思量起来。 秘书省既被天子实控,那就不可能当摆设,一些事情,秘书省的人,已经开始进行干涉了。 在楚凌的注视下,刘谌毕恭毕敬的上前,双手捧起御案上的那份奏疏,再给天子作揖行礼后,刘谌这才小心的打开。 可只看了一眼,刘谌的内心就惊住了。 三万多的建制?! 这叫刘谌脸色大变。 这股兵力分散于虞都内外诸坊,即便其中多数是致残将士,但刘谌却不觉得天子会选一帮毫无用处的人去兵马司任职的。 “朕召卿来,是有件事要解决。” 楚凌轻叹一声,看向刘谌道:“卿也知道,今下国库并不宽裕,可兵马司的人,终究是要养活的,这还不算所需一应甲胄军械等,这笔开支可不小啊。” 刘谌的手颤抖起来。 他似乎知道天子召他何事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专卖(2)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巡捕营与兵马司的筹设,是能让楚凌增强对虞都的实控,不过相对应的,楚凌要解决这部分开支。 让国库承担,无疑是最简单直接的。 但问题是这不现实。 无他。 大虞中枢的财政收入,看似健康的背后,实际上却埋藏很多雷,甚至这还建立在透支的基础上。 想统御天下,不是靠博弈与争斗,就能办到的。 权,可以这样。 但治理却不行,至少不能完全依靠这些。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会瞄准户部,围绕掌夺户部职权,布下这样一盘大棋,而在果实摘下后,楚凌却转手交给萧靖的原因。 楚凌需要一位真正了解大虞的人,来先行为他纾解大虞中枢财政,至少要先将一些雷排掉才行。 如果在这等背景下,楚凌将他需要解决的事,一律推到国库上去,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这也是为什么中枢的一些人,如徐黜,如王睿,如齐盛,如……这些文武明知萧靖兼领户部尚书,会给中枢格局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但却极其默契的没有做什么的缘由。 因为他们都知晓一些事情。 如果萧靖搞砸了,那么掌夺的户部职权,非但会从楚凌手里丢掉,甚至还会让楚凌丢掉一些优势。 皇权与臣权间的博弈,哪儿会如此简单的就结束,真要这样简单,那是个人就能去当皇帝了。 “陛下,武安公主府有些产业。” 在此等态势下,刘谌立时作揖道:“虽说不多,但却也能解燃眉之急,至于兵马司后续开支,臣会……” “这是国事,不是私事。” 刘谌的话还没讲完,楚凌就出言打断了,“卿觉得靠这种方式,能解了兵马司燃眉之急,但后续呢?” 刘谌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会错意了。 的确。 兵马司一应开支,他是能以武安公主府的名义,拿出来一部分来为天子分忧,但如此规模的建制,不是一两天就消停了,这是需要经年累月的开支来支撑。 不说别的,单单是兵马司所辖各级官吏役,及下辖五城兵马司的兵卒,这每月的俸禄就是个无底洞啊。 想让底下的人踏实做事,总是要解决后顾之忧吧? 居虞都不易,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要解决吧?此外还有个应急的事,再或是人情世故间的往来。 想让兵马司不烂,这俸禄就不能压低,相反要给一个合理区间,不然筹设这样的有司何用? 滋生一批新的蛀虫? 那一切就毫无意义了。 “朕是这样想的。” 楚凌向前探探身,看向刘谌道:“先前受特殊时局的影响,我朝在边陲的商贸停了,朕觉得今下局势既稳,那索性就重开!” “陛下不可啊!” 刘谌闻言大惊,忙作揖规谏道:“此事非同小可,边陲商贸停了,是因为北虏、南诏、西川、东吁等国对我朝图谋不轨,妄想侵占我朝疆域,杀掠我朝百姓,今下的局势是安稳了。” “但是我朝与诸国的仇仍在。” “如果贸然重开边陲商贸,只怕在中枢,在地方,都会滋生出不好的舆情,这对陛下而言是极其不利的。” 开什么玩笑。 先前大虞经历了什么,要不是上下勠力同心,只怕大虞疆域将出现损失,这个时候作为大虞的天子,却突然要重开边陲商贸,这叫天下人怎样想此事? “那不重开,就对朕有利了?” 楚凌双眼微眯,伸手抽出一份奏疏,语气冷冷道:“瞧瞧吧,各地边陲走私之风是何其猖獗!!” 咯噔~ 刘谌心下一惊,他突然明白天子为何提此事了,为何召他过来了,这是把一个麻烦交到他手里啊。 “我朝幅员辽阔,治下商贸繁荣,这也使得我朝所产对西川、北虏、东吁、南诏等国皆有莫大吸引。” 楚凌盯着刘谌,继续道:“朕当然知道我朝与几国的国恨,但这绝不代表着朕能允许在这背景下,有些人却肆无忌惮的以我朝所产,以贿赂的方式,在边陲各地行走私之风,继而损害我朝社稷利益,而肥个人之腰包!!” “堵不如疏。” “既然有此现象,朕觉得中枢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是极不负责的表现,朕决意重开边陲商贸,不代表就会忘了国恨,有些事不能这样简单概述。” “朕想好了,在中枢特设榷关总署,该职暂由卿家兼领,今后在我朝边陲严禁走私,发现一处严惩一处,谁想要进行边陲商贸,可以,那就某一区域内,某一项的专卖权才行,不然就不能参与!!” 刘谌的心跳加快不少。 这摆明会引起风波的。 原本他就任卫尉卿,就让太多人抨击与诟病了,更别提特设的兵马司,还隶属于卫尉寺了。 别的不说,就兵马司这等建制,一旦对外传开后,刘谌根本就不用想,肯定会叫一帮人搞他的。 现在倒好,极具争议的边陲商贸要重开,关键他还要领新设榷关总署一职,刘谌觉得还身陷旋涡下了。 他毕竟是皇亲国戚啊,这身份本就特殊…… “卿是有何顾虑?” 见刘谌沉默不言,楚凌双眼微眯道。 “臣…臣没有。” 刘谌听后,下意识回道,可说着,刘谌话锋一转道:“只是臣觉得此事太大,就这样……” “朕给卿三天时间。” 但楚凌却没有听下去,伸手对刘谌道:“要是卿觉得此事,是朕欠考虑的话,那可上疏推辞。” 刘谌听到这里时,垂着的手微颤,这话他怎么敢讲啊。 “但要是卿觉得,这件事乃利国利民之事,那就给朕抬起头,昂起胸的接下此担!”楚凌语气铿锵道。 “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查到现在,就连六扇门都参与到走私之中了,此风如若不彻底刹住,那今后大虞会怎样?!” 楚凌是不直接参与一些事,但这绝不代表楚凌会就此罢手,中枢的事,地方的事,既选择交给信赖的人去办,那就要毫无保留才行,但是楚凌会另辟蹊径,去解决一些他知晓的烂摊子。 不解决,那会变得更烂!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大局 刘谌走了,思绪万千的离开了大兴殿。 曾几何时刘谌曾幻想过,如果他没有尚武安长公主,成为大虞驸马,而是选择走科贡这条路,凭借他的能力与才华,将会在大虞官场有何等地位? 人啊总是这样,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在过去这种反复压制与骚动下,刘谌真的接触到某个圈层时,才发现自己是错的何其离谱啊! 接触的越多,了解的越多,刘谌反而愈发庆幸一点,当初太祖在世时,钦定他为武安驸马。 如果不是这层特殊的身份,那依着他的性格势必会做些什么,可真要这样的话,在太祖朝,在太宗朝,甚至短暂的宣宗朝,他都有可能身死了。 因为这座庙堂太冷酷了。 “你觉得刘谌会接此重担吗?” 大兴殿内。 倚着软垫的楚凌,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对一旁服侍的李忠开口道。 “奴婢斗胆认为,武安驸马会接此重担的。” 李忠忙作揖拜道。 “哦?” 楚凌眉头微挑,看向李忠道:“那你评判的依据是什么?” “因为陛下赏识。” 李忠回道:“如果没有陛下赏识,或许在逆藩自裁谢罪时,武安驸马就已经死了。” “哈哈。” 楚凌笑着摇起头来,随即伸手指向李忠,“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讲啊。” “奴婢是陛下的家奴,自始至终就知道一点,恪尽职守。”李忠听后,忍着心底的惧意,作揖拜道。 “而武安驸马,既是大虞皇亲国戚,更是大虞臣子,如果他连这点最简单的道理,都无法领悟,那他就不配享此殊荣!” “是啊。” 楚凌轻叹一声,露出些许怅然道:“只是在这世上,却有太多的人忘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得到的。” 李忠低首不言。 李忠聪明就聪明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也正是这样,他才能一直待在楚凌身边。 “就说这中枢,总有一些自以为是的人。” 楚凌似自言,似讲给李忠,“觉得朕夺此大势,一举凝聚了不少权势,那么接下来就该乘胜追击,将权相徐黜打.倒。” “毕竟在先前的种种风波下,徐黜一直在被动接受一切变数,这样的人,似乎对朕不构成任何威胁了。” “呵呵,这世上最可恨的,不是那些坏的,而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大虞存有今下的烂摊子,坏就坏在这帮人身上!!” 李忠的脑袋埋的更低了。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朕真正在意的,从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这些对手。”楚凌双眼微眯,盯着御案上厚厚的奏疏对,声音低沉道。 “明面上的对手,哪怕再强,至少朕知道他们的存在,知晓了这些,朕就能一点点的破开他们所谓的枷锁与掣肘。” “朕真正该在意的,是藏在暗处的对手,或许他们跟中枢的一些群体,跟地方的一些群体,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他们之间干脆就没有联系!” “就像被查封的六扇门,他们之中有参与走私的,可除了六扇门以外,还有一些至今都没有查清的群体,他们就像是寄生虫一样,蜷缩在某个角落,一边吸吮着大虞社稷的元气,一边不断地壮大生长。” “朕即便是将他们一一揪出来,灭了他们九族,可对大虞造成的既定伤害,就在那里摆着啊!!” 重开边陲商贸一事,是楚凌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意在今下这种特殊境遇下,选择由刘谌来开启的。 无他。 因为今下的大局,正站在他这一边。 有些事一旦决意做了,就不能表现的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特别是牵扯到巨大利益,敢有丝毫的犹豫,那么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对手,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展开反扑。 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皇帝又如何? 当触碰到的利益多了,一些人什么事都敢做出来。 在巡捕营、兵马司一事上,楚凌即便不动用国库储备金银,靠他的天子内帑,想养活这帮新兴的群体,也绝非什么难事。 三五载,是没任何问题的。 可楚凌没有这样做。 因为这是国事!! 既是国事,那就要以公对待,公私分明,是楚凌今后要延续与保持的,只有这样,在解决一些烂摊子时,才能上升到一定高度,以大义来进行解决。 让刘谌兼领榷关总署,正是楚凌布下的一盘大棋,在这盘精心布置的大棋下,刘谌可以说别无选择。 因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既然刘谌享有了某些特权,跻身到了帝党核心的圈层中,那么不管他怎样选,都不能忤逆楚凌的意志。 因为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基于楚凌的赏识,如果没有这一前提的话,刘谌早就沦为博弈的牺牲品了。 “有些人觉得自己做的很隐秘,就没有人能够查出些什么了。”楚凌眼神凌厉,似笑非笑道。 “只是再怎样谨慎,只要做了,总是会留下蛛丝马迹的,而朕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与耐心了。” “朕倒是想要看看,究竟有多少藏匿在暗处,只会干老鼠才会干的事,给夏望他们传旨吧,察事该问世了。” “奴婢遵旨!” 如木桩子般的李忠,此刻才活了过来,立时作揖拜道。 对于楚凌而言,统御幅员辽阔的大虞,必须要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梅花内卫是他的眼睛与耳朵,锦衣是他的眼睛与耳朵,隐龙卫是他的眼睛与耳朵,只是这些眼睛与耳朵,所涉及的领域是不一样的。 毕竟这世上有太多的事,不是靠一个组织与体系,就能够做到面面俱到的。 所以不管是公开的战线,隐秘的战线,楚凌都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才行,察事,就是为边贸而生的,围绕这样涉及层面广,牵扯利益多的领域,楚凌需要一支专业的队伍,在刘谌所领榷关总署吸引注意之际,在暗中去调查一些事,直到将一个个暗藏的群体悉数揪出来才行…… 第三百五十八章 各国(1) 这世间是如此的美好,如此的令人眷恋,奈何因为人的缘故,使得肮脏出现,让那份美好变得不那样纯粹。 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因为人的缘故,让一些私欲成为主流,终叫人感到绝望。 …… 翌日。 虞宫御苑。 内武库。 臧瑜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建筑群,他不知天子驾临此地究竟为何,但他却知晓一点,今日随驾来秘书省的一行,恐是要经历些什么。 “排好队。” “进了此殿,听到什么,见到什么,最好是烂在心里,秘书省颁布的保密条例,可不是什么摆设。” “你们是隶属于武阁的,作为天子选中的才俊,应该清楚大虞外部的一些实况,进了此殿,你们就会了解到。” 在臧瑜一行的身前,一名长相俊美,皮肤白皙的寺人,冷着脸对眼前众人讲着,这紧张的氛围,让臧瑜一行知道,他们即将接触到一些秘闻。 秘书省在被清洗与调整后,除了原有一应职官与机构外,还特设了两处新机构,一个唤作兰台,一个叫作武阁,能进这两处的,无不是经过了层层筛查与考察,当然这是在秘密进行的,作为当事人,其实并不知此事。 升任秘书省少监的臧瑜,就这样进了武阁,而与之同级的秦至白则进了兰台,二人兼领主事。 “进去吧。”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臧瑜为首,开始朝眼前殿宇走去,但在进殿前夕,在殿前值守的羽林,则神情冷漠的进行着搜查。 尽管他们看起来那样年轻,但却无一人敢小觑他们。 他们似乎听不见? 在接受完搜查的臧瑜,准备进眼前殿宇之际,眉头却微蹙起来,这些羽林似与在大兴殿的羽林不太一样。 但很快臧瑜就不再想此事,神情严肃的朝眼前殿宇走进。 在秘书省的这几年,尽管遭受冷落与排挤,但这特殊的经历,也叫臧瑜知道一点,不该多想的绝不能多想。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 “快点进去吧。” 臧瑜在前走着之际,身后紧随的武阁秘书郎、校书郎,有一些小声议论着,这种氛围太紧张了,难免叫一些人泛起嘀咕。 可很快,这种窃窃私语声就消失了。 因为他们被一副巨大舆图所吸引到。 在这副舆图上,居中的是大虞,是以红而标注,而在北的则是北虏,是以蓝而标注,此外还有西川,东吁,南诏,分别以绿,黄,白进行标注。 而在这大殿内,分散站着一名名披甲锐士,他们如雕塑般挺立各处,在臧瑜一行走进大殿之际,一道道锐利的眼眸就聚焦在他们身上。 殿内尽管聚集着不少人,但此刻安静的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聚集在一起的武阁成员,心底生出猜疑与忐忑,但却没有一人敢动,或跟身边人说些什么。 这氛围太压抑了。 “陛下至!!”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回荡此间,这叫安静的大殿内出现了响动。 “哗~” 在臧瑜一行准备行礼之际,本站于殿内各处的披甲锐士,无不挺胸昂头,右手握拳举至胸口处,朝走来的天子行礼。 这…… 从没遇到过此等场景的臧瑜一行,在感到惊疑之际,很快就都收敛心神了,一个个朝天子作揖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楚凌前行之际,看着作揖行礼的武阁诸臣。 “免礼吧。” 在走到一处时,楚凌撩袍坐下,背对着臧瑜一行道:“今日召你们来此,是叫你们知晓武阁创设的真正目的。” “这副舆图是朕命人东拼西凑的,更为精准的,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今后武阁的任务之一,即勘探绘制军事舆图,为可能出现的战争做准备,这些以后再说。” “眼下,诸卿需要先了解大虞周边的地缘格局,毕竟对我大虞而言,国恨可从来都没有解决!!” 楚凌的声音,在此间回荡着。 而站在身后的武阁诸臣,在听到天子所讲种种后,一个个脸上露出各异的神情,有惊疑,有凝重,有错愕……显然他们都没有想到,天子对武阁有如此高的期许。 咚,咚~ 在众人思绪各异之际,一人朝眼前的巨大舆图走去,在他的手中,拿着一根长棍,如果萧靖在场的话,他会感到惊愕的。 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奉旨接管六扇门暗部的蒋臣! 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蒋臣面无表情的站于原地,手里拿着那根长棍,语气铿锵道:“在这片土地上,大虞位处中心所在,统御着广袤的疆域,但也因为大虞治下富庶,使得北起慕容,西至川朝,东临吁国,南毗大诏,皆对大虞有着种种想法与念头。” 蒋臣的开场,让臧瑜一行眉头微蹙。 因为蒋臣对上述提及的诸国,没有像世人常言的称谓那样,而是以正式国名来提及,这看似是一件极小的事,可当着天子的面讲,这就不小了。 一些人甚至有意无意的看向天子。 反观楚凌,却没有任何变化,表情漠然的看着眼前的舆图。 想要击败强敌,就要先正视他们。 如果连这等心胸都没有,以极其狭隘的眼光,去看待这些对手,那么就算想击败他们,也是极难的事情。 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处在蔑视的态度去对待,那又如何能平等的去看待问题? “先说慕容。” 在此等态势下,蒋臣转过身,指着眼前舆图道:“受此前逆藩叛乱影响,慕容朝大皇子慕容真,统领皇武军等精锐进犯我朝北疆,两国围绕北疆多地展开拼杀,终未使慕容兵马杀进北疆。” “世人所知的战况,是护国公曹隐效仿勋国公李进之策,率部突袭了拓武山脉,致使慕容朝大军在此损失惨重,无力支撑后续战事,故而才领兵归还的,那你们可知,除了这一点以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导致慕容真选择归朝吗?” 讲到这里,蒋臣看向臧瑜一行,那眼眸闪烁着精芒。 第三百五十九章 各国(2) 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对于楚凌而言,作为大虞皇帝,有几件事他必须要做,即击败慕容朝与川朝,干掉大诏与吁国,这几方国度跟大虞牵扯太深,如果楚凌能够做成这几件事,那他的威望与天威将直追大虞太祖! 这对楚凌很重要。 但是国与国之间,尤其是地缘格局维系了数十载,想要战胜一方国度,想要倾覆一方国度,怎么会这样容易呢? 何况大虞还位处中心所在。 姑且不提内部怎样,内外勾结也暂时搁置,就说跟大虞接壤的几方国度,为何会坐视大虞做这种事? 所以要达成上述设想,就必须要弄清楚各国的国情,包括但不仅限于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诸领域的详细情报,此外还要了解最高统治及所属各阶级的关系,掌权群体、新贵群体等关系,设法向敌国渗透暗桩,以缜密的计划来展开潜伏与刺探…… 而除了上述种种外,还要弄清楚各国间的联系,设法挑起彼此间的矛盾,就如川朝与慕容朝,这两国间也有接壤之地。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要么干脆就别轻易动兵征伐,要么动兵征伐就必须取胜,这就是楚凌所处境遇。 大虞经受不起战败。 正统朝更经受不起。 因为一旦败了,即便楚凌掌控住全局,扩大了在大虞的统治影响力,可就因这一败,而导致质疑与抨击必然激增,关键是敌国势力定不会就此罢休的。 “莫非诸卿对于我朝国敌,根本就不了解吗?” 见身后秘书省所辖武阁诸臣,没有一人站出回答蒋臣所问,楚凌一甩袍袖,转身看向臧瑜一行,剑眉微蹙道。 听到天子所问,所站诸臣中,一些人的眼神有些闪躲。 如果是在过去,他们确实清楚各国间的一些情况,可是大虞在到了正统朝,有些事就悄然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在中枢之中,面对错综复杂的朝局,还有动荡难安的局面,不少大臣哪里还有心思管别的啊,一个个都想着怎样应对眼前风波呢。 “你想说的是北院大王以下犯上之事?” 在楚凌的注视下,臧瑜先是对御前作揖一礼,随即看向蒋臣说道。 “不错。” 蒋臣眉头微挑,略显诧异的看向臧瑜,“众所周知慕容朝所辖疆域辽阔,为了加强对各地统治,慕容朝太祖创五都四院制,除了大都以外,还有上都,西都,南都,东都,以此控制各域诸民,而对应的在上、西、南、东四都皆设有留守大王院,这构成了慕容朝的国本根基。” 臧瑜点点头道:“也正是凭借此制,才让慕容能扩张到此等境遇,在过去数十载间,其实慕容五都皆经历了迁都。” “如今的慕容朝太上皇,即慕容拓,虽说在禅让前的十余载,与先前的二十余载比起来差别太大,但此人绝对是中兴慕容的存在。” “因为早在我朝开创之前,慕容朝国力就持续衰退,慕容拓之父慕容海以暴虐著称,这也导致慕容朝内部不稳,治下起义与反叛不断,由此也使得慕容朝的一些人,将慕容拓视为圣君,常以慕容朝终结了草原混战,而再度崛起的皇朝!” “也是在慕容拓统治期间,我朝太祖终结了乱世,顺大势,响民意,创设大虞以问鼎天下!” 朕果真没有看错人。 听到臧瑜所讲这些,楚凌露出一抹赞许之色,在他的身边需要有人将刺探到的各国国情汇总,并以最言简意赅的方式,随时随地能讲明各国情况,以在后续需要发动战争时,提供宝贵的建议与策略。 武阁,就是基于此才特设的。 “那你可知北院大王为何以下犯上吗?” 蒋臣看了眼臧瑜,随即开口询问道。 “这点,我不是特别清楚。” 臧瑜皱眉摇头道,在短暂沉吟刹那后,随即又道:“我知晓北院大王以下犯上,是太皇太后想了解北虏实况,秘书省这边汇总对应奏疏时,以便于太皇太后御览,我负责整理北疆各处呈递进京的军情时,才在一份不起眼的奏疏里,提到过一些慕容朝出现叛乱的事。” 蒋臣见状,遂继续道:“那你可知北院大王,乃是力挺慕容朝大皇子慕容真,今下慕容朝拓武帝的绝对拥趸吗?” “这……” 臧瑜一时无言。 这些他确实不清楚。 可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在慕容真统领皇武军等部进犯之际,北院大王最不该做的事,就是以下犯上啊。 毕竟在当时,真叫慕容真杀进来,哪怕是最后没有抢占疆域,可这对于慕容真而言,是不一样的。 见臧瑜沉默不言,蒋臣开口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何慕容真的绝对拥趸,会在慕容真至关重要的一战中,做出这样近乎背叛的举止吧?” 臧瑜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没有开口。 “因为在当时,在大都待着的四皇子慕容羽,六皇子慕容烈与枢密院枢密使达成共识,以设计清除慕容真在大都的嫡系。” 蒋臣继续道:“此事发生后,不止在大都引起震动,更在慕容朝内部掀起风波,而那时领军进犯我朝的慕容真,对此却毫不知情,显然这件事,慕容拓是默许态度。” “而在上都的北院大王知晓此事,故而选择起兵勤王,这期间慕容朝内部大乱,以至到最后,慕容拓迫于局势恶化下,颁旨急召慕容真归朝……” 臧瑜脸色微变,难以置信的看向蒋臣。 这些情况他先前丝毫不知。 震惊的又何止是臧瑜。 其身边站着的诸僚,很多跟臧瑜是一个表情。 在大虞很多人心中,认为进犯北疆的北虏慕容,是因为护国公曹隐他们干的事,故而才迫使北虏退兵的,殊不知在很多人不知情下,北虏慕容的内部,居然会出现这种严重的事情。 如果…… “不要想着,如果那时我朝知晓此事,不就能趁着慕容朝内部生乱,继而出兵夺占拓武山脉嘛。”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背对着臧瑜一行,声音低沉道:“因为蒋臣讲的这些,是最近一年多,通过多方刺探与拼凑,才得知的延迟性情报。” “也正是因为那场内乱,才导致慕容朝皇位更迭,慕容拓禅让皇位给慕容真,不过唯一对我朝有利的,是慕容真新上位没多久,对内部的梳理与清洗至今还没有结束,所以短时间内我朝北疆不会有动乱。” 他叫蒋臣? 听到这些的臧瑜,在看了眼天子后背,随即看向了蒋臣,直到这一刻,臧瑜他才知天子为何会提拔他们了,又为何会召他们来此了。 第三百六十章 各国(3) 这世界确实没有绝对公平,但却存在着相对公平,而对标到国与国之间,尤其是疆域与国力相差不大下,在一国发生过的事,那么在另一过也会发生,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权力的本质是相同的,哪怕国情、国体、国制等不一样,可掌握权力的那帮人,却是有着诸多共性的。 “站在我朝的角度,去通盘考虑问题。” 蒋臣表情严肃,扫视殿内表情各异的众人,举着手中长棍指向眼前舆图,“最具威胁的王朝,非慕容朝莫属,其次是川朝。” “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慕容朝拓武帝正是当打之年,其麾下的皇武军,乃是慕容朝最精锐的存在。” “作为慕容朝的大皇子,慕容真自成年后就活跃于慕容朝西域,除了跟川朝相争以外,还与几方势力争斗。” “适才提到的北院大王,乃是慕容真的绝对拥趸,可却无人知晓,永镇西都的西院大王亦是如此。” 臧瑜一行表情各异的听着。 尽管说他们或多或少的了解些慕容朝,但是像这样详细的情报,他们根本就获悉不了,这不止是地位悬殊的缘故。 “说起来,在慕容朝那场内乱前,很多人都被蒙骗了。” 蒋臣继续道:“因为在慕容真待在西域时,曾不止一次的与西院大王起冲突,甚至有几次双方麾下都死了不少人。” “两股势力群体是不死不休的,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可谁都没有想到,在北院大王起兵,慕容真领军归朝后,最不可能响应的,反倒是出兵最果决的,这也导致慕容拓禅让皇位,成了慕容朝的太上皇。” “定年号拓武,足见慕容真这个人,是野心极大的。” 楚凌双眼微眯,盯着眼前舆图,道:“这是做给慕容上下看的,叫所有人都知道北疆一战,慕容朝曾有机会攻破我朝北疆,继而开疆扩土,成为这片大陆的真正霸主。” “朕还真想会会这个人。” “其能在慕容拓经年累月下,生出忌惮与提防下,能够明里暗里的构建此等态势,足见此人城府有多深。” “陛下英明。” 蒋臣作揖拜道:“在慕容朝那场内乱下,慕容真果决的杀了一批守旧派,还除掉大批反对他的人。” “而等其克继大统,就命北院大王就任枢密使,命西院大王出任大丞相,有这两位拥趸支持下,慕容真得以迅速坐稳皇位。” “此后不久,慕容朝就推行新政,首当其冲的就是针对地方改制,在地方设路,划分府县……” 瞧瞧人家这皇帝做的。 楚凌听着蒋臣所讲,心底生出些许感慨,这登基才多久啊,就能迅速的整合权力,并能逐步增强对中枢与社稷掌控。 不过楚凌却不羡慕。 无他。 慕容真比他可大不少,其能在登基后,就能按自己意志推动各种事宜与决策,这与其先前所做种种是密不可分的。 这背后有多艰辛,恐只有慕容真本人才知。 机会向来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如果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即便有朝一日机会来了,也绝不会砸到你头上的。 楚凌对今下的节奏,还是比较满意的。 饭总要一口一口的吃。 想要彻底掌控住大虞,就不能只靠空想与打嘴炮,楚凌必须切实的去做些什么,构建以他为核心的文武班底,这样才能把握好方向。 “要是这样的话,如果我朝没有任何准备,那么等慕容真梳理好国内,恐必将对我朝展开攻势啊。” 在楚凌思虑之际,臧瑜眉头紧锁,盯着讲述慕容朝实况的蒋臣,“难道慕容真登基,别国势力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臧瑜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很清楚,今下的大虞国力想要恢复,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事情。 何况大虞中枢及地方还那样复杂。 如果天子不能迅速解决大虞内忧,一旦慕容朝再度来犯的话,恐对大虞北疆来讲,必将是一场浩劫啊。 “这就要提及川朝了。” 在得到楚凌的眼神示意,蒋臣声音低沉道:“慕容真的登基,最不满的非川朝皇帝莫属,因为在慕容朝这边,川朝是下了很大血本的。” “据零星探查到的情报,川朝在暗中与慕容朝皇室及宗亲中,保持不正当往来的有不少。” “这其中就有六皇子慕容烈。” “恰是因为此事,慕容真在登基后,将慕容烈一脉剔除出皇室序列,与之有关的姻亲、部落等悉数逮捕,严重的一律处决,余下的发配为奴,永世不得赦免。” “!!!” 蒋臣的话,叫臧瑜一行脸色微变。 “这川朝还真是喜欢干涉他国内政啊。” “这手段真够卑劣的。” “的确,当初勋国公可多次被构陷,要不是太祖、太宗信赖,恐勋国公也不可能常镇西凉。” “不过这对我朝而言是一次机会啊,如果能够挑起慕容与川朝纷争,叫两国打起来的话,那不止是北疆,还包括西凉在内,我朝的压力都能减轻不少。” “话是这样说的,但实施起来太困难了,毕竟慕容朝也好,川朝也罢,那野心都是不小的。” 接着,在殿内响起小声议论。 坐着的楚凌听到这些议论,露出欣慰的笑意,看起来武阁的这帮大臣,一个个适应的还是挺快的。 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去做的。 对于楚凌而言,他必须要兼顾好内外,不能重一头轻一头,攘外与安内,皆是同一时期要去做的。 就内外的态势来看,没有谁会给楚凌太多时间,以叫楚凌去按部就班的解决问题,然后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去跟大虞周遭的强敌交战。 楚凌不是傻子,那么与之相对的那几位,同样都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所有有一些部署与谋划,就要紧密配合着国内的整改一起推进,以达到逐步改变外部环境的战略意图。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与争斗,谁能笑到最后,拼的就是底蕴与潜力,谁最先扛不住,那谁就会轰然倒塌,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与无情。 第三百六十一章 各国(4) “对于我朝而言,川朝擅用渗透,以贿赂、拉拢、策反、刺杀等方式,来挑起他国内部矛盾,这是必须要警觉的!” 看着表情各异的武阁成员,在那里小声议论着,蒋臣观察了天子的神态,遂声音低沉的讲道。 而蒋臣的话,叫臧瑜一行沉默了。 “我想问诸位一句。” 见众人不言,蒋臣反问道:“谁可知从事上述事宜的,具体是哪个衙署吗?该司主官又是何人吗?” “据先前我朝有司所查,专司上述之事的叫夏堂。”一人听后,看了眼臧瑜,随即对蒋臣说道。 “该司直属川朝皇帝,非嫡系不可领该司,该司官名为督堂,然今下具体是何人任职,这点就不是很清楚了。” 作为大虞的强敌,对于西川的一些情况,大虞内部还是知晓些的,尤其是李进镇守西凉期间,西川屡次三番的进行暗算,固然大虞太祖、太宗在位期间,没有对李进做过什么,但却派遣不少人手进行刺探。 来而不往非礼也。 只是听到这话,楚凌却露出些许失望。 这就是大虞的实况。 对于周遭的这些敌对势力,要说没有了解吧,那是不可能的,但要说了解吧,有些掌握的太慢了,甚至是干脆不清楚。 “你那是老黄历了。” 察觉到天子的神态变化,蒋臣看向那人道:“今下在川朝,负责这一块的是宣政院,而领院使的叫李昊,此人深得川朝皇帝夏迁信赖。” “这…不可能吧。” 那人听后,有些难以置信道:“宣政院,那不是管理川朝诸教的中枢有司吗?” “是啊,如此重要的存在,如何会叫宣政院管着啊。” “这是真的假的啊。” “真要是这样的话,夏堂上下会愿意吗?” “这……” 其实不止是那人,武阁的不少人听后,也都面露惊疑,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和大虞、慕容等朝比起来,川朝治下教派众多,这也导致川朝有极浓的政教合一的色彩与氛围。 宣政院就是在这背景下创设的,为的就是掌管诸教各派事务,确保川朝中枢对地方的掌控力度。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见武阁诸臣这般,楚凌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道:“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更没有永恒的敌人,有的只是永恒不变的利益。” “作为隶属秘书省的武阁,包括兰台,在面对牵扯到社稷的重大事务时,跟与我朝为敌的对手博弈时,永远都不能忘记这一点。” 楚凌的话,叫身后诸臣皆闭嘴了。 不少人露出复杂之色。 特别是臧瑜,在听到天子讲的这些,他心底的那个想法愈发强烈,今下这个蒋臣,讲述这般多他们不知的机密,那么武阁所肩负的职责,必然是极重的存在。 “你们提到的夏堂,今下在川朝是对内监察的。” 在向天子作揖行礼后,蒋臣这才对臧瑜一行继续道:“导致有此变化的原因有很多,其一是原行台省尚书蓄意谋反,尽管此事最终暴露,使得川朝中枢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对川朝皇帝却造成不小的影响。” “其二是川朝治下叛乱增多,这与川朝皇帝夏迁宠幸一女有关,为了此女,夏迁在都城及周边地域,大兴土木,只为博美人一笑。” “其三勋国公生前奇袭川朝,此战让川朝折损不少,而中枢军队的表现,叫夏迁极其震怒与不满。” “其四就是这个李昊,干成了一件谁都没干成的事,促成了川朝两支对立严重的教派合教事宜,这对川朝的影响是极大的。” “此外还有一些因素,在这里我就不一一赘述了,而综上种种变数下,使得川朝中枢及地方有不小变化,而这个宣政院正是在此背景下崛起的。” 臧瑜一行略显吃惊的看向蒋臣。 他们都没有想到,牵扯到情报这块的更迭,背后居然涉及到这般多的变化,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李昊是真不简单啊。 “而且要格外讲一句。” 看着表情各异的众人,蒋臣伸手道:“宣政院除了分管这一块,其还下辖一支特殊的军队,即镇教军,该军的规模有至少十万,是从川朝治下诸教各派进行遴选的,是直接听命于皇帝调遣的。” “而川朝渗透到别国的暗桩,除了接收的一部分夏堂成员外,剩下的皆是从镇教军中进行筛选的。” “不要小看川朝治下的诸教各派,他们之中可是有不少秘传之术的,这在先前是根本不会对外的。” 这个夏迁,也是极难对付的角色啊。 楚凌在听到这里时,心底不由生出了感慨,就先前所掌握的情报来看,夏迁给楚凌的感觉,是一位城府极深,心狠手辣,极度冷静的职业皇帝,或许在一些事情上,夏迁会出错,但却能很快进行纠正。 关键是夏迁已经五十岁了,但是就刺探到的一些情报来看,此人的身体很健康,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一位在位久的敌国皇帝,对于大虞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不过川朝也绝非没有漏洞。” 在楚凌思虑之际,蒋臣继续道:“川朝今下最大的问题,是自夏迁最宠爱的太子因病而薨后,至今储君之位都是空缺的。” “这也造成川朝中枢及地方的复杂。” “对于储君之位,川朝上下不是没有揣摩过夏迁的意图,但是却根本没有人能够知晓这位皇帝所想的。” 这是能讲的话吗?! 臧瑜他们听到这,无不是脸色微变的看向蒋臣,当着天子的面,去讲敌国储君继承的敏感话题,这不是找刺激吗? 但是臧瑜他们,显然是没有明白,武阁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作为楚凌给御前所配智囊团,侧重于军事方面的,那武阁全体就要针对于敌国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方面,这还包括地缘关系等,进行全面的分析与掌控,一旦大虞要对外发动战争,就必须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才行。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楚凌有朝一日要对外发动战争,必然是基于政治上的考虑,要发动一场对他有利的战争。 所以在一些时候,武阁、兰台还需相互进行交流,针对于一些特殊境遇进行探讨,以确保政策方针的准确性。 “如今由于宣政院的强势崛起,也导致川朝中枢与地方存有变动。” 在众人思绪各异下,蒋臣继续讲述着,“特别是中枢方面,行台省、元帅府的部分职权,已在悄然间被宣政院夺走了。” “这一方面是夏迁的默许,另一方面是李昊为巩固权势所致,但也恰是这样,使得川朝中枢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起到了较为微妙的制衡关系。” “而在此等态势下,被夏迁更换的督察使司主官,在过去数载内兴起数个大案,这让川朝吏治得以有极大改善……” 吏治! 楚凌在听到这里时,眉头不由微蹙起来,不管是做任何事,吏治都是必须要重视的事情。 尤其是在知晓慕容、川朝的一些变化,楚凌的心底有着极强的紧迫感,不管是慕容朝新旧更迭,亦或是川朝涛声依旧,在过去这段时期内,针对于本国的一些情况,慕容朝新君慕容真,川朝老皇帝夏迁,都在用适合本国国情的手段与方式进行整改。 如果对于这些改变,大虞没有任何警觉的话,依旧保持原先的态势,那要不了多久啊,大虞必将四面楚歌。 这也是楚凌为何在夺回一些权力,没有急着去行使权力,而是将其分给一些可靠的人去兼顾的原因。 因为叫熟悉大虞国情的人,去有针对性的先解决一些现存积弊毒瘤,远比楚凌直接去解决要好太多。 再一个楚凌有着太多的事要做,身边能用的人就那些,如果都用到这上面了,继而却忽略别的地方,那就有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之嫌了。 楚凌需要营造一种新氛围。 以叫大虞中枢及地方上下,都能从旧秩序下,逐步倾斜到新氛围中,这样在大方向不变下,大虞是在逐步改变的。 而不是说什么都搞的轰轰烈烈,到最后呢,确保所有人全都给推到对立面去了,那样楚凌就没有任何倚仗了。 节奏是很重要的。 涉及到国计民生的大事,不管是对内,亦或是对外,都必须要慎之又慎,因为稍有不慎的话,都又可能造成很不利的局面出现。 针对于慕容、川朝、大吁、大诏几国的情报,蒋臣进行着详细的讲述,以叫臧瑜一行能够获悉大虞所探查到的种种。 天不知不觉间黑了。 “刺探到这些对大虞极其重要的情报,你们先前必然是吃了很多苦吧。”内武库的一处建筑外,楚凌负手前行,迎着袭来的寒风,对随驾的蒋臣说道。 “这都是臣等该做的。” 蒋臣听后,立时低首道:“臣等就算吃再多的苦,但只要能做对社稷有利的事,那都是……” “这前后死了多少人了?” 楚凌的话,叫蒋臣停了下来。 “朕先前曾问过此事,但你却没有正面回答过朕。”楚凌停下脚步,眼神坚毅的看向蒋臣道。 “禀陛下,截止到今下,已有395人客死他乡。”蒋臣停顿刹那,抬手作揖道,可讲这些时,他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都是好样的。” 楚凌轻叹道:“他们都是大虞的忠诚卫士,为了大虞,为了社稷,他们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朕不能忘了他们,大虞更不能!!” “名录都登记造册没?” “禀陛下,都造册了。” 蒋臣忙道:“但……” “好好保管。” 楚凌双眼微眯道:“将他们的亲眷子嗣,悉数带到上林苑恩养,按战死英烈来办,身份要伪造好。” “朕不希望活着的人,有丝毫负担与压力的活下去,他们的亲人死了,他们不该再遭遇这些。” “是。” 蒋臣神情有些动容道。 这是最合适的做法,毕竟隐龙卫所负责的事,是保密性极高的。 “对萧靖所掌暗部筛查的如何了?” 楚凌撩袍前行,对蒋臣询问道。 “禀陛下。” 蒋臣跟上禀道:“在我朝各处隐藏的,今下已甄选的差不多了,一批存有问题的,按陛下的旨意,审讯完后就秘密处决了,剩下的还在加紧审讯。” “至于渗透到慕容、川朝、大吁、大诏几朝的暗桩,虽说获悉了他们的情报,甚至将对应的机要,派给了对应的首脑,但是……” “有顾虑是对的。” 楚凌听后,立时说道:“尽管暗部先前是萧靖掌管的,但是这并不代表渗透去别国的暗桩,就真的没有叛变的,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针对于这部分特殊群体,隐龙卫要谨慎对待,挖出其中可能背叛大虞的群体,剩下的要逐步进行接触与吸纳,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能寒了忠于大虞的心,但也不能放走一个背叛大虞的奸佞!” “你这个位置压力很大,但是朕相信你能做好,对于我朝而言,有些账早晚是要算的,此事朕绝不会就此算了!!” “臣遵旨。” 蒋臣当即作揖拜道。 对这位隐龙卫主官,楚凌是信任的,这份信任源于先前的考验,说起来,此人还是夏望举荐的。 “陛下,臣接下来可能要离开大虞一段时日。”在此等态势下,蒋臣犹豫刹那,还是讲出心中所想,“或许……” “朕说过,隐龙卫怎样做,你说了算。” 楚凌听后,停下脚步道:“隐龙卫终究是对外的,你这个主官不亲自把控些什么,这终究是不好的。” “是。” 蒋臣再度拜道,可心里却生出别有思绪。 士为知己者死。 单单是这份信赖与倚重,让蒋臣他除了拼死效忠以外,根本就没有别的想法,毕竟没有天子的信赖,那他根本就不可能有今下这等地位。 这就是楚凌的用人之道。 既然选择信任了,那就别怀疑这,怀疑那,这样时间久了,人心也就会散掉。 …… 在梳理剧情,构思别国势力,更新量可能少了点,等梳理好了,继续三更,会很快的,最后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拜谢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风云人物 同一夜。 咴溜溜~ 突响的马鸣声打破了寂静,武安长公主府外一辆车驾停下,披甲挎刀的黄龙从车驾跳了下来,对车驾内作揖行礼。 “八殿下,到了。” 黄龙的声音刚落,楚徽弯腰走出车驾,看着眼前的府邸,楚徽的嘴角微微上扬,“你觉得这个时候,本宫的姑父在干什么?” “许是刚用完膳。” 黄龙抬头看看天,见那皓月凌空,随口道:“此时许是在思索卫尉寺诸事吧。” “打个赌。” 楚徽笑着从车驾下来,伸手对黄龙说道:“本宫赌他在喝闷酒,就赌一顿饭,可好?” “行。” 黄龙不假思索道。 “走。” 楚徽一甩袍袖,笑着朝眼前府邸走去。 …… 彼时的长公主府内宅。 书房。 “刘谌!你到底在抽什么疯!!” 楚锦面露怒容,盯着默不作声的刘谌,伸手指向捂着脸的刘恬,“从你进宫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老二不就是多说了几句,你不由分说就扇他,孩子关心你,还关心错了?!” 捂着脸的刘恬,眉头紧锁的站着。 “那是他能讲的话吗?” 迎着楚锦的怒视,刘谌皱眉指向刘恬,“卫尉寺怎样,兵马司如何,是他一个宗卫能够谈及的?” “你了解情况吗?” 楚锦皱眉斥道:“知道今下的虞都是怎样说你的吗?他们哥几个在宗卫又是怎样被冷嘲热……” “母亲,别说了。” 刘恬走上前,拉住楚锦说道。 “我正是了解,所以才会这样。” 刘谌看了看刘恬,又看向楚锦,“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想怎样说,是别人的事,但是作为男人,如果连这点都承受不了,那今后怎样顶天立地?” “老二,你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打你,你好好想想,为父究竟为何打你?” “如果连这点都想不明白,那今后你就待在家里,一步也别出去了,宗卫那边,我去找陛下求份恩情。” “父亲~” 一直沉默的刘锴,听到自家父亲这样讲,立时就上前道。 “你们哥几个都退下吧。” 刘谌却摆摆手道,随即端起酒杯,饮下杯中佳酿。 “父亲!” 见刘谌如此,刘锴还想说些什么,但却被刘恬拉住了。 “孩儿告退!” 刘恬作揖一礼道。 “二弟!!” 见刘恬行完礼转身就走,刘锴立时就急了,适才刘谌讲的何意,他如何没有听懂啊。 这要是没有达到父亲的满意,那么这辈子,自家二弟就废了。 可刘锴不明白,自家二弟讲的那些,明明都是为自家父亲好,为何自家父亲的反应会如此大啊!? “说,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刘锴哥几个离开后,楚锦娥眉微蹙,坐到刘谌对面,言语间带有担忧道:“难道我们夫妻一场,遇到事情了,你连真话都不愿对我讲吗?” “娘子~” 刘谌轻叹一声,表情复杂的看向楚锦,他心中憋闷坏了。 今下他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却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啊,他就会跌进万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啊! “拜见八殿下。” “表兄无需多礼,姑母姑父在一起吧?” 而就在刘谌犹豫着,要不要对自家娘子讲时,房外响起的声音,立时叫刘谌警觉起来,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哥俩!! 刘谌的细微变化,楚锦察觉到了。 这让楚锦明白了事情了。 可接下来刘谌的举止,却叫楚锦露出惊愕之色。 就见刘谌抄起酒壶,先是猛灌了几口,随即朝身上泼洒些,不时还瞅向书房门外,见楚徽还没进来,但房外却没了声音,立时就朝木榻上跑去。 酒壶丢到木榻上,然后人就斜躺在榻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楚锦:“……” 这闹得是哪出啊!! “姑母,侄儿来看您了。” 走进书房的楚徽,脸上带着笑容,可瞧见楚锦孤零零的坐着,而刘谌呢,则斜躺在榻上似睡着一般,书房里飘着酒味,这叫楚徽嘴角抽动起来。 “徽儿来了。” 在楚徽眉头微蹙之际,楚锦起身朝楚徽走来,挤出笑容道:“用膳了没有?” “用,用过了。” 楚徽忙抬手行礼道:“姑母,姑父这是喝多了?”说着,楚徽露出关切的表情,看向背对着自己的刘谌。 “唉,别提了。” 楚锦轻叹一声,露出愁容道:“自从宫里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喝酒,念叨着对不起陛下信赖,怕辜负了陛下期许。” “你也清楚,你姑父他啊,本事就那么大,从领了卫尉卿以来,就怕没把差事办好,丢了皇室的脸面,叫人笑话。” 娘子,你果真是亲娘子啊!! 躺着的刘谌,心里那叫一个感动。 这话说的好啊。 “姑母,咱楚氏的江山社稷,还是自家人上心啊。” 反观楚徽,则走上前,对楚徽说道:“皇兄要是知道姑父这样,那心里肯定会很欣慰的。” 可讲这些话时,楚徽的目光却扫向眼前的桌案,瞧见摆放整齐的碗筷,立时就知怎么回事了。 跟本宫玩这套是吧!! 你不仁,休怪本宫不义了! 我亲爱的姑父!! 想着,楚徽遂看向楚锦,“姑母,侄儿想吃您下的面了,能不能劳烦您给侄儿下一碗。” “行是行。” 楚锦听后却有些犹豫,看向躺在榻上的刘谌,“只是……” “姑母您放心。” 楚徽见状,立时道:“侄儿来照顾姑父,出不了岔子!” “还是叫下人来……” 楚锦说道。 “哎,不用。” 楚徽摆摆手道:“照顾姑父,这是做晚辈应当应分的,这外人,哪里有自家人照顾的贴心啊,是吧黄龙。” 说着,楚徽看向了黄龙,冲其眨眨眼。 “是。” 黄龙立时抱拳道:“长公主放心,末将会照看好驸马爷的。” 被二人这样一说,楚锦也没法继续讲了。 “那行吧。” 在楚锦讲这句话时,躺着的刘谌却急了。 娘子别中这小王八蛋的计啊!! 可刘谌再急,楚锦还是走了。 “姑母慢走,侄儿不急的。” 亲送楚锦到门外的楚徽,笑着对楚锦说道:“无需担心姑父,侄儿会照看好的。”在楚锦渐渐走远,楚徽这才转身归来。 吱~ 房门被一点点关上。 闭着眼,斜躺在榻上的刘谌,眉头紧皱起来。 楚徽似笑非笑走着,看着刘谌的后背,“黄龙,在军中对待醉酒者,如何能让其醒的最快?” “放血!!” 黄龙挎刀而立,瞅了眼刘谌,朗声道:“把沾有酒气的血放出,人立马精神,殿下,要臣帮驸马爷放血吗?” 哗~ 讲这些话时,黄龙缓缓抽刀。 “哎哟,头好疼啊。” 在楚徽、黄龙的注视下,本躺着的刘谌,挪了挪身子,伸手揉着脑袋,“水呢!!一个个全是死人啊!!” 楚徽忍着笑意,静看刘谌表演。 “哎呀,殿下咋来了。” 可接着,睁开朦胧双眼的刘谌,瞧见双手环于胸前的楚徽,立时就挣扎着起身,“不知殿下到来,臣有罪啊。” 说着,刘谌作势就站起身,可脚下却没有站稳,噗通一声就摔倒在地上了。 “姑父小心些。” 楚徽见状,立时跑上前去搀刘谌。 却不知楚徽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脚好巧不巧的踩到刘谌的手背,这叫刘谌疼的咬牙强忍着。 谁家好人穿的靴子,还藏着铁啊!! 可也是在这一刹,刘谌心底生出警觉。 这八殿下藏得够深啊! “哎呀呀,没有踩疼姑父吧。” 楚徽后知后觉的挪开脚,弯腰去搀刘谌,面露关切道:“来姑父,到这边坐着,黄龙,去给姑父沏茶来。” “是。” 在黄龙的应诺下,楚徽搀着刘谌朝锦凳走去。 “姑父,为何独自喝起闷酒了?” 在刘谌还惊疑之际,楚徽却撩袍坐下,拿起一壶酒说道:“姑父要想喝酒,可以喊本宫来嘛,本宫不能陪,黄龙能替本宫跟姑父喝嘛。” “臣那点酒量,还是别丢人现眼了。” 刘谌露出苦笑,看向楚徽说道:“臣是愁的了,想着喝点酒,看能否解决些事情,不成想喝了些就醉了。” 装!使劲儿装! 楚徽心里冷笑起来。 刘谌酒量怎样,他如何会不知。 常年流连于勾栏处,区区几壶酒,会能把刘谌喝醉了? 开什么玩笑。 “是为兵马司一事愁的?还是为榷关总署愁的?” 楚徽眉头微挑,看向刘谌说道。 咯噔。 刘谌心下一惊,他的手微颤。 他怎样都没有想到榷关总署一事,楚徽居然也知道!! 也是在这一刹,刘谌突然发现,陛下是真信赖这位皇弟啊,什么话都对其讲,难道这小王八蛋过来,是陛下的意思?! 一时间刘谌思绪万千。 哗啦~ 楚徽拿起酒壶,朝眼前干净小碗斟酒,酒水倾倒下,在碗中泛起酒花,很快,小碗被倒满了酒。 楚徽放下酒壶,伸手拿起小碗,举起闻了闻碗中酒。 酒香环绕鼻尖。 “姑父究竟是在怕什么?” 在刘谌惊愕下,楚徽似笑非笑的说了句,随即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那冷眸,自始至终盯着刘谌。 “殿下~” 刘谌惊呼一声,他怎样都没想到楚徽竟喝这般多。 “姑父,你还没回答本宫呢?” 但对刘谌的惊呼,楚徽丝毫都不在意,而是将手中小碗放下,随即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酒。 “臣不懂殿下何意。” 刘谌眼神有些躲闪道。 “那就先喝酒。” 楚徽给自己斟酒,随即对黄龙道:“来,陪本宫跟武安驸马喝酒!” “是!” 黄龙应了一声,随即朝前走去,弯腰拿起一壶酒,就坐了下来。 “驸马爷,末将喝酒急,您随意。” 在刘谌惊愕的注视下,坐下的黄龙,拿掉壶盖,就仰脖豪饮起来。 “这才叫喝酒嘛。” 楚徽笑着看了眼黄龙,随即拿起手边酒碗,“在上林苑时皇兄就说过,喝酒就痛痛快快的喝,别像娘们一样扭捏,那不叫喝酒,那叫人情世故!!” “武安驸马,你是想跟来人情世故呢?还是想喝酒呢?” 讲到这里,楚徽端着酒碗,直勾勾的盯着喉结蠕动的刘谌。 “喝酒!” 刘谌被盯得头皮发麻。 “这就对了。” 楚徽笑笑,对刘谌道:“这才是自家人嘛。” 言罢,楚徽将酒碗中的佳酿饮下。 刘谌见到此幕,弯腰去抱脚边酒坛。 “驸马爷,还是叫末将来吧。” 打了个酒嗝的黄龙,起身对刘谌道,随即走到刘谌跟前,弯腰去搬酒坛,在黄龙一动一停间,身上甲胄的甲叶碰撞声,叫刘谌心跳加快不少。 “今个儿在这里,没有一个外人。” 在黄龙搬酒之际,楚徽撂下小碗,拿起酒壶瞅了眼刘谌,“本宫,是皇兄的弟弟,亲弟弟,他,是皇兄的亲表兄,而你,是皇兄跟本宫的亲姑父,论辈分,您是最大的。” “姑父,本宫就不明白了,外人想不通的事,您为何会想不通呢?难道您也觉得皇兄先前做了种种后,就会把一些人给干掉?” 讲到这里,楚徽给自己斟酒。 而刘谌呢,手却微颤起来。 “是,在前段时日,有一批批奸佞败类被抓被审,而在这段时日,锦衣卫的人,北军的人,卫尉寺的人,接下来该轮到羽林了,再然后是宗正寺。” 楚徽给自己斟酒之际,盯着小碗里飘散的酒花,语气缓慢道:“这给外人的感觉,威已经立下了,说不定在那一日,就顺带着把朝中一些人给抓了!” “本宫不知皇兄跟姑父讲了什么,但本宫就想问姑父一句,真要这样做,大虞社稷有好吗?!” 说着,楚徽重顿手中酒壶!! “没,没好。” 刘谌忍着惊惧,皱眉道:“老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虞的国情不是表面那样简单的。” “既然姑父什么都懂,那本宫就不明白,姑父究竟是怕什么呢?”听到刘谌所讲,楚徽转动着小碗,盯着碗中晃动的酒水。 “别的就不说了,单单是走私,在大虞边疆是何其猖獗,这仅仅是牟利那样简单吗?” “是,您觉得把这事儿交给您来办,这是把您架到火上烤了,这不知会得罪多少人,今后会招惹来多少麻烦。” “那姑父想过一点没,如果不把这些蛀虫全给拔干净,大虞社稷真要出了问题,别人怎样本宫就不说了,您跟姑母有好吗?” 楚徽的话,叫刘谌如遭雷击。 这个最通俗易懂的道理,叫他给忽略了!! “这些话,本宫不该讲的。” 楚徽拿起酒碗,眼神凌厉的盯着刘谌,“但是就在这些时日,本宫查的逆藩一案,有司将一些人,一些卷宗,移送到我宗正寺,知道本宫想干什么吗?” 讲到这里,楚徽向前探探身,盯着刘谌。 “本宫想杀人!!” “杀很多人!!” 讲到这里,楚徽饮尽碗中佳酿,随即将小碗怒摔到地上。 “跟皇兄比起来,我还是太稚嫩了。” 楚徽露出自嘲的笑,但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刘谌,“杀人,是最简单的,刀起,刀落,滚烫的血喷涌,人就死了。” “但杀完呢?” “那些滋生的问题,不还在吗?” “相较于冒头的,那些藏在暗处的,才是最可恨的,他们享受着各种隐藏的特权,掌控着众多资源与人脉,不把他们揪出来,那大虞就没有好。” “姑父觉得自己作为皇亲国戚,有今日之权势,有今日之地位,要是不懂得藏拙,那就必被人给算计。” “可姑父还有的选吗?” “殿下,别说了。” 刘谌的声音低沉,脸色凝重道。 “为何不说?” 楚徽拿起酒壶,起身看向刘谌:“从姑父做了抉择时,姑父就是风云人物了,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所以姑父…还喝酒吗?” 说罢,楚徽举起眼前酒壶。 “驸马爷,要喝吗?” 黄龙怀里抱着一坛酒,手里捧着一坛酒,递到刘谌的跟前,眼神坚毅的盯着刘谌道。 “喝!为什么不喝!?” 刘谌拍案而起,一把抓住眼前酒坛,随即便仰脖豪饮起来,一些酒,顺着嘴角流下,但刘谌却浑然不觉。 楚徽、黄龙相视一眼,随即也喝了起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 端着面的楚锦,此刻走进书房,瞧见三人这般,立时就跑上前道:“哪儿有这样喝酒的,快放下,徽儿,你才多大啊!!” “哈哈!!” 而在楚锦的注视下,喝罢酒的刘谌、楚徽相视一眼,跟着就大笑起来,反观黄龙,则拎着手中酒坛。 “你也是的,想喝就喝,为何要拉上徽儿。”不明所以的楚锦,走上前,将面放到桌案上,瞪了眼刘谌,随即看向楚徽道:“徽儿,你没事吧?来人啊,去,煮些醒酒汤来。”言罢,楚锦又看向楚徽。 “今夜别走了,外面风大,别吹坏了身子。” “好。” 看着面露关切的楚锦,楚徽乖巧的点点头道:“一切都听姑母的。” 见到此幕的刘谌,心里轻叹一声,有些事既然做了,那就没了别的选择,这就是他今后要直面的。 第三百六十三章 处世之道 “哗~” 屋舍中,黄龙投着绢巾,在将绢巾拧干,转身朝盘腿坐于榻上的楚徽走去,虽说窗户开着,但屋中仍飘有酒味。 “殿下,擦把脸吧。” 黄龙将绢巾递上,看着小脸微红的楚徽。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会这样吧?” 楚徽伸手接过,绢巾擦在脸上,有些凉,这反倒让楚徽舒服些,在擦脸时,楚徽对站着的黄龙说道。 “是有些奇怪。” 黄龙看了眼左右,随即坐到一旁锦凳上,皱眉道:“武安驸马的内心深处,是抗拒接下榷关总署的,臣虽不知该职意味着什么,但臣却知一点,一个打心底里不愿做事的,恐事也很难办成。” “你说的对,也不对。” 楚徽拿下绢巾,在黄龙的注视下,边叠着绢巾,边说道:“换做是别人,表现得如此犹豫不决,皇兄早就不理会了。” “但偏是他却不一样。” “你应该也发现了,我这位姑父很爱姑母,对他几个儿子也一样,别看先前在这虞都内外,遍传着武安驸马的各种风流事,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是真的,就依着我姑母的脾性,会放任其如此?真当我大虞长公主是泥捏的?” “这点臣发现了。” 黄龙点点头道:“长公主的脾性,臣也能感受到。” “有了这个前提,就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上,为什么会是他刘谌。”楚徽捏着绢巾,笑着看向黄龙道。 “因为他聪明,加之他是武安驸马,这两层因素下,使得其必然会得到皇兄的重用,你也瞧出来了,大虞中枢的那帮人,真要对付,这对皇兄而言不算难事。” “就不说别的了,就说今下,皇兄要真想再做些什么,这是很难的事情吗?更别提皇兄也快大婚了,宫中的选秀可在进行着呢。” 黄龙点点头,但却没有说话。 他想听听八殿下讲的。 “可问题是解决了又能怎样?” 楚徽露出一抹苦笑,“还以榷关总署为例,皇兄之所以特设该司,是因为在我大虞边陲存在严重的走私。” “东西南北全都有。” “直娘贼的!!这是一点没有将中枢放在眼里,没有把律法放在心上,不然怎会如此猖獗?!” “所以叫武安驸马领此职,是为了更好的查走私?” 黄龙眉头微挑,看向眼神凌厉的楚徽道。 “当然。” 楚徽正色道:“杀人就要有理有据,因为刘谌很聪明,所以这件事在中枢层面,就有了人盯着,此事不会到最后,就虎头蛇尾了。” “之所以是刘谌,而非是别人,除了其聪明以外,还占着念及亲人这一层,不然真要有人砸下重利,你觉得能抵御住诱惑吗?” “恐是不能的。” 黄龙摇摇头道。 回想起先前发生的种种,黄龙太清楚利益之下,人性是何其复杂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别说是自己的命,就算赌上一切,恐也是有人会选择铤而走险的。 “尽管皇兄没有对我细聊此事,但我也猜到了一些。” 楚徽把绢巾放到一旁,声音低沉道:“在今下猖獗的走私中,边疆各处的军队里,地方世家大族,乃至是中枢的一些人,都参与到其中了。” “至于他们之间,究竟存在何种联系,又是怎样的区分,这需要一步步去查,才能获悉其中奥妙。” “可边疆不比中枢啊,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是断然不能轻举妄动的,万一有些人被逼急了,选择转投国敌,或干脆将国敌放进来,这对大虞将会是场浩劫啊。” 直到这一刻,黄龙才知八殿下为何会那样了。 “还有一点,你想过没有?” 在黄龙感慨之际,楚徽向前探探身,低声道。 “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黄龙见状,出声回应道。 “为何在领榷关总署一职时,刘谌没有想领卫尉卿一职时,表现得那样果决呢?”楚徽说道。 “殿下的意思,是说武安驸马知道些内幕?” 黄龙有些心惊,盯着楚徽道。 “这只是我的猜想。” 楚徽皱眉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刘谌肯定知道些什么,也恰是这一点,他才会如此表现。” “他是皇亲国戚,在大虞,低调才是王道,这也是为何先前他会选择自污来处世,即便是现在,皇兄重用他,在遇到一些事时,也难保会是这种心态。” “直到今夜,我才想起一件事。” “我这位姑父,的确是皇亲国戚不假,但他还有一层身份啊,恰是这层身份,才使得其能尚长公主!” “上元刘氏!!” 黄龙言简意赅道。 “没错。” 楚徽伸手道:“上元刘氏底蕴极深,族中珍藏典籍众多,更别提族产了,这也是为什么太祖高皇帝要以此来制约了。” “族产族学的累加下,这就使得一批群体的子弟,别管是嫡出,亦或是庶出,只要能表现出其才,那家族都是会进行扶持的。” “而上元刘氏呢,所在的平原道,向东遥望东吁,向北则距北疆不远,所以对于一些事即便他们不参与,但也必然知晓些内情。” 黄龙内心掀起涟漪。 有些东西根本就不能细究,真要是细究的话,那很多事都没法去看,但现实往往就这样残酷。 “说起来,我还真挺好奇,我那位姑父接下来会怎样做。” 在黄龙思量之际,楚徽倚着软垫,似笑非笑道:“一条康庄大道摆在他面前,成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败则遭到无休止的算计与陷害,在这种抉择下,就逼着我这位姑父,必须思量好对策才行。” “的确。” 黄龙点点头道:“这位置,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待的。” “行了,不聊这些了。” 楚徽双手枕在脑袋后,悠哉的躺在榻上,“夜深了,早点睡吧,别忘了明日的饭,你可是输了。” “好。” 黄龙听到这,露出一抹苦笑。 没事跟八殿下打什么赌啊。 心里想这些时,黄龙起身,对楚徽抬手行礼,遂转身朝房外走去。 “叫他们也都去睡吧。” 临离开房门之际,楚徽伸手道:“在这里,没必要值夜。” “殿下,规矩就是规矩。” 可黄龙却没有听,转过身来表情严肃道:“要是这样的话,您还是归……” “得得得,当我没说。” 楚徽摆摆手道:“早点睡吧,明日跟我去趟宗正寺。” “是。” 黄龙抱拳应道。 房内很快安静下来。 楚徽躺在榻上,但却没有丝毫睡意。 “都精神点,别走神。” “后半夜,我来替你们。” “放心吧将军。” 当听到房外响起的声音,楚徽的心很安定,说起来他是不习惯住在别处的,哪怕是在他亲姑母处留宿,也一样。 可此刻的楚徽,却眉头微蹙起来,那凝重的表情,透出他心底是有心事的,但究竟想些什么,除了他以外,根本就没有人知晓。 …… 相较于此间的平静,彼时的虞宫内,大兴殿则更是安静。 楚凌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御览着手中的密奏,殿内很暖和。 “陛下,八殿下派人传回消息,今夜不回宫了。” 不知何时,李忠出现在御前,为楚凌换了盏新茶,低声禀明情况。 “这个老八,到底还是去找刘谌了。” 楚凌听到这,放下手中的密奏,露出一抹笑意道。 “没出什么事吧?” 楚凌伸手揉着肩膀,看了眼李忠道。 “八殿下喝了不少酒。” 李忠低首道:“为此长公主狠狠骂了武安驸马一顿。” “哈哈~” 楚凌听后笑了起来,“朕这位姑母,看来是不了解皇弟的酒量啊。” “是。” 李忠陪笑道:“八殿下的酒量,还是很厉害的。” “要是在朕身边,能多几位像皇弟这样的,那朕可真松快多了。”楚凌听后,言语间带着感慨道。 “刘谌这个家伙,聪明是真聪明,但是也被同化一些了,不过还好,在他身上还有几分魄力。” “有这一位在前顶着,有些事也好办多了,对了,叫你调查的那个人,查的怎样了?” “查清楚了。” 李忠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天子跟前,“这是永宁驸马近些年在府上的种种实记。” “谁说皇亲国戚中,全都是废物。” 楚凌接过密奏,露出一抹笑意,“有些事,靠皇亲国戚出面,反倒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个刘谌,如何能托起这盘大棋。” “朕倒是要瞧瞧,朕做一些事,究竟有谁会说些什么,藏得再深,也终究有按奈不住的时候。” 李忠低头不言。 对于自己的身份,李忠一直牢记在心中,该说的话一定要说,但不该讲的一定不能讲!! 只是李忠有些奇怪,对这位驸马爷,天子究竟打算怎样去用?毕竟这位爷的脾性可古怪的多啊。 论起辈分,这位爷还是今上及八殿下的姐夫。 论及武安驸马,虞都内外,更多的是说起风流倜傥,但论及永宁驸马,很多人甚至连此人是谁都不清楚,因为从尚永宁公主后,这位爷就不出门了。 但其出身可不寻常。 第三百六十四章 影响 “少爷,快吃吧。” “汤包,云吞面,水晶糕,肉丸汤……” “都别愣着啊,快吃啊,难得叫他请客!!” “嘻嘻!!” 翌日。 虞都内城,某处坊道的小摊上。 十几个人围聚在一起,闹腾的动静引起不少人回首,特别是瞧见几张合起来的小桌,摆满琳琅满目的吃食,这让一些人嘀咕起来。 真能吃啊。 真会吃啊。 刘谌坐在小凳上,瞧着眼前这帮换了便装的羽林,一个个狼吞虎咽的吃着,就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嘴角不由抽动起来。 “你们他娘的含蓄点行不!?” 坐在楚徽身旁的黄龙,瞪眼对这帮袍泽喝道。 “都别客气。” 黄龙话音刚落,小口吃着汤包的楚徽,笑着对眼前众人道:“不够吃,就找他,今个儿他请客。” “好!!” “嘻嘻。” 抢着吃东西的众人,一个个笑了起来。 “少爷,我钱都花完了。” 见到此幕,黄龙苦笑着看向楚徽:“您也没说捎带上他们啊。” “那我不管。” 楚徽却不理会,“输了就是输了,你管我请谁一起吃啊。” 黄龙:“……” “我这有。” 刘谌见到此幕,伸手去解腰间荷包,但在他抬头之际,黄龙怀里多了一堆钱币,铜币银币夹杂着,很晃眼。 “记得还啊!” “我没吃饱。” “少爷,您尝尝这个。” “嗯,味儿不错。” 刘谌瞅着眼前这帮人,心里生出了感慨,这羽林就是不一样啊。 “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反观黄龙,瞪了那帮羽林一眼,骂骂咧咧道:“吃,使劲吃,不撑胀你们肚子,一个个都别走。” 说着,黄龙起身朝一处走去。 没走几步,黄龙就瞪眼回首。 “来几个人!!” “来了,来了。” “大哥,我想吃油饼,来三斤!” “咋不撑死你啊。” 瞅着几名羽林,嘴里嚼着东西,手里还拿着,起身去追黄龙,刘谌嘴角抽动起来。 “姑父,您倒是吃啊。” 夹起一块水晶糕的楚徽,瞅了眼表情古怪的刘谌,笑道:“您要是这样谦让,一会儿可真吃不饱。” “殿…没事,我不是很饿。”刘谌笑了笑,看向楚徽道:“吃碗云吞面就行。” “姑老爷,那小的可不客气了。” 可刘谌话音刚落,一青年嘻嘻笑着,瞅了眼刘谌,说着,青年就伸手端走一盘汤包。 刘谌:“……” “哈哈~” 反观楚徽,瞧见此幕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随驾离开上林苑后,经历的事情多了,除了在自家皇兄身边,楚徽也就在这帮羽林面前,会表现得如此轻松了。 跟他们待在一起,不必担心被算计。 那赤诚之心,是能感受到的。 “哒哒~” 而在这热闹之下,突地响起道道马蹄声,紧接着,几道喝喊就响起了,“京畿道刺史府急报,闲杂人等闪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叫不远处的坊道,出现各种嘈杂声,而在刘谌愣神之际,本抢着吃东西的几名羽林,一个个冷峻眼眸看去。 楚徽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坊道。 “少爷,是上林骑。” 一道声音,在楚徽耳畔响起。 “这个宋纪,做事还真够雷厉风行的。”楚徽转过身,看了眼说话的那人,“我记得他离都没多久吧,这就准备在京畿道杀人了?” “是没多久。” 那人低声道:“据说辰阳侯他们,在京畿道抓了很多人,就等着新任京畿道刺史去赴任,好处决这帮奸佞败类了。” “有些人啊,只怕该坐不住了。” 楚徽笑着摇摇头,瞥了眼表情复杂的刘谌,嘴角微扬道:“姑父,您说侄儿说的对吗?” “对,对。” 刘谌讪笑道。 可此时刘谌的内心,却极度的不平静。 京畿道换刺史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更换一道刺史,这可是大事,尤其换的还是京畿道刺史。 刘谌笃定一点,先前吏部没有涉及此事的奏疏呈递。 那就剩一种可能了。 这个宋纪,是奉旨直赴的!! 这也让刘谌联想到另一件事,在此前人心惶惶之际,秘书省有一批人被裁换了,动作之快,很多人都没有预料到。 关键是秘书省这边,除了抽调一批官员去以外,还多了不少吏员,而对于这些人,朝野间根本就不知他们的来历。 “少爷,东西都买了了。” 而在刘谌思量之际,黄龙拿着不少东西回来。 “快点吃。” 楚徽点头道:“吃完,咱们去办点事。” “是。” 黄龙点头道。 原本闹腾的众人,此刻都安静的吃着东西。 “姑父,一会儿您去哪儿?” 楚徽放下筷子,看向刘谌道。 “回老地方。” 刘谌不假思索道。 京畿道刺史府送来急报,还是叫上林骑来送,刘谌不用多想,就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朝野间发生什么,刘谌没心思理会,今下他也有不少事要做。 既然接了榷关总署这份差事,那他就必须要做好才行。 “那侄儿就不跟您客气了。” 楚徽笑着说道:“侄儿也回老地方。” 作为大宗正,楚徽可跟先前不一样了,尤其是先前生出的风波,宗正寺也跟着做了些事,这也叫一些人生出提防。 对于楚徽而言,他要把本职做好才行。 “少爷,咱们走吧?” 见众人吃的差不多,黄龙看向楚徽道。 “走。” 楚徽没有犹豫,起身就转身离去。 黄龙一行跟着起身。 但在离开之际,黄龙看了眼刘谌,随即转身说道:“你俩留下。” “是。” 被看的二人,立时点头道。 这次出来,刘谌没有带亲随,可现在二人要去的地方不同,对黄龙而言,他有责任看护好刘谌。 既然天子看重此人,那就不能叫其出意外。 “咱们也走吧。” 刘谌撩袍起身,看向眼前二人道。 二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哎,这位爷,您还没结账呢。” 就在刘谌准备离开时,一摊贩急吼吼的跑来,这叫刘谌抬起的脚落下,嘴角抽动起来。 在二人的注视下,刘谌解下荷包,拿出一枚银币,随即抛给要账的摊贩,接过银币的摊贩,眼睛都直了。 “这位爷,多了,多了。” 摊贩有些结巴道。 “赏你了。” 刘谌说了句,遂转身离去。 “这位爷,您慢走,下次还来啊!” 摊贩激动的朝刘谌点头哈腰。 第三百六十五章 茫茫九衢中,百祸起一贪 上林骑归都急奏一事,不可避免的在虞都掀起了风波,尽管从那场大朝结束后,虞都内外就没有消停过,但上林骑归都不简单啊,因为牵扯到了京畿道! 在先前啊,层出不穷的风波与变数,使得太多群体没有察觉之下,担任上林军大统领的孙斌,奉旨领上林军各部急赴京畿道各地,展开了一场大规模逮捕与清洗。 有些人获悉此事了,还没从震惊下回归神来。 大虞天子所召大朝开了。 因为这场大朝,而产生的种种震动与影响,又叫不少人注意转移。 没法子啊。 大虞中枢真是变了。 这又是分批处决被抓奸佞败类,又是叫尚书省左仆射萧靖兼领户部尚书,又是特设巡捕营,筹建兵马司,又是秘书省大调整…… 桩桩件件都牵扯到权力更迭。 这让谁敢不上心? 在中枢为官,敢对时局变化不上心,那不擎等着被淘汰掉吗? 此等氛围之下,以至安乐长公主府走水,这件夹杂太多离奇的事,都没有在朝野间引起太大关注,更别提虞都之外了。 可上林骑这一闹腾,事情就不一样了。 新任京畿道刺史宋纪,究竟是何时赴任履职的? 这引起太多人的警觉。 没办法。 眼下大虞中枢的官儿,别管高低,含权量怎样,无不切实领教到今上的手段与厉害,这跟过去不一样了。 在大虞中枢有司,有太多的人在得知上林骑归都后,都在动用各种关系与手段,以查宋纪的背景与来历,继而应对可能出现的风波。 毕竟上林骑都出动了,谁能确保天子没有别的后手呢? 京畿道再度重回众人视线。 夜无声到来。 虞都内外诸坊只怕有太多人难眠。 而在这等背景下,一处地方的氛围却不同。 锦衣卫衙署。 议事堂。 “娘的,这些时日忙的是脚不沾地!” “谁他娘的不是啊,瞧我这脸,都好几天没洗了。” “你还骄傲上了,要在羽林,就你这一出,等着罚抄条例条规吧。” “别,我情愿关禁闭,再不济去武装越野,也不愿罚抄条例条规。” “哈哈!!” 偌大的正堂内,一名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官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与身边袍泽攀谈着。 如果不是今夜叫他们来,只怕他们中的很多人,依旧是连面都碰不上,更别说是攀谈闲聊了。 锦衣卫的差事太多太杂了。 都是急活。 “指挥使到!!” 一道喝喊声响起,本嘈杂的正堂立时安静,在庞虎、严政等一众锦衣卫高层簇拥下,臧浩面无表情的走向礼台。 哗!! 坐着的一众锦衣卫官校,无不干脆利落的起身。 “拜见指挥使!!” 震耳的行礼声回荡此间。 “都坐吧。” 走上礼台的臧浩,扫视眼前行礼的下属,语气淡然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督办的要案增多,以臧浩为首的锦衣卫高层,无不在悄然间经历了蜕变。 对怎样带好锦衣卫,做好份内之事,行使好各自职权,叫锦衣卫不断前行,各自都有了心得与感悟。 “今夜把大家叫来,没有别的事。” 臧浩看了眼庞虎、严政一行,随即便看向台下众人,迎着道道注视下,臧浩神情自若道:“就是将前一段时日,我锦衣卫或主办,或协办的要案,跟你们通通气。” “哪些该汇总归档,哪些该抓紧结案,哪些该继续深挖,你们作为各级官校,是必须要清楚的。” “庞同知。” 讲到这里时,臧浩看向了庞虎。 “那我先起个头。” 庞虎向前探探身,对臧浩微微低首示意,随即看向表情各异的各级官校,“由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所牵扯出的北军贪腐,今下可以汇总归档了。” “平国公上任北军大将军,这前后杀了多少就不赘言了,被我锦衣卫查出和审出的,都在进行游街示众后,公开处决了。” “而受此案查抄的一应所得,遵循陛下所颁旨意,分成两部分移交给北军衙门和卫尉寺。” “移交北军衙门的,主要用以清除拖欠与贪墨的军饷,移交卫尉寺的,主要用以补充粮仓所需。” 堂内所聚众人,在听到这里时,不少开始小声议论着,而一些人的脸上,则流露出骄傲的表情。 这案子,他们参与了! “静一静。” 臧浩沉吟刹那,这才开口道。 堂内立时安静下来。 “此案既已结束,该移交的都移交了,那就汇总归档!”臧浩语气铿锵道:“接下来本指挥使代天子进行表彰。” 说着,臧浩站起身来。 臧浩这一站,叫此间众人皆起身。 不少人情绪有些激动。 自家指挥使代天子表彰,这潜意思不就是涉及此案的表彰,是天子钦定的吗? “锦衣卫,北镇抚司,预审局,千户陈河!!” “卑下在!!” 此等态势下,在道道注视下,一青年强压激动,快步朝礼台走去。 北军贪腐能彻查干净,挖出一批蛀虫硕鼠,预审是立有大功的。 “鉴于在北军贪腐一案中,你所立功勋,特授三等昭武勋章,赐金百枚!”看着站于身前的陈河,臧浩语气铿锵道。 说着,在礼台旁站着的两名锦衣卫,在道道注视下,表情严肃的朝台上阔步走去。 “三等昭武勋章,这是什么?” “不清楚啊!” “肯定是陛下特设的。” 台下所站众人,不少在听到这些后,小声的议论起来,对于此幕,臧浩一行没有出言呵斥,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因为他们知晓这些时,与台下的众人反应一样。 勋章,这在过去是没有的。 为了增强凝聚力,增加荣誉感,楚凌决意在勋爵、勋职以外,增设勋章,而这个勋章分为文职、军职两类。 其中军职细分有辅国,卫国,云麾,忠武,宣威,昭武,振威,仁威八级,每级又分九等,诸级各等的授赐,都有着严格的标准。 今后的大虞是有很多事要做的。 不管是涉政,亦或是涉军,那些立有功绩的人,必须得到对应的赏赐,以此来激励更多人做事。 勋爵、勋职是一体的,能够获取这些的终究是少数。 剩下的人,也要兼顾到才行。 晋升、赏赐这些手段,肯定是必须要做的,不然谁会给你卖命? 但除了这些以外,还是要有些不一样的。 所以就有了勋章。 “这枚勋章,乃是陛下亲自设计,命人精心打造的。” 在将三等昭武勋章,递到陈河的手中后,臧浩语气略有不同,盯着难掩激动的陈河,说道:“能让陛下如此上心,除了大虞将剑,绣春刀以外,就是这勋章了,希望你别辜负陛下期许。” 陈河听到这些,尤其是看到庞虎、严政等一众锦衣卫高层,无不看向自己时,那心跳加快起来,情绪是异常激动。 这话代表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忠于陛下!!” “忠于社稷!!” 陈河的怒吼响起,叫原本嘈杂的正堂,立时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礼台上。 臧浩、庞虎、严政他们无不露出淡淡笑意。 此间的气氛出现细微变化。 “锦衣卫,北镇抚司,内情局,千户张畅!!” “卑下在!!!” 喝喊声响起,无数道目光聚焦到一人身上。 授赐勋章的行动在继续。 今夜对齐聚在此的锦衣卫各级官校,注定将是一场难以忘怀的存在,而在这间正堂,随着一枚枚勋章授赐,也宣告着北军贪腐,武库、粮仓亏空一案在锦衣卫画上圆满**,这也使得锦衣卫能调动更多人手,去集中于归萧靖主办的陈坚一案,锦衣卫主办的六扇门一案及京畿道遭灾一案等在办要案上。 而在这次的勋章授赐中,有一批特殊的存在亦获得勋章,那就是此前负责行刑的郝磊、张川、金罡等一行,所授勋章为五等昭武勋章! 郝磊、张川、金罡这些人,在接过所授勋章时,一个个无不眼眶微红,他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郝老七!你他娘的必须请喝酒,娘的,真是叫人羡慕啊,居然是五等昭武勋章,老子连毛都没有!” “酒必须要请!不过你没有授赐勋章,那跟老子可没关系,你他娘的还要多努力才是,哈哈!!” “叫我瞧瞧宣威勋章长啥样,瞧你那抠搜的劲儿,老子以后得了陛下所赐勋章,可他娘的不会像你这样。” “就是啊,叫弟兄们都瞧瞧。” “哎哎,我说,你他娘的跑什么啊!!” “不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从议事堂走出的一众官校,无不围着授赐勋章的群体,在不少人的脸上流露出羡慕的表情。 然而在这种氛围下,一种情绪亦在无形间形成。 而随着这批官校,回到各自的衙署,也必然会传递下去,这恰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锦衣卫,必须要形成良性竞争才行。 在过去,那股魂,楚凌已经注入了。 接下来锦衣卫要做的,就是保持这种高昂斗志,去一次次的侦破与解决大虞内部积攒的积弊与毒瘤。 锦衣卫这把刀用好了,是能有效推动大虞改变的。 “这帮家伙回去以后,除了那些授赐勋章的,剩下的全都拍桌子,踹凳子。”彼时的指挥使正堂,指挥同知庞虎露出笑意,看向臧浩一行道。 “哈哈!!” 严政、王忠他们听后,无不是大笑了起来。 在这次授赐勋章中,锦衣卫一众高层也都获得了勋章。 指挥使臧浩授赐三等忠武勋章,指挥同知庞虎、严政授赐一等宣威勋章,指挥佥事王忠、马涛…… 在楚凌这里有功必须要赏,底下的人卖命干活,一味地只会画饼充饥,时间久了,心就冷了,那队伍就散掉了。 所以楚凌从不吝啬赏赐。 当然与之相对的,就是有过必惩。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两者是不能混淆的。 连这些都拎不清,必将后患无穷。 “陛下这次授赐诸级各等勋章,赏赐金银给咱锦衣卫,你们不会觉得能松口气了吧?”而在这等氛围下,坐于主位的臧浩,语气淡然的说道。 而这话一出,叫庞虎一行皆收敛笑意。 “被我锦衣卫查封的户部,在萧靖兼领户部尚书后,就很快解封了。”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臧浩继续说道。 “与户部有牵扯的,被抓的那帮奸佞,悉数转到陈坚一案中,而此案移交给萧靖主审主抓,锦衣卫负责协办。” “指挥使,针对此案,我等该怎样处置?” 庞虎听后,上前道:“到现在,萧靖还没提审要犯陈坚,不过卑下却知萧靖执掌户部后,可细查不少事啊,这段时日也增补不少官吏进户部。” “等信。” 臧浩言简意赅道。 陈坚一案牵扯到的太多了,这不是靠锦衣卫就能办下来的,臧浩很清楚萧靖是什么想法,所以对此案他不是很急。 不过别的要案,臧浩却很急。 “辰阳侯所统上林军,在今日派上林骑归都了,京畿道遭灾一案要抓紧办了。”臧浩眉头微蹙道。 “这个新任京畿道刺史宋纪,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此前被抓的那批奸佞败类,看起来会像先前一样,将在京畿道各地进行处决。” “不过他这样做可以,但咱锦衣卫却不能乱了阵脚,要抓紧审讯各地的奸佞,看是否会攀扯到别的要案上,特别是六扇门一案中。” “指挥使,那卑下跑一趟吧。” 王忠听到这,上前对臧浩道:“京畿道所辖各府,都有咱锦衣卫的人,接下来要加快审讯才行,别有疏漏了。” “可以。” 臧浩点头道:“要盯紧。” “是。” 王忠当即抱拳喝道。 锦衣卫涉足的这些要案,不管是主审,亦或是协办,查案是要严惩奸佞败类,但与此同时,还有一项重要差事,即查抄赃银赃产。 这些查抄的,牵扯到土地、房产等会划归内廷,至于钱粮之类的,会按情况分拨给有司去,以填补各项亏空,纾解各种压力下,力保有司不会乱。 像本属卫尉寺的武库、粮仓,因为特设兵马司的缘故,这两处要摘出来,但是这两处的亏空,必须要尽快抹平才行,不然虞都还是会出问题的。 这部分开支,楚凌不会从国库拨,不会从内帑拨,因为这是非正常开支,所以想抹平亏空,就必须从查抄上找补。 “指挥使,那六扇门一案呢?” 在这等氛围下,楼翰皱眉道:“仅是当前掌握的供词来看,以薛蹇为首的奸佞,所牵扯的不止走私这一项,这还牵扯出不少案情啊。” “诸如欺行霸市、逼良为娼、放贷、兼并土地这些多且杂的案情,想要梳理出来就需要较长时间。” “关键是这些案情,所涉及到的还不止六扇门的人,还有不少官员、权贵等等,如何甄别真伪,也是令人头疼的。” 随着楼翰话音落下,此间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庞虎、严政、王忠一行人,无不是露出凝重的表情。 查封六扇门,审讯六扇门的人,这叫锦衣卫的高层只有一种感觉,触目惊心!! “头疼的何止是这些啊。” 严政声音低沉道:“就说受武库、粮仓亏空一案,攀扯出的六扇门走私这一分案,仅是查到现在,就牵扯到中枢有司,京畿道有司,还有戍边的军队,这想要细查下去,难度是很大的。” “更别提真要这样查下去,会给中枢与地方带来什么影响,这是谁都吃不准的,特别是戍边军这边,万一……” 讲到这里时,严政沉默了。 有些话,他知道,但是却不敢讲出口。 “知道查这么多要案,我有什么感悟吗?” 在这等氛围下,一直沉默的臧浩,此刻却开口道。 嗯? 庞虎、严政一行听到后,无不露出复杂的表情看向臧浩。 “那就是幸福不属于富人,也不属于穷人。” 臧浩缓缓起身道:“幸福是属于知足的人。” 这…… 对臧浩所讲,庞虎他们不知该说什么。 这似与锦衣卫查的没关系吧。 “但是吧,这世上有太多不知足的人。” 迎着聚来的道道注视,臧浩眼神凌厉道:“特别是那帮享有特权的,一个个把他们的幸福,凌驾于没有特权的人身上,咱们,穿着这身飞鱼服,拿着这把绣春刀,要干的就是把这些该死的利己派,一个个给揪出来!!” 严政他们的表情变了。 一道道目光,盯着臧浩所举绣春刀上。 “六扇门一案事关重大,牵扯众多。”臧浩眼神凌厉道:“这不是锦衣卫所能擅断的,明日,我进宫觐见陛下,你们各司其职,该怎样查,锦衣卫都不能服软!!” “是!!” 众人轰然应诺道。 从锦衣卫特设以来,身为大虞天子的楚凌,就是臧浩他们的指路明灯,楚凌指向何处,他们就打到哪儿去,即便这期间遇到再多艰难险阻,他们也断不会服软认怂的。 第三百六十六章 罗织 “想通了?” 翌日。 大兴殿。 楚凌将所持奏疏,随手丢到御案上,盯着跪地叩首的刘谌,脸上没有丝毫喜悲,就连说话的语气也一样。 “臣有罪。” 刘谌保持叩首姿势,言语间带着深深的悔恨,还有颤意,“臣太自私了,只想着臣这个小家,却忘了大虞这个大家。” “臣不止是陛下的臣子,大虞的臣子,更是这个大家的一份子!” “可在先前了,却有一帮子外人,穷尽各种想法与算计,要抢夺这个大家的利,臣却因为怕出事,怕担责,心里生出了犹豫。” “臣实在是太蠢了,蠢到连利害都拎不清楚,如果大家出了问题,臣这个小家,又如何能置身事外,臣死罪啊!!” 说着,刘谌哭泣起来。 你不是太蠢,你是太聪明了。 楚凌一甩袍袖,倚着软垫,似笑非笑的盯着刘谌。 可对楚凌而言,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聪明,但却有顾虑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楚凌反倒不会去重用刘谌了。 “跟有些人比起来,你这点算得了什么。” 楚凌收敛心神,神情自若道:“今下的大虞,想攫取社稷之利的比比皆是,朕不止是大虞的君父,更是大家长。” “如果对这些腌臜事,朕都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话,那大虞除了烂下去,根本就没有别的。” 眼眶微红的刘谌,仍在叩首哭泣着。 但心里五味杂陈。 现在的他很庆幸,庆幸楚徽这个小王八蛋来找他,不然的话,真在此事上,惹得天子生厌,那他怎样上来的,就会怎样下来。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武安长公主府,还有他的子嗣,今后就彻底被排除在外了。 “起来吧。” 在刘谌思虑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既然想通了,那就熟悉下榷关总署吧,选择做了,就要做好。” “臣遵旨。” 刘谌忙叩首行礼,随即小心翼翼的起身,低着脑袋朝御前走去。 楚凌向前探探身,抽出一份卷宗递到刘谌跟前。 刘谌忙双手捧起接过,映入眼帘的是‘榷关总署职官及权责细化’一竖字体,仅是看到这里,刘谌就知天子对榷关总署是重视的,这绝非查到了走私,才临时起意特设的,亦是想到这里,刘谌再度紧张起来。 “先看看,看过后,朕在跟卿聊。” “是。” 听到天子所讲,刘谌再度作揖应道。 随后便后退数步,这才小心的打开。 正宰,副宰,提领,主事,巡检,关丞…… 总署房,政研局,域榷司,规展司,督纪司,务督堂,缉私…… 一项项职官细则及权责,有司职权及分管,详细的在这份卷宗列举,刘谌看的是胆战心惊。 别的不提。 单是榷关总署在中枢及地方铺设开,仅是所辖各级官吏役的规模就小不了,更别提行使职权后,将会对中枢及地方产生多大影响。 权力这东西,拢共就这么多。 你多占点,别人就少占点。 榷关总署要搞起来,打击走私之风就不说了,这是其必须做好的,但如何行使好权力,叫别的有司适应榷关总署,而非榷关总署适应别的有司,这是刘谌必须要考虑好的。 如何切入,是当务之急。 尽管事先就已经清楚,接下这份差事会得罪人,可是吧,想通了的刘谌,在看到这份卷宗后,还是感到头疼。 既然选择做了,就要做好才行。 权力场上的博弈与争斗,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这同样是你死我活的,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自由地。 “陛下,永宁驸马求见。” 在刘谌边翻阅边思考之际,大兴监李忠低首进殿,毕恭毕敬的朝御前作揖行礼道。 “宣。” 随着楚凌的声音响起,刘谌回过神来,但心里却生出惊意。 他怎么来了? 难不成天子要重用他? 这是要动何处啊?! 因为永宁驸马的到来,刘谌的思绪活跃起来,对这位主,别人不了解,刘谌可了解啊,论辈分,他还是永宁驸马的姑父。 “臣…罗织,拜见陛下!” 在刘谌思虑之际,身穿一袭布衣的罗织,走进大殿朝御前作揖行礼道。 这家伙还是那德性啊。 余光瞥了眼罗织的刘谌,瞧见其穿的衣服,心里忍不住吐槽起来。 “免礼吧。” 楚凌瞅了眼刘谌,随即便打量起眼前的罗织,语气淡然道。 论及辈分,楚凌要叫罗织一声姐夫。 罗织所尚永宁公主,是楚凌同父异母的姐姐,其母是已故辅国公刘雍之女,说起来这份婚事,还是刘雍在世时,特向太宗皇帝求得恩典,此事在当时引起不小的轰动。 无他。 罗织这个人,与别的驸马还不一样。 其是庶族出身,祖上几代皆与刑名有关。 而罗织呢,自幼就接触这些,关键是人很聪慧,所以在当地小有名气,在及冠没有多久后,罗织赶赴虞都参加科贡选拔,机缘巧合下偶遇了刘雍,一番交谈下竟成了忘年交。 这还不是最奇的。 最奇的是罗织所参加的那届科贡选拔,出现了严重的舞弊,很不巧,罗织牵扯其中了,当然罗织是被牵连的。 科贡选拔出现严重舞弊,这对大虞而言绝非小事,故而太宗震怒之下,便命太子亲自督查此案,以叫沸腾的舆情压下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很清晰了,调查,审讯,逮捕,处决……而在这过程中,罗织通过一封自辩书,不仅为自己开脱冤屈,还得到了太子的青睐,这使得罗织的名字,在小范围内传播开。 按着正常的剧情,罗织在这届科贡选拔上应该高中,继而跻身仕途,凭借所得太子青睐,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但罗织落榜了。 因为出现科贡舞弊之事,尽管此案被严查了,但出于种种考虑吧,这届科贡选拔的考题,乃是太宗皇帝御笔亲书的,以至难度增加很多,而且正是这届科贡选拔,首次采用了糊名制,这让不少事都跟着变了。 正是这一届科贡选拔的非同凡响,使得科贡状元萧靖脱颖而出了。 知晓这一情况的楚凌,这心中也是生出了感慨,有些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的离奇,萧靖、罗织一起参加过科贡选拔,但他们的人生轨迹却完全不一样。 别的不说。 单单是罗织尚永宁公主,就绝了他的仕途,甚至连祖上所涉刑名都干不了,自此住在永宁公主府,鲜有人知晓其人。 可人萧靖呢,凭借着太宗的青睐,历经三朝,今下已贵为尚书省左仆射,还兼领户部尚书。 关键是萧靖还不到四十。 “六扇门被查封一事,卿在永宁公主府知晓吧?”想到这里,楚凌看向罗织,语气淡然道。 “禀陛下,臣听公主府的下人,提到过此事。” 反观罗织呢,在听到天子所问,抬手作揖道。 “嗯。” 楚凌应了声,随即又道:“六扇门自太祖朝便有了,所行职权重大,而在朝中却无能钳制该司的,不仅如此,历经三朝,在六扇门内设监察几近形同虚设,这也导致六扇门上下奸佞横行!!” 楚凌的话讲出,叫罗织眉头微蹙。 罗织不清楚,天子对其讲这些何意。 但一旁的刘谌,却睁大了眼睛。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刘谌的心里生出。 不会吧!? 天子难道想叫罗织领六扇门?! 这个想法生出后,就不是控制的延伸起来。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锦衣卫算什么? 两者的职权岂不重叠了? 原本在刘谌的心底,认为六扇门既被锦衣卫奉旨查封,那么这一庞大组织,大概率是要从中枢淡化掉,毕竟跟锦衣卫比起来,六扇门可不是今上的嫡系,哪怕做这件事,会引起不小的风波与震动。 毕竟六扇门不止在中枢设立的有,在地方也有,这也是为什么六扇门在大虞是如此超然的存在。 可如今的刘谌呢,想法却跟着变了。 六扇门在地方的有司,只怕不会被锦衣卫兼并掉。 只是这样一来,问题会更多啊。 “刚好武安驸马也在。” 而在刘谌思绪万千之际,楚凌伸手指向刘谌,对罗织说道:“朕有意就六扇门走私一事进行彻查,一为正大虞律法之威,二为拔大虞硕鼠蛀虫,三为还天下朗朗乾坤!” “朕知卿祖上涉刑名,故而想让卿主抓六扇门走私一案,朕会颁旨命锦衣卫协办,不知卿可愿为朕分忧?为社稷分忧?” 果真是要重用他啊!! 刘谌听到这,仍是吃惊的看向罗织。 叫罗织主抓六扇门走私一案,那榷关总署的压力就相对小不少,关键是有罗织在前,那他就能躲在身后了,这对榷关总署的组建与扬威,将会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 如果在此事上,罗织表现得极其出色,那根本就不用多想,执掌六扇门的主官,势必会叫其接下的。 只是吧,上述的这些,仅是刘谌的一些揣摩与猜想,刘谌没有揣摩透一点,那就是为何要重用罗织,这牵扯到一项重要改革,即六扇门重组! 第三百六十七章 知人,用人 刘谌在一件事上揣摩的很透,即盘根错节的六扇门无法跟强势崛起的锦衣卫并存,楚凌要真这样做,就犯了极致命的决策错误! 拿下薛蹇为首的六扇门,最大的政治目的,是借势力压皇太后徐贞之威,这一目的楚凌达成了。 由此使得一些群体,特别是归属徐贞这一系的,会生出很多想法,而有了想法,就必然会有忌惮与顾虑。 这就让楚凌主导的改变,会持续在中枢发挥作用。 而除了这一点外,还有很多目的性谋划,这其中最大的目的性谋划,是叫强势崛起的锦衣卫,在经历成长与蜕变下,能够将威名从中枢向地方传导。 如果在这等大势下,楚凌叫六扇门与锦衣卫并存,且不说所涉职权的重叠,会给大虞带来多少伤害,单是既定的各项谋划部署,就可能因为这一变动而出现偏转,所以楚凌怎会做这种蠢事。 不过呢。 六扇门查封归查封,可遍及中枢与地方的触角,还有长久维持的威名,是楚凌所不能忽略的。 所以六扇门重组就顺势诞生了。 尽管六扇门烂到根子上了,但要是能处理得当,将烂根给砍掉,把一些枝蔓剪掉,六扇门未必不能涅槃重生。 罗织,这个有能力却固执的皇亲国戚,就体现出他的价值了。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分忧,乃是作为臣子的本分。” 在楚凌的注视下,罗织沉默许久,才作揖行礼道:“只是臣身为皇亲国戚,按大虞礼法宗规,按大虞祖制来论,是不能涉政的。” “六扇门走私一案,臣虽不知牵连多少,但臣也能猜想一二,此等大案要案,不能因为臣而出现变数。”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听到这话的刘谌,皱眉看向了罗织。 这就是刘谌为何对其印象很深的缘故。 太固执了,固执到让人觉得执拗。 “依着你的意思,武安驸马被朕委以重任,就任卫尉寺一职,是朕僭越了大虞礼法宗规,违背了大虞祖制?” 在此等氛围下,楚凌盯着罗织说道:“要是按你说的来办,朕现在是不是该颁旨罢免了武安驸马?” “臣不是这个意思。” 罗织保持作揖姿势道,可说完这句,却没有再说别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楚凌冷哼一声,拍案喝道:“你的意思,不就是在告诉朕,哪怕知道有不好的事发生,即便这些事在损害社稷根本,但是有礼法宗规在那摆着,有祖制在那放着,可明明有最合适的人选,但还要退而求其次啊!!” “臣有罪。” 罗织跪倒在地上。 你啊,你啊,真是分不清楚形势啊。 见罗织如此,刘谌眉头紧皱起来。 礼法宗规也好,祖制也罢,向来是约束臣子的,还没见过约束天子的,真要是那样的话,岂不是倒反天罡啊。 “叫锦衣卫指挥使臧浩来见朕!” 在刘谌思虑之际,楚凌看了眼跪地的罗织,语气冷冷道。 “奴婢遵旨。” 李忠出现在殿门处,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随即便转身离去,但在转身的刹那,李忠看了眼罗织的背影。 很快。 锦衣卫指挥使臧浩就来了。 “臣…臧浩,拜见陛下!” 走进殿的臧浩,朝御前作揖行礼。 适才殿内的种种,不管是天子跟武安驸马的对话,亦或是天子与永宁驸马的对话,臧浩他都听的真切。 这是天子叫他听的。 “把锦衣卫查清的,还有正在查的,叫他好好看看!”楚凌表情冷漠,伸手指向跪地的罗织,对臧浩说道。 “臣遵旨。” 臧浩行礼道,随即朝罗织走来。 而在此时,李忠从殿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奏疏,这是臧浩今早进宫时带的。 “永宁驸马,请看。” 在从李忠手里接过那摞奏疏后,臧浩便对罗织说道:“截止到今下,锦衣卫查清并结案了北军贪腐,武库、粮仓亏空,向有司移交了陈坚案,主查的尚有六扇门……” “叫他自己看!!” 臧浩的话还没讲完,楚凌就喝道:“他觉得礼法宗规,大虞祖制要遵循,可他却忘了一点,这天下有多少人,嘴上讲着礼法宗规,大虞祖制,可心里却没有将这些真正当回事过,真要当回事,那大虞就不会如此!!” 臧浩闭嘴不言,但看罗织的眼神,却带有些许凌厉。 天子既看重你,可你却敢忤逆圣意! 这是臧浩所不能接受的。 只要天子一声令下,臧浩就敢动手。 殿内的氛围变了。 手里拿着卷宗的刘谌,此刻低垂着脑袋而立,但眼神却时不时的瞥向罗织与臧浩,直到这一刻,刘谌才知晓这都是天子有意为之的啊。 他领了榷关总署,天子有意叫罗织接管六扇门,而锦衣卫指挥使臧浩,却好巧不巧的出现了。 要是不是天子有意为之,刘谌打死都不相信。 可天子为何如此青睐罗织啊? 这是刘谌想不明白的。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 “看了这些,是什么感受?” 楚凌盯着跪地的罗织,语气冷漠道。 “该杀!!” 而此刻的罗织呢,则情绪复杂的盯着所持奏疏,在他身前还整齐摆放着不少他看过的奏疏。 楚凌站起身,甩袍朝罗织走去。 “你现在看的是涉及六扇门的奏疏吧。” 楚凌边走边说道:“最该维护大虞礼法,宗规,祖制,乃至是律法的有司,反倒成了僭越最厉害的。” “你可知朕看到这些,是什么感受吗?” “触目惊心!!!” “六扇门的所作所为,锦衣卫等有司倘若没有查出来,这世间将有多少冤屈,被六扇门的人制造出来,这天下将有多少无辜,被六扇门的人逼上绝路!” “朕叫你查六扇门走私一案,叫锦衣卫协办,甚至必要时,武安驸马会从中策应,你不会真的以为朕就只想查此案吧!?” “臣…” 罗织一时不知该讲些什么。 他是固执,但他不蠢。 “好好瞧瞧你手里的那份奏疏。” 楚凌停下脚步,俯瞰着跪地的罗织,冷冷道:“诸如欺行霸市、逼良为娼、放贷、兼并土地这些多且杂的案情,不止牵扯到中枢,还牵扯到了地方,究竟有多少群体涉及其中,不到查清的那刻,是谁都无法预判的。” “要不是锦衣卫身兼要职,还有众多要案要细查,你觉得朕会将此案,从锦衣卫手里拿走,叫你这个皇亲国戚来查吗?” “适才,武安驸马讲的一句话,朕听后很欣慰,也很感慨,朕叫武安驸马讲给你听听!!” 说这句话时,楚凌伸手指向了刘谌。 而刘谌了,听到这话,立时低首上前。 先是对天子作揖行礼,随即便对罗织说道:“臣太自私了,只想着臣这个小家,却忘了大虞这个大家。” “臣不止是陛下的臣子,大虞的臣子,更是这个大家的一份子!” “可在先前了,却有一帮子外人,穷尽各种想法与算计,要抢夺这个大家的利,臣却因为怕出事,怕担责,心里生出了犹豫……” 跪地的罗织,听到这些话时内心极受触动。 “臣有罪!!” 罗织叩首请罪道。 “朕最厌恶的,就是有罪二字!” 楚凌摆手喝道:“一句有罪,就能把一众积弊与毒瘤解决了?若真是这样,那朕什么都不干了,整日跪在太祖,太宗画像前请罪!!” 刘谌的脑袋,埋的更低了。 “这差事,你接是不接?” 楚凌俯瞰着罗织道。 “臣接!!” 罗织叩首道:“臣也是这个大家的一份子!” “那就给朕好好查!” 楚凌掷地有声道:“查六扇门走私一案时,给朕把别的也兼顾到!” “臣领旨!” 罗织再拜道。 “起来吧。” 楚凌看了眼罗织,转身朝那张宝座走去。 从他成为嗣皇帝后,最不放在心上的就是礼法宗规,真要是被这束缚了,那他就不该做大虞皇帝。 重用刘谌、罗织二人,就是在构建勋戚藩新体系,这是以楚凌为核心的统治革新,而与此同时,还有帝党的调整与建设。 想要彻掌大虞,就必须建立递次权力,这就要提拔各阶级群体,叫合适的人,去到合适的位置上,只有把这些做好了,话语权才能牢掌在手。 “你们各自都有要兼顾的职责。” 坐到宝座上的楚凌,看着刘谌、罗织、臧浩三人,眼神凌厉道:“而现在,你们彼此间又有要交流的职责,朕希望你们勠力同心,把该干的事给朕干好,把要查出的,还没查出,还有藏得很深的奸佞败类,统统给朕查出来!!” “臣等遵旨!!” 三人立时作揖拜道。 “退下吧。” 楚凌摆手道。 “臣等告退!”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楚凌嘴角微微上扬,六扇门的新执掌者,他已经选好了,接下来就看罗织怎样做了,待一些事做成后,促成一些事推动与落实,那么六扇门的重组,还有职权新划分,就能跟着推动起来了。 …… 六千字更新完毕,求催更,求五星好评,新的剧情点开始了,一定不会叫大家失望的。 第三百六十八章 大婚(1) “这个执拗的国戚都被你拎出来了。” 长乐宫。 寝殿。 孙黎倚着软垫,看着在凤榻前进膳的楚凌,沉默许久后,孙黎表情略有复杂,对楚凌说道:“你打算将六扇门交给他?” “孙儿有这个考虑。” 楚凌端着碗筷,笑着对孙黎回道,然瞧见自家祖母的表情,遂问道:“祖母是不看好他吗?” “哀家看不看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怎样用。” 孙黎说道,“不过这个人,可不像刘谌有颗玲珑心,他要是认准的事,那可有不到南墙不回头之势。” “六扇门的重组,就需要这样一位认死理的。” 楚凌放下碗筷,撩袍起身朝孙黎走去,“六扇门糜烂的程度,远超孙儿的预想,如果没有矫枉过正之势,恐六扇门很难重获新生。” “你想用他,不止是这方面的考虑吧?” 孙黎似猜到什么,伸手对楚凌示意。 “姜还是老的辣。” 楚凌笑着坐到孙黎身旁,“孙儿除了看重罗织这个人以外,还看重永宁公主府,跟辅国公府的关系。” “自辅国公刘雍就任征西大将军以来,西凉一带的局势安稳不少,但不管怎样讲,该职是祖母颁诏特命的。” “孙儿归宫以来,中枢也好,虞都也罢,乃至是京畿道,都出现了不小的变故与变化。” “孙儿就要考虑一件事,上述种种传到各地边陲,究竟会带来什么变化与影响,对别的,孙儿可以不在意,但是边陲安稳必须要考虑到。” “你能这样想,哀家很欣慰。” 孙黎露出会心的笑意,伸手轻抚楚凌的脸庞,“也是苦了你了,凡事都要三思而行,处处考虑到全局变化。” 其实对楚凌先后重用楚徽、刘谌、罗织这几位,孙黎是有些顾虑的,毕竟他们的身份太特殊了。 一位未来的宗藩,看楚凌对楚徽的态度,在楚徽及冠后敕封亲王爵是必然的。 两位是驸马,一个领卫尉卿,一个将领六扇门。 如果是在以前,孙黎必然是反对的,这是违背的礼法宗规,僭越了大虞祖制,这些是不能约束皇帝,但皇帝也不能轻易破坏规矩,毕竟规矩的制定,是为了更好的统治天下,倘若皇帝都带头破坏规矩,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话,那只会起到很坏的头,继而让大虞处在秩序破坏下。 然而经历了很多事后,孙黎的想法有改变了。 尤其是听到楚凌讲的这些。 那顾虑也跟着消失了。 大虞还是那个大虞,可大虞也不是那个大虞了,真要一味地认死理,这就是作茧自缚之举。 不说别的,就楚凌克继大统一事,要死揪着这点不放,那能论道的太多了,好在,孙黎先前做了不少事,让这件事淡化掉了。 既然是这种形势,那么作为大虞第四位皇帝,就有必要调整与更改一部分规矩,以确保统治的完整性与牢靠性。 “刘雍这个人是很重情的。” 见楚凌不言,孙黎继续道:“其作为永宁的亲娘舅,跟我楚氏是有斩不断的联系,这也是哀家当初叫他去西凉的原因之一。” “当然,哀家最看重的,还是刘雍的能力。” “五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当打之年,不似三四十那般激进,不似六七十那般保守,让刘雍坐镇西凉,可保一方边陲安稳。” “那北疆呢?” 楚凌笑着看向孙黎,“接替护国公一职的李鹰,虽说与刘雍年纪相仿,但脾性可是出了名的火爆。” “具体的事,要具体分析。” 孙黎声音低沉道:“北疆之地终与西凉略有不同,尤其是大虞经历的那场动荡,北虏是直接参与的势力之一。” “让李鹰接任征北大将军,不止是做给北虏看的,更是做给天下看的,哀家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国仇,大虞肯定要报!” “即便哀家没这个能力去报,但是哀家的孙儿,大虞的皇帝,一定能够把这个仇给报了的。” “再一个哀家这样做,也是为维护中枢威仪的同时,也能有点人情味儿,不管怎样说李进是为我大虞才战死的。” 听孙黎讲到这里时,楚凌收敛了笑意。 对李进,楚凌是带着尊重的。 也正是这样,楚凌才会看重李斌。 一个有家国情怀的人,教育出的子孙就不会差。 哪怕勋国公府,跟太宗庶长楚洪有关系。 “李敢他们今下在何处?” 在楚凌思虑之际,孙黎想起一件事,看向楚凌询问道。 李进的这些义子,在护送李进遗体归都后,就卸下了各自的军职,最初还有很多人关注他们,可后来时局在变,也就没有人关注了。 “回西凉了。” 楚凌不假思索道:“不过他们恢复了原姓,这是孙儿的意思,只有这样,他们今后才有机会给勋国公复仇。” “你这样做是对的。” 孙黎点点头道:“李进义子这层身份,对他们而言不再是荣耀,而成了负担,如今他们所任军职不低吧?” “不低,不少都是独统一部的将军。” 楚凌道:“他们回西凉没多久,刘雍就察觉到了,但却没有戳破,甚至还在暗中帮着除了隐患。” “那就好。” 孙黎双眼微眯道:“有这些人在西凉与北疆,哪怕中枢出现些情况,但只要有他们在,就可保边陲不出乱子。” “孙儿也是这样想的。” 楚凌出言附和道。 大虞边陲如果不安稳的话,那会影响到大虞腹地的安稳,这对楚凌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所以楚凌在中枢做一些事,必须考虑到一些人的感受,叫他们清楚一点,新的时代是在降临,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会被淘汰,甚至是清算。 只要他们心里有大虞,那大虞就不会抛弃他们。 “大婚的事,要抓紧了。” 在楚凌思量这些时,孙黎开口道:“选秀进行的差不多了,定的那些人都选上了,大婚要赶在今岁的科贡选拔前召开。” 中枢有如此变化,孙黎虽没有插手,但却也是一直盯着的,楚凌的表现与做派,是深得孙黎认可的。 能取得今下之势,只要楚凌接下来不心浮气躁,一步步的渗透与加强,大虞的新权力构架就能完美接管。 也正是这样,天子大婚就是很重要的一环,这件事只要做成了,属于楚凌的屏障又增厚几分。 第三百六十九章 大婚(2) “凌儿,别怨恨哀家。” 孙黎的眼眶,突的微红起来。 “祖母,您为何这样讲。” 楚凌向前探身,握住孙黎的手。 “说起来。” 孙黎叹道:“你的登基大典,是仓促下召开的,你的大婚,也要仓促下进行,做皇帝,本不该这样的。” “但……” “孙儿明白。” 楚凌出言宽慰,笑着对孙黎道:“仓促点好,您也知道,孙儿向来不重繁文缛节,这大婚如此,孙儿还是挺喜欢的。” 孙黎的神情有些复杂。 话是这样讲。 但事不这样。 天子大婚,是不亚于奉诏克继大统的,这不仅标志着天子成熟了,更标志着天威进一步巩固。 尤其是在大婚当日,要当着满朝文武册封后、妃、嫔诸位,大婚结束后,中枢有司还要向天下颁布明发上谕。 这代表以新君为核心的外朝外戚,真正意义上从中枢层面对政、军等领域树立起来,以达成全新的权力格局。 原本天子登基没多久,就会进行这一套流程,虞太祖就不说了,太宗、宣宗在克继大统后,就颁诏进行了册封。 毕竟太宗也好,宣宗也罢,在册封为储君,入主东宫后,太子妃、嫔等都会跟着册封,东宫这一套,说是一个小朝廷也不为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储君明确,国本既定。 太子既是臣,亦是君,其次才是别的身份。 不过楚凌是个意外。 属于他的后、妃、嫔等,直到正统四年才定了下来,为了巩固楚凌的地位,正统朝的后宫人选,孙黎是斟酌再斟酌下才定的。 而且今下这个时期,在孙黎看来简直太好了。 “既然在大义上,暂压住凤鸾宫,震慑住朝臣,简拔了嫡系,那么就必须延续好这股风头。” 孙黎沉吟刹那,盯着楚凌道:“哀家想好了,这次大婚的主持就叫凌华宫颁旨选定,负责主持的大臣,以礼部尚书郭渊,鸿胪卿熊严为主,叫大宗正楚徽、光禄卿刘谌为辅,至于别的,大兴殿可酌情来办。” “这场大婚要热热闹闹的办,这部分开支哀家备好了,让凌华宫放开手脚,别有任何的顾虑与担忧。” “等到册封结束,上谕颁布明发后,科贡选拔也就跟着开始了,凌儿,这次的科贡选拔你要重视,主副考官要斟酌好,最重要的一点,要笼络住赴都赶考的学子,所以录取员额要多。” “祖母。” 听到孙黎所讲,楚凌有些感慨。 他如何瞧不出自家祖母这样安排,既是为巩固他的权势与威仪,更是为提升自家母亲的影响力,关键是孙黎还特意提到科贡选拔,这就是在隐晦的告诉他,不要只顾眼前的人,更要顾及今后的人。 眼下的他是获取了主动,奠定了基础,但这绝不代表就能沾沾自喜了,因为在世人的眼里,天子占据优势,取得胜利,这是必然的事情,毕竟谁叫你是天子啊。 但天子敢败一次,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凌儿,你给哀家的惊喜,太多也太大了。” 孙黎向前探探身,盯着楚凌道:“你自摆驾归宫以来,所做的事远超哀家的预想,甚至有些是哀家敢想,但却不敢轻易去做的。”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所以你一定要稳,做皇帝,该展现威慑时,就要毫不犹豫的展现,但做皇帝,不能这样这些。” “喊打喊杀,是最无能的一种表现。” “杀人太容易了,但杀人之后,如何能叫中枢平稳,如何能让天下安稳,如何能使你的意志有效延伸下去,这才是最难的。” “徐黜他们,现在只能算你的磨刀石,不能再算作威胁了,可也恰是这样,你也要愈发的小心,别被磨刀石崩了口。” “祖母的话,孙儿定会铭记于心的。”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撩袍起身,郑重朝孙黎一拜道。 对这位祖母,楚凌是尊重的,也有祖孙情。 “凌儿啊,委屈你了。” 见楚凌如此,孙黎眼眶微红道。 对这位孙儿,孙黎是愈发疼爱了。 该果决时,很是果决,甚至不掺杂任何情感,该杀的人一个不放过,哪怕有些人跟楚凌牵扯很深,但楚凌没有任何犹豫。 这是孙黎最看重的。 她的心会疼,会滴血,这不重要了。 她还能活多久啊。 重要的是大虞社稷传承下去,她这位孙儿能坐稳皇帝位,至于别的,早就不被孙黎放在心上了。 “去吧,去你母亲那里。” 想到这些的孙黎,伸手对楚凌示意道:“现在什么都没有大婚重要,凌华宫那边,还有不少人等着你呢。” “孙儿告退。” 楚凌作揖行礼道。 自家祖母说的没错,现在什么都没有大婚重要,掌权也好,夺势也罢,是要建立在一个个风口下的。 在这场大婚前,楚凌凭借一己之力,制造出一个风口出来,而这给大虞中枢及京畿带来不小的变化。 巩固既得利益,是很重要。 但为下一阶段谋势更重要。 天子大婚进行了,能产生的连锁反应太多,关键是这其中有不少是利于皇权巩固的,楚凌要是为了掌权而夺权,这就是舍本逐末了。 别的不说。 单单是在大虞边陲各地,掌控着规模不小的军队的勋贵,即便他们之中,绝大多数是忠于社稷的,但对楚凌而言,他需要转变这部分群体的想法,即忠于自己,要排在忠于社稷之前。 靠封赏,这太低级了。 只有叫他们成为皇权屏障的一份子,且还是斩不断的存在,那么他们即便在边陲各地,获悉大虞中枢的种种变动,这心里才不会多想,更不会被身边人所诱导。 比如征西大将军刘雍,征北大将军李鹰,他们要干对不起天子,对不起社稷的事,那他们就是在自掘根基,这种蠢事,刘雍他们怎么会干出来。 而边陲安稳了,楚凌才能施展开手脚,一步步的将所想的,所谋的,通过一件件具体的事促成与落实。 第三百七十章 大婚(3) “天子大婚乃是大事,万不能有任何的疏漏与马虎,不止宫里的种种要预备好,各府也必须兼顾到才行。” “本宫知道时间上是仓促了些,但时间可以仓促,事跟人都不能仓促,谁要是敢有任何马虎,休怪本宫不讲情面。” “给天子置办的各式服饰,佩饰都准备的怎样了?还有……” 当楚凌从长乐宫赶来凌华宫时,就听到母亲黄华的声音,今下的凌华宫气氛紧张,一切都围绕大婚而转。 楚凌听到这些时,内心生出些许的感慨。 什么是亲? 不是能给予多少,而是在遇到事时,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着解决与分担。 在这浮躁的人世间,能无私给予全部的,恐也只有父母对子女了。 当然这世上最可悲的,是连这些都没有的人,他们才是最苦的,而遇到这种境遇,唯有自爱与远离泥潭,方能让极苦的人生,多一丝丝的甜与留恋。 “拜见陛下!” 随着一道道行礼声响起,楚凌从思绪下回过神来,在看了眼行礼的寺人与宫女,楚凌撩袍朝殿内走去。 “凌儿来了。” 走进殿的楚凌,还没有抬手行礼,黄华就走了过来,而在这时,殿内众人都低首退出了大殿。 “母亲。” 看着神情憔悴的黄华,楚凌面露关切的上前,“您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怎么……” “不碍的。” 黄华笑笑,对楚凌道:“人老了,觉就少了,你不是去长乐宫了,为何赶来此?你祖母的身体如何?” “是祖母叫孩儿来的。” 迎着黄华的注视,楚凌道:“她老人家的身体不错,母亲,大婚固然重要,但您也要照看好自己。” “知道了。” 黄华微微一笑道:“别管说我,倒是你,也要照看好自己,看,这脸又消瘦不少,肚子饿不饿?” “在祖母那里吃过了。” 楚凌走上前,伸手搀着黄华的手臂,“走,先去歇歇。” “好,好。” 黄华笑着对楚凌道。 如果在这世上,能叫楚凌毫无保留的信任,那黄华与孙黎绝对在,尽管楚凌也知自家祖母的爱,是看到他能扛起些什么,才一点点的对自己有所改观,但在楚凌的心里,并没有什么芥蒂。 毕竟天家是不一样的。 而母亲黄华就更不用讲了,那对自己是绝对的无私,如果自己没有御极登基的话,那此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也正是这样,楚凌不愿叫自家祖母与母亲,接下来承受太多不该她们承受的压力,毕竟他能直面这一切了。 “还是她老人家考虑周全。” 不知过了多久。 黄华盯着所持名单,表情有些复杂道:“原本对这场大婚,如此仓促的举办,我这心里是有些想法的。” “但有些事,我还是没有凌儿,还有她老人家考虑的周全。” “母亲也是为孩儿好。” 楚凌听后,笑着对黄华道:“说起来,孩儿还要感谢母亲呢,若非有母亲坐镇,恐有大堆的事都压到孩儿这里了。” 楚凌说这些,是发自肺腑的。 别看在外朝有不小变化,但在虞宫内可还是有不少状况的,尤其是凤鸾宫那边,在外朝上丢了威仪,必然会从别处找补回来。 选秀,从眼前的结果来看,是顺利的进行过了。 可楚凌却知这背后发生了什么。 原本楚凌还想做些什么,以压制住凤鸾宫的反扑,不过嘛,这些事都让凌华宫这边游刃有余的解决了。 这是出乎楚凌预料的。 “你是心系社稷,心念天下的。” 黄华撩撩袍袖,看向楚凌说道:“大丈夫立于世,就该做该做的事,更何况你还是大虞天子。” “我是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是这后宫的一些事,还是能为凌儿分担些的,等到凌儿的后宫好了,我也就能好好待在凌华宫,就等着抱孙儿了。” 天子大婚以后,是会带来很多影响的。 除了对外朝,对地方以外,对虞宫的影响亦不小。 大婚一旦结束,所谓一帝四后的格局,就会逐步的崩塌掉,权力只会集中到楚凌的手里。 无他。 过去你们说年纪小,不能掌控好社稷与天下,那楚凌不挑任何理。 可现在楚凌长大了,关键是在大婚之前,还强势表明了态度,关键是立稳了威仪,起到了震慑,那再拿此说事,楚凌就要挑理了。 大婚过后,就代表大虞倾斜的方向,正在一步步回归到正轨上。 “和你祖母比起来,我还是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在楚凌感慨之际,黄华开口道:“既是大婚,就该热热闹闹的进行,既然一应开支,她老人家都备好了,那我就再好好重梳一遍。” 天子大婚一事,政治意义要高于一切,情情爱爱这种东西,在这座权力中心的虞宫,是极其奢侈的存在。 孙黎就是要用一场热闹的大婚来告诉所有人,大虞在过去是走了些岔路弯路,但是从现在开始,大虞要走回去了,不仅如此,大虞还要在正统皇帝的带领下,把曾经丢掉的,失去的,全都给找补回来! “凌儿,你若没有其他的事,就先回大兴殿吧。” 在楚凌准备讲些什么时,黄华起身道:“等过几日,我会派人去大兴殿,为你丈量,制作大婚时所需一应服饰,佩饰。” “还有,大婚要用那些人,你回去后也好好思量下,确定了就派人送到凌华宫。” “是。” 楚凌见状,也只能起身道:“母亲也要珍重身体才是。” “放心吧。” 黄华露出笑意道:“我心中有数。” 其实楚凌还有件事想对黄华讲,他准备特擢他的舅舅,就任门下省散骑常侍,该职从萧靖就任尚书省左仆射后就一直空缺着。 既然大婚之后,正统朝会多一批外戚,那么提拔与重用母族外戚也是要做的,黄龙就不用说了,这是今后的大将军,只要黄龙能做好本职,立下战功,那他的路就铺设好了,但除了黄龙还不够。 不过见自家母亲,一心想把自己的大婚操办好,这件事自己直接做就是了,到时在大婚之上,叫舅舅担任一职,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大婚(4) 这世上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与推动着一些事发生,别管是什么出身,是什么境遇,都无法摆脱这种境遇。 庆国公府。 内院。 一处别院。 “女君~” 在临湖小亭上,一长相清秀的女婢,低首走了过来,对倚着凭几,静看眼前湖面的徐云行礼道。 徐云的面庞浮现出些许愁容。 从进宫参加选秀,她就不复先前那般爱笑了。 “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徐云言语平静道。 “宫里来人了,要为女君……” 女婢不敢有迟疑,当即禀明道,可说着,女婢言语间却带有怯意,“只是来的人,不是凌华宫的。” “嗯?” 徐云娥眉微蹙,转身看向女婢,“是凤鸾宫派来的?” “是。” 女婢低首道。 “祖父呢?” 徐云开口道。 “回少君,公爷拂晓时就去上直了。” 女婢忙道。 这是有意为之啊。 徐云立时就猜到了什么。 这段时日受中枢与虞都的影响,自家父亲极少回府,常待在南军衙门,而今下凤鸾宫派人来了,还特意挑在祖父不在时来的,徐云就知庆国公府有人通风报信了。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徐云自幼就见识很多,在世人的眼里,她是贵女,一生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又有谁知晓在看不见的地方,又藏着多少心酸与无奈。 别看徐云没有出阁,但是对外界的种种了解不少。 尤其是两宫颁选秀诏之际,徐云就知自己的命运注定了,她这辈子,要从一个笼中进到另一个笼中。 “祖母、母亲她们接待了?” 想到这些,徐云起身道。 “是。” 女婢低首回道。 “走吧。” 徐云面无表情道:“去见见他们。” “女君真的要见?” 女婢却露出忧色,“这若是叫凌华宫知晓,恐会对女君不利,毕竟宫里的选秀,是凌华宫主持的。” “这件事,女君不准备向公爷讲明吗?” 作为徐云的贴身女婢,其考虑问题的角度,向来是以徐云为主的,能在大户人家为婢,还是贴身女婢,那都没有一个是愚蠢的。 蠢的,都已经不在了。 “这点小事,何须惊扰到祖父。” 徐云看了眼女婢,平静道:“该怎样处置,我心中有数,走吧。” “是。” 女婢不敢有迟疑,当即便跟随徐云离开此间。 …… 彼时。 在庆国公府正堂。 “张公公,凤鸾宫近来可好?” 坐于主位的老媪,看向凤鸾监张嵩,面露关切道:“老身本想着进宫去看看,但……”讲到这里时,老媪轻叹一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嵩听到这里,如何会不知怎么回事。 自那场大朝结束后,很多事都跟着悄然在变,不止是中枢,亦或是虞宫,很多人的想法都活泛起来。 但有些事吧,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比如庆国公府! “好叫老夫人知道。” 想到这里,张嵩露出笑容,看向老媪道:“娘娘近来一切安好,与老夫人一样,娘娘也常记挂着您,也记挂着庆国公府。” “不过,眼瞅着天子大婚在即,这对社稷而言是大事,娘娘就想着将此事操办好,待此事结束后,娘娘会派人来请老夫人进宫的。” 张嵩的话讲完,叫老媪身旁坐着的妇人,流露出复杂的表情。 天子大婚是在即不假,可负责此事的不是凤鸾宫啊! 毕竟在此前的选秀,是凌华宫颁诏进行的,进宫参与选秀的,无一例外都是凌华宫的人派去接进宫的。 是。 在进行选秀期间,此事于朝野间产生的影响,被虞都发生的一些事挡住了,但此事却有很多人在暗中盯着。 “是,今下天子大婚乃是大事。” 在妇人思虑之际,老媪开口道:“家长里短的事,都赶不上这件大事,云儿呢?为何还没有过来?” 讲到这里时,老媪看向了妇人。 “母亲~” 妇人起身行礼,但却没有多说别的。 这一幕被张嵩看到后,一切都在不言中。 其实从那场大朝上,徐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禀明要奉凌华宫选秀诏,就已经做出了抉择。 徐贞对此的感受只有一个。 背叛!!! 可纵使心中再恼怒,但有些事也必须要做,处在徐贞的位置与角度,她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不然她的权势与地位都没了。 而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徐贞若真什么都没有做,那她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祖母,孙女来了。” 而在妇人思虑着,到底该怎样回复时,徐云走进了正堂,而徐云的出现,让妇人脸色一变。 你不该来啊!! 妇人看向徐云,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神色。 毕竟庆国公府做了选择,就不能再有所变,不然会引发大麻烦的。 反观徐云,则对自家母亲眼神示意,而这个眼神,让妇人的心稍稍落定。 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她如何不知自家女儿是怎样的脾性。 看似柔弱,实则却很有主见。 尤其是在进宫参与选秀前,还被自家公公叫去说了些什么,尽管妇人不知二人讲了些什么,但她却知自家公公,定是讲了什么重要的事。 如今的庆国公府啊,早就置身于风口浪尖了。 “云儿来了。” 老媪见徐云过来,露出笑意道:“宫里来人了,为大婚做准备,按制……” “祖母,宫里是来人了,但这人似来错了吧。” 徐云走到老媪身旁,这期间连看都没看张嵩一眼,语气平静道:“这庆国公府的门,是谁都可以进,但是体面不是这样争取的。” 讲到这里时,徐云缓缓转身,看向了张嵩。 张嵩的脸色难看起来。 “云儿,你是怎样说话的!” 老媪眉头紧锁,颇为不悦的看向徐云。 “说得好!!” 而在此时,一道声音的响起,叫堂内众人皆是一惊。 “祖父~” 徐云循声看去,就见徐黜阴沉着脸,出现在堂门处。 “庆国公,您怎么回府了?” 即便城府极深的张嵩,在见到徐黜出现时,这心里也是泛起忌惮,这似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这是本公的家,难道还回不得了?” 徐黜眼神冷冷,昂首走进正堂,在说这些话时,徐黜看向从主位起身的老媪,随即看向徐云道:“云儿,你兄长下值归府了,为你带了些糕点,你去吃吧。” “是。” 徐云低首行礼道。 言罢,徐云便朝堂外走去,至于堂内的事,她没有丝毫在意,其实从选秀前,与自家祖父交谈后,她就知道自己身上背负了什么。 有些事,尽管她不愿掺和进来,但时局却不是她不想就不想的,享受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而这些终究是要有所付出的…… 第三百七十二章 大婚(5) “休妻?!” “咳咳!!” 宗正寺。 正堂。 楚徽端着茶盏,因为咳嗽,整个脸通红,挎刀而立的黄龙,伸手抹去脸上的茶水,无奈的看着楚徽。 “你确定没听错?” 楚徽却没有顾这些,撂下手中茶盏,起身朝黄龙走来,“徐黜休妻?!开什么玩笑,就因为庆国公夫人接见凤鸾宫的人?” “你确定不是为逗我玩?!” “殿下,臣何曾敢以此开玩笑。” 在楚徽的注视下,黄龙抱拳一礼道:“此事已在朝野间传开,今下议论此事者如云,臣得知此事,就抓紧赶回来了。” “疯了?这不至于啊。” 楚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囔囔自言道:“皇兄的大婚在即,哪怕凤鸾宫做的事,的确是有几分不地道,也无需用这种方式,去跟其划清界限啊。” “这老狐狸到底卖的什么药?做出此等匪夷所思之事,就不怕徐云进宫出现意外?这不等于成众矢之的了?” “关键这没好处啊,堂堂左相国,大虞庆国公,加柱国衔,在朝野间更是门生故吏无算,做这等事除了坏处,没任何好处啊。” “臣也觉得奇怪。” 黄龙眉头微皱道:“要嫡孙女进宫的是他,如今闹这一出,抛开庆国公府不提,仅是对那位就没任何好处。” “更何况庆国公夫人,出身名门,为庆国公诞下三子一女,就因为这等事,便不顾数十载夫妻情,更不顾其他,这不止是奇怪,简直是匪夷所思啊。” “不对,这其中定有猫腻。” 楚徽伸手道:“走,即刻进宫,去见皇兄。” 言罢,楚徽一甩袍袖,就朝堂外快步走去。 黄龙见状,忙转身跟上。 可楚徽走到堂门处却停了下来。 黄龙露出疑惑。 “不行,不能去见皇兄。” 楚徽摇摇头,转过身来,“这事儿太蹊跷了,只怕这个时候,朝野间有不少人的眼睛正盯着呢。” 徐黜折腾这一出,楚徽根本就看不透。 为了跟凤鸾宫划清界限,也没必要玩这么狠吧? 问题是你划清界限,又何必当初那样啊? 低头了? 认输了? 就依着对徐黜的了解,楚徽可不觉得这样一个人,会如此轻易的低头,真要如此,那其先前做的种种,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想不通。 楚徽这次是真想不通了。 “殿下,要不去见见武安驸马?”见楚徽如此,黄龙走上前道:“毕竟天子大婚在即,此等态势下,可容不得半点闪失啊。” “走!” 楚徽眼前一亮,伸手道:“去找刘谌去!” 说罢,楚徽再度转身,朝堂外快步走去。 徐黜休妻一事,楚徽之所以有此等反应,是因为他要协办大婚事宜,自家皇兄大婚,究竟意味着什么,楚徽可太清楚了。 此等态势下,却有了如此劲爆之事,必须要设法平息才行。 不然影响到天子大婚,这就不好了。 当楚徽离开宗正寺,前去卫尉寺找刘谌之际,彼时的大兴殿,却呈现另一种氛围。 “这个老狐狸,玩起欲擒故纵了。” 楚凌似笑非笑,盯着所持奏疏。 “陛下,左相国休妻一事,在朝野间闹的沸沸扬扬。”李忠低垂着脑袋道:“此事要……” “不必理会。” 楚凌合上奏疏,随手丢到御案上,“朕要是真有什么反应,这反倒遂了他所愿了,一封休妻书,就把徐云给摘出来了,看来祖母说的没错啊,该谨慎时还是要谨慎,别到最后被磨刀石给崩了口。” 嗯? 李忠生出了疑惑。 显然他想不明白徐黜休妻一事,怎会与即将进宫的那位牵扯上啊? “朕记得徐黜之妻,是出自崔氏吧?” 在李忠思量之际,楚凌撩袍道。 “是的陛下。” 李忠忙作揖禀道:“徐黜之妻正是出自崔氏正房,说起来,崔徐氏乃徐黜续弦,是太祖赐婚。” “在当时门户之见很重,追随太祖的文武中,曾有一些人想跟一些世家望族联姻,但却遭到了拒绝,这引起不小的风波。” “而其中有一些言论,惹得太祖震怒,故而就颁旨赐婚,因为这件事,一些世家望族就此凋零了。” 看来大虞之初的秘闻,还真不少啊。 楚凌听后有些唏嘘。 这也是他为何如此谨慎的原因。 在大虞的中枢及地方,存在着一批类似于阀的存在,他们通过累世联姻,师徒,门生,故吏等各种关系,罗织了一张张藏于暗处的利益关系网。 聚在中枢的那帮人,或许有不少就是这一张张利益关系网的代言人,即便是把代言人给除掉了,可问题是不掌握这背后的存在,就永远无法掌控大局。 要知道这些群体,掌控与支配着各种资源,这其中就包括人,对于那些顶级大族而言,万千黎庶就是生产资料罢了,是供应他们享乐的耗材。 关键是这种思维,是极具同化性质的,即便有一批新兴群体跻身进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叫一部分人忘记初衷与本心。 楚凌清楚想破除这种局面,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特权存在一日,这种事就杜绝不了,但对楚凌而言,他需要掌控住话语权才行。 “查一下这个崔氏,在暗地里有哪些异常举止。”想到这里的楚凌,伸手对李忠道:“此事要秘密进行,别走漏了风声。”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道。 但也是在这一刻,李忠突然明悟了,或许这从一开始,就是徐黜做的局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就解释通了。 毕竟徐黜可不是一位轻易认输的主,真要是那样的话,当初徐黜就不会做那些事情了。 关键是他所处的位置,被架的高度,所做任何事都不一定完全遂他的意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在休妻一事上,肯定还是有目的的。 “祖母还真是给朕选了个好皇后啊。”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露出淡淡笑意,这一刻的楚凌,还真想见见这个徐云,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居然舍得叫徐黜下这般大的血本。 第三百七十三章 大婚(6) 徐黜休妻所产生的影响,在朝野间持续发酵,时局却在悄然间发生改变。 咻~ 破空声打破了平静,黑影一闪而过,数十步开外的箭靶红心,插着一杆晃动的羽箭。 “皇兄神射!!” 楚徽面露惊叹,拿着强弓便朝楚凌走来,“跟皇兄的箭术比起来,臣弟根本就拿不出手啊。” “你进宫来见朕,不是特意来拍马屁吧?” 楚凌放下强弓,似笑非笑的盯着楚徽,“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大兴殿不欢迎。” “嘻嘻。” 楚徽讪讪笑了起来,“什么都瞒不住皇兄的法眼。” “都退下吧。” 楚凌将强弓递给李忠,语气淡漠道。 “是。” 李忠低首捧起强弓,随即便向后退去,伴驾的一行人皆低首退后。 “是察觉到什么了?” 楚凌取下所佩扳指,在手里把玩着,随即撩袍坐到座椅上,楚徽拿着强弓,走到楚凌身旁坐下。 “皇兄,虞都内外的味儿,不太对。” 楚徽眉头微皱,侧着身子对楚凌低声道。 “要聊就好好聊,别挤眉弄眼的。” 楚凌表情淡漠,倚着座椅对楚徽说道。 嗯? 楚徽听到这话,立时就生出警觉,目光很快落到一群人身上,正是当值的一众勋卫,而在这些人中,楚徽瞧见了徐彬。 “先不说虞都内外的味儿对不对,你觉得在御前的味儿对吗?”楚凌把玩着扳指,对楚徽说道。 “有点不对。” 楚徽本想皱眉,但却忍住了,“徐黜休妻一事,只怕在勋卫当职的勋贵子弟,有不少议论徐彬吧?” “还算机敏。” 楚凌看了眼楚徽,将扳指放下,随即撩袍端起手边茶盏,“徐彬从庆国公府搬出去了,代父服侍其祖母,此外还有一子,也从庆国公搬出去了。” “徐晟?” 楚徽向前探探身,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咀嚼着。 楚凌没有说话,浅浅喝了口茶。 可其意,楚徽却看懂了。 还真叫刘谌这厮猜准了啊。 楚徽心里暗惊,在筹备大婚之际,出现这样的事,徐黜这是断了很多啊,可也越是这样,楚徽就越是担忧。 不是楚徽闲着没事想插手此事,问题是在天子大婚一事上,他是领有差事的,有些事他不得不考虑。 “你可知这两日有不少弹劾奏疏?” 楚凌放下茶盏,瞅了眼楚徽道。 “弹劾徐黜?” 楚徽一甩袍袖,倚着座椅道。 “不止。” 楚凌双眼微眯道:“孙斌遭了弹劾,有些人搬弄起是非来,言朕大婚筹备之际,京畿道却行杀伐,此乃不祥之举。” 楚徽的手一顿。 “更有趣的,是这些弹劾孙斌的奏疏,有几位的身份不简单啊。”楚凌继续道:“他们乃是御史大夫暴鸢的门生。” 玩这么狠啊!! 楚徽心里惊呼起来,就因为徐黜闹出休妻这件事,居然攀扯到别的上面了,孙斌、暴鸢之女可都通过选秀了。 “朝野间出现些流言蜚语了。” 楚凌面不改色道:“而其中有一股矛头,指向的恰是暴鸢,传播最广的莫过于暴鸢想趁势牟利。” “哪个奸佞敢做这等扰乱朝纲之举!!” 楚徽的语气冷了下来,“皇兄,此事断不能如此下去,不然必会影响极大。” “影响什么?影响大婚如期召开?”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道:“朕要是真动了,那才算遂了一些人所愿,你不会觉得这一切,是靠徐黜一人鼓捣起来的吧?” “那倒不至于。” 楚徽先是一愣,随即便道:“这老狐狸顶多是以身入局,想以此搅动局势变化,叫一些人觉得有机可乘。” “事实上他还真办到了。” 楚凌伸手道:“他这一休妻不要紧,这在表面就跟凤鸾宫划清了界限,以态度来表明对凌华宫的尊重。” “这理你挑不出来吧?” “更厉害的一点,是徐黜将徐彬、徐晟从庆国公府摘出来了,不管老一辈做什么,这孙辈奉孝终归没错吧?” “而且同为勋贵子弟,有些人议论的再多,甚至对徐彬冷嘲热讽,这纯孝贤孙的形象就越饱满。” “可这对臣弟那位没过门的皇嫂不利啊。” 楚徽想了想,对楚凌低声道:“皇兄,您别怪臣弟多嘴,毕竟这样一来,她可就有了诟病了。” “你这不算多嘴。” 楚凌满不在乎道:“这也恰是徐黜的高明之处,因为一场大婚,不管徐云在大婚时被册封为什么,这就跟凤鸾宫,乃至是庆国公划清了界限,你说说看,一位女子,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一个家七零八碎,那除了依靠夫家以外还能靠谁?” 又叫刘谌这厮猜到了! 楚徽压着心头惊意。 “这等态势下谁都可以动,唯独朕不能动。” 楚凌撩撩袍袖,看向楚徽道:“因为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朕,更有甚者,一些人就是有意推波助澜,这样朕先前命人杀的一批批奸佞,还有一批有司不断进取之势,才有可能会被中止下来。” “恰是因为朕先前表现的太强势了,以至于这场牵扯很深的大婚,势必会刺激到一些人的心,你觉得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楚凌的大婚,牵扯到构建皇权屏障,这将会让正统朝外戚成型,可权力就这么多,一些人夺了势,就必然会有一些人失去势。 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可以高高挂起。 可牵扯到自己身上,就没有那么淡定了。 “捧国舅?” 楚徽试探性的询问。 “朕累了。” 在楚徽的注视下,楚凌撩袍起身。 “臣弟恭送皇兄!” 楚徽立时起身作揖,但心里却知该怎么做了。 有贴心的人帮衬,的确能少很多麻烦。 楚凌临走之际,看了眼作揖的楚徽,嘴角露出淡淡笑意,既然这股风潮起来了,叫世人的注意集中起来,那就再寻找爆点就是。 想通过大婚引起的风波,打断楚凌先前所定的节奏,尤其是叫忠于天子的人,被搅到无法专心做善后之事,这是楚凌绝不允许的。 试探总是在不经意间。 妥协也是在不经意间。 但是想要察觉到哪些是试探,哪些是妥协,哪些是别有目的,这就很考验人的耐性与洞察了。 越是在这种时候,谁都能够被牵扯到这场风潮中,可唯独楚凌不可以,因为他是大虞天子,大婚是为他准备的,他要是亲自下场了,那算什么? 这不是叫人生出别的想法吗? 第三百七十四章 大婚(7) “你到底是何意思!?” 虞都,内城。 无名静舍。 暴鸢重顿手中酒杯,杯中佳酿迸溅,暴鸢却浑不在意,那双冷眸死死盯着萧靖,眉宇间透露出些许怒意。 “没什么意思。” 反观萧靖,气定神闲的喝着杯中佳酿,没有理会愤慨的暴鸢,过了刹那,才悠悠开口道。 “没什么意思,又是什么意思!?” 暴鸢冷哼一声,拍案质问起萧靖。 “暴大人何须这般?” 萧靖笑笑,撩袍拿起酒壶,看向暴鸢道。 “你还有心思喝酒?” 暴鸢抓起酒杯,眼神凌厉的怒摔到地上,几乎是同一时间,此间响起清脆声响,暴鸢冷冷道:“当初你是怎样答应本官的?为何到现在却反悔了?” “萧某从没有反悔过。” 面对暴鸢的质问,萧靖没有丝毫气恼,“之所以不交给暴大人,是今下的时机不对,需要再等等。” “因为天子大婚?” 暴鸢眉头微皱,死死盯着萧靖道。 “是,也不是。” 萧靖撩撩袍袖,言语间带有些许异样,“如果没有徐黜闹这一出,那交给暴大人也没有什么,毕竟有萧某初筛的陈坚案供词,不至于叫暴大人陷入众矢之的。” “可如今局势不同了。” “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虞宫,盯着尚书省、户部、御史台等有司,而陛下倚重的锦衣、羽林、北军等有司,包括新设巡捕营、兵马司等有司就更不用提了。” “此等态势下,暴大人要将一些腌臜事捅了,还牵扯到中书省,暴大人觉得朝野间得知此事会怎样想吗?” “会怀疑暴大人动机不纯,想要为令女争一争皇后之位!” “本官从没有这样想过,也不屑于做这等事。” 暴鸢眉头紧锁,迎着萧靖的注视道:“当初要不是你拦着,本官早就弹劾中书省的一些人了,徐黜固然可恨,但有些人更可恨,趁着中枢局势动荡下,在暗地里做……” “可现在的情况,正是有些人在推波助澜。” 萧靖打断了暴鸢,声音低沉道:“不管徐黜休妻目的何在,可这局却是叫其搅动起来了,一个是你,一个是辰阳侯,如果在此期间你暴鸢非要捅破一些事,那就会让人觉得你是想争皇后之位。” “你作为御史大夫,要真想做些什么,那比中书省的几位,要做起来容易多了。” “毕竟按制,御史大夫是能弹劾中书省的,当然,从御史台筹设以来,几乎没有人这样做过。” “但规矩就是规矩。” “先前必然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不然这股风潮怎会来这般快?好巧不巧的就把你给牵扯进来了?” 暴鸢沉默了。 这件事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国库亏空如此严重,萧某很早就怀疑陈坚动机不纯。”在暴鸢的注视下,萧靖声音低沉道。 “原以为陈坚所做种种,有不少皆是得徐黜的授意所为,可就今下所查情况来看,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陈坚这个人,在过去跟不少人有攀扯,现在唯一存疑的,是徐黜究竟知不知晓此事。” “如果是知晓,那此事就复杂了,但要是不知晓的话,问题就更严重了,今下对于我朝而言,最经受不起的就是瞎折腾啊!!” “那依着你之见,曾经被逼死的那些百姓,一个个全都白死了?”暴鸢眼神凌厉,盯着萧靖道。 “还有在一些地方,明明是苛捐杂税太甚,以至出现了抗税之举,但却被官府中人直接镇压……” 讲到这里,暴鸢讲不下去了。 知晓的越多,暴鸢的内心越痛苦。 尽管他已贵为御史大夫,有监察与弹劾百官之权,但是在一些事情上,他也不是什么都能随心而为的。 “所以要等,至少要等天子大婚结束。” 萧靖平静道:“难道你以为陛下会不知你所查的那些?你有想过没有,在先前几桩大案查明后,甚至还剥夺南北两军部分职权,特设了巡捕营、兵马司,更别提悄无声息间换了京畿道刺史,在这等态势下,陛下为何没有继续深挖下去,而是选择大婚的降临?” “你说的这些,本官明白。” 暴鸢皱眉道:“但你想过没有,拖下去就可能有变数,你别忘了,天子大婚结束后,紧接着就要召开科贡选拔了。” “在天子大婚筹备期间,有些人可以搅动是非变幻,那你又如何能笃定,他们不会在科贡选拔上继续呢?” “所以要等时机。” 萧靖气定神闲道。 只是讲这些时,萧靖的心里暗叹一声,暴鸢什么都好,唯独对一些细微时局的洞察,还是有所欠缺。 暴鸢想捅破的事也好。 他想要捅破的事也罢。 如果缺少至关重要的一环,即天子的态度,哪怕是真的爆出来了,恐也很难达到预期成效。 “本官姑且就在信你这一次。” 在萧靖思量之际,暴鸢撩袍起身,随即掏出几枚银币,拍到萧靖跟前,“酒钱,下次找个便宜的地方。” 言罢,暴鸢甩袍朝堂外走去。 坐着的萧靖,看着眼前这几枚银币,忍不住苦笑摇头,如果不是为了要查的案子,恐暴鸢都不会来此地。 “老爷。” 而在这时,一名书童走进正堂,低声道:“八殿下把国舅爷请去宗正寺了,而武安驸马则去了礼部。” “有趣。” 萧靖听后,嘴角微扬道。 随即却撩袍起身,拿起那几枚银币,递到书童跟前,学着暴鸢的口吻,道:“下次找个便宜的地方。” “老爷,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书童听后,却抱怨起来,“既要隐秘,又要有氛围,小的跑遍了虞都内外,才找到这样一处地方。” “哈哈!!” 萧靖笑着摇摇头,但也没有多说别的。 “老爷这是怎么了。” 见萧靖如此,负手朝堂外走去,书童却露出狐疑之色,在萧靖身边服侍这么多年,他如何不知当朝御史大夫,私底下跟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见面,这要叫一些人知晓,那肯定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就为了解决此事,他是很用心的在找地方了。 “走了!” “是。” 书童听到自家老爷的呼喊,立时就快步朝堂外跑去。 第三百七十五章 大婚(8) 这世间的纷扰众多,可溯本求源下却发现是想要的太多了,其实道理谁都明白,但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暴鸢回到府上时,天已经黑了。 “见过大人!!” 从车驾里走出时,在暴府外站着的几名披甲锐士,就朝暴鸢抬手行礼,暴鸢见状,表情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看到他们,暴鸢就知自家小女,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家,进那座人人都羡慕的虞宫了,可在暴鸢的内心深处,却不愿小女进宫。 在中枢为官的时日久了,暴鸢见到太多人性丑的一面,尤其是今上刚继位时,还有摆驾归宫前,那段时日后宫所做种种,暴鸢不觉得自家小女进宫是件好事。 怎奈天命难违啊。 “大人,宫里来人了。” 在暴鸢准备进府之际,为首的那名羽林郎,朝暴鸢抬手一礼,“天子大婚之际,大人所穿冠服需特制,还请大人移步,府上就差大人了。” “好。” 暴鸢点点头,遂朝门房处走去。 天子大婚是件极其繁琐的事,这期间是有很多礼制要遵循的,像暴鸢所在府邸,不仅派有羽林,还派有寺人,侍女等,为的就是服侍暴鸢之女,同时确保好暴府安防,毕竟这前后会来很多人。 万一这期间有任何差池,或者发生别的事情,这有损的是天家威仪。 当然从做这些事时,就是在潜移默化的言明一点,身份有别了。 暴鸢折腾了许久,这才回到了后宅。 “父亲!” “父亲!” 等待暴鸢归来的长子暴章,次子暴和,见到自家父亲回来,立时起身朝暴鸢作揖行礼道。 看着眼前未动的饭菜,暴鸢眉头微蹙。 “你家母亲呢?” 暴鸢撩袍上前,对二子道:“我不是派人归府,说会晚些时辰回来,叫你们先吃饭,不必等我了。” “母亲去看小妹了。” 暴章神情有些复杂,“父亲,您也去看看小妹吧,小妹的心情似不是很好。” “知道了。” 暴鸢轻叹一声,伸手轻拍暴章肩膀,又看向暴和,“你们先吃吧,为父去看看莉儿。” “父亲,我们能跟着去吗?” 暴和见状,上前道:“小妹这几日茶不思饭不香,我看着心疼。” “走吧。” 暴鸢没有多说别的。 暴章、暴和相视一眼,露出兴奋之色。 别看暴鸢在外面,被人唤作是暴铁头,时刻摆着一张冷脸,就像是谁都欠他多少钱一样。 但在家人面前,暴鸢却是很随和的。 特别是对于小女暴莉,那是很宠爱的。 “父亲,小妹以后进宫了,那我们还能时常去看她吗?”前去暴莉闺房的途中,暴章眉头微蹙,看向暴鸢说道。 “宫里是讲礼法宗规的。” 暴鸢开口道:“即便是见,也是有规矩的。” “难怪小妹这几日心情不好。” 暴和一听这话,立时就嘟囔起来,“肯定是宫里的人,对小妹讲了这些规矩,所以才会这样的。” “小妹那样洒脱的性格,却要叫她整日待在深宫后院中,肯定是不适应的……” “这些话,以后别说了。” 只是暴和的话没讲完,暴鸢就停下脚步,正色道:“对我们来说没什么,但对你小妹是不好的。” “你们也都大了,也该能担负起一些事了。” “等会儿见到你小妹时,别提这些不开心的事,谁要是惹你小妹不高兴,那我可要动家法了。” 说着,暴鸢就伸出了手。 “知道了。” 暴章、暴和相视一眼,挤出笑容说道。 对于世人而言,能被天子选进宫,这是几辈子的殊荣,毕竟凭借一女得宠,那全家乃至全族都会跟着沾光的。 只是进了深宫大院,远离亲人,远离熟悉的一切,这不是谁都能适应的,很显然,暴鸢之女就是这样的。 “母亲,女儿以后要是想你们,可怎么办?” 当暴鸢父子,来到暴莉的闺房外,就听到暴莉哭泣的声音,“还有父亲,每每都熬到很晚,女儿这一走,他肯定不听您和大哥,二哥的话,您……” 听到这些时,暴鸢喉结蠕动,眉宇间透着复杂之色。 每每他待在书房想一些事,都是他的小女去唤他休息的,即便是遇到再心烦的事,可当看到自家小女古灵精怪的一面,暴鸢的心情就会好不少。 “想我们了,就派人出宫。” 而在暴鸢感慨之际,一道安抚的声音响起,“到时我会领着你兄长,向宫里递牌子求见的。” “那父亲呢?” 暴莉的声音响起。 可房内却没有回声。 其实有些事都在不言中。 作为御史大夫,暴鸢的身份太特殊了,即便是进宫,那也只能偶尔前去,不可能说动辄就进宫。 这会让很多人多想的。 “夫人,你都准备什么吃的了?”在此等态势下,暴鸢却收敛心神,笑着朝眼前闺房走去,“适才我好似听到莉儿哭泣了,可是老大他们又惹莉儿不高兴了?” 说着,暴鸢的语气却变了。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说!又干什么事,惹你妹妹不高兴了!!” “父亲,孩儿没有啊!!” “父亲,您这是在冤枉孩儿!!” 听到屋外响起的声音,本坐在床榻上哭泣的暴莉,立时就松开母亲的手,快步朝房门跑去。 吱~ 在房门打开的那刹,就见自家大哥、二哥狼狈的跑着,而自家父亲呢,则瞪着眼去追赶,暴莉露出了笑容。 在她的心底生出一股暖流。 她如何会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呢。 “爹爹~” 可想到这里,暴莉却一路小跑,朝撩袍追赶暴章哥俩的暴鸢跑去。 “爹爹在。” 听到呼喊的暴鸢,停下了脚步,笑着对跑来的暴莉道,但见暴莉跑来,暴鸢面露关切道:“慢些,别摔住了。” “爹爹,女儿能不嫁人吗?” 可跑来的暴莉,却一把抱住了暴鸢,泪顺着眼角流下。 暴鸢一怔,脸上露出了苦笑。 若是别的婚配,他还可以一推了之,女儿晚嫁些算不了什么,可这明显是不一样的…… 第三百七十六章 大婚(9) “咴溜溜~” 不时响起的马鸣回荡在内教场上,数百匹骏马分列而立,马背上,穿戴特制甲胄,腰佩宝刀的勋卫、宗卫、羽林成员无不挺立,他们俊朗且带有朝气的面庞无不微扬,清风徐来,吹动着马队中竖起的旌旗。 “很好。” 在道道如炬注视下,两仪监郑宝走上前,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天子大婚召开那天,你们将奉旨离宫,前去虞都诸处迎贵女进宫,这期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你们所代表的不再是勋卫、宗卫、羽林,你们所代表的是天子威仪,皇家威严,你们的一言一行,会被很多人看着。” “咱家知道,这种操练很枯燥,对你们而言是很无趣的,但天家无小事,尤其是天子大婚这等普天同庆的大事。” “所以都给咱家提起精气神来!” “现在,全体休息半炷香,出恭的出恭,喝水的喝水,半炷香后,对整体行进展开操练!” 言罢,郑宝转身离去。 原本整齐的马队,此刻出现了混乱。 “累死小爷了!” “快,我要出恭!” “哎哟~” 一些人的声音响起,让马队变得更混乱。 “快瞧。” 翻身下马的董衡,对身旁李斌眼神示意。 李斌瞅了眼董衡,遂顺着其所看看去。 “你是没事了吧。” 当看到徐彬,孤零零一人,朝所设茶摊走去,李斌皱眉对董衡道。 “你再瞧那位。” 董衡却浑不在意,微扬的下巴指向一处。 李斌皱皱眉,就瞧见孙贲,同样是一个人,朝出恭的地地方走去。 尽管二人去的地方,都有很多人同去,但二人身边却没有一人跟着,这与先前形成鲜明对比。 “这世道真是变了。” 董衡带有几分感慨,侧身对李斌低声道:“谁能想到,曾经备受追捧的二人,眼下却人人避之不及?” “你是闲着没事了吧。” 李斌皱眉斥道:“眼瞅着天子大婚在即,你要是没话聊,就他娘的闭嘴。”讲到这里,李斌特意看了眼左右,遂又道:“别他娘的没事找事,你家小妹可也选进宫了。” “我知道。” 董衡耸耸肩,低声对李斌道:“我又不蠢,知道祸从口出,我这不是就跟你讲嘛,走,去喝点茶去。” 说着,董衡一撞李斌,便朝前走去。 李斌见状,默不作声的跟上。 “陈啓~” 本走着的董衡,瞧见眼前的背影很熟悉,遂出声招呼道。 与几名勋贵子弟,结伴休息的陈啓,听到身后有人呼喊,脸上带着淡笑转身,可当看到李斌时,陈啓的脸立时冷了下来。 冷哼一声后,陈啓扭头就走了。 结伴的几人见状,无不快步跟上陈啓。 “你这……” 见陈啓如此,董衡皱眉就要去追,但却被表情凝重的李斌,伸手一把拉住,董衡皱眉看向李斌,“你拽我作甚,好心好意跟其打招呼,他倒甩起脸子了!” “我们两家的关系,你不懂。” 李斌轻叹一声,看着陈啓离去的背影,“走吧,陪我去出恭。” “行吧。” 见李斌如此,董衡也不好说别的。 内教场还是那样的热闹。 而在内教场不远处。 “知道为何没选你进此吗?”楚徽负手而立,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对身旁站着的黄龙说道。 “因为臣父参与进大婚筹备了。” 挎刀而立的黄龙,声音低沉的对楚徽道。 “这只是一部分。” 楚徽撩撩袍袖,伸手轻拍黄龙臂甲,转身朝大兴殿方向走去,黄龙默不作声的跟着,楚徽边走边说道:“瞧出点别的没?” “陛下这是何意?” 黄龙虽听明白了,但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就是你心里想的。” 楚徽平静道:“瞧出什么没?” “一场大婚,叫勋卫、宗卫出现不小的变化。” 黄龙想了想,遂对楚徽说道:“孙贲、徐彬在过去,可有不少勋贵子弟跟随,可现在呢,一个府上没有被选进宫,一个府上是选进宫了,但却发生那样的事,这叫不少人的心思都跟着变了。” “还有呢?” 楚徽眉头微挑,笑着看向黄龙道。 “殿下,私议这些,不太好吧?” 黄龙听后,眉头微皱,迎着楚徽的注视道。 “你错了。” 楚徽笑笑,伸手对黄龙道:“若是外人,私议这些的确不好,但你是国戚,我乃皇亲,有些东西必须要懂,所以这没什么不好的。” “不然你觉得皇兄叫我去参与大婚筹备,叫你从大婚中摘出来是为了什么?仅是为了参与?” 嗯? 黄龙露出疑惑。 “我知道,你志在疆场,对朝局不关心。” 楚徽走着,对黄龙继续道:“但你作为国戚,却必须要懂朝局,这也是为什么,皇兄在摆驾归宫后,让我领了宗正卿,叫你在我身边保护的原因。” “你不会真觉得,你是保护我的吧?这种差事,随便换个人就能做,为何一定要是你?” 黄龙的眉头微蹙起来。 其实他如何能不懂这些,单单是跟在楚徽这段时日,所经历的种种,所见识到的人或事,就叫他的想法有不小的改变。 大虞中枢,似跟他先前所想的不太一样。 “孙贲、徐彬不提了,宗织、昌封也不提。” 楚徽伸手对黄龙说道:“明眼人都能够瞧出来,现在他们的处境,不管是在勋卫,亦或是在宗卫,明显是对调了。” “之所以有这种改变,就跟皇兄即将召开的大婚密不可分,人啊,都是趋利避害的,这是人性。” “有时觉得很难办成的事,但只要转换个角度,更换个方式,就会出现逆转,这就是皇兄先前讲过的攻守易型。” 黄龙点点头表示认可。 的确。 别看勋卫、宗卫子弟出身好,看起来是铁板一块的,实际上各家有各家的利在,一旦外在的形势发生变化,那他们就会跟着改变。 “你要明白一点,勋卫也好,宗卫也罢,都是皇兄要倚重的,只不过他们之中,皇兄用哪些,不用哪些,是谁都左右不了的,这全凭皇兄意志。” 楚徽看了眼黄龙,语气平静道:“而今下呢,在勋卫之中,一些姊妹被选进宫了,那就会叫勋卫过去格局被打破,连带着宗卫的格局也会被打破。” “看起来这帮勋卫子弟,宗卫子弟,一个个都很聪明,可实际上啊,跟他们的祖辈,父辈比起来,当然,也包括他们的祖母与母亲,那就显得太稚嫩了,因为他们缺少了圆滑,这就变得有趣了。” “殿下对臣说这些,是想叫臣做些什么吗?” 黄龙听到这,看向楚徽说道。 “我讲这些,不是想叫你去刻意做什么,而是想叫你明白一点,你需要改变一些想法。”楚徽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黄龙道。 与黄龙的相处,楚徽是没有任何提防的。 这跟刘谌他们是不一样的。 因为楚徽从一开始就知道一点,他代表皇亲,黄龙代表国戚,今后必然是自家皇兄的左膀右臂。 一个涉政,一个涉军。 他二人在各自的位置上,今后能有多大的成就,就代表自家皇兄的意志,能够延续的有多深。 而且楚徽还明白一点。 他注定是要走孤这条路的,但黄龙却不一样,或许以后会走这条路,但在其崛起的过程中,黄龙却不能走这条路。 因为二人所涉层次是不一样的。 “你要明白一点,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迎着黄龙的注视,楚徽平静道:“尽管我知道,这样的话讲出来是很残酷的,但是这就是事实。” “不说别的,勋卫中的一些人,必然是要离开御前,到时奔赴到不同地域从军,他们有祖辈,有父辈的庇佑,所以在军中崛起时,必然要比一些人容易的多。” “比如说羽林。” 黄龙的眉头紧皱起来。 尽管他不愿承认这点,但现实就是这样。 在陛下的心里,羽林是绝对值得信赖的,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羽林却存在一个最大短板,即在军中没有任何根基。 “适才你也看到了,相较于心思各异的勋卫与宗卫成员,被选进来的羽林成员,自始至终就没有掺和这些。” 楚徽知道黄龙的心情,但他还是讲出来了,“这点很好,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一点,他们所效忠的是陛下,而羽林的那股魂,正是陛下赋予的。” “可单单赋予这股魂,你觉得这够吗?” “在虞都抓一些人,杀一些人,就能叫人人畏惧羽林吗?” 面对楚徽的反问,黄龙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不够。 “皇兄的大婚,让一些人开始站队了。”楚徽伸出手,轻拍黄龙肩膀,边走边说道:“尽管没有人提及这些,但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 “羽林,有羽林的优势。” “但羽林需要有一个人,来帮着他们洞察朝局,洞察时局,而这个人,只能是你,因为你是国戚,是皇兄最信赖的亲人。” 制衡是无处不在的。 站在皇权的角度,想要确保皇权安稳,就必须构建一道道屏障,而后宫,无疑是维系一道屏障的重要枢纽。 除了宗室以外,勋与戚,是极其特殊,但却必须要有的群体。 现阶段的黄龙,充其量只能算是戚,至于勋,他根本就不沾边,因为他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功绩,叫作为天子的楚凌去敕封。 同样的道理,羽林固然得楚凌看重,但只要他们没有立下傲人战功,那在他们之中,楚凌同样不能敕封一批。 可想叫皇权安稳,在正统一朝,楚凌必须敕封一批忠于他的勋,至于戚,这通过选秀就能实现。 天子大婚,是进行了一次选秀。 但这不代表选秀只能有一次。 后续还是能进行的。 除了宗室以外,勋戚的增加与削减,会始终牵绊着很多人的心,因为他们想要巩固权势,提升地位,增加影响,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跟皇帝沾上边。 这才是统治下,会常发生的事。 而除了勋戚以外,还有一类特殊的存在,亦能产生这种影响,那就是更宽泛的帝党。 不过这在楚凌看来还不够,楚凌准备在今后再缔造一类群体,即天子门生,唯有把这件事做了,那一个紧密围绕皇权的屏障才算完整。 “勋卫,宗卫都在改变,羽林也要有所改变。” 在黄龙沉思之际,楚徽面不改色道:“不要觉得这是拉帮结派,这是在背着皇兄结党,只要你这颗心,始终是忠于皇兄,忠于社稷的,那么你想要做事,就必须要笼络起一批志同道合的人,这样才能把事给做好。” “你这段时日想必也看明白了,其实做事不难,只要有这颗心,那终究是能做成的,但在你想做事的过程中,总有一些人,或者是一些风波,在掣肘着你,阻挠着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 “因为影响到他们的利了。” 黄龙眼神凌厉道。 “对咯。” 楚徽笑着说道:“这世上啊,只要沾了人,就必然会涉到利,而有句老话讲的好,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此乃不共戴天的血仇。” “今日这番话,出我口,入你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讲到这里,楚徽昂着脑袋,朝前走去。 “殿下。” “嗯?” 走着的楚徽,隔了很久,听到黄龙所喊。 “臣欠您一顿饭。” 黄龙表情正色道。 “不够。” 楚徽笑笑,伸手道:“十顿!!” “不是,殿下您这太黑了吧。” 黄龙瞪眼道:“臣就那点军饷,十顿,要是您自己,臣也不说别的,可每次,你都叫那帮家伙跟着一起,臣……” “哈哈,那我不管。” 楚徽大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总不能叫我吃着,却叫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眼巴巴瞅着吧。” “行吧。” 黄龙叹道:“这点军饷啊,算是保不住了。” 言罢,黄龙看向楚徽。 楚徽盯着黄龙。 没多久,二人大笑起来。 男人间的情谊就是这样,对眼了很简单,不对眼就复杂。 第三百七十七章 帝后(1) 一场名曰天子大婚的政治活动,犹如一条奔涌的洪流,在冲刷与影响着天地间,尽管在这过程中,会出现一道道浪涌,以吸引到很多人的注意,然在这种思潮下,世人终将会聚焦于源头。 大虞中枢因为这条奔涌的洪流,于悄无声息间进行一场站队与洗牌,而这所带来的影响将持续发酵。 所有人都知道一点,大虞将迎来新的时代。 大势无法阻止! 而一些人很是清楚,促成这一切的陡然转变,源自于久居上林苑,趁韩青凯旋归都之际,天子摆驾归宫,这之后发生的种种累加下,让所有人都领教到天子的手段与城府! “啪~” “啪~” 清脆鸣鞭声在大兴门一带回荡。 在大兴门与大兴殿之间,除了有各式装饰,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绸铺地,更引人注目的是挺立各处的披甲锐士。 这个本该喜庆的日子,却被一股威严之势所笼罩。 大兴殿外站着很多人。 吱~ 而当紧闭的殿门,从里面缓缓打开,身穿天子衮服,腰佩天子剑的楚凌,表情看不出喜悲的走出之际,殿外所聚众人作揖山呼。 “臣弟拜见陛下!” “臣等拜见陛下!” “奴婢等拜见陛下!” 在道道山呼声下,楚凌抬脚从殿内走出,目光落在楚徽的身上。 “请皇兄颁旨!” 身穿特赐亲王冠服的楚徽,保持着作揖姿势,朝前走了数步,“请派迎娶诸官,带队离宫赴虞都诸处,迎贵女进宫!” “允!!” 楚凌言简意赅道。 “臣弟遵旨。” 楚徽作揖再拜道,随即向后退了数步,遂转过身去朗声道:“陛下有旨,派迎娶诸官……” 站于原地的楚凌,看着楚徽的背影,心底生出了感慨,这场大婚召开了,今日要折腾的事不少啊。 按虞制,天子大婚是极其繁琐的,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要有什么举止,那都是有规矩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 因为在这场大婚下,不止是将通过选秀的诸贵女接进宫那样简单,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典礼上,还将进行册后大典,帝御极天下,后母仪天下,这背后是有着诸多政治深意的。 尽管楚凌不喜如此繁琐,他素来是不受约束的性格,但为了统治,为了政治,他必须要按规矩来办。 “请陛下移驾太社坛、太稷坛!” 当楚徽的声音落下,殿外一名名寺人传唱之际,黄琨紧张着上前,尽管心里告诫自己别紧张,别出错,可到底还是出错了。 时间错了! 转过身的楚徽与一旁的刘谌相视一眼,二人无不眉头微皱,但却都没有说什么,好在这是在大兴殿,而非是别处,不然必被别有用心之辈揪住。 至于人群中站着的黄龙,此刻是心跳加快。 “啪~” 直到大兴门一带,响起一道鸣鞭声。 “起驾吧。” 楚凌的声音才响起。 “臣弟遵旨!” “臣等遵旨!” “奴婢等遵旨!” 在道道山呼声下,楚凌这才手握天子剑,朝殿外停放的龙撵走去,而当走到楚徽身旁时,垂着的手微勾,楚徽瞧见后,立时就知怎么回事。 楚凌迈着四方步,朝龙撵方向走去。 “提醒国舅。”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徽故意放缓脚步,在与黄龙快并行时,低声道:“别紧张,稳着点来。” 言罢,楚徽便眉头微蹙,快步朝御前走去,以跟上楚凌的步伐。 黄龙听到楚徽的提醒,依旧保持步伐前行,对楚徽善意的提醒,黄龙心底生出一股暖流,但他也知这是谁授意的。 天子大婚此等大事,任何事都是讲规矩的,哪怕是贵为国舅,也断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黄龙在思索,要在何时提醒自家父亲。 毕竟黄琨的紧张,作为儿子的黄龙是能瞧出来的。 “起驾!!” 李忠的声音响起,楚凌透过龙撵的小窗,看到龙撵外随驾众人的反应,但目光落在黄琨身上时,眉头微蹙起来。 这心理承受能力还不如个少年。 不过也是这样,让楚凌思考一件事,该给黄琨的身边,安排哪些人手,才能确保其在该待的位置坐稳当? 尽管黄琨的表现有些差强人意,但是吧,在大婚结束后的一段时期,其国舅的身份,必须要在中枢占个位子才行。 这为的是制衡。 好在黄琨这个人,是与世不争的性格,不然楚凌需要考虑的更多了,毕竟一位不知进退的国舅,那可不是位好国舅。 …… “主子,该起驾了。” 而当御驾浩浩荡荡的离开大兴殿,朝着太社坛、太稷坛赶去时,在长乐宫的梁璜,经底下人提醒后,毕恭毕敬的低首走进正殿,朝着那张凤椅作揖行礼。 “起驾宗庙吧。” 凤椅上,身穿冠服的孙黎,拄杖起身,在她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这一天,终于是到来了。 对于孙黎而言,这一天跟她预想的时日差不多。 但是这一天所酝酿的势,却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她的孙儿,以他的方式,为今日的大婚,抢夺了莫大的先机与优势。 别人给的,终究是不牢靠的。 唯有自己夺来的,才是最牢靠的。 “凤鸾宫那边怎样?” 在朝殿外走去时,孙黎走的很慢,但却很稳,对低首来搀扶的梁璜道。 “禀主子,凤鸾宫没有任何动静。” 梁璜低首道。 “还算稳当些,知道脸面是丢不得的了。” 孙黎似笑非笑道。 “臣等拜见太皇太后!!” “奴婢等拜见太皇太后!” 而当孙黎出殿的那刹,殿外聚集的众人,无不是作揖山呼道。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凤鸾宫,凌华宫,长秋宫的殿外皆响起了山呼声,只是各自的氛围却是不一样的。 而作为大虞天子的生母,在出殿的那刹,内心是难掩的喜悦,对于黄华而言,她的儿子今日要举行大婚,这是不掺杂任何别的想法的,而等到这场大婚结束,那她的使命与责任就告一段落了。 可在今日,她必须要做好该做的!! …… 六千毕,求催更,求五星好评! 第三百七十八章 帝后(2) 有喜必有怒,这场声势浩大的庆典上,要说最不高兴的,绝对是非徐贞莫属,因为凤鸾宫的威仪,被狠狠踩在了地上。 这种感受是徐贞所不能接受的!! 处在徐贞的位置,对待一些事,她是不能让步的,一旦让了,围绕她而凝聚起的势,会转瞬即逝间崩塌。 可徐贞为何凝聚这股势? 归根到底。 不还是楚凌非她所生。 尽管按大虞礼法宗规,她是楚凌的嫡母,但这种关系太脆弱了,脆弱到徐贞必须抓着权,这心里才能安稳。 但也正是这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使得楚凌对徐贞始终保持着疏离,甚至是冷漠,因为楚凌清楚一点,他要被徐贞掌控住,那他的掌权亲政之路,注定是遥遥无期的。 但凡是一位健全的人,无论男女,都无法接受被人掌控与支配,那就更别提握有优势与资源下了。 从一开始,楚凌与徐贞就注定是对立的。 这点和孙黎是有本质区别的。 作为大虞太皇太后,孙黎一开始对楚凌的态度,完全是出于这位庶孙皇帝,究竟能否扛起万钧重担。 如果不能,孙黎的态度怎么会好。 毕竟大虞基业,不能毁到楚凌手里。 但楚凌的表现,让孙黎逐步改变看法,由此孙黎就开始布局,无他,楚凌可是她的亲孙儿。 在礼法宗规之外,还有血缘上的联系,那就不一样了。 “凤鸾宫的那位,果真是有不满啊。” 皇城,宗庙。 在聚集的人潮中,穿着飞鱼服的臧浩,远远看到四后仪驾,目光在聚焦于一处,隐约间瞧见徐贞所穿冠服,眉头不由微蹙起来,而在其身旁站着的庞虎,更是眉头紧锁,侧身对臧浩低声说道。 “头儿,咱们怎么办?” 庞虎的话,叫臧浩在心底思量。 放眼望去,在今日这等喜庆日子下,赶赴宗庙的文武大臣,个个是穿戴特制冠服,以恭迎祭太社坛、太稷坛的天子御驾,大婚是有礼仪流程的,任何一环都不能出任何差池,不然就会造成影响与风波。 可偏偏在这等态势下,徐贞所穿冠服却显格格不入,这是一眼都能瞧出来的,明眼人都知是怎么回事。 “先等等看。” 看到朝班之中,一些大臣小声议论,臧浩微皱眉头道:“给底下的人传令,叫他们打起精神来,之后若有任何变故,按既定预案处置,谁要是敢出岔子,让天子威仪受损,那锦衣卫全体就自裁谢罪吧。” “是。” 庞虎当即应道,但却没有急着离去,而是看了眼左右,见无人注意到这里,这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让楚徽、刘谌等参与大婚筹备,就是为了做到万无一失。 这次大婚是以礼部尚书郭渊,鸿胪卿熊严为主不假,但他们是抓大方向的,是将各项既定事宜落实的,而楚徽、刘谌他们为辅,除了要协助郭渊他们以外,更多是站在天子的角度,去将可能发生的一切隐患排除掉。 故而锦衣卫就在其中肩负起重担。 除了宗庙这边,太社坛、太稷坛、承天门等处,都有锦衣卫的人在,除了锦衣卫外,还有羽林,北军,甚至是新设的巡捕营、兵马司,都肩负起各自的职责,这一切为的就是万无一失。 在天子大婚这天,一应事宜全都要往后排。 如果在这一天,敢发生任何状况,而有司没有及时处置,继而产生影响与风波,那损害的就是天子威仪。 这样的后果,就是楚凌先前所做种种,形成的震慑与威仪,必将在无形间被削弱,继而影响到大婚后的一些时局。 “主子,长乐监求见。” 而在此等氛围下,徐贞仪驾所停之处,内心忐忑的张嵩,得到底下人来报,遂朝徐贞所在走去,作揖禀道。 徐贞的娥眉微蹙起来。 眸中掠过一道冷芒。 “宣。” 过了刹那,徐贞才冷冷道。 “是。” 张嵩立时道,但心里却愈发紧张。 位处宗庙的朝班,有什么变化,他是能看到的,且张嵩知道一点,今日自家主子,肯定是会要做些什么的。 毕竟…… “奴婢梁璜,拜见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 梁璜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张嵩的思绪。 张嵩看梁璜的眼神有些不对。 他还没有叫梁璜过来,梁璜就已然来了。 在正式场合下,对后,是要以尊号来明的。 “何事。” 盯着来者不善的梁璜,徐贞眼神冷冷道。 “主子有话对您说。” 在徐贞注视下,梁璜低首道:“主子说,今日天子大婚,乃是举朝瞩目的大事,在今日,谁要想叫天子难堪,叫宗庙难堪,那主子不介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宗庙之名废后!!” 讲到这里时,梁璜缓缓抬起头来,迎着徐贞惊怒的目光。 “大胆!!” 徐贞又怒又惊,伸手指着梁璜就要发作,而这声响,很自然的引起一些关注。 “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天家威仪不可损。” 然此刻的梁璜,却没有丝毫惧怕,字正腔圆道:“主子说了,过去的一些事不提,就是为了天家威仪,天子御极登基,当初是三宫决意的,天子有任何举止,那都是应当的,因为天子是大虞的天!!!” “规矩若任由人去僭越,那要规矩何用?” “如果没有规矩了,那大虞诸后在与不在,意义也就不大了,这是最后的忠告。”讲到这里,梁璜也不管徐贞怎样想,抬手朝徐贞作揖一礼,随即便低首向后退去。 可恶!! 该死!! 反观徐贞,那双冷眸,死死盯着退下的梁璜,而那紧攥的双拳,已然是体现出她此刻的内心。 她怎样都没有想到,她那位母后竟然狠到这种地步。 而徐贞却也知道一点,孙黎的确有这个资格。 废后。 这件事真要做了,那她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陛下至!!”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道传唱响起,伴随着礼乐声,浩浩荡荡的御驾,徐徐朝宗庙方向赶来。 徐贞的冷眸死死盯着被簇拥下的龙撵!! 第三百七十九章 帝后(3)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山呼声下,楚凌从龙撵里走出,手握天子剑的楚凌,扫视着宗庙前所聚群臣,看着把守各处的禁军,锦衣,羽林等,楚凌没有任何表情,在驻足十数息后,楚凌撩袍走下龙撵,立于龙撵两侧的楚徽、刘谌、黄琨等一行人,无不低首朝天子走来。 楚凌没有看他们,而是迈着四方步,昂首朝前方四后仪驾走去,在走了十余步后,楚徽在前,刘谌、黄琨等人在后,一行这才跟着楚凌前行。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隔一段距离,位处铺有红绸的御道两侧,保持作揖姿势的文武大臣,在礼赞官的高声引导下山呼。 楚凌目不斜视的前行。 他走的每步路都很稳。 直到,楚凌走到四后仪驾前,楚凌停在所设长台上,而经长台,有四条红绸所铺之路,通往四后仪驾处。 楚凌驻足停下,隔了十余息后,便昂首朝一处走去。 而在这时,跟在身后的楚徽一行,则作揖站在长台下。 ‘就该这样!’ 此等态势下,坐于凤位的黄华,看到楚凌前去的方向,她的脸上露出欣慰笑意,而与此同时,孙黎的眉头却微皱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直到楚凌的声音响起,这才打破此间平静。 “孙儿拜见祖母!” 在孙黎的注视下,楚凌撩袍跪下,朝孙黎行跪拜大礼,至于仪驾所聚众人,此刻无不跪倒在地上。 “免礼。” 孙黎表情复杂的伸手道。 “孙儿领命。” 楚凌这才再拜后起身。 起身后的楚凌,在孙黎注视下,露出笑意的走来。 “祖母,孙儿今日大婚了。” 楚凌走到孙黎跟前,笑着对孙黎说道。 “你该去你母亲那里。” 看着带笑的楚凌,孙黎看了眼左右,低声说道:“今日大婚乃是凌华宫所主,你该按制行事才对!” “祖母,孙儿相信,孙儿的母亲会理解孙儿的。” 迎着孙黎的注视,楚凌走到孙黎面前,保持笑意道:“今日大婚,孙儿希望能得到祖母的赐福,然后再去宗庙,去向列祖列宗禀明,孙儿今日大婚之事。” 傻孩子。 孙黎神情动容,打量着楚凌。 在孙黎的心底生出一股暖意。 “成了婚,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孙黎收敛心神,伸手拿起一物,对楚凌说道:“哀家知道,你等这一天也很久了,哀家没有别的话,就希望你以后能健健康康的,遇到事莫要急,更别气,这世上不会有人理解你的,觉得对的事,就按自己所想来办,你是大虞天子,这副万钧重担扛在你身上,你要珍重才是。” 讲到这里,孙黎拉住楚凌的手,将那串她戴了许久的念珠,放到了楚凌的手中。 “祖母的话,孙儿记下了。” 楚凌笑笑,看向孙黎道:“孙儿希望祖母能长命百岁,看着孙儿将这副万钧重担,交给孙儿的儿子。” “呵呵~” 孙黎笑了起来,“好,哀家会好好活的,去吧,去宗庙,对你祖父,对你父亲说,今日你大婚了。” “是。” 楚凌作揖拜道。 看着楚凌离去的背影,孙黎强忍着身体的难受,脸上笑意不减,长命百岁,这也是她所渴望的,但是这只怕是不可能了。 只是在这一刻,孙黎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定。 因为她看到了楚凌大婚,这对她这位孙儿而言是不一样的。 再等等。 再等等。 看着楚凌渐行渐远的背影,孙黎的眼神有些涣散,等到大婚结束后,科贡选拔顺利进行,她就真的了无牵挂了。 如果说这场大婚,代表着一场无声的站队与选择,标志着以皇权为首的屏障,在悄无声息间进行重组。 那么大婚后的科贡选拔,则标志着一批新鲜血液,通过科贡选拔跻身仕途,凝聚在皇权身边,这同样会引起一次变动。 只要这次变动能促成,那么中枢格局就不同了。 等到那个时候啊,她就可以放心的走了。 “凤鸾宫那边是何反应?” 而当看到楚凌,在楚徽、刘谌等一行跟随下,在群臣山呼下,走进了宗庙后,孙黎看向了梁璜,语气淡漠道。 “禀主子,压着怒呢。” 梁璜如实禀道:“但碍于形势,似不敢发作了。” “哼~” 孙黎的一声冷哼,却叫梁璜心下一惊。 而之后,孙黎没有讲一句话。 梁璜心跳不由加快很多。 在自家主子服侍这么多年,梁璜太知自家主子的脾性了,这代表着自家主子在思索一些事。 至于是什么事,梁璜不敢想下去。 作为奴婢,揣摩上意,那是死罪!! 对于宗庙外的种种,此刻立于太祖、太宗画像前的楚凌是不知的,而跟楚凌进宗庙的,仅有楚徽一人,余下的那些,都在宗庙享殿外站着。 殿内很安静。 楚徽低首站于楚凌身后,可此刻的楚徽,却不知自家皇兄为何站着,没有按制对太祖、太宗说些什么。 “老八。”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楚徽立时收敛心神。 “臣弟在。” 楚徽作揖行礼道。 “跟我一起,给祖父,父亲叩拜。” 楚凌平静道。 “是。” 楚徽当即应道,随后便低首朝楚凌走去。 “楚氏子孙,定不会叫楚氏基业崩坏。” 楚凌撩袍,跪倒锦垫上,朝眼前画像叩拜道。 “楚氏子孙,楚徽,定忠于皇兄,为皇兄分忧,为楚氏基业尽自己的一份力。”而跟着跪下的楚徽,没有丝毫犹豫,讲出了心中所想。 这话,是说给楚凌的。 “老八,有你在我身边,很好。” 撩袍起身的楚凌,转身朝楚徽走去,弯腰搀扶起楚徽,“接下来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解决,作为今后的睿王,我希望你能肩负起那份职责。” “皇兄!!” 可此刻的楚徽,却震惊的看向楚凌。 无他。 今下的他还没及冠,可他却已知自家皇兄之意,待他及冠之时,便是他敕封亲王之日,可敕封归敕封,关键是这个王爵封号,是曾经属于自家皇兄的,尽管很短,但这是不一样的。 “这万万不可啊!!” 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有些激动道:“此号,臣弟断不可……” “你担的起,也担的住。” 可楚徽的话尚未讲完,就被楚凌打断道:“只有此号,方能体现出我对你的期许。” “皇兄!!” 楚徽难掩激动,顺势就跪倒在地上,“臣弟此生定不负皇兄所期!!”讲到这里时,泪顺着楚徽的眼角流下。 从他记事起,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他,直到他的皇兄御极登基,一切就跟着变了。 在楚徽的内心深处,别看他与楚凌年纪相仿,可楚凌给他的感觉那是亦父亦兄的,但也因为是这样,楚徽从没有对谁讲过。 “起来吧。” 楚凌笑着弯腰,拉起楚徽,“今日可是我大婚,还有不少事等着呢,别掉泪,你知道,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掉泪了。” “是。”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臣弟也迫不及待了,这样,臣弟要不了多久,就能抱抱臣弟的侄儿了。” “哈哈!” 楚凌笑着摇摇头,伸手指了指楚徽的脑门,随即便一甩袍袖,收敛笑意朝殿外走去,楚徽收敛笑意,眼神坚毅的跟在楚凌身后。 “臣等拜见陛下!” 在道道行礼声下,表情严肃的楚凌走出享殿,楚凌昂首朝前走着,而楚徽停顿刹那,这才从享殿内走出。 当楚凌站定之际,楚徽这才快走两步。 “陛下诏,移驾承天门!!” 在对楚凌作揖行礼后,楚徽这才挺直腰板,掷地有声的唱道,而伴随着这道声音响起,一道道唱名递次响起。 “陛下诏,移驾承天门!!!” 第三百八十章 帝后(4) 臧浩所忧之事,没有在宗庙发生,没有在承天门发生,这让臧浩悬着的心,随着一项项事宜推进,在缓缓的落下。 的确。 在过去的一次次博弈下,凤鸾宫的那位被天子始终压一头,这在政治层面,让天子获取超然优势,此举也使中枢格局在变,人心在变。 关键是没人能挑出任何理来。 没办法,天子拿捏的尺度太精准了。 精准到作为皇太后的徐贞,没有任何理由去反扑,但也恰是这样,徐贞的怒始终是在积攒的。 万一在这场大婚上,徐贞真做了什么,天子真不一定能做什么,无法,一个孝,就能把天子拿捏住。 孝,沾上政治考量,就会变得无比复杂。 这也是徐贞为数不多能够拿出手的优势了。 所以臧浩才担忧。 可臧浩却忽略一点,孝既是徐贞的优势,但同时也是徐贞的软肋,因为在徐贞的头上,还有位太皇太后呢! 暗松口气的何止是臧浩啊。 楚徽、刘谌、黄琨、张恢等一行人,随着一道身影的出现,那无不是放松下来,这场大婚简直是太紧张了。 “呼~” 刘谌轻呼口气,眼睛瞥了一圈,这紧绷的身体,才能稍稍放松些。 这段时日啊,对刘谌而言,那简直不是人过的。 兵马司的事,榷关总署的事,这都要紧锣密鼓的筹备,这还不算完,天子大婚他领了差事,那就要兼顾好,断不能有任何差池,关键是吧,还有个人,动不动就来找他,这叫刘谌都快麻了。 “姑父~” 一道很低的声音,在刘谌耳畔响起,这叫刘谌立时紧张起来。 刘谌目不斜视,就好似没听到一般。 “稍后,侄儿可要敬您几杯酒。” 见刘谌不言,双手放于身前的楚徽,挪动了几步,保持淡笑的对刘谌道:“这次大婚要没有姑父,侄儿还真怕辜负了皇兄所期啊。” “不敢,不敢。” 刘谌看了眼左右,脑袋微低,对楚徽道:“殿下聪慧过人,臣……” “看,生分了不是。” 楚徽出言打断,“您要是这样,待皇兄大婚结束,侄儿要勤去长公主府,多与您联络下感情才是。” 别! 可千万别!! 刘谌的双眸微张,现在的他,只希望能离楚徽远点,这样他还能多活几年。 这老狐狸,以后要多榨榨才行。 这心眼太多了。 不过这才好,有这老狐狸在,在一些事上,都不用皇兄劳心费神了。 反观楚徽,嘴角是微微上翘。 他算是看明白了,国舅黄琨的能力恐难以支撑起应尽的职责,但这个人还必须要用,至少一段时期内是这样,不然自家皇兄有些想做的事,恐很难达到成效。 既然是这样,就必须有人顶上才行。 有些事,他是能出面。 但有些事,他出面就不太合适。 若真到那一步,刘谌无疑是最佳人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本思绪万千的楚徽,此刻收敛心神,那双灵动的眼眸看向前方,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了。 今日的大婚,之所以会叫这般多人紧张,是因为册后大典一并召开,在大婚召开之际,楚凌之所以去太社坛、太稷坛,而后去宗庙,再去承天门,其中有一部分就与册后大典有关。 楚凌的大婚,是有不同的。 从继位到现在,空缺的后宫才算补齐。 先前在楚凌身边,是没有一个女人的。 太祖就不说了,毕竟其是开国皇帝,像太宗、宣宗在继位之初,本就是储君,所以某些位置是提前就定下的,举办完登基大典后,再择吉日进行册后大典,这流程该怎样走,是有定数的,按部就班的进行就行了。 也恰恰是这样,为了避免出现差池,也为了叫大婚的政治意义能达到最大化,孙黎的态度很明确。 大婚与册后同时进行。 别看孙黎没有插手,但凌华宫这边,是完全按孙黎意愿在办的,毕竟对黄华而言,她希望自家儿子能够坐稳皇位。 在这件事上,二人是没有任何冲突的。 “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祗承宗庙,母临天下……”在道道注视下,礼部尚书郭渊手捧圣旨,语气平缓的宣读着诏书。 坐于龙椅上的楚凌,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他知道,随着这封册后诏颁布,虞宫将在悄然间经历一场变动。 从最初的三后,到后来的四后,再到如今的五后,看起来虞宫内尊贵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可如今的格局,可与御极之初完全不同了。 随着这场大婚与册后的召开,从大虞礼法宗规上来讲,以他为尊的后宫,将正式出现在世人眼中。 这种含义是完全不同的。 “贵人徐氏秉淑媛之懿……”而随着郭渊宣读到此,此间的气氛悄然发生改变,尽管有些人已然猜到皇后之位会是谁坐的,但心里猜的,跟举办册后大典明确,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一刹,无数道目光聚焦一处。 即左相国徐黜。 只是在这道道目光下,有些却流露出复杂神色。 无他。 因为在天子大婚前,徐黜做出休妻之举,就注定天子册后,会对皇后徐云造成一定的影响。 ‘最重要的一环,终于是成了。’ 而在此等氛围下,孙黎看到不远处,一队人开始朝天子所在缓缓行进,她的内心这才稍稍松快些。 皇后徐云,这是她很早就定下的。 只有徐氏女入主两仪殿,以皇后之尊母仪天下,那么有些事即便出现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震动。 不过定此事前,孙黎却没有考虑一件事,即对黄华加封尊号,因为她不清楚,做这件事后,是否会对她孙儿的大婚及册后产生太大变数,孙黎赌不起。 但楚凌的提前归宫,使得一些孙黎想过,考虑过,但碍于大局却没能下决心做的事,给促成了。 而这产生的影响是极佳的。 随着册后大典的进行,在孙黎的眼里,大虞迎来了一个新的格局,即皇帝楚凌为尊,皇后徐云为贵,而在徐云之上,则有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黄华压着,这就是非常完美的存在! 至于别的,都不重要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后宫(1) 大虞经历了一段非正常时期,哪怕这是仓促下所致,但作为一个皇权专制的王朝,任何瑕疵或纰漏,从中枢层面出现,如果不进行纠正,仍有其存在下去,那么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恶果终有形成的那日。 待到那时再想改变,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正如受楚凌克继大统的前因,导致了宗藩叛乱的后果,而想要消除掉这段因果,就必须要彻底抹除才行。 所以在逆藩一事上,即便孙黎知晓她的两个嫡子,是她的庶孙皇帝,为避免有人拿此事做文章,继而再生不必要的风波或影响,故而秘密处死了他们,孙黎却没有多言其他。 因为就要这样做! 作为大虞皇帝,倘若优柔寡断,遇事不决,瞻前顾后的话,那就不可能统御好错综复杂的江山社稷。 或许作为母亲,孙黎或有不忍,或想开脱。 但孙黎的身份不止这一层。 她还是太皇太后,更是虞太祖之妻!! 这就让孙黎必须考虑很多。 任何人都不能破坏大虞法统与传承,哪怕是她自己也不成! 故而孙黎要用一个新后宫秩序,通过万众瞩目的方式,来逐步取缔那个旧后宫秩序,唯有将这一步促成,她的孙儿才能巩固皇权,继而重归原有的皇权大义,以毫无争议的姿态御极天下! “大婚进行了,册后进行了。” 数日后。 长乐宫。 孙黎倚着软垫,指着凤榻上所摆,看向楚凌说道:“皇帝,你该做些正事了,这些是哀家备下的一份厚礼,不多,有三百万银币。” “趁着这股势尚未消散,趁着科贡选拔召开在即,以大兴殿的名义,对安东、安北、西凉诸道减免赋税,废除掉此前摊派的种种。” “哀家知道,皇帝先前叫萧靖兼领户部尚书,已然叫其负责此事了,但他做的归他做,有些事皇帝要做到前面才行。” “祖母。” 楚凌露出些许惊诧,看着精气神不如先前的孙黎。 “听哀家讲。” 孙黎却摆手打断,盯着楚凌道:“哀家所备银钱,不可转到国库去,要转去内帑中,国库缺银子,可分批拨去,但却不可一股脑全给。” “权,你夺回部分。” “婚,你已然进行。” “后,你也册封了。” “从上述这些促成后,且对虞宫、中枢、地方都产生对应影响起,就注定无时无刻下,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哀家知道,你瞧出大虞的根节,不止是在中枢,更是在地方,皇帝能洞察到这些,哀家很欣慰。” “但这些话,哀家还是要讲,皇帝,统治天下,靠的从不是你一人,这需要有形形色.色的,来维系住统治才行,属于你的人,还是太少了。” “咳咳!!” 讲到这里时,孙黎猛烈咳嗽起来。 “祖母!!” 见孙黎如此,楚凌忙走上前,面露关切道:“祖母教诲,孙儿都记在心里了。”讲到这里,楚凌猛然转过身,眼神凌厉道:“你们全是死人吗?!快!去传太医来……” “不必了。” 可楚凌的话还没讲完,孙黎却出言打断道:“哀家的身体,哀家清楚,哀家啊,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呵呵。” 讲到这里,孙黎笑了起来。 楚凌一时无言。 孙黎的状态怎样,他是能看出来的,眼前这位老人,就是在靠一口气吊着,如果这口气泄了,那就离死不远了。 尽管楚凌经历过很多生死,甚至也决定了很多人的生死,可唯独到孙黎这里时,楚凌却有些不敢直面了。 他的祖母,做的已经够多了。 “还有一件事。” 见楚凌不言,孙黎收敛笑意道:“既然凤鸾宫那边消停了,那就别去理会,你的后宫,你要立些规矩了,趁着哀家还清醒,早做比晚做要强,知道吗?” “孙儿知道。” 楚凌当即点头道。 其实孙黎何意,楚凌是清楚的。 大婚结束以后,凤鸾宫没有折腾任何事,看起来就好似低头了,可楚凌却清楚,这是徐贞在等。 等他的祖母撒手人寰。 只要这一变数出现,那徐贞就能做些什么了。 孝,这就是最好的切入。 也正是这样,楚凌才会在大婚之前,就给凌华宫这边加封尊号,叫世人知晓后宫是什么状况。 即便有朝一日,那一幕真的出现,楚凌也不至于太被动。 “行了,你回去吧。” 孙黎伸手轻拍楚凌的手,“哀家累了。” “孙儿告退。” 楚凌抬手作揖道。 尽管他想多陪陪孙黎,但祖孙俩相处这般久,楚凌太清楚他这位祖母的脾性了,这个时候还是别做自家祖母不愿的事了。 ‘真是个傻孩子。’ 看着几步一回首的楚凌,倚着软垫的孙黎,内心深处生出不舍,眼眶不知下就红润了,而不想叫楚凌看到此幕的孙黎,缓缓闭上了眼眸。 她现在还不能死。 大婚是结束了。 册后是进行了。 但科贡选拔还没召开。 她要坚持住才行!! “从即日起,事关祖母凤体的,要日日向朕禀明。”出殿的那刹,楚凌没有急着离去,而是看向低首的梁璜,语气低沉道:“有任何状况,及时派人通禀朕,敢有懈怠,你知道后果!!” “奴婢明白。” 梁璜当即作揖道:“请陛下放心,奴婢会做好此事的。” “嗯。” 楚凌应了声,遂转过身,看向殿内,在生死面前,权势显得是那般微不足道。 楚凌站在原地许久。 殿外的气氛略显压抑。 在长乐宫服侍的一众人,无不是低垂着脑袋,他们都能感受到天子的关切,但也能感受到别样气氛。 “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的声音响起,叫一些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召皇后,还有诸妃众嫔,来大兴殿见朕。” 紧随在天子身边的李忠,当听到天子的声音,他立时就作揖应道,然在李忠的心底却明白一点,天子这是要对后宫做些事情了,毕竟这后宫多了一批人,这心思难免就会多起来…… 第三百八十二章 后宫(2) 孙黎用属于她的方式,为楚凌挑选了后宫诸女,在天子大婚那日,一并进行的册后大典,让后宫初建秩序。 对于楚凌而言,一个安稳的后宫,让他安心的同时,还能帮他起到对应的作用。 可话又说回来,后宫一次选进那么多诸家女,她们是活生生的人,而非是任人摆弄的物件,如何平衡好诸女,是楚凌必须要考虑的。 情爱,对于楚凌太过奢侈。 这世上的任何关系,都是需要经营与维系的,可一旦掺杂有别的东西,就变得不那样纯粹了。 只是又有多少人,能在这满是欲望与诉求的人世间走一遭,可以始终确保那颗初心不变呢? 都言幸福是属于懂得满足的人,可在人生这条充满未知的道路上,不知在何时,就会有坎坷与不如意等着,即便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家人,所爱,所求……那又如何会轻易去满足呢? “皇兄…,臣弟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大兴殿。 殿内。 楚徽略显局促,看着御览奏疏的楚凌,有些坐立难安道,毕竟他也没有想到自家皇兄,会在今日召后宫诸位过来。 在他过来的时候,恰好碰到皇后徐云来大兴殿,这让楚徽在跟自家皇嫂行礼后,就想着先离去。 皇家的规矩众多。 在楚凌没有大婚前,身为皇弟的楚徽,有些事可以不必避讳,但是楚凌大婚了,那么在一些时候,楚徽就必须要避讳。 后宫的明确,影响已经开始产生了。 “没有不是时候这一说。” 楚凌放下奏疏,看向楚徽说道:“即便皇弟不来,朕也要派人召皇弟过来,罗织查的那件事,你是怎样想的?” 大婚是进行了不假,但对楚凌而言,他不可能将所有心思,全都放在后宫上,对先前的一些事,今后的一些事,楚凌都必须要紧抓才行。 这就是做皇帝必须要直面的。 无论是身处顺境或逆境,都必须要时刻保持政治敏锐性,不然啊,这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对手,就会趁势搅动局势变幻了。 皇帝的一生注定是充满斗争与博弈的,因为所处的位置超然且特殊,这也就导致会有种种算计在酝酿。 失去警惕与多疑,注定是不能长久的。 在这个位置上待的久了,楚凌才真正明白,为何多数帝王的寿命会那样的短了,长寿的寥寥无几。 “臣弟觉得此事不能声张。” 楚徽思虑了刹那,这才作揖道:“就目前所查的种种尚不能起到正向的作用,所以臣弟知晓此事后,想着能不能叫罗织与锦衣卫秘密追查,在这期间,让刘谌负责推动榷关筹建事宜,而最重要的是专卖。” “唯有把专卖做扎实了,让国库切实获取一笔银子,而后在逐步捅出一些走私的事,最好是在北疆一带,且能将这股风潮在中枢,在虞都,在京畿引起轰动,继而产生质疑与抨击的态势。” 讲到这里时,楚徽特意停了下来,观察自家皇兄有何反应,毕竟他提的这些,是会造成一定震荡的。 “皇弟想的跟朕一样。” 反观楚凌,却露出淡淡笑意,“必要的时候,可叫一些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这样就会有一批人在暗中算计。” “待到那个时候,再以雷霆之势将这些人悉数揪出,特别是尚存的走私途径,以血洗之势荡平,那才会叫人生畏。” “如此榷关总署之威即可树起!” “最重要的一点,是有人即便想走私,也要掂量下走私一旦暴露,这后果与代价是否能承受住。” 关于怎样打击走私,确保专卖一事,楚凌早就进行了布局。 让刘谌专管榷关,那不过是凝聚意志的具象罢了。 “皇兄英明!!” 楚徽当即恭维道。 “行了,拍马屁的话,就别说了。” 楚凌摆摆手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你也参与进来,朕现在怀疑在各地宗藩中,有一些人也参与进走私了。” “属于宗正寺的事,你这位大宗正要管好。” “外人不在意社稷存续,朕不说什么了,要是连自家人都毫不在意,朕就要说道些什么了。” “皇兄放心,臣弟会管好此事的。” 楚徽郑重一拜道。 其实从倚重楚徽开始,楚凌就开始谋划一件事了,即就藩各地的宗藩,要逐步的迁回虞都来。 在地方享有特权的群体本就多。 即便大虞宗藩有种种限制,但身份依旧超然,纵使有时不是他们有意为之,但在不经意间做的举止,都可能会对地方造成一定影响。 楚凌要消除这种隐患。 今后的大虞宗藩要进行一次彻改。 削藩这种事,楚凌肯定是要做,但他做的形式,与传统意义上的削藩不同。 “你去趟长公主府吧。” 楚凌揉揉脑袋道:“刘谌病了,你待朕去看看。” “是。” 楚徽作揖再拜道。 天子大婚结束没多久,刘谌就病了,这是楚凌没有想到的,不过细想下来,刘谌生病也是必然。 毕竟那么多的担子,先后交到刘谌肩膀上,而在此等态势下,又叫其分心协办大婚一事,站在刘谌的角度,其肯定是要尽力办好差事的。 这要是搞砸了,别看他是驸马,但惩罚肯定是会有的,更别提在明里暗里,还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作为驸马,却在朝中强势崛起,这怎会叫所有人都接受此事呢? 可正统朝的权力分属,不是谁想怎样就怎样的,过去怎样就不提了,现在,楚凌要缔造一个新的权力秩序,以巩固皇权,加强统治。 “殿下~” 楚徽出殿的那刹,在殿外的黄龙就迎了上来。 “走,跟我去探望姑父。” 楚徽伸手说道。 皇兄这是要立规矩了啊。 这样也好。 一个安稳的后宫,才是好的后宫。 说这些的时候,楚徽看向一处,心里暗暗思量起来,但很快,楚徽就不再想这些了,后宫的种种,不是他该多考虑的,不管是作为臣子,亦或是作为弟弟,这都是他必须要去恪守的规矩。 第三百八十三章 后宫(3) “走,去看看皇后她们。” 楚徽离开没多久,楚凌从宝座上起身,对御前服侍的李忠说道,即便楚徽不来御前,楚凌也不急着见徐云她们。 进后宫的这些人,没有一位是简单的。 这后宫,既是属于楚凌的,也是属于她们的。 楚凌用这种方式,就是想看看徐云她们,离开了各自熟悉的环境,聚到这陌生的环境下,一个个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陛下,凤鸾宫停了两仪殿的晨省。” 前去一处的途中,李忠低首禀道:“近几日晨省下,皇后娘娘都是先去凌华宫,与圣母皇太后行礼后,才摆驾去的凤鸾宫。” “为此慈寿皇太后很是不满,甚至多次责罚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当皇后娘娘每日晨省都先去凌华宫。” 是个识大体的女人。 负手前行的楚凌,听到李忠所禀种种,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在如今的虞宫中,而非仅限于楚凌的后宫,真正难做的当属皇后徐云,一边是沾亲带故的太后徐贞,一边是她要陪伴一生的皇帝楚凌,可从选秀开始之初,一场风波与博弈就展开了。 不管是在大朝上表明态度,亦或是在大婚前休妻,作为徐云的祖父徐黜,就将徐云置于风口浪尖下。 这世上自诩聪明的很多,然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做到不糊涂,不犯错的却寥寥,因为一旦牵扯到自身,难免就会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而与徐云这几日的相处下,楚凌发现他这位皇后不一般。 最直观的感受,是徐云不似徐贞那样强势,对楚凌表现出了关心,若仅是这样的话,楚凌还不会太在意。 可这几日在两仪殿留寝,徐云都会用自己的方式,来缓解楚凌的疲惫,如按摩,揉肩这些,尽管做起来表现得略显笨拙,但却是很用心的在做。 而在做这些时,徐云还会讲一些事,这种氛围在淡化二人间的疏离,毕竟没有任何感情基础,想一上来就接纳对方,这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 “这件事就看皇后意愿吧。” 想到这里,楚凌收敛心神,语气平淡道。 “是。” 李忠当即应道。 其实在大婚筹备之初,后宫就有了对应改变,别的不提,仅是两仪殿及诸女所住宫殿,这里的一应太监,常侍,黄门,寺人等,还有女官,宫女,侍女等,全都是从上林苑抽调来的。 对于内侍省,楚凌的态度是不理睬。 因为没必要。 等到局势彻控后,内侍省也好,虞宫也罢,都会进行一次大清洗,以促成楚凌彻掌的大局。 虞宫之所以复杂,是除了有几位特殊存在以外,还有着众多的群体,所以想要一劳永逸,就必须要考虑到所有。 而除了这一层面,还有虞宫豢养的众多群体,这些人明面上都依附于皇权,但人多了以后,这心也就杂了,内廷可一点不比外朝简单,相反要更复杂。 楚凌就是这样的人。 要么干脆就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到极致。 这就与当初促成张恢就任禁军大统领一样。 张恢兼领此职,能够真正做到隔绝内外,让依附皇权的禁军成为屏障,这样宫里的人,想跟宫外有联系,宫外的人,想探查宫里的消息,可要比楚凌御极之初难太多了。 徐贞的失败是注定的。 因为从一开始,她与楚凌就不在一个时间上,而存在这种偏差后,楚凌就能够以快打慢,继而实现自己的目的。 “那今后就这样说定了,叫皇后太过生分,我等既进宫,那就是陛下的女人,楚氏的人了,私底下就以姐妹相称。” 而当楚凌走来时,殿内响起徐云的声音。 听到这些的楚凌双眼微眯起来。 仅是这番话,就让楚凌对徐云高看不少。 作为皇后,徐云是可以摆架子,论等级,但真要这样一来,与诸女间的隔阂只会越来越大。 毕竟今下所处的境遇是特殊的。 楚凌是从虞宫这一旋涡中抽身出来,成为极为超然的存在,但是徐云作为皇后,却置于这种旋涡下,这是她必须要面对的。 而除了宫里那些长辈与老人,如果徐云不想办法平稳些局势,那么她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姐姐,那我今后能在永和宫骑射吗?” 听到这话时,楚凌笑了。 这正是大虞安国公的嫡孙女,昌蕙。 昌蕙能讲这样的话,楚凌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其脾性受祖辈、父辈的熏陶与影响,难免有些大大咧咧。 “妹妹有这个想法,我会向陛下禀明的。” 而当楚凌思虑这些时,在殿内坐于主位的徐云,看着眉宇间难掩兴奋的昌蕙,微微一笑道:“虽说宫里有规矩,但我也瞧出妹妹自幼习武,若是就这样让妹妹停了,想必妹妹是不适应的。” 在讲这些时,殿内坐着的诸女,流露出各异的神色。 “如此就麻烦姐姐了。” 反倒是昌蕙,却没有在意这些,笑着对徐云说道。 从熟悉的环境,来到这陌生的宫里,要说不适,昌蕙是有一些,但不是不能克制,毕竟岁数到了,终究是要嫁娶的。 不过对昌蕙来讲,让她丢掉自己喜欢的,这就有些不能适应了。 终归到底是武勋之家出身,习惯一旦养成,想要改变就难了。 “陛下至!!” 在此等氛围下,徐云想再说些什么,以拉近与彼此间的关系之际,殿外响起一道声响,而随着这道声响,楚凌迈着四方步,走进了殿内。 “拜见陛下!” 坐于主位的徐云率先起身,而在殿内各处坐着的诸女,一个个神态各异的起身,随后都向楚凌行礼道。 “臣妾拜见陛下。” “臣妾……” 在这些行礼声下,楚凌朝皇后徐云走去,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都免礼吧。”在说此言时,楚凌伸手去搀徐云。 作为大虞的皇后,楚凌这位大虞皇帝,必须要给予对应的尊重,如果连楚凌都不在意这些,那后宫根本就不可能安稳,而这恰是楚凌所不愿看到的。 第三百八十四章 后宫(4) 小到一个家,大到一个国,不管外在的表现怎样,但有些内核是相通的,正是这些内核所在,才确保了稳定的构架与秩序。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 正如现在。 帝后齐坐于主位,楚凌居左,徐云居右,而后宫诸女则站着,这就是规矩的体现,尊卑有别,长幼有序。 皇家与其他诸家之所以不同,就在于统治阶层的最高所在,处处都要遵循礼法宗规,作为规则的制定与发起者,如果从源头都不遵守,就必会叫底下的人,对此产生种种试探与突破。 上行下效,别管是哪一朝都会有的。 想要维系好统治,确保好安稳,就必须要把规则延续下来,在这前后,任何想破坏与突破规则的群体,必须受到对应严惩,否则就会有动荡出现。 也正是赋予了如此多考量,才导致皇家的氛围不同,尤其是以皇帝为首的延伸,就更是如此了。 在感性与理性面前,皇家注重的是理性,而非是感性。 因为一旦倾向于后者,则代表某些事就会出现。 毕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是谁都能抵御住诱惑,权力所带来的种种,是会让人为之发狂的。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中,一旦牵扯到了皇位继承,就会出现对应的风波,甚至严重的话,还会导致国力耗损严重,使得能传承下去的国祚,可能在夺嫡之争下就败掉了,原因也很简单,从龙之功所带来的种种获益太大了。 “朕与皇后召你们过来,是有几件事要说。” 坐于主位的楚凌,神情平静的扫视眼前诸女,“既进了后宫,今后就是楚氏的一份子,一家人和睦最重要。” “朕也知道,皇后也好,你们也罢,自幼所处环境不同,所以脾气秉性上也必然是有差异的。” “故而在一些事上,难免会有分歧与争执,这都是极正常的,不过遇到任何事,朕希望你们能与和睦为主,这不是朕在约束你们,实则是整个天下都在看着。” 楚凌讲的话很轻,但却足以叫殿内众人听到。 徐云、孙华、宗琴、昌蕙、刘雅、暴莉她们听到天子所讲这些,看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流露,实则一个个心里却思绪万千,作为新帝后宫的一份子,她们都知道进了后宫,就跟过去在家里不一样了。 皇家礼法森严,规矩众多,这些她们都是知晓的。 而在进宫之初,她们家中的长辈,都是跟她们讲过一些话的,而在大婚筹备之际,内廷及外朝有司的人,按职进驻到诸府履行职责,这不止是为体现大婚的神圣,叫世人知晓大婚种种,更是让她们提前适应大婚过后,进了后宫要经历的全新境遇。 规矩在悄无声息间,就已经在明确与树立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而在诸女思绪万千之际,在御前服侍的李忠,得到天子的眼神示意后,便捧起一份圣旨宣读起来。 随着李忠的声音响起,站着的诸女无不低首行礼。 坐于楚凌身旁的徐云,见到眼前这一幕时,在思虑了刹那,就欲要站起身,可徐云仅是有这动作时,楚凌的手就伸过来,握住了徐云的柔夷。 徐云一怔,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徐云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了! 在前几日召开的大婚,是将通过选秀的诸女接进宫里,但除了册后以外,却没有在册封别的。 这其实是引起不少人私议的。 因为按制,在天子大婚后,进行完册后大典后,便会紧接着进行后宫册封,以此体现尊卑有别。 但这件事一直被楚凌压着。 尽管对后宫诸位,该册封什么,孙黎都给了明确位置,但是吧,为了凸显出这场大婚与册后的不寻常,楚凌选择压一压。 要立规矩的,可不止是后宫,更是内廷与外朝。 楚凌就是要叫所有人知道,从他摆驾归宫以来,由中枢层面进行的种种,都将紧密围绕着他展开。 能适应的,那就留下。 不能适应,那就淘汰! 在过去兴起的种种风波与变数下,已然有一批批人被淘汰了,只是这个淘汰,却是很残酷的。 淘汰即死!! 没办法,大虞经历了一段特殊时期,人心也好,秩序也好,思潮也罢,难免出现了一定的偏差。 想要将偏移的轨迹拉回来,就必须要伴随着流血事件的发生,因为这样这样,才能将皇权威仪体现的淋漓尽致,继而叫上下产生敬畏! 随着时间的推移,站着的诸女得到对应册封。 孙华封淑妃,宗琴封庄妃,昌蕙封敬妃,刘雅封惠妃,暴莉封纯妃,越嫣封德嫔…… 而随着这次册封,还明确了诸宫,用人,份例,用度等等,只是相较于这些,一次性封了六位妃位,不管是徐云,亦或是孙华她们,都是没有想到的,而这恰是孙黎的高明所在。 因为一后六妃十嫔的基调,就是孙黎定下的。 无他。 通过选秀进宫的诸女,包括与孙黎有血缘联系的孙华,全都是孙黎为楚凌找来的皇权屏障所在。 后宫定了,则外朝将进行一次站队,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而伴随着站队的出现,如何进行制衡与约束,使得这些群体都牢掌在皇权下,那就需要从后宫诸位上体现了。 “皇后,适才朕来的时候,听到敬妃想在永和宫骑射?”在一应敕封宣读后,楚凌笑着看向徐云道。 “是的陛下。” 在楚凌的注视下,徐云起身道:“敬妃妹妹自幼进修骑射,妾身想着宫中规矩森严,但也不能不近人情,所以妾身想等陛下闲暇时,再向陛下禀明此事。” 徐云讲这些时,昌蕙娥眉微蹙的看向楚凌,她不知这件事天子是怎样想的,但这件事她必须要做。 无他。 在进宫之前,她的祖父就对她说,莫要掺和后宫的事,做好自己就行,所以在进宫以后,要审时度势下去提些要求,最好能跟宫里的规矩有冲突。 昌黎病入膏肓了不假,脾性直爽不假,但昌黎也知后宫是是非地,眼下他还活着,一切都好说,可要是死了,就说不好了。 所以通过一些事,叫她的孙女,在天子心目中的形象树立起来,是极有必要的。 “朕允了。” 楚凌看了看昌蕙,又看向徐云,露出淡笑道:“朕忙于外朝诸事,对后宫的一些事,难免有兼顾不到之处,皇后作为六宫之首,不必事事都跟朕说,能处置的就自行处置即可,而像有些虽与规矩有冲突,但却符合人之常情的,皇后决断即可。” “妾身遵旨。” 徐云微微低首道。 “臣妾谢恩!” 昌蕙紧随其后道。 一个个都不简单啊。 而楚凌看到此幕,脸上笑意是不减,但心里却生出感慨,谁能想到作为人屠昌黎的孙女,看似大大咧咧的性格下,却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不过这在楚凌看来也正常。 毕竟大虞在过去经历了什么,很多人都是亲身经历的。 所以现在的大虞,要有新的变化,特别是后宫这边,如何找准各自的定位,是徐云她们必须要考虑好的。 天真可以有,但别有愚蠢。 而楚凌洞察到这一切,就在言行举止间做了一件事,维护好徐云的皇后威仪,跟徐黜的种种,与徐贞的种种,那是他们之间的事,这不能简单粗暴的扯到徐云身上。 从大婚筹备之际,徐黜做出休妻之举,包括先前在徐贞毫不知情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愿尊凌华宫选秀诏之事,这无不是在进行切割。 特别是休妻一事,看似与徐云联系不大,毕竟这是徐黜做的,可偏偏徐云被册封为皇后了,这就使得一切不那么简单了。 一句话,在如今的朝野间,乃至是后宫这边,徐云的处境,除了与楚凌紧紧站在一起,否则她会更被动。 徐家的那点事,如果要被放大了,徐云如何母仪天下? 所以作为天子的楚凌,表现得态度怎样,就对徐云而言至关重要了,看似徐云有很多可选的,实际上能选的不多。 至少在今下,徐云不会做任何对楚凌不利的事,至于说帝后能否真正心连心,那就要看今后徐云的表现了。 如果徐云表现的好,做到了皇后该做的事,且在这期间,让楚凌感受到一位妻子应有的种种,那楚凌是不会轻易废后的。 因为有些事一旦做了,那是必然会产生对应影响的,而对于楚凌而言,他不希望看到大虞再出现任何不好的影响。 在树规矩的同时,考验也在无形间开始了。 情爱这些对楚凌而言太过奢侈,奢侈到楚凌不认为自己会找到真心喜爱的人,毕竟他的心,被太多的事占据着。 何况楚凌所处的位置太超然了,超然到楚凌有任何举止,都会产生对应的涟漪,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权衡利弊才是常态,这一生看似短暂,实则却又漫长,对于男人而言,真的有为冲动而买单的试错机会吗? 第三百八十五章 后宫(5) 后宫的夜很长。 长到叫人不适。 春和宫。 寝殿。 孙华坐于锦凳,看着琉璃镜反照的自己,秀发披在右肩前,梳子一遍遍的梳理,可显然她的思绪,并不在这上面。 吱~ 紧闭的殿门发出声响,一道身影走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而在走到孙华跟前时,那人低声道。 “娘娘,泡泡脚吧。” 孙华放下梳子,起身朝床榻走去。 那人见状,忙端着木盆跟上。 作为孙华的贴身女婢,青梅自幼便跟着孙华一起,这次进宫,随孙华的几名女婢,唯有青梅是常伴左右的。 “梅儿,你觉得本宫该去拜见姑祖吗?” 坐到榻上的孙华,看着忙前忙后的青梅,待那双玉足放进木盆,滚烫的水,叫孙华娥眉微蹙,但沉吟了刹那,孙华看着青梅道。 “这几日本宫一直在想此事,姑祖的身体不太好,作为晚辈,本宫不去长乐宫,这传出去恐对父亲不好。” “但要是去拜见,难免会有些人传什么,特别是前两日,凤鸾宫又是那样的态度,难保不会被人利用。” 讲到这里,孙华娥眉皱的更紧了。 说起来被选进宫这件事,孙华最初是没有料想到的,因为孙氏在此之前,一直是以荣国公孙河为主,其父孙斌自南疆归都以来,被敕封一等侯,一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可渐渐的情况就变了。 特别是其父要分家,这使得一些事是在变的。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孙河先前一直得孙黎看重,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孙河那大司马大将军之位,可不是靠亲情换来的,是靠真本事得到的。 只是吧,有些事环境变了,走向就会跟着变。 “娘娘,奴婢觉得您还是别见的好。” 青梅为孙华洗着脚,低垂着脑袋道:“娘娘不妨为太皇太后准备一份孝心,这样太皇太后看到了,也就知娘娘的心了。” “本宫也是这样想的。” 孙华轻叹一声,看向青梅道:“只是这样做,终究是要有人去长乐宫的,本宫在想,要不要等陛下去两仪殿时,去拜见陛下?” “娘娘三思啊。” 青梅听后一惊,忙出声劝道:“您真是这样做的话,那皇后娘娘会怎样想?” 作为孙华的贴身女婢,在很多时候,孙华有心事都会跟青梅商讨。 大族的贴身女婢,尤其是大宅门的,没有一个是愚蠢的。 “你所想的这些,本宫也想了。” 孙华双手按着床榻,看向青梅说道:“你觉得本宫什么都不做,皇后这边就不会多想吗?” “毕竟本宫的身份,是不一样的。” “这几日下来,你也看出来了,陛下是在维护皇后的威仪,陛下为何这样做,你这几日在宫里,难道还没有感受到?” “奴婢感受到了。” 青梅低首道。 “所以这个时候,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孙华继续道:“你可别忘了,在凤鸾宫停了皇后晨省,就接着派人给本宫,还有宗琴她们都赐了糕点。” “这件事可大可小,但凤鸾宫给别人赐这些无碍,可唯独跟本宫赐这些就不行,只怕这个时候,姑祖母也在看本宫怎样做呢。” 讲到这里,孙华轻叹一声。 当初凌华宫颁选秀诏时,孙华就没有想过自己会参与选秀,毕竟有些事,孙华是清楚的。 但随着事态的发展,孙华却突然发现自己进宫是必然的,因为这牵扯到的不止是天子大婚那样简单。 “皇后的处境不容易,本宫的处境又何曾容易了。” 孙华抬起脚,看向青梅道:“虽说本宫不喜欢这些,但是有些事,从进宫以后就不一样了。” “想不被人拿捏,就必须要有态度才行。” “青梅,今后在春和宫也好,在别处也罢,你要谨言慎行,另外你明日去见李忠,叫其遣秀姑,胭脂离宫。” “一点小恩小惠,就叫她们忘了规矩,这样的人,不适合待在本宫身边,母亲知道这些,会知道怎样处置的。” “是。” 青梅压着惊意,当即行礼道。 “你知道吗?其实本宫挺羡慕昌惠的。”孙华双手抱着腿,看向战兢而立的青梅,眉宇间透着几分羡慕。 “至少她能随本性而活,只是这样的活法,在这后宫却只能算是个例,毕竟安国公之名谁人不知呢?” 青梅低头不语。 自家娘娘为何这样讲,青梅如何不知,在今日的相处下,昌蕙看似直白的话,实则却透着深意。 这是在向皇后徐云表明态度。 只是这样的事,适合昌蕙做,却不适合孙华做。 因为徐云与孙华的身份,都是极其特殊的。 甚至在大婚那日,进行了册后大典,孙华得知此事时,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姑祖母的决定,不然依着天子的脾性,又怎样会册徐家女为后呢? 一个徐黜。 一个徐贞。 但凡是在中枢待着的人,谁看不出他们想控制住大局,可是呢,在面对一些变动的出现,他们显然是没有处置好。 可有些人想的更多。 皇太后这边暂且不提,就说徐黜这边,那真的是都没有处置好吗? 如果没有,那在大婚筹备之际,又怎会做出休妻之举呢? 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姐姐,这后宫,你没进来或许是对的吧。” 想到这里的孙华,囔囔自语起来。 可听到这话的青梅,垂着的手却微颤起来。 因为孙华提的人,正是孙河之女。 说起来,孙华与孙河之女,关系是极好的,但是这一切,却随着两宫选秀诏的颁布,就渐渐的变了。 疏离,就此出现。 只是青梅却知道,自家娘娘对这份情谊与亲情,一直都是很看重的,但是荣国公府的那位却不这样想。 那位觉得是自家娘娘,抢走了本属于她的殊荣,可这几日待在后宫见到的种种,青梅却为自家娘娘感到不公平,奈何有些事既然发生了,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即便是再亲的人,可当面临抉择与利益时,也都是会变得很冷漠的…… 第三百八十六章 新气象(1) 继天子大婚与册后大典圆满落幕,楚凌颁布旨意册封妃嫔,这在朝野间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毕竟一口气册封六妃十嫔,可谓是在大虞开创了先河。 可尽管这样,却没人上疏规谏的。 规谏什么? 说陛下别这样,即便太祖高皇帝在世时,也未曾一口气册封这么多啊。 这要是搁在楚凌御极之初,再或楚凌移驾上林苑之际,保不齐还真有人敢上疏规谏,但眼下却没人会这样做。 做了,能有什么好处? 毕竟天子都大婚了,后宫也充实了,针对这一状况,中枢也在悄然间发生变化,谁没事会触这霉头? 找死也不是这样找的。 不过这股风潮,很快就被另一件事遮掩住了。 “果然是这样做了。” 皇城,中书省。 徐黜倚着软垫,盯着书案上,誊抄的那份恩旨内容,神情看不出喜悲,“安东、安北、西凉诸道减免赋税,废除此前摊派的种种,太皇太后,难怪您当初会默许陈坚,以户部左侍郎来实控户部啊。” 讲到这里时,徐黜露出一抹自嘲。 他早该看出来的。 但那时的他,心思全然没在这上面。 “相国大人,这是次机会啊。” 而在徐黜感慨之际,站着的一名中年,此刻作揖道:“减免赋税,废除摊派,这的确能助陛下收揽民心。” “可今下的国库,将减少如此多进项,这对户部而言可非好事啊。” “卑下打听到户部这边,对陛下所颁恩旨是很震惊的,新进户部的不少职官,都跑去尚书省见萧靖了。” “由此可见,事关此事,陛下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过,如果能从中谋划一二,或许能叫萧靖身败名裂。” “你觉得事情会如此简单?” 徐黜眉头微挑,看向眼前中年道。 “嗯?” 听到徐黜所言,中年明显一愣。 “本相知道,萧靖兼领户部尚书,还握着从锦衣卫移交的陈坚案,这叫不少人都感到难安。” 徐黜撩撩袍袖,盯着中年说道:“甚至在这前后还有不少人都攀扯到本相,觉得陈坚被抓,最该惶恐与忐忑的恰是本相。” “呵呵,这真是何其可笑。” “陈坚打着本相的旗号,瞒着本相干如此多勾当,本相却是有态度,但这态度是将其凌迟!!” 讲到这里时,徐黜眸中掠过一道寒芒。 玩了一辈子的鹰,最后却被鹰给啄了眼。 徐黜如何会不恼怒? 甚至就因为陈坚被抓,使得徐黜在谋的一些势,悄无声息间就给破了,徐黜恨不能亲手宰了陈坚。 可在政坛的博弈与争斗下,最无能的表现就是狂怒,这非但不能挽回劣势,甚至会被很多人瞧不起。 为此徐黜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这股风头过去。 “包括你是怎样想的,本相也知道。” 此等态势下,徐黜伸出手,指向中年道:“无非是萧靖领左仆射以来,尚书省成了他萧靖一言堂所在,你这个右仆射形同虚设,所以你想扳倒萧靖,但扪心自问,你有这个能力吗?” “相国大人,卑下从没有这样想过啊!” 中年闻言大惊,朝徐黜作揖拜道:“卑下所做种种那全都是为了您啊,自那几件事先后发生,这朝中闲言碎语的多了,甚至有些都在质疑与抨击您。” “卑下是得到您的赏识,才一步步晋升到右仆射之位的,卑下对您那是绝没有二心的啊!!” 在官场之上,是可以左右逢源。 但是也要分清楚形势。 尤其是对一些打上烙印的人,他们这辈子除了紧跟赏识他们的人,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与取舍。 叛徒,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令人厌恶的。 这也是为什么,徐黜在先前的交锋下,没有能够挡住变化的势头,自身遭到不少冲击与质疑,可仍有大批的人愿追随在徐黜身后的原因。 因为他们没得选。 属于徐黜的烙印,已经印在了他们身上。 这辈子都不可能去掉的。 而这样的人,可不止在中枢有,在地方也有,恰是这样,才能使徐黜以左相国之名,将意志与决策延伸下去。 “对你的心,本相还是知晓的。” 打量着惊魂未定的中年,徐黜平静道:“如若不是这样,当初右仆射一职空缺,本相也不会举荐你出任。” 中年听到这,手微颤起来。 这让他想到了陈坚。 右仆射一职空缺,在当时,风头最大的非陈坚莫属,毕竟得到了此职,陈坚在户部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可让谁都没有想到,最后该职不是陈坚出任的。 中年就在想一件事,是不是从那以后,陈坚就开始背着徐黜做一些事了? 但这些想法,中年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关于此事,不掺和,不表态。” 在中年思量之际,徐黜撩袍道:“既然陛下叫萧靖兼领户部尚书,如今又趁着大婚及册后,要减免赋税,废除摊派,以彰显皇恩浩荡,那作为臣子,就要顺大势才行。” 中年一愣,但很快却想到了什么。 对萧靖兼领户部尚书的,心有忌惮与不满的,可不止是他们啊。 更别提在此之前,天子频频颁旨逮捕与处决大批人,这本就叫不少人心神难安,过去是因为大婚,所以一些人才没有动。 可如今大婚结束了。 天子不仅册封了皇后,还册封了妃嫔,这就使一些事态悄然在变了。 也是在这一刻,中年突然想到一件事。 难道休妻一事,是以退为进吗?! 这个想法一出来,中年心里不平静了。 “卑下明白了。” 联想到这些,中年忙作揖道:“卑下会好好待在尚书省,为相国大人盯着萧靖的。” 徐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就是他对其青睐的原因所在。 看似憨厚的外表,实则却有颗玲珑心。 这样的人用好了,对自己是极有益处的。 有些事既然尘埃落地了,那么也就该为今后打算了,徐黜比谁都清楚,他今下所处的位置,除了向前,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他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 第三百八十七章 新气象(2) “萧靖的处境有些被动了。” “咳咳~” 行进的车驾内,本倚着软垫的刘谌,在看到楚徽递来的东西,眉头紧锁的向前探身,声音低沉道。 可说着,刘谌却咳嗽起来。 刘谌病了,这是真的。 不是装的! 心力憔悴下,还忙着那般多的事,即便是铁打的人,也会吃不消的。 “姑父为何这般说?” 楚徽贴心的为刘谌递上茶盏。 “如果真像殿下讲的那样,此诏颁布后,户部不少职官跑去尚书省,那就代表这件事,陛下先前没对任何人提及。” 刘谌接过茶盏,表情严肃道:“但这件事却不像陛下的风格,如果真是这样,当初陈坚案就不会移交给萧靖。” “所以臣猜的没错,此事应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想让陛下趁着大婚,减轻地方压力的同时,也能叫百姓感受到皇恩浩荡。” “本宫也是这样想的。” 楚徽眉头微蹙道:“祖母她让皇兄这样做,的确是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讲的更直白些,这件事必须要做,不然天下怎知皇兄仁爱之心?” “本宫还猜到,祖母她肯定为皇兄准备了钱财,这样即便减免多地赋税,还废除了种种摊派,也不至于让中枢出现问题。” “但是这样一来的话,势必会叫一些人,把心思放到萧靖身上,毕竟其攥着的陈坚案可牵动着很多人的心。” 小狐狸看的透彻啊。 刘谌眉头微挑,看了眼楚徽。 “关键是叫本宫没有想到的,是萧靖举荐的那帮职官,会如此沉不住气。”楚徽眉头微蹙道。 “是,减免赋税,废除摊派,这对今下的国库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但错的事终究要板正啊。” “总不能等到陈坚案审查完了,再去把错的给扳正回来吧?那样就算扳正回来了,也不可能让伤掉的民心暖回来。” 讲这些时,楚徽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这跟他印象中的萧靖不太一样。 其举荐的人,不该是这个水准啊。 “殿下,您说有没有可能,这是萧靖故意为之的?”而就在楚徽思量之际,刘谌却好似发现了什么,双眸微张的看向楚徽道。 “姑父这是何意?” 楚徽生疑道。 “您容臣捋一捋啊。” 刘谌却撩撩袍袖,伸手对楚徽道:“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户部的人折腾这样一出,势必会叫很多人算计。” “毕竟萧靖攥着陈坚一案。” “而按照常理而言,出现这股风潮后,最先会出手的必然是徐黜,毕竟这个陈坚,跟其关系密切。” “但这件事,却不能只按常理来论。” “你是说皇嫂?” 楚徽眉头微挑道。 “对,也不对。” 刘谌皱眉道:“臣现在还说不上来,但臣却坚信一点,最不会动的就是徐黜,这就跟殿下奇怪萧靖举荐的人,会如此沉不住气一样。” “还有啊,颁布此诏的前提,是陛下大婚了,是进行册后大典了,但还有一件事,是不该被忽略的,不,应该是两件事。” 讲到这里,刘谌伸出了手。 “姑父的意思是说皇兄册封妃嫔?” 楚徽低声道。 “对。” 刘谌点点头道:“按理说外臣不该私议后宫,但如今这种局势,想要弄清楚一些朝局变化,就必须要牵扯到后宫。” “六妃十嫔的册封,这在我朝是没有的。” “这件事,肯定会引起不小的涟漪。” “而因为这件事,就会叫很多人联想到别的,比如休妻,这看似是徐黜一家之事,但因为陛下册封了皇后,这又不是徐黜一家之事那样简单。” 尽管刘谌说的很绕,但楚徽却听明白了。 “你不会是想说,萧靖让人这样做,就是为了吸引一些人的注意吧?”楚徽皱眉看向刘谌道。 “可这能给他带来什么啊,总不至于说,萧靖明摆着要人攻击他,这样陈坚案就能移到别人手中。” “只怕是这样。” 刘谌声音低沉道:“殿下可别忘了,科贡选拔快开始了。” 楚徽一愣。 这科贡选拔开始,跟朝局有个屁关系啊! 但很快,楚徽双眸微张。 “难道说!!” 楚徽突然惊呼起来。 但原本行进的车驾,此刻却停了下来。 “殿下,卫尉寺到了。” 黄龙的声音在外响起。 “殿下,臣还有事要办,就先告退了。” 刘谌起身,朝楚徽抬手一礼道。 “好。” 楚徽本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却没有讲下去。 “殿下,走私这件事,臣希望您也能多盯着点。”而在刘谌临离开之际,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楚徽道。 “虽说罗织负责了此事,但走私跟走私还不一样,有些是他能涉足的,但有些却不是他能涉足的。” “朝中的事,地方的事,看起来差别不大,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的,臣多嘴了,就先告退了。” 言罢,刘谌转身走下车驾。 “武安驸马。” 在车驾外的黄龙,见刘谌走下,抬手一礼道。 “嗯。” 刘谌点头示意,整了整官袍,便昂首朝卫尉寺走去。 这病好了? 瞅着刘谌的背影,黄龙却生出疑惑,从长公主府出来时,这刘谌还咳嗽个不停,怎么到卫尉寺,却没事了? “黄龙,去虞都各处转转。” 而在黄龙思虑之际,楚徽的声音,却从车驾内响起。 “是。” 尽管黄龙有疑,但楚徽这样讲,他也没有多想别的。 ‘还真叫皇兄说准了啊,这中枢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而此刻的楚徽,眉头微皱的倚着软垫,他在思索刘谌讲的那些话,还有萧靖为何这样做。 就这样的中枢,真要没有几分真本事,别说是站稳脚步了,要敢有丝毫懈怠,怎么被算计被卖那都不知道。 也直到这一刻,楚徽才真正明白,为何先前明明占着优势,为何自家皇兄没有趁势追击,原因很简单,这是要给底下的人,进一步成长与适应的机会。 真要是不管不顾的全给解决了,那提拔的人能不能扛住重担楚徽不清楚,但楚徽却清楚一点,大虞必然会生乱的,毕竟中枢都全换了,可地方的人却没有换啊,这不是逼着一些人做有顾虑的事吗? 第三百八十八章 新气象(3) “咳咳~” 轻咳声打破了深夜的平静,灯火通明的书房内,刘谌聚精会神的提笔写着什么,从卫尉寺下值归府,他就忙个不停。 朝中出现的新情况,让刘谌生出了警觉。 有些事他必须要做扎实才行。 世人眼里的庙堂争斗,必然是你来我往,不死不休的那种,可实际上呢,局往往是悄无声息下布的。 “刘谌!你是不要命了?” 原本紧密的房门突然被推开,楚锦脸色难看的走进,瞧见伏案忙碌的刘谌,冷喝道:“你的病刚好些,就这样作践自己?忘了大夫是怎样说的?静养!!静养!!!” “娘子还没有睡啊。” 楚锦突然过来,叫刘谌暗叫不好之余,立时讪笑着起身,撩袍就朝楚锦走去,“我这病好了。” “好了?” 楚锦眉头微挑,盯着刘谌道:“那刚刚是谁咳嗽的?难不成在这书房内还有别人?” “呵呵~” 刘谌除了讪笑,也没有再说别的。 他如何不知自己病情刚好,是要好好静养一番才是,可他根本就不敢松懈,尤其是今下还有新状况。 “到底是什么事,比你的身体还重要?” 端着药的楚锦,一把将刘谌推开,快步朝书桌走去,“卫尉卿是职责重大,但也不似你这般忙碌吧?” “夫人!!” 见楚锦如此,刘谌惊呼着就朝楚锦跑去。 别看他以驸马的身份,被天子委以重任,身上兼领多职,但对刘谌而言,他不想将朝中的事带到家中。 有些规矩是可以破。 但有些规矩却不能。 “兵马司?” 可刘谌到底是没拦住楚锦。 楚锦疑惑的看向刘谌,娥眉微蹙道:“隶属卫尉寺的兵马司,本宫记得不是筹建起来了,而所属五城兵马司,不也都建衙开设了?” “哪会如此简单啊。” 刘谌暗松口气的同时,露出一抹苦笑,对楚锦说道。 “你这是何意?” 楚锦的注意,明显被刘谌转移了,“天子大婚期间,五城兵马司的人,可都奉旨参与警戒了,那人可不少啊。” “夫人是有所不知啊。” 刘谌走上前,搀着楚锦的手臂,朝一旁的座椅走去,“兵马司是筹建了不假,五城也都划分好了,这人也是增扩了一批。” “但如今的兵马司,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空壳子。” “夫人想啊,五城兵马司分走了南北两军的申禁巡夜、巡察等职权,这在过去是南北两军各管一摊子,如今却要合到一起了。” “那对应的细则是不是要明确?” 讲这些时,刘谌不时瞥向书桌上所摆。 但见楚锦没有生疑的坐了下来。 刘谌暗松口气的同时,继续道:“可夫人应该知道,虞都是到了时辰要宵禁的,这内外诸门到时辰就要关闭,即便是军机要务,也只能从城上放下吊篮,以传递此类急递急奏,城门是万不能开的。” “确实是这样。” 楚锦皱眉道:“这白天还好,五城兵马司的人能尽忠职守,但是到了宵禁,如何确保职责所在就有些难办了。” “是吧。” 刘谌顺着话茬道:“所以要设法解决才行,陛下既然将此重担,交到我手里,那总不能叫陛下失望吧?” “再者言兵马司特设以来,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不说别的,单单是南军那边,可有不少将校是死盯着呢。” “因为断了财路?” 楚锦生疑道。 “要不是还是夫人啊。” 刘谌笑着恭维道:“虽说有宵禁吧,但终究会有些人违背,这难保其中就有些喝高的有权有势的子弟,要离开那勾栏处归府。” “此外还会有些别的。” “但不管是什么事,这被巡夜的人查到,这稍微动动手,那就是笔不小的进项,不然怎会有人会领此苦差事?” “就你想的多。” 楚锦白了刘谌一眼道。 夫人啊,不想多不行啊。 刘谌嘴上没说,心里却暗道,现如今的五城兵马司,还没有完全接管应尽职责,这短时间内没什么,时间久了,这传出去算什么? 兵马司的职权,能否凝聚过来另说。 但要叫别有用心之辈,拿这些事来做文章,这打的可是天子的脸啊。 “把药喝了。” 可刘谌所忧所想,并非楚锦所忧所想。 楚锦担心的,是刘谌的身体! “即便是这差事再紧急,也没必要这样啊。”见刘谌讪笑着接过药碗,楚锦皱眉道:“这卫尉寺,这兵马司,又不是只指着你一人。” “本宫不求别的,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本宫知道,你如今身上的担子重,但是你也要多照顾好自己,你要是倒下了,叫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放心吧娘子。” 刘谌神情复杂,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将楚锦揽在怀里,“我会照看好自己的,等我们老了啊,孩子们都娶妻生子了,到时我就陪着娘子去游历天下,看遍大虞的大好河山。” “说这胡话作甚。” 楚锦揽着刘谌道:“在虞都就挺好的。” “是挺好的。” 刘谌言语间带着感慨道,但他那目光却落在书桌上,有些事必须要抓紧去办,不能落了势。 从他肩负起要职,刘谌就知自己下不来了,他必须要紧跟在天子的身后,把该办的差事办好了,把应尽的职责尽到了,只有这样,他和他的家人才能好。 有些事一旦做了,那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现在的刘谌看开了,也看明白了。 既然是注定会得罪一些人,那就索性得罪了,只要能在天子心中的份量增重,那他就不会有事。 而他没有事,那武安长公主府就不会有事。 “行了,抓紧把药喝了。” 在刘谌感慨之际,楚锦推开刘谌,面露关切道:“你这病刚好,不能熬太久,我先回去等着你。” “好,好。” 在楚锦的注视下,刘谌笑着把药喝了。 但那苦味,叫刘谌齿牙咧嘴起来。 楚锦发笑之余,拿出一颗蜜饯,塞到了刘谌的嘴里,随即便接过药碗离去了,临走到房门处,楚锦转过身来。 “夫人放心,我稍后就回去。” 刘谌笑着说道。 楚锦白了刘谌一眼,但也没有再说别的,男人嘛,终归是要哄着些的,自己的男人自己不心疼,那准备叫谁去心疼? 第三百八十九章 新气象(4) 叽喳~ 鸟雀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在嫩叶密簇的枝头上,几只鸟雀蹦跶着,不时有露水滴落下去。 朝阳东升下,暖意渐渐上来。 “自减免赋税,废除摊派的旨意颁布以来,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为首的中枢有司,不少职官或明或暗的探讨此事,其中针对户部的各种探讨最多……” “据查虞都内外诸坊传起的舆情,有超过半数是歌颂陛下仁德,为地方百姓减轻了负担,而在这些舆情之中,还夹杂有不少负面舆情,如国库空虚,如户部周转不济,如质疑萧靖等……” “据查在过去数日,庆国公府外聚集不少人,但却没有得到徐黜接见,反倒是在右相国府,平章知事府,右仆射府等前去拜访的人,有一些得到了接见……” “据秘书省整理所得,自昨日起,部分中枢有司开始呈递奏疏,有意无意的提及今岁的一些开支用度……” 大兴殿内。 李忠语速平缓的念着一封封密奏,楚凌盘腿坐于临窗的罗汉床上,慢条斯理的吃着早膳,听到这些消息的楚凌,神情看不出喜悲。 对于楚凌而言,在颁布这道诏书,他就预料到中枢及虞都必有风波,毕竟处在这权力最集中的区域,这出现任何的风向,都是会引起对应的影响与涟漪的。 作为大虞的核心所在,倘若没有这些变化的话,这反倒是令人担心的。 “御史台这边呢?” 楚凌放下碗筷,端起手边的茶盏,看了眼李忠说道:“朕记得暴鸢先前不是想做些事情吗?” 言罢,楚凌便掀起盏盖,喝了口茶漱起口来。 “禀陛下。” 李忠捧起痰盂,低首朝楚凌走来,但嘴上不停道:“御史台近来没有动静,御史大夫似有什么心事。” “呸~” 楚凌侧首将漱口水吐掉,将茶盏随手放下,似笑非笑道:“多半是跟萧靖遭到质疑与抨击相关吧,说起来,这萧靖还真能沉得住气啊,即便是到现在,没有向御前呈递一封奏疏,也没有向御前递牌子求见。” “许是左仆射有什么考虑吧。” 李忠将痰盂放下,露出笑意道:“毕竟科贡选拔眼瞅着快召开了,礼部等有司正商榷细节,待明确这些事宜后,就要向御前呈递奏疏了。” “这可就不像萧靖的性格了。” 楚凌却道:“你觉得萧靖在科贡选拔前会来见朕吗?或者会选择做一些事,以解决户部面临的困境吗?” “奴婢愚钝。” 李忠听后,当即作揖道:“这不是奴婢所能想到的。” “你啊,真是无趣。” 见李忠如此,楚凌伸手道:“还不如老八能说会道。” 李忠脑袋埋的更低了。 有些话他可以讲。 但有些话不能讲。 牵扯到外朝的事务,即便是看出些门道来,但也要该装糊涂就装糊涂,作为御前服侍的家奴,要清楚自己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何况经历了天子大婚,册后大典等事宜后,李忠就敏锐的察觉到外朝的一些形势,已然在悄然间发生变化了。 “老八这几日在忙什么。” 楚凌撩袍起身,活动着手臂道:“近几日怎不见他来大兴殿了,做个宗正卿,也没必要这般上心吧,这叫外朝一些人看到,他们是效仿呢,还是视而不见呢?” 讲到这里,楚凌露出淡淡笑意。 对于他挑选和培养的这位王大臣,楚凌的心底是很满意的,重感情,有分寸,很聪慧,只要引导的好,那绝对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甚至在后宫没有诞下皇嗣前,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继承者,别小看这层隐性.关系,这能叫不少人心生顾虑。 楚凌做事就是这样滴水不漏。 哪怕御前的护卫森严,根本就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但万一呢,可真要有这种事发生,楚凌就知道一点,会有很多人跟他陪葬的。 不过这种概率是近乎于零的。 楚凌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楚凌可不希望自己就这样结束了,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禀陛下。” 李忠有些犹豫,但还是如实禀道:“八殿下近几日,没有前去宗正寺上值,八殿下似在虞都内外观察什么。” “是吗?” 楚凌眉头微挑道:“看来老八去见刘谌,势必是刘谌讲了些什么,那刘谌呢?” “禀陛下。” 李忠再拜道:“驸马爷近段时日,一直都去卫尉寺上值,除了榷关总署的事,还在落实兵马司职权。” 是个实干派。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就是他重用刘谌的原因,一旦调教好了,那刘谌就会毫无保留的在待着的位置上,把该做的事都做扎实。 毕竟以驸马身份,不仅在朝崛起了,还掌握着不少职权,这势必会引起不少人的排斥与敌意的。 而站在刘谌的角度,他除了尽其所能的把差事办好,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路可选,他要是敢栽跟头,武安长公主府必然会遭殃的。 这绝不是刘谌愿意看到的。 “近来汇聚虞都的读书人,规模多了不少吧?” 想到这些的楚凌,朝宝座走去,对李忠询问道。 “禀陛下,多了很多。” 李忠低首道:“眼下内城诸坊的不少客栈都满员了,虞都令府这边已经张贴公告,要各处都注意火烛,预防走水之事。” “派人给刘谌传话。” 楚凌想了想,伸手对李忠道:“让兵马司这边,也抽调一批人手严查此事,别科贡选拔还没有召开,就出现走水烧死人的情况。” “这是会引起风波的。”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道。 科贡选拔对于大虞是有特殊含义的,这是每三年要进行一次的,除了在虞都召开的,还有在地方召开的,这跟楚凌记忆里的科举没有太大差别。 也正是如此重要,每到大批学子赶赴虞都参考前后,这都是有司最为紧张的时候,毕竟在读书人之中,尤其是有资格参加选拔的,要是出现些问题,这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的。 第三百九十章 新气象(5) “殿下,这有些不对劲啊。” 虞都令府外。 不远处的一处茶摊。 黄龙眉头紧锁,撂下手里的茶碗,紧盯着进进出出的捕快、捕役等,低声对表情淡漠的楚徽道。 “即便虞都内外诸坊出现不少缉捕之事,需要巡捕营出动人手查案,但也没必要惊动虞都令府直属的巡捕营吧。” “毕竟在直属巡捕营下,还筹设有五城巡捕营,各自辖区内出现任何情况,先由他们出动解决,遇到棘手案情,再呈报直属巡捕营干预。” “现在直属巡捕营这边,仅是这几日观察下来,他们就出动了不下数十次,关键还有一半是命案,臣怎么觉得这有问题啊。” “发现了吧。” 楚徽双眼微眯道:“最初我也没留意到这些,可在前两日闲逛下,我却发现来回奔走的捕快捕役太频繁了。” “不知你留意到没有,除了惊动直属巡捕营的,在五城巡捕营这边,出现了不少案情之中,可有一些是跟读书人被盗窃有关的。” “殿下的意思是说有人想搞事情?” 黄龙双眸微张,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徽道。 “多半是这样。” 楚徽沉声道:“还好有刘谌提醒啊,不然我还真没留意到科贡选拔这一块。” “但是这怎么可能啊。” 黄龙探探身道:“今下是有大批学子齐聚虞都不假,但中枢尚未颁布科贡选拔事宜,这个时候闹腾,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只有把水搅浑了,那才能捞取到好处。” 楚徽道:“尽管我也不知,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但有一点我已经猜到了,他们是不想叫虞都令府消停下来。” “虞都令邵冰?” 黄龙诧异道。 “可能吧。” 楚徽点点头道:“可能还不知他一人,甚至等再过些时日,或许就会捎带上兵马司了,总之现在没有直观的证据,所以一切都说不准。”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此事要禀于陛下。” 黄龙听到这里,立时道:“不管是为了科贡选拔,亦或是为了巡捕营,兵马司,这些藏在暗处的人都是居心裹测的。” “如果说真叫他们的奸计得逞了,那对社稷必然是不利的。” “皇兄有多少事要忙。” 楚徽听后却皱眉道:“连这等小事,都要麻烦皇兄的话,那皇兄还休息不休息了?” “那去找臧浩他们?” 黄龙皱眉道,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不行,不能直接去找臧浩,毕竟锦衣卫是很特殊的。” “你算是不糊涂,咱们去找邵冰。” 楚徽撩袍起身,“这个时候最焦头烂额的,莫过于邵冰了,先去探探他的口风,要是他也察觉到这些,咱们就一起把这事办了,当然,姑父他也是跑不了的,毕竟巡捕营都叫人瞄上了,那兵马司多半也被瞄上了。” “一切听殿下的。” 黄龙附和道。 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对于楚徽也好,黄龙也罢,尽管他们与臧浩一行相熟,但是在私底下,他们却不能背着楚凌去找,毕竟锦衣卫是楚凌特设的,用来取缔六扇门的。 在过去的交锋中,锦衣卫上下用他们的行动,证明了他们过硬的本事与实力,现在的锦衣卫早已今非昔比了。 但越是这样,有些规矩就越不能突破。 锦衣卫是天子手里的一把刀,锦衣卫上下必须要听命于天子调遣,关键是不能跟任何人或群体有联系,真要是那样的话,锦衣卫就变得不纯粹了。 一个不纯粹的锦衣卫,内部势必是会出问题的。 跟漏成筛子的六扇门相比,锦衣卫在外有赫赫凶威下,对外是保有神秘色彩的,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锦衣卫内部构架。 原因很简单。 能被锦衣卫抓走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在死的路上了,至于别的,那跟锦衣卫毫无关系。 当楚徽大摇大摆的进虞都令府之际,彼时的虞都令署内,气氛却显得很是压抑。 “十几起命案,到现在竟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邵冰眼神凌厉,盯着眼前一众官吏道:“你们一个个到底是干什么吃的,特别是你们巡捕营这边,缺的人手,本官都替你们补齐了,甚至还增扩不少捕役,现在要你们见真章的时候,却不成了?” “眼下这些命案,还没有在虞都内外掀起风波,一旦掀起风波了,势必会闹的人心惶惶的!!” “别忘了,科贡选拔可就要开始了。” “一旦真掀起什么风波,到时虞都令府被架到火上烤是小,要是被别有用心之辈,攀扯到陛下的身上,你们,还有本官,那就不是脱下这袍服那样简单的了!!” 站着的众人,无不是低下了脑袋。 尤其是直属巡捕营的总捕头,还有底下的一些人,脸上无不露出羞愧的神色。 “给本官细细的查!好好的查!!” 邵冰拍案道:“这些命案太蹊跷了,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必有关联,把有嫌疑的群体,再细细的筛查一遍。” “大人,这样一来的话,只怕巡捕营的人手不够啊。” 总捕头谭振上前道:“现在不止是直属巡捕营这边,还有五城巡捕营各处,都有要兼顾的案情。” “那就从虞都令府抽调差役。” 邵冰皱眉道,可他这话还没讲完,就被堂外响起的一道声音打断。 “邵大人为何不请兵马司的人协办呢?” 在邵冰惊疑的注视下,楚徽走进堂来,“毕竟兵马司这边,是有巡察职权的,今下出现的情况,明显是有人想动摇虞都内外秩序安稳。” “拜见八殿下!!” “拜见八殿下!!” 不少人难掩惊意,抬手朝楚徽作揖拜道。 他们都没有想到,备受天子信赖和宠信的八殿下,居然会来虞都令府这边。 “免礼吧。” 楚徽摆摆手道:“要是邵大人无暇抽身的话,本宫不介意代邵大人去一趟。” 为何八殿下对此事这般上心? 反观邵冰,此刻却是眉头微皱的看着楚徽,心里暗暗思量起来。 第三百九十一章 新气象(6) 只是邵冰却不知道,对此上心的并非八殿下楚徽一人。 “总宪,他们都安置好了。” 御史台。 御史大夫署。 监察御史赵纯表情严肃,对脸色阴沉的暴鸢作揖行礼,语气低沉道:“此事定有蹊跷,必须要尽快决断,否则下官担心会再生变故!” “变故已经出了!!” 暴鸢眼神冷厉,言语间透着怒意,“先是趁着陛下颁布恩旨,借减免赋税,废除摊派一事,给户部,给萧靖泼了脏水,后又在虞都内外掀起舆情。” “而在这等态势下,被严密保护的一批证人中,居然有几名被杀了,关键这还不算完,这几人被杀的同时,虞都内外诸坊出现十余起命案。” “陛下先前特设的巡捕营,无形之中就被牵扯进来,这间接还将虞都令邵冰给牵扯进去了。” “真是好狠的心啊!!” 讲到这里,暴鸢的手紧攥起来。 总宪,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赵纯露出复杂之色,“今下已有大批学子进抵虞都,科贡选拔召开在即,下官现在就担心一点,会不会有人……” “不用担心,这是肯定的。” 暴鸢摆手打断道:“有些人已经闻到味儿了,不然时机也不会选的如此巧妙,难怪恩旨颁布之初,萧靖就派人去户部,叫户部的人跑去尚书省。” “给人一种假象,叫朝野间的人以为萧靖无力纾解国库,所荐户部职官皆为酒囊饭袋。” “现在的态势,明显是有人想把水给搅浑,顺带把更多的人拉下水,只有这样,有些事才能避免。” “总宪的意思,难道是左相国……” 赵纯似想到了什么,有些惊疑的看向暴鸢。 “本官不止一次的讲过,不要先入为主,不要遇到事就首先联想到庆国公!”暴鸢眼神冷冷,盯着赵纯喝道。 “他是贪恋权势,是想独掌大权,但他不是蠢!!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徐黜他正在做一些切割吗?” “在大婚筹备之际,闹出休妻这等事来,如今想想啊,这是让皇后跟徐家有所切割,与凤鸾宫有所切割!” “现在想想,本官才知萧靖当初为何那样了,与陈坚有攀扯的人,只怕多数都是徐黜未曾料到的。” “如今这种情况,御史台不顾今下时局就上疏弹劾一些人,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就是萧靖。” “真要是这样,那左仆射为何会将那些罪证,交到总宪的手里?” 赵纯露出震惊的神情,有些难以置信的对暴鸢道。 “因为他是一个重诺之人。” 暴鸢沉默了刹那,才悠悠开口道:“与此同时,他也是在试探本官,这个人想法太多了!” 赵纯听到这里却欲言又止。 今下这种局势,透着古怪,透着蹊跷的地方太多,就好似有一层迷雾遮掩,叫人根本不知该怎么做。 “先不管这些了。” 暴鸢撩撩袍袖,起身道:“你现在去办一件事,把经手此事的人,给本官好好摸查一遍,本官现在怀疑,他们之中有人被拉拢了,甚至在御史台之中,也有一些人被拉拢了。” “!!!” 赵纯震惊的看向暴鸢。 “这胆子真够大的啊,手都敢伸到御史台了。” 暴鸢冷哼一声道:“过去为了社稷安稳,时局稳定,本官在一些事上没有太计较,这也叫有些人觉得暴鸢老了。” “好啊,既然他们想玩,那本官就奉陪到底!!” 讲到这里,暴鸢一甩袍袖,昂首朝堂外走去。 “总宪您这是……” “去陛见!!” 赵纯的话还没讲完,暴鸢的声音就响起了。 声音之大,让临近的几处公事房听的一清二楚。 “拜见总宪!!” “拜见总宪!” 在暴鸢离开公事房,前去衙署正门外这段距离,前后有不少御史台的人,见到脸色阴沉的暴鸢,无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对此,暴鸢都冷着脸。 这叫不少人心底生出了想法。 …… 相较于御史台的紧张氛围,彼时的户部就显得不一样了。 “大司徒,接下来到底该怎样办啊。” “是啊大司徒,国库存银本就捉襟肘见,眼下有这么多有司的人,趁势递交用度开支的奏疏,这摆明是想将户部架在火上烤。” “大司徒,户部真不向御前递话吗?至少国库的存银要多争取一些,这样压力才能小一点啊。” “大司徒,眼瞅着科贡选拔就要召开,礼部的奏疏转来数封,这可是大事啊,总不能这也置之不管吧?真要那样的话,户部就更成众矢之的了。” 在萧靖的公事房内,户部主要官员齐聚一堂,他们表情皆透着紧张与焦急,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 自始至终,萧靖都沉默不言。 从陈坚案被初定之际,户部就被锦衣卫封锁起来,在这前后有大批官吏役被抓,这让户部快被干瘫痪了。 而在萧靖兼领户部尚书,奉旨举荐一批人进户部,虽说让户部再度恢复正常,但这批人有不少官牒在吏部压着,简单些来讲,在中枢任职的官吏,是需要在吏部走一遍流程,这才能在中枢有一席之地。 没有这个,是被主流所不能接纳的。 所以从那时起,户部就矮人一头了。 不过对萧靖所荐的那批官吏,他们之中多数并不在意这些,或者更准确的来讲,是他们没有精力与时间去在意。 因为过去的户部烂透了! 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们去解决。 关键是萧靖要求还很严,敢有任何纰漏与疏忽,是要受到申斥的。 但是他们不在意,萧靖却在意。 户部有今日,陈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萧靖眼里,想真正纾解中枢财政,叫国库扭转局面,一个勠力同心的户部,是尤其重要的。 底下的人怎样,是靠主官带的。 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萧靖就是要借一些事,不仅解决户部的实际问题,更要让户部风气逆转过来,所以就算真遇到些风波,他也要探探! 公事房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聚在此间的一众官员,无不表情各异的盯着萧靖。 自始至终,萧靖都没有说话,这反倒叫他们心里没底了。 “牢骚都发完了,那就回去做事吧。” 迎着道道注视,萧靖撩撩袍袖,神情自若的说道:“这天还塌不了,就算真塌了,自有个高的人顶着。” “本官这个儿,还算高点,所以你们大可不必顾虑。” 讲到这里时,萧靖露出一抹笑意。 听到这些话的众人,有些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很快他们就收敛笑意,毕竟今下的氛围,笑是不合适的举止。 “行了,都去做事吧。” 萧靖摆摆手道:“今下的朝局怎样,本官眼不瞎耳不聋,是能看出来的,该怎样做,本官心里也有数。” “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本官给你们交代的事,心无旁骛的一一梳理出来,不能有任何纰漏,明白吗?” “至于别的,到了需要你们的时候,本官自会招呼,不需要你们,本官能一力解决的,就不麻烦你们,毕竟你们的担子都不轻。” 萧靖的话,让众人露出各异神色。 别看萧靖对待事情很严格,甚至有时还会骂娘,但是新进户部的这些人,都对此没有任何抱怨或不满。 无他。 萧靖有担当,不会说遇到棘手之事,就甩锅给底下的人,他们这些人也都是久经仕途沉浮的,遇到的坎坷与磨难都不少,所以对官场的一些事都清楚。 眼下听萧靖这样讲,他们也不好再说别的。 只是他们的担忧与顾虑还在。 毕竟这闹不好啊,户部恐将出大问题。 但是他们却不知一点,这恰是萧靖想看到的,不经历一番风波与磋磨,户部又怎能经历蜕变呢? “老爷,暴总宪进宫了。”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从堂外走了进来,快步走到书案前,对伏案忙碌的萧靖低声道。 “这个暴铁头,到底是没忍住啊。” 萧靖听闻,抬头之际露出淡笑,“这样一来的话,御史台这边能分担走一部分关注啊,那虞都令府这边呢?” 讲到这里,萧靖看向了那人。 “回老爷,八殿下去见了邵大人。” 那人如实道:“近几日虞都内外出现的命案,还有一些小案,把巡捕营折腾惨了,种种迹象无不表明一点,有人想借科贡选拔召开前夕折腾些事。” “八殿下见了邵大人后,就领着人去找武安驸马了,可令人奇怪的是,武安驸马却领着八殿下去了一处。” “总不能是还被查封的六扇门吧?” 萧靖眉头微挑,笑着看向那人道。 “是的老爷。” 那人点头道:“对于去此地,八殿下似有些抗拒,不过武安驸马却很坚持,所以……” “有趣。” 那人的话还没讲完,萧靖就笑了起来,“看来这位武安驸马,过去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行了,把人都撤了吧,别叫八殿下他们察觉到了,这几位可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是。” 那人不敢迟疑道。 第三百九十二章 新气象(7) 一场暴雨无声而至。 轰隆~ 在急促的倾盆大雨下,伴随着密簇阴云下骤现的电闪,没过多久,一道震人心肺的闷雷响起。 “下吧,下吧,让这场雨好好冲刷世间污秽!” 京畿道刺史府。 正堂。 刺史宋纪负手立于堂门处,神情复杂的盯着堂外雨幕,与初见天子时相比,如今的宋纪憔悴不少,那顶官帽下的鬓角,发梢都泛着白。 “靠雨真能冲刷污秽?” 堂内,倚着座椅的孙斌,看着宋纪的背影,语气低沉道:“真要是如此的话,这世间将没有任何冤屈。” “辰阳侯既然知晓,为何要聚拢上林军各部?” 宋纪一甩袍袖,转过身来盯着孙斌,言语间带着质问道:“辰阳侯明明知晓,尚有不少奸佞要查,要抓,此事仅靠京畿道刺史府难以短时间内查清,难道辰阳侯就为了些流言蜚语,便不顾这些事实了?” “宋大人的心情,本侯能够理解。” 孙斌看了眼宋纪,便伸手拍拍所穿甲胄,“但本侯这样做,也不全是为了自己,这对宋大人也是有好处的。” 宋纪眉头紧锁起来。 “本侯乃是勋贵,领上林军大统领要职。” 孙斌悠悠道:“若是在先前,宋大人想要叫本侯帮衬着查案,那没什么好说的,查就是了。” “但现在不同了。” “小女进宫了,本侯在上述身份中,又多了一层身份,外戚,人言可畏的道理,宋大人是知晓的。” “当初本侯奉旨离都是协办,是将被抓的贪官污吏,奸佞败类,在京畿道所辖诸郡众县展开公审,展开处决,以此来平息积攒的民怨,叫京畿道能安稳下来。” “而在先前,这件事在诸郡众县都办到了,而随上林军各部的羽林、巾帼两部,他们固然年纪小,却极好的协助京畿道刺史府,收容与安置受灾百姓,甚至是救治灾民。” “差事到现在都办好了,若本侯还待在京畿道,且不说本侯会怎样,只提你宋大人,恐会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宋某不在乎!!” 宋纪眼神冷厉道:“只要能将藏在暗处的奸佞,一个个全都给揪出来,即便是舍了这身官袍,宋某也是愿意的!!” “然后呢?” 孙斌眉头微挑,看向宋纪道:“好,你宋大人为了正义,要不管不顾的去深查,就算你真查到了,把他们全都法办了。” “这是大快人心了。” “但京畿道刺史一职换了人,谁又能确保今后的京畿道,就不会再滋生别的腌臜事?这就是你宋纪的正义?” 宋纪眉头紧锁起来。 “你可别忘了,陛下为何叫你出任此职。” 孙斌缓缓起身,盯着宋纪,“除了要严惩奸佞,处决败类外,陛下是想叫京畿道,在你宋纪之手变好!!” “案,可以慢慢的查,不一定非要死揪着不放。” “本侯知道这话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 “你仔细想想,眼下在京畿道也好,在虞都也罢,又有多少人还记得京畿道雪灾一事?又有多少人还关注京畿道?” 孙斌的话,叫宋纪沉默了。 苦笑,在宋纪脸上浮现。 是啊,当洪流消退之际,又有多少人会关注冲刷后的疮痍,这人啊,总是这般的健忘与短视。 错是一遍一遍的犯。 坑是一次一次的踩。 但经验教训是一点都不吸取。 “要不是因为你宋纪有颗公心在,你觉得陛下会力排众议,叫你就任此等要职吗?”孙斌朝宋纪走来,语气低沉道。 “宋大人,你也算是官场老人了,在地方待过,在中枢待过,有些事是怎样的,本侯不多赘言,你也应该清楚。” “为何现在却如此轻浮?” “现在的京畿道,要的不是刨根问底,要的是安稳,民心所向的是不变,如何叫治下的百姓过好,才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宋某受教了。” 在孙斌的注视下,宋纪抬手作揖道。 “唉。” 见宋纪如此,孙斌轻叹一声,走上前轻拍宋纪肩膀,“宋大人珍重,本侯还有事,就先走了。” 言罢,孙斌脸色凝重,抬脚朝堂外走去。 雨下的更大了。 走出堂门的那刹,孙斌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倾盆暴雨,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随后便快步朝前走去。 “侯爷!” 撑伞跑来的家将,在喊孙斌之际,却被孙斌一把推开,雨浇在孙斌身上,孙斌的眸中掠过杀意。 即便在此之前,上林军各部处决众多贪官污吏,奸佞败类,将他们的家眷悉数逮捕,把他们的赃产赃银悉数查抄,可依旧无法压住孙斌心头的怒。 因为凄惨太多了。 “回营!!” 出刺史府的那刹,在道道惊愕注视下,冒雨前行的孙斌翻身上马,沉声喝道,随即便挥动马鞭,在暴雨下驰骋。 一众人见状,无不策马去追。 没有人知道,孙斌在想些什么。 一路无言。 城内某处,上林军暂驻所在。 “押解归都的赃银,留下两成移交京畿道刺史府。”换了一身干爽衣袍的孙斌,推门走进之际,冷着脸对一中年说道。 “侯爷,这不好吧!” 中年闻言大惊,快步朝孙斌走去,“先前查抄的种种,已移交给京畿道刺史府不少了,这批赃银是奉陛下旨意押解归都,要移交给户部的。” “如今在虞都内外,有不少舆情都指向户部了,这批赃银即便移交给户部,也只能解燃眉之急啊。” “本侯的话,还需再重复一遍?” 孙斌冷着脸,直勾勾的盯着中年,“先前京畿道刺史府是接收不少,但这些钱粮,多用在赈灾方面了。” “如今京畿道刺史府的库银根本就没多少,不给他们留点压箱底的,你叫宋纪他们怎么办?” “可是……” 中年欲言又止。 “没有什么可是!” 孙斌摆手打断道:“出现任何问题,本侯会向陛下请罪的,这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下官不是为这些。” 中年听后,立时道:“下官也知侯爷的心情,京畿道刺史府的压力的确不小,可户部的压力更大啊。” “本侯顾不了这些。” 孙斌态度缓和不少,看向中年道:“本侯要不知那些凄惨之事,也就罢了,可本侯知晓啊,难道要本侯眼睁睁看着京畿道再出别的风波?” “好吧。” 中年轻叹一声,抬手对孙斌一礼道:“下官去办此事,不过这件事,下官是要呈递密奏到御前的。” “嗯。” 孙斌点点头道。 中年叹息一声离去。 孙斌坐在座椅上,久久不言。 但很快,从堂外走进一人。 “侯爷,您为何不向宋大人言明,上林军此次归都,乃是奉陛下旨意归都的。”家将孙适表情复杂,看向沉默的孙斌道。 “毕竟有些话挑开了,对侯爷,对宋大人,都是有好处的,侯爷这不说,会叫人觉得上林军是怕一些事,才离开京畿道的。” “说这些能解决什么?” 孙斌轻叹一声,“京畿道的麻烦要解决,虞都的时局要推动,陛下的难处够多了,作为臣子,难道遇到事就把自己摘干净?” “这跟那些败类有何区别?” 孙适皱眉道:“话是这样说的,可侯爷想过没有,这个时候归都,只怕有不少人的眼睛,都在明里暗里盯着看呢。” 作为家生奴,孙适从很小就跟着孙斌,二人看似是主仆,实则却是兄弟,在孙适面前,有些不能讲,不能提的话,孙斌都会对其讲。 大宅门里是非多,孙斌在过去割舍的东西有很多。 这其中就包括那尊他能得到的国公爵,但是为了一些考虑,孙斌舍弃了,因为孙斌知道,太出风头不好。 也正是孙斌这个性格,当初在选秀时,太皇太后孙黎选了孙斌之女,而非是孙河之女,因为孙黎知道,在大是大非面前,孙斌也好,其女也罢,是会站在皇帝这一边的。 对于孙黎而言,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来为她的孙儿解决一些隐患。 老一辈所想,少一辈所想,是不一样的。 “行了,不聊这些了。” 孙斌摆摆手,看向孙斌道:“让你留的人都选的怎样了?羽林、巾帼两部派驻各地参与赈灾,这帮小家伙表现的不错,但是他们现在还走不了,必须要确保他们的安全才行。” “陛下对羽林,对巾帼,都是很看重的。” “都选好了。” 孙适当即道:“都是可靠的人,他们都已接到调令,等到侯爷率部赶回虞都,他们就会从各地前去赈灾大营。” “那就好。” 孙斌点点头道:“本侯这段时日心有些乱,还好有你,辛苦了。” “侯爷这话说的,跟末将是外人一样。” 孙适却瞪眼道:“为侯爷做这些,是末将份内之事。” “哈哈。” 孙斌听后,指着孙适笑道:“你啊,行了,下去睡吧,明日还有不少事要做。” “是。” 孙适当即抱拳道。 孙适知道,自家侯爷这是有心事,想想也对,毕竟现在自家侯爷的处境与地位,跟过去不一样了。 第三百九十三章 新气象(8) “凌儿做的极好。” “就要这般。” “纵然外界风云变幻,你自岿然不动!” 长乐宫。 寝殿。 楚凌坐在凤榻上,眉头微蹙的看着身倚软垫的孙黎,呼吸略显短促的说着,楚凌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的祖母,身体是每况愈下! “今下的朝局啊,还有发生的这些事,看起来很乱,实则却是各方在角逐,在试探,在博弈。” 孙黎似没有察觉到楚凌的异常,自顾自的说着:“越是这个时候,作为皇帝,就越是要能沉得住气才行,别被时局所左右。” “大婚刚结束,紧接着就是科贡选拔,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即在今后的中枢,如何找准自己的位置。” “这就跟现在的后宫,其实是一个道理。” “所以说,别人做什么,不重要,出现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怎样做,以确保大局能牢掌在你手里。” “他们想闹腾,那就叫他们闹腾,有些时候啊,闹腾未必不是好事,到最后啊,你会发现殊途同归。” 讲到这里,孙黎露出一抹嗤笑。 “祖母说的对。” 楚凌微微低首道:“所以孙儿对所知的种种,没有去过多的干预什么,唯一干预的就是京畿道了。” “召辰阳侯率上林军归都,对今下的京畿道,还有虞都及中枢而言都是好事,毕竟有些事不是一蹴而就的。” 在任何境遇下,这人啊,特别是掌有一定权势及地位的人,都要能分得清利害关系,分得清主次矛盾。 如果在这上面预判错了,那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对于楚凌而言,他是不能出错的,因为他是大虞皇帝,所以他能赢一次又一次,唯独不能输一次。 输了一次,大局就会变,优势会被削减! “凌儿能这样想,哀家很欣慰。” 孙黎露出笑意,眼神略显迷离的盯着楚凌,“今下的任何事都没有科贡选拔重要,这才是关键所在。” “礼部的奏疏呈递了,牵扯到科贡选拔的种种,如今也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着,虽说户部这边,显得不那样积极。” “但更多人关注的还是这个,哪怕有些人在表面没有提过,可这丝毫不妨碍他们牵绊着此事。” “毕竟这一届的科贡选拔,在正统一朝是具有不同意义的,老的终会老去,新的终将上来。” “祖母放心吧,孙儿会掌控好的。” 楚凌出言道:“这次的科贡选拔,孙儿定叫天下知晓我楚氏底蕴,今后中枢也好,地方也罢,会以这批新鲜血液来更换,大局会牢掌在孙儿之手!” “好,好。” 孙黎笑道。 如今的孙黎纯粹是靠一股气支撑着,楚凌是看出来了,所以楚凌会时不时的来长乐宫一趟。 一个是看孙黎身体怎样,一个是叫孙黎知晓其记挂的事。 楚凌也知道,越是这样,他的祖母越是要静养,不该去劳心费神。 但话又说回来,可要不让他祖母知晓些事情,或许情况只会更严重。 从长乐宫走出时,楚凌的心情有些不好。 “陛下,武安驸马动用了兵马司的人,与巡捕营一道加强巡察了。”在楚凌走出之际,李忠低首上前,如实禀道。 “知道了。” 楚凌神情自若道。 如今虞都内外出现不少命案,还有惊动巡捕营的小案,这让虞都不少地方出现了流言蜚语。 对于一些事,楚凌是知晓的。 有人想趁势搅动变化。 对于这些,楚凌没有干预。 有楚徽、刘谌、邵冰他们在,楚凌不觉得这纷杂时局下,有些人真能占到什么便宜,尤其是暴鸢前几日进宫,这让楚凌更坚定所想。 徐黜固然可恨,但在这中枢之上,可不止一个徐黜,还有一些人藏得很深,有些风气想要逆转回来,这不是抓一些人,杀一些人,就能给逆转回来的,这必须要叫所有人心生畏惧才行。 “哀家叫你找的人,找的怎样了?” 彼时的寝殿内。 孙黎强撑着精神,对凤榻旁的梁璜说道。 “回主子的话,都已经找到了。” 梁璜不敢迟疑,作揖禀道:“请主子放心,奴婢会办好此事的。” “要重视起来,别有任何纰漏。” 孙黎说道:“等这件事办好后,你就离宫吧,你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哀家……” “主子!!奴婢哪儿都不去!!” 梁璜扑通跪倒在地上,眼眶微红的说道:“奴婢这条命,自始至终都是主子您的,离开了主子,奴婢还能去哪儿啊,主子,您别不要奴婢。” “你啊。” 听到这话的孙黎,神情复杂道。 自己的身体怎样,孙黎是最清楚的。 但孙黎也知道,现在的她绝不能倒下,她必须要看到科贡选拔圆满结束才行,这样她的孙儿,所占据的优势才会更明显。 有些事做了跟没做,那完全是两种概念的。 “起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孙黎才悠悠开口。 梁璜抽泣着起身。 “有一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孙黎娥眉微蹙,伸手对梁璜道:“等辰阳侯率部归都,你拿着哀家准备的,不要惊动宫里的人,去见他。” “见了哀家准备的东西,他自然会明白的。” “奴婢遵旨。” 梁璜当即作揖道:“主子放心,奴婢会办好的。” “还有。” 孙黎犹豫了刹那,还是说道:“把那条鞭子,给哀家送到荣国公府,就说一句话,这人啊,要想想这一辈子,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别等到老了的时候再后悔!!” “奴婢明白。” 梁璜哪里不知自家主子何意,言简意赅的说道。 “去吧。” 孙黎摆摆手道:“哀家累了。” “奴婢告退。” 梁璜没有迟疑道。 躺在凤榻上的孙黎,此刻神情有些感慨,嘴里似囔囔自语着什么,很轻,除了孙黎能听到外,谁都听不到。 ‘再等等,再等等,妾身会去找你的,等妾身把该办的事办好了,这心里也就没有遗憾了,我们的孙儿已经很争气了,不能让他活的太累啊……’ 第三百九十四章 新气象(9) “今下的虞都真是够热闹的,朕摆驾归宫之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热闹,看来有想法的人真不少啊。” 虞宫。 甘露殿。 楚凌负手而立,俯瞰着眼前的沙盘模型,熟悉虞都的人,看到这偌大之物,势必会感到震惊的。 这分明是缩小版的虞都。 虞宫,皇城,内城,外城……种种建筑群清晰可见,而在这沙盘模型上,遍布内外诸坊插有各色各式小旗。 “从科贡选拔创设至今,历次科贡还没有遇到过这种奇观。” 楚凌似笑非笑的说道:“出世的那些学宫,居然全都派有学宫子弟参加这次科贡,还有避世的学派,也有不少子弟聚于虞都参加科贡。” “太祖,太宗都没干成的事,朕什么都没做,反倒是干成了,这该说朕英明神武呢,还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呢?” 立于一旁的大兴监李忠,甘露监蔡杰,无不是低垂着脑袋,只是在二人的心中,却生出各异想法。 “说说吧。” 楚凌一甩袍袖,坐到那张宝座上,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眼前这张沙盘模型。 “陛下,早在大婚筹备之际,汇聚虞都的学宫子弟,就明里暗里的接触各类群体,其中不乏朝中高官。” 蔡杰脑袋低垂,作揖禀道:“在我朝名气极大的无极、青城、全心、问心、若水、梅山、乾渊、归一等学宫。” “仅是以上述学宫,借大婚之势,借科贡之名,在虞都内城诸坊所办诗会,文会就不下百场,至于私人性质的宴请更是不计其数!” 楚凌听着,但眸中却掠过寒芒。 如果是正常的诗会、文会,亦或是宴请,那他根本就不会在意,可事实上这些活动并不纯粹。 据楚凌知晓的一些情况,那场持续三载的动荡,之所以会持续这般久,恰是有一些群体在暗中推波助澜。 不然的话,这动荡断不会如此久。 “而随着这些聚会开启,一批人的名声得以广泛传播。” 蔡杰继续说道:“事实上这类现象在历次科贡很常见,特别是太祖一朝就存有一类现象,凡是名传虞都的才俊,必会登科高中!” “也因为这样,在太祖一朝出现多次科考舞弊要案,被抓被杀的官员和学子众多,这也导致太祖朝后期几次科贡选拔,规模上要比先前要少很多。” “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太宗继位,而糊名制的出现,则使得有些情况缓和不少……” 照此趋势来看,糊名制是谋划许久的,只是直到太宗朝才出现,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永宁驸马罗织参加的那届科贡选拔,所衍生出的科考舞弊,势必是有一些谋划的啊。 听到这些的楚凌,心里不由生出了感慨。 站在统治者的角度,选拔人才是极重要的,这不仅关系到王朝延续与统治,更关乎能否掌握话语权。 毕竟晋升渠道一旦固化,那么权力只会在小圈子里流转,至于这个小圈子,究竟有哪些群体,如果把时间线拉长的话,这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圈子逐步固化。 所以在大虞就有了科贡选拔。 这一制度的出现,为的就是打破垄断与固化。 只是有些事做起来,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而与学宫子弟不同,那些避世的学派子弟,没有参加过所谓的诗会或文会,他们多数都是闭门求学。” 蔡杰斟酌着话语,“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喜欢出入酒馆,茶舍等处,去与一些出身不一的学子探讨学问。” “这其中就不可避免的谈及朝政,而在这种趋势之下,有一些人难免兴趣相同,所以自然就走的近了些。” “读书对不同的人来讲,所求,所明是不同的啊。” 楚凌撩撩袍袖,似笑非笑道:“学宫重名望与功利,学派重求心与寻道,而在这两股大的思潮下,还有着种种的念头与想法。” “这有些人啊,嘴上说着不要,但实际却比谁都想要。” “而跟这些群体比起来,真正出身寒门的人,甚至是庶族,农家的子弟,他们可选择的就没有那么多了。” 蔡杰低头不言。 大虞的整体教育是分为官学与私学,但是各种资源在无形中都倾斜于一些群体,这让真正想通过读书改命的群体,其实想在这条路走下去是无比艰难的。 即便在此之前,中枢出台了不少政策,但在实际的执行中,终究是要人来落实的,这难免就会出现偏差。 暂以官学为例,这是谁都能参加的。 只要通过了考核,都能到对应官学进修。 但对于寒门庶族,甚至是农家子弟,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是出身比他们好,家境比他们好的群体。 所以在很多时候,本该属于他们的,就会在无形间被剥夺走。 这还不是最严峻的。 最严峻的是在官学之外,还有着众多的私学,除了出世的学宫,还有底蕴浑厚的家族,内部是有族学的。 在选择与出路方面,能够接触到这些的群体,明显要更占据优势与底气,他们之中的翘楚,是不会去县、郡两级官学进修的,他们要去,是直接去道级官学进修。 这代表着什么? 没有选择的那帮子弟,一路上忍受着种种不公,其中有一小部分得以进道学,这还包括在此之前,还有一些出身好的,但才学差些的人,会挤压本就珍贵的资源。 教育在大虞是很奢侈的。 “难怪祖母她老人家,对待这届科贡选拔如此重视。” 在蔡杰、李忠沉默不言,想到什么的楚凌,双眼微眯道:“波及大虞的动荡结束,不管在中枢怎样,既然扛过去了,那势必要经历大治的。” “这个大治,究竟是谁在引导,在一些人眼里不重要,他们所看重的,是大治下必然会启用一批新人,那么就有了今下的扎堆进虞都之势。” “说到底啊,这学问跟权还是挂钩了,看来在我大虞不止有权贵,门阀,世家,大族等群体,还存在着一个阶级啊。” 蔡杰、李忠听到这话,脑袋埋的更低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新气象(10) 其实从很早以前,楚凌就察觉到了一个问题,即在大虞除了所知一众阶级外,还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 这其中的代表非‘学阀’莫属。 这是一股怎样的存在呢? 按楚凌的理解,是太祖高皇帝创设科贡选拔,以取缔前朝种种选拔制度,好破除掉被垄断的晋升渠道,以增强中枢选拔人才力度与掌控下,围绕这一新政所带来的大势变动,从而有一些群体悄悄聚拢起来,以增加对抗风险的筹码与退路。 狡兔尚且三窟呢。 更何况是人呢。 太祖一朝掀起不少大案,被牵连,被处决的人数不胜数,站在皇权的角度,楚凌是能理解的。 这是为了破除枷锁,让大虞能真正掌控主动,而不是一切都像前朝那样,除了国号换了,官制换了,剩下的还一个德性。 可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让一些群体更抱团了。 关键是他们的抱团,从明面转向了台下。 具象到科贡选拔这一项,糊名制的问世,就是太祖朝政策的延续,如果楚凌猜的没错的话,其实在糊名制以后,还有着进一步的钳制措施。 而在太宗朝没有出现,就该在宣宗朝出来。 可谁都没有想到,宣宗纯皇帝会骤崩,这就导致政策出现断层,而此事的发生,所产生影响的不止这一项。 “现在查到的一些情报,是这些学宫的背后,已经有一批世家大族在支持与资助。”楚凌撩撩袍袖,盯着眼前的沙盘模型,语气低沉道。 “甚至在一些学宫之中,处在高层位置的,有些是世家大族的门生,有些干脆就是世家大族的代表。” “这是给朕,给中枢,玩暗度陈仓这一套,除了他们维系很久的族学外,又增加一条所谓的退路,这如意算盘打的真够好啊。” “陛下,情况还不止是这样。” 蔡杰作揖行礼道:“除了学宫以外,在避世的学派之中,已然有一些学派,吸纳一些士绅豪强子弟,甚至于说,一些世家大族的庶子,还有旁支,也被吸纳进来了。” “科贡选拔进行到现在,已经是深得人心了。” “官学尚且是那样,私学就更不用提了,如果中枢不设法解决此事,那太祖、太宗想破除的事,极有可能就会功亏一篑。” 李忠皱眉看向蔡杰,即便事态比较严重吧,但也没必要讲的这样直白!! “哈哈~” 伴随着蔡杰话音落下,殿内响起楚凌的笑声。 “如此说来,朕当初秘设凌烟阁,还真是歪打误撞,给设对了啊。” 楚凌笑笑,看向李忠说道:“李忠,受凌烟阁资助的那批学子,如今在虞都的表现怎样?” “禀陛下。” 李忠忙作揖拜道:“参加今岁科贡选拔的,有近七成与考察时的一样,对于这次科贡选拔很重视,所以对外界怎样,不是太关心。” “而剩下的三成,有一部分则受邀参加一些诗会,文会,还有私人宴请,这其中的代表正是白毅。” “还有一些,则是挖空心思想参加这些活动,或者主动跟一些人结交,针对这部分群体,凌烟阁这边已经在处置了。” “这就是人心啊。” 楚凌轻叹道:“当一项新策,开始被普罗大众所接受时,就会有一小撮群体,利用种种优势与资源去渗透。” 其实李忠所禀之事,楚凌从最初就想到了。 但也恰是这样,则更坚定楚凌所想。 有些事必须要做,不做的话,即便在中枢掌控大局,可最终换来的,不过是短时间的平稳,后续一旦出现新的状况,那是会出现新的变数与影响的。 所以在楚凌的心里,他要将这一届科贡选拔的高度拔起来,不管是规格上,亦或是规模上,都要超过历次所召科贡选拔。 别的群体暂且不说,单单是凌烟阁资助的那批,凡是有真才实学的,关键是通过考验与诱惑的,楚凌都要尽可能的吸纳进仕途。 关于这批人的去向,楚凌都想好了。 除了秘书省以外,在中枢有司都会进行安插。 当然了,这些人有哪些能真正被提拔,被重用,被纳入帝党范畴,那还要看他们各自的表现。 不是说,他们有凌烟阁这层关系,楚凌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他们,治国没有那样简单,选才更是这样。 “李忠。” “奴婢在。” 楚凌的声音响起,让李忠当即表态。 “把现有的这些,给朕移交给兰台。” 楚凌想了想,伸手道:“叫秦至白他们梳理出来,与此同时,叫兰台梳理历次科贡选拔,尤其是出现舞弊之事的,牵扯到的对应案牍卷宗,尽快给朕梳理出来呈递御前。”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拜道。 “陛下,这等机密移交给兰台,是否有些……”而李忠话音刚落,蔡杰却露出忧色,朝楚凌作揖行礼。 讲到这里时,蔡杰停了下来。 “你的担心,朕明白。” 楚凌悠悠道:“但有些事,只有做了,才知好坏,不做永远都不知道,兰台是否可靠,靠的从不是嘴,而是行动!” “奴婢明白了。” 蔡杰低首回道。 对蔡杰的所忧,一旁站着的李忠,丝毫都不担心,别看选进兰台的那帮人,一个个都是得天子青睐的。 但是私底下的监察可没有松懈。 没办法。 毕竟是在秘书省下,增设了兰台与武阁,而这两处新有司还肩负着重要职责,在一些考验没有通过前,他们是要接受这种背地里的监察的。 “摆驾大兴殿!” 在李忠思虑之际,楚凌撩袍起身,语气铿锵道:“召礼部尚书郭渊来见朕,既然这么多人都如此关心科贡选拔,这考题也该明确了。”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应道。 既然知晓一些事,那么多楚凌而言,他就要设法去逐一解决,在宣宗朝没有办成的事,断掉的事,到正统朝不仅要办成,还要办好!! 楚凌当然知道这些事很难办,但他却丝毫不畏惧,毕竟他还很年轻,他有大把的时间与精力,去一点点的布局与促成!! 第三百九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在这驳杂的人世间,只要沾到了人,那就没一件事是简单的。 “这世道还真是变了!!” 虞都内城。 一处奢华酒馆外。 楚徽手持一把竹扇,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不少脸上露着笑容,而叫楚徽看不惯的,是一些人,在瞧见街上行进的人潮,透出的那股子傲慢。 那眼神,就似看蝼蚁般。 那神态,就似不屑一顾。 “直娘贼的!!” 楚徽冷哼一声,眼神透着寒意,“累死累活的查案,巡察,有些家伙可倒好,不是往返勾栏处,就是进出酒馆茶舍,嘴一张一闭,就觉得自己行了,真是可笑!” 黄龙冷漠的看着那帮读书人。 楚徽为何这般,黄龙太清楚了。 这些个读书人,一看就是出身非凡,家境优渥,举手投足间带有几分贵气。 “走,到这酒馆坐坐。” 楚徽一甩袍袖,昂首朝眼前酒馆走去。 黄龙几人无声的跟在身后。 这些时日与刘谌一起,和邵冰探讨,叫楚徽知晓不少事,别的不提,单是层出不穷的诗会与文会,就让楚徽觉得有古怪。 在历次科贡选拔前夕,天下诸道各郡众县的读书人齐聚虞都等待开考之际,是会有些诗会、文会出现,但这次出现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哪怕这次科贡选拔不一样,碰上了天子大婚,但也不至于会这样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就是楚徽的态度。 “这位少爷,还请留步!” 在黄龙几人簇拥下,楚徽走到酒馆处,正欲走进酒馆之际,却被一小厮笑着拦下,这让黄龙几人皱眉看去。 “何事?” 楚徽冷漠的盯着小厮。 “请佩上小店所赠玉牌。” 小厮露齿而笑,伸手对楚徽道。 嗯? 楚徽听到这,皱眉看了眼身旁几人,在他们的腰间,无一例外都佩有一块玉牌,这品相极为不俗。 “本少爷没带。” 楚徽拿着竹扇,盯着小厮冷漠道。 “那烦请少爷差人去取。” 小厮先是一愣,随即却伸手示意道。 这番对话,叫身旁攀谈的几人,无不侧首看来,不过有人的眉宇间透着几分不屑,给人的感觉,就好似这地方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你的意思,是本少爷来此宴请好友,眼瞅着快到越好的时辰,就因为本少爷没有带那劳什子的玉牌,你叫本少爷差人去取?” 楚徽手持竹扇,指着小厮说道:“本少爷在虞都待的时日也不短了,什么地方没去过,这么久了,还从没听过这狗屁规矩的!!” “少爷您勿怪。” 小厮见状,忙出言解释道:“这不是科贡在即,小店遂临设此规,为的就是想叫像您这样的贵人,能多几分清静。” “您要是觉得麻烦,小店可派人去府上一趟,您要是等不急,鉴于您得有小店所赠玉牌,您可掏十金暂购一枚,待宴请结束了,府上来人送来所赠玉牌,经小店核查无误,可将此金退还给您。” 卧槽!! 黄龙等人听到这话,这心里无不惊呼起来,什么狗屁玉牌,居然敢要价十金,要知道这价钱,都能在外城买处小宅了。 果然是有猫腻啊。 反观楚徽,则直勾勾的盯着小厮。 “你觉得本少爷出府,会拿那么多俗物吗?” 想到这里,楚徽似笑非笑的瞅着小厮,而这话讲出,让身旁那几人,无不露出不屑的表情。 “此物可行?” 而在小厮准备说什么时,楚徽却拿出一物,言语间透着倨傲道。 小厮在看清的那刹,脸色立时大变,立时恭维的点头哈腰道“贵客,您里面请!” “给本少爷保管好了。” 楚徽将所持之物,甩给了小厮,见到此幕的小厮,身上冒汗的忙伸手接过,而在接住的那刹,心跳加快了不少。 “敢弄丢了,本少爷砸了你家酒馆!!” 说着,楚徽一展竹扇,昂首朝酒馆内走去。 “是,是。” 在小厮的连连应答下,黄龙几人冷着脸,无声的跟在楚徽身后,一行遂走进这座名叫云舍的酒馆。 “那是琼瑶玉?!” “多半错不了!” “此人是何来历,竟然拿此做押物!” “是啊!就他拿的那块,暂不论出自何人之手雕琢,仅是那玉料就值百金啊!!” “虞都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而当楚徽一行离去,站着的几人惊叹起来,他们是出身不差,家境优渥,可似这般随手拿琼瑶玉做押物,他们是干不出来的。 人与人的差距就在于此。 对几人的惊叹,楚徽没看到,也没听见,因为楚徽从没把他们放到眼里过。 一路无言。 “就这等地方,一块玉牌敢要十金?” 走进雅间的楚徽,在所引小厮退下后,打量着房中摆设,眉头微蹙道:“等回去了,将此地好好查查,看看背后之人是谁。” “是。” 黄龙微微低首道。 “殿下,接下来做什么?” 而在黄龙身后,一名羽林上前道。 “持此牌,去喝点酒,解解乏。” 楚徽看了眼手中玉牌,随即丢给眼前那人,“顺带打探下此地有何猫腻,对了,给本宫还有你家将军,也点些酒和吃的,老子倒要瞧瞧,什么鬼地方,敢在虞都装神弄鬼。” “是。” 那人当即抱拳应道。 这一路来到雅间,云舍的构造如何,一行是瞧出的,打探消息这等事,对羽林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在几人离开后,黄龙走到楚徽身旁,眉头微蹙道:“少爷,适才看了一圈,我发现这云舍的群体,皆是读书人打扮。” “这玉牌似是谢绝一些群体来此,可若只是宴请,这价格未免也太贵了,这云舍的猫腻只怕不小。” “多半跟科贡有关。” 楚徽撩袍坐下,伸手对黄龙示意,眉头微蹙道:“今日我是穿了儒袍,不然啊,想进此地都难。” “在进云舍大堂时,你瞧见没有,有几间房是关着的,但却能瞧出有人影在动,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青衣。” “瞧见了。” 坐下的黄龙点头道:“少爷的猜想,只怕是对的,毕竟这是私人宴请之地,真要想养望博名,那该举办诗会或文会才对。” “但这里却没有。” “如此私密性强的场所,除了少爷提到的这种,我还真猜不到别的,可要真是那样,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但讲到这里时,黄龙的眉头紧皱起来。 “起初我还没怀疑什么。” 楚徽放下竹扇,撩撩袍袖道:“可自那小厮说了玉牌,我反倒想通一些事,你说近来在虞都内外出现的一些事,真的是只针对巡捕营、兵马司吗?” “的确。” “这些有司的特设,难免叫一些人的利益受损,故而就使出些手段与算计,想趁势去做些什么。” “但要真那样简单,发生的那些命案,不可能有近半的是查不到蛛丝马迹,邵冰也好,刘谌也罢,真的够叫人如此大费周章吗?” 这些时日,楚徽不是跑去虞都令府,就是跟刘谌去一些地方,可有些事吧,却是叫楚徽感到很蹊跷。 味儿不太多。 “少爷的意思,莫非是想说有人在做局?”黄龙听明白了,忍着惊诧的看向楚徽,“可要真是这样,究竟会是谁能做此局呢?” “为何一定要具体到某个人呢?” 楚徽反问道:“要真是那样的话,你我就不会待在这里了,而是跟皇兄一起去上林苑了,毕竟真要如此,这虞都还安全吗?” 黄龙皱眉点头。 “但偏偏是这样,却又叫我感到不安。” 楚徽紧接着道:“因为有一群人躲在暗处,为了他们各自的利益,在推波助澜,这要是查不到关键,那后果就更严重了。” 讲到这里,楚徽沉默了。 黄龙也沉默了。 读书人扎堆。 关键还都是出身不错,家境优渥的,这背后所牵连的太多了。 这要真查出些什么,事情多半是不小。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黄龙警惕的看去。 “少爷,出事了!!” 在黄龙的注视下,名叫郭煌的羽林,手里拿着一物走来,房门被关上,房外有人把守着。 “即将在科院召开的科贡考题泄露了!!” 郭煌捧着一物,对楚徽禀道:“那块玉牌是购买考题的信物,卑下等在饮酒之际,有人观察了许久,才鬼鬼祟祟的到卑下等所在……” 果然是这样!! 楚徽眼眸微张,听着郭煌讲这些时,一把将那考题夺来,先前他就有这猜想了,可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我若没记错的话,数日前,皇兄召礼部尚书郭渊明确考题了吧?”楚徽在看过考题后,皱眉看向黄龙道。 “是的殿下。” 黄龙起身道:“按制,在礼部等有司奉旨明确考题后,才会对外张布科贡的细则,虞都令府会协办张布。” “而明确的考题,是要封在礼部案牍库重地的,而与之相关的人,则会由禁军、北军、南军抽调的人手,护送之科院那边,直到科贡选拔结束,他们才会被放出来。”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楚徽举着所持考题,眼神冷冷道:“如果这考题是真的,那这次科贡选拔,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走!回宫去!!” 说着,楚徽愤然起身,黄龙、郭煌相视一眼,忙跟在楚徽身后,可二人走着,却都停了下来。 “还不能去见皇兄。” 楚徽停下脚步,“这还不够,要多去几处地方才行。” 黄龙听出楚徽之意,上前道:“殿下的意思,是怕有人借着科贡选拔弄虚作假?” “不排除这种可能。” 楚徽皱眉道:“在先前的科贡选拔中,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要真是子虚乌有,这就扰乱皇兄思绪了。” “再者言,在虞都出现这种事,锦衣会没有察觉吗?” “那此事要不要对陛下禀明?”郭煌听到这,上前作揖道:“毕竟这件事……” “说是肯定要说的。” 楚徽声音低沉道:“但在说之前,要先摸清楚才行,只是仅靠本宫,难保这其中不出现差池。” “找武安驸马?” 黄龙眉头微挑,看向楚徽道。 “是啊!” 楚徽眼前一亮道:“本宫怎么把姑父给忘了,想当初姑父去的勾栏所可不少,这门路,他肯定熟!!” 听到这的黄龙与郭煌,无不露出无奈之色。 “还傻愣着干什么!” 见二人不动,楚徽急道:“抓紧去找姑父,这件事要尽快明确。” “是。” 二人当即应道。 …… 当楚徽一行去寻刘谌之际,彼时的锦衣卫所在,气氛要显得压抑不少。 “难怪近来的虞都古怪不断。” 正堂内。 锦衣卫指挥使臧浩,脸色阴沉的盯着书案上所摆之物,声音低沉道:“原来是有些人,把心思动到科贡上了。” “指挥使,您觉得此事会是谁?” 庞虎脸色难看道:“此次科贡选拔的考题,是经过陛下允准后,才由主考官郭渊,副考官唐成,宁柯,郎亓封于礼部案牍库重地的,且他们第一时间就去了科院,而在此期间有……” “现在说不准。” 庞虎说着,臧浩皱眉打断:“如果考题真的泄密了,毫无疑问,他们的嫌疑最大,当然也不排除别人。” “但这考题要是假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锦衣这边,是查到了私下盛传的考题,但我等却无法判定,这考题究竟是不是真的。” 臧浩的话,让庞虎几人皆知何意。 在场的人都清楚天子对于这次科贡选拔很重视,如果是前者的话,那锦衣呈报此事,无疑是有功的。 但要是后者,这里面的事就多了。 “你们都先退下吧。” 不知过了多久,臧浩开口道:“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 庞虎几人相视一眼,无不朝臧浩作揖行礼,出现这档子事,的确是要慎重才行,毕竟这闹不好啊,是会出大问题的。 万一有人在暗中盯着,谁能确保他们不会做点别的事呢? 第三百九十七章 聚众 人活于世,无论何时,何境,何位,终归会遇抉择,而顾虑的多了,就必然会权衡利弊。 “诸君考虑的怎样了?” 虞都,外城。 某处不起眼的民宅。 唤作‘东卫’的瘦高青年,拍拍衣衫上不存在的灰尘,锐利的眼眸扫视堂内众人,声音低沉道。 “在过去这段时日,我等受邀参加众多诗会、文会,是见到了人间百态,今下是科贡召开在即,可结果呢?” “科贡的考题,就这样泄露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如果考题是真的,那么从各地赶赴虞都的学子,有多少将成为陪衬?谁敢去想科贡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确了?!” 讲到这里,东卫愤然起身,眸中掠过冷意,伸手指着眼前桌案上,摆放的种种纸条,心底生出难掩的怒意。 “眼下定此结论,是否为时尚早了些?” 一站着的青年,表情复杂的看着桌案,喉结上下蠕动,“毕竟这次科贡选拔不同凡响,真要出现泄露考题的事,不说别的,单单是陛下恐都不会坐视不管吧?” “荀竣!!到现在,你还想自欺欺人吗?!” 东卫听后,一脸难以置信的盯着荀竣,质问道:“这些考题是怎样来的,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我如何会不清楚。” 荀竣轻叹一声,遂对东卫道:“我也知道,赠送我等考题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来历不俗的。” “他们是作何打算,我也清楚。” “但是我却想不明白,他们如何有此胆敢这样做,毕竟在过去,朝中引起一众风波下,可有不少人被抓被杀。” “陛下脾性如何,今下的朝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不相信有些人,就不怕事情败露了?” “荀君说的没错。” 荀竣话音刚落,郭煜皱眉道:“且不说这考题真假,就说考题小范围流传,即便做的再怎样隐秘,都难保消息不会泄露丝毫。” “好,中枢有司种种暂且不提,仅提近来强势崛起的锦衣,东君觉得凭借他们的实力,就察觉不到丝毫吗?” 东卫看了看郭煜,又看了眼荀竣。 “那两位想过没有?” 东卫在沉吟刹那后,才悠悠开口:“从天子大婚结束后,这朝中出现了什么?虞都内外出现了什么?” “不止一股风波在涌动,具体他们在争什么,斗什么,我是不知的,但我却清楚一点,这些消息既是从那些诗会、文会中传起来的。” “作为陛下最信赖的锦衣,势必会看顾最要紧的事,更何况锦衣这边,在先前是抓不少人,也杀了不少人,可他们仍肩负着重担的。” “要是你们,一边是紧要且急迫的事,一边是尚未开启的科贡,你们会更关注于哪些呢?” 郭煜、荀竣相视一眼,露出了各异的神色。 “现在争论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 而在此等态势下,倚着凭几的白毅,取下腰间所系葫芦,指着东卫说道:“要么就按东君所言,诸君各施所能,将考题泄露的消息传出,而后与众多不知情的学子一起,齐聚朱雀大道聚众!” “要么就装作不知,静等科贡开考,我等入科院进考,如果考题押中了,那我等除了继续考以外,什么都做不了,或许考中了,我等得以跻身仕途,但是这良心要遭一辈子谴责。” “要是没押中,那就是有人接科贡敛财,搬弄是非,我等那时要感到庆幸,毕竟这是假的,我等不必遭牢狱之灾,更不会被一些人打击报复。” “所以请做选择吧,不过在做选择前,必须要考虑好,毕竟不管怎样选择,这不止关乎到自己,还关乎到很多人。” 讲到这里,白毅喝了口佳酿,随即撑着凭几起身,似笑非笑的盯着东卫走来。 “虽说我不喜你嫉恶如仇的脾性,但我却知你这个人,对一些事的洞察力,远超同辈很多人。” “所以我选你,你若决意聚众揭露,那我白毅愿一同!”讲到这里,白毅举起葫芦,递到东卫跟前。 东卫嘴角微扬,打量着白毅,“你可要想清楚,看似一半的胜算,实则却是九死一生的抉择。” “如果要是错了,你诗仙之名,恐也难救你一命,毕竟这次科贡选拔可是不一样的。” “哈哈!!劳什子的诗仙!” 白毅放荡不羁道:“从我看到诗词歌赋,被一些人拿来傍名博望,用来相互吹捧,我就厌恶诗仙之名了。” “在权贵的眼里,我不过是供人消遣的存在,既然是这样,那这诗词不作也罢,赌输了,白毅愿赌服输!!” “好!!” 东卫听到这话,一把夺过白毅所递葫芦,咧嘴笑道:“若是错了,我必在你白毅之前,绝不会叫你承受不该承受的。” 言罢,东卫举起葫芦豪饮起来。 “我从不赌,因为赌,具有侥幸心里,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这次我愿随同。” 在东卫豪饮之际,公良谋表情淡漠,看了眼堂内众人,语气平淡道。 “算我一个。” 澹台衍笑道:“这等有趣的事,怎能少了我呢?” “没错!” 壌驷安拍案而起,“想想都叫人兴奋,科贡召开在即,我等却要一起去朱雀大道,纵使赌输了,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你可讲错了。” 蒯荆笑着指向壌驷安,“这不叫赌,这叫基于对一些人的德性,我等都看得真切,所以这震动虞都的事,怎能少了我等呢?” “你们~” 见一行人这般,东卫有些动容,手紧攥着葫芦。 “哈哈,能看到东君这般,实属不易啊。” 公冶琦抚掌大笑,指向东卫道:“就为了东君这一哭,我公冶琦愿同往!!” “哈哈哈!!” 堂内响起一些笑声。 可在此等态势下,一些人的目光,看向了沉默的郭煜、荀竣二人。 二人相视一眼。 郭煜起身,“我依旧坚持自己所想。” 郭煜的话,叫东卫眉头微蹙。 “但,这件事,我愿通往。” 郭煜似笑非笑,“不为别的,就为我想知道,锦衣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滥竽充数。” 东卫诧异的看向郭煜。 “我也一样。” 荀竣此刻起身,神情淡漠道。 “你们~” 东卫看着二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三百九十八章 考验来了 “唉!!” 刘谌的长叹在堂内响起,黄龙眉头紧锁,盯着面露愁容的刘谌,黄龙有些烦躁,论谁听到叹息,这心情都好不了。 更何况是时不时就来一声。 要是别人,黄龙早斥责了。 可现在,黄龙却不能这样做。 黄龙的目光,从刘谌的身上挪开,看向倚着软垫,面带笑意的楚徽,嘴里正咀嚼着什么,察觉到黄龙在看自己,楚徽伸手指指一碟糕点,黄龙微微摇头示意,楚徽瞧见,笑着捏起小块糕点。 咋不噎死你啊!! 刘谌瞧见此幕,脸上愁容不减,可心里却暗骂起来。 刘谌算看出来了。 自己早晚被这小王八蛋玩死!! 心里暗骂的刘谌,余光瞥向一处。 眼观鼻鼻观心的臧浩,面色平静的坐着,尽管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臧浩却似入定一般,就那样的坐着。 见臧浩如此,刘谌的心情更不好了。 陛下怎么培养出这么多妖孽啊!! 刘谌心里暗暗叫苦。 “武~” “姑父!您尝尝这糕点,味儿真不错。”本吃着糕点,打发时间的楚徽,听到黄龙的声音,立时就站起身,朝刘谌走去。 “武安驸马,下官给您斟茶。” 几乎是在此同时,臧浩起身朝一处走去。 二人如此,黄龙立时知道怎么回事。 “臧指挥使,无需这样麻烦。” 伸手去接楚徽所递糕点的刘谌,先是看了眼露齿而笑的楚徽,随即看向臧浩的背影,“本官喜欢喝凉茶。” “好。” 刘谌话音刚落,臧浩回了句,转过身就走回座椅。 刘谌:“……” “姑父尝尝。” 楚徽笑着对刘谌示意,“若是合姑父胃口,侄儿到时多买些,亲自送到府上,叫您,还有姑母尝尝。” 刘谌:“……” 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看了眼所拿糕点,嘴角抽动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这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这事儿,暂时不能禀于皇兄。” 见刘谌如此,楚徽拍拍手,收敛笑意道:“皇兄的大婚,赶在科贡选拔前进行,谁都能看出皇兄对科贡的重视。” “可大婚结束后呢,朝中也好,虞都也罢,就出现层出不穷的事,而自始至终呢,皇兄都没有理会。” “皇兄是怎样想的,哪怕是本宫,在私下都不能妄加揣摩,但是吧,有些人不止是妄加揣摩了,还推波助澜,甚至是算计起来了。” “臧浩,你觉得这算什么?” 讲到这里,楚徽转过身,看向臧浩。 “回八殿下,有人在架势。” 臧浩起身作揖,“且这个人,不是个人,而是一股或多股群体,被泄考题不管真假,风波已经起来了。” “处置不好的话,不止是科贡选拔,甚至在这先前发生的一些事,如巡捕营,还有兵马司,都可能会被拖拽下来。” “而被拖拽的,可能还不止臣提到的这些。” 难怪皇兄如此重视臧浩啊。 楚徽眉头微挑,心里生出感慨。 这种复杂多变的局,能瞧出些端疑就不易了。 可臧浩呢,不仅瞧出了,还预判了一些事。 这也是他没有直接进宫,而是找刘谌的原因。 找到刘谌后,在楚徽的层层架势下,极不情愿掺和此事的刘谌,无奈只能派人去一些地方。 为此一些考题被拿回来了。 可一对比下,楚徽也好,刘谌也罢,都心惊不已。 考题是一致的。 或许有些字不同,但意是相似的。 而在这种境遇下,臧浩不请自来。 关键是臧浩也带来些东西。 楚徽、刘谌他们看了后,这更是心惊了,臧浩带的也是考题……如此就有了开头的一幕。 “嗯,这味儿还真不错。” 刘谌嚼着糕点,颇为喜欢的点头赞许。 “是吧。” 楚徽眉头微挑,笑着对刘谌道:“侄儿稍候就去买,也叫姑母尝尝。” “别,你姑母不喜甜食。” 刘谌忙伸手道。 “那给表兄表弟带些。” 楚徽微微一笑道。 刘谌:“……” “殿下,您就算再逼臣,可这事儿,臣也想不到万全之策啊!!”旋即,刘谌苦恼的盯着楚徽道。 “臧指挥使要不来找殿下和臣,那这事还……” “姑父,侄儿纠正您一点。” 楚徽伸出手,打断了刘谌道:“臧浩是找您,不是找侄儿。” “是的八殿下。” 臧浩作揖行礼道:“臣是找武安驸马,不曾想八殿下在此。” “你!!” 刘谌气坏了,瞪眼看向臧浩,可却无可奈何。 “所以这件事,要真论及无辜,也是侄儿啊。”楚徽摊着手道:“本想着歇歇脚,却不曾想撞到这种事了。” “唉~” 讲到这里,楚徽亦长叹一声。 刘谌眼角微挑。 黄龙见刘谌如此,立时低下了头,强忍着笑意。 “这件事,难就难在天子大婚后出现的。”强压着想揍楚徽的冲动,刘谌皱眉道:“而在这之前,先是中枢起了些风波,户部是首当其冲的,毕竟有不少人,不想看着萧靖坐稳户部尚书之位。” “紧接着,是虞都内外诸坊,出现一些命案,期间还夹杂有小案,这就把巡捕营给架起来了。” “为何会这样,这与天子大婚紧密相连,关键是以上种种吧,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是挑明的。” “用牌桌上的规矩来讲,有人出牌了,那你也要出牌,而不是把牌桌给掀了,真要这样,今后谁还上牌桌?” “姑父说的对!” “驸马爷英明!” 楚徽、臧浩一前一后,捧起刘谌讲的话。 “现在的情况,是在这牌桌旁,又他娘的另起一牌桌。” 刘谌看了二人一眼,皱眉道:“这两个牌桌,都想叫天子出牌,可问题是这牌桌,本就该天子说了算才对,天子想不想出牌,那是看天子心情的,而不是被人逼着出牌。” “大虞的天,只有一个!!” “这算什么?” “是吧!要不说姑父看的透彻呢。” 楚徽拍手叫好道:“要不姑父能当卫尉卿,能兼领兵马司,能兼领那啥,是吧!” 榷关总署一事,今下知晓的人还很少。 即便臧浩都不知晓。 “八殿下说的对。” 臧浩虽然听出了,但却没有细想下去,反顺着楚徽话茬接道:“臣很早就瞧出了,陛下对驸马爷是极其看重的。” “得得得。” 刘谌摆手道:“现在的情况是不管天子怎样想,我等需要先做些什么,可问题是怎么做?去抓人?” “抓那些泄露考题的?” “好,暂不论这考题,跟礼部案牍库封存的,究竟是不是一致,这事做了,那天子威仪必然受损啊。” “别忘了,今下可有很多人,在暗地里瞧着呢。” “更别提能得到考题的群体,还是很多很杂的,他们的来历怎样,出身如何,短时间内根本就查不清。” “抓了泄露考题的,那得到考题的抓不抓?不抓,这事儿渲染起来,就虞都聚集的学子会愿意?” “这要敢闹腾起来,势必影响到朝局,谁又能确保在此态势下,不会有人突然在朝堂上发难呢?” 楚徽、臧浩眉头微皱起来,这正是他们所考虑的。 “可不抓呢。” 刘谌端起茶盏,呷了口,润润喉继续道:“跟礼部案牍库封存的不一样,这还好说点,虽说后续可能会有些风波,但这都还算可控。” “怕就怕什么。” “怕跟封存的一样,真要是那样,这件事要这样下去,通过科贡选拔出来的学子,又有多少是真才实学的?而大虞现在需要的,就是真才实学的臣子!!” “不止是这样。” 楚徽声音低沉道:“除了姑父说的这种,还有一种可能,即在科贡召开之际,有人把此事捅了出来,那舞弊丑闻就出来了。” “一旦是这样的话,问题就更严重了。” 臧浩皱眉道:“种种矛头无不指向天子,这对天威是极大的影响,现在下官担心的,是这件事,究竟是一些人各自为之,还是彼此间联系起来。” “如果说是前者,那还好些,如果说是后者,那……” 讲到这里时,臧浩沉默了。 这就是他犹豫的地方。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先前立下不少功绩,可遇到问题了,不能把问题抛给天子吧,那要是这样的话,要你是干什么的?要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所以说啊,现在就缺少一个契机!!” 刘谌重顿茶盏,长叹道:“想搞清楚这一切,是在不惊动那帮人的前提下,有一个风波能惊动虞都,这样我等才有机会做些什么。” 楚徽、臧浩无不点头表示认可。 这么复杂吗? 听到这些的黄龙,此刻双眸微张,惊诧的看向三人。 “殿下!!出事了!!” “指挥使!出事了!” 而在黄龙惊疑之际,堂外响起两道声音,紧闭的房门被推开,羽林郎郭煌,锦衣卫庞虎一前一后,在道道注视下跑进堂内。 坐着的刘谌站起身来。 楚徽皱眉上前。 “何事!” 听到楚徽所问,郭煌、庞虎相视一眼,郭煌上前作揖,“就在刚刚,有不下数百众学子齐聚朱雀大道,披露今岁科贡考题泄密!!” “不止是这样。” 庞虎紧随其后道:“这事儿一闹出来,就引得不少学子汇于朱雀大道,现在虞都快炸锅了。” 这不就来了嘛!! 楚徽、刘谌、臧浩听到这,无不双眸微张起来,三人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很精彩。 “姑父?” “殿下?” 在此等态势下,楚徽看向刘谌,刘谌看向楚徽。 这是怎么了? 不明所以的郭煌、庞虎见到此幕,无不露出疑惑的神色。 “臧指挥使,要是有件把天给捅破的事,锦衣卫敢干吗?”在看了眼楚徽后,刘谌转身看向臧浩道。 “那要看是什么事。” 迎着刘谌的注视,臧浩神情自若道:“如果是荡平奸佞,那锦衣卫就敢!锦衣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魑魅魍魉,锦衣斩之,天子鹰犬,横荡不臣!” “对!这话说的对!” 刘谌伸手道:“要是臧指挥使相信本官的话,那本官想请臧指挥使做一件事,当然,此事的抉择权在臧指挥使。” “卫尉卿请讲。” 臧浩不卑不亢道。 这个时候臧浩称刘谌职官,而非驸马爷,这就代表了臧浩的态度,而看到臧浩这态度,刘谌这心里甚是高兴。 因为臧浩拎得清是非!! 第三百九十九章 抓!! “退后!!” “我等要叩见陛下!” “我等要一个真相!” “退后!!” “科贡乃太祖所创,今下出现泄题之事,朝廷不给个说法,如何能叫天下读书人心服!!” “你们为何阻挠我等……” 朱雀大道上,喝喊声,质疑声,斥责声不绝,被禁军堵住去路的一众学子,浑然不惧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士。 他们情绪激动的怒吼着。 备受瞩目的科贡召开在即,突然爆出了考题泄露之事,对很多人而言是无法接受的,如果此事是真,那他们寒窗苦读算什么? 难道就因为家道旁落,失去了选择的机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改命机会被堵死? 难道就因为家境一般,不曾被人正眼瞧过,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被别人拿走? 难道就因为…… 虞太祖所创科贡选拔,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流逝,早已是深入人心的存在,此乃中枢唯一承认的抡才体制。 或许该制存有一些问题与状况,但是对于绝大多数群体而言,他们愿意埋头苦学,以争取能逆天改命的机会。 毕竟在该制之前,是有不少制度选拔官吏,可这却垄断在少数群体手里,这让很多人明知路就在那里,可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就那样看着。 这无疑是很残酷的。 所以每次在虞都召开的科贡选拔,如果出现考题泄密或科院舞弊的事发生,势必会引爆虞都内外,因为这寄托太多人的期许。 哪怕这个期许,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至少还有一丝希望在,可要是连这个希望,都要被某些人打破,那过去的付出又算什么? 笑话吗? “公爷,下令弹压吧。” 在层层禁军将士后,一支严阵以待的方阵中,一名禁军将校眉头紧皱,对表情凝重的张恢道。 “这要是不尽快处置,只怕围观的也会跟着闹腾,万一真叫这帮学子惊扰到虞宫,那禁军的罪责就大了啊。” “是啊公爷。” 另一名将校紧随其后道:“宫里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只怕陛下已经震怒了,科贡召开在即,却发生这样的事,那……” “再等等。” 张恢低沉的声音响起,此言一出,叫左右所聚将校无不紧张起来,事态都这样了,如何能继续等啊。 可张恢此言一出,他们也不敢多说别的。 “退后!!!” 骑马而定的张恢,听到震慑聚众学子的喝喊,眉头微蹙起来,他如何不知当今这种事态,下令弹压无疑是最好的。 可问题是此令不能轻易下啊。 且不论考题泄露是真是假,如果在弹压过程中,眼前这帮学子敢有死伤,那事态就不可控了。 禁军是怎样的存在,张恢太清楚了。 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一个个情绪如此激动,禁军一旦出手,势必会有一些人死在朱雀大道。 可这事一旦出了,召开在即的科贡怎么办?此事要传到各地去会怎样? 这些事情,别人可以不考虑,可张恢他必须要考虑到。 如果事态真朝他预想的发展,一旦闹大的话,别看他是国公,但日后必将受到惩罚,连他都受惩罚,那底下的人呢? 真要这样,今后禁军还能安稳? 禁军不稳,虞宫与皇城如何确保安稳? “哒哒哒!!”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但负责戒严的禁军,却没有人出来阻拦此人。 很快,那人就来到张恢跟前。 “成国公!” 勒马而定的公孙川,看了眼汹涌的人潮,在道道注视下,抬手朝张恢抱拳喝道:“末将奉我家公爷之命,特来通传内城诸坊,今下北军皆已戒严,来往朱雀大道各处,具被北军控制起来,已有数批学子被拦下。” “外城怎样?” 张恢表情自若,对公孙川道。 “回成国公。” 公孙川回道:“南军已经出动,具体怎样,末将尚不清楚,但请成国公放心,内城诸门已然戒严,各城门尉亲自坐镇进行盘查,任何想搅动是非者,具会被逮捕起来。” “嗯。” 张恢应了句,但心里却生出感慨。 韩青不愧是被天子看重的。 突发这种状况,反应如此机敏,决断如此迅速,无疑是遏制住有变的时局,难怪北军大将军一职,会让其亲领啊。 “成国公,我家公爷还说了。” 在张恢感慨之际,公孙川继续道:“最迟一炷香,我家公爷会亲自带队,负责朱雀大道各处戒严。” 此言一出,叫张恢左右所聚诸将,无不惊诧的看向公孙川。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平国公韩青居然会趟这浑水!!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闹不好,是要受到波及的。 “代本公,向平国公讲一句,有劳了。”张恢看向公孙川,语气平静道:“等此事结束,本公会亲自登门拜访。” “是!” 公孙川抱拳行礼,“成国公之言,末将一定带到,成国公,末将先行告退。” 讲到这里,公孙川抬头看了眼张恢,遂一勒手中缰绳,便纵马驰骋起来,发生这种事,他可不敢有丝毫懈怠。 ‘是位顾大局的国之柱石!!’ 公孙川离开之际,张恢心中对韩青评价极高,韩青为何过来,张恢太清楚了,这是不想叫禁军抽调太多,毕竟发生这种事,皇城与虞宫的安稳更重要,禁军抽调太多,难保期间不出现意外。 “首次示警!!” 而张恢在感慨之余,眼神凌厉起来,看向前方汹涌人潮,语气铿锵道:“刀盾兵收刀前提,余下各部,无令不得擅动!!” “是!!” 道道喝喊立时响起。 “快看啊,禁军动了!!” “还真是!” “乖乖,多少年了,都没见过这阵仗了!” “难不成今岁的科贡考题真泄露了?” “保不齐啊!” 很快,在围堵聚众学子的禁军,开始有所行动时,被一众禁军挡在朱雀大道外的围观人潮,立时就出现各种议论声。 发生这种事,怎会没人围观。 只是这种事发生的太突然,即便禁军大统领张恢反应迅速,下令抽调禁军赶赴出事的区域,可既要驱离聚众学子,又要驱离围观人潮,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才有如今这种境遇。 在该处区域有所动时,与之相隔较远的一处阁楼处。 “看来平国公是动了。” 昂着头的刘谌,站在临街的窗户处,依稀间能看到人潮在东,双眼微眯道:“不然依着成国公的性情,不会这么快就下令示警的。” “姑父是说,韩青会带兵赶去找张恢?” 楚徽眺望涌动的人潮,对刘谌开口道。 在此之前,内城诸坊种种变动,郭煌等一行羽林探得后,就第一时间通传回来。 “那是肯定的。” 刘谌语气肯定道:“朱雀大道出现学子聚众,别管理由多正当,这都惊到天了,而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就是平、成两国公所领北军与禁军。” “毕竟科贡召开在即,却发生这种事情出来,别人谁都可以观望,唯独他二人是不能观望的。” “如果说在这事态下,出现了死伤,殿下就等着看吧,势必会有人弹劾他们的,这两位国公,在大事上可不糊涂。” “可有些人却很糊涂。” 楚徽双眼微眯道。 刘谌看了眼楚徽,却没有多说别的。 在刘谌看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波及到的就不再是个体,而是群体,特别是掌有权柄的。 “殿下,平国公已动身,正带兵赶过来。”没过多久,满头大汗的郭煌,快步从堂外跑了进来,看着楚徽的背影就道。 “此外虞宫没有任何动静,虞都令府邵冰坐镇府衙,所属巡捕营各处已分赴诸坊,已有一批想趁乱闹事、偷盗的群体被逮捕了。” 楚徽听后,看向刘谌。 “这样一来的话,兵马司也该动了。” 刘谌没有迟疑,转身看向郭煌,从怀里掏出一物,“持此令急赴兵马司,传本官令,命兵马司齐出,巡察内外诸坊。” “是!!” 郭煌先是抱拳喝道,随即走上前,接过刘谌所递令牌,便转身朝堂外快步跑去。 “姑父觉得臧浩会何时出动?” 楚徽看了眼身旁的黄龙,随即看向刘谌道。 “最好是平国公刚至。” 刘谌不假思索道:“这样事态也紧张了,观望的那帮家伙,肯定会更上心,这个时候锦衣卫出动,就能起到对应作用。” 这就是人性的博弈? 黄龙听到这,眉头紧皱的看向刘谌。 直到这一刻,黄龙突然明白,为何过去那场动荡会持续三载了,因为牵扯到的群体多了,那心也就跟着杂了,而心一旦杂了,事又如何会简单? 可这对社稷有何好处? “还是皇兄说的对啊。” 在黄龙感慨之际,楚徽双眼微眯道:“这世间的很多事,全都是人作出来的,不然天下早就太平了。” 刘谌心里轻叹一声。 谁说不是啊。 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真要论及起因,那就是天子大婚后,朝中出现的一些变动,而在这变动下,有些人想要下注,想要下场,这算计又如何会少啊?! 可他们却没想明白一点,大虞还是过去那个大虞吗? 早就不是了!! …… “快点!!” “跟上!!” “换防!!” “后退!!” 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一道接一道喝喊响起,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北军将士,整齐划一的朝朱雀大道两侧行进,而在这过程中,不断有北军将士在所属将校的指挥下,来到他们换防的位置,与此同时,这帮北军将士一步步前行,强大的气场与威慑,叫数不清的围观之人缓缓后退。 “敢有煽动者,格杀!” “敢有乱动者,格杀!” “敢有乱言者,格杀!!” 而在这交替不绝的喝喊声下,领着一队人赶来的韩青,表情漠然的骑马前行,很快就赶到张恢所在。 “平国公。” “成国公。” 如此紧张氛围下,张恢、韩青抱拳一礼。 “成国公,宫里可有消息?” 韩青目光如炬,看向张恢道。 张恢摇摇头。 韩青皱眉。 这是把天给捅破了啊!! 在道道注视下,韩青看向前方。 “等换防后,禁军会出动,控制住那帮学子。”张恢声音低沉,对韩青道:“劳烦平国公下令,命麾下震慑住围观人潮,此事必须迅速处置才行。” “不可。” 韩青的话,不止叫张恢皱眉,更叫一众禁军将校皱眉。 “这帮学子,只能北军控制。” 韩青没有犹豫,声音低沉道:“禁军不能出动,至于围观人潮,北军会一并震慑住。” 此言一出,叫跟随的北军将校无不皱眉。 “如此的话,这对平国公,对北军,恐将成众矢之的。”张恢皱眉,“不管所泄考题是真是假,科贡必受影响,届时中枢肯定……” “顾不得这些了。” 韩青出言打断:“先将事态平息了,禁军不能牵扯太深。” 这是打算一力抗下啊。 张恢看向韩青的眼神变了。 别看今下,中枢有司的人没有赶来的,但张恢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密切关注此事。 这种突发状况下,谁会做些什么,是谁都说不准的。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闪开!!” 在张恢思虑之际,朱雀大道上,一支整齐划一的队伍,速度极快的朝前疾行,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让禁军也好,北军也罢,无不是警惕起来。 可却没有人擅动。 无他。 在先前,锦衣卫之名已在虞都传开,飞鱼服,绣春刀,已然成为一种标志,更叫一些人生出羡慕。 “快点!!” “跟上!!” 在道道注视下,一名名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官校,在所处队伍中喝喊着,这支规模不小的锦衣卫队伍,一路速度极快的朝事发处赶去。 此等态势下,骑马驰骋的臧浩,在瞧见张恢、韩青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速度极快的朝他们驰去。 随行的一些官校,无不纵马紧跟在臧浩身后。 很快,臧浩一行赶至。 “吁~” 在韩青、张恢一行注视下,臧浩一勒缰绳,在稳住胯下坐骑,臧浩眼神坚毅,抬手朝二人一礼,“平国公,成国公,锦衣办案,烦请二位下令,命所部原地警戒。” 韩青、张恢相视一眼,随即又看向臧浩。 “奉旨办案?” 韩青言简意赅道。 “无可奉告。” 臧浩不卑不亢道。 这态度,让北军的将校,无不皱眉看向臧浩。 “锦衣想干什么?” 张恢听后,对臧浩道:“要全抓起来?以什么理由抓?” “无可奉告。” 臧浩态度依旧道。 这话一出,叫禁军的将校,亦是皱眉看向臧浩。 是。 你锦衣卫是厉害,但我禁军/北军也非后娘养的啊!! ‘这不是陛下的意思。’ 而在此同时,张恢也好,韩青也罢,无不在心里生出念头,二人直勾勾的盯着臧浩。 在此等注视下,臧浩表现得很平静。 庞虎、严政一行,无不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握着绣春刀柄,在此等氛围下,他们没有一个露怯的。 尽管他们不知,自家指挥使为何这样做,但他们却知一点,自家指挥使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闪开!!” 而在此等氛围下,锦衣卫的喝喊声响起,在围堵聚众学子的禁军将士注视下,一队队旗校眼神冷漠,不由分说的就开始逮捕学子。 “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们要敢什么!!” “放开我!!” “你们凭什么抓我等!!” 质疑声开始出现,场面混乱起来。 “臧指挥使,你可知锦衣卫这样做,会发生什么事吗?” 韩青眉头紧皱,看了眼前方混乱人潮,还有左右被北军震慑的围观人潮,遂转过身看向臧浩道。 “会发生什么,本官不知。” 迎着韩青的注视,还有诸多注视,臧浩语气淡漠,伸手指向前方,“本官只知一点,在这帮聚众示威的学子里,有一批心怀歹念,意图破坏科贡,折损中枢威仪的奸佞,锦衣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魑魅魍魉,锦衣斩之,天子鹰犬,横荡不臣!” 讲到这里时,臧浩神情倨傲起来。 说得好!! 反观韩青、张恢二人,却不像各自麾下那帮将校,一个个眼神冷了下来,相反他们在心里生出赞许。 臧浩这话一出,事情就定性了!! “平国公,成国公,本官还有要事,就先走了。” 臧浩看了眼二人,双脚轻磕马腹,遂迎着道道怒视,徐徐朝前走去,庞虎、严政一行紧随在后。 韩青、张恢注视着臧浩的背影,二人一句话都没有讲。 …… “走吧,捅这么大篓子,该进宫请罪了。” 垂手而立的楚徽,当隐约间瞧见锦衣卫的身影,轻叹一声,“姑父,这次要不把此事解决好,你我皆乃有罪之人。” “放心吧殿下。” 刘谌听后,笑着对楚徽道:“这中枢,还是有耿直之辈的,您进宫先待几日,臣会把善后事做好的。” “那侄儿就静候佳音了。” 楚徽微微一笑,抬手朝刘谌一礼。 “殿下放心。” 刘谌向一旁走了数步,遂抬手还礼道。 楚徽看了眼刘谌,便转身朝堂外走去。 黄龙挎刀跟上。 在楚徽他们走后,刘谌这才转过身,眺望着远处,双眼微眯道:“暴铁头啊,本官倒要瞧瞧,你是真的头铁,还是装的。” 讲到这里,刘谌一甩袍袖,遂转身朝堂外快步走去。 第四百章 弹劾 事情永远解决不完,旧的刚理出一些,新的就会出现,或悄无声息,或惊天动地。 毫无疑问,在科贡选拔召开在即下,不管是学子聚在朱雀大道,以控诉科贡泄题一事,亦或是锦衣卫强势出动,逮捕聚众学子一事,都在虞都内外引起轩然大波。 时局变了。 虞宫,大兴殿。 楚徽手里捧着茶盏,无声的站在罗汉床旁,不时看向自家皇兄,在这短案上摞着数不清的奏疏,楚凌眉头微皱的看着。 这些全都是弹劾奏疏。 哗~ 不时就有奏疏,被楚凌丢到地上。 楚徽表情复杂的瞥向一处。 数十封,甚至更多的奏疏,就这样杂乱的散在地上。 “朕培养你,是叫你端茶递水的?” 突地,楚徽只觉手一轻,旋即耳畔就响起自家皇兄的声音,楚徽心里一紧,随即就抬起头来,讪讪笑了起来。 “臣弟这不是来请罪嘛。” “少给朕嬉皮笑脸的。” 楚凌板着脸,看向楚徽说道。 “是。” 楚徽委屈巴巴的应道。 见楚徽如此,楚凌忍不住笑了。 但很快就恢复了。 “皇兄责罚臣弟吧。” 反观楚徽,则作揖请罪道:“臣弟犯了欺君之罪,臣弟也是被气昏了头,所以就……” “就什么?” 楚凌把茶盏随手放下,打断了楚徽,“就憋着坏,与臧浩一起闹这一出,现在好了,抓这么多学子,不少在抓的过程中还被打了,这事儿是把天给捅破了。” “暂不提聚于虞都内外的学子,一个个是怎样的态度吧,单单是在朝中,这有多少弹劾奏疏吧。” “再一个,跟臧浩一起闹这一出的,真的是皇弟你,而不是别人吗?臧浩可不是没主见的人啊。” “是臣弟。” 楚徽听后,没有丝毫犹豫道:“这就是臣弟要请的另一项罪责,没有向皇兄请示,就擅自去见锦衣卫指挥使!” 还挺有担当。 楚凌眉头微挑,颇为赞许的看着楚徽。 对楚凌而言,他最怕看到的,就是他精心培养的王大臣,是个毫无担当,遇到些事情就退缩的主儿。 真要是那样,王大臣这一新制就成了笑话。 何为王大臣? 遇到问题那是真上,哪怕是背负些骂名,遇到些指摘,也不会因为在意自身名声,就瞻前顾后起来。 这才叫左膀右臂。 “那你想叫朕怎么罚你?” 楚凌撩撩袍袖,伸手拉住楚徽的手臂道。 “就罚臣弟军棍吧。” 楚徽想了想,开口道:“虽说臣弟怕疼吧,但臣弟这次办的事,太不地道了,也不讲规矩,臣弟认罚。” “你都这样讲了,叫朕还怎么罚你。” 楚凌没好气道:“堂堂大虞八殿下,领着宗正寺重担,朕打你军棍,叫满朝文武怎样想?” “管他们怎样想的。” 楚徽却道:“臣弟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行了,别跟朕在这里插科打诨。” 楚凌摆摆手道,在瞪了楚徽一眼后,指着短案上的奏疏,“朕就罚你,好好瞧瞧朕梳理的奏疏,要是瞧不出门道来,朕罚你一年,不能在宫外吃任何东西。” “皇兄!!这太重了吧!!” 楚徽情绪有些激动道。 “两年。” 楚凌言简意赅道。 楚徽:“……” 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情绪略显低落的朝罗汉床走去,撩袍坐下后,就叹息一声的拿起奏疏。 这小子,戏还挺足!! 见楚徽如此,楚凌被气笑了。 可想想也是,这戏要不足,怎么能连哄带架的,一次次给刘谌下套呢,楚凌对他俩的事可知道不少。 一对欢喜冤家。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臧浩求见。” 而在这时,李忠低垂着脑袋,从殿外走了进来,毕恭毕敬的朝楚凌作揖行礼。 可心里却生出惊意。 天子对八殿下是真宠信啊。 “暂时不见了。” 楚凌负手而立道:“叫他安心审,朕想瞧瞧在这之中,有没有搅动是非的,你那眼珠子再乱转,朕给你扣了。” 可说着,李忠的心却猛然一紧。 身上生出了冷汗。 “皇兄,臣弟眼珠子没乱转啊,臣弟是发现有趣的事了。”可在李忠紧张之际,楚徽却委屈巴巴的说道。 听到这话的李忠,猛地暗松口气。 随即就无声的低头退下了。 “说说。” 楚凌一甩袍袖,朝罗汉床走去。 “有人想拱火。” 楚徽一改适才委屈模样,表情严肃的向前探身,“您看这封,是弹劾武安驸马的,说什么科贡考题泄露,卫尉寺监管兵马司,却没有察觉到此事,反倒致使科贡开考在即,出现学子聚众朱雀大道的丑闻,使得中枢颜面扫地。”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讲这些的时候,楚徽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当初知晓此事时,没有直接跑回宫,不然啊,还真撞不到这种事。 因为弹劾刘谌的奏疏不少,有十几封之多! “兵马司的,巡捕营的,北军的,南军的,虞都令府的。”在楚徽感慨之际,楚凌伸手指着一摞摞被他梳理的奏疏,面无表情道。 “这些弹劾奏疏,是跟着弹劾锦衣卫,弹劾礼部,还有不少严查科贡泄题的奏疏,一起呈递到御前的。” “最有意思的,是这次出现的弹劾潮,中书省也好,门下省也罢,都没有按职权之内留下筛选,而是一股脑的全呈递御前来了。” “皇弟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个的心眼子真脏啊!!” 楚徽瞪眼道:“他们这是想干什么?这不分明是想借此事搅局嘛,把能弹劾的都弹劾了,顺带弹劾些不该弹劾的,咋,这是想叫中枢失去纲常啊!!” “你啊,离开上林苑后,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见楚徽如此,楚凌伸手笑骂道:“朕这气性都没你的大。” “皇兄,臣弟是气不愤啊!!” 楚徽却道:“一个个拿着官俸,吃着皇粮,可有些人的屁股却始终是歪的,哪怕杀了一些人,也不能叫他们坐正回来。” “出这么大的事,不想着怎样为您排忧解难,为中枢解决实际,却别有用心的暗中拱火,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什么叫臣子,您看暴鸢呈递的奏疏,是弹劾了锦衣卫目无法纪,是弹劾了虞都令府没有警觉,但人是就事论事的说,没有掺杂别的,还有在这弹劾奏疏中,人还特意表明科贡泄题的危害,死谏皇兄严查此事,不然就会寒了天下学子的心,这对中枢,对社稷,都将不是好事。” 讲这些的时候,楚徽就庆幸一点,还好臧浩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没有急着向自家皇兄禀明此事。 不然啊,还真有可能被人给利用了。 鼓捣这般大的动静,锦衣卫不由分说的逮捕聚众学子,看起来是飞扬跋扈,是目无法纪,可实际上呢? 却把一件见不到天的事,给彻底的暴露出来了。 朝野间的关注,上升到一定的高度。 关键是在这件事上,自家皇兄是占据主动的,看起来有损威仪,实际上却不是这样,此事要真查出个所以然来,只要抓一批人,那不止威仪回来了,甚至还能震慑到很多人。 “科贡,已经背离了太祖创设时的初衷了。” 在楚徽思虑之际,楚凌却悠悠道:“有些人把科贡当做筹码,算计来算计去,甚至在一些特殊时期,还会将其与朝中紧密联系起来。” “这一届的科贡,势必是要推延了。” “不把这件事查清楚,就遮遮掩掩的召开,中枢非但遴选不到真才实学的干才,相反会得到一批心怀各种欲望的投机派。” “皇兄,这不好吧。” 楚徽却有些惊愕道:“毕竟科贡的……” “现在知道不好了?” 楚凌眉头微挑,盯着楚徽道:“当初察觉到不对时,怎么没想着先来找朕?” “臣弟…” 楚徽脑袋低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行了,下去休息吧。” 楚凌摆摆手道:“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这件事,你不能掺和了,至少不能叫人察觉到什么。” “臣弟明白了。” 楚徽忙起身道:“那臣弟就先告退了。” 可楚徽嘴上这样讲,心里却盘算起来,接下来该怎样跟刘谌一起,把该做的事给做了。 这事儿他现在要是退缩了,那不是把刘谌跟臧浩给坑了? 这缺德事他可干不出来。 再一个,自家皇兄这般看重他,这般信任他,遇到事他不想着排忧解难,那他就太不是人了。 ‘一个个是真的都历练出来了。’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对于楚凌而言,他是不希望底下的人,一个个遇到事瞒着他,真要那样,他不就成了瞎子,聋子,成了任人摆布的蠢皇帝了? 但与此同时,在不违背上述准则外,楚凌更不希望他信赖的人,重用的人,一个个是遇事没有主见的货色,倘若真是那样的话,什么事都需要他来拍板,那楚凌有多大精力与时间,去统御好这江山社稷? 所以有些事,是不能摆在台面上讲的。 第四百零一章 入局 “陛下真这样说的?” 数日后。 内城某处茶社。 刘谌瞪大眼睛,盯着楚徽,呼吸略显急促,“殿下啊,这么大的事,您怎么就不派人知会臣一声啊。” “姑父这是何意?” 楚徽眉头微挑,笑着看向刘谌道:“先前不是姑父说的,叫本宫在宫里待几日嘛,可本宫到现在,却没有瞧见任何动静?” “臣这不是忙着查一些事,给耽搁了嘛。” 刘谌露出苦笑,从怀里掏出一物,递到楚徽跟前,“您瞧瞧,凡是跟泄露考题相关的场所,臣一个不差全给查到了。” “这些标注的,全都是来历不简单的,背后究竟是何人支持,属于哪家产业,到现在都还没有查出来。” 难怪到现在,这老狐狸都没任何动静,臧浩这边却没有丝毫急躁。 看起来探查此事时,这老狐狸肯定对臧浩说了。 楚徽在接眼前册子时,心里却暗暗盘算起来,毕竟按先前的约定,刘谌所领兵马司是要有动静的。 “如此说来的话,倒是本宫耽搁了大事。” 在翻阅了册子后,楚徽说道:“本宫……” “不,殿下来的太及时了!!” 刘谌却略显激动,起身对楚徽一礼道:“请受臣一拜!” “这是怎么说的?” 楚徽将册子放下,起身去搀刘谌,“姑父如此,反倒叫本宫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双手环于胸前的黄龙,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一幕。 他一句话都没讲。 一个个心眼子太多了。 “臣先前还在犹豫,到底是抓一部分呢,还是全都给抓了。” 刘谌一本正经道:“毕竟发生这么大的事,即便是到现在啊,朝野间都是沸沸扬扬的,要是就抓一部分吧,恐难以起到成效。” “但要是都抓吧,只怕闹腾的更厉害,万一耽搁了科贡开考,这罪责是谁都担不起的。” “现在好了,殿下能对臣讲那些话,臣心里就有底了,这查到的还是全都抓了好,不然如何震慑宵小?如何维护律法威严?” “姑父,侄儿似什么都没讲吧?” 楚徽眉头微挑,笑着看向刘谌道。 “是,是,殿下是什么都没讲。” 刘谌听后,忙堆笑道:“这都是臣自己抉择的。” 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 离开这家茶社,黄龙看了眼左右,眉宇间透着几分疑惑,低声道:“殿下,驸马爷这次是准备出动兵马司,把涉及泄露考题的全给抓了?” “不止。” 拿着竹扇的楚徽,悠悠道:“依着我对刘谌的了解,这次将要出动的,不止是兵马司,隶属虞都令府的巡捕营,也将会被说服出动。” “甚至闹不好啊,待这些奸佞败类被抓后,得到考题的学子也会被抓,这决断可不是轻易能下的。” “驸马爷何时有此魄力了?” 黄龙双眸微张,言语间透着惊诧道。 “我讲的那些话,只能算是一个契机。” 楚徽双眼微眯,语气低沉道:“只怕在这几日,我这位姑父啊,就在权衡要不要这样做,毕竟这牵扯到的太大了。” “那些泄露考题的就不说了,背后只怕牵扯到的不少,即便是把这些明面的都抓了,多半也查不到幕后之人。” “不过得到考题的学子,就不一样了。” “他们之中,可有不少出身不俗,抓了他们,这是会得罪大批人的,关键是科贡毕竟没有开考,所以这罪责相对会轻一些。” 黄龙点点头表示认可。 的确。 科贡舞弊一事,这也是分情况的,不能一杆子给打死,毕竟处置不当的话,是会引起不必要风波的。 对于刘谌而言,他遇事反复考量,权衡利弊,他也知道这样累,但是他没得选,毕竟牵扯到一大家子,真到了有一日,被人做局给算计了,这是会惹来大祸的。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刘谌太明白了。 所以刘谌表现的比谁都谨慎。 而楚徽的到来,让刘谌下定了决心,无他,天子对此事很关注,天子有意推延科贡,仅是揣摩到这两点,就让刘谌明白一点,即便他得罪大批的人,但做的事只要叫天子满意,那他就不可能有事!! 在名声与树敌下,刘谌果断选择了叫天子满意。 他现在的一切,全都是天子赋予的。 如果失去天子的信赖,那他就彻底完蛋了。 从他入局的那刻起,他的路就注定了。 只是这些事吧,楚徽或许看透了一些,但他却无法真正理解,毕竟楚徽不是刘谌,二人的身份是不一样的,所以面对的事也会不一样。 “殿下,那咱们接下来去何处?” 黄龙的一句话,叫楚徽停下脚步。 楚徽突然发现,他现在哪儿都去不了了。 锦衣卫,虞都令府,卫尉寺这些地方,都有各自要做的事做了,关键是他也掺和不进去了。 “回宗正寺吧。” 想到这里,楚徽轻叹道:“看看我那位姐夫梳理的走私诸案中,是否有跟宗藩有牵扯的吧。” “是。” 黄龙抱拳一礼道。 可直到这一刻,楚徽这才明白自家皇兄,此前在大兴殿叫他不要掺和了,这究竟是何意思了。 …… “武安驸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楚徽、黄龙一行回宗正寺之际,刘谌已经急赴虞都令府了,而见到虞都令邵冰之际,便开门见山的讲明来意。 可此举,却叫邵冰惊住了。 兵马司、巡捕营齐出,要逮捕大批的人,其中不乏购买考题的学子,可问题是人也不是傻子啊。 且不提朝中怎样,就说此前一批学子齐聚朱雀大道,锦衣卫出动下把他们抓了,但凡是机敏些的,都知这意味着什么。 如此烫手的山芋,他们如何还会留下? “本官如何会不知。” 刘谌撩撩袍袖,端起手边茶盏,微笑着看向邵冰道:“兵马司跟巡捕营的人一动,保不齐有多少人弹劾本官,弹劾邵大人。” “而要抓一些学子,必然会有人说本官图谋不轨,意图搅乱朝纲,干涉科贡,这帽子扣下来,本官的罪责就大了。” “驸马爷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样做?” 邵冰眉头微蹙,打量着刘谌说道。 别看邵冰跟刘谌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可邵冰却从没有小觑过这位武安驸马,能叫天子如此倚重,甚至不顾一些反对声与指摘,还给刘谌如此权柄,关键是刘谌该接了,这会是简单的人? “为了公平。” 刘谌呷了口茶,保持笑意道。 “公平?” 邵冰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他不是初入仕途的愣头青。 若是在先前,邵冰会信这话,但经历的多了,看到的多了,邵冰太清楚这世道下,究竟是怎样的。 公平,那只存在于憧憬下。 这世上要真有公平,就不会有那般多冤屈了!! “没错。” 刘谌放下茶盏,撩撩袍袖道:“本官知道,邵大人听到这话,心中是怎样想的,说实话本官也不信。” “但是吧,有些话能在心里想,却是不能讲出来的。” “可也恰是这样,掺和到别的事,那能打马虎眼,唯独在科贡一事上却不能,无他,科贡关系到抡才,无数学子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得到公平竞争的机会吗?” “是,本官也知道,有些人能在科贡上动手脚,且此类现状屡禁不止,但那也是分时候的,就今下这等态势,如果朝中有司什么都不做,仅靠御史台去弹劾,去控诉,邵大人觉得这行吗?” 这肯定不行。 邵冰盯着刘谌,在心里暗暗道。 但是他却没有说话。 “当然了,除了为公平以外,难道邵大人就不想查清楚,在先前出现的命案中,究竟是谁在幕后推波助澜吗?” 刘谌撩袍起身,看向邵冰道:“这帮家伙可用心不纯啊,讲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邵大人要感谢科贡泄露考题了,当然这也包括本官,不然的话,只怕科贡开考在即,或者是开考结束后,您还有本官啊,就会被拖拽下水了。” “驸马爷的意思,是先前那些没查出头绪的命案,有些跟科贡还牵扯到了?”邵冰双眼微眯,压着惊疑对刘谌道。 “这只是本官的猜测。” 刘谌笑笑,“具体是真是假,只有抓了,审了,才有可能知道,所以这件事,邵大人要跟本官一起吗?” 邵冰沉默了。 但他却知道一点,这件事他只能随刘谌一起做了,因为他很早就察觉到了,有些人对他不满了,当然这还只是表象,有些人真正的目的,只怕是想对一些事下手,比如夺了北军及南军部分职权的兵马司与巡捕营。 这职权看似无关紧要,但这要看是在什么时候了。 “既然驸马爷这般看重邵某,那邵某要再推辞的话,就显得不识抬举了。”想到这些,邵冰起身朝刘谌一礼道。 “哈哈,邵大人说这话,就太客气了。” 刘谌笑着抬手还礼,“既如此,那邵大人就按此名单来部署吧,有些事宜早不宜迟!”说着,刘谌掏出一本册子,递到了邵冰的跟前。 而邵冰在看到这册子时,内心深处是生出了些许惊意,而再看刘谌之际,邵冰的眼神起了变化。 第四百零二章 帝王心术(1) “好啊!好啊!你做的真是太好了!!” “刘谌!你是什么想的?!” “你是生怕朕的脸,丢的还不够大是吧!?” “陛下,臣从未这样想过,今岁科贡考题泄露,在朝野间闹的沸沸扬扬,臣兼领兵马司职权,理应查清此事……” “那你就不由分说的,在虞都内外诸坊大肆查封,大肆逮捕,还将不少学子全给抓起来了?” 翌日,大兴殿。 在外值守的宗卫、勋卫,还有禁军将士,当听到殿内响起的声音,无不表情复杂的站在原地。 不少人的目光,聚焦在刘锴、刘恬哥几个身上。 谁都没有想到天子会发这么大脾气。 不是说武安驸马极得圣宠吗? 怎么现在抓人还抓错了? 毕竟在前几日闹出的事,这在朝野间是沸沸扬扬吗? 自从科贡选拔创设至今,是曾出现过聚众的事,但却还没有人敢在朱雀大道聚众,这还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大殿内。 “朕有意不理会此事,就是想压住此事,先叫科贡召开再说。”楚凌阴沉着脸,指着御案上所摆奏疏。 “瞧瞧这些弹劾奏疏,锦衣卫上来就把聚众的学子抓了,期间还打伤不少,引得无数人弹劾!!” “这事儿还没有结束,你身为皇亲国戚,还兼领如此重职,居然连禀都不禀一声,就又抓了一批学子,人数比锦衣卫抓的还多,怎么,朕特设兵马司,就是叫你这样耀武扬威的?!” “臣惶恐!!” “臣有罪!!” 跪地的刘谌,撅着腚请罪。 但眼珠子却乱转起来。 赌对了。 楚徽这小王八蛋,还挺靠谱的。 别看今下天子如此震怒,但刘谌却能清晰感受到一点,天子根本就没有怒,原因很简单,在他赶来御前之际,就察觉到今日当值的宗卫、勋卫,人数不是一般的多。 这就对上了。 天子想拖延科贡开考,但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吧,毕竟在都召开的科贡,时间都是有规定的。 这是从太祖时就定下的。 贸然更改是不好的。 所以仅靠锦衣卫闹那一出,或许能叫中枢全体关注到科贡考题泄露,能叫一些学子群情激愤,但是却不至于推延开考时间。 这才有了刘谌干的事。 但是吧,这事儿太大了。 刘谌先前有犹豫,这是正常的,毕竟没有揣摩透天子何意,就贸然展开行动的话,那可能就栽跟头了。 楚徽的作用,就这样体现出来了。 “一句惶恐,一句有罪,事情就解决了?!” 楚凌拍案喝道:“一帮聚众学子,说科贡考题泄露,那就是泄露了?是不是等科贡结束了,一些落榜的说科贡有猫腻,那朝廷就要把选录的才俊,一个个全都给抓起来?!” “陛下!臣请旨查验礼部案牍库所封考题!” 听到这话的刘谌,立时就作揖拜道:“臣命兵马司查封与逮捕,这绝非是受此鼓动才决意的,而是先前就查到一些猫腻。” “在坊间流传的考题,多数全都是一致的,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而在科贡开考在即前夕,一场场诗会、文会在虞都内城诸坊各处召开,除了有参考学子以外,还有不少大儒名士,更有一些中枢官吏,陛下,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臣是打死都不相信的!!” 果真没看错人啊。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但很快就收敛了。 “证据!!朕要的是证据!!” 楚凌冷哼一声,厉声道:“而不是你红口白牙讲的揣测臆想,倘若人人都像你这样,那要律法何用?要礼法宗规何用?” “天下岂不因此乱套了!!” “臣查到的那些就是证据!!” 刘谌一听这话,声音立时提高不少,“要是陛下还不相信的话,那臣即刻去太极门外死谏去!!!” 此言一出,叫殿外站着的不少人,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刘锴、刘恬哥几个,一听到自家父亲讲这话,立时就有些站不住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如今科贡考题泄露一事,这还掺杂着朱雀大道聚众,还牵扯到锦衣卫,这让朝中有司无不动了起来。 如果刘谌真这样做,那科贡开考的时间必然推延,可要是到最后了,查到科贡考题没有泄露,那刘谌必将身处绝境。 别的就暂不说。 单单是今下仍在科院待着的郭渊等主副考官,他们都不会要此事善罢甘休的,更别提他们的门生故吏了。 “你这是在威胁朕?” 而在此等氛围下,殿内响起楚凌的呵斥声。 这让刘恬下意识想动,但却被一旁的刘锴给拉住了。 “别乱动,没瞧见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咱们呢。” 刘锴的低声呵斥,叫刘恬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的他是真的担心自家父亲讲什么不该讲的话。 惹怒了天子,这下场可好不了啊。 毕竟先前可有不少人,被逮捕后就给处决了。 “陛下,臣从不敢如此,臣是觉得科贡乃是我朝国本,这最该注重的就是公平,今下既然出现这种事,那朝廷就该有所动才行。” “不然这会寒了天下学子的心啊!” “适才陛下也说了,我朝有律法,有礼法宗规,臣能有今日之位,那全靠陛下信赖,今下臣愿死谏明志,如若此事是假,那臣愿自裁谢罪!!” 当刘谌的这句话讲出时,殿外站着的一众宗卫、勋卫无不心生惊意,这还是他们认识的武安驸马吗? 至于刘锴、刘恬哥几个,此刻全都呆在原地了。 “给朕滚出去!!” 伴随着一道喝喊响起,殿外众人都心下一紧。 “臣告退,臣这就去太极门死谏!” 刘谌的话音刚落,不多时,刘谌就从殿内退了出来,在道道注视下,刘谌板着脸,迈着四方步就阔步前行。 “陛下~” 而在刘谌前脚刚走,李忠就朝殿内低首走进。 刘谌这还没走几步呢,殿内就响起什么东西被摔破的声音,紧接着就响起天子的怒吼,“去!!叫殿外值守的宗卫、勋卫,给朕把中书省、门下省,还有尚书省的人,全给朕叫过来!!” 稳了。 刘谌听到这话,脚下步伐不由加快,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局到这一步,算是营造好了。 直到此刻,刘谌才笃定一点,恐在科贡召开前夕,天子就没有想过这般顺利的召开科贡选拔。 原因嘛不难猜。 这场科贡的主副考官,没有一个是天子青睐的。 而受天子青睐的,无不是处在旋涡之下。 如果说贸然将他们定为主副考官,只怕啊风波会更多,现在好了,风波提前出现了,看起来天子威仪受损了,实际上真是这样吗? 刘谌可不这样认为。 …… “你说姑父他今下在太极门外死谏?” 宗正寺。 楚徽听到这震惊的消息时,难以置信的看向黄龙道:“真的假的啊,他会能干出这种事来?” “是真的殿下。” 黄龙点头道:“武安驸马前脚刚跪下,这后脚中书省的人,就急匆匆的朝宫里赶去了,不止是这样,还有一人去死谏了。” “谁?” 楚徽瞪大眼睛,伸手指着黄龙道:“总不能是虞都令邵冰吧?” “正是。” 黄龙点头道:“不过邵冰死谏的,跟武安驸马不一样,邵冰死谏的,是有人图谋不轨,欲借着科贡开考一事,搅动虞都是非,意图扰乱朝纲。” “这还真是把天给捅破了啊。” 楚徽听到这里,不由生出感慨道。 “殿下,这天捅不捅破,臣不知道。” 黄龙此刻上前,眉头微蹙道:“臣现在就担心一点,如果在礼部案牍库封存的考题,跟坊间泄露的考题不一致,恐不止是武安驸马,只怕武安长公主府,都将万劫不复啊。” 楚徽双眼微眯起来。 但很快,在他的心底生出颤意。 或许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呢? “走走,去见罗织去。” 想到这里,楚徽突然起身,对黄龙道。 “永宁驸马?” 黄龙生出疑惑。 他不明白,这个时候去见罗织何用? “你别忘了,本宫的这位姐夫,当初可就身陷科贡舞弊之中。”见黄龙不动,楚徽眉头微蹙道。 “这风波太大了,这不是本宫那位姑父,还有邵冰能够扛起来的,本宫要先见见这位姐夫,然后去找萧靖。” “萧靖?” 黄龙皱眉道:“此事他能做到什么?” “他能做什么,本宫不知道。” 楚徽开口道:“但本宫却知道一点,他在天下学子心中的地位不一样,你可别忘了,萧靖是我朝推行糊名制之始,首位状元,行了,别想了,先去见罗织再说。” 言罢,楚徽便一甩袍袖,快步朝堂外走去。 黄龙见状不再迟疑,快步跟在楚徽身后。 黄龙知道这一刻,才知这朝堂的水,究竟有多深啊。 …… 虞都内外的风波不断,彼时的虞都城外,上林苑所在。 “侯爷,被兵马司、巡捕营等处遗漏的人,如今皆已被我上林军各部给逮捕了。” 在上林军驻地内,一魁梧壮汉速度极快的跑进正堂,看到倚着座椅的孙斌,忙抱拳喝道。 “没有遗漏?” 孙斌眉头微挑,看向那人道。 “没有!” 那人当即抬头道:“要是有的话,您砍了末将的脑袋!!” “你这厮。” 孙斌忍不住笑骂道,但随即却收敛笑意,表情严肃道:“放跑那些人的南军之辈,一个个都查清来历没有?” “查的差不多了。” 那人开口道:“跟徐恢没有关系,这徐恢真是个废物,南军内部有一些人,跟外界勾勾搭搭,他居然毫不知情,真不知道他这南军大将军是怎么当的,该职就该叫侯爷来当才是。” “话,多了。” 孙斌皱眉道。 “末将有罪!” 那人当即抱拳喝道:“请侯爷责罚。” “你不会真的以为南军有这种情况,徐恢会毫不知情吧?”但孙斌呢,却话锋一转,双眼微眯道。 “啊?” 那人听到这,不由生出疑惑道:“侯爷这是……” “行了,去把这些人,全都移送到锦衣卫那边。”孙斌摆摆手,对那人道:“别叫人察觉到了,至于锦衣卫是自己收监,还是移交给兵马司、巡捕营,这跟咱们没有关系,此事给本侯办漂亮点。” “侯爷您放心。” 那人当即喝道:“还是那句话,出了差池,您砍末将脑袋。” 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孙斌双眼微眯起来。 但没过多久,屏风内走出一道人影。 “辰阳侯不愧深得陛下信赖,这等差事都能办的滴水不漏,咱家真是佩服。”上林监赵贯面露笑意,抬手对孙斌一礼道。 “这都是份内之事罢了。” 孙斌微微低首道,“不过赵公公,武安驸马还有虞都令,都跑去太极门外死谏了,这科贡多半是要推延。” “但是武安驸马查到的考题泄露,万一跟……” “这个就不劳辰阳侯费心了。” 赵贯听后,保持笑意道:“您接下来这段时日,只需在上林苑坐镇好即可,对了辰阳侯,军备局这边新锻一批军械,上林军各部该接收了,您看什么时候派人接受,咱家这也好安心些。” “明日开始吧。” 孙斌不假思索道。 “好。” 赵贯抬手一礼道:“那咱家就先告退了。” 孙斌起身相送,赵贯推辞,就这样,赵贯便离开了,但走出堂的孙斌,看到赵贯离去的背影,眉头不由微蹙起来。 在他的内心深处是有一些疑惑的。 这局他是有些看不懂的。 …… 而从孙斌处离开,赵贯就快步朝上林监衙署赶去。 “没有咱家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在吩咐左右后,赵贯就推门走进正堂,很快就关上了。 “差事办好了?” 而在这正堂内,披着斗篷的赵彦,就坐在座椅上,那双锐利的眼眸,盯着赵贯说道。 “回干爹的话,都办好了。” 赵彦忙作揖道:“没有一个人跑出虞都。” “那就好。” 赵彦嘴角微扬道:“总有一些自作聪明的人,觉得跟朝中一些人攀上交情,就能在科贡上为所欲为了。” “现在好了,有些人已经被抓了,那他们的算盘珠子,算是彻底打错了。” “干爹,仅靠兵马司、巡捕营抓的那些,还不够吧?” 赵贯听到这里,眉头微蹙道:“毕竟借着诗会、文会之名,想寻求利益置换的群体可不少啊。” “还能都抓了?” 赵彦笑笑,指着赵贯说道:“真要全抓了,那科贡今后还搞不搞?咱家不否认,在寒门庶族之中,在农家子弟之中,是会蹦出些大才,但是你不要忘了,科贡是每隔一段时期,就要召开一次的。” “你觉得国朝遴选人才的本质是什么?” “安稳。” 赵贯开口道。 “对了。” 赵彦点头道:“官场是谁都想挤进来的,但官场真就那样好混?每年有多少人被栽赃陷害,要知道这其中,可有不少是切实做实事的。” “可是呢,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不少人受到了惩罚。” “从陛下摆驾归宫时,你就应该看出来了,陛下所做的种种,全都是围绕着整顿吏治在进行的,而具体的整顿措施,像户部这边,那是交给具体的人去办的。” “你想想看,今后的大虞,不管是中枢,亦或是地方,将会有多少人会因为吏治而倒下呢?” 赵贯双眸微张,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他明白了。 此前困扰他的一些事,这一刻全想通了。 兵马司跟巡捕营抓多少人,这根本就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个威,能不能给立起来。 而如何体现这个威,那就是看今岁科贡何时召开。 现在种种迹象,无不都指向了科贡。 推延是避免不了的。 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在感到震惊之余,肯定是会联想起来的,此等态势下,很多人关注的就是礼部案牍库封存的考题了。 “那批人都集结起来没?” 在赵贯想这些时,赵彦撩袍道。 “回干爹,都集结起来了。” 赵贯忙作揖拜道:“他们的家眷,都接到上林苑了。” “嗯。” 赵彦点头道:“一个个的本事,还是可靠的,叫他们去隐龙卫吧,立下功勋了,今后就能逆天改命了。” “是。” 赵贯当即作揖应道。 ……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叫这次科贡顺利召开?” 深夜下的长乐宫,很是安静。 孙黎压着惊意,打量着楚凌道:“从大婚筹备之际,你就开始进行布局了?” “祖母英明。” 楚凌笑着说道:“孙儿从那个时候,就发现有一些人,在动科贡的心思,太祖创办科贡的初衷,是在维护公平的前提下,能够为国朝遴选些真才实学之辈。” “可人心变了,有些事的味儿就变了。” 孙黎娥眉微蹙道:“那你想过没有,这件事闹腾出来,特别是科贡开考推延,会给你造成多大影响,又会对朝廷带来多大被动?” “还有,这个推延,你打算推延多久?你可别忘了,那么多的人聚集在科院,可要真等到天热了,是很容易出现时疫的啊。” “孙儿心中有数。” 楚凌保持笑意道:“至于推延多久,这个孙儿也说不准,毕竟有些事是要查的,只有把证据做足了,那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不过时疫这件事,孙儿已经想到万全之策了,断不会因为天气变热,聚集在科院的人多,就导致这类事发生。” “你啊,总是喜欢玩这么惊险的事。” 孙黎没好气道:“对于天子而言,求稳才是根,毕竟用险下取胜再多,可只要输一次,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对于孙黎的嘱托,楚凌静静的听着。 在他祖母的眼里,自己是在用险,可唯有楚凌最清楚,他是稳扎稳打的在推进,连着天子大婚的科贡选拔,如果没有按他所想的来办,即便是真遴选出一批大才,那也不是他所想要的。 因为从一开始,这根就错了。 但现在,风波已经起来了,有先后两批学子被抓了,且不提被抓的那些学子,一个个心里是怎样想的,单单是在虞都内外待着的学子,那内心都受到极大冲击的。 这心里若是没了敬畏,即便是再有才华,也不是楚凌所想要的。 毕竟对楚凌而言,他需要一批安稳且务实的干才,在他不断掀起吏治整顿下,将一个个摊子都接手下来,不至于说全砸手里面。 而在这个过程中,楚凌会不断熟悉国情,而那些干才呢,则会将过去的烂摊子,一个个都给解决了。 当然在这期间,必然会有一些人掉队,甚至是淘汰,但这都不是楚凌要考虑的,追不上他的步伐,留之何用? 等到楚凌觉得时机成熟了,他就会全面接管,待到那个时候,大虞会以全新姿态面世,而那时楚凌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雪耻!! “科贡舞弊还是要重视。” 在楚凌思虑这些时,孙黎沉默刹那后,还是说道:“即便所有的事,都按着你预想的来办了,但只要还有人参与到科贡中,尤其是需要大批审卷的人,那猫腻就根本杜绝不了。” “放心吧祖母,这件事孙儿已经想到了万全之策。” 楚凌微微一笑道:“您啊,就安心的在长乐宫静候佳音吧,孙儿一定会为大虞,为社稷,遴选出一批真才实学之辈的。” “现在多经历些,对他们而言不算坏事,毕竟在他们之中,孙儿是要一步步提拔起一些肱股的,如果这一届科贡都没提拔出来,那时间上就不赶趟了。” “行,那哀家就静候佳音了。” 孙黎露出笑意道:“你也别太累了,有些事不必亲力亲为,这后宫,该去还是要去的,诞下皇嗣对你来讲也很重要。” “知道了祖母。” 楚凌伸手道:“只要您将养好身体,到时您就等着抱重孙子吧,孙儿绝对不骗你。” “呵呵~” 见楚凌如此,孙黎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她的心底生出落寞…… 第四百零三章 帝王心术(2)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大婚册后和科贡选拔都一样重要,这是关乎国朝延续的存在,任何群体想干扰或破坏,这就是用心不纯,有意想干涉社稷之根,以达到不可告人之目的。 楚凌恰恰是看透了这一本质,所以才不会允许各方算计,各方交易的科贡选拔,在他眼皮子底下召开。 此事楚凌如果装作不知,则大婚及册后,封妃定嫔的影响与洗牌,则大婚前所抢政治优势及破局,都将因为此事而遭破坏。 关键是楚凌也吃不准,在这场科贡选拔召开下会不会有人去捅破,一旦发生这种事,则他好不容易树起的形象,就会遭到破坏与抨击,而这还是从读书人中掀起的,这远比别的群体中掀起,破坏性要大太多太多了。 既然是这种情况,楚凌宁愿自己捅破它,浓疮也好,隐患也罢,留着早晚出问题,长痛终究不如短痛! 更别提大虞治下的浓疮、隐患已有不少了,作为大虞皇帝,楚凌有责任,更有义务要去解决这些。 不然统治根基啃噬下,国祚是会倾覆掉的。 轰隆~ 倾盆大雨下,密簇阴云间,不时骤现电闪,而过后,振聋发聩的惊雷自天际炸响,压抑沉闷的气氛,令人格外不适。 这就是今下的中枢。 这就是今下的虞都。 皇城内,中书省。 雨下个不停,堂内略显灰暗,聚于此间的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要员,无不面无表情的坐于各处。 科贡选拔召开在即,却发生两起震惊朝野的事,中枢有司如何能绕开此事,所以如何解决就成了当务之急。 毕竟后日就是科贡选拔开考的日子。 “御史大夫至!” “武安驸马至!” 随着洪亮的声音响起,此间的平静被打破,坐着的一众人,无不循声看向一处,在道道注视下,御史大夫暴鸢,武安驸马刘谌先后走进,可不管是暴鸢,亦或是刘谌,无不面无表情的朝各自所坐之处走去。 “既然负责监察的人来了,那么这场由陛下钦定的三省议,就此开始吧。”坐于主位的左相国徐黜,面无表情的扫视众人,语气平静道。 “自我朝创设科贡选拔,以遴选天下英才,选补中枢及地方,而治抚天下万民,以定社稷根本,虽也曾有过舞弊与聚众,但都从未像今岁科贡这般严峻。” “眼瞅着……” “秘书省诸僚至!!” 而在徐黜讲着时,堂外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徐黜所言,这叫堂内所聚中书右相国王睿、平章知事齐盛、左丞杨彬、右丞方哲;门下鸾台侍中孙淼、曹至,散骑常侍黄琨,左谏议大夫……;尚书左仆射萧靖,右仆射温绍,左丞……无不露出各异神色,继而看向了一处。 迎着道道注视下,秘书省少监秦至白及臧瑜,领着十数名秘书郎及校书郎,携带一应之物走进。 “左相国,下官等奉陛下口谕,特来负责记录三省议机要。”秦至白表情自若,在臧瑜领着一行,朝一处走去之际,秦至白走到中央之地,在道道各异注视下,抬手朝眉头微蹙的徐黜作揖行礼。 “嗯。” 徐黜平淡的应了声。 但聚于此间的众人,却生出了各异思绪。 尤其是刘谌见到此幕,别看脸上没有变化,但心里却生出了惊叹与敬服,还是天子手段高明啊。 即便是已在心中决意推延科贡选拔,不过这个决断却不轻易颁发,而是选择扩大,将中枢最重要的几处全给拉进来,关键是要以一种正式的形式,来走一遍流程,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这就变得妙起来了。 ‘有些人开始权衡利弊了。’ 心里想这些的刘谌,那双眼眸不动声色的观察,而观察一圈下,一些人的细微神态变化,被刘谌给捕捉到了。 “…眼瞅着科贡选拔即将召开,可在虞都却发生这种事,引得朝野间轰动之下,各种言论层出不穷。” 在刘谌思量之际,徐黜停顿了刹那,看着秦至白一行落座,遂开口道:“陛下对此是震怒不已,此前召三省质询此事,但却无人能解决此事,故而召开这场三省议,来商榷由科贡引发的一系列风波,究竟该如何处置。” 徐黜讲到这里停顿下来,眼睛看向堂内所聚众人。 “刘谌!你身为皇亲国戚,深得陛下信赖与倚重,故领卫尉卿要职,兼兵马司重职,科贡选拔召开在即,你先是纵容兵马司大肆查封,大肆逮捕,后又在太极门外死谏,究竟是何居心?!” 在此等态势下,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会率先向刘谌发难,这让不少人生出诧异之际,心里却思量起来。 “对于我朝而言,科贡选拔何等重要,锦衣卫猖獗在前,本就令此事棘手万分,你跟着添什么乱,难不成你想看着今岁科贡选拔成为笑话不成?!” 刘谌撩撩袍袖,看向脸色难看的黄琨,神情自若道:“难道按国舅爷所言,命知有奸佞染指国朝根本,意图操控科贡,作为大虞之臣,就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若是这样,那要科贡何用?” “干脆恢复旧制即可,也无需浪费这般多钱粮了。” “更别提,本官还是皇亲国戚,如果事事皆按国舅爷所言,那本官才算真的愧对陛下的信赖和倚重。” “哼~” 黄琨冷哼一声,没有接刘谌的话,但他的心跳却加快不少,对他而言,这场三省议,他此来的最大目的已经促成了。 剩下的就不归他管了。 “那依着驸马爷之意,科贡即将召开下,中枢到底该如何处置呢?”萧靖看了眼看似平静,实则却有紧张的黄琨,平静的看向刘谌道。 “锦衣卫赴朱雀大道,逮捕聚众的参考学子,虽说行为有些过激,但为了即将开考的科贡选拔,这还是能叫人理解一二的。” “可驸马爷呢?” “明知朝野震动下,虞都上下无数人关注此事,却仍派遣兵马司全体,在虞都内外诸坊大肆查封,大肆逮捕,甚至在此事结束后,就跑去太极门外死谏了,这可是引起不小的争议啊。” 萧靖的话,让这场三省议,立时就被推向了正题,针对于科贡选拔所衍生的事,朝廷究竟该何去何从。 第四百零四章 帝王心术(3) “萧大人,不是本官想怎样,而是出现这等事,中枢究竟要怎样给天下学子一个说法!!” 感受到堂内气氛的微妙变化。 刘谌撩撩袍袖,迎着萧靖的注视道:“科贡考题都泄露了,如果中枢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选择叫科贡选拔如期召开,本官不知这算什么?” “脱裤子放屁吗?” “再者言,萧大人提到了锦衣卫逮捕聚众学子,这行为虽有过激,但却情有可原,毕竟科贡召开在即嘛。” “那么本官想问萧大人一句,前去朱雀大道的学子,究竟是为什么去的?那他们又算什么呢?” “卫尉卿,注意你的措辞!!” 在刘谌话音刚落,坐着的暴鸢拍案道:“这是三省议,商榷的是关乎国朝根本的大事,不是你在家想怎样就怎样的!” “暴大人之言,本官记住了。” 刘谌听后,朝暴鸢微微低首道。 “既然驸马爷提到了聚众学子,那么本官想问驸马爷一句,在坊间流传的所谓科贡考题,究竟如何确保就是真的?” 中书省,平章政事齐盛,在萧靖准备开口之际,却抢先一步道:“难道就因为他们聚众了,还是跑到朱雀大道了,就能确保他们说的是真?” “要是这样,今后科贡选拔不说召开前怎样,就说张榜公告之际,其中落榜之人中若有觉得自己未登榜,继而心生歹念,扭曲事实,煽动落榜学子,跑去朱雀大道聚众,高喊科贡舞弊,那朝廷该怎样办?” “还有,从今岁科贡选拔考题明确后,那就封存到礼部案牍库了,与今岁相关的一应官吏,无不按制去往各处,更别提还有禁军等严密监视,驸马爷说考题泄露,那究竟谁有如此大胆子去做此事?” 你个老狐狸,给老子下套是吧!! 刘谌脸上没有变化,但心里却骂起齐盛了。 齐盛所讲的这些,看似是针对今岁科贡选拔,所发生的事质问刘谌的,实际上却是在偷换概念。 刘谌这要是回答不好,是会处境凶险的。 “还有啊。” 而随着齐盛话音落下,尚书省右仆射温绍撩撩袍袖,盯着刘谌道:“且不提驸马爷纵兵马司大肆查封,大肆逮捕究竟何意,更不提驸马爷赴太极门死谏究竟何意,本官当着朝中诸公众僚的面,想问驸马爷一句,您是究竟怎样知道,在坊间流传的所谓科贡考题,就是泄露的真题,难不成驸马爷提前看过了?” 讲到这里时,温绍似笑非笑的看向刘谌。 堂内的气氛陡然而变。 聚集此间的众人,在不动声色的观察左右之际,一道接一道的目光,无不是聚焦到刘谌身上。 这场三省议的召开,看似是围绕科贡选拔所衍生诸事下而进行的,实际上却绕不开刘谌。 无他。 他这一查封,一逮捕,又跑去太极门死谏,就让一些人想把水搅浑,继而让科贡选拔能够如期召开的想法破坏了。 更别提兵马司这边,还有巡捕营,所逮捕的那些学子,有很多都是出身不一般的,他们这一抓,科贡选拔还怎样参加? 这要不能参加,那他们来虞都干什么? 先前在虞都做的事,又算什么? 在科贡出现的泄题也好,舞弊也罢,看起来是仅限于科贡选拔的公平问题,监察问题,实际上背后牵连的层次太广,也太深了。 这也是为什么。 在大虞召开的历次科贡选拔中,有一些出现这种事,很多人都不愿意牵扯太深,因为在你不知情下,就得罪了大批的人。 在地方得罪一些人,那还有斡旋回转的余地,毕竟只要你上面的人足够强,有些事是能通过交易与置换解决的。 但要是在中枢得罪人了,事情就复杂多了。 “温大人的意思,是想说本官通过一些手段,获取到了科贡选拔的考题。”在此等态势下,刘谌露出笑意,盯着温绍道。 “本官可没有这个意思。” 温绍先是一愣,随即平静道。 “那温大人是何意?” 刘谌保持笑意道:“温大人不就是想说本官欲借科贡选拔,继而钓誉沽名,在赢取到名声下,得以在朝中坐稳吗?” “这还不算完,趁着锦衣卫逮捕聚众学子这股风潮,携私怨打击报复,搅动朝局变幻,继而谋取到不正当利益吗?” 刘谌这副做派,反倒叫不少人皱起眉头。 特别是温绍,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温绍!你在这里胡搅蛮缠什么!!” 刘谌突的拍案怒道,眼神狠狠地盯着温绍,“本官这样做,对本官有什么好处!!论权,那是陛下不满朝中不作为之风,才特擢本官就任卫尉卿的!!” “而本官作为卫尉卿,又兼领陛下特设的兵马司,虞都出这么大的事,倘若本官什么都不做,那才是取死之道!!” “还有,论出身,本官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驸马,尚武安长公主,身为皇亲国戚,本官谋取不正当利益,你是觉得我朝律法是摆设?还是太祖高皇帝先前杀的人,叫本官敢有这种想法啊!!” “你可别忘了,太祖高皇帝不是没有杀过皇亲国戚,本官有几个胆,敢违背他老人家厌恶的事?!” 难怪陛下会如此青睐刘谌。 刘谌的话,让萧靖眼神有些变化,趁着温绍的质问,避开齐盛设下的陷阱,而顺着温绍所问,又把其想促成的事摊开了,继而推到全新的层次来,刘谌的城府与心计,实在是太高深莫测了。 也是在这一刹,萧靖突然觉得天子重用皇亲国戚,以在朝占据一些位置,这并非是什么坏事。 特别是就今下的国情而言。 或许他们也有私心,但作为皇亲国戚,他们比谁都要清楚一点,如果大虞社稷真要出现问题,那他们也逃不了。 而最为重要的一点,不是皇亲国戚,就一定得到重用,而是有了真才实学,有了独到见解,天子才会因为你是皇亲国戚,继而得到对应的提拔与重用,这个前后逻辑是不能搞混的。 第四百零五章 帝王心术(4) 轰隆! 轰隆—— 在接连出现的电闪下,天际的惊雷不绝,雨跟着越下越大,压抑的氛围更盛,让人感到心烦意燥。 “皇弟的心,似有些不静。” 大兴殿,临窗罗汉床上。 楚凌短暂沉思后,落下手中的白子,棋局开始分明,可随即,楚凌却露出笑意,看向不时瞥向窗旁的楚徽。 那雨下的,叫楚徽有几分心神不宁。 “是臣弟的错。” 楚徽听后,忙对楚凌道:“皇兄难得闲暇,臣弟……” “是在担忧三省议?” 楚凌笑笑,打断了楚徽所言。 “皇兄难道不担心吗?” 楚徽皱眉,向前探探身,言语间略带急促道:“这场三省议,看似涉及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可所议的事乃备受瞩目的科贡选拔,这个时候啊,只怕中枢别的有司,一个个全都在关注此事呢。” “再一个,臣弟就担心一点,刘谌他真能扛住这压力吗?臣弟思前想后,发现这场三省议不管怎样开,都绕不开他啊。” “如果刘谌没有扛住压力,被锦衣卫抓的聚众学子暂不提,就说被兵马司、巡捕营抓的那帮学子,多半是要放出来的,一旦这样的话,这对……” 讲到这里,楚徽却迟疑的停顿下来。 “皇弟是想说,这对朕的威仪,将会是不小的打击?”看着被楚徽搅乱的棋,楚凌伸手捡着白子,神情自若道。 “是啊。” 楚徽急道:“这人放了,那科贡选拔必将如期召开,且不说这之中的猫腻,还有没有机会查清。” “就说这泄露的考题,臣弟是说如果啊,如果真跟封存在礼部案牍库的一样,那这届科贡选拔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样的科贡选拔,皇兄怎样遴选到一批才俊,继而解决中枢及地方所遇问题,刘谌扛不住,这就是大隐患,大危害啊!” 尽管楚徽猜到一些事,这心里也有准备了。 但真当事情发生了,他的心还是很躁的。 拖延科贡选拔开考时间,这在大虞过去从没有过,这件事要促成,不是靠一道旨意就能解决的。 颁旨进行三省议的根本目的,就是要从中枢层面达成共识,鉴于先前所遇突发状况,为确保科贡公平,为维护中枢威严,为正立律法之威,故而才决意推延科贡选拔召开。 独自下场这种事,楚凌是断不会做的。 楚凌要稳坐钓鱼台,拉一批人下场去做。 “难道在皇弟的心里,就认为刘谌如此不堪重用吗?”楚凌依旧捡着白子,没有抬头去看楚徽。 “臣弟也不是这样意思。” 楚徽听后,沉吟刹那,才道:“刘谌的本事,还是很了得的,这不是臣弟吹捧,而是其面对一件件事,所做的种种决断所定的。” “说起来,臣弟很是佩服皇兄,能够在皇亲国戚中,发现这样一位大才,虽说其毛病不少吧,但是跟外朝的大臣比起来,他最起码是心里有大虞社稷的。” “那臣弟还担心什么?” 楚凌将手中白子,放进棋盒中,笑着看向楚徽道。 “臣弟是担心有些人用心不纯啊。” 楚徽皱眉道:“就兵马司、巡捕营抓的那帮学子,在臣弟看来全都该抓,皇兄想想看啊,科贡选拔召开在即,甚至在此之前,他们一个个齐聚虞都等待参考,这心思都没放在温习上,全都放在别处了。” “还搞了众多的诗会、文会,赋予各种美誉,引起虞都各方的关注,他们这样的心思,究竟是为了参考啊,还是为了别的?” “如果这样的人,有一批通过科贡选拔跻身仕途,臣弟是想不到他们领了差事,这心究竟是放在哪一边的。” “那依着皇弟之言,在我大虞中枢,就只有一个刘谌了?”楚凌认真听完楚徽所讲,这才提出了反问。 “臣弟不是这个意思,臣弟……” 楚徽听后就要解释,可说着,楚徽却停了下来。 楚徽的神情有了变化。 “朕先前是讲过,人一旦多了,这心就会杂了,这就会出现各种问题与风波。”楚凌撩撩袍袖,从罗汉床上起身下来,边走边说道。 “朕还讲过,成年人的世界,早就没了对错之分,有的只是对事本身的想法,以及为何要这样做,毕竟所处的位置与处境不同,靠深思熟虑下做出的选择就会不同。” “但皇弟要明白一点,恰是这样,在没有对错之分下,却又有对错之分,刘谌为何这样做,朕暂时不提,那皇弟觉得别人,看到刘谌所做种种,所言种种,这心里就不会权衡对错吗?” 楚徽瞪大双眼,跟在楚凌身旁,情绪略显激动道:“所以三省议的进行,就是把一众念头都聚集到三省之中,这样不管是规模,亦或是别的都缩小了。” “但也恰是这样,矛盾就更明显了。” “而矛盾一旦突显出来,那么有些人就会因为一些人讲的话,从而在心里下决心,要不要做一些事。” “皇弟这不是看的挺透彻的吗?” 楚凌笑笑,“任何事情都有主次矛盾,可在很多时候,因为身处在局下,使得两者被混淆了,所以退一步也好,进一步也罢,就是为了能从局中抽身出来,这样才能把问题看的更透彻。” “朕现在做的,就是向前进一步,而别人都是退一步,出现了空档,有些事就可能变得不一样了。” “拜见陛下!” “拜见八殿下!” 随着楚凌话音落下,殿外值守的众人,无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跟着楚凌出来的楚徽,看到殿外的这些人,眼神复杂起来。 “看,这雨下的更大了。” 出殿的楚凌负手而立,盯着眼前雨幕,言语间略带感慨道。 “是啊。” 楚徽看了看自家皇兄,又看向眼前雨幕,跟着附和道。 只是这样的话,叫殿外值守的众人听后,却显得有些迷茫与彷徨,他们不知天子跟八殿下讲这话,究竟是何意啊。 但他们知不知,跟眼前的雨又有什么关系? …… 三更毕,求五星好评,求催更!! 第四百零六章 帝王心术(5) 大兴殿风平浪静,中书省暗潮汹涌。 黄琨努力平复心神,可看堂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尤其是武安驸马刘谌,一改先前随和态度,这让黄琨恍惚之际,想起天子大婚结束后,自家子嗣对自己讲的话,还有自家阿姊,召自己进宫讲的话。 简单概述,就是做好当朝国舅该做的,天子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子不喜之事断不能触碰。 现在想起来啊,这都是至理名言啊。 这朝堂,是人待的地方?! 黄琨的喉结上下蠕动,甚至不止一次在心中生出想辞官的念头,但却又生生给压制下去了。 无他。 他现在这个位置,是天子叫他坐的。 他能辞? 他敢辞? “够了!!” 随着一道斥责响起,这叫黄琨心下一惊,黄琨循声看去,就见徐黜眼神冷冷,扫视堂内众人。 反观众人,面对徐黜的突然斥责,一个个虽有诧异,然却没有一人露怯,一个个的目光聚焦一处。 “如此吵闹,就能解决今下问题?” 徐黜冷着脸,沉声喝道:“别忘了,科贡开考在即,期限就在后日,诸位是觉得留给中枢的时间,很充裕吗?” “要是觉得充裕,那一个个继续吵闹,本相等着就是!” “相国大人说的没错。” 徐黜话音刚落,时任右相国的王睿,悠悠开口道:“吵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别忘了,今下聚集虞都内外诸坊的学子有多少。” “这个问题不得以解决,那就给不了一众学子交代,那即将开考的科贡,会发生什么事端,是谁都说不准的。” 你是懂捧杀的。 刘谌气定神闲的坐着,瞥了眼一直沉默,但此刻却说话的王睿,一个左相国,一个右相国,现在却当着三省要员的面,当着御史大夫,当着秘书省的面,直称徐黜为相国大人,那你这右相国算什么? 摆设吗?! “相国大人说的没错。” 中书省左丞杨彬附和道:“今下的当务之急,是安抚好一众学子,是先将科贡如期召开,至于别的,事后该查查,该惩惩……” “哈哈!!” 杨彬的话尚未讲完,刘谌的笑声就回荡此间。 这让杨彬皱眉看去。 他讲的话,很好笑吗? “武安驸马!请注意你的仪态!!” 暴鸢眉头微皱,看向刘谌斥道。 “暴大人,是本官失仪了。” 刘谌伸手,对暴鸢道:“本官是听到一些话,觉得太匪夷所思了,所以才如此的。” “刘谌!!你到底是何意!!” 见刘谌看着自己讲这些,杨彬厉声斥道。 “本官没有别的意思,这科贡如期不了了!!” 刘谌收敛笑意,拍案而起,掷地有声道:“出这么大的事,你们还想着如期召开?真要是这样,又有多少学子愿接受这种说辞?” “按你们的意思,那我兵马司,还有巡捕营抓的学子,是不是要全给放了?” “那锦衣卫抓的放不放?” “全都放了,那中枢威严怎么说?那国朝律法怎么讲?要是这样,这三省议,本官觉得还是停了为妙!!” 刘谌的话,让不少人脸色微变。 刘谌这种强势态度,是刺激到不少人的,也叫不少人心生不喜,作为皇亲国戚,因为得到天子青睐,就能这样目中无人?! “那驸马爷是何意?” 萧靖撩撩袍袖,平静的看向刘谌道。 “本官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明确。” 刘谌一甩袍袖,眼神坚毅道:“三省会同御史台,向御前呈递联名奏疏,恳请陛下能颁旨推延科贡开考,与此同时,命人严查科贡泄题一案,此案在没有查清以前,这科贡就不能开考!!” “只有这样,才能还天下学子一个公平,只有这样,才能给齐聚虞都学子一个说法,只有……” “可笑至极!!” “刘谌,你都在说些什么!!” “科贡推延,你是真敢讲啊!!” 一道接一道的斥责与质问,打断了刘谌的话。 看着不少起身的人,刘谌面无表情的站着。 藏在袖中的手轻微颤抖。 刘谌比谁都要清楚,他讲的话意味着什么,代表着什么,但是他没有任何选择,除了这样走下去,对他而言都是坏事。 因为他代表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从未露面的天子。 这件事他办砸了,暂不说天子怎样想,只怕朝中一些人,都会对他群起而攻的。 选择既然做了,好与坏,都是他要去直面和承受的。 “卫尉卿,你可知自己适才讲的,意味着什么吗?” 在此等态势下,徐黜面不改色,盯着刘谌道。 “回相国大人,下官当然知道。” 刘谌撩撩袍袖,语气淡漠道:“自我朝太祖高皇帝创设科贡选拔,在虞都所召,就没有一次是超期召开的,别管国朝遇到过任何事,都没有一次。” “科贡选拔乃是国之根本,是为治国而遴选人才,以确保天下安稳的,所以定下的规矩,就不能轻易擅动,如果该制都擅动,那天下学子怎样想?天下万民怎样想?” “既然卫尉卿知道,那为何还要讲此惊世骇俗之言?” 徐黜眉头微挑道:“难不成卫尉卿是想叫天下人皆知,陛下是擅自违背祖制,动摇国律的昏君吗?” “你,到底是何居心?” 一言激起千层浪。 堂内所聚众人,不少听到徐黜之言,无不是脸色大变。 刘谌的身后生出冷汗。 ‘这个老狐狸,是想搞死我啊。’ 迎着徐黜的注视,刘谌心里暗骂起来。 这要是敢定调子,那他刘谌必下大牢。 “相国大人,这话过激了吧。” 萧靖撩袍起身,在一些注视下,朝刘谌走去,但目光却始终盯着徐黜,“在我朝所召科贡选拔中,是没有一次超期召开的,但也有再开之举。” “太宗文皇帝在世时,就曾遇到过一桩惊世骇俗的科贡舞弊大案,该案牵扯之大,乃我朝开创科贡之最。” “因为此案,在朝野间闹的沸沸扬扬。” “无数落榜学子群情激愤。” “而因为此案,前后不知抓了多少人,而在此案结案后,太宗文皇帝为平息学子之怒,故而颁旨再开一场,并在该场首度采用糊名,继而才以新榜取代旧榜,以正科贡之风,此举赢的天下无数学子之心。” 徐黜眉头紧锁起来,盯着走向刘谌的萧靖。 萧靖讲的,他如何不知。 就是在这一届科贡中,萧靖才从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在糊名的新榜中,他萧靖是状元,但在旧榜,萧靖虽被录取,但排名是很靠后的。 也是这样,萧靖所做,在张布以后,叫天下人所知晓。 “难道相国大人,也想说太宗文皇帝是僭越祖制,动摇国律的昏君吗?”迎着徐黜的注视,萧靖表情淡漠道。 “!!!” 这话讲出,堂内所聚众人,无不震惊的看向萧靖。 太宗文皇帝在世时,那可是做了很多大事的。 谁敢质疑太宗文皇帝,那真是在找死。 更别提眼前这个萧靖,当初就是深得太宗文皇帝青睐,不然年纪轻轻的,怎么会官运如此亨通? “萧大人说的好啊!!” 刘谌开口道:“这明明就是一件动摇国朝根本的事,本官就不明白,为何有些人却这样百般阻挠?” “难不成是怕查出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来?” “刘谌!!” 温绍拍案起身,指着刘谌喝道:“你如何确保坊间流传的所谓考题,就一定是与封存的考题是一致的,要是不一致,你叫朝廷的脸面置于何地?又如何叫天下人信服?” “难道此事糊弄过去,就能解决了?” 刘谌浑然不惧道:“本官把话撂在这里,推延科贡的奏疏,你们不管呈递与否,我刘谌都会呈递的。” “此案不查清,那就是动摇国朝根本。” “要是到最后,真像你讲的那样,本官自会自裁谢罪,不止是本官,本官会在自裁前,向陛下上疏,褫夺武安长公主之爵,这够不够!!” 都到这一步了。 优柔寡断,乃是大忌。 “驸马爷作为皇亲国戚,都能有此公心,那本官也不能作壁上观。”萧靖撩撩袍袖,笑着看向刘谌道。 “本官能够跻身仕途,全仰太宗文皇帝维护律法之心,如若不是这样,今时今刻,恐萧某还站不到这里。” “科贡选拔,要的就是一个公平,现在这个公平,遇到了最大的问题,倘若中枢都稀里糊涂的坐视不管,那科贡的意义又是什么?” “萧大人高义!!” 刘谌抬手一礼,但随即却一甩袍袖,“这三省议,你们继续开吧,该讲的话,本官都讲了,请恕本官无礼了!!” 言罢,刘谌冷哼一声,转身就朝堂外走去。 此幕出现,叫负责记录的秦至白、臧瑜一行,无不心生惊疑的看向刘谌离去的背影,武安驸马真够勇的。 “对了。” 本走着的刘谌,此刻停了下来,在道道注视下,刘谌缓缓转过身,“被我兵马司抓的人,没有查清之前,一个人都休想从兵马司放出来。” “一个个赶赴虞都参加科贡选拔,心思全然不在科贡上,反倒搞一场场诗会、文会在这里钓誉沽名,相互吹捧,本官要不从他们之中查出些什么,那兵马司就真成摆设了!!” “这种不正之风,本官倒是要瞧瞧,能不能给他刹住了!!” 在世人的眼里,所谓诗仙之名,文圣之名,那在当权的人眼里,就是一个最大的乐子,这世上是有圣人,是有谪仙人,但要是隔个几年就蹦出来一个,那算什么? 诗词歌赋,本就是陶冶情操,彰显本心的,但要是掺杂了别的,那就是对其最大的玷污!!! “今日的三省议,本官会向陛下呈递奏疏的。” 看着刘谌离去的背影,暴鸢缓缓起身,扫视堂内众人,“具体怎样,自有陛下圣裁,然科贡拖延一事,本官倒觉得武安驸马说的没错,出现了问题不查,要等到风波过去了再查,那这世间还有公平可言?” 讲到这里,暴鸢撩撩袍袖,转身就朝堂外走去。 徐黜、王睿、齐盛等一行人,无不是表情各异的坐着,看着先后离去的刘谌、暴鸢二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各自心中是怎样想的。 …… 轰隆!! 惊雷骤响,撑着雨伞的刘谌,在这雨幕下走着,此刻的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大势了。 可很快,刘谌停下了脚步。 在雨幕之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着。 “娘子~” 刘谌双眸微张,心生惊诧之余,便快步朝武安长公主跑去,看到刘谌跑来,楚锦撑伞朝刘谌走去。 “娘子,你怎会在这里。” 跑来的刘谌,顾不得衣摆所沾雨水,看着眼眶微红的楚锦,说道。 “你怎么这样不叫人省心啊。” 楚锦丢下伞,朝刘谌走去,伸手重捶刘谌道:“科贡都快召开了,就你爱折腾,你叫国朝威仪置于何地?” “是,是,娘子说的对。” 刘谌见状,一手举着伞,一手揽着楚锦道:“都是我不叫人省心。” “太后召我进宫了。” 楚锦听后,抱着刘谌道:“聊起老大他们婚配之事了。” 刘谌先是一怔,随即转过身去,看向虞宫方向。 刘谌的心,这一刻更静了。 他都无需多问,就知是谁的意思。 也是在这一刻,刘谌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起来。 “你是回衙,还是回家?” 楚锦抬起头,看向刘谌道:“这几日,你是……” “回家!” 刘谌咧嘴笑道:“娘子啊,这几日我是吃不好睡不好的,现在啊,我就想舒舒服服的吃你做的饭,然后再舒舒服服的揽着娘子睡一觉,可好?” “也不看在什么地方。” 楚锦白了刘谌一眼,“没羞没臊的。” “哈哈!” 见楚锦如此,刘谌放声大笑起来。 雨下的更大了。 雨幕下,楚锦揽着刘谌的手臂,就这样走着,只是楚锦却不知,在这一路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 第四百零七章 帝王心术(6) 正统四年三月初,在种种猜测与观望下,帝诏科贡选拔延期召开,另颁诏严查科贡泄题案,一时间朝野哗然。 “这还真是奇了啊,自太祖创科贡以来,我朝在都召开科贡选拔,都是在二月进行,这可以说是祖制,也是定例,万没想到今岁的科贡居然延期了。” “谁说不是啊,前些时日我还掰着手指头算呢,先前被封起来的科院,一直都没有任何动静,一天,两天,三天……没想到啊,最后居然会是延期。” “看来陛下这次是震怒了,不然也不会延期召开科贡选拔啊,这消息要传出虞都,肯定是惊世骇俗的。” “的确,这事要处置不好,别的就不多说了,单单是天下学子都不会消停,科贡召开前夕,考题居然泄露了,这叫人怎样想?” “说来也是,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不会好受的,就好比说啊,我给地主耕种,地主说了好好干,今后表现好了,给你一亩三分地,为了这话,我是没日没夜的干,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得到这地,可到最后呢?人累坏了,背坨了,有机会分地了,可这机会却他娘的叫人给抢了,关键抢机会的人,还他娘的成年累月风流倜傥,家底还殷实,就因为跟地主底下的人认识,这机会就成人家的了,你说,这谁不恼?” “哈哈,这话糙理不糙啊!!” 虞都内城,一处酒馆内。 人满为患的正堂里,不少酒客喝了酒,不知是谁谈论起涉及科贡的事,这立时就有了话题,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作为大虞国都所在,最不缺的就是劲爆消息,往往一件事结束了,尚没有消停多久,就又有新的事出现。 这才符合大虞的国情。 如果说在天子脚下,一连许久却没有任何事发生,那大虞就真的快完蛋了,因为太死气沉沉了。 有人的地方,又怎会缺少劲爆之事呢? “你们还在这乐呢,只怕虞都之后的数月啊,不知又要死多少人呢!!”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叫原本热闹的酒馆正堂,立时就变得消停不少,一些人看向独坐一桌的中年。 “三爷,您给讲讲。” 酒客中,有人认出中年,立时就开口道。 “是啊三爷。” 有人跟着附和道:“也叫大家伙开开眼。” 中年嘴角微扬,放下酒杯,看了眼左右。 “那讲讲?” 中年的话,引起不少附和声。 但唤作吕先的中年,却不急着开口。 “掌柜的!三爷的酒钱,算到我账上!” “掌柜的!给三爷添壶好酒!” “掌柜的!” 一些人见状,立时就朝柜台伸手喝喊。 吕先露出淡笑,他不差钱,他名下仅是在内城就有好几处铺面,别说是一顿酒,就是见花魁,那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许是上了岁数,吕先想要的,就是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 “陛下颁的诏书,你们都听说了吧?” 在此等态势下,吕先撩撩袍袖,开口道。 “这咋没听说。” 一人当即附和道:“因为科贡泄题一事,使得大批学子齐聚朱雀大道,此事在虞都闹得沸沸扬扬。” “锦衣卫都惊动了,这锦衣卫是什么,那可是天子最信赖的,瞧瞧先前被抓被杀了多少。” “这还不算完呢,没过多久啊,兵马司、巡捕营大肆查封,大肆逮捕,牵扯其中的无不跟泄题相关,我还听说呢,因为此事,陛下还特意命有司开三省议,聊的就是与之相关的事。” “这事我也听说了。” 有人听后,立时拍案道:“我远房的一个亲戚,就在中书省为吏,据他说啊,在这三省议进行时,吵闹声就没有听过,特别是武安驸马刘谌,那真是够生猛的,一个人舌辩不少人啊。” 二人的话,引起不少酒客议论。 吕先眉头微蹙,略显不悦的看向那二人。 “你们说的,都是陈年老皇历了。” 吕先压着不悦,继续道:“我想说的,是审办科贡泄题一案,你们都瞧出什么门道没?” 此言一出,叫热闹的正堂,立时安静下来。 但很快,一些嘀咕声响起。 “提个醒啊。” 吕先拿起酒杯,看了眼众人,淡淡道:“都有谁,参与了审办。” “这个我知道,主审的是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萧靖!” “除了主审,副审有武安驸马刘谌,国舅黄琨,对!排在这二位爷之前的,是御史大夫暴铁头。” “你还漏了三位,刑部尚书金敞,大理寺卿周显,虞都令邵冰!!” “不止,在陛下所颁诏书中,还提到锦衣卫、兵马司、巡捕营协办,也是因为这,很多人都说啊,这只怕有很多人要受牵连。” “去你的吧,刚才咋没听你说这些,你这不就是听三爷说会死很多人,才加的这话儿?!” 抿了口酒的吕先,看着聚来的酒客,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吕先心满意足的放下酒杯,随即伸手示意。 “瞧出什么门道没?” 吕先反问一句。 “三爷!您就别吊大家胃口了!!” 一人心急道:“快给大家伙讲讲吧。” 被这人一说,见不少人都急了,吕先也不做势,遂道:“科贡泄密案,其根不在泄密,而在别处,但此案又是关键,你们仔细想想,在朱雀大道出现聚众前,虞都还发生什么事了?” “天子大婚?!” 有人听后,立时惊呼起来。 一些人看吕先的眼神变了。 “你说的不对。” 吕先见状,忙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虞都内外出现的诗会文会,这在平日里,不是没有过,但你们发现没,这前后出现的次数太多了些吧?” 一些人听到这,先是暗松口气,随即却皱眉深思起来。 的确。 在虞都内外诸坊,诗会也好,文会也罢,本就是隔些时日便会进行的,这对一些人来讲,是见怪不怪的。 可这段时日却透着古怪。 因为规模太大了,次数太频繁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不知你们观察没有。” 吕先向前探探身,伸手道:“在这些诗会、文会之中,可有不少名士大儒,甚至朝中权贵、官吏参加过。” “也是在这前后,有不少诗词歌赋,开始在虞都内外传颂。” “还真是。” 一人听后,拍手道:“前段时日,虞都内外诸坊出现不少风波,还发生不少命案,但即便是这样,仍有不少人关注诗词歌赋。” “是吧,这就是我想说的。” 吕先眼前一亮,看向那人道:“在科贡选拔召开之际,虞都内外应该安稳才是,毕竟有大批学子齐聚虞都,不管怎样,虞都祥和的一面,要展现给这些外来学子吧?” “可实际上呢?那段时间隶属虞都令府的巡捕营,却频频奔波于虞都内外诸坊,这难道不奇怪吗?而最关键的却根本没多少人关注此事。” 吕先的话,让不少人表情变了。 “还真是啊,虞都出现命案这不奇怪,但问题是那段时间出现的命案,未免也太多了点吧。” “是啊,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一向平稳的虞都,为何突然就出现那么多命案啊。” “这不是明摆的事嘛,有人针对巡捕营呗,你们想啊,巡捕营在先前可没有,那是陛下特设的,还特意隶属于虞都令府,这夺了谁的权?” “乖乖,你还真别说……” 见一些人议论着,情绪激动起来。 吕先露出了笑意。 “咱们继续聊啊。” 在沉吟了刹那,吕先撩袍道:“这件事暂搁一旁,说回科贡选拔,对于我朝而言,此制是为抡才,为治理天下选拔人才。” “这是太祖爷钦定的,该制推行下来,可谓是深入人心了。” “按着常理来说,科贡选拔在虞都要召开了,从各地赶来虞都的学子,最应该干的事是什么?” 讲到这里,吕先停顿了下来。 “温习课业啊!!这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不就是这一哆嗦?” “你是真蠢啊,死读书顶个屁用,肯定是拜码头啊!!” “是啊,你书读的再好,没有人,狗屁不是。” “话也不能这样说,读书还是有用的,这些年可有……” “你这话啊,讲给你儿子听听得了。” 吕先故意留下的话题,引起堂内不少人热议,甚至有些都争吵起来。 “静一静啊。” 吕先见到这一幕,忙伸手道:“读书有用也好,无用也罢,但科贡选拔却是对的,毕竟的确有不少人才,被选拔出来了。” “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咱们说回到诗会、文会上来,这些本该在私下进行的事,却极其高调的出现在虞都内城诸坊,听清楚了,是仅限于内城诸坊,因为这些诗会、文会全都是在内城进行的。” “这不是给陛下上眼药吗?!” “一个个的跑来虞都,不想着好好温习课业,等待着科贡召开之日大展身手,却在这里搞这些,这算什么事儿?!” 吕先的话,引起不小的轰动。 不少人的眼神变了。 被吕先这样一说,一些人还真联想到了什么。 “是这个理儿啊,这不就是拉帮结派吗?” “岂止啊,你们想想,在科贡召开前,是陛下大婚,还册封了皇后,这对朝中影响有多大?” “你还真别说,还真是,即便有些诗会、文会是正常的,但有些绝对他娘的不正常!!” “这就难怪武安驸马会跑去太极门外死谏啊,原来根节是在这里啊。” 堂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 但是在二楼的雅间内。 如坐针毡的刘谌,此刻的表情却极其不自然。 心里更是暗骂不停。 “怎么不喝了?” 楚凌把玩着手中酒杯,看了眼刘谌说道。 “臣~” 刘谌后背发凉,慌忙端起酒杯,看了眼身旁的楚徽,就说道:“臣……” “这不是在宫里。” 楚凌笑笑,语气平静道:“这规矩不必这般多。” 言罢,楚凌举起酒杯,喝下杯中佳酿。 刘谌见状跟着就仰脖喝下。 那股辛辣感,叫刘谌眉头微皱。 “七哥,这酒一点都不好喝。” 楚徽露出痛苦的表情,举着酒杯道:“为啥有这么多人喜欢喝酒啊。” “等你再大些,肩上的责任和担子更重些,就知道了。”楚凌看了眼手中酒杯,言语间略带感慨道。 “这酒啊,是不是好东西,但和心里的苦拌在一起,就成好东西了,因为它才是最懂你的。” “那这样说来,我还是太小了。” 楚徽放下酒杯,朝楚凌咧嘴笑道。 刘谌听到这话,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暖意。 “不小了。” 楚凌呵呵笑道:“等再过些时日,也该给你择妻了。” “啊~” 楚徽说道:“早了点吧,我还想多在七哥身边待着呢。” “娶了妻,就不能待了?” 楚凌放下酒杯,伸手轻点楚徽额头道。 “这不不一样嘛。” 楚徽揉着脑门,撅着嘴道:“没有娶妻,还能住在七哥身边。” “家里,永远有你住的地方。” 楚凌面色平静,看向楚徽说道,但随即却抚案起身,看向忙站起的刘谌,“案子怎样,你也都瞧见了,这件事办砸了,是要失去民心的。” “陛下放心,臣定会协助好萧靖办好此案!!” 刘谌忙抬手作揖道。 “姑父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楚凌看了眼刘谌,随即拍了拍楚徽,“走,陪你再好好逛逛。” “好。” 楚徽露出笑意道。 “……所以说啊,这案子就是作出来的,一个个消停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偏偏有些人啊,就是不长眼……” 在酒馆正堂,被一帮人围聚着的吕先,神采飞扬的讲着,可说到正起劲时,余光看到楼梯上,有不少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那人,个子很高,长相俊美,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无比,那身儒袍穿在身上,衬托出别样的气质。 “三爷!您别停啊!” “是啊,继续说啊!” 一些酒客见吕先不言,反看向一处时,不少人顺着吕先所看看去,但随即却一个个对吕先催促起来。 楚凌目不斜视的走着,李忠、黄龙、刘谌等人护在左右,但除了楚凌以外,不少人的神情有些复杂。 谁都知道科贡泄题一案,势必会引起不小的争议与风波,但是这态势太不一般了,天子看到这些是怎样想的,这才是关键所在…… 第四百零八章 帝王心术(7)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这江湖尽是算计与利益,身处在这江湖之下,倘若没点定力与城府,说不定哪日就栽了大跟头。 近来的虞都,风头最盛的非萧靖莫属! 以天子大婚作为分水岭,以前所生种种风波与影响下,萧靖以尚书省左仆射之位,得旨兼领户部尚书,并举荐一批官吏增补户部官缺,这在朝是引起极大变动的,只是这种变动被时局所遮掩着,以至有些人并未完全察觉清楚。 但变动就是变动! 在权力场上,尤其是中枢这一层次,谁要是连点敏锐性,应变性都不能时刻保持住,那注定是要被淘汰的。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而在这之后呢,一步步促成的科贡泄题案,萧靖被钦定为主审官,蹦跶甚欢的刘谌却是副审,直到该诏的颁布,一些人察觉到了不寻常。 三省之中,萧靖得了天子青睐!! 在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下,萧靖以一种无声的方式,逐步在朝获取了权柄,凝聚了威势,而当一切初步形成之际,却如平地起惊雷一般。 毕竟在过去,有一些群体的强势崛起,获权立根,是引起很多人紧张与惶恐的,而这些人的起来,又衬托出皇权威仪。 可让谁都没有想到,在此态势之下,萧靖竟然如此简在帝心。 人都是现实的,在局势动荡难安之际,趋利避害才是本能反应。 “这个案子难办啊。” 深夜下的萧府内院,静悄悄的很安静。 书房里。 萧靖眉头微蹙,拿着一份文书,眼睛盯着书桌上所铺众多文书,在沉默许久后,不由轻叹一声。 科贡泄题一案,将产生的影响与风波是巨大的。 尤其是今下的朝野间,关注全都在这上面,这让萧靖就明白一点,此案的审查会牵扯到很多,甚至还能与别的牵扯到一起。 如他一直抓的陈坚案。 可不要觉得,此案在朝不提了,该案就了结了,有些事真要选择清算,那是可以不断延长期限,以将一批批群体波及其中的。 也正是如此。 在萧靖被钦定为科贡泄题案主审后,朝中就在悄无声息间起了变化,而这其中就有与萧靖有关的。 即一部分户部官吏的官牒下来了。 尽管说这件事,在今下的时局中,是那样的不起眼,甚至在户部都没引起涟漪,但萧靖却敏锐的察觉到异常。 有些人的试探已经开始了。 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他的抉择是会导致不同事发生的。 吱~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书童萧云逸低首走进,手里拿有一物,萧靖抬头看去,眉头不由微蹙起来。 从旨意颁布后,萧府门前就热闹起来。 人啊总是这样。 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 “老爷,有一古怪之人,提一灯笼,在府门外求见。”在萧靖的注视下,书童萧云逸皱眉道。 “眼下已然宵禁,此人却能不惧兵马司,门房觉得奇怪就向内传了此事,那人还说了一句话,说老爷见到此物,若是不见的话,他绝不会来叨扰。” 讲到这里,萧云逸将手中之物,递到了萧靖跟前。 在大虞,单名为贵,双名为贱。 “快去请!” 让萧云逸惊诧的是,一向沉稳的老爷,仅是看到自己所递之物那刹,居然表情都变了,更是压着激动的吩咐。 “是。” 萧云逸不敢迟疑,立时将所持之物,放到了书桌上,转身就朝书房外快步走去。 “请去会客厅!” 在萧云逸快走出书房之际,萧靖的声音再度响起,这让萧云逸立时应了句,但心里更惊疑了。 自家老爷很少这样啊。 “居然是他。” 萧靖的内心,有些不平静。 伸手拿起那块木牌,用料很普通,但上面所刻之字,却勾起了萧靖的无尽回忆。 萧靖看着这块木牌,正面刻有初心,反面刻着勿忘,一张熟悉的面庞,就这样浮现在萧靖面前。 一场科贡舞弊,让一见如故的二人,人生却是截然不同。 萧靖紧攥木牌,皱眉起身,随即便朝一处走去。 不过盏茶的功夫,换上一袭儒袍的萧靖,就快步从书房内走去。 当萧靖朝会客厅赶去之际,书童萧云逸却带有警觉与疑虑,不时瞥向身旁提着灯笼,却被斗篷遮挡面庞的男子。 不知为何,身旁的这个男子,总给他一些熟悉的感觉。 在此等态势下,二人来到了会客厅。 而萧靖早已站在厅外站着。 “孟和兄!!” 萧靖的声音响起,叫萧云逸面露震惊,难以置信的看向身旁男子,而在萧靖面露笑意,快步走来之际。 提着灯笼的男子,伸出手取下斗篷,脸上亦是露出了笑容。 “真是你!!” 萧云逸惊呼起来,震惊的看向罗织。 “逸兄,别来无恙。” 罗织保持笑意,看向震惊的萧云逸,这一称呼,叫萧云逸情绪激动,一段回忆浮现出来了。 那一年,身为书童的他,陪着自家少爷跋山涉险,一路走走停停的赶赴虞都,为的就是参加科贡选拔。 也是在那一年,自家少爷在虞都遇一知己,他们无话不谈,颇有相见恨晚之感,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科贡舞弊出现了,这使得…… “子瑜兄。” 而在萧云逸震惊之际,看到走来的萧靖,提着灯笼的罗织,笑着说出萧靖表字,而听到这表字的萧靖,这一刹有些恍惚。 “一别多年,孟和兄安好否?” 萧靖打量着罗织说道。 “安好。” 罗织微微一笑道。 “罗少爷!您太不地道了!!” 而罗织话音刚落,萧云逸却说道:“我家少爷这些年一直想见您一面,但您呢却躲着……” “小逸!!” 萧靖皱眉斥道。 这叫萧云逸停了下来,但脸上却带着情绪。 自那件事发生后,一切就都变了。 先前那个爱笑的罗织,充满斗志的罗织,成了现在古板中透着偏执的永宁驸马。 “孟和兄,来,快请。” 萧靖一撩袍袖,伸手去抓罗织手臂。 “好。” 罗织淡笑回应。 一别经年,再见知己,罗织是很高兴的。 “罗少爷,把灯笼给我吧。” 萧云逸此刻上前,欲要伸手接过罗织所提灯笼。 但罗织却避开了。 这让萧云逸一愣。 “逸兄,天黑,我还是提着吧。” 罗织微微一笑道。 这回答,让萧云逸露出不解,反观萧靖,此刻眉头微蹙起来,这时的他似猜想到了什么。 就这样一行走进会客厅。 “还没恭贺子瑜兄。” 走进会客厅的罗织,打量着厅内种种,手里提着灯笼,笑着对萧靖说道:“当初的心愿达成了。” “是啊。” 萧靖听后,有些感慨道:“萧某也没有想到,曾经跟孟和兄夸下的海口,居然真的有实现那日。” 一旁站着的萧云逸,却奇怪的看着二人。 “科贡泄题一案,子瑜兄所临压力不小吧。”而在萧云逸奇怪的注视下,罗织却收敛起笑意,迎着萧靖的注视道。 此言一出,让萧靖收敛起笑意。 萧云逸更是皱眉看向罗织。 “孟和兄深夜来访,是为了此事?” 萧靖神情自若道。 “算是吧。” 罗织点点头,“在永宁公主府,罗某得知了此事,内心有些感触,觉得还是来见子瑜兄一面,这心才能安。” “莫非罗少爷也牵扯其中了?” 听到这话的萧云逸,看了眼萧靖,随即却皱眉看向罗织。 别看萧云逸是萧靖的书童,但二人看似是主仆,可实则却有兄弟之情,这些年来,萧云逸一直陪在萧靖身边,别管是在地方,亦或是在中枢,那都是不曾背叛过萧靖的。 “逸兄觉得罗某是这样的人吗?” 面对萧云逸的询问,罗织没有丝毫气恼,反笑着对萧云逸道:“罗某若真是做了这些,对得起曾经的那个罗织吗?” 罗织的话,叫萧云逸沉默了。 曾经的罗织,是何等意气风发,又何等嫉恶如仇,也恰是这种性格,使得其遭到小人暗算,卷进了那场科贡舞弊之中。 因为此事,萧靖在当时可没少花心思。 在世人的眼里,萧靖能得太宗皇帝青睐,是因为在那场科贡舞弊后,首次采用了糊名制,一举成为了状元,自此便飞黄腾达了。 但鲜有人知晓。 那时的萧靖是先被太子留意到,特别是做的一些事,对太子印象很深,所以就被太子举荐给了太宗皇帝。 罗织能从必死的局面下求活,一个是因为他自己做的事,一个是当时所处的时局,一个是因为还活着的辅国公,一个是为罗织奔走的萧靖…… “孟和兄是为了被锦衣卫抓走的聚众学子而来?” 沉默许久的萧靖,此刻却开口道。 “算是吧。” 罗织轻叹一声,“无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正如那时的罗某,若是能沉稳一些,恐经历的就会不一样。” “可每每细想下来,罗某却从不为此事而后悔,毕竟有些事,终究要有人去做的,不然这黑了的世道,又如何能被点亮?” 讲到这里,罗织举起了手中灯笼。 第四百零九章 帝王心术(8) “皇兄,臣弟是真没有想到咱这位姐夫,居然还会有这么一段经历,按理说不应该啊,他俩先前根本就没有交集啊,萧靖……” 同一夜,大兴殿。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徽,意外得知了萧靖和罗织的关系,眉宇间是透着惊奇的,对御览密奏的楚凌说着。 可说着,楚徽却停了下来。 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 “这就是男人间的情谊。” 楚凌放下密奏,露出淡淡笑意道:“作为首次采取糊名的科贡状元,就注定萧靖所处境遇会不同,更别提萧靖跻身仕途后,备受皇考青睐与欣赏,处在那时的境遇下,如果萧靖跟罗织联系紧密,皇弟觉得萧靖还会有今日吗?” “恐不会。” 楚徽摇摇头道。 罗织是在科贡舞弊中脱身了,且参加了科贡选拔,但是却落榜了,而在这之后没有过多久,就被赐婚尚永宁公主。 一位跻身仕途,成为备受瞩目的政坛新星。 一位成为驸马,成为可有可无的皇亲国戚。 处在当时的风气下,哪怕萧靖、罗织二人交情莫逆,但是当二人身份出现偏差时,有些事就不像过去那样简单了。 毕竟皇亲国戚被启用,是楚凌审时度势下才决意改变的,与之配套的,还有在悄无声息推进的王大臣计划。 “人在年轻时,想法上,观念上,还是比较稚嫩的。” 楚凌双眼微眯道:“尤其是对世道的一些看法,觉得这世道是能改变的,但是呢,想改变又何其困难。” “也正是这样,罗织为此付出了代价,可这个代价是其必须要去承受的,毕竟有些事没有人逼着他去做,而是他自己选择后去做的。” “这世道,不是凭一腔热血,说改变就能改变的,倘若真这样简单的话,那世道就不会这样了。” 楚徽点点头表示认可。 的确。 有因必有果,这是谁都避不开,逃不掉的。 罗织做出的前因,楚徽知晓的不多,但承受的后果,楚徽却是清楚,尚永宁公主后就常年待在公主府,好似没有这个人一样。 “可话又说回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楚凌眉头微蹙,指着眼前的密奏,“罗织的确有才,这才过了多久啊,就通过六扇门走私一事,挖出了多少腌臜事。” “若是先前的脾性,恐还做不到这一步。” “做任何事之前,都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情绪,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喜怒所蒙蔽心神。” “这也是朕为何选萧靖负责科贡泄题案主审的原因,大虞中枢需要一位有想法,心未死的栋梁支撑起一些事。” 看似楚凌的话,前后有些不搭。 可楚徽却听懂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罗织与萧靖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性格决定了很多东西。 与绝大多数人相比,罗织又是无比幸运的。 很多人,受性格的影响,做了一件错误的抉择,这辈子就彻底沉沦了,因为不是谁都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处置一些积弊与毒瘤,必然会分明暗两种。” 楚凌双眼微眯道:“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的却是灰色,但是站在统治的角度,一切都只能是白的,不能有黑的,更别提灰了!” “一旦违背这一准则,那最先不能接受的就是普罗大众,所以有些事,不能都大刺刺的摆在台面上。” “但这样做,绝不意味着放纵。” “朕之所以选刘谌,选罗织,是因为他们都是一类人,只是受身份与境遇的影响,使得他们不能尽展其才。” “过去不可以,不代表现在不行。” 作为大虞皇帝,楚凌不会给自己设限,任何制度与规矩,都是为了更好的统治,适合前一时期的,不一定就适合后一时期。 叫一批皇亲国戚涉及政坛,正是楚凌在制衡各派,不过用哪些人,不用哪些人,楚凌却需要反复斟酌衡量,不可能说是个人就能用,这是不对的。 “可人也是会变得。” 楚徽向前探探身,看向自家皇兄道:“皇兄,您如此重用萧靖,先是赋予户部权柄,后是主审科贡泄题要案,臣弟不是质疑您的决意,臣弟是想说,这世上,真有人能经受住种种诱惑吗?” “呵呵~” 听到楚徽这样讲,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果真没有看错人。 正统朝的王大臣,就该有这样才对! “所以罗织才会去萧府。” 楚凌的话,让楚徽双眸微张。 “他去找萧靖,是皇兄的意思?” 楚徽惊奇道。 “不然呢?” 楚凌眉头微挑道:“人的性格是不会轻易改变,但也要看经历了什么,罗织心中的苦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 “但朕理解。” “罗织今下的性格,就是受到环境的影响,才变成这样的。” “朕叫罗织去见萧靖,不止是对萧靖的一次考验,更是对罗织的一次考验,这人啊,总是要朝前看的。” 讲到这里,楚凌露出些许复杂。 按着楚凌的设想,罗织是要执掌六扇门的,待到六扇门重组以后,会逐步改变六扇门的职权,以完善大虞的权力构架。 当然了,这是罗织明面上的身份,正如永宁驸马这层身份一样。 而在看不到的地方,罗织如果通过了楚凌的考验,会肩负起一些别的职责,继而配合明面上的变动,做出对应的事。 刘谌,罗织固然都得到了重用,但是他们所分管的,所涉足的领域是不一样的,毕竟这大虞疆域辽阔,需要做的事太多了。 “皇兄,这次科贡选拔的主考官,您不会是想叫萧靖担任吧?”楚徽是想到了什么,露出惊诧的说道。 “为什么不行呢?” 楚凌道:“户部的烂账有多少,国库的情况多复杂,你在宗正寺的时间也不短了,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仅靠萧靖举荐的那些人,真的能解决所有吗?” “答案显而易见。” “而萧靖若能担任科贡主考官,这不止在中枢的地位不一样了,还能聚拢起一批有斗志,有锐气的新人。” “当然了,想促成这一步,要先看科贡泄题一案,萧靖的表现怎样了,要是连此事都办不好,那萧靖就不堪重用。” 楚徽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仅是听到这里,楚徽就知道一点,科贡泄题一案不简单,罗织去见萧靖也不简单,这背后肯定有很多是他不知的。 就像刘谌为何会一反常态,做出那些事一样。 “皇兄,臣弟再多说一句。” 想到这里,楚徽犹豫刹那,还是讲出心中所想。 “有什么话,就直说。”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道:“咱们兄弟俩,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皇兄,您难道就不怕萧靖成为第二个徐黜吗?” 楚徽先是看了眼左右,尽管他知这殿内没有人,但他依旧这样做。 “毕竟其真通过了皇兄的考验,把科贡泄题一案做的很好,可真要赋予其太重的权柄,难保其能经受住诱惑啊。” “那就从源头解决。” 楚凌没有气恼,相反很欣慰的看向楚徽,“今下的朝局也好,包括先前的朝局也罢,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科贡导致的。” “别的事,可以徐徐图之。” “但科贡一事,朕会推动一些事,继而做出对应的改变,这件事朕想了许久,只要促成了,是可以改变很多的。” 楚徽沉默了。 尽管他心底有很多疑惑,特别是关于科贡上的,楚徽想询问楚凌,但内心的理性,却让楚徽忍住了。 在一些事没有改变前,提前获悉一些机密,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几日,不要去找刘谌了。” 楚凌撩撩袍袖,拿起一份密奏,神情自若道:“没事多去几趟宗正寺,等过些时日,朕有事需要你来办。” “是。” 楚徽听后,立时起身行礼道。 ……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 锦衣卫。 诏狱外。 “指挥使,那人究竟是谁啊,为何会有陛下的金牌大令?”庞虎眉头紧蹙,对一言不发的臧浩低声道。 “不清楚。” 臧浩言简意赅道。 “听那声音,明显是宫中的。” 庞虎继续道:“但是在御前,根本就没有此号啊。” 庞虎想讲的深意,臧浩听出来了。 这个御前,指的不止是御前,还有在上林苑,毕竟在一段时期内,天子是待在上林苑的,而他们那时还不是锦衣卫,而是属羽林所辖第八校尉部,所以对御前服侍的宫人,别管是什么品级的,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 “有没有这一号,我不清楚。” 想到这里,臧浩却道:“但是那枚金牌大令,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既然是这样,那就老实在外面待着就是。” 庞虎沉默了。 的确。 他可以担心,也可以怀疑,毕竟今下的锦衣卫,是处在特殊风口下的,特别是科贡泄密案的明确,锦衣卫有协办参加,所以小心是没有错的。 但金牌大令骗不了人。 世人眼里的金牌大令,就是没有任何区别的牌牌,但实际上呢,金牌大令是细分有很多种的。 在臧浩、庞虎他们通过了考验,凭借自身能力使锦衣卫在朝堂立稳脚跟,有一特殊之物就密赐锦衣卫珍藏。 说起来,这还是臧浩他们,第一次请出此物的。 错非是这样,臧浩他们不会待在诏狱外。 那请出的东西,敢跟亮出的金牌大令,有任何一处是不对的,那人就不可能活着离开锦衣卫。 昏暗的诏狱内。 一处牢房。 披着斗篷的巫保,坐在锦凳上,看着脸上带有些许伤的东卫,“你是何时瞧出,凌烟阁有不寻常的?” 东卫笔直的站着,表情露出些许复杂,“应该是从凌烟阁请一些避世学派的大家,不以出身作为限制,允许任何有求学之心的学子,去参加文会论道吧,学生就有些怀疑了。” “毕竟想请这些大家,本就是件很困难的事。” “更别提参加文会论道,还什么都不求,这是……” “你是个聪明的人,但你的聪明,似乎用错地方了。”东卫的话尚未讲完,却被巫保打断了。 “不管出了什么状况,你暗中煽动无数学子齐聚朱雀大道,仅是这一点,你就犯下了死罪。” “这是谁都救不了你的。” 东卫眼神微变,但很快却恢复了。 “这个,学生在决意做此事时,就想到了。”东卫低下头,言语间带有些许复杂,“但是学生不甘心,凭什么有些人,明明不学无术,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但就因为他们投了个好胎,就……” “这不是理由。” 巫保再度打断。 “是啊,这不是理由。” 东卫笑笑,“可总要有人去做些什么吧,倘若什么都不做,那活着,还不如死去,学生不后悔自己做的事,触犯了律法,学生认了,但被学生煽动的那些学子,他们……” “你觉得现在的你,有资格去为别人考虑吗?” 巫保缓缓起身,看着东卫说道。 “先生!!” 此间,响起东卫的喝喊,但巫保却丝毫没有理会,转身朝牢狱外走去。 吱~ 牢门被关闭的那刹,一股深深的绝望,在东卫的心头生出。 “先生!!他们是无辜的啊!!” 捆束着镣铐的东卫,情绪激动的喊着,可自始至终,却没有一人回应他。 巫保朝诏狱外走去,听到东卫的喝喊,神情没有喜悲,很快,他就走出了诏狱。 臧浩、庞虎一行见状,面无表情的朝巫保走来。 “臧指挥使。” 巫保停下脚步,抬手朝臧浩一礼,“深夜叨扰,巫某送一份薄礼,权当是……” “你当锦衣卫是什么地方!” 庞虎听到这话,立时皱眉道:“送礼都送到锦衣卫头上了?” 对庞虎的反应,臧浩没有出言呵斥,而是静静的看着眼前之人。 “金银这等俗物,巫某自是不敢送的。” 巫保微微一笑道:“巫某送的,是萧大人需要的,不过巫某不便出面,所以就转送给锦衣卫吧。” 嗯? 庞虎听到这话,露出惊疑的神色。 “臧指挥使去此处,自会知晓。”在一些惊疑下,巫保掏出一物,递到了臧浩的面前,语气淡然道。 “如此就谢过了。” 臧浩伸手接过,打量着被斗篷遮挡的巫保。 “告退。” 巫保没有多讲别的,便低首朝外走去。 第四百一十章 帝王心术(9) “陛下,备受朝野瞩目的科贡泄题案,臣需要做些什么?” 翌日,大兴殿。 黄琨微微低首,坐在锦凳上,在犹豫了刹那后,还是将心中所想讲出。 自被定为副审之一,黄琨就茶不思饭不想,即便是睡觉都辗转反侧,他是先前未曾涉足过朝堂,对于朝中很多事都不懂,但这绝不代表他不知科贡泄题案,对朝野间产生的影响有多大。 毕竟在三省议上,他领教到各方的厉害! 此案的钦定,注定是不同寻常的。 因为该案的出现,使得在都所召科贡没有如期进行,这在大虞是头一遭啊,产生的影响会小了? 别的不说。 单是聚在虞都的学子,这规模有多少啊,如果该案没有达到他们之中,多数预想的结果,那后续会引起极大风波的。 而因为这些风波,大虞所辖诸道各府众县治下,会为之出现什么状况,是谁都无法预判的。 这还仅限于待考学子,在中枢的官员呢?在虞都的名士大儒呢?在虞都或别地的其他群体呢? 每每联想到这些啊,黄琨就顿感头皮发麻。 他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他儿子黄龙,是随驾归都不假,但黄龙却极少回府,知道的,黄龙整日待在楚徽身边当差,但除了当差以外,这操练可没有停过。 随驾归都的羽林,除了每日值守宿卫,要做各项差事外,还要进行各项操练,以确保整体战力不丢。 羽林,是楚凌赋予重望的一支军队。 其要干的事情,绝不是看家护院这等事,今后羽林是要驰骋疆场的,而一旦羽林在沙场建功立业,就将会有一批羽林郎在军中得以提拔,继而控制住更多军队,这是楚凌眼里的少壮派。 如果现在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今后如何赋予更重职责与担子? 当然了。 想要叫羽林在军中站稳脚跟,有一支队伍必须跟着一起提拔重用,那就是勋贵子弟组成的勋卫。 只有这样,在军中任职或保有影响力的大虞勋贵,才不会在这件事上掣肘,很多事情都是相对的。 “国舅没想明白?” 楚凌放下御笔,抬头看向黄琨道。 “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黄琨立时起身,抬手朝楚凌作揖行礼。 最初,在大婚结束后,自己被天子擢为散骑常侍,黄琨这心里还挺激动的,毕竟作为天子的亲舅舅,他能跻身进中枢,那黄家今后就真的不一样了。 顶着一个空筒子皇亲国戚的名号,跟在朝掌握一定权柄,这完全是两回事儿,人都是现实的。 可经历了各怀心思,暗潮汹涌的三省议,黄琨的那股兴奋劲儿,直接就被打掉不少,这庙堂真不是一般人待的地方。 “其实国舅要做的,很简单。” 见黄琨如此,楚凌面色平静道:“受科贡泄题一事影响,在科贡召开前夕,朱雀大道聚集众多示威学子,国舅觉得他们做的对吗?” “对吧。” 黄琨下意识回道。 楚凌双眼微眯起来。 “不对!” 见天子不言,黄琨立时改口,压着心头的惊意道:“即便科贡出现泄题之事,这无疑破坏了太祖所定科贡之制,但能检举此类现状的方式有很多,向虞都令府鸣冤,向御史台鸣冤,向朝中有司鸣冤……这都是可以的!” “即便是想要聚众,继而引起更大的关注,那完全可以到别的地方,可唯独不能在朱雀大道上!” “此举无疑是挑衅中枢权威,蔑视我朝律法,臣现在就怀疑一点,这其中必有人暗中煽风点火,以此来……” 听着黄琨所讲,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作为国舅,你可以没有本事,但却不能固执,这就是楚凌对黄琨的定性,就今下的时局而言,楚凌需要有母族的人,在朝占据对应的位置,继而把他不适合出面做的事,给漂亮的办好。 能力不行,可以培养。 培养不出来,可以找人帮衬。 但是忠诚就不行了。 站在楚凌的角度,黄琨这位舅舅,必须要按他的意志来,即便做的过程中,会出现一定的偏差,但意思必须要到位。 “这就是国舅接下来要做的事。” 想到这里,楚凌拿起那份写好的文本,起身朝黄琨走来,“不管别人,在这场科贡泄题案中,有怎样的主张或见解,但国舅的主张,自始至终都必须明确,即严惩这些挑衅中枢权威,蔑视我朝律法的聚众学子。” 黄琨的心跳加快不少。 但也是在这一刻,黄琨的脑海里,浮现出几道人影。 首当其冲的就是此案的主审萧靖,其次是御史大夫暴铁头,再次是武安驸马刘谌,黄琨知道一点,自己要坚持这主张,那他们肯定是会反对的。 毕竟科贡泄题案能促成,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这帮在朱雀大道聚众的学子,不然也不会引起如此关注。 “国舅是有什么顾虑?” 楚凌停下脚步,看着黄琨说道。 “陛下,臣是担心萧靖他们,在得知臣的主张后,会反对臣的主张。”黄琨努力平稳心神,抬手对楚凌说道。 “毕竟……” “反对就对了,所以国舅要坚持才行。” 楚凌微微一笑,打断了黄琨的回答。 嗯? 这下,黄琨生出了惊疑。 天子讲的话,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这是国舅要坚持的主张。” 楚凌将所持文本,递到黄琨面前,“就在这殿内看,看过以后烧掉。” “臣遵旨。” 黄琨压着惊意,双手微颤的接过文本,在犹豫下,黄琨打开这份文本,但当看到里面的内容时,黄琨脸色大变。 这份文本写的很详细,针对可能会出现的各种反驳,楚凌写了对应的立足点,以给世人一个感觉,即被锦衣卫抓的那帮聚众学子,一个不剩的全都要被法办! 黄琨在看到这些,他的内心极度不平静。 这事儿要真这样办,中枢的权势与律法的威严,是全都维护了,那他只怕就成众矢之的了。 毕竟这些聚众学子,到最后真这样的话,只怕没有能活的。 可黄琨却不知,在他这位天子外甥的心里,没有想杀掉这帮学子,因为黄琨的主张坚持,必将会使此案对立严重,碰撞不断。 这才是楚凌想要的。 只有这样,被刘谌所辖兵马司,查封的一众场所,被抓的买题学子,其背后的势力及群体,才能得到对应的严惩。 科贡泄题一案,必须要流血的。 不流血,那就立不住威! 立不住威,那楚凌想在科贡中推行的新规,就无法真正站稳脚跟,这样一来,楚凌的谋划岂不白费了? 至于说那帮聚众学子,楚凌要叫他们感受到绝望,别管是跟凌烟阁有关的学子,亦或是没有关系的学子,楚凌要叫他们心灰意冷,倍感绝望之下,再到最关紧的时刻,给予他们一个希望。 这就叫帝王心术。 至于这前后的骂名,黄琨作为皇亲国戚必须背上,因为在这场科贡泄密案中,这就是其要扮演的角色。 而黄琨扮演的这个角色,还会刺激到很多人,比如主审萧靖,只有刺激到了,其才会做一些楚凌想看到的事。 “国舅可知接下来该怎样做了?” 时间过去很久,楚凌才开口道。 而此时的黄琨,目光明显有些呆滞,显然他已经想到了,自己要真这样做,将会面临什么。 “明,明白了。” 黄琨有些结巴道。 “那国舅能做好吗?” 楚凌露出笑意,伸手拿过黄琨所持那份文本。 “能,能!!” 黄琨思绪回归,立时就肯定道。 然而此刻的黄琨,后背生出了层层冷汗。 “如此,朕就放心了。” 楚凌保持笑意道:“等明日,朕会叫表兄回府,到时老八也会跟着去,国舅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他们。” “臣遵旨。” 黄琨当即作揖道。 相较于自己儿子,黄琨对八殿下楚徽的印象很深,毕竟其随驾归都后,在就任大宗正以来,可是干了很多大事的。 而且黄琨还知一点,今上对这位八殿下是极看重的,不然当初在上林苑时,也不会养在身边啊。 ‘还是要历练啊。’ 看着黄琨离去的背影,垂手而立的楚凌,这心底生出了感慨,‘等到此案结束,看来要在其身边,聚一些人帮衬才行,不然这权柄即便赋予了一些,也无法发挥应尽的作用啊。’ 对于黄琨,楚凌的要求不高。 只要不固执,对他忠心就行。 至于别的,他都能帮着解决。 但要是背离这两点,那黄琨就不能用了,不过对楚凌而言,这种可能性不大,之所以这样笃定,一个是因为自家母亲,一个是因为表兄黄龙,楚凌相信他这位舅舅,是会知道怎样做的。 “陛下。” 在楚凌感慨之余,李忠低首走进殿内,手里捧着一物,毕恭毕敬道:“随奔赴京畿道各地赈灾的那些人,呈递回镇市的地形图。” “效率还挺快的。” 楚凌接过李忠所递密奏,而那份文本,则被李忠无声接过,对于这等机密该怎样处置,李忠是清楚的。 “在京畿道受灾的群体,规模还是太多了。” 楚凌在看过后,双眼微眯道:“既然是这样,就叫这其中的一部分,聚集在这批镇市中定居吧。” 所谓镇市,是楚凌在京畿道各处布下的棋子,它们是占据地形优势,或涉商,或涉工凝聚起来的。 不管是涉及哪个领域,都会对应的进行细化,楚凌要通过这些地方,来构建起一批基本盘。 而如何叫这些镇市从无到有,一步步的发展起来,除了会从各处抽调一批人手,以作为骨干以外,负责管理与发展这些镇市的,就是要被黄琨一步步逼死的聚众学子。 他们今后想跻身仕途,就只有一种方式,即在分去的镇市中有所表现,其中表现优异的,楚凌会对他们进行擢升,至于表现欠缺或差强人意的,那他们这辈子就注定碌碌无为。 这批镇市是肩负极重职责的,不管是今后要试行的新政,亦或是今后要展开的战事,它们都将发挥对应作用。 “云台、麒麟、紫光三阁颁密谕,着夏安、巫保、师明他们遴选可靠群体,前去上述之地聚集。” 楚凌沉吟刹那,看向李忠说道:“另给赵贯传旨,命其将军备局所辖诸坊中,处在末位淘汰的那批产业,分批安置到对应镇市下。” “除此以外,叫赵贯从麾下筛选一批可靠之人,安插到这些镇市中定居,负责暗中监察之职。”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既然这批镇市肩负着很重的职责,那楚凌就要做到面面俱到,楚凌相信,随着一批批资源倾斜过去,这些镇市会逐步发展壮大,到时就会产生虹吸效应,等到那时啊,这些地方会从镇市变成城,这是楚凌送给大虞的一份厚礼。 第四百一十一章 触手(1) 大虞在近些年来经历的太多,从帝位更迭,到三载动荡,这前后发生的事不少,连带着国力出现损耗。 摆在楚凌面前的,是一个急需恢复国力的局面,关键是不能再经历任何动荡,不然就算楚凌能力再强,都无法避免中枢与地方割裂加深。 一旦形成这种局面,地方性割据的苗头,必然会在大虞治下出现。 所以对楚凌而言,如何在逐步收权集权下,既能持续打击中枢诸派各系,又能使所辖诸道领略中枢之严,帝王之威,就是他必须要做好的。 关键是在做上述种种时,楚凌还要能恢复受损国力,使得大虞能逐步回归巅峰,继而超越过去。 为此楚凌制定了完整计划。 但施行一切计划的前提,必须要有人才行,毕竟政策是靠人去推动,去落实,去扎根下来的,没有人,即便计划的再好,愿景如何美好,那终究是空中楼阁罢了。 当楚凌思虑着后续谋划,虞宫之外的时局可不平静。 虞都,内城。 杨府。 “杨大人,自科贡选拔延期,萧靖他们审办科贡泄题一案,这中枢也好,虞都也罢,可是没有消停过啊。” 中书省右丞方哲撩撩袍袖,端起手边的茶盏,看了眼左丞杨彬,说道:“据本官所知的情况,先前被刘谌所领兵马司逮捕的那批学子,与之有关系的人,近几日可是奔走各处,为的就是能将他们摘出来,想必……” “所以方大人是来我府上躲清闲的?” 方哲的话还没讲完,杨彬就出现打断道。 “哈哈。” 方哲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就大笑起来。 “不满方大人,这几日啊,本官是不受其扰啊。” 杨彬呢,见到方哲如此,不由轻叹道:“除了方大人提到的这些,还有被查抄的那些场所,一些人也求到本官这里了。” “可这事儿能叫本官怎样做?” “科贡泄题一案,本官既不是主审,又不是副审,甚至连协办都够不到,这个案子在朝引起多大轰动,明眼人谁瞧不出啊。” 讲到这里,杨彬轻叹起来。 方哲呷了口茶,随手将茶盏放下。 “杨大人说的是。” 方哲撩袍道:“科贡这是何等重要的存在,但陛下说延期就延期了,连祖制都丝毫不顾及,这显然是震怒了。” 说起来,从大婚结束以后,中枢也好,虞都也罢,出现了不少风波与状况,尤其是科贡泄题一事,按常理而言,作为大虞皇帝的楚凌,是需要进行过问的,但是吧,楚凌自一开始就没有过问。 事出现了,那就由人挑起。 矛盾来了,那就颁诏推动。 正是这样的做法,使得朝野间揣测的很多,但却很少有人能猜透天子所想,这就使得顾虑增多了,忌惮加重了。 谁都能看出天子要掌权,且先前出现的一些事,的确叫部分权柄转移了,可关键是天子的很多做派,却又叫人琢磨不透。 谁家天子待在虞宫,极少召开朝会啊。 就这一点,便让不少人看不透。 进行的朝会多了,满朝文武还能通过一些事,观察到天子的反应,继而在心里去进行衡量。 但楚凌除了主动召开过一次外,就没有再召开过了。 至于说三后,自那次大朝召开后,就没有动静了。 这叫一些人即便想观察,那也没有机会啊。 递牌子吧,天子召见谁,不召见谁,这是谁都左右不了的。 至于别的,那更是想都别想。 今下的虞宫跟外朝啊,由张恢统领的禁军,就像是一道鸿沟般,硬生生将两者的关系给断掉了。 特别是天子大婚后,这种感觉就愈发明显了。 再想像过去那样,通过一些方式,继而打探到虞宫内的消息与形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方大人听说了没?” 杨彬迟疑了刹那,看着方哲说道。 “嗯?” 方哲露出不解的表情。 “一些世家的人赶来虞都了。” 杨彬倚着座椅,表情耐人寻味道:“不止是这些,像无极、青城、全心、问心等学宫,似都派人赶赴虞都了。” “这消息,杨大人是从何处听来了?” 方哲心下一惊,错愕的看向杨彬道。 他这次来杨府,躲清闲是假的,实则是想跟杨彬聊聊,看能否得到些有用的消息,毕竟这局势太乱了,他有些看不透,也吃不准了。 作为中书省右丞,能坐到这一位置,背后有多艰辛,付出了多少,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了。 天子掌权亲政,中枢进行更迭,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事。 先前方哲啊,还觉得这一切不会太快。 毕竟有一帮子人在中枢,这彼此间的关系何等错综复杂,即便天子有心掌权亲政,可天子真能控制住吗? 这种想法,直到天子大婚,册封皇后等事出现,方哲的想法就变了。 因为他瞧出了太皇太后在为天子铺路,甚至在这期间啊,凤鸾宫那位被压制住,这一切就不寻常了。 “方大人别管本官从何处听到的。” 杨彬语气淡然道:“现在的情况,是咱中书省那几位,还有门下与尚书两省,究竟是怎样看萧靖的。” “想必方大人也看出来了,萧靖屡次得天子重用,这迹象再明显不过了,一桩陈坚案,至今还在萧靖手里握着,可左等右等下,却迟迟没有见萧靖有太大反应。” “现在呢,又多了个科贡泄密案,咱们暂且不说天子怎样想,咱就说说萧靖,他究竟想怎样做?” “毕竟科贡延期是成真了,但是科贡不能一直延期吧,真要是那样,就虞都聚集的那帮学子,第一个就不答应。” “的确。” 方哲眉头紧皱道:“如果真如杨大人讲的那样,等一些人赶来虞都后,这局势啊,肯定会不一样的。” “科贡延期一两个月,这还说得过去,毕竟有科贡泄题在前顶着呢,但要是延期久了,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就不是理由了。” “是啊。” 杨彬感慨道:“所以我若是萧靖的话,势必会先行定下调子,这样,即便后续真起什么风波,那也能从容应对。” “杨大人的意思,是被刘谌抓的那批学子?” 方哲向前探探身,迎着杨彬的注视道。 “不然呢?” 杨彬笑着反问道。 听到这话,方哲陷入到沉思。 站在萧靖的角度,这的确是最好的,但是这样一来的话,必然会叫一些人,想方设法的进行阻止。 毕竟从科贡泄题案定下后,就已经有人开始奔走了,而方哲所知晓的情况,这些人去的地方,那没有一个是好招惹的。 庆国公府。 王府。 齐府。 孙府。 …… 这还仅限于文官,而除了这些地方外,还有一些人跑去了勋贵府上,继而通过他们来穿针引线。 对于以上种种,方哲是能理解的。 但让方哲有一点理解不了。 那就是徐黜。 尽管在这前后啊,确有不少人登门拜访,甚至都携带了厚礼,但是吧,这些人连徐府的门都没进去。 这也是让方哲想来杨府的原因之一。 “真要是那样的话,只怕有些人会把主意打到聚众学子身上。”想到这些的方哲,声音低沉道。 “毕竟出现这种事,根子还是出在他们身上的,如果说萧靖,或者是别的,敢在这件事上有所保留,只怕……” “方大人这才算说到根子上。” 杨彬笑着伸手道:“现在这种情况,不是简单的科贡泄题了,而是牵扯到了朝堂。” “别人就不提了,就说萧靖。” “如果在这件事上,萧靖若是栽跟头的话,那方大人觉得户部还能被其兼领吗?” “!!!” 方哲心下一惊,心里暗骂起自己,怎么把此事给忘了啊。 如果说萧靖真的栽跟头,即便仍保留尚书省左仆射一职,但却不能再兼领户部,那陈坚一案,萧靖就没有理由负责了。 而一旦这样的话,又有多少人能睡个安稳觉? 方哲不敢想下去了。 但也是这样,方哲心底生出庆幸,好在自己来杨府了,不然还真没有看透这一层。 但与此同时,方哲又生出了疑虑,为何杨彬会对自己讲这些呢? “所以说啊方大人,眼下对我等而言,莫要掺和太深,这才是关键。”而杨彬接下来的话,让方哲明悟了。 这是在向他示好啊。 毕竟如今的朝局,跟先前相比变化太大了,如果稍有不慎啊,就可能卷进到旋涡之下,而那些被杀的人,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杨大人说的没错。” 方哲微微一笑道:“与杨大人这番交谈,让方某明白不少。” “喝茶。” 杨彬笑着端起茶盏,向方哲示意道。 “喝茶。” 方哲撩袍端起茶盏。 一些共识就这样在无言中达成了,而眼前这一幕,还仅仅只是虞都下的一个缩影,今时今刻的虞都啊,不知有多少人在思索什么,而这其中所生的想法,又有多少会对朝局,会对时局产生影响,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 第四百一十二章 触手(2) “怎么瞧着没啥精神,可是太累了?” 车驾内。 倚着软垫的楚徽,打量着黄龙,眉宇间透着关切的开口询问。 楚徽清楚黄龙的辛苦。 除了要在自己身边外,还要参与到羽林操练中,也是这样,黄龙是极其忙碌的,很少回家去。 不过到现在,楚徽没听到过黄龙抱怨什么。 这也是楚徽最佩服黄龙的地方。 “还好。” 在楚徽的注视下,黄龙挤出笑意道。 “要不要我找皇兄说说,叫你调回御前去?”楚徽见状,向前探探身道:“毕竟今下的宗正寺也安稳了,我这边……” “不用了殿下。” 黄龙摇头道:“臣没觉得累。” 听黄龙讲这些时,楚徽暗松口气。 说实话,他还挺不舍黄龙走的,毕竟黄龙在时,他还能与之交交心,至于其他羽林,虽说也能讲吧,但楚徽总觉得差点意思。 “莫不是为国舅烦心?” 也是在这一刹,楚徽想到了什么。 “是。” 黄龙轻叹一声,没有对楚徽有所隐瞒,“臣这几日一直在想此事,臣父被陛下钦定为副审之一,负责督办科贡泄题案。” “只是这桩要案牵扯太广,影响太大,臣担心臣父应对不了这复杂局面,万一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辜负了陛下期许,那……” 讲到这里,黄龙重重叹息一声,没有再多说别的。 熟悉黄龙的人,都清楚黄龙是怎样的性格。 别管是在上林苑期间,亦或是随驾归宫期间,那就没什么能难住黄龙的,关键是黄龙的斗志很高昂,愈是难办的事,他愈是会冲在最前面。 也正因如此,黄龙才能在羽林有极高的地位。 这可不是楚凌偏袒所致。 能进羽林的,哪一个不是被楚凌培养的心高气傲,在他们的眼里,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哪怕是付出生命,那也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因为羽林的荣光,父辈的荣耀,不能在他们手里丢掉。 “不至于。” 楚徽见状,出言宽慰道:“国舅的能力,还是有的,再说了,刘谌不也在此案中嘛,真要出什么状况,他也会帮衬一二的。” “殿下,您就别宽慰臣了。” 黄龙叹道:“臣父怎样,臣是知道的。” 听到这话,楚徽没有再说话。 正如黄龙讲的那样,黄琨这位当朝国舅,能力怎样,明眼人是能看出一二的,别的不说,单是在天子大婚期间,其种种表现,就显得有些差强人意。 归根到底啊,还是经历的太少了。 “行了,不想这些了。” 楚徽沉吟刹那,对黄龙道:“这快到家了,别把这些情绪带回家,不好。” 黄龙点点头。 原本随黄龙一起归家,楚徽没打算说些什么,但见黄龙如此,楚徽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毕竟科贡泄题案钦定后,就在朝野间闹的沸沸扬扬,尽管在此期间楚徽没有再过多关注此案,也没有跟刘谌见面,但楚徽却知此案产生的影响势必会很大的。 人是抓了不少,但此案想怎样审,就能怎样审了? 不见得吧。 牵扯到的群体太多,那事儿就简单不了。 事实上,如黄龙想的那样,黄琨自离开大兴殿回到府上,那就更是焦虑了,尽管知晓自己之后要怎样做,但黄琨这心却乱糟糟的。 严惩被锦衣卫抓的聚众学子,这事儿说起来简单,但背后牵扯到的太多了。 萧靖、刘谌、暴鸢这些人怎样想暂不提。 就在虞都内聚集的学子,可有不少是极追捧这帮同窗的,毕竟他们干的事情,是在维护他们的利益。 科贡泄题一事,要没有他们这一折腾,多半是无法暴出来的。 如此一来,跟一帮有准备的比试,这结果可想而知。 法大于情,这是没有毛病。 但遇到特殊的局势,在所难免的会有收缩。 黄琨甚至能够预见,他要坚持这种主张,必然会引起不少人的谩骂指摘,这股压力他不知能否顶住。 如果就牵扯他自己的话,这事儿没什么。 但万一牵扯到他儿子怎么办? 这就容不得黄琨不多想了。 他儿子能有今日,他是不知吃了多少苦,但他却知自家儿子能有今日,这是很不容易的。 去上林苑那几年,黄龙极少回家。 也是因为这样,使得黄琨不可能不多想,万一有人把矛头指向他儿子,那他到时该怎么办? 先前黄琨或许不会想这么多,毕竟他没有处在庙堂之上,但现在容不得他不多想了,尤其是见识到一些人的手段,黄琨想的比谁都多。 “老爷!少爷回来了!!” “八殿下也来了!!” 在黄琨思绪万千之际,堂外响起激动的声音,这叫黄琨心下一惊之余,忙起身朝堂外走去。 楚徽与黄龙并肩同行,只是楚徽的眉头却微蹙着。 底蕴是差了点。 楚徽没有瞧不上的意思,而是觉得国舅府这边,府上的奴仆如此表现,多少是跟现在的黄琨不匹的。 要不要跟皇兄说说此事? 楚徽的心底生出犹豫。 毕竟真要有人,把主意打到国舅府这边,还是很棘手的。 “父亲!” 在楚徽思虑之际,黄龙停下脚步,朝跑出的黄琨抬手作揖。 “臣…黄琨,拜见殿下!” 反观黄琨,却带有紧张的朝楚徽作揖。 这一幕,叫楚徽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是今上的皇弟不假,到哪儿都会被尊称一声八殿下,但是你黄琨的身份也不差啊,乃是今上的亲舅舅,当朝国舅。 即便是要行礼,也无需这样啊。 只是楚徽哪里知道,黄琨之所以这样,是在被提拔到门下省前,就看出他那位天子外甥,对其弟弟楚徽有多看重,关键是楚徽在得到重用后,在宗正寺表现的还极好。 这就是内心缺底气的表现。 “国舅何须这般。” 楚徽先是朝一旁退了两步,避开了黄琨行的礼,随即快两步朝黄琨走去,伸手去搀黄琨手臂,“本宫是晚辈,当不起国舅如此,再者言本宫此次是随黄龙一起来的,今后国舅断不可这样了。” 楚徽这话,是讲给黄龙听的。 楚徽能看出自家皇兄,对黄龙有多看重,真要论起来,楚徽喊黄龙一声表兄,这也是符合礼制的。 再者言,黄龙的能力,楚徽是知道的。 黄龙缺的就是一次机会。 只要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那今后必然飞黄腾达。 “殿下~” 黄琨看向楚徽。 “国舅,本宫这一路赶来,有些口干舌燥,不知能否讨杯茶喝?”楚徽笑笑,看向黄琨询问道。 “能,能。” 黄琨看了看楚徽,又看了眼黄龙,随即便点头道。 “如此就叨扰了。” 楚徽保持笑意道。 自始至终,黄龙都没有说话,但心底却生出一股暖意,楚徽想表达什么,他是能看出来的。 进了正堂,楚徽一行就落座了。 这期间寒暄了一番,楚徽也喝了几口茶。 “国舅可是有什么心事?” 可当楚徽察觉到黄琨,有些心不在焉的和自己聊,甚至还不时打量着自己与黄龙,楚徽就面露关切道。 “唉~” 黄琨长叹一声。 可黄龙听到这长叹,眉头不由微皱,他知道自己的担心,可能是真的了。 “殿下有所不知,臣这几日是茶不思饭不想。” 但此刻的黄琨,却全然没有留意到这些,而是对楚徽倾诉起来,“殿下也知道,臣被钦定为科贡泄题案副审……” 楚徽仅听到这里,眉头也皱了起来。 黄龙见状,就开口道:“父亲,这些话就别对八殿下讲了。” “无碍的。” 楚徽客气道。 “这些话,正是八殿下在,我才要讲的。”黄琨显然没听出什么,反倒是继续道:“殿下是有所不知啊……” 这下,不止是黄龙眉头皱的更紧了,楚徽更是如此。 这好赖话,是一点没听出来啊。 只是二人哪里知道,黄琨之所以这样讲,纯粹是想起在觐见时,天子对自己讲的话,所以才会如此的。 但黄琨唯一忽略的,是没有委婉的进行讲述。 而黄琨将心中所忧,讲给楚徽之际,楚徽有些不知该怎样说黄琨了,尤其是楚徽还隐晦的听出一些,黄琨所讲的话似跟自家皇兄有关,楚徽才明白黄龙为何那样了。 这是真不过脑子啊。 什么话都敢跟他讲! 这是能讲的吗?! “父亲!!” 见黄琨还在说,黄龙皱眉提醒。 但此刻的黄琨,却没有理会黄龙,反看向楚徽道:“殿下,您也知道,臣就这一个儿子,科贡泄题案又牵扯太广,臣知晓自己该怎样做,但臣却担心因为臣的坚持,可能会给臣的儿子带来麻烦。” 讲到这里,黄琨看向了黄龙。 这一说,反倒叫黄龙不知说什么了。 他们黄家子嗣单薄,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位妹妹,但是香火传承却需靠他,今后黄家门庭也需他来扛起。 反观楚徽,这心里却生出涟漪。 尽管对黄琨的一些表现,他不是很满意吧,甚至是有些意见的,但是黄琨对其子的爱护,他是能感受到的。 这点跟刘谌很像。 “国舅钓过鱼吗?” 想到这里,楚徽收敛心神,看向黄琨道。 “嗯?” 黄琨疑惑的看向楚徽。 这想请教一二,继而解决他的烦恼,为何反提起钓鱼了? “本宫就喜钓鱼。” 见黄琨如此,楚徽笑着说道:“在钓鱼之前,除了要准备饵料外,还要打窝,只有这样才能吸引到鱼群。” 黄琨似懂非懂的听着。 “往往为了能钓上鱼,就需要投掷大量饵料。”楚徽撩撩袍袖,在看了眼黄龙后,继续对黄琨道。 “这样,别管是多狡猾的鱼,在见到其他鱼都蜂拥而至,抢食着从水上投下的饵料,终究会经受不住诱惑。” “本宫每次在钓鱼时,就是靠这一手钓上不少鱼,当然了,足够的耐心和等待,也是很有必要的。” “殿下的意思是说,陛下叫臣这样做,就是为了……”似联想到什么的黄琨,眼前一亮的盯着楚徽道,但是他这一激动,却不留神的说漏了嘴。 我真是服了!! 楚徽无语的看着黄琨,这话是能讲出来的吗? “父亲!!” 黄龙更是皱眉道:“殿下说的是钓鱼,你提陛下做什么?” 被黄龙这样一讲,黄琨立时紧张起来。 “那个啊,本宫突然想到,宗正寺还有些事要处置。”楚徽眼神示意下黄龙,随即便起身道:“本宫就先回去了,黄龙,你难得回家一趟,就不必跟本宫一起了。” “是。” 黄龙先是应一声,随即便道:“那臣送殿下出府。” “好。” 楚徽没有拒绝。 见楚徽要走,黄琨欲要起身,但却被黄龙皱眉摇头示意,黄琨见状没有起身。 “知道该怎样跟国舅讲吧?” “知道。” “一定要掰开了揉碎了,清清楚楚的讲给国舅。” “嗯。” “还有啊,国舅知道什么,你一定要先知道,这样才能给国舅讲清楚,但是这件事,绝不能叫第三个人知道。” “好。” “还有,一定一定要告诫国舅,嘴一定要严,特别是跟萧靖他们审案时,别管他们讲什么,外界有什么变化,不能讲的一定一句话都不能讲。” “殿下放心。” 本快步走着的楚徽,此刻却停了下来,在黄龙的注视下,转身看向正堂。 “这几日,你就在府上待着。” 楚徽抬头看向黄龙,“有什么不懂的事,去咱们常去的地方,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咱们商量着来。” “好。” 黄龙重重点头。 其实楚徽也好,黄龙也罢,在黄琨讲那些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是吧,有些事不能明着来啊。 毕竟科贡泄题一案,没有表面看的那样简单。 特别是楚徽,他似乎知道自家皇兄想干什么了。 “那我先走了。” 想到这里,楚徽伸手轻拍黄龙,便朝前走去。 “殿下,臣欠你三顿饭。”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内心复杂的黄龙朗声道。 “不够,十顿!” 楚徽听后,笑着伸出手,背对着黄龙道。 “好。” 黄龙应道。 只是这话,被坐在堂内的黄琨听后,却不由生出疑惑,好端端的,自家儿子怎么就欠八殿下饭了? 然而黄琨哪里知道,这是独属于楚徽与黄龙间的默契。 第四百一十三章 触手(3) 细雨绵绵,阴云密布。 一场毫无预兆的雨,下的令很多人始料不及。 这雨下的,令人心烦意燥。 …… 皇城,宗正寺。 刘谌倚着座椅,听着堂外所下小雨,手边茶盏换了新,然他的注意,却自始至终在楚徽身上。 穿着亲王袍服的楚徽,人是坐在座椅上,但身却趴在桌案上,手不停地在桌上画圈,整个人聚精会神的盯着。 此间,除了堂外响起的雨声,再无别的。 然而恰是这般,刘谌心底满是警觉。 与楚徽打交道,刘谌经历很多次。 楚徽是怎样的人,外人或有不知,然他却甚是清楚。 年纪,在很多时候不能代表什么。 “咳咳~” 不知在何时,咳嗽声在此间响起。 “姑父,可是身体抱恙?” 趴着的楚徽,猛然抬头,面露关切的看向刘谌。 “许是昨夜~” 刘谌露出笑意,迎着楚徽关切注视道,但说着,刘谌却言语带有焦急,“殿下,您有何事就讲,别这样成吗?” 刘谌近来的压力极大。 自天子颁诏,延期科贡召开,钦定科贡泄题一案,虞都内外是何等状况,刘谌再清楚不过了。 曾经,门可罗雀的武安长公主府,却变得门庭若市起来,只此一点,就叫刘谌倍感压力巨大。 捧杀也不是这样捧杀的啊。 不能说,因为自己跑去太极门死谏,在三省议中慷慨激扬,继而导致一些风波出现,就认为科贡延期,是上述所致的吧? 今下的刘谌是愈发谨慎了。 哪里还有昔日风流之举。 这人啊,所处的位置不同,被人看重了,那所处的境遇就会不同,即便内心仍有想法,可现实却逼着不得不变。 人这一生啊,尤其是有想法的人,无论男女,只要做的事,超出了世俗的理解认知,是很难得到理解的。 哪怕是生养你的,亦或是枕边人,再或是你生养的人,都不一定能够理解你。 至于别的,就更不用提了。 即便你性格再强势,主张再专断,他们所表现出的种种,也仅是习惯了你的强势与专断,至于别的,那就只有各自最清楚了。 “姑父是这意思,是埋怨侄儿请您喝茶了?” 楚徽眨巴着眼睛,露出失落的表情,“侄儿是知姑父近来压力大,毕竟姑父得皇兄信赖与倚重,又是管着卫尉寺,又是管着兵马司,又是兼领科贡泄密案……” 楚徽喋喋不休的讲着。 刘谌:“……” 对眼前这位亲侄子,所表露出的种种,刘谌真是无福消遣,这小王八蛋,令人感动时是真感动,可令人生气时是真生气。 而感动,永远没有生气多。 关心可以啊。 就不能换个时候? 偏要选在尚书省左仆射,兼领户部尚书的萧靖,就科贡泄题一案,要进行首次案前会晤时,派人请他来宗正寺? 要说没事,刘谌打死都不相信!! “唉,殿下这样讲,可就冤枉臣了啊。” 刘谌思绪万千下,轻叹一声道:“臣近来也是烦心事太多,别的就不多说了,就说被兵马司逮捕的那帮学子。” “有些啊,从被逮捕那日起,就高呼自己冤枉,是遭小人陷害,其在原籍是秉性纯良,根本就不会干违背律法之事。” “这事儿要放在平时,臣也就不说别的了,晾几日就是了。” “可如今不同啊,因为虞都出现科贡泄题之事,陛下是震怒不已,还颁诏钦定科贡泄题之案,为此不喜违背祖制,不顾朝野如何,也要……” 这老狐狸,是顺着杆就往上爬啊。 听着刘谌不停诉苦,楚徽表面没有变化,可心里却冷笑不止。 刘谌了解楚徽,楚徽又何尝不了解刘谌? 这几日虞都内外怎样,作为宗正卿的楚徽又怎会不知? 说说精彩非凡,那都是轻的。 “这人与人之间的悲伤,总是不能互通的啊。” 想到这些的楚徽,轻叹一声打断了刘谌所言,一脸失落道:“侄儿这几日委屈啊,这黄龙也不知怎么了,好端端的,说休沐就休沐,即便侄儿说有要事要查,但人家呢,却丝毫都不理会侄儿的难处。” 刘谌眉头微蹙起来。 这一刻,刘谌知晓楚徽何意了。 “罢了,谁叫侄儿还小呢,还没及冠呢。” 而在刘谌的注视下,楚徽失落加深道:“本想着找姑父倾诉下委屈,毕竟皇兄今下心情不好,原本那般重视科贡,想奉行祖制召开科贡,以为大虞社稷遴选英才,继而叫大虞能变得更好,这也算不辜负列祖列宗的期许。” “可结果呢?却发生那档子事。” “侄儿这也不敢去大兴殿,生怕叫皇兄更生气,既然姑父记挂着别的事,那侄儿就不留姑父了。” “殿下!!臣绝无此意啊!!” 在刘谌的呼喊下,楚徽失落的站起身,低垂着脑袋朝堂后走去,可不管刘谌怎样呼喊,楚徽都没有回头。 这是在提醒我啊。 见楚徽如此,站起身呼喊的刘谌,眉头紧蹙起来,楚徽究竟是何意,这时的刘谌要再看不出来,那他算是白吃这么多年饭了。 所以国舅爷这边,会讲什么惊世骇俗之举? 可这样,叫我怎样斡旋啊。 刘谌一时间思绪万千起来。 反观楚徽,走到堂后的那刹,就神采奕奕的躺在木榻上,交叉的腿,在榻边不停地晃荡着。 那喜色是丝毫不加遮掩。 ‘黄龙啊黄龙,本宫多要你几顿饭,那是一点都不叫你吃亏的。’躺在榻上的楚徽,嘴角微扬,在心里暗暗道。 对楚徽而言,能叫他看得上的人,不多。 黄龙,那绝对是算一个。 这绝不是因为自家皇兄的缘故,而是他跟黄龙的接触下,充分了解了黄龙的脾性,但也恰恰是这样,使得楚徽不愿黄龙吃亏,毕竟在前几日,他跟着黄龙一起回家,听到国舅黄琨所讲种种后,就知晓一些事情了。 可偏偏科贡泄题一案,他不能参与其中,也是这般,使得楚徽在离开黄府以后,想到的能帮‘耿直’的国舅人选,除了刘谌以外,再无其他人选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触手(4) “……就他们触犯大虞律法,齐聚朱雀大道示威这一点,即便是有天大的理由,可砍他们的脑袋,都没有丝毫的问题!!” 思绪万千的刘谌离开宗正寺,赶到尚书省之际,这心里还在思索与掂量,人小鬼大的楚徽究竟何意时,但当刘谌听到一人慷慨激昂之言,刘谌的脸色变了,停下脚步的他,心底曾有的疑虑豁然开朗!! 国舅爷未免太狠了吧。 全给杀了。 这真敢想,也太敢说了。 刘谌眉头紧皱起来。 尽管先前讲了什么,刘谌不是很清楚,可就仅听到的这些,若真将聚于朱雀大道的学子全杀了,那风波必定生出新的。 而且这风波,肯定比先前的要大。 仅是想到这里,刘谌就想离开此地,不参加首次案前会晤了。 “武安驸马,卫尉卿至!!!” 可一道洪亮之声,打断了刘谌思绪。 就见在尚书省正堂外,一名羽林郎挺胸昂首的喝道,原本吵闹的正堂,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刘谌扫视一圈,这才发现尚书省正堂外,竟然聚集有不少羽林郎,适才的他,在思索楚徽究竟何意,故而没有留意到这些。 可在看到羽林郎之际,刘谌就知一点,身居虞宫的天子,已然是通过这些向外界表明态度与意志了! 科贡泄题案既然定了,就绝无可能虎头蛇尾的草草结案。 “武安驸马,你究竟是何意!!” 当刘谌揣着想法,迎着道道注视走进堂之际,坐于一处的黄琨,冷着脸对刘谌质问:“案前会晤何等重要,你身为科贡泄题案的副审,焉能不知此案在朝野间有多大关注,有多大影响!” “也恰是如此,我等既得天子信赖,与萧大人一起审办此案,理当从快从稳的查明此案,给天下一个交代,可你呢?却珊珊赶来,难不成是有什么想法?” 黄琨话音刚落,此间气氛有了微妙变化。 坐于主位的萧靖,分坐各处的暴鸢、邵冰等人,看似脸上没有太大变化,实则眼神却有细微变化。 在刘谌没有赶来前,萧靖见时辰到了,可刘谌却迟迟未到,故而就开始这场案前会晤了,可在交流想法之下,黄琨所提主张,要从重从严处置被锦衣卫抓的那批学子,态度是十分坚定,这就使得情况出现了偏差。 “好叫国舅爷知道。” 在道道注视下,刘谌露出笑意,朝黄琨抬手一礼,“本官当然知晓这些,甚至早早的就朝尚书省赶来,毕竟这是萧大人奉旨主审科贡泄题案,首次进行的案前会晤,即便本官再有什么想法,也不能做拆台之事啊。” 讲到这里时,刘谌看向萧靖微微一笑。 萧靖微微点头示意。 “只是本官刚进皇城,就被八殿下请去宗正寺喝茶。”刘谌话锋一转,看向板着脸的黄琨道。 而听到这的黄琨,脸上却有了细微变化。 果然!! 只是这细微变化,却敏锐的被刘谌捕捉到。 “国舅爷也知道。” 刘谌心里思量之际,嘴上却道:“本官兼领卫尉卿一职,有些差事啊,难免会跟别的有司接触,宗正寺就是其中之一,本官得陛下信任,得以再兼科贡泄密案副审之职,但也不能因为此案,就把别的差事给忽略吧?” 讲到这里,刘谌笑着看向黄琨。 “理是这个理。” 黄琨冷哼一声,盯着刘谌道,但语气却不似适才那样了,“但也不能因为别的,就把科贡泄题案忽略了吧?” 面对黄琨所问,刘谌没有答话。 这一刻,刘谌坚定一点,黄琨之所以这样,多半是得了授意。 “行了,此事下不为例。” 萧靖撩撩袍袖,扫视堂内众人,语气铿锵道:“本官知道诸位大人,都有各自的差事要办,但既然领了科贡泄题案的差事,那就不能厚此薄彼,今后凡牵扯到此案,谁要是有意怠慢或者别的,本官定会向御前呈递奏疏,到时,诸位大人可别说萧某翻脸无情!” 其实关于这点,萧靖早就想强调了。 毕竟此案牵连很广,要是没有将规矩立下,很容易就会出现问题,既然现在有此契机,那刚好就提出来,省的日后再出新的问题。 “萧大人所言,本官都记下了。” 在一些注视下,刘谌抬手朝萧靖一礼。 “武安驸马请坐吧。” 萧靖伸手示意,随即看向一处,“将所记案情会晤,拿一份给武安驸马,我等接着聊,武安驸马熟悉后,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讲出来。” 在萧靖的主持下,案前会晤继续进行。 “科贡泄题一事是已经敲定不假,封在礼部案牍库的考题,的确是泄露出来了。”在看了眼坐下的刘谌,对拿着案情机要的秘书省校书郎点头示意,黄琨努力平稳心神,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 “从情理上来讲,聚于朱雀大道的学子,想以此来得到更多关注,继而使科贡泄题这等腌臜事得到应有的制裁。” “但从法理上来讲,这是站不住跟脚的,如果人人都这样,遇到冤屈,遇到问题,就大闹特闹来寻求关注,继而得以解决问题的话,那要律法何用?干脆就别要律法了,遇到事闹一闹就好了!” 这是一点脸都不留啊。 拿着机要,一目十行看着的刘谌,在分神听黄琨所讲,余光瞥向左右各处,那心里是暗生感慨。 也是到这一刻,刘谌才知楚徽为何那样了。 黄琨讲的话,是有道理,且毫无能指摘抨击的,但问题是有些事啊,不能简单的按这些来论啊。 可偏偏站在一定高度,黄琨的话还是极有意义的。 “国舅爷想过没有。” 在刘谌思虑之际,虞都令邵冰眉头微皱道:“今下聚在虞都内外的学子有多少,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对聚众学子是有感激,有敬仰的?” “本官也知国舅爷之意,律法就是律法,不能以任何理由来推诿,可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严惩聚众学子,而是严惩泄题的群体,这才是关键所在啊!” 第四百一十五章 触手(5) 一桩科贡泄密案,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这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关注此事,议论此事,利用此事的,是谁都无法预判的。 究竟以何种切入点,从快从稳的将此案展开,既能解决好科贡泄题带来的影响,又能起到震慑的作用,这就极其考验人的智慧了。 萧靖、暴鸢、刘谌这帮大臣,就是被楚凌推到台前的,而他则站在幕后关注此案,一些主张必须要产生碰撞,这样才会叫一些人跟着动起来。 科贡泄题案,案子是关键不假,但以此引出幕后交易的群体,继而抓住典型严惩,这同样也是关键。 “那依着邵大人所言,只要能将泄题群体,还有参与贩卖、购买的群体,一一都绳之於法,此案就算结束了?” 黄琨撩撩袍袖,盯着邵冰道:“那真要是这样,邵大人想过没有,如果有人在这期间,会在此案要结案之际,搬出聚众学子这件事,又会掀起什么风波吗?” “好!!就算这些担忧不会出现,那给天下的感觉,岂不是科贡泄题案之所以能圆满落幕,纯粹是靠那帮聚众学子去闹,才得以实现的。” “至于中枢做了什么,审案之人干了什么,那都不重要,这会给社稷带来哪些危害,诸位难道不知?” 讲到这里时,黄琨看了眼堂内众人。 “国舅爷说的没错。” 双手环于胸前的臧浩,此刻开口道:“关于此案,锦衣卫仅有协办权,但有些话,本指挥使还是不吐不快。” “诸位大人都精通律法,清楚国情,可不知诸位大人是怎样看先前虞都所生动乱的?锦衣卫在这前后,抓的,杀的奸佞败类还少?别的有司抓的杀的还少?” “究竟是什么,导致他们敢干这些罄竹难书之事?难道这些就不该引起人的深思吗?” 臧浩的话,让黄琨情绪略显激动。 有人响应他所讲的,这是极好的。 至少压力不用这般大。 “聊案就聊案。” 暴鸢冷哼一声道:“被攀扯到别的,今下要解决的是科贡泄题,围绕此案所衍生出的种种,究竟要怎样妥善进行处置。” “本官就说一点,科贡延期在我朝是首次,这带来多大影响,是谁都猜不准的,现在知晓这些的还少,可一旦真传开了,会产生什么影响,那就更不是谁都能猜到的。” “国舅爷适才说,要先严惩聚众学子,继而树起我朝律法之威,如此再就科贡泄题被查封场所,被逮捕群体展开审讯,这威是立起来了,但人心却也失去了!!” 黄琨喉结上下蠕动。 其实暴鸢最后讲的,也是他曾经所忧的。 他想不明白,天子为何死揪着这点不放。 毕竟虞都所聚学子,无不是关注此案的,这其中就有很多学子的出身,是与聚众学子一样的。 但黄龙的一句话,让黄琨不再多想。 陛下是怎样想的,父亲只管怎样做就行,把该讲的话都深思熟虑的阐述出来,不要叫外人看透您内心是怎样想的,至于别的,这不是父亲需要操心的。 也是这句话,才有了今下黄琨的态度。 “那为何就不能分案同审呢?” 刘谌的话响起,叫一些人表情变了。 “本官是这样想的,也不知对与不对,诸位就姑且听听。”在道道注视下,刘谌表情正色道。 “国舅爷说的没错,邵大人、暴大人讲的也对,还有臧指挥使提醒的,这也是我等要考虑的。” “既然是这样,索性就一起审讯嘛,该怎样处置聚众学子,该如何追查泄题来源,该怎样严惩参与贩卖、购买考题的群体,那齐头并进的去做,不比解决其中一件,却忽略别的要好很多吗?” 刘谌的话,叫邵冰他们脸色微变。 是啊!! 完全可以这样来啊。 毕竟这次科贡泄题案,不止有锦衣卫协办,还有兵马司、巡捕营参与,所以在人手方面完全不必担心不够用。 分案同审的话,比轻一头重一头的审,查,抓……要来的实际太多了。 因为这次科贡泄题案闹得太大,关键是还把科贡给延期了,这叫一些人心里想的多了不少。 但也恰是这样,难免就会出现疏漏之处。 刘谌的作用就在于此。 ‘武安驸马不简单啊。’ 而在此间有了微妙变化后,一直沉默的萧靖双眼微眯,这心里生出感慨,其实从黄琨讲出自己的主张,萧靖心里就在思索该怎样解决。 他的解决办法,跟刘谌想的一样。 但也是这样,萧靖突然就想通一些事。 比如兵马司、巡捕营为何要参与其中,如果能凭借着科贡泄题一案,继而发挥出对应作用的话,那他们就彻底立稳脚跟了。 “不过有一点啊,本官觉得要调整下。” 而在此等态势下,刘谌继续道:“被锦衣卫关押的聚众学子,牵扯此案的审讯,本官觉得能否交由国舅爷负责。” “臧指挥使,本官没有别的意思啊。” “本官就是觉得锦衣卫这把利刃,应该放到更重要的地方,比如抽调人手暗地里去查被查封场所的群体,毕竟直到现在啊,这些真正的幕后之人,兵马司也好,巡捕营也罢,都是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的。” “此事若萧大人拍板,那锦衣卫这边不是问题。” 迎着刘谌的注视,臧浩沉默刹那,随即沉声说道。 “那就这样。” 而在刘谌准备说话时,萧靖开口道:“分案同审,就今下的形势而言,无疑是最好的,不过牵扯到聚众学子审查一案,本官觉得独国舅爷一人不好,武安驸马也应参与其中,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此外查参与贩卖、购买群体的幕后群体,这件事需以锦衣卫为主,但兵马司、巡捕营也要抽调人手才行……” 迎着道道注视,萧靖讲着心中所想。 难怪天子会如此看重萧靖啊。 而在听这些的刘谌,此刻心底却生出感慨,这萧靖太稳了,关键是很有自己的想法,就现在的大虞而言,需要的不正是这样的人,来一点点的把过去积攒的问题,给一一的设法解决掉吗? 第四百一十六章 触手(6) 秩序对一个国朝而言至关重要,这是统治的根基命脉所在,而确保秩序安稳的体现,就在于法的制定与落实,唯有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方能维系好统治运转。 大虞从太祖朝,到太宗朝,到宣宗朝经历了很多,而传承到正统朝,坐那张宝座的是楚凌,有很多事就需他来解决了。 从楚凌御极登基至今,大虞上下提及太祖,提及太宗的很多,唯独对宣宗提的极少,尤其是在正统三年,韩青率军凯旋归都后,天子毫无征兆下摆驾归宫,由此使中枢及虞都,乃至京畿,经历了一次洗牌重组,这前后有不少人被逮捕,被处决,以此震慑到很多人,那提及宣宗的就更少了。 然而世人鲜有提及宣宗,可楚凌却从没有忘掉宣宗。 这绝非因为宣宗骤崩,而他则趁势成为大虞新君,真正的原因是本该宣宗承受与面对的一切,现在却由他来直面了,甚至他所直面的国情远比宣宗继位时更复杂,因为宣宗在世时做的事,本就在搅动着大虞变幻,而宣宗的骤崩又再一次搅动着大虞变幻,继而才促成了今下的真实大虞。 大虞国祚传承四十余载,经历了太祖的大杀四方,经历了太宗的休养生息,这使得明面上的问题被解决很多,可也使一些问题缩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老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也恰是瞧出了这些,这使刚继位没多久的宣宗,就开始谋划削藩,尽管此事没有大张旗鼓的宣讲,但宣宗确实在这样做,最明显的标志,莫过于当时在十王府的那几位,迟迟没有封王就藩。 此外还有北伐慕容,还有一系列针对大虞的谋划部署,如果宣宗纯皇帝没有骤崩的话,或许大虞是另一番处境。 但结果他却骤崩了。 这也使得大虞从上到下经历一场大变,这种变化直到现在还在持续,不过却也从楚凌摆驾归宫,通过提拔一批人,特设一批有司,继而在变化的时局下,利用一件件具体的事,以逮捕与处决一批群体,才使这种趋势出现了变轨迹象。 对于怎样统治这幅员辽阔,国情复杂的江山社稷,楚凌的心底不知想了多少遍,事实上今下的种种,也是在沿着他构思的方向前行。 楚凌不止一次的告诫过自己,作为大虞皇帝不能心急,不能浮躁,因为就算及时踩下刹车,但是由于惯性使然,出现偏轨的大虞,依旧会向前走一段距离,而恰恰是这段距离,反倒是最惊心动魄的。 一旦没有把握好方向与速度,大虞很有可能就会翻轨,这可远比偏轨凶险万分啊。 有经验教训就要吸取。 宣宗正是因为心急,想要将大虞尽快重回正轨,但结果呢?却使他的后继之君,面临比之更复杂的局面。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楚凌御极登基后有很多事是可以避免的,如诸藩叛乱,如北虏侵犯,这些事情的发生,起源是在宣宗朝酝酿的,楚凌只不过起到催化的作用。 恰恰是这样,楚凌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稳。 而在大婚之后,楚凌要干一件大事,以此作为踩刹车的最后一步,即针对科贡选拔展开一次清洗。 这件事要能做好,做扎实,则起到的积极作用,还有带来的震慑作用,将随着一批新人跻身仕途,并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整个大虞产生深远影响。 因为这是直指晋升通道的重要一击,只要能达到这一成效,则那些或在明面,或在暗处想染指把控晋升的群体,都会受到来自皇权的震慑与冲击。 “这个刘谌啊,果真是没有叫朕失望啊。” 虞宫,大兴殿。 楚凌倚着软垫,御览着所持密奏,似笑非笑道:“朕有时都想扒开他的脑袋,瞧瞧他都想些什么,连分案同审这等手段都能想出,这下好了,虞都内外消停不少,连带着要查的一些人,也都老实不少了。” “朕本想着先叫参审科贡泄题案的一行,彼此间产生严重分歧,继而将这股风吹到中枢去,再以此转移到虞都内外,叫对此案密切关注的群体拨动起来,现在好了,有些事也要跟着变变了。” 讲到这里,楚凌合上奏疏,摔到眼前的御案上。 “陛下,奴婢反倒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垂手而立的赵彦,此刻却露出笑意道:“该关注此案的,依旧会关注此案,不关注此案的,那他们就显得没那么重要。” “萧靖采纳武安驸马所提,将科贡泄题案给拆分开同审,看似改变了很多,实则真正的核心却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最为重要的一点,如果萧靖能够把控好此案,那么此案可能加快效率,如此该抓的人依旧能抓到,而科贡延期也能大幅缩短,这对陛下,对社稷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科贡延期,楚凌是承受极大压力的。 这种压力来自于舆情方面。 现在是有科贡泄密案压着,可一旦说此案迟迟没有进展,那就等着别有用心之辈在暗中煽动吧。 如果楚凌没有处置得当的话,科贡选拔这一制度必将遭受动摇,而这会产生一个更坏的局面。 此前被太祖借科贡选拔所废除掉的旧制是否会卷土重来? 一旦出现这种状况,楚凌先前所得种种优势,就会转瞬间荡然无存。 “对萧靖,朕还是有信心的。” 楚凌撩撩袍袖,看向赵彦道:“毕竟这是得皇考青睐,皇兄倚重的大才,事实上在过去数载,面对如此复杂的朝局,还有多变的时局,萧靖能按朕的旨意,一步步在朝凝聚势力,继而影响到朝局变化,这足以证明其能力了。” “如果说连这一小小的科贡泄题案,萧靖他都没有办法把控好大局,那朕今后该如何将更重的担子,交付给他扛起来啊?” 能得三帝如此信任,萧靖也算是做到一个极致了。 脑袋低垂的赵彦,听到天子所讲之言,这心底生出了感慨与唏嘘。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作为虞宫的老人,赵彦他再清楚不过了,不然他也不会活到现在。 事实上赵彦听出了天子的言外之意。 萧靖想进一步得到重用,就必须要将设下的考验通过了,也正因如此,赵彦比谁都知道一点,今上恐,不!是绝对会对科贡选拔改制的,但改制,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说说就给改了的。 改制是需要契机,更需要氛围的。 没有契机与氛围,就必须要想方设法去营造才行,今下的契机有了,但氛围还差点意思,所以博弈还在持续进行。 “近来涌进虞都的人,一个个的表现怎样?” 楚凌向前探探身,端起御案上的茶盏,看了眼沉默不言的赵彦,语气平静道:“朕可不相信,一个分案同审就真叫他们消停下来。” 讲到这里,楚凌拿起盏盖,呷了口茶。 “陛下英明。” 赵彦抬手作揖道:“看起来一个个都消停了,实则背地里的串联更密切了,尤其是书信往来。” “而有趣的是,在科贡泄密案首次会晤前,就有不少人找到武安驸马他们,特别是武安驸马,有与刘氏联系紧密的人,是想方设法的想见其一面。” “是吗?” 楚凌撂下茶盏,眉头微挑道:“看来朕这位姑父提出分案同审,不止是为了打消审案内部的矛盾啊。” “奴婢也是这样以为的。” 赵彦低垂着脑袋道:“不过从种种迹象来看,武安驸马似对这些人很厌恶,奴婢觉得审讯聚众学子之际,武安驸马定会做些什么,继而搅动时局变幻。” “那就盯紧一点。” 楚凌嘴角微扬道:“朕还真想知道,朕这位姑父会做什么。” “奴婢遵旨。” 赵彦先是作揖拜道,随即又道:“而除了武安驸马这边,让奴婢觉得奇怪的,是崔氏自进都以来,没少在虞都散布不利于徐黜的流言蜚语。” “这有何奇怪的?” 楚凌笑笑,打量着赵彦道:“徐黜做出休妻之举,这可是跟崔氏撕破脸了,与此同时也使皇后跟庆国公府、崔氏都平添了裂痕,这世间的事,不是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他徐黜即便再厉害,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奴婢也知这些。” 赵彦回道:“可奴婢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但要真细说的话,却说不上哪里蹊跷,哪里奇怪。” “那就继续查。” 楚凌伸手道:“把查到的关于学宫的这块儿,一步步引着臧浩所领锦衣卫去查到,解决这次科贡泄题案所带来的种种,锦衣卫要排在前面,兵马司、巡捕营排在后面,朕要凭借此案,不止扩大锦衣卫的震慑,更要叫兵马司、巡捕营都站稳脚跟。” “奴婢遵旨。” 赵彦作揖再拜道。 关于这件事,赵彦自一开始就猜到了,他麾下所领那些人,终究是行走在黑暗下的存在,这跟摆在明面上的锦衣卫,还有新设的兵马司、巡捕营是不一样的。 上述有司特设的重要标志之一。 就是彻底将六扇门取缔了,不止叫中枢及虞都,更要叫地方皆知,围绕皇权而转的有司,一旦背离了皇权驱使,那下场是极惨的。 杀人就要诛心。 不诛心,如何震慑宵小? 其实赵彦所想的,还不够全面。 按楚凌所想,锦衣卫才是重中之重,在中枢活跃仅是个开始,等到锦衣卫经历一次次历练后,特别是威名树立起来,锦衣卫将奔赴大虞各地,他们会紧密配合着中枢变幻,在地方掀起一桩桩要案大案,以此来清除掉背离大虞的群体。 这其中或许有贪赃枉法的,或许有别的,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对官场进行一次清洗。 只有被占的位置清出来了,楚凌才能提拔一批新人到位置上,继而叫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各司其职。 改革的前提,是要先有人驱使,愿意去做一些事才行,没有人,即便构思再好的新政惠政,那到最后都会成恶政。 而想发动改革,还需做很多事情。 这就不是件急的事情。 “陛下,察事这边传来加急密奏。”而在赵彦前脚刚离开,李忠后脚就走进殿内,向御前呈递了密奏。 察事,这是一支仍严格保密的组织,其所负责的正是打击走私这一块,而当初跟赵彦待在一起的夏望,如今早就离开虞都了。 尽管刘谌已兼领榷关总署,罗织接手了六扇门走私一事,但这并不代表此事就万事大吉了。 走私所牵扯到的范围太广了。 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这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事情。 知晓的秘密越多,楚凌也愈发理解他那位皇兄,生前为何会如此急切的想多做一些事,不这样的话,大虞社稷的统治根脉,就会在表面的盛世歌颂下,被一点点的啃噬,直到更严峻的问题发生。 “果然,边军牵扯进来的还真不少啊。” 楚凌在看过那封密奏,语气明显冷了不少。 李忠低垂着脑袋不敢多言。 “给夏望传密谕,叫他继续深挖深查。”楚凌合上密奏,眼神冷冷道:“在各地的察事严禁暴露行踪,真遇到什么阻碍,就用那帮奸佞喜欢的方式来,朕倒是要好好瞧瞧,这走私究竟能牵扯多深,多广!”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作揖拜道。 “把这封密奏,给朕转给罗织。” 楚凌将所持密奏,重重摔到御案上,“叫他给朕顺着这些线索,继续撬六扇门的那帮奸佞败类,直娘贼的,边地走私成风,中枢就出现几位庇护者,这传出去都是天大的笑话!!”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低垂着脑袋上前,毕恭毕敬的拿起那份密奏,便在楚凌的注视下,很快就离开了大兴殿。 很多事就是这样,需要层层的剥丝抽茧,如此方有机会探到真相是什么,这期间要敢有丝毫的松懈,可能探查真相的机会就消失不见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触手(7) 今岁的雨比往年多很多。 雨淅沥沥下个不停,阴沉的天,给人的感觉格外压抑,当然,这压抑的氛围,究竟是天给的,还是人为的,就不得而知了。 虞都,内城。 某处奢华别苑。 居雅厅。 “说起这逍遥酿,虽是近几年才问世的,但不管是口感,亦或是醇度,都是人间少有,说是仙境之酿,这一点都不为过啊。” “这次还真是破费了啊,居然连逍遥酿都拿出来了,据老夫所知,这逍遥酿是有价无市啊,不是谁想买都能买到的。” “的确,喝逍遥酿,必配琉璃盏,如此方能体现仙境之人,究竟是怎样的逍遥快活。” “哎,这琉璃盏是必不可少的,来,把那套琉璃盏具拿上来。” 在这素雅不失奢华的正厅,圆桌上坐着十几人,他们有高,有低,有胖,有瘦…然个个气势非凡,穿着看似简单,实则却尽显身份不凡。 而当坐于主位的青衣中年,笑着对同桌诸人说着时,本紧闭的厅门徐徐打开,只见面戴细纱的少女,络绎不绝的走进厅内,她们赤着双脚,踩着柔软却不失厚实的毯子,脚脖所系小铃发出悦耳声响。 在一些欣赏的目光下,她们行至圆桌各处忙碌,一瞥一笑间尽显优雅,这叫坐于各处的人,无不露出淡淡笑意。 “这不会是仙工坊所拍那套吧!!” 可突然间,一人察觉到了异常,惊奇的拿起手边琉璃盏,“据某所知,仙工坊所拍那套以千金之价竞下,博兄,难不成竞下此物的是你?” 讲到这里,那人,看向青衣中年。 “哎,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博传满不在乎,面露淡笑摆手道:“不过就是一套喝酒的器皿罢了,今日邀诸君来此饮酒,这不正是用到它们的时候?” 厅内,响起博传的淡笑声。 然而坐在此间的众人,不少却露出复杂之色。 千金对他们而言,的确不算什么大事,但这也要看花在何处,博传如此轻易的就拿出千金,竞下仙工坊的这套琉璃盏,这足以看出其族底蕴怎样。 关键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套琉璃盏,当初的竞价是百金,即便是再怎样昂贵,数百金都顶上天了,但那次前去参加竞拍的,一个个的身份都不简单,在那等场合下依旧能将此物竞下,这带来的影响就不一样了。 这世间的很多事,不是简单用钱财就能衡量的,而看不见,摸不着的往往才是能够左右的。 就像今下的虞都,若是按先前来算的话,举世瞩目的科贡选拔早已结束,甚至科榜也要张布了,谁能凭借科贡鱼跃龙门,自此逆天改命,那会被世人所热议与追捧。 可结果呢。 因为科贡泄题的缘故,导致大批学子被抓,虞都内城不少场所被查封,甚至连科贡都延期了。 说实话,这超出了很多人预料。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就要设法解决才行。 破罐子破摔,这不是一些人会去做的事情。 “说起这喝酒啊。” 在气氛微妙下,博传端起手边琉璃盏,面露微笑的看向众人,“这里面的门道还是挺多的,就像一些酒,刚酿造出时味道差点意思,给人的感觉很躁,可你要是能耐下心,为其寻得好的器皿,找一阴凉之处,沉放数载,甚至更久,哎,这味道就不一样了。” “只是啊,这世间有太多人,这心太躁了,只想着现成的,却不想着等待,如此一来的话,这即便再好的佳酿,到了他们嘴里,都是一种浪费啊。” “哎,这酒还没喝,我这话就说多了,来来,诸君,博某敬你们一盏,就算是为诸位赔罪了。” 讲到这里,博传笑着举起琉璃盏,坐于此间的众人,无不思绪各异的端起琉璃盏,但脸上却都露出淡淡笑意。 酒入喉很顺。 在淡淡酒香散开,一股辛辣之意回荡唇齿间。 不少人露出惊奇之色,看着手里的琉璃盏。 然心里却在暗暗思量。 其实就刚才博传所讲之言,他们如何能没有听出来啊,这说的是酒,其实说的就是规矩罢了。 一种规矩,在虞都,在大虞流传了多久了,现在居然有人说改就想改,那有问过其他人的意思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要规矩还有什么用。 干脆人人都别守规矩了。 可真要是这样,那大虞可还有秩序可言? “武安驸马这个人,还真是有些不近人情啊。” 想到这里,有人就悠悠开口道:“在此之前,有多少带着诚意,去登门拜访,想要就一些事言明下态度,毕竟科贡泄题一事,这本身就是无稽之谈,明摆着就是一些人想要算计什么。” “但是呢,朝中的一些大人,不知道是联想到了什么,就把这风波给掀起来了。” “对于我朝而言,这科贡选拔是何等重要的事情,这是多少读书人心之所属的啊,可现在朝廷这样干,明显就是想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啊。” “谁说不是啊。” 一人听到这里,神情愤恨的放下琉璃盏,皱眉道:“人说抓就抓,子虚乌有的科贡考题,查都没有查清楚,这就把人抓了?” “现在倒好,又鼓捣出什么分案同审,这摆明就是想拖延时间啊,可有些人也不想想,这科贡能延期很久吗?” “要知道,虞都召开的科贡选拔,有多少人在关注着啊,这各地的大儒名士,哪个不是希望科贡能够如期召开啊。” 讲到这里的时候,此间的气氛变了。 “诸位,稍安勿躁嘛。” 博传听到这里,笑着摆摆手道:“今日博某要诸位来此,就是单纯为了饮酒,不聊别的,科贡怎样,自然有朝廷去做应对,毕竟现在萧靖的风头正盛,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他嘛。” “就像武安驸马,博某觉得他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啊……”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博传的话,这反倒叫博传眉头微蹙起来。 第四百一十八章 触手(8) 一道道目光聚焦过来,邓泰似笑非笑的把玩着琉璃盏,悠悠道:“逍遥酿,的确是仙境之酿,这酒醇,香,喝上一口,就叫人神往仙境之人所过逍遥。” 邓泰的话,让不少人眉头微皱。 博传冷着脸盯看邓泰。 “而想品出逍遥酿,就必须要用琉璃盏。” 邓泰浑然不觉,继续道:“换任何盏具,那味儿就不对了,适才博兄也讲过,好的佳酿是要沉的,但却非所有佳酿,都是需要沉的。” “如果强行沉的话,这反倒会破坏口感,明明大家喝的一款酒,口感是大家最喜欢的,可现在却有人想沉,连大家的意见都不考虑,诸位觉得这会怎样呢?” 啪! 而在邓泰话音刚落,琉璃盏落地发出声响,叫不少人一震。 “哎呀呀,是邓某的错。” 看到碎了一地的琉璃盏,邓泰连忙起身,朝博传行礼赔罪道:“博兄,是邓某手滑了,邓某……” “无碍。” 博传阴沉着脸,盯着邓泰道。 “怎么能无碍呢?” 而在此时,一人的声音响起,“仙工坊所出这套盏具,不多不少正好十六只,可今下却少了一只,那还值所定之价吗?” 这话讲出,让堂内不少人若有所思。 这看似是在聊逍遥酿,是在聊仙工坊所出琉璃盏,实则却是意有所指啊,有些事啊,如果背离了初衷,那事就不对了。 科贡选拔自问世以来,造成的风波与影响极大,别看今下愿奉此制参加遴选的学子众多,但是这并不代表所有人,全都发自内心的认可此制。 毕竟没有此制,国朝统治想要维系下来,就必须要有别的制度,来确保维系统治的规模不降,甚至要稳步增加,唯有这样,国朝统治才能长久维系下去。 “博兄,等此宴结束,邓某愿奉千金赔博兄之损。” 见时机成熟了,邓泰郑重其事的对博传道:“另表明邓某心迹,邓某愿附京畿近郊千亩良田,还望博兄勿要怪邓某无心之举。” 言罢,邓泰抬手朝博传作揖行礼。 “邓兄有心了。” 看着邓泰,博传面色平静道。 “来来,饮酒。” 席间,有人举盏笑道。 “对,饮酒!” “饮酒。” 不少人附和道。 “等一下。” 而在此等态势下,邓泰却打断道:“这好好的酒宴,让邓某给坏了氛围,不如这样,邓某请一款酒,来给诸位赔罪,来,上白玉京。” 随着邓泰话音落下,厅门再度徐徐打开,就见一行人走进厅内。 而坐于此间的人,不少脸色微变。 白玉京是一款不输于逍遥酿的存在,说起来在过去数载间,大虞各地突然涌现不少佳酿,这其中就有白玉京、逍遥酿等高档酒,关键是持有它们的人来历都极为神秘,即便有心人在暗中打探,想以此夺走酿造酒方,但是结果呢,却是一些人被除掉,以此震慑了不少人。 关键是这些佳酿的问世,使得大虞酒业的竞争极其激烈,这也使得地方上的一些势力,经历了一次无声洗牌。 而除了酒业之外,其他诸业也有不少变化。 三年动荡的持续,改变的不止大虞中枢及官场,也改变着其他层次与领域,由此也使一批新兴群体,跻身到了对应阶层,但也恰是这般,使得一些阶层上的群体,对一些人表现得极其警惕。 一场各怀心思的酒宴,虽说依旧在进行,但是这氛围却悄然变了。 夜悄无声息的到来。 虞都,内城。 庆国公府。 在人前尽显尊荣的博传,此刻在徐黜跟前,却显得有些卑躬屈膝,坐着的徐黜沉默不言,然博传却不敢有丝毫催促,就这样静静的垂手而立。 “有些人是贼心不死啊。” 不知过了多久,徐黜才开口道:“难怪在天子大婚之际,在科贡选拔召开前,会大肆举办诗会,文会,生怕有人不知这些聚会在进行。” “原来是想把科贡选拔给彻底废掉啊。” “这如意算盘,打的真是够好的。” “如果本公没有猜错的话,这个邓泰所在邓氏就参与到这场谋划了,而与之相关的学宫,只怕也有不少吧。” “!!!” 博传心生惊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事。 “公爷,这不会是真的吧。” 博传垂着的手微颤,“科贡选拔进行了四十余载,前后遴选出多少英才,更别提这些科贡选拔,有几届还是公爷您担任主考官,代天子主持召开的,这……” “你是觉得这样,科贡选拔就深入人心呢?” 徐黜双眼微眯,打断了博传所讲之言。 不是吗? 博传很想说些什么,但是这话到了嘴边,博传却怎样都讲不出来,因为徐黜的眼神,叫博传知道事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你啊,还是太不了解大虞,太不了解人性了。” 徐黜撩撩袍袖,轻叹一声道:“东吁叛出我朝,据世人所知,是因为抗税,才出现了对抗朝廷,继而叛出立国的局面,但实际上呢,东吁的出现,其中有一项根源,就与科贡是密不可分的。” “明明职官是能举荐,是能袭传的,但就因为科贡的问世,导致了一部分享有此权的群体受损。” “在这世道上,钱财积攒的再多,都没有手里握着权实在,毕竟有了权,你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博传心底的惊骇更盛。 这还真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万没有想到,东吁竟还藏着如此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世人的眼里,太祖是嗜杀的,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殊不知正是太祖的杀伐果断,才使历经许久动荡的天下,因为大虞立下的规矩和制度,才一步步重归安定。” 徐黜双眼微眯道:“但也正是这样,使得一些群体啊,由明转暗了,开始蛰伏在大虞所定规矩下,继而来一步步寻找机会。” “当初本公还诧异呢,为何动荡了那么久,只有一小撮群体出现了,但是更多的却好似消失不见一般。” “现在本公想明白了,这是有人想看大虞伤了元气后,能够在承受起一次动荡,能承受,那就另说呗,但要是承受不了,一些妥协与让步就要出现了,呵呵,这算计的还真是够深的啊。” 博传垂着的手,抖动的更厉害了。 这显然不是他能听到的。 “接下来,就给本公老老实实的。”而在博传思虑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时,徐黜伸出手,指向博传道。 “本公要你做什么,你再有所动,不然的话,你所在宗族,还有老师看重的学宫,真要出任何问题,你博传就是第一罪人。” “公爷放心。” 博传听后,立时就跪倒在地上,“卑下……” “退下吧。” 只是博传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徐黜摆手打断,此刻的徐黜,心思全不在这上面,其想的要更多,因为他发现有些事啊,跟他当初所想的不一样,而由此也让徐黜想到另一件事,那今上是否知晓这些? 第四百一十九章 触手(9) “紫光阁的整体营收,跟去岁相比增加近两成,这还是比较可观的,师明,你想叫朕赏赐你也什么?” 虞宫,大兴殿。 楚凌盘坐在罗汉床上,一缕金光透过窗户映射在楚凌所持奏疏上,楚凌御览着厚厚的奏疏,面色平静的说道。 “这都是奴婢该做的,奴婢不敢要赏赐。” 师明脑袋低垂,抬手作揖道。 “有功就要赏,这是规矩。” 楚凌合上奏疏,看向师明说道:“能在短短数载内,就叫紫光阁所辖商号,开遍大虞重要之地,这功可不小。” “这都是陛下高瞻远瞩。” 师明再拜道:“紫光阁能有今日,全仰仗陛下钦定诸策,错非是这样,紫光阁也绝不会有今日。” 是个知进退的人。 楚凌露出淡淡笑意,颇为欣慰的打量着师明,将紫光阁交给其总管,楚凌是放心的,毕竟紫光阁所辖商号,不少营收颇为可观的存在,那都是需要严密监控起来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统御幅员辽阔,国情复杂的大虞社稷,这手里没有充足的金银储备,对一些领域掌有对应影响力,是很容易在斗争博弈中落下风的。 对于楚凌而言,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出现。 大虞虽说重农,却不抑商,这使大虞商业很繁荣,然而据楚凌所知情况,在一些行当的垄断,是极其严重的。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活跃在台前的那些,很多就是提线木偶,真正掌有话语权的却另有其人。 也正是这样,使得一项谋划在悄无声息间推行。 做这项谋划,一个是不想坐吃山空,一个是想打破垄断,待到时机成熟之际,针对商业的一些措施,也会伴随着中枢变动而推行。 “那件事筹备的怎样了?” 楚凌撩撩袍袖,看向师明说道:“人都遴选的怎样了?” “禀陛下,还在加紧筹备中。” 师明当即禀道:“人已筛选完成,今在诸道各府筹建钱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迟到今岁年底,各级钱庄会陆续开设运转。” “此事要盯紧点。” 楚凌伸手道:“朕对钱庄很看重,这关乎到国朝安稳,朕不希望这件事有任何纰漏。” “奴婢明白。” 师明不敢有迟疑,当即表态道:“请陛下放心,奴婢会盯紧此事,断不会出现任何纰漏的。” 钱庄,是楚凌针对商业的谋划之一,尽管在大虞流通的制钱,有金银铜三类,这也使中枢掌有铸币税。 不过让楚凌觉得奇怪的,在大虞治下的票号业不是很发达,尽管在一些地方,存有类似钱庄的商号,但是却具有一定的局限性,更多是一个区域内,为了方便彼此才搞起来的。 当然,这是能看得见的。 而看不见的,是类似钱庄的这些商号,想要进其中参与兑换,是需要有人介绍才行,这就有了权钱交易。 对于这些存在,楚凌一直派人打探,有些打探清楚了,但有些啊却没有打探清楚,那就更别提幕后之人了。 创设钱庄,一个是开设新财源,一个是实现汇通天下,一个是塑造金融秩序,一个是揪出藏在幕后的财阀。 ‘阀’的势力与触角,对大虞的影响挺大的,尤其是他们都躲在幕后,不似先前那样活跃在台前,这对楚凌是有一定威胁的,正如今下的科贡泄题案,其中有一项针对,就是对应的学阀。 楚凌要通过自己的方式,来打击与遏制治下的‘阀’势力,继而增强对大虞的掌控,以实现他想谋划的种种。 台面上的是好对付的,但台下的却比较难对付。 也正是这样,楚凌才没有那么急切的,就想将中枢活跃的诸党各派全给拔掉,毕竟拔掉了他们,那躲在他们身后的,势必会寻找新的利益代言人,但这样一来,一切掌控就会失去优势了。 有时闹闹啊,未必就是坏事。 …… “这还真是奇了,分案同审有几日了,虞都内外竟然没有新风波。”内城,某处小吃摊,楚徽有些惊奇的说道。 “按理来说是不应该。” 黄龙眉头微皱,看向楚徽说道:“不管是审聚众学子,亦或是审购题学子,这都会有人会坐不住的,毕竟科贡泄题案牵扯是极深的。” “可让人奇怪的,非但没有人拿来做文章,相反还有些事是很离奇的。” “殿下,前段时日,备受巡捕营困扰的那些命案,在此之前没有任何眉目,可就在这几日,都无一例外的出现了进展。” “是吗?” 楚徽一挑眉头,看向黄龙说道。 自科贡泄题案出现,楚徽就消停下来,整日待在宗正寺,对一些事或人都不接触,这也使得一些目光从楚徽身上离开了。 但楚徽不接触,不代表有人不接触。 “是这样的。” 黄龙看了眼左右,声音低沉道:“这几日,臣下值回府,臣父与臣聊起科贡泄题案时,就曾无意间提及过此事。” “也是这样,使得虞都令邵冰追查这些要案,而更离奇的,是先前的这些要案,正在……” “正在被有意无意的引到科贡泄题案上?” 楚徽打断了黄龙所讲。 黄龙点点头。 “也就是说,有一些人在暗中操控着,想将一些事引到被抓之人身上。”楚徽双眼微眯,语气中带有些许冷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引的方向,正是先前被兵马司查封的那些场所吧?” 黄龙再度点头。 “那武安驸马呢?” 楚徽皱眉道。 “奇就奇在这里了。” 黄龙开口道:“武安驸马似对此事毫不在意,就好像不知道一般,但是这件事,臣父都被吸引到了,臣觉得武安驸马不该不知晓啊。” 这老狐狸想干什么? 楚徽不由思量起来。 当初巡捕营面临的境遇,给人的感觉就是被针对了,而兵马司也在这针对下,尽管有些事没有查清,但是楚徽他们都清晰感受到了。 过去没有眉目的要案,现在却借着科贡泄题案有了眉目,这要说背后没有猫腻,楚徽打死都不会相信的。 “还有一件事,臣也觉得奇怪。” 在楚徽思量之际,黄龙开口道:“据臣父所言,御史大夫暴鸢得知此事后,似对此事表现的很热衷。” 嗯? 楚徽略显诧异的看向黄龙。 巡捕营的事,他暴鸢为何会这样? 难不成这些命案中,还跟他有牵扯? 这不可能吧。 一时间楚徽思绪万千,真要跟暴鸢有牵扯,那就不太好了,毕竟现在的暴鸢,身份可不一样了。 一向脾性执拗的暴铁头,其女被选进宫中,这使得其身份在朝是不寻常的,即便暴鸢没想过做些什么,但别的群体呢? “近期要多跟国舅爷聊聊。” 想到这里,楚徽伸手道:“还有啊,审讯聚众学子一事,态度要更鲜明些,最好开始对外传一些风声,说要处决掉他们。” “既然有人想利用此案,继而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咱们有些时候,就适当的添加些柴,把火烧的更旺些才行。” “好。” 黄龙不假思索道。 对于楚徽讲的,黄龙没有任何迟疑,今下这局他是看不透了,在不知不觉间,他也身处到局中了,反倒是在局外的楚徽,能够更清晰的看透这一切。 再一个对黄龙而言,他还是很信任楚徽的,毕竟他跟楚徽之间没有利益冲突,更别提他们先前可一起做了不少事,这情谊是没得说的。 “殿下,还吃别的吗?” 见楚徽若有所思,黄龙向前探探身道。 “不吃了。” 楚徽摆摆手道:“没什么胃口。” 可楚徽这样一讲,黄龙就知自家殿下的心思,在一些看不到的群体身上,只是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是楚徽今下都还没有揣摩透彻的。 第四百二十章 大灾 作为大虞的中枢所在,一桩科贡泄密案的发起与审查,是会产生极大的吸引,但中枢不会只有这个。 虞都,皇城。 尚书省。 “萧大人无需太麻烦,本官坐不了多久。”刘谌带着笑意,对亲自沏茶的萧靖道:“本官这还有不少事处置,萧大人这儿……” “哎,喝盏茶的功夫,还是有的吧。” 萧靖端着茶盏,笑着对刘谌道:“驸马爷尝尝,这是一位故友送的新茶,您也知道,萧某对茶了解不多,若是喜欢,驸马爷可带回一些。” 说着,萧靖递上茶盏。 刘谌接过。 在萧靖的注视下,刘谌掀起盏盖,一股淡淡茶香扑鼻,刘谌露出些许诧异,看了一眼萧靖后,便轻吹一口气,小口呷了茶水。 “嗯?!” 刘谌双眸微张,露出的诧异增多,随即拿着盏盖的手,就指着眼前的茶盏,看向萧靖说道:“好茶啊!!” “那驸马爷走时,就带走一些回去。” 萧靖微微一笑道:“说来,这些时日驸马爷辛苦了,为了科贡泄题案可谓劳心费神,萧某能做的不多。” “那本官就夺爱了。” 刘谌放下盏盖,笑着对萧靖说道,随即却话锋一转,道:“说起辛苦,还是萧大人辛苦,本官做的这些,不值一提。” “坐下聊。” 萧靖伸手示意。 “好。” 刘谌端着茶盏应道。 “科贡泄题案牵扯颇广,关注此案的群体众多,尤其是聚集虞都待考的学子,那就更是这样了。” 萧靖撩袍坐下,看向刘谌说道:“只是此案想审讯清楚,将参与泄题群体逮捕,就必须要从根源解决。” “聚众学子一案,看起来不那样重要,实则却非这样,不管怎样,前去朱雀大道聚众,这都是不对的。” “但话又说回来,这其中是否有故意煽动的,才是关键所在,毕竟出现这等事情,而聚众学子又分散各处,却能在最短的时间相聚朱雀大道,这有蹊跷的地方还是不少的。” 真是够一针见血啊。 刘谌脸上保持笑意,眼神自始至终都盯着萧靖看,表明自己在认真聆听,可在听到萧靖所讲,这心里生出了感慨。 聚众学子的审讯,难点就在于此。 如果真是无心之举,那稍加惩戒就行了,毕竟总不能全给杀了吧,真要这样做的话,势必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 但要真是这样,对科贡泄题案的审查,反倒是会带来很多麻烦。 毕竟直到现在,当朝国舅黄琨的态度,依旧是极其鲜明的。 必须严惩!! 如果这都不加以严惩的话,那大虞律法成什么了?大虞中枢成什么了?今后出现类似的事,或一些别的事情,叫别有用心之辈加以利用,那社稷安稳怎么说?纲常秩序怎样讲? 所以抓到其中是否有故意煽动的,就成为了破局的关键所在。 也是这样,刘谌知晓萧靖叫他与国舅黄琨一起参审此案,为的就是能发现些什么,而非想黄琨那样简单粗暴。 “其实有蹊跷的,不止聚众学子一案。” 想到这些的刘谌,撩撩袍袖,迎着萧靖的注视道:“在过去这些时日,本官与国舅爷参审此案时,发现泄题场所,似乎藏着的蹊跷也不少。” “驸马爷的意思,是在聚众的学子中,有一些知晓什么的?”萧靖眉头微蹙,向前探探身道。 科贡泄题案备受瞩目,特别是分案同审一事明确,这在朝野是掀起风波的,不过令人奇怪的,是一些事态没有出现。 可越是这样,萧靖就越是警觉。 因为他知晓一些人的脾性。 真要什么动静都没有,那反倒是有大动静在酝酿。 就以查封的场所进行延伸,萧靖他们审讯下来,这些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到被抓的那些人,就是这些场所的实际控制者。 但在虞都这寸土寸金之地,岂是没有来历,没有背景的人,说能在内城诸坊开设起来,就能给开设起来的? 萧靖是没有出入过这种场所,可有些东西啊他还是心知肚明的。 销金窟,不是一般人能把控住的。 “只是有一些可疑之处,但也不绝对……” 见萧靖如此,刘谌眉头微蹙道,可是他这话尚未讲完,就被堂外响起的几道声音打断,而听到的话,让刘谌脸色凝重起来。 “大司徒!!都水监转来急递,安南道所辖诸府,多地出现严重水患,多处堤坝冲垮,安南道刺史府急请中枢拨银赈灾!” “大司徒!!西凉道发生地龙翻身,致使治下多地受损严重,与之毗邻的安北道等地亦受到波及。” “大司徒!!” 看着跑进堂内的户部诸官,刘谌坐不住了,他的脸色由凝重变得复杂起来,这个时候多地竟皆出现灾害,这对今下的朝局可会好事啊。 原本要说什么的户部左侍郎,在看到刘谌也在时,眉头微蹙起来,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停了下来。 “那个,萧大人,本官还有别的事,就先告退了。”感受到这些的刘谌,伸手对萧靖说道。 “如此,萧某就不留驸马爷了。” 萧靖抬手一礼道。 “那萧大人忙。” 刘谌抬手还礼,随即便撩袍朝堂外走去。 “都拿上来。” 在刘谌离开堂的那刹,萧靖的声音在堂内响起,反观刘谌,这眉头愈发紧皱,直觉告诉他,要不了多久啊,这中枢,这虞都,必然会掀起一股舆情风波的。 毕竟有些人到现在没有动静,那不是说他们惧了,怕了,而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对一些人来讲他们太清楚了。 可越是这样,刘谌的心底就越是担忧。 真要是有些人,会选择抓住这个展开反击的话,那稍稍明朗些的局面,极有可能就会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科贡泄题案必须要从快处置才行,可一旦说这个时间推延了,那科贡召开必然遥遥无期,这会带来什么影响与风波,刘谌根本就不用多想,就会猜到会发生什么。 第四百二十一章 天降示警 刘谌的担忧丝毫不多余。 “沙沙~” 脚步声打破了平静,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庞虎,表情严肃的快步前行,这一路上碰到的官校或旗校,向庞虎行礼打招呼,庞虎没有理会,而是步伐极快的朝指挥使衙署走去,这让不少人生出疑惑之际,都预感到可能出事了。 庞虎虽贵为指挥同知,但为人很随和,对待底下人更是没得说,也是这样,今日庞虎的异常,很难不叫人去猜什么。 “回来了?” 指挥使衙署。 拿着几份卷宗的臧浩,背对着走进堂内的庞虎,就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对庞虎说道,“叫你查的那些人,都查出些什么没?” “这几日,我一直在思虑此事,在我等不知情的地方,似有一双手在推着锦衣卫,去查那帮学宫的人。” “指挥使,出事了。” 庞虎眉头紧皱道。 “嗯?” 臧浩皱眉转身。 直到此刻,臧浩才察觉到异常。 “出了何事?” 迎着庞虎的注视,臧浩沉声道:“可是跟查的学宫有关?” 这段时日,作为协办科贡泄题案的存在,锦衣卫一直在暗查一些事,这与兵马司、巡捕营做的很相似,但他们之间所负责的却有不同。 锦衣卫查的是藏在暗处的势力或群体。 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离奇之事,有的只是装神弄鬼的人,正如这场科贡泄密案,要抓的也不是先前就被抓的那些,而是躲在暗处推波助澜的。 “有一部分有关。” 庞虎从怀里掏出几份文书,递到臧浩跟前,“就在近两日,虞都内外诸坊出现一股舆情,起初下官没有在意,但直到盯着的那帮家伙,有一些在一些场合,讲出天降示警的言论,下官才敏锐察觉到不对。” 天降示警?! 臧浩心生惊意,看了眼庞虎后,一把夺过庞虎所递文书,可在看过以后,臧浩的双眸微张起来。 “他们怎么敢啊!!” 臧浩心底生出怒意,举着所持文书,难掩怒意道:“地方上出现灾害,居然敢攀扯到陛下身上,有些人这是在找死!!” “指挥使,接下来怎么办?” 庞虎垂着的手紧攥,声音低沉道:“今下这股舆情,正在虞都内外诸坊横行,传播速度之快,都超出下官的预料。”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要不要派旗校去逮捕这些散布谣言的人?如果说这股风潮,不设法给它遏制住的话,势必会对陛下有威胁啊。” 开什么玩笑。 地方上出现灾情,一旦跟天降示警攀扯上,如果不及时进行处置的话,那质疑与抨击会迅速蔓延。 到那个时候,风波没有得到及时平息,闹不好是要颁罪己诏的。 毕竟汹涌的民情这是需要平息的。 而一旦出现这种局面,这对天子威仪的打击太大了。 “锦衣卫不能派人。” 臧浩沉吟许久,随即便道。 “那怎么办?” 庞虎皱眉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当然不行。” 臧浩冷着脸道:“这股风潮必须给它压下去,不然必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 “指挥使的意思。” 庞虎似猜到了什么。 “你现在去兵马司一趟。” 臧浩伸手道:“叫驸马爷下令,对一些恶意散布的人进行逮捕,还有,叫上严政他们,叫他们分别去虞都令府,还有北军衙门,也进行类似的事,待做好这些后,你们各自领上人,给我在暗地里盯着。” “特别是在暗中盯着咱锦衣卫的,只要发现踪迹了,记住,别自己动手,叫兵马司的人来协办,就以科贡泄题案的名义进行逮捕。” “是。” 庞虎当即应道。 “我即刻进宫。” 臧浩伸手道:“把差事办好,这个时候断不能出任何差池。” “是。” 庞虎应道,看着臧浩离去的背影,眼眸深处露出一抹杀意,有人敢打这等算盘,真真是不知死字怎样写的! …… 相较于一些地方的氛围紧张,彼时的大兴殿却显得很平静。 “你处置的很得当。” 楚凌御览着所持文书,看了眼臧浩,语气平静道:“朝中出现一些事,这才多久,就在虞都内掀起这等舆情了,这摆明是想把朕给拉下水啊。” “真是够可以的,朕不去理会他们,他们反倒是算计起朕了。” “但要是这样的话,也不难看出,有些人急了,不希望朝廷在科贡泄题案中查到什么,毕竟这样的话,他们就可能露出马脚了。” “臣也是这样想的。” 臧浩当即作揖道:“也是这样,臣才行了僭越之举,以锦衣卫的身份,与北军有了联系,还请陛下惩处。” “事发紧急,当便宜行事。” 楚凌合上文书,看向臧浩道:“这不怪你,你是何时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盯上锦衣卫了?” “就在庞虎拿着这些文书,交给臣的时候。” 臧浩皱眉道:“臣当初就有些奇怪,为何在做一些事时,锦衣卫总莫名受到些阻力,特别是查这些学宫时,这种感觉就愈发明显。” “有人啊,总喜欢装神弄鬼。” 楚凌似笑非笑道:“觉得这样,就能把一切都掌控起来,以此体现他们高人一等的身份,只是啊,越是这样,那他们就越是会露出马脚。” “拿着金牌大令,把你想的都先做了,朕也想瞧瞧,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波来,这大虞的天,似乎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吧。” “臣遵旨!!” 臧浩立时跪地行礼道。 真是成长了啊。 能独当一面了。 看着跪地的臧浩,楚凌露出欣慰的笑意,他不怕臧浩懂得多,就怕臧浩懂得少,毕竟作为竖在明面上的国之利刃,锦衣卫所肩负的职责与担子,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不管是先前办的要案,亦或是今下协办的科贡泄题案,锦衣卫要做的,就是通过层层剥茧下,将藏在暗处的一股股群体给揪出来。 只有把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一个个全都给揪出来干掉,大虞的纲常秩序才能恢复,这样大虞才能恢复正常。 第四百二十二章 纷沓 天降示警宛若是一块巨石,被狠狠地掷进湖水之中,原本平静的湖面,立时就泛起道道涟漪。 而最先有所反应的,恰恰是被各方所弃的棋子,他们起到的作用,就是让局面被推到紧张的氛围下,如此暗潮汹涌的势才能爆开。 短短数日间,虞都内外人心惶惶。 “驸马爷!!这人不能再抓了!!” 虞都令府。 正堂。 邵冰脸色阴沉,盯着端起茶盏,悠哉饮茶的刘谌,语气带有急意,“再抓下去,虞都就乱成一锅粥了。” 讲到这里,邵冰的目光,瞥向一旁沉默的韩青。 “邵大人,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吧。” 刘谌放下茶盏,撩撩袍袖道:“搅动是非,肆意散布谣言,扰乱虞都安稳,意图裹挟朝纲,本官不明白了,为何这人就抓不得?” “啊,合着科贡泄题案,下属聚众学子小案,因为触犯国朝律法,要对聚于朱雀大道的学子进行严惩,是为了维护国朝律法,是为了言明中枢威仪。” “现在有人想借多地生灾之势,鼓吹什么天降示警,这可要比聚众学子小案情节恶劣太多了,就因为抓的人多了,虞都内外对此出现些议论与指摘,有司就不进行逮捕了?那要兵马司干什么?要巡捕营干什么?” 邵冰眉头紧皱,盯着表情严肃的刘谌。 刘谌讲的话,道理怎样,他如何不知啊。 可现在的情况是抓的太多了。 多到虞都令府大牢,兵马司新设大牢,根本就塞不进去了,最关键的一点,是此前抓的那些人,有很多是被蛊惑,是被拿些钱财利用的,即便是将他们抓了,但却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本公觉得驸马爷说的对。” 在邵冰思虑之际,韩青神情自若道:“今下这种情况,摆明就是有一些人,想看虞都令府,想看卫尉寺,究竟敢不敢一直抓。” “毕竟陛下特设的巡捕营与兵马司,是隶属于上述两个有司的,如果没有科贡泄题案在前,或许说这人无需抓这么多。” “但偏偏有此案在前,不管逮捕多少人,会产生多大影响与风波,只要敢做驸马爷提及的那些,这有多少就要抓多少。” “如果不抓,那新设衙署所立之威,转瞬间就会荡然无存,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必然有人会以此来攻击科贡泄题案,如此事态就严重了。” “平国公!您说的这些,本官都懂。” 韩青话音刚落,邵冰皱眉道:“本官也参与审讯科贡泄题案,但今下有一个严峻的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 “那就是被抓的人,超过七成是受蛊惑,是被钱财引诱,才在虞都内外做出这等事情的。” “即便是要惩治他们,可也罪不至死啊。” “现在的情况,是虞都令府大牢装不下了,兵马司所设大牢,只怕也装不下了吧。”讲到这里时,邵冰看向刘谌。 刘谌的手微顿。 何止是装不下,塞都塞不进去了。 刘谌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心里却暗骂起来,就因为臧浩派人去他兵马司,使得他这几日连觉都没睡好。 出现天降示警的舆情风潮,兵马司,巡捕营,北军全都卷进来了,唯独锦衣卫没有被卷进来。 当然了,锦衣卫这几日也没有闲着,一直在暗中追查什么,甚至在这前后,锦衣卫的人,还到几处大牢提审一些人。 可心里骂归骂,但人,刘谌依旧会抓。 没办法。 有人用心不纯。 在刘谌思量这些时,韩青也保持沉默,这话他没法接,散布谣言的群体,北军可以协办逮捕。 但扣押,审讯这些差事,北军却不能擅接。 原因很简单,北军所辖的部分职权,这也包括南军,早先被天子颁旨分剥出来,这才有了兵马司跟巡捕营。 如果北军要接了,往小了说属于破坏规矩,往大了说就属抗旨了,就今下这等特殊局势,任何一点出格的事做出,就会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 韩青自己倒是没什么,但他底下的人呢? 万一有谁被设套了,那他是救还是不救? 不救,寒的是北军将士的心。 救了,那是会破坏秩序稳定。 在虞都就是这样,看似一件很小的事,如果时局没错的话,那怎样着都成,毕竟就算是揪着了,也是无伤大雅的,但要是时局错了,这里面的门道就太多了。 今日他们仨在此碰面,明面上是商榷接下来怎样做,实际上是为了解决今下所遇挑战的。 “哎,本官记得京畿道遭灾至今,还有不少地方仍处赈灾下吧?”在此等态势下,刘谌一拍手,看向邵冰、韩青说道。 “是。” 邵冰皱眉点头,“虽说这雪灾早就过了,但在京畿道所辖府县,筹设起的那些赈灾大营,依旧聚集着不少灾民。” “这其中就有不少是失去土地的自耕农,如何安置这些灾民,对京畿道刺史府来讲是件棘手的事。” “不过本官听说,京畿道刺史宋纪在不久前,将部分查抄的土地,与临近的大片荒地并到一起,打算将这些灾民分流到这些地域,当然了,具体怎样,本官就不是很清楚了。” “这不就有安置之处了。” 刘谌笑着说道:“这段时日巡捕营抓的也好,兵马司逮的也罢,包括北军移交过来的,凡是被蛊惑,受金银引诱的,一经查明后,分批移交给京畿道刺史府,叫他们在京畿道服徭役,半年起步。” “这也算是对他们的惩处。” “再一个,京畿道刺史府解决赈灾后续事宜,作为中枢有司,是有责任,也有义务帮衬一二的啊。” “那看押怎样解决?” 韩青皱眉道:“人,我北军可以协助押运,毕竟对他们的惩处,北军有责任,也有义务贯彻到底。” “但是北军能抽调人手押运,但却不能擅在虞都外常驻,至于京畿道刺史府这边,要解决的事这般多,这人手肯定是不够的。” “公爷是把羽林给忘了?” 刘谌保持笑意道:“在上林苑的羽林,及冠的随驾进宫了,可还有大批没有及冠的,他们当初在京畿道出现雪灾时,就奉旨奔赴京畿道各地去协助赈灾了,这京畿道所辖赈灾大营,就是他们跟巾帼一起筹建的。” “这批羽林郎,至今可还没有归上林苑呢。” “会不会有问题啊。” 邵冰有些担忧道。 “有什么问题?” 刘谌却道:“你们不会觉得羽林没有及冠,一个个都是毛头小子吧?这其中可有一部分是快及冠,但还差几个月的羽林郎。” “羽林郎被陛下养的,那叫一个壮实啊。” “要是连看押这等小事,他们都干不好的话,那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回上林苑了,因为他们会羞愧的。” 邵冰沉默了。 天子对羽林有多重视,他是知晓的。 “那就这样办。” 韩青沉默刹那,开口道:“本公这就回衙,向御前上疏请旨,这件事,只要陛下允准了,那北军就能协助兵马司、巡捕营转运被抓之人。” “好。” 刘谌起身道。 但他这话还没讲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大人,出事了!!” 在刘谌一行的注视下,虞都令府的官吏行色匆匆,快步跑进了正堂,而接下来讲的话,却叫一行都脸色微变。 朝中有人弹劾了。 不止把他们三位弹劾了,还把萧靖给弹劾了。 关键是有些弹劾奏疏,用心太歹毒了。 …… “这是正道用不了,开始用旁门左道了,皇兄,这股风断不可助长啊!!”彼时的大兴殿,楚徽眉头紧皱,盯着手里的几封奏疏,语气低沉道。 “说萧靖在朝党同伐异,意在借着科贡泄题案,还有近来出现的舆情风潮,打击报复朝野间抨击他的人,以增强其在尚书省的权势,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股风是不能助长,但怎样解决却成了关键。”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倚着软垫,笑着对楚徽说道:“要是简单的留中,或者驳斥呈递这些奏疏的人,那接下来在朝野间,就会有人说朕是有意偏袒,甚至是朕昏聩的谣言,也会跟着出现。” 楚徽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而这就与先前几日出现的风潮,形成了一个遥相呼应。”楚凌继续道:“毕竟只有这样了,那天降示警才能显得更真一些。” “有些人,真是该杀!!” 楚徽咬牙切齿道:“杀他们九族,臣弟都觉得不解气!!” “看,你又急了。” 楚凌保持笑意道:“杀,固然是一种解决方式,但怎样杀,如何杀,这里面的门道还是挺讲究的。” “科贡泄题案,朕想达到什么目的,难道皇弟不清楚?” “臣弟想到一些。” 楚徽低首道:“皇兄是想凭借此案,竖立起我朝律法之威,礼法宗规之严,只有这样,今后大虞上下才知一点,任何敢违背上述的,那下场都是明确的,不管是谁全都一样,这就叫规矩。” “对咯。” 楚凌欣慰道:“对于今下的中枢也好,地方也罢,要讲的是规矩,过去怎样,朕可以不提,但从朕大婚以后,有些事就不能按过去那样办了。” “谁要是不讲规矩,做起事来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那就是蔑视天子威仪,僭越大虞律法,对待这类人,朕连理会都不会理,自有人去出面解决。” 规矩遭到了破坏,想要再恢复回来,就需要下一番功夫与心思了。 在大婚之前,楚凌掀起一场场风波,继而叫一批批人被逮捕,还使他特设的有司,凭借以上种种初步立稳脚跟,这对外想表明的就是威。 而在大婚后,出现了这场科贡泄题案,楚凌固然一直在关注着,但是却没有亲自下场,而是叫一些人出面,并且叫他们做实事,这些人也的确都做到了,这就是在立规矩。 楚凌想表明的态度很明确。 你们想争,想斗,可以啊。 但必须要遵循游戏规则。 谁要是敢突破规则,去做不允许的事。 那下场怎样,全在律法里写着呢。 这就叫大义。 对于楚凌而言,大义就是他最大的武器,他是大虞的天子,是裁判,他底下的人,包括他皇弟在内,那都是选手,规则怎样定义,奖惩怎样明确,那是裁判明确的,而非是选手去僭越的。 “那皇兄打算怎样做?” 见楚凌不言,楚徽沉默刹那,讲出心中所疑。 “此事好办。” 楚凌微微一笑道:“出这么大的事,中书、门下两省想置身事外,这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出事了,那就召开御前廷议吧。” 御前廷议? 听到这的楚徽,立时就明白一点,这场廷议的召开,势必会将一些事明确下来,而参与这场廷议的人,都将被拖拽进来。 “你也准备一下。” 楚凌撩撩袍袖,看向楚徽道:“明日,朕就要召开御前廷议,到时你也参加。” “臣弟遵旨。” 楚徽忙作揖拜道。 只是在楚徽的心底,却生出了疑惑,这场御前廷议摆明是针对中枢召开的,他是管着宗正寺不假,但这跟他牵扯不上啊。 但也是在这刹,楚徽双眸微张,想到了什么。 该不会是榷关吧? 这个想法出现后,楚徽的心情不一样了。 “对了,把那几封奏疏,带回去。”见楚徽神态有所变化,楚凌向前探探身,拿起一封奏疏,漫不经心道:“叫刘谌好好瞧瞧,毕竟是你我的姑父,朝中对其意见这样大,这终究是不好的。” “是。” 楚徽立时道:“臣弟会带去武安长公主府的。” “下去吧。” 楚凌满意的挥手道。 “臣弟告退。” 楚徽作揖再拜道,可也是在这一刻,楚徽笃定了自己适才所想,自家皇兄做事就是不一样,朝中的那些人也好,聚在虞都内的那些群体也罢,一个个的心思还在科贡泄题案上,还在天降示警上,可自家皇兄呢,想促成的早就绕开这两件事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国库 作为大虞的第四任天子,楚凌在一些做派上,跟太祖、太宗、宣宗有很大不同,比如召开朝会,除了那次主动召开的大朝,自此以后,楚凌就没有再召开过,可问题的关键,是从那次大朝召开后,三后,不,更准确的来讲是四后,就没有一人颁诏召开过。 太皇太后孙黎在长乐宫静养。 庄肃皇后王琇在长秋宫静养。 圣母皇太后黄华根本不掺和。 至于另一位皇太后,因为一些事,特别是新后徐云入主后宫,干脆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朝中的这帮文武大臣,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掌握一定权势及主动的天子,却宁愿待在大兴殿,也不愿召开大朝,以至很多大臣想通过一些事,揣摩天子是怎样想的,这都无法精准预判。 没法子啊。 见不到天子,怎么精准预判? 根本就办不到! 对此一些规谏奏疏没有断过。 可楚凌呢。 对于这些奏疏,一律都留中不发。 楚凌想干什么,不干什么,是不会受外界因素影响的,大朝,这种渐有趋于形式的聚集,楚凌是不愿浪费时间的。 当然,谁要是想召开大朝也行。 只管颁诏就是。 但楚凌驾临与否,那就是楚凌说了算的。 当然,这也是针对四后的,并非是针对某一后,谁要是多想的话,楚凌表示自己没有想那么多。 虞宫的天,带有几分阴沉。 几朵阴云散布,不时有鸟雀飞掠。 刘谌快步走着,手里拿着伞,只是在他脸上的愁容,从进宫后就没有消退过,由此体现出他的内心。 他招谁惹谁了。 怎么朝中有些风波,就能攀扯到他身上啊。 结党营私。 打击报复。 这跟他完全不沾边啊,他有几个胆,敢背着天子跟朝中重臣干这种事啊!! 他能有今日,那全是天子信赖与倚重。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朝站稳脚跟。 所以刘谌很清楚,什么事他能做,什么事他不能做,作为皇亲国戚,要敢背着天子,干天子不喜的事,那他就完了。 “驸马爷!!” 萧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这叫刘谌脚下一顿,但随即,刘谌却加快步伐,朝大兴门方向走去。 嗯? 迈着四方步前行的萧靖,瞧见刘谌匆匆地背影,眉头不由微蹙起来,但很快就知怎么回事了。 这是要避嫌啊!! 如果没有天降示警这股风波,在朝掀起一股弹劾之风,萧靖对刘谌打招呼,那刘谌肯定不会这样。 毕竟科贡泄题案,萧靖是主审,刘谌是副审之一,即便两人在一些场合,被朝中的人看到,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尤其是今日还召开御前廷议了。 有些东西,就不能不有顾虑。 对于刘谌的反应,萧靖是没有看法的,说起来,萧靖还挺感激刘谌的,不为别的,就为虞都内外出现天降示警的舆情,刘谌所领兵马司,能在虞都内外逮捕散布谣言的,没有使更坏的局面出现,萧靖就挺感激刘谌的。 这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萧靖知道,这股舆情如果不压制住,接下来势必会有一些人,会想方设法的攀到科贡泄题案上。 真要这样,萧靖想做的事,就必会受到影响。 “萧大人,来的挺早啊。” 楚徽的声音响起,让思绪万千的萧靖停下脚步。 “拜见八殿下!” 在黄龙的跟随下,穿着亲王袍服的楚徽,笑着朝萧靖走来,“萧大人无需多礼。”说这话时,楚徽撩袍去搀萧靖手臂。 “萧大人这脸色憔悴不少啊。” 楚徽打量着萧靖,随即却收敛笑意,面露关切道:“可是为科贡泄题案劳心费神?” “谢殿下关心。” 萧靖抬手一礼,对楚徽说道。 “哎,跟本宫无需如此。” 只是萧靖这话还没讲完,楚徽就伸手轻拍萧靖手臂,“萧大人乃皇兄倚重的肱股重臣,对本宫却这般生分,动辄就行礼,怎么?这是瞧不起本宫吗?” “臣万万不敢!” 萧靖忙道。 “那就好好聊。” 楚徽露出笑意道,随即却带有关切道:“萧大人也要照看好身体啊,本宫知道,科贡泄题案牵连重大,萧大人奉旨主审此案,想查清此案,还天下学子一个公平,树我朝律法之威,这心,本宫是理解的,但事是一件件做的,不能为了这些,就把自己的身体累垮,萧大人说是不是?” “是,是。” 萧靖连连应道。 然余光,却瞥向一处。 这心里更是生出感慨。 八殿下不简单啊!! “拜见八殿下!!” 在萧靖感慨之际,就见走来的徐黜、王睿、齐盛等一行人,无不撩袍朝楚徽作揖行礼。 “无需这般。” “无需这般。” 楚徽摆手示意道,随即却笑着上前,撩袍去搀徐黜手臂,“徐相国,乃是我朝擎天柱,这般年岁,仍不忘为社稷殚精竭力,这行礼,本宫可当不起啊。” “殿下谬赞了。” 被搀着的徐黜,朝楚徽微微低首道。 “诸位大人,都是来参加御前廷议的。”楚徽保持笑意,“本宫啊,就是来凑热闹的,诸位大人,还是抓紧去大兴殿吧。” “是。” 王睿、齐盛一行,无不表情复杂的应道。 别看楚徽人畜无害的,可在朝中,却没有一人敢小觑这位八殿下,尚未及冠,就被天子赐了亲王袍服,关键在领宗正卿以来,人可是干了不少事啊。 谁都能瞧出天子对其有多看重。 不止是这样,楚徽不管去何处,这黄龙都必然跟随。 黄龙是何许人。 当朝国舅黄琨之子,天子的表兄。 一些人想到这里时,余光瞥向挎刀而立的黄龙,那英俊的面庞带有几分冷意,尽管很年轻吧,可也没人敢小觑黄龙。 无他。 黄龙乃羽林将军。 羽林,在此前做的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惊世骇俗的。 在不知不觉间啊,当初随驾归宫的一些人,早就不似当初那样,被朝中的很多人瞧不上了。 年轻怎么了? 狠起来,那是真狠。 遇到事,是真不怵! ‘原来是这样啊。’ 而当楚徽一行,朝着大兴门赶来之际,刚接受完盘查的刘谌,远远的看着走来的一行人,回想起适才看到的一幕幕。 刘谌这心里想明白一些事。 而想明白的事,是昨日楚徽亲自登门,拿着弹劾奏疏见他时,他没有考虑到的,而这恰是天子想表明的。 只要好好当差,那再大的风波,跟你也没任何关系!! 可那时的刘谌想的太多,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驸马爷,您先进去吧。” 在刘谌思虑之际,一名值守的羽林郎,走上前道。 “嗯?嗯!” 刘谌愣了一下,看了眼那羽林郎,随即便点头道。 今下这大兴殿等地,全都是由羽林负责的,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是觐见天子,都要接受盘查。 这就是规矩。 过去怎样,那都不提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立规矩这件事上,往往越是细小的,越是能凸显出重要性,楚凌对待规矩是极看重的,他要叫没有规矩的大虞,逐步再恢复到有规矩上。 而在这过程中,谁要是敢顶撞,那就会被规矩给惩处。 …… “臣等拜见陛下!” “臣弟拜见皇兄!” 大兴殿内。 坐在宝座上的楚凌,扫视着御前所聚众人,目光落在了楚徽的身上,嘴角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 有一位贴心的皇弟帮衬,是能省不少心啊。 “免礼吧。” 但很快,那抹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带有些许冷意的声音响起。 “臣等叩谢天恩!” “臣弟领旨!” 在楚凌的注视下,徐黜等一众大臣,还有楚徽,无不是作揖行礼,随即便撩袍垂手而立。 “科贡泄密案,在朝野间闹的沸沸扬扬。” 楚凌一甩袍袖,脸上没有任何喜悲之色,语气冷然道:“这前后抓的人不少,查封的场所众多,审到现在,还不容易有了些眉目。” “朕还想着,等此案尽快结定,就在虞都重开科贡选拔,以为国朝遴选人才。” “却不想在此之际,安南、西凉等道多府县,不是遭到了水患,就是遇到了地龙翻身,这些灾情还波及到不少地方。” 楚凌的话,让此间气氛微妙起来。 楚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不过他的眼眸,却在观察站着的每个人,一些人的细微变化,皆收入他的眼底。 地方上出现灾情,这本就是在所难免的。 遇到灾情,就积极赈灾,安置受灾百姓,这才是中枢应该做的。 可总是在一些特殊时局下,有些人会生出别的想法,继而搅动着时局变幻。 这心就太脏了!! 只是在这些事上,即便是在心里猜到些什么,但这不代表就能讲出来了,说到底,没有确凿证据前,有些东西不能挑破。 挑破了,就不利于团结了。 可楚徽很厌恶这种东西。 “这几日,朕御览了不少奏疏。”在楚徽思虑之际,楚凌的目光落在萧靖身上,“事关赈灾,户部是怎样解决的?” “禀陛下!” 在楚凌的注视下,萧靖掏出一份奏疏,走上前,毕恭毕敬的作揖道:“针对安南、西凉等道多府受灾一事,还有一些受波及的道府县,户部初拟了一份赈灾章程。” “今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拨银赈灾,而鉴于此次受灾地域多,为确保赈灾能有力推行,臣斗胆请谏,能从朝中选派大臣,奔赴各地主持赈灾。” “凡有大灾出现,必有时疫尾随,且大灾降临,地方秩序必定混乱,难保期间不出现不好之事。” “赈灾要从急从快,如若……” 在萧靖讲这些时,御前服侍的李忠,在一些大臣的注视下,快步朝萧靖走去,拿起那份奏疏便转身朝御前走去。 听萧靖讲着这些,楚凌面无表情的接过奏疏。 一边听,一边御览。 同时这心里对萧靖颇为欣慰。 什么时候能看出一个人到底怎样? 那必然是在紧急状态下。 毕竟别的时候,还有装的可能。 但在紧急状态下,本身就领着不少差事,这不仅要兼顾好本职,还要解决好突发状况,没有点真本事肯定不行。 而萧靖呢。 能力显然不俗。 在领着不少差事下,关键周边舆情对其不利,可人家呢,领着户部的人,已然是初步确定了赈灾方针与部署。 可见心态之稳。 而大虞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有担当,有能力的大臣。 “如此,需要拨付多少钱粮用于赈灾?” 感慨之余,楚凌看向萧靖道。 “禀陛下,至少三百万。” 萧靖不假思索,作揖禀道:“此外安南、西凉等受灾道府县,距中枢较远,如若直接从中枢拨付赈灾粮,恐沿途损耗过大,臣有意在就近几道筹措赈灾粮,另有可能的话,几道刺史府能开仓转运一批储粮。” “这怎么可能!!” 萧靖的话还没讲完,一道声音响起就打断了萧靖所言。 楚凌眉头微皱。 “且不说安南、西凉等道受灾,造成多大的灾情,单单是这些灾情,势必会影响到邻近道府县,如此治下粮价必有涨幅。” 齐盛皱眉看向萧靖,“如果不从中枢拨粮,而从邻近道府县筹措赈灾粮,甚至是开仓转运储粮,那势必会引得人心惶惶。” “还有。” 齐盛话音刚落,温绍就紧随其后道:“今下的国库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多赈灾银,当初陛下大婚,减免赋税,废除摊派,这使国库减少不少税收,一下子要拨付三百万,那中枢有司还过不过,一些地方开支还给不给!?” 这就来了。 楚徽眉头微皱,看了眼齐盛、温绍,随即又看向徐黜他们,这还没有讲具体的解决措施,上来就开始叫苦了。 关键是,作为尚书省左仆射,兼领户部尚书的萧靖,还没有在御前叫苦,他们一个个都蹦跶出来,这算什么? 一股怒意在楚徽心底生出,总是有些人这样,明明是自己心里有算盘在打,可偏偏却借着国事讲出来!! 第四百二十四章 登场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对于一个家庭来讲,不仅要考虑怎样赚钱,更要考虑怎样花钱,毕竟每天的吃喝拉撒,每名家庭成员的需求,必要的人情走动,还有突发性开支,这都是建立在你的家庭能否和睦上,能否平稳向上,这世上有九成九的矛盾,皆是出在钱上,剩下的则是需要更多的钱上! 一个小家尚且如此,那更大层次的国家,就必须要考虑的更多,如果敢有任何一项没有考虑到,考虑好,就不是激化矛盾那样简单,闹不好啊,起冲突,出乱子,现战争都是必然会经历的。 所以这就极其考验大管家的能力与水平了。 “国库的储银是不宽裕,但是还没有到两位说的那种地步!”在道道注视下,萧靖的神情自若,言语间没有丝毫慌乱。 “地方出现灾情,是谁都不愿碰到的,赈灾赈好了,没有谁会叫好,反倒会认为这是国朝必须做好的,毕竟缴税了!!” “赋税征收,本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实际上呢,国朝该征收的赋税,真就都征收上来了?!” 萧靖,你是真敢讲啊。 萧靖这话一出,刘谌的表情微变,心里是真佩服萧靖,适才齐盛、温绍所讲,刘谌听出言外之意了。 这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为何会这样,还不是利的驱使。 赈灾,这里面学问大了。 在灾情下,人能活着,别扎堆,别生怨气,这就足够了,毕竟这样一来,地方就不会出现大乱子。 可给灾民喝稀粥,喝稠粥,这就看具体负责赈灾的人心情了。 而要更进一步,是用陈粮,还是新粮,那同样是颇为讲究的。 新粮贵,陈粮贱。 尤其是掺杂的陈粮,那就更贱了。 这也是为何萧靖说赈灾赈好了,不会有人叫好的原因。 因为真实的赈灾,稍微动点心思,苦一苦灾民,那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萧大人这是何意?” 齐盛双眼微眯,盯着萧靖道:“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朝中重臣的面,萧大人在此说赋税有缺,难道是意有所指吗?” 你这老贼!! 听到齐盛这极具针对的话,萧靖这还没有反应呢,楚徽就有些忍不了了,因为齐盛这话里有话。 这意有所指,指的是什么? 不还是三后吗? 而最主要针对的是谁? 还不是太皇太后! 因为在过去三载的动荡下,不少重大决策是太皇太后拍板的,这就包括加征,加派,不这样搞,国库根本就支撑不住。 由此也必然导致中枢财政烂账不少。 直到现在,楚徽这才弄清楚,为何自家皇兄在取得些成效后,没有选择乘胜追击,而是选择暂告一段落了。 因为有些事一旦做了,那就会陷到无尽扯皮之中,这由此引发的麻烦更大。 “本官从没有意有所指,而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此等态势下,萧靖面色平静的盯着齐盛。 “如果连这些话,本官身为户部尚书,都不能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朝中重臣的面讲出来,那本官就不理解一件事。” “理解什么?” 楚徽听到这话,看向萧靖道。 “不理解国朝设立户部,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萧靖掷地有声的说道。 “你!!” 齐盛脸色难看的盯着萧靖。 “说的好!” 而当萧靖话音刚落,徐黜出声道:“国库要将能征的赋税,全都征收上来,那当初太皇太后就不会钦定加征,加派之事,这点道理,你齐盛难道会不明白?” 齐盛难以置信的看向徐黜。 而殿内所聚诸臣,有不少亦露出诧异之色。 “加征,加派之事,本就是权宜之计。” 反观徐黜,则神情冷漠道:“这是为解决国朝动荡时局,避免国朝出现更大的乱子,所以才临时性进行的。” “陛下废除加征加派,减免赋税,就是为减轻百姓的压力,如果不这样做,你们不会觉得这次多地出现灾情,地方不会出现别的事吧?” 讲到这里,徐黜冷峻的眼眸,扫向了温绍。 这一扫,叫温绍眼神躲闪起来。 还真是稀奇啊,徐黜居然会帮着萧靖说话? 而这一幕,让楚徽、刘谌皆有惊疑的盯着徐黜,即便是这些话该说,但也不该是出自徐黜之口啊。 毕竟萧靖得了户部尚书之位,这对中枢格局起了极大影响,关键是陈坚被抓,这对徐黜的打击可不小。 即便势力上不提,但名声上不能不提啊。 ‘政客的心,果真是铁打的。’ 楚徽、刘谌的细微变化,皆落入楚凌的眼底,而后,楚凌的目光定格在徐黜身上,看似表面没有变化,实则心底却生出感慨。 徐黜可没有那么好的心。 真要那样好,当初在两宫选秀诏一事上,还是在他第一次颁诏开大朝时,徐黜选择抛弃徐贞,而尊奉凌华宫之诏了。 这件事,对徐贞的打击可不小。 而在大婚筹备之际,为了达成一些目的,即便是会叫徐云遭受质疑,也选择做出休妻这等决断。 徐黜的心,那不是一般的冷。 “赈灾拨付三百万,够吗?” 在这等态势下,楚凌向前探探身,没有理会徐黜,反倒是看向萧靖道。 “禀陛下,不够。” 萧靖抬手作揖道。 “也就是说,中枢拨付三百万,并无法确保地方安稳?” 楚凌眉头微挑道。 “是的。” 萧靖如实回道:“这也是臣为何进谏,从中枢选派大臣,奔赴各地赈灾的原因,因为只有这样,臣才能确保从国库所拨赈灾银,一厘一毫皆用在赈灾上。” “可你呈递的奏疏,所荐的大臣名单,多数皆是户部的官员。”楚凌拿起那份奏疏,笑着看向萧靖道。 “难道你就不怕有人说,你萧靖是想趁此大灾之际,趁势罗织党羽,大发国难财?”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脸色皆有变化。 而楚徽更是惊诧的看向萧靖。 这就对上了!! 这话一说,反倒将萧靖从旋涡下摘出了。 “赈灾,涉及最多的就是钱粮调拨。” 萧靖面不改色,保持作揖姿势道:“而在中枢之中,没有哪个有司,能比户部更清楚这些。” “臣忝为户部尚书,理应站在赈灾的角度,想着如何从快的解决赈灾,在确保受灾百姓安稳的同时,也尽可能的使国库减少不必要开支。” “说到底,还是钱闹的啊。” 楚凌苦笑着摇起头来,“国库要真充盈的话,也不会有这些事了。” 楚凌意有所指的话,让一些人低下了头。 谁都没有想到天子居然这样冷静,冷静到即便听到一些意有所指的话,也没有做出动怒的举止来。 无能狂怒,这种事楚凌不会做。 吼叫能解决问题,发怒能解决问题,那楚凌干脆什么都别做,一个劲儿的如此就行了。 “陛下,臣有谏言,或许能纾解国库之忧。”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楚凌嘴角微微上扬,看着从人群中走出的刘谌,一些人惊疑的目光皆在楚凌眼下。 这其中就包括萧靖! 他没有想到,在这等氛围下,刘谌会主动站出来。 “自六扇门被查出走私,特别是此案还牵连到很多,臣就在想一件事,国朝单方面废除边关榷事,真的有利于国朝安稳吗?” 在道道注视下,刘谌组织着语言,语气平缓道:“如果只是表面禁除,但实际上在私下却依旧存有榷事之实,那国朝废除边关榷事的目的,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姑父这是何意?” 而刘谌话音刚落,楚徽面露疑惑道:“难道姑父是想奏请皇兄重开边榷?可这似乎远水解不了近渴吧?” “殿下英明。” 刘谌抬手朝楚徽一礼,“臣就是想奏请陛下重开边榷,至于远水解不了近渴,其实殿下多虑了。” “过去国朝废除边关榷事,是因为有太多人打着边榷的名号,肆无忌惮的朝边关输送违禁品,如北虏急缺的铁、粮、盐等物,我朝幅员辽阔,所以产出就比其他几国丰富,有些人为了利益,那是什么都敢做。” “臣是想奏请陛下重开边榷,以此来纾解国库之忧,但是重开的边榷,却不能像过去那样了。” “哦?” 楚徽眉头微挑道:“不像过去那样,那该是怎样的?” “竞拍边榷员额!” 刘谌掷地有声道。 而这句话讲出,叫不少人脸色大变,绕到这里,他们才算明白刘谌何意了,这是要控制住参与边榷的规模。 “真真是一派胡言!!” “边榷关停,持续已经很久了,现在贸然重开,你可知会出现多大问题吗?” “竞拍边榷员额,亏武安驸马讲的出来,此事真要传开,这叫天下怎样看待中枢?” “陛下,此风断不可开啊!!” 一些人义愤填膺的指摘起来。 可对于这些指摘,刘谌自始至终都没有理会,甚至心里冷笑起来,这些话对天子讲,屁用没有,因为真正想开边榷的正是天子,甚至连榷关总署都有了,只是你们还不知道罢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商税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这世间没有任何一桩事,能够逃脱这一定律,特别是牵扯到很多人时,越是有反对声或赞同声,那必然是在看不到的地方,隐藏着极深的利益分割。 看着跳出来指摘刘谌,抨击刘谌的这帮大臣,楚凌倚着软垫,没有任何的表情流露出来。 就好比义愤填膺的平章政事齐盛。 在赈灾一事上,反对萧靖的提议。 现在又抨击起刘谌的提议。 这个人关系不简单,被夺去王爵,至今仍圈禁在十王府的楚峻,那是齐盛的外孙,当然了,仅靠这层关系,齐盛也不可能至今仍待在中枢,还领平章知事这等要职。 齐氏是有名的世家,底蕴极其浑厚,在大虞没有创设前,齐氏就在,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 在没有任何根据下,就贸然处置传承悠久,底蕴浑厚的大族,这是会将很多群体推到对立面的,这是不利于统治的。 所以在太祖一朝掀起了很多大案,以此处决与株连很多人,这其中就不乏一些大族,但为何还有不少大族没有受到波及? 因为人家站队站对了! 而现在齐盛的表现,说实话,是挺叫楚凌瞧不上的,太有失水准了,可楚凌对此也表示理解。 毕竟在正统四年前,大虞从中枢到地方,处在一个非正常的动荡下,这人是会变的,尤其是沾了利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臣…罗织,求见!!” 而在这等乱糟糟的境遇下,殿外响起的铿锵之言,叫殿内诸臣消停下来,不少人甚至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怎么来了? 尤其是徐黜,眉头微蹙起来,下意识看向了刘谌。 罗织的身份,跟刘谌一样,皆是皇亲国戚。 而今上,对一些规矩根本就不在意,所以就有了刘谌掌权的事。 “宣!” 尤其是楚凌的声音响起,更让徐黜生出警觉,这位脾性古怪的永宁驸马,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有事啊。 在道道注视下,罗织捧着一摞奏疏,表情冷漠的走进大殿内。 “陛下,六扇门走私一案,臣查到了一些眉目,特向陛下禀明。”无视投来的各种注视,罗织直挺挺跪倒在地上,面朝御前捧着奏疏道。 可他这话一出,却叫不少人脸色大变。 涉及六扇门的要案,不是锦衣卫在查吗? 怎么现在到罗织这里了? ‘难怪他会主动见我。’ 而此刻的萧靖,看向罗织的眼神也变了,先前有些想不通的事,这一刻萧靖豁然开朗!! “呈上来。” 楚凌面不改色道。 李忠立时朝罗织走去。 大殿内站着的人,无不屏气凝神的看向御前。 一些人很想知道,罗织呈递的奏疏,到底都写了什么。 “陛下~” 在李忠的行礼声下,楚凌撩撩袍袖,拿起一份奏疏便御览起来,可很快,楚凌就不再倚着软垫,而是向前探探身。 这举止,叫不少人紧张起来。 尤其是他们看到天子微蹙的眉头,这让不少人的余光瞥向跪地的罗织。 一封。 两封。 三封。 四封…… 楚凌的眉头是越皱越紧,殿内的气氛是愈发压抑,这也让不少人的内心深处,开始生出各异思绪来。 “刘谌!” “臣在!” 本在思虑着该如何辩驳的刘谌,突然听到天子的喝喊,心下一紧之余,立时就上前作揖道。 “重开边榷一事,朕允了!!” 紧攥奏疏的楚凌,盯着刘谌道:“竞拍边榷员额一事,给朕办好,今后边榷要敢出现任何差池,朕拿你是问!!” “臣遵旨!!” 刘谌立时作揖道。 “……” 齐盛他们听到这话,有些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可当看到天子紧攥的奏疏,还有那紧皱的眉头,这话到了嘴边,却没有一个敢发出声来。 罗织呈递的奏疏,到底都写了什么?! 这是很多人在想的事。 “赈灾一事,就按萧卿所奏来办!” 楚凌将奏疏重重摔在御案上,看向萧靖道:“赈灾钦差大臣,就从户部给朕挑选,国库拨三百万赈灾银,朕不希望安南、西凉等受灾道府县出现任何状况,尤其是因为赈灾不利,而滋生的民乱!!” “臣领旨!” 萧靖立时上前,作揖拜道:“如若赈灾期间出现任何状况,臣愿引咎辞职!!” “好!” 楚凌平静道:“朕希望你能记住讲的话。” “陛下,如此国库恐难以维系啊!!” 一听这话的齐盛,犹豫了很久,还是站出来作揖道。 他也不想,但有些事,他不得不这样做。 “难道竞拍边榷员额还不够吗?!” 见齐盛如此,楚凌抓起一封奏疏,狠狠的甩到齐盛身上,“要是不够的话,朕从内帑掏银子,够不够!!” “臣有罪!” 面对这样的境遇,齐盛立时跪倒在地上,而那摊在地上的奏疏,上面的一些小字,落入到齐盛眼帘。 可也恰是这样,让齐盛心下一惊!! “皇兄别动怒。” 可就在齐盛想看下去时,楚徽的声音响起了,而他的腿,刚好挡住齐盛视线,在殿内诸臣的注视下,楚徽弯腰捡起那份奏疏,不过却没有看,合上了那份奏疏。 楚徽的表现,楚凌心里生出赞许。 “陛下,若是武安驸马所提竞拍边榷员额,不足以纾解国库之忧。”而在此等态势下,萧靖却跪倒在地上,掏出了那份准备许久的奏疏,高高举起道:“臣斗胆请谏,在京畿道试行商税谋改!!” 一言激起千层浪。 萧靖的话,让不少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直以来,我朝对于商税,采取的都是低额税收,这也使我朝商业迎来发展。”而对于这些,萧靖似没有看到一般,继续道:“可即便是这样,针对于商税这一块儿,仍有不少偷税漏税的情况!” “对于我朝而言,针对商税的征收,存有纰漏之处实在太多了,臣忝为户部尚书,绝不允许此等恶事发生!!” “陛下!!” “陛下!!” 萧靖讲到这里,一些人的声音响起。 “奏疏留下。” 楚凌眉头微皱,伸手道:“都退下吧,朕乏了!!” “臣弟告退!” “臣告退!” 一听这话的楚徽、刘谌、罗织三人,立时就朝御前作揖行礼,而在御前站着的李忠,则快步朝萧靖走去,徐黜、王睿、齐盛他们,尽管有些人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楚徽、刘谌他们转身离去,这到嘴边的话,一时间也没有讲出来。 第四百二十六章 宣课司 “皇兄,这萧靖是一点都不在意他的名声啊!” 是夜。 大兴殿。 楚徽盘坐在罗汉床上,眉宇间透着几分惊诧,尽管手里的那份奏疏,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可内心却依旧不平。 “是啊。” 楚凌带有感慨道:“仅仅是在御前廷议上,提出了商税谋改的想法,虞都内外就已经传开了。” “这要是在当时,有人敢知晓萧靖所呈奏疏的内容,那抨击与质疑只怕更凶猛。” “这个萧靖,只怕从一开始就想拿商税开刀,而这次安南、西凉诸道受灾,刚好给了他机会。” 楚徽点点头表示认可。 可心里却生出感慨。 什么叫一心为国为民? 萧靖这就是! 在很多人的眼里,商税有所增幅,就是对底层的盘剥,实际上并非是这样,在大虞能从事商业的,特别是利润高,规模大的行当,那根本不是小家小户能够涉足进来的,可以这样说,有不少的商贾,表面上是家财万贯,可实际上却听命于身后之人的调遣。 “皇兄,关于商税谋改一事,您是怎样想的?” 楚徽感慨之余,放下手中那份奏疏,看向楚凌说道。 楚徽这一问,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不管外界对商税谋改怎样讲,关键在于楚凌是否支持谋改,如果支持的话,即便阻力与反对很大,那也有人会帮萧靖分担压力,但要是不支持的话,萧靖想要将此事做好,恐承受的会很多很多。 “皇弟可知朕为何叫萧靖兼领户部尚书吗?” 楚凌没有急着回答楚徽所问,反而问起楚徽一个问题。 “这个臣弟知道。” 楚徽不假思索道:“皇兄是觉得自己对中枢财政了解不够,所以才叫萧靖担此要职,继而在他理解下,对中枢财政进行纾解甚至调改。” “商税谋改这件事,臣弟觉得萧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想了很久才决定的,不然在今日廷议中,明知刘谌提出竞拍边榷员额下,意在改变边榷现状,打击走私成风下,没有任何犹豫就当众提出此事了。” “皇弟这算说到点子上了。” 楚凌面露赞许道:“我朝中枢财政收支失衡,这其中的烂账坏账比比皆是,所以朕需要有一位大管家,能从容不迫的将烂账坏账梳理好,并且为中枢财政注入新的血液,以支撑起大虞庞大的开支需求。” “在这次御前廷议中,朕没有想过给萧靖施压,因为朕知萧靖的难处与不易,所以才有了罗织呈递走私奏疏,其根本,是为推动榷关总署面世,推动边榷竞拍事务,以此来缓解中枢财政压力。” 果然是这样。 听到这话的楚徽,对此却一点都不奇怪。 “所以说这件事,不是朕怎样想的问题。” 楚凌撩撩袍袖,按着腿说道:“而是朕需要用什么方式,来叫世人知道,朕对萧靖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 “皇兄说的对。” 楚徽点头道:“如果皇兄不做些什么,那萧靖在朝的处境只怕会很难,毕竟从陈坚案开始,就有很多人盯上萧靖了。” “更别提科贡泄密案了,这盯着萧靖的更多。” “即便参与此案的副审众多,还有一众协办衙署,可归根到底啊,很多人会把账算到萧靖头上。” “这次安南、西凉诸道受灾,朝野间出现的种种言论就是最好的明证,而现在,萧靖要插手赈灾事务,改变过去的赈灾方式,又在此基础上提出商税谋改,臣弟都不敢想,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对于萧靖这个人,楚徽是愈发敬佩的。 其所处的位置,本身就是很敏感的,稍有动作就会引起关注与警觉,可萧靖呢,却全然不理会这些,其做事的准则,从结果上来看,是否对国朝有利,是否对万民有利,这看似不可能糅合到一起的,却硬是被其给糅起来了。 商税谋改,就是最好的明证。 “所以朕想做的一件事,看来要提前来做了。” 在楚徽的注视下,楚凌抽出一份卷宗,撂到了身前木案上。 “宣课司?” 看到卷宗封皮所书,楚徽下意识读了起来。 “朕因为对中枢财政情况,了解的尚不够全面,所以针对税改方面的态度,是以萧靖这边为主的。” 楚凌面色平静道:“榷关总署这件事,是因为走私已猖獗到无法无天的地步,所以朕必须要绕开萧靖干涉此事。” “但在别的方面,朕需要萧靖先梳理好一些烂账坏账,继而在取得一些成效下,再有针对性的做出新的谋改。” “萧靖的这份商税谋改奏疏,让朕看到他的决心,在这大虞上下,任何人都可以不支持萧靖,唯独朕不可以。” “因为他是朕挑选的大虞财相,不管萧靖做出任何惊世骇俗之举,朕都必须坚定的站在萧靖身后。” “不可能说,有一心为公的肱股栋梁,在流血流汗的艰难前行,以此为大虞社稷固本夯基,朕却在背后捅刀子,那寒心的是谁?” 听着这些的楚徽,内心不平静的同时,翻阅着那份卷宗,可越看,楚徽的脸上越是惊奇。 如果说萧靖的那份商税谋改奏疏,是一把钥匙的话,那眼前这份事关宣课司的卷宗,就是一把刀,在打开被很多人层层加码的铁门,藏在铁门内的各种腌臜,就会被持有此刀的人无情斩杀!! “皇兄,这宣课司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楚徽情绪激动道:“在户部之外,另设专司商税的有司,以对商贾、侩屠、市场杂税等展开专收,与此同时,收回地方征收商税的权柄,这样一来还能杜绝苛捐杂税的出现。” “好是好,但是太惊世骇俗了。” 楚凌平静道:“仅是一桩边榷谋改,就叫一些人蹦跶到那种地步,这宣课司出现了,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但这件事,必须要力挺萧靖啊。” 楚徽却不假思索道,但话说了一半,楚徽却停了下来。 楚凌平静的看着楚徽。 “臣弟跑一趟?” 楚徽举着卷宗询问道。 “哈哈!” 楚凌的笑声,在大殿内响起。 “哈哈!!” 紧接着楚徽的笑声响起。 在殿外值守的一众太监,还有羽林、宗卫、勋卫的人,突然间听到天子与八殿下的笑声,一时间在不少人心底生出疑惑。 这是怎么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基本盘(1) 在棋局对弈下,执棋者必须具备心稳且狠的素质,不能让对手看出你在想些什么,想干些什么,那么才能在紧张对弈下占据主动。 楚凌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跟一众对手博弈,这有看得见的,有看不见的,所以该稳的时候必须要稳,但该狠的时候必须狠! 让对手猜不到你是怎样想的,始终处在忐忑,犹豫的境遇下,如此当契机到来时,便可进行抽杀! “所以就连皇帝都没想到,萧靖会在此特殊时局下,做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虞宫,长乐宫。 孙黎倚着软垫,看着为自己擦拭手的楚凌,言语间带有些许复杂,“商税,哀家还真没想到,这个萧靖会拿此开刀,不过这一刀开的好啊。” “孙儿的确没有想到。” 楚凌认真的为孙黎擦拭着手,“商税,在国朝所定赋税中,算是最不起眼的税目,可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我朝商业发展迅猛,从事商业的群体众多。” “这其中就有众多大族,在暗地里组建各种商号,扶持各种傀儡或代表,以此涉足进商业诸行之中。” “而虞都作为大虞核心,人口稠密而聚,商业更是冠绝天下,南来的,北往的,每天进出虞都的商贾众多,而他们所携货物更是琳琅满目。” “处在这等境遇下,国朝却采取低额税收,长此以往的话,势必会将商业诸行日趋垄断的模式,而这对中枢,对民间,其实是最不利的。” “是啊。” 孙黎面露感慨道:“而且我朝商业与边榷联系紧密,当初你皇考在世时,就曾察觉到这其中的猫腻。” “但是在那时,有一些事始终牵绊着你皇考的心,所以对待此事就没有狠下心去做什么。” “今下中枢财政的糜烂与失衡,说起来,哀家是最大的罪人,哀家在前两年要是能更果决一些,或许……” “祖母,这不怪您。” 孙黎的话尚未讲完,楚凌就出言打断了。 处在这个位置后,楚凌才知自家祖母到底有多难,能在那样局势动荡,人心浮动的大势下,没有使大虞丢掉一寸疆土,这就是最大的功劳了。 一旦出现疆域丢失,想要再夺取回来,那就千难万难了。 因为这世间的很多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就像东吁,这原本是大虞的一部分,但因为一些事分裂了,从太祖一朝开始,就想将其收复回来。 可每次有这种想法或行动时,不是国内出了问题,就是边疆出了状况,总而言之就是会有很多人来添堵。 “凌儿,要坚持你的想法。” 孙黎在沉默刹那后,伸手轻抚楚凌的脸颊,“哀家知道,从京畿道遭灾后,你派上林军出动,就一直在谋一件大事。” “萧靖此时提出商税谋改,或多或少有些不符时宜,但这跟你当初让哀家看的镇市计划是不谋而合的。” “京畿道这个地方太重要了,重要到中枢出现任何风波,该道就会有对应反应,能否将中枢的一些事,不跟地方有太大牵扯,隔绝那些不好的,京畿道能否牢掌在手里,这就是关键。” “祖母说的对。” 楚凌面色平静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京畿道就是孙儿的基本盘,孙儿需要从政、军、商、农、工等诸层次着手,使得京畿道能保持高度凝聚的同时,牢牢掌握这里的话语权。” “只要这一步能够做好,即便孙儿在今后推行什么新政,触碰到一些人所谓的利益,继而使中枢及地方出现反应,特别是地方出现骚乱,以此想倒逼着孙儿让步,孙儿也不至于说太过被动。” 成熟了。 稳重了。 听到自家孙儿这样讲,孙黎露出欣慰的笑容。 说起来,科贡延期一事,让孙黎心底生出担忧,楚凌在得知此事后,就第一时间将一些想法,如实的讲给孙黎了。 楚凌要给自家祖母信心。 要叫自家祖母知道,自己为何要选择这样做。 科贡固然重要,但在科贡之外,还有要争取的存在,楚凌不可能说为了一项科贡,就将这掀起的好契机就舍弃掉。 也正是知晓了这些,在孙黎的心底燃起希望,她是真想看看自家孙儿,如何接着科贡这股风,继而掀起怎样的风波。 “宣课司想要特设起来,想在中枢立稳脚跟,在虞都与京畿道发挥作用,刘谌所提的竞拍边榷员额一事,就必须要做出彩才行。” 孙黎感慨之余,看向楚凌说道:“而且这件事,在科贡正式召开前,就必须要先酝酿一股风潮,继而不断吸引一些人的注意。” “但是这件事,要等到科贡结束后才能展开,对外,你必须要给世人一种态度,大虞是重视科贡的,是注重兴教的,笼络住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心,这也是你的基本盘。” “祖母放心,孙儿知道该怎样做。” 楚凌微微一笑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基本盘在孙儿眼里,不止是地那样简单,人更为重要。” “也正是这样,萧靖这位肱股栋梁,孙儿必须要力挺,孙儿要叫世人知道,凡是没有私心,一心为公的人,即便遭受再大的抨击与质疑,孙儿这位大虞皇帝,乃至是整个中枢,都不会做叫人心寒之事!!” 孙黎双眸微张,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家孙儿。 有些道理,的确是那个道理,但是说出来,跟能否做到,那完全是两回事,可就对楚凌所讲的这些,孙黎明白一点,自家孙儿啊,这心里是有大胸怀的,其所想要的,不仅仅是掌权那样简单,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有些事完全没必要这样做。 “凌儿,你今后的成就,必将远超你祖父,你皇考他们!!”内心无法平静的孙黎,伸手对楚凌道。 “那祖母可要养好身体,看着孙儿一步步向前攀登!!”楚凌伸手握住孙黎的手,面露笑意道:“这可是祖母跟孙儿的承诺啊。” “好,好。” 孙黎有些动容道。 第四百二十八章 基本盘(2) 雨无声的降下。 轰隆~ 伴随着不时出现的电闪,远处天际响起闷雷声,这压抑的氛围,像极了今下不平静的朝局。 卫尉寺。 正堂。 楚徽倚着座椅,漫不经心的拨动着盏盖,黄龙双手环于胸前,腰板挺直的坐着,二人就这样在此待了许久。 “二位爷!!” 刘谌撂下一份文书,双手按着桌案,看向楚徽、黄龙说道:“这天都快黑了,再不走,皇城就要落锁了。” “那就在衙署住呗。” 楚徽笑笑,端起茶盏,看向刘谌道:“怎么?难道姑父不回家,姑母还要上家法不成?”言罢,楚徽掀起盏盖,轻轻地呷了一口茶。 刘谌:“……” “殿下,要不要臣准备些吃的?”黄龙瞥了眼刘谌,随即对楚徽道:“毕竟这几日,您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了。” “唉,本宫这愁的,都没心情吃饭了。” 楚徽长叹一声,撂下茶盏,“不过说来也是奇了,见了姑父,本宫还真有点饿了,去,持本宫的令牌,进宫拿点吃的,顺带啊,把皇兄珍藏的佳酿,搬出来两坛,稍后啊,咱们陪姑父好好喝几杯。” “是!” 黄龙起身抱拳道。 “殿下,这不好吧。” 刘谌嘴角抽动,看向楚徽道。 “怎么不好了?” 楚徽却道:“这下值了,今夜卫尉寺这边,又不是姑父当值,宗正寺那边,也无需侄儿当值,喝点酒,怎么了?” “可……” 刘谌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讲完,却被楚徽打断了。 “可什么啊,这可不是姑父的脾性啊。” 楚徽嘴角微扬道:“当着三省要员的面,说纾解国库之忧,就讲出了竞拍边榷员额这等大事,侄儿这心里佩服的紧啊。” 刘谌:“……” 其实楚徽为何而来,刘谌心知肚明,那就是想要他做些什么,以此来分担些萧靖承受的压力。 这几日的虞都内外,就像是一瓢水,泼洒进滚烫的油锅里,整个就是沸腾了,现在是说什么的都有。 “殿下~” “不急,等吃的喝的来了,姑父再对侄儿说也不迟。” 见刘谌有话要讲,楚徽却撩袍起身,对刘谌讲了句,遂朝堂外走去。 走出堂的那刹,一股寒风袭来。 让楚徽一哆嗦。 哗啦~ 雨越下越大了。 看着这一幕,楚徽生出些许感慨,大虞的很多事啊,跟他所想的完全不一样,也正是这样,使得楚徽愈发理解自家皇兄。 这不牵扯到利啊,一切都好说。 中枢怎样,地方怎样,是不会搅动风云变幻的。 可一旦牵扯到了利,那就一切都变味儿了。 想起自己见到萧靖时,其看到宣课司的种种,所流露出惊喜、激动的表情,楚徽至今都难以忘怀。 萧靖这个人,让楚徽觉得太复杂,太割裂了。 一句话,只要是其认为做的事,有利于国朝,有利于万民,那其就会坚定的去做,至于外界怎样评价,人根本就不在意。 这样的一个人,好是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必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会不理解萧靖的这种行为。 楚徽不知道,萧靖今后还会做些什么,但他却知道一点,只要萧靖在中枢一日,那么大虞就会持续不断的在变。 而这恰是自家皇兄想要的!! “殿下,外面风冷,披上大氅吧。”在楚徽感慨之际,捧着大氅走出堂的刘谌,对楚徽说了句,随即将那大氅披到楚徽肩上。 “侄儿这冷了,还有人关心。” 楚徽抬起头,看向刘谌道:“可有些人,却未曾有人关心过啊。” “殿下,有些事不像您想的那样简单啊。” 刘谌表情复杂,“萧靖干的事,跟臣干的事,那是不一样的,萧靖做的,是犯了一些官场大忌的。” “是吗?” 楚徽皱眉道:“难道赈灾,就非要从中捞些民脂民膏,这样才算是赈灾了?要是这样,那这灾赈的算什么?” “钱粮出了,骂名不停!!” “本宫知道,姑父会说人性就是这样,本宫太懂这些了,如果当初不是皇兄克继大统,不是皇兄对侄儿有所关心,侄儿啊,现在过得怎样,那还另当别论呢。” 讲到这里时,楚徽的脸上露出一抹嗤笑。 刘谌欲言又止。 “但也正是本宫知道人性,所以对于一些事,就他娘的不能坐视不管!!”楚徽罕见的爆了粗口。 “户部的人,已经分批离开虞都,奔赴各地赈灾去了,为了赈灾这件事,国库挤出了三百万赈灾银。” “平国公韩青所领北军,也抽调出一批精锐之士,跟随这帮赈灾钦差一起,侄儿甚至都能想到,这些被萧靖选中的赈灾钦差,一个个到了受灾之地,将会承受多大的压力,又将面临怎样的掣肘与挑战。” “可他们犹豫了吗?” “他娘的!!没有啊!!” “人做错了什么?不就是想给大虞做点实事,就因为这样,人凭什么要在临离开虞都之前,遭到这种质疑与抨击,如果这就算结党营私的话,那本宫倒是希望这种人,能他娘的多一点!!!” “至少他们的心,这一刻是想着社稷,想着万民的!!” “他们确实不该承受这些。” 刘谌垂着的手紧攥,眉头微皱道:“赈灾这件事,做好了,不会有人夸赞,因为这是你该去干的。” “但要是做坏了,那等着吧,会有大批的人前仆后继的弹劾,官场向来如此,对待一些位置,有些人看的比命都重,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命。” “而要是说,在这期间啊,谁敢触碰到一些利益,一些大家都默许的潜规则,那…呵呵!!” 刘谌的笑,说明了一切。 “殿下!吃火锅吧!!” 而在这个时候,黄龙领着郭煌一行,冒着大雨快步跑来,瞧见刘谌带有疑惑,黄龙说道;“这雨下的,天冷不少,吃火锅,暖身也暖心。” “我还真是馋这口了。” 反观楚徽,却咧嘴笑道:“从离开上林苑,许久没吃火锅了,你们一个个都别跑啊,一起吃。” “是!” 郭煌他们笑着应道。 在刘谌诧异的注视下,黄龙他们拿着各种东西,快步朝堂内走去,一行人很快就忙碌起来。 “来搭把手,把这桌案挪过来。” “郭煌,你去生炭。” “得嘞。” “我去洗盘子!!” “把酒先放一边。” 刘谌看着忙前忙后的众人,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这种形式的吃法,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殿下~” “姑父,别傻站着了。”楚徽却笑着说道:“吃火锅,要参与进来,皇兄在上林苑时,那可是忙个不停。” “哎,哎。” 见楚徽这样说,刘谌不敢迟疑了,跟着楚徽就进堂忙碌起来。 压抑的氛围,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却是阵阵说笑。 今夜轮值的卫尉寺官吏,听到这动静时,无不在心里生出疑惑,尽管他们很好奇,正堂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却没有一人敢擅自接近。 咕嘟~ 咕嘟~ 在众人围坐的桌案上,一口铜锅放在正中,锅中的水滚沸,一双双眼睛盯着铜锅,郭煌这帮羽林郎,一个个喉结蠕动着。 “姑父,这次仓促了些,等以后有机会了,侄儿请你尝尝地道的上林苑火锅。”楚徽露出笑意,看向刘谌说道。 “那臣一定要尝尝。” 刘谌听后,笑着说道。 “都别愣着了,下肉啊!”楚徽拿起碗筷,看向郭煌一行笑骂道:“怎么?还想叫本宫伺候你们不成?” “殿下,臣就等您这句话了。” “嘻嘻,臣馋这一口,很久了。” “陛下说过,这吃火锅,就要一堆人聚在一起才有意思。” “那是,这肉要下满才行!” 在刘谌错愕的注视下,郭煌这帮羽林郎,一个个带着笑意的站起身,有拿勺子盛沸水,向一个个小碗倾倒,有抓起盛有肉的盘子,就开始朝铜锅里放,没见过这种吃法的刘谌,一时不知该怎样做了。 “姑父,这是胡麻磨制的酱,要这样搅和开。”楚徽将搅合好的酱碗,递到刘谌跟前,随即拿起刘谌跟前的碗,就又开始搅和起来,“姑父,您别愣着啊,夹点腐乳,就像黄龙他们那样。” “哎,哎。” 刘谌见状,拿起碗筷,又看着忙活的黄龙一行,就有样学样的做着。 “殿下,说起来臣还是挺怀念上林苑呢。” 黄龙搅着酱料,笑着对楚徽道:“特别是第一次吃火锅时,一个个都不知怎么吃的,把陛下给气的啊,手把手教臣等吃。” “哈哈。” 楚徽笑了起来,“本宫现在还能记着,有些人啊,这肉烫熟了,什么都不蘸,夹起就朝嘴里塞,吃着吧,嘴里还嘟囔着,咋没味儿啊!!” “郭煌,你还记得吗?” 一人听到这话,立时就咧嘴笑着对郭煌道。 “你们好!!” 郭煌瞪眼道:“一个个跟饿死鬼样,逮着肉是可劲造,可劲吃,生怕委屈自己那张嘴!!” “哎,那是陛下赏的,不可劲造,可劲吃,陛下瞧见还不高兴呢!!”一人听后,反倒是扬起下巴道。 “就是。” 另一人听后,紧随其后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呢,陛下第一次叫人准备火锅,那是咱们跟上林军对垒不分上下,咱们这帮当徒弟的,把师父都比下去了,这说起来,也是件骄傲的事啊。” “你有个屁的骄傲啊。” 黄龙瞪眼道:“跟上林军各部比拼,就属你最菜的,平日里那骑射多厉害,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你却拉稀了。” “我那不是紧张嘛。” 那人讪讪说道。 “哈哈!!!” 堂内响起一阵哄笑。 “都别笑了,快捞肉!!”大笑着的楚徽,见锅里的肉熟了,立时拿起筷子指着道:“再慢些,这肉就该老了!!” “快快!!” 在刘谌的注视下,楚徽、黄龙一行忙活起来,可此刻刘谌的内心却复杂至极,有些话在他心里却不知该怎样讲出来。 “哈~” “好吃!” “就是这个味儿!” 黄龙这帮羽林,没有一个顾及形象的,大快朵颐的吃着裹满酱料的涮肉。 “别光顾着吃啊,下肉!” “快快,下肉!” 刘谌小口的吃着,说实话,吃遍了山珍海味,这涮肉吃在嘴里,第一口的确新奇,但之后吃着,也就那样。 但是楚徽他们的表现,却显得是那样高兴。 “来,喝一杯。” 楚徽放下碗筷,看着锅里新下的肉,笑着端起酒杯,“这段时日,诸位都辛苦了。” “殿下,臣不觉得辛苦。” “跟上林苑比起来,这都不算啥。” “嘻嘻,我还真怀念在上林苑的日子,踏实!” “没错,踏实!!” 楚徽听到这话,重重的说了一句,随即便喝下杯中佳酿,黄龙他们见状,一个个都喝了起来。 “这样喝酒,不爽快。” 楚徽看了眼刘谌,随即道:“去,找些大碗来。” “好。” 郭煌当即起身,把一摞准备好的碗端来,有人立时起身,有帮郭煌分碗的,又去拿酒坛倒酒的。 “姑父可知,我等为何对吃火锅这样热衷吗?” 拿起筷子的楚徽,点了点眼前铜锅,笑着对刘谌道。 “臣愚钝。” 刘谌微微低首道。 “因为皇兄曾说过一句话。” 楚徽笑着说道:“这火锅啊,一堆人聚在一起,你的筷子,我的口水,跟着搅和到一起,这不是贴心的人,是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好的。” “你不嫌弃我,我不嫌弃你,大家伙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吃着,或许会为了一筷子肉,大家夹到一起,但绝不会因此生气。” “因为什么呢?” 楚徽讲到这里,故意停顿下来。 “因为贴心。” 黄龙声音低沉道:“谁都知道,自己多吃一口,别人就会少吃一口,准备了多了,还好说,准备的少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刘谌露出复杂之色。 直到这一刻,刘谌才知楚徽何意。 这吃的是火锅吗? 这吃的是情谊啊!! 天子是何等存在啊,在上林苑,还能跟着羽林一起吃,这宫里的规矩多大,多多,刘谌是知道的。 但适才看黄龙他们的神态,刘谌就知一点,在他不知晓上林苑发生什么下,高高在上的天子,在羽林面前,是随和的。 到了一定的年纪,什么情怀啊,信念啊,那都是很虚的东西,该磨没的早就磨没了,对待所有事,所有人,不是非要较真的,较真能有什么用? “侄儿知道,姑父也不容易。” 楚徽端起酒碗,直勾勾的盯着刘谌,“可讲一句不好听的,连萧靖这样的外人,都能为了我大虞去做一些事,我们这些人,却眼睁睁的看着?任由有些人,去动摇社稷根基,这样真的好吗?” 黄龙、郭煌他们没有搭话,拿着碗筷夹铜锅里的肉,小口小口的吃着。 “殿下说的对。” 刘谌轻叹一声,“有些事啊,不能置身事外,骂名多些,又能怎样呢?反正关于臣的骂名是挺多的。” “侄儿的也不少。”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 “明日起,臣会派一些人,去传关于边榷员额的事。”刘谌端起酒碗,迎着楚徽的注视道:“关于此事的火候,还要多烧烧才行,只是这一烧,等到竞拍开始时,到底会怎样,臣也说不准了。” “这事儿,侄儿觉得姑父别想太多。” 楚徽拿酒碗,跟刘谌的轻碰一下,“皇兄会看着姑父您出丑吗?” “!!!” 刘谌这一刻心惊起来,是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榷关总署一事,自始至终就是天子的意思,他不过是在明面上帮着铺好,可具体的做,还是需要天子的意志才行,这么大的事,天子怎会叫其落在地上? “来!喝酒!!” 刘谌举起酒碗,看向楚徽,看向黄龙他们道:“今夜我等一醉方休!!” “驸马爷霸气!!” “臣陪一个!!” 郭煌他们听到这,无不是放下碗筷,笑着端起酒碗对刘谌说道。 楚徽瞧见此幕,与黄龙相视一眼,二人露出会心笑意。 第四百二十九章 一团乱 雨连下数日,似是这世间的驳杂,连天都看不下去了,可雨下的再勤,再多,终究挡不住人心的涌动。 “这就是你说的时机?” 尚书省,正堂。 暴鸢眉头紧锁,盯着伏案忙碌的萧靖,手里攥着几封卷宗,言语间带有质问,“知道如今的朝野,是怎样说你的吗?” “知道。” 萧靖不为所动,依旧在忙碌,然却对暴鸢说道:“说我萧靖暗藏歹念,结党营私,打击政敌,更有甚者,科贡泄密的矛头,也正指向我,说我为了得权,暗中操控这一切,嫁祸礼部等有司,以促成此案的形成!” 暴鸢呼吸略显急促。 那双冷眸,死死盯着萧靖。 如今的朝局变化之快,之大,即便暴鸢沉浮官场已久,这心底仍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也知道,这种冲突与碰撞,是无法避免的事。 原因不难猜。 维系了数载的格局,因为天子的缘故,开始被一点点打破,尤其是天子大婚后,所带来的影响与变动,正持续作用到中枢,改变着某种秩序,这就导致一些事必然会出现。 “你既然知晓这些,为何要伸这个头?” 暴鸢平稳心神,言语间带有质疑,“是,赈灾对今下的国库,的确是压力极大,但有武安驸马在前,推动边榷更改,这至少能将风波暂时压下来。” “只要能暂时压着,待到科贡泄密案结束,科贡再度召开,握着陈坚一案,难道还不够你去甄别亏空?” “商税谋改,什么时候不能推动,你难道就差这点时间吗?” “商税牵扯到多少人,波及有多大,你在朝中待的时间不短了,难道会看不出来?别跟本官说你看不出来!!” 暴鸢是越说越激动。 为了能将一些腌臜事铲除掉,作为御史大夫的暴鸢忍耐许久了,此前陈坚被抓,叫暴鸢看到了机会。 一个能将腌臜荡平的机会!! 但是由于后续出现些变数,使得暴鸢选择暂时压着,当然了,这其中萧靖对其也产生有影响。 可如今发生的事,跟当初萧靖讲的完全不一样。 “赈灾的事是重要,但科贡泄密案同样重要!!” 见萧靖依旧伏案忙碌,暴鸢抬脚朝前走去,“你作为陛下钦定的主审,你有想过没有,如果在此案没有终结前,你敢有任何问题,这影响到的不止是科贡泄密一案,更会影响到天子威仪!!” “看看吧,这是近日来,御史台收到检举你的卷宗,其中不乏在虞都等待科贡开考的学子。” “萧靖啊萧靖,你这次是触碰到一些人的底线了。” “这个时候,有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如果这场风波,你不能尽快想到解决之策,你觉得你还能待在这尚书省吗?还能兼领户部吗?” “按制,御史台收到的检举,涉及当事人,是不能去碰的。”萧靖放下笔,撩撩袍袖看向暴鸢道。 “你还知道啊!!” 暴鸢将所持卷宗,重重摔在萧靖身前桌案上,伸手指着萧靖道:“科贡泄密一案,本就牵绊住很多人,因灾情而生出的风波,明显就是有人想蓄意破坏什么,继而不叫此案真相查出来。” “在这种背景下,武安驸马当着三省要员,向陛下进谏边榷谋改之事,这本就有压住此风之势。” “本官知道,这件事会使武安驸马承受巨压,但既然陛下选择信任武安驸马,叫其在朝肩负起重担,那他就该承受住这些。” “可你呢,非要添把柴,叫火烧的更旺,你眼里还有虞制吗?你不是不清楚,今下的当务之急,是把科贡泄密案平息下来?” “暴大人,你觉得萧某要真这样做,那还是你认识的那个萧靖吗?” 萧靖看了眼桌案上散开的卷宗,随即抬起头,迎着暴鸢的注视道:“这场风波,本就不是针对武安驸马的,针对的是谁,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 “如果在这个时候,萧某选择退缩的话,那暴大人觉得科贡泄密一案,就真的能查明真相吗?” “如果说遇到事情,每个人想的都是保全自己,确保自身不受损失,甚至不惜在心里哄骗自己,说这都是为了大势,为了大局,暴大人,萧某想问您一句,这样的风气下,大虞真的能变好吗?” 暴鸢沉默了。 萧靖所讲的这些,他如何会看不出,恰恰相反,暴鸢他看的比谁都要透彻,这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 “话又说回来,武安驸马是怎样的人,暴大人应该很清楚才是。” 萧靖继续道:“可在大是大非面前,人都能放弃个人取舍,即便被很多人盯着,被他们算计,可人依旧没有任何退让。” “是,或许在这件事中,陛下的意志,让武安驸马没有太多选择,毕竟武安驸马在朝拥有的一切,皆是来自于陛下的青睐。” “但暴大人想过没有,不是谁,在这等暗潮汹涌的大局下,面对抉择与取舍时,就一定会不打折扣的听从旨意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当初太宗在世时,有些事就不会那样了,三载动荡,对与社稷而言是不好,但同时也改变了很多,这样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改革,尤其是牵扯极广的改革,不是说筹备了许久,说能推动就能推动起来的,这也是需要等待合适的契机。 萧靖历经三朝,从中枢到地方,从地方回中枢,这较长的仕途生涯,让萧靖看到了很多,也看透了很多。 有好的,有坏的。 也有不好不坏的。 处在这样的氛围下,萧靖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的很多事,不是谁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会有取舍与抉择的时候,这才是最正常的。 如果天子说什么,那就能促成什么,这天下就不会有王朝更迭了,天下会从一始终的归属一家一姓。 “你好自为之。” 暴鸢一甩袍袖,看了眼萧靖道:“如果你做的事,影响到社稷安稳,影响到我要做的事,那我必会弹劾你的!” 言罢,暴鸢转身离去。 看着暴鸢离去的背影,萧靖生出复杂思绪,不过,在扫到一处时,萧靖却皱眉伸手拿起一个信封。 而当拆开这个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时,萧靖的表情变了。 这个暴铁头!! 别看适才暴鸢的质问,给人的感觉,是恨不能将萧靖给吃了,但当萧靖看到那封密信时,萧靖就知暴鸢的良苦用心了。 说到底,在这件事上,是他萧靖不地道在前的,毕竟他提出的商税谋改,与刘谌所提边榷合到一起,那产生的风波太大了。 更别提在这大风波前,还有科贡泄密案这个大雷,这会持续刺激到一些人,如果处置不好的话,会给中枢引来大麻烦。 每个人的脾气秉性不一,就会有不同的处事风格。 对于暴鸢而言,他是暴,是严,但他的骨子里,是稳的,他喜欢将事做扎实,不留下任何风险与隐患,这也是其任御史大夫的原因之一。 而今下的暴鸢,身份又多了一重。 那就是他的女儿进宫了,还被天子敕封为纯妃。 纯这个封号,可是有所指的。 也是使得暴鸢在对待一些事,会比先前更加谨慎,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继而导致一些不好的事发生。 正是暴鸢这样的性格,当初在为楚凌挑选妃嫔时,孙黎会将其女选进来,属于新君的后宫,必须要有利于新君掌控大局才行。 “来人啊!!” 不知过了多久,静悄悄的堂内,响起萧靖的声音。 不多时,萧云逸走进了正堂。 “老爷。”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看着微微低首的萧云逸,萧靖沉吟了刹那,才悠悠道,萧云逸听后,下意识看了眼身后,随即便朝萧靖走来。 “你去……” 正堂内,萧靖附耳对萧云逸低声道,没有人知道萧靖说了什么,但透过萧云逸的表情,不难猜出萧靖所讲之言,势必是牵扯极大的。 …… “有些人啊,这就坐不住了。” 大兴殿内。 楚凌倚着软垫,将所持奏疏,递给了身旁的楚徽,似笑非笑道:“说起来挺无趣的,耍来耍去,依旧是那三板斧,一点新意都没有。” “皇兄,这不太好吧。” 看了奏疏的楚徽,眉头却微皱起来,“在虞都待考的学子,有些居然干这种事,这还是要设法解决吧,不然……” “不然什么?” 楚凌眉头微挑,一甩袍袖道:“虞都内外会生乱吗?今下的虞都,不就是乱糟糟的嘛,就算再乱,又能乱成什么样?” 楚徽欲言又止。 “有虞都令府所辖巡捕营在,有卫尉寺所辖兵马司在,有韩青执掌的北军在,这虞都还翻不了天。” 楚凌浑不在意道:“只是朕这心里啊有些失望,别的人跟着闹腾,朕都能理解,毕竟牵扯到一些利益,不闹腾反倒是奇怪了。” “但是朕理解不了,寒窗苦读的学子,为何非要牵扯进来,为了正义?为了公平?可他们也不想想,针对朝中的一些事,眼下的他们有这个资格吗?” “连是非都明辨不清楚,听风就是雨,这样的人要是真进了仕途,非但不是大虞之福,相反还是祸!!” 楚徽听后,有几分感慨道:“总有些人觉得,当机会降临到他头上时,这就是他逆天改命的希望。” “但是这希望,究竟是裹着蜜的毒药,还是真就是蜜饯,他却毫不犹豫的认为是后者。” “可是这天下,哪儿有那么多掉馅饼的好事啊,即便是有,为何就一定要轮到你头上啊。” “这就是人性啊。” 楚凌轻叹道:“不是谁,在诱惑下就能守住本心的,一旦心有侥幸之念,那就不可阻止了。” 很多事不经历了,永远不知好坏。 楚凌太清楚其中的道道了。 “皇兄,那边榷一事,您是怎样想的?” 楚徽收敛心神,看了眼所持奏疏,皱眉道:“刘谌做了一些事,使一部分风险转移到他身上,就今下的舆情来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臣弟有些担心,边榷一事在今下这种氛围渲染,以向世人彰显中枢意愿,但要是真等竞拍边榷员额进行,可最后却无人响应,那就对中枢不好了。” “放心吧,这件事朕心中有数。” 楚凌神情淡然道。 整饬边榷,打击走私一事,楚凌谋划了许久了,这件事既然选择做了,那就必须要做好,做扎实才行。 别人是否想参与其中,楚凌根本就不在意。 因为在过去的京畿道赈灾下,已经有一批商号通过了考验,而这些商号的幕后控制,正是楚凌创设的紫光阁。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想要解决一件事前,必须要想好解决了以后,该有哪些势力或群体,去取缔旧的势力或群体。 一刀切,这种蠢事楚凌可不会做。 改革的本质是什么? 在做大蛋糕的同时,掌握支配蛋糕分派的主导优势,边榷谋改,就是楚凌要改革的一次试探与先驱。 在这一背景下,楚凌需要掌握绝对主动,所以过去隐藏的一批商号,也该抬出来,附以皇商的名义,来支撑起楚凌改革的基础。 楚凌知道,即便竞拍结束了,中枢得到一批财源,但是围绕边榷而展开的纷争,不可能就此消失。 不过楚凌对此并不担心。 毕竟有明面上的榷关总署,有暗地里的察事,还有响应中枢号召的一批皇商,即便在这过程中,会出现很多风波与乱子,楚凌也坚信他选中的人,会一点点的把问题给解决了。 至于其中有胆怯的,退缩的,那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任何敢影响到楚凌掌权的因素,楚凌的态度向来明确,那就是抹杀掉,作为皇帝,心足够狠,这是必须具备的政治素养,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还掌什么权,统什么治啊,干脆找个地方及时享乐得了…… 第四百三十章 收网(1) 令人心烦的雨停了,可天仍阴沉沉的。 连带着气温降了下来,不时吹起的风凉飕飕的。 锦衣卫。 正堂。 “这天是真邪性,就他娘的像今下的虞都一样邪性。” “谁说不是啊,我算是看不懂了,人萧靖招谁惹谁了,现在针对他的,是恨不能叫其死了。” “这还看不懂?不说别的,单单是商税谋改一事,要真在京畿道试行起来,不知有多少人要多缴多少税银。” “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此等简单的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 “我咋不明白,关键是这本就是国朝该征上来的税啊,过去把商税定低点,是为了方便……” “哎,这话你可别这样讲,不管过去出于何目的,把商税定那么低,那就要一直维系下去,国库出现状况,那是中枢的事,跟其他没有任何关系,当然,我说的是享有此政的群体。” “他娘的!!这世间的道理,可不是这样的啊……” 堂内,分坐于各处的锦衣卫高层,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所聊的内容,无不跟今下的朝局时局相关。 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无不是带有不满、愤慨的表情,只是有多有少罢了。 “有些时候啊,我是真怀念在上林苑时。”说着,指挥佥事马涛撂下茶盏,长叹一声道:“弟兄们聚在御前,一门心思的就是操练,等有演武、狩猎的时候,就他娘的铆足劲较量一番。” “各自的本事怎样,就都拿出来,谁也别藏着掖着,是吧?” “纯粹,简单!” “哪他娘的像现在啊,一个个跟他娘的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的,就这还不算完,有不少还憋着坏屁臭屁,平日里就他娘的憋着,也不管自己难受与否,就等着合适的时候放出来,他娘的,不熏死人,也恶心死人了。” “哈哈!!” 马涛的话,叫庞虎、严政、王忠一行,无不是大笑起来。 即便是不苟言笑的一些人,也被马涛这话给逗笑了。 “你们就说我说的对不对。” 见自家袍泽这样,马涛拍案起身,瞪眼道:“从陛下大婚筹备之际,这段时日发生多少事,他娘的,一个个……” “一个个怎么?” 说到激动处的马涛,全然没有察觉到臧浩出现在堂门处,而就在马涛准备说下去时,臧浩的声音响起。 “指挥使!” “指挥使!” 原本坐着的众人,无不是起身朝臧浩作揖行礼,而马涛呢,此刻则堆着笑转过身,抬手朝臧浩行礼。 “免礼吧。” 臧浩扫视堂内众人,语气平静的说了句,随后便朝马涛走去,“你还没跟我说,一个个怎么呢?” 讲到这里时,在马涛的注视下,臧浩伸出手,理了理马涛所穿飞鱼服。 “倒反天罡。” 马涛低头道。 “大点声,我没听清楚。” 臧浩大声道。 “是!!” 马涛扬起脑袋,瞪眼喝道:“一个个倒反天罡!!” 臧浩瞪了马涛一眼,随即便朝主位走去。 庞虎、严政一行,无不看向马涛。 马涛则一脸平静的站着。 他说的是实话啊。 “都坐吧。” 在有人想着,该说些什么时,臧浩一撩裙摆,大马金刀的坐下,板着脸道:“马佥事这话是直白了点,但也是实情。” 臧浩此言一出,叫不少人暗松口气。 一行人这才坐下。 “今下的朝局怎样,时局怎样,本指挥使不赘言,你们一个个也都清楚。”臧浩按着桌案,眼神坚毅的看向众人。 “叫你们过来,是有些事想跟你们商榷下,毕竟锦衣卫不是一言堂的地方,有些决策吧,需要大家一起参与才行。” “指挥使,是要抓人了吗?” 庞虎一听这话,表情严肃道:“自科贡泄密案出现,锦衣卫奉旨协办,这前后可查出不少啊。” “现在抓,不合适吧。” 严政紧随其后道:“毕竟今下的朝局时局,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很乱,看似科贡泄密案还很重要,可风向已然是倒向朝中了。” “就今下的态势,一个萧靖,一个武安驸马,算是成了众矢之的,被不知多少人暗中架在火上烤。” “除了他俩以外,还有不少有司也捎带上了,这其中就包括我锦衣卫,就种种迹象而言啊,有些人用心不纯啊。” 严政的话,让堂内气氛微变。 变得有些凝重。 别看刚才一个个聊的热火朝天,但是吧,真遇到要抉择的时候,一个个表现得比谁都要慎重。 这可不是他们怕了,而是在今下的态势中,锦衣卫有任何举措,是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的。 谁都知道为何会这样,可有些事啊只可意会,但却不能挑开了说。 “这就是叫你们都来的原因。” 臧浩撩撩袍袖,没有藏着掖着,“咱们不论某一件事怎样,就以整体态势来论,现在处境最凶险的,一个是萧靖,一个是武安驸马。” “这两位为何这样,除了跟科贡泄密案有关,一个是主审,一个是副审,还跟出现的灾情,要赈灾之下,为纾解国库,为陛下分忧下,一个提出了商税谋改,一个提出了边榷税改。” “牵扯到税改的事,本指挥使也好,你们也罢,最好是不要掺和的,毕竟锦衣卫是负责监察的,不是负责某项具体治理决策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有人想整倒萧靖,为何这样,你们也都知道,因为牵扯到了利,可真要把萧靖整倒了,那朝局会怎样,你们也都清楚。” “肯定会更乱啊。” 马涛伸手道:“谁看不出来,天子青睐萧靖啊,不然户部那等重要衙署,天子怎会叫萧靖给兼领了。” “再一个,萧靖也确实有本事,这可不是我私下对其有所接触啊,咱就说在科贡泄密案上,人做的那些决断,你们都说说,是不是恰到好处?” “这还不是关键。” 王忠眉头微皱,看了眼马涛后,随即道:“整倒了萧靖,朝局乱点归乱点,但这会对陛下威仪有不小的损失。” “毕竟萧靖有今日,那是得天子倚重才起来的。” “这就跟武安驸马一样。” “二人唯一的区别,一个是文官出身,一个是皇亲国戚,而且在这段时日,我也在暗中观察了。” 讲到这里时,不少人的目光聚焦在王忠身上。 锦衣卫所辖内情,是王忠直辖的。 “其实在近些时日的舆情中,武安驸马是不该被针对的。”王忠继续道:“边榷谋改即便牵扯较广,但跟商税谋改比起来,一个是推行难度大,毕竟边榷想重开,是需要重设对应榷关的,这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到的。” “一个是我朝停榷事较久,即便是想要开起来,这人手总要备齐吧,不然怎样使重开的榷关运转好?” “一个是武安驸马还提出了竞拍边榷员额,这谁都能瞧出来,是为了明确谁能参与边榷,谁不能参与边榷,这除了能叫中枢得到一笔不菲的金银外,还能有效的对走私进行打击,可问题是谁愿意掏这笔银子啊。” 王忠的话,叫不少人点头表示认可。 “可商税谋改就不同了。” 王忠向前探探身,伸手道:“虞都乃我朝腹心,京畿道更是包裹着腹心,这就必然使得各地商贾会云聚。” “萧靖这一搞,就依着其雷厉风行的性格,势必会在京畿道治下搞起来,到那个时候,只要进出京畿道的商贾,名下押运有货物,那就要按萧靖定的商税新规来。” “你要这样说,还真是这个理儿。” 楼翰双手环于胸前,皱眉看向王忠,“那武安驸马为何出这个风头?即便是到现在,虞都内外还传着竞拍边榷员额的种种消息。” “不清楚。” 王忠摇摇头道:“但我却知道一点,如果没有武安驸马出这个头,萧靖萧大人的处境会更艰难。” “毕竟其手里握着陈坚案,科贡泄密案,这两桩要案牵扯极广,波及也定不小,而在此等态势下,萧靖还改变赈灾方式,这无形中又断掉很多人的财路,这也是萧靖为何会被如此针对的缘由。” 王忠的话,让不少人表情严肃起来。 这就是个大雷啊。 不触碰还好。 真要触碰了,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别忘了,锦衣卫在过去,可以快刀斩乱麻之势,解决掉不少人与事,这也使不少群体对锦衣卫是带有敌意的。 有敌意,那就会有算计。 锦衣卫在先前,是完全没有任何顾虑的,做起事来极其迅猛,但随着锦衣卫取缔六扇门,一跃成为大虞中枢具有权势的有司,关键所涉还是极特殊的领域,那就会在无形中与很多事牵扯起来。 处在局内,与处在局外,这是完全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这种感觉,臧浩他们都愈发清楚的感受到了。 “所以你们一个个,是怎么想的?” 看着沉默的众人,臧浩撩撩袍袖,说道:“不掺和,好处当然是最多的,此前一直在暗查的事,能够悄无声息的深挖下去。” “一旦掺和了,被人算计就不说了,还会遭到更大抨击与污蔑,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锦衣卫查的事,必然会叫一些人警醒。” “说起来,科贡泄密一案,锦衣卫是奉旨协办,不是主查,更不是主审,即便最后没有查出什么,也怪罪不到我等头上。” “指挥使,肯定不能这样啊!!” 此言刚落,旗校镇抚使云海,立时起身道:“锦衣卫要真这样了,那不跟中枢一些有司,一些人一个德性了!!” “是啊。” 云山紧随其后道:“陛下特设锦衣卫,可是说过,锦衣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魑魅魍魉,锦衣斩之,天子鹰犬,横荡不臣!” “这种事,咱可不能干啊!!” 看着云山、云海两兄弟,臧浩嘴角微扬,在上林苑时,谁都知云海是犟种,凡是其认准的事,那就别想叫其转变,可殊不知啊,云山的脾性更犟,但其有一点好的,那就是没有表现出来,可臧浩却发现了。 “那就添把火,把风头引到锦衣卫这边来?” 臧浩收敛心神,嘴角微扬,看向堂内众人道。 “必须要添把火啊。” 王忠拍案而起道:“指挥使,咱不管今下朝局时局怎样,但卑下可至今记着陛下讲过的一句话。” “这人越是反对什么,就越是要擦亮眼睛,因为反对的人或事,必然是触碰到什么利益了,不然也断不会这样。” “没错!!” 楼翰伸手道:“虽说对萧靖想干什么,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却清楚一点,商税谋改要真干成了,这对国库,对社稷,对中枢,对陛下,都是有利的。” “那还说什么,干呗!” 云海似笑非笑道:“锦衣卫,那就不是逆来顺受的,谁敢叫陛下不痛快,那锦衣卫就叫他们不痛快!!” “添把火可以,引到锦衣卫身上也可以,但是要认真想一想,究竟该从何处添把火。” 而在此等态势下,王忠的一番话,让堂内众人齐刷刷看去,“别看今下的朝局时局怎样乱,但有件事始终未曾变过,那就是科贡泄密案,是这一切的根源,没有这个根源,或许后面就不会出这么多事。” 王忠的话,叫不少人表情严肃起来。 臧浩颇为赞许的看着王忠。 这沉稳的性格,正是锦衣卫所需的。 “学宫这一块,我觉得可以收网了。”而在此等态势下,臧浩起身道:“从别的方面入手,或是影响太小,或是影响太大,即便是添把火,也要恰到好处才行,不然引火烧身,那就违背锦衣卫的原则了。” “可以!!” “直娘贼的,早就该将学宫的那帮人抓起来了。” “没错,一个个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娘的,一想到他们摆谱的模样,老子就觉得恶心。” “人出身好,靠山硬,你还不叫人摆谱了。” “姥姥!!他们靠山再硬,能有锦衣卫靠山硬?先前是没留意到他们,现在蹦跶的这么欢实,那就叫他们知道,这脑袋没刀硬的道理!!” 臧浩的话,引起不少人附和。 “指挥使,抓学宫的人,这是很合适。”但在此等态势下,庞虎却皱眉道:“可真要抓了他们,这需要有苦主指认才行,把证据做足了才行,不然有人指摘起来,对外不好交代啊。” 学宫这一块,一直是庞虎在负责的。 “这需要什么苦主。” 马涛瞪眼道:“咱们追查了这么久……” “你不懂,就别他娘的瞎说。” 庞虎皱眉道:“从一开始,咱锦衣卫就没留意到这一块,之所以后续留意到了,是有人在暗中有意引着咱们去查的。” “这的确是个问题。” 王忠点点头道:“学宫的来历复杂,关键还牵扯到很多,在虞都蹦跶的这帮家伙,一个个还都是各地学宫的代表。” “如果说没有把证据做扎实,就将他们给抓了,那各地学宫势必会抨击的,而在天下学子心中,学宫的地位还极高。” “这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到极致才行,一些人的嘴必须要堵住才行,叫他们有苦说不出。” “陛下钦定科贡泄密案,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确保科贡的公平吗?不就是叫天下学子,尤其是那些出身贫寒的人,能够对中枢感恩戴德吗?” 庞虎、王忠的话,叫一些人沉默了。 的确。 随着锦衣卫开始立足于中枢,一些事产生的影响,他们必须要考虑到才行,不能说想怎样干就怎样干。 真要这样率性而为,即便锦衣卫干的是有利于社稷的,但也会被一些别有用心之辈,拿来抹黑与攻击。 这样好事也就成坏事了。 “这是关押在诏狱里的聚众学子,以东卫为首,所写的联名血书。”在此等态势下,臧浩拿出一物,缓缓起身道。 “他们指明参与购买考题的学子里,与学宫有关系的那部分学子,是受所在学宫的一些人指示,才这样干的。” “而在过去频繁举办的诗会、文会,正是为了遮掩一些注意,才特意办起来的,这份证词,还有这些学子做苦主,够不够?” 臧浩的话音刚落,庞虎、王忠相视一眼,二人呼吸略显急促。 “够了!!” 庞虎摩拳擦掌道:“指挥使!!有了这些,那有问题的那帮家伙,一个个全都能抓起来了,最重要的一点,还能顺藤摸瓜,把一些隐藏极深的也给抓起来。” “既然够了,那还不行动?” 见庞虎如此,臧浩似笑非笑道。 “嗯?嗯!” 庞虎先是一愣,随即道:“我这就去抓人!!” 说着,庞虎转身就要朝外走去。 “回来!!” 可没走几步,臧浩的声音响起,叫庞虎生疑的转过身。 “你他娘的上战场,刀枪不带啊!!” 臧浩举着所持血书道。 “哎,哎。” “哈哈!!” 在道道笑声下,庞虎讪笑着快步上前,接过臧浩所递血书,便转身朝堂外跑去…… 第四百三十一章 收网(2) 这物欲横流,充满算计的世道,总有一些人会显得格格不入,在自诩聪明的人眼里,他们就像傻子一样,为了所谓的道,所谓的法,做着极其可笑的事,觉得这样就能叫一切美好起来,可他们的行为,看起来是如此的蠢笨,固执! 只是那些所谓聪明的人,却永远都不会明白,正是因为有一些像傻子样的人,做着他们认为对的事,哪怕不被人理解,却依旧在坚守着,才使得这人世间多了几分人味儿,而非处处都是不公与黑暗!! “官人,你好坏啊~” “官人,奴来喂您~” “官人~” “哈哈!!” 虞都内城,某处勾栏所。 在悦耳的琴声环绕下,一处装饰极度奢侈的堂内,十数名穿着清凉的花魁,取悦着各自的恩客。 在世人的眼里,这些花魁是卖艺不卖身的,平日里想见她们一面,那都是极其困难的,可在今下啊,她们却想尽办法的想取悦眼前这些恩客。 哪怕是被人凌辱,可她们却没有丝毫不悦,相反一个个似很享受一般。 别人眼里不可亵渎的存在,但在一些人眼里,却是肆意玩弄的尤物,这世道是真他娘的脏啊!! “这萧靖真是够蠢的!!” 邓泰倚着凭几,面露不屑的对身旁之人说道:“他以为他是谁,真把自己当成治世贤臣了?!” “大虞怎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好死不死的,居然想插手商税,这下好了,不知把多少人得罪了,瞧着吧,要不了多久啊,他那左仆射之位,户部尚书之位,必然会被拉下来的!!” “啊!!” 说到这里时,为邓泰服侍的花魁,却面露痛苦的叫喊一声,可很快,那花魁却挤出笑容看向邓泰。 “很痛吗?” 邓泰似笑非笑,伸手捏住花魁的下巴。 “官人,奴不觉得痛。” 花魁含情脉脉的盯着邓泰,“能被官人蹂躏,那是奴的福气。” “哈哈!!” 听到这话的邓泰,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啊!!!” 突然之间,堂外响起的声音,还有惨叫声,立时叫此间安静下来,而在邓泰一行惊疑之际,紧闭的唐门被踹开!! 砰~ 沙沙~ 在一道巨响下,凌乱脚步声不绝,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不少花魁无不叫喊着捂着胸前,她们惊恐万分。 “锦衣卫查案!!” 在这混乱之下,一道喝喊响起。 百户陆川身穿飞鱼服,腰佩雁翎刀,剑眉倒张的扫视堂内种种,在感震惊之余,心底亦生出厌恶。 大虞正是有太多这种货色,才使得社稷会如此模样。 反观陆川麾下官校及旗校,不少见到眼前一幕时,那一个个全都看傻眼了,他娘的,还能奢靡到这种程度? 尤其是瞧见一些花魁时,一些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在锦衣卫的,不管是官校,亦或是旗校,皆是及冠的壮小伙,过去在上林苑,被玩命的操练,吃的喝的就没短缺过,那一个个的阳刚之气爆表。 “都他娘的傻愣着干什么!!” 见麾下没有动静,陆川瞪眼道:“再瞪大一点,眼珠子全都蹦出来了,咋!!就这样没出息是吧!?” 被陆川这样一呵斥,一些总旗官、小旗官回过神来,立时就呵斥着所辖旗校,快步朝邓泰他们走去。 “啊!!!” 看着一帮穿亲军服,佩雁翎刀的锦衣卫,一个个板着脸走来,哪儿见过这阵仗的花魁,一个个都叫嚷起来。 “还有没有王法了!!” 在此等态势下,回过神来的邓泰,压着心底的惧意,瞪眼指着走来的锦衣卫,厉声道:“知道我等是什么人吗?锦衣卫即便再猖獗,也不能如此目无法纪吧!!” “头儿,这货跟咱们讲王法呢。” 一总旗官听后,指着惊怒的邓泰,转身冲陆川笑道。 “哈哈!!” 此言一出,叫不少旗校都笑了起来。 都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大言不惭的讲王法,这真他娘的是天大的笑话。 “没有王法?” “目无法纪?” 在邓泰的注视下,陆川露出不屑的笑,昂首朝邓泰缓缓走去,走着的时候,陆川说着。 “是~” 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邓泰有些紧张道。 “你叫邓泰,麟州邓氏一族,今在梅山学宫任管教一职。”在邓泰的注视下,陆川神情自若道。 “邓泰,你的事发了,锦衣抓的是魑魅魍魉,就你私下干的那些龌龊事,有什么脸说没有王法,目无法纪的?” 讲到这里,陆川伸手轻拍邓泰的脸。 怒意,在邓泰心里生出。 他长这么大,谁敢对他做此等事。 “去你娘的吧!!” 可不等邓泰发怒时,陆川身旁的总旗官,抬脚便怒踹过去,惨叫声立时响起,邓泰佝偻着身躯,痛苦不已的嚎叫着。 “什么玩意儿!” 那总旗官不屑的瞅了眼邓泰,“给老子抓起来!!” “是!” 左右旗校立时涌上,一人抓住邓泰的肩膀,想拖死狗一般的,将邓泰就朝堂外拖去。 “哎哎,别这般粗暴。” 陆川见到此幕,板着脸道:“锦衣卫是讲王法的地方,即便是对待畜生,也别如此粗暴,这要叫世人瞧见,还道是修罗转世呢!!” “得嘞!!” 抓着邓泰的那人,嘴上应了句,但却没有停下手,只是脚步放缓不少,这反倒叫邓泰惨叫声更大了。 “这厮!!” 见那人手上发劲儿,陆川忍不住笑骂起来,不过却也没多少别的。 这次奉命出动,抓的是跟科贡泄密案相关的嫌犯,这帮家伙是什么德性,锦衣卫上下没有不知道的。 “兵马司那边,通知了没有?” 陆川看了眼瑟瑟发抖的一众花魁,遂对身旁副百户说道。 “通知了。” 宁真上前道:“算算时辰,兵马司的人,快该来了。” “嗯。” 陆川应了声,伸手道:“兵马司的人来了,抓紧移交,把此地查封了,留几名弟兄协办,余下的跟我去别处逮捕。” “是。” 宁真当即抱拳喝道。 这次对监视的学宫成员,展开大规模的逮捕,锦衣卫出动了很多人,此时此刻负责逮捕的,可不止陆川、宁真这一队,还有不少千户、百户领着麾下官校旗校,在虞都内城各处进行逮捕。 这闹出的动静之大,正以迅猛之势传播。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 “锦衣卫出动,这必然是大事啊!” “被抓的那些人,一个个穿着不凡啊,难道是跟科贡泄密案有关?” “估计是吧……” 在虞都内城的某处坊道,云聚的人潮,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对于眼前这一幕,负责押送嫌犯的锦衣卫,却没有一个在意的。 “大人,内城诸城门尉,先后派人传来消息,一批漏网之鱼被逮捕了。”千户廉政骑马上前,对指挥同知庞虎禀道:“眼下这帮家伙,都被移交到锦衣卫衙署了。” 不过讲到这里时,廉政脸上却露出羞愧之意。 “抓到就好。” 反观庞虎,却没有丝毫气恼,平静道:“这次行动事发突然,即便出动再多的人手,也难保不出现差池。” “跟王佥事传信没有,叫他的人抓紧排查,这虞都内外还藏着不少鱼,咱这边大规模展开逮捕,势必会惊动他们,这样就能趁势把他们都激出来。” “传了。” 廉政当即道:“王佥事说了,虞都内外都布控了,邻近虞都的京畿一带,也派人进行布控了,绝不会跑掉一人的。” “跑掉了也无妨。” 庞虎听到这,嘴角微扬道:“只要抓住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撂了,即便真逃脱一些,就算他们跑到天涯海角,锦衣卫也能把他们全都抓回来!!” “那是自然。” 廉政听到这话,神情倨傲道。 锦衣卫干的就是抓人的差事,人跑了,那就想方设法的抓回来,在过去,锦衣卫一直活跃在虞都一带,这次协办科贡泄密案,真要叫一些人逃脱了,那锦衣卫就能顺势向地方延伸了,耳朵听到了,远没有亲眼见到的更具冲击力!! 对于锦衣卫的中高层而言,他们比谁都要清楚,今后锦衣卫是要遍布大虞各地的,只有这样,才能将一切魑魅魍魉悉数干掉!! …… “臧浩他们这是要添柴加火啊。” 彼时,卫尉寺。 刘谌端着茶盏,看向被他请来的楚徽,“锦衣卫出动抓人,抓的全都是跟学宫有关的,连带着我兵马司还被调动起来,要说……” “姑父,您这话说的,就有问题了。” 楚徽撩撩袍袖,笑着看向刘谌道:“什么叫兵马司也被调动起来,科贡泄密一案,人锦衣卫是协办,兵马司也是协办。” “如今锦衣卫这边,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开始进行逮捕了,这人手不够,可不就要找人来增派。” “就今下的态势,不找兵马司协办,难不成要找北军?真要这样的话,姑父觉得这添柴加火还可控吗?” 刘谌讪讪笑了起来。 “再说了,姑父要真不想掺和。”楚徽盯着刘谌,“就算人臧浩亲自跑来卫尉寺,姑父要是不发话,兵马司会动?” “瞧殿下这话说的。” 刘谌放下茶盏,笑着对楚徽道:“臣这不就有些感慨嘛,锦衣卫不会是深得陛下信赖的,只要跟要案相关的,那什么都不会顾及,该抓就抓。” 楚徽面无表情的坐着。 说实话,在楚徽的心底,还挺佩服臧浩他们的,就今下的朝局与时局,锦衣卫却出动大批人手,在虞都展开大逮捕,关键是逮捕的人,一个个来历都不简单,这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是想转移一些舆情。 为谁转移? 还不是萧靖嘛。 楚徽可以笃定,在私底下,锦衣卫跟萧靖没有半点瓜葛,之所以会这样,那纯粹是臧浩他们,瞧出有些人暗藏祸心歹念,想要坑害了萧靖。 对于朝中的事,锦衣卫不关心,他们只需将各自的事做好就行,但现在这种态势,明显是不正常的。 “姑父,有话您就直说吧。” 想到这里的楚徽,看向刘谌道:“您把侄儿请来卫尉寺喝茶,不止是为了喝茶,还有跟侄儿讲这些吧?” 此言一出,一旁站着的黄龙,皱眉看向了刘谌。 “要不说殿下聪慧呢。” 见楚徽挑明了,刘谌也不藏着了,笑着对楚徽道:“这锦衣卫逮捕了一些人,不过他们似乎却漏掉了一些。” “哦?” 楚徽眉头微挑,看向刘谌。 “贩卖泄露考题的场所,臣这边查到一些幕后持有者。”见楚徽如此,刘谌收敛笑意,表情严肃道。 “有一些跟南军息息相关。” “!!” 楚徽双眸微张,难以置信的看向刘谌。 “你确定?!” “确定。” 此刻的刘谌,无比严肃的点头道。 “跟徐……” 讲到这里时,楚徽却停了下来。 “跟他没有关系。” 刘谌却摇头道:“南军似比想象的要复杂,臣觉得他在放纵,这或许是那位在有意……” “不说这些。” 楚徽忙摆手打断:“你想叫本宫干什么?” “臣想向殿下借一人。” 迎着楚徽、黄龙的注视,刘谌撩袍起身,抬手朝楚徽一礼:“兵马司这边,缺一位坐镇的来统筹。” “别跟本宫说,姑父想叫黄龙来统筹吧?” 楚徽猛然起身,指着刘谌说道。 黄龙眉头微蹙起来。 “正是。” 刘谌言简意赅道。 “不行!!” 楚徽立时道:“姑父,你这是……” “殿下,臣愿意去。” 可楚徽的话还没讲完,黄龙就朝楚徽抱拳行礼道。 “你!!” 楚徽瞪眼看去。 “武安驸马想叫臣负责此事,肯定是有原因的。”黄龙却道:“臣觉得今下这局势,不该这样乱下去了。” 你啊!! 见黄龙如此,楚徽心里暗道起来,你知道什么啊,这是叫你分担压力呢,这火坑是你现在能跳的吗?! 但楚徽心里这样想,可嘴上却不好再说别的,毕竟黄龙都表态了,他总不能断然拒绝吧?这是不好的…… 第四百三十二章 收网(3) 南北两军拱卫着虞都内外城防,这与负责虞宫、皇城的禁军,负责上林苑的上林军,组成了大虞中枢直辖精锐。 军事乃政治的延伸,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军事又为政治进行兜底,这确保中枢不管出现任何状况,只要有精锐之师震慑,就不会扩大与逸散。 借着韩青率军凯旋归都之势,楚凌摆驾归宫,继而使羽林接管御前禁卫,这不止确保自身绝对安全,更对禁军起到制衡之效。 而趁着厚赐韩青之势,继而使所辖平叛军,全体转隶至北军序列,期间围绕北军所起数次风波,别管当时处境怎样,但北军经一次次清洗,使得军中各级要职,被立有功勋的群体获取。 锦衣卫的问世,六扇门的落寞,巡捕营、兵马司的先后特设,使得所有人都瞧出一点,天子在逐步接受军权,这个大势至今未被破掉,原因很简单,不管出现怎样的风潮,大局总在天子手里掌着。 关键是先后得天子简拔的人,应对住所临挑战与风波,并且在朝站稳脚跟,这让大局没有偏移!! “朕这位姑父,没有让朕失望啊。” 虞宫。 大兴殿。 拿着奏疏的楚凌,听完李忠所禀,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倚着软垫道:“南军是拱卫外城的精锐,是军队就纯粹些,掺和什么朝堂,涉足什么产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朝是武夫干政经商,这样的军队能有什么战力?!” “陛下说的是。” 李忠毕恭毕敬的作揖道:“我朝的军队,就该像上林军,像北军,像禁军那样,没有战事时就备战操练,有战事时就拉出来打仗。” “这是从太祖就定下的规矩,有人敢擅改此规,那就是有不臣之心!!” “而在先前的战事下,陛下毫不吝啬奖赏,对凯旋归都的北军按功授赏,无数大虞健儿对此是感恩戴德!!” 嘴是真甜。 楚凌笑着看向李忠,军队是该按着他所想的来,但想归想,有没有愿意遵循这才是关键所在。 看起来他在上林军,禁军,北军的影响力不断增扩,可这一切都有前提的,这个前提就是恩养战争遗孤,致残将士子弟。 对于身处庙堂的高官,对于身处地方的官吏,这是毫不起眼的事儿,可对中低层将校及底层将士而言,那却是一条充满希望的路。 讲一句不好听的话,用自己的命,去给自己的子嗣,拼出一条逆天改命的途径,这买卖是稳赚不赔的。 羽林与巾帼就像是两颗耀眼的明珠,随着时间的推移让越来越多的群体知晓,当今天子践行着当初的承诺,将失去父亲,没了顶梁柱的底层子弟,不落下一个的聚集到上林苑恩养起来。 而如果仅是这样,成效不会如此夺目。 偏偏从动荡结束后,以韩青率军凯旋归都作为转折点,天子开始拥有话语权,逐步凝聚起权势,更重要的一点,是羽林、锦衣也跟着发挥作用,掌握权柄,形成威慑,这就让更多的人想法不一样了。 恩养遗孤,致残将士子弟这件事,天子并非嘴上说说,而是切实在以实际行动,证明昔日的承诺,这威力就大了。 处在这纷杂的人世间,最绝望的莫过于明知一些真相,却苦于没有打破樊笼,继而向上攀升的通道,即便再怎样努力,到最后都是无用功,这会让很多人活着如同死去,且无时无刻不感到痛苦。 “李忠,你觉得朕的表兄,能扛起这担子与责任吗?”想到这里,楚凌收敛笑意,打量着李忠道。 “禀陛下。” 李忠作揖再拜,但说话的语速,明显没有刚才要快,毕竟这里的回答,李忠必须逐字逐句的过脑子去讲,断然是不能讲错的。 在楚凌的注视下,李忠说道:“科贡泄密一案,对我朝的影响极大,如果此案处置不好的话,不止是对律法的践踏,更是对科贡的亵渎!” “从科贡泄密定案以来,武安驸马就一直按职细查相应案情,而泄露考题的场所,多数是被兵马司查封的,今既牵扯到南军,不管涉及到谁,那他们要做的,能做的,就是接受调查与审讯。” “谁要是敢反抗,就是心里有鬼!!” “且据奴婢所知,自庆国公休妻以来,国丈(徐恢)就待在南军衙门,极少归家,事关南军荣誉,且还涉及国朝威仪,奴婢相信这件事,定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自始至终,李忠就没有提及黄龙,但也恰是这样,李忠的回答才得楚凌满意。 因为从特设兵马司、巡捕营之际,在楚凌的心里,就已经有了逐步渗透南军,接管南军军权的想法。 且掀起这等攻势,必须由分管兵马司的刘谌开启,这件事刘谌没有办好,那就算其将兵马司管的再好,把榷关总署搞的再好,刘谌的上限就此结束,不能为君王分忧的臣子,哪怕是皇亲国戚,跟天子沾亲带故,依旧不是好的臣子。 刘谌为什么谨慎。 根子就在这。 因为他要走的路,跟任何人都不一样,即便是同属皇亲国戚,同为驸马,被启用的罗织做什么,并不代表适合他走。 毕竟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所以刘谌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直到这次科贡泄密案出现了,而围绕此案又出现一系列变故,这期间发生的一些事,还有一些人的表现,让刘谌觉得机会来了。 对南军的渗透,可以发起了。 关键是刘谌还不贪功。 黄龙如果能在这件事中,表现的出色一点,所拥有的影响力就会增加,这是在给其今后军旅生涯,增添极其重要的一笔。 “那就拭目以待吧。” 楚凌放下奏疏,神情淡漠道。 李忠低首不言,然心里却暗松口气。 “去,召韩青来见朕。” 而楚凌接下来的话,叫李忠心下一紧。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作揖应道。 既然对南军的渗透掀起了,针对黄龙的考验也开始了,楚凌是不会掺和进来,但有些事他却要未雨绸缪。 南军,楚凌肯定要控制的。 不然为何要特设兵马司、巡捕营分走两军部分职权? 拿下南军,对拱卫皇权是有益的。 待两军皆被拿下,针对大虞中枢直辖精锐,一些谋改就能顺势推动了,军队,还是要与外界隔绝开,好好的进行操练,至于别的,就交由对应有司接管就是。 …… “驸马爷,您可要想清楚了。” 虞都令府,正堂。 邵冰眉头紧锁,举着所持名单,声音低沉道:“这事儿,我虞都令府所辖巡捕营,是能按名单进行逮捕。” “但您要明白一点,就今下的朝局还有时局,一旦把这些人给抓了,会产生什么变故与风波,就是不好说的。” “更别提在这两日,臧浩所领锦衣卫,在虞都内外大肆进行抓捕,抓的都是学宫的人,有些关系,都打到本官这边了,如果……” “邵大人,没有把握的事,本官会做吗?” 邵冰的话尚未讲完,端着茶盏的刘谌,随手将茶盏放下,笑着看向邵冰,“巡捕营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严办虞都内外所生不法之事的?” “要是我兵马司有此职权,本官都不会来惊扰邵大人,毕竟本官也知邵大人不易,这虞都内外有多少事,需要邵大人来处置啊。” “本官也知,邵大人所言顾虑,是觉得本官所提供的名单,涉及到的皆是在南军任职的子弟或亲眷,这难保会叫人浮想联翩。” “这就是本官最不喜的地方,有些人啊,总是把事情想的复杂,把有的没的攀扯到一起,邵大人,您说这奇怪不奇怪?” 奇怪你奶奶的腿!! 一向沉稳的邵冰,听到刘谌讲的话,尤其是流露出的表情,邵冰这心里就忍不住暗骂起来。 要不是在此之前,因为一些事跟刘谌有所接触,邵冰还真被刘谌这一套给骗了。 接触过这么多人,邵冰就没见过刘谌这号的,嘴上说着不算计,可心里比谁都要会算计。 谁要是跟刘谌有仇,那就等着被阴吧。 别看刘谌讲的冠冕堂皇,可邵冰却知一点,这人他要给抓了,他就被拉下水了,邵冰甚至能想到,刘谌藏着的,必然是跟南军有牵扯。 这也是邵冰为何适才那样讲。 万一南军出现些差池,这事儿就又闹大了。 “那就抓?” 邵冰收敛心神,打量着刘谌道。 “这要看邵大人您了。” 刘谌微微一笑道。 邵冰:“……” “驸马爷要是这样讲的话,那本官要先派人好好查查了。”邵冰又拿起那份名单,表情严肃道。 “毕竟这不是小事,一口气要抓这么多人,万一这其中有纰漏的话,抓错了人,虞都令府及巡捕营怎样暂且不论,可要是被人指摘我朝律法,这归根到底是说不过去的。” “驸马爷,您说对吧?” 讲到这里,邵冰意味深长的看向刘谌。 刘谌嘴角抽动。 这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啊!! 刘谌心里骂着,但对邵冰的反应也理解,毕竟处在这等特殊的位置,没有几分谨慎与小心,那是不可能坐长久的,邵冰能在这个位置坐稳,就不是简单的存在。 “邵大人最好是快点。” 想到这里,刘谌收敛心神道:“毕竟据本官所知,辰阳侯(孙斌)派人请国舅之子(黄龙)一叙,也是听说啊,在这次科贡泄密案中,辰阳侯查到一些关键证据,被我兵马司还有巡捕营查封的场所中,有一些跟南军有牵扯。” 邵冰脸色微变,看向刘谌的眼神变了。 你这厮是在玩火啊!! 对刘谌隐晦讲的这一套,邵冰根本就不信,他所猜测的,是刘谌为了一些事,把孙斌、黄龙都拉下水了。 关键是这件事,还牵扯到一个人。 即国丈徐恢!! 而徐恢的父亲,乃是当朝左相国徐黜!! 这是想干什么? 这分明是想对南军下手了。 “此事,陛下可知?” 邵冰放下名单,死死盯着刘谌道。 “邵大人也知,本官近来忙着众多事宜,根本就没有时间去面圣。”刘谌撩撩袍袖,迎着邵冰的注视道:“不过邵大人既然问了,那本官也说句贴心的话,此事八殿下知晓,所以邵大人要抓吗?” “抓!!” 几乎没有迟疑,邵冰就拍案起身,“对于这些屡教不改之辈,本官早就有所耳闻了,驸马爷也知,本官近来遇到的事多了些,所以难免有所纰漏。” “理解,理解。” 刘谌呵呵笑道。 有些事不能挑明了说,揣着明白装糊涂,对于沉浮庙堂的人来讲,是必须要学会的,不然啊,耿直是会害了你的。 …… “驾!!!” 京郊,一辆车驾行进着。 “你真想好了?” 楚徽眉头紧锁,盯着黄龙道:“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只要你说话,我即刻命人调头回去。” “殿下,您觉得臣该回去吗?” 黄龙表情平静,迎着楚徽的注视,“不去上林苑见辰阳侯,仅靠武安驸马所领兵马司,根本就无法将该抓的人,全都给抓走。” “那就不抓!” 楚徽皱眉道:“刘谌这老贼,摆明是挖个坑,叫你跳下去,这里面究竟是什么,谁都不知道啊!!” “还有,你想过没有,这件事……” “殿下!!” 楚徽的话还没讲完,黄龙就开口打断:“您觉得臣要是真为了一些事,就选择做缩头乌龟的话,那这样的人,您会瞧得起吗?” “别的就不说了,就说您临危受命就任宗正卿以来,这遇到的事儿还少吗?” “现在到了臣该扛起一些事的时候,臣却只想着自己,却不考虑别的,不管您怎样想,臣是厌恶这样的自己的。” “你啊!!” 楚徽伸手指着黄龙,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起来,臣还真想碰碰南军。” 见楚徽如此,黄龙咧嘴笑道:“要是连南军,臣都不敢碰,今后臣如何驰骋疆场?如何迎战强敌?” 讲到这里,黄龙眸中掠过寒芒。 经历的事儿多了,黄龙就知一点,这朝堂,不是他能待的,至少现在不是,他的去处必然是疆场,有些事终归是要有人去做的。 国仇,是需要鲜血来洗刷的!! 自己不去,难不成叫天子去? 这不是扯淡吗?! 作为天子的至亲,黄龙知道,他必须要做成一些事,这不止是复仇那样简单,更是在为天子凝聚威慑,没有傲人战绩的加持,那天子的威慑就不够,为了这件事,哪怕他战死沙场,这也在所不惜!! “本宫陪你去见……” “殿下,这事儿您要真去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楚徽的话还没讲完,黄龙就出言打断了。 楚徽盯着黄龙。 黄龙看着楚徽。 “行,行。” 不多时,楚徽摆手道:“你去见,你去见,我就在上林苑外边等着,这行了吧。” “谢殿下成全。” 黄龙抬手一礼道。 “驾!!” 晃动的车驾行进着…… 第四百三十三章 收网(4) 这人世间确有不公存在,如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出生的那刻,所享的种种,就是无数人终其一生,别管怎样努力奋斗,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这就是阶级带来的。 而在阶级下,尚有着众多阶层。 这在无形中就编织了层层樊笼,想要打破阻挡向上的樊笼,在很多时候啊,绝非靠努力就能实现的,这要的是几分气运与选择。 在选择面前却是公平的。 成,则向上。 败,则向下。 处在正统朝的大虞,正经历着权力的洗牌,在一次又一次的风波与变数下,选择会摆在每个人面前,就看有没有人愿意把握了。 翌日,天晴云淡。 大兴殿依旧平静。 “陛下,臣妾做了些糕点。” 皇后徐云提着食盒,走到罗汉床旁,对伏案忙碌的楚凌说道:“这些时日,陛下忙于政务,很少回后宫休息,臣妾……” 放下御笔的楚凌,看着忙碌起来的徐云,这心底生出些许感慨。 自大婚结束后,对徐云的表现,楚凌还是很满意的,将后宫处置的井然有序,对外朝诸事绝不插手,这种分寸感,是难得可贵的。 尤其是科贡泄密案出现,为更好的统筹大局,将所谋种种推动落实,楚凌在很多时候就在大兴殿就寝,徐云每隔几日,就会派人送来些她精心准备的东西,这看似是极小的事,实则暗藏的深意不言而喻。 “这些事,叫底下人来做就好。” 楚凌收敛心神,对徐云微微一笑道:“朕还不是特别饿,来坐吧,最近祖母的凤体如何?” “祖母的凤体,比先前要好一些。” 徐云先是一礼,随即便坐到罗汉床上,对楚凌微微低首道:“臣妾在祖母身边服侍,是能看出祖母的精气神有所好转的。” 楚凌点点头。 对于这些,他是知晓的。 别管有多忙,楚凌每隔几日,都要前去长乐宫见孙黎,讲一些发生的事,和孙黎聊聊天,所以孙黎的情况怎样,楚凌也是能看出来的。 对于徐云的感官有所改变,不止是因为其性格、秉性跟凤鸾宫那位完全不一样,还有就是徐云对自家祖母及母亲的态度,即便是一个人再怎样擅长伪装,但是细微间所流露出的,是会暴露其真实一面的。 抛开跟徐黜、徐贞的复杂关系不谈,就这些时日的相处与了解下,作为大虞皇后的徐云,还是很不错的。 人跟人出身不同,所处环境不同,就不可能有完全契合的认知与三观,要能在大是大非面前,能有较为默契的表现,这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陛下,臣妾有一事要禀。” 而在楚凌感慨之际,徐云却突然站起身,朝楚凌一礼道:“此事说起来,还是臣妾僭越了规矩,如若陛下有不喜,臣妾甘愿受罚。” 见徐云如此,楚凌眉头微蹙起来。 “有何事,皇后直言就是。” 楚凌向前探探身,伸手握着徐云的玉手道。 “陛下,臣妾的兄长,昨日递牌子面见臣妾了。”徐云顺势坐到楚凌身旁,低首对楚凌如实道。 按虞制,后宫凡妃位以上,是能召亲族进宫的。 有些东西无法避免。 进了后宫,是有很多规矩约束,但是违背人性的东西,不可能完全断绝掉,真要是这样的话,反倒会出现更多状况与问题。 楚凌没有因为自己先前经历的一些事,就因此产生应激反应,这是属于懦夫的表现,在楚凌看来,既然有些事无法避免,倒不如按规矩来办的好。 毕竟徐云作为皇后,倘若连一点权力都没有,那传出宫算什么?真成摆设了?那如何肩负起母仪天下的职责? “在聊一些事时,臣妾的兄长,对一件事表现的很犹豫。”在楚凌的注视下,徐云拿出一物,言语间有了些许变化。 “此事牵扯到臣妾祖母的亲族,臣妾兄长也是在无意间察觉到,崔氏之中有人秘密赴虞都,跟近来影响极大的科贡泄密案似有牵扯……” 这是纳投名状了啊。 楚凌盯着徐云所捧之物,说实话,在大婚筹备前夕,徐黜做出休妻之举,楚凌就看出其在做切割。 这做的切割不止是叫徐云跟凤鸾宫那位斩断联系,更是跟庆国公府划分一定界限,关键是这件事吧,对徐云自身也有一定影响。 除了徐云以外,还有徐彬、徐晟哥俩,直到现在,这哥俩就在被徐黜休掉的崔氏所住之处住着,尽管庆国公府发生的事,让徐彬、徐晟哥俩背负了很多,但这哥俩啊,却对此没有任何说辞。 不过有些事啊,不是做了些什么,就能改变什么的。 这人啊做了什么选择,就要对此承受相应的代价,不可能说所有好处全占了,至于坏处却没有。 这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 “既然是这样,那他为何不来见朕?”楚凌表情自若,看向徐云说道:“他若是犹豫的话,就不要叫皇后知晓,现在算什么?把这烫手山芋给皇后了,这就是作为兄长该做的吗?” 楚凌没有接那份名单。 “陛下,此事与臣妾兄长无关,是臣妾要来这份名单的。” 徐云忙起身道:“臣妾是有些私心的,陛下或许不知,臣妾在没有进宫前,对崔氏一族的某些做派,是看不惯的,但奈何臣妾是晚辈,有些事就不能挑明。”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这牵扯到了国事,科贡泄密案的出现,不止是对我朝律法的僭越,更是对中枢威仪的践踏。” “兄长之所以犹豫,不是想偏袒崔氏一族或与之有关的,实则是臣妾的祖母病重了,兄长他……” 讲到这里时,徐云眼眶微红起来。 “这件事,皇后做的没错。” 楚凌听到这,伸手接过那份名单,随即拉住徐云,出言宽慰道:“此事皇后就不必管了,朕自有定夺。” “是。” 徐云哽咽道:“陛下,臣妾在此事上擅自……” “不说了。” 楚凌摆摆手道。 对于徐云、徐彬的想法,楚凌看出来了,就他所知晓的种种,徐彬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毕竟在徐云被册封为皇后,作为兄长的徐彬,不管是地位上,亦或是待遇上,都必然会有所增长的,但就因为徐黜做的事,使得徐彬处在极尴尬的境遇,偏偏在这期间,徐彬却没有多说别的。 一边是自己的祖父,一边是自己的祖母。 作为孙辈,徐彬怎么选都不对。 关键是在这件事发生后啊,徐彬的父亲徐恢,干脆就住在了南军衙门,这在虞都内外的传闻就没有断过。 世人皆看到皇亲国戚光鲜一面,殊不知在很多时候啊,他们所面对的处境与抉择,是极其艰难的。 一旦在一些事上,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那后果怎样,唯有他们自己最为清楚。 明明处在这一阶级下,却如同透明般被隔绝在外,即便享有一些待遇与特权,可跟其他的比较,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在有些时候啊,活着比死去要更痛苦。 徐云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会带来什么,会让天子有什么想法,但徐云对这样的事并不后悔。 毕竟徐家已经四分五裂了,她如果想要坐稳皇后之位,就必须要帮自家兄长,赢得天子的信赖才行。 尽管这件事很难,但她依旧要尝试。 “朕这个大舅子,还真是给朕些许惊喜啊。” 彼时的大兴殿内。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御览着所持那份名单,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徐彬的这份名单,是牵扯到士族大家的。 这是继锦衣卫对标学宫,刘谌、黄龙对标南军,紧密围绕着科贡泄密案的运转,在虞都内外活跃的另一股势力。 说这些时,楚凌拿起另一份奏疏。 在落款处,写的是荣国公孙河。 而这份奏疏上,牵扯到的也与科贡泄密案相关,只不过里面所涉及的就杂了,有中枢的官员,有地方的官员,还有一些大族与学宫。 看起来,因为大婚这件事,选进后宫的是辰阳侯孙斌之女,这使得孙河在朝的影响力在削减,可实际上并非是这样。 孙河这个人,还是能堪重用的。 毕竟其立有卓越功勋。 只不过,要楚凌重用,必须要有态度才行。 在过去,孙河没有这种态度,所以楚凌对其没有反应。 而经历了一些事后,孙河似明白了什么。 所以选择的时刻就到来了。 而这份奏疏,是在朝野间抨击萧靖加剧下,孙河才秘密呈递御前的,因为孙河看出来,当今天子对萧靖的青睐!! 如何做出选择,这同样是有讲究的。 时机不对,那成效就大打折扣。 在看到这份奏疏时,楚凌就知孙河一直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觉得他看到其所做表现后,必然会有改变的契机。 “李忠。” “奴婢在。” 在殿外候着的李忠,听到天子的呼喊,立时低首走进正殿,快步朝御前走来,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将其中的名字摘录下来。”楚凌把名单与奏疏放到御案上,表情漠然道:“原档给朕烧了,把名录拿去宗卫、勋卫,叫他们按名录进行逮捕!!”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但李忠却没急着去拿。 “待上述之人悉数逮捕,着宗卫、勋卫移交给锦衣卫。”楚凌伸手道:“此外,给朕派梅花内卫密切监视,看他们一个个的表现怎样,另外,期间如若有逃脱的,进行甄别后,叫上林军派遣精骑缉捕!!” “是!” 李忠低首应下,可心底却生出了惊意。 他知道,这是天子的考验。 如果在这次考验下,宗卫、勋卫之中,有谁没有通过考验的话,那他们今后将在御前消失了。 忠诚不绝对,等于不忠诚。 科贡泄密案的出现,看似是紧密围绕着查案展开的,但实际上却并非是这样的,在楚凌的眼里,案子不重要,选择才更重要。 因为这一风波,而牵扯其中的群体,每个人都会面对选择,选择的对与错,全是他们自己做出的。 那么与之对应的,就是要承受对应的东西。 “皇兄!!” “皇兄!!” 李忠前脚刚离开,楚徽的声音就在殿外响起,没多久,楚徽就行色匆匆的跑进大殿。 “出了何事,如此惊慌。” 见楚徽如此,楚凌笑骂道:“这可不像是皇弟该有的表现啊。” “皇兄,出事了!!” 楚徽皱眉道:“黄龙领着兵马司的人,前去南军传唤一些与科贡泄密案相关的人,这让南军的一些将校得知后,直接领兵前去南军衙门了。” “这是对峙起来了?” 楚凌嘴角微扬道。 “是啊。” 楚徽点头道:“好巧不巧的,徐恢没有在南军衙门,要说这其中没有蹊跷,臣弟是打死不信的。” “现在聚在南军衙门的将校不少都情绪激动,叫嚣着要跟黄龙一起来承天门面圣,此事已在虞都内外传开了!!” 讲这些时,楚徽垂着的手紧攥。 他此前想劝黄龙,莫要在此事牵扯太深,就是有这方面的担忧,毕竟黄龙在朝,在军的根基太浅薄了。 适合别人做的事,不一定适合黄龙去做。 正如韩青接管北军,在此前后逮捕与处决众多北军将校及底层将士,那是人家有这底气,且不说其立下的战功,就单单是麾下那骁勇善战的精锐,所起到的震慑就是不一样的。 “所以,皇弟想叫朕做什么?” 见楚徽如此,楚凌表情自若道:“派兵前去镇压吗?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此事就超出了科贡泄密案的范畴了。” 楚徽沉默了。 楚凌的话,叫楚徽立时醒悟过来。 他现在是关心则乱啊。 “皇兄,臣弟有罪。” 想到这些,楚徽抬手作揖道:“请皇兄……” “现在不说这些。” 楚凌摆手打断道:“既然来了,那就陪朕下几盘吧,有些时候啊,看起来像危局的境遇,是最能看透一切的,皇弟觉得呢?” “皇兄说的对。” 楚徽忙开口道。 可楚徽嘴上这样讲,可心底的担忧未减,毕竟因为黄龙掀起的风波,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刘谌这老狐狸太精明了,如果没有得到妥善处置的话,那是会让虞都内外秩序出现大乱的。 楚徽根本就不敢想下去,真要是出现这种事,虞都会经历什么,中枢会发生什么,至于黄龙,那就更处在十死无生的境遇下了。 还是太年轻了啊。 见楚徽如此,楚凌心底生出感慨,但对楚徽的表现,楚凌是满意的,毕竟他这位皇弟是有人味儿,是有情义的,这是很弥足珍贵的。 第四百三十四章 收网(5) “去承天门!!” “面见陛下!!” “还南军清白!!” “南军不是谁,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回荡在南军衙门上空,在一些南军将校的带领下,聚集的一众南军将士无不带着怒容,与聚集的兵马司一行对峙,场面之紧张,已到了稍有火星,就会引燃的程度。 衙门外的声浪传进来,气氛在不经意间改变。 “姓黄的!!识相点,就把我等放了!!不然事闹大了,起了冲突,即便你是国舅之子,这也绝非你能扛住的!!” 在正堂外的空旷地带,此刻亦聚集了不少人。 被捆束的一众人中,有一身材魁梧的壮汉,听到衙门外的声浪,神情嚣张的盯着挎刀而立的黄龙,其讲出的话,引得不少人附和。 “没错!!就凭这帮致残的家伙,所领的散兵游勇,还想跟我南军对峙,真是可笑至极!!” “兵马司,糊弄下虞都的百姓还成,想糊弄别的,你们配吗?” “你们不会真的觉得,平日里不跟你们兵马司一般见识,一个个就真的认为兵马司很厉害吧?” “姓黄的!!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老实在御前待着,跟在八殿下身边当差听喝,却跑来掺和起兵马司的事儿,还栽赃嫁祸我等,你们……” 黄龙表情自若的盯着这帮被逮的南军将校,他们一个个的嘴脸怎样,黄龙看的真切,而聚在此间,负责看管他们的兵马司一行,那些个致残的各级官校,一个个带着怒容的紧攥刀柄。 作为曾经上过战场,却不幸受伤致残的群体,他们也都是有血性的,尤其是被一些人嘲讽身体有缺,那是绝不能忍受的。 隶属卫尉寺的兵马司,隶属虞都令府的巡捕营,凡是能就任中低层官校的致残将士,那都是经历了层层选拔与考验,不是说身体致残了就被委以重任了。 不过兵马司终究是新设有司衙门,且分走南北两军职权极其重要,故而牵扯到底层增扩事宜,有不少虽家境清白,自身塑造性强吧,但多数终究是没上过战场,所以在一些特殊场面上,到底是差了点意思。 ‘还好去找了辰阳侯,从上林军抽调一批精锐,穿戴上兵马司那套,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 看到负责看押的兵马司差役,不少都露出惊慌的神色,黄龙的心底生出唏嘘与感慨,如今在南军衙门外,跟聚集的部分南军营校对峙的,正是上林军抽调的精锐,兵马司的差役或许惧怕,但他们可不会惧怕。 “栽赃?” “嫁祸?” 黄龙收敛心神,冷着脸朝那帮看押将校走去,眼神冷厉道:“你们这帮狼心狗肺之辈也配?” 黄龙的话,叫那帮人先是一愣,随即各个带着怒容,无不瞪着黄龙就要喝骂什么。 但几乎是在同一刹。 只见一道寒芒骤现。 黄龙提刀而立,刀锋滴淌着鲜血。 “吭哧~~” 一人栽倒在地上,鲜血顺着脖子上的伤口喷涌,那人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口鼻间不停喷出鲜血,尽管有很多话想吼出来,但不管他怎样努力,却除了些许声响外,就再没有别的了。 “!!!” 见到此幕的一行人,不少都露出震惊之色。 尤其是看到那人,身体不受控制的抽动,这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乔安,自调任南军以来,多次无视我朝军律,纵兵抢夺良善之家,强纳民女,在暗中放印子钱,勾结商贾哄抬粮价等,名下在京郊田亩多达七百亩,更在外城置产数处,其子有三,个个做事飞扬跋扈,残害百姓,肆意盘剥!!” 讲到这里时,黄龙所生杀意更浓。 栽赃陷害这等小人行径,黄龙是不屑于去做的。 他之所以愿意入局,除了有种种考虑之外,但更多的,也是得知了刘谌所查种种,这坚定了他的想法。 “你们要是觉得有人聚在南军衙门外,就能叫我退缩的话,那你们算是看错人了。” 在道道惊恐注视下,黄龙举起带血的刀,冷冷的说道:“今日,别说是有南军的人来,就算是再来别的人,你们一个个也跑不了,羁押到兵马司待审,是你们的归宿!!” “杀人了!!” “杀人灭口了!!” 黄龙话音刚落,一些将校就怒吼起来,妄图以此吸引外面的注意。 “枭首!!” 可是他们显然小觑了黄龙。 既然领了这份差事,那在黄龙眼里就没有办砸这一项。 “是!!” 一些致残官校听后,无不怒吼着抽刀上前,抓住那几名叫嚷的将校就拖拽出来,在道道惊愕注视下,这些致残官校,没有丝毫的犹豫,抽出佩刀就朝他们砍去。 血腥味弥漫开来。 不多时,尿骚味混杂着屎臭味出现。 “哕~” 不少负责看押的兵马司差役,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但在回过神来之际,那都跑到一旁呕吐起来。 “谁要是再敢叫嚷,他们就是下场!” 黄龙强压着不适,提刀指向那几具尸体,眼神冷冷的盯着被捆束的将校。 这一刻,再无人敢叫嚷了。 “将军!!” 而在此时,穿戴兵马司服饰的魁梧壮汉,快步朝正堂前跑来,然在瞧见倒地不起的几具尸体时,他的心底生出了惊诧。 再看黄龙时,眼神变了。 真够有种的啊! 在南军衙门里,外面聚集不少南军的人,居然还敢杀人?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不容易啊。 “何事?” 黄龙表情自若,看向走来的那人,言语平静道。 “衙门外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一个个情绪更激动了。”那人朝黄龙抱拳一礼,如实道:“在一些人的煽动下,有些南军将士要冲撞衙门。” “国丈回衙没有?” 黄龙开口询问道。 “没有。” 那人摇头道:“如今的局势更凶险了,您尽快拿个章程吧,内城诸门都已戒严了,不过外城这边……” “走,去衙门外看看。” 黄龙伸手道。 “将军真要去?” 黄龙刚走几步,那人就拦到黄龙身前,“聚在南军衙门外的,有不少弓弩手,万一……” “我倒要瞧瞧,谁敢在天子脚下动兵。” 黄龙浑然不惧道:“想杀我,那倒要看看他们有这本事没有!!” 讲到这里,黄龙眼神凌厉,昂首朝前走去。 这事儿是真闹大了啊!! 看着黄龙的背影,那人心底暗暗惊呼起来,可短暂迟疑后,便快步去追离去的黄龙,临走之际,还不忘交待在此的兵马司一行,看押好这些犯事的将校。 “姓黄的!!出来!!” “冲进去!!!” 南军衙门外的怒吼声不绝,围聚在府门外的上林军精锐,无不是警惕的盯着眼前汹涌的人潮。 冲突似一触即发!! 吱~ 在此等态势下,紧闭的府门徐徐打开,这叫本汹涌的局面,转瞬间竟短暂安静下来,在一道道注视下,黄龙挎刀走出了府门。 可紧接着,怒吼声再度响起。 “是他!!” “放人!!” “列阵!!” “后退!!” 黄龙的耳畔回荡着各种喝喊,眼前的人潮汹涌而动,面对如此大的场面,黄龙就这样挺拔而立。 直到此刻,黄龙才知自家天子,为何会整饬北军,特设兵马司、巡捕营分南北两军职权了。 不这样做,怎么成? 遇到一些牵扯广的事,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那虞都内外的安稳就成了笑话,而这要传到各地去,就是整个天下的笑话,更会有损天子威仪,中枢威严,到那时,大虞还是大虞吗?! “尔等是想造.反不成!?” 黄龙的怒吼此刻响起,这叫本吵闹的人潮,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我,黄龙,当朝国舅之子,羽林将军!!” 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黄龙眼神凌厉,掷地有声道:“今领兵马司一行,至南军衙门传唤犯事将校,乃是受武安驸马,卫尉卿,奉旨协办科贡泄密案,刘谌之请来此,该特请奏疏,武安驸马早已派人呈递御前。” “尔等不明事实,就擅自离营涌聚南军衙门,妨碍本将协办要案暂且不提,尔等持械聚集在此,这就犯了我朝军律!!!” 黄龙的话,叫一些人眼神闪躲起来。 他们干的事情会怎样,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别听他胡说!!适才本将听到里面叫喊声,此人是在扯虎皮,残害我南军袍泽!!”而在此时,人群中有人喝喊起来。 “架弩!!” “拉弓!!” 察觉到有变的黄龙,立时就喝喊起来,“敢有异动者,给老子就地射杀!!出了事,老子一人承担!!” 几乎在同一时间,聚在衙门外的上林军,其中的弓弩手纷纷行动起来。 “敢有异动者,就地射杀!!” “敢有异动者,就地射杀!!” 隶属神弓营、天弩营的将校,更是个个抽刀怒吼起来。 这次奉命离开上林苑,随同黄龙一起赴南军衙门抓人,上林军大统领孙斌就下达严令,不管出现任何事,必须以黄龙之令为主。 被孙斌执掌的上林军,可不是东拼西凑的兵马司、巡捕营所能比的,尤其是在三载动荡下,多数没有前去战场厮杀,这叫不少人憋着一股劲儿,而孙斌则抓住这股劲儿,对上林军各部展开狠狠操练。 上林军是不输给任何强军的!! 局势瞬息而变。 涌聚的南军将士,不少皆被眼前一幕所震慑到,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这帮举弩、拉弓的兵马司差役,一个个表情冷漠,眼神冰冷的盯着前方,如果真有人敢乱动,那弩箭、箭矢转瞬间必会射来!! “好大的威风啊!!” 在双方僵持之下,一道冷漠之声响起,让涌聚的南军人潮,出现了不少惊呼声。 “大将军!!” “是大将军!!” 在道道惊呼下,人潮之中出现一条通道,骑马前行的徐恢,表情冷漠的盯着站于府门外的黄龙。 “大将军!!” “大将军!!” 徐恢前行之际,一些将校快步朝徐恢跑去,上来就向徐恢讲着所知情况,不过这之中,却有不少掺杂自己所想之言。 黄龙眉头紧皱,盯着骑马行进的徐恢。 尤其是在听到那些将校所讲,握紧刀柄的手更用力了。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 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要说徐恢没有想法,打死黄龙都不信。 “见过国丈。” 在此等紧张氛围下,黄龙踩着石阶走下,抬手朝骑马而定的徐恢抱拳一礼。 “别,徐某当不起!” 徐恢手勒缰绳,俯瞰着黄龙道。 徐恢的话,叫聚在左右的将校,无不露出倨傲之色。 “大将军!!此人……” 一名将校,更是言语不善的说道,可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火辣辣的疼在脸庞上袭来。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攥着马鞭的徐恢,冷漠的看向那人道。 “末将有罪!!” 那人顾不得疼,立时单膝跪地道。 示威吗? 黄龙皱眉,盯看着眼前一幕。 对于徐恢,他是了解一些的,作为当朝左相国,庆国公徐黜的嫡长,徐恢是极具个性的。 “人,你都抓了?” 徐恢盯着黄龙道。 “是。” 黄龙不卑不亢道。 见黄龙如此,徐恢眉头微蹙,尽管这件事他已知晓,可见黄龙如此,徐恢的心底是有想法的。 其女徐云,乃当朝皇后。 他也因此成了国丈。 “还真是够热闹的啊,呵呵~” 就在徐恢思虑之际,一道笑声响起,叫不少人循声看去,就见武安驸马刘谌在前,虞都令邵冰、永宁驸马罗织并肩在后,不急不躁的朝南军衙门前走去,尽管行进之际,有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但三人却表现得很平静。 他们怎么来了? 这三位的到来,让不少人心中生疑。 而最惊疑的非黄龙莫属。 刘谌会来,此事他想到了。 但邵冰、罗织的到来,他却感到奇怪。 也是在这一刹,黄龙心底明白一点,或许刘谌叫他干的事情,不是其所想的那样简单的…… 第四百三十五章 斗法(1) “国丈,您叫这么多人来南军衙门,可是帮我兵马司押解嫌犯的?” 在道道注视下,刘谌笑意不减,看向骑马而定的徐恢,抬手就是一礼,说道:“这阵仗有些大了,知道的,是国丈深明大义,为陛下分忧,为国朝除患,不知道的,还以为南军出什么事了。” 徐恢眉头紧皱起来,死死盯着刘谌。 一股怒意在心头生出。 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讲这样的话,这分明是在架着他!! “其实吧,国丈无需这般。” 对徐恢的怒视,刘谌似没有看到一般,伸手向黄龙道:“本官啊,就是怕出什么差错,特意请国舅之子,来我兵马司协办此案。” “国丈是不知道,就因为这件事啊,八殿下是没少埋怨本官,国丈您也知道,八殿下跟国舅之子关系很好,八殿下奉旨领宗正寺诸事,这遇到些心烦的事,都是国舅之子在旁分忧的。” “武安驸马这是在威胁徐某吗?” 徐恢向前探探身,盯着刘谌说道。 知道就好。 刘谌脸上笑意不减,但心里却冷笑起来,你徐恢是皇后的父亲不假,但也别忘了,大虞的皇亲国戚,可不止你一位!! 八殿下,那可是天子最信赖的亲弟弟。 人黄龙,乃当朝国舅之子,天子的表兄。 国丈就了不起了? 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 在正统朝以前,那不说了。 自己是天子的姑父,身后还有位天子的姐夫,大虞驸马是不能干涉朝政,在朝出任要职,但那是先前了,可今下是正统朝!! 大家都是皇亲国戚,谁怕谁啊!! “瞧国丈这话说的。” 刘谌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道:“本官就是在陈述事实,向国丈讲明一些情况,何来威胁一说?” “这要是叫陛下知道了,那本官是要受惩处的,国丈,这话可不能乱讲啊,您说是不是啊?” 黄龙、罗织、邵冰等人,思绪各异的看着徐恢、刘谌他们。 围聚在南军衙门的人潮,别管是哪一方群体,此刻都屏息凝神的站在原地,谁都瞧出今下这阵仗不简单。 咴溜溜~ 徐恢胯下坐骑发出声响,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在刘谌的注视下,徐恢翻身下马,那双冷眸看了眼黄龙,随即看向刘谌道:“即便是抓人,也是要讲规矩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黄龙是国舅之子不假,但既来我南军衙门,就要守我南军衙门规矩才行,在徐某没有在衙之际,他却假借徐某名义,向我南军所辖各部传令,叫一帮将校擅离营地,赶来南军衙门。” “武安驸马,你说说看,若是个人来我南军衙门,都能这样肆无忌惮的行事,那南军若是乱了,继而影响到虞都外城安稳,这该算谁的?” 徐恢的话,让不少南军将校兴奋起来!! 说得好!! 南军即便真有什么问题,那自有南军衙门处置,现在一帮外人,在南军衙门为所欲为,这要是不进行处置的话,今后南军该怎样自处?! ‘老狐狸!!’ 见到此幕的黄龙,垂着的手紧攥起来,他在来南军衙门前,特意派人来向徐恢通禀了,可他领人赶来时,徐恢却不在南军衙门。 在那时,黄龙就知徐恢是故意的。 可对黄龙而言,他却没有走的理由。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日若不把涉案的南军将校抓了,那今后再想抓就难了,即便是后续真抓到了,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兵马司亲自来抓,跟徐恢派人送来,那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若真是这样,人刘谌为何叫他来坐镇统筹? “若真像国丈讲的那样,这就是黄将军的不是了。” 余光瞧见黄龙要说什么,刘谌却抢先道,在说这句话时,刘谌还特意看了眼黄龙,此言一出,叫不少南军将校神情更倨傲了!! 这事儿他们占理啊!! 可紧接着,刘谌讲的话,却叫不少人脸色微变。 “不过听国丈这样讲,出现在南军衙门的这些人,也是没有奉国丈之命,就擅自离开汛地,甚至还领着麾下儿郎持械聚来了?” 刘谌在讲这句话时,先是看了眼徐恢,随即又看向徐恢身后的那帮将校。 “国丈!武安驸马说的可是实情?” 刘谌话音刚落,虞都令邵冰却皱眉上前,抬手朝徐恢一礼道。 徐恢脸色阴沉起来。 虞都令,没有干涉南北两军的职权,但其却有一项弹劾职权,即南北两军若在虞都内外有任何出格之举,那虞都令是能上疏弹劾的。 “哎哎,邵大人,这只是刘某在跟国丈闲聊,您不必这般当真。”在徐恢沉默之际,刘谌却对邵冰解释道。 邵冰冷冷的盯着刘谌。 “姑父!规矩就是规矩!”而在此时,永宁驸马罗织此刻上前,先是对刘谌说道:“若人人都不守规矩的话,那要律法何用?要礼法宗规何用?中枢威严岂不被任意践踏了?!” “六扇门,不就是例子?!!” “国丈,今日兵马司跟南军之间有什么事,罗某不想掺和,也不想过问,但罗某此次过来,是有涉及六扇门走私的事,要跟南军衙门交涉的!!” “闪开!!!” “锦衣卫办案!!” “闲杂人等,一律退让!!” 罗织的话音刚落,在人潮之后,就响起了道道喝喊,这叫南军所聚人潮动了起来,迎着投来的注视,锦衣卫指挥使臧浩,领着数百众锦衣卫官校、旗校,速度极快的朝南军衙门赶来。 这一幕,引来无数人震动。 这怎么还牵扯到锦衣卫了?! “永宁驸马!!” 挎刀赶来的臧浩,在看了眼黄龙后,随即对罗织抬手一礼道:“您要的人,本官抽调过来了。” “辛苦臧指挥使了。” 罗织抬手还礼,对臧浩道:“此次抽调,没有影响到锦衣卫逮捕涉及科贡泄密案的要犯吧?” “没有。” 臧浩微微一笑道:“这点事,锦衣卫还是能协调好的。” “那就好。” 罗织点点头应道,随即掏出一物,递到徐恢面前,“国丈,在六扇门走私一案中,有一些要犯交代,南军之中有人参与到走私,这是名单,希望国丈能顾全大局,把这些人叫来,让锦衣卫带走审讯!!” 徐恢盯着罗织,没有伸手去接那份名单。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黄龙过来,那就是个前因罢了!! 今下这种形势,不管他做出何等选择,那大局都会对他不利的,不叫人抓,别管是兵马司的,亦或是锦衣卫的,那当众违抗大虞律法,这帽子可就扣下来了,或许罪不至死,但朝野间对他的质疑与抨击必然不少,闹不好这还会影响到皇后!! 叫人抓了,尽管犯案的这些人,并非是他的嫡系,甚至他也在有意推动这件事,继而解决过去遗留的一些问题,但是今下的态势,明显跟他预判的不一样,这会使他在南军的威信被动摇。 尤其是今下所处的朝局与时局,不管是选择哪一种,反正最有利的并非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些人站在背后的那位!! “大将军!!” “大将军!!” 一些人此刻喊了起来。 对于这些,刘谌、罗织、邵冰、黄龙、臧浩等一行人,无不是表情平静的看着,他们没有一人说任何一句话。 尤其是刘谌,这心里冷笑不止!! …… “南军的局,破了!!” 彼时,北军衙门。 正堂内。 当韩青得知刘谌一行前去南军衙门,他沉默了许久,这才对公孙川悠悠道:“传令下去,叫各部解除警戒吧。” “公爷,这早了点吧。” 公孙川闻言一惊,看向韩青道:“毕竟黄龙所为,明显是太过强势了,就依着徐恢的脾性,此事断不会这样简单结束的。” “有些时候啊,想得到的太多,相反会失去更多。” 韩青露出笑意,摇头道:“南军,没有世人想的那样简单,但也恰是这样,陛下必会将南军掌控在手。” “只有这样,南北两军安稳了,虞都才算真正安稳,虞都安稳了,那京畿道才会安稳下来。” “如果是在我当初率部归都前,徐恢就能解决一些事,或许事态会很复杂,但是他那时却没有,这是与徐黜有关系的。” 公孙川露出疑惑的神情,显然他没有听明白自家公爷何意。 “有些事,你不需要明白。” 韩青摆摆手道:“但你要明白一点,不管是谁,只要处在局中,那就是要讲势的,只要错过了,那就注定会败。” “经此一事,别的本公猜不准,但是兵马司、巡捕营之威,算是彻底立下来了,而这对虞都内外安稳,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行了,抓紧去传令吧。” “是。” 公孙川当即作揖拜道。 这位武安驸马,果真是不简单啊。 看着公孙川离去的背影,韩青的脸上露出些许感慨,原以为一场冲突不可避免,但是让他没有想到,在他不知情下,刘谌居然做了这么多,不过这样也好,南军得到了控制,这对朝局是有利的!! 第四百三十六章 斗法(2) “哈哈~” 武安长公主府的平静,被爽朗的笑声打破。 “驸马爷,您慢点!” “驸马爷,您看着点路!” “哎!!驸马爷您多小心~” “哈哈~” 去往内宅的路上,满身酒气的刘谌,摇头晃脑的走着,大笑之余,嘴上哼着小曲,那心情别提多高兴了。 左右跟随的家仆,一个个紧张的伸出手,不时对刘谌说道,可刘谌呢,就这样摇晃着前行。 谁来扶,都不成!! 看似喝醉的刘谌,其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一块压在他心头的石头,在今日的南军衙门前,终于是给搬开了。 与科贡泄密案有关的南军将校,被兵马司的人带走了。 与六扇门走私有关的南军将校,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 直到现在,刘谌依旧能记起徐恢的表情,还有不少南军将校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局啊,他终于给巧妙破开了!! “娘子啊!” 跨过月亮门,朝内宅走去的刘谌,就扯着嗓子高喊起来,本跟随的那帮家仆,一个个站在月亮门外,表情各异的看着刘谌的背影。 吱~ 月亮门缓缓关上。 大宅门里规矩多,什么人能到什么地方去,那都是有规矩的,这内宅,外男是不能轻易擅进的。 能进内宅的,那是通家之好。 而公主府的规矩,要比别的多上更多。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在月色撒照下,娥眉微蹙的楚锦,快步朝摇晃的刘谌走来,身后几名侍女,则紧紧跟在身后。 “娘子啊,哈哈,为夫想你了…” 有些亢奋的刘谌,瞧见自家娘子过来,尽管嘴上说着呵斥之言,但眉宇间透着的担忧,刘谌是瞧的真切。 “哎,哎!” 可说话间,刘谌不知被何物绊住了,叫喊间,身躯前倾的磕绊前行,这叫楚锦看后,面露紧张的快步跑去。 说来也是凑巧,在楚锦跑来时,刘谌终究没有稳住重心,双膝重重着地的跪倒在楚锦身前。 “噗嗤~” 这一幕,叫楚锦没忍住笑出声。 “娘子啊,为夫给你拜个年!!” 疼的齿牙咧嘴的刘谌,听到这笑声,顺势就说道。 “这年早过了!” 楚锦收起笑意,板着脸上前,瞪着刘谌道:“你拜的是哪门子年!!” “早年,早年。” 刘谌咧嘴笑道:“快,扶我一把,膝盖疼。”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着调。” 楚锦嘴上数落着,但人已弯下腰,去搀扶刘谌起来。 “娘子不就喜欢我这不着调嘛。” 刘谌忍着膝盖袭来的疼,笑着就揽住楚锦的腰,嘴角微扬道:“娘子,我说的对不对?” “还有人呢!!” 楚锦的眼神有些躲闪。 “有人怕啥!” 刘谌却没有察觉到,还道是身旁站着的侍女呢。 “父亲!!” 可突的,刘恬的声音响起,叫一脸坏笑的刘谌咯噔一下,随即就抬起脑袋,手顺势就放了下来。 “你看清了吧?” “咋没有看清啊,咱爹给咱娘磕头呢。” “嘻嘻,这还真是开了眼了。” 此刻,探着脑袋,趴在房门边的刘锴、刘恬哥几个,瞅着负手而立,抬头望月的刘谌,那一个个都憋着笑呢。 “都滚出来!!” 脸颊微红的楚锦,此刻瞪眼对刘锴哥几个斥道:“没瞧见你父亲喝多了,快过来扶着!!” “哎哎!!” 刘锴哥几个忙冲出堂,快步朝刘谌跑来。 “谁喝醉了!!” 刘谌双眸微张,脚步晃动道:“去拿酒!!我还能喝!!” 可说这些时,刘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跟自家娘子打情骂俏,却被自家儿子瞧见了,这当爹的脸面何在啊!! “你们都退下吧。” 楚锦瞪了刘谌一眼,随即看向身旁的侍女道。 “是。” 几名侍女低头应道。 “父亲,这是跟谁喝酒去了?” “父亲,来,咱们进屋。” “父亲!” “拿酒来!!” 刘谌父子的声音,在楚锦耳畔响起,瞧见自家几个儿子,还有装作没醉的丈夫,楚锦没好气的笑了起来。 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碰到这帮不着调的家伙! 楚锦心里是这样想,可却跟着朝正堂走去。 “父亲,来喝点茶。” 一番折腾下,刘谌坐了下来,刘恬捧着盏茶走来。 “酒呢?” 刘谌瞪向刘恬道:“我要喝……” “喝什么酒!喝茶!!” 楚锦瞪了刘谌一眼。 “好嘞。” 刘谌识趣的接过茶盏。 刘锴哥几个憋着笑。 “你们咋都回来了?”端着茶盏的刘谌,皱眉看向刘锴哥几个,“不好好在宫里当差,你们真当宗卫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说到这里,刘谌掀起盏盖,就要喝茶。 “父亲,不是我等想回来。” 听到这话,刘锴看了眼刘恬他们,随即抬手行礼道:“我等这次回来,是奉旨抓人的,只是靠我等不太行,所以就想调些家将同行。” “噗!!!” 刘谌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刘恬嘴角抽动,生无可恋的盯着自家父亲,脸上的茶水往下滴淌。 “咳咳~” 可此刻的刘谌,全然没有在意这些,把手下的茶盏丢到一旁,瞪大眼睛看向刘锴他们,不停地咳嗽起来。 “叫你们抓人?抓什么人?” 刘谌的酒醒了,咳嗽过后,伸手指向刘锴他们。 “抓参与科贡泄密的人。” 不等刘锴他们说话,楚锦皱眉道:“这是名单,陛下特意颁旨,叫宫里的勋卫、宗卫负责逮捕。” “听老大说,勋卫这边,每个人都分了好几个,宗卫这边呢,知晓勋卫是分着去抓的,也按这种法子来了。” “可是这抓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啊,全都是……” 楚锦说这些时,刘谌早就夺过了名单,可在看到名单上的人时,刘谌双眸微张起来。 “你们分到哪些了?” 刘谌的手微颤,抬头看向刘锴哥几个道。 “李晖,王杉,郑繁……” 听到刘锴所言,刘谌心跳加快不少,呼吸都略显急促。 “父亲,您还不知道吧。” 刘恬说道:“徐彬分的人,才有趣呢,崔家的人,还有与之相关的,都叫他来抓,勋卫中的,有不少人等着看好戏呢。” 够狠的啊!! 刘谌心里惊呼起来,看到这份名单时,刘谌就知一点,闹腾许久的科贡泄密案,到了尾声了。 刘谌想到无数种落下尾声的局面,可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种。 叫勋卫、宗卫的人,去抓在虞都的各家代表,这事儿也就天子能想到。 可这份名单是谁提供的? 刘谌陷入到沉思中。 刘谌当然知道,天子身边有人,是能探查到这些的,但是早不抓,晚不抓,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抓,这明显不是天子准备很久做的决断,倒像是临时起意所定的。 “那你们怎么不去抓人!!” 想到这些,刘谌瞪眼看向刘锴他们,“这要是叫人跑了,你们一个个怎么交差?” “是本宫的意思。” 不等刘锴他们说话,楚锦娥眉微蹙道:“这件事太大了,万一……” “娘子啊,哪儿有那么多万一啊!” 刘谌立时起身,把名单塞给刘锴,随即伸手道:“去,即刻点府上家将,趁着宵禁还没开始,把人全给抓了,今夜这些人,必须要抓到,听到没有!!” “是,是。” 刘锴下意识道,显然他没有想到自家父亲的反应,居然会怎么大。 “一个个愣着干什么!!” 见几人不动,刘谌斥道:“看我就能叫他们抓到啊,快去点家将啊!!要是走漏了风声,跑了一个,你们就滚出武安长公主府!!” 这下,刘锴哥几个动了,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朝堂外跑去。 “夫君…” “娘子,有些事啊,是不能犹豫的!!” 见楚锦想说什么,刘谌皱眉道:“这些人,势必跟科贡泄密案牵扯极深,既然是这样,那他们就必须要被逮捕才行!!” 听到这话的楚锦,立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 斗法(3) 在御前当差的勋卫、宗卫齐出,各回各家摇人,当有不少还在犹豫之际,有些已点足家将家丁,在虞都内外展开抓捕,这股风潮出现之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开,转瞬间就将其他风潮盖过去了。 “所以父亲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什么?” 庆国公府。 内院,书房。 徐恢垂手而立,盯着闭目养神的徐黜,表情看不出喜悲,“在天子大婚筹备之际,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尊奉凌华宫的选秀诏,而非……” “你回来,是想质问老夫吗?” 徐黜缓缓睁开眼眸,看向徐恢平静道。 “儿,不敢。” 徐恢低首道。 “你猜的没错。” 徐黜撩撩袍袖,语气冷冷道:“给御前的那份名单,正是老夫让彬儿做的,没有这份名单的话,彬儿今后的处境会更艰难!” “父亲!您为何要这样做!!” 徐恢的手微颤,难以置信的盯着徐黜,“您把母亲给休了,几十年的夫妻情谊,就这样让您说断就给断了。” “现在您竟然让彬儿做这种事,难道您还想叫徐氏的长房长孙被逼死吗?您不会不知道,这种事做了以后,有些人会查不出什么吧?” “您想跟崔氏断了联系,想跟一些大族断了联系,怕这样会影响到云儿进宫,可您想过没有,您……” “够了!!” 徐恢的话尚未讲完,徐黜拍案怒喝,“老夫做什么,不做什么,还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想当家做主,等老夫死了再说!只要老夫还活一日,这庆国公府,这徐氏一族,还轮不到你说什么!” 徐恢呼吸急促起来,垂着的手紧紧攥着。 他的父亲,他是愈发看不透了。 “父亲说的是,那这庆国公府,儿就不踏足了。”徐恢眼神凌厉,语气冷冷道:“谁要是敢算计彬儿,儿第一个不答应!!” 言罢,徐恢转身就朝堂外走去。 看着徐恢离去的背影,徐黜的手微颤,但他却努力控制着情绪,有些事既然做了,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老爷~” 而在此时,一佝偻老仆走进书房,面露复杂的看向徐黜。 “分给彬儿的人,彬儿都抓了没有?” 徐黜收敛心神,看向老仆说道。 “长孙少爷都抓了。” 老仆低首道:“除了长孙少爷外,荣、保、安、镇、护等府的少爷,还有武安长公主府等处,都领着府上家将家丁去抓了人。” “如今在虞都内外,议论的全都是此事。” “也是因为此事闹得动静太大,使得有些府上也派了人去抓人了,不过还有……” “连这点都看不透彻,还在瞻前顾后的犹豫不定,活该他们被算计。”徐黜听到这,露出一抹嗤笑。 就科贡泄密案这件事出现,这前后被抓的人,徐黜就瞧出当今天子的决心与意志,有些事啊不能逆势而为。 而造成这股风潮,真正的前因,正是备受瞩目的天子大婚,很多人根本就没有瞧出来,这件事对大虞的影响有多大!! “老爷,主母她病重了,恐……” 老仆犹豫不决,可想了又想,还是如实讲了出来。 徐黜的手一颤。 “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黜才开口道:“本公累了,你先退下吧。” “是。” 老仆欲言又止,但见自家老爷表情复杂,到嘴边的话也就听了。 “唉~” 临离开书房之际,老仆听到一声叹息,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他比谁都要清楚,自家老爷这是怎么了。 …… “这徐彬真够狠的啊。” 虞宫外。 董衡拖着疲惫的身躯,整理着所穿甲胄,边走边对身旁李斌说道:“给他分的人,说抓就给抓了,没见其有丝毫犹豫的。” “不然呢?” 李斌眉头微挑,看了眼董衡道:“婆婆妈妈的,叫人指摘吗?”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董衡皱眉道:“我的意思是……” “你什么意思,我懂。” 李斌停下脚步,轻叹一声道:“其实我倒觉得徐彬挺不易的。” 董衡难以置信的看向李斌。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不容易? 从哪儿看出来的啊!! “这人啊涉世越深,就有太多的迫不得已。”李斌表情复杂,盯看着前方丹红宫墙,“这话是我祖父在我很小时讲的,当时我还小听不懂,可随着年纪的增长,经历的事儿多了,我才知祖父讲这话时,究竟是什么心情了。” “别想太多。” 董衡伸手轻拍李斌肩膀,“不管在何时,我都在你身边。” “但愿吧。” 李斌回道。 “你他娘的何意,啥叫但愿吧!!”董衡瞪眼道。 “咋,我以后成婚入洞房,你也在我身边?”李斌斜了董衡一眼,“你他娘的想在我身边,老子还不同意呢!!” “哈哈!!” 董衡大笑起来。 李斌也跟着笑起来。 只是在李斌的心底,却没有丝毫的开心,因为有些话,他不能讲出来,这次勋卫、宗卫齐出,还是在这等氛围下,如此大规模的进行逮捕,关键是抓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李斌就知道一点。 这看似是有选择的,实则是没有丝毫选择。 分的人,宗卫也好,勋卫也罢,谁要是敢不尽快去抓,表现的有丝毫犹豫,李斌能笃定一点,在大兴殿的天子必然会知晓的。 更别说在这前后,谁要敢阳奉阴违,或干脆背地里鼓捣什么,那会带来什么,李斌再清楚不过了。 “想什么呢?” 见李斌不动,心情不错的董衡,伸手拍向李斌,“快点回去,这人抓了,该回去交差了。” “走,回去交差。” 李斌微微一笑道。 这座巍峨的虞宫矗立着,可对李斌而言,他的心底是愈发敬畏了,因为李斌知道,因科贡泄密案所起风波,后续还会产生很多影响。 今后会发生什么,他却愈发的看不透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自己能驰骋在疆场上,而非是待在这中枢之中,因为身处在局外,他看到了太多的算计与人性。 …… 除夕快乐,祝帅哥美女们,在新的一年万事顺心如意,身体健康,发大财!! 第四百三十八章 斗法(4) 一波接连一波的逮捕,让朝野间为之大震,科贡泄密案的出现,使很多人都知此案消停不了。 可真当风波出现时,有太多的人感到震惊。 毕竟这一系列的风波,是起自商税谋改,边榷谋改的风潮,但很多人却都忽略了,促成这一切发生的起源,是有人想借着多地灾情,以天降示警的形式,继而扳倒萧靖,一旦此事成了,那就会形成倒逼之势。 这人啊,总想着趋利避害,为此算计这个,谋划那个,凡是对自己有利的,那是多多益善,而对自己不利的,却是想尽办法的避开!! 只是处在这人世间,怎可能什么都叫你给占了。 这天下,独你聪明,其他人全都是傻子? …… 皇城·尚书省。 正堂。 “武安驸马还没有来吗?” “还没有。” “这都到时辰了啊。” “是啊,即便有重要的事,今日也该……” “咳咳!!” 一道轻咳声响起,让正堂的一角,负责记录的几名校书郎,无不是低下脑袋不言,在前的秦至白,皱眉看了他们一眼,随即瞥向坐于正堂的萧靖、黄琨、暴鸢、金敞、周显、邵冰等一行人。 眼下是什么氛围瞧不出来? 这是你们私议的时候? 秦至白知道,等到这场审议结束后,针对秘书省的一些规矩,必须要紧抓起来才行,不然秘书省如何肩负重任? “大人,时辰到了,武安驸马尚未赶来,此次审议是否……”想到这些的秦至白,收敛心神,从座位上起身上前,抬手朝坐于主位的萧靖作揖道。 “那就继续等!!” 不等秦至白把话讲完,甚至萧靖还没有表示,一旁坐着的国舅黄琨,就冷哼一声喝道:“刘谌何时来,这场审议何时开始!!” 这是带着怒啊。 堂内所聚众人,在瞧见黄琨如此,这心里无不生出感慨,想想也对,自家儿子被人算计去干得罪人的差事,别管脾性怎样,只要心里有自家儿子的,那都不会忍下这股恶气的。 “就依国舅之言吧。” 萧靖撩撩袍袖,看向秦至白道:“等武安驸马到了,这场审议再开始。” “是。” 秦至白抬手一礼,随即便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堂内再度安静下来。 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谁都清楚今下的形势怎样,谁都知道中枢里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呢,科贡泄密案是越闹越大,若是没有一个让人都信服的结果,只怕后续在中枢,特别是在地方上,势必会闹出大风波的。 可是对大虞而言,最经受不起的就是风波了。 尤其是安南道、西凉道等地遭灾了,这要是处置不当的话,极有可能在地方闹出别的事出来。 “哎呀,是刘某的不是,叫诸位大人久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突的,堂外响起刘谌的声音,一道道目光聚焦过去,就见刘谌、臧浩先后走进正堂。 “诸位大人莫怪啊。” 迎着道道注视,刘谌抬手赔笑道:“这兵马司要忙的事多了,刘某耽搁了,等此次审议结束,如诸位大人不嫌弃,刘某摆上一桌……” “武安驸马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黄琨冷哼一声,直勾勾的盯着刘谌,“想想也是,近来在中枢,在虞都,兵马司是出尽了风头,抓了这么多人,即便是想清闲,恐怕也难吧!?” “瞧国舅爷这话说的。” 刘谌笑着对黄琨道:“本官这也是职责所在,什么官威不官威的,本官也是领着官俸的,对礼法宗规是知道的。” “原来武安驸马还知礼法宗规啊!!” 黄琨冷笑道:“您要是不说的话,本官还以为您给忘了呢。” 刘谌没有接话。 反观堂内坐着的暴鸢、金敞、周显、邵冰几人,听着黄琨、刘谌针锋相对的话,但却没有一人出声。 谁都知道黄琨为何对刘谌夹枪带棒。 “国舅爷,既然武安驸马来了,那审议就先开始吧?”萧靖看了看刘谌,又看向走到一处坐下的臧浩,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这才对黄琨微微低首道。 “萧大人请便。” 黄琨抬手一礼,对萧靖说道:“科贡泄密案您是主审,本官是副审,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审议吧。” 黄琨的针对,仅限于刘谌。 其实他也不想针对,实则有些事他必须要做。 在这场审议进行前,八殿下楚徽私下来找他了,明确的告诉他,不管后续发生什么,必须要跟刘谌对着干。 为此楚徽给黄琨讲了很多,甚至有些话该在什么氛围下讲,楚徽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黄琨。 也是因为这样,黄琨心底生出疑虑与顾及。 毕竟今下的形势,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了,黄琨怕自己做的太过火,会引起一些新的风波。 但楚徽的一句话,针对刘谌越厉害,就对黄龙越有利,这叫黄琨立时打消了疑虑。 朝中的事他是掺和不动,但牵扯到他儿子,那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黄氏一族今后就靠黄龙来昌盛了。 “武安驸马先坐吧。” 萧靖伸手对刘谌示意道。 “是。” 刘谌淡笑点头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审议吧。”萧靖撩撩袍袖,表情正色的扫视堂内众人,“近来虞都内外发生什么,本官不过多赘言,诸位也都是清楚的。” “锦衣卫、兵马司、巡捕营的人,在没有向本官言明情况,更没有与其他人讲明,就擅自抓捕了一批批与科贡泄密案相关的嫌犯,致使中枢有司对此是议论纷纷。” “谁能先跟本官解释一下,逮捕的这些所谓嫌犯,究竟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进行?” “甚至在这期间,国舅之子,羽林将军黄龙也牵扯其中,所领兵马司在南军衙门,险些与南军起冲突!” “这件事,必须要有个说法!!” 萧靖话音刚落,暴鸢拍案喝道:“如果人人都这样率性而为,视我朝律法与无物,那天下岂不乱套了?” “说的好!” 黄琨接着话茬就道:“因为这一系列变故,使得参与审讯科贡泄密案的全体都很被动,更有甚者,在这朝野间把脏水全泼在萧大人身上!” “说什么勾结党羽,打击报复!!” “萧大人是怎样的人,诸位也都清楚,现在就因为某些人的擅自所为,使得这些事全都变味儿了,这如何叫科贡泄密案进行下去?!” 暴鸢皱紧眉头,那双眼眸看向了黄琨。 现在聊的是何等重要的事,身为国舅却偏要携私怒指摘,这场审议可不是什么儿戏。 可偏偏暴鸢还不能多说什么。 因为黄琨讲的这些,跟他想讲的差不多,但是语调变了,语速变了,有些意思也就跟着变了。 堂内众人都知黄琨说的是谁,金敞、周显他们瞥向一处,可当看到刘谌表情自若,像没事人一样端起茶盏,小口的品起茶来,这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 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喝茶?! “国舅爷,本官先说说吧。” 臧浩在瞧见刘谌如此,心里暗叹一声后,便起身朝前走去,“萧主审,锦衣卫事先没有向您,还有诸位大人通传此事,是因为在此之前,因聚众朱雀大道的学子中,有人实名检举有人暗中操控科贡,为了不避免打草惊蛇,同时也为进一步验查,所以才这样做的。” “经过这几日的突审,被锦衣卫所抓嫌犯,已有数名如实交代了罪证,他们与礼部等有司的一些官吏,甚至是差役勾结起来,以重金贿赂的方式,将封存在礼部案牍库的科贡考题偷偷誊抄出来。” 一言激起千层浪。 臧浩的话,让不少人脸色微变。 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 能在这中枢屹立不倒的,有哪个是简单的,即便是嫉恶如仇的暴铁头,那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被锦衣卫所抓之人,无一例外皆是学宫中的,而这之中,也不乏是大族出身,只不过出于各种考虑,他们才活跃在学宫之中的。 “突审期间,可曾刑讯逼供?” 萧靖向前探探身,紧盯着臧浩道。 “没有。” 臧浩摇头道:“对待这批嫌犯,锦衣卫用的审讯手段,都是能公布出来的,这点本官可以保证。” “可曾带相应供词?” 刑部尚书金敞,皱眉看向臧浩道。 “没有。” 臧浩摇头道:“这次审议事发突然,本官在此之前,一直待在锦衣卫衙署参与审讯,所以来的时候没有携带。” “再一个这次审讯事关重大,在没有将所有嫌犯供词如此记录下,锦衣卫这边暂不会对外公布。” 这话一出,叫不少人眉头皱的更厉害了。 锦衣卫是极特殊的存在,虽说参与协办科贡泄密案,但要是臧浩真态度强硬,他们也不好多说别的。 可臧浩适才讲的,又牵扯到科贡泄密案的关键,这要是没有有力罪证佐证的话,那如何能平息这场风波? ‘这就是皇权特许吗?’ 负责记录的秦至白,在将臧浩之言如实写下后,抬头看向臧浩的眼神变了,自科贡泄密案开始后,秘书省就抽调人手负责记录,关于此案的种种,最后是要对外公布的,所以容不得半点差池。 “锦衣卫办案,尚情有可原。” 在此态势下,黄琨撩撩袍袖,冷哼一声道:“但是本官想问问武安驸马,你兵马司的人逮捕,为何没有事先通禀?” “难不成也有什么不能公布的?” 你这厮,没完了是吧! 不就是把你儿子拉下水了。 你事后要弄明白,你他娘的还要感谢本驸马呢!! 被黄琨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刘谌心里暗骂起来,不过脸上却没有丝毫情绪流露出来。 楚徽秘密见黄琨这件事,知晓此事的人极少,就连黄龙都不知晓,而楚徽之所以这样做,是得到了楚凌的授意。 因为要立规矩。 别看二人都属皇亲国戚,但二人在外人看来却不对付,之所以要这样,就是要叫世人皆知晓,大虞天子提拔的皇亲国戚,不过因为同属皇亲国戚,就会因一些事,而穿一条裤子。 从科贡泄密案被立下的那刻起,一场针对中枢,针对地方的立规矩,就已经悄无声息的掀起了。 楚凌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每个人,过去怎样暂不提,但从正统四年开始,谁要是敢不守规矩,那就要承受对应的代价,谁要是在规矩之内,哪怕做再怎样有针对的事,也都会在规矩内解决。 规矩是秩序的根本。 秩序是统治的基石。 如果制定的律法宗规,是个人都能随意突破,那天下还有安稳可言?动乱就是从突破规矩时才开始的。 楚凌不会用苍白的诏书,来叫世人皆知晓这些,他会用一次次博弈与斗争,还有具体的要案来叫世人知晓。 这期间谁要是不屑一顾,那就被清除掉吧。 至于谁敢起不该起的想法。 那就试试!! 有北军在,有上林军在,在小规模的风波与冲突下,楚凌还真不会惧怕,至于大的,楚凌就不会叫其出现!! “还是国舅爷懂本官的不易啊。” 而在短暂沉默后,刘谌露出笑意,看向阴沉着脸的黄琨道:“早在科贡泄密案定下后,本官就一直在暗中严查被查封的场所。” “因为这桩要案啊,前后被抓的人很多,可唯独在这科贡召开前,举办了众多诗会文会的场所,应该抓的人却一个都没有抓住。” “事出反常必有妖!!” “所以这一查不要紧,还真叫本官查到了惊天大案,谁能想到南军之中,居然会有那么多在其位不谋其职之辈。” “可这件事非同小可啊,毕竟牵扯到了当朝国丈,本官虽是当朝驸马,可终究是……” “所以你就把我儿牵扯进来了是吧!!!” 黄琨拍案怒道:“刘谌,你这心真够脏的啊!!这是查到了什么,这要是没有查到什么,最后闹出什么笑话,那我儿是不是要被你拿出来顶罪啊!!!” 第四百三十九章 斗法(5) 刘谌刚来之际,黄琨的针对还带有刻意,毕竟他涉足朝堂的时日不长,对有些东西参悟不够透彻。 但刘谌这话讲出,尤其是提到当朝国丈,黄琨对刘谌的针对,就饱满很多了,因为牵扯到他儿子了! 你怕出差池。 你怕出疏漏。 所以就把我儿子拉出来了? 你是没儿子?! 黄琨的暴喝声回荡此间,萧靖、暴鸢、金敞、周显他们露出各异神色,讲真的,刘谌这事儿办的不地道! 理儿是那个理儿。 事儿是那个事儿。 但两者掺和到一起,这就显得不地道了。 其实刘谌是怎样想的,一些人瞧出来了,的确,这搁在谁身上啊,最后恐都会按刘谌这样的来办。 但…… ‘如果我父亲还活着的话,也会这样吧。’ 而此刻的臧浩,却表情复杂的盯着余怒未消的黄琨,还有板着脸的刘谌,这一刻的他内心复杂至极。 他的父亲,跟眼前这帮人比起来,是籍籍无名的,即便是战死沙场,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但在臧浩的心底,他的父亲很高大,仅有的记忆,是他父亲很爱笑,话很少,对他很是疼爱…… “真是够热闹的啊!!” 一道声音从堂外传进来,打断了臧浩的思绪。 穿着亲王袍服的楚徽,手持一把竹扇,面露笑意的走进正堂,臧浩的目光,在落到楚徽的身上那刹。 垂着的手紧攥起来。 他的父亲是不在了,但他还有天子!! 对于孩子来讲,父母的陪伴是成长中极重要的,可在羽林、巾帼之中,绝大多数都失去了父亲的陪伴。 臧浩不是个例。 但他们的内心,却从没有丝毫胆怯,或者想去讨好谁,因为在他们失去父亲时,在他们天塌的时候,大虞天子,给了他们最大的底气! 他们要好好活着,要活出个人样来! “隔着老远,本宫就听到了。” 瞧出臧浩有些异常,朝前走着的楚徽,在走到臧浩身旁时停下,伸手拍了拍臧浩手臂,“臧指挥使,这是有人吵起来了?” “回八殿下!” 臧浩收敛心神,抬手作揖道:“遇到些分歧。” “有分歧正常。” 楚徽保持笑意,“这要没分歧,反倒怪了。” “拜见八殿下!” 在楚徽讲这些时,萧靖、暴鸢一行无不朝楚徽作揖行礼。 “哎,无需这般。” 楚徽拿着竹扇,摇摇手道:“本宫这次来啊,是来凑热闹的,皇兄叫勋卫的人,来移交一些……咦,人呢?” 讲到这里时,楚徽却生出疑惑,看了眼身后,但却没有人跟着他进来。 果然是你啊!! 彼时,在楚徽身前的刘谌,心里暗骂了一声,他适才还纳闷了,黄琨为何会这般针对他,但楚徽的出现,却叫刘谌想明白了。 刘谌的余光,先是瞥向黄琨,随即又瞥向正堂的一处角落。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相较于刘谌所想,彼时站着的萧靖、暴鸢、金敞、周显、邵冰一行人,则生疑天子叫勋卫的谁,来移交什么东西? 毕竟这段时日的虞都内外风波太多了。 锦衣卫的人在抓人。 兵马司的人在抓人。 巡捕营的人在抓人。 甚至勋卫、宗卫也在抓人。 抓人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被抓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也正是这样,使得中枢朝局也好,虞都时局也罢,看起来是乱糟糟的,但却处在诡异的安稳下。 “殿下…” 而当众人思虑之际,堂外响起的一道声音,却让一些人表情变了。 在道道注视下,徐彬挎刀走进正堂,另一只手则拿着薄薄的册子,那张俊美的面庞,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 ‘陛下!您够狠的啊!!!’ 刘谌双眸微张,难以置信的看着走进堂的徐彬,从他得知宗卫与勋卫的人,要抓捕一些人时,他就知道这沸沸扬扬的科贡泄密案,已然是步入到了尾声。 但是这个尾,谁来结。 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去了。 所以在他几个儿子,讲完这些时,他的反应才会那样,在做出选择时,就别他娘的瞻前顾后!! 墙头草,是最没有好下场的!! “还是你说吧。” 楚徽手持竹扇,笑着对徐彬说道:“这热闹啊,本宫就不该来凑,等你交了差,本宫就回宗正寺。” “是。” 徐彬抬手一礼,随即在道道注视下,徐彬抬脚朝萧靖走去。 徐黜的嫡长孙,徐恢的嫡长子,亲手将一份名录,送到萧靖的手里,这事儿传出去啊,只怕会惊掉很多人的下巴吧。 看着徐彬的背影,楚徽嘴角微微上扬,可在想这些时,楚徽看了眼黄琨,但当瞧见黄琨皱着眉,死死盯着刘谌背影时,楚徽的心底略显失望。 这心性,如何能在中枢坐稳啊。 不过在想到黄龙时,楚徽的思绪有些变化,就为了他们间的那份情谊,必要的时候他会出面的。 就像这次审议召开前,他秘密前去国舅府见黄琨,这是有自家皇兄的授意,但他也是真想去一趟的。 不去的话,对黄龙不好。 “萧大人,这是勋卫、宗卫奉旨抓捕的嫌犯名录。”在楚徽思虑之际,徐彬停到萧靖跟前,抬手一礼道。 “其中,有一部分是被上林军逮捕的,现一众嫌犯皆关押在北军那边,陛下说了,拿着这份名录,尽快派有司接收。” “这嫌犯跟科贡泄密案相关?” 萧靖伸手接过名录,眉头微皱,看向徐彬道。 “是。” 徐彬有些犹豫,但在迎上萧靖的注视时,徐彬不再犹豫,“这份名录,是我向陛下呈递的……” “!!!” 徐彬的话还在讲着,但堂内所聚众人,有很多都没有听下去,一个个都是面露震惊的看向徐彬。 宗卫、勋卫抓的是谁,不止是他们,朝中也有不少都是知晓的。 毕竟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些关系是盘根错节的。 可让谁都没有想到,促成宗卫、勋卫抓人的诱因,居然会是徐彬!! 这要是传出去,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臧指挥使。” “在!” 而在此等态势下,萧靖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被叫到的臧浩,则抬手朝萧靖一礼。 “辛苦锦衣卫跑一趟。” 萧靖看着徐彬,将那份名录递给臧浩,“按名录,将关押在北军的嫌犯,都移押到锦衣卫审讯。” “是。” 臧浩应道,随即便伸手接过名录。 这案子要结了。 看着臧浩离去的背影,萧靖的内心复杂至极,直到这刻,他才知道为何有些不该出现的风波会出现,因为自始至终啊,此案都在天子的密切关注下。 第四百四十章 定案(1) 天在不知不觉间开始热了。 艳阳高悬,湛蓝的天际,簇着很大的云团。 不时有鸟雀飞掠,发出叽喳的声响。 御苑。 一处小亭。 “皇兄,您还真是叫臣弟好找啊。”楚徽有些气喘,手里拿着竹扇,坐在石凳上,对站在小亭旁,向池中撒饵料的楚凌说道。 “这科贡泄密案,眼瞅着就要定案了,您就一点都不关心?毕竟这案子牵扯到的事儿可不少啊。” “关心什么?” 楚凌笑笑,继续撒着饵料,“有萧靖这位主审,还有暴鸢这帮副审在,该查的,该审的,全都有眉目了,朕有什么好操心的?” 讲到这里,楚凌俯瞰着池边云聚的鱼儿,漂浮在水面的饵料,被这些鱼儿争前恐后的抢食着,生怕一口都吃不到。 “臣弟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本坐着的楚徽站起身,将竹扇别到腰间,抬脚朝自家皇兄走去,“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这心里……” “你啊,就是想的太多了。” 楚凌抓了把饵料,塞到楚徽手里,“没事了,养些什么,别总想着吃,陶冶下情操倒是次要的,磨磨心性才是主要的。” “您又不是不知道,臣弟就是坐不住。” 楚徽看了眼手里的饵料,随即道:“叫臣弟读些书,干些什么的,臣弟倒是成,唯独就是养些什么,臣弟是没有这耐心。” 可说着,楚徽瞥向池边云聚的鱼儿,一把饵料撒下去,数不清的鱼儿蜂拥而聚,动作之大,搅的水花四溅,楚徽一愣。 愣神的那刹,楚徽看向手里的饵料。 “看到这鱼,想到了什么?” 楚凌将所持食盒,放到身旁的石柱上,拍了拍手,眉宇间透着些许感慨道。 “臣弟…” 楚徽抓着饵料,一时竟不知该怎样讲了。 “怎么不说话了?” 楚凌负手而立,笑着看向楚徽道。 “臣弟想到了今下的朝局。” 楚徽喉结蠕动,声音有些低沉道。 “没错。” 楚凌轻叹道:“朕今日喂鱼时,也想到了这些,这池子的水,就好似是中枢,而在池中的鱼儿,就好似满朝文武。” “平日里,这池子是风平浪静的,从表面来看,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可一旦投喂饵料了,这份平静啊,就立时变得不平静了。” “朕在喂的时候就在想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叫这些鱼儿不抢呢?毕竟抢食的已经够多了,肚子都快撑破了,再抢下去,会把自己活活撑死。” “可皇兄却发现,只要这些鱼待在这池子里,就根本没办法不叫它们不抢。”楚徽攥紧手里的饵料,眉头微蹙道。 “除非是把它们给移走。” “是啊。” 楚凌感慨道:“可即便是移走了,剩下的那些,该抢还是会抢的,毕竟饵料,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的。” “现在不抢,那接下来就要饿肚子。” “与其是饿着,倒不如先撑着再说。” “正是因为投喂了这些鱼,朕有些没想明白的道理,就跟着也想明白了,何必为不该烦恼的事,而烦恼呢?” “毕竟啊,牵扯到他们自己了,一个个势必要比谁都更操心,这也是为何朝中的某些事,永远都不可能杜绝的根源。” 讲到这里,楚凌转过身,朝眼前石凳走去。 楚徽站在原地,看看手里的饵料,又看看眼前的鱼儿。 “皇兄,您说哪条鱼,更像臣弟呢?” 在楚凌撩袍坐下时,楚徽笑着转过身,看向自家皇兄道。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楚凌伸手指着楚徽。 “饵料啊。” 楚徽下意识道,可随即楚徽一愣。 “科贡泄密一案,朕插手的够多了。”楚凌没看楚徽,而是伸出手,拍拍裙摆不存在的灰尘,平静道。 “事态是怎样发展的,你处在局外看的也透彻,如果是都这样了,萧靖他们还不能处置好的话,那朕不介意今岁科贡取消。” “这不好吧皇兄。” 楚徽心下一惊,忙走到楚凌身旁,“这么多学子聚在虞都,如果科贡不是推延,而是取消的话,那是会寒了天下学子的心啊。” “只是寒了心那样简单?” 楚凌笑笑,伸手轻点楚徽额头。 “还会有怨气,甚至是骂声。” 楚徽下意识道,可说着,楚徽想到了什么,双眸微张,“皇兄,还是您高明啊,这是把中枢都架起来了。” 说到这里,楚徽突然转身,快步朝池边走去,手里紧攥的饵料,被楚徽远远的跑出去了。 哗哗~ 随着饵料落进池面,发出些许声响,本聚在池边的鱼儿,不少都调转方向,游的很快的朝漂浮的饵料游去。 “呵呵~” 见到此幕的楚凌,笑着摇了摇头。 讲真的。 围绕科贡而产生的风波,这期间的确发生一些预料之外的事,如安南、西凉等道的灾情,如萧靖所提商税谋改,如刘谌做的一些事…… 他是大虞皇帝不假,但这并不代表一切事态,就必须会按着他的意志在转,有些时候他也要借势才行。 而在这些事情中,徐彬做出的抉择,让楚凌看透了一些事。 既然有了选择,那他就该顺势推动。 徐彬向他靠拢,那他就不能推开,毕竟从礼法上来讲,徐彬是当朝国舅,他的身份是特殊,但有利于皇权巩固的,楚凌为何要拒绝呢? “皇兄,您说臣弟养些蝈蝈怎样?” 在楚凌思绪万千之际,楚徽突然转过身,笑着对自家皇兄道。 “不嫌闹腾?” 楚凌没好气的瞅向楚徽道。 “就是因为闹腾,臣弟才养它们的。”楚徽呲牙道:“不闹腾,臣弟还不养呢,臣弟就喜欢闹腾的。” “你啊。” 楚凌指着楚徽笑骂道:“这性子是改不了了。” “改不了就不改。” 楚徽笑笑:“跟皇兄去上林苑什么样,跟皇兄离开上林苑,臣弟还是什么样,臣弟觉得这挺好的。” “是挺好的。” 楚凌言语间透着感慨道:“要是有些人,能像皇弟一样率真,那朕也不会这般心累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定案(2) “累坏了吧?” 虞宫。 长乐宫。 孙黎倚着软垫,心疼的打量着楚凌,看着她的孙儿,坐在锦凳上吃着东西,孙黎的眼眶微红起来。 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孙儿没觉得累。” 感受到自家祖母的情绪,楚凌嚼着咽下嘴里的东西,露出淡笑道:“孙儿这些时日啊,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呵呵~” 听楚凌这样讲,孙黎笑了起来。 只是她却知道,这是在宽她的心罢了。 处在那等风波下,牵扯到那么多人,涉及到那么多事,在风波没有停下前,如何会放松警惕呢? 尤其是这次借着科贡泄密案逮捕了这么多人,这其中要是敢有丝毫的纰漏,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科贡一案快结案了吧?” 想到这里,孙黎看向楚凌道。 “是。” 楚凌放下碗筷,拿起手边茶盏,“自徐彬奉旨前去移交名录,以萧靖为首的诸臣,都各司其职的加紧审讯。” “朝中的不少大臣,虽说仍关注着此案,不过却没有人敢暗中算计什么,孙儿估摸着就这几日了吧,这桩沸沸扬扬的要案就有结果了。” “徐彬你打算怎样安置?” 孙黎想了想,对楚凌询问道:“毕竟在这一要案下,他是有功的,要不是这样的话,恐此案还要拉扯许久。” “孙儿打算叫其去南军任职。” 楚凌喝了口茶,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朝凤榻走去,“当然,去南军的非他一人,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董衡这帮勋贵子弟,都会跟着一起去南军任职。” “在这次要案中,南军有不少牵扯进来了,出现了不少空缺,除了他们以外,孙儿有意从北军调一批将校去南军赴任。” “毕竟不管怎样讲,南军是负责外城安稳的,即便南军受到了波及,但还是要尽快叫南军安稳起来。” 孙黎露出赞许的神情。 南军的重要程度,怎样讲都不过分,有计划有针对的向南军掺沙子,叫一批忠诚可靠的人赴任南军,比安插任何人在中枢任职都要重要。 南军比北军要复杂的多。 所以适合北军的掌控方式,并不一定适合用在南军。 孙黎知道,叫一帮勋贵子弟前去南军,目的是为转移某些关注,继而使北军调去的将校,能够在新的位置上尽快站稳脚跟。 能被调去的北军将校,必然是忠于天子的存在! “你就不怕徐彬去了南军,会在私下做些什么?”孙黎收敛心神,看向楚凌道:“毕竟人家才是亲父子。” “祖母,您觉得不调徐彬去南军,就一切万事大吉了?” 楚凌撩袍坐下,笑着对自家祖母道:“如果他想做什么,即便孙儿再怎样提防,那都是没用的。” “与其瞻前顾后,倒不如顺势而为。” “再者言,去南军的又不止他一人,李斌这些勋贵子弟也去了,南军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一处新的历练地。” “如果他们能历练出来,孙儿不介意重用他们,但要是一个个是中看不中用的酒囊饭袋,那他们就混吃等死吧,毕竟大虞还有很多事要做。” 讲到这里时,楚凌眼神凌厉起来。 针对南军的谋划,今下的决断与先前所谋是有一定差别的,最初在楚凌的心底,是没有想叫勋贵子弟进南军的,要进南军的,是以端木玉为首的那帮将校。 他们在进了南军后,会因为过去的经历还有情谊,紧密的抱在一起,继而在南军内插进一颗钉子。 不过因为徐彬做出的选择,不仅使得徐彬本人牵扯进来,更使勋卫、宗卫牵扯进科贡泄密案中。 这个时候能被调往南军任职的勋贵子弟,跟留在勋卫任职的,他们的处境已经是完全不同了。 “这掌权啊,从不是颁几道诏,讲几句话,就将看不见摸不着的权,给集中到自己的手里了。” 孙黎略显感触道:“真正的掌权,是人来凝聚势的,势形成了,权也就掌了,而势是怎样凝聚的?” “靠的就是提拔与制衡。” “这点,你做的比哀家要好,对待很多事,你都有足够的耐心,让一些变化,去产生更多的影响,继而叫对应的有司,在新变的局面下,去一点点的倾斜到你预想的变化中。” “这看似是很慢的,实则却是最快的。” “尤其是今下大虞的国情,想要的从不是大开大合的变化,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改变,稳一点比什么都要重要。” 对自家孙儿的表现,孙黎非常满意。 不知不觉间,自家孙儿在中枢的集权已经推动不少了,关键是还掌控了不少主动,像北军掌握在手,今下又在南军掺沙子,这使得虞都大局牢掌在其手,而锦衣卫、兵马司、巡捕营持续发威,则间接震慑到了中枢。 对于天子而言,想要掌控大局,就必须要学会制衡之道。 唯有制衡,方能安稳。 而在中枢及虞都起风波下,在很多人毫无准备下,京畿道的大局,正在逐步被自家孙儿掌控。 孙黎要没猜错的话,等到科贡泄密案结束,推延的科贡如期开始,萧靖所提的商税谋改,就会如期在京畿道推行了。 中枢反对声很多又怎样? 只要京畿道刺史愿意奉行此改。 那就够了!! “祖母,有件事,孙儿想问问您的意见。”在孙黎思虑之际,楚凌想了想,讲出了心中所想。 “礼部尚书人选?” 孙黎眉头微挑道。 “祖母英明。” 楚凌微微一笑道。 “鸿胪卿熊严。” 孙黎沉吟刹那,伸手道:“此人有大才,明是非,关键是此人是庶族出身,让其就任礼部尚书,于朝而言是有象征意义的。” “祖母所讲,与孙儿想的一样。” 楚凌回道:“让此人出任此职,礼部左右侍郎就要换换了。” “换吧。” 孙黎平静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今下的中枢格局,谁要是不能适应这种变化,就趁早让贤,别占着位置不作为。” “祖母这样说,孙儿心中就有数了。” 楚凌咧嘴笑了起来。 “不过鸿胪卿这个位置,你要选好人才行。”孙黎皱眉道:“当初擢熊严任此职,就是哀家看重其品性才叫其担任的。” “祖母觉得金山驸马怎样?” 楚凌保持笑意道。 “尹玉?” 孙黎双眼微眯。 “正是。” 楚凌点点头。 金山驸马尹玉,在太祖这一系驸马中,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与金山公主的感情很深,二人都不是张扬的人。 说起来,在了解一些事后,楚凌才发现自家祖父,这眼是真毒辣,给自家女儿挑选的驸马,那都是精挑细选的。 像武安长公主,脾性火爆些,但却是刀子嘴豆腐心,而刘谌呢,对家是很看重的,且这厮喜欢藏拙,两者是互补的。 “可以。” 孙黎沉默刹那,才开口道:“尹氏一族在宗庆道的底蕴还是有的,尹玉这个人,见谁都乐呵呵的,不过哀家能看出来,他是有想法的。” “你祖父当初挑选驸马,是为了遏制大族势力,不叫他们涉政也是基于这点,但你所处的环境,跟你祖父所处的不一样。” “皇亲国戚,的确不能一味地打压,这样朝中制衡就缺了一环,这天下是你的,一切按你所想来办即可。” “孙儿领命。” 楚凌起身作揖道。 “呵呵~” 见楚凌如此,孙黎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 见孙黎笑了,楚凌也跟着笑了。 特擢金山驸马尹玉就任鸿胪卿,楚凌是有想法的,除了尹玉自身外,楚凌还想以此作为媒介,来针对东吁做些什么。 宗庆道紧挨着东吁,此道的情况很复杂。 榷关总署的特设,绝非是开边榷,收榷税那样简单,这是在明面上的,而在看不到的地方,楚凌想针对诸国发起商贸渗透,而最容易受到影响的,那就是东吁了,毕竟在几国之中,东吁是势力最小的。 过去因为种种原因,使得大虞没有能收复东吁,但在正统一朝,楚凌必须要将这块地域给收复回来!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处在楚凌这个位置,不管是做任何事,任何决断,都必须要提前进行谋划才行,不能脑袋一热就决定做什么,这要是成了还行,这要是败了,那对楚凌的影响太大了,楚凌绝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第四百四十二章 帝诏开考 “罚你一年俸禄,这心里没怨气吧?” 熙攘坊道上。 楚徽手持竹扇,看着沿街的摊位,边走边说道:“这下好了,我这想叫你请吃饭,都于心不忍了。” “请少爷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黄龙面色平静道。 然身后跟着的郭煌几人,则流露出各异神色。 他们理解不了。 同样是做事。 为何自家将军,去南军衙门抓人,抓的还都是要犯,非但没有受到赏赐,相反却被罚了一年俸。 是。 这个俸禄对黄龙来讲不算什么。 毕竟是当朝国舅之子! 但这事儿闹心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同样是抓人,凭什么勋卫、宗卫的一些人,就得到了赏赐啊,尤其是徐彬、孙贲他们还被调到南军任职去了。 这算什么事啊!! “你也别有怨。” 走到一处摊位前,看着摊贩在做糖人,楚徽停下脚步,边看边对黄龙说道:“当初不叫你掺和,就在于南军太过特殊了。” “不管徐恢这个人怎样,毕竟其身份不一样了,皇嫂这边要顾及吧?作为当朝国丈,这脸面还是要的。” “刘谌就是想到了这点,所以才叫你伸这个头。” “没有你在南军衙门闹那一出,邵冰这个虞都令会不会抓人,这还另说呢,而这样一来的话,阵仗就会小不少。” “想到了。” 黄龙声音低沉道:“我这心里是没有怨的,毕竟科贡泄密案闹得沸沸扬扬,关键是在这期间还发生不少事。” “事后想想啊,这跟打仗是一个道理。” “在双方不知敌情下,不断地进行试探与探查,这是很正常的事,而此案复杂就复杂在牵扯到的群体太多了。” “试探可以有,探查可以有,但却不能没完没了,不然这就成了相互扯皮,这对社稷就更不利了。”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楚徽抬头,露出笑意,对黄龙说道。 “这一串糖人,包了。” 黄龙掏出一枚银币,甩给了摊贩,接着在摊贩震惊的注视下,把插满糖人的木架子拿走。 “不过了?” 楚徽瞪眼道:“买几个尝尝就成!” “吃糖,心情好。” 黄龙扛着木架子朝前走去。 “少爷!!太多了!!” 一行离开之际,那震惊的摊贩,这才哆嗦着手捧银币,朝黄龙一行喊道,这一喊,引起不少人注意。 “赏你了!” 黄龙接过楚徽递来的一串糖人,背对着那摊贩喊了一嗓子。 “呵呵~” 楚徽、郭煌几人听后,手里拿着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着就笑了起来。 一行人就这样走着。 “要不我找皇兄说说。” 吃着糖人的楚徽,走了许久后,这才开口道:“罚一年俸禄还不够啊,为何一定要你回上林苑啊,你这一走,我……” “殿下不必了。” 黄龙嚼着糖人,神情自若道:“不管怎样,臣这次没有把差事办好,这就要认罚,再说了,臣回上林苑挺好的。” “这虞都是好,但臣却不喜欢。” “反倒是在军中,臣很喜欢,累是累点,但却踏实,殿下也知道,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而不是混吃等死。” 讲到这里时,黄龙的眉宇间透着几分感慨。 不过楚徽却犹豫了。 犹豫要不要将一些他猜到的事讲出来。 在徐彬、孙贲、宗织、昌封、李斌、董衡这帮勋贵子弟,调离勋卫前去南军任职下,黄龙却孤零零的回上林苑了,虽说羽林将军一职保留了,但其却要在上林苑待着,这看起来是惩处黄龙。 可实际上并非这样。 自家皇兄这是想叫黄龙接管上林军啊! 如果楚徽没有猜错的话,等到合适的机会到了,上林军大统领孙斌,会率领部分精锐接管南军。 至于国丈徐恢,或许职官上会有所变动,但南军他是别想掌控了。 不说这些何时发生,可一旦真的发生了,那么在上林苑的上林军,该由谁来接管呢? 除了黄龙,楚徽想不到第二个人。 毕竟可靠啊!! 至于说黄龙资历浅,太年轻,上林军各部是否会认他,那不还有孙斌的吗?只要能接管下来,后续怎样做,那就看黄龙的表现了。 “将军,要不我等随您一起回去吧?” 在楚徽思虑之际,郭煌犹豫许久,看了眼身边袍泽,随即道:“毕竟……” “说话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可是这话还没讲完,黄龙就皱眉斥道:“你们走了,谁来护卫殿下?” 郭煌几人听到这,无不低下了脑袋。 真是有情有义啊。 楚徽瞧见此幕,心底生出了感慨,对于羽林,楚徽向来是高看一眼的,因为他们彼此的心是贴在一起的。 这对大虞是极其有利的。 羽林足够年轻,一旦奔赴前线战场,只要能立下对应战功,那么羽林之威,之名,就会遍传天下!! 而执掌这支精锐的,必是黄龙! “行了,不说这些了。” 楚徽收敛心神,露出笑意道:“今个儿我做东,随便吃,这机会可难得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那我可要放开肚子吃了。” 楚徽话音刚落,黄龙咧嘴笑道。 “过分了啊!!” 楚徽瞪眼道:“你,我……” “呵呵~” 见楚徽如此,郭煌几人呵呵笑了起来。 “铛!!!” 恰在此时,一道铜锣声响起,吸引到不少人注意。 “是兵马司的人。” “这又是要干什么?” “不清楚啊!” 听到动静的不少人,无不是驻足围观起来。 楚徽见到这一幕双眼微眯起来。 该来的到底是来了啊。 正统四年五月底,帝诏召开科贡选拔,于六月初三在贡院召开,在都参考学子,赴五城兵马司登记造册,逾期不候! 一段极其简短的诏书,在谁都没有料想下颁布了,而此诏在颁布后,由卫尉寺所辖兵马司张布。 对于虞都百姓来讲,特别是在虞都的参考学子,一个个关注的都是科贡选拔诸事,殊不知在中枢之上,很多人关注的确实科贡泄密案结案一事,有一大批被抓之人,悉数移交到了诏狱之中。 第四百四十三章 不一样的科贡(1) “都排好队!” “别挤!” “一个个来!” 兵马司外,一名名差役来回走动,不停出声喝喊以维持秩序,长龙般的队伍,各种声响不绝。 受到科贡考题泄密的影响,本该在二月召开的科贡选拔,一直推延到现在才进行,这使得最初汹涌的不满情绪,到现在已平稳的差不多了。 关键是在这期间发生很多事,尤其是一批批群体被各个有司逮捕,这使得很多人的注意全都转移了。 尤其是在众多待考学子之中。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负责科贡泄密案的那几位,联名向陛下呈递了奏疏,要严惩参与泄密、购题的那些要犯,特别是其中行贿、以权谋私的更是要处于极刑!” “真的假的啊,据我所知被抓的那些人,不是就移交给锦衣卫诏狱了吗?也没有说要处决啊。” “是啊,还有你所说的联名奏疏,我可听说陛下是留中了,具体怎样对他们处置,到现在谁还不知道啊。” “你是不是傻啊,这个时候能处决吗?没瞧见我等现在在干什么?登记造册呢,科贡选拔眼瞅着就要召开了,这个时候处决他们,影响到我等参考怎么办?” “你还别说,我觉得陛下不对此案说什么,甚至将联名奏疏留中了,就是心念重开的科贡选拔,希望我等能在此考中发挥出来。” “说的对,把那些被抓的嫌犯,悉数移押到锦衣卫诏狱去,你们还猜不到吗?你们仔细想想?” “想什么?” “嗐!你是一点都没关注吗?都想想看啊,过去抓进锦衣卫诏狱的人,有被放出来的吗?” “还真是啊!!” 在所排长龙之中,有一些学子在排队之际,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队伍就这样缓慢的行进着。 类似于这样的场景,可不止在眼前这一处上演着,在虞都内外所设五城兵马司前,同样也都在上演着。 科贡泄密案闹得沸沸扬扬,关注的人还是有的,哪怕是推延的科贡选拔重新召开,这也是会有人在私下议论的。 毕竟人没有杀啊。 此案到底是怎样结案的,这不公布出来,如何能叫人心安呢? “姑父,还真是辛苦你了啊。” 在这长龙之外,一处茶摊上。 楚徽露出笑意,看向喝着茶水的刘谌。 “哎,谁叫臣领着卫尉卿一职呢。” 刘谌听到这,放下手中茶盏,露出苦笑道:“这在都待考的学子众多,除了兵马司以外,何处能完成这等规模的登记造册啊。” “殿下,您也是知道的,这本该是礼部的差事,但礼部现在干不了了,就这,您是不知道啊,有多少人在私下诽谤臣啊。” “说臣贪恋权势,您给评评理,臣是那样的人吗?臣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臣是很知足的啊。” 听着刘谌的吐槽,楚徽笑而不语。 礼部变天了。 以礼部尚书为首的官吏,有不少被罢免了,有一些被抓进锦衣卫诏狱了,如今的礼部啊,说是一个空架子都不为过。 在此等态势下,朝中已经有一些人的目光瞄到礼部了,是,礼部是清贵衙门,是没有太多油水,但是礼部不一样啊,要是能在礼部待个几年,积攒下资历,后续再调往别处任职,这可是能拿的出来的。 但即便是到现在啊,关于礼部职官的选调,虽说吏部这边选出一批,呈递到了御前,但直到现在却没有任何消息。 谁都猜不透天子是怎样想的。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延期的科贡选拔重开了,但即便是到现在啊,这主考官、副考官等到现在还没有钦定呢。 “姑父,侄儿说的不是这个。” 楚徽收敛笑意,拿起竹扇指向热闹的队伍,有些人兴奋的说着什么,楚徽看向刘谌道:“这些人讲的,是姑父派人寻得吧?” “哎哎哎,殿下,这水可以多喝,但话不能乱讲啊。” 刘谌听后,立时就道:“这兵马司的事,就够叫臣头疼的了,除了此事外,还有榷关总署这摊子,臣哪里有闲心去管别的啊。” “不是,殿下,这隔这么远,他们说什么了啊?您听到什么了啊?”讲到这里时,刘谌向前探探身,露出疑惑的表情。 老狐狸! 见刘谌如此,楚徽心里暗骂一声。 不过也是这样,楚徽明白自家皇兄,为何会这般看重刘谌了。 “聊点别的。” 楚徽没有接刘谌这茬,笑着将竹扇放下,端起手边茶盏道。 刘谌暗松口气。 他是找了一些人,有意去散布些消息,但他没办法啊,科贡泄密案的结案奏疏,呈递到御前了,可让谁都没有想到,天子居然给留中了。 这还不算完。 关键是留中就留中吧,此前在各有司羁押的嫌犯,悉数都被移押到锦衣卫诏狱了,紧接着诏书就颁布了。 这出乎了太多人预料了。 不过有些风,也在御前散布出去了。 是在现有的勋卫、宗卫之中散布出去的。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是天子有意为之的。 “过去被抓的那批购买考题的学子,真要永不能参与科贡选拔吗?”楚徽呷了口茶,看向刘谌说道。 “殿下,这事儿您都吃不准,臣就更吃不准了啊。”刘谌露出苦笑道:“在结案奏疏中,臣等的意思是流放八年,流放到安南道去,但您也知道,那封奏疏陛下留中了,也不知是谁传的,他们会永不能参加科贡选拔。” “这么说来,不是你们提的啊。” 楚徽露出恍然的表情。 “肯定不是啊。” 刘谌道:“他们是有罪不假,但按律流放严惩即可,八年,这时间可不算短啊,有些上岁数的,只怕此生都无法参与科贡选拔了。” “是不短。” 楚徽双眼微眯道:“但这样的惩戒,不足以震慑住所有人,不严惩的狠一点,难保今后的科贡选拔,不会再出现类似的事。” 刘谌嘴角抽动起来。 真要不能参加科贡选拔,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这些学子的出身可不简单,就为了科贡选拔,且不提他们付出了什么,但他们所在家族,一个个付出的全都打了水漂了。 据刘谌所知,被抓的那批学子中,有一些还都是错着年纪的,但全都被抓了,这就更狠了,闹不好,有些家族啊,在今后数次科贡选拔中,都不能有适龄子弟参加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不一样的科贡(2) “姑父还不知道?黄龙已被遣回上林苑了。” “知道,知…?!!” 随口附和的刘谌,突的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徽,不知为何刘谌的心跳加快了不少。 “姑父既知,为何却如此震惊呢?” 楚徽端起茶盏,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刘谌。 “不!此事臣不知情!” 刘谌忙摇头道:“臣还道黄龙是在操练,羽林是在宫中当值,可操练从未停过啊!”讲到这里时,刘谌看向了郭煌几人。 郭煌几人,冷冷的盯着刘谌。 “殿下,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刘谌喉结上下蠕动,看向楚徽说道。 “搞错什么?” 楚徽反问道。 “在科贡泄密案中,黄龙是有功的啊。” 刘谌皱眉道:“涉及到南军的嫌犯,如果没有黄龙前去,恐极难逮捕归案,更别提除了此案外,还有走私一案,也将躲在南军里的一并逮捕了啊。” “即便是不记功,也不至于逐出宫去,叫人回上林苑啊!!” 刘谌是有利用黄龙的想法,但是他绝无坑害黄龙之意啊,更多的是想借着黄龙这层身份,把一些事往前推推。 如果没有黄龙折腾的那一出,只怕今下这科贡泄密案还不会结案,眼前这帮学子想登记造册,继而参加重开的科贡选拔,那还要再多等些时日。 可现在呢? 黄龙被遣回上林苑了。 而勋卫的一些子弟,则擢升到南军任职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叫那帮羽林郎怎样想? 国丈黄琨对他不满,那就不满吧,毕竟都是皇亲国戚,有点矛盾反而对双方都有利,但要被羽林全体记恨了,这就不好玩了。 年轻人认准的事儿,那可不会轻易更改啊。 “姑父是想说皇兄赏罚不明?” 楚徽呷了口茶,盖上了盏盖,这才悠悠对刘谌道。 “不不不。” 刘谌连连摆手道:“臣绝没有这个意思,臣就是……”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楚徽讲的话,让刘谌像定住了一般,怔怔的坐着。 “自从上林苑随驾归宫,侄儿是看到了人间百态。” 楚徽端着那盏茶,有些戏谑的说道:“侄儿就纳闷了,为何总是会有自以为是的人,觉得他们的算计很厉害,旁人遇到他们的算计,就会掉进这算计之中。” “先前啊,侄儿还真有些不理解。” “直到这次科贡泄密案,皇兄做的决断,侄儿是想明白了,说到底啊,不还是为了一个利字嘛。” “世人越是关注什么,皇兄就越是不轻易表态。” “皇兄正是托起这片天地的至尊,真到了哪一天,皇兄厌恶了,生气了,那这天地啊就不知怎样了。” 啪!!! 在楚徽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声响出现。 刘谌猛地一颤。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 茶叶到处都是。 茶水到处都是。 直到这一刻,刘谌心底的一些疑惑,解开了!! 难怪要叫兵马司负责学子的登记造册啊。 这一刻,刘谌的心底生出感激。 感激楚徽! 要不是他这侄子提醒,有些事还真叫他疏漏了。 “姑父,黄龙托侄儿给您带句话。” 在刘谌愣神之际,楚徽撩袍起身,走到刘谌身旁,露出笑意道:“黄龙说,谢武安驸马布这个局,叫他明白了很多,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了。” “臣…我…” 刘谌一时语塞。 黄龙这是何意,刘谌再清楚不过了,这一刻的刘谌,心底生出些许羞愧,早知是这样的话,他就想的更周全些了。 “姑父,侄儿还有事,先走了。” 看了眼表情复杂的刘谌,楚徽笑着说道,随即便抽出腰间所别竹扇,昂首朝前走去了,郭煌一行紧跟在后。 “唉~” 刘谌长叹一声,心里却暗骂起自己来,刘谌啊刘谌,你有什么好飘的啊,才干了多少事啊,你就敢这样了啊!! …… “殿下,将军真叫您给武安驸马讲那些话了?”一步三回首的郭煌,瞧见刘谌坐着没动,眉头微皱的转过身,对楚徽毕恭毕敬道。 “怎么?你觉得本宫会说谎不成?” 楚徽一展竹扇,看向郭煌说道。 “臣不敢!” 郭煌忙作揖应道。 “行了,这是在宫外,无需这般多礼。”楚徽停下脚步,笑着对郭煌道:“不过说起来啊,本宫这位姑父也挺不容易的。” “有很多事啊,不像你们想的那样简单。” “瞧见这些学子了没有,如果不是先前做的那些事,只怕他们现在啊,还遥遥无期的等着呢。” “居虞都可大不易啊!!” “殿下说的是。” 郭煌低首应道。 刘谌啊刘谌,能帮的就这些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 楚徽有些感慨的看向茶摊,其实直到黄龙离开,楚徽才突然明白自家皇兄的用意,羽林要知晓朝堂的险恶,但是却绝不能深陷其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在离开上林苑之初,黄龙就注定要回到上林苑,只有经历了,才能懂得一些事情。 现在啊,黄龙这位羽林将军经历了,也懂了,那么就该回到他最初的地方,为今后的事继续沉淀了。 “殿下,接下来我等去何处?” 见楚徽不言,郭煌看了眼左右,遂低声道。 “回宗正寺。” 楚徽说道:“现在这中枢上下,注意全都在科贡选拔上,作为大宗正,就应该在其位才行。” “是。” 郭煌一行当即作揖道。 黄龙的离开,要说最不适应的就是楚徽,毕竟在平日里,楚徽有什么话,都会对黄龙讲出来。 可现在不同了。 有些话能给黄龙讲,不代表可以跟郭煌他们讲。 再一个,郭煌他们也不会轻松的面对自己。 尽管楚徽知道,人到最后都是孤独的,毕竟不会有一个人能始终陪伴着你,可在楚徽的内心深处,他还是很排斥这种感觉的。 因为他看到自己今后会经历什么,作为皇兄的左膀右臂,在很多时候,他需要以孤臣的身份面世,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帮到皇兄,才能叫一些人的算计落空……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不一样的科贡(3) “你就一点也不着急?” 尚书省。 正堂。 暴鸢的眉头紧皱,瞧见萧靖依旧在伏案忙碌,撂下手中茶盏,言语间带有些许的不可思议。 “急啊,如何能不急啊。” 萧靖挥笔直书,头也没抬的轻叹道:“安南、西凉等道赈灾初见成效了,可赈灾银却如流水一般,商税谋改一事,至今还未在京畿道试行,一大堆事等着萧某解决,萧某如何能不急啊!” “萧靖!!” 暴鸢双眸微张,拍案而起道:“别拿这些堵本官的嘴!!你不是不清楚,无事,御史台的人,是不能轻易到中枢有司来的。” “但即便是这样,本官还是来了!” 萧靖的手一顿。 露出一抹苦笑。 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御史台呈递的规谏奏疏,悉数被陛下留中不发。”见萧靖放下笔,暴鸢一甩袍袖,快步朝萧靖走去。 “陛下颁诏重开科贡选拔,兵马司也快将登记造册完成,眼瞅着距科贡召开的日子是愈发近了。” “可直到现在,礼部所缺职官至今未补,科贡选拔主副考官及相应官员,至今没有颁诏钦定,还有,这届科贡选拔的考题,这桩桩件件都关系到科贡选拔能否顺利召开。” “你也参加过科贡选拔,在朝,在地方为官许久,你不可能不知道,如果重开的科贡选拔要办砸了,这会意味着什么?” “别忘了,备受瞩目的科贡泄密案,我等奉旨查案定案结案,可到最后,却没有丝毫的音讯,一旦……” “暴大人何须这般,来,喝些茶,消消气先。” 萧靖撩袍起身,将那盏他没有动过的茶端起,在暴鸢的怒视下,微笑着朝暴鸢走去,“有些事啊,不是急就能解决的。” “不是急就能解决的,好,那你跟本官讲讲!”暴鸢冷哼一声,没有接萧靖递来的茶盏,皱眉转身,朝不远处的座椅走去,“本官洗耳恭听就是了!!” 这火爆脾气。 萧靖笑着摇摇头。 不过对暴鸢这般,萧靖也没有气恼。 因为萧靖知道,暴鸢是出于公心才会这样。 要是有别的私心,在此等特殊时局下,暴鸢是不会来尚书省的。 “萧某想问您一句啊。” 萧靖端着茶盏,朝暴鸢走去,边走边说道:“在过去这几日,因为重开科贡一事,中书、门下两省可曾有向御前呈递奏疏?” “有,但不多。” 暴鸢皱眉答道。 “那您可想过为何吗?” 萧靖将茶盏放到暴鸢手边,随即撩袍坐到暴鸢身旁。 “此言何意?” 暴鸢看向萧靖。 “就是字面意思啊。” 萧靖撩撩袍说道:“陛下是颁诏重开科贡了,因为一些事情,中枢有司呈递了规谏奏疏,希望陛下能尽快明确对应事宜,以确保重开的科贡选拔万无一失。” “可陛下却没有理会,而是都悉数留中了。” “陛下是怎样想的,中枢有司无人知晓。” “就像结案的科贡泄密案,针对涉案不一的嫌犯,我们是呈递的联名奏疏,关于怎样惩处的建议写的很清楚,但陛下却留中了,而被抓的嫌犯悉数转移到锦衣卫诏狱,紧接着就颁布了重开科贡的诏书。” “你到底是何意?” 暴鸢眉头皱的更紧了。 “那萧某先说结论。” 萧靖露出笑意道:“恰恰是陛下如此态度,重开的科贡选拔才能召开好,被冷过一次心的学子,才能在更公平的科贡选拔中,发挥出自己的才能。” “嗯?” 暴鸢露出惊疑的表情。 “暴大人想想看。” 萧靖伸手道:“因为科贡泄密一案,礼部被抓官吏众多,可真正需陛下钦定的,只是礼部尚书、左右侍郎等官,至于别的,有吏部在,按制遴选举荐即可。” “但结果呢?这些缺额,到现在都没有补上,中书、门下两省一点态度都没有,暴大人觉得这是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被收押到锦衣卫诏狱的那帮嫌犯?”暴鸢似想到了什么,有些惊疑的看向萧靖道。 “对了。” 萧靖微微一笑道:“按着常理来讲,科贡选拔即便是要重开,也要等科贡泄密案结案,把牵扯到的嫌犯都得到对应惩处,这样召开才更好。” “毕竟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但要真是这样,事情反倒是难办了,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桩科贡泄密案牵扯到的群体太多了。” “中枢有司被抓的就不说了,既然敢干以权谋私、徇私舞弊的事,那我朝律法就不可能是摆设!” “不过除了中枢以外,被抓的人实在太多了些,这要是全给处置了,只怕后续起的风波会更多,科贡选拔能否重开还另当别论呢。” “所以陛下才叫兵马司负责登记造册?” 暴鸢眉头微皱道。 “没错。” 萧靖伸手道:“此举,陛下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即便是没有礼部等有司负责,钦定的有司,照样能把科贡选拔的筹备干好。” “那主副考官呢?与之对应的职官呢?” 暴鸢说道:“这些总不能也靠兵马司,或者别的有司吧,这不符制啊,还有最重要的科贡考题……” “暴大人啊,您难道还没看明白?” 萧靖苦笑道:“这届科贡选拔的考题,陛下很早就准备好了,至于主副考官这些,在陛下心里早就有人选了。” “之所以没有公布,恰恰是为了科贡选拔的公平。” “还有贡院的看护,甚至是科贡选拔召开之际,需要巡视、巡察的人手,只怕陛下也都明确好了。” “难不成陛下是想等到科贡召开前一日,再将这些公布出来?”暴鸢双眸微张道:“这是否有些太过仓促了……” “仓促?” 萧靖笑道:“您觉得可能吗?陛下是怎样的性格,您难道还没有看出来?被陛下选中的人,您仔细想想,别管是在何等环境下,他们都把差事办砸了吗?” 暴鸢沉默了。 细想下来,自天子摆驾归宫以来,这前后发生了多少事,可谓是搅动着局势变幻,但即便是这样,这大局可曾乱过? 没有! 而在一次次风波下,被天子选中的人,不管是直接被提拔的,还是到特设有司任职的,那都没有落过下风。 由此可见,天子在识人用人方面是多厉害。 “是本官的心乱了。” 想到这里,暴鸢发现自己犯的错误,关心则乱啊! “特别是今日,本官不该来尚书省。” “不,您该来。” 萧靖听到这,笑着对暴鸢道:“陛下是有意叫所有人的注意,都聚焦在悬而未定的科贡泄密案上,叫与之与联系的人,都带有忌惮的观望着,继而给科贡选拔营造一个公平氛围。” “但要是只有这些的话,多少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所以在朝野间啊,必须有人关注此事,甚至为此事发声,继而使很多人能够保持住关注。” “暴大人的官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果说暴大人没有做些什么的话,这反倒会引起一些新风波来。” “你是何时察觉到这些的?” 暴鸢表情复杂的看向萧靖。 “在徐彬来尚书省那次。” 萧靖收敛笑意,表情严肃道。 嗯? 这下,暴鸢眉头皱的更紧了。 其实这件事,改变了很多。 别的不说,这对徐黜的声威,是不小的打击。 自己的嫡长孙,居然背着他干这样的事,这代表着什么? 背叛啊!! 也是如此,使得很多人选择观望,他们都想看看徐黜会怎样做。 但叫不少人失望的,是徐黜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加上南军衙门折腾那一出,一切就变得耐心寻味了。 “暴大人,等到这届科贡选拔结束后,您一直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可以做了。”而在暴鸢思虑之际,萧靖的一番话,让暴鸢诧异的看向萧靖。 “你也不会闲着吧?” 暴鸢紧接着说道。 “呵呵~” 萧靖笑而不语。 他肯定不会闲着,一大堆的事等着他处置,特别是牵扯到国库,他这个左仆射兼户部尚书,如果闲下来的话,那天子会叫他待在中枢? 宣课司,从新晋仕途的群体里选,无疑是最合适的! 只是这些话,萧靖现在还不能讲。 …… “杀!!” “杀!!” 振聋发聩的喝喊声,回荡在上林苑一处校场上。 赤着上身的数百众壮汉,排列有序的挥动着陌刀,他们眼神凶悍,他们气势如虹,汗水不停地向下流淌。 “气势很足。” 不远处,披着斗篷的楚凌,望着眼前的兵阵,嘴角露出淡淡笑意道:“国丈挑选的人,朕很满意。” “这都是臣该做的。” 孙斌忙作揖拜道。 “选进陌刀营的人多吗?” 楚凌负手而立,对孙斌询问道。 “禀陛下,上林军选出五千三百众。” 孙斌如实禀道:“不过有超半数的人,尚需精进下骑术才行,此外军备局这边,锻造陌刀的效率有些低,所以尚未完全整编好。” “此事急不得。” 楚凌笑笑,“陌刀的锻造工艺,跟其他刀具锻造不一样,要有耐心才行,半年不行,那就一年。” “朕能等得及。” “这次随朕归上林苑的八百羽林,一并编进陌刀营,给朕狠狠操练他们,陌刀营,朕只要四千!!” “是。” 孙斌当即作揖道。 陌刀营,是楚凌手中的王牌之一。 除了此营外,根据军备局所造先进军械,楚凌还编练了不少营校,上林军所辖各部,有一部分是要分流进去的。 上林,羽林这两支军队,在楚凌眼里都很重要。 也恰恰是这样,楚凌要进行调整与编练,他要叫这两支军队,到了该亮世之时,必须能震惊天下才行。 “朕的表兄怎样?” 楚凌转过身,看向孙斌道:“为何在这操练下,朕没有看到他?” “禀陛下。” 孙斌回道:“臣叫他去操练骑射了。” “给朕好好磋磨。” 楚凌走上前,轻拍孙斌手臂道:“有些账终究是要算的,在我大虞军中,没有年轻一代的加持是不行的。” “国丈在上林苑坐镇,朕能在大兴殿睡个安稳觉。” “羽林是朕缔造的不假,但也是你们看着一点点成长的,这帮幼虎说是你们的子侄,这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与北虏打仗,需要他们参与。” “至于南诏,则需要国丈来坐镇了。” “在国仇方面,朕是很小气的,谁跟大虞有仇,那朕必须要报回来才行,不然朕在大兴殿会吃不好,也睡不好。” “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样做!” 孙斌当即抱拳喝道。 “走,到别处看看。” 楚凌露出笑意道:“离开上林苑这般久,朕对这里是真怀念啊。” “是。” 孙斌低首应道。 …… “这规矩是真他娘的多啊!” “在勋卫时,都没有这么多规矩!” “到了南军,就别想其他了,别忘了,陛下可是说了,从南军退出来,那就滚回各家去,这意思是勋卫就别想了。” 京郊,南军所辖某处营地。 宗织、昌封、董衡、李斌、韩城等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对于在南军的状态,显然有一些不适应。 “徐彬呢?怎么还没回来?” 一直沉默的李斌,生疑看向宗织一行。 “嗐,别提了。” 董衡摆摆手道:“被大将军点名加练了。” “还练啊?!” 李斌惊愕道:“这……” “不然呢?” 韩城瞥了眼李斌,“不狠狠磋磨徐彬,大将军怎么震慑咱们?” “这话可不兴私议。” 宗织皱眉道。 “我觉得人韩城说的没错啊。” 昌封却道:“这可是亲儿子啊,你们瞧瞧这几日,徐彬被针对成什么样了……” 昌封讲这些话时,宗织、董衡他们露出各异的表情,自来南军赴任后,他们还好,但一个徐彬,一个孙贲,那可就惨多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一起扛,但他们越是这样,徐彬、孙贲他们就被搞得更多,谁都能瞧出来徐恢是故意的,但这话能在心里想,但却不能讲出来啊。 第四百四十六章 不一样的科贡(4) 咔嚓~ 阴云密簇下,天地为之而暗,瓢泼大雨洒落,骤出的电闪,让光亮闪耀,可转瞬间又暗淡下来。 炸雷从天际响起,震的人发瘆。 “这雨下的,真不是时候啊!!” 虞宫,长乐宫。 孙黎的眉头紧皱,听着殿外的雨声,言语间带有担忧,“钦天监是怎样说的?” “禀主子。” 梁璜忙作揖行礼,“钦天监说接下来数日皆有雨。”讲这话时,梁璜心跳加快不少,尽管浑身湿透了,但此刻的他,却全然不顾这些。 “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孙黎眼神凌厉,带有不满道:“重开科贡选拔这等大事,居然会出此等纰漏!!” “主子,此事与钦天监没有……” “嗯?!” 孙黎一声冷哼,让梁璜立时跪倒在地,不敢再解释什么。 其实孙黎知道,这次重开科贡选拔的日子,是自家孙儿定的,事先知晓此事的极少,为的就是确保没有纰漏。 “虞都内外如何?” 孙黎收敛心神,皱眉道:“明日就要召开科贡选拔了,可有什么不好的言论?” “讨论此事的不少。” 梁璜组织着语言,谨慎的说着,“只是讨论更多的,是今岁科贡的主副考官,还有对应官员的人选。” “毕竟直到现在,大兴殿都还没有颁诏。” “除此以外就是负责巡视、巡察的人手了,贡院那边虽说封了门,但是内外巡视、巡察的却没有,这引起的私议同样不少。” “不过令奴婢奇怪的是中枢,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为首的有司,虽说大臣呈递奏疏言明,但……” “但更多的却是在观望?甚至有不少是在看戏?” 孙黎瞥了眼梁衡。 “主子英明。” 梁璜叩首道。 此间的气氛微妙起来。 孙儿啊,你到底是怎样想的啊。 此刻的孙黎倚着软垫,但心却变得不定,她知道自家孙儿这样做,势必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就像备受瞩目的科贡泄密案,被悬而未定的冷处理了,所有被逮嫌犯移押锦衣卫诏狱,这使得很多人不敢轻举妄动了。 对于这种处置,孙黎是没有担心的。 牵扯到的群体多了,是不好。 但也恰是这般,反倒能叫中枢安稳。 这就像是一把高悬的剑,谁要是敢在科贡召开前做什么,那么这把剑就可以无情砍下去! 死了也白死的那种。 跟中枢的一些人斗,孙黎太清楚他们了,越是官位高的,权柄大的,其实越是在意秩序的安稳。 毕竟连他们都不遵循规则,那么他们自身的利益就无法保障。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是从过去的一帝三后格局,逐步转移到一帝格局下,人还是那些人,可事儿却在悄然在变。 任何想阻挠此势形成的,那下场就一个。 滚出中枢!! 事实上,对自家孙儿所做种种,孙黎是极其满意的,没有足够的耐心,即便是表面掌控大权,掌握大局了,可终究有一日会栽跟头的。 权要掌,但人更要掌。 毕竟权是掌在人手里,如此才能发挥作用。 如果仅是为了掌权而掌权,什么都不考虑,就把人给干掉或赶走,那么这样的中枢,何意能震慑住地方? 中枢与地方的关系是很复杂的。 在顺从之下,也有博弈与斗争,甚至是抗衡。 这才是真实的统治秩序。 毕竟中枢与地方的跟脚是有不同的。 “主子!!大兴殿有动静了!!” 在孙黎思绪万千之际,殿外响起一道声音,孙黎下意识探身,可紧接着,孙黎只觉得天旋地转。 “主子!!” 梁璜惊呼道,连滚带爬的朝凤榻而去。 “不要慌!” 感受到有人进来,孙黎努力平稳心神,一双冷眸扫了眼梁璜,随即看向爬在地上的人。 “说!” 孙黎冷冷道。 “主子!大兴殿有十余名太监,携带圣旨,在羽林郎的护送下,离大兴殿而去。”那人有些紧张道。 “终于是开始了。” 孙黎囔囔自语。 可在孙黎的心底却有些担心。 这时间够吗? 孙黎抬起头,听着殿外的雨声。 “哀家这边,不要惊扰到天子。” 不知过了多久,孙黎的声音响起。 “是。” 梁璜不敢有迟疑道。 自家主子何意,梁璜太清楚了,如今这种形势下,没有什么比科贡选拔更重要了,这次科贡能够圆满落下帷幕,将关系到后续的朝局,这不容有半点闪失! …… 咔嚓!! 接连几道电闪出现,叫雨势下的更大了。 “照这架势,这雨要连着下了啊。” “明日就是科贡开考了,这可不好啊。” “行了,都少说几句吧。” 承天门城楼上。 披甲而立的张恢,眉头紧锁的看着天,不远处,聚着的禁军将校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聊着。 听到这话的张恢,紧攥着手中刀柄。 作为禁军大统领,他比谁都要清楚,朝野间对新开科贡选拔多关注,这个时候还下雨,不是给科贡找麻烦吗? “公爷!出大事了!” 不多时,一名将校匆匆跑来。 此言,引起不少人注意。 “大兴殿……” 那人的话还没讲完,站在女墙处的张恢,就瞧见一支队伍冒雨前行,他们从城楼下的甬道穿过,就速度极快的朝皇城一处赶去。 “这是要颁诏?” “这是去的尚书省?” “快看!又有一支队伍!” “现在颁诏,会不会吃了点啊?” 一些禁军将校瞧见城下情况,无不露出惊疑的神色。 “传令下去!” 张恢俯瞰到此幕,声音低沉道:“今日当值禁军,不准擅离职守,不准私议,不准放松警惕,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 左右将校无不抱拳喝道。 天子究竟要怎样做? 而此刻的张恢,眼眸盯看着雨幕下的队伍,那一支支队伍无声前行着,可给人的冲击却是极强的。 …… “宫里来人了!” 尚书省这边,不少公事房内响起喝喊,这叫不少忙碌的官吏,一个个都放下手中差事,或趴在门前,或聚在窗户旁,还有一些虽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但脖子却伸的很长。 这个时候宫里来人,那肯定是不简单啊。 在这些关注下,李忠手捧圣旨,在一队羽林郎的跟随下,步伐极快的朝萧靖所在公事房走去。 “有旨!!” 在李忠一行赶到公事房前之际,冒雨前行的一众羽林郎停下,他们昂首挺胸,紧握刀柄,在所属将校的带领下齐声喝道。 这声响,即便隔很远都能听到。 李忠踩着石阶,在一名羽林郎的护送下,朝萧靖所在公事房内走去,进来的那刹,跪地的萧靖便行礼道。 “臣…尚书省左仆射,户部尚书萧靖,领旨!!” 李忠见到此幕,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真是个聪明人啊。 感慨之余,李忠打开圣旨,掷地有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科贡选拔乃我朝根本,今岁科贡召开,有奸佞败类作梗,科贡考题泄密,致使群情激愤……” 跪地的萧靖,认真聆听旨意。 而听到这些后,萧靖的心底生出怅然。 正如天子所言,科贡选拔乃是国之根本,如果在此制上都无法确保公平,那么天下还能安稳吗? 答案是肯定的! 萧靖没有想过自己能主持今岁的科贡选拔,但眼前的旨意已经表明,悬而未定的主考官,只怕就是他了。 “……着萧靖就任今岁科贡主考官,接旨即赴贡院主持大局,钦此!!” “臣叩谢天恩!!” 在李忠的注视下,萧靖叩首行礼。 “萧大人,请即刻携圣旨赴贡院主持大局。” 而在此态势下,在李忠身旁站着的明志,挎刀朝萧靖走去。 “好。” 撩袍起身的萧靖,看了眼明志,上前接过了李忠所递圣旨,便抬脚朝堂外走去。 “主考官出衙赴贡院!!” 明志的喝喊声响起。 “主考官出衙赴贡院!!” 雨幕下的羽林郎听后,无不齐声喝道。 声音之大,振聋发聩。 尚书省上下听到此言无不震惊。 尽管有些人已经猜到了,但真当答案揭晓之际,这震惊还是很大的。 “大人!!” 一些人震惊之余,从公事房内冲了出来。 “敢有靠近者,就地格杀!!” 可紧接着响起的喝喊,叫他们都不敢再动一步。 在明志的贴身护送下,手捧圣旨的萧靖,看到眼前一些羽林郎抽刀怒喝,气势之凌厉,叫人心生寒意。 “陛下口谕!萧靖赴任科贡主考官期间,尚书省一应差事转递秘书省!”而在萧靖感慨之余,身后响起李忠的声音,萧靖的心随之而定。 “可恶!!” 此等态势下,在右仆射公事房内。 听到此言的温绍紧攥双拳。 咔嚓!! 一道电闪出现,让天地为之一亮,站在萧靖公事房前的李忠,看了眼不远处的公事房,嘴角露出一抹嗤笑,随即便冒着雨离开了。 来的时候,是羽林郎护送。 走的时候,是孤身一人归。 …… “皇兄真英明啊!!” 同一片天地间。 宗正寺。 正堂内。 楚徽双手按着书案,眉宇间透着惊喜道:“以这种方式,钦定萧靖为主考官,钦定熊严,暴鸢为副考官,旨意刚颁,就由羽林护送着赶赴贡院。” “哈哈,这闹出来的动静,既叫中枢有司第一时间知晓,但却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殿下说的没错。” 郭煌点头附和道:“空缺的礼部尚书一职,也在此境遇下钦定,待今岁科贡选拔落下帷幕,满朝文武无人敢诟病新赴任的礼部尚书。” “熊严。” 楚徽笑着囔囔自语道。 说实话,关于礼部尚书一职人选,楚徽还真想过,不过其想的那些人之中,唯独没有这个人。 楚徽对其印象不深。 不过在此风潮下,此人能被自家皇兄委以重任,那肯定是有了得的本事的。 “八殿下!陛下口谕!!” 而在楚徽思虑之际,冒雨跑来的李忠,人还没有到,声音就先传来了。 咯噔! 听到这话的楚徽心下不由一紧。 科贡选拔还有他的事儿? 这不应该啊。 心里是这样想,但楚徽却一甩袍袖,快步朝堂外走去,没走几步,浑身湿漉漉的李忠,就跑进了正堂。 “八殿下,陛下命您持此金牌大令,赴南军衙门调集三千精锐,负责贡院外围!”对楚徽讲这些时,李忠掏出一枚金牌大令。 玩这么狠吗?! 楚徽却瞪大双眼,心里是惊叹不已。 “八殿下,还有道口谕,陛下说了,可由您去传。”在楚徽作揖领旨之际,李忠却走上前,对楚徽低声道。 “嗯?” 这叫楚徽生疑。 “不过陛下说了,万莫误了大事。” 李忠露出淡笑道。 楚徽立时想起一人,嘴角露出了笑意。 “八殿下……” 李忠不敢耽搁,立刻附耳低声道。 听到口谕的楚徽,脸上笑意更盛了。 “跟皇兄带句话,定会办好此事的。”手持两块金牌大令的楚徽,对李忠说道。 “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李忠忙作揖行礼道。 “拿把伞再走!” 楚徽伸手道:“这雨下……” “八殿下,奴婢还有要事。” 李忠停下脚步,转身再拜道:“殿下的好意,奴婢拜谢了。”讲到这里,李忠便转身朝堂外快步走去。 “走!!去卫尉寺一趟!” 见李忠如此,楚徽不敢耽搁,立时道。 “是!” 郭煌当即抱拳喝道。 …… 轰隆隆!!! 一道惊雷从天际炸响。 “公爷,人都点齐了!!” 披着蓑衣的公孙川,快步从堂外跑了进来,看到坐着的韩青,当即抱拳道:“是否即刻奔赴贡院?” “传令!!赴贡院!!” 韩青看了眼桌案上所摆圣旨,立时起身道:“传令下去,科贡选拔召开期间,北军上下戒严,任何人敢有懈怠者,着执法队逮捕严惩!!” “是!” 公孙川当即抱拳喝道。 陛下,您这次闹得动静可不小啊。 看着公孙川的背影,韩青心底生出感慨,按着先前的规矩,科贡选拔是会抽调南北军负责巡视,巡察的,但这次北军所肩负的,仅仅是最外围的戒严,负责查验运至贡院的一应所需,可越是这样,韩青却越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直觉告诉他,这次要召开的科贡选拔,似与先前的完全不一样。 …… 雨越下越大。 “这是什么动静啊?” “不知道啊。” “出去瞧瞧。” 虞都内城的某处,虽有雨声的遮掩,但密集的脚步声不绝,吸引到不少人出来围观,这一看,让不少人震惊不已。 长龙一般的队伍无声疾行。 身披蓑衣的他们,不惧倾盆而下的大雨。 “是锦衣卫!!”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叫围观的人群立时沸腾! “飞鱼服!绣春刀!没错!就是锦衣卫!!” “锦衣卫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又要抓人了?” “不对!那是去贡院方向!” “乖乖!该不会是负责贡院巡视、巡察的是锦衣卫吧!” “这不是没有可能啊,锦衣卫负责好啊,这下可不会有科贡舞弊了!” “还别说,真别说,明日科贡选拔召开,要是锦衣卫负责巡视巡察,那绝不可能有科贡舞弊!” 在道道议论声下,冒雨疾行的锦衣卫官校及旗校,紧紧跟着身前袍泽,可在不少人的脸上却露出骄傲的神色。 一次次督办、协办大案下,别管期间遭遇怎样的对手,面临怎样的难关,锦衣卫勠力同心下办好,这不仅是解决一批批魑魅魍魉、奸佞败类那样简单,这更是在凝聚锦衣卫的威慑与骄傲!! 想要让锦衣卫成为国之利刃,就必须要有集体荣誉感,更要有向心力,凝聚力,唯有将这一股魂注入进来,锦衣卫行走在这充满诱惑与算计的人世间,才不会轻易的被同化掉,腐化掉。 “快点!” “跟上!” 原本平静的贡院周遭,突然间响起道道喝喊声,暴雨倾盆下,一队队锦衣卫旗校,在所属官校的带领下,奔赴贡院各处接管。 “即刻离开贡院!” “贡院暂被我锦衣卫奉诏接管!” 一些锦衣卫千户、百户领着各自的人冲进贡院,临时抽调来贡院负责警戒的人手,被锦衣卫所传旨意退离贡院。 “算算时辰,负责此届科贡选拔的主副考官,还有一应官员该赶赴贡院了。”贡院正门外,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臧浩昂首而立,那双虎目扫视周遭,声音低沉的说道。 “该到了。” 一旁的庞虎沉声道:“指挥使快看!他们来了!”正说着,庞虎看到眼前长街,一支支队伍朝贡院赶来,立时伸手指去。 “准备迎接。” 臧浩表情严肃道。 “是!” 左右之人无不抱拳喝道。 这次重开的科贡选拔,楚凌是极其重视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楚凌可谓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正统四年的这次科贡选拔,楚凌要办成毫无争议的存在,要办成举世瞩目的存在!! “萧主考,贡院到了,请下车驾!” “暴副考,贡院到了,请下车驾!” “熊副考,贡院到了,请下车驾!” 在一道道注视下,负责护送的羽林郎,以明志、姜广、彭元昊为首,对眼前的车驾抱拳一礼道。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萧靖、暴鸢、熊严三人走出车驾,而当看到眼前一幕时,他们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贡院的周遭,分散挺立着很多人。 尽管是在暴雨下,可他们却岿然不动! “三位大人!” 而在三人愣神之际,臧浩、庞虎等锦衣卫高层,快步朝车驾走来,行至车驾前时,臧浩抬手一礼道:“奉陛下口谕,锦衣卫暂管贡院,待奉旨接管贡院营校赶来前,三位大人,还有诸位官员,请到贡院正门前等候。” “走吧。” 萧靖看了眼暴鸢、熊严二人,随后便对臧浩伸手道。 “请!” 臧浩向旁退了数步,侧身伸手道。 在道道注视下,萧靖在前,暴鸢、熊严在后,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便朝着贡院正门处走去。 面对此等场面,萧靖三人还算镇定,可是随行的那些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这就显得不那样镇定了。 “萧大人,本官还真有些期待这次科贡选拔了。”在贡院正门前站定,看着身披蓑衣,站于雨幕下的臧浩一行,暴鸢这心底生出感慨,对身旁的萧靖低声道。 “暴大人,本官一直都很期待。” 萧靖微微一笑道。 在二人低声答复之间,挤在一起的那帮官员,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时,不少都思绪复杂的小声议论着。 “止声!!” 没过多久,一道道喝喊声响起,让聚在贡院正门处的人群安静下来,萧靖、暴鸢、熊严相视一眼,一个个并没有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在不绝的落雨声下,先是马蹄声混着马鸣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不绝的脚步声,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冒着暴雨朝贡院方向疾行。 近了。 更近了。 当为首的几人,出现到众人的视线内,不少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是他们? 挎刀而立的臧浩,在看清来人后,心里惊诧之余,便快步朝驰来的队伍走去。 “吁~” “咴溜溜~” “止步!” “原地待命!” 贡院一带出现各种声响。 “见过辰阳侯!” 骑马而定的孙斌,看着站在身前的臧浩一行,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一旁的黄龙,眼神示意下。 “奉上谕,上林军接管贡院!” 黄龙翻身下马,掏出金牌大令,对臧浩一声朗声道。 臧浩没有急着接上谕,身旁的庞虎走上前,接过黄龙所举金牌大令,认真的查验起来,此幕落到萧靖、暴鸢、熊严一行眼中,那是有着不一样的感受的。 在今上御极登基前,可是没有此物的。 可从今上自去岁摆驾归宫后,此物出现的频率就高了起来。 这代表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诸位大人。” 在三人思绪万千之际,披甲挎刀的孙斌已然走来,看向三人道:“我上林军此次奉上谕接管贡院,科贡选拔召开期间,贡院内一应巡视、巡察等皆归我上林军负责,眼下贡院要换防,还请诸位随本侯移步。” 讲到这里,孙斌伸手示意。 “好。” 萧靖看了眼左右,随即便道。 “请!” “请!” 在相互谦让下,一行便朝贡院内走去,而此等态势下,一道道喝喊声交替响起,贡院的换防有序进行着。 而在这一切进行之际,一支锦衣卫队伍便朝考棚方向赶去,他们要进行搜查,以确保考棚内没有任何猫腻!! …… “快点!!” “跟上!!” 贡院内的各种声响不停,在贡院正堂的萧靖、暴鸢、熊严三人,听到这些动静时,不时看向闭目养神的孙斌。 从进堂后,孙斌就是如此。 而在堂外,则是羽林在把守。 “咳咳~” 萧靖的咳嗽声响起。 孙斌缓缓睁开眼眸。 “辰阳侯。” 在暴鸢、熊严的注视下,萧靖撩撩袍袖道:“明日科贡选拔就要召开,不知进贡院前,参加科贡的学子,要经过几次搜查,是由谁来具体负责?” “萧大人。” 孙斌表情自若道:“这次参加科贡选拔的学子,将通过四次搜查方可等待开考,最外围的北军,是平国公亲自坐镇,贡院外围的南军,是八殿下坐镇,进贡院要由我上林军负责,进考棚,要由锦衣卫负责。” “这太多了吧!!” 不等萧靖开口,暴鸢皱眉道:“时间上……” “暴大人放心。” 孙斌平静道:“耽误不了开考,这次科贡选拔,陛下颁旨了,严禁携带一切东西,考试期间所用考具,所吃所喝,皆由贡院负责。” “对应之物,已由对应有司负责。” “在此期间,如果查出有人敢行舞弊之举,一经查明,即可逮捕移交给锦衣卫,待科贡选拔结束,赴考籍逮捕三族!!” “!!!” 听到这些的萧靖、暴鸢、熊严无不心惊不已。 他们都想到天子会极重视此次科贡选拔,但是却没有想到会严到这种程度,关键是严禁一切外来之物,这在过去是从没有过的。 “那考生在开考期间,出现伤寒该怎样处置?”萧靖收敛心神,看向孙斌道:“这场雨恐轻易不会停……” “萧大人放心。” 见萧靖如此,孙斌回道:“这次来贡院,我上林军带了医匠,各类药材,此外还有别的有司提供的御寒之物,换洗衣物。” “这次重开的科贡选拔,朝野间的关注很高,此等态势下,绝不会出现任何闪失,这点三位可以放心。” “那考题呢?” 孙斌话音刚落,熊严抬手一礼道:“此次科贡选拔,陛下直到今日才颁诏钦定,如此仓促下,科贡选拔的考题,我等恐难以确定。” “这个本侯就不知了。” 孙斌微微低首道:“本侯领的上谕,是负责贡院内的部分差事,本侯知晓的,会毫无保留的告诉诸位,但本侯不知的,那与诸位是一样的。” 此言一出,三人生出各异思绪。 …… “这叫什么事啊。” “我这不成端茶递水的了?” 一处临征的酒馆内。 刘谌一脸苦笑,对坐在一旁的楚徽诉苦道。 “殿下,这么多学子,吃的,喝的要确保好,还要预防吃坏肚子,这都不是朝廷该干的事啊。” “这么多人啊!” “姑父这是想撂挑子?” 楚徽听到这,笑着看向刘谌道:“您要是端茶递水的,那侄儿不成看家护院的了?姑父要是想撂挑子,咱俩一起,刚好侄儿也不想干了。” “臣可没有这个意思。” 刘谌听后,立时摆手道。 “那姑父是什么意思?” 楚徽眉头微挑道。 “殿下,您是不知这有多难啊。” 刘谌长叹一声,开始掰扯,“这待考的学子来自各地,吃什么,不吃什么,都是按着他们的习惯来的。” “皇兄不是叫兵马司登记造册了?” 楚徽眉头微挑道。 “是登记造册了不假,是有原籍不假。” 刘谌苦笑道:“但您也不想想,如此仓促下,这叫臣怎样协调啊,还有,陛下为何突然要提供吃的喝的了?” “这开支不小不说,关键是会生出一些隐患。” “叫他们各自带着吃的,不仅能减少开支,关键是吃坏了肚子,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能坚持就考,不能坚持就退考。” “现在这吃的喝的,全由朝廷负责了,万一等科贡选拔结束了,对外张榜了,有些考生没有登榜,他们一旦拿这说事,你有理也说不清啊。” 还有这道道啊。 难怪皇兄叫他负责啊。 楚徽双眸微张,略显诧异的看向刘谌。 这些他还真没有想到。 “侄儿相信依着姑父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把此事办漂亮的。”楚徽露出笑意,看向刘谌说道。 办个屁的漂亮!! 瞅着楚徽那模样,刘谌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起来。 这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哪怕是叫他负责查验也好啊,咋就落了个这差事啊。 “那个,姑父啊,侄儿先去巡察一圈。” 见刘谌不言,楚徽撩袍起身,伸手说道:“毕竟这次科贡选拔重开,皇兄是很看重的,侄儿不能把差事办砸了,您说是吧。” “是,是。” 刘谌苦笑道。 他也知道这次科贡选拔重要,不然他肯定会想法子给推了,只是这一切太仓促了,连给他装病的时间都没有。 “来人啊!!”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刘谌收敛心神,立时便喝喊道。 你个老狐狸,也有你犯难的时候啊。 走出堂的楚徽,听到刘谌的喝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殿下,要去何处巡察?” 郭煌此刻上前道。 “巡个屁。” 楚徽瞥了郭煌一眼,“派人给宗织他们说,叫他们提高警惕,给本宫把守好各处,另外给徐彬传令,叫他代本宫巡察各处,出了差池,本宫就找他。” “是!” 郭煌当即抱拳喝道,但心里却吐槽起来,自家殿下这真够心黑的啊,锅全给甩出去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不一样的科贡(5) 咚! 咚—— 绵长钟声回荡,天地为之而变,往昔喧嚣热闹的虞都内外,此刻,有数不尽的人看向一处。 “开考了。” 大兴殿外,楚凌望向一处,尽管雨依旧在下,天阴沉沉的,可这却丝毫没影响到楚凌的心情。 这场历经风波、备受瞩目的科贡选拔,依旧在正统四年召开了,哪怕比往届召开推迟了数月。 不过只要召开了就行。 正统元年的科贡选拔,楚凌是出面了不假,可与这届的科贡选拔不一样,这次是楚凌绝对主导的。 “有了主持科贡选拔的经历,萧靖在朝的地位更稳固了。”心情不错的楚凌,笑着对李忠伸手道。 “李忠,你说在此时此刻,朝中有多少人会议论朕,议论萧靖,毕竟朕看重的人,一手毁掉了很多人的希望。” “陛下说的这些,奴婢不知。” 李忠抬手作揖,露出笑意道:“但奴婢要恭贺陛下,贺喜陛下。” “哦?” 楚凌一甩袍袖,转身看向李忠道:“科贡选拔才刚开始,何来恭贺朕一说?” “科贡泄密案对社稷绝非好事,更使陛下为之震怒。” 李忠忙道:“可在陛下的督促下,与之相关的奸佞败类悉数逮捕,尤其是藏在待考学子中的酒囊饭袋,经此要案悉数揪出。” “而在陛下的关切下,推延数月之久的科贡选拔再度召开,甚至陛下还钦定了考题,直到开考前夕,才命御前羽林护送至贡院张布,而能从今岁科贡选拔脱颖而出的,势必是翘楚才俊,这于国于民都是幸事,奴婢当然要恭贺陛下,贺喜陛下。” “你啊,你啊,是真能说道啊。” 楚凌指着李忠笑骂道:“这些溜须拍马之言,以后少说。” 李忠笑而不语。 不过在李忠的心底却生出唏嘘。 这场备受瞩目的科贡选拔,以这种始料不及的形式召开,只怕叫很多人都没法子了,毕竟这般仓促下,科贡选拔依旧顺利进行,是谁都没有料想到的。 “臧浩回去了吧?” 在李忠唏嘘之余,楚凌反问道。 “禀陛下,回去了。” 李忠忙道。 “希望他们也别叫朕失望吧。” 楚凌轻叹一声,随即便转身朝殿内走去。 李忠如何不知天子何意。 在这前后闹出的风波下,要说最可惜的一批人,就是聚集朱雀大道的示众学子,但凡他们不那样过激,去别的地方示众,或许就不会被抓进诏狱,甚至还能参加这届科贡选拔,可偏偏他们去了朱雀大道。 这就不一样了。 而且李忠还知道,在那批示众学子中,有一些的才能引起了天子的注意,但他们却做了这种事。 希望他们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吧。 李忠心底略显感慨,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随即便朝殿门一处走去。 …… “哗啦~” 锁链碰撞下发出声响,回荡在幽暗的牢房里,一名名蓬头垢面的学子,在锦衣卫旗校的注视下徐徐前进。 学子中,白毅,荀竣,郭煜,东卫,蒯荆,公良谋,澹台衍,第五泓,公冶琦,壌驷安……这些人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们没有喜悲的前行。 自被抓进了诏狱,他们也申诉过,控告过,这期间亦有一些官校、旗校来提审他们,但心底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所击碎。 绝望,在他们心中生出。 他们被世人所遗忘了!! “快点!!” “跟上!!” 出诏狱的那刹,在外把守的旗校喝喊着,大雨磅礴下,这些学子行走在雨幕下,一些人开始惶恐。 “指挥使,就这样叫他们去礼堂?” 一处公事房前,庞虎挎刀而立,看着眼前这帮学子,皱眉道:“在诏狱里关这么久,淋着雨……” “你什么时候也会关心人了?” 臧浩瞥了眼庞虎,言语淡漠道。 “我……” 庞虎一时语塞。 这帮学子怎样,他是知晓的。 说有罪,的确有罪。 但说冤,那是真冤。 可人啊,终究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有些事是能做,不代表可以不分场合,不分环境。 “只有这样,才能叫他们长记性。” 臧浩神情自若道:“有些跟头栽的早了,未必就是坏事,走吧,去礼堂那边。” “是!” 庞虎当即应道。 一路无言。 锦衣卫衙署,大礼堂。 人满为患的大堂内,此刻却静悄悄的,坐着的那帮学子,无不是忐忑的观察着左右,原以为他们要经历什么,却不想最后被带到了这里。 尽管在他们之中,有不少这心里带着疑惑,想要询问左右同窗、好友究竟是怎么了,但却没有一人敢说话。 大堂内,分散站着很多旗校。 他们身穿亲军服,腰佩雁翎刀,一个个冷着脸挺立而站。 “起立!!” 静悄悄的大堂内,突然响起一道喝喊,让本坐着的一众学子,本能的站起身来,而在各种目光注视下,臧浩快步走进了正堂。 是他!! 不少人在见到臧浩时,呼吸急促起来。 锦衣卫指挥使臧浩!! 这是锦衣卫最大的官儿。 “相信你们之中有不少人,肯定很奇怪这是叫你们来干什么?”迎着一道道注视,臧浩站在高台上,扫视堂内这帮学子,板着脸冷冷道。 “就在今日,延期召开的科贡选拔,已顺利在贡院召开,此乃陛下所颁恩旨。” 臧浩的话刚落,堂内喧哗起来。 “科贡召开了?!” “泄密案结案了?” “那我们呢!?” “这……” 不少学子的情绪激动起来。 “闭嘴!!” “站好了!!” “敢有喧哗者,押归诏狱!!” 而紧接着一名名旗校出声斥责,这使得激动的众多学子闭上了嘴,可他们流露出的表情,却出卖了他们的内心。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臧浩见到此幕,心里生出感慨。 “聚集在朱雀大道示众,致使虞都内外秩序失控,你们所犯之罪明确。”想到这里,臧浩收敛心神,语气铿锵道。 “有罪必惩!” “这是我朝律法所明的。” “但,因为你们中的一些人,在科贡泄密案中立功,使得一批嫌犯被抓,陛下在御览到对应卷宗时,不忍你们错失这次机会。” “故而颁恩旨,允你们与在贡院的学子一起参加科贡选拔,你们这次开考,不记在案,更不可能登榜,但你们所考成绩,将关系到你们今后三年,究竟是在诏狱待满三年,还是外放服刑。” “谁要是觉得有冤,不愿参加,现在就可以离开此地!!” “大人!!” 而臧浩话音刚落,一道喝喊声就响起了。 一道道目光聚焦过去。 “学生有一言要问!!”东卫紧攥着撩袍,双眼微张的激动道:“那些参与舞弊的学子,都将接受何等严惩?!!” “永不参加科贡选拔,发配安南道服徭役!”臧浩字正腔圆的说道:“至于别的涉案者,无可奉告!!” “陛下英明!!” 东卫眼眶微红,大喊道。 这些时日,他背负的太多了。 当得知一些人的惩处,东卫的心才好受些。 可东卫如此时,一些学子看他的眼神,却带有怨恨。 “既然没有人退出,那就坐下。”见到此幕的臧浩,神情自若道:“这次机会,本官希望你们都能把握住!” 讲到这里,臧浩转身朝堂外走去。 与此同时,一名名旗校从堂外走进,他们拿着笔墨纸砚,朝这些学子快步走去,此刻的正堂气氛很微妙。 分坐在各处的白毅,荀竣,郭煜,东卫,蒯荆,公良谋,澹台衍,第五泓,公冶琦,壌驷安一行人,表情各异的看着走动的锦衣卫旗校,一些的呼吸急促起来,尽管这次的科贡选拔,他们是在锦衣卫参加的,且不管考的怎样,他们都不记录在册,但他们依旧愿意试一试!! 至少不给自己留有遗憾。 如果能离开诏狱,这是最好不过的,毕竟锦衣卫诏狱暗无天日,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除了绝望再没有别的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不一样的科贡(6) “累坏了吧,姑父。” 夜无声而来。 雨依旧在下。 楚徽端着一盏茶,面露关切的走来,好不容易才休息会儿的刘谌,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可全身袭来的疼痛,叫刘谌眉头微皱。 “哎呀,怎成这样了。” 楚徽忙将茶盏放下,伸手搀起刘谌,“这给学子准备吃的,喝的,总不至于叫姑父亲自上阵吧。” “别提了殿下。” 刘谌哭丧着脸,抓住楚徽的手,就诉起苦来,“给这些学子准备吃的,喝的,臣是一点都不敢懈怠啊。” “不管咋说,入口的不能大意。” “更别提还是科贡这等大事。” “臣是跑了这边,跑那边,跟底下的人,是强调了一遍又一遍,必须干净,谁要是敢吃坏了肚子,就抓到锦衣卫诏狱你。” 你个老狐狸,可以啊。 拿锦衣卫的招牌吓唬人。 楚徽心里暗骂起来。 不过这招确实可以,不管怎样,这届科贡选拔召开不易,一应学子在贡院期间,是一点意外都不能有。 有了,就会有新的扯皮。 “殿下这是巡察完了?” 见楚徽不语,刘谌看了眼堂外,遂对楚徽关切道。 “嗐,别提了。” 楚徽听后,摆摆手道:“侄儿几次想去巡察,徐彬、宗织、昌封、李斌他们,一个个抢着替侄儿巡察。” “说什么下的雨大,淋着侄儿了不好,他们皮实,淋点雨没啥的,侄儿怎么说,他们都不听。” 刘谌:“……” 咋不淋死你啊!! 人与人的喜悲,果然是不能互通的,累个半死的刘谌,还想从楚徽这找点安慰,可人呢,连做做样子都没有做。 不对!! 来我这不就是在做样子吗?! 想到这里的刘谌,双眸微张的瞅着楚徽。 “姑父为何这般看着侄儿?” 楚徽眨着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这贡院外围的巡视、巡察,侄儿安排的很妥当,还下了令,何处出了问题,那就找何处的追责。” “姑父就放心吧,这贡院外围出不了任何差池!!” “殿下做事,谁不知必然稳妥啊。” 刘谌呵呵笑道,可心里却暗骂起来,就算啥也不做,也不可能出任何差池,毕竟在贡院外围的外围,那是韩青所领北军把守,别说是人了,就算是有鸟飞过来,那也第一时间给射下来了。 如此阵仗,除非谁脑袋叫驴踢了,才会鼓捣些事情。 今下贡院这一带,说是仅次于虞宫宿卫,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警戒极其森严! “皇兄的良苦用心,希望在贡院的那帮学子,一个个能感受到吧。”楚徽眉宇间透着感慨道。 “科贡选拔乃是我朝抡才根本,是确保国泰民安的关键,这次抽调如此多人手,就为确保一个公平的环境,侄儿希望能多涌现些翘楚才俊。” “殿下说的是极。” 刘谌点点头道:“今下的大虞啊,就需要翘楚才俊选进仕途,特别是年轻的,有他们跻身仕途,才能多为百姓做些实事。” 楚徽笑而不语。 年轻跟能否做实事,这两者没有必然关系。 不过楚徽却知道,年轻代表着涉世不深,如此对一些不好的风气影响就少,在一些时候他们敢讲出心中所想。 “姑父,你说如今在这贡院里奋笔直书的,有多少学子,是谁的门生,是谁的子侄,是谁的姻亲呢?” 楚徽端起那盏茶,笑着看向刘谌道:“如果他们高中了,那又会有多少人在暗中发力,以求能铺好他们的仕途之路呢?” “渴了,渴了。” 刘谌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随即就撩袍要起身。 “姑父,茶不是在这里吗?” 楚徽向前探探身,将茶递到刘谌跟前。 “臣再去沏一盏。” 刘谌含笑道:“殿下说那么多,也渴了。” “侄儿不渴。” 楚徽却盯着刘谌,“再说了,送出去的东西,侄儿没有收回来的习惯,这是皇兄教侄儿的。” “那臣喝。” 刘谌忙接过茶盏,在楚徽的注视下,大口的喝了起来。 “殿下!有些事儿,是扼杀不了的啊!” 不知过了多久,捏着茶盏的刘谌,长叹一声道:“即便在先前的科贡泄密案,是逮捕了一批学子,有在学宫进修的,有出身不错的,可今岁来参加科贡选拔的学子,就是要比往届的多。” “三载动荡结束了,大虞需要休养,需要治民,那就离不开官员,这道理谁都能看明白,想明白。” “臣知晓殿下的意思,可有些事就是这样,臣有时也厌恶这种往来,但没办法啊,总不能什么都不顾吧?” “姑父说的是啊。” 楚徽有些怅然道:“这等道理,你我都能想到,侄儿觉得皇兄更能想到,要是解决不了此事,那科贡舞弊的事,今后还是会发生。” “所以要杀人,杀很多的人。” 刘谌放下茶盏,皱眉道:“那些涉案的官吏,还有别的嫌犯,最好全都杀了,只有这样才能起到震慑作用。” 楚徽撩撩袍袖道:“可要是这样的话,除非有震惊天下的事,与之一起传遍天下,这才能起到姑父说的震慑作用。” “但侄儿思前想后,却想不到有什么好法子,能起到这样的作用,仅靠维系一个公平,似乎还远远不够。” 刘谌沉默了。 这事儿他没有想过,也不会去想,因为这超出了他要管辖的范围。 “殿下,还是别想太多了。” 沉默刹那,刘谌说道:“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比什么都重要。” “也对。” 楚徽言简意赅道。 不知为何,在楚徽的心底总有一种想法,自家皇兄对于科贡选拔似还有后手,不然的话,这为了维系所谓的公平,闹出的阵仗太大了。 即便是到最后,真的增录一些员额,可有些事并没有完美解决啊,再者言,被破坏了算计的人,那一个个真的会善罢甘休? 楚徽可不这样觉得。 可关于这后手是什么,楚徽是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到,本想从刘谌这找寻些答案,但看模样是找寻不到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誊抄 咚—— 随着钟声的再度响起,重兵把守的贡院正门徐徐打开,聚在贡院外的人潮涌动起来,正统四年的科贡选拔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也不知考的怎样!” “是啊,今岁的科贡选拔,真是跌宕起伏啊。” “快看!!” 涌动的人潮,各种声响不绝。 负责维持秩序的南军将士,把守好各处以防止人潮前挤,然而当一幕出现时,却使不少人惊住了。 “京畿道,昌兴府大平县籍学子刘贺,科贡选拔期间染疾,送崇仁坊医所诊治!” “安东道……” 在道道注视下,四人一队的上林军锐士,抬着担架就速度极快的前行,担架上,是一名名染疾的学子,他们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脸色苍白,有的痛苦挣扎……这使来迎的人潮在短暂平静后,跟着就涌动起来。 “闪开!!” “后退!!” 负责抬送染疾学子的上林军,一个个眼神凌厉的喝喊着,南军将士见到此幕,无不开始喝喊起来。 “每至科贡选拔召开,都会有一些学子染疾,严重的可能危及生命。” 在贡院外围一处,刘谌垂手而立,看着从人潮中冲出的队伍,眉宇间透着感慨道:“不过今岁的科贡选拔真不一样啊,这在往届科贡选拔,染疾的学子抬出贡院,是由亲眷、好友送去诊治的,可科贡刚结束,难免会出现些岔子,所以……” “看来皇兄对科贡选拔进行调整了。” 楚徽听到这里,双眼微眯道:“由负责贡院的上林军抽调人手,抬送这些染疾学子先行离开,至少途中不会耽搁太久。” “是啊。” 刘谌点头道:“不耽搁,及时得到医治,就不会……” “铛铛铛!!!” 恰在此时,急促的铜锣声响起,打断了刘谌。 而在贡院正门外。 几名上林军锐士挎刀而立,齐声喝道:“科贡选拔期间染疾学子,在贡院已进行简单医治,今抬出贡院染疾学子,分赴崇仁、宜仁、平康三坊医所诊治,稍候张布名单,未接到学子的人,可根据名单前去,染疾学子一应诊费皆由内帑拨银!!” 随着喝喊声传递开,本涌动的人潮安静下来。 但随即各种议论声响起。 “好端端的,怎么就染疾了啊,是不是没吃对东西啊。” “是啊,进贡院时好好地,怎么去里面待几天,就成这样了啊。” “你们要不懂,就别乱讲,哪次科贡选拔召开,没有染疾的学子啊,一看就是第一次来吧?” “肯定啊,别说染疾了,即便病死一些学子,这都是正常的,贡院一关,不到时辰谁都别想开启,这叫规矩。” “你们以为进贡院参加科贡选拔,就跟在家的时候一样啊,想啥呢,天南海北的学子聚在一起,这压力有多大,你们知道吗?” “说起这个,我还记得太宗朝时一场科贡选拔,有个学子活生生把自己给吓死了,离奇吧,可这就是发生了。” “快看!学子们出来了!!” 本议论声不断地人潮,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使得注意力又都聚集到贡院正门处,此时,络绎不绝的学子们走出,在他们的脸上,有兴奋的,有失落的,有憔悴的,有木讷的,有…… 每每科贡选拔召开,齐聚贡院的学子们是亢奋的,是激动的,因为他们寒窗苦读下,终于迎来逆天改命的时刻。 可等到科贡结束了,从贡院走出的学子们,一个个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今岁的科贡考题为何这般难啊!!” “白读了!!白考了!!” “怎么会这样啊……” 本行走的学子中,有一些学子的情绪失控了,他们哭嚎着,质问着,这引来更多学子的围观。 “快点!把他们架出去!!” “控制住他们!!” “有序退离贡院!!” 一些上林军将校见到此幕,立时就对麾下将士发号施令,那些上林军将士立时就行动起来。 科贡选拔是结束了不假,但在参考学子有序退离期间,断不能有任何意外在贡院发生,不然是会引起风波的。 百态在贡院外上演着。 甚至喧哗声,都传到贡院里了。 不过相较于贡院外的喧哗,此刻的贡院内的正堂却静悄悄的。 “誊抄?” 聚集着很多人的正堂,新任礼部尚书熊严,略显惊愕的看着眼前这帮人,为首的正是秘书省少监秦至白,随即又看向捧着圣旨的萧靖。 “陛下所颁旨意,诸位大人也都看了。” 秦至白表情自若,看向萧靖、暴鸢、熊严三人说道:“经过糊名的考卷,需经编号、誊抄后,再进行初阅、复阅,这是为了确保科贡选拔的公平。” “有这个必要吗?” 暴鸢皱眉道:“考卷糊名后,与考生相关的都裱糊起来,即便有人想动手脚,可也是困难重重啊。” 秦至白表情自若道:“陛下说了,哪怕是有一丝动手脚的可能,都必须要杜绝掉,这是为了科贡选拔的绝对公平!” “可这样一来,时间就可能来不及了。” 这才是暴鸢想讲的话。 “这点熊大人无需担忧。” 而在此时,在孙斌的眼神示意下,黄龙挎刀前行,语气铿锵道:“我上林军会等考生悉数退离,在贡院外张布誊抄诸事,而虞都令府所辖巡捕营,卫尉寺所辖兵马司,会在张布后在虞都内外诸坊宣读!” 暴鸢、熊严相视一眼,一时也不好多说别的。 这场科贡选拔本就是延期召开的,虞都内外本就对其备受瞩目,按着他们所想,尽快将名次排出来,以呈递御前圈阅,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现在出现了新制,时间上肯定要耽搁。 时间拖得越久,可能就会出变故啊。 “既如此,那就奉旨对糊名考卷,进行编号誊抄吧。” 而在此等态势下,萧靖表情正色道:“公平,是科贡选拔必须要确保的,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当初科贡选拔为何要延期召开呢?” “大人!!” 一些人听后,表情各异的看向萧靖。 但萧靖却伸手打断。 这样做会带来什么,萧靖再清楚不过了。 质疑。 抨击。 肯定会有的。 但那又能怎样呢? “负责监察的,即刻进场!!”而在此时,孙斌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在堂外聚集的人进来不少。 上林军的,锦衣卫的。 他们一个个冷着脸看向考卷堆积之处。 “萧大人,还请你选些人,一起负责监察。” 孙斌走上前,抬手朝萧靖一礼道:“给糊名考卷编号、誊抄,需要一直盯着才行。” “暴大人,辛苦你去一趟。” 萧靖对孙斌微微点头示意,随即看向暴鸢道。 “好。” 暴鸢言简意赅道。 堂内氛围紧张起来。 而站在秦至白身后的一众秘书郎、校书郎无不露出紧张之色。 这是他们第一次干这种事。 “辰阳侯,请派人移送考卷。” 秦至白平稳心神,抬手朝孙斌一礼道。 “黄龙!” “在!” 在道道注视下,黄龙走上前,随即便招呼堂外所聚羽林,将集中于此的考卷,一摞摞的搬走。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很快,人满为患的地方,就显得空旷不少。 “萧大人,喝些茶吧。” 孙斌没有离开,而是跟萧靖一起坐下,此刻的堂外有不少人把守,在糊名的考卷没有编号、誊抄完之前,负责阅卷、评卷的一应官员,连同主副考官在内,都必须要集中在一起等着。 “好。” 萧靖表情自若道。 “这件事,本侯会跟萧大人一起扛。” 见萧靖如此,孙斌向前探探身道:“科贡选拔关乎我朝根本,陛下说过,如果连公平都不能确保,那干脆就别召开科贡选拔了,还按先前的来算了。” “陛下说的对。” 萧靖表情复杂道:“科贡选拔就要维系好公平!!” “诸位大人,喝茶!” 孙斌笑笑,随即看向堂内众人道。 第四百五十章 震动 相较于此间的平静,彼时在相隔不远处的场所,却被一股压抑中透着紧张的氛围笼罩着。 关键是这种压抑与紧张,还是无声的。 黄龙挎刀而立,眼眸扫视各处。 从秘书省抽调的秘书郎、校书郎在不少注视下伏案忙碌。 负责监察的群体,目不斜视的盯着他们,在此等环境下,任何细微的举止,都会被察觉到的。 ‘这写的是什么?’ ‘为何如此奇怪?’ “上林军,锦衣卫的人似是见怪不怪?” 而在此等态势下,来回走动的暴鸢,目光落在那些秘书郎、校书郎所写编号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铭文,被规整的书写到糊名贴纸上。 本想说些什么的暴鸢,当看到一些人的表情,暴鸢的心底思虑起来。 在糊名的基础上,对考卷进行编号、誊抄,暴鸢很清楚,这是为了确保公平,所以任何小动作是不被允许的。 那这特殊铭文就是独创的? 想到这里,暴鸢决定先静观其变! ‘果然跟陛下说的一样,暴鸢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叫他参与到监察编号、誊抄一事中,能确保该制在科贡选拔中延续下去。’ 暴鸢的神色变化,皆在秦至白的观察下,这也使秦至白生出些许感慨。 对糊名的考卷编号、誊抄,固然会使时间有所延长,但是却能最大限度的确保公平,毕竟舞弊的形式有很多。 除了提前获悉考题以外,还有考场上的一些小手段,而最隐晦的则体现在考卷本身,一些特殊字迹写出,也是会影响到排序的。 只不过这种代价不小,一般是针对特殊群体的。 可在楚凌看来,只要是有影响到公平的动作,哪怕是再细微的,科贡选拔都是存有瑕疵的。 这世上存有太多的不公,能维系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就属不易了,至于绝对公平,或许有吧,但却极少能够看到。 而对楚凌而言,他就要给科贡选拔维系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任何在贡院以外的,都不能影响到贡院内的种种。 这件事要做不好,就别想着遴选出才俊。 …… “殿下!出事了!!” 彼时,贡院之外。 郭煌的声音,打断了在闲聊的楚徽、刘谌。 “出了何事?” 楚徽看了眼刘谌,随即看向跑进正堂的郭煌,“是抬出贡院的染疾学子有病死的,还是南军出事了?” 科贡选拔结束了。 眼下真要出事,肯定跟贡院无关啊。 毕竟在贡院开考前后,那戒备之森严超过往届,这要是还出问题的话,干脆就别举办科贡选拔了。 “都不是。” 郭煌忙摆手道。 “都不是,你紧张什么。” 楚徽有些不悦的说道。 “是贡院出事了?” 刘谌此刻却紧张起来。 “是,是。” 郭煌连连点头。 “贡院出了何事?” 楚徽皱眉道:“贡院不是封锁起来了?” “贡院在封锁后,从里面递出一份公告。” 郭煌忙说道:“为了确保科贡选拔的公平,今届科贡选拔一应考卷,在糊名后要进行编号、誊抄,故而张榜时间待定,这引来一些人驻足议论。” “啥玩意?” 楚徽惊愕道:“编号?誊抄?” “是啊。” 郭煌点头道。 “殿下,我等先去看看。” 刘谌伸手道。 “好。” 楚徽没有迟疑道。 可一行还没走几步,一名上林军将校就过来了。 “拜见八殿下!” “见过驸马爷!” 看着眼前的将校,楚徽、刘谌相视一眼,直觉告诉他们,此人过来,定与郭煌讲的息息相关。 “末将奉令前来,特携贡院所张布告,请驸马爷对兵马司下令,将贡院所张布告,尽快在虞都内外诸坊宣讲。” 讲这些话时,那人将所持布告,递到了刘谌跟前。 刘谌伸手接过。 “八殿下,驸马爷,末将还有差事在身,就先告退了。”在刘谌接过的那刹,那人便抱拳一礼道。 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等一下。” 楚徽伸手道:“这布告,除了兵马司外,还有别的有司宣讲吗?” “回八殿下,虞都令府所辖巡捕营,也要宣讲。” 那人没有迟疑,抬手朝楚徽一礼道。 “嗯,知道了。” 楚徽听后,对那人道:“你先下去忙吧。” “是。” 那人当即应道。 在那人离开之际,刘谌就看起布告,楚徽也凑了过来。 很快,二人脸上露出复杂表情。 “殿下是怎样……” “姑父是怎样……” 而在郭煌的惊诧下,刘谌、楚徽默契的询问起对方,可说着,二人就都停了下来。 “殿下,臣还有要事,就先告退了。” 看了看楚徽,刘谌抬手一礼道。 “姑父忙。” 楚徽忙伸手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做好。” “殿下放心,臣明白。” 刘谌点头应道,随即便朝堂外走去。 “来人啊!!” 没多久,堂外就响起刘谌的声音,“回兵马司!!” “是!!!” 在道道喝喊声下,站在堂内的楚徽,眉头微蹙的思索着什么。 …… 夜悄无声息的到来。 虞宫,大兴殿。 “陛下,送去诊治的染疾学子,无一人出现病情加重,在三坊医所都得到救治。”李忠低垂着脑袋,对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作揖道。 “真是够难为他们了。” 楚凌听后,神情有几分怅然道:“这雨一连下了数日,这么多学子聚在一起,即便照顾的再好,也难保有体弱的,患有隐疾的撑不住。” “陛下仁爱,对参考学子爱护有加。” 李忠听后,忙开口道:“如果不是陛下考虑周全,只怕参加科贡选拔的学子,染疾的会更多,闹不好还会有一些学子病死,这……” “不说这些了。” 李忠的话还没讲完,楚凌摆手打断道:“基于糊名的基础上,进行编号、誊抄一事,如今在虞都内外有什么状况?” 这件事,是楚凌在知晓科贡选拔的种种,就想着要推行起来的,只不过正统元年的那场恩科,一切都显得太仓促了,楚凌没有时间,也没有实力推行起来。 任何改革的推动,哪怕是再细小的,都必须要有人去做,才能有效的推行起来。 不然就是一纸空文。 正统四年的科贡选拔,在楚凌的操刀下,会有很多新的东西出现,最关键的一点,楚凌要叫天下信服该制改革!! “禀陛下,争议很大。” 李忠在心里组织着语言,反复斟酌后才逐字逐句的禀明:“有一些地方已在抨击该制,说是在推延时间,这可能会出现舞弊的情况。” 楚凌露出嗤笑。 如果这要真出现舞弊,那科贡召开与否就不重要了,因为大虞的律法,已经起不到约束与震慑作用了,大虞国祚倾覆也不远了。 “不过,也有不少人觉得此策很好。” 李忠心跳有些加快,继续道:“在糊名的基础上,对考卷进行编号、誊抄,能够避免一些舞弊的事发生。” “今下谈论此事的很多,其中就有不少中枢有司的大臣。” “他们想谈论,就叫他们谈论好了。” 楚凌听到这里,似笑非笑道:“没有这种争议与分歧,科贡选拔的热度怎么能一直保持下去,行了,退下吧,朕乏了。” “奴婢告退!” 李忠当即作揖道。 不过在李忠的心里,却生出些许想法,直觉告诉李忠,自家天子似还有后手没有做,可科贡选拔都结束了,还有什么后手没做? 第四百五十一章 定榜 “皇兄,近几日朝野间评议科贡的可不少啊。” 虞宫,大兴殿。 楚徽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把玩着手里的竹扇,似是漫不经心的说着什么,但目光却看向伏案忙碌的楚凌。 “有什么话,就照实了说。” 楚凌放下御笔,看了眼楚徽,板着脸道:“在朕跟前,别讲这有的没的,要是没事,朕给你找点事做?” “别别别啊。” 楚徽的脸立马垮下来,“皇兄,您也心疼下臣弟,这宗正寺的事儿看似不多,实则却杂且……” “诉苦的话,别跟朕说。” 楚凌伸手打断:“当初叫你接任宗正卿,朕是询问过你的,现在上手了,你就跟朕来这一套了?” 您那是询问嘛。 楚徽心里吐槽起来,您那是直接给我架起来了,就当初那境遇,这宗正卿我要不接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事呢。 吐槽归吐槽,楚徽却没有流露出来。 对宗正卿一职,楚徽还是挺乐意领了,没事去别处跑跑,有事到别处跑跑,有这身皮在身上,就是不一样啊。 “皇兄,这榜您打算怎样定?” 想到这里,楚徽向前探探身,开口道:“不是臣弟不懂规矩,而是臣弟近来察觉到不少人,对这榜是很关注,也很上心。” “也是这样,使得皇兄定下的编号、誊抄新制,在虞都内外不少地方啊,被人是恶意的揣摩。” “那你觉得这新制怎样?” 楚凌笑笑,端起手边的茶盏,看向楚徽询问道。 “好啊!!” 楚徽拍案叫好道。 楚凌手下一顿,茶盏里的水洒出一些,楚凌没好气的瞅了眼楚徽。 “嘻嘻。” 楚徽呲着牙,忙伸手去擦桌案上的水,随即便道:“皇考定下糊名阅卷,这杜绝了主副考官,还有一众阅卷、评卷等官员,在得知所阅、所评考卷的学子后,依旧能保持一颗公允公正的心。” “这人啊,都有私心。” “没有私心,那就不是人了,而是圣人了。” “这玩意儿只在典籍里有。”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干脆谁也别看,就专注于考卷本身,这样即便是有私心,也使不出来了。” 讲到这里,楚徽摊摊手。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过啊,有政策就有对策。” 楚徽继续道:“这科贡考题都能泄露,那还有什么事,是一些人不能做出来的?这届的科贡泄密案,不就是最好的明证嘛。” “也恰是这样,使得今岁延期的科贡选拔,势必会受到天下的瞩目。” “皇兄在此基础上,钦定了编号、誊抄新制,这是进一步确保了公平,避免有些人私心泛滥。”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却是为天下学子,谋求一条更公平的竞争环境。”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道理,有些人就是不明白。”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说道:“当然了,这不明白啊,恰恰是他们很明白,所以才会做些什么。” “依着臣弟之见,就该派人把这帮家伙都抓了!” 楚徽眉头紧皱道:“真是给他们脸了,科贡选拔是何等大事,这关系到国朝抡才,这也是他们能评议的?” “真要是抓了,这反倒会叫很多人拍案叫好。” 楚凌笑道:“科贡泄密案结案了,这前后抓了多少人,可直到现在,朕还没有对外表态,这也使不少人忌惮加深。” “恰是因为这样,才使得重开的科贡选拔,能够按着朕所想的召开。” “这明里暗里啊,不知有多少人在看着朕,朕要是真颁旨抓一些人,那等着吧,必有人在私下推波助澜,到那个时候就以编号、誊抄新制说事,等到张榜后,再闹出些风波来,那这届科贡选拔的含金量就直线下降。” “还是皇兄考虑的周全。” 楚徽露出羞愧之色,“臣弟没有想那么多。” “皇弟是真没想那么多?” 楚凌却露出笑意,看向楚徽道:“你要真没想那么多,你会来朕这里?” “皇兄~” 楚徽把玩起手里的竹扇。 “这份奏疏,你拿着。” 楚凌拿起一份奏疏,递到楚徽跟前,“去虞都令府一趟,就说今届科贡选拔张榜,不必像往届那样了,叫学子们自己去看榜。” “啊?!” 楚徽惊愕的看向自家皇兄。 “啊什么?” 楚凌神情自若道:“朕要说这届贡榜,朕准备定录六百新科贡士,你会不会更震惊?” “多少?!六百!?” 楚徽瞪大双眼道:“皇兄,您没有开玩笑吧?” 楚凌反问道:“你觉得科贡这等大事,朕会拿来说笑吗?” “可这也太多了吧。” 楚徽难以置信道:“自我朝定科贡选拔,历届所录最多的以此,也就三百七十一人,这还是在太祖一朝,那届科贡召开前,皇祖父杀的官员有些多,所以……” “你觉得这样不好?” 楚凌笑着打断道。 “没,没有。” 楚徽连连摆手道:“皇兄要做的事,那都是对的,谁要敢说不好,那谁就是……” “行了,别跟朕耍嘴皮子了。” 楚凌笑骂道:“先去把正事办了。” “臣弟告退。” 楚徽忙从罗汉床上下来,随即朝楚凌作揖行礼。 “去吧。” 楚凌说道。 楚徽走了,带着震惊走了。 这届科贡选拔要录六百人,这消息要敢传出去,势必会震惊朝野的,毕竟这人录的实在太多了。 皇兄到底想干什么? 朝大兴门走着,楚徽不时看所持奏疏,这心里生出不少疑惑,但突地,楚徽停下了脚步。 “新科贡士?!” 楚徽双眸微张,嘴里囔囔自语。 适才他被人数给惊到了,却全然没有在意自家皇兄讲的新科贡士。 这不对啊。 先前的科贡选拔结束,凡是被录取的都叫新科进士,而前三分别是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啊!! 萧靖,那就是状元郎! 而萧靖之所以跟历届状元郎不一样,是因为他是在首次采取糊名制度后,被钦定为状元郎的。 这政治意义是不一样的。 可现在呢? 编号、誊抄这项新制,其意义不比糊名差。 可现在却成新科贡士呢? 这代表着什么?! 想到这些的楚徽,又看向所持的奏疏,“难怪说皇兄要叫我去虞都令府找邵冰啊,这是还没完啊。” 可想到这里,楚徽又生出好奇。 自家皇兄还留有什么后手,能够在压住这股风潮下,还能叫朝野震惊呢?毕竟这要压不好的话,很容易就会玩脱啊。 “八殿下,您这是……” 而在楚徽思虑之际,刘谌面露关切的走来。 “姑父啊。” 楚徽收敛心神,笑着看向走来的刘谌。 这是有事啊。 刘谌双眼微眯,看着楚徽背到身后的手,他适才隔了老远,可是瞧见楚徽手里拿了什么的。 “姑父这是?” 楚徽装作没看到,疑惑的看向刘谌道。 “陛下召臣来……” 刘谌忙作揖道。 “既是皇兄召见,那姑父赶紧去吧。”楚徽忙打断道:“侄儿还有事,就先走了,等闲了,侄儿再去找姑父。” “好。” 刘谌应道。 这小狐狸是藏啥了?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刘谌眉头微蹙起来,可想着,刘谌却收敛心神,转身朝大兴殿赶去。 第四百五十二章 命运(1) “臣…刘谌,拜见陛下!” “免礼吧。” 殿内。 楚凌放下所持奏疏,打量了眼刘谌,随即伸手道:“给武安驸马赐座,斟茶。” “臣惶恐~” 刘谌听后,立时作揖再拜。 “别惶恐了。” 楚凌撩撩袍袖,神情自若道:“今岁科贡选拔顺利召开,不管是科贡泄密一案,亦或是贡院吃喝供应,卿都是立有大功的。” “朕知道,卿吃了不少苦,说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都会满足卿的。” “陛下!臣所做皆属份内之事!” 刘谌忙道:“只要是对社稷有利,能为陛下分忧的,即便是再难再苦再累,臣都心甘情愿去做。” “臣不仅是大虞臣子,还是皇亲国戚,要是陛下交待的事,臣没有办好,那愧对所领官俸,更愧对太祖给臣的殊荣啊!” 这嘴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楚凌笑着打量刘谌。 “驸马爷~” 李忠端着新沏的茶盏,低首走到刘谌身旁。 “哎,哎。” 刘谌忙伸手接过。 不过此刻的刘谌注意全都在天子身上,全然没有瞧见李忠投来的复杂眼神,在李忠心里,眼前这位爷啊,还好是尚了武安长公主,不然真要进宫的话,那还真不好对付呢。 这嘴皮子太利索了。 “科贡选拔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楚凌倚着软垫,伸手对刘谌示意道:“别管朝野间怎样,一批学子会通过此制选进仕途中,不过对中枢而言,却不能全被此事所遮挡,从而忽略别的。” “西凉、安南等道赈灾一事,是过去有一段时日了,不过这国库用银也耗费不少,榷关总署要干的事怎样了?” 累死我得了!! 捧着茶盏坐下的刘谌,听到这些话时,心里忍不住吐槽起来,这段时日他忙的,腿都跑细了。 忙完科贡泄密案。 忙贡院学子供应。 这才消停几日啊,就问起榷关总署的事了。 关键是忙上述种种时,刘谌也不敢怠慢边榷竞拍,毕竟这是榷关总署立威之战,差事要办砸了,那先前做的种种全都白费。 “启禀陛下~” 刘谌心里吐槽归吐槽,但脸上却露出笑意,作势要起身禀明。 “坐下聊。” 楚凌伸手道:“你这又坐又站的,你不觉得累,朕看着都觉得累。” “是,是。” 刘谌讪笑两声,随即微微低首道:“涉及边榷竞拍一事,臣此前忙的七七八八了,臣想着等张榜后,就在榷关总署驻所,对外开启边榷竞拍。” “臣起初是想着将这件事传下去,叫诸道各府众县的有意愿竞拍的商贾,全都聚到虞都竞拍边榷。” “可臣后来又想啊,今岁快过去一半了,索性今年的边榷竞拍,就集中到虞都一带进行,等到了来年,再进行更大规模的竞拍。” “这样对此事有质疑,想观望的群体,也都能看看那些竞拍到边榷权的商贾,仅用半年的光景,究竟是赔是赚。” 难怪皇弟会叫他老狐狸啊。 这心眼是真多啊。 楚凌打量着刘谌,这心底却生出了感慨。 别看刘谌讲的冠冕堂皇,可实际上刘谌暗藏的意思,楚凌全都听出来了。 刘谌猜到边榷竞拍一事,在竞拍群体方面,根本就无需太过顾虑,毕竟借着科贡选拔掀起的风波,让太多的群体涌进虞都。 而这些群体之中,只怕就有对边榷息息相关的,关键是这个规模只怕还不少。 除了这些以外,那就是楚凌所创四阁之一的紫光阁了,刘谌是不知有多少商号,更不知紫光阁乃天子所创,可他却知一点,天子如此重视边榷,那肯定是留有后手的。 这聪明人啊,就要能分得清主次。 天子叫他管特设的榷关总署是为了什么? 真是为了聚拢银子? 要真是这样,谁不能做这件事? 天子真正想叫他管的,是在竞拍边榷员额结束后,如何有效的打击边关走私,所以刘谌把该办的办好,那就够了。 这些道理,还是当初楚徽找他了,隐晦的讲了一些话,刘谌才想明白的,不然啊,刘谌真要抓耳挠腮了。 这次是一年一竞拍。 可期限到了。 下次就一定是一年吗? 真不一定!! “这些考卷你看看。”在刘谌思虑之际,楚凌抽出一摞考卷,一旁服侍的李忠见状,忙低首朝御前走来。 “是,是。” 刘谌下意识应道,可随即,刘谌双眸微张。 考卷? 什么考卷?! “武安驸马。” 在刘谌愣神之际,李忠已低首走来,捧着茶盏的刘谌,看到眼前没有糊名的考卷,立时就明白了。 这是被锦衣卫羁押的示众学子啊!! 想到这里,刘谌不敢有任何迟疑,在天子的注视下,就聚精会神的翻阅起来。 一份。 两份。 三份。 四份。 …… 整整一百份考卷,被刘谌认真翻阅,这期间楚凌没有出言催促,而是伏案继续忙碌起来。 “陛下,臣看完了。” 刘谌努力平稳心神,从一些记忆深刻的考卷中抽离出来,抬手朝天子作揖行礼。 “这一百份考卷,是朕开恩,叫羁押的学子在锦衣卫所书。”楚凌没有抬头,边批阅着奏疏,边对刘谌说道。 “出彩的就这么多。” “这些人以兵马司的名义,从锦衣卫收押过来,榷关总署不是缺人手嘛,其中有符合榷关总署要求的,就以罚罪的名义,叫他们在榷关总署为吏赎罪。” 还能这样啊。 刘谌双眸微张。 但紧接着,刘谌却生出喜意,这好啊,这其中的一些人,真要能到榷关总署来,那能帮他解决不少事呢。 “人,别薅光了。” 楚凌放下御笔,看向兴奋的刘谌,“宣课司也需人手。” “!!” 刘谌露出惊疑的神色。 宣课司?! 什么时候创设的啊。 不对!! 萧靖!! 刘谌多聪明啊,他第一时间就想到天子所提宣课司,是为萧靖所提商税谋改准备的。 “人,交给你了。” 楚凌撩撩袍袖,伸手对刘谌道:“等张榜后,卿就向御前呈递一份奏疏,这件事就算这样定了。” “臣明白。” 刘谌立即表态道:“臣会把此事办好的。” “嗯。” 楚凌应了一声。 刘谌的识趣,恰恰是楚凌所看重的,明知有些事会有麻烦,但最后吧,都会想方法的给解决好。 这样的人,不能多,但也不能没有。 “对了。” 在刘谌准备作揖告退时,楚凌伸手道:“辰阳侯对朕上疏,说上林军那边缺些人手,朕想着,三表兄不错,就叫他去辰阳侯麾下驱使,卿觉得怎样?” “臣叩谢天恩!!” 刘谌听后,立时就跪倒在地上,“臣替犬子叩谢天恩!” “起来吧。” 楚凌笑笑,看向刘谌道:“能不能留下,那要看辰阳侯了,卿也知辰阳侯脾性。” “是,是。” 刘谌忙道。 不过即便是这样,刘谌依旧是难掩兴奋,他那三子刘恬,前程算是铺出来了,虽说是在辰阳侯孙斌麾下驱使,但刘谌却知道一点,这是天子有意磨砺,只要刘恬能表现好,那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也是在这一瞬,刘谌想到了黄龙!! 如果他儿子能通过考验,那多半是要调到黄龙麾下的,而天子倚重黄龙为了什么?可不止是国舅之子这层身份啊,更重要的肯定是雪雪耻啊!! 虽说今后要真上了战场,可能会有风险,可在刘谌看来,只有靠自己得到的,那才是实打实的,靠家中给的,早晚有一日会败掉! 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才行,刘谌的神态皆在楚凌眼底,一些事既然甩给了刘谌,那么与之相对的,就要时不时的给些好处,不然事没少办,锅没少背,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捞到,这时间久了,势必就难办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命运(2) 这人最不能认的是命,需要认的也是命,看似矛盾的话,实则却暗藏着很多玄机,毕竟在这世上,固然有很多人尽皆知的道理,但在大环境面前,一切都还是平等的…… 努力比不过选择。 选择比不过机遇。 身处于复杂人世间,有太多的东西是不遂愿的,尤其对于出身普通的人,有时明知是一次机会,却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很多时候机会就这样溜走了,而对普通人来讲,逆天改命的机会,往往就只有这一次! 这真是他们不争气吗? 事实往往很残酷。 没有试错成本,是压垮很多人的无形大山。 一步路都不能走错,这是多少人的真实写照,尤其是到了一定的年纪,还要做该年纪必须做的事,可殊不知,一条条无形锁链就这样捆束到身上,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渐渐的也变得不重要了。 “录选六百众,这是不是太多了点啊!” “这要张榜的话,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即便录选最多的一次,太祖高皇帝在那届科贡选拔上,也才钦定了三百七十一人啊!” “大人!这事太大了,断……” 争吵声,在堂内不绝。 黄龙挎刀立于堂外,看着紧闭的堂门,看着堂外值守的锐士,听到传出的各种声响,他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今岁科贡选拔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也恰是这样,也到了分歧最大的地步。 “想什么呢?” 孙斌走来,看了眼黄龙,随即看向堂前,表情淡漠的说道。 “辰阳侯!” 黄龙忙抬手一礼道。 孙斌没有说话。 “末将在想,陛下录选六百众新科,为何他们的反应会这般大。”黄龙沉吟刹那,眉头微蹙道。 “别的不说,单单是过去三载动荡,就使各地府州县衙有不少缺额,更别提过去查办众多要案,一批批奸佞败类、贪官污吏被抓被杀,中枢已然面临无人可用的境遇。” “我朝所定科贡选拔,本就是为抡才治国,既然是这样的话,今岁科贡选拔就算多录选一些,这也是于朝于民有利的啊。” “那是因为你不明白官场。” 黄龙笑笑,瞥了眼黄龙说道。 嗯? 黄龙露出疑惑之色。 “韬光养晦,与光同尘,这才是官场的常态。”孙斌言语间带有怅然道:“看事情你不能只看表面,更要能看透藏在表面下的道道。” “从今岁科贡选拔考题泄露,到今上迅速钦定要案,选派朝中大臣会审,一些人就看出了今岁科贡不同寻常。” “所以就生出不少风波。” “你要知道一点,当标新立异多了,就会出现为了反对而反对,哪怕一些人明知这对社稷有利,可他们依旧会反对。” “因为利?” 黄龙紧皱眉头道。 “一部分吧。” 孙斌双眼微眯,“而剩下的就复杂了,有希望不变的,有觉得不错的,有认为……总之就一句话,所站高度、角度不一样,看待问题就会不一样。” “官场复杂就复杂在这里。” “可也恰恰是这样,使得一些别有用心之辈,就可以巧妙的利用这一点,继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对黄龙,孙斌还是很欣赏的。 有闯劲儿! 有拼劲儿! 年轻气盛! 在黄龙的身上,孙斌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当然了,黄龙也有孙斌不曾有,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曾经有过,但却被磨掉了。 那就是骨子里的锐气!! 而黄龙能保持这股锐气,跟今上是密不可分的。 “所以他们明知这件事对大虞有益,可他们却仍要找各种理由?”听到这的黄龙,伸手指向前方正堂,眼神带有几分凌厉道。 “不是所有人,都没有顾虑的。” 孙斌转过身,迎着黄龙的注视道:“别忘了,在今届科贡选拔召开前,是有一批学子被抓了,是有大批与科贡泄密案相关的群体被抓了。” “他们固然被抓了,但他们背后的人可没有被抓。” “你与本侯,还有一些人,可以不考虑这些,毕竟咱们跟他们没有牵扯,但有些人却是有牵扯的。” “那这件事……” 黄龙眉头微皱,看向孙斌道。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也不是本侯要操心的事。” 孙斌走上前,伸手理了理黄龙所穿甲胄,“上林军,羽林奉旨办的差,是确保贡院的安稳,是巡视、巡察,是监察,干好份内之事,不要把手伸的太长,这个道理,本侯希望你能铭记于心。” 黄龙沉默了。 孙斌目不斜视的盯着黄龙。 “大统领教诲,末将定铭记于心!!” 在孙斌的注视下,黄龙郑重抬手一礼,沉声喝道。 “哈哈,以后就叫我大统领。” 孙斌笑着轻拍黄龙肩膀,“在军中,就要论军中那套,别什么都往军中带,知道没?” “是!” 黄龙再拜道。 孙斌看了眼黄龙,随即看向正堂,他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这个抉择还真不好选啊,尤其是张榜在即下。 相较于堂外的轻松,彼时的正堂愈发压抑。 暴鸢、熊严表情各异的坐着,看着眼前所聚这帮人,尽管最终定榜跟他们没关系,但在一些名次上,他们是能建议的。 现在围绕着定榜,却产生了巨大分歧。 这个分歧与录选名额有很大关系!! “都说完了?” 一直沉默的萧靖,扫视堂内所聚众人,表情自若道:“既然说完了,那就尊奉陛下旨意,将此次科贡选拔所评考卷优异的选出,本官与两位大人要定榜……” “大人!!” “大人!!” 萧靖的话还没讲完,一些人略显激动的上前作揖,他们想劝萧靖三思而行,毕竟这事儿一旦定了,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够了!!” 见到此幕,萧靖拍案而起,眼神凌厉道:“科贡选拔的定榜,是由主副考官所定,而后呈递御前钦定,再对外进行张布的。” “你们既被选进科贡选拔中,参与科贡这件大事,就应该明白这些!!” “科贡是什么?是为朝抡才,陛下钦定录选员额,自有陛下的考虑在,这是你们能有一些话就给否定的?”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要律法何用?要礼法宗规何用?谁要是还反对的话,现在当着本官的面写请辞奏疏,本官到时一并呈递御前!!” 此间无声。 聚在堂内的众人,不少露出复杂神色,他们都没有想到萧靖会这般强势,此事要说影响最大的,那绝对非萧靖莫属。 “都退下吧。” 此等态势下,暴鸢冷着脸道:“将通过复审的考卷整理好,届时萧大人,熊大人,还有本官会进行会晤。” “是。” 堂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便作揖应道。 在萧靖、暴鸢、熊严的注视下,堂内所聚众人很快就离开了。 “萧大人果真要这样做?” 熊严撩撩袍袖,看向萧靖说道。 “熊大人也觉得不妥?” 萧靖看向熊严道。 “本官倒没觉得不妥。” 熊严在看了眼暴鸢后,遂开口道:“就今下的国情来讲,录选六百众新科进士,固然有些惊世骇俗,可于朝于民来讲是有益的。” “这点,暴总宪最清楚。” “不过有些事,还是要考虑的,毕竟科贡泄密案您二位都参与其中了,现在又出这等事,一旦这榜张布了,那……” “萧某做官,不是为了私利,一应抉择皆出自公心。” 萧靖双眼微眯道:“谁质疑本官,抨击本官,那是他们的事,毕竟嘴长在他们身上,本官不可能堵住悠悠众口。” “既然于朝于民有利,那本官就会做,哪怕招来无尽的骂名,如果因为惧怕这些,就畏手畏脚的话,那这官干脆就别做了!!” “说得好!!” 暴鸢拍案叫好道:“即便没有这件事,本官也要上疏请陛下钦增员额,今岁科贡选拔的学子中,可有不少大才啊!!” 尽管在这次科贡选拔召开前抓了很多人,但抓的那些人跟齐聚虞都参考的学子相比,还是占比极少的。 大乱过后必需大治。 而大治是需要人的。 “既如此,那我等三人,就做这件惊世骇俗的事吧。”熊严听后,露出淡淡笑意道:“熊某的骨头,是没有暴总宪硬,脾性,是没有萧大人强,但熊某的心还没老,既对社稷有利,那该做还是要做的。” “呵呵~” 萧靖、暴鸢听后都笑了起来。 第四百五十四章 命运(3) “你们说今岁科贡选拔会录选多少新科进士啊?这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又会花落谁家啊?” “只怕不会很多吧,毕竟科贡泄密案抓了那么多人,其中就有一些是参考学子,按常理来讲,这新科进士的名额多半要削减些。” “你这可说不准啊,不管怎样说,今岁科贡选拔延期这般久才重开,朝廷不可能只考虑被抓学子,却不考虑待考的学子吧?” “是啊,你以为在虞都是多容易的事?先前科贡泄密案尚未结案前,我可看到不少学子上街代写书信之类的。” “不过真要说起来啊,这次的科贡选拔真够惊心动魄的,我当初还以为召开不了了,毕竟这前后抓了这么多人。” “谁说不是啊,现在我啊,就关心这榜何时能开,要不是编号、誊抄新规出现,只怕这榜啊早就该定下了。” “你是关心榜何时开吗?你是关心押的注能否中吧?听说你小子是借了不少钱,去押的注吧?” 虞都内城,某处热闹的坊道。 聚集着一帮人闲聊。 他们所聊内容无不跟今岁科贡选拔息息相关。 “押注?这是何意?” 不远处,楚徽停下脚步,手持竹扇,皱眉看向身旁的郭煌。 自去了虞都令府一趟,邵冰的反应,叫楚徽连着几日没去宗正寺点卯上值,而是在虞都内外闲逛。 猜到自家皇兄留有后手,楚徽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下情况,即便楚徽知道自家皇兄麾下有人打探消息。 但他们探查到的消息,跟自己所了解的终究不一样。 万一有疏漏的地方,恰好被自己察觉到了,这终究能帮到自家皇兄。 当猜到自家皇兄要对科贡进行调整,楚徽就没有一天睡踏实过,毕竟牵扯太大了,万一出现些风波,这是对朝局不利的。 “回少爷。” 郭煌看了眼左右,遂低首道:“这是针对科贡选拔开的盘,比如新科进士录选员额,谁能取得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这些,不同的注,赔率是不一样的。” “竟然有这等事?” 楚徽瞪大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据小的所知。” 郭煌皱眉道:“这盘存在许久了,似是从太宗朝出现的,每隔三年开一次,而能开此盘的赌坊,一个个的背景都不简单。” “而针对今岁的科贡选拔,所开盘有很多,且赔率也都不小,这让虞都内外诸坊有不少人都参与其中了。” 他们怎么敢!! 楚徽紧攥所持竹扇,科贡选拔是何等重要的存在,这是关乎国朝根本所在,而如此重要的,却在民间成为某些人牟利的工具!? 背地里让干这种事的人,一个个用心不纯啊。 如果真有人猜对了,赌赢了,这看似是赚取钱财的好事,但实际上这却是在降低中枢的威严啊。 如果没有人能猜对,赌输了,这纯纯是制造噱头,继而谋取巨额暴利,至于有多少人因此赔光家产,那就不是开盘的人要考虑的了。 可不管是哪一种,对中枢都不是好事。 “走!带我去一处看看去。” 想到这里的楚徽,表情难看的喝道。 “是。” 郭煌当即应道。 按着楚徽所想,因科贡泄密一案逮捕众多群体,这其中不乏一些大族子弟,学宫代表,这至少会叫虞都内外消停点。 毕竟抓的人,都移押到锦衣卫诏狱了。 这起到的震慑作用还是极强的。 锦衣卫的威名,在先前督办、协办的要案中,不止在虞都立起来了,在中枢也是立起来了。 诏狱意味着什么,很多人应该清楚才对。 可让楚徽万没有想到啊。 科贡选拔都结束了,眼瞅着就要张榜了,居然还会有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发生。 “买定离手啊!!” “买定离手啊!!” “我押吕策!!” “少爷,这是平康坊最大的一处赌场,在该坊有资格开盘的仅此一家,具体背后是谁支持的,说法有很多。” 在热闹的赌场里,各种声音交汇不绝,楚徽眉头紧皱,攥着竹扇前行,郭煌紧紧跟在身旁,警惕的扫视左右之际,提着嗓子对楚徽介绍着情况。 楚徽听着郭煌所讲,扫视着眼前这帮兴奋的赌徒,楚徽的心情很不好,这赌场超过一半的赌徒,居然都是来押注科贡选拔相关的。 这还了得!? 这还了得!! “这位少爷,也是来押注的?” 在楚徽怒意愈发强烈时,一赌场小厮面露笑意的跑来,只是小厮却不知,以郭煌为首的羽林,无不警惕的看向他。 如果他敢有任何异动,那会被立刻制服。 “没错!” 楚徽打量了下小厮,皱眉道:“这里太吵了,本少爷……” “小的一看少爷就是大族子弟。” 那小厮眼神中透着亢奋,忙伸手道:“您跟小的这边来,小的领您去雅间,不过这下注要多不少。” “带路。” 楚徽举起竹扇,对小厮说道。 “得嘞!!” 小厮连连应道。 “少爷~” 郭煌见状,下意识上前拦住楚徽,这等场合谁知道是否安全,万一出什么差错,他可担不起啊。 楚徽看了郭煌一眼。 郭煌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家殿下何意了。 一行就这样跟着小厮离去。 殊不知,在热闹的人群中,一人瞧见此幕,立时就转身朝赌场外走去。 …… “你说什么?!” 离赌场不远处的茶馆。 锦衣卫百户陆川,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小旗官,心跳不由加快,指着那人道:“你确定没有看错?!” “头儿,我咋可能看错啊。” 那小旗官立时道:“八殿下的模样,咱锦衣卫上下谁不知啊。” “这是要坏菜啊。” 陆川皱眉道:“好端端的,八殿下怎么会去赌场啊。” “是不是八殿下听到啥风声了?” 那小旗官听后,皱眉讲出心中猜想,“这针对科贡选拔的盘,是在科贡选拔召开后,才在一些赌场开启的。” “最开始还算隐秘,但因为科贡选拔结束,贡院那边要编号、誊抄以确保公平,这渐渐的热闹起来……” “别管怎样,此事要禀于指挥使!!” 陆川摆手打断道:“你给我盯紧了,万一出什么岔子,给我第一时间冲过去,务必确保好八殿下的安全。” “是!” 那人当即抱拳喝道。 真是麻烦啊!! 陆川眉头紧锁,心里暗骂一声,随即便快步朝雅间外走去,这件事本不算什么大事,只需查清背后是何人主使即可,到时一锅端了就行,但现在八殿下知晓了,那这事就必须认真办,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万一八殿下讲给天子了,而锦衣卫没把此事办漂亮,那反倒就不好办了。 第四百五十五章 命运(4) “科贡选拔得以顺利召开,锦衣卫是出了大力的,本官根本就不敢去想,如果先前在科贡泄密案审理期间,没有锦衣卫帮办的话,这会是怎样的。” 锦衣卫衙署。 正堂。 刘谌坐在座椅上,表情带有些许感触,看着臧浩有感而发道,“臧指挥使,等科贡选拔张榜后,本官做东,请锦衣卫的弟兄喝酒,臧指挥使万莫推辞啊。” “驸马爷谬赞了。” 臧浩先是笑笑,随即微微低首道:“科贡选拔能够顺利召开,锦衣卫是出了力,但这绝非锦衣卫所能办好的。” “若无陛下英明决断,钦定萧大人为主审,驸马爷及诸位大人副审,恐科贡泄密案难以审下来。” “毕竟这前后牵扯到多少事,又涉及到多少人,在此等要案中,锦衣卫做了份内事,别的有司所做之事,同样是值得钦佩的。” “别的不说,单单是驸马爷所领兵马司,这前后抓了多少,又查封了多少,而这些有不少啊,是锦衣卫上下没有料想到的。” 难怪得陛下倚重与信赖啊。 这话讲的真滴水不漏。 听着臧浩所讲之言,刘谌表面露有笑意,可心里却生出感慨与唏嘘,跟自家儿子一般大的年纪,却丝毫不张狂,更不浮躁。 这是极其难得可贵的! 更叫刘谌佩服的,是自己客气下,要请锦衣卫喝酒,可人家根本就不提这一茬,而是夸赞起兵马司了。 这叫什么? 既委婉的推脱了,又不拂了面子。 要不人家能当锦衣卫指挥使呢! 不佩服不行啊。 “指挥使,驸马爷!” 而在这时,指挥佥事庞虎恰好过来。 “人都核准了?” 臧浩见状,看向庞虎询问道。 庞虎抬手一礼道:“随驸马爷一起来的人,在旁参与核准了,兵马司这边,随时能将这批学子提押带走。” “驸马爷?” 臧浩听后看向刘谌道。 “锦衣卫办差,就是快。” 刘谌笑着起身,先是对臧浩说道,随即抬手对庞虎一礼,“辛苦庞佥事了。” 庞虎见状,忙避开刘谌的礼,接着就抬手还礼。 “这是下官份内之事,驸马爷无需这般。” 见到此幕,刘谌的感慨更甚。 一个臧浩,或许不算什么。 但锦衣卫上下,年纪差的不大,可在出现的风波中,需要锦衣卫办的,那就没有一桩给办砸过。 这就了不得了。 说实话啊,锦衣卫最初特设之际,刘谌这心里还犯有嘀咕,觉得臧浩他们太年轻了,这真的能扛起来吗? 尤其是六扇门被查封后,这种嘀咕就更盛了。 尽管在那之前,臧浩他们的表现很亮眼,但是一次两次的亮眼,不能代表锦衣卫能适应中枢的节奏。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嘀咕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奇,是佩服,是感慨,锦衣卫是真不简单。 “驸马爷,您看……” “指挥使,出事了!!” 在臧浩准备说些什么,送刘谌离开之际,堂外响起一道声音,叫臧浩、刘谌几人循声看去,紧接着陆川就跑进正堂。 “指挥…” 可当看到刘谌时,陆川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压住了。 “见过驸马爷!” 陆川忙抬手一礼道。 “无需多礼。” 刘谌见状,笑着摆手道,随后刘谌看向臧浩,微微一笑道:“既然臧指挥使有事,那本官就先回去了。” “驸马爷慢走,下官送送您。” 臧浩伸手示意道。 “哎,无需这般,无需这般。” 刘谌推辞道,说着就朝堂外走去。 这件事叫他知晓有好处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陆川想起八殿下与刘谌的关系,觉得自己所知这件事,没有必要瞒着刘谌啊。 再一个他负责查的这件事,背后牵扯到的群体有一些来历不简单啊。 想这些的时候,陆川看了看刘谌的背影,在刘谌即将抬脚走出堂门之际,陆川眉头微挑,随即便开口道:“指挥使,您还是快派些人手吧,八殿下他……” 讲到这里时,陆川故意停顿了下来。 这一停,叫刘谌停下脚步,叫臧浩转过身来。 “八殿下怎么了?!” 臧浩快步朝陆川走去,眼神凌厉道。 锦衣卫也好,羽林也罢,谁不知道天子格外宠信八殿下,这要是楚徽敢有任何意外,天子定会震怒的。 “说话啊!!” 庞虎瞪眼喝道。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看庞虎这般激动,但心里却泛起嘀咕,适才陆川的反应,庞虎都瞥见了,直觉告诉庞虎,陆川这小子是故意的。 “八殿下去赌场了。” 陆川忙道。 “赌场?” 这下刘谌心惊不已,转身看向陆川道。 “是的,驸马爷。” 陆川忙抬手道:“这几日,虞都内外诸坊出现押注科贡的盘,参赌的人不少,锦衣卫这边就暗中进行摸查。” “下官负责的是平康坊,不知为何,今日八殿下竟去了平康坊最大的一处赌场,下官觉得此事关系重大,所以就安排底下的弟兄暗中盯着,下官就……” 不好!着道了!! 听到这里的刘谌,心里暗骂一声。 娘的。 你小子真够可以的!! 陆川讲的这件事,刘谌是知晓的,此风是在太宗在世时才有的,不过那些年,太宗的身体抱恙,加之要分心劳神的军政要务众多,此事就没有得到重视。 可让刘谌没有想到,今岁科贡选拔都这样了,前后不知抓了多少人,却依旧没有吓住这帮家伙。 这还真是要钱,不要命了啊!! “去!让你家千户廉政叫人,换便服,随我前去平康坊!!”瞧出陆川之意的臧浩,板着脸对陆川道。 “是!” 陆川当即抱拳应道,随即便快步朝堂外跑去。 “驸马爷,下官还有事,就不送您了。”臧浩转过身,抬手对刘谌一礼道:“庞虎!你送送驸马爷,然后赶去平康坊!” “是。” 庞虎作揖应道。 “那个…本官刚好没事,就随臧指挥使去一趟平康坊吧。” 刘谌犹豫刹那,随即伸手对臧浩道:“毕竟八殿下在平康坊,赌场那地方鱼龙混杂的,八殿下恐不知其中门道。” 开玩笑。 这事儿他要不知道,那没有啥的。 现在他知道了,却没有跟着一起去,这要万一让天子知晓了,即便锦衣卫没有添油加醋,可天子会怎样想,这谁猜得准啊! 谁看不出来,天子极其宠信楚徽这小王八蛋啊! “那驸马爷要带走的人?” 臧浩见状,反而露出些许犹豫道。 “好说,好说。” 刘谌笑笑,遂看向庞虎道:“烦劳庞佥事,代本官将人送到兵马司驻所。” 庞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了臧浩。 臧浩看了看刘谌,而后在刘谌的注视下,微微点头示意、 “驸马爷放心。” 庞虎这才作揖应道:“下官定会办好此事的。” “那就有劳了。” 刘谌保持笑意道。 可心里却暗骂起来。 这锦衣卫上下,哪儿有好人啊。 一个个都是蔫坏蔫坏的!! 臧浩、庞虎这帮高层这般,刘谌还多少能接受吧,毕竟没有出彩之处,如何能统御好锦衣卫啊。 可陆川这个百户,就是看到他了,便联想到了很多,以至于他被迫入此局,这让刘谌就接受不了了。 这样的锦衣卫啊,以后还是少打交道为好啊。 稍不留神啊就入坑了。 …… 彼时的平康坊。 “少爷您慢走啊!!” 赌场外。 小厮媚笑着对离去的楚徽一行点头哈腰,反观楚徽则阴沉着脸,手里攥着几个单子,一言不发的朝前走着。 郭煌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大意的跟在楚徽身旁。 就在刚刚自家殿下花了数十金,下了几个大注,关键是下这些注时,特别是跟排名有关的那注,赌场这边居然还提供了很多人选,这些人的生平,有哪些出彩之处,讲的是头头是道。 “少爷,您…” 见自家殿下,一言不发的走到茶馆前停下,郭煌上前道。 “进去,等人!” 楚徽板着脸道。 等人? 等什么人? 郭煌心下生疑,随即就朝左右看去,跟着的几名羽林,也如郭煌一般,但楚徽呢,却板着脸走进茶馆。 “几位爷,喝点什么。” 茶馆小厮热情的走来。 楚徽看都没看,直径朝临窗的茶桌走去。 “你来。” 郭煌身后一人,朝愣神的小厮伸手。 郭煌他们则紧跟在楚徽身旁。 郭煌跟楚徽坐在一桌,其他几人,则分别占了周围几桌。 楚徽撩袍坐下,将单子放在茶桌上,那冷厉的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人来人往。 可楚徽的心情,却格外不好。 眼瞅着就快张榜了,为了此事,自家皇兄费尽了心思,甚至还有可能要做别的,可偏偏在此等态势下,居然有人敢打科贡选拔的主意捞钱。 先前抓这么多人,居然把他们给漏了。 楚徽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这件事,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要是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了,那天知道后续会出什么幺蛾子。 就中枢的那帮大臣,有哪个是简单的? 楚徽想着这些,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 “你确定,殿下在这里喝茶?” 不知过了多久。 茶馆外。 刘谌表情古怪,看向陆川开口道。 “底下的弟兄,看到的就这些。” 陆川先是看了眼臧浩,随即便对刘谌道:“八殿下离开那赌场,就来这家茶馆,下官觉得八殿下似在等人。” 这还用你说!! 刘谌心里暗骂一声,随即看向臧浩,“臧指挥使,咱们进去吧。” “驸马爷请!” 臧浩伸手示意道。 刘谌:“……” 此时的刘谌啊,心里后悔极了。 早知道这几日出门看看黄历了。 “少爷,武安驸马,还有臧指挥使他们来了。”而在此等态势下,得到底下人的提醒,郭煌心中的疑惑解开,随即对沉默的楚徽低声道。 “知道了。” 楚徽应了声,便抬头朝大堂外看去。 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在前,臧浩、陆川在后,一行快步朝临窗这边走来。 “几位爷~” “有了,有了。” 本上前的茶馆小厮,被陆川伸手拦住。 “哟,这不是姑父嘛。” 楚徽笑着起身,抬手对刘谌一礼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 “没有风,没有风。” 刘谌呵呵笑道:“这不是巧了嘛,本想着四下逛逛,不想就遇到了您家门下。”讲到这里,刘谌看向了臧浩。 “少爷!” 臧浩上前一礼道。 “嗯。” 楚徽应了声,随即对刘谌伸手道:“姑父上座!”讲到这里,楚徽朝茶柜看去,伸手喊道:“掌柜的!上几盏好茶!本少爷的姑父嘴刁,要是喝不惯,小心他把您这茶馆给砸了。” 刘谌:“……” 你可小王八蛋!! 刘谌感受到投来的目光,这心里是止不住的暗骂起来。 “姑父,今个出来,侄儿碰到件有趣的事。” 刘谌怎样想,楚徽没有理会,而是笑着撩袍坐下,随即拿起那几张单子,举起对刘谌说道:“这人的胆子啊,还真是够大的啊,连科贡选拔张榜都能拿来下注,姑父,侄儿年轻,您说说,这件事您先前知道吗?” “知道一些。” 刘谌坐下后,接过那几张单子,可看过后,眉头却紧皱起来,这人啊,不作死是真不知死字怎样写的。 就这几张单子,就敢接数十金?! “臧兄,这事儿你是怎样想的?” 而在刘谌感慨之际,楚徽却笑着看向臧浩。 “少爷。” 臧浩心下一紧,在看了眼左右后,随即低声道:“此事锦衣卫在查,目前只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是嘛。” 楚徽眉头微挑,“那稍候啊,你可要多给姑父敬茶才是,你是刚来虞都没多久,可我家姑父,那可是在虞都待了许久啊。” “是,是。” 臧浩忙点头应道。 看来这事儿不简单啊。 而此刻的楚徽,心里却思量起来,适才刘谌的神态被他看在眼里,他就猜到刘谌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第四百五十六章 命运(5) 茶馆内很是热闹。 临窗处却很安静。 楚徽、刘谌、臧浩几人坐着,谁都没有急着说话,可越是这样,跟来的陆川,还有郭煌一行,就知事情越不简单。 还好把刘谌给架来了啊。 不然,这事儿还不好办! 特别是陆川,瞧见刘谌的表情,这心里是暗自庆幸。 “殿…少爷可知钟康,钟宸?” 不知过了多久,刘谌叹息一声,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在一些注视下,刘谌看向楚徽道。 嗯? 刘谌提及这两人,不止楚徽生出惊疑,就连臧浩亦生出惊疑。 好端端的,为何提及他们? “知道。” 楚徽看了眼左右,皱眉道:“论起来,这两位还是侄儿的表兄,因为他们干的事,侄儿的那位姑母,至今仍受宗正寺监察。” “是啊。” 刘谌有些感慨道:“这人啊,别管出身怎样,只要起了贪欲,哪怕是家底再殷实,只要有机会捞一笔,就一定不会错过!” “多少人,败就是败在这上面的。” “知足常乐的道理,知晓的人是不少,可那是没有搁在自己身上,这事儿发生在别人身上,跟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楚徽眉头皱的更紧了。 说下注这等事,聊被处决的钟康,钟宸作甚? 刘谌所提这二人,乃宁阳公主楚梦之子,二人被抓,是在逆藩叛乱之际,因为此乱,使得虞都内外人心惶惶,故而出现了各种乱象,后续还影响到了京畿一带,所以时任门下省散骑常侍的萧靖遂上疏弹劾了原虞都令。 此事到这里,跟钟康他们还没关系。 可后续不知怎么回事,就查到了一些事,顺藤摸瓜下就查到了这哥俩身上,哄抬粮价这事儿参加了,逼良为娼、放印子钱也查到了,更厉害的,是这两位还跟逆藩有不清不楚的联系。 事大发了!! 也是这样,把刘谌牵扯进来了。 不管怎样说,钟康、钟宸这哥俩是宁阳公主之子,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碰到这种事情宗正寺怎能不掺和啊。 那时候的刘谌啊可不像现在有底气。 所以对待此案,处理的是很圆滑。 甚至宁阳公主楚梦多次想见他,都被刘谌以各种理由搪塞了,也是因为这样,刘谌及武安长公主被楚梦记恨上了。 可对刘谌而言,记恨也好过引火烧身啊。 “关于这二位犯的事,虞都上下都清楚。” 刘谌感慨之余,拿起茶桌上的几张单子,先是看了眼臧浩,随即又看向楚徽,“但有些人却不清楚,这哥俩也干过这种事。” 讲到这里,刘谌晃了晃所持单子。 “!!!” 臧浩心惊的看向刘谌,此刻的他才知刘谌这拐弯抹角的,究竟想说的是什么。 今下虞都内外诸坊,出现以科贡选拔张榜的赌盘,是跟一帮看起来不起眼,但却享有特权的群体有关!! “所以宁阳公主府才会这般富?” 反观楚徽,却盯着刘谌道。 “可以这样说。” 刘谌点点头道:“虽说宁阳公主府在虞都、京郊、京畿一带,被赐予了不少产业及田庄,不过有很多,并非太祖、太宗所赐。” 楚徽的眼神凌厉起来。 如果科贡选拔张榜所出赌盘,真的跟一些人有关系,关键是这些人,还跟皇室关系很近的话,这就真成最大的笑话了!! “这件事吧,锦衣卫来管,来查,是叫人揪不出什么毛病。”见楚徽如此,刘谌皱眉放下单子。 “不过这事儿,不能只靠锦衣卫来查。”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次科贡选拔历经风波,陛下又如此重视,如果锦衣卫大张旗鼓的查,势必会被一些人给利用。” 听刘谌讲这些时,臧浩下意识扭头,瞥了眼陆川。 你小子,立下大功了啊!! 原本在臧浩的心里,还觉得陆川是多此一举,即便八殿下知晓些什么,但对锦衣卫没啥太大影响。 毕竟这件事,锦衣卫察觉到了,也在暗中调查。 哪怕八殿下真对天子说什么,锦衣卫也是没有差错的。 锦衣卫上下,从没有辜负天子的信赖与倚重!! 可如今听刘谌这样讲,臧浩却知其说的没错。 “还有,据我所知。” 在臧浩感慨之余,刘谌继续道:“这种事参与的还有一类人,即在都的一些勋贵,只不过他们做的很隐秘,是让门下的人做的,所以……” 居然还有?! 楚徽惊疑的看向刘谌。 这还真是够可以的啊!! 在虞都内外搞的如此阵仗,有与皇室很近的皇亲国戚,有皇室敕封的勋贵,这要是闹大了,皇室的脸面何在?天子的威仪何在? “照姑父这样讲,此事要查的话,的确不该锦衣卫主查,而是应协查!”想到这些,楚徽语气冷冷道:“该主查的应是宗正寺!!” “少爷!!” 臧浩当即说道,准备表明态度。 楚徽摆了摆手,打断了臧浩,楚徽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刘谌。 “姑父,侄儿有一点好奇。” 楚徽双眼微眯,言语间带有不解道。 “有人曾找过臣。” 不等楚徽把问的话讲出,刘谌便如实道:“臣记得是在太宗在世时,那几年太宗龙体不好,所以朝野间有活泛心思的不少,不过这件事,臣当时就拒绝了。” “臣虽没有参加过科贡选拔,但也曾是读书人,对于太祖所创科贡选拔是敬仰的,臣是绝不会干此等亵渎之事的!” “不过臣虽没有参加,但自那以后,臣在暗中就留意起此事。” “那您为啥不提此事啊。” 听到这里的陆川,此刻探身上前,表情复杂的看向刘谌道:“这对……” “陆川!!” 臧浩皱眉斥道。 这事儿能提吗? 怎么提? 如果在那时就提的话,就不会有今下受天子重用的武安驸马,领卫尉卿,兼管兵马司、榷关总署的刘谌了!! “姑父能讲这些,侄儿很高兴。” 此等氛围下,楚徽看了眼陆川,遂端起手边茶盏,向刘谌一礼道:“侄儿以茶代酒,敬您。” “跟他们比起来,臣还是太自私了。” 刘谌却笑着摆手道:“不仅自私,胆子还小,顾虑还多,臣当不起您这一敬。” 听到这的陆川,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现在武安驸马是受重用了,可在先前不是啊。 太祖定的规矩,还摆在那儿呢!! “我…” 想到这里,陆川有些不知所措。 “驸马爷,我代底下的人,给您赔不是了。”臧浩此刻起身,作势就要朝刘谌作揖行礼,但还没有抬起手,就被刘谌一把抓住了。 “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刘谌瞪眼道:“你们跟我子侄一般大,就算话说的难听了,我就记恨你们,我这心胸未免太小了吧!!” “姑父,这一敬您当得起。” 听到这的楚徽,此刻郑重道:“不为别的,就为您帮衬下侄儿。” 我就知道是这样!! 刘谌听到这话,表面没有变化,可心里却暗叹起来,如果有可能的话,这事儿他是真不愿掺和,但事儿赶到了这儿,他要不掺和的话,万一叫天子知道了,那他根本就没法交代。 “好说,好说。” 想到这的刘谌,呵呵笑道。 “不过殿下,有件事臣想问问您。”但说完这些,刘谌却看了眼左右,随即向前探探身,低声对楚徽道。 “那日臣进宫,您……” 你个老狐狸,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楚徽一听这话,心里暗骂起来。 不过骂这些时,楚徽也惊叹刘谌的敏锐性。 “您要是不方便说的话,就当臣没有说过。”察觉到楚徽的神态变化,刘谌试探性的说了句。 不知为何,在刘谌的心底,觉得那日楚徽的奇怪表现,多半是跟科贡选拔有关,而这又与今日进行了验证。 如果没关的话,即便楚徽撞到了这种事,但愤怒的表现不该这样强烈。 这代表什么? 代表天子对待科贡选拔,肯定还有别的想法! 但至于是什么想法,刘谌就猜不到了。 毕竟不久前举办的科贡选拔结束时,贡院就搞出了编号、誊抄这等新规,而这是刘谌始料不及的。 “你们先回去吧。” 在刘谌想这些时,楚徽放下茶盏,看向臧浩道:“我跟姑父聊些事情。” “是。” 臧浩当即起身,便领着陆川一行朝堂外走去。 不过臧浩虽离开茶馆正堂,但是却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在不远处站着,他知道八殿下有事要跟武安驸马讲,而这些话,是他们不该听的。 “头儿,这事儿,我是不是办错了?” 而在臧浩思虑一些事时,陆川犹豫着上前,低着脑袋道。 “你没办错。” 臧浩双手环于胸前,看了眼陆川,随后看向不远处的茶馆,怅然道:“甚至你刚才讲的话,也没有说错。” “不过你办错了一点。” “忘了身份。” “你是可以算计,但要分场合才行,也就是武安驸马心胸宽广,没有跟你计较这些,要是换作旁人,那就不是这样了。” 陆川的心底生出紧张。 “再一个。” 臧浩继续道:“你应该庆幸八殿下帮你兜着,不然的话,即便是再心胸宽广,该给你下绊子,还是会下的。” 这一刹,陆川生出了冷汗。 “做人,特别是在锦衣卫,这心就别飘。” 臧浩瞥了眼陆川,语气略显严厉道。 这话是讲给他的,也是讲给自己的! 跟先前查办诸多要案有关,锦衣卫上下是办成不少差事,关键是还都办的很漂亮,这也使得一些人的心思飘了。 “是!卑下定会铭记在心!” 看着抱拳行礼的陆川,臧浩这心底暗暗思量,看来要找个机会,好好敲打下底下的人才行啊。 最初做锦衣卫指挥使时,臧浩还没有太大感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办的案子多了,臧浩的内心起了变化。 后怕!!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魑魅魍魉,锦衣斩之,天子鹰犬,横荡不臣! 这不仅是一句口号那样简单。 这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子。 这更是天子的期许。 如果在一件事上,锦衣卫敢办砸了,没有把该办的给办好,这可能会引起极大风波,最关键的一点,是可能叫天子处在被动下。 一想到这里,臧浩就觉得后怕。 当责任真正扛在肩上时,心里真正正视这份责任时,就不会有骄傲与别的,有的只会是谨慎与小心!! 这虞都从来都不简单!! 茶馆外是人来人往,茶馆内是依旧热闹。 郭煌警惕的看着左右,但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沉默的刘谌。 他虽不知自家殿下,附耳对武安驸马讲了什么,但刘谌的表现,却叫郭煌知道,自家殿下讲的事,肯定不小。 不然刘谌断不会如此。 反观楚徽,则平静的坐着。 “要是这样的话,这事儿就要换个玩法了。”不知过了多久,刘谌才从震惊中走出,表情严肃的看向楚徽道。 “姑父请讲。” 楚徽伸手示意。 “您要尽快回宫一趟。” 刘谌努力平稳心神,看了眼左右后,探身对楚徽低声道:“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禀于陛下,包括臣讲的,臧浩他们做的,您都要如实禀于陛下。” “此事,侄儿知道轻重。” 楚徽毫不意外的说道。 “殿下这样讲,臣就放心了。” 刘谌继续道:“此事要看陛下态度怎样,要是陛下允准您查的话,那此事要等张榜后再进行张网。” “好。” 楚徽点头应道。 此刻的刘谌后悔极了,甚至想扇自己,没事瞎问什么啊,这下好了,想甩都甩不开了!! “姑父,侄儿跟您讲的这些,您可千万要保密啊。” 瞧出刘谌的变化,楚徽向前探身道:“您应该能瞧出来,皇兄对待科贡是很重视的,所以跟科贡相关的,该查还是要查的。” “您放心,臣懂,臣懂。” 刘谌当即点头道。 “既如此,那侄儿就先告退了。” 楚徽笑着起身道:“这再不回宫啊,就该被锁在外面了。”说着,楚徽抬手一礼,便不等刘谌讲什么,眼神示意郭煌一行,持竹扇朝堂外走去。 看着楚徽一行离去的背影,又看着摆在茶桌上的单子,站起身的刘谌眉头微皱起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刘谌抓起单子,就快步朝堂外走去。 “这位爷,茶钱您还没结呢。” 可没走几步,茶馆小厮就拦住了刘谌。 刘谌:“……” 第四百五十七章 命运(6) 处在虞都大不易,做任何事情都离不开钱,吃喝拉撒要钱,人情世故要钱,也是这样,使得这座城变化很快。 没有谁会等着你成长。 没有人会等着你变强。 要么投个好胎,要么就向上爬! 至于弱者,不会有谁在意的。 科贡选拔奉行至今,或许在这过程中难免会出现些状况,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该制已经深入人心,成为很多人逆天改命的晋升渠道。 亦是如此,使得科贡选拔张榜之际,必然是虞都内外最热闹的时候。 虞都令府。 正堂。 “大人,真要这样做吗?” 聚有不少人的正堂,此刻气氛有些微妙。 按着往届科贡选拔张榜的惯例,虞都令府会派遣差役,赶赴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住处传达高中消息,而后围聚虞都令府外的人,会趁势前去名列前五十的新科进士处传达喜讯,继而得到些彩头。 等到这些都结束了,没有得到喜讯的学子们蜂拥而至,看自己是否中榜,登榜的会兴高采烈,落榜的会情绪崩溃,这道尽了世间悲欢…… 只是今年的情况似有不同。 “还叫本官说几次!” 坐于官椅的邵冰,表情严肃的扫视众人,朗声道:“将榜直接张布,谁登榜,谁落榜,自己来看就是!!” “可是大人……” “嗯!?” 见有人依旧想说什么,邵冰冷哼一声,让那人到嘴边的话,不敢再讲出来了。 “下官等告退!” 其他人见到此幕,也不敢再多说别的,立时朝邵冰作揖行礼。 本聚有不少人的正堂,此刻空荡荡的。 ‘陛下啊,您到底想干什么啊。’ 而此刻的邵冰,内心深处却生出想法。 科贡选拔张榜,早已成为虞都一个重要所在,每届张榜之时,就是虞都内外最热闹的时候,为此也衍生出不少产业来。 可今下呢。 榜是要张布,但虞都令府却不派人了,邵冰根本就不用多想,云聚在虞都令府外的人潮见到此幕,肯定会炸的。 事实上邵冰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彼时的虞都令府外人潮汹涌。 “终于要张榜了,也不知今届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会是谁!” “这还真叫人激动啊。” “别他娘的挤啊!” “踩我脚了!” “等会儿啊,给老子只管往前冲,看到前五十的,就抓紧……” 涌动的人潮间,各种声响不绝。 虞都令府正门紧闭。 云聚于此的人,无不是翘首以盼。 “还真是够热闹的。” 不远处,一处酒楼的二楼雅间。 楚凌负手而立,站于临窗处,俯瞰着虞都令府街所聚人潮,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只是不知,等虞都令府张榜后,一个个会是怎样的表情。” “震惊?” 楚徽听后,持竹扇走来,顺着自家皇兄所看望去,“不过这科榜啊,的确是到了该变变的时候,瞧那一个个的表现,就好似这榜张布了,他们能中一样。” “这你就不懂了。” 楚凌保持笑意,看向楚徽道:“这跟那赌盘不一个道理,谁能先看到名次,谁就能抢先一步报喜,少则数枚银币,多则没有上限,这凭空得来的,谁不上赶着去抢?” 楚徽沉默不言。 “好啦,不就是撞见些腌臜事嘛。” 见楚徽如此,楚凌走上前,轻拍其肩膀,“撞见了除掉就是,要是被这点事记挂住,以后遇到比这还恶心的,难不成要被气死?” “皇兄说的对,臣弟的心性,还是要练。” 楚徽抬手作揖道。 站在堂内的李忠等人,此刻无不低着脑袋。 “张榜了!!!” 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尽管隔得有段距离,但穿透力依旧很强,楚凌转过身,俯瞰着前方涌动的人潮,嘴角微微上扬。 在楚凌的注视下,从虞都令府出来的人,当着涌动人潮的面揭开黄封,随即便缓缓展开科榜。 “不对啊,虞都令怎么没出来啊!?” “是啊,这是什么情况啊!” “快看这榜……”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人潮中出现不少声音,这次张榜跟先前不一样,虞都令没有出来讲什么,这榜就直接张布了。 这就是皇兄想要的? 而看到此幕的楚徽,此刻却双眼微眯起来。 惊疑的,不止聚在虞都令府外的人潮。 而与之一街之隔的酒馆、茶馆等处,那些斥重金预定位置的人,一个个在瞧见虞都令府外的一幕幕时,也都跟着惊呼起来。 “这不对啊!” “这榜为何这般长!!” “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没见虞都令啊!!” 负手而立的楚凌,当听到邻近雅间的惊呼声时,脸上的笑意更盛,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 …… 当虞都令府一带出现种种状况之际,彼时在贡院一带。 “跑快点!!” “站好了!!” 负责贡院内的上林军各部,在各级将校的喝喊下,所属将士动作迅速的撤离贡院,在外围集结着。 “诸位大人,就此别过了。” 贡院正门。 孙斌露出淡笑,对并肩而站的萧靖、暴鸢、熊严三人抬手一礼,“这段时日,如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贡院,直到科榜正式张布,才会解除封锁。 在将科榜呈递御前,萧靖、暴鸢、熊严他们才算松了口气,如今这个时候,正是虞都最热闹的时候。 “辰阳侯言重了。” 思绪各异的三人相视一眼,萧靖上前还礼道:“都是职责所在,辰阳侯所做,皆是为科贡选拔顺利召开,此为国朝抡才大计,辰阳侯能如此重视,这恰是……” 听着萧靖所讲,孙斌脸上笑意更盛。 今岁科贡选拔出这么多事,对于他来讲负责好贡院一切安好,是他必须要做到的事,不然真出现任何差池,那必会生出风波来。 在一番寒暄后,孙斌便跟萧靖一行别过。 既然差事结束了,那他就该回上林苑了。 “咴溜溜~” 马鸣声不绝,在萧靖、暴鸢、熊严几人的目视下,孙斌接过黄龙递来的缰绳,便动作娴熟的翻身上马。 “诸位,告辞了!” 勒马而定的孙斌,朝萧靖几人点头示意,随即便驱使着胯下坐骑离去。 “跟上!!!” 紧接着贡院外响起各种声响,最后撤离的上林军各部,跟随在孙斌身后,动作极快的朝城外疾行。 虞都内外的热闹,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科贡告一段落了。” 看着离去的浩荡队伍,暴鸢露出几分感慨,“今日的虞都内外,必然是会不一样啊。” “是啊。” 熊严听后,点头道:“此次科贡选拔录选六百新科进士,科榜在虞都令府张布,势必会在最短的时间传遍虞都!” “朝野势必会哗然的。” 讲到这里时,熊严带有感触的不再说话。 “科榜一事,若真在朝引起哗然,那萧某愿一人承担。”听到此言,萧靖转身看向二人,抬手一礼道。 “毕竟此事是……” “你说这话,本官就不爱听了。” 此话尚未讲完,暴鸢就瞪眼打断道:“今岁科榜呈递御前,并非你一人初定,本官与熊大人,还有诸位同僚一起,也都参与其中了。” “即便此事真引起轩然大波,那也不是你一个人要扛的,我等既参与其中,理应承担这一切!!” “没错!” 熊严点头道:“科贡选拔乃是国之根本,是为国朝抡才,萧大人虽为主考,但本官与暴大人同为副考,陛下为社稷虑,意录选有才之士登榜,我等身为臣子,理应奉行才是。” 听到这些的萧靖,内心深处生出感触。 连日来的相处,让三人间彼此都了解对方不少。 而对萧靖而言,如果中枢有司,能多一些像暴鸢、熊严这样为国分忧的干才,那大虞又何愁不能兴旺起来? 只是今下的大虞,不止中枢复杂,地方更是复杂。 萧靖知道,大虞今后还有很多路要走。 不过在今日,今岁科贡选拔张榜下,一批新人登榜跻身仕途,萧靖知道,今后的大虞必会有变化的。 “老爷!!出事了!!” 而就在此等态势下,萧云逸步伐匆匆的跑来,人还没有赶来,声音就已传来,这使不少人循声看去。 嗯? 见到此幕的萧靖眉头紧皱起来。 “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啊?” “今日张榜,能出什么事啊?” “难道是科榜出事了?” “被瞎说!!” 而在萧云逸跑来之际,聚在三人身后的诸官,此刻表情各异的小声议论着,而这些议论声,叫萧靖、暴鸢、熊严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们知道科榜张布,必然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但是这也未免太快了吧。 算算时辰,在虞都令府的榜,应该才张布才对啊。 “出了何事?” 在此等态势下,萧靖皱眉上前,对跑来的萧云逸道。 萧云逸表情复杂,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了眼暴鸢他们,随即便在道道注视下,低首朝萧靖走去,随即低声说着什么。 “什么?!” 不多时,萧靖的声音响起,而这叫暴鸢、熊严他们都皱眉走来! 第四百五十八章 云动 “在虞都令府张布的科榜,录选了六百众?!” 皇城,中书省。 纵使徐黜经历无数大风大浪,可当听到这一惊人消息时,依旧流露出几分震惊,这超出了他的预料。 按徐黜所想,今岁科贡选拔延期召开,而备受瞩目的科贡泄密案,被压在御前没有公布怎样处置,徐黜知道天子肯定会做些什么。 毕竟受科贡泄密案的影响,以锦衣卫、兵马司、巡捕营为首的有司,先后在虞都逮捕大批群体,这使不少人被捏住了命门。 如此契机下,天子怎会浪费此等良机。 科贡选拔增录新科进士,这是绝对的事情。 但是这么多,是徐黜没有想到的。 自科贡选拔问世以来,大虞就没有如此做过。 太疯狂了!! 可偏偏这等疯狂的事就发生了。 “是啊相国大人!” 尚书省右仆射温绍,情绪激动的说道:“该榜张布后,聚在虞都令府外的人潮都惊了,不止是这样,隔着一条街观望此事的,一个个也都惊了。” “六百众,这简直闻所未闻!” “关键是今岁科榜,跟往届还不一样,录选的那些学子,不叫新科进士了,而改叫新科贡士了。” “等等。” 徐黜察觉到异样,伸手打断道:“你说新科贡士,而非新科进士?” 讲到这里时,徐黜眉头微皱起来。 “是啊相国大人。” 温绍连连点头道,随即走上前道:“更离奇的是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的称谓也全都给改了。” “叫什么……” 温绍说到这里,露出深思的表情,刹那后,温绍似想到什么,伸手说道。 “对,第一叫会元!!” “余下的统称贡士!!” 见温绍如此,徐黜沉默不言。 天子究竟想干什么? 这是徐黜在思考的。 科贡选拔自问世以来,前三定为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余下统称为新科进士,而想参加在虞都贡院所召科贡选拔,需通过县试,府试,道试三场考试,唯有通过地方最高一级的道试,授生员功名后,方能在每三年一届的科贡选拔进都参考。 现在天子把科贡选拔给改了。 要说没有深意,徐黜绝不相信! “相国大人,眼下虞都内外都传疯了。” 见徐黜不言,温绍情绪略显激动,“这科榜一张布,虞都令府的人,也不派人前去通传了。” “这使云聚虞都令府的人,一个个也都动不了了。” “受此影响,分散各处的学子赶赴虞都令府,登榜的人欢呼雀跃,落榜的人唉声叹气,更有甚者,一些学子说今岁科贡有猫腻,有舞弊,现在……” “你先退下吧。” 温绍的话还没讲完,徐黜语气冷冷道。 “相国大人?!” 温绍惊疑的看向徐黜。 “退下!” 徐黜眼神冷厉道。 “下官告退。” 温绍心下一惊,在徐黜冷冷注视下,忙抬手作揖道。 这才是天子想要的!! 而盯着温绍离去的背影,徐黜眉头紧皱起来,直觉告诉他,身居大兴殿的天子,肯定还有后手!! 只是这后手究竟是什么? 徐黜很想知道,但他却发现自己根本猜不透天子所想。 …… 猜不透的何止徐黜一人。 今下这虞都内外得知该事的,有一个算一个,很多都在猜天子想干什么,但是他们根本就猜不透。 “进士改贡士,难不成天子还有什么想法?” 彼时的贡院外。 暴鸢沉默了许久,皱眉看向萧靖、熊严二人,语气低沉道:“可即便有想法,这至少要颁布诏书啊。” “现在呢。” “除了在虞都令府外所张科榜,引起朝野间一片震动,剩下的什么都没了,而聚在虞都令府外的学子,不少都对此产生质疑,这事儿要处置不好的话,恐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啊。” “的确。” 熊严紧随其后道:“本身这届科贡选拔就备受争议,毕竟在此之前,出现了极其恶劣的考题泄密之事。” “现在又是这样。” “萧大人,暴大人,本官觉得这件事,我等必须要出面才行,不然的话,真在虞都令府外发生什么,恐不是什么好事。” 讲到这里,熊严看向了萧靖。 暴鸢亦看向了萧靖。 “不,萧某觉得这样不好。” 眉头紧锁的萧靖,沉吟许久后,声音低沉道:“科榜已经张布,录选的六百众学子,是经层层筛选才定的。” “作为陛下钦定的主副考官,今岁科贡选拔在贡院召开,究竟有没有舞弊,有没有猫腻,我等是最为清楚的。” “倘若层层监察及巡查下,还出现这种事情,那科贡选拔就没有必要召开了,这个时候我等断不能出面,这会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的。” “这道理我等是都懂,但是中枢有司及虞都内外呢?” 暴鸢皱眉道:“新颖的事,在不该出现的时期出现,抨击与质疑是避免不了的,可今下最不能有的就是抨击与质疑啊,这不仅会损害中枢威严,更会损害天子威仪。” “暴大人言重了!” 萧靖朗声道:“适才讲的,您不是没听到,在学子奔赴虞都令府之际,北军已经派人前去维持秩序了。” “所以事态还没有实控。” “那萧大人的意思?” 熊严看了眼暴鸢,随即对萧靖道。 “回衙!” 萧靖言简意赅道。 讲到这里,萧靖撩撩袍袖,不顾暴鸢、熊严怎样想,转身对扎堆而聚的诸官,朗声道:“科贡选拔既已结束,诸位就各自回衙!!” 讲到这里,萧靖一甩袍袖,不管众人怎样想,转身就离去了。 在一旁站着的萧云逸见状,忙快步去追萧靖。 “萧大人!!” “大人!!” 身后是各种呼喊,萧靖却似没听到一般,快步朝前走去。 “老爷。” 萧云逸听到这些,忍不住开口道。 “回尚书省!” 萧靖冷冷道。 尽管他不知天子想干什么,但他却知一点,涉及科贡的事还没结束,越是这等态势下,就越是要稳住心神才行,不然是会有大麻烦的…… 第四百五十九章 天子门生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呵呵~还真是够讽刺的。” 虞都令府外,街对面,酒楼雅间。 立于窗边的楚凌,俯瞰着前方的种种,似笑非笑的说道:“这人啊,就别说什么看开点,别在意,说这话的人非蠢即坏,事儿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不急不躁,毕竟受伤的,有损的不是自己,可不把话讲的漂亮点?” “这样才显得自己多厉害,多与众不同。” “事儿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不一样了,你为啥不帮我解决?我都这样了,你居然说这样的话?” “呵呵,这世上哪儿这么多的感同身受啊,即便是有,也是自己理解自己,自己开导自己,或许这样,再大的事儿也都能解决了,可总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搅得事儿越来越复杂。” “皇兄说的一点都不错!!” 楚徽紧攥竹扇,那双眼眸盯着前方,咬牙切齿道:“再好的事儿,都不可能兼顾到所有人,毕竟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一件事能确保多数的利益,这都算是极好的惠政了。” “兼顾到多数,势必会损害少数。” “遇到这种情况,受损的少数必会憋坏,在背地里鼓捣些什么,推动些什么,这样时局就跟着变了。” “更让人可气的,是受此影响下,本该得到兼顾的多数,其中有不明所以,不明是非的人,就被挑唆着冲到前面了。” “臣弟可算是明白,为何一些好事,到最后却成了坏事,使坏的少数可恨至极,被煽动的也很可恨!!” 楚徽讲这些时,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虞都令府外。 涌动的人潮,做着各种举止,喊叫着各种话。 奉令而来的北军将士,分散在各处维持秩序。 虞都令府正门紧闭。 张布的科榜一带,是数百众披甲锐士守护,那些健儿的冷眸,警惕的扫视着四周,预防有人冲击科榜。 而距他们最近的,却被拦着的恰是一些读书人,他们如疯魔一般,想冲过去撕掉张布的科榜。 “既然选择做一些事,就要选择接受一切。” 听到楚徽这样讲,楚凌笑着转身,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皇弟可知历朝历代,以‘新政’、‘改革’、‘维新’、‘变法’等名义,所推动起的革除旧弊,纾解财政,缓和矛盾的各种事宜,成的少,败的多吗?” “臣弟愚钝,还请皇兄明示。” 楚徽闻言,忙作揖行礼道。 “根儿就出在人身上。” 楚凌保持笑意道:“这世上再复杂的事,都没有人复杂,因为事是由人产生的,同样的道理,你既然选择做一些事,以叫一些不好的事解决掉,那么在这过程中,不管遇到什么,可这些你都要学会承受。” “分歧与质疑这都算好的了,指摘与谩骂这才是常态,毕竟这些是由你要做一些事才产生的。” “没有你要做的事,就不会有这些。” “明明知道有这些,可为何还要选择做事呢?因为不做的话,根基会被啃食掉,国祚会被倾覆掉,所以要做。” 楚凌讲到这里,此间气氛微妙起来。 站在一旁的李忠等人,此刻皆跟雕塑一般站着,一动不动,就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皇兄~” 楚徽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道理,他如何不明白。 但他就是气不愤!! 明明自家皇兄做的,是有利于社稷,有利于天下啊!! “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 李忠一行如释重负,低垂着脑袋退出雅间。 楚凌撩袍坐到锦凳上。 “坐。” 见自家皇兄,伸手轻敲桌案。 楚徽忙朝一旁走去。 “新科进士改为新科贡士,一字之差,寓意却天差地别。”楚凌把玩着酒盅,表情自若的说道。 “聪明的,一眼就瞧出科榜张布,科贡选拔是结束了,但属中枢的抡才大典,却还没有结束。” “更别提今岁科贡选拔前还发生这么多事,科贡泄密案是结案了,这前后也逮捕了很多人,这些嫌犯至今还关押在锦衣卫诏狱。” “而今届科榜张布,朕还收回了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之称,仅给科榜第一,定了个会元。” “基于以上种种,别看科榜张布时辰不长,但朕相信到现在啊,已有不少人猜到朕还有后手。” 楚徽认真的听着。 其实在那次后,楚徽就猜到这些了,这也是为什么撞见有人以科贡张榜来赌,楚徽会如此气愤。 “朕来考考你。” 楚凌举起把玩的酒盅,笑着对楚徽道:“咱们的皇祖父,究竟为何要特设科贡选拔,来作为中枢的抡才大计?” 讲到这里,楚凌将酒盅递到楚徽跟前。 楚徽忙双手接过。 “此……” “不着急,皇弟可想好后,再回答朕。” 瞧出楚徽的紧张,楚凌保持笑意,伸手轻拍其肩膀。 楚徽眉头微皱的盯着所拿酒盅,陷入到沉思之中。 楚凌站起身,转身朝窗边走去。 似是看到了什么,楚凌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后退!!!” 外面响起呵斥声。 楚凌伸手将窗户关上,窗外的吵闹小了许多。 “皇兄!皇祖父废除旧制,以科贡选拔作为新制,是想破除掉门生故吏这一积弊!”楚徽表情严肃起来,起身对自家皇兄说道。 “一直以来有一些东西始终无法消除掉,即权的到来,使得一些人到对应位置,势必会出于这样,那样的考虑,做着有损于律法,有害于中枢,有祸于社稷的事。” “这不是我朝独有的,在前朝,在历朝历代都有,只是对待这种事,采取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皇祖父英明神武,是从乱世中杀出来的,所以他懂有些事不加以干涉,那只会变本加厉!”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皇弟讲的这些,点出了根本,不过却欠缺一些要点。” 楚凌走上前,伸手对楚徽道:“如果将时间线拉长,皇弟不难看出,皇祖父所做的一切是组合拳。” “提出科贡选拔,势必会引起风波,而出现的风波,会伴随着一些要案出现,这就使得一些反对声大的,会被扣上各种帽子,继而把他们给清除掉。” “也是因为这样,使得皇祖父的风评很对立,有说皇祖父英明神武的,有说皇祖父暴虐嗜杀的。” “那是居心裹测之辈太多了!!” 楚徽情绪激动道。 “皇弟,你失态了。” 见楚徽如此,楚凌平静的说道,随即楚凌拍拍楚徽的肩膀,坐到锦凳上,“朕不止一次跟你讲过,作为皇室成员,身居高位,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不能乱了心神。” “乱了心神,就会失去理智。” “这就会被愤怒支配,继而做出错误的决定,一旦被人牵着鼻子走,那产生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皇兄教训的事,臣弟失态了。” 楚徽低下头说道:“请皇兄责罚。” “责罚?” 楚凌笑笑,指着楚徽道:“靠责罚能改变一切?真要这样,你当初在上林苑做的事,朕不知责罚过你多少次了,你是朕的弟弟,亲的,不是捡来的。” 楚徽讪讪笑了起来。 “继续说正事。” 楚凌收敛心神道:“因为皇祖父这一杀,科贡选拔深入人心了,过去的旧制没有人再提过了。” “也是这样,使得军功晋爵的含金量上来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科贡选拔的根基,并没有完全扎进大虞社稷中,毕竟在这前后出现过不少问题。” “所以就有了糊名制?!” 楚徽似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的说道。 “没错。” 楚凌点点头道:“朕在上林苑时,就想一件事,或许糊名制,皇祖父在世时就想到了,但他老人家却没有去做。” “这是想叫皇考来做?!” 楚徽心底的惊意更盛了。 “大概率是这样。” 楚凌露出怅然之色,“毕竟没有糊名,对别有用心之辈来讲,想在众多考卷中,找到与之相关的考生,这太容易了。” “而考卷要还说得过去,登榜,那不就是一念间吗?” “即便考卷不行,那是不是也能重新编写一份?” “做不到这些,那不能在入考前夹带?甚至赶上好时候,有人在考题上动心思,花些钱财购买考题,这是很值得的买卖吧?” 楚徽张大了嘴巴。 因为这些事,都曾发生过。 防不胜防!! 任何一项制度问世,都不可能完美无瑕,这期间必有一些漏洞,而一些人就是会放着正道不走,就走这邪门歪道。 “所以皇祖父把这件事,留给了皇考。” 楚徽收敛心神,看向楚凌道:“而皇考则讲这件事,具体交给皇兄来办了?” 楚凌点点头。 楚徽所提皇兄,乃宣宗纯皇帝。 对于这位,在一些场合,楚凌从不会避讳,该提的时候必然会提,因为楚凌的皇位,不是抢来的,更不是偷来的,而是正大光明继承来的!! 别管在那个时候,为何会选楚凌克继大统,但登基大典召开了,即位诏颁了,且有三后认证,那么楚凌的皇位就具有法理性!! 这是任何人都质疑不了的。 何况逆藩叛乱,还被镇压了。 谁敢在这方面动心思,那就是找死!! “不过,即便是这样,科贡选拔依旧不是很公平。”在楚徽的注视下,楚凌撩撩袍袖道:“除了泄露考题外,一些人很把心思动到别的方面。” “所以皇兄想到了编号、誊抄新规。” 楚徽有些激动道。 “不错。” 楚凌点点头道:“作为中枢的抡才大计,选拔谁上来,那都是一样的,不过朕更想给寒门子弟,农家子弟尽可能多的一些公平。” “在大虞流传着一句话,寒窗苦读十余载,只为能金榜题名,可现实可比这残酷的多啊。” “对出身好的人,他们自幼就铺好了路,聘名师,专进修,不生产,养爱好,朕知道,这是他们的祖辈,父辈打拼出来的,不能因为这,就给他们打上什么标签。” “但是对这些现状,如果中枢不做些什么,那只会叫悬殊拉的更大,用通俗的话来讲这叫贫富悬殊大,用更准确的来讲这叫两极分化严重。” 楚徽认真的听着。 “这世上最绝望的莫过于,明明知晓一些东西,但偏偏却打不破看不见的枷锁与樊笼。”楚凌双眼微眯道。 “对于那些因为中枢而定的政策,继而投身进去的群体来讲,当付出了很多,但收获的却极少,那怨气就会出现,而一旦怨气积攒到一定程度,演变成了怨恨,那很多事就很难挽救了。” “朕想做的,就是将一些公平赋予到科贡选拔上,叫那些有真才实学,知晓人间疾苦的人,能够通过国朝定的科贡选拔晋升上来。” 所以从科贡选拔开启前,这风波就一波接一波啊。 听到这些的楚徽,心底生出了感慨。 “皇兄,接下来臣弟要做什么?” 而想到这些,楚徽将酒盅放到桌案上,郑重起身朝楚凌一礼道。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和聪明人聊天,就是一点就透。 楚凌看重楚徽是有原因的。 “皇弟觉得什么样的科贡选拔,才算真正的公平?” 楚凌拿起那酒盅,对楚徽反问东安。 “要叫人看到希望才行!” 楚徽不假思索道:“皇兄先前就讲过,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即便有,也轮不到多数人。” “所以科贡选拔的真正公平,在于相对公平。” “皇兄讲的这些,臣弟听明白了,因为参加科贡选拔的学子,还缺少一个名号,使得有些东西,看起来被解决了,可实际上却没有被解决,如今下,依旧有很多为了能看到希望,所以选择投效到谁门下!!” “臣弟还明白,即便此事找寻到解决办法,但此风却无法根除掉,毕竟在官场上,那要比科场上复杂百倍,千倍!!” “但不能因为说有这些,就选择不做,做与不做,这将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所以明知一些事会发生,但还是要选择做,因为只有做了,才有可能改变,而不做,只会变得更坏!!” “皇弟能想到这些,朕很欣慰。” 楚凌笑着将酒盅放下,伸手拿起手边的酒壶,在斟酒之际,看向楚徽道:“朕想跟天下学子一个希望,一个能叫所有人终身难忘的希望。” “通过科贡选拔的学子,成为国朝新科贡士,这希望他们能够看得见摸得着,而没有通过的学子,他们会因为这一希望,至少能多一层慰藉。” “只是这个希望,在虞都所设贡院无法承载,也承载不起,朕打算在太极殿召开一场考试,以叫这个希望能够扎根下来!!” 讲到这里,楚凌放下了酒壶,端起那杯酒,递到了楚徽的面前…… 第四百六十章 高啊 夜不知不觉间降临。 武安长公主府。 内院,书房。 “陛下真这样说?” 捧着茶盏的刘谌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把玩竹扇的楚徽,由于听到的事太过惊世骇俗,刘谌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 茶水晃出一些。 “哎呀,哎呀。” 被烫到的刘谌,下意识叫唤起来,忙将茶盏撂到桌案上,龇牙咧嘴的揉搓起来。 “姑父觉得侄儿会拿这些来诓骗您?” 楚徽忍着笑意,斜着脑袋对刘谌道。 这事儿,他可不敢胡扯。 刘谌在心里暗道。 跟楚徽打交道不少,这前后被坑过很多次,刘谌没少在心里骂楚徽,可楚徽是怎样的脾性,刘谌还是知道的。 就楚徽讲的这些,真要传扬出去,即便再得天子宠信,还是皇室未就藩的一员,那也难逃身陷旋涡的处境。 因为这事儿太大了!! 大到,把一些事的性质都给改了。 “姑父想什么呢?” 见刘谌不言,楚徽眉头微挑道。 “没什么,没什么。” 刘谌本能的回道。 “那姑父觉得这高吗?” 楚徽露齿而笑道。 “高啊!” 刘谌下意识道,可此话刚出,刘谌心下一紧,到嘴边的话,被刘谌硬生生止住了。 “高吧,侄儿也是这样想的。” 楚徽撩袍起身,朝刘谌走来,“在科贡之上再设一场考试,叫新科贡士们到太极殿参加考试,侄儿就姑且称之为殿试吧。” “有了这殿试,从中枢层面体现出对抡才大典的重视,有了这件事,先前产生的种种风波,就都能被压下去了。” “什么科贡泄密啊,什么别的啊,只要这场殿试结束了,即便有一些人不死心,想暗中推波助澜,可问题是天下学子会随波逐流吗?” “侄儿觉得不会了。” “谁都不是傻子,谁都能看出殿试的出现,恰恰是出于对抡才的重视与公平,特别是公平,这是多少学子想要的?” “过去一直在做,但总会隔一段时间,就出现这样或那样的事。” “谁要是一路靠舞弊考上来,行啊,那你到了殿试,继续他娘的舞弊,前提就看你敢不敢了!!!” 什么叫杀人于无形。 这他娘的就是啊!! 刘谌喉结上下蠕动,看着神情倨傲的楚徽,可这心底却很不平静。 殿试的出现,不说别的,就说那些出身好的,但却没有真才实学的,一个个在参加科贡选拔时都要掂量下了。 你可以继续抄,继续舞弊。 县试没查到你,府试没查到你,道试没查到你,科贡没查到你,这他娘的说明你祖坟上冒青烟了,得到了祖宗庇佑。 但是殿试呢? 当着皇帝的面,在太极殿内,你要还有本事抄到了,那只能说你厉害死了,可要是查到了,那就有的玩了。 一个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究竟是怎样一步步考上来的? 这就有了由头了。 但凡天子不糊涂,中枢有正值之辈,这事儿就完不了,至于会闹多大,那就要看参与其中的人有多少了。 殿试一搞,不止会叫多少人顾虑。 有了顾虑,那就有很多不敢轻易做什么。 这公平不就维系住一些了? 这还不算完呢!! “天子门生,瞧瞧这牌面多大。” 楚徽一展竹扇,笑着看向刘谌道:“要不是皇兄英明呢,在中枢,在地方,不是门生多吗,行啊,你们继续搞!!” “可搞来搞去,能有天子门生厉害?” “可着大虞上下,谁他娘的敢说这话!?” “谁要是敢说,那侄儿只能说他厉害。” “有了这金字招牌在,侄儿就想一件事啊,姑父您说啊,还会有多少学子,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承诺,而选择投效谁谁谁的门下吗?” “这个…” 刘谌一时语塞。 这话他不能讲。 因为楚徽讲的,道破了一些规矩。 为了能得到些公平,经历很多的一些学子,特别是出身不好的,最终会迫于现实,而选择低下头。 可现在呢。 因为有了殿试,有了天子门生,这就使一些希望在这些学子心中生出,尽管它也显得虚无缥缈,可这至少能看见。 而在这之后,按制召开科贡与殿试,没有事情最好,而要是有了事情,中枢表现出极强硬的态度,把动歪心思的都给抓起来,处决了,这产生的影响会持续发酵。 希望,这是能支撑起很多人的。 “当然了,愿景是好的,但现实也残酷嘛。” 楚徽合上竹扇,走到刘谌跟前,笑着说道。 见楚徽如此,刘谌下意识想起身,但人还没起来,就被楚徽伸手摁住了肩膀。 “姑父您坐,您是长辈。” 楚徽保持笑意道:“这科榜张布后,朝野间发生什么,您是门清的,现在的问题,是侄儿想把这股风给引开。” “萧靖、暴鸢、熊严这帮大臣,一个个都秉公主持科贡选拔,这点侄儿清楚,您这心里更清楚。” “毕竟为了这次科贡选拔,羽林,锦衣,上林军,北军,南军……这可都抽调人手了,大家是各司其职,这要是能徇私的话,是根本说不通的。” “更别说,侄儿还负责外围巡察巡视,而具体在办这些的,则是调往南军任职的各家勋贵子弟,您负责的更厉害了,是给贡院内解决一切所需。” 这小王八蛋,是想把萧靖他们,从这场风波中摘出来啊。 刘谌心里暗暗思量。 不过对于这一想法,刘谌是认可的,不把萧靖他们摘出来,那要真有些人做些什么,使得萧靖他们身处旋涡下,这不直接动摇已结束的科贡选拔了? 这要是动摇了,那张布的科榜不就没有大义在了? 所以要有股风才行。 等等!! 想到这里的刘谌,眼睛突然瞪大,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徽,“殿下,您……” “哎,别这样生分。” 楚徽砸吧着嘴,不满的对刘谌道:“叫啥殿下啊,叫侄儿乳名就成。” 刘谌:“……” 他敢叫吗? 他能叫骂? 楚徽这明显是在挖坑啊。 “皇考在世时,就喜叫侄儿乳名,平安。” 楚徽露出复杂神色,“那时候侄儿小,不懂这些,可现在每每想到这些,又想起皇兄对侄儿的好,侄儿……” 楚徽的眼眶微红起来。 刘谌坐不住了,从座椅上起身。 “您真想好了?” 刘谌沉默刹那,才对楚徽道。 “想好了!!” 楚徽眼神凌厉道:“侄儿深得父兄宠爱,那就要多为父兄分忧才对,更别提,侄儿还领着大宗正这等要职!!” “先前撞到的事,锦衣卫来办不合适,那就该宗正寺来办,可姑父您也知道,宗正寺的人少啊,这查案,抓人,没了人可不成。” “侄儿是思前想后,觉得只有兵马司最合适,南北两军,侄儿不敢调啊,锦衣卫,那就更别说了,按理说巡捕营也合适,可您也瞧见了,邵冰现在也处风波下,这一扒拉,一合计,您说说看,除了自家人,还有谁能帮衬到侄儿?” 所以你就坑我啊! 刘谌呼吸急促起来。 就楚徽所得宠信,即便真调了又怎样,好,就算上述都不合适,羽林呢?上林军呢?那可亲多了啊。 一个是天子恩养的。 一个是辰阳侯孙斌领的。 更别提在上林苑,还有黄龙在。 别的刘谌不敢保证,但刘谌却能保证一点,只要楚徽发话,黄龙或许会有顾虑,但他一定会帮楚徽的!! 当理性控制了感性,人会选择趋利避害,可当感性控制了理性,人会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勇气!! 理性多了,何来破旧推新的魄力?! 人活着,不能只有七情六欲,更要有些不一样的,这样,漫长且重复的人生,才会不那样难熬。 即便这一路走来,会经历无数指摘与谩骂,会遇到很多抹黑与抨击,可真当坚持的事儿做成了,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世间当笑看。 刘谌的神态变化,楚徽都看在眼里,但他就是要逼刘谌一把,之所以选刘谌,那是因为这事儿他俩干合适啊。 一个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 一个是当朝驸马爷,皇亲国戚! 他俩联手搞出的风波,必然会引起很多人注意,关键是他们搞的风波,还跟科贡选拔有关联。 只要秉公办理,这是会引起不一样的影响的。 “姑父?” “父亲!!” 在不知沉默了多久,楚徽这才开口对刘谌说道,而恰在此事,书房外响起刘恬的声音,这叫刘谌垂着的手微颤。 稳了!! 楚徽嘴角微扬,随即就朝房门处走去。 “表兄这是要去上林军吧。” “殿下,这事儿,臣帮您!!” 在楚徽打开房门之际,刘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吱~ 房门徐徐打开,刘恬伸手搀扶着楚锦,身旁站着的刘锴哥几个,在道道注视下,楚徽抬脚朝房外走去。 “姑母,侄儿耽误事儿了。” 楚徽忙朝楚锦跑去。 “没事的。” 楚锦见状,露出笑意道:“又不是去的远,老三去上林军也好,至少有人能治治他这脾性了。” “瞧姑母这话说的。” 楚徽听后,笑道:“表兄没您说的那样不堪,不然皇兄怎会叫表兄去上林军呢?” “呵呵~” 楚锦听后笑了起来。 刘恬感激的看向楚徽。 “徽儿,一会儿别走了。” 见刘谌从书房走出,楚锦对楚徽道:“饭菜都准备好了,天也晚了,吃过后,就住下吧,刚好,你们哥几个也好好聊聊。” 娘子啊!! 刘谌听到这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等会,侄儿可要敬姑父几杯。” 楚徽笑着对楚锦说道,随即转身看向了刘谌。 “酒还是要少喝!” 楚锦收敛笑意,娥眉微蹙道:“你还小,酒喝多了伤身,不好。” 楚徽心底生出复杂情绪。 “行了,都别在这站着了。” 刘谌走上前,笑着对楚锦道:“再站下去,饭菜全凉了。” “瞧我这记性。” 楚锦忙道:“走,去吃饭,有啥话,不能边吃边说啊。” “好。” 见自家姑母,伸手拉住自己,楚徽露出笑意道。 第四百六十一章 风波再起 “退钱!!” “退钱!!” 平康坊,万川赌场。 百余众高低不一,胖瘦参半,穿着各式的赌客聚在一起,他们无不带着怒意,朝赌场内喊叫着。 闹出的动静之大,引来无数行人驻足观望。 “这是出什么事了?” “嗐!还不是科榜赌注啊,这届科榜张布没了状元、榜眼、探花之名,只有一个会元外加众多贡士,关键是录选员额达到六百,这与历届科贡都不一样。” “可这跟他们有啥关系啊。”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虞都的人啊!” “你说这话啥意思,老子整日忙的跟狗一样,哪儿有闲心去赌场,别说是赌场,就算是……” “得得得,谁有心思听你讲这些啊,跟你说啊,眼前这赌场,是以科贡选拔的录选设下赌盘,押注的选择不一样,赔率就不一样。” “是这样的,有不少人啊,就是被一些高赔率吸引到,所以趁着科榜没有张布前,就涌进赌场押注了。” “我加一句啊,敢这样干的赌场,可不止平康坊这一家,在虞都内外诸坊,每个坊都有这样的赌场这样干的。” “我的乖乖啊,科贡选拔的录选他们都敢拿来赌,他们是多无法无天啊,就不怕……” “哎,年轻了不是,敢这样干的赌场,背后定有通天的主,不然谁敢这样干啊,咱们这些人啊,拼死拼活一辈子,可能都比不了人一顿吃喝玩乐,这就是差距啊……” 围观的人群之中,各种议论声不绝。 “你们他娘的活腻歪是吧!!!” 领着一帮壮汉出来的赌场管事,瞧着眼前围堵的人群,又瞧见人群之外,不少地方聚着一群群看热闹的,那肥脸露出凶狠之色,指着眼前这帮人就怒骂起来。 “有本事打死老子!!” 见赌场管事出来,围堵的人群中,一人高喊起来,“娘的!你们赌场提供的赌选,根本就跟昨日张布的科榜对不上号,老子押了百余枚银币,骗钱不是这样骗的,快给老子退了,不然……” “说的就是!!快把钱给老子退了!!” “娘的,骗钱骗到老子头上了是吧!” “这钱你们要是不退,那咱们就到虞都令府论公道去!!” “给老子退钱!!” 那人的话还没讲完,聚在一起的赌客,有不少都情绪激动的叫嚷起来,而这引起更多行人的驻足。 “老大,这不是事儿啊。” 赌场管事身旁站着的人,瞧见眼前一幕时,特别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眉头微皱道:“这要闹下去,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啊。” “你说咋办。” 赌场管事皱眉道:“娘的,谁知道今岁科贡选拔所张科榜会这样啊,这下注的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全都押运走了!” 一说到这里,赌场管事心底的气就更多了。 谁能想到会闹这一出。 按往届科榜来讲,即便增加些录选员额,但也不会这般夸张,关键是这届科榜改动还很大。 这是谁都始料不及的。 自虞都令府张布科榜到现在,虞都内外就没有消停过,很多人都在热议此事,关键是在虞都令府外,还有别的有司衙署外,可围堵了不少落榜学子。 要不是先前科贡考题泄密,一帮学子跑去朱雀大道示众,最后却被锦衣卫的人全都抓走了,只怕会有学子也跑去朱雀大道去喊冤。 “姑父,这些人都是你找的?” 此等态势下,一处茶馆雅间。 楚徽手持竹扇,立于窗边,望向不远处的赌场,“这人还真不少啊,聚在这里闹出的声势,吸引到不少人驻足观望。” “瞧殿下这话讲的,臣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啊。” 负手而立的刘谌,双眼微眯的看向前方,“这虞都内外诸坊众多,参与科贡选拔赌注的场所,那加起来都上百家了,这一家赌场外,臣要能找来这么多人,那臣干脆啥事都别干了,见天招呼这些人索要钱财算了。” 装! 接着装! 听到这话,楚徽心里冷笑不止。 眼前这帮围堵的人,要跟刘谌没有关系,那算是奇了。 昨夜在武安长公主府,临睡觉之前,楚徽向刘谌说,干脆趁着虞都内外热议科榜之事,就派人去查封一批赌场,这样能很快吸引到注意,可这提议却被刘谌给劝下了。 用刘谌的话来讲,这样太简单了,容易叫人察觉到什么。 楚徽本就想探刘谌口风,以此来明确他要做的事,而听刘谌这样讲,楚徽就顺着话茬问刘谌咋办。 刘谌却故弄起玄虚,让楚徽踏实睡个好觉,等明日一切就都知晓了。 然后,就是眼前这一幕了。 “姑父,看眼前这架势,最后肯定要起冲突啊。”瞧见万川赌场外,人群开始推搡起来,楚徽皱眉道。 “这闹不好,肯定要打起来,真要到这一步,那出面的,也只能是虞都令府所辖巡捕营啊,这也不是兵马司,跟宗正寺更不相干啊!!” “殿下莫急嘛。” 刘谌露出笑意,看向楚徽道:“这一处两处赌场打起来,闹出这等动静,肯定是巡捕营就接管了,毕竟这是他们的职权之内。” “但要是虞都内外诸坊,皆有这样的动静,这就不是巡捕营能管的了,甚至兵马司也管不了。” “南北两军?!” 楚徽心生惊意的看向刘谌。 这眼神,明显是告诉刘谌,昨夜可不是这样商量的。 “殿下愿为陛下分忧,愿为社稷虑,这乃大虞之福。”而此刻的刘谌,却保持着笑意说道。 “科贡改制一事,想从科榜上,将朝野间的注意转移到别处,仅靠宗正寺、兵马司还不够。” “毕竟敢拿科贡选拔录选做赌的,您也猜的七七八八了,既然要做,那就必须做到极致才行,不然意义就不大了。” “所以呢?” 楚徽皱眉道:“把南北两军牵扯进来,行,这是能吸引到不少注意,但这件事的走向,可就不受控制了。” “侄儿昨夜跟姑父说的那些,是想将这件事掌控起来,参与下赌的群体最后要都抓起来才行啊。” “南北两军出动,这只是开始而已。” 刘谌微微低首道:“臣想要的,就是让平国公、国丈被牵扯进来,而且据臣所知,出现这等事,平国公定然会有所行动。” “内城诸坊涉及的赌场和人,北军一定会派人去抓,去查封的。” “北军这样一动,国丈即便不想管此事,那最后也要下令,不然的话,吹出去的风,刮也能刮到国丈。” 楚徽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一些。 不得不说,刘谌对人性拿捏的很准。 平国公韩青,那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 在虞都内城出这等事,这就不是治安的事了,北军的职权是被分走一些,但确保内城安稳,这是北军的职责所在。 至于徐恢,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了,此人的心是冷的,但处在他现在的位置,北军做了一些事,但南军要没有做的话,那事儿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等等!! 楚徽似想到了什么,双眸微张的看向刘谌,“这南北两军一动,那赌场背后的人,肯定要去找人疏通!” “姑父,只怕有人会找你吧?” 要不说你聪明呢! 刘谌心生唏嘘,可嘴上却道:“臣觉得会有人来找,除了找臣以外,还会有人去找平国公跟国丈的。” “这登门来,空手肯定是不成的。” “而出现这等事,御史台肯定会听到一些风声,您觉得依着暴铁头的脾性,会容忍这种事发生吗?” 又牵扯出一位!! 楚徽皱眉思索,而这个人,是他不想牵扯进来的,毕竟想解决好科榜风波,最好主副考官,还有别的官员,都别牵扯到其中。 “殿下的心,是好的。” 刘谌轻叹一声道:“可处在这朝堂之上,不是说不牵扯,那事儿就不会找上来了,臣昨夜思虑很久,觉得这件事啊,暴大人牵扯进来,反倒比不牵扯进来要好。” “然后呢?” 楚徽看向刘谌道:“这跟侄儿想要做的,完全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刘谌却道:“殿下难道忘了,宗正寺还压着一桩惊天大案,至今还没有结果呢!” 逆藩逆臣案!! 楚徽的眼睛突的睁大! 这桩要案,先前闹得动静不小,那前后啊也抓了不少人,可到现在啊,反倒在中枢没什么关注度了。 没办法,这期间发生的事太多了。 但没有关注度,不代表此案不紧要啊。 “殿下等臣出手了,您便可顺势找几个人,以金银收买贿赂的名义,攀扯到一些人身上。”刘谌眉头微挑,看向楚徽道。 “只要这一步成了,那科贡对赌案就能成了,此案若成,凡是牵扯其中的,都要抓起来审,到那个时候,殿下想怎样,还不是您一念间的事儿?” 你这脏心眼真多啊!! 楚徽听到这,心里不由暗骂起来,楚徽现在啊,是真后悔当初有几次,觉得刘谌可怜,所以才帮他解决一些事,这外表乐呵呵的状态,动不动就犹犹豫豫的,可真要狠起来,那比谁都狠啊!! 可楚徽哪里知道,刘谌之所以在一些事上会犹豫,那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在考虑他这个家…… 第四百六十二章 致命一击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这世间没有什么离奇之事,只要沾染到了利,别管这个利是什么,就必然会牵扯到很多人。 刘谌从没有觉得自己有多高尚,相反刘谌认为自己很庸俗,恰是这份庸俗,所以遇到事时,他会翻来覆去的想。 这件事做了,有多大利。 这件事做了,有多大害。 刘谌会反复权衡。 正如今上没有御极登基以前,有关他的风评是不佳的,风流倜傥、嗜酒如命、贪图享乐……那就没有断过。 尤其是宣宗纯皇帝骤崩,新君入主大兴殿那段时期,领任宗正卿的刘谌,是绞尽脑汁的做一些事,从而使自己不卷进旋涡中,而他不卷进来,那武安长公主府就不会卷进来,毕竟楚锦是太祖高皇帝的女儿,谁没事会算计啊。 如果不是处在朝堂上,刘谌也不必考虑这些,但他偏偏是在朝中,干着摆设一样的差事,领着可有可无的俸禄,可不管怎样说,处在这位置上了,别管有没有实权,稍不留神猜到坑里了,就会成为别人拿来立威的工具。 这种事,直到逆藩叛乱出现,刘谌就有意识的收了些,毕竟大环境又不一样的,但不做嘛,还是不成的,毕竟有些观念深入人心了,刘谌就这样藏着掖着,在他划定的线走着。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浑噩的过完了。 让自家儿子都成家,跟他娘子相伴一生…… 这是刘谌很早就看到的。 直到那个夜晚,一切就跟着变了。 权,他可以掌了。 事,他能够做了。 曾经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一点点的随着时局的变幻成真了,期许的喜悦似乎也没有太多。 相反,刘谌还怀念起过去了。 至少他不用太战战兢兢。 欲戴其冠必受其重! 凡事总有两面性,得到了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失去了什么,就会得到什么,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种公平。 “徽儿能摆弄好这些?” 相较于虞都内外的喧闹,位处虞宫的长乐宫却很静。 孙黎倚着软垫,皱眉看向楚凌,“毕竟科榜变动这般大,朝野间关注此事的众多,那封诏书真要颁布了,如果没有转移部分注意,皇帝,你可是要处在风口浪尖的。” “祖母,徽弟是怎样的人,孙儿还是了解的。” 楚凌露出笑意,轻拍孙黎的手,“要是连这些事,他都办不好的话,那他在上林苑的几年算白待了。” “徽儿的心,还是太善了。” 孙黎想了想,依旧有些顾虑,“哀家觉得这件事,还是该换个人才行,让萧靖做,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想在朝中站稳脚跟,就是要立威才行。” “不能说,因为科贡泄密案,主持科贡选拔这两件事,跟他有关系,这要衔接殿试的关键时期,不能为了他避免不必要的抨击,就把他给摘出来了。” “祖母的考虑,不无道理。” 楚凌保持笑意道:“不过祖母别忘了,萧靖还有件大事要做,这件事做成了,可一点不比设殿试要差。” “宣课司?” 孙黎眉头微皱。 楚凌点点头。 “别看在此之前,针对京畿道试行商税谋改一事,因为一些风波与变故,在朝野间的关注对了。” 楚凌沉吟刹那,开口道:“但这件事,萧靖一直在暗中推进,即便是他被钦定为今岁科贡选拔的主考官,而他选的那批人,却没有因为少了萧靖这一主心骨就停了下来。” “商税谋改,孙儿一定要推动的。” “不止是商税,包括其他税目,孙儿要在今后数载内,经萧靖之手,完成初步的谋改与推行,不然国库就始终无法纾解。” 这是要税改啊!! 孙黎的眼神变了。 这个搞起来,可不容易啊。 “还有一点。” 瞧出自家祖母的变化,楚凌继续道:“孙儿之所以不想叫萧靖牵扯进来,是因为他乃是皇考钦定的状元,而萧靖这个状元郎,是科贡明确糊名新规后,凭借真才实学得中的,这是不掺任何假的。” “而在这届科贡选拔,孙儿费这么大力气,将编号、誊抄新规定下,乾纲独断的收回状元、榜眼、探花之名,改新科进士为新科贡士,这一切其实都是引子,最关键的,还是孙儿想定下殿试大考,有了这个,那天子门生才能立稳脚跟。” “这样一来,正统朝的首改状元郎,就有了直追太宗朝科改状元郎之名,如此才能打破一些东西。” “哀家老了。” 孙黎听到这,轻叹一声道。 “祖母可一点都不老。” 楚凌笑着对孙黎道:“您是孙儿的主心骨,要不是有您在,孙儿做起事来,也不会这样啊。” “呵呵~” 孙黎笑了起来。 只是她不糊涂,这些话啊,就是哄她开心而已,她这个孙子啊,可是很有主见的,且做的很多事,都叫她觉得佩服。 天子门生。 殿试。 这是孙黎先前从没有想到过的。 此前知晓此事时,孙黎都惊住了。 还能这样!? 既然有些事杜绝不了,扼杀不了,那就索性抬到一个新的高度,门生,既然在官场很盛行,这也使得不少学子,在参加科贡选拔前做了选择,那就给一个希望。 有时候啊,可别小看希望。 这是能改变很多的。 “刘谌他可靠吗?” 孙黎感慨之余,看向楚凌道:“既然你相信徽儿,那哀家就不说别的了,但是你叫如此重要的事,让……” “自家人,比外人要可靠。” 楚凌笑道:“而自家人中,没有顾虑的,孙儿也不会重用,孙儿的这位姑父念家。” “念家好啊。” 孙黎露出怅然的表情,“这世上有多少人,嘴上念着家,可心里却全是自己,连家人都不在意,那又会在意什么啊。” “祖母说的对。” 楚凌笑着答道,可在楚凌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道异样神色,跟先前比起来,孙黎的状态要差太多了。 “咳咳~” 孙黎轻咳几声,对楚凌摆摆手道:“哀家累了,你退下吧。” “是。” 楚凌起身作揖道。 离开寝殿,楚凌停下脚步。 “等一下。” 看着要低首进殿的梁璜,楚凌皱眉道。 “陛下~” 心下一惊的梁璜忙作揖道。 “祖母的脉案,是渐好的?” 楚凌的语气很冷,盯着梁璜道。 “陛下,此事奴婢可不敢作假啊。” 梁璜忙跪倒在地上,低首道:“能来长乐宫的太医,皆是陛下钦定的,而他们的医术,陛下也是知道的。” 楚凌俯瞰着梁璜。 久久不言。 “去伺候祖母吧。” 一直跪在地上的梁璜,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些。 在楚凌离开后,梁璜这才爬起身来,心急的朝殿内走去。 “咳咳~” 听到咳嗽声的梁璜,这心里更急了,快步朝凤榻跑去。 “主子!!” “慌什么!!” 倚着软垫的孙黎,皱眉朝梁璜斥道。 梁璜战战兢兢的站着。 “还有几颗?” 不知过了多久,孙黎才虚弱的说道。 “三,三颗。” 梁璜的声音带着颤意道。 “拿一颗过来。” 孙黎缓缓闭上眼眸。 “主子~” 听到这话的梁璜,满脸的忧色,可见孙黎久久不言,梁璜就知这事儿根本就劝不了…… 再等等。 再等等。 头晕的厉害的孙黎,努力平稳呼吸,在心里暗暗道,等到殿试结束了,哀家现在还不能倒下…… 第四百六十三章 竞拍(1) “老爷,现在中枢有司全乱了,谁都没有想到陛下颁旨,择日在太极殿召开大考,以正科贡选拔之名。” 尚书省,正堂内。 萧云逸眉宇间透着惊奇,将打探到的消息如实讲明,颁旨召开殿试,就像一瓢凉水,泼进滚烫的油锅,立时就沸腾了。 谁都没有想到事态会这样发展。 “中书省那边,左相国、右相国、平章政事等处聚有不少人,具体谈论了什么,小的不清楚,但有不少人的反应,明显对这殿考是不满的。” “还有,右仆射温绍跑去左相国那边了。” “门下省就更热闹了……” 听着萧云逸所讲种种,萧靖微蹙的眉头却舒展开来,直到这一刻,他才把一些事彻底想明白! 天子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止一场公平的科贡选拔!! 天子真正想要的是完善中枢抡才大典!! 难怪要兴起科贡泄密案。 难怪要调集那般多有司,负责科贡选拔召开的诸事。 难怪要新添编号、誊抄新规。 难怪要收回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之名。 难怪要改新科进士为新科贡士。 难怪要录选六百众新科贡士啊! 过去数月间发生的种种,不断在萧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萧靖生出唏嘘与惊叹,天子的心思太深沉了。 中枢有司的很多大臣,自始至终都没有揣摩透天子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热闹点好啊。” 想明白这一切的萧靖,嘴角露出一抹淡笑,“科榜张布,不是引起极大争议与抨击嘛,趁此殿试再考,一切就都明朗了。” “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说酒囊饭袋。” “在贡院或有回旋的余地,但到了太极殿参加殿试,谁要是真敢做些什么,那就是在找死了!!” “老爷,您就一点不担心?” 萧云逸眉头微挑,看向萧靖道。 “担心什么?” 萧靖反问道。 “此事一出,只怕会有不少算计……”萧云逸露出忧色,犹豫下讲出心中所忧,可话讲到这里,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大人出事了!!北军奔赴虞都内城诸坊,抓捕了一批扰乱秩序的暴徒,还查封了不少赌场!!” 果然。 萧靖双眼微眯,看着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属官,嘴角笑意更浓了,颁诏开启殿试,这风波太大了。 所以必有别的事会出现。 只是叫萧靖没有想到掀起新风波的,居然是平国公韩青所领的北军,对于此事,萧靖是知晓一二的。 北军出动了,那南军呢? “去,把秦穆他们叫来。” 想到这里,萧靖看向萧云逸道。 “是。” 萧云逸当即应道。 可萧云逸的心底却不平静,作为萧靖的书童,他是知晓一些秘密的,毕竟有些事,萧靖不方便出面,那都是萧云逸去做的。 秦穆这些官员是先前萧靖举荐进户部为官的,毕竟陈坚一案的出现,使得户部众多官吏役被抓,而这个时候叫他们来。 萧云逸根本不用过多考虑,就联想到了宣课司!! 这些人都是萧靖筛选后要进宣课司的,关键是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在秘密查一些事情了。 萧靖以科贡主考的身份,在贡院待的这段时间,萧云逸就在暗中做一件事,监视秦穆他们。 这是一次考验。 让萧靖欣慰的是秦穆他们经受住了考验。 想在大虞做成一些事,有没有人愿意做,这才是关键所在,而作为商税谋改的先驱,萧靖绝不允许新设的宣课司,有三心二意的墙头草!! …… “热闹啊!真是够热闹啊!!” 卫尉寺。 刘谌难掩兴奋,脸上带有笑意,“陛下的诏书颁布没多久,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平国公这个时候派兵抓人,还查封那么多赌场,这契机选择的真好啊。” “殿下,咱们的事儿成了!!” “您瞧着吧,要不了多久,徐恢就要派兵去抓外城的人,还要把那些赌场全查封了,他要不做,那就等着被弹劾吧。” “姑父就这般笃定?” 倚着座椅的楚徽,把玩着手中的竹扇,似笑非笑的看向刘谌。 “那肯定啊。” 刘谌嘴角微扬,“您也知道,臣胆子小,所以啊,为了确保要做的事能干成,所以就在外城加了点料。” “什么料?” 楚徽眉头微挑道。 “殿下,这就没必要刨根问底了。” 刘谌讪讪道:“总而言之,您这几日啊,就安心睡几个好觉,等暴鸢他们的弹劾奏疏一上啊,您这边就能呈递奏疏,到那时啊,您就派人来卫尉寺,臣会下令叫兵马司的人,开始抓那些背后之人。” “就这么简单?” 楚徽笑道。 肯定不简单啊!! 刘谌心里暗道,你是能睡安稳觉了,我呢,还要把一些事做好了才成,我这辈子,真是欠你们楚家的!! 只是这话啊,刘谌也就敢在心里吐槽下,根本就不敢讲出来。 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笑而不语。 “得,那侄儿就先走了。” 见刘谌如此,楚徽起身道:“姑父,这几日您辛苦了。” “嗐,不辛苦,不辛苦。” 刘谌忙摆手道:“臣是拿着官俸的,办些份内之事,这都是身为臣子该做的。” 虚伪! 楚徽瞥了眼刘谌,心里暗骂一声,也没再说别的,便朝堂外走去。 “殿下,您慢走啊。” 刘谌见状,伸手道:“臣就不送您了。” “姑父留步吧。” 楚徽背对着刘谌,晃了晃手里的竹扇。 “殿下您看~” 在走出的那刹,身旁的郭煌,皱眉看向一处。 嗯? 楚徽生疑的看去,就见刘谌的随从,引着一身披斗篷的人,快步朝这边走来,这让楚徽眉头微皱起来。 这人是谁? 在楚徽生疑之际,披着斗篷的人,在靠近楚徽时明显一顿,可很快就低下头,快步朝刘谌所在正堂走去。 他认识我? 尽管那动作很细微,但楚徽还是察觉到了。 “留个人。” 想到这里,楚徽伸手对郭煌道:“警觉点,本宫要知此人的底细。” “是。” 郭煌忙作揖应道。 此等特殊时期,楚徽比谁都要警觉,任何破坏殿试召开的因素,楚徽都必须要杜绝了才行!! 第四百六十四章 竞拍(2) 一场小雨无声而下,这给燥热的人世间,平添了几分凉意,然而人心的热,又怎会这般容易降下来。 夜幕下,淅沥沥的雨声响着。 不时有滴水声出现。 “累死我算了!!” 刘谌的声音响起,卫尉寺正堂的寂静被打破。 书案上,火烛在晃动。 顺着窗户,吹进的夜风凉飕飕的。 几张纸在飘动。 若不是有镇纸压着,这些纸早已被吹飞。 刘谌坐在官椅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几张纸,可内心的不平仍在涌动,他怎样都没有想到,近几年来,名声传起来的一些商号,居然跟宫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怪要搞边榷谋改啊,原来从一开始就谋划起来了。这也难怪边榷员额竞拍一事,就没瞧出陛下有啥担心的。’ ‘乖乖,单单是这名单上的,全都参加榷关总署召开的竞拍,就足够各地边榷所需了。’ ‘榷关总署、竞拍诸号这是明面上的,以挤压暗中从事走私的群体,暗地里排布的线,是查他们的各项罪证的,而有了这些罪证,榷关总署反过来就能严惩他们,抓一批,杀一批,这威算是立住了。’ ‘关键是就算这前后出些风波,可有这帮竞拍诸号在,哄抬诸价的势头就聚不起来,这就是一连串的猛攻快打啊。’ ‘可是陛下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 越想越心惊的刘谌,这心底的恐惧更盛了,原以为他揣摩到天子的一些心思,可到头来啊,天子到底是怎样的,刘谌根本就没有揣摩透过。 这太可怕了!! 刘谌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对于未知的事,别管是谁,只要超出了掌控范围,那么惧怕与胆怯是避免不了的。 但也是这样,叫刘谌坚定了所想。 明日就开始放风!! 边榷员额竞拍之事开始了!! 就在榷关总署召开!! …… “跟丢了?!” 宗正寺。 楚徽难以置信的看向郭煌,这结果是他没有想到的,羽林是怎样的水准,他是知晓的。 能在羽林的追踪下消失,是很离奇的事。 在他身边的这些羽林郎,可没有一个是酒囊饭袋啊。 “请殿下责罚!” 郭煌面露羞愧的抱拳道。 “殿下!您责罚臣吧!” 听到这话,在郭煌身后站着,唤作王瑜的羽林,单膝跪地道:“臣没有把差事办好!!” 讲这些时,王瑜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他娘的丢人了。 平白无故的,居然把追踪的人给追丢了。 这…… “你先起来。” 楚徽收敛心神,看向王瑜道:“你能确定,被你追踪的那人,是得了人帮衬,才脱离你追踪的?” “是。” 王瑜重重点头道:“若非是这样,臣绝不可能跟丢!” 隶属于羽林第一校尉部的王瑜,在侦查方面是极其出色的。 “虞都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楚徽眉头微挑,眉宇间透着稀奇,“今日在卫尉寺碰到此人时,你们察觉到什么异常没?” “要说异常,那人似认识殿下。” 郭煌听后,先是看了眼王瑜,随即道:“可从殿下回都以来,除了在宗正寺时常露面,其他时候,都是隐藏身份的。” “会不会是上林苑?” 王瑜此刻道:“毕竟殿下在上林苑待了三年,而且臣有些奇怪,为何他们对羽林的追踪术如此了解。” “你确定?!” 楚徽突地睁大眼睛,伸手指向王瑜道。 “能,能确定!!” 见楚徽如此,王瑜有些迟疑,但很快重重点头道:“尽管他们刻意做些举止,但臣能确定……” “好,此事就此作罢!!” 不等王瑜把话讲完,楚徽就摆手道:“今日之事,烂在心里,不要再提了。” “是!!”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随即抱拳喝道。 …… 雨下的大了起来。 虞宫。 大兴殿。 “徽弟还是够警觉的。”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笑着看向跪地的师明,“不过是有意做些举止,徽弟就察觉到你的异常了。” 师明低首不言。 “既然是这样,抓那帮人的差事,就不让兵马司负责了。”楚凌撩撩袍袖,伸手对一旁服侍的李忠道。 “这几日,你盯紧虞都内外的风波,等到宗正寺这边有所动时,就去一趟南军衙门,调李斌他们暂归宗正寺节制。” “武安驸马要做的事也很重要。” “奴婢遵旨!” 李忠听后,忙作揖拜道。 “起来吧。” 一直跪着的师明,听到天子所言,这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 “这次来虞都的人,所携金银带足了没有?” 楚凌端起手边茶盏,呷了口茶,对垂手而立的师明道。 “禀陛下,带足了。” 师明忙作揖禀道:“榷关总署这边,只要开启边榷员额竞拍,那他们就会第一时间前去参加。” “把此事给朕办好。” 楚凌放下茶盏,平静道:“仅剩半年的边榷员额,朕要定一个高价,自科贡选拔起风波前,就有一批人进了虞都,他们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不会有人察觉到他们,可他们的心思却不纯。” “奴婢定会办好此事的!” 师明听后,立时表态道:“这件事要办不好……” “拍胸脯做保证这种事,朕不喜欢。” 楚凌看了眼师明,语气淡漠道:“朕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这件事要办不好,紫光阁就退出四阁序列吧。” 楚凌的声音不大,但在师明的耳畔却如惊雷一般。 退出四阁序列,这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要清楚会发生什么。 “下去做事吧。” 楚凌拿起一份奏疏御览起来。 近来要做的事不少,楚凌要保持清醒的头脑,确保他谋划的种种要促成,殿试这不过是表象罢了。 对于楚凌而言,抡才大典的改制的确重要,但这并不代表其他谋划就可以忽略了,现在的大虞啊,需要在他的推动下,切实见到对应的改变才行,毕竟他的那些对手,可不会看着他去不急不躁的去做一些事,而这些对手,可不局限于大虞内部,在大虞以外也有…… 第四百六十五章 竞拍(3) 作为大虞国都所在,虞都最不缺的就是风波,由中枢传递到民间的,别管在朝多不起眼吧,可经层层传递后,就会一点点放大。 风波就是这样来的。 因为在层层传递下,夹杂了算计与利益,这就使再小的事,会一点点的变大,直到落地绽放。 别管多复杂的事,本质上都是简单的,出现了,想法子,去做了,解决了……只是在很多时候啊,由于牵扯到的人多了,在这过程中就会出现不确定性因素,这就导致事儿到最后复杂了。 “都走快点!” “别左顾右盼!” 雨幕下,一道声音的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 举伞前行的白毅,荀竣,郭煜,第五泓,公冶琦,壌驷安一行,收起好奇的心思,情绪各异的快步跟随引路的榷关总署官吏。 榷关总署,对于白毅他们来讲是陌生的。 大虞先前没有这一官署。 不过既是榷关,那定与边榷相关。 只是白毅他们很奇怪,中枢在很早就关停了边榷,难不成现在又要重开不成? 可这会引起不小的风波啊。 毕竟当初关停边榷,那是为对外封锁,以达削弱敌国之谋,大虞幅员辽阔,国内所产丰富,即便边榷停了,会对中枢财政造成一定影响,可这对北虏、东吁等敌国的影响却是极大的。 “到了。” 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一行的各异思绪。 “自今日起,你们暂归录事堂管辖。” 中年合上伞,看着白毅他们,语气平静道:“录事堂负责记录、整理、誊抄等榷关总署所辖有司各项事务,事务是繁杂且琐碎的,但也别觉得录事堂是那样好待的!” “接下来这几个月,本官会盯着你们,谁要是敢有所懈怠,对所承之事敷衍,那就逐出录事堂,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白毅他们听到这里,垂着的手无不下意识微颤。 锦衣卫诏狱,这辈子他们是不想再回去了!! 那就像是一场梦魇,时刻折磨着白毅他们。 “进去吧。” 中年看了眼众人反应,语气淡漠道:“里面的人,会给你们分派差事。” “是。” 白毅一行作揖应道。 可惜了。 看着白毅一行走进堂内,站着的中年心生唏嘘,作为中枢的一名不起眼小官,榷关总署筹措,他从原先的有司抽调而来,出任榷关总署所辖录事堂主官,说是主官,但官位并不是很高。 不过中年对此也很满意。 毕竟没有背景,没有家底的他,能提一提级别,官俸涨一些,至少能让小家过的相对宽裕些。 居虞都大不易。 虞都是属于大人物的。 但也属于小人物啊。 哪怕小人物不起眼,可也生活在虞都。 虞都的繁荣,正是有一名名不起眼的小人物,才能如此。 唤作庞元的中年就一个爱好,喜欢下值后喝几杯,很多时候是在家里独饮,偶尔也会去酒馆,在酒馆喝酒,一壶酒,两碟菜,能喝上很久,喝着酒,听着不认识的酒客讲些有趣之事,这也是庞元为何去酒馆的缘由。 白毅,曾经是名气很大的诗仙,庞元对他是有印象的,特别是其做的诗,庞元还能诵读很多。 然时也命也。 谁又曾想到,这辈子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居然会产生交集呢,且这位被受追捧的诗仙,居然还在他底下做事。 “唉~” 庞元轻叹一声,撑起伞,便快步朝榷关总署更深处走去。 别看榷关总署是新筹建的衙署,但占地面积却不小,内部构架很完善,作为分管榷事的中枢衙署,或许今下的职权,尚没有得到认可吧,但这丝毫不妨碍榷关总署的运转。 有些事,是要靠斗争解决的。 权力的本质,就是不断地斗争!! 想要叫人心里生敬,生畏,那就要有威立下才行!! “两天,本官只给你们两天,本官要虞都内外诸坊皆知,榷关总署要对外开始竞拍边榷员额,这件事要办不好,那你们就脱了官袍,滚回家抱孩子去吧!!” 来到榷关总署正宰堂,庞元就听到一道冷厉之声。 这叫庞元紧张起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说话的,正是武安驸马,卫尉卿,兼榷关总署正宰刘谌!! 而眼下刘谌说的事,其实跟录事堂也有些关系。 一张张布告,是需要誊抄的。 负责此事的正是录事堂。 “干什么的!?” 举伞立于雨幕下的庞元,还在犹豫要不要前去时,一道冷峻的声音响起,就见正宰堂外的一名亲卫,皱眉朝庞元斥道。 眼下榷关总署上下皆在忙碌,却有人敢在这里闲逛,还来正宰堂这边,作为刘谌的亲卫,那肯定是要呵斥的。 “大人~” 听到这呵斥,庞元心跳加快不少,忙抬脚朝那人走去,可还没走几步,那亲卫就冒雨走了过来。 “有事说事!” 那人拦在庞元身前,皱眉道:“正宰有要务明确!!” “是,是。” 庞元连连点头,对那人笑道:“尊正宰令,分到榷关总署的那帮学子,都已领到录事堂做事了。” “此事啊。” 那人听到这话,眉头微挑,看向庞元道:“我会向正宰传此事的,既进了录事堂,就按正宰先前说的来办,不老实的,打回诏狱去。” “是,是。” 庞元忙道:“既如此,那下官就先回去了。” “去吧。” 那人点头道:“抓紧把要张贴的布告誊抄出来,你刚才也应该听到了,两天内,虞都内外要知晓此事,此为榷关总署的第一要务。” “是。” 庞元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言罢,庞元朝那人微微低首,随即便转身离去了。 “谁啊。” 不多时,在那人回去值守之际,身旁亲卫斜眼道。 “录事堂的主官。” 那人平静道:“没啥大事,等驸马爷闲了,通传一下就行,对了,别忘了提醒我一声。这几日我这记性不太好。” “你是把好记性,都用到女人身上了吧。”那亲卫听到这,笑着打趣道:“你啊,这毛病是怎么都改不了。” “去你的吧~” 那人瞪了一眼,“这是毛病?这是乐,你懂个屁!!” “是,是,总是你有理。” 那亲卫笑着回道。 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第四百六十六章 竞拍(4) 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开化坊的坊道,来往的人少了很多,不少铺面外避雨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着。 “你们说,殿试真会在太极殿召开吗?” “这还真说不准啊,毕竟诏书都颁布了。” “可对这殿试召开,有争议的可不少啊。” “不少又能怎样?先前陛下颁布的诏书,有哪一道没有执行下去?” “还真是,掰着指头算算啊,陛下颁布的那些诏书,这前前后后可逮捕了不少人,也杀了不少人啊。” “你们听说没有,南军衙门这边,对外城诸坊的一些赌场,也给查封了。” “咋没听说啊,这事儿闹的动静可不小,但真要说起来,还是北军有魄力啊,管这些赌场背后的人是谁,先给抓了再说,毕竟扰乱内城秩序,这就属北军职权之内。” “那是,你也不想想平国公是何许人,要是怕这些的话,当初逆藩叛乱能被镇压下来?” “朝中的那帮官老爷啊,一个个真是叫人看不透啊,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想的。” “嗐,你要是能猜到的话,你就不会在这里待着了,哈哈!!” 在这些铺面外避雨的人群,所聊的事情无不跟近期发生的事相关,对生活在虞都的人来讲,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谈资。 只是对奔波于生计的人来讲,谈资永远都只是谈资,而不能成为别的,可对有些人来讲却并非这样。 “这雨下的,真不是时候啊。” 一处茶馆雅间。 楚徽看着窗外的雨,眉头微皱起来。 “殿下是担心,武安驸马所做之事,会受到影响吗?”一旁的郭煌听后,看着茶桌上所放布告,随即看向楚徽道。 “不是。” 楚徽轻叹一声,微微摇头道:“本宫讨厌下雨。” 郭煌、王瑜他们相视一眼没有说别的。 “你们觉得榷关总署此时召开竞拍,会有人积极响应吗?” 楚徽撩撩袍袖,把玩着手中的竹扇,看向郭煌他们,说这些时,楚徽拿竹扇点点茶桌,“都坐下聊,一个个站在这,跟木头桩子一样。” “臣觉得会有人响应吧。” 郭煌先是一礼,随即便坐了下来,可语气却带有不确定道:“不管怎样讲,边榷重开这都是大事,谁要是能竞拍到边榷员额,这获益还是很可观的。” “但从你的语气,本宫听到了底气不足。” 楚徽笑着看向郭煌道。 “有点吧。” 郭煌讪讪笑道。 “殿下,不管这事儿怎样吧。” 一旁的王瑜见状,眉头微蹙道:“但因为边榷员额竞拍,中枢有司里的不少人,都被此事给吸引了。” “不止是这样,南北两军抓捕不少人,这件事也极大的分散了殿试的风波,臣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有不少人聚在一起在商榷近来的事。” “这个时候啊,不知有多少人在观望。” 楚徽收敛笑意,轻叹一声道:“可这也是本宫最担心的,殿试的风波,看似被短暂的压下去了,可实际上并非这样。” “赌场的事,榷关的事。” “如果这些事没有做好,那么就会有人趁势做些什么,这虞都内外啊,别管曾经黯落了多少,可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殿下是担心有人在暗中使坏?” 郭煌猜到了什么,“要是这样的话,要不要提醒下武安驸马?” “你觉得本宫能想到的,刘谌会想不到吗?” 楚徽看向郭煌询问道:“如果连这些事都想不到,那皇兄会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兼领吗?” 郭煌沉默了。 的确。 这段时日待在八殿下身边,跟刘谌接触的也不少,刘谌是怎样的人,郭煌还是知晓的,自家殿下如此聪慧,可在一些事上,刘谌的表现是叫人惊叹的。 “殿下,您说此等态势下,暴鸢会上疏弹劾吗?” 而在郭煌思虑之际,王瑜沉吟刹那后,皱眉对楚徽道:“如果没有御史台做一些事,想要抓人就不容易了。” “这也是本宫在考虑的事。” 楚徽放下竹扇,端起手边茶盏道:“如果事态没有按预想的去动,那就要想别的法子,把那批赌场背后的人给抓住。” “不过这样一来,兵马司的人最好就不要动了。” “可不动兵马司的人,用哪支队伍好呢?” 这几日,楚徽一直在观察时局变化,特别是在卫尉寺见了那个斗篷人后,楚徽想的就更多了。 而在获悉榷关总署这边,毫无征兆下要进行边榷员额竞拍,楚徽就在想一件事,不靠刘谌的话,他应该怎样掌控时局走向,以达到自己想要的成效? 赌场的事。 榷关的事。 处在今下的境遇下,这都是极其重要的。 楚徽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 而且,谁都无法确保,在这期间是否会有别的风波,万一有了,而他只是被动的去面对,就极可能出现变故。 今下最不能有的就是变故了。 “殿下,您觉得南军怎么样?” 在楚徽沉默之际,郭煌突然说道。 嗯? 楚徽皱眉看去。 “更准确的来说,是宗织、昌封、李斌这帮勋贵子弟,特别是徐彬,最好能叫其也参与其中。” 郭煌开口道:“这样一来的话,即便一些事没有促成,那殿下想做的事,还是能够做成的。” “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徐彬他们要是动了,这就更会让一些人多想了,不过殿下要想个好由头才行。” “的确。” 王瑜点头附和道:“毕竟外城诸坊的赌场,南军衙门是派人查封了,也抓了不少人,但是在这件事上,国丈徐恢终究没有平国公要干脆利落。” “南军之所以动,这跟虞都内的一些风向有关,如果徐恢不同意的话,即便宗织他们愿意领兵出动,只怕也无法在虞都内外抓人,毕竟据臣等所查到的来看,这帮赌场背后的人,一个个……” “让本宫好好想想。” 楚徽皱眉道。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没有再多说别的,毕竟有些事啊,他们是能提建议,但是最终的决断,还是要楚徽来拍板。 第四百六十七章 竞拍(5) “真是够黑的啊,想参加边榷员额竞拍,必须要先缴两千枚银币,这才能获得榷关总署所发竞帖!!” “这刘谌是掉钱眼里了吧!!” “谁说不是啊,获取竞帖还不算完呢,必须再缴一万枚银币,说是充当竞拍抵押,防止边榷员额竞拍期间,出现恶意哄抬竞价,还特意强调了,谁参加竞拍期间,竞得边榷员额却不限期缴足竞价,这竞拍抵押不退还!!” “这不是一家不退还,而是所有!!” “娘的,事儿不是这样办的啊!!”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榷关总署到时会张布出来,究竟是谁竞价拍得边榷员额,但最后却没有缴足竞价,这摆明是故意……” 虞都内城。 某处隐秘的会馆。 奢靡的正堂内,坐着十几名穿着不一的男人,他们年岁不一,胖瘦不一,高低不一,但每个人所流露出的气质,就让人觉得不寻常。 原本静悄悄的正堂,不知是谁提起了即将召开的边榷员额竞拍,这一话题立时引起不少人吐槽。 当然也有一些人,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言。 在张布科榜引起的风潮下,先是天子颁诏举办殿试,接着是北军在内城逮捕大批群体,查封一批赌场,跟着南军也动了起来,这一连串的变故在虞都内外引起不小影响,可偏偏在此等态势下,就有了榷关总署召开竞拍之事。 榷关总署在初提之际,可谓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而与之同期提出的商税谋改,使得不少人的那根弦紧绷起来。 一时间不知几多的书信,还有人离开虞都去往各地。 这也使得,在科贡泄密案督办期间,科贡选拔重开之际,这前前后后啊,有不知多少人秘密赶往虞都。 当然,这还不包括先前就来虞都的。 这些人来的目的,是为了正统四年所召科贡选拔,但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科贡选拔居然会如此惊心动魄。 一些人被抓了。 一些人没被抓。 而没有被抓的那些人,同样被边榷重开,商税谋改的事所吸引,毕竟到他们这一层次的群体,谁会真的靠耕读去维系生计,陶冶情操呢? 一个王朝的缔造与运转,伴随着统治时间的增加,治下的阶级会愈发森严,而阶级下的阶层会聚集很多人,围绕阶级与阶层而带来的,势必是不断加码的对立情绪,还有日益明显的贫富悬殊,对于统治天下的中枢而言,想要确保统治不出现问题,就必然要解决好上述这些。 所以斗争是避免不了的。 毕竟牵扯到了既得利益,那纷争又怎会少的了? “都静一静。” 嘈杂的正堂内,随着一道声音响起,渐渐安静了下来。 坐于一处的一位老者,神情自若的撩撩袍袖,扫视堂内众人道:“就今下的形势来看,中枢这边对于殿试,有很多是排斥的,不满的,但是吧,大兴殿的那位,究竟是怎样想的,至今还没有人能揣摩透彻。” “特别是科贡泄密案的促成,先后逮捕了一批批人,使得汇聚虞都参考的学子们,一个个对天子是极其感恩戴德!!” “过去那种煽动的手段,如今看来成效是微乎其微,即便是落榜的那些寒门子弟,还有农家子弟,在那道诏书颁布后,情绪也都自己平复下来,他们都在看将于皇极殿召开的殿试,究竟是怎样的。” “要说小皇帝真是够能折腾的!!” 老者话音刚落,堂内坐着的一人,眉头紧皱道:“其想要掌权,想要亲政,可以啊,那就好好的做呗,非要折腾出这么多的事来。” “现在倒好,不仅朝堂被他折腾的乱了起来,就连祖制都所以更改了,长此以往下去的话,大虞还有消停日子吗?” 此等论调一出,叫此间气氛微妙起来。 一些人,皱眉看向那人。 一些人,却流露出赞同之色。 “咳咳~” 此等态势下,老者轻咳几声,在吸引到堂内众人注意时,便继续道:“这些不是我等要掺和的事,中枢的不少大臣,尤其是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那些大人们,不少都是在观望,所以关键还是在边榷员额竞拍上!!” “那被抓的那批赌场之人呢?” 一人提出了不同看法,“据我所知,这些赌场的幕后之人,可没有一个简单的啊。” “是啊。” 有人听到后,立时道:“别的不说,单单是几座公主府,近来可没少在暗中跑动啊。” “我就奇了。” 此人话音刚落,又有人皱眉道:“韩青这厮派兵抓人,查封赌场,我还能理解些,但是这徐恢,到底是何意思啊,就因为出现些舆情,他就派兵抓人了?他搅合进来,对他,对庆国公府究竟有何好处啊!!” 这话一出,立时引起不少人附和。 “谁说不是啊!!赌场这件事,我总觉得奇怪,这背后肯定有人推波助澜,但究竟是谁,我到现在还没有猜到。” “你也有这想法?” “现在能肯定的,是暗地里做此事的人,来历肯定不简单,甚至还深得天子信赖,不然绝不会搅合这事儿。” “那要是这样的话,我等要不要加点料啊……” 看着堂内一些人,再度攀谈起来,老者眉头紧皱,一股怒意在心头生出。 “安静!!” 呵斥声响起,这叫一些人心下一惊。 “边榷员额竞拍的两千枚竞帖钱,还有一万枚抵押钱,诸位究竟交不交!”迎着道道注视,老者皱眉道。 “我李氏决意缴纳,不管边榷怎样动,先通过此竞拍探探底,终究是没错的,诸位觉得呢?” 言罢,老者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 此间平静下来。 “既然李氏要缴,那我卢氏也缴!” “这件事肯定不简单,探探底的确没错,我陈氏也参加!” “算上我齐家!!” “还有谢氏!!” 而在短暂的沉寂后,一些人开始说话,端着茶盏的老者,听到这些话时,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边榷员额竞拍一事,必须要给它搅合了才行。 不然边榷必将起风波。 而对他们而言,这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似这等想法的,可不止老者一人这样想,这样的场景也不止眼下这一处,在虞都内城的一些地方,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着。 第四百六十八章 竞拍(6) “还真是叫朕开了眼了。” 虞宫,大兴殿。 楚凌御览着所持密奏,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愿意参加边榷员额竞拍的,居然高达两百多位,仅是这笔收入就有四十多万,对应的抵押钱就是两百多万!! 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 如果楚凌没有记错的话,去年国库的总收是一千两百万徘徊,其中有一部分,是来自加征加派!! 今岁的国库总收,也就是正统四年,楚凌预感到不会太理想,不说别的,单单是废掉加征加派,还有减免赋税,这财政如何能好啊。 这也是为什么。 楚凌会把目光瞄到边榷上,通过边榷征收榷税,这短时间内是难见成效的,不过以此为由头,去查参与走私的群体,这对中枢至关重要。 查到了,就能去抓,去审。 如此就能查抄一批钱财。 不过这样做的话,就必须要竖立起威仪,继而叫一些人能有忌惮,有顾虑,不敢轻易去掀桌子。 这也是楚凌为何会一步步做事的根由。 按游戏规则来,那大家就各凭本事,有什么招数,就只管亮出来,要真是这样,那作为大虞皇帝,也会跟你们这样玩。 这或许效率会慢些,可却能尽可能避免动荡发生,不会加剧底层的负担,大虞治下不会出现骚乱。 但谁要不按规矩来,那楚凌就会率先把桌子掀了,不过对楚凌而言,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是不会轻易这样做的。 毕竟真这样做了,说到底损失最大的还是他。 大虞经受不起这种折腾。 “榷关总署怎样应对的?” 楚凌合上密奏,看向李忠道。 “禀陛下。” 李忠忙作揖拜道:“武安驸马照单全收了,不仅收了,还将登记造册的名录,每隔一个时辰,都派人到虞都内外诸坊通传。” “这是在营销啊。” 楚凌笑笑。 “营销?” 李忠露出疑惑之色。 “紫光阁的那些商号,都去榷关总署报名没?”楚凌收敛笑意,看向李忠说道。 “还没有。” 李忠忙道:“按陛下旨意,他们会在最后一日去。” “改改。” 楚凌伸手道:“叫他们分开去报,既然一个个如此热情,那就跟着凑凑热闹,朕倒是要瞧瞧,这最后能有多少家报名。” “是。” 李忠忙道:“奴婢稍候就去安排。” “暴鸢的弹劾奏疏,给朕驳回去。” 楚凌拿起一封奏疏,看了眼李忠道。 咯噔!! 听到这话的李忠,心里不由一惊。 怎么给驳回了啊。 这不对啊。 “安排好此事后,你就出宫一趟。” 楚凌取下手上那串念珠,递到李忠跟前,“把这念珠交给老八,叫他去南军衙门见徐恢,然后以宗正寺的名义,调徐彬他们去抓那批人,全抓进宗正寺去审!!” “是!!” 李忠忍着惊疑,忙双手接过道。 “去吧。” 楚凌摆摆手道。 “奴婢告退!”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嘴角微微上扬,既然时局发展的比预想的要复杂,那就要做出些调整才行。 别的不说,暴鸢的这份弹劾奏疏被驳,那势必会引起更多的弹劾,御史台的不少人,肯定会跟着上疏。 这样风波就起来了。 公主府也好,勋贵府也罢,既然掺和不该掺和的事,那就要为此付出代价才行。 楚凌不是心善的人,任何影响到统治安稳的因素,都必须要给他清除掉才行。 边榷员额竞拍之风,比预想的要热烈,楚凌就知背后的一些人,想要趁机搅乱局势,想搅合可以啊,那咱们就各凭手段吧。 “摆驾两仪殿。” “是!” 随着楚凌的声音响起,一直沉默的万秋儿作揖道。 楚凌从罗汉床上下来,气定神闲的朝殿外走去。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在殿外的羽林、宗卫、勋卫等一行,无不是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只是除了羽林,还有一些宗卫、勋卫,至于别的,楚凌根本就不在意。 大虞的阶级,就要时不时的清除一批。 不清除的话,那矛盾就会愈发突出。 而今在虞都上演的种种,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都是宣宗朝出现的改革,还有传起来的想法,没有取得对应成效,提前叫一些群体警觉起来了。 现在,楚凌要一点点解决掉。 如削藩,宣宗纯皇帝不止想了,而且在谋划了,但谁都没想到宣宗纯皇帝会骤崩,但事儿已经有了,这个因,必然会结果。 以逆藩雄、逆藩风为首的叛乱,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想反的不是楚凌,但他们需要有个名头才行。 这皇帝就不该楚凌坐,但偏偏楚凌坐了,那么有些事啊,楚凌就必须要设法做好,这样他的帝位才会愈发稳固!! 现在这个大义,已经毫无争议了。 但是统御天下,仅靠大义还不够。 远远不够!! 楚凌需要有更多的东西,以此来统御这个庞大王朝。 …… “这是都疯了啊。” 与此同时,榷关总署。 刘谌坐在官椅上,看着手里的名单,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大人,参加竞拍的已突破两百七了!” 一名下属,情绪略显激动道:“这还要继续收吗?” “收!为何不收!!” 刘谌拍下名单,眼神冷冷道:“既然边榷员额竞拍如此受追捧,那榷关总署就照单全收,本官倒是要瞧瞧,最后究竟有多少人!” “是。” 那人忙作揖拜道。 一个个这都是想试探啊。 行啊。 来的越多越好! 刘谌双眼微眯,心里冷笑起来。 原本,刘谌还担心来的人不够多,真要这样的话,那边榷员额竞拍即便落下帷幕,也无法达到对应的成效。 可现在人多了,一切就都好办了。 固然说这背后有很多想搞鬼,可刘谌根本就不惧这些,对于一些事,刘谌看的比谁都要透彻。 “驸马爷,八殿下身边当值的羽林来了。”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名亲卫走进正堂,毕恭毕敬的朝刘谌作揖道。 “啊?” 刘谌生出诧异,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不是说了,要等局势有变吗? “快请!!” 刘谌惊疑之际,忙伸手道。 别看榷关总署这边忙个不停,但对楚徽想促成的事,刘谌也是一点不敢大意,毕竟他比谁都清楚,这位八殿下是很记仇的。 “见过驸马爷。” 郭煌走进正堂,便朝刘谌抬手作揖。 “哎呀呀,无需这般,无需这般。” 刘谌连忙起身,撩袍朝郭煌走去,“八殿下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本官说?” “好叫驸马爷知道。” 郭煌见状,笑着对刘谌道:“殿下得知榷关总署这边事多,故而特叫标下跑一趟,告诉驸马爷,那件事,无需驸马爷劳心了。” “好,啊!!” 下意识应道的刘谌,随即反应过来,惊诧的看向郭煌。 不是。 这怎么说变就变啊。 我这都做不少了啊!! “既然话带到了,那标下就先告退了。”刘谌的反应,皆被郭煌看在眼里,这心里也就有了想法。 “等等。” 在郭煌准备转身之际,刘谌忙伸手道:“那件事,殿下真打算不叫本官来协办了?” “是。” 迎着刘谌的注视,郭煌点头道。 “殿下呢?” 刘谌皱眉道:“本官要见殿下。” “驸马爷,殿下说了。”郭煌微微一笑道:“榷关总署的事更重要,您就安心办好眼前的差事就好。” 咋没一个叫人省心的啊!! 刘谌心里急躁起来。 楚徽这一变,可打乱刘谌不少计划。 “既如此,那这份名单,你带给殿下。” 尽管心里急躁,但刘谌没有流露出来,在郭煌的注视下,刘谌转过身朝书案跑去,不多时就翻找出一份名册。 “还有,跟八殿下说一句,那件事不可急,要慢慢的做,最好能多看看朝野间的变化,这样才能做到没有纰漏。” “驸马爷的话,标下一定带到。” 郭煌双手接过名册,对刘谌微微低首道:“若驸马爷没有别的事,那标下就先告退了。” “好,好。” 刘谌连连点头道。 看着郭煌离去的背影,刘谌眉头微蹙起来…… 第四百六十九章 竞拍(7) 边榷员额竞拍备受追捧一事,御史台弹劾奏疏蜂拥御前一事,这不仅给朝野间带来极大热潮,更让不少人看透一点,在有些事啊,没有最终下结论之前,备受争议的殿试是不会亮相的。 所以暗中的串联、算计、交易也随之水涨船高。 楚凌知道想让新颖的问世,这期间就必然会有风波与动荡,所以他颁诏所定殿试,时间是未定的,这就叫主动权掌在自己手里。 上了牌桌,不管跟谁对弈,这手里是要有底牌的,以备牌局不利时,能够打出有利于自己的牌势!! 为此楚凌一点都不着急。 如果能趁着抡才大典圆满落下帷幕,还可以把边榷、商税谋改等事宜铺展开,这政治意义是不同凡响的。 因为这是自他大婚以来,以中枢与虞都作为棋局,将那些躲在幕后的群体,一个个都拉下水的重要标志!! 掌控全局,不应局限于中枢,更应放眼全天下!! 或许说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无法将所有既得利益群体解决了,但能从中抓一小撮,并且扎实办成铁案,关键还是堂堂正正的去做,那就能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 因为从那一刻开始,不管是中枢的,亦或是地方的,全都要选择正视他们头顶的天,即大虞皇帝!! 人与人之间,想要获得敬畏,想要赢的尊重,前提是要有本事与底气才行,两者是缺一不可的。 不然,即便出身再高,但却没有应对困境的能力,那么就别想叫人顾虑什么。 “驸马爷请~” 萧府内宅。 萧云逸微微低首,对突然来访的刘谌伸手示意。 “好。” 褪下官袍,换上新衣的刘谌,微微一笑的对萧云逸道。 说实话,在萧云逸是有疑虑的。 被受追捧的边榷员额竞拍一事,明日就要在榷关总署召开了,这等关键时刻,作为此事发起者的刘谌,不在榷关总署坐镇,以确保此次竞拍能顺利召开,反而深夜来访,要是没有用意,这肯定是不可能的。 “老爷,驸马爷来了。” 带着这种疑虑,赶至书房外的萧云逸,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道。 吱~ 萧云逸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就打开了。 “萧大人!!” 刘谌笑着对萧靖抬手一礼。 “驸马爷~” 反观萧靖,先是避开刘谌所行之礼,随即撩袍朝刘谌作揖行礼,不过看萧靖的反应,对刘谌的到来并不奇怪。 “呵呵~” 见萧靖如此,刘谌淡淡一笑。 “驸马爷,里面请。” 萧靖微微低首,对刘谌伸手示意道。 “如此就叨扰了。” 刘谌保持笑意道。 真干净!! 刘谌走进书房,这心底生出感慨,紧接着,刘谌就被所摆书籍吸引,尤其是这些书,摆放的很整齐,书架更是一尘不染,可见萧靖对这些书的珍爱程度。 “驸马爷此来,是有什么事?” 萧靖看了眼刘谌,随即便朝一处走去,为刘谌沏盏热茶,端起茶盏,朝刘谌走来之际,露出疑惑道。 “有劳了。” 刘谌伸手接过茶盏,似有意避开萧靖的话题。 看来是真有事啊。 站在房门处的萧云逸,瞧见这一幕时,心里生出想法之际,人已向外退去,房门被关上后,萧云逸就朝一处走去。 “说起来,驸马爷近来的威望,很高。” 萧靖撩撩袍袖,看着落座的刘谌,露出淡淡笑意道。 “瞧萧大人这话说的。” 刘谌呵呵笑道:“什么威望啊,您也知道,坐了这个位置,总是要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虑的。” 讲这句话时,刘谌抬手对空一礼。 随即又道:“我这个人啊,萧大人也知道,懒散惯了,可如今拿了这份官俸,吃了这份皇粮,这要办的差事啊,就必须要办好。” “这要是办砸了,暂不说别人怎样想,就回到公主府,我那口子啊,一定是不会轻饶了我的,您说是不是?” 萧靖笑而不语。 说实话,跟刘谌接触的多了,尤其是在科贡泄密案上,刘谌的种种表现,叫萧靖是颇为惊叹的。 这样的一个人,在先前居然不显山不露水。 可恰恰是这样一个人,被天子提拔重用后,所做的一些事啊,在无形中是在搅动局势变幻的。 “驸马爷说的对。” 萧靖感慨之余,收敛心神道:“这样的话,就该讲给天下做官的人听听,拿了官俸,吃了皇粮,就该在其位谋其职才对!” “如果大虞能多一些像驸马爷这样的,那何愁天下事无处可解啊,眼下的中枢难啊,户部就更难了!!” 真够滴水不漏的啊。 上来就捧是吧。 刘谌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叹起来。 萧靖这个人可不好相处。 很有主见的。 “萧大人这就说的过重了。” 刘谌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道:“我啊,可当不起您这样夸赞,说起来这次来啊,的确是有些事想对您说。” “驸马爷请讲。” 萧靖微微低首道。 别看二人同朝为官,但一位是文官出身,一位却是皇亲国戚,所以有些时候啊,这避讳是要有的。 而这种避讳,在正统朝之前是没有的。 但随着新君开始发威,以刘谌为首的皇亲国戚,已有一些在朝担负起要职,这就使得有些事随之而变。 不知不觉间,楚凌先后对楚徽、武安驸马刘谌、永宁驸马罗织、国舅黄琨委以重任,这还是朝野知晓的。 还有一位,即金山驸马尹玉,是很多人不知晓的。 在楚凌看来,制衡朝堂是关键,所以用什么人是他必须考虑好的。 尽管对太祖高皇帝的决意,楚凌是理解的,这是为预防外戚乱政,国戚涉政,避免有些事在大虞出现。 但是吧,形势不一样,所面临的压力就不同。 做任何事情啊,一棒子打死都是不好的。 特别是对上位者来讲,确保好麾下的安稳与制衡,这才是关键所在,故而重用一批有关系的人,就是避免不了的。 而如果说连这点都做不好,出现客大欺主的情况发生,那这方势力就出现问题了,要是这样还不警觉与改变,即便垮台了,那也是咎由自取!!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即便是利益,看似是永恒不变的,可暗藏的深意不同了,那换来的结果就会不一样。 “科贡泄密案钦定前,您也知道,有一批学子不知天高地厚,跑去朱雀大道示众了。”在萧靖的注视下,刘谌掏出一份名册,起身朝萧靖走去。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挺无辜的,但无辜不代表有罪,即便是要伸冤,朝廷也有法度在,去虞都令府,去国子监,去别的有司,都能伸冤,以引起朝廷的重视。” “可他们呢?却偏偏选了最极端的方式。” “好在陛下法外开恩,在科贡选拔召开之际,让他们在锦衣卫诏狱也参加了,当然了,这是没有名次的。” “眼下还不错的学子,现在啊,都被我卫尉寺接收了,有一批赎罪的学子啊,也到榷关总署为差役,以此来赎罪。” “不过您也知道,榷关总署筹措有段时日了,所以这人啊安排不了,这次来见您,就是想看看您这边需要不需要。” 萧靖微蹙的眉头舒展开一些。 “有多少。” 萧靖接过名册,看向刘谌道。 “不多。” 刘谌微微一笑道:“五十多。” “人,萧某可以接收。” 萧靖没有打开名册去看,“不过这些人既要接收,那如何安置,就是萧某的事了,卫尉寺这边不能干涉。” “好说,好说。” 刘谌忙道:“只要萧大人能定期叫人去卫尉寺报备一次,别的事,卫尉寺这边肯定是不会干涉的。” “这份人情,萧某记下了。” 萧靖微微低首道。 “瞧萧大人这话说的。” 刘谌皱眉道:“要说人情,还是我欠人情,毕竟这人啊,榷关总署这边实在安排不过来了。” 萧靖不语。 其实这是什么情况,萧靖看的很透彻。 萧靖要没有猜错的话,那这批赎罪的学子,是天子有意安排给他的,为了何事,必然跟宣课司相关。 不入天子法眼,那他们根本就出不了诏狱。 背负有罪名的赎罪学子,不管他们是何出身,其实身后都没有退路了,想要改变这种处境,那唯有拼命才行!! 榷关总署也好。 宣课司也罢。 这都是需要新鲜血液的。 只有拿出不怕死的劲头来,才能在榷关总署、宣课司闯荡出来,而他们能闯荡出来,就代表一些事破局了!! “萧大人,那刘某就不打扰了。” 见萧靖无话,刘谌抬手一礼道。 “萧某送送驸马爷。” 萧靖将名册放下,伸手对刘谌示意。 “不必这般麻烦。” 刘谌摆手道。 “不麻烦。” 萧靖坚持要送,刘谌也不好多说别的。 就这样,萧靖再回到书房时,已经是一炷香后了。 “老爷,您说武安驸马这次来,仅是为送这份名册?”书房内,萧云逸眉头紧锁,看了眼书案上所摆名册,随即对萧靖说道。 “即便这名册上的人不能叫人知晓,那也是能派遣心腹来送的话,何需如此麻烦的跑一趟?” “没看明白?” 萧靖露出笑意,看向萧云逸道。 萧云逸皱眉摇头。 “咱这位驸马爷啊,从来都不干没有的事。”萧靖撩撩袍袖,嘴角微扬道:“送名册就是个幌子,其真正想要看的,是商税谋改一事,我这边做的怎样了。”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萧云逸不解道。 “真没有关系吗?” 萧靖伸手道:“你可别忘了,参加边榷员额竞拍的人数,已经有近四百众了,仅是缴竞帖钱,这就有八十万徘徊。” “这还没有算抵押钱。” “在我大虞征收赋税之中,你仔细想想看,有哪一项税目能征收的这般快?这事儿你可别看在虞都内外提的不少,可私底下的议论必然不少。” “的确。” 萧云逸皱眉点头道:“要缴的各类税目,有太多人暗地里挖空心思的偷税漏税,甚至是避税逃税。” “可现在啊,仅是一项边榷员额竞拍,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抢着拿真金白银去参加,由此可见边榷多不简单。” “是啊。” 萧靖叹道:“所以有些事啊,并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只是这牵扯到太多人的利,所以才难以推行罢了。” 讲到这里,萧靖眸中掠过一道冷芒。 他既在这个位置上,那么有些事他必须要做成!! 不然岂不白活这一生?! “可是老爷,您也什么都没讲啊。” 在萧靖感慨之际,萧云逸却皱眉道:“武安驸马他此来岂不……” 可这话,说着说着,萧云逸就停了下来。 萧云逸的神色微变,看着自家老爷伸手点书案上的名册。 有时无声胜有声。 “叫你安排的事,你安排的都怎么样了?” 萧靖拿起那份名册,对萧云逸说道。 “都安排好了。” 萧云逸忙低首道:“此外,老爷您要的竞帖,小的也拿到了。” “明日,随我一起去榷关总署。” 萧靖翻阅着名册,表情自若道:“我倒是要好好瞧瞧,去参加边榷员额竞拍的,一个个都是揣着什么心思。” “是。” 萧云逸应道。 “怎么?心疼竞帖的钱了?” 萧靖笑着抬头,看向萧云逸道。 “怎么不心疼啊!” 萧云逸一脸肉疼,“这可是两千银币啊,除此以外还有一万抵押钱,为了这些,萧府今后要吃糠咽菜了!!” “这榷关总署是真黑啊!!” “哪儿那么夸张。” 萧靖笑骂道:“要哭穷,别在我这里哭穷,有本事你去找夫人去。” “那小的可不敢。” 萧云逸嘴角抽动道。 萧靖是寒门出身不假,但为官这么久,家底还是有一些的,更别提在太宗朝,宣宗朝,还有一些赏赐给萧靖。 别的不说,单单是京郊的赐田,可有不下千亩,这可都是上等的水浇地,不过对这些啊,萧靖却没有都花在自己身上,而是资助了不少贫困之家,这些资助啊,萧靖都是以化名进行的。 ……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啊,这萧靖是有后手的啊。” 与此同时,在榷关总署正堂。 赶回来的刘谌,有些激动道:“说不准啊,针对商税谋改一事,萧靖把该做的都做了,这还真是意外之喜啊。” “驸马爷,萧靖干什么,跟榷关总署有关系吗?” 跟着进来的亲卫,疑惑的看向刘谌道。 “你懂个屁。” 刘谌瞪眼道:“这关系大了去了。” 可说着,刘谌却话锋一转,“跟你说这些有个屁用。” 亲卫委屈的低下头。 “等明日一早,你就去找八殿下。”刘谌伸手道:“一定要见到八殿下,就说抓人啊,不妨闹腾的大一点。” “是。” 那亲卫忙作揖拜道。 可在他心底却生出疑惑,抓人,抓什么人啊?还要八殿下亲自出马? ‘萧靖啊萧靖,难怪天子看重你啊。’ 而此刻的刘谌,心里却暗暗道:‘我做的这事儿,顶多是把暗地里的走私给曝出来,可你干的事情,却是在掘一些人的根啊。’ ‘这魄力,我是比不了。’ ‘不过啊,有些事我倒是能帮帮你,先替你探探路,至于别的啊,那我就真的爱莫能助了。’ 想这些的刘谌,很清楚明日的边榷员额竞拍,势必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谁知道在这些来参加竞拍的,有多少是真心想竞拍,有多少事存心想破坏,这件事他要干不好的话,有些事就不好办了。 第四百七十章 竞拍(8) “持榷关总署所发竞帖,可携一人进堂,余下随从禁止入内!!” “核验无误,这边请!” “是否缴五十金升进雅间?” “进雅间还缴钱?!” “对,此次边榷员额竞拍,除一楼正厅以外,还在二三楼设有对应雅间,想进雅间就要缴钱。” “……” 虞都内城,都会市。 听风阁。 一名名持帖赶来参加竞拍的群体,在榷关总署差役的引领下排队有序进场,而在听风阁周遭,是兵马司的人负责警戒,这让不少看热闹的人被隔开。 “老爷,真是够黑的啊。” 萧云逸跟在萧靖身旁,皱眉低声道:“一张竞帖作价两千,现在到竞拍地了,想去雅间的话,还要收钱,五十金!武安驸马是想钱想疯了吧!” “也可以不缴嘛。” 萧靖表情淡然道。 “这能不缴吗?” 萧云逸看了眼左右,低声回道:“将竞拍地特意选在听风阁,这可是都会市最有名气的勾栏所了。” “现在阵仗闹这般大,吸引到的人本就众多。” “偏偏把位置设在外面,核验完竞帖就询问是否缴钱,是,您不在意这些虚名,可对他们来讲呢?只怕多数都要缴的,毕竟这关乎到脸面啊。” 萧靖笑而不语。 不过心里却算起一笔账。 这要缴五十金升进雅间,一百位就是五千金,两百位就是万金,而今日来听风阁竞拍的人这般多,有关边榷员额竞拍尚未开始,榷关总署至少能收入囊中万金徘徊,关键还只多不少。 对刘谌的敛财手段,还真叫萧靖佩服不已。 这人性啊,被刘谌拿捏的很准。 突出的就是一贵不可言! 身份与地位的象征,是需要权钱来支撑的。 看着听风阁周遭的兵马司兵卒,这无形中营造的氛围就不一样了,突出的就是榷关总署的竞帖,花费高价钱购买,这绝对是物超所值的。 寻常人想靠近都靠近不了。 “核验无误,这边请!” 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萧靖的思绪,随即就有人出现到萧靖跟前,引着萧靖就要朝下一处走去。 是他? 而看到那人的萧靖,心底不由生疑。 诗仙白毅?! 近年来,白毅扬名于虞都内外,其诗不知受多少人追捧,可这样一位风云人物,如今却在榷关总署干起差役之事。 “钱就不缴了。” 在白毅的引领下,来到一处的萧靖,对眼前的差役说道。 “好。” 那差役听后,微微低首道:“那请先到此处歇息,待所有竞帖核验无误后,便可进阁参加边榷员额竞拍。” 萧靖看向一旁,可摆设的座椅,却没几位坐着。 “不是!” 萧云逸皱眉上前,“竞帖核验完了,为何不直接进阁啊。” “这是此次竞拍定的规矩。” 那人也不气恼,语气平静的答复。 “这不是强逼着缴钱吗?!” 萧云逸心里那叫一个气。 难怪先前的人,一个个全都缴钱进阁了,适才萧云逸还纳闷呢,即便一个个都要脸面吧,但总有例外吧。 可现在想想,是他想简单了啊!! 这武安驸马真是黑心啊!! “老爷。” 萧云逸暗骂一声,见差役没有答复,瞥了眼左右,随即道:“这钱咱缴不缴?” “去坐坐吧。” 萧靖表情自若道:“刚好也累了,歇歇脚挺好。” 言罢,萧靖便朝前走去。 “快看,又一位没缴钱的。” “两千都花了,还差这点?” “此人是谁?” “不清楚。” 跟在身后的萧云逸,听到一些议论声,他都不用回头,就能猜到讲这些话的人,一个个是何表情。 “见过黑的,没见过如此黑的。” 萧靖选一个位置撩袍坐下,萧云逸走到一侧,低下脑袋低声道:“老爷,这不就是逼着缴钱嘛。” “人活于世,太在意世俗眼光,就是这样。” 萧靖淡淡一笑道:“很多东西,其实是没必要去追求的,随心才是根本,别人说的,看的,跟自己何干?” “道理是这个道理。” 萧云逸回了句,随即看向前方。 那些排队进场的人,在得知这些位置是干什么的后,一个个看向待进座位的眼神中,透着几分不屑。 萧云逸的眉头微蹙起来。 尽管他们这次来是化妆了,但是吧,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指指点点,这滋味还是比较憋屈的。 他被指指点点倒没什么。 关键是他老爷不行啊!! “别多想了。” 察觉到萧云逸的情绪,萧靖倚着座椅道:“坐在这里看他们排队进场,这何尝不是种享受呢?” “您倒是会安慰自己。” 萧云逸轻叹道。 萧靖笑而不语。 跻身仕途这么久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对于萧靖而言,他最不在意的就是别人的评价与眼光,毕竟这不是为自己活,而成了为别人而活,这样是很累的。 眼前这些人,一个个是家境殷实,有些恐出身还不简单,但是他们为名利所困,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对出身好的人,萧靖没有带有排斥心理。 他接触到的人,有一些出身就很好,但他们所追求的,就不是眼前这些虚名,他们追求的就很高。 这其中就有为官的。 他们是心念社稷,心系天下的。 不过对于那些自命不凡的,萧靖是打心底里厌恶,因为在他们的身上,流露出一种俯瞰众生的傲气,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这样的人于朝于民而言百无一用。 在萧靖思虑这些时,他却不知有人在俯瞰着他。 听风阁,三楼雅间。 “陛下,此次边榷员额竞拍,臣一定会办好的……”在临窗处,刘谌低垂着脑袋,向负手而立的楚凌说道。 而楚凌的目光,则聚焦在萧靖身上。 尽管萧靖换了装扮,下巴的胡须多了不少,可楚凌还是一眼就瞧出了,看到萧靖这般打扮,楚凌嘴角微微上扬。 楚凌是真没想到萧靖会这般打扮来听风阁。 这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是想借着边榷员额竞拍,来探探一些底。 “朕听说,你昨夜去萧府了?” 想到这里,楚凌背对着刘谌道。 咯噔~ 刘谌心下一惊,他没想到天子会问起此事。 “是,是。” 忍着心中惊意,刘谌忙道:“臣近日来太忙了,将陛下交待的差事遗漏了,这想起来了,就想着去萧府一趟,把名册交给萧靖。” “是吗?” 楚凌似笑非笑道。 “是,是。” 刘谌脑袋低的更低了。 他不这样回答,他能怎样说啊。 总不能说昨夜前去萧府,其实是想要借着此事,来探探萧靖的底吧,这是能讲出来的吗? “这几日辛苦你了。” 楚凌转过身,伸手轻拍刘谌肩膀,“边榷员额竞拍一事,有多不容易,朕是知晓的,此事你若办好了,朕定不吝赏赐。” “这都是臣该做之事。” 刘谌忙作揖拜道:“做好了,是臣的本分,做不好,臣是要请罪的,至于赏赐,臣从来就没有想过。” “有功就要赏,这是朕的原则。” 楚凌笑着看向刘谌,“这点就不要推辞了。” 刘谌哪里还敢说别的啊,只能讪讪笑了起来,权当是一种回应了。 “朕想着,等边榷员额竞拍圆满结束,朕就在太极殿召开殿试。” 楚凌撩撩袍袖,朝锦凳走去,“所以这次竞拍啊,要给朕办漂亮点,朕也知道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呢。” “甚至这次持榷关总署所发竞帖,前来听风阁参加竞拍的群体,其中就有存心想捣乱的,卿家的担子可不轻啊。” “陛下放心,臣定会办好此事!!” 刘谌低垂着脑袋上前,“绝不会叫任何意外出现。” 只是讲这些话时,刘谌的心底却生出紧张。 天子讲这话,就是在点他啊。 这压力比先前可高不少啊。 “行了,下去做事吧。” 楚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向刘谌道:“这人也到的差不多了,别在这耽搁了。” “臣告退!!” 刘谌忙作揖拜道,随即便低垂着脑袋退出雅间。 出雅间的那刹,刘谌暗松口气。 说实话,刘谌就没有想到天子会来此。 但也是这样,让刘谌瞧出天子对这次边榷员额竞拍的重视,这是一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竞拍。 要是敢出现任何纰漏,那他罪责可就大了。 想到这里,刘谌努力平稳心神,在一些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的朝楼下走去,这场边榷员额竞拍他必须要办漂亮才行!! “去,把萧靖带来见朕。” 刘谌离开没多久,把玩着盏盖的楚凌,对身旁服侍的李忠说道。 “是。” 李忠忙作揖应道。 萧靖居然也来了? 不过李忠心底却生出疑惑。 “他化妆了。” 楚凌说了句,李忠立时就猜到怎么回事。 在跟天子作揖行礼后,李忠便低垂着脑袋退出雅间,吩咐伪装成小厮的羽林,去一楼正厅截住萧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进听风阁的人多了,在外等候的萧靖一行,就在榷关总署差役的引来下,走进了听风阁一楼正厅。 “此景只应天上有啊。” “听风阁,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是啊,想来听风阁,必须要有熟人引荐才行。” “听说进听风阁的规矩还不少。” “的确是不少,这地方,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我可听说……” 原本安静的一楼正厅,随着进来的人多了,也跟着变得热闹起来。 随大流进来的萧靖、萧云逸二人,表情各异的打量着一楼正厅装潢,不过相较于萧云逸的惊奇,萧靖的眉头始终微蹙着。 此地场所,那就是销金窟! 听风阁是夜里才开的,每夜来此的人是要在此留宿的,听风阁的名气很大,这也使得来此的人很多。 “老爷,这地方真是不同凡响啊。” 萧云逸打量着眼前种种,言语间带有惊奇道:“能来此玩乐的人,那一个个恐是视金钱如粪土啊。” “羡慕了?” 萧靖眉头微挑,看了眼萧云逸说道。 “小的羡慕什么。” 萧云逸连连摇头道:“这地方,请小的来,小的都不会来,玩物丧志!!” “纸醉金迷的风气,在大虞是愈发盛行了。” 萧靖眉头微皱道:“仅是这一处地方,一夜消费的金钱,就不知够叫多少百姓能够果腹了。” 作为尚书省左仆射,兼领户部尚书,萧靖对大虞的情况是很了解的,尽管动荡已离大虞远去,但是三载动荡造成的伤害还是极大的。 这是继先前滋生的积弊与问题下,更进一步的对大虞造成的伤害。 看起来大虞国力仍很强盛,但是藏在看不到的暗涌与隐患,却在无时无刻的发展着,如果不设法解决的话,那大虞可能就一蹶不振了。 知晓的越多,这种紧迫感与危机感就愈发强烈。 但是萧靖也知道,有些事情啊,不是单靠一个急字就能解决的,真要是这样简单,大虞也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老爷,咱们到那边去吧。” 瞧出萧靖的思绪,萧云逸看了眼左右,低声道。 “好。” 顺着萧云逸所指方向看去,萧靖言简意赅道。 他这次来听风阁参加边榷员额竞拍,不是为了竞拍的,他是想要看看来竞拍的群体,一个个对边榷员额竞拍一事,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这位爷。” 可在萧靖准备前行时,一青年小厮走来,抬手朝萧靖一礼道。 这叫萧云逸警惕的看向那人。 “三楼雅间,邀您登楼一叙。” 在萧靖的注视下,那青年小厮平静道。 “老爷~” 萧云逸一听这话,警惕的对萧靖道。 “烦请带路。” 萧靖却平静的回道。 这让萧云逸心下一惊。 他们这次来听风阁是化妆了,按理说不该有人能认出来他们。 “请。” 青年小厮当即伸手道。 天子也来了? 而看到青年的背影,萧靖眉头微蹙起来,眼前这青年的气势,尽管收敛了不少,但萧靖还是一眼瞧出来了,即便听风阁再不简单,但也不可能让这样的人,在听风阁为小厮,关键是青年的气势,萧靖再熟悉不过了,这跟在御前当值的羽林太像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大幕拉开(1) 进雅间的那刹,猜想得到验证。 “臣…” “既不在宫里,就无需这般多礼。” 看着低首快步走来,要对自己行礼的萧靖,坐于锦凳的楚凌露出淡笑道。 “臣遵旨。” 萧靖微微低首道。 对天子,萧靖是敬畏的。 不管是在上林苑期间,亦或是在大兴殿期间,天子所做种种都让萧靖感到惊叹,特别是摆驾归宫后,受天子所做种种影响,中枢也好,地方也罢,看似很多都没有变,实则却绝非这样。 朝堂仍是那个朝堂。 官场仍是那个官场。 可随着一起起要案掀起,一场场风波出现,一批批奸佞被抓,大虞没有朝他担心的方向继续倾斜。 仗是结束了不假。 可有些事想结束,并非是那样容易的。 别的不说。 单单是加征摊派废除,减免赋税这等惠政颁诏明确,固然会使国库压力极大,但是这也极大缓解底层压力,避免有些事的发生。 类似这等事还有很多。 “坐。” 楚凌伸手点点桌子,看向萧靖道:“榷关总署在听风阁召开竞拍,卿家怎么想着来凑这热闹了?还是这般打扮?” “臣是来取经的。” 萧靖没有落座,而是作揖禀道:“陛下也知道,臣要在京畿道试行商税谋改,此事在最初就引起极大争议,尽管现在这种风潮小了不少,但此事牵连较广,所以臣要做好万全准备才行。” 果然。 楚凌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萧靖,不管是做任何事都稳着来,也恰恰是这样,楚凌才会如此看重萧靖。 大虞经历的折腾够多了。 想要解决问题,的确是要折腾,但折腾的力度,要在大虞承受范围之内,并且折腾的事儿,能够见到成效才行。 “宣课司筹建的如何了?” 楚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 “禀陛下,框架已初步筹成。” 萧靖如实道:“在此之前已有一批人秘密离都,赶赴京畿道各处查探情况,按着臣的想法,等到陛下钦定的殿试结束后,宣课司就能正式开衙理事了。” “商税谋改,这做起来可不容易啊。” 楚凌放下茶盏,轻叹一声道:“过去我朝在商税方面所定太低,这虽使国库所征不是很多吧,但也让民间与商相关诸业得以快速发展。”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靠商为生计的群体外,不知不觉间,也出现一批体量极大的既得利益群体。” “仅是朕所知晓的,在这虞都京畿治下,就有不少权贵、大族、缙绅等群体,暗地里涉足诸多产业。”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地方就更不用提了。” “如果商税始终如此,就在所难免的形成垄断趋势,而这于朝于民而言,会带来多大的危害,朕不多言,卿家也该知晓吧。” 讲这些话时,楚凌再度点点桌子,示意萧靖坐下聊。 “臣知晓。” 坐下的萧靖微微低首道:“富者恒富,穷者恒穷,一旦形成这种局面,中枢的处境就愈发艰难了。” “是啊。” 楚凌轻叹一声道:“别的不说,单单是土地兼并这块,赚取到大量钱财的人,势必要挤压自耕农。” “就连商税如此低,还有人绞尽脑汁的偷税漏税,甚至避税逃税,哪怕拿出大量金银去贿赂,都不愿缴税,这随之带来的就是吏治腐败。” “商税尚且如此,更别提以土地为首的赋税了。” “这段时日,朕一直在御览太祖、太宗、宣宗时期的涉税卷宗奏疏,朕就发现啊,中枢的财政收支出现极大纰漏。” “说起来真是可笑,从正统元年到正统三年间,中枢收上来的税,居然呈逐年递减趋势,尽管幅度不是很大,但这首尾竟差了近两百万,这还是有加征摊派下,才收上来这么多的税,真是够触目惊心啊!!” 萧靖心下一惊,他没有想到今上竟然调阅太祖、太宗、宣宗三朝涉税卷宗奏疏,还跟正统朝进行比较。 毕竟先前需要今上分心的事儿可不少啊。 可即便是这样,今上还是御览了三朝涉税卷宗奏疏。 天子如此勤奋,对天下来讲是极好的!! 别看楚凌归大兴殿后,极少在外朝召开大朝,但是小规模的御前廷议,从来就没有停过。 在楚凌看来,熟悉他统治的大虞,是需要一定的周期的,他不希望宝贵的时间与精力,浪费到无用的事儿上。 哪怕他深居大兴殿,没有按制召开大朝,这在朝野间引起一些非议,可对于这些,楚凌根本就没有在意。 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不能受外界的影响。 要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做事,大虞只会有一个结果,国力不断衰败下,治下必然混乱不堪。 作为大虞天子,必须要有主见,有决心,有毅力,有魄力,有恒心才行,尤其是还想推动改革,那就更要如此了。 “瞧瞧这反差有多大。” 在萧靖思绪万千之际,楚凌似笑非笑道:“边榷重开一事,初提时在朝野间备受争议与抨击,说什么的都有。” “可现在呢,榷关总署如期召开竞拍,这来听风阁参加竞拍的人何其多。” “这些人有哪个不是非富即贵?有哪个不是来历不凡,四百多众啊,这还仅是跟边榷有关联的。” “朕就在想啊,今日来参加竞拍的,这在过去啊,有多少跟走私息息相关?他们跟中枢有司的人,跟虞都上下的人,跟大虞诸道各府众县的人,又存在着多少牵扯呢?” “边榷封禁,本是为了削减敌国实力,以使大虞能在对弈中占据优势,可就因为一些贪念欲望,使得该策没有达成预期成效,还使中枢该征的榷税全都没了,朕最厌恶的就是利己的硕鼠!!!” 改革不是提出来,就能在短期内见到成效的,这是需要一个较长的周期来作为缓冲,在政策延续下,在积攒到一定程度才会发威。 而伴随着改革的开始,出现风波与震荡是避免不了的事,毕竟牵扯到了利益,对于既得利益群体而言,他们可不愿吃进嘴里的肥肉吐出来。 这算什么? 你说吐就吐了? 凭什么啊!! 所以对抗就是必然趋势。 楚凌恰恰是知晓这些,所以他针对大虞的改革,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先叫一批值得信赖的大臣,基于他们对大虞的了解,进行一次初步的改革与调整,自己则站在他们身后力挺与统筹,将大虞的烂摊子初步梳理出来,把相对好解决的先解决了,大虞国力不再是呈下滑趋势,把该打的仗打了,使声威攀升到一个高度,后续直击命门的改革,就可以按部就班的上马了!! 悦耳乐声此刻响起。 “行了,不聊这些了。” 听到此声的楚凌,笑着撩袍起身,“先看看眼前这场戏吧,这可是武安驸马费尽心思组的。” “是。” 萧靖忙作揖道。 楚凌在前,萧靖在后,二人朝雅间一处走出,李忠撩起帷幔,楚凌昂首走了进来,站在此处俯瞰而下,就见刘谌出现在一楼正厅临设高台上。 这种俯瞰的感觉让人很陶醉。 武安驸马还真是够用心的啊。 跟着走来的萧靖,在看到眼前一幕幕时,就明白刘谌为何将竞拍之地挑到听风阁,而非是虞都其他地方了。 这就是为满足那些自命不凡的家伙,身心上所带来的愉悦,还有高人一等的感受,但殊不知啊,他们正落进刘谌设下的套中! 刘谌尚武安长公主前,那就是耀眼的存在,对于有些家伙的想法与心理,他是门清的,算计,谁不会啊!!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这世上缺的是有自知之明的人!!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大幕拉开(2) “边榷员额竞拍,乃是中枢重开边榷的延伸,是为更好的规范与发展边榷贸易,让我朝惠泽能扩散出去。” 听风雨,一楼正厅。 立于高台的刘谌,神情自若的直视前方,看向聚于正厅的众人,语气平缓道:“诸位能在百忙之中,前来听风阁参加竞拍,本官这心里是很欣慰的。” “本官还知,有些是舟车劳顿赶来虞都,只为响应中枢所颁惠政,由此足见诸位的心里是有大虞的。” 坐于正厅的众人,一个个聚精会神的听着刘谌所言,他们与那些升进雅间的群体不同,对此次边榷员额竞拍,他们之中的多数是希望能竞拍到一些员额的。 而这之中就包括隶属紫光阁的那帮商号管事。 所以听刘谌讲的话,他们想从中听到些有用的潜台词,因为直到此刻,还没有人知晓这个边榷员额竞拍,到底是怎样的章程。 反观在二三楼雅间的,不少人听到刘谌所讲,尤其是那句心里是有大虞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们心里的确有大虞,没有大虞的话,他们又如何躲在暗处吸吮,通过各种手段和方式,利用大虞所处时局,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呢? “卿家觉得这次边榷员额竞拍,如果能圆满落下帷幕,榷关总署能收到多少竞拍银?”楚凌倚着座椅,透过眼前帷幔,俯瞰着楼下种种,气定神闲的对萧靖说道。 “这个说不准。” 萧靖眉头微蹙,短暂思索下便道:“在边榷没有关停前,中枢在边疆所设榷关,合计有三十七处。” “所征榷税最多的那年,合计是两百一十七万多,不过这其中的榷税,有近三成是来自缉私所得。” “当初边榷关停,多部分原因是为削弱敌国实力,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愈发严峻的走私乱象,特别是以盐铁为首的违禁品,尽管中枢与地方多次进行围剿与打击,可成效却微乎其微。” “是啊。” 楚凌有些感慨道:“走私这种乱象,如果不能从根上去解决,这危害的不止中枢财政收入,更会动摇国祚统治根基。” “对于一些人来讲,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他们愿意去铤而走险,毕竟走私一趟,所获取的利益是惊人的。” “特别是违禁品。” “他们才不管这样做,会给大虞带来什么后果,只要能将实在利益捞到手,即便大虞真的完了,这跟他们又何干啊。” “中枢征收的榷税,占整个边榷贸易的总额是极少的,由此可见这些年下来,有多少利跑进了私人的腰包。” 萧靖生出唏嘘之意。 道理他都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儿,解决是另一回事儿。 能够在暗中进行走私的,有哪个是简单的,以他们为首,肯定会跟中枢及地方保持不正当的联系。 以权力来保驾护航,无疑是最稳妥的。 “四百万。” 在萧靖唏嘘之余,楚凌伸手淡漠道:“如果少于这个数,对于榷关总署而言,这次边榷员额竞拍就是失败的。” “!!!” 萧靖脸色微变,心底更是生出惊意。 这怎么可能啊!! 正统四年已过去一半,这次边榷员额竞拍,就是限于今岁来召开的,来参加边榷员额竞拍的都不是傻子。 投入这么大,可最后获益却极少,这事儿谁会去干啊。 即便刘谌城府再深,嘴皮子再利索,这事儿也不好办成啊。 “卿家觉得朕说的不可能?” 萧靖的心思,楚凌猜到了。 “臣不敢。” 萧靖忙低首道:“臣就是有些……” “那就静观其变吧。” 楚凌笑笑,指着楼下说道。 权力啊,就是盘根错节的,这就像是一张网,网住了这个人世间,统治就是建立在这基础之上的。 与之伴生的就是特权。 没有享受到特权的,就会抱怨,可一旦享受到特权,就会有人去维护,因为特权能带来的太多了。 特权无法取缔,只能进行约束与打压。 而这个过程注定充满坎坷与艰难。 眼前召开的这场边榷员额竞拍,从根子上来讲,楚凌就没有想叫外人掺和进来,之所以让这么多人聚来,就是叫他们充当一个见证的角色。 边榷谋改的难点,在于走私,而非是征税。 榷税定多少,一句话的事。 想要征上来也容易,只要叫参与边榷的群体,一个个都惧怕中枢所定惩处措施,谁敢违背政策与律法,就为之付出惨烈代价。 这样税就能征收上来。 而想做到这一点,最好的方式就是那走私开刀,只要将猖獗的走私遏制住了,有些事就迎刃而解了。 特设的榷关总署就是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将开启一扇新门,好叫一个新世界展现到世人眼中,想进这新世界的人,就必须遵循新规则,新秩序,谁要妄图想去突破规则,扰乱秩序,那就等着遭受无情铁拳的重击吧!! 当听风阁这边,围绕边榷员额竞拍一事,徐徐拉开帷幕之际。 彼时在宗正寺。 “为了能将你们聚来,本宫是好一番费口舌啊。”坐于主位的楚徽,笑着看向眼前所站众人,端起手边茶盏,对宗织、昌封、李斌、徐彬、韩城、董衡等一众勋贵子弟说了句,随即便喝了一大口茶。 宗织他们表面没有反应,心底却生出各异思绪。 谁都不知八殿下叫他们来所为何事。 “浪费口舌的话,本宫就不说了。” 在道道注视下,楚徽撂下茶盏,收敛笑意道:“这次叫你们来宗正寺,是为了协助宗正寺抓人。” “抓人?” 宗织生疑道。 “没错。” 楚徽点点头。 “殿下,抓什么人?” 李斌看了眼左右,随即作揖行礼道。 “跟逆藩逆臣有关联的奸佞!!” 楚徽语气铿锵道。 咯噔。 一听这话,不少人心下一惊。 若不是楚徽这样讲,他们都快把逆藩一案给忘了,毕竟在此之前,宗正寺督办此案,就抓了不少人,也杀了不少。 特别是逆藩雄、逆藩风都自裁了。 这事儿是引起不小轰动,但是吧,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儿又太多,以至于注意就这样被转移了。 “经宗正寺的审讯,几名待处决的逆臣,交代了在逆藩叛乱期间,他们与在虞都的一些奸佞暗中勾结,以六扇门作为庇佑,从事走私!!” 楚徽眼神凌厉道:“在过去,中枢出台不少封锁叛地的政策,以在战场之外,想困死作乱叛逆,但事与愿违啊,一些人猖獗到敢藐视中枢决策,无视我朝律法,为了点私利,竟不顾社稷之本!!” 在场一众勋贵子弟听到这话,下意识就联想到今日在听风阁召开的边榷员额竞拍。 早不抓,晚不抓,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抓。 要说没有深意,谁相信啊。 事实上楚徽就是有意为之的。 走私这玩意儿,可不止在边陲有,在内地也有,诸如盐走私,这可是暴利啊,在大虞治下诸道各府众县,不知存在多少私盐贩子。 尽管在此事的打击力度不小,可这玩意儿就是屡禁不止。 没法子,谁叫这一行暴利啊。 当然了,对于楚徽而言,他这次叫宗织他们抓人,上面讲的是个幌子,他要把涉及科贡选拔张榜拿来赌的幕后之人都抓了!! 这事儿不干好,殿试就不稳妥。 “这是名册!” 在宗织他们思绪万千之际,郭煌、王瑜二人拿着分好的名册,朝宗织他们走来,每个人都有。 “殿下都分好了,你们带着各自的人,按名册去抓就好,殿下的意思,不希望抓捕期间有任何纰漏,谁要是不能办好,趁早说。” 听郭煌、王瑜他们讲这些,宗织他们眉头微蹙起来,这是瞧不起谁啊,不就是抓人吗?! 你们羽林能办到的,我们一样能办到。 可在这种思绪下,当一些人打开名册,只是看了一眼,就惊呼起来了。 “殿下,这是不是错了啊!!” 韩城惊愕的抬起头,看向楚徽道。 “名册不可能错。” 楚徽神情自若道:“这是羁押的逆臣,在反复审讯后所明的,没有确凿证据,他们就不会出现在这名册上。” 一言激起千层浪。 很多人的表情大变。 开什么玩笑啊。 这又是公主府的,又是勋贵府的,这要是抓了,天知道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啊!! 也是在此等态势下,一些人的目光聚焦在徐彬身上。 因为所发名册,独徐彬没有。 “殿下,臣该做些什么?” 感受到投来的异样目光,徐彬面无表情的上前,毕恭毕敬的朝楚徽作揖行礼道。 “你去见禁军大统领张恢。” 楚徽拿起一份名册,看向徐彬道:“既然牵扯到这么多人,那么与之相关的人,就必须要都传讯,勋卫、宗卫这边,就由你跑一趟,不过抓归抓,但宫里的规矩不能违背,怎样抓,你去跟张恢协调,能办到吗?” 玩这么狠啊!! 宗织、昌封他们听到这话,无不表情复杂的看向徐彬。 “臣能办到。” 而在此等态势下,徐彬抬手一礼道。 “既如此,那就动起来吧。” 楚徽将所持名册,递给走来的郭煌,语气平静道:“本宫就在此静候佳音,抓到的人一律押解到宗正寺来,等此事结束了,本宫会宴请诸位的。” “是!!” 众人轰然应诺道。 很快,堂内就空了许多。 “殿下,他们能办成此事吗?”在一行走了后,郭煌有些担忧,看向楚徽道:“毕竟武安驸马说,要把动静闹腾的大一点,这未免有些……” “你觉得他们办不好?” 楚徽嘴角微扬,看着郭煌说道。 “臣就是有些担忧。” 郭煌如实道。 “那这差事,要交给你们羽林,能办好吗?”楚徽笑着反问道。 “那肯定能啊!!” 郭煌毫不犹豫道:“羽林办差,肯定会办好的!!” “那他们也能办好。” 楚徽伸手指向堂外,平静道:“别忘了,这帮勋贵子弟,一个个可都跟羽林较这劲儿呢,要是他们连这都办不好,今后在羽林面前就抬不起头了,内心骄傲的他们,是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郭煌沉默不言。 勋贵子弟的骄傲,跟他们羽林的骄傲,是不一样的。 但不管是哪种骄傲,那都是不容践踏的!! “也不知今下听风阁那边,召开的边榷员额竞拍怎样了。”楚徽向前探探身,端起茶盏对郭煌道。 “要不臣派人去趟听风阁?” 郭煌看了眼王瑜,随即对楚徽低声道。 楚徽明显有意动。 但很快,却皱眉道:“算了,不掺和此事了,先把咱们要干的事干好,等结束了,去趟公主府就是了。” 言罢,楚徽喝了口茶,便站起身来。 “走,去趟中书省!!” 楚徽撂下茶盏,伸手道:“去见见徐黜这老贼!!” “是!”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表情各异的应道。 自家殿下这是要搅局啊,毕竟对于不明所以的外人来讲,徐彬跑去虞宫内抓人了,宗织、昌封他们跑去虞都内外抓人了,关键这还是在边榷员额竞拍的关键时刻,有些事啊,他经不起搅局啊,水搅浑了,那才有意思嘛。 第四百七十三章 大幕拉开(3) “榷关总署闹的阵仗真够大啊,听风阁是说包场就包场,四周还让兵马司的人围着警戒!” “谁说不是啊,边榷员额竞拍那是当头炮,阵仗不搞大点,榷关总署如何赢得开门红,继而在中枢立稳脚跟,你不会觉得边榷重开,靠一些竞拍说搞起来就搞起来了。” “要不说人武安驸马深得帝心啊。” “这难道还有什么门道不成?” “这里面的门道大了去了,要不说天子宁愿违背祖制,也要重用武安驸马,今后的大虞啊,皇亲国戚真的要成势了……” 虞都内城,一处酒馆内。 受边榷员额竞拍一事影响,聚集在此的酒客们,不知是谁起了头,聊的声音大了,使得酒馆内的议论多了起来。 这年月能没事下馆子的,不能说都家境殷实吧,最起码日子过得还说的过去,尤其是在天子脚下,真要为了生计而犯愁,谁会来这酒馆消费啊。 居虞都大不易啊。 “三爷啊!!您老就少说几句吧。”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酒馆掌柜,一脸忧愁的快步跑来,对端起酒盅小口喝着的吕先急道:“我这也是小本买卖,这有些话啊,在这当口啊,还是别说的好……” “掌柜的!您要这样说的话,我就要挑您理了。” 吕先眉头微蹙,重重放下酒盅,看向酒馆掌柜道:“说话的又不止我一个,您这就针对我一人,难不成我吕先欠你酒钱了?” “没有,没有。” 酒馆掌柜连连摆手道:“三爷您不仅没有欠过,每次结账还会多给些,三爷,我可从没有这意思……” “那掌柜的是何意啊?” 吕先眉头微挑,冷哼一声道:“酒馆酒馆,就是喝酒闲聊之地,这光叫喝酒,不叫闲聊,岂不成喝闷酒了?真要喝闷酒,我在家里喝难道不好?” “是,是,是。” 酒馆掌柜赔笑道:“我就是……” “行了掌柜的!” 一人听到这,立时就喊叫道:“人三爷说的也没错啊,你这开酒馆的,不能只叫人喝酒,不叫人说话啊,诸位说是不是?” “是!” “没错!!” 一些酒客纷纷喊道,他们来酒馆喝的是酒吗?喝的就是个心情,这心情要影响了,那这就岂不是白喝了? 面对这起哄的场面,酒馆掌柜的汗都下来了。 “三爷,您刚才说门道大了去了,究竟是啥门道啊?也给我们讲讲!!”一有些醉醺醺的酒客,晃荡着身子,手里拿着酒壶就朝吕先走来。 “是啊,讲讲给我们听听。” “这门道到底是啥啊。” “三爷,您快说说!” 听到这话,一些酒客围了过来。 “算了,我还是别碍人眼了。” 见到此幕,吕先却撩撩袍袖,轻叹一声道:“省的叫人给轰出去,你们说是不是?” “谁说的啊!!” 拿着酒壶的酒客听后,立时瞪眼道:“在这一片,谁不知您三爷的名号?轰您走,这是不想做买卖了!!” “没错!我看谁敢轰三爷!!” “掌柜的,快跟三爷赔不是!!” “轰三爷走,这酒馆干脆别开了!!” 本就没打算走的吕先,瞧见眼前这一幕,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尤其是瞧见酒馆掌柜举足无措的站着,吕先这心情好了。 “行了,你们也别为难掌柜的了,既然诸位愿意听我啰嗦,那我就讲两句?”吕先清了清嗓子,伸手安抚下左右情绪,随即不急不躁的说道。 “讲两句!” “三爷您快说吧。” “掌柜的,给三爷上壶好酒!” “别挤啊。” 得到情绪价值的吕先,心满意足的坐着,在道道注视下,吕先遂开口道:“为啥我适才说这里面门道大了去了?” “为啥啊三爷?” 有人立时附和道。 “你们仔细想想看。” 吕先双眼微眯道:“这边榷员额竞拍一事,其实在不久前就掀起过风波,当时闹得也不少,为啥今下早不开晚不开,偏就选在此时召开了,关键是闹出的阵仗还不小。” “我在说一句啊,参加边榷员额竞拍的人有四百多,仅是这竞帖钱,榷关总署就收了八九十万啊,这还没说抵押钱呢,这个更离谱,四百多万啊!!” “这可不是铜钱,是银钱啊,竞帖钱这一收是不退的,抵押钱是能退,前提是没有人敢捣乱,否则也是不对的,就这,人一个个都抢着去参加,这才在虞都引起轩然大波。” 听到吕先所讲的这些,不少酒客的脸色都变了。 “还真是,当初我听到这些时,那是一脸震惊啊,瞧瞧人家这钱多豪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 “谁他娘的说不是啊,有些人赚钱跟他娘的喝水一样,谁赚就赚到了,可有些人呢,一辈子都可能赚不到人一天赚的,这真他娘的扯淡!!” “嗐,谁叫你没个好爹呢!!” “三爷,您该不会是想说科贡选拔吧?” 听到一些酒客所讲,并不是自己想听的,吕先眉头微皱起来,但紧接着,在人群中听到一人所讲,吕先露出了笑意。 “准确的来讲,应该是抡才大典!” 吕先伸手示意道:“早先我就说过,今岁的科贡选拔不简单,诸位现在想想,我当初说的有错吗?” “科贡选拔是开了,科榜也张布了。” “但是这届科贡却变了很多,尤其是录选的员额远超往届,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所以前不久才会有学子喊冤抱屈。” “三爷的意思,是说这边榷员额轻拍,是在转移某些注意?”有人立时惊愕的看向吕先说道。 “那是肯定啊!” 吕先拍案道:“想想上届的科贡,再想想今届的科贡,这人数差了多少,而这届的主考官是谁?” “萧大人!!” “那你们想想,咱这位萧大人,跟先前有啥不一样的?”得到自己想要的话,吕先继续说道。 “在朝地位高了呗!” 有人立时回道。 但这不是吕先想听的。 “兼领了户部尚书!!” “没错!” 吕先露出笑意道:“这位置,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关键是咱这位萧大人,领任该职之际,这户部可被抓走很多人啊!!” 一些人的脸色变了,他们似想到了什么。 “所以有些人慌了。” 吕先伸手道:“他们不愿叫殿试顺利召开,但陛下却想将殿试召开好,因为这是为朝抡才补新啊!!” “当一件事太大,给他拆分开来做,这影响是不是会小一些?” “所以说啊,这边榷员额竞拍就开始了,而之所以有这么多人参加,是因为有些人坐不住了,而我想说的,这还没结束呢,事儿肯定还会有……” “快点!!” “跟上!!” 吕先的话还没讲完,酒馆外就响起喝喊声,闹出的动静之大,叫聚在此的不少酒客心跳开始加快。 尤其是酒馆掌柜,他垂着的手颤抖起来。 他以为这是来抓他们的。 酒馆氛围陡然而变。 可让人暗松口气的,是酒馆外的脚步声,喝喊声,渐渐的离酒馆远去,这叫不少人暗松口气的同时,一些人快步朝酒馆外跑去。 此刻的酒馆外街道两侧,聚集着不少人。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了!” “这南军的人,为啥要进内城啊,这不归他们管辖啊。” “总不能是抓人的吧?” “关键是抓什么人啊?就算是抓人,不还有北军的吗?跟南军有啥关系啊。” “这谁知道啊,不过我刚才看到带兵的,好像是保国公和安国公的孙子……” “真的假的啊……” 而在这种议论声下,这支南军队伍渐行渐远。 …… “八殿下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保持行进速度的南军队伍,昌封骑马前行,但却眉头紧皱着,对同行的宗织说道:“真要跟逆藩一案相关,也不可能耽搁到现在啊。” “现在抓人,还叫咱们带队分赴各处,这闹如此大阵仗与动静,八殿下他就不怕虞都出什么状况?” “出状况,也跟咱们没关系。” 宗织看了眼左右,低声对昌封道。 “咋没有关系啊。” 昌封眉头皱的更紧了,“如今朝野间是啥情况,你不是不清楚,这突然说抓人就抓人,别的不说,你叫朝中那帮大臣咋想?” “怎么?你这是怕了?” 宗织眉头微挑,看向昌封说道。 “我怕啥。” 昌封皱眉道:“我就是觉得这味儿不对。” “干好自己的差事,这才是正道!!” 宗织低声斥道:“咱这次是去宁阳长公主府,这要好得多,毕竟那位的两个儿子,先前就是因为跟逆藩不清不楚才被处决的,而那位落了个圈禁,这抓也就抓了。” “李斌、韩城、董衡他们,要去的可是勋贵府啊,是,这些个勋贵,多是伯爵吧,只有两位侯爵,但这阵仗也不小啊。” “还有,最难的还是徐彬,他要去虞宫去抓在宗卫、勋卫当值的子弟,这要闹不好,是会被吐沫星子淹死的。” 昌封喉结上下蠕动。 这也是他先前想过的事,所以刚刚才对宗织讲这些。 他是脾性火爆不假,但他不是傻子。 “那要万一有人通风报信呢?”昌封讲出了他担忧的事,“这要是叫八殿下知晓,最后捅到御前去,那……” “干好自己的差事,这才是正道!!” 宗织重复的话,打断了昌封。 这一刹,昌封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 “三爷,这到底是啥情况啊!!” “是啊三爷,这南军的人怎么进内城了啊?” “适才我看那支南军,去的方向好像是宁阳长公主府啊……” “这……” 彼时,在那酒馆内,不少酒客围住吕先,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显然对适才看到的事儿,他们都心惊不已。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处角落摆放的酒桌。 臧浩放下酒盅,看了眼围聚的人群,随即便朝酒馆外走去,同桌的陆川紧跟在后,走到酒馆柜台时,陆川拍下酒钱,没有理会酒馆掌柜就走了。 “头,要不要……” 陆川跟了十几步,转身看了眼身后酒馆,遂皱眉对臧浩说道。 “别节外生枝。” 臧浩一脸平静道:“别忘了咱们的差事,一个是监视南军行动,若有漏网之鱼,就抓起来移交宗正寺。” “一个是看这帮勋贵子弟的表现,形成案牍移交给八殿下。” “一个是这期间的舆情汇总,这是要呈递到御前的,哪件差事,我锦衣卫都不能懈怠。” “是。” 陆川当即应道,可心底却有些疑虑,毕竟适才那叫吕先说的话,对于时下的局势,终究是有些不好的。 万一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那说不定就会起什么风波。 ‘难怪陛下做事如此稳健,这人心啊,真是一言难尽啊……’反观臧浩,此刻的心底却生出唏嘘。 一想到今后,类似于这种态势的,还会层出不穷的发生,臧浩眼神凌厉起来,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必须要干好份内之事,以为天子排忧解难!!! 第四百七十四章 大幕拉开(4) 虞都内外风波不断,听风阁暗潮汹涌。 “四十万…一次!” “四十万…两次!!” 一楼正厅,回荡着刘谌的铿锵之言,此间气氛紧张到了极致,尤其是参与竞拍的群体,不少心跳都加快了。 “四十万…” 站于高台的刘谌,扫视前方参与竞拍的群体,还有二三楼雅间的竞拍群体,保持镇定的说着。 “五十万!!” 可就在刘谌准备敲定之际,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使得不少人都露出震惊之色,一道道目光聚焦到一楼正厅所坐,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就见一其貌不扬的中年,正缓缓放下所举竞帖。 “五十万!!你掏的出来吗?!” “驸马爷!!他就是在捣乱!!” “没错!!”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在这里坐着的一些人,面露愤慨的起身质问,更有甚者,有人义愤填膺的指着那人,瞪眼看向高台上的刘谌控告!! 此举引得一些在二三楼雅间所坐群体的附和。 对于熟悉边榷的人来讲,仅有半年期限的对北虏慕容的茶贸,五十万银钱的竞拍价格,这投入实在太大了。 如果将茶丝捆在一起,这或许还是很值的。 但偏偏刘谌太狡诈了,他居然拿热销的商品,跟一些可有可无的捆在一起竞拍,这就叫人很受不了了。 “安静!安静!!” 面对这样的情况,刘谌板着脸,眼神冷厉道:“能否掏出竞拍钱,不是此刻竞拍要查验的事,但榷关总署所召边榷员额竞拍,关乎到中枢重开边榷国策,谁要是胆敢捣乱,致使国策推行出现贻误,榷关总署断不会轻饶的!!” 讲到这里,刘谌冷厉目光,看向了那其貌不扬的中年。 明眼人都能听出刘谌这话何意。 要是积极响应,一切安好。 要是存心捣乱,必受严惩! 一道道目光再度聚焦到那人身上。 “驸马爷说的没错。” 在道道注视下,那人缓缓起身,神情自若道:“陛下心系天下,心念万民,这才得以重开边榷,我汇通商号乃是良善,此等惠政,汇通商号上下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又岂会存心捣乱?” “真真是……” “够了!!” 刘谌的呵斥响起,“竞拍尚未结束,谁再扰乱竞拍,驱逐出听风阁!!抵押钱一并罚没!!” “都坐下!!” “不想参加竞拍者,即刻退场!!” 刘谌话音刚落,分站各处的差役,就有一些上前呵斥。 此等态势下,对天作揖的那人,率先坐了下来,自始至终保持着镇定神色,仿佛这事儿跟他无关一样。 而其他人呢,不少都压着怒意坐下。 “继续竞价!!” 刘谌轻咳两声,眼神冷厉的沉声道:“五十万…一次!!” “呵呵~” 听到刘谌所喊,在三楼雅间坐着的楚凌,此刻露出淡淡笑意。 可一旁的萧靖却表情复杂。 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陛下安排的人?! 回想起适才发生的种种,萧靖的内心始终无法平复,太惊险了,太紧张了,针对南诏,东吁,西川的边贸分属,聚集在此的群体,别管是一楼正厅的,亦或是二三楼雅间的,暗中你来我往的试探与博弈,让萧靖觉得离谱至极!! “卿家还是在想开放南诏边榷之事?” 楚凌撩撩袍袖,端起手边茶盏,笑着看向萧靖说道。 “臣…” 萧靖有些迟疑,但很快就顺着话茬,说道:“臣的确有担心,毕竟我朝对南诏余孽的态度,向来是强硬的,此事如果传扬开来,恐会在朝,在地方都引起不小的争议,甚至是风波。” 聪明人就是拎得清。 听到萧靖这话,楚凌心里生出赞许。 他知道萧靖惊疑的,至少在此刻,惊疑的不是开放对南诏边榷,但因为自己提到了南诏,所以其顺着话就讲出来了。 “争议也好,风波也罢,朕其实并不在意。” 楚凌呷了口茶,遂放下茶盏,露出怅然之色,“朕只知道一点,一味地靠堵,靠压,最终受损的只会是国朝的利益。” “南诏余孽一直受我朝压制与封锁,可直到现在呢,南诏余孽依旧屹立不倒,固然在南境之南,地域也是广袤,且临着浩瀚海域,或许在这海域之中,还存有别的国度或势力。” “但朕在御览不少卷宗密奏后,却发现暗地里跟南诏余孽联系的迹象不少,只怕有些人啊,一直在从事着走私边贸之事。” “朕在上林苑时,就曾跟辰阳侯聊起过南诏之事,卿家可知辰阳侯对朕说了什么,叫朕至今都难以忘怀吗?” 讲到这里,楚凌看向了萧靖。 “臣愚钝。” 萧靖忙作揖道:“还请陛下解惑。” “堵不如疏!” 楚凌轻叹道:“就是这句话让朕想了很多,在中枢意志向下传递时,究竟有多少人,是理解了中枢意志向下去推的,又有多少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将不利于自身利益的删减后才传下去的。” “中枢与地方的关系,朕知道很复杂,中枢有中枢的难处,地方有地方的困境,也是在这大背景下,有多少人选择违背中枢意志,使得一些好的决策,逐步演变成不温不火,甚至是有害于地百姓的恶政?”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就像眼前这场边榷员额竞拍,参加的这些人之中,有多少自诩聪明,想暗中破坏这场竞拍,继而使中枢对边榷重开之事,没有达到预想的成效?” 萧靖的心底生出惊意。 天子何意,他听的真切! “这人啊,太自以为是了不好。” 楚凌似笑非笑道:“当中枢意志从混沌到凝一过渡后,有些人还妄图想靠原先那一套,继续搅动着风云变幻,从而在其中牟取私利,甚至不惜坑害国朝利益,社稷根本,那他们就有了取死之道。” “没有一个安稳的天下格局,很多人自以为得到的一切,势必会在新的动荡下丧失,可如此简单的道理,偏偏就是有人看不透,或者看透了也抱有侥幸,甚至是不屑,觉得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言罢,楚凌撩袍起身,转身朝雅间内走去。 对这场边榷员额竞拍,楚凌没兴趣看下去了。 因为大势已经掌握住了。 剩下的一些边边角角,已然是无足轻重了。 萧靖低垂着脑袋跟着走了。 “其实,边榷与商税是一体的,只不过呈现的是两面罢了。”坐到锦凳上的楚凌,伸手示意萧靖坐下。 “一个对外贸易,一个对内贸易,对于诸业各行的买卖,不管规模大小,中枢的态度是支持的。” “但支持归支持,该征收的税还是要征,征税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管控这庞大的江山社稷,终究不可能一帆风顺。” “就像人,还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更何况是天下呢,收上来的税,用作解决会出现问题的领域,从而维系住天下安稳,这才能叫万民在安稳下谋生,甚至过上好日子。” “朕觉得这才是好的趋势。” “财富是靠创造得来的,而不是凭空出现的。” “但是偏偏有些人呢,什么都不想付出,一味地就想索取,这也就导致了一些不好的事发生。” 对天子讲的,萧靖是认可的。 有些道理,看似繁杂,实则很简单。 “边榷员额竞拍的反响,卿家也都看到了。”楚凌看向萧靖道:“由此可见,在内展开的贸易,活跃程度是怎样的,把该征上来的税,一厘一毫不少的征收上来,就是宣课司要做到的事。” “朕知道,宣课司在京畿道推动商税谋改,势必会遇到各种算计与掣肘,甚至是陷害,但有些事终究是需要人去做的。” “如果人人都一个趋利避害的态度,那么这江山社稷啊就好不了,卿家的担子不轻,朕会在必要的时候出手的。” “请陛下放心,臣定会做好此事!!” 在楚凌的注视下,萧靖起身作揖道:“纵使遇到再多艰难险阻,臣都会带领宣课司全体促成商税谋改一事!!” “卿能这般说,朕很欣慰。” 楚凌露出会心的笑意。 边榷也好,商税也罢,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后续还会有很多改革要推动,但就整体趋势而言,这个头能否起好,所促成的作用与影响是非凡的。 时势造英雄,英雄同样造时势!! 第四百七十五章 惊人财富 “朕就是出趟宫,你就给朕捅这么大的篓子?” 翌日。 虞宫,大兴殿。 楚凌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指着所摆弹劾奏疏,看向低头不语的楚徽,“还真是长能耐了啊,瞧瞧人说的,专横跋扈,指摘你身为宗正卿,连跟有司知会都不知会一事,上来就抓这么多人。” “臣弟秉公执法还有错了?” 楚徽撅着嘴道:“逆藩一案本就是皇兄钦定臣弟主审的,此案是过去很久了,可臣弟查到新的线索,难道坐视不管?这岂不叫奸佞余孽逍遥法外了?” “你还顶嘴?!” 楚凌瞪眼道:“朕管不了你了是吧?” “臣弟不敢。” 楚徽作势就要跪倒请罪。 “什么时候,你的膝盖软成这样了?!” 楚凌冷哼一声,拍案道:“命南军查封几处公主府,十几处勋贵府的时候,朕咋没瞧出你这样啊!!” “他们该抓!!” 楚徽抬起头来,垂着的双手紧攥,“只要臣弟在宗正卿这个位置一日,该臣弟干的份内事,臣弟就会干到底!!” “谁要是觉得臣弟做错了,是借着此事暗害忠良,那就叫他们拿出证据来,臣弟甘愿受任何惩罚!!” “反了!!反了!!” 楚凌的声音响彻此间。 八殿下啊,您就少说几句吧。 站在殿内的宗织、昌封、李斌、韩城、徐彬等一众勋贵子弟,无不是思绪各异的低垂着脑袋,一些人的心底更是不平。 发生这么大的事,几名公主及驸马,还有在都的十几名勋贵,连同他们的子嗣亲眷,还有府上一应人悉数被抓,这在所难免会掀起惊涛骇浪。 关键是抓这些人之际,尚处在边榷员额竞拍召开之际,这两件事掺和到一起,可见朝野间是怎样的。 “陛下,臣觉得八殿下所做没错!” 而在此等态势下,徐彬从人群中走出,在一些人的惊疑注视下,徐彬抬手作揖道:“臣奉命所逮勋卫、宗卫在值子弟,平日里在虞都就干了不少恶事,似此等败类在御前当值,不仅有损国威,更会影响到御前安稳!” 宗织、昌封他们难以置信的看向徐彬背影。 显然他们没有想到徐彬会说这些。 “证据呢?!” 楚凌冷哼一声,看向徐彬喝道:“朕要的不是红口白牙讲的话,而是确凿证据,倘若人人都似你这般,那要律法何用?要宗法礼规何用?!” “臣有!” “臣弟也有!”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徐彬、楚徽皆掏出奏疏,毕恭毕敬的双手捧着。 “呈上来!” “是。” 一直低首不言的李忠,听到天子的喝喊,立时作揖应道,随后便快步朝楚徽、徐彬走来,在接过二人所呈奏疏,遂转身朝御前走去。 相较于楚徽所呈奏疏,徐彬呈递的奏疏,让殿内所站宗织、昌封等一众勋贵子弟,心底生出各异想法。 徐彬啊徐彬,你还真是够聪明的。 此等态势下,站着的楚徽,瞥了眼低首不言的徐彬,心里暗暗道,昨日才抓的人,今日就有奏疏了,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其实对这场御前奏对,楚徽一点都不奇怪,毕竟做了这么大的事,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的嘛。 有些事,就是要做给外人看。 不做是不行的。 楚徽早就清楚自己的定位,那就是要在宗正卿这个位置上,把宗正寺的职权明确好,宗藩要管,公主府要管,勋贵更要管!! 甚至必要的话,国戚也要管。 这也是自家皇兄乐意看到的,不管是谁一味地光重用,但却没有约束与制衡的话,难保就会出现别的事。 宗正寺,平日里不出手则以,但要是真出手了,就必须要起到惩戒与震慑作用,不然怎叫人心生忌惮? 人失去了忌惮,就会蹬鼻子上脸!! “好啊,在朕不知情下,居然有这么多的事!!” 而在楚徽思虑之际,楚凌愤怒的声音却响起了:“还真是叫朕开了眼了啊,你们俩呈递的这些可是真的?” “禀陛下,臣所呈句句属实!” 徐彬当即作揖道:“如若有半点虚假,臣愿受严惩!!” “臣弟也一样。” 楚徽不急不躁道。 你这家伙。 见楚徽如此,楚凌心里笑骂一句,但脸上却始终阴沉不定。 “十日内,给朕查清一切!!” 楚凌将所持奏疏,重重摔到御案上,语气冷冷道:“到时朕会召开御前廷议,召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会同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等有司大臣,是真是假,到时自会知晓,都退下吧!!” “臣弟告退。” “臣等告退!” 看着离去的一行背影,楚凌双眼微眯起来。 “李忠。” 不多时,楚凌冷冷道。 “奴婢在。” 李忠忙低首应道。 “将这两份奏疏,给朕移交给御史大夫。”楚凌道:“叫他给朕好好查此事,如若属实,给朕上疏弹劾。” “奴婢遵旨。” 李忠心下一惊的同时,不敢迟疑的作揖应道。 天子这是想叫皇后之兄做孤臣啊。 朝中之事,没有一件是简单的。 徐彬今下的处境,就是在各方推动下,一步步走向被孤立的状态,他要是能够承受这一切,那他还有用,可要是不能承受,那是死是活,楚凌是丝毫不在意的。 进行了大婚后,楚凌的基本盘稳固不少,但如何扩大优势与影响,这就需要楚凌步步为营了。 “臣…卫尉卿,兼榷关总署刘谌,拜见陛下!!” 楚徽、徐彬他们走后没多久,刘谌就赶来了大兴殿。 “宣。” 楚凌言简意赅道。 在殿外站着的刘谌,立时理了理官袍,拿着奏疏就朝殿内低首走进,不过在刘谌的心里,却生出了想法。 适才来大兴殿之际,八殿下会同一众勋贵子弟离开,原本他还想跟楚徽打个招呼,但楚徽呢,却板着脸理都不理他。 刘谌就知咋回事了。 而来到大兴殿,瞧见殿外值守的羽林、勋卫、宗卫的反应,刘谌更坚定了所想。 别看具体发生了什么,刘谌没有瞧见听到,但是刘谌却知一点,有些事,肯定会向朝外传的。 “何事?” 楚凌看向思绪万千的刘谌,语气淡漠道。 “禀陛下,边榷员额竞拍一事,榷关总署核算出来了。”刘谌收敛心神,忙捧着奏疏禀道。 “边榷诸贸经拆分竞拍,在反复核算后,得竞拍银合计五百一十三万,而到臣进宫前夕,榷关总署这边收银二百三十七万,余下竞拍银会在后续数日收缴上来。” “如若有人敢在规定期限内拒缴竞价银,榷关总署这边会张布告示,并按规矩扣下全部抵押钱!” 在刘谌禀明这些时,楚凌御览着所持奏疏。 “卿家觉得这竞价银能如期收缴上来吗?” 楚凌御览着,语气平静的对刘谌道。 “臣觉得恐难以如期收缴上全部。” 刘谌沉吟刹那,就将心中所想讲出,“在昨日听风阁所召边榷员额竞拍,臣就察觉到一些人在有意推波助澜,臣……” “若不能足额收缴,榷关总署的威仪,就要受到不小的影响。” 刘谌的话还没讲完,楚凌合上奏疏,出言打断了刘谌,“那笔四百多万的抵押钱,榷关总署敢扣押吗?” 冷汗在刘谌背后生出。 他是敢扣押,但接下来势必会有事针对榷关总署,针对他。 即便有榷关总署张布的告示。 可在经历了昨日的竞拍,刘谌发觉自己将一些事想简单了。 “臣敢!!” 刘谌只是沉吟刹那,便语气坚定道:“定下的规矩就是规矩,如果出现这种事,榷关总署都不敢扣押,那今后又该如何管好边榷?” 选择既然已经做了,别管后续会遇到什么,哪怕是悬崖峭壁,他刘谌也断然不能退缩半步。 退了,他就完了! 不止他完了,武安长公主府也要完。 关键是他所在的一房,也会跟着完蛋。 在顶级圈层就是这样,一念之间就可能跌入深渊,但即便是这样,依旧有很多人愿意向上爬。 因为谁都知道跻身进这一圈层究竟意味着什么。 “希望卿家能说到做到。” 楚凌打量着刘谌,语气平静道:“后日,朕会在皇极殿召开殿试,召今岁新科贡士,当着朕的面参加殿考。” “抡才大典,乃是国之根本。” “这前后发生的事太多了,天下人都在看着朕,朕倒是要看看,历经如此多风波,中枢遴选上来的,究竟是英才,还是废物!!” 该来的到底是来了。 刘谌听到这话,心里暗松口气,不为别的,至少先前的考验他通过了,眼下中枢有司也好,虞都内外也罢,这注意力全都聚焦在边榷员额竞拍,还有宗正寺做的事上,这就给殿试创造了机会。 既是殿试,就要叫新科贡士们,能有一个好氛围去参加,而不是始终处在被人指指点点的境遇下,不然这压力实在太大了。 刘谌离开大兴殿时,这思绪还在这件事上。 “姑父怎么有些魂不守舍啊。” 而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叫刘谌心下一惊。 “拜见八殿下!” 在大兴门值房处,楚徽倚着房门,似笑非笑的看着作揖行礼的刘谌。 大兴门一带,值守的羽林,一个个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 “侄儿可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啊。” 在刘谌思绪万千之际,楚徽垂着手走来,低声对刘谌说道:“在都的几名公主,有侄儿的姑母,有侄儿的姐姐,还有在都的勋贵,是,这帮勋贵没有实权了,可他们的影响力,还是有一些的。” “姑父啊,您可知昨日侄儿去中书省,咱那位相国大人,居然不见侄儿,您说,侄儿该做些什么呢?” 咯噔!! 刘谌心下一惊,他没有想到楚徽居然去见徐黜了。 关键是徐黜还不见他? “那徐彬呢?” 刘谌看了眼左右,低声对楚徽说道。 “人很好啊。” 楚徽似笑非笑道:“让抓人抓人,今日奏对上,还呈递奏疏了,侄儿可是没少挨皇兄的骂啊。” “这样啊。” 刘谌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微微上扬道:“那殿下还担心什么?后日,殿试就要召开了,您做好该做的事,不就行了?” 殿试要召开了? 楚徽脸上没有变化,但心里却生出想法。 “殿下,要没有别的事,臣就先告退了。” 刘谌意有所指道:“您不知道,臣现在要催收竞价银呢,一些家伙,嘴上喊的震天响,可到该缴银子的时候,一个个却又这般,唉,这差事难做啊。” “那姑父忙。” 楚徽伸手道。 刘谌抬手一礼后,便低首离去了。 “殿下,接下来咱们干什么?” 不多时,郭煌从值房内走出,低首走到楚徽跟前。 “打道回府。” 楚徽伸了个懒腰,“先好好睡一觉再说,至于别的啊,再说吧。” 嗯? 听到这话的郭煌,看了眼自家殿下,又看向远去的刘谌,他虽不知二人说了什么,但他明显能感受到自家殿下的变化。 第四百七十六章 别了虞都 新科贡士将赴太极殿参加殿试,是通过秘书省对外张布的,楚凌没有特颁诏书,即便是这样亦引起不少关注。 召开殿试前夕,虞都内外起的风波可不小,边榷员额竞拍顺利召开,竞拍期间场面很激烈,关键是在这前后,宗正寺联合南军大肆逮捕与查封,被抓的人非富即贵,而对外给的名号却与逆藩一案相关,这前后发生的两件事,让太多的人浮想联翩了。 按着常理来讲,发生这么大的事,必须要先解决好再说其他,可偏偏悬而未定的殿试明确了。 更加耐人寻味的,殿试召开在即的消息,是秘书省对外张布的。 曾几何时,秘书省从炙手可热到跌下神坛,近几年都没有留意过该省了,可如今呢,秘书省又腾起了!!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秘书省里的人全都换了。 其实秘书省更迭之际,中枢有司是有一些人关注到的,然而在那前后啊,中枢也好,虞都也罢,甚至是京畿等地,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以至于秘书省更迭这件事,渐渐就被遗忘掉了。 这就是楚凌的狠辣之处。 以时间换空间,以效率换优势,一个个的注意喜欢集中是吧,那好,那就用一个接一个的事件与风波,来持续推动大局在变。 如果在这前后,想促成的势被人打破了,好,那就算朕没有本事,叫底下的人给摆了一道。 但要是没有人能打破,只能顺着促成的势随波逐流,那一个个就别抱怨什么,没本事,你可以退出啊! 没有人强求你留下!! 秘书省,作为大虞天子身边的近臣,就注定他们是不一样的,能进秘书省的人,无不是值得人去关注的。 曾经,楚凌在秘书省没有人,但现在啊,一批经受住考验的人,被擢进秘书省任职,这使得楚凌做一些是极方便。 而这还不算完!! 按楚凌所想,等到殿试圆满落下帷幕,在六百新科贡士之中,他会挑选一批新人,招进秘书省任职。 楚凌御极登基的劣势,不是没有夹带吗?好啊!没有夹带,那就培养,文武两个方面,乃至一些特殊层面,楚凌都有能承载培养的有司! 时间久点不算什么! 楚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在上林苑的三年蛰伏,楚凌不就培养与提拔一批人,让他们到合适的位置上了?关键是这批人上位前后,通过一件件具体的事,楚凌又挑选了一批出身不一,年龄不一的人,叫他们到合适的位置上了? 权力交替这件事,就是要一步步的来,作为大虞皇帝,楚凌天然拥有最大的优势,即大义! 只要他做的足够好,就能随着时间的推移,紧密围绕他构建起一套统治基础,筹建他自己想要的老中青三代人才梯队。 而在这前后,作为太皇太后的孙黎,为她的孙儿明确大婚,挑选后宫人选,这无疑是帮楚凌解决很大的麻烦与隐患。 政治斗争就是这样的,一味地只懂得喊打喊杀,这是很叫人瞧不上的,反倒是在不经意间亮明威慑,才能叫人生出忌惮与顾虑。 就像今下。 秘书省对外张布殿试一事,与此同时,会同羽林、禁军、兵马司的人,组成一个个联合队伍,奔赴虞都内外诸坊各处,向今岁录选六百新科贡士,派发参加殿试的凭证,还有御赐贡士服饰,这就使得不少人不敢轻举妄动了。 面对未知的境遇,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观望。 “乖乖,这阵仗可不小啊,秘书省的人,羽林,禁军,兵马司的人,全都来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嗐,你还不知道啊?!没听说啊,殿试即将召开了,瞧见没,这里,是今岁科榜录选六百贡士之一所住的地方。” “真的假的啊,今岁的新科贡士竟然就住在这里?先前咋没有听说过啊!!” “住在这里咋了,英雄不论出身,我朝召办抡才大典,啥时候说过你出身低,就不能参加了?” “我这不就是话赶话,赶到这里来了嘛,瞧你激动的。” “能不激动吗?你知道眼前这位新科贡士排名多少吗?第三!!这要不是有殿试啊,人早就是探花郎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啊,那我可要好好瞅瞅了,长的还挺英俊啊!!” “那是,这位叫苏琦,寒门出身,听说祖上阔绰过,瞧人这名字起的,琦,美玉也,要不人能高中啊!!” 虞都外城,大平坊。 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外。 今日,因为殿试召开的缘故,秘书省会同羽林、禁军、兵马司联合来此,寻今岁科榜第三苏琦,使得此地聚集众多人围观。 如此场面下,换做是寻常人,早就紧张的不行了。 不过那叫苏琦的青年,表现得却很是镇定。 心性还是不错的。 垂手而立的秦至白,看着眼前这位身材清瘦,个子很高的青年,正接受着羽林的详细盘询,却没有丝毫慌张,秦至白生出赞许之色。 为了抡才大典改制,这前后发生多少事,倘若在殿试这等关键时刻,将赴太极殿参加殿考的新科贡士,却没有能够拿得出手的,这不知会引起何等风波来!! 在秘书省任职后,尤其是还兼领兰台主事,秦至白太知道这次殿试,对大虞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大人,核验无误!” 秦至白感慨之际,负责核验的羽林郎,在道道目光注视下,转身朝秦至白走来,语气铿锵有力道:“今岁科榜录选新科贡士,第三,苏琦,样貌,籍贯,出身,亲眷……皆与在兵马司登记一致。” “辛苦了。” 秦至白微微一笑道。 那名羽林郎微微低首,便退到了一处。 “苏琦。” 秦至白走上前,看向立于客栈门外的苏琦。 “学生在。” 苏琦抬手一礼道。 “肃静!!” 而在此刻,分立左右的羽林、禁军无不朗声喝道。 原本吵闹的氛围,立时变得安静下来。 尽管人很多,但却无一人敢说话。 羽林、禁军所迸发出的威势,叫太多人感到畏惧。 哪怕随秦至白来的羽林、禁军锐士合计不过二十。 此等静悄悄的环境,叫很多人心跳加快不少。 “本官此来,是传达陛下旨意,将于太极殿召开殿试。” 秦至白表情自若,语气铿锵有力道:“陛下说了,殿试召开,一为正我朝抡才之风,二为明今岁科榜之疑,对我大虞学子而言,殿试,是考真本事的地方,殿试一明,天下无敢怀疑,今日,本官代天子颁殿试凭证一张,赐服一套。” 讲到这里时,就见两名羽林郎,神情自若的捧着殿试凭证,御赐贡士服,昂首朝苏琦走来。 “学生叩谢天恩!!” 而在此等态势下,苏琦面朝虞宫方向,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道。 在苏琦行礼之际,人群无声动了起来,一条遥望虞宫的通道,就这样无声的形成了。 “好。” 在苏琦行礼过后,秦至白这才撩袍上前,露出笑意对苏琦道:“在殿试召开前,兵马司的人,会在此巡察,此为天子特颁皇恩,希望你能调整好心态,以高昂斗志,参加即将召开的殿试。” “是。” 苏琦忙作揖应道。 “既如此,那本官就不叨扰了。” 秦至白保持笑意道。 在苏琦接过殿试凭证,还有赐服后,秦至白领着羽林、禁军的人,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离开了。 “天啊,参加殿试,居然还有赐服,这殊荣可不是谁都有的啊。” “探花郎,这次参加殿试,可一定要实至名归啊!!” “探花郎,一定要好好考啊,在殿试上发挥出真水平才是!!” “去去去,都散了吧,别打扰今岁新科贡士备考。” “掌柜的在哪里,快过来!” “哎哎,这位大人,小的在这里……” 秦至白走后没多久,这家客栈外就热闹起来,而在道道喝喊声下,苏琦捧着殿试凭证,还有赐福,内心无法平复的站在原地不言。 苏琦眼眶微红。 没有人知道他承受了多大压力。 斗志高昂的赶来虞都,背负着家人的期许,带上卖地换来的盘缠,苏琦只想在今岁科贡选拔,取得一个叫自己满意,叫家人满意的成绩。 可让他万没有想到,今岁的科贡选拔居然会出现这么多风波,但即便是这样,苏琦也没有放弃。 但是这一路的压力,唯有他自己最清楚。 有几次,苏琦都快扛不住了。 尽管他在今岁科榜名次不低,第三,这是在糊名的基础上,又进行编号与誊抄,经过层层筛选才定下的。 可即便是这样,因为今岁科榜张布的差异,特别是新科进士更为新科贡士,由此引发一系列风波,这也使得今岁科榜,遭到了史无前例的抨击与质疑。 这种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但他苏琦扛住了。 而在今日,天子居然会派秘书省,羽林,禁军,兵马司的人,来给他颁发殿试凭证,还有赐服!!! 甚至还有兵马司的人,在殿试召开前就待在他住的地方。 ‘陛下~’ 内心无法平复的苏琦,没有理会眼前乱糟糟的场景,更没有理会眼前说话的人,而是无声的抬起头,看向虞宫方向。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这里。 在虞都内外很多地方也发生着。 “走吧。” 一处喧嚣的角落,萧云逸平静的说道。 表情各异的东卫,公良谋,澹台衍,蒯荆一行,看着熙攘的人群,透过那一颗颗晃动的脑袋,看到得殿试屏障,得天子赐服的新科贡士,他们的内心复杂至极!!! 而随着萧云逸的话,他们收敛心神,默不作声的跟在萧云逸身后。 从锦衣卫诏狱出来,他们整日待在卫尉寺所辖兵马司,比起白毅他们,其实他们的内心更煎熬。 对未来的迷茫与彷徨,使得他们争吵过,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个也都消沉下来,这人啊,一旦没有了希望,与行尸走肉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今日,有人把他们带走了。 “我家大人说了。” 一路无言,在走出虞都外城城门,离开了喧嚣的虞都,萧云逸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帮人,“不管是谁,都要为自己选择做的事,付出对应的代价,你们,曾经是有机会,能像他们一样,去参加殿试的。” “当然,只是有机会。” “但这个机会,因为你们自己的冲动,还有算计,再或是没有主见,自己给亲手葬送掉了。” 东卫,公良谋,澹台衍,蒯荆他们听到这里,一个个无不流露出复杂的表情。 “但过去的事,就叫他过去吧。” 萧云逸继续道:“人是要活在过去,但不能身陷到过去,这人啊,终究是要向前看的,你们跟留在锦衣卫诏狱的不一样。” “你们还有一丝机会。” “跟你们一批出来的,白毅他们去了榷关总署,而你们要去的是宣课司,这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能否抓住,那还是要看你们自己。” “对你们的品性,想法,我家大人不想多说,但有一句话,我家大人要我带给你们,你们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讲出,让不少人的表情变了。 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该说的话,我都带到了。”看着眼前众人的表情,萧云逸撩袍道:“你们要赶去的地方,你们也都清楚,谁要是想明白了,那就赶去要去的地方,谁要是没有想明白,那就不必去了,诸君,就此别过。” 言罢,萧云逸抬手一礼,随即在道道惊疑下,萧云逸转身离去。 东卫他们万没有想到,带他们离开兵马司的人,居然不对他们进行监视?! 这要是他们跑了,那……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来自萧靖的考验,已经在悄无声息间开始了。 思绪万千的东卫,公良谋,澹台衍,蒯荆一行,站在原地很久,没有一个人说话的,直到有一人动了。 “别了虞都。” 公良谋表情复杂的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高耸城墙,囔囔自语一句,便转身朝眼前大道走去。 别了虞都…… 第四百七十七章 殿试(1) 既决意完善中枢抡才,以改进取士制度,进一步瓦解某些不好的现状,那就要将该有的姿态摆明,叫世人知晓决心与意志。 殿试,是继科贡选拔后,又一场考试。 只是这场考试的政治意义不一般。 且考试地点还是在太极殿!! 这也就注定了,当殿试开考前,以秘书省为首的有司,分赴虞都内外诸坊,给参加殿试的新科贡士们,颁发殿试凭证与赐服,必会在朝野间引起极大关注,那么在殿试开考的当日,就注定有很多人会关注此事。 殿试到底要怎样进行? 殿试到底要考什么? 参加殿试的新科贡士们,究竟要从何处进太极殿? 这一系列的疑问所带来的,只会是更高的关注度。 “都快去朱雀大道啊!!” “新科贡士们,要走朱雀大道进宫,赴太极殿参加殿试!!” “快点啊,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虞都内城,安民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本熙攘的坊道立时安静下来,旋即,各种声音就出现了,人群立时涌动,数不清的人开始朝朱雀大道蜂拥。 谁都没有想到,今岁的新科贡士们,竟然会先在朱雀大道汇聚,然后再进宫前去太极殿参加殿试。 这是谁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朱雀大道,那可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真是够热闹的啊。” 与朱雀大道相隔没多远,一处层高在四层的酒楼里,四楼雅间,刘谌负手而立,站于临窗处,看着朱雀大道两侧涌动的人潮,看着人潮前,挺拔而立的禁军将士,还有能引起一波波热议,陆陆续续从各处赶来的新科贡士,刘谌的面庞露出感慨之色。 “是啊。” 一旁站着的楚徽,望着朱雀大道上,一名名身穿赐服的贡士,双眼微眯道:“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不就是人前显贵嘛,能够得此殊荣,还有如此关注,换做是谁,这内心都平复不下来吧。” “那是肯定的啊!!” 刘谌重重点头道:“殿下,您是不知对学子来讲,能够参加国朝所定抡才,尤其是出身一般,家境普通的学子而言,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是逆天改命,这话一点都不为过!!” “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给了全天下的人一个希望,这个希望,是你只要肯吃苦,愿意读书,那么就有机会逆天改命!!” “侄儿如何会不知呢。” 楚徽笑笑,目不斜视道:“侄儿也读书,知道这其中的艰辛,读书很累,奔波生计很累,两者的累是不一样的。” “而在今下,皇兄则给了天下学子,一个能够公平竞争的机会,还给了科榜题名的佼佼者,一个终身难忘的经历。” “皇兄这是在告诉世人,我朝在抡才方面是极其重视的,只要能为国为民,不管什么出身,一切都以本事来论!!” 刘谌久久不言。 这次殿试的召开,看起来是很容易的,实际上可不是这样,这背后掺杂的太多了,也牵扯的太多了,一旦这期间有任何差池,造成的影响与风波是极大的。 也是眼前这一幕,叫刘谌看到了天子的决心。 一个个不是对殿试有争议,有质疑吗? 好啊!! 那就不动用中枢有司,就以皇权能影响到的有司,在举世瞩目之下,召开这场具有非凡含义的殿试。 没办好,那是朕没本事。 你们想怎样指摘都行。 但朕要是办好了,为朝遴选一批才俊出来,一个个要是敢有谁说什么,那就别怪朕翻脸无情了。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易啊。 “新科贡士所穿赐服,还真是能衬托出非凡气质啊。”在刘谌感慨之际,一旁站着的郭煌,此刻开口道:“殿下,这赐服,跟羽林、锦衣的御赐袍服一样抢眼,您看多少人在议论啊。” “那是。” 楚徽一脸骄傲道:“你也不想想,这赐服是谁设计的,是本宫的皇兄,大虞天子所设计的,能不抢眼吗?” “嘻嘻~” 郭煌笑笑没有说别的。 但这一幕落在刘谌眼里,这心里想的就不一样了。 一件赐服,看起来不起眼,但所带来的含义,那真是不一样的。 不管是羽林,亦或是锦衣,所穿所佩,全都有别于大虞现有冠服体系,恰恰是这份不一样,使得羽林郎也好,锦衣卫也罢,无比珍惜这份特殊的殊荣!! 而在今下,在殿试召开前,经历种种风波与影响下,从众多参加科贡选拔的学子中,脱颖而出的这六百新科贡士。 他们今日穿着有别于所有学子,有别于官员的赐服,这就使得他们在万众瞩目下,会经历一次无声的蜕变。 或许在他们之中,即便有人跻身仕途了,也没有做好官,但是在他们之中,只要有能做好官的,那对大虞,对社稷而言,就是不一样的。 毕竟在今后,每隔一段时间啊,就会有一批新人跻身进仕途,成为大虞不断前进的新鲜血液!! “动了,动了,要赶赴朱雀门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在刘谌思绪万千之际,楚徽看着郭煌笑骂起来,这也叫刘谌收敛心神。 “姑父,您说这次殿试,皇兄会以什么来考这帮新科贡士呢?”骂了郭煌一句,楚徽望向朱雀大道上,浩浩荡荡朝朱雀门进发的新科贡士们,眉宇间透着几分感触道。 “这个臣也不清楚。” 刘谌看了眼楚徽,随即看向虞宫方向,“但臣知道一点,此时此刻,在中枢的一众有司大臣,只怕也很关心此事。” “哈哈!!” 楚徽笑了起来,“那他们就关心着吧,侄儿只知道一点,皇兄在这场殿试中,一定会叫不少人始料不及的,这次殿试圆满落下帷幕之时,便是我朝抡才奠定根基之时,有些人的如意算盘啊,注定是要落空的!!” “臣也是这样想的。” 刘谌咧嘴笑道。 “哈哈!!” 二人相视一眼,旋即,大笑了起来…… 第四百七十八章 殿试(2)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道道山呼声下,着天子衮服的楚凌,目不斜视的朝龙椅昂首走去,殿内所聚诸臣,还有前一百新科贡士,无不朝御前作揖行礼。 与此同时,在太极殿外的大广场上,五百新科贡士按序而站,毕恭毕敬的朝向太极殿作揖行礼。 今岁科榜录选六百新科贡士,这是自大虞召开科贡选拔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如此多人参加殿试,太极殿内是安排不下的。 不管到哪儿,这种现象都避免不了。 “免礼吧。” 大殿内。 坐在龙椅上的楚凌,语气平淡道。 “臣等…叩谢天恩!” “学生等…叩谢天恩!” 在道道山呼声下,行礼的诸臣,诸贡士在行礼后,无不微微低首而立。 看着眼前的诸臣,还有一众贡士,楚凌没有任何表情流露,为了这次殿试召开,他谋划了太多,也推动了太多。 这次殿试能否圆满落下帷幕,将关乎到后续抡才大典,能否按他所想的进行,大虞中枢也好,地方也罢,没有一批批新鲜血液的输入,想要从方方面面进行彻底谋改,这是不现实也不可能的。 改革,是需要人来推动的。 没有人推动,一切都是妄谈。 “自我朝开创之初,太祖高皇帝心系天下,心念万民,面对百废待兴的天下,太祖高皇帝常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为使天下能富强起来,万民能富余起来,故而钦定科贡选拔,以遴天下英才。” 沉吟了刹那,楚凌语气淡然道:“我朝国祚传承四十余载,科贡选拔也召开十余次,而在这些科贡选拔中,国朝遴选了一批又一批英才,以为社稷虑,为万民忧,这也使我朝自乱世下问鼎天下,渐使天下安稳富强。” “朕召殿试,意在效太祖高皇帝之愿,能使一批批英才脱颖而出,以在朕御极下,使国朝强盛起来,能叫万民真正富余,你们,是我朝首次参加殿试的新科贡士,朕希望在你们之中,能真正将朕讲的这些记在心里。” 于殿内站着的左相国徐黜、右相国王睿、鸾台侍中孙淼、曹志、散骑常侍黄琨、左仆射萧靖、御史大夫暴鸢、礼部尚书熊严、鸿胪卿尹玉、禁军大统领张恢等臣,听闻天子所讲种种,无不流露出各异的表情与思绪。 这场殿试,是出于中枢抡才所召,为此楚凌颁诏,命中枢对应有司大臣,前来太极殿参加这场殿试。 规矩就是规矩。 在一些场合下,谁敢破坏规矩,那就是公敌!! 只是这样的安排,可在中枢引起不小的争议。 争议的地方,就是空悬的鸿胪卿,居然让金山驸马尹玉接任了!! 这件事直到殿试召开才对外明确。 可争议了又能怎样? 为了这场殿试,楚凌营造了万众瞩目的氛围,虞都内外谁不知这场殿试,谁要敢在这个时候动心思做些什么,非蠢即坏!! 而相较于殿内诸臣所想种种,此刻在殿内的,在殿外的六百众新科贡士,这想法就更多了。 有激动。 有振奋。 有亢奋。 别管他们出身怎样,经历如何,但在这一刻,他们听到天子所讲,他们就知道一点,这次的殿试是不一样的。 有没有真本事,一看就知!! “开始吧。” 此等氛围下,楚凌撩撩袍袖,伸手对御前站着的李忠说道。 “奴婢遵旨!” 李忠在作揖行礼后,遂朝一处走去,拿起了一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枢抡才取士……” 一份洋洋洒洒的圣旨,通过李忠宣读出来,站于殿外的羽林、禁军递次传唱,以叫全体新科贡士知晓。 “今岁殿试考题,治国策!!” 而当此言落,殿内外之人无不心惊,谁都没有想到这次的殿试,居然就给了如此宽泛的考题。 坐于龙椅的楚凌,看到殿内众人的反应,嘴角露出一抹淡笑,他当然知道这样的考题,看起来是很随意的。 但这恰是楚凌想要的。 在他御极登基之初,他所接手的大虞,是一个改而未决,在国强的外表下,实则暗藏众多积弊的存在。 他从不否认,他那位皇兄,即宣宗纯皇帝,是一位有想法,有雄心的大虞天子,但是他驾崩了。 这个谁都始料不及下的噩耗,导致大虞从一个方向急转到另一个方向下,这就导致问题极度复杂起来。 这也就有了三载动荡,既要解决内乱,又要解决外患,为了这主要矛盾,使得不少次要矛盾全都压下去了,甚至还出台各项决意,这背后的妥协与让步有多少,楚凌知晓一些,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楚凌只能说一点,他的祖母,做到了她能做到的全部,将一个问题很多,但维系了安稳的江山,交到了他的手里。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 他的祖母,把能做的都做了。 而剩下的就要看他了。 基于这样的大背景,对于今岁召开的殿试,楚凌是给予厚望的,他希望能在这宽泛的考题下,可以涌现出一批有自己想法的学子,一个他不嫌少,十个,百个他不嫌多,如果没有的话,楚凌需要重新考虑的就多了。 在楚凌的注视下,羽林郎开始进殿分发考卷,殿内表情各异的一众贡士,包括殿外的一众贡士,这个时候有不少都傻眼了。 治国策,是他们要考的。 但参考太少了。 字越少,事越大! 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以什么角度切入? 是全局? 是局部? 究竟要写哪些? 如何将想法融进这考题里? 这还不算完呢!! 想清楚这些了,你要进行构架吧,不能上来就写,我对某某某有想法,以近乎白话的方式去写,或者以很肤浅的角度来写,这样的考卷,即便交上去了,那如何能从众多考卷中脱颖而出? 今上对这次殿试有多重视,别人不清楚,但来参加殿试的六百新科贡士,一个个都是心知肚明的。 先前的科贡泄密案,打击的就是科贡舞弊!! 哪怕现在被抓的人还没处决,可态度很明确。 而在科榜颁布后,出现众多纷扰下,天子颁诏以明殿试,这又堵住了悠悠众口。 而在殿试召开前夕呢? 朝野间发生那么大的事,殿试说召开就召开,关键是召开前夕,天子还命秘书省等有司奔赴虞都内外,给他们颁殿试凭证,还有赐服。 这殊荣谁有? 这重视谁有? 而殿试召开下,他们穿着赐服,齐聚于朱雀大道,在万众瞩目下进朱雀门,赴太极殿参加殿试。 这殊荣就更大了!! 天子把能给的都给了,能创造的都创造了,可到了殿试开考了,却交了一份不出彩的考卷,那…… ‘这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啊!!’ 站于殿内的萧靖,看到殿内诸贡士的反应,这眉头微蹙起来,天子怎样想的,他想到一二了。 这就是想通过万众瞩目的殿试,来选拔出一批真正的才俊,殿试的考试,首先考的不是考题,而是心态啊!! 要是因为这种情况,连心态都调整不回来,那如何能够针对考题,写出一份出彩的考卷啊。 “诸卿!” 而在此等氛围下,御前响起声音,“殿试开考,诸卿可代朕巡视考场,不必站在这里监视。” “臣等遵旨!” 殿内诸臣无不作揖行礼。 可这叫不少人心里生出各异想法。 陛下啊陛下,您这是要压垮他们啊。 可在这一刻,萧靖、暴鸢、熊严等人,心里都很默契的暗暗道,余光瞥向各处之际,他们看到一些贡士更紧张了。 甚至有些手抖的厉害。 在他们这个年纪,这份阅历下,如何能承受这等重压啊。 而对于这些,楚凌都看在眼里,但却没有说别的。 这恰是他想要的成效。 参加殿试,不代表你就能跻身仕途了,楚凌是把殿试制度拿来了,但也对此进行了改进。 眼下这六百众新科贡士参加殿试,能被选为新科进士的,究竟要多少,这不是楚凌强行定的,而是看有多少出彩的考卷。 选上了,高中! 没选上,落榜! 可不是说录选为新科贡士,就一切高枕无忧了。 这是不可能的!! 新科贡士落榜,往后可再参加科贡三次,得中了,继续以新科贡士的身份,来参加殿试,连续三届没有得中,那今后就不能参加了。 楚凌要换一种方式,去卡住中枢抡才的年纪。 总不能说五六十了,考上了,但是这样的人,能为中枢,为社稷去做些什么? 楚凌是要站在更高层次,来逐步改进抡才制度,致仕制度,以此来提升大虞官员的整体素质。 但是这件事吧,是需要慢慢的推行,不能一上来就全搞出来,真要这样搞,不仅会把全体官员得罪了,还会把全体学子得罪了。 观念这东西,是需要润物细无声的慢慢改变的,当一种观念出现了,接触到的群体多了,慢慢的就会逐步推行开…… 第四百七十九章 殿试(3) “我就说嘛,今岁科榜录选新科贡士,如何能定这么多人啊,原来根儿在这摆着呢。” 虞都,皇城。 榷关总署。 刘谌在得知殿试考题后,眉宇间透着惊奇之色,一拍手略显激动道,倚着座椅的楚徽,似笑非笑的看向刘谌。 “姑父,您不是忙着边榷诸事嘛,怎还有心思想别的事啊,您要是这样,就有些太不实在了。” 一旁站着的郭煌,听到自家殿下所讲,低下了头忍着不笑。 原本在虞都内城的二人,看完经朱雀大道进宫参加殿试的一众新科贡士,就要忙各自的事了。 不过楚徽嘛,有些事想跟刘谌谈谈。 可刘谌呢却以有事推辞。 这才有了今下这一幕。 “呵呵,臣这不是顺耳听到了嘛。” 见楚徽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刘谌呵呵笑道:“您也知道,臣这性子浮躁,所以啊,听到一些话时,就难免会……” “难免会什么?” 见刘谌停了下来,楚徽嘴角微扬道。 “嗐,不提这些了,不提了。” 刘谌摆摆手道,随即却收敛笑意,看向楚徽道:“殿下,陛下这一招高明啊,先前臣还在想,在科贡之上,明确殿试,即便有天子门生这样的殊荣,可有些事还是不好改。” “可如今看来,陛下真是高瞻远瞩啊,这真是臣所不能妄加揣摩的啊。” 见刘谌有意避开话题,楚徽顺着其话茬说道。 “那姑父讲讲,皇兄是如何高明的?” “您想想看啊。” 刘谌撩袍起身,快步朝楚徽走来,“这殿试也好,科贡也罢,本质是什么,不就是为朝抡才吗?” 楚徽点点头。 “可也因为这样,使得有些事儿屡禁不止。” 刘谌坐到楚徽身旁,掰着手指头细数,“徇私舞弊这些就不说了,可以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动此心思,也是因为这样,使得国朝在抡才方面,其实是有诟病的,哪怕中枢处置的再好,可事儿终究是发生了。” “的确。” 楚徽眉头微皱道:“总是有一些人,喜欢把歪心思,坏心眼用到不该用的地方,这也就使得一些不该有的事出现。” “这损害的就是中枢威严!!” “您说的是。” 刘谌顺着话意道:“毕竟人性使然嘛,也恰是这样,使得一些人动了别的心思,什么心思啊。” “隔绝教育,招收门生!” “您也知道,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在钦定抡才新制下,还定了兴教,即扩大官学规模,这也就有了国子监,也就有了各地官学。” “可是呢,在大虞治下家底殷实的可不少,臣这里说的殷实,可不是钱财这等肤浅之物啊。” “侄儿知道。” 楚徽声音低沉道:“珍藏的各类典籍!!” “对!就是各类典籍!!” 刘谌拍手道:“恰是有了这些,才使得在我大虞治下,有着不少名气极高的学宫,有不少典籍,是连官学都没有的。” “姑父说的不全面吧。” 楚徽眉头微挑道:“除了学宫以外,据侄儿知晓的,一些大族的族学,那也是很厉害的存在。” “是,是。” 刘谌点点头道:“您听臣继续说嘛,因为上述这些,使得部分私学的底蕴,要比官学强不少。” “由此就形成一个趋势,即出身不俗的子弟,会集中在私学之下,他们所学,是与官学存在一定差距的。” “除此以外,这部分私学呢,因为名气大,使得在发现一些青年才俊,是会向他们邀请进修的。” “不进吧,这啥也不说了,但要是进了,这就等于打上一层烙印!!” “这就相当于什么?中枢及地方费尽心思,在官学下培养一些人才,可到最后呢,却被挖走了一些,您说这算什么事?!” 楚徽沉默了。 这种情况,尽管了解后叫人厌恶,但对于这种现状,楚徽也知怎么回事,官学,那也是收费的,不像私学那样,可以减免,甚至还给你发钱。 而在大虞,想培养一名学子,这代价是极大的,最简单的例子,像农家子弟,你想培养一个,是需要全家勒紧裤腰带才行,这不是一两年就结束了,这是十几二十年,可即便是这样,可能最后还没有翻身的机会。 毕竟科贡的竞争是很激烈的。 “现在科贡之上,有了殿试,参加殿试的人多了,这是不是就代表着参加殿试的,不一定全都录取?” 而在楚徽思虑之际,刘谌就道:“这的确增加了难度,但殿下您想啊,科贡与殿试间隔多短,难度增加了,但间隔却变短了,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给一些人增加了负担。” “像县试,府试,道试,科贡,行,这一路上你参加过来,就算你不学无术,可最后却通过能用到的各种手段,一路考上来了。” “但到了殿试这一关,主考官是陛下,你能作弊?你敢作弊?这不是直接把脑袋递上来叫陛下去砍吗?” “这倒是真的。” 楚徽点点头道:“谁要是蠢到这份上,那还真是少见。” “然后您再回过头来想想。” 刘谌伸手道:“有了殿试这层卡住,中枢抡才的品质是不是上来了?这前后,谁要是敢动心思舞弊,是不是要顾虑很多?” 楚徽点点头不言。 的确是这样。 有天子担任殿试主考官,谁要是还想着舞弊上去,首先就要想想这样做,究竟值得不值得。 这变相的维系了抡才的公平。 “好,咱就说有人就想通过舞弊上去。” 刘谌继续道:“这事儿只要爆出来,中枢必然会查,而且是严查的那种,查了以后,肯定要处决,肯定要查抄吧?” “等等。” 楚徽双眸微张,伸手道:“姑父的意思,是今后有类似的事,查抄所得会反哺到官学上?!” “是啊!要不是陛下高瞻远瞩呢!” 刘谌拍手道:“这样一来,官学的规模能提上来,甚至于等中枢财政缓解了,还能资助一些家境贫寒的学子,您想想看,到那个时候,但凡是有骨气的学子,还会去私学吗?” “这规模必然大幅降低!!” 楚徽向前探探身道:“甚至等到以后,皇兄在中枢层面拟定一些政策,这会使我大虞兴教之风更浓!!” “而等到那个时候,天下学子的规模必然增多,这配合着抡才制度,中枢所能遴选的英才会增多。” 刘谌听到这里,脸上笑意不减,可心里却生出了深深敬畏。 因为他预感到今后啊,势必会有狂风暴雨降临!! 大虞的抡才取士,真要能做到这程度上,有些事肯定会跟着变,关键是这一件事,会影响到很多事上。 比如官场。 没了跻身仕途前,那盘根错节的关系,这是否能减少些不该有的事? 刘谌知道,有些东西它根除不了,但是减少点,这还是能办到的,前提就看想怎样做,要怎样做。 也是想到这里,刘谌联想到被移交给锦衣卫,至今还在诏狱的那一批批群体,他们的下场注定了。 不止是他们,包括他们名下的种种,全都会被处置了!! “姑父,侄儿还有事,先走了啊。” 而在刘谌思绪万千之际,楚徽却起身道。 楚徽也不管刘谌怎样想,抬脚就朝堂外走去。 郭煌见状,忙跟在身后。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刘谌的表情有些复杂。 天子高深莫测不提,受天子信赖的八殿下还这般聪慧,这样的存在,是一些人能对抗的了的? “殿下,您不是想问驸马爷一些事吗?” 而在此时,追上楚徽的郭煌,眉头微皱道。 “还问啥啊,人都给你点透了。” 楚徽笑道:“走,抓紧把皇兄交代的事办了,等殿试结束了,十日期限就快了,别耽搁皇兄大事了。” “是。” 郭煌当即应道,只是在郭煌的心底生出疑惑,他不知自家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 似榷关总署发生的事,在皇城的不少有司也在上演。 而在这种氛围下,于太极殿召开的殿试,无声无息的进行着。 羽林、禁军所辖锐士分布各处,如木头桩子一般站着,这就使得殿试的氛围很是紧张,而张布的殿试考题,又使得很多人苦思冥想,即便有大臣在各处巡察,但太极殿内外却静悄悄的。 在龙椅上坐累的楚凌,起身在殿内走动起来。 殿试召开有一些时辰了。 一些贡士苦思冥想下,也开始动笔了。 走到一处时,映入楚凌眼帘的,就是工整的字体,仅是这一项,就叫楚凌留下了好的印象。 楚凌低了低头,看着这名贡士所写,尽管不多,可楚凌却看到了他想看的,土地兼并!!! 随着国朝统治年限的增加,在统治下必会出现种种问题,土地兼并,财政,教育等方方面面,遇到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有问题却不思进取,不想着如何谋改,这样只会叫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 治国策这一考题,就是给参加殿试的六百新科贡士一个选择,让他们以自己的角度,去把经历的,遇到的,所能联想到的问题,以统治阶层的角度,去想着怎样解决,怎样完善。 当然在这殿试之中,肯定会有一些没有贴合主题的,或者见解偏激的,而这些人会被第一时间刷下来。 连主题都没有贴合,这样的人做官,能抓住什么重点啊。 至于偏激的,那就更不能用了。 权力掌在手里,全凭个人喜好来做,这要是赌对了还好,可赌错了呢?不知有多少人会受到殃及。 做官,在一些时候必然会面临抉择,赌,也是会出现的,楚凌对此不评判什么,但他不希望大虞的官场,有一些赌徒心理的人在,这危害比贪官,比懒官的危害还大! “陛下~” 在楚凌走走停停之际,一些贡士察觉到身边有人,而看到是天子时,那一个个都紧张起来,对此,楚凌保持着淡笑,示意其专注于考题考卷,这份淡笑,也使一些学子的心激动起来。 直到…… “陛下,殿外有贡士晕倒了。” 羽林郎裴国忠,低垂着脑袋,无声走进殿内,行至楚凌身旁时,声音极低的禀道。 “叫太医去诊治。” 楚凌眉头微蹙道。 “是。” 裴国忠当即应道。 为了这次殿试能顺利召开,楚凌做足了各种准备,预防的就是出现不可控之事,参加殿试的贡士昏倒,必须要尽快诊治,以确保他们能支撑到最后,不过要实在坚持不下去,那至少也给其创造公平竞争的环境了。 在殿试这一层面,舞弊、作弊这种事,是楚凌严查严控的,要是这样还能发生这类现象,那干脆啥也别做了。 “陛下。” 从太极殿内走出,一人行礼,叫楚凌有些意外。 “老卿家这是累了?” 楚凌露出笑意,看向在殿外站着的徐黜。 “有一些。” 徐黜作揖行礼道:“老臣适才去看了些贡士的考卷,走的路多了,也就累了,人老了,难免精力有所不济。” 你还知道啊。 楚凌脸上保持淡笑,可心里却生出冷笑,这人老了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要清楚才对。 对徐黜这个人,楚凌早就看透了。 解决他,楚凌不是没法子。 但楚凌之所以没这样做,是有他的考虑的。 “那老卿家可要保重身体啊。” 楚凌收敛心神,面露关切的对徐黜道:“朕是离不开老卿家的,社稷也离不开啊,这次中枢抡才,前后出现这么多的事,朕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足,适当的时候,老卿家要敢于直言才是。” “是。” 徐黜微微低首道。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楚凌负手而立,看着太极殿外齐聚的新科贡士,神情怅然道:“幸得皇祖父当初力排众议,钦定了科贡选拔,朕才能以此多遴选些英才,以叫社稷安稳啊。” 徐黜垂着的手微颤。 楚凌看了眼徐黜,没有多说别的,昂首朝殿外大广场走去,既为巡视,那就不能厚此薄彼,重了殿内新科贡士,轻了殿外新科贡士。 科榜所定名次,并不能代表着一切! “陛下!” “陛下。” 走到一处时,萧靖、暴鸢抬手作揖道。 “两位卿家,代朕巡察下,可有入眼的考卷?”楚凌负手而立,对萧靖、暴鸢微微一笑道。 “有。” 萧靖、暴鸢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最初在二人心里,以为这次殿试,只怕能写出彩的考卷不多,毕竟这次的考题,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关键还是在这等紧张氛围下,这考验的不止是贡士们的水平、阅历等,这对心态同样是考验。 特别是后者,要心态不好的话,即便水平有,阅历有,但要紧张的写不出好的考卷,那一切都是白搭的。 但这一圈走下来啊,萧靖他们发现自己错了。 大虞疆域何其辽阔,每三年一届的中枢抡才,是会涌现出一批抢眼英才的,而这也是大虞的希望所在! “有就好。” 楚凌笑道:“能入两位卿家之眼,那看来朕乾纲独断特召殿试,这件事就没做错啊。” 对此,二人没有说话。 自今岁科贡选拔延期召开,朝野间的争议就没有停过,更别提科榜张布后发生的,那就更大了。 可即便是这样,天子仍没有改变意志,钦定下的事就是钦定了,而今下这场殿试就更是备受瞩目了,对于萧靖、暴鸢他们来讲,他们是希望这场殿试能圆满落下帷幕的,这样于朝而言是好的!! 第四百八十章 万众瞩目 夜悄无声息的到来,太极殿内外灯火通明,殿试也悄然落下了帷幕。 “沙~” “沙~” 太极殿内外所坐新科贡士,看着羽林郎动作迅速的收考卷,他们的脸上流露出各异的神情。 有紧张。 有懊悔。 有忐忑。 有…… 决定他们今后命运的考卷,就这样被羽林郎收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一个人知晓。 人在面对未知时就是这样。 尤其是这次参加的殿试,乃是史无前例的首次召开,而殿试考题又如此的难,这让很多人的心底是没有底的。 “全体起立!!” 而在此等态势下,分站各处的羽林郎,有一些站出来沉声喝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聚在殿内外的新科贡士,在短暂错愕与迟疑下,有些是下意识站起身,有些则是看了眼左右,才跟着起身。 “奉陛下特谕,参加殿试的新科贡士,赶赴国子监暂住静心,等待皇榜张布。”负责引领的羽林郎,一个个字正腔圆的讲着。 这是要隔绝外界与新科贡士的联系啊。 在大殿内站着的一众大臣,听到羽林郎所讲之际,无不在心里暗暗思量起来,而对于这样的决策,有不少大臣是认可的。 就该这样!! 殿试召开受到的关注太大了,关键这还是大虞首次召开的,一旦这些新科贡士离宫,赶去各自的住所,毫不意外,必然会有人去找寻的。 在殿试名次没有定下前,一旦再出现什么风波,这对于中枢而言是不好的,毕竟在殿试召开前,出现的风波已经够多了。 “请~” 而在道道注视下,负责引领的羽林郎,见一些新科贡士仍站在原处,他们面无表情的走上前伸手示意。 “嗯?嗯。” “好。” 大殿内出现一些响动。 楚凌坐在龙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没有讲一句话,就是静静的看着,对羽林,楚凌是放心的。 由他们负责新科贡士的安全,在国子监里好好休整,楚凌不觉得这期间有任何意外会发生。 “陛下,参加殿试的六百新科贡士,所写考卷悉数收归。”而在此等态势下,秦至白低首上前,在徐黜、王睿、萧靖、暴鸢等一众大臣注视下,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道。 听到秦至白所讲,这帮大臣的神情严肃。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带回大兴殿初筛,初审。” 在道道注视下,楚凌语气淡漠道。 “臣遵旨!” 秦至白当即作揖道。 而随着这一幕出现,负责核验考卷的秘书省诸官,在羽林、禁军所派锐士的监察下,将考卷送封到箱子中,随后一张张封条封上,等这些做好以后,负责押送考卷的羽林、禁军锐士,上前将箱子抱起来,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规矩就是规矩。 流程就是流程。 在太极殿去往大兴殿这段路程,为了确保考卷万无一失,会有对应的人,负责对应的差事,而在这期间,各道监察会紧跟着,楚凌叫徐黜他们看着,就是无声的在讲一件事,中枢抡才必须公正公平!! “陛下,奉诏参加殿试的六百新科贡士,在陛下的巡察下写了考卷,臣斗胆一问,不知这六百份考卷,将如何进行评审?” 在一些人思绪万千之际,门下省散骑常侍黄琨上前,毕恭毕敬的朝御前作揖道:“毕竟此次殿试,对我朝而言乃是首次召开的,朝野间对此关注极高,臣知此事不该臣过问,但此事关系重大,臣以为此事当明。” 黄琨的这番话讲出,让殿内诸臣的注意聚焦过来。 “国舅这样问,也是为了社稷,为了中枢。” 楚凌露出笑意,神情自若道:“鉴于此次殿试乃是我朝首开,今岁来参加殿试的新科贡士所写考卷,由朕来进行亲审亲裁,朕已从礼部、国子监、秘书省等有司,选了一批大臣在大兴殿等着,此次殿试,朕定会为大虞选出一批英才。” “陛下英明!” 黄琨作揖再拜道。 难怪他会参加这次殿试。 而听到这些的殿内诸臣,别看脸上没有变化,可心里却生出各异想法,他们看出来了黄琨为何讲这样的话。 那金山驸马尹玉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也是想到了这里,一些人的心底生出疑惑,余光更是瞥向沉默不言的尹玉。 “诸卿,殿试既已结束,若没有别的事,那就退下吧。” 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楚凌撩袍起身,微微一笑道:“朕要摆驾回大兴殿,去看我大虞新科贡士们所写考卷,希望在这些贡士里,能多一些为国为民的英才。” 言罢,楚凌一甩袍袖,便抬脚朝前走去。 “臣等恭送陛下!!” 殿内诸臣作揖拜道。 此次殿试是有特殊含义的,对于楚凌而言,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为了后续能落实该制,楚凌要亲力亲为,将此次殿试流程定下来,叫参加其中的有司大臣,知晓殿试是怎么回事。 想要让世人接受一套规则体系,就必须要制定详细的标准与流程,楚凌现在做的事情,是针对抡才制度的改进与完善,他要通过所谋所做的种种,叫大虞中枢先接受这一事实,只有中枢的接受了,后续做的种种,才能逐级的向下传导。 “起驾!!” 随着李忠的声音响起,御驾浩浩荡荡的朝大兴殿赶去。 与此同时在大兴殿内,紧张的氛围愈发强烈。 “沙~” “沙~” 在礼部、国子监、秘书省等有司,还有羽林、禁军、勋卫、宗卫抽调的人手监察下,甚至这其中还有锦衣卫的身影,紧张的考卷初筛就这样展开了。 别觉得初筛就会很轻松。 对于负责初筛的秦至白等人,他们要根据卷面、字体、文风等各个方面,将分到手的考卷进行初步筛选。 等到他们初筛完了,还有复阅,再阅,评审等数道流程,而对应流程的,会有对应的人负责。 楚凌之所以这样安排,就是知晓人与人所想,是存在差异性的,他需要结合很多人的参与,确保参加殿试的人,其中的英才不会被遗漏掉。 当然了。 以上进行的流程,是基于糊名后进行的。 不可否认的一点,如果知晓了名字,有科榜张布在前,难保会有人会先入为主,这就会影响到公正公平。 参加科贡选拔名列前茅,并不代表参加殿试也一定能名列前茅。 当新科贡士们按序走朱雀大道进宫,赶赴太极殿参加殿试,科榜的作用就降低很多了,想要在殿试取得好名次,就需要能扛住巨大压力下,在获悉了殿试考题后,能在一日内把想写的,工工整整的写出来。 而在以上机制下,还有一个机制,即存有争议的考卷,会单独放在一起,能够引起争议的,那肯定是有情况的。 要么是金子。 要么是狗屎。 有大争议的,楚凌会亲自裁决。 “拜见陛下!!” 一道道声音的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无需多礼。” 摆驾归来的楚凌,摆摆手道:“专注于眼前的事。” “臣等遵旨!!” 殿内响起道道声响。 对于这次殿试,楚凌是极其重视的,从礼部、国子监等有司挑选的大臣,他们都有一个特性,在朝没有结党,而能进秘书省的就更不用说了,不管是在任何时期,任何秩序下,这人啊,都是形形色.色的。 不是说有了这个党,那个派,就能武断的定义一切。 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其实都存在一个现状,好人好,坏人也好,不好不坏的人多,只要是人,就有趋利避害的一面,这是谁都无法免俗的,作为上位者,最不该有的,最不能有的,就是带着极强的主观去定义,去定性。 怎样能把不好不坏的人,给他带成好人,这里面的学问是极深的。 楚凌过去所做的种种,就是叫中枢有司之中,都看到在他的影响下,大虞究竟是怎样的,是变坏了,还是变好了。 能从地方一步步干到中枢的,亦或是一直就待在中枢的,只要是不倒的,又有几个是简单的? 简单的,全都倒了!! …… “今夜注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啊。” 离宫途中,暴鸢撩撩袍袖,看了眼繁繁星空,有感而发道:“萧大人,今夜你可能睡个好觉?” “萧某一向是沾床就睡。” 在暴鸢的注视下,萧靖微微一笑道:“倒是暴大人,萧某觉得您今夜恐辗转难眠吧?” “激我是吧?” 暴鸢听后,瞪眼道:“我也能睡个好觉!中枢抡才乃是国之根本,陛下首创殿试,以为中枢抡才完善公正公平,这是社稷之幸,天下之福也,暴某忝为御史大夫,能亲眼见证这一幕,就算内心激动,那也能睡个好觉,因为中枢将在此次抡才中,选拔出一批英才璞玉出来!!” “呵呵~” 萧靖露出笑意。 作为这一盛况的见证者,经历者,萧靖比谁都要清楚殿试的召开,究竟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尤其是这次殿试的考卷,天子会亲阅亲裁,还有参加殿试的一众新科贡士,将赶赴国子监静心,可以预见,等到关注此事的群体皆知上述种种,肯定会有一些人坐不住的。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可不是谁都喜欢的。 更别提围绕中枢抡才,从科贡选拔开始,这前后发生了众多的事,因为这些事,使得不少人被抓起来,这些事可都一直处在压制状态下的。 有些事啊,一味地强压,却没有极好的疏导与缓解,那是会出现大问题的。 对于天子的做派,萧靖是认可的。 处在这等态势下,大虞天子就该乾纲独断些,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底下的臣子是可以提出来,但是采纳不采纳,那是天子决断的。 如果没有这种魄力的话,大虞想要解决一些问题与积弊,这注定是坎坷难行的。 “萧大人可是担心什么?” 察觉到异常的暴鸢,看了眼在前走着的诸位同僚,眉头微蹙的低声道。 “担心什么?” 萧靖却笑着道:“暴大人多想了,即便是多想啊,这也不是咱们要操心的,做好份内事就够了。” 萧靖话里有话,这叫暴鸢眉头微蹙起来。 其实萧靖所想的这些,暴鸢也想到了,只是二人所处的位置,使得二人所想的事,难免会有一些不一样。 对于天子的乾纲独断,暴鸢这心底啊,始终是有一些担心的,担心长此以往下去,会有不好的风气在中枢,在地方出现。 别的不说,像刘谌、罗织这帮皇亲国戚,对,今日还有位尹玉,被天子提拔并重用,在暴鸢的心底,总觉得有些不太好。 是。 暴鸢知道,天子这样做,肯定是有考虑的,而且刘谌他们,也在得到天子的提拔与重用后,发挥出对应的成效。 可这事在别人眼里,怎样想?怎样看? 如果在这之后,有人聚在他们身边,那该如何应对? 毕竟是皇亲国戚啊!! 在殿试召开前,一批公主府、勋贵府被查被抓,罪名是勾结逆藩逆臣,暴鸢知晓此事时,就知其背后不简单。 可这件事的出现,也加深了暴鸢的担忧。 没有在中枢涉政的公主府,一个个还干出这种事来,这要是掌了权以后,又有皇亲国戚这层身份加持,那要是不加以约束的话,天知道会出现什么纰漏啊。 现如今的大虞,乃至是今后的大虞,最不能有的就是纰漏了,毕竟有一堆事是需要时间来解决的。 而除了这层考虑,暴鸢还有别的考虑。 因为其女入宫的缘故,使得暴鸢在一些事上,考虑的更多的,这也对暴鸢产生一些影响,而这些暴鸢是能感受到的。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别人呢。 “暴大人,别想太多了。” 快离开虞宫之际,见暴鸢久久不语,萧靖露出淡笑道:“今夜下值回府,好好睡一觉,萧某可要好好睡一觉。” 你还能睡得着? 见萧靖如此,暴鸢眉头微蹙,不过对于这些,萧靖没有在意,跟暴鸢告别后,便朝宫门外走去…… 第四百八十一章 传胪(1) 太极殿所召殿试结束,就如暴鸢猜想的一般,关注此事的都惊住了,因为后续发生的事跟他们所想不一样。 殿试的考卷,天子亲阅亲裁。 参加的贡士,去国子监静心。 如此重要的两件事,全由天子乾纲独断下钦定,中枢有司想插手都不行,甚至有些想拉拢新科贡士的机会都没了。 这算什么事?! 这叫什么事?! 身处在虞都这等特殊所在,别管处在哪个层次的,都会有需要考虑的事,尤其是对那些结党的,有别的想法的群体,肯定是有必须要维系的既得利益。 哪怕此前所生风波中,已经有不少人被查被抓了,可这就能代表时局安稳了?根本不能!因为还有很多人呢。 出缺的位置,总要有人增补吧。 增补上的人,就没有任何想法?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党同伐异、投机取巧、工于心计这些现象啊,是永远都不会消失不见的。 除非没了权力。 可要真没了权力,那统治还会存在? 所以对于上位者来讲,能够做到制衡与制约,以维系一个向上的秩序基调,这才是最为关键的。 在此等氛围下,时间流逝的很快,但朝野间的暗涌就没有停过。 酷热难消。 蝉鸣声响个不停,叫的人心烦意乱。 “皇兄,臣弟没给您丢脸吧?” 大兴殿,一处绿荫下。 楚徽跟在楚凌身旁,眉宇间透着几分兴奋,笑着说道:“宗正寺干的事,论谁都挑不出一点理来!!” “没丢脸。” 见楚徽如此,精力有些不济的楚凌,忍不住笑骂道:“就你那脑袋瓜子,朕是想不到谁能把你给算计了。” “嘻嘻。” 楚徽笑而不语。 哥俩聊的,是此前楚徽以宗正寺之名,联合在南军的勋贵子弟,针对几处公主府、勋贵府展开查封抓捕,所引起的风波,在楚凌明确十日期限下,于御前召开廷议,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会同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等有司主官前来。 这场御前廷议的召开,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盖棺定论的。 毕竟牵扯到了太多层面,还牵扯到了逆藩一案,别管背后有怎样的深意,但表面上是这样的,所以有些事就必须定调子。 “有些人见殿试不受他们控制,就想在别的地方煽风点火,臣弟是绝不允许这种事出现的!” 在笑过之余,想起过去这段时日出现的种种,楚徽攥紧双拳道:“臣弟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的心是真脏真坏,妄想用这等手段,以破坏殿试张榜,真真是该死!” “宗正寺这边经此廷议,算是盖棺定论了,有些矛盾转移到徐黜身上了,这能使皇兄从容不迫的解决好殿试诸事。” 讲到这里,楚徽想起一个人。 徐彬! 回想起不久前的御前廷议,他唯一觉得有些亏欠的,尽管他也算计宗织、昌封这帮勋贵子弟了,但要说算计最狠的,那非徐彬莫属。 说是算计,这话有些不好听。 但为了能叫先前宗正寺做的事没有任何争议,楚徽极其巧妙的借用了他们背后父祖的影响力,处在局下,谁能够真的避开所有? 想得到些什么,就要付出些什么!! 徐彬所付出的,就是承受一些敌意。 而这些敌意吧,又会因为徐彬的特殊身份,不会轻易的倾泻出来,但在这次御前廷议结束后,徐彬不被人理解的形象,就算是立起来了。 ‘徐彬,说不定你以后啊,还要感谢本宫了。’ 联想到这些的楚徽,心里却暗暗道:‘就你那祖父,还有父亲干的事,你想独善其身,想为皇嫂撑腰,除非能赢得皇兄的信赖,否则,大虞免不了要出现废后!!’ 而有了这一想法,楚徽不敢想下去了。 因为自大虞开创以来,可还没有过废后的先例呢。 “有些人啊,坏就坏在他们干的事,是极其不起眼的。”在楚徽感慨之际,楚凌停下了脚步。 “就像这次殿试吧,只要张榜出现延迟,或者朕没有极好的针对殿试张榜,做出能震动朝野的举措,那么这次殿试就不算成功。” “朕这几日一直在御览考卷,朝野间发生不少事,一件是跟你有关,一件是跟榷关总署有关,但叫朕欣慰的,是你们没有退缩,而是真的在帮朕分忧,使得朕的精力,始终都在殿试定榜一事上,这点朕很高兴。” 想要叫一件事无法推动下去,不一定非要旗帜鲜明的喊打喊杀,在看不到的地方,还能掀起别的事来,这样产生一些影响多了,就会起到阻挠的作用。 听到自家皇兄所讲,楚徽眉头微蹙起来。 其实他这还好,因为有人分担,但榷关总署那就不一样了,刘谌可是在独自承受,过去几日,针对边榷员额竞拍到底是出事了。 有人拒绝缴竞拍银。 而在此事发生前后,虞都内外诸坊出现几股舆情,其中有一些舆情,就是瞄准武安公主府掀起的。 甚至在这些舆情之中,还把走私这等事,与之攀扯到一起了,传的是有模有样,搞的不少人在私下疯传。 但刘谌何许人啊。 面对这样的态势,刘谌是一点都不慌乱,有针对性的做了一些反击,现在啊,这局面开始逆转了。 “皇兄,那您打算何时张榜?” 想到这些,楚徽开口道:“有些事情啊,唯有等到张榜后才能平息下来,臣弟觉得这件事不宜继续拖下去了。” “该张榜的时候,就会张布的。” 楚凌嘴角微扬道:“既然朕首创了殿试,那朕就要给中枢有司,还有全天下,一个不一样的张榜方式。” “朕要叫天下人知晓,天子门生的含金量究竟有多高!!” “朕要叫天下学子知道,能够金榜题名,是他们这辈子的高光时刻!!” “中枢抡才这件事,想要促成朕期许的模样,就必须要有大场面才行。” “对了,朕给你准备了一套亲王礼服,等到了那日,就穿上那套礼服,来参加朕精心准备的大典。” “皇兄,这不太好吧。” 楚徽听后,有些犹豫道:“臣弟还没及冠呢。” 其实楚凌对楚徽的好,楚徽都在心里记着呢,他现在还没及冠,可当初自家皇兄就给其准备了亲王袍服。 楚徽是穿过几次,但那都是特殊场合下,为了达成自己所想,楚徽必须要穿戴上,而在其他时候,楚徽并没有穿。 尤其是在宗庙那次,他听到自家皇兄要将睿这个封号给自己,楚徽就在那之后,没有穿过亲王袍服了。 “这是你需要顾虑的?” 楚凌看向楚徽,语气平静道:“你身上流淌着和朕一样的血脉,朕是大虞皇帝,给什么,不给什么,那是朕的事,谁敢说三道四,叫他们来找朕来!!” “记住,你是大虞的皇室成员,是朕的亲弟弟,你的一言一行,在一些场合上,代表的就是朕!!” “臣弟记住了。” 楚徽忙作揖应道。 “去吧,歇息下吧。” 楚凌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开口道:“朕还要御览考卷,这几日,给朕盯紧朝堂。” “臣弟遵旨。” 楚徽再拜道。 对于楚凌而言,在他的皇嗣没有诞下前,楚徽就是继承者,这是他必须要经受住的考验,楚凌做这些,也是在无声的告诉有些人,别动不该动的心思,真要是撕破脸了,那代价是谁都承受不住的。 而有了皇嗣,楚徽就要转变身份了。 楚凌知道这种诱惑,不是一般人能经受住的,不过他更知道他这位皇弟的聪明,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人是能拎清楚的。 皇家是没有亲情,但有些亲情真要生出,那就是一辈子的。 “皇兄,您要保重龙体啊。” 在楚凌转身去大兴殿时,走了的楚徽,不知为何,突然转过身来,当着很多人的面,面露关切的喊道。 “臭小子。” 楚凌停下脚步,笑着转过身来,“知道了,你少给我惹点麻烦,别气我就行!!” “嘻嘻。” 听到这话的楚徽,嘻嘻一笑,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其实在楚徽的内心深处,楚凌不止是他皇兄那样简单,哪怕他们之间就差了一岁…… 第四百八十二章 传胪(2) 夜,无声到来。 大兴殿灯火通明。 楚凌倚着软垫,斜躺在罗汉床上,手中是一份考卷,尽管他已御览过很多次,但如今仍在看。 而在一旁的小桌,还摆放有几份。 要定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这几份考卷所写,都是不分上下的存在!! 殿试没有召开前,楚凌也曾有过担心,基于科贡选拔之上,又设一道考试,且是以策论的方式,对参加殿试的新科贡士进行选拔,万一结果太差强人意怎么办? 凡事都要想到好坏两面。 一个能推出来的都没有,这是楚凌想到的最坏结果。 不过,随着数十份考卷脱颖而出,楚凌就知一点,他所谋的殿试新制,能够立得住跟脚了。 这些考卷所写,是楚凌印象最深刻的。 一句话概述,即写这些考卷的新科贡士,是处在不同出身,不同环境,不同经历下,将他们所知所见所闻,通过治国策这一考题,以各自的角度指出大虞现有的一些积弊与问题,并对此提出了有见解的解决办法。 甚至有些见解啊,是与楚凌想做的不谋而合!! 尽管楚凌对这些人了解不多,但因为他们所写策论,已让楚凌想好了他们的去处,如果在后续的仕途中,他们能经受住一次次考验与挑战,那么他们的仕途之路,会按着楚凌所铺设的一路向上。 这就是天子门生的优势! “陛下,金山驸马来了。” 在楚凌思索着,究竟该怎样定三鼎甲之际,李忠低垂着脑袋走进殿,行至御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道。 “宣。” 楚凌言简意赅道。 李忠低首退出殿,不多时,穿着官袍的尹玉,低首走进殿内。 “臣…尹玉,拜见陛下!” 身材高大的尹玉,抬手朝天子作揖行礼。 “传胪大典筹备的怎样了?” 楚凌放下考卷,向前探探身,看向尹玉道。 “禀陛下,皆已安排妥当。” 尹玉语速平缓道:“此次大典所需一应礼仪流程,还有对应的人,皆按陛下的旨意反复明确。” “臣有信心,办好这场大典!” “你应该清楚,这场大典对于社稷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吧?”楚凌伸手端起茶盏,打量着尹玉道。 “臣清楚!” 尹玉作揖道:“陛下为社稷虑,故而在科贡选拔之上,增设殿试,以完善中枢抡才之制,但是这件事,朝野间对此有异者众多。” “臣虽不知他们是基于何等心思才这样的,但臣却知一点,中枢抡才取士,乃是国之根本所在,传胪大典的顺利召开,就是向全天下明确一点,陛下,中枢,对此是极其重视的!!” 是个聪明的人。 楚凌呷了口茶,颇为赞许的打量着尹玉。 能够把问题看的这样透彻,关键是能逻辑清楚的讲出来,这就叫楚凌对他这位姐夫高看一眼。 在一众驸马之中,太祖朝的也好,太宗朝的也罢,楚凌所看重的就这三位,武安驸马刘谌,永宁驸马罗织,金山驸马尹玉,三人的脾性不一样,做事风格也不一样,但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 不是皇亲国戚这层身份。 而是他们大事不糊涂,能拎得清是非!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但那又怎样? 拎不清是非,不分场合讲相同的话,这就是不堪重用的。 与刘谌的伶牙俐齿,罗织的沉默寡言不一样,尹玉是基于两者间的,尤其是其做事,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把想做的事大致讲给尹玉,他就会按自己的理解与分析,尽可能的达到想要的预期,这也是楚凌为何叫其就任鸿胪卿的原因之一。 “后日,朕要在太极殿召开大朝。” 楚凌放下茶盏,看向尹玉道:“如何进行布置,涉及宫中的,你跟禁军大统领协商,涉及虞都的,你跟虞都令协商,朕要叫满朝文武,还有虞都内外皆知这场传胪大典的不寻常。” “臣领旨!” 尹玉作揖拜道。 “去忙吧。” 见尹玉没说别的,楚凌便道。 “臣告退!” 尹玉作揖再拜。 不过在尹玉退下之际,那微蹙的眉头被楚凌看到,楚凌就知尹玉的心底,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这么短的时间,要把该布置的都布置好,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可即便是这样,尹玉却也没有诉苦,因为他知道,在鸿胪卿这个位置上,能不能坐的稳当,这是他必须要承受住的考验。 “李公公。” 从殿内退了出来,尹玉直奔李忠而去。 “驸马爷。” 李忠微微低首道。 “烦请李公公派人,带本官去见成国公。” 尹玉抬手一礼道。 “是。” 李忠避开尹玉行的礼,微微低首道,不过在李忠的心底,对这位驸马爷,不由高看了许多。 即便是此等态势下,还能考虑的这么周全,知道他这样的身份,不能随意的跟就任禁军大统领的成国公见面,叫御前的人一起去,这避嫌做的悄无声息。 在看着尹玉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下,李忠转身朝殿内走去。 “陛下。” 李忠作揖行礼。 “派人去给平国公传朕口谕。”楚凌倚着软垫,伸手对李忠道:“这几日,北军全体戒严,负责好虞都内城安稳。”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忙作揖道。 “还有。” 楚凌想了想,看向李忠道:“明日,你亲自去一趟上林苑,给辰阳侯传旨,叫上林军各部戒备起来。” “奴婢遵旨。” 李忠忍着惊疑,不敢迟疑的作揖应道。 这个时候让辰阳侯领着上林军戒备起来,李忠揣摩不到天子想干什么,但他却知道一点,辰阳侯肯定会干一件大事。 带着这种想法,李忠低首退下了。 楚凌倚着软垫,看着眼前所摆的几份考卷,这一刻,楚凌没有任何的犹豫,眼神坚毅的拿起一封考卷。 就你了!! 接下来拉开的帷幕,需要有人能够扛起来,而写出这份考卷的人,就是大虞殿试新制下的首位状元郎!!! 第四百八十三章 传胪(3) 拂晓下,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阳徐升,红点缀天际,而在红之间,夹杂有淡淡金光。 虞都,皇城。 宗正寺。 本寂静的有司,渐渐嘈杂起来。 “殿下这身亲王礼服一穿,就是不一样啊。” 正堂内。 郭煌露出笑意,看着楚徽的背影,言语间带有感慨道。 “嗯,是不一样。” 王瑜看了眼郭煌,随即重重点头道。 “怎么不一样了?” 在二人注视下,楚徽一甩袍袖,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带有淡淡笑意。 这一转身不要紧,让郭煌、王瑜下意识一滞,喉结上下蠕动起来。 只见楚徽头戴九旒冕,金簪固发髻,朱纮缨在下颌系牢,着紫色圆领四爪团龙袍,腰缠金镶玉带,而玉带上系有各式佩绶,玉制朝笏斜插腰间……那身贵气令人不敢直视。 真像啊!! 二人下意识低头之际,心底无不紧张的惊叹。 “怎么不说话了?” 楚徽双手按着金镶玉带,笑吟吟的看向二人道。 “殿下这身一穿,真是威风凛凛!” “对!” “不止威风凛凛,还英俊潇洒!” “没错!” “你能别接我话不!!” “不能!!” 见二人如此,楚徽抚掌大笑起来,正堂内闹出的动静,叫宗正寺的不少官吏,无不生疑的看去。 这是怎么了? 不知晓情况的众多官吏,此刻想的都一样。 但楚徽这一笑,不少人心里有底了。 毫无征兆之下,天子颁诏要开大朝,这让不少人浮想联翩,毕竟是在这当口,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啊。 “殿下!!”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本思绪万千的众人,无不收敛心神,准备朝楚徽作揖行礼,可当看到楚徽所穿戴的,一个个的表情全变了。 震惊。 惊愕。 难以置信。 透过晃动的旒珠,站在诸公事房外的诸官,一个个的表情尽收楚徽眼底,对此楚徽没有任何表情,在郭煌、王瑜的簇拥下,迈着四方步,朝宗正寺正门方向走去。 “拜见殿下!” “拜见殿下!” 一些回过神来的官员,立时朝楚徽作揖行礼。 这一动,让更多人作揖行礼。 可他们的内心深处却震惊极了。 楚徽穿戴的这套礼服,跟现有的是有一定差别的,可即便是这样,一些佩饰,绣纹等,还是能叫人一眼看出这是什么规格的。 亲王礼服啊!! 可问题是楚徽尚未及冠,更未敕封王爵啊!! 而在震惊之余,宗正寺上下,无不在心里惊叹起来,天子对八殿下的宠信,真的是太高了。 “八殿下出衙上朝!!” 郭煌的声音响起,叫作揖行礼的宗正寺诸官,无不撩袍整理衣冠,随即便按序出衙,跟在楚徽身后朝太极门方向赶去。 此刻的天更亮了。 朝阳东升下。 金光撒照下来。 楚徽迈着四方步,朝太极门方向走去,只是途径一个个有司衙署时,凡是赴太极门的官员,远远看见时无不心里一惊,那反应跟宗正寺上下一模一样。 是。 在此之前,楚徽是穿戴过亲王袍服,但那仅穿了几次,且还是在特殊场合下,所以并非所有人都亲眼见过。 但是这次却不一样。 帝召大朝,楚徽以宗正卿的身份,赶赴太极门等待上朝,关键是他那身穿戴,是格外抢眼的,跟现有的有较大区别,那身亲王礼服穿戴在身上,衬托出了楚徽别样气质。 “郭煌,叫人。” 对于这些目光注视,楚徽从始至终表情就没变过,直到他的眼前,出现一道熟悉的背影。 郭煌看去,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就知自家殿下何意。 “武安驸马!!” 本走着的刘谌,心下意识一紧,按在腰带上的手微颤。 这都能碰到!!! 此刻的刘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着提前赴太极门,这样就能避开些人,可让刘谌怎么都没有想到,堂堂八殿下居然也去这么早。 暗骂之余,刘谌停下脚步,挤出笑容转过身来。 可在转身的那刹,看到朝自己走来的楚徽。 刘谌的眼睛睁的极大,嘴巴下意识张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陛下?! 不对啊! 是殿下! 楚凌、楚徽虽是异母兄弟,但长的却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举手投足间的举止,可以说楚徽是很像楚凌的。 想想也是,跟着楚凌在上林苑待了几年,被楚凌养在身边,在不经意间啊,楚凌的一些举止,难免会影响到楚徽。 平日里刘谌常见楚徽,相处的久了也就没觉得有啥奇怪,可今日,楚徽这身穿戴,衬托出的气势不一样,这叫刘谌难免有些惊意。 陛下啊,您是真宠这小狐狸啊!! 瞅着走来的楚徽,刘谌这心里惊呼起来,这身亲王礼服一看就是特制的,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制出来的。 至于私制,刘谌连想都没想过。 人楚徽还没有傻到这地步! 但也是在这一刹,刘谌知道今日的大朝不寻常!! 必然跟殿试息息相关。 “臣…刘谌,拜见殿下!” 想到这里,刘谌忙作揖行礼道。 “哎,姑父,您这是干什么。” 楚徽走上前,伸手轻抚刘谌手臂,板着脸道:“咱们同朝为官,如今是去上朝,您对侄儿行啥礼啊。” “殿下,礼不可废。” 刘谌能感受到投来的道道目光,正色道:“殿下与臣是同朝为官不假,但殿下身份尊贵,臣……” “姑父啊,您累不累啊。” 楚徽搀着刘谌,就走着说道:“侄儿瞧姑父这脸色不太好,边榷竞拍的事,一看就没少叫姑父劳心费神吧。” 被楚徽这样一搀,刘谌脚下快了几步,在他转身之际,楚徽这才松开了手。 “殿下,您不该跟臣同行。” 刘谌听到楚徽所想,余光瞥了眼左右,低声对楚徽说道:“影响不好,臣现在这名声有些……” “他们说他们的。” 楚徽却满不在乎,嘴角微扬道:“嘴长在他们身上,腿长在侄儿身上,大家啊,谁也别管谁,姑父,您说对吧?” 见楚徽如此,刘谌这心底却生出一股暖意。 楚徽为何如此,他怎么会不清楚啊。 这段时日他都快成众矢之的了,宗正寺抓人的事,由于牵扯到了楚徽,还牵扯到了不少勋贵子弟,在那场御前廷议召开后,这风潮就消失不见了。 但是刘谌这就不同了。 他是皇亲国戚不假,是身领要职不假,但时局摆在这里,如果不找突破口的话,谁都不知后续会发生什么,所以有些事就可着刘谌来了。 一张嘴能成事,也能坏事。 “殿下,今日大朝是不是要定殿试诸事了?”想到这里,刘谌看了眼左右,遂低声对楚徽道。 “姑父,侄儿跟您知道的一样。” 楚徽边走边说道:“您也知道,侄儿这几日都在宗正寺待着,哎,惹皇兄生气了,侄儿也不敢进宫啊。” 装! 继续装!! 见楚徽如此,刘谌脸上表情没变,心里却吐槽起来。 谁不知道天子宠信你啊。 要是不知道些什么,你这身打扮? 瞧瞧这一路,引来多少注视了。 还惹陛下生气了,不敢进宫了。 你这身打扮,是惹陛下生气能穿的?! “姑父不信?” “没有,没有。” 刘谌连连摆手,挤出笑容道:“殿下说知道的一样,那就是一样,臣可不敢揣摩什么。” 你个老狐狸。 楚徽心里暗骂一声。 不过骂归骂,对刘谌,楚徽还是有几分尊重的,不管怎样讲,这是自家人,至少出了事,人是站出来了,没有想一些人那样算计来,算计去。 “殿下,您看那是谁?” 在楚徽思虑之际,刘谌却开口道。 这言语间透着些许惊疑。 嗯? 楚徽生疑的看去,却见在太极门外聚集着不少人,但有一人却孤零零的站着,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 “他怎么来了?” 楚徽生疑道。 “是啊。” 刘谌皱眉道。 二人相视一眼,没有再多说别的,快步朝前走去。 让二人惊疑的,正是永宁驸马罗织。 与武安驸马刘谌,金山驸马尹玉不同,永宁驸马罗织,虽说得楚凌重用,但在朝却没有领职,至少在满朝文武眼里时这样。 不像刘谌,是在逆藩风、逆藩雄自裁谢罪下,招到了不少诋毁与抨击,但天子却乾纲独断的迁刘谌任卫尉卿。 而尹玉呢,则是在太极殿召开殿试时,人是以鸿胪卿的身份参加的,尽管私下遭到不少质疑吧,可人却有官职在身。 唯独罗织还没有。 “臣…罗织,拜见殿下!” “见过武安驸马!” 在不少目光注视下,垂手而立的罗织,看到楚徽、刘谌结伴走来,神情自若的抬手朝二人行礼。 “姐夫,您这是?” 楚徽走上前,伸手轻扶罗织手臂,故露疑惑之色道。 “回殿下,臣奉陛下旨意,提督六扇门。” 罗织言简意赅道。 可这话一出,叫二人脸色微变。 不对啊,六扇门不还在查封吗? 这是楚徽想的。 果然是这样。 这是刘谌想的。 显然二人对罗织提督六扇门,内心深处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其实站在刘谌的角度,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六扇门不可能废除掉。 原因很简单,六扇门太重要了。 不止中枢有,在地方也有驻所。 是。 从六扇门查封后,锦衣卫就一直在查,一直在抓,说是人人喊打,这一点都不为过,可是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而在一行心思各异之际,彼时聚在太极门外的众人,不少都被楚徽的那身穿戴所吸引,一些人的表情都变了。 “左相,陛下对八殿下,还真是宠信啊。” 在中书省所在位置,右相国王睿露出淡笑,看了眼站着的楚徽几人,随即对沉默的徐黜说道。 徐黜没有说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似乎身后的热闹,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我朝礼法宗规,还真是变了不少啊。” 见徐黜不言,王睿有些感慨道。 “那也没见右相说什么。” 徐黜听后,看了眼王睿道:“今日大朝,右相是打算进谏吗?” “中书省以左相为尊。” 王睿呵呵笑道:“王某岂能越过左相呢。” 徐黜不言。 二人的关系,是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但私下的博弈算计就没有停过,不过跟徐黜比起来,王睿在中书省的底蕴,终究是差了一些。 “暴大人,不打算说些什么?” 与之相对。 在尚书省所在,与御史台所站,挨着的萧靖,见到楚徽的到来,引起不少私议,露出淡淡笑意,看向板着脸的暴鸢道。 “说什么?” 暴鸢斜眼看向萧靖。 “弹劾啊。” 萧靖嘴角微扬,“八殿下尚未及冠,就穿戴亲王袍服,这可是逾制,暴大人没瞧见那么多人指指点点吗?” “他们想指点,就叫他们指点好了。” 暴鸢冷哼一声,“逾制?亏你说的出口,此等大朝,若非陛下允准,特赐,你觉得咱那位殿下,会穿戴亲王袍服吗?” 讲到这里。 暴鸢扭头看去,看向了楚徽所在方向。 别说。 这亲王袍服,还真有几分不同。 但楚徽为何会穿戴这套亲王袍服,暴鸢再清楚不过了。 前几日的御前廷议上,楚徽的一言一行,暴鸢可至今历历在目啊,当初暴鸢还有些担心,天子是否过于宠信八殿下了,这对社稷而言,恐并非什么好事。 过犹不及啊。 直到那场御前廷议,暴鸢明白了。 这哪里是宠信那样简单啊。 “啪!” “啪——” 突响的鞭鸣声回荡在太极门,原本略显嘈杂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参加大朝的文武大臣按序而站。 吱~ 随着刺耳的声音响起,紧闭的太极门徐徐打开,在道道目光注视下,甬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哐哐~ 穿戴齐整的羽林郎,整齐划一的从甬道里跑出,这一幕叫不少人看到后心下一惊,也是在这一刻,聚在太极门外的文武大臣,皆知今日所召这场大朝只怕没有想的那样简单啊!! 在此等态势下,文武大臣有序进太极门,准备参加这场天子所召大朝。 第四百八十四章 传胪(4) 甬道内显得很暗,但在甬道前却很亮。 楚徽与刘谌、罗织并肩前行,他没有走在队伍的前列,看到羽林郎出动之际,楚徽就知这场大朝不寻常。 “殿下,前面的人,似很震惊啊。” 突地,刘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双手按在金镶玉带上的楚徽,表情自若的看向前方,很快,就看到一些人似在交头接耳,至于聊什么,楚徽不知。 但很快,楚徽就知晓了。 出甬道的那刹,刺眼的光亮,叫楚徽伸手遮挡。 “我的天!!” 刘谌的惊呼声在耳畔响起,楚徽定睛看去,仅是那刹,楚徽的双眸微张,有些惊愕的看着眼前。 太极殿前大广场。 一队队禁军锐士分布各处,而在这锐士之间,还有各式旌旗高高竖起,最引人瞩目的非红毯莫属。 始于太极殿前铺设,至太极门而终。 宽大的红毯两侧,每隔十步,站着一名羽林郎,他们一手叉腰,一手攥着枪戟,如雕塑般挺立。 而这些羽林所戴头盔上插有染红的鸟羽,不时袭来的微风吹动着红羽,给人的视觉冲击是极强的。 “这规格太高了吧!!” 仅是看到这里,楚徽心生震惊。 在上林苑待了三年,对于羽林,楚徽是很了解的,自家皇兄对其多重视,多爱护,楚徽比谁都要清楚。 别的不说。 单单是羽林郎今下所戴这款红羽,就不是随随便便插上的,红羽与红羽那是不一样的。 楚徽至今还记得自家皇兄当初赐授此款红羽时讲的话。 “插在羽林头上的飞羽,是你们父兄的血染红的,是大虞儿郎的血染红的,你们是不幸的,你们的父兄战死了,致残了,你们的顶梁柱,你们的天塌了,你们失去了父兄的陪伴与呵护。” “但你们也是幸运的,因为你们的父兄疼爱你们,还有万千你们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大虞儿郎庇护,你们聚拢在羽林这面大旗下,朕希望你们能够记住一点,这血,是需要用血来洗刷的!!” 那日的场景有多震撼,楚徽这辈子都忘记不了。 一名名羽林郎没有声嘶力竭,没有愤怒发狂,泪顺着他们的眼角流下,但在那一张张或成熟,或稚嫩的面庞,楚徽看到了一种决绝。 舍我其谁的决绝!! 有时沉默迸发出的能量,超乎世人的想象。 “八殿下,武安驸马,金山驸马,请随标下到这边去。”而随着一道声音响起,叫楚徽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就见三名羽林郎,神情平淡的挺拔而立。 为首的那名羽林,伸手向楚徽几人示意。 刘谌、罗织相视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楚徽。 “好。” 楚徽微微一笑道。 “不是要召开大朝吗?这是在干什么?” “太极殿前怎么这么多禁军跟羽林啊。” “不清楚啊。” “怎么还有乐师啊。” “不会是为了殿试吧?” “殿试?可这也不该在太极殿进行啊,不该由礼部等有司负责吗?” “先看看再说吧。” 在道道嘈杂声下,楚徽迈着四方步,朝身前羽林所引方向走去,楚徽走了很久,身后的刘谌、罗织二人,跟楚徽分开了。 直到来到一处,楚徽才停下脚步。 “八殿下~” 丹陛前数十步外,挎刀挺立的张恢,抬手朝楚徽一礼。 不过张恢的眸中掠过一道惊诧。 楚徽的穿戴太吸引人了。 “成国公无需多礼。” 楚徽一手按着金镶玉带,一手微抬示意道。 随后,楚徽转过身,神情自若的站着。 张恢微微低首,错了楚徽半个身位。 随即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而当看到站于此的楚徽与张恢时,不少人的眸中闪过惊诧,狐疑,错愕的神色。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止!!” 当一道洪亮之声,从太极殿前响起时,太极殿前的朝班安静下来,在道道注视下,穿着官袍的尹玉出现,这一刹,很多人心里明白怎么回事了。 “哒…哒。” “哒…” 脚步声此刻响起,超过百众的官吏,在羽林的带领下,从各处出现,分赴各处而去,他们面无表情的快步前行,这引起了些许骚乱。 “止!!!” 而当骚乱出现时,在朝班各处站着的禁军锐士,语气洪亮的喝喊起来,这叫参加大朝的文武安静下来。 “啪~” 随着一道鸣鞭声响起,一切都跟着变了。 “天子驾临!!!” 洪亮声回荡传递。 “跪!!” 而在太极殿前文武大臣,齐齐撩袍跪拜之际,只见楚凌头戴十二旒冕,着天子衮服,腰佩天子剑,那明黄玉带上挂有各式佩绶,器宇轩昂的朝殿前那张龙椅走去,每走几步,就有对应的声音响起,殿前所聚众文武按制参拜。 直到那山呼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到龙椅上的楚凌,透过晃动的旒珠,俯瞰跪拜的文武大臣,楚凌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大幕拉开了。 “诸卿免礼。” 楚凌语气淡漠道。 “兴!!!” 在御前服侍的李忠,低首上前走了数步,随即便铿锵有力的喊道。 为了今日,他已经准备很久了。 大虞的抡才大典,必须要有对应的流程,而传胪大典在楚凌看来,就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楚凌要通过这样的大典,来提升天子门生的含金量,来托起新科进士的份量,以叫天下学子为之向往!! 这件事能做好的话,楚凌会收一批学子的心。 这个规模有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收心!! 楚凌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中枢抡才取士就统治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大虞的万千学子,没有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没有一个难忘的人生经历,楚凌知道在这过程中,会有无数人插手抡才,甚至是收买人心。 今日,就在这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楚凌要让正统四年的新科进士,经历一次他们的高光时刻,叫他们永远记住今日,只有这面旗竖起来了,有些事才能破除掉!! 第四百八十五章 传胪(5)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抡才取士国之根本,太祖……”微妙的氛围之下,鸿胪卿尹玉捧着圣旨,字正腔圆的宣读起来,分站各处的羽林及禁军将士递次传唱,以叫参加大朝的文武大臣都能听到。 朝班中的大臣们,听到宣读旨意的内容,那一个个露出各异神情,心底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此次大朝召开,真就是为了殿试,而非是别的!! 交头接耳的声音出现了。 ‘看来群臣之中,有些的怨气压不住了啊。’ 与张恢站于一处的楚徽,当瞧见眼前的朝班,有些大臣开始交头接耳,楚徽的眉头微皱起来。 其实在楚徽的心底,一直都有一个担忧。 即自家皇兄摆驾归宫以来,都是处在压的境遇下,特别是一次次风波下,就有对应的群体被查被抓,甚至是被处决。 的确。 这能起到震慑作用。 尤其是提拔特擢的一批批新人,在对应的挑战与困境下扛住重压,把分领的差事办的很漂亮。 这也叫很多人心生忌惮。 可老话说得好啊,过刚易折啊!! 当怨气达到一定程度,一味地去强压,这势必会在一些时候爆发的,至于会产生什么后果与风波,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眼下就楚徽扫了一圈,他就察觉到一些人有异常。 这是要跳出来反击啊。 他们会从什么地方反击? 楚徽开始思索起来。 ‘陛下啊陛下,您没必要搞如此大阵仗啊。’有此想法的,何止楚徽一人,在朝班中站着的刘谌,此刻是心急如焚。 处在朝班之中,他观察的更真切。 尤其是一些人的反应,那都尽收刘谌的眼底。 大虞的抡才大典,过去是止步于科贡选拔,可今下呢,天子特设了殿试,如此长的时间下,其中蕴藏的深意,该想明白的早已想明白,没有想明白的就不配待在中枢,而今下呢,天子大费周折的召开大朝,要干的事情居然还跟殿试相关,这让一些人站不住了。 真要这样搞下去,那有他们的好? “太皇太后驾到!!” “皇太后驾到!!” 在尹玉刚宣读完圣旨,刘谌瞧见一些大臣,准备从朝班中站出之际,突如其来的声响出现,这让不少人一愣。 尤其是听到皇太后驾到时,不少目光聚焦到徐黜身上。 “太皇太后怎么来太极殿了?她老人家不是在静养吗?” “不清楚啊。” “皇太后也过来了,看来这大朝有的开了啊。” “是啊,开大朝就开大朝,天子就算乾纲独断,那也不能丝毫不顾礼法宗规啊。” 太极殿前的朝班中,议论声多了起来。 一些目光更是看向御前。 本坐着的楚凌,此刻已站起身,看向一处。 两支浩浩荡荡的銮驾朝太极殿而来。 楚凌的眉头紧皱,这场大朝,他没有想到自家祖母会来,这件事楚凌就没有想过让孙黎掺和。 这绝非楚凌有什么顾虑,而是楚凌担心孙黎的身体。 “臣等拜见太皇太后!!” “拜见皇太后!!” 随着山呼声响起,两支銮驾队伍停下,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要朝銮驾走去。 “太皇太后懿旨!” 可在此等态势下,站于銮驾前的梁璜,朗声道:“着八殿下接驾!!” 楚凌伸出的脚收回。 这意思他听懂了。 这是叫他保持天子威仪。 “臣孙领旨。” 在一众文武大臣低首行礼之际,楚徽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楚徽便快步朝太皇太后銮驾跑去。 此刻的太极殿外静悄悄的。 站于御前的鸿胪卿尹玉,尽管保持着作揖姿势,可他的眉头却微皱起来,在他负责的传胪大典上,可没有太皇太后、皇太后驾临这一出啊。 汗珠,在他鬓角流下。 尹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万一失控了,该如何收场。 “臣孙奉旨接驾!!” 楚徽的声音再度响起,太极殿前所聚文武百官,一些人开始微微抬头,想去看太皇太后、皇太后下銮驾的场景。 可是这一看不要紧,不少人惊住了。 驾临太极殿的,居然不是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 而是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 “长这么高了。” 而在此等态势下,神采奕奕的孙黎,笑着伸手轻抚愣神的楚徽脸颊,“皇后,瞧这哥俩长的多像啊。” “母后说的是。” 黄华露出淡笑道:“徽儿长的,是与凌儿有几分相似。” “母后~”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楚徽,此刻朝黄华露出笑意道,但他却也没敢动,因为他的祖母,那冰冷的手,正轻抚着他的脸颊。 那股凉意,叫楚徽心跳加快不少。 黄华保持笑意,微微点头示意。 “走吧,莫要叫你皇兄等久了。” 孙黎看了眼楚徽,手缓缓放下,语气平静道:“今日对大虞而言,那可是个重要日子啊,哀家不请自来,莫要耽搁了时辰。” “是,是。” 楚徽忙伸手搀住孙黎手臂,低首道:“皇祖母能驾临太极殿,怎么会耽搁时辰啊,皇祖母,您慢点。” “呵呵~” 孙黎笑笑,边走边说道:“你们哥俩,真是一个德性,油嘴滑舌的。” 楚徽讪讪笑了起来。 “皇后。” 可走了数步,孙黎却停了下来,看向黄华道:“下旨吧,叫他们都免礼吧,都是我大虞的肱股。” “是。” 黄华微微低首道,随即便看向身旁亲侍,“叫他们免礼吧。” “是。” 那亲侍当即作揖应道,随后便转过身去,朗声道:“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懿旨,诸卿免礼!!!” 对这样的声音,孙黎没有在意。 在楚徽的搀扶下,孙黎朝前走着。 “徽儿啊,你皇兄大婚了,你这岁数也不小了,也该成婚了。” “皇祖母,臣孙听皇兄的。” “呵呵,你这是在敷衍哀家啊。” “臣孙不敢啊!成婚这等大事,臣孙哪里敢做主啊。” “好啦,知道你听你皇兄的话,你的婚事啊,哀家就不过问了,等你皇兄为你寻到合适的,就叫你皇兄给你做主。” “臣孙谢皇祖母恩典!!” 孙黎在前走着,楚徽在后搀着。 而在旁的黄华,听到祖孙俩的对话,这心里生出了唏嘘。 可三人前行之际,身后的朝班却炸了!! 谁都没有想到,陪太皇太后来太极殿的,居然不是凤鸾宫那位,而是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 这就意味深长了啊。 ‘姜还是老的辣啊!!’ 朝班之中,感受到周围异常的刘谌,尤其是瞧见左相国徐黜,右相国王睿的表情,那心里生出了惊叹。 在这等特殊的关口,她老人家领着天子生母来此,却没有凤鸾宫、长秋宫那两位,这深意太不一般了。 回想天子入主大兴殿之际,这虞宫是三后格局,但除了太皇太后以外,其他两位跟天子并不亲近。 毕竟今上克继大统,是仓促下御极登基的。 可现在呢? 一切都变了! 是,今下的虞宫内有五后,但在如今的重要场合,太皇太后却与天子生母一道过来,这寓意还不明显? 这是给天子增添大义来了啊!! 太皇太后是老了,但她老人家不一样啊。 那可是太祖高皇帝的原配,大虞首位皇后,讲一句不好听的,她老人家就是大虞活着的大义!! 从她老人家嘴里讲出的话,那就是带着法理与大义的,毕竟这天下,是人丈夫在乱世下打拼出来的。 这下稳了啊。 思绪万千的刘谌,当瞧见天子朝太皇太后走去时,他那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今日,别管天子在太极殿做什么,谁敢站出来反对,那死都是白死!! “祖母,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彼时,在太极殿前。 楚徽面露关切的上前,准备伸手去搀孙黎。 “今个儿,是我大虞的大日子,皇帝,哀家难道不该来吗?”孙黎的话,打断了楚凌,一旁的楚徽,则有些紧张的站着。 这个时候,楚徽想到的他的皇祖母为何会过来。 这是给自家皇兄震群臣呢!! 可别觉得他的皇祖母老了,但她老人家的威望,在大虞是极高的,影响大虞极深的逆藩叛乱,是她老人家主持镇压的,想趁乱进犯大虞疆域的外敌,是她老人家选派人手阻击的,更别提在那动荡之下,是她老人家坐镇中枢维稳的,单单是这样的事儿,就足以叫很多人臣服。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逆藩之叛结束了,逆藩雄、逆藩风这两位,是她老人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天子讲出该怎样处置的。 孙黎站在这,那就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祖母当然该来。” 在楚徽思绪万千之际,楚凌笑着说道:“是孙儿考虑不周,只想着让您静养,却忽略了今日对大虞而言,是一个大日子。” “这孩子就是太孝顺了。” 孙黎听到这,伸手指向楚凌,看向一旁的黄华道:“孩子为咱们娘俩想这么多,咱们啊,也不能给孩子拖后腿,皇后说是吧?” “母后说的是。” 黄华表情复杂的看向楚凌,随即朝孙黎作揖道。 听到这话的楚凌,内心深处生出复杂之意。 自家祖母为何过来,他怎么会不清楚呢。 原本按楚凌所想,在今日召开的传胪大典,他是要直面一些反扑的,毕竟压制的太多了,太久了,那怨是会像弹簧一样反弹起来的。 为此他做了很多准备。 楚凌当然知道,自家祖母过来,能够帮他省去多少麻烦,但是楚凌没有这样做,是担心自家祖母的身体吃不消。 “皇帝,做你该做的事吧。” 在楚徽的搀扶下,孙黎缓缓转过身来,俯瞰着殿前的文武百官,“楚家的江山社稷,能有这么多肱股在,哀家的心里很欣慰啊,这样的江山社稷交到你的手里,哀家这心是定的,你祖父,你父亲要是知道的,也会很欣慰的。” 在孙黎说这些话时,一旁站着的梁璜,字正腔圆的开口道,传着孙黎讲的话,而分站各处的羽林及禁军将士,递次传唱着大虞太皇太后所讲。 这些话,传到每位大臣耳朵里,使得此间的氛围变了。 ‘大虞幸得太皇太后坐镇啊!!’ 朝班之中,萧靖露出复杂表情,看向御前,内心久久不能平复,“您老人家真是用心良苦啊,今日的大朝结束,陛下的威仪,必将推到一个高度,今后将再无人敢在法理及大义上指摘丝毫啊。” 在大虞中枢,聪明的可不止刘谌一人。 聪明的人太多了。 “为大虞贺!!” “为天下贺!!” 在此等态势下,礼部尚书熊严撩袍跪倒在地上,朝御前行跪拜大礼,语气铿锵有力道。 “为大虞贺!!” “为天下贺!!” 接着,礼部不少官吏,跟着就跪倒在地上。 “为大虞贺!!” “为天下贺!!” 而见到此幕,刘谌跪倒在地上,声音如虹的喝喊起来。 “为大虞贺!!” “为天下贺!!”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上。 山呼声回荡此间。 人潮此起彼伏。 搀扶着孙黎的楚徽,瞧见眼前这一幕幕时,他的内心震撼极了,这就是他皇祖母的威仪啊。 “凌儿,这是哀家能给的,最后一份大礼了。” 而孙黎的声音响起,让楚徽的手微颤。 他太清楚自家皇祖母讲这话的含义了。 她老人家的地位与威望,在大虞是毫无争议的,谁敢造次的话,都不需要她老人家出手,就会有很多人出手。 而在今日,此时此刻,在他皇兄打算干一件大事时,她老人家领着她认可的皇太后,出现在这里,这深意再明显不过了。 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那是毫无争议的。 不管是从大义上,亦或是法理上,再或是礼法宗规上,这都是毫无争议的。 而这一切加持到自家皇兄身上,那就更厉害了。 大虞的皇位传承,没有丝毫的问题。 谁给皇帝找不痛快,谁就是乱臣贼子!! 有逆藩雄、逆藩风的前车之鉴在,谁要是敢做些什么,那就看看吧,大虞不是没有肱股,大虞的肱股,在面对动荡时,那是会挺身而出的!! 而能统御大虞肱股的,唯有大虞天子!! 第四百八十六章 传胪(6) 孙黎的话,让楚凌内心很复杂,眼前这位老人,把能给他都给了,可以这样说,楚凌能有今日之势,一多半都是孙黎缔造并给予的,剩下才是靠楚凌自己。 如果没有孙黎,即便楚凌再有想法,也是很难实现的,哪怕是能够实现,但那条路势必比如今要难上百倍。 这点是毫不夸张的。 楚凌能够一步步坐稳皇帝宝座,是孙黎在支持与庇护,不然,就一个庶出的身份,便能让楚凌动弹不得。 而这一切的转变,就在于楚凌赢得了孙黎的认可。 不软弱。 懂分寸。 明利弊。 有主见。 重亲情。 楚凌用一次次表现,逐步让孙黎明白她这位庶孙,是可以扛起大虞的万钧重担,前提是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尽管在最初吧,孙黎对楚凌有所保留,甚至不那样亲近,但在楚凌的心里,随着对这位老人了解的越多,对孙黎也越亲近了。 因为他的祖母,心是向着楚氏的,心是想着江山社稷的。 但凡孙黎有私心,那楚凌的皇帝之位,可能就做不长久。 从登基称帝到逆藩叛乱这段期间,楚凌能做一些事,以叫中枢诸臣逐步知晓,特别是一帮文官及勋贵,知晓他们的皇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是有自己的主见的,只怕到逆藩叛乱传至虞都时啊,楚凌的帝位就会有所动摇。 而在逆藩叛乱发生,孙黎没有因为她的两个亲儿子,从而生出废帝的想法,这让楚凌得以借此势远离虞宫,继而前去上林苑积蓄力量。 讲一句不好听的,站在孙黎的角度,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除掉楚凌的帝位,从她两个亲儿子里选一位登基,或许这会使社稷动荡,但却能进一步增强其权势,使其母族孙氏权柄增重。 可孙黎没有这样做,因为其知道这样一来,大虞国祚必然会中途崩塌,成为一个短命王朝。 也是这样,才有了三载动荡下,孙黎统筹大局以稳社稷之举,也恰恰是有孙黎在前面顶着,撑着,才给了楚凌积蓄力量的机会。 而辰阳侯孙斌的赴任,接任上林军大统领一职,则帮着楚凌隔绝上林苑内外,继而使楚凌的主张,能够在这座规模不小的离宫别苑实现。 没有孙黎在虞宫坐镇,没有孙斌在上林苑坐镇,组建羽林、巾帼两支天子亲军?那是痴心妄想! 这件事都干不好,就更别说其他的了。 而在逆藩叛乱镇压下来,孙黎还为楚凌挑选后宫妃嫔,这件事对楚凌的影响极大,这也促成了楚凌要趁着韩青凯旋归都之际,离开上林苑摆驾归宫。 也是从那之后,孙黎干脆利落的抽身而出,尽管对楚凌仍有不放心,可她却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在暗中扶楚凌一把,这其中就包括让楚凌生母黄华,以凌华宫之名颁选秀诏,可千万别小看这件事啊。 提升黄华的威仪与影响,就是在帮楚凌扫清障碍……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楚凌的脑海里浮现,让楚凌的神情有些动容,看向孙黎的眼神也变了。 “祖母~” “哀家明白,凌儿啊,做你该做的事吧,莫要有此姿态,这不是皇帝该有的!”见楚凌如此的孙黎,是满眼的心疼,但语气却很坚定道。 “母后,臣妾搀您入座吧。” 黄华忍着心底的酸楚,走上前,伸手搀着孙黎的手臂,柔声道。 “好,好。” 孙黎微微一笑道。 楚徽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皇弟!!” “臣弟在!!” 而楚凌的声音响起,叫楚徽忙转身朝自家皇兄作揖行礼。 “宣读皇榜!!” 楚凌紧攥天子剑,眼神倨傲的朗声道。 言罢,楚凌转身朝那张龙椅走去。 “臣弟遵旨!!” 楚徽忙作揖应道。 因为太皇太后孙黎、皇太后黄华的驾临,使得原有的流程,楚凌决意更改一些,原本楚凌是要抓一些人的,以此来强压中枢有司对殿试不满,说是对殿试不满,实则是对自己的乾纲独断不满。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没有先张布皇榜,再与翌日召传胪大典的原因,楚凌这次要将两者合一,从而树立起他对抡才改制的决心与意志。 谁反对,那谁就被抓!! 哪怕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之中,有人站出来反对或规劝,楚凌的态度也很明确,毫不退让!! 这是一步都不能退的抉择。 退了,先前所取优势,就大打折扣了。 不退,哪怕抓一批人,杀一批人,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但楚凌也是觉得值得的。 可今下他的祖母和他母亲的到来,当然,主要是他祖母的到来,使得这一切都悄然在变了。 既然有变,那就变着来。 “陛下有旨,着八殿下宣读皇榜!!” 在楚凌撩袍坐下的那刹,御前站着的李忠,当即便站出来,气势很足的朗声道,只是李忠的心跳加快不少。 因为这跟先前的不太一样。 但在御前就是这样,没有急智,是没有资格待在御前的。 考验总是在不经意间产生。 “陛下有旨,着八殿下宣读皇榜!!” 在羽林、禁军的递次传唱下,聚于太极殿前的文武百官,听到天子所言,一个个流露出各异神色。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果真不假啊!! 挺身站于御前的楚徽,俯瞰着眼前所聚群臣之际,他的内心感慨之际,他能瞧出这细微的变化。 此前的那股风潮,无形中就削减了很多。 “沙沙~” 在楚徽感慨之际,脚步声响起,尹玉低着脑袋,捧着一道圣旨朝楚徽走来,与此同时在太极殿的丹陛下,由勋卫、宗卫挑选的勋贵子弟,整齐划一的朝朝班前走去,而为首的刘锴,则略显吃力的捧着一份卷轴。 ‘锴儿已得天子信赖了啊。’ 朝班中站着的刘谌,当看到自家长子身影时,他的内心深处生出感慨,这对他来讲,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刘锴在勋卫当值,刘恬去了上林军。 这意味着什么,没有谁能比刘谌更清楚了。 只要他们表现的中规中矩,都不用说多出彩,那他们的前程就必然亨通,这就是刘谌干脏活累活的具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召新科贡士于太极殿举行殿试,乃朕对中枢抡才……”随着楚徽的声音响起,刘谌收敛心神,与太极殿前所聚文武百官,齐刷刷的看向前方,而当楚徽宣读皇榜之际,站于朝班前的勋卫、宗卫子弟,则表情严肃的徐徐打开卷轴,一副很长的卷轴,就这样打开在群臣面前。 楚凌稳坐在龙椅上,听着楚徽宣读的一个个人名,楚凌的脸上没有喜悲,这届殿试所定新科进士,别管处在哪个位置,这都是楚凌精挑细选的,是基于他们所写考卷,对治国的理解,才能从六百新科贡士里脱颖而出的。 他们在楚凌的眼里,就是注入大虞中枢及地方的新鲜血液,继而对大虞带来对应改变。 而在这过程中,谁要是没有达到楚凌的预期,相反却被同化掉了,那他们就会从楚凌的名单里划掉。 大虞不需要官僚。 大虞需要的是治国良才!! …… 当太极殿前宣读皇榜之际,彼时在朱雀门城楼之上,却是另一方场景。 羽林郎官姜广,挎刀挺立在女墙后,那双冷眸俯瞰着朱雀门外。 彼时的朱雀门外聚集着很多人,除了在国子监静心的六百新科贡士外,还有不少人聚集在此。 一切都是精心布置的。 “也不知今日在朱雀门外张榜,究竟会有谁登榜高中啊!” “谁说不是啊,现在等的我是望眼欲穿啊。” “你们觉得参加殿试的六百新科贡士,最后会不会全都录选登榜啊。” “英雄所见略同啊,这不是没可能啊,毕竟这六百新科贡士,是参加科贡选拔角逐下,才脱颖而出的。” “这不可能吧,毕竟参加科贡选拔的学子众多,可到最后呢,不也是录选了一部分,我觉得不可能全录选。” 朱雀门外,齐聚的人潮发出各种声响,而在这人潮之中,有不少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聚焦在一处。 即被羽林看护的六百新科贡士!! 此刻的他们,有忐忑,有激动,有兴奋,有平静……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他们在等待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 “快看!!!”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叫无数道目光聚焦到朱雀门城楼之上。 却见一幅巨型皇榜从朱雀门城楼上迅速落下。 一个个人名映入眼帘。 “张榜了!!!” “张榜了!!” 激动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人潮涌动起来。 “止步!!!” 负责维持秩序的羽林,此刻重顿手中枪戟,齐声喝喊起来,以震慑住围观的人潮,而与此同时,负责看护六百新科贡士的羽林,则叫喊着引领他们朝朱雀门前走去。 “跟上!” “看榜!” “严禁喧哗!” 真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有不少新科贡士反倒紧张起来,更有甚者,一些新科贡士竟然走不动道了。 “去,掺着他们看榜!” 羽林郎官江枫,看到这一幕时,立时伸手喝道。 “是!!” 当即就有羽林上前。 为了今日,在宫值守的羽林各部,可谓是做了很多准备,尤其是对今日张榜、传胪等要做的事,那一个个都是烂熟于心。 为的就是避免意外发生。 “哈哈!!我中了!!二甲第七十三!!” “中了!!中了!!” “我的名字呢?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朱雀门外开始出现声响。 “快点!” “跟上!” 也是在这个时候,打开的城门甬道内,出现了喝喊声,一队队禁军将士,在所属将校的带领下,速度极快的朝看榜的新科贡士跑去。 “按名单,请新科进士赴承天门!!” 一直在观察的羽林郎官江枫,当看到禁军将士冲出来,立时就对麾下喝喊道。 “苏琦何在!?” “张淼何在!?” “金皓何在!?” 在朱雀门外围观人潮的惊愕注视下,看似很乱,实则有序的一幕,正在张布的皇榜下上演着。 “这是出啥事了?” “怎么都给抓起来了?” “你傻啊,没看到是进宫啊!” “还真是!这是天子要召见吗?” “别议论了,快看看皇榜上写的都有谁吧!” “就是,这新科状元是谁啊!!” “榜眼郎呢?” “探花郎呢?” 朱雀门外的声浪大了起来,不过在此时,承天门外的安静,随着朱雀门的甬道,开始有人影晃动,也被打破了。 “咱家再强调一遍!!” 垂手而立的甘露监蔡杰,此刻眼神凌厉,盯着眼前大批寺人、谒者、小黄门等,语气冷冷道。 “新科进士过来了,负责核准、查验、更衣等各项事宜,给咱家不出任何差池的推进,谁要是敢误了陛下的大事,那就等着被杖毙吧!!” “都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聚在此的一众内廷寺人、谒者、小黄门等,无不是紧张的作揖行礼,对他们来讲,今日的差事格外重要。 这关乎到传胪大典! 天子对此有多重视,他们是心知肚明的。 谁都知道,这件差事办好了,他们就有了功,那一个个才有以后,要是办砸了,哪怕是再细小的,他们就没有以后了!! 在内廷的竞争,可一点不比外朝要轻松,甚至内廷的竞争更激烈,毕竟内廷的位置都是有数的,想要从底下一步步的爬上去,除了要有眼力劲,更要聪明,关键还要懂得攀关系,这几个是缺一不可的。 对于楚凌而言,他对内廷的掌控是极严的,特别是大兴殿这边,哪怕是最底层的寺人,都要经过层层筛选与考察才行,有任何一丁点的问题,都不可能进大兴殿这边当值。 既然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那么楚凌就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出现,尤其是自身的安全,楚凌可以说是下了极大的功夫,为的就是避免一些阴谋诡计发生。 第四百八十七章 传胪(7) “陛下,新科进士已赴承天门。” 太极殿前。 一名羽林郎官,低首行至御前,毕恭毕敬的如实禀道。 “知道了。” 俯瞰殿前群臣的楚凌,面无表情的说道。 那名羽林郎官无声退下。 对于今日的传胪大典,楚凌已经筹备了许久,对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可以说是烂熟于心。 但对不熟悉这一切的群臣,还有那帮新科进士,却都是充满未知的存在。 ‘希望朕挑选的这帮新科进士,一个个都能承受住这种刺激吧。’见朝班中,交头接耳的多了起来,楚凌双眼微眯,心里暗暗道。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传胪大典,作为大虞首届殿试钦录的新科进士,他们无疑是承受压力最大的。 仓促下,看到自己登榜高中。 仓促下,被带去承天门外,等待传胪。 仓促下,当着满朝文武,叩见大虞皇帝。 这种此起彼伏的场面下,哪怕是心理素质再好的人,也难免会不适应的,可是这些他们必须要直面。 从他们进贡院,参加延期召开的科贡选拔,他们在无形间就背负了很多,能够扛住,那就在履历上增添了一笔,不能扛住,那在履历上就逊色很多。 是。 这对他们而言,或许不公平吧。 可那又能怎样呢? 仕途不是科途! 在殿试、科贡方面,楚凌能尽最大限度去维护与确保公平,以叫真正的英才能够在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 但当他们登榜高中,跻身仕途的那刹起,这种公平就没有了,顶着天子门生的加持,是会给他们带来不少优势,但是相对的,这也会叫他们处在众矢之的下,这中间的诱惑、算计、拉拢……都是免不了俗的。 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这两者是伴生的。 “母后~” 于龙椅后坐着的黄华,见到殿前朝班的议论声大了,可自家儿子却迟迟未动,不免有些担忧的对孙黎道。 “静静的看着。” 孙黎一撩袍袖,气定神闲的说道:“皇帝做什么,不做什么,皇帝是有数的,咱们啊,做好该做的就行了。” “是。” 黄华微微低首道。 说实话,这种大场面,黄华还是第一次经历,是,在天子大婚之际,她也经历了,但那个与今下是不一样的。 参加殿试的六百新科贡士,最终钦定的新科进士,仅有二百一十七名,当这个总数经楚徽之口宣读出来时,朝班中的文武大臣,一些人的表情变化,黄华是看在眼里的。 也正是这样,黄华彻底明白自家儿子,先前究竟直面的是什么。 ‘凌儿,真是苦了你了。’ 黄华表情复杂的看向龙椅上坐着的楚凌。 此刻的黄华不知,她所流露出的种种,让孙黎在心底下定了决心。 大虞的皇太后啊,必须要识大体,懂得体恤才行!! 不然怎样叫皇帝直面这复杂的天下!! 想到这里,孙黎的冷眸,看向了殿前的文武百官。 “奏!!!” 而在此等态势下,看到底下的人示意,一直沉默的鸿胪卿尹玉,压着心底的紧张与忐忑,面无表情的走了数步,朗声道。 随着此声的出现,不多时,在太极殿前聚集的乐师,按着事先不知排练过多少次的奏乐,开始动了起来。 带有庄严的奏乐合声响起,殿前所聚文武百官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目光汇聚到了御前一带。 “传陛下口谕,召殿试钦定新科进士,觐见!!!” 终于开始了。 站于御前的楚徽,当听到大兴监李忠的声音,垂着的双手紧攥起来,他知道,接下来所经历的,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 与之相对的,是太极殿前所聚文武百官,在听到羽林、禁军传唱之言,有不少都露出惊愕之色。 本身在太极殿张布皇榜,这突如其来的举止就够让他们始料不及了,尤其是新科进士居然只要二百一十七名,听到熟知的名字时,有些大臣还算好些,可没听到熟知名字的,那不少就思绪各异了。 “萧大人,正统四年的这场抡才大典,比之萧大人高中的那届,如何?”朝班之中,与之并肩而站的暴鸢,看着奏乐的一众乐师,低声对萧靖说道。 “惊心动魄。” 萧靖目不斜视道。 “我还真有些好奇,今岁的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究竟是何等风采了。”暴鸢听后,嘴角微扬道。 “拭目以待吧。” 萧靖言简意赅道。 暴鸢所想,正是萧靖所想。 在这朝班之中,一个个的表现怎样,萧靖是看的真切,现在的他,只希望天子钦定的新科进士,尤其是状元郎、榜眼郎、探花郎能够表现得出彩一些,至少在众目睽睽下,别做出出丑之事来。 嗯? 而想这些的萧靖,当看到御前方向,李忠、尹玉低首朝八殿下楚徽走去,他就知接下来还有事情。 “殿下,按此宣读。” 李忠将一物递给楚徽,声音很低的说道。 拿到那物的楚徽,下意识转身看向自家皇兄。 楚凌露出一抹淡笑,迎着楚徽的注视微微点头。 “知道了。” 见到此幕的楚徽,语气平静的说道。 在李忠、尹玉的紧张注视下,楚徽朝前走了两步,看了眼手中所写,遂语气铿锵的说道:“第一甲第一名夏睿,太极殿上!!” “第一甲第一名夏睿,太极殿上!!” “第一甲第一名夏睿……” 随着楚徽话音落下,负责传唱的羽林、禁军锐士递次唱名,在道道注视之下,始于太极殿前,终于太极门的红毯两侧,负责把守的羽林郎在传唱,直至传唱到承天门…… “第一甲第二名苏琦,太极殿上!!” “第一甲第三名卢俊,太极殿上!!” “第二甲第一名……” 在这紧张氛围下,楚徽压着心头紧张,字正腔圆的宣读着,而坐于龙椅后的孙黎,当看到这一幕时,她的内心激动起来。 这样好! 这样好啊! 内心激动的孙黎,再看向楚凌之际,她的眼神变了,她想到了无数种情况,但唯独没有想到过这种,这对中枢抡才下,钦定的新科进士而言,必将是终身难忘的存在啊!! 第四百八十八章 传胪(8) “第二甲第十七名蔺东,太极殿上——” 唱名仍在继续。 太极门方向。 红毯之上。 只见一身材清瘦,长相英俊,尤其是那浓眉大眼,给人的印象极深,而那身襕衫衬托出别样气质。 “他就是新科状元郎夏睿?” “长的挺年轻的啊。” “我记得科榜排名,夏睿是第三十一啊,怎么他成新科状元郎了?” “科榜第一,不代表皇榜必然第一啊,再说了,陛下召开的殿试考题,那是很难的存在。” “也是,治国策看起来容易,实则却要将自己所想,与现有所遇状况结合起来,写出一篇逻辑清晰的考卷文章,这……” 位处朝班末端的官员,当看到羽林把守的红毯上,出现了人影,一些议论声就在朝班中出现。 “呼~” 唤作夏睿的新科状元郎,右手举至腰间,目不斜视的走在红毯上,可略显急促的呼吸,透出他内心的紧张与激动。 直到此刻,夏睿还有些发蒙。 他没有想到自己是新科状元郎! “记住,状元郎进了太极门,会迎来很多大臣的注视,这期间还会有很多议论,状元郎要稳,宁可慢点走,稳着走,也绝不能失态。” “您是陛下为天下学子谋取公平,特召殿试以改抡才积弊的首位状元郎,您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很多关注,切记不要失态,您进太极门觐见,代表的不止是您自己,更是无数学子!!” 夏睿的脑海深处,浮现出甘露监蔡杰所言。 原本紧张的夏睿,渐渐的开始冷静下来。 出身寒门的他,寒窗苦读十余载,经历的困境与苦楚,唯有他自己最清楚,眼下他以自身才学被钦定为今岁新科状元郎,他要大大方方的赴太极殿拜见天子。 “不愧是陛下钦定的状元郎啊,遇事不见慌乱,挺不错的。”朝班之中,刘谌看着目不斜视前行的夏睿,言语间透着些许感慨,对身旁的罗织说道。 “是啊。” 罗织轻叹一声道。 刘谌生疑的看向罗织。 就见罗织表情复杂,眉头微蹙的盯着走在红毯上的夏睿,这一刹,刘谌便知罗织心里想些什么。 曾经的罗织也意气风发的赶赴虞都,只为能在科贡选拔上高中,却不想意外卷进了科贡无比。 那一届科贡选拔,大虞首次采取糊名制,以确保科贡选拔的公平,只是那一年,罗织却未能登榜高中。 那一年高中的新科状元萧靖风光无限! 而到今岁,正统四年的科贡选拔,经历的风波要更多,因考题泄密而推延的科贡选拔,一批批与之有牵扯的被抓,重开的科贡选拔更是在结束后,在糊名的基础上,又增加了编号、誊抄之策,以进一步确保科贡选拔的公平。 就这还不算完,殿试的出现,天子门生的出现,使得中枢抡才取士更进一步完善,这届的新科进士,注定会是不一样的。 ‘难不成太祖托梦是真的?’ 也是想到这里,刘谌不再看罗织,反而看向了御前,那龙椅上坐着的天子,神情淡漠的俯瞰着前方,刘谌下意识低下了头。 可这个想法生出来,刘谌的心跳加快不少。 这件事,是天子御极登基没多久讲的。 此事从虞宫传出来时,有人相信,有人不信,可以说是众说纷纭,而后因为逆藩叛乱,强敌来袭所引震荡,使得这股风潮没了。 内忧外患就够叫人头疼的了,谁还想别的啊。 但现在,这件事被刘谌想起来后,他却深信不疑了! 不然解释不通啊。 天子在上林苑待了三年,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坊间还有传闻,说太皇太后想要废帝,可结果呢? 在韩青凯旋归都前夕,天子摆驾归宫,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发生的太多了!!尤其是那一夜,刘谌是终身难忘的。 包括这次的传胪大典,刘谌算是看明白了,新科进士们是瞩目的存在不假,但这同样是天子做给满朝文武,做给天下看的。 这是在无声的讲一点,天下是天子的,天子想叫你万众瞩目,那就能叫你万众瞩目,天子想叫你跌入深渊,那你必然跌进深渊!! 而在这基础之上,太皇太后、皇太后的驾临,更是夯筑了这一基础,谁要是想干些什么,那就是违背大义,到那个时候啊,都无需天子出手,心向大虞,心属大虞的人,就会群起而攻之的。 韩青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吗? 以贼配军的身份,一步步成为大虞勋贵,跻身武将前列,当大虞面临动荡时,那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挺身而出了。 还有。 在天子刚御极登基之际,远在西凉的勋国公李进,更是拿自己的命,来换取了西凉的安定!! “臣…夏睿,拜见陛下!!” “臣…苏琦,拜见陛下!!” “臣…卢俊……” 当一道接一道的行礼声响起,刘谌从思绪中回归现实,循声看去,看着一名接一名新科进士,按序而站,随即朝御前行跪拜大礼,这一刹,刘谌的内心更加复杂,当这批新科进士,还是首批顶着天子门生的群体,开始在中枢、地方站稳脚跟,哪怕到最后,只有数十众,甚至再少一些人,没有忘记天子所赋恩典,那依旧会给大虞,给天下,带来不一样的改变,这才是抡才取士的根本啊!! 行礼声不绝。 楚凌坐在龙椅上,俯瞰着太极殿前跪拜的新科进士,楚凌的神情没有喜悲,静静看着眼前所跪人群。 这就是大虞的新鲜血液。 三年一届看起来很长,实则却很好的进行交替,真正的肱股,会在这三年时间脱颖而出,而那些糟粕或堕落,或腐化,或沉沦,他们的结局注定不好,当大虞肱股的路铺设出来,就又会有一批新鲜血液补充进来。 “皇后,你为大虞,为楚氏,养育了一位有雄心,有壮志的帝王!!”坐着的孙黎,当看到这一幕时,看向龙椅上坐着的楚凌,眼神闪烁着精芒,伸出手对黄华说道:“哀家要感谢你啊。” “母后。” 黄华忙伸出手去握,可握的那刹,黄华眼神变了,眼眶微红起来,看向孙黎,可孙黎的目光看来,黄华忍住了,“是母后为大虞,为楚氏,培育了一位有雄心,有壮志的帝王,母后……” 可讲到这里,黄华却停了下来,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 “莫哭,莫要叫凌儿分心。” 孙黎紧紧攥着黄华的手,轻声道:“凌儿啊,承受的太多了,咱们娘俩啊,不要叫凌儿承受太多。” “好。” 黄华强忍着点头道。 “诸卿免礼~” 而楚凌的声音响起,让孙黎、黄华循声看去。 只见坐于龙椅上的楚凌,缓缓站起身来,抬脚就朝御阶下走去,本站着的楚徽,错了几个身位,跟着自家皇兄走下。 “臣等叩谢天恩!!” 在山呼声下,楚凌在前,楚徽在后,哥俩朝这批新科进士走去,但这一幕叫聚在太极殿前的文武大臣看到后,一些人的表情变了。 一位头戴十二旒冕。 一位头戴九旒冕。 这冲击可是不小的!!! “抡才取士乃国之根本,你们是经过层层选拔,在万千学子之中,凭借自身才学脱颖而出的。” 而在此等瞩目下,楚凌走到这帮新科进士跟前,楚徽微微低首站在身后,楚凌的声音很轻,但在新科进士们的耳畔,却如洪钟一般响亮。 “朕知道,即便参加殿试前夕,你们之中,仍有不少遭受到质疑与抨击,但今日,朕要告诉你们!!” “你们是朕钦定的新科进士,是朕从六百份考卷中,一份份选出来的,你们的才华,朕都看在眼里,朕希望你们登榜高中,跻身仕途后,能够以身作则,脚踏实地的将你们所想,一步步的做出来,而不是叫那份理想,那份抱负,最后成为了空谈!!” “朕期盼着大虞能变得更好,而你们是大虞的一份子,朕希望你们,与满朝文武一起,将这个幅员辽阔的大虞治理好。” “臣定会铭记于心!!” 内心无比激动的夏睿、苏琦、卢俊等一众新科进士,在听完天子所讲,无不是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皇兄到底是皇兄啊!! 而在身后站着的楚徽,当听到这些时,看到新科进士们,看到满朝文武的神态变化,他的内心生出感慨。 这哪里是单纯说给新科进士们的啊。 这分明也是讲给满朝文武的。 同样也是告诉全天下。 “皇弟,宣旨!!” 在楚徽感慨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 “臣弟遵旨!” 楚徽忙作揖行礼道。 “八殿下~” 鸿胪卿尹玉,捧着一份圣旨,低首朝楚徽走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朝抡才取士……” 当楚徽宣读圣旨之际,楚凌转过身去,踩着御阶朝龙椅走去,当楚凌走上的那刹,目光与孙黎、黄华碰撞到一起,他那冷峻的面庞,露出了一抹笑意。 孙黎、黄华无不露出笑意看向楚凌。 尤其是孙黎,默不作声的朝楚凌微微点头示意,这种肯定与认可,让楚凌脸上笑意更盛,他做到了!! 直到这一刻,他与天下连接到了一起,今后将再无人敢在大义或法理上,对他有一丝丝的质疑,谁要是敢有,那都无需他出面做些什么,自会有人将他们扼杀掉的,这就是正统的威力!! 第四百八十九章 轰动虞都 太极殿的传胪大典结束了,然属虞都内外的大典才刚开始,当一队队披甲锐士出现,虞都的人就察觉到了异常。 而虞都令府的告示,经过所辖巡捕营张贴,并向内外诸坊通传之际,整个虞都就变得不一样了。 “报!!朱雀大道全线戒严,未出现拥堵、踩踏之变!” “报!!通化、开化两坊道戒严,未出现……” “报!!” 虞都令府。 一名名北军锐士跑进正堂,见到自家大将军之际,当即便抱拳行礼,禀明各自要上传的消息。 虞都令邵冰看着眼前一幕幕,这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邵冰根本不敢去想,如果没有北军出动,要在虞都内城进行的大典,如果敢出现任何差池,那将会引起多大的震动啊。 天子钦定的新科进士们,将在有司的引领下,按着事先所定路线游历虞都内外,以叫虞都上下一睹新科进士风采。 这在过去是从没有过的!!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今岁的科贡…不!是今岁的抡才取士,前后是历经风波与变数,这本身就引起极大关注与影响。 如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天子张布了殿试皇榜,这背后所蕴藏的深意太多了,别的不说,单单是质疑有舞弊的,怀疑有问题的,这股舆情就会不攻自破!! 好,你们质疑有舞弊,有问题,那自天子到群臣,都对这次科贡选拔,还有殿试,都没有任何怀疑,这究竟是谁的问题? 同样的论调,在不同的时期传起来,所产生的影响是不一样的。 “平国公,辛苦您与北军将士了。” 当最后一名北军将士退下,邵冰收敛心神,抬手朝韩青一礼道:“如此大规模的庆典,在虞都还是极少出现的,这般仓促下进行,若无北军及南军相助的话,仅靠我虞都令府恐难以……” “职责所在,邵大人无需如此。” 韩青抬手还礼道:“陛下抡才取士,乃是为我朝社稷筛选英才,以令天下安稳,我等身为大虞之臣,理应将份内事做好才对。” “天下需要安定,天下需要治世。” “邵大人,接下来可能还劳烦虞都令府做足准备,这次庆典恐有人会捣乱,到时抓捕的人,尚需关押进虞都令府大牢才行。” “这个您放心,邵某都已做好准备了。” 邵冰当即表态道:“自南北两军押回的,都将悉数收押进大牢。” “如此就好。” 韩青点点头道。 见韩青如此,邵冰的内心生出唏嘘,像韩青这般立有赫赫战功,且执掌北军的勋贵,却没有丝毫跋扈之举,此乃大虞之幸啊!! 邵冰根本无法想象,携平定逆藩叛乱之功归朝的韩青,如果真有什么想法,这中枢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呢。 但人韩青却没有。 当初太皇太后厚赏诏书颁布,人第一反应是拒绝,觉得自己的功劳,不足以得到中枢这等赏赐。 最后还是天子颁诏,人韩青才受领了。 这带来的影响就不一样了。 而这还不算完呢,当天子的诏书颁布,让韩青接任北军大将军,人韩青呢,干脆利落的就前去赴任了。 赴任之后呢,还分多次整饬北军,以叫这拱卫虞都内城,权责重大的北军,从过去的秩序混乱,派系林立,一点点给整饬出来了。 眼下的北军,那绝对是铁板一块。 关键是战力还强的惊人!! 能留在北军的,那超过七成皆是过去的平叛大军精锐,余下的三成,是北军的老底子,不愿同流合污,遭受打压的存在。 这样的一支北军,掌控在忠于社稷的韩青手里,那北军上下除了听命于皇权之外,任何人都别想染指。 这就是孙黎给楚凌的大礼。 一些明眼人,是后知后觉知晓的。 难怪当初北军大将军一直空缺,难怪北军内部混乱却没有去管,这一直都是在给韩青及麾下将士留着呢。 “平国公,那我等需要去别的地方吗?”而想到这里的邵冰,沉吟了刹那,看向韩青说道。 “不用。” 韩青摆摆手道:“就在虞都令府统筹即可,本公相信底下的人,会把各自的差事办好的,这个时候去任何地方,都不如待在虞都令府。” “好,那就听平国公的。” 邵冰当即点头道。 别看这次的庆典,名义上是归虞都令府管控,但邵冰却没有乱抓,因为他知道,参与进其中的有司,都知自己要干的差事,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因为真正掌控这一切的,是在大兴殿的天子。 “乖乖,这阵仗真够大的啊,我朝自明确科贡选拔以来,还没有过这等阵仗啊。” “谁说不是啊,进宫参加殿试,是从朱雀大道进去的,现在皇榜张布了,新科进士们要从朱雀大道出来了,这叫啥?” “这就叫有始有终啊!!” “没错!!要说这帮新科进士们真够厉害的,经历了这么多,依旧能保持状态参加考试,这要换作我啊,早就吓得不知怎么办了。” “要不你如今站在这看着,而不是我朝的新科进士啊。” “哈哈!!” 人潮汹涌的朱雀大道两侧,在一众北军将士的隔离下,人潮中响起各种议论声,聚集在此的人,无不是伸着脑袋看向朱雀门方向。 “铛——” 当一声绵长钟声响起,天地为之一震。 紧闭的朱雀门徐徐打开。 就见百余众羽林、禁军、锦衣所组队伍,一个个或骑在马上,或紧紧跟随,昂首阔步的朝前走着,而在这支队伍之中,还举着各类旌旗、牌子等,这一幕叫聚在靠近朱雀门的人潮看到后,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起来。 这也太重视了吧!! 羽林,禁军,锦衣,那都是天子最看重的,可眼下,为了整个虞都的庆典,居然把他们都出动了。 这何止是匪夷所思。 这简直是惊天动地!! 而在此等注视之下,一匹匹白马从朱雀门出来,白马的右侧,是一名锦衣卫单手挎刀,另一只手则抓着缰绳,这些锦衣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的前行着,而在白马之上,则是按序所坐新科进士。 状元郎夏睿。 榜眼郎苏琦。 探花郎卢俊。 …… “我的天啊!!快看!!快看!!” “出来了!!” “居然是锦衣牵马!!” 声浪更大了。 人的名,树的影。 锦衣卫是怎样的存在,在今下的虞都内外,乃至是京畿所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锦衣卫的厉害,在民间是传播极广的。 只要是被锦衣卫盯上的,那肯定是有问题的。 而进了锦衣卫诏狱的,就别想着活着出来!! 这就是锦衣卫立下的威。 可在今日,这帮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居然给新科进士们牵马,这叫很多人看到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观望的尚且如此。 亲历者就更如此。 当夏睿、苏琦、卢俊这帮新科进士被带离出宫,赶到朱雀门集结之际,换上天子所赐新袍,当一名名锦衣卫牵着白马走来时,说实话,那个时候啊,有不少新科进士心跳加快不少。 为了参加中枢抡才,他们在虞都待了半年,有些甚至待的更长,没有参加科贡选拔时,没有参加殿试时,锦衣卫前后做的事情,他们是知晓的。 多少大人物,在面对锦衣卫出击时,一个个被逮捕进锦衣卫诏狱,这带来的冲击与震撼是极大的。 可现在,他们却被锦衣卫牵马,经朱雀大道前去虞都内外游历,说实话啊,直到现在啊,有不少人都还是很紧张的。 一面是人潮汹涌的瞩目。 一面是凶神恶煞的锦衣。 有太多的新科进士,是如坐针毡的坐在马背上,尽管他们内心很激动吧,但这个时候啊,他们却是很复杂的。 “皇兄,您这手笔真够大的啊。” 距朱雀大道不远处,一座酒楼的雅间。 换上便衣的楚徽,遥望着朱雀大道的人潮,言语间透着感慨道:“科贡选拔召开至今,我朝还从没有过这种举止,现在,您不仅改了抡才之制,还叫这帮新科进士游历虞都,这冲击可不小啊。” “朕要的就是这份冲击。” 楚凌负手而立,淡笑道:“皇祖父当初钦定科贡选拔,为的不就是能打破掉某些旧规烂俗吗?” “皇考在世时,定糊名制,为的不就是加强科贡选拔的公平公正吗?” “抡才取士乃国之根本,是定期向天下选拔人才,以新鲜血液输送到统治中来,以替换掉那些坏掉的。” “正统元年的那场恩科,背后发生多少事,你虽跟朕一起待在上林苑,但也不会不清楚吧。” “而正统四年的科贡选拔还没有召开,在朕举办大婚之际就已经开始有人动了心思,朕就是要以此来告诉天下人,抡才取士是国朝定的,是朕定的,谁要是一心为民,为了社稷,那国朝与朕能给予的就很多,但谁要是给朕玩心眼,那朕就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做万劫不复!!” “皇兄英明!” 楚徽抬手一礼道。 “陛下英明!” 身后的刘谌、罗织、尹玉三人作揖行礼。 “行了,恭维的话,就别说了。” 楚凌笑着摆摆手,转过身朝酒席走去,在撩袍坐下后,伸手对几人道:“都过来坐吧,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刚好,趁着朕的新科进士们游历虞都,朕在此设宴,来为你们开个庆功宴。” 楚徽表现的还算自然,在楚凌话音落下,他就乐呵呵的作揖谢恩,随即便坐到了楚凌的身旁。 对楚徽而言,自家皇兄叫他干什么,那他就干什么呗。 但是刘谌、罗织、尹玉就显得踌躇了。 他们都不是傻子,适才的一幕幕,他们都看到了,的确,这场声势浩大的庆典,是叫新科进士们都参加了。 从太极殿到虞都内外,这份殊荣不可谓不大。 这产生的震动与影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传至全天下。 但一件事,却叫他们知道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就是给新科进士们牵马的,是锦衣卫!! 其实经历了很多的刘谌三人,如何会不知人是会变的啊,即便有天子所给殊荣,还顶着天子门生的名号,这会使正统四年的新科进士们,一个个对天子感恩戴德,但当进了仕途,不管是在中枢,亦或是在地方,那是会面对各种诱惑的,谁能确保这二百一十七名新科进士,就一定会从一始终啊? 谁都无法保证。 那要是今后出现了状况,其中烂掉的该怎样处置? 锦衣,无疑是最好的刀!! 今日,锦衣奉旨牵马游历。 明日,锦衣奉旨逮捕处决。 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谁要是敢腐败堕落,那能捧到神坛上,也能跌进深渊,而想到这些的三人,哪个的心里不生出敬畏,甚至是惧怕啊。 “姑父,这里您最年长。” 此等态势下,楚徽露出笑意,看向刘谌道:“您要是不坐,那侄儿的两位姐夫,他们又怎敢先坐啊。” “是,是。” 刘谌连连点头,随即朝楚凌作揖道:“臣叩谢天恩。” 说着,刘谌便低首上前,半个屁股坐在锦凳上。 罗织、尹玉亦是如此。 “今个儿都是自家人。” 楚凌拿起酒壶,为自己斟酒,楚徽见状,起身给刘谌、罗织、尹玉三人斟酒,此举叫三人站起身来。 见楚徽如此,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有位省心的弟弟,就是好啊。 “难得聚在一起。” 楚凌放下酒壶,笑着对楚徽说道:“徽弟,也给自己斟一杯。” “好。” 楚徽立时咧嘴笑道。 楚凌对楚徽是很好,但有些地方是很严的,比如这酒,不及冠不能喝,当然也无绝对,在一些特殊场合,也是会叫其少喝几杯的。 “别的话,朕就不说了。” 楚凌端起酒盅,几人见状,纷纷端起酒杯,“自家人能贴心,朕很欣慰,这江山社稷,靠朕一人想看顾过来,很难,在各自的位置上,要多为朕分忧,要多为社稷虑。” “是。” “臣遵旨。” 在道道应声下,一杯酒送下肚。 “朕听说永宁公主府有喜了?” 楚凌放下酒盅,笑着看向罗织道。 “回陛下,是。” 罗织忙起身道:“永宁公主怀有审讯四个多月了。” 讲这些时,不苟言笑的罗织,脸上露出了笑意。 “真的假的。” 楚徽略显兴奋道:“那我可要去见见阿姐了。” “空手去?” 楚凌眉头微挑,笑着看向楚徽道。 “那肯定不会。” 楚徽咧嘴笑道:“姐夫,您到时等着,我从内库寻几样宝贝,偷偷给你带过去。” “我还在这坐着呢!!” 楚凌瞪眼道:“去拿内库的东西,还叫人记你的好,徽弟,你这算盘打的可以啊。” “唉,说漏嘴了。” 楚徽一拍脑门道。 “哈哈!!” 此间响起道道笑声,但是这一幕,对刘谌、罗织、尹玉却很是感慨,一方面是天子与八殿下的感情,一方面是天子重视亲情,当然了,这暗藏的意思他们也能感受到…… 第四百九十章 归于平静 “哕!” “哕——”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在虞都外城的一处响起,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混杂着酸臭味,让人觉得该地不能待。 “抬走!!” “带下一批!!” 可相较于这些个动静,不断响起的喝喊更令人瘆得慌。 就见一名名穿亲军服,佩雁翎刀的锦衣,个个以白布遮住口鼻,在所属官校的指挥下,搬运着被法办的无头尸首,押着一批即将法办的囚犯上刑场。 “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别杀我!别杀我!” “我是学子啊,我考过道试了啊!!” “别杀我——” 这批近乎是被抬着上去的囚犯,一个个是面露惊恐,浑身颤抖的喊叫着,甚至有不少囚犯,下身都被屎尿浸透了。 可对那些锦衣卫而言,他们却无动于衷的走着,直到将所押囚犯押至各自位置,在将他们以皮带捆束起来,这才有序的退下刑场。 “别杀我!” “别杀我!” “别杀我——” 被捆束的一名名囚犯,此刻都瞪大眼睛,更加惊慌的喊叫着,似乎这样,负责施刑的锦衣卫就会刀下留人一般。 可惜这一切都是幻想。 “噗——” 当一名名锦衣卫,举起有豁口的虎头大刀,用力朝刀身喷吐一口烈酒,酒水混着血不断滴落,刑场上开始骚动起来。 “还杀啊,这都多少了啊!” “第十三批了,一批二十个,也就是二百六。” “你真够狠的啊,到现在居然还数着数?!” “要论狠,谁有锦衣卫很啊!” “是啊,瞧瞧他们,处决了这么多,居然还面不改色的。” “难怪天子信赖他们呢,对坑害社稷的奸佞败类,那是一点都不心软啊。” “对奸佞败类心软了,那倒霉的就是咱们平头百姓了!” 在各种议论声下,站在刑场上的锦衣卫,高高举起虎头大刀,个个眼神冷漠的劈砍下来…… “哕!” “哕——” 又是阵阵呕吐声响起。 登登!! 此等态势下,一处临设高台上,一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千户,快步朝高台跑去,不多时,就跑到北镇抚司楼翰身旁,低下脑袋道。 “头儿,有几名新科进士,还有十余名观刑官员,昏厥了。” “抬下去医治就行。” 楼翰听到这,强忍着心头的恶心,声音低沉道:“告诉底下的人,对新科进士上点心,别耽搁了。” “是。” 那人当即应道。 “继续!!” 没有理会走下高台的那人,楼翰冷着脸,沉声喝道,那双冷眸叫人不敢直视。 在声势浩大的殿试张榜、传胪、庆典结束后,虞都尚未从喧嚣中回来,于天子召新科进士在大兴殿宴请的第二日,虞都内城设两处刑场,外城设六处刑场,开始处决此前科贡泄密案被抓一众群体,此外还有拿科榜做赌的一众群体,这消息一经锦衣卫张布出去,就在虞都内外引起轩然大波。 谁都没有想到真杀啊。 原本在不少人心中认为,抓了这么多人,甚至还有公主府、勋贵府的人被抓,即便是要处决,当今天子也应该考虑下影响才是。 可让人万没有想到啊,锦衣卫是真奉了天子旨意,要对先前羁押的群体,进行大规模公开处决。 这还不算完呢。 除了今岁新科进士要观刑以外,还有中枢有司皆要抽调不少于二十人的队伍,分赴虞都内外诸城所设刑场观刑。 有热闹看的虞都百姓,不少都蜂拥到各处刑场,为此南北两军抽调不少人手,负责维持刑场秩序。 这处刑场的一角。 董衡有些难受的坐着,眉头紧皱的看向李斌,“跟他们比起来,我现在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不然呢?” 挎刀而立的李斌,面无表情的说道:“锦衣卫,就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任何敢僭越律法,挑衅中枢的奸佞败类,魑魅魍魉,势必会遭到他们的重击。” “先前还有不少人,觉得陛下对锦衣,对羽林太过偏袒了,什么好事都紧着他们。” “现在谁要能说出这话,我李斌是真佩服他,这就是彻头彻尾的混蛋!除了能看到好的,任何坏的全都看不到。” “是,我是服他们了。” 董衡声音低沉道:“这人是说杀就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一茬接一茬的杀,我也知道,这该杀的人,全都该死,十恶不赦!!” “但是吧,就是过不了心里这关。” “那就尽快过。” 李斌向前探探身,望向不远处的刑场,言语间透着感慨道:“你要是不想一辈子,就待在虞都混吃等死,不想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那你,我,还包括宗织他们,都要奔赴前线历练的。” “别忘了,眼下黄龙可在上林苑,接受辰阳侯的指点与磨砺。” “等着吧,一旦边陲有战事,别管是在北,在西,在东,在南,只要边陲急报传回中枢,那羽林势必会奉旨赶赴战场的。” “跟咱们比起来,人家是没有任何退路的,更别提在人家的心底,一个个是渴望奔赴战场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报效君恩啊。” 董衡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李斌讲的这些,是何等的正确。 此前,他也期许着上战场,像他的祖辈,父辈那样,统领着麾下大军驰骋疆场,给来犯之敌激战。 但在今日,见到那么多人被杀,董衡的内心深处生了惧意,第一次见到这等场面,还如此血腥,董衡怕了。 可更叫董衡怕的,是负责行刑的锦衣,一个个却跟冷面修罗一般,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 这还仅是锦衣卫啊!! 锦衣卫的前身,臧浩他们隶属于第八校尉部,在过去,在上林苑那边,他们所在校尉部,在整个羽林之中,论综合排名的话,这其中包括操练、对阵、个人比武、集体比武等汇总成绩下,才排在中上游。 也就是第八校尉部身怀绝技,如化妆侦查、审讯等方面占据优势,不然他们的排名会更靠后一些。 羽林内部的竞争是很激烈的。 哪怕是羽林之中,看起来再平平无奇的人,那都不能有丝毫小觑,说不定人就揣着什么绝技呢。 这是在那三年于上林苑当值下,董衡亲眼看到的。 “你说这次处决,为何要叫那帮新科进士也来观刑啊?”不像继续想下去的董衡,换了个话题看向李斌道。 “还没看明白?” 李斌似笑非笑的看向董衡。 “看明白啥?” 董衡明显一愣。 “在你的眼里,天子格外重视这帮新科进士,所以不应该叫他们来观刑?”李斌打量着董衡道。 “难道不是吗?” 董衡下意识道:“瞧瞧前几日,殿试皇榜张布,陛下为这帮新科进士准备了多少,有不少可都是我朝首例啊。” “这恩宠,真是没谁了。” “还有啊,在虞都游历的时候,给他们牵马的,还是锦衣卫,乖乖,你是不知道啊,当时我看到这一幕时都惊呆了。” “也是这样,他们必须要来。” 李斌神情倨傲道:“陛下能如此做,那恰是要告诉世人,国朝对于抡才大典的重视,但仅是这些还不够。” “叫新科进士们来,就是要叫他们亲眼看着被抓的人,全都被锦衣卫处决了,这是要通过他们,来告诉世人,对于抡才的公平公正,国朝同样是重视的。” “不管是谁牵扯其中,只要触碰到了这一底线,只要被抓住了,那下场就一个,死!!” “那叫中枢有司的官员来观刑呢?” 董衡惊愕无比,指着远处那帮官员,瞪眼对李斌道:“总不能也是为了这些吧?” “有一部分吧。” 李斌神情倨傲,顺着董衡所指方向看去,“更重要的一点,是天子要以此震慑朝堂,以叫满朝文武知道,我朝的律法宗规不是摆设,中枢威严不是摆设,天子威仪更不是摆设!!” “谁要是敢做这些事,那就要在心里掂量下,做错了事儿,被抓住了,下场会是怎样的。” 董衡张大了嘴巴。 显然他没有想到这些。 ‘陛下啊,您想要的大虞,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而相较于董衡的反应,李斌却在心里暗暗道。 对于李斌来讲,他通过天子大婚,还有今岁科贡种种,已然瞧出今上对中枢,对天下的态度,尤其是那场在太极殿的传胪大典,尽管他没有参加,而是在外城与宗织他们一起负责维持秩序,可当知晓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一起驾临太极殿,他就知道大虞的天,在那一刻彻底的变了。 也是想到这些,李斌就一个想法。 在当今天子想要的大虞下,他有没有机会赶赴西凉,去跟大虞国敌西川交战,以报祖父战死之仇?! 在李进战死归京那年,李斌就长大了,而李斌知道一点,李家必须要紧跟在天子身后才行。 “杀——” 喝喊声再度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但此间的平静,又很快恢复了,而在今下的虞都内外,恰好就陷入到这种诡异平静下…… 第四百九十一章 暴铁头(1) 一场大雨无声而至,连着下了数日。 似有冲刷这世间污秽之意。 可这世间的污秽,又岂是几场雨所能冲刷掉的。 虞宫,大兴殿。 “病倒的那些新科进士,臣弟都去看过了。”楚徽盘腿坐于罗汉床上,看向倚着软垫,闭目养神的楚凌,语气还算平静道。 “一个个都恢复过来了,给他们诊治的太医说了,只需再静养几日,他们就能活蹦乱跳的下床了。” “有没有觉得朕太狠了。” 楚凌伸手揉着太阳穴。 嗯—— 楚徽的手明显一顿,自家皇兄何意,他如何不清楚。 数日前,在虞都内外所设刑场,被抓的一批批群体,无一例外全被拉出去当众处决,这规模超过了千余众。 这杀的朝野间都沉寂了。 “臣弟没想那么多。” 楚徽收敛心神,端起手边的茶盏,但微晃的茶水,却出卖了他的内心,可楚徽却语气尽量平静道,“臣弟就知道,他们触犯了律法,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毁坏我朝根基,仅是这些,别管是谁,就该杀!!” “臣弟甚至觉得皇兄有些仁慈了,只是砍了他们的脑袋,没有把他们抽皮扒筋,要是依着臣弟,必将他们抽皮扒筋!!” 讲到这里,楚徽重顿手中茶盏。 “行了,别在朕面前强装了。” 楚凌笑着睁开双眸,看向楚徽说道:“你的心,还是没有朕硬啊,不过有些事,朕是不会让你去接触的,因为你不止是大虞的八殿下,更是朕的皇弟。” “如今的大虞啊,有朕一个这样心狠心硬的就够了,你这位大虞皇室成员,还是别学朕的好。” “皇兄~” 楚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家皇兄何意,他如何会不知道。 这恰恰是关心和爱护他,才叫他经历一些事,但也是这样,有些事是不会叫他经历的。 “为了皇兄,为了大虞!” 但也想到这里,楚徽眼神凌厉道:“臣弟可以心狠!!” 在楚徽的内心深处,楚凌所占据的地位是不一样的,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在他最缺少关怀的时候,在他最缺少亲情的时候,是他的皇兄出来了。 有些事,始终都在楚徽的记忆深处铭刻。 比如在十王府前,是他这位皇兄,平日里很少见面的皇兄,愿意尽可能的帮他,他那个时候困,除了是熬的以外,还有就是那等环境下,他连着数日水米未进…… 而楚凌与一些人的对峙,那浑然不惧的态度,尤其是跟那几位王兄,这也让楚徽对他这位皇兄产生好奇。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道:“你背负的挺多的了,不要总为了朕考虑什么,有时也该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毕竟你现在不一样了,朕掌权了,你也掌权了,那有些算计,就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出现。” 楚凌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楚徽眼眶微红起来。 他为自家皇兄感到不值!! 凭什么这一切,都要自家皇兄承受啊!! “行了,别在我面前掉泪,你知道,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见楚徽如此,楚凌抽出一份奏疏,放到楚徽跟前。 “看看这份奏疏吧,大虞的那位铁骨铮铮的铁头出手了,帮朕分析分析,这件事要在朝中出现,会掀起什么风波。” 楚徽低下头,擦去眼角的泪。 “臣弟也没哭啊。” 嘴上嘟囔一句,遂拿起眼前那份奏疏。 楚凌笑而不语。 “这是暴铁头上疏的?” 可没过多久,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瞪大眼睛,拿着手里的奏疏抬起头,言语间带着惊愕道。 楚凌点点头。 “弹劾中书省平章政事齐盛以权谋私,徇私舞弊,贪污腐败……乖乖,这弹劾奏疏要是敢放出风去,中枢有司势必大震啊。” 楚徽有些难以置信道:“这个暴铁头不出手还则罢了,一出手就惊天动地啊,关键是还跟萧靖手里攥着的陈坚案牵扯到一起了。” “不是皇兄,这个陈坚,那不是徐黜这老狐狸的得意门生吗?为什么会私下跟齐盛攀扯起来了?” “中枢的一些官,不就是这德行嘛。” 楚凌冷笑道:“你以为他们是属于一派的,可实际上呢,在私下又跟别的眉来眼去,在这些政客的眼里,向来只有冷冰冰的利益,并不掺杂别的。” “徐黜这是老了,他要是敢年轻十几二十几岁,你看着吧,在他这一派,根本就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政客,皇兄这个形容很贴切。” 楚徽附和道,可心里却生出惊意。 也是到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家皇兄,为何从不急着跟徐黜撕破脸,毕竟在中枢有司之中,权势最重的是徐黜,与徐黜有攀扯官员最多的也是他这一系。 自家皇兄所想的,从不是解决一个徐黜,一个徐党,而是要一步步地,将朝中的那帮派系全给收拾了,顺带把他们背后的也给收拾了。 这样或许会慢点吧,可仔细想想,这无疑才是最快的,因为在收拾他们的同时,也有一批批被自家皇兄提拔重用的官员,在各自的位置上发挥作用,这样中枢及地方的问题,在逐步解决的同时,过去所积攒的积弊与毒瘤,也在这大背景下一点点解决掉。 等到中枢及地方,逐步被自家皇兄掌控起来,那受三载动荡的影响,那个背负很多的天下,也在逐步的恢复元气啊。 “皇兄,这件事,臣弟觉得该放出来。” 想到这些,楚徽放下奏疏,上前探探身道:“现在这朝堂,可不像先前那样了,既然暴铁头主动挑起此事,那肯定是有把握的。” “刚好趁着这件事,也叫朝中那帮大臣们,彻底明白一件事,谁敢逆势而为,那下场注定是凄惨的!” “那就依着你的意思来办。”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道:“再一个,朕也希望有这场风波在,这样,刘谌针对榷关总署的善后,就可以毫无争议的做好了。” 在说这些话时,一旁服侍的李忠低头走来,双手捧起那份奏疏,便转身朝殿外而去,他要去的正是中书省!! 而见到此幕的楚徽,立时知道接下来的朝堂又该不消停了,但这样也好啊,朝堂不消停,总比地方不消停要强,有些事终究是要有一头释放的…… 第四百九十二章 暴铁头(2) “暴铁头的脾性,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皇城,尚书省。 当得知中书省发生的事儿,萧靖是苦笑摇头,言语间带有唏嘘与感慨,显然对暴鸢所为,他是一点都不奇怪。 “老爷,您是不知道,中书省那边炸开锅了。” 萧云逸听后,微微低首道:“暴大人的弹劾奏疏,从御前传到中书省后,平章政事就离衙休沐了,据小的所知,齐盛的脸阴沉着。” “猜到了。” 萧靖撩撩袍袖,似笑非笑道:“在这当口,陛下处决一批批被逮奸佞败类,这股风在朝野间掀起轩然大波下,火引到了他的身上,关键还攀扯到陈坚一案上,这等于是将齐盛架起来了。” “这件事啊,齐盛要不设法反扑,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时日,他这平章政事算是做到头了。” “小的有些不明白,暴大人为何要这样做?” 萧云逸眉头微蹙,抬头看向萧靖道:“是,中书省的大事,多数被那位把持着,而另一位呢,则见缝插针的操控着。” “可齐盛也不简单啊。” “小的能猜到,暴大人是想整整朝中风气了,这毕竟是御史台职责所在,但烧的这把火也太大了吧?” “不烧大不行啊。” 萧靖的话,让萧云逸之疑更多。 “你要知道,暴铁头为何这样做,这才是关键所在。” 萧靖伸手道:“于今岁进行的中枢抡才取士,这前后都发生了什么,你是清楚的。” 萧云逸点点头,表示他很清楚。 “前几日,被关押在锦衣卫诏狱的奸佞败类,被陛下颁旨处决。” 萧靖声音低沉道:“还让今岁的新科进士们,中枢有司的官员前去观刑,这其实就挑明了一切。” “即中枢的抡才取士,谁都不要妄图插手干涉!!” “这是从根儿上在遏制中枢派系林立。” “其实陛下想做的,朝中很多人都看出一二了,只是为何在这之前,没有人在朝中挑明呢?” “出于种种顾虑下,选择观望?” 萧云逸生疑的看向萧靖。 “这只是一方面。” 萧靖先是摇摇头道,随即对萧云逸说道:“还有更重要的一方面,那就是各方复杂的心思与算计下,想看陛下在大兴殿主导的这一切,期间是否会有差池出现。” “这通过虞都内外,甚至是京畿一带,不断出现的风波与舆情就能看出一二。” “但是让谁都没有想到的是,陛下所主导的这一切,非但没有出现任何差池,相反还被陛下拿捏的极好。” “这样说吧,在所有人事先都不知情的传胪大典上,如果不是太皇太后、皇太后驾临的话,是有人会跳出来阻挠这大典进行的。” “齐盛就是其中一个。” “因为这件事一旦成了,今后我朝的抡才取士,将延续陛下所改的推进,这是一件非常不利的事,当然了,我所指的是那些想借抡才谋利谋势的群体。” 萧云逸双眸微张,他似乎是想明白一些事了。 “可太皇太后、皇太后的出现,导致本该发生的事儿,没有能在太极殿前发生。”萧靖继续说道。 “这也就使得一些人,开始把心思动到新科进士上了,如此就有了天子设宴,召新科进士进宫赴宴后,紧接着就在虞都内外设刑场处决那些奸佞败类的事。” “这看起来,是在清算过去的科贡泄密案,还有与科榜张布相关的小案,是彰显律法威严所在。” “实则却也暗藏着陛下无声的警告,谁要是将心思动在不该动的地方,那大虞律法可不是什么摆设!” “可是小的不理解。” 萧云逸看向萧靖说道:“不理解暴大人为何这样做,毕竟……” “暴铁头这样做的目的有很多。” 萧靖笑笑,讲出萧云逸所疑之想,“其一,这也是最重要的,是把这风口浪尖,从大兴殿转移回朝堂,这是在无形间使天子威仪进一步提升。” “其二,这是在衔接陛下想借抡才取士之举,以弹劾齐盛的方式,来打击朝中派系林立的不好风气。” “其三,是叫今岁这批新科进士,一个个都知道如今的中枢有司,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 “其四,这是想以此告诉某些群体,不要觉得他们的子弟,他们的人被处决了,就能暗中做些什么了。” “其五,这是想告诉朝中更多的人,过去中枢怎样,那都是过去了,过去因为种种缘由吧,御史台选择隐忍很多事,但是这绝不代表如今陛下已取代三后掌权亲政,就会继续这样了。” “其六,暴铁头这也是在以他的方式,向我传递一个信号,扳倒了齐盛,使得其受到应有严惩,在我手里一直攥着未发的陈坚案,该有对应的成效才行!!” 讲到这里时,萧靖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跟暴鸢的心是一样的,都想以各自的方式,为国为民去做些什么,但是他们的理念不一样,所以做事的风格,还有节奏,必然是不同了。 看着沉默的萧靖,萧云逸的内心生出惊疑。 他怎样都没有想到一桩弹劾奏疏,背后居然会牵扯如此复杂,甚至还在无形中把自家老爷给牵扯进来了。 “老爷,那接下来要怎样做?” 萧云逸强忍着惊疑,讲出心中所想,“您打算有所动吗?陈坚一案终究……” 可说着,萧云逸停了下来。 萧靖伸手打断了他。 “先静观其变。” 萧靖沉吟刹那,语气低沉道:“齐盛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这股风,既然已在中枢掀起了,那别的人,肯定不会置身事外的。” “只要暴铁头他能扛住,那在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的,不过不是陈坚案,而是商税谋改这边。” “陈坚一案,要大张旗鼓的查与审,现在还不是时候,要先使中枢有底气才行,一个干净的京畿道,听话的京畿道,是中枢面对一切算计与掣肘的底气,眼下的诸道各府啊,可有一些不消停的主儿在!!” 第四百九十三章 撕破脸 齐府,静心舍。 “啪——” 茶盏碎裂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齐盛难掩怒意的表情,让此间所坐众人,无不低下了头,谁都没有想到,暴鸢会如此针对。 “好你个暴鸢,没完了是吧!!” 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齐盛咬牙切齿道:“弹劾老夫一次还不够,居然又发动御史台上下,连着弹劾老夫数十封!!” 怒,在齐盛心头涌出。 从中书省离衙休沐,这才两日,齐盛尽管恼怒暴鸢之举,但他还没想好要怎样应对暴鸢之举。 无他。 暴鸢之女进宫了,被天子册封为纯妃,这也使暴鸢的身份不一样了,在朝成为很超然的存在。 如果说当今天子,没有做太多惊世骇俗之举,这层身份对暴鸢而言,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但偏偏呢? 当今天子乾纲独断下,对于一些事做的太过极致了,以至于中枢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极大变化。 眼下,朝野间谁还谈论三后? 没有了!! 现在谈论的就是天子如何如何。 这在去岁还是不敢想的事。 可如今却成了现实。 说实话…即便是今下的中枢有司,一些大臣仍觉得像做梦一样,天子到底是怎样办到这一切的啊。 他们想不通,明明在过去动荡之下,天子远离虞宫,摆驾上林苑而居,可以说是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何就在身边凝聚起这么多力量了? 可想不通又能如何? 事实就在这里摆着!! 凭借着天子大婚,抡才取士这两件事,朝野上下皆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大虞啊,已从三后摄政的时代,转移到了天子亲政的时代!! “恩师,学生总觉得此事不简单。” 一中年环顾左右,眉头紧皱的看向齐盛,“暴鸢这厮…为何早不弹劾,晚不弹劾,偏就选在此时弹劾了?” “还有,这件事出现后,徐黜他们也好,王睿他们也罢,亦或是萧靖等一行人,一个个却罕见的没有表态。” “这其中透着的蹊跷太多了。” “学生知道暴鸢脾性执拗,可他也很聪明,他比谁都要清楚,天子在数日前,在虞都内外设刑场,处决那么多人会引起什么风波。” “中枢这边就暂不提了,待在虞都的那些人,还有与之有牵连的各地群体,知晓锦衣卫奉旨杀这么多人,他们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的意思,暴鸢今下所为,其实是陛下授意的?”身旁坐着的人,听到这中年所言,双眸微张的说道。 “不是没这种可能啊。” 中年轻叹一声道:“陛下是怎样的脾性,难道诸位还没有看出来吗?颇有太祖之风啊!!” 仅是这一句话,叫一些人的手,下意识的颤抖起来。 太祖高皇帝带来的震慑,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可仍在不少人心底感到恐惧与胆寒,无他,在太祖一朝死的人太多了。 “那依着你之见,该当如何?” 齐盛冷厉的眼神,看向了他那位宠徒。 其实中年说的时候,齐盛就联想到很多事。 如果暴鸢做的事,真跟那位相关的话,齐盛就知怎么回事了,这与此前萧靖提出商税谋改,刘谌提出边榷竞拍是密不可分的。 他之所以会那样表现。 原因很简单。 他这一系的不少群体,明里暗里都跟着两件事息息相关,大虞经历了一段动荡期,这也使得过去形成的利益瓜分,在这动荡下出现了洗牌。 朝中争,朝中斗,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利嘛!! 作为世家大族出身,齐盛有着自己的骄傲,而想要维系住这份骄傲,就离不开一些东西的加持。 更别提为了壮大宗族声威,这需要培养族中子弟,不管是族学,亦或是游历,再或是养望……这些全都是需要钱来支撑的!! “这一次,恩师不能再犹豫了。” 在道道注视下,中年起身作揖道:“不管怎样,必须要设法将暴鸢扳倒才行,不然定会有人趁势落石的。” “恩师,您应该也知道,在殿试召开前夕,刘谌干的那件事,眼下榷关总署的吃相太难看了。” “够了!!” 中年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齐盛摆手打断:“现在就聊眼前的事,不要再攀扯到别的!”讲这句话时,齐盛紧攥的双手,手背泛起青筋。 中年低下了头。 堂内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流露出各异的神色。 讲一句题外话,刘谌所领榷关总署,针对一些边榷名额进行了重拍,这事儿就发生在传胪大典结束后,对外的理由,是一些人拒绝缴纳竞拍银,这也使得榷关总署先前所收抵押银悉数充公了。 原本此事,使很多人都不满。 可还没等一些人做什么时,声势浩大的处决就在虞都内外所设刑场开始了,这导致不少人都生出惧意。 太狠了。 抓的人全杀了! 说实话此事出现时,很多人是不可置信的,因为杀了这些人,肯定会对中枢,对地方掀起风波的。 甚至闹不好啊,在一些地方还会出现骚乱。 可偏偏天子就颁旨杀了。 似乎在天子眼里,丝毫就不在意这些。 而紧接着暴鸢做了弹劾齐盛的事儿,这就叫不少注意吸引过来了,针对这一变故,也让很多人在心里揣摩起来。 “老夫不管他暴鸢究竟是得了授意,还是没有得授意,既然他把火引到老夫身上,那就别怪老夫翻脸无情了!!” 在这压抑的氛围下,齐盛声音低沉道:“他以为这样做,老夫就会惧怕了,胆怯了,呵呵,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一次,老夫就要叫他知道,弹劾老夫,他算是踢到铁板了,眼下有一些事,需要你们即刻去办!!” “是!”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起身应道。 紧张的氛围笼罩此间。 在场的众人都知道,齐盛不能倒,齐盛要是倒了,那他们就跟着倒霉了,所以跟暴鸢的这一战,他们没有丝毫的退路,必须要紧跟步伐才行,只有这样,才能博取到生机!! 当初徐黜他们选择退让一些事,那不就是他们紧跟步伐所致的吗?不然,哪儿会有他们的今日啊!! 第四百九十四章 博弈(1) 酷暑难耐,烈日高悬于空,热浪不断袭来,而不停地蝉鸣声,让本就烦躁的心情,变得更躁了。 大兴殿外,值守的羽林、勋卫、宗卫、禁军等,个个忍受着高温,汗浸透了衣甲,但他们却如木桩子一般,在原地站着。 恰在这时,响起的脚步声,让一些人嘴角抽动起来。 “换值!!”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大兴殿外出现了响动。 御前的宿卫值守,规矩要多不少,尤其牵扯到当值与换值,根据不同时节,会有对应的调整。 如酷暑与隆冬时节,殿外当值一个时辰,会有一班来换值,这样能够确保在任何时候下,在御前当值群体的警惕性。 “值房有吃的,喝的,抓紧去垫吧点。” “对了,今个儿有冰沙,可以尝尝。” “那玩意儿吃到肚子里,就是爽利啊。” “听说是陛下在上林苑时,命人鼓捣出来的。” “劝你们一句啊,那玩意儿少吃点,别贪嘴,不然肠胃容易受激。” “我现在就想冲个凉,换一身干爽的衣衫。” “走,一起……” 下值的羽林、勋卫、宗卫、禁军等,在离开大兴殿前,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朝各自的值房走去。 刘锴一步三回首,不时看向大兴殿方向,他有些好奇天子召自家父亲,还有一些大臣御前奏对,究竟都聊了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是跟今下的朝局相关吗? “要说这齐盛真够狠的啊,居然带头弹劾起御史台了,不止如此,还把门下、尚书、户部等有司都捎带上了。” “谁说不是啊,关键还不止是在朝堂上,虞都内外不少地方,还传起了不少舆情呢,其中最狠的,就是暴铁头私养外宅,这事儿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谁?!暴铁头?私养外宅?真的假的啊!” “这事儿谁能说得清真假啊!!” “对了,你们听说没有……” 本热闹的宗卫值房,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刘锴走进值房,看了眼看向自己的一些人,没有说话,直径朝一处走去。 受一些事的影响,刘锴在宗卫的处境有些被排斥,说是排斥也不贴切,更多的是一种疏离吧。 一个是受其父刘谌的影响,一个是受几处公主府被废的影响。 这种情况不止发生在刘谌身上,在一些勋贵子弟身上也有,眼下在御前的宗卫、勋卫,除了受天子重视的那些外,余下的更多是充当质子的角色,只是这些没有被挑破罢了。 ‘老二,我还真是挺羡慕你的,在上林苑累也好,苦也罢,至少不必提防什么。’坐下休息的刘锴,表面没有变化,可心里却暗生感慨,说实话,这种境遇是刘谌所不喜欢的,可生在武安长公主府,有些东西他必须要经历才行! 过去没经历,现在就要补上! 不然今后如何能得重用? 太祖一系的驸马,太宗一系的驸马,楚凌扒拉来,扒拉去,也就刘谌、罗织、尹玉几人受到重用,可在楚凌看来,这还是太少了,想要叫重用的皇亲国戚好好做事,该给的必须要给,但该有的制衡也要有,不然是会滋生隐患的。 楚凌用人是一方面,但他可没想过给自己找麻烦。 宗卫值房的氛围,在勋卫值房也出现了。 宗织他们是外放到南军历练了,可还有一批楚凌看重的勋贵子弟,是依旧在御前当职历练的。 皇亲国戚、勋贵两大特殊群体,能得楚凌重用的必然是少数的,余下的那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化,有些事可以急,有些事必须缓,别为了达成一些事,就心急的去推动一些变革,这很容易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去。 作为皇帝,拉一派,打一派,压一派,扶一派的帝王心术才是根本,违背了这一准则,有些事就不好玩转了。 …… 相较于这些值房的种种,彼时的大兴殿内气氛要好不少。 “…户部的难处朕清楚,眼下要说最富的,一不是内帑,二不是国库,而是榷关总署的署库。” 坐于龙椅上的楚凌,露出淡淡笑意,看向刘谌说道:“说武安驸马是我大虞的财神爷,这话一点都不为过吧?” “呵呵~” 殿内出现一些笑声。 左仆射兼户部尚书萧靖,礼部尚书熊严,鸿胪卿尹玉,虞都令邵冰等人,无不露出笑意的看向刘谌。 “陛下,您这就捧杀微臣了。” 在道道注视下,刘谌低垂着脑袋上前,对天子作揖道:“臣是大虞之臣,榷关总署乃陛下所设有司,榷关总署的一切,那都是听陛下旨意的,臣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算哪门子财神爷啊,充其量,臣就是为陛下,为大虞,为社稷守财的看门客。” 楚凌笑笑。 瞧人这话说的,叫人听着多舒坦! 不似有些人,在一些位置上待着,真就以为能掌控一切了。 没有夹带,这的确是楚凌的短板,可对楚凌而言,没有潜邸夹带,那就培养一批帝党,有他们在中枢,在地方,楚凌就不惧怕一些事儿!! “行了,不说这些了。” 想到这里,楚凌笑着摆手道:“适才萧卿讲的,你也都听到了,榷关总署所辖库银,能拿出多少来,拆借给户部?” 萧靖表情严肃起来。 这件事,对户部而言很重要!! 先前减免赋税,废除加征加派,是减轻了底层负担,可也削减不少税收,而赈灾那件事儿,又叫萧靖挪了不少,以解决赈灾所需,毕竟赈灾要从快,不然赈的算哪门子灾? 萧靖现在啊,压力很大。 如果不能解决一部分,那他就必须要从别处想法子,可如今这种朝局,萧靖不想过快的去推一些事。 萧靖觉得火候还差点意思。 “臣能拿出三百万。” 在萧靖一行注视下,刘谌伸出手道:“陛下,您也知道,榷关总署是有不少库银,但这不是只进不出啊。” “竞拍到边榷员额的那些商号,后续要到各地榷关云聚通商,但边榷废除已久,这各地榷关要重开,还有与之对应的中枢及地方衙署,缺出的人手众多,臣这段时日啊,一直都在忙这些事情。” “还有啊,既然边榷重开了,中枢收了边榷员额竞拍银,那必须要维护好边榷秩序,打击走私这种态势,不然的话,人缴了金银却无法享受到边榷员额竞拍的好处,这对中枢,对社稷都是不好的啊。” 听到刘谌所讲这些,萧靖一行眉头微蹙起来。 对刘谌的言论,他们是认可的。 别看刘谌现在风光无限,又是卫尉卿,又是榷关总署总宰,还兼领五城兵马司,这手里的权是不少。 可与之相对的,刘谌要把这些都摆弄好,不能说肩负了要职,却不断出差池吧,真要这样,朝中必有人上疏弹劾的。 “知道你不容易。” 楚凌撩撩袍袖,看向刘谌说道:“但三百万拆借给户部,这未免少了些吧?” 讲到这里时,楚凌看向了萧靖。 萧靖没有说话。 先前进行的边榷员额竞拍,榷关总署这边前后得银超千万,除了竞拍银以外,还有竞帖银、抵押银,这些金银既进了榷关总署,楚凌就没打算叫它们出去,有些群体啊,不打击一下,他们就不知天高地厚!! 想算计中枢,在过去或许可行,可现在不成了!! 楚凌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站在最高层次,去推动与促成一些事儿的改变,叫重用的一些人,提拔的一些人,在各自的位置上,以他们自己的想法,有针对的对所负责的层次,去进行对应的改变。 在这个过程中,肯定会出现风波与影响,重用与提拔的群体,能够各自解决是最好的,如果不能,楚凌会在合适的时候出手解决。 楚凌没有急着大刀阔斧的改革,因为楚凌看出了大虞的命门所在,看上去还很富强的背后啊,实则已有一些根子糜烂了。 想要大刀阔斧的改革前,必须把这些根子切除掉一部分,不至于说出现状况了,中枢及地方没有办法承受。 “四百万,不能再多了!!” 而在此等氛围下,刘谌沉默刹那,咬牙道:“陛下,要是再多的话,榷关总署这边真的……” “陛下,四百万够了。” 刘谌的话还没说完,萧靖上前作揖道:“榷关总署也有难处,不能因为户部这边遇到难处,就一味地逼榷关总署。” “如此,就这样定了。” 楚凌听后伸手道:“这笔拆借的库银,榷关总署与户部对接好,看何时还过来,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至于利钱,这次就免了,两位卿家以为呢?” “陛下圣明。” 刘谌、萧靖相视一眼,随即便朝天子作揖道。 大虞还真是变了啊。 而此言,叫熊严、尹玉、邵冰他们听后,心底无不生出感慨,榷关总署的库银,可不是平白给户部的,而是拆借,约定一个期限,到期还给榷关总署,这是今上提出的。 这在过去是没有的。 ‘陛下啊陛下,您这手是真高啊。’ 退回去的刘谌,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暗感叹,‘用一个拆借的法子,不仅给了户部上下紧迫感,还堵住了别的有司算计榷关总署的口子,这笔在榷关总署的库银,就算是保住了。’ 先前刘谌还不理解,为何要在榷关总署单独设署库,这不是多此一举嘛,榷关总署所得金银,要么解递到内帑,要么解递进国库,要么内帑、国库按比重来解递,可现在,刘谌明白了。 这是要在内帑、国库之外,再单独设几处啊,既然榷关总署能设,那宣课司也能设,甚至刘谌在想一件事,今后若有别的有司出现,只怕也会像现在一样吧? 想到这里,刘谌就明白天子为何这样了。 这是在营造一种大势,以此倒逼着某些有司去变啊。 事实上,刘谌揣摩的很透彻。 楚凌就是要用这种方式,一步步的促成大虞上下改变,特设的有司,除了他颁布的圣旨外,任何人都不能动用库银,而等到一些改变形成了,也切实朝好的方向发展,楚凌会逐步收回这些,并将它们凝聚到一起。 “说说新科进士归籍一事。” 在刘谌思绪万千之际,楚凌撩撩袍袖,看向熊严他们道:“这届抡才取士,前后发生的事儿很多,但不管怎样,抡才取士算圆满落下帷幕了。” “不过朕也知道,对今岁的新科进士,肯定还有很多人会抨击,会质疑,这种情况在地方尤为严重。” “朕想着礼部与鸿胪寺这边,看如何妥善解决好此事,朕还是那句话,新科进士乃是参加殿试所定,质疑新科进士,就是质疑中枢对抡才取士的态度,这件事,朕不希望等新科进士归都,期间有什么风波出现。” “臣遵旨!” 礼部尚书熊严、鸿胪卿尹玉当即上前道。 按着大虞此前的规矩,通过科贡选拔所定新科进士,在科榜张布以后,是有一个月的时间往返的,老话说得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既然高中了,那肯定要归籍彰显彰显。 待到归籍返都后,这些新科进士,就要等待中枢有司安排了。 可这一次呢,科贡选拔所定的是新科贡士,而新科进士呢,是从殿试角逐出所定的,更别提这前后有不少变动,如今的虞都内外,乃至是京畿一带,是没有人敢明面上质疑或抨击了,但别的地方呢? 想要叫新改的规矩,能够让更多人接受,所以正统四年的新科进士们,还是要离开虞都归籍的。 至于返回虞都,这些新科进士们,所经历的会和先前不一样,当然这就是后话了,眼前楚凌要解决的,就是不让新科进士们遭到质疑与抨击,这件事不管怎样都要做好。 “还有就是国子监祭酒一职,朕觉得该换换了。”而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楚凌的话,让不少人脸色微变。 “瞧瞧这次科贡选拔,还有殿试,在国子监的学子,考进来的有多少,作为中枢所设最高学府,有多少人不研习课业,反倒攀比起出身,家境这些了!!” “这件事,诸卿都好好想想,看谁接任国子监祭酒最好,有好的人选,就给朕上疏举荐!!” 这番话讲完,让萧靖、刘谌他们都思量起来。 最近几日,朝中因暴鸢弹劾一事,闹的是沸沸扬扬,可天子呢,却好似没有反应一般,不仅是这样,现在天子还想更换国子监祭酒,这让他们思虑之下,就揣摩到天子肯定有别的想法。 ‘争吧,斗吧,你们争斗你们的,朕布局自己的。’ 看着一行人的表现,楚凌表面没有变化,可心里却暗暗道,对于外朝的种种,他即便是清楚,但在不该出面的时候,他肯定是不会出面的,非但如此,他还会做一些事,以刺激到外朝有司诸臣才行。 国子监,是楚凌谋改抡才取士的关键一环,过去没有动,是殿试这件要事没推起来,现在既然推动下来了,后续的环节就要补上了。 而想对国子监动手,那国子监祭酒就是关键所在!! 楚凌需要一位真正有操守,有眼界,有才学的大才,以祭酒的身份坐镇国子监,这样才能扭转国子监风气!! 一旦国子监有所改变,那倡导的公学才能有改变,想要压私学一头,遏制住学宫、学派的势头,国子监就必须支棱起来!! 第四百九十五章 博弈(2) 现阶段的大虞处在一个很有趣的状态,即掌管天下事的权力运转,是两套并进的微妙模式下。 一个是外朝中枢有司,按制处置所遇各种事宜,一个是御前廷议,即天子召见有司大臣至御前。 在楚凌从上林苑摆驾归宫前,大虞可从没有过这种状态,也恰恰是这样,使得不少大臣是有疑虑的。 楚凌刚御极登基之初,针对天下事的处置,是三后召开大朝,中枢有司诸臣参加,期间有任何问题就由三后明确,对应的有司根据三后旨意落实,当然了,这前后还会存有奏疏直递三宫的情况,毕竟这背后所牵扯的太多了,难保不会出现分歧或算计。 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出现逆藩反叛,就开始出现变化了。 频率增多的大朝次数下,针对天下事的处置,针对叛乱的镇压,针对战时前线的供需等等,三后这边以太皇太后孙黎为尊,而中枢有司则以三省为主,继而解决遇到的各种问题与困境。 权力看似是集中了,实则并非是这样。 作为承受压力最大的孙黎,她一切的出发点,都是紧密围绕大虞疆域完整,江山社稷延续,至尊帝位不变而展开的,这也就使得在解决所临问题与困境时,孙黎在权衡利弊下,需要满足各方诉求,必要时做出对应让步,继而确保她的出发点不会偏移。 在这一时期下,孙黎从某种意义上,所代表的就是大虞皇帝,但这仅是实际上的,而名义上的大虞皇帝,就是被孙黎支撑起一片天,继而离开旋涡中心,退到上林苑蛰伏的楚凌。 这祖孙俩做的心照不宣。 由于孙黎做的太逼真了,以至于那段动荡岁月,随着韩青镇压逆藩叛乱而结束前的很长一段时期内,朝野间有不少群体都以为太皇太后真想废帝,为此在这前后也发生了不少风波…… 可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楚凌强势归宫而改变。 而如今的微妙模式,恰是楚凌有意推动的,楚凌就是要叫中枢的文武大臣,一个个都处在棋局之下,叫他们心思不定的处在各自位置上,去面对中枢所生风波与影响。 这种模式最凶险的时期,就是凤鸾、凌华两宫颁选秀诏前的那段光景,如果楚凌想做的事被打断了,重用与提拔的人没能扛起来,那么大局就代表在脱离楚凌的预期掌控,这会对楚凌造成不小的被动。 不过这种事态并未发生。 “这个齐盛,有些黔馿技穷了。” 虞宫,大兴殿。 倚着软垫的楚凌,御览着秘书省呈递的汇总简报,似笑非笑道:“他这一系干的事儿,就是围着暴鸢转的,翻来覆去无非是将暴鸢污名化,使御史台的公信受到质疑,顺带攀扯到朝中的一些大臣,妄图将这水搅浑。” “原以为齐盛能有什么高明手段,以反制暴铁头他们弹劾的势头,可如今看来啊,朕还是太高看他们了。” 讲到这里,楚凌将奏疏合上,随手丢到御案上。 “陛下,齐盛他们做的事儿,还是对中枢有司造成一定影响。”御前服侍的李忠听后,脑袋低垂道。 “据奴婢所知情况,中枢有司的一些官员,私底下串联在一起,继而趁着这股风潮在推一些事。” “其中就有针对榷关总署,虞都令府,京畿道刺史府的一些事出现,这还是在虞都内外及京畿一带,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他们不是关键。” 楚凌摆摆手道:“这股风潮下,徐黜、王睿、萧靖、孙淼这帮三省要员,只要他们没有所动,那就影响不了大局。” “在大虞最不缺的,就是想趁着水被搅浑,继而谋取好处的利己派。” “可惜,他们不是关键啊,更何况现在的大虞,早就不是先前的大虞了,适用于过去的,并不适用于今下了。” 李忠低头不言。 作为御前服侍的大太监,李忠对自己的定位很准,那就是绝对服从于天子,在必要的时候,有技巧的对天子讲出一些看法,以供天子分析与洞察。 “这个暴铁头,朕还是有些小觑他了。” 而在李忠沉默之际,楚凌却露出笑意,“如果朕猜的没错,以他为首的那些大臣,眼下所做的事,全都是在营造一种氛围。” “这既是叫齐盛这一系动起来,以获取他们会做些什么,同时也叫朝中的大臣,特别是那几位,在此等态势下动起来。” “现在就看谁沉不住气了,谁要是沉不住气,那必会乱了阵脚,到那个时候啊,就会拿出至关重要的一张牌。” “而这个牌,是会产生震动的!!” 李忠心下一惊,这也使他很是好奇,暴鸢他们究竟准备了什么牌,能够叫今下的中枢产生震动?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看了眼李忠的变化,楚凌嘴角微微上扬,跟外朝那帮大臣相处,不能一味地拿君臣去压制,君臣是有别,可这不代表君就能压住一切,臣就会臣服所有,摒除掉大义这一层,君与臣更像是两种职业,而前者是个体,后者是群体,因为有了大义的加持,个体才能凌驾于群体之上。 所以君不能有任何差错,哪怕是有一次,就会使大义削减不少,当削减的多了,君就失去了威慑!! …… “总宪,这样下去不行啊,现在的风向太乱了,有太多人在观望,甚至还有人在推波助澜,如果不做些什么,御史台的威严就没了啊!” “是啊总宪,有些人编排些子虚乌有之事,把脏水泼到您身上,还有御史台的一些同僚身上,这就是有意想挑起中枢其他有司对御史台的怀疑,让一些人认为御史台是有失公允的,是毫无底线的。” “总宪,下官觉得要去承天门一趟,至少要把态度明确了,这样弹劾齐盛他们违法乱纪的事儿才能推起来。” “现在的态势,明显是御史台跟齐盛他们打起擂台了,陛下这边,三省那边,至今都没有任何态度,这样……” 御史台,正堂。 齐聚在此的御史台诸官,一个个流露出各异的神色,就今下的态势与处境,你一言我一语的讲出心中所想。 坐于主位的暴鸢,神情自若的听着诸僚所讲。 渐渐的,说话的人少了。 暴鸢自始至终不说话,让不少人心底泛起嘀咕来。 自家总宪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怎么不说了?” 暴鸢扫视了一圈,见没有人说话,一个个表情复杂的看着自己的诸僚,面无表情的暴鸢,撩袍说道。 这…… 暴鸢越是这样,聚在此的诸官就更不说话了。 “好,既然你们不说,那本宪说。” 暴鸢撩撩袍袖,向前探探身,扫视堂内诸官,语气淡漠道:“正如你们说的那样,如今的态势啊,御史台成了众矢之的,跟齐盛他们一样。” “中枢有司的不少大臣,所起的心思就是隔岸观火,甚至有些干脆是趁着这股乱劲儿,私底下做些有利于自己的事儿。” 暴鸢的话,让不少人眉头微皱起来。 这就是今下的现状!! “有些话,本宪在心里想很久了。” 暴鸢缓缓起身,表情有几分改变,“今日啊,本宪也讲给你们听听。” 哗~ 本坐着的众人,无不站起身来。 他们表情严肃的看向暴鸢。 “御史台初设,太祖高皇帝曾言,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在道道注视下,暴鸢伸手朝天作揖,语气铿锵有力道:“自御史台设立以来,一直秉承此念而立于世,可不知从何时起,中枢也好,地方也罢,风气渐渐的变了。” “本宪有时就想啊,究竟是什么导致这一切改变的?” “想来想去啊,本宪时常感到困惑,每每觉得寻得答案了,可紧跟着就会发生一些事,让本宪再度困惑起来。” 暴鸢的话,让不少人的表情复杂起来。 这种困惑他们也都有过。 尤其是在那段动荡时期,这种困惑是很强烈的,但是吧,即便再怎样困惑,他们也不能轻易表态。 因为那时的江山社稷处在一个凶险境遇下!! “直到最近半年,甚至更久一些吧。” 而暴鸢接下来讲的话,让不少人脸色变了,“本宪的困惑少了,而到现在啊,可以说是一点困惑都没有了。” 因为陛下?! 一些人在心里暗暗道。 “本宪知道,你们肯定会在心里想什么。”暴鸢撩撩袍袖,伸手指向眼前众人,语气淡然道。 “你们是怎样想的,本宪不知,本宪就讲讲心里知的,锦衣卫!” “这个有司在特设之初,遭到了多大质疑与抨击,想必你们都一清二楚吧?” 不少人点点头。 “说实话,本宪最初是极不看好锦衣卫的。” 暴鸢继续道:“一帮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儿,他们那等岁数,说是咱们这一代的子辈,这话不过分吧?” “不过分。” 一人点头道。 “咱们这一代,所遇到的问题与状况,都没能妥善解决好,靠他们就能解决了?”暴鸢露出笑意道。 随即指向自己,“这是我一开始想的。”讲到这里,暴鸢停顿了刹那,又继续道:“可接下来发生的,可以说让本宪心惊不已。” “许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儿,到他们手里做成了,是,尽管在做这些事儿前后,遇到的争议与抨击从没有停过。”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这帮小家伙儿就是把事儿做成了,关键做的还很漂亮,平心而论,这点没人质疑吧?” 站着的众人,听到暴鸢所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管他们所露表情各异,但却没有人提出什么反对。 “知道为什么吗?” 暴鸢双手按在桌案上,看着眼前这帮人,“因为他们有一颗至诚之心,恰恰是这样一颗心,使得他们在其位谋其职,别觉得在其位谋其职是什么简单的事儿,真要简单,大虞就不是今下这副德行了!!” 暴鸢想要表述的,一些人听明白了。 “总宪,您不会是想凭御史台一衙之力,来打到齐盛他们上疏请罪吧?”一人面露惊疑的看向暴鸢。 “这句话,你说对了。” 暴鸢嘴角微扬,伸手指向那人道:“这就是本宪想的,为此,本宪一直在等,现在这火候差不多了。” “这个,是齐盛门下的一些人,在京畿道所做的事儿,不大,也就是逃了几十万的商税而已。” 咯噔!! 当暴鸢举起一份卷宗时,堂内站着的众人,不少心下一惊的同时,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当然了,除了齐盛门下做的以外,还有齐盛的近支族亲,以各种名义,向北疆走私的铁证!” 而在这种气氛下,暴鸢又拿起一份卷宗,“这个就要多一些了,是有百万计的,可能三百万,可能四百万,可能会更多些。” “御史台过去怎样,本宪不想多提,但此时此刻,本宪要说一句话,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本宪就是想瞧一瞧,当御史台开始秉承律法,掌监察,纠风纪,弹不法,大虞上下究竟是变好,还是变坏!!” “本宪要叫齐盛他自己上呈罪奏疏,这样,御史台抓他来审,就没有任何能叫世人诟病之处!!!” 这是要把天给掀翻啊!! 在场众人有一个算一个,无不露出震惊的表情,他们怎样都没有想到自家总宪,居然选了一个最难的路走。 但恰恰是这最难走的路,真要是能走下去,哪怕是走一步,这对整个大虞所带来的震动是难以想象的。 “下官愿联名!” “下官愿联名!!” 而在短暂的平静后,此间响起道道喝喊声,暴鸢看着眼前诸僚,一个个慷慨激昂的作揖行礼,暴鸢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这才是他记忆里的御史台啊。 第四百九十六章 博弈(3) “暴铁头够狠的啊,居然敢这样干!!” 皇城,宗正寺。 刘谌难掩惊意,看着手里的书信,言语间透着不可思议,显然御史台的联名弹劾奏疏,是刘谌没有想到的。 “是吧,侄儿也这样觉得。” 楚徽放下茶盏,笑着看向刘谌道:“拿北疆走私的事儿,拿商税的事儿,把齐盛弹劾了,把齐氏近支弹劾了,把齐盛门下数十人弹劾了。” “过去这些时日,侄儿还想呢,如此局势下,咱这位暴总宪,到底要怎样破局,才能扭转过来。” “毕竟中枢也好,虞都也罢,亦或是京畿,那可有不少人在旁观望呢,稍有不慎,御史台的威慑就跌落到地上了。” “真到了这一步,咱这位暴总宪啊,除了上疏请辞以外,根本就没法解决,闹不好,暴总宪还会下狱论处呢。” 讲到这里时,楚徽脸上笑意没了。 朝堂上的斗争与博弈,就是这样的狠辣! 一旦暴鸢到这处境,宫里的那位,处境就难了。 “难怪太皇太后会定暴氏女进宫啊。” 而在楚徽感慨之际,刘谌却开口道。 “嗯?姑父说什么?” 楚徽收敛心神,疑惑的看向刘谌。 适才刘谌声音太小,楚徽没有听清楚。 “没,没什么。” 刘谌连连摆手道。 这老狐狸,又跟我藏私是吧? 楚徽眉头微皱起来。 这次,楚徽还真是冤枉刘谌了。 有些话能讲,但有些话不能讲。 私议后宫,这可是重罪!! 哪怕刘谌是武安驸马,有些话他也不能讲,特别还是当着楚徽的面,那就更要有顾及了。 当初凤鸾、凌华两宫颁选秀诏,两位皇太后所选诸女不一,刘谌就知一点,凌华宫那位是按太皇太后的意思定的。 毕竟今上没有御极登基前,凌华宫那位在宫里就是透明般的存在,对宫外,特别是朝中的事儿,根本就是毫不知情的。 可今上定的一后六妃十嫔,又有哪个是简单的? 不过即便是这样,刘谌还对一人有疑,他不明白太皇太后为何会选暴鸢之女进宫,选了此女,那暴鸢今后就进不了中书省。 毕竟有前车之鉴了。 可如今想想啊,刘谌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至少跟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比起来,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从一开始啊,太皇太后就没想过要叫暴鸢进中书省,而是就待在御史台,为何?那不就是看重暴鸢这个人的做派与脾性了?! “齐盛这一系完了。” 刘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放下所持书信,看向楚徽道。 “姑父何处此言?” 楚徽饶有兴致道。 御史台的联名奏疏一出,且还是暴鸢亲自带人,跑去承天门张布出来,楚徽得知此事,就知中书省的那位平章政事完了。 但也是这样,楚徽才会请刘谌来宗正寺,他想知刘谌是怎样想的,有什么是他没有猜想到的。 “这背后有萧靖的影子。” 刘谌的话,叫楚徽心下一惊。 “姑父是说,暴鸢跟萧靖达成共识了?” 楚徽眉头微蹙。 “不,这不能说是二人的共识,而是某种默契。”刘谌摇摇头道:“这两位的性格与秉性,注定不会像朝中某些人一样,不然陛下从上林苑摆驾归宫前,朝中格局断不会是那样的。” 这是想说二人不是搞党争的主儿? 刘谌的潜在意思,楚徽听出来了。 “弹劾齐盛一系,御史台的联名奏疏,着重讲了走私与商税。” 刘谌撩撩袍袖,探身对楚徽道:“殿下仔细想想,这应该是谁最该掀开的?” “萧靖?” 楚徽揣着明白装糊涂道。 “没错。” 刘谌点头道:“萧靖是尚书省左仆射,还兼领户部尚书,管着宣课司,咱就不说别的了,就说锦衣卫移交的陈坚案。” “陈坚这厮做了什么,知晓多少,满朝文武最清楚的,恐怕就是萧靖了,但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楚徽开口询问。 “从萧靖做了户部尚书,到户部被抓诸官众吏,所缺一应人手,被萧靖举荐补齐后,特别是这些举荐的官身,最终被吏部补齐后,朝中就没有陈坚案这股风了。” 刘谌皱眉道:“还有啊,暴鸢作为御史大夫,行,咱就说他门生不少,可想知道如此详细的事儿,殿下觉得可能吗?” “不现实啊!!” “走私这股风存在很久了,那可不是陛下登基后才有的,殿下想想,榷关总署的特设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击走私啊。” 楚徽不假思索道:“皇兄就是看不惯某些不好风气,所以才特设榷关总署,还叫姑父坐镇的。” 讲这些话时,楚徽还不忘吹捧下刘谌。 “那殿下想过没有。” 刘谌双眼微眯道:“在中枢的暴鸢,是如何做到弹劾齐盛参与走私,却只牵扯到他这一系的?” 楚徽的表情变了。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走私,既然存在很久,那牵扯到的群体势必很多,也恰是这样,使得打压走私,绝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大乱子。 “可萧靖为何要这样做?” 想到这里,楚徽却生出疑惑。 “这就是萧靖最厉害的地方,也是臣佩服他的一点。” 刘谌的表情有些怅然,“他对大虞上下的一些事,看的很透彻,臣也觉得萧靖的心里啊,只怕想做的很多。” “但他如此得陛下重视与青睐,却没有丝毫的骄傲,相反做起事来却很踏实,这可以说是中枢之幸,社稷之幸。” “姑父的意思,是萧靖与暴鸢有如此默契,其实是想抬御史台的威慑?”楚徽听明白一些,讲出心中所想。 “没错!!” 刘谌点头道:“不管过去怎样,今下有一个事实是不变的,在中枢,有成国公所领北军,有成国公所领禁军,有辰阳侯所领上林军,就这还没提到陛下创设的羽林、巾帼、锦衣等有司呢。” “而在边疆呢,四征大将军坐镇,这都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定的,殿下觉得臣提到的这六公一侯会反中枢吗?” “绝不可能!!” 楚徽语气铿锵道:“他们为啥要反中枢,皇兄对他们的恩泽,那是天下皆知的!!” 这就是她老人家最厉害的地方啊。 刘谌听到这话,心底不由生出感慨。 直到如今,刘谌才看懂一些事,为何在那个时候,她老人家会做这不利的事,还有让步的事儿。 这一切全都是局啊!! 当然,能解开这个局的,只有当今天子。 只要当今天子证明了自己,那这个局就解开了。 “所以对我朝而言,外患暂时不是主要的。” 刘谌收敛心神,迎着楚徽的注视道:“主要的是内忧,心思活泛的人太多,这就会对中枢,对地方,造成不好的影响,甚至会使中枢有任何动作,地方就会跟着有反应。” “可现在不一样了。” “暴鸢等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只是为扳倒一个齐盛?还有他门下的党羽?真要是这样,那暴铁头就不是暴铁头了。” “他真正想做的,是给御史台树立威慑?” 楚徽双眸微张,伸手对刘谌道:“不,更准确的来讲,是把今下的御史台,回归到太祖一朝的那种境遇。” 刘谌无声点头。 对太祖朝的事儿,尤其是有些要案,他可比楚徽了解的多,也看的更透彻,毕竟他身份在那摆着,且身处在局外,刘谌他看不透也难。 也是这样,刘谌才对太祖高皇帝格外恐惧。 这都不是敬畏了。 而是恐惧!! 太祖高皇帝掀起的诸多大案要案,是有一部分靠六扇门等有司做的,但也有一部分,是御史台弹劾做的。 御史台,同样是太祖高皇帝最锋利的刀。 “萧靖、暴鸢他们都不简单啊。” 见刘谌表情如此复杂,楚徽有些心惊道:“他们这是在给中枢,给地方树规矩啊,叫天下人知道,御史台不是摆设!!” “过去御史台对不法事容忍了,可不代表今下皇兄掌权了,控局了,还会像过去那样了。” “规矩就是规矩,谁敢僭越,谁敢违背,那御史台绝对不会容忍的。” “谁要是敢在这等态势下,做不利于社稷,不利于中枢的事儿,妄图想在地方掀起什么风波,那……” “殿下慎言啊!!” 楚徽的话还没讲完,刘谌却出言道。 楚徽闭嘴了。 他知道,刘谌这是在提醒自己,有些话心里清楚,但绝不能讲出来。 皇祖母还真是疼爱皇兄啊。 也是想到这些,楚徽心底生出感慨,但他却没有别的想法,因为他知道,当今这天下,除了自家皇兄能掌控住,别人根本就不够格。 别的不说,单单是后宫一后六妃十嫔这件事,那就不是一般皇帝能做到的,即便是天子大婚,哪有上来就如此册封的啊。 再一个,自家皇兄大婚之前,那帮勋贵子弟,凡是被看重的,那一个个都对自家皇兄很是敬畏。 特别是羽林出现,还激起了勋卫之中当值的不少勋贵子弟斗志,这桩桩件件,可都不是一上来就有的啊。 这也难怪宗织他们会去南军历练啊。 这一切全都是局啊!! “殿下…殿下?” “嗯?” 楚徽收敛心神,看向起身的刘谌。 “殿下,宗正寺、榷关总署要做些事儿了。” 刘谌朝楚徽抬手一礼道。 “姑父是说走私?” 楚徽皱眉起身。 “没错!!” 刘谌语气铿锵道:“这件事,臣会先做的,措辞会狠一些,御史台的威要立,榷关总署的更要立。” “如果臣猜的没错,在必要的时候,萧靖会以宣课司的名义也上疏弹劾,殿下可等到萧靖的弹劾奏疏出来后,再写奏疏直呈御前。” “不,不要直呈御前,而是派人送到中书省去,徐黜、王睿他们全都要有一份,这样齐盛必死!!” 讲到这里,刘谌眼神坚毅的看向楚徽。 “那就依着姑父之言办。” 楚徽见状,神情正色道。 “那臣就先告退了。” 刘谌作揖一礼道。 言罢,刘谌转身朝堂外走去。 “殿下,武安驸马为何叫您这样做?” 一旁的郭煌,见刘谌离开,快步朝楚徽走去,“即便是上疏弹劾,那不是直呈御前最好吗?” “他这是想叫本宫警告徐黜、王睿他们呢。” 楚徽双眼微眯,悠悠道:“更准确的说辞,是警告他们门下的人,毕竟本宫的手里,还捏着逆藩逆臣案呢,这个要案,只要一日不向御前呈递结案奏疏,那就不会停下来。” “!!!” 郭煌露出惊诧之色。 “行了,不说这些了。” 楚徽摆摆手道:“等王瑜回来了,叫他来见本宫,这封弹劾奏疏可不好写啊,本宫要知晓些别的事儿才行。” “是。” 郭煌当即作揖道。 第四百九十七章 噩耗 一连多日,朝中波涌不断。 “这雨,是下,是不下!!” 虞宫,大兴殿。 站于窗边的楚凌,看着天际密簇的阴云,躁闷的感觉,让人觉得心烦意燥,尤其是这雨不下,让本就热的天,跟着湿热起来。 在旁服侍的李忠,低垂着脑袋不敢多言。 这几日,朝中局势风云变幻,谁都没有料想到,先前气势很足的齐盛,如今竟成人人喊打之势了。 御史台的联名奏疏一出,紧跟着榷关总署的奏疏就上了,而在这之后,萧靖就以宣课司之名呈递弹劾奏疏。 一时间人心浮动。 继榷关总署后,宣课司之名,正式在中枢树立起来。 而萧靖的弹劾奏疏,所牵扯到的皆与京畿道相关,与齐盛有牵扯的地方官吏,还有不少群体,全都被囊括其中了。 最为厉害的,是萧靖所呈弹劾奏疏,具体到对应的事儿,都有对应的出处,这就让很多人坐不住了。 萧靖是在何时布下这局的? 宣课司是什么时候,就渗透到京畿道去了? 这些都不是小事啊,可偏偏很多人事先没有察觉到。 “齐盛的奏疏,有吗?” 楚凌冷漠的声音响起,让李忠心下一紧。 “禀陛下,至今没收到。” 李忠忙抬手一礼道。 “不知死活!!” 楚凌冷哼一声道。 原本楚凌不想扩大的,将暴鸢针对齐盛一系的事儿,仅局限到齐盛他们身上,可齐盛到现在还在不知所谓。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没啥好说的了。 株连九族吧!! 楚凌眸中掠过一道杀意。 以暴鸢为首的御史台,这次不管怎样,都必须要将威慑树立起来,以此叫全天下人都知道一点,大虞跟过去不一样了。 御史台要严查风纪了,这对标的就是整顿吏治!! 中枢也好,地方也罢,全都要整顿起来。 这就是楚凌树立的规矩。 谁要是想继续玩,那就要守规矩,你来我往间,谁占据优势,谁占据主动,那就是谁有本事。 但谁要是敢突破红线,僭越律法,作为大虞皇帝的楚凌,就要以雷霆手段镇压了。 这个底气不是别人给的,正是他的祖母给的!! 戍守边疆的强军,为大虞拱卫边陲,构建完好屏障,而在中枢的北军、禁军、上林军就是震慑天下的。 楚凌只要不犯蠢,让掌握大军的勋贵,一个个都人人自危起来,那么就不会有勋贵去做什么事儿。 毕竟勋贵子弟全都在虞都呢。 “陛下,八殿下来了。” 在楚凌思虑之际,一人低首走进殿内。 “叫他进来。” 楚凌没有回头,平静道。 “是。” 那人应下后退出大殿,不多时,楚徽就神色轻松的走进大殿。 “臣弟拜见皇兄。” 走到楚凌身后,楚徽抬手一礼。 “既来大兴殿,直接进来就是。” 楚凌转过身,看向楚徽道:“你这是跟朕生分了?” “哪儿有啊!!” 楚徽当即抬头道:“臣弟这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叫他们知道规矩是谁都要守的。” “你啊。” 楚凌伸手笑骂道:“总是给我玩点新花样。” “嘻嘻。”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 “有事儿?” 楚凌朝罗汉床走去。 “有!” 楚徽跟在身后,在自家皇兄坐下后,楚徽这才坐了下来,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疏,“宗正寺的查抄,明确了。” 讲这些时,楚徽眉头紧皱起来。 “嗯。” 楚凌应了声,伸手接过那份奏疏,可打开的瞬间,楚凌的眼神凌厉起来。 “好啊,还真是让朕开了眼了。” 楚凌语气不善,“仅是田亩,就有三十几万亩?!” “臣弟也是开眼了。” 楚徽紧攥双拳道:“京郊的就不说了,就说京畿道各处,查到的十七万亩,超八成都是上等水浇地,还是他娘的连成片的!!” “最小的一处,都有千余亩!!” “这些水浇地,据底下的人探查,有不少是低价兼并的,皇兄还知道先前的京畿道雪灾吗?” “宋纪,辰阳侯把他们漏了?” 楚凌看向楚徽道。 “没有。” 楚徽摇头道:“臣弟派人查抄时,辰阳侯就派人去宗正寺,送来一份详细卷宗,您猜怎么着?” “有不少都是挂靠别处的?” 楚凌猜到了什么。 “是啊!!” 楚徽情绪有些激动,“这移花接木的手段,玩的那叫一个利索啊,顺着这些线索,臣弟还查到各家的私生子!!” “勋贵府,臣弟还能理解,但是公主府,那几位该死的家伙,(指驸马),居然干做此等僭越礼法之举!!!” “抓起来没有?” 楚凌压着怒意道。 “都抓了。” 楚徽忙道:“臣弟命人秘密处决了。” 楚凌没有说话。 什么叫左膀右臂,这就叫左膀右臂!! 此等丑闻,要敢传出去的话,那大虞皇室脸面何在!? 天下人会怎样看?! 是,楚凌是在太祖、太宗两系驸马中,挑出几位重用了,但这可不代表着楚凌会放纵皇亲国戚。 这口子敢开了,那危害更大。 特权是无法取缔,但却可以约束。 一旦特权失去约束,那就代表某些事不好办了。 “关在宗正寺的那些……” 楚凌合上奏疏,开口道。 “放心吧皇兄。” 楚徽低首道:“一些人已经病了,一切都悄无声息的。” “别集中。” 楚凌撩撩袍袖道:“别叫人觉得大虞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是。” 楚徽忙道。 这哥俩说的,正是在勋卫、宗卫被抓的那些子弟,其中有些还有楚氏血脉,他们是罪不至死,但斩草不除根的事儿,楚凌可不会做。 “查抄的田亩,宗正寺不必管了,自会有人去接管的。” 楚凌倚着软垫,语气平静道:“查抄的赃银赃产,宗正寺留三成,余下的尽数充归内帑。” “臣弟遵旨。” 楚徽起身作揖道。 “行了,别行礼了。” 楚凌摆摆手道:“陪朕下盘……” 轰隆!! 楚凌的话还没讲完,殿外骤现一道电闪,接着,一道惊雷从天际炸裂响起,这叫楚徽下意识一颤。 “还怕雷声啊。” 楚凌面露关切,看向楚徽道。 “好多了。” 楚徽挤出笑容道。 “凌迟了那帮家伙,朕都不解气!!” 楚凌听到这,双拳紧攥起来,“朕就该叫他们活着,叫他们……” “皇兄,别说了。” 楚徽心底生出暖意,看向楚凌道:“您做的够多了。” “不提这些了。” 楚凌摆摆手道:“今夜在大兴殿留宿吧。” “是。” 楚徽应道。 “陛下!!出事了!!” 可旋即,本退出大殿的李忠,却神情慌张的跑进大殿内,这叫楚凌皱眉看去。 “长乐宫那边……” 李忠此刻跪倒在地上,身如筛糠,整个人惶恐起来。 “长乐宫怎么了!!” 楚凌听到这话,立时探身而起,瞪眼看向李忠。 一旁的楚徽,垂着的手颤抖起来。 “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李忠以头抢地,那哭意是遮掩不住的,“皇太后也在,眼下大殿外,是凌华宫的女官在……” 出事了!! 听到这话的楚凌,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楚凌从罗汉床上下来,顾不得其他,就朝殿外快步跑去。 “皇兄!!鞋!!” 见自家皇兄赤脚朝殿外跑去,楚徽心跳加快,眼神有些涣散,顾不得其他,弯腰拿起那双鞋就去追。 此刻,大兴殿外压抑之际。 哗啦—— 暴雨倾盆而下。 “陛下,太皇太后召您过去。” 此刻,跪在地上的凌华宫女官,视线内出现的是一双赤脚。 而值守的羽林、宗卫、勋卫、禁军等全都低下了头。 “羽林!!!” “在!!” “给朕封锁大兴门,派人去找张恢,叫他严守虞宫内外!!” “臣等领旨!!” 在道道喝喊声下,赤脚的楚凌,快步朝长乐宫方向跑去。 “皇兄!!” “陛下!!” 尽管身后有呼喊,但此刻的楚凌,却根本没理会这些。 ‘不可能!!’ ‘不可能!!’ 冒雨疾行的楚凌,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与孙黎相处的画面,孙黎的严厉,孙黎的大笑,孙黎的不满,孙黎的哭……这些画面,不断在楚凌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明明好转了啊!! 怎么会这样!! 雨,淋在楚凌的身上,紧攥的双拳,表明楚凌此刻的内心,他不愿承认,这位明事理,疼爱他的老人,居然要丢下他了!? 楚凌也是人,他是冷酷,但他也念好,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心里有一杆秤!! 自始至终,在楚凌的心里,就没有怨过孙黎,尤其是刚进宫的那段时间,换做是谁,都会那样干的。 新旧交替下,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皇子,凭什么能震慑住所有?! “皇兄!!” 冒雨前行的楚徽,看着自家皇兄的背影渐行渐远,楚徽心急如焚,说实话,对他那位皇祖母,楚徽没有太多感情,能让楚徽在意的,一个是楚徽,一个是他母亲,甚至在不知不觉间,这两位的在意程度是一样的。 “你们是废物啊!!” 楚徽的情绪激动起来,对眼前去追的羽林喝道:“给皇兄打伞啊,这雨淋不得啊!!” 此言一出,叫明志、姜广、彭元昊等羽林郎,一个个跑的更快了。 说实话,天子如此失态,他们是第一次见到。 可也是楚徽的喝喊,叫他们一个个都回过神来。 虞宫出事了,出大事了!!! 天子最在意的人,可能…… 第四百九十八章 哀家累了 “娘!!” “哎——” 当楚凌跑来长乐宫殿前时,黄华的声音,还有孙黎的声音,传到殿外时,楚凌的手颤抖起来。 “闪开!!” 被淋成落汤鸡的楚凌,看着殿外的众人,拦着自己前进的路,楚凌心底的杀意,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太皇太后有旨,请陛下更衣进殿。” 为首的那人,趴在地上,言语间带有哭意。 “闪开!!!” 楚凌抬脚就踹!! “皇兄。” 此刻,楚徽气喘吁吁的跑来,楚徽也好不到哪儿去,全都淋湿了。 他的手里,拿着那淋透的鞋。 “梁璜呢!!” 楚徽边踹边喝道。 作为长乐宫的大太监,孙黎最信任的人,楚凌知道一点,自家祖母的身体怎样,梁璜是最清楚的。 但是这该死的家伙,居然敢有所隐瞒!! 吱—— 紧闭的殿门徐徐打开,楚凌抬头看去。 黄华红着眼走出。 “凌儿,听你祖母的话,别淋坏了身子。” 泪,顺着黄华的眼角流下。 “快更衣!!” 楚凌看着强忍悲痛的黄华,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而一旁的楚徽见状,当即上前喝道:“你们都是…快啊!!” 那个死字,楚徽没敢讲出来。 殿外忙碌起来。 不透风的毯子被举了起来,以遮挡那袭来的风,楚凌伸开双手站在原地,长乐宫的人,忙碌起来。 而在他们忙碌的时候,一队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人,捧着一个木盘过来,楚徽双眼微眯起来。 “等等,叫本宫先喝。” 尽管楚徽看到了凌华宫的人也在,但在他们进毯子内之际,楚徽却拦住了,顾不得烫,就拿起一碗热姜汤喝了起来。 “等着!!” 喝的时候,还不忘看向他们喝道。 这一幕,被难言悲痛的黄华看到。 这一幕,被更换衣袍的楚凌听到。 在长乐宫殿外折腾了许久,换了干爽衣袍,头发被擦干的楚凌,快步朝大殿内走去,“母亲,给徽弟更衣!!” “孩子,辛苦了。” 而此刻的黄华,走到了楚徽的身旁,伸手将其揽在怀里。 “母后,皇祖母她……” 此刻的楚徽,却哭了起来。 “生老病死,乃是天道,这是谁都不能左右的。”黄华忍不住哭了起来,语气哽咽的说道。 “可这对皇兄太不公平了啊!!” 楚徽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传到了殿内。 “徽儿还是跟过去一样。” 凤榻上,精神焕发的孙黎,看着站在凤榻旁的楚凌,笑了起来,“跟你父皇小时候真像啊。” “祖母。” 楚凌挤出笑容,“是孙儿宠坏了徽弟,等回去了,孙儿就……” “呵呵,宠着点好。” 孙黎却笑着摆手道:“有两个心疼你的弟弟不容易,这天家啊,亲情味儿太淡泊了,尤其是老一辈的全走了,那就更淡泊了。” “祖母~” 楚凌的眼眶微红起来。 “过来坐。” 孙黎朝楚凌伸手示意道。 楚凌忍着悲痛,朝凤榻走去,他知道,他的祖母时日不多了,现在看起来是精神焕发,可实则…… “哀家要食言了。” 孙黎伸出手,轻抚楚凌的脸颊,神情动容道:“心里别怪祖母啊。” “孙儿从没……” 楚凌伸出手,抓住孙黎冰冷的手,这一刹,楚凌双眸微张。 “听祖母说,让祖母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孙黎的眼眸深处满是不舍,“这个册子,你收好了,里面的人,多是在地方的,有些是祖母故意贬到地方的。” 孙黎把手抽走,扭头拿起一份名册,递到了楚凌的眼前。 “标红的,是要抓紧召回来的。” 孙黎伸手道:“标黑的,是要慢慢提拔的,他们在地方,比在中枢强,眼下的大虞啊,中枢时局是趋稳了,乱是乱了点,但乱而不破,凌儿还真是叫祖母没想到啊。” 楚凌的手有些轻颤,接过那份名册。 他怎么不知道啊。 眼前这位老人,是给他交待后事呢。 都到这个时候了,想的还是他,还是楚氏的江山社稷!! “这个册子,你也收好。” 孙黎又拿起一份册子,递到楚凌跟前,“这里面啊,是祖母给你置办的家底,不多,但足够你应急了。” “边疆出现战事,地方出现叛乱,别吝啬,拿出来给他们,呵呵,祖母知道,你不是小气的人,啰嗦这几句,你听着就好。” 孙黎眼眸深处的不舍,楚凌看的一清二楚。 “好。” 楚凌有些哽咽道。 “还有…” 说这些时,孙黎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祖母!!” 楚凌见状,忙将册子丢掉,去搀扶孙黎。 “揣起来!!” 孙黎却指向楚凌道:“别弄丢了,别叫人看到!!” 楚凌停了下来,忙将册子拿起来,揣到了怀里。 “别恨梁璜他们。” 见楚凌将册子揣到怀里,孙黎笑着说道:“他们啊,是忠于哀家的,也是忠于楚氏的,他们做的事,是奉了哀家的懿旨。” “孙儿不恨。” 楚凌忙道:“祖母,您倚着软垫,别累着了。” 说着,楚凌便拿起软垫,轻轻地搀着孙黎,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可楚凌的泪,却再也忍不住了。 “孩子啊,苦了你了。” 孙黎伸出手,轻抚楚凌的脸,“这本不该你承受的,可你皇兄他不争气,说起来,祖母也不是好祖母,你心里别怨恨祖母。” “没有,孙儿从没有怨恨过祖母。” 楚凌抓住孙黎的手,“这世上,除了祖母跟母亲在意过孙儿,谁还在意过孙儿啊。” “哀家也愧对你母亲啊。” 孙黎听到这,有些动容道。 “没……” 楚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孙黎的呼吸急促起来。 楚凌的心很疼。 人心都是肉长的,直到这个时候,他这位祖母还在讲这些话,却丝毫没有交待别的,比如被她推着杀的两个嫡子的孩子,比如孙氏怎样…… “那两个,留不得。” 在楚凌思绪万千之际,孙黎眼眶红了起来,“哀家没忍心动手,你派人……” “不!!” 楚凌听到这话,立时低声道:“祖母相信孙儿,孙儿会安置好的,他们…会有安稳的一生,他们姓孙。” “凌儿,你不能这样。” 泪顺着孙黎的眼角流下,但她的眼神却很坚毅。 “祖母,相信孙儿吧。” 楚凌却跪倒在地上,“孙儿不值得您考虑这么多。” “你啊,跟你祖父,跟你父亲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孙黎泪眼朦胧起来,“祖母相信你,祖母怎么会不相信你啊。” “全都闪开!!” “叫本宫进去!!” 而在此时,一道喝喊声响起,叫楚凌的眼神凌厉起来。 “她啊,也是个可怜的人。” 此刻的孙黎,听到这声音时,轻叹一声道:“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凌儿,祖母会帮你除掉你身上最后一道枷锁。” “祖母,您歇歇。” 见孙黎的脸色不正常起来,楚凌心急道:“孙儿会把一切处置好的,您记挂的这江山社稷,孙儿会守好的。” “祖母,您不能食言啊,您要陪着孙儿啊,孙儿的孩子,您的重孙还没抱住呢,您不能就这样……” “呵呵~” 孙黎笑了起来,恋恋不舍的看向楚凌,“等你孩子出来了,长结实了,抱去皇陵,哀家跟你祖父,还有你父亲,皇兄,都会看到的。” “好,好。” 楚凌连连点头道。 “哀家累了,凌儿啊,今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孙黎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急促起来,“哀家知道你心思沉,但别累着自己,这日子还长,别急,慢慢来,哀家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说着,孙黎的另一只手,开始朝空中抓了起来。 “元哥,斌儿,你们来找我了。” “元哥,别板着脸,容易吓到咱们的孙儿。” “斌儿,你别哭了,娘看了心疼。” “大孙,你别羞愧了,祖母知道你不易,来,看看你弟弟……” 孙黎的话讲出,让楚凌止不住泪流下…… 第四百九十九章 可笑,可叹(1) 咔嚓—— 一道电闪在密簇的阴云间划过,短暂光亮下,雨幕似下的更大了,豆大般的雨珠泼洒下来。 天际响起的闷雷声,震的人脏腑皆颤,使紧张压抑的气氛更盛。 长乐宫殿外。 数道人墙整齐列于殿门前,为首的几人脑袋低垂,没有去看凤眸微张,怒意冲天的皇太后徐贞。 没有自家主子或天子的旨意,他们是绝不会让任何人进殿的。 “你们全都是死人吗?!” 徐贞的手紧攥,愤然转身,朝张嵩一行怒喝道:“一帮没有规矩的狗奴才,居然敢阻拦哀家进殿,给哀家狠狠地打,让他们知晓什么叫规矩,什么是宫规!!” “是!!” 张嵩一行当即作揖应道,随即在张嵩的带领下,数十名体格健硕的寺人,快步朝眼前人墙走去。 “皇太后!!” 见张嵩一行上来,为首的中常侍纪南,神色冷厉道:“没有太皇太后的懿旨,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进殿!!” “找死!!” 徐贞咬牙道:“给哀家狠狠的打!!!” 为了今日,她不知等待了多久,自大婚结束后,徐贞在凤鸾宫的每一天,都是无比煎熬的,都是带着怒意的。 明明她才是大虞的皇太后,凭什么她说的话,做的事,要被一次次的针对。 天子想要掌权亲政,那也要等到及冠以后,可天子呢?却无时无刻跟她对着干,这叫徐贞的威严受到挑衅。 不是亲生的,始终就不是一条心。 无数次,徐贞后悔选楚凌为帝,她就该力挺最小的楚茂为帝!! 也是这种想法,让徐贞恨上了孙黎,恨上了王琇,如果不是她们的话,那就不是眼下这副境遇了。 谁能想到一个近乎透明的存在,母族势力几近与无,对朝野大局完全不了解的孺子,居然会有如此深沉的心思!! 她要等一个机会。 等孙黎死!! 只要压在她头上的这座山崩塌,那她作为太祖高皇帝的儿媳,太宗文皇帝的元配,宣宗高皇帝的母亲,她就是大虞地位最尊崇的存在!! 这不是黄华那个贱人,被她那庶出皇子所封的皇太后所能比的。 大虞统治天下,是讲礼法宗规的,作为皇帝,敢在孝方面有任何缺失,就等着被天下人所指摘吧。 过去,有孙黎在上面压着,没有人敢说什么。 但现在孙黎即将不在,那她就是最大的!! 徐贞要叫楚凌这个庶出皇帝,向她低下高傲的脑袋!! “住手——” 一道冷到极致的喝喊声,叫徐贞从思绪下回来,这让张嵩等一行人,举起的手,定在了原处。 “本宫看谁敢造次!!” 换了新衣的楚徽冷着脸快步走来,那双冷峻的眼眸,扫视在张嵩的身上,这叫不少朝楚徽看来的寺人,无不眼神闪躲的低下脑袋。 现在的楚徽,可不是刚随驾亏空的楚徽了。 在朝中历练下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楚徽的胆气与气质,让不知多少人生畏,即便没有生畏,那也会有顾虑与忌惮。 无他! 今上对楚徽的宠信,那是先前从没有过的。 “跪下!!” 看着走来的楚徽,徐贞压着心头怒,冷冷的喝道。 “母后想叫臣儿跪下,可以。” 楚徽抬起头,迎着徐贞的怒视,神情冷漠道:“但臣儿有一事不明,在长乐宫,这帮奴才敢行冲撞之举,他们该当何罪!!” 言罢,楚徽伸手指向张嵩他们。 对徐贞的到来,楚徽一点都不奇怪。 他如何不知徐贞有多恼怒自家皇兄。 别看在自家皇兄大婚后,徐贞就待在凤鸾宫老实了,可楚徽却知道一点,事儿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被徐黜所指的张嵩一行,此刻无不心跳加快起来,一些更是流露出惶恐之色。 “放肆!!” 而在此等态势下,徐贞压不住心头怒,看着眼前与楚凌有几分酷似的楚徽,伸出手就要朝楚徽狠狠扇去。 “姐姐住手!!” 可徐贞的手刚举起,黄华的声音就响起。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了。 黄华快步朝楚徽走来。 黄华不出现还好,她这一出现,叫徐贞更怒了,那手不带任何停顿,就狠狠朝楚徽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声响出现。 纪南他们露出震惊之色,难以置信的看向徐贞。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皇太后居然掌堌了八殿下!! 在长乐宫当值,谁不知今上对眼前这位爷的宠信啊。 今上都不舍得动一根指头啊。 “孩子!!” 跑来的黄华,一把将楚徽抱在怀里,眼眶微红起来,随即黄华抬起头,看向徐贞道:“姐姐为何要这样做。” “休要在这惺惺作假!!” 徐贞冷哼一声,倨傲的看向黄华,“哀家乃是太宗文皇帝元配,别说是掌堌他一个庶出子,就算是掌堌你,那也没任何能指摘什么。” “你!!” 黄华看了眼徐贞,气到不知该说些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折腾这等事。 是嫌大虞还不够乱吗? “母后。” 楚徽的声音响起。 “傻孩子,你怎么不躲啊。” 黄华看向楚徽,看到那五指分明的红印,泪顺着眼角流下,心疼的说道。 “母后,莫哭。” 楚徽没有理会徐贞,抬头对黄华笑道:“皇太后掌堌儿臣,那是礼法宗规,儿臣不能躲,只能受着。” “……” 黄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楚徽的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楚徽的两种自称,已然表明了态度。 黄华的关怀,楚徽感受到了。 徐贞的冷漠,楚徽感受到了。 这就够了。 “母后,您先到那边歇息下。”楚徽伸出手,轻拍黄华的手臂,保持淡淡笑意道:“儿臣有些话,想对皇太后说。” “孩子~” 黄华下意识抓紧楚徽,她担心徐贞暴怒下,会对楚徽做不利的事,哪怕这是在长乐宫,但徐贞要真想做,她还真有这个资格。 可当看到楚徽那坚毅的眼神,黄华恍惚了。 那眼神,跟她的儿子何其像啊。 黄华无声的退到一旁。 “皇太后,这一巴掌,您忍了很久了吧。”楚徽撩撩袍袖,双手按着玉带,似笑非笑的看向徐贞。 “哼!” 徐贞冷哼一声,冷冷的盯着楚徽。 这一巴掌她的确忍了很久。 楚徽微扬下巴,迎着徐贞的冷眸,“臣儿知道,臣儿是庶出子,跟皇太后高贵的身份比起来,那什么都不算,但皇太后别忘了,臣儿就算是庶出子,那也是皇考的子嗣,臣儿的身上,流淌的是楚氏血脉!!” “今个儿,没有皇祖母的懿旨,没有皇兄的旨意,任何人,包括臣儿在内,谁都别想踏进殿内一步!!” “你找死!!” 楚徽的这种态度,让徐贞愤怒之际,尤其是看到楚徽那倨傲的表情,这叫徐贞没有忍住再度伸出手来。 啪!! 啪—— 楚徽只觉得眼前发黑,但他的表情却丝毫没变,甚至嘴角生出一抹冷笑。 “皇太后!!” “八殿下!!” 雨幕之下,响起刘谌、罗织、尹玉的喝喊,而随行的徐黜、王睿、萧靖、暴鸢、熊严、金敞等一众大臣,还有孙河、韩青、徐恢等一众武将,无不流露出各异的表情,尤其是徐恢,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在长乐宫前,徐贞居然把楚徽给掌堌了。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然,梁璜的消失,是奉了皇祖母的懿旨。’ 而听到刘谌、罗织、尹玉几人喝喊,尽管楚徽有些发蒙,但心里却门清,毕竟在来长乐宫前,自家皇兄已命羽林给禁军大统领,成国公张恢传旨封锁宫禁,能叫这位放这么多文武进宫,还是来长乐宫,那除了大虞太皇太后以外,楚徽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你!!” 听到喝喊的徐贞,此刻伸出手,指着楚徽咬牙道,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中了楚徽的奸计了。 “母后要是觉得气没消,还可以掌堌臣儿。” 楚徽眼前清晰起来,迎着徐贞的怒视,抬手一礼道:“您说的没错,臣儿是庶出子,是卑贱的存在,今天,您就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臣儿打死,臣儿也绝无任何怨言,谁叫您是臣儿的母后呢!!” “皇太后不可啊!!” 楚徽话音刚落,刘谌的声音就响起了。 第五百章 可笑,可叹(2) 楚徽的声音很大,大到赶来的一行人听的真切,掌堌,庶出子,卑贱,打死……这些词汇,让太多人生出想法了。 八殿下被皇太后掌堌了?! 还是在长乐宫?! 在徐贞的眼里,楚徽就是个爱耍小聪明,令人厌恶的庶出子,关键还唯楚凌马首是瞻,这就更让徐贞厌恶了。 可在外朝,楚徽就是大虞八殿下,领宗正卿要职,这位爷是没有及冠,可却一点都不简单啊!! 别管是跟其搭班的,还是跟其打交道的,亦或是与之对弈的,没有一个敢对这位爷有任何小觑。 楚徽是凭自己本事,叫满朝文武知晓他的厉害!! “皇太后啊~” “你闭嘴!!” 跑来的刘谌,朝徐贞作揖行礼,刚开口,就让徐贞恼怒的呵斥,刘谌识趣的闭上,可余光瞥到楚徽脸上的巴掌印,心下不由一惊。 这是下死手打啊!! 天子都没对八殿下动过手。 您这也太狠了吧。 作为局外人,刘谌如何不知徐贞为何这样,还不是今上脱离了其掌控,更关键的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还精心部署下给今上谋势。 憋着的气,发不到今上身上。 那不可着身边人发啊。 “你让是不让!!” 当徐黜、王睿、萧靖、暴鸢、孙河、韩青、徐恢等一众文武,先后赶来了长乐宫正殿前,随行的一众举伞寺人,识趣的低下头朝一旁退去时,徐贞冷冷的盯着保持作揖姿势的楚徽。 “不让。” 楚徽没有抬头,在道道注视下,语气平和道:“在母后没有来长乐宫前,皇祖母就对臣儿下了旨意,没有她老人家的懿旨,没有皇兄的旨意,任何人,包括臣儿在内,都不能擅进殿内。” 出事了!! 出大事了!! 这一刻得太皇太后召见的诸臣,连同刘谌、罗织、尹玉几人在内,皆脸色微变的看向被人墙遮挡的紧闭殿门。 他们不知太皇太后召他们进宫所谓何事。 但是在进宫之际,严阵以待的禁军,把守皇城、宫城各处,他们是瞧见的,其实那个时候,有人就猜到了什么。 可这事儿太大了,他们不敢深思下去。 太皇太后孙黎的威望,在大虞是极高的,尤其是在今上御极登基,在那段动荡岁月下,太皇太后孙黎所做种种,那就没有人不敬佩的,谁都能看出太皇太后想叫大虞安稳下来。 而逆藩风、逆藩雄被韩青押解归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太皇太后孙黎更是让今上明确处决的旨意,这威望更是被推到一个新高度。 讲一句不好听的话,如果太皇太后不想叫她的两个儿子死,那就算天下质疑与指摘,太皇太后也能浑然不惧!! 可如此一来,大虞就有了致命创伤。 这个创伤将永远留在大虞身上。 直到有人再揭开这道伤疤…… “你到底是何居心!?” 徐贞朝楚徽走去,抑扬顿挫道:“莫非你拦着哀家,拦着群臣,是担心有什么阴谋被撞破吗?” “太皇太后到底怎么了?!” “还是说有人急不可耐的掌权,想要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举!!” “姐姐!!你说这话是何意!!” 见徐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有所指的说,黄华的脸冷了下来,抬脚就要朝徐贞走去质问。 “母后,请留步。” 黄华刚走数步,楚徽就抬起头,看向黄华道。 “徽儿~” 黄华一愣。 但看到楚徽微微摇头,黄华停了下来。 ‘这老太婆是快疯了,为了想压皇兄一头,那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打自己也就打了,毕竟是小辈。’ ‘但打了皇兄的母亲,那有损的就不止是皇兄母亲威仪了,更是把皇兄威仪践踏了,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楚徽压着心头怒意,思索着当下该如何应对。 长这么大,尤其是被皇兄接到身边,楚徽还没受过这种屈辱。 徐贞这三巴掌打下去,让楚徽对她除了冷漠,再无其他。 “八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刘谌抬手朝楚徽一礼,“太皇太后派人召臣等进宫,是有什么事想要交代吗?” “本宫也很奇怪。” 瞥了眼刘谌,又看向徐黜他们,楚徽语气淡漠道:“皇祖母召皇兄,恰好本宫在大兴殿向皇兄禀明宗正寺诸事,也就是换身衣服的功夫,母后就来势汹汹的赶来长乐宫,还命凤鸾宫的人,要教训皇祖母身边的人,要叫他们知道何为规矩,何为宫规……” “闭嘴!!” “闭嘴!!” 见楚徽如此颠倒黑白,徐贞怒不可揭,抬手就要朝楚徽扇去,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很多人心惊不已。 “母后!!” “母后!!” 恰在此时,两道声音响起。 这让不少人立时行礼。 “拜见皇后!” “拜见庄肃皇后!!” 在这道道行礼声下,楚徽不屑的盯着徐贞,这让徐贞凤眸微张,从楚徽的眼神里,她看到了你敢继续打吗? 啪!! 清脆的声响出现。 楚徽的脸颊又出现一道红印。 “母后!!徽弟究竟何错,竟叫您如此对待!!”皇后徐云快步上前,朝徐贞走来,“如若徽弟有任何过错,臣妾愿代徽弟受惩!!” 徐云的话,就像一把刀,插在了徐贞的心里。 这是她的亲侄女啊!! 现在为了一个外人,居然敢这样对他说话。 “母后,这里是长乐宫,即便徽弟有任何过错,那也该由皇祖母惩处!!”稍慢一步的王琇,娥眉微蹙的朝徐贞走去。 而在二女身后的诸妃嫔,淑妃孙华的反应最快,她没有朝徐贞走去,而是朝黄华走去了。 “母后~” 见孙华走来,搀着自己的手臂,黄华伸手轻拍其手。 “母后,你要想打,就打臣妾!”庄妃宗琴,抬脚朝徐云走去,眼眸却盯着徐贞道:“臣妾皮糙肉厚,扛揍!!” “还有臣妾!!” 敬妃昌蕙紧随其后道。 反了!! 反了!! 徐贞被眼前这一幕,气到快失去理智了,不知不觉间,她反倒成了外人,可她明明才是太宗文皇帝的元配,宣宗纯皇帝的母亲啊!! ‘这也是皇祖母的手笔吧。’ 瞧见徐贞那模样的楚徽,此刻心底生出了感慨,他似乎猜到自家皇祖母,究竟想要干什么了。 “臣弟当不起皇嫂这般,当不起诸位娘娘这样。” 想到这里,楚徽当着众人的面,立时就跪倒在徐云面前,抬手一礼道:“皇嫂,是臣弟犯了错,惹怒了母后。” “徽弟快起来。” 徐云见状,忙弯腰去搀楚徽。 “别,皇嫂。” 楚徽却下意识往后躲,眼眶微红起来,“这叫人看到不好,臣弟被怎样指摘都成,可千万别叫您被指摘,臣弟担不起指摘,还能自裁谢罪,但您是皇兄册封的皇后,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啊!!” 小狐狸,你这是在拱火啊!! 刘谌的手颤抖起来。 皇后扶,怕被指摘,这怕的是什么,祸乱后宫?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这是想逼皇太后生怒啊。 “徽弟,你起来。” 听到这话,宗琴走上前,弯腰去搀楚徽,“姐姐不能搀你,那我代姐姐搀你,谁要敢乱嚼舌根,拼着这条命不要,本宫撕烂他们的嘴!!” “还有本宫!!” 昌蕙紧随其后道。 “说得好!!” 二女话音刚落,昌黎的声音响起,“这才是保国公之孙,该有的风采啊,哈哈!!” 王睿他们心惊的转身看去。 就见几座撵轿上,昌黎、宗川、董鸿、曹隐、上官宏几位在府休养的老国公,被一帮寺人抬着过来。 “祖父!!” 宗琴、昌蕙、曹婷几女,快步朝昌黎他们走去。 尤其是昌蕙,眼眶微红的朝昌黎快步走去。 曾经,那个令人生畏的人屠昌黎,现在都瘦的脱相了,昌蕙甚至不敢相信,这是她的祖父。 ‘果然。’ 依旧在地上跪着的楚徽,心里暗叹起来。 姜还是老的辣啊。 可感慨之余,楚徽生出了惧意。 “皇太后,老臣想问您一句。” 在昌蕙的搀扶下,昌黎颤抖着走来,盯着徐贞说道:“八殿下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让您在长乐宫,当着太皇太后的面,当着圣母皇太后的面,当着皇后,庄肃皇后,诸位娘娘,还有这么多大臣的面,如此折辱!!” “老幺!!不得无礼!!” 宗川皱眉斥道。 “七哥!!我哪句话说错了!!” 昌黎瞪眼看向宗川。 “吱~” 而昌黎话音刚落,紧闭的殿门徐徐打开,这叫无数道目光汇聚过去,楚凌冷着脸,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拜见陛下!!” “拜见皇兄!!” 在道道行礼声下,楚凌抬脚从殿内走出,那双冷眸盯着徐贞,一步接一步的走着,直到走到楚徽的身旁。 “谁打的。” 楚凌弯下腰,一把拽起楚徽,伸手去摸楚徽的脸。 这话讲出时,不少人心下一颤。 天子的怒意,他们如何会没听出来。 “是臣弟不小心撞得。”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 “我的眼,还没有瞎!!” 楚凌抓着楚徽,就朝徐贞走去,“朕想问问皇太后,老八他究竟犯了什么错,叫皇太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折辱!!” “他是大虞皇室血脉,是朕的皇弟,是我大虞宗正卿,皇太后如此折辱他,是想叫他被人指摘不成!!” 对徐贞,楚凌早就受够了!! 第五百零一章 可笑,可叹(3) 徐贞又何尝没受够楚凌。 尤其是那股子倨傲! “只目无尊长这一点,哀家打他,就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徐贞的话,让楚凌很想笑。 在殿之际,听到外面的动静。 出殿那刹,看到外面的众人。 楚凌就知自家祖母何意了。 “掌嘴!!” 楚凌冷漠的声音响起,让在场众人无不惊诧,天子这没头没尾的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何意。 楚徽下意识想伸手,但还没有抬起,就被楚凌按着,这一刹,楚徽知道他会错意了。 “皇帝!!叫他们进来!!” 而在此时,大殿内,响起孙黎的声音。 这叫无数道目光,看向打开的殿门。 “母亲,祖母请您进去。” 楚凌拉着楚徽,看都没看徐贞,便朝黄华走去。 “好。” 黄华轻呼一声,便拍拍孙华的手,在徐贞的怒视下,朝大殿内走去。 “左相国。” 楚凌看向徐黜,语气平淡道。 “老臣在。” 徐黜作揖行礼。 徐云看向自家祖父,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祖母叫你进去。” 楚凌对徐黜说了句。 “老臣遵旨。” 徐黜先是一愣,随即低首应道。 “给保、安几位国公搬把锦凳过来。” 在徐黜朝大殿走去时,楚凌说了句,便转身朝徐贞再度走来,自始至终,楚徽就被楚凌拉着。 吱~ 殿门再度关上,徐贞下意识想朝大殿内走去,但却被走来的楚凌挡住,徐贞娥眉紧蹙起来。 “朕的话,你们是没听到吗!!” 在这等紧张氛围下,楚凌的声音再度响起,“刘谌!罗织!尹玉!领着羽林郎,给朕掌这帮不知尊卑的奴才!!” “臣遵旨!” “臣遵旨!” 刘谌、罗织、尹玉压着惊意,无不朝楚凌作揖行礼。 “哀家看谁敢!!” 见羽林朝张嵩他们走去,刘谌、罗织、尹玉一个个快步朝张嵩他们走去,徐贞的呵斥声响起。 “皇太后这是何意?” 楚凌拉着楚徽,冷冷的看向徐贞,“皇太后说老八目无尊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掌堌老八,就掌堌。” “朕在殿时,跟祖母说几句话,这帮狗奴才,一个个居然敢冲撞长乐宫,掌他们嘴,难道不应该吗?!” 啪—— 楚凌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刘谌抡圆了手,朝张嵩狠狠扇去。 一旁的罗织、尹玉无不惊愕的看向刘谌。 “叫你不知尊卑!!” “叫你冲撞长乐宫!” “叫你……” 反观刘谌,却似没瞧见一般,朝着张嵩狠狠扇去,光扇还不算完,嘴上还不停的说着。 “住手!!” “哀家叫你住手!!” 徐贞愤怒的朝刘谌喝喊着。 啪!! 啪—— 徐贞不喝喊还好,她这一喝喊,刘谌扇的更快了,冷汗在刘谌后背生出,尽管他心跳的很快,心底生出惧意,但他不敢停下来。 既然臣服于天子了,那他就没有别的选择。 别说是掌嘴了,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天子发话了,他也要跳下去。 罗织、尹玉这个时候也都反应过来,朝着眼前的寺人就猛扇过去,羽林郎见三位驸马爷都动手了,除了负责押着的,余下的都抡圆了朝眼前寺人的脸上招呼。 适才八殿下被掌堌,他们都看得真切。 他们不是没想过要上前,但他们却不能动,因为楚徽朝他们眼神示意了。 啪! 啪—— 殿外的巴掌声,传到殿内。 徐黜静静地站在原地。 倚着软垫的孙黎,冰冷的手抓住黄华,那双眼眸盯着徐黜,“哀家的这位孙儿,出乎很多人预料吧?” 坐在凤榻上的黄华,看向了徐黜。 徐黜没有说话。 “说起来,哀家也没想到凌儿会给哀家这么大的惊喜。”孙黎努力挤出笑意,直勾勾的盯着徐黜。 “就像当初选他克继大统,哀家想的是先平稳住朝局,启儿不争气,驾崩了,哀家的心被刀狠狠地割着。” “但再疼,哀家也要忍着。” “因为天下乱不得,大虞国祚动摇不得。” “讲一句让凌儿听到会生气的话,如果他在御极登基之初,不能打动哀家的话,让哀家看到他骨子里到底是怎样的性格,那哀家会在朝局安稳后废了他。” 黄华的手微颤起来。 废帝是什么下场,她太清楚了! “老臣想到过。” 徐黜的声音此刻响起。 “楚氏的种,就是楚氏的种。” 孙黎笑了起来,打量着徐黜道:“尽管在那段时间,哀家看出凌儿的心思了,但哀家依旧感到欣慰。” “因为哀家知道,只要他能好好活下去,楚氏就亡不了,天下就乱不了。” “所以主母才能狠下心,杀了二爷他们?” 迎着孙黎的注视,徐黜平静道:“不,更准确的来讲,是陛下杀了二爷他们。” “你在胡说什么!!” 黄华脸色大变,瞪眼看向徐黜喝道。 “哈哈!!” 孙黎大笑起来,眼眶微红起来,“你啊,还是原来的那副德性,哀家知道风儿他们,是哀家的乖孙杀的,但他们该死!!” “为了一己私欲,竟不顾其父、其兄想传承下的江山社稷,不顾大虞国祚长短,选择造.反这种事,那他们就有了取死之道。” “还有,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们是想反凌儿吧?你错了,他们真正想反的,是哀家的嫡孙,你的外孙!!” “呃——” 可说到这里,孙黎的脸狰狞起来。 呼吸变得急促。 “母后!!!” 黄华慌张的去扶孙黎。 …… “母后!!” 黄华的喊叫声,传到殿外。 所有人的脸色大变。 “祖母!!” 楚凌转过身去,快步朝殿门跑去,楚徽紧跟在身后,紧闭的殿门被一旁寺人推开,而殿外站着的,坐着的,这一刻全都朝大殿内跑去。 “太皇太后!!” “皇祖母!!” “主母!!” 道道叫喊声,在徐贞的耳畔响起,直到这一刻,徐贞仍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慌张的众人,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看着鼻青脸肿的张嵩一行,徐贞紧攥双拳,眼神冰冷的朝大殿内走去。 第五百零二章 废后诏 哭声在大殿内响个不停。 “祖母,您睁开眼,看看孙儿啊。” 凤榻旁,楚凌跪在地上,抓住孙黎冰冷的手,泪顺着眼角流下,尽管他已知他的祖母活不久了。 可真当这一幕发生时,楚凌的心很疼。 至亲的离世,就像狂风暴雨般迅猛,继而击垮一个人的心房,而当浑噩间,操办了至亲的丧事,剩下的就是一辈子的追忆,且随着年纪的增长,在特定的时期,会对至亲的思念不断攀升。 “皇祖母!您别跟皇兄开这等玩笑啊!!” 跪在楚凌身旁的楚徽,泪眼朦胧的看着凤榻上,神情带有几分狰狞的孙黎,楚徽失神的哭嚎起来。 “太皇太后!!” “皇祖母!!” “主母!!” “母后——” “姑母!!” 跪在地上的众人,无不是朝凤榻哭喊着。 谁都没有料想到太皇太后会在此时薨了,明明在那场大典上,太皇太后精神焕发的出现在太极殿,这在当时,让不少人以为太皇太后的病情好了,这才过去多久啊,太皇太后居然薨了!! 在一处,徐黜孤零零的跪着。 他的耳畔至今还回荡着孙黎最后讲的话。 “为了一己私欲,竟不顾其父、其兄想传承下的江山社稷,不顾大虞国祚长短,选择造.反这种事,那他们就有了取死之道。” “还有,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们是想反凌儿吧?你错了,他们真正想反的,是哀家的嫡孙,你的外孙!!” 孙黎这是何意,他再清楚不过了。 “黄华!!是你将母后气死的!!” 一道声音的响起,让徐黜的手颤抖起来。 殿内的哭声停了。 一道道目光聚焦过去。 有错愕。 有震惊。 有怒意。 有愤慨。 有…… 在这道道注视下,徐贞快步朝凤榻走来,她的眼眶微红,那双凤眸死死盯着失神的黄华。 “明明母后的凤体已渐康复,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事!!” 徐贞的话很冷,冷到很多人都知她想干什么。 “可现在母后却薨了!!” 徐贞这句话讲出时,握着孙黎冰冷之手的楚凌,眼神凌厉的回首,那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意,死死盯着走来的徐贞。 楚凌知道,他的祖母去世,在大虞,就没有人能压徐贞一头,哪怕是他册封生母黄华,为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也不行。 因为徐贞是太宗文皇帝的元配,宣宗纯皇帝的母亲,仅是这两项,就足以让徐贞处在超然的位置上。 徐贞也知这一点,所以她出手了。 可她偏偏选在楚凌最难受的时候出手。 借着大虞太皇太后薨逝之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将楚凌的生母给打.倒,这样大虞就只有一位皇太后了!! “皇太后!!” “母后!!您讲这样的话,是想叫皇祖母走的不安生吗?”就在此等态势下,在瘦的脱相的昌黎,愤怒下想起身质问徐贞之际,跪在楚凌身后的徐云,站起身朝徐贞看去。 “你!!” 见反对她的,居然是徐云,徐贞的怒在心底生出,可看到一道道目光正汇聚在自己身上,徐贞压住心头怒意,“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资格!!” “母后说臣妾没有资格?” 徐云丝毫不惧,迎着徐贞怒视,娥眉微蹙道:“臣妾是从承天门抬进宫的,是跟着陛下一起进宗庙祭拜过列祖列宗的,是得到皇祖母的认可,是得到陛下册封的,那臣妾想问问母后,谁还有这个资格!!” 我这位皇嫂,是真拎得清是非啊。 跪着的楚徽,听到徐云讲的话,这心底是生出惊叹,更生出敬佩,徐贞想泼脏水给皇兄母亲,这要是叫她得逞了,那皇兄就被动了。 “那你也别忘了!!” 在道道注视下,徐贞冷冷道:“哀家同样是抬着进宫的,而且还是得太祖高皇帝亲册为太子妃的,太宗文皇帝奉遗诏克继大统,召登基大典后,亲颁诏书册哀家为后,哀家这个时候是在质问黄华,一个太宗文皇帝的嫔!!你有什么资格打断哀家。”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啊。 跪地的萧靖、暴鸢、熊严、韩青、孙河等一众大臣,刘谌、罗织、尹玉几位驸马,听到徐贞讲的话,一个个的表情复杂起来。 最担心的事儿,到底是发生了。 特别是刘谌他们,此刻是心急如焚。 这是绑在天子身上最紧的一道枷锁。 如果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在今日,不能摆脱徐贞的质疑与呵斥,那一旦传扬出宫,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的地位不稳,就将动摇到天子的威仪!! “皇后没有这个资格,那太皇太后的遗旨呢?!” 就在此等压抑氛围下,殿外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不少人心下一惊,无不循声看了过去。 咔嚓—— 而在众人看去之际,殿外出现一道电闪,在明暗交替下,披甲挎刀的辰阳侯孙斌,双手捧着一道旨意,低垂着脑袋走进大殿内,而在孙斌的身旁,跟着泪流满面的梁璜,二人所穿皆被雨水打湿。 居然去找孙斌了?! 楚徽双眸微张的看向梁璜。 而在人群中跪着的孙河,这一刻如失了神一般,死死盯着走进殿的孙斌,尤其是看到孙斌的领角口,沾染有点滴红,他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何自家姑母,在那个时候选择了孙斌,而不是他!! 脚步声在殿内响起。 甲叶碰撞声响个不停。 “臣…上林军大统领…孙斌,拜见陛下!!” 在道道注视下,孙斌高举着遗旨,跪倒在地上,朝楚凌行礼喝道:“十王府、百孙院有逆藩与宫中勾结,臣奉太皇太后口谕,亲率上林军特去镇压,今特来向陛下复命!!” 言罢,孙斌低下了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泪,从孙斌的眼角流下。 这既是向天子复命,也是向他姑母磕头。 “!!!” 可孙斌的话,却在殿内引起轩然大波。 十王府、百孙院有逆藩与宫里勾结?! 而在这种震惊下,一些目光开始聚焦一处。 “你们何意!!” 此刻的徐贞慌了。 尤其是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这让徐贞慌了神。 ‘皇祖母真够厉害啊。’ 可徐贞的喝喊,让楚徽的手微颤起来,他原以为他想明白了一切,可他万没有想到就连自己,也处在这场杀局下。 而这个杀局,要杀的,就是圣列昭豫慈寿皇太后徐贞!! 徐贞的跋扈。 徐贞的张狂。 在刚才的大殿外,可都被人看的真切。 而徐贞质问黄华的地方,在徐黜、黄华被孙黎一起叫进殿时,就已然是破除掉了。 “直娘贼的!!一次逆藩叛乱还不够,居然还有!!” “难道大虞被折腾的还不够惨吗!!!” 昌黎愤怒的声音,此刻回荡在大殿之内。 “孙斌,到底是谁跟十王府、百孙院的逆藩勾结!!” “逆藩都有谁!!!” 宗川紧随其后道。 “现在逆藩在何处!!” 曹隐怒不可揭道。 “辰阳侯!!逆藩可有跑的!!” 董鸿紧跟着说道。 “辰阳侯!!眼下虞都内外怎样!!” 韩青紧攥双拳道。 “二弟!!你说话啊!!” 孙河起身喝道。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响起,就像是一把把刀直插徐贞的心。 眼前这些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全都是武勋,无一例外皆加柱国衔。 在寻常时候,他们是大虞的臣。 但在特殊时期,他们的份量就不一样了。 而他们在军中的威望与地位,是任何人都不敢去撼动的。 哪怕是跪地的孙斌,他在军中的威望与地位,同样是没人敢去撼动的。 ‘这就是皇祖母/太皇太后给的底气啊。’ 见到此幕的楚徽、刘谌、罗织、尹玉等一行人,此刻无不在心里默契的念叨起来。 这份底气,太足了!! 足到足以抹杀一切!! “臣…孙斌,请陛下明示!!” 而孙斌的话响起,让徐贞恍惚起来。 那双凤眸看向凤榻旁跪着的楚凌。 “逆藩镇压了没有?” 楚凌冰冷的声音响起。 “启禀陛下,逆藩皆被上林军镇压!” 双手捧着遗旨的孙斌,掷地有声道。 “宣诏吧。” 楚凌握着孙黎冰冷的手,看着自家祖母那有些狰狞的表情,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祖母,还在为他设法解除掉最后一道枷锁,而这道枷锁解开,则让天下人没人敢质疑丝毫。 大虞帝位,从这一刻,便真正从宣宗纯皇帝这一脉,转到他这位正统帝的身上了,正统这一年号,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揭开答案。 这才是孙黎所期许的。 “奉……” 孙斌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殿内所聚众人,无不是朝孙斌叩首跪拜,这一刻,没有人理会怔怔站在原地的徐贞。 这位太宗文皇帝的元配,宣宗纯皇帝的母亲,被薨了的大虞太皇太后给下诏废了,而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跟逆藩勾结妄图谋权篡位,谁要是敢对此有质疑,有抨击,那就是逆臣贼子…… 第五百零三章 谁赞同,谁反对 跪地听诏的徐恢,几次想站起身,可当下决心之际,余光看到皇后徐云,看到自家父亲徐黜,那股决心就瞬时泄掉了。 ‘太皇太后,你好狠的心啊!!’ 徐恢攥紧了拳头,手背更是青筋暴起,但凡孙斌在宣读遗诏前,说的不是与逆藩相关的话,他都能劝说自己,站出来质问孙斌。 这屎盆子是扣在徐贞头上,但无形中也扣在徐氏头上了!! 这是徐恢绝不能容忍的事儿。 可偏偏就与逆藩有关。 为了废后,为了给天子扫除障碍,居然能做到这一步,徐恢的心底是不平的。 徐恢比谁都要清楚,如果在这个时候他选择站出来,那第一个与他对峙的,就是北军大将军韩青!! 而接下来谁会站出来,徐恢不清楚,可徐恢却知一点,他的女儿,当今大虞皇后徐云,肯定会站出来了。 徐氏即将没了皇太后徐贞,且徐贞是跟逆藩有牵连,一旦在此事上没有态度,那谁能确保徐云的皇后之位,就不会被废掉? 有了一,就不能有二? 徐恢赌不起,也不敢赌!! 更何况他的儿子徐彬,如今的处境同样艰难,已然成了孤家寡人,如果徐云的皇后之位没了,除非选择造.反,否则徐氏的下场就好不了!! 可徐氏拿什么去反? 靠南军吗? 而想到南军麾下历练的勋贵子弟,还有从北军调来的部分将校,徐恢就知一点,他要真有这想法,南军势必四分五裂。 对那帮勋贵子弟,徐恢从未在意过,但他们背后的祖辈、父辈,徐恢却有很深的忌惮。 此外就是从北军调来的将校了,据徐恢所查到的情况,他们皆有一个共性,即在上林军待过…… 局早就布下了。 ‘你为什么就不会忍耐啊!!’ ‘你为什么就要如此啊!!’ 思绪万千的徐恢,头微微抬起,看向神色慌张、无助的徐贞,也是这样,让徐恢想起适才的一幕幕。 徐贞的嚣张与跋扈,都被赶来长乐宫的文武看到。 尤其是徐贞还掌堌了楚徽。 这打的是楚徽的脸吗? 这打的是大虞皇室的脸啊!! 有了这先入为主的观念,此时此刻的一众文武,谁会去怀疑孙斌讲的话?谁会去质疑孙斌宣读的遗诏?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孙斌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大虞上下谁敢小觑孙斌?这可是位不输于孙河的主,关键是其女被选进宫,其根本就没在虞都露面,而是一直待在上林苑,为天子执掌上林军,即便是出来了,那也是奉天子旨意才出上林苑的。 “矫诏!!” “大胆孙斌!你到底是何居心,居然敢颁矫诏!!” 徐贞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徐恢一脸复杂的低下头去。 最后一丝机会,没了。 而在徐恢低头之际,孙斌停了下来,眼神平静的看向徐贞,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余光瞥向跪地的众文武。 “徐氏,你闹够了没有!!” 当楚凌冷漠的声音响起,跪地的文武,无不露出各异神色。 “你,叫哀家什么?” 徐贞不可置信的看向楚凌。 “徐氏!” 楚凌将孙黎的手放下,缓缓转过身来,眼神冷漠的盯着徐贞。 “大胆!!” 徐贞凤眸微张,伸手指向楚凌,厉声道:“哀家乃太宗文皇帝的元配,宣宗纯皇帝的母亲,你是克继大统不假,但那是克继我儿的皇位!” “哀家乃是你嫡母,你不叫哀家母后,居然敢直称哀家名讳,你这个皇帝,就是这样做给天下人看的不成!!”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饶! 跪地的楚徽,听到徐贞之言,这心里不由轻叹一声,都到了这一步了,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顾及了。 “朕要纠正你一点,朕是克继大统,但朕克继的不是皇兄之位,而是皇考之位。”楚凌神情漠然的朝徐贞走去。 “至于你,的确是皇考元配,皇兄母亲,但从你心怀歹念,与逆藩有所勾结,妄图想颠覆我楚氏江山,达到你临朝摄政之谋的妄想,你就不配再做大虞的皇太后了。” “你!!” 徐贞生出怒意,举起手来。 “怎么?掌堌朕的皇弟不过瘾。” 楚凌浑然不惧,负手看向徐贞,斥道:“莫非你现在还想当着他们的面,要掌堌朕不成?!!!” 这一刹,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来人啊!!” 亦是在此刻,楚徽站起身来,厉声朝殿外喝道。 “在!!!” 数十名羽林郎冲进大殿内。 气氛陡然而变。 皇后徐云见到此幕,表情复杂的低下了头,她怎样都没有想到自家姑母,居然会走到这一步。 明明先前不是这样的啊。 “哈哈~” 徐贞癫狂的笑声响起,在一众羽林郎警惕注视下,徐贞没有去掌堌楚凌,而是指向了楚凌,看向跪地的众文武。 “这就是大虞的皇帝?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看看吧,一个庶出子,为了皇位不择手段,毒害太皇太后,如今更是指示孙斌,颁矫诏要废了哀家后位!!” 徐贞讲这句话时,有人就有不满了,想站起身来呵斥,但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刘谌、罗织、尹玉这几位皇亲国戚,此刻都把头埋的很低。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 楚徽瞪眼看向一众羽林,沉声喝道:“快把她拉下去,别扰了皇祖母……” “老八。”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楚徽闭嘴看去。 本有所动的羽林郎,此刻皆停下了脚步。 “有句话,你说的没错。” 在徐贞的怒视下,楚凌转身朝孙斌走去,“朕的确是庶出子,这点朕从没有否认过,在没有进宫前,朕在十王府待着,想的就一件事,等到及冠后,被皇兄敕封王爵,而后到一地就藩,为我朝社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陛下~” 捧着遗诏的孙斌,此刻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但谁都没有想到,皇兄骤崩了。” 楚凌拿起那份遗诏,看都没看徐贞一眼,转过身看向跪地的众文武,“而朕,在十王府为皇兄守灵,被宫里派出的人,抬进了大兴殿,朕成了嗣皇帝。” “皇兄骤崩,朕很心痛,因为那是朕的皇兄,皇兄和朕一样,身上都流淌着楚氏的血脉。” “也是这样,朕当时还有一丝幻想,幻想着皇兄,是给天下人开一个玩笑,朕去寿皇殿,想去看在梓宫里躺着的皇兄,朕多么希望那只是皇兄的玩笑。” 庄肃皇后王琇听到这些,泪顺着眼角流下。 跪地的一众人,除了楚徽他们外,其他的无不露出复杂之色,天子的话,让他们想到了那日发生的一切。 “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楚凌轻叹一声,“朕的皇兄,永远离开了朕,离开了祖母,离开了皇嫂,更离开了全天下!” “朕以嗣皇帝的身份登基了,那场大典,是祖母,皇嫂,对,还有你,召集文武百官召开的。” “朕从不否认朕是庶出,但既然朕御极登基了,那朕…就是大虞的皇帝,朕的年号,是朕的祖母亲定的,正统!!” 讲到这里,楚凌缓缓转过身来,手举着那封遗诏,那双冷漠盯着神情有几分呆滞的徐贞。 “祖母的这封遗诏,朕事先毫不知情。” “你与逆藩勾结,朕事先也毫不知情。” “辰阳侯奉祖母懿旨出兵,朕同样毫不知情。” 楚凌语气铿锵有力道。 “谁与徐氏有此质疑,现在就能站出来。”在看了眼徐贞后,楚凌举着遗诏,缓缓转了一圈,看着跪地的众人,“谁要觉得是朕指示辰阳侯,毒害了祖母,拟了这份矫诏,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朕马上就颁退位诏!!!” 徐贞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闪烁的盯着眼前这帮人,似乎只要有人站起来质疑了,那她就…… “臣妾谨遵太皇太后遗诏!!” 可一道声音的响起,让徐贞的表情变了。 徐贞难以置信的看去。 “臣…徐黜,谨遵太皇太后遗诏!” 而接着,徐贞看向了一处。 她的手颤抖起来。 “臣…徐…恢!谨遵太皇太后遗诏!” “臣弟谨遵太皇太后遗诏!” “臣…韩青!” “臣…孙河!” “臣…萧靖!” “臣…暴鸢……”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响起,彻底击垮了徐贞的心理防线,尤其是徐云他们,对徐贞的刺激最大。 “看来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质疑这道遗诏。”楚凌缓缓转过身,看向眼神呆滞的徐贞,语气淡然道:“既如此,那就尊祖母遗诏,废除你皇太后之位,夺圣列昭豫慈寿尊号,圈禁于凤鸾宫!!” 随着楚凌话音落下,李忠、梁璜早已低首朝徐贞走去,在天子将话讲完时,二人架起徐贞就朝殿外走去。 “放开哀家!!” “放开哀家!!” “徐云!!” “王琇!!” “你们现在不帮哀家,哀家的今日,就是你们明日的下场……” 徐贞的声音响个不停,但此刻的楚凌,全然没有理会在场众人所想,包括他的元配和他的皇嫂,楚凌转身朝凤榻走去,看着神情有几分狰狞的孙黎,他的祖母,是谋划了许久,甚至以身入局,才促成了今日之境…… 第五百零四章 疯了 大虞太皇太后的离世,让太多人始料不及了,明明那场传胪大典上,太皇太后精神焕发的驾临太极殿。 而这不是最让人震惊的。 最让人震惊的,是处在发懵的文武百官赶赴虞宫,准备参加对太皇太后的国丧守灵,得知了皇太后勾结逆藩的事儿,得知了皇太后被废的事儿,很多还没反应过来时,锦衣就开始抓人了。 以吏部尚书尚乾为首的百余名官员,被臧浩所领锦衣卫抓去诏狱严审,与此同时,辰阳侯孙斌率上林骑离开虞都,急赴京畿道等地逮捕党羽……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局势如此扑朔迷离下,为太皇太后所行国丧,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治丧大臣萧靖、暴鸢、熊严、黄琨、刘谌、尹玉等一行人,各司其职的做好份内事,以使这场国丧不出现任何差池。 咔嚓~ 电闪划破虚空,让光明短暂降临,旋即黑暗再度出现,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向了寿皇殿。 “皇兄,殿外风大,您还是进殿吧。” 憔悴不少的楚徽,面露忧色的看向楚凌,言语间带着关切道。 “老八,祖母真的走了。” 垂手而立的楚凌,看着眼前雨幕,声音有些沙哑道:“我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梦,比当初那场还要不真实,她老人家怎么就走了啊!!” “皇兄~” 泪顺着眼角流下的楚徽,听到自家皇兄的话,一时却不知该讲些什么,孙黎的离世,作为孙辈的楚徽,是难受,但却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受。 可这几日一直跟着楚凌,看着自家皇兄日渐消瘦,没吃多少东西,跪在灵前守孝,楚徽的心难受极了。 印象中,自家皇兄是那样高大,是那样神武,是那样英明,可是这几日下来,楚徽却觉得自家皇兄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我害了她老人家啊。” 楚凌长叹一声,眉宇间透着复杂之色。 那日长乐宫发生的种种,这几日一直在楚凌脑海里浮现,废除徐贞皇太后之位,这局看似毫无波澜,实则却暗藏凶险。 这其中但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偏移或差错,都无法达到今下预期,尤其是借着废后之势,将一批文武逮捕起来,在中枢腾出部分位置,以为后续召一批大臣进中枢,而他们空下的位置,又给另一批大臣腾了出来。 这些事情吧,是要等这场国丧结束后,一点点的呈现出来,但是在如此境遇下,谁来坚定不移的执行,就成了关键。 一个梁璜。 一个孙斌。 这只是活跃在表面的,而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人,是按着太皇太后孙黎的懿旨在动。 楚凌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最终在长乐宫那边,没有促成废除徐贞皇太后之位的势头,他该怎么办? 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徐贞? 这事儿他的确能做,可这样一来的话,那他在孝上有缺,就天然缺损了一块儿,这是他今后做再多的事儿,哪怕追比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的事儿,都无法将这部分找补回来,这会给大虞,给他都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这就是元配的威力。 这就是孝道的威力。 可现在,孙黎用她的方式,不叫楚凌掺和进来,帮楚凌除掉最后一道锁链,且为她的离世后,如何确保中枢及地方安稳,还给楚凌指明了方向。 一句话,只要楚凌不胡来。 将孙黎提供的名单,让标红的大臣召进中枢,让标黑的大臣安置地方,即便天下真出什么状况,也不至于像当初那样会引发大震荡。 至于边陲要地,在那场大震荡下,孙黎就已完成了新旧交替,除非楚凌是个混蛋,嗜杀成性,否则大虞边陲是不会有震动的。 “皇兄,皇祖母她老人家,要是看到您这样的话,她该多伤心啊。”努力平复情绪的楚徽,泪眼朦胧的看着楚凌,语气哽咽道。 “明日,您要领着群臣,护送她老人家入皇陵,跟皇祖父合葬到一起,您已经几天几夜没怎么好好休息了,您要是出任何差池,这不是辜负她老人家吗?” “您要真出什么差池,您让母后怎么办?叫臣弟怎么办?叫天下……”说着,楚徽痛哭起来。 而在楚徽痛哭之下,守在寿皇殿外的羽林,无不是低下了头,他们的眼眶微红起来,一些人更是流下了泪。 对楚徽而言,楚凌就是他的底气,是他的寄托,是他的依赖。 而这对羽林而言,又何尝不是啊。 如果没有楚凌,哪会有他们今日啊。 “莫哭,莫哭。” 楚凌伸出手,轻拍楚徽的脸,“朕不会有事的,朕不会辜负她老人家的,你啊,也该长大了。” “长大了,这泪就不能轻弹了。” “还有很多事,等着咱们去做呢,祖父他们打下的江山,传承的国祚,咱们啊,要一起好好守护下去。” “皇兄放心,臣弟会拼尽所有,也会守护好这江山,这国祚的!!”被楚凌这样一拍,楚徽瞪着眼,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神情正色道。 “谁要是敢跟您作对,那臣弟第一个不答应,谁要是敢有什么歹念,臣弟定要叫其粉身碎骨!!” “傻小子。” 楚凌看向楚徽说道:“该你背负的,你背负是对的,但不该你背负的,就别强背,不是还有我吗?” 咔嚓! 轰隆—— 随着一道惊雷响起,雨幕之下,李忠行色匆匆的赶来,按着楚徽肩膀的楚凌,双眼微眯的看向跑来的李忠。 “陛下,那位得了失心疯。” 浑身淋透的李忠,跑到御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什么?! 听到这话的楚徽,双眸微张的看向李忠。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但旋即,楚徽暗松口气,疯了好啊,疯了就减少了隐患。 在徐贞被废除皇太后之位后,风鸾宫就被封禁了,风鸾宫的一应人,全都被抓了起来,而派去风鸾宫的,则是李忠精挑细选的,为的就是严密监视着徐贞,而在过去几日,关于徐贞的种种,正在从虞宫内抹除…… “知道了。” 冷淡的声音响起,让楚徽回过神来,见自家皇兄转身朝寿皇殿走去,楚徽忙跟在身后走进殿内。 第五百零五章 余晖 虞都城北,昭武县境,天灵山。 长陵。 “咚——” “咚!” 悠长钟声环绕,哭声此起彼伏。 望不到尽头的白点缀,让此间压抑且沉闷。 这座陵寝依山而建,坐北朝南,太祖高皇帝在世时,派了不少人手勘选风水宝地,以修万年吉壤,护佑大虞国祚延绵,历经数载才终定下此地。 长陵以东十余里开外,为太宗文皇帝所在阳陵,再往东则为宣宗纯皇帝所在永陵,至正统三年初,永陵方才竣工。 楚凌御极登基之初,所属万年吉壤就开始勘选,今下该地仍在挖掘着,作为君王魂归所在,修建万年吉壤的道道很多,不过楚凌对此没有过问过,他有太多的事儿要做,至于身后事,那等老了再说吧。 “跪——” 享殿内一道声音的响起,让殿内外所聚人潮,朝向停放于此的太皇太后梓宫跪下,不少人的眼睛是红的。 内穿龙袍,外罩孝服,腰系麻绖的楚凌,无声跪倒在地上,在他的身后,皇太后黄华、皇后徐云、庄肃皇后王琇、八殿下楚徽、武安长公主楚绣,武安驸马刘谌、永宁公主楚……一众人跟着跪下,他们个个神情悲痛,不少仍在哭泣着,而在他们之后,则是一众的朝中重臣、勋贵等。 楚凌的目光自始至终停在梓宫上。 曾经,楚凌觉得自己能接受任何人离去,可当孙黎真正离世时,楚凌的心好似被刀剜了一样疼。 “拜——” 随着声音再度响起,眼角的泪落下,楚凌毕恭毕敬的朝太皇太后梓宫行礼,殿内的哭声大了起来。 ‘祖母,您放心的去吧,这大虞孙儿会看护好的,曾经让您受到屈辱的事儿,孙儿会一件一件给您找补回来。’ “东吁,北虏,西川,南诏……大虞国敌,孙儿会逐一将其给灭掉,一雪先前国耻!!” ‘孙儿知道您还有很多未了的心愿,您放心,孙儿会一个个帮您实现的。’ ‘孙儿知道您不舍他俩,但又怕他俩威胁到孙儿,怕大虞国祚出现危险,毕竟您为了能让这江山社稷能少些隐患,一次又一次的违背自己的意愿,甚至不喜背负些骂名,您放心,孙儿会妥善安置好他俩的,他俩姓孙,今后子子孙孙皆姓孙,不会有人知晓他俩的去向的……’ “兴!!” 在一次次跪拜下,楚凌的视线从未离开过梓宫,里面躺着的老人,为了他,可谓是付出了很多。 尽管在最初,祖孙俩的感情并不深。 但时间是极好的沉淀。 楚凌知道,梓宫里的那位老人,是因为自己的表现,才一点点接纳他,认可他,包容他,疼爱他,但在这个位置待的久了,楚凌是能理解她的选择的。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处在孙黎的角度,她的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嫡孙死了,她的丈夫打下的江山社稷,不能在她眼皮子底下亡了,这样她是无法去面对她丈夫的。 如果没有悲剧发生,孙黎肯定是安享晚年的,可偏偏命运使然,使得她背负不该背负,但必须要背负的万钧重担。 “站住!!” 站在原地的楚凌,当看到梁璜领着十几人,低首朝太皇太后梓宫走去,楚凌眼神凌厉的沉声喝道。 这喝喊,叫梁璜他们立时停下,顺势就跪倒在地上。 一道道目光聚焦过来。 “祖母!!” 楚凌朝那梓宫走去,这声呼喊,叫黄华、楚徽他们哭了起来,而在群臣之中,看着天子的背影,孙河眼眶红润起来。 “您好狠的心啊!!!” 看着梓宫里躺着的孙黎,泪不受控制的流下。 ‘哭出来好。’ ‘哭出来好。’ 搀扶着楚绣的刘谌,当听到天子的哭声,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一些,自太皇太后薨逝后,在长乐宫发生那事儿后,天子就没再哭过,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天子这是在憋着,忍着。 可这时间久了,是对天子不好的。 “凌儿。” 在楚徽的搀扶下,黄华悲伤的朝梓宫走去。 楚凌的哭声更大了。 曾经,楚凌觉得自己不会动情,毕竟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是真实又虚幻,可真当他感受到亲情后,不知不觉间楚凌就生出了软肋。 “母亲,儿子没有祖母了。” 一句话,让黄华更加悲痛。 她如何会不知自家儿子能有今日,她的母后在过去做了什么,甚至在较长一段时间里,是她的母后,在为她的儿子撑起一片天。 一处角落。 听到那句没有祖母了,李斌的泪止不住流下,他喉结上下蠕动,几次想朝天子走去,可如今这场合,内心的理智战胜了感性!! 他不再是那个曾经在暴雨下,哭着说自己没有祖父的少年郎了,他现在是男人了,而男人的成长,不是很漫长的,往往就是一瞬间。 可也是这样,也会使男人对一些事终身难忘。 李斌忘不了,在那暴雨下,在自家祖父的棺椁旁,还很瘦小的天子,当着很多人的面安抚他,宽慰他。 “哭吧,你的祖母,会一直庇佑你的。” 此等氛围下,黄华走上前,伸手将楚凌揽在怀里,“她老人家太累了,就叫她老人家好好歇歇,你莫要辜负她老人家的期许。” 一旁站着的楚徽,听到这些话,看着自家皇兄,泪一直在流,他一直陪着他的皇兄,这些时日他的皇兄怎样,他一清二楚。 “陛下,莫要误了时辰。” 而在此等态势下,萧靖犹豫了很久,可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抬手朝梓宫所在作揖规谏,“太皇太后梓宫不能在享殿停放太久,这样她老人家……”讲这些话时,萧靖是哽咽着说的。 对太皇太后孙黎,作为大虞之臣,萧靖除了敬佩以外,再没有别的了。 如果太皇太后真是想做些什么,大虞就不可能是今日这种境遇,孙氏必将成为权倾朝野的存在。 但太皇太后却没有这样做。 在过去那复杂的国情下,她老人家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努力确保大虞的安稳,在尽可能确保大虞不出现分裂。 尤其是逆藩风、逆藩雄被押解归都时,萧靖曾担忧过,担忧曾经她老人家当着满朝文武说的话,到最后不会兑现。 如果真是那样,大虞将有一道无法愈合的疮疤,或许在今下,大虞不会有这等事,但这并不代表未来不会有。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萧靖一人。 而最终孙黎兑现了她的话,关键是这个决断,是她力挺天子明确,这远比她亲口讲出的威慑更强。 大虞没有这道疮疤。 哪怕曾在过去,大虞经历了动荡,可最终的结局,也是在警告所有人,谁敢叫大虞出现动荡,哪怕是皇亲贵胄,下场也是一样的!! “萧卿说的是。” 楚凌的声音响起,“祖母的梓宫,不能在享殿停放太久。” 而随着楚凌话音落下,跪地的梁璜一行起身,低垂着脑袋朝太皇太后梓宫走去,很快,这座梓宫就被抬起来了。 “咚——” “咚!!” 悠长钟声再度响起,楚凌跟在梓宫后,沿着神道,朝长陵所在方城走去,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在通过方城城门楼之际,不少没有继续跟随……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当火烧云密簇天际,落日一点点降下,那天际的云更红了。 虞宫。 大兴殿。 “皇兄,您吃些东西吧。” 楚徽面露关切,看着负手而立的楚凌,“臣弟知道您心里难受,可要叫皇祖母知道,您这样的话,那她老人家也不会高兴的。” “朕不饿。” 楚凌的神情没有喜悲,静静的看着天际的落日。 看那落日时,楚凌有一个感触,当落日彻底落下时,大虞过去的时代就过去了,而当朝阳再度升起,大虞将迎来一个全新时代。 “陛下,梁璜他们殉葬了。” 而在此时,李忠低头走来,手里捧着一封厚厚奏疏。 “你说什么?!” 楚徽惊诧的看向李忠,“殉葬了?不可能啊,他们不是都随驾回宫了?” “回八殿下,梁璜他们归宫后,就自裁了。” 李忠低垂着脑袋,朝楚徽作揖行礼道。 楚徽的心底止不住生出惊意。 太皇太后梓宫,是梁璜他们抬进地宫的,里面的一切只有他们最熟悉,而当地宫的门彻底封死,那知晓秘密的就只有梁璜他们。 “这是梁璜要交代的事?” 楚凌转过身,看向李忠说道。 “禀陛下,奴婢不清楚。” 李忠如实道:“这封密奏,是从梁璜身上搜出的,没有一人打开过。” “梁璜可有亲眷在世?” 楚凌接过那份密奏,双眼微眯道。 “据奴婢所知,梁璜生前,最在意的是一个侄孙。”李忠想了想,对楚凌禀道:“他这个侄孙,叫梁燮,喜好武事,及冠有几年了。” “等辰阳侯归都,让辰阳侯派人,将其招进上林军中。”楚凌沉吟刹那,声音低沉道:“至于今后有何成就,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奴婢遵旨。” 李忠作揖拜道。 第五百零六章 他的时代(1) 咔嚓—— 电闪划破虚空,暴雨下个不停,风带有阵阵寒意,不似先前那般酷热,然压抑的氛围却笼罩着鸿胪寺。 正堂内。 鸿胪卿尹玉失神的坐着,堂下官吏说着什么,尹玉似未听到一般,他的眼眸盯着所持奏报上。 保国公宗川竟然薨了?! 得知此消息的尹玉,一时真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太皇太后薨逝,天子颁诏罢朝三月,以追思太皇太后,这使朝堂变得安静下来,然藏在暗处的汹涌仍在,不过从那之后,虞都不时就有风波出现。 太皇太后入葬长陵第七日,安国公昌黎突发急病薨了。 太皇太后入葬长陵第二十一日,护国公曹隐无疾而终。 太皇太后入葬长陵第三十九日,镇国公…… 在过去两个多月间,大虞勋贵老臣安、护、镇、江几位国公相继离世,这对朝野间的震动极大,以至于一些事的出现也被遮掩住了。 可在这段时日尹玉却忙坏了,其所在鸿胪寺有主凶丧之仪职责,而离世的这几位勋贵老臣,皆对大虞有汗马功劳,所以他们的身后事,不能有任何疏忽大意。 “客卿,睿王爷来了。” 一道人影匆匆从堂外跑进来,而他的声音响起,让尹玉回过神来,立时起身就朝堂外而去。 咔嚓—— 轰隆!! 人还没走几步,堂外就出现一道电闪,在光暗交替下,穿着亲王团龙袍的楚徽,迈着四方步走进堂内,在其身后的郭煌、王瑜等人,挎刀紧跟在自家王爷身后。 “臣…尹玉,拜见睿王千岁!” “臣……” 尹玉等人无不朝楚徽作揖行礼。 “鸿胪寺收到消息了吧?” 楚徽停下脚步,神情严肃的看向尹玉一行。 “回王爷,收到了。” 尹玉不敢迟疑道:“保国公薨了,鸿胪寺正商榷丧葬事宜,务必协助好保国公府将此事办妥。” 楚徽剑眉微蹙,声音低沉道:“陛下说了,保国公于朝有功,对社稷有功,故以亲王仪驾陪葬长陵,追封宁河郡王,谥号贞武,配享太祖庙廷……” 果然是这样。 听到这些的尹玉,丝毫都不觉得奇怪。 在过去,安、护、镇几位国公离世,天子无不亲颁旨意,让他们陪葬长陵,追封了郡王爵,亲定谥号,配享太祖庙廷,不过唯一有区别的,就是以亲王仪驾,还是以郡王仪驾陪葬长陵了。 而在护国公曹隐陪葬长陵数日后,天子还颁了道诏书,起勋国公李进墓,以亲王仪驾陪葬长陵,追封岐阳郡王,其妻亦陪葬长陵,此事一出可在朝野间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李进生前做的事,是对社稷有功,可其做之前却丝毫没呈禀中枢,这也造成不小的风波与影响,所以对李进这个人,是有褒有贬的。 但对于这件事,深居大兴殿的天子,却丝毫没理会朝野间怎样,乾纲独断的钦定下此事,并颁旨至北疆,允袭勋国公爵、征北大将军李鹰归都,得知此事的李鹰痛哭流涕,但他却没有擅离职守。 在天使踏上归途,李鹰所书奏疏便急赴虞都,字里行间之意,无不是对天子的恭敬,还有对北疆职责之重,不能因私废公。 因为李鹰没有归都,李斌遂代表勋国公府,进行了这场移葬长陵的礼仪,那一日,李斌哭的像泪人一样。 “宁河郡王丧葬一事,陛下很是重视。” 见尹玉不言,楚徽撩撩袍袖,继续道:“陛下有旨,着宗正寺会与鸿胪寺一道,确保宁河郡王陪葬长陵不出任何差池。” “臣等谨遵上谕!” 尹玉一行听后,立时作揖表态道。 咔嚓—— 堂外再度出现电闪,雨比先前下的更大了。 彼时,虞宫,大兴殿所在。 “唉~” 一道轻叹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 负手而立的楚凌,看着窗外所下暴雨,心情有几分复杂,保国公宗川的离世,是楚凌没有想到的。 毕竟宗川的身体一向强健,不似昌黎那样病恹恹的,宗川这一死,太祖亲敕勋贵老臣中,就剩下徐黜一人了。 其实昌黎、宗川他们的相继离世,楚凌是猜到原因的,这与太皇太后孙黎的离世是密不可分的。 这帮老人心底的那股气散了。 没了那股气在,这人如何能长久啊。 “陛下~” 在楚凌感慨之际,李忠走进殿内,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西凉道刺史张洪赶至虞都,岐阳郡王义子李敢等人随同归都。” 终于回来了。 楚凌听后,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西凉道刺史张洪,就在那份名册中,是标红要召回中枢任职的,每每看到那份名册,楚凌这心里就唏嘘不已。 他的祖母,为了他,可谓是把该想到的全都想到的。 甚至为了确保该做的事,能够有条不紊的进行,孙黎在离别之际,还对楚凌说,必要时可提前册封楚徽为王,以此来彰显皇权威仪,同时在朝中搅动风云变幻,以转移朝中诸臣的注意。 事实上,楚凌就是这样做的。 尚未及冠,尚未成婚的楚徽,被楚凌颁诏册封为睿王,这是大虞自开创以来,首位未及冠就册封的宗藩。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楚徽的封号,叫不少人感到不可思议,怎么能以睿来定啊,那明明是天子为嗣皇帝前的封号啊。 恰是在这等风波下,一批肱股从各地召回中枢为官。 而至关重要的吏部尚书,被安东道刺史史钰接任,此事是史钰急赴虞都后才颁的,这立时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只是史钰接任吏部尚书没几日,护国公曹隐无疾而终,这使得朝中注意被转移不少,毕竟曹隐是有威望的,特别是在军中,那威望可不低。 也是在这之后没几日,楚凌又颁了道诏书,让勋国公李进陪葬长陵,这才使史钰接任吏部尚书的风波被压了下来。 罢朝,既有追思太皇太后之意,更有布局谋势之举,一位位老人的相继离世,也在无声宣告着大虞迈向新的时代。 “召张洪进宫见朕。” 感慨之余,楚凌伸手道:“让李敢他们直赴上林苑,找辰阳侯报备,上林军,需要这帮虎将加持。”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道。 大虞中枢的更迭,远不止适才提到的种种,随着安、护、镇几位国公的离世,武将这边的调整也在按部就班的推进。 国丈徐恢调离南军,出任大司马骠骑将军。 禁军大将军张恢,调任南军接替徐恢,任南军大将军。 禁军大将军一职,让一等侯惠城侯张泰接任。 仅仅是上述调整,就在朝引起轩然大波。 而辰阳侯孙斌所领上林军,被天子颁旨增扩,这更是让人感到心惊了,关键是增扩的将士,不是从民间招募的,而是在四征大将军麾下筛选一批精锐,眼下啊,上林苑尚处在绝对戒严下,任何敢私自靠近上林苑者就地格杀!! 一系列的安排部署下,让楚凌掌握了中枢直辖的精锐兵权,而相较于外朝此起彼伏的调整,虞宫内的调整就显得太平静了,但平静可不代表变动不大,如今的虞宫内廷,彻底掌控在楚凌的手里,能留在内廷的群体,那都是经过了层层筛查,至于有问题的则被抓进诏狱严加审讯。 既然新的时代已经到来,楚凌就不会错失此等良机,把能调整的都给调整了,尤其是内廷这块儿,楚凌可不希望有任何隐患藏着,攘外必先安内,倘若连内廷都掌控不住,那还谈什么宏图之志…… 第五百零七章 他的时代(2) 啪! 啪—— 清脆的鸣鞭声在太极门一带回响,十月初的清晨,天地间带有些许凉意,东升朝阳撒照的金光下,数不清的人潮涌向太极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笼罩此间,同样也盘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谁都不知今日的大朝会发生什么。 罢朝三月追思已故太皇太后的天子,在没有任何征兆下召开这场大朝,这使中枢文武百官思绪万千。 在过去的这三个月间,大虞中枢也好,地方也罢,可谓是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有太多人是感到不适应的。 一批人擢升进中枢,一批人在地方升迁,看似仅是职务上的调动,实则却蕴藏了太多深意与涟漪。 “保国公府的丧事筹办的不错,这些时日累坏了吧?”去往太极殿的途中,龙撵上,楚凌倚着软垫,伸手轻揉太阳穴,对同坐龙撵的楚徽说道。 “臣弟没觉得累。” 楚徽微微低首道:“保国公于朝于民皆是有功的,臣弟忝为大宗正,奉旨与鸿胪寺一道操办此事,肯定是要将差事办好的。” “不能叫活着的人,以为人死了就茶凉了,大虞是不会出现这种事的!” “说得好。” 楚凌言语间带有几分感慨,“大虞一直是那个大虞,对于有功于社稷,有功于天下的肱股栋梁,大虞从不会遗忘谁的!” 楚徽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皇兄,您要照顾好自己啊。” 而当瞧见楚凌所露疲态,楚徽更是关切的说道。 自家皇兄在过去的三个月是罢朝了,追思太皇太后这不假,不过这并不代表自家皇兄不理政了。 其实从自己被敕封亲王爵,赐号睿的那刻起,楚徽就知针对新时代的调整与部署,就已悄然间拉开了序幕。 从安、护、镇、江几位国公的丧事,到勋国公移葬长陵,再到保国公的丧事,楚徽其实全都参与其中了。 这些太祖朝的勋贵老臣,在大虞,特别是在军中,是有着极深的影响力的,他所奉旨做的这一切,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 这几个月下来,见惯了阴阳相隔的场面,楚徽也看透了一些事儿,已故的人离开,活着的人即便再怎样悲痛,但终究是要朝前看的,死去的人生前再有影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啊,一切就会被慢慢淡化掉。 “放心吧,朕心中有数。” 瞧出楚徽的异样,楚凌微微一笑道:“朕的身体可是一向很好的,倒是徽弟,这段时日有些疏于晨练了。” “臣弟偷懒了。” 楚徽讪讪笑道:“臣弟今后定会……” “不要强迫自己,要从容些。” 楚徽的话还没讲完,楚凌就摆手打断道:“觉得累了那就好好休息,晨练也好,晚练也罢,是放松自己,锻炼体魄,放空身心的一种方式,日子还长,没个好的体魄不行,但也别因为这些而让自己时刻紧绷着,如此就本末倒置了。” “臣弟明白了。” 楚徽重重点头道。 对自家皇兄的关怀,楚徽如何能感受不到啊。 其实对楚徽而言,他并不在意什么权势,更不在意能否敕封王爵,他想要的其实不多,就是待在自家皇兄身边,能帮自家皇兄分些忧愁,仅此而已。 “陛下,太极殿到了。” 在楚徽感慨之际,龙撵外响起李忠的声音。 “走吧,该见见群臣了。” 楚凌探身站起,神情自若道。 “嗯。” 楚徽应了一声,跟在楚凌身后。 出龙撵的那刹,一股清风袭来,感受到这股凉意的楚凌,心底有些感触,这与他所处何其相似。 高处不胜寒啊。 从他的祖母离去,设局废掉徐贞皇太后之位,楚凌就知一点,今后他的身后,将再无一人能帮衬他,今后不管遇到任何境遇或风波,都需他自己去直面!! 看着太极殿外站着的人潮,楚凌的嘴角微微上扬,过去的这三月间,中枢与地方都迎来一次调整,一切都随着这调整发生改变了。 从龙撵上下来,楚凌朝着太极殿走去,楚徽落数个身位跟随在后,哥俩是迈着四方步,昂首前行着。 大殿外的群臣,依稀间瞧见此幕,不少人生出了唏嘘与感慨。 时至今日,在太皇太后薨逝的那日,长乐宫发生了什么,朝中的文武大臣,该知晓的全都知晓了。 几巴掌换来一尊亲王爵,尚没有及冠,尚没有成婚,由此可见天子对其是多看重,多宠信啊。 如果仅是这样,一切都还好说吧。 然,那特殊的赐号,颁给了八殿下楚徽,这也让不少人明白一点,这不止是看重与宠信那样简单,这更是无声的政治信号!! “陛下驾临~” 随着李忠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朝班中的文武重臣,无不是朝那张龙椅作揖行礼,而在他们山呼之际,朝班中站着的一些人,余光瞥见随天子进殿的睿王,他们的心中生出复杂思绪。 ‘在皇嗣没有诞下前,睿王就是隐喻的继承者啊。’ 尤其是朝班中的刘谌,瞥见楚徽穿的那身亲王袍服,这心底的感慨更盛,但恰恰也是这样,使得刘谌明白一点,大权在握,大义凝一,再无分歧的天子,今后在朝肯定会做很多事情的。 过去这段时日发生的种种,那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 “臣弟拜见皇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有别于殿内外群臣的山呼,当楚凌朝那张龙椅走去时,走到朝班首列,站定的楚徽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那铿锵之声,让朝班中的一些文武,低头左右看了身边人。 “平身吧。” 撩袍坐下的楚凌,扫视殿内群臣,神情间看不出喜悲,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在无声的告诉楚凌,属于他的时代到来了。 这与过去不同,从这次大朝的召开,大虞上下除了他能在太极殿召开大朝,再无人能这样做了。 “臣等谢主隆恩~” 而当山呼声响起的那刹,一张张面庞出现在楚凌的视线内,楚凌没有大权独掌的喜悦,相反却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与使命! 从今往后大虞中枢是他说了算,涉及天下的军政要务,需呈递到御前由他拍板来定,虞宫之中不会有人干涉朝政,但也是这样,大虞今后不管出现任何事,都需要他这个大虞皇帝来直面,来解决,不会再有人帮他支撑什么,遮蔽什么。 也恰恰是这样,楚凌明白一点,他今后的一言一行,必须要充分考虑全局后来定,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第五百零八章 他的时代(3) “有本即奏,无本退朝!” 在楚凌的示意下,李忠上前唱道,太极殿内外文武百官,皆知这场大朝,肯定有不一样的东西出现。 “臣弟有本奏!” 而在群臣思绪万千之际,站于首列的楚徽,便走上前朝御前作揖行礼,楚徽出来的那刹,让不少人神情微变。 “说。” 楚凌言简意赅道。 “启奏陛下,自我朝开创,所遇内忧、外患无算,每每有奸佞作乱,国敌来犯,我大虞健儿从未惧战怯战!” 在道道注视下,楚徽语气铿锵有力,“我朝国祚已传近一甲子,这前后不知打下多少名动天下的大捷之仗!” 楚徽讲到这里时,相较于文官这边的反应,来太极殿参加大朝的大司马大将军孙河,大司马骠骑将军徐恢,北军大将军韩青、南军大将军张恢、上林军大统领孙斌等,还有禁军大将军张泰……一个个流露出各异神色,这场意义非凡的大朝,所讲的第一件事就跟军队息息相关,他们想知任大宗正的睿王徽,究竟想要谈及什么! 其实谁都知道,眼下在朝班前奏事的睿王,是得天子授意才讲与军队相关之事,一切尽在不言中。 “……臣弟在此恳请陛下,在虞都择址建忠烈碑,在虞都及京畿择址建忠烈庙,以让为朝战死的大虞英烈名垂青史,享香火供奉!!” 随着前期的铺垫,楚徽讲明此次奏请核心,而当忠烈碑、忠烈庙通过他之口讲出,殿内所聚文武脸色大变。 尤其是孙河、韩青、张恢、孙斌、张泰他们,一个个都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徽的背影,这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 因为大虞在此并无此先例啊。 是。 有一些人陪葬长陵、阳陵,配享太祖、太宗庙廷,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殊荣,但那仅仅是少数罢了。 更多的人却没有这份待遇及殊荣。 可现在呢。 忠烈碑,忠烈庙的问世,就改变了这一境遇。 “皇弟的意思是让为我朝立功,战死沙场的大虞忠烈之名,镌刻到忠烈碑上,以供世人瞻仰。” 楚凌表情正色,没有理会朝班中出现的异动,而是看向楚徽开口道:“而对社稷立有奇功的大虞忠烈之像,则供奉到忠烈庙中,以享大虞永世香火供奉?” “陛下英明!!” 楚徽掷地有声道。 太极殿内出现了声响。 文武百官皆有所动。 ‘陛下就是陛下啊,忠烈碑、忠烈庙一旦筹建的话,那对在京畿,在边疆,在地方的中低层将校,还有底层将士,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存在。’ 而处在朝班中的刘谌,当看到徐黜、萧靖他们的神态变化,还有孙河、韩青、张恢、孙斌等一行的变化,这心底跟着激动起来。 ‘先前追封安、护、镇、江、勋、保几位老国公,叫他们陪葬长陵,配享太祖庙廷,这的确是让一批勋贵的心安了,对中枢,对陛下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但这终究是太少了,谁都无法确保这期间是否会出别的变故。’ ‘可忠烈碑、忠烈庙的出现,则补齐了其中可能出现的短板,只要是心属大虞,心忠社稷之辈,他们势必会感恩戴德的,毕竟让世人敬仰,享永世香火供奉,这在过去是万不敢想的事情啊。’ 此次在太极殿召开的大朝,其实有很多人像刘谌一样,究竟有哪些事会在此敲定,毕竟今下的大虞中枢,跟过去不一样了。 太皇太后孙黎薨逝了。 皇太后徐贞被废了。 仅是这样,当今天子就没有任何掣肘了,这跟天子刚御极登基之初,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但也恰恰是这样,很多人心里是犯嘀咕的,毕竟在过去三个月间,一批文武被特擢进中枢为官,甚至连地都有一批文武调动,谁都不知大权独揽,大义傍身的天子,今后究竟会干什么,想做什么。 处在时下的境遇,其实明眼人都能瞧出些门道。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太皇太后就开始为天子谋势了,而这其中至关重要的天子大婚,抡才取士,那都是有利于天子的,而这些事的促成,已在无形中为天子争取了最大优势,当皇太后徐贞这座大山被扳倒时,天子就是毫无争议的天下至尊! 正统的含金量,在不断地向上攀升。 大虞在先前因为突发的状况,走了一段歧途,可现在呢,这段歧途又扳回来了,一切沿着太祖、太宗两朝的轨迹在前行。 至于说皇权与臣权之争,中枢的博弈与斗争,地方的博弈与斗争,那在太祖、太宗两朝都是存在的。 这不是孙黎要考虑的,需要考虑这些的,是没有任何争议的大虞正统帝要直面,要解决的。 “朕觉得这不够。”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的声音响起,“中枢要加大恩养遗孤,照顾致残将士的力度,大虞能有今日,是无数大虞健儿流血战死换来的,大虞上下不能遗忘这些,朕这位大虞皇帝更不能遗忘!” “朕决意在中枢特设大虞皇家军院,以叫战死英烈之遗孤,为朝致残将士之子弟,择优招录进该院培养,让他们沿着祖辈、父辈的足迹,去彰显我大虞健儿之雄威!!” “陛下英明!!” 楚徽立时跪倒在地上,朝御前大声喊道。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继楚徽之后,韩青、孙斌、张恢、孙河等一众勋贵武臣,不分先后的走出朝班,毕恭毕敬的朝御前跪拜行礼。 这件事要真能做成了,那对底层将士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出路啊,即便是他们真的战死沙场了,可他们的子弟,却多了一条通天大道!! 在军中待的时间久了,多数人是怎样想的,他们这些人如何会不清楚啊,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他们坚信绝大多数的群体,是愿意拿自己的命,来为自家子嗣博一份前程的。 而楚凌想要的就是这个大多数,想要坐稳这尊龙椅,楚凌就必须将军权紧抓在手,单单是抓军权还不够,他还要聚拢军中力量,不管是勋贵,亦或是将校,再或是将士,他要拉拢一大批才行,这样就算期间有反对的,有质疑的,楚凌也能从容不迫的直面与解决。 统御与治理天下的前提,要有一个相对安稳的秩序,如果背离了这一宗旨,那么楚凌做的事越多,风波与隐患就越大…… 第五百零九章 开始吧 其实楚凌筹建忠烈碑、忠烈庙,特设大虞皇家军院,还有着另一层深远考量,那就是文武兼济。 重文轻武,轻文重武,这对王朝统治而言,其实皆非长久之相。 楚凌不希望他统御的大虞,走他已知的种种老路,他想给大虞开创一个全新时代,以使大虞能一统寰宇!! 而想促成此等大势,就必须直击核心才行,文的底层逻辑,是通过抡才取士,在一定周期内甄选才俊,以跻身仕途之中,沿着既定的晋升之路向上,这期间或有争斗,或有博弈,其中的佼佼者会位处中枢。 但武的底层逻辑,就只有既定的晋升之路,却没有培养人才的机制,这在楚凌看来是不好的。 一旦出现一次或多次重大变故,负责统兵的中坚力量几近团灭,那么军队就不可避免的发生断代,这是很危险的。 军队的传承会断掉。 军队的性质会更迭。 甚至执掌军队的核心话语权,就可能在变故中转移走了。 这是楚凌绝不愿看到的。 以文御武,这会使皇权不再完整。 以武御文,这会让皇权遭到威胁。 哪一种都是楚凌所不想看到的,所以要构建完整的培养体系,涉文的要有,涉武的要有,大虞皇家军院就是对标国子监的存在,现在是忠烈之后,致残将士子弟,择优招录进来培养成材。 而在今后啊,楚凌所主导的对外战争,尤其是羽林、上林这些军队在战场立下赫赫军功,楚凌就会干一件事,即在诸道筹建对应军院,或从军中选拔中青代培养,或从民间筛选青年培养,让他们接受系统化的专业进修,一旦这件事做成了,大虞一文一武两条腿,就一边齐的交替前行了。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当楚徽一行退回朝班,时任吏部尚书的史钰,从朝班中走出朝御前作揖行礼,而史钰的出现,让不少大臣表情凝重起来。 在一批文武擢升中枢后,其实有不少人就察觉到味儿不对了,而八殿下未及冠,未成婚下,就被天子敕封亲王爵,也让很多人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天子有意为之的,这是在无声表明一点,大虞已经变回来了!! “讲。” 楚凌言简意赅道。 “启奏陛下!” 史钰神情正色道:“臣幸得陛下青睐,得授吏部尚书之职,臣自安东道赶赴中枢出任该职,心中可谓战战兢兢,臣怕辜负陛下这份信赖,更怕天下人的唾骂!” “吏部,乃为国朝铨选之要署,是为中枢,为地方甄选良臣,以确保国计民生之政,能从一始终的延续,继而使国治民安!” “然从臣赴任吏部以来,查阅吏部卷宗案牍以来,却发现失德无才之辈被铨选,以至中枢及地方吏治不清!!” 一言激起千层浪。 吏部尚书史钰的话,让殿内文武大臣神色各异,甚至一些人的目光聚焦一处,那就是朝班前排站着的平章政事齐盛。 没错。 在太皇太后孙黎薨逝后,楚凌选择罢朝三月,虽说有一批文武大臣,被打上勾结逆藩,意图篡逆的标签被锦衣卫逮捕进诏狱严审,这使徐贞被彻底压死,没有任何能翻盘的余地,但这场风波并未牵扯到别的。 如以暴鸢为首的御史台,联名弹劾齐盛一党以权谋私,徇私舞弊之举。 这件事,在当时已有眉目,可惜孙黎的薨逝,使得这一节奏被打断了。 不过此事虽被打断,可楚凌却没有一概而论。 他就是要留着齐盛,叫齐盛一党在惶恐难安下度日如年,以等在合适的时期,将其一举拿下,既彰显皇权威仪,又体现律法威严!! “臣附议!!” 暴鸢的声音,在朝班中响起,紧接着暴鸢就走了出来,余光瞥了眼史钰,遂朝御前作揖行礼。 “臣要弹劾中书省平章政事齐盛,在任期间以权谋私,徇私舞弊,罔顾国朝律法,致使中枢及地方蒙受巨大损失!!” “臣附议!!” “臣附议!!” 暴鸢话音刚落,御史台的高官,一个个都从朝班中走出,不过在出朝班的那刹,一些人看向史钰的眼神有些不善。 你想在朝树立威信,那也别拿我御史台的事儿开启啊。 你这说的吏治不清,就好似我御史台毫无作为一样。 是。 先前是有这种状况,但那不是特殊时期吗? 现在不是都变了吗? “齐盛,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楚凌冷峻的目光,看向朝班中战栗的齐盛,语气冷漠至极。 “陛下!!臣冤枉啊——” 齐盛听到这话,立时就从朝班中跑出,跪倒在地上自辩起来,“臣从未干过……” 齐盛为自己辩解之际,在这大殿之中,一些与之相关的大臣,此刻都心跳加快,内心忐忑且紧张的听着。 “陛下!臣要弹劾齐盛!!” “陛下!臣要弹劾齐盛!!” 而在此等氛围下,两道声音的出现,打断了齐盛的自辩,齐盛转身看去,当看到萧靖、刘谌从朝班中走出,齐盛失态了。 来了。 来了。 在朝班前列站着的楚徽,在看到萧靖、刘谌出来的那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直到现在啊,楚徽才明白自家皇兄,为何一直没有抓齐盛一党,原来是等到今日立威呢。 与外朝的文武百官不同,在过去这段时日,楚徽是经常到御前的,所以对一些秘闻是很清楚的。 而这些秘闻之中,就有与齐盛一党息息相关的。 有些家伙,甚至是齐盛本人,都在暗中安排事宜,如转移族中财产,如挑选人才去隐姓埋名,这就是在规避风险,一旦他们真在中枢倒台了,不至于说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可惜啊,他们不知道在暗中有人一直在盯着,且他们的一举一动皆汇总到了御前。 在楚徽思绪万千之际,萧靖、刘谌谦让一番,而在满朝文武注视下,萧靖先以宣课司之名,弹劾齐盛及党羽所干种种恶迹,刘谌紧随其后齐盛及党羽暗中参与走私,甚至与敌国有勾结的种种!! 特别是刘谌讲的,让韩青、孙斌他们恼怒不已。 合着在大虞不知情下,你们这帮奸佞败类,居然跟敌国有所勾结,出卖边陲的一些重要军务,以满足一己私欲啊!! “陛下!!臣恳请严查此事!!” “陛下!此獠不除,不足以泄天下之愤!!” “陛下——” 韩青、张恢、孙斌几人,一个个从朝班中站出来,无不面露愤怒的瞪向齐盛,遂朝御前作揖行礼。 “陛下!臣冤枉啊——” “陛下!!” 此等态势下,齐盛哪里还有以往的嚣张啊,此刻的他,就像是被抽掉骨头一般,瘫软的趴在地上自辩。 楚凌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这正是他想要促成的。 忠烈碑,忠烈庙,大虞皇家军院的筹设与建造,是为了进一步拉拢大虞军队的心,以确保大虞边疆的安稳。 而吏部尚书史钰率先站出挑起吏治,暴鸢、萧靖、刘谌、韩青、孙斌、张恢等文武的向后站出,就是要表明一个态度。 吏治整顿,这在今后将成为主旋律!! 过去的大虞,是受一些影响,没有严抓这件事。 但这绝不代表大虞今后就这样了。 楚凌是有很多事要做的,而想将所谋种种促成并落实,那都紧密围绕一个前提,即大虞吏治清平! 如果连吏治都整顿不好,哪怕在这前后筛选、提拔再多的人才,可到最后啊,不会有一件事干成的。 “陛下,臣有本奏!!” 当齐盛不顾一切的为自己自辩之际,一道声音的响起,一道人影从朝班中走出,这让不少人脸色大变。 右相国王睿!! 在道道注视下,王睿朝御前作揖行礼,语气铿锵道:“臣弹劾齐盛居心裹测,利用手中职权,在陛下罢朝追思太皇太后之际,竟转移并藏匿大批赃银赃产,甚至还将族中子弟隐姓埋名……” 齐盛呆住了,怔怔的抬头看向王睿,他怎样都没有想到,自己做的如此隐秘之事,王睿如何会知晓。 可相较于齐盛的难以置信,朝中的文武大臣,不少看向王睿的眼神都变了,在此等氛围之下,王睿讲出这样的话,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右相国王睿臣服了!! ‘乖乖,这比戏文还精彩啊。’与萧靖并肩而立的刘谌,余光瞥向了王睿,‘这老小子比徐黜聪明啊,知道有些事改变不了,所以选择臣服了,不过这老小子,是什么时候向陛下低头的啊。’ 随着太皇太后孙黎的薨逝,皇太后徐贞的被废,要说身份最尴尬的,那绝对非庄肃皇后王琇莫属。 毕竟在虞宫,还有一位皇太后,那就是天子生母,有太皇太后孙黎的认可,凌华宫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 而在两仪殿住着的皇后,乃是今上大婚时,从承天门抬进宫的,别管徐氏一族怎样吧,人是正统朝母仪天下的皇后。 所以王琇能做的,就是待在长秋宫不问世事,事实上,早在楚凌从上林苑摆驾归宫,王琇就一直在淡化自己,因为她看出了太皇太后孙黎,在为今上谋势!! 关键是今上归宫后,所做种种是那样滴水不漏,只是这道理,王琇看透了,但她的父亲当时却没看透。 ‘王睿这个人,还是有才的,其与萧靖比较像,但这个人的权力欲望太强,头上有徐黜压着,所以啊他一直在等待机会,哀家知道,孙儿你眼睛里不揉沙子,可治国就是这样,不能意气用事,要懂得制衡麾下臣子,叫他们彼此间争,彼此间斗,你居中统筹大局,这样你想推动的新政,才能一点点的铺开。’ ‘再一个啊,作为天子过于倚重某位大臣,并非是长久之道,哪怕所倚重的大臣没有想法,但他身边聚集的人呢?所以有些时候啊,孙儿你要学会装糊涂,哀家走了以后,不要急着去推新政,要先叫朝中的一些人,去自发的解决一些积弊,这样一来啊,矛头就不会集中到你身上。’ ‘而这些肯做实事的人呢,为了能把心中的抱负施展出来,肯定会紧紧地站在你这一边。’ ‘大虞千头万绪的事儿多了,孙儿啊,你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适当的时候,要对外发动一场战争,这既能有效转移矛盾,又能进一步竖立起你的威仪,但这个仗啊,孙儿你要慎重再慎重,没有较大把握下,万莫轻易发动,打赢了,一切好说,打败了,一切难以预料,切记,切记!!’ 坐于龙椅上的楚凌,那双眼眸看向王睿,但在他的脑海深处,则浮现出自家祖母对他讲的种种,楚凌知道,这是自家祖母,在代替他的祖父,他的父皇向他传授帝王心术,做皇帝,不是坐上这张龙椅,向天下颁即位诏,就能把皇帝给做好了,在做皇帝之前,作为国朝储君的那段经历,是至关重要的。 第五百一十章 铁血(1) 太极殿内的气氛变了,一道道目光无不聚向御前,右相国王睿居然也参与弹劾齐盛,这超出太多人预料。 变了! 真的是变了啊!! 在此等氛围下,楚凌伸手指向瘫跪在地的齐盛,语气冷漠道:“拿下!押至御史台大牢严审!” 楚凌的声音不大,朝班靠后的大臣们,不少都没有听清楚,可殿门处响起的脚步声,他们却听的真切。 在道道错愕、震惊、惊惧的注视下,数十众全副武装的羽林郎,交替从殿门跑进,快步朝殿内跑去。 冷峻的眼神。 没有丝毫表情。 这让不少人颤抖起来。 “放开本官!” “臣冤枉啊!!陛下——” “你们凭什么抓我!!” “昏君!!你这昏君听信谗言——” “冤枉啊——” 大殿之内各种声响不绝,被羽林郎控制的齐盛及党羽,在各种注视下,被羽林郎拖拽着朝殿外而去。 而眼前这一幕幕让不少人更惧怕了。 只是惧怕的,何止是殿内的一些大臣。 彼时在太极殿外,所聚的中枢有司诸臣,看到同僚被羽林郎拖拽而走,一些胆子小的都直打哆嗦。 这哪是开大朝啊! 这分明是在树威与清算啊!! 可偏偏此等态势下,没有人敢说什么,当今的大虞,没了太皇太后,没了皇太后,天子想做什么,谁能压制的住?谁敢去压制啊?! 宫里是还有三后,可一位是天子生母,一位是天子皇后,一位是天子皇嫂,除非天子生母出面,还能使朝局有所变。 但昭圣寿恭圣母皇太后为什么要这样做? 完全没道理啊。 相较于上述的种种反应,其实在太极殿内外所聚群臣,尚有一批大臣们的反应,却完全不一样。 ‘陛下如此强硬,实乃社稷之幸,天下之福啊!!’ 有此想法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除了吏部尚书史钰外,还有西凉道刺史张洪、国子监祭酒常翰、军器监苍卜、都水监亓鹭、少府监鲍洪、将作监芮良、钦天监项庞……他们皆有一个共同特性,是已故太皇太后孙黎所拟名册,要从快召回中枢任职的,甚至对他们至中枢该任何职,孙黎都提供了详细的参考。 也是这样,在徐贞的皇太后之位被废,楚凌遂命锦衣卫在中枢有司进行抓捕,将在职官员皆打上勾结逆藩的标签。 用孙黎的话来讲,大虞中枢需要一批治理地方有经验,脾性各异,做事各异的良臣来更迭,以此让中枢上下,能够在最短的时间,清楚大虞各地的实况究竟怎样,而不是中枢与地方相隔远了,继而失去对地方的精准判断。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一批地方官员特擢进中枢下,还有一批官吏进中枢了,他们在中枢有司担任的职务,多数是不起眼的吧,但却是楚凌精挑细选后安插的,而这些是楚凌在过去秘密筛查的一批。 ‘中枢及地方的人才梯队,必须要经此一变初步形成,文官之间,武将之间,各自有争斗,有分歧,那就叫他们搞吧。’ ‘不过这等风向下,谁都要遵守朕制定的规矩,谁敢突破底线,必须以雷厉风行之势拿下,只有这样,大虞中枢及地方才不至于出大乱。’ 坐于龙椅上的楚凌,神情平静的扫视殿内群臣,一个个的反应怎样,皆收楚凌眼底,而这恰是楚凌所想看到的。 过去楚凌急,那是有原因的。 他要抢夺曾经失去的先机。 没有夹带的楚凌,御极登基成为大虞天子,他需要聚拢一批栋梁之才,以此来巩固他的皇权。 而摆驾归宫到大婚这前后,所发生的一应风波与影响,其实是楚凌对他麾下的一次次考验。 谁不能扛起担子,那谁就离开吧。 包括楚徽,若不能做成一些事,楚凌会让其回上林苑,而非待在虞都,因为这吃人的世道,可不会因为楚徽的身份,就会有人心慈手软。 但现在啊,楚凌不急了。 因为压制他的樊笼没了。 没有任何人,能够在大义与法理上,去制约他,指摘他,而今还有一批批栋梁之才,是愿奉他旨意行事的,那么楚凌就要换节奏了。 “吏部。” 楚凌淡漠的声音响起,让殿内群臣无不收敛心神。 “臣在!” 史钰更是作揖拜道。 “既发现中枢及地方,有失德无才之辈在其位不谋其职,那吏部铨选就给朕改进!”楚凌眼神凌厉道。 “大虞的官位不论高低,那都是有员额的,既不能为朕,为社稷分忧解难,那就给朕尽快滚出仕途!!” “拿着大虞的官俸,吃着大虞的皇粮,却一门心思的想钻营取巧,升官发财,朕不需要这等无能之辈!!” “吏部,是为朕举荐英才的,是为社稷铨选栋梁的,铨选之法从快完善,呈递御前待朕御览后,便明发至天下!!” “臣遵旨!!” 史钰当即应道:“请陛下放心,臣定会与吏部上下,完善铨选之法,以为陛下举荐英才,以为社稷铨选栋梁!!” “御史台。” 楚凌看了眼史钰,遂开口道。 “臣在!” 暴鸢压着心底的激动,上前作揖道。 他期待很久的风向,终于来了。 史钰所领吏部,将对铨选之法完善,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大虞中枢及地方,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无能之辈,那就别想这好事了。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今日的大朝,天子所提铨选之法,无形之中与此前的抡才取士,形成了完美的呼应闭环!! 科贡选拔之上,特设殿试以考校学子,这从源头扼制了被操控的抡才取士,大虞仕途不是谁出身好,背景深,关系硬就能进来的。 你必须要有真本事才行!! 这一前一后,就形成了一个闭环。 “御史台之职,朕不赘言,相信也不会有谁不知道。”楚凌向前探探身,眼眸盯向暴鸢说道。 “过去怎样,朕也不赘言,过去的就叫它过去,但从今日大朝始,御史台给朕切实履行好职责,大虞吏治不清,如何能使国富民强?!” “如何整顿吏治,你是御史大夫,你来决断,朕就在大兴殿静候,要是大虞吏治还跟先前一样,那朕不介意动用其他有司来整顿!!” “臣领旨!!” 暴鸢听后,立时表态道:“请陛下放心,臣定与御史台上下,明确吏治整顿事宜,使我大虞吏治清平!!” 继一前一后所形闭环,在此之外又多了一道紧箍。 太极殿内外群臣,当听到天子讲的这些,吏部尚书史钰、御史大夫暴鸢先后表态,他们皆知一点,大虞要变天了。 而且这个天,比预想的要快,要迅猛!! 第五百一十一章 铁血(2) “咕咚~” “咕咚——” 大兴殿内,口噶舌燥的楚凌,大口喝着茶水,殿内站着的国子监祭酒常翰、军器监苍卜、都水监亓鹭、少府监鲍洪、将作监芮良、钦天监项庞一行手捧茶盏,在他们的身后摆放有锦凳,可一个个却站着未动,不少人不时抬头,观察坐于宝座上的天子。 对他们来讲,此前虽被召进中枢为官,但除了初至时见过天子一面,可其后都没有见过了。 毕竟他们赴任新职,是需要时间去了解情况,熟悉环境的。 而关于天子的印象,其实是来自过去那近一年,毕竟中枢发生那么多事,即便传到地方需要时间,可他们想知晓些情况,还是比较容易的。 三年动荡结束了,大虞恢复了稳定,可对社稷造成的伤害,但凡心里有想法的,那都是能看出来的。 所以大虞今后该何去何从,这不止在中枢的一些官员会想,在地方的一些官员也会想,甚至地方的官员,要比中枢想的更多。 大虞真要出现新状况,那危害最大的必是地方!! “都别拘谨,坐吧。” 放下茶盏的楚凌,见常翰一行未动,伸手示意道:“大朝结束了,这是在御前,无需太过拘谨,这样你们不觉得别扭,朕也觉得别扭。” “臣叩谢天恩!” 常翰一行听后,看了眼彼此后,遂朝天子作揖行礼道。 今日在太极殿所召大朝,天子的表现,让常翰他们很是振奋,作为大虞天子,就该有强势的一面。 尤其是太皇太后薨逝了。 如果天子不能对中枢,对地方,表明自己的态度与意志,那就难保会出现新的风波,而对大虞而言,这是绝不能出现的。 “这些时日下来,诸卿对各自所职了解如何?” 楚凌撩撩袍袖,看向坐着的诸臣,神情自若道:“大朝结束,朕召诸卿来御前,就是想与诸卿谈谈心。” 在今日的大朝上,楚凌表现的很是冷酷,也有针对性的明确一些态度,这就是为了让底下的人知道,正统朝要开始变了。 楚凌需要外朝有司的一些大臣,开始在职权范围内动起来,叫他们把该做的事做好,这样大虞才会真的改变。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需要做的就很简单,一方面统筹这些动起来的大臣们,一方面则动员部分有司,紧密围绕虞都京畿一带做些事情。 楚凌的基本盘,从过去的上林苑,逐步扩大到了整个虞都,可在楚凌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将这一基本盘,扩张到整个京畿道才行。 只有将这件事做好了,那他的皇权才能更巩固。 而想将这件事做好,就需要有一帮知根知底的人,按着他的意志与想法动起来,这才能达成楚凌所谋。 毫无疑问,国子监、军器监、都水监、少府监、将作监、钦天监这些外朝有司,就能完美契合楚凌所谋。 也恰恰是这样,一批通过楚凌考验的地方官吏,也随着常翰他们的升迁,被楚凌安插进上述诸监中。 “陛下,臣以为国子监需要整改。” 此等态势下,常翰看了眼左右,遂起身说道:“臣在赴任国子监后,便一直在观察一众监生,还有在国子监任教的,臣发现国子监内太过虚浮,对于学问,真正有恒心去研修的极少。” “更多的却是讲出身论排场,甚至以出入勾栏场所为荣,国子监乃是大虞官学核心所在,是太祖高皇帝创设科贡选拔,为国朝培养人才之重地,可如今这种境遇,就背离了国子监所设初衷啊。” “关于国子监的整顿,朕已想了很久。” 楚凌眉头微皱道:“朕在上林苑时,就知晓国子监风评不佳,过去,中枢需要解决的事宜过多,故而对国子监难免有所松懈。” “可现在不同了。” “正如卿家所言,国子监是为国朝培养人才的地方,如果背离了这一初衷,那朕不知创设国子监的意义何在。” “朕觉得国子监在今后要变一变了,国朝抡才取士,有对应的科考,那么与之相对的,国子监也要有监考才行。” “对于那些没有心思研修学问的,一律清除出国子监,不必管是何出身,有何背景,国子监是不论这些的!!” 常翰听后有些激动。 有天子这话,那他的一些想法,就能在国子监施行起来。 “常卿所讲,乃是为国朝,为社稷,诸位卿家,难道就没有想对朕说的吗?”楚凌撩撩袍袖,看向苍卜他们说道。 虽说眼前这帮大臣,是太皇太后生前举荐的,楚凌也的确按着孙黎的意思,将他们给召进中枢任职。 但他们想真正得到楚凌的认可,被楚凌视为帝党一员,那还是需要通过一些考验的,如果他们不能让楚凌满意,哪怕他们自身确有才华,楚凌也会在合适的时机,将他们给替换下来。 没办法。 眼前这帮大臣所在位置,对楚凌而言太关键的。 基本盘的筹建与明确,容不得有半点马虎。 “陛下,自臣赴任军器监以来,发现有不少问题。”在楚凌的注视下,苍卜起身说道:“其中最为严重的,莫过于军器监所辖诸坊工匠缺失严重,更让臣感到心惊的,是军器监的案牍库所存大批案牍卷宗……” 这也是个有想法的主啊。 楚凌心底生出感慨。 军器监是负责军器专制的,通俗些来讲这就是大虞的军工体系,该监所辖诸坊生产的种种,如甲胄,刀枪,弓弩等,是需要移交到武库储备的,军器监管生产,武库管储备,这样能避免监守自盗的情况。 但在那段特殊时期下,受到各方因素的影响,导致一些不好的事开始出现,武库所储备的军器,都有一部分被偷偷拿出来贩卖,那就更别提军器监了。 “给朕严查!” 见苍卜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楚凌眼神凌厉起来,“国虽大好战必亡,但与之相对的,是国虽大忘战必危!” “军器监,乃中枢重地所在。” “现在居然出现这样的问题,如果不加以整顿的话,那今后边疆一旦有变,中枢该如何应对?” “陛下,此事仅靠军器监来查,恐很难在短期内见效。”苍卜听后,立时讲明心中所想之忧。 军器监在中枢这边,算得上是肥水衙门,可军器监管的就是军器专制,这底下是所辖不少官吏,但主要管的是各坊的工匠,以确保中枢明确的事宜,能够在军器监尽快推动起来。 现在要查过去的一些亏空,这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很难啊,总不能叫军器监的官吏领着工匠去查吧? 这不现实,也不可能。 “那就叫锦衣卫协办。” 楚凌想了想,伸手对苍卜道:“等这次御前结束后,卿家就去趟锦衣卫,将此事跟锦衣卫指挥使臧浩言明。” “既然要查,就给朕好好查。” “看看在这前后,究竟有哪些人将手伸进了军器监,这件事要尽快查出来,朕会密切关注此事的。” “臣遵旨。” 苍卜作揖拜道,可心里却有些不平静。 他没有想到天子会叫锦衣卫协办此事,原本按苍卜所想,此事是否能与御史台的一起来查。 毕竟在今日大朝上,天子明确表态,让御史台的人开始整顿吏治,这在苍卜看来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但苍卜想的,跟楚凌想的完全不一样。 楚凌希望军器监这边,能够尽快的完善起来,待到军器监的威立起来,那么在上林苑的一批批工匠,就可以分批安置到军器监去了。 既然是军器专制,那军器监今后要做的,就是紧密围绕虞都京畿一带,筹建起一批成规模的诸坊才行,以流水作业的方式,去成批量的制造各式军器。 楚凌知道生产力的提升是急不得的,但适当的提速生产模式,继而反馈到生产力方面,这是可行的。 集约型手工制造业。 这是楚凌在今后一段时间内,要在虞都京畿一带推行起来的,作为大虞的核心腹地,各类资源向虞都京畿汇聚,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如果能在他的推动下,将这一模式在虞都京畿一带搞出来,那对于楚凌而言,将握有一张王牌!! 不过这件事要徐徐图之,不能心急。 领先半步那叫天才,领先一步那叫疯子! 集约型手工制造业,对于大虞所处时期是超前的,楚凌需要先在特殊领域试行起来,在这过程中,不断积攒经验,完善制度,特别是人才的培养必须跟上,如此在发展到一定阶段,才能进行整建制的复刻。 如此一来的话,保密就是重中之重。 不被世人所知晓的王牌,那才叫王牌。 否则就是打明牌了。 而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打明牌,这纯粹是在浪费他的政治优势!! 所以从苍卜提出该事时,针对其的考验在悄无声息间就开始了,如果他能通过楚凌的考验,那苍卜今后在大虞中枢,将占据极其重要的份量与地位。 “陛下,都水监这边的情况,跟军器监有些类似。” 在楚凌思量之际,亓鹭起身道:“自臣赴任以来,就一直在查都水监的案牍库,可查到的情况,却叫臣觉得有些心惊。” “有中枢拨付的一批钱粮,用于修建一些干渠,河道等,这前后的账目根本就对不上。” “尤其是南疆那边,臣在没赴中枢任职前,是在南疆任职的,对于一些水利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其中最叫臣不敢相信的,是太宗朝兴修的水利……” 听到亓鹭讲这些时,楚凌眉头微皱起来。 在这个位置上待的越久,他愈发能理解他那位皇兄,为何初登大宝时,会表现得如此急躁了。 太宗朝时期的大虞,国力是在不断攀升,治下也是很繁荣的,但是藏在繁荣之下的隐患却暗潮汹涌。 楚凌是知晓他那位皇兄,为何想对北虏一战,甚至表现得态度极其强硬,这分明就是想通过一场战争,继而竖立起他的威信与权势,这样既能叫北虏不敢轻易来犯,还能转过身来去解决内部矛盾。 但宣宗却忽略了一点,他太急了。 这一急,就容易刺激到既得利益群体。 别的不说,单单是逆藩叛乱这件事,从根子上来说,就是宣宗想削藩,继而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可他想都抓起来,而就藩的那帮宗藩,一个个也都不是善茬啊。 不管是谁,牵扯到自身利益时,势必会有所反应的。 “先从京畿道查起来。” 想到这些,楚凌看向亓鹭道:“都水监的事跟其他诸监不同,不能大张旗鼓的查,要悄无声息的查。” “从太祖朝给朕查,看看京畿道治下的水利设施,究竟有多少是存在问题的,但凡是查出问题的,就给朕深挖下去。” “都水监的事,定期给朕呈递密奏,朕需要先了解情况。” “臣遵旨!!” 亓鹭当即作揖道,可在亓鹭的心底却暗松口气,说实话,他是真怕天子想对待别的事一样,叫都水监也大张旗鼓的查。 都水监跟别的有司不一样,其所承办的是有一定年限的,短则数载,长则三五载,这期间还伴随着人员调动,如果大张旗鼓的去查的话,难保会使中枢与地方人心惶惶,而这样的话,都水监就成众矢之的了。 在官场沉浮这般久,亓鹭如何不知这样的处境,会对他,对都水监带来什么。 他进中枢,是想解决一些实际问题的,不是说在任没多久,就被一些人给斗下台了。 这样的话问题解决不了,相反还会使问题更严重。 常翰、苍卜这帮大臣,其实在听到天子与亓鹭所讲这些话时,他们的内心深处是颇为感触的,天子并不是像他们所想的一味强势,在一些特殊的境遇下,天子是会转变方式的,这对大虞而言,其实是极好的,过刚易折的道理,他们可比谁都要清楚啊…… 第五百一十二章 观政(1) 忙碌下的时间过得很快,当常翰、苍卜、亓鹭一行离开大兴殿时,天已经黑透了,尽管参加了大朝,又在御前待了很久,可每个人的状态却很好,身体是很累吧,但精神却一点都不累,甚至充满了斗志! 凭借科贡选拔跻身仕途,谁不希望能位居高位?自身抱负与才华想要得到施展,就必须要达到一定的位置,不然就不要想着所谋能得到尽情施展。 在地方任职,除非能成为一方封疆大吏,否则就别想施展的太多,毕竟在你头上的实在太多了。 即便是一方封疆大吏,想完全随心去推一些事,很多时候也要考虑各方,毕竟在你头上还有中枢,而中枢又细分有诸多有司,在一些要紧有司中,可能一个官儿,就能把你拿捏的死死地。 这就是官场。 博弈无处不在。 试探无处不在。 斗争无处不在。 可在这些因素下,一个乐呵呵的场面却是常态,对于做官的来讲,如果连这些基本素养都不具备,那就注定做不好官。 对于想办实事,想多做事的官来讲,必须要先解决与人接触的一切,别管是上官,亦或是下官,方方面面都要处理好,这样在身心俱疲的状态下,才能抽出精力,压榨时间,去把所想的一步步推起来,不然就等着被人暗地里掣肘与算计吧。 但就算是这样,还不能确保自己想做的事儿,做到最后能否做出成效,有很多是做到了一半,甚至初见成效了,却再也没有机会继续了。 常翰、苍卜、亓鹭这些新晋中枢的高官,无一例外都是在做实事的,在多做事的那类官员,不然他们也入不了孙黎的法眼。 毕竟孙黎太清楚她的离去,会给大虞中枢及地方带来什么,如果她不能给自家孙儿,多多准备一些可靠的官员,在中枢,在地方支撑起来,以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那么大虞上下会出很多乱子的。 相较于常翰、苍卜这些官员,接任少府监的鲍洪,在斗志高昂之余,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少府监掌山泽之事,又掌宫中服饰衣物、宝货珍贵之物,简单些来说少府既是天子的小金库,又是天子及虞宫的大管家,一应吃穿用度皆需少府监提供,为此少府监下设中尚署、左尚署、右尚署、织染署、掌冶署……而在各署又细化有对应有司,以解决承办的各项事宜。 天家无小事。 别的不说,仅是楚凌在大朝、祭祀、祭祖等正式场合穿戴的一套服饰,就是由少府监所辖诸署配合下所制,这其中别说大的纰漏,就是一处花纹错了,对应的有司官吏就会受到严惩。 但也恰恰是这样,导致少府监内部存有问题,一些耗材用度过大,就代表背后存有以权谋私的现状。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楚凌明白,可前提是别做的太过分了,过分了,肯定是要严加整顿的。 为此在这次御前廷议上,担任少府监主官的鲍洪,就要在少府监严抓严查了,而在此基础上,楚凌还将一件事,移交给鲍洪来办。 即属虞宫的皇产皇田,由少府监出面清丈造册,这其中还包括此前在虞都京郊,乃至京畿道各地查抄的大批赃产,待到上述悉数造册后,便交由少府监对应新设有司打理。 既然已将基本盘从虞都京郊,扩大到整个京畿道范围,楚凌就必须要将各项家底盘查清楚,选择做一些事之前,必须将该捋顺的全给捋顺,不能是一本本糊涂账就开始了,那样注定是会失败的。 “陛下,睿王殿下来了。” 大兴殿内,端着茶盏进殿的李忠,来到御前时,便低首禀明睿王楚徽求见。 “叫他进来。” 正在漱口的楚凌,将漱口水吐进玉唾壶中,对李忠说道,而在旁服侍的几名宦官,则低首退下了。 常翰他们离开大兴殿前,被楚凌留下用膳了。 既然要重用他们,将各自所领有司整顿好,那该有的态度必须要有,要是不是的懂得关心底下的人,恰是这种最不经意间的举止,往往能把人心给聚拢起来。 楚凌不是位刻薄的皇帝,他是理智且冷静的,所以既想要马儿跑,又不想给喂草的这种蠢事,楚凌是绝不会做的。 想将大虞这一摊子事管好,单靠楚凌一人是不够的,也不行的,所以楚凌要为自己准备一个多元的帝党班底,以此来控制住整个中枢,继而从中枢层面去管控好大虞各地,这才是最行之有效的。 “臣弟拜见皇兄!” 倚着软垫,手持奏疏的楚凌,听到楚徽的行礼声,笑着挪开了奏疏,看着有板有眼对自己行礼的楚徽。 “用罢晚膳了?” “用罢了。” 楚徽笑着抬头,朝自家皇兄走去时说道:“吃的饱饱的过来的。” “坐吧。” 楚凌拿奏疏,指了指身前。 “是。” 楚徽应了声,便撩袍坐到罗汉床上。 “有事找朕?” 楚凌放下奏疏,看向楚徽说道。 在楚徽准备说话时,楚凌伸手道:“让朕猜猜,跟今日大朝有关?” “要不是皇兄圣明呢。” 楚徽先是一愣,随即笑道。 “行了,溜须拍马之言,就别对朕讲了。” 楚凌笑着指了指楚徽,“你就不是说这些的性子。” “嘻嘻。” 楚徽讪讪笑了笑,随即道:“皇兄,您今日在大朝上,定下这么多的事,是不是有些……” 讲到这里时,楚徽停了下来,特意朝身后看去。 “这里说的话,没有一句能外传出去的。” 楚凌撩撩袍袖,神情自若道:“你是觉得朕做的太急了?” 过去三月,不止外朝出现变动与调整,内廷也经历了变动与调整,眼下虞宫这一块儿,彻底掌控在楚凌手里。 宫外的人,想打探到宫里的消息,绝无可能。 宫里的人,想形成对宫外的联系,更无可能。 这就是楚凌,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 “臣弟觉得有些太急了。” 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眉头微蹙道:“不管怎样说,史钰、张洪他们都是新晋中枢的大臣,虽说过去这几个月,叫他们之中的多数人,对所在有司,对中枢有司,都或多或少有所了解吧。” “但是吧,他们终究在朝时日不长,这根底难免不是很牢靠,万一出现些什么差池或风波,不可避免的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你能对朕说这些,朕很欣慰。” 楚凌看着楚徽,露出欣慰的笑容。 “您也知道,臣弟这胆儿小。” 楚徽开始过分自谦了。 “哈哈,你胆儿小?” 楚凌抚掌大笑起来,指着楚徽道:“你要胆儿小的话,那朕还真没发现几个,有你胆子大的了。” 从敕封楚徽为亲王,还赐号睿,楚凌就察觉到楚徽有些改变,这不是跟他有隔阂了,不一条心了。 而是楚徽成熟了。 原本这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承受的,但随着太皇太后孙黎的薨逝,大虞从中枢层面就悄然在变了。 作为大虞的皇帝,楚凌虽册封了皇后,还封了诸妃嫔,但现在楚凌还没有皇嗣,所以有些事尽在不言中。 楚凌甚至猜到了自家皇弟所想,等到他有了皇嗣,朝局与大局皆稳了,他这位弟弟啊,肯定会上疏更换赐号的。 因为睿这个赐号太不寻常了。 即便楚徽不多想,难保今后有人不多想啊。 “恰是因为他们是新晋中枢的大臣,朕才会在今日的大朝上明确这些事宜。”笑过之余,楚凌向前探探身,端起茶盏道。 “齐盛被罢免了,还被逮进御史台严审,在这场大朝上,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还晋升张洪为中书省的平章政事。” “这中枢有司啊,不是说一些人被抓了,就跟着风平浪静起来。” “中枢的这帮大臣们,暗地里的试探与算计,从来就没有停过,而大虞各地呢,有一些官员,还跟中枢的保持密切联系。” “朕需要一个正式的场合,来叫中枢的人,地方的人都明白一件事,从正统四年十月始,一切都要跟着变了。” 楚徽沉默了,这他其实猜到了一点,可他总觉得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过激进了? 楚徽不反对变,毕竟大虞的确要变了,不变的话,如何叫自家皇兄的威仪,能够真正遍传天下? 中枢定一套,地方做一套。 那天下岂不乱套了? 只是楚徽觉得中枢定的有些太多了,毕竟推这些事的,有不少是新晋中枢的大臣,剩下的,还有不少是一直卯这劲儿,等待契机有变的大臣,这其中的代表非尚书省左仆射、兼领户部尚书的萧靖,还有御史大夫暴鸢莫属。 真要是做的太多,难保中枢及地方不出风波啊。 见楚徽如此,楚凌呷了口茶,将茶盏放下,“在今日大朝结束后,朕召见一些大臣来御前,有司反应如何?” “反应不少。” 楚徽听到这话,短暂沉吟后,便如实道:“不过更多的,是一些大臣在猜皇兄为何召他们到御前。” “你是怎样想的?” 楚凌没急着说什么,而是看向楚徽道。 楚徽是王大臣人选,但想成为独当一面的王大臣,这是需要循序渐进的引导与培养,不是说提拔了,那就能扛起来了。 “臣弟想着皇兄召见他们,肯定是有一些事要敲定。”楚徽想了想,微微低首道:“别的臣弟了解不多,但国子监臣弟还了解一些,毕竟在此之前,皇兄对国朝的抡才取士进行了谋改。” “如果臣弟没有猜错的话,皇兄是想叫常翰他们,对各自所领的有司,进行一些整顿与谋改吧?” 孺子可教也。 楚凌心中赞许了一下,随即道:“你说的没错,这正是朕的想法,但你也应该知道,国子监、军器监、都水监、少府监、将作监、钦天监等有司,各自肩负的职责不一,所辖有司也不一。” “想要对各自进行整顿与谋改,势必会牵扯到多方面,而朕呢,因为一些考虑,不想叫他们单独一个个去整顿与谋改,这样太浪费时间了,也会增添很多风险与变故。” 楚徽眼神变了,他似想通了什么。 “有什么要对朕说吗?”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道。 “难道皇兄是在布一个局?” 楚徽站起身来,双眸微张道:“一个能叫中枢及地方皆紧绷起来,皆关注到萧靖、暴鸢他们身上的局,在他们有所动的时候,常翰这些在诸监任职的大臣们,则可相对减轻对应压力,将各自有司给整顿出来?” “说对了一半。” 楚凌微微一笑道:“朕的确在布一个局,但除了你所讲的那些外,朕还想达成一些部署,不过眼下还没有成形,朕就暂不对你说了。” 楚徽听到这,悬着的心却落下了。 如果真如自家皇兄讲的那样,那事情就没他想的那样简单了,但也因此是这样,谁要想从中作梗,继而破坏自家皇兄所谋,那概率就大大降低了不少。 “划拨到宗正寺的宗产宗田如何了?” 楚凌向前探探身,看向楚徽说道:“你这个宗正寺的主官,身上的担子可不轻,今后关于宗禄这一块,要逐步由宗正寺全额拨付,不能再从国库拨付了。” “禀皇兄,都已清丈完毕,且已完成造册了。” 楚徽听后,立时作揖道:“今岁录选的新科进士,分到宗正寺的那批观政进士,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 “不过皇兄,臣弟先前算过一笔账,应付眼下在虞都的宗藩子弟,还有在各地就藩的宗藩子弟,这每年要拨付的宗禄,宗正寺还能维系好,可要过几年,恐……” “这件事你不必担心。” 楚凌听后,开口道:“等到朕在诸监做的一些事成了,宗正寺会推动一些变革,到时啊就够维系好宗禄拨付了。” 果然,皇兄还有后手。 楚徽一听这话,立时在心里暗道。 其实在得知宗禄这一块儿,今后不走国库这边拨付,而由宗正寺全额拨付,楚徽就一直在算账。 这账是越算越心惊。 眼下大虞宗藩的规模还不算多,可要等到以后,大虞宗藩的规模膨胀到一定程度,就靠宗正寺所辖宗产宗田所收,根本就维系不好这庞大开支。 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就是楚徽一直在考虑的。 只是楚徽哪里知道,关于大虞宗藩这块儿,楚凌早就想好了一应对策,但这些对策吧,需要一步步施行。 削藩,是必然! 叫大虞宗藩待在地方,这是弊大于利的,必须要将宗藩宗室集中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不然的话,即便对宗藩宗室有重重限制,可在地方,那身份依旧是超然的,长此以往下去的话,破坏律法威严,对地方侵占严重,仅是这两点,就会动摇大虞的统治根基。 从严治宗藩宗室是必然趋势。 而想达成这一点,将他们集中到天子脚下,无疑是最行之有效的,所以一个强权的宗正寺是必不可少的。 如此以来,担任宗正寺主官的宗藩,必须是最亲近的,最信赖的才成,不然的话还是会出问题。 王大臣是皇权专制的一种制度,在楚凌的眼里,如果作为皇帝,连挑选一些宗室成员的能力都不具备,那根本就无法做好皇帝这一职业。 想削藩,就必须有对应的释放。 王大臣,无疑是最好的。 这样,没有能力的就混吃等死,有能力的就聚在天子身边,让大虞宗室中的精英,去涉足一些领域,辅佐天子解决政务,顺带解决供应更庞大的宗室开支,无疑是最优选择。 当然了,针对这一块儿,楚凌可不止王大臣这一条路,还有别的已在他心中形成,不过那些要等后续再说了。 脚踏实地的走好每一步,是楚凌必须要具备的政治素养,在这大虞上下谁都可以乱,唯独他这位大虞天子不能乱了阵脚。 “对那帮观政进士,要多增加些担子。” 楚凌收敛心神,看向楚徽说道:“做错了事不怕,怕的就是不思进取,不知错在何处,你要多下点心思,朕对这批新科进士是赋予厚望的。” “皇兄放心,臣弟知道该怎么做。” 楚徽当即作揖表态道。 “你做事,朕还是放心的。” 楚凌呵呵笑道。 正统四年的新科进士,与往届的有所不同,针对他们的任命,楚凌没有急着明确,这些新科进士从各地返回虞都,楚凌就将他们安排到中枢有司去观政了,殿试的名次,那已属于过去式了,楚凌需要一批真正的大才,所以为期半年的观政,一个个在中枢有司的表现如何,将会关系到他们后续的任职。 这批新科进士,有一批要留在中枢,有一批要派到地方,而这两批新科进士,会有在名单的人选,受到楚凌的格外关注,毕竟他们是初步通过楚凌考验的,而在后续能否在仕途上有所提升,就要看他们到任后的具体表现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观政(2) 新风向通过太极殿所召大朝,迅速在中枢有司传递开来,在这新时代降临的背景下,谁能够尽快适应,谁不能尽快适应,这不是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需要考虑的,不能跟紧他营造的大势,就注定会被淘汰掉。 让一批有想法,有信念,肯做事,愿分忧的大臣们,提拔到适合他们的位置上,楚凌就悄无声息间促成一件事。 即在制衡中枢的前提下,增强对于中枢的掌控,这点与御极登基之初比较起来,变化感就再清晰不过了。 楚凌当然知道,在现阶段的中枢及地方层面,仍存有一批有盘算、有想法的大臣和官员,这会在后续的某个时期,因为某项政策的施行,从而跳出来指摘或反对。 但是吧。 眼下对他来讲是总揽大局,要让大虞上下适应他在当家做主,围绕这一总体大势,再具体的解决遇到的问题与困境,这远比为了掌权而掌权要实际多了。 权,是要集中。 事,也要去做。 特别是大虞此前滋生的积弊,需要从现在就去解决一部分,让他委以重任的萧靖、暴鸢、史钰等一众大臣先做,他居中统筹进行分派和支持,有层次有目的的去推动,这样简单的解决了,该凝聚的势凝聚了,那么后续就能集中火力解决疑难杂症了! 尽管已是十月,可正午依旧很热。 旭日高悬在空,撒照下的阳光很刺眼。 大兴殿一带的琉璃瓦反射下的金光,衬托出大兴殿的威严与雄威,而散布各处的羽林、禁军锐士,个个挺拔身躯而立,无形中又平添几分肃杀。 脚步声从大兴门一带传来,这让不少人警惕的看去,而当看到人流朝大兴殿走来,不少人立时就知是谁来御前了。 被誉为天子门生的新科进士们,要到御前来禀明在中枢有司观政所见所闻所想了。 夏睿、苏琦、卢俊、景逸、柳烨、常钧、万鸿、廖烺、雷燮、黎沅等一众观政官员穿着官袍,手持奏疏,表情严肃的朝大兴殿走去,行至大兴殿前时,一行停下脚步,按序排列站好。 尽管这不是他们首次来御前了,在过去每隔旬日,他们便要齐聚大兴门前,待人聚齐后便赶赴御前,向天子奏明一应事宜,可在他们之中,仍有一些人的内心是紧张的,毕竟这是面见天子! “陛下口谕,今日天热,进殿奏对!” 李忠手持拂尘,从殿内走出,朝这帮新晋官员朗声道。 “臣等叩谢天恩。” 夏睿、苏琦、卢俊等一众官员,无不朝大兴殿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不多时,脚步声再度响起。 进殿的那刹,不少人都感受到了凉意。 “陛下至——” 而约莫盏茶功夫,李忠的声音响起,这让殿内所站群臣,无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在山呼声下,楚凌走进大殿,朝那张龙椅走去,在撩袍坐下后,楚凌这才开口说道。 “诸卿免礼。” “臣等叩谢天恩!” 看着眼前这二百一十七新晋官员,楚凌露出淡淡笑意,在他们从各地返回虞都,就被第一时间派至中枢有司观政,作为正统四年抡才取士改制下的新科进士,首届赋予天子门生的特殊群体,楚凌对于他们每个人都寄予厚望。 也正是如此吧,楚凌对他们的要求很高,每日在所属有司见闻奏疏,不管分了多重的差事,都必须要呈递到御前来,楚凌会让秘书省的人,进行对应的汇总在编,继而了解每个人的实况。 每隔旬日要前来御前奏对,而这所蕴含的深意有很多,锻炼他们的胆魄,磨练他们的心性,了解他们的思想,拉近君臣的距离…… 毕竟是大虞首届赋予天子门生的特殊群体,楚凌希望他们能够尽快适应在中枢的节奏与氛围,作为帝党储备人才梯队,如果不能达到楚凌的满意,哪怕是天子门生,楚凌也会毫不犹豫的放弃掉。 楚凌的宝贵时间与精力,是留给对社稷有用之辈的,而非是只想投机取巧之辈的,这类人在大虞是最不缺的。 站在楚凌的角度,眼下帝党这一块儿的人才梯队已初步构建,萧靖、暴鸢、刘谌、罗织、尹玉、黄琨他们是处第一梯队的,史钰、张洪、常翰、苍卜他们是处第二梯队的,秦至白、臧瑜他们是处第三梯队的,通过自己遴选召进中枢的是处第四梯队的,而夏睿、苏琦、卢俊他们是处第五梯队的。 这个梯队排序不是按年龄、资历划分的,而是根据各方面综合考虑分属的,各个梯队皆有各自要做的事。 就像夏睿、苏琦、卢俊他们,现阶段最重要的就是熟悉和了解中枢,尽快从学子这层身份,跳转到大虞官员这层身份上来。 不是说通过一次抡才取士,派到中枢有司去观政,这种身份上的转变就达成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想法与观念是否完成了转变。 而上述划分的梯队,还仅限于中枢层面,而在地方层面也有对应的梯队,中枢及地方两套梯队体系,构成了楚凌掌控大权的基本盘。 这个基本盘与先前那个基本盘的底色是不一样的,两者是不能混淆在一起的。 “这段时日诸卿在有司,都有什么想法与困惑?” 想到这些的楚凌,扫视殿内诸臣,神情自若道:“今日这场奏对,有什么想对朕讲的,都逐一讲明吧。” 既然要引导这批官场新人,尽快能转变想法与观念,那就要有足够的耐心,以给他们成长的空间和余地。 楚凌很忙。 尤其是那次大朝召开后,楚凌有太多的事要去做,可即便是这样,每旬日抽出时间,去跟夏睿、苏琦、卢俊他们奏对,是雷打不动的存在,这种方式将持续到他们观政结束,具体明确各自职官才会告一段落。 想要人才却不下功夫、下心思去引导和培养,天底下怎会有这种好事啊。 “臣…夏睿,吏部观政,有本要奏。” 在这种氛围下,位处前列的夏睿,低首看了所持奏疏,随即便走出朝班,毕恭毕敬的朝御前作揖行礼。 “讲。” 楚凌言简意赅道。 “陛下,近些时日臣在吏部观政,就铨选一事存有疑惑。”在楚凌的注视下,在一众同年注视下,夏睿语气平静道。 “针对中枢及地方吏治不清,臣在吏部分捡案牍卷宗期间,特别是跟御史台进行对接时,发现有部分贪官污吏被弹被查,其实皆存有一个共性。” “什么共性?” 楚凌很有耐心的听完,随即看向夏睿道。 “即他们所领官俸,不足以应付一家开支,人情往来,所以在持续一段时日后,就有动了歪心思的念头。” “臣知道作为官员,要洁身自好,要以身作则,但臣也知在一些场合下,其实是避免不了的。” “臣在察觉到这一现状后,就调阅了不少卷宗案牍进行汇总,这也让臣发现了很多情况。” “针对于这部分贪官污吏,其实在最初的时候,他们也是做过一些实事的,甚至在中枢有司中,一些常例的施行,恰恰是他们发起的,但是后续却因为一些原因,导致他们走向了歧途……” 夏睿的话,让殿内群臣表情各异,朝班中出现一些小声议论,有赞同的,有反对的,而对于这些议论声,楚凌没有出言呵斥。 既是君臣间的奏对,尤其他们还是新晋官员,就要叫他们彼此间有交流,毕竟在平日里都在中枢有司观政,即便其中有一些有交流,但那也是极少数的,想让他们有所改变,就必须要有思想与观念上的碰撞才行。 而对于夏睿讲的这些,楚凌露出赞许的表情,夏睿提到的这些,楚凌能够看出来他是用心去发现,去思考,这是好的一面。 作为官员,一味地只知埋头苦干,却不懂得思考分析,这不能说不算好官,但绝不是开明的栋梁。 设立对应职官,以叫官员在其位,为的究竟是什么? 不就是解决对应事宜吗? 可如果说没有任何想法,只是一味地向上承接,然后向下对接,那岂不是就成了传声筒了? “关于你想的这些,朕先前就考虑过。” 在夏睿讲完所想,楚凌撩撩袍袖,伸手说道:“不是说做了官就要斩断一切,这是不现实,也不可能的,因为这违背了人之常情。” “毕竟人活在时,不是活在真空下的,像一些必要的人情世故,这是在所难免的,总不能说亲属之间,同窗之间,好友之间,师生之间等等吧,就因为你跻身仕途做了官,就把一切抛弃掉吧?” “真要抛弃了,那人活在世还有何意义?” “凡事有度就好,过犹不及。” “也恰是这样,就凸显出我朝需要变得一点,即官俸是否应一成不变,朕觉得这是不好的。” “现今我朝官俸定档,仍是延续太祖朝时所定,而那个时候天下百废待兴,出于为天下表率作用,故而在定官俸时是较低的。” “可大虞国祚传承五十余载,尽管期间经历了一些风波与动荡,但大虞国力却呈现整体向上的,而一味地按旧有的东西,去定义今下的环境,这明显是不符合时宜的,这件事要在有司提出来,让有司研讨后拿出一个章程,尽快呈递到御前来,夏睿,这件事你在吏部要多上些心。” “臣遵旨!!” 夏睿当即作揖道。 其实夏睿所提的问题,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那就是大虞官员的俸禄,是普遍处在较低水准下的。 吏治腐败是多层次的造成的,不是说某一方面促成的,对于楚凌而言,他不能过于武断的去定性,去定调,这样是不负责任的。 其实针对铨选、稽查等方面,对大虞吏治进行整顿,楚凌就想到要提高俸禄水准,楚凌当然知道,即便提高了俸禄,依旧难改贪腐、徇私、舞弊等现状,但这样做,至少能确保较多的官吏,不会因为所领俸禄过低,在面对实际问题时,最终选择走向那不归路。 高薪养廉,是无法解决所有,但至少能杜绝一部分贪念。 而围绕这一前提下,要坚决推动高压反腐倡廉,要是这样依旧不能让一些人悬崖勒马,那杀他们就没有任何可诟病的,关键是楚凌还掌握着大义,想做官,就别想着发财,想发财,那就干脆别做官! 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制度,只有不断进行调整与完善的制度,以解决在一个时期下的问题,而当新时期下出现新的问题,那就需要与时俱进的调整与完善,而非是一味地守旧与恪守祖制。 楚凌要在正统朝形成一个观念,别想着什么祖制旧规啊,在达到一定程度,就要从中枢层面去调整,去改变,不过想做这件事并不容易,因为一旦调整与改变了,难免会触及到一些既得利益群体的核心利益,所以碰撞与博弈是在所难免的,但那又能怎样呢,楚凌可不惧怕这些! 第五百一十四章 观政(3) 御前奏对仍在继续。 在今科状元郎,吏部观政的夏睿退回朝班,又有几名新科进士,讲出这段时日在各自有司所想,楚凌很有耐心的听完,并对他们所提进行指示,尽管有些是没有必要的,但楚凌却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 人才培养就是这样。 不能心急。 揠苗助长之事,楚凌是不会做的。 也恰是这样,正统四年的这帮新科进士,派到中枢有司去观政,不是以名次来衡量,而是根据他们所写策论,其中所阐明的观点与立场,将他们派到对应的中枢有司。 其实对楚凌而言,派新科进士们去中枢有司观政,这既是对他们的一次历练,同样也是自己对中枢有司的一次全面了解。 大虞在中枢设有三省一台六部九寺诸监等有司,而对应有司又下辖诸多分司,即便楚凌清楚对应有司,对应分司的具体职权,可在实际运转下,有哪些事被提出来,有哪些事被压下来,这是说不准也不好说的事儿。 欺上瞒下,这种现象是有的。 毕竟在官场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风气,使得有些官员啊,出于种种考虑下,会采取这种方式。 让新科进士们去观政,就是在敲打,谁要是明知这种敲打,却依旧是死性不改的话,那就要说道说道了。 跟沉浮官场时日久的官员比起来,这些跻身仕途的新晋官员,多数的品性与操守还没有受到官场那套影响,所以有些事情啊,是可以撞破的。 这世上,只要是做过的事,就必然会留下痕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臣…苏琦,宗正寺观政,有本要奏!” 在楚凌端起茶盏,呷了口茶之际,榜眼郎苏琦走出朝班,而听到苏琦的声音,楚凌放下了茶盏。 对于苏琦,他的印象是很深的。 其实今岁殿试的排名,除了一甲前三外,二甲前二十,楚凌对他们的印象都很深,这一切都源自他们所写策论。 “讲。” 楚凌撩撩袍袖道。 “陛下,臣在宗正寺观政期间,对划归宗业宗产一事,其实是有很大疑惑的。”在楚凌的注视下,苏琦如实讲出心中所想。 到底是在御前讲了啊。 朝班中站着的雷燮、梅珩、卫勖、蔺东四人,听到苏琦所讲之言,脸上露出各异神色,四人看向苏琦的眼神变了。 在宗正寺观政的,不止是苏琦一人,上述四人也在宗正寺观政。 苏琦他们在观政期间参与了一项重要事宜,即过去诸多要案查抄下,一部分划拨到宗正寺的赃产赃银,在睿王徽的明确下,进行一次全面清丈造册,为此宗正寺的官吏,其中有一部分要奔赴京郊、京畿各地去,而为确保期间不出现任何差池,睿王徽还请旨派一批羽林郎随行监察。 “有何疑惑?” 楚凌猜到了什么,但却没有点破。 “宗正寺所辖宗业宗产遍及虞都、京郊、京畿各地,而这部分所获在今后将作为宗禄开支所需。” 苏琦组织着语言,逻辑清晰的禀道:“对此宗正寺要增补一批官吏,以管辖好这部分宗业宗产,此事在朝野间引起一些争议。” “有一些言论,认为宗正寺这样做职权过大,毕竟宗正寺是管辖宗藩公主、皇亲国戚所在,如今却牵扯到宗业宗产,这难保其中不会有人多想。” 听着苏琦所讲,楚凌眉头微蹙起来。 其实这种言论及舆情,他在先前就知晓了,这股风之所以有,根子就在他册封了楚徽为亲王,关键还将睿这等特殊赐号,给了楚徽。 只不过在后续啊,因为中枢有司的频频调动,导致不少群体的注意被转移,所以没有掀起太大风波。 “对于这些言论,臣觉得是不对的。” 在楚凌思虑之际,苏琦话锋一转道:“宗藩公主的宗禄拨付,这对我朝而言,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如果能从国库层面转移到宗库层面拨付,确保国朝征收上来的税收,不必特意拿出一部分,来专司宗禄拨付,改而为宗正寺专司负责,这其实是减轻了国库的压力。” “而如此以来的话,宗业宗产的经营与维系,就需要有一批专司该事的人手,来具体操办。” “只是臣有一点担心,即这批专司该司的人手,在宗正寺有对应有司监管监察,以避免徇私舞弊,贪赃枉法之事发生,可负责签发宗禄,对宗银有管辖的大宗正,左右宗正,左右宗人又该由何处监管监察?毕竟上述该职是需我朝宗藩宗室出任的。” 苏琦的话音落下,让殿内不少人脸色一变。 这也太勇了啊!! 眼下宗正寺这边,苏琦提到的大宗正,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之职,除了大宗正让睿王徽兼领外,余下诸职是处在空缺下的,也就是说,宗正寺是楚徽绝对掌控的! 苏琦讲的这些,潜在意思是在说一点,如果睿王徽对于宗禄,宗银有别的想法,继而私底下做些什么,该如何确保不出现问题? 在御前的这帮人,哪一个不是人精般的存在。 联想到这些以后,不少人看向天子是何反应。 毕竟如今的朝野间,谁不知天子对睿王徽是极其宠信的。 不然怎会叫其兼领大宗正? 不然怎会在其尚未及冠,尚未成婚下,就敕封其亲王爵?关键赐号还是那般特殊。 “呵呵~” 与一些人想的不一样,楚凌在沉默刹那后,笑出了声,这反倒叫不少人在心里揣测起来。 这个直爽的性格,朕喜欢。 楚凌颇为赞许的看向苏琦,因为其讲的这些是很现实的事,眼下的宗正寺是由楚徽统管的,自家弟弟是啥性格,楚凌是再清楚不过的,叫他挪用宗银,用宗禄去做些什么事,就楚徽那性格是不屑的。 但楚徽不会去做,可难保后继之辈,就不会有这种人出现。 毕竟按楚凌所构想的,宗正寺今后是要管辖宗藩公主,还有皇亲国戚的,所以该有的职权必须要有,如果没有的话,谁会在意一个空壳子的有司? 可如此以来,宗正寺该归谁监察? 御史台? 这明显不合适。 毕竟宗正寺,本身就管着宗藩公主,还有皇亲国戚的,在其头上还有一个有司,这不是削减宗正寺的权势吗? 可不监察,同样也不合适。 对此楚凌明确了一点,大虞律法之下,一切平等! 这是一个前提,即不管是何等出身,只要违背大虞律法,都必须受到对应严惩,有了这一前提,一切就能可控起来。 而对于宗正寺高层的监察,楚凌设置了明暗两条线,明的这条是朝中重臣联名弹劾,倘若真有宗正寺高层,做出了违法乱纪的事,那么在弹劾之事出现,就必须要暂卸所职,归府等待中枢查明。 当然这会出现几种情况。 一种是宗正寺高层,的确存有问题,朝中重臣会联名弹劾,以此避免不好的事发生。 一种是宗正寺高层被针对,中枢文官群体联合起来,想要以此动摇部分皇权,从而达到臣权更进一步。 一种是为了弹劾而弹劾,以此搅动朝局变化,以达到他们各自的政治目的。 一种是不会存在弹劾,即宗正寺高层与一些朝中重臣联系起来,从而蒙蔽天子,以达架空皇权的目的。 而鉴于以上种种,那条暗线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即直属于皇权的特殊有司,如锦衣卫,梅花内卫等,会在暗中行事监察,以供天子明辨是非。 如果说明暗两条线都出现问题,那楚凌只能说这大虞社稷该完蛋了,当然这种事,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了。 “卿家所忧,朕能解惑一部分。” 想到这里,楚凌收敛心神,看向苏琦道:“签发宗禄,固然是大宗正他们联名签发,才能对外拨付,但在签发拨付前,需呈递御前供朕御览。” “而宗银,是需要定期将详细情况呈递御前,而朕会不定期派人到宗正寺所辖宗库核算查验。” “如果在此期间出现状况,朕会第一时间派人解决的,至于一些别的,朕现在还不能当着诸卿的面讲明,因为时机还不成熟。” 看来天子对宗正寺是有制衡的。 苏琦听到这里,心里立时猜想到什么,也是这样,让苏琦暗暗松了口气,因为在宗正寺观政期间,他发现宗正寺的权柄赋予的太多了。 只是苏琦并不知道,宗正寺今后要管辖的不止宗藩公主,皇亲国戚,在今后啊,大虞勋贵也会归其管辖。 而苏琦更不知晓的,宗正寺所管辖的,是仅限于大虞本土的上述群体,而在大虞本土外的外封群体,将会归另一个特设有司管辖,只不过眼下大虞的国情与阶段,尚没有达到那种层次,楚凌还没有对外公布出来。 权力如果失去了制约,那就会使特权泛滥起来,对于楚凌而言,他要在现有这套国制下,进一步丰富与完善体系构架,以此达到他对执掌江山,对外扩张的需求!! 第五百一十五章 观政(4) 落日余晖下,天际密簇着火烧云。 清风徐来,吹在人身上很惬意。 络绎不绝的人群从大兴门走出,各种声音在人群中不绝,不过动静不是很大,值守的羽林郎、禁军锐士没有理会。 每隔旬日,天子都召新科进士至御前奏对,羽林郎、禁军锐士皆知这帮新科进士,肯定有一些话要说。 行走的人群中。 苏琦似有所思,随大流的前行,也是这样,人群中不时投来的注视,苏琦也就没有注意到。 “咳咳~” 走了一会儿,响起的轻咳声,让苏琦回过神来,扭头看去就见雷燮、梅珩皱眉并行,苏琦看向另一侧,卫勖、蔺东的表情同样严肃。 同在宗正寺观政,一段时间的相处下,彼此间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也是在一起共事,对彼此脾性如何,彼此也是了解的。 “苏兄,今日御前奏对上,你不该当着如此多人,讲那些话啊!”在苏琦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事,蔺东眉头微皱,低声对苏琦说道。 同行的雷燮、梅珩、卫勖看着左右。 “是啊苏兄。” 见无人看来,梅珩紧随其后道:“宗正寺做的事,本就在朝野有不小争议,可睿王殿下呢?” “丝毫没有在意这些。” “凡是陛下交代的差事,睿王殿下都不打折扣的落实,甚至在过去啊,因为一些赃产存疑,睿王殿下得知了,更是亲临虞都令府等有司出面协调。”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宗正寺所要做的事,想在今下就悉数梳理出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苏琦听着。 蔺东、梅珩几人何意,他是知晓的。 “在今日御前奏对上,我……” “行了,现在先不聊了,等出宫了,咱们去寻处茶馆坐下聊。” 在苏琦想说些什么时,这话刚讲出口,卫勖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苏琦,顺着卫勖的目光看去,苏琦看到有几人扭头过去。 尽管他们像没事人一样,但苏琦却看的真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同属正统四年新科进士又怎样,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坦诚相待的。 表面唤一声同年,背地里使绊子,插刀子,这不是不会发生的。 作为殿试一甲前三,状元郎夏睿,榜眼郎苏琦,探花郎卢俊不管是走到哪儿,都会备受关注的,想与他们拉近关系的很多,除了新科进士们以外,中枢有司的一些官吏,同样也是会做的。 从金榜题名的那刹,跻身进大虞仕途后,有很多事就在悄然间在转了,这不是个人意志说改变就能变得。 “哗——” 茶水倾倒发出的声响,打断了此间平静。 装潢素雅的茶舍雅间。 苏琦、雷燮、梅珩、卫勖、蔺东几人围坐在茶台周遭,蔺东撩袍放下精巧茶壶,苏琦几人相视一眼,在蔺东伸手示意下,纷纷撩袍端起茶盏,苏琦浅浅呷了一口,便将茶盏放了下来。 “苏兄,这次你说错话了!” 卫勖看了眼左右,随即皱眉对苏琦道:“我等在宗正寺观政不假,可如今朝局怎样,苏兄不是不清楚。” “即便宗正寺存有苏兄所忧之事,可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啊,这是能在御前奏对上讲的话吗?” “是啊苏兄。” 雷燮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按理说这些话,我等不该对苏兄讲的,毕竟苏兄是今科探花郎,而我等位处二甲,苏兄讲这些话之前,肯定在心里都想好了。” “可苏兄啊,你太心急了啊。” “陛下在大婚之前,就让睿王殿下接替武安驸马出任大宗正一职,苏兄应该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来,喝茶。” 蔺东见状,拿起茶壶,去给雷燮添茶。 雷燮微微低首,手放至茶台上,在茶添了六七分,雷燮的手虚点茶台数下,蔺东收壶放下。 “诸君之意,苏某知道。” 苏琦转着茶盏,神情平淡道:“在今日御前奏对上,苏某想到有些话一说,经一夜必会传开的。” “甚至会有一些传的话,会与苏某所讲不一样。” “苏某还想到,睿王殿下极有可能知晓这些。” “卫兄说的是,像今日苏某所讲,其实最合适的,应是每日给御前呈递奏疏时,在其中写明即可。” 是啊!! 你为何不这样做啊。 雷燮几人听后,表情出奇一致的看向苏琦。 同在宗正寺观政,彼此间的脾性相投,也叫几人的关系不错,虽说几人出身不一,但这并没有妨碍到他们。 “苏某想问诸君一言。” 在几人注视下,苏琦端起茶盏,开口道:“在我等赶回虞都,陛下一改先例,没有直接给我等授职,反叫我等以新科进士之名,派至中枢有司观政,这就是为了什么?” 讲到这里,苏琦呷了口茶。 “那自是叫我等熟悉朝政,了解国情。”蔺东听后,看向卫勖他们说道,手上却端起茶盏,为苏琦斟茶。 苏琦微微低首。 “还有就是考校我等。” 卫勖正色道:“毕竟我等参加的殿试,在我朝先前从没有过,陛下有意借此完善抡才取士,但此事在朝野间争议不小,所以陛下对于我等任命,肯定会很谨慎的。” “不错。” 梅珩、雷燮相视一眼,点头表示认可。 “这些是对的。” 苏琦见状,撩袍道:“但诸君却忽略了一点,陛下派我等去观政,也是想借我等之眼,以发现积弊与问题,借我等之口,将这些都讲出来。” “诸君仔细想想,每隔旬日就在御前召开一次奏对,即便我等身份特殊,是大虞首届得授天子门生的新科进士,但诸君不觉得有些过于重视了吗?” 蔺东他们表情起了变化。 “还有啊,陛下有多少军政要务需处置,可在这御前奏对上,陛下却有很大的耐心,不管我等在这场奏对上,讲的好坏,陛下都会认真去听,然后对所提明确态度。” 苏琦继续道:“在陛下的心里是真的看重我等,陛下希望我等之中,能有一些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的栋梁之才。” “中枢的风气怎样,地方的风气如何,其实在没有金榜题名前,我等都是清楚的,诸君不会真的以为,靠今下的我等所处位置,就真能改变什么吧?” 蔺东、卫勖他们露出各异神色。 “在御前奏对上,敢不敢,这才是关键所在啊。” 苏琦端起茶盏,看向几人道:“我等是跻身仕途不假,可眼下还没有在仕途站稳脚跟,但要是这样,一个个就顾虑这,考虑那,诸君觉得这是陛下想要的吗?” “是,朝野皆知陛下宠信睿王殿下,可苏某在御前奏对上讲的,并不是在针对睿王殿下啊,而是针对宗正寺的一些变动,讲出自己心中所忧。” “如果苏某因为担心被睿王针对,甚至是怕得罪睿王,而将想到的埋在心里,诸君觉得这对社稷好吗?” 苏琦所讲之言深意,蔺东他们听明白了,只是有些事吧,没有表面想的那样简单,有些事啊,最怕的就是被人揣摩。 “苏兄说的是。” 雷燮沉默刹那,语气低沉道:“陛下罢朝三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太极殿召开大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明确了众多事宜,表明了态度与意志!” “如果人人所想,都是有利于自己的,从而对一些看得见的事,不去挑明的话,那事态只会越来越坏。” “对于今下的中枢而言,需要的就是解决所生的各种问题,在这中枢之中,有不少大臣都敢去这样做,那为何我等就不能呢?” 苏琦露出淡淡笑意。 也正是那场大朝上,睿王徽、吏部尚书史钰、御史大夫暴鸢、尚书省左仆射萧靖等一行人,各自阐明各自的主张,以解决国朝所遇各项问题,这对苏琦的影响极大,这也由此让苏琦明确了,自己今后到底要怎样去做这个官。 他不是为了做官才寒窗苦读的,他是真想将心中抱负有机会施展出来,所以才选择这条路的。 如果因为跻身仕途了,就背弃了过去所坚持的,那他先前所付出的,所承受的,岂不成了最大的笑话? 这可不是苏琦想要的。 第五百一十六章 慕容来使(1) “这苏琦!真够可以的!!” 翌日,宗正寺。 郭煌紧攥双拳,面露愤恨道:“枉王爷如此看重他们,自来宗正寺观政,一些紧要事务叫他们参加,以此来历练他们,磨砺他们。” “这等好事,在别的有司,别的新科进士身上,可不多见啊!!” “他可倒好,居然在昨日御前奏对上,讲出那样的话出来,真真是可恶!!王爷真要金银,真要别的,何须动这些歪念啊!!” 郭煌越说越激动。 反观楚徽,作为当事人,却好似没事人一般,倚着软垫,修整着指甲,而听到郭煌讲这些话,楚徽露出淡淡笑意。 “王爷,您难道就一点不生气?” 见楚徽如此,郭煌上前道:“这苏琦太不识好歹了,是,他是今科榜眼郎不假,但他现在的身份……” “人说的又没错,本王为何要生气?” 楚徽笑意不减,看向郭煌道:“宗正寺自创设以来,何曾有过如此多宗产宗田,这不还是皇兄对宗正寺赋予厚望吗?” “眼下这宗正寺,说是本王一言堂,这话也没错吧?” “宗正寺内设有对应有司,以对负责这些的进行监察,以避免出现不好的事,可话说回来了,谁来监察本王呢?空缺的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今后要补齐了,谁来监察他们?” “人苏琦在宗正寺观政,发现了宗正寺的一些问题,在御前奏对上,向皇兄禀明所想所忧,这难道还是错的了?” “可您不会做这些啊!” 郭煌皱眉道:“即便是……” “看,你这就是先入为主了。” 楚徽伸出手,打断了郭煌,“你是如何知晓,本王看到那些金银,甚至是大片宗田,就不会动心呢?” “你又如何笃定,在今后专司宗禄后,本王就不会因为一些事,就动些别的心思呢?” “本王的手里掌着权,谁要惹本王生气了,难道本王就不能下些绊子?要是这样,本王要权何用?” 郭煌:“……” 楚徽拍拍手,撩袍起身,双手扶着金镶玉带。 “不要觉得苏琦讲了一些话,就是在针对本王,你要这样想的话,就不明白皇兄的良苦用心。” 楚徽看着郭煌,表情自若道:“以夏睿、苏琦、卢俊为首的这批新科进士,他们所肩负的担子与深意是不一样的。” “皇兄派他们观政,不就是想锻炼他们,历练他们,考验他们吗?” “这件事你应该能理解啊,毕竟先前羽林也好,锦衣也罢,皇兄不都是给铺路了,一个个才得以站稳脚跟的?” “再说了,羽林、锦衣等有司,跟中枢有司还不一样,所以你们当时所处境遇,跟苏琦他们所处境遇是不同的。” “你要记住中枢是中枢,军队是军队,武将有武将该做的事,文官有文官该做的事,这两者是不能混淆的。” “臣知道了。” 郭煌听后,立时抱拳行礼道:“臣以后会改的。” “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楚徽笑笑,伸手轻拍郭煌肩膀,“只是眼下本王的身份不一样了,有些事啊,要多想一想,要知道那些话能讲,那些话不能讲。” “是。” 郭煌再度行礼道。 这新科进士之中,也有心思深沉的啊。 楚徽双眼微眯,心里暗暗思量起来,对苏琦所提之事,楚徽是没有多想,但谁把话传出去的,郭煌又是如何得知的,这就不得不叫楚徽多想了。 正统四年的新科进士,合计录选了二百一十七名,这些人的出身不一,也就注定他们所想不一,由此今后走的路,肯定是不一样的。 可这才多久啊,就有人算计这些了。 楚徽在考虑一件事,要不要将这些跟自家皇兄讲讲,但这个念头出现后,就很快被楚徽打消了。 自己都能联想到的,自家皇兄又如何不知啊。 “臣…苏琦,拜见睿王殿下!” 在楚徽思量之际,正堂外响起苏琦的声音。 嗯? 楚徽一愣,随即看向郭煌。 郭煌会意,快步朝堂外走去。 “王爷有请。” 看着保持作揖的苏琦,郭煌神情自若道。 “是。” 苏琦应了声,便朝堂内走去。 “是有何事要对本王说?” 看着走进的苏琦,楚徽露出淡笑道。 “回睿王殿下。” 苏琦捧起一份公函,递到楚徽跟前,“臣先前负责核准汇总在都宗产一事,今下已悉数明确了。” “这么快?” 楚徽眉头微挑,略显诧异的看向苏琦。 “事关宗正寺要务,臣不敢怠慢。” 苏琦微微低首道。 楚徽接过公函,便打开翻阅起来。 宗正寺所辖宗产宗田分布在虞都、京郊、京畿各地,虽说先前进行了清丈造册,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楚徽还是派人去进行核准审计,毕竟牵扯到宗正寺税收,今后宗禄要归宗正寺专司拨付,楚徽可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 “做的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楚徽赞许的看向苏琦,“几处细微的纰漏,都能被你发现,这一看就是用心了。” “没少熬夜吧?” “回王爷,臣还年轻。” 苏琦听后,抬手作揖道。 “也要多注意休息。” 楚徽听后,面露关切道:“劳逸结合才是最好的,郭煌。”说着,楚徽伸手对郭煌道:“去,拿些点心来,叫郭卿带去吃些。” “是。” 郭煌当即作揖应道。 一切还跟先前一样。 苏琦走出正堂时,看着手里的一盒点心,他的内心有些复杂,他没有想到睿王殿下居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甚至还特意给了他一盒点心。 这一路走回公事房时,苏琦感受到不少注视。 “怎么样?睿王殿下没有怪罪你吧?” “苏兄,睿王殿下都说什么了?” “你们没瞧见,苏兄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在苏琦回到公事房时,无心做事的雷燮、梅珩起身朝苏琦走来,而蔺东的一句话,让他们看了过去。 这是没事啊!! 看到那盒点心,雷燮、梅珩暗松口气,在宗正寺观政的日子不算短,他们如何不知睿王殿下喜欢吃些点心什么的。 可苏琦去了趟正堂,带回一盒点心,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其实也不怪雷燮他们这样,毕竟今日来衙点卯上值,他们就察觉到不对劲儿,宗正寺的一些官吏,看他们的眼神不太对,尤其是看苏琦的眼神,这就叫他们立时猜想到了什么。 他们既然知道了,那睿王如何会不知? 所以雷燮他们多少有些担心苏琦。 可眼下,苏琦带着睿王所赐点心回来,这就叫他们明白一点,睿王是知晓些什么,但却丝毫没有在意。 “睿王殿下!”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声音响起,叫雷燮他们收敛心神,可这道声音叫他们感到惊奇,一个个朝堂门处走去。 大兴监李忠站着未动。 “李公公,你怎么来了?” 在不少留意的眼神下,楚徽笑着从堂内走出,迈着四方步朝李忠走去。 “奴婢拜见睿王殿下!” 李忠朝楚徽作揖道。 “免礼吧。” 楚徽摆摆手道。 “殿下,陛下召您进宫。”在楚徽的注视下,李忠神情正色道:“陛下有要事商榷。” 楚徽脸上笑意没了。 “即刻进宫。” 楚徽伸手道。 “是。” 李忠忙低首跟上。 “皇兄仅召本王进宫了?” 快步前行之际,楚徽看向李忠道。 “还有武安驸马他们。” 李忠没有犹豫,讲出所知之事。 这事看来不小啊。 可会是什么事呢? 楚徽听到这,心里不由生疑起来。 第五百一十七章 慕容来使(2) 原本晴朗的天,不知是何缘故,出现了几朵乌云,艳阳被乌云遮挡下,地上跟着黑了大片。 这真是出事了啊! 从宗正寺赶来大兴殿的楚徽,抬头看着被乌云遮挡的艳阳,眉头不由微蹙起来,他能感受到气氛的变化。 这一路赶来,楚徽旁敲侧击的想探探李忠的口风,以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李忠呢却只字未提。 李忠是何等脾性,楚徽如何不知啊。 李忠这样,要么是不敢讲,要么是不能讲。 “殿下…殿下?” 李忠的声音响起,让步伐慢下来的楚徽回过神来。 “陛下所召诸臣恐都至御前了,您……”在楚徽的注视下,李忠低垂着脑袋,言语间透着些许着急。 “走吧。” 楚徽没说别的,伸手对李忠道。 二人一前一后,快步朝大兴殿赶去。 “睿王至!!” 当铿锵之言响起时,楚徽迈着四方步,昂首走进了大殿内,一道道目光聚焦过来,楚徽表面没有反应,可心里却警惕起来。 阵仗不小啊。 右相国王睿,平章政事张洪,散骑常侍黄琨,左仆射萧靖,御史大夫暴鸢,吏部尚书史钰,礼部尚书熊严,兵部尚书武骏,卫尉卿刘谌,鸿胪卿尹玉……这些人全都来了,唯独却少了左相国徐黜。 也是这样,楚徽不动声色的瞥向另一处。 大司马大将军孙河,大司马骠骑将军徐恢,北军大将军韩青,南军大将军张恢,上林军大统领孙斌,禁军大将军张泰表情各异的站着,楚徽的余光在徐恢身上多停留片刻,徐黜没有在御前,徐恢却在御前,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别看徐恢被晋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南军大将军一职,让原禁军大将军张恢接任,这使徐恢的权柄明升暗降。 张恢赴任南军后,不是孤身一人前去的。 禁军之中有一批将校被其带走了。 这是天子的意思。 在过去数月间,南军经历了一次调整,一批将校被张恢杀了,一批将士被张恢驱逐了,南军的规模看似削减不少,但却也牢掌在张恢手里。 这是什么? 天子借成国公张恢之手,将南军进行了一次洗牌。 而在此等大趋势下,驻扎上林苑的上林军却奉旨进行了增扩,所选皆为京畿良家子,此事在当时引起不小轰动。 然而在此轰动下,却极少有人知晓,一批边将从北疆从西凉奉旨密赴虞都,率麾下悍卒入上林军。 这批边将之中就有李敢他们。 紧密围绕虞都、京郊一带的诸军各部,主要武将及中低层将校,多是效忠于天子,效忠于大虞的,中枢直辖的这部分兵权,就这样平稳过渡到大虞天子楚凌手中!! “臣弟…拜见皇兄!!” 楚徽的声音响起,让殿内诸臣露出各异思绪。 “免礼吧。” 龙椅上坐着的楚凌,面无表情的说道,随即扫视殿内诸臣,楚凌向前探探身,语气淡漠道:“既然睿王来了,那朕就说说,召诸卿至御前所为何事吧。” 此言一出让王睿、萧靖、孙河、徐恢等一众文武无不看向了御前。 说实话。 对这次毫无征兆的召见,不少人是有疑虑的,特别是赶来御前时没有瞧见徐黜的身影,却看到了徐恢,这就更让人浮想联翩了。 毕竟在不久前的那场大朝上,天子的意志明确下来,让中枢的文武大臣无不知晓一点,大虞要有改变了。 “李鹰派人加急呈递奏疏,北虏慕容派遣使团进抵拓武城,递交国书要来出使我朝。” 一言激起千层浪。 楚凌讲明此召之意,殿内一众文武露出各异神情。 有震惊。 有惊疑。 有错愕。 有…… 显然谁都没有料想到大虞的死敌,北虏慕容会毫无征兆下派遣使团来访,这是最不应该发生的事儿啊。 也是此等氛围下,一些人的目光聚焦到一处。 “陛下,今下北虏使团在何处?” 在道道注视下,北军大将军韩青走上前,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 发生如此大的事,韩青站出来,这一点都不突兀。 毕竟过去三载的动荡,韩青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关键其所做的种种,有一部分就与协助北疆,击退来犯北虏大军密不可分。 “拓武城。” 楚凌语气淡然道。 殿内众人听后,脸上起了变化。 拓武城新修没有几年,就在拓武山脉一处要隘建的,说是城,倒不如说是关更贴切,这是已故护国公曹隐一力促成的。 想当初北虏大军来犯北疆,护国公曹隐谋划避开北虏大军兵锋,以一支精锐绕道杀奔拓武山脉,继而摧毁了北虏大军数处军需粮草重地,这在当时给慕容真造成极大的被动,如果没有那一战,恐大虞北疆必将沦陷些疆土,可一旦这样的话,那必会对大虞国内造成极大的震动。 拓武城的兴修,是无数大虞健儿的命换来的! 也正是这样,隶属征北大将军李鹰统辖的镇北将军宗宁,保国公宗川嫡长,就统领本部精锐死钉在拓武城!! “陛下,北虏此派使团来,必有阴谋!”韩青压着腾起的战意,态度坚决的讲明心中所想,“我朝对此不得不防!!” 还真是出大事了啊。 楚徽听到这话,心里暗暗道,北虏慕容早不派使团来,晚不派使团来,偏偏这个时候派使团来了。 这显然是知晓些事情。 知晓什么? 大虞的天变了啊!! 最可恨的,是北虏使团还待在拓武城,这不是摆明添堵来的? “陛下,北虏此次派使来访,向我朝递交国书,可曾言明为何来访?”萧靖走上前,抬手朝楚凌作揖行礼。 楚凌冷着脸道:“北虏皇帝慕容真有意跟我朝联姻,愿将其妹宁安公主嫁给睿王,以修复两朝关系。” “!!!” 殿内众人无不心惊,下意识看向了睿王楚徽。 “这不可能!!” 在道道注视下,楚徽瞪眼上前,眼神凌厉道:“他想修复两朝关系,就修复两朝关系了?!想用一个女人,就让我朝放下这等血海深仇,这绝不可能!!” 好歹毒的计谋啊。 别看楚徽如此激动,可他心里却很冷静,北虏派遣使团来大虞,打着联姻的旗号,来修复两朝关系,这是把刀扎进北疆戍边诸军的心里啊。 要是中枢这边敢答应北虏使团的请求,让北虏使团从拓武城进抵虞都,那等着吧,北疆戍边诸军中,肯定会有扎刺的!! 第五百一十八章 慕容来使(3) ‘难怪陛下要等睿王来啊。’ 与此同时,在人群中站着的刘谌,听到楚徽义愤填膺之言,这心里却暗暗思量起来,而看向楚徽的背影,刘谌眼眸深处掠过一道赞许。 当着他们的面,作为天子敕封的亲王,就必须要有这种旗帜鲜明的态度。 开什么玩笑啊。 大虞与北虏的血海深仇,岂是两朝进行联姻就能修复的,别说是北虏皇帝的妹妹,要嫁给睿王徽,就算把他亲娘嫁过来,那都不好使!! 当初那一战,大虞健儿战死无算,这才确保大虞北疆安稳。 为何已故的护国公曹隐,当初狠下心来也要在拓武山脉一带修筑拓武城?那不就是为了安抚北疆各处戍边军吗? 朝夕相处的袍泽,说死就死了,杀红眼的那帮北疆锐士,会把这口气给咽下了? 肯定咽不下啊!! 在此等大背景下,被动成为当事人的睿王楚徽,如果不能表明自己的态度,就不说别的了,单单是天子恩养的遗孤,还有致残将士的子弟,编选进羽林的那些人得知了,肯定会有反应的。 可也是想到了这里,刘谌的眉头微蹙起来。 这个北虏皇帝没安好心啊。 “睿王,你失态了。” 楚凌面无表情的看向楚徽道。 “臣弟有罪。” 楚徽听后,立时作揖请罪道:“请皇兄惩处!” 真是长大了啊。 别看楚凌面无表情,但心里却对楚徽颇为赞许,因为牵扯到两国,作为大虞皇帝,他不能讲如此失态的话,这叫底下的人看到怎样想? 尤其还是这特殊时期。 作为皇帝,即便再厌恶什么,但也不能轻易表露出来。 但有些态度吧,必须要通过一些人表明出来。 毫无疑问,楚徽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于此事,诸卿是怎样想的?”楚凌没有理楚徽那茬,而是看向殿内诸臣,语气淡漠道。 “北虏使团就在拓武城待着,李鹰想赶走他们,可他们就在拓武城外待着,而拓武山脉一带,分散驻扎的二十几万北虏大军,更是全部戒严起来。” “这是想干什么?这是在告诉大虞,要是不跟他们联姻修复关系的话,那他们就要南下进犯了。” 讲到这里时,楚凌眸中掠过一道寒芒。 从他摆驾归宫以来,就始终将北虏、西川、东吁、南诏几国记挂在心里,因为楚凌无比的清楚,在国与国之间的较量博弈下,别国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解决本国矛盾与问题,待到国力强盛起来,出兵去跟他们打的。 谁都他娘的不傻,倘若别国的高层一个个都如此蠢笨的话,那这片大陆早就让大虞给一统了。 随着楚凌话音落下,大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睿、萧靖他们也好,孙河、韩青他们也罢,一个个都紧皱眉头的在思索什么,想象中的群情激奋,要对北虏的这种嚣张态度喊打喊杀没有发生。 一个个都是人精啊。 刘谌见到此幕,心里不用生出唏嘘。 当着天子的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无能狂怒的叫嚣要跟北虏一战,这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要想办法解决才行,而不是去叫嚣什么,倘若叫嚣有用的话,那干脆啥也别干,没事只管叫嚣就行了。 “陛下,北虏使团不能一直待在拓武城。”在此等态势下,大司马大将军孙河眉头紧锁,走上前作揖拜道。 “中枢必须尽快表明态度,倘若叫其长期待在拓武城,别的暂且不提,单单是北疆各处势必会群情激愤的。” “臣附议!” “臣附议!” 韩青、张恢、孙斌他们不分先后的站出来附议。 他们居然没有当着陛下的面请战? 一直观察的散骑常侍黄琨,略显惊诧的看向韩青几人,这跟他了解的武勋,似乎有些不一样啊。 有仗打,这不是他们最期盼的事吗? “北虏似是算准了什么。” 楚凌撩撩袍袖,似笑非笑道:“所以给朕,给中枢制造了这等难题,叫他们进抵虞都,那就刺激到了为朝戍边的健儿,不叫他们进抵虞都,他们就有了名义进犯我朝,呵呵,这是把朕当软柿子捏了啊!” 王睿、萧靖、暴鸢他们无不眉头紧皱起来。 联姻修复两国关系,这是绝无可能的事儿。 但要是因此使北疆出现战事,这对今下的大虞绝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大虞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掉。 真要打起来了,大虞势必受损严重,甚至闹不好啊,西川、东吁等国闻着味儿,就会跟着进犯大虞。 真到了那一步,大虞闹不好是会出大乱的。 ‘皇祖母她老人家,在过去背负的担子,真真是万钧重担啊。’与此同时,一直在观察的楚徽,瞧见一些人的反应时,这心里却暗暗思量起来,直到这一刻,他才知他的皇祖母,为他的皇兄,为整个大虞,究竟是背负了什么。 “陛下,臣有本奏!” 刘谌的声音响起,叫一道道目光聚焦过去。 “说。” 楚凌双眼微眯道。 “臣觉得大司马大将军说的没错。” 在道道注视下,刘谌低首上前,作揖拜道:“北虏使团绝不能在拓武城待的太久,这对我朝太被动了,但鉴于今下的国情,直接拒绝北虏遣使来访,恐会使我朝北疆生起战事。” “所以臣就想啊,能不能以榷关总署的名义派人加急前去北疆,直赴拓武城去见北虏使团,就走私一事向他们提出强烈不满,先把主动拿到手,如果北虏使团这边否认,那就叫他们来虞都对质,但要是承认了,那我朝就能做的更多了。” 听到这里的殿内群臣,脸上起了变化,一些议论声开始在殿内出现。 要不说你精明啊。 而楚徽呢,则压着笑意看向刘谌,他没想到刘谌居然会提出这么损的招,这等于是将难题甩回去了,更关键的一点,针对北虏使团来访一事,中枢出面的是新设的榷关总署,真要是出现什么别的事儿,大虞中枢还有斡旋的余地。 第五百一十九章 慕容来使(4) “诸卿意下如何?” 楚凌没有表态,看向殿内诸臣道。 这次北虏派遣使团来,楚凌可不觉得慕容真是想跟大虞联姻以修复两国关系的,要真是想这样做,所派使团就不会停留在拓武城,这摆明就是想试探大虞,更准确的来讲,是试探他这位大虞皇帝。 大虞太皇太后的薨逝,使得大虞迎来一次大变,位处中枢之上的至高皇权,平稳过渡到自己手里。 站在对手国的角度,两朝有着血海深仇,肯定是会想方设法的试探的,以此探明对手国内部怎样。 对于这件事,楚凌想的很多。 但其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关键所在。 与大虞毗邻的北虏慕容,是如何这么快的就得知这些的? 是。 大虞太皇太后薨逝已过去一段时日,从大虞国都传递到所辖各地是够了,但北疆各处是何等戒备森严啊,关键是以征北大将军李鹰为首的在北戍边将校,一个个对北虏是严防死守的。 如此对大虞不利的消息,站在官方层面来讲,是尽可能多的向后去推延,以避免敌国得知此等消息,对大虞造成不利威胁。 可结果呢? 北虏慕容派使团来了,使团还待在拓武城,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北虏得知了这一消息。 考虑到北虏国都所在,距拓武山脉有千里之遥的距离,也就是说,北虏高层是在这之前就得知了消息。 那北虏高层是如何知晓的? 是派来大虞的暗桩? 是大虞内部的蛀虫? 作为大虞皇帝的楚凌,必须要将这些考虑清楚,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就必须尽快揪出来才行,但要是后者的话,这可就麻烦了。 而最让楚凌担心的是两者勾结到一起,这才是最为棘手的!! 国与国之间的对抗与争锋,可从来不局限于正面战场上,诸如政治、经济、文化层面都是会有碰撞的。 而这还是表面上的,真正碰撞最激烈的,其实是隐秘战线上的博弈,如果不能占据主动的话,可能对手还没有出招呢,己部就已落了下风了。 这对一个王朝而言是极其危险的。 “陛下,臣以为武安驸马之言,有损大虞国威。”在楚凌思量之际,礼部尚书熊严上前作揖道。 “北虏使团这次前来,是以两国联姻之名,继而修复两国关系过来的,不管两国之前有何等深仇大恨,在这一层面上的会晤,我朝必须要拿出该有的气量与胸襟才行!” “武安驸马所领榷关总署,还有别的有司,在此之前确实查到不少走私之事,可那终究是我朝内政啊,现在要跟外国展开会晤,却以此来作为互谈基础的话,这是要处在下风的,叫北虏使团离开拓武城,以确保戍守北疆上下不会因此生乱,的确是中枢迫切要解决好的事,但即便是再迫切,也绝不能在这方面落了下风!” “陛下,臣以为礼部尚书说的没错。” 萧靖紧随其后道:“如果真这样做的话,臣担心北虏使团这边,定然会以此来做文章的,万一他们在拓武城拖延的话,不仅北疆的安稳确保不了,关键是谁都无法确保北虏这边,是否会将此事传给西川,传给东吁去!” “这不可能吧。” 萧靖话音刚落,徐恢皱眉道:“北虏与川贼之间,同样是有着血海深仇的,即便北虏想拿此做文章,川贼就一定会听信北虏一家之言?” “不,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韩青表情严肃,声音低沉道:“北虏这边摆明的态势,就是想试探我朝的反应,如果不按他们来的,那就在北疆爆发战事,可我朝今下不宜在北疆轻起战事。” “但要是按他们的来,却没有遂他们所想,那北虏肯定会鼓捣别的事情。” “川贼是跟北虏有血海深仇,但不要忘了,川贼跟我大虞同样有血海深仇,当初勋国公所谋之战,可叫川贼伤亡不小!” “平国公说的没错。” 孙斌听后,讲出心中所想,可在说了此言,在一众文武注视下,孙斌朝御前作揖道:“陛下,臣现在担心一点,北虏也好,川贼也罢,恐已知晓我朝今下国情了,尤其是今下中枢一带的变化。”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生出各异思绪。 一道道目光聚焦过来。 “此事暂不提。” 楚凌神情自若,语气平淡道:“先说如何解决北虏使团一事,平国公说的没错,如果能不起战事的话,我朝要尽力避免才行。” “过去那场动荡,我朝是有惊无险的渡过了,但也是受到不少损失的,不过,北虏、西川要是觉得我朝因此惧战,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讲到这里时,楚凌语气冷厉起来。 现阶段不跟北虏、西川起冲突爆发战事,是楚凌尽力要确保的事情,毕竟今下的大虞不具备打大战的底蕴。 按着楚凌所想,大战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打疼他们才行!! 但围绕这一系列的前提,绝不代表楚凌会惧怕战争,如果他这位大虞皇帝,敢有丝毫怯战举止的话,那底下的人肯定会浮想联翩的。 关键是大虞所辖军民诸户,其中的绝大多数群体,势必会对他这位皇帝,对今下的中枢失望的。 这是极其致命的。 如果真出现这种态势,那楚凌此前做的种种,有不少抢夺的优势,就在转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一个北虏使团就如此复杂吗?’ 而在此等态势下,作为当朝国舅,领散骑常侍的黄琨,此刻内心是复杂至极,特别是韩青、孙斌他们的言谈,让黄琨感到始料不及。 按理说北疆爆发大战,这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 武勋,武勋。 那就是靠战功巩固权势的。 但他们却没有因此就一力想促成跟北虏交战的态势,相反却也是想尽力避免战争出现,至少眼下不能出现。 这让黄琨的观念有不小冲击。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真正经历过大战的大将,尤其是在朝所处地位不低,他们对于战争是比文官还要谨慎的,毕竟战争不打,凭借先前所斩获种种,是能占据一定优势的,可要是打了战争,是赢是输谁也预测不了。 赢了,一切好说。 但输了,万事皆休! “陛下,适才是臣考虑不周。” 刘谌此刻作揖请罪,“臣只想着尽快将北虏使团从拓武城离开,却没有考虑到两国间的种种。” “这不怪你。” 楚凌倚着软垫,看向刘谌道:“毕竟术业有专攻嘛。”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刘谌听后,有些犹豫的说道。 而刘谌这状态,却让不少人双眼微眯起来。 “说。” 楚凌言简意赅道。 “既然北虏使团来访,是打着要跟睿王联姻的旗号,那臣是不是就能认为北虏这边,是想以睿王作为突破口的?” 你个老狐狸,扯到我身上做什么!! 一直沉默的楚徽,听到刘谌这话,眉头紧皱起来。 让他跟北虏牵扯上,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楚徽的确不是楚凌养大的,但那最至关重要的几年,却是被楚凌养在身边的,所以楚徽在一些事上,受到楚凌很大的影响。 在北虏、西川这些强敌上,楚凌的态度很明确。 要在今后的一段时期,彻底将他们打趴下,俯首称臣是最基础的,最好的,就是灭其国,亡其文明!! 楚凌要能做到这一步,那他的威望与权势将直追太祖高皇帝,甚至还有可能更强一些。 因为太祖高皇帝没办成的事儿,作为孙辈的楚凌却办到了,这对整个大虞而言,震动是极大的。 “这样理解,也没错。” 楚凌沉默刹那,摸摸下巴道。 “那要是睿王举办及冠,我朝邀北虏使团来朝,他们要是不来的话,是不是就是他们不占优势了?臣甚至是不是能理解为北虏使团这次过来就彻底失去信义了?” 刘谌的话讲完,王睿、萧靖、熊严、暴鸢他们听后无不脸色微变,一些人的眼眸甚至闪烁着精芒。 对啊!!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啊。 ‘朕果真没看错你啊。’ 殿内诸臣的反应,皆收入楚凌眼底,可楚凌的目光,却聚焦在低首作揖的刘谌身上,看起来这件事,是仅限于北虏使团一事,但顺带着刘谌也解决了另一项事,即自己先前敕封楚徽为亲王,还叫其在朝兼领要职,这终究是存有短板的。 这个短板,就是楚徽没有及冠。 到了楚徽这一层次,及冠就跟年纪无关了。 顺着此事,把楚徽的及冠礼办了,今后就没人挑刺了,谁要是挑刺,那就能有反制手段。 至于说让楚徽就藩,那更有反制手段了。 逆藩叛乱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熊卿以为呢?” 想到这里,楚凌看向熊严道。 “陛下!臣以为可行!” 熊严作揖拜道:“就以此来邀北虏使团来都,若来,一切好说,若拒,那就边传北虏之举!!” “臣附议!” “臣附议!!” 王睿、萧靖、暴鸢等一行人纷纷作揖拜道。 “老八,这次就委屈你了。” 听到这话,楚凌的目光,看向楚徽。 “皇兄,臣弟不委屈!” 楚徽忙抬手作揖道:“能为朝分忧,为皇兄分忧,这点委屈不算什么!!” 你委屈个屁啊!! 刘谌听到这话,心里止不住暗骂起来,给你解决如此重要的事,关键还不会有人挑刺,你委屈什么? 先前讲的榷关总署派人去,那都是刘谌在铺垫,为的就是能将此事顺理成章的讲出来。 “辰阳侯” 在刘谌心里吐槽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 “臣在!” 孙斌上前作揖道。 “从上林军选拔精骑,以中枢之名急赴北疆!” 楚凌缓缓站起身,神情冷漠的看向孙斌道:“赶至拓武城,便言明中枢决意,记住,莫要堕了我朝威仪!” “臣遵旨!” 孙斌朗声喝道。 “退下吧。” 楚凌一甩袍袖,转身朝殿后走去。 “臣等告退!” 殿内诸臣无不作揖行礼。 …… 半个时辰后。 上林苑。 “要干什么,都知晓了吧?” 孙斌表情严肃,盯着眼前的黄龙,语气正色道。 “知晓了。” 黄龙抱拳一礼道:“以最快的速度急赴至拓武城,叫北虏使团尽快来我朝,大统领放心,末将定会办好此事的!!” “那就下去准备吧。” 孙斌开口道:“今夜你就率部北上。” “末将领命!!” 黄龙抱拳喝道。 在孙斌的注视下,黄龙快步朝堂外走去,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必须要做好才行!! “侯爷,让他前去北疆,这是否太早了?” 不多时,在屏风之后,上林监赵贯无声走出,眉宇间透着些许忧色,看向孙斌说道:“毕竟黄龙……” “是太早了,但他必须扛住。” 孙斌垂手而立,神情复杂道:“陛下为何叫黄龙来上林苑,赵公公不可能不知晓,可历练,不是在承平时期统几天兵,在校场上吼几嗓子,就能历练出来的。” “没有经历,就别提改变。” “趁着我朝还没跟北虏爆发大战,他必须要先熟悉北疆局势,特别是地势地形,这是一次不错的机会。” “咱家这心里总有些担心。” 赵贯听后,看向孙斌说道:“北虏使团这次来者不善,会不会在去往北疆的途中,会有一些变故出现?” “这个,本侯也说不准。” 孙斌想了想,皱眉道:“但要是连这些变故,他都没办法解决好,那本侯觉得他不适合待在上林军。” 见孙斌这样说,赵贯欲言又止。 “赵公公的担忧,本侯明白。” 孙斌转过身,看向赵贯道:“但现在,赵公公该担心的,不是黄龙他们奉旨北上,而是跟北虏有关的事儿。” “陛下是掌权亲政了不假,是掌握住中枢大局不假,但在中枢,在地方,还有很多人在眼巴巴的盯着陛下。” “这次北虏使团一事,本侯就猜想是一些人暗中勾结,做了背叛大虞,背叛陛下的事儿,揪出他们,这才是关键所在!!” “太皇太后的懿旨,赵公公应该没有忘吧?” “辰阳侯放心,咱家知道该怎么做。” 在孙斌的注视下,赵贯眼神冷厉道:“任何敢对陛下不利的,咱家一定会把他们全给揪出来!!” “如此就劳烦赵公公了。” 孙斌抬手一礼道。 “不敢,这是咱家的份内事。” 赵贯先是避开孙斌所行之礼,随即抬手还礼道:“辰阳侯,那咱家就先告退了。”言罢,赵贯转身朝堂外走去。 多事之秋啊!! 看着赵贯离去的背影,孙斌眉头微皱起来,北虏这次所举太蹊跷了,在天子锐意进取之下,想先将一些积弊毒瘤解决掉,这意志刚传达到中枢层面,就出现如此棘手的事,倘若此事没有得到妥善解决,那是会引来很大麻烦的。 孙斌无比清楚一点,他的姑母活着,大虞不会出任何差池,但是他姑母薨逝了,一切就不好说了。 是。 孙斌不否认天子很厉害,但是在威望方面,在震慑方面,今上还是比不过他的姑母,哪怕他的姑母,在生前为今上筹谋了种种。 可有些事啊,是需要打出来的。 但偏偏现在的大虞,还不足以轻易言战!! 也是想到这里,孙斌能感受到今上承受的种种压力,这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陛下,您一定要稳住来啊。’ 也是想到这里,孙斌在心里暗暗道。 …… “这件事能不能处理好,中枢怎样,朕不清楚,但是地方上啊,朕却知一定会有乱子的。”彼时,大兴殿内。 楚凌盘坐在罗汉床上,笑着看向表情严肃的楚徽,“从祖母薨逝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朕呢,只要朕有丝毫错误,那他们就会想方设法的去放大。” “在这些人的心里,他们不需要一个有远见,有雄心,有壮志,想雪耻的大虞皇帝,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贪图享乐,不问世事的傀儡皇帝。” “他们是找死!!” 楚徽听到这话,情绪激动道:“皇兄!要真有这种事发生,臣弟愿……” “好啦,不提这些了。” 楚凌摆摆手道:“你啊,把该做的事做好,就算给朕分忧的。” “是。” 楚徽低首应道。 “你觉得这次北虏之举,西川那边知晓吗?”楚凌一甩袍袖,看向楚徽说道:“这个慕容真不简单啊。” “臣弟觉得,西川肯定知道。” 楚徽皱眉道:“臣弟现在还担心一点,东吁跟南诏余孽,如果知晓我朝今下国情,那两国高层会想些什么?” “这也是朕先前所想的。” 楚凌轻叹一声道:“国内的事只是起了个头,甚至连眉目都尚未梳理出来,周遭这帮对手,一个个都开始行动了。” “祖母她老人家,先前为了朕,为了我楚氏江山社稷,可谓是付出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 “朕现在啊,唯一不能辜负的,就是她老人家了,要是叫她老人家在泉下得知,朕没有守好这江山社稷,她老人家是会伤心的。” 楚徽沉默不言。 自家皇兄所讲何意,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罢了,今后啊,还指不定有什么事儿会发生呢。 国内也好。 国外也罢。 有太多的人在盯着自家皇兄。 在盯着楚氏的江山社稷! “这些密报,你带回去看看吧。” 在楚徽思量之际,楚凌伸手道:“这些是关于北虏的情报,不过关于宁安公主的很少,朕想着北虏使团若真来都,一个你,一个熊严,一个刘谌,再加上尹玉,负责接待北虏使团一事。” “当然,你若不愿的话,朕……” “臣弟愿意!” 楚徽连忙起身,朝楚凌作揖道:“皇兄放心,若北虏使团真的来都,那臣弟定会办好此事的。” “嗯。” 楚凌点点头道。 “臣弟就不叨扰皇兄了。” 楚徽拿起那些密报,便低首道:“臣弟先告退了。” “去吧。” 楚凌摆摆手道。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楚凌双眼微眯起来,其实从北虏使团出现在拓武城之际,一些交锋就已经开始了…… 第五百二十章 按部就班 北虏慕容派遣使团来访,此事很快就在朝传开,这好似一瓢凉水泼进油锅中,立时就沸腾起来。 “你们都听说没,北虏派遣使团来访,听闻是想跟我朝进行联姻,虏酋欲促其妹宁安公主嫁给睿王,以此修复两国关系。” “如何没有听说啊,据说北虏使团今在拓武城暂驻,哼!!这哪里是想修复两国关系啊,这分明是想跟我朝开战啊!” “谁说不是啊,拓武城是何等特殊之地,当初就因为北虏来犯我朝边疆,导致大批健儿战死北疆!” “拓武城对在北戍边将士来讲,那就是禁脔般的存在啊,他们在拓武城暂驻,还大言不惭的想跟我朝联姻,这是将刀插进北疆儿郎的心里啊!”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中枢这边局势未定,如今又出现这种事来,这对我朝而言可绝非什么好事啊。” “难怪那日陛下召中书、门下、尚书等有司主官至大兴殿啊,只怕这件事如果处置不好的话,恐我朝北疆会再起战乱啊!” “今下我朝可不能轻易言战啊,中枢及地方有那么多的事儿没有解决,更别提太皇太后薨逝数月……” 皇城,尚书省衙署。 与以往忙碌的氛围不同,今日尚书省这边有不少官员、吏员结伴聚在一起,他们小声议论着得知的惊天消息。 大虞自立国以来,与北虏的关系就不好。 太祖、太宗两朝对北虏战事不少。 两国治下敌视彼此的数不胜数。 在此等大背景下,北虏突然搞这么一出,肯定会引起极大争议与风波的,而尚书省出现的并非个例,今下在大虞中枢诸多有司,无不都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一个个都没事干了是吧!?” “谁叫尔等在此做与公事无关之事的!!” “想攀谈的,给本官滚出衙攀谈去!!” 此等氛围下,呵斥声响起,使得一切都变了。 左仆射公事房内。 萧靖握笔持本,皱眉看向不远处的窗户,听到右仆射温绍的斥责,让萧靖的心情不是特别好。 暗潮汹涌啊!! 这是萧靖的直观想法,萧靖比谁都要清楚一点,太皇太后孙黎薨逝,别管天子做任何举止,都会有不少群体在暗中盯着呢。 既然中枢及地方受到天子的意志影响,出现了不少的变动与风波,而那些群体却没有机会进行反制,那么在别的地方,有些人肯定会想方设法的进行找补的。 北虏使团来访一事,无疑就成了很好的突破口。 如果在这件事上,天子没有处置好的话,大虞肯定会在中枢,在地方出现一些不利的事情。 “老爷~” 萧云逸匆匆走进正堂。 “如何?” 萧靖皱眉看去。 “跟您想的一样,朝中有不少人借着公事之名,跑去中书省那边了。”在萧靖的注视下,萧云逸低首道:“不过左相国却没有去中书省,而是告病在府休沐了。” “告病休沐?” 萧靖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针对北虏派遣使团来访一事,天子召开御前廷议,朝中的文武重臣被天子召开,唯独少了左相国徐黜,但偏偏有其子徐恢在。 在那个时候啊,很多人都猜到了什么。 随着太皇太后孙黎的薨逝,安、镇、护、江、保几位老国公相继离世,太祖一朝的老臣啊,如今还在朝的就剩庆国公、领中书省左相国的徐黜了。 而在天子罢朝三月后,于太极殿召开大朝,期间一项项主张与意志明确,让中枢有司的大臣们明白一点,天子要按自己的绝对意志治理天下了。 这如何能不让人浮想联翩呢? 北虏派遣使团来访,如此大的事情,天子召了很多人到御前,唯独却没有召徐黜前去,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既然你徐黜如此不识趣,那就把你给边缘化!! 可让萧靖万没有想到啊,中枢有司开始传开北虏使团之事,徐黜竟然在此等时局下告病休沐了? 这算什么? 这不是等着中枢有司的大臣们浮想联翩吗?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联想到这些的萧靖,眼前浮现出徐黜的身影,萧靖欲发不能理解徐黜,这摆明是在无声下与天子对着干。 可天子的脾性,又如何会被人臣拿捏? 过去都没有,更别提今下了! 太皇太后在薨逝前,拟下废后遗诏,关键凤鸾宫那位做的确实过分,还很偏激,这使得中枢层面,没有人对此有任何质疑,也不敢有。 谁要是敢有的话,那就是串联逆藩的余孽。 天子唯一的短板被铲除掉了,谁都清楚在法理、大义、礼法、宗规等方面,没有能让天子顾虑的因素了。 人要识时务啊!! 可徐黜的表现明显是不识时务。 萧靖猜不透徐黜所想全部,但就告病休沐一事上,他却能猜到一些,这分明是在告诉天子,告诉中枢,出这么大的事,看大虞如何应对吧。 “唉~” 一想到这里,萧靖忍不住轻叹一声。 萧云逸露出复杂之色,但却也没有说什么。 …… “臧某这次过来,是奉了陛下口谕,锦衣卫要做一些事,但有些事查起来吧,不把水给搅浑了,那有些事就查不清楚。” 彼时,虞都令府。 臧浩撩撩袍袖,抬手向邵冰一礼道:“邵大人,接下来这段时日虞都可能会不是很太平,所以巡捕营这边要多受累,加强对内外诸坊的巡察。” “可能必要的时候,锦衣卫需换上巡捕营的官衣,继而对一些事推动一下,邵大人,您要有什么想说的,臧某……” “北虏使团来访一事,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 邵冰眉头紧皱,打断了臧浩的话。 还真是够警醒的啊。 臧浩心里暗叹一声,但嘴上却道:“这点,锦衣卫在暗查之中,有些人啊,总是盼不得社稷好,似乎这样他们就能落好一样。” “兵马司呢?” 邵冰听到这话,没有接臧浩的茬。 “等离开虞都令府,臧某要去一趟卫尉寺。” 迎着邵冰的注视,臧浩平静道:“毕竟虞都内外的安稳,既是靠巡捕营来维系,又是靠兵马司来支撑。” “锦衣卫要做的事,离不来虞都令府跟卫尉寺的通力协助。” “臧指挥使放心,该巡捕营的职权内,本官定会安排好的。”邵冰沉吟刹那,神情正色道。 “既然锦衣卫身肩要职,那本官就不留臧指挥使了,本官也要跟巡捕营这边,好好商榷下接下来的巡察诸事。” “如此,臧某就先告退了。” 臧浩闻言,朝邵冰一礼道。 多事之秋啊。 看着臧浩离去的背影,邵冰眉头紧皱起来。 偏是在这个时候,北虏派遣使团过来,尽管御前廷议邵冰没有参加,可之后却得知这等消息,关键还在中枢层面疯传,这由不得让邵冰多想啊。 天子是掌权亲政了不假。 但也恰是这样,天子自此以后,绝不能出现任何的纰漏或差池,不然的话,不知会有多少人暗中使绊子!! “指挥使,这邵冰是猜到什么了?” 彼时,虞都令府外。 随行的庞虎眉头微皱,转身看了眼府门,随即对臧浩低声说道:“适才在……” “这不是我等要操心的事。” 臧浩摆手打断道:“只要巡捕营这边,能按咱们想的动起来,那就够了,走,现在就赶去卫尉寺去。” “是!” 庞虎应了一声,随即便转过身,对随行的数十众锦衣卫官校、旗校喝道:“去卫尉寺!!” “是!!” 更大的喝喊声响起,这叫往来的人潮,不少都驻足观望起来。 “锦衣卫怎么来虞都令府了?” “总不会是抓人的吧?” “可看架势不像啊!!” “什么啊,你们都还不知道吗?北虏派遣使团要来我朝了。” “你说什么?!北虏使团要来我朝?他们想干什么?” “听说啊,我也是听说啊,北虏皇帝欲将其妹嫁给睿王千岁,以修复两朝关系……” “姥姥!!” 在这些声潮响起时,臧浩已领麾下离去,朝卫尉寺赶去,朝堂沉寂的时日久了,有些事啊就会变得复杂。 锦衣卫作为大虞天子的利刃,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该砍下的时候,必须要坚定不移的砍下去!! 一个时代的终结,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不是一批老人离去了,新人开始崛起了,就一切平稳的到来的。 在看不到的地方,有着数不清的交锋与博弈!! 只是对于普罗大众而言,这一切对他们都太过遥远了,他们永远都看不透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第五百二十一章 伏击 “哒哒哒!!” “哒哒哒——” 夕阳西下,地面带有坑洼的官道上,一支规模百余众的骑队驰骋,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之下,迎风而动的飞羽,显得是那样的红。 “驾!!” 喝喊声响起。 黄龙挥动手中马鞭,身躯保持着前倾,整个人随胯下坐骑而动,那双冷眸目不斜视的盯看前方。 “将军,鱼川驿距此不到十里!” 一羽林骑驰骋紧随,看到百十步开外,竖起的一块石碑,眉头微蹙,似像盘算着什么,在越过石碑之际,其对黄龙喝道:“鱼川驿向北三里,是鱼川河,该河湍急,如果今夜渡河的话,恐不安稳。” “今夜留宿鱼川驿!!” 黄龙的声音响起。 “将军令!今夜留宿鱼川驿!!” “是!!” 在道道喝喊声下,骑队上下不减速度,朝着前方鱼川驿疾驰,奉旨离开上林苑一路朝北疆方向驰骋,黄龙他们是一刻不敢松懈,早一日进抵拓武城,就能早一日将旨意传达到北虏使团。 尽管对北虏使团没有任何好感,甚至心底压制着杀意与恨意,可黄龙所率这支羽林骑却没有任何抱怨,因为他们誓死效忠的天子,向他们传达了旨意,而对于天子旨意,他们会不打折扣的执行! 一路无言。 “咴溜溜~” “吁!!” 在此起彼伏的声响下,鱼川驿丞李琪,在驿长陈和之,驿卒张旺生、赵老七的簇拥下,略显紧张的盯着眼前一行。 “鱼川驿丞李琪,见过将军。” 尽管心疑眼前武将为何如此年轻,但李琪还是走上前,朝牵马扫视四周的黄龙抬手一礼道。 “上林军,有要务赴北疆,鱼川河难行,今夜我等要留宿一晚!”黄龙盯着眼前的中年,身后一羽林骑拿出腰牌官牒等,走上前递到了李琪跟前,语气铿锵有力道。 “将军稍待。” 李琪身后接过,在对黄龙说了句后,遂查验起所持腰牌官牒等。 鱼川驿是去往北疆要冲之一的官驿,向北三里处的鱼川河宽且急,故而南来北往的各类急务军报,还有与官与军相关人员,凡是没有在白天赶赴鱼川河横渡,都会选择在此留宿一夜再行。 “陈长,准备驿房。” 在核验完腰牌官牒后,李琪递还,扭头对驿长陈和之吩咐道。 “大人,如今官驿内仅有两间上房。”陈和之面露踌躇,瞥了眼黄龙他们,遂对李琪说道:“余下的都是通铺……” “准备几间相邻的通铺房,备好战马所食草料豆料,告知我等伙房在何处,余下的就不麻烦诸位了。” 陈和之的话还没讲完,黄龙就开口说道。 李琪、陈和之他们听到这话反倒是暗松口气。 上林军,那可是宿守上林苑的精锐之师,尽管不知在虞都腹地的上林军,为何要急赴北疆,可他们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鱼川驿所辖诸房众铺,终究是安排出大半了,总不能说叫里面的人赶出去,让上林军他们住进去吧。 “这位将军,里面请!” 李琪挤出笑容,伸手对黄龙示意道。 “叨扰了。” 黄龙微微低首,随即便朝官驿内走去。 北虏派遣使团来访,是征北大将军李鹰加急派送的密报,故而在今下啊,知晓此事的还不多,黄龙不想节外生枝,这几日一路驰骋北上,是能尽可能多的赶路就绝不会耽搁,这次出动,黄龙所领羽林骑是一骑三马,寻常官驿即便是想要接待,但也是有心无力啊。 好在鱼川驿规模不小。 “头儿,等明日渡过鱼川河,我等驰骋四十七里便可进武平驿补充给养,叫战马进食休整,停歇一个时辰便启程赶往平虏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部翌日拂晓便可赶至平虏铺休整。” 一间大通铺内。 景清盘腿而坐,指着小桌上所铺舆图,条理清晰的对黄龙说道:“按今下的行军速度,我部最迟四日后,便可进抵征北大将军所驻之处……” 在景清讲述之际,其他人有聚在此听的,有忙着准备东西的,还有进进出出的,一切显得是那样井然有序。 “将军,马厩安排好了。” “将军,值夜岗哨分派好了。” “将军,热水烧好了。” 而在这个时候,一些人走进来禀明情况,黄龙没有多说别的,这一路赶赴北疆,各自职权早就明确下来了。 要不是羽林骑所配战马,不能轻易跟地方官驿换乘,那他们早就越过鱼川河,抓紧赶赴北疆去了。 “这一路委屈你们了。” 看了会儿舆图的黄龙,心里有数后,这才对左右说道:“等到了北疆,把旨意传达给北虏使团,请你们吃肉。” “嘻嘻~” 景清一行听后,不少露出笑意。 “汤饭好了!”在笑声下,几名羽林郎或提木桶,或端木盆,或拿碗筷,就朝长条木桌快步走去。 在此的一行人,纷纷朝木桌聚来。 吃一样的东西。 住一样的地方。 这是羽林、巾帼缔造之初,楚凌便明确的,将要跟兵一起,楚凌需要的是能扛起重担的精锐,而非是论资排辈的军队。 “头儿,您说我朝会跟北虏交战吗?” 吃饭之际,景清有些犹豫,看了眼左右,但到嘴边的话,最后还是说出了,“万一,标下是说万一啊,我朝真跟北虏在北疆交战,那羽林是否能参战?” 刷! 一道道目光聚焦过来,看向大口吃着汤饭的黄龙。 “不清楚。” 黄龙吞咽下嘴里的汤饭,面色不改道:“或许会打,或许不会,至于说交战了,是否会出战,那要等陛下的旨意。” “那……” 在景清身旁坐着的章峰,眉头微蹙的想说什么。 “抓紧吃。” 黄龙出言打断:“吃完,抓紧烫脚休息,明日还要早起。”言罢,黄龙就又大口吃着东西。 景清、章峰一行见状,一个个流露出复杂之色,但也没有人再多说别的。 对于战争,他们是渴望的。 尽管没有上过战场,可在上林军各部精锐的操练下,闲暇之余他们也讲过战场上的种种,这是叫不少人对战场残酷有些惧怕,但随着年纪的增长,羽林上下的绝大多数却都期盼着上战场。 报君恩是必然的。 但他们也渴望建功立业!! 因为只有在战场上立下军功,他们才有可能授赐大虞将剑,这是羽林上下都梦寐以求的追求!! 深夜下的鱼川驿很静。 皓月临空下,不时袭来的风带有寒意。 “哔!!!!” 可突的,急促哨声响起,打破此间平静。 “有敌袭!!” 熟睡的黄龙猛地睁开双眸,腾的就坐起身来怒吼。 “快点!!” “集结!” 和衣而睡的景清、章峰他们动作迅速的从通铺上下来,在摸黑行动之下,几名羽林已摘下小盾抵进房门处。 “大晚上的,还叫人睡不睡啊!!” “谁他娘的在抽疯啊!!” “直娘贼的!!!” 彼时的通铺房外,响起了不少咒骂声。 也是这咒骂声下,遮挡了一些破空声。 “是箭矢!!” 可即便是这样,听力很好的黄龙,察觉到了异常,“去马厩集结,快!!”随着黄龙一声喝下,此间所聚数十众羽林郎,便动作迅速的冲出房。 “马厩集结!!” “快!!” 而在冲出的那刹,作为副将的景清便怒吼起来,这叫邻近的几处通铺房,立时就有羽林冲了出来。 “咻咻咻!!!” “咻咻咻——” 皓月之下,数不清的火箭袭来,这使得鱼川驿出现惨叫声,不多时火势就迅速的蔓延开来。 “走水了——” “快来人啊!!” “啊!!” “驿丞呢!?有人夜袭鱼川驿,快组织驿卒反击啊!!” 在接连不断的喊叫声,惨叫声,怒吼声下,黄龙所领羽林骑已赶至马厩,此时的马厩已燃起冲天烈焰。 “咴溜溜!!!” 马鸣声不绝。 不少战马躁动起来。 “快点!!” 解开缰绳的黄龙,动作娴熟的翻身上马,“景清,领着你的人,随本将冲出去,石海,抓紧布控,南阳,领人断后……” 一道道应诺声响起。 安排好一切的黄龙,领着数十羽林骑便冲出马厩,朝鱼川驿外驰骋。 “将军!!” 在黄龙一行驰骋前行时,一骑冲了过来,怒喝道:“距鱼川驿外,向北,有一支规模数百众的贼众!!” “羽林!!!” 黄龙高举手中长枪,怒目圆睁的喝道。 “在!!” 景清一行厉声喝道。 “出击!!!” 黄龙怒吼道。 “哒哒哒~” 马蹄声不绝下,黄龙一行驰骋前行,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黄龙不知为何有贼众敢冲击官驿,还是鱼川驿这等要冲大驿,可直觉告诉他,这帮深夜来袭的贼众,是奔着他们过来的。 想到这些的黄龙,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但此等态势下,容不得他多想别的,想得知真相的话,要先击败这支集结的贼众才行!!! 第五百二十二章 风欲静而树不止 “快点!!” “给老子射!!” “抓紧!!” 鱼川驿北,坡地上,在火把的映照下,一魁梧丑汉紧攥刀柄,瞪眼对左右持强弩劲弓的儿郎怒吼。 一波接一波的箭雨,朝向火光冲天的鱼川驿袭去。 只是与最初的箭雨比起来,如今却显得松散不少。 “啊!!” 在这百余众持弩握弓的贼众里,不时有人表情痛苦的吼叫着,他们的手,开始出现颤抖迹象。 “杀来了!!” 如此态势下,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叫聚于坡地上下的贼众,无不清晰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微震,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马鸣声。 “大哥!有骑兵杀来了!!” 坡地上,一清瘦中年面露慌张,看向魁梧丑汉,言语间带着颤意:“咱们还是抓紧撤吧!!” “滚你娘的!!” 听到这话,魁梧丑汉怒目圆睁,抬脚朝清瘦中年猛踹过去,“撤你娘的蛋,你还知道是骑兵啊!!” “弟兄们,准备迎敌!!” “他们被射杀不少了,给老子狠狠地射,待将他们击败,活着回寨子的,赏金十枚,给娘们儿传宗接代——” 魁梧丑汉的怒吼,让麾下这帮儿郎听后,不少人兴奋起来,对于他们来讲能得如此厚赏,还能得到女人,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嗷嗷!!!” “咻咻——” 怒吼声在此间响起,而破空声似更多了。 统兵杀来的黄龙不断挥动手中长枪,磕飞袭来的火箭,然他的眉头却紧蹙起来,深夜下的喝喊,叫他知晓来袭鱼川驿的,是一支虎啸山林的匪寇!! 黄龙不明白,这支匪寇为何这般找死。 袭扰官驿乃是死罪!! 如果没有今夜之举,或许他们还有活路,可偏偏他们做了这种事,此事向所属地方逐级上报,必有军队赶来镇压的。 “元戎!!” 怒吼响起。 跟随黄龙的羽林骑中,配有元戎弩的羽林,无不心神紧张起来,他们在等待出击的军令。 “三轮速射!!” 黄龙挥动长枪,指向火光之处,怒吼起来。 “咻咻咻——” “咻咻咻——” 密集破空声响起,一波接一波的弩箭,射速极快的朝贼众盘踞处射去,不多时,惨叫声开始出现。 “迂回!!!” 黄龙的怒吼再度响起。 “哒哒哒——” “咴溜溜!!” 而在此等态势下,马蹄声、马鸣声持续响着,黄龙能感受到麾下羽林的兴奋,甚至在这声浪下,黄龙隐约能听到一些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羽林自创设以来,第一次对外杀敌。 尽管杀的是乌合之众。 但那依旧是不一样的。 当初在上林苑时,羽林不分年龄接受上林军抽调精锐的操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上阵杀敌。 虽说在上林苑操练期间,羽林常与勋卫一起,参加天子组织的狩猎,猎杀过不少猛兽活禽,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见过血了,但这与人厮杀是不一样的。 至于随驾归宫后,羽林中有不少儿郎,参与逮捕与处决一批批奸佞败类,也直面过血腥的刑场,但这与人厮杀还是不同的。 “都稳住!!” “跟上!!” 黄龙的怒吼不时响起,这让越聚越多的羽林骑,在不断地驰骋下阵线严密,持元戎弩的数十众羽林骑处在中心。 “头儿!!各队尽已归队!!” 景清的怒吼声,在骑队中响起。 必须一个急冲锋压过去才行!! 听到怒吼的黄龙,虎目掠过一道杀意,接着便挥枪怒吼,“元戎归你统辖,给老子压住贼众!!!” “羽林!!出击——” 黄龙的怒吼,让这支骑队转瞬间就分为两部,一部随黄龙冲杀在前,一部随景清压阵在后。 “速射急压!!” “控好马速!!” “箭匣拿稳!!” 景清怒吼不停,麾下数十众元戎弩骑,在压阵行进下,不断扣动木制扳机,调整角度朝贼众聚集处射去。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 距贼众的距离不断逼近,在火光与月色映照下,黄龙看到来袭贼众阵型涣散,特别是坡地上乱作一团,举枪怒吼下,便猛夹马腹朝前急冲。 冲锋之下,黄龙不时挥动长枪,以磕飞零星冷箭。 “杀啊!!” 冲在最前面的羽林,操持着一杆杆长枪,朝着数倍于己的贼众杀去,而在他们的后方两侧,是持马刀的袍泽,在快速行进下,他们组成两支箭矢阵,开始朝贼众两翼行进。 “骑枪,掷!!” 当黄龙领着长枪羽林骑,快速朝贼众逼近之际,负责压阵的章峰怒吼起来,在胯下坐骑快速驰骋下,突地站起身来,抓起一杆骑枪,便朝着前方贼众投掷而去。 “呼——” 急促破空声出现,不多时,十余杆骑枪就尾随在后。 “稳住!!” “别乱!!” 与之相对的混乱贼众,不断有怒吼声响起,可想在鱼川驿伏击北上羽林的他们,此刻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如何都没有想到这支官军骑队,居然会有如此凶猛的反击,居然会表现得如此悍不畏死。 这跟他们的头领战前讲的完全不一样。 “啊!!” “我的手——” “噗!!” 在骑枪投掷过来那刹,没有甲胄防护的贼众,有十几名倒霉鬼被骑枪没入身躯,惨叫声响个不停。 “呼——” “哒哒哒!!!”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又一轮急促破空声响起,黄龙所领长枪羽林骑与头上掠过的骑枪齐冲,这造成的视觉冲击,吓傻了不少贼众。 “咻咻咻!!!” 可这还不算完。 景清统领的元戎弩骑,一波接一波的朝他们速射,这叫不少吓破胆的贼众,看到身边血腥一幕幕,在恐慌下开始逃窜。 “别乱!!” “压住他们!!” 坡地上的魁梧丑汉,挥动着手中虎头大刀,怒目圆睁的怒吼着,他怎样都没有想到这支停歇鱼川驿的官军骑队如此悍勇。 可他的怒吼,被冲杀贼阵的黄龙捕捉到。 “杀!!!” 不断挥动长枪的黄龙,怒吼着朝坡地上快速逼近,麾下羽林骑见到此幕,无不是紧跟在黄龙左右。 土尘飞扬。 “掷!!!!” 看到自家将军率袍泽朝土坡上疾驰,章峰抓起一杆骑枪就朝前怒掷出去,左右羽林骑无不怒吼着掷出骑枪。 “啊!!!” “快逃啊!!” 混乱加剧。 黄龙紧攥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身体紧绷着控马疾驰,当越上坡的那刹,胯下坐骑发出嘶吼声。 “唰!!” 黄龙手中长枪,犹如长龙般朝前猛然刺去。 “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魁梧丑汉忍着惊惧,怒吼着便挥动虎头大刀劈砍,可刺来的长枪就好似活了一般,在磕开劈来的大刀,枪影在其眼前一晃,旋即那魁梧丑汉就陷入到无尽黑暗下。 “贼首伏诛!!” “顽抗者,死!!!” 抽回长枪的黄龙怒吼起来。 “贼首伏诛!!” “顽抗者,死!!!” “贼首伏诛!!” “顽抗者,死!!!” 随行杀敌的羽林骑,一个个瞪眼怒吼起来,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很多人,这叫伏击的贼众更乱了。 “快逃啊!!” “别杀我!!” “我投降——” “啊!!!” 各种声响交织不绝,黄龙所领羽林战意高涨,凡是有反抗的贼众被无情收割,这使战斗的地方混乱之际!! 混乱的,又何止此处。 彼时鱼川驿一带。 “快!!” “拿水!!” “抓紧灭火!!” 在火光的映照下,混乱的人群手忙脚乱下扑灭各处火势,这处占地不小的鱼川驿,此刻乱成了一团。 “抓紧灭火!!” 而在此等态势下,鱼川驿丞李琪,提着木桶快步跑着,他怒瞪双眸喝喊,作为驿丞,所属鱼川驿遭贼子袭扰,还被烧了不少地方,如果他不能尽快控制住事态,减少鱼川驿损失,那他就不是被撤职那样简单了!! “大人!!水——” 在李琪急奔之际,一人提着木桶跑来,李琪本能的举起空桶,欲将手中空桶递给来人,接过那人所提木桶之际,李琪突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那人,旋即低下头,看向插在自己身上的箭矢。 “你!!” 李琪的手,猛地抓住那人。 “对不起了大人!!” 那人狞笑着将箭插的更深了。 “呃——” 李琪挣扎着想发出声,但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的颤抖,力气似在消退!! “不好了!!” “有刺客!!” 在李琪一手抓住箭杆,一手拎着桶的怒视下,驿长郭和之惊恐的喊叫起来,这让不少忙着救火的人,此刻都停了下来。 神情各异的看来。 “有人刺杀驿丞!!” 郭和之栽倒,水倾倒出来,那沾血的手,被泥水遮掩住。 适才混乱的场面下,根本就没有人留意到他与李琪,以至于出现这一幕,叫不少人震惊之余,便快步朝摔倒在地上的李琪跑去。 “大人!!” “驿丞!!” “抓刺客啊!!” “快救火!!” 各种声音响个不停,被抱住的李琪,想从一人手里挣脱,可被淬有剧毒的冷箭没入身躯,让李琪感受到阵阵冷意袭来,他想开口指认凶手,可到嘴边的话,最后却说不出来。 “谁懂医术!!” “快救我家大人啊!!” 而哭嚎着跑来的郭和之,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情绪激动的抓住李琪的手,神情激动的来回怒吼着。 为什么!!! 为什么!!! 在弥留之际的李琪,心底怒吼着,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一向老实本分的下属,为什么要刺杀他。 也是这一刹,李琪想到了留宿的上林军!!! 可这个猜想,他永远都无法验证了。 “大人!!!” 郭和之歇斯底里的怒吼响起。 “人,死了。” 聚来的人中,一中年官员皱眉道:“快去救火吧!” “唉~” 一些叹息声响起。 人,就这样要散开。 “别走啊!!” “我家大人不可能死!!” “谁来救救我家大人啊!!” 痛哭流涕的郭和之,抱着气绝的李琪哭嚎着,可他的身边,除了一名驿卒跟着哭泣外,在没有别人了。 “抓紧扑灭火势!!” “别乱——” “快点!!” 各种叫喊声,淹没了郭和之的哭嚎。 ‘大人,对不住了。’ 而哭嚎的郭和之,余光警惕的扫视各处,手紧紧抓着李琪,‘你不死的话,那我就活不了了。’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天地间的寒意让人瑟瑟发抖。 拂晓,天边泛起鱼肚白。 噼啪~ 篝火燃烧的声音很脆。 “沙沙~” 脚步声出现,让黄龙警惕的看去,就见景清冷着脸走来,在走来时,景清看着数具整齐摆放的尸首。 景清的手紧攥。 “盘问出来没?” 黄龙声音低沉道。 “盘问出来了。” 景清压着怒意,低首对黄龙道:“这支贼众是盘踞在距鱼川驿三十余里外的匪寇,多是流民组成的。” “标下审问了不少人,有头目,有贼众,但他们都不知已伏诛的贼首,为什么要领着他们袭扰鱼川驿。” “不知道?” 黄龙的冷眸掠过一道杀意。 “是。” 景清皱眉道:“在袭扰鱼川驿前,那贼首是打着截大户的旗号,但在夜幕下却突然转道了,这期间虽说有人提出质疑,但却被那人压住了。” “你怎么想的?” 黄龙皱眉道。 “只怕这背后有阴谋。” 景清沉声道:“似有人预判到我等会留宿鱼川驿,所以才会有这场夜袭鱼川驿,但标下想不明白,我等此次秘密离开上林苑,知晓此事的很少,且北虏使团来访的消息,征北大将军是加急呈递虞都的。” “还有,标下反复查验了一批强弩劲弓,尽管是快报废的,但那绝非民间所有,而是戍守北疆的边军,才能配备的。” “看来北虏使团来访,比预想的要复杂。” 黄龙缓缓起身,“传令下去,回鱼川驿,把俘虏的贼众一并押回去!!” “是!!” 景清当即抱拳喝道。 黄龙俯瞰着袍泽的尸首,怒在他心底涌动,这几位都是他朝夕相处的袍泽,有一位,还是家中独子,现在却死在去往北疆的途中。 昨夜的厮杀,是杀了百余众贼众,俘虏的也不少,可黄龙的内心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的袍泽,死了五名!! 他们本该驰骋在疆场之上,可现在却死在这无名荒野下,这让黄龙心中的怒涌动,他要查清真相,他要为死去的袍泽报仇雪恨!!! 第五百二十三章 意欲何为 “遭歹人刺杀?!” “死了!?” 鱼川驿。 景清不可置信的盯着驿长郭和之,本身鱼川驿遇袭就透着蹊跷,现在鱼川驿丞李琪还被趁乱刺杀,要说这背后没有猫腻,景清打死都不相信!! 黄龙一言不发的盯着悲痛欲绝的郭和之。 尽管他只见过郭和之数面,可在黄龙的内心深处,却总觉得眼前这个中年不简单,似是藏有什么秘密。 “将军!您是虞都来的,定要给我家大人一个公道啊!!” 悲痛欲绝的郭和之,痛哭着跪下,朝着黄龙哭嚎起来,“我家大人一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把鱼川驿当成一切,可谁能想到啊,我家大人……” 郭和之这一哭嚎,引起不少人注意。 “他们是虞都来的?” “难道北疆出事了?” “不应该啊!” “莫非是中枢又起风波了?” 议论声在黄龙耳畔响起,黄龙皱眉盯着哭嚎的郭和之,所部昨夜赶赴鱼川驿,是特意避开很多人的,在此驿留宿的人,基本上不知他们的来历,可郭和之这一哭嚎,却暴露了他们的来处。 虞都!! 大虞所辖诸道各府众县,除非是很偏远贫穷的地带,不知太皇太后孙黎薨逝外,今下此事已经是传开了。 在此大变之下,大虞不少地方已知中枢之变,甚至有些群体啊,也知中枢及地方的调动与变化。 但也恰恰是这样吧,使得大虞所辖一些地方,治下的不少群体对于今后的局势,是充满担忧与顾虑的。 孙黎这位太皇太后活着,哪怕是病重,这对大虞上下的影响都是不一样的,毕竟她老人家是太祖高皇帝的元配,跟随太祖高皇帝一起征伐过天下的,是大虞的首位皇后,首位皇太后,首位太皇太后!! 尤其是大虞突遭巨变,御极天下的天子更迭,作为太皇太后的孙黎,在后续出现的动荡下,坐镇中枢平稳天下,调兵遣将镇压逆藩叛乱,支持戍边军硬撼来犯北虏、南诏余孽……这对天下造成的影响是极大的。 楚凌呢? 固然在先前的一次次交锋与博弈下,对中枢层面,对虞都一带,对京畿治下,带来了诸多的改变。 特别是孙黎薨逝后,一批地方官或升任中枢,或迁任要职,这也的确增强了楚凌对中枢及地方的部分掌控。 尤其在虞都一带所驻诸军各部,一批中高层武将是忠于社稷,忠于楚凌的,这对楚凌有不小的优势。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楚凌的头上没有大山了,皇太后徐贞被废掉了,庄肃皇后王琇淡出朝野了,从中枢层面来讲,虞宫只有一位皇太后,即天子生母,只有一位皇后,即天子元配,这两后是不插手朝政,不过问政务……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今下的大虞啊,还是有不少地方的人,对于统御他们的大虞天子是有顾虑的。 道听途说的厉害,那不叫厉害! 真刀真枪的厉害,那才叫厉害! 楚凌想要让大虞上下彻底信服于他,臣服于他,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而最行之有效的就是对内对外的大捷!! 这也是为什么孙黎在薨逝之前,会给楚凌积攒一批钱粮的原因所在。 治理天下,想靠新策新规去让中枢,让地方变好,这是需要较长的时间的,特别是牵扯到国计民生的新策新规,没有个三五载的时间沉淀,你就别想见到变好的趋势。 可打仗就不一样了,快则一年半载,慢则两年三年,就可以出结果,让世人见到实打实的战绩。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的后宫,会有一批勋贵出身的贵女,被孙黎安排进楚凌后宫之中,一切都是为了让楚凌坐稳帝位,掌控住大局。 而徐黜的孙女徐云做了皇后,暴鸢的女儿做了六妃之一,这就是彼此间的制衡与钳制,以凸显出皇权的超然地位。 有了这一切作为铺垫,有了楚凌摆驾归宫后做的种种,孙黎就坚信一点,即便是她真的走了,她的孙儿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大虞是要尽力避免战争,可这不代表大虞惧怕战争,真要有战争打起来,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必须要态度坚决的打才行!! 而一旦打的话,就必须打赢才行。 钱粮已提前解决。 剩下的就是军队了。 军队,孙黎安排的就更早了,韩青领的平叛大军,那是绝对的精锐,所以他们整建制改编为北军。 而除了韩青以外,中枢层面还有孙斌、张恢、张泰他们各领一军,惠城侯张泰,就是孙黎给楚凌留的。 此人为人忠厚,寡言,但确有真本事。 张泰本是太宗留给宣宗的,可宣宗在世时,想着在北疆打一场大捷,所以没有选择直接启用这位武勋,而是想让一些老勋贵挑起头来,至于张泰嘛,也会参与到此战中,等到此战打完了,就能顺势提拔起来了,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孙黎在临终之际,对楚凌讲过一句话,其侄孙河有才,有能,懂武,知军,如果能用的话就用,若是不能贴心,就叫其长待中枢,等到孙斌起势,便可设法罢职免官,叫其在府退养!! 孙黎说这些话时,楚凌就知何意了。 如果不能为他所用,就设法除掉。 楚凌在那时就知他的祖母何意了,这是要以中枢的武将制衡边疆的武将,同样,也是以边疆的武将来钳制中枢的武将,只要在这期间,他能维持好微妙平衡,大虞军队之中,或有一小部分不服从于他的旨意与意志,但是绝大多数是会服从于他的旨意与意志的。 牵扯到军队的层面安稳了,楚凌只要不犯大错的话,在中枢的一批文武,是能协助好他解决所遇棘手难题的。 而关乎上述最高机密,中枢之中的绝大多数是看不透彻的,可这绝不代表没有人会看不透这些。 黄龙就知晓一些。 而他知晓的这些,有他自己猜想到的,也有孙斌旁敲侧击提醒的。 孙斌之所以对黄龙讲这些,原因很简单,黄龙乃是今上的表兄!! 军队这边,必须有今上绝对信赖,绝对可靠的人执掌一部分,不然的话,就会造成另一种失衡。 为何在楚凌继位后,因为一些事情,孙黎选择放弃孙河,转而启用孙斌,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因为孙斌知进退,懂大势!! “带本将去看驿丞尸首。” 黄龙沉默许久,盯着郭和之平静道。 “好,好。” 郭和之连连应道。 尽管如此,黄龙还是察觉到郭和之流露出的一丝慌张,不过对于这些,黄龙却没有说什么。 在安排章峰他们安置战死袍泽,救治受伤袍泽,把所驻之处全面戒严后,黄龙遂领着景清等几名羽林,随郭和之一起前去李琪尸首停放之处。 “郭驿长先在外待着。” 一行赶到后,得黄龙示意,景清拦住了郭和之。 “好,好。” 郭和之连连点头。 随行羽林郎把守好各处后,黄龙、景清遂朝屋内走进。 景清快步上前,掀开遮挡尸首的白布,只看了一眼,景清就紧皱起眉头,“将军,不对劲啊,这伤势不像射.进身体的,倒像是近距离刺进去的啊,您看这伤口明显就……” “小声点。” 黄龙上前道。 景清会意停下。 “为了避免万无一失,所以这支箭淬了毒。” 黄龙观察一会儿,皱眉低声道:“即便是在混乱下,想如此快的叫李琪死掉,除非是李琪生前熟悉的人,否则有生人接近,李琪势必会有反应的。” “没错。” 景清点头附和道:“可适才回鱼川驿时,我等没有发现驿中之人,对李琪之死有任何怀疑的。” “将军,难道是那郭和之不成?!” 讲到这里,景清双眸微张,看向黄龙讲出心中判断。 “眼下还不能笃定,毕竟我等离开鱼川驿去击杀来袭贼众,鱼川驿内发生了什么,我等并不知情。” 黄龙皱眉道:“且在我等赶回鱼川驿后,已有一部分人离驿了,我等不能否认其中是否有与李琪相熟的。” “那……” 景清欲言又止。 出这样的事儿,他们是要查出真相的,毕竟因为这一变故,他们死了几位袍泽,这都是朝夕相处的袍泽,是亲兄弟般的存在!! 可偏偏他们此次急赴北疆,是肩负有重任的。 “你留下吧,把鱼川驿的造册查封。” 在景清思虑之际,黄龙掏出一物,递给了景清,“即便地方有司派人来接管,也绝不能叫人进鱼川驿要害,对李琪进行尸检,把查验到的都详细登记下来。” “让章峰他领几个人,即刻赶回虞都,去找臧浩他们,鱼川驿遇袭一案,锦衣卫要插手调查才行。” “臧浩知晓轻重,得知此事后肯定会面圣的,到时如何处置,皆由陛下决断即可。” “战死的袍泽火化了,重伤的袍泽小心救治,记住,如果陛下决意彻查此案,在锦衣卫没有到来前,断不能离开此地。” “还有,务必小心有歹人来袭,如果真发生此事,歹人势大的话,那就率部撤离,不可与之纠缠。” “将军,那您呢?” 景清听到这话,似猜到了什么,看向黄龙道。 “我领着几人秘密赶赴北疆。” 黄龙言简意赅道。 “不行!!” 景清听后,立时反对道:“这万一途中遭遇意外的话,将军身边无人,那……” “多动动脑子。” 黄龙伸手点点景清的头盔,“毫无征兆下鱼川驿遭了袭,还是在我等进驿留宿,关键是来袭的贼众,持有的强弩劲弓还是北疆,这分明是有人不想叫我等去北疆。” “可我等奉旨北上,是秘密离开上林苑的,别说是虞都了,就算是中枢,根本就没有多余的人知晓。” “这就透着太多蹊跷了。” “叫你们留下就是为了吸引注意,我领着人乔装打扮,所以有危险的是你们,这也是我为何叫你留下的原因,不然我是会带你一起北上的。” 景清露出复杂之色。 “一个人,都不能少。” 黄龙伸手重拍景清肩膀,眼神坚毅道:“羽林就算是死,也是要战死沙场,而不是死于阴谋下,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景清重重点头道。 盏茶后,章峰领着数人,便急驰出鱼川驿。 …… 数日后。 虞都。 锦衣卫衙署。 “直娘贼的!!真是没有想到啊,居然会有这么多杂碎,是巴不得国朝出现大乱!!” “艹他娘的,一个个是怎样想的,大虞要真出现乱子,这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的?” “指挥使,这网是不是该收了?!” “在这样下去的话,虞都内外,京畿各地只怕会出乱子啊,现在已有些民情激愤了,对北虏喊打喊杀啊!!” “是啊指挥使……” 在正堂之内,所聚锦衣卫高层,无不是表情愤慨的喝骂着,反观臧浩,则平静的坐于主位上。 北虏派遣使团联姻一事,经过这段时日的发酵啊,事态已经变得是很汹涌了。 在广为传播的舆情之中,有几个舆情是藏着杀意的。 其一,大虞天子畏惧北虏,欲要让睿王徽出虞赴北虏联姻,以确保北疆各地的安稳。 其二,大虞太皇太后若在世的话,得知北虏派遣使团之事,一定会当机立断,命戍守北疆的各地边军,对北虏展开反击的。 其三,北虏派遣使团来,名义上是修复两国关系,实则就是为刺探大虞虚实,以逼迫大虞天子低头。 其四…… 这些广为流传的舆情,或有意,或无意的直指大虞天子,锦衣卫这边,一眼就瞧出这帮杂碎想干什么。 动摇天子威仪。 瓦解天子威严!! “都叫嚣完没有?” 随着臧浩的声音响起,原本吵闹的堂内,立时安静了下来。 “各条线都摸清楚了吗?” 臧浩向前探探身,阴沉着脸道:“陛下当初是怎样讲的?愤怒会冲昏人的头脑,让人失去理智与判断,你们一个个全都给忘了?” “谁要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那就给老子滚出锦衣卫!!” “不把各条线的幕后之人全都揪出来,那咱们先前费那么大功夫,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抓一些不相干的人填充诏狱吗?” “都给老子记住了,陛下创设锦衣卫,在锦衣卫创设诏狱,那是为了抓穷凶极恶之辈,图谋不轨之辈的,不是抓没用的家伙的!!” 庞虎他们低垂下脑袋不敢多言。 “把查到的情报,抓紧汇总起来。” 臧浩撩撩袍袖,眼神凌厉道:“想要抓人,那就抓紧点!!” “是!” 众人轰然应道。 如今的锦衣卫,对于自身职责所在,从臧浩到旗校皆知,他们是天子的刀,是用来斩杀魑魅魍魉的。 凭借着先前的一系列要案大案,锦衣卫的威慑已经竖立起来了,所以对今下的锦衣卫而言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通过一场场风波给揪出来,以为天子分忧,以为社稷除害!! “指挥使!!出大事了——” 就在庞虎一行要离开时,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这叫不少人警觉起来,而在道道注视下,颇为狼狈的章峰,一把推开在前领路的旗校,在众人惊疑注视下,便快步朝堂内跑了进来。 “章子,你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庞虎他们立时围了上来。 “闪开!!” 章峰眼神凶狠,沉声喝道,这叫庞虎他们心下一惊。 上林苑遭袭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们心中浮现,可很快就被他们否认了。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信!” 在道道注视下,章峰朝走来的臧浩喝道:“看完给我答复!” 黄龙他们遭袭了?! 臧浩忍着惊疑,接过眼前这封信,便拆开信封看了起来。 黄龙他们奉旨北上一事,锦衣卫这边独臧浩一人知晓,这是从御前传过来的机密消息,为的就是叫臧浩有精准判断。 “死了几个!!” 很快,臧浩眼神凌厉,抬头看向章峰,一股怒意在他心头生出。 章峰没有说话,伸出手来。 “艹他娘的!!!” 臧浩的怒骂响起,叫庞虎他们立时围了上来。 “指挥使,到底出什么事了!?” “章子,你他娘的说话啊!!” “谁死了!!” “说话啊!!” 庞虎他们个个情绪激动起来,听到这些话的章峰眼眶微红起来。 别看锦衣、羽林是两个独立的有司,但锦衣卫的前身是羽林第八校尉部,他们之间的情谊是极其浓厚的。 “能走不能?” 臧浩压制着怒意,死死盯着章峰道。 “能!” 章峰重重点头道。 “跟我一起面圣!!” 臧浩厉声道,随即看向庞虎他们,“给老子待在衙署,抓紧把各自的差事办好!!” 庞虎他们欲言又止,尽管他们很想问明白,但在这一刻,他们一个个却不敢说话,因为臧浩怒了。 ‘有毒瘤的,不止是在中枢,在地方也有!!!’ 快步朝堂外走去的臧浩,此刻心里暗暗思量,‘这他娘的就不是巧合,这就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也是想到这里,让臧浩产生极深危机感,如果不把这些毒瘤全给挖出来,那类似这样的事绝对少不了!! …… 寒风矗立的大兴殿,此刻冷到了极致。 大兴殿内。 楚凌面无表情的盯着所持密信,臧浩、章峰跪在地上,在一旁站着的楚徽,看到章峰眼眶微红,直觉告诉他出大事了!! “皇兄…” 过了许久,见自家皇兄迟迟不言,楚徽欲言又止道。 “朕的羽林,居然都有人敢打主意了。” 可楚凌的话讲出,让楚徽脸色大变,此刻的他猜到了什么。 黄龙他们遭遇伏击了!? “陛下!是末将等无能!!” 听到这话的章峰,嚎啕大哭起来,“末将等给您丢人了!!” “给朕憋住!!” 楚凌拍案而起。 章峰咬牙憋住。 楚凌一甩袍袖,快步朝章峰走去,“伤到没有?” “陛下…” 章峰的泪,顺着眼角流下。 “这不怪你们。” 楚凌伸出手,抹去章峰的泪,“百余众羽林仓促下,对战数百贼众,还是配备百余具只有北疆戍边军才有的强弩劲弓,你们没有丢朕的脸,更没有丢羽林的脸。” 这是把天给捅破了啊,居然还牵扯到了北疆戍边军。 楚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知道该怎么做吧?” 楚凌一把拉起章峰,转身看向臧浩。 “臣知道。” 臧浩立时作揖道:“臣会派北镇抚使楼翰率官、旗校数百急赴鱼川驿,定会尽快查明此案!!” “少了!” 楚凌冷冷道:“来人啊!!” “奴婢在!!” 在殿外的李忠,立时跑进大殿内。 “给辰阳侯传旨!!” 楚凌喝道:“抽调上林骑三千,叫他们协助赴鱼川驿锦衣卫彻查此案,给朕控制住鱼川驿所在府县,严查!!”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天子的怒,他感受的真切。 站着的章峰,此刻不停地流下泪。 羽林,永远都是天子的羽林。 羽林遭到暗算,天子震怒,那是要死很多人的。 可这不正是他们所想要的吗? “锦衣在虞都,在京畿布下的线,该收收了。”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语气冷冷道,讲到这里时,楚凌弯腰拉起臧浩,“一个不留!!” “陛下放心!!” 臧浩立时喝道:“一个都跑不了。” “来人啊!” 听到臧浩所讲,楚凌看向殿外喝道。 “羽林,在!” 当值的裴国忠,眼眶微红上前,抱拳喝道。 “领着他,还有殿外的羽林,去看伤。”楚凌面露关切道:“叫太医院的人来诊治,准备吃的喝的。” “末将遵旨!!” 裴国忠立时应道。 “陛下…” 章峰痛哭起来。 “哭吧,哭出来,就不那么难受了。”见章峰如此,楚凌轻叹一声,伸手轻拍章峰的脸,“这个仇,朕定会找个说法的,哭出来了,就别当孬种,为了战死的羽林好好活下去!!” “是!!” 章峰厉声喝道。 …… “皇兄…” 大殿之内,楚徽表情复杂,看着皱眉深思的楚凌。 “看来凤羽司已渗透进我朝了。” 可楚凌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楚徽心下一惊。 “凤羽司,这是什么?” 楚徽忍着惊疑,上前对楚凌道。 “北虏新设的有司。” 楚凌抽出一份密报,递给楚徽道:“这是蒋臣他们近期查探到的,而创设该司的不是别人,正是想跟你联姻的宁安公主!” “谁?!” 楚徽难以置信的说道,随即接过那份密报便看了起来。 可关于凤羽司的情报很少。 “这个凤羽司说是新设的,但其下所辖暗桩却存在许久。” 楚凌伸手按着太阳穴,“为了能掌控好他们,北虏皇帝慕容真就将过去渗透进大虞的暗桩,一部分转入了凤羽司,交给这个宁安公主执掌。” “也就是说,在我大虞境内,除了凤羽司以外,还有别的有司?”楚徽抓到了重点,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凌道。 “或许有,或许没有。” 楚凌叹道:“但是有独立在凤羽司的北虏暗桩,这点是不容置疑的,蒋臣所领隐龙卫还在暗中刺探。” “那皇兄,西川、东吁、南诏等国是否也有?” 听到这的楚徽,立时询问道:“这些暗桩必须全都拔除掉啊,不然的话,这对我朝而言太被动了。” “怎么会没有啊。” 楚凌似笑非笑道:“大虞所辖疆域,富庶之地可不少,对于这些敌国来讲,他们早就垂涎三尺了。” “全部都拔除干净谈何容易,只能徐徐图之去设局揪出才行。” “还好啊,朕先前特设的隐龙卫,对这些敌国也进行了渗透,不然的话,大虞的种种,北虏他们皆知,可关于他们的种种,大虞却不知晓,那后果不敢想象啊。” 楚徽沉默了。 这有多大的危害,他怎么会不清楚。 国与国之间,表面上的争锋,可不是全部,隐秘战线的争锋,要更为凶险与激烈。 现在楚徽就担心一点,隐龙卫是否叫这些敌国察觉到了? “皇兄,需要臣弟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楚徽将密报放到御案上,抬手朝自家皇兄一礼道。 “把份内事做好就行。” 楚凌摆摆手道:“下去吧,朕累了。” “皇兄~” 楚徽面露关切,抬头看向楚凌道:“您要保重龙体啊。” “放心吧。” 楚凌笑笑,“这点手段,还击不垮朕。” 第五百二十四章 慕容天香 鼻息之间满满都是男人身上散发的男性气息,让墨言欢的神色开始有些恍惚。 手脚几乎是被人用布条捆绑起来,而此时此刻她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没有盖被子,而她正是被冷醒的,但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对于朝霞所说的这么多,吕香儿却是特别愿意听天都里的东市与西市。在听到东市是商业区,聚焦着大周朝周边番邦属国的商人,吕香儿的眼珠可是没有一刻的安静。 \t金玉感到自己的肚子上像是破了一个洞,疼得撕心裂肺,刚想爬起来继续再战时,秦风手里的刀再次架到了她的脖子上,眼睛里充满了讥讽和嘲笑看着她,似乎是在说,你不行。 风光脑子里的警铃声已经爆炸,她拼命的从地上站起来,刚走出两步就摔倒在地上,绑着她手的绳子正被塞西尔抓在手里。 附加:沉睡于千万年的地狱恶魔再次苏醒,悠久岁月中积累的怨恨与孤独让他仇视一切,这次,他带来了死神的降临。 翌日,沈予换了便服,独自御马前往云府。他特意挑了将近午时才过来,如此便可名正言顺留在云府用午膳,也可以借口探望世子云承,与出岫单独说说话。 谁要和岑江一起进去?淡心巴不得离这人远远儿的,于是她低声回道:“岑大人说笑了。圣上军中出身,战功赫赫,难道还会被子涵一个姑娘家给害了?”她的语气不乏嘲讽。 “娘!这一次我不会在外待很久!”穆崇灏知道她娘心里难受,便连忙许诺。 “先生,请问您有预定吗?”长相甜美的服务员笑着迎上了陈琅琊问道。 哮天的身体径直自“凌菲雪”的身体穿过,然后去势不减地撞在了室内的墙壁上。 换成其他普通的人元境,不就是明摆着无力反抗,只能顺着苦言,成功被苦言拿下,然后逼迫燕十二无奈答应吗? 他的前途广大,共和党与民主党都在试图拉拢他,至少在竞选纽约市市长的时候会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两人这才停止议论,望着不远处的雪地,估摸有十来人,顶着风寒,步履维艰。 衣衫碎成一片片,和裸奔也相差不了多少,勉强的遮住关键处,雪白的屁、股还在空中晃着。 曹操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怎的,下邳守卫的士卒突然士气高涨,更有民夫加入守城,大有誓死同归的节奏,几次攻上城楼都被杀退了下来,两日下来足足伤亡了五千人,气的他头风病真发作了。 一道身影幽幽自耳边传来,好似火云邪神就在他们二人的边上一般。 车内的劫匪被撞的晕头转向,他们知道纽约市里有一个穿着奇怪紧身衣的义警存在,但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倒霉再逃跑的路上撞见。 魏续等人尽数伏诛,张辽接管军营,统领军中大事,守卫四门。高顺接管城内防务与治安,操办后勤粮草。 在狭窄的建筑内,它们尖利的勾爪与强有力的长尾发挥出了巨大的杀伤力。即使是穿着防弹衣的武装人员,被抽中也要筋断骨折,几个倒霉蛋更是被勾爪撕破了喉咙。 以前他死了或许还不打紧,但有了凝儿前些时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他死了魏弛便百口莫辩,不管怎么解释,都会被人怀疑是杀人灭口,届时便又给了魏泓一个出兵的理由,对他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少商明白了——不就是‘见一面分一半’嘛,道上规矩,大家都懂的,照着来吧。 幽暗城是一座建筑在地底深处的地下城市,它座落在洛丹伦王国都城的废墟之下。 右方之火的攻击力实在太强,一道道能够轻易摧毁高山的冲击波发出,不断攻击着高瑟。 也有那么两个刺儿头想挑事,直接被斩杀于当场,人头挂的高高,让来往之人便能看见,如此手段,立即便震慑住了所有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黑狱巫师断腿的木棒撑地,走出结界。他走得很自然,仿佛断腿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困扰。 也就是说,这样大一个县城,好几万的人口,国家编制的官员才只有四个!四个!其余辅助人员都由官员自行配备。 听着姬百洌吩咐阿秀去煎药,再看床上晕过去的男人,屋子里的人都锁着眉头,各个都是一脸忧色。 “你和张弛在梦里确实见过允贞的这个伤口,而现在它都反过来了,对吗?”杨泰守问道。 他们当中有人被暂调过去,但更多的士兵被留在淮阴,尤其是那些身上带伤的,好好地休养了许久。 贾二虎的肚子真饿了,温茹玉吃过了晚饭,不过依然拿起筷子夹着菜,陪着他吃。 尽管此时天阴沉沉的?,不过因还没下雨,五月份的?天是阴凉的?,轻风吹着?很舒服。 图拉圣僧全身颤抖,呼吸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儿,他那惊骇不已的目光总是在李白手里的剑上、以及石浩的人头上来回游移。 贾二虎让服务员拿来几瓶罐装饮料,十分殷勤地替丁敏打开,倒进她面前的玻璃杯里。 它此刻对龙家长还算放心,退开回到休息区,就见两龙把沈安放在了床上。 乔际南和沐甜甜在对视上的第一秒,心率就开始有波动,缓缓上升。 本来贾二虎还怀疑吕志超和东方娜说了什么,经温茹玉这么一提醒,贾二虎想想也是,随即苦笑道:“她不仅作出了和嘉伟分手的决定,甚至整个画风都变了。 鲛人族,凤凰族还有几个平时跟龙族没什么来往的种族也牵扯了进去。 沐枫跟在梅紫涵的身后,在梅紫涵的指示下开车来到了市中心贵都广场。 话说熊督军正邀请了一位装裱大师来自己暂住的法国酒店里,亲自监督他装裱一副张家老太爷写的字儿,自以为是得了一副保命符一般。 第五百二十五章 接踵 一场冷雨无声降下。 天灰蒙蒙的。 寒风呼啸。 “大虞自开创以来,何曾叫人如此轻待过?” “朕的祖父,祖母要是知道,朕统御大虞下,前有北虏派使团来访,后有西川遣皇子过来,那定会骂朕无能的。” “哈哈……” 大兴殿内,回荡着楚凌自嘲的笑声。 殿内所聚文武重臣,听到天子所讲之言,无不露出复杂表情。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北虏这边派遣使团来,还没有接到虞都这边,前几日驻上林苑的上林军,出动数千上林骑北上,甚至锦衣卫也出动了,这就让朝野间众说纷纭,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很多人想知晓的。 可中枢也好,虞都也罢,根本就没有人知晓什么。 这股风波尚未平息,如今,征西大将军刘雍与西凉道刺史联名急递奏疏,言西川九皇子夏吉,奉西川皇帝夏迁之命来访大虞。 “老八,你还挺抢手啊。” 在此等复杂氛围下,楚凌撩撩袍袖,看向皱眉而立的楚徽,“北虏皇帝慕容真,欲将其妹宁安公主,嫁给你来修复两朝关系。” “西川皇帝夏迁呢,欲将西川已故太子小女夏珂嫁给你,来增强两国往来,希望能与我朝互通有无。” 一道道目光聚焦到楚徽身上。 “皇兄!!” 楚徽上前作揖,“这夏迁老儿是憋着坏,想作践我朝呢,西川算个什么,就是一蛮夷部落!!” “臣弟身上流淌的是高贵的楚氏血脉,皇族子弟,叫臣弟迎娶蛮夷之女为妻,除非臣弟死了,否则也绝不可能!!” “殿下!!” “殿下!!” 刘谌、罗织、尹玉、暴鸢几人听后,无不脸色微变的朝楚徽行礼道。 “本王还说错了不成?!” 看着刘谌几人,楚徽一甩袍袖道:“他夏迁算个什么东西,叫本王娶其死儿子的女儿,这厮是真敢想啊!!” “讲句大逆不道的话,他跟本王的皇考是平辈,本王是年幼,但也是跟这老东西的儿子是一辈的,合着,这是想叫本王降辈分呢?!” 殿下啊殿下,您是真敢讲啊。 刘谌听到这话,冷汗直流。 “长脾气了?” 楚凌冷冷的声音响起,“这就是朕教你的?你就这样给朕丢人现眼?” “臣弟知错。” 在众目睽睽之下,楚徽跪倒在地上。 别看楚徽讲的话如此直白,但殿内所聚文武,不少都认可睿王徽讲的这些,这哪里是想嫁孙女啊,这分明是想压大虞一头。 睿王徽乃今上最宠信的皇弟。 北虏即便是居心裹测,那也是嫁其妹给睿王,北虏皇帝是将大虞天子视为平辈而论的,可夏迁呢? 这是想将大虞皇帝当孙辈呢? 开什么玩笑!! 国与国之间相处,一点都不能错。 要是错了,那会助长敌国气焰,叫本国治下生乱。 “谁对这个西川九皇子了解?” 楚凌扫视殿内群臣,语气冷冷道:“这西川皇帝夏迁,看来是吃准了朕会同意这份婚事,连其子都派来我朝了。” “起来吧。” 楚徽听后,干脆利落的站起身。 面无表情的站着。 “陛下,臣了解一些。” 在朝班之中,光禄卿罗织上前道。 果然。 其他文武看到罗织出来,就验证了一些猜想。 作为皇亲国戚的罗织,明面上是接任光禄卿不假,但在私底下还掌着六扇门,为何会有这种想法,这与先前罗织负责六扇门走私案息息相关。 六扇门是淡出朝野了,但谁都不确定六扇门是否被裁撤。 只是大虞中枢层面,根本就没人知晓,大虞天子楚凌对六扇门的改造到底是怎样的,之所以叫罗织站出来,是为了叫人猜不透罢了。 做皇帝,如果所想,所做,所言都叫底下的人揣摩到了,这皇帝做的算无比失败。 “据臣知晓的情况。” 罗织毕恭毕敬的作揖道:“西川九皇子夏吉,乃是香妃所诞,此人是夏迁宠信玉妃前,最为宠信的一女。” “但夏迁生性好色,为人刻薄,连带着先前子凭母贵的夏吉,转瞬间就失去了权势,甚至因为玉妃一言,使得其先前所封王爵,竟被夏迁褫夺。” “而西川太子在世时,在诸皇子之中,跟夏吉的关系最好,但也是因为西川太子薨逝,后有被夺去王爵,使得夏迁其他皇子一直在打压夏吉。” “面对此等境遇,夏吉选择闭门不出,但是他在西川的尴尬境遇,直到一人的出现得以扭转,现在臣有些怀疑,这个西川九皇子亲自来我朝,只怕与此人关系匪浅。” “你是说执掌宣政院的李昊?” 楚凌尽管知晓,但却故作疑惑道。 “正是。” 罗织作揖拜道。 隐龙卫不简单啊。 在人群前站着的楚徽,听到罗织讲的这些,心里却生出感慨与唏嘘,这才被皇兄派出去多久啊,就能汇总如此详细的敌国情报。 现在楚徽就知道一点,针对北虏派遣使团来访,自家皇兄恐是知晓些秘闻的,但之所以现在没有讲,是因为时机没有成熟。 “臣还怀疑一点。” 在楚徽思虑之际,罗织开口道:“北虏与西川是否暗中取得联系,想趁此机会,一前一后来我朝访问,以此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永宁驸马,你对此可有依据?” 孙河听到这话,皱眉看向罗织道。 “两国先后来访,这难道不算吗?” 罗织看向孙河,神情自若道:“尽管两国刻意的拉开时间,但两国却都是想跟我朝联姻,且还是都指向了睿王殿下,这其中的蹊跷太多了。” “陛下,要真是这样的话,不得不防啊。” 孙河表情严肃起来,抬手朝御前作揖道。 这个孙河,心里还是有大虞的。 看到孙河的反应,楚凌双眼微眯。 有大虞,就代表还能用。 要是对大虞的事都不关心,就算是再怎样有才,也不能重用了。 “是否暗中有联系,是否有蹊跷,等人都来了才能确定。”想到这里,楚凌一脸平静的说道。 “既然罗卿对西川有所了解,那就辛苦卿家跑一趟,领着人急赴西凉道,迎西川九皇子夏吉赴虞都,来参加皇弟的冠礼吧。” “臣遵旨!” 罗织当即作揖应道。 御前一众文武听到这话,却也没有说什么,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想要知晓其背后的真相是什么,那也要人先到了大虞才行。 但也是这样,让他们都生出了警觉,一个北虏,一个西川先后派人来朝访问,那东吁跟南诏是否也会有所动吗? 这个有所动,可不一定非要是派使团来访,也有可能是出兵进犯,尤其是南诏余孽,是最有可能做这种事的。 因为其上下,是最见不得大虞好的。 想当初大虞不是没有起过征伐东吁,以将这股脱离大虞统治的地域,重新回归到大虞统治之下,但几次都没有成,这其中就有南诏余孽在从中作梗。 如今大虞内部出现大变动,今上亲政掌权了,谁能确保南诏余孽上下,不会对大虞有所试探呢? 第五百二十六章 一出好戏 事实上一些人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看看吧。” 大兴殿。 楚凌抽出一份密奏,递到楚徽的跟前,眉头微皱道:“征南大将军梁牧派人送来加急密奏,南诏余孽多次出动小股兵力袭扰我朝南疆,以此想试探我朝,但都被梁牧派将领兵坚决击退了。” 楚徽双眸微张,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家皇兄。 见楚徽不接,楚凌将密奏扔到楚徽身前,一甩袍袖,倚着凭几看向楚徽。 “在这份密奏中,梁牧给朕谏言。” 楚凌语气平静道:“事关南诏余孽袭扰一事,梁牧希望朕能不再朝中声张,他认为这是南诏余孽虚张声势之举。” “据梁牧探查到的消息,在今岁南诏所辖之地,多地遭水灾、蝗灾、风灾,受灾之地百姓流离失所。”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南诏余孽高层党争不休,这使其国吏治腐败加剧,一些地方官是横征暴敛,导致治下百姓苦不堪言。” “要真是这样,南诏余孽怎敢派兵袭扰啊!” 楚徽有些不可置信道:“皇兄,这梁牧之言是否可信?” “朕也不是很清楚。” 楚凌叹道:“蒋臣所领隐龙卫多派至北虏与西川,其次才是东吁和南诏,而南诏呢,跟我朝南疆僻壤,皇弟也知我朝南疆地势复杂。” “说起来,梁牧派人送来的这份加急密奏,是要遭遇李鹰派人急递来的,也就是说南诏这边,通过南疆得知祖母薨逝后,就开始出兵试探我朝了。” “合着在我朝南疆境内,有一批奸佞败类是跟南诏内外勾结的!?”楚徽压着怒意,看向那份密奏道。 “这也是梁牧对朕谏言,不要在朝中声张的原因。” 楚凌揉揉太阳穴,“自他赴任征南大将军以来,一直在暗查此事,直到这次南诏余孽有所动,除去此前被他查出的一批外,还有隐藏更深的奸佞败类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楚徽沉默了。 这个抉择可不好轻下啊。 万一梁牧所言有假,那一旦南疆有变的话,这对中枢就太过被动了。 此外梁牧万一是夸夸其谈,最终导致南诏余孽出兵攻打南疆,这同样会让中枢很被动。 “朕这段时日一直在想此事。” 楚凌握了握手,似下定某种决心一般,“朕决意采纳梁牧的谏言,对南诏余孽派兵袭扰一事,暂不对朝中声张。” “皇兄,您真想好了?” 楚徽有些心悸,皱眉看向楚凌道:“万一说……” “你的担心,朕知道。” 楚凌长呼口气,悠悠道:“朕又何尝不担心啊,可今下这种情况,朕只能相信祖母她老人家,为朕,为朝,选的这位征南大将军,是心忧社稷,心系天下的肱股栋梁,而非夸夸其谈之辈。” “她老人家丢下朕,丢下你,去跟祖父,去跟皇考,去跟皇兄团聚去了。” “但她老人家的薨逝,对整个天下的影响太大了,如今国内的影响还没展现出来,国外的影响却渐渐表露出来。” “皇兄,您要节哀。” 楚徽的心头很堵,表情复杂的看向楚凌。 “放心吧,朕还没有那么脆弱。” 楚凌摆摆手道:“祖母将这份万钧重担,交到朕的手里,让朕扛起来,朕就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 “不然,朕对不起她老人家啊。” “如果没有她老人家在前面,给朕遮风挡雨的话,你觉得朕如今能面对这一切吗?只怕是不能啊!” 楚凌讲到这里,言语间带有感慨与唏嘘。 有些东西是不能细想的。 真要细想的话,楚凌就会发现,他此前能心无旁骛的谋划种种,有很多风雨,是孙黎在前面挡着呢。 特别是韩青平叛凯旋归都,自己没有跟孙黎商量就摆驾归宫,楚凌现在想想啊,只怕是打乱了她老人家不少部署。 可她老人家呢? 在得知自己的想法后,选择尊重他的想法。 甚至楚凌如今就在想啊,如果在那个时候,自己没有能够出手震慑住中枢,特别是他培养的人,没有能扛起应有的担子与职责,楚凌相信她老人家肯定会出手的,以扶自己一程坐稳这尊皇位。 一想到这里,楚凌的心就隐隐作痛。 如果自己能早些站出来,或许她老人家就能活的更久些。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啊。 就像当前的境遇,如果他不能妥善处理好,那么大虞就可能面临多线作战,即便真的都打赢了,可大虞就彻底烂掉了,他想叫大虞恢复过来,远比没打这一场场仗要难太多。 “皇兄,有什么是臣弟能为您分忧的?” 瞧出自家皇兄的神态变化,楚徽看了眼那封密奏,眼神坚毅起来,郑重朝楚凌作揖拜道。 “还真有一件事。” 楚凌收敛心神,伸手道:“坐下聊吧。” “是。” 楚徽应道,随即便撩袍坐下。 “原本朕想叫刘谌,作为迎接大臣,来负责北虏使团来访一事。”楚凌想了想,看向楚徽说道。 “但现在呢,西川也跟着凑热闹了。” “正如你适才当着他们的面,挑明夏迁没有憋着好屁,朕就在考虑,皇弟不以协办的身份来历练,而是主掌两国接待事宜。” “臣弟愿意!” 楚徽不假思索道。 “你先别急着答应朕。” 楚凌摆摆手道:“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朕要北虏、西川两国使团,在同一日抵达京畿一带,朕需要看看这两国使团撞到一起,到底是什么反应。” “除此以外,朕需要有人能挑起他们之间的怀疑。” “打仗这一决断,是很容易能下达的,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从朕的口中讲出来。” “但真这样的话,这对大虞是不负责任的。” “皇兄的意思,是看有没有可能,与北虏或西川任一,挑起对另一方的战事?”楚徽抓住了重点,当即便讲出心中所想。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真的是长大了啊。 在皇家,以长大为标准的,从来都不是年龄,而是心性,还有对一些事务的判断,这是需要思考的。 “朕就是这样想的。” 楚凌点点头道:“而且两国出使我朝,打的旗号都是联姻,且好巧不巧的,全都跟你有关,朕觉得这背后恐也不简单。” “这是想叫皇兄对臣弟有猜忌?” 楚徽眉头微皱道。 “只怕不止。” 楚凌摇摇头道:“要真是这样简单,那他们就太小看咱们哥俩的情谊了。” 楚徽点点头表示认可。 在楚徽的心里,楚凌就是亦兄亦父的存在,叫他背叛楚凌,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没有人能理解楚徽这种感受的。 在一个不被人重视的氛围下,突然有一个人,对他关心,跟他讲一些道理,领着他一起玩,一起学,甚至还无比重视他的想法,那对当事人来讲这何尝不是种救赎呢? “朕怀疑两国所想的,是动摇中枢及地方层面,特别是地方,对朕的信赖。”楚徽所想,楚凌不知,楚凌讲出他考虑很久的事。 “朕现在是掌权亲政了,是制衡住了中枢,是在地方有一批可以信赖的文武,即便真出现一些动荡,朕也相信他们能够做好份内事的。” “这是祖母给朕留下的宝贵遗产。” “但是被统治的群体呢?尤其是背负很多,负担极大的底层群体呢?他们是否愿意相信朕,能够确保好大虞江山社稷的安稳,从而叫他们能活下去呢?” “这的确不好说。” 楚徽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 “所以对外征战,是不可避免的。” 楚凌轻叹一声道:“但这跟朕预想的要早太多了,现实往往是这般残酷的,不会有人眼巴巴等着你准备好一切的,特别是外敌。” “在这样的背景下,朕需要选一条对大虞,对朕都最有利的路才行。” “这场仗一旦打响,羽林,上林肯定是要参战的,朕需要绝对忠于自己的军队,通过一场战争来竖立起他们的威慑。” “但你也知道,与朕为敌的北虏、西川,可不会任由朕来拿捏的,要真是这样简单的话,大虞早就去报国仇了。” “皇兄说的对。” 楚徽点点头道:“如果处置不当的话,这对皇兄太不利了。” “这也是朕不急着让你回答朕的原因。” 楚凌平静道:“回去后好好想想,看你能否应对这一切,如果不能,朕考虑别人,这个时候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朕不希望你背负太多。” “但要是能的话,就把所想写出来,送到朕手里,朕想看看我大虞的八殿下,是如何力压敌国的皇子皇女的。” 楚凌仓促下御极登基,就注定他与宣宗不一样,他需要有贴心的弟弟,能够帮着他去分担些事情。 如果可能的话,这位弟弟,要能叫大虞上下感到忌惮,只有这样,楚凌所掌握的皇权才能更巩固。 “臣弟会认真对待此事的。” 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起身郑重一拜道。 “好,那朕就等着皇弟的答复。” 楚凌微微一笑道:“下去休息吧,别累着自己。” “臣弟告退。” 楚徽作揖再拜道。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楚凌双眼微眯起来,殿外站着的李忠,在楚徽离开后,这才低首走进大殿内。 “你出趟宫,将汇总的西川、北虏两国敌情,亲自交到辰阳侯的手里。”楚凌语气冷漠道:“向辰阳侯传朕口谕,叫他尽快熟悉两国国情,如果真出现战事的话,朕需要他来挂帅参战!”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拜道。 楚凌并不畏惧战争,因为他知道一点,战争在他今后的统治下,将会是占据很大比例的存在。 但他需要把控好所有。 让孙斌挂帅出战,是楚凌考虑很久的事情,孙斌之才是人尽皆知的,但想要提升孙斌的政治地位,就必须要叫孙斌有拿得出手的战绩才行,这是需要在正统朝拿的出来的,而不是靠先前那些。 如果不行的话,提升孙斌的政治地位,会让其陷入到诟病之下,而其女在宫,就会是主要倾斜点。 楚凌不希望这种事出现。 楚凌希望他的后宫是安稳的。 就像如今一样。 选择孙斌出战,还有一个原因,楚凌希望黄龙、宗织、昌封、李斌这帮新兴代群体,前者是他的表兄,后者是他看重的勋贵子弟,能够在孙斌的羽翼下,拥有一些拿得出手的战绩,这样给他们铺设的路才能更顺畅。 最重要的一点,楚凌不是叫黄龙他们单纯镀金去的,是希望他们能够在战场上历练出来,从而得到蜕变的。 如此重要的事情,楚凌能放心的,就是孙斌了。 其实韩青、张恢他们也可以,但他们还有别的差事要做,不可能说为了这一件事,就动用所有武勋,这要是叫外朝看到,叫天下看到,还以为他这位大虞皇帝是遇事慌张的,这种观念一旦形成,想要逆转回来就难了。 第五百二十七章 接待(1)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 这绝非是对立的关系。 站在王朝统治的角度和高度,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点,每个时代下都有要面对的问题,承担的使命! 大虞国祚传承五十余载,历经太祖、太宗、宣宗三朝,三代接力实现了开创,巩固,发展的时代使命,按理来说,宣宗一朝要实现改革重担,以让大虞卸下负担,朝着更高的层次迈进。 可大虞从短暂的宣宗朝,暗潮汹涌的过渡到正统朝了。 改革的重担压在正统帝楚凌身上。 然而站在楚凌的角度,他想要实现改革的时代使命,必须增加别的使命,如此方能玩转整个天下。 奠基,开拓,发展,改革就是楚凌深思熟虑后敲定的,明确如此厚度的时代使命,固然会使难度呈几何状攀升,可摆在楚凌面前的路,本就是这样艰难的存在。 楚凌能够做成这些,那他将一跃成为比肩虞太祖,甚至是隐隐超过虞太祖的存在,这样他的帝位将毫无争议!!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楚凌不仅要守好江山,更要治好江山,还要扩张江山,大虞既然走向正统一朝,就要开辟一个崭新时代才行。 “陛下所想所虑是英明的。” 虞宫,大兴殿外。 礼部尚书熊严跟在天子身后,在听完天子讲的种种,熊严在心底思虑权衡后,微微低首道:“鉴于北虏、西川两国相继派遣使团来访我朝,这本身就透着很多蹊跷与问题,与其分开迎接两国使团来都,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一切,让两国使团同一时间抵达虞都。” “这样做的好处,不仅能趁此机会看两国使团反应,探查两国之前是否在私下达成什么密谋,还能借此机会,以抽调我朝精锐之师,随同主办大臣一起迎接两国使团,彰显我朝军威浩荡!!” “臣虽为礼部尚书,但也知国与国间的争锋与战争无法避免,但对今下的社稷而言,应当以避免战争为主,即便无法避免战争,也要避免两线作战,甚至多线作战才行,这才是对社稷最为有利的。” 祖母她老人家挑选的人,没有一个是迂腐、短浅之辈啊。 听完礼部尚书熊严所讲,走在御道上的楚凌心底生出感慨。 按着常理来说,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考虑更多的是避免战争,规谏避战,甚至为了平稳可放弃些什么。 但熊严并没有这样。 站在他的角度,与北虏、西川的争锋与战争,大虞必须表明自身态度,要叫北虏、西川知道大虞无惧于争锋与战争。 围绕这一大背景下,大虞要寻求对自己最有利的,能延缓就延缓,若无法延缓,就设法避免最快的结果。 “那依着卿家之见,随同主办大臣一起迎接两国使团的大虞健儿,应该从何处抽调出来?” 感慨之余,楚凌神情自若道:“还有前去北疆与西凉的队伍,应该由谁牵头前去,既要做到准确无误的进抵同一处,还要避免两国使团在南下与东进之际,不会出现使团中有人逃脱出去刺探我国国情呢?” 熊严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陷入到沉思之中。 对于熊严的这种反应,楚凌非但没有任何不悦,相反对熊严更为欣慰了。 这才是大虞中枢重臣该有的表现!! 现阶段的中枢及地方层面,有着一批像熊严这样的肱股栋梁,他们处在不同的位置,以考虑怎样做才对社稷更有利,而这批肱股栋梁之中,大多数都是孙黎为楚凌精挑细选的。 直到现在,楚凌才知他的祖母是何用意。 做皇帝,是要事事皆为,但不必事事亲为。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让有才华,有能力,有眼界,有想法的文武,在各自的位置上发挥作用,遇到问题要叫他们去思考,去谏言,去解决,皇帝需要做的是把控好大方向,把精力集中在战略层面,带领着大虞走向更好阶段。 而在这个过程中,要时不时的回首看看,把掉队的,堕落的给剔除掉,补充新鲜血液好叫队伍保持韧性与活力。 现在所处的境遇就是这样,楚凌需要将目光与精力集中起来,至于先前明确的那些,还有眼下要面对的挑战,就需要一帮文武跟他勠力同心去解决,去落实。 “为迎此次来访两朝使团,臣觉得应从南北两军之中,遴选一批我大虞健儿。”熊严沉默许久,这才讲出心中所想。 “卿家是觉得禁军、羽林、上林诸军比不过南北两军吗?”楚凌听到这,停下脚步看向熊严道。 “不!臣绝无此念!” 熊严忙作揖拜道:“禁军、羽林、上林诸军皆乃精锐所在,错非是这样的话,他们如何能肩负起重担重责?” “臣之所以进谏,从南北两军中遴选一批,而非将禁军、羽林、上林诸军亦囊括其中,是觉得这样会让两国来访之徒,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南北两军代表中枢层面迎接两国使团足矣。” “且臣还有一个私心。” “什么私心?” 楚凌笑笑,看向熊严道。 “在南北两军遴选的大虞健儿,应以参加过战事的为主,另让两位大将军挑选一批后进之辈随同。” 熊严不假思索道:“这样不仅能够震慑到两国来访使团,还能让朝野知晓陛下的雄心壮志,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使南北两军后进之辈感受到这种氛围,让他们在心里铆足一股劲儿,以使南北两军增强凝聚,提振军心!” “卿家之谏,何止是扬威啊,更是在诛心啊。” 楚凌抚掌大笑起来,“卿家这样做就不怕抽调的南北两军健儿,真见到两国使团的人,会提刀子干掉他们?” 毫无疑问,熊严的提议很得楚凌之心,从南北两军之中挑选,不是以北军为主,这样南北两军的脸面都维护到了。 南军现在是被张恢统辖着,是抽调一批精锐赴南军任职,但是跟眼下的北军比起来,南军还需一段时日来增强凝聚与归属。 厚此薄彼这种蠢事,楚凌可不会去做。 太祖设立南北两军的政治目的,除了使中枢能掌控一支绝对精锐外,更重要的是虞都京畿一带彼此制衡。 这世上没什么是绝对的。 唯有彼此制衡,彼此牵制,方能确保大势在手。 熊严提及这些,明显也是考虑到这些,这也是在隐晦的规谏,不可因南北两军的过去,就在心里有什么倾斜与想法,这样对皇权,对中枢都不是什么好事。 第五百二十八章 接待(2) “臣考虑过这点。” 在沉默刹那后,熊严开口道:“为了避免这种事出现,负责接待的主办大臣,必须要能让南北两军抽调的健儿有所顾虑才行。” “在两国使团所谋所想,没有完全暴露出来前,我朝必须要沉稳对待才行,不能受到时局的裹挟才行。” “那卿家可有人选举荐?” 楚凌撩撩袍袖,伸手去搀熊严道。 对心念社稷,心系天下的肱股栋梁,楚凌是尊重的,哪怕在一些时候,彼此观念有所冲突,但只要为了大虞好,为了社稷好,楚凌就不会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 “臣举荐睿王殿下。” 迎着天子的注视,熊严讲出所想举荐之人。 楚凌眉头微蹙起来。 天子的细微变化,让熊严心跳加快不少。 “按制而言,有国派使团来访,应以礼部、鸿胪寺等有司专司,主办大臣或从其中挑选明确,或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挑选。” 熊严微微低首道:“不过此次的情况,明显于以往的不太一样,臣觉得两国使团来访我朝,皆以联姻作为访问之核,且都牵扯到了睿王殿下,暂不管两国是何打算,但此事在我朝传开,势必会有对睿王不利的言论出现。” “臣认为堵不如疏,既然有人想算计什么,那何不让当事人出面呢?这样或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成效。” “再者言,北军所辖各部之中,历经杀伐的精兵悍将如云,从他们之中挑选一批,气势上必比南军高上一些,如果在中枢层面,不能挑选一位合适人选,来作为主办大臣的话,这不一定能够镇住他们。” “睿王深得陛下信赖,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 “如果不选睿王的话,那恐就要从军中挑选了,可真要是这样,对于我朝而言就过犹不及了。” 看的真是透彻啊。 楚凌心底生出了感触。 熊严讲的这些,除了字面意思外,还有几层隐晦之言,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在规谏自己,万莫因敌国的一些做法,就对睿王有所怀疑。 可熊严并不知道,此前在御前召开的廷议,楚凌当着他们的面,对楚徽讲一些话,就是为了让楚徽把一些话挑明。 “皇弟年幼,却不知他能否扛起这重担啊。” 楚凌心里是这样想,表面却轻叹一声道。 “这点陛下不必担心。” 熊严忙道:“既是迎接两国使团,中枢要定主办大臣,那就要定协办大臣,臣忝为礼部尚书,斗胆请谏,望陛下能允准臣担任协办大臣之一,以协助睿王殿下办好此事。” 言罢,熊严撩袍跪下,朝天子行跪拜之礼。 这是作为人臣必须要有的态度。 表明他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中枢,为了社稷,绝没有半点私心在其中。 “卿家快快请起。” 楚凌弯腰搀扶起熊严,伸手轻拍其手臂,言语间透着感慨道:“若我大虞上下,人人都能像卿家这般,那何愁大虞不能兴盛啊!” “这件事,朕考虑考虑。” “不过在此之前,朕需要卿家举荐些人选,以奔赴北疆与西凉,迎北虏、西川两国使团进抵京畿。” 熊严不假思索道:“臣举荐卫尉寺左少卿司马铮持节赴北疆迎北虏使团,举荐鸿胪寺丞王栋持节赴西凉迎西川使团。”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文官啊。 听到熊严这话,楚凌很想笑,但他却忍了下来。 北虏使团这边还好,是左少卿去的。 可西川使团就不同了,却只派位寺丞去的。 这就是对西川无声的反击。 “此外,臣恳请陛下能对平国公颁旨。”在楚凌思虑之际,熊严作揖再拜道:“以在北军选派沉稳之将,统军纪森严之士,分随先迎队伍一起,以此避免在两国使团进抵京畿之际出现任何差池。” “朕允了。” 楚凌没有犹豫,对熊严表明态度,“此事就依卿之意来办。” “陛下圣明!” 熊严作揖拜道。 其实从西川九皇子夏吉要来访大虞,熊严就一直在思考两国使团来访该如何解决,他要帮天子分忧,为社稷排忧才行。 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熊严的底线。 他是礼部尚书不假,但这并不代表他一点军事都不懂。 要知道他在来中枢之前,是在边疆地带做过官的,对于边疆的战事,也是经历过一些的,尽管没有在前线吧。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看了看低首的熊严,楚凌神情自若道。 “两国使团迎至京畿,臣觉得应汇于神武府最佳。”熊严考虑了许久,这才向天子讲出合适之地。 “在神武府的筹备,臣觉得不应以中枢有司出动,而该由京畿道刺史府来承办,届时两国使团进抵前夕,中枢即可派主办大臣、协办大臣率一应迎接队伍,前去神武府奉旨迎两国使团即可。” “这对京畿刺史府的压力会不小吧。” 楚凌眉头微蹙道。 “是有一定的压力。” 熊严回道:“倘若人手不够,可从中枢有司抽选可靠之人,密赴神武府协办,若缺一应开支,可从礼部、鸿胪寺等有司划拨一部分。” “但这件事,在明面上必须由京畿道刺史府来办,中枢不能表现的太过重视。” 熊严是何意,楚凌看出来了。 这是想以此安抚朝野间的情绪。 跟大虞有国仇的强敌来了,中枢这边上赶着做各种事,怎么?这是想向有国仇的强敌低头不成? 真要在民间有此舆情的话,那对中枢是极其不利的。 而最不利的,其实是大虞天子。 “就按卿家之意来办。” 楚凌伸手道:“此事就交给卿来协办,朕会派人给京畿道刺史传口谕,务必将此事办好。” “陛下圣明!” 熊严悬着的心落下不少,他是真的有些担心自己的谏言,天子不会采纳,毕竟天子的脾性太强势了,先前所做种种就是最好的明证,可跟两国来往这件事,必须要刚柔并济才行,不能一味地只知强硬,这样其实是对本国很不利的。 第五百二十九章 少壮派(1) 与北虏使团来访不同,当西川的九皇子夏吉,奉皇命出访大虞的消息,在中枢层面开始传播,朝野间反倒安静下来。 “咻——” “砰!” 随着一道破空声响起,黑影瞬时飞掠,不过数息,在百步开外的箭靶上,一杆箭矢在红心处晃动。 “咻!” “咻!” “咻——” 几乎是同一时间,破空声不绝,而那箭靶上的箭矢不停晃动。 “皇兄神射!!” 拿着强弓的楚徽,看看箭靶,看看楚凌,神情兴奋的夸赞道:“臣弟真没想到皇兄忙于军政要务,这手箭术竟还这般了得啊!!” “呵呵~” 楚凌笑笑,“这再好的箭术,稍有懈怠的话,手也是会生的,皇弟,你觉得朕说的对吗?” “对,对。” 楚徽讪讪笑了起来。 “朕不是强要你做些什么。” 楚凌将所持劲弓,递给身旁的羽林郎,活动着微微发酸的手臂,“但最起码的强身健体,你要做到吧?” “你可倒好,给了你一些差事,就忘了劳逸结合,只想着把各种差事办好,你若事事都亲力亲为的话,那要底下的人何用?当摆设吗?” “皇兄教训的是,臣弟以后定会注意的。” 楚徽拿着强弓,低首朝楚凌走来,“臣弟先前不是想着,皇兄把一些差事交给臣弟,臣弟要是没有办好的话,那岂不给皇兄丢脸了?” “这事,是做不完的。” 楚凌撩撩袍袖,坐到躺椅上,“旧的事还没做完,新的事就会蹦出,要把握好度,别总是紧绷着,这样不好。” 说着,楚凌虚点一旁躺椅。 “是。” 楚徽应了句,将强弓递给郭煌,遂撩袍坐到一旁躺椅上。 开始注重影响了啊。 楚凌心里生出些许感慨。 自己教导的弟弟,是什么水平,楚凌心中会不知晓吗? 别的不说,单单是箭术这块儿,楚徽还是颇具天赋的,或许神射手的高度,楚徽达不到吧。 可对他这种身份来讲,也无需那样。 但也恰恰是他现在的身份,使得楚徽有意规避些什么,楚徽为何这样,楚凌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为了避嫌啊。 现在还不显,等到以后,楚凌有了皇嗣,如果楚徽表现得很完美,或许楚凌不会多想,那底下的人呢? 皇嗣长大了以后呢? 这就是皇室最现实的地方。 “对如今朝野间的反应,皇弟是怎样看的?”楚凌端起手边茶盏,看了眼楚徽,露出一抹淡笑道。 “臣弟觉得有些不寻常。” 楚徽听后,眉头微蹙道:“臣弟可不觉得朝野间的一些群体,会因为锦衣卫先前抓了一批心藏歹念之辈,在西川要派那夏吉过来,就真的消停下来了。” “臣弟有种感觉,就是不知对不对。” “臣弟觉得有些人啊,似是在观望什么,一个是看外界的反应怎样,尤其是地方层面,一个是想看皇兄有何态度,不仅前几日,中枢已派出人分赴北疆与西凉了。” “你这种感觉是对的。” 楚凌呷了口茶,随即便道:“说到底啊,朕先前做的种种,那一直是对内怎样怎样,但对外嘛,还没有表明过态度,做出过抉择。”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事态变得更复杂下,朝野之中就有不少人,想看看朕到底是什么态度,对于北虏、西川究竟是什么想法。” “合着难题全叫皇兄来解了!” 楚徽情绪有些激动道:“一个个的如意算盘,打的真是够响的啊!!” “呵呵…何须如此呢?” 楚凌微微一笑道:“谁叫朕是大虞皇帝呢,这遇到难题,朕不想着给解开,难不成要甩给底下的人?” “真要是这样,那中枢的局势,天下的格局,就会变得更复杂了。”可讲到这里时,楚凌抬头看向一处。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楚徽顺着自家皇兄看去的方向看去。 就见数十众身披甲胄的将校,在羽林的带领下,步伐矫健的朝御前赶来。 “末将…北军端木玉,拜见陛下!” “末将…北军赵恒志,拜见陛下!” “末将…南军寇广,拜见陛下!” “末将…南军宗织,拜见陛下!” “末将…南军昌封,拜见陛下!” “末将……” 一道道洪亮之声响起,随楚凌一起坐着的楚徽,此刻内心却很不平静,这批来御前的南北军将校,有超过七成都是他熟悉的人。 除了宗织这帮勋贵子弟外,诸如端木玉、赵恒志、寇广这帮南北军将校,在过去,那都是在上林军任职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拱卫虞都内外的南北两军,被韩青、张恢彻底掌控起来,一批原上林军籍的将校,多数都成为了南北军的中层骨干。 这都是楚凌在过去悄无声息间安排的。 类似这样的安排,不止是在南北两军,在大虞边疆各处,也有一批通过楚凌考验的原上林军中低层将校及底层将士,如今在各地戍边军中任职。 想要完全的掌控军权,就必须要有一批核心群体才行,而这个核心群体,又必须以老中青三代进行划分,以确保在各个层面都能掌握话语权。 眼下的大虞啊,老一代已然凋零,活跃在军中高层的,是以在中枢的孙河、韩青、张恢、孙斌等将为主,以在地方的李鹰、刘雍、梁牧、王昌等将为主,而在他们之下,还有不同出身的少壮派。 对于楚凌而言,他是要选择信任这帮统兵将校,但在他们之外,楚凌必须要培养与提拔一批绝对忠于他的少壮派。 眼前这部分只是其中之一。 他们彼此间关系怎样,楚凌不管。 但不管是何出身,他们都要忠诚于自己。 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 尤其是在军队这边,楚凌要确保万无一失。 “都免礼吧。” 楚凌撩撩袍袖,扫视御前诸将道:“朕这次召你们过来,想必你们一个个都清楚是为了什么吧?” 端木玉他们听后,脸上流露出各异神色,这对于他们来讲,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了。 第五百三十章 少壮派(2) 这一个个对迎两国使团之事,心中仍是有抗拒的啊。 自端木玉他们来到御前,楚徽就一直在观察,眼前这帮南北军将校,跟御前的关系是不一般的。 有原属上林军的。 有原属勋卫的。 现在中枢遇到这种事了,他们还尚有抗拒呢,那就更别提跟御前没有关系的,一个个是怎样想的。 不过楚徽却也不担心南北军内部会出什么乱子。 有韩青、张恢他们在坐镇下,南北军就不可能出现任何乱子。 特别是北军,绝对是中枢层面最能打的。 可即便是这样,有声威很高的韩青在,那底下的将校,就没一个敢说什么的。 “看来,你们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在楚徽思绪万千之际,楚凌倚着躺椅,似笑非笑的看向眼前诸将道。 “陛下,末将有话说!” 楚凌话音刚落,昌封就抱拳行礼道。 “昌封!” 一旁的宗织皱眉斥道。 “没事,叫他说。” 楚凌摆摆手道,随即指向昌封,“心里是怎样想的,就怎样对朕说出来。” “陛下,您真打算要跟两国联姻吗?” 昌封剑眉倒张,言语间有几分情绪,“陛下,您不是不知我朝与北虏,跟西川,那都是有血海深仇的!!” “这要是跟他们联姻了,那先前战死沙场的儿郎,算什么?” “您在先前的大朝上,可是说了,要为他们修建忠烈庙,忠烈碑的啊!!” “尤其是那西川欺人更甚,竟然想以其孙女,来跟睿王殿下联姻,这分明是……”讲到这里时,昌封停了下来,脸上的愤恨更盛了。 “分明是什么?” 楚凌面不改色,看向昌封道。 “臣…” 昌封欲言又止。 “陛下,昌封他是口无遮拦,您万莫生气!”宗织忙上前行礼道:“昌封他一向是这样,陛下……” “够了!!” 楚凌的呵斥声响起,这叫御前诸将无不单膝跪地,楚凌甩袍起身,厉声喝道:“朕原以为去了南军,能叫你,还有你们,一个个都历练起来。” “现在看来,朕是错了!!” “朕要做什么,中枢要干什么,岂是你们所能非议的?!难不成你们想要抗旨不成?!” “末将等不敢!!” 听到这话的众将,无不是抱拳喝道。 来御前的这帮南北军将校,别管是端木玉他们,亦或是宗织、昌封他们,再或是别的,没有一个心里想过抗旨之事。 他们就是觉得心里憋屈。 过去大虞遇到些状况,一个个都上赶着想对大虞踩一脚,现在大虞又出现些状况,一个个又跑来了。 这分明是没有憋好屁啊! 对于眼前这帮将校想的,包括南北军其他将校,再或是别的军队上下,楚凌一眼就能瞧出来。 有这股子劲儿在,楚凌是欣慰的。 倘若没了,那大虞军队就完蛋了。 但有归有,干什么,不干什么,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一切都要看他这位大虞皇帝,还有中枢层面决断才行。 这要是出现问题,那岂不是要乱套? 长此以往的话,岂不要出现拥兵自重之象? 而这是楚凌绝不允许的事儿! 正统一朝,今后会对外发动很多战争,如果有这种苗头,在今下开始出现,那以后还了得了? “皇兄万莫动怒。” 此等态势下,楚徽起身作揖道:“他们也都是一时没有想通,他们对皇兄,对社稷是绝对忠诚的,抗旨这等事,他们绝不会做,也断不敢做的。” “陛下,睿王说的没错。” 单膝跪地的李斌,当即道:“末将等绝对没有想过抗旨!” “陛下!” “陛下!” 紧随李斌之后,一行人纷纷说道。 “行了,都起来吧。” 楚凌摆摆手打断道。 “末将等叩谢天恩!” 内心焦急的众将,这才暗松一口气。 抗旨? 开什么玩笑! 他们要抗旨,那他们算什么? 那不成乱臣贼子了? “老八,你是主办大臣,你跟他们说。”楚凌看了眼低头的众将,随即伸手对楚徽说道。 “臣弟遵旨。” 楚徽先是作揖一礼,随即转身看向眼前诸将。 “要不了多久,两国使团就要进抵京畿了。” 楚徽撩撩袍袖,神情自若的看向李斌他们,“本王知道,你们心里都有些想法,但有件事,本王要说到前面,谁要是不想做,趁早跟本王讲出来。” “本王向陛下请旨换人。” “但出了虞都,前去京畿,准备迎接两国使团归都,谁要是敢跟本王甩脸子,堕了大虞国威,那就别怪本王到时翻脸无情!!” 眼前这帮将校露出复杂表情。 楚徽没有急着催促,而是等了一会儿。 “既然没有人说话,那本王就当你们都愿奉旨行事。” 楚徽沉吟刹那,这才开口道:“既然是这样,那就下去抓紧准备吧,宗正寺这边,到时会派人送些东西,本王到时也会抽空前去。” “是。” 端木玉他们抱拳应道。 看着这帮将校离去的背影,楚徽生出些许唏嘘。 “压一压他们好啊。” 而在此时,楚凌的声音响起,叫楚徽忙转过身来。 楚凌负手而立,看着湛蓝的天,“这股子劲儿还在,眼下压的越狠,今后真要跟北虏、西川交战,那他们在战场上杀敌,才能更有斗志!!” “一个个不是都等着看朕怎样抉择的吗?” “好啊,那朕就叫天下皆知,朕对外敌到底是什么态度,杀我大虞健儿和子民,动摇我大虞边疆安稳,这累累血债,早晚有一日叫他们全都偿还回来!!” 果然是这样。 楚徽露出了然的神色。 自家皇兄是什么脾性,他如何会不清楚啊,叫自家皇兄低头,还是向北虏、西川这些强敌低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今下的情况,大虞不适宜四处树敌,有些仗是要打,但有些仗要避免,选择对大虞最有利的仗去打,这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也是想到这里,楚徽眼神坚毅起来,既然这次主办大臣是他,那他就一定要彰显大虞国威,绝不给自家皇兄丢脸!! 第五百三十一章 大国气度(1) “下雪了,南虞的雪景,跟我朝比起来,要柔和不少。” “公主喜欢南虞的雪景?” “……,不!本宫喜欢南虞的疆域,尤其是这京畿腹地所在!!” 大虞,京畿道,神武府境。 沮渠安忠骑马而定,看着慕容天香的背影,随即看向慕容天香所看之处,漫天飘雪下,依稀间能看到巍峨雄威的城池,那里是神武府城所在!! “在陛下的神武统治下,终有一日我朝雄师定能攻破南虞北疆,杀进这富庶繁华的京畿腹地,让南虞的人知晓我军厉害!!” 沮渠安忠微微低首,朝慕容天香行礼道:“等到那个时候,公主可向陛下奏请,将这富饶之地请为封地,在此建……” “你觉得此事很容易吗?” 慕容天香的话讲出,让沮渠安忠停了下来。 沮渠安忠露出些许疑惑。 他不清楚高贵的宁安公主,讲这句话究竟是指本国大军杀进南虞北疆不容易,还是说将此请为封地,以建封藩统治不容易。 “从拓武城南下这一路,尽管虞人对我朝使团多有防范,但在途径一些地域,还是能看出不少东西的。” 慕容天香娥眉微蹙,声音略显低沉道:“虞人在城池营建方面,实力是远超我朝建城的,尤其是在一些险要之处,他们甚至还修建了瓮城,巧妙将河流运用到守城之中,建起护城屏障……” 听慕容天香讲这些时,沮渠安忠的脑海里浮现出沿途的种种,从踏足进北疆的那刹,他所领的这支使团,就接受南虞朝廷派出的军队严密看顾,表面上是护送他们南下虞都,以参加虞朝睿王徽的冠礼,实际上是在监视他们,避免在南下虞都的途中,使团之中有人悄无声息的离开。 毕竟沮渠安忠所领使团规模是不小的。 尽管在这过程中,沮渠安忠不止一次的提出要求,申明他们要享有的权益,可负责迎接的南虞大臣司马铮,都游刃有余的应对了沮渠安忠的无理要求。 “使团在此停驻几日了?” 慕容天香的话,让沮渠安忠回过神来。 “回公主,已有五日了。” 沮渠安忠低首行礼道。 “再派人去找司马铮!” 慕容天香语气冷冷道:“明确告诉这个狡猾的南虞大臣,我朝派遣使团出访,是为了修复两国关系,如果这就是南虞的待客之道,那我朝使团将重新考虑,是否要待在这里了!!” “是!!” 沮渠安忠低首应道。 其实慕容天香何意,沮渠安忠是知道的,那就是想让使团尽快进虞都,而非是待在这神武府驻地,被明里暗里的南虞军队监视着。 “哒哒哒……” 而在此时,远处响起马蹄声。 聚集在此的使团护军无不警觉起来。 慕容天香翻身下马,站在了护军之中。 沮渠安忠恢复冷漠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动静,继续眺望着远处的神武府城,不多时,一支骑队就驰骋过来。 “吁~” 在道道声响下,夏睿翻身下马,表情严肃的朝沮渠安忠走来。 “站住!!” 使团护军见状,有人上前,拦住了夏睿的去处。 这一幕让随夏睿而来的上林骑,眼神凌厉的看向阻挠夏睿的北虏!! “闪开!!” 夏睿眼神冷厉,浑然不惧眼前北虏的注视,中气十足道:“本官是来见贵朝使者的,来申明我朝礼法的,你们擅自离开我朝所定使团驻地,如果这次不能给我朝一个满意答复,那么此事就要……” “就要如何?” 沮渠安忠勒马而动,调转马头俯瞰被拦的夏睿,似笑非笑道:“难不成贵国要惩处我朝使团不成?!” 沮渠安忠的话,带有些许挑衅与玩味。 这叫随行的上林骑小队,无不带有怒意的看向沮渠安忠。 甚至一些上林骑锐士,把手放到了刀柄处。 随行的使团护军在看到这一幕时,不少也将手放至刀柄处,他们眼眸中闪烁的战意丝毫不加掩饰。 此间气氛瞬时就紧张起来了。 “如果贵朝使团不遵我朝礼法宗规,那么我朝有任何惩处措施,也都是合情合理的!!” 面对这样的状况,夏睿没有丝毫惧怕,迎着沮渠安忠俯瞰来的目视,不卑不亢的朗声喝道。 “哈哈!!” 沮渠安忠大笑起来。 夏睿眉头微皱。 对于北虏慕容所派使团的无礼,夏睿的内心深处是愤怒的,但是一想到在半月前,天子召他们这批观政进士讲的话,夏睿必须压住这种情绪波动。 在北虏、西川两朝使团快抵京畿道时,楚凌一道旨意将全体观政新科进士召回,叫他们奉旨离都赶赴神武府,参与进这场国与国之间的外事接待上。 针对抡才取士改革下选拔出的一批新科进士,楚凌对夏睿他们是寄予厚望的,在他们之中是会有一批才俊通过层层考验,继而跻身到对应位置上的。 紧密围绕此等大背景下,想要参与进大虞复兴的改革大势下,他们的眼界就不能局限于大虞本国,他们要了解大虞之外的风土人情,要清楚大虞之外的强敌,故而针对北虏、西川两国使团来访而展开的外事活动,夏睿、苏琦、卢俊他们也就跟着参与进来了,这将是一次终身难忘的历练与经历! “贵国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叫人想笑。” 大笑之余,沮渠安忠眼神冷冷,盯着夏睿喝道:“我朝使团带着诚意,千里迢迢的赶赴贵国都城所在,可贵国呢?沿途对我朝使团多有防范,甚至连一些合理的要求,都不带任何考虑的拒绝了。” “现在,我朝使团在此停驻五日,可即便是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贵国皇帝派人来,就叫我等在此苦等干耗!!” “如果是这样的话,本使就要考虑是否提前终止这次来访,本使会在回朝后,如实将所遭遇的种种轻待如实禀明我朝陛下!!” “现在,本使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你不能给的话,那就叫能给解释的人过来,否则本使是断不会离开此地的!!!” “你他娘的……” 沮渠安忠的话刚落下,夏睿身后的上林骑,一脾气直率的锐士听后,立时就朝沮渠安忠喝道。 “你说什么!!” “找死!!” “哗——” 可那人的怒喝刚响起,得到慕容天香的眼神示意,身旁的护军锐士立时反击,紧接着就出现抽刀声。 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更多的锐士抽刀。 双方在此持刀对峙起来。 夏睿心跳开始加快,可表面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必须阻止眼前这一幕。 如果在此期间,双方在此出现冲突的话,这对本朝利益是不好的,尽管夏睿的内心深处很厌恶北虏,但他在此所领差事,是负责好正式接待前的种种,与他同一批过来的不少同年同僚,所肩负的同样是这样的职责。 “把刀收回去!!” 夏睿看了眼沮渠安忠他们,随即转过身来,看向随行的上林骑,眼神凌厉道:“谁叫你们动刀的?!” “夏大人!!” 为首的那上林骑将校,皱眉看向夏睿。 “本官说了,把刀收回去。” 夏睿眼神坚毅道:“出现任何事情,本官会解决!!” “收刀!!” 那将校听后,压着心头怒,厉声喝道。 “将军!!” “将军!!” 麾下锐士听后,无不皱紧眉头。 “老子的话,都没听清是吧!!” 那将校的呵斥,叫麾下锐士压着怒收刀,可他们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眼前这帮北虏。 “想要解释可以。” 而在此等态势下,夏睿撩撩袍袖,转身看向沮渠安忠他们,对一些投来的不屑,戏谑注视,夏睿选择视而不见。 夏睿迎着沮渠安忠的注视,语气铿锵道:“先命你的人把刀收了,否则本官就会以贵朝使团破坏规矩,将此事如实上报!!” 沮渠安忠一愣,他怎样都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南虞官员,居然会有如此胆魄,丝毫不惧其麾下精锐流露出的气势。 ‘这位南虞的新科状元,果真是不一般啊。’ 而与沮渠安忠所想不一样,在护军中站着的慕容天香,打量着眼前的夏睿,心底生出了感慨。 能在此等态势下,没有流露出丝毫胆怯与惧怕,甚至很理性的让随行南虞锐士收刀,继而叫沮渠安忠下令,这令要是下了,那沮渠安忠所想营造的势就在无形中破掉了。 可要不下令,那一切后果就成他们的行为造成的。 这就是南虞小皇帝选出的才俊吗? 也正是这样,使得慕容天香的内心深处,对在虞都的那位小皇帝更好奇了。 她知道那位小皇帝,是八岁登基称帝的。 按理说,南虞选这样年幼的皇帝,肯定会出现乱子的,可结果呢,南虞是出现一些动乱,可现在却安稳下来了。 尤其是南虞的太皇太后死了后,那位小皇帝还掌控住了朝局不乱,这让慕容天香联想了很多。 慕容天香想尽快离开神武府,前去南虞的都城所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想知晓更多关于这位小皇帝,还有一些别的情报。 尽管她在南虞有凤羽司在,但是以文字传递的情报,终究没有亲眼看到要更直观,想要今后踏破南虞北疆,杀进南虞腹地,慕容天香需要对南虞有更直观的感受才行,这样她才好对自家皇兄提供更合理的建议。 “你是在威架本使吗?” 在慕容天香思虑之际,沮渠安忠皱眉道。 “本官从无此念。” 夏睿平静道。 “那你如实上报吧!” 夏睿的态度,让沮渠安忠很是不喜。 “好。” 夏睿立时道,随即在沮渠安忠的注视下,立时转身,对随行上林骑道:“派人即刻返回驻地,将此事上报,另派人急赴虞都,将此事呈递睿王处,请睿王下令,抽调兵马来神武府境,就言慕容使团不遵我朝礼法宗规!!” “是!!” 为首那将校,略显诧异的看向夏睿。 他没有想到夏睿会如此果决。 居然会叫他们这样做。 “张贺!!” “赵来!!” 尽管心中有诧异,但那将校还是喝道。 “标下在!!” 被点到的二人,立时抱拳喝道。 “夏大人说的,都听清楚没?” 陈武有意无意的看向脸色难看的沮渠安忠,语调很慢的说道。 “听清楚了!!” 二人立时喝道。 “你二人,一个去驻地,一个去虞都!”陈武喝道:“以最快的速度给老子赶到,谁敢贻误军法从事!!” “是!!” 二人怒喝一声,便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后方驰骋。 “等一下!!!” 沮渠安忠的喝喊响起。 但二人却没有丝毫理会,在沮渠安忠的注视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你!!!” 沮渠安忠瞪向夏睿,“你到底是何意?!!” “这难道不是本官该问贵使的吗?” 夏睿表情自若,迎着沮渠安忠的怒视道。 “好!!很好!!” 沮渠安忠瞪眼道:“那本使倒要看看,贵国要怎样处置!!” “可以。” 夏睿表情自若道。 可这一幕让沮渠安忠看后,心里生出不安的情绪,因为他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南虞对慕容的敌意很大。 这种敌意,不止在边疆有。 在南虞中枢也有。 甚至他还感受到了一点,如果南虞的皇帝敢下达旨意,对慕容发动攻势的话,那么南虞上下会有很多奉旨而动的。 这种感受不止沮渠安忠有,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慕容天香也感受到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不好说了。 …… “这帮北虏是一刻都不消停啊。” 宗正寺。 楚徽似笑非笑,看着来禀的赵来,言语间带有不屑道:“非要这样折腾,以此来探明我朝想法,手段可真够卑劣的。” 堂内站着的熊严、刘谌、黄琨、罗织、尹玉等一众大臣,脸上则流露出各异的神色。 作为此次迎接北虏、慕容两朝的主办大臣,楚徽被赋予了不小的权力,而为了确保这次外事活动,取得对大虞有利的成效,楚凌还让朝中一批大臣担任协办大臣。 来禀情况的赵来,明显能感受到气氛有变。 “你先下去休息吧。” 在赵来思虑之际,楚徽的声音响起,“喝盏茶,吃点东西,然后随本王派的人,一起回驻地去。” “是。” 赵来不敢迟疑,当即抱拳喝道。 “通过这些时日的汇总,本王能笃定一点。”看着赵来离去的背影,楚徽表情严肃,扫视堂内众人道。 “北虏派遣的使团,明面上主事的,是这个叫沮渠安忠的北虏大臣,但实际上,在北虏使团中说的算的,却另有其人。” “尽管这个人隐藏的很深,可在北虏使团来虞都途中,所做的一些事,明显是不对味儿的。” “殿下的意思,是趁此机会,探探北虏使团的底?”刘谌眼珠子转了转,随即上前对楚徽作揖道。 “本王有这个打算。” 楚徽摸着下巴,双眼微眯道:“他们不是急着想进虞都,想叫我朝有答复吗?好啊,那本王偏不遂他们心愿!!” “熊大人!!” “臣在!!” 熊严立时上前道。 “以礼部的名义,加急去给鸿胪寺丞王栋传令,叫他给本王压住!!”楚徽冷哼一声道:“给本王继续杀杀西川使团的气焰!!” “是!” 熊严当即应道。 在今下这等态势下,想要试探的不止北虏使团,还在赶赴京畿道途中的西川使团,同样是试探不断。 “姑父。” 在熊严退下后,楚徽看向刘谌。 “臣在!” 刘谌立时作揖道。 “辛苦姑父跑一趟。” 楚徽笑道:“领着宗织、昌封他们率部赶赴神武府,他们不是想要一个解释吗?那就给他们解释!!” “跟他们耗着。” “看谁能耗过谁!” “另外给驻神武府有司传令,叫他们削减北虏使团的用度,那个叫沮渠安忠对我朝解释不满意,就叫他在那里待着!!” “臣领命!!” 刘谌作揖应道,可心里却暗骂起来。 你可真够损的啊。 这是逼着那沮渠安忠低头啊,顺便想探探那个隐藏的人,是否就在沮渠安忠的身边,毕竟这牵扯到了北虏慕容的脸面。 “对了姑父。” 在刘谌准备离开时,楚徽伸手道。 “臣在!” 刘谌作揖再拜道。 “此去神武府,可能要辛苦下姑父。”楚徽伸手道:“这夏睿做的很好,在维护我朝威仪与脸面,您就以协办大臣的身份,去给夏睿站站威,但与那沮渠安忠的交涉,您别插手,就叫夏睿先跟其交涉。” “臣明白了。” 刘谌知道楚徽何意,直接便道:“臣会把一切办好的。” “如此就辛苦姑父了。” 楚徽露出笑意道,随即看向黄琨他们,“我等继续聊这次接待的事宜,本王觉得去神武府……” 在刘谌离开时,堂内响起楚徽的声音,叫刘谌露出复杂之色,这次接待两国使团的事宜看起来简单,实则却是暗潮汹涌啊。 现在在这朝野间,有太多双眼睛在死死盯着呢,如果这次接待事宜出现任何差池,恐就会有一些事出现。 事实上,已经有一些事出现了。 萧靖所领的宣课司,在京畿道各处试行商税谋改,一些群体开始耍手段了,如果朝中有变的话,那京畿道治下恐将出现些风潮。 这样的态势,要敢叫北虏、西川两国使团知晓,那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啊,想到这里的刘谌根本不敢想下去。 “唉~” 刘谌轻叹一声,便快步朝宗正寺外走去,眼下的刘谌,这背负的压力也不小,毕竟经北虏、西川这一闹腾,此前榷关总署做的一些事,在所难免的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第五百三十二章 大国气度(2) “下官无能,没有将差事办好,请大人责罚!” 京畿道,神武府。 在大雪纷飞下,夏睿面露羞愧,朝匆匆赶来的刘谌作揖行礼,这一幕叫随行的宗织、昌封、李斌、孙贲、徐彬、董衡、韩城、曹京等一众勋贵子弟看后,无不皱眉看向了远处仍在对峙的北虏使团。 他们的脸上露出各异神色,不过那透着的厌恶是不加掩饰的,尤其是曹京,作为已故护国公曹隐嫡长孙,对北虏除了滔天恨意外再无其他。 这与勋国公李进嫡长孙李斌,内心深处无比憎恨西川是一样的。 “你做的很好,何来无能一说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刘谌翻身下马,笑着朝夏睿走来,“不就是北虏使团的人,想要试探嘛,他们想试探,那就叫他们试探。” “我等是干什么的?不就是陪他们对弈的嘛。” “要是这帮家伙,一个个都老实听话的话,那要我等还何用?睿王得知此事后,对你是盛赞不已。” 听刘谌这样讲,夏睿的内心才平复不少。 对沮渠安忠他们的做派与试探,夏睿是不在意的,毕竟是敌国使团,做任何事情都是不奇怪的。 可夏睿却担心自己哪里没有做好,导致本国利益受损了,尤其是本国威仪与脸面,那他就是死也无法弥补。 难怪天子叫睿王挂帅啊。 看到夏睿的反应,刘谌这心里生出感慨,有睿王徽在,那么在中枢有司观政的这帮新人,一个个都能安排到各处去。 相较于在中枢有司观政历练,这哪里有跟对外往来历练要来的真切啊。 毕竟来大虞的北虏、西川两国使团,那都是憋着一肚子坏水来的。 叫这帮新人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去从事对应差事,这可比在有司誊抄公函,熟悉政务要来劲儿多了。 “去,把上林骑替换下来。” 在轻拍夏睿手臂后,刘谌转身对宗织一行道:“他们不是想看大虞是怎样处置的吗?先跟他们比比谁更有耐性!!” “是!!” 宗织一行无不抱拳喝道。 “大人……” 见到此幕的夏睿,不免有些担心。 “走,先烤烤火。” 可他的话还没讲完,刘谌就笑着抓住夏睿朝一处走去了,带来的队伍中,已有人升起了火。 而夏睿呢。 被刘谌拉着走时,不时还回首看去,他怕过来的南军将士,尤其是那般勋贵子弟,真跟沮渠安忠领的人发生冲突。 真要这样的话,那先前所做种种就都白费了。 还是要多历练啊。 余光看到这些的刘谌,心里生出唏嘘,这个时候就是考验双方定性呢,谁要是先定不住心性,那谁就落了下风。 不过转念想来,夏睿才多大啊,此前一直在读书进修,跻身仕途才多长时间,有些事啊,没有经历,又何谈改变? 也是想到这里,让刘谌想到他与夏睿一般大时,他在干什么?真要叫那时的他,去经历眼下夏睿经历的这些,或许做的还不如夏睿呢。 “都把刀收好了,别叫人觉得咱人多欺负他们!!” 宗织冷冷的声音响起,叫沮渠安忠一行的表情变了。 沮渠安忠怎样都没有想到,虞廷得知这样的事,居然会是这样一种态度,赶来的人更多了。 关键是为首的那帮将校,一个个看起来是那么年轻,年轻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在他们的眼神中,沮渠安忠看到了战意。 沮渠安忠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就是战意!! 似乎他要敢说任何不利于南虞的话,眼前这帮年轻的将校,就敢抽刀子跟他们大战一场!!! 而在此等态势下,沮渠安忠还发现了一点,这帮年轻将校的身份似不简单,他们身上的贵气不加遮掩。 这很快让沮渠安忠猜到他们的身份。 难道是南虞勋贵的子弟?! 这个想法出现后,沮渠安忠的内心不平静了,这不可能吧,南虞皇帝才多大啊,居然已笼络住勋贵群体了? “你看那人的眼神,明显是心里生出忌惮了。” 彼时在烤火的刘谌,对心有不安的夏睿说道:“那个叫沮渠安忠的人,一看就是个很聪明的人,仅是通过一些观察,就能察觉到一些异样。” “这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其实说到底,还是人与人的交流,只不过跟别的不一样,这交流啊,是带着国朝意志与利益的。” “所以不管在任何时候都要有临危不乱的心态才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要事先在心里反复权衡才行。” 听到刘谌讲的这些,夏睿的眼神变了。 被刘谌这样一提醒,夏睿明显察觉到沮渠安忠的细微变化。 “来,喝些酒,暖暖身。” 刘谌笑着取下银制小壶,递到夏睿跟前道:“这雪下的真不是时候。” “下官不胜酒力。” 夏睿见状,欲要起身道。 “哎,坐下聊。” 见夏睿如此,刘谌说道:“现在,在此处最大的是你,而非本官,你我要配合下,给北虏他们营造一种氛围。” 屁股抬起的夏睿,听到刘谌这样讲,坐了下来。 不过夏睿却带有疑惑的看向刘谌。 “什么氛围呢?” 在夏睿的注视下,刘谌拧开银制小壶,笑道:“那就是北虏他们想跟本官谈,要先过了你这关才行。” “那么该如何过呢?” “就是叫他们低头!!” “在这件事下,你是占理的,他是失理的,所以你无需有什么担心的,来,喝口酒暖暖身,进了官场,不会喝酒可不行。” 说着,刘谌将银制小壶递给夏睿。 “是。” 夏睿伸手接过,可此刻的夏睿,心思却全在刘谌讲的那些话上,他在思考,他在消化。 见夏睿如此,刘谌转身拿起另一银制小壶,在拧开后小口的喝着,不过刘谌的嘴角露出淡淡笑意。 “咳咳~” 喝了口酒的夏睿,猛烈咳嗽起来。 “小口喝,这酒啊要细品才行。” 见夏睿如此,刘谌笑道:“就跟茶一样,百般滋味在品,而不在饮。” “辣!” 夏睿说道。 “哈哈!” 刘谌忍不住大笑起来。 殊不知在大笑之余,刘谌的余光有意无意的瞥向前方,当看到与南军对峙的北虏使团,一些人开始有所动时,刘谌的笑声更大了。 “大人,您是在吸引北虏的注意?” 夏睿拿着银制小壶,讲出心中所疑。 “瞧出来了?” 刘谌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对夏睿道:“不错,本官就是在吸引北虏的主意,本官要叫他们知道本官在,不过,这些话,你不该讲出来的,心里想的,不一定都要讲出来,来,喝酒。” 说着,刘谌举起酒壶,对夏睿虚碰一下,便喝了一小口佳酿。 “是。” 夏睿应了一声,便举起酒壶喝了起来。 真够实诚的。 这可不好。 见夏睿喝了一大口,刘谌却生出感慨。 为人实诚,这是对的。 但在官场上,有些时候太实诚就不好了。 “站住!!!” 一道喝喊声响起,叫刘谌回过神来,循声看去,就见骑马而定的宗织,俯瞰着走来的北虏锐士。 “叫你们的头,来!!!” 那锐士怒瞪着宗织喝道。 “讲的他娘的是什么!!”宗织粗通北虏语,但却装作没有听懂,朝着那人喝道:“会不会说人话!?” 说这话时,宗织有意无意的瞥向沮渠安忠。 在此的北虏使团一行,一些懂大虞官语的人,不少都愤怒的看向宗织。 “你说什么!!” “找死!!” “你要付出代价!!” 愤怒的喝喊在此响起。 反观宗织他们,一个个则骑马而定,分处各处盯着愤怒的人群,其麾下的南军锐士,则个个冷着脸盯着,无一例外,他们的手皆按在刀柄处。 宗织这帮勋贵子弟麾下所统,无一例外全都是从北军调来的精锐,只要宗织他们一声令下,他们就敢抽刀干翻这帮北虏蛮子!! “头,这是要打起来了啊。” 在旁待着的上林骑,赵来难掩兴奋的对陈武道。 “都警觉点。” 陈武目不转睛的看着,“真打起来了,别叫南军都抢走了,咱们也要插一脚才行。” “放心吧!!” 陈武的话,叫不少上林骑都兴奋起来。 别看在大虞中枢及地方,有不少群体不希望与北虏、西川现在交战,毕竟大虞今下还没恢复过来,但在军中,尤其是聚在虞都京畿一带的,可有不少渴望战争!! 没办法。 当初三载动荡结束后,天子给的实在太多了。 韩青,那就是典型啊!! 世袭一等侯成了世袭国公爵,还加柱国衔,关键是还统领北军大将军,而北军的建制呢,还比南军要多不少。 即便是现在还是这样。 至于赏赐的金银,田亩等,那更是不计其数。 这刺激是极大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楚凌逐步在中枢聚势,这使得上林、北军等强军麾下,绝大多数都效忠于天子了。 三心二意的全都在过去的动荡下被清洗干净了。 眼下的南军,在张恢的统辖下,也彻底掌控起来了。 对于这些军队而言,尤其是其中的中低层将校,最渴望的就是战争了,因为他们已经看出来了,立下战功,天子是真舍得给,这不是假的。 昔日的袍泽,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这谁受得了啊。 他们可以,自己也行啊!! 而除了他们以外,一批勋贵子弟加入其中,在磋磨了那么久,他们也希望能立下战功,得不得赏赐另说,他们真正在意的,是没有给他们的祖辈,父辈丢人!!! “本使要见你们的大人!!” 感受到异常的沮渠安忠,阴沉着脸骑马上前,看向宗织他们说道:“本使有话要对你们的大人聊。” “等着!” 宗织言简意赅道。 昌封冷哼一声,眼神凶狠的盯着沮渠安忠,随即便一勒手中缰绳,转身朝刘谌、夏睿他们走去。 “大人,那北虏头子,要聊些事。” 赶到后,昌封翻身下马,朝刘谌抱拳一礼道。 “夏大人,要不要跟他们聊?” 刘谌听后,笑着看向夏睿道。 “大人,您这是在折煞下官啊!” 夏睿听后,有些惊慌的起身道。 而昌封呢,则惊诧的看向刘谌。 “什么叫折煞啊。” 刘谌却道:“县官不如现管,现在,夏大人才是现管,本官不能越线啊。” 听刘谌这样讲,夏睿安稳下来。 “先不见。” 夏睿沉默刹那,看向昌封微微低首,“烦劳将军跑一趟,对其态度强硬些,先抻抻他们在说。” 昌封看向刘谌,见刘谌微微点头,这才开口道:“好,这事儿我拿手!” 言罢,昌封转身而去。 不多时,昌封骑马回来,看着沮渠安忠,神情倨傲道:“我家大人有要事要忙,想见,先等着吧!!” “你说什么!?” 沮渠安忠难以置信的看向昌封。 他不瞎!!! 明明在烤火喝酒,居然说有要事要忙!! “如果是这种态度的话,那我就要考虑带队离开你们虞……” “你随便,现在走不走?” 可沮渠安忠威胁的话还没讲完,昌封就出言打断了,“你要是走的话,那老子现在就安排人,带你们离开!!” “你!!!” 沮渠安忠愤怒不已。 他敢走吗? 不敢!! 这次出使大虞,他是有任务的,是要叫大虞跟西川斗起来,这样慕容南域才能安稳,以此确保在北之战能尽快打完。 要是就这样走了,那后果是怎样的,沮渠安忠不敢想下去。 “你什么你!!” 曹京瞪眼道:“给句痛快话,走不走!要是走,小爷我乐意效劳,小爷对北疆还是很熟悉的!!!” 一直在观察的慕容天香,听到这些话时,娥眉微蹙起来,她能清晰感受到眼前这帮年轻勋贵子弟,一个个对慕容是有何等憎恨的。 尽管不知他们能力怎样,但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一旦南虞的小皇帝决意发动战争,那他们势必首当其冲,他们不算什么,但他们背后的父辈呢?一个个会做出什么?慕容天香不敢想下去。 事情似乎比她一开始要想的复杂…… 第五百三十三章 大国气度(3) “朕果真是没有看错人。” 翌日,大兴殿。 楚凌倚着软垫,看着所持奏疏,似笑非笑道:“该强势时就要强势,不然有些人就会认为大虞软弱可欺” “大虞是出些状况,是存有问题,但还远没有到任人拿捏的地步,一小小的敌国使者都如此飞扬跋扈,不好好整治一番,就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御前站着的楚徽、罗织、臧浩一行听后,彼此间看了眼对方后,这心里流露出各异的思绪。 “皇兄说的对。” 楚徽的余光,瞥了眼臧浩,随即笑着上前:“臣弟已命人削减他们的用度,卫尉卿他们还在神武府处置此事,这个头,臣弟必叫他们低下来!!” “来访我朝,是他们主动的,而非我朝请他们来的,连这个都看不清,那真是够狂妄的!!” “你看着办吧。” 楚凌将奏疏扔到御案上,表情自若道:“西川也好,北虏也罢,这两国使团既来我朝,那就要守我朝宗规礼法,更别说律法了!” “要是他们不老实,那就给朕熬鹰,谁要是受不了离开我朝,那就送他们走,这件事你来拿捏分寸。” “臣弟遵旨!” 楚徽当即作揖拜道。 作为接待两国使团的主办大臣,楚徽的权力可不小,其实楚徽知道,这是自家皇兄对自己的一次考验。 同样的道理,这也是对夏睿、苏琦、卢俊等新科进士,对宗织、昌封、李斌等勋贵子弟的一次考验。 也恰是这样,这次的主办大臣,除了他以外再没有合适人选了。 因为让别人来,不一定会对夏睿、苏琦他们增加担子,叫宗织、昌封他们按令行事,所以楚徽的压力还是挺大的。 但不管多大吧,楚徽也要将此事办好。 毕竟这两国使团来访,本身透着的稀奇就多。 “说别的事吧。” 在楚徽思虑万千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让楚徽收敛心神,在看到臧浩低首上前时,楚徽就知有事发生,且事儿还不会小。 “陛下,鱼川驿遇袭案查清了!” 臧浩的话讲出,楚徽表情微变。 “此案发起者,是凤羽司的一名银牌凤羽,此人身份还没有挖出。”臧浩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但据铜牌凤羽郭和之供述,这次袭击是筹备月余之久,不过最初是针对榷关总署所行边榷员额竞拍之事,顺带除掉鱼川驿丞李琪,驿丞李琪在那之前,察觉到北疆方面,有人通过官驿行走私之举!” 听到这话的罗织眼神变了。 “这个走私不仅牵扯到各种货物,还牵扯到铁料等违禁品,只是此事做的很隐秘,李琪也是在无意间察觉到的。” 臧浩继续道:“这件事李琪曾向一些人递交,但最终却都没有任何音讯,这也让李琪察觉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直到李琪查到了那名银牌凤羽的身份,李琪就被彻底盯上了,但在那前后,北虏似明确了使团出访我朝,所以一个有针对性的袭杀就在暗中筹划!” “只是这帮魑魅魍魉,低估了羽林的实力与斗志,低估了羽林的谨慎与处置,更低估了陛下的意志……所以楼翰率部急赴鱼川驿时,很快就通过先前封存的案牍卷宗,还有李琪的尸首,将郭和之挖了出来。” 别看臧浩讲的风淡云轻,可赶赴鱼川驿的楼翰一行,还有留守鱼川驿的景清一行,可是经历了很多。 “你的意思,是说北虏凤羽司所辖暗桩,已然渗透进我朝地方了?”臧浩话音刚落,楚徽就抓住了关键所在,难掩惊诧的看向臧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回睿王,臣现在怀疑凤羽司渗透的不止是地方,恐在中枢也有。”臧浩眉头紧皱,朝楚徽微微低首道。 “这其中渗透较为严重的是驿传体系,如此也就能解释通在此前出现的猖獗走私,六扇门恐也被他们给利用了。” “这不可能吧,凤羽司才成立多久啊。” 楚徽难以置信道:“他们如何……” “这有什么奇怪的。” 楚凌低沉的声音响起,“难道在凤羽司筹设之前,北虏就没有暗桩了吗?只不过有了凤羽司的存在,使得他们联系更紧密了。” “皇兄,这要严查啊!!” 楚徽听到这里,立时道:“这还了得,在我大虞中枢及地方,居然有北虏的暗桩渗透,那……” 讲到这里时,楚徽讲不下去了。 这是超出他想象的。 如果不把这些暗桩都挖出来,那牵扯到国计民生的大事,还有一些对内对外的决策,如果说被他们传递到北虏去,大虞岂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也是想到这里,楚徽联想到西川、东吁、南诏等国,毕竟北虏都能做这样的事,那他们凭什么就不能? “查是肯定要查的。” 楚凌撩撩袍袖,表情严肃道:“而且这个查,不止要局限于凤羽司,还要兼顾到别的才行。” “眼下敌在暗,我在明,此事要查的话就必须要秘密进行,不能叫这些暗桩有所警觉。” “甚至在查到一些暗桩时,还要对外编一些要案,所以逆藩案,六扇门走私案这些要案,今后要存在很久,即便查清了,也要对外公布没有查清。” 楚徽、臧浩、罗织他们露出了然之色。 这是在迷惑人心啊,但不得不说这的确是很好的。 “罗织。” “臣在!” 楚徽、臧浩他们看向了罗织。 “到现在,六扇门这边,你筛选出多少可靠人手?”楚凌双手按着御案,探身看向作揖行礼的罗织。 “禀陛下,有数千众。” 罗织不假思索道:“除了在中枢外,在各地也有,这部分人手臣都登记造册了,还有他们的家眷亲族,全都秘密集中到京畿各地了。” 这人可不少啊。 楚徽、臧浩听后无不生出诧异,但仔细想想也对,六扇门存在这么久,这其中是有背叛大虞的奸佞败类,但也有忠于大虞的肱股栋梁,只不过他们在过去被打压,被算计,被排挤……所以无法起到作用。 “有了这批人手,事情就好办了。” 楚凌双眼微眯道:“眼下中枢也好,地方也罢,都看出朕厌恶六扇门,憎恨六扇门,所以六扇门在暗处,锦衣卫在明处,这就能对内锄奸了。” “时间,朕不强调。” “朕只有一个态度,即将所有暗桩皆给朕挖出来,这件事你们可能办好?” “臣能办好!!” 臧浩当即作揖拜道。 “臣定竭尽全力为朝锄奸!!” 罗织紧随其后道。 “好,如此就辛苦你们了。”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有你们在,朕心安不少。” 听到这话的臧浩、罗织无不生出斗志,天子如此信赖他们,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们,那他们肯定是要办好的!! “皇兄需要臣弟做些什么?” 在二人离开没多久,楚徽抬手对楚凌作揖道。 如此机密的事情,自家皇兄叫他知晓,且对罗织、臧浩都安排了任务,楚徽不觉得自家皇兄不会就是让自己知晓一二。 “给朕把好此事。” 楚凌撩袍起身,拿起一封密奏,朝楚徽走去,“今后隐龙卫这边,刺探到关于国内暗桩动向的,朕会命人送到你这里。” “这是蒋臣派人加急送回的情报,皇弟的猜想没错,这个北虏使团之中,真正当家的不是沮渠安忠,而可能是慕容天香!!” “就是那个北虏的宁安公主?!” 楚徽惊诧的说道:“这女人是疯子吧,她居然敢来我大虞?” “是不是疯子,朕不知。” 楚凌露出笑意,“但朕却知一点,这个慕容天香不是好对付的。” “那就交给臣弟吧。” 楚徽接过密奏,眼神冷冷道:“臣弟定挖出这厮,叫她付出代价的!!” “挖出来可以,但大虞却不能做什么。” 楚凌保持笑意道:“毕竟西川这边,来了个九皇子夏吉,即便慕容天香真暴露了,那大虞也不能抓了她,不然这叫西川怎样想?更别提北虏了。” “不过皇弟要叫这个慕容天香,还有那个夏吉皆知你的厉害,这是今后跟他们对弈的关键所在。” “臣弟知道了。” 楚徽重重点头道:“那臣弟现在就回去,先做些准备。” “去吧。” 楚凌伸手轻拍楚徽肩膀,“别累到自己了。” “放心吧皇兄。” 楚徽咧嘴笑道:“臣弟现在是斗志高昂,一个个跟皇兄玩起这故弄玄虚的一套套,臣弟定要叫他们付出代价!!” “哈哈……” 楚凌笑了起来。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楚凌的笑容随之不见,李忠此刻无声走进大兴殿内。 “给蒋臣急传密谕,叫他蛰伏好,做好隐龙卫该做的事。” “是。” “还有,梅花内卫这边,给朕加大监察范围!” “奴婢遵旨!!” 只是在说这句话时,李忠的内心却不平静,天子要扩大监察范围,那今后中枢这边,对于御前而言,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大国气度(4)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秘密,人活于世谁还没有些秘密呢?站在统治的角度,尤其是对君王而言,最厌恶与排斥的就是秘密,尤其是底下的文武大臣,一个个都有秘密,谁能确保这些秘密之中,就没有危害到统治,威胁到秩序的? 所以对一名成熟君王来讲,势必会在统治的过程中,明里暗里去做些什么,以此避免不好的事发生。 梅花内卫就是楚凌的一张暗牌。 尤其是今下的大虞,掌控最高权力与大义的就是楚凌,在选择直面重重威胁与积弊下,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楚凌也知行特务监视,是不利于政治风气的,但大虞在今后一段时期,必须要保持这种趋势。 等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挖出来,大虞国内矛盾缓和,国情趋好,皇权能震慑所有,国外地缘格局变好,最好大虞对外打了几场大胜仗,楚凌就会改变一些方式,暗中监察这一套,要叫所有人都知晓了,这寒的是想做实事,忠于社稷,心系天下的肱股栋梁,也会助长投机取巧、钻营攀爬的奸佞之辈气焰。 处于统治的角度,做任何事都要有一个度,左一点,右一点都会引发严重问题,唯有中庸才是王道。 相较于虞都的暗潮汹涌,神武府就显得不一样了。 “请公主严惩!!” 使团驻所。 沮渠安忠跪在地上,向坐于主位的慕容天香请罪道:“臣没想到南虞的大臣们,居然会是这样的态度,臣……” “这件事不怪你,起来吧。” 忍受着全身酸痛的慕容天香,娥眉微蹙的打断沮渠安忠,“看来本宫小觑南虞的那位皇帝了,没想到以庶出身份克继大统,竟然就能在身边聚拢起一批忠诚的追随者!” “当初本宫还有些不相信,可现在看来啊,是本宫把事情想的简单了。” “南虞还真是天灵地杰之地,一个庶出皇子,居然就有如此可怕的潜力和城府,这才是南虞太皇太后愿意放权的原因吧。” 沮渠安忠低头不言,这些话不是他所能插嘴的。 “绝不能叫南虞安稳下来,不然对我朝而言绝非好事,对皇兄来讲更不是好事。”慕容天香紧攥双拳,皱眉道。 “那个叫夏睿的,是南虞新录新科状元,现在看起来还很稚嫩,可南虞的老臣中,明显有人愿意奉行南虞皇帝旨意提携他们,指点他们。” “那个刘谌,不仅是皇亲国戚,还深受南虞皇帝信赖,手中握着不少权力,就连边榷也归其所辖榷关总署统辖,这样的人,居然会愿意站在其后,给那夏睿站威!” 讲到这里,慕容天香的心底生出怒意。 如果在慕容国内,能多一些像南虞这样的人来,那么自家皇兄也不会这样劳累。 这人啊就是这样。 总希望见到有利的,便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 别管处在何地,有些东西都是想通的。 大虞,慕容皇朝,川朝,吁朝,南诏都有各自占优之处,同样也有各自要解决的棘手之事,而且各国的国情是不一样的,处在这样一个大争之世下,无论是哪个国朝想占据绝对优势,成为当之无愧的霸主,就必须要解决好一切才行。 而这考验的就是最高统治者的智慧、心胸、眼界、城府了!! “公主,其实最叫臣所担心的,是以宗织、昌封、李斌、曹京、韩城、董衡、孙贲、徐彬为首的这帮勋贵子弟。” 在慕容天香沉默之际,沮渠安忠低首道:“在与他们对峙的过程中,臣观察到他们那不加掩饰的战意,是,现在他们还很年轻,跟南虞军中的那帮武勋、将校比起来还很稚嫩,可南虞皇帝也同样年轻。” “据臣知晓的情况,上述这些勋贵子弟,当初是在勋卫当值的,且曾跟随南虞皇帝去往上林苑三载,臣觉得今下在南军的这帮勋贵子弟,是在沿着南虞皇帝铺设的路在向前走的。” “他们跟在南虞皇帝身边的羽林,跟在上林苑的诸军各部,恐在南虞皇帝心中的地位是一样的,甚至他们还有更高一些,毕竟他们的祖辈,父辈可都为南虞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慕容天香的表情更难看了。 通过密报的方式,获悉南虞的一些情况,远没有亲身经历,亲眼看到要来的更具真实感,毕竟人是怎样的,是无法完全用文字体现出来的。 比如这几日对峙的勋贵子弟,慕容天香就看到他们对本朝的那股子恨意,这要是敢叫他们成长起来,必然会对慕容皇朝有极大威胁。 国与国之间不怕征战,不怕争锋,怕的是什么?怕的是出现断代,一旦出现这种境遇,那就不占优势了。 “这是今后要考虑的事。” 想到这些的慕容天香,眼神凌厉道:“现在本宫能笃定一点,南虞这是想叫我朝使团与西川使团碰面,所以才会将我等压在这神武府,而不叫我等前去虞都的。” “公主,那……” 听到这话的沮渠安忠脸色微变。 “看来本宫的身份,不能掩饰了。” 慕容天香双眼微眯道:“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跟负责接待的南虞王爷楚徽,派人去言明本宫就在使团之中!!” “公主,可是这样一来的话,会不会……”沮渠安忠听到这话,有些担忧的说道,但话讲到这里时,却停了下来。 “西川都敢派皇子来虞,我朝又何惧呢?” 慕容天香似笑非笑道:“本宫就不信南虞敢跟两国同时为敌,真要是敢这样做,本宫反倒乐意留在南虞,这样就能促成多路进攻南虞之势了。” 沮渠安忠心里暗叹一声,对于宁安公主的决断,他是不敢反抗的,哪怕他在朝的地位不低。 可在慕容皇朝谁不知今上对这位是格外宠信的,谁要是敢惹这位不高兴,那下场是极惨的。 但在慕容皇朝内部,其实有不少人是有不解的。 明明宁安公主跟今上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甚至宁安公主的生母,还跟今上的生母不对付,为何今上却对宁安公主如此看重? 只是这种疑惑,也只敢在心中想想了,却没有人敢去查什么,做什么,今上登基后,对于皇家禁事格外看重,谁敢染指这些,别管是谁,下场都不好!! …… “这是想试探我朝态度啊!!” 当北虏使团派人传来消息,宗正寺就热闹起来了。 穿着亲王服的楚徽,似笑非笑的指着眼前的公函,看向堂内诸臣道:“在拓武城停留这么久,南下赶往京畿的途中,北虏使团没有表明其公主慕容天香也在,不说也就不说罢,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现在好了,刚挫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就表明北虏公主慕容天香也在使团中,这他娘的不是给本王找麻烦吗!!” 熊严、刘谌、黄琨、罗织、尹玉等一众大臣听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人急着说什么。 楚徽说的话是粗鄙了些,但却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可等了刹那,见没有人说话,刘谌笑着上前,朝楚徽作揖拜道:“殿下,说不准人北虏公主,就是想见见您呢。” 听到刘谌这话,罗织、尹玉他们表情古怪的看向刘谌。 这话能讲吗? “想看看她的如意郎君如何?”楚徽笑着看向刘谌道:“姑父,您是知道的,本王啊不喜异域风情。” “那就是憋着坏来的!” 顺着楚徽的话,刘谌却收敛笑意道:“臣实在想不明白,出于什么目的,能叫这北虏公主选择隐藏身份过来,且在北虏使团中还没有一名侍女,臣对此表示怀疑。” 这番话讲出时,罗织的表情变了,压着惊诧的看向刘谌。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看的就是透彻。 而楚徽呢,看向刘谌的眼神也变了。 “驸马爷的意思,是由我朝抽调一批侍女,前去使团驻所服侍这位北虏公主?”熊严却抓住了重点,看向刘谌说道。 “不一定非要是侍女嘛。” 刘谌却撩袍道:“也可以是担任外围警戒,她北虏公主身份是高贵,但那是在北虏,在我朝,要是没有脏心思,那出于宗规礼法,是可以派些人去,可现在明显不是这样,所以没必要这样做。” “姑父,你是真敢想啊!!” 楚徽瞪眼看向刘谌,“你不会是想叫皇兄创设的巾帼,去给那北虏公主警戒吧!” 此言一出,叫熊严、黄琨他们看向刘谌。 巾帼,他们是知道的。 那是战争遗孤,致残将士之女,被天子集中于上林苑恩养的,巾帼与羽林是对等的,可直到现在,巾帼都在上林苑待着,而没有被天子带到身边,但由此可见天子对巾帼的重视。 “殿下,这是执行国事,不是服侍!” 刘谌作揖拜道:“现在北虏这边,因为先前的对峙,做出这样的事儿,就是想看我朝会怎样处置。” “由此也能想到使团驻所,在西川使团赶来前,肯定是不消停的。” “男女有别,要防范吧。” “哪怕殿下不喜异域风情,可在明面上,人北虏公主是以联姻来的,这牵扯到的就多了,让我大虞健儿去执行,是可以,但首先不利的,其实是殿下您啊。” 楚徽皱起眉头。 刘谌说的这话没毛病。 这中间要敢出现差池,那丢的就是他睿王的脸,他的脸要丢了,就顺带攀扯到了大虞皇室,而一旦牵扯到这一层面,就会影响到天子威仪。 国与国之间,再小的事,那都是很大的事。 “臣想了又想,除了巾帼能肩负起此重担的话,根本就没有别的人能肩负起来了。”在楚徽思虑之际,刘谌继续道。 “毕竟羽林是陛下一手创设了,羽林有多厉害,朝野间是人尽皆知的,那同样是陛下创设的巾帼,肯定能为国分忧的。” “这件事不小啊。” 黄琨听到这里,看了眼刘谌,随即道:“是不是要先请示下陛下?” “国舅说的没错。” 尹玉紧随其后道:“臣也觉得先请示下陛下。” “臣附议!” “臣附议!” 熊严、罗织他们先后说道。 但在众人说这些时,刘谌却看向了楚徽,那眼神似在无声说些什么。 “国舅!” 可楚徽呢,却眼神坚毅道:“辛苦你跑一趟,持本王令符去上林苑,见辰阳侯,就说本王要调一队巾帼。” “这!!” 黄琨惊诧的看向楚徽。 反观刘谌却露出淡淡笑意,不是什么事,都一定要请示御前的,如果遇到些状况,就请示御前的话,那天子为何要将主办大臣叫给睿王呢? “明日,抽调的巾帼就要赶去神武府,此事要向辰阳侯强调!!”见黄琨如此,楚徽态度坚决道。 “是。” 黄琨听后,只能作揖拜道。 不过跟黄琨的反应不一样,熊严、罗织、尹玉他们就想的更多了,一位能扛起责任,敢于做决断的睿王,对接下来的对外国事是有好处的!! 第五百三十五章 大国气度(5) 连着下了数日的雪停了。 东升的朝阳驱散了黑暗。 天际泛起红晕,还夹杂有金光。 一望无际的白下,不时吹起的寒风,裹着雪粒飞舞,然这心旷神怡的雪景,被一道道黑影给破坏了。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传来,使此间不在安静。 战马驰骋闹出的动静很大。 “哔!!!” 刺耳哨声响起,让换值驻守的披甲锐士警惕起来,作为国朝接待北虏、西川使团重地所在,尽管他们心中很厌恶北虏、西川两国,恨不能赴战场与之血拼厮杀,但接到的军令是确保使团驻所安稳,那就必须要坚决落实好才行。 驻所外围闹出的动静,让驻所内的不少人被吸引。 “这是出了何事?” 北虏使团所在。 营帐之内。 慕容天香的声音,穿过帷幔传出。 “臣这就去查看。” 沮渠安忠低首行礼道。 “嗯。” 慕容天香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说别的。 作为慕容皇朝的公主,没有暴露自己身份,跟随使团一起南下赴虞,跟挑明身份,要叫虞廷知晓,这对外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代表个人意愿。 后者,代表国朝意志。 所处的地位不同,需要考虑的就会不一样,世人皆看到光鲜亮丽的一面,殊不知在看不到的地方,又背负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去!查看外围出了何事!” “是否是西川使团来了!” “是!” 在沮渠安忠走出营帐,便立时命心腹前去查验。 而在这一切发生时,彼时的驻所外围,氛围却不一样了。 “老子没有看错吧!?” “将军,您只怕是没有看错!” “我的天,这帮姑奶奶怎么来了!!” 在驻所外围的辕门处,负责值守的上林军锐士,当瞧清雪地上驰骋的骑队,尤其是随风飘动的数杆旌旗,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巾帼!! 作为大虞天子恩养的战争遗孤,致残将士子弟,要说最受优待的,那绝对非巾帼莫属了,巾帼在上林苑是极特殊的存在。 巾帼跟羽林一样,同样下设了八校尉部,第一至第四校尉部乃野战之师,这是要拉出来就能打仗的存在! 跟男儿不一样,女子终究是有差别的,可野战之师的标准不会因此降低,所以能进巾帼第一至第四校尉部的巾帼,无一例外都是狠角色,对自己更狠! 而巾帼所辖第五至第八校尉部,则是冲击第一至第四校尉部无望,而根据擅长的进行分配的。 其中第五校尉部,是专司战场救护的,且该部诸职划分极其详细,在上林苑召开的狩猎、操演等各类活动,其中有受伤的,就是由巾帼第五校尉部负责的。 至于第六、第七、第八校尉部就更为神秘了,在上林苑的诸军各部,绝大多数甚至连她们干什么都不知道。 “吁!!” “咴溜溜……” 此起彼伏的声响出现,这叫负责外围驻守的上林军回过神来,为首的值守将校,早就从辕门上下来,骑马出了辕门。 “巾帼,第三校尉部,校尉白瑶,奉睿王令,特来负责慕容…宁安公主护卫事!”在那人注视下,却见一着黑甲女子,骑马向前走了数步,掏出一块令符,面无表情的对眼前将校说道。 把这位姑奶奶派来了。 而那将校,看着眼前的女子,别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却暗暗感慨起来,外界或许不了解,但在上林苑的谁不知啊。 巾帼第一校尉部校尉花颜,第二校尉部校尉穆雪,第三校尉部校尉白瑶,第四校尉部校尉任梦,这几位之中属白瑶最冷,不仅对自己狠,对底下的人更狠,在上林苑的操练之中,那常跟羽林,甚至上林军对弈。 也正是这样,使得巾帼第三校尉部,不管是各级将校,亦或是底层将士,那一个个对外都是极冷的。 私下怎样不说,但在与人接触下,一个个都是板着脸。 这也使巾帼第三校尉部,在上林苑有冰美人之称。 “既是奉睿王之令前来,那就进驻吧。”想到这里,那人露出笑意,看向白瑶说道:“有你们来,还真省去我等不少麻烦。” 慕容天香自爆身份,这给大虞中枢产生什么影响另说,但在神武府所设使团驻所,却带来不小的影响。 不管怎样讲,慕容天香乃北虏公主,对北虏怎样暂放一边,人来大虞,是为了跟睿王联姻,以修复两国关系的。 且不提此事能否促成,但牵扯到了睿王徽,至少表明是这样,那负责接待的群体,就必须正视才行。 谁不知睿王徽深得天子宠信,更别提这次负责两国外事,主办大臣还是睿王徽,这要有丝毫懈怠,不管北虏这边怎样想,叫睿王有任何损失,那很多人是要受到严惩的。 “烦请将军,去请北…慕容使团使者出营!” 可与那人想的不一样,白瑶没有急着进驻,反而抬手一礼道:“有一些事,巾帼第三校尉部,要跟慕容使者明确。” “好。” 那人听后点点头,随即转身道:“去,将此事呈报司马大人,让司马大人派人去与北…慕容使团交涉。” “是!!” 左右锐士立时抱拳喝道。 看着离去的锐士,白瑶骑马而定,身后数百第三校尉部巾帼,各个身姿挺拔的骑马而定,她们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 纵使寒风呼啸下,却无一人有丝毫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你说什么?” 帷幔中,慕容天香的声音响起,“负责接待的南虞王爷楚徽,派来了一支由女子组成的军队?” “是的公主。” 沮渠安忠低首道:“据南虞大臣所讲,这支女子军唤作巾帼,乃是……” “本宫知道。” 慕容天香出言打断:“这巾帼,乃是南虞小皇帝刚继位时,为了拉拢人心,恩养战争遗孤,还有致残子弟创设的,与之相对的是羽林。” “正是。” 沮渠安忠低首道。 “有意思。” 慕容天香笑道:“本宫要去见见她们。” “公主,这……” 沮渠安忠却压着心惊道。 “算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帷幔内的慕容天香说道:“你前去见她们吧,等她们来了,本宫再见见她们也不迟。” “是。” 沮渠安忠当即应道,心里也暗松口气。 自家公主表明了身份,那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毕竟这代表着慕容皇朝的威仪与脸面,公主千金之躯,又岂能叫寻常人轻易看到。 在此等思虑下,沮渠安忠退出营帐,便领着麾下锐士赶去驻所辕门。 很快,就见到了赶来的巾帼。 看到白瑶她们的那刹,沮渠安忠是心惊的,本以为巾帼就是南虞皇帝的恶趣味,为了享乐才掩人耳目筹设,可在见到她们的那刹,沮渠安忠却发现自己想错了!! 在她们的身上,特别是眼睛,沮渠安忠看到了一股气势,那是不输给男儿的气势!! “你就是慕容使团的大使?” 在沮渠安忠诧异之际,白瑶骑马上前,压着心底的恨意,表情冷漠的说道。 她的父兄皆是在北疆战死的,他们白家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弟弟,如今就在锦衣卫担任百户一职,隶属南镇抚司序列下。 这是楚凌有意安排的,羽林、巾帼两支强军,特别是要参战的那些校尉部,家中独子的是要被剔除出去的,有兄弟姐妹的,必须要有一位安排到别的校尉部,这看似是多此一举,实则却叫羽林、巾帼更加忠诚。 因为他们/她们能够感受到天子对自己的重视,不愿让自家血脉就这样断绝掉,但也因为是这样,使得羽林也好,巾帼也罢,一个个都抢着进参战的校尉部,可规矩就是规矩,任何人都不能破坏。 “正是。” 沮渠安忠点头道。 “奉我朝睿王令,巾帼特来负责你国宁安公主护卫事。”迎着沮渠安忠的注视,白瑶语气冷冷道。 “巾帼只负责外围护卫,诸如服侍这等事宜,巾帼不插手,但考虑到你国宁安公主身份特殊,故而,牵扯到服侍的一应事,由你国使团送至你国宁安公主处,剩下的,可由值守的巾帼代为转交。” “这不行!!” 沮渠安忠听后,立时反对道:“我国公主身份高贵,既然已向贵国挑明,那贵国就当提供侍女,以服侍我国公主一应所需。” 其实在南下大虞之际,沮渠安忠就曾向慕容天香提议,携带部分侍女前来,毕竟这一路免不了要服侍什么的。 但慕容天香却拒绝了,这样就会暴露她的行踪,不过在沮渠安忠的一再请求下,慕容天香从公主府选了十几名阉宦跟随。 所以照顾慕容天香的日常起居是没有问题的。 但没有问题归没有,可给虞廷找麻烦,找事情做,是必须要进行的。 “这不是本将要考虑的。” 看着沮渠安忠,白瑶微扬下巴,“请贵使过来,就是表明巾帼的职责,至于别的,贵使可向驻所官员提出,甚至转呈诉求给睿王!” 言罢,白瑶一勒缰绳,转身对麾下巾帼喝道:“进营!!” “是!!” 在沮渠安忠的怒视下,白瑶所领第三校尉部巾帼,便徐徐朝使团驻所前进。 “这北虏头子是真敢想啊,敢叫巾帼服侍他们的公主?” “脑袋进水了呗,在上林苑时,就连陛下也不曾让巾帼服侍过,对巾帼还格外看重,区区北虏公主算个屁!” “谁说不是啊,巾帼那是什么?那是上林苑的宝,操练归操练,别的时候,有任何事儿,那一个个都是抢着帮忙的。” “是啊,这要敢叫羽林那帮家伙知道,我都担心这北虏头子能否见到陛下。” “行了,一个个别说了,干好自己的差事,这事儿可千万别传出去,尤其是羽林那边。” “放心吧头儿,我等不傻……” 在第三校尉部巾帼进营之际,处在各处的上林军,听到这些对话时,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聊着,不过一个个看向沮渠安忠的眼神却不一样。 反观沮渠安忠则冷着脸,骑马就朝驻所核心赶去了,他要抗议,这摆明是没有把慕容皇朝放在眼里!! 而在沮渠安忠做这些时,白瑶所领巾帼已抵慕容天香处,一部分巾帼负责值守,一部分则进驻值房。 不过白瑶却被慕容天香请到住处。 “你叫什么名字?” 帷幔之中,响起慕容天香的声音。 “白瑶。” 挎刀而立的白瑶,盯着帷幔里的人影,那玉手紧攥刀柄,手背泛起了青筋。 “你似乎很仇视本宫?” 慕容天香的声音再度响起。 “公主何来此言?” 白瑶平静道。 “恨意,本宫还是能感受出来的。” 慕容天香笑着说道:“尽管你掩饰的很好。” “是吗?” 白瑶不为所动,“那公主的眼力,还真是出彩。” “莫非你的亲人,有在北疆战死的?” 慕容天香的话,似是在刺激白瑶。 “……” 白瑶攥刀柄攥的更紧了。 “看来本宫猜对了。” 慕容天香笑着说道:“你心里是不是生出想杀本宫之念了?” “本将是奉令来护卫公主,又怎会生出杀公主之念?” 白瑶面不改色道:“巾帼创设之初,陛下就言明了军规军纪,绝对服从军令,是巾帼全体要绝对奉行的。” “所以公主不必担心,本将接到的军令,既是护卫公主,那在公主离开前,公主的安全不必担心。” “但公主离开大虞,今后若是到了战场,如果本将见到公主,那会做什么,就要另说了,若没有其他事情,本将就先告退了。” 言罢,白瑶转身就朝帐外走去。 “有意思!” 帷幔中,响起慕容天香的声音。 第五百三十六章 大国气度(6) “也是难为她们了。” 宗正寺。 正堂。 楚徽轻叹一声,看着所持名册,眉头微皱道:“叫她们给敌国公主护卫,这跟拿刀扎她们的心,有什么两样啊!!” “辰阳侯也是的,为何偏偏就选白瑶她们前去,难道辰阳侯不知她们的父兄,不是战死在北疆,就是戍守北疆而致残的吗!?” 一旁站着的郭煌、王瑜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如今是归睿王府不假,可他们也曾隶属羽林啊,更何况他们的父辈皆战死北疆,与北虏,他们是有血海深仇的!! “但有些事终究是要直面的。” 此等态势下,坐着的刘谌看向楚徽:“臣不觉得辰阳侯这样做有什么错的。” 郭煌、王瑜皱眉看向刘谌,他们的脸色很是难看,而对这些,刘谌就好似没看到一般。 “姑父,这话过了。” 楚徽放下名册,盯着刘谌说道。 其实刘谌当初提出此事时,楚徽他就猜到刘谌何意了,但猜到归猜到,这不代表楚徽就真的认可。 可当着熊严、黄琨、罗织、尹玉他们的面,这个决断他必须要下,总不能说接待两国使团的差事,期间出现一些状况,他这位主办大臣却不能轻断,还要去劳烦天子分神分心吧? 这算什么?! 无能!! 如果是在别的时期,这样做也没什么,可偏偏北虏的宁安公主慕容天香,西川的九皇子夏吉都奉各自帝王之命前来大虞,反倒是在大虞这边,没有一位能顶起来的皇室成员,这不是明显低两国一头吗? 凡事就怕比较。 这世间的一些事,坏就坏在比较上了。 “殿下真觉得臣所言过了吗?” 刘谌却一反常态,没有按楚徽所想停下,反倒是开口道:“臣知道,巾帼极得陛下看重的,在上林苑是极得恩宠的。” “吃穿用度都不曾短缺过,臣此前去御前陛见天子,曾听下值羽林聊起过巾帼,陛下赐给她们金银首饰。” “陛下说巾帼不爱红妆爱武装,但女子该有的也必须要有,总不能连点压箱底的都没有吧?” 郭煌、王瑜听到这里,无不流露出追思之色。 天子对羽林,对巾帼,那是真没得说。 吃穿用度这些,就不是他们要考虑的,每个季节该有的全都有。 他们要考虑的是操练,是变强,是识字,是读书…… 羽林、巾帼唯一不同的,就是女子有的那些。 据上林军的教习说,陛下赐给巾帼的金银首饰,那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才有的,打制一套是很昂贵的。 知晓这些的巾帼全体,尽管有很多很喜欢吧,但还是联名请天子收回这些赏赐。 可天子的话,别说巾帼全体了,羽林全体也都记得。 ‘朕的巾帼该有的全都要有,不能叫你们羡慕别家贵女,巾帼在朕的眼里皆为大虞贵女,朕不想着你们,念着你们,那要朕何用?’ 刘谌看了眼二人,继续对楚徽说道:“殿下要明白一点,在羽翼下的雏鹰,如果不能摆脱庇护,经历摔打与锤炼,那始终是长不大的。” “羽林与锦衣,在过去经历种种风波,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 “可巾帼呢?” “陛下出于对她们的关怀,所以没有带着她们来到虞都,可是有些事情终究是她们需要直面的。” “驸马爷!!” 不等楚徽说话,郭煌皱眉道:“恕标下无礼,但您说这些话,过了!!巾帼没有您想的那么脆弱!!” 郭煌恼怒的,是刘谌根本不知巾帼有多拼命!! “既然不脆弱,那为何就不能为朝分忧?” 刘谌也不恼怒,看向郭煌道:“世道本就如此残酷,你们也都看到了,北虏之中也有女子独当一面的。” “既然北虏能有,为何大虞就不能有?” “这难道不是天子创设巾帼的初衷吗?不愿让忠烈之后,就这样泯灭于芸芸众生之下吗?” “你们的心态要变变,男儿是要扛起职责与担子,但是能被天子看重的女子,同样是能扛起一些职责的。” “只要是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不能事事称心顺遂。” “殿下从接了主办大臣的差事,承受了多少,背负了多少,你们应该比本官看的更透彻才行。” “人是要记住仇恨,尤其是跟亲族有关的仇恨,忘记就等于否定,但人不能只记得仇恨,因为人的一生很长!” 郭煌、王瑜的眼神变了。 他们如何不清楚啊。 “姑父,不要说这些了。” 楚徽看向刘谌说道:“聊聊接下来的事吧。” “是。” 刘谌微微低首道。 其实刘谌何意,楚徽一清二楚,如果羽林、巾帼,乃至是锦衣,始终被心底的仇恨所蒙蔽的话,那他们就无法真正独当一面。 这个隐患必须要挑破才行。 让巾帼去给北虏公主护卫,就是一个契机罢了,这既是叫巾帼全体知晓,更是叫羽林、锦衣知晓。 人活在这世上,当处在对应位置上,就不能只想自己那点事,也要能兼顾到大局。 哪怕这个大局,在一些人眼里是微不足道的,可在当事人身上,却必须要考虑。 羽林、巾帼、锦衣不是寻常军队或有司,这是被大虞皇帝寄予厚望的存在,所以他们必须要背负比同龄人更多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楚徽的令符,被黄琨送到上林苑,而黄琨向孙斌讲明后,孙斌会做此安排的原因。 有些东西终究是要直面的。 不公平吗? 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公平! 羽林、巾帼、锦衣这些特殊群体,从被大虞天子集中起来恩养时,他们就得到了这世上最大的公平,只是这个公平是用他们父辈,兄长的命,还有血换取来的。 而在这世上跟他们一样的,甚至不如他们的,还不知如何浑浑噩噩的活着的。 如果他们不能成长起来,不能扛起应尽的职责与担子。 别的暂且不说。 那他们就对不起他们的父辈,他们的兄长,因为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是他们拿命,拿血换来的。 努力永远比不过选择。 选择永远比不过机遇。 对于普通人而言,不管是怎样错过了,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而这也就失去了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 “接待一事不能再拖了。” 楚徽沉思了刹那,手指敲击着书案,“眼下在朝野之间议论此事的多了,西川使团最迟五日后,便会进抵京畿道所辖神武府。” “侄儿的意思是等到西川使团进抵后,针对接待两国使团事宜,就于三日后进行,届时一切按事先所定来办。” “臣觉得可行。” 刘谌思虑刹那,点头道:“摸北虏使团、西川使团的底,截止到今下进行的差不多了,这场大戏想要继续唱下去,就不能在神武府进行,而该在虞都唱下去。” “这样有些事儿才能推下去。” “臣觉得两国使团应该放在一起,这样或许在后续能碰出些许火花来,如此我朝才能对症下药。” “可要是叫他们勾搭在一起呢” 楚徽却皱眉道:“毕竟……” “所以安置两国使团的会馆,除了要有鸿胪寺的人,还要有一批人进来。”刘谌嘴角微扬道。 “锦衣在明处,抽调一批锦衣卫官校、旗校负责外围看护,以此彰显我朝对两国使团的重视,同时也为吸引明里暗里的注意。” “在此基础上羽林、巾帼要抽调一批人手,必须是机敏可靠之辈,叫他们以各种身份安插进隶属鸿胪寺的会馆中。” “北虏、西川两国派来的使团,不是憋着坏来我朝搅动是非吗?” “那我朝同样能借此机会,看看他们的倚仗到底是什么,顺带查查我朝内部究竟有没有与之往来密切的奸佞。” 郭煌、王瑜惊诧的看向刘谌。 直到此刻,他们才知刘谌是何意。 效忠天子,不一定非要在战场上立功,在别处立功,那同样也是效忠。 “这件事,侄儿不能擅断。” 楚徽沉吟刹那,开口道:“这跟抽调巾帼给那北虏公主护卫不一样,此事必须要呈递御前,由皇兄定夺才行。” 刘谌没有说话。 不过对楚徽的决断,刘谌却暗松了口气,眼前这位亲王侄子,能够拎得清轻重缓急,这是好事。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些人就是看不透。 …… “睿王的奏疏,你们也都看过了。” 当日黄昏。 大兴殿内。 楚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御前站着的臧浩、裴国忠、江枫、苗贵、柴志、熊武一行说道:“有什么想法?” “陛下,锦衣这边,臣举荐马涛带队。” 臧浩没有迟疑,上前作揖道:“马涛为人机敏,遇事果决,虽说锦衣负责的是外围看护,但保不齐会出现些风波,万一……” “准了。” 楚凌伸手道:“一应人手叫马涛亲自挑选,锦衣全体要通力配合。” “臣遵旨!” 臧浩当即作揖应道。 不过在此时,臧浩的余光则看向了裴国忠他们。 反观裴国忠一行,此刻却都沉默了,但他们的眼神却在交流,很快,裴国忠就走上前作揖。 “陛下,臣觉得从羽林抽调的人手,不能从在宫的挑选。” 裴国忠讲出心中所想,“哪怕虞宫内外悉数戒严,宫外不知宫内情况,但睿王殿下想要做的事,对于国朝而言很重要,所以……” “你想叫在上林苑的羽林筛选一批?” 楚凌皱眉看向裴国忠道。 “没错。” 裴国忠作揖道:“必要的时候,可从将军(黄龙)麾下挑一批,至于巾帼这边,臣觉得让辰阳侯筛选为好。” “你们呢?” 楚凌看向江枫他们道。 “臣也是这样想的。” “臣附议!” “臣附议!” 江枫他们上前道。 “既如此,裴国忠,你跑一趟,给辰阳侯传朕口谕。” 楚凌沉吟刹那,伸手道:“叫辰阳侯安排好这一切,另让黄龙也挑选一批,秘密补充到鸿胪寺所辖会馆,具体如何分派,鸿胪卿尹玉会安排妥当。” “臣遵旨!” 裴国忠当即作揖道。 “退下吧。” “臣告退!” 随着臧浩一行退下,大殿内安静下来。 “陛下,您小憩会吧。” 李忠走上前,面露关切道:“您……” “去找余小年。” 楚凌伸手打断:“让他挑选些人手,撒在鸿胪寺所辖会馆一带,给朕盯紧行踪可疑,暗中盯桩的人,将他们的来历都探查清楚。”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不敢迟疑道。 余小年是羽林中最特殊的一部校尉,而这一校尉部,不在八大校尉部序列下,是隐藏在暗处的。 而在这一校尉部的羽林,无一例外皆是有残缺的,或聋,或哑,或瞎……但这正是这样,他们是隐藏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旦走进他们的内心,那他们这辈子就不会忘记。 楚凌有太多的事要做,对于接待两国使团一事,他能把控好大方向,具体的事交由对应的人来做,定期向他汇总呈递即可,作为大虞的皇帝,楚凌的眼睛不可能始终放在一件事上,这就有本末倒置之嫌了。 ‘这个刘谌,朕是没有选错啊。’ 倚着软垫的楚凌,想起一些事情,嘴角微微上扬,叫这样一个人,在自家皇弟身边查漏补缺,这选择是没错的。 刘谌说的那些,做的那些,无不是指向一处,即羽林、巾帼、锦衣捆绑在自己身上的无形脐带。 楚凌知道这些忠烈之后,忠勇之后,在不知不觉间将他视为父兄,这跟年龄无关,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 但他们终究是要长大的。 而长大的标志,不就是独立吗? 羽林、巾帼、锦衣皆是独立的,每个人都是,在过去,楚凌教会他们很多,而现在需要他们独当一面。 不然的话,他们如何适应这多变的世道? 精神上的依赖不能有,有了,那就不能成材了。 这就是成长所必须经历的。 想到这些,楚凌很想看看,随着两国使团进驻虞都后,朝野间会出现何等风波,而他所看重的羽林、巾帼、锦衣在此等风波下,又会发挥出怎样的作用。 …… “咚咚咚——” 具有节奏的鼓声,回荡于使团驻所。 雪无声在下。 寒风呼啸。 在漫天飞雪下,旌旗随风飘动,甲士挺拔而立,此间氛围带有肃杀,而这正是楚徽强调的!! 跟大虞有国仇的北虏、西川两国派遣使团来访,还都是想要通过联姻,以此修复两国关系。 这是有问题的! 大虞太皇太后在世时,为何不做这样的事? 大虞镇压逆藩叛乱结束,地方重归安定时,为何不做这样的事? 偏偏大虞太皇太后薨逝了,大虞皇帝亲政掌权了,你们过来了,要是背后没有算计,没有阴谋,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位处使团驻所辕门处的锐士,无不直挺胸膛,目不斜视的看向浩荡而来的队伍。 “来了!” 先行赶来的熊严、刘谌、黄琨、罗织、尹玉等一众文武,当看到浩荡而来的队伍,无不是整理着官袍,按序面朝队伍而来方向。 外事接待是很繁琐的。 其中包含的规矩、礼仪众多。 什么时间该做什么,需要注意哪些事项,本国要留意哪些,来访使团要注意哪些……虞制都有详细记录。 一点都不能错!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作为统御一方的王朝,制定一系列规矩与章法,是为彰显统治的神圣性,而当牵扯到国事层面,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对今下的大虞,举行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外事接待,势必要耗费不少钱财,但该有的一项都不能少。 北虏、西川两国使团看着呢! 通过一些外在的东西,是能够看出些门道的,而对国与国之间争锋与试探,一旦落了下风,是会出现不利境遇的。 “止!!!” 洪亮之声响起,行进的浩荡队伍徐徐停下。 同一时刻,响起的鼓声出现变化。 熊严、刘谌、黄琨、罗织、尹玉等一众文武踩着落有雪的红毯朝浩荡队伍核心走去,与此同时,在使团驻所核心所在,听到鼓声变动的司马铮、王栋一行,无声朝慕容使团、川朝使团所在驻地赶去。 牵扯到国事层面的重大场合,是最能看出一个国朝的底蕴与状态的,越是细微越能直击核心。 “臣…礼部尚书,奉旨协办外事接待,熊严,恭迎睿王千岁!!” “臣…卫尉卿,提督榷关总署,节制兵马司事,奉旨协办外事接待,刘谌,恭迎睿王千岁!” “臣…门下省散骑常侍,奉旨协办外事接待,黄琨,恭迎睿王千岁!” “臣…光禄卿,奉旨协办外事接待,罗织……” “臣…鸿胪卿,奉旨协办外事接待,尹玉……” “臣……” 坐在亲王特制车驾里的楚徽,听着车驾外响起的道道声音,面无表情的坐着不动,对于这繁冗的礼节,楚徽是很排斥的。 但这个时候他必须要耐住性子。 这些话看似是讲给他听的,实则也是讲给派至辕门处的两国使团副使听的,这是在凸显出他在朝的地位与权势。 而潜在要表达的就更多了。 这不,在一位位文武作揖行礼下,处在辕门前的两国使团副使,还有一众随员,无不带有各异思绪,看向被众多骑卒、甲士护卫的车驾所在。 备受大虞天子宠信的睿王徽,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种想法在不少人心里生出了。 “兴!!!” 而当唱喝声响起时,除了鼓声有变外,还有别的声音出现。 在此等态势下,身穿亲王袍服,头戴九旒冕,束镶金玉带的冷峻少年,便从车驾内走了出来。 走出的那刹,一双冷眸扫过眼前诸臣,看向辕门处所聚两国使团副使及随员。 这么年轻!? 尽管有心理准备吧,可当看到楚徽的那刹,两国使团副使及随员无不心惊。 尤其是看到楚徽冷峻眼眸时,这让人不敢生出丝毫轻视或懈怠。 那身贵气太足了!! “臣等拜见睿王千岁!” 在两国使团副使及随员惊叹之际,山呼声回荡着使团驻所辕门一带。 “免礼吧。” 楚徽撩撩袍袖,一手扶着镶金玉带,一手按着佩剑剑柄,俯瞰着眼前一众文武,中气十足道。 “兴——” 而随着一道唱喝声响起,行礼的一众文武这才起身,楚徽踩着木阶,器宇轩昂的走下车驾。 “咴溜溜……” 由上林骑牵的高大骏马,出现在楚徽的眼前,骏马打了个响鼻,楚徽走到骏马旁,在道道注视下,动作娴熟的翻身上马。 陛下是一点都没放松对睿王的教育啊!! 看到此幕的刘谌,这一刻心里暗暗惊呼。 眼前这等重大场合,大虞睿王楚徽代表的不止是大虞中枢,代表的更是大虞皇帝的无上威仪! 对内,肯定不需要这种场合。 但对外,就不一样了。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与皇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大虞皇室,其中是有能为天子分忧,为社稷虑的皇室成员的。 经历过两次逆藩作乱的大虞,在中枢层面已然有了一个共识,那就是针对大虞皇室及宗藩肯定是有变的。 而这个变就掌握在大虞皇帝手里。 削藩,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缺一不可! 相较于逆藩雄、逆藩风引发的那次逆藩作乱,在太皇太后孙黎薨逝前后,十王府、百孙院出现的所谓逆藩作乱,很少有人知晓真相,其实那是为彻底促成皇太后徐贞被废,同时给楚凌营造涉及皇室及宗藩改制的超然大义!! 连亲儿子都能杀,一些不安分的后辈,孙黎又怎会狠不下心呢? 孙黎要在她死以后,给她的孙儿营造绝对的大义,只要她的孙儿能掌控大义,剩下的孙黎认为她的孙儿,会一点点把问题解决好的。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奉我朝皇帝钦命……” 随着一道声音响起,骑马而定的楚徽俯瞰着慕容使团的副使,讲着语速极快的慕容语,手里捧着一物,尽管楚徽能够听懂吧,但此刻的他却装作听不懂。 在上林苑,楚徽可不止是玩,还要学。 和羽林、巾帼中的佼佼者,进修北虏、西川语言,是楚徽必须要会的。 羽林、巾帼中的佼佼者,今后要参与到对北虏、西川的国战,不会敌国语言怎么能行呢? 楚徽是今后的王大臣人选,是要帮办一些具体政务的,懂得越多越好。 在此等态势下,鸿胪卿尹玉走了出来,先后接过北虏使团副使,西川使团副使所递之物,向楚徽禀明两国副使所讲。 大致意思是奉他们皇帝钦命,特来出使大虞,以促成两国间的联姻,修复两国间的关系…… 讲这些话时,处在辕门各处的锐士,无不是露出了倨傲之色。 合着北虏、西川两国过来,都是想上赶着跟睿王殿下联姻,以此来修复两国间的关系啊!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所在。 同样的事,以不同的方式讲出来,那代表的含义就不一样了。 最绝的还不止是这些。 在鸿胪卿尹玉翻译两国使团副使之话时,还有人翻译对应的慕容语、西川语,以叫两国使团副使及随员知晓。 骑马而定的楚徽,假模假样的翻着所持之物时,余光却在观察两国使团副使及随员的反应。 当看到一些人表情不自然时,甚至带有怒意之际,楚徽嘴角微微上扬,叫两国使团中增些矛盾与排斥,那还是不错的。 毕竟接下来两国使团要进驻虞都了,倘若一点矛盾与排斥都没有,后续又如何做对大虞有利的事呢? “起驾!!” 礼部尚书熊严的声音此刻响起。 楚徽将所持之物,递给一旁的尹玉,便骑马朝辕门内走去。 两国使团副使递交东西,这是流程的一部分。 作为大虞睿王的楚徽不必说什么,他们的身份还不足以叫楚徽屈尊。 “咚咚咚!!” 鼓声在此时密集起来。 分处北虏、西川使团驻所的司马铮、王栋一行,在听到传来的鼓声有变,他们便开始做着与两国使团副使一样的事,不多时,在各自驻所的核心所在,慕容宁安公主慕容天香,川朝九皇子夏吉便走了出来。 两国使团大使则领着一众随员,毕恭毕敬的跟随着各自公主/皇子,浩浩荡荡的朝接待核心赶去。 沿途负责守卫的锐士,无不是挺拔着身躯。 透过撵轿所竖帷幔,看着沿途的锐士,西川九皇子夏吉的表情有些不一样,那股子朝气是挡不住的。 尤其是看到一些很年轻的锐士,甚至有些还带有些许稚嫩,可他们的表情,尤其是那明亮眼眸,让夏吉眉头微皱起来。 战场上不怕狠的,就怕楞的。 不狠活不下来。 而楞的,真杀红了眼,连死都不惧! 尽管这样死的人会很多,可恰恰是他们的存在,往往会使战场局势出现大变!! ‘这些年轻的,就是虞皇恩养的战争遗孤?’ 夏吉的眼眸,看着每隔数步,就出现的年轻身影,尤其是这些年轻锐士,身上穿戴的甲胄都很贴身,夏吉心里想的更多了。 是不是乌合之众。 一眼就能瞧出来。 “大虞睿王千岁,奉旨主办外事接待……”而当夏吉思绪万千之际,一道接一道铿锵之声响起,夏吉回过神来,所乘撵轿此刻停下。 夏吉稳了稳心神,这才面无表情的从撵轿走下,虞臣苏琦此刻上前,在苏琦的引领下,夏吉双手扶着玉带,踩着红毯朝前走去,在其后,是川朝使团成员,与之相对的是慕容宁安公主一行。 嗯? 可当夏吉走至木台时,看向对面的慕容宁安公主时,夏吉的眉头微挑,有些疑惑的盯看前方。 “九皇子殿下,请!” 苏琦的声音响起,让夏吉回过神来。 夏吉看了眼苏琦,又看向苏琦示意之处,而穿过前方铺设的红毯,夏吉看到了骑马前行的大虞睿王,楚徽! 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楚徽身姿挺拔的骑马前行。 他就是睿王楚徽? 他就是九皇子夏吉? 二人的目光碰撞到一起,楚徽、夏吉面无表情的望着对方,但心里却都思量起来,而楚徽的目光,很快移向另一处。 北虏公主慕容天香! 盛装出席的北虏公主,面前有薄纱遮挡,可在打量之下,楚徽的眉头微皱起来,楚徽的心底生出疑虑。 这位真是北虏公主?! 一个本不该有的想法,却在楚徽的心底出现。 尽管眼前这位是盛装出席,给人的感觉是高贵勿近的,可楚徽却觉得差了些什么,但具体差在哪里,楚徽却无法用语言来表述。 “止!!!” 刘谌的声音响起时,让楚徽收敛心神。 “咴溜溜……” 一道马鸣声响起,楚徽四平八稳的从骏马上下来,迎着一道道注视,迈着四方步朝前走了数步。 …… “算算时辰,在神武府的使团驻所,徽弟主持的接待,该开始了吧?”安静的大兴殿内,临窗的罗汉床上,楚徽倚着软垫,放下所持密奏,抬头看向窗外,神情自若道。 在旁服侍的李忠,低首作揖道:“禀陛下,按制,这个时辰下,睿王千岁应已见到北虏公主,西川皇子…有司大臣会进行一些对接。” “真是够麻烦的。” 楚凌笑笑,伸手揉着太阳穴,“等着吧,徽弟来见朕时,免不了要对朕抱怨几句。” “国事之下,睿王千岁必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李忠低首回了句。 “是啊。” 楚凌轻叹一声道:“徽弟的表现,还是令朕颇为意外的,不止安排好神武府这边,还有归都沿途,虞都内外的种种,也都安排的很好。” “难为他了。” 这人想要成长就要多经历才行,对于这次外事接待,楚凌并不是特别重视,他所重视的,是之后的一些事能否促成。 不过这样的经历,对于楚徽,对于参加的一众群体,却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 “虞都内外没有什么状况吧?” 楚凌向前探探身,端起茶盏呷了口。 “禀陛下,没有。” 李忠低首道:“虞都令府邵冰会同北军大将军韩青、南军大将军张恢等一行,按睿王千岁所定分职督办,以确保在正午之际,两国使团进抵虞都时,不会出现任何状况。” “嗯。” 楚凌应了句,没有再说别的。 “去将萧靖给朕召来。” 放下茶盏的楚凌,伸手对李忠说了句,“京畿道商税谋改一事,有些地方是不对的。” “奴婢这就去。” 李忠当即作揖道。 万众瞩目的外事接待,于正统四年十二月初七,正式在京畿道神武府召开,这不知吸引到多少人的注意,可在大兴殿内的楚凌,对此却没有太多关心,有楚徽他们督办,这没什么叫楚凌格外关注的。 相反楚凌所关心的,是朝中的一些军政要务。 “新年快来了啊。” 楚凌倚着软垫,看着窗外飘起的白雪,楚凌的心底生出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就又是一年,可楚凌同样知道,在新的一年,甚至往后,将会有很多挑战在等着自己…… 第五百三十七章 真假公主 喧嚣过后,归于平静。 雪比先前下的小些了,可虞都内外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寒风不时袭来,让人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王爷,被抓的那些人,应当如何处置?” 皇城,宗正寺。 正堂内。 坐着的礼部尚书熊严微微低首,对坐于主位的楚徽说道:“在迎两国使团进都期间,居然敢扰乱秩序,冲撞两国使团,不管是出于何等目的,那都有损我朝国威,这必须要拿出惩治措施才行。” 楚徽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叹一声。 接待两国使团,这麻烦事,琐碎事是真多啊。 “姑父,兵马司这边都审了没?” 楚徽收敛心神,看了眼熊严后,随即对刘谌询问道。 “回殿下,都审了。” 刘谌向前探探身,说道:“就是心中气不愤,对北虏跟西川有厌,所以才在两国使团进都期间,讲出那等不合时宜的话,做了些比较过分的举止,臣以为关几日就行。” “那就……” “刘大人!” 可楚徽的话还没讲完,熊严就皱眉质问,“那是比较过分吗?简直是太国恶劣了,他们竟然敢拿污秽之物,去砸……” 讲到这里时,熊严实在是讲不出口了。 而黄琨、尹玉他们听后,一个个嘴角抽动起来,显然是想起了那日发生的事。 还别说,他们心里挺解气的。 两国使团出访大虞,那可不是大虞求着你们来的,是你们上赶着来的,一个个从神武府赶赴虞都期间,趾高气昂的那股子劲儿摆给谁看的?! 惯的毛病!! 不过他们也都清楚,两国使团的大使、副使,甚至一些随员,之所以是那等做派,多半是得了北虏公主、西川皇子的暗中授意,故而才会做那些举止。 尤其是进虞都后,一些人有说有笑的,对沿途是指指点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打进了虞都一样。 “熊大人何须动怒呢?” 刘谌撩撩袍袖,笑着对熊严说道:“这么一件小事,您又何必如此揪着不放呢?再说了,两国使团也没说什么,不是吗?” “恰是没说什么,所以才要有态度才行!” 熊严皱眉看向刘谌说道。 其实在熊严的心里,非但没觉得他们做错了,相反却觉得很解气,但那是个人,眼下要对的是国事,而他还是礼部尚书,奉旨协办外事接待,如果现在不处置,在之后被两国使团揪住不放,这就不是在救他们,而是在害他们! “那本王的态度就是关几日放了!” 楚徽此刻开口道:“姑父,兵马司出一份审讯卷宗,提及他们的家中,有在北疆、西凉戍边的,气不愤两国使团中一些人趾高气昂的态度,所以才这样做的。” “两国使团最好一直别说什么,真要是事后拿此事做文章,就把这审讯卷宗拿给他们看!” “是。” 刘谌当即作揖应道。 见楚徽这样说,熊严也不好再说别的。 至少此事得到了解决。 “殿下,臣这边有件事。” 见气氛有些变化,鸿胪卿尹玉起身道:“自西川使团进驻鸿胪寺会馆后,其大使就多次提出,有要事想给殿下言明,臣都按制进行了回复,有什么事可以先跟臣言明,到时会向殿下禀明。” “但每次该国大使都拒绝了,直言要见到殿下您才肯说,而在今日,该国大使更是派人给臣送来消息,说其国九皇子想见见殿下您。” “究竟是什么事,竟叫西川使团如此?” 楚徽听后,眉头微蹙道:“底下的人,可曾打探到什么?” “没有?” 尹玉摇摇头道:“西川也好,北虏也罢,两国使团在进驻会馆后,没有任何有异常的举止。” “殿下,此事恐有蹊跷啊。” 刘谌开口道:“只怕这一切都是那西川九皇子有意做的,其目的恐是想叫北虏这边看到些什么。” “殿下,此事老臣代您去一趟?” 听到这话的黄琨,看向楚徽说道:“毕竟从两国使团进驻虞都后,朝野间关注此事的人可不少,即便真有什么,也不至于让殿下太过被动。” “臣觉得国舅之言不错。” 熊严想了想,向楚徽作揖道:“两国使团在来神武府途中,在驻神武府期间,是各种小动作不断,尤其是西川使团这边,可今下进驻虞都了,一个个却消停下来了,甚至还遵守我朝规矩,这在臣看来反倒不太正常。” 熊严的性格是谨慎的,对于职权范围内的事,只要经过他的手,势必要思索前因后果是怎样的。 眼下牵扯到了国事,对任何一件事,哪怕是再小的,熊严都必须要反复衡量,继而讲出自己的想法与看法。 “恰是他们消停了,本王更要去领教一二。” 听完几人的回答,楚徽沉吟刹那,开口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现在对我朝来讲,是进一步探明他们所想,这才是关键所在。” “从进驻虞都到现在,除了最初递交了国书,以此表明他们的来意外,到今下却没有任何举措。” “哪怕御前没有传来任何旨意,北虏和西川两国使团呢,却也没有说什么,诸位就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会不奇怪呢。 熊严、刘谌、黄琨、罗织、尹玉几人相视一眼,这心里默契的生出想法,这跟他们想的出入很大。 “姐夫,辛苦你一趟。” 见众人不言,楚徽撩袍道:“就说今夜,本王会在鸿胪寺会馆设宴,以此来接待川国九皇子。” “是。” 尹玉作揖应道。 别看尹玉是楚徽姐夫,但在很多时候,尹玉的态度却是恭敬的,这一切都源自于在大兴殿的那位。 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在中枢署理对应职权,这在此前是从没有过的事,也就是今上登基了才有了。 即便是到现在,明里暗里盯着他们的,那还是不在少数,对于尹玉来讲,把份内事做好是关键所在。 罗织这闷葫芦,是领光禄寺不假,但他却很少掺和朝中事务,他那姑父刘谌,是掺和不少事,但人尚的是武安长公主,而他呢,是三人中徘徊的,反倒是他,成了比较好突破的了。 这人啊,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喜欢拿软柿子捏。 对尹玉来说,他能叫人随意拿捏了? 所以尹玉要做的事,一方面承办好天子明确的各项差事,一方面跟小他很多的小舅子打好关系,然后才是刘谌、罗织他们,这个前后顺序是不能错的,只有这样,他在朝的根基才能一点点牢靠下来。 进了中枢,要懂得借势,而非是依赖别的,尹玉是聪明的,他也做不出依赖别人的事,所以他走的路,是他深思熟虑后抉择的。 “王爷,您真不再考虑下?” 在人都走了以后,熊严却去而复返,抬手对准备走的楚徽说道:“臣觉得西川的那位九皇子,只怕是有别的目的在。” “熊大人的担忧,本王明白。” 见熊严如此,楚徽笑笑道:“他要是没有别的目的,那本王也不会在鸿胪寺会馆设宴,有些事儿吧,终究是要试探了,才能知晓,熊大人觉得本王说的对吗?” “臣……” 熊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他心里总有些不放心。 “好啦。” 楚徽笑着朝熊严走来,伸手扶着熊严手臂道:“接待使团的事纷杂,这几日,要劳烦熊大人,及时向御前呈递奏疏,本王还有事,就不留熊大人了。” “臣…告退。” 熊严微微低首道。 自楚徽接下主办大臣一职,这前后的表现怎样,很多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尤其是熊严,这心里更是敬佩不已。 如此年纪,第一次经历这等大事,却处置的很得当,这的确是比较少见的。 既然楚徽都这样说了,那他也不好再说别的,不过在熊严心里,还是在思量,要不要向天子呈递此事。 “殿下,这位熊大人,是不是谨慎过头了?”看着熊严离去的背影,郭煌走上前,皱眉对楚徽说道。 “你懂什么。” 楚徽瞥了眼郭煌,“这可不叫谨慎过头,这叫正常反应,要是没这位,时不时在本王耳边提醒些什么,你不会真以为本王就能睡踏实吧?” “是臣……” “行了,先回去吧。” 见郭煌要低头认错,楚徽摆摆手道:“休息一下,今夜啊,免不了又是一场硬仗啊。”言罢,楚徽一甩袍袖,便朝堂外走去了。 在楚徽的心底,还是很好奇那个九皇子夏吉,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知晓一些关于其的情报,楚徽可不觉得夏吉是简单货色! …… 夜不知不觉间降临。 “睿王殿下能屈尊前来,夏某是很激动的。” 夜幕下的鸿胪寺会馆,响起一道带有笑意的声音,在尹玉、郭煌、王瑜一行簇拥下,停下脚步的楚徽,看着快步朝自己走来的青年时,眉头微蹙起来。 青年个子很高,长的白净,穿戴的也很朴实无华,可整个人却散发有一种别样气势,而让人印象最深的,是那双丹凤眼。 很亮。 “九皇子想见楚某一面,即便是再忙,那也要来此设宴才是。”看着走来的青年,楚徽收敛心神,露出淡淡笑意,抬脚朝青年走去。 “睿王殿下太客气了。” 夏吉保持笑意,抬手对楚徽一礼道:“自那日见到睿王殿下真容,夏某就对睿王是……” 这是有事啊!! 跟在身后的尹玉,瞧见夏吉如此热情,眉头不由微蹙起来,这几日在鸿胪寺会馆,他是见过夏吉的,对人很是冷淡,完全不像今夜这样。 可夏吉越是这样,尹玉心底就越是警惕。 也是这样,尹玉的目光,看向夏吉身后的随从,一个个都冷着脸站着,似乎对自家九皇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这就叫尹玉觉得奇怪了。 “当不起九皇子如此夸赞。”在尹玉思虑之际,楚徽抬手还礼道:“难得今夜我等在此一叙,不如去宴上把酒言谈?” “好,好。” 夏吉笑着点头道。 这个楚徽,脾性还真是沉稳啊。 别看夏吉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在暗暗思量,对楚徽,他是了解的,先前就是名不见经传的皇子,可在他另一位皇兄继位后,一切就似变得不一样了。 二人是各怀心思,结伴前去了宴席所在。 而闹出的动静,很自然的就传到了北虏使团那边。 “公主,这西川九皇子夏吉几次派人,想见那睿王楚徽,只怕是有什么事。”帷幔外,沮渠安忠眉头微皱,朝宁安公主行礼道。 “急什么。” 慕容天香的声音响起,“夏吉动了,总比不动要强,先静观其变吧。” “是。” 沮渠安忠听后,也只能应道。 很快,沮渠安忠就退了下去。 而在帷幔中。 本坐着的慕容天香,此刻却站起身来,朝屏风内走去,对一人作揖道:“公主,奴婢的身份,只怕是暴露了。” “这个夏吉,还真是深不可测啊。” 看着与自己有几分酷似的女婢,慕容天香双眼微眯,“本宫现在怀疑,在那日,夏吉就察觉到了不对。” “是奴婢办事不利。” 那穿着盛装的女婢,跪倒在地上,“请公主责罚。” “行了,此事不怪你。” 慕容天香摆摆手道:“说起来也是为难你了,不过这几日,本宫查探下来,还真发现一条能出鸿胪寺的路。” “公主,那会不会是虞人有意安排的?” 女婢听后,有些担忧道:“毕竟这几日观察下来,奴婢发现鸿胪寺中,有不少身份不寻常的人。” “有意安排又如何。” 慕容天香浑然不在意道:“有些时候啊,就是要做一些出格的事,叫虞人察觉到,那样才有可能将水给搅浑了。” “接下来你就不必假扮了,如果本宫猜的没错,那夏吉定会向楚徽言明此事,以此来搅动些事情了。” “刚好,本宫来假扮本宫,而你,则出鸿胪寺见几个人,记住,一定要叫盯桩的人看到你。” “奴婢知道了。” 那唤作天雪的女婢,毕恭毕敬的行礼道。 第五百三十八章 有意思 “没一个简单的啊。” 深夜,大兴殿。 穿着宽松睡袍的楚凌,身倚着凭几,一手按在膝盖处,整个人很放松的看着楚徽,露出一抹淡笑道。 “皇兄也是这样想的?” 盘腿而坐的楚徽,向前探探身,双手按着膝盖,表情严肃道:“西川与北虏是有接壤之处,但两国国都相距数千里之遥,夏吉这个九皇子此前是得西川太子看重,但那太子终究是死了。” “臣弟想不明白,他是用了什么手段,能够获取到北虏宁安公主的画像?” “还有啊,这个夏吉明显是没安好心,几次派人去见尹玉,臣弟就不相信,同在一处进驻的北虏使团,会一点都不警觉?” “尤其是在今夜,臣弟在鸿胪寺所辖会馆设宴,北虏使团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如何能不叫人奇怪?” “你的这些考虑,不是没有道理。” 楚凌听后,点头认可道:“站在西川使团的角度,即便识破北虏公主慕容天香,可能是人假扮的,但也没必要现在就挑明。” “夏吉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算计在。” “毕竟这也算是一张底牌,如果我朝没有察觉到的话,一旦后续真出什么事,被动的就是我朝了。” “不错。” 楚徽顺着楚凌的话茬,说道:“这也是臣弟在得知此消息时,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因为这不合理啊。” “皇兄可知臣弟得知此事后,心里想了什么吗?” “想了什么?” 楚凌笑笑,伸手端起手边茶盏,对楚徽说了句,便掀起盏盖呷了一口。 本要入睡的他,却得知自家皇弟急匆匆求见。 宫门落锁下,楚徽乘吊篮进宫。 楚凌就知有大事出现。 “要么西川与北虏私下就勾搭到一起了。”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表情正色道:“要么西川有进犯北虏之念!!” “而且这个夏吉,给臣弟的感受很不好,尽管他隐藏的很好,但臣弟能看出他是有着野心的。” 楚凌眉头微蹙起来,顺手将茶盏放下。 有野心,那就是想夺嫡。 不管是哪一朝哪一代,即便是立为太子,以定下国本的,可却顺利克继大统的很少,根子就出现在野心上。 更别提没有立下太子,那围绕夺嫡而展开的明争暗斗,就更是数不胜数了,也是因为这样,使得一些王朝国力,恰是因此而衰败下来的。 内耗,内斗。 永远是伤害最大的。 就像个人一样,伤你最深的,往往是最亲最近的人一样。 “先前皇兄给过臣弟关于西川的情报。” 在楚凌思虑下,楚徽继续道:“从那西川太子死了后,西川皇帝夏迁,就没有再册立东宫。” “哪怕西川朝中,地方有不少人上疏,请求夏迁早定国本,以确保国祚安稳,但夏迁却没有听从任何谏言。” “这也导致西川国内,特别是中枢所在,诸皇子党的争斗愈发激烈,可夏迁呢,就好似没有察觉到一样。” 做了皇帝,也不是事事顺心如意的。 就像楚凌一样,是册封了皇后,是纳了妃嫔,但关于国本这一块,也不是没有人盯着呢,皇嗣先在谁那里诞下,带来的影响是不一样的。 但是对楚凌来讲呢,他不希望现在就有皇嗣,尽管没有皇嗣,这会影响到他一部分皇权安稳。 可在一些事情没有彻底梳理出来,有些事没有彻底掌控住之前,没有皇嗣,反倒是对他最为有利的。 这也是为什么楚徽会被提前册封为王,关键是赐号还是睿,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在楚凌没有诞下皇嗣前,楚徽就是皇位第一顺位的人选。 楚凌是以这种方式,来无声的警告与震慑一些人。 至于说楚徽呢,在被册封以后,他就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更谨慎了。 帝王之位,楚徽也曾想过,但也仅仅是想过,很快就被他摒弃掉了。 叫他暂时作为缓冲可以,但叫他夺这个帝位,那是不可能的,他要真这样做,那他就背叛了自己。 他能有今日,是他视为父兄的皇兄给予的。 对于楚徽的想法,楚凌是知晓的,但为了后续一些事不变,楚凌在心里告诫过自己,要在几年内解决掉一些事,然后诞生下嫡长子,这样有些事才不会发生。 毕竟时间能改变的太多了。 “所以你认为这个夏吉,在来我朝之前就密谋了什么。”收敛心神的楚凌,看向楚徽说道。 “或者更准确的来讲,暗中聚在夏吉身边的人,在密谋着助夏吉起势的谋划,毕竟夏吉在此之前,跟西川已故太子的关系很好,且深得已故太子的看重?” “是!!” 楚徽点头道:“这是夏吉的优势,如果夏吉不夺嫡,那就不说了,但他要是想夺嫡,以此来作为延伸,是能得到不少东西的。” “哪怕西川那位太子,也有子嗣,可一个个都太小了,最大的那个,才九岁。” “只是臣弟想不明白,夏吉究竟想怎样试探,才能获取对他最有利的局面呢?” “徽弟想过没有?” 此等态势下,楚凌一甩袍袖道:“遮遮掩掩的慕容天香,要是死在我朝会怎样呢?” “我干!!” 楚徽瞪大双眼,没忍住爆了粗口。 这是他没有想过的,但被自家皇兄这样一提醒,楚徽的心跳加快不少。 “那我朝只怕要跟北虏开战了。” 楚徽瞪眼道:“这个慕容天香,一开始是伪装身份来我朝的,现在又有人假扮了,她要是死在我朝,这就说不清了。” “只有那么简单吗?”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道:“徽弟不会真的觉得,这个慕容天香叫人假扮,就会觉得不会叫人识破吗?” “现在谁能确定,在鸿胪寺会馆的那位北虏公主,到底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呢?” “皇兄的意思,不会是想说,那个北虏公主也是在有意设局吧?”楚徽露出惊愕的神情,言语间带着惊意道。 “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全乱套了,合着夏吉、慕容天香他们,全都是在设局,来试探我朝反应呢!!” “拿进来吧。” 楚凌笑着看了眼楚徽,随即对殿外说道。 吱~ 本紧闭的殿门被推开,李忠低垂着脑袋走进大殿。 “殿下。” 在楚徽的注视下,李忠捧着一物,递到了楚徽跟前。 “这是余小年他们汇总的。” 楚凌伸手道:“朕本想着等到明日,叫李忠送到你那边,叫你做到心中有数,这几日,这个真的慕容天香,可是没少折腾事情啊。” 说这些话时,李忠已低头退出大殿了。 楚徽听着自家皇兄讲的话,皱眉翻阅着汇总的内参。 “合着这个慕容天香,一开始就猜到自己身份会暴露,也猜到我朝会安插人手暗中监视,所以有意做一些事。” 不知过了多久,楚徽这才皱眉抬头,“甚至她见的那些人,去的那些地方,都有可能是有意抛出来的饵?!” “这就看咱们怎样分辨了。” 楚凌打了个哈欠,“看着表面什么都没有,可实则背地里却暗潮汹涌。” “皇兄,要是这样的话!” 楚徽听到这,合上内参,表情正色道:“臣弟请谏,关于臣弟的冠礼,最好能定在新年后再开!” “既然一个个那么喜欢试探,喜欢唱这一出,请皇兄给臣弟多一些时间,臣弟陪他们好好唱下去!!” “想清楚了?”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道。 “嗯!” 楚徽重重点头,“想清楚了。” “那就去沐浴吧。” 楚凌撩撩袍袖,起身道:“瞧你那一身酒气,叫你做主办大臣,也把身体注意好,今夜就在此留宿吧,等明日,跟朕开御前廷议,有些事了解些,对你接下来会有一个判断。” “好!” 楚徽讪讪挠头笑了起来。 “早点睡。” 楚凌活动着发酸的臂膀,“养精蓄锐,才能把事儿办好,舒舒服服的泡个澡,什么都别想,先饱饱睡一觉再说。” “是。” 楚徽起身道。 第五百三十九章 治国如烹小鲜(1) 清晨下的朝阳东升,却驱不散昨夜的寒。 大兴殿还是原先那副模样。 无论春夏秋冬,都带着一股威严之势。 “皇兄,再来一碗!!” 大兴殿内。 临窗的罗汉床上,盘腿而坐的楚徽,嘴里鼓鼓囊囊,却端着碗对正拿着汤勺的楚凌说道。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楚凌放下刚端起的碗,没好气的对楚徽道:“瞧你那吃相,哪里有半点王爷该有的仪态!” 嘴上是这样说着,但手却已接过楚徽递来的碗。 “皇兄,臣弟过去那些时日,就没吃好过。” 楚徽却道:“您是不知道啊,臣弟是解决了这件事,就有那件事等着,还没等熟悉呢,就又蹦出新的了。” “臣弟是生怕把差事办砸了,给皇兄丢了脸,那臣弟就无颜见皇兄了。” “有朕在,莫要在意这些。” 楚凌将盛好的羹汤,递到楚徽面前,“就算办砸了也没什么,谁成长的过程中,不做错些事呢?” “别人可以,但臣弟却不能!” 楚徽端着碗,却道:“臣弟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兄教出来的,臣弟可不能叫那些想瞧臣弟笑话的人得意!” “吃吧。” 楚凌露出笑意道:“消瘦的,下巴都尖了。” “嘻嘻。” 楚徽笑笑,随即便埋头吃了起来。 也是难为你了。 见楚徽如此,楚凌心里轻叹一声,楚徽这个年纪,出生在皇家是该早熟,也必须早熟,但有些事,叫眼下的他经历,还是太早了些。 可没办法。 接待两国使团一事,楚凌思前想后,除了楚徽合适以外,其他人都不合适,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楚徽代表的就是他!! 但凡北虏、西川没有派人来访大虞,楚凌的紧迫感还不会这样强,可偏偏他们就是派人来了。 有些事就必须要抓紧才行。 短暂的用膳结束了。 楚凌坐到了那张宝座,楚徽站在其身旁,在国子监祭酒常翰、军器监苍卜、都水监亓鹭、少府监鲍洪、将作监芮良、钦天监项庞一行进殿那刹,瞧见睿王早早的也来了,这一个个心里生出各异思绪。 “臣等拜见陛下!” “见过睿王殿下!” 在楚凌的注视下,常翰一行作揖行礼。 “诸卿免礼吧。” 楚凌表情自若道。 “臣等叩谢天恩!” 一行作揖再拜道。 而在一行行礼之际,殿外轮值的寺人,一个个低头走进大殿,给常翰一行搬来了锦凳。 “殿下~” 李忠则为楚徽搬来锦凳。 “都坐下聊吧。” 楚凌伸手道:“自朕上次召诸卿来御前奏对,过去的时日也不短了,诸卿在各自有司都查的怎样了?” “过去这些时日,朝野间发生不少事。” “朕本想着诸卿自查起来,应该会有不小的难度,但出现的风波多了,盯着诸卿的也就少了。” “尤其是现在,睿王奉朕旨意,主办接待两国外事差遣,这一双双眼睛,可都盯在朕这位皇弟身上了。” 楚徽坐在锦凳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禀陛下,国子监这边自查完了。” 在此等态势下,常翰一行相视一眼,居中而坐的常翰起身作揖道:“国子监的情况,远比臣预想的要严重很多。” 讲到这里时,常翰掏出一份奏疏。 在御前服侍的李忠,快步朝常翰走去。 “在臣暗查期间发现一批监生招录进国子监,存在着以权谋私、徇私舞弊之嫌。”常翰声音低沉,紧皱眉头道。 “这其中除了牵扯到国子监内的职官外,还似与中枢别的有司相关,此事关系太大,臣怕打草惊蛇,仅对国子监内进行摸查。” “除此以外,国子监所辖监生,还有一批不学无术之辈,对于这些,臣已拟好开革名录了,但……” 讲到这里时,常翰却停了下来。 “卿是对以权谋私、徇私舞弊之举有所顾虑?”御览着奏疏的楚凌,脸上看不出喜悲,看向常翰说道。 “陛下圣明。” 常翰作揖再拜道:“今夕不比往日,毕竟北虏、西川两朝使团进抵虞都,这朝野间关注此事的很多,但……” “不必有这些顾虑!” 楚凌的语气冷了下来,“别人怎样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揪出的蛀虫败类,给朕法办了!” “此事移交御史台督办,把牵扯到的人,全都给朕抓起来严审,需要配合御史台的,国子监这边要配合好!!” “臣遵旨!!” 常翰忙作揖拜道。 可在常翰心里却暗松口气,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他怕此事天子知晓后,叫锦衣卫去督办,而非移交御史台督办。 虽说都是查,但两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中枢的一些事,有些是锦衣卫来办合适,但有些却不合适了。 “陛下,军器监的情况,臣也查清楚了!” 本坐着的苍卜,此刻起身道:“军器监在此前存在严重的问题,比臣当时要禀明的还严重,以权谋私,监守自盗,私买工匠,贪赃枉法,虚构开支……” 在旁听着的楚徽,当听到军器监苍卜这样讲,他的眉头紧皱起来。 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军器监在过去,居然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如果苍卜讲的这些是事实的话,那实在是太触目惊心了! “军器监跟国子监的情况不一样,其中牵扯到的秘密不少,此事不宜交给御史台法办。”而在楚徽思绪万千之际,楚凌冰冷的声音响起。 “把查到的,悉数移交给锦衣卫,在此事上,卿要协助锦衣卫查办,朕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军器监!!” “臣遵旨!!” 苍卜当即作揖拜道。 对于军器监,楚凌是极其看重的,在上林苑的军备局,固然是下辖不少工坊,但跟楚凌所想的大规模量产,还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而军器监,无疑是更好的承载。 今后军备局这边成熟的军械生产,要将产线扩充到军器监这边,以此扩大军工体系的规模与产能。 毕竟今后是有大仗要打的。 打仗打的是什么? 不就是战争潜力吗? 可现在,专司军械生产的军器监,却存在严重的问题,那如何能叫楚凌心安? 何况在先前,定型量产的神兵利器,是需要形成一定规模,这才能在战场上发挥对应作用的。 别的不说,单单是元戎弩这块,给三千精锐列装,跟三万精锐列装,那在战场上起到的作用能一样? 肯定不一样!! ‘原来皇兄有这么多事要考虑啊。’明显猜到什么的楚徽,直到此刻,才知自家皇兄背负了什么,也是在这一刻,楚徽明白他所做的事情,究竟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有些东西一旦查了,这要没有转移某些群体的注意,肯定是要折腾出风波的,但要是被转移了,哪怕只是短暂转移,这效果都是不一样的。 第五百四十章 治国如烹小鲜(2) “殿下。” “殿下?” 行走的车驾里,响起郭煌的声音。 “嗯?” 一言不发的楚徽,收敛心神,眉头微蹙的看去。 “殿下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见楚徽如此,郭煌面露关切道。 “睡好了。” 楚徽挤出笑容道。 看来是真出事了啊。 郭煌心里暗道,昨夜自家殿下设宴,跟那西川九皇子夏吉把酒言欢,宴席结束,本该回宗正寺才对,可自家殿下偏偏要进宫。 那个时候宫门都落锁了。 可即便是这样,自家殿下还是要进宫。 郭煌、王瑜他们就知出事了。 而在宫外等了许久,等来自家殿下在大兴殿就寝的消息,这就进一步验证他们的猜想,可他们却不知到底是什么事,会叫自家殿下这样。 “郭煌,你说这人心,为何能复杂成这样?” 在郭煌思虑之际,楚徽的声音响起,叫郭煌回过神来。 “殿下,人心不就如此吗?” 郭煌想了想,微微低首道:“陛下在上林苑时就曾说过,这世间的事本是简单的,可因为牵扯的人多了,一人一念下,再简单的事,也就跟着变复杂了。” “是啊。” 楚徽长叹一声道:“其实大虞的很多事,想要得到解决,是很简单的,可偏偏呢,有些人就是脏心思太多了!!” “一个这样,两个这样,把简单的事,也给搞的复杂了。” “更有些人啊,是生怕皇兄不够累,总是想方设法的推波助澜,好啊,既然一个个这么喜欢玩,那本王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殿下~” 见楚徽如此,郭煌下意识道。 “去找姑父。” 楚徽闭上双眼,语气平静道:“本王有些事,要跟姑父商榷下。” “是!” 郭煌当即应道,随即便拿起一物敲击,在看了眼闭目养神的楚徽后,郭煌探头而出,对在外驾车的王瑜低声说着什么。 车驾依旧在行进。 楚徽倚着软垫闭目养神。 但在他脑海里,则浮现出一幕幕。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自家皇兄曾对他讲过,欲戴其冠必受其重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了。 楚徽是读过很多书的,在上林苑那几年,楚凌是对他很偏爱,但是在一些方面,还是很严厉的。 也是这样,让楚徽懂得思考,知晓是非。 宠溺是害。 严厉是益。 尤其是在皇家,最不能有的就是过分宠溺。 自家皇兄的厉害,楚徽是知晓的,大虞在自家皇兄的统御下,楚徽无比坚信一点,肯定会越变越好的。 可就是这简单的道理,却有很多人不知道。 当然,很多人即便知晓,但他们却不愿这样。 一个利,真是能坏很多事。 ‘皇兄,臣弟定能为您分忧!!’ 越想越心烦的楚徽,眉头皱的更紧了,心里暗暗道;‘臣弟倒是要好好瞧瞧,这帮家伙的手段有多了得!!’ 人的成长,在于经历。 从男孩到男人,确实就在一瞬间,说变就变了,但这个变,是需要先前的经历来兜底的,没有这些,即便变了,那也是不彻底,不完整的。 楚徽现在,是还没有及冠,但他已经在变了。 所处的环境不一样,就使楚徽注定跟同龄人,要经历的不一样,这也迫使着他必须要成长起来。 楚凌作为大虞皇帝,有他需要去直面的。 而楚徽作为睿王,同样有他要去直面的。 这世上是有很多不公,但在一些时候也是公平的,尤其是处于云端上的人,看似高高在上,掌握着支配他人命运的权力,可与之相对的,所需要承受与直面的也很多,稍有不慎就会从云端上跌落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 榷关总署。 沉寂的正堂内,刘谌表情严肃的坐着,楚徽端着茶盏,神情自若的品着,一切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刘谌低沉的声音响起。 楚徽放下茶盏,撩撩袍袖,抬头看向刘谌。 “如果真想殿下讲的那样。” 刘谌眉头紧皱,讲出心中所想,“那么接下来要注意的就多了,而且臣现在担心一点,在这中枢之中,恐渗透的不止北虏的人,只怕西川也有。” “侄儿也有此担心。” 楚徽点点头道:“夏吉也好,慕容天香也罢,他们代表各自的国朝来访,尤其是这个慕容天香,做的事情是那样离经叛道,这势必是有原因的。” “可现在的情况,是北虏与西川渗透进来的人,到底有多少,又处在何等位置上,是无法侦破的。” “要是位处高位,这反倒是好办了。” 刘谌看了眼堂外,随即说道:“反倒是处在低位,就不好办了,因为不起眼,所以很难查出来。” “可偏偏有些事,小人物做的,要比所谓的大人物,要带来的危害更大。” “就以榷关总署为例,在边榷员额竞拍结束后,边疆各地的边榷贩卖,是明确给对应的群体不假。” “但是这几个月下来,据榷关总署掌握的情况,不少商号在沿途所遇问题很多,尤其是沿途敲诈勒索,这种现象是很严重的。” “再加上北虏、西川两国派遣使团来访,这使得北疆与西凉沿途局势紧张,故而边榷贸易的情况很不乐观。” 楚徽眉头微皱起来,这事儿他还真没有关注过,毕竟他先前有不少事要处置,可今日听刘谌这样一讲,边榷谋改的进展似不乐观。 “也就是说,竞拍到边榷员额的群体,特别是在北疆,在西凉的那些,赔进去不少?”楚徽皱眉道。 “是啊。” 刘谌轻叹一声道:“对于这些群体,臣倒还不担心,毕竟明岁榷关总署,要对外再进行一次竞拍,这次竞拍是三年期限,且他们享有优先竞拍的权力。” “也就是说,他们要放弃竞拍的话,牵扯到他们的员额,才会拿出来对外竞拍,但要是不放弃,他们可一口价竞拍到。” “做买卖嘛,那向来是有赚有赔,不可能一直赚,当然也不可能一直赔。” “毕竟我朝在边榷一事上,过去关停的时日太久了,即便是想重开边榷,这没有个过程,肯定是无法恢复过来的。” 楚徽点点头表示认可。 不止是边榷,牵扯到别的也一样,停下来容易,一句话就停了,但想重新搞起来,那就难多了。 毕竟在看不见的地方,涉及到的利益太多了。 正如边榷停了,可却滋生出了走私。 这本是想削减敌对国,可到头来这一目的没达到,相反还把本属国朝的利益,叫人给中饱私囊了。 堵不如疏。 “姑父是担心,有些人会以此做文章?”想到这里,楚徽收敛心神,看向刘谌道:“以此来动摇榷关总署的地位?” “是啊。” 刘谌点头道:“榷关总署管着边榷,这肯定会触碰很多人核心利益,而通过榷关总署竞拍到员额的那些群体,有不少还是先前新兴的群体。” “殿下您也知道,新旧碰撞下,向来是会起纷争的。” “站在这一角度来考虑,对于核心利益受损的群体而言,他们肯定会想打蛇七寸,这样事情才对他们最有利。” “还真是利益动人心啊。” 楚徽似笑非笑道。 “这世道不就这样嘛。” 刘谌回道:“不过殿下,您这次来,反倒叫臣有些想法,如果操作得当的话,既能解决您的烦心事,还能把臣的一些烦恼解决。” “是吗?” 楚徽眉头微挑道:“如此说来,侄儿这次来找姑父,还是找对了?” 讲到这里,楚徽笑了起来。 刘谌的能耐有多大,楚徽是见识过的。 也恰恰是这样,楚徽才会第一时间想到刘谌。 倒不是别人不行,实则是有些事情啊,他们就未必合适。 “殿下谬赞了。” 见楚徽如此,刘谌微微低首道。 “姑父,说正事吧。” 楚徽收敛笑意,看向刘谌道:“眼下这种态势,您觉得侄儿接下来要怎样做,才能把主动掌控在手?” “此事不难。” 刘谌不假思索道:“现在夏吉、慕容天香二人,甚至是两国使团的人,不都是各自打着算盘,各自做局,想要叫我朝跳进去吗?” 楚徽点点头。 “既然是这样,那殿下作为陛下钦定的主办大臣,为何就不能做一个更大的局,把他们都给做进去?” 刘谌露出一抹笑意,“如果臣猜的没错,眼下那个九皇子夏吉,还有那个真的北虏公主慕容天香,都在等着殿下您出手呢。”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殿下何不先设个局,把这两位聚在一起,最好把两国使团的大使、副使等都聚在一起。” “这期间啊,殿下您就做好一点,装糊涂,剩下的,交给臣来办,不过在此之前,您要先去见一人,这样戏才能唱下去。” “谁?” 楚徽眉头微挑道。 “国舅爷!” 刘谌言简意赅道。 楚徽露出了然的神色,他似乎知道刘谌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论坏,还是姑父您啊。” 想到这里,楚徽笑着对刘谌道。 “殿下说笑了。” 刘谌淡笑道:“臣可是一向胆小的……” “哈哈!!” 堂内响起楚徽爽朗的笑声,而在堂外站着的郭煌、王瑜二人,当听到自家殿下的笑声,二人相视一眼后,这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第五百四十一章 治国如烹小鲜(3)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当楚徽、刘谌盘算着要如何做局,给西川九皇子夏吉、北虏公主慕容天香做进去,继而掌握主动之际。 楚凌也没有闲着。 召国子监祭酒常翰、军器监苍卜、都水监亓鹭、少府监鲍洪、将作监芮良、钦天监项庞一行到御前,明确各自所查之事,或交御史台督办,或移锦衣卫查办,或经别的有司推动,这一切都是楚凌精心谋划的。 楚凌要借今下之势,以雷霆之势整顿中枢诸监自查的种种下,要进一步明确正统朝的法纪。 无规矩不成方圆。 想要改制,想要变革,前提是要重整风气才行,大虞的风气,别管中枢,亦或地方,在楚凌看来是不好的。 这股风气何时出现的,楚凌不知。 但楚凌却知一点。 在永昌元年到正统四年这段时间,成了助长这股风气的特殊时期,世间的任何事,都是破坏容易,建设难!! 不梳理好一切,就贸然去动,只会坏事!! 自家祖母在临终前,给自己的那份名单,叫他或提拔到中枢来,或安置在地方上,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叫中枢和地方上,都有一批愿意做事的人,来帮着自己去推动一些事吗? 楚凌是按孙黎的想法做了,该提拔的提拔,该晋升的晋升,但是这样一批文武,想真正走进楚凌的心,使其成为帝党的一员,那还需他们自己的表现,能叫楚凌看到才行。 而最重要的一点,楚凌今下做的这些,未尝没有叫北虏、西川两国使团看的谋划。 夕阳西下。 大兴殿来了一人。 “臣萧靖,拜见陛下!” 本寂静的大殿,出现一道铿锵之声。 “免礼吧。”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放下奏疏,伸手对萧靖道:“卿家无需多礼,来,坐下与朕聊吧。” “臣不敢。” 萧靖听后,作揖再拜道:“臣……” “卿是想违背朕意不成?” 楚凌笑着对萧靖说道。 萧靖:“……” 看来是遇到不少状况啊。 打量着萧靖的楚凌,看到萧靖那疲态,心底生出感慨,别看如今的萧靖,在中枢的权势很大,风头很盛,可萧靖做的事,特别是京畿道商税谋改一事,却引来了不少争议与排斥。 官场之上,讲究的是人情世故,而非是打打杀杀。 只是萧靖呢,所作所为却是在违背这一准则。 故而在看不到的地方,一些算计与掣肘,甚至是对抗,就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了。 “今日召卿过来,不为别的,就是聊聊京畿道商税谋改。”楚凌放下奏疏,将备好的茶盏端起,递到萧靖的跟前,萧靖忙低首伸手。 “卿也知道,这些时日的朝局怎样,朝中的事也是不少,特别是北虏、西川两国使团迎进都后。” “朕呢,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时时关注在一件事上,关于京畿道商税谋改的奏疏,朕也御览不少,朕今日召卿家来,就是想听听卿家之言。” “陛下,京畿道商税谋改,是取得一些成效,但却远没达到臣的预期。”萧靖听后,在将茶盏放下后,起身作揖道。 “宣课司派去京畿道所辖各府县,是在此前摸查出不少状况,也根据这些状况,有针对的进行对应的措施。” “几个月下来,宣课司收取了一些商税,总额合计有二十七万有余。” “可是随之而来,京畿道所辖各府县治下却跟着出现一些状况,尤其是今冬到来,这布、煤、炭、油、棉等价涨幅不少,臣这段时日,一直在核算各府县的涨幅价格,这比重无一例外都压住了宣课司所征商税。” “也就是说,宣课司征收的商税,被京畿道所辖各府县的商贾转移了。”楚凌双眼微眯,盯着萧靖道。 “是。” 萧靖回道:“也正是这样,导致京畿道治下出现民怨,如今的京畿道刺史府,正在抓紧布控监视,预防有动荡出现。” 这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楚凌眼神凌厉起来。 早在楚凌起了谋改之心,他就做好了这个准备,改革不是请客吃饭,这是要切实动到核心利益的。 可大虞国祚传承五十余载,从那个动荡的乱世下走出,有些事也就跟着明确下来,那就是有部分核心利益,势必会统治阶层的各类群体瓜分,而在这些群体下,还有不少群体吃肉喝汤。 讲一句不好听的话,改革就是要动刀子,不动刀子,把一些人给除掉了,那么再分配的权力就拿不回来。 这一权力那不回来,那改革就是改了个寂寞。 楚凌在此之前,是通过一些有司,其中就有他特设的有司,是逮捕与处决不少人,为此也查抄了不少赃银赃产。 但这就不意味着楚凌说什么,做什么,在他之下的群体就会言听计从,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而最重要的一点,查抄的那些赃银赃产,规模是不小,但楚凌不可能全都攥手里,他要拿出来一部分,去堵住先前的窟窿。 如京畿道赈灾。 如减免赋税,停止加征。 类似这样的可不少。 你抓了人,杀了人,可不意味着局势就好了。 问题还摆在那里,窟窿还摆在那里。 “陛下,其实相较于这些,还有一些事,是臣现在觉得很紧迫的。”在楚凌思虑之际,萧靖犹豫刹那,还是讲了出来。 “说。” 楚凌言简意赅道。 “在京畿道所辖诸府县治下,有不少从事买卖的商贾,特别是一些名下成规模的豪商,他们已对外宣称退市了。” 萧靖皱眉道:“可随之出现的,是一批规模极小的商铺出现,而他们的规模,恰好卡在宣课司不征商税的线上。” “也就是说。” 楚凌语气不善道:“掌握着资源、人脉的那批商贾,他们跟中枢,跟宣课司,玩了出金蝉脱壳?” “正是!” 萧靖正色道:“除此以外,在近几个月间,宣课司这边,甚至京畿道所辖各府县,一些人聚在一批官吏身边。” “行贿?” 楚凌的心底生出怒意。 “是。” 萧靖如实道:“只不过他们的手段,要比先前隐晦不少,不是直接行贿,而是投其所好,有针对性的去做些事情。” “这件事,臣最初是不知的。” “可随着一些信,从京畿道各处送到宣课司,臣在看了以后,才发现事态有多严重。” 讲到这里时,萧靖的表情有些变化。 其实在提出京畿道商税谋改时,萧靖就想到会出现各种事情与风波,但他还是明显低估了一些人的下限。 “而且还不止这样。” 萧靖继续道:“在中枢的户部、宣课司这边,近来也有一些官吏的身边,聚拢起一批人了。” “不过眼下好的,是户部、宣课司这边的官吏,都是臣先前举荐的,所以发生这样的事之后,他们都能从容应对。” “但是臣现在担心的,是时间久了,在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一些人的心思被动摇了。” “卿有此忧,是正常的。” 楚凌皱眉道:“吏治之所以难以维系,根子就出在这上面,只要中枢敢有丝毫松懈,那么就会有人趁机钻空子。” “陛下英明。” 萧靖顺着话意道:“臣除了担心这些外,还担心一件事,就是这其中的一些人,恐是在做局,以搅动户部、宣课司的秩序。” 吏部!! 只这一刹,楚凌就知萧靖何意了。 谋改的,可不止萧靖所辖户部、宣课司。 史钰所辖吏部,那同样也在谋改。 同样都是谋改,但两者间是没有牵扯的,这也就是说,一些人难免会动些心思,以使萧靖、史钰所辖之事对立起来。 而一旦对立了,事态就复杂了。 作为大虞皇帝的楚凌,站在更高层次上来讲,他不可能偏袒一方,一旦他这样做的话,那就会有牛鬼神蛇跳出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所熟知的改革,成的少,败的多的根源所在。 “有趣!!” 楚凌笑了,但他的眼神是冷的,“有些人的心思,全都放在这上面了,要是这些心思,全都放在国计民生上,大虞又何至于会这样?!” “陛下,臣斗胆请谏。” 在楚凌话音刚落时,萧靖抬手作揖道:“臣打算在朝开启陈坚案,此事臣想了很久,想要确保一些事做成,就必须要打蛇七寸才行!!” “臣也知,如今朝局跟先前不一样,尤其是北虏、慕容两国使团来访,给中枢,给虞都带来不少影响,但臣觉得这样下去,恐……” “就按卿所想的来办。” 萧靖的话还没讲完,楚凌就出言打断道:“如何做,怎样做,朕知卿定有想法,不必理会其他。” “真要是出什么事,有朕在,这乱子就大不了!!” “陛下英明!!” 萧靖作揖拜道。 有天子的这番话,萧靖就心中有数了,有些事终究是要直面的,不然的话,那无法从根上去解决问题。 不过要怎样开启,萧靖还需好好思量下,更要等一个契机才行,这也让萧靖想看看睿王徽他们会做些什么,这样他才好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 第五百四十二章 治国如烹小鲜(4) 隆冬之下,寒风凛冽。 对于冬,楚凌是不喜的。 一个是冷。 一个是没有生机。 楚凌最喜春夏交汇,万物勃发下生机盎然。 然于战争而言,最佳季节是秋冬,贴了秋膘的战马,这个时候正处巅峰,而在隆冬之下,不会出现大规模时疫,往往有大规模的战争,组织与策划的首脑,会选择最有利的,以给予强敌最狠一击! “快点!!都他娘的没吃饭是吧!!” “给老子跟上!!” “你他娘的……” 上林苑一处校场,数以百计赤着上身,体格健壮的青年,忍受袭来的阵阵寒风,在雪地里玩命操练。 负责操练的将校,瞪着眼睛不时呵斥。 “这操练的过火了吧?” 校场不远处,身披大氅的楚凌,剑眉微皱,观看许久的他,对随驾的孙斌、李敢一行道:“连着如此高强度操练,他们真能吃得消?” 孙斌、李敢等人相视一眼,在孙斌的眼神示意下,李敢微微点头回应,随即便向前走了数步,朝天子抱拳行礼。 “禀陛下,臣等是根据上林苑诸军各部的情况,反复商榷后才定下诸军各部不同的操练的。” 李敢如实道:“陌刀营是陛下赐名组建的,乃羽林序列下的精锐营校之一,这点强度对于他们而言,是可以吃得消的。” “而且按陛下先前所定旨意,上林苑诸军各部操练期间,力保顿顿吃饱饭,盐给足,三天吃顿荤腥,这在我大虞是极少的。” “受伤的,生病的,是否能确保及时医治?”楚凌扭头看了眼李敢,停顿了刹那,随即开口道。 “陛下放心。” 孙斌上前道:“巾帼之中,已有一批军医军护通过考校,眼下在上林苑的医护,足以确保医治需求。” “陛下是不知道,眼下上林苑的这帮家伙,可有不少巴不得生个病,受个伤,在操练上是很玩命的。” “嗯?” 楚凌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随即想到了什么,笑骂起来,“他娘的,还有心思想别的,这是操练的还不够狠啊!!” “哈哈……” 孙斌、李敢他们大笑起来。 男欢女爱,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可对上林苑的诸军各部而言,他们还不能把心分到别处去。 尤其是楚凌恩养的羽林,他们是背负有使命与责任的。 如果分了心,那楚凌先前做的种种,岂不是白费功夫? 别说楚凌冷血无情,如果有些仗不打,那他的帝位就始终不牢靠,天下就不会真正安稳下来。 一旦在后续发生什么,导致楚凌的帝位受到动摇,那死的人就不知凡几了。 现阶段在上林苑这边,除了羽林那帮幼虎和巾帼以外,能随时拉出去作战的,是上林军所辖上林骑、车营兵、神弓营、天弩营等这帮精锐之师,其中增扩进上林军各部的锐士,也都是都边疆各处抽调的悍卒! 七万建制的上林军,归属辰阳侯孙斌节制,李敢等将隶属其麾下,这样一支混编强军是绝对听命于楚凌的。 而除了上林军以外,就是羽林新编诸营了。 羽林下辖八大校尉部,其中第八校尉部整建制改编为锦衣,余下的七大校尉部,皆被楚凌带去虞都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批批羽林被秘密调回上林苑,被编进羽林骑,玄甲营,陌刀营,陷阵营,元戎营,虎贲营,背嵬营等新编诸营,组成一支规模在一万五徘徊的混编羽林军,该军直属黄龙统辖。 这支混编而成的羽林军,是实现骡马化的野战强军,除了作战所需的战马外,还配备大量转运、负重等所需驽马骡马,仅是这样的配置,不知叫李敢他们怎样眼红,更别提羽林军还列装各式新型军械甲胄。 自此,楚凌所想的羽林成型了。 没有成年的羽林,就在上林苑操练进修。 成年的羽林郎,由诸校尉部筛选进都宿卫。 宿卫的羽林郎,定期筛选一批,编进羽林军诸部。 这种递进方式,将会持续较长期限,不灭掉一两个强国,不外派一批批羽林将校,楚凌是不打算改变的。 但也恰恰是这样,在羽林草创初成之际,楚凌从不以金银来激励羽林,而是以信念,家国这些来激励羽林,甚至还锻大虞将剑以激起羽林斗志,为的就是避免出现一股或多股将门势力。 “你们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是我大虞军威的中流砥柱。”在巡视了几处校场,楚凌垂手而立,看着孙斌、李敢他们,神情正色道。 “这样的话,朕此前也对平国公、成国公他们讲过,大虞的安定与繁荣,是需要大虞健儿来守护的。” “今下的大虞看似安稳,实则仍处旋涡之下,而想算计我大虞,侵犯我大虞,抢掠我大虞的,仍然屹立在大虞周遭,甚至在我大虞内部,也有一批内外勾结的奸佞败类,想趁我大虞动乱下继而谋取私利。” “在上林苑的儿郎们,在虞都内外的儿郎们,都是我大虞最好的儿郎,你们要好好带,好好练,好好统,真要是到了为国而战时,朕希望你们都不要叫朕失望,因为在天上,有太多双眼睛在看着朕,看着大虞,看着你们呢。” “陛下教诲,臣等定铭记于心!!” 神色复杂的孙斌、李敢一行,无不是抱拳沉声喝道。 “好,好。”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对于楚凌而言,作为大虞皇帝,他必须要牢掌一批成规模的强军,而汇聚于虞都、京畿一带的诸军各部,就是楚凌的首选。 大虞边疆的诸军各部,其主要将校是大虞太皇太后生前所定,他们也都忠诚于大虞,这构成了大虞最外围的坚实屏障。 但有这些,不代表楚凌就没有动静了。 不是楚凌没有容人之心胸,而是作为大虞皇帝的楚凌,必须要叫一批绝对忠诚的帝党将校提拔起来,只有这样,大虞内外才能真正牢靠,大虞军队才会绝对可靠,大虞军权才能掌握在楚凌手里。 没有军权的皇帝,是不完整的。 而现阶段汇聚于虞都、京畿的诸军各部,已经初步完成了整编整合,可在楚凌的眼里,他们还缺一两场成规模的大仗!! 只有打了仗,他们的凝聚力,才能进一步增强。 只有打了仗,他们的地位,才能真正得到认可。 只有打了仗,对他们的赏赐,才能没有任何诟病!! 在正统一朝,楚凌必须敕封一批勋贵,只有这样,才能让楚凌的皇权愈发巩固,才能叫一批堕落的勋贵剔除掉!! “朕叫你去御前,为何要抗旨?” 跟孙斌、李敢他们离别后,楚凌登上了龙撵,御驾缓缓行进着,而在龙撵内,楚凌表情严肃,看着低垂着脑袋的黄龙。 “臣没有脸去见陛下。” 黄龙低首道。 “就因为鱼川驿一案?” 楚凌皱眉道。 “……” 黄龙不言。 从离开鱼川驿,赶赴北疆还好些,心里有事的黄龙,还不会多想其他,但是再将任务完成后,记忆就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尤其是领着人回来,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盯着被抱回来的骨灰盒,那眼神,黄龙始终都无法忘记。 在一起的袍泽,就这样窝囊的死了。 遭了暗算死的!! 不是死在战场上的!! 哪怕锦衣破案了,抓了很多,杀了很多,可这个坎始终都没有过去,因为他们皆知这是北虏派遣的暗桩所为。 “你太叫朕失望了!”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黄龙的手微颤。 “那么多的事,等着朕去解决,等着朕去面对。”楚凌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黄龙,语气严厉道。 “很多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比你还小的徽弟,眼下也在力所能及的为朕分忧。” “你呢?” “给朕当起缩头乌龟了?” “朕知道,朝夕相处的袍泽,死在你面前,这种痛苦,除了你自己外,没人能理解,哪怕是朕!!” “但你要记住一点,你是朕的至亲,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你连这些都扛不起来,那叫视你为主将的羽林,一个个怎么办?” “他们父兄的仇,大虞的国仇,还要不要报!?” “你要是说不报,好,那朕就放任你们不管,这个决定……” “要报!!!” 黄龙猛然抬起头来,眼神冷厉道:“陛下创设羽林,就是为了雪耻,羽林上下存在的意义,过去这些年的坚持,也都是为了雪耻!!” “既然要报,那就给朕像个男人一样,扛起来。” 楚凌伸出手,重重拍在黄龙的肩膀上,“别忘了,在这上林苑,除了羽林外,除了原先跟你们一起的上林军外,还有朕抽调的一批边将边兵。” “你们就是朕的底气。” “如果你们不能扛起来的话,那朕对羽林的青睐,还有偏爱,时间久了,是会让上林苑诸军各部对立起来的!!” “这是朕绝不愿看到的。” “上林苑如果出现这种状况,那南北两军呢?还有禁军呢?朕现在是如履薄冰的走着,一步都不能走错,这朝野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朕。” “臣必誓死效忠于陛下!!” 听到这里的黄龙,单膝跪地道:“谁敢对陛下不利,臣愿做陛下最锋利的剑,斩尽一切魑魅魍魉!!” “这些话,朕记在心里了。” 楚凌看着黄龙,表情正色道:“朕也希望你能把这些记在心里,停下来!!” 随着楚凌的声音响起,本行进的龙撵停了下来。 “臣,告退!” 黄龙作揖再拜道。 随后在楚凌的注视下,黄龙退出了龙撵。 没多久,御驾再度行进。 黄龙看着渐行渐远的御驾,眼神变得很是坚毅。 不多时,在黄龙身后响起马蹄声。 “陛下的话,你可都记在心里了?” 骑马而定的孙斌,俯瞰着黄龙说道。 “嗯。” 黄龙点头道。 “别的话,本侯就不说了。” 看着黄龙,孙斌开口道:“本侯有一些话讲给你,听与不听看你。” “请侯爷赐言。” 黄龙转过身,郑重朝孙斌抱拳一礼道。 “为帅者,心要狠!!” 孙斌翻身下马,一把拉住黄龙,眼神凌厉道:“从你选择这条路开始,你就没有任何退路可言,有些事终究是要有人去做的。” “你,作为陛下的母族至亲,从你被陛下看重的那刻起,你就不止是属于你自己了,你身上背负的,不止是黄氏一族的传承。” “羽林是陛下御极登基后,是在出现那等动荡下,做的最英明的一次抉择,恰是有了恩养遗孤,恩养致残将士子嗣,才使得奋战于各地的大虞健儿,敢于悍不畏死的迎战所面强敌。” “这样一支寄予厚望,背负很多的强军,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执掌,你作为羽林将军,要做的,是带领着陛下亲创的羽林,在各种质疑与抨击下,在该你们上的时候,用敌人的血,敌人的首级,来彰显羽林雄威,来震慑天下宵小!!” “晚辈此生不敢忘侯爷赐言!!” 内心不平的黄龙,语气铿锵有力道。 “走吧。” 孙斌伸手轻拍黄龙,“羽林还在等着你!” “是!” 黄龙沉声喝道。 是个好苗子。 看着翻身上马的黄龙,持鞭而立的孙斌,眉宇间露出些许感慨,姑母您放心,侄儿定会完成您交代的事,为陛下磋磨出一批将校出来。 人活于世,都是背负有使命与责任的。 对于孙斌而言,他有必须要履行的职责,每每在他的脑海深处,浮现出孙黎的面容,孙斌的心是发颤的,他无法忘记他姑母的眼神,那位令人敬仰、尊重的长者,用她的一生诠释了很多。 他的父亲早逝,母亲病故,是孙黎在庇护着他们,而他们的姑父,更是用他的方式,在磋磨着他们。 尽管在世人的眼里,他们的姑父是嗜杀成性的,可在孙斌的眼里,他的姑父姑母,是他一辈子仰望的高山,现在需要他的时候,他绝不能做违背本心的事!! 权力是动人心,可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权力所诱惑的,孙斌,恰恰是这样的人,倘若他真的渴望权力,那在南疆之时,孙斌就不会做那些事了,更不会推辞他姑父要给他的国公之爵了…… 第五百四十三章 皇太弟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管是在哪朝哪代,这都是必走的一种趋势,站在统治的高度,处在权力金字塔上,最核心的塔尖没有形成围绕一个核心而运转的梯队,势必会因权力之争出现混乱,一旦这种混乱向下传递,必将引发天下大乱。 只要是集权统治,别管底色怎样,都必须紧密围绕一个核心运转。 作为大虞皇帝,不管先前怎样,但今下处于超然地位的独楚凌一人,那么大虞的一切必须紧密围绕楚凌而转。 谁来都不好使。 不过对楚凌而言,他做事是有度的,大虞中枢及地方的构架,即便是要完成更迭替换,也必须遵循一个原则。 必须在平稳态势下逐步实现。 现阶段围绕政务方面,中枢也好,地方也罢,已有一批群体处于该处的位置,在职权范围之内,做着他们各自该做的事。 特别是锦衣卫取缔了六扇门,成为楚凌手中最利的一把刀,同时充当着皇权的眼睛与耳朵。 这使得楚凌不那样急迫了。 毕竟想要根除此前滋生的积弊与毒瘤,这是需要循序渐进的解开并除掉,不是靠一个急就能做好的。 而抡才取士的谋改,已让一批天子门生跻身仕途,等到他们在中枢,在地方站稳脚跟,将其中的堕落者剔除掉,有些事就能顺势向前推动了。 但相较于内政,涉及军务的就不一样了。 军权必须要牢掌在手,可想实现这一点,就必须要提拔重用一批群体,唯有这样,方能确保不出任何问题。 这就像韩青一样,贼配军出身的他,若无太宗文皇帝青睐与提拔,此生能在北疆担任一方镇守已属极限,想跟今下这样,敕封国公爵,加柱国衔,领北军大将军要职,成为大虞军方巨头之一,那是万难的存在。 当然了。 也是有了太宗文皇帝青睐与提拔,这才促成大虞经历内外动荡时,韩青会拼尽所有要履行人臣本分!! 现在楚凌针对军务层面,所做的一些事情,其实跟太宗文皇帝是一样的,他要亲自提拔重用一批群体,唯有这样,不管处在任何境遇下,天下都会牢掌在楚凌手中,哪怕有内外动荡发生,也不至于让楚凌处在被动下。 黄龙必须是新生代的领军人物!! 军队跟内政不一样,军队是要打仗的,而打仗是要死人的,被楚凌视为绝对嫡系的羽林,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会死多少人,这是楚凌无法预判的,可这是羽林必须要走的路,不然他们就无法真正成长起来。 军队是以强者为尊的,或许也会论些其他,但这只是在非战时下有用,一旦到了战时,没有真本事,没有真能耐,那就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垮掉了。 也是这样,楚凌才会叫孙斌、李敢他们磋磨羽林,毕竟他们的作战经验丰富,人生阅历丰富,这是极其宝贵的财富。 只要羽林能学走六七分,那就能少走很多弯路,甚至也会少死很多人,而只要人活着,那就有崛起的机会。 “给武阁传旨!” 从上林苑回来,楚凌思虑许久,下定了决心。 “将涉及北疆、西凉的边陲摩擦,还有我朝与北虏西川两朝暗地里的冲突定期汇总,把这些给羽林,叫他们知晓。” “奴婢遵旨。” 在御前服侍的李忠,心里是暗惊不已。 这也就是羽林,天子最信赖的羽林,否则牵扯到这部分机要秘闻,岂能轻易对外传出去啊。 ‘要是能再多给朕一两年时间,或许境遇就会不一样了。’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眉头紧缩起来,‘真要是那样的话,羽林磋磨的更久些,即便初上战场,也肯定能更快适应战场。’ 想到这里,楚凌苦笑摇头。 都是不死不休的对手了,谁又会给你发展的时期呢? 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就是楚凌今下的处境,谁叫你是大虞皇帝呢? 忙碌之下,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雪再度降下。 天地间披上一层银装。 “陛下,两国使团来都已有些时日,朝野间对此也很关注,国朝是否应召开大典,以接待两国来使?” 大兴殿内。 中书省右相国王睿,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如若这年前不接待两国来使,特别是召见慕容宁安公主慕容天香,川国九皇子夏吉,臣恐担心期间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殿内站着的徐黜、萧靖、暴鸢、孙河、韩青、张恢等一批文武,听闻王睿所讲,脸上露出各异的神色。 这段时日下来,接待两国使团的一应差事,是有睿王徽全权主办,熊严、刘谌、黄琨等人协办的。 明里暗里关注的不少。 在此次御前廷议上,王睿讲这件事,其实是有原因的。 北虏、西川两国使团来都后是发生不少事的。 而在此大背景下,朝中也有不少事出现,这也使得局势看似安稳,实则却是暗潮汹涌。 “此事不急。” 楚凌沉吟刹那,开口道:“等过罢年再说吧。” “陛下!” 王睿有意劝说,可话还没讲完,就被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殿内诸臣的目光聚来。 “陛下,老臣以为王相所言,陛下当考虑一下。”在道道注视下,徐黜走上前,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 你这老狐狸,心里有盘算什么? 见徐黜走出,王睿眉头紧皱起来。 别看徐黜这些时日,在朝,在中书省消停下来,可仍有不少人不敢小觑,毕竟徐黜是四朝老臣,这底蕴是浑厚的。 ‘王睿对徐黜的忌惮很深啊。’ 看了看徐黜,又看向王睿,楚凌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暗思量起来,对于徐黜,楚凌已不抱任何希望,这就是个冷酷的政客,凡是与之不利的,说摒弃就会摒弃,丝毫不会拖泥带水。 但王睿就不一样了。 据楚凌的了解,王睿是有本事的,也有眼界,但是吧,王睿多少有些生不逢时,被徐黜一直压制着,王睿想做事吧,就必须要与之抗衡才行,所以渐渐的在王睿身边,就凝聚起一批群体。 党争不就是这样来的? 楚凌想要谋改大虞,就必须要先扭转这种风气,不然内斗内耗下,即便是再好的决策与新规,也终究被党争所利用,继而对下产生不好影响。 之所以召徐黜他们来御前,这前因是萧靖、暴鸢他们在朝做了一些事,使得朝中出现些风波下,难免会生出些状况来。 特别是国子监等处,一批群体被御史台弹劾,按虞制,被弹劾的群体,是需在府待的等待有司查明。 不过这次呢,情况明显是不对的。 御史台在弹劾后,就请旨将弹劾的人逮捕审讯了。 逃是不可能逃的。 逃了,一切就都做实了,剩下的就是费些力气抓捕即可。 不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这牵扯到的不是个体,还牵扯到所在亲族,甚至是九族呢,论谁都不愿,更不敢轻易下此决断吧。 “老爱卿是觉得朕没有考虑王卿之谏吗?”楚凌收敛心神,笑着看向徐黜道:“这件事难道对我朝而言很重要?”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在道道注视下,徐黜掏出一份奏疏,毕恭毕敬道:“老臣觉得接见两国公主、皇子对我朝而言很重要,近来在虞都内外,还有京畿,出现了一股风潮,而此事对我朝国本极其重要。” 王睿、萧靖、暴鸢他们的脸色变了。 他们无一例外都联想到一件事。 此事没由来的就在朝野间传开了。 “皇太弟?” 接过李忠递来的奏疏,楚凌打开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现在还真是什么流言蜚语都能传起来啊。” “陛下英明!” 徐黜说道:“老臣现在担心的,是这股流言蜚语,正是两国使团中的人有意散播的,毕竟在此之前,睿王殿下频频接待两国使团,甚至还对两国公主、皇子有不少接触,这使得……” “朕知道了。” 徐黜的话还没讲完,楚凌就出言打断:“若是没有其他事,那就都退下吧。” 殿内诸臣的脸色有所变化。 这件事看似是小事,实则却是很大的事,毕竟牵扯到了国本,关键是后宫这边,至今没有传出有皇嗣的消息,这就很难不叫人浮想联翩。 而今上御极登基,是因为发生一些事,才登基称帝的。 现在有了这股风潮,这要是不解决的话,恐对社稷而言绝非什么好事啊!! 第五百四十四章 泰然处之 “皇兄!这是有人想害臣弟啊!” “您是知道臣弟的,臣弟绝无此念啊!” “皇兄,您倒是说句话啊!” 大兴殿内,响起一道接一道的声响。 在殿外值守的羽林、禁军、勋卫、宗卫等,此刻无不屏气凝神,这事儿太大了,不是他们能去掺和的。 “瞧你那点出息。” 伏案忙碌的楚凌,抬起头,放下手中御笔,瞪了眼楚徽,“几句流言蜚语,被徐黜拿到御前讲了,你就坐不住了?!” “臣弟这不是怕……” 楚徽欲言又止道。 “怕什么?” 楚凌瞪道:“怕朕怀疑你?怕朕担心你会暗害朕?” “不,不是的!” 楚徽连连摇头道:“臣弟是怕有人离间皇兄与臣弟的感情。”讲到这里时,楚徽眼眶微红起来。 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跪倒在地上。 “皇兄,其实臣弟前几日就想进宫了。” 楚徽有些哽咽道:“臣弟想着法要整北虏跟西川两国使团,特别是慕容天香与夏吉,臣弟这刚做出些成效,就不知哪些狗娘养的畜生,在虞都,在京畿就散播皇太弟的流言!” “臣弟得知此事时慌了,当时就想进宫来见皇兄,可刘谌却拦住臣弟了,说臣弟若进宫的话,那就中了奸佞的歹计!” “你还没算糊涂到家。” 楚凌从龙椅上起身,抬脚朝楚徽走去,“这股风潮针对的不是你,针对的是朕,针对的是朝中的一些事。” 讲到这里,楚凌弯腰拉起楚徽,伸手擦去楚徽眼角的泪。 “多大的人了,还是跟先前那样爱哭。” 擦去楚徽眼角的泪,楚凌轻拍其脸颊,笑骂道:“你啊,啥时候能真的长大啊,在朕面前这样可以,在外人面前别给朕做这丢脸的事儿!” “臣弟才没有哭呢!” 楚徽倔强道。 “是,是,你没有哭。” 楚凌笑笑,“行了,此事朕心中有数,等到一些事摸透了,朕会给你出这口恶气的。” “离间咱哥俩的感情,有些人啊,只会做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不过这也恰好说明一点,朕此前做的事,还有你对两国使团做的事,看来是叫一些人坐不住了。” “皇兄,那臣弟接下来该怎样做?” 楚徽听后,眨着眼睛说道:“臣弟原本想……” “按着你想的来做。” 楚凌伸手轻拍其肩膀,“朕还是那句话,既然这件事交给你来主办,那就放心大胆的去做,出现任何差池,朕在你身后撑腰,无需怕什么。” “有皇兄这句话,臣弟就放心了。”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 “傻样儿!” 楚凌忍不住笑道,可笑着,楚凌随即收敛笑意,正色道:“还有件事,你要自己拿主意了,那就是冠礼时机,朕觉得新年后举办为好,但具体是何日,朕不打算定,而是交由皇弟你来思虑。” 楚徽似猜到了什么,言语间带有不确定道:“皇兄的意思,是叫臣弟后续与慕容天香、夏吉他们接触下,有意无意的将此事透给他们?” “孺子可教也。” 楚凌微微一笑道:“朕就是这个意思。” “那臣弟回去后,要好好想想才行。” 楚徽听后,皱眉道:“这两个家伙,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去吧。” 楚凌伸手轻拍楚徽脸颊,“朕还有事处置,就不留你了。” “臣弟告退。” 楚徽忙作揖拜道。 真是长大了啊。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楚凌生出些许感慨,其实从册封楚徽为亲王,还赐号睿,楚凌就猜到会有人拿皇太弟说事。 这果真只是在推波助澜吗? 不见得吧。 别看楚凌御极登基后,不止一次的明确他是以太宗皇嗣的身份才克继大统的,但是在朝野间,针对兄终弟及的说辞可不少。 特别是孙黎离世前,为何要想方设法的废掉徐贞,还必须要叫这件事,做的没有任何人敢提出质疑,这也是在增强楚凌的合法性。 避免在今后啊,有人会以此来做什么。 兄终弟及,是属皇位继承范畴内,但那是排在最后的,最行之有效的,势必是嫡长制,至于立贤,这根本就不靠谱。 什么叫贤? 那还不是人嘴里传开的。 这样的贤,真就是贤吗? 不见得吧!!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看似选择面很小,也可能会使后继之君是昏庸之辈,但在新旧权力交替下,无疑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风波。 当然了,即便是被立为了太子,可又有多少太子,真的就顺利御极登基了? 这比例还是很少的。 对于继承人一事,楚凌是有自己想法的,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毕竟他才多大啊,考虑几十年后,甚至更久一些的事,未免有些太早了。 “叫赵彦给朕好好查此事!!”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才开口道:“朕要知道在这件事上,都有谁在推波助澜,特别是查清这些人中,是否有与北虏、西川两国使团暗中勾结的。” “奴婢这就去办。” 在角落的钱穆,从黑暗中走出,低首作揖道。 …… “陛下真这样说的?” 彼时,在宗正寺内。 刘谌听完楚徽所讲,露出惊诧的表情。 但心里却生出惊涛骇浪。 天子未免也太信赖这小狐狸了吧?! 这可不是别的事儿啊。 这可是皇太弟啊。 说实话,初听此事时,刘谌吓坏了,他没有想到会出这种事。 “姑父觉得侄儿是在扯谎吗?” 楚徽双眼微眯,看向刘谌说道。 “不,不,臣绝没有这样想过。”刘谌听后,压着心头惊意,连连摆手道:“臣是觉得此事太大了,所以……” “直娘贼的!” 楚徽重重将茶盏放下。 这叫刘谌吓了一跳。 “姑父,侄儿不是对您。” 瞥了眼刘谌,楚徽愤恨道:“有了皇兄的允准,侄儿这次要把戏唱大,侄儿倒是要好好瞧瞧,到底是那些下三滥的家伙,敢做这样的事。” “皇兄现在是没有子嗣,可不代表以后没有啊。” “侄儿是皇兄养大的不假,但跟皇位有个屁的关系啊!!” “还有,侄儿现在怀疑一点,有人想他娘的借此事来挑衅皇兄,这帮狗娘养的家伙,侄儿要不把他们都揪出来,那侄儿今后跟他们姓!!” 讲到这里,楚徽攥紧双拳。 “殿下真这样想?” 鬼使神差下,刘谌看向楚徽道。 “姑父这是何意?” 楚徽皱眉,迎着刘谌的注视,“姑父是想叫侄儿背叛皇兄?!”讲到这里,楚徽的眼神冷了下来。 刘谌感受到了阵阵冷意。 可心里却暗暗庆幸。 还好他这个侄子不糊涂啊。 “臣岂敢有此想法啊。” 刘谌当即起身,朝楚徽作揖道:“臣就是想知殿下真实想法,这样臣才好为殿下出谋划策,以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办好,办漂亮!” “刚才讲的,就是侄儿的真实想法!!” 楚徽冷哼一声:“侄儿有几斤几两,侄儿心知肚明,何况这些本事,全都是皇兄交给侄儿的。” “姑父,这种试探,侄儿希望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次,那就没有别的了。” “臣明白,是臣想多了。” 刘谌忙道:“给臣两日,臣要好好想想如何切入。” “嗯。” 楚徽应了一声,看向刘谌道:“那侄儿就不留姑父了。” “臣告退。” 刘谌当即作揖道。 在刘谌走后没多久,郭煌、王瑜从屏风后走出,二人的表情有些凝重。 “查的怎样了?” 楚徽眉头紧皱道。 “还在查。” 二人相视一眼,王瑜上前道:“这股流言蜚语出现的太奇怪了,靠臣等这样查,只怕需要耗费些时日。” “殿下,要不要找臧浩。” 郭煌想了想,讲出心中所想,“毕竟这种事,锦衣是拿手的。” “不行。” 楚徽摆手道:“真要这样就落了这帮奸佞的圈套了,你们难道不知臧浩他们,眼下在查在办的事不少吗?” “再一个,锦衣是皇兄的锦衣,不是别人的锦衣,背着皇兄做这样的事,你们觉得这合适吗?” 郭煌、王瑜沉默不言,但心里却暗松口气。 对二人而言,他们是从羽林调离了,调到楚徽的身边做事了,但他们的心,是忠于大虞天子的。 “那臣继续查。” 在相视一眼后,王瑜作揖道:“臣定会查出些蛛丝马迹,好叫殿下您出了这口恶气!!” “这口恶气,必须要出!!” 楚徽咬牙道:“这是对本王的侮辱,他们觉得这样就能叫本王有不该有的想法,他们真是低估本王了,更低估了皇兄在本王心中的份量了!!” 这次没由来出现的风潮,让楚徽知道后是又惊又怒,这是想把他往绝路上逼啊,对那个位置,他是一点想法也没有,能待在自家皇兄身边,能帮着分些忧,楚徽就觉得圆满了。 可现在呢? 也是从那时起,楚徽就知自家皇兄先前对自己讲的那些话,到底是何意了,有些时候坏事的,不在于自身,而在于外人,这就是每个人都必须要经历的…… 第五百四十五章 冠礼(1) 今岁的隆冬似比以往更冷些,袭来的寒风吹在人脸上,就好似被刀割了一般,按理这样的天儿,就该待在家里,烫一壶酒,来几盘下酒菜,看着外面的景儿,听着妻子的唠叨,受着孩子的闹腾,这何尝不是一种美好与圆满。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人,这种近乎奢侈的享受,是他们只敢去想想,却不敢真停下来的,因为这肩上还扛着责任与担子。 一生碌碌,碌碌一生。 这人就这样走完一生了。 曾经的少年气啊,也都跟着消磨掉了。 似是快过新年的缘故,虞都内外是人挤人,不过沿街沿途却都开始置办起来,这年味儿也渐渐足了。 “真美!” 虞都内城,一处街道上。 慕容天香眨着眼睛,看着热闹的人群,看着沿街的商贩,看着各式商品,那冻的微红的脸上,露出令人痴迷的笑意。 真是个妖精啊! 一旁站着的楚徽,看着发笑的慕容天香,脸上是保持淡淡笑意,可心里却暗暗说了起来。 年一过,楚徽就十三了,虚岁十四。 这个年纪在大虞娶妻的有不少。 跟楚凌在上林苑待了几年,吃的方面是精心准备的,这也使得楚徽跟楚凌一样,要比同龄人看起来高不少。 黑貂大氅披在楚徽肩上,外人不知年纪的,还以为楚徽是十七八的青年,跟慕容天香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的。 可在楚徽看来,他是绝不会娶慕容天香的。 大他六岁。 娶啥?! 娶回来喊姐姐玩? 楚徽自觉张不开嘴。 “快看,下雪了。” 如玉般的芊芊细手,出现在楚徽眼前。 慕容天香笑吟吟的看向楚徽。 那双灵动的眼眸,一眨一眨的盯着楚徽。 “不就是雪吗?” 楚徽笑笑,看向慕容天香道:“又不是没见过,为何……” “不一样。” 慕容天香说道:“北国下的多是雪粒,不似在南却似花一般,同样是雪,但雪跟雪是不一样的。” 说着,慕容天香的神色伤感起来。 “可是想家了?” 楚徽见状,面露关切道。 “是有些想家了。” 慕容天香柔声道:“从小到大,本…我还是第一次离家那么久,家里的亲人,吃食,还有酒,我都想念了。” 这就开始试探了。 楚徽认真聆听着,可心里却冷笑起来。 对眼前这位少女,楚徽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他能笃定这位才是真的宁安公主,至于假扮的那位,可在暗地里不老实呢。 “那你可想回去?” 楚徽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道:“要是真想回家的话,也未尝不是不可的。” “真的吗?” 慕容天香先是露出惊喜之色,可随后却神情黯淡下来,“不行,家里交代的事,还没有办好,即便是真能回去,我也没有脸回去。” 说着,慕容天香有些委屈的看向楚徽。 这谁能受得了啊!! 在不远处站着的郭煌、王瑜瞧见这一幕时,下意识看向了对方,眼前这位北虏公主,被自家王爷偷偷带出鸿胪寺会馆,却不像跟当初的冷艳比起来,眼下却多了几分妩媚。 不过二人都知这位北虏公主不简单。 即便是偷偷出来吧,却没有带一位侍从,关键是人家那话说的漂亮,反正跟着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这话潜在的意思不就很明确吗? 只是郭煌、王瑜有些不明白,为何武安驸马刘谌要向自家王爷建议,偷偷的带北虏公主出来,这能解决什么问题啊? 关于皇太弟的舆情风波,没有因为那次御前廷议上的提及,就跟着在虞都内外,在京畿就消失不见了,相反却呈现愈演愈烈之势。 睿王徽在此等态势下,就被无形之手给托起来了。 而郭煌、王瑜他们呢,在此等态势下也确查出些什么,只不过今日要陪自家王爷出来,所以查探到的消息,只能交给身边袍泽去继续了。 “既然想家了,那就喝些酒。” 在二人思绪万千之际,楚徽保持笑意,对慕容天香说道:“我想念亲人时,就会让自己喝些酒,这样就能浮现出不少美好场景。” “可我不怎么会喝酒。” 慕容天香柔声道:“万一喝醉了,岂不还要麻烦你吗?” “不碍事的。” 楚徽笑道:“既能将你带出来,那就能送你平安回去。” “好吧。” 慕容天香嘟起小嘴,点头道。 难道本宫不够美吗? 可在慕容天香的心里,却生出了一丝疑惑,她怎样都想不明白,为何眼前的大虞睿王就始终没有反应啊。 殊不知在慕容天香心疑之际,楚徽藏在大氅内的手,被楚徽是掐了又掐,他这个年纪,哪儿经历过这些啊。 在上林苑时是有不少巾帼,其中也有不少长的漂亮的,但她们的漂亮,是淳朴的,是落落大方的。 哪儿似慕容天香这样啊。 再一个受到楚凌的影响,面对这些巾帼时,对年长的,楚徽是当姐姐的,对年幼的,楚徽是当妹妹的。 用楚凌的话来讲,她们就是你的亲人,她们的父兄是为了大虞战死的,致残的,没有能保护她们的人,大虞好儿郎就要站出来,把她们当至亲一样保护好。 “那我们去何处呢?” 在楚徽思虑之际,慕容天香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楚徽的手臂,呼出的气,吹到楚徽脸上,叫楚徽觉得很痒。 这,这,这!!! 一旁站着的郭煌、王瑜双眸微张,随即警惕的看向四周,慕容天香这大胆地举止,的确吸引到不少人。 说起来,大虞的礼教还是比较宽松的,不过男女大防的避讳还是要有的,似慕容天香这大胆举止,还真叫不少人指指点点。 “这两位,还真是挺般配的,郎才女貌的。” “一看就是刚成婚的,还腻歪着呢。” “啧啧,这大街上就搂上了,这小娘子还真够养眼的。” “谁说不是啊,要说这小郎君艳福不浅啊。” “唉,我要是能娶这等美娘回家,那该多好啊。” “就你?真要娶上,你家祖坟就不是冒青烟了,而是被雷给劈了,且还是劈飞了。” “哈哈……” 在一些笑声下,不动声色的楚徽垂手走着,慕容天香呢,则一脸娇羞的抱楚徽更紧了,一行就这样朝一处酒馆走去。 “徽弟还真是艳福不浅啊。” 不远处,站着的楚凌,露出淡淡笑意。 “还别说,那个慕容天香看起来,跟徽弟还真是挺般配的。” “岁数差的有些大吧。” 一旁的尹玉,挤出比苦还难看的笑,对楚凌说道:“差了六岁呢。” “呵呵,女大三,抱金砖嘛。” 楚凌含笑道:“女大六,抱两块,还会疼人,这不挺好的。” 尹玉陪笑。 可他的心跳却加快不少。 原本他进宫是要禀明近来北虏、慕容两国使团的近况,还有暗中查到的一些事,可谁能想到天子心血来潮,居然会出宫啊。 这一出宫不要紧,好巧不巧的就碰到这一幕了。 我的殿下啊,您到底要干什么啊! 怎么把北虏公主偷偷带出来了啊。 “你说,这是谁的主意?” 在尹玉思绪万千之际,楚凌却笑着说道。 “臣…少爷,我也不太清楚。”尹玉听后,压着心底的紧张,开口道:“但我觉得这不是八殿…少爷的主意。” “你看看你,何须这般紧张?” 见尹玉如此,楚凌淡笑道:“这点,你就不如姑父了。” 我要真像那老狐狸,就好了!! 尹玉听到这话,心里暗暗道,可吐槽之际,尹玉的双眸微张,娘的,这该不会就是那老狐狸的主意吧?! 可他为何给睿王支这招啊? 难不成是在引鱼上钩? 一时间,种种想法在尹玉心头浮现。 没一个简单的啊。 而尹玉的神态,落入到楚凌的眼底,让楚凌生出感慨,不过对楚凌而言,刘谌他们几个不简单好啊,这样才能在朝帮衬着他解决一些事。 要真跟别的驸马一样,是酒囊饭袋,那反倒是不好办了。 “陛下,八殿下去了您常带他去的那间酒馆了。”而在此时,李忠低垂着脑袋上前,低声说道。 “美人作陪,佳酿调情,这小子比我会享受。”楚凌听后,笑着说道:“走,我等也去享受享受。” “是。” 李忠、尹玉一行不敢迟疑,当即便紧跟在楚凌身后,快步朝先前常去的那家酒馆走去。 对于楚凌而言,近几个月要忙的事太多了。 以至于他都始终紧绷着。 在世人的眼里,皇帝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可又有谁知那宫墙之内,就似一座高高的牢狱,始终束缚着开明的君王。 对于昏庸、好色之君而言,那的确是一种享受。 可楚凌显然不是这样的皇帝。 所以在他身上背负着不少。 忙里偷闲,这是楚凌会时不时做的,长时间在一处待着,对楚凌而言太压抑了,他也需要舒缓下心情。 “三爷,您可有好一阵没来了!” “是啊,最近在鼓捣什么呢?” “您瞧瞧,我等刚好聊到一些事,正吵的热闹呢,您老就来了。” “掌柜的,快给三爷上酒,算我账上!!” “在给三爷来几碟好菜,算我头上!!” “得嘞……” 酒馆内,不少酒客眉飞色舞的说着,坐于临窗处的楚徽,却皱眉看着被人喊叫着的吕先,这老家伙怎么也来了。 说起来也怪,每次跟自家皇兄出来,到此喝几杯,歇歇脚,总是能碰到这老家伙指点江山。 关键是讲的话,还总是一针见血。 表面不露声色的楚徽,在想着要不要换家酒馆。 毕竟进来朝野间的舆情,对他不是特别的有利。 “小哥哥,上两壶酒,上些你们店里的特色菜。” 可在楚徽思索之际,慕容天香的声音响起,这叫一旁的店小二,那嘴都快咧到后槽牙了。 “哎,哎。” 店小二咧嘴傻笑,连连点头道:“您稍等片刻,马上就来。” “怎么要这么多酒?” 楚徽收敛心神,故作疑惑道:“你不是不能酒力不胜吗?” “可我想试试你的法子嘛。” 慕容天香眨巴着眼睛,双手托腮道:“难道你是哄骗我的?” 殿下啊,您招惹她干什么啊。 在旁坐着的郭煌、王瑜二人,这个时候都低下了脑袋,别看他们比楚徽大不少,但在女人方面,都是一个德性。 甚至还不如楚徽呢。 “瞧你这话说的,我为何要哄骗你呢?” 楚徽笑笑,拎起茶壶,为慕容天香斟茶道:“我这不是怕你不胜酒力,身体会吃不消吗?” 可正倒着茶的楚徽,手却轻微一顿。 “要说咱那位睿王殿下,还真别说,被立为皇太弟的几率,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这话,叫楚徽眉头微皱起来。 慕容天香见到此幕,先是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楚徽,随即瞥向不远处的一处酒桌。 被围堵着的吕先,故弄玄虚的说了句,可不少酒客被吸引了,吕先却不急着讲下去了。 “还真别说,要是别人,真没有这种可能,但要是咱睿王殿下,还真有可能。” “是啊,谁不知今上对睿王看重啊,当初可是带去上林苑三载呢。” “还真是,不然这也说不通啊,你们想想看,这传话的有多少,但朝廷呢,却对此没有丝毫理会。” “这肯定有情况啊。” “还有啊,接待北虏、西川两国使团这等大事,不叫朝中老臣来做,偏偏叫咱那位殿下来做,你们细想,细品!!” 一句接一句的话,不断钻进楚徽的耳中,这叫楚徽眉头皱的更紧了,这种事,他想都没有想过,但在坊间,却有不少人当真了!! 而相较于楚徽他们,彼时在酒馆外的尹玉、李忠一行,隐约间听到这些话时,那一个个脸色都变了,不时还瞥向楚凌。 “走,换家地方。” 楚凌呢,神情看不出喜悲,平静道:“别给徽弟加负担。” “是。” 一行不敢迟疑,快步跟着楚凌而去。 这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不好受啊。 披着大氅的楚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却暗暗道,有些家伙,这是想将自家弟弟给捧杀了,该杀!! 第五百四十六章 冠礼(2) “对夏吉,你是怎样看的?” 酒馆对街,一处茶馆内。 二楼雅间。 楚凌掀起盏盖,热气飘着,茶香四溢,看着漂浮的翠绿茶叶,楚凌表情自若的对坐着的尹玉说道。 “臣…觉得此人城府极深。” 尹玉听后,微微低首道:“看似随和的表面,总给人一种疏离感,而且据臣的观察,此人似懂武,西川太子在世时,就颇为倚重此人,可现在西川太子薨了,尽管留有子嗣,可臣觉得西川那边,是不会让年幼的皇孙继承大统的。” 讲这些话时,尹玉在心里是反复斟酌,生怕将话给讲错了。 “你觉得此人有夺嫡之念?” 楚凌放下盏盖,打量着尹玉道。 “这只是臣的一些猜想。” 尹玉如实道:“不管怎样说,我朝跟西川是有国仇的,即便是出访我朝,在臣看来,是没有必要派皇子过来,除非是有什么想法跟算计,这点,跟北虏公主秘密随团来我朝,是一样的。” “你的猜想很准。” 楚凌笑笑,倚着座椅道:“据有司探查到的消息,这次来我朝的西川使团,有宣政院的人在。” “!!” 尹玉心下一惊。 别看宣政院筹设时日短,可宣政院主官李昊,却深得西川皇帝夏迁信赖,这使宣政院在西川治下权势滔天。 尤其是宣政院还下辖一支镇教军,这是在西川皇帝夏迁的默许之下,领院使李昊抽调不少骁将组建起来的。 在这等大背景下,宣政院的人随团来访,这岂不意味着李昊有支持夏吉夺嫡之意? “不止是这样。” 楚凌撩撩袍袖起身,转身朝窗户处走去,尹玉见状忙起身跟上,楚凌双手背于身后,俯瞰着街对面的酒馆。 慕容天香有说有笑。 “据西凉传回的消息,在西川派遣使团来访我朝前,北虏曾派人前去西川,而出使西川的人,不是从北虏中枢派的,而是从西院大王府派去的。” 楚凌双眼微眯道:“北虏皇帝慕容真,虽召西院大王入中枢,出任大丞相一职,但西院王世子却留在西都,更有意思的是这位西院王世子,对慕容天香是爱慕许久了。” “他们?” 尹玉吃惊道:“这……” “西院大王虽姓慕容,但其祖上却是赐姓。”楚凌笑笑,“只不过此事过去许久,很多人都快将此事给忘了。” “这就难怪了。” 尹玉这才回道。 可说这些话时,尹玉却有意无意的瞥向街对面。 隐约间,他看到有几分醉态的慕容天香,似在跟睿王殿下撒娇,这叫尹玉的心底生出几分寒意。 娘的,就没几个是简单的。 “朕现在怀疑一点,北虏也好,西川也罢,两国派遣使团过来,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就是这位北虏公主。” 楚凌语气淡漠道:“此女城府很深,跟夏吉是一路人,但朕不明白的,是谁在暗处推波助澜,想把徽弟给架在火上烤的。” 讲到这里时,楚凌眼眸掠过一道杀意。 “臣,臣……” 尹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外人算计我朝,朕还能理解。” 楚凌表情冷漠道:“毕竟是有着世仇国恨的,不算计反倒不正常了,但朕理解不了,我朝之中,居然也有人敢算计。” “你是鸿胪卿,是直接跟两国使团接触的,是协助徽弟接待两国使团的。” “接下来这段时日,直到徽弟的冠礼举办,朕希望你能多帮徽弟照看着些,尤其是盯紧两国使团所住会馆周遭。” “臣遵旨!” 尹玉当即作揖拜道:“陛下放心,臣定会办好此事的。” “嗯。” 楚凌转过身来,“自家人,总要比外人更贴心,走,喝茶去吧。” “是。” 尹玉再拜道。 …… 相较于虞都内外的暗潮汹涌,彼时的鸿胪寺会馆内却很平静。 而在一处。 “武安驸马,睿王殿下领着北虏公主,偷偷跑出鸿胪寺会馆,本官不明白,您为何要有意派人,叫夏吉知晓此事?” 黄琨眉头微皱,看着气定神闲的刘谌,“还有,睿王殿下领北虏公主一事,若本官没有猜错的话,是您向睿王殿下规劝的吧?” “国舅何出此言?” 刘谌听后,笑着对黄琨道:“本官……” “你瞒不了我!” 黄琨皱眉打断:“今下朝野间是什么情况,谁不知道啊,你这样做,就不怕睿王殿下引火烧身吗?” 黄琨是没那么多心眼,但这绝不代表黄琨蠢笨。 担任门下省散骑常侍一职也不短了,黄琨对朝中一些事,也有自己的想法与判断了。 近来疯传的皇太弟之言,在黄琨看来,是有人故意在推波助澜的。 “难道睿王殿下什么都不做,就不是引火烧身吗?” 见黄琨如此,刘谌收敛笑意,端起手边茶盏,“国舅说的没错,这的确是本官规劝殿下去做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把水给搅浑了。” “只有把水搅浑了,这鱼儿才会上钩。” “相较于慕容天香这位北虏公主,本官更好奇的其实是西川九皇子夏吉,此人远比看到的要有心计。” “如果本官没有猜错的话,有人将殿下架在火上烤的,这其中就有此人的手笔,而且……” “快点!!” “跟上!!” 而在此时,会馆内出现喝喊声,脚步声更是没有断过。 “老爷,出大事了!!” 恰在此时,一人匆匆跑了进来,在黄琨的注视下,那人急道:“北虏公主偷跑出会馆,遭到歹人暗算,幸得睿王殿下护着,这才没有受伤,但睿王殿下却……” “却怎么了?!” 听到这话,黄琨急了,瞪眼对那人道。 “睿王殿下受伤了。” 那人紧张道。 坏了!! 坏了!! 黄琨心惊不已,谁不知天子对睿王很看重,现在睿王却因保护北虏公主受伤了,这要敢叫天子知道,那不要龙颜大怒啊!! “快!请熊大人他们过来!!” 在黄琨愣神之际,刘谌却道:“出这么大的事,肯定是要呈递御前的,快将他们请来,抓紧商榷此事怎样呈递。” “是。” 那人当即应道。 “武安驸马,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 黄琨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瞪眼看向刘谌道。 “国舅爷,稍候本官需要您配合。”迎着黄琨的注视,刘谌却气定神闲道:“这火要引开,才能对我朝有利。” 黄琨惊愕的盯着刘谌,直到这一刻,他才猜到刘谌想要干什么了。 第五百四十七章 冠礼(3) “自即日起,锦衣接管鸿胪寺会馆值守!” “巾帼奉旨特来守卫宁安公主!” 是夜,在一队队旗校冲进会馆,在火把的照耀下,臧浩、白瑶并肩走进会馆,二人的冷眸扫视各处。 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发生行刺之事。 哪怕北虏公主慕容天香,是偷偷跑出鸿胪寺会馆的,但这对大虞而言绝非什么小事。 在二人的注视下,北虏、西川两国使团大使、副使出现了,沮渠安忠他们的表情各异,显然对突然到来的锦衣、巾帼是有心惊的。 特别是沮渠安忠,他是很排斥巾帼来守卫自家公主的。 “贵国要给一个解释!!” 沮渠安忠眉头紧皱,盯着眼前的臧浩、白瑶二人,“我朝公主在贵国都城遭到行刺,可直到现在,贵国却没有任何人过来,如若是这样的话,那本使要考虑是否提前结束这次出访了!” “你想要……” 臧浩皱眉说道,可话还没说完,就被白瑶一把拉住,臧浩皱眉看去,却见披甲挎刀的白瑶走上前。 迎着沮渠安忠的注视,白瑶冷冷道:“需要给解释的,不该是我朝,而是你们吧,贵国公主没有报备,就擅自跑出了鸿胪寺会馆,如果不是这样,那也不会发生当街行刺之事。” “再者言,如果不是我朝睿王殿下保护贵国公主,那受伤的,就不是我朝睿王殿下,而是贵国公主了!!” “你!!” 沮渠安忠怒瞪白瑶。 “至于是否提前结束这次出访,在你,在贵国公主。”反观白瑶,却全然不惧道:“不过在离开我朝前,巾帼会奉旨确保贵国公主出现任何意外,以防有些人从中作梗,构陷我朝谋害贵国公主!!” 讲到这里时,白瑶的目光,看向沮渠安忠身旁的人。 “你这是何意!?” 西川使团大使陈望,瞪眼对白瑶怒道:“难不成贵国是怀疑是我等行刺宁安公主不成?” 白瑶没有说话。 “这个是要查了才知的。”臧浩抱着绣春刀,走上前道:“真相到底是什么,锦衣卫查到了,自会公布出来!!” “你!!” 陈望伸手指向臧浩,但他的余光,却察觉到沮渠安忠投来的警惕注视。 “如果没有别的疑问,烦请前面带路。”白瑶冷眼看向沮渠安忠,“带本将去见贵国公主,有些话,本将要当面跟贵国公主讲。” 沮渠安忠沉默不言。 可当下的形势,不带巾帼前去面见宁安公主,那肯定是不行了,至于说提前结束出访,这种话也就是说说罢了,沮渠安忠可没有胆子真这样做。 …… 与此同时,在皇城卫尉寺。 “姑父,您这一手,可叫侄儿吃不少苦啊。” 楚徽坐在主位,伸手轻抚左肩,袭来的疼痛叫楚徽眉头微蹙,但楚徽却似笑非笑的盯着刘谌。 此间气氛压抑至极。 郭煌、王瑜无不冷眼盯着刘谌。 刘谌最好能给他们一个解释,不然他们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 “殿下吃些苦,比架在火上烤要好。” 反观刘谌,则朝楚徽作揖道:“臣是有分寸的,眼下北虏公主的身份,彻底在民间挑开了。” “已经有一些舆情,开始在民间传起来了。” “最重要的一点,鸿胪寺会馆这边,已由锦衣卫全面接管,而巾帼,则奉旨前去护卫北虏公主。” “这水已经搅浑了,接下来殿下要做的,就是对外宣称重伤不起,如果殿下相信臣的话,那就归宫养着身体。” “此事皇兄事先知道?” 楚徽皱眉看向刘谌。 “陛下不知。” 刘谌回道:“臣今夜要进宫,向陛下请罪。” “你到底要干什么!!” 楚徽拍案怒道:“你这是在玩火!!” 可楚徽这一拍,明显是扯到了伤口,这叫楚徽重哼一声。 “殿下!” 郭煌、王瑜见状,无不面露关切的看向楚徽。 楚徽摆手阻止。 “要玩火的,不是臣。” 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低首道:“而是那些想煽风点火的家伙,臣是在帮殿下解围,为陛下分忧。” “这套说辞,本王信。” 楚徽皱眉道:“但你觉得皇兄会听吗?” “所以今夜进宫,还请殿下跟臣一起。” 刘谌作揖道。 “……” 楚徽沉默的盯着刘谌,他似已猜到刘谌想干什么了,慕容天香来大虞一事,仅在很小的范围传,可现在这样一闹,整个虞都内外皆知此事了。 而刘谌布下的局,明显将很多人都牵扯进来了,除了两国使团以外,还有锦衣卫、巾帼等有司。 最关键的一点,有了这个行刺,锦衣卫就能光明正大的查一些事,查行刺倒是次要的,查别的才是真的。 此外两国使团的关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行刺,势必会变得对立起来,哪怕这种对立仅是在表面上,但这成效是不一样的。 …… “武安驸马,好大的算计啊。” 虞宫,大兴殿内。 楚凌冷冷的声音响起,跪地的刘谌两股战战。 “伤势如何?” 楚凌看都没看刘谌一眼,直径走到楚徽身旁。 “回皇兄,小伤。”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就是被叮了一口,不当紧。” “还逞能!!” 楚凌瞪眼道:“这段时日,给朕在宫好好养着,两国使团的事,暂时叫熊严他们管着。” “不碍事的皇兄。” 楚徽笑道:“这还没有在上林苑时,臣弟骑马时摔下来严重呢。” “你还好意思提!” “嘻嘻……” 跪地的刘谌,听到这些,心里却生出复杂思绪。 天子对睿王是真看重啊。 但也是这样,刘谌才更庆幸,他的选择是没错的。 “怎么哑巴了?”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刘谌心下一紧。 “陛下,臣这样做,是有苦衷的。” 刘谌趴在地上,开口道:“请陛下相信臣,臣……” “臧浩跟你一起查。” 可刘谌的话还没讲完,楚凌就开口打断:“查不出谁在背地里推波助澜,你给朕滚回家待着吧。” “臣遵旨!!” 刘谌当即道。 “下去吧。” 楚凌一甩袍袖,背对着刘谌道。 “臣告退。” 刘谌作揖拜道。 不多时,殿内只剩楚凌、楚徽哥俩。 “你是怎样想的?” 楚凌转过身,看向楚徽道。 “臣弟觉得把事挑开了,比掖着藏着要强。” 楚徽表情严肃,讲出心中所想,“先前想利用臣弟的人很多,特别是在朝中,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且经此一事,臣弟觉得臣弟冠礼一事,定在元月初九为佳,现在先叫刘谌折腾下去,把注意转移走再说。” “朕允了。” 楚凌皱眉道:“不过,朕打算再抽调一批羽林,到你身边护卫,刘谌这样做,也是在无声的向朕提醒,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只怕是将你算计进来了。” “有郭煌他们够了吧。” 楚徽却有些诧异道:“毕竟羽林郎……” “此事就这样定了。” 楚凌摆手道:“你不懂有些人,会无耻到何种地步!” “是。” 楚徽没有再说别的。 牵扯到核心利益,真要是触碰的多了,叫一些群体急眼了,那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眼下的大内,是绝对安全的。 从禁军,到羽林,那可谓是守卫森严。 而宫中的宦官宫女,更是在太皇太后薨逝后,被楚凌下旨好好清查了一遍,其中上岁数的都遣出宫安置了。 一个干净的大内,是楚凌必须要确保的。 但楚徽这边就不一样了。 睿王邸还在营建中,一些时候,楚徽是住在宫里的,但更多却是在宗正寺住着,这是为了避嫌。 至于十王府,楚徽是不愿搬过去住的。 讲一句不好听的话,如果楚徽真出什么问题,那楚凌就会出现被动,因为楚徽在朝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别傻站着了,叫朕看看伤势如何。” 楚凌看了眼楚徽,皱眉道:“刘谌这厮,真是敢算计啊,朕知晓此事时,恨不能把这厮抓起来。” “还是别抓的好。” 楚徽听后,笑道:“这样的人,是皇兄需要的,再说了,他这一折腾,臣弟也得以抽身出来了。” “你啊!!” 楚凌指着楚徽道。 第五百四十八章 冠礼(4) 虞都内发生行刺之事,为救宁安公主慕容天香,睿王徽受伤卧床不起,这在虞都内外很快就传开了,连带着坊间舆情出现戏剧性转折。 局势似朝一个未知的方向在变。 鸿胪寺,会馆。 寒风呼啸下,冷意让人瑟瑟。 “东虞治下的能人,还真是不少啊。” 西川九皇子夏吉下榻处。 暖和的房间内,夏吉负手而立,透过半开的木窗,无惧袭来的阵阵寒风,看着外面把守的锦衣卫旗校,似笑非笑道。 “本宫还真是小觑东虞的一些人了,凭借一桩子虚乌有的行刺案,就使深得虞皇信赖的皇弟楚徽,从皇太弟的旋涡里摘了出来,把这脏水泼到了我朝使团,还有慕容使团的身上。” “而奉旨换值的锦衣、巾帼两部,彻底将此地跟外界隔绝起来,根本就不给任何自辩的机会。” “这一招真是够高明的啊。” 夏吉讲这些时,在其身后站着的中年,似在思索什么,表情显得有几分凝重与严肃。 “最狠的还不在于此。” 夏吉冷笑不止,缓缓转过身来,盯着那中年说道:“从明面上来看,虞皇特设的锦衣卫,要奉旨督办行刺一案。” “可真正督办的却不是此案,而是此前推动时局变幻的舆情。” “如果本宫没有猜错的话,今下虞都内外也好,京畿各地也罢,定然有一批人,在明里暗里的逮捕散布舆情的人。” “慕容天香这个女人,怎么都不会想到会这样吧,现在的形势,彻底使东虞占据优势了,而两国使团只能待在这里,一动都不能动了。” “殿下,东虞这边已派人通传了。” 中年听后,微微低首道:“睿王徽的冠礼,定在了元月初九。” “所以呢?” 夏吉眉头微挑,对中年反问道:“我朝派遣使团来访东虞,是为了参加东虞宗王的冠礼的吗?” “在来东虞之前,本宫向父皇说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如果此次不能为我朝谋取到最大利益,你觉得本宫还有机会再朝站稳脚跟吗?” 讲到这里时,夏吉垂着的手紧攥起来。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会亲赴东虞来出访吗? 不会! 东虞跟大川是有血仇国恨的!! 靠国与国间的联姻,就想叫两国间搁置仇恨,这样的事也就能哄骗下三岁孩童了!! “从西凉赶赴京畿,从京畿来到虞都,你的人不可能探查不到东虞的变化。”夏吉双眼微眯,冷冷的盯着中年道。 “东虞这位小皇帝,我朝被很多人瞧不上的小皇帝,不仅掌握住的中枢局面,甚至在有意推动改革。” “他的城府与心计真够深的啊,自己躲在暗处,叫一帮他挑选出的肱股栋梁,现在前面冲着。” “如果本宫没有猜错的话,虞皇如今在做的事,其实是先将一些看似棘手,实则容易的给解决好,继而借此机会,使东虞受损的国力恢复一些,使东虞中枢财政有所缓解,这样他才会根据情况,去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 原本还算有利的局面,突然之间就变得被动了。 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关键还把脏水泼在身上,这使得他们只能被动的接受东虞传来的任何消息,而他们却不能拿一些由头去要挟东虞。 这跟没来东虞有何区别? “到现在,你还不打算将宣政院在慕容国内刺探到的消息,告诉本宫吗?”夏吉冷着脸,看向中年说道。 “慕容天香这个人,本宫不是没有接触过,能让她以身犯险来东虞,肯定是有所谋的,而且所谋还很大!!” “该做的事,本宫在来东虞前,已跟李昊明确了,如果这样的话,那宣政院今后不管怎样,本宫绝对不会插手去干涉!!” 中年脸色微变。 宣政院,作为大川新兴的利益体,因得川皇夏迁信赖,才得以在大川呼风唤雨,可大川国内情况复杂,尤其是川太子薨逝,继而引发愈演愈烈的夺嫡之争,就使宣政院成了众矢之的。 作为宣政使的李昊,表面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背后却暗潮汹涌,稍有不慎啊,李昊就从云端跌落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当初慕容朝派人来访,还是西院大王府派人来的,使主就察觉到了不对。”在夏吉的注视下,那中年沉默许久,这才低首道。 “为此就派遣十三太保密赴慕容查探消息,直到殿下奉旨随使团来东虞出访,才打探到了消息。” 夏吉的表情有些变化。 “在慕容朝北部的赞普钦汗国,纠集了二十万控弦之士进犯慕容朝。”在夏吉的注视下,那中年低声道。 这就难怪了! 夏吉双眸微张,一些他想不通的事,此刻全都解开了。 难怪慕容天香这个女人会来东虞。 难怪两国使团来访,到现在虞皇都没有召见。 难怪对联姻之事,虞皇没有理会,反倒是以睿王冠礼之名,邀两国使团来虞都啊。 “所以说,慕容朝面临的困境,虞皇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想到这些,夏吉伸手对那中年道。 “卑下此前就有此猜想。” 中年讲出心中所想,“但此事无法佐证,所以……” “为什么不早告诉本宫!!” 听中年这样讲,夏吉瞪眼道:“你可知坏了本宫多大的事吗?!” “卑下……” 中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件事他也不想隐瞒,但此事自家使主,明显是不想叫九殿下知晓,尽管他不知自家使主为何这样做,可对使主下达的命令,他却也不敢违背啊。 要不是今下的局势变了,且九殿下讲出那样的话,他是不打算将此事讲明了。 ‘这个李昊肯定有什么谋划。’ 见中年如此,夏吉压着心头怒意,对李昊,他是没有好感的,但他对宣政院这股势力却格外看重。 尤其是隶属宣政院的一些组织,像十三太保,这可不是十三个人,而是一支专司情报、暗杀的组织。 当初李昊做一些事,十三太保是出了大力的。 原本夏吉是想做个贤王的,可他万没有想到自家皇兄薨了,而其他皇兄呢,各个对他是带有提防,甚至是暗地里打压与算计,也是这样,使得夏吉心底生了夺嫡之念,可夺嫡又谈何容易啊。 他非嫡出!!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的父皇身体还很好。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夏吉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要是现在敢透露出丝毫夺嫡之念,那他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在虞都这边,可有宣政院的人?” 沉默了不知多久,夏吉抬头看向中年道。 “有。” 中年不假思索道:“不过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宣政院在西凉一带安插的人有不少,毕竟……” “行了,这些不必对本宫说了。” 夏吉摆手打断道:“接下来就老实待着,静等楚徽的冠礼召开,眼下最急的,不是咱们,而是慕容天香他们!!” “是。” 那人低首应道。 这或许是一次破局的机会啊。 而此刻的夏吉,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如果这次来东虞,他能做成一些事的话,那今后在朝的处境就能改变不少。 只是现在要好好盘算,究竟要从何处来入手才行。 第五百四十九章 冠礼(5) 这世间纷扰多,真心少,尤其是在权贵间,算计来,算计去,似乎这样就能拥有了一切,可当钟声敲响,一切都不过是大梦一场。 雪,无声下了起来。 不知遮挡了多少污秽。 风,呼啸吹了起来。 不止吹去了多少腌臜。 “徽弟,要不你还是从了吧?” 虞宫,大兴殿。 楚凌拿起一物,笑着朝正进膳的楚徽走去,“瞧瞧,人又给你送信物了,臧浩是连夜派人送进宫的,说是宁安公主送给你的冠礼之物,朕昨夜批阅奏疏,想着给你送去,你可倒好,睡的那叫一个香啊!!” “咳咳!!” 楚徽猛烈咳嗽起来。 “哈哈……” 楚凌大笑起来。 “皇兄,您能别拿臣弟开涮了吗?” 楚徽没好气的说道,随即从罗汉床上下来,接过楚凌递来之物,看了一眼,就随手丢进炭盆之中。 “咋给烧了啊。” 楚凌瞪眼道:“不管咋说,也拆开瞧瞧嘛,万一真是良配的话,娶了就是。” “皇兄,她大臣弟六岁,整整六岁!!” 楚徽伸手道:“臣弟就算有良配,也绝不可能是她,这笑里藏刀的女人,臣弟要真娶回去了,该多心累啊。” “你啊!” 楚凌指着楚徽笑骂道:“不懂风情,就算不娶回去,来回逗弄下也不错嘛,朕早年听过一句话,叫男人成长的,不是变故,就是女人。” “皇兄,您听谁说的?” 楚徽故露好奇道:“好啊皇兄,您先前在上林苑时,是不是背着臣弟偷跑出去了,没有带臣弟!!” 可说着,楚徽却突然激动起来。 “臣弟的心啊,被您给伤到了。”楚徽突的叫嚷起来,“臣弟视您为亲哥哥,您却把臣弟当傻弟弟看是吧!!” “去去去。” 楚凌摆手打断,转身朝罗汉床走去,“叫你在宫里多住几日,你跟朕耍起无赖了,快滚过来,抓紧进膳,今日是你的正日子。” “得嘞。”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只是在朝罗汉床走去时,楚徽的余光,瞥了眼燃烧的炭盆,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新的冠服,备好了。” “进完早膳,去换上。” “这套不挺好的嘛。” “及冠了,以后就顶门立户了。” “穿旧的不好。” “可臣弟这套,才穿了几日啊。” “有些太浪费了吧。” “内帑的钱,朕想怎么花,就怎样花。” “那臣弟都及冠了,皇兄是不是该赏赐些钱了?” “早给你备好了,三万亩京郊水浇地,虞都内城有十几个铺子,至于金银,等睿王邸建好了,先给你拨二十万吧,不够了,跟朕说。” “这太多了吧……” 哥俩在大兴殿内聊着,而彼时的大兴殿外,黄华领着一女站在殿外。 可当听到哥俩的对话时,黄华身边的女子,却红着眼抽泣起来。 “瞧这哥俩,感情多好。” 黄华露出笑意,看向身旁女子,柔声道:“不然等他哥俩进完膳,我等再来找他们可好?” “都依姐姐的。” 那女子擦去眼角的泪,低首行礼道。 “去偏殿喝盏茶吧。” 黄华平静道。 一行遂朝偏殿走去。 “皇兄,人抓的怎样了?” 吃个半饱的楚徽放下碗筷,似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小口吃着早膳的楚凌说道。 “抓了一批。” 楚凌喝了口粥,神情自若道。 “北虏与西川的暗桩,多吗?” 楚徽来了兴致,向前探探身道:“尤其是那个凤羽司,抓的……” “想什么呢?” 楚凌白了楚徽一眼,“你当渗透进来的暗桩,会那样好抓的?实话告诉你,被抓的那批人,有不少都是抛出来的替死鬼。” “这么难抓?!” 楚徽皱眉道:“要是这样的话,要不等冠礼结束后,臣弟再去会会夏吉、慕容天香他们,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楚凌拿着筷子,指了指眼前的早膳,“抓紧吃东西,今个儿要折腾一天,别到半途饿了,那时候饿肚子,你也要忍着。” “怎么这么麻烦啊。” 楚徽哭丧着脸,“这不是折腾人吗?” “这就嫌折腾了?” 楚凌笑笑,看向楚徽道:“你以为及冠是什么?就是服饰一换,头饰一换,长者赐下表字,就表明你成年了?今后能娶妻生子了?” “难道不是吗?” 楚徽嘴里嘟囔一句,“反正臣弟是没想这么早娶妻。” “你再说一遍?!” 楚凌瞪眼道。 “臣弟啥也没说啊。” 见楚凌如此,楚徽忙道。 “娶妻一事,朕不逼你。” 楚凌放下碗筷,看着楚徽说道:“朕也给你时间,若是真能寻得心仪之人,给朕说,朕来给你办,但这些话,在外人面前,一句口风都不能透。” “其实你是受委屈了。” “即便是出身皇家,你这年纪,及冠还是太早了,按制再等个几年,再举办冠礼才是符合礼法宗规的。” “但今下的境遇,你必须要及冠,必须要顶门立户才行,很多事,独靠朕一人来办,是不行的。” “皇兄,臣弟也想顶门立户。” 听到楚凌这样讲,楚徽笑道:“臣弟大小是亲王了,还管着宗正寺,可还没有及冠,难免叫人暗地里议论。” “您也知道,臣弟最受不了这些了。” “这及冠了好啊,再叫臣弟听到这些,看臣弟怎么收拾他们吧,至于娶妻,皇兄你可答应臣弟了,要叫臣弟找心仪的女子,而不是叫臣弟跟完全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何时骗过你?” 楚凌笑笑。 “这话倒是不假。”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我家七哥,从来都没有骗过我!!” “吃你的吧。” 楚凌没好气的瞪了楚徽一眼。 二人就这样吃了起来。 约莫盏茶后,二人走出大兴殿。 “皇兄,臣弟换身冠服,您等着就是了。”跟楚凌走出大兴殿,楚徽说道:“没必要叫您带着臣弟去吧。” 楚凌没有说话,朝偏殿走了过去。 楚徽生疑。 可当走进殿的那刹,楚徽一愣。 “徽儿!!” “母亲!” 楚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凌,随即看向已起身的生母郭颖,在郭颖朝自己走来时,楚徽就已抬脚朝郭颖跑去。 说起来,楚徽随楚凌归宫以来,没事就能前去生母那里,不过今日对楚徽而言,是不一样的。 他要及冠了。 “母亲。” 楚凌抬手朝眼眶微红的黄华一礼道。 “好,好。” 黄华对楚凌点头示意。 “皇兄!” 而在此时,楚徽已转过身,眼眶微红的看向楚凌。 “徽弟,按制,你的冠礼,太妃不能参加。” 楚凌轻叹一声,看向楚徽道:“如果没有北虏、西川两国使团在,朕能颁旨,叫太妃参加,可……” “臣弟明白。” 楚徽红着眼眶道:“臣弟明白。” “给太妃磕个头,叫太妃给你赐字。” 楚凌伸手道:“莫哭,今个是你的大日子,流泪不好,朕与母亲在殿外等你,不急,时间还宽裕。” 言罢,楚凌转过身,伸手去搀黄华手臂。 “哥!!” 可楚徽呢,却哭出声来,“您跟母后,能别走吗?” “陛下。” 而郭颖此刻也上前,朝楚凌作揖道:“徽儿的表字,还是陛下亲赐吧。” “太妃,万莫这般!” 楚凌见状,忙避开郭颖行的礼,随即撩袍朝郭颖走去,“您是长辈,是徽弟的母亲,不该对朕行礼。” “妹妹。” 黄华跟着上前,对郭颖道:“今个是徽儿的大日子,可不能哭,这样不好。” “嗯,嗯。” 郭颖哭泣着点头。 她在后宫这些年,如何不知一些事啊,她的儿子,是得天子倚重不假,但终究是先是君臣,再是别的。 在楚徽及冠这等大日子,即便不叫她来,那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偏偏天子叫他来了,还是皇太后亲自去的,这代表着什么? 天子是真心实意想叫她过来的。 “你这家伙,哭什么!!” 在郭颖思绪万千之际,楚凌伸出手,擦去楚徽眼角的泪,“跟你说了,今儿是你的正日子,不能哭。” “臣弟没哭啊。” 楚徽嘴硬道:“刚才有风吹进来,沙子吹到臣弟眼睛里了。” “你……” 楚凌忍不住笑着指向楚徽。 “行了,叫太妃给你更换冠服吧。”楚凌伸手拍拍楚徽的肩膀,“我跟母亲不走,就在旁边等着。” “嗯。” 楚徽重重点头道。 “啪!” “啪!” 楚凌伸手拍了两下,直到此刻,李忠才领着十几名羽林郎,低首朝楚徽走了过来。 “殿下!” “太妃娘娘!” 李忠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道。 而楚徽呢,看到跟李忠走进的羽林郎,泪在眼角打转,他的皇兄,是为他将一切都考虑到了。 “徽儿,过了今日,你就及冠了。”郭颖走上前,轻抚楚徽的脸颊,噙着泪,对楚徽说道:“当娘的,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你以后就成年了,要顶门立户了,别给楚氏列祖列宗丢人,别给你家皇兄丢人。” “知道了母亲。” 楚徽重重点头道。 听到这些的楚凌,心底生出了唏嘘与感慨,眼前这个弟弟,他所能做的,就是不让其有太多的遗憾…… 第五百五十章 冠礼(6) “礼成……” 唱名声回荡于太极殿内外,乐声随即而起,在道道注视下,本于殿门外跪拜的楚徽,伸手撩起下摆,眼前的九冕旒珠轻晃。 楚徽缓缓起身,右手一撩袖口,放于所束玉带靠上处,而左手则背于身后,楚徽缓缓转过身,那双如炬眼眸穿过殿门,穿过朝班中心空处,直到与坐于龙椅上的楚凌眼神触碰到一起。 楚凌不苟言笑的面庞,此刻露出淡淡的笑意。 楚徽跟着笑了,但他的眼眶却微红起来。 这场冠礼的规格太高了!! 在去了太社坛、太稷坛、宗庙后,便来到了太极殿举办冠礼,参加冠礼的群体,有文武百官,有北虏、西川两国使团,有在国子监进修学子代表,有虞都内外、京畿…… 这样的一种规格,自大虞开创以来,除了东宫太子外,就是嫡子了,其他皇嗣的冠礼规格,可没有这样过!! ‘皇兄这是将能给我的殊荣,全都给了!!’ 楚徽迈着四方步前行时,他的心底思绪万千。 而这还不是关键。 ‘皇兄甚至怕对我有所亏欠,更是叫母亲去大兴殿!’想到这里时,楚徽呼吸略显急促,然在目不斜视前行时,看到自家皇兄,眉头微蹙的朝自己微微摇头,楚徽努力控制与平稳自己的情绪。 今个是他的大日子,得了皇兄的赐字,他就成年了,就顶门立户了,今后还要开枝散叶了。 他绝不能丢皇兄的脸,丢皇室的脸! ‘陛下对这小狐狸,真是没说的啊!’ 而在楚徽前行之际,朝班中站着的刘谌,看到情绪略有变化的楚徽,心里那叫一个感慨啊。 ‘以庶出的身份,却得嫡子的冠礼规格,关键还是在‘皇太弟’的流言蜚语,被别的事宜给平息下,依旧选择这样举办。’ ‘这殊荣,这信赖,这疼爱,真是没谁了啊!!’ ‘但恰恰是这样,才能粉碎某些人的阴谋!!’ 想到这里的刘谌,眼神掠过一道精芒,如果没有这样做,他还真担心,后续会出什么事儿。 所谓皇太弟的流言蜚语,关键不在世人怎样想,而在楚徽怎样想,如果他自身没有想法,那这就是最大的笑话。 但要是有了想法,那就是最大的杀招。 这就是一个阳谋。 一看天子怎样想,怎样看。 二看楚徽怎样想,怎样看。 这哥俩彼此间没有隔阂,没有疏离,那一切都是可笑的存在,但哥俩要有了隔阂,哪怕再小,日子长了久了,裂痕就大了,如此疏离就不可避免了,到那一步啊,不管发生什么,对大虞社稷与国祚都不是好事。 这就跟逆藩雄、逆藩风他们谋反作乱一个道理。 “臣…拜见陛下!!” 楚徽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叫殿内所聚一众人,无不是收敛心神的看去,刘谌心中所想的,可不止他一人在想。 “错了!!” 然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的声音响起。 看着正在行跪拜大礼的楚徽,本带着笑意的楚凌,却突然板起脸来,“你是想叫我行家法的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殿内不少人左顾右盼起来。 “臣弟,拜见皇兄!” 而在道道注视下,半跪着的楚徽,做了不符礼制的举止,抬起头来,笑着朝御前叫道。 “这才对嘛。” 楚凌笑着伸手示意。 这一幕出现,叫朝班前站着的徐黜、王睿、黄琨、萧靖、暴鸢、熊严、孙河、韩青、张恢、孙斌、徐恢等一众文武重臣露出各异神色,刘谌、罗织、尹玉这几位皇亲国戚也一样。 特来参加冠礼的夏吉、慕容天香、沮渠安忠等一行人,则表现的颇为诧异,显然没想到在此等正式场合下,虞皇会做出这种举止。 但也恰是这样,使得他们各自心里思绪万千起来。 ‘这一局,就这样被破除了?!’ 慕容天香娥眉微蹙,垂着的手紧攥起来。 她知这哥俩感情好,但却没想到会好到这种地步!! 这在皇家是不敢想象的。 就这样,楚徽会叛他的皇兄? 除非楚凌像他皇兄一样骤崩,且没有留下皇嗣,那所谓的皇太弟,才能成为现实! 可这怎么可能啊。 同一件事,如何会绊倒两次啊。 再一个,这种事真要发生了,慕容天香只想到一种可能,以皇太弟身份克继大统的楚徽,会把天下搅个天翻地覆的。 因为情况不一样。 楚凌跟楚启的关系,肯定没有楚徽跟楚凌的关系近。 楚凌要真有任何意外,克继大统的楚徽,只会以‘疯皇’的形象,作他认为对的事情,且天下不会有人挑出任何理来。 关键是楚徽真这样做,会有一大批人跟着做的。 羽林。 巾帼。 上林…… 哪怕到最后啊,楚徽真把大虞国祚折腾的倾覆了,史料也不会说他昏聩……想到这些的慕容天香,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到朕跟前来。”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殿内一众文武,还有两国使团成员,无不是看向了御前,坐于龙椅上的楚凌,面露笑意的看向跪拜的楚徽。 “臣弟遵旨!” 楚徽叩首拜道。 在御前服侍的李忠,在楚凌的示意下,低首朝楚徽快步走去,穿着礼服的楚徽,起身是比较麻烦的。 在殿门外慢一些,无所谓。 但在御前,必须要符合礼制。 可这一幕叫殿内之人看到,想的就又不一样了。 此刻背对着所有人的楚徽,不知身后之人是怎样的,但他却知这意味着什么,在跟李忠眼神示意后,楚徽接过李忠弯腰撩起的下摆,微微低首,朝着御前走去。 这段距离,很短。 可给楚徽的感受却很长。 “臣弟,拜见皇兄!” 行至御前后,楚徽放下下摆,抬手作揖道。 “免礼吧。” 楚凌的声音响起。 “这年一过,就十四了,虚十五了。”楚凌含笑起身,朝缓缓挺直腰板的楚徽走去,边走边说道。 “这个头,跟二十的壮小伙,没什么区别,呵呵,徽弟,在朕记忆里,还是你哭鼻子的那模样呢。” “转眼你也及冠了。” “皇兄~” 楚徽眼眶微红,迎着楚凌的注视道。 在御前站着的哥俩,那个头差不多,这也让很多人此刻才恍惚,备受天子宠信的睿王殿下,才十四岁啊! 可在此之前,楚徽的个头,还有楚徽的表现,叫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忽略了这一点。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在上林苑的三年,楚凌也好,楚徽也罢,在长个子方面,楚凌是下了一番心思。 不伤身体下,尽可能的能多长些个子。 因为楚凌知道,不这样,会有太多人的注意,集中在他的年纪上!! “母后,今日是徽弟及冠的大日子。” 楚凌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笑着转过身,随即朝坐于凤位的黄华,抬手一礼道:“请母后为徽弟赐表字。” 在楚凌抬手行礼时,楚徽则朝黄华跪拜行礼。 这跪拜大礼,楚徽没有任何想法。 “皇帝,你与徽儿感情深,徽儿跟你的时日长。” 黄华表情自若,看向楚凌、楚徽哥俩,语气平淡道:“徽儿的表字,哀家觉得该由皇帝来赐最合适,诸卿认为呢?” 讲到这里时,黄华的目光,看向了殿内所聚诸臣。 “太后英明!!” 黄华话音刚落,在朝班中就响起一道声音,在一些目光注视下,刘谌就走出了朝班,朝御前走去,随即作揖行礼道:“陛下乃天下至尊,睿王冲龄之年,就在御前相伴,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今下睿王及冠成人,若能得陛下钦赐表字,以明睿王之志,为楚氏开枝散叶,这传至天下定是一段佳话!”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黄琨、尹玉、罗织、萧靖、韩青、暴鸢、熊严、史钰、张洪、常翰、苍卜、孙河、孙斌、张恢等一众皇亲国戚、文武重臣便从朝班中走出,站在刘谌身后,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 “这……” 此幕一出,殿内其他人怎样想暂且不论,但是这对夏吉、慕容天香他们的冲击却是很大的。 这叫他们直观的感受到大虞天子对虞廷中枢的掌控到底有多强了!! 自家到底是怎样的,外人就算知晓些什么,可当在大场合下,却是心齐的,那冲击可想有多大了。 “母后……” “皇帝,休要说什么僭越之举,你乃大虞皇帝,年号正统,更是太皇太后生前钦定!”在楚凌准备推辞之际,黄华却开口打断道:“徽儿及冠成人,这表字,当由皇帝来赐最为合适!” “臣弟…恳请皇兄钦赐表字!” 楚徽此刻朝楚凌作揖拜道。 “既如此,那朕就给徽弟赐字。” 楚凌先是对黄华抬手一礼,随即转过身来,看向楚徽,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长寿,朕只期徽弟,能如这表字一样,长寿顺遂,为我楚氏开枝散叶,为我楚氏扛起应尽之责。” “臣弟叩谢天恩!!” 楚徽眼角带泪,郑重朝楚凌一拜。 “恭贺睿王得赐表字!!” 刘谌他们是内心复杂的作揖山呼。 长寿,这太不一般了。 这叫不少人想到了很多。 而在这山呼声下,楚凌笑着弯腰,搀扶起楚凌,随即伸手取下那串念珠,看向眼角带泪的楚徽,“这念珠乃祖母生前所赐,祖母希望朕能定心定性,今日,朕就将这念珠,转赠给你,徽弟,今后遇事莫急莫躁,咱们哥俩啊,今后还要携手做很多事呢,楚氏的江山社稷,需要咱们哥俩勠力同心。” 讲到这里时,楚凌抓住楚徽的手,看了眼所持念珠,随即便放到了楚徽的手心里。 “哥!” 楚徽的泪,顺着眼角留下。 “莫哭。” 楚凌伸出手,笑着轻拍楚徽的脸颊,不留痕迹的擦去那行泪,“莫要叫身后的这些人看到,这样,他们会觉得我的弟弟还小,是能任意拿捏的。” “嗯!” 楚徽重重应了一声,随即低下头,向后退了数步,毕恭毕敬的朝楚凌跪拜行礼道:“臣弟叩谢皇兄赐物!!” 说这些事,楚徽双手所捧念珠,被楚徽高高举起,这叫殿内不少人看的真切。 而在朝班中的孙河、孙斌,当看到那串念珠时,他们的双眸微张,因为那串念珠,他们太熟悉了!!! “哈哈!” 楚凌的笑声回荡此间,而在这笑声下,一直低首而立的李忠,此刻则压着心头的惊意,接过即将宣读的圣旨,在道道注视下朝前走了数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第五百五十一章 厚礼 “……楚氏子孙,徽……” 当李忠宣读圣旨时,太极殿内所聚众人,太极殿外所聚众人,那注意无不聚焦在这道圣旨上。 及冠了,赐字了。 大虞睿王楚徽就成年了。 这随之便牵扯到两件事。 一个是婚配。 一个是就藩。 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 此时此刻,大虞文武百官就关心一件事,当今天子打算怎样解决这件事,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直接挑明说不就藩了,势必会引起很多风波的,届时不止天子会处风口浪尖下,就连睿王徽也会处在众矢之的下。 这是最不明智的一种解决办法。 哪怕大虞在此之前,出现了逆藩之叛,也使不少人看出就藩的危害,可祖制岂能轻易僭越,甚至是突破啊。 真要这样做,那就有人敢指摘,敢散布关于今上帝位继承的种种,这种隐患是能被无限放大的。 可要顺应祖制,让及冠的睿王就藩了,那也不好,一个是逆藩之叛,一个是睿王在朝的影响。 其实在中枢之中,有一部分大臣是希望睿王留在虞都,留在中枢的,因为他们看出了睿王的潜力与影响。 一些事的处置与解决,还真别说。 睿王徽出面是真合适!! 更别提攥在睿王徽手里的逆藩一案,可到现在还没有结案呢,为什么会这样,这还不是为了敲打与震慑,那些就藩的宗藩吗? ‘陛下,这件事您打算如何处置?’ 联想到种种的刘谌、萧靖、暴鸢等一众大臣,别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可这心里却默契的暗暗思虑。 这些人,有皇亲国戚,有武勋,有文臣……或许他们所属不一,但此刻他们想的却是出奇一致。 理性告诉他们,及冠后的睿王徽,留在中枢帮办辅佐,远比就藩出去要好太多了!! 因为种种的想法吧,以至于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厚赐及冠后的睿王楚徽,膳田,地产,产业,金银种种,在意的人根本就没多少,不妥善解决就藩一事,叫天下人挑不出任何理来,哪怕这些厚赐全在虞都京郊、京畿一带这都毫无意义。 “徽弟,朕赐你一份厚礼。” 感受到殿内气氛有所变化,察觉到楚徽在所难免的紧张起来,负手而立的楚凌,露出淡淡笑意,轻声对楚徽道:“朕叫你此生不离开这个你熟悉的地方。” “!!” 楚徽脸色微变,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凌。 其实在冠礼明确前,楚徽的内心深处,就一直被一件事困扰,那就是他及冠后,究竟会不会就藩。 毕竟这绕不开啊。 哪怕楚徽知道,自家皇兄不会叫他就藩,可细想下来,到底要怎样一劳永逸的解决,这才是关键。 就像楚洪、楚征他们,一个个是及冠封王了,但却没有及时就藩,原因就在于自家皇考在世时,每年颁一道圣旨,延缓他们就藩。 这也是为什么宣宗纯皇帝驾崩前,明明楚洪他们该就藩到各地去,一个个却待在虞都的原因。 那时候年幼,楚徽没有在意这些。 但随着他年纪的增长,尤其是从上林苑离开,随自家皇兄一起摆驾归宫,以大宗正的身份入朝参政,楚徽知晓了一些秘闻。 自家皇考那样做,在当时啊,每年能收到不少规谏奏疏的,以御史台为首的御史谏官,是不停地上疏规谏。 但这部分规谏奏疏,全都被留中了。 由此也出现不好事。 可自家皇考呢,终究是威望很高的,所以也就尚在掌控之内,只是他那位皇兄御极登基后,这情况就有些变化了。 规谏奏疏更多了。 大局有些变化了。 也是通过一些别的事,楚徽才琢磨明白,他那位皇兄啊,就不希望楚洪他们就藩,因为想削藩!! 琢磨透这一点,楚徽也就明白了。 他那位皇兄刚御极登基没多久,为何就要筹措北征了,这看似是为了世仇国恨,是为了彰显大虞之威。 可藏着很深的一个逻辑,却被楚徽看出来了。 以北征大捷之威,来压群臣!! 这件事成了,在中枢,在地方,威望有了,威仪有了,太宗这一脉子嗣,一个个摁在虞都不就藩,那需要解决的,就是太祖一脉的子嗣,也就是那帮所谓的王叔了。 可偏偏意外发生了。 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大虞或许就是另一番处境了。 “……朕克继大统之初,曾得太祖高皇帝托梦……”当李忠宣读到这里时,楚徽脸色变了,瞪大眼睛的看向楚凌。 楚凌嘴角微扬。 “!!!” 殿内站着的群臣,一个个脸色全变了,而夏吉、慕容天香他们更是难以置信的看向了御前。 托梦?! 这怎么可能啊!! ‘没有想到吧。’ 楚凌似笑非笑的看着夏吉、慕容天香他们,当初这件事,是在大虞中枢引起不少涟漪,可怎奈大虞后续出现不少事,以至于很多人的注意都被转移了,但这件事,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哥,还是您手段高明啊!!” 楚徽低声道。 “哎,祖父他老人家,当初在梦里,可是把我给狠狠骂了一顿。”楚凌听后,轻叹了一声,随即板着脸,看向楚徽道。 “所以,在大虞没有达到他老人家满意前,你就老实待在虞都,待在我身边,给我老老实实的分忧做事!” “好!” 楚徽咧嘴笑着道。 这哥俩啊。 而坐在凤椅上的黄华,尽管没有听到他俩说了什么,但看到楚徽露出的笑意,黄华心底生出了感触。 以太祖之名延缓楚徽就藩,这无疑是最无懈可击的。 谁都挑不出理来。 谁要真敢挑,那就等着被人骂吧。 大虞没有达到他老人家满意的程度,他老人家的孙子为了能叫他老人家满意,延缓其弟就藩,以为他老人家一手缔造的江山社稷出力,你这时候跳出来指摘规谏,你是什么意思? 不想叫大虞达到他老人家满意? 这还不是最绝的。 最绝的,是他老人家的元配,给他们的孙子,定了年号,维稳住了社稷,废了妄图干涉朝政的权后。 这算形成了一个闭环。 今上,承载着开创大虞帝后的无上期许,希望大虞社稷变好,国祚延续千秋万世,为了这件事,今上准备苦苦他的弟弟,自家弟弟还没说什么呢,你们一个个跳出来说不合适,这理对吗? “无耻!!” 慕容天香的声音响起,尽管是咬牙切齿说的,尽管声音很低,但还是被一旁的夏吉听到了。 听到这话的夏吉,似笑非笑的看向慕容天香。 这叫无耻吗? 这叫深谋远虑!! 做皇帝,不就该如此吗? 不过想这些的夏吉,此刻在看楚凌时,他的眼神变了,他们来大虞,是想算计大虞,是想拉大虞下水,可暗中的交锋与博弈进行到现在,他们一个个却先被大虞皇帝给算计到了。 如果没有他们过来,或许眼前那位睿王徽的及冠,不会在今下进行,但他被一些流言蜚语环绕,这是避免不了的。 如果皇太弟的流言蜚语,没有在他们来到虞都后,就在大虞朝野间出现,或许楚徽及冠之日,便是他离开虞都之时了。 可偏偏这些都发生了。 但事态却没有朝他们所想的发展。 “今日,乃是大喜之日。” 在夏吉思虑之际,在李忠宣读完旨意,楚凌缓缓抬起手来,语气铿锵有力道:“恰逢两朝遣使来朝出访,为表朕之心,故在太极殿内外设宴,一为庆贺朕弟徽及冠,二为迎两朝使团,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英明!!!” 山呼声响起。 无耻!! 无耻!! 慕容天香娥眉微蹙,看着站于御前的楚凌,看着缓缓转过身的楚徽,此刻她的心情很是愤慨。 真想迎两朝使团,为什么先前不设宴? 非要等到现在? 这是在拿他们,来堵你们虞廷群臣的口!! 对于内心骄傲的慕容天香而言,她可以接受自己失败,但她接受不了,自己被当成傻子一样被耍!! ‘你还嫩了点。’ 站于楚凌身后的楚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居高临下的目光,此刻投向慕容天香,恰好与慕容天香的注视碰在一起。 ‘你这个骗子!!’ 而当察觉到楚徽那戏谑的眼神时,慕容天香垂着的手紧攥着,这个小她六岁的敌国王爷,从一开始就在逗弄她…… 第五百五十二章 哗然 “长寿,北虏的那位公主,似对你是念念不忘啊。” 太极殿内。 楚凌一撩袍袖,端起手边酒觞,似笑非笑的瞥向一处,随即对身旁的楚徽打趣道:“不如朕趁此机会,将这桩婚事给你定了?” “咳咳~” 小口吃着东西的楚徽,一听这话,一时没注意到便咳嗽起来。 “呵呵…” 见楚徽如此,楚凌笑着摇起头来。 “皇兄!您可不能把臣弟推进火坑啊。” 楚徽看了眼左右,微微探身,低声对自家皇兄说道:“那是念念不忘吗?您看她那眼神,恨不能将臣弟生吞活剥了。” “哎…话不能这样说嘛。” 楚凌举起酒觞,浅浅喝了口,嘴角微扬道:“老话说的好,爱极生恨,恨极生爱,你们啊,或许能成后者呢?” “这是哪儿的老话,臣弟为何没有听过?” 楚徽却道:“皇兄,您别拿臣弟开涮了,早先为了骗她,可把臣弟累坏了,既要装作看不懂,又要装作很贴心,皇兄啊,您是不知那日跟她待在一起,臣弟那叫一个别扭啊。”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楚凌脸上的笑意没了,那双冷眸,扫向慕容天香、夏吉所在之处,“这世上从不缺聪明的人,那些真正聪明的有智慧的,一有敬畏之心,二有平和之念,三有自省之意,身处顺境而不骄,身处逆境而不馁。” 楚徽表情有所变,在思考听到的这番话。 ‘朕这次还真要感谢你们啊。’ 反观楚凌,却在心里暗道。 楚凌比谁都要清楚一点,他的祖母薨逝,徐贞被废,不管是从大义层面,亦或是从别的层面,他的帝位都毫无争议。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平稳的执掌好整个大虞。 太祖、太宗、宣宗他们在世时,所需直面的问题与挑战,在无声无息下全都摆在了他的面前。 甚至因为过去那几年光景,使得问题与挑战变得更复杂了。 别的不说,单单是削藩一事。 如果楚凌处置不好的话,闹不好地方还是会再出乱的,所以一颗雷或者一连串的雷,就在悄无声息下埋在楚徽身后了。 即便没有北虏、西川两国使团来访,楚徽的及冠也是会到来的,到那个时候,伴随着冠礼落下帷幕。 中枢也好,地方也罢。 势必会出现多派思潮。 要么支持楚徽就藩,这样中枢格局就有变化了。 要么反对楚徽就藩,这样地方格局不会有变化。 有支持,有反对,就必有不支持不反对。 在这多股思潮加持下,大虞在所难免的会出现风波,可在楚凌看来,这股风波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因为他必定要削藩!! 可如何做,怎样做,势必会牵扯到很多群体,关键是风波闹大了,被拉下场的,可能就不止楚徽了,就连他都可能被拉下场。 但对执掌至尊权柄的天子而言,最忌讳的就是亲自下场,这样赢了,是你该赢,但输了,就会被动摇威仪了。 而现在呢?在今后必将出现的风波,因为有与大虞有世仇国恨的两大敌国使团出访,且这之前还发生不少事,顺势就叫楚凌给无声解决了。 楚徽册封为亲王,赐号睿,掌宗正寺,在冠礼结束后,被楚凌以超然大义留在虞都,使其不必就藩出去,这潜在的意思,是今后大虞的宗王不会再就藩了,这变相明确了楚凌对宗藩的态度。 谁要敢在这上面动心思,先想想怎样破太祖托梦一事吧,这最终解释权在楚凌手里,怎么破?如何破? 破不了,就别提!! “公主似还在生气?” 夏吉气定神闲的坐着,欣赏着眼前的舞乐,语气平和的对身旁坐着的慕容天香说道:“是因为虞皇呢?还是因为睿王呢?” 慕容天香瞥了眼夏吉,却没有理会夏吉所言。 “呵呵~” 等了片刻,见慕容天香不言,夏吉也不气恼,反露出淡淡笑意,撩袍端起手边的酒觞,“今下的大虞,似与你我此前所想,乃至两朝高层所想,都不太一样啊。” “一位少年天子,一位少年亲王,哥俩是亲密无间的,不,应该还有一位,公主莫非没有发现,在虞廷之中对睿王关注的很多,却忽略了一位在十王府消失的九皇子吗?” 慕容天香娥眉微蹙起来。 她在思考夏吉讲这些话,到底是何意。 “谁说消失了?” 沉吟了刹那,慕容天香收敛心神,语气倨傲道:“不就在上林苑待着吗?” “真的吗?” 夏吉举起酒觞,饮下佳酿,似笑非笑道:“这位皇子亦是今上的弟弟,其母郑氏在两年前,死在了虞宫里,那时的虞皇还在上林苑待着。” “有意思的,是虞廷这边对外提及的,是这位皇子的生母,是忧思太宗过度而死的,可据本宫知晓的,她是被毒死的。” 慕容天香双眸微张。 他在大虞治下亦埋有眼线与暗桩?! 这个郑氏,乃世家嫡女,其是怎样死的,慕容天香知晓一些,夏吉说的没错,她就是被毒死的。 而做此事的,据凤羽司的一位暗桩所探,是被废后的徐贞所为,至于为何这样做,慕容天香在当时不太清楚。 可在来大虞前,慕容天香得知徐贞被废后,她知道了,这是徐贞想谋一盘大棋,等到太皇太后孙黎死了,就设法废掉大虞如今的皇帝之位,而叫这个更年幼的皇子继位,可惜郑氏死后没多久,那位九皇子楚茂,就在十王府消失了。 当时的大虞,正忙着平叛呢,又有多少人会留意这些啊。 “所以公主知晓自己是怎么败了吗?” 在慕容天香思虑之际,夏吉将酒觞放下,一撩袍袖笑道。 “本宫何时败了?” 被戳到的慕容天香,皱眉瞥了眼夏吉,“本宫为何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呵呵。” 夏吉笑着微微摇头,“刘谌,你不会真以为他简单吧?大虞的一位皇子离奇消失,在当时,在此后,居然没有任何风波,而在那时,刘谌所领的正是大宗正一职,公主不会觉得虞皇从上林苑摆驾归宫,没有任何由来的,就选择以一位皇亲国戚来作为破局点吧?” “还有,你不会真的以为,被如今的大虞平国公韩青,生擒归都的海、靖二王是追悔莫及下自裁谢罪的吧?” 慕容天香的心,没由来的轻颤起来。 她那双凤眸看向一处。 长的很像的哥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直到这一刻,慕容天香这才理解,为何大虞中枢的文武,一个个都是这副模样了,这或许跟她最初想的有很大偏差。 “皇兄,茂弟怎么没来?” 此时的御前,聊天的哥俩,没有一个去留意慕容天香的变化,楚徽想了想,还是讲了他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朕叫他游历去了。” 楚凌摸摸鼻子,神情自若道:“茂弟的心性不稳,偏又天生神力,茂弟不经历的多些,今后势必会被人给利用的。” “那……” 楚徽眉头微蹙道。 “放心吧。” 楚凌平静道:“朕安排好了一切,不会有差池的。” “嗯。” 楚徽点头应道。 跟他这位弟弟比起来,他要幸运很多,很早就离开了十王府,可楚茂却不一样,直到现在,楚徽还记得那一夜,在他皇祖母身旁服侍的梁璜,抱着高烧不退的楚茂,向自家皇兄讲的那些话。 也是在那时,楚徽对徐贞的厌恶与排斥,可谓是在心里萌芽扎根了。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在皇室长大的,有几个是简单的? 楚徽现在这样,可不是一直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他观察了很多,分析了很多,感受了很多,才在潜移默化间,一点点改变的。 忘不记这一幕下,楚徽还忘不了另一幕,十几个日夜,自家皇兄亲自照料他那位可怜的弟弟,要不是自家皇兄,他那位弟弟可能就薨了。 在楚徽思量这些时,倚着凭几的楚凌,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李忠。 李忠微微点头,在扫了眼殿内后,遂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这是出事了?’ 但李忠这一动,还是引起少数人的注意。 刘谌就是其中之一。 拿着酒觞的刘谌,在瞥见李忠退下,他的眉头微蹙起来,直觉告诉他,这场跟楚徽有关的冠礼,今上肯定还有事要做。 这是没由来的想法。 因为他太清楚今上的手段与城府了。 太极殿内外的酒宴仍在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 相较于殿内的暖和,殿外就显得要冷了,可即便是这样,在殿外参加庆贺酒宴的群臣,却没有一人敢退场。 他们各怀心思的欣赏着各式歌舞,还有乐曲,彼此间还有小声交谈,这氛围不可谓不浓烈。 这其中就有在南军历练的一些勋贵子弟。 “你们说,北虏、西川两朝使团来访,陛下会钦定哪朝公主,来跟睿王殿下联姻?”喝了些酒的董衡,话也多了起来,拿起酒觞,对身旁坐着的宗织、昌封、李斌、韩城、上官秀等人说道。 “不清楚。” 李斌看了眼左右,神情自若道。 “我觉得陛下不会联姻的。” 昌封举起酒觞,觞中佳酿被其一饮而尽,随即带有嗤笑道:“一个北虏,一个川贼,那都是未开教化之地,陛下对睿王如此看重,甚至借着此次冠礼,还明确表态睿王短时间内不会就藩,你们觉得陛下会叫上不得台面的所谓公主,还是与我朝有世仇国恨的敌国公主,与睿王联姻吗?” “真要联姻了,别的就不说了,你叫睿王今后怎样面对羽林那帮家伙?别忘了,在睿王身边,还有一些羽林甘愿退出,去了睿王身边做家将。” “你喝多了,少说几句。” 宗织皱眉看了眼昌封,低声斥道。 “我哪句话说错了?” 昌封却浑不在意,借着酒劲儿,看向李斌,曹京二人,“你二人就没啥想说的?” 李斌眉头皱了起来。 曹京脸色难看起来。 他俩的祖父,一位是战死西川国内的,一位虽说没有战死,但在那一战却伤了元气,不然可能还能多活几年。 “你的话,多了。” 孙贲放下酒觞,看了眼李斌、曹京他们,随即看向昌封道:“这不是你该讲的。” “我为何不能讲?” 昌封突然拍案喝道,瞪向孙贲道:“我祖父!!” “够了!!” 一直沉默的徐彬,此刻喝道,随即端起酒觞,冷冷的看向昌封,“你要心里真有你祖父的话,那就把话放到酒里,喝了!!” “没错,喝酒。” 董衡察觉到不对,立时举起酒觞道:“都在酒里了。” 此刻这帮勋贵子弟,无不感受到投来的道道注视。 “我!!” “报……” 可在昌封准备发作,质问徐彬、孙贲有何资格说他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怒吼,打断了昌封,也叫不少人循声看去。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少人的心底生出疑惑。 可当看清来者是谁时,很多人的表情都变了。 一路狂奔的,乃新晋兵部所辖车驾清吏司郎中宋方,此人是在太皇太后薨逝后,从一府主官升迁的,在朝没有根基,别的有司或许不知,但兵部的却知,此君是出了名的谨慎小心,却对一些事极认死理!! “这是出事了啊。” “不应该啊。” “这到底怎么回事?” 而在此等态势下,殿外所聚文武中,有不少小声议论起来,在此等议论下,宋方步伐极快的朝太极殿跑去。 “报!!兵部留值大臣,有要事奏禀!” 不多时,殿外响起洪亮之声。 这叫太极殿内的不少人,无不露出各异的神色,不少循声看了过去。 “皇兄!” 听到这话的楚徽,下意识看向了楚凌。 兵部这个时候来人,还是留值大臣,这肯定是出事了。 楚凌没有说话,对楚徽摆摆手。 “宣!” 李忠的声音此刻响起,然在此刻,朝班中的一些大臣,特别是刘谌他们,一个个的表情凝重起来。 这其中肯定有事!!! 他们的眼神开始扫向殿内各处。 而在这态势下,刘谌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一人身上,尽管隔得比较远,但那稍纵即逝的嗤笑,还是被刘谌捕捉到了!! 刘谌下意识看向了御前。 可更让刘谌心惊的,是此刻在龙椅上坐着的楚凌,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天子那嘴角浮现的笑意,让刘谌下意识低下了头。 后背生出冷汗。 心跳开始加快。 “陛下!出事了!!” 而在刘谌心惊胆战之际,兵部郎中宋方跑进大殿,扯着嗓子便喊了起来,“与东吁毗邻的宗庆道下辖数府县出现叛乱!!!” 咣当~ 只此一刹,刘谌身边出现酒觞掉落声。 金山驸马,领鸿胪卿的尹玉,此刻瞪大眼睛,其族就在宗庆道,且底蕴还不低,宗庆道治下居然出现了叛乱!! 这还了得!? “什么?!” “怎么可能!?” 而在刘谌瞥眼看去时,大殿内响起数道声音。 荣国公领大司马大将军职的孙河,平国公领北军大将军职的韩青,成国公领南军大将军职的张恢,辰阳侯领上林军大统领职孙斌,还有大司马骠骑将军徐恢,此刻无不是站起身看向了宋方。 而在他们之中,有一些人的眼神,是带着冷厉的,显然是他们对宋方这般行为很是不满。 即便是出现了叛乱,这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的吗? 也不看看什么场合!!! “陛下!宗庆道出此大乱,还请陛下早做定夺!!”偏偏那宋方,好似没察觉到任何变化下,扑通跪倒在了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对御前高声进谏道。 汗,从宋方后背生出。 可不少人的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坐着未动的萧靖、暴鸢、史钰、张洪、熊严、常翰、苍卜等一众大臣,此刻无不从宋方的身上,将视线挪到了夏吉、慕容天香他们身上。 出这么大的事,这宋方,却偏偏不讲场合的当着两国使团的面讲出来,这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随着宋方的声音落下,此刻的大殿是死一般的寂静,有任何声响或动静,在此刻都会显得非常突兀。 可偏偏楚凌呢? 却好似没事人一般,倚着凭几,神情淡漠的俯瞰着跪地的宋方。 ‘陛下啊陛下,您到底要干什么啊。’ 低垂着脑袋的刘谌,此刻却快速思索着,直觉告诉他,这个宋方必是受了天子旨意,才这样做的,不然这宋方绝不会这般,因为其能从地方擢升到中枢,那是天子颁旨特擢的!!! 第五百五十三章 童谣起,大事定! ‘不对!不对!’ ‘这肯定有问题!!’ ‘宗庆道出现的叛乱,是你一手推的!?’ 在龙椅旁坐着的楚徽,藏在袖中的手紧攥,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已然泛白,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宋方,众目睽睽之下奏明叛乱时,楚徽的心猛然收紧,那一刹他生出了杀意,可同样是那一刹,他感受到了无尽冷意!! 因为看的太清楚了。 殿内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也是在那一刹,楚徽突然明白自家皇兄,曾对自己说过孤家寡人,到底是什么感受,什么滋味了。 这是有任何事,会在第一时间,有无数双眼睛盯过来,等着你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错一点,都不行!! 也是明白了这点,楚徽收起了杀意,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人身上。 北虏公主慕容天香!! 那个,还真叫他有一丝悸动的女人。 此时此刻,大殿之内,有站着的人,有坐着的人,而楚徽的目光,却与慕容天香的目光碰撞到一起。 在那眼神里,楚徽看到了戏谑,看到了骄傲,看到了冷意。 “长寿,今日是你的冠礼,朕给你补上你成人的第一课。”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徽的耳畔,响起他熟悉无比的声音,尽管很轻,但他却听的真切,“这一课,朕希望你能永远记在心里。” “呜……” 就在楚徽有所动时,太极殿外响起了乐声。 这突如其来的乐声,显得是那样突兀。 殿内很多人的眉头紧皱起来,各异的目光注视聚焦在殿门处,眼下是什么时候啊,是谁敢在此时还安排舞乐啊。 嗯? 可听着,听着,一些人的表情变了。 这乐声是他们从没有听过的。 不对!! 不对!! 感受到气氛有变的慕容天香,此刻娥眉却微蹙起来,但旋即,她愣住了,因为她的目光与一道目光碰撞在一起。 本坐在龙椅上的楚凌,大虞皇帝,撩袍缓缓起身,握着天子剑柄,器宇轩昂的抬脚朝殿门处走去。 那眼神中,带着不屑,带着冷漠,带着倨傲。 没由来的,慕容天香的手竟微颤起来。 楚凌起身的那刹,楚徽就已起身,而在大殿内所聚文武大臣,见到眼前这一幕时,无不是站起身来。 一道道目光聚焦过来。 楚凌神情自若的走着,当他走下丹阶,大殿之外,传进一道空灵的童声,“玉盘,玉盘……” 这!!! 只是这寥寥数字,配上那特别的乐声,让大殿内所聚众人,一个个的表情全变了。 韩青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知为何,他的血在沸腾!! 在他的脑海深处,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幕幕。 “侯爷!我不是孬种!!!” “杀啊——” “哈哈!!过瘾啊!!老子这辈子值了!!” “来啊!!你们这帮狗娘养的!!!” “压下去!!压下去!!” “帅纛不能倒!!儿郎们……” “……你为何悬于屋顶上。” 当听到此声的韩青,下意识抬脚,但他却猛然回过神来,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楚凌走着。 眼前的十二旒冕珠摆动。 他的手,紧紧攥着天子剑柄。 那眼眸,是如此的坚毅。 殿内所聚群臣,表情各异的在挪动目光,在这一张张脸庞上,浮现出的表情有震惊,有错愕,有惊疑,有…… 动了。 在楚徽跟着楚凌,朝殿门处走了数十步后,萧靖、韩青、暴鸢、孙斌、张恢、史钰、张洪、刘谌、尹玉、罗织…… 一名名大虞臣子跟在他们的天子身后,朝着殿门处徐徐前行。 “慕容天香,你败了,败的一塌涂地!!!” 而见到此幕的夏吉,别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尤其是看到一名名虞臣,无声的跟在虞皇身后,朝着大殿外走去时,夏吉眼神冷冷的盯着慕容天香,低声说道。 “玉盘,玉盘。” “你为何有时招摇有时藏。” 本要起身的夏吉,当听到此声时,他怔住了。 这童声没有丝毫杀意,可藏在童声下的杀意,战意却被他听的真切,这是不受控制在心里浮现出来的。 但是夏吉的反应怎样,似乎并不受人关注。 迎着袭来的寒风,楚徽跟随他的皇兄走出大殿,雪,不知在何时下了起来,鹅毛大雪随风飘散。 在太极殿外的大广场上,一名名男童女童站着,而在他们的四周,是一名名参加酒宴的文武大臣。 羽林!! 巾帼!! 只是这一瞬,楚徽眼眸微张,他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没由来的,他的身上生出了鸡皮疙瘩。 “玉盘,玉盘。” “你可曾见过别时泪长淌。” 那极具穿透力的童声,在楚徽耳畔回荡时,却如惊雷一般炸响,楚徽的眼眶微红了起来,没有人知道楚徽为何会这般。 楚徽的脑海深处,浮现出了一幕幕。 “陛下,您会为我父兄报仇吗?” “陛下,我想杀敌,报仇!!!” “陛下,您会抛弃我们吗?就像我们的父兄,当初抛弃我们一样?” “陛下……” “呜呜……” 楚徽的手紧攥起来,泪顺着眼角流下,他至今无法忘记,那一张张清瘦的面庞,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而忘不掉的,又何止楚徽一人。 分散在太极殿内外的羽林,一个个的眼眶红润起来,不少更是哭了起来,但即便是哭,他们的头颅却未曾低下过半分。 “陛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在这等态势下,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不少目光聚焦过去,甚至连唱着的男童女童,不少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玉盘……玉盘。” 他们的节奏被打乱了。 但他们依旧在唱着。 因为这是他们的天子,给他们颁布的旨意。 他们不知这首歌,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们却唱的很卖力。 在风雪下,披甲的黄龙,快步朝着太极殿前跑去。 他的眼神冷到了极致。 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陛下!!!” “陛下!!!” 而在此等态势下,在距太极殿较远的地方,响起了一道道怒吼,宗织,昌封,李斌,董衡,曹京,韩城,上官秀,孙贲,徐彬……一名名勋贵子弟,不分先后的从朝班中走出,去追眼前的黄龙。 立于殿门外的楚凌,看到一名名跑出的身影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些人,没有一个让他失望的。 ‘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跟夏吉一起出殿的慕容天香,在沮渠安忠的护卫下,无声走到人群前时,看到一名名年轻将校,流露出她难以理解的表情,在风雪下朝他们的虞皇跑来时,慕容天香的表情有了变化。 “长寿。” “臣弟在!!!” 楚徽高亢的声音响起,殿门外站着的人群,无不下意识看去,就见穿着亲王团袍的楚徽,竟然单膝跪地,朝挎剑而立的天子抱拳行礼。 这是标准的大虞军礼!! 看到此幕的韩青一行,一个个的眼神全变了。 “叫他们,给朕停下!” “臣弟遵旨!!” 楚徽高声喝道,随即便站起身来,在道道注视下,楚徽快步走了数步,站在那丹陛上端,一道怒吼响起,“止步!!!” “止步!!!” 楚徽的怒吼,回荡于此间。 “玉盘……” 这怒吼,吓住了大广场上的男童女童,连带着声音停顿下来,而在跑的黄龙、宗织一行人,如被人定住一般,一个个站在了原地。 “玉盘,玉盘。” “那孩子正抬头凝望。”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挎剑前行,他的声音响起,尽管很轻,轻到大广场上聚集的男童女同,根本就听不到,可在楚凌出现的那刹,一道道激动的眼神出现了。 “玉盘,玉盘。” “那孩子正抬头凝望。” 当童声再度响起时,太极殿外所聚人潮,这一刻不平静了。 ‘陛下,您这是要开启战争吗?’ 在看到天子,在风雪下,缓缓朝大广场下走去时,人群前站着的萧靖,露出复杂的表情,他想过了无数种可能,即便是要发动战争,但是眼前这一幕,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 从大虞太皇太后薨逝的那刻起,萧靖就明白一点,掌握无上大义,帝位稳固的天子,势必要对外表明大虞至尊的意志与威仪,因为在大虞内外,有太多的人有想法,有算计…… 这是在那雪日下就注定的,是谁都无法更改的。 大虞至尊,要威震的不止是中枢,更要威震天下,还要威震大虞外敌,做不到这一点,大虞就不可能恢复往日巅峰!!! 这是大虞新君的挑战!! 这是正统诸臣的挑战!! “玉盘,玉盘,嘿,玉盘——” “陛下!!” 当一道道惊喜声响起时,挎剑走到大广场上的楚凌,身边围聚着众多孩童,他们的笑是那样真挚,是那样淳朴,楚凌露出会心的笑意,可这一幕,被太极殿外所聚人潮看后,却是那样的具有冲击…… 第五百五十四章 正统雄威 面对投来的道道目光,楚凌似没有感受到一样,他的脸上挂着笑意,看着眼前一张张或熟悉,或有印象,或陌生的面庞,不时伸手轻拍他们的脸颊或肩膀,在他们的身上,楚凌感受到了太多情绪与情感。 “陛下!!” “陛下!!” 在这一声声真挚声响下,楚凌走着,而这些男童女童则紧紧跟随,他们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聚在楚凌的身上。 楚凌比谁都要清楚,从他祖母去世那刻起,从徐贞被废掉,他所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大虞中枢了,而是整个大虞天下!! 别管他在此之前,在中枢,在虞都,在京畿掀起多少风波与浪涌,也借此逮捕与处决大批群体,这使中枢及京畿的很多群体,心中不敢小觑他了,甚至有些还带有敬畏与惧怕。 可这一切的根,不是楚凌,而是在楚凌提前摆驾归宫,为楚氏守住江山社稷,确保大虞疆域寸土未失的太皇太后!! 世间的一切是讲究秩序,讲究规矩,讲究纲常的,如果失去了这些,那么统治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大虞是从乱世纷争下,在群雄之争中脱颖而出的,国祚传承至今已有五十余载,故而大虞已深入人心了。 没有谁喜欢动荡。 没有人喜欢乱世。 故而在人心民意之下,大虞就是天下正朔,就是大义所在,谁妄图想倾覆掉大虞,那就是与天下为敌。 不过在这大背景下,并不代表楚凌就没有任何危机了。 楚凌的克继大统,对于大虞,对于天下,是一段谁都没有想过的特殊经历,也是楚凌登基称帝,使得大虞出现了逆藩叛乱,外敌来犯,天下动荡,所以就天下层面而言,楚凌这位皇帝是失败的。 可与之相对,是孙黎的威望与地位不断攀升。 太祖朝的首位皇后。 太宗朝的首位太后。 宣宗、正统两朝的首位太皇太后。 大虞在她老人家的坚持与坐镇下,平稳渡过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与挑战,所以大虞有她老人家在,就一定不会再出任何状况。 可她老人家走了。 属于天下层面的寄托与敬畏没了。 作为大虞皇帝的楚凌,需要成为新的寄托与敬畏,但凡事都有过程的,不是你处在这个位置上,信任就有了。 靠废除加征,减免赋税,处决贪官污吏,特设有司……这一系列的安排部署,是能叫楚凌坐稳帝位,但却不足以让楚凌完全获取信任,叫天下人敬畏与信任,在这等大背景下,楚凌必须要做些什么,以加快这段特殊进程,才能使大虞中枢与地方,处在他绝对的统治下才行。 战争无疑是最快,最有效的。 行不行,一试就知了。 所以孙黎在薨逝前,为楚凌准备了钱粮,准备了人才,为的就是一旦出现战争,大虞中枢及地方,能处在一个相对安稳的境遇,哪怕局部出现动乱,但只要不影响大局,一切都是不足为虑的。 只要赢了战争,那么一切就尘埃落地了。 “就在刚刚,朕知晓了一件事。” 楚凌停下了脚步,看着跪地的黄龙、宗织、昌封、李斌等一行人,神情看不出喜悲的说道:“距东吁最近的宗庆道所辖诸府众县,有一些府县出现了叛乱,朕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出现了叛乱,但朕却知一点,谋反作乱的这些叛逆,是藐视朕的,是藐视中枢的,是藐视我朝雄师的!!” 一言激起千层浪。 楚凌的话,叫跪地的黄龙、宗织、昌封、李斌等一行人,无不是脸色大变,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大虞边疆没有出现状况。 大虞本土却出现状况了! 这让北虏、西川两朝使团知晓后,不是自心底里瞧不起大虞吗?! 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陛下!臣请战!!” “陛下!臣请战!!” “陛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跪地的黄龙、宗织、昌封、李斌等一行人,无不是抬手朝挎剑而立的楚凌请战。 声音之大,响彻云霄。 相较于此前在太极殿内的群臣,一直在太极殿外的诸臣,当听到这些时,看到此幕时,他们的表情变了,他们的眼神变了。 人群中出现了议论声。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 “该不会是北虏、西川来犯了吧?” “不是没有可能,不然怎会这样啊。” 而在这些议论声下,不少目光聚焦到太极殿门前,定格在夏吉、慕容天香等人所站之处,这些目光中,有审视,有敌意,有激亢,有闪烁,有…… ‘虞皇这是要启用新人了?!’ 而在此等态势下,夏吉也好,慕容天香也罢,亦或是沮渠安忠他们,在听到这道道请战声下,他们的表情有所变化,而心里则想的更多了。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在宗庆道出现叛乱的态势下,大虞天子没有对适才在殿的文武说什么,而是在那不一样的曲乐下,直奔太极殿外而去,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叫大虞成国公,南军大将军张恢来见朕!!” 楚凌的声音响起,这让请战的黄龙、宗织、昌封、李斌等一行人无不愣神,不过聚在楚凌身后的一众男童女童,其中有一位个子很高,但却消瘦的男童,突的转过身,朝太极殿方向喊去。 “陛下有旨,传大虞成国公,南军大将军张恢觐见!!” 那男童的声音响起,叫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转过身去。 “陛下有旨,传大虞成国公,南军大将军张恢觐见!!” “陛下有旨,传大虞成国公,南军大将军张恢觐见!!” 原本聚在太极殿门前的群臣,不少还带着疑惑的看着转过身的男童女童,可当声浪渐渐大起来时,不少人听清了所喊,一些目光聚焦到了张恢身上。 楚徽他们表情各异的看向张恢。 特别是孙河、韩青、徐恢、孙斌等一行人,他们的表情就更为复杂了,只这一刹,他们便知天子何意了。 在这道道注视下,张恢面无表情,快步朝御前跑了过去,不过他的内心却是很不平静的。 终于,他要统兵了!!! 宗庆道出现叛乱,张恢虽不知内情,但他却敏锐察觉到一点,这叛乱,势必跟北虏、西川两国使团任一有息息相关之联系。 那宋方必然是奉旨意才敢这样做的。 不然根本就解释不通。 但此刻,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平叛!!! “臣…张恢,拜见陛下!!” 在穿过围在御前的男童女童,张恢单膝跪地,朝天子作揖行礼,跪地的那刹,他感受到周遭的注视。 这帮孩童直勾勾的盯着他。 这对张恢的内心是有影响的。 张恢知道一点,今上缺的是时间,可最不缺的也是时间,忠于今上的群体,如果都得到历练成长起来,那天下必牢掌在今上手中!! 也是在这一刹,张恢的脑海深处浮现出一幕幕场景,那是他终生不敢忘记的,特别是太皇太后的眼神。 成国公一脉,他们张氏,如果想长久不衰,如果想与国同休,那么就必须誓死效忠于天子!! “宗庆道出现了叛乱。” 在张恢思绪万千之际,楚凌缓缓转过身来,俯瞰着单膝跪地的张恢,“南军抽调五万精锐,余下诸部暂交平国公节制,领着他们,这帮在南军任职的勋贵子弟,给朕把叛乱镇压下来!!” “臣遵旨!” 张恢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作揖喝道。 好啊!! 而跪地的宗织、昌封、李斌、董衡、曹京、韩城、上官秀等一众勋贵子弟,无不是流露出激动的神情。 终于,他们能统兵出战了!! 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反观黄龙,尽管表面没有变化,可心里却生出了波动,他也是渴望战争的,与他一样的,还有在上林苑的羽林军!! 如果这样的消息,叫他们知晓了,但他们却不能出战,羽林军会出现什么状况,黄龙不敢想下去。 可天子的旨意已经明确,黄龙能怎么办? “朕乏了,这场宴席就此结束吧。” 当楚凌的声音响起时,一道道目光聚焦过来,风雪之下,穿着天子衮服,挎天子剑前行的楚凌,面无表情的朝一处走去。 这引起更多的注意。 “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期许,随大将军一起镇压叛乱!!” 似是察觉到什么的李斌,突然站起身来,随即朝天子背影作揖喝道。 “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期许,随大将军一起镇压叛乱!!” “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期许,随大将军一起镇压叛乱!!” 宗织、昌封、董衡、曹京、韩城、上官秀、孙贲、徐彬……在聚焦来的注视下,一个接一个的起身,随即朝天子背影作揖喝喊。 ‘皇兄这是要借宗庆道叛乱,来历练这帮勋贵子弟了。’看到此幕的楚徽,此刻双眼微眯起来。 ‘与此同时,皇兄对张恢的考验也来了,宗庆道这次平叛,必须要打的漂亮才行,不然军中怎样能制衡好。’ 想到这些的楚徽,余光瞥向孙河他们,随即又瞥向夏吉、慕容天香他们,不过在瞥向慕容天香时,楚徽的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寒芒,甚至是杀意!! “臣弟恭送皇兄!!” 但这并未影响到楚徽。 “臣等恭送陛下!!” 山呼声开始在太极殿前响起,随即是更多的山呼声响起,在风雪下走着的楚凌,四平八稳的走着……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 而在这道道山呼声下,内心受到极大冲击的慕容天香,此时的表情有些呆滞,一个想法在她心底生出,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五百五十五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今下的大虞最不需要的是战争,因为宣宗纯皇帝的骤崩,因为楚凌的登基称帝,让大虞有了突变,有了动乱,这导致大虞国力受到了损失,让大虞各阶级的众阶层群体受到了影响,所以大虞需要安稳,只有安稳,才能将那些问题与状况,一个个找出来,解决掉,继而卸下负担再攀高峰! 但与此同时,大虞最需要的也是战争。 因为大虞皇帝需要!! 楚凌需要通过一场战争,来让大虞上上下下皆知一点,在他们头上的天,是他们要仰视与敬畏的! 所以楚凌需要的战争必须打赢,而且是大获全胜的那种才行,不然等待楚凌的,将会是更复杂,更动荡的局面。 楚凌没打过仗,但他懂人心,更懂人性。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而楚凌所需要做的,是做局与推势。 “宗庆道叛乱之事,在上林苑要传。” 是夜。 大兴殿内。 楚凌盘坐在罗汉床上,御览着所持奏疏,对坐于锦凳,微微低首的孙斌说道:“羽林军也好,上林军也罢,朕要他们保持高涨斗志,这一点,对岳丈而言,不算是什么难事吧?” 讲到这里,楚凌扭过头,那双坚毅眼眸,看向了孙斌。 “陛下放心,臣定会做好此事的!!” 孙斌当即起身,抬手朝楚凌作揖拜道。 “宗庆道的叛乱,是受中枢之变而生的。” 楚凌放下奏疏,语气冷漠道:“有朕先前杀人的原因,有朕明确边榷的原因,有朕推动商税谋改的原因……总而言之,这场叛乱是多因素下导致的。” “岳丈应该清楚一点,在大虞的上上下下,依旧有很多人,对朕这位大虞正统皇帝,是有想法的。” “哪怕祖母在世时,已经认可了朕,并且她老人家在生前,给朕剔除掉不少荆棘,可有些事,终究是需朕来亲手解决的。” “臣,明白!” 孙斌沉声道。 “出现叛乱,朕不奇怪,也不气恼。” 楚凌撩袍起身,从罗汉床上下来,“但朕无法接受,在我大虞治下,楚氏问鼎天下,有内贼与外敌勾结,这在朕眼里,是背叛!!” 讲到这里时,楚凌弯腰去搀孙斌的手臂,翁婿二人目光碰撞到一起,孙斌的眼神有了明显变化。 “是北虏?!” 孙斌的怒,无法压制。 “所以宗庆道平叛,只是外表罢了,用来吸引多方注意的。”楚凌没有回答孙斌所问,而是讲出心中所想。 “真正的战争,是在北疆,在拓武山脉!!” “在那里,因为逆藩叛乱的缘故,我大虞健儿战死了很多,上林苑恩养的羽林、巾帼两部中,有不少的父兄,就是战死在那里的。” “这累累血债,朕作为大虞皇帝,必须要报!!” “但打仗,终究是要讲究时机与时局的,朕相信张恢能明白这些,朕也希望岳丈能明白这些。” “陛下!” 孙斌的心跳加快不少。 没由来的,在孙斌的内心深处,生出了惧怕。 但与此同时,孙斌的心底涌出了激动。 因为他知道,他的姑母没有看错人,他老人家为大虞选了一位有大智慧,懂取舍,有城府,有心胸的皇帝!! “夜深了,岳丈慢行。” 看着孙斌表情变化,楚凌平静道:“给朕看好羽林,看好上林,当朕的旨意颁布之时,就是我朝雄师亮剑之日!!” “臣遵旨!!” 孙斌作揖拜道:“陛下放心,羽林,上林两军,定是陛下最锋利的刀,为陛下,为大虞斩尽一切强敌!!” “嗯。” 楚凌应了句,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回答,他很满意。 为了筹谋这场战争,楚凌准备了太多,以李敢为首的边将,活跃在边疆的悍卒,还有他撒出去的少壮派,可以说在大局渐稳之下,被楚凌聚集到了一起,上林军因此扩编到了七万建制!! 与上林军相对的混编羽林军,建制在一万五,他们是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们与大虞国敌有血海深仇,关键是他们还列装了很多新式军械器械,是拥有绝对机动的骡马化武装。 这还不算完。 由大虞成国公,南军大将军张恢所统五万精锐,看起来是镇压宗庆道叛乱的,实则却是楚凌安排的一支机动强军,北疆一战,仅是从中枢层面,就合计有十三万五千众,而在这支联军之中,有久经沙场的帅,有驰骋疆场的将,有悍不畏死的兵,当然还有出身不一,但却通过楚凌考验的少壮派。 对外一战的主力,必须是中枢主导的,所以中枢派的强军,必须要打出彩来才行!! 这一战打赢了,君威有了,军威有了,军功有了,羁绊就此种下了。 这一战打败了,君威丢了,军威没了,精锐没了,动荡就此种下了。 成与败,影响天差地别。 所以楚凌必须要谨慎才行。 “给师明传旨。” 楚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让紫光阁所辖一众商行商号,全力协助在北疆竞得边榷员额的商行商号,粮食,盐,布等各类军需,在北疆一战结束前,朕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 “奴婢遵旨!” 在角落站着的钱穆,从黑暗中走出,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什么边榷,没有打出来的军威,何来秩序重塑。’看着钱穆离去的背影,楚凌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一战打赢了,哪怕紫光阁先前积攒的全都耗光了,那朕也能获取到无上利益!!’ ‘大虞猖獗的走私,将伴随着北疆这一战,决定究竟是被扼杀,还是继续,孙斌、张恢……你们可别叫朕失望啊,这一次,朕是押下了重注!!’ 黑夜去了,白天来了。 白天去了,黑夜来了。 数日后。 虞都内城,某处别苑。 “睿王殿下~” 夏吉走进堂内,看着坐于主位的楚徽,抬手对这位备受虞皇信赖的亲王一礼。 对这次派帖想邀,夏吉清楚肯定有事。 而且他也猜到了什么。 “景王殿下。” 楚徽起身,避开夏吉行的礼,抬手朝夏吉还礼。 夏吉一愣。 自章德太子薨逝后,景王这一称谓,他已许久未听过了,突然在异国他乡,还是敌国亲王口中讲出来,夏吉如何会不有所动。 但也是在这刹,夏吉对虞皇的忌惮更盛了。 “不知睿王这次想邀,所为何事?”夏吉收敛心神,看了眼佳肴佳酿的桌子,而后挪动目光,迎着楚徽的注视,开门见山道。 “本王觉得睿王不会只是饮酒作乐吧,毕竟贵国境内出现叛乱,在昨日,平叛大军已奉旨离都了。” “景王,是真的快人快语啊。” 楚徽笑笑,看着夏吉说道。 但心里却暗暗道,果真和皇兄说的一样,这个夏吉不简单啊!! “本王喜欢与聪明人相处,因为只有聪明人才懂聪明人。” 在楚徽的注视下,夏吉朝酒桌走去,“看来贵国是查到宗庆道的叛乱,有慕容天香在推波助澜吧?” “所以,景王是怎样想的?” 楚徽眉头微挑,转身看向夏吉道。 “本王怎样想,重要吗?” 夏吉笑笑,看向楚徽道。 “那就要看景王想要什么了。” 楚徽微微一笑,盯着夏吉的目光。 夏吉笑而不语,撩袍坐了下来。 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啊!! 楚徽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骂了一句。 “景王可先看看这个。” 楚徽拿出一封密信,食指与中指夹着,笑着看向夏吉。 看着距自己有数步的信封,夏吉眉头微蹙起来。 “这封信中,有对景王很有利的消息。” 见夏吉不动,楚徽保持笑意道:“如果景王不感兴趣的话,那本王……”讲到这里,楚徽停了下来,而楚徽的目光,则瞥向不远处的炭盆中。 时间开始流逝。 楚徽的手,在一点点的挪动。 可恶!! 夏吉眉头皱紧了,心里暗骂一声,在楚徽的注视下,夏吉站起身,不动声色的接过那封密信。 楚徽撩撩袍袖,笑着朝酒桌走去。 哗~ 安静的堂内,响起倒酒的声音。 楚徽拿起酒觞,轻轻晃动着,而在他对面,则有一觞早就倒好的佳酿。 夏吉的呼吸,渐渐局促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 这封密信上写的内容,的确是他很感兴趣的!! 慕容皇朝北征大军,在北域与赞普钦汗国鏖战,未能击退来犯强敌,两军陷入到僵持之下!! 夏吉在快速思索。 而楚徽也在思索。 ‘原来这一切,都在皇兄掌控之内。’ ‘有野心好啊,有野心,那就有合作的可能。’ 而思索的楚徽,目光再度看向夏吉。 “不知贵国想要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夏吉放下密信,迎着楚徽的目光,语气平静道。 “这句话,景王说错了。” 楚徽看了眼所持酒觞,笑着说道,“不是我朝想要什么,而是景王想得到什么。”讲到这里,楚徽抬头看向夏吉。 夏吉皱眉。 “景王的处境,本王是知晓一些的。” 楚徽继续道:“而宣政院的处境,本王也了解一些。” 夏吉的表情变了。 他垂着的手,微颤起来。 他所惧的不是眼前这个人。 而是他背后的那个人!! “本王更清楚,如今的北虏,嗯,应该叫慕容皇朝,处境是最难的。”楚徽略显歉意的说道。 “拓武帝,的确有雄才大略,这话,不是本王说的,而是本王的皇兄讲的。” “本王的皇兄还说,大虞的国情是复杂,可别的国情就不复杂了?” “就这一时期,大局似是在大虞这边,在这点上,大虞是幸运的,因为势就倾斜到了大虞这边!!” 夏吉双眼微眯,盯着与那位有几分酷似的楚徽。 “所以贵国要对慕容皇朝出兵?” “这点,本王不知道。” 对夏吉所问,楚徽摇头道:“此等军机要务,岂是本王所能去探查的,但本王却知一点,景王,不,更准确的来讲,是宣政院所辖镇教军,需要一场大胜,来回击一些质疑与抨击。” 夏吉的手,攥了起来。 “当然,需要大胜的,还不止镇教军。”对夏吉的变化,楚徽似没察觉到,而是笑着对夏吉道。 “有一些将军,也需要大胜,而好巧不巧的,是这些将军所在之地,还都与慕容皇朝的西域毗邻着。” 讲到这里时,楚徽缓缓起身,举起手中酒觞,脸上的笑意收起。 夏吉看了看楚徽,又看向眼前的酒觞。 “贵国就不怕,本王将此消息,告知给慕容皇朝的使团吗?”夏吉没有动,而是看向楚徽说道。 “这是景王的事。” 楚徽不为所动,露出笑意道:“人一旦做了选择,就要承担这一选择下,所能带来的风险与危害。” “本王觉得,在贵国需要这封密信的,不止景王一人,跟景王不对付,还很宣政院不对付的,据本王所知不止一位。” 楚徽嘴角微微上扬。 “你!!” 一股怒意,在夏吉心头生出。 可他能怎样做!? 杀了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 他敢吗? 他不敢! “看来这觞酒,本王是不得不喝了?”夏吉压着怒意,似笑非笑的走上前,拿起眼前的酒觞,把玩着对楚徽说道。 “喝与不喝,皆看景王。” 楚徽朝前走了数步,迎着夏吉的注视,“本王的诚意,给的已经不少了,景王觉得呢?” “本王明日要离开虞都。” “可以!” “但本王离开的消息……” “不会泄露丝毫。” “慕容天香不是好哄骗的。” “难道本王就好哄骗?” “哈哈!!!” 此间响起夏吉的笑容,但很快笑声就消失了,而跟着消失的,还有川朝九皇子夏吉!! 双手拿着酒觞的楚徽,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只是这笑意,却带着冷。 “看来这位的狠辣果决,比朕要想的更多些。”而在此时,楚凌从屏风后走出,表情自若的说道。 “皇兄觉得他会对北虏西域发动战争吗?”楚徽将酒觞丢掉,转身朝楚凌走去,不过微蹙的眉头,体现出他此刻的内心。 毕竟夏吉这个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 “不清楚。” 楚凌摇摇头道:“这一切都要看他,对西川的那尊皇位,到底有多看重了。” “机会来了,没抓住,一切都是空想。” “可皇兄想过没有,要是抓住了,此人可是我朝心腹之患啊。”楚徽听后,却皱眉道:“此人的城府与心计,还有……” “这是以后要考虑的事。” 楚凌伸手打断,看向楚徽道:“朕先前就说过,人不能被以后所困,以后的事,是要考虑,但不能却受其困扰。” “眼下,大虞需要一场大胜,来告诉全天下,告诉敌人,大虞是打不垮的,只要有朕在,大虞就屹立不倒!!” “皇兄需要臣弟做些什么?” 听到这里,楚徽表情正色道。 “这场戏,还要唱下去。” 楚凌笑笑,“慕容天香也是个聪明人,但她的聪明,明显是建立在轻视朕,轻视大虞的基础上,这就注定她会失败。” “因为朕没有那样脆弱,大虞同样也没有!” “慕容天香离开之时,就是我朝雄师北上之日,至于夏吉,机会朕给他了,抓不抓的住就看他自己了,要是没抓住,那他就不配做朕的对手。” 楚徽没有说话,可他的心里却掀起阵阵涟漪…… 第五百五十六章 迷雾(1) 哥俩从别苑离开,没有急着归宫,而是在内城这边闲逛,如今的虞都坊间所传之事已变成了平叛。 人就是这样,有遗忘性,当新的事态发生,注意就会从旧的转移走。 关于宗庆道出现叛乱,中枢派遣五万南军精锐平叛,对此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这次叛乱不简单的。 有说为何会出现平叛的。 有说南军精锐何时能镇压叛乱的。 有说平、成两位国公孰强孰弱的。 有说…… 走了这一路,哥俩一句话都没说,听了不少热议的话题,相较于楚凌的淡然平静,楚徽就有些不一样了。 “哥,针对北疆这一战,您筹谋了多久?”在踏上返回虞宫的归途,楚徽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舍得开口了?” 楚凌笑笑,看了眼楚徽道。 “我……” 楚徽一时语塞。 说实话,当他得知要针对北疆,针对拓武山脉,大虞要对外发动一次战争,还是对北虏这等强敌,楚徽是震惊的。 哪怕理性告诉他,这一战是不可避免的,可楚徽在震惊之余,还是有不少顾虑与担忧的。 毕竟这一战不一样,目前中枢有司这边,知晓此战的很少,少到楚徽都猜测,萧靖他们或许都不知晓内情。 自家皇兄为何这样,其实楚徽是能理解的。 但理解归理解,可打仗跟别的不一样啊。 打赢了,一切好说。 可万一打败了呢? 有这个想法时,楚徽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以强迫自己不要有此想法,但楚徽还是想了很多。 因为他太知自家皇兄的处境了。 “应该是从得知逆藩之叛时,就有了这种想法吧。” 见楚徽如此,楚凌也就没有继续,而是沉默了刹那,剑眉微蹙道:“现在的你,应该知道逆藩之叛,为何会在我克继大统后出现吧。” “嗯。” 楚徽先是应了声,在看了眼左右后,这才低声道:“那是因为大哥在世时,就有了想削藩之念,哥,说句您可能不爱听的话。” “亲兄弟间,有啥不能说的。” 楚凌笑道:“即便大哥没有出事,那个位置没有让我坐上,逆藩之叛也会出现,只不过真要出现了,我觉得会在我朝攻打北虏之际,在最关键的时候,逆藩之叛才会出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予致命一击。” 楚徽眉头紧皱起来,“一旦那样的话,大虞就处内忧外患之下,闹不好啊,大虞可能就分崩离析了。” “分崩离析有些夸张。” 楚凌摆摆手道:“不过丢掉大片疆域,失去信任,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哪怕到最后,大哥能将丢掉的再度收复回来,可造成的疮痍与伤害,却永远的长在大虞身上了。” 在上林苑那三年,楚凌想过很多事情,也考虑过很多事情,其中有一部分,是基于宣宗纯皇帝没有驾崩,大虞会有怎样的变动与走向,而因这些变动与走向,大虞又将有怎样的变化,楚凌全都推演与分析了。 楚凌比谁都更清楚一点,他想掌控与治理好大虞,必须要摸清楚大虞的根节、积弊、隐患究竟都有哪些。 只有摸透了这些,才能具体问题具体解决。 楚凌就像一台政治机器,在大是大非面前,是没有任何感情流露的,因为所处的处境与位置,不允许他有任何弱点。 “哥,北疆这一战,您真不打算在朝说些什么?” 楚徽沉吟了刹那,表情严肃起来,“我知道,这一战的先决条件,是基于北虏遭到赞普钦汗国进犯,北虏不能两线作战,所以才有了使团来访联姻之举。” “但哥想过没有,如果这一战,完全由您来主导与决断,只怕承受的压力与担子,非比寻常啊。” “对于夏吉,我也相信他会掺和进来,但对于我朝而言,这外人终究是不牢靠的……” “这个想法是错的。” 楚凌出言打断:“至少处在我今下的处境,外人要比身边的人要牢靠,因为目标是一样的。” “这一战,我与那夏吉都有算计,都有谋划。” “拓武山脉一战打赢了,借此传到全天下,至少在明面上,大虞治下军民众籍的群体,对我是有敬畏的,是有信任的。” “即便祖母她老人家离开了大虞,可大虞却有了能代替她老人家,以确保天下安稳的定海神针。” “而夏吉呢?” “如果在这一战下,能够狠狠撕下北虏身上一块肉,哪怕他在表面上,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在暗地里收编的人,还有在暗中合作的宣政院,这地位与权势都能稳固,你觉得在接下来的夺嫡中,夏吉还会处在被动下吗?” “不会。” 楚徽下意识摇头道。 “我知道,北疆一旦出现大战,势必会有很多人死,甚至有不少,是你我熟悉熟知的。”楚凌停下脚步,轻叹一声道。 “但我没得选,他们也没得选。” “如果我不处在这个位置,这些问题都无需我来考虑,但大局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那该心狠的时候,就必须要心狠。” “不知你感受到没有,在你我的眼前,其实是有一团团迷雾遮挡的,而想探查到迷雾下究竟隐藏了什么真相,必须要有底气才行。” “可底气是什么?” “是军威!!” “这一次如果退缩了,那就没有下一次了,适才我说过,机会来了,能不能抓住,那要看夏吉的选择,可同样的,这何尝又不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长寿,很多时候能供我们选择的不多,现在也好,今后也罢,这种处境还会有,保持理性是难得可贵的,但一直保持,这太难了。” 讲到这里,楚凌伸出了手。 雪落在手上,很凉。 这叫楚凌生出复杂思绪。 正统五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哥,我会一直在您身旁的。” 而楚徽的声音响起,那语气是那样坚定,这叫楚凌从思绪下回过神来,看着楚徽坚定的眼神,楚凌伸手轻拍其脸颊。 “走,喝两杯去。” “好。” 楚凌楚徽相视一眼,无不露出了笑意。 相较于哥俩的轻松,彼时,回到鸿胪寺会馆的夏吉,就没有那样轻松了。 …… “殿下,这无疑是与虎谋皮啊。” 戒严的正堂内。 中年表情严肃,在沉思了许久后,才看向夏吉道:“即便慕容皇朝真的很难短时间内解决北边的战事,可跟东虞一战,还是能撑下去的,毕竟拓武山脉一带,对于慕容皇朝而言是不一样的。” “难道跟慕容皇朝合作,就不是与虎谋皮吗?” 听到这话的夏吉,看向中年道:“站在我朝的角度,慕容皇朝也好,东虞也罢,其实都是强敌劲敌,是我朝必须要解决的心腹之患。” “所以跟哪一方合作,继而削减另一方的国力,对于我朝而言都是有利的。” “但是东虞不一样了。” 中年听后,有些着急道:“您不是没看到,没感受到,这东虞的皇帝,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啊。” “臣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悸。” “正统帝的城府和心计,特别是煽动人心这一块,远比拓武帝要强太多了,跟这样的人合作,臣担心……” “所以宣政院才有今下的处境。” 可中年的话还没讲完,夏吉似笑非笑的看向中年道。 嗯? 而这话,叫中年一愣。 他不知自家殿下为何这样讲。 “说完我朝,说说本王,也说说你们宣政院。” 夏吉撩袍起身,眼神凌厉道:“可以这样说,都没有任何退路了,退一步,离死就不远了。” “宣政院为何能崛起,别人不清楚,难道本王还不清楚吗?” 夏吉的话,让中年的眼神有些闪躲。 “对于这些,本王不想多说什么。” 夏吉看了眼中年,继续道:“本王想说的,是现在,本王需要一场大胜,宣政院同样需要一场大胜。” “站在对手的角度,在一些大势不可违背下,是选择跟正统帝为短暂盟友,还是选择与拓武帝位短暂盟友。” “本王宁可选择正统帝,哪怕我们三个都是一类人,但正统帝无疑是更狠的哪一种,狠到把一切都算计到了,包括他身边的人。” “答应慕容皇朝西院大王府,出兵合击大虞西凉边陲,继而使大虞出现动荡,这或许会成功,但胜算究竟有多大,是谁都说不准的。” “不然我朝,还有慕容皇朝为何要先后派遣使团来访?真是为了联姻?别说笑了,这是哄骗那些蠢笨之人的。” “如果没有那次冠礼,没有那次变动,本王或许觉得把宝押在慕容皇朝身上,是最为有利的。” “但现在,本王觉得把宝押在东虞身上,这才是最有利的,至于以后的事,那要等以后再说了。” “本王若能克继大统,那本王自会设法解决这一强敌,但若本王不能克继大统,这跟本王何干呢?” “!!!” 中年的脸色彻底变了。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都是能交易的。”夏吉似笑非笑道:“甚至是一些人的命……” “咳咳~” 夏吉的话还没讲完,中年突然瞪大眼睛,猛烈咳嗽起来,鲜血不断喷涌出来,中年难以置信的看向夏吉。 “殿下,你!!” “别管本王。” 夏吉冷漠的看向中年,“李昊这个人,太多疑了,本王要推他一把,不然他不能彻底为本王所用。” “还有,你知道的太多了,本王的秘密,不能暴露,死人才能满足这一要求,所以你留不得。” 中年栽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不停抽搐。 吱~ 紧闭的堂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你先行回朝。” 看着那人,夏吉冷漠道:“给李昊传消息,就说我们都被骗了,慕容皇朝想跟东虞联手,继而对我朝展开攻势。” “这消息是他刺探到的,但却被慕容天香的凤羽司暗害了,这件事能不能办好?” “能。” 那人当即作揖道。 “这件事办成了,转世圣子的身份,本王会给你谋成的。”夏吉冷漠的盯着那人,“今后的宣政院,势必会由你来执掌。” 那人没有说话,转身朝堂外走去了。 野心,是谁都有的。 这跟处在什么地方,没有任何牵扯。 大虞有的,在别的地方,同样也有。 甚至有一些,还比大虞更激烈,更尖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国与国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 “你说什么?” “南虞要给川朝使团换地方?” 慕容天香面露惊诧,皱眉看向沮渠安忠,好端端的,突然出现这样的事,这难免让慕容天香生出警惕。 早不换地方,晚不换地方,为何偏偏选在今下? 南虞中枢的平叛大军,可才离开没多久啊。 直觉告诉慕容天香,事情不太对。 “是的公主。” 沮渠安忠低首道:“臣觉得此事不简单,臣现在担心一点,宗庆道的事,南虞的君臣,特别是正统帝,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慕容天香沉默了。 这种想法,早在那日,她就生出了。 当时她不愿意承认,可经过这几日冷静下来,她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夏吉呢?” 沉默了许久后,慕容天香这才道:“对此就没有反应吗?” “有。” 沮渠安忠忙道:“这位川朝九皇子,对此表明了严正抗议,说南虞是不尊重他们的。” “然后呢?” 慕容天香继续道。 “对此,出面的南虞鸿胪卿尹玉,却表现得很强硬。”沮渠安忠道:“说如果川朝使团不愿接受他们的安排,那即刻离开虞都,这话讲出后,夏吉当即就表态要走,但却被身边的大使、副使给劝说下来了。” 这背后到底有没有阴谋? 听到这话,慕容天香陷入到沉思中。 “公主!” 而在此时,一道声音在堂外响起,“南虞武安驸马刘谌求见。” 慕容天香看了眼沮渠安忠,眉头微蹙起来。 “何事?” 沮渠安忠会意下,沉声对外说道。 “刘谌说,要给我朝使团换地方。” 当堂外的声音响起时,慕容天香皱眉起身,现在的她,是愈发不理解南虞这究竟是想要干什么了。 第五百五十七章 迷雾(2) “殿下,好端端的,为何要将北虏、西川两国使团给拆开?叫他们待在一起,这不对我朝才更有利吗?” 皇城,宗人府。 正堂内。 刘谌捧着茶盏,眉宇间透着疑惑,对倚着软垫的楚徽说道:“毕竟宗庆道出现叛乱,尽管成国公奉旨领军平叛,可对两国使团而言,保不齐他们会做些什么事。” “臣是觉得这件事不小,不向陛下请示,也不跟熊大人他们商榷,就把这件事给办了,这……” “看来那个慕容天香,对姑父没少试探啊。” 楚徽笑笑,看向刘谌说道:“叫侄儿猜猜,这位北虏公主,肯定旁敲侧击的问了侄儿在干什么?” 刘谌沉默不语,将茶盏放了下来。 回想起在会馆之中见北虏公主,这期间慕容天香看似无意,实则有心,一次接一次的对自己旁敲侧击,刘谌还是觉得头大。 这个北虏公主太难对付了。 要不是他先前获悉些秘闻,还比慕容天香大上不少,刘谌还真怕自己露馅了,毕竟传达换驻所的消息,是楚徽突然间通知他的。 前因后果,所图所谋,刘谌一概不知。 这不是难为他吗?! 可领了这份差事,再难他也要做啊。 不过刘谌还是猜到些什么,别的不说,宗庆道出现叛乱一事,刘谌就怀疑跟慕容天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对北虏公主了解是不多,但他能对自家天子不了解吗? 真要没有谋划什么,何必在太极殿外折腾那一出? 别看现在啊,这事儿过去了,可私下议论此事的可不少,尤其是那首《玉盘》叫太多人难以忘怀了。 刘谌长那么大,就没听过这类曲乐。 这其中蕴藏的含义太不一样了。 刘谌不觉得自己多想了,这曲乐本身暂搁一旁,不过多延伸,但唱这曲乐的,是一帮孩童,而他们呢,是战争遗孤,是致残将士的子女,这难道还不够? “姑父在想什么呢?” 楚徽的声音响起,叫刘谌心下一紧,随即挤出笑容,回道“没,没什么。” 还真叫皇兄说准了。 看着刘谌的反应,楚徽保持着笑意,可心里却思量起来。 中枢有司的这帮大臣,肯定有一些人揣摩到了什么,但是吧,在能验证他们猜想的证据不足下,这也只能在心里猜想揣摩。 要对北疆动兵,紧密围绕拓武山脉展开战事,这件事不能大肆宣扬,在仗没有打起来前,必须要将水给搅浑才行。 对外发动战争,这本就不是小事。 而在这场战争中,楚凌还是押了重注,在谜底最终揭开前,尽可能的减少知情群体,对楚凌,对大虞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站在楚凌的角度,他需要解决的太多了,而关键所在,大虞上下还渗透有敌国暗桩,不花些心思遮挡,万一牵扯大的事外泄出去了,楚凌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宣宗纯皇帝犯过的错,楚凌绝不能再犯。 “接待两国使团的主办大臣,是侄儿。” 楚徽沉默了刹那,开口道:“出于对他们关心的考虑,让他们能舒心的待在大虞,以表明我朝对外的态度,这本就属侄儿职责之内的事。” “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姑父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 “难道就因为慕容天香问了些什么,就叫姑父觉得有些事不对劲?” “还是说,姑父也觉得宗庆道出现叛乱一事,本身就透着蹊跷呢?”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楚徽,已经在开始将水给搅浑了,别的事儿他插不上手,但他负责的事儿那必须要办好才行。 毕竟知晓自家皇兄所谋种种,楚徽太清楚这对大虞,对皇兄多重要了,他肯定是不能出差池的。 “殿下也有所怀疑吗?” 刘谌听到这话,犹豫了刹那,还是讲出心中所想。 “怀疑什么?” 楚徽故作不知道。 “宗庆道的叛乱,只怕跟那个北虏公主,或多或少有什么联系。”刘谌瞥了眼堂门,随即起身,低声对楚徽说道。 “臣这几日,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怎么就那么巧呢,偏偏是在陛下为殿下举办冠礼前后,离东吁最近的宗庆道,就出现叛乱了呢?” “原来姑父也有这想法啊。” 楚徽眉头微挑道:“侄儿也一直在琢磨此事,侄儿觉得自己也不算不祥之人啊,怎么就会如此凑巧呢?” “关键是这件事,侄儿还没法找皇兄去佐证什么。” “真要佐证了,这不是给皇兄添堵吗?” “先前的叛乱,才结束多久啊,现在就又出现了,皇兄怎样想的,侄儿或许不知,但有些人怎样想的,侄儿却一清二楚!” “殿下没去找陛下,这是对的。” 刘谌听后,立时道:“对于我朝而言,尽可能快的将叛乱镇压下来,这才是关键,这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道理是这个道理。” 楚徽皱眉道:“但侄儿要查清楚啊,倘若真跟慕容天香有关,那是不是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了?” “还有那个夏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不是也能通过他查出些什么?” “如果真能查出些什么,就算不能直接拿慕容天香、夏吉说事,但跟他们有关的呢?还有那些背叛我朝的呢?” “这是不是都能抓?” “所以这次叫两国使团分开,其实是殿下的一次试探?”刘谌听到这里,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要是这样的话,先前刺杀这件事,臣觉得可以叫臧浩他们跟着动动,进一步的刺激下,也是好的。” “这不太妥当吧?” 楚徽却有些迟疑,“毕竟锦衣卫是归御前直辖的,侄儿现在做的事情,终究是自己的私事啊。” “还有,姑父想过没有,万一侄儿的猜测是错的,这叛乱真跟他们不相干,那这事儿到时就没法收场了。” “万一要是激怒了北虏、西川两朝,最终导致我朝北疆、西凉等地出现战乱,那侄儿就是大虞的罪人啊!!” “殿下,此事没必要直接叫锦衣卫动。” 刘谌又看了眼左右,随即低声道:“您别忘了,臣还管着兵马司的,这有些事啊,推一推就可能有变化。” “臧浩他们是多聪明的人啊,这一动,他们肯定会有所察觉的,只要做的足够小心,是能引到两国使团的。” “殿下有的顾虑,别人肯定也有,这样查起来,锦衣卫也不会太过分,但也是这样,恰好能起到投石问路的作用,殿下觉得呢?” 你这心是真脏啊。 楚徽是在心里骂了起来,他是在绞尽脑汁的想搅局,可刘谌这样一做,局被搅的更厉害了。 如此乱的局,这叫人去猜,去想,那都不好轻易去判断。 最关键的一点,这样做的话,能够吸引到北虏使团的注意,特别是慕容天香的,这就对大虞有利了。 “那试试?” 想到这里,楚徽看向刘谌道。 “殿下要是相信臣的话,那就试试。” 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抬手作揖道:“这件事,臣保证能办的漂漂亮亮。” “瞧姑父这话说的,若是连姑父都不相信的话,那侄儿还能相信谁啊。”楚徽忙起身朝刘谌走去,双手托着刘谌的双臂,眼神真挚道:“如此就辛苦姑父了。” “不辛苦。” 刘谌忙道,“既如此,那臣就先告退了。” “好。” 随着楚徽应下,刘谌就离开了,而一直沉默的郭煌,直到刘谌走远了,他这才走上前,表情有些复杂。 “殿下,武安驸马这一动,会不会影响到大局啊?臣总觉得武安驸马这次有些太……” “太什么?” 楚徽撩撩袍袖,看向郭煌道:“太上赶着了?” 郭煌沉默不言。 “你啊,还是想简单了。” 楚徽双眼微眯,讲了令郭煌心惊的话,“本王的这个姑父,只怕是猜到了什么,所以他才会这样的。” “这不可能吧。” 郭煌瞪眼道:“陛下……” “没什么不可能的。” 楚徽摆手打断:“跟在本王身边,要打起万分的小心,有时一句话,一个表情,就能叫一些人猜到什么。” “是。” 郭煌低下了脑袋。 直到此刻,郭煌才知这庙堂的水,究竟有多深啊。 而郭煌不知的,是离开宗人府正堂的刘谌,在出宗人府的那刹,就停下了脚步。 刘谌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宗人府衙门。 ‘陛下,您真不会想玩那么大吧。’ 一些官员瞧见刘谌的背影,这脚下步伐不有加快,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想要干些什么。 …… 夜无声的到来。 庆国公府。 内院书房。 徐黜、徐恢这对父子久坐不言,书房内的气氛很压抑,但二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父亲,您跟北虏有牵扯吗?” 不知过了多久,徐恢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此间压抑的平静。 “这种弊大于利的蠢事,你觉得本公会做吗?” 徐黜微微抬眸,看了眼徐恢,语气淡漠道。 “也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父亲又怎么会做呢?”徐恢双眼微眯,盯着徐黜说道。 “只是孩儿有些不明白,北虏的宁安公主,为何要做这种蠢事,去暗中挑唆一些群体,来反叛我朝中枢,这不是在暴露她麾下的暗桩?” “自负的人,会为自己的自以为是埋单的。” 徐黜面无表情道:“这前后,不知有多少人小觑了今上,包括本公在内,不也是一样栽了跟头?” “不过现在好的一点,是彬儿他们初步赢得了今上的信任,在这次平叛中,如果彬儿能表现出色的话,那云儿在后宫的地位,就能愈发稳固。” “可这有什么意义?” 徐恢眉头微皱道。 “意义大了!!” 徐黜眼神凌厉道:“你不会真觉得张恢奉旨平叛,真就是只负责宗庆道叛乱吧?你不会以为今上叫张恢去平叛,不叫韩青,不叫孙斌他们去,是为了叫韩青彻掌南北两军,而叫孙斌盯着与震慑你与孙河吧?” 徐恢的表情变了。 这恰是他的想法。 韩青也好,孙斌也好,那都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 前者镇压了逆藩叛乱,甚至还在北疆出现动荡时,不顾个人凶险,出手帮了在北戍边军。 后者在太皇太后薨逝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拿出了太皇太后所留遗旨,把徐贞的太后之位给废除了。 如果这样的人,都对大虞有所保留的话,还藏着什么心思的话,那大虞早就完蛋了。 站在今上的角度,在中枢的这些军权,肯定要交给更值得托付与信赖的人身上。 至于张恢,按着徐恢的猜想,多半会借着此次平叛,顺势取缔征东大将军王昌,哪怕他这个位置,是太皇太后生前所授予的。 可现在太皇太后薨逝了,对于今上而言,张恢可要比王昌更值得信赖。 当看到徐恢的表情,徐黜的心底生出了失望。 他这个嫡长子是聪明,但在一些事上看的还不透彻,或许更准确的来讲,他那种优柔寡断的性格,就注定他不会有太大成就。 “以后,不要再来庆国公府了。” 想到这里,徐黜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是你,我是我,今后没有任何牵扯,做好你的当朝国丈,当朝大司马骠骑将军,就够了。” 徐恢眼神微变,一股怒意在徐恢心底生出。 自从徐贞被废后,徐恢对其父的不满愈发强烈,他这个父亲太冷漠了,为了权力,没有什么是不能抛弃的。 这次,要不是牵扯到了徐彬,他是不会来找徐黜的,但有些事他想不明白,所以想听听徐黜的话,可让徐恢怎样都没有想到,徐黜居然会讲这样的话。 “如此,叨扰庆国公了!!” 徐恢的声音响起,在徐黜的注视下,徐恢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而看着徐恢离去的背影,徐黜露出一抹自嘲。 ‘太皇太后,您老人家说的没错,是老臣错了,可老臣不会就这样的,这错既是老臣的判断造成的,那老臣肯定……’ “咳咳~” 可想着想着,徐黜却猛烈咳嗽起来,手挪开时,那殷红的血,在烛火照耀下,是那样的刺眼。 第五百五十八章 出手(1) 这世道离开谁都照样转,谁都有顺的时候,也有逆的时候,顺逆间看的就是各自怎样想,怎样做。 在不知不觉间,大虞渡过了四个时期,太祖、太宗、宣宗三朝是各有特色,各有千秋,然而在步入一帝三后这段特殊时期,风气,人心,事态……全都变了,大虞走了段波涛汹涌的路,也恰恰是这一段路,使得很多人都跟着变了。 可是这段路走着,又突然转变了方向。 大虞是急转直下间来到了正统帝独统下,尽管在此之前,也是正统帝御极的,可执掌至尊权柄的人变了。 以至于今下啊,大虞迈向了第五个时期。 可这一时期下,究竟是怎样的,依旧有很多人看不透。 跟太祖、太皇太后、太宗、宣宗他们比起来,今上的心思、想法太难叫人琢磨透彻,甚至今上的不少做派,是超出很多人预料的。 今上太能藏了。 关键是在今上的身上,还能看到很多人的影子,太祖的杀伐果决,太皇太后的怀柔坚韧,太宗的仁爱豁达,宣宗的嫉恶如仇全都能看到,可问题是在这做派之下,今上还有自己的风格与脾性,以至于现在的政坛风向是不定的。 只是有太多的人,根本就不知今上想要什么。 楚凌想要的就是叫人猜不透。 不管是在中枢层面的,亦或是在地方层面的,他有任何的想法或做派,除非是他有意想要揭开,否则任何人都别想知道他想要什么。 这就是正统朝要有的!! 楚凌接手的大虞是怎样的,楚凌已是心知肚明,对于怎样统御和治理,楚凌已有清晰的规划和路线。 过去怎样,楚凌不想提。 事实就摆在那里,提与不提又有什么意义? 人是要活在当下的! 当下事实怎样,也摆在这里。 能适应,能跟上,就继续在这个圈子里。 谁要是不习惯,掉队了,那都要为各自的选择,去承受对应的代价。 作为大虞皇帝,楚凌先前就能选择适应,选择跟上,在这大虞还有谁能跟楚凌比身份的? “吏部的铨选改制,朕觉得没太大问题了。” 虞宫,太极殿。 楚凌倚着软垫,盯着所持奏疏,语气平静道:“针对于铨选改制,吏部组织数次研讨与审议,既然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那就以吏部之名施行吧。” “这几年下来,大虞中枢及地方的吏治,是存在不小的问题与积弊,明眼人都能瞧出根节所在,但却没有人敢出面去解决。” “卿是吏部尚书,是朕钦定的肱股栋梁,朕只希望卿能秉承一颗公心,将吏治给朕从源头上整饬好,而非是叫吏治越变越差!” “臣遵旨!” 史钰当即抬手作揖道,“请陛下放心,铨选改制既是臣牵头施行的,那臣一定会做出成效来。” “好,有这股决心,朕就放心了。” 楚凌合上奏疏,露出欣慰的笑容。 对于史钰这位大臣,楚凌还是很满意的,看似随和的性格,实则却极有主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这样的人,适合待在吏部尚书这一特殊位置上。 毕竟吏部管的不一样。 是管官帽子的地方。 如果吏部的人,一个个都是精于算计,善于钻营之辈,那大虞离完蛋就不远了,卖官鬻爵将成为无法打压的势头,甚至可能为了利益,继而联起手来欺瞒上面,真要到这一步,楚凌就成聋子瞎子了。 而最叫楚凌看重的,是史钰在地方任职的经历,特别是其在安东道那几年,还经历了一些别的,是怎样的脾性,早就得到了验证。 史钰要真可疑的话,孙黎在生前就不会让楚凌在其死后,将其从地方擢升到中枢,且还担任吏部尚书这等要职。 甚至为给史钰铺路,孙黎还做了一件事。 所谓的徐贞勾结逆藩作乱,针对的不止徐贞皇太后之位,针对的还有她的党羽,还有一些挡住宣宗肱股晋升的群体。 在为楚凌进一步巩固权势与地位这件事上,孙黎是格外狠心的,别管牵扯到谁,只要影响到了她的孙儿,那就一个下场!! 权力之争向来如此。 该心狠的时候,你心软了,那就等着被人清算吧。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说。” 看着有几分踌躇的史钰,楚凌猜到了其想说什么。 “在吏部施行铨选改制下,于京畿道治下试行高薪养廉,此事是否能延缓推行?”在楚凌的注视下,史钰再度作揖拜道。 “今下国库情况不是特别乐观,收支仍存较大差额,而宗庆道又出叛乱,中枢有司本就人心浮动,为镇压叛乱,南军抽调五万精锐离都平叛……臣窃认为高薪养廉,在地方率先试行,还是在这特殊关口下,难保会出别的风波,最重要的是臣担心国库拨付不及时,反倒会使此惠政遭到诟病。” 讲到这里的时候,史钰心跳加快不少。 他希望天子能听懂他想表述,但却不能直接表述的意思。 一句话来讲,在中枢财政缺钱的大背景下,吏部要在中枢层面率先施行铨选改制,这本就叫中枢职官吏员人心惶惶,而与此同时,京畿道作为地方要试行高薪养廉,这看似是稳住了中枢周遭安稳,但实则却也带来不少麻烦。 可史钰也知道,就今下的国情,高薪养廉这一新规,现阶段只能在地方择一道试行,看情况怎样,不能在中枢层面试行的原因,是这部分开支太高了,这不是如今的国库所能负担起的。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吏部在中枢施行铨选改制的同时,必须要在京畿道试行高薪养廉。” 在史钰忐忑下,楚凌语气坚定道:“国库拨付怎样,自有户部兜底与纾解,卿只需把本职做好即可。” “至于卿所忧种种,朕觉得无需想的太多,事实已经存在许久了,终究是要解决的,不解决的话,那矛盾与积弊,甚至是危机,是无法给它连根拔起的。” “臣明白了。” 史钰嘴上这样讲,但心里却思索起来。 仅是这番话,他便印证了一些猜想。 天子所谋的有很多。 京畿道这边,肯定有天子想要促成的一些事!! 事实上史钰猜的一点不错。 在明确要在北打一仗的背景下,楚凌必须要确保京畿道的绝对安稳,高薪养廉就是维稳的手段之一。 楚凌需要那些有良心,愿做事的人,别受到中枢的影响,更别受到地方的影响,去各司其职把事儿做好。 中枢要派十几万大军出动,必要的话,在北疆戍边的精锐之师,可能也要抽调部分精锐参战。 这消耗可想而知有多大。 楚凌向来不打无准备之战,以紫光阁所辖诸号各行,仅是楚凌确保后勤保证的组成渠道之一,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叫前线厮杀的将士,因为吃的用的分了心神,楚凌必须要在战前就把该筹谋的都筹谋好。 在这件事上,任何人都不能拖他的后退。 其实在楚凌看来,今下他筹谋与促成的大势,对于他看重的文武,是一次考验,楚凌就是想要看看,在大势不明下,他们一个个到底会怎样做,怎样选,如果没有达到楚凌的满意,楚凌会毫不犹疑的舍弃掉一批人!! 别怪楚凌冷酷无情,现实本就是这样。 作为大虞皇帝,楚凌要敢出错了,那他就被动了,他先前所抢出的时间与优势,必将在转瞬间消散掉。 这可不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陛下,萧靖亲自去了御史台。” 在史钰离开没多久,李忠低首走进大殿,“不止是这样,萧靖还派人去了锦衣卫、虞都令府、卫尉寺等有司,眼下在中枢一些有司在议论此事。” “到底是要出手了。” 楚凌听后,露出一抹淡笑,“萧卿还真是没有叫朕失望啊,这个时机把握的很好,这也给史钰,给吏部减轻一些压力啊。” 李忠低首不言,可在他心底却掀起阵阵涟漪。 恰恰是因为他待在御前的缘故,知晓一些世人所不知的秘闻,这也使得李忠知晓,今上想要干什么。 等到一些真相揭开的那刻,李忠连想都不用想,朝野间势必会因此大震的,因为谁都不会想到今上会如此果决!! “叫梅花内卫继续盯着。” 楚凌瞥了眼李忠,语气淡漠道:“特别是徐黜、王睿、徐恢这帮人,他们的一举一动,朕全都要知晓。”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拜道。 大局正在一点点向前推,楚凌绝不允许在这关键时刻,有任何人敢破坏他的大计,这关乎到大虞今后的国运。 相较于大兴殿的平静,彼时的锦衣卫驻所,气氛却显得不太一样了。 “指挥使,您说这萧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指挥同知庞虎眉头紧锁,举着手里的书信,言语间透着不解道:“没有丝毫的避讳,派人来咱锦衣卫所在,关键给您的书信,还是一封嘘寒问暖的信,卑下记得,您跟萧靖的关系还没这么好吧?” “是啊。” 严政紧随其后道:“锦衣卫乃是陛下特设,是陛下最为锋利的国之利刃,除了一些紧要的案子,可能会跟一些有司有所联系外,平日里,锦衣卫上下是不跟中枢这些有司,还有地方有过紧密的联系的。” “这其中必有猫腻啊!!” “猫腻肯定是有的。” 见二人如此,臧浩似笑非笑道:“就在刚刚,底下的弟兄来报,萧靖去了御史台,去见暴铁头了。” 嗯? 二人听到这里,看了眼对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萧靖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他们怎么愈发看不透了? “今下的形势,特别是朝局,本就是扑朔迷离的。” 看了眼二人,臧浩继续道:“尤其是北虏、西川两国使团还作妖不断,这样的态势在我朝还是很少见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萧靖这就是故意为之的,至于为什么这样,我也猜到一点了,但是现在还不能讲。”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不过萧靖这样做,反倒叫我觉得盯着的一批群体中,有一些可以提前逮捕起来了,萧靖不是想要搅局吗?那咱们也跟着搅搅。” “刺激北虏、西川两国使团的同时,顺带把朝中一些群体也给刺激下,看能否得到些意外收获。” “指挥使,抓哪些?” 庞虎、严政异口同声道。 “疑似凤羽司暗桩的全都抓了。” 臧浩双眼微眯道:“不过行踪最为可疑的那几位,要叫底下的兄弟唱出戏,让他们惊心动魄下能逃脱掉。” “引蛇出洞?” 庞虎眉头微挑道。 “不,应该叫抛砖引玉才对。” 臧浩嘴角微扬道:“锦衣卫这次要将虞都内外,乃至是京畿道这边,可能渗透的凤羽司暗桩全给抓了。” “这个慕容天香,本事还是挺大的。” “现在我有一种直觉,归其管辖的凤羽司,只怕渗透进来的暗桩不少,宗庆道这次出现的叛乱,势必有其手笔在。” “对北虏、西川、东吁、南诏这些国敌,我锦衣卫是不必想他们渗透,但是他们渗透的暗桩,必须要全都给揪出来才行!!” “指挥使,这事儿交给我来办。” 听到这话,严政眼神凌厉道:“唱戏这事儿,卑下在行,卑下定叫这些人有来无回,慕容天香这厮,早晚会自食恶果的。” “警觉点,别出岔子。” 臧浩表情严肃,看向严政道:“现在的情况,明显是不寻常的,别的,咱们锦衣卫无需操心,但是在职责范围之内的,必须要做漂亮,别出任何差池!!” “是!” 严政郑重抱拳喝道。 “你跟我走一趟。” 臧浩起身,看了眼庞虎道。 “指挥使,去哪儿?” 庞虎听后,立时道:“是否要……” “去见武安驸马。” 臧浩语气淡然道:“叫一队旗校跟着。” “是。” 庞虎应了声,没有再说别的了。 第五百五十九章 出手(2) “这是都不消停啊!” “我招谁惹谁了!” 卫尉寺,正堂。 刘谌叉着腰,眉头紧锁,回想起先后经历的种种,刘谌只觉得头大,楚徽这边的事儿,他才刚有点眉目,想着叫锦衣卫这边,动些人手以刺激北虏、西川两国使团,想将水给搅浑了再说。 可这人还没去锦衣卫,将他的意思跟臧浩他们讲明,萧云逸就来了,在中枢为官,谁不知尚书省左仆射、户部尚书萧靖,对这位书童格外信赖啊。 萧云逸来了,刘谌就知肯定有大事。 果不其然,通过萧云逸之口,刘谌得知了萧靖想干什么,叫他节制的兵马司动起来,将一批人监视好。 刘谌立时就猜到萧靖之意。 这是要出手拿人了。 也是这样,刘谌通过一些话,知晓了萧靖去找暴鸢暴铁头了,这就更验证了刘谌的猜想,陈坚案!! 别看这个案子,最初是抓了不少人,也处决了不少,但以陈坚为首的一批要犯,可自始至终都没有处决呢。 户部都快换了一茬。 可想这背后牵扯有多大。 刘谌没法推脱,只能派人去按萧靖的意思来,不过也是这样,使得刘谌觉得有一些事可以变变,或许这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呢。 刘谌这还盘算着呢。 臧浩领着人,来他这里了。 关键是这大张旗鼓的来,必然会引起不少人注意啊。 人臧浩来了后,是客客气气的。 这反倒叫刘谌生出警觉了。 味儿不对啊。 刘谌这还盘算着呢,臧浩讲明来意了,希望能从兵马司调些人手,协助他锦衣卫办事,刘谌听到这话,立时就感到头大。 不是,我这还需你锦衣卫做事呢,人还没派去讲明意思,你反倒先跑过来,要借调我兵马司的人了? 仅是在那一刻,刘谌心里暗骂起来,大虞何曾这样过啊,为啥这到了正统朝,精于算计的大小狐狸,是层出不穷的蹦出来啊。 骂归骂。 事还要做。 今下的情况,是刘谌想做的事也达到了目的,可他也跟着陷进去了,关键是陷的还是萧靖、臧浩的算计之下。 也就是说刘谌要分神去做很多事。 “驸马爷,礼部的熊大人,来了。” 在刘谌合计着,接下来要怎样做时,长随走进堂内,讲明了来意,刘谌听到这话,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事就找上来了。 “快请。” 刘谌心里长叹一声,表面却没有变化,伸手示意道。 “是。” 长随当即应道。 不多时,礼部尚书熊严就到了。 “驸马爷这是没休息好?” 熊严面露关切,看向相迎的刘谌,说道。 “唉,这要管的事儿太多了,卫尉寺的,榷关总署的,还有接待两国使团的。”刘谌听后,轻叹一声道。 “都是瞎忙活,熊大人也知本官胆小,怕把差事给办砸了,再叫陛下失望,所以……” 熊严嘴角抽动起来。 他就是随口一问,刘谌倒好,喋喋不休的讲了起来。 对刘谌,熊严可太了解了。 他要是胆小,天子就不会这般倚重他了。 作为皇亲国戚,还是武安长公主府的驸马,真要没几分过人本事与手段,他能分管那么多差事? 别的不说,单单是隶属于卫尉寺的兵马司,这职权可不小啊。 南北两军的职权,被兵马司、巡捕营各自分走一部分,如今的南北两军,主要职责就是拱卫虞都内外驻防,跟外界的联系少了不少。 “瞧本官这嘴,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熊大人可千万别在意啊。” 瞧见熊严神色有所变化,刘谌立时就改口道,随即看向堂外,皱眉喝道:“都是死人啊,没瞧见熊大人来了,快上茶啊!!” “是。” 堂外立时响起声音。 “熊大人勿怪啊。”刘谌赔笑道:“卫尉寺的人,一个个都懒散惯了,您可千万别放心上。” “无碍的。” 熊严回道。 但刘谌这一出,反倒叫熊严坚定所想。 “熊大人,来坐。” “驸马爷请。” “熊大人,喝茶。” “驸马爷请。” 拉扯就在不经意间开始了。 “驸马爷可知,睿王殿下把一批人叫走了吗?”熊严在浅浅呷口茶,看到刘谌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拿着盏盖,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下嘴喝茶之际,熊严开口道。 “咳咳~” 话音刚落,刘谌就猛烈咳嗽起来。 “驸马爷不碍事吧?” 熊严忙将茶盏放下,欲起身朝刘谌走去。 “不碍事,不碍事!” 刘谌忙将盏盖放下,冲熊严摆手,“咳咳!熊大人坐!” 你个小王八蛋,不会把夏睿他们叫走了吧!! 可在刘谌心里却暗骂起来。 “不知睿王殿下,将哪些人叫走了,竟叫熊大人如此担忧?”刘谌心里骂着,可脸上却没有变化,在熊严的注视下,将茶盏放下后,撩撩袍袖询问道。 “夏睿、苏琦、卢俊这些观政的新科进士。” 熊严回道:“驸马爷也知道,这些新科进士从中枢有司观政抽调出来,负责接待两国使团事宜。” “现在他们都熟悉各自事宜,睿王殿下不打招呼下,就把他们抽调走了,被安置到宗正寺去了,且不说咱们这边怎样,这叫在都的两国使团怎样想?” 你这家伙,搁这探我口风呢?! 刘谌听后,立时就知熊严何意了。 看来他猜想的没错。 楚徽好端端的,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将两国使团给分开了,还安排到新的地方去,负责协办接待事宜的熊严,肯定是想到了什么。 “他们怎样想,重要吗?” 想到这里,刘谌笑着对熊严道:“睿王殿下的冠礼结束了,两国使团如今要做的,就是看谁诚意更足,这样才能促成他们来我朝出访的目的所在。” “驸马爷觉得不重要吗?” 熊严反问道:“如果没有出现宗庆道叛乱一事,或许正如驸马爷讲的那样,但现在是我朝治下出现了叛乱,驸马爷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刘谌装糊涂道。 你这厮!! 熊严心里暗骂一声。 这就是他从不小觑刘谌的原因,滑不溜秋的像泥鳅一样,但也是这样,熊严更坚信自己的猜想了。 “宗庆道出现叛乱,驸马爷就不觉得太巧了?”想到这里,熊严讲出他想说的话,说这些时,熊严还不忘看了眼堂门,随即继续道。 “而今睿王做的种种,给本官的感觉,就像是在有意试探北虏、西川两国使团一样。” “如果本官没有猜错的话,宗庆道出现叛乱的背后,或有北虏使团的影子,或有西川使团的影子,更或两者皆有!” 刘谌表情严肃起来。 “本官不知睿王想干什么,也不知驸马爷是怎样想的。” 熊严撩撩袍袖,探身对刘谌说道:“但有一件事,本官必须要提醒一下,那就是两国使团这边,绝不能叫他们负气离开我朝,至少两国使团,不能全都这样。” “不然的话,那对我朝就不利了。” “熊大人是担心,宗庆道的叛乱,是吸引人的表象?”刘谌听后,顺着熊严的话茬说道。“而真正的内核,其实是我朝边疆?” 熊严无声点头。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如果真是这样,两国使团的人,将消息传回各自国朝,一旦他们联起手来进犯大虞边陲,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牵扯到一些秘闻,自然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北虏遇到的麻烦,西川所生的问题,即便是在今下的大虞中枢,知晓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但这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楚凌就是想要好好看看,在这等扑朔迷离的局势下,大虞中枢的这帮文武,一个个到底是怎样的态度与表现。 “熊大人多虑了吧?” 尽管也有此猜想的刘谌,在沉吟了刹那,还是对熊严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两国为何要大费周折的派使团来我朝?” “真是本官多虑了吗?” 熊严反问道。 其实从这番话讲出后,熊严就猜出刘谌也担心此事,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些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那熊大人此来,想叫本官做些什么?” 见熊严如此,刘谌询问道。 “本官想请驸马爷,去劝劝睿王殿下。” 熊严起身,抬手朝刘谌一礼,“本官知道,睿王殿下是嫉恶如仇的脾性,也知睿王殿下心念社稷,但牵扯到两国使团的事,还请能与我等多商榷下。” 这个熊样不简单啊。 跟着起身的刘谌,避开熊严所行之礼时,听到熊严讲的这些话,心里就暗暗感慨起来。 这看起来,是想通过他来劝说睿王殿下,就两国使团的事儿,好好跟他们这些人商量下,再做决断。 可实际上呢? 这分明是想通过他,然后让睿王殿下将底下人的一些想法,传到御前那边,好叫天子有所想法。 若是心思简单之人,会觉得熊严在脱裤子放屁,纯粹是多此一举,真要有什么话,为何不直接觐见去说? 毕竟你熊严也是天子信赖的大臣。 可刘谌明显不简单。 刘谌猜到熊严之所以这样做,起因是此前的冠礼上,出现的那首《玉盘》,这明显不是临时起意才有的,这绝对是天子谋划很久的。 这是何意,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关键这还不算完,近些时日一些人开始动了,头是睿王徽起的,可现在的势,却明显分成了数股。 熊严在地方待的时间不短,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件事,本官会尽力而为的。” 想到这里,刘谌收敛心神,伸手对熊严还礼道。 “如此就拜托驸马爷了。” 熊严微微低首道:“如此,本官就不叨扰驸马爷了。” 言罢,在对刘谌一礼后,熊严转身朝堂外走去。 “驸马爷留步。” 看着熊严离去的背影,走出堂的刘谌,眉头微蹙起来,熊严这次过来,反倒是更坚定他所猜想的了。 陛下啊陛下,您不会真想跟北虏、西川撕破脸吧? 可这对大虞而言并非好事啊。 即便是要撕破脸,那也不是今下啊。 …… “有趣,一个个都动起来了。” 皇城,宗正寺。 楚徽倚着软垫,笑着看向郭煌、王瑜他们,“不过这样也好,慕容天香他们的注意,也能被我朝出现的一些风波转移走。” “殿下,夏吉已离开京畿道了。” 王瑜听后,低首道:“照此速度来看,最快五日,夏吉一行就能横穿西凉道,赶回西川国内。” “也就是说,这几日是关键。” 楚徽收敛笑意道:“只要这几日,慕容天香没有察觉到什么,那接下来,每多骗北虏使团一日,对我朝而言就是赚的。” “是这样的。” 王瑜点点头道。 “既然是这样,那明日吧,本王去西川使团,找夏吉喝酒去。”想到这里,楚徽拨弄着手中念珠,似笑非笑道。 “殿下,这会不会露馅?” 郭煌有些担心,看向楚徽道。 “你啊,还是不懂人心。” 楚徽听后,指向郭煌说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反倒会露馅,再说了,咱们的人,已经替换掉夏吉了。” “接下来这段时日啊,咱们不仅要骗慕容天香他们,更要骗西川使团的一些人,夏吉给的那份名单,你们不是没有看。” “在西川的国内啊,是有不少人想算计夏吉的,最好夏吉能死在大虞,这意味着什么,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吗?” “西川国内的人,有想通过战争,特别是对我朝作战,以此来得到些什么?”郭煌眉头微蹙道。 “皇兄当初说过一句话,本王觉得很好。” 楚徽说道:“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这天下啊,就是利促成的,如果这个利不能转移,那么害就会到来。” “从夏吉杀一人,并将这份名单送来,就已经表明他的态度了。” “夏吉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角色,这样的人,一旦在心里打定主意了,那肯定是要做成才行,不然的话,这就是一种损失,在夺嫡一事上,夏吉的野心生出了,就绝无可能消散掉。”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王瑜,有件事,需要你去亲办。” “请殿下明示!” 王瑜听后,立时作揖道。 “过来。” 楚徽伸手示意,王瑜没有迟疑,立时低首上前,而在郭煌的注视下,楚徽附耳对王瑜低声道,郭煌见状低下了头,不过他心里却生出疑惑,究竟是什么事,需要殿下如此谨慎? 第五百六十章 无耻至极 “王八蛋!” “哼!” “谁稀罕理你!!” 虞都内城,一处会馆。 慕容天香的心情不是很好,一想到楚徽那张脸,慕容天香就更气恼了,这叫在身旁服侍的天雪脑袋低垂,生怕触怒了自家公主。 近来虞都内外形势突变,连带着她奉命要做的事也停了。 “西川使团盯得如何?” 慕容天香的声音响起,叫天雪收敛心神。 “回公主。” 天雪当即行礼道:“西川九皇子还跟先前一样,整日在使团驻所饮酒作乐,为此使团里的一些人,对其意见很大。” “此外,那位…今日又去找西川九皇子了,据底下的人来报,那位……”讲到这里时,天雪停顿了下来。 “怎么了?!” 慕容天香娥眉微蹙道。 “带了十几位花魁……” “够了!!” 天雪的话还没讲完,慕容天香就怒道:“男人都是一个德性,本宫还以为夏吉会不一样,却没想到居然跟那王八蛋一样!!” 天雪脑袋埋的很低。 别看自家公主这样讲,但天雪却知自家公主生气,不是因为川国九皇子,而是因为南虞睿王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或许慕容天香都没有察觉到一点,近些时日下来,在一些事情上,她受到了楚徽的影响很大。 想要做的事,没有达到预期。 慕容天香的心情是烦躁的。 而想将有利于本国的谋划,一点点给推起来,她又必须要通过楚徽,如此才能见到南虞皇帝。 在慕容天香的谋划中,见南虞皇帝是很重要的一环,只有见到了,那才能顺势做局,叫夏吉他们有所联想。 一旦此事促成了,那有利于本国的势就能形成。 叫南虞在受本国困扰下,还跟西川起冲突,爆发战事,这就是慕容天香秘密随使团来虞的根本目的。 只要此事促成了,那就能给本国争取时间,一旦跟来犯的赞普钦汗国的仗有了眉目,局势朝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倾斜,慕容皇朝就能避免一次大动荡!! 可现在的情况,明显是卡住了。 卡在了慕容天香意想不到的地方。 慕容天香怎样都没有想到南虞这边,对于治下出现叛乱的反应会这般大,更没有想到南虞皇帝会如此把控人心。 最让慕容天香始料不及的,是南虞的中枢层面似在经历一次更迭,关键是更迭之下,大局居然没有丝毫混乱。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南虞的君臣,这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慕容天香都觉得头疼。 而在此等大背景下,西川使团这边当起了缩头乌龟,不,更准确的来讲,是九皇子夏吉当起了缩头乌龟。 对夏吉这样,慕容天香太清楚了。 这是想坐看风云变。 “走!去西川使团驻所!!” 慕容天香突然起身,这反倒叫天雪心下一紧。 “公主,您不能去啊。” 天雪当即劝道:“在此之前我朝使团的名敕,就送到南虞睿王处,西川九皇子处,可他们却没有一个有表示的。” “沮渠大使说过,这是两国有意为之的,特别是南虞这边,今下受国内出现叛乱的影响,他们……” “你说的这些,本宫难道不知吗?” 慕容天香皱眉斥道:“恰恰是这样,我朝使团才更要有所动才行,时间当然是拖的越久,对我朝越是有利。” “但是你不要忘了,跟赞普钦汗国一战打完,即便我朝取得最终胜利,重创了来犯的敌军,可我朝依旧是有损失的。” “所以引起西川与南虞出现冲突,最好两国在接壤边陲都有损失,这对今后的大局才更有利。” “公主真正想见的,其实不是夏吉,而是楚徽?”天雪听到这里,似想到了什么,“只有叫南虞动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种冷淡态度,对我朝还有西川使团,这样才能叫西川使团上下,看出南虞是外强中干?” “还没算蠢到家。” 慕容天香冷哼一声,“国与国之间的交锋,就是你来我往的,现在楚徽这王八蛋,躲着本宫不见,以此来想达成他的目的,那本宫偏不叫他遂愿!!” 受到虞都内外不断出现的状况,还有大虞中枢发生的一些事,慕容天香的注意明显被转移不少,这也让慕容天香的内心深处,其实对今下的处境是比较满意的,毕竟能拖延更长的时日,不叫南虞,不叫西川知晓本国发生的事,这是对其极其有利的。 这人啊,一旦被某些事所记挂住,在所难免的就会出现误判,错判的情况,没办法,利会蒙蔽双眼的。 不是谁,在牵扯到核心利益时,都能时刻保持冷静判断与分析的。 “铛铛~” 可就在此时,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这反倒叫这对主仆警惕起来。 慕容天香这次出来是偷跑出来的。 “谁?” 在慕容天香的眼神示意下,天雪取下短匕,警惕的朝房门处走去,可房外响起的熟悉声音,却叫天雪为之错愕。 “公主,出事了。” 房外之人,警惕的看着左右,低声对房内道:“沮渠大人请您抓紧回去。” 房门被推开。 “公主!” 在慕容天香的注视下,那人毕恭毕敬的行礼。 “走。” 慕容天香语气冷漠道,但她的神情却不是很好,因为沮渠安忠居然敢背着她,派人暗中跟踪自己。 慕容天香做的事,是不希望任何人知晓的,哪怕是沮渠安忠也不行,因为这其中牵扯到不少秘密。 对于凤羽司,慕容天香是很看重的。 这是今后慕容皇朝攻进南虞,继而是南虞大乱的倚仗之一,如此重要的有司,自家皇兄交到自己手里,慕容天香可不希望把事情给搞砸了。 而慕容天香这次出来,连她的贴身女婢都不知道,慕容天香想要看看,近来在虞都内外吹起的风,牵扯到暗桩这一块,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过慕容天香的思绪,等到她赶回本国使团驻所,从沮渠安忠的口中,知道一些消息后,慕容天香愤怒了!! …… “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大兴殿内响起。 “长寿啊长寿,你叫朕怎么说你好啊。” 看着满身酒气的楚徽,楚凌忍不住笑骂起来,“朕见过做局的,却没见过把自己也做进局的。” “什么北虏公主对你爱而不得,而你却又深爱西川已故太子之女,为此不顾国事,竟不顾北虏使团请求,一味地只见西川使团,这风流债你背的可以啊,朕就纳闷了,你见过西川已故太子没有,就对此深爱不已。” “臣弟深爱个屁。” 楚徽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道:“这都不是差几岁的事儿了,这都是差着辈呢,不过能刺激到慕容天香,有些这风流债,对臣弟来说不算什么。” “你啊。” 楚凌指着楚徽说了句,随即端起茶盏,递到楚徽跟前,“你做局归做局,也不能喝这么多酒啊,你还年轻,要爱惜好自己的身体。” “放心吧皇兄,臣弟就没喝多少。” 楚徽却咧嘴笑了起来,“这酒有不少,都是臣弟故意撒在身上的,皇兄您是不知道,这西川使团里,可是有不少眼线,是专门盯着夏吉的。” 可讲到这里,楚徽脸上笑意没了。 “臣弟算是看明白了,当初那夏吉为何会答应的那般快了。”楚徽皱眉道:“只怕这家伙啊,在西川国内的处境,远比我们要想的严峻的多。” “苦了你了。” 楚凌听到这话,轻叹一声道:“又要跟慕容天香他们斗智斗勇,还要帮着夏吉兜底西川使团的事儿。” “瞧皇兄这话说的。” 楚徽满不在乎道:“臣弟闲着也是闲着,跟这些人玩玩,臣弟刚好也动动脑子,不然在朝实在太无聊了。” 对楚徽的能力,楚凌是有数的,也是信任的。 毕竟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不过通过这件事,楚凌也瞧出些别的,自家弟弟啊,借着帮自己做局下,顺势给自己泼些脏水。 一个风流倜傥的亲王,这极好的掩盖住其才华与能力,这代表着什么?在正统朝,楚徽在皇权羽翼下,做他想干的事可以,但要是超过皇权之上的,比如所谓的继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想到这里,楚凌撩撩袍袖,看向楚徽道。 “这风流债,臣弟觉得不止两国使团知晓了,有些人也会知晓。”楚徽喝了口茶,随即便说道。 “就现在的态势而言,臣弟觉得闹大一些,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皇兄,您觉得臣弟今夜或者明日,去北虏使团那边见见慕容天香,关键是要叫明里暗里的眼睛,全都知道臣弟去见慕容天香,这样怎样?” “你可要想清楚了。” 楚凌听后,表情古怪的盯着楚徽,“万一人真受到刺激,给朕来一出,非你不嫁的戏码,那你可就不好办了。” “皇兄,你可别坑臣弟啊。” 楚徽听到这话,立时变了表情,“臣弟做这些,是为了给您分忧,为了谋成您想促成的大势,别到最后,您把臣弟给卖了啊。” “哈哈!!” 楚凌抚掌大笑起来。 “行了,不逗你了。” 大笑之余,楚凌摆摆手道:“你想怎样做,看你所想了,不过你这一折腾啊,到时起到了一些作用。” “看看吧,这是萧靖、暴鸢给朕呈递的奏疏。” 讲到这里时,楚凌抽出两份奏疏,递到了楚徽的面前。 楚徽将茶盏放下,忙伸手接过,在楚凌的眼神示意下,楚徽这才打开奏疏看了起来,不多时,楚徽的表情有所变化。 “萧靖要玩这么大?” 楚徽双眸微张,有些心惊的看向楚凌,“温绍不管怎样说,是尚书省的右仆射啊,且此人跟徐黜的关系还不一般。” “在今下这等态势下,以陈坚案将其逮捕起来,顺带把中枢有司的这些职官,全都给抓起来,这,这……” “怎么?觉得萧靖这样做,有些欠考虑了?” 楚凌眉头微挑,迎着楚徽的注视道。 “有一些吧。” 楚徽皱眉道:“不管怎样说,这北虏、西川两国使团的人,还在我朝国都所在呢,万一因为这些事,使得……” “长寿就没有看出,萧靖就是故意为之的?” 楚凌一甩袍袖,笑着反问道。 “故意示弱?” 楚徽心惊道。 “多半是这样。” 楚凌点点头道:“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萧靖只怕是猜到朕要动兵了,甚至暴鸢他也猜到了。” “不然就依着暴鸢的性格,在北虏、西川两国使团皆在的前提下,在宗庆道治下出现叛乱,他多半不会响应萧靖想促成的事。”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对于今下的大虞而言,才是最为有利的,这也是朕一直在营造的氛围。” “那要真是这样,萧靖他们是不反对皇兄动兵的?”楚徽听到这,皱眉讲出所想,“按理说萧靖他们不该这样啊,毕竟我朝的国库……” “这就是朕看重萧靖他们的原因。” 楚凌微微一笑道:“因为他们太清醒了,他们知道,正统朝想解决一些事,必须要基于一个前提才行,那就是朕能完全掌控大局,否则即便他们真想做些什么,也会受到这期间的一些风波与影响的。” “那要这样的话,臣弟今夜就去见慕容天香。”楚徽一听这话,似下定了决心,“这火都烧起来了,臣弟要多添些柴才行。” 可楚徽嘴上这样讲,心里却生出了唏嘘与感慨,对于萧靖,楚徽这心底的印象,可谓是有着不小的改变。 萧靖这人不迂腐,对大虞是极其有利的。 且照此趋势来看,一旦徐黜倒台的话,那空缺出的左相国之位,肯定是留给萧靖的。 “去吧。” 而在楚徽思虑之际,楚凌平静道:“有些事,过犹不及,慕容天香犯的错,你可不要也犯,眼下对于我朝而言,是不允许有任何差池的。” “臣弟定谨记于心。” 楚徽忙作揖拜道:“皇兄放心吧。” 第五百六十一章 新朝新气象(1) 对于统治而言,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所处的位置不同,所看到的,所考虑的就会存有偏差。 大虞作为皇权至上的集权统治,这一底色是开国之初就渲染上的,别管大虞经历多少君王,更迭几代朝臣,这一底色也绝不可能褪色! 或许说在这过程中,存有某些时期将这一底色暂掩,可底色就是底色,论谁都无法压下去。 萧靖是虞臣,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大虞,萧靖无比清楚今下的大虞,是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的。 相较于表面的毫无波澜,实则在看不见的地方,却存在着极其尖锐的矛盾,还有数不清的暗潮汹涌。 这是稍不留神就可能让天下动荡的。 可与之相对的,是如果能好好的梳理一番,大虞不仅能解决各种问题与积弊,还能顺势使国力恢复并向上攀升的! 一念之间,天下动荡。 一念之间,天下复兴。 这就是大虞所处的特殊境遇。 而究竟该如何选择? 萧靖在兼领户部尚书以来,一直查阅与梳理户部的账,并且向前查了很多,一个观点在萧靖心里形成。 今上要主导一场对外的战争,在转移部分矛盾的同时,务必获取这场对外大捷,以此震慑到各地群体,中枢有司才好对下推动变革。 尽管萧靖清楚今下的国库,无法支撑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毕竟战争一旦打响,谁都无法确保何时才能结束,万一对外的战争打的时间长了,这会把大虞给拖死的,耗死的。 但是如今所处的境遇,又必须要打这样一场仗。 没办法。 中枢有司的不少群体,已经领教到,见识到今上的厉害,但是在大虞所辖诸道各府众县治下,仍有不少对今上有质疑,有怀疑,而这是不利于统治安稳的。 直到宗庆道出现叛乱,天子钦定张恢率军平叛,萧靖知道,他一直苦等的契机,终于是到来了。 而且他还隐隐猜到了什么。 “萧靖!你到底想干什么!?” 原本安静的尚书省,因为一道怒喝声响起,使得不少忙碌的官吏都愣住了,随即一些值房,开始出现了小声议论声。 近几日御史台、锦衣卫、兵马司、巡捕营等有司各处,在虞都内外皆有所动,这使中枢有司的不少官吏都察觉到不对劲儿。 大虞所处的政治环境,或许会受一些外部因素而变,但是这种变化终究是有限的,特别是在中枢一带,毕竟与大虞有世仇国恨的北虏、西川、东吁、南诏等国,是跟大虞边疆紧挨着的,但他们距大虞腹地是很远的。 讲一句不好听的话,即便大虞边疆出现了战乱,而因战乱所生影响与变动,是需要一定时间才能传到大虞腹地的。 而形势出现波动跟迅速恶化,这同样是需要时间来发酵的。 所以一些群体所在意的,在另一些群体的眼里,可能就毫不在意。 “温大人没头没尾的说这样的话,本官为何听不懂呢?”在萧靖的公房内,面对温绍的怒视,萧靖慢条斯理的放好一份公函,顺手端起茶盏,喝了口早就放凉的浓茶,苦涩之味在唇齿间流动。 萧靖放下茶盏,迎着温绍的注视,语气平静道:“这不是在温大人府上,这是在尚书省,是国朝要省所在!!” “温大人连官仪都不顾了?” “这叫尚书省的同僚看到,一个个怎样想?” “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不能好好的对本官讲吗?如果温大人实在闲来无事,那本官不介意将手头的一些事,交由温大人来处置!” “你!!” 见萧靖如此,温绍气到呼吸急促起来,伸手指着萧靖说道,可到嘴边的话,却怎样都讲不出口。 这几日间,温绍明显察觉到不对劲,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甚至与他走的很近的人,有不少也被盯着,甚至一些弹劾奏疏都出现了。 这意味着什么,温绍再清楚不过了。 不管怎样说,温绍也是经历很多的,特别是一帝三后时期下,中枢局势如此扑朔迷离,暗潮汹涌下,温绍非但没有任何事,相反还坐到尚书省右仆射的高位,这是有徐黜的影响在,但也有他自己的手段。 “萧靖,你一定要这样赶尽杀绝吗?” 在萧靖的注视下,温绍沉吟了刹那,才咬牙切齿道。 “温大人此言何意?” 萧靖听后,却不甚理解道:“萧某究竟做了什么,竟叫你说萧某在赶尽杀绝?” “好,好,好!!” 见萧靖如此,温绍气急而笑,“既如此,那咱们走着瞧!!” 言罢,温绍一甩袍袖,冷哼一声,转身朝堂外快步走去。 看着温绍离去的背影,萧靖双眼微眯起来,然在他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道寒意,在萧靖的眼里,温绍与死人无异!! 其所做的事,砍他脑袋都是轻的,按萧靖所想,温绍就该受极刑才行。 “老爷。” 而在此时,萧云逸捧着一盏热茶,低首走进了正堂,为萧靖换了茶,“温绍昨夜去见徐黜了,但徐黜没有见他。” “这就难怪了。” 萧靖沉吟刹那,才开口道:“看来中枢这边,已经影响到京畿道各地了。” “老爷,是否派人去给派驻各地的宣课司传信?”萧云逸听后,捧着那盏冷茶,低首对萧靖说道。 “截止到今下,白毅他们在京畿道各地已查到不少罪证,其中有一部分,就跟温绍及其党羽有关。” “此事不急。” 萧靖摆摆手道:“既然是要查陈坚案,那要查的就不是这些人,更要看藏在更深处的人,有没有坐不住的。” “户部的账,有太多对不上的了。” “商税与走私,这只是其中的一大类罢了。” “在别的大类,还有细分的小类,牵扯到的群体同样不少,可你要知道,牵扯到的这些群体,彼此间或许存有联系,或许有更紧密的关系。” “这次要查的,是有限制的,不能随意的扩大,如果扩大了,那中枢会乱,地方更会乱了,这就违背我这次想查的初衷了。” “可是老爷,您这样想,别人不这样想啊。” 萧云逸听到这里,露出忧色道:“现在虞都内外,已有一些人在散布谣言了,说您要党同伐异,甚至有意跟北虏、西川有所勾结……” “呵呵~” 萧靖笑着摇起头来,对于这些,萧靖一点都不奇怪,在大虞官场沉浮这么多年,他什么没有经历过啊。 有些话,不仅会诛心,更会杀人!!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先前的萧靖了。 “大虞的风气,该变变了。” 在萧云逸的注视下,萧靖起身道:“都言新朝新气象,大虞既到了正统朝,为何有些人,总想着用先前的风气,来定义新朝的风气?” “陛下一直在勤奋治理着天下,改善着社稷,作为大虞的臣子,陛下的臣子,坐视不管是不好的。” 讲到这里,萧靖眼神凌厉起来。 既然决定要做一些事,那么就别瞻前顾后,别优柔寡断,萧靖比谁都要清楚,这会带来什么。 第五百六十二章 新朝新气象(2) “咔~” 大兴殿外寒风呼啸,大兴殿内却很暖和,楚凌拿着一把剪刀,在端详了许久,才动手剪下一段小枝。 一旁站着的太监脑袋低垂,捧着木盘如木头桩子般站着,而在木盘之上,则摆放着各种工具。 “陛下,萧靖求见。” 楚凌再度端详眼前的盆栽,看该对何处修剪时,李忠低首从殿门走进,行至御前,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宣吧。” 楚凌瞥了眼李忠,语气平静道。 “是。” 李忠低首应道,脚步很轻的退出大殿,不多时,萧靖就走进了大殿,可在看到天子正修剪盆栽,萧靖还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臣…萧靖,拜见陛下!” “免礼吧。” 楚凌没有转身,背对着萧靖说道,“萧卿来的正好,过来给朕看看,这盆栽还有何处要修剪?” “臣遵旨!” 萧靖作揖应道。 走到天子身旁时,萧靖就见到御案上,散布着不少断枝和碎叶,而在萧靖思虑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 “都退下吧。” 殿内站着的十数名太监、侍女低头退出了大殿。 而在御前服侍的那太监,在将所捧木盘递给萧靖,萧靖伸手接过后,也低垂着脑袋退了出去。 “祖母在世时不止一次的对朕说过,要朕心性平和些,遇事别急别燥。”楚凌拿着剪刀,端详着眼前盆栽,对一旁的萧靖说道。 “朕呢,也时常想着要改,但是吧就是没改了,这让祖母知道了,气的她老人家命人给朕送来不少盆栽。” 讲到这里时,楚凌露出淡淡笑意。 “朕至今还能记得,祖母派人给朕传的话,皇帝,这些盆栽都是哀家最在意的,养死一盆,哀家是要动家法的!!” 萧靖的手微颤。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太皇太后的模样。 只是这几句话,萧靖就知太皇太后生前很重视天子修身养性,作为大虞的至尊,不管遇到任何事都要有临危不乱的气魄,别管多大多难的事儿,谁都可以乱,可以慌,唯独天子不可以。 “养了这几年盆栽,朕是废了好一番功夫。” 而在萧靖思虑之际,楚凌继续道:“这玩意儿太金贵了,对土,对肥,对光,都有着不小的要求。” “这还不算完呢,还要时不时的修剪下,把多余的枝枝蔓蔓给剪掉,这样长势才能更喜人。” “一开始啊,朕是真没心思摆弄这些,常叫李忠他们料理,但渐渐的,朕发觉摆弄这些还挺有趣的。” “有多余的枝蔓,该剪就要剪。” “该固住的要固,别舍不得固。” 讲这些话时,楚凌拿剪刀将一段枝条给剪去,这一剪,眼前这盆栽的造型,看上去有些不一样。 啪~ 将剪刀放下,楚凌拿起一段细绳,在萧靖的注视下,细绳的一端,被楚凌小心的系在一段枝条上。 楚凌的动作很娴熟,一看就是平日里没少下功夫。 “萧卿,来帮朕剪掉线头。” 在萧靖若有所思之际,楚凌的声音响起。 “臣遵旨!” 萧靖忙低首应道,随即拿起那把剪刀,可另一只手却有木盘托着,使得萧靖有些不方便上前。 “该放下时,要懂得放下嘛。” 楚凌伸出手,接过萧靖所托木盘,随手放到御案上,只是这话讲出,在萧靖听到后却不那么一样。 “陛下说的是。” 萧靖嘴上说着,人则上前,为天子剪下那线头。 “这才对嘛。” 楚凌拍拍手,露出会心的笑意,盯着眼前的盆栽,“这才是朕想要的盆栽。” “陛下。” 萧靖毕恭毕敬的将剪刀捧到楚凌跟前。 “有件事,朕觉得有必要对卿通通气。”楚凌看了眼那把剪刀,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拍拍萧靖的肩膀,示意其无需这般。 “朕在很早之前,谋划了一场战事,或对北虏,或被西川,或对东吁,或对南诏,为了这一战,朕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萧靖的心跳加快起来。 他这次来御前,一个是向天子禀明情况,一个是想旁敲侧击的询问些事情,至于天子会不会讲,他不清楚。 可有些事终究是要知晓些才行的。 “现在的大局推到了北疆,北虏那边遇到了棘手麻烦,赞普钦汗国集结大军进犯,给北虏造成不小影响。” “!!” 萧靖表情微变,原来这才是北虏派遣使团来访的目的所在?! “大虞就跟眼前这盆栽一样,最不能经受的就是折腾,毕竟有些根烂掉了。”楚凌没有看萧靖,继续说道。 “但是想叫这盆栽养好,就不能只想着除根,避免更多的根跟着一起烂掉,还要修剪下枝枝蔓蔓,以此减少元气消耗,更要动手固一些枝条,以确保能获取更多光照,继而产生养料才行。” “朕也是考虑了很久,决意对北虏动手,围绕拓武山脉打上一仗,此事,除了长寿等少数人知晓外,没有人再知晓此事了。” “陛下,国库存银…”听到这里,萧靖低垂着脑袋说道,但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楚凌出言打断了。 “朕跟卿交个实底,这一战,朕没打算动用国库的存银。”楚凌扶着玉带,神情自若的说道。 “不过等仗打起来时,朕对外会给国库,会给户部,会给别的有司压力,说实话,这一仗会打多久,朕也没底,毕竟朕自克继大统以来,并没有真正统筹与指挥过一场仗。” “先前有祖母她老人家在,朕才得以在上林苑心无旁骛的去做一些事,但现在她老人家不在了,朕要将这些都扛起来。” “因为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一直都在紧盯着朕呢。”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听到这话的萧靖,立时就跪倒在地上,郑重朝天子作揖拜道,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说实话,此等机密的消息,天子愿意讲出来,萧靖就知天子对自己是信赖的,而他能做些什么? 自是为君分忧!! “起来吧。” 楚凌弯腰,搀扶起萧靖,“对卿,朕是信赖的,卿想做的事,只要是对社稷,对中枢,对地方好的,那就放心大胆的去做。” “现在的风气朕很不喜欢,怕做事,怕出错,谨小慎微,钻营取巧……如果这些不改变的话,大虞就长久不了。” 萧靖的眼神闪烁着。 在一些事上,他们君臣是很有默契的。 也是这样,一些萧靖没想明白的事,此刻全都明白了。 “陛下,若是这样的话,那北虏、西川两国使团,我朝……”而想到这里,萧靖眉头微皱,看向天子讲出心中所想。 “有长寿在,出不了差错。” 楚凌微微一笑道:“现在的大虞,需要的是一帮人,与朕勠力同心,把问题给解决好,所以卿的担子不轻。” 明白了! 萧靖表明没有变化,心里却知晓怎么回事。 这一切全都是个局,而这个局,正是天子在推动的。 ‘大虞需要的,不止是朕这一位硬骨头皇帝,更需要有一批硬骨头大臣!’看着在思索的萧靖,楚凌垂着的手紧攥。 ‘他们出身不一,地位不一,想法不一,理念不一,脾性不一,做派不一,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敢面对一切的勇气与魄力!’ 眼下的楚凌,在做一件大事。 这件事做成了。 大虞能安稳数载。 而在这数载下,大虞能做的就太多了,这个时间,楚凌无论如何都要抢出来,不然后面就麻烦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是这样,楚凌就要心无旁骛的做好,至于别的,就交给他信任的大臣,叫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 至于这期间碰撞下,产生的影响与风波,只要不影响到楚凌所谋大局,那楚凌是不会轻易干涉的,既然选择了信任,那就要有对应的态度才行,不能既当又立,这是做皇帝最忌讳的,这样容易寒了很多人的心。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大手笔(1) “杀!!”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上林苑回荡徘徊,远处的天际云似火烧一般红,落日徐徐,金光洒照在大地上。 天依旧是那样冷。 寒风吹在人身上,似刀割一般。 在落日余晖照耀下,一道接一道人影在动。 “陛下的羽林郎,真是够拼命的啊。” “是啊,年轻真好,这精力就是充沛,不似我等,劳累了一天,回到家,就想着早点睡觉。” “你他娘的是想睡觉呢,还是想搂着婆娘造娃啊!” “哈哈……” 走动的人群,那些汉子边走边聊,在工坊劳累了一天,靠的就是些玩笑话,来消磨回去的时间。 “造娃咋了。” 被取笑的汉子,名叫铁三,看着同伴大笑不止,铁三瞪眼道:“自来了上林苑,我铁三不止娶了婆娘,还有了后,俩男娃,按着我想啊,这娃还要生,不管男娃女娃,生他个十个八个的。” “眼下在工坊,我的月钱是五块银币,等下个月考核过了,品级升了,月钱能涨到八块银币。” “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多生娃,好好在工坊做工,积分攒够了,小崽子们也刚好大了,这样他们就有资格参加羽林、巾帼的筛选考核了。” “你是真敢想啊。” 一人听后,难以置信的看向铁三,“你以为羽林、巾帼的筛选考核就那样容易啊,即便是通过了,也要经历为期两年的进修,这期间表现不好的会被剔除出来。” “是啊。” 另一人听后,紧随其后道:“这筛选进修是在去年开始的,除了那些在军备局备案记功的子弟,到年龄能直接进羽林、巾帼外,余下的全都要先筛选,再进修,搞到现在,最早通过筛选的那批,有七成都被淘汰掉了。” “那又怎样?” 铁三说道:“能不能留下另说,当爹的,要不能给自家娃铺条路,争取一个机会,那以后怎么面对娃?” “羽林、巾帼是啥地方,是陛下恩养遗孤子弟,致残子弟的地方,他们的爹,他们的兄长,要么战死在沙场上了,要么残废了,陛下看重他们,将能给的一切,全都给了他们。” “咱们呢,不用去前线,不用去厮杀,在军备局所辖诸坊做工累是累了点,但最起码有奔头了。” 铁三的话,叫同行的人,无不露出各异神色。 别看适才有人惊疑铁三所讲,可在他们的心里,怎么会没有这种念头呢,毕竟在此之前,天子在上林苑时,对羽林,对巾帼有多好,有多看重,他们是知晓的。 作为天子在上林苑特设的军备局在册工匠,他们没有聚在上林苑之前,过得日子是颠沛流离的,是浑浑噩噩的。 聚拢到上林苑后,累是很累,但能吃饱饭,领到钱,回到家能看到一家老小,那是很满足的。 至少日子越过越好了。 这是先前想都不敢想的。 其实对于底层而言,活着能有奔头,那他们比谁都踏实肯干,也恰是这样,楚凌在上林苑所设军备局下辖的工匠学徒,迸发出很大的斗志与热情。 尤其是那些奖励,更是刺激到很多人。 他们这一代,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吃了很多的苦,他们没得选,可他们的子嗣,他们却不愿这样了。 一个能看得见摸得到的晋升渠道,直晃晃的摆在他们面前时,那肯定会想方设法的为自家子嗣抓住。 这就是楚凌想要的。 …… “上林监,军备局下辖冶炼、锻造诸坊所辖工匠学徒名册,全都在这里了。”在上林监的驻所,一名太监表情复杂,看着身旁所堆名册,对伏案忙碌的赵贯说道。 可说着,那太监的脸色,有些踌躇。 “这些工匠学徒,真要全移交给军器监吗?” “不然呢?” 听到这话的赵贯,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那人道:“军器监的整饬,在苍卜的推动下日见成效,一批拨付到军器监的土地,苍卜也已派人悉数接收了。” “陛下此前颁布旨意,要上林苑所辖军备局,协助军器监在京畿各地筹建工坊,以增扩铁料的生产,人,不移交给军器监,如何能将此事做好?” “可是……” 那人听后,讲出心中所想。 “没有什么可是。” 赵贯皱眉打断:“你的想法,咱家知道,觉得人都给军器监了,那军备局岂不不完整了?” “这个想法,给咱家绝了!!” “今下军备局所储铁料等,足以支撑其他诸坊半载所需,这半年的时间,分出去的这些人,在军器监的统筹下,势必能在各地建好工坊,继而投入到生产之中。” “今后上林苑这边,不再做涉及冶炼、锻造等原料生产的产业了,甚至军备局这边,今后还会分出去很多。” “但不管是做什么,只要是陛下的旨意,上林监这边就必须无条件服从,如何解决这些事情,是我等必须要做好的事。” “是。” 那人不敢再多说别的。 “下去吧。” 赵贯挥手示意。 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赵贯眉头微蹙,但他此刻的思绪,却全然不在这件事上,而是在别的上面。 ‘陛下,您这是要对外打仗了吗?’ 自接到那封旨意后,这个想法就在赵贯心底生出,军备局在上林苑是什么规模,赵贯是清楚的。 军备局所辖诸坊,具备怎样的优势。 赵贯更是清楚。 现在,在中枢所辖的军器监,被新任主官从上到下好好整饬了一番,赵贯当然能看出天子想要重用军器监。 别看赵贯待在上林苑,但对上林苑外的局势是很了解的,尤其是得知宗庆道出现叛乱的事,赵贯就能看出一点,天子压了很久的战意,只怕是要彰显出来了。 可在赵贯的心底,是有担忧的,毕竟大虞选择此时打仗的话,大虞内部是否会出新的动乱? 一想到他所了解的那些,心悸就在赵贯心里生出,可赵贯也知道,他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该做的差事做好!! 第五百六十四章 大手笔(2) 对于统治,楚凌有自己的理解与认知,在中枢集权之下,再进行分权分责,以构成完整的权力构架,形成统治阶层与被统治阶层,这其中还要确保秩序安稳,由此向上晋升的渠道就格外重要。 紧密围绕上述所提到的,针对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各领域多层次,明确一套行之有效的律法,以此确保统治的良好运转,在此期间中枢需要做的就是维系统治,一切的决策与行动都是围绕此而动的。 故而一件事就避免不了。 即做蛋糕与分配蛋糕。 这世间的一切改革与维新,全都万变不离其宗,就是要增强支配蛋糕的权力,只是在这过程中,失败的多,成功的少,究其根源的话就是既得利益群体太过庞大,在这斗争与博弈的过程中,发起改革与维新的群体妥协了,退缩了,涣散了……这才导致多数改革与维新以失败落下帷幕,甚至发生了流血事件。 改革与维新不是请客吃饭,只要牵扯到了利益,就势必会有纷争与冲突,甚至由此引发动荡都是很正常的。 如何改,怎样动,这就成为了关键所在。 楚凌在上林苑三年,在这三年间,他做了很多事,也去过不少地方,他要明确一个核心观点,以此作为指引大虞前行的大方向,叫大虞上上下下的人,皆能清晰的看到这个大方向,如此方能实现楚凌想促成的改革! 大一统!! 这就是楚凌深思熟虑下,为大虞明确的核心大方向,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紧密围绕这一点而转的。 北虏、西川、东吁、南诏这些国度都要灭掉,特别是跟大虞息息相关的南诏与东吁,是优先于北虏和西川要先灭掉的。 可是想要灭掉南诏与东吁,就不能只考虑南诏与东吁两国,更要考虑北虏与西川两国,毕竟大虞真实现这一目标,对北虏与西川造成的威胁太大了。 所以要怎样解决这一实际问题? 毕竟大虞在此之前,不是没有想过灭掉南诏与东吁,有几次是快要实现了,但最后却都被破坏掉了。 内修武功!! 改革与维新的大势,自然而然就掀起来了,对内政,对军事,对经济,对文化,对其他……一系列的线头都能揪出来了。 可大势归大势,线头归线头,到底该怎样具体做起来,叫上上下下的人,全都能归拢到新时期下的新形势中,是楚凌必须要考虑清楚的。 “军器监在原有的基础上,在京畿道所辖诸府县获得大批土地与矿藏,卿在接下来这段时日,身上的担子可不轻。” 虞宫,大兴殿。 楚凌稳坐在龙椅上,看着坐于锦凳的苍卜,语气铿锵有力道:“筹建一批冶炼、锻造、木料、皮料、桐油、石料等军器监直属工坊,涉及到工坊的核心工匠及学徒,上林苑将能给的全都给了。” “但仅是这些人还远远不够。” “这批直属工坊有近百座之多,且散布于京畿道各地,除了管理以外,最头疼的莫过于人员管理。” “京畿道刺史府奉旨聚拢了数万青壮,这些群体与分流到驰道、水利、营建等方面的不一样,他们不拖家带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对中枢,对地方而言,都是不可控的危险因素。” 苍卜的后背生出冷汗。 在地方任职这么多年,他如何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而京畿道刺史府聚拢的这些青壮,是先前遭了灾,遭了难,在他们之中,有不少是父母饿死了,病死了,有些事在此基础上,妻儿饿死了,病死了,这使得他们心里没了牵挂。 这样的人,敢在地方扎堆,必出乱子! “宋纪在过去,奉行朕明确的以工代赈,关于这部分的心得与经验,他都汇总了,朕也交给卿家了。” 看着表情有所变的苍卜,楚凌表情不变道:“这数万青壮的划分,宋纪在此之前,也帮卿家分好了,确保同籍者不会扎堆出现。” “卿家需要做的,是叫这数万青壮在京畿道各地筹建的直属工坊扎根下来,为军器监提供各类原料的同时,也要确保他们能赚到钱财,叫他们看到希望,至于他们婚配的事,其中表现优异的,可优先帮着解决。” “陛下放心,臣定会办好此事的!” 苍卜起身,抬手朝御前作揖拜道:“接下来这段时日,军器监将以此为重中之重,务必确保这些青壮的分流与安置。” “除了这些,军器监还要做好储仓,勘探等各项事宜。” 楚凌向前探探身,盯着苍卜道:“中枢所辖军器监,是为国朝制造各类军械兵器的,可先前呢,军器监糜烂成什么了。” “武库所储那些够支撑起中枢打几次仗?” “北虏、西川两国派遣使团来访,真就是为跟我朝修复关系,卿在地方任职多年,其中的道理不会看不明白吧?” “臣明白。” 苍卜顺着话茬道。 “既然明白,那就放开手脚去做。” 楚凌正色道:“此前查抄的一批赃银赃产,划拨到军器监名下的,足够支撑起军器监今岁的部署。” “至于以后的,朕会为卿解决的。” “朕对卿就一个要求,把分到军器监的人管好,把要建的直属工坊建好,将军器监给朕抓好!” “臣领旨!!” 苍卜作揖表态道。 别看楚凌讲的那样容易,可对苍卜而言,这压力与担子是极重的,牵扯到这么多人,涉及到那么多地方,这其中不知要出多少问题与麻烦,千头万绪之下,什么都需他这位军器监主官来抓好,管好。 别叫朕失望啊。 看着苍卜离去的背影,楚凌露出复杂之色,苍卜承受的压力,楚凌是知道的,可知道归知道,这件事必须要做好。 因为这关系到核心基本盘的打造。 大虞治下的土地兼并是比较严重的,有兼并必有破产群体,这些失去土地的群体,如果不妥善安置的话,要么就沦为被藏匿人口,要么就流窜各地,要么就揭竿起义,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所以楚凌要设法进行安置,故而集约型手工制造业这一计划,就悄无声息间在京畿道试行起来了。 为确保此计能够有效试行,并且在这过程中不断完善与总结,楚凌能够想到的就是军工了。 先紧密围绕这一层面进行,尽可能的去吸纳破产群体,确保京畿道及周边道府县的安稳,是楚凌必须要做到的。 如果说连大虞核心府邸,楚凌都无法确保绝对安稳,动辄就出现乱子或动荡,那传到更远的地方,会叫天下的人,乃至是敌国的人,怎样看他这位大虞天子? 是真没有本事? 还是优柔寡断? 不管是哪一种,这要形成了共识,危机就随之到来了。 “陛下,都水监亓鹭求见。” 在楚凌思虑之际,李忠出现在殿门处,毕恭毕敬的作揖道。 “宣。” 楚凌眼神坚毅道。 不多时,亓鹭就走进殿内。 “臣…亓鹭,拜见陛下!” “免礼吧。” 楚凌看了眼亓鹭,起身朝一处走去,“京畿道刺史府这边,今下的压力太大了,宋纪要做的事太多。” “特别是牵扯到水利这一块,宋纪不止一次给朕上过奏疏,言明其中涉及到的太多,这非京畿道刺史府所能兼顾到的。” “这次召卿过来,就是让都水监派遣能官干吏,分赴到京畿道各地,去主持各处水利整饬与扩建诸事。” 讲到这里时,楚凌停到一处,抬头看着眼前所挂舆图,而看到这些的亓鹭,心中生出了惊意。 自他赴任都水监以来,一直在整饬都水监,特别是查先前的账,为此有一大批人被抓了起来。 可在看到这幅舆图时,他才知道天子为何对诸监要求如此严,因为在京畿道这边,有大批的事需要解决了。 先前的一次雪灾,是抓了不少贪官污吏,魑魅魍魉,也查抄了很多赃银赃产,这其中归还了一部分,可也有不少受灾百姓是没有出路的。 为此京畿道刺史府推动以工代赈,而这件事吧,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中枢的一些变动,导致了另一情况出现。 即京畿道周边的道府县治下,一批批流民涌进京畿道治下,这件事出现之初,宋纪就向御前呈递密奏了。 楚凌也知这是有人推动的。 可事情既然发生了,不能简单的围追堵截,不叫这破产的流民聚于京畿道,楚凌比谁都要清楚,真要有这种事发生,那就等着有人借此煽动是非吧。 为此京畿道治下接济的群体不断攀升。 过去查抄的那些钱粮,有不少都拨给了京畿道刺史府,楚凌花在自己身上的,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陛下,臣请旨带队赶赴京畿道刺史府,与宋纪对接此事。”在楚凌思虑之际,亓鹭作揖拜道。 “牵扯到京畿道水利整饬诸事,虽说是京畿道刺史府过去主抓,但各地的情况不一,臣等必须要先了解清楚才行。” “允。” 楚凌言简意赅道。 说实话,楚凌对苍卜、亓鹭他们争取了不少时间,叫他们先把各自的打扫干净,叫他们熟悉中枢的时局,叫他们能从快适应新的位置,如果这样,让他们去为自己分忧,还不能把担子扛起来的话,楚凌会毫不犹豫的换人来做! 楚凌想给他们时间,可谁给楚凌时间啊? 更别提在今下的大势下,楚凌还要做一件更大的事,以此为大虞打出三到五年安稳时期,没有这个时期,很多事都无法铺设开,正统朝的大臣,特别是在中枢的,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第五百六十五章 大手笔(3) 风,呼啸而过。 拂晓下的天地寒意正盛。 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 朝阳东升,金光撒照而下。 京畿道,神武府境。 药安镇。 “铛铛!!” 随着一阵铜锣声响起,本空荡荡的宽敞街道出现人影,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是越来越多了。 “也不知今个做了什么?” “算算日子,今个儿会有肉。” “还真是,这样的话,早上的饭,要少吃点了。” “这一上午劳作,你他娘的能顶住?” “是啊,最近干的活可不轻。” “顶不住也要顶啊,这是肉啊,不多吃点,再想吃,可要等十日后了!” 走动的人群,一些睡眼朦胧的汉子,因为能吃肉的缘故,一个个的精神高涨起来,连身上的疼痛也察觉不到了。 曾经的他们别说吃肉了,对他们而言能填饱肚子都是奢侈的事情,生养他们的家乡,遭灾了,为了求条活路,拖家带口的跑出来,即便有吃的,也是紧着家里的人,那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直到有一日,在虞都里的皇帝下旨了,京畿道刺史奉旨赈灾,他们在恐惧、害怕下被出动的兵聚了起来,这种担惊受怕的状态,直到一批小娃娃出现,到现在,他们都没有忘,这些小娃娃,还有大一些的女娃叫什么,羽林,巾帼,他们甚至忘不了,那些小娃娃,还有大些的女娃,在提到羽林、巾帼时,一个个脸上洋溢的骄傲与自豪。 在此之前,他们就没听过羽林、巾帼之名,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也渐渐传开了,原来羽林和巾帼,是在虞都的皇帝,为了恩养战争遗孤,为了恩养致残将士子弟,特意创设的,把他们从各地聚到身边养大。 看着跟自家孩子一样大,或者大些,或者小些的羽林、巾帼,他们的心慢慢的定了下来,每天干着些活,到时辰了就去吃饭,或许干的活有些累,可在他们眼里,能有口饱饭吃,还能吃上盐,那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了。 直到有一天,他们这些表现好的,获得不少木牌牌的,被过来的差役挑了出来,当着很多人的面,有认识的,有熟悉的,有陌生的,给他们奖了钱粮,还说要带他们去新的地方,去过更好的生活。 在羡慕的眼神下,他们揣着激动又紧张的心,拖家带口的离开了赈灾大营,走了不知道多久,这途中也碰到一些同行的人,队伍慢慢多了起来,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药安镇是现在的名字,先前是没有名字的,这里的土地,听说是京畿治下的贵人持有的,但因为犯了事,被天子下旨抓了起来,连带着他们的土地也被查抄了。 这里的土地很好,是上等的水浇地,可让他们奇怪的,是在这里的人要领着他们在这水浇地上打夯,建房,修路…… 对种了很多年地的他们,这简直是一种浪费,这些土地只要平整下,伺候好,那是能产不少粮呢。 这些疑惑、嘀咕在他们之间传着,而在这里的人呢,在他们之中选了一批管事,允许他们自荐,对这些,他们倒是不奇怪,毕竟在赈灾大营时他们就经历过,也是这样,一批管事就初选了出来。 而在管事选出来后,在这里的人,把这些管事聚集起来,讲了很多,这其中就有为什么不种地,而要领着他们干打夯,建房,修路这些事。 也是这样,他们知道了这个地方,有名字,叫药安镇,今后会有很多药材商来这里做买卖,而他们了,只要好好做工,好好表现,那么就能分到房子,以后就在这里安家,今后是想做工,亦或是做些小买卖,再或者学药都是可以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在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积攒了很多木牌牌,这一块木牌牌就是一个工分,积攒的越多,排名就越靠前,等到药安镇建好了,排名靠前的,可以优先选房,也是在这过程中,一些人就脱颖而出了。 他们有的做了甲长,有的当了保长,在药安镇有三十多位保长,有三百多名甲长,合计有三千多户。 也是在这劳作下,药安镇一点点有了变化,可最让药安镇的这些百姓,最高兴的,是他们的孩子,有书读,还是免费的。 这在先前,他们想都不敢想啊。 “镇长,咱药安镇对外的路,到底什么时候修啊。”相较于外面的热闹,彼时在药安镇所,气氛却显得很压抑。 第五泓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十几人,尤其是那脸上都带着愁容,第五泓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此前他因为朱雀大道聚众一事,被锦衣卫的人抓了,抓进了诏狱,原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完了。 在绝望下,他在诏狱参加了一次考试,然后就被放了出来,进了榷关总署,那日子是浑浑噩噩的,整日里要忙的事太多了。 本想着就在榷关总署好好做事赎罪,但不想有一日,他被一人带走了,说是从榷关总署借调,第五泓知晓此事时是忐忑的,是紧张的,直到他被带到这里,第五泓也是走遍京畿道的,对很多地方都很熟悉,可唯独却没有听说过在神武府治下,什么时候有了个叫药安镇的地方。 “是啊镇长,再有三个月,咱药安镇的建筑就悉数竣工了,刺史府这边到底有消息没啊,说什么时候要修路吗?” “这工期结束了,紧接着就要分房了,底下的甲长保长都说,他们各自底下的人,都眼巴巴的等着分房呢。” “这房一分,咱药安镇对外的路,还靠先前的路,那怎么可能会吸引到药材商啊,这没有药材商来,咱镇子上的人,怎么生活?” “不是我……”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响起,让第五泓收敛心神,对于他们的担心,第五泓不是没想过,可信是一封封的向京畿道刺史府送,别的都有回复,唯独是这修路的事,却迟迟没有任何消息。 “安静,安静。” 第五泓的声音响起,让此间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第五泓身上。 “诸位的担心,我知道。” 第五泓神情正色道:“修路的事,刺史府那边或许有别的考虑,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此事肯定能得到解决。” “诸位也知道,我药安镇的兴建,前后拨付了多少钱粮,刺史府这边,肯定不会拿这些当玩笑。” “越是在这个时候,我等就越是要沉得住气,不能叫药安镇的百姓看出什么,当然,信,我还会继续写的,一个月后,如果刺史府那边还没消息的话,那我就亲自跑一趟。” 听到这话的众人,一个个的表情变了。 他们被调来此地前,就要求不能擅离此地,谁要是敢违背了此令,他们会被罢免掉,他们在上林苑的家眷,也会被驱逐出去。 “镇长,要不再等等吧。”一人听到这里,皱眉道:“咱们到药安镇,是不能擅自离开的,还有这里的百姓也是。” “没错。” 另一人紧随其后道:“要我来说,这信,继续给刺史府写,大不了咱们联名,但是这擅离还是不好的。” “是。” “没错。” 二人的话,引起不少人附和。 在来药安镇的这些时日,第五泓从不被信任,到被接纳,再到信服,这期间付出了多少,吃了多少苦,只有第五泓自己知道。 跟先前的意气风发比起来,现在的第五泓沉稳了很多,也沉默了许多,如果有认识第五泓的,会感到震惊。 “铛铛铛!!” 而在此时,急促的铜锣声响起。 第五泓看了眼堂外,在道道注视下起身,“行了,此事我知道了,都去做事吧,别影响今日的做工。” “是。” 众人应道。 看着离去的人群,第五泓的眉头微皱,在他的心底有着疑惑,既然京畿道刺史宋纪如此重视药安镇,那为何却迟迟不叫药安镇对外呢?这路不修,根本就无法叫药安镇发展起来,可药安镇这个地方偏偏还很重要,先前是被京畿的贵人占着,所以才没有突显出来,可现在药安镇建起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 “这个宋纪,压力是真的太大了。” 大兴殿内。 楚凌倚着凭几,御览着手中的奏疏,似笑非笑道:“李忠,眼下在京畿道的那十几处镇市,都建的怎样了?” “禀陛下。” 在旁服侍的李忠,忙作揖拜道:“超过七成都快竣工了,余下的也快了,最迟半年,也都能竣工。” “真快啊。” 楚凌合上奏疏,有些感慨道:“不过也对,每个镇市,少的有两千多户,多的有四千多户,这些人都是在此前的以工代赈众,表现最为出色的,也是最为老实的,有偷奸耍滑的也不可能。” “这还是陛下英明。” 李忠听后,笑着道:“当初京畿道遭遇雪灾,使得不少百姓受灾严重,要不是陛下您明确以工代赈之策,恐京畿道不知有冻死饿死多少百姓。” “行了,这些马屁就别说了。” 楚凌笑着摆手道:“派人去给宋纪传朕口谕吧,等到都水监这边,接管了京畿道刺史府负责的水利整饬,就叫他调派人手,修筑事先勘探好的那些路。” “另外,给师明他们传旨,该进驻的要准备了,竞拍一批地产,租赁一批地产,到时要先把这些镇市的人气热起来。”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拜道。 楚凌将奏疏丢到御案上,起身朝一旁的舆图走去,这副舆图,是整个京畿道的,而在这舆图上,则有一个个红点,这些红点,正是楚凌在京畿道修建的镇市,它们所处的位置是极好的。 但是在此之前,有不少是被人占着的,但现在,这些地方的土地全都归内廷了,而这些红点上,则有一条条虚线连着,这是楚凌在此之前,微服私访下才明确的,皇权至上的中枢集权统治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什么都会汇聚到最核心的地域。 楚凌就是要利用这种优势,在京畿道治下造一批商贸集散区,以盘活他明确的核心基本盘,而在这盘大棋下,是有很多组合拳等着呢,跟北虏的仗打起来,这些地方就会起到一定的承载作用。 商人都是逐利的,等到一些局势明朗了,这些地方肯定会有人扎堆进来的,而等到了这一步出现,有一件楚凌谋划很久的事,就可以跟着推动了,陵邑!!! 第五百六十六章 大手笔(4) 大争之世,争抢的是机缘,是人心,是时间,是定力,处在这样的时代下,注定是精彩纷飞的。 “哒,哒……” 熙攘热闹的街道上,楚徽、慕容天香牵马前行,行走的行人有回首的,有私议的,这两位长的郎才女貌,吸引了不知多少人。 “贵国似无修复两国关系之意。” 慕容天香走着,沉默了许久,看了眼并行的楚徽,语气淡然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朝使团待与不待贵国都无关紧要了。” “公主何出此言啊。” 楚徽笑笑,看向慕容天香说道:“贵国与川朝使团诉求,还有递交的国书,本王可从没有懈怠过。” “只是我朝的情况,公主也清楚,别的不说,单单是宗庆道叛乱一事,就不知在朝搅动多少是非变幻。” “皇兄是掌权亲政了不假,可在这朝野间,不知有多少宵小之辈,魑魅魍魉,眼巴巴的在看皇兄的好戏。” “别说是皇兄了,就说本王,公主不会真的以为本王留在虞都,在朝领大宗正一职,此次主办贵国与川朝使团接待诸事,就没有人在私底下算计与掣肘吧?” “是吗?” 慕容天香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的看向楚徽。 或许楚徽讲的是实情吧,不过她也不是蠢笨之人,今下的大虞是怎样的,她还是知晓一些的。 如果眼下出现的这些风波,就让虞帝招架不住了,那他当初所做的那些,岂不就成了天下的笑话? “信与不信,全在公主。” 楚徽面不改色的说道:“反正在本王心中,是希望能与贵国修复关系的,而非是跟川朝修复关系。” “何况公主如此善解人意,本王及冠之初,皇兄是问过本王想与谁婚配,却是不知公主此来我朝前,你家皇兄是否询问过公主呢?” 讲到这里,楚徽面露笑意,看向了慕容天香。 “……” 慕容天香扭过头去。 在她的内心深处,是没有想过嫁人的,生在那满是算计与冷酷的皇家,慕容天香见惯了世间冷暖。 对于她的皇兄,崇拜要更多一些。 毕竟在那之前的夺嫡,慕容皇朝经历了什么,她是心知肚明的,在慕容天香的眼里,她也要像自家皇兄一样,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至于儿女情长,根本就不是她需要考虑的。 慕容天香不知道为什么她那冷冰冰的心房会出现一丝丝的松动。 “呵呵…不聊这些了。” 见慕容天香不言,楚徽笑着说道:“若是公主觉得无趣,那本王可陪公主出城,在我虞都……” 只是楚徽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被一些声音给打断了,楚徽皱眉看去,就见一些人情绪激动的说着。 “都快去看看啊,商储银号开业了!” “这是个啥?” “没听说过啊,银号是干啥的?” “人商储银号开业,你激动什么?” “嗐!还我激动啥,人商储银号开业,凡是前去开户的,别管存不存钱,人先送你钱!” “我的天,居然还有这种好事,那抓紧去啊……” 慕容天香皱起眉头,她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异样神色。 “这个商储银号是干什么的?” 慕容天香收敛心神,看向楚徽说道。 “不清楚。” 楚徽皱眉道:“听着不像是打制兜售金银饰品的,开户,存钱,这在我朝闻所未闻,贵国可有过这类银号?” “没有。” 慕容天香摇摇头道。 “那……” “走。” 在这一点上,楚徽与慕容天香是有默契的。 别说是慕容天香了,就连楚徽也很好奇,这个商储银号到底是干什么,原本今日邀慕容天香出来,是为了确保能迷惑住慕容天香,确保本朝要做的事,能够尽可能晚的叫北虏这边知晓。 在楚徽看来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拖的越久,对大虞越有利。 为此楚徽是绞尽脑汁,要让慕容天香不那么好预判到什么,在楚徽看来,慕容天香这家伙是自傲,但人绝对不是蠢材,这对大虞而言,还是个比较难对付的对手。 原本还想着怎样消磨时间呢,现在是不用绞尽脑汁了,只是这突然出现的商储银号,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是说送钱吗?快点给啊!!” “是啊,你们商储银号想吸引人来,总不能没有表示啊!!” “静一静,大家先静一静!” “商储银号说的话,肯定是会兑付的,但是要先排队,一个个的来,开门做买卖,商储银号是最讲信誉的!!” “人说的也没错,咱们还是先排队吧,这挤来挤去的,别到最后啥都没有捞着。” “有道理,来来来,排队……” 当楚徽、慕容天香一行,来到开在兴化坊的商储银号,就被眼前一幕幕给惊到了,放眼望去是涌动的人潮。 这家商储银号占地不小,是开在兴化坊最繁华的路段,而兴化坊距离朱雀大道还很近,仅是这样就足以见识到商储银号的财力有多浑厚!! “郭煌!” “在!” 在慕容天香思虑什么时,楚徽沉默了刹那开口了。 “安排人在此排队,打探清楚这商储银号是干什么的。” 楚徽头脑清晰道:“还有,派人去别地看看,看这商储银号仅在兴化坊开的有,还是说别的坊市开的也有。” “是。” 郭煌当即抱拳应道,随即便转身离去了。 “看来睿王对此很是关心啊。” 慕容天香见状,笑着对楚徽说道。 “难道公主就不好奇吗?” 楚徽报以微笑,“在虞都内外诸坊不说每天都开设有新的商号商行,但每月开的也是不少的,可像眼前这家商储银号,闹出如此动静的是很少见的。” “而且这个商储银号,选择今下虞都内外最扑朔的时候开设,本王对此有兴趣,有关心,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讲到这里时,楚徽表情严肃起来。 看来他是真不知情。 慕容天香表面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暗暗思量起来,说实话她也很是好奇,就今下大虞所处的境遇,在虞都一带应当一切以稳为主,可这个商储银号折腾那么大的动静,虞都令府这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别的有司也没有反应,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 “这里人多眼杂的,不如我等到对面等待如何?” 楚徽扭头看向一处,“素来听闻公主酒量不错,今日难得有此妙事助兴,不知……” “请!” 慕容天香伸手示意道。 随行的几名北虏护卫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各异的神色,不知为何,他们总觉得今日自家公主格外的好说话。 难不成自家公主是真喜欢上敌国王爷了? 只是这念头,在他们心中生出后,立时就驱散掉了。 对于他们所想,楚徽没有在意,慕容天香也没有在意,二人便结伴朝对面的酒楼走去。 “哈哈,居然真的领到钱了!!” “真的假的,有多少啊!!” “足足有千钱啊!” “这么多啊,这商储银号就是有钱啊,哎,你他娘的挤什么,不知道排队啊!!” “不对啊,有千钱,为啥没有见你拿啊!!” “这不是吗?都在这存折上呢,人说了,想要取的话,要等十日后才行!!” 在二楼雅间的楚徽,坐在临窗处,俯瞰着不远处在商储银号排队的人群,只是看到那激动的人群,听到那些话时,楚徽眉头却微蹙起来。 居然真的白送钱。 这是让楚徽觉得匪夷所思的。 千钱,也就值一枚银币,可是这排队的,超过了数百众,关键是人数还在不断地增加,楚徽不知道,眼前这个商储银号到底想干什么。 平白无故的送钱,他们拿什么赚钱?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 谁会去做赔本的买卖? “吱~” 在楚徽思虑之际,紧闭的房门被推开,这叫一旁站着的北虏护卫,无不警惕的看了过去,在此等态势下,郭煌表情凝重的走了进来。 “王爷。” 郭煌抬手作揖道。 “打探清楚了?” 楚徽看了眼慕容天香,随即看向郭煌道。 “打探清楚了。” 郭煌正色道:“根据底下的人所查,商储银号在四市、三十二坊同时开业,对外打出的旗号是一致的,这吸引到大批人蜂拥排队,一些地方因为排的人太多,还闹出了打斗,兵马司已经派人去干涉了。” “闪开!!” “闪开!!” 郭煌正说着,街道上就响起喝喊声。 楚徽、慕容天香循声看去,就见一队兵马司的人,在为首官差的带领下,速度极快的朝商储银号赶来,这叫不少排队的人生出惧意,人的名树的影,隶属卫尉寺的兵马司,此前多次出动下,逮捕与处决不少人,这使其威名早已在虞都内外传开了。 “看来这商储银号的来历,不简单啊。” 可看着,慕容天香似笑非笑道:“这兵马司的人过来,居然不是勒令他们关停的,而是负责维持秩序的。” 楚徽双眼微眯起来。 这手笔可真大啊。 虞都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大虞的国都所在,居住的人口超过百万众,这进进出出的根本就没有在此列之中。 对于商贾而言,虞都就是聚宝之地,仅仅是每日各项所需,都够叫人赚的盆满钵满了。 当然了,也恰恰是这样,使得虞都内外的一些买卖,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这背后都是有人的。 即便是背后的人倒台了,使得一些群体被抓了,但很快,就会有新的后台,有新的群体来替代。 毕竟谁会跟利过不去啊。 “商储银号真的送钱?” 想到这里,楚徽转身看向郭煌道。 “真送。” 郭煌从怀里掏出一摞东西,递到了楚徽的面前,“臣担心去的人少,没法验证真伪,所以就派了十几个人。” “此物名叫存折,按商储银号的说辞,是对标大额储蓄的,存的年限越长,那获取的利钱就越多,最长能存五年期。” “除了此物以外,还有银票,这是最叫臣心惊的,以等额的金银,可在商储银号换取对等的银票,上不封顶!” “你说什么?!” 打量着手中存折、银票的楚徽,面露惊疑的看向楚徽,“你是说这个银票,只要拿着金银前去商储银号,不管多少,人都能开具对等的银票?” 慕容天香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的银票。 “是的殿下。” 郭煌点头道:“底下的人得知此事时,也都感到心惊,所以就特意询问所在商储银号的管事,他们的答复都是一致的。” “不管拿多少金银来,商储银号都会开出对等银票,而且持有商储银号开具的银票,不管是到哪家商储银号,在验明真伪后,确认无误后,可以兑付出银票等额金银,不过这需要缴一笔兑费。” “等一下。” 慕容天香抓住了重点,伸手指向郭煌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商储银号不止在虞都内外开设的有,在别的地方开设的也有?” 郭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楚徽。 楚徽微微点头示意。 “是的。” 郭煌这才开口道:“据底下的人,询问各家商储银号管事,他们的答复都是一样的,商储银号在虞都,在京畿道所辖各府皆开设的有,而且对商储银号需求很大的话,该号可能会开的更多。” “找到了。” 慕容天香嘴角微扬,笑着看向楚徽道:“这家商储银号的幕后之人不简单啊,靠一个定期存储,就能聚拢大批金银,在定期之内,不管存了多少,这金银都是不能动的,而他们却能挪用这笔金银去做别的事情。” “而稳赚不赔的,却是这个银票在异地兑付,如果本宫猜的没错,这个银票越大,那汇费就越高吧?” 郭煌点点头示意。 “还真是大手笔啊。” 楚徽双眼微眯道:“这商储银号的存储与银票,对标的是不同群体需求,前者,是能吸引到愿谋得利钱的群体,后者,是吸引从事大宗买卖的群体。” “本王还真有些好奇,这商储银号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了,他难道就不怕有人起了歪心思,伪造存折与银票吗?” “殿下,这似乎不太可能。” 郭煌听后,上前道:“您难道就没有发现这存折还有银票,所用纸料很特殊吗?还有,在这存折与银票上,是有不少特殊文字与符文的,臣拿到这些后,一直在琢磨这些,可是却琢磨不透。” 被郭煌这样提醒下,楚徽、慕容天香无不看向所持存折与银票上,他们的眉头无不紧皱了起来。 此时此刻,似楚徽、慕容天香这样的,在虞都内外有不少,而他们越是细想,就越是感到心惊。 这商储银号不简单啊!! …… “沙沙沙……” 脚步声,在大兴殿响起,打断了此间平静。 “陛下,商储银号在虞都内外引起不小的反响!”李忠压着激动的情绪,毕恭毕敬的抬手作揖道。 “据底下的人来报,如今在虞都内外皆在谈论此事,不少领到商储银号存折的人,全都在各处传播商储银号的种种。” 坐于罗汉床上的楚凌,放下手中的奏疏,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看来是取得了开门红。” 楚凌神情自若道:“几十万撒下去,能够在民间吸引这般大的关注,那接下来商储银号只要稳扎稳打,就能在京畿道治下闯荡出名堂了。” “是的陛下。” 李忠低首道:“一些赶去晚的人,听说钱发完了,不少情绪都很激动,不过兵马司的人在维持秩序,也没有闹出什么大的动静。” “而且……” 可说着,李忠却有些犹豫。 “嗯?” 楚凌看向李忠。 “据底下的人来报。”李忠这才道:“在兴化坊那边,似看到了睿王殿下,还有北虏公主在。” “北虏公主似对商储银号很感兴趣。” “看来这个饵,是撒下来了。” 楚凌嘴角微扬道:“行了,没有其他的事情,就退下吧。” “奴婢告退。” 李忠当即作揖道。 ‘最好能在北虏开起来,这样有些事就能顺势而为了。’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眸中掠过一道寒芒。 为了筹措商储银号,楚凌是下了大功夫的,特别是在防伪方面,那组织的人手,更是楚凌精心挑选的。 银号这一产业,在楚凌看来,应该在大虞孕育出来,毕竟大虞都已铸币了,虽说跟自己认识的存有偏差,但这改起来也相对容易不少,而银号的出现,则是为了加快货币的流通与传播。 当然这样的产业,对于这个世界还是很新的,别的敌国要是跟风搞了,那要是玩不转真正的内核,这非但不能帮到他们,相反还会严重损害到他们的核心利益。 有些时候摧垮一个王朝,不一定非要通过军事手段,在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也是能摧垮的,而走到战争这一步,那就是完成最后的收割了,楚凌的这盘大棋还在紧锣密鼓的下着…… 第五百六十七章 大手笔(5) 商储银号一经在虞都对外问世,其惊世骇俗的举动,广撒总价几十万银币的铜钱,这在极短的时间传遍虞都,继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与热议。 谁都没想到对外做买卖,不想着怎样赚取钱财,先往外撒真金白银的,这几十万在虞都也不是小数目啊。 但也恰恰是这种举止,使得商储银号对外是做什么的,让虞都内外不少群体获悉了,特别是那些商贾,很多都被商储银号的业务吸引到。 异地凭票汇兑,这对商贾的诱惑是极大的。 尤其是那些大商贾,在南来北往下携带金银,其实是很不安全的事情,为此他们要花高价雇镖局负责押运,以此避免在途中遭歹人惦记,落了个人财两空的凄惨结局。 有了银票就不一样了。 跟金银比起来,那薄薄一张纸,揣在身上,你不张口讲,谁能轻易知晓你携带大量金银? 更有甚者,一些心思活泛的人,想到以此来行贿赂之举,这可要比带多少金银,可要更为隐秘和难查啊。 自今上掌权亲政以来,通过一件件事不断掀起大案,以锦衣卫为首的有司,这前后不知逮捕了多少人,处决了多少人,这使虞都的一些群体是愈发谨慎了,生怕有朝一日,这灾祸就降到自己身上。 可话又说回来。 虞都是什么地方,遍地黄金与机遇所在,可想从中谋取到利益,就必须要投其所好才行,不然凭什么让你得到? 风气一旦败坏掉了,想要恢复如初的话,这不是抓几批人,杀几批人,兴起一些大案就能扳回来的。 这需要下很大功夫,花费很多精力,去长年累月的去整饬,去维系,唯有这样才能一点点改变,而且在这过程中,还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不然给你来个反扑,先前做的种种就成无用功了。 不过对于这些,楚徽并没有在意,将慕容天香送回去以后,他就仔细琢磨此事,甚至还派了不少人继续查探,楚徽总觉得这个商储银号不简单。 直到刘谌不请自来。 “殿下,臣听说您领着北虏公主,在虞都逛了起来。”落座的刘谌,笑着看向打量自己的楚徽说道。 “姑父来找侄儿,不是问这些的吧?” 楚徽眉头微挑,端起手边茶盏,似笑非笑的盯着刘谌,“最近姑父是挺忙啊,侄儿的事您不会给忘了吧?” “怎么会啊。” 刘谌听到这,立时就道“天地良心啊,臣这些时日腿都快跑细了,连着几日,臣是连公主府都没回去,您是不知长公主派人说臣什么了,要是不想回的话,以后都别回了。” “殿下您也知道,这北虏公主慕容天香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主,真要上赶着去找她,那她肯定会有所怀疑的,反倒是多折腾出些事儿,才能叫她分辨不了真假。” “姑父说的是。” 楚徽呷了口茶,笑着对刘谌道:“看来是侄儿错怪姑父了,对了姑父,这商储银号到底是什么情况?” “臣这次来,就是为此事的。” 刘谌看了眼左右,随即起身朝楚徽走去,“据臣的猜测,这商储银号可能……”讲到这里时,刘谌伸手指了指天,楚徽立时就收起笑意,其实跟慕容天香在一起时,楚徽就已经猜到了。 因为这做派实在太像了。 几十万说送就送了,这手笔属实是不小。 “是宫里的人,来找姑父了?” 想到这里,楚徽开口道。 “不是。” 刘谌摇摇头,“是一个中年拿着锦衣卫的腰牌,可问题是锦衣卫之中,就没有这么大的岁数的人啊。” “臣原本对此人是有防备的,可此人说了一些话,让臣放下了防备,派人去让兵马司的人,去给商储银号维系秩序,说是维系,实则就是立威去了。” “锦衣卫的腰牌。” 楚徽囔囔自语,微蹙的眉头舒展开,“那估计就错不了了,可侄儿有些不明白,皇兄为何选择此时叫此号问世啊。” “仅是侄儿了解的那些,这商储银号是有大作用的,像今后榷关一旦疏通好,这商贾不用携大量金银,而是换成这银票,只需缴一些钱,就能实现异地凭票汇兑,这可比先前安稳多了。” “的确。” 刘谌下意识点头道。 “侄儿也知,此号一旦问世,肯定会对外传出去的。” 楚徽继续道:“可要是能晚一些传出去,这对我朝也是有利的,眼下慕容天香他们还在,还有西川使团的人也在,今下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那他们肯定会琢磨这事儿的。” “这就是臣来的原因。” 刘谌低声道:“殿下有没有想过一点,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 楚徽生疑的看向刘谌。 “臣觉得这是有意为之的。” 刘谌讲出心中所想,“想必殿下也看了商储银号的存折与银票吧,那用料一看就不是轻易能制出来的,还有上面的种种,明显就是花费了很多心思的。” “臣就想啊,在如今这种局势下,商储银号就这个时候出来了,是不是……” “皇兄想叫敌国的人,把这一套学过去?” 楚徽双眸微张,难以置信的看向刘谌道。 “没错!!” 刘谌伸手道:“若只是学了个表,但却没有学到里,殿下觉得这会发生什么?” “大规模的伪造!” 楚徽语气肯定道:“在我朝出现的是商储银号,可要真叫北虏,叫西川学去,那不排除国储啊。” “毕竟北虏与西川相较于我朝而言,那是有些地广人稀的,这也使得他们治下的治安恐还不如我朝呢,携带金银有着种种不便,但要是换做是纸片片,那……” “对,臣也是这样想的。” 刘谌点头附和道:“这也是臣来拜见殿下的目的,就是想让殿下接下来,是否能多与那慕容天香接触下,当然这个局,还是基于此前所谋的,这样能更好的混淆慕容天香。” “而在此基础上,如果有可能的话,让西川使团的人也对此事感兴趣,这样时日不就又能拖下去了?” 你是真够坏的啊。 楚徽心里暗骂一声,刘谌这是打了什么主意,他是听明白了,这就是想叫他从中做些什么。 也是这样,楚徽笃定一点,刘谌势必是猜到了什么。 不过这些不重要了,能继续拖些时间,那就是对大虞有利的。 “既然姑父这样说,那侄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想到这里,楚徽笑着看向刘谌,“只是姑父,有些事侄儿这边,可能需要您配合下。” “只要殿下有需要,那臣定会全力配合的。” 刘谌一听这话,立时便作揖拜道,但在刘谌的心底却是不平的,他的猜想,在这一刻基本能笃定了,今上想做的事儿,眼前这位是知情的,只是选择这个时候对外打一仗,今上真的有十足把握吗? 第五百六十八章 大手笔(6) “朕果真没有看错张卿啊。” “哈哈……” 爽朗的笑声,从大兴殿内传出,这叫在殿外值守的羽林、禁军、宗卫、勋卫等立时就知前线平叛传回好消息了。 一些目光投到殿门所在。 “成国公做的很好。” 殿内。 看着手里所持军报的韩青,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声音浑厚道:“宗庆道治下出现的叛乱,是有七股较大叛逆势力与数十股零散暴民组成的,地方发生这种叛乱,对于平叛的精锐而言,最忌讳的就是与之消磨。” “挑选一股或多股叛逆势力,以雷霆之势出击镇压,力保能重创上述势力,此等消息一旦传开的话,不仅能震慑到在叛地活跃的势力,还能震慑与之有联系的群体,或存有叛逆之心的宵小之辈。” “据臣所知,秦氏一族在宗庆道的底蕴比较浑厚,这次其也参与其中,不论背后是何缘由,先将其部气焰打下来,对接下来的平叛是有利无害的。” 楚凌面露笑意的看向韩青,说其是大虞军中定海神针般的存在,这话在当下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随着保、安、镇、护、江等一众老国公撒手人寰,大虞正式迈向韩青、孙河、孙斌、张恢、李鹰、刘雍、梁牧、王昌这一代武勋在军中主导的时代了,作为大虞皇帝,楚凌要确保军中的制衡与安稳。 在中枢的韩青、孙河、孙斌、张恢等人,既是彼此制衡,彼此牵制的,与此同时对于楚凌而言,这也是对边陲的李鹰、刘雍、梁牧、王昌等一行的制衡与牵制,反之也是一样的,这绝不是楚凌不信任他们,实则是处在这个位置上,有些手段是必须要做的。 帝王心术一向如此。 “卿家觉得随军参与平叛的勋贵子弟表现怎样?”楚凌撩撩袍袖,看了眼放于御案上的密奏,开口对韩青说道。 “禀陛下,臣觉得有些差强人意。” 韩青作揖拜道:“按成国公所呈军报来看,如果他们穿插的能更及时些,被成国公盯上的秦氏叛逆,就不是重创逃窜掉部分余孽,而应是被悉数全歼,如此对宗庆道平叛所起成效会更大!” “卿的要求,有些太高了吧?” 楚凌笑着说道:“首次随军参战,能不拉稀,打出这种战绩来,朕觉得还是不错的。” “禀陛下,如果是寻常将校,这的确是不错的,但他们不一样!”韩青犹豫了刹那,还是讲出了心中所想。 “因为他们是勋贵子弟?” 楚凌反问道。 “是的陛下!” 韩青保持作揖道:“正因为他们是勋贵子弟,才应该表现得更出彩才行,这次宗庆道平叛,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作为勋贵子弟,他们的祖辈父辈,在战场上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那他们就要比别人能扛!!” 还真是眼睛里不揉沙子啊。 楚凌心底生出唏嘘,说实话对宗织、昌封、李斌他们的表现,楚凌是比较满意的,毕竟没有扯后腿,这就是很不错的了。 没有谁生来就会打仗。 派去南军历练的那批勋贵子弟,是楚凌比较看重的一批,这既是今下大虞勋贵的压舱石,又是楚凌要扶持羽林系新兴群体的磨刀石,反之也是一样,大虞军中需要一批新鲜血液,以此来带来不一样的改变。 宗织、昌封他们,黄龙他们,就是要相互竞争的新兴群体。 而在他们之上还有一批中青代,只有这样,通过一次次对外对内的战事,方能实现大虞军队的更迭与调整。 “这个开门红,朕还是比较满意的。” 想到这里,楚凌收敛心神道:“有了这个为开始,接下来宗庆道的镇压平叛,朕相信张卿会持续进去的。” 韩青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天子此次召他进宫,对宗庆道平叛怎样,他是毫不知情的,奉旨平叛的张恢所呈军报,是加急送抵虞都的,但却没有走大都督府或兵部,而是直呈御前的,这使得朝中有司对前线战况怎样是不了解的,即便是通过一些渠道打探,那消息肯定没有加急送抵虞都的军情要来的快。 这恰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他就是要叫一部分群体的注意被吸引与转移,这就跟先前朝野间发生的一些事,使得一些人始终被吸引注意是一个道理。 楚凌所做的这一切。 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要叫朝野间的各个群体,根本就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心里又在想些什么,这样才便于他推动大局。 “这次召卿进宫,朕是有一件事,要卿来做的。”看着低首不言的韩青,楚凌一甩袍袖,倚着软垫道。 “请陛下明示!” 韩青当即行礼道。 “如今南北两军,皆在卿的掌控下。” 楚凌伸手说道:“可近来这虞都内外,还有这京畿一带,不消停的事和人都不少,这也让一些不好的事发生。” “朕就想着啊,从南北两军中各自抽调一批精锐出来,就在虞都外的驻地,进行一次操演,让南北两军争一争高低,这件事卿可能办好?” “臣遵旨!!” 韩青立时单膝跪地,语气铿锵有力道。 可在韩青的心底却生出疑惑。 天子这样做,究竟是想做给朝中的一些人看的?还是想叫北虏、西川两国使团看的?亦或是别的什么人? 操演在南北军是很常见的,这是确保战力的一种方式,但有些时候的操演,是带有深意与目的的。 就像今下这局势,操演肯定是不一样的。 “既如此,那朕就在宫里静候佳音了。” 楚凌笑着对韩青道:“希望卿别叫朕失望。” “是!” 韩青应道。 韩青心里怎样想此事,楚凌并不在意,他所在意的是韩青能否将这次操演办好,这样才能吸引到一些注意。 ‘夏吉回到西川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推进。’ 看着韩青离去的背影,楚凌双眼微眯,‘提前布下的子也都动了,大虞啊,需要有场不一样的大战,来好好的洗涤一下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大手笔(7) 自楚凌为楚徽召办冠礼以来,大虞中枢及地方,特别是虞都及京畿治下,出现的事儿是一波接一波,即便心思再缜密的人,接连不断地收到各种消息,都有种身处在局中之感,就好似眼前有着层层迷雾,这在过去是从没有过的…… 一场小雪毫无预兆的下了。 让有些暖和的天,转瞬间又冷了。 寒风呼啸,吹的人有几分不适。 “唉…这天下治理起来是真难啊。” 大兴殿内。 一道轻叹声响起,让坐于锦凳的徐黜、王睿看向天子,二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却有着细微变化,被二人注视的楚凌,倚着凭几,人斜靠在罗汉床上,给人的感觉是很疲惫,很心累的。 “不瞒两位卿家啊,朕有时是真怀念在上林苑的日子,什么都不用想,整日乐呵呵的,不似现在,什么事都要呈递到御前来。” 楚凌叹了口气,向前探探身,拿起一封奏疏,似倒苦水一般的说着:“就说这南北两军操演一事,韩青呈递上的奏疏,说南北两军之中,对北虏、西川使团带有敌意的太多了,特别是南军,张恢在的时候还好,这一奉旨领军奔赴宗庆道平叛,这可好了,底下的人就始终不消停。” “都是南军的,凭什么要他们留守,而叫一批人去平叛,韩青怕出什么岔子,毕竟跟我朝有世仇国恨的北虏、西川还在,所以朕一想啊,干脆就叫南北两军操演一番,叫底下的人都耗耗精力与心气。” 说着,楚凌将奏疏摔到御案上。 徐黜、王睿的视线,落在了那封奏疏上,这几日京郊一带热闹极了,北军的,南军的抽调不少军队,在几处搞起了操演,这让虞都内外是热议不停,也是在此等态势下,一些话题传的很快。 有人说南北两军操演,是宗庆道治下叛乱镇压不利,可能操演着就奔赴前线驰援了。 有人说宗庆道出现叛乱,背后有东吁在搞小动作,毕竟两地紧挨着,且先前查的走私,查到不少两地的腌臜事。 有人说北疆出事儿了,北虏这边啊知晓国内出乱子了,所以想像先前一样,再一次趁火打劫。 有人说南诏余孽…… 有人说…… 总而言之出现的各种话题,以最快速度席卷了虞都内外,并迅速的朝京畿道各地散播开来。 连带着前些时日,在虞都引起不小轰动的商储银号,这衍生出的种种话题与热议,就这样被遮掩下来了,当然这还是在虞都一带,而似辖地更广的京畿道各地,南北两军操演之事让各地出现的一些事儿也跟着被遮掩下来。 很多人都在猜一件事,今上是打算动兵兴武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仗一旦开打,数不清的钱粮就会砸进去,可今下的大虞哪儿能折腾一场大战啊。 何况北虏与西川的使团还在,即便是再不知兵事的人,也知道这绝非动兵兴武的好时候,人就不会把消息传回各自本国了? 对深居于大兴殿的楚凌,在知晓一件件他推动下的事宜,继而衍生出的种种舆情与议论,楚凌就清楚的知道一点,即现阶段的大虞上下,的确开始适应他这位皇帝掌权亲政,也知晓他这位皇帝有些手段,但是在遇到一些大抉择时,大波动时,在不少人的心底啊,还是有动摇,有怀疑,有担心…… 这对于大虞而言并非什么好事。 “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 在王睿诧异注视下,徐黜微微低首,对天子说道:“您是想动兵兴武,以震慑北虏、西川两国使团吗?” 尤其是听到了这话,王睿的表情有些变化。 “庆国公何出此言?” 楚凌笑着看向徐黜,“今下国库怎样,中书、尚书两省是最清楚的,就现在这种国情态势,朕动兵兴武是嫌天下还不够乱?” “陛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臣斗胆请谏!!” 在楚凌的注视下,徐黜边说边缓缓起身,说着,徐黜作揖拜道:“为了大虞安稳,今在虞都的北虏、西川两国使团,断不能叫他们轻易离开大虞,他们知晓我朝中枢太多事宜了!!” “甚至于可能的话,将两国使团除掉,后将祸水引到一国身上,可使我朝对北虏,被西川皆立于不败之地!!” 疯了!! 王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徐黜,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徐黜,在御前居然会讲如此惊世骇俗之事!! “陛下万万不可啊!!” 震惊之余,王睿忙起身作揖,“此事于我朝而言,绝非立于不败之地的良策,甚至会使我朝深陷被动之下!!” “王相国此言何意?” 在楚凌的注视下,徐黜冷哼道:“自北虏、西川两国使团来我朝出访,我朝中枢及地方出了多少事,尤其是在虞都京畿一带,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两国使团只怕全都知道了!!” “特别是宗庆道出现叛乱一事,这是最不该叫北虏与西川知晓的,这一旦传回北虏和西川会发生什么,王相国难道没有想过吗?!” “左相国!!” 反观王睿,浑然不惧的盯向徐黜,“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难道没有两国使团来访我朝,北虏与西川就不知我朝的一些情况?” “那不一样!!” 徐黜冷冷道:“北虏公主,西川皇子传回去的消息,跟两国派至我朝隐藏的暗桩传回的消息,那份量是不一样的。” 你个老狐狸,心真够狠的啊。 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心里冷笑起来,在楚凌的眼里,徐黜就是冰冷冷的政客,只要是有利的,就没有什么不能割舍。 这也是为什么徐贞被废后,在大虞中枢及地方没有出现乱子的原因。 因为徐氏尚有徐云做皇后,这也是为什么孙黎在活着的时候,特意给楚凌选徐云做皇后的原因。 从徐黜讲的那些话来看,这好似是在为大虞解决一些麻烦,但实际上呢,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在试探楚凌,试探什么,楚凌是否有想动兵的念头。 过去这段时日,朝野间的风波是一个接一个,但楚凌呢,却稳稳待在大兴殿,除了为楚徽召办冠礼,聚集了满朝文武大臣,其他时候根本就没有过,朝中对天子怎样想的,想干什么,很多时候就是靠猜测,可是这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陛下,尚书省左仆射、户部尚书萧靖,御史大夫暴鸢联名呈递奏疏,请旨恳请陛下出兵缉捕陈坚党羽!!” 而在此等态势下,李忠出现在殿门处,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萧靖更是写下一封血书,言陈坚党羽在朝不除,必将动摇国朝根本,伤损社稷根脉……” 李忠的话,让徐黜、王睿露出各异思绪。 “呈上来!!” 楚凌冰冷的声音响起。 “是。” 李忠低垂着脑袋,朝御前走来。 在徐黜、王睿的注视下,楚凌脸色难看的接过奏疏,只是看了一眼,楚凌的脸上就露出怒意。 “居然还有!!” 楚凌愤怒的将奏疏摔到了地上,“拿给两位相国好好看看,抓了这么多,居然在中枢还有贪赃枉法之辈,好啊,真是太好了!!” 顺势就跪到地上的李忠,双手微颤的捡起奏疏,随即朝徐黜、王睿他们走去,见李忠如此,二人看向了对方,但很快,见徐黜没有动的迹象,王睿伸手接过了奏疏。 可当看到里面的内容,王睿脸色大变。 居然要抓这么多人?! “去,给惠城侯张泰传朕口谕!!” 楚凌伸手怒道:“命他即刻抽调禁军,前去御史台,会同暴鸢给朕把这些魑魅魍魉全都抓了!!” “奴婢遵旨。” 李忠哪儿敢迟疑,当即便作揖拜道。 “陛下,臣请谏将两国使团驻所封禁起来。” 可在李忠刚转身之际,徐黜却作揖拜道:“我朝逮捕魑魅魍魉,在朝牵扯到那么多人,此事万不能叫敌国知晓情况啊。” “庆国公是嫌乱子还不够多吗?” 楚凌皱眉说道,随即却轻叹一声,“都退下吧,朕乏了。” “陛下!!” “臣告退!!” 不等徐黜把话讲完,王睿便作揖拜道。 楚凌倚着凭几,闭目养神起来。 很快,大殿内就安静下来。 但没过多久,李忠就去而复返了。 “消息都散开没?” 听到脚步声的楚凌,缓缓睁开眼眸。 “禀陛下,消息已散开了。” 李忠作揖拜道:“禁军这一动,一切会按陛下所想的那样,在虞都内外,在京畿一带会热闹几日。” “这个徐黜,眼光还真是够毒辣的。” 楚凌似笑非笑道:“看起来,对北虏一战,朕要加快筹谋了,朕就是要做一件觉得匪夷所思的事,不然的话,一个个如何能消停下来!!” “陛下英明。” 李忠作揖拜道。 “夏吉写的那封信,可以让人送去西川使团驻所了。”楚凌一甩袍袖道:“这场闹剧啊,也该到了收尾的地步了。” “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作揖再拜。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笑着摇起头来,做皇帝真是够累的,动辄就要演一出戏,装作控制不了局的模样,好叫底下的人去猜,去想…… 第五百七十章 你会后悔的 这世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人和人尚是如此,更何况国与国之间,选择之下,赢也好,输也罢,皆看谁能坦然面对。 鸿胪寺所辖会馆。 北虏使团驻所。 “公主,南虞治下的情况,似比臣等最初时想的简单了。”奢华的屋舍里,沮渠安忠微微低首,隔着帷幔,对慕容天香行礼道。 “庶出的小皇帝克继大统,虽有南虞太皇太后生前扫清障碍,废了南虞太宗帝元配,扶持小皇帝生母为后,以此来补上小皇帝嫡出身份。” “只是南虞对礼法宗规太过看重了,而小皇帝那离经叛道的行为,已为南虞产生不可逆的危险了。” “你是这样看的?” 慕容天香倚着软垫,挥动着所持银票,似笑非笑的看向沮渠安忠,“如果南虞真只看重礼法宗规的话,那宗庆道出现叛乱,为何张恢那帮武勋,一个个会上赶着想出兵平叛呢?” “如果南虞真只看重礼法宗规的话,那在不久前,拱卫虞都得南北两军,为何会在韩青的带领下展开操演呢?” “如果南虞真只看重礼法宗规的话,那最近几日,虞廷内为何会有萧靖、暴鸢联手铲除权臣党羽呢?” “这些你又作何解释呢?” 讲到这里时,慕容天香的冷眸,直勾勾的盯看着沮渠安忠,对于其所想,慕容天香一眼就看出来了。 跟最初出访南虞不同,因为在南虞,在虞都看到的事儿多了,这使沮渠安忠认为南虞对慕容皇朝不构成任何威胁。 哪怕今下的慕容皇朝,跟来犯的赞普钦汗国战事焦灼,前线多地形成对峙之势,短时间内无法分出胜负。 可就这样的南虞真能勠力同心下,对慕容皇朝造成威胁吗? 太乱了。 太杂了。 近些时日,沮渠安忠一直在观察与分析,甚至拿南虞跟慕容皇朝对比,他发现南虞的国情,比慕容皇朝还要复杂。 南虞给他最他的感受,是南虞的上上下下,既有信任他们的皇帝,又有不信任他们的皇帝,关键是南虞的中枢与地方太割裂了,没有任何风波或威胁下还好,可一旦存在这种危险的话,地方势必就会出现状况。 慕容皇朝呢,虽说在中枢层面,存有较为激烈的争斗与博弈,但是在治下,特别是慕容皇朝的子民,无不是信任他们的皇帝。 因为拓武皇帝继位前,统属着最为精锐的军队,更有皇武军效死追随,打败了一个个强敌,甚至征服了一些小国,这使拓武皇帝的威望是极高的。 一个是从上到下都没完全掌控,但却有着太多想法想去实现的皇帝。 一个是在上能做到掌控,在下拥有极高威望,哪怕内外存在一些问题,可却知自己该怎样做的皇帝。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沮渠安忠不觉得前者能干成什么,更别提南虞的周遭,还存有那么多强敌。 “公主的担忧,的确有一定道理。” 沮渠安忠收敛心神,讲出心中所想,“但公主难道就没有发现吗,南虞小皇帝所做的一切,其实是基于南虞太皇太后给予的底气。” “的确,在过去这段时日,南虞所发生的种种,没有出现较大的岔子,可这一切的根本是在南虞太皇太后为小皇帝铺设的。” “据臣知晓的情况,南虞小皇帝的后宫,不管是皇后,亦或是妃嫔,每一个的母族都是不简单的。” “这恰好能解释清虞廷为何会这样复杂。” “因为他们的利益,跟南虞皇室,跟南虞小皇帝捆绑在一起,所以在一些事情上,他们彼此间会妥协,会让步,不然臣实在想不清楚,南虞为何是这样的情况。” “你背着本宫做了什么?!” 慕容天香眼神冷了下来,透过帷幔,厉声对沮渠安忠喝道。 “臣只是做了臣认为对的事。” 沮渠安忠行礼道:“就在昨日,臣派人密赴南虞北疆,将臣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加急呈递到御帐前了!” “谁叫你这样做的。” 慕容天香生出怒意,她怎样都没有想到沮渠安忠,居然背着她干这样的事,眼前可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啊。 “臣本想向公主禀明此事的。” 反观沮渠安忠,却很平静道:“但是公主近几日,心思不在我朝身上,反跟敌国王爷走的很近,臣……” “闭嘴!!!” “闭嘴!!” 此间响起慕容天香的怒斥。 这一刻,慕容天香生出了杀意。 她跟楚徽走的近,是因为她有想做的事,别的不说,单单是前些时日,轰动虞都的商储银号,就引起了她的警觉。 而凤羽司所辖一些暗桩,送到她这边的消息,这个商储银号在京畿道的治下,同样也开设的有。 可在与楚徽接触下,慕容天香却发觉楚徽竟对此事很意外,可商储银号展现出的实力,还有在南虞闹出的动静,根本就不是寻常人所能做到的。 一个念头随之生了出来。 只怕这商储银号跟南虞皇帝有联系! 只可惜在此之后,虞都一带出现别的风波,使得不少人的注意因此被转移了,这让慕容天香无法去探查其他人是怎样想的。 “你是在质疑本宫吗?” 努力平复情绪的慕容天香,死死盯着沮渠安忠道。 眼前这个人,自家皇兄是很信赖的。 “臣不敢。” 沮渠安忠低首道:“臣只是觉得对于我朝而言,应该尽快促成西川进犯南虞之势,这样既能确保我朝南域安稳,甚至等解决了赞普钦汗国后,为陛下谋取亲征南虞之势,一旦此事能够促成,那陛下在朝之威,将再无人敢有任何挑衅!!” 慕容天香沉默了。 这何尝不是她所想期许的,不然的话,她为何要冒着风险,隐藏身份的跟随使团一起南下。 这件事在最初是瞒着不少人的。 在这件事上,沮渠安忠是承受很大风险与压力的,万一慕容天香在南虞出现任何意外,那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完了,他的家族,他的部族也会跟着完蛋!! “你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天香开口道:“南虞绝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本宫此前就是这样想的,但事实上恐并非是这样的。” “公主是觉得南虞小皇帝不简单?” 沮渠安忠讲出所想。 “不然呢?” 慕容天香反问道:“你不会真的以为,南虞小皇帝今下拥有的一切,全都是他死去祖母给予的吗?” “臣……” 沮渠安忠沉默了。 有一件事,一直在他心里藏着。 就在前几日,他收到了来自大都的密谕。 旨意很简单,若在短时间内,无法与西川所派使团达成合作,那就尽快带队返回大都。 考虑到两国间的距离,这封密谕至少是半月前所定的,这代表着自家陛下肯定是遇到了什么。 沮渠安忠首先联想到的就是赞普钦汗国!! 当初赞普钦汗国来犯,沮渠安忠就怀疑在本朝的内部,恐有人与之勾结,不然赞普钦汗国早不来犯,晚不来犯,偏偏选在那个时候来犯? “回答本宫!” 慕容天香的呵斥声响起。 “臣不知该如何回答公主。” 沮渠安忠行礼道:“臣只知这段时日,川国使团一直避着我朝使团,特别是川国九皇子夏吉,整日在驻所饮酒作乐,与南虞王爷联系缜密,臣觉得公主应该……” “报!!” 可偏在这个时候,堂外响起急促的声音。 不知为何,慕容天香的心猛然一紧。 在二人注视下,一人跑了进来。 “公主,大使,出大事了。” 那人情绪有些激动,开口道:“川国使团毫无征兆下离开南虞准备的驻所,南虞的王爷,还有不少大臣,前去……” “你说什么?” 慕容天香难以置信道。 沮渠安忠眉头微皱起来。 “公主,臣觉得川国使团这样,定是收到了川国消息。”沉默刹那,沮渠安忠透过帷幔,对慕容天香行礼道。 “川国恐是知晓南虞的种种,不打算与我朝展开合作,准备凭借一己之力,要对南虞展开……” “你太小觑南虞了!!” 一听沮渠安忠这样讲,慕容天香皱眉打断道:“你这样的想法,早晚是要后悔的,现在就派人去查探此事,本宫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是。” 沮渠安忠低首应道,只是在他的心底,却在想另一件事,既然川国使团离开了,那再继续耗在南虞已无意义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此刻,慕容天香的娥眉紧蹙,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银票,原本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甚至能将自己的一些猜想得到验证,但是现在出现这种变故,慕容天香觉得她能留在南虞的时日只怕是不长了。 其实沮渠安忠这样的表现,就让慕容天香猜到了一些事情,只是她有些不愿相信,慕容皇朝会出什么新的状况,不知为何,在她的内心深处,发现南虞的那位小皇帝,跟她那位皇兄似乎很像,而这种感受在此之前是从没有过的…… 第五百七十一章 演技在线 在没有任何征兆下,西川使团离开鸿胪寺提供的驻所,这是引起一定风波和猜想的,毕竟此前北虏、西川先后派遣使团,以联姻之名修复两国关系,大虞上下,特别是虞都及京畿一带,是掀起不小轰动与排斥的。 跟北虏,跟西川,都是有世仇国恨的,大虞岂能轻易忘记这些?! 忘记这些,那此前在北疆,在西凉战死的儿郎怎样说?受战争而死的边民怎样讲?被迫流离失所的人怎样提? 种种缘由之下,大虞对待两国使团,态度是不冷不淡的。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又是宗庆道出现叛乱,又是虞都发生变动,又是南北两军操演,又是逮捕陈坚党羽……这前后发生的事儿太多,以至在此等态势下,西川使团突然放弃联姻,要离开虞都返回本国了,这反倒叫不少人生出担忧。 西川不会要进犯虞疆吧?!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毕竟当初在西凉一带,西川是不止一次的进犯过,对西凉这片土地,西川不只是惦记了多久。 甚至在今上克继大统之初,为保西凉边陲安稳,勋国公李进更是不惜假意起兵,以对西川造成迷惑,继而在造成震动之下,集结戍守西凉的精兵悍卒,以对西川造成致命打击。 如若不是这样的话,当初受逆藩之叛的影响,恐对大虞边陲进犯的,就不止是北虏慕容、南诏余孽了,恐还要多个西川,真要这样,大虞是否能在这动荡下安然无恙,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儿了。 北虏使团驻所。 正堂。 刘谌阴沉着脸,眉头紧皱的来回走动,这响起的轻微脚步声,让一起过来的熊严,不时皱眉看向刘谌。 “这都过去快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慕容使团的大使过来!!”刘谌不满的声音响起,“我朝是有诚意的,这次过来就是奉睿王之命,特来与他们商榷联姻之事,现在倒好,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这未免太不把我等放在眼里了吧!” “驸马爷稍安勿躁。” 熊严撩撩袍袖,看向刘谌说道:“向来是慕容使团这边,有什么要处置的事宜,所以才……” “能有什么事,比修复两国关系更重要?” 刘谌皱眉道:“熊大人,要是这样的话,那我等干脆回去,向睿王禀明此事,一切由睿王来定夺!!” “再等等吧。” 熊严言简意赅道。 “你,唉!!” 刘谌长叹一声,一甩袍袖朝座椅走去,在坐下之际,刘谌的余光瞥向一处,透过窗户,刘谌看到了人影晃动。 ‘这是想坐地起价啊。’ 刘谌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冷笑起来。 对于这次来北虏使团驻所,刘谌可是知晓楚徽之意的,要叫其亦生出离开虞都之念,最好像西川使团那样,也正因为如此,刘谌愈发坚定自己此前的猜想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天子在推动。 不然解释不通啊。 又是内叛,又是内斗,又是内乱的,这样的事儿别说是叫外敌看到,即便是让自家人看到,这心里难免都会泛起嘀咕。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为何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天子做起事来很稳,也能掌控住大局,然而太皇太后薨逝了,似乎一切都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难不成天子过去所做一切,其实是太皇太后在帮着出谋划策,在帮着遮风挡雨不成? 这样的思潮一旦出现,并且从中枢传下去,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就是天子了。 “使团遇到些事情,本使来迟了,两位大人万莫生气啊。” 在刘谌思虑之际,沮渠安忠的声音响起,刘谌收敛心神,向前探身准备起来,可似想到了什么,最后又坐着不动了,而熊严呢,也是有样学样,可这一幕叫沮渠安忠看到眼里,这心里却是别样的想法。 “贵使还真是够忙的啊。” 在沮渠安忠的注视下,刘谌先是看了眼熊严,随即看向沮渠安忠,似笑非笑道:“当初贵国使团有任何请求,我朝都是积极出面的,从未像今日这样,对待过贵国使团,现在贵使却是这样的态度,难不成是不想与我朝联姻了吗?” 刘谌的话,让沮渠安忠心里冷笑起来。 刘谌越是这样,沮渠安忠就越坚定所想。 这南虞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们跟南虞交手不断,对南虞可谓是非常了解,同样的道理,对于川朝,他们也是非常了解的。 今下南虞国内风波不停,川朝使团毫无征兆下离开南虞,沮渠安忠觉得川朝这边,肯定是在谋划什么。 在国与国之间,特别是牵扯到多国,有些事情是极其复杂的,甚至稍有不慎,自身利益就会蒙受损失了。 对于沮渠安忠而言,他绝不希望皇朝利益受损。 “贵使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见沮渠安忠不言,熊严撩撩袍袖,起身看向沮渠安忠道。 “说什么?” 沮渠安忠装作不知道。 “你!!” 见其这般,刘谌愤然起身。 “驸马爷!!” 熊严皱眉提醒,随即对沮渠安忠道:“今日本官与驸马爷来此,是奉我朝睿王之命,特来与贵国使团商榷接洽事宜,以促成我朝与贵国联姻之实,修复两朝关系,不知……” “实在是不好意思。” 熊严的话还没讲完,沮渠安忠露出歉意之色,“就在前几日,本使收到我朝皇帝密谕,鉴于贵国此前怠慢之举,我朝要暂缓与贵国联姻之事,明日,我朝使团就要离开虞都,暂在拓武山脉等待我朝皇帝新的旨意,至于是与贵国联姻,以修复两朝关系,还是就此返回我朝国都,这点本使现在还说不准。” “你说什么?!” 刘谌难以置信的看向沮渠安忠。 “贵国皇帝果真下密谕了?” 熊严眉头紧皱,盯着沮渠安忠道。 对二人所问,沮渠安忠没有回答。 自家天子是颁有密谕,但是具体怎样做,是要让他来断的,对沮渠安忠而言,他要领使团返回拓武山脉,是想要促成一件事,即川朝一旦真对南虞造成威胁,那要及时将这些消息传递回都城。 如果川朝没有行动,那他就要派遣心腹去往西院大王府,以让西院大王府世子派遣人手,设法说服川朝皇帝派兵进犯南虞。 此事一旦促成了,那优势就在他们这边了!! 毕竟南虞都复杂成这样了,即便到最后啊,川朝的进犯没有得逞,可这也损耗了两国实力,那…… “回答本官!!” 刘谌的怒喝,叫沮渠安忠皱紧眉头。 一个南虞的驸马爷,有什么可嚣张了。 “明日,我朝使团会离开虞都。”迎着刘谌的怒视,沮渠安忠语气冰冷道:“至于别的,本使没有什么好说的,来人啊,送客!!” “是!!” 堂外响起喝喊声,随即数名使团护卫走进,他们直勾勾的盯着刘谌与熊严。 “好,好,好!!” 刘谌看了眼这些护卫,又看向沮渠安忠,冷哼一声道:“本官会将你讲的一切,毫无保留的禀于睿王殿下!!” 言罢,刘谌一甩袍袖,冷着脸便朝堂外走去。 “……” 熊严看了看离去的刘谌,又看向冷着脸的沮渠安忠,长叹一声后,撩袍跟着也走了。 “大人,这件事,公主要是知道了,那……”为首的那人,看着离去的二人走远,眉宇间却透着担忧,上前对沮渠安忠道。 “本官自会向公主禀明的。” 沮渠安忠冷冷打断:“传令下去,今日使团上下收拾好,明日拂晓,就离开南虞提供的驻所,朝拓武山脉进发!” “是!” 那人不敢迟疑,当即行礼道。 与此同时,走出驻所的刘谌,冷着脸走到车驾前,也不顾左右怎样想,踩着马凳就钻进了车驾。 “驸马爷等一下。” 熊严见状,看了眼左右,随即跟着钻进车驾。 进来的那刹,看到刘谌表情自若,全然不似方才那般生气,甚至还慢悠悠的端起茶盏,这叫熊严眉头微皱。 “这一切,是睿王的意思?” 熊严撩袍坐下,直勾勾的盯着刘谌。 “熊大人,不该问的不要问。” 刘谌呷了口茶,微微一笑道:“刘某其实也不知情况。” 熊严眉头皱的更紧了。 而在此等注视下,刘谌放下了茶盏,从怀中掏出一物,透过布帘,对车驾外的人说道:“将此物送至宗正寺。” “是。” 车驾外响起一道声音,跟着,车驾便缓缓行进起来。 熊严看了看刘谌,这心底很是不平。 …… “这次委屈你了。” 大兴殿内。 楚凌倚着软垫,看着正看书的楚徽,轻叹一声道:“西川、北虏两国使团,不明所以的先后离开虞都,朝野间肯定会起风波,这股风会吹到朕身上,但最多的,还是吹在你的身上。” “皇兄,这有啥委屈的。” 楚徽放下书,咧嘴笑道:“能将皇兄交代的事,办好,没有给皇兄添乱子,臣弟就松了口气。” “你办的很好。” 楚凌笑笑,“朕要没有猜错,北虏使团一旦离开,肯定会加急朝北疆赶去的,毕竟有些消息想传到北虏去,那还是要先离开我朝才行。” “那要不要……” 楚徽听到这,手举到自己脖子处,做了一个手势。 “不必如此。” 楚凌摆摆手道:“朕想知道的都探到了,区区一个北虏使团,对大虞构不成任何威胁,再者,朕也希望他们看到的一些事,能够传回到北虏去,那慕容真要是相信了,朕高兴还来不及呢。” 果然是这样。 听到这话的楚徽,心里暗叹一声。 而在楚徽思虑之际,李忠从殿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物,走至楚徽跟前时,李忠作揖道:“殿下,这是郭煌呈递进宫的。” 楚徽看向李忠,伸手接过那块玉牌。 “皇兄,北虏使团,这几日就会离开虞都。”楚徽拿着玉牌,看向楚凌说道:“看来这个慕容天香,在北虏的威望不怎么样啊。” 说这些话时,李忠已然低首退出大殿。 “你这话,只说多了一部分。” 楚凌笑笑,伸手指着楚徽道:“朕觉得慕容真,对他这个妹妹还是信任的,不然也不会将凤羽司交由其执掌。” 楚徽若有所思。 “只是在北虏内部,特别是慕容真信任的文武中,有不少对慕容天香是持怀疑态度的。”楚凌继续说道。 “就像朕对你一样,该给的权势与信任都给予了,但是你在中枢,在地方,想竖立起睿王的威仪来,就必须要有过硬的手段才行。” “北虏是有贵女掌权的事,甚至是太后、太皇太后掌权的事,这对我朝而言是匪夷所思的,但在北虏却是常态,可也恰恰是这样,北虏上下,特别是高层之中,对于女子掌权,反倒是最警惕的。” “这就是皇兄先前讲的物极必反的道理?”楚徽若有所思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通当初慕容天香为何会隐藏身份随使团来我朝了,合着,这是想给自己积攒在北虏的权威啊。” “所以很多事,不能只看一面。” 楚凌倚着软垫道:“在此前,那个叫沮渠安忠的,对慕容天香的话,是表现出服从的态度。” “对于此,不必多想,其中势必牵扯到了利益。” “朕想说的,是慕容天香做的事,没有赢的沮渠安忠的心安,那么在一些关键性时刻,慕容天香的想法反倒不重要了,哪怕要承受慕容天香的不满与恨意,沮渠安忠也一定会做些什么。” “还真是精彩啊。” 楚徽笑着摇头道:“就跟听书看戏一般。” “权力,男女都爱。” 楚凌笑道:“但在很多时候,不论是哪个地方,女人的优势,恰恰是她们的劣势,在有些方面,男人要更具优势,有些时候啊,学会伪装与暂时妥协,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最重要的是能笑到最后。” “长寿啊,对于朕,对于你,在今后啊,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事,或许它们呈现的不一样,但是有句话,朕希望你能记在心里,万变不离其宗,只要牵扯到了利,内核是不会变的。” “皇兄之言,臣弟定铭记于心!” 楚徽从罗汉床上下来,抬手朝楚凌作揖拜道。 “行了。” 楚凌摆摆手道:“这几日在宫好好休息下,过几日,我要去趟上林苑,到时你跟我一起去。” “好。” 楚徽笑着说道。 第五百七十二章 铁血(1) 上林苑,这座在世人眼里占地极广,建筑宏伟,是天子享乐一切的离宫别苑,可在楚凌的眼里,这却是承载他无数想法、谋划、部署的避风港,是他拿回本该属于他一切的绝对屏障!! 风呼啸。 天湛蓝。 “呼~” 喘息声在一处山坡响起,身披大氅的楚凌,目不斜视的朝前走着,在他身旁,楚徽却表情复杂的跟着,在山坡之上,一棵孤零零的树迎风而动,一幕幕回忆不断浮现,这棵树是自家皇兄种下的。 楚徽记得很清楚。 这棵树,是北疆传回急递,来犯北虏撤兵,自家皇兄看过长乐宫送来的急报,亲至此处栽种下的。 这样的树,自家皇兄栽种了十几棵,不准任何人帮忙,掘土,挖坑,栽种,回填,浇水……身边的人就站在一旁看着,没有人知道天子为何这样,可在今日,跟随自家皇兄重回上林苑,来到这里,楚徽似想明白了什么。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楚凌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孤零零的树,一些枝条上,有点点绿,楚凌言语间透着些许感慨,“算算时日,朕自克继大统以来,已是第六个年头了,朕离开上林苑,也有一载有余了啊。” “皇兄。” 楚徽表情复杂的上前。 “长寿,知道朕为何栽种这棵树吗?”楚凌转过身,看向楚徽,伸手指着眼前的树,露出笑意道。 “臣弟…” 楚徽看看楚凌,又看向那棵树,随即眼神却坚毅起来,“臣弟知道,皇兄是想以此时刻提醒自己,与北虏的世仇国恨,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因此消散掉,反倒会因时间的增长而愈发强!” “哈哈,还是你懂我啊。” 楚凌抚掌大笑道:“不止是北虏,还有西川,东吁,南诏,这些与我朝有世仇国恨的强敌是不能忘的,所以在这处校场外围的几处土坡上,我栽种了这四棵树,或许我不会常在上林苑待着,但栽下的树,扎下的根,已经在我的心里了。” 讲到这里时,楚凌眼神冷了下来。 回想起他走过的路,可谓是如履薄冰,尤其是逆藩造.反引起的震荡,如果不是他的祖母顶在前面,楚凌根本就不敢去想,面对那复杂的局面,作为大虞天子的他,在当时能做些什么? 如果没有他的祖母给他扛起这一切,他如何能在这上林苑蛰伏三载,以叫所想的种种一点点落实下来。 “一切似又回到了起点。” 楚凌的声音响起,让楚徽垂着的手微颤。 楚徽联想到了今下的境遇,继西川使团离开虞都后,北虏使团也跟着离开了,这让朝野间出现不少热议,而在此等态势下,中枢有司的一些大臣,如萧靖,如暴鸢,如张洪,如史钰,如刘谌……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职权内的事宜,但也因此使朝中出现了不小的风波与涌动。 这种态势让一些好事者,在坊间开始私议起来,说什么的都有,可有些事却是惊人的一致。 “长寿。” “臣弟在!” 在一些注视下,楚徽走到天子身旁。 “你说朕推动这一切,以促成今日之势,究竟是对是错呢?”楚凌露出笑意,望向不远处的校场上,人从四面八方朝此处汇聚,人潮之中,一杆杆旌旗是随风而动。 “祖母她老人家不在了,按着常理来讲,大虞最应该做的,是休养生息,是恢复国力,而不是兴兵动武,即便是要做这些,起码要等国库充裕些,要等万民富裕些,才该做这样的事。” “但朕没有能按捺住这股战意,呵呵,在北虏之北,有强敌赞普钦汗国进犯北虏,在强敌之外仍有强敌,如果没有这个契机,朕可能就按捺住了,可偏偏有了这个契机,朕只知道一点,有些机会错过了,那可能是后悔终生的。” “皇兄,臣弟觉得您没做错,这一决断是无比正确的!!” 顺着自家皇兄所看方向看去,楚徽语气坚定,“皇祖母薨逝后,因为皇兄做的一些事,还有出现的一些事,使得一些人觉得啊,皇兄此前所做的种种,所表现出的威慑,全都是基于皇祖母才有的。” “可他们大错特错了!!” “皇兄想的,臣弟猜到一些了,既然有些成见与质疑,始终都埋藏在心底最深处,那就叫他们知道,他们错的究竟有多离谱!” “哈哈!!” 楚凌大笑起来,“还是你懂朕啊。”讲到这里时,楚凌眼神冷厉起来,“朕想安心谋发展,以叫大虞国力恢复,使国运稳固,总会在磕磕绊绊下去推动,为此朕要付出很大的心力与精力,朕所信任的文武,还要动辄就身陷旋涡之下,既然是这样,那索性先把这势头暂时停一停,把先前抢夺的优势保持好,而朕呢,促成一场对外的战事,这一战到底是胜是负,那就看彼此的手段了。” “在这一点上,朕没有趁人之危,想当初北疆出现的战事,他北虏不也这样干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朕在上林苑,聚集了大虞最能打的精兵悍卒,聚集了对朕最忠诚的羽林,聚集了无数想建功立业的好儿郎!!” “在过去,朕一直压着他们,朕知道,在他们的心底有着很大的火,那么在今日,朕要叫他们释放出来,宣泄出来,朕想看看他们究竟是真能扛起来,还是一战就垮!!” 讲到这里,楚凌转过身去,迎着吹来的寒风,快步朝土坡下走去,随驾的一众人,无不是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终于,终于要到来了。 跟在楚凌身后的楚徽,此刻内心是极度不平的,他比谁都知道这一战对大虞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更清楚自家皇兄到底承受了什么,可他身上流淌的血,却因为自家皇兄讲的那些话,开始沸腾起来了。 有些事终究是要做的,现在不做,将来也要做,可将来到底是怎样的,是谁都说不准的,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就不能现在去做?! 第五百七十三章 铁血(2) “这是出什么事了?难道宗庆道叛乱有反复?” “不清楚啊,按理说南军没那样弱啊,这又不是跟北虏,跟西川干了起来,不至于说连帮叛贼都干不过吧?” “是啊,来上林苑之前,我可听说南军这边,是淘汰很多混吃等死之辈,从北军抽调精锐补充了,南军不该如此啊。” “嗐,这可真说不准,人平国公的确厉害,可成国公嘛,先前厉害,可不代表现在厉害啊,毕竟给天子看家护院数载,仗怎样打,过去这么久了,只怕是早忘了吧。” “这不是没道理的。” “要是这样的话,还他娘的不如叫咱们出战呢,辰阳侯那是真厉害,人的爵位,是靠人自己真刀真枪,在南诏得来的,不似成国公是承袭!” “谁说不是啊,让辰阳侯统兵出战,咱也能跟着喝口汤,不说敕爵晋升了,最起码到了战场上,也能捞些钱财,给各自的小崽子攒些家底……” 大校场上。 寒风呼啸下,人潮中竖起的旌旗飘动,不少兵阵中马鸣不绝,莫名气氛笼罩此间,在集结的羽林军、上林军兵阵中,除了上述声响外,再没有别的动静,可在一些地方,集结的兵阵中,却有着各种小声议论。 尽管声音不大,可在此等态势下,这种动静却很扎眼。 位处在整体兵阵前排,骑马而定的李敢眉头紧锁,尤其是看到远处似有黑影晃动,李敢一勒手中缰绳,作势就要骑马朝那些地方而去。 “不必了。” 孙斌的声音响起,让李敢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有十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披甲骑马的孙斌,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身后兵阵有此动静,孙斌如何不知是哪些群体发出的。 羽林军不会。 上林军不会。 在过去的数载,深居上林苑的天子,早已让上述两军归心,尤其是似今下的场面,两军上下早已习惯。 在队列之中,有疑惑的,有议论的,是属天子抽调的各地边军悍卒,在此前,孙斌已用各种手段,当然还有自身能力,让这帮骄兵悍将信服了,军队是崇尚强者的,而恰恰,孙斌就是强者!! 不过信服归信服,在此等场合下,遇到此前从未遇到过的,于队列之中,有疑,有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孙斌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不假,但他数十载的经历,不管是在乱世纷争下,亦或是在大虞问鼎下,这些经历使孙斌有着改变。 人的成长,尤其是对男人,往往是一瞬间的,成长了就是成长了,成熟了就是成熟了,但也是这样,也让沉默成为了常态。 孙斌虽离开大虞南疆很久,可对边军的种种,孙斌是熟悉的,平日里混不吝些,粗鄙些,军纪散漫些,这些都是极正常的,处在最紧张与恶劣的环境下,既要又要,那就不是边军了!! 可一旦有变数出现,特别是战争降临时,边军要比京军更快适应,也是最快能出战绩与成果的,这跟别的没有关系,一切都是环境造成的,人是会受到环境影响的。 “咚咚咚……” 具有节奏的擂鼓声响起,让此间的气氛陡然而变。 “哗!!!” 在李敢等边将的惊诧注视下,在无数边军悍卒各异思绪下,被他们认可的上林军,羽林军兵阵中,出现了一些响动,这些锐士与儿郎无不挺直腰板,高昂头颅,一道接一道入炬目光聚焦一处。 “大虞天子,护国大将军至!!!” “大虞天子,护国大将军至……” 山呼声由远至近传来,这声响,让聚集在大校场的人潮,不可避免的出现骚乱,而相较于上林军、羽林军这边,奉命在此集结的边军悍卒,不少对这却生出了惊疑与震惊。 “大虞何时有护国大将军了?” “不清楚啊!” “不是,这护国大将军是何许人啊,居然敢跟天子并称?” “这护国大将军,为何听着有些熟悉啊。” “是啊,我好像也曾听过……” 议论声不可避免的出现,可这些议论,对骑在马上的上林、羽林两军将校,对上林、羽林两军锐士与儿郎,让他们无不露出复杂的神色。 多久了,他们没有听到这一称谓了。 出事了!! 肯定是出事了!!! 此等氛围下,在一支骑队的簇拥下,身着甲胄,腰佩战剑的楚凌,骑马缓缓行进,在他的视线之内,是迎风飘动的旌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是高出人潮的长枪、铁戟、兵戈,是投来的道道注视…… 楚凌面不改色的骑马前行着。 可在身后跟随的楚徽,脸上却流露出复杂之色,那双眼眸更是一刻不停地盯着自家皇兄的背影。 护国大将军,这是多么熟悉的称谓啊。 以逆藩雄、逆藩风为首掀起的逆藩叛乱,继而在大虞内外出现一场无比凶险的动荡,在那等态势下,自家皇兄给自己封了个军职,护国大将军,也是这样,在当时可谓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与争议。 今日,在此等态势下,楚徽再听到这一称谓,他的内心是极不平静的,自始至终,在自家皇兄的内心深处,没有忘记曾经经历的动荡与屈辱!! “咚咚咚!!!” 擂鼓声急促起来,楚徽收敛心神,就见自家皇兄翻身下马,楚徽见状,忙跟着翻身下马,而在身后,跟随的羽林,跟随的随从纷纷下马。 “哗……” “轰!!!” 在楚凌挎剑登上点将台那刹,此间响起整齐划一的声响,跟在身后的楚徽,身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尽管这种场面,在此前经历了很多次。 可这次亲临此地,特别是知晓缘由下,楚徽的情绪与心境是不同的。 “哗……” “哗……” “砰!” 而在跟随自家皇兄,朝点将台走去时,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声响,楚徽就知发出这些声响的,是此前被自家皇兄抽调的边军悍卒。 对于这些,楚徽一点都不奇怪。 尽管这些边军悍卒,在从边陲抽调赶赴上林苑,就被编进了上林军,也都接受着辰阳侯孙斌的节制,可楚徽却知他们的人,是融进上林军了,但是他们的魂与心却还没有融入进来,一切都是正常的。 对于久在边疆的悍卒,他们的心早已麻木,能够触动到他们的,或是袍泽情,或是亲情,或是舔犊情,或是患难情,至于别的,看惯了生死的他们,内心岂能如此容易被触动呢? 这也让楚徽的内心深处生出好奇,自家皇兄究竟要用什么方式,激起这帮新进上林军的边军悍卒,以深深的刺激到他们。 “拜见陛下!!!” “拜见护国大将军!!!” 山呼声在此间回荡,楚徽停下脚步,站在他该在的位置,而在他的前方,是披甲挎剑的楚凌。 登上点将台的楚凌,俯瞰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潮,目光所过之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狂热与激动,不过越往外围看去,看到的神情就有多了,有错愕,有疑惑,有诧异,有费解,有惊叹,有…… 楚凌没有任何反应,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护国大将军,有两年多,朕在上林苑没有自称过了。” 而在一道道投来的目光注视下,楚凌朝前走了几步,那面无表情的面庞,露出笑意与追思,在楚凌讲话之际,身后跟随的羽林,无不是挺胸传唱起来,而在他们传唱下,位处点将台下的羽林紧随其后,紧接着是在更远处的羽林在传唱。 而这传唱声回荡此间时,骚动在外围开始出现。 是啊!! 这不是天子自封的吗?!! 那些新进上林军的边将边卒,不少都露出震惊的神色,直到此刻,他们才想起来护国大将军的缘由。 在他们之中,一些人的表情变了。 可在上林与羽林两军之中,孙斌、黄龙……不管是统兵将校,亦或是底层将士,无不眼神如炬的看向点将台,看向点将台上站着的天子。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转眼间,朕,克继大统已有六个年头了。”而在这等注视下,楚凌笑着说道。 “回想起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啊,对朕克继大统是有质疑,有怀疑,有不信任的,呵呵,最先有所动的,还跟朕流淌着一样的血,也是在那个时候,朕出于种种考虑,为了稳定住局势,为了让天下知道朕就在虞都,朕给自己自封了护国大将军一职。” 楚凌的话,让点将台下的孙斌、黄龙等一行人,还有在人潮中站着的刘恬、梁燮等一行人,无不是露出各异的神色。 他们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曾经发生的一幕幕。 而对李敢等一行人而言,他们所浮现出来的,却是波涛汹涌的边陲战况,铁与血的厮杀,袍泽战死沙场…… “而对朕不屑一顾的,想趁大虞内乱谋取利益的,是与大虞有世仇国恨的北虏、南诏!”楚凌感受到这些,缓缓将佩剑解了下来,在无数道聚来的注视下,楚凌双手按着剑柄,语气铿锵道。 “在内忧外患下,在波涛汹涌下,是无数像你们这样,心向大虞,心念大虞的铁骨铮铮的儿郎,在一帮有能力,有性格,有血性,有魄力的大虞文武号召下,率领下,前仆后起的跟大虞内贼外敌鏖战厮杀!!” 呼吸声急促起来。 特别是在外围的人潮,不少人的眼神变了,他们没有想到大虞天子,会在这等场合下讲这样的话。 在他们之中,是默默无闻的。 跟大虞皇亲国戚,跟大虞武勋权贵,朝中衮衮诸公,跟大虞……他们的确是如蝼蚁般的存在。 可在他们彼此熟悉的环境下,他们却是有名有姓的!! “朕这个护国大将军,正是因为有你们,有数不清如你们一样的人,才能在虞都,才能像今日这样,当着你们的面,讲这些话!!” 楚凌抽出战剑,剑鞘应声落地,这一刹,有无数道目光落在那剑鞘上,但很快,又聚焦在点将台上的天子身上。 “想必在你们之中,有一些人猜到了,朕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讲这些话,是为了什么吧?” “杀敌!!!!” 当传唱声传开之际,羽林军的兵阵之中,一道振聋发聩的怒吼声响起,紧接着,是上林军兵阵之中。 而以李敢为首的边将边卒,此刻无不心惊的看向左右,看向他们已经熟悉的羽林军、上林军锐士,而在这期间,一些边将边卒,看着跟他们子侄一样大,或小一些的羽林郎,他们的内心是不平的。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如此啊!? 初来上林苑时,对于这帮羽林郎,是有太多的边将边卒是不正眼瞧的,哪怕他们知道他们的父兄或战死沙场,或致残离军,哪怕他们知道这是天子的殊荣与恩养,可他们依旧是这样的。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亲眼看到这些羽林郎,玩命一般的操练,他们冰封的心,是有晃动与裂痕的。 甚至有很多人的内心深处,无不是在想一件事,如果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女儿,因为他们而进羽林或巾帼,这或许是件不错的选择。 可在他们的想法下,却没有一个人想过他们自己,这甚至成为了一种习惯,他们的命不值钱…… “……” 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没了,这叫外围所聚人潮,不少心思各异下看向左右,直到看向点将台。 而在这道道注视下,立于点将台的楚凌,举起手中的战剑,接着在楚凌的身后,是数十众羽林郎,捧着一柄柄大虞将剑出现,这让羽林与上林两军上下,上至将校,下至将士,无不变得亢奋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察觉到不对劲的一人,难以置信的看向左右,下意识开口道,自来上林苑,投进上林军麾下,他还从没见到过这种场面啊。 那些羽林郎就不说了,可为什么上林军的锐士,一个个也都这样啊。 有震惊,有诧异的何止是他。 以李敢为首的边将边卒,无不是这样的看着左右,他们很难理解,为何羽林与上林两军为何这样。 大虞将剑意味着什么,他们不知道。 他们甚至都不知,站在天子身后的数十众羽林,手里捧着的剑唤作大虞将剑!! 骚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止!!!” “止……” 可很快,一道接一道的怒吼响起,这让出现骚乱的人潮,很快就安静下来,而在点将台上站着的楚徽,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幕时,他垂着的手紧攥着,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此刻的楚徽,甚至生出了要随军一起北上的念头!! 大虞将剑出现的那刹,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一刻,抽调来上林苑,投至于上林军的那帮边将边卒怎样想,已然是不重要的事情了。 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楚徽知道那些心高气傲的边将边卒,肯定都领教到羽林军、上林军的厉害。 他们的心是否贴在一起,楚徽不知道。 但他们彼此间的比较肯定是有的。 在这种态势下,谁要是能拿捏好这点,那就一定能叫这支混编的精锐之师,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战力。 楚徽的目光落在人潮前,最终定格在孙斌的身上。 难怪皇兄让孙斌一直留在上林苑啊。 这一刻,一些楚徽过去没想明白或没想到的事,此刻在他心里都想通了,今下的大虞啊,就天下而言,质疑与担忧的,可不止是他的皇兄啊,质疑与担忧的,还有在朝的文武,特别是位处高位的那些。 孙黎的离世,宗川、昌黎、曹隐、董鸿等一行的相继离世,这代表着大虞彻底从旧到新更迭了,可关于他们的传说,关于他们的种种,却早已深入人心了啊,而更让人无法忘怀的是太祖,是太宗…… 大虞在老一辈,在上一代的统治与庇护下,才能从乱世下迈向安定,从安定下迈向盛世,这短短数十载的问鼎,可有不少经历过乱世的人还在世上,当他们熟悉的一切变得不熟悉了,那他们的心中会怎样想? “在五年前,大虞出现内乱的时候,北虏与南诏先后进犯我朝。”而在楚徽这等思绪下,持战剑而立的楚凌,眼神凌厉道:“他们觉得朕年幼,觉得大虞到了最虚弱的时候,觉得大虞的疆域,他们能够趁乱抢占很多!!” 孙斌、李敢等一众老将眉头紧锁起来。 黄龙、刘恬等一众青年将校紧攥双拳。 还有数不清的锐士及儿郎们愤慨起来。 “曾经,大虞遭受的苦难,还有屈辱,朕觉得该还回去了!!”在这些注视下,楚凌掷地有声道。 “北虏,是你们要向世人宣布的首敌,今日,在上林苑,在这里,朕将你们召集起来,就是要告诉你们,北上!!!” 第五百七十四章 铁血(3) “北上!!!” “杀敌!!!” “报仇……” 一浪接一浪的怒吼响彻此间,站在点将台上的楚凌,看着群情激愤的羽林军和上林军,他的内心极度不平。 为了此刻,他不知忍耐的多久。 为了此刻,他不知压制了多久。 为了此刻,他不知准备了多久。 “玉盘,玉盘……” 而在这响彻云霄的怒吼声下,在距点将台不远处的高台上,不知何时聚满了人,那些尚未长大的羽林和巾帼,站在那高台之上,看着他们/她们熟悉的兄长,看着他们/她们熟悉的长辈,有不少男童女童的眼角流下了泪,可他们/她们却在唱着曾在太极殿外唱过的歌谣。 怒吼声停了下来。 震惊的目光。 惊疑的目光。 错愕的目光。 …… 在这一刻聚焦过去。 羽林与上林两军之中,出现了骚乱。 “玉盘,玉盘……” 不少人的喉结上下蠕动着。 看着高台上站着的男童女童,他们的眼眸中流露出复杂神色,而在这种注视下,高台上的男童女童有序走了下来。 而走下高台的男童女童,双手端着一碗碗早已准备好的烈酒,一些男童女童泪流不止,甚至唱的歌谣都带着哽咽,可他们/她们却坚定不移的走着。 “皇兄~” 看到此幕的楚徽,眼眶微红起来,走上前,看着朝人潮走去的男童女童,随即看着楚凌,“臣弟想……” “去吧。” 楚凌轻声道。 “臣弟遵旨!” 楚徽作揖拜道,随即朝点将台下走去。 哗…… 人潮之前,骑马而站的羽林、上林军将校,这个时候都默契翻身下马,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眼神复杂的看着高举着酒碗的男童女童。 “玉盘,玉盘……” “呜呜!” “莫哭!” “去,给你哥,敬碗酒!” “别哭,哥,心里难受。” “哥!!!” 李敢这帮将校,此时此刻,看着手里端着的酒碗,看着那些哭泣的男童女童,看着那些铁骨铮铮的将校,他们的心似被重锤猛击一般。 “玉盘,玉盘……” 可在这些注视下,那些哭泣的男童女童,那些抱着他们熟悉的兄长,长辈的男童女童,依旧在唱着,他们转身朝高台走去,走在最前面的那些男童女童,端起早已准备好的酒碗,再度转身朝更走过的路走去,尽管这些男童女童的眼神在那些熟悉的身影上,但是他们/她们却朝前走着,越来越多的人,接过了这些男童女童递上的酒碗。 “要活着回来!!” 在给孙斌端完酒,停在黄龙身前的楚徽,双手端着一碗酒,此刻的楚徽,强压心头的情绪,红着眼,却咧嘴笑着对黄龙道,“我…我等着跟你一起狩猎,先前我是在让你,可以后我不会让你了!!” “哈哈~” 同样红着眼的黄龙,端着已空的酒碗,笑着对楚徽道:“八殿下又何曾知晓,末将先前没有让您呢?” “那以后,咱们都不让了。” 楚徽将酒碗里的酒,倒给黄龙一半,“是英雄,是狗熊,到时见真章!!” “好!!!” 黄龙举起酒碗,朗声喝道。 在一些注视下,二人一饮而尽。 “玉盘,玉盘……” 此间的气氛早已变了。 点将台上的楚凌,俯瞰着眼前的一幕幕,他知道,这一幕出现时,必然会不少再也回不来了。 尤其是羽林、上林两军之中,势必会有不少战死沙场。 可即便是知晓这些,楚凌也必须要这样做,他这位大虞天子需要一场大胜,大虞更需要一场大胜!! 跟北虏的仗,大虞赢了,一切必有变动。 败了,大虞会死很多人,会出现无休止的风波与动乱。 面对这样的抉择,他的心必须要狠,必须要冷!!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直到散于人潮的男童女童,重新聚集到高台之上。 “铛!!!” 点将台上,出现一道声响。 插在楚凌身前的战剑来回晃动。 楚凌的手中,高举着一碗酒。 在一道接一道的目光注视下,“诸君!!朕等着你们凯旋归来!!!” 在这些注视下,楚凌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凯旋归来!!!” “誓破北虏!!!” 一浪接一浪的怒吼响起。 砰!! 在这怒吼之下,楚凌重摔所持酒碗,在一道接一道的注视下,楚凌转过身,朝点将台下走去。 楚徽表情复杂的跟着,可就在他准备回首看去时,楚凌的声音却响起了。 “莫要回头。” “跟朕一起,等着他们凯旋归都!!!” 楚徽硬生生的止住了。 御驾在这等注视下离去。 “传大统领令,各部归营,诸将集结!!!” 而在御驾刚刚离开,数以百计的骑卒,骑马朝四处驰骋,他们怒吼着传达着孙斌下达的军令。 “羽林,归营!!” “上林,归营!!” 尽管御驾已离开了,可响起的怒吼声,依稀是能听到的。 “皇兄,北虏这一战怎样打,您不对辰阳侯他们讲吗?”一步三回首的楚徽,骑在马上,表情复杂的对楚凌说道。 “朕已说了。” 楚凌骑马前行,“隐秘离都,昼伏夜出,急赴北疆,至于仗怎样打,自行决断!!!” “这……” 楚徽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家皇兄。 这话意味着什么,楚徽太清楚了。 自家皇兄,这是把能给的全都给了。 但也是在这一刹,楚徽才看到自家皇兄的腰间,那柄战剑没了。 那柄战剑,插在点将台上。 而在那战剑之后,是数十柄大虞将剑,在这些剑之上,竖起了一顶帐篷,在数十众将校簇拥下,骑马而定的孙斌,看着从点将台上下来的羽林郎,看着帐篷之中,插着的那柄战剑,插着的那数十柄大虞将剑,孙斌的内心深处比谁都要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陛下,这一战,我大虞必胜!!!” 孙斌的心里,似响起了一道怒吼声。 “归帐!!!” 也是在这心中的怒吼下,孙斌收敛心神,眼神凌厉道。 “是!!!” 众将轰然应诺道,在追随孙斌离去之时,这些将校,无不是盯着那些剑,他们的内心深处生出高昂战意!!! 第五百七十五章 铁血(4) 针对北虏一仗的战前动员,楚凌觉得是有必要的,楚凌清楚,自他克继大统后算起,出现的外患、内乱、御敌等仗,使得大虞从上到下,不能说全部吧,但至少有半数靠上的群体是憋屈的,是愤慨的。 大虞是从乱世中闯荡出,最终实现问鼎的集权王朝,历经太祖、太宗两朝的打拼与治理,大虞是没有惧怕过谁的,是在一次次争斗下富强起来的,在很多人的内心深处,早已有了归属感与国朝骄傲! 可是呢? 这种境遇陡然发生改变,有太多的人尚没有回过神来,大虞就危机重重了,世人是不以过程论的,是以结果论的。 大虞为何这样? 还不是皇帝的问题! 楚凌太清楚这代表什么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有些仗啊,即便困难重重,即便压力再大,即便风险再高,可该打的时候必须要打!!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仗打赢了,大虞本土及周边的汹涌,遂凭此战之胜震慑,如此楚凌就能处在较为主动的位置,从而开启他的统御之路了。 天不知何时阴沉了。 雨夹雪,让气温降了不少。 不时吹起的寒风,让人战栗发抖。 “这下的真不是时候。” 虞宫,大兴殿内。 楚徽忍着寒意,伸手去关木窗,看着殿外湿漉漉的地,还有下的雨夹雪,眉头紧皱道:“早不下,晚不下,偏在这个时候下起来了,真他娘的可恶!!” “长寿是这样看的?” 楚凌笑笑,放下所持奏疏,身倚凭几,整个人是很放松的,“朕到时觉得这场雨夹雪下的很是时候嘛。” “皇兄,这一下,势必会让行军变缓。” 楚徽忍着不解,转身朝御前走来,“臣弟是没有打过仗,可臣弟也知兵贵神速,如此规模的大军密赴北疆,即便昼伏夜出,但想不闹出任何动静,这是不可能的。” “好天气下,这还好些,可这天气,道路泥泞下,臣弟只怕辰阳侯他们,这一路会遇到不少麻烦。” “朕也没有打过仗。” 楚凌伸手示意楚徽坐下,神情严肃道:“但朕却信任辰阳侯他们,这一路行军北上如何确保隐秘,他们肯定已想好了对应策略。” “朕之所以觉得这场雨夹雪下的好,是这正好告诉辰阳侯他们,针对北虏这一仗,不是那样简单的,即便北虏主力跟赞普钦汗国鏖战,但在北虏南域一带,依旧是有不少精锐驻扎的。” “这仗如果还没开打,在他们之中就有生出骄纵之念的,即便到最后,我朝打赢了,最好的结果也是惨胜,但这样一来朕想达成的大捷之威,就很难促成了。” “为了这一战,朕是赌上了一切,能够调动的人力物力财力,朕都在调动着,甚至为了此战结束后,中枢及地方不止有损失,更能有新变,朕还将一些事提前推了。” “如此关乎到大虞今后数载,甚至更久一些的国运之战,如果他们连这点困难都扛不住的话,那这仗干脆就不要打了!” 楚徽沉默了。 自家皇兄讲的这些,他是能感受到的,也是能理解到的,针对北虏一战打响了,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也是这样,从上林苑回来后,一连几日楚徽都没有睡好,他怕这一战没有打好,尽管在内心深处,楚徽无数次的骂过自己,这仗还没有打呢就这样想,这不是在咒大虞吗?可楚徽还是不由自主的去想。 这点,就是受楚凌的影响所致。 在遇到任何事之前,把最坏的结果想到,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那随之而来的,就是有针对性的解决了。 大虞的国情和国力,特别是那三载动荡之下,内心深处的理性告诉楚徽,大虞不应该对外发动战争,而应该想方设法的休养生息,解决治下的各种积弊与毒瘤,可每每想到这里,楚徽也清楚一点,这一战是必须要打的。 因为自家皇兄要继在中枢立下威仪后,要进一步在天下立足威仪,唯有这样,这一团乱麻才能解开。 “皇兄,您说西川那边,何时会对北虏发动攻势?”想到这里,楚徽抬起头,看向楚凌说道。 “如果说我朝能在西川之后,于北疆一带对北虏发动攻势,或者在同一时期对北虏发动攻势,这优势也随之增大不少,毕竟此时的北虏,在被跟赞普钦汗国交战,这牵制住了北虏大批精锐,还吸引着北虏上下的注意,要是其西域及南域起了战事,这对北虏的震动势必会很大的。” “朕无法预判到这一点。” 楚凌伸手揉着太阳穴,语气平静道:“说实话,在夏吉离开虞都,返回到西川后,朕就没有考虑过这点了。” “因为毫无意义。” “夏吉真有雄心壮志,想在西川夺嫡中取得优势,最终谋得那个位置,那他会选择最有利的时候出手。” “牵扯到关乎命运的抉择,你要牢记一点,不要将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只有靠自己,把能想到的都做好,这样才能掌握主动。” “西川打与不打,跟北虏这一仗,我朝都是要打的,所以关键还是在自身,至于别的,不要想的太多。” “臣弟明白了。” 楚徽微微低首道。 “殿下,您该起驾了。” 而在此时,李忠低首走进大殿,朝楚徽作揖拜道。 “嗯。” 楚徽应了声,起身对楚凌作揖道:“皇兄,臣弟要去监刑了。” “去吧。” 楚凌点头道:“风寒,穿厚些,披好大氅,别染了风寒。” “臣弟省的。” 楚徽心底生出一股暖流,“那臣弟先去了。” 言罢,楚徽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为了确保虞都内外,乃至京畿的时局,始终都聚焦在中枢这边,从而侧面掩护孙斌所统大军不被人察觉到,在离开上林苑,返回虞都后,楚凌就对外颁旨,清算一批勾结外敌的奸佞,清算一批陈坚案余孽……随之而来的,就是在虞都出现的处决,此事一出,使得不少人为之而震。 在内部叛乱没有镇压下,北虏、西川两朝使团相继离开,此等特殊境遇下,天子还做这样的事,这让太多人浮想联翩了,也让一些担忧与惧怕思潮出现了。 对此楚凌并不在意。 这不就是楚凌的选择吗? 别人怎样想都行。 但唯独他楚凌不能患得患失。 ‘张恢,宗庆道的内乱,就看你能否尽快平定了。’倚着凭几的楚凌,此刻心里在想一件事,在他离开上林苑时,一道密诏就加急赶赴宗庆道了,针对于北虏的一战,参战的不止羽林、上林两军,更有张恢所率五万南军精锐,这十几万大军,即中枢派出的全部机动,至于在北疆戍守的,那是以守备为主,参战为辅,至于怎样协调与调遣,就要看孙斌、张恢、李鹰他们了。 也正是这样,楚凌希望张恢能尽快赶去北疆,只有这十几万大军都到了,那孙斌的话语权才能是最大的。 军队是崇尚强者的,是以实力为尊的,这至关重要的一仗,楚凌是选择以孙斌为主的,至于别的那都是次要的,既然在太宗朝有韩青的崛起,那在正统朝就要有孙斌的再度崛起,其过去顾虑的种种,在正统朝完全不必有,打出来的战绩越多,楚凌是不会吝啬赏赐的,即便真一门两国公,那楚凌也是能给予的!! 楚凌需要有孙斌等一批大将,在前撑着,顶着,以此给他看重的那批少壮派,青年派蜕变与崛起的机会。 第五百七十六章 松弛有度 夜悄无声息的到来,夜悄无声息的离去。 拂晓,天边泛起鱼肚白。 霞光泛着红晕,撒照之下,琉璃瓦返照着金光。 两仪殿矗立在寒风中,殿内却很暖和。 帷幔遮挡的榻上,似有人影在动,可很快却不再动了。 半露香肩的徐云,手撑着下巴,那双凤眸盯着一处,微蹙的娥眉,似体现出她此刻的心情。 跟初入后宫时不同,对于眼前熟睡的天子,她的丈夫,在好奇之余,不知为何,竟萌生出几分心疼。 自幼在庆国公长大,徐云对一些事看的很透,当拥有了权力与地位,是会带来诸多好处与追捧,可与之相伴的却是各种付出与提防,毕竟这世上有好的,就会有坏的,不会什么都叫你得到。 徐云知道作为嫡出贵女的她,从小就享受着很多同龄人不曾拥有,心有渴望,甚至不敢想的生活,那么在她长大后,这些都是要还回来的,与一些公侯的嫡出贵女不同,徐云不喜热闹的场合,她不是没有玩伴,可因为祖辈、父辈间的缘故,使得她们间的关系也随之发生改变。 “朕睡觉时的模样,很好看?”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徐云从追忆下回过神来,有些闪躲的眼神,恰好撞上楚凌缓缓睁开的眼眸。 楚凌打量着徐云。 徐云盯看着楚凌。 “是挺好看的。”被楚凌打量着的徐云,玉颊微红的低下头,“至少陛下熟睡时,是最真实的。” “真实?” 楚凌笑了起来,伸手轻抚徐云,很滑,“皇后是觉得朕醒来时,就是层层伪装傍身吗?” “不是。” 徐云握住楚凌的手,轻声道:“臣妾是觉得陛下背负的太多了,有些本该是有人该为陛下分担的,但……” 说着,徐云侧下身,趴在楚凌身上。 淡淡香气环绕楚凌鼻尖。 “但有些人,却总是算计来,算计去。”徐云继续道:“只是他们却忘了一点,陛下才是大虞的天!!” “呵呵…” 楚凌笑着去抚摸徐云的秀发,“皇后之言,还真叫朕感到意外,是啊,朕才是大虞的天。”说着,楚凌言语间带有些许感慨。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后宫的诸女,楚凌是有了解的,她们的脾气秉性怎样,为人处世如何,楚凌心中跟明镜一样。 处在这样的位置,楚凌知道男女情爱之事,对他而言是很奢侈的,楚凌从不否认,这世间有好的男女情爱,可楚凌却也知道,他不能去追求这些,更多的是这层身份,所衍生出的责任与义务。 这世上是不公,但在一些事上却也公平。 你拥有了什么,就注定会失去一些。 与徐云的接触与相处,楚凌发现他这位皇后,在一些方面跟他是很像的,孤独,聪慧……这也让楚凌对徐云有些好奇。 按理来说,出生在庆国公这样的家境,顶着嫡出贵女的光环,徐云的性格不该这样,有与生俱来的骄傲,这才是徐云,但是徐云并没有,尤其是在一些大事上,其能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这边,这是最让楚凌感到意外的。 哪怕是有一丝丝的犹豫,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徐云并没有。 “臣妾服侍您更衣。” 在楚凌思虑之际,徐云起身道:“时辰不早了,陛下还要摆驾大兴殿处理军政要务,臣妾……” “这是想赶朕走?” 楚凌眉头微挑,笑着看向徐云道。 “没有。” 徐云摇头道:“臣妾虽不知外朝发生了何事,但臣妾知晓陛下肯定有大事要做。”讲到这里时,徐云玉颊莫名红了起来。 昨夜的陛下,比先前更要…… “朕有些累了,这几日就晚去会儿。” 见徐云如此,楚凌笑着说道:“皇后也要规劝朕吗?” “那就晚些再起。” 楚凌话音刚落,徐云已趴下身,抱住了楚凌,“臣妾想抱着陛下,再睡一会儿。” “呵呵……” 寝殿内响起楚凌的笑声。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只是有些时局尚未达到预想的成效,跟先前比起来,这些时日楚凌来后宫的次数多了,楚凌需要通过一些人,来叫宫外的人知晓这些。 外朝时局是紧张起来了。 可天子却沉迷女色了。 这鲜明对比传递出去,是怎样的存在? 今下的宿卫禁值,完全掌控在楚凌之手,禁军、羽林是不会对外泄露宫廷秘闻的,但在御前值守的宗卫、勋卫就不一定了。 在他们之中,总有一些会私议的。 但殊不知啊,这恰是楚凌有意为之的。 在过去,有些特意的话,就是楚凌特意安排的。 很多时候啊,楚凌在大兴殿,除了少数人能在御前当值服侍,余下的都要在殿外当值守着。 日照三竿时,楚凌才摆驾来了大兴殿。 “拜见皇兄。” 等了许久的楚徽,看到自家皇兄的身影,当即作揖拜道。 透过他的神情,楚凌知道外朝出现了一些事。 “早膳吃了吧?” 楚凌一撩袍袖,坐到了罗汉床上。 在两仪殿留宿一夜,楚凌是放松不少的。 “吃过了。” 楚徽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皇兄,这两日坊间的舆情,可有些不太对,还有榷关总署这边,刘谌也特意找了臣弟。” “是吗?” 楚凌眉头微挑,看向楚徽道:“刘谌说了什么?” “有人在鼓动边榷竞拍再开。” 楚徽低声道:“刘谌在暗中调查此事,臣弟觉得……” “既没有眉目,那就暂时不用想了。” 不等楚徽的话讲完,楚凌摆摆手道:“行了,别这样紧张,有些事啊,不是急能解决的,一看你就没有睡好,去吧,再补个觉,劳逸结合才是关键,接下来这段时日,关键是在中枢,在虞都,在京畿,但关键同样也不在这些。” “皇兄~” 楚徽生出诧异,可看着自家皇兄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楚徽没有讲出来,只是楚徽的心底却生出疑惑。 “好好休息。” 见楚徽如此,楚凌伸出手,轻拍其肩膀,“之后这段时日,朕不便出宫,但有些事,需要你代朕前去视察,军器监就是首先要去的。” “是。” 楚徽低首道。 这个时候楚徽才品出些味儿,自家皇兄这是有意在这样做,看起来接下来的朝局还有时局,会超乎很多人预料…… 第五百七十七章 北疆风起(1) 大虞·正统五年,三月十七。 跟别地比起来,北疆的风仍带有冷意,然在北疆不少地方,却已是生机盎然,地上的绿与天上的蓝,勾勒出了一幅别样画卷。 北疆有一种豪气,滋养着一方人。 作为北疆沿边有数的大城,征北城不止透着大气,更有几分厚重在,城墙上散布的一些沟壑小坑,似在无声诉说着曾经的一切。 “哒哒哒!!!” 杂乱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这叫进出北城门的人群有些慌乱,在一些目光眺望下,黑影在快速跳动着,很快就见十数骑疾驰而来,其后尚有不少黑影窜动,这让聚在城门处的人开始躲闪。 “闪开!!” “避让——” 疾驰的骑卒没有减速,最前面的数名骑卒,无不是怒吼催促,一双双冷眸所过之处,无不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经年累月在北疆待着的人,都知这些骑卒是杀人无数的悍卒,跟这样的人万莫起冲突,不然死都不知怎样死的。 在他们的眼里,人命根本不算什么。 “哒哒哒——” 马蹄声在此间回荡,直到这支骑队越过甬道,朝城内方向驰骋而去,躲闪的人群这才出现议论声。 “乖乖,这阵仗不小啊,连守城的军爷都避开了。” “你适才没瞧见吗?” “瞧见什么?” “那支骑队最靠前的,在抵近城门之际,掏出了一块令牌,能这样放进城的,肯定是那几位独镇将军啊。” “从北边过来的,怕不是灭虏将军吧?” “肯定是了,可这个时候灭虏将军怎么回征北城了?” “是啊!北虏派的使团是已离开我朝北疆,可我朝与北虏接壤之处,仍处在紧张态势下啊。” “说的是啊,灭虏将军所驻之地,是北疆沿边几处独镇,距拓武城最近的要隘所在,这要有什么状况,能最快赶去驰援拓武城……” “该不会是要打仗了吧?!” “不是没有这种……” 北城外的议论声多了,也大了,然在这一带值守的将士,却似没事人一般,各司其职的做着份内事。 对战争,戍边的大虞健儿,早已习惯了。 别看在前几年,进犯虞疆的北虏退了,两国间此后没有战事,但一些区域的冲突却始终没有停下来过。 尤其是拓武城一带区域,低烈度的厮杀是隔段日子就会发生,而在此等态势下,灭虏将军宗宁所部,也是没少派兵前去。 大虞经历了三年动荡,有些地方是未经战乱袭扰的,但有些地方是处在战争阴霾下的。 “吁——” 宗宁一勒手中缰绳,冷眸盯着征北大将军府,马蹄声与马鸣声不绝,在宗宁翻身下马之际,已有值守的披甲锐士挎刀派来。 “保国公!” “到底出了何事?” 看着为首的黑铁大汉,宗宁眉头紧锁,中气十足道:“有什么话,不能派你们来传吗?知不知道,今下灭虏将军府与北虏接壤之处,局势是很紧张的。” “娘的,当初老子就说了,把北虏使团扣下来,这样我军能掌握更多主动,而非是……” “大将军等您多时了。” 那黑铁大汉见状,挤出笑容道:“有什么话,您直接对大将军讲就是,保国公,抓紧进衙吧。” 嗯? 宗宁生出疑惑,直觉告诉他,肯定是有什么事发生,而似想到了什么,宗宁的眸中掠过一道精芒,随即便快步朝衙内走去。 “你们都在此等着。” 进衙之际,宗宁没有转身,对身后亲卫喝道。 “是!” 在道道喝喊声下,宗宁步伐很快,朝征北大将军府核心走去,在这途中,看着几步一岗的锐士,如此戒备森严的状态,让宗宁愈发坚定心中所想。 “大将军,保国公到了!!!” 黑铁大汉的声音响起,让宗宁收敛心神,可在临进正堂之际,堂内所聚一众人,叫宗宁愣住了。 勋国公领征北大将军李鹰,大马金刀的坐于主位之上,而在左首位,坐着的却是辰阳侯孙斌!! 只那一刹,宗宁睁大了眼睛。 这不对啊!! 他怎么来北疆了。 他不是该…… 可在想这些时,看到李敢、李虎、李骥等人时,宗宁更心惊了,这几位他再熟悉不过了,他们是已故勋国公,被今上追封郡王的李进义子,这几位在此之前是销声匿迹了,知晓他们行踪的很少。 眼下他们却与孙斌待在一起,要说没事儿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宗宁。’ 而在宗宁打量孙斌他们之际,站在孙斌身后的黄龙,同样在打量着宗宁,对这位,黄龙是知晓的。 “保国公,别来无恙。” 孙斌的声音响起,让黄龙回过神来。 “别来无恙。” 走进堂的宗宁,在看到李鹰点头示意,抬手一礼后,遂露出笑意,朝孙斌抱拳道:“说起来,有近十载未见面了。” “是啊。” 孙斌笑道:“快十载了,你小子,还是当初那德性。” “你他娘的不也一样?” 宗宁瞪眼道。 黄龙、刘恬、梁燮等人,见到眼前一幕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露出了各异神色,可在他们心疑之际,堂内响起大笑声。 “哈哈!!!” 见他们如此,黄龙等人心疑更盛了。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李鹰、孙斌、宗宁他们作为一辈人,在年轻时那都是名传虞都的勋贵子弟,即便是到现在,那些年长的人,是知这帮勋贵子弟干过的事的。 “可惜昌盛这厮不在。” 在道道注视下,宗宁咧嘴笑道,指着孙斌,“要是叫他小子知道,你来北疆,那他肯定还会跟你较量下。” “会有机会的。” 孙斌笑笑,迎着宗宁的注视,说道:“只要在北疆,这较量的机会就有。” “真要打仗了?” 宗宁收敛笑意,双眼微眯道。 “嗯。” 孙斌点点头。 “行了,说正事吧。” 一直坐着的李鹰,此刻起身道:“受一些情况影响,在北疆戍边的几处独镇,就叫你回来了。” 在宗宁的注视下,李鹰边走边说,说到这里时,李鹰停了下来,可李鹰站的位置,却叫宗宁有些惊诧。 但还不等宗宁多想,黄龙举起一封圣旨,“帝诏!” 不等宗宁反应,孙斌、李鹰、李敢等一行无不单膝跪地,面朝黄龙所举圣旨行礼,宗宁反应过来,立时也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虏世为我朝之敌,朕克继大统之初,内生逆藩之叛,北虏闻之集重兵来犯……” 黄龙压着内心的激动,逐字逐句的宣读着圣旨,跟北虏的仗要打了,但这一仗,大虞是占据大义的,而非是像北虏、南诏这等卑劣之国那般行径,对于楚凌而言,他集结大军打这一仗,就是要告诉全天下,大虞要报仇了! 随着旨意的宣读,宗宁有些心惊,这个时候跟北虏打仗,这似不是明智之举吧,毕竟大虞的国情,还经受不住大规模征战吧。 更让宗宁心惊的,是天子明知在北疆戍边的精兵悍卒如云,可依旧在中枢抽调大军北上,且明确表态对北虏一战,以辰阳侯孙斌为主,戍边诸军各部是否参战,要看孙斌的决断,如此孙斌的权势,那可是大的没边啊!! “臣…孙斌,领旨谢恩!!” 当孙斌的声音响起时,宗宁回过神来,在其注视下,孙斌双手接过黄龙所递圣旨,而余光在看到李鹰时,瞧见其反应,这一刻宗宁知道为何李敢他们会随孙斌北上了,这是无声的在提升孙斌威慑啊。 “两位,旨意也都听到了。” 孙斌将所捧圣旨,递到刘恬手中,随即转过身,看向李鹰、宗宁二人,表情严肃道:“与北虏一战,对我朝而言至关重要,为了此战,陛下在虞都运筹帷幄,今下出兵攻打北虏,是对我朝最有利的。” “这仗不好打吧。” 宗宁看了眼李鹰,随即皱眉道:“今下与我朝北疆戍边诸军各部对峙的,是隶属于北虏南院大王府的诸军各部,其规模有二十几万精锐,我朝在北疆一带,会同辰阳侯所领北上大军,在人数上是隐隐压过了北虏。” “可……” “好叫保国公知道。” 不等宗宁将话讲完,李敢上前道:“这次与北虏一战,北虏方面断无可能派遣援军,至少数月内是这样。” “嗯?” 听到这话,宗宁露出惊诧之色。 李鹰同样如此。 北虏的情况怎样,他们是清楚的,北虏对与大虞接壤之地,特别是地理位置极其重要的拓武山脉,那是极其重视的,一旦这一带有大战爆发,北虏势必会抽调精锐来驰援的,也是这样,一直想拿下拓武山脉,继而完善北疆防线的大虞,至今没有拿下此地。 而李敢的话,要是传出去的话,这是会掀起风波的,这也就是李敢了,不然换别人来讲这些,不等宗宁说什么,李鹰都出言斥责了,毕竟今下的征北大将军是他李鹰,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李鹰如何能忍受的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北疆风起(2) “北虏最初派遣使团来访我朝,根本目的不是与我朝联姻,继而修复两朝的关系,北虏的最终目的是迷惑我朝。” 瞧出李鹰、宗宁的疑虑与猜忌,孙斌开门见山的指明,“经过此前数月的试探,现已笃定北虏在此之前,与之强敌赞普钦汗国发生大战,而在我等奉旨离都之际,陛下明确表态北虏尚处战争之下。” “这怎么可能!?” “这……” 孙斌话音刚落,宗宁、李鹰双眸微张,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他们身处北疆,断无可能查探不到丝毫啊。 与北疆沿边对峙的北虏诸军各部,可直到现在都无半点异常,甚至于说彼此间的冲突与摩擦还跟以往一样啊。 “事实胜于雄辩。” 孙斌面不改色道:“孙某知道,在北疆沿边驻守的诸军各部,是派遣有斥候,甚至是暗桩渗透到北虏南域的。” “但北虏与赞普钦汗国交战一事,被最大程度的封锁起来了,即便是在北虏大都所在,仍有不少群体根本就不知此事。” 讲到这里时,孙斌眼神凌厉起来。 通过御前派发的种种情报,孙斌知道今下的北虏皇帝慕容真,是位极其难对付的狠角色,关键是城府极深。 也正是如此,孙斌才明白当初天子的一些举止,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跟北虏这一战,说好打也好打,但说难打也真难。 奉旨北上的诸军各部汇聚北疆,从人数上来讲,大虞是隐隐占据优势的,可有一批营校是不能轻易去动的,毕竟边防要确保好安稳啊,不能说为了跟北虏打一仗,就把己部防线完全放开了,那这仗打到最后,最好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相较于孙斌所想,听到这些的李鹰、宗宁相视一眼,二人震惊之余,一些想不通的事儿此刻却想通了。 “难怪那北虏公主慕容天香,此前会隐姓埋名随北虏使团过来。”李鹰皱眉道:“只怕此女来我朝的目的不纯粹吧?” “是的。” 在孙斌的示意下,刘恬忍着紧张,上前道:“这位北虏公主深得北虏皇帝信赖,其麾下执掌着一支暗桩队伍,名曰凤羽司。” “在北虏使团来朝出访之际,家父被陛下钦定为协办大臣,协助睿王殿下接待北虏使团。” “而在这期间,睿王殿下查探到一些蛛丝马迹,察觉到凤羽司已渗透到我朝内部,尽管被查到了一批,但还有……” “这狗娘养的北虏,居然敢干此等下三滥的手段!!” 不等刘恬将话讲完,宗宁怒不可揭道:“有本事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干一场,他娘的,搞这种阴招,算他娘的什么本事啊!!” 这位的脾气,是真够暴的啊。 刘恬心跳加快不少,心有余悸的看了眼宗宁。 “说正事。” 孙斌瞥了眼刘恬,随即上前道:“在明确一些事情前,我等先把知晓的对对,等到所有都梳理好了,接下来还有不少事,等着我等来决断的。” 讲到这里,孙斌的目光定格在李鹰身上。 “好。” 李鹰没有迟疑,当即便点头应道。 随即,一行便离开了正堂,朝征北大将军府军议所赶去,这里有着各式机密舆图,还有不少机密驻防等。 既然是要对北虏发动战争,要通过这一战取得终胜,对于孙斌而言,他必须要获悉更多的军情机密才行。 也恰是为了这点,当初离开上林苑之际,孙斌便安排好一切,在所率大军离开京畿,孙斌就领着黄龙他们急赴征北城了。 奔赴北疆的羽林、上林两军主力,至今还没有抵达征北城,这行军期间的遮掩,孙斌必须要确保好,为此有一部分兵马,褪下了甲胄,收起了军械,以小股的队伍分散前行,当然这部分兵马,是军纪最为严格的。 为了确保好消息不会外泄,孙斌是绞尽了脑汁,而从今下的情况而言,地方层面根本不知这些,由此可见楚凌并没有看走眼。 “张恢所统五万南军精锐,也是此次对战北虏的主力?!这宗庆道距北疆何其远啊,这支兵马如何能赶过来啊。” “保国公,这不是我等要考虑的事情。” “行,不考虑这个,你来告诉我,万一宗庆道的内乱没有被镇压,这张恢所统主力是来是不来,还有中枢抽调来十几万大军,中枢至今还不知情,你来告诉我,这多出的大军供应该怎样解决?” “保国公所问这些,末将答复不了,末将是陈述一些既定事实的。” “这个孙某可以答复。” 看着宗宁、李鹰、黄龙、刘恬、梁燮、李敢等一行人,一直沉默的孙斌此刻开口,不过在看黄龙时,孙斌的心底生出赞许之意。 黄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不假,但宗宁也好,李鹰也罢,那可没有一个是善茬的,能在二人的连番询问下,黄龙没有丝毫怯场,这点就很难得可贵。 “内叛镇压,南军北上,这是张恢需要解决的。” 在二人的注视下,孙斌神情自若道:“陛下的旨意颁给张恢,怎样安稳的北上,孙某觉得其能做好。” “关于多出的大军供应,这点陛下在最初就已解决好,不过鉴于今下的形势,这部分暂时还不能讲出来。” 孙斌的话,让李鹰、宗宁皱眉之际,可这心里却是极度不平静的。 通过适才黄龙、刘恬、梁燮等人所讲,针对于北虏的这一战,完全是天子在悄无声息间谋划的,甚至为了此战,天子还与西川使团达成某种交易,听到这些时,李鹰心底莫名生出了怒意。 其父就是战死在西川的。 但在看到李敢他们的眼神时,李鹰压住了这股怒意,他知道,在国与国之间,这些是很正常的。 也是这样,李鹰也知天子为何派李敢他们随孙斌北上,这同样是在无声的讲明一点,眼下出于一些考虑,大虞是跟西川的一些势力,暂时达成了不能公开的合作,但是这绝不代表两国间就这样修复了。 这绝对不可能! 大虞不止跟北虏有世仇国恨,跟西川同样有,但今下对大虞最为有利的,是向北虏这边开战,至于别的,必须要向后靠一靠。 “现在聊聊北虏这边。” 见二人不言,孙斌开口道:“虽说北虏主力,跟赞普钦汗国纠缠在一起,而西川方面,那夏吉已返回了西川,可对我朝而言,希望不能寄托在敌国身上。” “一旦我朝跟北虏,紧密围绕拓武山脉一带,甚至是向西,向东进行扩散,北虏大都获悉这一消息,恐难以在短时间内抽调精锐驰援。” “但是我军除了要警惕南院大王府以外,对西院,对东院两大王府,也必须要保持足够的警觉才行。” “的确。” 孙斌话音刚落,李鹰点头道:“尽管三院大王府,实力有强有弱,且彼此间有着不同程度的矛盾,但如果我朝出动大军,对北虏所在南域展开攻势,一旦东西两大王府得知此等军情,势必会有所动的。” “东西两大王府,主要提防的还是西院大王府。” 宗宁紧随其后道:“我现在有些担心,那个所谓的西川九皇子夏吉,即便回到西川,但不一定立时就对北虏西域展开攻势。” “这也是孙某一路上考虑最多的。” 孙斌说道:“也正是这样,以昌盛为首的戍边所部,是断然不能轻动的,甚至连抽调都不行。” “还有一点,我朝对北虏发动的战事,还必须要叫昌盛知晓,不然的话,孙某有些担心其一旦获悉……” “这个交给我。” 不等孙斌把话讲完,宗宁开口道:“到时我会派心腹赶去见昌盛,将一切都告知给他,出任何差池,我拿项上人头来抵。” “好。” 孙斌不假思索道:“那继续聊……” 站在一旁的黄龙,在看到这一幕时,不免生出了恍惚,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辰阳侯在没有赶来征北城时,为何就派人前来见李鹰,并指名道姓要叫宗宁赶回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其谋划好的啊。 这仗还没打起来,可针对于敌方的种种部署与谋划,就已经在悄无声息间展开了,也是这样,让黄龙感受到一场战争的打响,这看不见的地方需要付出多少,但也恰是这样,也激起了黄龙的斗志,这不正是他一直想要追求的吗? 第五百七十九章 北疆风起(3) “……这北虏西院大王府的确要提防,但慕容元在北虏大都,其府一应事务俱由其子慕容涉把持,提防此子之下,重中之重还不能忽略北虏南院大王慕容古。” 在黄龙思绪万千之际,李鹰表情严肃道:“此人天生神力,善使一杆大斧,配有宝驹龙象,不止是这样,此人眼光很是毒辣,对待一些事警敏性很高,在北疆这数载,我与之有过数次交手。” “对此人,孙某从未小觑过。” 孙斌双眼微眯道:“慕容古乃北虏季父房开国王后人,其接任南院大王以来,是与慕容真不对付的,但也恰是此人本事了得,故而慕容真继位登基后,虽对大都所在,下辖诸地展开清洗,不过却未涉及到此人。” “慕容古无疑是聪明的,知晓大势不可违,在北虏内部出现此势下,其选择呈疏向慕容真请罪,跟这样的人做对手,必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才行。” “也正因为这样,故而孙某建议征北大将军府这边,在接下来十几日间,要先后明发一些军令,其一北疆沿边诸镇各隘戒严,这个要分批来,别一股脑全扎堆戒严了,其二在戒严开始后,除得榷关总署所授员额商号商行外,余下严禁有任何商队靠近,这一点必须要格外强调。” “其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灭虏将军府这边,在上述事宜开始推进之际,要派遣一批批精骑斥候外出,其四要派人奔赴拓武城闭城严守……” “做上述种种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是要叫南院大王府这边,包括所辖诸军各部存有一种错觉,即我朝封锁内部叛乱之余,还对北虏使团趁势离都有不满,这种分寸要怎样拿捏,二位应该都知道吧?” “知道,不就是唱戏呗。” 宗宁听后,摩拳擦掌道:“这种事儿老子在行啊,牵扯到灭虏将军府这边,你们都无需担心,我会把一切安排好的。” 反观李鹰却皱眉不言。 “勋国公可有什么要说的?” 孙斌对宗宁点头示意后,遂看向李鹰道:“要是有什么不对之处,讲出来,孙某……” “不是有啥不对的。” 李鹰摆摆手道:“我就是觉得之后要打仗了,别的都还好说,这北虏沿边诸镇各隘除了那十几家商号商行外,余下更多的商队却不准他们靠近,这不太好吧?毕竟他们是不准对外参与榷关贸易,但他们却能对各地边军贩卖诸物。” “再一个,打仗了就跟先前驻防不同了,诸如酒,女人等也要适当松一松,不然的话这底下的将士会生怨气的。” “羽林需要这些吗?” 孙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黄龙道。 “侯爷,羽林不需要!” 黄龙沉声喝道。 “上林呢?” 孙斌转身看向李敢他们。 “不需要!!” 一行不假思索道。 “好。” 孙斌应了句,遂对李鹰说道:“出战的诸军各部不需要,那恰是因为要打仗了,北疆沿边诸镇各隘的更不需要!!” “这一点要烦请勋国公把控好,一句话,谁要是表现得不好,那此次对北虏之战,他们就别想随同中枢所派主力出战。” “到时吃不上肉,喝不上汤,就没有任何资格埋怨什么。” “再一个,孙某之所以特意强调这一点,是因为中枢这边,查到北虏公主所辖凤羽司,在北疆沿边是有些眼线暗桩的。” 这!! 听到这话的李鹰、宗宁二人心下一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此等戒严是很有必要的,别他娘的大费周折下,想要迷惑北虏方面,到最后却被人给通风报信出去了,这他娘的还怎样打啊。 “如此的话,此事就交给我来办。” 李鹰眼神冷厉道:“谁要是敢越过此线,征北大将军府所辖主力,也他娘的不是吃素的!!” “嗯。” 孙斌重重点头道。 针对北虏所遇特殊国情下,继而展开的这场大战,孙斌在赶来北疆之前就清楚一点,这场仗不止中枢所派大军要打好,戍守北疆沿边诸军各部参与其中的也要打好,只有这样才能取得最终胜利。 而牵扯到商队这一块儿,之所以要如此严禁,一方面是有凤羽司的侦破,但另一方面同样重要,即借着接下来发起的此战,揪出其中参与走私的商队,而这些商队啊,背后是有人支持的。 李鹰、宗宁他们不知晓孙斌一行提前赶来下,还有一支队伍跟随到来了,他们将与老太监夏望碰头,围绕铲除走私既得利益群体展开行动,待到对北虏之战打完,牵扯到大规模清算就会随之展开。 届时负责此事的主力,就是孙斌所辖诸军各部,不把这些蛀虫硕鼠清除干净,北疆沿边在楚凌的眼里就不够固若金汤!!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当政治层面无法将一些事推改好,那么借用暴力的方式,来将其彻底镇压下来,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这也是楚凌发动此战的目的之一。 为什么一定要打赢此战? 因为有太多的事,需要借助这场战争大捷,来按部就班的推下去,等到此战结束,大虞取得终胜,别的不说,仅是刘谌所领榷关总署,今后谁还敢小觑? 谁要是还敢进行走私,那被血洗的北疆走私既得利益群体,就他娘的是下场与解决!! 这件事一旦跟着大捷传开,与西川、东吁、南诏三国毗邻边地治下,那些参与走私或有想法的,一个个就要在心里掂量下了。 中枢既设有榷关总署,那就从不是什么摆设,而是要切实去改变些什么的!! 夜,在不知不觉间黑了。 当孙斌领着黄龙一行离开时,宗宁特意跟在李鹰身旁,等孙斌他们前去准备好的地方休息,宗宁没有急着离开。 “你说,这次对北虏一战,陛下是真想大打,还是小打?”宗宁特意看了眼左右,遂低声对李鹰低声道。 “你觉得呢?” 李鹰眉头微挑,迎着宗宁注视道:“羽林跟上林两军全派来了,南军还抽调了五万精锐参战,如果不是大打的话,陛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你别忘了,张恢接替徐恢就任南军大将军,这南军是经过大规模汰兵的,而补充进来的,是从北军抽调来的,这可有不少,是当初跟随韩青一起平定叛乱的,甚至有些还参与到北疆之战的。” “所以啊,真要大打的话,那我等岂不捞到仗打了?”一听这话,宗宁拍手道:“孙斌这厮何等了得,你他娘的又不是不知道,说实话,面对孙河时,我都没有这种忌惮,但面对孙斌,心中却有这种忌惮。” “你什么意思?” 李鹰双眼微眯,顶着宗宁道:“你想叫我做些什么?” “你他娘的想什么呢,眼下是什么时候啊,要跟北虏大战一场!”宗宁当即瞪眼道:“搞内讧这套肯定是不能干,干了,咱们他娘的都是大虞的罪人,老子可丢不起这人,更没生过这种心思。” 李鹰表面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暗松口气。 他是真怕宗宁有这想法,一旦有了,真要跟孙斌所谋对着干,那此战能否打好,这就另说了。 “我的意思,是叫你这段时间跟孙斌处好。” 李鹰的心思,宗宁不知,其讲出心中所想,“适才在聊这些时,我这心里有种直觉,其只怕要在征北城多待些时日,之后的仗怎样打,我不管,不管是孙斌这边,亦或是征北大将军府这边,传达过去的军令,我肯定是奉令行事的。” “但你乃征北大将军啊,这跟北虏的仗,不能都叫羽林、上林、南军给包圆了啊,咱们戍边军上下,不说全部吧,但最少有半数靠上,全都他娘的憋着一股劲儿,要找北虏算总账啊!” “现在打心底里认我这个征北大将军了?” 李鹰似笑非笑的看向宗宁道。 “老子啥时候不认了?!” 宗宁瞪眼道:“老子一直都认,好不好!” “果真?” 李鹰反问道。 “一口吐沫一颗钉!!” 宗宁拍着胸脯道:“我要是不认,那就他娘的叫……” “行了,莫说这些。” 不等宗宁把话讲完,李鹰一把抓住其,正色道:“把心放在肚子里,跟北虏这一战,中枢派的主力是要参战,但咱戍边军这边也会有参战的,连这点都办不到的话,那这征北大将军老子就不当了,到时向陛下上疏请辞。” “难怪护国公他当初离开时,向太皇太后举荐你来接任此职。”宗宁咧嘴笑道:“他老人家啊还真没看错,这位置你比任何人都合适,行了,不说这些了,我还要连夜赶回灭虏城去。” “一路多加小心。” 李鹰正色道。 “放心吧。” 宗宁抱拳道,可说着,宗宁却伸出手,直勾勾的盯着李鹰:“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为战死的袍泽,更为护国公,这机会咱不能丢掉。” “那是自然。” 李鹰伸手与之握住,咬牙道:“这几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过去是不允许,但现在允许了,这一战必须他娘的打!!!” 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跟中枢的复杂不一样,在北疆这边,或许也有各种事,可当一些事出现时,那一切就会跟着变了。 北虏!! 在多少个日日夜夜下,戍守在北疆沿边诸镇各隘的好儿郎,那无不记在心里,生生死死的袍泽,被北虏给杀了,更有袍泽致残离去,他们的子嗣是被天子集中恩养了,可这仇还他娘的没有报呢!! …… 某处。 正堂内。 “侯爷,您是在给勋国公增加威望?”在一些目光注视下,李敢挎刀而立,盯着在思考什么的孙斌。 此言一出,让李虎、李骥他们皱眉看向李敢。 而相较于黄龙的平静,刘恬、梁燮他们却露出狐疑之色。 李敢这话是何意啊?! 人勋国公所领征北大将军,乃是太皇太后生前钦定的,且是得护国公举荐的,在北疆沿边诸镇各隘,谁敢不听其令? “瞧出来了?” 孙斌露出笑意,迎着李敢的注视,“你说的没错,本侯正是有此念,这北疆啊,戍边的诸军各部众多,其中有些人啊,是表面听从征北大将军的调令,可实际上呢,不乏有阳奉阴违的。” 讲到这里时,孙斌眼神冷了下来。 “过去是没有机会,中枢方面没有做什么。” 在道道注视下,孙斌语气冷冷道:“但现在要跟北虏打仗了,有些事啊也该变变了,陛下当初说过,中枢既然委派了征北大将军,那就是叫其确保北疆全域安稳的。” “谁要是不服,那就是在藐视中枢,更是在藐视天威!” “所以接下来对北虏一战,勋国公所辖主力也要参与其中?”李敢听后,却露出复杂之色,“可真要是这的话,那北疆……” “这不是你我要考虑的事情。” 不等李敢把话讲完,孙斌摆手打断道:“出疆跟北虏交战,是我等的职责所在,也是必须要干好的。” “征北大将军这边,本侯也不瞒着你们,后续的确要参与其中,但要是连北疆各处都确保不了安稳,那这个位置,就不适合其坐下去。” “不过本侯想说的,你们作为勋老国公的义子,难不成就对自家兄弟如此不放心吗?还是说他李鹰就是徒有其表?” 李敢等人眉头紧皱起来。 恰恰是了解,他们才知李鹰有多厉害,但自从他们义父战死沙场后,李鹰背负的太多了,李斌背负的太多了,他们不愿看到这对父子这样,他们也是勋国公府的一员!! “别在本侯面前,表现出儿女情长的一面。” 孙斌站起身来,活动着手腕,“要是叫勋老国公他老人家知道,你们有这一幕,他老人家能气出来怒斥你们一顿。” “该谁背负的,谁他娘的都跑不了。” “本侯是这样,李鹰是这样,你们,包括他们全都一样。”讲到这里时,孙斌伸手指向了黄龙、刘恬他们。 而在李敢他们投来注视时,黄龙他们无不眼神坚毅的迎了过去。 “接下来这几日,我等要好好商榷下一些细节。” 孙斌没有理会这些,神情正色道:“在诸军各部赶来之前,把此前没有想到的,都认真的跟本侯想想,这仗短时间内结束不了,与其费心思想别的,不如想想这一仗怎样打好吧。” “陛下为了此战,付出了什么,承受了什么,本侯不说,你们一个个也都心知肚明,这一战除了赢,没有任何别的选择,真要败了,那咱们这些人,包括北上的,一个个都他娘的别回虞都了!!” “是!!” 众人轰然应诺道。 都到这份上了,这一战意味着什么,李敢他们比谁都要清楚,在一场必须要打赢的战争下,这需要背负的太多了,跟黄龙他们不一样,李敢他们是久经沙场的,可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打赢,这心理压力可想有多大,而他们都这样了,那在虞都的天子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夜格外漫长,对于孙斌、李敢、李虎、李骥、黄龙、刘恬、梁燮……他们每个人而言,这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第五百八十章 北疆风起(4) “这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好端端的,为何征北城要戒严了?” “是啊,这几年了,征北城都没戒严过了,怎么北虏使团的人走了,就开始戒严了?” “不会是要跟北虏开打吧?” “开打?你想什么呢?你以为是太祖、太宗在世啊,你是他娘的没睡醒,还是喝醉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行了,都别吵吵了,你也别怪人说话难听,人说的话糙理不糙。” “没错,哪怕是宣宗纯皇帝活着,这要说对北虏打仗,还叫人信服,可今上,那才多大啊,怎敢对北虏开打?” “要说这话吧也没啥毛病,当初逆藩叛乱引发的动荡,今上是一点都不管,直接跑去上林苑享福去了,如果不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在朝撑着,支着,只怕咱们还能不能活,那都两说呢。” “要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到底是跟太祖闯荡过乱世纷争的,不然咱大虞咋样,还真说不好呢。” “唉…只可惜她老人家现在也薨逝了,今后大虞是什么样,还真是难猜啊……” “你们说这话不对啊,先前京畿那边,虞都那边,不是有人传过来不少消息吗?咱们陛下在过去一年多,可是抓了和杀了不少贪官污吏,还有魑魅魍魉啊,这……” “这杀自己人跟杀外敌那能一样了?你呀,还是太年轻了……” “呵呵……” 征北城内,一处主干道上。 受征北大将军府所颁号令影响,聚集了不少人在议论着,只是这些人讲的话,还有流露出的神态,有不少显然是没有想过北疆接下来要有大战了。 “可恶!” 与之相距不远处,一青年垂着的手紧攥,那双冷眸死死盯着人群,显然人群之中,一些人讲的话,是刺激到青年了。 “呵呵…” 而一旁的老者见状,显然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相反却乐呵呵的看向青年,“云小鬼,这就受不了了?你在旗校镇抚司是怎么当的镇抚使?”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私下质疑陛下!” 云海冷着脸,余光看了眼左右,低声对夏望说道:“陛下为了社稷,为了大虞,不知付出了多少,可他们却这样……” “现在知道陛下为何要打这一仗了吧?” 夏望却道:“我等要做的事儿,跟辰阳侯他们做的事儿,是一点都不冲突的,辰阳侯他们是对外,我等是斩断内外,而唯有这两件事都做好了,继而才能对内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在中枢,在虞都,在京畿做的再多,哪怕将这些地方的奸佞败类,魑魅魍魉全都给抓了,给杀了,这还会有人质疑的,你可知为什么?” “知道。” 在夏望的注视下,云海沉默刹那后,低声道:“因为陛下在御极登基之初,在那场动荡下没有做什么,可是天下人哪里知道实情啊,陛下是不想做什么吗?是中枢的一些人根本就……” 可说着,云海却话锋一转,很显然,对于这些抨击与质疑,云海是不能接受的,要不是职责所在,他甚至会上前去理论一番。 “这芸芸众生之中,有多少真正在意过程?他们在意的是结果!”夏望表情严肃,盯着云海说道。 “既然大虞的那张宝座让陛下做了,那陛下就必须活成他的子民希望的样子,如果在这期间,有一些地方跟他们想的不一样,这种质疑与抨击就会在他们中生出。” “也恰恰是这样,陛下才会决意跟北虏打这一战!” “因为大虞的军威,不能在今岁,于北疆一带重新树立起来,那么陛下此前在朝,在虞都,在京畿所做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将优势慢慢逸散掉。” “所以我等要做的事至关重要。” 听到这的云海,眼神凌厉起来,“如果在辰阳侯他们对外筹备战事,发起战争的这前后,与北虏有不清不楚联系的那帮内贼,一旦将消息外泄出去的话,可能战争的走向,就会朝不利的方向倾斜了?” “孺子可教也。” 夏望露出欣慰的笑容,“征北城戒严只是个开始,按着咱家所想,要不了多久啊,这北疆沿边的诸镇各隘都将戒严起来,而紧接着就是除了那些竞拍到员额的商号商行外,余下的商队都将不能再抵近北疆沿边了。” “所以你觉得接下来我等该做些什么?” “……” 云海沉默了,陷入到沉思之中。 见到此幕的夏望没有催促。 直到云海开口,夏望所露欣慰更盛。 “我等应该顺势推波助澜,煽动起一些民怨出来,一是为遮掩我朝要做的种种,二是以此提醒到辰阳侯、勋国公他们,好叫他们对此有所安排,特别是真要打起仗来,北疆沿边所辖诸镇各隘不稳的话,这对前线是极其不利的。” “还有呢?” 夏望询问道。 “三最为重要,我们的人要盯紧沿边诸镇众隘的边军,除了名单上的以外,更要排查是否有别的有嫌疑的。” 云海表情正色道:“北疆沿边的走私如此厉害,断不是查到的那些家贼硕鼠,就能鼓捣起来的,只怕还有藏得更深的人。” “在结果没有明确前,甚至连勋国公他们也都是有嫌疑的,只是这些不能对下公布,哪怕是一点口风都不能有,不然会影响到我等的整体部署。” “四是要盯紧那些个商队,征北大将军府颁布禁令归颁布,但具体有多少人会执行,那可就说不准了,说不定通过他们啊,还能查到一些没有查到的走私线。” 讲到这里时,云海看向了夏望。 “难怪臧小鬼选你带队北上啊。” 在云海的注视下,夏望笑着说道:“不错,你们这些小鬼,已经是陛下最为信赖的肱股了。” 听到这话,云海露出骄傲之色。 从他们内心深处,形成了要效忠天子的念头后,他们一个个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成为天子值得信赖的肱股!! 没有改组锦衣卫前,他们想的是在战场上拼死杀敌,以此报效陛下恩养之恩。 而整建制改为锦衣卫后,在他们发自内心的认可这一新身份后,他们想的就是对内铲除各种贼,以此来切实帮到天子,以为天子分忧!! 这次之所以是他带队北上,是因为臧浩他们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北疆有北疆的事要做,虞都与京畿也有事要做,除了这些地方,还有以宗庆道为首的地域,也有不少事是需要在暗中进行的。 锦衣卫所辖官校旗校是不少,可当同时要去推一些事时,这人手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为此锦衣卫的增扩,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不过臧浩并没有直接上疏明确,臧浩觉得要增扩锦衣卫员额,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新功绩才行,而这件事也赢得了庞虎、严政等一众锦衣卫高层的认可,锦衣卫增扩是为了做事的,而非是像某些奸佞败类是为了争权逐利,既然是这样,那就要先做成些什么,这样再向天子请旨,才能表明他们的忠心与决心。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命令就尽快传达吧。”见云海如此,夏望露出笑意道:“接下来啊可有不少事要做的。” “嗯。” 尽管云海心中有疑,但还是点头应道。 说起来这次北上,针对于北疆走私既得利益群体,他所接到的命令,一切是以夏望所断为主的。 可现在,夏望明显是叫他抓一些事,对此云海有疑之际,也猜到了些什么,可对云海而言,他可不会因此露怯。 管着锦衣卫最重要的有司之一,云海是不直接对外做什么事,但这并不代表云海没有能力与实力,也恰恰是其能力与实力不俗,旗校镇抚司的主官才会由其出任。 “去给师明传令。” 在云海离开没多久,夏望悠悠开口,而在此时,一道人影走上前,“饵料已经撒出去了,叫隶属于紫光阁的诸号各行都警觉起来,这次风波要是渡不过去,那他们就无法在北疆立稳脚跟。” “是。” 那人当即应道。 夏望依旧在原地站着,看似表面没有任何变化,可心里却生出了唏嘘与感慨,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夏望在想些什么。 …… 一连多日,征北城风起云涌。 而这种波动,所涉的还不止该城,在不少地方也都有了。 “他娘的!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征北大将军府。 正堂内。 李鹰的怒喝声响起,让此间的气氛有变。 坐着的孙斌,神情自若的盯着李鹰,而在孙斌身后,仅站有刘恬、梁燮二人,至于黄龙、李敢等一行人,都已在此前数日,先后离开了征北城。 羽林、上林两军合计有八万余众要汇聚于北疆,这还不包括所配战马、驽马、骡马等大型坐骑牲畜,在尚未对北虏发动攻势前,必要的遮掩是有必要的,黄龙、李敢他们要前去李鹰提供的一些秘密之地,以聚拢起各自麾下儿郎,时刻等待着孙斌颁布的军令。 “你难道就一点不着急?” 见孙斌无动于衷,李鹰皱眉看来,“眼下北疆沿边多地治下,出现了哄抬粮价的现象,甚至有些人还在散步谣言,这使多地秩序出现了混乱。” “为何要着急?” 在李鹰的注视下,孙斌露出笑意道:“宗宁他们在灭虏城等地做的不错,北虏这边也派人来刺探情况了,知晓北疆这边之所以会是这样,是因为我朝有不满,所以才摆出这副姿态的,再一个,北疆多地出现这种现象,不是也变相证实我朝内乱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相反是在变坏吗?” “难道你就不怕混乱演变成骚乱,甚至是兵乱吗!?” 李鹰皱眉道:“这件事按着我的意思,是尽快派兵前去镇压,长此以往的话,那……” “孙某的建议是再等等。” 不等李鹰把话讲完,孙斌伸手打断道:“勋国公应该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一些乱子,是一些统兵将校在暗中授意的吧?” 李鹰眉头皱的更紧了。 “!!” 而这一论调出来后,刘恬、梁燮无不露出震惊的神色,辰阳侯这是什么意思,最近几日在北疆多地出现的乱子,有一部分是在北疆戍边统兵的将校指示的?! 这开什么玩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当中枢集结的大军,要出疆去跟北虏厮杀鏖战,那背后要有人捅一刀,岂不…… 二人不敢想下去了。 “把你知晓的,给本帅讲明。” 而在二人思绪万千之际,李鹰却眼神冷厉道:“如果不讲明的话,那本帅现在就要下令去解决一些事。” “这是锦衣卫查明的。” 在李鹰的注视下,孙斌掏出一份名单,“没有查明的,锦衣卫还在紧锣密鼓的暗查与证实,孙某的意思,在对北虏展开大战后,勋国公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和契机,将锦衣卫查明与证实的人全都抓起来。” “当然,这其中牵扯到的一些重要位置,勋国公要派遣绝对信任的人去接替,不说叫他们参与到后续征战中,但最起码要确保所在之地的安稳,所辖营校的平稳。” 怎么会有这么多?! 而当看过名单上所写之人时,李鹰的表情变了,这其中不乏他熟悉的人,他怎样都没有想到,这些人居然是有问题的。 有的是参与走私。 有的是背叛大虞!! 前者还好说点,但后者,是让李鹰绝对无法接受的!! “这……” 想到这里,李鹰举起名单,瞪眼看向孙斌。 “锦衣卫是有一帮年轻人组成的,但他们在虞都,在京畿,已经用他们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的能力。” 孙斌当然知道李鹰想说什么,直接开口道:“在这件事上,孙某是绝对相信锦衣卫的,因为这是陛下一手缔造的锦衣,其所要做的,就是铲除掉一应魑魅魍魉,硕鼠奸佞!!” “如果勋国公不相信的话,那孙某……” “本帅知道该怎样做了。” 不等孙斌把话讲完,孙斌出言打断道:“这件事你放心,在必要的时候,本帅会亲自解决的。” “如此就麻烦勋国公了。” 孙斌起身抱拳道:“另外跟你说一声,去宗宁道平叛的南军精锐,先驱已秘密离开宗庆道,踏上了赶赴北疆的征途。” “……” 李鹰不言,双眸直勾勾的盯着孙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股紧张的情绪,在李鹰的心底生出…… 第五百八十一章 北疆风起(5) 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别看征北大将军府所颁一应号令,以征北城作为核心,向西向东不断扩散,继而使越来越多的地方戒严起来,但是在大虞这边,却很少有人相信本朝会出兵攻打北虏。 哪怕在这之后,以灭虏将军府为首,派遣了不少斥候四散袭扰,以对北虏沿边造成一些损失,可依旧很少有人相信会打仗。 原因很简单。 真要想跟北虏打仗的话,当初北虏派遣使团来访,还要通过联姻以修复两朝关系,中枢为什么要接受?! 此事在别处怎样,没有人在意,但在北疆,别说是边民了,即便是边军之中,可都有不少在私下骂中枢,甚至是骂天子的。 大虞开创以来,何曾有过这种姿态? 这不就是向强敌低头了?! 故而在大虞北疆一带,别看在此之前,关于中枢的一些事被传了过来,可在不少人的内心深处,是对今下的中枢存有怀疑,甚至是不信任。 人还是那些人,虽说换了一些,但主要的还是没动,可管这些人的人却变了,归根到底啊,是不信任那位年轻的皇帝。 大虞北疆一带尚且是这般,与之毗邻的北虏南域治下,别看近来南虞这边,出动了不少斥候游袭,可在很多人心里都不相信南虞敢出兵进犯他们!! 慕容皇朝·南都。 作为在南域最大的城池,南都聚有二十几万人口,除了世袭权贵以外,还有官员、将校、兵卒等,连同上述群体的亲眷、奴仆等,这构成了南都的主要人口,与之相对的,是商贾、牧民等对应群体。 在与南虞交战、对峙的数十年间,慕容皇朝在南域先后修筑数十座城池,这都是在战争下学来的宝贵经验。 慕容皇朝的战略纵深很广,特别是在所辖南域治下一带,除了延绵很长的拓武山脉外,其他地域几乎是无险可守的,慕容皇朝在与南虞对峙、交战下,是从没有惧怕过南虞,可在此之前,南虞的一些将校,动辄就率奇兵迂回袭扰,也是让慕容皇朝吃了不少苦头,故而这才使南域一带有此变动。 南都作为慕容皇朝在南域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宗教等中心所在,这里权势最大的是南院大王,为了便于管理南域治下各地,便于应对来自南虞的威胁,南院大王府便成为了核心所在。 三月下的南都还带着凉意,但这丝毫没影响到南都的繁华与热闹,然与南都各处的喧哗比起来,南院大王府就显得安静不少。 数以百计的带刀精锐,个个是身披重甲,他们分散于南院大王府外围各处,忠诚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而在南院大王府内尚有不少悍卒,或分散于各处值守,或前去各处巡视,整个区域的戒严程度极高。 “大王!即便给南虞一百个胆子,他们也断不敢起兵来犯我朝,当初南虞扶持个小皇帝登基称帝,给他们造成了多大影响?” “是的大王!依着末将来看,近来南虞之所以这般,就是为了所谓的国威,呵呵…南虞人一向在意他们的脸面,可殊不知啊,南虞的脸面早就被我朝给狠狠踩到地上了!!” “不止是这样,南虞进来有此动作,只怕还是想以此来蒙蔽我朝,蒙骗南院大王府,末将现在就在想一点,是不是南虞在宗庆道发生的叛乱变大了。” “哈哈,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 “大王…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南院大王府可以出兵好好教训下南虞,顺带还能给我朝开疆扩土……” 在南院大王府核心所在,聚集着不少文武,其中披甲挎刀的那些武将,你一言我一语的讲出心中所想。 坐于王座的南院大王慕容古,面无表情的听着底下人所讲种种,没有人知晓慕容古此刻在想些什么。 因为慕容古尚武的影响,在慕容皇朝所辖南域一带,武将的身份与地位,要普遍比文官要高出不少,别看慕容真克继大统后,就在大都推动各项改革,特别是针对地方,明确划分了路府县之分,以便于对地方的统治,增强对地方的掌控,削弱地方部族的一些特权与底蕴,但作为游牧民族组成的国朝,很多事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慕容古向前探探身,原本吵闹的正堂立时安静下来。 那些悍将无不表情严肃的看向了慕容古。 ‘南院大王在南域的威望是真高啊。’ 在旁站着的沮渠安忠,当看到眼前这一幕时,这心底是生出了唏嘘与感慨,南虞有南虞要直面的国情,慕容皇朝有慕容皇朝要直面的国情,有时沮渠安忠就在想啊,如果南域高层间,那些对南虞小皇帝死忠的文武,在慕容皇朝这边也能这样的话,那自家天子面对的处境就不是今下这种了。 “沮渠安忠,对于近来南虞的反常举止,你是怎样看的?”慕容古的声音响起,让不少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慕容古探着身,手拄着腿,盯看着沮渠安忠,“毕竟你跟本王那位侄女,一起前去南虞待了很久,按理来讲,对于南虞的情况应该很了解才是。” “本王的那位侄女哪儿都好,唯独不好的,就是想的太多了,这脚要是离开了草原,那是容易栽大跟头的。” “哈哈!!” 慕容古话音刚落,堂内就响起一些笑声。 沮渠安忠表情自若,余光瞥向那些发笑的将校,他们是南院大王慕容古的嫡系爱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通过他们的一些反应,是能看出慕容古的一些态度的。 对于慕容天香,慕容古是没有好感的,才多大的年纪就能得皇帝那般厚赏,甚至还领横帐司空一职,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有意为其铺路,以叫其在合适的时机,出任横帐常衮一职!! 至于慕容天香所领凤羽司,在慕容皇朝知晓的很少,慕容真这样安排,就是想叫他的妹妹能帮他分担一些,顺带着制衡国内的特定群体。 “回大王所问!” 在此等态势下,沮渠安忠行礼对慕容古道:“南虞进来的反常举止,下官以为是需要提防的,但尚未到出兵惩戒的地步。” “南虞治下对那位小皇帝是存在很大的分歧,一方面是忠于小皇帝的,一方面是质疑小皇帝的。” “而今下的南虞,又失去了南虞太皇太后孙黎,这使南虞国内的形势,远没有我朝所想的安稳。” “宗庆道出现叛乱,无疑就是最好的明证。” “通过大王先前让下官所看种种,下官觉得南虞近来的反常举止,是不想跟我朝在南域展开战事,故而才……” 听着沮渠安忠所讲,慕容古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对于南虞,慕容古是有野心的。 如果能够攻破南虞,杀到南虞国都所在,作为慕容皇朝的世袭南院大王,他将代替大都管辖着大片疆域,而如此一来,他这一脉在季父房拥有绝对的权势,甚至在慕容皇朝的地位也会大幅攀升!! 当初他没有选择慕容真,而是选择了另一位皇子,无非就是想通过夺嫡增扩权势,特别是麾下所辖军队规模。 对于那尊皇位,慕容古从来都没有想过,因为就算是想,也不可能轮到他,毕竟他是属季父房的,除非是他上面的人全都死绝了,否则那个位置就不可能是他的,真要是强行去做这事儿,那会引来无休止的讨伐的。 可现在终究是变了。 慕容古需要通过一些事情,来叫在大都的那位知道,慕容皇朝的安稳与开拓,离不开他这位南院大王!! “既然是这样的话。” 随着慕容古的声音响起,沮渠安忠闭上了嘴,但与之相对的,他的内心却紧张起来,“那南院大王府还是要有所表示的,本王要叫南虞君臣知道我慕容皇朝的厉害,最好能逼着南虞小皇帝派遣使团来出访我朝,向我朝俯首称臣!!” “大王不可啊!!” 在堂内不少武将兴奋之际,沮渠安忠的惊呼声响起,恰是这惊呼,让不少武将的眼神冷了下来。 怎么? 你沮渠安忠得到了皇帝的青睐,在大都的地位提升不少,与之相对的还有权势与影响,我等在南域一带戍边值守,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捞取战功,趁势劫掠财富了,你也要从中阻挠不成?! “怎么?” 慕容古冷着脸,直勾勾的盯着沮渠安忠,“我南院大王府的决断,本王还没有决策权了?” “大王~” 沮渠安忠一时语塞。 其实沮渠安忠担心什么,慕容古是知道的,无非是担心南虞知晓些什么,继而对南虞展开攻势,这样就对慕容皇朝不利了,毕竟跟赞普钦汗国交战至今还在进行着,可在慕容古的内心深处,可从没觉得南虞有胆子来犯,真要是有胆子的话,当初派遣使团的时候,就该义正严词的拒绝才是,而不是叫他们使团的人,大摇大摆的就进了南虞国内…… 第五百八十二章 公主之怒(1) 是夜。 使团驻所。 “太自负了!!” “他怎敢如此!?” 慕容天香愤怒的声音响起,此间被一股压抑的气氛所笼罩,正堂内,沮渠安忠紧皱着眉头,脑袋低垂的站在一旁,他发觉到自己在虞都时漏算了一些人,那就是以南院大王慕容古为首的这帮好战派!! “我朝的情况,他慕容古不是不清楚!!” 慕容天香脸色阴沉,直勾勾的盯着沮渠安忠,语气冷冷道:“牵扯在北之战的细节,皇兄是没有对外公布,但是跟赞普钦汗国的仗,在中枢,在大都,在四院大王府,一些核心是知晓一些的。” “此等态势下,对于我朝而言,最需做的就是避免别的冲突出现,因为谁都说不准,冲突到了最后,是否会爆发出战争来!!” “何况南虞近来在其北疆举止反常,真要是刺激到南虞的一些群体,谁能确保南虞就不会做发疯之举!!!” 慕容天香的话就好似一个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沮渠安忠的脸上,沮渠安忠比谁都要清楚,自家公主讲这些话到底是何意。 这是在点他呢。 当初在虞都出访期间,因为一些事情的发生,特别是西川使团的不告而别,使得沮渠安忠违背了慕容天香的意思,选择离开大虞国都返回本朝,沮渠安忠知道自家公主对自己是有怒意的。 可沮渠安忠对此并不后悔,毕竟他做出这样的决断,是有自己的依据与判断的。 何况沮渠安忠不希望自家公主,跟南虞的王爷走的太近,万一因为生出男女之情,使得本朝一些秘密,被无意间泄露出去,这对本朝的影响与损失就太大了。 这世上最昂贵的就是信任,别管是什么出身的人,其身边所能碰到的那些,哪怕是有相熟的,在没有表现出绝对的实力前,在一些事情与抉择上,他们是不会绝对信任的,而这就会导致一些不该发生的事发生。 这跟处在什么国朝下,什么文化下,是没有半毛钱关系的,这是人性的必然趋势,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事情。 “你怎么不说话了?!” 慕容天香的呵斥声响起,那呵斥叫沮渠安忠回过神来,连带着此间的气温都跟着降低了不少。 “当初在虞都时,本宫就强调过,不能草率的离开虞都,离开南虞!!”慕容天香眼眸冷冷的喝道。 “在你的心里,觉得本宫是受南虞王爷的影响,所以才讲出这样的话,本宫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有时自己人做的事,可远比外人,乃至是强敌要狠太多了!” “慕容古有多好战,其心里又是怎样想的,本宫远比你这个外人要清楚的多,现在好了,因为我朝所派使团的回归,使得慕容古心底最后的顾虑没有了!!” “本宫知道他慕容古瞧不上本宫,觉得本宫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但这个花瓶,不能因为他的缘故,而在敌国出现损失,不然远在大都的皇兄,一定不会轻易宽恕了他,可现在……” 讲到这里时,慕容天香紧攥双拳,娥眉更是紧蹙着,今下对沮渠安忠讲这些,又能改变什么呢?! 难道要她当着每个人的面,讲明她这位宁安公主,对于感情从没有在意过?哪怕对南虞的那位王爷,她的确是有一丝别样的情绪,可是跟她的皇兄比起来,跟她慕容皇族的江山社稷比起来,那根本就没有任何让她留恋或心软的可能!! 但这些话,她如何能讲出来? 她乃是慕容皇朝高贵的公主,是今上最为宠信的亲妹妹,哪怕是同父异母,可她依旧是高贵的。 “是臣把一些事想的简单了。” 沮渠安忠跪倒在地上,向慕容天香请罪道:“臣在虞都时,把该考虑的都考虑了,唯独却忽略了南院大王府这边。” “这是你一句想简单了就能结束的吗?” 慕容天香拍案而起,指着沮渠安忠喝道:“如果,因为今下发生的事,最终导致我朝跟南虞在拓武山脉一带打下来,继而影响到我朝后续的部署,那你就是我朝的罪人,连同你的家族和部族绑在一起,都难以赎罪!!” 沮渠安忠的手微颤起来。 慕容天香的话,让他想到在大都的皇帝,那位的心何其冷酷,杀伐何其果断,他至今都是难以忘怀的。 连亲弟弟都敢杀,更何况是外人呢? “公主,这种事恐很难出现。” 沮渠安忠平稳心神,忙开口道:“南虞治下存有叛乱,且中枢还暗潮汹涌,即便南虞小皇帝敢开战,只怕在北疆戍守的南虞边军,会有一些对南虞小皇帝的旨意不当回事的。” “再者言,知晓南虞种种的不止是我朝使团,西川所派使团也是知晓的,更何况在南虞小皇帝御极登基之初,南虞勋国公李进还以身入局,致使西川蒙受不小损失,这个仇,西川上下肯定是不会忘的。” “臣觉得……” “你觉得?觉得什么?” 不等沮渠安忠将话讲完,慕容天香朝前走着,俯瞰着沮渠安忠,神情间透着戏谑,“觉得西川使团离开虞都,特别是那个夏吉,在返回西川后,定然会说服西川皇帝,出兵进犯南虞所辖西凉之地?” 沮渠安忠沉默了。 他当初在虞都时就是考虑到了这一层。 “哈哈…你怎么会如此天真啊。” 慕容天香大笑不止,“好,就算夏吉他们真说服了西川皇帝,决意出兵对西凉之地展开攻势,那你觉得西川的其他皇子,会坐视这一切发生吗?” “打下了西凉部分疆域,固然会使西川得到好处,将过去丢的脸面捡起来,但这首功会记在谁头上?” “夏…夏吉。” 沮渠安忠突的睁大眼睛。 “你还知道啊!!” 慕容天香抬脚猛踹沮渠安忠,“那你知不知道,西川的太子死了,眼下西川国内存有夺嫡之争啊!!” “在虞都的那些时日,虽说跟夏吉碰面的不多,可你不会真觉得这个夏吉,是什么天真之辈吧?!” 被踹的沮渠安忠,瘫坐在地上。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起来。 此前在虞都时,他考虑到西川方面,在得知南虞的一些情况后,肯定会有所动的,只要西川有所动,那南虞就不敢在北疆轻举妄动了,毕竟双线作战,这对于一方王朝而言损失太大了。 曾经的南虞何其强盛,可现在呢,内部的矛盾与冲突何其多,即便是叫他们对外征战,可这决断敢轻易下吗? 更何况在这之前,南虞是在北疆动作频频,可南院大王府所撒出去的暗桩,秘密传回的消息,在南虞的边民,乃至是边军之中,根本就不相信他们的皇帝,还有中枢,敢轻易对慕容皇朝发动战争的。 但是因为慕容天香讲的这些,使得沮渠安忠察觉到自己考虑西川方面,仅限于夏吉,还有西川皇帝了,全然把西川的那些皇子给忽略了。 哪怕夏吉在此之前,从没有表明过要参与夺嫡,可他的身份在那里摆着,如果因为他,使得西川在对南虞一战中,取得了优势,别的暂且不提,单单是天子怎样想,这就足以改变很多了。 君父,君父,那先是君臣,其次才是父子啊!! “南虞的王爷,睿王徽,都表现得如此沉稳,城府还那般深。” 看着失神的沮渠安忠,强压怒意的慕容天香,伸手喝道:“你凭什么认为南虞皇帝就是好对付的,真要好对付的话,那南虞的皇位,就不该是他来做,而该是睿王徽来做,你不会真的以为南虞太皇太后孙黎,是心慈手软之辈吧!!” “连自己的亲儿子,她都敢当着南虞满朝文武的面,给南虞皇帝站队撑腰,以叫南虞皇帝下旨给杀了,如果南虞皇帝没有本事,没有城府的话,你怎么就觉得那个已死的孙黎,在活着的时候就不会废帝另立啊!!” “公主是想说,南虞近来举止古怪,是想跟我朝交战吗?”听到这的沮渠安忠,猛然抬起头来,看向慕容天香道。 “可是这不可能啊,其治下出现了叛乱,且还是张恢亲率南军精锐赶去镇压的,内叛尚没有镇压下来,南虞皇帝如何能……” “南虞只有一个张恢,只有一支南军精锐吗?”不等沮渠安忠把话讲完,慕容天香瞪眼喝道。 “地方及边陲的不说了,单单是在虞都及京畿一带有多少,孙河,韩青,这两位哪个不是名传南虞的存在,尤其是韩青所辖的北军,那可是经历了三载动荡的绝对精锐啊!!” “还有孙斌,其是不显山不露水,但你别问了,其是待在上林苑的,上林苑有什么?上林军!!对,还有南虞皇帝一手缔造的羽林!!” “别忘了,孙黎在死之后,就是这个孙斌,当着南虞一些文武重臣的面,宣读了废后诏书的,你觉得南虞皇帝会不信赖此人吗?你还别忘了,孙斌之女还是南虞皇帝的妃嫔!!”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听到这些的沮渠安忠,一次次的在心里怒吼起来,他不相信南虞皇帝敢下此决断,打仗可跟别的不一样。 何况还是跟他们慕容皇朝打。 真要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但是慕容天香讲的那些话,却在沮渠安忠的心底不断浮现,尽管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可能,但是万一呢? 万一南虞皇帝真发起疯来,就是不顾国内叛乱,也要出兵攻打他们的话,那…… “站起来!” 慕容天香的声音响起,“跟本宫去见慕容古,不管怎样,在一切没有查清楚前,不能贸然出兵。” 言罢,慕容天香快步朝堂外走去。 其实在慕容天香的内心深处,也有着她的想法与算计的,这次的南虞之行,远没有达到她想要的预期。 别看她适才讲了那么多,但在慕容天香的心底,有很大想法是南虞不敢出兵,但前提是别刺激到南虞,而现在呢,慕容古就是想刺激南虞,如果她能解决好这一切,确保慕容皇朝南域的安稳,那她再踏上返回大都的归途,这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也是这次的南虞之行,让慕容天香深深的明白一点,单单是叫敌人忌惮与顾虑,这是远远不够的,她想要做成一些事,必须也要自己人忌惮与顾虑,这样她在慕容皇朝的地位与权势才能真正巩固,今后就不会再发生类似在虞都的事情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 公主之怒(2) “大王,这次要给南虞一个教训,不如就让末将去吧,这几年待在南都,末将待的都快发疯了!” “丘穆贺!当着大王的面讲这话,你他娘的都不觉得臊得慌吗?!” “是啊!这几年,南域治下出的十几支叛族,你一人带队杀了一半,女人,牛羊,金银,奴隶得了多少?!” “大王,此次出兵末将请战!末将定叫南虞知晓我南院大王府的厉害!” “大王,您可不能太偏心啊,末将……” 南院大王府核心所在,在数十众披甲锐士护卫之处,堂内响起各种喝喊声,叫嚷声,透过火光的照耀,一些影子在动。 慕容古倚着王座,手里拿着酒碗,似笑非笑的盯着眼前这帮悍将在争在抢,在慕容古的眼里,真正的勇士就该如此,人活于世就该有自己的性格,倘若连这点都不敢表露出来,那如何能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坐在堂内各处的数十众将校,靠近王座的那十几位,一个个是拍桌子瞪眼的,好似一言不合就要拳脚相向一般。 “够了。” 随着慕容古的声音响起,原本吵闹的众将立时安静下来,一个个眼神如炬的看向探身向前的慕容古。 “这次给南虞一个教训,出动的兵力不宜太多。” 在道道注视下,慕容古饮下碗中烈酒,那种辛辣穿喉的感觉,让慕容古很是喜欢,“叫南虞小皇帝派遣使团来我朝,这话是讲给沮渠安忠听的,眼下还不是跟南虞撕破脸的时候,独靠我南院大王府一处,是很难攻破南虞边陲诸镇各隘的。” “这次出兵,主要是探探南虞在北疆的底,顺带着验证下南虞边陲近来发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对自家大王讲的这些,堂内所坐数十众将校,有一半靠上是毫无意外的,如果谁被自家大王那火爆脾气所迷惑,那他死都不知死在何处了。 慕容古的心计很深,在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就是死在这上面的,跟大虞有所不同,慕容皇朝特殊的国情与国制,就注定他们的权力争斗要更惨烈,这往往是伴随着累累白骨堆砌的。 如果按大虞那一套来论,慕容古这个南院大王,是根本不可能轮到其承袭的,这个位置是他杀出来的。 也恰恰是这样,慕容古对于兵权看的极重,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掺和进夺嫡之争中,因为慕容古知道成王败寇,一旦其支持的人失败了,那他这个南院大王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也正是这样,慕容古需要通过一些方式,来隐晦的告诉在大都的新皇慕容真,南域离不开他,慕容皇朝离不开南院大王府!! “闪开——” 就在慕容古准备讲出叫谁领兵前去之际,堂外响起了慕容天香的呵斥声,这叫慕容古的眉头微蹙起来,而堂内所聚众将,则露出各异神色,看向身边的袍泽。 很显然,对这位宁安公主,在场众人的感受是不一的。 吱—— 紧闭的堂门被推开,几名披甲锐士局促退进堂内,冷着脸的慕容天香,在沮渠安忠的陪同下走进堂内。 堂内坐着的众将,一些下意识就要起身,可在看到身旁的袍泽,则看向了坐着的慕容古,没有得到示意的他们,就这样坐在座位上,随即一道道目光聚焦到慕容天香身上,而那些起了一半的将校见状,立时也都坐了下去。 此间的气氛紧张起来。 一些人的心跳更是加快。 朝前走着的慕容天香,压着心头的怒意,没有露出丝毫情绪,在慕容古的注视下走着,而在走到一处时,慕容天香抬手行礼道:“见过王叔!” “宁安(慕容天香的分号)啊,不知深夜来此,可有何事?”慕容古露出笑意,看向慕容天香伸手道:“无需这般多礼。”可说着,慕容古语气冷厉起来,“一个个都是死人吗?!为何不行礼!” “拜见公主殿下!!” 这下,堂内所聚众将,纷纷站起身来行礼。 跟在慕容天香身后的沮渠安忠,在看到眼前一幕时,这内心更为复杂了,他知晓慕容古在南域威望高,但能叫这帮将校如此,这绝非寻常手段能促成的。 要知道,眼前这帮将校,有一半是南域治下各部的首领贵族,而剩下的,有一半是出自季父房各脉的,余下是各处厮杀上来的悍将,甚至在他们之中,有不少的姓氏,都是慕容古所赐的。 慕容皇朝的等级格外森严,对于最底层的群体,特别是奴隶,除非是遇到重大转折,否则他们这辈子就是奴隶,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至于活着,那也是麻木的活着…… “侄女睡不着,所以就来叨扰王叔了。” 慕容天香露出笑意,看向慕容古,当看到所摆酒坛时,慕容天香却是眼前一亮,略显惊喜的上前,“居然有酒,自从南虞归来,侄女就想我朝的马奶酒了。” 说着,在道道注视下,慕容天香朝王座快步走去,在拿起那坛酒时,慕容天香的娥眉微蹙起来。 “是南虞的酒?” “呵呵,是的。” 见慕容天香如此,慕容古笑道:“这是产自南虞的烈酒,酒名本王忘记了,但这味道本王却甚是喜欢。” 看来在南院大王府,也有渗透到南虞的暗桩。 慕容天香表面没有反应,实则心里却暗暗盘算起来。 当初设凤羽司时,有一个目的就是为收四院大王府部分权柄,对克继大统的慕容真而言,在慕容皇朝治下,除了他这位皇帝外,权贵的实权太大了,尤其是四院大王府,这对于慕容真而言是无法接受的,他才是慕容皇朝的至尊,所有人都必须要绝对臣服于他才行。 只是这些想法,慕容真都藏在了心里,因为他知道这注定是条艰难的正途,慕容天香只是其扶持的其中之一罢了。 “那侄女敬王叔。” 在慕容古的注视下,慕容天香举起酒坛,为慕容古倒完酒后,便笑着说道:“先前王叔一直在忙,难得今夜得闲了,作为晚辈,总要是有所表示才是。” “公主。” 沮渠安忠面露担忧道。 而堂内所聚一众将校,此刻却小声嘀咕起来,这可是来自南虞的烈酒,价格不菲,公主她真敢喝不成? 慕容古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慕容天香。 咕咚…… 此间响起一些声音,还剩半坛的烈酒,被慕容天香一口一口的喝下,那辛辣的感觉让慕容天香娥眉紧蹙。 但为了她想的事,这酒她必须要喝!! 慕容古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一向是吃软不吃硬,当然,想叫慕容古高看一眼,就必须要有本事才行。 “王叔~” 玉颊微红的慕容天香,举着手里的酒坛,笑着看向慕容古,“侄女这酒量如何?” “不错!!!” 慕容古拍案而起,在对慕容天香讲了句,随即伸手喝道:“酒来!!” 噔噔。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就见一名披甲锐士,捧着一坛酒就快步跑来,慕容古拍下酒封,一把拎住,“本王陪你!!” 说着,在慕容天香的注视下,慕容古豪饮起来。 堂内所聚众人,包括沮渠安忠在内,无不表情古怪的看向慕容古,论及酒量,慕容古在朝是极其有名的。 看着大口喝着酒的慕容古,身体有些摇晃的慕容天香,这心情不是很好,她知道自己的意思,眼前这位王叔看出来了,而此刻的慕容古,就是在以此来回应她的意思。 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拿酒来!!” 想到这里,慕容天香眼神一冷,立时便喝道。 “宁安,你醉了。” 慕容天香话音刚落,慕容古的声音就响起,“南域的好地方不错,等酒醒了,四处逛逛,回大都就好。” “王叔觉得侄女醉了吗?” 听出慕容古意有所指,慕容天香露齿而笑,“侄女倒是觉得还能再喝些。” “是吗?” 慕容古笑笑,“可是这酒,是我南院大王府的。” 此言一出,慕容天香的脸色冷了下来。 慕容古保持笑意。 “王叔,眼下的形势,不便于做一些过激之举。”慕容天香不再兜圈子,眼神冷冷的盯着慕容古道。 “本王在南域做一些事,动一些兵,难道这就是过激之举了?”慕容古似笑非笑的盯着慕容天香。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南虞要是知晓了,岂不是觉得我朝是怕了他们?宁安,你真觉得这好吗?” 讲到这里,慕容古松开所拎酒坛。 啪!! 不多时,此间响起碎裂声。 堂内所聚众人,不少都心下一紧。 所处的位置不同,那么所考虑的事就不同,一个是站在皇权高度,一个是处在王权层次,即便他们的心里都有社稷,都有天下,但是这盘算与想法却是不同的,更何况慕容天香还不是慕容皇朝的至尊,其仅仅是慕容皇朝至尊宠信的公主,这对慕容古而言,他怎会允许慕容天香在其一亩三分地下指手画脚? 真要允许了,那身边的人怎样看他?底下的人怎样看他? 更别提与之身份相同的那三位,还有在大都的那些文武了!! 做什么,不做什么,他慕容古自有考量!! “贺赖雄!!!” “末将在!!” 随着慕容古的喝喊声响起,人群中站着的一员猛将走出,那如虹之声响起时,让人觉得耳鸣不断。 “点齐两个万人队,领本王之命,赶赴拓武山脉一带,给南虞一个教训!!”无视慕容天香的注视,慕容古沉声喝道。 “末将领命!!” 贺赖雄强压激动,朝慕容古行礼喝道。 堂内不少将校,无不是羡慕的看向贺赖雄。 “王叔!!” “本王累了。” 慕容古伸手打断慕容天香,摆摆手道:“有什么话,等贺赖雄率部归来再说,都散了吧。” 言罢,也不管慕容天香怎样想,慕容古遂朝堂外走去。 “恭送大王!!” 堂内众将无不毕恭毕敬的行礼道。 可恶!!! 站着的慕容天香紧攥双拳,此刻的她,心底生出了怒意,她怎样都没有想到慕容古会如此的顽固。 命知皇朝在北跟赞普钦汗国在战,在一些形势尚未明朗之下,非要一意孤行的出兵,刺激南虞。 如果没有这次前去南虞的经历,对于慕容古这样的决断,或许慕容天香还不会这样,可明明她已然领教到南虞君臣的一些手段,还看出南虞的一些不寻常之处,她想要慕容古避免这些,但是…… “公主~” 此刻的堂内,只剩下慕容天香及沮渠安忠二人。 “眼下这等态势,臣斗胆请谏,抓紧离开南都赶回大都。”沮渠安忠上前,在看了眼左右,低声对慕容天香道。 “让陛下知晓……” “这个时候能走吗?!” 不等沮渠安忠把话讲完,慕容天香冷冷斥道:“你们这些男人,总是这样的自以为是,当初本宫说了,南虞跟最初想的不一样,本宫不管你出于何等考虑,但你错了!!” 沮渠安忠的脸火辣辣的。 此刻的他,想的是被他忽略的那些。 一个是慕容古他们。 一个是夏吉,还有西川。 “收起你对南虞的轻视吧。” 慕容天香冷哼道:“如果南虞真的被一场内乱,就折腾的不敢有任何想法或动作,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即刻派遣可靠之人,将南虞边陲及南院大王府的种种,如实禀于皇兄,在没有皇兄的旨意颁来前,使团这边暂时不走了,就待在南都!!” “可是……” 听到这话的沮渠安忠却露出犹豫之色。 “没有什么可是!!” 慕容天香怒喝道,直觉告诉她,南虞这边肯定是有动作的,但是现在的她,不确定的是这个动作,到底是对谁。 毕竟南虞的国情也很特殊,尽管她只见了南虞皇帝一面,可恰恰是那一面,让慕容天香对南虞皇帝的印象很深,她发觉她根本猜不透南虞皇帝到底想些什么,这感觉就跟她见到自己皇兄一样…… 第五百八十四章 战!战!战!(1) 转眼间,数日过去了。 一场春雨下来,气温又降低几分。 “他娘的!真是够张狂的!!” 怒喝声响起,打破了征北大将军府的平静。 李鹰呼吸有些急促,瞪着眼,双拳紧攥着,此间站着的刘恬、梁燮等人,表情各异的看着眼前这位征北大将军。 “想试探,想示威,老子都能理解!!” 在他们的注视下,李鹰拍案而起,看向捧着茶盏,大口喝着浓茶的孙斌,伸手道:“毕竟在过去这段时日,北疆沿边多地动作频频,慕容古作为北虏的南院大王,肯定是要有所反应的。” “他要没有反应的话,那他岂不就遭到质疑了?!” “可他娘的这算什么?放着近的兵马不动,居然从南都一带派了支军队,还他娘的亮明了身份,这摆明没把我等放在眼里啊!!” “人家这样做有错吗?” 孙斌笑笑,看向李鹰说道:“别提先前怎样,就提近些年来,我朝在北疆一带,可曾对人北虏造成过威胁或压迫?” “我……你……” 李鹰一时语塞。 曾经的大虞在北戍边军,那可是打下不少傲人战绩的,慕容古这位北虏的南院大王,比之其他三院大王,麾下聚拢的兵马要多一些,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就是大虞在北戍边军促成的。 只是这一切吧,随着新君的克继大统,就跟着悄然在变了,固然说当初那一战,慕容真所率大军,最终是撤离了北疆,甚至使拓武山脉一处丢掉,可从整体态势上来讲,过去这几年的在北戍边军,更多的是在落实固守之策,而非是对北虏形成一定的战略威胁与压迫。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孙斌撂下茶盏,起身朝李鹰走来,“拓武山脉距我朝更近,从南都方面,只需派遣快骑,一昼夜即可赶至,如此拓武山脉方面,不说多,抽调十几支千人队,继而对我朝所派斥候游骑出击,哪怕再是精锐,也都难逃被杀命运。” “可慕容古偏偏没有这样做,反倒是在南都抽调一支精锐,为首的乃是北虏在南域有名的悍将,贺赖雄。” “别的孙某不知,但孙某却知一点,在灭虏城的宗宁知晓此时,肯定是他娘的在骂娘呢。” “等等。” 李鹰似捕捉到了什么,忽的睁大眼睛,看向孙斌道:“你不会是想说,这是慕容古有意为之吧?” “不然呢?” 孙斌反问道。 “这……” 李鹰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依着宗宁的脾性,那肯定是会出兵的,可他这一出兵的话,势必会影响到孙斌所谋啊。 “打一下也好。” 孙斌双手按着桌案,盯着眼前的舆图,语气低沉道:“从今下的结果来看,至少此前我等想叫北虏认为的,北虏这边是这样认为的,不过嘛,这次北虏出动,同样也是一种试探,他们就是想探探我朝的底。” “这要是打的话,你所谋的是否能跟上?” 李鹰看了眼孙斌,随即低头看向舆图,“眼下北疆沿边诸镇各隘,由于此前所下之令,一些地方的秩序是出现乱子了,北疆这边想抽调兵力的话,至少要等这些地方安稳下来才行。” 一旁站着的刘恬、梁燮等人相视一眼,这心底却生出了各异思绪,北疆以外的情况出现变化了,北疆沿边的情况是早就有变了。 别的不说。 单单是严禁商队靠近一事,仅叫得榷关总署承认的商号商行待着,这明显是触碰到不少人的利。 要不是这样的话,北疆沿边各地,有些地方的情况也不会这样。 “不碍事的。” 孙斌沉默刹那,开口道:“趁着眼下北疆之外有变,征北大将军府这边,可以对外再颁一道军令了,全面戒严灭虏城至征北城沿线。” “你所辖中军这边,要抽调一批可靠的营校,接替沿途堡、所的驻防,叫这些驻防的营校赴灭虏城,这期间上林军会抽调一部分跟着他们一起。” “至于别的,孙某暂时不说了。” “对了,明日拂晓,孙某就要离开征北城赶赴灭虏城,他俩,孙某会留下,有些事怎样处置,若有人要联系的话,那就叫他们去传递。” “大统领!!” 刘恬、梁燮听到这话,立时就看向孙斌说道。 可对二人所喊,孙斌根本就没有理会。 “这就开打了?” 反观李鹰,却皱眉看向孙斌,这在他看来,还是太过于仓促了。 “哪儿那么快啊。” 孙斌笑笑,“宗宁这一动,打赢了最好,有些事还能顺利推动,但要是打败了,那要做的就更多了。” “他会败?” 李鹰双眼微眯。 “是赢,是败,只有在战场上见真章才行。” 孙斌收敛笑意,眼神凌厉的盯着李鹰,“这一战对我朝有多重要,你现在也看出了,别觉得你在征北城的担子就小。” “给你打出来的时间,不多。” “但在这不多的时间,你要把该做的都做好,等到前线的战况彻底变了,需要征北大将军府的时候,孙某会派人来,到那个时候你要是拉胯了……” “老子自己把脑袋砍下来!” 不等孙斌把话讲完,李鹰当即拍案喝道:“这脸,勋国公府可他娘的丢不起!!” “有你这话,就够了。” 孙斌笑笑,随即抬手一礼道:“拓武山脉见!” 讲到这里,孙斌转过身去,看了眼表情各异的刘恬、梁燮等人,“好生待在该待的地方,坏了本侯的大事,到时别怪本侯翻脸无情!!” “是!!” 刘恬梁燮他们相视一眼,当即抱拳喝道。 此刻的孙斌,跟先前的随和,完全是判若两人的,在孙斌的眼眸深处,他们看到了冷到极致的神色。 也恰是这样,叫他们知晓一点,他们之所以被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们各自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们的确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也是这样,这叫刘恬他们知道,接下来不止前线会有血要流,北疆沿边更是如此…… 第五百八十五章 战!战!战!(2) 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三环魂阵内的精神力,迟早会被李天辰全部吸收。 不过,张逸带领的人员极少,只有五人,分散开来,贴着城墙南面外围,即便敌人轰击,除非是迫击炮弹的直接垂直轰炸,都不会伤害他们的。 “你叫我什么?”目光不由得变得更加炙热,宋乔帆对上了蒋佳宜的眼角,微微颔首,示意蒋佳宜将话语都被重复一下。 她在无忧宗养好伤势后,听说万宝会有一个拍卖,赶来凑凑热闹。 徐方沉默许久,方才叹了口气,目光朝着金先生看去,除却能看到对方一脸的怒火之外,甚至还能看到一丝丝的畏惧。 由于蓬图瓦兹城附近的韦克森南部平原骑士庄园十分密集,故而这座城市的市政权力基本是有骑士们把持的,就连它的市长都是一名骑士。 叶浩轩心中暗暗惊喜,这时候,假如遇到大至真仙境界的高手,叶浩轩也是有一战之力了。 蒋佳宜却觉得更加不妙了,看着正压在自己的身上发呆的男人,蒋佳宜气不打一处来,挣扎了一下,却还是比不上人家的力道,最后只好低低的开口了,显然,是对此觉得十分的屈辱不已。 两位昆仑三步涅槃高手一人掌控,全力控制住禁天神印,一人脸上露出冷笑,准备上前直接镇杀陈凡。 男人吩咐下人给自己送来一杯红茶,然后转过身子礼貌的跟酷比点了点头。 一进警察局,龙迹便说自己抓住了偷手机的贼,不过警察们好像都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而在这个抵抗组织中,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来自阿修罗界的各个角落,各个种族,同时也有着各种诡异的能力,比在为族人复仇的强烈意志下,尝试与各种人交往,而他的这份劲头也让他在组织中有了一席之地。 也不知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两个巨大的铁锤分别从两边死死地钳住了那头巨大的石头山羊,这两个大铁锤分别是从巴勃罗·朗莫尔手臂延伸出来的。铁锤捕兽夹似的夹住了石头山羊。 原本它被怨煞鬼气支撑着,但它由怨煞鬼气支撑起来的道行被慧觉用金刚降魔咒直接破掉,导致它的本源大败亏损!甚至都无法支撑它的性命继续下去。 “阿玛,你现在有能力了吗?”包子充满期盼的看着父亲,父亲已经是亲王了。天下除了皇玛法,就算是伯父们也得给父亲几分面子,下层百姓就不用说了。 王轩辕见荷西还是这个态度,便又想起身跟他干仗,而荷西则一幅你来吧,我不怕你的神情。 前两天倒是有索菲亚的试镜,但是自己也没有看到王轩辕去上前索要签名。 看到谁都面熟,可是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农村还特讲究这个,叫错了,人家至少几年不给你好脸。当时她恨不得马上回家去买拍立得,拍下来,写了称呼,一个个对着背熟才好。 不过,这时一名天之驱逐者突然绕到了伊莎贝身后,手中的大剑猛的朝着伊莎贝斩下。 梦琪笑了,庆幸的是,还好方梦青刚才识相的离开了,要不肯定笑死她。 “我的对手是你吗!?”漩涡玖辛奈走到场上,迎着木叶百姓的欢呼声摆了摆自己的拳头,趾高气扬的对着对面看起来懒散的没有丝毫斗志的达鲁伊说道。 厚厚的一本总宪大纲,至今为止记在诺塔脑袋里产生出深刻印象的只有这一条而已,虚拟讲师通过这一条引申出来的课程,诺塔足足学习了一个月才学习透彻,随后就对霜寒之翼产生了深深的佩服。 泪不受控制的哗哗直流。此刻的沈莫岚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重的一巴掌打得傻了似得,竟然忘记了怎么去哭。只见泪水顺着脸颊直流。 “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黑旗帮不允许我们发展,大不了就拼个鱼死网破。你们杀我们的人,我也就只好送关谷雪回老家了。”昊天明淡然说道。 虽然忍者这个职业不能认怂,也不能胆怯,只要没有死就有机会,但是这只是考试,他要将自己的实力,正常甚至超常发挥出来。至于拼死拼活的,考试也不值得。 想了想志村阳决定将自己的等级提升到40级,到时候自己的实力应该与大部分中忍的实力差不多了吧?!说做就做,反正现在经验值也不少!志村阳一口气提升到了40级。 迎春又问了些王贵家厨房里的事务,得知一切都如常,也放下心来。迎春又叮嘱了王贵家的几句,就带人走了。 闷雷般的咆哮声再度响起。巨猿双拳捶胸,仰天吼叫。它仿若是这个世界至高无上的王者,尽情展现自己强大无敌的力量。 “兄弟,这事怨老哥没办好,实在对不住。”高德金愁眉苦脸,主动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放心,一定不会客气的。”有人气死人地搭了话,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这个玲子看着淳朴,说起话来却显得特别的老道,仿佛和他们很熟。看得出来,她和阿娇的关系很好,不然对阿娇说话的语气不会这么随意。 夏沫连喝了三大碗肉汤,拍了拍肚皮,感觉自己又满血复活了,看一眼身旁的杜鹃,“杜鹃,你去把整个雅霜苑的房子叫下人都仔仔细细的打扫一遍,连一颗草都不要放过!”住状央技。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呢?”余芙蕖真诚而困惑的问他,“是喜欢你莫名其前住的院子。 我以为这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起初,她那么幸福。我还记得她开心地分享沈白和她所有甜蜜的短信,我还记得她和我炫耀她的公婆有多么多么好,我还记得她一脸幸福的模样。只是转眼,幸福呢?幸福哪儿去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 战!战!战!(3) 不管是谁,只要处在这世上,就不可能说永远处于时运下,都有走背字的时候,只不过是或早或晚罢了。 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但恰是有这起起伏伏的经历,才使得人这一生充满了不确定性。 对人尚且是如此,那上升到国朝就更如此了。 这世界很大,大到会有疆域不一,体量不一,模式不一,文化不一,理念不一的各式国朝。 而在这之中疆域毗邻的,或会处在和平相处下,或会处在敌视对立下,或会处在彼此利用下,但不管是怎样的,有些事会发生在临国或敌国身上,有朝一日也会发生在本国身上。 跟西川、北虏、东吁、南诏比起来,大虞要显得很年轻,国祚传承五十余载,这对人而言是很漫长的,恰是一生的轨迹。 可站在国朝的高度却很短。 大虞比之毗邻的一众敌国,经历的要更丰富些,但也恰是这样,使得大虞多了股子韧性与闯劲,当有些事一旦改变,大虞必将会发出这世上最强之声!! “杀啊——” “哒哒哒——” “咻咻咻!!!” 响彻云霄的喊杀声,混杂着马蹄声与破空声,回荡于这片无名草原之间,在这片战场之上,有两股洪流在驰骋下碰撞到一起,规模不下万骑的两支兵阵,闹出来的动静令大地都在颤抖。 “咴溜溜——” 在这片战场之上,一处地势较高处,不时有马鸣声响起,在数不清的骑将骑卒簇拥下,骑马而定的大虞灭虏将军宗宁,那双虎目死死盯着眼前的战场,放眼望去,黑与红两股洪流交汇在一起,那碰撞是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从空飞掠的箭雨。 骑阵之中,不是掉落的人影。 横冲直撞的战马。 还有刀光剑影…… 身处在这修罗场般的战场上,当冲锋的号角吹响之际,人命就如此草芥一般,是最不值钱的存在!! “将军!!” “将军——” 身后响起一些喝喊声,聚在宗宁身后的一些骑将,流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昔日朝夕相处的袍泽,在前线跟北虏精骑厮杀酣战,不时就有十数名,甚至更多的本部骑卒倒下,这种滋味对他们而言太过于煎熬了。 “闭嘴!!” 宗宁眼神凶狠,整个人身上散发着凌厉气势,紧攥缰绳及马鞭的手泛白,足以说明他此刻的内心怎样。 但是这仗既然跟北虏打起来了,那不忍的情绪就要镇压到内心深处,冷酷无情在有些时候恰是有情有义。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这话是极具深意的。 “再等等。” “再等等。” 宗宁囔囔自语的盯着战场,今日是对贺赖雄所部的首战,双方麾下士气都很足,斗志都很高,想要取得今日之胜,考验的不是麾下将士怎样,而是宗宁与贺赖雄两位主将,谁更能沉得住气,谁能率先发现对方出错之处。 战死将士,在此刻就是最冰冷的数字。 如若受此影响而乱了阵脚,那战死的人会更多,甚至这一仗打下来,就成了单方面的追杀与屠戮了!! “杀啊——” “杀!!!” 前线战场,虞骑左翼兵线,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裹挟在骑阵中的马延,犹如长在马背上一般,挥动所持马槊,带领着麾下骑卒不断前冲,对久经沙场的马延来讲,这种放弃骑兵优势的冲杀,无疑是最为愚蠢的行为。 那些熟悉的袍泽、兄弟,在与来敌对冲下不断倒下,双方所过之处,除了湿泞且发黑泛红的草地外,就只剩下了零散了甲胄与兵器,不时还能看到些许泛白之物,可是对今下杀红眼的双方将士来讲,他们除了眼前的敌人,什么都已不在意了。 杀!! 杀!! 杀!! 还活着的那些将士,别管是大虞,亦或是慕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下去,直至被敌人杀死,否则这个念头就不会消失。 “急冲!!!” 喊杀声不绝的战场上,马延挥动手中马槊,接连劈杀两名北虏骑兵,鲜血混着碎肉,甚至还有一些白物迸溅开来,马延所披甲胄,还有脸上,早已被血染红了,甚至在马延的胸甲前,还晃动着数支箭矢。 看到漏洞的马延,虎目怒睁,操持着马槊就横扫起来,所过之处惨叫声不绝,而在马延的怒吼声下,其左右,其身后的数百虞骑,无不是本能的朝马延处汇聚,这期间不断有惨叫声响起,北虏精骑,大虞铁骑都有不断跌落的。 “堵上!!!” “堵上!!!” 与此同时,同处在该处的千户长铁勒纳川,看到对面的虞骑,在一魁梧壮汉的凝聚下,悍然朝自己所在冲杀过来,铁勒纳川挥动手中弯刀,不时磕飞袭来的箭矢,怒目圆睁的怒吼起来。 “杀啊——” “杀光虞狗!!!” 杀红眼的北虏精骑,疯一般的朝前涌去,血在此刻不断迸溅,冲在最前的马延,手中马槊如游龙般而动。 喊杀声。 碰撞声。 嘶吼声。 惨叫声。 马蹄声。 在这一刻交织,对于崇尚战争的人来讲,这无疑是最动听的,但也恰是这样,惨烈是在所难免的。 “死!!!” 神情狰狞的马延,不知杀了多少北虏,那泛红的双眸,在看到人潮之中,一身披甲胄,高举弯刀的北虏武将,表情同样狰狞的在吼叫着,不知吼叫的是什么鸟语,马延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也跟着加快,本有力竭之势的他,此刻却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伴随着那声怒吼响起,马延如从地狱的修罗般,不断挥杀阻挡他前进的北虏,他与北虏武将的距离不断逼近!! “将军!!” “跟上!!” “快啊!!” “杀——” 而在马延的身后,百余虞骑表情各异,看着横冲直撞的马延,朝着眼前北虏人潮不断疾冲,一个个怒吼着,咆哮着就跟着冲杀过去,死亡的威胁,在这一刻早就不知跑到了何处。 “死开!!!” 当马延的怒吼再度响起时,眼前的北虏骑兵瞪大眼睛,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半空中,可紧接着,当看到混乱的战场上,有一半身躯在战马奔驰下缓缓落下,他惊恐的向下看去,血止不住的流着…… “死吧!!!” 可此等态势下,谁会在意他啊。 马延怒吼着,无惧左右杀上来的北虏精骑,在不断挥动马槊下,马延朝着那怒吼着,挥动弯刀朝自己杀来的北虏武将猛冲过去。 “啊!!!” 惨叫声响了起来,就见疾冲的马延,高举着手中马槊,而在槊首则是一人,铁勒纳川紧攥着马槊,血从口鼻处喷涌,从腹部泼洒,可很快,铁勒纳川只觉得眼前一晃,更多的惨叫声响了起来,黑暗迅速侵占了铁勒纳川的意识…… “可恶!!!” “该死!!” 与之相对,在这片战场的不远处,一些武将咬牙切齿的怒吼起来,被簇拥着的贺赖雄脸色阴沉,目光定格在冲穿本部右翼的马延一行,尤其是为首的那魁梧将校,高举着手中的马槊仰天怒吼,身后骑卒无不带着狂热,带着崇拜的跟着怒吼,贺赖雄紧攥着手中刀柄,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宗宁麾下竟有此等悍将。 “此人是谁!!” 低沉的声音响起。 “将军!!是马延!!” 武将之中,一人冷眼怒吼起来,“末将在拓武山脉戍边之际,曾与之交过手,此人是北疆的边民,那次与之交手时,其麾下才三百余骑,现在……” 那人的声音,在贺赖雄的耳畔回荡,可贺赖雄的心情却愈发不好了。 因为韩青的缘故,使得南虞在北戍边的军队之中,哪怕是出现再大的伤亡,都会有一批批不怕死的人,愿意参加戍边,愿意跟他们厮杀,马延的出现,在贺赖雄看来,恐非是个例,只怕是有很多。 跟这样的强敌交手,如果没有碾压之势的话,恐很难杀穿南虞在北防线,杀进南虞腹地去!! “将军!!出战吧……” “将军!射杀这帮南虞狗!!” “将军!!!” 层出不穷的请战声,在贺赖雄的耳畔响起。 贺赖雄冷峻的眼眸,看着不断杀穿本部骑阵,在距所部较远之处汇聚,那一张张桀骜,张狂,愤怒的脸庞,伴随着一道道怒吼声响起,在混乱下汇聚到一起,出战的五千虞骑,此刻折损了超过三成之多,可他们的战意依旧很强,甚至透过他们的眼神,贺赖雄看到了癫狂…… 而顺着汇聚的虞骑兵阵看去,穿过那片泥泞的战场,出战的本部骑阵也在集结,同样的,贺赖雄看到了很多,而穿过本部汇聚的骑阵,贺赖雄依稀间看到有人影在动,警觉立时在心底生出。 “咚咚咚——” “咚咚咚!!!” 此时此刻,密集的擂鼓声响起。 “杀啊!!!” 宗宁高举手中长枪,身处在骑兵洪流之中,借助着地势向下疾冲,而在他们之后,是数不清的步卒在前冲。 “快点!!” “跟上!!!” 分为数个兵阵的步卒,一些将校的怒吼声不绝,举盾握刀的刀盾手在外,在他们之后,是持长枪,铁戟的枪戟士,他们护着身后的弓弩手,速度极快的向前冲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杀穿出战虞骑而汇聚的北虏铁骑,阵线不受控制的混乱起来。 “奇袭!!!” “散开!!” “杀!!!” 谁都没有联想到在此等态势下,南虞未出之兵,居然会在此刻动了起来,关键是还如此的迅速!!! 而在此等态势下,杀穿北虏骑阵而聚的大虞铁骑,当听到那熟悉的擂鼓声,看到疾冲的骑兵洪流之中,那杆代表灭虏将军的旗帜,在兵阵之中,立时就响起了怒吼。 “两翼,散!!” “杀北虏!!!” “提防箭袭!!!” “快——” 一道接一道的怒吼响起,让原本迎战对面北虏精骑的虞骑,动作极快的朝两翼驰骋,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箭雨一波接一波的袭来,其中一些倒霉的虞骑,被袭来的箭矢命中,在快速驰骋下惨叫着栽倒下去。 “杀啊!!!” “给战死的袍泽复仇!!!” 看到这一幕幕的宗宁,开始挥动手中长枪,怒目圆睁的咆哮起来,也是随着宗宁这一动,紧随在后的掌旗兵,在快速驰骋下,咬牙切齿的挥动所掌旌旗,这支骑兵洪流在快速向下驰骋之际,迅速的分成了三股,其中最核心的那支,紧紧跟在宗宁身后,朝眼前混乱的北虏骑阵冲杀过去。 喊杀声,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嘶吼声交织在了一起,乱了阵脚的北虏骑阵,刚刚经历过血战的他们,哪里会是以逸待劳的虞骑对手。 人是成片成片的倒下。 与之相对是北虏本阵所在,尽管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下反应很快,可本阵的两翼骑兵,却追杀起刚经历过厮杀的虞骑队伍,余下的精骑在贺赖雄的带领下,速度极快的朝己部袍泽驰骋。 可恶!! 该死!! 此时此刻,去驰援的北虏武将中,有不少眼神凶狠,甚至是带着憎恨的盯着眼前洪流中晃动的旌旗。 那杆旌旗的出现,代表着南虞大将宗宁,此刻就处在战团之中,也是这样,出战的虞骑一个个是斗志高昂。 “杀!!!” “杀——” 喊杀声不绝。 脾性火爆的宗宁,继承了其父的狡黠,勇武了得的他,带领着麾下铁骑,不断收割着刚经历过厮杀的北虏精骑,而在不断冲杀之际,宗宁的虎目,不时瞥向朝己部冲来的大股北虏精骑。 近了。 更近了。 厮杀之下,分神算着的宗宁,突的怒吼起来,“迂回——” 紧紧跟在后的掌旗兵,没有丝毫犹豫的开始挥动旌旗。 在厮杀下的大虞铁骑,分散其中的将校,当看到旌旗在动,不断砍杀眼前北虏之际,不忘怒吼起来。 “迂回!!!” “快点!!!” 这一道接一道的怒吼,让刚杀过瘾的大批虞骑,在所属将校的带领下,纷纷朝着左右调转马头。 当带领着麾下铁骑调转马头的宗宁,看到在远处集结好的兵线,宗宁嘴角微微上扬,杀阵已经布下了,接下来就看贺赖雄他们是否会上了。 出战的五千余众北虏精骑,被先后两波攻势杀的死伤惨重,但凡是有些血性的将校,势必会死咬着不放的。 恰好,宗宁了解他这位对手。 贺赖雄!! 这是位有仇必报的北虏悍将。 宗宁就不相信,死伤惨重的北虏先驱,不能彻底激怒贺赖雄。 “哒哒哒——” “哒哒哒!!” 杂乱如雷的马蹄声不绝,不断向前驰骋的宗宁,心里盘算着种种,他这个计划是完美的,但却存在一处凶险。 即出战的本部先驱,如何躲避追杀的北虏。 “不要恋战!!!” “撤!!!” 在此等态势下,马延所领的一部虞骑,规模在数百众徘徊,其后是一支千人队的北虏在死死咬着。 “咻咻……” “啊!!” 不时响起的破空声,使得所部出现惨叫声,体力明显不济的虞骑,在面对以逸待劳的北虏精骑追杀下,劣势正在突显出来。 这一幕,不止在马延所部上演。 在别的骑部同样也在上演。 “坚持住!!将军回撤了……”而在向前驰骋下,透过这混乱的战场,看到本部骑阵开始回撤,马延的怒吼声响起,快速驰骋下,马延胯下坐骑在调转方向,身后跟着的数百虞骑紧紧跟在马延之后。 经年累月的并肩作战,早已使他们间存有极高的默契。 马延这帮统兵将校知道,自家将军这是要激怒贺赖雄,继而使所部死伤惨重,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尽管不少袍泽,在被追杀下被暴怒的北虏追兵射杀,可此刻的他们,容不得有丝毫悲伤,他们还有新的使命在等着他们。 “杀啊!!!” “哒哒哒——” 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各种声响交织回荡,放眼望去,是乱作一团的骑阵与兵线,谁都不知这一战究竟谁会取得最终胜利。 “准备!!!” 而当一声怒吼声响起,战场的焦点拉到了数处步卒阵线下,被刀盾手、枪戟士层层护着的弓弩手,在所属将校的怒吼声下,纷纷举起了弓弩,那一双双冷眸盯看着前方,一些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砰!砰——” 大盾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咚咚!!” 脚步声出现。 在弓弩手兵阵之前,数处御敌阵线组成,感受到地面颤抖愈发厉害的刀盾手,枪戟士呼吸急促起来。 在他们的眼前,是本部袭杀北虏的袍泽,速度极快的朝他们驰来,而那杆迎风而动的旌旗,叫不少人的眼神狂热起来。 将军跟他们在一起。 他们为何要惧怕!! “两翼,散——” 冲在最前的宗宁,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的枪林,骑马疾驰下,举枪怒吼起来,跟着,他便朝左翼调转马头。 “两翼,散——” 当一道接一道的怒吼响起,战场变得更混乱了,而当宗宁所率骑兵洪流,速度极快的朝两翼散开之际,恼怒至极的北虏骑阵之中,赫然发现了眼前徐徐拉出的枪林,还有躲在枪林后的弓弩手。 “可恶!!!” 知道被耍的贺赖雄,此刻咬牙切齿的怒吼起来,可久经沙场的他,知道这一切已经无法更改。 骑兵洪流疾驰之势形成,处在此等态势下,不知对手准备这些的骑阵,贸然改变方向的话,那只会迎来大混乱,而这将会有无数将士被己部袍泽踩踏至死。 “杀过去!!!” “冲——” 当贺赖雄的怒吼响起,更多的人跟着怒吼起来,知道被耍的他们,眼前要做的,就是先冲垮不断逼近的南虞兵阵,在冲散他们后,才能去追杀朝两翼而散的虞骑!!! “举枪!!!” “持戟——” 分散在各处的各级虞将,看着不断逼近的北虏骑阵,无不是怒吼起来,也是在这一时刻,破空声响了起来。 在疾冲过来的北虏骑阵中,一波接一波的松散箭袭,开始朝他们袭杀过来,在这过程中不断有人倒下。 惨叫声出现。 但这几处枪林却岿然不动。 久经沙场的悍卒都知道,这个时候乱了,那身为步卒的他们,将迎来的是来自北虏精骑的无情收割。 “放!!!” 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紧接着,是一波接一波的破空声,箭矢、弩箭组成的箭雨,玩命一般的朝逼近的北虏精骑招呼。 “啊!!!” “杀——” “砰——” 各种交织的声响出现,隐约间被率部朝左翼而去的宗宁听到,铁石心肠的他,没有回首,而是朝眼前疾冲。 那双虎目,看到了被北虏追杀的本部先驱袍泽。 “杀光眼前的北虏!!!” 当宗宁的怒吼响起时,麾下虞骑的速度更快了,而在快速驰骋下,两股规模不一的虞骑兵线,却朝着不同的方向错开。 一股去对冲追杀的北虏精骑。 一股奔着在冲阵的洪流驰骋。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左翼,在右翼也在上演,而当马延他们错开本部袍泽,看到数不清的北虏骑兵,不断冲击着晃动的枪林,血朝他们脑袋涌去。 “杀啊!!!” 当怒吼声响起时,这些体力不济的虞骑,悍不畏死的朝着愤怒的北虏本阵杀去,这一去不知将有多少人战死。 可他们无怨也无悔…… “杀光他们!!!” 而离这一切越来越远的两翼虞骑,这一刻,无不是赤红着眼朝冲来的北虏杀去,他们知道,在他们的身后,有无数袍泽会血洒在此,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杀光眼前这些北虏,厮杀仍在继续…… 第五百八十七章 战!战!战!(4) 哗—— 豆大般的雨珠倾泻而下,天阴沉沉的,雨幕之下站着不知多少人,其中一些拄着长枪、铁戟,汇聚的雨水不是浑浊的,而是泛着淡淡的血色!! “你们都疯了是吧!?快他娘的回去啊!” “老子求你们了,别淋了,受了凉,真他娘的会死人啊!!” “广生哥,当弟弟的给您跪下了,别这样好吗?呜呜——” “你们全都要造.反是吧!!” 而在人群之中,穿梭着数以百计的汉子,他们怒吼着,央求着,哭喊着,咆哮着……可在雨幕下的那些人却没有一人动。 那一双双眼眸看向前方,那不怎样大却聚着很多人的营帐。 帐外的声音响个不停,但却丝毫未影响到帐内。 “仗打到这份上,没啥求好多说的。” 在道道注视下,脸上划有数道伤痕的宗宁,眉宇间透着几分桀骜,“吃了大亏的贺赖雄不想走,在这儿死咬着咱们不放,好啊!他想打,那就奉陪到底!” “这几日的厮杀,会同那日的酣战,北虏少说减员超过七千,你们都牛啊,以步骑混编之师迎战骑兵之师,能造成北虏如此伤亡,这战绩,别管传到哪儿去,都他娘的是一顶一的战功!!” “哈哈——” 帐内所聚一众将校无不大笑起来,只不过在发笑的众将之中,一些将校虽说是带着笑意的,可眉宇间透着的神色却略显复杂。 北虏减员是超过七千,可己部伤亡也不小了。 战死三千七百余众,重伤一千九百余众,轻伤……嗯,在两军交战之下,轻伤就不算受伤!! 而在这死伤之下,占比最多的是骑兵,其次是刀盾手,再次是枪戟士,最次是强弩手了。 “将军,接下来这仗要怎样打?” 此等态势下,马延从人群中走出,目光如炬的看向宗宁,抱拳一礼道:“只怕这个时候北虏这边,不管是拓武山脉沿线,再或是北虏南都所在,都将知晓我部这支前出,末将有些担心北虏会有后援。” “将军,此事不能不防啊。” 马延话音刚落,朱贺紧随其后道:“虽说我部在此之前,是派了弟兄急赴征北城不假,可北疆有此变动,征北大将军想调集大军的话,势必要派人急赴虞都才行……” “你是担心,北虏会对我北疆发起攻势?” 不等朱贺把话讲完,宗宁似笑非笑的看向朱贺,在讲话打断了朱贺,那双眼眸扫视帐内众将。 一些将校低下了脑袋。 尽管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行为,却出卖了内心所想。 “末将觉得会。” 朱贺沉吟刹那,表情正色道:“不管北虏此前派遣使团,究竟是真想修复两朝关系,还是假的。” “可北虏使团在离开我朝前,却得知了我朝治下有内叛的事实,而且末将还担心北虏使团在都期间,只怕还知晓些别的。” “而北虏这边呢,可是风平浪静的。” “再者言北虏的国制在这摆着,以南院大王府为首的北虏地方,在面对一些特殊态势下,完全不用向北虏中枢请示,即可召集大批军队发动战争!” 朱贺的话,让不少人露出各异之色。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了,对于一些事看的很透,有很大的可能,今下他们与北虏在此展开的战事,就可能演变成北疆再次爆发战争的引子!! “哈哈……” 宗宁的笑声回荡此间,这让帐内众将你看我,我看你,心底生出的思绪更复杂了,他们不知自家将军为何会发笑? ‘有些事啊,眼下还不能对你们说啊。’ 宗宁发笑之余,心底却生出感慨,其实他很想将一些话讲出来,但宗宁却知这些话尚不能讲!! 因为时机尚未到来! 哗!! 在道道注视下,宗宁猛然站起身来,这让马延、朱贺他们下意识低头,宗宁挎刀朝帐外快步走去,所过之处,将校无不朝后退去。 在大虞北疆,宗宁的威望是不低的。 “将军!!!” “将军!!!” 当宗宁出帐的那刹,雨幕下站着的那些将士,无不是神情激动的喊叫起来,看着眼前这帮缺胳膊少腿的将士,宗宁的心宛若被刀割一般!! 正是因为他的决断,才使眼前这帮生生死死的弟兄如此的!! 而在一些营帐内,还有很多连地都不能下的。 “都淋够了?” 当宗宁的声音响起,这些致残将士都闭上了嘴,可他们的眼神却很炙热,他们的呼吸急促起来。 “将军,别叫小的走行吗?”人群之中,一断了左臂的汉子,双眸微红的说道:“小的是拿不了强弓了,但小的还能拿刀,还能持枪啊,小的要报仇!!要在这跟将军一起杀北虏!!” “将军!!!” “将军——” 那人的怒吼响起,引起不少人附和。 站在宗宁身后的众将,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不少眼眶都红润了,在战场上,跟北虏厮杀时,他们是一个赛一个的悍勇,可当看到自家袍泽这样,他们真的是受不了了。 “都给老子闭嘴!!” 在一些将校犹豫着,是否要对宗宁说些什么时,宗宁的怒吼声响起了,“叫你们现在撤回灭虏城,不是因为你们是孬种!!” “是英雄,是孬种,难道老子看不出来吗?!” “这次前出,除了吃的外,别的啥都没有,你们留在这儿,除了等死,没他娘的第二条路了!!” “老子知道,你们想跟战死的袍泽,兄弟报仇,你们这样,叫老子,叫他们,一个个都算什么?!” 讲到这里时,宗宁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身后的众将,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仇肯定是他娘的要报的,但报仇,也是他们这些健全的去报,你们这些致残的,受重伤的,抓紧赶回灭虏城去救治!! 在战场上,宗宁是铁石心肠的。 但下了战场,能少死一名将士,那就少死一名!! “可我们要是走了,将军,你们怎么迎战北虏啊。” 听到宗宁讲这些,人群之前,一断了右腿的汉子,痛哭流涕起来,“别因为我们这些废物,叫那么多弟兄离开护送啊,我们……” 可说着,那人却怎样都讲不出口了。 为了叫这批重伤的将士,能够尽快的赶回灭虏城,这途中不出现任何意外,宗宁抽调了千余众将士护送,也正是知晓了此事,这些能下地的将士,一个个才会聚集到这里,他们是目不识丁,可他们在北疆待的时日都不算短,就今下所面临的态势,抽调这么多人去护送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一个个都太清楚了。 哪怕抽调走的这些将士,无一例外都是受伤的,但能骑马,能拿刀,能持枪,能走能跑,那在战场上就是最好的!! “一个个都给老子憋着!!” 见到此幕,宗宁瞪眼怒骂道:“老子最看不惯顶天立地的爷们哭,又他娘的啥好哭的,老子都不怕,他们也不怕,你们他娘的瞎操什什么心?” “你们这帮家伙,问问他们怕吗?” 讲到这里,宗宁转过身来,伸手指向马延、朱贺他们。 “你们他娘的都怕吗?” “怕个屁!!”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末将要是怕,就是狗娘养的!!” “怕?末将高兴还来不及呢,哈哈!!” 雨幕之下,站着的那些致残将士,看着他们各自的将校,还有聚在此处的袍泽,一个个都无声哭泣起来。 他们心底的悔恨更盛了。 怎么就受伤了?! 怎么就残了啊!! 怎么就没死啊!! 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什么让他们怕过,但他们唯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拖累了自家袍泽跟兄弟!! “都听到了吧?” 宗宁伸手抹了把脸,随即转过身来,瞪眼看向眼前这帮致残将士,“都他娘的给老子活着,你们的命,是老子,是他们,还有你们的袍泽夺回来的,你们谁要是死了,别说老子不答应,他们一个个也都不答应。” 宗宁为什么离不开北疆,不是因为灭虏将军这一军职,不是因为麾下节制着不少兵马,是因为他遇到太多好的人了,他们是那样的淳朴,哪怕是只见过一面,就能拿自己的命来救自家袍泽!! 这种情谊,不是谁都能理解的。 过去这几年,大虞在北疆所受憋屈太多了,战死的也太多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还回去了,宗宁他一定要参与其中才行,不然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第五百八十八章 饵 大虞北疆与慕容南域接壤之处,爆发了一场数万规模的冲突与厮杀,这在所难免的吸引着不少注意。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往往就是这样的。 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下,一方会做出相应的行动,而另一方会为之而反制,当双方投入的越来越多,一场规模大,影响远的战争就为之拉开序幕。 大虞北疆,灭虏城。 将军府所在。 “辰阳侯,截止到今下所掌情报,北虏所辖拓武山脉沿线,有超过半数已然戒严。”正堂之内,李敢表情严肃,目不斜视的盯着孙斌,声音铿锵有力道。 “这比预想的要快不少,结合我朝北疆沿边诸镇众隘及保国公所率前出精锐,末将觉得有两种可能,才促成北虏有此变动。” “哪两种?” 孙斌没有转身,抬头看着所挂舆图。 “其一,北虏所设南院大王府,必是察觉到了什么,感受到我朝欲对本朝展开攻势,故而才会有这样的变动。” 李敢在看了眼李虎他们,随即讲出心中所想,“其二,北虏中枢定是传了一些消息到了南都,而结合先前所掌情况,除了在北与赞普钦汗国交战不利,末将不觉得有什么事,能叫拓武山脉有此动静。” “那你倾向于哪种?” 孙斌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李敢说道。 “嗯。” 李敢眉头微皱,停顿了刹那,遂开口道:“末将倾向于第二种,即便是到今下,末将都不觉得我朝做的有什么举止,是能刺激到北虏的,毕竟在世人的眼里,我朝眼下的麻烦是宗庆道一带的叛乱,是复杂且多变的国情。” “至今在北疆沿边,此类舆情仍是盛行的。” “在我朝治下尚且如此,更别提与我朝隔着诸镇各隘的戍边军了,哪怕北虏是有眼线与暗桩,但想要从中察觉到什么异常,这是需要些时日与精力的。” 孙斌笑笑,随即看向了李虎、李骥、黄龙等一众将校。 “你们呢?” 李虎、李骥、黄龙他们相视一眼,脸上流露出各异神色,随即李虎率先站出来,“末将也倾向于第二种!” “末将倾向于第二种!!” “末将……” 在孙斌的注视下,众将纷纷上前道。 对此,李敢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第一种也好,第二种也罢,唯有试过后才能知晓,毕竟结果是不会骗人的。”在此等态势下,孙斌双手按在腰带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伸手指向身后舆图一处。 “别管是为了什么,拓武山脉才有此动静,那戍守在此的北虏诸军各部,对我大虞也是瞧不上的,原因嘛,本侯就不多赘言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把一杆旗插到拓武城去,本侯有些好奇,当北虏的人,知道拓武城多了杆不属于北疆的旌旗,那会是什么反应呢?” 黄龙呼吸急促起来!! 孙斌的话,让他以为到了羽林军出动的时候!! 可久经沙场的李敢,还有李虎、李骥他们,一个个的表情却都变了。 “侯爷,您不会是想叫南军先驱直达拓武城吧?!” 当李敢的声音响起时,黄龙的表情变了。 南军先驱?! 这支规模在万余众的精锐,早已悄无声息的离开宗庆道,眼下他们在何处,谁都不清楚,唯有孙斌知道。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在这支先驱中,宗织、昌封、李斌、韩城、董衡、曹京、上官秀、孙贲、徐彬等一众勋贵子弟也在其中!! 当然,上述勋贵子弟,所辖兵力加一起不到三千,余下的那些兵力,是由端木玉、仇海、舒玉庆、宁伯武、沈开、寇广这帮人统辖的。 这些人原属于上林军各部,后被抽调去了韩青麾下驱使,跟他们一起的,有部分战死沙场了。 他们有一共性,皆持有大虞天子所赐大虞将剑!!! “是的。” 在道道注视下,孙斌神情自若道:“算算时日,他们快进抵拓武城了,有他们的进抵,拓武山脉也该为之而动了。” 疯了! 真是疯了!! 李敢、李虎他们一听这话,无不是露出震惊之色,这支南军先驱都有谁,他们一个个都清楚。 在南军历练的勋贵子弟,全都去了拓武城,如果叫北疆沿边的一些人知晓,那他们肯定会为之而动的! 至于端木玉这帮人,李敢他们并不知晓。 这些人的身份,只有此前在上林苑待过的才知。 “辰阳侯!” 在黄龙的注视下,李骥站了出来,瞪眼就要讲些什么,但李骥的话还没讲出,就被孙斌摆手打断了。 “明着告诉你们,从孙贲他们编入南军先驱的那刻起,就注定他们要成为本侯的一把饵料。” 孙斌面无表情,语气铿锵道:“眼下的整体形势,仅靠保国公这一支前出,是不足以达到本侯的预期。” “北疆的仗既然要打,就要将北虏打疼了才行!!” “你们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这道理比谁都要清楚,当一个绝佳契机出现,别说是他们,即便是死再多的人,该决断的时候也必须要决断!” “上了战场,可没有谁比谁精贵一说,能活下的悍卒这才是最精贵的,因为他们才是大虞的宝贵财富!!” 李敢、李虎、李骥他们直勾勾的盯着孙斌。 “南军先驱开赴拓武城的那刹,就代表北虏的注意要被分散。”孙斌继续道:“保国公必须活着回拓武城,接下来的重点在拓武城,而不是在两国接壤之处,这既是试探出北虏南域及南院大王府,更是为后续交战蓄势!!” “为了这一战,陛下不知背负了多少,承受了多少。” “曾经我朝在北疆遭受的屈辱,终于有了能一雪前耻的时候,甚至凭借此战,重创北虏在南域的兵力,谁要是敢背着本侯做什么,以至于所谋之势出现任何状况,到时就休怪本侯翻脸无情!!” 这才是真正的孙斌。 一位极有主见,极具性格的统帅!! 其所流露出的强大气场,让李敢、李虎、李骥等一众悍将,无不是压制住了内心深处涌出的情绪。 “黄龙!!” “末将在!!” 在道道注视下,黄龙上前抱拳喝道。 “即刻派遣精骑,前去征北城。”孙斌语气铿锵道:“给征北大将军带话,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是!” 黄龙当即喝道。 哗~ 伴随着甲叶碰撞声响起,黄龙快步离去。 “李虎。” “末将在!” “自即日起,灭虏城全面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是!” “李骥——” 此间响起孙斌发号施令声,在此的一员员将校无不奉令而动,在场之人皆知一点,从今日开始,北疆会有更大的变动…… 第五百八十九章 拓武城之战(1) 大虞跟北虏在两国接壤之地,爆发了一场规模不算小的冲突,双方所出兵力皆在两万众徘徊,具体的战况怎样,两国沿边分布的诸军各部,很多是不知情的,不过两国在边的首脑却已获悉,也恰恰是这样,使得一些形势在变。 打仗就是这样,你来我往的试探必不可少。 甚至在这试探下,还会爆发一些冲突与厮杀。 可对双方主帅而言,谁最先沉不住气,就可能导致到手的优势丧失掉,严重的话,会出现损失惨重的境遇。 “将军,这不是在胡闹吗?!” “是啊将军,这辰阳侯到底何意啊!” “将军,此事是否呈报征北大将军府!?” “这个时候南军过来凑热闹,这不摆明会刺激到北虏嘛,在拓武山脉驻扎的那些,可都不是吃素的啊!!” 拓武城,镇北将军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响起,接替宗川,出任镇北将军的是霍栾,此人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是已故护国公曹隐镇守北疆期间,一手提拔起来的,做事沉稳。 当初北虏使团入虞疆赴虞都,没过多久,一道旨意就悄无声息的从虞都传来,让宗宁调任灭虏将军,率领本部镇守灭虏城,至于空缺的镇北将军,则由征北大将军李鹰举荐,在一众边将之中,李鹰举荐了霍栾出任,由此可见此人能力怎样。 “都讲完没有?” 霍栾的声音响起,让跟着进堂的众将,无不是闭上了嘴,转身坐下的霍栾,虎目扫视堂内众将,“人辰阳侯做错了什么?近来拓武山脉沿边怎样,你们一个个不是不知道,拓武城今下有多少兵力驻扎?不到三万!!” “北虏在拓武山脉沿边派驻多少?他娘的,不下十五万!!” “是,拓武山脉很长,北虏派驻的兵力,是不可能全都出动,可那也要看看是啥形势才行。” “真要是我朝跟北虏打起来了,你们看北虏能从拓武山脉抽调多少,别忘了,在拓武山脉之后,还有北虏的南都呢!!” 堂内一众将校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无不露出各异神色。 “行了,都退下吧。” 瞅着这帮将校,霍栾摆手道:“南军先驱赶来拓武城,且还是在城外两翼驻扎,这段时日都给本将警觉些。” “从今日起,拓武城上下全面戒酒,过去本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知底下的弟兄,一个个都不容易,但现在不一样了,闹不好是会出状况的,要是敢叫本将和麾下亲卫发现,谁敢偷偷饮酒的话,别怪到时本将翻脸无情!!” “是!” 堂内众将轰然应诺道。 “还有!” 在一些将校作势要离开时,霍栾伸手道:“值守的,休沐的,全都保持警戒,尤其是值守的,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该示警示警,别他娘的北虏都杀到眼皮子底下了,一个个还他娘的没有反应。” “另外撒出几批斥候,沿着拓武城东西两翼刺探,本将要知这周边的北虏驻军,到底是什么反应。” “是!” 众将再度抱拳应道。 这是真有可能打仗了啊。 看着众将离去的背影,坐着的霍栾,想起此前出动的宗宁,还有灭虏城的变化,以及北虏这边的动静,一个很强的直觉在其心底生出。 当初他为何能脱颖而出,被护国公曹隐看重,就是因为在一些事态上,其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与警觉。 原本在北疆一带发生的事,霍栾就觉得很是奇怪,即便是想遮掩国内发生的一些事,也不该如此大张旗鼓啊。 即便是在虞都的天子不懂这些,但在朝的那几位不可能不懂啊。 然而这一切啊,随着南军先驱突然进抵,且意外获悉一批勋贵子弟也在其中,霍栾就察觉到不对劲儿了。 “你是怎样想的?” 在此等态势下,一瘸腿亲卫走进堂,手里拎着一壶茶,还不等其倒茶时,霍栾就开口询问道。 “将军的奇怪,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瘸腿亲卫听后,将茶壶放到桌上,皱眉看向霍栾,“今日陪同将军一起,出城迎南军先驱时,一个想法在心里生出,虽说那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可如今再想想,这不是没有可能。” “是天子想对北虏打仗,是吧?” 霍栾双手按着桌案,站起身来,低声对那人说道。 那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是我有些想不通啊。” 霍栾皱眉道:“宗庆道治下有叛乱,中枢及地方也不安稳,即便天子不懂兵事,可平国公他们不该不知这些啊。” “双线作战,本就是兵家大忌!” “如果我朝内叛没有平定,在外就跟强敌厮杀起来,万一有出现失利之处,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别看霍栾远在拓武城,但对国内的一些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说实话,天子近一年多的表现,的确是超出很多人的预料,尤其是中枢的时局那般变化,这也让不少人对今上的想法有不小改变。 但有改变,不代表就彻底信赖了。 毕竟今上还是太年轻了。 更别提太皇太后还薨逝了。 信任的建立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的,不是说楚凌克继大统,成为了大虞皇帝,那底下的人,一个个就会无条件相信,不管楚凌说什么,底下的人就会干什么。 真要如此简单,这大虞就不是今下这种境遇了! “可要是宗庆道的叛乱已经解决了呢?” 听到此言的霍栾,猛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向眼前之人。 这怎么可能!! 在霍栾心中生出质疑,即便成国公兼南军大将军张恢能力了得,可出现的叛乱,怎么会说平就平呢? “你是说征东大将军?!” 可突然间,霍栾想到了什么,伸手道。 那人点点头。 “要真是这样,那宗庆道之叛,还真可能已经平了。”霍栾皱眉道:“毕竟那位的手段可不弱!!” 在世人的眼里,张恢奉旨率军五万,奔赴宗庆道镇压叛乱,那负责平叛的兵力,就是这五万南军精锐。 可实际上真是这样吗? 别忘了,宗庆道是紧挨着东吁的,而为了提防东吁,大虞是设有征东大将军,以率军驻扎各处的。 时任征东大将军的王昌,是大虞信国公,此职是孙黎在世时定下的,是次于李鹰接任征北大将军后的。 “也就是说,成国公所率南军精锐,极有可能也会来北疆?”霍栾在短暂沉吟后,伸手对那人道。 “辰阳侯来了,成国公来了,那如今有此境遇,也就都能说得通了,可眼下真是对虏的绝佳时机吗?国库能……” “将军,这些就不是我等要考虑的了。” 不等霍栾把话讲完,那人就出言打断,“如果真的要对虏作战,中枢肯定会设法解决这些的,不然得话,北疆的仗打败了,将军觉得地方会消停吗?” “这个时候需要我等考虑的,是这处从北虏手里夺走,并修建成型的拓武城,如何在这场风波下不丢!!” “不错。” 霍栾点点头道:“辰阳侯是离开南疆很久了,且回到虞都后就不显山不露水了,但辰阳侯的能力,那可是不俗的。” “你说的没错,想别的没用。” “只怕拓武城今下啊,已然是成了风口浪尖,不然毫无征兆下,南军先驱怎会突然进抵拓武城?” 那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在二人的心底,却生出了唏嘘与感慨,如果他们的猜想是真的话,那辰阳侯真是够心狠的啊。 南军先驱精锐派遣就派遣了,可与之随军的还有不少勋贵子弟,这些人要敢出任何意外,哪怕是一个,这势必会有大的风波出现的。 但即便是这样,孙斌还是叫他们都来了。 这代表着什么? 这是在无声的告诉拓武城上下,即便这一带爆发了冲突或战争,只要没有新的指令派来前,哪怕遭遇再多的强敌来袭,拓武城也断不能丢!! 可以预见拓武城的一些变动,真要刺激到北虏这边,那将会直面何等凶险的境遇。 但即便是猜到了,那霍栾他们也不好说别的,无他,以宗织、昌封、李斌、孙贲、徐彬为首的一批勋贵子弟,也随军进抵了拓武城,如今他们就在拓武城外驻扎,要是他们都没说什么,余下的好意思讲别的吗? …… 夜悄无声息的到来。 拓武城外,东大营。 某处帐内。 “呲呲……” 磨刀声在此间响起,李斌坐在木墩上,身体前倾,面无表情的磨着刀锋,不时,李斌伸手捧起一些水,浇到刀身上,水顺着流下,冲去一些,随即又开始研磨起来。 “李斌,你察觉到没有?” 董衡眉头微皱,双手环于胸前,看着忙碌的李斌,“这拓武城的守城将校,一个个似不欢迎我等啊。” “为何要欢迎我等?” 李斌磨着刀,没有抬头,“本身这拓武城就是从北虏手里抢过来才修建了,这几年,双方因为此地,不知起了多少冲突与厮杀,虽说没有大的拼杀吧,可死的人也不少。” “现在呢?” “作为驻守中枢的南军,突然之间出现在了拓武城,关键是在我等赶来之前,北疆这边是有情况的,你作为拓武城的守将,你会愿意客军过来吗?” “嗯,说实话啊,搁在我身上,也不会愿意吧。” 董衡沉吟刹那,走上前道:“真要是北疆有状况的话,突然来了一支客军,关键这支客军来头还不一样,别的不说,对敌国肯定会有刺激。” “这有了刺激,肯定会有动作。” “而关键是拓武城所处位置本就特殊,这要是有刺激了,只怕北虏这边的动作,肯定是不会少的。” “这是自然。” 李斌停了下来,挺直腰板,举起手中的刀查看刀锋,“咱们南军的身份,北虏这边肯定是会知晓的,别忘了,先前北虏派遣的使团,可是在虞都待的时日不算短。” “想想看,在北虏得知来拓武城的客军,是南军,是直归天子统辖的精锐,那会作何反响?” “这是要打仗啊!!” 董衡瞪大眼睛,眉宇间透着激动道:“还是他娘的跟北虏打,这好啊,跟他们打,这才过瘾呢!!” 李斌笑笑,拿起一块布,擦拭着刀身。 “也不知是谁,在宗庆道时杀人,吐得那叫一昏天黑地……” “李斌!!你他娘的闭嘴!!” 见李斌揭自己短,董衡立时瞪眼道:“那是个意外,再说了,吐的又不是我一人,上官秀、韩城他们不都……” “可宗织、昌封、孙贲、徐彬他们却没有吐!” 不等董衡把话讲完,李斌持刀起身,眼神如炬的盯着董衡,“别觉得打仗就是好事,战场上刀剑无眼,可不会管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尤其是在北疆!!” “想想被天子恩养在上林苑的羽林巾帼,他们的父兄可没有一个是孬种,但他们之中,有不少都是战死在北疆的,致残在北疆的。” “当初要不是护国公他老人家,做了令来犯北虏始料未及的事,别说是拓武城了,说不准北疆沿边,有不少地方今下是被北虏占着的!!” 董衡沉默了。 在大虞边疆所在,最凶险的当属北疆,其次是西凉,再次是南疆,最次是东疆,也正是这样,大虞在四边驻扎的兵力是不一的,如果北疆的兵力能调一半去东疆,那东吁早他娘的被灭了。 可现实是不可能这样做。 真要这样做,说不定东吁还没被灭掉,北虏就打进了北疆,杀到了大虞腹地所在!! “辰阳侯派人送来的军报,抓紧看,看后记得焚毁。”而在这时,孙贲捧着一摞东西,走进帐内。 “咱们没资格看吧?” 不等董衡反应,收刀归鞘的李斌,却皱眉看向孙贲。 “辰阳侯特意下的令。” 孙贲拿起两份军报,递到李斌跟前,说话时,还不忘看了眼董衡,“这是关于北疆近来发生的种种,有对外的,有对内的。” 言罢,在李斌伸手接过,孙贲转身就朝帐外走去。 随军前去宗庆道参与平叛,这段时日对世人而言很短,但对孙贲他们而言却很长,也是在这期间一些改变也出现了。 跟初离虞都时相比,他们沉默了很多。 “这……” 不多时,帐内响起董衡的惊呼声,很显然,董衡万没有想到在他们赶来拓武城前,宗宁居然率部跟北虏干起来了,关键是还取得不小的战绩! 果然是这样。 反观李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生出唏嘘,看来他猜想的没错,北疆这边就是要打仗了。 不然得话,为何他们会从宗庆道提前赶赴北疆,关键还是秘密行军的!! 第五百九十章 拓武城之战(2) “哒哒哒——” “敌来!!” “敌来——” 急促的马蹄声掺着道道示警声,使得紧张的氛围笼罩而下,拓武城一带的变数,远比很多人来的要快。 “呜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回荡在拓武城外上空。 位处拓武城外东西两处大营出现嘈杂声。 “有敌来!!” “警戒——” “封闭辕门!!” “快点——” “集合!!” 相同的喝喊声、怒吼声在东西两处大营不绝,空中鸟瞰,即将密密麻麻的人影,在两处大营攒动着。 风呼啸而起。 竖起的旌旗随风飘动。 而当数以百计的弓弩手,在所属将校的喝喊声下,表情严肃的快步朝寨墙各处赶去,肃杀之意变得更浓。 “直娘贼的,北虏反应够快的啊。” 拓武城外,东大营内。 骑马而定的董衡,表情严肃的扫视各处,皱眉对身旁李斌低声道:“这才来几日啊,就有北虏来犯了?” “不然呢?” 李斌看着涌动的人潮,心里似在盘算身上,嘴上却对董衡说道:“我朝在拓武城派驻有近三万人马,这就像是一颗钉子,狠狠的钉在拓武山脉之中,眼下突然增派一万精锐,还是来自我朝国都所在。” “换做是你,在拓武山脉沿边与敌对峙,你这心里会不多想?” “再说了有此变动之前,双方还在接壤之处爆发了冲突,这本就让他们紧绷起来,所以出兵来此一点都不奇怪。” “也对。” 董衡耸耸肩,看向李斌道:“论谁遇到此等状况都会如此,也不知道,此刻领兵来犯的会是谁。” 讲到这里时,董衡的目光瞥向一处,看到孙贲、徐彬似在交谈什么,这反倒叫董衡感到些许诧异。 他们这帮来南军历练的勋贵子弟,别看全都被派到先驱之中赶赴北疆,但他们却被拆分到各处去了。 像他跟李斌、孙贲、徐彬、上官秀等人是隶属于拓武城外所筑东大营,而宗织、昌封、韩城、曹京等人则隶属于隔城相望的西大营,而且他们还隶属于不同的兵种,别看李斌、董衡他们眼下是挨着的,但一个是统刀盾兵,一个是统长枪手的,孙贲厉害些,归到轻骑兵序列了…… 这次北上的南军先驱合计万余众,实则却是两个独立的营校,西大营主将是端木玉,此人原隶属于上林军所辖车营兵,东大营主将是舒玉庆,此人原隶属于上林军所辖上林骑,能力都是很不俗的!! “不清楚,听令行事即可。” 李斌察觉到董衡的异常,顺着其目光看了一眼,随即便开口道:“这些都不是我等今下该考虑的,把份内事做好,听好军令,这才是我等要考虑的。” 李斌的话一语双关。 董衡如何没有听出来。 在嗯了一声,董衡也就没说别的。 人在处于未知境遇下,在所难免的会出现别样情绪,位处拓武城外的南军先驱,同样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随着所属主将端木玉、舒玉庆明确的军令传达下去,这种别样情绪也没过多久便消散掉了,能来北疆的,除了那帮勋贵子弟,一个个都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更别提这支南军先驱的各级将校,都是经历过凶险战场的! 将是兵之胆,兵乃将之威。 对于大虞有血性的好儿郎,他们的内心深处是渴望杀敌的,尤其是跟北虏这种有血海深仇的死敌!! “哒哒哒——” “杀啊!!” 在煎熬的等待下,突然响起的马蹄声,喊杀声,让处在紧绷状态下的南军先驱,当听到这些动静时无不警惕起来。 “别动!!” “听令!!!” 一些将校的喝喊声响起,跟着有无数道目光聚焦到寨墙之上。 东大营所在。 “将军,霍栾他们这是要试探来敌啊。” 寨墙之上,担任副将的仇海,眉头紧皱的盯向前方,而随着出城铁骑的移动,其手中所聚千里镜也在动着,“眼下敌情尚不明朗,就贸然出动骑兵试探,这不是明智之举啊。” “你错了。” 一直沉默的端木玉,举着千里镜观察,随后轻叹道:“这恰是最明智的举止,要不是咱们来了,人还不会这样做呢。” “合着他们这是将我等当累赘了!!” 仇海听到这话,攥着千里镜,瞪眼看向端木玉道。 “不然呢?” 端木玉将千里镜合上,递给身旁的亲卫,似笑非笑道:“人几万大军在此驻扎,早就磨合好了,磨合不好的要么战死,要么调离。” “在此等态势下,突然多了一支客军,关键这支客军身份还不寻常,你就庆幸吧,庆幸咱们是隶属于南军,而非是从地方抽调的,不然同样的境遇,你看人管你死活不管。” 仇海:“……” “当初大将军是说过的,想赢得其他袍泽的信任与尊重,那要拿出真本事来。”端木玉双眼微眯道。 “战场可不比其他地方,出了错是会死很多人的,信任对于战场而言,那是比金子还贵百倍,千倍的!” “那我等也不是孬种啊。” 仇海立时道:“能编进南军先驱的,除了那帮雏儿以外,剩下的谁不是刀山尸海里拼出来的啊。” “艹!现在居然被他们给看轻了!” “娘的,早知道是这样的话,那批千里镜就不给这帮狗娘养的了,他们是英雄好汉,我等也是啊!!” “行了,牢骚的话少说,影响不好。” 端木玉看向仇海,神情自若道:“那批千里镜是陛下特意颁布旨意,要求移交给拓武城守军的,人家看轻我等,那也正常,接下来的仗,我等好好打,叫人知道我等不是孬种,这不就够了?” 仇海点点头没有说话。 军队向来是崇尚强者的,想赢得所有人的尊重,那就要有真本事才行,或许在这背景下,有出身好的人的确占些优势,但那是在平时,真到了战时,你要是软了,怕了,甚至是尿了,就等着迎接无尽的冷嘲热讽吧。 都他娘的刀架脖子上了,那些世俗的东西谁在意啊。 相较于拓武城外东西两大营的警惕与紧张,彼时,在拓武城一带却显得不太一样,尤其是在城墙之上。 “娘的,这玩意儿看的可真够远的啊。” “谁说不是啊,也不知这是谁鼓捣出来的。” “你傻啊,肯定是今上啊。” “啊?” “还别说,真有可能,你们想啊,今上前些年在上林苑待着,可没少聚拢奇能异士,当初要不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压着啊,只怕质疑今上的人会更多。” “该说不说,这名字起的就是有气魄啊,千里镜,不知道的,还以为真能看千里之外呢,哈哈!!” “哈哈——” 聚在城墙上的一些将校,摆弄着手里的千里镜,说实话,通过此物能看到很远的前线,这是叫他们感到心惊的。 别看这帮将校一个个嘴上这样说,甚至是发出爽朗的笑声,但一个个心里都盘算起来,这要是配给麾下斥候,不说多远,隔个一两里之外,就能先敌刺探到有用军情,还不会惊动敌军斥候或者别的,这优势直接就有了!! 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故而他们的思维必是先战,而后才是别的。 更别提他们是驻扎在拓武城的,这是直面北虏强敌的。 “你说,这次领兵来犯的会是谁?” 对于左右将校的说笑,霍栾没有理会,所举千里镜定格在城外大营,这营中的一应举止,皆在霍栾视线之内。 “极可能是兀谋罕!” 身旁之人沉吟刹那,皱眉道:“此人乃南院大王府有数的六猛将之一,深得慕容古的信赖与倚重,不过此人脾性火爆,但也恰是这样,我拓武城一带有此变动,其得知后肯定会出兵的。” “跟我猜想的一样。” 霍栾放下千里镜,表情正色道:“说起来我拓武城一带,跟南院大王府的两位猛将辖地接壤,当初保国公在此坐镇时,可没少跟兀谋罕、束剌歌他们交手。” “跟兀谋罕比起来,束剌歌要沉稳很多。” “只怕这个时候啊,束剌歌已派人急赴北虏南都所在,跟来犯北虏交手下,南院大王府这边必会有所动的。” “那是否要派人,让城外的南军先驱进城?” 听到这话,那人皱眉道:“真要是兀谋罕的话,其肯定会派兵敲掉城外大营,以破互为掎角之势。” “如果……” “不必了。” 霍栾摆手道:“一开始我跟你想的一样,但你仔细观察下,这端木玉所统的那部,虽说有些紧张吧,但却没有一个是惧怕的,营中更是连丝毫慌乱都没有。” “这一看就是真上过战场的。” “还有,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端木玉当初就在北疆吧,后来给调到上林军去了,没想到这厮居然跑到南军了。” 讲到这里,霍栾眼眸深处掠过一道精芒。 显然在他心底想到了什么。 虽说不知那位究竟想要谋什么,但眼下北疆局势已然这样,大战是避免不了的了,既如此那就好好打就是!! …… 在此等紧张氛围下,天不知不觉间黑了。 噼啪~ 篝火燃烧发出声响,脚步声在这夜下显得很大。 拓武城外。 西大营某处营帐。 “艹!!还以为今日能跟来犯北虏,真刀真枪干一场,娘的,到最后啥都没捞到!!”结束巡营的昌封,解下佩刀,神情愤慨的喝道。 “老子都打算出营了,别的无法出营,这骑兵总能出营吧,也不知舒玉庆到底在顾虑啥啊!!” “慎言!!这话是你能讲的?” 跟着进帐的宗织,听到这话,立时瞪眼道:“舒将军乃骑兵出身,仗怎样打,他难道不清楚?” “你才统兵多久,就敢说这样的话了?” “这明显就是双方在试探中,不叫咱们出动,那定然是有考虑的,别忘了,在拓武城的霍镇北,是派人来送旗标的,这代表着什么,你还不知吗?” “知道。” 昌封坐到木墩上,低着脑袋道:“怎么能不知道呢,这代表人接纳咱了,接下来跟来犯北虏交战,必要的时候,拓武城上会发号施令,我部需要奉令行事。” “知道就好。” 宗织上前道:“眼下不是在宗庆道,更不是在御前,在上林苑了,眼下是在北疆,别由着自己性子来。” 讲到这里时,宗织蹲了下来,伸手轻拍昌封肩膀。 “知道你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没有丢了安国公的脸。” 昌封的手微颤起来。 其祖父的去世,对昌封的影响很大。 可受到影响的何止是昌封一人? 眼前的宗织,还有李斌、董衡、曹京他们,一个个不都受到影响了? 至亲的离世,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痛苦,而是一辈子的湿泞和追思,正是在这种境遇下,人会越来越像心里的那位。 特别是对男人而言。 “你说,宗伯如今回灭虏城了吗?”不知沉默了多久,昌封抬起头来,看向宗织说道:“今下这形势明显是不对的。” “不清楚。” 宗织表情一变,轻叹道:“或许回去了,或许没有吧。” 自得知自家父亲率领大军,前出去跟北虏所派交上手了,宗织这心里始终是担心的,但他却没有表露出来过。 他相信他的父亲,肯定会安然无恙的。 失去了祖父,宗织不敢去想他的父亲要敢有任何意外,他…… “宗伯一向有时运傍身。” 见宗织如此,昌封咧嘴笑道,伸手重拍宗织肩膀,“说不定这个时候啊,宗伯已携大胜返回灭虏城了,要不然这好端端的,北虏怎来犯拓武城了?” “嗯。” 宗织点点头没有说话。 没有上战场前,那内心是渴望上战场的,以此跟敌人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可去了宗庆道平叛后,才发现一切都没有那么好,那血腥的气味,宗织至今都没有忘记,而今更是赶来了北疆,深入到拓武城外驻扎,要说没有紧张这是假的,可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拓武城之战(3) “咻咻咻!!!” “咻咻咻——” 遮天盖日的箭雨,一波接一波的袭射过来,天地是忽明忽暗,炙热的烈焰袭来,空气中飘散着难闻的气味。 “躲开!!” “快——” “啊!!” 各种声响交汇在一起,修罗场般的战场上人潮涌动,跟挥动兵器抵御来袭箭雨的将士比起来,那些躺在地上挣扎,嚎叫的将士更具有冲击…… “救我——” “啊!!” “北虏……” “杀了我吧!!” 李斌不停挥动手中长刀,放眼望去,那血腥且残酷的场面,早已让李斌变得麻木,神情更是带着木讷。 这战场跟想的完全不一样。 哪儿有什么热血澎湃。 有的,只是惨烈。 直到这一刻,李斌才真正理解,为什么在上林苑时,不管是他们,亦或是羽林,提及战场的种种时,那些上过战场的悍卒,要么是笑笑不说话,要么会说先活着再说别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了。 战场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噗——” 箭矢没入身体发出的声响,在李斌的耳畔响起,隐约间,在李斌挥动长刀,磕飞袭来的箭矢之际,余光看到一杆箭杆跟着晃动。 “李子!!你他娘的中箭了!!!” 董衡的声音响起,在李斌带有疑惑的注视下,一手举盾,一手持刀的董衡,速度极快的朝自己跑来。 紧接着…难以想象的疼痛,从左肩袭来,疼痛叫李斌眉头紧锁起来,身体跟着紧绷,喊叫下意识喊了出来。 “啊!!!” “别拔!!千万别拔——” 在李斌疼到将手中长刀丢掉,下意识想伸手去拔掉插在左肩的箭矢之际,董衡神情慌张的跑来。 就见董衡丢掉刀盾,那双沾有血的手举起,在李斌还愣神之际,董衡伸手掰断了箭杆,“拔了,你他娘的这条胳膊就废了!!” “小心!!” “楞他娘的什么呢!!” “拿起刀——” 而在此等态势下,几名悍卒聚来,不停挥动手中长刀,举起盾牌,抵御着空中来袭的箭雨。 突的,李斌睁大了眼睛,惊恐的看向一人。 就见那人的脖子上,插着一杆晃动的箭矢,血迸射而出,一些血,迸溅到李斌脸上,很烫!! “艹,死在这了!!” 似是受李斌惊恐注视的眼神,那人下意识用手背去碰脖子,在触碰到很硬的箭杆时,露出嗤笑般的神情,骂了一句,身体开始无力的向下,“噗……”血从口齿间吐出,那人的眼神开始涣散…… “张叔!!!” 董衡的哭嚎声响起,在李斌愣愣的注视下,董衡单膝跪地,不停晃动躺在地上的那人,李斌难以忘记的,是那叫张广生的眼神。 “呵呵…你们这年纪,跟老子的儿子一般大,装什么啊……” 一幕幕在李斌脑海里浮现。 “哭求!” 一悍卒走上前,狠踹了董衡一脚,余光瞥了眼死了的张广生,对董衡骂道:“有卵子,就起来,艹!!” 那人的话,深深刺激到了董衡! “啊!!!” 在怒吼声下,董衡抓起一把刀,眼神冷了下来。 “小子,这就是战场!!” “哈哈,多射些来,爷爷等着呢!!” “扛住了……” “北虏就这些玩意儿……” “来啊!!!” 喊叫声、笑骂声、怒吼声交织不绝,那些抵御箭袭的将士,此刻就似疯癫一般,可他们的眼神却愈发的冷了。 战场就是这样的残酷。 人是成片成片的倒下。 城外两处大营的种种,被拓武城上的守军看到,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悍将猛卒看到,都没有能坦然处之的。 “杀出去吧!!” “将军!!” “咱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狗娘养的北虏……” 各种声响交汇下,叫立于敌楼下的霍栾紧攥双拳,在数十众披甲锐士的持盾护卫下,霍栾强压着心头的怒意。 与之相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影,在这黑影之中,一波接一波的箭雨袭来,朝着拓武城外的大营掠去。 霍栾比谁都要清楚,领兵来犯的兀谋罕就等着他们出兵呢,只要他们出兵来战,那麾下的铁骑就会杀出,也是今日的对决,叫霍栾知道接下来的拓武城,到底会经历怎样凶残的战事了。 “咻咻咻——” “咻咻咻——” 一波接一波的破空声不绝,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核心,身材魁梧,披甲骑马的兀谋罕,那双虎目紧紧盯着前方的拓武城。 看着城墙上晃动的人影,兀谋罕嘴角露出一抹狞笑,他知道自己发动的攻势,对这帮南虞人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与影响。 “将军,是否出兵攻打虞营?” 身后一将,向前探身,对兀谋罕说道:“南虞人在城外修筑的大营,伤亡肯定不小,我军出动的话,肯定能叫他们伤亡惨重的!!” 听到这话的一众将校,无不是摩拳擦掌起来,此前一直跟戍守边疆的南虞人交战,他们还真想看看,窝在南虞腹地的中枢精锐到底是怎样的。 对于战争,他们是渴望的。 战争代表着一切!! “不急。” 在道道注视下,兀谋罕冷笑道:“先叫南虞知晓我皇朝箭雨之厉,南虞的南军,是拱卫南虞腹地的精锐,但到了这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哈哈……” 兀谋罕的话,引起众将的大笑。 在这些人的眼里,流露出不加遮掩的轻蔑,即便是南虞的中枢精锐又怎样,到了这里,依旧只有挨打的份儿,如果在当初,不是因为出了些状况,南虞的边疆早就被他们给攻破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南虞是否存在还两说呢。 他们还没有出动呢,现在南虞却跳动起来了,好,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好叫南虞人知道他们的厉害,即便他们中枢的兵力没有出动,仅靠着南院大王府的兵马,依旧是能叫南虞哭爹喊娘的。 甚至在他们之中,有不少希望能借着此次大战,让皇朝的中枢精锐知道,到底谁才是最为悍勇的…… 第五百九十二章 拓武城之战(4) “杀了我吧——” “啊——” “废了!我废了!!” 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回荡在拓武城外东大营,空气中飘散着血腥味,放眼望去是数不清的伤卒在挣扎,在吼叫,而在这些伤卒之中,有不少缺胳膊少腿的将士,甚至有些是双臂尽失,双腿皆断者,透过他们的表情和眼神,不难看出他们的绝望!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 哪怕再久经沙场的强人,手里沾了无数鲜血,可当踏足到新的战场上,在没有分出胜负前,什么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北虏南院大王府麾下六猛将之一,兀谋罕领军数万来攻拓武城,一连多日向城外两大营发动迅猛攻势,以刺激城内守军主动出城交战,镇北将军霍栾力压诸将不出,故使兀谋罕所谋未能实现,可如此高强度的远程攻势,却给驻守城外的南军先驱造成不小伤亡。 “可恶!!!” 董衡的怒吼声响起,让聚在此处的一众将校无不看去,胡子拉碴的董衡,双眸怒张,眼球布满了血丝,跟初来拓武城比起来,董衡褪去了仅剩的稚嫩,有的只是煞气与怒意,大虞南军不该是这样的! “归帐!!” 端木玉冰冷的声音响起,所聚众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露出了各异神色,他们知道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连着数日被堵在营中挨射,再这样打下去的话,军心就散了,士气就跌了,死伤会进一步增大,之后的仗就没法打了。 “将军,我等就这样受着?!” 董衡紧攥刀柄,呼吸急促起来,转身看向端木玉的背影,怒目圆睁道:“这不是南军该有的表现啊!!” “少说几句!” 左臂有伤的李斌皱眉上前,一把拉住董衡低声斥道。 “老子说错什么了!?” 董衡却一把扯开,瞪眼对李斌喝道。 孙贲、徐彬、上官秀等勋贵子弟表情各异的看向董衡,可在他们眼眸深处闪烁的光芒,却出卖了他们的内心。 憋屈啊!! 仗不是这样打的啊!! 反观仇海等将,则面无表情的看着董衡,看着李斌,说实话在此之前,他们并不认可这帮勋贵子弟,哪怕此前在上林苑时,他们都操练过这帮勋贵子弟,但非战时的操练跟战时的相处,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尤其是这帮勋贵子弟来南军历练,一个个都是统辖着一批将士的,哪怕所统规模很少,但那也是统兵的,而非是被统的。 可在这几日的交战下,李斌、董衡、孙贲、徐彬、上官秀他们的表现吧,还是让人刮目相看的。 至少没有一个拉胯的。 “归帐议战。” 在道道注视下,停下脚步的端木玉,面无表情的转过身,迎着董衡的注视,语气冰冷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敢如此以军**处!!” 言罢,端木玉转过身,昂首朝外走去。 这是要反击了啊!! 端木玉的话,让不少人表情微变,很快,不少人都跟着离去了。 “行了,抓紧过去吧。” 上官秀走上前,轻拍董衡肩膀道,“该反击的时候,将军肯定会反击的。”讲到这里,上官秀看向了李斌,“伤没事吧?” “没事。” 李斌挤出笑容道。 “走吧,别耽搁了时辰。” 挎刀走来的孙贲,瞥了眼董衡他们,脸颊上结痂的伤口,看起来有些狰狞,由此可见前几日的孙贲经历了什么。 徐彬没有说话,默不作声的朝外走去。 战场之上没那么多讲究,更不会论什么出身,活了就杀敌,死了就躺下,在生死之下谁还会在意别的? 董衡低下头,跟着李斌他们朝主帐走去。 可快走到主帐时,看到在帐外站着的宗织、昌封、韩城、曹京等人时,李斌、上官秀他们露出诧异之色。 他们怎么过来了? 尤其是李斌、上官秀几人,看到昌封脸颊上的狰狞伤口时,无不是双眸微张,这是被箭矢射穿了啊!! “怎么搞的?没事吧?” “没伤到舌头吧?” “还能说话吧?” 李斌、上官秀他们快步朝昌封走来。 “没事。” 昌封嘴角微扬,满不在乎道:“救人时一时不察,被北虏射来的箭穿过了。” 一旁的宗织瞥了眼昌封,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暗道,还没事,差点就他娘的死在战场上了!! “进帐!!” 在韩城、曹京他们想说什么时,一人从帐内走了出来,冷着脸沉声喝道,聚在帐外的众将朝帐内走去。 “……再这样打下去,咱们就太被动了,霍栾他们的决断是没错的,换做是你我也是会这样做的。” “的确……” 在众将走进帐内之际,便看到端木玉、舒玉庆站在一处,二人背对着众人,对着所挂舆图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这叫进帐的众将露出各异之色。 作为南军先驱,端木玉、舒玉庆所辖营校,麾下各级将校及所统将士,对二人之位没有质疑的,二人的能力与悍勇是人尽皆知的。 南军也好,北军也罢,在韩青、张恢他们先后接管两军后,针对于麾下的整饬与调整,是严格按着规矩来的,谁该升到什么位置,靠的就是此前所获战绩,至于那些酒囊饭袋,还有靠各种关系上来的,毫无意外,全都被剔除出南北两军了。 “这几日与来犯北虏交战下,我南军先驱两部伤亡不小。” 在道道注视下,端木玉、舒玉庆转过身来,在眼神示意后,端木玉开口道:“适才与舒将军碰了下,两部战死合计一千七百三十一人,重伤及致残九百一十六人,非致命受伤两千一百八十余众,至于别的就不说了。” 帐内所聚众将听到端木玉所讲,无不是露出凶光与怒意,娘的,此前这几日交战下,打的实在是太憋屈了。 “本将知道,有一些人心中恼怒驻守拓武城的守军袍泽,觉得人是见死不救。”扫视帐内众将之余,端木玉继续道。 “不管怎样讲,我等千里迢迢的赶来北疆,是来增援他们的,是为了叫北虏付出惨烈代价的。” “如今他们却是这样。” “但实话告诉你们,人做的一点错都没有,讲句不好听的,进犯拓武城的北虏军是我等招惹来的。” “数万铁骑汇聚在此,用这种打法,北虏从一开始打的注意,就是想叫拓武城内的守军袍泽出城驰援,这样他们就能悍然发动攻势!!” “端木将军说的没错。” 舒玉庆看了眼表情各有变化的众将,上前道:“你们都是上过战场的,这意味着什么心里都清楚。” “也是霍镇北他们没有出动,不然的话,人北虏就不是这样打了,而是直接出动大军来猛攻营寨了,这寨墙再怎样坚固,那也是赶不上城墙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仗不能再这样打了,这样打下去的话,是能消耗来犯北虏所携大量箭矢,但我等也都他娘的死球了!!” “反击吧!!” “跟他们拼了!!”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跟他们打……” 被二人这样一说,帐内所聚众将纷纷请战,其实此前是怎样的,他们也都清楚,只不过各自麾下出现伤亡,且都不小,所以这心里是憋着火的。 讲真的,前几日相同的经历,这根本就怨不到霍栾他们身上,恰恰相反,还要感谢霍栾他们的存在。 要是没有拓武城内的守军,只怕来犯的北虏大军就不是这样打了,而是直接向他们发动猛攻了。 “安静。” 看着群情激愤的众将,端木玉伸手道:“你们说的没错,我部的确该反击了,得益于前几日的打法,来犯的北虏上下,恐有不少对我等生出不屑与轻视。” “被人堵在营里打,但却连一次反击都没组织,只是在一味地进行防御,在北虏的眼里我等就是乌合之众!!” “谁说老子们是乌合之众?!” “艹!跟他们干一场!!” “没错——” 不等端木玉的话讲完,仇海、宫武、赵恒志、江虎等将,还有宗织、昌封、孙贲、李斌、董衡等勋贵子弟,无不是瞪眼喝喊起来,对于他们而言,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等话,他们不是什么乌合之众!! 尤其是仇海、宫武、赵恒志、江虎这帮少壮派将校,或许他们今下的军职还很低,但他们所获军职,乃是当初追随大虞平国公韩青镇压叛乱,驰援北疆厮杀得来的,是不掺杂任何水分的。 他们是有骄傲的。 最为重要的一点,他们是有自己的追求,得到大虞将剑的,不希望辱没此殊荣,没有得到的,渴望能得到天子所赐!! 当然这一追求,在此的勋贵子弟,一个个心里也都有,大虞将剑不掺杂任何别的,这是只有强者才能获得的。 端木玉、舒玉庆看到眼前一幕幕,相视一眼后无不嘴角微扬,很快又恢复过来,这恰是他们所想要的。 想跟来犯北虏来个狠的,就必须要有舍我其谁的血性才行,不然的话,那只会叫麾下损失更多。 “好!!都记住你们讲的话!” 在此态势下,端木玉突的拔刀,朝一旁木案狠狠砍下,一角被刀硬生生砍下,这叫帐内诸将无不愣住。 “今夜子时时分,老子跟舒将军一起各率一部,在夜色的掩护下,以精骑为先驱,以车营兵压阵,刀盾,枪戟,弓弩诸兵乘车,对北虏两翼发动夜袭,直至于北虏中军汇合!” 迎着道道注视下,端木玉眼神冷冷,掷地有声道:“此次夜袭,将所携猛火油悉数带上,老子要叫来犯北虏知道我大虞军威,叫北虏知晓我等南军不是乌合之众,而是收他们的百战精锐!!!” 帐内出现不少急促呼吸声。 不少人眼神变了。 居然是要对北虏发动夜袭,而且这次夜袭还将带上猛火油,这好啊,要知道此物可是出自上林苑所辖军备局,是天子聚拢了一批异士,特别提炼出来的,威力之大,他们至今都是难以忘记的。 “别忘了,天子是在虞都等着我等凯旋的!!” 舒玉庆缓缓抽出长刀,举刀指向眼前众将,“老子知道今日刚经历了战事,不少人都他娘的快力竭了,但要还有卵子的,都给老子参加今夜的袭杀,车营兵所驾战车,除了携带猛火油外,余下位置自由结合,待杀至北虏中军后,就给老子抢北虏的战马!!” “此次对北虏发动的夜袭,会在出战前夕,由留营伤卒前去拓武城通传,至于霍栾他们是否出城,那是他们的事儿,但在此之前,我等要先打出南军之威,叫他们,还有北虏都知道才行!!” “威!!!” “威——” 帐内爆发出振聋发聩的怒吼,这一刻聚在此的众将无不是战意冲天,尽管他们知道这次夜袭必然险象环生,死亡威胁会伴随着,但那又能怎样呢? 连日来的憋屈,终于有机会宣泄出来了。 即便是死又能怎样? 轰轰烈烈的战死,那也比窝窝囊囊的活着要强百倍,千倍!! 何况他们还不一定会战死呢,毕竟这是夜袭,生有骄纵之念的北虏,打死都不会相信,刚经历大战的他们会发动夜袭!! 随着众将离开主帐,一切都跟着变了。 “活着。” 舒玉庆临离开前,伸手对端木玉道:“在北疆打完,请你喝酒。” “我请你。” 端木玉笑笑,伸出手跟舒玉庆握在一起,“就他娘的喝白玉京,娘的,老子馋那口很久了!!” “哈哈——” 舒玉庆大笑不止,却也没有再说别的。 别看他俩平日里争啊,斗啊,但这心里都挺佩服对方的,这次又是并肩作战,他们这心里如何能不激动。 几日的交战下,让他们愈发坚定所想,北疆肯定是有大战的,眼前所遭遇的不过是个开始罢了,他们不仅要在拓武城打好该打的仗,还要在北疆别处赶上要打的仗,这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他们可不想就这样丢掉…… 第五百九十三章 羽林出击 “这一夜是真漫长。” 孙斌的声音,在北虏城上响起。 繁繁星空,皓月洒下银光,深夜吹起的风带有几分凉意,火光忽明忽暗,城墙上值守的锐士,如木桩一般挺立着。 挎刀而立的李敢,瞥了眼垂手而立的孙斌,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冷意。 “本侯知道,你心底有怒,也有火,要不是职责所在的话,你能不顾一切揍本侯一顿。”短暂平静后,孙斌的声音响起。 “末将不敢。” 李敢冷哼一声,攥刀柄的手背,泛起了青筋,用力过猛的缘故,李敢的指节都泛白了。 “呵呵…这世上,还有你李敢不敢做的事?” 孙斌笑着摇头,转身看向李敢道:“要真是这样的话,勋国公他老人家,最疼爱,最信赖的义子,就不会是你了。” 李敢不听这话还好,听到这话,心头那股怒意,再也压制不住了!! “辰阳侯!你的心真够狠的,也够冷的!!” 迎着孙斌的注视,李敢咬牙切齿道:“为了促成今夜之战,你以南军先驱为饵,引诱兀谋罕率部来犯!” “拓武城传回的战报,你是一压再压,直到此刻,于征北城镇守的大兄至今都不知晓!” “陛下是钦定你为此战主帅不假,但你不要忘了,在我朝北疆一带,向北虏发动大规模攻势,离不开在北戍边的诸军各部!!” “果然。” 孙斌笑着摇起头来,“在你们的眼里,你们的子侄要比别人的命都要金贵,如果不是李斌、宗织、昌封、曹京、董衡、上官秀、韩城、徐彬、孙贲他们在南军先驱的话,此前一直待在拓武城的话,那你就不会是这样了,对吧?” “不对!!” 李敢挥手打断:“末将从没有此意,自始至终,在你的心底就没有信任过我等,对虏之战怎样打,都是出现状况了,你才明确后续部署的,甚至连给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有队伍跟着出动了。” “南军先驱奉令赶赴拓武城是这样。” “羽林军奉命出动也是这样。” “这仗要是照你这样打的话,那我等算什么?提线木偶吗?!你又如何能确保你所想的一切,都是对的!!怎么保证?!” 李敢的声音,引起不少人注意。 此间气氛在悄无声息间变了。 “本侯无法保证,但本侯却知一点,信任在今下,在北疆,是他娘的最奢侈的!!”迎着李敢的怒视,孙斌眼神凌厉道。 “这是后方传回的,好好看看,在北疆沿边戍守的诸军各部之中,居然他娘的有一批内贼硕鼠!!” 讲到这里,孙斌从怀里掏出一份简报,狠狠的拍在李敢的胸甲前,火辣辣的疼,在孙斌手掌上袭来,但孙斌却没有任何反应。 李敢皱眉伸手。 “为了这次对战北虏,陛下筹谋了多少,背负了多少,承受了多少,即便是连本侯都想象不到!” 在李敢拆开简报,一目十行的看起来时,孙斌低沉的声音响起,“陛下为何要如此态度坚决的打这一仗?真就只是因为北虏出现状况,这对大虞而言是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此简单吗?” “你要是这样的想的话,那你就不配跟随本侯北上来此!!” “这他娘的是雪耻之战,不仅是雪大虞此前在北疆的耻,更是雪皇室在天下人心中的耻!!!” “别说是在南军历练的勋贵子弟,一个个全都他娘的战死北疆,即便是本侯,连同一起北上的诸军各部全都战死了,但只要这个耻雪了,那一切都是他娘的值得的!!” 孙斌的话,犹如惊雷一般,在李敢的耳畔回荡。 可更让李敢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却是手中拿着的那份简报。 哪怕李敢久经沙场,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可当看到简报上的内容时,他的手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 “这是真的?!” 李敢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孙斌。 “锦衣怎样,你我皆清楚。” 孙斌双眼微眯,言语间带着冷意,“没有确凿证据的话,是不可能上这份简报的,走私成风,已深入到边疆命脉所在了!!” 李敢的神情有些恍惚。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太可怕了!! 李敢甚至不敢想下去,如果没有眼下这一战,当中枢层面对边疆做些什么,那将发生怎样的动乱。 哗变? 骚乱? 兵乱? 如果他所想的这些,真的在边疆出现,不,只说北疆,那别的就暂不提,单单是他的兄弟李鹰,就可能身陷到风暴之下!! 李敢的喉结上下蠕动,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底生出。 眼前这位大虞辰阳侯,此奉旨意率军北上,所要扛起的不止是对外跟北虏交战,以让大虞曾经失去的,通过战场再度给夺回来! 其更要在此态势下,好好对北疆展开一次洗涤,以此叫中枢,不,更准确的来讲是御前察觉到的种种积弊,特别是那些已经腐败堕落的利益群体,给一鼓作气的连根拔起!! 而一旦选择这样做的话,仅是在北疆戍边的将校之中,就不知要被拿下多少,而空缺的这些位置,是必须要有人增补上的,不然北疆必将出现动荡,想要做到这一点,没有什么比来场对外大战更能行之有效的促成了。 原本有些想不通的地方,此刻全都想通了。 但也是这样,李敢看向孙斌的眼神变了。 这究竟背负了多大的压力与担子啊。 这要是敢有任何纰漏的话,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谁!?” 在李敢思绪万千之际,突感到一只手伸来,这立时让李敢警觉起来,手更是下意识的去拔刀。 “老子!” 宗宁冰冷的声音响起。 李敢皱眉看去。 然此刻的宗宁,手已夺过李敢所持简报,但他那冰冷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孙斌,李敢暗松口气的同时,心底却又紧张起来。 眼前这位爷,今日才回来。 麾下战死不少生死弟兄! “砰!!” 在李敢微张的眼眸注视下,攥着简报的宗宁,突的攥拳朝孙斌狠狠砸去,这一拳打的孙斌后退数步。 “侯爷!!” 不远处站着的家将,无不怒瞪宗宁,甚至有些都抽刀要冲过去,而他们这一动,让随宗宁的家将,一个个都拔刀看向他们。 此间气氛冷了下来。 “都退下。” 孙斌的声音响起,这让麾下家将露出各异神色,但孙斌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伸出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呵呵,手劲儿挺大。” 孙斌似笑非笑的盯着宗宁。 “知道为何打你吗?” 宗宁攥拳怒瞪孙斌。 “知道。” 孙斌双手扶着腰带,语气平静道:“不管我背负了多少,但在北疆,在这个地方,对他李敢,对你宗宁,对李鹰,对昌盛,对……都应绝对的信赖,因为你们不止是大虞武将,更是大虞勋贵!!” “知道就好!!” 宗宁伸出手,指向孙斌道:“对大虞,我们的忠诚,一点不比你孙斌要少,老子从不否认,在这其中或许有对大虞有不忠的,有别的想法的,但老子们不会,如果会的话,早在数载前,老子们就不会在此浴血奋战了!!” “尤其是对他,还有李鹰!!” “你这样的做法,是对勋国公他老人家最大的不敬!!” “老子不管你现在如何得势,怎样得陛下信赖,但,在这件事上,你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孙斌没有说话,然在他眼眸深处却掠过一道光芒。 殊不知这正是他所想看到的。 “娘的,真是反了天了!!” 而在此等态势下,此间沉默了刹那,宗宁的声音再度响起,丝毫不加掩饰的怒意,在宗宁身上散发出来。 ‘难怪!!’ ‘难怪!!’ 宗宁的心底响起怒吼声,在此之前,有不少让他觉得有疑之处,在这一刻全都他娘的豁然开朗了。 “这个锦衣,是否可靠?” 在孙斌、李敢的注视下,宗宁举起简报,死死盯着孙斌道。 “如果连锦衣都不可靠的话,那孙某不知还有什么是可靠的了。”迎着宗宁的注视,孙斌神情自若道。 “好,好,好。” 宗宁连说了数句好,随即在二人注视下,那攥着的简报被宗宁揉成一团,直接塞到嘴里咀嚼起来,“这个账早晚要算,现在要我等怎样做?” 对宗宁的做派,孙斌一点都不奇怪。 反倒是李敢却露出惊诧之色。 “等。” 孙斌言简意赅道。 “等?” 宗宁双眸微张,看向孙斌,“拓武城的仗,老子是看明白了,你是在引诱兀谋罕这虏将主动出击,如果老子没猜错的话,全员出动的羽林军,是去奔袭岚昆城吧?” 李敢脸色微变,难以置信的看向孙斌。 岚昆城说是一个城,实际上是一处兵寨,此地位处在拓武山脉要害处,乃是南院大王府在此的一处军需重地。 北虏在拓武山脉驻扎不少兵力,人吃马嚼的,每日消耗都是笔天文数字,所以北虏在拓武山脉沿线,定下了不少军需要地,以满足各处的各项所需。 叫羽林军出动,去奔袭岚昆城,这举止实在是太疯狂了。 但也是在这一刻,李敢不觉得孙斌是有意拿南军先驱引诱北虏了,因为黄龙他们的处境要比之凶险太多了。 这可是羽林啊,陛下一手缔造的羽林啊!! 别看李斌从西凉回虞都,到上林苑赴任新职时日短,但他也知羽林和巾帼,在天子心中意味着什么。 说是眼珠子,这话一点都不过。 “眼下,孙某还不能讲。” 在二人的注视下,孙斌面不改色道:“不过孙某要说一点,当初我等年轻时,就是这样经历过来的。” “是英雄,是狗熊,战场上见真章就知。” “今夜对之后的布局至关重要,你也好,你也罢,任何人都不能影响孙某的决断,违令者,军法从事!!” “你,好狠的心。” 宗宁的呼吸有些急促,伸出手指向孙斌,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他此刻,一点都不担心在拓武城的南军先驱,特别是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子侄,因为只见过数面的羽林,还有很多他没有见过的,都跟他子侄一般大,甚至有些还没有其大,此等凶险的战场,不是他们这个年纪该承受的啊。 孙斌不为所动。 可孙斌的内心却很是不平。 他如何不知他此举太心狠了,但是没办法,羽林军必须要经此一遭,唯有这样,眼前的李敢宗宁也好,在别处的李鹰昌盛也罢,再或是其他一些人,在知晓这些后,才能跟他心往一处使,以应对后续更复杂的战况与态势。 还有。 他就是要通过此战,让南军的那帮先驱,让那帮历练的勋贵子弟,让那帮羽林郎……一个个全都给历练出来。 时间不等人。 孙斌当然知道,这对很多人而言是残酷的,甚至他们本不必遭此凶险,但为了他所谋的种种,这些必须要经历!! 大虞没有时间了。 此次在北疆掀起的战事,不仅要把北虏给打疼打伤,更要趁此机会洗涤北疆戍边各部,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掌握主动与先机。 否则这一仗就白打了!! “保国公,你……” “老子去睡觉,你要跟着?!” 宗宁、李敢的声音响起,让孙斌收敛心神,看着宗宁离去的背影,孙斌双眼微眯,这种憋屈的感觉,宗宁他怎样能睡好。 但有着感觉就对了。 今下,为了大虞社稷,为了天下安稳,一帮好儿郎不畏生死的冲在前面,而他们这些人呢,眼下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滋味可不好受!! “辰阳侯。” “退下吧。” 不等李敢说话,孙斌伸手打断,“本侯想一个人静静。” “是!” 李敢沉默许久,才抱拳喝道,他知道孙斌为何这样,这一夜不止是对孙斌很漫长,对很多人都是很漫长的,因为有那样一帮不畏生死的人,要为了后续的仗深赴险境,可此行究竟有多少能回来,却是谁都预判不到的…… 第五百九十四章 千骑劫营 噼啪…… 篝火燃烧的声音断续出现,深夜吹起的风带有凉意,篝火浮动之下,不时有火星在飞舞飘动。 “娘的!梦到最起劲儿的时候,被他娘的拽醒了,艹了!真他娘的不爽!!” “哈…行了,少说几句吧,抓紧去换防吧。” “换他娘的屁个防,这是哪儿,岚昆城!!谁他娘的敢到这儿来?!” “也不知拓武城那边咋样了,这***南虞人真不消停,放着痛快不痛快,南虞皇室那德性,还真想跟我皇朝联姻以修复两朝关系?做梦去吧!!” “唉,还是在沿边好啊,能捞到仗打,要真能把南虞人建的拓武城打下来,这赏赐定然不会少了!” “你他娘的少说几句吧,老子本来就心烦,听你说这些更心烦了!!” 岚昆城前营一带,一队数十众刚睡醒的北虏将士,散漫的朝一处走去,你一言我一语的话,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队伍之中,甚至有几个没有睡醒,低垂着脑袋随大流的前行。 这一时刻在岚昆城不少地方,都在上演着同样的一幕,深夜换防,对轮值待下的将士,对轮值要上的将士,无疑都是一种折磨,前者睡不了多久就要起来,后者睡的真香却被拉起来,那滋味是真难受。 可军营定下的规矩就是规矩,谁都不能破坏了。 啪。 啪…… 几块木柴丢进篝火堆里,火势没过多久大了不少,火光映照下,打着哈欠的一北虏将士,那脸上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正转身时,瞧见同行袍泽,双手抱着长枪,蜷缩在一处草垛上,撒儿欢生出怒意,瞪眼骂道:“他娘的刚上值,你就躺着睡?!起来!!” “瞎叫唤什么。” 那人困意显然上来了,“我先睡会儿,等到时候了,换你来睡!” 正说着话时,鼾声响了起来。 撒儿欢:“……” 尽管生出几分不满,但撒儿欢也没再多说别的,虽说在前些时日,南院大王府派人颁下严令,要增强岚昆城的警戒与防务,对此岚昆城上下是在执行,不过却有不少人根本就没有在意。 不就是两朝接壤之地起了些冲突嘛。 用得着如此大惊小怪吗? 南虞人还能打来能咋?! 生出这些想法时,不少人是有不屑的,南虞要真这样厉害,当初就不是那副德行了,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做!! 别看在慕容与大虞接壤之地,拓武城一带双方出现变动与冲突,但除了参与其中的营校外,其他根本就没有太大反应。 这其中反应最强烈的,就是没能抽调前去打南虞的人,毕竟在慕容皇朝是以军功来论一切的,没有仗打哪儿来的军功?没有军功哪儿来的赏赐?没有赏赐哪儿来的一切? 在此等氛围下,出现嘈杂声响的岚昆城各处,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一切似没有改变一样。 同一片夜空下。 十余里开外,一处无名山谷里。 月色撒照下,似有黑影在晃动。 在此等环境下,有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突的,碎石碰撞声响起,让一切都显得不一样。 黑影晃动的更多了。 “呼~” 在这种氛围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响起,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那黑影似停了,紧接着一道低沉声音出现。 “将军,跟您说的一样,岚昆城外围没有明暗哨,负责值夜警惕的北虏……”在那人说着时,黑漆漆之下,出现了一道火星,很快跳动的火苗出现,火光映照下,黄龙冷峻的面庞出现在一些人视线内。 “哗……” 在那人继续讲着时,围在黄龙左右的诸将中,有一人掏出舆图展开,一双双如炬目光聚焦过来。 火苗跳动下,那一张张面庞,有不少青涩未褪,可一双双眼眸却闪烁着坚毅之色,甚至有很多斗志高涨。 道道目光聚焦下,黄龙沉默许久,那双眼眸盯着眼前舆图,耳畔响起的呼吸声,开始急促起来。 “按既定部署,出击!!” 黄龙握拳,狠狠砸在那舆图上,浑厚之声响起。 “是!!” 更大的喝喊声响起。 “哔——” “哔!!”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刺耳且急促的哨声响起,当哨声回荡在无名山谷中,很多地方出现了火星,接着是一簇连一簇的火光出现。 “羽林!!!” “出击——” 在此等态势下,接连不断地怒吼声响起,在火光的映照下,是数不清的人影,干脆利落的登上战马。 “咴溜溜——” “哒哒哒!!” 马鸣声混杂着马蹄声出现在此处。 手持长枪,骑马而定的黄龙,那双冷眸快速扫过,火光之下人潮汹涌,肃杀之势已笼罩此间。 没有煽情。 没有动员。 翻身上马的一众羽林,这一刻所想出奇一事。 “哔哔哔——” 而当更急促的哨声响起,马蹄声密集起来,人潮似变得更汹涌了。 “哈!!” “哒哒哒——” 一支火龙队伍在黑夜下拉长,风突地大了起来,吹动着一簇接一簇火光晃动,空中鸟瞰下,长龙一般的队伍,渐渐的汇聚成数团,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数团火光汇聚成了一个移动的箭矢!!! 杀!! 杀!! 杀!! 在这快速移动的箭矢前列核心,被数以百计的羽林骑簇拥下,黄龙微微前倾,身躯跟随胯下坐骑浮动,那杆长枪被黄龙紧紧攥着,迎着吹来的阵阵夜风,黄龙的那双冷眸直视前方,此刻在他胸膛的战意极浓,心底更是在歇斯底里的怒吼着。 为了今夜,羽林不知等了多少个日夜!! 终于。 羽林能在战场亮剑了!! “杀——” 在骑兵洪流之中,在马蹄声如雷下,不知是谁怒吼了一声,尽管这怒吼,被如雷马蹄声遮掩住,但…… “杀!!!” “杀!!!” “杀——” 当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响起,这喊杀声回荡不绝,竟也将马蹄声遮掩下来,处在骑兵洪流中的黄龙,还有熊武等各级将校,没有出言呵斥这种行为,反倒是听着道道喊杀声,他们的斗志与战意更浓更盛了。 没有人知道这对羽林意味着什么。 御林军所辖诸营,北上的这批,除了黄龙、刘恬等极少数人以外,余下的全都背负有血海深仇。 他们的父兄,是战死在北疆的,是致残在北疆的!!! 导致这一切的,就是猖獗肆虐的北虏!! 曾经他们没有机会报仇雪恨,但这股恨意始终在他们胸膛里压制着,眼下有机会了,那他们誓要报仇!! 当近乎宣泄的怒吼声出现又消失,黑夜下只剩如雷马蹄声,而伴随着此前的怒吼声响起,似乎这支移动的骑兵洪流再无其他,有的只是冲天的战意和斗志…… …… …… 拓武山脉·岚昆城。 前营一带某处。 “嗯?” 抱着长枪睡下的撒儿欢,睁开睡眼朦胧的双眼,不知为何,他感觉这地有些奇怪,为什么在轻微的震动? 尽管震动的不是很厉害。 可这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这是在做梦?” 撒儿欢迷茫的看着左右,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尤其是看到同行值夜的袍泽,对着怀中所抱长枪亲着,还似说了什么,撒儿欢被气笑了,可突然,撒儿欢突然睁大眼睛!! 不对!! 这他娘的不是梦啊!!! 当惊意在心底生出时,撒儿欢突然站了起来,“敌袭——” “敌袭!!”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岚昆城前营一带多处,出现了不一样的动静。 “铛铛铛!!” “敌袭——” “敌袭!!!” 这动静就似瘟疫一般,速度极快的蔓延开来,深夜下沉寂的岚昆城动了起来,各种声响交织出现。 脚步声。 谩骂声。 碰撞声。 怒吼声。 质疑声…… 这一刻的岚昆城各处,正在上演从未有过的混乱,至少在过去数载内,岚昆城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与此同时,在快速逼近岚昆城的羽林,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前方的异常。 “杀啊!!!” “杀啊——” 当黄龙高举长枪,声嘶力竭的仰天长啸下,其左右,其身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那动静响彻云霄。 “是南虞人!!” “快!!!” “人呢!怎么他娘的还没来啊!!” “南虞骑兵杀来了……” 当响彻云霄的声浪,混杂着如雷马蹄声传来,位处前营一带的北虏将士,不少都已恢复了镇定,与此同时,怒吼声,谩骂声交替不绝,此等态势太凶险了,要是不抓紧时间组织起来,那毫无征兆下杀来的南虞骑兵,是会迅速突破前营防线朝中营腹地杀去的。 对久经沙场之辈而言,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是根本不敢想下去的。 “哒哒哒……” 而在此等态势下,前营一带出现杂乱马蹄声,火光照耀下,数不清的北虏骑兵从各处冲了出去,他们队形散乱的朝不断逼近的火光驰去,而在这种散乱行进下,骑队正在以肉眼看见的速度汇聚到一起。 “杀过去!!” “冲散他们!!” “快点!!” 而在这支骑队之中,不少骑卒或挥动着弯刀,或举着长枪,眼神凶狠的朝前方快速驰骋,更有甚者,有一些骑卒举起弯弓,摘下箭矢,他们在快速驰骋之际,开始弯弓搭箭…… “咻咻咻……” 直到松散的破空声响起,骑战一触而发。 “哔哔——” “箭袭!!!” 奇袭岚昆城的羽林骑阵中,出现了刺耳的哨声,紧接着是怒吼声响起,这叫骑阵中的羽林动了起来。 为了这次奇袭,黄龙特意挑选了两批人,一批持有铜哨,负责传递和警示,一批则循哨怒吼军令。 在乱糟糟的战场上,想要行之有效的对敌造成重创,对于军令传达要求是极高的。 楚凌在上林苑那几年,很多时候的精力与注意就在战场上,为此他给羽林和巾帼,还有上林军灌输了很多有别于这个时代的种种。 当然了,想法是楚凌提出的,但完善与明确,却是那些上过战场的群体负责的,这其中就包括铜哨传令的改进与明确。 “咻咻咻……” “哒哒哒!!” 在破空声与马蹄声交织下,阵型严密的羽林骑阵,在黄龙的指挥与带领下,悍不畏死的朝逼近的北虏骑队杀去。 “杀啊!!” “铛铛——” “啊——” 各种声响交替不绝下,空气中出现了血腥味,双方在对冲下出现伤亡,可跟临时凑在一起的北虏骑兵比起来,阵型严密的羽林骑阵,是在保持着极快速度前冲的,骑阵之中的部分羽林,脸上,甲胄上,胯下坐骑上沾染有鲜血,甚至其中有一些还受了伤,但他们却丝毫不畏惧,相反斗志与战意是愈发浓盛了。 “哔哔哔!!!” “疾冲——” 当羽林骑阵的先驱冲出来犯北虏骑队的那刹,刺耳的哨声,还有怒吼声就响起,这让在后的羽林呼吸急促,不少怒目圆睁的怒吼起来。 “杀!!!” “杀——” 于野外交战下,自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越是胆怯,越是恐惧,就死的越快,对于羽林而言,他们正处血气方刚的年纪,且一个个都背负有血海深仇,当鲜血在他们眼前迸溅的那刹起,对于死亡的恐惧早已抛之脑后…… 羽林骑阵快速逼近岚昆城前营一带,这铁血一幕不知震惊了多少人,而在此等震惊之下,前营一带突的燃起一处冲天烈焰!! 这烈焰驱散了黑暗,带来了热浪。 这让组织人手反抗的北虏将校,当看到这一幕时无不心惊起来,最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岚昆城恐将遭遇一场浩劫啊。 “哔…哔哔哔!!” “不要恋战!!” “哔哔哔!!” “疾冲——” 可跟组织起来的北虏不同,羽林骑阵却是目标明确,这次他们发动夜袭,就是要彻底烧毁岚昆城,这处囤积了不知多少军需粮草的北虏重地,一旦被他们摧垮的话,那接下来对于北虏展开的攻势,大虞将占据难以想象的优势与主动…… 第五百九十五章 壮哉!我大虞儿郎 “驾——” “杀虏!!” “稳着点!!” “快!快!快——” 烈焰冲天,火势肆虐,热浪袭来的混乱战场上,夜所带来的黑暗被驱散,与之相对的是横冲直撞的人潮,是数不清的战车横行,是被火光所照的一杆杆旌旗与令旗,空气中弥散着焦糊味、血腥味、臭味……这一切都在表明眼下战局的激烈与血腥!! 对北虏展开奇袭的,不止羽林军一部,在相距很远的地方,同样有一支虞军干着相同的事情。 南军先驱! 这支背负了很多的绝对精锐,自在拓武城外驻扎与来犯北虏交战,不知憋了多少怒意与火气。 但在今夜全都释放出来了!! “擂鼓…聚拢!!” 一辆快速行进的战车上,持枪举盾的端木玉,表情冷漠的挑杀一员北虏骑将,借助火光察觉到战场有变,立时就怒吼了起来。 在数名枪盾兵的中心,一战鼓手听令后立时挥动鼓槌。 “咚咚…咚咚咚!!” 具有节奏战鼓声响起,没多久,在不远处厮杀的战团之中,跟着就响起了战鼓声,接着是其他地方…… 跟其他兵种作战不同,车营兵驾乘的是各式战车,故而闹出的动静远比其他兵种要大,而在战机稍纵即逝的战场之上,想要发挥好车营兵的优势,就必须要保持超强的机动性与执行力!! 故而车营兵非精锐不可选。 不过随着骑兵的优势展现出来,车营兵所占优势就不明显了,以至于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大虞军中的车营兵比例,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在削减…… “都他娘的站稳了!!” 北虏连营某处,一辆横冲直撞的战车上,皮肤黝黑,眼神尖锐的车营兵杨武,紧攥着手中缰绳,在听到远处传来的战鼓声,立时便瞪眼喝喊起来,战车快速驰骋下,使插在左肩处的箭矢晃动的更厉害了。 可杨武好似没感受到疼一般。 “艹!!杨老三,你他娘的行不行啊!!”与之相对的,是在此战车上的董衡,在刺杀一名北虏骑兵时,险些被震到战车外,要不是李斌手疾眼快,抓住了董衡的腰带,董衡只怕是要摔到战车外的。 那下场就是死!! “老子不行?!” 精神高度集中的杨武,驾乘着战车横冲之际,瞪眼怒吼道:“老子在北疆登战车对战北虏时,你他娘的还在吃奶呢,小子,多学着点吧,别觉得杀了几名北虏,就觉得自己行了,你他娘的还差的远呢!!” “好啊,那小爷就跟你比比!!” 杀红眼的董衡,听到这话,挥动手中已卷刃的刀,就朝快速逼近的北虏骑卒砍去,血迸溅到董衡脸上嘴里,那股腥臭的感觉,让董衡下意识舔舔嘴唇,紧接着,董衡的怒吼声响起,“杀!!!” 这小子,不错。 杨武驾乘着战车,听到李斌所喊,嘴角微微上扬,这次夜袭北虏连营,李斌、董衡的表现,还真叫他们刮目相看。 “杀!!” 受到感染的李斌,此刻亦是怒吼起来。 这次趁夜袭杀北虏,要说不紧张,不害怕,那是假的,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对战北虏精锐,与前几日缩在营寨抵御不同,这是主动出击去跟北虏厮杀,死亡威胁是翻倍的,闹不好就死在这里了。 可即便是这样,李斌也没有退缩。 跟李斌一样的,还有宗织、昌封、曹京、董衡、上官秀、韩城、徐彬、孙贲…… 羽林所背负的是血海深仇,是天子浩荡恩宠。 可是这帮勋贵子弟背负的就多了去了。 祖辈父辈的期许,世人眼中的比较,羽林等部的竞争,彼此间的……这种种之下,压的他们一个个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们是出身不错,是拥有很多,可这与生俱来的东西,谁他娘的能左右啊,他们也是有心,有肝的人,活生生的人,尤其是还处在大虞核心最汹涌的时期,这就像是一座座高山压在他们身上。 别人还能哭,还能喊,还能叫,还能……但是他们呢?什么都不能做,必须要把这些全都藏在心底才行!!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啊!! 终于,终于等来了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对于李斌、宗织、昌封这帮勋贵子弟而言,哪怕是今夜战死在北虏连营中,他们也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胆怯,他们要表现得比谁都要悍勇才行。 “死吧!!” 紧攥着长枪的李斌,双眸赤红,怒吼着朝眼前逼来的北虏骑卒刺去,恰在此时,一道冷箭袭来。 “小心!!!” 董衡的怒吼响起,在举起手中长刀那刹,身旁的一名枪盾手,面无表情的举起大盾,在抵御来袭冷箭之际,捅出手中长枪,惨叫声跟着响了起来。 “小子,杀敌是讲方式的。” 杨武的声音响起,“你他娘的蛮干,是嫌命太硬了是吧!!” 立于晃动战车上的李斌,此刻的手是颤抖的,就差那么一点,那袭来的冷箭,就会没入他的脖子,这意味着什么,李斌太清楚了。 死亡居然离他如此之近。 “愣他娘的什么啊!!” 不等李斌反应,一道怒吼声在耳畔响起。 战场之上愣神,这离死就不远了!! 别看这怒吼带着斥责之意,可听在李斌、董衡耳朵里,他们察觉到了细微变化,这些百战精锐接纳他们了。 “杀!!” 几乎是同一时间,董衡、李斌的怒吼响起。 此时此刻,在战场各处,类似的怒吼也在响起。 这就是属于大虞勋贵子弟的骄傲。 他们不是孬种!!! …… 与之相对,是拓武城上。 “疯子,这就是一帮疯子!!” “娘的,南军的这帮家伙,是一个赛一个的疯啊!!” “将军,我等出战吧!!” “这端木玉、舒玉庆够疯的,居然连那帮勋贵子弟都给带上战场了,这要是敢死一个,那……”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拓武城墙上不绝。 在不少战将簇拥下,镇北将军霍栾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距拓武城很远的夜幕下,那火光在晃动着,他怎样都没有想到端木玉、舒玉庆所领南军先驱,居然会悍然向来犯北虏发动夜袭。 这可不是随便就能发动的啊。 闹不好是会死很多人的。 “传本将令!!!” 当霍栾的怒吼声响起时,原本嘈杂的城墙上安静下来,一双双炙热的眼眸,看向了他们的将军。 “拓武城全体骑兵出战!” 霍栾转过身来,抽刀怒吼起来,“叫来犯的北虏知道,我大虞铁骑的厉害!!” “是!!!” 众将之中,那些骑将纷纷抱拳喝道。 “将军!!” “将军!!” 见到此幕,其他将校立时走上前喝喊。 “余下各部,给老子守好家!!” 霍栾拎刀怒喝,随即目光定在一处,“卫郃!!你代老子驻守拓武城,敢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卫郃当即抱拳喝道。 脚步声响了起来。 以卫郃为首的将校,看着簇拥着霍栾离去的诸将,他们的脸上露出各异神色,他们知道今夜之战势必是惨烈的。 甚至等过了今夜,有些熟悉的袍泽就再也见不到了,可…… 这不正是他们身上肩负的使命吗? “凯旋归来!!!” 卫郃身后众将中,不知是谁怒吼了一声。 这叫霍栾他们一顿,旋即嘴角露出笑意。 “凯旋归来!!!” “凯旋归来——” 身后响起更多怒吼。 “弟兄们,跟着老子杀北虏去!!” 霍栾举起手中长刀,扬天怒吼起来,“南军袍泽能干的,我拓武城同样能干!!” “杀北虏!!” “杀北虏——” 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响起。 约莫盏茶功夫。 拓武城内响起了密集的擂鼓声,而在这声浪之下,是杂乱的马蹄声,还有喝喊声,空中鸟瞰下,数不清的火点从拓武城四门涌出,而这些火点正是拓武城所属骑兵,他们要在今夜出城迎战北虏…… 第五百九十六章 威震拓武 “快追!!” “杀光这帮南虞人!!” “杀!!” 在嘈杂的马蹄声下,一波接一波的怒吼响起,大地在颤抖,天边泛起鱼肚白,徐徐而升的朝阳,在一点点驱散天地间的黑暗,拂晓下的气温冷的人直打哆嗦,而不时吹起的晨风更带着刺骨冷意。 空中鸟瞰下。 就见这片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有两股洪流在快速驰骋,一波似血一样红,一波似土一般黑。 红的那波洪流,最夺人眼球的,莫过于飘动的飞羽。 “撑住了!!” “再快点!!” 怒吼声在其中不断响起,从天际洒下的金光,照在这一张张青涩面庞上,那一双双冷眸是让人不敢直视的。 骑马驰骋在前的黄龙,一手紧攥着缰绳,一手持枪不时重磕马股,胯下坐骑吃痛下甩开蹄子疾冲。 “将军!分兵吧!!” 恰在此时,身后一名骑将,瞪眼怒吼道:“再这样下去,谁都他娘的逃不了了!!” “是啊将军!!” “末将愿断后……” “末将……” 那人声音刚落,跟着就有一些骑将怒吼起来,奇袭北虏岚昆城重地,他们办到了,但有数百众袍泽却永远的留在那里,根本就来不及悲伤的他们,被多股汇聚的北虏骑兵一路追杀至此。 奇袭岚昆城消耗他们太多的体力,就连胯下坐骑都有些吃不消了,但是面对越聚越多的北虏骑兵,他们一直都在坚持着!! “都他娘的闭嘴!!” 骑马驰骋的黄龙,瞪眼怒斥道:“一个都不能少,给老子玩命跑!!” 黄龙回首那刹,他的心是在颤的。 追随在他身后的一众骑将,还有数不清的弟兄,这身上或多会少都有伤,这支他统领的奇袭骑兵队伍,只有少数袍泽兄弟跟他一样,身上是没有一点伤势的。 快点! 再快点!! 此刻的黄龙在心底怒吼,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他麾下的这帮袍泽就能活,数百朝夕相处的袍泽,长眠在北虏岚昆城重地,黄龙的心是滴血的,这都是他的手足兄弟啊,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黄龙此刻就一个想法,带着剩下的兄弟,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袍泽活着回去! 唯有这样,日后才能给战死的报仇!!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两股骑兵洪流的距离在缓慢缩短,这期间不时响起破空声,惨叫声,怒吼声……紧张的氛围,随着两股骑兵洪流在移动。 “都他娘的坚持住!!!” 黄龙的怒吼声再度响起。 “哔哔——” “杀!!!” 可当黄龙准备继续吼什么,继而鼓舞麾下将士之际,自远处传来熟悉的急促哨声,还有响彻云霄的怒吼声。 黄龙瞪眼看去,就见远处金光撒照下,是一杆杆迎风飘动的旌旗,羽林!那像血一样红的旌旗上,绣着他们无比熟悉的大字。 而在这些旌旗之中,还夹杂有不少旌旗。 陌刀。 陷阵。 元戎。 虎贲。 背嵬…… 当看到这一杆杆旌旗上所绣,黄龙的呼吸急促起来,而在身后紧随的羽林骑,不少眼眶微红起来。 “杀——” “杀!!!” 振聋发聩的喊杀声响起,他们的袍泽在等着他们,而这一波接一波的喊杀声,传到其后的北虏骑阵之中,可谓是引起不小的影响。 居然还有援兵!!! 这些追红眼的北虏精骑,不少在看到所追南虞骑兵之前,竖起的一杆杆迎风飘动的旌旗,心底生出了惊意。 可当双方的距离不断缩短,当一些北虏精骑看清前方援兵后,他们一个个的眼神凌厉起来。 “是步卒!!” “是步卒——” “冲垮他们!!” “为战死的袍泽,报仇!!” 怒吼声在洪流之中响起,这叫受到刺激的北虏精骑,此时此刻却燃起更高斗志,数千骑兵直冲之下,哪怕是数倍步卒又能怎样?! 一样能冲垮他们!! 大地在颤抖。 迎着己部袍泽骑阵与北虏强敌骑阵,在此结阵御敌的御林军各部,此刻能清晰的感受到铺面而来的杀意。 但在这一刻,列阵御敌的陌刀、陷阵、元戎、虎贲、背嵬诸营羽林郎,却没有一人流露出丝毫惧怕与胆怯的。 “元戎!!!” “在——” 当黄龙他们保持速度,朝着本阵袍泽驰骋下,怒吼声从本阵传来,紧接着是数杆旌旗在晃动,不少羽林骑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知道己部袍泽要发动箭袭了。 当一波遮天盖日的箭雨出现,并速度极快的朝他们所在方向飞掠,即便是经历过惨烈厮杀的他们,这一刻不少人心下一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箭雨攻势带来的视觉冲击太强了!! 可这并不算完。 压着这波箭雨之后,又是一波遮天盖日的箭雨。 “啊!!” “啊——” 惨叫声出现了。 “威!!!” 黄龙麾下的这帮羽林骑,有一些在快速行进下回首,当看到不断有北虏骑兵摔落马下,甚至阵型出现了混乱,他们瞪眼怒吼起来!! 这口恶气,终于他娘的出了!! 为战死的袍泽复仇,就他娘的从此刻开始。 “将军,出战吧!!” “将军,战吧!!” 黄龙的身后,开始响起怒吼声。 骑马驰骋的黄龙沉默不言,那双冷眸却是看往一处,就见在本阵不远处的缓坡上,一杆旌旗孤零零的出现。 玄甲营!! 武装到牙齿的羽林军所辖重骑兵,此刻就如一座山般聚集在那里,为首的正是玄甲营主将武梁!!! “啊——” “冲杀过去!!” 耳畔回荡的惨叫声和喊杀声,让黄龙回过神来,可在黄龙的嘴角却浮现出狞笑,这支追杀他们的北虏骑兵,全都要留在这里!! “朝两翼散开!!” “哔!哔——” 随着黄龙的怒吼响起,骑阵中出现尖锐哨声,斗志高昂的这帮羽林骑,立时就动了起来。 “哒哒哒——” 骑阵一分为二,朝着本阵快速驰骋。 “陌刀!!!” “陷阵!!!”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羽林军本阵响起怒吼,就见两股兵线动了起来,陌刀营居中,陷阵营分为两部,一支延绵很长的兵线,随着黄龙所部散开,赫然出现在冒着箭雨疾驰的北虏骑阵前。 “杀过去!!!” 随着一名北虏将校举刀怒吼,越来越多的怒吼声响起,被一波接一波箭雨不断射杀,这股北虏骑兵早已被怒火支配。 尽管越来越多的北虏精骑,看到挡在他们面前的是重装步兵,可都到这份上了,岂能有退缩之意!! “哒哒哒!!” 杂乱且刺耳的马蹄声回荡此间。 在这股骑兵洪流快速逼近下,突的有两支数百众骑兵,从洪流之中脱离了出来,他们紧随所属将校,速度极快的朝陌刀营、陷阵营所组兵线两翼驰骋。 “哔!!!” “有敌迂回!!” “虎贲出击!!” “背嵬出动——” 察觉到此等变数的羽林军本阵,在刺耳哨声下,怒吼声此起彼伏,早已忍耐许久的虎贲与背嵬两部儿郎,立时就循令动了起来,这使得元戎营被层层保护起来。 砰!!! 砰—— 可就在虎贲与背嵬两部堪堪站定之际,位处于本阵前线处出现响动,就见占据规模最多的北虏骑兵,发疯一般的朝陌刀、陷阵两营所组兵线疾冲。 血在流。 马在叫。 人在倒。 陌刀与陷阵所组兵线就是海岸一般,承受着一波接一波的浪涌冲击,但却岿然不动的立于原地。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陌刀之威,战无不胜!!!!” 承受一波接一波骑兵疾冲的陌刀与陷阵两营儿郎,挥动着手中的兵器,双眸怒张着不断向前劈砍。 尤其是陌刀营所在,那一名名高大的将士举着比自己还高的陌刀,不少人身上迸溅有骇人的血,他们发疯一般迎着冲来的北虏骑兵,踩着北虏骑兵的尸首,悍不畏死的朝前行进!! “咴溜溜~” “咻咻!” “啊——” “魔鬼!他们是一群魔鬼!!” “杀啊——” 在各种声音的交汇下,陌刀营的儿郎厮杀着,这极具冲击的一幕幕,让开始扎堆的北虏骑兵看到,不少人都露出了惊恐神色。 这怎么可能啊!!! 此前与南虞一次次交战下,他们之中不是没有与南虞人交战过,可似眼前这帮南虞人如此疯魔的,还是他们第一次遇到!! “哒哒哒——” 当前线交战正酣之际,甚至出击的北虏骑阵出现混乱,如惊雷一般的马蹄声响起,跟着是冲天的怒吼声。 “玄甲出战!!!” 一骑当先的武梁,高举所持马槊,被面甲遮挡的面庞看不出什么,但透出的眼眸却闪烁着凶光。 等待了这么久的时间,终于能跟北虏大战一场了!!! “杀啊——” 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回荡此间,不知不觉下此间成了修罗场。 “娘的,真是厉害!!” “我的天!!” “这也太猛了吧!!” 当散开的羽林骑兵,汇聚到主将黄龙身边,看到己部各营袍泽如此凶悍一面,不少都露出目瞪口呆的神色。 这简直是太强了。 作为轻骑兵的他们,很难想象在战场上遇到这样一支敌军,那要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才有可能冲垮眼前的兵阵啊。 元戎营负责箭袭,陌刀、陷阵两营在前御敌,虎贲、背嵬两营在旁策应,玄甲营负责压阵收割…… 平日里不知流了多少汗与泪,才换来了今下在战场上的严密协同,以不断阵斩来犯之敌啊!! “将军,有敌逃窜!!” 此等态势下,熊武怒吼一声,让黄龙立时喝道:“羽林出击!!!” 等待了这么久,为的就是此刻。 “羽林出击!!!” 当一道接一道的怒吼响起,由黄龙所领羽林骑,速度极快的朝远处驰骋,他们要追杀那些想逃窜的北虏溃骑!! 咔嚓…… 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何时竟阴沉下来,伴随着一道电闪出现,暴雨倾盆而下,跟着是一道惊雷声响起。 雨幕之下,厮杀在持续进行。 似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这才降下了这场暴雨。 不过这场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雨势小了,很快就停了下来。 “赢了!!!!” 当一道怒吼声,在此间响起时,被乌云遮挡的太阳出现,金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惨烈一幕出现。 数不清的尸骸散布。 一些战马啃食着沾有血的草。 分散战场各处的羽林军各营,这一刻无不举兵怒吼起来,经历过大战的这帮儿郎,不少是热泪盈眶。 “赢了——” “赢了!!!” 不会有人知道,这一战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传令,枭首,筑京观!!” 在一处缓坡上,骑马而定的黄龙,扫视着前方惨烈战场,语气低沉道:“老子要叫北虏上下皆知我羽林之威!!!” “将军有令!!!” “枭首,筑京观!!!” 聚在左右的羽林骑,立时就冲出去数十众,尽管他们个个挂彩,甚至有些的身上还插着断箭,但在此刻,他们却兴奋异常的驰骋怒吼。 “枭首!!筑京观!!!” “枭首!!筑京观!!” 分散在战场各处的羽林军各营将士,当听到这怒吼声后,无不是跟着仰天怒吼起来,紧接着便动了起来。 “陛下,羽林军没有辜负您的厚望!!” 几近力竭的黄龙,当看到麾下的羽林郎,在战场各处动了起来,红着眼眶的他,仰天怒吼起来。 为了这一战,羽林全体不知准备了多久。 为了这一战,羽林全体不知忍耐了多久。 但在今下一切都已尘埃落地,羽林不是废物,羽林是让敌闻风丧胆的精锐,背负在羽林身上的血海深仇,羽林是能亲手报的!!! 第五百九十七章 进逼 夕阳西下,天际的云似火烧一般,余晖撒照着金光,不时飞掠的鸟雀,平添出几分别样韵味。 甲叶碰撞声连带着脚步声,在破虏城墙上响起,压抑的气氛笼罩此间,让这些久经沙场的悍卒都略感不适。 太奇怪了! 自今日拂晓起,辰阳侯兼上林军大统领孙斌,还有他们的公爷就待在此地,期间还伴随有几次争吵,虽说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们,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然断不会这样的! “还不派人接应?!” 当一队甲士离去,灭虏城北敌楼处,响起宗宁的质问声。 “孙斌,你心够狠的啊!!” 在李敢的注视下,宗宁紧攥刀柄,皱眉盯着一言不发的孙斌,“羽林军深入拓武山脉奇袭岚昆城,即便黄龙他们得手了,把这处北虏军需重地烧毁了,也免不得会被激怒的北虏追杀!” “羽林军拢共才多少人马?” “不过一万五千众啊!!” “真要把北虏给逼急了,只要羽林军被北虏追兵缠住,那肯定会有援军前去的,羽林军初来北疆,一旦被北虏死咬着不放,那损失势必惨重啊!!” “这种可能很小。” 迎着宗宁的怒视,孙斌神情自若道:“兀谋罕率领数万北虏精锐之士,被吸引到了拓武城一带,即便岚昆城被烧的消息传开,驻扎拓武山脉的北虏诸军各部,恐也很难抽调大军前去驰援。”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宗宁快步走到孙斌跟前,厉声道:“你有老子了解北疆,了解北虏吗?别忘了,束剌歌所驻之地就离岚昆城不到百里!!” “平日里就不说了,如今我朝跟北虏接壤之地冲突加剧,束剌歌要知岚昆城被羽林军烧毁了,那……” “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响起,打断了宗宁,本坐着的孙斌立时起身,一把推开了宗宁,快步朝女墙处跑去。 宗宁、李敢他们相视一眼,跟着就朝孙斌所跑方向追去。 “看着不像是北虏啊。” “是我朝的旌旗。” “羽林?!” “我的天啊,这帮小家伙儿总不能是杀敌去了吧!!” 在道道议论声下,跑来的孙斌停下脚步,聚在此的将校、兵卒朝旁退去,孙斌强压着心底的激动,走到了女墙处,当看到远处一幕时,孙斌双眸微张起来。 落日余晖下,一支长龙般的队伍缓缓行进,而在队伍之中,竖起的旌旗在余晖照耀下,却显得是那样的红艳。 羽林、玄甲、陌刀、陷阵、虎贲、背嵬、元戎…… 当一面面熟悉的旌旗,映入到孙斌眼帘时,孙斌紧攥起双拳,呼吸略显急促,对于羽林,孙斌是有特殊感情的。 这帮跟他子侄一般大的幼虎,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们是青涩,率真,淳朴的,是对任何事都充满好奇,是那样的至诚,而在这些幼虎之中,则挑出了一万五千众,组建起了一支混编羽林军。 这意味着什么,没有谁比孙斌更清楚了。 这支被天子寄予厚望的军队,如果在这次北伐之战中,不能在战场上得到蜕变,而是打了一场败仗,那不止是羽林军废了,就连羽林也跟着废了!! “是帮狠人!!” 宗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们叫羽林!!” 孙斌露出笑意,伸手指向城外,“知道羽林是什么吗?” “怎么不知啊。” 见孙斌如此,宗宁面露怅然,“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出车彭彭,旌旗烈烈,天子命我,征战四方!” “没错!” 孙斌眼神凌厉道:“为国而战,那是羽林的使命,来人啊,给本侯开城门,迎接我大虞的英雄,归城!” “是!” 李敢当即抱拳喝道。 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他们就知羽林是经历了恶战硬仗,由此可见羽林经历了什么。 “擂鼓聚将!!” 在李敢转身离去之际,孙斌的声音再度响起。 宗宁难以置信的看向孙斌。 这个时候擂鼓聚将,这是要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宗宁心里生出。 但这一刻宗宁却什么都没有讲。 …… “好端端的,怎么擂鼓聚将了啊?” “不知道啊。” “你们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随辰阳侯北来的羽林,此前怕是去奇袭北虏了。” “真的假的?” 在灭虏将军府正堂内,聚集了近百众将校,其中,聚在左边的数十众将校,小声地嘀咕起来。 反倒是与之相对的那帮将校,一个个则面无表情的站着,期间没有一人交头接耳,不过透过他们的眼神,却不难看出他们的内心。 这就是上林军的中高层将校。 跟在中枢的军队比起来,边军要松散些,军纪差一些,在这里奉行的是强者为尊,谁厉害谁就牛!! 毕竟是跟强敌对峙,保不齐哪天就战死了。 “大统领到!!!” 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让堂内立时安静下来。 “末将拜见大统领!!” 当孙斌、宗宁、李敢一行出现在堂门处时,那帮上林军中高层将校,整齐划一的抱拳沉声喝道。 而在灭虏城的中高层将校反应要慢一些。 “末将等拜见大统领!!” 跟着孙斌一起进来的宗宁,恨铁不成钢的瞪向麾下将校,但在此等态势下,宗宁也没有说什么。 在孙斌大马金刀的坐于主位,宗宁、李敢站到一旁,孙斌这才掷地有声道:“免礼吧。” “是!” 在道道应诺声下,堂内众将这才挺直腰板,可当灭虏城的一众将校,看到坐于主位的是辰阳侯孙斌,而非自家公爷,不少露出惊愕的表情。 “召羽林将军黄龙!” “是。” 在此等态势下,孙斌语气铿锵道,听到此令的李敢立时抱拳喝道,随即在道道注视下,便挎刀朝堂外喝道:“大统领命,羽林将军黄龙进堂!!” “大统领命,羽林将军黄龙进堂!!” 当堂外响起传唱声时,聚在堂内的这帮将校就知有事发生,而在此等态势下,披甲挎刀的黄龙,昂首从堂外走了进来。 后生可畏啊。 看到走进堂的黄龙,一旁站着的宗宁、李敢无不在心里生出感慨。 “末将黄龙,拜见大统领!!” 在道道注视下,黄龙抱拳行礼道。 “免礼吧。” 孙斌伸手示意,露出欣慰笑意,“讲讲奇袭岚昆城的战绩吧。” 一言激起千层浪。 不等黄龙应诺,堂内所聚众将,特别是宗宁麾下那帮将校,当听到孙斌所讲,无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奇袭什么地方? 岚昆城?! 一些将校怀疑是不是听错了,可当看到左右的反应,他们就知没有听错,可是这太惊世骇俗了吧。 岚昆城啊,这可是在拓武山脉腹地啊!! 就这帮娃娃兵给奇袭了? 还得手了?! 不是这帮将校瞧不起羽林军,实则是他们在北疆待的时日久了,远比其他人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羽林军奉令奇袭岚昆城,趁北虏不备,得手烧毁这处北虏军需重地,杀敌无算!”感受到气氛变化的黄龙,没有丝毫的紧张,相反却神情倨傲的朗声喝道,连对北虏他都未曾露过怯。 眼下事关羽林军全体荣誉,他又如何会露怯呢? “此袭结束,末将便收拢麾下本部撤离,途中遭遇多股北虏骑兵追杀,合计为六千七百余众!” 在孙斌、宗宁、李敢等人注视下,黄龙继续道:“途中与追击北虏展开多次拼杀,终至羽林军所驻本阵,羽林军诸营勠力同心,协同配合,合力剿灭全体北虏追兵,取耳以验战功,枭首以筑京观,扬我大虞军威!!” 直娘贼的!! 脾气火爆的宗宁,当听到黄龙枭首筑京观时,宗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黄龙,他怎样都没想到黄龙竟然敢这样做。 这他娘的太提气了!!! 这要是叫北虏上下知晓,那一个个不全都气炸了?! “好,好,好。” 孙斌连连称好,甚是欣慰的看向黄龙,果然他没有看错人,让羽林军出动是对的,如今堂内众将的反应,全都在孙斌视线之内。 堂内这帮将校,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震惊的看向了黄龙。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 本是最不被看好的,可偏偏最争气!! 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 但羽林军全体,用他们的实力证明了他们不是孬种,更不是废物!! “羽林军全体,请大统领验功!!” 堂外响起齐声喝喊。 交头接耳的众将,循声转过身去,却见堂外聚着不少人。 “走!” 孙斌拍案起身,看向宗宁、李敢他们说道,言罢,孙斌便快步朝堂外走去,宗宁、李敢紧随在后。 途径黄龙身边时,宗宁伸手重拍其肩膀,“是我大虞好儿郎!” 黄龙垂着的手紧攥。 人,乌泱泱的从堂内走出。 堂外站着的武梁、熊武、丁进、陈建虎、崔归、寇振、曲广生、方忠等羽林军将校,此刻无不是昂首挺胸,在他们的面前,堆放着血淋淋的耳朵,就是为了这些,他们朝夕相处的袍泽,战死和失踪八百七十一人!! 这些人之中,到底有多少战死的,有多少失踪的,除了跟北虏追兵交战下,收敛了的那数百众尸首外,余下的根本就不知道。 这些都是他们的袍泽啊。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这是杀了多少人啊。” “你他娘的,刚才耳朵塞驴毛了?” “六千余众北虏,真够悍勇啊。” “只怕不止这个数,别忘了,人羽林军还奇袭了岚昆城,还他娘的得手了!” “这少说有万余众北虏死在羽林军之手啊。” “说不准,保不齐会更多。” 孙斌、宗宁、李敢身后站着的众将,当看到那血淋淋的耳朵时,不少都露出了各异的神色。 “需要验吗?” 孙斌转过身,伸手指向那一堆堆耳朵,看向表情各异的将校,神情自若道:“如果需要的话,本侯……” “验个屁!!” 不等孙斌把话讲完,宗宁厉声道:“只要不是眼睛瞎的,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想验?现在就对本公说!!” “无需校验!!” 众将交替不绝的喊道。 见到此幕的黄龙,还有武梁、熊武、丁进、陈建虎、崔归、寇振、曲广生、方忠等羽林将校,此刻无不是呼吸急促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 他们凭借着此前的奇袭,已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是发自肺腑的那种,而不是像先前那样!! “有些事,本侯可以讲明了。” 孙斌双手扶着腰带,眼神凌厉的扫视众将,“本侯这次来北疆,领着羽林、上林两军一起来,还有成国公所统南军先驱,就是奉了天子旨意来的,为的是报先前之仇,为我大虞雪耻!!” “如今北疆一带战况已起,羽林,南军,还有在拓武城驻扎的强军,已先后跟北虏交上手了!!” “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宗宁何在!!” 随着孙斌一道喝喊响起,宗宁当即抱拳喝道:“末将在!!!” “着命你率灭虏军全体,明日卯时三刻开拔,急赴拓武城!”孙斌厉声喝道:“给老子击退来犯拓武城的北虏!!” “末将领命!!” 宗宁瞪眼喝道。 “黄龙何在!?” “末将在!!” 在道道注视下,黄龙抱拳喝道。 “自今夜起,羽林军接管灭虏城防!”孙斌缓缓转过身,看向黄龙喝道:“在成国公未率部赶来前,给老子守好灭虏城,敢有任何闪失!!” “羽林全体愿自裁谢罪!!” 黄龙掷地有声道。 够劲儿!! 此间所聚众将,不少都惊诧的看向黄龙。 “好!这话听起来提气!” 孙斌颇为赞许的看向黄龙,随即话锋一转道:“羽林军都如此提劲儿了,那上林军呢?” “大统领,末将请战!!!” “末将请战!!!” “末将请战!!” 在宗宁等一众将校注视下,李敢、李虎、李骥等一众上林军将校,无不是战意冲天的朝孙斌抱拳喝道。 “好!!” 孙斌缓缓抽出佩刀,语气铿锵有力道:“上林军于今夜开拔,再战岚昆城,老子要杀北虏一个回马枪!!” “是!!” 众将轰然应诺道。 反观宗宁等一众将校,无不难以置信的看向孙斌,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而且直觉告诉他们,孙斌想要做的恐不止那么简单。 第五百九十八章 以身入局 “快点——” “抓紧!!” “哒哒哒——” 嘈杂的声响打破灭虏城的平静,汹涌的人潮之中,数不清的火把燃烧着,驱散了笼罩此间的黑暗。 紧张、肃杀之势环绕此间。 谁都知道有大战要降临了。 “你就不能冷静点?!” 灭虏城北门。 宗宁低吼声响起,狠厉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孙斌,这叫左右站着的黄龙、李敢、李虎、李骥等将,无不表情严肃的看向孙斌。 说实话谁都没有想到孙斌会杀一个回马枪。 “北虏在岚昆城损失惨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驻扎在拓武山脉沿边的北虏诸军,定然会派遣精锐驰援的。” 宗宁冷声道:“即便今夜急赴岚昆城,赶在拂晓前后攻打此地,一旦此消息在北虏传开,就等着大批北虏蜂拥而至吧。” “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孤军深入,你这是拿上林军的命,在开玩笑!!” “开玩笑?!” 听到宗宁所讲,孙斌冷笑起来,眼神凌厉的沉声喝道:“从踏上北疆的征程,生死早就应抛之脑后了。” “都是在刀山火海里滚过的,谁心里不知道,上了战场越是怕死,死的越快!!” “老子就孤军深入了,老子就是要以身入局,不把北虏打疼了,他们就不知我大虞军威的厉害!!” “你现在可以问问他们,谁怕死?谁要是怕死的话,今夜就不必随军北上,在灭虏城留宿一晚,明日拂晓就启程滚回去,别在此丢我大虞的脸!!” 讲这句话时,孙斌迎着宗宁的注视,伸手指向了李敢、李虎、李骥这帮将校,被孙斌这一指,一个个的斗志更高昂了。 在沙场驰骋这么多年,他们要是怕死的话,早就回家抱孩子去了,这战场自来就不属于胆小怯懦之辈。 “老子说不过你!!” 察觉到李敢、李虎、李骥他们的变化,宗宁咬牙怒视孙斌,“但你要想清楚了,再战岚昆城得手,会有大批北虏蜂拥,到时这仗该怎样打,你……” “那不是还有你?!” 孙斌瞪眼道:“老子叫你去拓武城干什么?就是他娘的打败兀谋罕所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拓武城有数万大军,你他娘的也带走数万,别跟老子说你到了拓武城,管不住除了本部外的其他各部?!” “北虏要真朝岚昆城蜂拥,老子就不信你能放着狠咬一口的机会不动,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老子算是看错你了!!” 宗宁瞪大双眼,他突然明悟过来,孙斌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这他娘的是想以快打慢,继而进一步搅乱北虏啊! 这个搅乱,不止是拓武山脉沿边的,还有北虏南都所在。 “你是不是给李鹰、昌盛、张恢他们全都派了军令了?”想到这里,宗宁看了眼黄龙他们,随即走上前,低声对孙斌询问道。 “你不会是想凭借此次大战,一口吃掉北虏所据拓武山脉吧?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打算瞒着老子?” “有没有机会吃掉老子不知道,但老子这次要叫北虏付出惨烈代价!”孙斌双眼微眯,语气低沉道。 “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此前我朝多次想夺取拓武山脉,可最终都没有能够实现,但是这一次,老子有种预感,即便拿不下全部,但至少也能夺走一半!” “小一辈的,个个都如此悍勇,不畏生死,我等的父辈同样是这样,现在到我等了,要是还干不好,那死了没脸见我等父辈,活着更是没脸看这帮小辈。” 宗宁的手紧攥起来。 尤其是在看到黄龙那坚毅的眼神,战意在他心头燃烧着。 来北疆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叫世人知道,他们这帮人不会放敌进来,甚至于要叫北虏知道,大虞是不容侵犯的?! 相较于宗宁的反应,彼时的孙斌却缓缓抬起头,看向繁繁星空下,那颗最为耀眼夺目的星辰。 ‘姑母,您老人家在天上,要保佑侄儿此战能成,姑母,侄儿这次定会为您狠狠出了这口恶气的!!’ 孙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冷芒。 一直以来在孙斌的心底有块心结。 如果当初没有北虏来犯,没有南诏来犯,大虞只是经历了逆藩之叛,他的姑母就不可能薨逝!! 但就是因为内外局势太过凶险了,使得他的姑母耗费太多心神和精力,以至于把身体给拖垮了。 这股怒意始终在孙斌心底压着。 北虏也好,南诏也罢,作为孙氏的一员,他必须要叫其付出惨烈代价,这次领军对战北虏,他就是要打一场结结实实的胜仗!! “死了,咱天上见。” “活着,一醉方休!” 想到这里的孙斌,伸出手,眼神坚毅的盯着宗宁。 “喝酒,你不行。” 宗宁面露嗤笑,盯着孙斌说了句,但手却伸出紧紧握着,“给老子活着,同辈的,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你是一个。” “哈哈!!!” 孙斌大笑起来。 看着二人如此,黄龙露出复杂的表情,知道这一刻,他才知道这帮长辈有多复杂,在中枢,一个个是冷着脸的,但离开了中枢,到了他们熟悉的战场,一个个是惺惺相惜的,其实黄龙知道这是为了避嫌。 即便天子从不会多想什么,但是别的群体呢? 大虞此前为什么是那种境遇? 不就是算计的人很多? “弟兄们!!” “在!!” 在黄龙思绪万千之际,孙斌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李敢、李虎、李骥他们的应诺声。 “跟着老子,杀敌去!!!” “是!!!” “哈哈——” 随着爽朗的笑声响起,黄龙目不转睛的看着,孙斌、李敢、李虎、李骥一行大笑着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内了。 “这帮疯子!” 宗宁骂了一声,随即看向黄龙,“你来,有些事老子要跟你交待,这灭虏城给老子守好了,这是咱们的命门所在!” “是!” 黄龙当即抱拳喝道。 其实在悄无声息间,一些传承已延续了下来,只是身处在局中的人,一个个并没有在意过…… 第五百九十九章 被骗了 “可恶!!” “该死!!” “天杀的南虞人——” 慕容皇朝南都所在。 南院大王府。 怒吼声回荡,笼罩此间的气氛压抑且沉闷,正堂之内坐于王座的慕容古眼神凶狠,胸膛起伏不定,怒火从心底不断涌出,聚集在此的众人表情各异,而表露更多的是愤怒,谁都没有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 贺赖雄所统大军伤损严重。 兀谋罕所部遭南虞夜袭。 岚昆城突遭南虞军奇袭…… 前线不断有消息传回,可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传回的不是好消息,而是一个个噩耗!! 尤其是今日拂晓前后,传回了关于岚昆城遭遇南虞军奇袭,致使所屯粮草,辎重,战马等烧损严重,这让慕容古彻底怒了!! 岚昆城位处拓武山脉腹地啊,这里所屯诸类各物占到整个储备的近三成啊,现在全都没有了! 慕容古不知岚昆城的守将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种种迹象无不表明一点,南虞人自始至终就不是虚张声势,更不是简单想向他们讨要一个说法,而是动了跟他们打一仗的念头! 他被骗了!! 这是最不能让慕容古接受的事情。 被他瞧不上的南虞人,居然敢做出这等举止来,难道南虞的皇帝,还有那帮大臣,一个个都是疯了吗? 南虞可是有内乱的啊。 双线作战这种蠢事,南虞人居然做的出来?! 慕容古凶狠的眼神扫视堂内,最终却定格在了一处,看向娥眉微蹙的慕容天香时,慕容古的呼吸急促起来。 ‘原来从一开始,本宫就被他们骗了。’ 对于这些,此刻的慕容天香丝毫没有察觉到,在慕容天香的眼前,浮现出冷峻的南虞皇帝楚凌的身影,浮现出嬉笑的南虞睿王楚徽的身影……但是在这一刻,这一道道身影聚在了一起,他们所流露出的表情无不是冷漠倨傲的,慕容天香垂着的手紧攥起来,一股怒意在心头生出。 本宫居然被他们骗了!! 他们居然联手偏本宫!! 羞耻、愤怒的情绪不断上涌,慕容天香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南虞的那帮君臣耍的团团转!! 这是慕容天香无法接受的。 “宁安,你不是说南虞遭遇了内乱,不可能主动出兵吗?”在此等态势下,慕容古的质问声响起,让慕容天香回过神来,一道道目光聚焦过来。 “为什么现在会是这样?你此前随使团前去南虞腹地,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你要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王叔这样讲,不觉得很可笑吗?” 慕容天香冷着脸,迎着慕容古的怒视,沉声道:“侄女此前是讲过南虞遭遇了内乱,但从没有讲过南虞不会主动出兵,甚至侄女还一再劝说王叔,收起对南虞的傲慢与轻蔑,可王叔听进去了吗?” “你!!” 慕容古拍案怒指慕容天香。 此间气氛陡然而变。 聚在此的一众人,此刻无不是心跳加快起来,在南院大王府上下,还没有人敢这样对慕容古这样。 而在人群之前,沮渠安忠此刻表情复杂,他怎样都没有想到事态会变得如此快,更没有想到南虞人会如此的凶狠。 明明…… 被骗的又何止是慕容古、慕容天香二人。 沮渠安忠他也被骗了。 受到此前一战的影响,受到大虞皇帝楚凌的影响,这使得北虏上下,特别是与大虞北疆挨着的南院大王府一带,无不是生出对大虞的不屑与轻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有把大虞放在眼里。 因为大虞不是此前的那个大虞了。 从大虞选择了一位小皇帝,就代表着大虞从强盛走向了衰败,恰是这种思潮在,才使得在初期的交锋下,北虏各处都遭到了失利。 作为此次北伐的主帅,孙斌就是抓住了北虏的这种心理,大虞曾经在北疆失去的,这次他要原原本本的都夺回来!! “王叔,侄女还想提醒您一句。” 在此等态势下,慕容天香平稳心神,表情极其严肃道:“很有可能到今下,困扰南虞的叛乱,极有可能已被南虞军镇压下去了。” “甚至侄女还有一个担心,当初奉南虞皇帝旨意去平叛的南虞武勋张恢,极有可能会率本部精锐北上参战!” 一言激起千层浪。 堂内所聚众人露出惊愕的神情。 “这不可能吧。” “是啊,即便平叛再快,那也是需要时间的啊。” “南虞真有如此厉害的人吗?” “难道这个张恢,跟韩青一样厉害吗?不可能吧。” “真要这样厉害,当初南虞遭遇那等危机下,为什么没有见此人的踪影……”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在此间响起,即便是到此刻,在南都的这帮北虏将校,依旧不相信南虞会如此厉害。 只是他们却忘了一点。 大虞是驾崩了一位皇帝,换了一位新君,但是大虞在军中的中流砥柱,却自始至终都还在那里,老一辈的是都死了,但是中青代还都在那里,他们此前是对新君有怀疑,有顾虑,可眼下不是永昌元年了,而是正统五年了!!! 作为大虞皇帝的楚凌,已在那尊帝位待了六年了。 楚凌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他的麾下是有一批愿为他赴死的忠贞之士的,这就是楚凌傲视天下的底气。 跟楚凌做对手的那些群体,更忘了一点,楚凌的祖母,用了她能用到的所有手段,一步步的帮她的孙儿巩固帝位,为她的孙儿组成了坚实基础,更让她的孙儿从庶出变成了嫡出,哪怕黄华的太后位,是楚凌加封的,可在徐贞被废的那刻起,大虞只有一位皇太后,那就是黄华!! 一切的一切,都在过去按部就班的促成了。 “既然南虞人想战,那就战!!” 慕容古看到眼前一幕幕,缓缓起身,眼神凶狠道:“即刻以南院大王府之名,向所辖诸部,拓武沿边颁征战令,本王要叫这帮南虞狗知道,犯我慕容皇朝之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大战到底是拉开了序幕。 慕容天香的内心深处生出担忧,尽管她很想劝说慕容古别这样做,毕竟在此之前,大都及北疆遭遇了重大变故,甚至连太上皇都遭遇暗杀驾崩了,可今下这等汹涌的局势,这种话慕容天香不能讲出来。 理智告诉慕容天香,如今慕容古的决断才是最正确的,蓄谋已久的南虞上下,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难道从一开始南虞那边就知皇朝内发生的事情了?’ 也是想到了这里,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慕容天香的心底生出,而这个念头生出后,慕容天香就愈发坚定了。 既然他们能向南虞派遣暗桩和眼线,那为什么南虞就不能向他们派遣暗桩和眼线? 可南虞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明明在此之前的南虞都乱成那样了。 这到底是谁办到的? 也是联想到了这里,在慕容天香的脑海里,浮现出楚凌的那张冷峻面庞,尤其是那冷到极致的眼眸,在他的身上,慕容天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漠…… 第六百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处在一定位置上的人,如果遇事心慈手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话,那注定是无法成事的。 尤其是在战场上更是如此。 谁都清楚战争的残酷,最渴望战争的,其实不是久经沙场的悍将猛卒,反倒是对战争残酷认识不足的,往往是表现最为热切的。 战争经历的多了,朝夕相处的袍泽,不是战死,就是残了,这会让人变得冷漠,心也随之封闭起来。 因为无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一场大战打下来,赢了,活着的人成了英雄,其中表现突出的,得到赏赐和晋升,甚至是数不清的夸赞和欢呼,可又有谁记得那些战死的人? 难道就因为他们死了,就不配被人夸赞和欢呼吗?就不配被称之为英雄吗? 现实往往就是这样的残酷。 人只会记得他们听到的,看到的,至于别的会被无情的遗忘掉,可对于亲身经历的群体而言,这却是一辈子难忘的存在。 夕阳西下。 灭虏城沐浴在金光之下。 城墙上竖起的旌旗随风飘动。 “也不知大统领那边怎样了,北虏向岚昆城增派的兵力多不多?” “这还用说吗?大统领是何等存在,区区北虏岂是大统领的对手。” “就是,别说是北虏在南院大王府的六猛将了,即便北虏南院大王慕容古亲至,也定不是大统领的对手!!” “现在没有消息,这就是最好的消息,真要有人跑来灭虏城,我这心反倒揪起来了。” “你们说拓武城那边会怎样?那帮在南军历练的勋贵子弟,不会有战死沙场的吧?” “这谁说的准啊,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反倒是希望他们别战死,其实李斌他们都不是孬种。” “那是,一个个就是心高气傲了点,其实他们人还是挺不错的……” 灭虏城北墙上,负责值守的羽林军背嵬营,一些将士看到西落的太阳,到底是没有忍住议论起来。 这几日对他们而言,就好似做了一场梦一样。 在前线厮杀了一场,回来了,可灭虏城的诸军各部却都走了,眼下除了他们羽林军以外,就剩下城内的老弱妇孺了。 这次出动的上林、灭虏两军,除了本部出战以外,还在城内征了不少青壮,一万多随上林军赴岚昆城,与上林军后部押运粮草辎重,还有各项所需,八千余众随灭虏军赶赴拓武城……这一看就是短时间内回不来的。 当战争真正爆发时,其实对挨着前线地带的群体而言,无论是军队,亦或是百姓,无疑是最为煎熬的,毕竟最前线的战况到底怎样,即便是他们也很难知晓,除非是从最前线有人送来消息。 究竟是赢了,还是败了,到底打没打起来,处在这种紧张压抑的氛围下,各种思绪会不断地涌出来。 这还不如跟着上前线好,至少不用胡思乱想,也没时间与精力去胡思乱想。 “你们……” “行了,叫他们聊聊吧。” 在城阶处,看到麾下将士有闲聊的,背嵬营主将曲广生紧皱眉头,抬脚就要朝前走去,但却被黄龙伸手拽住。 “聊聊好,至少不会想别的。” 黄龙表情凝重,眉头微蹙道:“他们也都不容易。” “将军。” 曲广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次羽林军奉命出战,是取得了耀眼的战绩,不仅摧毁了北虏军需重地,还阵斩了不少北虏,对于首登战场的羽林军而言,这战绩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 可从前线回到灭虏城,羽林军上下却很少有人谈及这些的,更多的是沉默,可沉默之下想的是什么? 是朝夕相处的袍泽战死了,失踪了。 即便是随他们一起回来的重伤致残袍泽,已有数十众不治而亡,这种情绪是很让人绝望和压抑的。 明明带回来了,怎么还是死了!! 这次奉旨北上的羽林军是只有一万五千余众,但北上的不止有羽林,还有巾帼,只不过来的是第五校尉部,专司战场急救。 在得知大军要北上,上林军急赴岚昆城,灭虏军赶赴拓武城,第五校尉部校尉冷蕙主动请战,要跟随上林、灭虏两军一起北上。 孙斌同意了。 如今在灭虏城,仅有一个都尉部,余下四个则拆分开,分别跟随上林军、灭虏军赶赴战场而去。 巾帼第五校尉部冷蕙,亲自带队去了最危险的岚昆城。 男子能做的,女子同样可以!! “哔——” 刺耳的哨声响起,这叫黄龙、曲广生快步朝前跑去,反观在北城值守的背嵬营将士,一些情绪却激动起来。 “是他们!!” “还活着!!” “我看到武子他们了!!” 在道道激动的声音下,落日余晖下,十几名骑卒或骑在马上,或趴在马上,队形涣散的缓缓前行。 活着就好!!! 黄龙紧攥双拳,用力的砸在女墙上,此刻情绪激动的他,根本就感受不到疼痛,这是在战场上失踪的袍泽。 “快!!叫武梁出城去迎!!” 黄龙的声音沉声喝道。 “是!!” 曲广生当即抱拳喝道,随即便拉住一人吼道,“还他娘的傻站着做什么,快去传令啊!!” 那人听后,立时朝城下快步跑去。 “将军!” 曲广生难掩激动,看向黄龙道:“要不要……” “等他们回来。” 不等曲广生将话讲完,黄龙摆手打断,“先了解完情况再说。” 如果是在以前,黄龙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下令,命麾下将士出动,前去搜寻失踪的那些袍泽。 可现在不一样了。 灭虏城守卫的重担,扛在了他的肩上,这使黄龙背负极重的职责,他不能因为个人情感,就使灭虏城有任何威胁或隐患。 “啊!!!!” “老子还活着!!” “啊——” 恰在此时,城外响起了怒吼声,尽管传来时已经很小了,可被黄龙他们听到后,没有一个不是眼眶微红的。 更有甚者,还有流下泪的。 这些儿郎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但在此刻,看到有朝夕相处的袍泽回来,那情绪就不一样了…… 第六百零一章 尊严之战(1) “啊——” “杀了我!!求求你了!!” “张家阿姊,杀了我吧!!” “呜呜…会好的,会好的,相信我!” “绷带!快拿绷带来!!” “天杀的北虏!!!” “爹,哥,我…不想死……” 岚昆城,中军大营。 巾帼驻处。 惨叫声,哀嚎声,哭求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夜幕下的平静,空气中弥散着难闻的气味。 一处营帐内。 十几名妙龄女子,穿戴的轻甲沾有鲜血,她们的脸上,手上沾有鲜血,泪顺着她们的脸颊流下。 而在她们的眼前,是一名名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羽林,一些更是神情狰狞,身体紧绷,但却已没了生机。 “为什么会这样!!!” “小弟——” 一名女子情绪崩溃,趴在那双腿、双手皆断的少年郎身上,张开的嘴巴,没有牙齿,可这并没有吓住女子,反倒叫女子悲伤欲绝,那是她的亲弟弟啊,来北疆前是那样的爱笑,爱干净,可现在却…… “草他娘的北虏!!!” 营帐外,攥刀而立的李敢,听到里面的动静,双眸怒张的骂道:“这仇,老子一定要血债血偿!!” “大统领!!杀光那帮俘虏吧!!” “把他们千刀万剐了!!” “大统领!!!” 聚在左右的将校,无不是情绪激动的吼叫着,反观孙斌,则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营帐。 太惨了!! 当他们杀来岚昆城,杀了聚在此的北虏一个措手不及,杀敌四千余众,俘敌近两千,此战打的快,结束的也快,但当一队人马搜查之际,发现一处不起眼的羊圈时,所看到的场景却让他们都傻眼了。 近百众少年郎挤在这里,很多都气绝身亡了,可当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很难想象他们活着时经历了什么,这些少年郎跟他们子侄一般大,甚至有些还要小几岁,可…… “把北虏俘兵悉数处决!!” 在一道接一道凶狠注视下,孙斌沙哑的声音响起,“全都给老子千刀万剐了!!!” “是!!!” 李敢听后,立时抱拳喝道。 “你们几个,跟老子来!!” 李敢转过身,瞪眼朝熟悉的几人喝道。 “等一下。” 恰在此时,一道娇柔声响起,这叫本要离去的李敢几人停下,一道道目光看去。 在这些注视下,衣甲上沾有鲜血的冷蕙,从营帐内走了出来。 跟着走出的,还有几名巾帼。 “大统领,巾帼第五校尉部,请求参与处决!!” 当冷蕙的声音响起,聚在此的不少将校无不动容。 说实话,当初巾帼第五校尉部要随军北上时,上林军之中有不少是反对的,毕竟女子上战场,大虞就没有此等先例。 反对的正是先前就在上林军的,至于那些抽调来上林军的悍将猛卒,一个个更多的是漠不关心。 “大统领,巾帼第五校尉部,请求参与处决!!” “大统领,巾帼第五校尉部,请求参与处决!!” 见孙斌没有说话,冷蕙再度抱拳行礼道,跟在其身后的巾帼,亦是抱拳行礼,她们的亲人死在这里了,她们要报仇!! “你们的手,是救人的。” 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孙斌,这一刻也不敢去看她们,“你们的手不该杀人,这是陛下当初创设巾帼第五校尉部讲的。” “但巾帼第五校尉部能杀畜生!!” 冷蕙瞪大双眼,情绪略显激动,“战场上你死我活这是正常的,在战场上掉队了,被俘了,杀了就是,何至于如此虐杀!!!” “末将知道讲这些话很可笑,我大虞把北虏的要地摧毁了,是羽林军做的,北虏想要发泄,想要报复,这是很正常的,但末将……” 讲到这里时,冷蕙哭了起来。 “大统领,叫她们,去吧。” 李敢见到此幕,上前对孙斌道:“不然她们这辈子都……” “去吧。” 孙斌转过身去,伸手轻叹道。 “传令,巾帼第五校尉部,除负责救治者,紧急集合!!” 听到这话,冷蕙立时喝道:“北虏虐杀羽林,毁羽林之尊,今夜我巾帼全体,要找补回来!!!” “是!!” 一道道应诺声响起,尽管这语气中带着颤意,但却又是那样的坚定。 脚步声响了起来。 喝喊声响了起来。 孙斌站在原地,抬头看着繁繁星空,他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羽林与巾帼的这一课,在战场上全都找补回来了。 战场就是这样残酷。 即便是发动奇袭又怎样,依旧会有人会被俘虏,不管是怎样被俘的,一旦落入到敌人手里,那下场都是会很惨的。 因为奇袭往往伴随着大损失,高伤亡…… “尊严之战。” 孙斌的眼神坚毅起来,转身看向表情各异的将校,“巾帼的话,你们一个个也都听到了,这一战对于我大虞而言,那就是把曾经被北虏踩到脚下的脸面给捡起来。” “在这之前,灭虏军,南军,羽林军,拓武军已用实际行动在做了,此时此刻,我上林军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就是我们要守好的地方!!” “岚昆城再度易主,北虏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备受慕容古喜爱的束剌歌,肯定会亲率大军来犯的。” “接下来将会有很多硬仗要打,老子现在最后问你们一句,怕不怕?!” “不怕!!” 眼前这帮将校,无不是抽刀怒吼起来。 没有经历这些的话,或许有些人心底会犯嘀咕,毕竟要在此扼守迎战恼羞成怒的北虏精锐,这用脚跟去想也能想到会有多惨烈,关键是要不要撤离,什么时候撤离,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毕竟这次来袭岚昆城,己部可是携带不少粮草辎重等过来的,为此还征发了万余众青壮随军北上。 但在看到那些被北虏虐杀的羽林郎,还有那些活着还不如死了的羽林郎,今夜又看到巾帼的表现,没有一人犯嘀咕了,死就死吧,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羽林跟巾帼都不怕死,他们就更不应该怕!! 第六百零二章 尊严之战(2) “可劲吃!可劲造!” “等跟北虏打完了,咱们啊,摆他个十天半月的!!” “今下啊,就委屈弟兄们了!!” 拓武城内某地。 爽朗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篝火映照下,宗宁高举手中酒碗,脸上透着几分笑意,扫视眼前所聚人群。 “哦——” “好!!” “公爷敞快!!” “来…敬公爷一碗!!” 宗宁的话引起不少附和声,别管是将校,亦或是将士,此刻这脸上无不挂着笑意,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们最放松的时刻。 霍栾、端木玉、舒玉庆、仇海等一众将校啊,无不是眼神闪烁的盯着宗宁,别看今下是在打仗,但却没有一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来犯拓武城的北虏所部,被率领灭虏军的宗宁打跑了。 兀谋罕又如何? 照样不好使!! 这些时日的紧张与肃杀,随着宗宁的到来,随着灭虏军的到来,全都跟着烟消云散了。 北虏会不会再来不清楚。 但此时此刻,拓武城是安稳的!! 再者言今夜放开禁酒令的,只有拓武军和南军先驱,至于灭虏军则驻扎在城外各处,北虏想搞夜袭这套? 今夜是不好使的!! “咱爹就是威武霸气啊。” 人群之中,某处。 挂彩的昌封饮下美酒,笑着对身旁一言不发,却直勾勾盯着宗宁背影的宗织笑着说道:“瞧瞧这阵仗,谁来了都不好使,唯独咱爹能烘起来啊。” “昌疯子,你这话要叫你爹听到,看他揍你不揍。” 不等宗织说话,一旁站着的韩城,咧嘴笑着对昌封说道。 “哈哈!!” 同在一桌的李斌、董衡、上官秀、曹京、孙贲、徐彬等一众勋贵子弟听后,无不是跟着大笑起来。 “宗昌不分家,这话可是我祖父讲的!!” 昌封却浑然不惧,瞪眼道:“别说是当着你们的面这样讲了,就算当着我老子的面,小爷也敢喊!!” “没个正形!” 宗织瞪了昌封一眼,随即举起手中酒碗,看向李斌、董衡一行人,“来,哥几个,喝了这碗酒。” “好!!” “喝——” 一行见状纷纷举起酒碗道。 “不是!你们他娘的都没喝啊!!” 反观昌封,却瞪眼骂道:“合着就坑我一人呗!” “怎么能叫坑呢?” 喝下酒的孙贲,似笑非笑的盯着昌封,“这酒你要是不喝,那就是你的事了。” “没错!” 一向寡言的徐彬,此刻也道:“喝不喝就看你了。” “激我是吧!” 昌封瞪眼瞅了二人一眼,这反倒叫李斌、董衡、韩城、曹京、上官秀等一行人,表情各异的盯着这三位。 但下一秒,昌封却咧嘴笑了起来,“这对小爷好使,来弟兄们,小爷我啊,给诸位都满上酒……” “哈哈!!” 此间响起了爽朗笑声,声音之大,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帮兔崽子!” 被霍栾、端木玉、舒玉庆等将簇拥着的宗宁,瞧见昌封抱着酒坛,有说有笑的对李斌一行人倒酒,宗宁忍不住笑骂起来。 反倒是端木玉、舒玉庆等人相视一眼,这心底无不是生出了感慨与唏嘘,这帮幼虎经历了真刀真枪的厮杀后都变了啊。 能被天子派到南军历练的,又有哪个是善茬啊。 只不过一个个都好端着,这心始终都贴不到一起去,即便是贴也是小群体,哪儿像羽林这边,这心都是贴在一起的。 但正当经历了生死,有些所谓的坚持啊,事后想想,其实是很可笑的。 男人嘛,就是这样。 “公爷,接下来是不是要有硬仗打?” 在端木玉他们思绪万千之际,一旁的霍栾收敛笑意,端着手里的酒碗,表情正色的看向宗宁道。 “瞧出来了?” 宗宁眉头微挑,笑着看了眼霍栾,随即又看向左右将校,“老子也不瞒着你们,这次老子领军过来,就没打算走。” “老霍,在你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要先当家做主,你这心里不会有气吧?” “瞧公爷这话讲的。” 霍栾当即道:“除了老婆孩子外,公爷您看上啥了,只管做主去拿就行。” “还是这小子鸡贼啊。” 宗宁听后,拿酒碗指向霍栾,笑着对左右将校道:“知道老婆孩子是亲的,别的,都他娘是身外物。” “哈哈!!” 众将无不大笑起来。 但在大笑之余,众将心里皆知一点,北疆这边真的不一样了,接下来要打的仗啊,定然是只多不少。 “公爷……” 恰在此时,一将站出来想说什么。 “除了老子以外,辰阳侯,已率军直插岚昆城了。”不等那人讲完,宗宁出言打断道:“羽林那帮臭小子,把岚昆城给烧掉了,临了还杀了不少北虏,这帮兔崽子狠啊,筑了座京观给北虏看……” 乖乖!! 左右众将一听这话,无不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宗宁,这话透着的信息可他娘的不少啊。 对端木玉、舒玉庆他们而言,黄龙所领羽林军在他们不知情下,干了一票大的,这战绩绝对小不了,这不止镇住了北虏,也把灭虏军给镇住了。 他们心生感慨之下,也都生出感慨,天子倾尽心血缔造的羽林,果真是没有让天子失望啊。 而霍栾这帮将校,除了震惊这些外,有些人想到了一点,眼下拓武城聚拢起这么多人马,勋国公领灭虏将军更是亲自到此坐镇,而辰阳侯呢,更是领着大军再战岚昆城,这就好比是两个拳头,狠狠的砸进了北虏扼守的拓武山脉要地。 北虏会有啥反应? 肯定发疯啊!! 这他娘的何止是有硬仗啊,这接下来是他娘的会有一系列疯仗要打,北虏要是能把这口气给咽下去,那就不是北虏了。 接下来不管是拓武城,亦或是岚昆城,瞧好吧,必然会有大批北虏云聚的,两个拳头砸下去了,北虏肯定会想方设法的除掉的,这要是不除掉的话,那拓武山脉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一想到这里,霍栾的心底生出一个想法。 第六百零三章 尊严之战(3) “公爷,如此一来的话,灭虏城会不会兵力空虚?” 在此等态势下,霍栾舔舔嘴唇,看向宗宁说道:“北虏遭此大败大变,只怕是……” “老霍,你这是把北虏反掏了咱们?” 不等霍栾把话讲完,宗宁似笑非笑道:“放心吧,他们没那本事,就算是有,也要看羽林军那帮小家伙答应与否。” 听到这话,端木玉、舒玉庆等将脸上露出些许不一样的神色。 他们没有离开上林军前,羽林郎可是他们操练的,眼下这帮羽林郎,已用实力证明了他们,这北虏真敢绕开拓武城、岚昆城两地杀奔灭虏城,那肯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末将不是这意思。” 霍栾笑道:“末将是觉得既有大仗要打,是否叫南军的弟兄,护着受伤的那帮袍泽,先撤回到灭虏城去,这一来啊,是叫那帮袍泽都能得到好的医治,这二来啊,能叫灭虏城万无一失。” “霍将军这话何意!?” 此言一出,端木玉瞪眼道:“是瞧不起我南军吗?!” “老端,瞧你这话讲的。” 霍栾当即摆手道:“南军的实力,在场的谁不知道?你们他娘的都哑巴了,说话啊!!” 讲到这里,霍栾瞪眼看向麾下那帮将校。 “将军说的对,南军的弟兄是这个!!” “前线真要有大仗要打,受伤的袍泽还是转到后方好。” “没错……” 拓武城的这帮将校,无不是点头附和道。 在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掺杂别的。 此前跟北虏打的仗,南军的表现怎样,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特别是那次奇袭,要不是南军的发力,想狠挫兀谋罕所部,这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 奇袭岚昆城一战,羽林军用实力征服了灭虏军上下,还有整编的上林军。 在拓武城的南军先驱又何尝不是呢? 而在南军先驱之中,宗织、昌封、李斌这帮勋贵子弟的表现,又何尝不是赢得了南军先驱的认可? 这一切都是孙斌无声促成的。 跟北虏血战,麾下心不齐怎么能行? 此前掀起的一系列战事,既是要打北虏一个措手不及,又是借此来整合麾下诸军各部,这一切为的都是接下来的硬仗大仗。 一名优秀的将帅,是会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的。 认可这也是战力的一部分。 宗宁没有说话,看着眼前众将,其实霍栾是怎样想的,他一眼就瞧出来了,宗宁的目光看向了有说有笑的勋贵子弟身上。 “你们来。” 沉吟了刹那,宗宁说道。 随即便转身朝宗织他们走去。 这…… 见到此幕的众将,你看我我看你,心里揣着各异想法,但都跟着宗宁朝前走去,他们这一动,叫聚在这里的将士无不动了起来。 “公爷!” “将军——” 在道道喊叫下,宗宁笑着朝他们点头示意,嘴上更是说着叫他们吃好喝好,快走到宗织他们这里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本有说有笑的一众勋贵子弟,此刻无不是站起身来。 “爹!!” “父亲……” “公爷!!” 在道道行礼声下,宗宁停下脚步,露出笑意去拍昌封,“你小子,这话要叫你爹听到,看他揍你不揍。” “嘻嘻,那宗爹可要护着些。” 昌封却满不在乎道。 “哈哈!!” 昌封的话,引来不少人发笑。 “你们叫老子啥?” 宗宁笑过之余,却瞪眼看向李斌、董衡他们,“你们这帮兔崽子,现在都跟老子这般外道了?” “拜见伯父!” “拜见叔父!” 李斌、董衡、曹京、韩城、上官秀、孙贲、徐彬这帮勋贵子弟听后,你看我我看你,随即便郑重朝宗宁一礼道。 “这才对嘛。” 宗宁露出满意的笑容,但随即却眉头微蹙,看向宗织,“这咋还掉金豆子了。” “没,风吹的。” 眼眶微红的宗织,嘴硬道。 “呵呵,是我宗家的种!” 宗宁没有拆穿,当众拍拍宗织道:“你祖父要是看到这一幕,那能高兴坏。” 宗宁这不说还好,这一说,泪顺着宗织的眼角流下。 听到这话的昌封、李斌、董衡、曹京、上官秀几人,此刻的心里不好受起来,他们想起了他们的祖父。 “刚夸你们几句,都别跟老子丢人现眼啊!” 宗宁见状,瞪眼指着宗织一行,“啥叫男人,天塌了要顶上来,流血不掉泪,动不动就哭,那不是男人,那叫娘们儿!都别跟老子哼哼唧唧啊!!” 宗织、昌封他们听后,无不是倔强的抬起头来。 “来,陪你们喝一个。” 宗宁前一秒还板着脸,后一秒却露出笑意,“兔崽子们,还真是叫老子刮目相看啊,上战场杀敌,都没尿裤子,都没怂,还能杀敌,就冲这,要好好喝一个!!” 昌封、李斌、孙贲、徐彬他们立时动了起来。 其他人无不端起酒碗,在这几位倒完酒后,一个个高举着酒碗看向宗宁,见到此幕,宗宁露出欣慰的笑意。 长辈间的恩怨情仇,跟小一辈儿没关系。 “喝!” 宗宁接过霍栾递来的酒碗,朗声道。 “彩!!” “好!!” 聚在左右的将士,见到此幕啊,无不是叫嚷起来,看着宗织、昌封他们,那些有家室有孩子的,无不是想起了各自的孩子。 “痛快!!” 饮下酒的宗宁,大喊一声,把酒碗摔到地上,宗织、昌封他们有样学样,纷纷把酒碗摔到地上。 这一刻他们的眼神全都变了。 “伯父,接下来是不是有大仗要打!!” 李斌走上前,朝宗宁抬手一礼道。 “你小子,像你爹。” 宗宁笑着伸手,重拍李斌左肩,这一拍不要紧,疼的李斌齿牙咧嘴起来。 “受伤了?” 宗宁眉头微挑,这一刻,他也理解霍栾为何那样讲了。 “小伤,不碍事。” 李斌却昂起头说道。 听着李斌这样讲,宗宁皱着眉,看着眼前这帮勋贵子弟,别看一个个装的跟没事人一样,可哪些受伤了,哪些没受伤,宗宁一眼都能瞧出来。 “是有大仗要打。” 宗宁开口说道。 只这一句,就叫李斌他们兴奋起来。 有仗打好啊!! 这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嘛!! 此时此刻,他们还不知黄龙所领羽林军打下的战绩。 “不过嘛,适才霍将军向我提出,想叫南军的弟兄,护送着受伤的袍泽归灭虏城……” 宗宁这话还没讲完,宗织、昌封他们就一个个全变了脸色。 “我们不走!!” “就算是护送受伤袍泽,也不用南军先驱全体啊!!” “霍将军,您就这样瞧不起我等?” “谁爱护送谁去,我是不去!!” 眼前这帮勋贵子弟的话,让霍栾眉头微蹙起来,你们这帮兔崽子是一点好歹都不识,打赢了一场夜袭,就不知所以然了? “都跟老子闭嘴!” 宗宁瞪眼骂道:“老子话讲完了吗?一个个就在这里叫唤,想留下来也不是不成,等明日吧,灭虏军,拓武军,还有你们南军,都到老子这儿来抽签,谁抽到护送伤兵的签,那就从诸军抽调人手去护送。” “你们都听好了,谁要是抽到了,像今夜他们这样,跟老子咋咋呼呼的,可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啊!!” 讲这些话时,宗宁转过身来,看向聚在这里的人群喊道,“还有,护送完伤兵,都抓紧给老子滚回拓武城来。” “老子领兵来了拓武城,人辰阳侯领兵去了岚昆城,大虞跟那狗娘养的北虏,先前攒下的账,是时候算一算了!!!” 此言一出,此间气氛变了。 “公爷,你说的是真的?!” “公爷,真要找那帮北虏干一仗了?” “公爷……” 这下可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聚在这里的人群涌动起来,而他们讲出的话,吸引到了更多的人。 霍栾瞧见这一幕,心里暗叹一声,也没再多说别的。 其实他适才讲的那些话,不止是考虑到了这帮勋贵子弟,更是考虑到了这帮南军先驱,不管怎样,那都是中枢派来的。 跟北虏有恶仗硬仗要打,那也是他们边军的事儿。 真要是死的太多,这叫中枢的人怎样想? 尤其是在虞宫的天子。 但是在见到此幕后,霍栾知道他想错了,这一战想的跟他不太一样,他能想到的,宗宁会想不到?孙斌会想不到? 这两位,可都是武勋啊。 再一个听到宗宁这样讲,霍栾就知一点,主导这次对北虏的征战,是以身犯险的辰阳侯孙斌,人既然都选择这样做了,那肯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在霍栾思虑这些之际,此间气氛被哄抬起来了,聚在这里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似乎对接下来的大战,他们没有丝毫的惧怕,相反却表现得很是兴奋。 南军跟那帮勋贵子弟还好点,隶属于拓武军的那帮,有不少都是红了眼了,等了多久了,终于他娘的逮到机会,能跟战死的袍泽报仇了,能跟这帮狗娘养的北虏算算总账了,他们可不是孬种!! …… ps:求一波五星好评!!没事可以多评论下,谢谢! 第六百零四章 尊严之战(4) 战争来的比预想要快很多。 烈日高悬下,拓武城及周遭犹如处在蒸炉一般,甚至吹起的风都裹挟着热气,让人觉得浑身不适。 哗—— 在热风吹动下,聚在拓武城外的乌泱人海里,矗立的大纛、旌旗随风飘动,不时有马鸣声响起,那排山倒海的气势传来,是极具视觉冲击的。 “娘的,慕容古这厮不去找孙斌,反倒是找上老子了。” 拓武城北墙上。 被一众将校甲士簇拥的宗宁,手举千里镜观察来犯之敌,别看嘴上骂着,但眉宇间透着的兴奋毫不掩饰。 “慕容古这厮是发什么疯啊!” “是啊,这他娘的来的要有十几万吧?” “拓武山脉不守了?这可不像慕容古的脾性啊!” “你他娘的看仔细些,有不少是北虏的部族军,慕容古这厮不傻,这可叫他逮住名正言顺消耗部族军的理由了。” “真够瞧得起我等啊,拓武城诸军的兵力合计不到八万,这厮居然集结了十几万来犯,干他娘的!” “艹!!你们快看,除了兀谋罕的纛旗外,老子还瞧见乌戈雅的了,娘的,这是想照死里玩咱们啊!!” “乌戈雅也他娘的来了?” 聚在此处的拓武军诸将,不少透过所持千里镜观察前线战场,而当观察到一些情况时,不少都叫唤起来了。 端木玉、舒玉庆、仇海等一众南军将校,还有宗织、昌封、李斌、董衡等一众勋贵子弟无不露出各异神色。 “乌戈雅是谁?” 面露疑惑的董衡,看了眼左右,低声对李斌说道。 “慕容古帐下六猛将之一,排在第二的猛人。” 李斌放下千里镜,表情凝重道。 “那也不猛啊。” 董衡耸耸肩说道。 “小子,乌戈雅应是排第一的。” 霍栾听到这话,收起千里镜,侧首看向董衡道:“只不过此人与猛克是结义兄弟,猛克是乌戈雅的大哥,所以排六猛将时,他成了老二,猛克排在首位,这两位是深得慕容古的信赖,常被慕容古带在身边,驻扎于北虏南都。” 董衡喉结上下蠕动。 “怕了吧小子。” 见董衡如此,霍栾嘴角微扬,“此前叫你们撤,你们他娘的不撤,现在好了,跟北虏有的打了。” “小爷才不怕!!” 被霍栾当众这样一说,董衡当即喝道:“什么狗屁的六猛将,跟我大虞天军比,他们狗屁不是!!” “哈哈……” 此间响起道道爽朗笑声。 “行了,别逗他们了。” 宗宁的声音响起,此间笑声消失,一道道目光聚焦过来,宗宁表情严肃道:“只怕猛克这次没有驻守南都,如果老子猜的没错,其应与那束剌歌一道去往岚昆城了,恐辰阳侯他们遭遇的北虏也不少。” 听到这话,以霍栾为首的拓武军将校无不表情严肃起来。 为什么北虏所辖疆域难以攻克,其中有一个原因是北虏在拓武山脉驻扎有十几万大军,但这并非北虏能动员的所有,而在南院大王府所辖治下,还有着不少规模不一的部族,一旦南院大王府动员起来,是能集结不少部族军的。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双方围绕拓武山脉,围绕各自边陲展开大战,一旦双方战事焦灼起来,北虏中枢所在,西院大王府、东院大王府都可能会抽调兵力驰援,这等规模的仗,双方不是没有打过。 “铛铛铛!!!” 在众人思绪万千之际,急促的铜锣声响了起来,紧接着在前方上空处,出现了一波遮天盖日的箭雨。 “箭袭!!!” 于城外驻扎的灭虏军本部营寨,立时就出现了怒吼声,接着箭雨飞掠着便朝营寨袭杀过来。 宗宁所领灭虏军在进抵拓武城后,便奉令接管南军先驱在城外所驻营寨,并在原有基础上进行增扩与完善,继而与拓武城内守军互为掎角之势。 宗宁来拓武城,那就有了主心骨。 以此来统属节制诸军各部。 “各司其职吧。” 此等态势下,宗宁的声音响起,叫聚在此的众将无不轰然应诺,谁都知道接下来有硬仗要打了。 “还好先前没离开拓武城啊,不然就赶不上这硬仗打了。” 朝城下走去的董衡,摩拳擦掌的对李斌说道:“说起来咱们要感谢巾帼啊,不然咱们就要护送伤兵离开了。” “的确。” 李斌点头道:“徐彬这厮手真臭,上来就抽到签了。” “嗐,这厮一向如此。” 董衡满不在乎道:“摆着个臭脸,手肯定臭,你是不知啊,当初知晓此事时,可把我给急坏了,就这样灰溜溜的走了,那算什么事!” 听到这,李斌露出复杂之色。 原以为是必走的结局,可谁曾想到巾帼第五校尉部副校尉万柔得知此事,直接就找了过来了。 用她那话讲,重伤走不了,路途颠沛下必死无疑,轻伤不用走,马上要打仗了,治治就能上战场。 这把宗宁、霍栾这帮将校全给震住了。 明明是待在闺阁的年纪,但言谈举止却异常洒脱,这其中就有不服的将校,可还没说几句,就被万柔给怼回去了。 人说的在理啊。 你懂救护,我懂救护? 你要是懂,那我领着人立马走。 这位姑奶奶讲的话,把待在那里的端木玉、舒玉庆、宗织、昌封等一行人都给弄得想笑却必须要憋着。 这事儿弄到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咋弄? 没法弄啊!! 谁不知巾帼是天子缔造的,且她们还都是战争遗孤,致残将士子女,更别提她们还是干的救护,谁敢招惹她们不是找刺激吗? 真要是有人敢找刺激,在拓武城的南军先驱定会不答应,要知道端木玉、舒玉庆他们,还有宗织、昌封这帮勋贵子弟,当初可都在上林苑待过。 先前不显,毕竟羽林、巾帼是最亲最近的。 可现在羽林不在这边,那他们就是最亲最近的。 …… 彼时,在拓武城内。 隶属巾帼第五校尉部管辖之处。 “城外的动静,你们也都听到了。” 在几名都尉、副都尉的注视下,万柔娥眉微蹙,表情严肃道:“接下来拓武城这一带的战况势必惨烈,我不管先前怎样,但从此时此刻起,谁要是敢丢我巾帼第五校尉部的脸,给我哭鼻子,抹眼泪,耽搁战场救治伤兵的话,那就给我滚出巾帼第五校尉部!!” “是!!!” 道道铿锵有力之声响起。 “都去忙吧。” 万柔伸手示意道。 “老子的伤,老子不知道?北虏打来了,叫老子归队!!” “你还不能走,你的伤……” “瞎叫唤什么,叫你养着就好好养着,该你归队时,你他娘的想对待都不可能!!” “看什么看,都躺好了……” 可很快,在这片地方,不断响起万柔的声音。 作为巾帼第五校尉部的副校尉,万柔当初在上林苑时,是希望能加入巾帼第一至第四校尉部的,其能力与水平是够的,可最后却被调来第五校尉部了,一个是她的能力和水平在这里摆着,一个是其在医术方面很有田赋。 第五校尉部组建之初,楚凌就来到所部驻地,见了这帮巾帼女郎,楚凌的一番话,让她们的心都跟着定了。 不是说只有上战场杀敌,那才是好样的。 能够尽可能多的救治伤病员也是好样的。 楚凌是没有上过战场,但是他也懂得一个道理,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只要能活下来,那就是悍卒。 可是据楚凌了解到的大虞军队,对于别的都很重视,唯独在战场救治方面,是存在一定短板和不足的。 这不是开玩笑嘛。 明明能通过及时救治活下来,不会致残,但就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残了,死了,这简直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当初组建巾帼,目的之一,就是要培养一批战场急救人才,叫她们在前线抢救伤兵营,尽可能的减少死亡。 …… “公主,大王如此急切的发动箭袭,恐对南虞人的伤害有限,今下对我军而言,不是应该尽快安营扎寨才是?” 彼时,在拓武城外。 人潮汹涌下。 沮渠安忠骑马而定,看着前方所聚人潮,一波接一波的朝拓武城外南虞军展开箭袭,甚至已有数支千人队,脱离了前军本阵,在本部箭袭掩护下,快速朝南虞军抵进,这叫沮渠安忠有些担忧的看向慕容天香。 显然对这种打法,沮渠安忠是不认可的。 “这是在立威。” 反观慕容天香却表情平静,“如今南虞聚兵在拓武城、岚昆城两地,这就像是两个拳头狠狠砸进拓武山脉中。” “对于南虞后续怎样,是谁都猜不准的。” “这次出兵,王叔以南院大王府之名颁布征战令,继而聚集不少部族军,多数聚集在拓武城一带,少数被猛克率本部弹压,前去岚昆城与束剌歌汇合。” “拓武城、岚昆城两地,在接下来必须要有一地尽快夺取,不然形势对于我军就比较凶险了。” 听到慕容天香所讲,沮渠暗中突然明白慕容古为何如此了。 两国接壤之地的形势,变化的实在是太快了,南虞这边明显是蓄谋已久的,面对今下这等被动境遇,必须要拿出强势的一面才行,不然不止南虞这边会察觉到什么,就连聚拢的部族军可能也会察觉到什么,一旦出现这种境遇,形势就会进一步恶化了。 当沮渠安忠思虑这些时,相隔不远处,被层层簇拥的慕容古,则表情阴沉的盯着前方拓武城。 这仗不好打啊。 慕容古紧攥着缰绳,盯着在拓武城上高高挂起的大纛,那是南虞灭虏将军宗宁的,也就是说此地又被宗宁节制了! “大王,要不要末将率领本部,弹压数万部族军先猛攻一波?”在慕容古思量之际,一旁的乌戈雅皱眉道。 “宗宁这厮率部赶来,要不将其气焰打压一番,恐此獠定不会就此罢休的,说不定还会对我军展开……” “暂时不用。” 慕容古摆手打断:“眼下对南虞边陲的情况,我军掌握的还不够多,等撒出去的那些人聚拢回来,获悉各处情况后,再对其展开猛攻也不迟。” 乌戈雅没有说话。 “乌戈雅。” 可没过多久,慕容古继续道。 “末将在!” 乌戈雅当即应道。 “我军外围就交给你部了。” 慕容古表情严肃道:“务必要安排好,防好南虞人夜袭,这次要是再败的话,对我军而言就不利了。” “是!!” 乌戈雅沉声喝道。 领命之后,乌戈雅看向了前方,透过乌泱泱的人潮,乌戈雅看到了一杆旌旗,而在旌旗之下正是骑马而定的兀谋罕。 被亲卫簇拥的兀谋罕,眼神里满是凶狠,那双冷眸死死盯着前方拓武城,想他也是驰骋疆场许久的悍将,却不想在这拓武城栽了跟头。 卑鄙的南虞人,似是掌握了什么新的战场利器,发动的火攻十分迅猛,且燃烧时散发的气味格外刺鼻,这在先前是从没有遇到的。 也是那样,使得在那次夜袭下,所部遭到了严重损失。 天雷火,这就在兀谋罕麾下传开了。 也是在这段时日,以慕容古为首的群体,还有其麾下统辖的诸军各部,皆知南虞人手里有了天雷火的战场利器。 只是在很多人心里都奇怪一点,南虞此前那样动荡难定,到底是谁鼓捣出这些的。 “哒哒哒……” “咻咻咻……” 在杂乱的马蹄声和破空声下,拓武城一带充满肃杀之势,身处在此的群体,不管是北虏这边,亦或是大虞这边,全都在琢磨与研究对方。 尤其是在城墙上的宗宁,通过千里镜这等利器,一直在观察城外战场各处,他在观察这次来的北虏大军,到底有哪些漏洞在,如此仓促下,北虏就聚集了这么多兵马来,宗宁就不相信没有漏洞。 慕容古是很强,但他也是肉体凡胎,只要是人,那就有犯错的时候,一旦叫他抓住了,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第六百零五章 尊严之战(5) “咚咚咚——” 具有节奏的擂鼓声震耳欲聋,艳阳高悬下,空中撒照刺眼金光,空中鸟瞰,在青绿的反衬下,黑潮一眼望不到尽头,而在黑潮之间,点缀有各色的大纛与旌旗,伴随着裹有热浪的风吹起,大纛与旌旗飘动下发出响动。 “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在阵线分明的兵阵间,十数名背负令旗的骑兵快速驰骋,冷峻的眼眸闪烁精芒。 “传大统领令,前军骑阵缓进两百步!” 随着喝喊声响起,位处前军方阵的万余众骑阵,在各级将校的喝喊与指挥下,数不清的骑兵缓缓行进。 “灰溜溜~” “哒哒哒——” 马鸣马蹄声此起彼伏,然前军骑阵却保持齐整,在骑阵的前沿核心,旌旗下徐行的李虎,冷眸死死盯着前方。 “将军,这是要跟北虏在南院大王府的六猛将之首对战啊。”身旁一名骑将,目不斜视的紧随李虎,声音低沉道。 “屁的六猛将之首,那是他娘的没碰到老子!” 李虎嗤笑一声,紧攥手中虎头湛金枪,“娘的,这是多瞧不起咱上林军啊,来犯北虏跟咱相差不多,撑死比咱多万余众,多的,还他娘的是部族军,这次老子叫他们都瞧瞧,什么叫作铁骑!!” 此言一出,让聚在左右的十余众骑将,无不是放声大笑起来,那爽朗笑声传开,让周遭骑卒无不露出狞笑。 上林军从原有建制增扩至七万,所增员额多从边陲精锐抽调,而在一应边将中,属李虎所辖最多,其麾下骑卒固然来源复杂,可作为大虞在西凉一带有数的骑将,所部早已被李虎揉搓成一部了。 军队是崇尚强者的地方。 李虎恰好就是强者!! 当然,想让增扩后的上林军全体,形成自上而下的铁板一块,拥有极强的向心力与凝聚力,那就需要一场场酣畅淋漓的大战硬仗,而这才是开始,唯有战后赏赐补齐了,那上林军就彻底不一样了。 “大统领,此战不好打啊。” 彼时,位处中军所在。 李敢手举千里镜,看着受己部前军影响,相隔五百步开外的北虏兵阵,前出的两万多骑军基本上没有动静,忍不住对身旁孙斌说道。 胯下坐骑打了个响鼻。 “好打,那就不来此地了。” 孙斌表情自若,目不斜视的盯向前方,“北虏在南院大王府的六猛将,猛克,束剌歌城府极深,双方在此对峙有数日了,不止他们能沉得住气,关键是能叫麾下将校及儿郎,也能压制住战意与斗志,保持与我军警惕的状态,这仗就不会好打。” “难道今日还跟先前一样?” 李敢放下千里镜,皱眉看向孙斌,“如若还是不了了之,只怕麾下军心与士气会有起伏啊。” “现在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孙斌沉声道:“双方十几万大军聚在岚昆城一带,这对谁来讲都是不能输的,北虏怎样想本侯不管,但是在这岚昆城与北虏的首战,我大虞必须要获胜!!” “同样在拓武城的宗宁,他也必须要获取对北虏的首战之胜,不然这仗就无法持续刺激到北虏。” “今下大虞的两只拳头砸进了拓武山脉,这吸引了不知多少北虏注意,后续的仗能不能铺好铺开,就看……” “哒哒哒!!!” “杀啊——” 孙斌的话尚未讲完,突然响起的马蹄声与喊杀声传来,紧接着大地颤抖期间,孙斌循声看去,位处前军的李虎所部动了起来。 万余众骑军驰骋疾冲下,那犹如铺天盖地的浪涌,产生的视觉冲击是极强的。 孙斌皱眉朝浪涌前看去,当看到与之相对的北虏兵阵,一支规模更大的骑兵洪流,势如破竹的朝己部杀来,孙斌呼吸急促起来。 “传令两翼,警戒!!!” 当孙斌的怒吼响起,立时就有传令兵飞掠而出。 与此同时,在前军一带,数股战车洪流动了起来。 “快!!!” “跟上!!!” 这数股战车洪流之中,怒吼声此起彼伏,操控战车的悍卒如发疯一般,而在战车厢体内的悍卒,一个个却没有任何表情。 “杀啊——” “杀啊!!!” 在他们之前的骑兵洪流,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延绵很长的半月骑阵渐渐形成,如此嚣张的气焰了,激怒了不断逼近的北虏骑阵。 万余众骑阵对冲两万多骑阵,居然敢摆出这样的阵型,这分明是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啊!! “杀南虞狗!!!” “杀穿他们!!” “杀啊——” 冲在最前面的万余众北虏部族军,怒吼着,咆哮着,他们操持着不一的兵器,穿着五花八门的衣甲,给人的感觉就似散兵游勇一般,可谁要是被这所迷惑住,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部族军是不属北虏常制军,但每有大战爆发必抽他们随军参战,这是北虏麾下的仆从军!! 每有大战开启,随军打败来犯之敌,战场缴获三成归所属大军,余下七成,拿出一半归属所属部族,余下由将校和兵卒按级来分!! 也是这样,在北虏治下的部族中,有不少是渴望战争的,不管是对外,亦或是对内,只要能参与其中,那就能得到财富,土地,女人,草场,牛羊……这是属于他们的狂欢!! 如雷般的马蹄声不绝。 双方骑阵在快速缩短着距离。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看似很长的时间,实际上却是很短的。 骑兵作战优势就在机动性上。 谁能驰骋的最快,且在机动下抓住对方漏洞,那谁就能掌握战场主动。 “砰砰砰——” “咻咻咻!!!” 在双方骑阵相距两百五十步开外之际,清脆却响亮的弓弦声,还有破空声响起时,当一道道黑影,在李虎所统骑阵后上空飞掠,位处中军的孙斌举起千里镜,他的喉结上下蠕动,心跳也跟着加快。 四百架神臂弓发动箭袭,就看接下来的战果怎样了!!! “给老子冲!!!” 与此同时,率部疾冲的李虎,当听到后方响起的破空声,骑马驰骋的他,高举虎头湛金枪,怒目圆睁的吼了起来。 “杀——” “杀!!!” 聚在左右的骑卒怒吼起来,紧接着分散两翼的骑将听到动静,无不是举兵怒吼起来,这带动着更多的骑卒。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却让骑阵对面的部族军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啊!! 在他们视线之内,是分散极开的骑兵阵线,但在他们之后,是一道道黑影快速飞掠,不少骑兵见到此幕,下意识是露出不屑的,这么远的距离,就发动所谓的箭袭,这分明是在找死。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北虏骑兵,乃至是骑将的表情变了。 难以置信。 错愕。 震惊!! 因为那一道道黑影,居然有不少掠过了下面的骑兵阵线,仍保持着极快的速度,在朝他们袭来。 “这不可能!!!” 如此动静之下,与冲在前面的部族军,相隔数十步开外的北虏骑兵,处在骑阵核心的高大汉子,不可思议的盯着前方一幕幕。 这世上怎会有此强弓劲弩啊!! 他驰骋沙场几近二十载,也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些啊!! “将军快看!!” 骑阵之中,一道怒吼声响起。 那高大汉子依稀间听到,当他集中精力看去时,那虎目瞪的极大,就见前方部族军,与南虞骑阵相隔数十步,这本该在两个呼吸间,就可以冲到一起的距离,但却被天上下来的一道道黑影隔绝了。 “啊!!!” “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部族军中响了起来。 原本整齐的骑阵这一刻乱了。 “继续!!!” 李虎高举着虎头湛金枪,如杀神一般怒吼着,而换来的,是身后及左右骑阵,一波又一波的箭雨。 “杀啊!!!” “杀啊——” 前方这混乱且血腥战场,刺激到最前排的骑兵,他们一个个举起长枪,紧随在所属将校身旁及身后,朝着士气大跌,兵线涣散的北虏骑阵就冲杀过去。 “噗——” “杀!!” “啊!!!” “咴溜溜——” 各种声响不绝下,在猛克所统北虏精骑,快速向前驰骋下,李虎带领的万余众骑兵,一个照面尚未结束,就彻底把北虏部族军杀散了。 这期间不知有多少骑兵被挑杀!!! “好!!!!” 看到前方战况的李敢,此刻瞪眼怒吼了起来。 “威!!!!” 跟着是一些将校怒吼起来,这连带着左右将士跟着就怒吼起来,尽管他们看不清前线战况怎样,但是通过他们将校的反应,他们却知出战的己部袍泽,杀了北虏一个措手不及,而且这战果指定是不小!! “威——” 而在这一浪接一浪的怒吼声下,孙斌似雕塑一般骑在马背上,似是数个呼吸,举着千里镜的手,微颤一下。 紧接着,孙斌就放下千里镜,瞪眼怒吼起来,“前锋两翼骑阵,给老子压上去,快——” 在孙斌怒吼下,李敢透过所聚千里镜,发现杀穿北虏部族军骑阵的所部前军骑阵,已朝着两翼分散,而这散开之下,是一片惨烈战场,可很快,就被一股骑兵洪流压了过去,可是这股骑兵洪流的气势,比之先前却明显有所变化。 在李敢观察之际,朝两翼散开的骑阵,绕了一个大圈,正汇聚成一股,而在此期间,双方上空不断飞掠着箭矢。 “咻咻咻——” “啊!!” “杀啊!!!” “追上他们——” 而在各种声音交替下,处在骑阵后方的李虎,在胯下坐骑驰骋下,不时回首挥动虎头湛金枪,以不断磕飞来袭冷静。 “啊!!!” 在这期间,不断有惨叫声响起,余光扫过,不时有骑卒从马上摔下,一些倒霉的,脚挂在马镫上,被发疯的战马拖拽,惨叫不绝下,但很快就没了响动。 怎么还不来!! 呼吸急促起来的李虎,在心里怒吼起来。 快点!! 快点啊!!! 对于局外人而言,前方这混乱战场是很快的,双方骑兵洪流已呈追逐之势,可对处在战局内的人而言,这时间过得实在太慢了。 尤其是身边的袍泽,不断有倒下的。 这让一些人红了眼。 “哒哒哒——” 如此境遇下,本合流的李虎所部,突然间似裂开一般,骑兵洪流在快速驰骋下,竟然再度朝两翼分开,而且这个速度是极快的,这突如其来的变阵,让猛克所统北虏精骑前锋看到,不少露出震惊的神色。 可战场之上哪里会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在一些人尚未反应过来时,突然发现,在前方该死的南虞骑阵分开下,一支黑流铺天盖地般就朝他们涌来了。 “碾过去!!!” 当孙斌看到这一幕时,一向稳重的他,此刻从战马上站起身来,视线之内,就见一股黑流保持着极高速度,在李虎所部骑阵快速分开下,直冲冲的朝着驰来的北虏骑阵扎了进去。 “这就是玄甲骑兵啊!!” 在孙斌的耳畔,响起了数道惊呼声。 玄甲骑兵,不止羽林军下辖的有,上林军同样也下辖了,两支规模在千众的玄甲骑兵,由李骥,翟德两员猛将分统,这组成了上林军的王牌之一,孙斌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就是要叫善于骑战的北虏知道大虞之威!! 视线之内。 血雾不绝。 惨叫不停。 当李虎汇聚麾下多数铁骑,看到前方一边倒的战场,李虎的眼眸瞪的很大,跟眼前横冲直撞的玄甲骑兵比起来,他麾下的骑兵被称之为铁骑,已然是名不副实的了。 “给老子追杀溃骑!!!” 可此时的战场,容不得李虎在此惊叹,当看到前方骑阵两翼,出现大片溃败四散,李虎高举虎头湛金枪怒吼起来。 “杀虏!!!” “杀虏——” 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声,遮掩住了马蹄声,这使天地为之而震,前方战场不断在变的战况,让来犯北虏本阵骚动起来了…… 第六百零六章 该我们上了 积压数载的怒与火,一旦有了宣泄之处,对于大虞的兵将,大多数定然会毫无保留的爆发出来。 虞,不止是国号那样简单。 这是在黑暗与残酷世道下,敢于反抗残暴统治的耀眼存在。 这是在百废待兴下,敢于向异族强敌亮剑的耀眼存在。 这是…… 大虞国祚传承了四十余载,对于个人而言,这是漫长的岁月年华,也可能就是一生,但对于一个国朝而言,这却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有太多的人在这之下经历了种种,这其中值得追忆的地方太多。 而对大虞军队而言,追忆最多的莫过于以往的征战,或许这些征战有胜有负,可是每一场征战都值得铭记!! 血泼洒的多了,就不能遗忘!!! 咔嚓—— 阴云密布的天际,突然出现一道电闪。 沉闷燥热的天转瞬间就变了。 瓢泼般的大雨倾泻而下。 在惊雷出现的那刹,狂风骤起,置身于雨幕下的灭虏城,随着狂风出现变冷了,而在灭虏将军府正堂所在,气氛却显得格外凝重。 黄龙挎刀而立,余光扫视堂内所聚众将,但他的注意却集中在倚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脸庞却被所持军报遮挡。 没有人能看到那个男人流露出的表情。 “该我们上了。” 沉寂许久的正堂,想起了张恢低沉之声。 哗—— 甲叶碰撞声响了起来。 而在道道注视下,张恢缓缓站起身,眼眸掠过一道精芒,“就在昨日,辰阳侯领军于岚昆城一带,以骑战力挫来犯北虏,重伤北虏南院大王帐下六猛将之首猛克,阵斩北虏一万三千余众!!” 一言激起千层浪!! 聚在堂内的羽林军诸将,南军诸将,在听到张恢所讲之言,不少都露出震惊的神色,以骑战迎战北虏,居然阵斩了如此多北虏,这绝对是一场大捷啊!! “辰阳侯派人送来的军报,最后写了句,南军能战否?”而在此等态势下,张恢举起手中军报,似笑非笑的扫视眼前众将,说这句话时,张恢绕过眼前桌案,朝着南军将校所聚方向走去。 “能战否?” 走到为首那将跟前,张恢平静道。 “能!!!” 怒吼声响了起来。 “能战否?” 张恢再动。 “能!!!” 换来的依旧是怒吼。 “能战否?!” “能!!!” “能!!!” “能——” 振聋发聩的怒吼声,一波接一波的在此间响起,置身于此的黄龙、武梁、熊武、丁进、陈建虎等羽林军将校,胸膛的血在涌动,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无不涌出了战意。 “那就开拔吧。” 张恢丢掉所持军报,缓缓抽出佩刀,眼神凌厉道:“趁着这场暴雨的掩护,跟着老子杀到征南城去,拿下这处北虏在拓武山脉东翼的要隘!!!” “是!!” 南军众将轰然应诺道。 脚步声响了起来。 一名接一名将校涌出正堂。 原本人满为患的正堂,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成国公,那羽林军呢?” 见到此幕的黄龙,看了眼左右,快步朝张恢走去。 “守好灭虏城。” 张恢紧攥刀柄,瞥了眼黄龙他们,“接下来一段时日,灭虏城这处腰眼,就靠你们羽林军来守了。” “可是……” 黄龙难压内心战意,看向张恢说道。 “没有可是。” 张恢出言打断,语气铿锵道:“辰阳侯给你的军令,是叫你守好灭虏城,等着本公领军赶来。” “现在,本公给你的军令,同样是守好灭虏城,等着李鹰这厮率部进抵灭虏城,你想参战,还有你们也想参战,本公瞧出来了,但现在,你们要像钉子一样,给本公钉死在灭虏城,等到李鹰来了,以最快的速度携一批军需,给老子杀奔到北虏所辖征南城去!!” “知道为什么征南城的来历吗?” 讲到这里时,张恢却话锋一转,反问向黄龙他们。 “知道!!” 黄龙一行立时沉声喝道。 “这他娘的是我大虞的耻辱,艹他娘的,原本那处要隘被我朝拿下了,但就因为东吁作乱,以至于此地又他娘的丢了。” 张恢眼神凶狠道:“万余众大虞儿郎就倒在这里,而他娘的北虏呢,再重夺回此地后改了名字,叫他娘的什么征南城!!” “本公倒是要好好瞧瞧,是这座征南城硬,还是我大虞天军的牙口硬!!” 此间气氛变了。 黄龙没有看左右将校,而是直勾勾的盯着张恢,他知道,急赴北疆的南军,还没有怎样休整,就要赶赴北虏所辖征南城,并非只有张恢讲的这层原因,更重要的一点,南军恐是想拿下此地,以此来震慑与南院大王府毗邻的东院大王府,这是在为前线主力吸引敌军可能驰援的兵力!! “岚昆城夜袭一战,你们羽林打的不错。” 张恢收刀归鞘,伸手轻拍黄龙的肩膀,嘴角微扬道:“打出了我大虞儿郎的风采,你们都如此拼命了,我们这些年长些的,要是不拼命,那这脸就挂不住了,你们没有让陛下失望。” “不过,也别骄傲。” “跟北虏的仗,还远没有结束,本公在征南城等着你们,陛下缔造的羽林军,不能只有岚昆城夜袭一战之威,还应有更多才是!!” “是!!” 黄龙、武梁等一众羽林将校抱拳喝道。 “哈哈……” 张恢大笑一声,昂首走出了正堂。 哗哗哗—— 暴雨倾泻而下。 走出堂的张恢,收敛起笑意,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孙斌,你他娘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心里暗骂了一声,张恢无惧暴雨倾泻,快步朝雨幕下走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将军,我等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走出的羽林诸将,看着消失不见的张恢,武梁皱眉看向黄龙道。 “不然呢?” 黄龙反问道。 “这明显不对啊。” 武梁立时道:“奉旨北上的上林军,羽林军,现在又多了成国公所统南军出力,北疆这边,除了保国公所统灭虏军,还有本就在拓武城的拓武军,隶属中枢的十几万精锐都动了,砸向了北虏所辖拓武山脉三处要隘,这……” “这不是我等要考虑的。” 不等武梁把话讲完,黄龙缓缓转过身,语气铿锵道:“在勋国公没有率部进抵灭虏城之前,我羽林军全体的任务,是确保灭虏城的绝对牢靠,此城若丢,后果怎样,你们心知肚明。” 咔嚓…… 黄龙话音刚落,一道电闪出现,聚在此的羽林诸将无不抬起头,很快,在远处天际传来了闷雷声,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其实是心知肚明的!!! 第六百零七章 惊变 雨停了,天晴了。 北虏炸锅了。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猛克怎会败给南虞!!!” 慕容古愤怒的咆哮声,回荡在中军主帐之中,聚集在此的人群表情各异,一股压抑的气氛环绕此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以乌戈雅、兀谋罕为首的将校聚在一起,他们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看着乌戈雅所持军报,这上面所书内容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特别是乌戈雅。 自家结义大哥兵败重伤,这让他是很愤怒的。 可愤怒归愤怒,但这却未叫乌戈雅被冲昏头脑。 久经沙场的乌戈雅,快速在脑海里思索,到底是怎样的强弓劲弩,能够在两百步开外发射,保持强劲的势头袭杀过来,仍然可以保持极强杀伤力? 乌戈雅想了又想,根本就找寻不到这类存在。 在岚昆城一带爆发的这场骑战,连同部族军在内折损了一万三千余众,看似杀伤力最强的是南虞投入的重骑兵,可真要细究下来的话,是双方发动骑战之际,在快速对冲敌阵下,突如其来的强劲箭袭打乱了部族军冲阵,以至负责弹压的猛克所部,尚没有太大反应下,出战的南虞骑兵杀了不少部族军将士,便刺激猛克所部穷追不舍…… 当然,乌戈雅也不否认,南虞投入的重骑兵很厉害,特别是他们配备的骑战兵器,也是很陌生的存在。 这一系列的意想不到下,才造成了岚昆城的那场骑战惨败,甚至要不是束剌歌及时指挥军队驰援,恐…… 乌戈雅不敢想下去了。 “公主殿下!” 也是这样,乌戈雅猛然抬头,看向在王座旁坐着的慕容天香,可此时的慕容天香娥眉紧皱,似是在思索什么,全然没有听到乌戈雅的声音。 一道接一道的目光聚焦过来。 慕容天香依旧没有任何察觉。 此刻的慕容天香,内心深处震惊之余,在她的脑海深处,浮现出孙斌的样貌,她是远远见过孙斌的。 在南虞皇帝召集文武诸臣,宴请她所在使团,还有西川使团下,这位名叫孙斌的南虞辰阳侯,慕容天香留意过,可是在慕容天香看来,孙斌他太普通了,就是位没有任何特点的中年男人。 不似南虞的平国公韩青,成国公张恢,荣国公孙河那样的锐气十足,也是在那场国宴之上,南虞中枢得知了宗庆道叛乱之事,也是那样,慕容天香听到了她这辈子终身难忘的童谣。 “玉盘,玉盘……” “宁安!!” 慕容古的声音响起,叫慕容天香回过神来,这一刹,慕容天香看到所聚帐内众将,一道道投来的注视。 尤其是乌戈雅的眼神,让慕容天香娥眉皱的更紧。 “王叔。” 慕容天香看向慕容古。 “凤羽司是你统辖的,南虞你也曾随团深入过。”强压怒意的慕容古,眼神冷冷的盯着慕容天香,沉声道。 “本王想问你一句,在南虞军中是何时配备了,能够在两百步开外发动箭袭,仍能保持极大杀伤的强弓劲弩?” 慕容古是很愤怒。 他不相信,排在六猛将之首的猛克,居然败给了南虞人。 还是在骑战上败了。 可事实胜于雄辩,猛克也好,束剌歌也罢,断然是不会拿此开玩笑的,尤其是其所统主力来战拓武城,却迟迟没有取得进展下,这会给所部士气造成多大打击,这两位是心知肚明的。 “侄女对此也不知情。” 慕容天香神情自若道:“凤羽司是渗透有暗桩与眼线,但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渗透进去的,受南虞武勋孙斌所统的上林军,是一直驻扎在南虞国都外的离宫别苑,那是个生人勿进的绝对禁地。” “那南虞人所辖的重骑兵呢?” 慕容古不死心道:“这个总不能……” “南虞是有重骑兵,可据束剌歌派人所递军报来看,这支重骑兵似不一样。”不等慕容古把话讲完,慕容天香出言打断道。 “如果侄女没有记错的话,在南虞人首次奇袭岚昆城时,汇聚的几股骑队追杀的南虞羽林军中,似有一股重骑兵跟这次受孙斌所辖上林军中的重骑兵是一样的。” “侄女的推测要没有错的话,这应该是同一兵种,如此的话,这支重骑兵只怕是孙斌组建起来的。” “废物!!!” “废物!!!” 没有得到任何有用情报的慕容古,再度愤怒的怒喝起来,只是这话到底是何意,那就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了。 慕容天香压着心头的怒意。 今下这种形势,不能跟慕容古顶撞。 慕容天香敏锐的察觉到与南虞的这些战事,自始至终都在被南虞人牵着鼻子走,不管是最初的试探,亦或是在拓武城的战事,再或是于岚昆城的战事,南虞人就是在以快打慢,如此才导致了今下的境遇。 孙斌!! 在慕容天香的心底,再度浮现出孙斌的样貌。 直觉告诉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她此前没有太在意的南虞武勋,可是其迸发出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大王!!” 乌戈雅的声音响起,一道道目光聚焦过去。 “今下这等态势,我军必须要尽快夺占拓武城,重创在此的南虞诸军!”乌戈雅声音浑厚道。 “可恶的南虞人此前一直在钓着我军,要是再继续这样下去,前线战况会对我军愈发不利的。” “本王难道不知这些吗?” 慕容古皱眉道:“可是这该死的宗宁,先前与我军交手下,却一反常态的当起了缩头乌龟!” “驻扎在拓武城外的南虞军,不似此前与兀谋罕的那支南虞军,他们更为狠辣,我军几次发动的攻势全都被破掉了。” 兀谋罕低下了脑袋,露出羞愧的神色。 同时在兀谋罕的心底生出怒意。 该死的南虞人!!! 想他也是六猛将之一,死在他手里的强敌不计其数,可在这拓武城,他却狠狠的栽了个跟头!! 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大王,组织部族军死战吧。” 在此等态势下,乌戈雅单膝跪地,朝慕容古行礼道:“末将愿率本部弹压,无论如何要从快拿下拓武城,不然的话,末将担心南虞人还有后手,真到那一步的话,我军就会更被动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聚在帐内的众将,无不震惊的看向乌戈雅。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接下来将会是不死不休的存在。 而这对南虞怎样,他们不会多想。 可此次随军的部族军,只怕是要伤亡惨重了。 “好!那就叫你来战!” 慕容古猛然起身,指向单膝跪地的乌戈雅,厉声道:“本王要聚在此的南虞诸军全都死在这里!!” “末将领命!!!” 乌戈雅沉声喝道。 ‘这一切真的会顺利吗?’ 看到此幕的慕容天香,心底莫名不安起来,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尤其是联想到大都及北疆的种种,慕容天香这内心深处就更是不安了。 …… “杀啊!!!” “杀啊——” 振聋发聩的喊杀声回荡在拓武城这片天地间,如黑潮般的北虏军队,似发疯一般朝拓武城外的灭虏军各部发动猛攻。 火在烧。 血在流。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刺鼻且难闻。 而在此等迅猛攻势下,城外各处营寨的寨墙被烧毁不少,这使大批北虏骑兵突破缺口,朝营寨中冲杀进来。 不过在面对挖设的宽沟,还有组织严密的灭虏军盾阵,枪阵,这些被弹压的北虏部族军将士,不断地倒在血泊里。 “给老子保持住!!!” “箭雨压住了!!” 拓武城北墙上,宗宁的怒吼声不停,聚在左右的亲卫,是组织了严密盾阵,以此将宗宁保护好。 “噗……” “啊!!!” “咻咻咻——” 即便是在城墙之上,也避免不了遭到城外的箭袭,箭矢没入身体的声响,惨叫声,破空声等混在一起,宣示了如今的战况何其惨烈。 ‘孙斌,你他娘的真不是人啊!!’ 听到这些的宗宁,心里止不住的在骂,‘你他娘的在岚昆城打爽了,干掉北虏不少骑兵,老子却要承受北虏主力猛攻!!艹!!!’ 直到这个时候,宗宁才回过味来,这***孙斌在当初为啥对他讲那话啊,这是还没开打就算到了啊。 岚昆城大捷的消息,他是五日前收到的,那时候不止是他,还有拓武军,南军先驱,包括他所辖灭虏军,都在为这一战而感到振奋和激动。 跟北虏展开骑战,灭了北虏一万多,这是真他娘的提气!! 而且拓武城外的北虏大军出现的一些异动,让宗宁他们也都知道,以慕容古为首的高层定是知晓了岚昆城之战。 宗宁料到慕容古定会报复,甚至想一鼓作气攻克拓武城,这样所部主力就能疾驰岚昆城,把孙斌所统大军包圆了。 宗宁会叫其遂愿了? 那肯定不能啊!! 这不是他的性格。 可让宗宁没有想到的,是慕容古居然会如此发疯,连着几日,不惜一切代价的猛攻拓武城及城外驻军。 随军参战的部族军,是一批接一批的被弹压出战,这是跟他们玩起消耗战了啊。 “公爷!!” 在宗宁心里怒骂之际,拎着刀,不时挥动战刀,以磕飞来袭冷箭,朝宗宁快步走来的霍栾,表情严肃道:“等今日之战结束了,叫城外的灭虏军进城吧,这样在城外耗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先等眼前的战打完再说!!” 宗宁眼神冷冷道:“老子倒是要瞧瞧,他慕容古,还有那乌戈雅,还他娘的有什么本事!!” “可……” 霍栾欲言又止,看到宗宁的表情,到嘴边的话没有讲出来。 霍栾知道,宗宁这是叫慕容古他们积攒更多怒火,只有这样,等到他们扼守拓武城不出,慕容古他们才不会轻易分兵驰援岚昆城。 牵制住北虏主力,就是他们要干的事儿。 双方的博弈其实才刚开始。 看似双方出动不少兵力,可实际上呢,北虏在拓武山脉的驻军,大虞在北疆沿边的驻军,可还是有很多没有出动的。 在北疆待的时日不算短,眼下的阵仗,让霍栾生出一种错觉,这他娘的跟太宗朝的那一战太像了,也是那一战,韩青一战成名,跻身到大虞勋贵之列,甚至霍栾还有种错觉,这都快赶上太祖朝后期,发动的那两次大战了。 你说他兴奋吧? 那肯定兴奋。 闹不好,他也能凭此大战敕封爵位,当然这要看天子了。 但你说他怕吧? 还真有点。 因为到现在,他都看不透深入敌腹的辰阳侯,到底是想要干什么,这样耗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啊。 …… 夜悄无声息的来了。 拓武城内。 巾帼第五校尉部驻所。 “啊——” “叫唤什么!!咬住木棍!!” “绷带!!!” “快点——” 这处开辟的伤兵急救地,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的血腥味,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伤兵,甚至有些还断臂,断腿了。 在这伤兵之中,是一名名巾帼在忙碌,有些更是来回不停的奔跑。 “艹!看来是要自己动手了。” 在一处角落,董衡捂着受伤的右臂,血顺着指缝不断流淌,疼的直哆嗦的他,嘴唇泛白,脸上身上冒着虚汗。 “我帮你吧。” 李斌听后,轻叹一声道。 “逞什么能!” 陪着二人过来的徐彬,皱眉看了眼二人,但瞧见眼前忙碌的一众巾帼,徐彬低声道:“我来吧!” “那就拜托了。” 李斌正色道。 “你行,当初巾帼第五校尉部进修……”听到这话的董衡,笑呵呵的看向徐彬道,可话还没讲完,就被徐彬瞪了一眼。 “少他娘的说几句吧。” 李斌皱眉斥道。 董衡耸耸肩,没再多说别的。 “等着。” 徐彬没有深究,低声道:“我去拿器械来。” “嗯。” 李斌应了声,没有再多说别的。 这次他跟董衡过来,是背着人的,不然的话,他俩只怕是要被勒令休养,可眼下这仗打成这样,叫他们待在城内,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李子,你说明日,北虏会发疯猛攻不?” 看着眼前的伤兵,董衡走上前,低声道。 “你觉得呢?” 李斌看了眼董衡,“辰阳侯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岚昆城,还把猛克打成了重伤,换做是你,想不想攻克拓武城,继而杀去岚昆城?” “那还用说?” 董衡兴奋道:“要是我的话,肯定会啊,可惜,小爷我是大虞人,北虏想去,那是痴心妄想!” 别看受伤了,别看在拓武城不断厮杀,可董衡这心里是很提气,娘的,先前憋的窝囊气,终于他娘的撒出来了。 狗娘养的北虏,先前趁着大虞虚弱时玩那一出,只要是有些血性的那都不能忍。 “咚咚咚!!!” 正说着呢,突然响起的擂鼓声,叫二人惊住了!! 擂鼓聚将!!! “艹!!” 二人相视一眼,眼睛瞪的极大,随即便转身就跑了起来,跑着的时候,二人还不忘怒吼提醒,“徐彬!!快点!!!” 擂鼓聚将,三通鼓未至,军法从事!!! 同样听到擂鼓声的徐彬,手里拿着一些器械,速度极快的朝二人跑去,听到二人的怒吼,徐彬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是一暖的。 这擂鼓声一直在响,拓武城内的将校,除却那些领命负责值守的,没有送去巾帼第五校尉部驻所的,全都朝镇北将军府汇聚。 “这他娘的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该不会是要出城奇袭北虏吧?” “你傻啊,闹这么大动静,你当北虏是聋子啊!!” “那是怎么回事啊?” 当不少将校赶来时,朝将军府正堂赶去之际,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谁都不知为何突然就擂鼓聚将了。 “你俩受伤了?” 本朝正堂跑去的宗织,瞧见李斌三人,眉头不由微蹙起来。 “这不重要。” 李斌警惕的看了眼左右,低声道:“抓紧进去吧。” 人是不断的增多。 很快,镇北将军府正堂人满为患。 宗宁坐于主位,霍栾站在其身旁,二人表情很是严肃,这叫聚在此的众将,心底生出各异思绪。 随着最后一通鼓落下,霍栾动了,他在查聚集的将校人数,在此等氛围下,端木玉、舒玉庆等一众将校,无不是挺直腰板的站在原地。 很快,霍栾的声音响起。 “将军,人齐了。” 本坐着的宗宁,迎着道道注视,缓缓起身,“就在刚才,本公收到了来自破虏将军派人送来的急递!” 一听这话,人群中站着的昌封有所动。 他爹派人送来急递? 而有所动的,何止是昌封。 “西川出兵攻打西院大王府了,在北虏西都坐镇的西院大王世子遇刺亡故了。”宗宁讲这句话时,垂着的手是紧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表现的太兴奋。 “什么?!” 可当宗宁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出现了惊呼声。 紧接着是更多的声音出现。 “西川也跟北虏交战了?” “哈哈,这好啊!!” “西院大王府世子遇刺亡故,这北虏西院大王府所辖岂不该乱了?” “娘的,也叫北虏尝尝这滋味!!” “公爷,这是真的假的啊!!!” 不少将校震惊之余,跟着就兴奋起来了,西川攻打北虏,这对他们而言,这消息简直是太好了。 别管打的怎样,这对北虏的冲击势必很大。 如此他们最担心的事,可能就发生不了了。 面对今下这如此汹涌战况下,谁能确保北虏中枢或别地,不会派兵驰援慕容古啊,这要是真驰援了,后续的恶战肯定不少。 可现在呢? 西川掺和进来了。 别的不说,西院大王府这边,是不可能出兵驰援了,甚至闹不好啊,还需北虏中枢驰援呢。 这要是一驰援,那来援慕容古的岂不就少了? “都他娘的闭嘴!!” 宗宁的怒吼声响起,叫堂内立时安静下来。 在道道注视下,宗宁双手按着腰带,神情倨傲道:“叫你们过来,就一件事,把这消息,给老子传给各自麾下,叫儿郎们知道北虏今下之境,接下来的仗啊,跟北虏有的打了!!” “是!!” 众将轰然应诺道。 众将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转眼间,在这镇北将军府正堂,就剩下宗宁、霍栾二人了。 “公爷,好端端的,这西川怎么也掺和进来了?”霍栾面露疑惑,看向宗宁道:“按理说西川跟北虏不是交好了?” “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 宗宁故作不知道。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挑明。 “既然是这样,那咱们……”霍栾听到这话,立时就嘴角微扬道,可他这话还没讲完,却被宗宁打断。 “出城一战?” 霍栾兴奋起来。 趁他病,要他命啊!! 这机会多难得。 “战个屁!!” 可让霍栾错愕的,是宗宁却没有这想法,“谁爱战,谁战,趁此机会先休整再说,顺带瞅瞅慕容古这厮是和反应。” 这…… 宗宁眼下的表现,可跟霍栾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行了,去巡察吧。” 宗宁摆摆手道:“底下的人知道此事,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给老子看好了,出了岔子,老子就找你。” “是。” 霍栾当即抱拳喝道。 看着霍栾离去的背影,宗宁嘴角微微上扬,接下来的战况会愈发有趣了,不过现在啊,他必须要沉住气才行,他要看远在岚昆城的孙斌是何反应,毕竟孙斌跟他送来的信,就提到了此事,叫他沉住气,别得知了此事就像按不住的猪一样横冲直撞,宗宁心里骂归骂,但也很好奇,孙斌到底想干什么…… 第六百零八章 和谈 张浩脸上的冷笑落在怀民的眼睛里尽是讥讽之色,怀民的眼睛恨恨的盯着张浩,手里的大刀呛啷一声落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进了厨房,用凉水漱了漱口,还是很不自在,做好饭我又彻彻底底的刷了一次牙,漱口水在嘴巴里感觉都要麻木了。 当许易开门进来的时候,我还把手绕过去自己捏着腰,嘴里疼的瞎哼哼。 埃德反手在即将关闭的空间门上打上几道神术,把空间门打碎。打碎空间门的同时,还把沼泽大陆、海洋大陆和草原大陆的空间门信息打入里面,制造混乱的空间信息,让追踪的人难以判断是逃到了哪个大陆。 她的真气修炼自合欢派的真传功法,真气本身就带有让人陷入幻境的能力,是最为契合合欢派的功法。 加森才欺负完巴伦和乌斯就被人杀死,先怀疑乌斯是很正常的事情。再加上乌斯的同伴娜雅,也有增幅魔法兵器,更加重对乌斯的怀疑。 随后,苏夕月等人在保镖的保护下,向着李红所在的重症监护室走去。 体垩内一股股狂暴的战气开始游弋,可根本感觉不到一丝其他的力量,仿佛自己的体内根本没有一丝精神力的存在。 许易也笑笑,模样深沉,有那么点耐人寻味的感觉。我又催促他讲故事的事儿。 一声声嘹亮的鹰啼传来,一只只巨大苍鹰在天空中翱翔,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即便是孟霸天的苍暴狂鹰也没这天空中任何一只大。 可不只是程崔氏她们这些老将家里人,还有如今已经成了太子妃的长孙氏呢,别忘了桃夭这边可都有她们的份额的,所以推广起这些东西来更是不遗余力,当然这两样东西确实也深得她们的喜爱。 铁面具首领一个摆臂就把梅丽莎砸飞了出去,滚落在地上摔得够呛。 可这不是寸赶寸的让慎独赶上了吗,直接和这么多将领一起合伙搞了个大的。 除去刑擎戈仍旧是气呼呼地盯着凌重霄以外,在座的其他人却是尽数都闪避开了凌重霄那眸子当中刺目耀眼的目光。 不过,双方的骷髅战士外形隋宇差不多,但是死亡之地的骷髅战士的生命到底非常特殊。 瞧着夫妻俩流露出来的默契和恩爱,杨彩蝶俏皮的拿手肘碰了碰杜青缘。 谁也没有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古依儿柳眉紧蹙,与姬百洌相视一眼后,她走上前温柔的把苗仁伯搀到一旁说话。 然后李世民不经意的又想起了慎独,那个总是能够给他制造惊喜的家伙。 面对她的冷眼和冷语,杜长林不知所措,接着一脸痛心和无助的朝沈衍看去。 为自己那两瓶勒桦酒庄1998年出品的黑皮诺默哀了一下,杜可打开超联app,查看起气球兰多夫和黑手鲁迪的详细情报。 但皇上支持新政的态度坚决,这些人虽然百般的闹腾,甚至有人在十字街头上吊自尽也没能让他们官复原职,其他废官都陆陆续续的回去另做打算,而这位熊德康却不愿回去,一直在京中奔走求告,喊冤叫屈。 再做了一系列的安排之后,欧阳潇潇又是带着一部分的军队,回巨石城去了。 “流云派南宫紫阳对战万魔殿莫冲!”战斗台上,金衣男子的声音响起。 羊一见他这个模样,咳了两声,有心提醒他该去照看马匹,看到他的表情却什么也不敢再说,心想就当没有这人,也就走开几步随他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众人听见了一声嘹亮的鸣叫,接着便是看到天空中的乌云瞬间被一团红色的火焰撕开了一个大洞。 他并不能十分确定这是不是慕白凉设的圈套,但他没时间去思考分析是或不是,因为他绝对不可能拿童染的安全来冒险。 唐昊拔出了手中的长剑,此剑名为霸烈,剑身长四尺三,比之一般的剑,要长了不少,是邪灵的佩剑,属二品法宝。 “我九个月前收了一个徒弟,现在他就在荒泽的外围,荒泽是你的地盘还希望你照拂一二。”雷天行说道刑天的时候,双眼深处闪过一丝溺爱。 左木铮深吸一口气,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李长空,这次他选择了防守。 是的,千仞绝壁,白花花的,就连草木都没什么,好大一股瀑布从上头垂落下来,水声如雷轰鸣,又在下头汇聚成了一个很深的水潭。景色是极好的,就是不见人烟。 良妃娘娘喜爱饲养各种飞鸟珍禽。这是整个京城人都知道的事情。 不多会儿,裁缝店的人也来了,还带来了两大箱子的衣料供挑选。 原本殿中还在响着礼乐,现在全部都停了下来,无数的宫人匍匐在地,一声都不敢吭。整个大殿中,静得可怕,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血光蔽日,无穷的血气直接一飞冲天,一个又一个尸兵或者是尸将一命呜呼,化为灰烬,直接消散在虚空之中,直接被恐怖的大阵所磨灭,生命如草芥真不是说说而已。 第一组上场的当然就是一号和五十号的持有者,这是两个非常粗犷的汉子,看上去浓眉大眼,气息雄厚逼人。 第六百零九章 做梦去吧!! 数日后,拓武山脉,岚昆城。 一场细雨无声降下。 薄雾朦胧。 吹起的风带有些许凉意。 “咴溜溜——” 响起的马鸣声,打破了某处缓坡的平静。 “公主,先回营吧?” 举着伞的天雪,面露忧色的看向慕容天香,“您这几日奔波下,没吃好,没睡好,别累坏了……” “本宫想静静。” 慕容天香的话,打断了侍女天雪。 天雪欲言又止。 这几日的经历,对慕容天香而言就似一场梦,而在她的心底,积压有不少屈辱甚至是怒意!! 议和一事本是想在拓武城首提的,可南虞守军却表现得很强硬,别管是干什么,要派人就去岚昆城,别来拓武城这儿惹人厌。 就因为这样,慕容天香派的人,连靠近拓武城外围都没办到,但是双方都猜到了对方的想法,一切似默契的朝慕容天香想的发展,即便是无法议和成功,可至少能多推延些时日,这也不至于太过被动,但这前提是有人要赶来岚昆城。 所以慕容天香来了。 对于慕容天香一行的突然到来,以束剌歌为首的北虏诸将心惊的同时,不由也都生出了疑惑。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即便是此前与南虞军交战失利,但也不至于说惊动宁安公主来此啊,毕竟就今下的态势而言,待在南院大王府主力麾下才是最安全的。 重伤的猛克被护送回南都医治了,其麾下的军队暂归束剌歌调遣,只是因为慕容天香的突然到来,让束剌歌谋划的攻势暂缓了。 看似军中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实际上有些却在悄然在变。 相较于汇聚在此的北虏诸军表现的平静,彼时扼守在岚昆城要地的上林军,却在酝酿着一场言战气势。 “议和?议他娘的和!!” “早先的嚣张气焰呢?!娘的,数载前,我朝出现内乱,一个北虏,一个南诏,是恨不能趁我朝大乱突破我朝边陲,杀进我朝攻城夺地,那时候他们怎么没有想着来找我朝议和啊?!” “是啊!即便是我朝最艰难的时候,都从没有想过向北虏,向南诏低过头,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想跟我朝议和了?姥姥!!天底下可没有这等好事!!” “大统领,还他娘的跟他们耽搁什么,这北虏公主就是在扯淡,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可实际上呢?不止是北虏大都出了大乱子,就连北虏西院大王府也遭西川进犯了,娘的,西川也不是啥好玩意儿,但眼下对我朝有利啊,先干北虏,日后再干西川,这此前的仇,全都要他娘的报回来才行!!” “没错,都他娘的这样了,还跟老子们装若无其事呢,哈哈,这他娘的真是把老子们给气笑了……” 一道接一道的叫嚷声,怒骂声在中军主帐响起,聚集在此的上林军诸将无不情绪激动,尤其是以李敢、李虎、李骥为首的这帮此前在边陲为将的群体,那一个个的反应就更为激动了。 这几年下来,憋在心底的那股怒意和屈辱,终于有机会全都发泄出来,并叫趁乱想牟利的强敌付出惨痛代价,这机会要是在手里溜走了,都不用别人指摘或干啥别的,他们一个个都能把自己给气死。 坐在帅椅上的孙斌,斜倚在帅椅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帐内众将叫嚷怒骂,这一幕叫帐内众将渐渐停了下来。 孙斌在上林军的声威,随着此前一战的打响,已然无声的彻底扎根下来,特别是在那一战之后,停了数日后,双方又爆发了一场战事,此战依旧在孙斌极高的指挥下,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哪怕那一战杀的北虏不如上一战多,且没有再重创一位北虏猛将,可是己部出战的伤亡却减少很多,这就使上林军上下没有不服气的。 孙斌是从离开南疆后,就没有再统制过军队打仗,可大虞辰阳侯的风采仍在,这是谁都无法去质疑的!!! “怎么不讲了?” 见众将都停了下来,孙斌向前探探身,似笑非笑的扫视帐内众将,“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 孙斌视线所过之处,将校无不是低头避开。 别看孙斌平时话很少,待人很随和,但是上了战场,孙斌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不怒自威之势,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北虏现在折腾这一出,摆明就是想拖延时间,因为他们也知道跟我朝议和,这希望是很小的。” 孙斌双眼微眯,缓缓起身,“可殊不知本侯也有此念,今天之所以把你们叫过来,是叫你们知晓北虏是何意。” “议和?呵呵……” 孙斌的笑声响起,让不少人眼神掠过精芒,那笑声中带有的嘲讽,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大统领,那接下来我军要怎样做?” 李敢看了眼作用,随即上前,朝孙斌抱拳行礼道。 这一问,让不少人看向了孙斌。 “等。” 孙斌言简意赅道。 “等?” 这叫李敢愣住了。 等什么? 愣住的不止是李敢,还有其他将校。 “等征南城派人急传回消息。” 一眼瞧出众将所想的孙斌,下巴微微上扬,表情倨傲道:“既然西川都给北虏送上一份大礼,作为对手的大虞,如何能不给北虏一份大礼呢?” 一言激起千层浪!! 李敢、李虎、李骥等将无不震惊的看向孙斌。 张恢所统南军精锐杀到征南城一事,他们事先是毫不知情的,哪怕是在今下,得知北虏发生的种种下,突然听孙斌讲起此事,众将的反应依旧是震惊的。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不少人心底生出。 ‘大统领这不会是想一口吃掉北虏所据拓武山脉吧?!’ 当这一想法出现后,不少人看向孙斌的眼神变了。 “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本侯心中有数。” 在这等注视下,孙斌伸出手,语气冷冷道:“但在没有本侯的军令下,谁要是敢私下有所动,从而坏了本侯的大计,倒是就不是军法从事那样简单了,九族,同样保不住!!” 此间气氛猛然而变。 李敢、李虎、李骥他们无不心惊的看着孙斌,这句话讲出的含义代表什么,一行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都听清楚没有!!” “回答本侯!!” “听清楚了——” 喝喊声在帐内响起,而回应的是更大的应喝声,站在帅椅前的孙斌,此刻的表情是冰冷的,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战意却不断翻涌,终于,终于叫他等来了这个机会,大虞在北虏这边的耻辱,要通过他主导的这次北伐之战彻底还回去!!! 第六百一十章 大虞之威(1) “箭袭!!!” “箭袭——” 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回荡在征南城的上空,城墙之上人影攒动,面对袭来的箭雨攻势,谁还顾得其他,躲在女墙内侧的北虏守军,有些强忍飘来的阵阵恶臭,冒着热气的金汁令人作呕下,还格外的难闻。 “哕——” 有些实在忍受不了,手按着滚木或礌石呕吐不止,这引来所属将校瞪眼怒骂,都这个时候了,还敢如此,那不是找死吗?! “砰砰砰——” “砰砰砰!!” 在怒骂声、呕吐声交替不绝下,笼罩此间气氛愈发紧张下,袭来的箭雨发出声响,城墙都出现轻微颤动,可躲避箭袭的征南城守军无不愣住。 什么情况?! 箭袭呢? 这不对劲啊!! 在城上守军愣神之际,城外却爆发阵阵喝喊声,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一些胆大的北虏将士,甚至是将校,透过垛口就朝城外看去。 透过他们的视线看去,城墙外的护城河被截断,被填充,地上插着不少箭矢,而顺着视线一路向前,是随风飘动的大纛、旌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仅是这些便知近几日征南城发生了什么。 “公爷!!这踏橛箭是真厉害啊!!” 彼时,在征南城外,集结的南军兵线,中军所在,一名将校难掩激动,对手举千里镜观察的张恢瞪眼道。 “是啊。” 张恢的感叹声响起。 “乖乖,这就是八牛弩的威力啊,真真是了得啊!!”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岂不成一堆烂肉了!!” “陛下所设军备局当真了得啊!!” “是啊!!元戎弩,神臂弓,三弓车弩,还有这车弩中最强的八牛弩,娘的,军备局的那帮人,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啊!!” “哈哈……” 而在张恢声音刚落下,聚在左右的将校无不振奋,他们所讲的那些话,似是在指眼前的战场,又是在指向别处。 反观张恢,对于这些议论毫不在意,透过千里镜去看征南城墙体,只见一排枪在晃动着,它们似长在城墙上一般,在张恢心中惊意未退下之际,耳畔再度响起破空声,紧接着是一些黑影飞掠而过,在数不清的震惊注视下,那些黑影朝着前方城墙掠去。 不多时,又是一道道撞击声出现。 而在此时,扼守在城墙上的北虏,已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儿,甚至于有些将校都在心里惊呼起来。 这他娘的那是箭啊,这分明就是长枪啊。 可是这么远的距离,如何能叫这些长枪抛射过来,还保持如此威力嵌入墙体啊,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快抛滚木!!” “把这些全给砸断!!” 一些怒吼声响起,在城上守军多数震惊,惊疑,错愕之下,有些人已敏锐的察觉到了威胁!! 娘的!这还了得啊!! 要是城墙上有一批批枪杆,来犯征南城的南虞人,甚至都不用借助云梯等攻城器械,就能先行派遣一批精锐借力攀爬了。 在此等态势下,一些北虏将士开始动了。 可殊不知他们的举动,已经引来了杀机。 “咻咻咻——” “咻咻咻——” “咻咻咻——” 更为密集的破空声响起,一波接一波的箭雨似倾泻的暴雨一般,朝着征南城就疯狂袭来,当第一波箭雨逼近之际,城墙上乱作一团。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以至于有不少忙碌的北虏将士,甚至是将校,根本就没有太多的反应时间,只是弯腰搬运礌石或滚木的间隙,箭袭就逼来了? “压上去!!” 对于城墙上发生的种种,缓缓放下千里镜的张恢,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冷漠的声音响起,“传本公令,先登者,赏千金,连升三级!!!” 张恢的声音落下,数十众骑卒四散疾驰。 “成国公有令,先登者,赏千金,连升三级!!!” “成国公有令,先登者,赏千金,连升三级!!!” “成国公有令,先登者,赏千金,连升三级!!!” 随着怒吼声不断传开,聚集在此的南军主力精锐为之而震,紧接着是哨声、擂鼓声、怒吼声、喊杀声交替不绝。 位处前军兵线的千余众精锐,发了疯一般朝前方城墙蜂拥,而在人潮之中,是一架架云梯在动,而在这股人潮之上,是保持一定频次的箭袭,在本部袍泽的掩护下,率先攻城的这股精锐没有遭遇任何阻挠就快速前行者。 张恢治军极严,施行的是令行禁止,在他麾下为将也好,为卒也罢,谁要是敢违背军令军纪,那军法绝对不是摆设!! 为了这次攻城,张恢于战前明确很多部署,集结的南军主力精锐攻打南城一带,余下的拆分为两部,分别攻打东西两城,唯独征南城北城一带没有派遣军队,这是很典型的围三缺一。 当然在空缺的一处,张恢没有多余兵力埋伏,他要做的是在最短时间夺下征南城,在此期间尽可能多的去杀些北虏,但凡张恢所统能再多些,他一定会叫驻守此城的两万多北虏全都留下!! “杀啊——” “杀啊!!!” 振聋发聩的喊杀声回荡此方天地,骑马立于大纛下的张恢,看到数十道人影,借助先行发射的踏橛箭杀上城墙,跟士气大跌的北虏厮杀起来,而数以百计的披甲锐士,借助架起的云梯向上攀爬,不时有黑影从高空跌落下来……可是这些都未影响到前线战场,攻城战依旧在进行着。 先登、斩将、陷阵、夺旗乃最为瞩目的四大军功,而排在最前的非先登莫属,谁要是能斩获一次先登,那就彻底脱胎换骨了!! 在奔赴征南城之前,跟随张恢辗转多地的南军,进抵灭虏城得知羽林军、上林军、灭虏军、拓武军等部所取傲人战绩,那南军上下就没有不生出斗志与战意的,再加上此前别在心底的怒意与憋屈,使得南军上下军心与士气皆得到提振。 这次要赶不上的话,那谁知下次是何时了? 厮杀在进行着。 作为攻打北虏所据征南城的主将,张恢冷静的下达军令,调整攻势,当树立在最高处的北虏旌旗徐徐倒下,紧接着在城墙上爆发巨大声浪之际,张恢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征南城拿下了!!! 第六百一十一章 大虞之威(2) 夜无声到来,火星四散的篝火堆驱散黑暗。 空气中弥漫的难闻气味,无声宣告着此处经历了何等战况。 “娘的!小心点!别磕碰到车弩,还有八牛弩了!!” “把持好——” “准备好所需的……” 城墙上一些声响不断响起,在火光照耀下,这些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尽管经历了一场激战,可忙碌仍在继续。 征南城攻克了,但仗还没有结束。 有不少北虏趁乱逃窜了。 征南城失守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公爷!” “大将军——” 巡察完东城,赶来南城的张恢,在一帮将校及亲卫簇拥下过来,这叫在南城忙碌的南军将士,无不是难掩激动的朝张恢行礼。 “嗯。” 张恢不时点头示意,可当走到一处时,张恢却停了下来,那深邃且带有冷意的眼眸,俯瞰着黑漆漆的城外。 “火把!” 随行将校之中,有人猜到张恢何意,立时就回首沉声喝道,不多时,一名将士举着火把快步跑来。 那人接过火把,就奋力朝城外丢去。 跟着又有数人丢下了火把。 在这些火把映照下,就见在南城外筑有几座京观,看到此幕的张恢,眼眸深处掠过了冷芒。 被杀的近八千众北虏,被张恢下令砍掉首级,在此筑起了京观!! “抓紧修缮城防,平日拂晓派人弹压俘虏,还有城内那些随军家眷,全都去挖护城河,敢有消极怠工的,枭首示众!!” “是!!” 此间响起道道喝喊声。 谁都知道要不了多久,征南城外势必会聚集北虏,唯一说不准的就是来犯北虏规模,但不管来多来少,被南军攻克的征南城,是绝无可能再丢掉了!! “还有,给底下的人传令,自今夜起该城改名了,杀虏!!!” 张恢转过身来,扫视眼前人群,掷地有声道:“本公已派人急赴虞都,将此事奏禀御前,杀虏城能否扬名天下,威震北虏,接下来就看我南军的表现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张恢的话,引起太多人振奋了。 杀虏城,这名起的好啊。 此地在接下来将成为无数北虏的葬身之地!! ‘既然你想疯,那本公就陪你疯一次!’ 而在此等态势下,张恢抬起头,看着天际高悬的皓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孙斌的身影,仗打到这份上了,要么将拓武山脉从北虏手里夺走,要么就全战死在这拓武山脉沿线!! 但话又说回来了。 要是今下这等处境,北虏如此被动下,参与北伐的大虞健儿还不能夺取拓武山脉,那干脆都回家抱孩子吧!! …… 日落日升,日升日落。 数日后的拂晓,灭虏城所在。 刺耳的哨声响起,让值守的羽林军警惕起来。 脚步声不断响起。 在南城一带的敌楼处,睡眼朦胧的黄龙,快步朝女墙走去之际,不忘伸手拍打脸庞,很快就清醒过来了。 “将军,看旌旗,似是征北大将军亲至!!” 来到一处,放下千里镜的丁进,将千里镜递给黄龙,表情正色道:“要不要派人出城前去……” “不必了。” 不等丁进把话讲完,黄龙出言打断。 在他的视线内,就见一队骑兵,速度极快的朝南城方向驰来。 这段时日前线变化很大。 受西川进犯北虏的影响,汇聚双方不少精锐的拓武、岚昆两城诡异的停下了,而在此等态势下,就在三日前,来自征南城方向的骑兵传来好消息,征南城被成国公率军攻克,得知此消息的黄龙,没有像其他羽林将校一样振奋激动,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势必会有更大的战事掀起。 为此灭虏城变得更为森严。 在前线厮杀焦灼进行之际,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军需等汇聚,灭虏城所储军需众多,而有此动静的,不止是灭虏城一地。 作为大虞北疆治下,连接前出拓武城的要冲所在,灭虏城是离北疆有一定距离的,但即便是这样,随着一批批粮草军需等汇聚过来,牵扯到北疆边陲的边地所在,还有从别处传来的消息,让黄龙知道一点,当北疆生变的消息传开之际,大虞国内发生了不少事情,他们在前线厮杀奋战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可与此同时承受这些的还有很多人,而承受最大的,那绝对非大虞天子莫属!! 约莫半个时辰后。 李鹰来到了灭虏城墙上,黄龙等一众羽林将校陪同,可对不少人而言,表面没有变化的他们,心底却生出了惊疑。 这是征北大将军李鹰? 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张恢这厮临走之前,对羽林军是否下令了?”李鹰沙哑的声音响起,让不少人都回过神来。 “回大将军,下令了。” 黄龙抱拳行礼道:“成国公说,等大将军进抵灭虏城后,便命末将率军携一批军需辎重,以最快速度奔赴征南城!!” “都是疯子!!” 李鹰怒骂一声,“老子才是征北大将军,现在倒好,一个个都领军在前与北虏厮杀,老子却成大总管了,娘的!!” 李鹰的话,叫黄龙一行露出各异神色。 截止到今下,与北虏在前线各处厮杀的,除了拓武军和灭虏军外,余下的全都是中枢所辖主力,羽林军如果要离开灭虏城,这规模就有十几万了。 如果是在开战之初,不少人还没察觉到中枢发动了北伐,要跟北虏真刀真枪干一仗,这还则罢了。 可到现在,别说是北疆沿边诸镇众隘了,大虞在北各地全都猜到了,为此也使大虞治下出现不小的风波与震动。 中枢居然这么狠? 就这样跟北虏干起来了? 地方上怎样想的暂且不论,可对戍守北疆的诸军各部,隶属于征北大将军府的那些,言战声会小了? 娘的,跟北虏干起来,上的全是中枢所辖精锐,咋,这是他娘的瞧不上戍边军啊?! 孙斌、宗宁、张恢、霍栾、李敢、李虎、李骥……这帮将校在前线是打爽了,可此前一直在征北城坐镇的李鹰,却是忙的脚不沾地,关键是还有一些部署,也是要李鹰协同跟进的,这压力可想而知了。 “这次来灭虏城,老子就征发了三万青壮,最多给你一半。” 在黄龙一行思绪万千之际,李鹰眉头紧锁,盯向黄龙沉声道:“可以多给你一批驽马,你是能带多少带多少,征,此地改名了,叫灭虏城了,老子一猜,就知张恢这厮没有跟你们提及此事,你们羽林军押送着粮草军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灭虏城。” “依着老子对张恢的了解,这厮肯定在密谋什么大事,以此来策应孙斌这厮想要鼓捣的事情。” “你们这帮小家伙,上了战场,都跟老子警觉点,先前打的仗都是开胃小菜,真正的主菜才刚上桌!” 黄龙抱拳应道:“大将军之言,末将都铭记于心!” “抓紧准备去吧。” 李鹰摆摆手道。 “末将等告退!!” 众将抱拳喝道。 全都是疯子! 看着黄龙一行离去的背影,李鹰垂着的手紧攥,心里是止不住的暗骂,不过孙斌他们为何如此,李鹰再清楚不过了,这次机会要是把握不住的话,那就太他娘的丢人了,这丢的不止是他们自己的脸,更是所在宗族的脸,还有他们敬重长辈的脸!! 第六百一十二章 大虞之威(3) 上升到国与国之间的世仇国恨,尤其是两国间爆发过激烈战争死了很多人,就不是靠联姻,靠议和,靠赔偿,靠别的就能够抹除掉的!! 如果在这件事上,有哪国中枢敢做出此等决断,跟敌国搁置了世仇国恨,那在该国治下必会遭到质疑与抨击,甚至严重的话动摇统御根基!!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前线战况愈发明朗,动员的军队与青壮规模增多,沿着与北虏接壤的大虞边陲边地,皆知跟北虏的仗打起来了。 这跟过去的冲突与厮杀不同,这是牵扯到十几万大军,甚至更多规模的大战役,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有不少人还觉得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真打啊这是! 大虞北疆,征北城。 跟先前比起来,这处边陲要地森严不少,进出该地都要接受盘查,敢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必会被抓起来严加审讯! 城中某地。 开设的茶水摊。 汗臭味、脚丫子味混在一起,那气味格外刺鼻且难闻,在这茶水摊上,聚集着几十名汉子,他们或坐,或蹲,或站,粗糙的手端着黑陶碗,小口喝着飘有茶沫的茶水,所穿粗布衣都摞有不少补丁。 “征北大将军都领军去了灭虏城,如今这阵仗啊,真是要跟北虏大打一通啊,这感觉咋像做梦一样啊!” “谁说不是啊,先前灭虏城传回消息时,说辰阳侯领军杀去拓武山脉腹地,保国公率部赶去拓武城,有不少都还担心呢,别折腾到最后啊,跟北虏在边陲换了家,那样打的是个屁啊!” “这就是在扯淡,咋可能跟北虏在边陲换家啊,在那之前出动的大军,全是从中枢派过来的精锐,在咱北疆沿边戍守的,除了本就驻扎在拓武城的外,也就动了保国公所辖的灭虏军,讲句不好听的,即便北虏不管不顾,要杀进咱北疆沿边,你觉得征北大将军他们会坐视这一切发生?” “的确,辰阳侯他们在前线杀的热火朝天,自己家这边,反倒叫北虏给掏了,就不说别人怎样想了,怎样说了,征北大将军他们都没脸活,特别是征北大将军,人家亲爹在几年前,可是设下计谋叫西川吃下大亏的狠人啊!!” “这次北伐集中的狠人太多了,羽林军这帮狠人就不说了,成国公,南军大将军,你们都知道吧?” “咋不知道啊,先前不是奉旨去宗庆道平叛吗?这好端端的,居然也领军杀到北疆这边了,前两日,我去城北那边装运军需,人成国公居然领着南军精锐,杀到北虏所据征南城去了,更狠的,是征南城还叫人给打下来了。” “真的假的啊。” “这是真的?” “不是,这些你们都不知道?这征南城都叫人成国公给改名了,叫杀虏城,这传到北虏那边,肯定会爆的,哈哈!!” “乖乖,破虏,灭虏,镇虏,如今又多了个杀虏,娘的,北虏这边要真知道了,只怕是要气炸啊——” 这处茶水摊上,笑声多了起来,这些被征发的青壮尽管很累,可当聊起前线发生的种种时,那一个个都是兴奋的。 这种感觉是不在边陲边地的人无法理解的。 憋屈了数年,终于给发泄出去了!! 大虞回到了过去!! 在一处角落,坐着的云海听到这些,尤其是看到这些汉子的表情,看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心底却掀起了涟漪。 通过眼前这些汉子所聊,其实能反应出过去这段时日下,不断有消息从前线传回,北疆沿边各地频有动作出现,对于生活在边陲边地的大虞子民而言,绝大多数群体是感觉到不可思议的。 这种不可思议,其实是对中枢层面,对大虞天子的怀疑,觉得在过去数载,大虞发生那等事情,北虏、南诏等强敌趁着大虞生乱进犯,使得大虞脸面被踩到了地上,这才过去短短数载,大虞军队就又支棱起来了? 对待战争这件事,处在的层次不一样,考虑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 就像大虞底层,他们想的就一个,大虞军队能打过强敌不能? 像粮草,军需,调度,维稳,路线……这些跟战争密切相关的种种,绝大多数是不会考虑的,他们不懂这些,他们只会通过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来看他们所处的大虞,供养出来的军队,究竟能不能抗住事儿!! 就这么简单。 “都他娘的挺尸呢!!” “抓紧给老子滚过来!!” “要搬运粮草了,快点!!” 在云海思虑之际,一道接一道骂声响起,叫所在这处茶摊歇息的汉子,一个个都麻利的起身跑了。 生活在边陲边地不易,每有战争爆发之际,势必会有一批群体被征发,负责后勤方面的种种事宜,甚至前线的仗打的焦灼了,陷入不利了,还会有大批群体被征发到前线参战,只是绝大多数的下场都不太好。 云海没有跟着他们前去,而是直径朝一处走了。 今下的征北城很是森严。 不说城墙上及城外了,即便是在城内,也是有不少锐士把守与巡察的,这是李鹰离开前定下的军令。 接替李鹰镇守该地的,乃是李鹰的心腹爱将周忠! 此人很早就追随勋国公李进,在李鹰调任北疆后,就被李进安排到了李鹰身边,这在大虞军中是很常见的。 凡是有一定地位和权势的,身边怎么会没些铁杆追随? 一路无言。 云海回到一处宅院,进了正堂,就端起凉茶大口喝了起来。 “回来了?” 夏望看着云海如此,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嗯。” 云海应了一声。 夏望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云海。 “您说的没错。” 云海将茶碗放下,眼神坚毅道:“针对北虏发动的这场北伐,不止是军事那样简单,这更是一次牵扯到多层面的北伐!!” “你能明白这些,咱家很欣慰。” 夏望露出欣慰之色,“陛下主导的这次北伐,牵扯到军事层面的,自有辰阳侯、保国公、成国公、勋国公他们自相配合,以此将大虞曾经被踩到地上的脸面找补回来,不仅是这样,还要叫北虏付出惨烈代价!” 讲到这里时,夏望眼神凌厉起来。 “但是别的,就需要别人来做了。” 夏望继续道:“叫我朝北疆沿边各地,皆知我朝发动北伐了,这是将陛下的威仪,广撒下去的绝好时机,还有,这也是中枢威严震慑地方的绝佳时机!!” “在此等大背景下,在北疆滋生的硕鼠败类,也要一点点的清除出去,这也是勋国公离开征北城的原因之一!!” “有些贪官污吏,内外勾结的奸商,也到了能动手的时候了,辰阳侯他们有他们要去做的事,咱们也是一样的。” “那就抓吧。” 云海眼神凌厉道:“先前我有些担心,在今下这种动荡局势下,贸然出手的话,可能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骚乱,但现在想想,还是太过于谨慎了。” “渴望对虏一战取得胜利的,不止是在前线奋战厮杀的大虞好儿郎,还有在后方,在边地各处的大虞子民!!” “只要一切做的足够缜密,仅是将地方上的先铲除掉,这是不会影响到大局的,但是军队层面的,恐……” “这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 不等云海的话讲完,夏望摆手打断道:“先把眼前能做好的做好,至于别的,咱家会告诉你到时该怎样做!” “是。” 云海抱拳一礼道。 这股窝囊气,终于是出了!! 看着云海匆匆离去的背影,夏望垂着的手紧攥起来,说实话即便是他都没有想到在此之前对虏之战,会打的如此惊心动魄,孙斌的表现让夏望感到心惊胆战,可如今看来,孙斌没有辜负天子的厚望与信赖,但夏望同样知道,接下来的战事会愈发激烈的,因为没有谁会愿意拱手相让本国疆土的…… 第六百一十三章 大虞之威(4) “仗就该这样打!!” 宗宁拍桌子嚎的这一嗓子,让聚在镇北将军府正堂的诸将无不一震,一道道目光聚焦到宗宁身上。 “南军的,都来!!” 不等众将反应过来,宗宁的话,让此间出现不少声响。 “借过。” “让让。” 在甲叶碰撞声、脚步声交织下,以端木玉、舒玉庆、仇海、宗织、昌封、李斌、孙贲、徐彬等为首一众将校就挤到了人前。 这是要干什么? 这一幕叫拓武军、灭虏军的一众将校无不生疑。 味儿不对啊!! “征南城被张恢领军攻克,还被其更名为杀虏城,并派人急递虞都呈至御前,这些事儿你们都知道吧?” 坐在帅椅上的宗宁,放下所持那份军报,扫视着聚集在人前的一众南军将校。 “知道!!” 一行没有犹豫,立时沉声喝道。 这事儿他们怎么会不知晓啊。 这是发生在北虏派人想议和之后的,是辰阳侯派人传来军报后,宗宁当即就命人散下去的。 此事发生后北虏这边怎样暂不提,但是在拓武城一带的诸军各部无不振奋,尤其是拓武军、灭虏军两部那就更激动了。 征南城是啥来历,别人不知可以,但在北疆戍边的谁要说不知,干脆找个地方撞死算球了。 也是这样,南军的威名传开了。 都不说驻扎在杀虏城的南军主力怎样了,单说作为南军先驱在拓武城驻扎的,谁瞅见他们不夸赞几句啊,哪怕他们没有参与到杀虏城一战中,可是他们都属于南军啊,再一个他们先前的战绩,也是他娘的实打实的啊!! “那你们可知,征北大将军领军前出灭虏城?”看着眼前诸将的反应,宗宁双手按着桌案,探身说道:“那你们可知,本驻扎灭虏城的羽林军奉令急赴杀虏城去了?” 宗宁的话叫端木玉、舒玉庆、仇海等将露出各异神色。 “将军!!羽林军是不是要借道杀虏城,杀进北虏在南院大王府所辖腹地去?!”可在此等态势下,李斌的一句话,让身边站着的众勋贵子弟脸色一变,随之而变的,是堂内所聚众将啊。 “不是没这种可能啊。” “别说,还真别说,杀虏城是拓武山脉东翼要冲,靠近大虞的一边地形复杂,但与之相对的却是一马平川啊。” “要是成国公能吸引大批北虏云聚在此,羽林军这边找寻一条新路线渗透进去,那北虏在南院大王府腹地不任由其驰骋吗?” “我就说嘛,辰阳侯怎么在岚昆城一带,一直跟想议和的北虏拖着,现在想想,这哪里是中了北虏的奸计啊,这分明是顺势而为啊。” “杀虏城那边能干的事,咱拓武城这边也能干啊,不过真要干起来的话,只怕是要被北虏追击了,怎么甩开北虏是件难事。” 也是在这一刹,堂内出现不少议论声。 在此等态势下,宗宁缓缓起身,而宗宁这一动,让在场众将无不安静下来。 “老子想问你们一句,有种吗?” 起身站起的宗宁,双手依旧摁着桌案,那双虎目闪烁着精芒,直勾勾的盯着端木玉他们,“老子要想叫你们南军先驱杀进北虏在南院大王府的腹地,你们敢吗?” 一言激起千层浪。 堂内不少将校都愣住了。 还真叫他们猜对了!! “有什么不敢的!!” “没有种,就进不了南军!!” “羽林军能干的事儿,南军同样能做!!” “杀北虏,南军就没怂过!!” 喊叫最厉害的,恰是那帮勋贵子弟,这反倒将端木玉、舒玉庆他们的声音给压下去了。 听到宗织、昌封、李斌、孙贲、徐彬、董衡、曹京、韩城、上官秀这帮人的叫喊,端木玉他们就知怎么回事儿。 羽林军此前奇袭岚昆城一战的影响对他们太大了。 在上林苑时,他们就彼此较劲儿,这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 如今到了战场上,那不可能不较劲儿。 “好!这才是我大虞好儿郎!!” 宗宁拍案喝道,随即指向端木玉他们,“老子就给你们这次机会,等明日,老子领着人跟慕容古他们干一场,待到深夜降临,南军先驱全体配三马,人衔枚马裹蹄,给老子趁夜奔袭!!” “南军领命!!” 众将轰然应诺道。 宗宁这话何意,在场之人无不知晓,这是给南军先驱创造有利战机,叫盘踞在此的北虏主力,短时间内察觉不到有一支军队离开拓武城。 “公爷,要真是这样的话,最好在南军离开前,我军对北虏再发动一场夜袭!!”霍栾的声音此刻响起。 老子等的就是这句话!! 宗宁努力控制着表情,但心里却兴奋起来。 “末将请战!!” “末将请战!!” “末将请战——” 霍栾话音刚落下,拓武军、灭虏军的将校就不分先后的抱拳喝道,他们的眼神是那样的坚定,他们的斗志是那样高昂。 而这一幕让端木玉、舒玉庆这帮少壮派将校,叫宗宁、昌封这帮勋贵子弟看到后,那没有不变神色的。 他们的身后,不止有天子,有中枢,有南军撑着,更有一帮跟他们有相同信念的边军袍泽撑着!! 为了他们,有一帮人愿意领军前去夜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会死很多人!! 要知道拓武城一带云聚的北虏是最多的。 尤其是今下的形势,对北虏是愈发不利了,北虏这边重点防的就是夜袭,可即便是这样,他们这帮边军袍泽没有一个怂的,怕的。 更没有讲其他的。 凭什么能去奇袭北虏腹地的,就只能是南军先驱啊。 为什么就不能是他们啊。 也正因为这样,端木玉他们的表情变了,心底的斗志与战意在燃烧,他们是人少了点,但是他们无所畏惧!! “老规矩,抽生死签!!” 而在此等态势下,宗宁眼神冷冷道:“既然是要夜袭,那规模就不能少,但也不能多,不然北虏会有所察觉的。” “老子可告诉你们,这生死签一旦抽了,就没有反悔的机会,所以趁着现在老子还没有叫人……” 宗宁的话尚未讲完,就被一道接一道声音打断了。 “公爷,谁要是怂了,谁他娘的就是后娘养的!!” “***北虏,老子干的就是他们!!” “公爷,您就别磨磨唧唧了,末将定要抽到才行!!” “公爷……” 以霍栾为首的将校,在南军先驱诸将的注视下,在宗宁的注视下,一个个叫嚷起来,甚至有不少是带着笑意的。 都到这份上了,是怕死的事儿? 就他娘的你怕死? 别人就不怕死了? “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抓紧去准备啊,这奔袭北虏腹地,可他娘的不像在沿边一带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吃的这些无所谓,杀进北虏腹地后抢夺就行,但是战场上用的全都要带足才行。” “说的对,这战马也要挑好,等生死签抽完了,老子叫人送三百战马给你们,放心,都是一顶一的上等马!!” “这仗不能光叫你们打,给你们数十众斥候,放心,都是好手,自今日起就编进你南军先驱!!” “你们这帮小娃娃,打起仗来可别认怂,记住了,上了战场越怕死的越快,跟北虏干仗就别想别的……” 可说着说着,聚在此间的众将,一个个都对南军这帮将校嘱咐起来,这让端木玉他们无不生出复杂情绪。 如果是在刚来拓武城之际,断然不会有这样的场景,但是在一起并肩作战了,他们用自身实力证明了自己,一切就跟着变了。 边军的将校或许粗俗,或许喜欢骂娘,但只要能得他们认可,那别管了,肯定是会掏心掏肺的。 “最多增扩三千!!” 而在此等态势下,宗宁的声音响起,“等生死签抽完了,谁想给南军的袍泽添些好手,就叫他们到将军府集结,老子亲自把关,还有,别他娘的都给了,接下来咱们还他娘的有硬骨头要啃!!” “哈哈……” 宗宁这话一出,引来无数人大笑。 看到此幕的宗宁、昌封、李斌等一众勋贵子弟,他们如何会不知这是啥意思了,也是这样,叫他们心底无不生出了更高斗志!! 第六百一十四章 大虞之威(5) “卑鄙!!” “无耻——” 愤怒的声音响起,让此间气氛有变,穿戴甲胄的慕容天香,玉手死死攥着所持书信,那张俏脸满是怒意。 侍女天雪的脑袋低垂,脑海里浮现出不久前的一幕幕。 “说是带着诚意来议和,可本侯却一点诚意都没有看到!!” “宁安公主既如此贪生怕死的话,那这和干脆就别议了!!” “回去告诉你家公主,她心里是何打算,是何算计,不止本侯一清二楚,我大虞儿郎皆知。” “议和?哈哈…这真是本侯长这么大,听过最令人哭笑不得之言,有便宜占了,就来大虞边陲耀武扬威,没便宜占了,就让我大虞做出让步?是本侯脑子有问题,还是你家公主脑子有问题?” “也对,能让你家皇帝信赖的皇亲,那是不会如此愚蠢的,所以议和不过是幌子罢了,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可你家公主忘了一点,本侯的爵位,本侯的职官,是靠真本事得来的!!” “这封信带给你家公主,就说大虞辰阳侯,上林军大统领,奉旨节制诸军各部发动北伐的孙斌,感谢她给本侯的这段筹备时间,为表诚意,今日我上林军将对所部展开攻势!!” “哈哈——” 当天雪的脑海深处,浮现出南虞军主帐之内,孙斌讲完这话后,所聚南虞诸将捧腹大笑的场景时,一股屈辱感在她的心底涌现出来。 “快去……” “砰砰砰!!!” 不等慕容天香的话讲完,突然出现的巨响,让慕容天香心下一惊,随即在中军所在响起各种声响。 “南虞敌袭!!!” “咴溜溜——” “披甲列阵!!” “快!!” 中军一带的北虏精锐在快速集结,而在此等态势下,不少北虏将校及将士,看到远处上空袭来的一道道黑影,还有遮天盖日的箭雨,他们的心底无不生出惊意,虽说这些远程打击伤害不到他们,可对位处前军的袍泽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结果啊。 在岚昆城一带消停较长时间的南虞军,上来就折腾这么大的动静,这是奔着跟他们决战来的啊。 战争就是这样,当试探与博弈持续下,一旦出现有利于己部的战机,对于统御大军的主帅而言,必然会抓住战机,给予敌军致命一击的。 这片具有一定纵深的战场上。 大虞上林军所在。 “哒哒哒——” “哒哒哒——” 在一波接一波石弹及箭雨攻势掩护下,集结的上林骑兵洪流,斗志高昂的快速驰骋,不断逼近北虏前军营线! 仓促之下,尚未反应过来的北虏,面对南虞骑兵洪流的进逼,所发动的反击是零散的,是不具威胁的。 “侯爷,我等这会不会有些无耻啊。” 而在中军所在,骑马而定的李敢,举着手里的千里镜,观察着前线战场,似笑非笑的对孙斌说道:“明明人北虏公主,派遣贴身侍女来跟我军议和,这前脚刚走,满打满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咱就集结起来出战了,即便北虏这边,此前收到杀虏城等处消息,一直保持着警戒吧,但人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吧。” 别看李敢嘴上这样讲,可那嘴角的幅度都快压不下来了。 “无耻?” 孙斌面无表情,言语间带有不屑道:“真论及无耻,北虏远比我等厉害多了,当初国朝出现些风波与变数,北虏集结了多少大军来犯!!” 那是一些风波与变数? 听到这话的李敢嘴角抽动,放下千里镜看向孙斌,那险些叫大虞大乱,闹不好,疆土都不知要丢掉多少。 好在有太皇太后坐镇中枢,更有数不清的儿郎奋战各处,不然得话,后果是怎样的,他是不敢想下去的。 “娘的,这几年来,这股恶气一直在本侯心底憋着,更在无数有血性的儿郎心里憋着!!” 对李敢的反应,孙斌没有理会,“当然,这股恶气一直在陛下心底憋着,陛下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这世仇国恨!” “过去这几年,陛下究竟承受了什么,背负了什么,天下人根本就不清楚,这次北伐,陛下更是将能给予的,全都给予我等了,仗怎样打,陛下不管,也不问,单单是这份信赖,如果不能把此次北伐打好的话,那我等没有一个人有脸回去见陛下!!” 是啊。 李敢的表情变了,自他们奉旨北上以来,这前后打的仗也不少了,从前线急递归都的军报也有很多,但自始至终,来自虞都的旨意或别的一封都没有,对于前线掀起的仗,中枢层面到底是什么态度,又有什么想法,那是一点都没有向前线传递过来。 李敢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领了这么多年的兵,那还是从没有遇到过的。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吧,可真做了违背圣意的举止,哪怕把仗给打赢了,可对个人而言,这其实是败了。 因为天子的脸面何在?! 正统朝的首次对外征战,干脆就没有这些,前线的仗归前线管,而前线所需各项各类,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输送过来,很多事是不能细究的,真要是细究的话,那人人背负的其实都很重。 “陛下是懂兵事的。” 联想到种种的李敢,沉默许久后幽幽道。 “陛下懂得不止是兵事。” 孙斌瞥了眼李敢,神情自若道:“你我,乃至是天下,都应感到庆幸,庆幸在我朝遭遇大劫之际,大局将陛下推上那尊宝座,如若不然的话,浩劫就会在大虞降下了,真要那样的话,死的人将不计其数!!” 言罢,孙斌举起千里镜,看向火光尽起的北虏前军营线,这一战对北虏的关键,不在于杀多少北虏,而在于能否大破北虏军心与士气,该谋划的,该部署的,全都一一促成了,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唯有让北虏彻底乱了,使其首尾不能兼顾,那么借此北伐之势,攻克北虏所据拓武山脉之大计方有可能实现…… 第六百一十五章 洗牌(1) “都说宗宁是疯子!你他娘的疯起来,比宗宁疯十倍,百倍不止!!” 灭虏城,灭虏将军府。 时任征北大将军的李鹰,在看到前线传回的军报,忍不住骂了起来,这叫聚在此地的诸将露出各异神色。 说起来,他们在北疆待的时日不短,有些都待了十几年,可如今这乱成一团的局势,他们还是第一次碰到。 哪儿哪儿都在打仗。 拓武城一带。 岚昆城一带。 杀虏城一带。 仅仅是己部出战的大军规模,就超过了小二十万之多,这等规模的北伐,在太宗朝没有过,在太祖朝倒是发生过,还不止一次。 可太祖朝距今都多少年了。 规模倒是跟太祖朝的那几次北伐比较像,可有不像的地方太多了,屯驻在北疆沿边诸镇众隘的边军,除了拓武军、灭虏军以外,余下的诸军各部全都没有投入前线,也就是说眼下跟北虏激战的,是中枢派到北疆的精锐之师。 这是啥打法啊!! 合着边军成看戏的了,中枢军反倒成唱戏的了? 没这样玩的啊!! “公爷,出战吧!趁着北虏在拓武山脉一线大乱,我等抓紧领兵出动吧,趁他病,要其命,这战机可数十年难遇啊!!” “是啊大将军,跟北虏打的不止我朝,还有西川这狗贼,咱们先把北虏在拓武山脉干翻,再……” “大将军,这中枢军多金贵啊,不像咱边军皮糙肉厚的,这啃骨头的活儿,就该咱们来干啊,叫中枢军吃肉多好。” “公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公爷……” 可没过多久,堂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声响,那一个个讲的话何意,李鹰如何能听不出来,这是想要率部参战啊。 “都给老子闭嘴!!” 李鹰拍案喝道:“仗怎样打,用得着你们在此聒噪吗?!” 李鹰的呵斥,叫众将无不低下脑袋。 “都给老子听好了,没有老子的军令,在灭虏城所驻大军也好,在别处所驻各部也罢,谁要是敢轻举妄动,瞒着老子杀奔到前线去,那老子认你们,但老子的刀不认!!” 李鹰讲到这里时,抽刀就砍到桌案上。 在北疆待的时日不短,李鹰太清楚边军将校的尿性了,那狠起来,是一点都不管不顾,可今下前线促成的战势,明显是孙斌有意为之的,后续其会做些什么,李鹰也猜到一些了,但眼下可不是边军出动的时候。 还没到时候呢!! 两军交战下,前期取得多大优势及战果,这不能代表就定能取得终胜,这期间有任何一环敢出差错,那就等于丧失了优势与先机,这一环错一点,那一环错一点,最终会导致战败的。 “公爷这大将军当的真够憋屈的。” “谁说不是啊,按理说这次北伐,就该公爷来当主帅才对,现在好了,辰阳侯当了这主帅,这跟北虏交战的机会,全叫中枢军给抢了。” “娘的,看着北虏吃瘪,却他娘的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这滋味真他娘的难受啊,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还不如到拓武城去,到灭虏城去当差呢,至少能跟着中枢军一起干北虏啊。” “行了,都少说几句吧,别叫大将军听到了……” “唉……” 当聚在正堂的众将,被李鹰骂骂咧咧的走出正堂,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而在这过程中,披着黑衣斗篷,在李鹰麾下亲卫引领下,朝着正堂赶去的夏望,听到这些小声议论后,眉头不由微蹙起来。 这些话听起来是没有毛病的,都是想跟北虏交战,继而为大虞此前之仇,之很,雪耻来着。 但是真要细究下来,这是有些不对的。 李鹰是接替曹隐,成了新一任征北大将军不假,且这道旨意是太皇太后生前颁布的,李鹰在征北城一待就是数载,只是论及威望与影响力,李鹰跟曹隐比起来差的还是太多了。 ‘难怪陛下要让辰阳侯担任此次北伐主帅。’ 也是想到这里,一些困扰夏望的想法,这一刻全都打消了,这次北伐不是简单的向北虏复仇,好叫北虏为之付出代价,这同样是对北疆沿边诸军各部的一次洗牌啊。 也是联想到这些,夏望发现天子对李鹰还是颇为信赖和倚重的,别看他离开虞都比较久了,但是他却知道一点,辰阳侯,甚至是成国公,这两位是不可能调离中枢的,不然中枢层面就失衡了。 在此大背景下,北疆沿边要进行洗牌,获益最大的是谁? 肯定是李鹰啊!! “夏公公来了。” 在夏望还思虑之际,李鹰的声音响起,叫夏望回过神来。 “见过勋国公。” 夏望抬手一礼道。 “不敢。” 李鹰抬手制止,起身朝夏望走去,“辰阳侯他们在前线跟北虏厮杀激战,夏公公在北疆边地的动作也不少啊,这才多久啊,被锦衣卫抓的边商,边官,边吏就超过数千众了。” “夏公公可知这给本公带来多少麻烦吗?!” “北疆边地这不也没有乱吗?” 听到这话,夏望笑着看向李鹰道。 “那是因为前线激战!!” 见夏望如此,李鹰眼神一冷道:“要不是前线的仗如此激烈,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夏公公这种举止,是会让北疆边地生大乱子的!” 夏望保持笑意道:“那勋国公又如何不知,咱家也正是看到前线战事,被辰阳侯他们彻底搅起来,咱家才顺势而为的呢?” “再一个,凡是有牵扯的地方,那都让隶属征北大将军府的营校接管了,咱家觉得勋国公不该是这态度才对嘛。” 这老贼!! 李鹰心里暗骂一声,他在前线是没捞到仗打,一直在给孙斌、张恢、宗宁这帮家伙兜底摆平各种事儿,但与之相对的,他也趁此机会,增强了在一些地方的掌控与影响,关键是夏望做的那些事儿,都是在他调离了一些将校后,这才有锦衣卫的人出面去抓的,如今在灭虏城一带啊,这还好是全面戒严的,不然得话有些事还真不好说呢…… 第六百一十六章 洗牌(2) “说正事!” 李鹰心里骂归骂,但嘴上却说道,“除了那批名单以外,夏公公还查到别的没?前线的形势瞬息万变,本公今下还能在灭虏城撑着,可到底能撑多久,本公也是没数的。” “这是察事、锦衣卫查出来的。” 夏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掏出一份名册,便递到了李鹰跟前,“这份名册标记的很清楚,勋国公看看该怎样处置他们。” 只怕不少啊。 李鹰眉头紧皱起来,接过名册的那刹,李鹰只觉得比山还沉,这所牵扯到的是跟北疆戍边相关的啊。 在夏望的注视下,李鹰迟迟没有打开名册,对李鹰这等反应,夏望是理解的,毕竟这跟别的不一样,如果处置不好的话,是会引起北疆沿边大震的,而今下呢,孙斌、张恢、宗宁他们率领诸军各部在前线跟北虏鏖战厮杀呢。 ‘现在想想,李鹰所承压力与担子,一点不比孙斌他们轻啊。’也是这样,夏望心底生出唏嘘,‘既要为孙斌他们维系一个安稳的后方,又要确保各处军需供应的持续,还要把北疆边陲给安抚好……’ 想到这里,夏望的眼神变了。 “你确定没有差错?!” 可李鹰的声音响起,叫夏望回过神来。 “勋国公是质疑察事、锦衣卫的能力吗?” 夏望眉头微皱,迎着李鹰的注视道。 李鹰沉默了。 可此刻他的内心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他娘的……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到李鹰眼帘,有些是他熟悉的,有些是有一面之缘的,有些是听说过其战绩的。 可如今呢?! 却牵扯到其中了。 夏望做事是很精细的,这份名册细分的很明确,实证通敌,疑似通敌,直接走私,间接走私,收取贿赂,亲族走私…… 在这些细分的罪名下,写着一个个名字和军职,甚至根据排序先后,还进行了对应程度的划分。 哗~ 哗—— 此间除了翻页发出的声响,还有李鹰略有起伏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夏望静静的站在原地。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夏公公可知这份名册,一旦对外泄露出去的话,将会对今下的北疆及前线,引起何等轩然大波吗?” “当然。” 看着双眸怒张,举着名册质问的李鹰,夏望表情自若,语气平静道:“恰是因为咱家知道这些,所以这次来灭虏城,是咱家孤身前往的。” 李鹰呼吸急促道:“按这个名册,还有先前的,我朝在北疆戍边的将校中,有近三成都或多或少存有问题!!” “这还仅是将校,真要是照此名册来抓来查,只怕牵扯到的底层将士也不少!!在今下……” “所以陛下此前所颁密谕很明确,抓大放小。” 不等李鹰把话讲完,夏望眼神凌厉道:“通敌的必须要干掉,参与走私的,不管是直接的,亦或是间接的,凡是规模达到一定程度也要干掉!!” “当着大虞的将校,领着大虞的官俸,吃着大虞的军粮,可到最后却干起了背叛大虞的事儿,不管是何理由,都没有任何斡旋的余地。” “这太多了。” 李鹰的手微颤起来,“真要全干掉的话,只怕北疆会出乱子的,闹不好这是会影响到前线战况的。” “所以这份名册,咱家才会奉旨交到勋国公手里。” 夏望双眼微眯道:“据咱家知晓的情况,如今北虏这边被辰阳侯他们打的乱了阵脚,这优势不就在我军这边?” “您是征北大将军,是有调兵遣将之权的。” “名册上的这些,肯定是无法一股全抓的,真要这样干了,只怕北疆沿边诸镇众隘啊,有一些是要发生营啸的。” “夏公公的意思,是让本公根据前线的战况,去适当的下达一些军令?”李鹰听明白了,起双眼微眯的盯着夏望。 这的确不失为是个法子。 “具体怎样做,那要看勋国公了。” 夏望却没有顺着其话茬说下去,“咱家要做的是提供给您的这份名册,陛下明确要干掉的这些贪赃枉法,背叛国朝之流,是要查抄他们名下一切的,另外他们的九族也要逮捕与查抄。” “您也知道要办到这一步,必须有确凿大义在握才行,不能等这次北伐结束了,我朝最终取得了胜利,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出现一些不利于陛下的言论,说什么没有容人之心,趁势清洗之类的话。” “陛下是大虞的至尊,是大虞的天,在陛下的眼里,大虞的军民万户,皆是陛下的子民,不存在别的……” 你个老狐狸!! 李鹰心里暗骂起来,这等于是把这些难题全甩给他了,不把这些做好了,他就别想着参与到此次北伐中。 可问题是这次北伐李鹰还必须参与进来,是领着大军去战场厮杀的那种,毕竟从他接任征北大将军以来,对外还没有像样的仗傍身。 不参与到此战中,即便他凭借在后方坐镇下所做种种,是能增强在北疆沿边的影响力和掌控,但是这并不牢靠啊,没有战功傍身的影响与掌控,这就像是无根浮萍一般,风一吹就散掉了。 “容本公好好想想。” “如此咱家就先告退了。” 听到李鹰这话,夏望抬手一礼,“不过勋国公要抓紧,毕竟时间可不等人。”言罢,夏望看了眼李鹰,就转身朝堂外走去。 李鹰眉头紧锁,盯着夏望离去的背影。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看来只能如此了。” 此间响起李鹰的囔囔自语声。 其实说起来,对远在虞都的天子,颁布这样的密谕,李鹰是能理解的,北疆查出的事,趁着北疆出现大变动,在迎战北虏这等强敌下,顺带着就把腌臜事给抹杀掉,这样对各方都是有好处的。 再一个,李鹰想到一件事,既然这些在北疆有,那在西凉,在东疆,在南疆就真的是干净吗? 不见得吧?! 如果真大张旗鼓的去抓,去审,去杀,不说是否会影响到北伐一战了,但是传到上述这些地方去,那会给大虞边陲造成什么影响?又会对中枢产生何等被动? 北疆不趁势拾到干净,使中枢今后较长一段时日,不会受北疆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产生对应反应,那中枢怎样腾出手来,去解决其他边疆所存问题?去解决所辖各地所存问题? ‘陛下是真狠啊。’ 也是想到这里,李鹰的内心深处,对今上产生极深的敬畏,似这种手段,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想出来的!! 第六百一十七章 大朝会(1) 这世间出现的王朝,别管是何国制国情,只要是中央集权王朝,都会经历建国初期,持续休养与扩张,扩张到极致,走向衰弱,直至倾覆……或许国祚传承有长有短,但在统御和治理建立起来,势必会经历上述几个阶段。 或许说有些王朝,会经历一到多个波动中兴,可当到了极致后依旧会衰弱下来,直到社稷倾覆掉。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这与一些发展必经历程密不可分,土地兼并,吏治腐败,财政崩溃,军队堕落,阶级矛盾,沉迷享乐……当一套体系运转不下去,再伴随着内忧外患加剧下,似乎除了走向毁灭外已别无他法了。 今下的大虞,是处在一个休养与扩张下的阶段,毕竟帝位传承至楚凌这一代,才是第三代,楚凌与宣宗纯皇帝是一代,楚凌是大虞第四位天子,可到这一时期下,大虞就出现了一些问题和状况。 吏治腐败,军队堕落,土地已有兼并之势,赋税征收出现一些状况……想要解决上述问题,就要通过对内对外的举措,在转移矛盾的同时,能够逐步将这些问题解决好,继而迈向对外扩张的阶段。 事实上作为第三任天子的宣宗纯皇帝,就是按着这个思路走的,筹措北伐之战就是想通过对外转移矛盾,对北虏打下一场胜仗,继而奠定克继大统后的君威浩荡,顺势再进行对应的改革与调整。 可宣宗纯皇帝唯一做的不好的就是太急了,其把北伐、削藩等几件事一起推动了,而其骤崩下,非但没有使得局势变好,相反却变得更坏了,这等于将一堆烂摊子,全都丢到了楚凌手里。 但从新启年号永昌元年至正统三年底这四年间,楚凌没有直面这些烂摊子,在楚凌之上有三后顶着,故而楚凌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从而在一个相对安稳的境遇下,思索到底要怎样梳理与改革他的王朝。 这一切到正统五年七月初,已基本上有了很多迹象。 “叽喳~” “唧唧——” 烈日炎炎下,热气一波接一波,而此起彼伏的鸟雀声,蝉鸣声,让本就烦躁的心情听后是更烦躁了。 “娘的!!这是没完没了了!!” 皇城·宗正寺。 本安静的正堂出现摔打声,紧接着是大虞睿王领大宗正楚徽的声响,这叫此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这……”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走到堂门处的郭煌、王瑜二人,收回向前抬起的脚,下意识看向了对方。 二人抱着铜盆,盆里摆着冒有寒气的冰。 自家王爷这不满声,让二人也有些吃不准,到底是厌烦堂外的鸟雀声和蝉鸣声,还是对别的事有不满。 在迟疑了刹那,二人默契的低下脑袋,抬脚朝堂内走了进来。 “有些人的心,是真他娘的脏啊!!” 楚徽拍案起身,朝郭煌、王瑜二人走来,“此等态势下,在虞都及京畿一带,居然散布有征东大将军蓄谋造.反的荒谬之言!!” “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啊!!” 放下铜盆的郭煌、王瑜听到这话,无不是露出愕然的表情,谁造.反?征东大将军王昌?这不是开玩笑嘛?! 人要真想造.反的话,宗庆道治下叛乱,当初就不会在成国公张恢率南军北上后,于最短的时日给镇压下来了。 宗庆道治下有叛乱,这才能趁乱搅动是非啊。 毕竟北疆的局势是持续在变的。 “睿王殿下!” 在二人思虑之际,楚徽带有怒意的来回踱步时,李忠的声音从堂外响起,三人循声看去之际,李忠走进正堂,毕恭毕敬的抬手作揖道:“陛下召您进宫。” “走。” 楚徽猜到了什么,没有任何迟疑,伸手对李忠说道。 脚步声响起。 宗正寺的一众官吏,有不少透过门缝或窗户,在看自家王爷匆匆离去,尤其是看到李忠的身影时,却没有人感到奇怪。 在过去这三个多月间,自家王爷是频被召进宫的。 “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 “不会是前线有变了吧?” “不应该吧,毕竟此前传回的军报……” 对领军活跃在前线各处的孙斌、宗宁、张恢、黄龙、李敢、李虎等一众将校而言,这时间是过得很快的,眨眼间三个多月就过去了,但对于处在别处的群体,特别是在中枢的一应群体,却颇有些度日如年之感,因为在过去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儿太多了。 尤其是在暗潮汹涌下,北疆局势持续在变,这让太多人是胆战心惊的,大虞真有对外一战的底气与实力吗? …… 虞宫·大兴殿。 跟殿外的炎热比起来,殿内要凉爽很多,盘腿坐于罗汉床上的楚凌,伏案忙碌着,在他的手边,茶盏里已没了茶水。 “皇兄!” 本在批阅奏疏的楚凌,听到殿外响起的声音,手微顿下,嘴角露出一抹淡笑,这个老八,脾气是越来越急躁了。 想着这些,楚凌放下了御笔。 “臣弟拜见皇兄!” 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走进殿内,行至御前时抬手作揖,“皇兄,您这次召臣弟过来,可是为坊间传出的王昌蓄谋造.反一事有关?” “你是怎样想的?” 楚凌瞥了眼茶盏,随即撩袍倚着软垫,笑着看向楚徽说道。 “这就是无稽之谈!!” 楚徽的情绪略显激动,“这分明是有些人故意为之,今下中枢的形式,受到北疆及西凉的影响,算是平稳下来了。” “但是这不过是表象罢了。” “别的不说,单是萧靖在这几月间,前后在中枢,在地方逮捕的陈坚案余孽,这就不知牵绊了多少人的心,更别提还有别的……” 在楚徽讲这些时,李忠捧着木盘走进,为天子及睿王换了新茶,做完这些,李忠就低首退了下去。 自始至终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说王昌蓄谋造.反,必是有人想将东疆一带给搅动起来!” 说的口干舌燥的楚徽,走上前,拿起那盏茶,看向自家皇兄道:“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想叫中枢再动起来,这样好搅动是非!!” 言罢,楚徽就喝起茶水。 “咳咳……” 看着被呛到的楚徽,楚凌笑道:“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说到这里,楚凌向前探身,将御案上的丝帕拿起,递给楚徽道:“擦擦,瞧你这一脑门子的汗。” “嗯。” 楚徽把茶盏放下,遂接过丝帕擦了起来。 “朕这次叫你来,不是为了此事。” 楚凌端起茶盏,看向楚徽道:“王昌蓄谋造.反,那就是一个笑话,此事自会有人去处置的。” “朕想了想,这几个月间,朕没有召开过大朝了,明日,朕打算在太极殿召开大朝,把一些人人都关心的事定下来。” 言罢,楚凌呷了口茶。 “这……” 楚徽却是一愣,随即便撩袍坐了下来。 “皇兄,这是否太早了点?” 楚徽攥着丝帕,探身对楚凌道:“毕竟……” “不早了。” 楚凌眉宇间透着感慨道:“算算时日,辰阳侯他们离开虞都快四个多月了,时间过得真是够快的,朕还没有察觉到呢,今岁都已过去一半了。” 听到这话的楚徽,这心里生出了唏嘘,是过得挺快的,快到过去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儿是多到数不胜数。 “皇兄,您觉得辰阳侯对北虏想议和一事,到底是怎样想的?”想到这里,楚徽皱眉说道:“算算时日,辰阳侯派人急递呈报此事,其后续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啊,不应该过去这么久……” “前线的事,朕不过问。” 不等楚徽把话讲完,楚凌出言打断道:“仗怎样打,朕把决断给了他们,朕相信他们会做出对大虞有利的决断的,行了,不聊这些了,这些奏疏你看看,明日的大朝,有些话你讲比朕要讲合适。” “臣弟遵旨!” 楚徽抬手一礼,尽管心中带疑吧,可此刻还是压住了这些情绪,拿起自家皇兄指向的那堆奏疏…… 第六百一十八章 大朝会(2) 大虞正统五年,七月初。 朝阳东升,驱散了黑暗,将光明带到人世间。 琉璃瓦泛起的金光有些刺眼。 太极门一带。 数以百计的禁军锐士分站各处,身材高大的他们,如木头桩子一样挺拔而立,那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视前方。 “陛下突然颁诏要开大朝,这会是为了什么?” “不清楚啊。” “说起来,自陛下为睿王召办冠礼,文武百官齐聚太极殿内外,就没有再召开过大朝了吧?” “谁说不是啊,按制大朝召开是有定数的,可自陛下御极登基以来,这大朝……” 在值守太极门外的禁军注视下,聚集在此的文武百官之中,分站在各处的一些人,小声跟左右同僚聊着,只是在他们之中,有些嘴上是说着,可余光却瞥向一处,显然是有意而为的。 这些余光所瞥之处,所站的那些人没一个简单的。 左相国徐黜、右相国王睿、平章政事张洪、散骑常侍黄琨、左仆射兼户部尚书萧靖、吏部尚书史钰、御史大夫暴鸢、礼部尚书熊严、卫尉卿兼榷关宗宰刘谌、光禄卿罗织、鸿胪卿尹玉…… 大司马大将军孙河,大司马骠骑将军徐恢,北军大将军韩青…… 在这些有意无意的注视下,上述这些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一个个如老僧入定般,似乎在他们耳畔响起的小声议论,一个个没有听到一般。 只是这些都是表象罢了。 在一些人的内心深处想一件事,今上对待大朝的态度,跟太祖、太宗、宣宗他们不太一样。 自克继大统成为大虞新君以来,今上很少召开大朝,即便是从上林苑摆驾归宫后,也跟先前是一样的。 今上深居在大兴殿,做什么不做什么,宫外的人是不清楚的。 遇到事情了,就召对应有司进宫。 御前廷议是今上最喜做的。 可在这些御前廷议上,究竟都谈及了什么,还不等朝中有所反应呢,对应的举措与风波就出来了。 “是睿王殿下!!” 百官之中,不知何人喊了一声,聚在此的群臣,不少都纷纷转过身去,也是这般,靠近太极门的那一小撮人中,有一些也跟着动了起来。 这次大朝果然不一样啊。 刘谌眉头微蹙,看着出现骚乱的朝班,这心里立时暗暗道。 楚徽穿的亲王袍服很抢眼,可在其身旁跟着的臧浩,那身飞鱼服同样抢眼,看到飞鱼服的那刹,谁的第一反应都联想到了锦衣卫!! 飞鱼服乃是赐服,并非人人都能穿的。 在锦衣卫中,绝大多数穿戴的是亲军服,雁翎刀,只有少数穿戴飞鱼服,绣春刀,由此可见其含金量有多高。 “看来对这次大朝,不少文武都有嘀咕啊。”迈着四方步,朝前走着的楚徽,脸上保持着淡淡笑意,一手扶着玉带,目不斜视的对臧浩说道。 “心中没有鬼,就不会嘀咕。” 错半个身位,跟在其后的臧浩,面无表情的说道。 “哈哈…” 楚徽笑了起来。 对臧浩这话,楚徽是认可的。 的确。 如果心中没有鬼的话,那有什么好嘀咕的? 在过去这几个月,对于中枢,对于虞都,对于京畿,用风波不断,暗潮汹涌来形容是最为合适的。 西川与北虏两朝使团相继离开虞都,朝野间各种声音与舆情就起来了,而在此等态势之下,朝中一批大臣先后在其位做了些事情,这让局势就变得更为激荡了,别人怎样楚徽不知,但楚徽却知自己,他很不喜过去数月的那种氛围与大势!! 特别是听到一些不好的舆情,说什么大虞又陷内忧外患之下,大虞将再遇动荡之境……楚徽知道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的,意在搅动时局变幻,从而能使所处紧张时局有所变,这人啊一旦被利蒙蔽,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锦衣,羽林,都没让皇兄失望!!” 楚徽的声音响起,让臧浩有些愣神,可很快,他就知睿王是何意了。 “拜见睿王!” “拜见王爷!” “拜见——”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响起,楚徽收起笑意,面无表情的朝前走去,臧浩双手垂着,错了楚徽数步跟着,直到走到一处时,臧浩停下了脚步。 撩袍朝前走去时,站在此处的人,无不下意识朝后退去。 他们看向臧浩的眼神很复杂。 有畏惧。 有不满。 有怒视。 有…… 可对于这些,臧浩似没看到一样,走到自己该站之位时,撩了撩袍袖,目不斜视的看向了前方。 他所处这个位置注定是这样的。 但那又怎样呢? 锦衣卫是让人惧怕的,而非让人巴结的,如果成了后者,锦衣卫又当如何成为天子的国之利刃?! 在臧浩的注视下,楚徽走到了最前列。 聚集在此的朝中重臣开始动了。 “拜见睿王!” “见过睿王。” “见过——” 在这些错落有序的行礼下,楚徽表现得游刃有余,跟眼前行礼的这些大臣,一一寒暄了起来。 这一幕落在文武百官的眼里,那是有着各异思绪的。 但落在臧浩眼里,却是有些许感慨的。 八殿下也不容易啊。 或许有些事别人不知,但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却是清楚的,就过去那种时局变幻,睿王徽是做了不少事的。 “啪——” 突然响起的鸣鞭声,让臧浩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而回归现实的不止臧浩一人,本有些乱糟糟的朝班,此刻安静了下来,空中鸟瞰下,人影在动下,一个整齐的朝班队列出现。 谁都知道这场大朝肯定是有不少事的,但是否跟心中所想的一致,那就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了。 “啪!!” “啪——” 伴随着道道鸣鞭声响起,朝班在动、静之间,太极门徐徐开启,当一名禁军将校挎刀上前之际,朝班之首开始动了,一支长龙般的队伍,在传唱之下,整齐的朝着太极殿赶去。 大朝是庄严的,是神圣的,不管所处时局怎样,当大朝召开之际,一应的规矩都在无形中彰显…… 第六百一十九章 大朝会(3)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在太极殿内外响起。 坐在龙椅上的楚凌,透过眼前微晃的十二旒冕珠,扫视着殿内所聚朝中重臣,跟数月前比起来,一切好似都没有变,一切又好似都变了。 熟悉的,仍在各自的位置上。 可在一些熟悉的位置上,站着的却是生面孔。 楚凌面无表情的看着,目光最终落在那殿门处,这扇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却在无形之中,不知拦住了多少人。 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跨过那扇门,来到这太极殿内参加大朝。 “免礼吧。” 楚凌的声音响起。 “臣等叩谢天恩。” 紧随其后的是道道行礼声,在殿内群臣站定之际,殿外依旧传着回声,而在此等态势下,立于御前的李忠,手持拂尘上前,字正腔圆的朗声道:“有本即奏,无本退朝!” 一些目光开始挪动。 谁都知这场大朝不简单,毕竟此前发生的事太多,有不知多少人,在过去摔得很惨,有不知多少人,在过去开始崛起。 也是这样,使得不少人所持态度是观望。 “臣…锦衣卫指挥使,臧浩,有本要奏!!” 但在此等态势下,一道洪亮之声响起,这让不少目光聚焦过去,在道道注视下,臧浩手捧奏疏,从朝班中走出行至御前。 “讲。” 楚凌言简意赅道。 “启奏陛下!” 臧浩神情自若,朝御前作揖行礼,口齿清晰道:“自北虏、西川两朝先后派遣使团,以联姻之名,意在与我朝修复关系,因为此事朝野间热议不断,甚至在两朝使团进抵我朝国都前后,先后出现了不少事端与风波,锦衣卫……” 楚凌接过李忠转递的奏疏,听着臧浩所讲之言,在看向臧浩时,楚凌的眼眸深处尽是欣慰之意。 跟先前比起来,臧浩沉稳多了,也成熟了。 锦衣卫作为天子鹰犬,那就是天子耳目,天子爪牙,是属天子最为锋利的一把刀,作为指挥使的臧浩,如果在一些大场面上,不能表现得足够沉稳,成熟,干练,即便在平时表现不俗,带领锦衣卫揪出一个个魑魅魍魉,那也是没有达到楚凌的满意。 在臧浩奏请之际,楚凌就看到殿内群臣中,有些人的表情有所变,特别是提及北虏时,那反应是尽收楚凌眼底的。 大虞跟北虏的仗打起来了,前线不时有急递南下赴京,但是朝中也好,虞都也好,京畿也罢,直到今日都是靠各种渠道在传的,在大虞官方层面,根本就没有任何消息流出,因为这些全都汇总到了御前,即便是大都督府、兵部等有司,至今没有收到最核心的任何一封急递。 辰阳侯领上林军大统领孙斌,勋国公领征北大将军李鹰,保国公领灭虏将军宗宁,成国公领南军大将军张恢,安国公领破虏将军昌盛……这些或一直在北疆前线,或跑去北疆前线的武勋大将,没有一个人向中枢有司急递任何一封军情奏报。 中枢层面得知北疆有变时,反倒是北疆地方的一些有司,如安北道刺史府,鉴于北疆沿边持续在变的形势,紧急派人急递进京奏疏,言明了知晓的北疆变局。 直到那个时候中枢的不少文武才知跟北虏打起来了。 也是这样,让不少人心下生惊。 这太惊世骇俗了。 北疆戍边诸军各部跟北虏有摩擦,有冲突,这在大虞不算什么秘密了,自李鹰接替曹隐坐镇北疆,这事儿就时不时的传回京来。 但摩擦归摩擦,冲突归冲突,可大规模的对战可没有过啊。 也是从那时起,不少人的注意,从朝中多变的局势,京畿多变的时局抽了出来,他们之中有一些甚至派人赶去北疆沿边…… 殊不知这一切都在楚凌的掌控之内。 跟北虏的对战,不管前线是怎样打的,但在中枢层面是分为两个时期的,在今日之前是一个时期,即只有极少数知晓,多数被蒙在鼓里,而在今日之后是另一个时期,即得到大虞天子公布,天下皆知!! 楚凌之所以这样,一切都是为了扫除部分内患!!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 当一些事用政治手段无法起效,或达不到满意预期,那就需要通过军事手段破局,从而达到想要之期。 “北虏真真是欺人太甚!!” 楚徽义愤填膺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时,楚凌从思绪中回归神来,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视殿内群臣,最终定格到楚徽的身上。 “打着联姻的旗号,修复两朝关系,没成想北虏行事竟如此卑鄙拙劣!!” 走到臧浩跟前的楚徽,脸上流露出的愤慨不加遮掩,“对于此前出现的一些事端与风波,臣弟此前怀疑过很多人,却唯独没有怀疑到北虏头上。” “臣弟万没有想到北虏竟对我朝治下派遣了暗桩,还创设所谓的凤羽司,以此来打探我朝机密,搅动我朝是非,甚至还行贿收买利己者……” 楚徽的话在殿内回荡,聚集在此的文武大臣,不少人的脸色是难看的,凤羽司一事,此前仅限于小范围知情,但在今日的大朝上,楚凌有意将其挑开了,而楚徽的言谈举止,恰是楚凌默许的。 “奏疏上涉及的人,都是查实的?” 当楚凌的声音响起,楚徽停了下来。 “禀陛下,皆是锦衣卫查实的。” 在道道注视下,臧浩作揖拜道:“其中有一部分所犯皆已查清,余下那批罪囚,有不少还藏着不少秘密,锦衣卫全体正在全力审讯追查!!”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而变。 “也就是说。” 楚凌打量着那封奏疏,似笑非笑道:“在我大虞治下,或许是在中枢,或许是在地方,还暗藏有北虏所辖凤羽司暗桩,或被拉拢收买之流?” “是的!!” 臧浩低首道。 “呵呵…” 楚凌笑着摇起头来,那笑声回荡殿内时,群臣露出各异神色,可紧接着,不少大臣的心猛然一紧。 “给朕一查到底!!” 奏疏被楚凌怒摔在地,楚凌冷厉道:“朕要好好瞧瞧,大虞上下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又有多少背祖叛国之流!!” “查实的那些,给朕处于极刑,朕要叫全天下皆知,想算计大虞,背叛大虞,到底是怎样的下场!!” “臣遵旨!!” 臧浩作揖拜道。 第六百二十章 大朝会(4) 在太极殿召开的这场大朝,臧浩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天子禀明此前数月间,被锦衣卫抓的这些魑魅魍魉,奸佞败类,到底是怎样露了马脚,又如何会被锦衣卫查到,具体到每个人都做了什么,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楚凌想叫满朝文武知晓,北虏此前向大虞派遣了暗桩,并组建凤羽司来专办此事。 隐秘战线的对弈和交锋是复杂的,尤其牵扯到国与国之间,想要占据主动与优势,就必须要有棋高一手的前瞻性,更要有足够的耐心,强有力的手段与反制才行!! 将北虏所辖凤羽司公之于众,是楚凌深思熟虑后做的决断,正如这场大朝的召开,同样是这个道理。 在楚凌的眼里,这场大朝的召开,其实是一次阶段性成果的展示,这不止是叫中枢文武百官知晓,更是让全天下知晓。 “臣…吏部尚书,史钰,有本要奏!” 由臧浩引动的情绪变动,尚没有让不少文武消化,朝班前列站着的史钰走了出来。 臧浩退回朝班时,史钰的余光瞥了眼臧浩。 对眼前这位青年,史钰是有敬佩的。 据他知晓的情况,以臧浩为首的锦衣上下,乃天子恩养的战争遗孤,致残将士子弟,在短短数载下,就能成为取缔六扇门的存在,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可偏就叫臧浩他们办成了。 查到凤羽司这等隐秘组织,且还是对大虞社稷危害极大的,在这场大朝结束后,朝野间针对锦衣的种种,势必会发生一边倒的趋势!! 楚凌想要促成的势,在他的文武大臣之中,已经有人揣摩到了。 “讲。” 当楚凌的声音响起时,太极殿内外的态势,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一些大臣已看出今日大朝的不寻常。 “启奏陛下!” 在道道注视下,史钰作揖拜道:“自臣赴任吏部,出任尚书一职,对我朝中枢及地方风气倍感忧虑,仅是臣知晓的,贪赃枉法,以权谋私,徇私舞弊,官绅官商勾结等,已严重威胁到我朝根本!!”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当史钰讲的这些话,被朝班中的不少大臣听到,在他们的心底无不生出一个想法,而这一切都源自于在此之前,吏部于中枢层面,向京畿道试行了新制,即高薪养廉,这是继史钰提出铨选改制后的,又一向引发朝野震动的新制。 高薪养廉顾名思义即提高官吏待遇及俸禄,以此来阻止贪腐等各类现状,达到净化官场风气的目的。 只不过该制一经问世,在京畿道试行开来,就引起不小的争议与风波。 赞同此制的就不说了,跟高薪养廉的初衷是一致的,而抨击的,诟病的,反对的,那是有着不同观点的。 如御史大夫暴鸢就提出反对,一味地只增加各级官吏待遇及俸禄,却不对监察进行强有力改动,或许会让一部分官吏,不会向不好风气低头,但是余下的官吏中,是否会以此受到刺激,从而在暗中通过权力来谋取私利? 再者言将贪腐等不良风气,皆寄托于高薪养廉一制,而不对别的有所动,那官场吏治或许短时间内会不一样,可时间长了势必会滋生出各种问题了。 暴鸢这些观点在朝中,在虞都传开后,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为此他们是各自阐述着自己的观点,而在此风波下,以暴鸢为首的御史台,先后弹劾了一批在户部、光禄寺、卫尉寺、国子监、军器监、都水监、少府监、将作监、钦天监等有司的官吏,而他们所犯种种罪证皆被公之于众,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这在当时,让史钰及吏部上下,全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这还不算完呢。 其实在暴鸢明确反对时,时任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的萧靖,对此也对外表明了自己的担忧。 高薪养廉一制是好,可国库是否能支撑住这笔额外开支? 而在那一时期下,萧靖在干什么? 以所持陈坚案,对户部及别的有司,甚至是地方上,进行了一次大规模审查,为此有不少人被弹劾待参。 这其中就包括尚书省右仆射温绍!! 其实话说回来,在史钰没提出高薪养廉一制前,萧靖的所作所为,已在朝野间引起大震了。 很多人都在猜想萧靖之所以如此,是跟此前所提商税谋改,没有达到预期成效,故而才掀起了政治清算!! 而那时的暴鸢在干什么? 循着萧靖的动作,带领着御史台弹劾一批官吏。 而在当时的大环境是什么? 是西川、北虏两国使团相继离开大虞,两国使团突然离开,不再想着通过联姻修复关系的原因,是因为宗庆道出现了叛乱。 总之在孙斌一行奉旨密赴北疆后,以大虞中枢为首的整体态势是动荡的,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处,即深居大兴殿的天子。 在太皇太后薨逝后,今上能否应对这复杂局面,其实有很多是持怀疑态度,是持不信任态度的。 毕竟在这些人的内心深处,认为今上在此之前,能够取得如此多成效与威慑,那都得益于太皇太后在后的支持。 更有一些人妄加揣测,会不会此前的种种变动,其实并非是今上一力促成的,而是太皇太后在后促成的,不过却将这一切都安在了今上身上。 “……在吏部试行高薪养廉期间,京畿道刺史府,下辖诸府州众县,皆足额领取所发养廉银,然在吏部所派暗访四下巡察,却发现其中有一批官吏,依旧与先前无疑,在其位不谋其职,遇事推诿敷衍!” 可随着史钰讲的话,被满朝文武听到后,不少人露出惊诧错愕之色。 暗访巡察?! 这在史钰提及的高薪养廉中可没有提及啊!! “竟有此事?” 楚凌向前探身,眼神冷冷的盯着史钰。 “此事乃吏部反复核准。” 史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奏疏,众目睽睽下便跪倒在地上,“此疏,乃吏部不少职官联名之奏,如若掺假,臣愿接受任何惩处!” “臣附议!” “臣附议!!” 朝班之中,一些吏部官吏纷纷走出,在不少震惊注视下,他们齐刷刷跪倒在地上,面朝天子作揖拜道。 这!!! 当这一幕出现时,不少人察觉到了不对,尤其是在吏部任职,但却对此毫不知情的,他们更是写满了难以置信。 “呈上来!!” 可他们的情绪,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又怎会在意呢? 随着楚凌的声音响起,李忠快步朝史钰走去,在拿起眼前奏疏时,不少人的心跟着揪起来了。 呼~ 可殊不知,此刻跪地的史钰,却暗自松了口气。 一副无形中的重担,这一刻在他身上卸下了。 朝班中,面无表情的暴鸢、萧靖瞥了眼对方,可二人却没有任何情绪表露,似乎这一切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果然是这样啊,这一切都他娘的是局啊!!’ 可在二人身后站着的刘谌,瞧见二人的举止,这心里是惊呼起来,此前所掀起的风波下,特别是暴鸢、萧靖先后对外表态,那是把史钰逼上了墙角,在京畿道试行的高薪养廉,就是顶着巨大压力搞起来的。 就因为这啊,不知史钰挨了多少骂。 也是因为这样,使得朝野间的时局一变再变,特别是萧靖、暴鸢、常翰、苍卜等一行人,还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了一些事,那是在持续推动着局势变化的。 “御史台!!” 天子冷厉的声音响起,让刘谌下意识一紧,不等其抬头看去时,暴鸢就从朝班中走了出来。 “臣在!” 在楚凌冷峻注视下,暴鸢抬手作揖。 自始至终,暴鸢都没看跪地的史钰。 “给朕严查!!” 楚凌举着奏疏,语气冷冷道:“如若真像吏部查的那样,把这些庸官懒官,全给朕抓起来审!!” “臣遵旨!!” 暴鸢作揖拜道,可紧接着,暴鸢却道:“臣…御史大夫,暴鸢,有本要奏!!” 当这句话讲出时,在殿内站着的不少大臣,明显能察觉到坐于龙椅上的天子,眼神变了。 “讲!!!” 压着怒意的声音回荡殿内。 天子到底绕开满朝文武做了多少事? 可此等态势下,一直沉默的徐黜、王睿等人,此刻看向御前的眼神都变了,如果连这些都看不透的话,那他们几十年的官场沉浮,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此刻的天子,看起来是暴怒。 可事实上真的是吗? “启奏陛下,御史台全体联名弹劾……” 此时此刻,暴鸢铿锵有力的所讲之言,在徐黜、王睿他们耳畔响起,可他们的注意明显不在暴鸢身上。 因为在过去毫无关联的人或事,甚至是呈现的是对立态势的,可实际上呢?这一切的幕后推手,都是眼前这位天子啊。 ‘皇兄,您真的太不容易了。’ 彼时,站在御前的楚徽,察觉到了朝班中的异动,可对于这些,楚徽明显没有在意,他那目光,落在了朝班中的文武身上,有他熟悉的老臣,但楚徽的注意,明显是在那些他熟悉的新人身上。 在过去这几个月局势动荡下,从中书省开始,有一批人被抓了起来,可没过多久,就有新的人来顶替,这些顶替的人,多数是本就在中枢任职的,少数是从地方升任的,中枢就是在此等态势下进行了又一次清洗。 为什么楚徽在得知朝野间,盛传起大虞信国公领征东大将军王昌蓄意谋反一事后,表现得如此激动。 因为楚徽察觉到有人对今下朝中局势感到心惊胆战下开始出手了。 再不出手的话,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是谁都无法预测的了。 “还有什么,都给朕一并讲出来!!” 当楚凌难掩怒意的声音响起时,楚徽从思绪下回过神来,紧接着楚徽转过身去,抬手就朝御前作揖道。 “臣弟有本要奏!” “臣…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萧靖,有本要奏!” “臣…虞都令,邵冰,有本要奏!” “臣…中书省平章政事,张洪,有本要奏!” “臣…卫尉卿兼榷关总宰,刘谌,有本要奏!” “臣……”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朝班中走出了很多人,可随着他们的出现,站在大殿内的其他文武,还有经层层传唱,得知殿内种种的殿外所聚文武,此刻有不少都惊住了,一个他们从没有想到过的场景出现在这场大朝上了。 ‘这是怎么了?’ 站在朝班首列的北军大将军韩青,看到眼前一个个人的站出,特别是睿王徽,韩青的眉头紧皱起来。 他知道此前朝野内外局势不定,为此他所领北军,还有暂节制的南军余部,对于虞都,乃至京畿那都是严密监视的。 他是武将,对政治不感兴趣。 但是韩青却知道一点,在宗庆道治下叛乱未定前,在北虏西川两国使团突然离开大虞前,中枢层面出现混乱与不稳,这对于社稷是没有任何好处的,经历过那场动荡后,最不愿再出现的,恰恰是韩青。 内外动荡下,伤害的不止是大虞社稷,更会让天下黎庶受到伤害,韩青不愿去想在此前动荡下,有多少人惨死,又有多少人颠沛流离…… 内心不平的韩青,这一刹,目光看向了一人,而巧合的是,那人同样看向了韩青。 孙河眉头紧锁,在跟韩青对视了刹那,朝韩青微微摇头,而看到此幕的韩青,却冲孙河微微点头。 只是二人的举止,此刻没有人留意到。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全都集中在御前。 “一个个讲!!” 楚凌透过眼前晃动的十二冕旒珠,神情看不出喜悲,对站出的群臣道,“长寿,你说!!” “臣弟遵旨!!” 楚徽作揖拜道。 这场不寻常的大朝,就这样呈现在满朝文武面前,谁都知道接下来讲的种种,将会对朝野间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只是这是好是坏却无人知晓…… 第六百二十一章 寇可往,吾亦可往!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似乎跟群臣想的不一样,继锦衣卫指挥使臧浩、吏部尚书史钰、御史大夫暴鸢所奏后,从朝班走出启奏的睿王徽、左仆射兼户部尚书萧靖、虞都令邵冰、平章政事张洪、卫尉卿兼榷关总宰刘谌、国子监祭酒常翰、军器监苍卜、都水监亓鹭…… 一个个所奏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讲是好的居多。 正如萧靖所奏,寥寥数语谈及陈坚案,借着话头就转向商税谋改,而当提及宣课司于京畿道征收、罚收、查抄等税银罚银赃银合计173万时,不少文武大臣都惊住了。 要知道没有商税谋改前,涉及商税征收这块儿,去岁所征税银是300多万,这可是整个大虞全年所征啊! 现在商税谋改仅涉及京畿道一地,还是半年左右,竟然就有这么多?! 这开什么玩笑啊!! 听萧靖禀明这些时,殿内群臣反应怎样,皆收楚凌眼底。 萧靖提及的总额,具体情况怎样,楚凌是知情的。 宣课司所收乃税银罚银赃银等汇总组成,独算应征商税银只有70多万,按着宣课司反复核准,经萧靖署名后呈递到御前的奏疏,预测在京畿道一地,全年应能征140万—170万徘徊。 对于这一预测数额,楚凌觉得很合理。 毕竟京畿道乃大虞腹地所在,又有虞都的各层面加持,如此人口稠密的区域,治下商业必定繁荣! 但是话又说回来,上述几组数额对比下,不难看出仅是在商税方面,中枢少征多少应征税银。 这可不是强征加派、横征暴敛等措施,而是在合理区间定的税额,也正因为这样,对于殿内一些大臣神态之变,楚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当通过特权或别的方式,以偷税漏税、避税逃税等手段,使中枢财政蒙受损失,但却便宜了自己,这种办法行不通时,那势必会出各种问题。 而对那些震惊之余,流露出错愕的大臣,他们为何这样,楚凌更清楚,受到中枢此起彼伏的风波与变故,牵扯到户部这块儿,大多数的注意与精力都聚到萧靖这边,宣课司于京畿道玩的这手灯下黑,斩获了如此惊人的成绩,这如何能不让人错愕呢? 只是令人错愕的,不止商税谋改这一块儿。 刘谌所领榷关总署提及榷关税试征,谈及涉商、涉工镇市;苍卜所领军器监提及所裁、所增军器武备工坊,亓鹭所领都水监谈及京畿道水利梳理及调改……一桩桩一件件发生在朝野间,但是此前却极少被人留意到的举措与谋划,这如何能不让人感到震惊与不可思议啊。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真是没有想到啊!!大虞国祚传承四十余载下,官场吏治竟然堕落成这样!!”随着最后一人所奏讲完,坐于龙椅上的楚凌,脸色冰冷难看,语气中更带有怒气。 “看来皇祖父、皇考、皇兄他们在世时还是太仁慈了,这才叫此等恶劣风气,在大虞上下如此根深蒂固!!” 没由来的。 当楚凌提及太祖时,还特意说了太仁慈之际,朝班中站着的不少大臣,思绪本就复杂的他们,垂着的手就没有不微颤的。 太祖高皇帝仁慈?! 他老人家在世时,前后不知杀了多少人,一度在某些时期,不止让中枢及地方的官吏胆寒,更使一些读书人连科贡都不敢参加了。 如果这叫仁慈,那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暴戾?!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特设廉政总署!!”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向前探探身,语气铿锵有利道:“自即日起,御史台专司中枢监察,廉政总署专司地方监察,吏部所行铨选改制,高薪养廉给朕继续推行!” “一句话想要做官当吏,就别想着发财,更别把心思放到跑官,钻营,投机等事上,在其位就要谋其职,谁要是办不到这些,那就别做官当吏!!” “当然,朕也不是冷酷无情的,做官当吏该有的待遇与俸禄,必须要保持好,不能为了做事,连家都顾及不到,高薪养廉就是兜底的,中枢是不会亏待一心为公为民的肱股栋梁的!!” 一言激起千层浪。 当这番话讲出时,别管是在殿内的文武大臣,亦或是在殿外的文武大臣,那就没有不动容的。 谁都没有想到,在今日这场大朝上,天子竟然会特设廉政总署,只是通过字面意思,就知该总署今后要干什么。 这权力可不小啊。 本属御史台这块的监察职权,就这样划到廉政总署了? 也是这样,不少眼神汇聚到暴鸢身上。 这其中就有御史台的人。 合着御史台此前做的事儿,得罪了不知多少人,到最后,居然有一部分成果,就这样被廉政总署拿走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 可让人感到奇怪的,特别是御史台的那些,却惊奇的发现,脾性直率且执拗的暴鸢,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不对啊!! “长寿!” “臣弟在!!” 当天子及睿王之声先后响起时,不少还震惊、错愕的大臣,此时此刻不止眼神变了,思绪也变了。 “廉政总署暂由你管着。” 楚凌语气冷然道:“既是大虞宗王,就当为天下表率,宗正寺你管的不错,对皇亲贵胄监察的很好,这地方上的监察,你也要给朕管好!!” “臣弟遵旨!!” 楚徽神情自若,抬手朝御前作揖道。 听到这话的徐黜、王睿、萧靖、张洪、暴鸢、史钰、黄琨、刘谌、孙河、韩青等一众文武大臣,脸上露出了各异神色,他们无不默契看向楚徽,廉政总署作为新设中枢衙署,谁来主管,这是很叫人在意的,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廉政总署的首任主官,居然会是睿王徽! 正如榷关总署特设时,有很多都没想到天子会叫武安驸马刘谌兼领一样。 ‘陛下这手真是高啊。’ 彼时,在朝班中站着的刘谌,内心是激动的,‘叫这小狐狸领榷关总署,这等于向地方举起一把刀,由此榷关总署所行榷关整改,户部所行商税谋改等新策众规,一旦在京畿道等地试行完,开始对外铺设的话,哪个地方反对声大,那就必有廉政总署的人!’ 这可比锦衣卫合适啊。 一想到这里的刘谌,甚至预料到今后在大虞地方,肯定会出现很多事的,毕竟天子谋划这么多,不可能只涉及中枢及京畿啊,真要是这样,那岂不是在瞎折腾? ‘天子这个局,布的是真深远啊。’ 而有此想法的,可不止刘谌一人,还有萧靖。 特设廉政总署为了什么,萧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就是为了维新变革!! 说实话,对廉政总署的特设,萧靖是赞同的,御史台是管着监察不假,但御史台那点人手,根本无法有效将全国都监管起来。 而有了廉政总署就不一样了。 这就跟宣课司一个道理。 在中枢有,在地方也有。 既然宣课司能做,那为何廉政总署不能? 最为重要的是经过此次大朝后,宣课司势必会被很多人盯上,毕竟商税谋改在京畿道的斩获是喜人的,中枢征收到应征税额,那与之相对的,就是很多群体的利益受损,而在今下可有不少人,是在宣课司关着的。 只是…… “陛下!老臣有异议!” “陛下不可啊!!” “陛下——” 不等萧靖继续思索下去,太极殿内响起道道声音,就见徐黜等一部分大臣,先后从朝班中走了出来。 该来的终究会来啊。 萧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忧色。 在过去的数月间,中枢也好,虞都也好,京畿也罢,一直处在激流之下,不止萧靖一人看出,这是天子有意为之的。 就像史钰所提高薪养廉,在世人眼里,御史大夫暴鸢极度厌恶该制,为此在不少场合跟史钰对着干,以至作为吏部尚书的史钰很被动。 可作为当事人的史钰、暴鸢等人,对对方没有任何怨气、不满等情绪,因为他们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究竟斩获了什么,唯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这才是最真实的改革。 改革可不是讲几句话,将大方向明确了,与之相对的改变就有了,牵扯到不同领域及层面的,只要牵扯到改革和调整,碰撞是在所难免的,就像高薪养廉一策,势必跟户部开支有冲突。 在整体性税收没有显著提升前,不少开支注定无法削减下,你突然要给官吏增加俸禄和待遇,那这开支出的钱财从何处来? 大风刮来? 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所以站在户部尚书的角度,萧靖肯定要讲些什么,做些什么,哪怕他内心是认可此制的。 即便高薪养廉,无法解决贪腐等现状,无法长效改变吏治,但却能让中枢掌握住大义,这个大义,是任何贪官污吏都无法辩驳的。 俸禄给你涨了,待遇给你提了,可你居然还敢贪赃枉法? 那不管是怎样处置,于中枢层面,是找不到任何能被诟病的地方。 如此负责吏治的就能发威了,而伴随着御史台等有司发威,牵扯到中枢及官场的变动就会起来。 这一变,别的中枢有司怎样暂不提,可户部这块儿就能跟着动,既然商税谋改能在京畿道试行,那在别地呢? 必然能试行啊! 官场老人不愿做,明里暗里的反对与掣肘,好,那官场新人呢?到了一个位置上,是不是需要政绩傍身? 这就是一项新策最难的地方,但凡牵扯到国计民生层面的,短期内是看不到成效的,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沉淀与发展,才能在悄无声息间带来相应的改变与成效。 “大捷!!” “大捷——” 突如其来的喝喊声,在太极殿外响起,这打乱了很多人。 坐于龙椅上的楚凌,面无表情的英俊脸庞,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那深邃的眼眸,扫过徐黜等人,扫过其他大臣,这一刻,无人知晓楚凌心底想些什么。 ‘皇兄~’ 可在御前站着的楚徽,在听到那喝喊声,当看向坐于龙椅的楚凌时,他是能理解自家皇兄的心情了。 笼罩中枢,不!笼罩天下的阴霾,终于到了拨开的时候!! “北疆大捷!!保国公令灭虏将军宗宁,于北疆局势多变下,主动率本部精骑,迎战北虏南院大王府悍将贺赖雄……” “北疆大捷!!驻拓武城本部及南军先驱,受北疆局势激变下,北虏南院大王府猛将兀谋罕率部来袭,镇北将军霍栾,南军帐下校尉端木玉、舒玉庆,会勋贵子弟宗织、昌封、李斌……” “北疆大捷!!羽林将军黄龙奉北伐主帅,辰阳侯领上林军大统领孙斌命,亲率羽林军破袭北虏要地岚昆城……” “北疆大捷!!北伐主帅辰阳侯亲率上林军七万健儿奔赴岚昆城,吸引北虏南院大王府主力,北虏猛将猛克、束剌歌亲率本部来袭,上林军……” “北疆大捷!!成国公领南军大将军张恢,收北虏主帅急命离宗庆道赶赴北疆,在北疆时局动荡不休下,亲率四万南军健儿杀奔拓武山脉东线腹地,一战夺取北虏所据征南城……” 当一道接一道洪亮之声,在太极殿内响起时,齐聚在此的大虞文武重臣,特别是孙河、韩青他们,无不是难以置信的看向眼前这些报捷之人。 在过去数月间,关于北疆的种种,有一些传到了中枢,传回了京畿,这也使很多人都为之热议,更有甚者,还有一些更是派人前去北疆打探。 但是关于北伐的种种,于中枢层面从未公布或承认过,这就在过去形成了很强的割裂感。 明明是有变的,可为什么中枢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当一切谜底解开时,阴霾也好,迷雾也罢,也都跟着散开了。 “朕御极登基之初,受逆藩之叛影响,不止使我朝本土生乱,更使我朝北疆、南疆等地出现战乱!” 在这等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特别气氛下,楚凌冷冷的声音响起,这使朝班中站着的一应文武大臣,无不是看向了御前。 而在这等注视下,楚凌缓缓站起身。 “朕乃大虞天子,天下君父!!” “内乱,朕尚能忍,因为这可能是朕真有没做好之处,但外敌侵犯,尤其是北虏,南诏这等生死大敌,朕绝不会忍受!!” “想趁大虞内乱下,抢我虞疆,杀我虞民,夺我虞财,灭我虞种!!那他们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 当这些话从楚凌之口讲出时,韩青的表情变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因为在今上的身上,他看到了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 这股气势,是大虞安稳的魂魄啊!! “四年了,即便是韩卿率部凯旋归都,朕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这屈辱!!”楚凌缓缓抬起手,指向了朝班中站着的韩青。 这句话,让韩青喉结上下蠕动。 “陛下!!” 韩青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一些目光聚焦过去,无不是复杂的看向韩青。 这其中就有荣国公领大司马大将军孙河!! “而北虏、西川两国先后派遣使团,意欲以联姻修复与所在关系,这让朕心中的屈辱几近压不住!!” 楚凌举起的手缓缓落下,在各异神色的注视下,楚凌的手落到了天子剑柄上,那手紧攥剑柄,手背处青筋暴起。 “皇兄!” “陛下!” 见到此幕的楚徽、黄琨、刘谌等人,无不是向前走了数步看向楚凌。 哗—— 但也是在此刻,楚凌抽出天子剑,神情倨傲的俯瞰殿内群臣,“此前发生在大虞边疆之事,朕一定会还回去的,好在,我大虞有此想法的不少,血未冷的健儿不少,朕及大虞健儿要叫天下知道,寇可往,吾亦可往!!” “大虞仍是那个大虞,朕这位后继之君,将秉承列祖列宗之志,之威,之烈,之勇,横扫一切和大虞有世仇国恨之敌,正统五年的这次北伐,只是一个开始,今后还会有东征,南讨,西伐!!!” “朕将与大虞健儿一起,将一个个强敌征服,叫他们知道,犯我大虞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太极殿内,回荡着楚凌的铿锵之言,而站在此间的文武大臣,这一刹,无不是失神的看着眼前的天子,而在这种注视下,楚凌紧握天子剑,抬脚朝大殿外走去,所过之处,群臣无不低首后退。 当楚凌抬脚走出大殿的那刹,太极殿外响起山呼声,“犯我大虞者,虽远必诛!!”分驻在各处的禁军、羽林、勋卫、宗卫等,无不是瞪眼怒吼起来,而这让殿外所聚文武大臣,无不是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局,破了!’ 提剑立于殿门外的楚凌,抬头看着悬空的艳阳,前所未有的轻松,在这一刻充斥在身体的每一处,尽管楚凌知道,他不过是拿回了本属于他的一切,且在今后,还会有很多挑战与艰辛等着他,但楚凌仍感受到了轻松,因为这天下,没人敢在小觑他这位大虞天子了…… 第六百二十二章 轰动 北疆地界爆发的冲突与战事,一场场针对北虏的胜利,在太极殿召开的大朝结束后没有多久,便以迅猛之势传遍虞都,继而引发了极大震动! 当压抑许久的情绪,寻得宣泄的窗口,爆发出的能量是超乎想象的。 这一日对虞都而言注定难忘。 数不清的人潮涌上街头,以庆贺北疆传来的一应胜利与大捷,这使南北两军、巡捕营、兵马司等有司齐出。 敲锣打鼓的动静。 奏乐弹曲的曲乐。 延绵不绝的叫好…… 勾勒出今下虞都的盛况。 而这还仅是一个开始,等到北疆地界的胜利及大捷,传向京畿道,传遍大虞四方,今日在虞都所生种种,将会以各种形式在各地出现! “老早之前我就说嘛,陛下不可能只对内狠辣,杀了不知多少贪官污吏,魑魅魍魉,叫中枢,叫地方那帮老爷们,一个个全都惊惧胆寒……陛下对外应当更狠才对,北虏南诏这帮狗娘养的,趁着我朝出现些乱子,全他娘的扑上来想咬下一块儿,姥姥!他们也不看看有没有这好牙口!!” “说的好!!” “在北疆地界跟北虏打的仗,是真他娘的提气啊!!娘的,几年前的那憋屈,是全他娘的还回去了啊!!” “哈哈——” “要说羽林军真够猛的啊,深入到北虏所据拓武山脉腹地,奇袭了岚昆城,重创北虏在此悍将精兵,还把能烧的全给烧了,要知道这可是羽林第一次出战啊。” “的确,羽林军真够猛的。” “如何能不猛啊,你们也不想想羽林军是谁缔造的,那可是陛下啊,恩养的全是战争遗孤,致残子弟,他们本就跟北虏、南诏等地有血海深仇,这有机会为父兄报仇,你们说羽林全体会不拼命?” “娘的,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跟这帮驰骋北疆的羽林郎比起来,老子的那几个小崽子,没一个顶用的!!” 虞都内城,某处酒馆内。 齐聚在此的酒客分坐在各处,谈论着虞都内外盛传的北疆大胜,而在酒馆之外,是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说实话,谁都没有想到今上会如此狠,瞒着全天下派兵北上,去跟有世仇国恨的北虏干仗去了。 要知道当初北虏派遣使团,打着联姻的旗号,以修复两朝关系时,这事儿在虞都传开时,可有不少人在私下骂。 这要是真跟北虏联姻了,那先前战死北疆的无数儿郎算什么?! 这种情绪直到今下还有,但是随着北疆所传战绩席卷虞都,一切都跟着自发进行的庆贺而烟消云散了。 “不过说起来啊,这仗到底是咋打的啊。” 酒馆之内,一酒客兴奋之余,讲出了困扰心中的话,“不是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在今日之前,中枢这边可没有一点动静,特别是大都督府、兵部等有司,是一车钱粮都没有拨付出去啊。” “在北疆的儿郎们,吃的喝的都是咋解决的?” “还有啊,这跟北虏在战场上交战,都不说别的了,单单是消耗极大的箭矢,这不及时补充,那也打不了这些大胜仗啊。” “是啊。” “还真是。” “这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这酒客的话,引起不少人共鸣。 毫无征兆下就跟北虏打起来了,关键是聚集在北疆的儿郎还不少,上林军,羽林军,南军各部加起来有十几万,就这还没有算上北疆戍边的诸军各部,在北疆掀起的战事,此前中枢有司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其中透着的蹊跷是真不少。 “有没有可能这一切是陛下很早就谋划好的呢?” 一道声音响起,让不少酒客循声看去。 “三爷!您也在啊!” “您老说说!” “三爷——” 面对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吕先嘴角露出淡淡笑意,他很享受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但在今日,他是真的高兴。 记忆里的那个大虞,还在!! “陛下真有太祖之风啊!!” 吕先的声音响起时,本吵闹的酒馆安静下来,但很快,此起彼伏的声音就出现了,对于吕先这话,在场的没有不认可的。 要没有太祖之风,那能干如此惊世骇俗之事? 这要是在先前啊,只怕会有人嘀咕或怀疑。 但现在绝对没有! 其实对平头百姓而言,想要的真不多,老婆孩子热炕头,顺带在外敌面前,能不憋屈,能高他们一等,这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你们有印象没有。” 在吕先喝下一杯酒,看着聚过来的一众酒客,眉宇间透着兴奋,“在北虏、西川两国使团还在虞都时,两国使团待了很久,陛下才在太极殿召见他们。” “这咋能不记得啊!” 一人听后,立时道:“就是在那场宴请上,中枢得知了宗庆道叛乱的事儿,这叫两国使团没过多久就离开虞都了。” “没错,这事儿我也有印象。” 另一人紧随其后道:“也是在那场宴请上,至今仍被传唱的《玉盘,玉盘》就是那时唱出来的,听说是年纪很小的羽林巾帼唱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吕先拍案指向那人,情绪略显激动道:“有没有可能,那首由羽林巾帼唱的《玉盘,玉盘》,并不是唱给宗庆道叛乱的,而就是唱给北虏、西川两国使团,唱给北虏公主慕容天香,西川九皇子夏吉的!!”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还真是这么回事啊! 吕先这话讲出后,让聚在此的一众酒客,一个个的眼神全都变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陛下就没有想过要跟北虏、西川联姻?”酒客之中,有人瞪大眼睛道。 “没错!” 吕先生怕被人抢了风头,当即道:“之所以叫两国使团过来,就是想叫北虏、西川知道一点,大虞要干你们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这话一出,让不少人兴奋起来。 “是这个理啊,我说当初陛下那等脾性,怎么会能忍受这种憋屈啊!” “是啊,这事儿我都忍不了,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陛下啊!” “合着从一开始,陛下叫两国使团的人过来,就是要这样做啊,陛下真是英明神武啊!” “娘的,这真是他娘的提气啊,明着告诉北虏西川,老子就是要干你们,陛下就是陛下啊!” 一道接一道的叫喊声响起。 吕先悠哉的喝着酒。 “三爷,那您说说,这前线所需,是怎么运到前线的啊!”此等态势下,有人就看向吕先说道。 “是啊三爷。” 其身边的人,跟着说道:“北虏西川两国使团的人,都没猜到陛下敢出兵干北虏,中枢的那帮官老爷们,只怕一个个都没有猜到。” “这中枢的人不知道,陛下到底是如何把那么多粮草军需等,在过去数月间,瞒着所有人运去北疆的?” “其实,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有瞒着啊。” 吕先语出惊人道。 啊?! 这叫人听后,没有不震惊的。 没有瞒着吗? 不可能吧! “你们仔细想想,榷关总署被陛下特设后干了什么?”吕先放下酒盅,看着眼前所聚酒客道。 “边榷员额竞拍!!” 有人立时就惊呼道。 “对,就是这个!” 吕先伸手道:“此事出来时,给人的感觉是为了恢复边榷,打击走私,可你们都仔细想想啊,在过去数月间,从虞都这边,到京畿道各地,有多少操持着不同口音的人汇聚,然后打着边榷的旗号奔赴北疆的?” “没有鼓捣这一块儿的,或许不了解,但你们之中,应该有涉商的吧,别告诉我,你们一个个都盯着被哄抬起的粮布油等价上了吧?” 这话一出,让一些被注视的人,无不是羞愧的低下了脑袋。 他们还真就只留意到这些了。 在过去这几个月下,受到中枢掀起的各项风波,导致虞都及京畿道等地,那跟着掀起不少涟漪和风波。 那时候的舆情走向,可不像此时此刻,是一股脑的全在歌颂大虞天子,全在对北疆大胜进行庆贺。 质疑声,抨击声,咒骂声就没有停过。 一个中心思想,就是大虞太皇太后薨逝了,大虞的擎天柱没了,大虞今后到底怎样,是谁都说不好的事儿。 “合着陛下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把很多事都给天下人说了,甚至连北虏和西川都说了,但是却没有人理解陛下所想?” “要真是这样的话,陛下真真是太厉害了啊!” “乖乖,现在想想啊,这还真是叫人头皮发麻啊。” “这有啥发麻的,这可是咱们的陛下啊,先前都能打赢北虏那么多次,现在都公之于众了,那肯定能打更多胜仗!”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 待到吕先听到这话,在不少注视下,吕先站起身来,拿起酒壶说道:“你们想过没有陛下为何选择此时公之于众吗?” 被吕先这么一问,在场之人全都愣住了。 其实关于这些,在他们之中,也有人是想过的。 为了啥? 不就是为了压住先前的各种质疑和骚乱吗? 瞧瞧在过去这几个月,因为推出的一些新策,引发了多少热议与抨击,明明大虞中枢及京畿道,是在一点点变好的,可偏偏还有人浑水摸鱼。 陛下这是气的不行了,所以才这样做的。 这种想法,可有不少人这样想过。 “不会是为了攻克拓武山脉吧?” 在此等态势下,一道洪亮之声响起。 可这话一出引起了哗然。 这是很多人都没有想到的。 要知道这个拓武山脉,可是延绵很长的,在太祖高皇帝在世时,大虞是有机会攻克拓武山脉的,但最后却功亏一篑了,这可叫不少人感到遗憾和憋屈。 要是能攻克拓武山脉,北疆就不是今下这样了。 “这位后生,说的对!!” 而在这哗然下,吕先却推开了人群,快步朝负手而立的少年走去,不过此举,却让身旁的两位青年警惕起来。 “来,我敬你一杯。” 可兴奋的吕先,却浑然没察觉到这些,拿起那少年身旁的酒盅,就要给少年斟酒,“等到我朝攻克拓武山脉,还在这里,吕某请客,敞开了喝!” “那晚辈就等着那日。” 少年接过酒盅,笑着对吕先说道,随即便喝下了杯中美酒。 “哈哈!!” 见少年如此,吕先举着酒壶豪饮起来。 他是真的兴奋啊。 “三爷,这到底是真的假的啊!” “陛下想一战夺取拓武山脉?这真能办到吗?” “不是三爷,这事儿……” 可在此间的酒客,却兴奋的朝吕先聚了过来,这人多了,把少年一行给挤走了,看到眼前这一幕,少年笑着摇摇头,随即便朝酒馆外走去。 “殿下,您不该喝生人递的酒。” 刚离开酒馆,郭煌就皱眉说道。 “是啊殿下。” 王瑜紧随其后道:“这不符陛下定的规矩。”讲这句话时,王瑜特意看了眼左右。 “知道了。” 心情大好的楚徽,笑着说道:“以后不会了,本王会等你们验好,再去动嘴的,行了吧。”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也没再多说别的。 其实自家殿下如此,他们是知晓的。 “一切都变了啊。” 楚徽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热闹的人潮,轻叹道:“皇兄说的没错,当有些事公之于众后,最大的支持与力挺,其实就在民间啊。” 讲这些话时,楚徽的心底生出感慨。 回想起过去数月发生的种种,那真是一段终身难忘的经历,他直面的压力都如此大了,更何况是他的皇兄了。 可自始至终,他的皇兄都没有退让过半步。 这场针对北疆传回的大胜,针对的真就是北虏那么简单吗?很显然不是这样的,对内的威压同样至关重要。 “走,去找姑父去。” 想到这里,楚徽伸手道:“就这副状况,这几日,姑父他是别想回府了,呵呵……” “哈哈……” 听到这话,郭煌、王瑜相视一笑,就今下虞都内外闹腾的种种,要想不出差错,南北两军,巡捕营,兵马司的人,一个个都别想跑了,不过对于这等差事,上述提及的有司,巴不得天天遇到!! 第六百二十三章 涟漪(1) “嗯嗯……” 卫尉寺,正堂。 刘谌哼曲的声音响起,忙碌许久才归衙的刘谌,惬意的倚着座椅,在他手边,有一酒壶,几包下酒小菜,手里摇晃着酒杯,嘴角的笑是怎样都压不下来的。 今个儿累是累了点,但这一切都值得啊! 北疆爆发那么多冲突跟战事,关键是无一例外全都打赢了,这消息传回虞都,可不久全城庆贺啊。 此前压抑的憋屈,还不叫宣泄宣泄了? 谁敢唱这反调,那谁就是在找死!! 不过真正让刘谌高兴的,是北疆打了一场场胜仗,这样一来的话,他那三儿子刘恬,只要没出事的平安回来,哪怕受了伤,今后这前程是谁都挡不住的! 这事儿要搁在太祖朝,太宗朝,宣宗朝不太可能,但是在正统朝,那是什么都有可能的! 他这个皇亲国戚,武安驸马,可不就是天子特擢的,不仅当了卫尉卿,还管着榷关总署!! 要是就他自己,这或许叫刘谌犯嘀咕。 但在此之后,罗织当了光禄卿,尹玉做了鸿胪卿,黄琨都成了门下省的散骑常侍,这给刘谌的底气是很足的。 天子讲的话,那说啥就是啥!! 这就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嚯,姑父这真够滋润的啊,小酒喝着,小菜吃着,啧啧,我还道姑父忙的脚不沾地,特意带些吃的喝的,没想到啊。” 本享受这片刻清净的刘谌,听到熟悉的声音时,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跟着人就弹射而起。 “殿下咋来了。” 在刘谌的注视下,楚徽拎着一坛酒,郭煌、王瑜各拎一个食盒,三人是似笑非笑的走进正堂,打量着刘谌。 “姑父这是不欢迎侄儿?” 楚徽眉头微挑,看向刘谌道:“那侄儿走?” 言罢,楚徽就作势要转身。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啊。” 刘谌忙撩袍上前,“殿下能莅临卫尉寺,臣是高兴还来不及呢,您是不知道啊,臣这段时日苦啊!!” 你个老狐狸!! 听到这话,楚徽心里暗骂起来,你苦个屁啊,跟那不粘锅样,啥事都片叶不沾身,可楚徽心里这样骂着,但却没有表露出来。 该说不说,前些时日发生的种种,要没有刘谌这老狐狸帮衬着,有些事他还真不好办呢。 “现在不苦了吧?” 楚徽拎着酒坛,笑着对刘谌道:“侄儿可听皇兄说了,表兄在北疆表现不错,没有丢武安长公主府,更没有丢姑父的脸啊!!” “真的?” 一听这话,刘谌心里那叫一个激动。 楚徽没来之前,他还琢磨着,怎么寻个机会,向陛下旁敲侧击的询问下呢,毕竟北疆正打着仗呢,万一出些差池,那就…… “侄儿何时骗过姑父?” 楚徽眉头微挑道。 “呵呵…” 刘谌笑了起来,但嘴上却道:“这竖子在虞都时就不着调,去了北疆也好,为陛下,为社稷多做些事,哪怕杀一两个北虏,那才是正途!” “庆贺一下?” 楚徽听到这,拎起酒坛道。 “庆贺一下。” 刘谌点头道。 不多时,一桌酒菜就在正堂摆好。 “都坐吧,没有外人。” 坐下的楚徽,伸手说道。 “殿下说的对。” 刘谌立时明白,看向郭煌、王瑜说道:“今个儿是大喜的日子,外面的人都在庆贺,我等也趁此机会庆贺下。” 郭煌、王瑜心下一暖,在给楚徽作揖行礼后便坐下了。 “要说辰阳侯主持的北伐,是真够提气的啊!!” 刘谌撩撩袍袖,拿起酒壶为楚徽斟酒,“这一场接一场的仗打出来,是真把北虏给打蒙了。” “还不是北虏太自以为是了。” 楚徽冷哼一声,“打北虏心底里,从上到下,都瞧不起大虞,觉得皇兄克继大统,跟先前不一样了。” “结果呢?全都跟先前一样,甚至比先前还更厉害!!” “在北疆这仗打的,不止要抽北虏的脸,更要抽那些自以为是人的脸,娘的,一个个都什么玩意儿!” “咳咳…” 刘谌咳嗽起来,理是这个理,但这话讲的太有辱斯文了。 “这酒敬皇兄!” 楚徽却全然不在意这些,端起酒杯沉声道:“要是没有皇兄的隐忍,大虞的这股恶气,不知要憋多久呢!!” 刘谌、郭煌、王瑜等人无不起身端起酒杯。 “皇兄太不容易了。” 楚徽缓缓起身,表情复杂道。 这话,让众人生出唏嘘之意。 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出过去的种种,没有北疆这一仗打响,即便天子做了很多事,甚至有些是手段极其高明的,但是朝野间的质疑从没消停过。 为什么会这样? 还不是觉得天子太年轻了? 可现在呢? 谁还敢这样想? 谁想可以,但谁要敢再说出来,那就是在找死!! 北疆这一战打响,改变的实在是太多了。 “接下来的仗才是关键啊。” 在喝下杯中美酒,撩袍坐下的刘谌,却有些感慨道:“这股气被哄抬到这种地步,如果不将北虏在拓武山脉,在南院大王府的精锐重创,不至少攻克半数靠上的拓武山脉各地,那……” “是啊。” 不等刘谌把话讲完,楚徽便轻叹道:“说实话,在此之前,侄儿不止一次的想过,当北疆传回的消息公开后,会引起何等的反响。” “但是今个儿,在虞都内城各处走走,侄儿就发现这反响太强烈了。” “尤其是听到一些人讲的话,侄儿能理解这种心情,此前憋屈的太久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发泄了,那肯定要好好发泄的。” “辰阳侯他们的压力可不小啊。” 刘谌点头表示认可,随即道:“接下来的朝局,甚至是整个地方,都会密切关注北疆的仗怎样打。” “这的确给臣,给殿下,还有萧靖他们要做的事儿,都创造了不错的机会。” “但是北疆后续的仗,如果没有达到世人的所想,只怕有些人,肯定会借机搅动局势变幻的。” “辰阳侯他们肯定能打好的!!” 郭煌一听这话,立时便道:“先前打的仗,都一次次把北虏按在地上打,这气势如虹下,如何能打不赢接下来的仗?” “不一样的。” 楚徽却摇头道:“先前的仗,打的是出其不意,是基于北虏轻视我朝,可现在不一样了。” “北虏遇到了大危机,暂不说北虏在北的仗怎样,在大都的形势怎样,如果北虏把拓武山脉全丢了,那今后跟我朝对峙,劣势就彻底暴露出来了。” “殿下说的没错。” 王瑜眉头微蹙,点头道:“越过了拓武山脉,这一路到北虏所设南都,说是一马平川都不为过,慕容古这个北虏的南院大王,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不管怎样,北虏肯定会拼尽所有,也要阻挠我军攻势的。” 王瑜的话,让楚徽他们都沉默了。 如今这态势下,举朝上下都在庆贺,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地,待到再过些时日,北疆就能传来大捷,向中枢,向天下说拓武山脉拿下了!! 可前线的仗哪儿会那么简单啊。 “姑父,有些事儿,侄儿接下来可能要让您多帮衬下。”亦是在此等态势下,楚徽拿起酒壶,为刘谌斟酒道。 刘谌见到此幕,立时伸出手扶着酒盅,微微低首对楚徽示意。 “皇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特设廉政总署,还钦定侄儿暂管此等要署。”楚徽放下酒壶,看向刘谌道:“那这廉政总署就不是摆设,而是应切实做些什么,侄儿的意思,廉政总署跟榷关总署联起手来,先把北疆那边整顿一下,不知姑父觉得怎样?” 讲到这里,楚徽端起酒盅,目不斜视的盯着刘谌。 “臣觉得可行。” 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端起酒盅,表情正色道:“不过臣觉得,廉政总署不该只跟榷关总署联起手来整顿,还该跟宣课司,甚至是吏部都联起手来,这样才是最好的。” “而且这件事,不是殿下去寻萧靖他们,而是应等萧靖他们主动寻您,在此之前啊,廉政、榷关两个总署要干些大事才行。” “就按姑父说的来。” 楚徽嘴角微扬,朝刘谌举杯示意,随即便饮下杯中美酒,他这次来卫尉寺,主要目的就是这个,趁着对外之战转移了注意和矛盾,那举起的刀,就要时不时的砍下去才行,这刀只悬着却不落下,时间久了也是会叫人失去敬畏的!! 第六百二十四章 涟漪(2) 夕阳西下,天际泛起火烧云。 沐浴在金光下的虞宫,显得格外不一样。 北疆爆发的冲突与战事,无一例外皆取得胜利,打的北虏是一败再败,尽管北疆战事远没有结束,但这却是值得庆贺的。 虞都内外在庆贺。 虞宫上下也免不了。 连带着虞宫平添几分喜色与轻快。 不过有几处却显得不一样。 “臣是真没想到国胜(黄龙表字)初登战场,居然能率羽林军取此大胜!”凌华宫正殿内,国舅黄琨坐于锦凳,手里捧着茶盏,眉宇间透着难掩的兴奋,对坐于凤椅上的黄华说道。 “此前数月,国胜一点音讯都没有,臣这心里还担心呢,毕竟中枢跟地方风波不断,臣还……” 见自家兄长如此,黄华表面没有变化,然心底却生出些许唏嘘。 为人父母后,做父母的是何想法,那如何会不知晓呢? 其实从西川、北虏两国使团先后离开虞都,黄华就猜到她的儿子,肯定是要做些什么的。 毕竟太皇太后薨逝,这与此前的格局就不一样了。 有没有老人在后撑腰,这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 太皇太后是将该做的全都做了,可以说是为楚凌扫清了障碍,特别是孝道与出身上的,这给楚凌省去了很多麻烦与隐患。 但话又说回来。 太皇太后薨逝的太突然了,楚凌是册封了皇后和妃嫔,是在中枢层面彰显了威仪与手段,但在整个天下层面还差了点。 一个是皇嗣。 一个是战绩。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存有质疑和别的是很正常的。 联想到上述种种的黄华,很自然的就想到了战争,相较于对内平叛,想叫国内的,国外的全都震慑住,那最好的就是对外发动战争。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但真正察觉到的却很少。 为什么? 还不是怀疑她的儿子吗? “大哥。” 当黄华的声音响起时,黄琨停了下来,下意识抬头看去。 “有几句话,哀家要对您说一下。” 黄华表情正色道。 嗯? 黄华如此讲,反倒叫黄琨生疑。 “离宫回府后,不要庆贺,要跟先前一样。” 在黄琨的注视下,黄华语气平静道:“有登府来贺的,一律谢绝,北疆的仗还没结束,国胜是率部打了胜仗,但那胜仗,不是靠他一人打的,而是出战羽林一心所致!” “在北疆之战没有结束前,去往门下省上值点卯,不可谈及国胜之功,要多谈及羽林之功,北上诸军各部儿郎之功。” “还有,不可过问北疆战事,天子这边,更不能表露出丝毫想调国胜离开危险之地的丝毫想法。” “黄氏有今日,并非靠你我之功所致,而是因一些原因才致的,作为长辈,你我其实没有给各自孩子带来什么,相反是靠孩子争气才有了今下底气,所以断不能给自己的孩子拖后腿,大哥可明白其中道理?” 黄琨沉默了。 自家妹妹讲的如此透彻,他要再听不明白的话,那这几十年算是白活了,其实这次来凌华宫,黄琨是藏着心思的,他想着能否通过凌华宫,多知晓些关于黄龙的事,如果有可能的话,是否能让黄龙调到不危险的地方去。 黄琨知道这样不好,可黄龙是他唯一的子嗣,尽管在此前已娶妻妾,但是却没有诞下一男半女。 黄琨怕…… “大哥的心情,哀家是能理解的。” 见黄琨不言,黄华轻叹一声,“国胜是哀家的亲外甥,在这世上,哀家在意的人不多,亲人就更少了。” “但这次北疆之战不一样。” “如果因为一些缘由,导致北疆之战先胜后败,大虞国祚是否能延续下去,哀家不知,但哀家却知大虞必将大乱,一旦如此的话,黄氏能够独善其身吗?” “臣明白了。” 黄琨起身,抬手朝黄华作揖道。 “大哥,妹妹会在凌华宫,为国胜日日祈福,为我大虞健儿日日祈福。”黄华情绪有些复杂,打量着黄琨说道。 “等到国胜随军凯旋,到时,一家人都来凌华宫团聚,国胜这孩子跟凌儿一样,都吃了不少苦啊。” “嗯。” 黄琨眼眶微红,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太后。” 凌华宫女官,低首走进正殿,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陛下派人来禀,要晚些时候再来凌华宫,陛下在长乐宫……” “唉~” 听到这话的黄华轻叹一声,她如何不知自家孩子这是何意啊。 而这话让黄琨听到后,内心深处就更是复杂了。 其实他这个做舅舅的,做的一点都不够格,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因为他的外甥做了皇帝,可真要说起来,这是他先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 长乐宫内。 楚凌垂手而立,打量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直到目光定格到一处,楚凌抬脚朝前走了过去。 往昔不断在脑海里浮现。 “皇祖母……” “皇帝……” “祖母……” “凌儿……” “傻孩子……” “孙儿……” 看着眼前那幅画像,楚凌露出了笑意,画像上,那位老人是不苟言笑的,穿戴着华服,跟记忆里的很像。 初见这位老人,虽说是祖孙,但他们并不亲近,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这话一点都不为过。 可后来,发生的事多了,他们各自封闭的内心,这才一点点的打开了,原来这位老人也是爱笑的。 “这帝位,坐稳了。” 本以为来到长乐宫,楚凌会觉得自己有很多话,对存于记忆里的老人说很多话,但真当到了,看到那幅画像,脑海里也浮现出很多,可想说出口的话却没有太多。 楚凌知道在这虞宫,乃至虞都,甚至随时间的推移,整个天下,都会因北疆取得的胜利而弹冠相庆,继而对他这位大虞皇帝有了仰望,有了敬畏,有了盛赞,有了一切……可是这一路走来的艰辛、酸涩、苦难,又会有谁真的在意呢? 人不就是只以结果来论成败的吗? 哪怕是至亲,又有多少真的会免俗呢? “呵呵……” 长乐宫内响起楚凌的笑声,只是这笑却带着太多的不一样…… 第六百二十五章 涟漪(3) 北疆之战传回的大胜,于朝野间掀起的轰动,进行的庆贺持续数日,但却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甚至随时间的推移,京畿道所辖府州县是一波接一波开始,这种状态是能够理解的。 等到大虞诸州各府州众县皆知此事时,说不定北疆的仗也就结束了,一旦对北虏取得终胜,那将彻底变得不一样。 对于这些变化,楚凌没有过多理会,他所在意的是随着此势被他掀起后,中枢及地方是否有变! 结果与楚凌预料的一样。 随着北疆之战传回的大胜扩散,此前由各类事或人引起的风波与矛盾,转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对外发动战争,无疑是转移内部矛盾的绝佳手段之一。 可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续。 有些事可以靠战争来转移矛盾与注意,但是想要得到妥善解决,却不能全都寄希望于战争,这就舍本逐末了。 虞宫,大兴殿。 “又是庆贺的奏疏,这是没完了?!” “此类奏疏一律筛出,不必呈递御前!” 当刘谌赶到大兴殿前,听到天子的声音,他这心里不由一紧,但同时却也暗松口气,还好在过去数日,他就上了几道庆贺奏疏,这今日的还没来得及上呢,就被天子给召到御前来了。 眼下中枢有何变化,刘谌瞧的一清二楚。 此前的那些试探啊,不满啊,观望啊,还有各种声音啊,眼下全都消失不见了,很显然北疆的仗毫无预兆下打起来,关键还都取得了大胜,这对很多人都造成不小冲击。 刘谌甚至预料到了,只怕仍有不少人还没回过神来。 没办法,谁叫大虞此前没有这样对外打过仗呢。 “臣…刘谌,拜见陛下!” “进来吧。” 当天子的声音响起,刘谌撩袍就朝殿内快步走去,在天子身边做事这么久,刘谌知道天子不喜拖沓。 “有件事,榷关总署要着手准备了。”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没有抬头去看刘谌,边御览着奏疏,便对走来的刘谌说道,“奉旨去北疆的察事与锦衣,在北疆已逮捕一批人,他们的罪名皆已定下,榷关总署将他们都接收过来,一部分在北疆公审公判,一部分押回虞都公审公判,怎样处决,应该不用朕多言了吧?” “臣明白。” 刘谌当即作揖道:“一律处于极刑。” “嗯。” 楚凌应了声。 “陛下,此事要不要臣亲自去一趟?” 刘谌想了想,言语间带着不确定道。 “不必。” 楚凌放下御笔,摆手打断:“这等小事,还要不了你亲自去一趟,中枢这边,有不少事需要卿来抓起来。” 看来北疆牵扯到走私的都要被扫干净啊。 刘谌听到这,心里立时就明悟了。 可是在刘谌心底却不免生疑,那么多的既得利益群体,其中难保牵扯到武将跟地方官,天子这是怎样扫清的? 其实牵扯到一些事,别说是外人了,即便是动辄来御前的刘谌,都无法猜透天子是怎样想的。 走私这等事儿,一查必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但话又说回来,只是地方上的缙绅或商贾,这是比较好处置的,但牵扯到了权,不管是武将,亦或是地方官,那就不太好处置了。 尤其是在局势不定下,闹不好是会出乱子的。 刘谌是真怕在北疆战事未定下,就因为做这些事情,导致北疆一带出现差池,继而使前线出现反复,那就得不偿失了。 “有一批武将及地方官,或参与到刺探与厮杀,或参与到粮草押运上。”瞧出刘谌心中所想,楚凌似笑非笑道。 “李鹰、昌盛这几位都是出了名的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前线战事如火如荼的进行,这期间敢有任何纰漏,那大虞军律也不是什么摆设!!” 咯噔。 没由来的,刘谌心下一惊,那垂着的手微颤起来,他似猜到了天子是怎样处置的了,而对李鹰、昌盛那几位主,刘谌再了解不过了,除了眼睛里不揉沙子外,一个个是心狠手辣,关键还很狡猾!! 在北疆爬到那位置,有几个是简单的? “近来针对边榷员额竞拍的舆情还有吗?” 楚凌端起茶盏,呷了口,神情自若的看向刘谌道。 “禀陛下,没了。” 刘谌如实道:“臣在前些时日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臣就想着,要不要做个局,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个,就看榷关总署了。” 楚凌没有正面回答,“大虞不是只讲利益的,也要讲究温情才对,不能让有些人流血流汗的为国分忧,到最后,还要叫他们流泪,卿家觉得呢?” “陛下英明!” 刘谌忙作揖道:“先前参与竞拍边榷员额的,在北疆的,那一个个都是良善,没有因北疆有变就坐地起价,大发国难财,臣忝为榷关总宰,肯定是要为他们发声的。” “如此就好。” 楚凌撩撩袍袖,指着眼前摆放的一物,对刘谌道:“朕这次召卿过来,是有另一件事要说,今下在我朝治下是靠何物照明的?” 嗯? 楚凌这一问,反倒叫刘谌懵了。 那还能是什么啊,火烛啊。 可紧接着,刘谌察觉到不对。 这火烛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普通人家,要么天一黑就睡,要么就烧柴或点油灯,但是后两者吧,各有利弊,总的来说就那样。 灯油吧,牲畜油脂所炼太贵,有这钱,还不如直接买火烛,毕竟差不了太多,但植物油吧,就一言难尽了。 刘谌自是不考虑这些的,但是其尚武安长公主后,那是什么地方都去,以此来自污躲过些风波。 也是想到这里,刘谌的目光,定在了御案上摆放的琉璃灯盏上,可接着,刘谌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油灯的黑烟咋这么少?! 这就是植物油的弊端之一,黑烟太大了。 “这个灯油,跟市面上的不一样。” 楚凌倚着软垫,打量着还在燃烧的灯火,“是军备局下辖油料坊,取石油进行提炼而成的,此事油料坊上下进行了数载,直到上个月,才真正完善了提炼工艺,提炼出了让朕满意的煤油。” “敢问陛下,石油是何物?” 听到这,刘谌却有些生疑道。 “瞧朕这脑子。” 楚凌一拍脑门,笑着说道:“就是石脂。” “那玩意儿能提炼?” 刘谌有些生惊,难以置信道:“陛下,通过石脂提炼的这灯油,产量怎样?这要是产量高的话,榷关总署能对外进行竞拍啊!” “不过这样的话,就必须要严格封锁提炼工艺,甚至必要的话,要将石脂列进禁采之列中才行!” 见刘谌如此,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也是他重用刘谌的原因,脑子反应的快,关键能举一反三。 叫刘谌过来,就是为煤油竞拍一事,这前线的仗打着,后方的钱如流水般,何况今后要打的仗还不少,楚凌必须要设法多找补些财源才行,针对外朝的改革,楚凌知道这是不能操之过急的,需要脚踏实地的走好每一步,最好的节奏,就是有针对性的解决一部分,国力及国库有对应改变,那就对外打一仗,打赢了,不仅能开疆扩土,还能压住矛盾,为后续改革谋势蓄力。 至于打败,楚凌从不考虑,因为他还有很多想法,没有完全实现到大虞军队中,何况在一次次对外战争下,大虞军队会逐步实控到他的手里,这样要还打败仗的话,那楚凌不介意重新换一批人上来!! 但话又说回来,牵扯到了打仗,而且今后还打的不少,如何解决部分开支,使得其不影响到大虞中枢财政,就是楚凌必须要考虑好的,为此楚凌瞄上了煤油,这玩意儿是绝对的暴利,可偏偏留意的却很少…… 第六百二十六章 涟漪(4) 大虞治下热销商品众多,跟吃穿用度是紧密相连的,而其中利润高的,必与垄断或多或少沾染关联。 也是如此,大虞治下有不少豪商。 楚凌创设的四阁,其中的紫光阁,在过去数载的沉淀与发展,在大虞地界形成一套商业体系,当然在暗地里,紫光阁与其他三阁保有一定联系,不然隶属紫光阁的商行商号,是无法跻身其中的。 想要在商业上有所进展,以此赚取到巨额财富,就必须要瞅准商机才成,要开辟涉足群体少,但潜力极大的行当。 蒸馏酒、琉璃、香皂一类新颖产品,就是在此等大背景下出现的,不过跟一家持有的模式不同,上述这些新颖产品,是以不同地域划定,以多家商行商号展开竞争,继而流通于大虞各地的,这样的好处有很多。 不过煤油一项,楚凌打算换个模式。 煤油的市场前景是很可观的,随着提炼工艺的持续改进与完善,从石油里所提煤油会增加,继而压低生产成本,在这过程中能将运输、储存等环节搞好,即对外所卖煤油价格会持续降低,直到形成一个普罗大众皆能接受的价格区间。 故而按着楚凌的整体构想,即石油开采归少府监所有,只有这样才能将石油列入禁采之列,军器监负责筹建工坊提炼,其中提炼出的煤油,则由榷关总署对外竞拍售卖名额,道府州县四级煤油售卖名额,对应一级要明确合理名额,唯有获得售卖名额的,才能到军器监定期购置对应数量的煤油。 这样就获得了两项稳定财源。 一个是榷关总署每隔数载,对外竞拍的煤油售卖名额。 一个是拍下售卖名额群体,定期定量所购煤油,这其中还包含一项煤油税! “……榷关总署不是说对外竞拍了售卖名额,在明确的几年间就不管了。”将一些设想告知给刘谌后,楚凌则着重强调后续监察监管。 “对于在各地的煤油售卖群体,榷关总署要进行定期与不定期监察抽查,以此确保对外所售煤油品质,是否存有哄抬煤油价格等行为,一旦发现有此类现象的群体,要按规矩进行巨额处罚,甚至是终生取缔其参与竞拍资格。” “与之相对的,少府监、军器监等处也有对应监察监管,以此确保黑脂开采及提炼等环节,不会出现与之相对的问题,最终使这造福百姓的福祉,成了少数派垄断暴掠财富的渠道!” “臣明白了。” 刘谌立时作揖道:“臣这些时日会尽快拟出一份章程来。” “嗯。” 楚凌点头应道。 对刘谌的能力,楚凌是认可的,不然榷关总署这等要处,楚凌是断不会交给刘谌的,当然了,上述所提种种,还仅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部署也有。 煤油有多暴利,楚凌是知晓的。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 当利益达到一定程度,是有人会甘愿冒着掉脑袋,诛九族的风险,也要趁机在其中大捞特捞的。 煤油跟别的不一样。 楚凌是想要促成日常消耗品的,只要大虞国力能够稳步提升,治下百姓手头宽裕了,就不会在这方面吝啬的,所以即便设定市价区间,单单是靠走量,能够竞拍到售卖名额的群体,也是能赚取到对应钱财的。 楚凌想在大虞打造不夜城的,宵禁制度的出现,看起来是因为夜晚治安难度大,出现不确定因素太多才有的,可有一根本原因是很少有人在意的,即夜间照明问题,没有低廉的照明耗材,如何能叫人在城中活动起来? 楚凌想好了。 等到北疆之战结束了,趁着对战北虏斩获大捷,他就要在虞都内外试行煤油照明,以此来延后宵禁时间。 什么事都不是一步办成的,这是需要一个时间和过程的。 一旦虞都不夜城问世了,期间出现的问题与隐患得以解决和完善,楚凌会逐步在京畿道治下,复刻出一批不夜城,以此来促进商业的发展。 当夜生活在大虞出现,商业不就更繁荣了? 而商业繁荣了,那商税征收不就更多了? 这是个一环扣一环的运转模式。 同样的道理,煤油这种产物,不止能在大虞治下流通,那也是能流通到大虞之外的,不过这价格嘛,就要与之相对翻一番或更高,而想要对外贩卖,必须要参与榷关总署举行的对外售卖名额竞拍,一旦煤油在大虞之外热销起来,大虞又能获取两项稳定财源! 而煤油真在大虞之外热销起来,这其实也是在变相削弱敌国实力,关键是类似这样的举措,可不止煤油一项。 至于说不想参与竞拍,而在背地里进行走私,好啊,那就祈求别被榷关总署缉私查到,查到了,不止要缴纳巨额处罚,还要抓起来,严重的话,九族也不是不能被抓的。 楚凌有太多理念在心里藏着,想要将这些理念逐一落实,就必须要有一个内外相对安稳的环境。 这也是孙斌他们率军北上的原因之一。 现阶段孙斌他们对外展开的战事,看起来是简单的军事问题,可实际上在看不见的地方,还藏着不少政治部署。 别的不说,单单是在北疆的走私群体,凭借此战一网打尽,今后谁还敢小觑榷关总署? 谁想要试探下底线,可以啊。 那就看看,到底是脖子硬一些,还是刀更硬了! 其实牵扯到石油开采和提炼,楚凌还有别的想法,即猛火油提炼与运用,这是纯战争产物。 有元戎弩、八牛弩、抛石机等各类各式战场利器,将火攻方面也加到这上面,这对大虞军队的战力提升是有奇效的! 楚凌脑袋里装的东西,就是推动全方位改革,对外与北虏、东吁、南诏、西川等国交战的底气所在。 楚凌要在大虞构建一个改革,洗涤,战争,发展的循环模式,以此压茬并进与交替前行下,来逐步改造他所统御的江山社稷! 改革需要钱财,但也创造钱财。 战争需要钱财,但也创造钱财。 生产需要钱财,但也创造钱财。 楚凌所熟悉的上述种种,存有不少以失败而落下帷幕的,这些失败的经验教训,恰好给了楚凌站在巨人肩膀上,去统御大虞的绝佳契机。 第六百二十七章 风宪之责 酷夏难耐,热浪席卷人世间。 蝉鸣不停下令人心烦意燥。 今岁的酷夏对于不少人来讲,是带有凉意,甚至是寒意的,这一切都与北疆之战密不可分。 虞宫外纷扰不断,特别是中枢一众有司,步入到了一种奇怪境遇下,但却没有人觉得这是奇怪的。 “都坐吧。” 大兴殿内,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坐于宝座的楚凌,看着楚徽身后站着的夏睿、廖烺、雷燮、黎沅、屈剀、杨凡、蔺东、迟懿、杜荣、叶启等新科进士,露出了淡淡笑意,对于这批跻身官场的新人,楚凌是寄予厚望的。 “臣等叩谢天恩!” 殿内响起道道行礼声。 在一些响动下,楚凌打量着眼前这帮人。 说起来,眼前这帮人,也不能算官场新人了,毕竟在各处观政也有段时日了,与最初的青涩比起来,今下要成熟稳重不少。 “廉政总署是朕御览众多奏疏案牍,察觉到在我朝中枢及地方,吏治存有大问题,特别是不良风气横行,朕思考了很久,才决意特设的。” 楚凌收敛笑意,撩撩袍袖道:“该署与榷关总署的筹设,是具有一定相似环境的,榷关总署是管边榷诸事不假,但更主要的是打击走私!” “当初我朝关停榷关,是为避免我朝所产之物,增强与我朝有世仇国恨的国敌,这一政策在当时是有益于我朝的。” “但有句话说的好,任何政策的推行与落实都离不开人,而一旦牵扯到了利,那就会变得很复杂!” 楚徽、夏睿、廖烺、雷燮、黎沅等一行人,无不是眉头紧皱的听着天子所讲,显然对于天子讲的这些,他们是有感触的。 特别是楚徽,其知晓的秘闻要更多些,对于看不到的层面所生腌臜事,其是异常厌恶的。 有些既得利益者,为了所谓的私利,真是太过无法无天了!! “朕也不怕你们知道,廉政总署比之榷关总署要难太多了,讲句不好听的话,从踏进廉政总署的那刻起,就注定会跟很多人为敌!!” 楚凌双手按着御案,眼神凌厉道:“在明面上的敌人不可怕,可是藏在暗地里的敌人却很可怕,因为这些人的种种,你是一概不知的。” “榷关总署是难,但不管怎样说,其职权所涉仅为边榷,缉私等层面,这范围比之廉政总署要小太多了。” “廉政总署呢?” “是要在中枢筹建完整体系,以此来监察大虞所辖诸道各府州众县的,只要是在地方上的,牵扯到非军层面的,全都在廉政总署的监察范围内!!” “这代表着什么?” “在大虞地方吃皇粮,领官俸的地方官吏,这其中存有问题的,不管是何等类型的,那都会死死盯着廉政总署,遭受排挤与算计是家常便饭,遇到掣肘与暗害也是常见的,甚至在这之后,还会有无休止的质疑与抨击。” “说实话这份差事可不好当啊,毕竟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凭借会试及殿试金榜题名跻身仕途,为的是能有光鲜身份下,去为自己,为社稷,对万民都做一些事。” 讲到这里时,楚凌停了下来,看着表情各异的众人。 廉政总署是在大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特设了,但是特设可不代表该署就成势了,这还需要一个过程去沉淀去发展才行。 为了让廉政总署成为正道治国的一把利刃,跟与之齐名的御史台一起,从中枢到地方层面,狠狠的整顿大虞吏治,楚凌启用了一批新人,他们将成为廉政总署的骨干力量,今后要能扛起重担与责任,那他们在廉政总署的晋升会很快的。 在眼前这帮新人中,楚凌对去岁殿试榜眼郎苏琦很看重,如果苏琦能通过楚凌的考验,那其必是廉政总署的高层之一,待到苏琦的资历与威望够了,擢为廉政总署的总制使,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眼前的这批人,是适合在廉政总署任职的。 而跟他们同一批的新科进士,是适合到别的位置上任职的,不可能说特设一个新的有司,就把人一股脑的全塞进去,大虞整顿吏治是治国方针,别的同样也是! “陛下,臣寒窗苦读十余载,参加科贡,参加会试,参加殿试,是为了想要跻身到仕途之中。” 在此等态势下,苏琦起身作揖,语气铿锵道:“但臣绝非是为了做官,如果只是为了做官,而不为别的话,那跟此前被抓那些贪官污吏,懒官怠官又有什么区别?” “臣在听到陛下要特设廉政总署,以此来整顿地方吏治,严查其中的贪官污吏,魑魅魍魉,臣是激动的,因为这正是臣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陛下!” 蔺东紧随其后道:“大虞本不该像现在这样的,臣没有金榜题名前是游学各地的,在各地,臣看到了太多的不公!” “臣在很长时间里,就在想世道如此不公下,为什么就没有人敢于将这些挑明挑破?” “直到臣参加陛下所召会试及殿试,臣明白了,有些事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如果自己有能力的话,就应该选择直面才对!” “陛下!!” “陛下——” 大兴殿内响起一道接一道的声音,一直在观察的楚徽,看到这帮斗志高昂,眼神坚定的廉政总署官员,楚徽的心底生出唏嘘与感慨,这股精气神恰是廉政总署需要的,唯有这样才能撕破一条条捆束在大虞身上的藤蔓,换大虞一个朗朗乾坤!! ‘也不知到了最后,眼前这帮人又能有多少记得今下的初心啊。’反观楚凌,心底却在想另一件事。 权力实在太诱人了。 这带来的诱惑太大了。 现在能把持住,不代表以后就能。 有多少被抓的贪官污吏,其实在一开始时,有很多也是斗志高昂的,是具有极高抱负与想法的,但是在较长的为官下,自身所处位置带来的权力,让他们渐渐迷失了自己,最终走向一条不归路。 廉政总署是监察地方的,御史台是监察中枢的,那拥有极高权力的廉政总署与御史台又该谁来监察呢? 这是楚凌必须要考虑的事情。 不过就今下的态势,这不是最关紧的,楚凌需要廉政总署和御史台撕开一个口子,以此叫大虞能在今下的对外战争中带来一些改变才行。 “你们的话,朕都记下了。” 想到这里,楚凌语气铿锵道:“朕会命人汇总简练后誊抄下来,朕将这些话,定为廉政总署的做事准则,今后进廉政总署的新人,要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悬挂这些的地方。” “朕希望这些话,不止要从嘴里讲出来,更要牢记在心里,落实到实际行动中来,大虞地方的吏治好与坏,看的就是你们,就是廉政总署!!” “陛下之言,臣等定会铭记于心的!!” 苏琦一行难掩激动,齐齐朝御前作揖拜道:“臣等定不会叫陛下失望的,更不会辜负陛下厚望!” “好!!这才是风宪官该有的风采!!” 楚凌拍案起身道,脸上是露着赞许之色的,随即楚凌看向楚徽,“长寿!” “臣弟在!” 楚徽作揖拜道。 “廉政总署的首批官员,朕给你选出来了。” 楚凌伸手指着苏琦他们,语气铿锵道:“廉政总署该有的威慑,朕不希望隔了很久仍没有看到!” “朕知吏治腐败是很难根除的,但朕希望廉政总署能尽可能多的查抓违背我大虞律法的魑魅魍魉!!” “请皇兄放心,廉政总署会在最短时间运转起来。” 楚徽当即表态道:“臣弟会领着廉政总署,将地方上的一应魑魅魍魉悉数查抓,叫大虞各地都能安稳起来。” “好,好,好。” 楚凌一连说了三声好,而这话,让苏琦他们的斗志更是高涨了,进了廉政总署,他们就能实现心中的抱负了!! 这不正是他们所想要的吗? 第六百二十八章 打得一拳开 他和他的那几个队友是住在另一处宾馆里面的,刘宇想让他们留下来,但是他们的东西都留在了宾馆,所以就离开了。 对于维拉德来说,作为繁殖用母狗的理子,只需要老实得待在这里等着与优良品种交配产下优秀的罗宾5世就足够了,根本没有去晒晒太阳的必要。 尽管帝督嘀咕的声音很,但帕秋莉还是听到了,委屈得低下了头。 在被击杀的那一刻,魔法傀儡自动生效,帮助主人挡住这一击,并且清除一切负面状态。随后,使用者本人进入持续十秒钟的隐身状态,并且在原地留下一个镜像尸体。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妖梦陷入了纠结之中,然后她想起了爷爷,也是师傅的人的教导。 尤其是向帆,今天真的是把他给震撼到了,他都以为要输了的,可没想到硬生生的被向帆给挽救了回来。 那个老者身上光芒大涨,只见他身形在虚空中,化为了一道残影,就准备逃走。 身为一府之主,杜奎绝对不傻。作为四等仙府的领袖,举手投降是一件非常没面子的事,恰好有个蠢货嚷着要打,便由他去,顺便可以试试水。 “嘿嘿,段公子劫财又劫色,当真是我色狼一界的翘楚,只不过偶有失手,就像现在。”张三咧开了嘴,神情大有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之意。 清岩心中暗恨,以元元真人的精明竟然也被此獠蒙蔽,这家伙真他妈的会装!不知不觉清岩就用上了血隐的口头禅。 “昏迷”的男人,容颜依旧俊美得不像个凡人,连这样安静躺着的样子也是唯美的。 作为父亲,无法认出自己的孩子,做孩子的那得有多么伤心,可想而知。 安如初趴在门边上,也哽咽了,想安慰他,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再之后的一个月内,那些实力弱的队伍一个接一个的被淘汰,而我们队伍顺顺利利的一直在连胜,期间遇到过两支很顽强的队伍,不过都被我以强绝的实力给打压下去了。 杨柏鲲竟然是一区的钻5,这有些超乎我的意料,我再仔细翻了一下他的对战记录,发现他基本打的都是上单,难怪玩个adc总是把自己当坦克。 提起这个名字,安如初倒是心头掠过一丝疑虑,自从事发之后,就好像没有见到岳行知了,他到底是如何和白漫漫混在一起的,至今也仍然是个谜。 “墨墨……”安如初还沉浸在这个惊喜之中,有些回不过神来,脸上又是欢喜,又有些不可思议。 寂静的夜渐渐逝去,忽然一串‘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靴子擦到草皮的声音。 要不是因为眼前之人,她有大用,夜笙笙真想给他一个动感光波,将他给轰出太阳系。 “莫蜀黍你来啦”一开门,墨墨就响亮清脆地叫了一声,听起来就十分高兴的样子。 他便是,百万年前,那时候,还是玄荒混沌界史前时代的一位恐怖魔主。 温阮清其实也就是那么一问,按照陆晏辞规律到可怕的作息,这个点,他早都吃完早餐了。 这么费尽心思绕个大圈,无疑是为了让这批装备路过相对混乱的伊拉克南部,制造被打劫的机会。 刘莹说什么也不跟程晓玥坐在一起,非要坐在几个空座位的另外一头,还让程晓玥有些纳闷,但当高梓飞、苟玉桂、陈俊骏等人进来坐下之后,高梓飞立马明白了刘莹是这么做的意思。 席慕泽本来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今天的事情透露着太多的巧合,但是回头看到那张和宋雨彤相似的脸。 虽然林洛也知道,既然自己重生了,那样的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了,可他还是会下意识的抗拒。 黑风怪捂着流血的伤口,两人斗到此刻,脸上蒙面的黑巾早就被剑气刀罡给绞碎了,他瞪着一双眼珠子,一张赛似猛张飞的脸上,气得胡须抖动,脸色由黑涨红。 纂刻军部印记的金属盒子落在姜丘掌中,好像一块千斤冰块压在火炭上,惊得他手掌一哆嗦。 之前每每提起,虽然隐藏的很好,但温阮清还是察觉到他言语之间不乏欣赏。 那一刻她的眼中,浑身周遭都是暖和的,像是春天的阳光,初夏的风。 回到房间陈楚曼就开始在心里呼叫南博万,虽说总出问题,但能多个助力总是好的。 钟离稍愣了了一下,从门窗里看到扬手挺胸,大袖翩翩而去的李善长若有所思。 童子脸色一变,就要如之前那般躲闪开,可不知为何,此次他闪开的距离比上次少好多,且陈楚曼似乎能早已料到他闪躲的位置,突然出现在他头顶,一拳将他打到地上。 强横的力道则是让林辰向后滑行了几仗之远,手臂之上的酸麻感,也是传了起来。 第六百二十九章 扬威拓武(1) 正统五年,七月末。 拓武山脉一线,横海城。 咔嚓! 当一道接一道电闪划破虚空,期间伴有惊雷从天际炸响传递,豆大般的雨珠泼洒而下,这让本如蒸笼般的天地,转瞬间就凉快起来,狂风在电闪雷鸣下呼啸,吹散了环绕此间的恶臭与血腥气味! “这贼老天,怎么现在才下啊!!” “痛快!!” “爽啊——” “啊!!!!” “快点搬运!!” “娘的,就不能晚点下啊,快,别叫伤号淋了雨——” 在这雨幕之下,回荡着情绪不一的各种声响,在暴雨的冲刷下,分布不少疮痍与沟壑的横海城内外,那些汇聚的血窝,血洼,血坑……很快就被雨水给冲散了,似乎这样,此间就没有经历过修罗场一般的惨烈战况。 哗~ 杂乱无序的脚步声响起,夹杂有甲叶碰撞的声响,暴雨之下,孙斌踏上了这座被己部攻克的要镇。 “大统领,是否派人急赴灭虏城告知勋国公,北虏扼守的横海城已被我军攻克,让其抽调精锐赶来此地驻防?” 李敢伸手抹了把脸,那双冷眸扫视城外种种,随即看向挎刀而立的孙斌,沉声道:“束剌歌率残部向西逃窜,其必与盘踞于拓武城的北虏主力汇合,我军当从快赶赴拓武城才行,不然保国公这边压力就太大了。” “不急。” 孙斌冷漠的声音响起,“这场雨恐要下个数日,横海城与拓武城相隔不足百里,多半那一带雨势也小不了。” “束剌歌残部汇聚又如何?” “继岚昆城后,我军主力先后攻克云阳、海中、成州数处要镇,重挫北虏在这沿线所驻精锐,如果本侯猜的没错,那慕容古得知横海城已丢的消息,必然会震怒的。” 李敢、李虎、李骥等一众悍将听后,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露出各异神色,他们知道孙斌这是何意。 上林军要休整一番了。 这一路的战绩是斐然的,单单是被阵斩北虏就超四万余众,后又杀被俘重创北虏近两万,上林军以势如破竹之势,接连不断地进逼拓武山脉向西沿线,直到在横海城激战数日,终夺取这处要镇! 但与之相对的,上林军伤亡也不小。 战死超过一万三千余众。 重伤四千余众。 轻伤无算。 如果不是北伐整体战局占有优势,就这样的伤亡规模,即便上林军一路势如破竹,恐麾下士气与军心也必然受到影响。 “在横海城所缴金银等,按着战前所定,拿出六成给表现最勇猛的。”在众将思绪万千之际,孙斌伸手说道。 “另外,等明日拂晓吧,雨势如果小一些,派人前去征北城一趟,算算时日,那批混编营校应是编练好了,给予严令,限期五日赶赴横海城!!” “是!!” 李敢抱拳喝道。 不过别看李敢嘴上答应的干脆,可心里却生出一些想法,这是要趁着后续攻势,将这批规模在三万的混编营校吸纳啊。 其实在岚昆城大破束剌歌等部后,孙斌率部向西猛攻下,一些做派是叫李敢、李虎这帮悍将不理解的。 即便是想一路猛攻过去,但仗也不能这样打啊。 这种不理解随着战况深入,也就出现了一些质疑,在此等态势下,孙斌聚集了李敢、李虎、李骥等少数将校,向他们言明了一些情况。 而当这些将校得知北疆一带,居然存有一批奸佞败类,那一个个的反应是愤慨的,是激动的。 娘的! 老子们先前在前线拼死拼活,跟北虏干,与西川打,你们这帮杂碎居然大捞特捞,背地里发起国难财了?! 但也是这样,此前的一些疑惑豁然开朗。 特别是作为征北大将军的李鹰,面对北伐一战持续深入,居然心甘情愿的待在灭虏城一带。 别人不了解李鹰,李敢、李虎、李骥这几位把兄弟,怎会不知自家义父的这位嫡长是何性格? 这是在趁着前线战况持续下,以各种名义与方式,将存有问题的那批将校调动起来,这样他们就不会有别的想法,毕竟前线战况如此激烈,关键是一直抢风头的是中枢军,又有几个会想别的啊。 这有问题的调动起来,没问题的也调起来,北疆沿边诸镇众隘不就在无形中进行了更替吗? 如果是在非战时境遇下,敢进行如此规模的调动换防,那肯定是会引起人警惕的,但现在有北伐战况下,关键是这战功是那样诱人,一切就真的不一定了。 适才提及的伤亡仅限于上林军这边,而在攻打云阳、海中、成州数处要镇,特别是横海城,被抽调参战的北疆戍边军各部,伤亡比上林军要多一些,这期间就有一批有问题的将军死在战场上了。 既要把这批群体给清算掉,还不能叫他们占有太多战绩,这个该死的分寸有多难拿捏,唯有孙斌最为清楚。 ‘卿家,我朝发动的这次北伐,不仅要重创北虏在拓武山脉一线驻防,更要凭借此战将北疆戍边体系清洗一遍!’ ‘此次北伐能否打好,将关系到我朝在北局势能安稳多久,又能对国内各方群体产生多大震慑,以此重竖起中枢之威!’ 每每到心力憔悴之下,孙斌的脑海深处就会浮现出天子讲的种种,也正是这样,让孙斌再度燃起了斗志。 记忆里的大虞,就是以军威震慑各方宵小及强敌的,身为虞人,孙斌是骄傲的,是自豪的,他如何能够允许他作为虞人的骄傲与自豪,就真的因为中枢出现些状况便消失不见了? 那样的孙斌,还是孙斌吗? …… 横海城的暴雨依旧在下,灭虏城也下起了小雨。 酷夏时节,天气变化就是这般大。 “老子不管你们用何种办法!给老子以最快的速度,把前线所需这批粮草军需运抵到前线去!!” “不要跟老子讲什么困难,再难他娘的又在前线厮杀的难?一个个先前不是当着老子的面,拍桌子瞪眼的想打仗吗?好啊!!” “凡是按期将粮草军需运抵者,便可率部跟随辰阳侯、保国公他们参战,跟那帮狗娘养的北虏厮杀!!” “要是谁误了期限,致使在前线厮杀的弟兄杀敌,老子愿意保你们一命,但辰阳侯、保国公他们是否愿意,那老子就不知道了!!” 灭虏将军府中,李鹰的喝喊声不绝。 这使此间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被点将赶赴灭虏城的这帮将校,成为了新一批向先前押运粮草军需的,前线的仗是如火如荼的打着,后方的局势却愈发紧绷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大虞跟北虏彻底撕破脸,双方围绕拓武山脉展开厮杀与鏖战,那前线战局是愈发紧张了。 作为征北大将军,没有领军在前线厮杀激战,反倒是干起了文官该做的差事,或者任何几位杂号将军该做的事,这其实让李鹰背负了极大的压力。 但是对于这些,李鹰根本就没有理会。 拓武山脉前线的战况在变动。 北疆演变的情况也在改变。 即便这一次的北伐,他李鹰最终没有领军奔赴前线参战,但他要能确保前线诸军各部的后勤供需,顺带配合孙斌、张恢、夏望、云海他们把北疆沿边彻底清理出来,那此次北伐之功必有他李鹰的一份!! 至于以后会出现什么,这不是李鹰要考虑的。 在李鹰看来,既然远在虞都的天子这样做了,那肯定会把一切解决好的,特别是他这个征北大将军威仪是否受损,也必然会在天子的考虑范围内。 “呼——” 李鹰的长呼声在正堂响起,先前还聚集不少人,此刻却显得空荡荡了。 “勋国公这是累坏了啊。” 一道声音在堂外响起,这叫李鹰猛然探身而起,那双冷眸直勾勾的盯着身披斗篷,笑着从堂外走进的夏望。 咔嚓!! 电闪骤现,这让略显昏暗的此间,骤然变亮了。 “夏公公最好给本公一个合理解释!!” 在夏望的注视下,李鹰咬牙切齿道。 这段时日夏望玩起了失踪,这跟先前约定的不一样,有几次险些出现不好之事,但好在李鹰足够机敏警惕,才使风险被扼杀在萌芽下!! 不见夏望还好,瞅见夏望,李鹰那叫一个气。 没卵子就是没卵子。 一点担当都没有!! 李鹰止不住在心底里怒骂。 “勋国公消消气,咱家这次过来,是带着好消息来的。”反观夏望,对李鹰的怒视丝毫不惧,保持着笑意对李鹰道。 李鹰双眼微眯,双手按着桌案,直勾勾的盯着夏望。 他倒是要看看夏望能讲些什么。 “南军先驱、羽林军已与北虏所辖南域腹地汇合,这个时候,在拓武城的北虏主力只怕已知此等噩耗了。” “!!!” 夏望讲了这些,李鹰生出惊意。 此等消息,即便是领军在前线厮杀的孙斌、宗宁、张恢等人都不一定知晓,毕竟在前线压力何其大,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再一个南军先驱、羽林军是从拓武城与杀虏城孤军深入的,即便派人去打探他们的消息,恐也是很难探查清楚的,可夏望却能得知这样的消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令郎在孤军深入下表现不俗啊。” “等等!” 不等夏望将话讲完,李鹰伸手打断道:“夏公公讲这些,究竟是何用意,咱们都不是第一次见了,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还是勋国公痛快。” 夏望微微一笑道:“咱家想让征北将军府抽调一支精锐,无需太多,两万即可,分赴安北、安东等道配合锦衣卫展开逮捕。” “这不可能!!” 李鹰摆手道:“即便羽林军他们在北虏后方有所进展,且孙斌他们所斩战果也不小,但是这都无法改变前线激烈战况。” “还有,在北疆沿边挖出的魑魅魍魉,老子至今才消除掉不到三成,即便刨除有三成,在赶赴各地的路上,那还有五成集中在灭虏城、破虏城、征北城等地,甚至这其中还有一些还没有赶过来!” “你这个时候叫老子抽调两万精锐,口气不小,还无需太多,你可知这一动,对前线,对北疆意味着什么吗?” “咱家当然知道。” 在李鹰的怒视下,夏望神情自若道:“正是因为知晓这些,咱家才会此时赶来,难道此次北伐,勋国公就想一直待在这灭虏城做眼下这些事吗?” “你什么意思?” 李鹰双眼微眯道。 “不是咱家什么意思,而是陛下。” 夏望在讲这句话时,抬手朝天行了个礼。 李鹰脸色微变。 明白了。 明白了。 有些事,李鹰直到此刻才明白,其先前想的还是太小了! “勋国公放心。” 夏望微微一笑道:“做这件事的,不止您一位,安国公、成国公他们也会做的,只要您几位做的足够快,那就不会让前线出现任何差池的。” 这是要逼疯我等啊!! 李鹰双拳紧攥,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压力再大,那也要扛起来。 把事儿全都给摆平了,什么都可以有,但要是没有摆平,那你们就是大虞的罪人!! “此事本公做了。” 在夏望的注视下,李鹰声音低沉道:“不过具体要怎样做,那要本公来决断才行。”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夏望顺着李鹰所讲说道。 压力谁没有? 都有。 但就因为有了压力,就不顾别的了,只想着自己那点事儿,干脆什么事都别做了。 也是听到夏望这话,李鹰这心底对远在虞都得天子,其实是一点怨气都没有的,因为他知道天子承受的压力更大,甚至是超乎他想象的存在,北伐这一战要是打不好,最后落了个前喜后悲的局面,李鹰都不用想下去,中枢将会乱成什么样,而这还不算完呢,在各地一旦得知北疆的种种,那有些事情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北伐这一战是赌上大虞国运的,胜与负所带来的处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第六百三十章 扬威拓武(2) “放开我——” “啊!!” “哈哈!北虏的娘们儿够味!!” “不要!!” 濛濛细雨下,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冲淡不少,山林之间,回荡着惨叫声,叫喊声,大笑声,甚至隐隐有**声响起。 “艹!真是够了!!” 一处帐篷里。 董衡眉头紧皱,双腿岔开坐着,只是那小帐篷却很突兀,骂着时,似是扯到了伤口,让董衡龇牙咧嘴起来。 李斌、徐彬、孙贲几人相视一眼,却没有一人张口说什么。 “咋都不说话啊。” 见几人无言,董衡皱眉道:“这一路奔波各处袭杀,难得寻到这还算隐秘之处,不他娘的好好休整,却他娘的干起……” “这难道就不是休整了?” 孙贲拿起一块肉干,扔进嘴里咀嚼着。 “这叫休整?” 董衡指着帐篷外,瞪眼对孙贲说道:“这他娘叫……” “奸淫.女子?” 李斌瞥了眼董衡,声音有些沙哑,“收起你那怜悯心吧,打仗呢,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李斌的话,让董衡生出惊诧,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李斌,显然他没有想到这话是从李斌嘴里讲出的。 作为勋贵子弟,他有着自己的骄傲。 这份骄傲董衡相信别人也都有! 或许在虞都时,没少去勾栏所,对于男女之事不陌生,但那都是你情我愿的,有掏钱的,就有掏别的。 “要是北疆被攻破的话,北疆沿边各地甚至更多地方,比眼下还要凄惨。” 一直沉默的徐彬,拿起水囊,没有去看董衡,“收起你自幼养成的骄傲与想法吧,李斌他们说的没错,眼下是打仗呢,先前是一路破袭,所以没有碰到这档子事儿。” “但现在不同了,有了这处好地方能短暂休整下,还恰好有北虏部落在此生聚,我等可以管着自己,但却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去管别人,别忘了,端木将军、舒将军他们对此都没有说什么。” 言罢,徐彬拔下木塞,小口喝着水囊里的水。 董衡沉默了。 战争带来的不止铁与血,破坏,厮杀,血腥,更会让人发生改变,在拓武城经历的种种,对在南军历练的那帮勋贵子弟,带来的改变是悍勇,是沉稳,而随军奔袭北虏腹地,明显带来的改变更大。 不是所有的规矩,都是适用于任何时期的。 帐外的声响不绝。 董衡、李斌、孙贲、徐彬几人或躺着,或坐着,一个个都没有说话,这种场景在一些帐篷也都上演着…… 当然除了这些外还有别的。 “呼……” “呼~” 一处集中的帐篷所在,呼噜声是震天响,纵使帐外有各种声响不绝,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 甲叶碰撞声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将军!!” 负责值守的羽林郎,看着被簇拥的黄龙走来,立时抱拳行礼道。 “辛苦了。” 黄龙走上前,伸手轻拍那人肩膀。 “这不算啥。” 那人咧嘴笑道,可说着,那人却露出无奈之色:“就是那动静有些大。” “你小子,别是思春了吧!!” 不等黄龙说什么,在其后站着的武梁笑骂道。 “哪儿有!” 那人瞪眼道:“标下有喜欢的人!!”讲到这里,那人却罕见的露出了羞涩。 “真的假的?是谁?” “让我猜猜,不会是……” “将军!这话可别说啊!!” 看着闹腾的几人,黄龙露出笑意,挎刀朝前走时,笑着对那人道:“等这仗打完了,去提亲,弟兄们给你撑腰!” “嗯!!” 那人重重点头。 在拍了拍那人后,黄龙便朝帐内走去,进帐的那刹,一股酸臭混杂着汗臭味扑鼻,黄龙眉头微蹙,瞅着挤在一起熟睡的数十人,黄龙这心里生出唏嘘,这一路从杀虏城破袭西进,对羽林军的考验太大了。 不是在杀敌,就是在杀敌的路上。 这也是跟南军先驱汇合了,恰好寻得一处隐秘之地,不然像如此长时间的休整,是想都不敢想的。 别说是外面那些动静与声响,即便是下刀子,只要不是特有的哨声响起,这帮熟睡的家伙是不会醒的!! “将军,您也找一处睡吧。” 从这处营帐走出,武梁忍着困意与疲惫,看向黄龙道:“这些时日您可没有睡好过啊。” “是啊将军。” 熊武紧随其后道:“巡营的事儿,交给我等即可,放心,不会出差池的。” “不巡视一圈,睡不踏实。” 黄龙挤出笑意,看向武梁他们,“走吧,快巡视完了。” “是!” 一行见状也没再多说别的。 巡营,这是从羽林创设之初,楚凌就定下的军规,不管多累,不管处在何等境遇下,只要是休整,统兵将校就必须要巡营,除了巡视休整的将士,更是在此期间去查明暗哨。 别看羽林军跟南军先驱汇合了,除了整体性防务警戒以外,羽林军还会派一批值守将士负责警戒,深入到敌后,多一份警惕与小心终究是没错的。 这巡营下来,天也渐渐黑了。 尽管在这期间,各种声响没有停过,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黄龙他们,对于那些事,黄龙他们固然看不惯,但是却没有说别的。 毕竟深入到敌后,随时随地都可能战死,南军先驱之中,还有暂编进南军先驱的边军将士,趁着这难得的休整时间发泄一通,这是能叫他们稍稍放松些的,人始终紧绷着,那是会出问题的。 跟董衡这帮勋贵子弟不同,黄龙他们是背负了很多,能被选进羽林军的,那都是有仇要报的,在这仇没有报之前,他们是不会叫自己放松下来的,这股劲儿一旦泄了,精气神也就跟这泄了!! “将军,端木将军派人叫您去一趟。” 在赶回住所的途中,一名羽林郎迎面跑来。 跟在身后的武梁、熊武等人相视一眼,眉头不由都微蹙起来,这个时候派人过来,难不成是出什么事儿了? “你们去休息吧。” 黄龙看了眼武梁他们,“我先过去一趟。” “是。” 一行抱拳一礼。 尽管他们想跟着前去,但黄龙如此安排,他们是知晓自家将军何意的,这是叫他们抓紧休息,真要是有变数的话,第一时间就能有所反应。 出战羽林军上下变化不小,但真要论及变化最大的,那当属羽林将军黄龙。 方方面面他都要考虑到。 棋差一着,就可能让羽林军全军覆没,这绝非黄龙能背负起的。 再者言,此番深入到敌后,羽林军上下都盯着他呢,他就是羽林军的指路明灯,该去往何处,仗怎样打,是奔袭,是休整……羽林军没有质疑的,这固然是令行禁止的表现,但也是沉甸甸的信任。 黄龙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也辜负不起。 所有有再大压力,他也要扛在身上。 一路无言。 黄龙在赶到端木玉住所时,闻到了一股肉香味,很浓。 “终于来了!” 进帐的那刹,端木玉笑着伸手,“算着时辰呢,这肉炖的正是时候。” “你小子,挺有口福啊。” 舒玉庆嘴角微扬,看向黄龙道。 “见过两位将军!” 黄龙抬手一礼道。 端木玉、舒玉庆见状相视一眼,无不露出无奈的笑容,跟在上林苑时相比,这黄龙改变是真不小。 可想到黄龙经历的种种,二人是表示理解的。 作为皇亲国戚,黄龙的出身,一点都不比那帮勋贵子弟差,当然这是基于一个前提,即今上克继大统了。 也是如此,使得黄龙跟那帮勋贵子弟不一样。 其身上背负的太多了。 没有率领羽林军上战场前,这一切还不显现,但是上了战场,一切就跟着显现出来了。 “这巡视下来,还没吃吧?” 端木玉走上前,递给黄龙一把短匕,“你说你也是的,叫底下的人去巡视不就成了?” “谢过将军。” 黄龙接过,神情平静道:“都够累的了,不好偷懒。” “你小子,这是在拐弯抹角骂我俩是吧?” 舒玉庆听后,瞪眼看向黄龙道。 巡营的军规,不止羽林有,凡是在上林苑的诸军各部,那都是慢慢养成了,端木玉、舒玉庆此前都在上林苑待过,这军规他们都带走了。 只是眼下吧,他们不便出面巡营。 咋巡? 底下的人,有不少干那种事。 最多的,还是从拓武城抽调的精兵悍卒,虽说如今在此休整,是该下达严令的,但这令不好下啊,都绷着呢,万一蹦过劲儿了,这对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 “两位将军叫我过来,是对后续奔袭有什么想法?” 黄龙也没有回答舒玉庆所问,走到那陶土锅旁,蹲下来拿短匕搅了搅,见所炖羊肉熟了,拿着短匕扎肉,用木板盛放好,起身就朝二人走去。 在放到二人身前,也顾不得烫,抓起一块就吹了起来。 这小子倒是不客气! 二人相视一眼,心里暗道一声,跟着也都抓起一块儿。 “打到这份上了,我等距南都撑死有百余里。” 吃着肉的舒玉庆,有些含糊不清道,“只是过了此处,接下来就是一马平川了,适才我跟老端商榷了些,只怕撒出来的北虏游骑指定不少,甚至拓武山脉这边,也有北虏的人杀回来。” “老子姓端木!!” 舒玉庆话音刚落,端木玉瞪眼骂道:“你他娘的不会说话就别说。” 黄龙忍着笑意。 “知道你姓端木,叫唤啥啊。” 舒玉庆满不在乎道,随即看向黄龙,咧嘴笑道,“这种仗,我跟老端都没有打过,所以想着找你过来,商榷下后面的仗到底怎么打,毕竟想这样休整的好日子,接下来是一定不会有了。” “陛下当初在上林苑时不就说过嘛,人多力量大,遇到不能决断的事儿,多听听别人的意见和想法,这也是多个思路不是?” 没有叫宗宁、昌封这帮勋贵子弟来,而是叫黄龙过来商榷,是二人觉得黄龙足够沉稳,甚至说不定啊,成国公先前肯定对其说过什么。 毕竟羽林军这一路的战绩和路线,在他们汇合以后是知晓一些的。 “在离开杀虏城时,成国公就对我交代过。” 黄龙咀嚼着嘴里的肉,看向二人说道:“我军北伐先驱杀进北虏腹地,前线战况又是有利于我军的,北虏这边肯定是会大乱的。” 二人听到这里,眉头不由微挑起来。 看来他们的猜测没错。 “成国公当时说的,真要是在敌后汇合了,别急着朝南都猛扎过去。”对二人的反应,黄龙没有反应,从嘴里吐出一块骨头后,便继续道:“要多搅动下局势,缺吃的喝的,就从北虏这边夺,北虏在南域的部族部落是不少的。” “做这些事情时,也要多撒些游骑斥候,别打到最后被人包圆了,还他娘的不知道呢。” “你看老端!!” 听到这话,舒玉庆拍手道:“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咱们汇合到一起,规模有他娘的两万多,快三万了,怕他娘的什么啊。” “前线的仗,自有辰阳侯、保国公、成国公他们在,这都不是咱们要考虑的事儿!” “咱们就他娘的游动奔袭,说不定啊,战机跑着跑着就来了!!” “的确。” 端木玉眉头微皱道:“在前线的北虏主力,还有在拓武山脉一线的北虏,要真是回撤的话,这先锋早就杀来了才对,可直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 “要么他们被牵制住了,要么就是追缴我等的差事,被慕容古这厮派到了南都这边了。” “管他那种的,先打了再说。” 舒玉庆丢掉手里的骨头,咧嘴笑道:“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他娘的怕谁啊!” “这是对的。” 黄龙听到这,随手抹了一把,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份舆图,在二人诧异的注视下,黄龙小心的展开,随即指向一处,“接下来我军要奔袭到此地去,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两位要是觉得不稳妥,那就当我没说。” 端木玉、舒玉庆看到黄龙所指之处时,那脸上的表情都变了,眼睛瞪的极大,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是真敢想啊!! 可在黄龙话音刚落,端木玉却握拳锤向那舆图,语气铿锵道:“就奔袭到此地去,我等都没敢想的事儿,北虏只怕更没想过我军敢这样做。” “没错!” 反应过来的舒玉庆,立时喝道:“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娘的,还是你小子敢想敢干啊!!” “那就明日拂晓出动?” 见二人这样,黄龙开口道。 “可以!” 二人相视一眼,遂看向黄龙点头道。 第六百三十一章 扬威拓武(3) “杀!!” “杀——” 刚经历过大雨洗礼的拓武城一带,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空气中环绕有湿气,可即便是这样,厮杀并没有停止,相反却爆发出更大威能。 泥泞的草地上,所积雨水未散。 杀红眼的北虏大军,派遣了多股主力精锐,弹压着以万来计的部族军,对拓武城外所驻虞军发动猛攻。 箭雨不绝。 石弹不断。 喊杀不停。 处在这铁与血的修罗场上,人命就是草芥一般,是最不值钱的,战争就是这样,一旦爆发,死伤最多的必是中低层将校及底层将士! “传本王令!!攻破城外南虞者,晋万户!!赏千金!!女人随便挑!!” 一道声嘶力竭的怒吼响起,让位处中军观战的慕容天香娥眉紧皱,余光瞥向不远处的慕容古,看到他那怒目大张,眼神凶厉的状态,慕容天香就知慕容古已被今下时局逼急眼了。 想到这里,慕容天香的心情很低落,也很愤怒。 一想到当初在岚昆城发生的种种,慕容天香的心底恨极了孙斌,如果只是在战场上败给孙斌,慕容天香或许不会这样,毕竟己部所处局势极其不利且凶险,处在顺风状态下的南虞打出这等声威,打的他们是节节败退,这其实是不奇怪的。 但是孙斌呢? 自始至终就预判到了,所以在她想积极促成的局下,人孙斌又反设了个局,以至她被狠狠耍了!! “命左右两翼,各派一万户出战!!” 慕容古的怒吼响起,让慕容天香从思绪下回过现实。 慕容天香表情复杂的盯着前方。 伴随着前线局势的变化,聚集在拓武城的南虞军,规模是不断增多的,今下在此的南虞军已不下十二万!! 慕容天香也好,慕容古也罢,亦或是其他群体,都想不明白负责向前线押运粮草军需的队伍,怎么转眼间就留到前线了? 仗可以这样打,但战局应该有变啊。 可结果呢? 南虞的安国公,领灭虏将军的宗宁在此坐镇,把来源驳杂的南虞诸军各部,似夯木桩一样夯到底了。 这导致慕容古所率主力,根本就不敢轻易撤离此等,哪怕得知其他战场的不利战况,慕容古也不敢轻易抽调兵力去驰援。 慕容古敢这样做,宗宁反手就敢调集大军猛突向前,真要到那一步的话,前线战局只会愈发恶劣。 骑马而定的慕容古,紧攥着手中的缰绳与马鞭,双手手背泛起青筋,由于用力过猛的缘故,指节都泛白了。 可此刻的慕容古,却全然没有理会这些。 他那双凶厉的眼眸死死盯着前线战场。 黑潮一般的人群,在前线战场涌动着,而扼守拓武城及城外营寨的南虞军各部,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同样是发动了强有力反击。 自今日双方开打以来,箭雨就没有停过,这不知收割了多少人的性命。 更让慕容古愤怒的,其实是双方主力在此对峙,这段对他而言无比煎熬的时间,南虞军在远程攻势上就不带减弱过的。 仅仅是这一项,不止是慕容古,还有其他久经沙场的人皆知一点,围绕拓武城展开的对峙与攻势,恐还要僵持很久,除非有一方招架不住,否则这片修罗场就不会停止。 “可恶!!” “该死!!” 不知过了多久,当慕容古看到前线一处战场,己部兵线居然出现了溃散,愤怒的声音响起。 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 连拓武城外所驻南虞军都没有拔掉,那何时能拔掉屯驻拓武城内的南虞军啊,这一战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继岚昆城被攻克,聚集在此的大军被南虞军击败,云阳、海中、成州几地相继沦陷,慕容古是心急如焚! 原本防线完备的拓武山脉,被出动的南虞军撕开了数道口子,关键是在己部腹地还有南虞先驱横冲直撞,这种憋屈是慕容古自承袭南院大王以来从没有过的!! 太他娘的憋屈了! 明明数载之前,是南虞不敢直面本朝兵锋,这种骄傲与豪情早已养成,南虞在他们眼里就是缩头乌龟! 缘何到今下就反过来了?! 慕容古实在是想不通! 而当得知横海城叫南虞军攻克,这种憋屈与愤怒达到了顶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拓武山脉真他娘的成摆设了!! 一想到拓武山脉到南都之间一马平川,慕容古根本就不敢想下去,杀红眼的南虞军,一窝蜂的扎进去,那南院大王府辖地将经历何等浩劫…… 咔嚓—— 此等态势下,在大晴天下,一道电闪突然出现,没过多久一道惊雷从天际响起,紧接着豆大般的雨珠倾盆而下。 哗—— 雨幕冲刷着人世间。 “大王,下令撤兵吧!” 持枪而定的乌戈雅,抬头看着泼洒的大雨,一勒缰绳,骑马朝慕容古而去,“此等天气不利于我军继续猛攻……” “为什么这个时候下啊!!” 乌戈雅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慕容古怒吼打断,“只差一步,等逼近了拓武城,就可以展开火攻了!!!” 暴雨之下,在出战的北虏兵线中,不少人在来回跑动,各种声响交替不绝,只是在他们之间士气似受到不小打击。 而受到影响的何止是他们。 位处在中军一带的人潮,尤其是那些统兵将校,有不少不时抬头看天,泼洒下的雨珠打在他们的面庞上。 别样情绪在他们心头生出。 难道这次慕容皇朝真要败了不成? 曾经的骄傲与豪情,再面对悍不畏死的南虞军时,久攻不下的拓武城,还有从别处传回的消息,似在一点点瓦解崩溃…… “撤了!!!” “北虏撤了——” “哈哈!!” “这一战赢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响起的呐喊声,怒吼声,狂笑声在拓武城内外出现,转瞬间是更大的声浪,这使本残酷血腥的战场,所笼罩的气氛陡然而变。 “娘的,扛住了!!” 城墙之上,宗宁的声音响起。 在推开左右所聚甲士,宗宁出现在女墙处,俯瞰下,是涌动的人潮泄了劲儿一般,朝着北虏所聚营寨汇聚,留下的是不忍直视的残酷战场,残肢,断臂,尸骸,血坑,血流,暗红色的土…… “传令!命各部抓紧打扫战场!!” “把伤员都集中起来,等待时机送进城内救治!!” “让城内轮换各部准备好……” 宗宁的声音在此间响起,数不清的目光汇聚过来,而在此等态势下,聚在宗宁身边的甲士不断有离开的。 聚集于拓武城内外的诸军各部,面对来犯北虏一波接一波凶猛攻势,依旧如钉子一般死死定在这里,那就得益于有宗宁在此坐镇。 他就像是定海神针一般,不知给了多少人底气与斗志。 …… 夜不知不觉间到来了。 拓武城内。 将军府。 “公爷!干脆就跟这狗娘养的北虏干一场吧,直接趁夜出城袭杀过去,即便不能杀散北虏主力,也能叫他们伤亡惨重!” “是啊公爷,一个劲儿的据守,等着北虏出兵来攻,这他娘的不成娘们儿了,只是一味地等着被干!!” “辰阳侯他们在拓武山脉中线,一路就是猛攻猛突的,瞧瞧这一路有多少要镇被攻克了!!” “没错,横海城都叫辰阳侯率部攻克了,北虏高层肯定是受到了影响,不然今日也不会发此猛攻啊!” “公爷!!” “将军——”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在此间响起,正堂内的气氛热烈且激亢,以至于聚在此间的人群,没有人嗅到那弥散的淡淡血腥味。 在这众将注视下,宗宁坐在帅椅上。 突地,宗宁探身向前,手猛拍身前桌案,“都他娘的说够没有!!” 这怒吼声响起,叫聚在此的将校,有不少都心下一惊。 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是老子领着你们干北虏,还是你们领着老子干北虏?!” 宗宁站起身来,眼神凶狠的喝道:“谁要是觉得比老子厉害,来,这位置叫你们来坐,老子听你们的!!” 霍栾他们听到这话,你看我我看你,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说话。 人的名树的影。 宗宁在北疆的凶名,那是人尽皆知的。 “没人说话是吧?” 宗宁等了很久,见始终没人站出来,遂一屁股坐下,语气冷冷道:“那就按老子刚才讲的,把各自的差事领了,慕容古所聚北虏主力,已然是他娘的疯了,接下来在这,必然还会爆发很多硬仗血战!!” “你们的战功,皆在老子心里记着呢。” “等打完了这一战,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谁他娘来了都争不走,要是争走了,老子这国公就他娘的不当了!!” 听到这话时,聚在堂内的众将,不少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们在边陲统兵为将为了什么? 不就是能多捞点战功吗? 先前是憋屈的捞不到,这心里要是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呢? 大把大把的战功,就在他们眼前摆着放着,谁多抢些,那就各自凭本事了,即便战死了也没事,有儿子在,那依旧是能继承的。 “一个个都别兴奋。” 宗宁伸出手,指着眼前众将,瞪眼道:“老子把丑话讲到前面,谁领的差事,到最后敢出差池,老子可不管你先前立多大战功,脑袋老子砍定了,战功也他娘的没了,谁要是有想法,现在讲出来!!” “……” 聚在此的众将无一人说话。 宗宁讲的话,都是在北疆奉行许久的规矩。 “既然都不说话,那老子就当你们都听清了。” 宗宁双手按着桌案,眼神凌厉道:“即刻下去准备吧,没有老子的命令,都他娘的给老子待好了!!” “是!!” 众将轰然应诺道。 原本人满为患的正堂,转瞬间却空荡荡的。 ‘孙斌,你他娘的就不是人种!!’ 看着眼前的堂门,宗宁的手紧攥起来,心里怒骂一声,起身便朝一旁舆图走去,那冷目看着舆图上标记的中。 拓武城一线,岚昆城至横海城一线,杀虏城一线。 这是今下大虞兵马汇聚的区域。 而聚集最多的是拓武城,有他娘的十几万大军。 这还是此前不断跟北虏交战,在一场场战事下存活下来的,不然这个人数更多,在这过程中有一些群体是该死的,但更多的却是不该死的。 但是针对北虏的仗这样打起来,即便宗宁琢磨过来味儿来,可有些事也不能轻易改变。 ‘老子他娘的成配角了。’ 宗宁死死盯着眼前舆图,‘关键是还干的最脏最累的活,不仅要吸引北虏主力,还要除掉一批奸佞败类,艹!你他娘的憋起坏来,是谁都算计进来了啊。’ 别看宗宁心里这样骂着,但脑海里却在思索一件事。 其实就连孙斌在内,也他娘的是配角。 这次北伐之战的主角是谁? 是他娘的南军先驱跟羽林军,这是谁都没有想到过的,包括率部插在杀虏城,以此吸引部分注意的张恢,也是他娘的在干最脏最累的活。 不止是这样,李鹰,昌盛他们也都一样!! 这一仗打的,从不是在北虏手里夺走多少要隘要冲,而是看能干死多少北虏,以此叫北虏在南都至拓武山脉一线伤亡惨重,在此大背景下,还要通过这次发动的北伐之战,去整顿和清理北疆戍边诸军各部,甚至是在北疆的地方有司。 这味儿宗宁是何时回过来的? 就是孙斌率部夺取成州才回过味的。 在此之前,宗宁就没把注意放到南军先驱跟羽林军身上,当初他觉得这是放出去的饵,以此转移南下北虏所聚主力呢。 可情况呢? 不是这样的! 谁家打仗,把主力给拆成数股,各自开花的猛攻北虏防线,这也就是他娘的北虏不止遭到一国攻势,在同一时期下还有别的国朝攻打或进犯,使得北虏无法有效联动起来,不然的话就这种打法,早就被北虏给分而击破了。 “娘的,等这一战打完了,你看老子揍你不揍。”宗宁骂了一声,但这话讲出,让聚在堂外的亲卫听到后,没有不生出疑惑的,自家公爷这是想揍谁啊?真要是想揍,为啥要等这仗打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百三十二章 扬威拓武(4) “这打法,这做法,也就是趁北虏这样啊。” 拓武山脉,杀虏城。 城守府。 张恢低首看看所持书信,又看看悬挂的舆图,神情间透着几分感慨,囔囔自语起来,“换任何一个时期,大虞敢这样搞,只怕进抵前线的十几万精锐,会被杀红眼的北虏分割吃掉啊。” 舆图上标注的是今下战况,宗宁一部在拓武城牵制北虏主力,孙斌所部横扫拓武山脉中线,羽林军、南军先驱渗透进敌后,南军所部于杀虏城吸引驰援精锐,而在前线与北疆之间更有李鹰、昌盛等坐镇各处,既要满足前线各项所需,又要审时度势的配合清除奸佞败类…… 贵为大虞国公的张恢,不是没经历过大事,也不是没领军打过仗,可如今这种时局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 更为准确的说法,这是四年前的一次翻版,那时的大虞内有叛乱,外有强敌,如此凶险万分的局势,致使大虞人心惶惶!! 如果不是有太皇太后坐镇中枢,更有一批文武以各自方式,紧密围绕太皇太后的调遣与号令,才使大虞渡过了凶险危局,不然的话大虞今下怎样,是谁都说不准的事儿。 如今呢? 北虏跟大虞调了个。 北虏克继大统的慕容真,今下直面的是在外强敌先后来犯,在内人心不齐的双重动荡加持,关键是在慕容真背后无人扶持与帮衬,一切压力与凶险都需他来决断,对错间带来的种种,是其必须要选择接受与承受的。 在这方面,楚凌似乎要幸运些。 不管怎样说,在当时的内外交困下,作为大虞皇帝的他,背后还有倚仗与帮衬,以至所直面种种,无需他去背负什么。 可楚凌真的不用背负什么吗? 作为一国至尊,国强时掌生杀大权于一身,国弱时屈辱憋闷环绕于身,更别提面临倾覆危局时,亡国之君注定是没有好下场的! 曾经的一切,楚凌肯定是要还回来的! 第一个品尝这滋味的就是北虏!! 只是这些除了楚凌知晓外,其他根本就不知这其中滋味。 张恢眉头微蹙,双眸紧盯眼前舆图。 面对如此局势下,在虞都坐镇的天子,以一场豪赌出动十几万中枢精锐,继而撬动了在北戍边诸军各部,这既要报四年前的血仇,还要趁此之势洗涤北疆各处! 这份胆魄。 这份坚定。 张恢每每收到各处来报,以此判断整体战局及形势时,那心里生出敬佩的同时,也生出敬畏。 同样的事,同样的时间,即便知晓一些先决条件,真要叫他去抉择的话,张恢没有勇气下此决断。 毕竟在数载前,北虏是没有进犯得手,是有一些损失,但在北疆的战事,却在悄无声息间改变很多。 这要是北伐没有达到预期成效,一旦中枢所辖十几万精锐损失惨重,一切都将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倾斜!! 这都不是天子威仪是否受损那样简单了。 这是大虞社稷是否能保住的事儿了。 “公爷,人都到了。” 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张恢的思绪。 “叫他们进来吧。” 张恢收敛心神,将所持书信握成一团,随手丢到一旁炭盆中,那团纸燃烧起来,飘起烟雾。 “见过公爷!” “见过大将军!” 在道道行礼声下,张恢缓缓转过身。 “今下前线的整体战局,对我朝是有利的。” 扫视着眼前十几名将校,张恢语气淡漠道:“就在你们到来前,本公收到辰阳侯派人所送战报,所部在横海城休整好了,一部将继续西进,以征伐沿途要隘重镇,该部由李骥统兵负责,一部则向南回撤直奔拓武城,以减轻保国公的压力,该部由李虎统辖。” 讲到这里时,聚集在此的众将,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是呼吸急促起来,眼眸深处闪烁的战意不加掩饰。 在北疆待了这么久,如此打法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而辰阳侯呢,将亲率余下三万上林军精锐,会同自灭虏城调去的一批混编营校,还有先前抽调的各部,加起来规模在七八万徘徊,从横海城向北而攻!” 一言激起千层浪。 当张恢此言讲出,堂内所聚众将无不露出惊色。 “辰阳侯怎么这样打啊,横海城向北地势险峻,单单是易守难攻的要隘就有数处,这样打的话,伤亡岂不是很大?” “是啊,眼下优势在我朝,最着急的是北虏,这样打即便打穿过去,只怕伤亡会很大啊!” “其实也不能这样讲,若是在先前,辰阳侯这种打法,伤亡肯定很大,可如今呢,北虏是各自为战,驰援根本就无法及时赶到……” “哎!你还真别说,这种打法有点意思啊,别的不说,单单是牵制在拓武城一线的北虏主力,一旦得知此事,那必然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分兵驰援吧,那就给保国公机会了,保国公发起疯来,别说是慕容古了,即便北虏皇帝亲至,那都不一定能顶住,毕竟保国公今下节制的兵马可不少!” “是这个理儿,要是北虏不分兵,那辰阳侯就一路向北,只要能将该线打穿,南都就暴露在这支精锐面前了,别忘了,如今可是有我朝精锐渗透进北虏在南腹地的。” “辰阳侯这招真够狠的啊!” “谁说不是啊……” 看着眼前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张恢没有丝毫的气恼,也没有出言打断他们,他就是要叫眼前这帮将校自己去分析战局。 只有这样,他所谋的事才能促成。 眼前这帮将校,是查出有问题的,但是跟背叛大虞,勾结外敌的比起来,这罪责是要轻不少的。 其实在李鹰的统筹清理下,是按着不同情况进行分派的,那些罪大恶极的将校,连同他们所辖营校,一律派到最凶险的地域,一个是孙斌所在,一个是宗宁所在,怎样处置,自有二人进行安排,而所犯相对较轻的,只是贪墨钱财,参与到走私之中,但是规模不大,则分派到张恢、昌盛等人麾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有些人是必须要死的,不死对于北疆,对于大虞那就是祸害与隐患,但是有些人是有活的机会的,前提是看这些人怎样选,选对了,在北伐之战中最终活下来了,那之后在另算,战死了那就不说了,而选错了,那除了他们死以外,还会有很多人死…… 眼前这批所聚将校,就是张恢精挑细选的,一个个都是有战功傍身的,性格或许不一,但都是带兵的好手,也是这样,张恢深思熟虑后决定给他们一次机会,当然这也是为了后方正在进行的一些部署。 有些事是要做,但水至清则无鱼,天子想要促成的大势是有利于北疆,有利于社稷的,可是想完完全全的全都做到,这不现实,也不可能! “啪啪!” 张恢拍了拍手,堂内众将立时安静下来。 “情况就是这样的情况。” 在道道注视下,张恢语气淡然道:“说回到杀虏城一带,受前线各处变化,北虏所设东院大王府,先前派了五六万精锐驰援,但眼下却被我军吸引在杀虏城一带。” “这跟拓武城一线很像,无非就是双方兵力,没有像拓武城那边多。” “叫你们过来,就为了一件事。” “本公有些担心,担心东院大王府所派援军,获悉到拓武山脉前线各处战况,继而派人回传!” 讲到这里时,这帮将校立时就有了反应。 他们猜到张恢要讲什么了。 “末将请战!!” “末将请战!” “末将——” 不等张恢继续开口,一道接一道请战声响起。 看着这帮将校如此,张恢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暗轻叹一声,一个个都是好手,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呢? 只是张恢也知道,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故而在一些事情上,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你们麾下各自统辖的兵马,加起来在三万徘徊。”想到这里,张恢伸手指向眼前众将,“叫你们过来,是叫你们都参与这次奇袭东院大王府的行动,在北虏所辖四院大王府,属东院大王府整体实力最弱。” “如今因为南院大王府的缘故,该府派了五六万精锐,你们所辖兵力加在一起,前去奇袭,不说所取战果怎样,但想被他们包围全歼,除非你们一个个全是蠢货,那这种事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哈哈——” 张恢的话,让堂内响起爽朗笑声。 或许此去会有凶险,毕竟东院大王府留守的兵力,可不止两三万,不然所辖那广袤之地,如何能震慑好? 最凶险的境遇,就是他们所辖军队,死伤会很多吧,毕竟是深入到敌后去的,但要是想被全歼,就跟张恢讲的一样。 他们能有今日地位,那会是蠢货吗? “这支偏师设主将一名,副将三名。” 张恢转身走到舆图前,众将见状忙跟上,张恢边走边说道,“本公跟你们也算熟悉了,但这次奇袭意义非凡,所以主将也好,副将也罢,你们自己去选,只给你们一日,要是到最后没有选出来,甚至这期间你们起了内讧,那你们就留在杀虏城,本公再选一批执行此令!” 张恢的话音刚落,各种声音就响了起来。 对于这些,张恢没有在意。 在今下这种战局战况下,但凡脑子正常的,没有一个不想深度参与到此战争,这样大把战功就捞到手了。 赏赐什么的,等到仗打完了,会少吗? 肯定不会! 别的不说,单单是中枢军就出动十几万,且在前线打的如此出彩,那一切就都在不言中了。 吵闹的声音,从堂内传到了堂外。 张恢负手而立,没有去看那帮离开的将校,而是直勾勾的盯着眼前舆图,他在思索接下来的布局。 ‘有这三万徘徊的偏师奇袭东院大王府,固然使杀虏城一线兵力削减不少,但是优势还是比较明显的。’ 张恢搓着手,心里暗暗思量,‘南军暂时还不能动,不过被李鹰派来的,可以趁势刺激下他们了。’ ‘杀虏城一线的战局,如果能彻底倒向一边的话,不仅能减轻孙斌他们的压力,还能叫南军到最后多捞取些战功,最重要的是把该清算的给清算干净!!’ 在这次北伐之战中,孙斌、李鹰、张恢、宗宁、昌盛……都是背负着极大压力的,这种压力不止是对外,更是对外,站在他们各自所处位置,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以最终促成这场北伐的终胜! 大虞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有了这场大捷,一切就都重回正轨了。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 这就是今下的大虞! …… 大虞北疆,征北城。 某处宅邸。 “师公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 “是啊师公公,再这样下去,来北疆的商号商行全都垮了!” “师公公……” 在这还算大的正堂里,聚集着二十几名穿着不一的男子,他们有年轻的,有年长的,在种种不一样下,他们的表情却出奇一致。 “都说够了没有!” 伴随茶盏破碎声响起,师明拍案喝道:“别说是来北疆的商号商行全垮了,即便紫光阁所辖全部商号商行全垮了,这次供应前线的各项所需,还有负责转运的差事,一个都他娘的不能出差错!!” 师明的话,让在场之人,无不是心跳加快起来,不少人露出惶恐、紧张的神色。 “出了差错,什么下场,咱家就不赘言了。” 师明冷哼一声,扫视堂内众人,“你们经历什么,咱家不会管,因为真要那样,咱家唯有自裁谢罪!” 这话讲出后,不少人的手微颤起来。 “前线的仗打到这份上了,战死的儿郎不知有多少。” 师明缓缓起身,眼神冷厉道:“前线有多凶险,你们在北疆待的也不算断,这份凶险,你们没有经历,咱家更没有,难道那些儿郎都愿战死吗?” “遇到点困难,想着的不是如何解决,而是逃避与推诿,要是在前线厮杀的儿郎,全都跟你们一样的话,那大虞就完了!!” 堂内的气氛陡然而变。 也是够难为他们的了。 师明扫视着堂内众人,别看其嘴上说的那么狠厉,但是心里却不这样想,此前这帮商号商行的大小管事,一个个经历了什么,背负了什么,他是清楚的,这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毕竟几十万的需求和调配,是将紫光阁此前的家底全都拿上了。 就这还不够呢!! 为此内帑秘密拨付了好几笔钱粮。 只是这些,外界浑然不知。 可师明知道归知道,前线的仗,后方的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他所领的紫光阁要做的就一个,把本职做好了,这所牵扯到的太多了,师明实在无法想象,他要是把差事办砸了,那会出现什么风波!! 到了这一步,除了闷头向前冲以外,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 第六百三十三章 扬威拓武(5) 战争在进行下,就在快慢间来回转换,有时这日子过得很快,还没有感觉就过去半月,甚至更多,有时这日子过得很慢,总感觉已过去很久了,可细算下才过去几日,甚至更短…… 可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对于搅进战争的国朝或势力,这无疑是最为公平的,至于成败或别的,那就看各自手段了。 作为大虞发动北伐的主帅,孙斌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北疆及前线有所变时是三月中旬,而今他领着一部大军向北征伐,时间就来到八月了,孙斌有这种感受,不是因取得了多少战果,消灭了多少北虏,纯粹是昼夜温差起了变化。 噼啪…… 篝火燃烧发出声响,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袭来的夜风带有凉意,吹动着火星漫天飞舞。 皓月凌空下,星辰闪烁。 置身在此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可空中鸟瞰下,在黑暗中点缀的一簇簇火光,照亮了很多地方,也暴露出不少人和物,故而使此间充满肃杀与压抑…… “这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都到八月了。” 大虞北伐军主力,中军所在。 帅帐中响起一道声音,让此间气氛被打破。 坐于一处,烤着全羊的李敢,听到孙斌的话,手停了下来,嘴角抽动的转过身,看向双手按着木案,背对着自己的孙斌。 你这厮,说的是人话? 见孙斌如此,李敢没说什么,可心里却暗骂起来。 还转眼都到八月了? 都他娘的八月底了! 从横海城一路向北,七八万大军接连攻破六七处北虏兵寨,两三处要隘,这拓武山脉中线核心推了一半,接下来要直面北虏在此所建要镇武川镇了,你告诉我过得真快?那可不过得真快!! 艹!!! “跟你说话呢。” 孙斌的话,让李敢收敛心神。 “嗯,是过得挺快。” 李敢扭过头,回了一句。 滋啦—— 见炭火燃烧起来,李敢伸手捧了把水,瞬时就泼洒到烧起的炭火上,烟气顺势就腾起飘散。 羊肉炙烤的香气更浓了。 “都说你李敢烤肉,尤其是全羊是一绝。” 李敢在忙碌时,孙斌已转身走来,看着快烤熟的全羊,孙斌笑着坐到木墩上,“先前忙,一直没机会尝尝,如今算得空了,也尝尝你这手艺,可惜没有酒,不然……” “给。” 不等孙斌把话讲完,李敢抓起一个水囊,随手抛给了孙斌。 孙斌接过,拔下木塞放到鼻尖,那酒香味很足。 “你这厮……” 孙斌一手拿水囊,一手指向李敢。 “老子一口没喝,就带了三四个水囊的酒。” 李敢瞪眼道:“知道你压力大,早晚要喝两口,别他娘的不知好歹。” “哈哈!!” 李敢如此说话,孙斌非但没有生气,相反却大笑起来,在李敢的注视下,孙斌举起酒囊喝了一大口。 那辛辣刺激的感觉,让孙斌痛快的长舒口气。 “够劲儿!!” 见孙斌如此,李敢嗤笑起来。 “给老子割块肉,白嘴吃就成,尝尝肉香气咋样。” “再等会儿,还差点火候!” “扇火啊,瞅老子作甚。” “你不懂就别瞎指挥,老实等着就是了。” “你这厮……” 帐内响起的声音,让在帐外驻守的披甲锐士,一个个冰冷的面庞露出些许笑意,但他们的眼神却警惕的看向各处。 自家侯爷在帐内饮酒了,叫外人瞧见不好。 作为辰阳侯府亲卫家丁,他们是孙斌最信任的部曲,走到哪儿都要带上,为的就是确保万无一失。 仗打到如今这份上,深入到北虏所据拓武山脉腹地,孙斌能睡个安稳觉,就是心底里有倚仗。 没有这份倚仗,孙斌根本就睡不好。 而除了这帮亲卫家丁外,中军是上林军精锐驻守警戒,讲句不好听的,即便有敌来犯,哪怕其他营校全冲散了,被杀垮了,只要中军一带不乱,孙斌就浑然不惧!! “还别说,这味儿真可以!” 帅帐之内。 孙斌接过李敢递来的肉,塞进嘴里咀嚼,在李敢的注视下,孙斌瞪大眼睛,表现出诧异的一面,对李敢说了句。 李敢笑笑,没有说什么。 “肉配酒,天下少有!” 孙斌喝了口酒,将酒囊递给李敢,“来,整一口。” “戒了。” 李敢看着眼前的酒囊,喉结上下蠕动,舔了舔嘴唇,迎着孙斌的注视,“在义父灵位前,我发誓不再饮酒了。” “唉。” 孙斌轻叹一声,收回了酒囊,“老勋国公这辈子值了,战死沙场,打的西川猝不及防,这是武将渴望的归宿,敬他老人家!” 讲到这里,孙斌举起酒囊,酒水泼洒下来。 看着落地的酒水,孙斌的表情有些复杂。 见孙斌如此,李敢没有说话,可心里却生出复杂情绪,在孙斌的身上,李敢看到几分相似的感觉。 永昌元年,他的义父就曾这样过,对于那一战,李敢是不理解的,毕竟新君克继大统没多久就骤崩了,而后继之君却是位八岁孺子,没有封王就算了,年纪还那么小,关键是这位刚出生时太祖驾崩了…… 李敢不理解自家义父为何要这样做,即便是把命留在了西川,让西川遭到不小打击,使得西川不会轻易出兵,可新君这样就真的能坐稳帝位吗? 这种不理解持续了很久,直到他护送着棺椁回到虞都,那天是下着雨的,满朝文武齐聚朱雀门,三后没有驾临,说实话那个时候李敢是有怨气的,他的义父是为大虞才战死的,甚至还不惜骂名与质疑,直到李斌冒着大雨骑马驰骋,而在后跟着的是天子,是一众勋贵子弟,那一幕幕李敢至今没有忘记。 尤其是李斌哭着,对天子讲的那句话,臣没有祖父了,听到这话时,李敢的心都是颤的,但也是从那时起,李敢对天子的想法有了改变。 而之后发生的种种,逆藩叛乱,外敌来犯,太皇太后坐镇中枢,韩青领兵平叛……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儿的发生,渐渐的让李敢明白了自家义父的做法。 自家义父做的那件事,其实是尽到虞臣的职责,是不希望社稷出现动乱,真要是出现了,大虞就将陷入到大乱…… “武川镇要夺下?” 李敢努力平稳心神,拿短匕割下羊腿,递到孙斌面前。 “要夺下。” 接过羊腿的孙斌,长叹一声,没有吃肉,反倒是喝起酒来,“不把武川镇夺下来,那西线与中线的战局战况,就无法对慕容古形成有效拉扯,一旦慕容古有了选择,不再犹豫与踌躇,那前线的局势就会生变了。” “可你想过没有,这种打法对我军伤亡太大了!” 李敢紧攥着短匕柄,虎目直勾勾的盯着孙斌,“你信任李鹰,相信他能顶住极大压力,把可靠的兵马调来前线,以接替我军攻克的要隘重镇,这点我不好说别的。” “但是你有想过没有,跟咱们一起来的那些将校,还有他们麾下的将士,万一在这期间有人回过味来,察觉到了什么,到时……” “所以我才派出上林军去驰援拓武城一线。” 不等李敢把话讲完,孙斌眼神凌厉道:“叫宗宁想方设法的牵制住北虏主力,不叫他们对我军形成夹击之势,当然希望不能寄托到一人一处,张恢所领南军精锐在杀虏城,要达成的成效也是一样的!!” 眼下拓武山脉前线各处,就像是一张被拉开的强弓,弓身是紧绷的,弓弦是紧绷的,前者代表着北虏,后者代表着大虞,眼下比的就是双方谁最先撑不下去断掉!! “你到现在还没把实话讲出来完!!” 李敢将短匕插进全羊上,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寒芒。 这一战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 就今下孙斌所做种种,除了上述提及的种种,还有想对后方进行整饬外,那就是要叫北虏,甚至是己部的注意,全都聚焦到前线各处,以此忽略什么? 先前从拓武城和杀虏城迂回到后方的南军先驱以及羽林军!! 先前李敢想着,他们干的事情,就是袭扰北虏后方,以此转移北虏注意和分兵,可现在李敢不这样想了。 连他娘的孙斌都到最凶险的地方了,闹不好啊,随时可能有全军覆没的下场,这叫李敢怎么相信,这支特殊的兵力,就是袭扰北虏后方那样简单? “你心里想的,就是我想做的。” 孙斌没有看李敢,冲着羊腿狠狠咬了一口,那香味很足,可在孙斌嘴里嚼着却形同嚼蜡,没有别的滋味。 “北伐的号角在被陛下吹响后,凡是参与到此次北伐的群体,别管是谁,那都是这盘大棋的棋子,本侯也一样!!” 孙斌声音低沉,“但你要感到庆幸,庆幸什么?庆幸陛下对我等给予了绝对信任,这份信任,不单单是给予我一人的,是全部忠于大虞,忠于社稷的,还有,绝对忠诚于陛下的!!” 讲到这里时,孙斌抬起头来,那双眼眸盯着李敢。 “你的担忧,你的顾虑,在你我面前怎样讲都行,但要敢叫外人知道,你必死!!”孙斌眼神凌厉道。 “跟北虏这一战,本侯不会死,你不会死,还有奋战在各线的都不会死,但前提是心里不怕死,敢跟北虏厮杀言战才行!!” “本侯要好好活着,这次跟北虏交战只是个开始,今后还会有很多仗要跟北虏打,这个北虏,大虞是灭定了!!” “北虏幅员辽阔,猛将如云,想要把北虏给灭了,你觉得仅靠我们这一代能干完?陛下还很年轻,但咱们可不年轻了。” 李敢的手微颤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孙斌背负的是什么,把北虏灭掉,大虞不止一次的喊过,可现实是残酷的。 北虏要真那么好灭掉,早在开国之初就灭了。 毕竟那时的大虞兵强马壮,那可是灭掉了一个个割据势力,大虞才最终问鼎天下的,即便那时大虞国库不太充盈,但是真能把北虏灭掉,不管是太祖高皇帝,亦或是满朝文武,肯定会铆足一股劲儿去这样干的。 解决掉了北虏,则大虞将开疆扩土,关键是大虞北疆再无威胁!! 那个时候都没有办到,现在想要办到,不说没有可能,但希望是很小的,可如今听孙斌这样讲,李敢明白了。 这是要锤炼军队,特别是军中少壮派,还有青年派啊!! 也是这样,李敢才知远在虞都的天子,这心胸到底是何其宽广啊。 “武川镇一战,你为主将。” 孙斌把肉骨头丢掉,喝了口酒,看向李敢说道:“中军主力全归你调派,压着抽调的各部猛攻,三日,老子只给你这个期限,打不下来,你我就别见了,直接战死即可,到时老子领着人继续!” “又有一批兵马从后方调来前线了?” 李敢听出孙斌是何意,皱眉讲出所想。 “是。” 孙斌点点头道。 “那就三日!!” 李敢向前探身,一把夺过孙斌所持酒囊,“拿不下,老子自裁谢罪!” “你他娘的不是戒了?” 孙斌瞪眼道。 “这死战还有口酒喝,老子喝一口咋了!” 李敢说着,还不忘抹一把,可举起来时,李敢眉头紧皱,将囊口向下,除了几滴酒以外,再无别的。 “艹!!” “哈哈——” 帐内响起喝骂声与笑声。 孙斌笑着,心底却生出别样情绪。 武川镇一战不好打啊,如果说大局是对北虏的拉扯,那今下就是对己部的拉扯,以一场场大胜刺激着麾下各部,特别是那帮将校,保持高亢斗志的向前,再向前!! 付出较大代价,却未能及时攻克武川镇,即便后续有营校持续调来,但是那股劲儿一旦泄了,之后的仗就不好打了,甚至闹不好的话,己部还会出现内讧,这绝非孙斌想要看到的。 也是这样,自李敢随军北伐以来,孙斌都未叫其参战,他就是要叫李敢及麾下憋着一股劲儿,以到关键时刻爆发出来,继而促成己部不断向上之势!! 第六百三十四章 扬威拓武(6) “你们他娘的到底行不行?!” “机会给你们了,就是这样打的是吧?!” “要是这样的话,就他娘的滚一边去!!” 营帐之中,李敢的怒吼声不停,此间的气氛格外压抑。 营帐内聚集的将校,一波低垂脑袋,一波斗志高亢,尤其是听到李敢最后讲的,他们无不是神情兴奋起来。 武川镇攻伐,就该他们上才对嘛。 不然今日之战也不会打成这样。 “将军,不行就换咱们上林军吧。” 此等态势下,一长相凶狠的将校,挎刀上前对李敢沉声道:“打这种硬仗,还是要看咱上林军才行,上林军别的没有,就是有一副好牙口,即便再难啃的骨头,也能给它咬碎了!!” 讲到这里时,那人余光扫向一旁,眼神中闪烁着轻视与傲意,叫其他营校的将校看到,无不是心中生有怒意。 “末将请战!” “将军,叫上林军上吧!” “是啊将军,扼守武川镇的北虏,撑死就两万余众,即便再城高地险,啃也能给它啃下来!” “您跟侯爷立了军令状,要三日内拿下武川镇,这一日就这样浪费掉了,明日就换上林军上吧,保证一日攻克武川镇!!” 继那将校讲完后,上林军其他将校纷纷上前,那架势给人的感觉格外不适,就好似除了他们上林军外,别的军队营校根本就不行。 也是这样,叫边军各部的将校,不少都露出了怒意。 你们上林军是强,但老子也他娘的不差啊!! “话可不是这样讲的!!” 当一人站出来反驳时,李敢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恢复过来,李敢盯着走上前的陈山,听着他讲的话。 “今日之战,我军各部发动的攻势,是叫北虏给压制住了,但是武川镇外的护城河,却被我军给填住了!” 陈山瞪眼怒喝道:“明日对武川镇展开攻势,抛石机、破城锤这些器械就能抵近以反压城内北虏,即便是再强的精锐,也极少能在首日攻城下就能破敌扼守的城池,何况武川镇还城高地险!!!” “是啊!!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跑来摘桃子,这事儿可不是这样办的!!”陈山话音刚落,周魁就瞪眼上前,那双虎目盯着上林军诸将。 “上林军是强,但也要讲规矩才是,真要想上战场,那等拿下了武川镇,我军攻打别的要隘重镇再他娘的抢才对!!” 二人这话一出,叫不少将校都跟着动了起来。 “你他娘的说这话何意?什么叫摘桃子?” “这不叫摘桃子叫啥?不还有两日吗?两日内拿不下武川镇,上林军再出动也不晚……” “真是他娘的笑话,两日内拿不下武川镇,将军就要他娘的自裁谢罪了,这风凉话谁不会说啊。” “立军令状是吧?老子也能立!!” “你们能立,老子就不能立是吧?” 营帐内所聚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的怼着,骂着,军中向来是这样,谁嗓门大谁气势就足,尤其是在打仗的时候,牵扯到战功更是争个不休! 这战功叫别人抢走了,那就只能眼巴巴看着了。 军中为将者,谁不渴望多立战功? 只有战功才能得到赏赐,才能向上晋升!! 看着对峙起来的两股将校,李敢一句话都没有说,这就是他想要促成的局面,只有这样,才能叫从边军各处抽调来的玩命攻城。 武川镇要夺下来。 边军也要消耗一批。 其实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李敢对于这些身上犯事的边将,有一些是很看好的,要能力有能力,要魄力有魄力,有时李敢就在想啊,要是他们没有犯下那些腌臜事,那一个个在今后必然会有不错的前景。 可是有些过错是能被原谅的,但是有些却他娘的不能!! 这人别管有多大能耐,犯错了就是犯错了,要为之承受怎样的代价,都是必须要承受的,毕竟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跟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侯爷…” 当营帐内争吵不休时,帐外响起一道声音。 “回去吧。” 孙斌伸手阻止,声音很低道。 原本孙斌是想过来浇浇油,好叫李敢把火烧的更足些,但是如今看来啊,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作为已故勋国公最看重的义子,李敢的能力毋庸置疑,不然的话,其也不会在西凉边陲立有赫赫战功。 在李进还活着时,其实有几次,李敢是能升迁的,但是李敢不想离开西凉,不想离开李进,所以这到最后才不了了之了。 不然的话,李敢也不会这样了。 从前军营地回来,孙斌就来到舆图前,今下的战局战况跟他预想的没有偏差,一切都在按着他预想的在运转。 武川镇一旦被夺取,这消息传到慕容古那边,势必会刺激到此獠的,到时北虏主力只要有任何异动,宗宁一定会抓住机会的。 他率领的北伐主力,宗宁所率最强偏师,就是要死死拖拽着大部北虏,以此不断消耗北虏实力。 ‘你们现在跑到哪儿了。’ 联想到种种的孙斌,深邃目光定格在一处,跟拓武山脉一线的详细标绘有所不同,在北的标绘要简略很多,只是勾勒了一些重要所在,而孙斌的目光,就是在这些标绘下来回挪动。 羽林军和南军先驱这支前出主力,能否趁着拓武山脉前线种种变动下,横扫北虏在南院大王府重要所在,将影响到此次北伐的成果。 下这么大功夫,耗这么多精力,为的就是尽可能多的去放北虏的血。 孙斌无比清楚一点,想一战吃下整个拓武山脉,这是不现实的事情,即便是真的吃下了,大虞付出的代价必是惨烈的。 可这对大虞而言绝非好的选择。 来自中枢的旨意,孙斌接到了。 而在看到天子所讲的,尤其是那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让孙斌坚定所想,这次北伐只是个开始,既要报先前血仇,又要清内部祸害,还要为再战蓄势,一切的军事行动都是紧密围绕这三个要点展开的。 战争是政治的延伸,这个道理孙斌很早就明白了,也正是因为这样,孙斌当初在南域时才会那样做。 “将军,北疆西线送来了急递,西川出动的主力,打到了西院大王府腹地!!”一人急匆匆的跑进帅帐,手里拿着急递军报,眉宇间透露出激亢之色,朝孙斌抱拳一礼道。 真是够快的啊。 孙斌心里暗道,但却已伸手夺过那军报,打开的瞬间,看到上面的内容,孙斌眉头微蹙起来。 太快了! 心里道了一声,孙斌转身朝木案走去,盯着上面所铺舆图,手指在舆图上的一些标绘之地挪动。 作为这次北伐的主帅,孙斌不止要考虑上述种种,还要考虑到跟着有所动的西川大军,毕竟要提防好西川才行。 大虞发动的这次北伐,不止是打给国内看的,以此来转移矛盾与注意,更是打给周边强敌死敌看的,以此叫他们知晓大虞已恢复如初了。 今后想要占大虞便宜,那要先在心底里掂量下才行。 “将这份军报,派人给李敢!” 在看到一处时,孙斌转过身来,眼神凌厉道:“明后两日必须攻克武川镇,要是拿不下此镇,凡是参与此战将校都自裁谢罪吧!” “是!” 那人强压惊意,抱拳对孙斌沉声喝道。 自北伐开启以来,孙斌还很少这样,西川主力杀到北虏在西院大王府腹地所在,期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叫自家主帅如此啊? ‘西川这也是想对大虞彰显军威啊。’ 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孙斌眉头紧皱,心里暗暗思量起来,‘这可不能叫西川的算计得逞,对战北虏必须要快才行,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西川,不然的话,西川在此次征伐北虏所取战果过多的话,其国内势必言战之风加重,要是导致西凉一带起了变化,那就对大虞不利了。’ 作为久经沙场的悍将,孙斌太清楚这次北伐结束后,大虞在短时间内是绝不能再生战事的,毕竟这一战恐消耗的钱粮是极大的,今后要打仗,那是今后的事儿,但是在这次北伐结束后,需要解决的事儿就太多了。 这种节奏可不能因一些变故就被打破了。 西川所处地势太好了。 也是想到这里,孙斌转过身来,盯着眼前的舆图,如果大虞能有西川这等地势,那所临压力不知减轻多少,先前遇到的很多事都是能避免的。 但是这世上没有如果一说。 孙斌眼神坚定,这次北伐一定要打好,唯有打得一拳开,才能免得百拳来,也是这样,孙斌对远在虞都的天子,生出很深的敬畏之意。 别看天子年轻,但是看待问题却很透彻,往往是直击问题本质核心,这让孙斌想到了太祖高皇帝。 他老人家在世时就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他老人家在世时做了很多决断,哪怕有不少受到不少私下的质疑与抨击,但是他老人家根本就不在意,在乱世下那么久,他老人家看待问题的角度是很超然的,没有他老人家做的那些事儿,大虞经历那么多变故下,只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这个底子打的是很好的!! …… 同一夜幕下。 拓武山脉以北。 某处不知名之地。 “前线各地的战事,势必把北虏搅得焦头烂额,不然的话,我军在此横扫数地,辗转数百里了,却没有大批北虏追杀,这就说不通了。” 在篝火的映照下,端木玉蹲在地上,拿剑指着舆图,对舒玉庆、黄龙他们说道:“如此一来的话,当初咱们的决断是没错的,这机会可不是轻易能遇到的!” 讲到这里时,端木玉也好,舒玉庆也罢,无不是抬头看向了黄龙。 反观黄龙却没有任何变化。 就好似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一样。 “眼下我军距那处地方,可就不到百里了。” 见黄龙如此,舒玉庆眉头微挑道:“接下来就是要下决断的时候了,是继续辗转迂回,以此来迷惑北虏在南院大王府的兵力视线,还是说直奔那处地方而去?” “还有。” 舒玉庆话音刚落,端木玉紧随其后道:“那处地方驻扎的北虏,别看规模不多,只有区区两万余众,但却是最为精锐的。” “直奔那处地方去吧。” 黄龙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迟则生变,对于我军而言,必须要保持以快打慢的势头,如果北虏之中,一旦有人回过味来,别管是处在何处,这对我军而言都是一种威胁。” “再者言,继续辗转迂回意义不大了,这反倒会消耗我军斗志与战力,不如直接推上去跟那支北虏精锐一战,到底孰强孰弱,就到战场上一决高下吧!!” 真够狠的啊。 端木玉、舒玉庆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对方,心里默契的生出一个想法,跟别人比起来,他们都觉得自己算是够狠的了,但是跟黄龙一比,那就小巫见大巫了,似乎在黄龙的内心深处不知恐惧为何物。 这是为将者必须要具备的,但是这天下为将者何其多,又有多少真的能做到这一点? “你觉得呢?” 端木玉打断了平静,对舒玉庆道。 “那就打呗!” 舒玉庆露出狞笑,“黄龙说的没错,孰强孰弱,就到战场上一决高下,这不就是参军要做的吗?” “那就打!!” 端木玉眼神凌厉道:“老子也想瞧瞧,驻守北虏祖地的护陵军,到底他娘的有多厉害!!” “这一战打赢了,势必会对北虏上下造成震动的。” 黄龙听到这话,语气铿锵道:“如果能将敕汗山攻破,把护陵军给全歼了,我朝先前所负血仇则报!!” 端木玉、舒玉庆呼吸急促起来,黄龙讲这话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够了,如果真能达到这一步,凭借此战之功,他们得以敕封爵位都是有可能的,毕竟这一战太过意义非凡了!! 第六百三十五章 扬威拓武(7) 阿秀一听,点点头离开了。十分钟后,阿秀又走了进来,有些为难的看着我说道。 她怕她开口说话的话更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力,然后给宫扶苏带来一些什么不好的绯闻,所以她也没敢问。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特朗噗的头直接就一百八十度地扭了过来,没有任何布满血丝的双眸就这样盯着林晨所在的位置,看的对方心里一阵哆嗦。 南美洲东部,大西洋海底,一艘核潜艇正在缓慢地朝着南极方向前进着,正是上次遭遇卡莲撞击过的那艘潜艇。 没有办法,现在的枪都是前膛燧发枪。得提前上好子弹,只有一发之能,所以刺刀也是必须品。 不过就算如此,他看向金龙王的脸色却露出一丝讥讽和得意,因为这一击是自己计算之后故意吃下的。 丁阳的眼中闪出了一道杀机,心神一动,手里便多出了两个汽油弹,向着扑过来的洋鬼子砸了过去。 “大首领,沉寂了万年的莫尔刚刚发来了讯息,要看看吗?”那道由白光组成的人影开口说道。 李长风知道,人家敬业,所以,在这个时候,他倒也没有拿出强硬的态度。 如果只是一副棺材的尸骨不翼而飞,我们还能接受,可是,特么是十副棺材中的尸骨不翼而飞。 杨彩云也是被他给惊吓到了,“他在那里去了,你看嘛,”她的手指指不远处,成玉容顺势看过去,刚才不可一世的白莲教左使还在使着白莲教的无上绝学惊天动地,现在就已经躺在了地上。 谢桦一下就忍不住了,一巴掌将钱氏打倒在地上,钱氏的脸上瞬间多了几道红痕。 也幸好众人形成了严密的防护网,才没让他从空中跌落的时候粉身碎骨。 凭借手机光线,看着房间里一切,叶宁都感觉这是儿童乐园了,到处是布娃娃,还有玩具,感觉无从下脚。 村长张顺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告诉王青要好好努力,便从王青面前离开,让王青随意探索。 “修炼武道,为的不是为了称宗坐祖,享万人敬仰,而是万劫不灭,日月同寿,位及真神!”老祖向往至极的说道。 参赛者可以选定一只精灵或者两只精灵,分别进行力量测试与速度测试,具体便是攻击测力器与测速仪测速。 酒足饭饱,大家都有点意兴阑珊的样子,这些孩子再开学就要高二了,难得还有机会这么放松。谁还没上过高中呢?都是过来人,我很同情这些个还在苦苦挣扎的孩子们。于是提议吃点冰点。 丛兮瞪圆了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她刚准备大战一场,试试自己的水平呢,没想到……这就解决了? 内心震撼不已,不过还是收敛了气息,刚隐藏好,便听到从山上一方传来说话声。 原来白尧在琉璃殿的时候布了一个透明的水幕镜,殿里的一切都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就连他们内心的话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此人既看重感情,又杀伐果断,而蓝建飞虽然很有城府,少年老成,但是此人做事风格太过于阴狠,这样的人虽然容易成事,但是如果他一旦成功了,那么他对于身边的人却未必能够始终给予足够的优待。 “烹牛宰羊且为乐。”对方说完之后几乎把他的脸凑到了秦峰面前。 赵老大立刻给黑衣蒙面人发过去信息,而此时此刻,黑衣蒙面人也已经在县城内等候着他们了。 “沈霄你好强,竟然连风吟旋暴界面之主风晨都臣服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做我跟班了,我做你跟班。”沈霄之前遇到的风之灵旋琪拍着沈霄肩膀。 他们便是在那时相识的,当时端木云若正游历在西凉与东曙边境,不甚被毒蛇所伤,又遇劫财的贼匪,虽功夫不弱奈何身中蛇毒,行动不便,险些丧命,幸得恰巧路过的南宫墨与萧凤兮所救,才转危为安。 沈霄大道无形步法直接出现在司马昭昭闺屋,沈霄怕皇家留下眼线。 钱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自己父亲的反应,知道极大概率是超出他们的控制了。 而且她现在还是御王妃的身份,谁知道哪天又冒出个南宫墨的爱慕者,又来害她,总不能老是坐以待毙,等着人来救吧? 猜不清对方的意图,天骨老者不敢接话,在思索对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余舟晚才知道房间昏暗的原因,窗帘全被拉上,将室外的光线全都阻隔了。 就这样反复了几次后,谢瑶被他弄得没了脾气。最后干脆也没有立即回去的心思,毕竟时间也不早了。 场上也响起了一阵欢呼声,狂暴雄狮斯诺一直是这个竞技场里面的常胜将军,相比于奇迹少年杨宇,斯诺受到的关注要大上不少。 李念远远地看着自己家,赖在车里就是不肯下来,上回带邓希辰来是没有办法,绕了一圈居然又把人带回来了,而且还是在爸爸过生日这么重大的日子!想到,回家后,爸妈会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她真的抬不起腿上楼。 引得一些情窦初开的少男们血脉贲张,亢奋不已,并大口大口吞咽着口水。 从男护工口中,她得知魏泽杨的食欲很差,偏偏死鸭子嘴硬,唉,其实怪她,谁让她把他的胃养刁了,精贵了。 第六百三十六章 扬威拓武(8) 夜幕下的敕汗山,一簇簇篝火驱散了黑暗,不时袭起的夜风,吹动着火星漫天飞舞。 皓月凌空,繁星点点。 敕汗山的一切如往常一样。 “来!干了这碗!!” 敕汗山核心所在。 一处院落中。 拓跋擎高举酒碗,眼神闪烁着精芒,看向聚于此的一行人,沉声道:“十三殿下说的没错,如今我朝遇到这种麻烦事,我等就应拿起战刀,劲弓,骑上骏马,去与来犯我朝的敌人厮杀!!” “北域及西域距离敕汗山太远了,唯独南域相距较近,而南虞呢,先前就被我朝压在拓武山脉以南打,陛下所率皇武军,在当时杀了多少南虞人?不计其数!!” “自此南虞人就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动弹。” “如今呢?南虞人觉得我朝遇到麻烦了,觉得他们又可以了,真真是可笑至极,一旦我朝调整过来,那必能叫南虞付出沉重代价的!!” “说的好!!” “没错!” “就是这样的!” “南虞狗只敢做这种卑劣之举,必须要杀到他们俯首称臣才行!!” “我等要结伴前去南院大王府……” 拓跋擎的话,引起不少人响应。 他们纷纷高举着酒碗,一些在说完后,就饮下了碗中佳酿,跟草原的马奶酒比起来,还是南虞产的酒更好喝! 不过在此等气氛下,宇文景,步禄孤寒,尉迟褐,丘穆陵川,呼延驰等人却露出了各异神色。 尤其是宇文景甚至都没有端起酒碗。 其实从这场酒宴开始,宇文景是滴酒未沾的,哪怕拓跋擎拿出的酒很好,在慕容皇朝售卖的很贵,但宇文景却坚持自己所想。 看着眼前这帮子弟的反应,宇文景的眉头是微皱的。 如今的情况真像他们想的那样吗? 宇文景不这样觉得。 如果南虞人真的那样好对付,南院大王早就领军展开反攻了,而非是像他知晓的那样,双方沿着拓武山脉沿边展开战事。 要知道南院大王麾下六猛将,十悍将,在慕容皇朝是家喻户晓的,可结果呢,前线战争是不占优势的。 宇文景是冷静的,只是有太多的人不冷静了。 别看前线各处的仗打个不停,一些消息从南都,从上都,从东都传到敕汗山一带,除了请战以外,余下的跟先前没有任何改变。 酒照喝。 人照睡。 舞照看。 乐照听。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每至夜晚降临,参与其中的群体,尤其是那些喝醉的,会抱怨上都不叫他们参战,在他们的骨子里,就从没把一切敌人放在眼里!! 宇文景所处的场合,在敕汗山核心一带可非个例,在不少地方都是有的,至于是喝酒,是干什么,就不知晓了…… “宇文景,难道你们不准备前去?” 拓跋擎一手撑地,一手放在膝盖上,他言语间带着试探,看向宇文景他们,这一问,让此前响应拓跋擎的那些子弟,齐刷刷的看向了宇文景,有些则看向步禄孤寒,尉迟褐,丘穆陵川,呼延驰他们。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别管是在哪朝都是避免不了的,人多了,事就跟着多,而在这些多事下,无不牵扯到了利。 “去是肯定要去的……” 在这种氛围下,宇文景沉吟刹那,无视投来的道道注视,看向拓跋擎说道,但说着,宇文景却突然脸色微变,他那双虎目张开,看向手边的酒碗,碗中的佳酿竟泛起涟漪。 “这是怎么了?为何地在颤抖?” “喝多了吧,哈哈!!” “不对!!我也感受到了!!” “你们快看,这酒在动!!” “不好!!是敌袭——” 宇文景的怒吼声响起,遮住了一切声音,在一些注视下,宇文景猛然站起身来,快步朝堂外跑去。 宇文景这一动,让聚在此间的一众子弟跟着动了,不少子弟的脸上露出诧异,惊愕,震惊等神色。 显然宇文景的话,是他们没有想到过的。 他们在哪里? 敕汗山!! 这可是慕容皇朝的祖地圣山!! 从没有外敌打进来过啊。 “呜呜呜——” 当沉闷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时,尽管已经变得很小了,但是宇文景依旧听到了,步禄孤寒、尉迟褐、丘穆陵川、呼延驰他们也听到了,喝醉的拓跋擎,此刻脸上终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快!!回去召集部曲家丁,准备迎敌!!” 宇文景的话响起,让不少人回过神来。 在拓跋擎他们的注视下,宇文景快步朝前跑去。 这怎么可能啊!! 步伐极快的宇文景,此刻内心是震惊的,敕汗山要遭敌袭,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那支敌军杀来的?! 敕汗山可从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啊。 冲出院落的宇文景,只看到大道上涌出不少人,显然被惊动的不止宇文景一行,还有很多人。 他们的反应是惊人的相似。 “哒哒哒——” 就在这等乱糟糟境遇下,杂乱马蹄声响起,数名骑兵举着火把,操控坐骑,速度极快的驰骋。 “有敌来袭!!” “有敌来袭——” “披甲迎敌!!” “披甲迎敌——” “守护敕汗山!” “守护敕汗山——” 这些骑兵驰骋下,每个人喊的不一样,而当听到这些骑兵所喊,聚集在各处的人群,在经历短暂混乱后,出现了更大的混乱。 “是敌袭!!” “快!!” “集结!!!” “披甲迎敌——” 各种怒吼不绝,这片区域的混乱,如果从空中鸟瞰的话,会发现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整个敕汗山核心皆是这样。 而朝更远的区域瞰去,会发现黑漆漆下,一支支火龙般的队伍,正在快速从敕汗山外围朝向核心逼近!! 之所以用火龙来形容,不止是因为这一支支队伍所持火把,这些火光,在这黑夜下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在他们所过之处,会离奇的突燃一簇簇冲天大火!! “羽林!!!!” 在不知哪个方位,一支规模在千余众的骑阵,在如雷马蹄声下,在不时袭来的热浪下,一道声嘶力竭的怒吼响起。 尽管在这动静下,这怒吼声被遮掩下来。 “羽林!!!” “羽林!!!” “羽林——” 可随着一道接一道的怒吼响起,这怒吼汇聚一起形成山呼,却使这怒吼振聋发聩,骑马冲在最前的黄龙,披挂山文甲,手持马槊,那双冷眸死死盯在前方,胸膛里燃起的滔天战意叫他呼吸急促起来。 终于,杀到了!!! 伴随着一道寒芒,从他那冷眸掠过,迎着夜风,黄龙举起马槊,怒目圆睁的沉声喝道:“杀虏!!!” 紧跟在后的武梁,跟着就怒吼起来。 “杀虏!!!” “杀虏——” “杀——” 这一路他们吃尽了苦头,为的不就是此刻吗? 人在吼。 马在叫。 在快速驰骋下的骑阵,以箭矢阵向前驰骋,这闹出的动静很难不吸引到敌军的注意,但是他们以势不可挡之势保持驰骋,箭矢阵摆出的那刹,就是要杀穿敕汗山的,不管眼前有任何阻碍,都必须要踏碎!! “杀!!!” “是虞狗!!” “快——” 在黄龙所率这支骑阵,速度极快的朝前驰骋下,很快就出现了各种怒吼声,也是在这种境遇下,从四面八方涌出的群体,或是跟黄龙所部对冲的,或是在黄龙所部左右两翼的,或是在黄龙所部后方追赶的。 轰! 轰—— 而在此等态势下,黄龙所部快速驰骋下,在这支骑阵的外围,不时有冲天大火烧起,那刺鼻气味很是难闻。 “杀——” 对于这些,丝毫没影响到黄龙的专注,当眼前涌来的北虏骑兵,发疯一般朝本部骑阵逼近,黄龙举起马槊,怒吼一声,便朝前冲杀过去,身后羽林紧紧跟随。 夜袭北虏敕汗山,是战前就定下的。 夜袭会打多久,黄龙、端木玉、舒玉庆等一众将校皆不知,但在他们从各方位对敕汗山发动猛攻,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要么他们悉数战死。 要么北虏彻底杀散。 否则这一战就不可能停下。 所持马槊,不停挥舞。 惨叫在耳畔响起。 不时有血迸溅到脸上,很烫。 黄龙的双眸开始充血,从奉旨北上以来,除了夜袭岚昆城一战,让黄龙印象深刻外,至于别的,黄龙都没有太在意过。 羽林是什么? 为国羽翼,如林之盛,出车彭彭,旌旗烈烈,天子命我,征战四方! 袭扰,迂回,诱杀……这些在大战役下的小规模冲突或厮杀,根本就不是羽林想要的!! 羽林从缔造的那刻起就背负了太多,天子期许,父兄血仇,为国雪耻…… 这些如大山一般压在每位羽林郎身上。 不打大仗,他们对得起谁? 谁都对不起!! 羽林是要啃硬骨头,打大仗的!! 只有这样,羽林才能让世人知晓,羽林到底是什么!!! “死!!!” 看着逼近的北虏将校,怒吼着率部朝所部杀来,黄龙没有任何惧怕,紧攥马槊就朝前挥去。 骑战之下,要么生,要么死。 根本就没有第三种可能。 狭路相逢勇者胜!! 作为羽林军主将,从他踏上征途的那刻起,早就把生死度之身外了。 而将生死度之身外的,又何止是黄龙。 …… 不知是何处,在冲天大火的照耀下,一支混乱的队伍厮杀在一起。 “死!!” 所披甲胄迸溅无数血迹的孙斌,那双虎目怒睁着,手中的长枪不断舞动,而在孙斌的周围,尚有孙贲、徐彬、董衡、曹京几人,他们在迎战缠斗在一起的护陵军某部时,麾下将士同样是在厮杀。 奇袭敕汗山,他们是在快逼近时才知的。 即便是到现在,他们仍忘不了一幕。 在一处无名峡谷内。 在端木玉、舒玉庆等将的簇拥下,黄龙眼神冷漠的看着他们,羽林军,南军先驱的所有中低层将校,被召集在一起。 “这次北伐为了什么?是为了报仇,为了雪耻,更是为扬威!!在我等于北虏腹地迂回厮杀之际,不知有多少大虞健儿,在辰阳侯,成国公,保国公他们的带领下,跟北虏在拓武山脉一线厮杀鏖战!” “拓武山脉一线的仗打的怎样,我等迂回在北虏腹地是不清楚的,但是我们却能在某一时刻,叫奋战在各处的大虞健儿,那些或瞧得起我等,或瞧不起我等的,全都知道,我们同样是大虞健儿!!” “敕汗山,那是北虏的祖地圣山,只要能把此地攻破,杀死一切阻挠我们前行的,叫聚在此的北虏皇室,权贵,将校,大臣……面对我们的凶威跪倒在地上,那么,我等会叫所有人记住这一战!!” 在黄龙讲这些话讲完后,除了怒吼声,拍甲声以外,似乎没有别的了,人这一辈子说漫长也漫长,说短暂也短暂,人活的就是一个个瞬间,正是因为有那些值得铭记,反复品咂的瞬间,才支撑着度过这一生,甚至是叫更多人知晓这些…… “杀!!!” 混乱的战场上,红了眼的孙贲,感受不到左肩射.进冷箭袭来的疼痛,那杆铁戟被孙贲挥动着,所过之处惨叫不绝。 内心极度骄傲的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来宣泄他内心深处的一切!! 大虞中枢经历的特殊时期,这不是他导致的,更不是他造成的,为什么到最后要叫他来承受这些?! 他叫孙贲,是大虞大司马大将军,荣国公,加柱国衔,领……孙河的嫡长子,他是有着自己的骄傲的。 “祖父!!” 而在此等态势下,曹京的怒吼响起,胸甲前插着的数杆箭矢晃动,可这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曹京。 眼前的北虏似杀不绝一般。 可对曹京而言,这只会激发他更高昂的斗志。 他的祖父,大虞征北大将军,护国公曹隐,坐镇在北疆,即便是大虞内忧外患最严重的时候,依旧坐镇在北疆。 作为护国公府的嫡长孙,他不能堕了护国公府的威名!! 被火光照耀的敕汗山,在这一刻,承载的不止是慕容皇朝的骄傲与荣耀,也增添了不少别的…… 第六百三十七章 扬威拓武(9) 厮杀仍在继续。 天边泛起鱼肚白,空气中的气味刺鼻且难闻。 敕汗山不少地方升有烟雾。 寒风不时吹起,冷意让人瑟瑟。 “哈哈!!” “老端!!这次咱们赚大发了!!” “你看这是什么!!” 敕汗山常衮府。 舒玉庆难掩兴奋,举起手中的名册,瞪大眼睛看向在找寻什么的端木玉,听到这话的端木玉,快步就朝舒玉庆走去。 此间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十几具尸首横躺各处,狰狞刀口分散在他们要害处,他们的脸上写满不甘,可战争就是这样。 成王败寇!!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端木玉的手是红色的,翻看所持名册时,脸庞上快结痂的伤口崩开,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可他却似没有察觉到一般。 “直娘贼的,北虏皇族及王室成员,加起来有十几名,你看这个,叫慕容戡的家伙,还是北虏老酋慕容拓的子嗣!!” 端木玉呼吸有些急促,指着名册对舒玉庆道:“有了这份名册,只要没死,没有趁乱逃脱,咱们就能将他们都揪出来!!” “爽啊!!” 舒玉庆开怀大笑道:“从参军戍边,到调去上林,到参与镇压叛乱,再到赴北军、南军任职,娘的,多少年了,老子从没像今日这么爽过!!” “哈哈!!黄龙这次是立下大功了!!” “不!!他娘的,这次是咱们跟着黄龙立下大功了,娘的,跟年轻一辈比起来,老子的胆子居然变小了!!” “你说的没错!” 端木玉努力平稳心神,紧攥手中名册,“不是黄龙提出奇袭敕汗山,咱们是连想都不敢想啊,毕竟那可是敕汗山啊!!” 跟黄龙、武梁这帮羽林比起来,跟宗织、昌封、孙贲、李斌、徐彬、董衡这帮勋贵子弟比起来,端木玉、舒玉庆他们的经历要更丰富,在北疆戍边的那些年,他们是跟北虏打过不少仗的,也正是这样,他们对北虏的了解是比较深的,包括他们的语言、文字,端木玉、舒玉庆他们或多或少都会一些。 但也恰是这样,在端木玉、舒玉庆他们潜意识的思维下,战争模式是紧密围绕前线大战展开了,至于孤军深入到敌后,不断破袭敌军所辖部落、军队等,就是他们敢想敢干的事情了。 因为他们清楚北虏的强悍!! 这绝非是惧怕的表现。 而是知根知底的表现。 可黄龙呢? 骨子里就从没有把北虏放在眼里,哪怕知道北虏悍勇,可那又怎样呢?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砍一刀都会流血,都会叫嚷,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到了战场上为什么要怕他们?! 北虏强悍。 大虞健儿同样不差!! “江虎!!你领着人继续搜!!” 在对端木玉点头表示认可后,舒玉庆指向江虎道:“把别的全汇总起来,金银珠宝,战马兵甲,粮草什么的,大致数目搞清楚,老端,咱们继续杀敌去,这敕汗山的大股北虏是没了,但是小规模的还有不少,先把这仗彻底平了再说!!” “走!” 端木玉没有犹豫,将名册丢给江虎,“收好了,这他娘的都是弟兄们的战功,没了这个,日后掰扯不清楚。” “放心吧。” 接过名册的江虎,朝端木玉重重点头,“我命丢了,这些都丢不了。” “丢你娘的丢。” 本要走的舒玉庆,一听这话,抬脚就朝江虎踹去,“这仗咱们赢定了,说他娘的什么丧气话呢!!” “都他娘的死不了。” 江虎瞪眼道:“老子这次要得到陛下御赐的大虞将剑!!!” “哈哈……” 爽朗笑声在此间响起。 经过一夜的厮杀,敕汗山早就变成了修罗场,随处可见的尸骸,残肢,断臂……无声诉说着昨夜之战有多惨烈。 也是这样,敕汗山所驻护陵军,众部曲亲卫力量,面对羽林军、南军先驱组成的夜袭突击被杀散杀开,这一战从开始时就呈现一边倒的趋势,参与此战的大虞健儿,别管年纪大小,出身怎样,职务如何,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有太多的憋屈与怒意了,这一战从开打前,有太多的人是抱着必死决心的。 即便战死敕汗山,也要端掉北虏祖地圣山!! “你们这帮卑鄙的南虞狗!!” “有本事堂堂正正厮杀!!” “给老子把刀放下,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北虏!!” “直娘贼的,跟他们废什么话!!” 在敕汗山的一处,两支在数百众徘徊的队伍,剑拔弩张的对峙起来,而比较神奇的,这两支队伍有着不少年轻人。 大虞这边,宗织、昌封、李斌、董衡、孙贲、徐彬、曹京、韩城、上官秀……这帮勋贵子弟各个带伤,可历经一夜的厮杀,早就叫他们忘却了疼痛。 北虏这边,慕容戡、宇文景、步禄孤寒,尉迟褐,拓跋擎,丘穆陵川,呼延驰……被各自部曲亲卫围在最核心。 “娘的,这次叫咱们捞着了!!” 跟绝大多数听不懂北虏语的人不同,曹京却显得很兴奋,对聚在最前的一众勋贵子弟说道:“这次北虏之中,不止他娘的有皇族成员,还有北虏的贵族、大族子弟,他娘的,这次赚大发了!!” “真的假的!?” 曹京的话,引起不少人惊呼起来。 尤其是身后站着的那帮南军将士,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不兴奋的盯着眼前这帮北虏的。 “你们他娘的不会看穿着啊!!” 见不少人这样,昌封瞪眼举刀,指着眼前北虏道:“被围在最中间的,哪个他娘的穿戴的,是寻常北虏能穿戴上的?” 这话一出,让不少人兴奋起来。 慕容戡、宇文景、步禄孤寒,尉迟褐,拓跋擎,丘穆陵川,呼延驰……明显察觉到眼前这帮南虞人的变化,尤其是在最前列跟他们年纪相仿的南虞人,一个个看他们的眼神就似看待金银珠宝一样。 “我要单战!!!” 最先受不了的是慕容戡,他拎着卷刃的战刀,推开了宇文景、拓跋擎一行,面露愤慨的咆哮起来。 昨夜突如其来的厮杀,让唯一关心他,爱护他的至亲死了。 “这厮说什么?” 见慕容戡推开人走上前,董衡拎着刀看向曹京说道。 “他要单挑。” 不等曹京说话,孙贲低沉的声音响起。 “哈?” 董衡露出古怪的表情。 “哈哈——” 而在此之后,昌封、李斌、韩城、上官秀等人大笑起来,有些笑的连泪都笑出来了,这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眼前这种境遇,居然要跟他们单挑? 这不是最大的笑话,是什么? “我乃慕容皇室慕容戡,谁敢跟本宫单挑!!”这一幕,叫慕容戡气急,他愤怒的举起战刀,怒瞪发笑的昌封一行道。 此言讲出,昌封、曹京、孙贲几人的表情变了。 “我乃拓跋擎!!” “我乃宇文景……” “我乃……” 而在此等态势下,拓跋擎、宇文景、步禄孤寒等人,一个接一个的站了出来,相较于死亡,他们无法接受被眼前这帮南虞人如此嘲笑。 南虞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他们接受不了眼前这一幕!! 即便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宗织、昌封、李斌、董衡、孙贲、徐彬、曹京、韩城、上官秀……这帮勋贵子弟的表情变了,眼前站出来的这帮家伙,随便俘虏一个,只要活着带回虞都去,那都能得到不小的赏赐!! “哒哒哒——” 就在此等态势下,在宗织他们身后传来马蹄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不少南军先驱警惕起来,可当看清从远处驰来的骑兵,他们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带有别样色彩的注视。 一支规模在百余众的羽林骑,簇拥着他们的主将前行,黄龙骑马前行,手里拿着那杆马槊,眼神冷漠的盯着前方。 当逼近宗织、昌封这帮勋贵子弟所领南军先驱时,南军将士朝两侧散去,黄龙领着骑队向前,而站着的宗织、昌封、李斌、董衡、孙贲、徐彬等一众勋贵子弟,看向黄龙的眼神有变化。 “投降吧。” 黄龙勒马而定,举起手中马槊,看向带有怒视的慕容戡、宇文景、拓跋擎一行,讲着他们能听懂的北虏语,声音冷漠道:“驻守敕汗山的护陵军主将如罗猛虎已死,这一战你们败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慕容戡、宇文景、拓跋擎一行难掩震惊,难以置信的看向了黄龙,如罗猛虎死了?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扬名皇朝的猛将啊。 是最忠于皇朝的肱股啊。 他怎么可能会战死在此?! 如罗猛虎都战死了,那护陵军岂不是…… “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在胡说,如罗猛虎怎会战死!!” “你……” 在不少人诧异的注视下,拓跋擎、宇文景等人瞪眼怒喝,这话他们必须要说,就因为眼前这个青年讲的话,他们各自的部曲亲卫明显有了变化。 “武梁。” 对于这一幕,黄龙没有任何动静,俯瞰着情绪激动的拓跋擎、宇文景一行,伸手对身后的武梁说道。 “如罗猛虎的首级,我家将军亲斩的!!” 在道道注视下,武梁骑马上前,摘下那首级,神情倨傲道:“记住了,杀如罗猛虎的,是羽林军主将,黄龙!!!” 当看清武梁所举首级的那刹,慕容戡、拓跋擎、宇文景、步禄孤寒一行无不震惊的看着那首级,而在他们身后的人群却彻底泄了劲儿。 “不要在这浪费时间。” 黄龙没再理会慕容戡他们,骑马看向宗织、昌封、李斌一行道,“敕汗山的北虏皇室成员,贵族大族子弟,部落子弟有不少,尽可能把他们全都活捉了,带回大虞去。” 讲到这里,也不管宗织他们怎样想,黄龙一勒缰绳,胯下坐骑调转方向就朝外走去,他还有不少事要做。 受他节制的羽林军各部散布各地,他要领着武梁他们收拢战死袍泽的尸骸,该打的仗都打了,剩下的,黄龙已经不在意了。 这一战下来,羽林只怕战死不少。 黄龙的心是疼的。 这都是跟他朝夕相处的袍泽。 跟亲兄弟无疑啊!! “黄龙说的没错!!” 在黄龙一行离去后,李斌沉声道:“咱们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要抓紧才行,愿意投降的活捉,余下的全杀了,还有不少北虏等着咱们去俘虏,别忘了,这是在敌后,解决了这一切,咱们要抓紧离开才行!!” 李斌的话,让不少人回过神来。 是啊。 敕汗山的仗结束了,现在是在打扫战场,顺昌逆亡的道理,被他们给抛之脑后了,娘的,在这里浪费时间,不是在浪费军功吗?! “投降!!或者死!!!” 昌封的怒吼声响起。 “投降!!或者死!!” 曹京的怒吼紧随。 “投降!!或者死!!!” 吐字不清的山呼响起。 相较于慕容戡、宇文景、拓跋擎、步禄孤寒一行的变化,在他们身后的一众部曲亲卫不少露出恐惧的表情,所持兵器纷纷跌落到地上。 如罗猛虎的死,造成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这股气一旦泄掉了,就很难再举起来。 “拿起兵器!!” “拿起来!!” “别在南虞狗面前丢我朝之威!!” “啊!!!” 在一些怒吼声下,不时有惨叫声响起,慕容凯、拓跋擎这帮人发疯的一面,在宗织、昌封、李斌他们的眼里,看起来是那般的可笑。 而这可笑的一幕幕,不止是在此处上演着,在敕汗山别的地方同样上演着,大虞军威无形之中散布在敕汗山的每一处角落。 这一战带来的改变很多。 这绝非拿下北虏祖地圣山那样简单。 参与此战的将士,别管是南军的,亦或是羽林的,这对他们是一场从上到下的洗礼,这代表着以往的憋屈与怒火,随着此战渐渐落下帷幕,继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无上斗志与傲气,大虞的军魂回来了…… 第六百三十八章 筑坛祭天 夜无声降临,黑暗将敕汗山笼罩,也将血腥吞噬。 皓月当空,繁星点点。 皎洁月色撒照下来,依稀间能看到些什么。 夜风呼啸 “呜呜——” 在风的吹动下,哭泣声回荡在慕容皇朝的祖地圣山间,这与往昔的繁华热闹,完全是不一样的。 “燃!!!” 一道怒吼声响起,似从天际降下一般。 “燃!!!” “燃!!!” “燃——” 递次响起的怒吼回荡,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山呼声在敕汗山回荡,这也将哭泣声、风声、呼吸声、马鸣声悉数遮掩过去。 轰!!!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无尽黑暗突的出现数簇冲天烈焰,在风的吹动下火星飞舞,火光映照下,是一名名眼神坚毅,面庞冷漠的披甲锐士傲然挺立。 “虞!!!” “虞——” 怒吼声响起,而在怒吼声下,是交替燃起的冲天烈焰,而烈焰燃烧的方向,是一路朝敕汗山端而去的。 在不断向上燃起的烈焰映照下,是数不清的兵阵整齐排列,是无数迎风旌旗在飘动,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声…… 一股别样气氛于无形中笼罩敕汗山的每寸土地。 直到—— 一路燃起的冲天烈焰,在一处停了下来,火光驱散了黑暗,也映照出一座木坛,聚集在此的人群,当看清那座木坛时,他们的表情激亢起来,呼吸急促起来,一股莫名情绪在他们的心头环绕。 “虞!!!” 人群之中,黄龙的怒吼响起,那动静震的人耳膜发颤,一道接一道的目光汇聚过去。 端木玉、舒玉庆、赵恒志、江虎、仇海、寇广、叶天山、明棠、宁伯武、于洪、贺江、罗永…… 宗织、昌封、李斌、董衡、孙贲、徐彬、曹京、韩城、上官秀…… 武梁、熊武、丁进、陈建虎、崔归、寇振、曲广生、方忠…… “虞!!!” “虞——” 仅是刹那间,山呼声便在此间响起,并不断地向下传递,这山呼声引起更大的山呼,似有把天掀飞之势!! 置身于此等特殊氛围下,人很难不产生共鸣,甚至会在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出来。 相较于获胜的一方,战败的同样会如此。 在一处区域,数不清的俘虏被绳索捆绑,可跟当初的愤怒,仇恨,激亢等比较起来,眼下在这些俘虏中,脸上流露出更多的却是失神,恐惧,茫然,麻木…… 这是他们的祖地圣山啊。 可在今夜,曾经被他们压制的南虞人,却要在此筑台祭天!! 愤怒或许还有。 可在这道道山呼声下,早已被强压下来。 奇袭敕汗山的这支军队太强了,强大到摧垮了敕汗山的屏障,使得敕汗山不在属于皇朝了。 只是败者的种种,又有谁会在意呢? “端木将军,舒将军,时辰差不多了,该登台祭天了!” 敕汗山顶,祭台一带。 听到排山倒海般的山呼声,挎刀而立的黄龙努力平稳心神,抬头看着凌空皓月,随即表情严肃的看向端木玉、舒玉庆二人,抱拳朝二人行礼道。 黄龙这一动,让无数双眼睛聚来。 端木玉、舒玉庆听到动静,先是看了看对方,随即看向了临设祭台,二人脸上流露出复杂的表情,但很快眼神却坚毅起来。 “持大虞将剑者,出列!!!” 在对舒玉庆微微点头示意,端木玉摘下所佩大虞将剑,高举而起沉声喝道。 “持大虞将剑者,出列!!!” 紧接着舒玉庆的喝喊声响起。 二人突如其来的举止,不止让黄龙生疑,更让无数人生疑,在这等重要场合下,这是要干什么? 但是尽管他们生疑,可其中御赐有大虞将剑者纷纷出列。 四十七人持大虞将剑聚集。 他们的脸上有骄傲,有自豪,有傲气…… 而在原地站着的人群,在看到聚集的四十七人,在看到被他们高高举起的大虞将剑,眼眸深处掠过深深的羡慕。 这可是天子御赐之剑。 以国号而命名的!! 随着北伐之战的开启,随着一场场大战取得胜利,随着北虏祖地圣山被攻破,大虞将剑的含金量在无形中快速拔高。 “代天子祭天,本将提议由羽林将军黄龙,代为进行!”而在这等氛围下,端木玉双手捧着大虞将剑,如炬目光扫视眼前众人,语气铿锵有力道,“谁赞同?谁反对?” “我,舒玉庆,赞同!!” 不等黄龙开口,舒玉庆捧着大虞将剑掷地有声道。 “我,李斌,赞同!!” “我,武梁,赞同!!” “我,宗织,赞同!” “我,昌封,赞同!” “我,江虎……” “我,仇海……” “我……” 一道接一道的喝喊声响起,持大虞将剑的黄龙,喉结上下蠕动,他看着眼前这一位位熟悉的将校袍泽,他也知端木玉、舒玉庆为何会这样了。 因为打赢了敕汗山一战,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更别提此次破袭敕汗山的精锐,有太多跟天子有着紧密联系了。 端木玉、端木玉他们曾为上林军中低层将校。 李斌、宗织、昌封他们是大虞勋贵子弟。 武梁、熊武他们乃大虞羽林郎!! 破袭敕汗山的这股精锐中高层无一例外全与天子有着紧密联系,而在这等境遇下,一切都必须紧密围绕着天子威仪展开。 而在他们之中,毫无疑问,与天子最紧密的是黄龙。 持大虞将剑的也好,没有持大虞将剑的也罢,他们谁不知天子对黄龙的看重,对黄龙的严苛。 没有任何一人比黄龙更适合代天子在敕汗山,这个北虏的祖地圣山祭天了。 真要细究下来,还真有一人合适。 徐彬! 当朝皇后的亲兄,当朝国舅!! 可敕汗山一战,乃黄龙提议的,没有黄龙,就不会有此耀眼一战。 “祭天开始!!!” 迎着一道接一道目光注视,黄龙将所持大虞将剑佩于腰间,随即便朝祭台昂首走去,风吹动下,所披红斗篷迎风飘起。 “咚咚咚!!!” 擂鼓声此刻响起,在此动静下,以端木玉、舒玉庆为首的众将,纷纷将大虞将剑佩于腰间,他们表情肃穆的看向黄龙的背影。 ‘陛下,臣没有叫您失望!!’ 朝祭台走去的黄龙,此刻努力平稳心神,可他的内心却无比复杂,多少个日日夜夜,为的就是此刻,但真当实现的那刹时,这其中的不易与酸涩,唯有亲身经历者最清楚,只是这份荣耀背负与掺杂的太多了…… 第六百三十九章 我来过,我征服!! 喧嚣之后,归于平静。 拂晓下的敕汗山被冷意包裹。 朝阳徐徐而升。 在撒照的金光下,最夺人眼球的,莫过于那一座座京观,山顶的祭台,山脚的京观,产生的极强的视觉冲击。 “是时候离去了。” 一处营帐前。 吊着左手的李斌,表情复杂的看着敕汗山,言语间透着感慨,“闹腾这般大,北虏是会发疯的。” “发疯又如何?” 董衡带有嗤笑的声音响起,“大不了再战一场就是,我等能打赢一次,就能打赢两次,三次!!” “不过真说起来,这他娘的跟做梦一样,敕汗山,北虏的祖地圣山,居然就被我等给攻破了?” “呵呵……” 董衡的笑声响起。 “你是怕这梦醒了?”孙贲的声音,在董衡身后响起,笑着的董衡,转身看向一脸冷漠的孙贲。 “还别说,真有点。” 董衡耸耸肩道:“我是真怕这是场梦,醒来了啥都没有了,真要是那样,我倒希望这场梦永远别醒。” 董衡的话,让李斌生出唏嘘。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是董衡一人。 这一路走来,李斌看到太多人的表情,听到太多人讲的,破袭敕汗山的胜利,让太多人生出不真实的感觉,以至于此前所经历的痛苦与煎熬全都飘散了。 “放心吧,这不是梦。” 徐彬的声音响起,在李斌、董衡几人注视下,徐彬深邃的眼眸,看向不远处的营帐,宗织、昌封、韩城、上官秀他们同样聚在一起,对着不远处的敕汗山聊着什么,看到此幕,徐彬怅然道:“祭天台是我等建的,代表大虞的旌旗插在那上面,山下的京观我等筑的,这怎么会是梦啊。” 是啊。 这要是梦的话,那就没有真的了。 徐彬的话,让李斌、董衡、孙贲他们生出怅然,他们的目光看向敕汗山,那杆旌旗在随风飘动。 在这次北伐下,大虞不止打败了北虏,更深入到大虞腹地,血仇世恨得以报下,屈辱得以宣泄,眼下该背负这些的不再是大虞,而是北虏!! 此时此刻,看向敕汗山那杆旌旗的,可不止李斌、董衡、孙贲、徐彬他们,有着太多的人都在看着。 但也是如此,本迎风飘动的旌旗,在一点点的降下,这叫不少人的情绪变了。 “哒哒哒——” “有令!!各部集结!!撤离敕汗山!!!” “有令!!各部集结!!撤离敕汗山——” 在有不少人下意识想朝敕汗山方向跑去时,数以百计的骑兵飞驰各处,他们表情冷漠的传达着最新军令,这也让不少人回过神来。 是时候离开敕汗山了。 经此一战,敕汗山被他们攻破,逃窜出去的北虏,一旦将此消息传递开来,势必会有数不清的北虏朝此蜂拥。 继续留在敕汗山绝非明智之举。 早些离开,比北虏堵住要强太多。 毕竟这次破袭敕汗山斩获颇丰,除了俘虏的北虏高层群体外,还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更有数万匹战马……这些要是都能带回大虞,那产生的震动势必很大!! 从太宗文皇帝御极登基以来,大虞就没有斩获过此地战果了,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此战大捷一旦传回大虞,正统朝的含金量将迅速拔高,继而叫大虞上下皆知,大虞依旧是那个大虞,跟先前一样!! “将军,我们该走了。” 敕汗山再度热闹起来。 武梁、熊武、丁进、陈建虎、崔归、寇振、曲广生、方忠等将交替走进帐内,在他们的胸前皆束有一个包裹,武梁看了眼左右,表情严肃的朝坐着的黄龙抱拳行礼。 “该走了。” 黄龙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眼前所放包裹,声音有些低沉道,祭天结束后,黄龙这一夜都没有睡。 他的心在滴血。 羽林军奉旨北伐前的建制是一万五,可如今呢,建制在一万徘徊,这还是将伤员,无论轻重都囊括其中,战死沙场的羽林郎占比近四成,跟北虏一战,羽林是打出了凶威,可却有四千多兄弟死了。 “战死名录,统计好没?” 黄龙双手捧着包裹,将其小心的束在胸前,缓缓起身对武梁他们说道。 “都统计好了。” 武梁有些哽咽,低首道:“是末将等……” “莫哭。” 不等武梁的话讲完,黄龙低沉的声音响起,“别叫我们的弟兄,到了黄泉下也不安生,走吧。” “是!!” 武梁、熊武一行抱拳喝道。 在众将簇拥下,黄龙昂首走出营帐,与此前在帐的低落不同,出帐的黄龙神采奕奕,集结的羽林各部,没有一个不是失落的,尤其是胸前束有包裹的,他们的眼眶是红润的,更有不少眼角带着泪。 “羽林!!!” 看到此幕的黄龙,挎刀而立道。 “在!!” “在——” 怒吼声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带着袍泽,归家!!” 翻身上马的黄龙,扫视眼前众人仰天喝道。 “归家!!” “归家!!” 山呼声回荡在此间。 “归家——” 当着声浪,传到一处时,骑马而定的端木玉、舒玉庆二人,听到这动静时,二人相视一眼生出唏嘘。 “羽林的魂,成了。” 端木玉的声音有些沙哑道。 “是啊。” 舒玉庆点头赞许,“羽林的魂,是陛下灌入的,而经过铁与血的洗礼,羽林上下,把这股魂守住了。” “这只是个开始啊。” 端木玉双眼微眯道:“今后对战北虏,羽林只怕会创下更多傲人战绩啊。” “只怕不止羽林。” 舒玉庆看向一处,言语间透着怅然,“还有他们。” 听到这话的端木玉,顺着舒玉庆所看方向看去。 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集结起来的宗织、昌封、李斌、董衡、孙贲、徐彬、曹京、韩城、上官秀……这些勋贵子弟身上带有伤,此刻正在整着各自麾下将士,丝毫没被羽林爆发的怒喝影响到,他们的无声却比有声更具力量,属于羽林的时代到来了,但这绝不代表这个时代只有羽林,却没有别的了…… 第一章 大帝之威(1) 对于一个中央集权的王朝而言,对外战争一旦发起,从中枢到地方,涉及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领域都会为之变动。 正统朝掀起的北伐之战,产生的影响实在太过深远了,这场北伐的胜败会给大虞带来截然不同的走向。 事实上这种改变已经有了。 早在明确要打这一仗,以此转移内部矛盾,推动部分改革与调整,楚凌就已在预判到这种走向了。 楚凌要通过这场对外战争,给大虞上下灌输一种观念,即横扫北虏、西川、南诏、东吁诸国势力,将上述诸国所辖疆域悉数占领并统治起来,才能算作是真正的大一统!! 一个王朝的强盛与否,关键在于是否拥有广袤的疆域面积,没有这个前提,所谓的强盛就不算强盛 站在大虞的角度,不管是处在哪个阶级上,他们都默契的认为大虞早已一统天下,至于大虞之外,那是国与国之间的争霸与博弈!! 可楚凌从不这样看待。 如果楚凌想要超越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的话,不能只在内政方面有所建树,在军事层面必须有突破,只有形成这一趋势,那么楚凌的权势与地位,将没有任何人敢去质疑,甚至私下议论都不敢!! 楚凌是将皇权巩固上升到一个新高度,即意识形态领域的打破与重塑,当他的理念传播开来,在大虞有人愿意追随这一理念,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追随规模不断攀升,那么楚凌做任何事都不会遇到任何阻力。 这就是楚凌。 他不止要做治世皇帝,更要做马上皇帝,在这两条路交替前行下,最终促成真正的盛世之君!! 正统朝掀起的第一次北伐仅仅只是个开始。 气温不知在何时起开始降低了。 袭起的风都带有凉意了。 虞宫,大兴殿 一股紧张且压抑的气氛笼罩此间。 齐聚御前的楚徽、徐黜、王睿、张洪、黄琨、萧靖、暴鸢、刘谌、史钰、熊严、罗织、尹玉等一众朝中重臣,表情各异的站在原地,参加这次御前廷议的,除了文官外,还有宗藩及皇亲国戚。 楚徽站于原地,余光不时瞥向各处。 这次北伐对中枢,对地方产生的影响太大了,以至于楚徽就在想一件事,如果没有这次战争的话,那藏在很深的积弊与毒瘤,是不是就无法拔除干净了? “真是叫朕开了眼了啊!!” 安静到掉根针都能听到的殿内,在龙椅上坐着的天子,重重将所持奏疏拍下,带有笑意的说道。 “自边榷关停以来,中枢想以此削弱北虏、南诏、东吁、西川等国实力,好叫我朝边陲压力能够有所减缓,继而使各处边民过上安稳日子!!” “可结果呢?” “这还只是在北疆啊!!” “从统兵将校,到地方官吏,他们跟恶绅恶商相互勾结,从事着规模不一的对外走私,酒,丝,茶等禁止流通的商品,是变着花样的走私到敌对国去,从中谋取到十几倍到几十倍不等的暴利!!” “更有甚者,有些丧心病狂的家伙居然还不满足,居然跟大虞的死敌串联到一起,出卖国朝利益,全然不顾社稷死活,百姓死活,哈哈,真真是太好了啊!!” 天子的笑声在此间回荡。 别人听到这是怎样想的,刘谌不知道,但作为榷关总署的主官,刘谌此刻的心跳加快很多。 当初他猜到北疆打仗,察事及锦衣卫展开追查,并且将征北大将军府牵扯其中,肯定会趁势大抓特抓的。 可让刘谌没有想到啊,居然会抓了这么多的人。 这实在是太过于疯狂了。 前线各处的仗如火如荼的进行,双方几十万精锐酣战于拓武山脉沿边,如此紧张激烈的局势下,居然还敢如此拉紧前线后方,这万一是爆了,可如何是好啊?! 可刘谌他想的这些不能影响到任何部署。 也是知晓了种种,刘谌知道一点,当今天子就是要趁着此次北伐,趁着北虏内忧外患下,要一举将北疆诸镇众隘,沿途各地彻底清理一遍!! 这机会太难得了。 换做是任何时期下,天子这样做,肯定会使中枢及地方出现动荡,可偏偏孙斌他们太过争气了,跟北虏打的仗,别管规模大小,就没有一场败过的,连一场小败都没有,这反倒是震慑住所有人了。 这种境遇下谁敢轻举妄动? 谁动谁死。 即便眼下没事,可能跟北虏的仗打完了,谁敢在此之前做什么,取得大胜的北伐诸军各部势必雷霆镇之!! 连北虏都不是对手,大虞治下非军队体系,谁是这帮杀神的对手? 讲句不好听的,即便有地方军队哗变或叛乱,可是他们能打得过装备精良,斗志高昂的中枢军吗? 根本打不过!! “刘谌!!” “臣在——” 天子冷冷的声音响起,让刘谌心下一颤的同时,快步走出朝御前作揖行礼。 殿内其他人无不看向刘谌的背影。 “呈递御前的奏疏,所涉群体皆是完成公审的?” 楚凌指着御案上的奏疏,冷冷的盯着刘谌道。 “禀陛下,皆已完成公审。” 刘谌不敢迟疑道:“这些罪大恶极、目无法纪、藐视中枢的奸佞败类,皆已认下他们的罪行。” “榷关总署根据他们提供的罪状,还在进行深层次的摸查,此外还有一批奸佞败类,牵扯到他们的罪责还需细细审查!” “把这些在公审下,承认自己所犯罪行的奸佞,分成五批!!” 楚凌铿锵有力道:“一批在虞都,一批赴北疆,一批赴西凉,一批去东域,一批去南域,给朕将他们全都凌迟了!!” “在虞都文武,不论高低,还有国子监的诸生,给朕分批前去刑场观刑,榷关总署给朕当众明确,这就是违背大虞律法的下场!!” “朕不管是谁,是何出身,有多高贵,只要触碰律法森严,这就是下场!!” “在四域的,这一批批的,给朕分开押到各道府去凌迟,除了各地文武外,就藩的宗藩,还有读书人,全都给朕观刑去!!” 一言激起千层浪。 楚凌这话一出,在场的一众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不心生惊意的,这在先前从没有过啊。 这哪里是处决观刑那样简单啊。 这分明是借此机会,警告大虞上下的群体,触碰到国朝所定律法,只要被朝廷给抓住了,这就是下场!! 榷关总署查走私,不可能只查北疆,别的地方也会查。 在查到之前,你有任何表现和反应,那是你的选择,做了选择,或许会受到严惩,但不一定会这样。 但是没这样做,最后叫榷关总署查到了,那前车之鉴就摆在这!! 至于说谁想搅动局势,继而掀起地方动荡。 好啊!! 那你大可以试一试。 楚凌如此强硬态度,使得一些人心底生出担忧,如萧靖,如暴鸢,如张洪,如史钰……毕竟在此之前,中枢有司查的要案,做的事,可不知北疆走私这一件啊,别的也有。 要是这样紧绷的进行,万一出差池了,继而影响到了北疆之战,那可不是好事啊。 “嗯?” 当有人想站出来规劝时,来自御前的冷哼声响起,紧接着冰冷的声音出现,“卿是对朕之决断,有什么异议吗?!” “臣不敢!!” 在这等境遇下,刘谌扑通跪倒在地上,立时拜道:“臣领旨!!” 刘谌这一跪,堵住了所有的嘴。 “都退下吧。” 楚凌看了刘谌一眼,摆手道:“朕乏了。” “臣等告退。” 语气不一的行礼声在殿内响起。 一切才刚开始罢了。 看着离去的一行人,楚凌嘴角微微上扬,既然要重构大虞的意识形态,强权统治是必不可少的,这次处决就是一次试探,楚凌倒是想要看看,牵扯到北疆走私的处决下,会给中枢,会给各地带来什么!! 第二章 大帝之威(2) “皇兄,对北疆走私处决一事,这压给的是不是大了点?” 夜无声到来。 灯火通明的大兴殿内。 楚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放下手中朱笔,抬头看向楚徽。 “皇兄,臣弟没有想劝谏之意,臣弟就是对您讲下心中所想。” 楚徽向前探探身,笑着对楚凌说道:“您要是觉得臣弟讲的不对,您怎么……” “谁说你讲错了?” 不等楚徽把话讲完,楚凌出言打断:“在这件事上,朕不否认,给中枢,给地方的压是大了些。” “但是这件事,朕不后悔。” “今下的大虞已今非昔比了,不再是朕御极之初那样了,这个转变,是奉旨赴北疆的十几万中枢精锐,是坚守北疆未曾变志的边军精锐,在前线各地跟北虏精锐酣战厮杀,为朕夺过来的。” 楚徽沉默了。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那次大朝结束,涉及北疆所取战事之胜悉数公布,这前后又过去了很久,在这段时日下,不止北疆前线在变,中枢也在变,而受中枢在变的影响下,以京畿道为首的地方,同样是在变的。 这种变给楚徽什么感受? 所有的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你处在此等境遇下,如果敢有丝毫松懈与怠慢的话,就会抓不住其中精髓,为此有太多人是处在紧绷下的。 “长寿啊,有些观念你要变变了。” 在楚徽思虑之际,楚凌带有感慨的声音响起。 “请皇兄指导。” 楚徽一听这话,撩袍起身郑重朝楚凌作揖行礼。 “坐下聊。” 楚凌点了点御案,看向楚徽道。 “是。” 楚徽应道,随即又再度坐了回去。 “不要把大虞当成大一统的王朝,要将大虞当成是处在群雄相争下,朕知道这一根深蒂固的想法,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改的,但你作为朕的左膀右臂,必须要先改过来。” 楚凌表情正色,盯着楚徽道:“只有这个观念改了,朕对内也好,对外也罢,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当着部分朝中重臣的面,甚至是对个别的面,讲出的话,做的决断,你才能明白其中真谛是什么。” “!!!” 楚徽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过自家皇兄会讲任何方面的话,但是却唯独没想过会讲这些,大虞是大一统的中央集权王朝啊,怎么到皇兄这儿就不是了? 这要是传出去的话,不是在否定太祖高皇帝,否定太宗文皇帝,否定宣宗纯皇帝吗? 这要是都能否定的话,那大虞问鼎天下的根基和大义,岂不是就被动摇掉了吗? “天下为什么只能泛指大虞疆域?” 看到楚徽的变化,楚凌就知楚徽在想什么,楚凌撩撩袍袖,倚着凭几,似笑非笑的盯着楚徽,“为什么这个天下,就不能将北虏、西川、南诏、东吁等国疆域,同样也囊括其中呢?” “皇兄!您不会是想一统新天下吧?!” 楚徽被点明了迷津,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凌道。 “新天下这一称谓,朕很喜欢,总结的很准确。”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意,指着楚徽说道:“你在中枢掌权,为朕佐政的时日也不短了,你也能看出来,大虞治下有着种种旧制旧规,这不可避免的就让一些群体,想法上,观念上固化了。” “改革是避免不了的,不改,大虞是在老路上兜兜转转,即便对外打赢再多的仗,那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但是改吧,如果这里不变,那其中的艰难险阻是能预料到的。”讲到这里时,楚凌伸手指向自己的脑袋。 楚徽眉头微蹙道:“所以皇兄要给大虞上下,一个彻彻底底的新,以此来囊括住所有的新,从而叫很多人参与其中?” “长寿这样理解,是对的。” 楚凌微微一笑道:“有句老话讲得好,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无所得。” “朕作为大虞皇帝,如果连朕都不敢去想,只敢沿着老路旧路去走,那长寿觉得这样的大虞,能够有怎样的大改变?” “只怕改变很有限。” 楚徽摇摇头道:“毕竟这个改变,是在太祖高皇帝打拼的基础上进行的,这就跟造房子一样,地基就那么大,即便有再多想法,也只能在原有基础上进行,如此就只能向上去建,可地基的承受是有限的,不是说建的越高越好,超过了承受,造的房子是可能坍塌的。” “不是可能,是必然!” 楚凌眼神凌厉道:“朕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接过太祖高皇帝的接力棒,把属于大虞的地基再多增扩些。” “可要增扩的话,就必须要有新想法,不能什么都沿着旧路去走,不然这个地基,可能就是歪斜的。” 楚徽心跳加快了不少。 这个想法太新颖了,太惊世骇俗了,如果是套用这个构架的话,那么今下的北伐,就不是简单的雪耻,从北虏手里夺取的疆域就不是开疆扩土了,而是变成了,在群雄并存下逐步一统天下了。 紧密围绕这一核心战略,针对于大虞治下的种种,就不是简单的改革了,而是变成了为了一统天下,继而解决掉拖累大虞一统的各项麻烦与弊端了。 麻烦与弊端。 顽疾与弊政。 看似称谓不一样,可其中蕴含的内核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皇兄在今日御前廷议上,当着那些大臣的面讲那样的话,其实是在探中枢及地方的底?” 想到这里,楚徽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楚徽压着惊意与激动,看向自家皇兄道:“在这次探底下,能够探出这个尺寸该怎样拿捏,这对皇兄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起到不一样的作用?” “真是长大了。”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楚徽展露出再多本事,楚凌都不会生出忌惮或猜忌的,因为他想要的跟大虞上下想走的完全不一样。 楚凌巴不得楚徽有更多本事,同样的道理,楚凌希望在大虞治下,不管是中枢,亦或是地方,不管是涉政,亦或是涉军,再或是别的,能够涌现出一大批性格各异,本事超群,眼界非凡的栋梁之才出来。 这样的话,他所提出的大一统征程,就能够凝聚一大帮栋梁之才,在各领域诸层面发光发热,以此促成楚凌的战略设想有落成的那日。 都不说多了。 在这一征程中,楚凌所领大虞,能够灭掉一两个敌国,将他们的疆域并入大虞治下,成为大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他就能追比太祖高皇帝,而一旦灭掉了四国,那楚凌就将超越太祖高皇帝!! “好好想想朕讲的这些话吧。” 想到这里,楚凌笑着对楚徽道:“朕要走的路是亘古未有的帝王之路,而长寿要走的路是亘古未有的王大臣之路,人立于世,无论高低贵贱,都要有股子舍我其谁的豪气在,朕希望长寿能有这种豪气。” “这条新路可比旧路难走百倍,千倍,朕希望朕在前面走着时,身后能有一帮知心人紧随,长寿要是这帮人中的带领者之一,而不是活成朕的附庸,真要是这样,就违背了朕最初所想了。” “皇兄教诲,臣弟定铭记于心!” 楚徽起身朝楚凌作揖拜道。 只是今夜自家皇兄讲的这些话,对他造成的冲击太大了,他需要好好消化一样,他要好好去思考一番…… 第三章 大帝之威(3) 沈兰风这才进了里间并让人关上门,替李辰轩做了一番检查后,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掏出一掏银针,用药水消毒后,又给李辰轩喂了解毒丸。过了一刻钟后,从手指处开始扎针,最后头上唇上都被扎了。 他们目光上下打量着陈清,脸上神情相当严谨;坐在中间带着眼镜,大约三十多四十几岁的面试官开口。 不多,也就百分之五十,如果不是找出来,周子朔甚至都还不知道;一旦这个百分之五十没有了,那么周家公司便进去了资金周转不得的危机,这将意味着什么,不用周子朔明讲,相信唐玲不可能不明白。 玉兰心怦怦乱跳,心甜之余,又觉得酸楚。曾经,多么期盼有一人能真心恋慕在乎自己,能不顾世人的眼光,直接宣告心中的爱意。 虽然他早就从娜姿口中得知对方有一只mega暴蝾螈,也有做过一些心理准备,但只有在真正面对的时候,才能切实地感觉到那股压力。 双叶理央是唯一的科学社的成员。只是她在这种理论方面却是相当厉害的。 诚王抬眼看过来,见诚王妃满面挂笑,眉眼都舒展开来,丽若春梅绽雪,端着酒杯的指头骤然一顿,眼中泛起惊艳痴迷之色。 但白绝刚刚开始在后勤部队搞事情的时候,鸣人和奇拉比已经出关了。 纵然百里聂这样子的倾国倾城,不过雅朱心肠狠,也并不觉得多可惜。 是一个魔方,何彬喜欢转魔方,腿断了,整天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了,日子过得既无聊又缓慢。 罗通乘坐的丰田在急驰中一个漂移,丝毫没有减速的扎进纬六路,但车灯照亮视线后却令开车的青年一脚踱向刹车……。 秦家的厨子都是专门从外面请来的,据说主厨的祖上还曾经是御厨,手艺很好。 少年的脸颊几乎要融入漆黑的夜色,熟悉却稚嫩的五官牢牢吸住巫瑾的目光。 这次会面,跟殷枫当初想象的重逢画面,出入很大,很单调,短暂的伤感后,殷枫忽然觉得异常的轻松,觉得心中像是掉了一块特别大的石头。 旁边场地上,是两组正在指导顾客使用租赁设备的野外教学专员,这会儿正在帮助顾客调试飞行器附赠的狩猎麻醉/枪。 以及弟弟妹妹平日里见到羽皇时所展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排斥。 直至临走前,他都没同他们三人说上任何一句话。只扬扬手,将阿英又招了回去,嘴里旁若无人,像唱曲似的,慢悠悠地说着。 “是他要跟我吵的,又不是我。”颜兮月满脸不服,指责孙景浩,反驳苏无双。 原本还看凯思琳不爽的夏云彤几人一听到这个提议顿时觉得她顺眼多,不一会儿就聊在了一起。 其他人深以为然,林枫心狠手辣,手段层出不穷,已经在他们心里留下阴影,没有绝对把握,不想招惹对方,万一不幸陨落,哭都来不及。 “张圣师的要求,我已经做到了,不知道张圣师可否放我一条活路?”血祖满眼期待的盯着张凡,诚恳的说道。 实际上羽翼族也确实出现过无数显赫知名的强者,曾经有一位便是深渊世界无人不知的存在——药尊。 本以为她只是出于姑娘家的羞涩,可当瑜真瞧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时,这才察觉似乎没那么简单,于是拉她坐下,问她有什么心事。 罗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凤家平日在南炎古城趾高气扬也就罢了,现在竟然告诉他要搜城,当他这个城主是什么? 在这无匹枪意出现的那一瞬,整个桥洞中,顿时就多出了一股勇往无前的气势,在这气势的冲击下,那率先而来的元力大网也是喷的一声破开,如同网线被崩断一般。 魔雅发出刺耳的尖叫之声,两道元神,自头顶,向着两个方向冲出去,只要让她逃出一个元神,她就不会死。 轰…顷刻间,虚空粉碎,诸皇全部进入暗空间中,皇者之战还是无法避免的爆发。 “你不明白,阿浅身上除了蚀魂蚁,还有封痕,我怎能不担心?”花漫时忧心道。 一旦有人想要救援林若风,就可以顺藤摸瓜的找到林若风的下落。 “我可以知道吗?”蓝恋夏觉得自己迷茫了,虽然看见欧阳奕和别的人在一起会觉得伤心,但是,想想,自己和他那么深的感情,怎么可能说忘记就能忘记? “这叫巫毒娃娃,我这里的每一个娃娃都拥有灵魂,向它许愿能够实现你任何愿望。”老婆婆一脸神秘的说。 你们想学本领?很好,我把你们安排卢俊义身边,能学到多少本事,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完颜宗望嘿嘿一笑,用弯刀挑开了太史昆的衣襟。他探出手去,在太史昆毛骨悚然的目光下,伸向了他的胸膛,缓缓的摸出了一块冰种玉佩。 但现在正事要紧,不应该浪费时间。所以没有去研究战争古树,而是派了一支狗头人部队带路,将精灵族送到城东森林方向。 “你们几人,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议事无疾而终之后,李知时便在驿所开了一间屋子,与铁面三人一同入内。 整首歌,也都很适合卢宏哲那嗓子,几乎就是吼出来的,真的难得有一首歌,很合适卢宏哲。 “受了伤可以医治,多少钱都没有问题,只是你没有发现吗?你最近跟他走的太近了……”夏浩宇看着我,毫不客气的说。 蓝恋夏把话和蓝冽说明白了以后,心里的一块心病总算是放下了。 对于斗将和斗阵,刘洋也没有强行制止,一来,若是不真正的击败南图,恐怕南图也不会真正的归降!二来,他也想要见识一下,这华夏帝国的实力究竟有多强,真的就像钱超所说的,能够击败贵霜帝国吗? 先前与苏筱妍说话时,对方因为不想他担忧,倒是很多东西都对他做了部分隐瞒,此时苏源面前,他倒是得到了全部都是的信息,也知晓了苏筱妍这一年里都经历过什么,心下并越发显得愧疚。 第四章 大帝之威(4) 凌迟处决在虞都内外诸坊刑场进行了数日,此次大规模的处决奸佞败类,魑魅魍魉的行动,最初在虞都引起不小震动,甚至在游街示众期间,有人以为会雷声大雨点小,可到最后呢? 虞都内外无人谈及此事。 太狠了!! 太祖高皇帝在世时都没有如此狠过。 不否认,太祖高皇帝曾处决过很多人,可多数处决方式是枭首示众,痛痛快快地就把死囚杀了。 但正统帝呢? 是叫你在清醒地状态下,看着你是怎样死的,你不是喜欢贪赃枉法,喜欢以权谋私,喜欢逼良为娼,喜欢杀良冒功,喜欢勾结敌国,喜欢……好啊,你既然这样喜欢,那就要为之承受喜欢的代价!! 都是成年人了,那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与选择买单。 尽管极刑处决过去了,但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依旧有,连带着这前后的虞都内外,不似往昔那般热闹了。 北军衙门。 “军器监、少府监提供的生石灰,要定时定点的派人去泼洒,这天是凉了,但还是要多注意些,别闹出时疫了。” 正堂内。 韩青稳坐在帅椅上,扫视堂内所聚众将,表情正色道:“还有巡捕营、兵马司分的那些地方,也派人去看看,这几日虞都内外的情况不太对,跟底下的兵卒强调一点,别分什么你的我的,也别觉得吃亏了,消杀一事务必要做好!” “御前对此事很看重!!” “对了,虞都内外诸门禁要把持好,特别是宵禁后的警巡,都给本公上点心,诸门禁敢出任何差池,继而引发了骚乱,不管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是!!” 堂内众将轰然应诺道。 别看他们嘴上答应的干脆,可一个个心里却思绪万千,作为久经沙场的悍将,那对生死早已看淡,战场上杀红眼了,死的人要比这多的多。 可是他们却一点都不愿想起前几日发生的事儿。 太他娘的血腥了。 杀的那些人,如何凄惨,看过一眼,这辈子都很难忘却。 也是这样,使得这帮将校的心底,对天子除了生出极强敬畏外,还有了不少惧怕,殊不知这恰是楚凌想要促成的。 处在这大争之世下,想带领着大虞不断向上,在此期间凝聚皇权威慑,增强皇权维度,叫绝大多数群体生畏,远比别的要好太多。 楚凌当然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 可现在的大虞,正处在一个矫枉的过程,没有矫枉过正,那能称之为矫枉吗? 不能!! 只有把该清除的全给清除掉,并且在这过程中,一点点叫大虞治下感受到国富民强,对外不软弱,那么楚凌的帝位只会愈发巩固。 “唉~” 空荡荡的正堂,响起韩青的轻叹声。 韩青脸上露出的复杂表情,不用多想,就知跟前几日的极刑处决有关,别看韩青在战场上,指挥着麾下大军杀过以万来计的强敌,可韩青并非是嗜杀之人,在战场上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酷。 这是没得选。 可是在非战争时期,尤其还是在虞都这等要地,组织进行如此规模的血腥处决,这终究是不太好的。 万一有些群体刺激太狠了,这对社稷是不好的。 尽管韩青也知被处决的那些人,全都是罪有应得,包括他们的亲眷亲族姻族,但是这有些太狠了。 “公爷,武安驸马来了。” 公孙川快步从堂外走进,抬手对韩青抱拳行礼。 “请进来。” 韩青眉头微蹙,看向公孙川道。 虽说这次虞都进行的大规模处决,是天子颁旨进行的,但具体负责此事的,却是兼领榷关总署的刘谌。 也是因为这件事,使刘谌的名声,不可避免的出现受损。 刘谌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是有事情的。 “平国公,这次本官来叨扰了。” 在韩青的注视下,撩袍进堂的刘谌,带着笑意,抬手对韩青一礼,那状态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不敢。” 起身相迎的韩青,先是避开刘谌所行之礼,随即抬手还礼道:“不知这次驸马爷过来所为何事?” 说这些时,韩青多看了刘谌几眼。 对韩青这一举止,刘谌一清二楚。 似乎他不该这样,应该表现得很凝重才对。 可刘谌早想明白了。 他早就没别的选择了,既然选择了效忠天子,忠于皇权,不管天子叫他做任何事,杀再多人,应该受到影响的是与之有关的,而不是他,要是他连这个心态都没有,只怕是活不长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 刘谌撩撩袍袖,迎着韩青的注视道:“前几日的处决,平国公也知,榷关总署这边还关押不少罪囚,陛下的旨意,是除了虞都要进行公开处决外,在我朝边陲各处也要进行。” “但平国公也看到了,虞都这边吧,闹出的反应有些大,所以五城兵马司这边,恐抽调不了太多人手了,没来找平国公前,本官想着去虞都令府一趟,看能否多借调些巡捕营的人跟着一起……” 还有!? 饶是韩青经历了很多,可在听到刘谌所讲,这心底还是有起伏的,牵扯到走私、叛国的这次处决,楚凌是跟不少人讲,但那都是文官,在都武勋、武将对此并不知情,所以韩青不知情也正常。 “需要多少?” 等刘谌讲完了,韩青这才皱眉道。 “至少两万。” 刘谌不假思索道:“这次要去的地方多,还是公开处决,人少了不行。” “陛下是否知晓此事?” 韩青没有犹豫,看向刘谌道。 “陛下还不知晓。” 刘谌道:“本官就是想跟平国公先通个气,先叫平国公知晓此事,然后再去御前向陛下禀明此事。” “驸马爷,此事只要有陛下颁布的旨意,那南北两军是会奉旨行事的。”韩青眉头微蹙道:“没有陛下的旨意,谁来都不行,这件事成与不成,驸马爷应去御前奏请,而非是来跟本公通气。” 韩青的态度异常明确。 “如此是本官把此事想简单了。” 刘谌见状,忙作揖道:“既如此,那本官即刻进宫面圣。” “嗯。” 韩青点头应道。 要是有些人,能像韩青这般识时务,懂分寸,又何至于会这样呢? 看着眼神坚毅的韩青,刘谌这心底生出唏嘘与感慨,即便这件事,天子已提前知会他了,但是人韩青态度就很坚决,协办可以,先把陛下的旨意请来再说,否则一切免谈!! …… 半个多时辰后。 虞宫,大兴殿。 “这道旨意,宫里就不派人去了。”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指着御案上的圣旨,对坐于锦凳的刘谌道。 “卿再跑一趟,直接给韩卿家即可,别在心里埋怨韩卿,人也是按规矩办事,这点人是没错的。” “臣不敢。” 刘谌忙起身道:“这次本就是南北军协办,臣反倒是有些怪自己,没有把差事给办好,不然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来叨扰陛下……” 楚凌笑而不语。 对于刘谌的这番话,他太清楚其中意思了。 在这件事上,刘谌没有做错,韩青更没有做错,刘谌不去找韩青通气,那就是他不懂事了。 毕竟在此前的御前廷议上,自己已经当着那么多的人明确了此事,哪怕韩青对此不知情,可经过了这次虞都的极刑处决,韩青已看到了结果,这要是不去找韩青,直接请旨意下到韩青那里,终究是不好的。 同朝为官嘛,谁也不比谁高贵。 你刘谌是皇亲国戚,可人韩青也不差,是大虞勋贵,关键人的爵位,不掺任何水分,是靠人本事得来的。 韩青的做法就更不用说了。 都不说虞都此前发生的事,就说今下北伐还没有落下帷幕,要从南北军调动这么多人,在没有旨意颁布下,随便来个人说是奉天子旨意办事,连问都不问,连态度都没有,就把兵给人调了,那岂不是要乱套? 无规矩不成方圆。 大虞在此前数年,不就是想突破规矩的人太多,这才导致大虞有今下境遇的吗? 现在天子在一点点找补修缮,你韩青还敢顶风去踩红线,这不是眼里没有天子,没有皇权吗? 故而在这件事上,对刘谌与韩青的表现,楚凌都是很满意的,懂分寸,知规矩,有敬畏,这样的臣子不重用,难道要猜忌不成? “坐下聊吧。” 楚凌沉吟许久,这才伸手道:“这次赴各边公开处决,廉政总署这边会抽调一批人,随队协办此事。” “榷关总署这边,卿也要多上点心。” “该启用新人就要大胆启用,别怕新人做错,是人都有做错的时候,要给予新人能犯错的机会。” “臣遵旨!” 坐下的刘谌欠身应道。 这是要叫那批新科进士,深入了解各地的情况啊。 只怕不止是这样。 在廉政总署的那帮人,抽调随队去各边的,只怕还肩负着别的职责吧? 御前给的职责多了,担子多了,刘谌就变得愈发谨慎小心了,该办的差事不打折扣,该考虑周全的必须要考虑到。 毕竟犯了错,耽搁了天子的谋划,即便天子不惩处,可在天子心中肯定有想法的。 在别人面前,刘谌或许会在意武安驸马这一特殊身份,但在御前,他却从没把这个放在靠前的位置。 差事办不好,啥身份都没有!! “对了,这次赴各边公开处决,不必急赶着前去。”瞧出刘谌的变化,楚凌倚着软垫说道。 “陛下的意思是钓钓漏网之鱼?” 刘谌眼珠子转了转,随即抬头对楚凌道。 “嗯?” 楚凌发出声音,没有正面回答。 可他这一出,却叫刘谌紧张起来。 难道猜错了? 不对! 这点肯定没错! 天子这样,是他没有说全。 “最重要的是扬威!” 想到这里,刘谌忙道:“这次榷关总署主办的北疆走私案,牵扯到的群体众多,北疆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地呢。” “要是国朝能多些像卿家这样的肱股栋梁,朕也不必为社稷这般烦心劳神了。”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可嘴上却轻叹道。 “走私之风不刹住,国朝就安稳不了,国库也充盈不了,甚至此前定的诸策,有些即便做了成效,可最后也是昙花一现罢了。” “朕知道,因为中枢过去的一些变化,导致地方有不少群体,一个个的心思活泛起来,觉得他们做的事情,中枢无暇顾及了,这才有了如此嚣张气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中枢之威,必须要叫地方悉数知晓,要叫所有人知道一点,中枢层面明确的,必须要无条件服从与支持!!” “陛下英明。” 刘谌起身作揖道:“在陛下英明御极下,大虞何愁不兴盛。” 这也是为筹备需求的边榷员额竞拍蓄势啊。 刘谌嘴上这样讲,心里却暗暗道。 甚至刘谌已猜到这次竞拍,规模将比去岁大太多,只要北疆这一战彻底打赢,谁还敢按先前来的继续,就等着被严惩吧。 也是想到这里,刘谌这心底的敬畏更盛了。 天子做事是一环套一环的,哪怕在这期间,有人猜到了什么,可在绝对的大势压制下,即便知道也无力左右什么。 这太狠了。 这就等于是阳谋治国。 这手段太正了。 正到任何人都找不到任何瑕疵。 ‘治理大虞就要以堂堂正正之势,尽用些小手段,小心计,即便在某一时期抢夺了先机与优势,可终究也会败在这上面的。’ 看着对自己拍马屁的刘谌,楚凌并没有迷失自己,他知道这是刘谌的为臣之道,而他作为大虞天子,是要有自己的道的。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人活于世,都要有自己的坚守与道,认为对的事情,就要放心大胆的去做,犯错了不要紧,及时改正就是了,不会犯错的,那就不是人了,而是圣人了,可是在这俗世之中,哪儿来的那么多圣人啊。 真要是人人如圣,那这世道反而会更乱,更残酷,有些道理尽在不言中…… 第五章 告捷 虞都还是那个虞都,不会说因为谁的离开,谁的到来,就会把虞都给改变了,不过在虞都内外发生的事,会改变虞都的风气与走向。 楚凌太知晓人性这玩意儿了。 如果想要将所谋推行于世,继而促成大虞的整体性调改,就必须要让大虞进入到正统朝节奏。 今下的虞都及京畿,已经迈向这种节奏下了。 虞都内城。 某处酒楼。 喝酒的人比以往要多不少,可跟以往的热闹喧嚣比起来,今下却多了几分沉闷,这种状态不止在此间上演,在虞都内外不少地方都在上演。 “你们知道昨日离京的南北军精锐是去何处了吗?” 一处临街的木窗旁,酒桌之上。 有一喝的半醉的中年,看向同桌酒友,身躯晃动的说道,讲到这里时,半醉中年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似给自己壮胆一般。 “还能去哪儿啊。” 同桌的几名酒友听后,有人立时道:“肯定是去北疆了啊,要我说啊,必是北疆的战事有大变了。” “这话不假。” 这话刚讲完,就有人接茬道:“先前把北虏按在地上打,这必是前线又打胜仗了,可人却他娘的不够用了,所以就只能抽调了。” “哈哈……” 一听这话,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这闹出的动静,引起不少人注意。 “什么啊!!” 在有人提议喝一碗,以敬在北疆奋战的健儿之际,半醉中年却拍案说道:“要是去北疆的话,我会这样吗?” “你们根本不懂!!” “昨日出动的南北两军精锐,根本就不是去北疆的,不,是要去北疆,但不是全部,他们是协助榷关总署的人,押着先前被抓的奸佞败类,分赴我朝边陲各地,把此前在虞都内外诸坊刑场做的事,再做一遍!!” “你说什么?!” “人不是都杀光了吗?” “还杀啊!!” “不是,这真的假的啊!!” “难道先前被抓的,在先前还没有被杀光吗?” 半醉中年讲的话,引起同桌酒友的震惊,他们的质问声一个比一个大,而这叫不少酒客都围了过来。 “不是,你说的是真是假?” “这是要杀多少人啊。” “我说好端端的,南北两军为何抽调人手,还闹出那么大动静啊。” “原来是要在边陲各地再杀一批啊。” “这是陛下的旨意吧?” 围聚归来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半醉中年眼神有些涣散,摇晃着身躯端起手边酒碗,把碗中佳酿一口饮下,辛辣刺激的感觉,让他有种翻涌的感觉,那翻涌的酒气让中年眉头微蹙起来。 “哕——” “哕——” 人群聊的是热火朝天,其中有些人听到了什么,似勾起了不好的回忆,跟着就呕吐了起来。 在柜台忙碌的掌柜,看到这一幕时眉头紧皱,这要是搁在平时,他早就说什么了,可如今不行啊。 “快去打扫了。” 酒楼掌柜皱眉对几名伙计说道。 “哎。” “哎。” 那几名伙计,你看我我看你,冲掌柜的点头应道,随即便拿着家伙事儿,朝那些呕吐的酒客走去。 有一种情绪与思潮,已在悄无声息间于虞都内外传开,甚至正以极快速度朝京畿道各地传去。 今上太狠了。 尤其是对待触犯大虞律法的,那是丝毫不带手软的。 人都不是一个一个的杀,十几个,几十个那样的杀了。 而是成批的杀! 这带来的冲击与影响,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消去的。 “哒哒哒——” “哒哒哒——” 就在此等态势下,被人群围着的半醉中年,想要在说些什么时,酒楼外传进来道道急促马蹄声。 这动静引起不少人注意。 “谁这么猖狂啊,居然敢在内城纵马?” “是啊,这是不想活了吧。” “抓进大牢是一定的。” 也是因为这样,让这家酒楼正堂内出现不少议论,在今下这种境遇下,谁还敢如此飞扬跋扈啊。 这不是顶风作死吗? 可紧接着,当喝喊声传到酒楼时,这帮酒客全都呆住了。 “大捷!!大捷……羽林军、南军先驱联手破袭北虏祖地圣山,于敕汗山杀敌数万,缴获无算,俘虏北虏皇室、贵族、大族、部落等子弟四百余众,俘虏北虏高官、武将……” 这喝喊声带有沙哑,一听就是喊了很多遍了。 可在这些传到这家酒楼时,气氛跟着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没有听错吧?” 震惊的酒客之中,有人的手哆嗦着,看着左右道:“羽林军跟南军先驱,把北虏祖地圣山敕汗山给踏破了?” “好像是没有听错吧。” 身旁的人,立时就回道:“我好像还听到,羽林军、南军先驱在敕汗山筑坛祭天,临离开前还筑京观了……” “大虞万胜!!” “大虞万胜!!” 可不等那人把话讲完,酒楼外爆发的欢呼声,一浪接一浪的袭来,这叫这帮酒客,乌泱泱的朝堂外跑去。 “大捷!!大捷!!北伐主力一路连破云阳、海州、成州、武川镇等地,阵斩北虏……” “大捷!!大捷!!北伐偏师于拓武城牵制北虏主力……” 不等这帮酒客稳住心神,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下,两队报捷骑卒纵马飞驰,在他们身后,是迎风飞扬的报捷‘露布’,那是格外的夺人眼球,露布飞捷,乃是一种告捷形式,这代表着告捷内容不容争议!! 掀起大战前后,牵扯到军情的种种,是想方设法的进行保密,以此确保己部的军事行动,不会被敌军破获。 但是牵扯到了大捷,那就想尽办法的广而告之,毕竟战争机器一旦开启,会有数不清的群体牵扯其中,在战争下忍受的种种,滋生的种种,是需要用酣畅淋漓的大捷来疏导与排解的。 当看到露布飞捷后,涌到街道两侧的人群,跟着就沸腾起来了,这他娘的太解气了,北虏这也不行啊!! 此等态势,不知在这一地上演,在虞都内外诸坊不少地方都上演着,大虞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了!! 这大捷来的太是时候了!! 第六章 新生态(1) “沙沙沙——” 急促的脚步声在大兴殿外响起。 楚徽步伐极快的朝大兴殿赶去,平日里没觉得有多远,可今日却觉得格外的远,身后跟着的郭煌、王瑜难掩兴奋。 北疆传回了大捷,还是露布飞捷,这是绝对没跑的了!! 在大虞,没人敢拿这开玩笑。 “哎哟…” 当二人想着出战羽林军,到底是何其势如破竹的攻破北虏祖地圣山,在敕汗山大展神威之际,一道惊呼声叫二人拉回现实。 看到楚徽栽倒在地的那刹,二人心下一惊的快步跑去。 “殿下您没事吧?” 郭煌、王瑜不分先后,伸手就要搀楚徽起来,面露关切的询问,楚徽这一倒,叫殿外值守的羽林郎,立时就跑来了数名。 “别废话,搀本王去御前!” 想求证的楚徽,哪里顾得这些,忍着右脚袭来的疼痛,皱眉对二人道:“这大捷对我朝太重要了!!” “是!!” 二人听后,架着楚徽便朝大兴殿赶去,顾不得跟跑来的羽林郎说什么,三人很快就赶到殿门处了。 在理了理袍服后,郭煌、王瑜拍打着沾染的尘土,楚徽整理好袍服后,忍着疼痛便朝殿内走去。 进殿的那刹,楚徽下意识看向罗汉床,但却没有看到自家皇兄的身影,紧接着楚徽就看向了一处。 看到手持告捷奏疏,负手立于舆图前的皇兄,楚徽一瘸一拐的朝舆图走去,“皇兄!北疆告捷是真的?” “是真的。” 楚凌笑着转过身,想对楚徽分享这份喜悦,可在看到楚徽一瘸一拐的走来,楚凌皱眉上前,“脚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脚。” 楚徽的注意全然不在这,此刻的他难掩兴奋道:“也就是说,黄龙他们真的攻克了敕汗山?!” “怎如此不小心。” 楚凌却道,“都是亲王了,该稳重些才是,李忠,去太医院,召当值太医来为皇弟瞧瞧,别伤到骨头了。” “奴婢遵旨!” 李忠忙作揖拜道。 “皇兄,真不碍事!” 见自家皇兄如此,楚徽忙道:“歇几日就行了,皇兄,您快讲讲北疆的大捷吧,您是不知道啊,如今虞都内外炸开锅了,全都在议论此事!!” 其实进殿的那刹,看到自家皇兄立于舆图前,楚徽就笃定了北疆告捷没有掺杂任何水分,这在其内心深处生出难以形容的激动。 今下的大虞,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了!! 北疆告捷来的太是时候了!! “跟朕走。” 楚凌伸手搀着楚徽,朝舆图那边走去,“从拓武山脉前线传回的告捷有三道,一个是羽林军、南军先驱联手攻破敕汗山,此战打出了大虞军威,破了北虏的祖地圣山,杀敌俘虏无算,缴获更多!!” 讲这些时,楚凌将奏报递给楚徽。 心跳加快的楚徽接过奏报。 一会儿看看奏报,一会儿看向舆图,那眉宇间的兴奋是难掩的。 “此战的关键不在斩获,而在敕汗山被攻破了!!” 楚凌垂着的手紧攥,语气铿锵有力:“在敕汗山筑台祭天,在敕汗山筑京观,可谓一扫我朝先前之耻!!” “壮哉羽林!!” “壮哉南军!!” 楚徽握拳大喊起来。 他是没上过前线,更未踏足过北疆,可攻破北虏的祖地圣山,在敕汗山干那样的事,这意味着什么,他还是知晓的! 自大虞问鼎天下以来,跟北虏的交战无数,这期间也打赢了不少仗,但是却没有一次杀到敕汗山去! 偏就在正统朝,把不可能给变成可能了。 这政治意义太不一样了!! “壮哉羽林,壮哉南军。” 楚凌表情复杂的盯着舆图,囔囔自语道。 黄龙他们此次北疆之行,那军事价值还有政治意义,不亚于他知晓的封狼居胥!!此举对慕容皇朝的打击是极大的,闹不好还会动摇慕容真的帝位,即便慕容真到最后能够平稳局势,但其在慕容皇朝的威望必会削弱!! “上林军,拓武军,灭虏军等部的表现都不俗!!” 想到这里,楚凌伸手指向舆图,“孙斌、李敢他们一路征伐,在强势攻克了武川镇后一路北伐,最终拿下了建平关,这不止将拓武山脉中线给打穿了,还使黄龙他们得以脱险!!” “拓武山脉中线及敕汗山的大变,影响到盘踞拓武城一带的北虏主力,宗宁他们得知此变后迅速出击,继而大破军心动摇,士气大跌的北虏主力!!” “都是好样的啊!!” 楚徽的双眸,来回在舆图上扫视,情绪激动道:“皇兄!这样一来的话,不管别处怎样,仅是我朝出动的大军,就足以叫北虏损失惨重啊!!” 北伐这一战,从三月就开始打,一直打到现在,如今大虞上下,别管中枢,亦或地方,不知有多少群体在密切关注此战。 先前的大胜,产生了极深远影响。 这要是打到最后,取得的战绩反倒不如从前,这对自家皇兄,对中枢,那都会造成不小影响的。 这颗石头,楚徽自始至终就没有落下过。 可现在终于可以落下了。 北伐这一战打下来,最差都是拿下半数拓武山脉,可这就足够了,尤其是黄龙他们还攻破了敕汗山,讲句不好听的,即便北虏所据拓武山脉最后只丢一小部分,但也足以给此次北伐落下完美帷幕!! “皇兄,这一战大虞赢了!!” 越想越激动的楚徽,眼眶微红的看向楚凌,“您实在太不容易了!!” “莫哭,莫哭。” 见楚徽如此,楚凌笑着伸手,轻拍楚徽脸颊,“都是亲王了,怎还哭上鼻子了。” “皇兄,这不一样啊!!” 楚徽紧攥双拳,情绪激动道,可说着,楚徽却突然仰天大喊起来:“皇兄万岁!!大虞万胜!!” 那喊叫声回荡此间,震的楚凌耳鸣起来。 “陛下万岁!!!” “大虞万胜!!!” “陛下万岁——” 紧接着在殿外响起道道山呼声。 听到这些的楚凌,露出一抹无奈的笑,他看看楚徽,轻叹一声,伸手拍拍楚徽的肩膀,随即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眼眶红润的楚徽,紧攥着手里的奏报,一瘸一拐的跟在楚凌身后。 山呼声仍在继续。 随李忠一起赶来的太医,在看到大兴殿外值守的羽林、禁军、勋卫、宗卫等,无不是举兵拍甲的怒吼起来,这一幕幕的冲击实在太强烈了。 “陛下万岁!!” “大虞万胜——” 山呼声回荡此间。 楚凌走出殿的那刹,山呼声更盛了,一道接一道灼热的眼神投来,郭煌、王瑜他们也好,明志、姜广他们也罢,还有急匆匆赶来的禁军大统领张泰,在看到天子的那刹,无不是单膝跪地,朝楚凌行了军礼。 “陛下万岁!!” “大虞万胜——” 楚凌看着眼前一幕幕,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在这山呼声下,楚凌长长舒了口气,北伐这场豪赌他赢了!! 第七章 新生态(2) 正统五年的这场北伐,是在大虞太皇太后薨逝后,在大多数人毫不知情下,与此同时对今上产生担心的大背景下,楚凌调集了中枢直辖精锐,让一批信任他,忠诚他的武勋将校北上征伐,赌上一切才发动了。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话不止是对外讲的,对内也是一样的,没有这场北伐之前,楚凌在御前,于中枢,的确是表现出不俗的一面,使得中枢、虞都、京畿治下的诸多群体,无不领教到了作为天子该有的手段与城府。 可这仅限于文治方面。 武功呢? 如果在武功方面毫无建树,甚至表现得极为拉胯,即便你文治再厉害,那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毕竟有太宗文皇帝在前,仅靠一方面如何能震慑住天下,掌控住全局?一旦这股思潮蔓延开来,则孙黎在临死前,为楚凌促成的种种,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好在楚凌赌赢了!! 对于整体战局及大势,楚凌没有预判错。 领军于前线厮杀的武勋及将校,还有无数大虞健儿没有叫楚凌失望。 活动于前线后方的察事、锦衣卫,渗透于敌国的隐龙卫,表现的都相当出彩! 承接前期乃至中期的紫光阁所辖诸行各号,顶住了难以想象的压力与担子…… 针对于北虏发动的这场北伐,能够取得如此举世瞩目的傲人战绩,是离不开各方群体的勠力同心的,哪怕他们彼此间或许不知对方的存在,但是这一仗打赢了!! 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楚凌。 作为大虞的天子,如果楚凌没有十足的信心与决心,遇到事情表现得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爱惜羽翼……那么就算上述一众群体表现得再出彩,甚至把生死置身事外,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自北疆传回的露布飞捷,产生的涟漪及影响仍在扩散。 此前有几分死气沉沉的虞都内外,今下已彻底陷入到欢乐的海洋,欢呼声,庆贺声,鼓乐声……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让虞都彻底变得不一样了。 “娘子!!” “娘子——” 武安长公主府。 刘谌的喊叫声响起,这叫公主府的丫鬟小厮,无不是低首行礼,跟先前比起来,驸马爷现在太不一般了。 “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从正堂内走出的楚锦,瞧见醉醺醺的刘谌,一脸兴奋的朝自己所在跑去,娥眉微蹙道:“你是找死啊,今下虞都受北疆所传露布飞捷的影响,内外诸坊全都沸腾起来了,你兼领着五城兵马司之职,怎么敢在这时饮酒啊!!” “娘子不必担心。” 刘谌打着酒嗝,摇晃着身躯,伸手对楚锦说道:“平国公节制的北军,暂辖的南军,已经出动维持内外秩序了。” “这震动太大了,靠兵马司,靠巡捕营,根本就维系不好这种情绪宣泄的。” “为了避免虞都内外出事,为夫跟邵大人,第一时间便结伴去见平国公了,并联名向御前呈递了奏疏。” “是啊,这种情绪宣泄,岂能靠兵马司、巡捕营维系好啊。”楚锦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只是讲这些话时,楚锦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夫君,北疆的露布飞捷,全都是真的?”犹豫了很久,在搀扶刘谌进堂时,楚锦低声询问道。 “这还能有假?” 刘谌咧嘴笑道:“辰阳侯、保国公、勋国公、成国公他们是怎样的脾性,娘子难道还不清楚?” “那都是极具性格的主!!” “再者言,去北虏敕汗山扬威的羽林军,南军先驱,除了端木玉、舒玉庆这帮群体外,余下的都是什么?全都是初出牛犊不怕虎的存在。” “杀良冒功,虚报战绩这种事,要是别人,我相信会掺假,以此谋取到种种好处,但是叫他们干这事儿,那还不如杀了他们呢!!” “好啊,好啊!” 楚锦听到这话,眼眶微红起来,“此前的那股恶气,那种屈辱,终于是还回去了,陛下真不愧是大哥的种,像我楚氏一族的!!!” 作为大虞的长公主,楚锦是有大虞的,这是她的父兄,呕心沥血为楚氏打拼的江山社稷啊,这要真是出什么差池,那可如何是好啊。 在楚锦的潜意识里,在那一特殊时期下,籍籍无名,还很小的楚凌克继大统,她的心里是忧愁的,让这庶出侄子成为新君,对大虞真的好吗? 其实似楚锦这种想法,在大虞皇室宗亲之中,在皇亲国戚之中,那是不在少数的,只是跟其他人比起来,楚锦有一点是好的,她不掺和朝中的纷争与博弈,她知道,那不是她所能掺和的。 哪怕她的身份尊贵。 可她的身份,是来自于大虞基业。 失去了这一点,那她什么都没了。 ‘从这一刻开始,大虞皇室在一众宗藩,皇亲,国戚的心中将再度变得不一样了。’看着自家娘子的反应,刘谌表面没有变化,但心里却暗暗道。 ‘当上述群体都对天子生畏,则大虞皇室的至尊地位就不受任何动摇,这对陛下统御天下是有至关重要的作用的!’ 作为大虞的皇亲,还肩负着众多职责,深得天子信赖与倚重,刘谌看待问题比谁都要透彻。 自北疆来的露布飞捷,这对于整个大虞是意义非凡的,这所改变的,影响的,是超乎世人想象的。 “夫君,恬儿在前线怎样?” 在刘谌思虑这些时,楚锦面露忧色道:“自恬儿随军北上后,就没有他任何音讯……” “娘子,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不等楚锦把话讲完,刘谌伸手握住其手,表情正色道:“北疆的仗,只怕打不了多久了,等再过些时日,为夫就去御前,向陛下请示下。” “还是别请示了。” 楚锦听后,却摇头道:“为我朝在前线奋战厮杀的何其多,这又都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啊,恬儿作为大虞皇亲,在北疆的仗没有结束前,我们不能做让人心寒的事。” 讲到这里时,泪却从楚锦眼眶流下。 作为母亲,怎么会不心疼和关心自己的孩子啊,那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可楚锦她不止是刘恬的母亲,更是大虞的武安长公主,要是就因为她的关心和思念,就影响到大虞的对外之战,哪怕只有一丝丝,这是楚锦不愿看到的,因为这违背了她的做事准则。 见自家娘子如此,刘谌没有再说什么。 北疆这一战是打赢了,这的确是令人振奋与欢喜,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只是将大虞从偏转的方向拉回正轨了,后续还有很多事等着呢。 站在男人的角度,站在父亲的角度,刘谌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得到对应的地位与权力,而不是单纯靠身份,毕竟这是不牢靠的,唯有靠自己得到的,这才是最牢靠的。 刘谌是看明白了,跟北虏的这次北伐,那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后续肯定还有很多战事要在正统朝发生的,不然先前做的种种全都白费了,就依着他对天子的了解,怎么可能就此收手呢? 第八章 新生态(3) “公爷,内城道政坊一带,发生小股对殴情况,喝了酒,已缉拿抓捕起来!” “公爷,内城利人市一带,出现多股偷盗之事,规模不小,已移交给巡捕营。” “公爷……” 热闹依旧的虞都内外,北军衙门却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的气氛给外紧张。 北疆传回的露布飞捷,让整个虞都进入到狂欢下,可越是这样,越是不能有丝毫的懈怠与放松。 好的,坏的,都是会涌出来的。 坐于帅椅的韩青,就像是定海神针一般定着,连带南北两军各部,在韩青的节制下保持着极高警惕。 庆贺可以。 闹事不成! 在宵禁快要到来前,南北两军是始终在紧绷的,尽管有职责在身吧,但在南北两军的内部,那同样是欢喜振奋的。 他们是没有参与到这次北伐,但是曾经跟他们并肩作战的袍泽兄弟,却有在跟北虏交战下立下赫赫战功的。 这不值得高兴吗? 当然值得!! 尤其是杀进北虏祖地圣山,在敕汗山取得大胜,不仅筑坛祭天,还筑京观扬威,南军先驱之中,由端木玉、舒玉庆他们统辖的精锐,最初是隶属于平叛军的,后改隶到北军,再调往南军任职,而他们取得此等胜利,不管是北军的,亦或是南军的,那都是极为高兴与激动的。 再者言在南北两军之中,有在上林苑当值经历的将校,别管身处何级,对于羽林军所取傲人战绩,那除了高兴与激动没别的了。 羽林军能有今日,有他们的一份功劳与努力在!! “公爷,您吃些东西吧。” 公孙川端着木盘走来,看着坐于帅椅的韩青,面露笑意道:“等宵禁开启了,标下给您拿些酒,您喝两口。” “酒就不必了。” 韩青向前探探身,看向公孙川道:“这几日的虞都内外,只怕是消停不下来,别因为喝点酒误了事。” “好。” 公孙川道:“公爷,这次北伐是真提劲儿啊,尤其是黄龙这帮羽林郎,还有那帮勋贵子弟,都没有给我朝丢人啊!!” 讲这些时,公孙川将饭菜摆好。 “的确。” 拿起碗筷的韩青,露出复杂表情道:“这帮小家伙儿,干成了我们这帮老家伙,毕生想干却没有干成的事。” “敕汗山这一破,则北虏必将大震。” “正如陛下讲的那样,攻守易型了,今后我朝在北疆一带,不,更准确的来讲,是在拓武山脉一线,我军将占据着不小优势与主动!!” 韩青扒拉了几筷子米饭,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体现出韩青此刻的心情。 “公爷,您说这一战打到最后,辰阳侯他们是否能把整个拓武山脉给吃掉?”公孙川看了眼房门外,随即上前探身,对韩青低声道。 “这要是能将其整个吃掉,则北虏所设南院大王府及辖地,就彻底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了啊。” “这个说不准。” 韩青端着碗筷,眉头微蹙道:“不过依着我对北域的了解,不吃掉整个拓武山脉,留一部分给北虏,这才是对我朝最为有利的。” 公孙川脸色微变,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会让自家公爷受到抨击啊。 拓武山脉全线拿下,跟只拿下一半,这带来的影响与冲击,注定是不一样的。 “这次北伐打到现在,我朝出动的大军是取得不少大胜,甚至是斩获不少。”韩青声音低沉道。 “不过这一战打到现在,对于我军的损失也不小,尤其是北疆一线诸镇众隘,有不少存有问题的将校及兵卒被拿下。” “等到此战结束后,出动的羽林军、上林军、南军先驱等部,即便有一部分会留在北疆及拓武山脉一线,但是多数还是要回到中枢的。” “过多的边防要守备驻防,可是精锐规模没有大的增长,甚至是出现了折损,这些都是我朝必须要考虑到的。” 韩青是务实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北伐大捷,无法一战灭掉北虏,那么在高兴振奋之余,还要兼顾到后续的驻防才行,不能说仗打完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这样即便夺取了再多的疆域,最后还是会丢掉的。 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 不然对大虞影响太大了。 “平国公是忙到现在啊。” 一道声音从堂外响起,让陷入沉思的韩青回过神来。 “拜见睿王!” 公孙川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韩青放下碗筷,起身朝堂门处走去,楚徽一瘸一拐的走进,见韩青要作揖行礼,笑着摆手道:“平国公无需这般。” “殿下,您这脚?” 韩青面露关切,上前对楚徽道。 “嗐,别提了。” 楚徽露出苦笑道:“知道北疆传回的露布飞捷,去御前时太激动了,摔了一脚,不碍事,没有伤到筋骨,太医说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殿下要多小心些。” 韩青言语间透着关切道:“臣这里有治跌打的药,要是殿下不嫌弃的话,臣……” “那敢情好。” 楚徽笑道:“军中磕磕绊绊的多,治这些,肯定比太医院的强,这脚崴住了,不早些好,还是不便的。” “回府去拿。” 韩青转身对公孙川道。 “是!” 公孙川当即抱拳道。 “不必这般麻烦。” 楚徽摆摆手道:“等聊完正事了,让郭煌去一趟就行。”这话一出,让公孙川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自家公爷。 韩青没有说话,而是朝楚徽作揖道:“不知殿下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对臣讲吗?” “皇兄有口谕。” 楚徽这话刚出,韩青就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皇兄说,北疆露布飞捷,虞都内外庆贺北伐大胜,宵禁就停五日,叫大虞子民好好宣泄宣泄。” 楚徽字正腔圆道:“南北军这五日辛苦些,把守好虞都内外各处,等到宵禁再开启,御前会拨银子,运一批吃的喝的,让南北军的将士跟着好好庆贺下。” “臣遵旨!!” 韩青作揖应道。 乖乖,这阵仗真大啊。 直接停了五日宵禁。 而一旁的公孙川,此刻却生出惊意,就这种境遇,虞都内外停五日宵禁,这对南北军的压力太大了。 “这次宵禁停五日,可有什么难处?” 楚徽走上前,去搀韩青手臂,表情正色道:“有什么难处,平国公只管跟本王讲,本王会……” “没有难处。” 韩青摇头道:“烦请睿王替臣向陛下递话,虞都内外停五日宵禁期间,断不会出现任何差池的。” “如此就好。” 楚徽微微一笑道。 可心里却很是不平,难怪自家皇兄如此看重韩青了,不管多大的事儿,到韩青这里,都会尽职尽责的办好,关键是不会提什么要求。 要是有些人能像韩青这样,大虞的这次对外大捷,又岂止会等到正统五年啊,只怕很早就有了!! 第九章 新生态(4) “果真是把宵禁给停了。” 虞都,内城。 某处酒楼的雅间。 持酒壶立于临街窗户处的萧靖,俯瞰着热闹非凡的街道上,一队北军锐士,穿过人群宣读天子上谕,萧靖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宵禁一连停五日,虽说会滋生些事出现,给南北军造成不小压力,但对于纾解虞都先前的巨压,却能起到极好的作用。” 暴鸢举起酒盅,饮下美酒,眉宇间透着些许怅然,“当然最重要的,是借此机会好好宣泄先前背负的种种,陛下英明啊,有了这五日的宵禁停下,北疆传回的露布飞捷,能以最快速度朝各地传递开来。” “是啊。” 萧靖带有感触道:“压在我朝的最后一块巨石,随着陛下主导发起的北伐,对北虏取得如此傲人战绩,是被彻底的搬下来了!” “自此以后,天下将重归先前的秩序下,这对于中枢,对于社稷,都是有着莫大好处与优势的!!” “哈哈…” 暴鸢仰天大笑起来。 作为虞臣,暴鸢是不希望社稷有任何动荡,只是有些事情,是他这个御史大夫能做的,但是有些事情,却不是凭他一人就能改变的。 天子不能表现出强势一面,纲常必然是要出问题的,这一路走下来,暴鸢不止在文治上看到天子的手段与城府,更随着这次北疆的露布飞捷,看出天子在武功上的胆魄与眼界,文武兼济,这说起来容易,只需在对应领域有所建树就行,可做起来是难如登天的。 尤其是所处的位置高了,需要考虑与衡量的就会增多,而这些都是会产生影响的,往往在一念间,很多事就会跟着变了。 “萧大人觉得北伐还会持续多久?” 大笑之余,暴鸢看向萧靖道,“毕竟通过对外披露的消息来看,北虏这次是遭到了难遇的困境。” “恐持续不了多久。” 萧靖明显要更为理性,“国库能拨付前线的钱粮不多,考虑到后续的大肆封赏,北伐的仗想继续打下去,就要看内帑能够支持多久。” “国库的存银拨付不了?” 暴鸢一听这话,皱眉道:“此前在京畿道试行的商税谋改,宣课司取得的进展不小,虽没有像榷关总署那样大肆处决,可逮捕与查抄的也不少啊。” “是不少。” 萧靖表情自若道:“只是这其中有不少,是不能擅自挪动的,通过这次取消宵禁,暴大人也能看出,陛下肯定要大肆封赏的,只有做到这一步,整个北伐才算完美落下帷幕,不然北疆的局势就稳不下来,更别提其他了。” 暴鸢没有说话。 但对萧靖讲的也是认可的。 对外打了胜仗,还是对战北虏,肯定是要进行赏赐的,不然不仅会寒了出战健儿的心,还会叫大虞燃起来的血再度冷下来。 合着到最后,好处全叫中枢得了,至于别的都不重要是吧? 要是这样的话,那为啥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跟北虏这等强敌拼杀? “史钰所在吏部,在中枢推行的铨选改制,在京畿道试行的高薪养廉,这些都是需要钱来支撑的。” 见暴鸢不言,萧靖继续道:“还有户部主导的商税谋改,是在京畿道取得了进展,可在别地还没有啊。” “这要是想继续扩大试行,宣课司的人手要增补吧,办案办差期间的开支要有吧,这些可全都是需要钱的。” “不止是这样,我朝在北打了如此胜仗,不能只给出战将士好处吧,给地方官员,甚至是沿边各地,也是要有一些的,一些府州县减免赋税,甚至停收赋税,这都是有可能的吧?” “对,还有廉政总署这边,这一应开支都是从国库拨付的,暴大人也知道,该署是睿王暂领的,牵扯到这部分开支,户部总不能不给吧……” 暴鸢听的顿感头大。 尚书省左仆射,户部尚书这看似是掌握大权,是管着大虞钱袋子的,可是在表面光鲜的背后,却需要把各方全都平衡好,尤其是牵扯到开支的,这要是敢有任何差池,都是会闹出风波的。 国朝强盛与否,看的是什么? 不就是征税能力吗? 如果中枢对下征不上来税,即便治下再富庶,那也不过是假象罢了,要不了多久是会出大问题的。 “关关难过关关过啊。” 暴鸢有些感慨道:“本以为北伐取得大胜,一切就能松口气了,现在看来,还是本官把事情想简单了。” “其实还好吧。” 萧靖举起酒壶,为暴鸢斟酒,“至少我朝的大局,今后不会向下了,而是向上的,这对中枢,对社稷,都是有莫大好处的。” “没有这一战的胜利,即便我等想为陛下分忧,想为社稷排难,只怕也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但现在,因为陛下英明神武,在很多人不知情下,在知情后又有不少质疑下,陛下能始终保持着强硬姿态,确保我朝北上健儿打赢了北虏,一切就都变了。” “说得好!!” 暴鸢举起酒盅道:“为大虞贺,为陛下贺!” “满饮!” 萧靖举起酒盅道。 “你说的事,本官还要考虑下。” 在喝下佳酿后,暴鸢将酒盅放到窗台上,表情正色的看向萧靖,“此事太大了,没有考虑清楚前,本官是不能轻易下决断的,时辰不早了,本官就先告退了。” 言罢,暴鸢抬手对萧靖一礼,随即便一甩袍袖,转身朝雅间外走去。 你个暴铁头,真是够固执的!! 看着暴鸢离去的背影,拿着酒壶跟酒盅的萧靖苦笑摇头,心里忍不住暗骂起来,不过对于暴鸢的这种表态,萧靖一开始是预料到的,如果暴鸢得知他讲的事情,就当即表明了态度,那就不是暴鸢了。 甚至萧靖还要好好想想,暴鸢为什么会有此变化了,在一场大规模的公开处决下,在北疆传回露布飞捷后,其实牵扯到中枢层面的事儿,已然在悄无声息间发生改变了,只是有不少处在局下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罢了…… 第十章 新生态(5) 有热闹的地方,就有冷清之处,战争带来的狂欢很大,可藏在背后的悲伤,也是不该被遗忘的。 吱—— 紧闭的殿门被推开,黄华伸手示意,身后跟随的女官、侍女等无不低首后退,黄华抬脚走进殿内。 殿内飘散着淡淡酒气。 “谁?!” 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凌儿。” 听到那声音的黄华,眼眶微红的看向一处,就见躺在躺椅上,身上披有毯子的楚凌,警惕的看了过来。 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楚凌脸上的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笑意,“母后怎么来长乐宫了?” “来看看你。” 看着走来的楚凌,黄华轻声道:“昨夜在宫宴上,哀家看凌儿有些不对,宫宴结束了,想着去大兴殿看看你。” 讲到这里时,黄华抬头看向那幅画像。 “儿臣没事,叫母后记挂了。” 楚凌露出笑意道。 “累坏了吧?” 黄华的话,让楚凌垂着的手微颤,在这之前,他听到太多恭维的话,恭贺的话,突然听到这关怀的话,反倒叫楚凌有几分不适。 这一路走来,楚凌不知遇到多少挑战与难关,在这条道路上,楚凌早就斩断了对别人的期许,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真正的强者,不管处在何等位置或环境,唯有在沉默中积攒实力,以等爆发的契机! “哀家没多大本事,帮不到你。” 见楚凌不言,黄华伸出手,轻抚楚凌的面颊,“你祖母在世时,凌儿还没消瘦成这样,现在……” 说着,黄华哽咽起来。 自家儿子承受了多大压力,黄华是能感受到的,太皇太后在世时,不管是否涉政了,那是能分担走不少压力的,可太皇太后薨逝了,一切就跟着变了,自家儿子必须要叫天下知道,他这位大虞皇帝是坚韧而强势的。 唯有这样,才能减少算计与掣肘!! “没事的母后。” 楚凌露出笑意,看向红了眼眶的黄华,“都过去了,北伐这一战打完,儿臣的压力就减少很多了。” “只是…唉!” 可说着,楚凌却长叹一声,眉头跟着紧皱起来,“战死的人,比儿臣预想的要多,重伤致残的……” 楚凌说不下去了。 楚凌先前觉得自己挺无情的,对待生死看的是很淡的,可在知晓了孙斌他们呈递各部伤亡时,楚凌的心也跟着颤起来。 获悉前线所取傲人战绩,楚凌是高兴的,是喜悦的,毕竟这次北伐打完后,对大虞内外都将有不小的改变。 这种改变,给了他足够多的优势与主动。 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在质疑与反复下,去调改这个有着众多问题的大虞社稷。 可在高兴之余,低落的情绪就出现了。 越是无情的人,往往是有情的。 越是有情的人,往往是无情的。 被他寄予厚望的羽林,在这次北伐下,战死了四千多,看到这一消息时,楚凌的心是在滴血的。 这是他培养的中低层将校啊。 在一次次对外战争中,其中会涌现一批高级将领,等到羽林出身的高级将领,开始扎堆出现在大虞军中,则代表楚凌对大虞军权拥有至高无上的掌控及影响。 都不说这些。 过去数载在上林苑的经历,对于羽林,楚凌是知晓他们的名字的,是楚凌有任何一个举止,都会引来响应的。 可就因为这一战,作为羽林中最为精锐的,以此组建的羽林军战死近四成,他们都还没有娶妻生子呢!! “儿臣是不是有些既当又立了?” 沉默了不知多久,楚凌露出嗤笑,看向黄华说道。 “绝对没有!” 黄华一听这话,立时道:“作为大虞的天子,在打必须要打的仗时,这心必须要足够狠才行!” “不狠的话,一旦前线失利,那死去的人会更多。” “没有经历过乱世的人,永远不知乱世下,人命如草芥到底是怎样的。” “哀家也没经历过,但是母后听你外祖父讲过,仅仅是口述的乱世,哀家就感到无比的恐惧。” 楚凌沉默不言。 “也是这样,凌儿也要有情。” 黄华继续道:“你是大虞的皇帝,在你的一念间,会有数不清的健儿,前仆后继的奔赴到战场去。” “哀家对军政不了解,但有句话,哀家希望凌儿能够明白。” “战争是解决矛盾的方式,但不是唯一的,今后大虞肯定还会打很多仗,毕竟所处的位置在这摆着,但哀家希望凌儿能够想清楚,那些仗该打,那些仗不该打,万莫叫战争影响到你的判断。” “嗯。” 楚凌点点头。 整个大虞清醒的人不多,但在这不多的席位中,绝对有黄华一席之地,也是因为清醒,在无形中为楚凌减少很多烦恼。 这也是孙黎离世前,决意废后的原因之一。 “母后,过几日,儿臣要行告祖礼。” 楚凌撩撩袍袖,看向黄华说道:“表兄他们在北虏敕汗山筑坛祭天,儿臣要召集满朝文武齐聚宗庙,以叫列祖列宗知道此次北伐之捷。” “哀家到时会参加的。” 黄华如何不知自家儿子的想法。 有些难受,自己知道就行了。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更何况楚凌的身份不一样,作为大虞的天子,万民君父,不管在任何时候,都必须要表现出强大的一面。 这次北伐所取大胜,对整个大虞是有非凡意义的,有了这场大胜,不管是皇权威仪,亦或是中枢威严,都将伴随着这场大胜的递次传播,而叫各地知晓,如此就能叫纲常秩序恢复如初,更能以此震慑到一些有想法的群体。 有了这场大胜作为基础,那么此前所明确的种种新策诸规,就能顺势对外扩大试行,至于这期间的博弈与斗争,也都是在对应的规则下进行,谁要是敢破坏规矩,那楚凌并不介意用武装镇压的方式解决。 反正中枢有了一批足以震慑各方的绝对精锐,这是楚凌傲视天下,傲视群雄的关键所在,也是楚凌实现所谋的根基所在!! 军队永远是皇权的基本盘之一!! 第十一章 新生态(6) 告祖礼在大虞是很正式且严肃的,在民间都是很繁琐的,更不要说上升到了皇室及国朝层面。 自楚凌御极登基以来,拢共就举办过两次告祖礼,一次是召办登基大典,一次是大婚册后。 跟前两次不一样,这次于宗庙举办的告祖礼,是楚凌颁布旨意召开的,是带有极强政治目的的。 正统五年,十一月中。 袭起的风所带凉意更大了。 穿戴天子衮服,腰佩天子剑的楚凌,一撩袍袖缓缓转过身,入眼就看到端坐的大虞皇太后黄华,站于身旁的大虞皇后徐云,还有错半个身位站着的大虞睿王楚徽。 在跟楚徽对视的那刹,哥俩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对于这种繁文缛节,楚凌是不喜的,不过在特殊时期下,召办的对应礼仪,楚凌必须要进行。 这次召办的告祖礼,是有不少政治意义的。 其一,携满朝文武赴宗庙,以举办告祖礼,好叫大虞列祖列宗知晓北伐之胜,这代表着至上皇权巩固。 其二,于宗庙进行告祖礼,以此正式场合明确北伐之胜,这对朝野间是次正式明确,是不容任何质疑与猜忌的。 其三,羽林军、南军先驱破袭敕汗山功成,筑坛祭天以雪大虞之耻,筑京观以扬大虞之威,今在大虞国都所建宗庙进行告祖,则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这是肯定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大虞健儿功绩! 其四…… “皇兄,时辰差不多了,该摆驾宗庙了。” 在楚凌思绪万千之际,得黄华眼神示意,楚徽在对黄华、徐云作揖一礼后,这才向前走了数步,抬手朝自家皇兄作揖行礼道。 “摆驾宗庙!” 楚凌的声音响起。 徐云微微低首,伸手去搀黄华,黄华伸手搭在徐云手上,缓缓站起身来,在看到自家儿子投来的注视,黄华微笑着点头示意。 “陛下口谕,摆驾宗庙——” 殿外响起李忠的声音。 在这声响下,楚凌手握天子剑,迈着四方步,昂首朝大殿外走去,黄华、徐云、楚徽跟在身后。 走出大殿的那刹。 “拜见陛下!!” “拜见皇太后!!” “拜见皇后!!” “拜见睿王——” 一道接一道行礼声响起,在这些行礼声下,楚凌能感受到难掩的兴奋,尤其是那帮当值羽林郎,楚凌感受的最为强烈。 ‘等羽林军凯旋,在宫里当值的也好,在上林苑进修的也罢,会有一大批羽林郎想要进羽林军啊。’ 朝前走着的时候,楚凌心底生出些许感慨,羽林军是混编野战军,一万五的建制,规模终究是少了,按着楚凌所想,羽林军的建制是要逐步增扩的,待到羽林军的建制达到十万,牵扯到大虞军队的整体改革就能平稳推行了。 不过想让羽林军达到这一建制,后续选进羽林郎的门槛,就不再受限于战死及致残将士子弟了,除了这两条外,还将增加一项,即在战场立有战功,达到一定层级的,即可让子弟参与羽林郎筛选招录。 此事不能急,要徐徐推进。 等到楚凌将此事做好,则为大虞构建的储备将校体系,即可呈良性循环运转起来,这会紧密跟随对外战略同步进行。 军权是一切的保障。 想要绝对掌控住军权,楚凌就必须打出组合拳,对外战争要进行,储备人才要构建,整顿军风军纪要严抓,军人荣誉要塑造……这一系列部署唯有交替推进,大虞军队才能以平稳向上的趋势,完成楚凌设想的新旧更迭,并且在这一过程中,大虞军队的整体战力是不断增强的,而非是被削弱的。 因为一场对外的胜利,就大肆提拔忠于皇权的少壮派,青年派,与此同时罢黜或排挤别的武勋武将,这种蠢事楚凌是不会做的。 不可否认,在这次北伐之中,随军参战的少壮派,青年派确有表现不俗的一面,但没有孙斌、宗宁、李鹰、张恢、李敢等大批武勋武将坐镇各处,根据前线形势做出对应调整与攻势,那么这场北伐是不会如此完美的。 大虞军中老一派的都退出历史舞台了,如今的中坚力量及领军派,是孙河、韩青、孙斌、张恢、李鹰、宗宁、昌盛、刘雍、梁牧、王昌、张泰……这帮中年武勋武将,他们的作战经验与战略眼光是大虞军队的宝贵财富,像楚凌培养与提拔的少壮派及青年派,仍有不少需要学习与融汇的,打仗不能只靠一腔热血,更要靠扎实的本领与经验才行!! “起驾——” 随着李忠的声音再度响起,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从大兴殿启程,踏上了去往宗庙的路程。 坐在龙撵上的楚凌,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只是此刻的楚凌,内心深处想的不是眼前即将进行的告祖礼,而是针对于北疆及拓武山脉的驻防守备。 北伐的仗打到这份上,或许此时此刻,甚至往后一段时间,前线还会有一些战绩,可基本的格局算是定下了。 从北虏手里夺走拓武山脉最为核心的半数疆域,这已经是大虞能吃下去的极限了,再多一些的话,反倒是会引起很多麻烦与隐患。 如何把夺过来的疆域,根据对应的赏赐及晋升,与北疆沿边诸镇众隘一起,构建起一个有利于大虞的边陲防线,是楚凌必须要尽快明确的事情。 吃此大亏的北虏,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哪怕麾下伤了元气,但北虏上下势必在一种仇恨下,以最快速度恢复过来,这段时期对于大虞而言就是宝贵的调整与备战期,如果大虞没有抓住这次机会,那么后续北虏一旦发起反攻,这夺走的疆域很有可能在准备不足下,就会叫义愤填膺的北虏给再度夺走。 一旦如此,这对大虞的打击会不小,楚凌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再一个,今时今下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呢,他们想看的,就是这次北伐取得大捷下,大虞天子到底会有怎样的手笔,以完美结束这次北伐!! 第十二章 新生态(7) “还真是变了啊。” 虞宫,大兴门。 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楚徽神色间带有感慨,嘴上说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 “殿下,什么变了?” 郭煌有些疑惑,看向楚徽道。 “你不懂。” 楚徽呵呵一笑。 郭煌疑惑更盛,扭头看向王瑜。 王瑜耸耸肩,没有对郭煌说话。 “走吧。” 楚徽讲了句,遂撩袍朝大兴殿走去。 “拜见睿王!” “见过殿下!” “拜见……” 一路朝大兴殿走去时,所遇之人无不恭敬行礼,楚徽始终带有笑意,对这些人回了句,就朝前继续走着。 于宗庙召办的告祖礼结束了,中枢比之先前更忙碌了。 许多事千头万绪。 但很多人是干劲十足!! 北伐之战所取战绩,特别是破袭北虏敕汗山功成,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向大虞诸道各府众县传播,这必将带来巨大震动与改变,对此没有任何人怀疑。 过去这几年,大虞过的太憋屈了。 眼下这种憋屈会随着北伐大捷而彻底消散掉!! “……商税谋改一事,该增新地加大试行就新增,人手若是不足就增扩,吏部不是在进行铨选改制吗?这不刚好互补吗?” 楚徽来到大兴殿前,就听到自家皇兄所讲。 萧靖这是要趁势而为啊。 一听此言,楚徽就在心里思量起来,商税谋改对大虞社稷很重要,此制若能改成,则中枢财政会有不小改善,但也是这样,牵扯与触碰的既得利益过多,势必会导致商税推动谋改下必有不少碰撞。 回想起过去那段时日,京畿道治下所生风波与影响,楚徽就生出唏嘘之意,这还好是北疆有仗打,且在关键时期传回战胜消息,不然时局会怎样演变,还真是不好说的。 在自家皇兄摆驾归宫以来,京畿道就没有消停下来过,明眼人都能瞧出怎么回事,但是瞧出不代表能够应对。 特别是近几个月来,京畿道又是商税谋改,又是推行高薪养廉,又是廉政总署巡查……这一系列的组合拳打出,京畿道治下官吏、缙绅、商贾等群体不知被抓了多少,当然也包括很多不能放到台面上讲的事儿。 作为大虞腹地所在,就注定了京畿道的非凡,这也使京畿道的官儿,特别是主官,是格外难当的。 楚凌比谁都清楚京畿道的不同,故而在掌控京畿道上,花费的心思与精力是很足的,一个干净的京畿道,关系到楚凌的诸多谋划,这是皇权的基本盘组成部分,楚凌怎会任由其想怎样就怎样呢? “臣…萧靖,拜见殿下!” 一道声音响起,将楚徽从思绪中拉回。 “萧大人无需多礼。” 楚徽露出笑意,伸手对萧靖道。 “殿下,陛下召您进殿。” 而在此时,李忠低首走出,抬手对楚徽一礼。 “好。” 楚徽点头应道,跟萧靖寒暄几句,便整了整袍服进殿,他这次来是有事禀明的。 “宗人府准备的怎样了?” 伏案忙碌的楚凌没有抬头,对进殿的楚徽说道。 “禀皇兄,准备的差不多了。” 行至御前的楚徽,微微低首道:“赶赴各地的人选,臣弟都物色好了,只等皇兄的旨意颁布,人就能从各地聚至虞都。” “此事要格外重视。” 楚凌放下御笔,抬头看向楚徽,“将各地就藩的宗藩聚至虞都,除了祭祖外,还有不少事要解决。” “宗藩不定,国朝难安。” “就藩的那些宗藩,在各自藩地干了什么,你也都知道,大虞有今日不容易,朕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势。” “臣弟明白。” 楚徽正色道:“皇兄,按着臣弟的意思,干脆废掉藩地,把他们全都聚到虞都算了,这样……” 讲到这里时,楚徽眼神一冷。 各地宗藩干了什么,楚徽是清楚的,可也是这样,楚徽的心底是有怒的,因为他们干的事儿太可恨了。 侵占土地,放贷圈钱,逼良为娼,欺行霸市…… 作为大虞宗藩群体,不想着怎样为大虞分忧,却为了享乐干尽损毁社稷的事儿,这如何能不叫楚徽有怒呢? 毕竟自家皇兄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楚徽是看在眼里的。 “此事不能急,要徐徐图之。” 楚凌反倒没有像楚徽这样,笑着对楚徽说道:“这事儿朕真要这样干,那天下势必会起新风波的,眼下大虞需要的不是瞎折腾,而是要趁着北伐之战所取大捷,扎扎实实的去推一些事。” “宗藩改制是必然的,不过要一步步的来。” “长寿,你这个大宗正,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别的事儿叫外臣掺和没事,可唯独这件事上,只能由自家人来办。” “还有,这次长寿要给朕物色物色,看看在宗藩及其子弟中,是否有可有之人,摊子变大了,就需要有人进来,不能大小全都抓,这样什么都抓不好。” “臣弟遵旨。” 楚徽当即作揖道:“皇兄放心,臣弟会办好这些的。” “嗯。” 楚凌露出欣慰的神色。 针对宗藩改制,楚凌早已想好了,趁着此次北伐大捷,楚凌要先将各地宗藩聚集起来,以祭祖的名义聚集,楚凌当然知道,这次聚集诸宗藩进都势必会有事发生,但楚凌还是决意这样做。 这是在行使皇权,继而叫所有宗藩知道,他们的天已经具备无上威仪了,谁要是敢做什么,那就要掂量要为之付出什么代价。 逆藩风,逆藩雄以下犯上之举,没有因为他们的死就彻底抹平不好风向,有些事还是要做的。 先前没有做,是楚凌觉得时机不到。 毕竟没有绝对的震慑,就不会有绝对的畏惧。 可现在不一样了,中枢主导的北伐,打了结结实实的胜仗,还把北虏敕汗山给端了,这一切就跟着不一样了。 连敕汗山都能端掉,更别提本就处在大虞治下的藩地呢? 有些威慑,是不需要讲出来的,楚凌要叫所有人都能深深感受到这些,这才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第十三章 大手笔(1) 世人多言治国如烹小鲜,只要掌握好了火候,把握好下佐料,就能把一切理顺好,实则治国却是千头万绪。 很多事儿,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才会出现的。 很多时候下别说准备了,可能你连知情都不知情,事儿就已经出来了,待到了某个时期爆发出来,往往会打你个猝不及防。 这才是最真实的。 站在楚凌的角度,他知自己是大虞皇帝,但有这尊贵的身份与地位,并不代表皇帝就是万能的。 针对统御治国,楚凌就一个态度,以堂堂正正之势总体治国,靠阴谋治国,早晚会受到反噬,当然不适合拿到台面上的,那就用特殊有司来处置,一条明线,一条暗线,以兼济之势解决,不说能将所有解决,但却能将多数给解决好,这对于中枢集权的王朝而言,已经是不错的了。 一场露布飞捷,一场告祖礼,带来的改变与影响是极大的。 中枢有司此前所行诸策,被一批主导者有意增扩范围,对于这些,楚凌采取的态度是看其进展,既然有能力,那就去做,作为皇帝只需把握好大方向及节奏即可。 政策推行需要时间方能见效,这不是急就可以解决的。 涉政方面不能急,但在有些方面必须要急。 “臣…孙河,拜见陛下!” “臣…韩青,拜见陛下!” “臣…张泰,拜见陛下!” “臣…徐恢……” 一道接一道行礼声响起,端坐于龙椅的楚凌,扫视殿前所聚诸臣,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悲之色。 “免礼吧。” “臣等叩谢天恩!” 孙河、韩青、张泰、徐恢等一行作揖再拜。 对此次召见,一行猜到了什么。 北疆的仗打到这份上,以破袭敕汗山功成作为转折,北伐所取战绩及战果,是取得非凡政治意义的,对此中枢必须有所表态才行。 “朕这次召诸卿过来,是有一些事要明确的。” 楚凌撩撩袍袖,语气淡然道:“北虏所据拓武山脉,在此次北伐下,参战其中的无数大虞健儿,以一次次胜利夺占近半之地。” “今下北伐战局虽未结束,但考虑到如此新辟之地要驻守,以此与我朝北疆所设诸镇众隘形成有效边防,扬我大虞军威之际,确保大虞新辟之地安稳,朕决意更迭与新增一批军职,明确各部建制,对此诸卿有何想法?” 孙河、韩青、张泰、徐恢一行闻言,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露出了各异神色,天子把话都讲到这份上了,他们能有什么想法? “陛下英明!” 在一些注视下,韩青上前作揖道:“陛下所兴北伐一役,固然在今下尚未结束,可对我朝而言,明确在北诸军各部驻防,是极为有必要的。” “臣附议!” 张泰看了眼左右,跟着就表明态度。 因为这次北伐的缘故,大虞北疆新增不少地域,北疆跟过去有着不小改变,以旧模式去管新体系,这摆明是不合适的。 涉及到了战争,不是说仗打赢了,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因战争而衍生的晋升,敕赏这仅仅是个开始,在这之后还牵扯到很多,如设军镇要隘,设府县,这可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说一下就能跟着解决好的,仅是提及的这些,背后就牵扯到了不少事宜。 这些事要早个一年半载,楚凌想乾纲独断是绝无可能的,毕竟那时的楚凌,所掌皇权是不够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次北伐是楚凌发起并主持的,前期种种难关皆被楚凌扛起,中期种种风波皆被楚凌威慑,在这等大背景下,谁要是有别的想法或意见,那就先在心里掂量一番吧!! “臣附议!” “臣附议!” 孙河、徐恢他们相视一眼,或许他们心中各有想法,但在如今这种氛围下,却没有一人唱反调。 看着一行如此,楚凌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作为一国至尊,在军事层面有无建树,带来的影响与威慑完全不同,这也是楚凌为何要打北伐一战的重要原因之一。 脚步声响起。 以臧瑜为首的秘书省下辖武阁诸官,在不少疑惑的注视下,抬着高悬的舆图走进大殿,而当舆图上标注的种种,被孙河、韩青、张泰、徐恢他们看到时,一个个的表情跟着也都变了。 “这变化太大了吧?!” “这样真的好吗?” “这……” 一些声音在殿内响起,此间气氛跟着再变。 ‘难怪陛下没有直接颁布,而是召我等到御前啊。’此等态势下,作为最熟悉北疆的韩青,内心深处是极度不平的,他那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眼前舆图。 ‘如果真按舆图上的种种明确,此事在朝野间传开的话,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这带来的变动太大了。’ 闻所未闻啊!! 这就是韩青此刻的内心真实写照。 “就今下的北疆新局而言,独靠一征北大将军统军镇守各处,已无法满足我朝在北的整体需求。” 楚凌撩袍起身,抬脚朝舆图走去,语气铿锵有力道;“拓武山脉于我朝而言,于北虏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谁能掌控住拓武山脉,则谁就能占据对应优势与主动。” “为保我朝在拓武山脉优势,朕深思熟虑许久,才下此决心,决意临设拓武大将军、灭虏大将军职,前者驻守拓武城,以昌盛领该职,节制拓武山脉西线诸军各部,后者驻守杀虏城,以宗宁领该职,节制拓武山脉东线诸军各部!” “此为我朝在北外线驻防!” “与之相对,则为李鹰所领征北大将军,节制统属内线诸军各部,三大将军府互不统属,职权一致,但在北三大将军府却有互为联防之职责,与此道旨意颁布,还有一则新制颁行,即守土有责!!” “不管是谁,在北担任何职,只要权责内所守疆土,敢有一寸丢失,则中枢必定会严查严办,这件事以大都督府之名,给朕向北疆,向天下颁布!!” 第十四章 大手笔(2) 孙河、韩青、张泰、徐恢一行人,思绪各异的站在原地,如果说在北临设两大将军,以形成三大将军坐镇震慑,给他们带来不小的冲击与震动,那楚凌明确表态的守土有责,就是在这基础上更进一步的冲击了。 守土有责,这在大虞是没有过的。 可现在却明确了。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天子对待边陲,对待边军,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过去怎样,那就过去了,可从该制明确颁布后,一切都要按新规来动了。 正统朝的军规军纪,任何人只要胆敢违背,别管是勋贵,亦或是将佐,再或是将士,全都是一视同仁的。 这对大虞军界的冲击可不小。 ‘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看着孙河一行的变化,楚凌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暗思量,‘以此大调整来重塑在北驻防体系,构建起三大将军府各管一摊子,今后北疆边防就再无任何问题,一内一外两大边防体系,促成外战内练的整体格局。’ ‘讲一句不好听的,即便北虏在此之后恢复过来,想要兴兵跟北疆诸军各部交战,那先打破这一格局再说吧,打破不了,北虏就别想突破防线,以此杀进大虞腹地!!’ 对外打赢了一场大捷,楚凌要不趁此机会进行洗牌,那就对不起他此前付出的种种。 北伐不止是转移矛盾,更是清理糟粕,打出新格局,让皇权威慑持续扩大,现在就是楚凌收割这些的时候。 “陛下,临设拓武、灭虏两大将军,以此巩固在北边防体系,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韩青犹豫了很久,还是讲出心中所忧。 “内外两线边防节制,构成我朝在北整体防线,这的确是英明之举,可是这军队……” 讲到这里时,韩青没有再讲下去。 不可否认,天子所定格局及职责,的确是有利于在北防线及权益的,但是有件事是怎样都绕不开的。 那就是庞大的军费开支怎样解决? 这要是靠中枢调拨,对国库压力太大了,再一个其他边陲驻军,知晓了这些后,一个个会怎样想? 要是因为打了胜仗,就能得到中枢的青睐与倾斜,那这仗我们也能打啊,这要是中枢能够控制住一切都还好,这要是在中枢不知情下,有人擅自发动了战争,继而引起了对应的震动与风波,这又该怎样处置? “此事朕想好了。” 楚凌神情自若,没有丝毫的局促,语气淡然道:“在三大将军府下增设军屯职权,设军屯官管辖军屯,以军屯所产来解决部分钱粮开支。” “与之相对的,是隶属于三大将军府的各杂号将军,设立对应的军屯建制及职官,在杂号将军下驻防校尉府,同样是……” 这真是变天了啊!! 听到此言的韩青,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按着天子所讲,沿着北疆及拓武山脉,就有了三大将军,十八杂号将军,三十六驻防将军,这构成了完整的在北内外两线边防体系,而好巧不巧的,是分布在内外两线的重镇要隘全都囊括其中了。 如此规模的军队,对钱粮需求必然很大,可是天子却创造性的提出了军屯,也就是说在上述之地会有一定规模的土地,将直接划归到各级驻防下节制,这在过去是从没有过的模式啊。 ‘耕战一体的威力,是超乎世人想象的。’ 看到殿前众人的神态变化,楚凌双眼微眯,‘军屯时间长了,是会出现侵占土地,变军为奴,贪污腐败等事,但在初期发挥的成效是显著的,只要控制住军屯官的任免,严抓军屯田亩红线,在针对北虏的成阶段战事下,一步步调整与完善,是有利于中枢的,更有利于对外扩张!’ 针对各地边陲的调整与部署,楚凌是有一整套组合拳的,除了军屯构成的耕战一体,还有军功授赏,边榷兴盛等,有一定规模的军队屯驻边陲,这本身的需求就是极大的,对军功的需求,对物质的需求……如果可以将这些有效撬动的话,所产生的威能是难以想象的。 “陛下,这在我朝无此先例啊。” 徐恢强压心底惊骇,见孙河他们迟迟不言,遂上前作揖道:“以军屯来解决部分粮饷开支,这固然是一大良策,但是……” “没有先例,那就创造先例!” 不等徐恢把话讲完,楚凌铿锵之言回荡此间,“若是以一句没有先例,就将一切给堵住的话,那如何又今下北伐大捷?” “至于卿想说的军屯,是担心会出现拥兵自重之举吧?” “呵呵,如果朕派遣的统兵将校,军屯官,一个个都背叛了朕,背叛了大虞,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朕太过昏聩所致!” “真要是那样的话,那朕就不配做这大虞皇帝!!” “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政策与方式,如今对于我朝而言,北疆也好,别地也罢,今后必然是要有很多仗打的。” “如果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那朕干脆就不要干这些了,做好一个守成之君即可,但这是天下所想要看到的吗?!” 楚凌流露出的气势,让徐恢低下了脑袋。 “陛下英明!!” 孙河瞥了眼徐恢,心底冷笑不止,可表面却作揖拜道,对于孙河而言,一位尚武、知武的皇帝,远比一位守成之君,要对他更为有利。 此次北伐之战,孙斌的表现,还有天子的态度,让孙河在内心深处改变很多,如果大虞真能在今上的统御下,有翻天覆地的改变,那他是不是也能像先前一样继续驰骋沙场了? 其实在孙河的内心深处,他是不喜欢待在中枢的,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只不过此前发生的种种,让孙河心态上有了改变,也正是这样,使得在一段时期下,孙斌反倒是压了孙河一头。 如今大势又跟着变了,孙河就面对了新的抉择,这个抉择好与坏,都是他必须要去直面的…… 第十五章 大手笔(3) “皇兄,您这手是真高明啊!!” 是夜,大兴殿。 坐于罗汉床上的楚徽,眉宇间透着难掩的兴奋,见楚徽如此,楚凌放下所持奏疏,撩了撩袍袖斜倚凭几,笑着看向楚徽。 “高明在何处?” “我朝在北边防边军,从此前节制于征北大将军一人,到分制征北、拓武、灭虏三大将军麾下,这一全新格局一旦形成,在守土有责的加持下,在内形成彼此牵制,彼此制衡的格局,在外则形成持续放北虏血的格局!” 楚徽压着心头激动,探身对自家皇兄说道:“这等于过去所存种种积弊与隐患,在一段时期内绝无可能滋生出来,这对我朝而言是极为重要的!” “毕竟跟北虏的大战,不可能凭借一次北伐就分出胜负,这不可能也不现实,而有了这套全新体系,我朝不仅能增强对新辟疆域的掌控,关键是还加强了中枢对北疆掌控,特别是戍边各部的更迭。”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皇兄将拓武、灭虏两大将军的任命,还有新置十八杂号将军,三十六驻防校尉的定制,守土有责之规,让大都督府对外颁布上谕,就是想引起朝野间的关注吧?” 见自家皇兄不言,楚徽继续道:“在此等大势下,大虞上下必然在最短时间知晓涉北种种,甚至有不少人的注意会引到北疆上去,而在这等大势下,关于十八杂号将军,三十六驻防校尉的任命,则就极为考验孙斌了。” 讲到这里时,楚徽停了下来。 在楚徽的内心深处,对自家皇兄是崇拜不已,这一系列的谋划部署公之于众,可谓是称得上堂堂正正。 看起来这次涉北诸职任免提拔,只明确了拓武、灭虏两大将军,可实际上十八杂号将军、三十六驻防校尉也明确了,只不过跟先前不一样,这次任免提拔要换一种方式,叫作为北伐主帅的孙斌,根据北伐期间诸将所立战功排序,以此向中枢举荐对应人选出任对应军职。 这就打成了几方面的政治目的。 其一,进一步提升孙斌在军中的地位及威望,加强孙斌在中枢的影响力。 其二,以此大手笔让天下皆知在北边防边军格局改了,一批少壮派,青年派会安插进对应的位置。 其三,加强中枢对涉北诸军各部掌控,不管是在外线的,亦或是在内线的,这种掌控是先前不能比拟的。 其四,涉北边防边军的任免提拔力度都如此大,从中枢所辖精锐抽调完一批安插进涉北沿线后,余下的中枢精锐凯旋,是不是也要有对应的任免提拔?这是不是就能进一步重组中枢所辖精锐格局? 其五,分驻西凉、南疆、东疆一带戍边诸军各部得知此事,那整体言战情绪是不是要被哄抬起来?中枢对上述之地的影响与威慑,是不是也趁势就增强了很多? 其六…… “北疆只是一个开始。” 相较于楚徽的激亢,楚凌表现就很平静,“在我朝其他边陲所驻诸军各部,今后一段时期内也要经历调改,可单一的从军事层面调改,这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反抗与麻烦。” “所以朕要营造一种势,即听从朕的旨意,中枢的号令下,对外发动的征伐一旦取胜,不管是谁,只要有战功傍身,即能得到对应的赏赐。” “当然了,拥有战功不代表就拥有免死金牌,这期间谁触碰了大虞军律,违背了大虞律法,那么在北伐开启期间,被抓被杀的那些奸佞败类,便是前车之鉴!” 这就是恩威并施啊。 楚徽心底生出唏嘘,可与此同时,在他的内心深处,对自家皇兄的敬畏更盛了。 因为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够促成的。 上述这一切看起来容易,实则具体推动与落实期间,需要兼顾的层面太多了,这期间稍有不慎,极有可能会出现大纰漏。 可对于大虞而言,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还有一点,你没有谈及。” 楚凌伸手,指向思绪万千的楚徽道。 “嗯?” 楚徽听后露出狐疑。 “那就是文武分治。” 楚凌没有卖关子,直接挑明道:“朕这次做的决断,是以大都督府来对外颁布的,这就是一个强烈讯号。” “涉政的,涉军的,该牵扯到哪个有司,就该有哪个有司出面,不在你职权范围内的,别给朕伸手掺和,谁伸,悬在空中的刀就会砍下!” 没由来的,楚徽的手微颤起来。 这他还真没有想到。 针对于中枢层面,他所想到的是自家皇兄这样做,是在给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等一应有司一个震慑,以叫他们知晓一点,牵扯到军务层面的事,御前既已决断,那就不是你们该去插手干涉的。 可自家皇兄想的明显更深远。 “长寿,那你觉得在这套涉北体系问世下,会对中枢,对社稷存有哪些可能有的纰漏与隐患吗?” 楚凌接下来的话,让楚徽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楚徽眉头紧皱的思索起来。 见楚徽如此,楚凌没有出言催促,楚凌平静的看着楚徽。 在皇嗣没有诞下前,对于楚徽的培养,楚凌是不能放松的,而有了皇嗣后,作为楚凌认准的王大臣,对于大层面的政治敏锐与嗅觉,楚徽是必须要具备的! 不具备这些,王大臣这一位置,楚徽就做不好!! 至于说楚徽生出别的想法,楚凌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强势与英明,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楚徽就是皇权的左膀右臂,而非是皇权的摧毁者。 “臣弟有一些想法,就是不知对否。” 在沉吟了许久,楚徽才谨慎的开口。 “说说看。” 楚凌露出鼓励的神色,“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咱们哥俩在,说错了也不要紧。” “要是纰漏与隐患,臣弟觉得军屯,边榷是最有可能的。” 楚徽不再犹豫,讲出了心中所想,“臣弟不知皇兄想在涉北之地,究竟定下多少戍边军规模,但是想减轻中枢的负担与压力,于三大将军府、十八杂号将军府、三十六驻防校尉府新置各级军屯,这所辖军屯规模必然不小。” “即便出任各级军屯官人选,是由御前进行委派任命的,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增强了中枢对边陲的掌控。” “但是我朝今下的北疆,向外增扩的实在太多了,臣弟担心天高皇帝远下,长此以往下去的话,是否会催生出一些不好的事?” 讲到这里时,楚徽眼神有些闪烁,到嘴边的话没有讲出来。 “比如拥兵自重?比如藩镇割据?” 楚凌微微一笑道。 楚徽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但他的举止却无声表明了他的看法。 “长寿能想到这点,朕很欣慰。” 楚凌脸上笑意更盛,“没有一项制度的拟定及问世,是能够做到绝对完美的,是能够从一始终的。” “所以制度的出现,只能在一定周期内,在某一领域或层面下,发挥出对应的作用,时间久了,非但不能再解决先前所遇问题,甚至会滋生出新的问题与麻烦。” “而针对于长寿所提之事,朕能想到的是两方面的制衡,其一增强对军中监察,特别是边陲一带的,毕竟距离中枢太远了,长寿有句话说的好,天高皇帝远下,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好的,坏的,都有可能。” “其二,针对于军屯这一块儿,并非是定制定例,随着在北防线的不断北推,军屯会转为民屯,转为官田,转隶到新设府县管辖,等到北虏这等强敌,被我朝彻底解决,则军屯在北会被逐步削减,当然削减不代表取缔,到时会有另一套体系出现,即建设卫戍!” “建设卫戍?” 楚徽生出疑惑,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没错。” 楚凌点头道:“在朕的定义下,建设卫戍是准军事的地方体制,你可以将其视为界于两者间的,而这是直属中枢控辖的,包括任免,晋升等等,这是需要中枢出面敲定的。” 还能这样啊。 楚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真要这样做的话,那他担心的,或许会小范围的出现,但绝不会大范围的出现,而前者对中枢,对社稷的冲击是有限度的。 楚凌继续下一个话题,“至于边榷,长寿担心的,是涉北统兵将校增多了,戍边军队规模多了,难保有人不会从中以权谋私吧?” “是的皇兄,臣弟有这种担心。” 楚徽点头道:“毕竟牵扯到了利,难保不会有人被蛊惑,被迷惑,此事要真出现,恐比军屯带有的隐患还大,军队一旦牵扯其中,战力势必会受到大幅削减的。” “这就是朕要强调文武分治的根本。” 楚凌长舒口气道:“一方面在中枢的大都督府,兵部等有司,必须要明确对应职权,像朕适才提及的监察,一部分就要由对应有司分管,还有一部分要从别的有司进行,以此形成多位一体的监察模式,避免有人欺上压下,让御前,让中枢受到蒙骗。” “另一方面针对边榷之事,就要加大榷关总署的建制及职权,牵扯到边榷这一块儿,不管是牵扯到了谁,只要被查出来了,榷关总署都能对其有处置权!!” 看来监察才是关键啊。 楚徽听明白自家皇兄所讲,这也难怪在御史台后,又增设了廉政总署,这都是在正面形成的监察体系。 至于锦衣卫,那就要减少曝光。 也难怪在过去这段时日,锦衣卫在中枢的身影少了很多。 “大虞这一大摊子事,绝非一场北伐就能全梳理好的,北伐只不过是稳住了大局,让皇权,中枢之威,再度深入到每个人心中。” 楚凌双眼微眯,言语间带有感慨,“这只是让一个正常的运转形成了,还有,针对涉北的赏赐,仅仅是一部分罢了。这场赏赐还没有结束。过两日,朕要在太极殿召开大朝。” 还有? 楚徽心下一惊,可旋即,楚徽却想明白了,针对于涉北的赏赐是明确了,但是这样的手笔,尚不能跟破袭敕汗山功成划上对等。 力度是有了。 但还不够震撼!! 如果就这样收手了,或许能起到对应的刺激,可是却不能调动全体情绪。 “皇兄需要臣弟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楚徽撩袍起身,抬手朝楚凌作揖行礼。 “见机行事即可。” 楚凌语气淡然,看向楚徽说道:“朕要给满朝文武一个大大的震撼,朕要叫他们知道一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臣弟明白了。” 楚徽立时道。 可是在楚徽的心底却生出好奇,自家皇兄到底想怎样做? 其实在楚徽的内心深处啊,已经有了想法,只是他却不敢深想下去,因为这太过于惊世骇俗了。 敕爵!! 想要给满朝文武足够的震撼,除了敕爵这条路,根本就没有别的了,但是这在正统一朝吧,还是会牵扯到很多的。 当初韩青被敕爵,成了国公,赐号平,这是件很复杂的事,还有一点,是谁都不能忽略的,那就是大虞太皇太后还活着。 即便有再多的人感到震惊,生出各种想法,也不会有人敢轻易去说什么做什么,可现在不一样了,太皇太后不在了。 ‘还需要多历练些啊,不然如何能成长起来?’ 看到楚徽多变的神色,楚凌表面没有说什么,心底却生出感慨,‘真正的成年人,是要敢想敢干的,如果遇到些事情,就表现得瞻前顾后,觉得这样,觉得那样,这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成年。’ 在皇权这条路上,楚凌是要向前走很远的。 作为大虞的至尊,楚凌想做什么,不做什么,是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想法的,只要是对皇权有利,对社稷有利,那他该乾纲独断时就必须如此,楚凌要给满朝文武,给世人一个大大的震撼,以此来迎接新的一年到来,而从这一年开始,一切都是紧密围绕他在转了,而非是任何人…… 第十六章 大手笔(4)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旭日东升,金光洒照而下,让太极殿增添几分别样韵味,山呼声回荡在此间,又平添几分威严。 大殿之内。 楚凌端坐在龙椅上,透过微晃的旒珠,那双深邃且锐利的眼眸扫视殿内,满朝文武无不作揖行礼。 “诸卿免礼!” 楚凌的声音回荡于殿内,随之而来的是群臣叩谢天恩的山呼,眼前一幕不由让楚凌回想起初登大宝时的种种。 还是这个地方。 还是这个位置。 可前后带来的差别太大了。 一切都已改变!! “北伐一役打出了大虞无上军威!” 楚凌铿锵之言响起,“朕虽于宗庙召办告祖礼,以向列祖列宗禀明此役所取战果,然朕每每想起此役,尤其是奉旨参战的众多大虞健儿,他们为大虞,为天下,为北疆,无惧生死以向北虏发起一场场攻伐!”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齐聚的文武百官表情各异。 这是还要赏赐啊!! 此前大都督府对外所颁上谕,就已使朝野间为之大震了,自大虞问鼎天下以来,即便边陲最为凶险的时候,也从未置过三尊大将军位,哪怕是有几位国公一起参战,也是分有主副的。 可如今呢? 大虞涉北边防边军,不再只有征北大将军,还临设了拓武大将军,灭虏大将军,哪怕是临设的,这一切都显得不一样了。 不止是这样,在三大将军下还设十八杂号将军,三十六驻防校尉,这等于重构了涉北戍边体系。 这在明里暗里不知引起多大热议。 本以为这就算结束了,可看天子的意思明显不是。 徐黜、王睿、张洪、黄琨、萧靖、暴鸢、史钰、熊严、刘谌、罗织、尹玉等一众文臣,孙河、韩青、张泰、徐恢等一众武将,还有楚徽,此刻脸上流露出各异神色,大殿内外安静的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 “宣旨吧。” 在这等氛围下,楚凌表情淡漠,伸手示意道。 “臣等遵旨!” 本在御前值守的羽林郎,在道道各异注视下,纷纷朝御前作揖行礼,与此同时,由李忠所领内官队伍,捧着一道道圣旨走来。 这…… 只是眼前这一幕,就让不少人脸色微变。 按虞制,在大朝上宣读旨意,这是属内官的职责所在,可在今日大朝,负责宣读旨意的不是内官,而成了羽林郎! 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而在这不寻常下,居然有那么多道圣旨!! 这如何能不叫人多想啊。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大虞一等侯,世袭罔替,赐号辰阳,领上林军大统领孙斌,奉旨北伐……” 在此等态势下,羽林校尉明志站于御前,展开所接圣旨,抑扬顿挫的宣读起来,仅仅是宣读了开头,朝班就出现骚动了。 是敕!! 这意味着天子要敕爵啊!! 可问题是孙斌本就有爵在身,如此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不少目光在这一刻聚焦在孙河及韩青二人身上。 “……鉴于北伐所立功勋,特进国公爵,世袭罔替,赐号定,加柱国衔,赏金五万,赐田两万,钦此!!” 当这封敕赏圣旨宣读完毕。 明志收起圣旨,明显瞧出殿内群臣神情大变。 ‘难怪要将军职晋升提前啊。’ 彼时,在朝班首列站着的楚徽,余光扫视左右,心底却格外不平,‘给孙斌的敕赏,要比韩青丰厚太多了,即便爵位一样,都加了柱国衔,可是在赏赐上,这平定内乱的,就是比不过对外征伐,这也是皇兄有意为之的吧。’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大虞羽林将军黄龙……”继明志之后的羽林校尉姜广,在御前大太监李忠眼神示意下,不管满朝文武是何反应,遂接过圣旨展开大声宣读起来。 朝班中站着的黄琨,听到这封敕赏圣旨时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到自家儿子会得到赏赐,可万没有想到这份赏赐,不是来自于军职晋升,而是敕赏爵位!! “……随军北伐期间,亲率羽林军狠挫北虏,更在前线战局胶着下,力排众议破袭敕汗山,杀虏无算,于敕汗山筑台祭天,于敕汗山筑京观,扬大虞赫赫军威,特敕三等侯,赐号冠军,授骠骑将军,继续节制羽林军,赏金三万,赐田万亩,钦此!!!” 姜广高亢的声音回荡此间。 可引来的却是一片哗然。 “我的天啊,黄龙才多大啊,就凭此次北伐敕三等侯,授骠骑将军了!!” “冠军侯!?这赐号太不一般了吧。” “这么多的赏赐,国库真能拨付吗?” “这……” 朝班中出现各种议论声,不少目光聚焦在了黄琨身上,凭此敕赏,黄家今后在中枢真的不一般了。 此时此刻,作为当事人的父亲,当朝国舅,领门下省散骑常侍的黄琨,脑袋是一片空白,这手是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本以为能敕个一等子或三等侯,黄琨都觉得够多的了,毕竟黄家在此之前,尚无一人敕过爵位。 至于是不是世袭,黄琨根本就没有想过。 毕竟其子黄龙还年轻,今后只要还有仗打,那迟早是能得到世袭罔替殊荣的。 可让黄琨万万没有想到,天子居然敕了三等侯,即便没有世袭罔替的殊荣,可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铿锵有力之声再度响起,压制住了朝班中出现的议论声,坐于龙椅上的楚凌,神情自若的看着眼前一幕。 既然明确了今后要对外持续扩张,以此实现他设想的新大一统体系,那么牵扯到军功敕赏方面,该有的一点都不能少。 正统五年发起的这场北伐,对大虞而言是有非凡含义的,作为大虞皇帝的楚凌,如何能在此事上抠.抠搜搜。 为了给大虞一个大大的震撼,继而激发大虞上下的斗志与血勇,这次北伐结算,楚凌必须要敕爵,国公、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全都要涉及到,只有这样,震撼才足够大…… 第十七章 大手笔(5) “我的天啊,一公一侯,八伯十七子,二十九男!” “这别说叫满朝震动了,传到天下任何一地都会震动。” “尤其传到西凉,南疆,东疆边陲,叫那帮边军知道,一个个全都能跟着疯掉!!” 虞都,皇城。 宗正寺。 刘谌表情复杂至极,盯着坐于主位的楚徽,言语间透着感慨与唏嘘,“一口气敕爵五十六尊,得世袭罔替殊荣的就有十一尊啊,这即便是放到太祖一朝,都是惊世骇俗的存在啊!!” “姑父,您已经重复七遍了。” 楚徽露出无奈的笑容,看向刘谌说道:“侄儿知道这是惊世骇俗的,不过这次敕爵可没有任何水分啊。” “别的不说,就破袭敕汗山一战,不说杀了多少北虏,单单是俘虏的那些群体,如此敕爵就没有任何被争议的地方。” 刘谌的喉结上下蠕动。 他如何会不知这些。 可知晓归知晓,但震惊还是有的。 在这次敕赏下,除了孙斌、黄龙得到厚赏外,参与北伐一役的李敢、李虎、霍栾、端木玉、舒玉庆、武梁、雄武等诸军各部将校,那都凭借着耀眼功绩得以敕封爵位。 有心之人还细细盘算了。 羽林一系的在此次敕赏中,就有九人敕得爵位,这还不包括黄龙,在这九人中,有一人得到了世袭一等子之爵,这是继黄龙之后最为耀眼的了!! 先是晋升军职,再是大朝敕赏。 北伐一役眼下尚未结束呢,只要是在此役中表现抢眼的,全都得到了对应赏赐敕封,这如何能不叫人震动呢? 不止是这样。 奉旨参战的成国公张恢,凭借此战加柱国衔,赏赐比定国公孙斌还要丰厚,明眼人皆知这是晋不了爵了,故而从别处找补呢。 ‘这要是我儿能够在战场上立有战功,那今后是否能得一尊世爵啊。’也是想到了这些,一个想法,开始在刘谌的心底生出。 他是尚了武安长公主,成了地位尊贵的武安驸马,是皇亲国戚的一员,今下更得天子青睐与倚重,在朝掌握不小的权柄,可是到他这一代结束,他的子嗣是能算皇亲国戚,可是再下一代呢? “姑父,想什么呢?” 见刘谌不言,神情有所变化,楚徽倚着座椅,面露笑意道:“是不是在想这次北伐一役中,表兄他得到的赏赐太少了?” “没,没有。” 刘谌听后,立时摆手道:“犬子在这一战中表现得很寻常,能够在上林军有所晋升,这就很不错了……” “真的?” 楚徽眉头微挑,笑着看向刘谌道:“姑父就不像让刘氏得尊爵位,哪怕是最低的世男之爵?” “臣……” 刘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不想吧,太虚伪了。 可说想吧,于制不符。 ‘这就是皇兄要给天下的大大震撼吧。’ 瞧出刘谌变化的楚徽,此刻心底却生出了感慨,‘皇亲国戚又如何?过了一代两代,跟皇室的关系就远了,但要是能得一世袭爵位,哪怕是最低的,那也是大虞勋贵,这是多少人奋斗终生,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啊。’ 也是想到了这里,楚徽不由自主的想起今日大朝上,在殿内所聚文武的表情,那是非常不一般的。 “殿下,这次北伐的厚赏,所赏金银要由内帑直拨。”可不等楚徽想下去,刘谌却表情正色道。 “此事必须要帮陛下分忧啊,毕竟除了那些敕爵的群体,还有晋职的群体,这加一块儿赏赐可不少,土地还好,但是金银就不一样了。” “臣觉得边榷员额竞拍一事,可以先行把火给烧起来了,不过在此之前,臣希望廉政总署这边能够帮着榷关总署做一些事……” 见刘谌如此,楚徽嘴角上扬。 这是真有想法啊。 不过要真能帮到大虞社稷,即便是一尊世爵,依着楚徽对自家皇兄的了解,那肯定是不会吝啬的。 要知道在这次大规模敕赏下,之所以能把满朝文武的嘴给堵住,除了叫他们震撼外,什么话都讲不出来,这跟最后一道旨意密不可分。 即涉及到赏赐的种种,一律皆从内帑拨付赏赐,这道旨意的颁布,不知把多少大臣的嘴给堵住了。 唯一被撬动的点被封堵了。 这还说什么啊? “姑父想让侄儿帮衬,这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楚徽露出笑意,语气淡然道:“不过这事儿怎样做,现在就别说了,毕竟姑父的情绪还没有安稳。” “等什么时候心定了,静下了,侄儿再找姑父详谈此事也不迟。” “殿下说的是。” 得到提醒的刘谌,立时起身道:“臣这心的确未定未静,这种状态下,跟殿下商榷为陛下分忧之事,终究是不好的。” “姑父,您说今下的虞都内外是怎样的?” 楚徽见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笑着对刘谌开口道。 “必是震动一片。” 刘谌不假思索道,可随即,刘谌却脸色微变,随即朝楚徽一礼,“殿下,臣还有些事要处置,就先告退了。” 言罢,再对楚徽一礼后,刘谌便匆匆朝堂外走去。 这样的敕赏对外颁布,虞都内外必然震动,他兼领兵马司之职,今下不想着怎样加强巡防,确保虞都内外安稳,却跑到宗正寺这边,这要叫外人知道了,那保不齐就会干什么呢。 ‘大虞的天,自此是彻底变了啊。’ 看着刘谌离去的背影,楚徽向前探探身,心底生出感慨,‘凭借这次敕赏,大虞尚武之风必将盛行,今后不知有多少人想参军,而在军中,又有不知多少的人,想要听候旨意对外征战啊。’ 也是想到了这里,楚徽知道接下来的大虞,短时间内不会对外征战的,原因很简单,这次征战开支,这次敕赏开支,只怕内帑存银是消耗一空了,不过也是这样,中枢要掀起一些谋改,只怕也会跟先前不一样了。 一想到这样的境遇,楚徽反倒期待起接下来的大虞会有何等变化了…… 第十八章 正统六年(1) 当震撼给的大了,多了,就需要用时间来消化,来沉淀。 对大虞上下而言,今岁新年比往年过得都要快,且跟往年过得还不一样,这年下更多谈及的是北伐一役,是封敕汗山,是羽林军,是上林军,是扬威,是厚赏,是……也是在这种境遇下,不少人愕然发现年竟早已过去。 正统六年,二月底。 风依旧带有冷意,可万物却有复苏之迹,不似隆冬那般灰蒙蒙,白茫茫一片,新的一年早已到来。 虞都·永胜门。 十里开外。 “也该抵达了吧?” “是啊,按先前所呈邸报,算算时辰,北伐大军应到地方才对。” “难不成是途中出什么岔子了?” “眼下可不能讲这话啊。” “耐心等待吧,没看到睿王他们……” 各种声响交汇在一起,使此地所聚人潮,显得有些乱糟糟的,而在人潮的外围,却是整齐划一的队列,队列中竖起的旌旗随风飘动。 今日注定是不同寻常的,奉旨北伐的诸军各部凯旋归都,帝诏文武百官出城相迎,以此让出战健儿感受到重视! “这日子过的真快啊,又是新的一年了。” 在人潮的前排,某处区域。 萧靖言语间透着些许感慨,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大道,脑海里浮现出种种画面,过去这一年发生的东西太多,时间过得太快。 “是啊。” 身旁站着的暴鸢,同样有类似的感慨,“在北的仗开始的快,终结的快,只是这个过程却充满惊心动魄啊。” 嘴上讲这些话时,心底想的却是那场大朝敕赏,即便已过去了很久,可天子一口气敕封五十六尊爵位,赏赐大量金银和土地,这对于朝野间的震撼太大了,即便是到现在,这种震撼尚未消散。 想到这些时,暴鸢的目光看向一处处,睿王徽、武安驸马刘谌、国舅黄琨、永宁驸马罗织、金山驸马尹玉一行在有说有笑的聊着,荣国公孙河、平国公韩青似在交谈,吏部尚书史钰、礼部尚书熊严侧首讲着什么…… 与之相对的,是徐黜、王睿、张洪、邵冰、张泰、徐恢等一众文武,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一言不发的看向前方,只不过他们的神态却各有不同。 大虞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改变。 “……不过真说起来啊,奉旨离都的中枢诸军各部,规模加起来有十几万之多,可如今归都的却少了很多。” 本带有笑意的楚徽,话锋一转下,所露神情带有怅然,“这次北伐打出了我朝军威,是引起了太多的震撼与惊喜,可对这些参战的健儿而言,只怕这场北伐,将会是他们终身难忘的经历!” 刘谌、黄琨、罗织、尹玉闻言露出各异神色,睿王楚徽的话,让他们陷入到沉思之下,仗是打完了,可一切也都跟着变了。 这一仗打下来,大虞是斩获很多,可也战死不少健儿,重伤致残的规模也不少。 而在过去这一个多月,尚有一批隶属于上林军、南军先驱的将校及锐士,凭功迁任在北各地任职,对于中枢而言,是增强了对在北诸军各部的掌控力度,可与之相对的,是中枢直辖精锐减少很多。 ‘等凯旋归都的诸军各部安顿好,陛下定会对南北两军有所动啊。’也是想到这里,刘谌心底暗暗思量,‘这次北伐是打赢了,也伤到北虏的元气,可北虏一日不灭,那两朝的恩怨就不会结束。’ 对于北虏,刘谌是有了解的。 那是一门心思想杀进大虞腹地,以此来夺取大虞疆土,人口,财富等,以此壮大自身实力,好满足对外扩张的欲望。 可惜大虞也不是泥捏的。 从问鼎天下到今下,与之毗邻的边陲地带,始终掌控在大虞手中,即便期间爆发过很多次大战及冲突,北虏都未能得偿所愿过。 这就是大虞!!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在一道接一道注视下,前方大道上,先是有脚步声、马蹄声、马鸣声等交织的响动由远至近传来,这让不少人呼吸变得急促,直到一杆纛旗出现在众人视线内,此间的气氛跟着就不一样了。 擂鼓声开始响起。 跟着是号声。 而在这等动静下,一杆接一杆的旌旗出现,在寒风呼啸下,如长龙一般的队伍,朝着永胜门进发。 ‘终于,回来了。’ 骑马前行的大虞冠军侯,骠骑将军黄龙,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穿过眼前行进的队列,看到在动的人潮,情绪出现了起伏。 紧随在后的武梁、熊武、丁进、陈建虎、崔归、寇振、曲广生、方忠等将,一个个的神色变得激亢起来,在战场上紧绷的那根弦,直到此刻才有所松弛,虞都,这对他们而言就是家!! “羽林!!!” 行进的队伍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跟着是更多的喝喊,这喝喊汇聚在一起,爆发出极强的声威。 “羽林!!” “羽林——” 在这振聋发聩的山呼下,处在羽林军中心的一辆辆囚车上,被铁链束缚的慕容戡、拓跋擎、宇文景、步禄孤寒、尉迟褐、丘穆陵川、呼延驰等人麻木的眼神,在这一刻,闪烁出各异神色。 绝望。 愤慨。 屈辱。 憋闷…… 慕容皇朝的死敌,为北上的军队进行了盛大庆典,而他们成了这场庆典的一部分,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何等命运,这根本就不受他们的控制。 曾经的他们,是何等意气风发,是何等骄傲自豪,可是在战场上被大虞军队击败了,这一切跟他们再无半点关系。 成王败寇。 不管是到任何时候都是适用的。 在今下这等氛围下,战败者的种种情绪及想法,是不会有人在意的,只有战胜者,才会得到数不清的关注与盛赞。 大虞此前经历了一段特殊的光景,但是随着北伐这一战取胜终结,一切就都跟着不一样了。 今后的大虞怎样,是无人知晓的,但是在此刻,大虞就是最强了,是不惧任何挑战与冲突的…… 第十九章 正统六年(2) “咚咚咚——” 擂鼓声急促起来,气氛也被推向最高潮。 此间聚集着数不清的人,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头,而在人潮之中,是一杆杆旌旗随风飘动。 在这热烈的氛围下,不少人察觉到了不寻常。 肃杀。 那些整齐排列的队伍,从将校到将士,尽管流露出的眼神,透露出的神情,是带着眷恋等意味的,可他们的身上却散发有很强的煞气。 这是经历了何等惨烈厮杀啊。 见到这一幕幕的群体,不管是谁此刻心底都在默契的暗暗思量,奏报上书写的内容,是冰冷的,没有身临其境,如何能感受到前线的惨烈? “臣…孙斌奉旨领军北伐,此役参战诸军各部奋勇杀敌,未辜天子期许,未辜圣恩,得胜归朝……” 在这等氛围下,迎着无数道所投目光,在成国公张恢、冠军侯黄龙等一行人簇拥下,定国公孙斌挎刀前行,至群臣所聚前列,向代表天子,奉旨举办此次庆典的睿王徽,抬手作揖行礼。 这次相迎凯旋之师的规格很高,由礼部、鸿胪寺等有司负责,另有虞都令府、南北军、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等有司协办,一应开支由内帑直拨,虞都内外百姓参加这次声势浩大的庆典。 “定国公奉旨北伐,统属诸军各部参战,于拓武山脉一线交战北虏强敌,羽林,上林,南军,拓武,灭虏等军表现神勇,力挫北虏诸军,取得一场场大胜,彰显大虞无上军威!” 楚徽压着内心激动,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上前托住孙斌双臂,神情动容道:“知北伐大军凯旋归都,陛下极为高兴,特颁旨命中枢有司相迎,以迎大虞健儿归家,陛下有句话让本宫带给定国公,也带给诸位!” 讲到这里时,楚徽停顿了,看着孙斌,看着张恢、黄龙……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庞,让楚徽呼吸有些急促。 “你们都是好样的!!!” 楚徽掷地有声道:“大虞曾在北疆丢失的,你们为大虞找回来了,大虞因有你们,而必将变得强盛!!” 这番话被孙斌、张恢、黄龙一行听到,他们的表情无不动容起来,他们将生死置身事外,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陛下万岁!!” “大虞万胜!形的担子,随着这声怒吼响起时,跟着也消散掉了,这一刻,孙斌的眼眶是微红的。 ‘姑母,侄!” 孙斌肩上那无儿没有辜负您的期许!!’ 无人知晓此刻的孙斌在想些什么。 “陛下万岁!!” “大虞万胜——” 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响起,而发出怒吼的这些人,一个个心底在想些什么,唯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陛下万岁!!” “大虞万胜——” 在这振聋发聩的山呼声下,被羽林军押解的一众北虏皇族、贵族、大族、部落等子弟,还有北虏官吏、将校等,在看到那一张张年轻面庞神情激亢,一双双眼眸闪烁着精芒,仰天怒吼之际,他们的内心受到极大冲击与震动。 “哒哒哒——” “哒哒哒——” 而在这等氛围下,一队队骑兵纵马飞驰,穿梭在各个兵阵之中,他们高举着令旗,怒吼起来,“陛下有旨,凯旋之师归都!!!” “陛下有旨,凯旋之师归都!!!” 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有的只是直击内心的触动,对于在前线经历厮杀,始终紧绷着的健儿而言,他们需要那些虚的东西吗? 不需要!! 他们需要的是尊重,是热烈,只有这样,他们的内心才能感受到慰藉,感受到无数同胞在等着他们。 “黑了。” “也瘦了。” 当孙斌、张恢、黄龙等一行人返回本阵,要统领各自麾下经永胜门、通化门等处进城,最终从各处汇于朱雀大道时,站在原地的楚徽,目光却落在黄龙的背影上,在这热烈的气氛下,楚徽的囔囔自语没人能够听清。 跟记忆里的比较下来,楚徽发现黄龙改变很多。 “殿下,该出发了。” 尹玉看了眼熊严,随即低首上前,对楚徽提醒道:“虞都内外还有不少庆典,在等着凯旋归都的将士们。” 为了这次庆典,礼部、鸿胪寺等有司做了很多准备,为的就是让这次凯旋归都的庆典,能够办出彩来,毕竟跟随凯旋之师的,还有在战场上被俘的众多北虏核心群体!! “走吧。” 楚徽伸手道:“莫要耽搁了时辰。” 言罢,楚徽心里轻叹一声,便转身朝一处走去,而聚在这里的文武重臣,则跟着楚徽动了起来。 在时代的浪潮下,不管是谁,处在什么年纪,当置身于此下,个人是被裹挟着不断前行的。 其中的酸甜苦辣,唯有自己最为清楚。 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 没有人能够脱离这一轨迹。 虞都内外举办的庆典是声势浩大的,对于得胜而归的羽林军、上林军、南军先驱而言,不管是将校,亦或是将士,在踏足进虞都的那刹,感受到了最为热烈的欢庆,跟随队列不断前行,看着沿途洋溢着高兴,兴奋的人群,不少人的眼眶红润了,更有一些落下了热泪。 在前线战场上,不管经历多么惨烈的战况,多么凶险的局势,都未曾失过态,落过泪的他们,在此刻却变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对于欢庆他们归来的人潮而言,这是一个值得庆贺的大好日子,那个他们熟悉的大虞又回来了。 在这个喜悦的时刻,本不该有悲伤的,可参与游街的凯旋之师,其中有太多的人,想起了朝夕相处的袍泽,他们战死沙场了!! 人世间复杂就复杂在这里,有悲伤,有喜悦,尤其是当这些情绪并存时,这往往会呈现出百态。 在这百态之下,会有一双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你去扮演好各自的角色,至于内心深处究竟是喜悦,还是悲伤,那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才能知晓。 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的不易…… 第二十章 正统六年(3) 喧嚣之下有百态,虞都的欢庆在进行。 虞宫·长乐宫。 孙斌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垂着的手微动,一股别样情绪在心头环绕,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 在前引路的李忠,垂手静候孙斌,没有出言催促什么。 “走吧李公公。” 孙斌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定国公。” 李忠低首应道。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长乐宫正殿走去。 “臣…孙斌,拜见……” 行至殿门处,孙斌理了理冠袍,抬手就朝殿内作揖行礼。 “朕不得闲。” 可不等孙斌的话讲完,殿内响起楚凌的声音,“岳丈进来吧。” 这声岳丈,让孙斌的手一颤。 孙斌余光瞥去,却发觉李忠他们早已退远了。 在长呼一声,平复了心情后,孙斌这才撩袍朝殿内走去,进殿那刹,入眼就看到天子在摆弄吃食,这叫孙斌心下一紧,随即就快步朝天子所在跑去。 “陛下,您这是……” “举办国宴,大家都拘着,绷着。” 拿起酒壶的楚凌,转身看向孙斌,露出一抹笑意,“不过国宴还是要进行,不然总有人说三道四,但在这之前朕要跟岳丈,还有一些人,私下喝几杯,吃点家常的,北伐一役正是有岳丈,有你们在,才能叫这股恶气给出了!!” “北伐一役有此大捷,全仰陛下审时度势的决断!” 孙斌思绪万千,讲出心中所想,“如果没有陛下的信赖与支持,纵使有战机,臣等也很难打出这等战绩来。” “好啦,这里不是别处,就别讲这些客道话了。” 楚凌弯腰拿起两个酒杯,随后便笑着朝孙斌走去,“当着祖母她老人家的面,这杯酒,朕跟岳丈都喝的,我们都没叫她老人家失望。” 这话讲出,楚凌将酒杯递到孙斌跟前。 孙斌心情复杂之下,伸手接过眼前的两个空酒杯。 哗…… 酒水倾倒下发出声响。 “这酒是她老人家珍藏的。” 斟酒的楚凌,看着眼前酒杯,对孙斌说道:“不多,也就十几坛,她老人家临终前对朕说,想喝这酒可以,做一件雪耻的,扬威的,兴虞的,就可搬出一坛来喝。” 孙斌的手微晃,显然是有所触动。 “岳丈也知,朕是好脸面的。” 斟完酒的楚凌,笑着拿起酒杯,看向孙斌道:“岳丈觉得这酒,咱爷俩是喝的,还是喝不的?” “陛下!” 迎着楚凌的注视,孙斌情绪有所变,可语气却铿锵有力,“臣以为这酒,陛下喝的,臣也喝的!” “哈哈!!那就喝!!” 楚凌举起酒杯,开怀大笑道:“今日朕要跟岳丈痛饮一番!!” 言罢,楚凌饮下杯中佳酿。 孙斌跟着举杯饮下。 “边吃边聊吧。” 楚凌看向孙斌,保持笑意道。 “臣遵旨!” 孙斌低首应道。 对孙斌,楚凌是信任的,此人有能力,懂军略,心够狠,识大体,懂分寸,这么多优点集于一身,让楚凌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在今后对外征伐下,孙斌会肩负起很重的职责,以为大虞开疆扩土!! 这次北伐一役,要说承受压力最大的,是楚凌不假,但是作为大虞皇帝,楚凌还有回旋的余地。 但是孙斌就不一样了。 十几万中枢精锐跟他一起北上,到了北疆之后,更有一应戍边军随他调动,只为把北虏打到伤了元气。 兵马,钱粮,军械全都给你解决了,关键是权力及信任都有,如果这一战孙斌没有指挥好,到最后打的不尽人意,那孙斌唯有自裁谢罪了。 有时信任过多,这是会背负很多的。 但楚凌就是这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选择孙斌他们,就要给予绝对的信任,君疑臣死这种事,楚凌是断不会做的!! “岳丈这次领军北伐,直接参与的仗也不少。” 楚凌倚着凭几,面露关心的看向孙斌,“等这次家宴结束了,朕会派人前去给岳丈诊断一番,都是朕信赖的杏林圣手,不止是岳丈,此次出战的将校,都要诊断一番。” “臣叩谢天恩!” 孙斌心下一暖,抬手朝天子行礼。 关于这件事,楚凌是发自内心的,他可不希望自己提拔与培养的武将天团,在最应该彰显夺目光彩时,却因为身体隐疾发作病故了,这损失是难以去衡量的!! “这都是朕该做的。” 楚凌摆摆手道:“朕是没有上过战场,但也知战场上刀剑无眼,战事紧急时,似一些伤就没放在心上,可不重视也不好,小伤小病积攒的多了,难保身体不出状况。” “仗,肯定是要打的。” “但该疗养就要疗养。” “跟北虏的仗,不可能就只有这一场,今后必然还有仗要打,等给你们诊治好了,朕会派他们去一趟北疆的。” 陛下想的是真细啊。 孙斌心底生出唏嘘与感慨。 原本按孙斌所想,天子召他在长乐宫觐见,肯定是聊及涉及在北的种种,可见面聊的却不是这些。 这也让孙斌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不少。 为何这样? 还不是天子赏赐的太厚重了。 他凭借这次北伐得国公爵,还赐号定,这本身就意义非凡,这就跟韩青得国公爵,赐号平一个道理。 一个平,一个定,这两个赐号太不寻常了。 而在此基础上,自己得到的赏赐,比韩青要丰厚的多,说实话对于钱财土地,孙斌根本就不看重,原辰阳侯府名下不缺这些。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得了国公爵,还是世袭罔替的,这岂不是一门两国公了,哪怕他跟大哥孙河分家了,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啊。 孙氏一族在大虞的权势,因为他得敕国公爵,而变得不一样了。 ‘处的位置不同了,考虑问题的角度就会不同。’ 看出孙斌的神态变化,楚凌没有说什么,心底却生出唏嘘,对于孙斌想的种种,楚凌是知晓的。 也是这样,才有了这场家宴。 他不是个小气的,猜忌心强的皇帝,对待底下人该得的,他向来是不吝啬的,只要不掉队,不掣肘与算计皇权,立下再大的功勋,他都会给予对应封赏! 这个世界足够大,真要有朝一日把北虏、南诏、西川、东吁全给灭掉了,如此庞大的疆域,想要完全掌控好,这是不现实也不可能的,这必然要明确本土统治与海外统治,在本土不能封的,但到了海外就不一样了。 统治是有极限的。 超过了极限,即便实现了控制,那也是短暂的,也是劳民伤财的。 除非这个时代的科技与生产力有大幅跃迁,研究出了超过这个时代的产物,以此改变交通模式才有可能实控好,可科技也好,生产力也罢,不是说搞起来就能搞起来的,这需要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前攀升才行,这个周期有多长,楚凌预判不了,所以有些事不能****轨迹…… 故而跟孙斌的这次家宴,就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跟聪明人一起交谈,楚凌知道孙斌能揣摩到他的想法,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第二十一章 正统六年(4) 跟孙斌的家宴,是在长乐宫进行的。 跟张恢的宴请,是在大兴殿进行的。 不管是在这次北伐一役,亦或是在别的时期下,作为大虞国公的张恢,表现得是很低调的,但人低调归低调,却难掩其才,其能,其胆!! “这次北伐我朝能够取此等大捷,黄龙他们能破袭敕汗山功成,彰显我朝军威,卿所立功勋是不可磨灭的!!” 虞宫·大兴殿。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看着在自己跟前对坐的张恢,不加吝啬的夸赞道:“如果没有卿及时领军赶至北疆,没有把杀虏城夺占,没有派兵堵住北虏在东院大王府的援兵,没有……” 讲到这里时,楚凌停了下来,伸手拿起酒壶,作势要给张恢斟酒。 “臣不敢!!” 余光扫到此幕,张恢心下一惊的同时,忙起身就要作揖行礼。 “这杯酒,卿当的!!” 可楚凌的态度却异常坚决,“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朕跟卿,说实话,朕对卿的赏赐,还是太轻了。” “陛下!臣从没这样想过。” 张恢一听这话,立时就道:“臣在前线所做种种,跟定国公,保国公,勋国公,安国公,冠军侯他们比起来,做的根本不值一提,陛下对臣的赏赐太厚重了!” “臣是大虞之臣,陛下之臣,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分忧,本就是臣的份内之事,陛下能让臣参与北伐,臣这心里就……” “不说这些话了。” 不等张恢把话讲下去,楚凌出言打断道:“来,我们君臣饮下这杯酒。” “臣遵旨!” 张恢忙端起酒杯。 说实话,在张恢的心底是有暖意的,天子能如此待他,作为人臣,还有什么好说的?除了感激之外,真没有别的了。 北伐这一役有多难打,张恢作为当事人是清楚的。 他承受的压力是不小。 可跟孙斌、李鹰、宗宁、昌盛他们比起来,这真的是不算什么,别看李鹰、昌盛他们是很晚才参与进前线之战的,可要没有他们在各自位置上,特别是李鹰,明里暗里做的那些,大虞在北种种就不可能有今日之变。 “这段时间好好歇歇,多陪陪家人。” 喝下酒的楚凌,看向张恢道:“国宴推迟些时日再进行也不迟,朕知你们在前线紧绷着,承受的压力很大,都好好放松下,特别是底下的儿郎们,叫他们都稳稳心神,哎……” 讲到这里时,楚凌轻叹一声。 张恢情绪有些复杂。 天子这声轻叹为何,他是能感受到的,跟北虏的仗是打赢了不假,可大虞折损的也不少,除了在前线战死的,还有被抓被杀的那帮奸佞败类,因为这些,使中枢所派精锐抽调不少填充进在北各处。 别的不说,就说他统属的南军,离开虞都时是五万建制,可跟着回来的却不到一万五,对于天子而言,有太多事是需要考虑的。 “卿在府歇息时,也想想南军之事。” 在张恢思绪万千之际,楚凌表情正色道:“北军凭借镇压叛乱,南军凭借对外之战,都重新凝聚起了战力,但南军的减损调离太多了,朕不希望南军的魂,就因为这些而散掉一些。” “臣遵旨!” 张恢表情正色,抬手作揖道。 “来,喝酒。” 楚凌拿起酒壶,看向张恢说道。 跟孙斌,对张恢的设宴,楚凌没有过多谈及北疆种种,更多是跟二人谈心,以此宽慰二人的心,叫二人能够感受到对他们的关切与重视。 至于宫外是怎样想的,楚凌毫不在意。 这样的设宴,楚凌还会继续下去。 一个一个的召来设宴,比召集一堆要好,面对面的是能交心的,但是人多了就不一样了,人一说,想法就多,顾虑也就跟着多了。 这是楚凌不想看到的。 …… “你们哥俩吃吧。” 跟孙斌、张恢设宴不同,召黄龙时,楚凌把地方选在了凌华宫,为了这场家宴,黄华准备了很多。 看着消瘦的黄龙,黄华的眼里满是疼惜。 去了趟北疆,自家侄子变化太大了。 “谢姑母……” 在黄华的注视下,黄龙抬手作揖道。 “自家人,说什么谢!” 可见黄龙如此,黄华却瞪眼斥道。 “母亲,表兄这是怕您累着。” 楚凌见状,笑着为黄龙解围。 “给自己的子侄做些吃的,这有什么累的?”黄华却道:“倒是你俩,一个比一个消瘦,都多吃点,哀家不啰嗦了,你们吃,有事就去喊哀家,聊完了,去找哀家。” “是!” 二人相视一眼,朝黄华一礼道。 在黄华离开后,殿内安静下来,楚凌、黄龙都没有说话,看着眼前准备的吃食,楚凌却没有什么胃口。 看着黄龙的变化,楚凌不由自主的就会想起羽林。 这一战,羽林的伤亡太大了。 这让楚凌的心疼的厉害。 也是这样,楚凌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去见活着的羽林。 “喝点?” 在外人面前,楚凌是端着的,但在自家人面前,楚凌不会,一个是楚徽,一个是黄龙,这是楚凌最信任的自家人。 “好。” 黄龙低沉的声音响起。 “朕知道你难受,朕这心何尝不难受啊。” 走到一处,弯腰拿起两壶酒,楚凌言语间透着伤感,“可有些事,不能总抓着不放,人是要向前看的,想想那些活着的人。” “陛下~” 黄龙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强敌面前,他是所向披靡的杀神,是无惧任何凶险的,但是在楚凌面前,黄龙也有脆弱的一面。 过去他背负的太多了,以至于黄龙必须要做好所有。 可现在背负的,可远比先前沉重的太多了。 “不说了,都在酒里了。” 楚凌将一个酒壶,递到黄龙跟前,“等国宴结束了,朕会去一趟上林苑,去见见他们,也见见活着的人。” “嗯!” 黄龙重重点头。 羽林没有辜负天子的期许,只是在过去几日,回到上林苑的羽林,全都在期盼一件事,只是却没有一人讲出来。 楚凌何尝不知这些? 但楚凌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去,应该让他们发泄出来,让亲人们陪陪他们,不然他们都是会被憋疯的,人是要靠一股信念活着,但却不能只有信念,这样人会疯掉的…… 第二十二章 正统六年(5) 奉旨北伐的诸军各部凯旋归都,这对大虞中枢的影响不小,以孙斌、张恢、黄龙为首的这批参战武将,今后在中枢的话语权、影响力都会有对应增幅,不止是这样,凭借北伐一战的新晋勋贵,是有一部分留在了在北各地,可也有一部分随军返回虞都了,这些勋贵府邸要敕建,关键是他们的位置是否要动? 除了上述提及的种种,还有一批特殊的群体,即宗织、昌封、李斌、孙贲、徐彬为首的这帮勋贵子弟,他们到底要怎样安置,在此前的敕赏,是对他们进行了赏赐,可牵扯到他们的晋升尚未明确。 这是楚凌有意留下的尾巴。 涉及到在北诸军各部的晋升,涉及到北伐一役所行敕赏,楚凌在此之前都考虑到了,这也给大虞一个大大的震撼。 但唯独牵扯到归都的中枢精锐,到底该怎样晋升,怎样安置,楚凌都没有表过态,明眼人都能看出天子这是打算动一动中枢精锐。 可到底怎样动,何时动,没有一人能揣摩透彻。 偏偏在这等境遇下,天子频召北伐功勋设宴,以至原定的国宴向后推延,这让负责此事的熊严、尹玉一行,为此只能重新去定涉宴种种。 这次国宴跟以往不一样,还牵扯到了献俘一事,从北疆押回的俘虏中,还有慕容皇朝的皇族,哪怕其母地位卑微,可这对大虞却意义非凡,除了慕容戡以外,尚有一批慕容皇朝的贵族、大族、部落子弟,故而这场国宴必须要好好召办! 在此等境遇下,时间就来到了三月十一。 在太极殿召开的国宴拉开帷幕。 “诸位王叔,王兄,这次陛下召办的国宴,对大虞而言意义非凡,故而有些细节要对诸位说一下。” 皇城,宗正寺。 正堂内。 端坐于主位的楚徽,穿戴着御赐亲王冠袍,面露笑意的看向堂内所聚众人,语气淡然的说道:“本王也知,宗正寺,礼部,鸿胪寺等有司官吏,此前去了十王府,向诸位王叔王兄讲了种种,但是吧,有些人心底似没有大虞,觉得这跟他们没有关系,所以就没有用心……” 讲到这里时,楚徽的语气冷了下来。 那双眼眸扫视堂内众人。 楚云、楚英、楚霸、楚河、楚涵、楚生这些被楚徽尊称为王叔的就藩宗王,楚征,楚铉,楚钧这些被楚徽尊称为王兄的在京宗王,听闻楚徽所讲流露出了各异神色,很显然在他们心中有着各异想法。 聚在此的群体,是大虞现有敕有亲王爵的宗王,不管是年长的,亦或是年轻的,如果他们薨逝的话,他们的嫡长要承袭亲王爵,余下可敕封郡王爵,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当初知晓这些的楚凌,不由自主的便想起了一个人。 也是这样,使楚凌知道这种宗藩体系,或许在初期对大虞没有太大危害,但是越到后期这种危害就越大。 故而在很早,楚凌就起了改制宗藩的念头。 大虞宗藩宗室不能这样,按着楚凌所想,要么就在虞都待着,当个空筒子宗藩宗室,等降等到一定程度,就自己谋划未来吧,不愿这样的话,就成为大虞需要的王大臣,以帮着天子分忧解难。 当然除了待在虞都,走上述两条路以外,还有一条路,那就是到海外去就藩,成为主宰一方的海外宗藩! 这是楚凌制定的大战略组成部分。 楚氏的宗藩宗室,大虞的勋贵群体,要么就待在大虞本土,遵守大虞律法宗规,只要有才就能尽情施展你们的才华,要么就去海外建藩,宗藩,勋藩都可以,这套体系一旦运转起来,则标志着大虞今后几十年,甚至更久一段时期,将沿着楚凌制定的对外扩张,对内发展持续走下去。 至于说这种模式,是否会叫一些人生出别的想法? 可以啊。 在本土的,不是没有前车之鉴,叛逆的逆藩雄,逆藩风,被夺王爵的肃王洪,魏王彪,荆王峻,他们的下场就摆在这呢。 在海外的,那就全凭实力呗,掌握着绝对大义,楚凌是不会惧怕这些的。 至于说楚凌死了以后,出现了不受中枢控制的局面,那就不归楚凌管了,毕竟那个时候,大虞早就有脱胎换骨的改变,如果连这样都无法摆平这些,这样的江山社稷好与坏,天下民心自有一杆秤在。 “皇兄说的一点没错!!” 不知过了多久,本聚着不少人的正堂,此刻却显得空荡荡的。 压着怒意的楚徽,眼神冷冷的盯着堂门,对在旁的郭煌、王瑜说道:“不给他们头上悬把剑,叫他们时刻保持紧绷状态,那一个个就不知他们所得种种,不是理所应当的!!” “直娘贼的,今后宗藩宗室这块,一应开支要由宗正寺来拨付,不得经国库拨付了,一个个摆着个臭脸给谁看呢!!” “殿下,您消消气。”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在郭煌示意下,王瑜忙上前劝道:“为他们生气,不值当,您先歇息下,稍后还要进宫参加国宴呢。” “算了,不提这些了。” 楚徽摆摆手道。 那帮家伙之中,有些人为何摆着臭脸,楚徽一清二楚,不就是觉得他年纪最小,却能管到他们头上嘛。 这也叫他们认为,自己之所以能这样,纯粹是得到了天子的青睐,类似这种想法,楚徽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不过眼下这帮家伙,却没有一个敢对天子有啥想法的,真要是惹天子生气了,夺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虞早已今非昔比了!! 这一切的改变,看似是一场北伐大捷形成的,可实际上呢,如果没有先前所做的种种,这种改变会这样彻底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不能。 楚凌用了一段较长的时间,抹平了他克继大统自带的种种短板与缺陷,也由此给大虞上下带来了足够的震慑,自此以后,任何人敢做出丝毫违抗大势的事,来自皇权的无情镇压势必会跟上!! …… 相较于宗正寺的种种,彼时在皇城一带。 “侯爷,这次进宫参加国宴,末将等应该注意什么?” “是啊侯爷,朝野间对这次国宴很是关注,有司是派人传授的礼仪,可是这……” “陛下先前也没教过末将等这些啊。” “叫末将等上阵杀敌,这没什么,可叫末将等端着参加国宴,这还真是有些难为……” 武梁、熊武、丁进、陈建虎、崔归、寇振、曲广生、方忠一行,围在黄龙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宫闱,没由来的,他们的心中反倒是没底了。 作为羽林一系,不管是谁凭借军功得到敕赏,他们是天然效忠于皇权不假,但是在这朝堂之上,这些羽林勋贵,将校,势必会以黄龙为首的。 人就是这样的。 抱团是出于本能。 曾经的羽林,只是楚凌恩养的战争遗孤,致残将士子弟,或许他们在一些风波下,做出的表现让人生出惊疑。 可这都没有战争来的快。 羽林一系出现勋贵,出现武将,这势必会成为一股不容忽略的势力。 在听到武梁他们所讲,黄龙的内心有些感慨,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理解,为何当初孙斌是那样的了。 有些东西,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先前不受其困扰,是因为你资格不够。 一旦有了资格,那么在一些事上,就必须要有对应举止才行。 “少动,少说,多看,多听。” 也是想到这里,黄龙收敛心神,看向武梁他们,“这次国宴对大虞非同寻常,其中还牵扯到了献俘,不懂得地方就看本侯在做什么。” “是!” 武梁、熊武一行抱拳喝道。 “走吧。” 黄龙伸手示意道。 感受到投来的一些注视,黄龙没有在此多停留,而是领着武梁、熊武他们,快步朝太极殿赶去。 “不知不觉间,朝中又有了新的群体啊。” 与之相隔不远处。 暴鸢眉宇间透着感慨,看着渐行渐远的黄龙一行,“这帮小家伙,打仗是把好手,可真到了朝堂,还有不少事等着他们呢。” “这都是要经历的。” 停下脚步的萧靖,没有看暴鸢,而是跟暴鸢一样,盯着黄龙一行,“大虞的勋贵,不是那么好当的,凭借战功得到敕赏,这确是他们该得的,但是以新晋勋贵,新晋武将的身份跻身到了朝堂上,那就不一样了。” “是啊。” 暴鸢轻叹一声道。 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对于一些事,暴鸢也好,萧靖也罢,看的比谁都要透彻,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 比如派系。 别管是在官场,亦或是在军中,这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即便你心中没有这种想法,可通过一些事,经过一些人,这传着传着就不一样了。 是人都有欲望。 权,财,欲,名…… 这些终究是要占一样的。 如果连一样都不占,那不就成圣人了? 像暴鸢、萧靖他们,都会直面自己的欲望,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为了身后名,希望自己做的事情,即便是在他们死后,也能被后人所记住。 “还是太早了啊。” 沉默了刹那,暴鸢双眼微眯道:“这些小家伙是那样的淳朴,他们在陛下的调教下,那都是大虞不可或缺的将才,甚至是帅才。” “可年少成名,对有些人是好事,但对有些人就未必是好事。” “如果陛下能压一压,叫他们再多沉淀几年,这样……” “暴大人觉得这可能吗?” 不等暴鸢把话讲完,萧靖反问道:“封敕汗山这功劳太大了,大到即便是到现在,依旧有不少人津津乐道。” “陛下赏赐了很多人,唯独忽略了他们,暴大人觉得世人会怎样想?尤其是在各地戍边的怎样想?” “哪怕羽林不会多想,可有这些人多想,这就会影响到陛下的治国。” “这些,本官如何不明白啊。” 听到这话,暴鸢轻叹一声,“可是本官有些担心啊。” “其实暴大人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陛下吧?”听到这话,萧靖直接挑破,“北伐这一战,打的是很艰难的,但在世人眼里,打的却是很酣畅的,国库在这次北伐中,是没有拨付太多钱粮,但是内帑就不一样了。” 暴鸢沉默了。 他确实是担心这些,一个是内帑存银不足,谁都不知天子对待一些事,会不会表现出急躁的态度。 可对今下的大虞,尤其是吏部,户部,榷关总署,宣课司,廉政总署等有司,自上而下的推行一应谋改,凭借着先前对外所取优势,这使得明面上的阻挠被打破了,剩下的就是暗地里的博弈跟交锋了。 如果天子急了,这是会影响到后续落实的。 暴鸢在中枢,在地方都待过,他太清楚一项政策的推动与落实,最不能有的就是急躁,一旦急了就势必会出岔子的。 暴鸢除了担心这个,还担心一点,那就是天子对待武略,是不是会采取更激进的方式,毕竟今下牵扯到中枢的精锐,对应调整还没有明确呢。 万一调整的太大,要增扩很多军队,这国库是很难支撑的。 而在此基础上,如果天子尚武下,对待战争的态度变了,什么事都希望通过战争来解决,那…… “这是以后的事了,眼下,我等还是把这场国宴参加了吧。”萧靖沉默了很久,这才对暴鸢开口道:“暴大人,时辰不早了,我等还是抓紧赶去太极殿吧。” “嗯。” 暴鸢点头应道,也没有再说别的。 大虞的局势,是跟先前有了不小的改变,但是与之相对的,伴随着局势的改变,有不少事也跟着在变。 这就是治国最难的地方,因为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事也好,人也罢,都是一样的,在这种不断变化下,如何能把握好大方向,拿捏好各方尺寸,对于上位者而言,是极具挑战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 正统六年(6) “为大虞贺!” “为陛下贺——” 恭贺声在太极殿内外回荡,端坐于龙椅上的楚凌,扫视殿内所站众文武,目光终定格在于殿前跪着的一众俘虏,楚凌露出似笑非笑之色,召开这场国宴,为的就是此刻,他要叫大虞内外皆知此宴!! 只有举办了这场国宴,针对正统五年发起的北伐,才算真正意义上结束了,大虞才能以全新姿态立足于世。 对于虚荣,楚凌不在意。 但他在意的是大义! 正统五年的那场北伐,大虞是以堂堂正正之势出战的,是为了雪此前之耻,是为了提振大虞军威,是为了荡平此前之弊! 也正因如此,此次国宴必须要有献俘,楚凌就是要以此告诉世人,告诉周边敌国,犯大虞者,虽远必诛!! 慕容戡、拓跋擎、宇文景、步禄孤寒、尉迟褐、丘穆陵川、呼延驰……置身于此等氛围下,内心深处生出强烈的屈辱!! “狗皇帝!!” 愤怒的声音响起,额头暴起青筋的慕容戡,眼神凶狠的看去,朝御前咆哮道:“早晚有一日,我慕容皇朝的铁骑,必将踏破你朝边陲杀到虞都的!!” 这怒吼响起,叫殿内众人脸色皆变。 “找死!!” “狂妄!!” “狗贼!!” “艹——”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黄龙、武梁、熊武、丁进等羽林一系勋贵将校,宗织、昌封、李斌、董衡、韩城、曹京、孙贲、徐彬等勋贵子弟,无不愤怒的从席位上走出,在一道接一道各异注视下,他们身上流露出极强煞气。 孙河、孙斌、韩青、张恢、张泰、徐虎等一众武将,无不是冷着脸看向慕容戡,那冷峻的眼神,叫此间气氛跟着也变了。 ‘这就是陛下要超擢的原因啊。’ 宴席之中,看到此幕的萧靖,心底生出了感慨,‘或许羽林一系晋升的太快,可正统朝需要锐气,这亦是制衡军中的手段啊。’ “当值羽林何在!?” 而在萧靖感慨之际,楚徽的声音响起,不少目光聚焦过去,楚徽冷着脸,沉声喝道:“把此獠给本王押……” “退下。” 不等楚徽的话讲完,御前响起楚凌的声音。 “臣等遵旨!” “臣弟遵旨!” 站出的众人,压着心头怒意,在狠狠瞪了慕容戡一眼后,随即朝着御前作揖行礼。 同在御前坐着的大虞皇太后黄华,皇后徐云在看到眼前一幕幕时,别看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可心底却生出各异想法。 “你一个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在此讲这些话?”楚凌透过微晃的旒珠,眼神冷漠的看着慕容戡,也看向拓跋擎,宇文景一行,语气冷冷道。 “踏破我朝边陲,杀进我朝腹地?哈哈……这还真是朕听过最大的笑话,你慕容一族的祖地圣山,被我大虞健儿给攻破了,在敕汗山,大虞不仅筑台祭天,更筑了京观,而你们,则成了我朝健儿的手下败将!!” 楚凌的话,就像钢针一样,扎进了慕容戡他们的心中。 愤怒又如何? 屈辱又怎样? 能改变现状吗? 不能! 在一些人的心底生出了绝望。 他们这辈子都要背负着这种屈辱。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你们会叫北虏的铁骑踏破我朝边陲吗?”楚凌冷峻的眼眸,看向了黄龙一行,言语间带着反问。 “不会!!” “不会!!” 振聋发聩的怒吼回荡此间。 楚凌伸手打断,怒吼声消失。 楚凌向前探身,俯瞰着慕容戡一行,“朕原本想着等此次国宴结束,就命有司将你们杀掉,以告慰我朝战死沙场的英魂,可朕现在改变主意了,朕要你们好好活着,让你们看着大虞是怎样拿下拓武山脉全境,攻克你朝南都,上都,北都的,早晚有一日,你北虏诸族要向大虞俯首称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齐聚在此的文武百官,包括那帮宗藩宗室,不少都露出震惊的神色,很显然他们没有想到天子会讲这话。 大虞是跟北虏有世仇血恨,可想要倾覆掉北虏国祚,让北虏上下尽皆俯首称臣,这是何其困难的事情。 毕竟北虏所辖疆域,一点都不比大虞少啊。 可有震惊的,就有亢奋的。 孙河、孙斌、韩青、张恢一行人,黄龙、宗织一行人,不少都流露出兴奋的神色,灭北虏好啊,真要是能将北虏灭掉,那他们必将名扬天下!! “黄龙何在!?” 对于眼前一幕幕,楚凌并没有在意,而是沉声喝道。 “臣在!” 黄龙上前抱拳喝道。 “待此次国宴结束,把他们悉数押去上林苑!”楚凌伸手指向慕容戡他们,眼神冰冷道:“羽林军给朕看好他们,一个都别死,叫他们在绝望中活着,直到北虏国祚被我朝倾覆的那日!” “臣遵旨!” 黄龙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 ‘这才是陛下召开此次国宴的目的吧。’ 人群之中,刘谌看到此幕时,垂着的手微颤,他清楚大虞经此北伐,短时间内恐难以在兴征伐,内帑已经空了,国库又被各项开支占着,可情况是这样不假,但是大虞好不容易凝聚的尚武之风,断不可就此停滞。 有了国宴上的这一闹,天子顺势讲出这样的话,一切就跟着都变了。 刘谌有颗玲珑心,这话一点不假。 他的确是猜到了楚凌想的事,但猜的却不完整,坐于龙椅上的楚凌,看着被当值羽林拖拽下的一众俘虏,楚凌嘴角微微上扬。 这闹剧,是他希望有的。 有了这一闹,一些主张就能彰显出来。 而在这基础上,针对于中枢的一些部署,就能跟着顺势推出了,仗,短时间内打不了了,内帑存银花的差不多了,但是备战的底气,楚凌还是有的。 不过跟正统五年的北伐不一样,等到楚凌觉得时机成熟了,他要组织一场不亚于此次北伐的大战,为了这一战,南北两军、上林军必须要改制,不改制,中枢所辖精锐之师,无法发挥出楚凌期许的战力! 第二十四章 九门提督(1) 战争机器一旦被开启,不止人命变得不值钱,就连金银都跟着不值钱了,楚凌在过去积攒的内帑家底,还有孙黎在生前准备的钱粮,快让楚凌给造光了,今下内帑拢共就剩两百多万银币。 要知道楚凌积攒的内帑,很大一部分是靠紫光阁所辖诸行众号,凭借着酒水、香皂、琉璃、香水等新颖商品聚拢的。 大虞治下的商业繁荣,这让楚凌吃到了新兴红利,不过这机会只有一次,你能鼓捣出来是你的本事,但也架不住人家模仿啊。 所以楚凌的目光瞄向了银号、煤油这些具有垄断性质的产业,或许这些也会有人后续跟进,可凭借着先辟产业的优势,一旦规模达到一定程度,成为家喻户晓的存在,这体量就足以赚取很多钱财。 这就是楚凌的底气之一。 其实真要说起来,战后赏赐不搞那么丰厚,以敕爵、晋升为主的话,楚凌的内帑是可以有很多的。 毕竟北伐一役攻破敕汗山等地这缴获是很丰厚的,还有北伐期间清除奸佞败类所查抄的动产不动产,这加起来的数额是不小的。 但楚凌没有这样做。 金银没了,还能再赚。 可要形成滥敕、滥晋的局面,则大虞爵位、职官的含金量就下降了,这是花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 此等蠢事楚凌可不会干。 再者说进行这样的厚赏,是楚凌有意为之的,楚凌要叫天下知晓,针对于战争斩获功勋的赏赐,他这位大虞皇帝是不吝啬的,这不仅会刺激到大虞军队上下,更会刺激到很多群体追投产业。 布匹,药材,酒水,桐油……这些跟军需紧密相连的产业,是不是就会有很多人涉足其中呢? 当大批钱财涌进这些产业,随之而来的就是商业的繁荣,如此针对商贸,针对边榷的规模就会增加,那么宣课司、榷关总署征收的税是不是就增多了? 这就是一个循环。 当然在这一宏伟蓝图下,尚存在一个隐患,即粮食供给,楚凌要设法解决这一问题,不然粮食产量出现问题,这会给大虞带来致命打击的。 好在楚凌很早就已着手准备了。 记忆里的土豆、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楚凌不知此间世界是否拥有,但是扶持农种培育,特别是朝高产作物培育,早在上林苑时期,楚凌就已命人聚拢这方面的人才了。 当然仅靠这些还不够。 将查抄的土地集中,进行成规模的农作物种植,重开边贸以购买粮食,以边贸增加肉类补给,通过其他税收反哺农业……这一系列的组合拳打出来,短期内或许见不到成效,可时间长了,这种成效就会慢慢发挥出来了。 治国难就难在这,一项政策对某一领域或多个领域是有益的,可与之相对的,就会影响到别的领域,故而推动谋改,不是要做到极致,而应是具有一定弹性的均衡,以此确保整体向上的趋势。 在太极殿召开的国宴,一经结束就迅速在虞都内外传开,这也使楚凌的霸气言论,在民间受到了极大追捧。 人就是这样的。 在没有成功前,各种质疑层出不穷。 可一旦成功了,有的只是无数夸赞。 身居大兴殿的楚凌,知晓宫外发生的种种,但对此却没有丝毫在意,既然他营造的势促成了,那么有些事就能跟着推进了。 虞宫,大兴殿。 大司马大将军孙河,大司马骠骑将军徐恢,禁军大将军张泰,北军大将军韩青,南军大将军张恢,上林军大统领孙斌,骠骑将军黄龙等一众中枢武将,得天子召见齐聚御前,以参加御前廷议。 对于此次御前廷议,天子究竟要商榷什么,孙河、徐恢、张泰、韩青一行并不知情,甚至在他们心底也在猜想。 “那场国宴结束,朕始终对一件事挥之不去。” 君臣在一番寒暄后,楚凌扫视御前诸臣,剑眉倒张道:“既然我朝可以趁着北虏遭遇险情,继而出动中枢精锐发起北伐,在这期间更有西川出兵跟进,由此三面临敌的北虏在拓武山脉一线,在别地遭遇了重创!” “特别是破袭敕汗山一战,如果北虏在别地兵力,没有被牵制住的话,恐我朝想去此等大胜,只怕伤亡的会更大。” 孙斌、张恢、黄龙几人,听到天子讲的这话,眉头不由微蹙起来,作为北伐的参与者,获利者,天子讲的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 而孙河、韩青、张泰、徐恢却露出各异神色。 他们明显听出天子话中有话。 “那发生在北虏身上的事,是否会再度发生在大虞身上?”看到诸臣所露神情,楚凌向前探探身,语气低沉道。 “国虽大好战必亡,国虽大忘战必危!” “大虞是在北伐一役中,取得了震动海内的傲人战绩,甚至凭借此战,使北虏在一两载,甚至更久些,不敢轻易再对我朝进犯。” “可西川呢?南诏呢?东吁呢?” “如果在我朝治下,出现了什么牵绊的局面,一旦两国或多国趁势攻伐我朝,中枢又要如何应对呢?” 果然! 一听这话,韩青就知天子何意了。 这是要调改南北军,甚至是上林军了。 毕竟这次北伐,是出动了十几万大军,可因为要驻守虞都,上林苑等地缘由,使得这就是中枢能出动的全部精锐了。 没有能动员的更多精锐,一旦遇到更凶险的局面,这其实是对大虞不利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 大虞刚刚打赢一场对外之战,对南北两军,上林军等部进行调整,这的确不算什么事,可真要增扩员额的话,这笔开支该如何解决? 靠内帑? 靠国库? 一想到这里,韩青就有些踌躇,是力挺天子之想,是规谏天子所想?毕竟这对于社稷而言,是一件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啊。 韩青有这样的踌躇,在场的不少人也有,孙斌、张恢相视一眼,他们露出的复杂表情,对方是怎样想的,立时就瞧出来了…… 第二十五章 九门提督(2)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氛围有所变的殿内,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这叫孙河、韩青、孙斌、张恢等人,无不露出诧异之色。 讲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黄龙! 可恰因为是黄龙,才叫他们诧异。 “有何不妥?” 楚凌眉头微皱,看向黄龙道。 “臣斗胆请问陛下。” 在道道注视下,黄龙作揖再拜,“陛下可是想要增强南北两军,上林军,羽林军的动员?以确保在国朝遇到所虑之事时,不管前线遇到何等凶险战况,中枢都能及时向前线输送精锐驰援?” “这样讲也没错。” 楚凌撩撩袍袖,倚着软垫道:“对于我朝在北的边防部署,朕倒是不担心,毕竟有此前所定调改,有三大将军府分守各处,凭借我军所占要隘险地,即便北虏集结数十万精锐,可想短时间攻破在北边防,这也是断没有可能的事。” “可别处呢?” “西凉、南疆、东疆分驻的戍边精锐加起来是不少,可要是我朝发生了什么事,最终促成了四朝联攻之势,待到那等境遇之下,中枢该如何应对?” “抽调地方驻军?那零零散散的抽调起来,不说要耗费多少时间,就说混编下开赴前线,彼此尚未熟悉下,如何能发挥出战力?” “再者言,把地方驻军抽走了,万一有些地方出现骚乱,甚至是叛乱,到时地方该如何应对?中枢应当怎样直面?” 楚凌的话,让孙河、韩青、孙斌、张恢一行露出各异神色,这种事如果是在先前,发生的几率是极小的,毕竟四朝中间隔着个大虞呢,彼此的国情还不一样,真出现这等境遇,难度是极大的。 可如今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 大虞发动的这次北伐,取得的战果战绩太斐然了,别说是北虏、西川等国了,即便是大虞本土,有很多听闻此事都感到不可思议。 而在这斐然战绩战果下,破袭敕汗山功成一战,无疑是最为耀眼的明珠,这等传到西川、南诏、东吁等国,那他们肯定是会有所反应的。 “臣正是因为这些,才斗胆请谏陛下,万莫轻扩南北两军,上林军,羽林军建制!”黄龙沉吟了刹那,这才开口道。 “我朝在北边防边军,是明确了三大将军府,十八杂号将军,三十六驻防校尉,以此来将北疆沿边、新辟疆域囊括其中,但是这建制想达到满编仍需不少时间。” “臣知陛下为解决这些,明确了守土有责,定下了军屯,可如此庞大的戍边军,钱粮开支必须要万无一失!” “臣附议!” 感受到什么的孙斌,趁着黄龙话音刚落,立时上前作揖:“冠军侯之言,是必须要考虑好的。” “军屯是在北定下了,可想要见到成效,今岁是不现实的,等到来年春耕结束,这之前把垦荒,水利,农具等解决好,到时会有一个好收成,可这之间,中枢还是要确保好部分粮饷开支,以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黄龙啊黄龙。 你是真敢讲啊。 孙斌话音落下时,张恢看了眼黄龙,心里暗暗道之下,跟着也出来了,“陛下,冠军侯,定国公之言,不无道理。” “臣……” “够了!!” 可不等张恢把话讲完,楚凌冷峻的声音响起。 这使此间气氛变了。 黄龙、孙斌、张恢低垂着脑袋,心中有着各自的想法。 孙河、韩青、张泰、徐恢他们见到此幕,虽没有一人站出来说什么,可他们却露出各异神色。 而透过楚凌的观察,孙河、韩青、张泰他们是认可黄龙等人之言的,只不过表露出想说的意愿不一样。 如果不是自己叫停张恢,楚凌都不用多想,熟悉北疆的韩青,肯定会继张恢后站出来劝谏的。 “朕何时讲过,增强南北两军,上林军,羽林军的动员,就只有一鼓作气增扩各自员额这一个选择?” 了解完众人想法的楚凌,眉头紧锁的看着黄龙他们,言语间带有不满的说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嗯? 这一说,反倒叫众人愣住了。 不增扩员额,如何增强动员? “内帑没钱了,国库是有,但需要开支的地方众多,朕不可能为了解决可能发生的事,就乾纲独断的做出不符国情的事!” 见众人不言,楚凌继续道:“朕打算叫南北两军,退出虞都内外驻防序列,今后虞都内外警备转隶到新设的九门提督府治下,原属南北两军的城门领、尉退出南北军之序,改隶到九门提督治下!” “今后虞都内外两城诸坊,即形成九门提督府专司警备,巡捕营专司缉捕盗贼,救火治安,至于五城兵马司,则专司巡查巡夜,编查保甲等职,牵扯到大规模缉捕,三司必须有金牌大令,方可展开,否则在这之下,各自职权不可僭越!!” 一言激起千层浪。 当这番话被御前诸臣听到,有一个算一个,无不露出复杂的表情,南北两军退出虞都内外驻防,这等于虞都警备驻防之事,跟南北军就没有关系了,如此南北军就能从中抽身出来了。 这只需保持原有建制,就能无形中增强动员,讲句不好听的话,真要是出现了天子所虑那种境遇,南北两军是能全员出动的! 可这样一来,九门提督府的权势,未免就太大了吧。 尽管有巡捕营、五城兵马司分走部分职权,可这依旧是存有失衡的,除非南北两军驻扎在京畿各处,这才能形成完美制衡。 ‘四朝联攻这种事,有概率发生,但真到这一步,大虞也不会坐以待毙的。’看着御前诸臣的反应,楚凌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暗思量起来。 ‘合纵伐谋这才符合大国间的博弈,不过有些事必须要防范于未然,中枢精锐就要以打仗为主,没有仗就积极备战,如此方能保持战力。’ ‘至于虞都警备这一块儿,交给九门提督即可,有巡捕营、五城兵马司分权,有禁军、当值羽林、勋卫、宗卫等把持核心,有南北两军、上林军、羽林军分守京畿各处,涉及中枢的军权,方能牢掌在皇权之下!!’ 这件事楚凌考虑了很久,从先后特设巡捕营、五城兵马司开始,楚凌就一直在积极推动此事。 第二十六章 两军改制(1) “陛下,那九门提督下辖建制该定多少?” 在御前气氛微妙下,黄龙再度开口,对楚凌作揖拜道:“这个建制少了,恐难以起到虞都警备之职,可要是建制多了,这对国库的压力会很大。” “这个建制,朕暂时还没想好。” 楚凌向前探身,手指敲击着御案,声音低沉道:“定国公,九门提督一职,就由你来暂时兼领。” “建制多少,给朕考虑好,要把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全都考虑到。” “既要确保虞都警备之职,还不能给国库太大压力。” “南北两军留多少合适,从致残将士中挑选不影响警备的,这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此事可能办好?” 孙斌心下一惊。 这一刹,孙斌突然明白了。 孙斌余光瞥向黄龙。 难怪在一开始时,黄龙会讲那些话。 “臣遵旨!!” 亦是想到这里,孙斌忙作揖拜道:“此事臣定会用心去办的。” “如此就好。” 楚凌微微一笑道。 可也是在这一刹,孙河、韩青、张恢、张泰他们都联想到了什么,原来这一开始就是天子布下的局。 关键是这个局促成了,没有人能说任何一句不是。 作为这次北伐主帅的孙斌,凭借北伐一役大捷,在朝野间有了极高威望与影响,天子让其负责此事,韩青也好,张恢也罢,会从中作梗吗? 答案很肯定。 不可能。 当然众人也知一点,孙斌暂领九门提督,这只是一个过渡,一旦虞都警备明确好,下辖建制明确了,那该职必然要换人来做。 本就领上林军事的孙斌,还晋爵为国公,这要是再实领九门提督的话,这权势未免太大了。 这对谁都不好。 尤其是对孙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何况孙斌之女,还在宫里呢。 当结果揭晓的那刹,御前所聚这帮武将,一个个能有各种想法,但却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规谏。 这恰是楚凌想要的。 皇权就该堂堂正正,能不用阴谋诡计就不用,即便是要用,也要在台面下进行,不然是有损皇权威慑的。 而在这个局之下,除了上述提及的种种,楚凌还有意提升黄龙的影响力,跟孙河、韩青他们比起来,黄龙还是太年轻了。 虽说有耀眼战功傍身,但是在某些方面,还是有所不足的。 在御前廷议上,针对于一些事的探讨与商榷,黄龙要发表自己的观点,要坚持自己的想法,这个形象必须要立起来!! “南北军既然要退出虞都内外警备,眼下要调整的不大,毕竟九门提督府是新设的,想要把一切理顺清楚,这是需要时间的。” 楚凌收敛心神,表情正色道:“这个时间朕可以给,但在此期间韩卿,张卿有一件事要办好,即两军主力大营要挑选好,此外就是除这两处大营外,还要有对应分营,以此确保京畿一带安稳,朕可不想有朝一日,有敌突破我朝边陲,有大批敌军杀至我朝腹地,却无任何应对之策!!” “臣遵旨!!” 一听这话,韩青、张恢立时上前道。 九门提督特设一事,已是不容更改的事实了,作为南北两军大将军,韩青、张恢必须要考虑好后续事宜。 挑选主力大营,增加分营,以此形成完整的京畿卫戍,这可不是随便就可以定下的,这需要进行勘察,要站在军事的角度,去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好才行。 “陛下,如此一来的话,中枢所辖精锐是否太多?”就在二人思量之际,一直沉默的孙河,此刻开口道。 “南北两军加起来的建制,规模就不小了,现在多了个九门提督,即便从南北两军抽调一部分,可后续一旦恢复建制,恐对国库的压力极大。” “不止是这样。” 徐恢紧随其后道:“荣国公还没算上上林军、羽林军,如果两军也恢复建制的话,这规模就更多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啊。 见到此幕,楚凌生出唏嘘。 楚凌当然希望,中枢控辖的精锐越多越好,只不过这不现实,也不可能,供养的精锐越多,对国库的负担就越重。 超过一定规模,这只会损害社稷根本。 “此事朕考虑好了。” 想到这里,楚凌抽出两封文书,看向御前诸臣道:“今后南北两军建制统一,分直属三营,左右翼,除设大将军职外,明确各级军职,定左右翼主将,副将,中郎将,校尉,都尉,别部司马,军侯,屯将,都伯,什长诸级!” “这只是朕的初步想法,诸卿可以先看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如若有,就在这次御前廷议上明确。” 讲到这里,楚凌看向了韩青、张恢二人。 二人见状,没有丝毫犹豫,低首便朝御前走去。 可在他们的心底却生出不平。 天子这是要大刀阔斧的针对中枢精锐进行谋改啊。 有此想法的,何止是韩青、张恢二人,在御前的孙河、孙斌、张泰、徐恢等人,一个个也都是这想法。 这事儿要是搁在一年前,天子有这样的想法,即便是谋划的再怎样完善,也必然会出现各种乱子的。 特别是朝中,肯定是会反对声一片。 因为这事儿太大了,闹不好是会出哗变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北伐一役所取大捷,有战后的丰厚敕赏,有国宴上出现的突发状况,这一系列的变动之下,姑且不提朝中文官一个个怎样想吧,单单是提及所涉诸军各部的将校及将士,特别是南北军这边,那一个个肯定会奉旨去办的。 即便在这调整下,有些人的军职会有所下调。 可这不算什么啊。 一旦中枢要对外掀起征伐,南北军肯定首当其冲,等到那个时候,奉旨赶赴到战场上去,多杀几个强敌,这不什么都有了吗? 改革不是一刀切,是要调动多数群体的积极性,在这等大环境下,增强对支配资源的掌控,以此解决掉反对与阻挠的少数派,在这种过程下不断地循环往复,以不断地去向前推动…… 第二十七章 两军改制(2) 针对南北两军改制一事,在楚凌明确了对外扩张,以重定大一统的战略部署后,楚凌就打定了主意。 既然对外扩张,在今后一段时期内,是大虞要持续进行的,那么中枢控辖的精锐之师,就必须要参与其中。 中枢精锐不参与,则中地势必失衡。 一旦地方,特别是边军,有了足够抢眼的战绩战果,势必会催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由此就可能出现拥兵自重之举。 这种态势真的出现,中枢的调令与威慑,无法影响到在地军队,势必会更进一步形成藩镇割据,再其次也是将门势力,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楚凌绝不愿看到的。 想避免这种事发生。 在大虞持续对外扩张下,中枢精锐必须要参与其中,在这过程中,真要是发现了什么,是可以进行监察与调动的。 由此占据中枢精锐比重最高的南北军,务必要完成楚凌所设想的框架,以应对今后可能遇到的种种境遇。 “成国公觉得这构架怎样?” “平国公认为这改动如何?” 在这等态势下,分持南北军谋改设想的韩青、张恢,在看完各自所拿,没有理会聚来的孙河、孙斌、张泰、徐恢、黄龙等人,而是看向对方说道。 二人同时讲的话,让孙河他们露出各异神色。 在一行注视下,韩青、张恢没有任何犹豫,将各自所持设想又递给对方,在看到对方所持设想那刹,二人的脸色变了。 这改制好啊!! 二人极为默契的在心底惊呼。 南北两军真要能按这种设想谋改,一旦完成了这种调整与改制,则南北两军的整体战力势必得到大幅提升,哪怕到时的建制员额没有此前多,可是这跟先前是没法比的啊。 “陛下,臣斗胆请问,北军此等改制下,诸营众校所属将校可曾明确?”在此等态势下,韩青将所持文书,递给了一旁的孙斌,随即便朝天子作揖拜道。 “臣附议!” 韩青话音刚落,张恢就做了相同举止。 二人所问,让孙河、孙斌他们聚在一起,看起了针对南北两军改制的设想,这一看,众人的表情都变了。 此前有的疑惑,这一刻豁然开朗!! “这个,朕尚未最终定下。” 看着韩青、张恢二人,楚凌微微一笑道:“南北两军改制一事,要等九门提督所辖职权厘清,主力大营,所属分营悉数明确了,再有针对性的推动谋改,在此期间,朕会明确南北两军各级将校人选。” “陛下英明!!” 韩青、张恢立时拜道。 真要是这样的话,直属中枢所辖精锐,必将因为这次改制而迸发蓬勃之势,哪怕今后真遭遇凶险之势,中枢也是有回旋余地的。 不过今日御前廷议的种种,真要是传到朝中的话,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对于这一点,韩青、张恢断无任何怀疑。 “北军直辖三营,赐勇卫,勇士,兴武之名,左翼下辖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部!” “右翼下辖上军、中军、下军、典军、助军左、助军右、左、右八校尉部,直属营建制两万,校尉部建制五千……” “南军直辖三营,赐神威,神勇,神武之名,左翼下辖翊卫、骁骑、武卫、镇南、鹰扬、豹韬、武骧、熊渠八校尉部!” “右翼下辖龙虎、虎骑、豹骑、腾骧、忠义、义勇、武威、横海八校尉部,军,直属营,校尉部御赐所属纛旗与旌旗,旗在建制在,旗失建制除!!” “这这……” 在楚凌的注视下,看到南北两军改制设想的众人,脸上露出各异的神色,这其中蕴含的信息太多了。 等于南北两军改制功成,就形成了两支规模不小的混编强军,这个混编建制在此前北伐一役中,羽林军已展现出其惊人战力!! 南北两军比这个还狠。 各自是一支混编强军,真要遇到强敌联手来犯,这还是能够合到一起御敌的,与之相对的,是面对不同战况,南北两军还能拆开,直属营单独参战,直属营与校尉部参战……这种方式就显得很灵活了。 更狠的是御赐所属的纛旗与旌旗,这跟在北所定守土有责,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御赐纛旗旌旗,如果敢在战场上遗失,被对战强敌缴获了,那牵扯到哪一级,就裁撤掉哪一级,要是南北两军的纛旗丢了,就整体给裁撤掉!! 这对武将也好,将士也罢,冲击是太强了。 一旦凝聚力形成了,军魂铸成了,不管是谁都绝不允许所属军队,会因为一些事而被裁撤掉。 “陛下,御赐纛旗旌旗,是否能赏于羽林军!”在这等氛围下,黄龙上前数步,抬手朝天子作揖拜道。 “臣愿用敕爵,所赏金银,所赐土地来……” “这是能拿来交换的吗?!” 可不等黄龙把话讲完,楚凌却拍案喝道:“御赐纛旗旌旗的殊荣,不是谁想得就能得到的,必须要有应有的战绩功绩才行!” “北军的前身是平叛军,他们在国朝遭遇浩劫时,纵使遇到再大凶险,却在平国公的统属下,迎战一个个强敌!!” “南军呢?一部分是从北军调的,这部分亦是属平叛军,这还不算完,在正统五年的北伐中,成国公所派南军先驱,还有所统南军精锐,斩获的战绩功绩少了?” “羽林所立战功是不小,但封敕汗山一战,南军先驱亦参与其中,羽林的功绩,朕已给予了敕赏,想得御赐纛旗旌旗,那就给朕再立战功战绩吧!!” “羽林定不辜陛下期许!!” 听到这话,黄龙语气铿锵道:“御赐纛旗旌旗,羽林必以新功得陛下赐予!!” “朕等着那一日。” 楚凌神情自若道。 ‘陛下此举,真真是高明啊。’ 见到此幕的孙斌,心底生出了感慨,‘御赐纛旗旌旗,是将此前种种全给抹平了,关键这会激起很多营校的斗志啊,羽林,上林,肯定要争此殊荣,在北的诸军各部呢,那一个个知晓了,肯定也是一样啊。’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在北所设三十六驻防校尉,全都没有赐名,这要敢叫他们知晓南北两军所辖诸校尉部,皆得到了天子赐名,那这帮驻防校尉,还有所辖将士,必然会拼尽所有也要争此殊荣啊!!’ 想到这里的孙斌,心底对天子的敬畏更盛了,天子对待人性的拿捏与把控,已到了无人能比的地步啊!! 第二十八章 君威(1) 针对特设九门提督,南北两军改制诸事,所召这场御前廷议的种种,没有丝毫意外的在朝中传开了。 上述诸事到底是谁传出的不为人知,可牵扯到上述种种调整与部署,却不可避免的引起了轩然大波。 “还是陛下英明神武啊!!” “这也就陛下能做出来啊!!” 皇城,卫尉寺。 正堂之内。 刘谌难掩兴奋的声音,在此间响起打破了平静,见刘谌如此,楚徽眉头紧皱,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姑父!!” 楚徽皱眉喝道。 “嗯?嗯!” 被楚徽这样一喊,刘谌这才回过神来,“臣在!” “闹出如此风波,五城兵马司这边,难道就不做些什么吗?” 楚徽皱眉看向刘谌,“因为特设九门提督,南北军改制诸事,今下朝野间是闹得沸沸扬扬,朝中不少大臣,更是上了规谏奏疏,想以此让陛下收回成命。” “殿下是在担心什么?” 刘谌眼珠子转了转,迎着楚徽的注视道。 “担心什么?” 楚徽皱眉道:“难道姑父不知吗?” 刘谌反问道:“殿下是担心有人借此兴风作浪?” “那是肯定啊!” 楚徽撩袍道:“来找姑父前,虞都内外诸坊传什么的都有,如此舆情下,肯定会有人有所谋划的。” “对于有些人,本宫倒是不担心,可对本宫那些王叔,还有解禁的王兄,侄儿这心里是有些不安的。” 难怪陛下信任你这小狐狸啊。 刘谌一听这话,心底不用生出感慨。 这要是搁在别的时候,倒是不用去多想什么。 可这次掀起的风波太大了。 以南北两军为主的中枢精锐算是都牵扯进来了。 这还要增设个九门提督。 关键是该职,还是孙斌暂领的。 这其中能拿来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而受先前北伐一役的影响,虞都云聚了太多群体,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为的是边榷员额竞拍,此事刘谌一直在筹谋,而余下的那些,为的可就杂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正统五年的那场北伐,所取战绩战果太过耀眼了,这超出了太多人的预料。 “臣觉得殿下应把心放在肚子里。” 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沉默许久,这才开口道:“别的不说,仅是定国公孙斌,平国公韩青,成国公张恢各管一摊子,即便有些人,想从中把水给搅浑了,以此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您觉得他们能得偿所愿吗?” 楚徽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一些。 “臣讲句不好听的。” 刘谌看了眼堂门处,随即低声对楚徽道:“即便真闹出些风波,都不用定国公他们出手,锦衣卫都能将其给解决了。” “而真等到锦衣卫解决不了了,平,定,成三位国公,任何一位站出来,那都能把一切给荡平了!!” “殿下啊,眼下不是正统四年前了,而是正统六年了,您要对陛下信赖的那些大臣放心才对啊。” “如此说来,倒是侄儿多想了?” 楚徽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这次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这比此前遇到的都要大,关键还涉及到这么多中枢精锐,楚徽有这种反应也正常。 他是真怕这大好局面,因为一些人的算计而被破坏了。 甚至楚徽还有些想不通,自家皇兄为何要选择在此等态势下,掀起如此大刀阔斧的调改啊。 即便是想要调改,就不能徐徐图之吗? “不,殿下一点都没多想。” 而在楚徽思量之际,刘谌却道:“殿下难道就没揣摩到陛下所想吗?” “姑父这是何意?” 楚徽再度皱眉道。 “这种力度的调改,一旦开启了,那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刘谌正色道:“也就是说,即便定国公他们能把所辖诸事做好,没有过一年半载,这是断无可能的。” “所以呢?” 楚徽不解道。 “您仔细想想,这会刺激到哪些人?” 刘谌顺着话茬说道:“肯定是想鼓动陛下继续对外征伐的群体啊,远的不提,仅是跑来虞都,想参加边榷员额竞拍的,必然是最为积极的吧?” “毕竟先前北伐一役,可叫在北竞得员额的诸行众号,一个个赚的盆满钵满,至少世人是这样想的。” “姑父的意思,是廉政总署能够跟着动起来?” 楚徽想到了什么,双眸微张的看向刘谌。 “只是廉政总署吗?” 刘谌却反问道。 “嗯?” 这下楚徽有些吃不准了,可没过多久,楚徽猜到了什么,其伸手指向刘谌,“姑父的意思是侄儿的那些王叔?” “臣可什么都没说。” 刘谌却摆手道:“他们身份高贵,肯定不会做什么,但是他们底下的人,那就说不准了。” “这个廉政总署查起来,难保是有些吃力的。” “但是宗正寺这边,查起来可却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你个老狐狸,真是长了个玲珑心啊。 楚徽心底忍不住暗骂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自家皇兄所想所谋,这等于是以一个动,来换诸多动,最关键的一点,针对中枢层面的直辖精锐,经过这次御前廷议敲定后,那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只需对应的人,把对应的事做好就行了。 中枢在这期间是不会对外征伐了。 可谁在这其中蹦跶,那谁就会被查。 要知道除了榷关总署,廉政总署,宗正寺以外,还有不少有司是能查的,比如萧靖兼领的宣课司,这不就跟商税谋改对上了? 这样的例子可不少。 “殿下,您真要是动的话,臣的建议是悄无声息的查。” 在楚徽思量之际,刘谌犹豫了刹那,还是将心中所想讲出,“毕竟今日不同往日了,有些事,没有必要太急,要根据朝局变化去动,才是最好的。” “姑父之言,侄儿记下了。” 楚徽起身,抬手对刘谌一礼,“如此,侄儿就不叨扰姑父了。” “殿下这真是折煞臣了。” 刘谌忙抬手还礼道。 其实对楚徽讲这些,他也是有目的的,他可不希望楚徽这一动,影响到他这边的谋划…… 第二十九章 君威(2) 牵扯到权力场上的试探与博弈,往往就是在无形间展开的,在这期间确实是会出现各种声音,可对于执棋者而言,最忌讳的便是被这些所吸引到,从而忽略了隐秘之处的试探与布局。 楚凌自是清楚,在北伐之师凯旋归都后,大虞中枢因此出现对应变动下,就推动虞都警备独立,以特设九门提督总揽,让南北两军进行改制,这一系列组合拳的打出,到底会引起怎样的风波与变动。 牵扯到上述诸事一旦功成,则皇权对中枢精锐的掌控会增强,围绕这一核心,大虞腹地将形成大内禁卫,虞都警备,京畿卫戍的三位一体军事格局,如此不管是本土出现状况,亦或是周边出现状况,只要中枢掌控的精锐之师没有堕落腐败,则楚凌可以从容直面一切状况。 不过此事并非一蹴而就的,这其中牵扯到的细节太多,需要稳扎稳打的去推动落实,为此楚凌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人选可靠。 制度可靠。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虞宫,御苑。 湛蓝的天际,散布着白云。 几只鸟雀从艳阳下飞掠。 袭起的风尚带有几分凉意。 “陛下,近来所起的风波下,锦衣卫查到一些有嫌疑的人了。”一处木亭内,锦衣卫指挥使臧浩,低垂着脑袋,表情严肃的禀明情况。 “结合隐龙卫送回的情报,除却北虏派遣的凤羽司外,尚发现数股暗桩密谍势力,经锦衣卫内部分析,西川、南诏、东吁三国皆有,而除了三国中枢所派外,在查到的这批势力中还有个人所豢养的。” “不过锦衣卫眼下面临的问题,是查到了一些外围群体,可牵扯到内围,甚至是核心,尚没有太多的眉目,请陛下责罚!” 讲到这里,臧浩单膝跪地,抬手朝楚凌作揖请罪。 “起来吧,锦衣卫的膝盖,没有那么软。” 盯看眼前池水的楚凌,表情自若道:“能够查到这些,足可见锦衣卫是用心了,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哪儿会如此容易的就有所突破。” “讲一句不好听的话,即便锦衣卫今下把所有暗桩密谍抓了,但只要敌国势力不除,那这暗桩密谍就会死灰复燃,毕竟大虞跟诸国接壤的地方太多了,边防边军能震慑接壤的敌国军队,但对这小股渗透却很难做到面面俱到。” 臧浩无声而起,心底却生出一股暖流。 “这是个长期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楚凌撩袍起身,伸手对臧浩道:“暗中的监察,锦衣卫要做好,锦衣卫,隐龙卫,是大虞的两把国之利刃,一把对内,一把对外,各自职责不同,心态上要放平。” “今下这局如此涌动,有耐心的人会保持蛰伏状态,没有耐心的会上下蹦跶,有些人要留,有些人要除,如何做,不用朕再教你了吧?” “臣知道如何平衡。” 臧浩立时抱拳道:“请陛下放心,臣定会办好此事的!” “嗯,对你,对锦衣,朕是放心的。” 楚凌轻拍其肩膀,正色道:“羽林已有人凭功得到敕赏,朕希望有朝一日,锦衣也有人能凭功得到敕赏。” “臣明白!” 臧浩立时道,可心底却燃起了斗志。 北伐一役带来的影响极大,这是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对于楚凌而言,牵扯到敕赏他是从不吝啬的,有功之人得到敕赏,这是人该得的,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不能一味地只画大饼,这样底下的人心会寒掉。 人活于世,不能只靠信念支撑,更要有对应的追求,即便再好的两个人,一旦彼此间出现了差距,且是越拉越大的话,那这关系就不如从前了。 “将近期呈递的规谏奏疏进行分类。” 臧浩离开没多久,楚凌就对御前服侍的李忠说道:“存疑的那些人,叫梅花内卫细细的查,一个个在各自的位置上,不老实当差做事,却总是想着用这些旁门左道!” “朕要知道他们这样做的诉求是什么。” “牵扯到那几个方面的,该移交案牍就移交,叫对应有司深查下去!”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道。 对外的仗打完了,楚凌最记挂的事告一段落,正统六年的大虞,从上到下,都会经历一次大变。 在此等大势下,楚凌反倒是不那么急了。 牵扯到商税谋改、边榷改制、铨选改制、高薪养廉等一系列部署,这是需要一个时间周期来平推的,在上述诸策众规没有推到一定范围内,楚凌不打算推行新的制度改革了,贪多嚼不烂。 涉政层面是这样,涉军层面也定了。 一个是大虞在北边防边军调整,一个是大虞中枢的调改,这牵扯到的地方,牵扯到的规模众多,这更是需要时间来沉淀的。 既然涉及到上述种种的人选,楚凌都已选定了,那么对楚凌而言,他需要做的就是在幕后去看,去撑,这种局面,楚凌是不能亲自下场的。 “还有一件事。” 在沉默了刹那,楚凌伸手道:“那些宗王要派得力之人暗中监察,特别是已就藩的那批,朕总觉得在他们之中,有人在暗中依附着他们,这或许是利用,或许是投效,朕现在也有些吃不准。” “陛下,那此事要叫八殿下知晓吗?” 李忠忍着心下惊意,抬手作揖道。 “暂时不用。” 楚凌思索刹那,眉头微蹙道:“老八肩上的担子够多了,再给他增担子,会把他累垮了,等查出眉目了,梳理出来了,再将此事跟他说即可。” “奴婢遵旨。” 李忠作揖应道。 可在李忠的心底却格外不平静,天子对于八殿下的信赖与倚重,那真是超出了任何一位君王。 不过想想也对,自幼就被天子养大,再一个,八殿下还格外重情,关键是能力还强,这也难怪天子会这样。 “对了,隐龙卫传回的那件事,你亲自跑一趟,把密奏交给老八。”楚凌伸手对李忠说道。 “陛下,这不太好吧…”李忠听后却有些犹豫。 “知情权,还是要有的。” 楚凌轻叹一声,随即摆手道:“就这样吧。” “奴婢告退。”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心里暗叹一声,慕容天香这个女人还真是够狠的,早知这样,当初就该设法将其扣下!! 第三十章 大虞将剑(1) 人活于世终是要追求些什么,娶妻生子,逍遥快活,游历天下,赚钱攒钱……只是所处的环境,经历的生活,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变数,这会影响一个人的心态,一旦受其影响,分叉口就会出现了。 “多少年没来这地方了,今日一来,还真是挺怀念这地方的。” “哈哈,说的跟你离开多久一样啊。” “你们还记得吗?陛下没有摆驾上林苑前,就是在这进修骑术的。” “怎么不记得啊,陛下进修骑术,咱们在勋卫当值,一个个也都跟着操练,那会儿练的真是狠啊。” “能有在上林苑时,跟羽林那帮家伙练的狠?” “那能一样了?在上林苑是要较量,比个高下,再累都不能叫唤,不能叫那帮羽林瞧不起咱们啊!” “对了,你们还记得吗?初来御苑校场时,咱们还跟御前一侍女比试,对,叫万秋儿!!” “如何能不记得啊……” 虞宫,御苑校场。 宗织、昌封、李斌、董衡、韩城、曹京、上官秀、孙河、徐彬等一众勋贵子弟,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这里的一切对他们而言太熟悉了,可熟悉中又透着几分陌生,以至于相聊时带着感慨与唏嘘。 说起来,他们是最早在御前当值的,可在他们之中,却有不少走的路,要比很多人走的都要曲折。 这种曲折的感受,唯有当事人最为清楚。 “都没忘了这里吧。” 一道声音的响起,让分开站的众人,无不循声朝一处看去。 在看到天子走来,众人跟着就动了起来。 “臣等拜见陛下!” 楚凌停下脚步,看着穿戴御赐麒麟服,朝自己作揖行礼的众勋贵子弟,楚凌露出感慨的神色。 往昔的一幕幕,在楚凌的脑海里浮现。 记忆里的这帮勋贵子弟,都是极具性格的。 自幼含着金汤匙长大,全都是嫡出,他们的祖辈,父辈,随便拎出一位都是有权势和影响力的。 这不是寻常百姓的子弟所能比的。 ‘成熟了,内敛了。’ 可今下再看他们,楚凌是有感触的,‘这些璞玉初磨成了。’ “免礼吧。” 楚凌的声音响起,让宗宁一行作揖再拜。 “伤势如何了?” 楚凌走上前,伸手轻拍李斌肩膀,“上了战场,最忌逞强,你可倒好,受伤了也不讲,还叫董衡他们帮你瞒着。” “陛下,臣那伤早不碍事了。” 李斌脸上一红,有些局促道:“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别当孬种,所以……” “陛下,他在欺君!” 可李斌的话尚未讲完,董衡就揭短了,“您是不知啊,李斌的胳膊,险些就保不住了。” “你给我闭嘴!!” 李斌瞪眼看去。 “哈哈……” 见李斌如此,不少人都笑了起来,属昌封笑的最大声。 “一个个都还好意思笑!” 楚凌板着脸,瞪向发笑的众人,尤其是瞪向昌封时,还不忘伸手指了指,“朕当初叫你们到南军历练,是去学统兵诸术的,你们可倒好,随军北上征伐,把学的全抛之脑后了。” 听到这话的众人,无不低下了脑袋,脸上露出各异神色。 可他们的心却有触动,天子言语间的关心,他们是能感受到的。 “陛下,臣等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别给您丢人,别给祖父他们丢人,更别给大虞丢人!” 宗织抬起头,看向楚凌道:“还有…臣等也不像叫别人瞧不起,别人能干的事,臣等也能干!!” “没错!臣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臣也一样!!” “陛下,臣这次北伐,杀了不少北虏!” “陛下……” 宗织的话音刚落,昌封、韩城、曹京他们纷纷说道。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庞,楚凌是有感触的,曾经的青涩稚嫩褪去了,眼下有的只是坚韧成熟! 其实他们想要的不多,就是一份认可。 在世人的眼里,他们的身份光鲜亮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殊不知,在他们所处的环境下,他们又背负了多少。 欲戴其冠必受其重。 这代表的群体多了。 “你们都没有给自己丢人!” 想到这里,楚凌负手而立,扫视眼前众人,“你们在前线的表现,让朕刮目相看,你们的祖父,父亲,知道你们做的事,定然也会为你们感到骄傲的!!” 楚凌的话,让宗织、昌封、李斌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在他们的脸上,流露出了复杂表情。 殊不知,也是在他们恍惚之际,一队羽林郎表情严肃,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快步朝御前走来。 这…… 响起的脚步声,让一些人抬头看去,可当看到走来的羽林,尤其是看到他们所捧之物,不少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大虞将剑!! 这对于大多数人,都是渴望能得到的。 哪怕在此之前,他们表现得毫不在意。 可如何能不在意呢!! “徐彬,你在前线的表现,足以配上这把大虞将剑!”在众人思绪万千时,楚凌接过递来的大虞将剑,朝徐彬走去。 徐彬神情有些恍惚,内心似被重锤敲击一样。 “陛下!” 徐彬一时语塞。 “莫要堕了大虞将剑!” 楚凌如何不知徐彬所想,把大虞将剑递给徐彬,在徐彬伸手接过时,楚凌伸手轻拍其肩膀。 这一幕让其他人看到,无不露出各异神色。 “孙氏之风,你承袭了。” 楚凌走到孙贲跟前,露出一抹笑意,“你的父亲,还有你二叔,都是你学习的榜样,这把剑,朕今日就赐给你了!” “臣叩谢天恩!!” 孙贲情绪有些激动,双手捧着大虞将剑,语气铿锵道。 “好样的。” 楚凌伸手拍拍孙贲,随即朝曹京走去。 “陛下!” 见天子走来,曹京忙作揖行礼。 “像你父亲,更像你祖父!” 楚凌伸手拉起曹京,随即拿起一把大虞将剑,递到曹京手里,“护国公若知你在北疆种种,定会高兴的。” “陛下…” 曹京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男儿有泪不轻弹。” 楚凌笑着轻拍曹京面庞,随即朝李斌、董衡、宗织、昌封走来,“你们也一样,你们的祖父要知你们如此悍勇,那定会开怀畅饮的。” 这话一出,让李斌、董衡、宗织、昌封四人眼眶微红,特别是李斌,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 “这把大虞将剑,收好。” 楚凌把剑递给董衡,随即看向李斌三人,“至于你们,在上林苑时已得,那朕就赐你们些别的。” 楚凌话音刚落,李忠就领着内侍走来。 蟒袍!!! 思绪各异的众人,当看到李忠他们所捧之物,一个个的表情全变了。 “朕希望你们都能得此赐服。” 在看到李斌他们双手接过时,楚凌看向孙贲他们,“要叫世人皆知,你们是靠自己,而非只靠祖辈,父辈的帮衬!!” “臣等遵旨!!” 一道接一道的怒吼响起。 “韩城,你父之风,你是一点没丢下。”看着情绪激动的众人,楚凌笑笑,随即朝韩城走去了。 赐予他们大虞将剑,蟒袍,这件事楚凌在很早就想好了,过去不赐,是为了压他们,那性格不压不行,但是有了这次北疆之行,一个个的表现让楚凌很是满意,勋贵子弟也好,羽林也罢,那都是楚凌的左膀右臂。 不过他们之间的竞争,楚凌是会叫他们保持住的,下绊子使阴招的竞争不行,但是保持良性循环的竞争,这对他而言,对社稷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第三十一章 大虞将剑(2) “不是!?你这厮居然得了陛下御赐的大虞将剑?!” “凭什么啊!!” “咋!就许你得陛下敕封,老子就不能得陛下御赐?” “哎哎,看可以,手别乱动啊……” “瞧你那小气劲儿!” “行啊李斌,这是赐服吧,不过怎么跟飞鱼服,麒麟服不一样啊!” “这是御赐蟒袍!!” “董衡你这厮,少他娘的说几句……” “咋…我说的难道不对?说实话,我都他娘的眼红了,御赐蟒袍,一个你,还有宗织,昌封,娘的,早知道这样,当初在上林苑时就该拼命!!” “哈哈……” 上林苑,大校场。 羽林军中高级将校与一众勋贵子弟,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攀谈,彼此间流露出的情绪很是真挚。 曾经的他们彼此瞧不上对方,在这上林苑不知较过多少劲儿,凡是有操演,狩猎,比武这等竞技比斗,那都是玩命的想压对方一头。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 直到正统五年的奉旨北上,一起随军赶赴北疆作战,特别是杀到北虏腹地汇合,一起联手破袭北虏敕汗山,这段难忘的沙场经历,遇到凶险愿为对方豁出命去,这使得他们彼此间的关系变得不太一样了。 “大虞有了一批猛将悍将的苗子啊。” 相隔不远处,一处坡地上。 在定国公孙斌的陪同下,负手而立的楚凌,言语间透着感慨道:“就是不知在他们之中,是否能多出几位帅才!” “肯定能。” 孙斌不假思索道:“有陛下在,只要中枢精锐调改得成,今后跟北虏,跟西川,跟一切与我朝为敌的对手交战,他们之中肯定会涌出帅才的。” “卿的信心很足嘛。” 楚凌露出笑意,看向孙斌道:“这段时日卿的压力不小吧?” “禀陛下,臣还能扛住。” 孙斌微微低首道:“平、成两位国公,正在梳理各自麾下营校,再过几日,虞都警备……” “这些事,你们看着办。” 不等孙斌把话讲完,楚凌摆手打断道:“既然把差事交给你们,朕不问过程,只问结果,当然了,若遇什么棘手事宜,直呈御前即可。” “臣遵旨!” 孙斌忙作揖拜道。 可别看孙斌这样说,心底却生出感慨。 似天子这种胸怀,真真是大虞之幸,更是人臣之幸啊!! 经历了太祖一朝,太宗一朝,还有短暂的宣宗一朝,孙斌对一些事看的很透,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却太难了。 牵扯到的多了,需要顾虑的就多。 倒不是太祖、太宗、宣宗他们不好,实则是大虞所处的时期不一样,而在这不寻常的时期下,大虞能有今上这等胸怀的天子,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羽林军这些时日怎样?” 楚凌的声音响起,让孙斌收敛心神。 “多数都恢复了。” 孙斌忙道:“但有一小部分恐很难走出来。” “唉…” 一听这话,楚凌轻叹一声。 羽林是他看重的不假,但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优秀的,有普通的,这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无法免俗。 正是因为他看重羽林,使得羽林拥有一条特殊的晋升之路,只要他们有所付出,就必有所收获。 北伐一役敕赏,羽林军敕爵者十尊,晋升众多,得赏赐无数,这就是最好的明证。 宗织、昌封、李斌他们走的路。 黄龙、武梁、雄武他们走的路。 注定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能承袭爵位的,不过能否得到重用,那就要看他们的表现了。 后者是能凭功敕爵的,不过能走到这一步,那就必须是佼佼者才行。 不管是前者,亦或是后者,想真正在正统朝崛起,活跃在军界,唯有很优秀才行,不然也是不行的。 “多花费些心思。” 想到这里,楚凌转身看向孙斌,“黄龙还年轻,有很多事做的还很稚嫩,卿要多教教他,扶上马,送一程。” “陛下放心,臣知该怎样做。” 孙斌听后,立时作揖拜道:“臣对羽林也是倾注有心血的,臣也不愿看到羽林中的一些人,就此一蹶不振。” “有卿此言,朕就放心了。” 楚凌走上前,搀住孙斌双臂道。 羽林军增扩建制,是今后必然要做的,见过血的羽林精锐,跟没有上过战场的羽林郎,一起增扩至五万混编军,这就是今后一段时期要做的。 这个时期或许半年,或许一年,或许一年半,这是不确定的事,不过有件事是确定的,即五万混编羽林军,没有编练成军,形成一定战力前,楚凌是断不会叫他们参与下一场对外大战的。 羽林军是绝对王牌,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震撼当世才行! “你这家伙,当上侯爷了,就变得寡言了?” 上林苑一处。 牵马前行的楚徽,看着沉默的黄龙,皱眉骂了起来,“刚才比试骑术,可是我跟郭煌,王瑜他们输了,要说难受也该是我等才是啊,你们说对不对。” 言罢,楚徽看向同行的郭煌、王瑜二人。 二人讪讪笑了起来。 “殿下,臣没有变得寡言,是想起了一些事。” 见楚徽如此,黄龙露出无奈的笑容。 “什么事,能难住大虞冠军侯啊。” 楚徽听后,立时生出兴趣,“来,讲出来,叫我等参谋参谋。” “唉。” 黄龙轻叹一声,眉宇间生出惆怅,“还不是羽林军中的一些人,至今都没有从那一战中走出来。” 楚徽脸上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凝重。 要是别的,他或许能出些主意。 可牵扯到此事,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事,将军无需犯愁。” 可在楚徽沉默时,王瑜却上前道:“这次陛下过来,就是为解决此事的,他们的心结,见到陛下,讲出来,是能解开的。” “你不懂。” 听到这话,黄龙却叹道:“这跟别的不一样,上战场之前,想的全都是怎样杀敌,怎样驰骋,可真上了战场,却发现完全跟想的不一样,唉……” 讲到这里,黄龙停下脚步,那深邃的眼眸,抬头看向落日余晖,楚徽、郭煌、王瑜相视一眼,也不知该讲些什么…… 第三十二章 大虞将剑(3) “陛下有旨,上林苑驻防由随驾羽林郎卫,禁军接管……” “陛下有旨,上林苑犒军十日!!酒不限,肉不限……” “陛下有旨,羽林军、上林军酒量好者至御前饮酒……” “陛下有旨,驻上林苑羽林、巾帼诸校尉部可小饮,肉不限……” 落日余晖下,天际的云似火烧一般。 上林苑置于金光下,平添几分别样韵味。 然而当马蹄声、喊叫声响起时却打破了上林苑的平静。 “不是,怎么还犒军啊,先前不是整过了吗?” “不清楚啊。” “连着犒军十日,陛下要在上林苑待十日吗?” “应该是吧?” 也是听到这些喝喊,分散于上林苑各处的羽林军、上林军将士,不少都愣住了,紧接着便跟身边袍泽议论起来。 天子驾临上林苑,这事儿他们是清楚的。 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天子居然会下此决断。 一时间上林苑上下沸腾起来。 而在这沸腾之下,上林宫却显得很平静。 换上武服的楚凌,很享受这份平静,只有回到上林苑这边,楚凌才真正放松下来了。 这跟在虞宫是完全不同的。 上林苑,承载了太多的回忆。 可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脚步声响起。 楚徽匆匆跑进殿内,看到身倚凭几,似在思考什么的楚凌,脸上露出些许犹豫,可很快就跑到楚凌跟前,开口道。 “皇兄,您这次摆驾上林苑,不是要给有功之士,御赐大虞将剑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此事不急。” 楚凌撩撩袍袖,伸手示意楚徽坐下聊,“羽林军、上林军之中有些氛围不好,朕要打开他们的心结,特别是羽林军这边。” “不过男人嘛,都是要脸面的。” “不喝醉了,心里的苦啊,酸啊,全都憋着不讲,在人前装作没事,既如此,那就多喝点酒,内廷别的不多,唯独这琼浆玉液很多,朕又喝不完,即便设宴也消灭不了,索性全拿来叫他们都喝了。” “连着犒军十日,不会出什么事吧?” 楚徽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放心吧,定国公安排好了。” 楚凌微微一笑道:“朕也趁此机会,好好放松下,去吧,换套武服,既来了上林苑,就放松些。” “臣弟遵旨!” 尽管楚徽心底仍有担忧,可自家皇兄把话讲到这份上了,楚徽唯起身应道。 楚徽去一处更换武服,殿内再度恢复了平静。 可跟这份平静比起来,上林苑各处却显得很热闹。 “陛下这是下了血本啊,白玉京,逍遥酿,这可都是价值不菲的佳酿啊!!” 上林苑一处,看着由内侍所驾马车,上面整齐摆放的酒坛,昌封瞪大眼睛,言语间透着激动道:“就这一坛酒都够在京郊置办几亩上等水浇地了。” “真的假的啊?” 一旁的武梁,难以置信的说道:“就这一坛子酒,能值这等价钱?” “骗你有啥好处啊。” 迎着武梁的注视,昌封说道:“连着犒军十日,这要喝掉多少酒啊。” “你管这些作甚。” 李斌走上前,笑骂道:“你没听陛下颁布的旨意,酒不限,肉不限。”讲到这里,李斌看向左右,“喝酒这块儿,能喝过我的,可不多,一句话,求醉!!” “你他娘的是真嚣张啊!!” “你就不怕吹掉大牙!” “诸位,诸位!都做个见证啊,到时这厮喝醉了,等他酒醒了,再叫其说一遍这话!” “好!” “没问题……” “哈哈……” 李斌的话,引起不少人不满,可说着,此间却响起爽朗笑声,此幕不止在此处上演,在很多地方都在上演。 夜悄无声息的来了。 一簇簇篝火燃起,驱散了黑暗。 火星漫天飞舞。 香气飘散开来。 而在上林苑最宽敞的地方,放眼望去,是数不清的人影在攒动,有搬酒的,有烤肉的,有说笑的,有……一切是那样的欢快温馨。 “都安排好了吧?” 在此等态势下,一支队伍浩荡赶来,被簇拥着前行的楚凌,看向黄龙说道:“人都聚在一起了吧?” “禀陛下,聚到一起了。” 在不少注视下,黄龙低首道。 “如此就好。” 楚凌点头应道。 “陛下,要不然……”可黄龙却露出踌躇,吞吞吐吐起来。 “不然什么?” 楚凌看向黄龙道。 “他们的状态还没有恢复。”黄龙如实道:“臣怕他们喝多了,会有什么过激之举,要是惊扰到……” “朕还没有那么脆弱!” 不等黄龙把话讲完,楚凌皱眉打断,“过激就过激,难不成他们还会伤到朕不成!!” “陛下!这绝对不会!!” “陛下,这不可能!” 一听这话,随驾的武梁、雄武等人,立时便道。 “朕相信不会,是你们不相信。” 楚凌停下脚步,看向黄龙他们,“羽林还没脆弱到这等地步!!” 听到这话,随驾的一众人,露出了各异神色。 “走吧。” 楚凌伸手道:“这是犒军,一个个板着脸,叫人怎样想?” 言罢,楚凌便快步朝前走去。 “是陛下!!” 也是在此时,远处响起了声响。 这引起了很多人注意。 “真是陛下!” “陛下来了!” “拜见陛下……” 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让此间的气氛变了。 而在这热烈的气氛下,人群之中,有一些木讷的人,随大流的跟着动了起来,在看到楚凌的身影时,他们的表情变了。 这种割裂感是很强的。 “去!都把酒倒上!!” 来到位置上,看着被人墙所挡人群,楚凌伸手接过楚徽递来的酒碗,笑着看向眼前人群,掷地有声道:“朕这十日都在上林苑,不必都聚过来,想找朕喝酒的,想对朕说什么的,有的是时间,十日不够,那就再加!!”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在人群前的人听到后,一个个怒吼起来,这让在后的人,虽听不清或听不到天子所讲,但一个个也都跟着喊叫起来…… 第三十三章 帷幕徐开 “来!喝……” 在上林苑举行的犒军酒宴,刚开始时是正常的,毕竟天子在这儿,陪驾的还有睿王楚徽、定国公孙斌一行…… 聚集在此的人固然多,可一个个全都收着呢,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氛逐步出现了改变。 “冠军侯!这碗酒敬你!要不是你当初提出要破袭敕汗山,我等憋在心里的怒意,根本就无法发泄出来!” “这酒不该敬我,应该敬每一位前出的袍泽,更应该敬战死沙场的……” “定国公,末将想敬您一碗酒,要不是您在前线运筹帷幄,吸引北虏主力的话……” “不说这些,针对北虏发起的这场征伐,没有陛下定决定打此战,那断然没有我朝雪耻扬威的大捷!” “李斌!你小子不是能喝吗?!来!小爷倒是要会会你,这坛酒干了!” “等会儿啊!你们一个个憋着坏笑,小爷就知你们想干啥!车轮战是吧?!你们这是把我当北虏整的是吧!要喝可以,都来……” “艹!被这厮发现了!” “那就一起喝,省的这厮到时不认账,跟我等胡搅蛮缠!” “这话说的在理!” “哈哈……” 御前一带,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这种氛围好不热烈。 斜身倚着凭几,手持酒觞的楚凌,看着眼前所聚人群,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对于眼前这种氛围,楚凌是喜欢的。 在大兴殿,在朝堂待的时间长了,固然说逐步凝聚与增强皇权,这种有序前推的过程令楚凌很享受,不过这不代表楚凌只有这一种状态。 楚凌是执掌生杀大权于一身的大虞至尊不假。 但他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也是要吃喝拉撒的,对于情感的表达与碰撞,楚凌同样是有需求的。 坐到那个位置上,是需要做一个感情冷漠的政治机器,但…… “皇兄,臣弟敬您!” 楚徽端起酒觞,抬手朝楚凌一礼,“当初如果没有您英明神武的决断,背负着层层压力与重担,加持在我朝的这份世仇国恨,这份屈辱,不知要何时才能卸掉!” “换大碗来!” 楚凌探身将所持酒觞放下,笑着对楚徽伸手道:“既是喝酒,那就痛痛快快的喝!” “陛下~” 一旁服侍的李忠,心下一惊的看向天子,可在看到天子眉头微蹙时,李忠哪里还敢说别的啊,立时就眼神示意人去拿大碗来。 “难得皇兄有此雅兴。” 楚徽见状,咧嘴笑道:“那臣弟就不客气了,哈哈!” “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御前响起,这引起不少人注意。 当看到天子、睿王拿着大碗饮酒时,不少人的表情变了,可也是这样,使此间的气氛变得更热烈了。 天子跟睿王都如此豪饮了,那他们一个个还端着干什么?! 气氛不止可以营造,还可以传递,随着御前一带的气氛有所变,以此为核心所聚的各处,渐渐的也受到了感染…… 上林苑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不来找朕饮酒,那朕只能来找你们了。” 此等热闹下,本坐着的楚凌,在楚徽一行的簇拥下,直径朝孙斌他们走去。 见到天子走来时,聚在孙斌身边的一些武将,还有孙斌本人,无不是端着酒碗,作势就要朝天子作揖行礼。 楚凌见到此幕,立时板着脸摆手道:“喝酒就喝酒,一个个的如此,这酒朕是跟你们喝呢?还是不喝呢?” “你们不累,朕看着都累!” “哈哈!” “呵呵……” 楚凌讲的这些话,让孙斌一行无不是笑出声来。 “来,满饮!” 楚凌接过李忠递来的酒碗,保持笑意的对孙斌一行举碗道:“这碗酒,为你们,更为全体健儿!” “满饮!” “满饮!” 楚凌的话,让孙斌一行纷纷举起酒碗,其中更有抱起酒坛的,他们无不表情正色的沉声喝道。 在别处站着的黄龙一行,宗宁一行等看到眼前一幕幕时,这心底没有不兴奋的,能与天子一起豪饮,这是他们所期许的。 “继续。” 饮下佳酿的楚凌,笑着对孙斌一行示意,随即便朝前走去,这让一些人屏气凝神,这一幕幕尽收楚徽的眼底。 也是这样,使楚徽心底生出感慨,能做到这一步的,恐也只有自家皇兄了。 其实自家皇兄为何这样做,楚徽是可以猜到一二的,这就是为了让气氛能够更活跃,为何这样? 除了叫那一小部分群体外有所触动,这同样是为让其他群体,一个个也都能好好发泄一番。 楚徽是没有上过战场,那就更别提极其惨烈凶险的最前线了,但是楚徽会观察啊,别的不说,仅仅是黄龙的改变,楚徽就能在心里猜到些什么。 不是说他们取得了傲人战绩,获取了惊人敕赏,他们心里怎样想就不重要了。 去岁的那场北伐,对大虞而言是有非凡意义的,对涉及其中的每个群体,无论年纪大小,无论军职大小,那同样是有着非凡意义的。 “你小子可以啊,这酒量还真是了得,李斌,当着他们的面,先前朕在上林苑时,窖藏的那些佳酿,动不动就会少一些,你小子有份没有?” “陛下!臣怎会干这种事啊!” “陛下!我可以作证,李斌没有干这种事……” “还你作证,董衡,你先前偷喝的少?别以为做的隐秘,就没有人知道了,还你作证!” “哈哈……” 听到天子当众揭董衡的短,尤其是看到董衡窘迫的表情,聚在此的不少勋贵子弟,一个个都大笑起来。 今夜天子的言谈举止,跟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这也让他们生出各异思绪,说实话一开始是没人敢轻易跟天子喝酒的,毕竟这次举办的犒军酒宴规模太大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哪怕天子只是抿了一小口,这对于参加此宴的群体而言,那都是值得他们兴奋的,至少天子真的愿意跟他们喝酒庆贺,而不是像此前的国宴那样…… 第三十四章 帷幕徐开(2) 上林苑夜宴的气氛,因为大虞天子去往各处,跟羽林军、上林军、参战南军诸将校众将士饮酒交谈的缘故,这使置身于此的群体都很是振奋与喜悦。 天子表露出的随和、风趣、豪爽给人的印象极深。 而在这期间啊,不时有在上林苑进修的羽林及巾帼前来,一个个表露出的态度还有话,更是让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这一幕对于北上参战的诸多群体而言,不管是将校,亦或是将士,那都是颇有感触与唏嘘的。 他们拼死拼活,要找北虏报仇雪恨,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将战争拒于国门之外吗? 如果在北虏境内发生的事,有朝一日发生在大虞境内,他们是无法想象那将会是何等的惨烈! “皇兄,让臣弟代您喝吧。”在一道接一道热切注视下,端着酒碗的楚徽,面露关切的看向楚凌。 这一路走来,自家皇兄可是喝了不少啊。 哪怕是到一处只抿一小口,可这参加犒军酒宴的人太多了,这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进肚子里的酒可是不少。 随驾的黄龙、李斌、孙贲、徐彬等一行人听到睿王徽所讲,无不是喉结上下蠕动,眉宇间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在众人的注视下,楚凌依旧前行着,只是这脸带有些许红。 “朕无碍。” 楚凌笑着说道:“难得高兴,自是怎么高兴怎么来,朕也不能坏了规矩,是吧,二虎!” 说到这里时,楚凌停下了脚步,目光聚集在一人身上。 听到这话的众人,有些露出了复杂表情。 本在此等待,眼巴巴盼着天子来的羽林,一听天子所讲,他们下意识看向了那人,也是在那一刹,不少人露出复杂的表情。 担心是更多的。 “怎么?去了一次北疆,连朕都不想见了吗?” 当楚凌的声音再度响起时,随驾的黄龙露出担忧的表情。 张虎,在家排行老二,其父其兄皆战死于北疆,自被接到上林苑,编进羽林以来,那是玩了命的操练,其名不止在羽林传,在上林军也传。 因为平日里的英勇表现,羽林编练混编军之际,凭借自身素质及勇武,被编进了玄甲营之序,出任什长一职。 只是随着战局的持续深入,其麾下袍泽悉数战死,该什独剩他一人,也是敕汗山一战,让张虎性情大变! 类似张虎这样的,在羽林军中有不少,有些恢复了,有些至今未恢复,也是如此,在这次犒军开始后,黄龙便将这些人分散安排,为的就是怕出现意外状况。 “陛下,臣给您丢脸了!” 在气氛出现转变之际,一直躲在人群中的张虎,却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痛哭起来,朝着楚凌就跑了过去,这让不少人紧张起来,下意识要做些什么,可在看到天子的手势时,一个个都停了下来。 “臣不该这样!” 说这些话时,张虎跪倒在楚凌跟前,“只是臣控制不住啊,臣一闭上眼睛,都是二狗,大胜,石头他们的脸,浑身上下全都是血!” “他们……” 张虎哭吼这些时,聚集在此的人群,流露出各异神色,有些人低下了脑袋,泪花在眼角出现。 北伐的仗是打完了。 仇的确也报了。 耻的确也雪了。 敕封赏赐一样不少。 可是对于参加过这场惨烈战役的,特别是年轻的那些群体,这事儿在他们心底里仍是没有回去的。 “你说的,朕能理解。” “你的心情,朕也懂。” 拿着酒碗的楚凌,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张虎,轻叹一声道:“朕又何尝不是这样啊,每当北疆传回前线战报时,那一道道傲然战绩让朕感到振奋与高兴!” “羽林,上林,南军……我大虞的诸军各部,众多健儿,在前线浴血奋战,为了大虞的国威、军威把生死置于身后!” “可每当看到战报中带着的伤亡实况,朕这心啊,就像是被刀割一般,特别是羽林、上林、南军,这都是朕看着改变的,因为北伐这一战死了那么多人,残了那么多人,朕……” 讲到这里时,楚凌长叹一声,到嘴边的话停了下来。 这一幕影响到了聚集在御前的众多群体,也是御前的变化,使得毗邻的人群,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去,把那些人全都叫过来!” 而在这种境遇下,楚凌转过身,看向紧攥双拳的黄龙,语气平静道:“朕有一些话要跟他们说。” “臣遵旨!” 黄龙当即抱拳喝道。 心理疏导必须要有! 看着黄龙离去的背影,楚凌在心里暗下决心。 今后的仗还有很多,不把周边强敌全给灭掉,那大虞的改变就是不彻底的,如此他所谋划的种种就是不完整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此规模的战争频次,在所难免会导致一些人出现问题,或许他们身体上没事,可是心理上却是有问题的。 这一问题不重视起来,大虞军队或许会强盛一段时期,但也终将会因为各种问题再度衰败。 巾帼就是楚凌谋划的重要一环,除了战场救护以外,战后疗养、心理疏导等也必须稳步推进。 现阶段只能在中枢一带普及推广,后续会在各地逐步推广完善。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大虞对外的战争必须师出有名,这不仅仅是为了政治层面考虑,更是为参战的诸军各部考虑。 有没有大义傍身,这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 正如此次北伐,如果没有先前所受到的种种,没有雪耻报仇的执念,即便北虏遇到了很多问题,围绕北疆是否能打好这一仗,是楚凌都无法预判的。 因为有了这些,参战的诸军各部,特别是中枢派遣的精锐之师,一个个才能迸发出那等气势出来。 好在这一点,大虞是占足了跟脚,楚凌不需要特别罗织什么,就可以对北虏,对西川,对东吁,对南诏发动战争,当然了,选择战争的切入点也是很重要的,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楚凌在心底里告诫自己的! 第三十五章 帷幕徐开(3) “陛下!” 参差不齐的行礼声响起,以张虎为首的一批羽林,齐刷刷的单膝跪地,他们表情或痛苦,或麻木,或复杂,或羞愧……楚凌看着张虎他们,心里有着别有的滋味与思绪。 眼前这些羽林都是他看重的精锐,不然也断不会编选进羽林军。 可现在他们这副状态,楚凌没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其实对于他们的这种状态,楚凌是理解的,过去数载下,他们背负着太多的担子与期许了。 为了给父兄报仇,必须要好好操练进修! 为了给天子争光,必须要好好操练进修! 为了给羽林增威,必须要好好操练进修! 为了…… 从他们被聚集到上林苑,成为恩养的羽林一份子,曾经的一切,都必须要封闭于内心深处。 楚凌就像是在养狼一样,给聚拢起来的羽林郎,持续不断地进行摔打考验,甚至在这期间,让他们跟勋贵子弟相互竞争,相互较量,以此保持着高昂的斗志! 这就像是发条一样,不断地转动紧绷下,其中的一些人,早早晚晚都是会出现问题的。 楚凌明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是他却不能有丝毫松懈,因为他输不起,羽林同样输不起! 作为大虞的天子,如果楚凌输了,那么在这个世上,他所打上的一切烙印与痕迹,势必会被抹除掉的。 史书永远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如果楚凌聚拢起来的羽林,不能像楚凌期许的那样,于战场上扬名立威,那么不止是他们,就连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全都是会受到影响的。 “都起来吧。” 当楚凌的声音响起时,聚在御前的楚徽、孙斌、黄龙、宗宁、昌封、李斌等一行人,还有分散在各处的群体,无不是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幕…… 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 “陛下!臣给您丢人了!” “陛下,臣做了懦夫!” “陛下……” 张虎、陈升、海夏等一众羽林无不是眼眶红润的说道。 其实他们也不想这样,只是真实经历的战场,比想象中的要惨烈太多。 特别是朝夕相处的袍泽兄弟,一个个的倒在了血泊之中,这种巨大的冲击与刺激,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适应这些的。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朕叫你们起来!!” 可在此等态势下,楚凌却眼神冷厉,对张虎一行沉声喝道:“朕在上林苑就教会你们下跪这一个了吗?!啊!!!” 天子的出言呵斥,叫聚集在此的不少人,心底下意识一紧。 即便是在他们之中,有不少在战场上立有战功,手上沾血,可在天子面前,他们心底是有着极深敬畏的。 “二虎,快起来!” “升子别跪着,陛下最厌恶这了!” “二虎……” “……” 一些声音出现,单膝跪地的张虎、陈升、海夏一行站起身来,只是他们一个个脑袋低垂,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 可是他们有错吗? 战场,他们上了。 敌人,他们杀了。 战功,他们立了。 没有经历过这些的外人,看到张虎他们这样,会觉得他们矫情。 可问题是他们矫情吗? 不! 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情感上无法接受离去,这不是他们的错! 一道人影突然窜了出来,这叫不少人警惕的看去。 “陛下,您不要生气!” 就见一七八岁的女童,跑到楚凌跟前,抬起脑袋,眼角带着泪花,但却倔强的没有让泪落下。 “哥哥他们,他们就是生病了,等到他们把病养好了……” “朕知道,朕知道。” 见女童如此,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楚凌弯腰蹲下,笑着伸手轻抚女童额头,“朕没有生他们的气,朕只是不想叫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着,这会叫人觉得他们是懦夫。” “小花,你来跟朕说,他们是懦夫吗?” “不是!” 叫做小花的女童,当即便说道:“他们都是英雄,跟将军哥哥他们一样,都是英雄!” “哈哈…” 楚凌的笑声响起,而听到这些话的众人露出各异神色。 “来。” 楚凌缓缓起身,伸手牵着小花,朝张虎他们走去。 “你们也都听到了,你们是英雄,而非懦夫。” 楚凌神色平静,看向张虎一行,“朕其实知道,你们是想让朕给你们一个答案,就像当初朕在上林苑那样,不管你们有什么困惑,朕都会讲明的。” “但是这一次,朕不准备讲明了,因为朕觉得你们都没有错,期许着你们好转的袍泽也没有错。” “你们心中想要的答案,还需要你们自己去找寻,这样吧,朕允准你们暂时离开羽林,去上林苑以外看看,虞都,京畿,甚至是更远的地方,你们都可以去。” “陛下!您不要臣等了吗?”可楚凌的话刚讲完,张虎却红着眼眶,抬头看向他追崇的天子。 “陛下!臣不离开羽林!” “陛下!臣知道错了……” 很显然,张虎、陈升他们会错意了,他们以为他们追崇的天子,要将他们给赶出羽林。 “你们这帮家伙!” 楚凌指着他们笑骂道:“谁说朕要赶你们走了,朕是要你们代表朕,到大虞的天南海北去看看。” “这个时间,朕不定,你们什么时候看够了,想明白了,就给朕滚回上林苑,不过想进羽林军,那就要把你们找寻的答案,一个个的全给朕写出来!” 听到这话,提着心的武梁、熊武等一行羽林将校,无不是暗松口气,张虎他们担心的,何尝不是他们所担心的呢? 真要是叫他们离开羽林,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 可真要这样的话,那羽林所凝聚的军魂,也会随之四散开来,这种蠢事,楚凌怎么可能会做? 不止是羽林,巾帼、上林军、北军、南军等诸军各部,楚凌好不容易将他们初步整合,按着自己的构想调改整饬,以为后续于中枢震慑宵小,对外展开持续征伐谋势蓄力! 可要是楚凌干了驱赶张虎、陈升等心理出现创伤的羽林,在这世上对他最为忠诚的羽林,这一定会让很多人心寒的,哪怕楚凌不吝啬赏赐,但这样的大虞天子就少了几分人情味儿…… 天子最为天下至尊,是应该收敛情感,是应该让人猜不透,但是也不能过于冰冷,这会让身边人,特别是追随的人,会感受到格外的压抑! “行了,一个个都别聚在这里了!” 扫视眼前人群,最终目光盯在张虎他们身上,楚凌摆摆手道:“内帑出钱买的酒,买的肉,一个个都给朕可劲造!别给朕省这仨瓜俩枣的!” “成把成把的战争开支,战后赏赐,朕都没有眨过眼,更何况是这吃吃喝喝呢,都给朕放开了来!” “哈哈!” “哈哈……” 随着一道接一道的笑声响起,此间的气氛出现了细微变化,热闹再度回归过来,不过楚凌却没有再继续去往各处,而是回到了御前所在。 酒是一碗一碗的喝。 肉是大口大口的吃。 在这种氛围之下,时间是过的很快,也是如此,使得上林苑变得更为热闹了。 呼噜声。 喊叫声。 怒吼声。 质问声。 劝说声。 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使得深夜下的上林苑很不平静。 这也是为何军中要禁酒的缘故。 长期处在紧张、压抑的气氛下,尤其是从厮杀场活着离开战场,一旦有了酒精的加持,会让憋在心里的情绪宣泄出来,稍有不慎,就会闹出冲突,甚至是营啸。 为了这次犒军酒宴,楚凌做足了安排,为此有很多人注定要履行好各自职责! 特别是羽林军、上林军的将校,那些性格沉稳的,他们固然也参加了犒军酒宴,但是一个个全都有意识的在控制自己,以在出现状况时能及时前去解决。 “皇兄,您真打算叫张虎他们去大虞各地看看?” 相较于上林苑的闹腾,彼时的上林宫却很安静。 楚徽喝了口茶,感觉舒服不少,看着拿热毛巾敷脸的楚凌,楚徽犹豫刹那,还是讲出心中所想。 “怎么?觉得朕放弃他们了?” 楚凌拿下毛巾,长呼一口气,倚着凭几对楚徽道。 “臣弟断无此等想法。” 楚徽摇头说道:“臣弟就是担心,他们先前一直在上林苑待着,现在又是这样,万一真去了各地,出现些什么差池,这……” “锦衣卫会派一批人暗中跟着的。” 楚凌端起手边茶盏,“你所担心的,朕何尝不担心呢?” “可担心归担心,但该放手时还必须要放手,不然他们就废了!” “他们的父兄,为了大虞,为了社稷,不是战死沙场,就是致残退伍。” “现在他们又经历这些,朕要是放弃他们,不管他们,那他们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楚凌太清楚没有希望,浑浑噩噩的活着,到底是什么滋味。 在今下中枢所辖诸军中,一个是羽林,一个是巾帼,是将希望寄托到他身上的,除了君臣这层关系外,还有亦父亦兄的关系在,是楚凌给了他们逆天改命的机会! 先前小,经历的少,所以对于这些是懵懂的。 可随着年纪的增长,很多事情,羽林及巾帼上下,很多都是看的很透彻的。 只有坚定不移的追随天子,他们才能一直待在羽林,待在巾帼,待在天子身边! “朕不希望他们为了恢复而恢复。”楚凌呷了口茶,继续说道。 “这样看起来没问题,可实际上却是把问题埋在更深处了,这早晚是要爆发的!” “所以朕要他们自己找寻答案,这次北伐取得如此大胜,改变的不止是虞都及京畿,对大虞各地的改变同样不小。” “在这游历的过程中,他们需要看看这些变化,到底有多少好,又有多少坏,让他们自己去思考。”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楚徽听到这里,才算真正明白自家皇兄到底是何等打算了。 这的确要比说教要好太多。 让他们自己去感受,去观察,去聆听,这终将是会有所触动的,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关于此事,长寿,你接下来要多上点心。”在楚徽思虑之际,楚凌伸手嘱咐道。 “朕接下来还有不少事儿要做,难免会有所疏漏,事关张虎、陈升他们定期行踪,长寿要多上点心才行,他们要一个不少的都返回上林苑!” “臣弟遵旨!” 楚徽当即起身作揖,“请皇兄放心,臣弟会安排好一切的,断不会叫他们有任何意外。” “嗯,如此朕就放心了。”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对外一战打赢了,针对军事层面的调改,顺势就推动起来了,但是推动不代表着落实,在这过程中肯定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为了后续所谋种种,楚凌必须要严格把关才行。 不止是军事层面,牵扯到别的,同样是不能有丝毫松懈的,敢有丝毫松懈,先前所做种种就可能前功尽弃。 针对北虏一战的胜利,这是震惊了天下,叫偏转轨迹开始回归,这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与此同时,质疑声、怀疑声没了,不代表楚凌就可以乾纲独断了,这只是恢复了过去的状态罢了。 让大虞内部出现骚乱、叛乱的风险大大降低了。 但是该有的矛盾与冲突还是有的,尤其是一些新政众规推行,在不断扩大推广的这个过程下,势必会有新的问题出现。 所以针对于一些事儿,楚凌必须要安排好人手来亲抓,没有问题那就一切照旧,出现状况那就及时处置。 皇权不是无脑集权,是要先集权,再分权,将权力构架的核心定调,而不是说最为天下至尊,却要去看底下人的脸色,真要是那样的话,这帝位坐着有什么意义? 现阶段的大虞正朝着正轨恢复,楚凌是可以松口气了,但是却不能就这样彻底松懈,接下来还有很多事与人,需要他这位大虞至尊去直面,去解决,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第三十六章 帷幕徐开(4) 上林苑犒军酒宴持续进行着,楚凌这位大虞天子,对参加此宴的诸军各部,展现出足够的随和与豪爽。 酒肉不限。 歌舞不停。 楚凌在上林苑营造出一种轻松氛围,这其实也在无声下讲明了一点,过往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状态,往后可适当的放松一些。 事还是要做的。 但要以松弛有度的状态。 今下大虞内外局势皆变,不似往昔那样,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引起风波与动荡,面对同样的事,可所处局势有了不同,则状态就要随之改变才行。 “咯咯…” “快来追我啊!!” “哥哥!您快点……” 上林苑一处草场。 湛蓝的天,升起的艳阳有些刺眼。 马蹄声,欢笑声在此间回荡。 百余众骑卒操控胯下坐骑,护好身前的男童女童,他们纵马驰骋在草场之上,那些男童女童无不兴奋的笑着喊着。 围聚在此的人群,不时发出起哄声,连带着笑声就没有停过。 这气氛是那样轻松欢快。 “多好。” 在草场的一处缓坡上,负手而立的楚凌,面露笑意的看向眼前一幕幕,“却不知到了何时,在大虞边陲各地能有此幕?” 随驾的楚徽、孙斌、黄龙、宗宁、昌封、李斌等一行人,在听闻天子所讲看向身边人之下,脸上流露出各异神色。 大虞边陲各地能有此祥和一面,必是大虞解决了周边强敌,让他们归顺于大虞或臣服于大虞! 但仅是这样还不够。 祥和的背后,不止要有安定,更要有繁荣。 边陲能如此,那内地更富强。 不然想支撑如此场景,是断无可能的。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大虞中枢仍有很多事要做。 对外征伐,对内治理。 想要将内外大势皆促成,必须要在各领域诸层面皆有变才行。 “皇兄,臣弟以为此幕,在今后十余载,或是二十载内必能实现!”此等态势下,楚徽看了眼左右,朝自家皇兄作揖拜道。 “有皇兄在中枢统御全局,纵使我朝上下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有皇兄御极,定然能将其逐一解决,最终实现国富民强之盛世!!” 楚徽的这番话,对身边人是有触动的。 不管是老牌勋贵孙斌,亦或是新晋勋贵黄龙一行,再或是勋贵子弟宗宁、昌封、李斌一行,他们都是有所感触的。 在不知不觉间,楚凌以自己的方式与手段,已初步将大虞军队整合起来,只要这种势头能保持下去,后续取得一次次对外征伐的胜利,大虞军队必将牢牢掌控在楚凌手中。 一个国朝的运转及发展,是需要有底气支撑的。 而根本之一就是安定。 没有安定,一切都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垮掉了。 “大虞盛世,单靠朕一人,是缔造不出来的。” 楚凌撩撩袍袖,双手扶着腰带,言语间透着感慨,对身边人说道,“这需要千千万万的人,愿意跟朕一心去为大虞,为社稷,为万民做利国利民之事,内政,征伐,吏治,税收等等,这都是需要用心去做的。” “大虞有今日是来之不易的。” “在这前后,有太多的英烈身死,他们的死,是不能被遗忘的,唯有一个强盛的大虞,方能让世代在心里记住他们。” “臣此生愿追随陛下,实现陛下所期所谋之大虞盛世!” 没有丝毫的犹豫,孙斌立时朝天子作揖拜道。 “臣附议!” “臣附议!” 黄龙、宗宁、昌封、李斌等一行纷纷作揖行礼。 这段时日在上林苑犒军期间,天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中的。 要说触动与影响最大的,是羽林军全体及一众勋贵子弟,他们知道一点,天子是看重为国杀敌立功的,不管世人怎样说,但在他们面前,天子是宽容的,豪爽的,不会对他们有所猜忌的。 天子狠辣的一面,是对那些奸佞败类,魑魅魍魉,是对大虞的死敌,这样的天子,谁不愿誓死追随效忠呢? “时间还长,朕与诸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楚凌转过身,上前去搀孙斌,看着眼前众人道:“这次犒军,是为叫诸卿放松心神的,不要带着太多负担去做新面对的事。” “心态要稳,莫要急躁,这就是朕要对诸卿讲的。” “针对北虏的北伐一役,已然是成为过去了,荣誉是要记在心里,但是却不能因此就骄纵起来。” “接下来大虞还有不少硬仗大战要打,但是在打这些硬仗大战前,朕希望我朝大军能减少伤亡,能提升战力,此前北伐一役的得与失,必须要进行总结,看在我朝还有那些不足,在这之后要把不足弥补好,要把短板补上!!” “臣等遵旨!” 众将轰然应诺道。 针对大虞中枢的军队框架体系,楚凌已经明确下来了,对应的人选也已明确,那么在接下来这段时期,大虞中枢的军队,不仅要完成对应调改,更要提升战力。 在今后很长一段时期下,大虞中枢军队会保持着战时征伐,非战备战这种基调,并且这种基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扩大到整个大虞军队之中。 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 不管是内政,亦或是军队,这都是需要呈阶段性的推进,只要前一阶段达到预期,将基础夯筑牢靠,这才能对后一阶段蓄势谋定! 楚凌今下的心态,已不复以往那样急躁,大虞内外格局因他而有大变,接下来楚凌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的将所谋种种逐一推行起来,这期间势必会出现对应风波与冲突,但只要以平和心态直面与解决,那么大虞的轨迹就不会再有偏转了。 为了把大虞从偏转轨迹下拉回正轨,除了楚凌之外,还有很多的人,死了的,活着的,为此都付出了对应心血与精力,大虞是楚凌的不假,但是楚凌要把每件事都给做好,不能辜负那些为了大虞付出种种的群体,这才是天子该有的表现…… 第三十七章 帷幕徐开(5) “臣等恭送陛下!” “羽林恭送陛下!” “上林恭送陛下!” “巾帼恭送……” 山呼声回荡于上林苑内外,乌泱泱的人潮齐齐参拜,在这山呼声下,浩荡的御驾队伍徐徐前行。 “日子过的真快啊。” 龙撵之中。 身倚靠垫的楚凌,透过木窗,看着御道旁参拜的诸军锐士,言语间带有感慨道:“还是在上林苑待着舒心啊。” “皇兄何不再待些时日?” 楚徽听后,微微低首道:“自离驾上林苑这些年,皇兄是日夜劳心费神,为大虞,为社稷……” “待的长了,有些人就该多想了。” 不等楚徽把话讲完,楚凌笑着摆摆手道:“朕在上林苑犒军,朝野间议论此事的不少,朕要再多待些时日,只怕有些事就该变味儿了。” 天子掌生杀大权于一身,这也就注定一举一动会有对应反应,好的,坏的,都是有可能的。 大虞有今下之势何其不易。 其中种种,没有比楚凌更清楚的了。 这次来上林苑,犒军是在行程之外的,赐大虞将剑才是根本,如今犒军进行了,大虞将剑亦赐下了。 针对这次北伐的种种,至此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对于敕爵,晋职,赏赐等,楚凌是大方的,凡是参与到对虏北伐的,只要在战场上立有战功,就能得到对应的。 上述这些不止涉及羽林、上林、南军等中枢所辖精锐,更涉及到了在北戍边的参战诸军各部,属于楚凌的天子恩泽,让每位参战群体都感受到了,这是至关重要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这些传递到大虞各处,会叫所有人都知一点,只要沿着天子指明的方向前进,表明对天子的忠诚,必是能得到对应所赐的。 不过这仅是物质层面的。 大虞将剑,则是精神层面的。 这与御赐纛旗旌旗、蟒袍等是一样的。 故而在这方面,楚凌表现的很吝啬。 但也是这样,更凸显出大虞将剑、御赐纛旗旌旗、蟒袍等的珍贵所在,这会激励一批群体以获上述御赐之物而更加拼搏!! “朕听闻归都的那些宗藩,私底下议论着告祖已结束,朕却没有放他们回去,为此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楚凌眉头微挑,看向楚徽说道:“长寿,你说他们是在怕什么?是怕朕会把他们全给杀了,还是怕他们在各自藩地所聚被朕劫了?” “朕有些想不明白,身上流淌的都是楚氏的血脉,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大到朕都有些怀疑,他们的心底可还有楚氏的江山社稷吗?” “皇兄无需为这等小事劳神。” 楚徽抬手作揖道:“请将此事交于臣弟来办,臣弟会办好的。” “长寿做事,朕还是放心的。” 楚凌笑笑,伸手对楚徽道:“既然他们没当成自己人,那就不必为亲情所累,有些时候所谓亲人,动起手来,比外人要狠多了。” “毕竟外人是近不了身的。” “长寿心善,朕是知道的,但是作为大宗正,协助朕管好皇族宗室,很多时候这心不能太软。” “臣弟明白。” 楚徽当即应道。 直娘贼的,真是给你们脸了!! 别看楚徽嘴上这样应道,可心里却生出了怒意,对于那些宗藩,哪怕是跟他关系更近些的,楚徽都没有把他们放在心里过。 在楚徽的心里,今上是排首位的,没有楚凌,就不会有如今的楚徽,楚凌对楚徽而言,是亦父亦兄般的存在。 对于权力,楚徽是不在意的。 在楚凌身边见多了,其甚至很厌恶这种尔虞我诈。 可他的身份摆在这,出身摆在这,楚徽也知他注定要走一条不寻常的路,在朝理政的亲王,这在大虞是从未有过的。 楚凌把能给的全都给了,这份信任,不是什么能够打破的,也是因为楚凌的话,让楚徽开始盘算着,该如何敲打那帮王叔王兄了。 一路无言。 从上林苑回到虞宫,已是正午。 艳阳高悬下。 气温回暖不少。 不知从何时起,楚凌生出一种错觉,这时间过的比先前要快不少,掰着手指头算算,四月就这样来了。 楚凌觉得自己还没干多少事,这时间就眨眼过去了。 不过楚凌也知,不是时间过的快了,而是心境不一样了。 此前的他,一直是如履薄冰的走着,每步路走的都很小心,生怕聚拢的势,因为一时不察而被破坏掉。 真要那样,此前所做种种就都白费了。 可如今不一样了。 “陛下,武安驸马求见。” 李忠低垂着脑袋,从殿外走了进来。 “宣。” 楚凌言简意赅道。 “奴婢遵旨。” 李忠应了声,这才退了下去。 不多时,刘谌手持一份奏疏,低首走进了殿内,行至御前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臣叩见陛下!” “是为边榷员额竞拍一事?” 楚凌倚着软垫,打量着刘谌道。 “陛下英明。” 刘谌很自然的拍了个马屁,随即笑着说道:“臣这些时日一直在忙于此事,榷关总署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今下对边榷员额有意者众多,臣整理了对应需求与案牍,写了这份事关边榷竞拍的奏疏,还请陛下御览。” “嗯。” 楚凌应了声,刘谌忙上前呈递。 人不能沉迷于过去,日子总是要往前看的,针对北虏发起的北伐,于军事层面的确取得不俗表现,也为大虞在政治层面带来不小改变。 但是这不能忽略经济层面的。 在北伐一役中耗费的钱粮众多,国库是没有拨付多少,但是却快把内帑给掏空了,作为大虞天子,没有钱财支配,这是万万不行的。 好在对外之战打了,把大虞内外局势稳住了。 只有局势安稳了,才能设法去聚拢钱财。 加派,摊派这些事,楚凌肯定是不会做的,这无疑是饮鸩止渴,为此楚凌有着诸多的谋划,要在接下来逐一推动起来。 边榷,就是其中的重要组成。 有此前的整顿,再加上北伐大胜,这给边榷良性发展夯筑了根基,接下来楚凌要做的就是让其保持良性发展。 第三十八章 帷幕徐开(6) 聚财生钱一事,是从正统六年起必须要办成的,内帑与国库都要充盈,如果此事没有办好,则楚凌此前所付种种就都白费了。 大虞不是没有钱,通过一场对外征战,经有司粗查汇总所编奏疏,楚凌就知大虞民间所流制钱众多。 只是这些铸造并流通的制钱,在经过诸领域各层面流动下,其中有一批被既得利益群体截取,事关这部分,有的窖藏起来,成为了死钱,有的置办田产,再度流了下去,有的用于行贿,以促各种所谋,有的…… 也是有了不同的去处,使得大虞治下存有众多分线,而这些分线,有对社稷有利的,有对社稷不利的。 但是用一句话即能概述全貌,即大虞治下众多群体所创财富,在以缓慢的速度朝一小撮群体集中,这也是大虞此前有众多问题的根源所在。 “有些人不老实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的声音响起,让刘谌提起精神的聆听,“真是够可笑的,当初边榷改制初提之际,各种质疑,抨击,反对的声音不绝,说的就好似社稷要因重开边榷就要完了一般。” “现在呢?朕所主导的北伐一役取得大捷,这期间有一批竞得边榷员额的诸行各号,得以持续向前线输送各项所需,一个个的如意算盘打的噼啪作响。” “卿作为榷关总宰,卿来说说,若是北伐一役没有取得大捷,那这边榷是会失控呢,还是会更好呢?” 冷汗在刘谌身上生出。 此等通俗易懂的道理,他如何会不知啊。 北伐一旦失败,而非大胜,此前想维系起的边榷新体系,会在最短的时间崩塌,继而使走私变得更为猖獗。 这种现象出现了,朝廷能否收取到对应榷税暂不论,朝廷威严受到踩踏,这才是最为致命的。 这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榷税都这样了,那商税呢? 这两项要敢收不上来税,则别的税类必受影响,这等于把中枢的财政收入,直接被拦腰斩断,甚至要更严重。 中枢不能收上来税,万事皆休!! “臣,臣……” 刘谌欲言又止。 “行了,不提这些了。” 见刘谌如此,楚凌也不想逼他,这种假设是没有意义的,楚凌将奏疏放到御案上,看向刘谌,“针对这次边榷员额竞拍,榷关总署明确的如何了?” “启禀陛下,榷关总署初步拟定下来。” 刘谌如释重负,随即作揖禀道:“针对于边榷员额竞拍,臣等以为改至三年一期,这才最符合国朝利益,与之相对的,想参与竞拍,必先获榷关总署所发竞帖,这个钱,臣等反复商榷,觉得一万枚银币最合适。” “此帖不准转售,榷关总署要登记造册,竞拍当日持帖者,与所记不符,不准参与边榷员额竞拍。” “而顺利进边榷员额竞拍,需缴纳八万枚银币的竞拍抵押,以防有人在此期间恶意哄抬竞价,在规定期限未足额缴纳竞价,一旦有上述种种行径,则该笔竞拍抵押会由榷关总署扣掉!” 楚凌露出赞许之色。 尽管这些在先前都曾明确过,但是今夕已非往昔了,边榷员额的含金量提高了,榷关总署的底气就更足了。 关键是把门槛提高,是能规避不少风险的,还能顺势摸查到参与竞拍的一众群体底细,这为之后的监管埋下了伏笔。 “牵扯到竞拍抵押,臣还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在楚凌思虑下,刘谌停顿刹那,这才开口:“竞拍抵押不在竞拍结束就发还,而要等三至六个月,在榷关总署把控舆情下,未曾发现有人恶意散布谣言,继而掀起舆情,以抨击边榷诸事,这笔竞拍抵押才会发还。” “倘若在此期间发现类似之事,则榷关总署将会同有司严查此事,一旦查出有与之相关的,不仅要扣除这笔竞拍抵押,还要按律追究对应惩处!!” “此事要真这样办,会有人说朝廷贪财。” 楚凌露出笑意,看向刘谌道:“这要是传开的话,对朝廷声誉及威仪,都会有对应的损失吧?” “陛下,臣不这样认为。” 刘谌却道:“边榷本就蕴藏着巨利,朝廷要真贪财的话,则将边榷转为专营,不与民让利,可朝廷并没有这样做,牵扯到边榷这一块儿,只要不参与走私,足额缴纳榷税,不违背我朝律法禁令,是能赚到对应财富的。” “臣自领榷关总署以来,是一日都不敢松懈,这前后查阅的卷宗案牍众多,也是这样,才知为何走私如此猖獗!!” “卿之意,是朝廷过去没有从严去监管,没有按律严惩猖獗之徒?”楚凌顺着刘谌所言讲道。 “陛下英明!!” 刘谌语气铿锵道:“能参与边榷员额竞拍,以此从事边榷商贸的,无不是名下有巨富之辈。” “这是平头百姓,寻常人家,小富之人无法参与的,甚至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也正是这样,朝廷不把该征的征收上来,该得到的得来,这其实是有损于社稷的。” “就依卿之言来办。” 楚凌故意沉吟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臣遵旨!!” 刘谌当即作揖应道。 刘谌这个人,楚凌没有看错。 其特有的出身,还有今下的身份,就注定他必须要紧跟皇权,才能确保自身权势与地位不受损。 让熟悉的人,去对付其熟悉的群体,这无疑是最好的。 再一个,刘谌有今下这种转变,楚凌知道这与先前的厚赏重敕有关,刘谌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子嗣,这世上绝大多数做父亲的,谁不希望能给自己孩子博个好前程? “陛下,臣觉得榷关总署所发边榷员额,于今下所处形势而言有些少了。”在楚凌思量之际,刘谌继续说道。 “特别是像北疆一带,经北伐一役大捷,我朝开疆不下千里,这与北虏接壤之地更多了。” “尽管经此一战,我朝与北虏关系恶化,这势必会影响到两朝关系,但这种影响更多是在政治及军事层面,反倒是商贸方面或受影响,但臣觉得这种影响不会太大。” “即便是讲一句不好听的,即便北虏中枢明确要封锁与我朝边贸联系,但是底下的群体,特别是那些部落,又会有多少会真的奉行呢?” 刘谌讲的这些,是件很现实的事情。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与争斗,的确会带来很大影响与变动,但是有些联系,特别是牵扯到了利益,是不会受到影响的。 即便官方层面定调了,可底下的是否奉行,那还两说呢。 这就跟当初大虞关停边榷一个道理。 官方是关停了,但民间的走私却盛行了。 毕竟谁会跟利益过不去呢? 再者言,大虞治下的茶,丝,药等物,又是在北虏境内极受吹捧的,就这还不包括在大虞新兴的蒸馏酒,香皂,琉璃等物了。 刘谌讲这些,足以可见其私下的功夫有多大。 真正的肱股栋梁,就应在局势复杂下,找寻到对本国最有利的路,一旦边榷员额增多了,则中枢能获取到更多钱财,同时也能使参与边榷的群体,保持着一种竞争关系,从而带动国内的产业发展。 员额多了,需求大了,这必然是要雇佣更多人的。 至于说卖不卖的出去,那就看各自本事了。 “只怕卿对朕提出这些,想要表达的不止这些吧?”楚凌沉默刹那,笑着看向刘谌询问道。 “陛下英明啊。” 刘谌再度拍马屁道。 楚凌:“……” 刘谌哪儿都好,就是这见缝插针的拍马屁,有点不好。 “陛下这次主导的北伐,其实给了臣很大的启发。” 刘谌笑着说道:“牵扯到前线输送的事宜,不一定都要全靠有司来负责,诸如粮食,药材,布匹这些,朝廷大可直接拿出钱来,叫持有边榷员额的诸行各号参与其中,这其中谁能按期运抵前线,则可得到对应的钱财。” “除此以外,捎带着还能往前线贩卖别的。” “而在参与其中的群体中,朝廷还能根据各项考察,最终敲定一批可抵近军中的群体,好叫他们随军进行买卖。” 随军商贾?! 楚凌双眸微张,这一想法他的确有过,只是正统五年的那次北伐牵扯众多,楚凌不希望有意外发生,故而才没有这样做。 但是先前没做,不代表以后不做啊。 毕竟今后大虞要对外发动的战事可不少。 而在前线战场上,只要获取胜利,就能得到对应缴获,敌军将士,战马驽马,牛羊,金银珠宝等等,这些都是能拿来交易的。 “当然了,想要随军进行买卖,这也是要缴钱的。”在楚凌思虑之际,刘谌露出一抹笑意道。 “臣粗略的算过,对外发起一场较大规模的战事,所需随军商贾规模就需数十众,当然这个数十众,是针对于各项细分的类目,很多时候一个人是很难吃下这些的,所以这就需要推出代言人。” “此事拟一份详细章程。” 楚凌伸手道:“尽快呈递到御前,朕要御览。” “臣遵旨!” 见自己的意见被采纳,刘谌是激动的。 这件事他要能办好了,则榷关总署在大虞中枢及地方的权势,将是跻身前排的,这会带来太多的影响。 “陛下,针对于随军一事,与之相对还有一件事。” 刘谌压着心底的激动,再度对御前作揖道:“即边榷员额增多下,在其中会有一批商贾,能够得到榷关总署发放的榷牌,允许他们代替朝廷输送戍边所需粮,药,布,油等日常所需。” “这是额外附带的。” “想要拥有此榷牌,必须要对社稷有益,对朝廷有利的良善方能得到,这能很大程度刺激到那些拥有边榷员额的群体。” “与之相对的,榷关总署这边要加强监察,确保下发的这些榷牌,最后不会出现不利于朝廷的事发生。” 楚凌双眼微眯起来。 只刘谌讲的这些话,就叫楚凌知道一点,刘谌猜到了那批商行商号,只怕是跟内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为此刘谌绞尽脑汁,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在确保边榷大势不变下,还能让此前参与北伐输送的那些商行商号,确保对应的利益。 而外人不知情下,一个个真要有想法的话,势必会去做些什么的,这反倒是有利于边榷发展的。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刘谌所讲的这些,至此形成了一个闭环。 大虞边榷真要能按着上述所提发展,则不仅能为边榷持续发展带来种种益处,关键是朝廷在必要的时候,是能调动起不少群体参与其中的。 “想法是不错的,但是如此一来,监察就成了重中之重。” 想到这里,楚凌收敛心神,伸手对刘谌道:“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一个利字能成事,也能坏事,朕知卿之本心是为社稷好,为朝廷好,但是监察要形同虚设的话,那最终都会毁坏社稷根基。” “陛下英明。” 刘谌当即作揖道:“臣会从快拟一份奏疏呈递御前,以供陛下御览。” “嗯。” 楚凌应了声没再说别的。 治理一个幅员辽阔的国朝,难度是极大的,如果在此期间敢有任何一环出现纰漏,那经层层传达下,是会不断放大的。 牵扯到监察这一块儿,笼统些来讲就是吏治监察,但是针对不同的有司,与之相对的,就需要通过不同层面进行切入。 监察这一块儿任重而道远。 按着楚凌所想,监察与内政必须剥离开,形成两个体系才行,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有些事发生。 可此事想起来容易,说起来容易,但是要做起来却很难,其中需要考虑的,兼顾的层面众多,如何把上述这些做好,这是需要一个较长的周期来逐步完善的。 “在京畿道筹设的那批镇市,今下发展的如何了?”在刘谌准备说些什么,要离开之际,楚凌沉默刹那,开口道。 “围绕北伐一役,内帑及榷关总署都拨付有钱粮,且它们所占位置得天独厚,这批镇市在今后是要起到很大作用的。” “启禀陛下。” 刘谌心下一惊,他如何把这等要事给疏漏了,其实这也不怪刘谌,前段时日他要忙的事宜太多了。 刘谌身兼数职,每项职务都很重要。 楚凌就是这样,对待信任的人,有能力的,那都会委以重任,能力越大,责任越重,现在的大虞需要的就是铆足劲发展。 “据臣所知情况。” 刘谌组织着语言,对天子如实禀道:“在京畿道所设那批镇市,形成了以粮,药,茶,丝,酒,琉璃,古玩等为核心的产业,其中规模最大的当属粮、药、茶、丝等,这批镇市所辖户皆突破三千,而在这些镇市中已有一批商号……” 听着刘谌讲述的种种,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批镇市所承载的是中转与汇聚的作用,有这批镇市在,只要中枢掌控及影响不削减,则能确保大虞腹地不受哄抬诸价的影响,而随着规模的不断增强,则会辐射到更远的地带。 之前经历过一些事,使得楚凌不愿再看到在大虞核心所在,再出现一些风吹草动下,就会影响到地方秩序的事发生。 这是内耗。 大虞不需要的就是内耗!! “叫那些人都好好干。” 楚凌撩撩袍袖道:“朕对这批镇市很看重,朕不希望虚假的东西,在这里出现,朕派到那里的人,卿要多上些心。” “臣遵旨!” 刘谌当即作揖道。 也是这样,使刘谌知道一点,白毅、荀竣、郭煜、第五泓、公冶琦、壌驷安这批人,固然没有参加科考,继而金榜题名,可一旦他们在镇市中做出一番成绩,那今后他们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谁叫天子如此重视镇市呢? 第三十九章 帷幕徐开(7) 真正受楚凌重视的,其实不是镇市,而是生产力,想要持续推动大虞变革,就必须要改变经济模式。 使大虞从农耕为主的经济体系,逐步朝向农工商等多元化经济格局倾斜,只是这要一步步来。 集约型手工制造业,是楚凌做了充分调查与总结,要在大虞实现的第一阶段,即集中各项资源、人力、财力等,构建起以流水作业为主导,附以标准化的产业集群,如果能促成此事,则大虞的底蕴及韧性会持续增强。 分布在京畿道各地的那批镇市,更多从事的是牵扯民用层面,而以这批镇市作为掩护,是一批涉及军工层面的。 “臣…军器监,苍卜,拜见陛下!” “臣…少府监,鲍洪,拜见陛下!” “臣…将作监,芮良,拜见……” 一道接一道行礼声响起,打破了大兴殿的平静。 “免礼吧。” “臣等叩谢天恩!” 苍卜、鲍洪、芮良几人作揖再拜。 殿内再度恢复平静。 垂手而立的几人,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作为大虞中枢重臣,对于近来朝野的改变,他们是清楚的。 跟先前比起来,不知有多少对今上敬畏更盛。 “军器监在虞都及京畿治下,所筹联合诸坊怎样了?”楚凌放下御笔,看向御前所站诸臣,目光落在苍卜身上。 “九门提督府筹设,南北两军改制,羽林军、上林军等部,这对甲胄,军械,骑具,器械等需求极大。” “特别是在北伐一役中,通过战争考验的那批军械器械,不仅要满足中枢诸军各部列装需求,更要满足备战储存,军器监的担子可不轻啊。” “启禀陛下!” 苍卜上前走了数步,掏出奏疏的那刹,顺势作揖拜道:“截止到今下,军器监在虞都及京畿治下,合计筹建联合诸坊二十一处。” “尊奉陛下旨意,上述二十一处联合诸坊,所筹一应工坊,满足对甲胄、弓弩、刀剑、盾牌……” 苍卜在如实禀明下,李忠已接过军器监奏疏,将其呈递到楚凌跟前,楚凌边听苍卜所讲,边御览所持奏疏。 对于军备武装的需求,大虞今后是呈持续增幅趋势的,不管是军改推动,亦或是对外战争,都需要更为精良的军备武装,如此方能不断提升大虞军队的战力,以确保在对战强敌下取得一场场大胜。 如此需求庞大,类目繁杂的军备武装,绝非是楚凌在上林苑鼓捣的那些,就能够得到满足的。 故而有对应有司,来专司军工层面的发展,是极其有必要的。 在正统五年的那场北伐前,军器监在更换主官,叫苍卜执掌该监下,进行了内部整顿整饬,摸清楚所辖各类实况,这是为了挤破其中虚头,使军器监轻装上阵,而此后军器监又明确了奖惩、晋升、淘汰、培养、运转等措施新规,这是为了叫军器监上下充满干劲与斗志,让每个人都知道只要有所付出,就能得到对应的赏赐与晋升,反之就是惩处与淘汰!! 集约型手工制造业,最该出现的领域就是军工,唯有在此领域实现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态势,方能在确保品质下不断提升产量。 而在军器监梳理与整饬后,趁着北伐一役这一外部因素的刺激,一批批钱粮与资源倾斜到了军器监,由此也使军器监迎来一次大发展。 “卿的成绩是斐然的。” 楚凌看着所持奏疏,露出欣慰的笑容,“截止到今下,军器监下辖的二十一处联合诸坊,工匠及学徒规模超过三万众,各级位置、评衔皆已明确,对应俸禄、月钱皆定,人心齐了,干劲才能更足啊。” “臣不敢贪功。” 苍卜忙作揖拜道:“这是臣及军器监诸僚勠力同心下,方能取得如此成效,如若不然,仅靠臣一人,断不能将军器监梳理并运转起来。” 楚凌的眸中闪过赞许之色。 不贪功,有分寸,懂军工。 苍卜这位军器监是没有选错的。 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 不能什么都不给,只是一味地索取。 这终究是不能长久的。 “…陛下,军器监眼下有两大难题,臣等此前想过各种法子解决,但是却都见效甚微。”苍卜犹豫了许久,还是决意将心中所想讲出。 “讲。” 楚凌合上奏疏,看向苍卜道。 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这也是他召开这次御前廷议的原因。 “随着联合诸坊的产量提升,军器监对铁料、木料、筋、桐油等物需求增加很多。”苍卜组织着语言,如实对天子禀明情况。 “铁料这方面,虽说军器监筹设有冶炼工坊,但是需求还是得不到满足,另外就是采买钱财了……” 归根到底还是钱啊。 楚凌双眼微眯,心底生出感慨,经过改造的军器监,今后所辖联合诸坊越多,那体量就越是庞大,如此这就像吞金兽一般,每日消耗的钱粮都是极庞大的。 “少府监。” 在讲完后,楚凌没有直接回答苍卜,而是看向鲍洪。 “臣在!” 鲍洪当即上前道。 “经上林苑有司指导,隶属于少府监煤油产业,今下进行的怎样了?”楚凌看着鲍洪,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煤油有多暴利,楚凌是知晓的。 也是这样,楚凌将该产业最终拨至少府监。 煤油的研制与提炼,是上林苑军备局所辖油料坊进行的,眼下该技术已经成熟,对应有司人员,负责指导少府监所设煤油局,进行生产筹备等各项事宜。 除了煤油以外,还有不少能研制的,故而军备局所辖油料坊,还要进行别的研制。 其实到这一步,楚凌的部署就很明确了。 在上林苑的军备局,是从事各项研究的精英集结地,而研究出来的对应产物,则交由对应有司来负责发展与运转。 “启禀陛下。” 鲍洪作揖拜道:“今下少府监所辖煤油局,所筹煤油提炼工坊,合计日产煤油七百余桶,每桶重三百斤,截止到今下储存的煤油,合计有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九桶……” “还是太少了。” 不等鲍洪讲下去,楚凌皱眉道:“等到边榷员额竞拍一事结束,朕会让榷关总署对外进行煤油员额竞拍,就这点储备如何能满足民间所需。” “臣有罪!” 鲍洪立时跪倒在地上道:“请陛下严惩!” “起来吧。” 楚凌摆摆手对鲍洪道。 楚凌知道这不怪鲍洪,毕竟这煤油提炼产量,不是一蹴而就的,这个日产七百余桶,也不是一天就能达到的,这是不断改进与兴建才有的。 在大虞,煤油绝对是新兴产业,这是需要时间沉淀的。 “寻得合适之地,该筹建提炼工坊就筹建,该筹建储存煤油就定下,至于石脂这一块儿,少府监下辖对应有司,要保护好,要加大开采原油规模。” 看着起身的鲍洪,楚凌伸手道:“在接下来的三年,牵扯到石脂开采,煤油提炼,转运等诸事,少府监必须要完善好,以支撑起民间新兴煤油后,对应的需求要得到满足,这是一笔重要的财源。” “臣遵旨!” 鲍洪表态道:“请陛下放心,臣等定会做好此事的。” “嗯。” 楚凌点头应道,随即看向苍卜道:“军器监缺的钱财,内帑近期拿不出来,等到边榷员额竞拍开启,朕会命榷关总署调拨一批,产量必须要确保好。” “臣遵旨!” 苍卜作揖道。 “至于铁料。” 楚凌没有停顿,看向将作监芮良,“芮卿家,朕此前颁旨,着将作监筹建一批冶炼工坊,今下怎样了?” 听到这话,苍卜露出诧异之色。 此事他先前并不知情。 “启禀陛下。” 芮良忙上前道:“经过先前勘址,将作监在虞都及京畿治下,定下了七十三处冶炼工坊区,在陆续进行试炉、检验等,上述诸冶炼工坊区已投产。” “根据对不同铁料、钢料的需求,除坩埚炼钢外,还有高炉冶炼,炒钢……” 听着如数家珍的芮良,楚凌露出了欣慰笑意,冶炼不是把一堆矿石,放到高温中烧融,就得到想要的铁料了。 铁料与铁料之间,是有差异的。 钢料与钢料之间,同样有差异。 不同的甲胄、军械等,所需铁料、钢料是不一样的。 那么与之相对的,就是要冶炼出对应的铁料,钢料。 而除了铁料,钢料,还有各种合金材质。 只是这摸索起来就比较困难了。 能在将作监投产冶炼的,是上林苑所属军备局下辖有司,钻研并明确的,需要哪些材质,这都是定有比例的。 不是随便就能冶炼出的。 眼下军备局这边,就已开始攻关各类合金材质了,至于说这需要多久能攻关,以使对应合金材质问世投产,这是楚凌都无法预判的。 楚凌是知晓一些东西,但他对此并不精通,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指明大方向,至于对应的研制与攻关,就需要专业的人来办。 就像火药,楚凌知道有木碳,硝石,硫磺这几类,还知火药加白糖,威力堪比大伊万,可这有什么用? 配比他不清楚啊!! 最关键的一点,大虞根本就没有火药这一物,连带着这方面的人才都没有,为此楚凌只能找一帮炼丹士。 可就是找寻硫磺这一物,这帮炼丹士就花费了数载。 到现在火药还没有眉目呢。 这就是现实。 凡事都没有一蹴而就的,都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一点点走出来的,步子要迈开了,很容易扯到蛋。 “既如此,军器监这边,对于所需铁料的规格,尽快拟一份章程出来,递交到将作监这边。” 楚凌收敛心神,撩撩袍袖对苍卜、芮良说道:“此事要多上心,万莫影响到甲胄、军械等各项列装与储存。” “跟北虏的仗打赢了,不代表以后在北就没有仗打了,大虞的死敌除了北虏,还有很多,没有精良的军备武装,大虞军队如何战胜对手?靠拳头?靠牙齿?朕绝不允许这种事在大虞发生!!” “臣等遵旨!!” 二人立时作揖拜道。 看来在朝野间备受热议的军改,天子的态度很是坚决啊。 也是这样,在二人心底生出各异想法。 筹设九门提督府,南北两军改制一事,即便是到现在,这股风头还没有过去,毕竟这牵扯到的太广了。 不仅是这样,单单是定国公孙斌,不仅兼领上林军大统领,还暂领九门提督事,这权柄简直大到没边。 为此也有了一些议论。 可对于这些,天子根本就不在意,甚至在那期间,还特意摆驾去了上林苑十几日,而天子犒军之举,被有意散布出去后,亦是在坊间引起不小热议。 “朕知道近来在朝野间,出现了不少声音和议论。” 楚凌向前探探身,拿起一份奏疏,漫不经心的说道:“朕不知有哪些人,这么喜欢嚼舌根子。” “大虞是打赢了一场对外之战,是取得了傲然的战绩,但这并不代表大虞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有多少事是需要解决的。” “诸卿在各自的位置上,多想想朝廷的难处,社稷的不易,不要被这些虚无缥缈的影响到。” “臣等遵旨!” 苍卜、鲍洪、芮良几人心下一紧,立时就作揖表态道。 “都退下吧。” 可不等他们把话讲完,楚凌就摆摆手道:“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置,把份内事做好,朕会很欣慰的。” “臣等告退!” 在苍卜一行离开后,楚凌这才放下奏疏,缓缓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殿门,大虞是被他强行拉回到正轨了,不过这期间还有坑坑洼洼,还有毛刺,这些都是需要解决掉的,不然的话,这个正轨运转的就不顺畅。 大虞有今日不容易,楚凌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营造的这股势,在这期间,谁要是敢伸手,敢僭越,那楚凌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有太多的事需要好好梳理了,不然隐患就拔除不干净…… 第四十章 大国博弈(1) 一场夜雨下过,空气中带有泥土的腥味,朝阳东升,金光洒照而下,虞宫御苑有着别样韵味。 “陛下突召我等来此,难道是有什么事情?” “不清楚啊。” “不过今日陛见的真不少。” “行了,都少说几句吧,莫要给羽林丢人!” 一处宽道上,武梁、熊武等一众羽林将校,簇拥着黄龙朝内武库走去,只是这议论声很快消失。 黄龙一言不发的前行,手按在雁翎刀柄上,腰间别着大虞将剑,那双炯炯虎目盯看着在前走着的背影。 大司马大将军孙河、大司马骠骑将军徐恢、北军大将军韩青、南军大将军张恢、上林军大统领,暂领九门提督孙斌…… 在他们各自身后跟随着一批将校。 在这些将校中,黄龙看到不少熟悉的背影,有北军的,有南军的,有上林军的,羽林是最晚过来的。 “冠军侯!!” 一道声音响起,叫黄龙一行停下脚步。 这声响也引起不少人回首注视。 “睿王也来了?” “这次陛见是要干什么?” “不清楚。” 一些议论声出现,而跟随在张恢身后的将校中,宗宁、昌封、李斌、董衡等勋贵子弟,露出各异神色的看向黄龙他们。 “拜见殿下!” “拜见睿王!” 在黄龙的带领下,羽林一系将校抬手朝走来的楚徽抱拳行礼。 “无需多礼。” 楚徽微微一笑道。 “是。” 众人轰然应道。 “怎来这么晚?” 楚徽走上前,双手扶着腰带,看向黄龙说道:“可是送张虎他们去了?” 楚徽的话,让本聚在一起,寒暄起来的武梁、熊武、郭煌、王瑜一行,脸上洋溢的笑容都消退了。 “是的。” 黄龙微微低首道。 “这事儿,你们要先看开点。” 楚徽伸手示意,边走边说道:“谁都不能否认张虎他们,皇兄先前曾对我说过,都是好样的,只不过他们这里病了。” “一味地把他们圈在一个地方,是不可能好的。” “与其这样,不如叫他们出去看看,去看看我大虞的日月山河,让他们知道,因为北伐一役,使我朝带来了多少改变。” “的确是这样。” 黄龙点头道:“心里的那个坎迈不过去,那他们就真的废了,不止是这样,还会影响到更多人。” “反倒是出去看看,这更好一些,只是……”讲到这里时,黄龙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跟随的武梁、熊武一行见状,心里如何不知怎么回事啊。 这是自家将军担心张虎他们。 毕竟一个个强撑着的模样,如何能叫人放心呢? 羽林军也好,羽林郎也罢,全都有任务在身,根本就抽调不出来,去暗中保护他们,这万一出现些差池,那…… “都把心放肚子里吧。” 楚徽撩撩袍袖,迈着四方步道:“皇兄派了一批锦衣,暗中保护他们,负责此事的,是我,出不了任何差池。” “殿下!” “殿下!” 武梁、雄武一行闻言,无不是表情动容的看向楚徽,他们的心底更是涌出一股暖意。 天子日理万机下,还能做这样的安排,真的是没什么说的。 负责暗中保护的是锦衣,这就是原羽林第八校尉部,是在一起的袍泽,真要是遇到事情了,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张虎他们吃亏的。 而睿王殿下担子也不轻,可他还是负责此事,这还能叫他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没有了!! “羽林跟巾帼,是皇兄颁旨缔造的。” 感受到种种的楚徽,看向武梁、熊武他们,表情正色道:“皇兄有多看重羽林跟巾帼,本宫不多说,你们也都清楚。” “战死的,今已安置好。” “活着的,还要好好活。” “寄托的希望要实现,给战死的袍泽复仇更要做,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的,听从冠军侯的号令,带领各自麾下恢复过来,羽林军有今日不容易,别把这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军魂,就给散掉!” “是!” 武梁、熊武一行纷纷抱拳喝道。 楚凌对羽林、巾帼真没啥说的,那份期许与倚重,在今下啊,让一些人都有些吃味儿了,这在过去是没有过的。 羽林一系敕爵十尊,从侯,到伯,到男皆有,就今下的形势而言,羽林一系在中枢已初聚影响力。 而除了敕爵外,羽林军中评功晋升的也不少,明眼人都能瞧出羽林军必扩建,且规模不下五万!! 羽林一系的勋贵、将校皆在虞都赐有府邸。 武梁、熊武他们实现了逆天改命!!! “你什么意思?!卸兵?!陛下颁旨时可说了,允携兵赶赴御苑的!” 一道声音响起,让楚徽循声看去,黄龙他们皱眉看去。 就见不远处,一魁梧壮汉情绪激动,对眼前寺人沉声质问。 赶去内武库的一众人,此刻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 “你们去看看。” 楚徽见到此幕,对黄龙一行道:“本宫此刻不便前去。” “是。” 黄龙应了声,便快步朝前走去。 武梁、熊武一行紧随其后。 “殿下,那人不是平国公麾下北军将校吗?”郭煌此刻皱眉上前,低声对楚徽道:“怎么会做出……” “静观其变吧。” 楚徽面不改色道。 尽管他不知怎么回事,可直觉告诉他,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楚徽的眼眸,扫视着三五成群而聚的人群,孙河、徐恢、韩青、孙斌、张恢等人,各自站在一处,而在他们左右,则站着不少将校,在这些将校之中,有些还穿戴了赐服,蟒袍,麒麟服,斗牛服,此外就是大虞将剑了。 也是在这一刹,楚徽似想到了什么,眼眸深处闪过一道精芒。 “将军,咱家是在内武库当值的,按着宫规,进内武库必须卸兵!” 而在此等态势下,那名年轻寺人,忍着心头惧意,迎着那人注视,语气坚定道:“御前没有派人来,咱家不知陛下命人颁旨时,是否降下恩准,允诸位进内武库可携兵……” 这名年轻寺人口齿清晰的讲明。 此间气氛有所变。 “羽林奉诏抵御苑内武库。” 在那人话音刚落时,黄龙的声音响起,迎着一道接一道注视,在武梁、熊武一行簇拥下,黄龙他们走到了跟前。 “卸兵!” 对于这些,黄龙没有在意。 随着黄龙一声令下,武梁、熊武一行纷纷卸下佩刀,还有大虞将剑,在内武库外值守的寺人,纷纷低首走上前,可他们却只收了佩刀,却无一人敢动大虞将剑。 “冠军侯,大虞将剑乃陛下御赐。” 而最初出言解释的那寺人,走到黄龙跟前,露出淡淡笑意,对黄龙说道:“除非是陛下亲收,否则无人敢碰,还请冠军侯及诸位将军,把大虞将剑收好!” 讲到这里时,那寺人伸手接过黄龙所举佩刀。 这一刹,聚在此的人群,有不少生出各异神色。 “都别愣着了,抓紧进去吧。” 韩青看了眼左右,主动卸下佩刀,抬脚朝前走去,“耽搁了时辰,陛下怪罪下来,算谁的?” 讲到这里,韩青将佩刀递给眼前寺人。 北军一系将校,除少数佩有大虞将剑的,其他将校无不露出复杂神色,这一刻,他们对凭功获赐大虞将剑的念头,达到了顶峰!! 有此想法的何止是他们啊!! ‘还是皇兄英明啊!’ 彼时,在不远处,看着眼前一幕幕的楚徽,嘴角扬起笑意,心里却有些不平静,‘大虞将剑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局限于某些群体了,而是深入到每名在中枢的中高级将校心里了。’ ‘御赐大虞将剑,蟒袍,麒麟服,斗牛服……这不仅仅是御赐那样简单,这更是一种殊荣,独一无二的殊荣!!’ ‘更为关键的一点,是御赐大虞将剑,多是颁给对外取得傲人战绩的,这也是在变相明确一点,今后大虞对外之战,谁敢打敢拼,那赏赐敕封少不了,殊荣同样少不了!!’ 大虞既已步入正统一朝,想统兵打仗,想建功立业,想敕爵晋升,就必须要遵循正统朝的规矩! 连这点都吃不透,那活该什么都没有。 总不能叫天子去适应你们吧?! 天底下可没有这等道理!! “走吧。” 看着黄龙他们已进内武库,楚徽这才伸手说道,郭煌、王瑜沉默跟随,在行至内武库前时,二人将佩刀卸下…… 内武库,楚徽先前来过,但是在进内武库正殿时,楚徽还是被眼前一幕所震撼到,因为这跟记忆里的有不小改变。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副巨型舆图。 上面的各色标注吸引着眼球。 “这是当今我朝与各国的实况舆图?” “是的,你看拓武山脉一线,有超半数是一个颜色的。” “大虞的疆域真是辽阔啊。” “别感慨了,没看到北虏、西川靠北、靠西之处,是以虚线来标绘的,这是没有查明的边疆界限。” “不过说起来,北虏在西院大王府一带损失不小啊,娘的,去岁那次北伐,西川是跟着大虞吃了不少便宜!!” “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应该说早晚有一天,西川吃进去的,还有占领的,会被我朝夺走不少!!” 本寂静的正殿内,因为走进的人多了,渐渐变得嘈杂起来,聚在这些巨型舆图前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心情各异的孙河、徐恢、韩青、张恢、孙斌等一行人,此刻已聚在了一起,他们没有一人说话,抬头盯着眼前这些舆图。 直到此刻,他们知晓天子召他们过来所为何事了。 “啥时候能将东吁给灭了就好了!!” 大殿之内,勋贵子弟所聚之处。 昌封摩拳擦掌,眼神冷冷的盯着东吁所在,冷哼一声道:“娘的,当初要不是有乱臣贼子作祟,就他娘的不会有这叛逆国度,东吁,这分明就是为恶心我朝的!!” “会有那么一日的。” 李斌看了眼昌封,随即便道:“当初太祖、太宗相继发动过征伐,但不是因为北虏,就因南诏,导致最后没能实现此计。” “可现在不一样了,北虏遭到了重创,这元气想要恢复,没有数年,甚至更久些,根本就无法恢复。” “最好全给他灭了!!” 孙贲冷冷道:“只有被倾覆的敌国,才不会对大虞造成威胁!!” 你是真敢想啊!! 孙贲此言一出,叫不少人面露惊诧的看来,很显然,在他们的眼眸深处,是带着不可思议的。 即便是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在世时,都没有把这件事给做成了,他们这些后辈真的可以吗? “快点!” “跟上!”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接一道声音响起,这吸引到殿内所聚诸将,就见在武阁主官臧瑜的指挥下,一应在武阁当值秘书郎、校书郎摆着各种东西,还有木架子,动作干脆利落的朝前走着。 “诸位,请向后站站。” 在诧异注视下,从人群中走出几名秘书郎,他们面无表情的走着,伸手对聚在巨型舆图前的人说道。 对于投来的注视,他们根本就不在意。 “殿下,这次陛下召开御前廷议,可是要言明各国变化?”跟着后退的黄龙,看了眼左右,低声对楚徽说道。 “我也不清楚。” 楚徽笑着摇头,“等皇兄驾临,一切自会知晓。” 黄龙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在九门提督筹建,南北两军抓紧改制下,天子还特意召集他们来御苑内武库,进行这场御前廷议,关键是今下的氛围还很复杂,黄龙就知这场御前廷议肯定不简单。 事实上黄龙猜的一点没错。 楚凌召开这次御前廷议,就是要对在中枢任职的中高级将校,进行一次意识形态统一的召开。 国虽大,好战必亡。 国虽大,忘战必危。 大虞在军事层面,今后是有很多事要做的,没有形成一次意识形态的完全统一,如何能够叫这些群体起到带头作用? 这其中如果有掉队的,跟不上的,那必须要有递补上来的,只有这样,楚凌为大虞绘制的蓝图,才能一点点实现…… 第四十一章 大国博弈(2) 对于这次纵论诸国实况,楚凌已经考虑很久了,不能打赢一场对外之战,就沉浸在大捷下无法自拔。 大虞需要骄傲,毕竟此前经历的,使大虞上下信心被打击不少。 没有骄傲就没有自信。 失去了自信,带来的影响与危害太多,首当其冲就是对天子,对中枢不信任,一旦此势长期保持,大虞必出问题。 与之相对的,骄傲可以有,但却不能过满。 满则溢。 这就成了自负。 处在这样一个大争之世,大虞需要的是上下一心,既要解决本土积弊与毒瘤,更要解决周边强敌威胁。 如此复杂的一种状态,想要很好的向下层层传导,这就极为考验楚凌的政治智慧了,毕竟他是大虞天子,是说一不二的天下至尊! “陛下至!!” 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让殿内乱糟糟的人群立时止声,一道接一道目光聚焦,此等境遇之下,在御前内侍、羽林郎等簇拥下,穿着武服、腰佩天子剑的楚凌,迈着四方步,器宇轩昂的昂首前行。 “臣弟拜见皇兄!” “臣等拜见陛下……” 出现的脚步声,很快就被行礼声遮掩。 楚凌如炬的目光,快速扫视殿内所聚诸臣,眼前这代表着大虞中枢的武将班底,是确保中枢所辖诸军各部安稳的肱股栋梁。 对派系,对群体,楚凌没有在意。 这是避免不了的。 人性使然下,抱团取暖是必然的。 作为大虞天子,楚凌需要做的,是预防一家独大,让他们彼此制衡,彼此牵制,以保持良性的竞争关系。 如果在这期间,谁敢违背这一核心,那势必会被皇权无情镇压! 能打仗,敢打仗,打胜仗,这是楚凌对大虞武将群体的第一要素。 谁能做到上述这些,谁就能得到对应赏赐。 “免礼吧。” 楚凌冷冷的声音响起,“找地方坐下,今日召诸卿过来,是为熟悉与掌握,今下我朝周边时局。” 言罢,楚凌撩袍坐了下来。 在楚凌坐下之际,在御前跟随的羽林郎,一个个面无表情的站于各处,聚在此的孙河、韩青、孙斌、张恢、徐彬、黄龙等一行人见状,无不露出凝重的表情,很快,他们身边就出现一名名内侍。 “睿王,陛下让您到御前坐着。” 在此等态势下,当值的羽林郎官明志走来,抬手对楚徽作揖行礼。 “好。” 楚徽点头应道,随即便朝御前走去。 数十息的功夫,整个大殿静悄悄的。 楚凌身倚靠垫,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舆图,他想促成的态势能否实现,眼下就看隶属秘书省的武阁全体表现了。 要是没达到楚凌的预期,武阁要来一波大清洗,这是没有一丝意外的。 在潜移默化间,楚凌的一些想法,在逐步影响大虞中枢诸军,而这些影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次次对外作战下,一次次评功论赏下,对大虞地方诸军,边陲诸军,产生对应的改变。 这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武阁请旨。” 在这种气氛微妙变化下,臧瑜强压心头紧张,迎着不知投来的多少注视,朝御前方向作揖行礼。 “开始吧。” “臣遵旨!” 随着楚凌一声令下,在臧瑜身后的数名校书郎,便推着木架前行,随着这些人动了起来,在御前或坐,或站的群体,眼神无不随着他们而动。 “截止到四月初,武阁接各方汇总,北虏慕容继与我朝、西川先后停战,损失拓武山脉过半疆域,所辖西院大王府三分之一疆域,北虏慕容与在北雪域强国,赞普钦汗国之战以议和联姻,割让北院大王府所辖要冲雪蟾山一带,继而使北虏慕容从战争旋涡中摘出。” 臧瑜的声音响起,吸引着殿内所聚一众武将。 在讲述这些时,臧瑜手持一根指挥棒,指着身后所挂舆图,别看人没有转身,但指向的每处都很准确。 足以可见为了这次御前廷议,臧瑜私下下了多大功夫。 可随着臧瑜讲明北虏实况,聚在此的一众将校露出各异神色。 小声的议论出现。 “北虏这次损失不小啊,连议和联姻、割让疆域都鼓捣出来了,这还是那个北虏吗?” “谁说不是啊,早知是这样的话,我朝当初就该在北多坚持些时日,说不定就能把整个拓武山脉拿下了。” “说是这样说,但真这样打的话,恐我朝损失也会不小,即便把整个拓武山脉夺取了,可要是守不好,这等于是白打啊。” “本以为这次西川占的便宜不小,没成想占便宜最多的,反倒是这个赞普钦汗国,谁对此国了解?” “了解的不多,当初只顾着了解北虏、西川等国了!” 持指挥棒而立的臧瑜,看着聚于孙河、韩青、孙斌、张恢、徐彬、黄龙等人身后的诸将,彼此间小声交谈着,臧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在此等境遇之下,北虏慕容国内上下皆震,连带着在本土出现质疑北虏皇帝慕容真的舆情。” 臧瑜声音明显提高不少,这叫小声议论的众人,纷纷看向了臧瑜,“而鉴于此等特殊的境遇,北虏皇帝慕容真颁罪己诏,以此安抚国内情绪。” “但也是因为这封罪己诏,使得北虏国内汹涌情绪,从北虏皇帝身上,转移到背叛北虏的莫昆温克及四皇子慕容羽身上,在这封罪己诏颁布之时,一封关于北虏太上皇慕容拓遭遇刺杀驾崩的奏疏,也在朝野间传开了……” 此为转移矛盾的惯用伎俩。 稳坐在宝座上的楚凌,在听到这里时,嘴角不由上扬起来,尽管他没有见过慕容真,但通过其做派与手段,不难看出其是有城府与手段的。 即便是再不利的局面,都会被其巧妙利用起来。 看起来说,北虏在此次动荡下,折损不少兵马,丢失不少疆域,可是在看不到的地方,慕容真却在危局下清理了部分内患,尤其是慕容拓的死,虽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对慕容真的最大威胁就此除掉了。 也是这样,楚凌就怀疑一件事。 北虏重臣莫昆温克造.反,趁着北虏上都大乱下,将圈禁的北虏四皇子慕容羽解救出来,是不是就是慕容真一力促成的。 为什么促成此事? 北虏太上皇慕容拓的遇刺身亡,与慕容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关于这方面的情报与证据不多,这也只能算是一种猜想,至于说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就不为人所知了。 可不管怎样,慕容真是损失不小,但也得到很多。 “今下的北虏本土,不管是上都及其腹地,亦或是南北东西四都及其核心,皆被一股国耻仇恨笼罩着。” 臧瑜继续道:“如此时局之下,北虏皇帝慕容真做了几件决策,使得北虏朝局发生了巨变,一批老派贵族、大族出身的文武被拿下,他们或牵扯到北虏太上皇遇刺一案,或牵扯到勾结外敌要案,或牵扯到倒卖军需粮草要案,或牵扯到……” 孙河、韩青他们的表情变了。 在大虞中枢沉浮这么多年,臧瑜讲这些话,究竟暗藏着什么深意,他们一个个是心知肚明的。 这是慕容真在趁势清洗旧派啊!! 也是在这一刹,不少人的目光,看向了宝座上坐着的天子。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同样是一国至尊,北虏皇帝做的事情,大虞天子却没有这样做,恰恰相反,在一些要紧之事上,大虞天子对于老臣是很信赖的。 当然这个前提,是对得起这份信赖。 在过去被抓被杀的大臣可不少,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牵扯到贪污腐败,内外勾结等事情上,这是有确凿证据的。 “按着你讲的这些,北虏看似损失了很多,可实际上北虏皇帝却又增强了掌控?”此等境遇下,在宝座旁坐着的睿王徽,此刻开口道。 这声音,让不少人回过神来。 “禀睿王,武阁在经反复推演下,得到的结论是关于北虏方面,故而在一系列对外作战中,折损了不少兵马,丢失了不少疆域,损害了本国元气,但是北虏的根基却没有被动摇。” 在这些注视下,臧瑜微微低首道:“特别是北虏皇帝慕容真,巧妙的借助这些出现的风波,将麾下一批文武提拔上来,甚至还拉拢了一批部落,这些部落在北虏本土的影响力是不小的。” “如果我朝,因为一次对北虏发动的征伐,取得了不俗的战绩战果,就因此忽略北虏的这些细微变化,是很容易在今后遭遇损失的。” “北虏皇帝慕容真对于人心的煽动,特别是在一系列变故下,还颁诏要削发明志,誓要叫我朝,西川,赞普钦汗国等付出惨痛代价,此事一经在上都公布,并由北虏御帐军派遣精锐,守护北虏皇帝慕容真所削头发,奔赴北虏各地出巡,凡是知晓此事的北虏,特别是底层群体,那无不是群情激愤的……” 臧瑜的话,在此间回荡着,而聚在此的众将,在听到臧瑜所讲,脸上无不露出各异神色,显然这些他们是事先不知情的!! 第四十二章 大国博弈(3) 针对武阁主官臧瑜所讲种种,让召于御前的诸将清楚大虞、北虏的基本态势,围绕正统五年及六年前后,大虞对北虏实现了攻守易型,通过正统五年的北伐,不仅使北虏损失极大,还报了此前之仇,更凝聚了内部意志,这让大虞内外格局发生根本性改变。 北虏呢? 像极了几年前的大虞。 在损兵折将、丢失疆域之下,北虏皇帝慕容真用了他的方式,稳住了基本盘,将耻辱遍传北虏上下,这反倒是要引起注意的。 但凡大虞对其有所松懈,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被北虏反咬一口,而这反咬的力度,可能是比先前要更狠的。 同一个国度下,不是所辖疆域越多越多,因为皇帝不一样,所处境遇不同,疆域有所折损未必就是坏事。 孙河、韩青、孙斌、张恢这几位大虞国公,都是经历过战争洗礼与磋磨,手上不知沾染多少敌人之血,才一步步爬到今日这位置的,故而他们考虑的要更为全面。 这样的北虏,反倒比先前的更应重视与警惕。 因为过去的骄傲,现在的耻辱,导致在北虏的内部,势必会有一批群体,想方设法的也要报复回来。 “还好在北伐一役结束时,陛下明确了在北内外两重防线啊。”此等境遇下,张恢眉宇间透着感慨,低声对孙斌、韩青说道。 “如果不分内外,不对在北戍边诸军各部,进行一次整体性的调整与完善,就无法应对北虏新的秩序与格局。” “的确。” 韩青点点头道:“提前数月与延缓数月,这对边陲秩序是有大变的,尤其是两国接壤之地。” “仇恨是能改变很多的。” “好在针对北虏一事上,我朝没有循规蹈矩,如果是以旧识来对待北虏,我朝得到的,恐也将有失去之时!” 孙斌一言不发,那双虎目盯着眼前舆图。 直到这一刻,孙斌才笃定一点,那些在北虏所辖之境,以虚线来标注的区域,似藏着惊天秘密!! “本公有一疑惑。” 此等境遇下,孙斌站起身来。 这叫不少人循声看去。 “定国公请讲。” 臧瑜在看了眼御前,得到了天子点头示意,这才抬手朝孙斌一礼道。 “沿着拓武城以西,由北虏实控的拓武山脉(部分),直至与西川新境毗邻之地,这片由虚线标注的区域,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斌表情严肃道:“如果本公没记错的话,在与北虏交战结束后,这片区域被北虏的南院大王,派遣麾下猛将乌戈雅率部坐镇才对,难道北虏内部出现什么状况,导致这片区域存有问题?” 孙斌讲的话,引起了张恢、黄龙、宗宁、昌封、李斌、孙贲、徐彬、董衡等一众勋贵及将校的注意。 作为参与北伐的群体,他们对大虞北疆、拓武山脉等地,是有着充分了解与认识的。 “这的确是不寻常啊。” “这片区域要真有什么变动,西与西川交汇,东及南与我朝接壤,北虏难不成憋什么坏了?” “此等变化的确要警觉才是。” “难不成北虏这边……” 孙斌的话也好,张恢、黄龙他们的反应也罢,在叫楚凌听到看到后,别看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可心底却生出欣慰之意。 不愧是他看重的勋贵及将校,保持应有的警觉与态度,这是弥足珍贵的。 如果就因为取得一场对外之战的胜利,就生出对敌国不屑一顾的想法,那么这样的人能用于一时,但却不能长久去用。 “长寿,你来给定国公他们解惑吧。” 楚凌斜倚着身子,看向剑眉倒张的楚徽,有些事终究是要直面的。 “臣弟遵旨。” 楚徽起身作揖道。 还真有情况啊。 见到此幕的众人,此刻无不在心中暗道。 “宁安公主,想必诸位都不陌生吧?” 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楚徽双手扶着玉带,扫视眼前众人道。 怎么牵扯到她了? 聚在此的众人,特别是孙河、韩青、孙斌、张恢、徐恢等人,听到这里时,眉头不由微蹙起来。 “臣知道。” 黄龙似想到了什么,起身作揖道:“当初北虏打着联姻的旗号,以修复两朝关系之名,妄想迷惑我朝,以使其能缓解对战压力,故而派遣使团前来我朝,而宁安公主就藏于使团之中。” “不止是这样。” 顺着黄龙所讲,楚徽伸手道:“这位宁安公主,还掌握着一支隐秘力量,渗透、潜伏在我朝境内,这其中就包括走私,该隐秘力量唤作凤羽司。” 此言一出,引起一片哗然。 在内武库殿内的众人,有知此事的,有不知此事的,但因为睿王徽的挑明,使得他们露出各异神色。 知晓此事的,不知为何要挑明此事。 不知此事的,那震动就更多了。 可在此等态势下,在很多人不知情下,一处隐秘角落处,有数人,在快速记录着聚于御前的每个人的表情及举止。 楚徽面色平静道:“适才定国公提及的那片区域,今下已不归南院大王府所辖了,而归宁安公主封地,乌戈雅这位南院大王府六猛将之一,如今已受宁安公主府直辖。” “这不可能!” 孙贲一听这话,立时上前道:“如此重要的地方,即便是要划拨公主封地,也断不会在今下这等境遇,赐给宁安公主啊!!” “是啊。” 曹京紧随其后道:“北虏慕容对于赐封地是有制度的,所在皇室之诸王,公主,皇亲国戚,勋贵等,那封地都不是随便封的,北虏皇帝敢在此等态势下,做这等事情势必会遭到质疑的,除非……” 可讲到这里时,曹京突然睁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是你想的那样。” 楚徽伸出手,对曹京说道:“北虏宁安公主,以终身不嫁为由,效仿北虏皇帝慕容真削发明志,誓要为北虏报仇雪恨,这份仇,是对我朝,亦是对西川,故而才有了宁安公主封地之变!” 一言激起千层浪。 聚集在此的众人,听闻楚徽所讲,无不露出各异神色,这表情有凝重,有严肃,有震惊,有不可思议…… ‘这他娘的是利益互换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孙斌表情严肃,垂着的手紧攥,心里暗暗思量起来,‘慕容天香以终身不嫁,换取这样颇具争议的封地,其念是要报先前之仇,但同样的,这也是为慕容真所诞子嗣,争取到了一处封地,这变相削弱了慕容古的权势,压制住了南院大王府一系啊。’ 有此想法的不止孙斌一人,还有孙河、韩青、张恢、黄龙等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国与国的博弈与争锋就是这样。 除非是彻底把敌国打垮了,否则一时的胜利,不能换来永久的和平,本国治下有所改变与调整时,敌国也是会有的。 “慕容天香不能留,此女不止熟悉我朝情况,还执掌着一支隐秘力量,更关键的是还掌握如此封地,这要是不尽快解决的话,今后这对我朝是会有威胁的。” “话是这样说的,可今下我朝在北的调整与部署,眼下还在紧锣密鼓的推进着,三大将军府需要……” “北虏对我朝渗透的有暗桩,难道我朝就不能渗透吗?” “这样的事儿,慕容古这老贼居然能忍下来?” “不忍能怎样?别忘了,此前一战可是叫其损失惨重,这对南院大王府的影响是极大的,这只怕也是一种妥协……” 在道道议论声响起下,楚徽面无表情的坐了回去,可心底却生出一股怒意,他没想到这个慕容天香会如此狠。 对于此女,楚徽是有些许不同的看法。 但是牵扯到了大虞,还是如此重要的事,楚徽现在生出一股悔意,要知是这样,当初就该设法留下此女!! “不要把所有的事,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在楚徽想这些时,楚凌的声音响起,“尤其是不该拿今下的局面,去对过去种种,做先入为主的判断,这是不好的。” “皇兄…” 楚徽表情有些复杂道。 “有时女人狠起来,比男人要狠。” 楚凌伸出手,轻拍楚徽手臂,对楚徽讲了这句话后,便站起身来,见到天子起身,议论声立时消失。 “北虏的内外局势,诸卿也都知晓了。” 在道道注视下,楚凌转过身来,表情正色道:“情况就是这样的情况,多余的话,朕就不说了,朕只希望诸卿能明白一点,我朝在变,北虏也在变,心中的那根弦是不该时时刻刻紧绷着,该松些时也要松些,不然人会被压力压垮的。” “但是该有的警觉不能消失,北虏虽说经历一次大败,但在朕眼里,仍是我朝的心腹之患,这与西川是一样的,不过在这一时期下,西川的威胁要比北虏大一些,毕竟在去岁那一战,我朝从北虏获取了战果战绩,西川同样也获得了,也是这样,使得西川内外同样有不小的改变。” 讲到这里时,楚凌撩撩袍袖,扫视了眼表情各异的众人,遂坐了下来,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叫聚在中枢的这帮勋贵武将知道,在变动之下,与大虞关系复杂的诸国,一个个又有怎样的变动。 第四十三章 大国博弈(4) 哗—— 哗—— 木轮转动发出声响,武阁一众秘书郎、校书郎忙碌起来,属于北虏的一切,被推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关于西川的种种。 不管御前所聚众人,是否反应过来,是否有着种种想法,但这些秘书郎、校书郎的干脆利落,无声在诠释了一点,个人的想法与情绪,跟国朝意志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大虞所临之局,不是受个人影响就改变的。 作为大虞的王大臣,勋贵,将校……针对于外部带来的种种变化,不能只局限于某一领域,而应站在全盘的角度去考虑。 指引这一切的,正是大虞天子!! 站在皇帝的角度,对同为皇帝的慕容真,哪怕是对手,楚凌是尊重的,因为慕容真表现得足够狠辣与果决。 纵使所处局势恶劣汹涌,可他依旧能在此局下,找寻到对自己最有利的,哪怕这会带来不少隐患与危机,可一旦做出了抉择,那就没有别的了,就是一条路走到底 作为一国之君,掌生杀大权于一身,最忌讳的就是爱惜羽翼,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真要是这样的脾性,哪怕拥有再多,也终将会一败涂地的。 这就是现实。 这世上不会有人去等你,忍你,受你…… “受北虏突遭雪域强国赞普钦汗国的进犯影响,我朝于正统五年发动北伐一役,以打乱与牵制北虏大批机动力量。” 也是在这变化下,臧瑜手持指挥棒,扫视御前表情各异的诸臣,语气铿锵有力道:“在同一时期下,西川同样发动了对北虏征伐,此役使北虏所处局势进一步恶化,经武阁全体研判,在我朝发动北伐期间,西川的一系列举止,特别是西院大王世子遇刺亡故,造成西院大王府一带秩序崩坏,致使慕容古迎战我朝主力精锐时,是没有任何后援力量的!” 等一下啊。 慕容天香获赐封地一事,不止有削弱与制衡南院大王府,更有制衡西院大王府之意啊!! 沉默的黄龙,在听到臧瑜所讲时,眼神跟着变了。 也是这样,黄龙的目光,聚焦在西川舆图之上。 当视线落在一处时,黄龙的眼神变了。 镇东军!! “想必诸位也都看到了。” 臧瑜转身指向舆图之处,正是黄龙留意到的,“此为西川对战北虏下,在开疆扩土的大势下,出现的最大影响,镇东军!!” “皇甫昭一战成名,西院大王世子遭刺遇害一事,正是出自此人手笔,也是这样,此人表现悍勇,行事果决,迎战北虏在西院大王府主力时,接连重创数支北虏强军,故在此战结束后,得封世侯,领镇东大将军职,统属西川在东域诸军各部,一跃成为西川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话引起不少惊奇之声。 “皇甫昭?先前可听说过此人?” “没有啊,此人要真是厉害,不可能不被西凉等处获悉啊。” “此人如此了得吗?” “这厮难道有什么背景不成?” “乖乖,统属西川在东域诸军各部,西川那些将领,难道就没有不服的?” “这……”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在江湖之下,不止有人情世故,更有利益算计,这话在任何地方都不免俗。 哪怕所处环境不一,世俗不一,可牵扯到某些事情时,其实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臧瑜在介绍皇甫昭之际,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也是这样,让一些人的目光,聚焦到了在思索什么的黄龙身上! 因为二人太像了!! 都是在针对北虏一战中才名扬天下的。 没有此战前,知晓的很少。 可黄龙是什么身份,跟当今天子沾亲带故,亲姑姑是当朝太后,别看北伐一役中,孙斌收获最大,从辰阳侯晋敕定国公,还暂领九门提督,对外人来讲,孙氏以此成为一门两国公的存在,可熟悉内情的人却知,孙河、孙斌是亲哥俩不假,可他二人却属两系了,一孙拆成了两孙,因为二人分家了,是彻底的分家,是在已故太皇太后的见证下分的。 权势,地位,孙斌是都得到了,也是最大的。 可真正获益最大的却是黄龙。 初战就扬名天下,主导了破袭敕汗山之战,更在敕汗山代表天子祭天,还修筑了不少京观扬威。 这就注定黄龙不一样。 而冠军赐号,更是代表着非凡含义。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所领羽林军,有九人跟着一起敕爵晋升,羽林一系在大虞军界强势崛起。 这是什么? 这是当今天子意志的延伸啊!! 今后,只要黄龙能始终跟上天子的步伐,那他的成就不可限量,一尊公爵,是断没有任何意外的。 而黄龙走到这一步,受他执掌的羽林军,又当跨越到何等地步? 这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羽林代表着什么? 是天子的绝对精锐,绝对亲军,而羽林筛选的根基是什么?是那些为大虞战死或致残的大虞健儿子弟!! 故而黄龙拥有的一切,从最初时就已然注定了。 即皇权不断凝练下,必有一批忠于皇权的群体崛起,这是谁都无法更改的事实。 也是这样,会有人对皇甫昭有种种猜想。 “据有司所查汇总,皇甫昭能得此殊荣,背后有宣政院的身影。”而在此等态势下,臧瑜神情自若道。 可仅是这一句话,就叫不少人生出惊疑之色。 西川皇帝昏聩了? 居然会受底下臣子的影响如此大?! “而更为隐秘的一点,是皇甫昭有一妹妹,是在其家贫时被父母卖了,此女唤作明棠,据查是西川九皇子贴身女婢,而明棠在此之前,乃宣政院领院使李昊所认义女!!” “夺嫡?!” 楚徽的惊呼声响起。 孙河、韩青、孙斌、张恢等一行人露出各异神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反倒是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只是这样的事儿,带来的震动太大了。 “皇兄,这些机密不该讲。”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徽强稳心神后,警惕的看了眼左右,不动声色的对楚凌低声道,可对此,楚凌却没有任何变化。 楚徽有什么担心,楚凌一清二楚。 被召到御前的这帮勋贵及将校,哪怕是没有一个有问题的,可说者无心听者有心,万一经他们之口传递出去,这是会产生对应影响的,这或许对大虞有好处,但也有可能对大虞只有坏处。 这不是信任与否的事儿。 而是底牌不能皆露的缘故。 底牌亮出了,那还能叫做底牌吗? 可楚凌想要的更多,面对这样一个复杂大局,特别是周边的局势,楚凌是在布一盘大棋,是将北虏、西川、东吁、南诏等国全都囊括其中的,当然这也包括大虞本土,对外有对外的诉求,对内有对内的需求。 无声的考验最为沉重。 眼前这帮人,谁能守口如瓶,谁会四散开来,自是有人会在暗中监察的,如果连这些都确保不了,那就注定不堪重用。 同样的道理,有些消息真的传出去,这反倒是楚凌有意为之的,特别是牵扯到国与国之间,必要的投石问路是要做的,没有任何缺陷与弱点,这反倒是引起群起攻之的,而这绝非楚凌想要看到的。 最最重要的一点,楚凌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聚在中枢的这帮勋贵及将校,一个个都能生出紧迫感,让他们知晓大虞之外的态势,到底是怎样在变动的,而他们在同一时期下又需要去做些什么。 凡事最怕的就是比较。 但凡事最需要的又恰恰是比较。 特别是对有想法,有抱负的群体,知晓在自身之外还有哪些强大对手,这是能激发出极强斗志的!! 第四十四章 大国博弈(5) 岳鸣也没有马上离开,他还是给魏仁武准备了药和开水,放在魏仁武的床头才离开。 “嘭!”炸响声诞生,禁忌唯一的终极一拳,威力淋漓尽致,宣泄在了目标身上。 艾慕摇了摇头,这混乱的关系跟她无关,只是他抱着她的腿,让她很是不适。 “你勾引了涵涵,又甩了他。这就算了,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你现在还想干嘛?还想勾引容容不成?!”三少那一脸‘你抢了我的容容我就和你拼命’的表情,着实把夏嫣然吓得不轻。 其实我们在“赤龙大山”上吸收的狂暴能量,就是这枚“龙珠”散发出的。 徐怀祖没一会儿就到了,一身灰锦绣着时下盛行的蛇形纹,看起来英气又潇洒,铜冠束发,与别的玉面公子不同,独有一股子大将之风。 在本源大世界,本源神灵,可是受世人顶礼膜拜,至高无上的存在。 司君昊面无表情的听完聂博的话,原本黯淡的目光渐渐便得熠熠生辉。 魏仁武一拿到岳鸣的手机,便连同自己的手机一起,扔出了车窗外。 “你大舅舅已经缓过来了,人没事,公司的事情……要慢慢来。”艾思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后,淡淡的道。 白色药分落到那一条条的伤口上,疼得龙炎直裂嘴,转眼便盯着那带着异味的药瓶陷入了沉思。 “你敢说我纯平的?我就是天冷穿的厚!”艾米火气又窜了上来。 “咳咳~~我去,这家伙的实力真是深不可测!咳咳咳~~”尹阙被呛的直咳嗽,满脸黑不说头发和眉毛都被火焰撩到发出阵阵糊味。 不是薛志民没有同情和怜悯心,而是按照薛玲那种给自家人送新鲜蔬菜瓜果按箱来论的方式来看,谁知道,这种简单的寄些旧衣服回老家的事情,到了薛玲手里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又会招来多少“升米恩,斗米仇”的人? 夏若曦不放心,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又不好告诉其她人,就说刚看到乐梦琪的信息,游戏工作室的程序出了点状况,她得赶紧过去一下。 我有些吃惊,见我愣在原地,牛二面露凶光,原本老实巴交的形象一下子尽失。 她妈妈韩玉都没有反应过来,她这妮子,却是一口道破了其中的玄机,这不是要成精是要干嘛? 有人反驳,古云圣子,幽州年轻一代第一人,这个第一,那可是有着碾压实力才能被称的,第一这个词很是敏感,非实力天赋超凡之人,不可得。 因为是星期一,惯例是个股东会议,我去了公司,便觉得一阵头疼。 可能是因为炼药导致损耗了一些精气神的缘故,阿俊看起来有些疲累,似乎精神并不是那么的好。 “难道你不知道许多传承都有一种特殊的职业吗”?李非鱼冷冷的说道,他没有把握击杀龙神通,所以只能够带着面具,绝对不能够泄露真面目。 这些人看着试图反抗的同伴瞬间毙命,一个个吓的脸色无比惨白,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让他们也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南宫玉也不过只是认真了一点点,然后轻轻松松的便在这里将李天所有的进攻全都给阻挡下来了。 “哈哈哈~~~”祁天养的话音刚刚落下,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细碎的笑声,声音清脆,居然很好听。 这就是绝对的霸气,她此时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他也知道面前的托洛索,知道自己是可以做到的。 李长安不敢拖沓,他咬破手指,催动精血,在木剑上迅速绘制血符。 黄胜男满脸惊恐地看了我一眼,却是不顾自己一丝不挂,身形一动,便向邓贤明冲了过去。 “那是自然,不像某些人,只以为姿色而尚未,却挤跑了原配。”徐老大指桑骂槐道。 毕竟灵石,可以迅速提高宗师修为,那是让宗师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晶晶你怎么知道你爸工作出问题啦,那边也是刚刚打电话偷偷报信。”徐红问道。 至少交出魂血还能留一条性命,不像几家的城主,根本连交出魂血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超凡境第七重,当然用不上这中品真石资源。 “少爷,您真的要住在这里?周围的人都说这是凶宅,凡是住在这里的人都无缘无故死了,不管怎么样肯定有原因。”老李扫了一眼周围满是灰尘的屋子,忧心忡忡的说道。 “可以,不过这些你跟我的助理预约,规矩她会告诉你们。”说完就去了办公室,他现在还不太适应灵魂的分离,而且正是虚弱期,所以让林诗如减少了看的人数。 第四十五章 大国博弈(6) 人活于世皆有各自的秘密,谁都无法在此事上免俗,对于孙斌而言,如果让他挂帅对外征伐,灭掉南诏的执念,要比灭掉北虏强太多了。 只是当处于一定位置,很多事就不能随性而为。 对孙斌的反应,楚凌并不奇怪。 其祖母孙黎在离世前,将涉及太祖、太宗两朝的一些秘闻,牵扯到哪些人,都详细的写了下来,以叫楚凌获悉,好对大虞内外有更充分的了解。 就像孙斌,其性沉稳,遇事果决,也正是如此,在正统五年的北伐一役,最终挂帅的是孙斌,而非是别人。 聚集天时地利与人和下,楚凌需要一场彻底的没有任何争议的对外大捷,以此来转移内部矛盾,并凭对外大捷震慑内外。 在这次北伐一役中,孙斌没有辜负楚凌的信赖,其性之沉稳,选择之果决,但凡是换任何一人来,都不一定能有孙斌做的好。 只是又有谁知道,年轻时的孙斌并非是这样,而使孙斌脾性有所改变,恰是与其在南疆领兵时密不可分。 其实不会有人知,在今后的对外征伐下,孙斌不会再涉足北境,西凉之地,其要涉足的是南疆。 此前是为确保绝对胜算,故而才叫孙斌前去北疆的。 可在楚凌看来,孙斌最该去的是南疆,楚凌要一步步营造大势,最终促成镇灭南诏之帅为孙斌!! 这绝非是不信任征南大将军梁牧,还有在南疆戍守的将校及将士,实则是镇灭南诏远比想象的要困难多了。 南疆范畴的诸道府县治下,内部是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而中枢距离南疆又是比较远的。 想要发动对南诏的镇灭之战,这就需要梳理好内部,在此期间屯储南征所需钱粮、药材、军需等各项需求,而想实现这些吧,还要时不时的对外,即对南诏有所动作,以变动来推动改变。 牵扯到上述种种事宜,楚凌属意的就是征南大将军梁牧,这位正值壮年的大虞勋贵秀国公,足以将这些事宜做好。 不过有其来对内震慑与博弈,那对外就需另选一人了,毕竟不能什么事儿,都叫一人给做完了,这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 这也是为何在北楚凌会定下内外双重防线,以保国公宗宁、安国公昌盛领军在外线坐镇,而勋国公李鹰则领兵在内线坐镇,只有相互间配合,保持应有的默契,方能达成想谋的部署与谋划。 故而镇灭南诏的最佳人选就是孙斌,其所领上林军会在接下来一段时期,完成对应的重组与整编,待到合适时机会前去南疆。 “将定国公所提记下来。” 在此等态势下,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楚凌面色平静的伸手道:“待此次御前廷议结束,将涉及南诏种种汇总,一并加急派至征南大将军处,如若有机会,则定要抓住机会攻克龙虎关!” “臣遵旨!” 臧瑜当即作揖应道。 孙斌听后暗松口气,随即便朗声道:“陛下英明!!” 天子对定国公是真信赖与倚重啊。 御前所聚众人,不少见到此幕,心底生出了唏嘘。 其实这几年相处下来,大虞中枢不少文武,特别是跟天子联系紧密的,都能看出天子是怎样的脾性。 在很多时候,天子是很随和的,对臣子宽容且大方,只要立有功勋,那绝不会吝啬于赏赐的。 对于底下人的信赖与倚重,能做到天子这份上的很少。 当然天子狠起来,那是真狠! 只要触碰到天子底线,违背律法,僭越礼法的,不管是牵扯到谁,不管背景有多深,那没有谁能逃过制裁的。 无一例外!! 过去的局势尚不明朗,或许有人还会多想什么,毕竟人性如此嘛,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天子表现出卓越的手段与眼界,尤其是在一些大事上,表现出的坚决态度,这让不少人跟着也变了。 天子有雄才大略,作为人臣,他们为何不老实追随呢? 毕竟这样的天子是难寻的。 “陛下,臣有一谏。” 韩青起身上前,朝天子作揖拜道。 “讲。” 楚凌背对着韩青,言简意赅道。 “若真因南诏治下之变,而使征南大将军梁牧,发起对龙虎关之战,钱粮开支这块儿,中枢应适当增添些。” 韩青没有犹豫,向天子进谏,“另南疆气候复杂,而龙虎关一带,据臣知晓的,在特定时节会有瘴气出现,故而在药材方面需有所准备,毕竟兵马一旦开拔,无论规模多寡,若因瘴气而生时疫,这对我军而言是不利的。” 此言一出,孙斌看向韩青的眼神变了。 这些话,本该是他说的。 但是这话他不能讲,毕竟龙虎关这件事,是他提出来的,万一真要打起来了,这是受到他的部分影响所致,如果他把话都讲完了,难保不会有人利用这点。 在中枢与在地方最大的区别,就是在面对一些事情时,需要考虑的层面变多,你可以不考虑,但为此要付出的代价,你要承受。 今下的孙斌,正是如日中天之势,但与之相对的,一些论调就出现了。 而这牵扯到的不是别的,正是后宫!! 有一种论调很盛行,当初天子大婚时,要是册封孙氏女为皇后,而非徐氏女为皇后,或许会更好!! 孙斌知晓此事时,心底是有怒的,更生出了杀意。 这是赤果果的捧杀!! 这牵扯到的不止是他一人,更牵扯到其女,而最为隐秘的,其实是牵扯到了天子,还有已薨逝的太皇太后。 其心是可诛的!! “此事交由内帑来解决吧。” 在经短暂沉寂后,楚凌开口道:“今下国库是有些家底,但是要解决的事太多,中枢的,地方的,北疆的,唉,国库要是更充盈些就好了。” “行了,不说此事了,继续吧。” 此言一落,不少人生出各异思绪。 ‘皇兄这是也遇到难处了。’ 一直沉默的楚徽,看似没有变化,心里却暗叹起来,他虽不知内帑到底有多少,可他却也知道,经过这两年的折腾,恐内帑存银也不多了。 只是有些事,还必须要解决。 大局不是等来的,是经营来的,是谋划来的。 现在的局面,是对大虞有利的,只不过有很多事,仍是需要解决的。 ‘关关难过关关过啊。’ 对于御前众人所想,楚凌没有多想,楚凌盯着眼前的舆图,心里却暗暗思量起来,为什么对内政改革,他会表现得如此慎重,截止到今下,也仅是对部分领域进行谋改,而这些在明面上还不是他推动的,而是萧靖、暴鸢这些朝中重臣? 难道楚凌不知大虞内政存有的问题? 他不是不知晓,而是有些事急不得。 针对于改革,楚凌是有众多想法的,迁地方豪族大族充陵邑,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赋税类目细调……对于这些政策,楚凌不知想过多少遍了,可楚凌一直在压制着。 原因很简单。 时机没有成熟。 针对内部、外部的一系列攻略,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下,即大虞中枢国库绝不能崩掉,这要是敢崩掉,就会出现大问题的。 即便在该时期下,天子内帑是完好的,是有余力的,但是这对国有的种种,就会产生太多危害。 楚凌不希望自己的举止,非但没有解决大虞的实际问题,相反却给大虞带来更大的危机与隐患。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先前所做种种,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南诏……” 臧瑜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此间的气氛,跟先前比起来却又不一样了。 特别是黄龙、武梁、熊武他们,在看向御前的眼神是有变化的,适才天子的那声轻叹,他们是能听出来其意的。 他们是在御前跟天子相处最久的,虽说他们不知天子面对的是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天子的疲惫。 也是在这一刹,一个默契的想法,在他们心底生出了。 先前天子所赐种种赏赐,金银,土地,他们要拿出来为天子分忧,他们能有今日,那是天子一手赋予的,没有天子就不会有他们今日。 什么是嫡系? 不管是在任何时候,都会无条件的选择信任,更会无时无刻表明忠诚,哪怕是遇到再大的困难与挑战,即便这期间会发生种种,但他们依旧会坚定不移的站在皇权这一边,这就叫嫡系!! 为什么楚凌并不畏惧挑战? 一句很现实的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只要局面被打开了,一批批群体在楚凌营造的时局下脱颖而出,那么受楚凌思想影响的群体,就会主动的去做一些事。 做事是分主动与被动的。 对于楚凌而言,他需要的是主动的,只要这个规模是呈不断增长趋势的,哪怕是很缓慢的,那么楚凌也会牢牢掌握主动与优势。 在这等境遇下,楚凌并不担心所遇对手强大,相反,楚凌会担心所遇对手太弱,真要是那样,这就不符合大争之世了!! 第四十六章 点将(1) 除了中单的虚空行者卡萨丁之外,还有打野的蝎子,水晶先锋斯卡纳。 “怎么回事?我这是在哪儿?”楚云想要找到这片黑暗的边界,但不知道漂泊了多久,黑暗仍旧是黑暗,根本找不到出口。 纳兰吉身在半空,两臂扇了一下,又朝远处飞出不少距离,而且此时其十指皆套有一根细长的利甲,就像指甲一般,却散发着金属光泽。 结果,在最后的上面,却发现了松洲的刺史印章以及一些日子,是叶檀当刺史的那一年,然后掀开第五页的时候,后面的一些有问题的人的所在地,这个就很有问题了。 这显然是一个新地不能再新的新号,英雄不多,但基本集中在adc这一块,凑合着也是够用。 可他们看错了人,不管是昨晚发生的一幕,还是后来的安排,都有可能是暴龙在故意考验。对人性和善良的考验?可张昭和郭荣为什么要去趟这一潭浑水呢? 黄玄功等人见状,都是面色一变,正打算合力抵抗这些射来的飞箭,却见黄玄灵身子一晃,来到众人的面前。 动静停息,地宫内传来顾倾陌大口的喘息身,她脸色微微泛白,如凝脂般的肌肤上浮现着晶莹的汗珠。 那金丹期执事拿出一面如同镜子一般的椭圆形法宝,法宝的顶端镶嵌有八枚珠子,做工十分精美。 “二哥过奖了!玄灵,你们都来见过你二伯!这可是为父同父所生的亲二哥!当年为父多得你二伯的照顾,方才能够有今日的成就!”黄镇虎连忙招呼黄玄灵几人,前来拜见自己的二伯。 他正打算感受一下精灵之村的木板床感觉如何之时,房门却被突然敲响。 三年前,原主割腕死于此,他睁开了眼;三年后,他同样选择于此割腕。 而芯片制造领域的话,则是采取大批量的采购目前国外准许出口的一系列光刻机,材料以及其他设备,然后建造先进的芯片代工厂,走的是当代国内诸多芯片代工厂的传统路线。 平时都是叶大全来接他们的,但叶采苹跟他们说过,要是下课不见叶大全便自己坐牛车回去。 因为午时前要给顺客楼送货,叶采苹不得不调整一下摆摊和配送人员时间。 早在周朝,六合便是颇为著名的采铜炼铁之地,境内冶山更是有“华夏冶铸第一山”之美称。 明明她在心里已经模拟过无数次了,可真正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还是臊得慌。 推着自行车,出了校园,冯睦驻足望了眼47中的牌匾,五味杂陈。 这马车上的四个学子,要说能中的话,韦氏觉得可能性最大的是叶屡。 既然没有那你可掌握不了诀窍!我看你那把子蛮力怎么戳开酸奶。 虽然他知道这件事也事关到聚仙楼的名声,可她绝不会因为此事,而迁就于此人,如果真的如此的话,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跑到这里面来闹,这样的话,还让她做不做生意了。 “他今天先活下一来,下一颗才有用!”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今天他就这么死了,再有护心丹也没用了。韩墨卿探出唇靠近夜沧辰,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帮助他将嘴里的护心丹咽了下去。 挂了电话后,黎筱并未立刻去睡觉,任谁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也睡不着。 一块极品灵石相当于天地元底层的人一个月的收入,而那些有门派的长老给弟子分配的极品灵石,也是要看名次的,有些天赋好的弟子可以多一些极品灵石,但如若资质尚浅的人得到的极品灵石会很少。 要知道。现在的两位公主。可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只有侍候好了这两个祖宗。自己才能有好日子过。否则就百里俊逸那一个变态的家伙。就够自己受得了。 她在出宫前,明明急的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怎么这会反而平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他故意跟她闲聊,她倒也真的不去提起那件事情,她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李云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情不自禁溢出一声轻笑,尊社是黑社会又如何,还是有人心甘情愿的加入进來,而且这些特种兵们还是挺可爱的,听着还在头顶回荡的‘爱你···’不由微微一笑。 张洛看到二少爷的眼神中掺杂着许多未解,但又似乎想说明什么。 三年前,在凄月带着凄星的残魂离开之后,凌尘就再也没见过她,更没有得到丝毫关于她的讯息,仿佛她已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当然,这一情况在改变,有的人为了成为修士,暗中压下对贵族的不满,待出人头地后,再出手算账。 对于邦廸亚帝国的行为,其实田之国的帝王田埂地中也是察觉到了,但是对于对方来讲,并没有放在心上。 此时,法阵中的景象已经清晰可见了,那是一座宫殿,数千丈大的法阵才堪堪将其笼罩。 坐在钢琴前,伊乐神情恍惚,回露奇吗?他这这么多年来,都在寻找着回去的办法,但是每过一段时间,他寻找回归之路的热情就熄灭一分,到如今,也就还剩下一丝火苗。 第四十七章 点将(2) 作为暴力武装组织,军队想要保持战力,具有狼性,敢于亮剑,必须要有信念与军魂的支撑,确保军规军纪森严,晋升渠道畅通,奖罚分明且有度,如此方能使一方国度所控军队有用。 可上述提及的种种,是处于一个理想状态下,往往开国十余载或更久些,军队就不可避免的出现衰减。 这可能是贪污腐败所致,可能是徇私枉法所致,可能是抱团取暖所致,可能是…… 正是因为有这些缘由,导致了军队的衰减,如果不加以重视的话,就会使军队持续堕落,直至不堪重用。 大虞国祚传承四十余载,不可避免的出现这种情况,有些苗头在太祖朝后期就有了,而经太宗朝沉淀,问题也随即增多了。 在楚凌看来,大虞在此之前,出现一段波及中枢与地方的动荡,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对大虞是件好事。 这绝非是因为这件事,使他成为了大虞天子。 因为帝位更迭,导致诸藩之叛发生,紧随其后是外敌侵犯,内外双忧下,反倒是中枢及地方,一部分群体紧密听从太皇太后的号令,使得一批军队在内叛外乱下得以锤炼,继而在某一时期下,以博弈与斗争的方式,逐步完成对中枢所控军队的更迭。 如果没有这件事,大虞哪儿会有大批能打仗,敢言战的精锐啊。 大虞是皇权专制的中央集权王朝,这就注定大虞军队注不进楚凌熟悉熟知的信念,那实在是太过超前了。 可想要让军队保持活性、战力、狼性等特质,楚凌作为大虞天子,能够做的就是确保晋升、奖罚分明,如此大虞就需对外扩张,不然怎样让上述种种推行? 有了对外战争,打赢了,方能敕爵,晋升,奖赏,赐田,离开这一核心,根本就玩转不下去。 军功授赏制,是一套完备的制度。 楚凌要通过这一核心,实现大虞对外扩张的同时,还能实现大虞军队的新变,仗打赢了就进行赏赐,以此来增加新兴群体,仗打输了,对应是更严厉的军改,这是在备战期与征伐期的常规军改,更为厉害的军改。 这种模式敢持续一段时期,则大虞勋贵、军界将完成属于正统朝特性的新旧更迭,以此落实楚凌彻掌大虞军权的最终目的。 只有新的群体增多了,楚凌才能着手军魂、军规、军纪等层面的改革,这就是一个循环往复且不断向上的过程。 现在这一征程的号角,已在无形中吹响了!! 大都督府。 “这帮小家伙去了南北两军任职,看来要不了多久,南北两军治下要掀起变动了啊。” 正堂内。 孙河看着所持名单,在手边,是一摞崭新的官牒,孙河脸上露有些许复杂之色,言语间透着感慨与唏嘘。 自御苑内武库所召御前廷议结束,获悉了关于北虏、西川、南诏、东吁等国实况,孙河就有些心神不定。 透过这些,孙河敏锐察觉到一点。 今上对外扩张,是有很强兴趣的。 作为大司马大将军,武夫出身,孙河是在中枢待了很久,可在他的内心深处,对于征战是有冲动的。 宁战死沙场,不沉迷温柔乡,这恐是很多武将的真实想法,奈何现实所致,这天下又有哪个国度,能长期保持对外征伐啊? 即便是太祖高皇帝,从乱世纷争下崛起的雄主,在问鼎天下后,是对外发起不少战争,可这些无一例外,全都是带有极强的政治目的的。 而且这些战争,中间是有间隔的。 不是说打就打的。 到了太宗一朝,大虞动兵征伐的次数更少,在这为数不多的征伐下,起了位贼配军出身的新晋勋贵。 很多人都知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的大虞,又随着天子意志在变动。 孙河一方面期许在今后征伐下,他这位大司马大将军,能够统属大虞诸军各部,指挥一场场对外征伐,以为大虞开疆扩土。 可另一方面,孙河又在想一件事。 大虞真要如此频繁的对外征伐,中枢国库真能支撑这一切吗?即便把天子内帑算上,这又能支撑多久? 孙河是只主管大虞军务不假,可他对大虞内部,不管是中枢,亦或是地方,是有一定了解的。 如果大虞真要这样,朝中文官定不会不管的。 反对声肯定有,且不会小。 毕竟仗一旦打起来,这就是无底洞般的存在。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御前派人送来一份名单及众多官牒,而这所涉及的就是宗织、昌封、李斌、董衡等一行的晋升,大都督府、兵部要各留一份存档。 也是因为有这些,使孙河笃定了他对天子的揣测。 楚凌把天下这一概念,从大虞上升到更大层面,这的确是没有对外传递,但是他在以一个缓慢过程,来叫更多人揣测到这一概念,直到这一概念被他彻底的挑明。 而在这一过程中,谁能揣测到这一概念,并为之做了对应的事,楚凌是不介意对他们委以重任的。 至于没有选择跟进的,或是干脆没有揣摩到的,这些群体不是靠边站,就是被查,这就是现实。 “公爷,平、成两位国公来了。” 在孙河深思一些事时,一中年走进正堂,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嗯?” 孙河生疑的看向那人。 韩青、张恢这个时候过来是为了为么? 他们过来,会叫知晓此事的人怎样想? 这件事天子是否知情? 不断有想法在孙河心里生出。 不怪孙河如此多想,实则是今下的形势,早已跟过去不一样了,更别提韩青、张恢二人,一个掌着北军,一个掌着南军,这两位,随便出来一位,到任何地方去,都是会引起很大关注的。 “请他们进来。” 沉默刹那后,孙河恢复过来,语气淡漠道。 “是!” 那人应道。 不管二人为何而来,但既然来了大都督府,作为大司马大将军,孙河必须要表明自己的态度才行…… 第四十八章 点将(3) “大司马大将军!” “……” 一番寒暄过罢,三人落座,只是此间氛围却有不同。 “南北两军调任一批将校,要到新设九门提督府任职,南北两军衙署为何不直接呈递御前,反倒要大都督府联名上疏?”在韩青、张恢的注视下,孙河看完所持文书,眉头微皱道。 这件事,孙河是知晓的。 从南北两军调一批将校去九门提督府,如此虞都警备这一块儿,就能在最短的时间,迅速肩负起应尽职责,与巡捕营、五城兵马司一起,将整个虞都内外治安、缉捕、警备等组合起来。 这比原先南北两军分治分管虞都内外要好太多。 彼此制衡,彼此牵制,如此方能使虞都内外秩序安稳。 虽说新设的九门提督府,会有一批致残将士补充进来,但据孙河对其弟孙斌的了解,这批补充的致残将士,定是不影响行动的,是久经沙场的悍卒,这也铸成了九门提督府不一样的军魂。 致残跟致残是不一样的。 “此事,本公与成国公,是这样想的。” 在与张恢相视一眼后,韩青看向孙河,开口道:“此次调任将校多,除牵扯到北军、南军外,还涉及新设九门提督府,朝野间对此关注者众多,有大都督府一起联名,能使争议声小一些。” “正是。” 张恢点点头道:“如果大司马大将军觉得此事不妥,那本公与平国公……” “既如此,那就这样吧。” 不等张恢把话讲完,孙河出言打断道:“联名上疏一事,大都督府做了。”讲到这里时,孙河的余光瞥向御前派来的那份名单及官牒。 其实二人为何而来,孙河看出来了。 除了上述提及的种种,恐也与御前的态度有关。 在过去,因为种种缘由吧,御前对中枢三省也好,对大都督府也罢,很多时候是直接绕开的。 而在此之前,新设的锦衣卫、宣课司、榷关总署等一应有司,就是为了让某些意志更快落实下来。 可如今不同了。 针对内政的种种落成,针对征伐的大捷扬威,这已使天子掌控大局,皇权得到了凝聚与提升,故而有些事儿吧,就不能再按先前的来办了。 这些变化很细微,可却是必须要落实的!! 规则制定是用来遵守的,这样才能维系好秩序。 大虞过去秩序起伏,现在却不能有这等态势了。 有些事尽在不言中!! “大司马大将军,这次本公与平国公来大都督府,还有一件事要与大司马大将军商榷一二。” 张恢撩袍起身,掏出一份较厚的文书,起身朝孙河走去,“尊奉陛下旨意,南北两军要退出虞都警备,围绕虞都外围、京畿一带筹设主力大营,还要明确分守大营,以此确保拱卫之职责无缺。” “这段时日下,本公与平国公各自派人去各处勘探,今下初步定了一些地方,大司马大将军对军务是有见解的,所以就想请大司马大将军看看,这样的调整是否还有漏洞。” 张恢在讲这些之际,韩青无声起身,在孙河的注视下,二人将所持文书,递到了孙河的跟前。 孙河没有伸手接下,双眼微眯的打量着二人。 都是军中的好手,都是有一定建树的,对于涉军的调整驻防,有对应的想法与思路,其实并非是什么难事。 此事的关键不在军务调整,而在于中枢,在于人心,故而必须要有公事公办的态度,确保不会有任何纰漏。 三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直到孙河伸手接过了文书,韩青、张恢心底皆松了口气。 将大都督府牵扯到其中,二人私下并没有商榷,更没有接触,这是一种默契,而这种默契源自那场御前廷议。 其实不止是孙河揣摩到天子所想,韩青、张恢、孙斌他们都揣摩到了,而他们要比孙河揣摩更多。 因为他们跟天子相处更久。 天子脾性是怎样的? 那是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的。 还有,天子既给了绝对信赖,把事情的调调定下了,作为人臣,你需要做的就是对得起这份信任,把份内事做好了。 涉及到虞都警备,京畿拱卫,以构建起完整的卫戍体系,作为当事人的孙斌、韩青、张恢明白一点,差事既分给了他们,就必须要做好才行。 不仅不能叫朝野间抓到缺陷,还要确保好整体制衡与牵制,以便于沿着天子设想的路走下去。 这也是他们来大都督府的原因。 “这几处要调一下。” 在此等态势下,孙河的声音响起,这叫二人回过神来,在二人注视下,孙河站起身,朝一处走去。 二人没有说话,跟着就走去了。 “虞都外围及京畿拱卫,不止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更要具备对地方各处的监控。”孙河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几处说道。 “这种监控,不是对地方的不信任,而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中枢乃大虞之核心,是断不能有任何威胁的,而京畿承载的就多了。” “这几处地方,本公建议二位亲自去一趟,好好看看,南北两军改制了,各自所辖规模有调整,故而在兵力分属上,要考虑的更全面些。” 韩青、张恢表情严肃,各自盯着眼前的舆图,显然是陷入到沉思之中。 “还有,二位对上林苑一带,是不是有些太过放松了?” 孙河语出惊人,举着手中的文书,看向二人道:“上林苑核心是有羽林军、上林军驻扎拱卫,但是外围呢?全然不顾了?你们这样的设想,要是形成奏疏呈递御前,叫陛下怎样想?” 你这家伙,嘴是一点都不饶人啊。 韩青、张恢听到这话,心里暗暗说道,其实这件事,他们是有意留下的,有时做的太完美,未必就是好事,毕竟最终驻防设想,尚未形成奏疏呈递御前,这是一种默契,只是孙河虽然看出来了,但是讲的话却有些刺激人了,可二人也知孙河就是故意的,对此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第四十九章 点将(4) “没一个简单的!” 虞宫,大兴殿。 盯着所持奏疏的楚凌,感慨了一句,遂笑着摇起头来,韩青、张恢前去大都督府,此事在朝引起不少关注。 牵扯南北两军往九门提督府调动将校,所属主力大营、分守大营勘探与定址,无一例外都跟大都督府有了挂钩,这恰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过去所处局势复杂多变,针对于军事层面的种种,楚凌都在有意绕开大都督府、兵部等有司,为的就是将想法与意志延伸下去。 在这过程中,谁要是有迟疑,有顾虑,楚凌会毫不犹豫的摒弃掉。 既然做了选择,就要直面结果。 而那些坚定不移奉旨行事的,只要把所领差事办好了,楚凌就没有吝啬过赏赐。 如今局势又不同了。 楚凌以通过一场对外大捷,将自己的脾性,想法,意志全都展现出来,叫大虞上下皆知这些,有些事就要跟着而变。 彻掌军权,这是皇权稳固之根。 可如何将此事做好,就需要对应的框架与体系了,不能说仅靠一道圣旨,就能把一切给摆平了。 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大都督府,兵部等有司分管对应职权,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调调,其实这在楚凌看来是比较完善的。 既然是这样,就让一切回归过去。 很显然有人已领悟了这点,并且在按着楚凌所想在做。 至于说其中的瑕疵,就在后续根据情况,或发起对外征战,或发现什么纰漏,再有针对性的进行细调即可。 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这不是一个急就都能解决的。 既有前车之鉴,就断不能再犯! ‘终于腾出手了。’ 楚凌将奏疏放下,轻呼一声,那双深邃眼眸掠过寒芒,有件事,韩青、张恢他们揣摩的没错。 即楚凌指明的大方向,既然明确对应框架与体系,也交由对应之人去亲抓,楚凌是不会直接干涉的。 楚凌要的是一帮有想法,有心胸,有抱负的文武,这样才能跟随着他治理好大虞,为大虞开疆扩土。 倘若楚凌重用的文武,是一点性格都没有的,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他说什么,就去做什么,或许这也能实现楚凌所想的,但楚凌一定会被累死的。 楚凌可不想自己累死,该抓的确要抓,但该放必须要放,毕竟这世上的事儿是解决不完的。 旧的解决了,新的会出现,以此循环往复。 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要叫追随的文武,遵守规矩,心生敬畏的同时,也能感受到人情味儿,心要是寒了,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 虞都内城,九门提督府。 “末将等拜见督帅!!” 铿锵有力的行礼声响起,让此间的平静被打破。 于主位坐着的孙斌,如炬目光扫视眼前众将校,平静虽被打破,但又很快归于平静,保持行礼的众将,皆能感受到氛围的不寻常。 “免礼吧。” 当孙斌的声音响起,不少将校暗松口气。 人的名树的影。 北伐一役的大捷,使孙斌之名传遍天下,一战夺取大虞死敌,北虏所据拓武山脉过半,这战绩太过夺目了。 要不是有破袭北虏敕汗山,筑坛祭天,京观扬威,只怕孙斌在大虞的威名,会传的更厉害。 “本公召你们过来,想必都知晓一二吧?” 在这等氛围下,孙斌向前探探身,一手按着帅案,语气平静道:“陛下颁旨特设九门提督府,以主抓虞都警备诸事,此事在朝野有不小的关注。” “本公呢,前些时日一直忙着筹备诸事,眼下,九门提督府的衙署定了,一些人选也初定了,本公想着先见见你们。” 讲到这里,孙斌的眼眸,再度扫视起眼前诸将。 这帮将校职务虽低,可所肩职责却重。 虞都内外诸门,是由他们统属麾下值守,平日里做的就是把守诸门,对于进出者进行必要搜查,这是虞都秩序安稳的首道防线,要是他们没有坚守好本职,那虞都内外秩序,就别想有安稳了。 这要到战时,就更厉害了。 城门一旦被打开,那万事皆休。 也是知晓其中利害,孙斌在奉旨暂领九门提督一职后,没有急着将虞都内外诸门城门领、城门尉等将,收到九门提督府进行统辖。 这是一种默契。 为的就是给北军大将军韩青、南军大将军张恢时间,先将各自所辖进行一次梳理,别等到职权交替时出现偏差。 九门提督府这一特设有司衙署,跟锦衣卫、宣课司、榷关总署等特设有司,是有着不同的。 其需要在调整下,必须确保虞都内外不出岔子,不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不然一旦出事了,这可能就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韩青、张恢配合这件事,是没有丝毫私心的,即便是将麾下一批可靠将校及将士,自此转隶到九门提督府麾下,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现在他们把该做的做好了,接下来就要看孙斌的了。 眼前这帮城门领,城门尉是否能留在各自岗位上,这要看他们能否通过孙斌的考验了,孙斌是绝不会让虞都警备有任何差池的。 “针对虞都内外诸门禁,本公有些想法,这是初步定下的,你们也都跟着看看。”见诸将不言,孙斌伸手道。 “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最迟到后日,新的门禁等制就要推行,这不止关系到九门提督府,更牵扯到你们各自所处,所以本公不希望有谁藏私。” 讲到这里时,自堂外走进数名锐士,他们拿着一摞摞文书,快步走到这些将校跟前,在各异注视下,就开始分发。 军中做事讲究效率,这跟朝中有司不同。 孙斌看似随和的性格,却对做事效率很看重,令行禁止,这可不是句空话套话,而是切实在推动的,在孙斌麾下当差的都受起影响,这也是为什么楚凌要叫孙斌暂领九门提督的原因,因为该衙署必须令行禁止,做事雷厉风行!! 第五十章 点将(5) “咚咚咚!!” “咚咚咚——” 急促却带节奏的擂鼓声回荡,使上林苑的气氛为之而变,虽是烈日高悬,虽是气温极高,可在几处校场之上人影攒动。 “哔哔——” “集合!!” “快点!!” “跟上……” 在此等氛围下,铜哨声混着喝喊声不绝,一队接一队披甲锐士,在所属将校的喝喊下跑动。 上林苑的喧嚣与波动,跟驻上林苑的羽林军没有半点关系,对于羽林军而言,勤练杀敌技,比任何事都重要。 作为天子对外征伐的一柄利剑,对外时要出鞘亮锋,以叫强敌胆寒,而在收鞘时则需锤炼剑身剑锋,以为下次出鞘准备!! 羽林军帅帐。 帐外喝喊声不绝,但却未曾影响到帐内。 “羽林首次对外参战,打了大小仗数十场,作为羽林军的中高层,要知羽林军的缺陷是什么。” 挎刀而立的黄龙,扫视眼前所聚众将,语气铿锵有力道:“针对北伐一役得失,本将已进行汇总,为避免类似的事再发生,本将决意在羽林军展开为期半年的强训!!” “陛下不止一次的强调过,平日苦练杀敌技,多流汗,流泪,流血,好过战时把命给丢了强!!” 武梁、熊武、丁进、陈建虎、崔归、寇振、曲广生、方忠一众将校听后,脸上流露出各异神色。 曾经在没有上战场前,他们虽对天子所讲奉行,可是那股战意与斗志,使他们急不可耐的想要参战。 没有经历过战场的惨烈,生离死别,痛苦哀嚎,险象环生……他们对于战争,对于战场是没有敬畏的。 在经历了上述种种,特别是朝夕相处的袍泽战死,他们对这些有了具象概念,这心底也有了别样情绪。 “跟平、定、成几位国公比起来,我等要轻快太多了。”看出眼前众将情绪上的变化,黄龙眼神凌厉道。 “九门提督府的筹建,南北两军改制,这不止牵扯到数十万大军调动,更与中枢、虞都、京畿秩序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跟上述诸军各部比起来,羽林军要轻快太多了,他们不止要完成各项调动与部署,更要确保好自身操练等!!” “这半年的强训,是彻底对外隔绝的,什么苦啊,累啊,一个个都别跟本将提,谁要是觉得不合理,现在就讲出来,本将即刻去御前,奏请他们退出羽林军现役,有任何问题,本将一人承担!!” “不就是半年强训嘛,跟战场杀敌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啊!!” “就是!!将军,您早就该这样了,羽林军还要狠狠磋磨才行!!” “将军,这半年强训可有演武,可有大练兵?要是没这些的话,可就太无趣了!!” “嘻嘻,这次玄甲营要对别的营校好好较量一番!!” “熊大,你他娘的挺嚣张啊,别的营校怕你玄甲营,我陌刀营可不怕!!” “姥姥,我陷阵营是吃素的?!” “你们一个个……” 在黄龙话音刚落时,聚在此的羽林军所辖诸营主将,一个个就跟着叫喊起来,他们流露出的表情,是不服输的。 透过他们的眼神、举止、言谈等,不难看出他们舍我其谁的气势,而这恰恰是羽林军的军魂所在!! 经历了一次沾血的战场,让羽林军全体实现了蜕变,这是从过去的生瓜蛋子,到真正的悍卒的蜕变。 不止是底层将士如此,所辖各级将校亦是!!! “演武,大比武都有,所举场次不低于三十场!!” 看着眼前诸将如此,黄龙眼神如炬,微扬下巴道:“谁要是能领着所部,取得所有胜利,则这把陛下早先所赐雁翎刀,那便归谁所有。” “将军,您真舍得?” 武梁一听这话,笑着看向黄龙道:“这把刀虽比不过大虞将剑,可也是在上林苑军备局所辖刀剑坊,按陛下所提锻造成的第一把啊。” “是啊将军。” 陈建虎紧随其后道:“雁翎刀在这次北伐中表现不错,跟其他制式战刀比起来,那……” “一个个废话真多。” 黄龙冷哼一声,“说归谁就归谁,一口吐沫一颗钉,谁要是想要,那就拿出真本事,把所有演武、大比武都给赢了!!” 听到这话,众将是摩拳擦掌。 说实话,有天子所赐大虞将剑,蟒袍,麒麟袍,斗牛服等,黄龙当做彩头的雁翎刀,是比不过这些珍贵的。 但是该刀含义不一样。 且还是拿来当彩头的。 武梁、熊武这帮羽林军中高级将校,在接下来这半年时间是会玩命的,谁要真能夺得这把刀,这在其他人面前是极有面子的事儿!! 当然,众人都是有小心思的。 真要能夺得这把刀,如此在后续对外征战下,一旦羽林军再度奉旨出战,那羽林军的首战就是夺得此刀的。 在御苑内武库召开的御前廷议,提及关于北虏、西川、南诏、东吁诸国种种,这叫他们感受到天子极强的对外意志。 羽林军是干什么的? 是开疆扩土的! 是建功立业的! 是杀敌扬威的! 大虞在中枢,在地方,在边陲的军队众多,想要参与进对外扩张下,必须要有过硬的本事才行。 别的营校,所属将校,一个个都在努力,都在玩命,那没道理羽林军就扛不住这些啊。 他们还年轻,故而情啊,爱啊之类的,可以往后靠一靠,在最该拼搏的年纪,就该彻底投身其中才行。 更别提羽林军全体,可都是背负有血债的。 战死的那些袍泽,仇是要报的!! 这是要拿敌人的血,敌人的命,敌人的疆域来报回来!! ‘一切才刚开始,羽林扬威还在后面!!’ 看着斗志高昂的一众将校离去的背影,挎刀而立的黄龙,眼神闪烁着精芒,作为大虞冠军侯,迁骠骑将军,领羽林军事,黄龙是有他的骄傲的,下一次在率羽林军出战,他必要独自统率羽林军,去扫荡所面强敌,以取得更大战果战绩!! 第五十一章 点将(6) 对于武将,统兵,征战,是他们所求的,特别是军中的少壮派,青年派,无论他们出身怎样,只要发自内心的认可武将这一职业,他们想的就很纯粹,不会受到别的影响。 建功立业,扬名天下,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羽林从筹设之初,就是沿着职业军人迈进的,以羽林诸校尉部遴选组建的羽林军,无论是各级将校,亦或是底层将士,他们的想法是纯粹的,有敌来犯必叫敌有来无回,有敌辱国必百倍千倍还之!! 羽林军注重的是家国与荣耀,对于身外物根本不看重,故而黄龙掀起为期半年的强训,羽林军上下没有抱怨,更无不满,有的只是高昂斗志与拼劲儿! 这样的态势,亦影响到同驻上林苑的上林军,羽林,巾帼各部,特别是对巾帼而言,强训也跟着开启。 不为别的。 就为备战期间的表现,能够叫天子知晓,以颁旨遴选组建巾帼军,羽林有的,巾帼也要有!! 巾帼不让须眉。 这就是巾帼的军魂。 谁说女子不如男?! 巾帼不是没有派校尉部参加北伐,巾帼第五校尉部,是跟着一起参战的,不管是北疆诸地,亦或是拓武山脉前沿,皆有巾帼的身影,恰是有她们的战场急救,才使北伐一役减少很多非必要伤亡!! 当然对巾帼第五校尉部全体而言,北伐一役是终身难忘的特殊经历,那些血腥、残酷的场面,很多都是经历过的。 也是第五校尉部的巾帼们,将前线战场的种种,带回讲给其他校尉部的姊妹,这也叫未参战的巾帼,皆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 可那又怎样? 她们同样是能顶起半边天的。 她们的父亲,兄弟,有战死沙场的,有致残归家的,她们虽是女儿身,但是报仇的决心是不比谁轻的!! 上林苑是一处好地方,作为大虞皇室的离宫别苑,其特殊的性质,注定其与外界隔绝开来,这使外界的种种,复杂的一面,不会传进来。 故而在这里长大的羽林、巾帼要更纯粹些,这份纯粹能保持多久,无人知晓,即便是楚凌也不知晓,但楚凌却知这份纯粹在他们/她们心中一日,大虞就能有着一张出奇制胜的王牌!! 与之相对的,就是上林苑外的诸军各部了。 雨无声下起,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雨幕之下,北军衙署气氛森严。 正堂内。 大虞平国公,北军大将军韩青,大马金刀的坐在帅椅上,那双眼眸扫视着堂内众将,北军改制,是从各级将校开启的。 除直属三营中郎将、诸校尉、众都尉,左右翼主将,副将,所属八部校尉、众都尉外,还有前后左右中五将,以此构成北军中高层将校体系。 一应任命皆为御前颁旨,大都督府、兵部有司留档存牒。 将为兵之魂,南北两军改制牵扯众多,涉及颇广,这期间还有九门提督府,想确保此等规模的改制,不出现任何状况,以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楚凌所能想到的最好法子,就是叫帅管将,将管兵,层层有震慑,层层有制约。 在这过程中,改制所需一应,御前会设法解决兜底。 ‘此次改制一旦功成,中枢所辖诸军各部,不止建制会明确,还会让凝聚力增强,战力提升啊!!’ 扫视一圈堂内众将,韩青心底生出感慨。 为何会有此感慨? 原因很简单。 今下北军所辖各级诸将,形成了一种微妙平衡,有原属上林军一系的,有勋贵子弟出身的,有此前平叛提升的,有原属北军一系的,上述诸将之中,有两个特别经历,一个是追随韩青参与平叛的,一个是追随孙斌参与北伐的。 楚凌知晓军中存有派系,是避免不了的事情,与其为了消除派系而做种种,继而造成种种动荡与隐患,倒不如形成一个微妙平衡,叫他们紧密围绕着一个人,一件事运转,这样战力才能得到保障。 北军是这样,南军同样也是。 在南北两军内部相互平衡下,两军又是相互平衡的,而两军之外的羽林军、上林军等诸军各部,彼此间又能形成微妙平衡。 对于这些,楚凌没有遮掩什么,就是大大方方的进行,即便有人知晓了,那又怎样呢? 只要他这位大虞天子,能够将一碗水端平,不做厚此薄彼的事儿,这些军队,这些将校,这些将士,一个个又有谁会多想呢? 韩青看出来了,故而才会有此感慨。 “今下虞都内外,京畿一带的形势,你们都是清楚的。”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韩青向前探身,一手按着帅案,神情自若道。 “九门提督府要接管虞都警备,南北两军要进行改制,这涉及到的规模之大,自我朝开创以来从未有过!” 栾进忠、夏渊、江虎、颜荣、宗宁、孙贲、董衡、曹京等一众将校,听闻自家大将军所讲,无不是露出各异神色。 “本公想问你们一句。” 看着表情各异的众将,韩青反问道:“陛下将此等信任,下放给九门提督府,北军,南军等,作为人臣当如何?” “必将誓死效忠!!断不辜负陛下厚望!!” 几乎没有犹豫,董衡的怒吼声就响起。 这引来无数人投来注视。 在这等注视下,董衡没有丝毫露怯。 他的神态就已表明他的态度。 “难道我北军上下,独有一位校尉吗?” 见此一幕,韩青的声音再度响起。 “必将誓死效忠!!断不辜负陛下厚望!!” 齐声怒吼此刻响起,震的韩青双耳发鸣。 韩青嘴角微微上扬。 有这样的决心与态度,他就不担心北军所属三营诸部,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会出现任何风波与状况。 “这句话,本公希望你们记在心里,而不是只在嘴上。”韩青收敛心神,伸手指向眼前众将。 “为保北军奉旨改制顺利推动,在北军所属主力大营,分守大营没有定下前,各部对外隔绝,进入战时警备,凡擅自脱营者,无论大小,无论何事,一律枭首!!” 真够狠的啊。 栾进忠他们听到这话,不少在心里暗暗惊呼。 可这话,自家大将军既能讲出,那就定能办到。 不是说孙斌、张恢他们率军北伐,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他们的威名起来了,别人就降下来了。 自平叛结束后,韩青是在中枢待着,只管着北军,但其名,其威,在北军,在中枢,在京畿,那依旧是有的。 “当然,本公也不是不近人情之辈。” 看出众将的变化,韩青开口道:“涉及到家中急事,如丧事,只要按规矩,逐级上报,本公是会酌情开条子。” “对你们讲这话,是叫你们明白一点,别觉得凭功晋升了,就高人一等了,军职是荣耀不假,但更是职责,不跟底下的弟兄心贴心,你们在这个位置上就待不长。” “在此期间,北军衙署会派遣一支队伍,入驻到各处去,这既是为确保军规军纪,又是对你们的一面镜子,一句话,出任何岔子,军规军纪不是摆设,都清楚没有?!” “清楚!!” 众将沉声喝道。 “大点声,本公没有听到!!” 韩青拍案起身,眼神凌厉道。 “清楚!!” 众将瞪眼喝道。 军心可用。 看到眼前众将如此,韩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北军的精气神如何,这些统兵将校是第一要位,要是他们都表现不好,那底下的人又如何好? 北军这次调改如此大,都不用管外界怎样,内部必然会有想法与议论的,毕竟这件事在此前从未有过,这也就是大虞在北伐取得大胜,针对此胜天子进行了厚赏,不然的话,单单是这些,都足以叫军心涣散掉。 军心一旦涣散,士气必有起伏。 对久经沙场的悍将而言,出现上述这种状况,如果敢有丝毫纰漏,势必会引起骚乱,处置不及时,是会导致营啸与哗变的。 虞都出现大规模营啸或哗变,哪怕是最后镇压下来了,这对大虞社稷的元气伤害,是难以估量的。 …… 与此同时,在南军衙署。 “事就是这样的事儿。” 张恢坐于帅椅上,扫视堂内众将,语气淡然道:“改制会持续较长时间,但对外的仗,说打就可能打起来。” “就似正统五年的那场北伐。” “你们之中,有不少是参与过北伐的,当初南军抽调精锐,组成先驱是为平定内叛的,可最后去的是什么地方?” 讲到这里时,张恢停了下来。 那双眼睛似在寻求答案。 “北疆!!!” 而在这等态势下,腰板挺直的李斌,沉声喝道。 “没错,就是北疆!!” 不等眼前众将去看李斌,张恢伸手道:“所以仗到底何时打起,是谁都说不准的,本公已过来者的角度,告诉你们。” “改制改的越早,越好,则占据的优势就越大。” “事实上南北两军,已经落羽林军、上林军很多了,他们跟南北两军不一样,当然本公讲这些,不是要挑起什么,职责不同。” “陛下推动改制为了什么?就是给我南军,还有北军减负,以便于今后对外有仗时,不会落下南军,北军。” “爵位,军职,金银,土地……这些陛下可未曾吝啬过,所以机会既然给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我们自己了。” 讲到这里,张恢伸手指着自己,缓缓站起身来。 “南军的军规军纪,本公就不强调了。” 张恢继续道:“出现问题,本公就找你们,你们麾下出了问题,你们去找对应的人。” “要是说这样的话,到最后,还导致军中出现任何状况,那本公会向陛下上疏请辞,与此同时,请陛下收回所赐纛旗旌旗,因为那样的南军,不配拥有陛下御赐的此等殊荣!!” “南军配!!!” “南军配!!” 张恢话音刚落,一道接一道怒吼响起。 特别是昌封、李斌、徐彬、上官秀、韩城这帮勋贵子弟,一个个表现的比谁都要激动与亢奋。 这是体现他们价值的根,他们要是不配的话,那他们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了? 张恢露出一抹淡笑。 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别靠嘴讲,给本公拿出行动来!!” “都归营吧!!” 讲到这里,也不管堂内众将怎样想,张恢转身就朝后堂走去,看着自家大将军离去的背影,堂内众将无不是紧攥双拳。 他们的眼神,已表明他们的内心。 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即便是做着相同的事,但所想,所做是不一样的,适合韩青的方式,不一定适合张恢,相反也是一样,可不管是哪种方式,只要能确保在今下氛围,使改制能顺利推动下去,那就是好的方式。 别管黑猫白猫,只要逮住老鼠就是好猫。 韩青、张恢他们用各自的行动,来无声的反馈天子对他们的信赖与倚重,以确保所辖南北军,在此期间不会出现任何状况! 第五十二章 点将(7) 定国公孙斌暂领九门提督府,平国公韩青所领北军,成国公张恢所领南军相继带来的变化,在朝堂,在虞都,在京畿是引起不小关注的,尤其是上述种种变化,还有意无意跟孙河所在大都督府有联系,这就显得颇为耐人寻味了。 如今的大虞,中枢也好,地方也罢,对待天子的态度是极看重的。 天子有任何言谈举止,哪怕是再细小的,也必须要认真对待。 大虞不是过去一帝三后的秩序格局了,而是重归到天子统御一切了,再想像过去那样投机取巧,下场是不言而喻的。 所有都在变,谁固执,谁不变,就注定是要被淘汰的,现实往往就是这样残酷。 “坐吧。” 虞宫,大兴殿。 坐于龙椅的楚凌,伸手对垂手而立的萧靖示意,对萧靖的到来,楚凌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的。 “臣叩谢天恩!” 萧靖作揖行礼,遂在天子的注视下,撩袍坐到锦凳上。 “卿这次来御前,所为何事?” 楚凌端起手边茶盏,笑着看向萧靖说道,说罢,楚凌呷了口茶,随即叹道:“朕这段时日忙于军务,难免对别的有疏漏,卿别是来规谏的吧?” 讲到这里,楚凌笑着把茶盏放下。 “臣来御前,不是来规谏的,而是进谏。” 萧靖微微低首,语气淡然道:“陛下忙于军务,于中枢,于社稷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对北虏一役大捷而终,我朝军威不止传遍北虏,更传遍天下,大虞凭借此捷重归安稳下,这都是陛下英明神武所致!” 楚凌笑而不语。 能让萧靖讲这番话出来是不容易的。 这些年君臣相处下,楚凌太知这位肱股的脾性,务实,有主见,有想法,但也是这样,楚凌才会如此重用。 大虞中枢不止有政治博弈与斗争,更有叫社稷富强的重担,如果底层百姓过得不好,即便博弈的再精彩,斗争的再激烈,那都是无用的。 大虞需要治理与改革的带头人。 作为天子,楚凌是不能轻易下场的。 哪怕楚凌有种种想法,但还是要有人来把这些想法落实下来,楚凌是推动者,萧靖就是带头者。 这种关系是不能混淆的。 “陛下特设九门提督府以独揽虞都警备,而南北两军退出警备之序,以支撑起京畿卫戍之责,这对中枢、虞都、京畿都是有莫大好处的。” 见天子不言,萧靖继续道:“一旦上述种种调改功成,则大虞无论是面对何等境遇,中枢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要是在大虞,能多一些像卿这般清亮的,朕又何至于会这般累啊。”楚凌身倚软垫,轻叹一声道。 有些人是处在承平下太久,不,更准确的来讲,是在特权的位置待的太久了,故而就忘了一些东西。 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是有前提的。 那是大虞赋予给他们的。 而非是他们与生俱来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却使一些人给遗忘了。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萧靖此刻撩袍起身,毕恭毕敬的朝御前作揖行礼。 “讲。” 楚凌打量着萧靖,言简意赅道。 这才是萧靖来御前的目的所在。 “针对九门提督府、北军、南军各处改制,期间所产一应开支,陛下是打算用内帑银来填补吗?” “朕是这样打算的。” 见萧靖问的这么直接,楚凌沉吟刹那,遂开口道:“毕竟国库怎样,卿应比朕要清楚,叫国库一力承当,只怕中枢维系的秩序,是要出现不少岔子的。” 果然。 萧靖听后暗松口气,天子做事虽乾纲独断,但是做的事,却都是有把握的,没有把握的,那是不会叫人知晓的。 牵扯到中枢所辖诸军各部,规模如此庞大的调度,期间还会牵扯到别的,这花费的钱财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也就是天子主导的,有平、定、成几位国公奉旨行事,不然就这等规模的调改,势必会出现各种问题的。 一个人在某种环境下待的时间久了,在所难免的就会生出不愿轻动的想法,毕竟真要动了会怎样,好的,坏的,是无法预判的。 一个人尚且如此,更别提涉及那么多人了。 “陛下,那内帑银够用吗?” 也是想到这里,萧靖作揖再拜道。 “拆东墙补西墙。” 楚凌长呼口气,看向萧靖道:“朕也不瞒着卿,没什么意思,北伐一役花费的,远超朕事先所想。” “一场大虞必须要打赢的对外之战,各项准备宁可超支,也断不能短缺,想必卿能明白吧?” “臣明白。” 萧靖思绪有些复杂道。 他如何不明白这些。 虽说北伐一役已经过去,但是处在当时的境遇,想要解决大虞的情况,唯有一场对外之战方能解决。 而想有效解决,就必须要打赢才行。 即便是到现在,萧靖依旧能感受到天子所处的压力,打赢了怎样说都行,但要是打败了万事皆休。 “臣这次来御前,是向陛下进谏,增宣课司征税职权的。”而想到这里,萧靖亦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掏出一份准备好的奏疏,双手捧着朝天子正色道。 “宣课司特设之初,陛下定下了商税,杂税职权,今,针对商税谋改一事,宣课司不止在京畿道试行开来,还在临近道府县进行。” “虽说进行扩试之际,在所难免的出现别的状况,这需要有针对性的进行解决,但是臣觉得商税谋改一事,是无法更改的大势了!!” 在萧靖讲这些时,站在一处的李忠,这才有了存在感,其步伐很轻的朝萧靖走去,可心里却是很不平的。 增征商税,这前后不知闹出多少风波。 别看萧靖是尚书省左仆射,兼领户部尚书,在朝是掌握不小权柄的,可关于萧靖的抨击与质疑可没有停过。 为什么会这样? 还不是触碰到利益了。 因为享有特权的群体,被他们视为的既得利益,被挖走了一部分,这如何能叫他们高兴呢? 现在商税谋改是铺开了,可也仅仅是刚开始罢了,大虞不止一个京畿道,还有很多道,在道治下,还有众多府,而府之下是县,任何一项改革,想要全面铺开,并且形成良好的运转模式,没有三五载是不够的。 站在寻常人的角度,萧靖好好搞商税谋改,把这件事做成了,那就够了,可人偏偏不这样做。 “拆杂税为货税,铺税。” 在李忠思绪万千下,楚凌打开萧靖所呈奏疏,上面的内容吸引到楚凌,“改牙契税、门税、车船税、钞关转隶至宣课司?” 仅是看到这里,楚凌就抬头看向萧靖。 这是要把户部的部分职权,给转隶到宣课司治下啊!! 虽说宣课司是属户部治下的,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宣课司其实是一个单独的衙署,只是有些事不能明说罢了。 过去或许有人会说,可现在却没人敢了。 这就是皇权凝聚的体现。 事实上,针对于宣课司,楚凌是按着税务总局改的,只不过眼下时机不成熟,只能先赋予部分职权罢了。 按着楚凌的设想,等到改革逐步成型了,则针对于征税方面,具体到对应税目,就由宣课司对应有司去征。 改不改名字,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针对征税方面,要形成中枢到地方的垂直管控,只有这样,中枢财政的发展,才能呈现良性循环趋势。 而不是说在这过程中,大大小小的手伸进去,把本该入国库的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核心,到最后却揣进个人腰包。 至于户部,按着楚凌所想,应是制定税法税规,这个制定,不是一劳永逸的,而是每隔一段时期,就进行对应的修补与增订。 这世上任何一项制度或政策,不可能说从一始终,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真要有的话,就不会有王朝更迭了。 中枢集权王朝崩溃的开始,就是从税方面开始的,最初是一点点减少,到最后是变本加厉的,该征的税征不上来,苛捐杂税变多,底层彻底没了活路,那可不就是会爆发冲突与叛乱。 只是话说回来,做这样的事,就注定是充满坎坷的。 这都不说别的了。 单单是统治阶层这块儿,中枢与地方的关系,那就会变得更复杂,在世人的眼里,中枢对地方,是绝对统治的,可事实上并非是这样的,中枢与地方,不止是统治与被统治关系,更是相互博弈,相互斗争,相互试探的关系。 道理很简单。 在其位谋其职,这个位置,这个职责,就注定不能把所有都向上交,毕竟底下的更为复杂。 征收的税,要怎样缴? 全都缴,那地方遇到事,难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这要是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办? 难道还是等中枢派人来? 这不是开玩笑的吗? 而复杂的可不止这些。 “卿可要想清楚。” 在短暂平静后,楚凌的声音,打断了此间平静,“朕要是允了这份奏疏,将卿提及的种种,真的改隶到宣课司所辖,那卿就真成众矢之的了。” “臣知晓。” 萧靖没有犹豫,作揖道:“但臣却也知,自北伐一役结束后,特别是北伐诸军凯旋,虞都内外就发生很多事。” “别的不说,单单是经几处市坊所辖牙行,进行房产、铺产的交易,相较于去岁,就增幅了近六成。” “臣不知如此规模的交易,背后到底是掺杂着什么,但臣却知一点,按着先前所定牙契税,朝廷是有损失的,且这个损失还不小!!” 萧靖的言外之意,楚凌听出来了。 过去,是人心惶惶的,谁都不知大虞会怎样,毕竟登基的天子,年岁太小了,且太皇太后还薨逝了,这要是有任何风波出现,肯定是确保不了自己的核心利益的。 可现在呢? 一场针对北伐的大战,参与北伐的主力,还是中枢所辖的精锐,关键是这一战的主导者,恰恰是天子,这代表着什么? 大虞今后肯定无事!! 讲句不好听的,即便后续还会遇到战争,可有天子坐镇下,这仗真的就会败吗? 这也是九门提督府等有司变动下,会有这么多人关注的原因之一。 世道就是这样复杂。 人心更是如此。 ‘这是要给有钱有势的群体,给上一道枷锁啊。’楚凌听到这里,心里不由有些感慨,但这不就是改革的目的吗? 改革就是做蛋糕,并在这过程中,把分蛋糕的权力集中起来,以此叫各个阶级的群体都能有所惠泽,而非是被一小撮群体给窃据霸占着,真要是这样,长此以往势必会暴露出各种问题的。 “先从货税,铺税,牙契税开始吧。” 在沉默了许久,楚凌这才开口,“上述三税,是与商税谋改密不可分的,至于别的,等等再说吧。” “卿之意,朕知晓。” “卿之心,朕亦能感受到。” “但凡是贪多嚼不烂,这世上的事,不是有了意,有了心,就能给办成的,在这一点上,卿不能表现得太急躁。” “税改,肯定是要进行的,但要逐步进行,不能一口气全给铺开进行,这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陛下英明!是臣孟浪了。” 萧靖没有多言,立时便朝天子作揖道。 果然。 见萧靖如此,楚凌嘴角微微上扬,看到这份奏疏时,他就看出萧靖的想法,税改肯定是要进行的。 但是不能如此大规模的进行。 而且在这个时候呈递这样的奏疏,只怕不止是因为军改这一件事,按楚凌所想,此事势必跟刘谌进行的边榷员额竞拍密不可分。 萧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所以才会这样做。 不过作为人臣嘛,不能把所有事都给做了,真要做了,那要天子干什么?所以该露出一些短板,还是要露出来的。 拍板权,在天子这边。 事,要人臣来做。 对于这个分寸拿捏,萧靖做的很好,至少楚凌是这样认为的,不过这些话,他们君臣谁都没有提及丝毫…… 第五十三章 哄抢之势(1) 四月骄阳悬空,天渐渐暖和起来,天地间生机盎然,而最让人留恋的,莫过于那人间的烟火气。 熙攘人群,沿途叫卖不绝。 走在这街道上,所见所闻令人欢喜。 “真好。” 楚凌手持一把竹扇,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脸上不由洋溢着淡淡笑意,跟记忆里的比起来,虞都不仅比先前更干净,关键是还繁荣了许多。 为何会有这种变化,楚凌心知肚明。 “七哥,我总感觉虞都的人,比以往多不少。” 楚徽握着一串念珠,笑着对楚凌说道:“这天南海北的,各种口音都有,虞都变得更繁荣了,这何尝不是大虞的今下啊。” “老八,你这张嘴,是愈发能说了。” 楚凌脸上笑意更盛,伸手指向楚徽说道。 “不是弟弟能说,是事实就是这样。” 楚徽迎着楚凌的注视说道,随即看向李忠、郭煌等人,笑意不减道:“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呵呵…” 一行跟着笑了起来,不少开口附和。 一场对外之战大捷而终,这对大虞带来的改变,是非常明显且直观的,皇权随着大捷遍传而延伸下去,曾经的怀疑、质疑、顾虑、担忧种种一扫而去,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大虞天子就是大虞的天! 无论大虞今后发生什么,只要有天子在虞都坐镇,在中枢统御,大虞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看似是虚无缥缈的,实则却是实实在在的。 毕竟人心安稳了,秩序方能安稳,天下方能安稳,有了安稳,日子才能朝着好的一面过下去。 倘若人心始终惶惶,日子就不是这样了。 “走吧,去前面转转。” 楚凌拿竹扇指着前方,笑着对一行道:“许久没出来了,还真是有些想念了。” 该铺开的基本都铺开了。 牵扯到中枢所辖精锐调改,有孙斌、韩青、张恢他们坐镇,涉及到中枢所行诸政推行,有萧靖、暴鸢、史钰、张洪、刘谌他们负责,牵涉军工、煤油等诸多事宜,有诸监大臣亲自落实…… 该有的大方向,楚凌皆已指明。 忙碌了这么许久,该放松下了。 楚凌用人做事就是这样,既然是他选中的人选,那就要给予足够的信赖与时间,毕竟这世上的事,不是一口气就能办好的,总归是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楚凌是有很多事要做,但是这个节奏,楚凌必须要把控好。 要是从他这一层次,就把节奏推的很快,那向下传导就会更快,这会带来什么,楚凌再清楚不过了。 大虞已过了紧绷的状态,过去那样,是多种因素下所致,现在的大虞,需要的是内敛下,四平八稳的前行,把每步都走好,走踏实。 “巡捕营、兵马司都够精神的。” 走了一段路程,接连遇到巡捕营、兵马司当值差役与兵卒,楚凌不由有些感触,“虞都内外有好的治安与环境,邵冰,刘谌他们花了不少心思啊。” “听说兵马司建制要增扩。” 楚徽听后,顺着话茬就说道:“巡查巡夜,编查保甲等职转隶到兵马司这边,其与虞都令府,九门提督府都有所接触,加之这段时日下来,虞都内外诸坊新进不少人口,原有的建制有些捉襟见肘了。” “缺人手就要及时补充。” 楚凌神情淡然道:“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虞都内外人口超百万众,这本就是很罕见的。” “今后这人口啊,只怕还会向上增幅。” “不止兵马司要增扩建制,巡捕营后续也会增扩,毕竟人多了,矛盾就会多,冲突就会多,秩序的维系与安稳,是需要强有力的力量震慑与干涉的。” 听到此言,楚徽、李忠他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虞都治下人口持续增幅,这已是不可避免的趋势了,这与正统五年的北伐,是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此战是过去了,但影响力还在持续发酵。 原因很简单,正统一朝干成了太祖、太宗、宣宗三朝都没干成的事儿,即攻克半数拓武山脉,实现对外开疆扩土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有此作为屏障,使大虞北疆比先前要更安稳了。 在这一大背景下,还有三大将军府在北坐镇,明确了诸军各部驻守各处,这戍边军的规模增幅下,带来的是更多的商机。 当在北戍边诸军各部,所需的粮食、布匹、药材、油料等,分润出一部分,从民间进行筹措采买,这利润是极为可观的。 民间商贸一旦增幅,势必带来人口流动。 这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虞都作为大虞核心,且是中心距北最近的,想要从中分一杯羹,肯定是要扎到虞都才行啊。 这年头,消息就代表着钱!! 按着楚凌的构想,隶属于虞都令府的巡捕营,不止要下沉到坊一级,等到后续财政宽裕了,要下沉到坊以下的主要街道上,这样才能更深层次的确保虞都整体治安,虞都不止是皇权的基本盘,更是今后持续改革的样板。 楚凌需要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以叫更多的人知道改革绝非什么洪水猛兽,而是切实能带来好的改变的。 为何楚凌所熟悉的众多改革,很多都以失败而告终,除了改革带来的阶级矛盾尖锐,这具象到改革派与守旧派之间,由此引发了很多分歧、冲突、动荡,可在楚凌看来,更深层次的原因,其实是描绘的美好蓝图,并没有让底层群体切身感受到,特别是其中没有出现较为广泛的新兴群体,这导致源动力是不够的。 没有源动力的改革,注定是不长久的。 所以在楚凌的眼里,虞都京畿这片区域,在今后改革持续下,会出现很多新的东西,并且要叫这治下的各阶级群体,都能为之适应,甚至是离不开,只有这样,改革的源头才能对外扩散开。 楚凌这次微服私访,一个是出来散散心,一个就是想看看民间的变化,从奏疏上,文字中看到的,永远是差点意思的,这远不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如果真碰到什么,要想着及时整改才是…… 第五十四章 哄抢之势(2) “快点!榷关总署主持的竞拍,就要开始了!” “这热闹一定要凑凑去!” “看看咱大虞究竟有多少富豪!” “娘的,打仗拼死是穷苦人,有便宜了却是这帮家伙,想想真叫人气的!!” “够可以的了,至少陛下对军功授赏,那是格外的大方,敕爵,晋升,赏赐,能给的全都给了!” “谁说不是啊,即便是太祖在世时,除了开国那阵子有此手笔外,余下的日子,何曾有过这些啊!” “要我说啊,陛下还是太仁慈了,对这些有权有势的,就该把能征的税都给征了,这样……” 楚凌一行至内城一处,走累了到一处茶馆歇脚,茶水、点心之类的刚上没多久,在此的茶客就动了起来。 这些茶客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叫楚徽、李忠等一行人露出各异神色,一些人的余光看向天子。 楚凌表情自若,端起茶盏小口的喝着。 榷关总署对外竞拍边榷员额一事,在虞都内外、京畿等地的影响始终都有,毕竟这牵扯到大虞边陲各地商贸,跟先前一次竞拍有很大不同,这次要是错过了,那就要等三年期满后再进行了。 边榷重开一事,在当时是备受争议的,毕竟大虞关停边榷很久了,这背后的利益是错综复杂的。 为此在重开的首次竞拍下,其实主要竞拍的群体,是隶属于紫光阁的诸行各号,这是一次有针对的整合与谋改。 楚凌知道边榷员额竞拍了,但是藏在暗地里的走私,依旧是在无声中进行的,毕竟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是有人愿意铤而走险的。 杀头又如何? 先把该捞的利捞了。 只要没有查到,这就是血赚! 不过大虞上下有很多没有料到一点,那就是在当时,天子在没有对外商榷下,甚至未动用中枢国库的前提下,已经谋划好了一场对外之战。 北伐一役过去了,讲什么都可以。 但在当时,这决断可不是轻易能下的。 北伐一役的打响,除却军队层面,直接把边榷员额的含金量提升上来,最直观的就是沿途官府,不得以各种名义耽搁商队北上,单单是这一点,就叫那些在北的边榷商行商号,以最短的时间能转运各种所需。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谁都没有料想到,在前线战事如火如荼进行下,一批批或直涉走私,或间接庇护的群体,从将,到官,到缙绅商贾等,但凡是牵扯到走私的,只要被查到的,被一批批的逮捕清算了。 这其中就包括在北戍边将校,被孙斌、李鹰他们做局,直接在战场上法办掉了,这才没有引起太大风波。 这一系列的组合拳打出,使边榷员额的含权量直线提升!! “榷关总署的竞拍,不是该在衙署进行吗?” 楚凌放下茶盏,眉头微皱,拿起一块糕点咀嚼,看向楚徽说道:“怎么现在却在内城进行了?” “原是打算在衙署进行。” 楚徽看了眼左右,随即探身对楚凌低声道:“可在此之前,报名参加的群体太多,据臣弟知晓的,登记造册的竞帖就对外发出627张!” “姑父在得知此事,就觉得如此多人,涌进皇城所在榷关总署,是有失中枢威仪的,所以就改到内城一处进行了。” “大虞有钱的,还真是够多的啊。” 楚凌眉头微挑,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仅是竞帖就有627张,能不能竞拍到边榷员额还说不好,这钱是说缴就缴啊。” 一张竞帖折价一万枚银币。 仅是这一张竞帖,就是一户普通人家,全家数代拼搏下,这可是几十年的光景,甚至要更长,十几人一起努力下,才有可能赚取到的。 可对有些人呢,却是随手就能拿出来的。 这就更别提参加竞拍,还要事先缴一笔抵押金,为的是避免恶意哄抬等事发生,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样的悬殊。 对于资本的嘴脸,楚凌再清楚不过了。 能叫他们下此本钱,那肯定要十倍、百倍的赚回来,不然断不会出现扎堆之势。 大虞跟先前是有了大变,但是在这大变之下,已经有一批群体嗅到了商机,准备扎进来分润大虞的红利。 “我要没记错的话,首次召办的边榷员额竞拍,对外发出的竞帖才400多张吧?”楚凌拍拍手,看向楚徽道。 “是的。” 楚徽点点头道,随即却冷哼一声,“这不还是看到我朝好了,北伐一役无数健儿拿命换来的大捷,对北虏等敌扬威,中枢也好,地方也罢,跟着也都消停了,可这种消停下,换来的却是更多的人,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皇兄,据臣弟掌握的情况,参加这次竞拍的,有一部分群体,是那批宗藩的门下,一个个觉得自己隐藏的够深!!” “这就是不知足啊。” 楚凌笑着摇摇头,“人的贪欲一旦生出,想要熄掉,除非是把他们脑袋砍了,否则是不可能的。” 此言一出,让跟前的人,无不是低下了头。 在御前待的久了,谁不知天子的脾性,一旦决定的事,即便杀再多的人,那是眼睛都不带眨的。 “走,去看看。” 楚凌撩袍起身,“看看这次边榷员额竞拍,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是。” 楚徽应声道,随即起身,跟着自家皇兄就朝堂外走去。 …… 与首次进行竞拍的场所不同,此次进行的竞拍,刘谌选在紧挨朱雀大道的安民坊,将该坊最大的会馆定下。 参加竞拍的群体越多,刘谌就越清楚自己这决断是对的。 “大人,参与竞拍的群体,已持竞帖有序进场。” 会馆内,一处雅间。 一名年轻主事,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为了这场边榷员额竞拍,榷关总署上下忙到脚不沾地。 榷关总署上下皆知一点,这桩差事要是办好了,必然会得天子的青睐,其中表现优异的肯定有赏赐,为此有很多人忙到不着家。 楚凌大手笔的厚赏有功之士,这在朝野间的影响是很大的,尤其是在中枢为官的,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品阶不高的,都渴望能找到立功机会,即便不能叫天子看到,但最起码也是一种资历。 官场缺的是什么? 不就是资历吗? 只是这个资历,对于背后没人的,哪怕努力一辈子,该没有还是没有,靠混年龄换来的,那不叫资历。 “会馆外怎样?” 刘谌撩撩袍袖,倚着软垫,看向那年轻主事道。 “聚集了很多人。” 那人如实道:“好在有五城兵马司的来维持秩序,不然是会出现差池的。” “嗯。” 刘谌点头道:“天热,多备些茶水,糕点之类的,叫换下的人,有喝的,有吃的,钱从署库出。” “下官这就去安排。” 那人当即作揖道。 还好兵马司这块儿,是由本官兼着啊,不然这么大的阵仗,还真保不齐不出差池啊。 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刘谌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暗思量起来。 这次参加边榷员额竞拍的人,比刘谌预期的要高很多,原以为五百就顶天了,没想到居然有六百多。 难怪天子要收榷税,还收这么多。 大虞藏着的有钱人,真不是一般的多。 刘谌出身可不低,虽说尚武安长公主,在太祖、太宗、宣宗三朝没有仕途上的希望,可是人眼界是不低的。 这次闹腾的阵仗,真叫刘谌吓了一跳。 “希望一切顺利吧。” 刘谌轻叹一声,囔囔自语起来,这件事他办好了,肯定能得天子赏赐,到他这位置上,赏赐什么的,刘谌其实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圣眷,天子是务实的,只有有本事,能办事,那就能得到重用。 当然,天子的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别说是触碰了,连试探都不能试探!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刘谌比谁都要清楚。 “来人啊!!” 当刘谌的声音响起,本紧闭的堂门被推开,从外走进十几名官吏,他们是直接负责此次竞拍的。 跟刘谌的从容相比,这些官吏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 原因很简单。 这次解递进库的钱太多了。 这都赶上中枢数年岁收了。 这也就是在此之前,有九门提督府、南北军改制等事引起的风波,使得虞都京畿的舆情被引导走了,不然真要是传开了,这不知引起多少风波呢。 “趁着竞拍还没开始,把流程再细细捋一遍。” 刘谌向前探探身,看向眼前诸官吏,表情正色道:“这次竞拍有多重要,本官不强调,你们也都清楚。” “但也是这样,难保其中没有想下绊子的,针对于各种突发状况,真要是出现了,必须要落实到位才行,以确保竞拍顺利进行!” “是!” 一众官吏当即作揖应道。 眼前这帮官吏,是负责各层面的主事,在他们底下还有对应的人,尽管刘谌在此之前,已经把该明确的都明确了,但眼瞅着竞拍就要开始了,刘谌这心底还是不放心,竞拍没有结束,这就不算功成,刘谌可不想出现岔子,真要出现了,这可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第五十五章 哄抢之势(3) “皇兄,臣弟有个疑惑。” 某处酒楼,三楼雅间。 楚徽站在临街的窗户旁,俯瞰着熙攘的人群,在人群中有兵马司的人,负责维持着秩序,而在这期间,不断有车驾停靠,从车驾里走出的人,步伐匆匆的朝会馆里走去。 楚徽的眉头紧皱着。 “什么疑惑?” 坐在锦凳上的楚凌,笑着对楚徽道。 “臣弟自随您摆驾归宫,就管着宗正寺。”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转身走来,撩袍坐到楚凌跟前。 “这前后发生多少事,臣弟就不提了,也提不过来,但对于一件事,臣弟却是门清的,那就是朝廷的国库储银,始终是不够用的。” “是。” 楚凌点点头,“开支多了,征收不够,这入不敷出下,国库就是这样的,这也是朕为何叫萧靖兼户部尚书的缘由。” “那臣弟就不懂了。” 听到这话,楚徽伸手指向窗户处,眉头紧皱道:“他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朝廷的钱不够用,底层的钱不够用,可为什么他们却有这么多钱?” 此言一出,叫在旁站着的李忠、郭煌等人,无不是低垂下脑袋,此间的气氛变了。 “这个疑问挺尖锐。” 楚凌笑笑,打量着楚徽。 “臣弟的疑问还没讲完。” 楚徽继续道:“在朝廷遇到难处时,需要有人来帮着分忧,一个个都说自己没钱,给人的感觉,他们都很穷。” “可现在呢,朝廷变好了,大势变好了,一个个又都有钱了,他们如此反复,就不怕朝廷派人查吗?” 小祖宗啊!! 这话能讲吗?! 李忠脑袋低垂,可心里却急了。 这话何止是尖锐啊。 这分明是捅破某些窗户纸啊!! “朕来回答你第一个疑问。” 楚凌伸手拿起茶盏,将盏盖掀开,语气淡漠道:“眼前这茶盏的茶水,就是我朝流通的制钱,这些制钱是经中枢及地方所设铸币有司,铸造成金银铜元,通过对外采买、官俸、军费、大工、赈灾等各种手段向下发放的,这就形成了流通。” “朝廷制定的赋税制度,牵扯到农、工、商等诸多领域,目的在于通过对应税类税目,合理的收取其中一部分,以形成一个整体,继而应对各项开支,有效构成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趋势。” “是。” 楚徽点头道:“这样的制度是好的,可臣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竟然使朝廷的钱,底层的钱不够用,可有些人的钱却无穷无尽?” “其实你懂。” 楚凌平静道:“贪腐,徇私,舞弊这些,足以让这个循环下的钱,有一部分被个人揣到腰包里。” “可除了这些呢,还有各种手段,如逼良为娼,低价兼并,高价哄抬……这就形成了一个趋势,即普罗大众辛苦付出下,创造出的财富被吸走了。” “特权!!” 楚徽语气铿锵道。 “没错。” 楚凌点点头道:“从权力诞生的那刻起,与之而衍生的就是特权,而这一特殊产物,是永远无法取缔的,除非没有权力。” “而没了权力,也就没了统治。” “这也是朕为何狠抓吏治的原因,还有筹设对应有司的原因,既然无法取缔,那就把特权收到一个笼子里,在笼子内随意怎样折腾,但是突破了红线,谁冒出来,那就抓谁,查谁,杀谁!!” 楚徽有这样的状态,楚凌是理解的。 简单一句话来概述,就是背负极大负担与压力,面临着失败就会失去很多的大势下,终于把一件事给办成了,可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却有很多蛀虫在啃食着红利,关键是抓这些蛀虫,还要在规则内进行,不然的话就会引起很多风波。 这感觉是很难受的。 “皇兄,他们就不怕有司查吗?” “怎么查?” 面对楚徽的反问,楚凌开口道:“就说这次边榷员额竞拍,其中有一批人,是宗藩的门下,你能查到这些,是因为有锦衣卫在暗中摸查,所以你能知晓这些。” “可你想过没有?” “跳出来的这些群体,又有多少是藏在暗处的代言人?他们在人前,一个个都是高贵的,是意气风发的,可在看不到的地方,又做过哪些卑躬屈膝的事儿?” 楚徽沉默了。 他如何能不知这些,他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哪怕楚徽知道,他有这个想法是很可笑的,可…… “长寿啊,只要有权一日,则斗争与博弈就永不休。”楚凌站起身,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神情自若道。 “朕知你厌恶这些,排斥这些,可现实就是这样,站在统治阶层的角度,要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境遇。” “吏治清平,天下大同,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景,能不能实现,是谁都说不好的事情,但是作为统治阶层,特别是处在最高位置的,要以此作为目标不断前行。” “就像刘谌这次做的,把边榷员额竞拍折腾的如此大,甚至还在竞拍会馆外竖起了一个个牌子,以明确每个边榷员额的最终竞价是怎样的,能叫普罗大众有一定知情,你觉得这是为了什么?” “臣弟愚钝,还请皇兄解惑。” 楚徽抬手作揖道。 “透明公开!” 楚凌双眼微眯道:“在过去我朝对待很多事,都是在没有公开下进行的,可人心是一杆秤啊。” “政策的好坏,只有惠及的人能评判。” “不公开,就意味着有猫腻。” “很多不好的事,就是在这背景下进行的。” “而公开了,就能叫更多的人知道,朝廷在这件事上,的确是拿到了不少利,但这些利不是朝廷强征的,而是有人心甘情愿要给的。” “能叫他们心甘情愿,这就代表着其中有利可图。” “如此就形成一个共识,至少在边榷这块是这样,其中是存有暴利的,竞拍到这些的人就不说了,就说朝廷针对边榷征税这块儿,不会再出现像过去那样,有人煽风点火下,就有人质疑朝廷的决断。” “可世人是会遗忘的。” 楚徽抬头看向楚凌,“当新的事出现,世人的注意就会被转移,到头来,还是会出现……” “这句话说得好。” 见楚徽说着说着不再说话,楚凌伸手道:“对于世人而言,他们真正关心的,其实并不是真相怎样,而是探寻真相的这个过程。” “有些人就是利用这一点,会在这过程中煽动人心,继而形成有针对性的舆情。” “但长寿你不要忘了,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或许在这个过程不办,不代表以后不办,而办这些之前,是要有规矩的办,这就体现出了制度的重要。” “底层的日子过得好,谁会在意这些?” “有舆情,这代表着斗争的激烈,但与此同时,也给心有良知的统治阶层,起到了一个敲钟的作用。” “朕是大虞皇帝不假,可靠朕一人,能有效统治好大虞吗?答案显而易见,不能,因为朕一个人,无法把所有事做好。” “所以就有了长寿,有了朝中那帮大臣,有了地方那帮大臣,只要在你们之中,有知晓自己本心的,那么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冤屈。” “等到有一日啊,当这个你们之中,绝大多数都失去了本心,那么大虞社稷啊,就又到了动荡的时候。” “皇兄,臣弟不会的!!” 听到这话,楚徽立时表态道。 “呵呵。” 楚凌笑笑,伸手轻拍楚徽肩膀,但他却没有再说别的,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王大臣这可不是好当的。 等到皇嗣出现了,那就有新的变数了。 而等楚徽娶妻生子了,这也会有新的变数。 有些东西啊,其实一直都是在重复的,对于这些,楚凌是觉得无趣,可现实就是这样的。 你不在意,终归是有人在意的。 这就是人性。 几十年光景弹指一挥间,可这几十年又何其漫长,处在顺境下怎样都好说,可处在逆境下那就是度日如年啊。 这世上其实不变的,恰恰是多变的人心人性。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俯瞰着眼前熙攘的人群,楚凌轻叹一声,言语间透着感慨道,有些事其实是在循环往复的。 但也是这样,楚凌的心底燃起斗志,他知自己选择的路很难走,但这行走的过程,不就是最有挑战的吗? 如果这条路叫他走了下去,走通了,那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值得的吗? 第五十六章 不安分(1) 边榷员额竞拍对外召开四日,按大虞东南西北边陲进行,以畅销大类捆绑寻常小类,日常种类进行,在大虞近些年新兴产物,如高档酒水、琉璃、香水、养颜膏、香皂等,同样在竞拍范畴之中。 榷关总署只对外发放员额,允许将国内商品贩卖出去,至于说竞拍到边榷员额,如何进行采买、运输、销售等,这不在榷关总署考虑范畴内。 当然竞拍边榷员额的权益要保障好。 那就是走私。 此风一旦有,不止损害朝廷权益,还损害持有员额权益,为此榷关总署的保证就是严查严打走私。 抓住一个,严惩一个,绝不姑息!! 有此前在北伐期间,严查严抓北疆涉嫌走私群体,并以公审公决的方式处置,榷关总署的威名已在大虞传开。 这也导致参与竞拍的群体,对于发放的一应员额,但凡是自己涉猎的,熟悉的,那都是呈哄抢之势。 也恰恰是这样,导致虞都内外的舆情,这几日始终是在边榷员额竞拍上,毕竟这钱砸进去的太多了。 皇城,尚书省。 “老爷,您说他们砸进去这么多钱,真的能赚到钱吗?”萧云逸表情复杂,看着沉默不言的萧靖,犹豫了很久,还是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 “涉及东南西三疆的边榷员额竞拍结束了,小的粗略的算了算,仅是这些竞拍银能抵太宗朝最兴盛时,四到五年的中枢岁收了。” “这要是再把北疆的算上,那竞拍银只怕更多,即便这一竞拍就是三年为期,可这也太吓人了吧!!” “吓人吗?本官倒不这样觉得。” 萧靖放下所持密报,笑着看向萧云逸,“在世人的眼里,购置榷关总署发放的竞拍帖是六百多家,按常理来讲,这就是单独的存在。” “可实际上呢,在每家商行商号的代表后,藏着十几家,或更多的群体,他们是不为人所知的,这才构成参与竞拍的基础,如此才会有今下的火爆。” 我的天,合着就是六七千家,甚至更多啊!! 萧云逸眼睛瞪的很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他还真没有多想。 没想到这也有猫腻。 要真是这样,如此分摊下来,每家其实掏的钱不多,至于获得边榷员额后,有针对性的展开贸易,利益早就分润清楚了。 这个分润无非是几种,或按出资,或按资源,或按人脉,总之谁拿大头,谁拿小头,早在竞拍开始前就明确了。 ‘难怪老爷要在商税谋改的基础上,向天子请谏增扩宣课司职权。’也是想到了这里,萧云逸心头的疑惑解开了。 榷关总署进行的,是针对大虞之外的商贸。 而在大虞本土也是有商贸的。 这些税目是比较分散的。 大虞治下商贸又是繁华的,所以这些税要是不征收,那只会便宜某些利益群体,朝廷跟底层没有任何好处。 “就算是这样,风险因为参与的群体多了,的确是被分担不少。”也是想到这里,萧云逸继续追问。 “但是老爷,我朝跟周边诸国的关系,尤其是北虏、南诏、东吁三国关系不好,那他们如何打通对各国的边贸?” “眼下我朝因为此前北伐的缘故,跟西川的关系有所缓和,可据小的查到的,边榷员额最受追捧的,反倒是北疆这边,而非是西凉这边,这……” 讲到这里时,萧云逸停了下来。 萧靖听后笑着摇摇头。 “回答你这个问题前,本官先问你一件事。”在笑过后,萧靖撩撩袍袖,伸手对萧云逸道:“在陛下没有颁旨重开边榷,特设榷关总署已总揽边榷诸事前,我朝对各地边陲的商贸减少了吗?” “没有。” 萧云逸摇头道:“走私很是盛行。” 可说着,萧云逸脸色变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讲一句直白的话,武安驸马进行的边榷员额竞拍,其实就是将过去的走私,换了个名义公开了。” 萧靖看到后,继续道:“也就是说,在中枢关停边榷的那些年,在幕后的那些群体,他们经营与发展的人脉、商线依旧是存在的,即便在此之前,榷关总署、锦衣卫、察事等有司抓捕处决了不少,可这期间难免会有漏网之鱼,而他们是不是能将这些卖出去?” “还有,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是友善,有敌对,那是国与国之间的,这跟国以下的群体是没有关系的。” “要是按着你说的那样,我朝跟北虏等强敌都有不对付,那在过去,就不应该出现走私这类事,可事实上走私是真实存在的,且规模还是不小的。” “你要记住一点,利益是永恒至上的,即便是有血海深仇,可牵扯到的利益足够大,大到叫人难以拒绝,那么把酒言欢也不是不可能的,等到那一日,利益不足以满足人的贪欲了,下绊子,使刀子的手段就会有了。” 萧云逸:“……” 待在萧靖的身边久了,萧云逸觉得自己算是有些见识,可今日听自家老爷讲这些,他突然发现自己低估了人性。 可也是这样,萧云逸心底生出担忧。 “老爷,那您要做的事,岂不是会遭到很多人排斥?”萧云逸面露担忧的看向萧靖道,即便是有天子的允准又如何? 可只要事做了,触碰到了利,有些事只怕就不会消停。 “何止是排斥啊。” 萧靖听出了萧云逸的担忧,笑着说道:“要真的做起来了,只怕会有很多人,盼着本官死呢。” “可那又如何。” 讲到这里时,萧靖眼神冷厉起来,“本官能有今日,是太宗文皇帝青睐,是宣宗…”说着,萧靖停了下来。 在外人的眼里,萧靖一不贪财,二不贪名,三不恋色,这就是完人啊,可实际上呢,萧靖也是肉体凡胎,他也是有自己的追求的。 只是他这个追求,不是物质上的,而是精神层面的。 楚氏给予萧靖的太多了。 其实在一开始啊,对于萧靖这个人,楚凌也是犯嘀咕的,太完美了,完美到楚凌都猜不透萧靖到底想要什么。 可慢慢的,楚凌琢磨过味了。 也是这样,使楚凌想到一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才是真正的士大夫精神。 而萧靖恰恰有这个精神。 只不过有太多的人,只是拿这个来做伪装,其实真正想要的,还是自己的那点私利。 也是琢磨透这些,楚凌才会对萧靖如此信赖与倚重,按着楚凌所想,随着改革的逐步深入,萧靖会被一步步推到文官之首的位置,在楚凌看来,萧靖值得! “萧大人!!” 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主仆的思绪。 萧云逸眉头微蹙,心底生出疑惑,这个时候,那位怎会直接过来啊,这不符合其脾性啊。 想这些时,萧云逸循声看去。 就见暴鸢冷着脸,快步从堂外走了进来。 “暴大人,怎会来萧某这?” 见暴鸢如此,萧靖却笑着起身,抬手朝暴鸢一礼,讲这些时,萧靖做了个手势,萧云逸会意下,便低首离开去准备茶水。 “不必麻烦了。” 暴鸢看向萧云逸,伸手道:“在堂外把好,别叫人靠近。” 萧云逸停下脚步,下意识看向萧靖。 萧靖微微点头,萧云逸这才退下了。 “边榷员额竞拍一事,萧大人知晓吧?”暴鸢冷着脸,直勾勾的盯着萧靖,冷声道:“这还没有算上北疆边榷员额,牵扯到东南西三疆边榷员额竞拍银,都抵中枢财政四到五年,这可是太宗朝时期的兴盛之年!!” 果然。 听到这话,萧靖就知暴鸢的来意了。 同一件事,站在不同的角度,所考虑都不一样。 就好比刘谌,其管着榷关总署,这竞拍银自然是越多越好,这样他能把天子交代的事给办漂亮,如此天子不更看重他了? 而对萧靖而言,或许榷关总署的竞拍银,是自存到所设署库的,不解递到国库去,可萧靖也是喜闻乐见的。 一个是这个钱,天子会直接拨用,真遇到急事了,国库拿不出来了,天子会眼睁睁看着不管? 一个是通过这次竞拍,叫萧靖看到了大虞的富庶,这个富庶针对的就是少数群体,由此也更坚定了他所想的种种。 可这件事,放到暴鸢这里,就不同了。 这个钱,此等规模,到底是怎么来的? “萧大人可知。” 见萧靖不言,暴鸢继续道:“在边榷员额竞拍开始前后,有一些人,暗地里跟朝中一些官员勾搭起来。” “这摆明是没把律法放在眼里啊!!” “此前陛下三令五申,强调过一些事情,可有些人总是觉得吧,他们做的足够隐秘,不会让人查出来,哼!!” 讲到这里,暴鸢冷哼一声,那股子怒意在心头腾起。 作为御史大夫,暴鸢最不能看的就是这些,如果这些依旧猖獗的话,那御史台岂不就成摆设了? “所以暴大人这次来,是?” 萧靖开口反问道。 “那件事,本官想好了。” 迎着萧靖的注视,暴鸢冷冷道:“本官愿与萧……” “暴大人先等一下。” 可不等暴鸢把话讲完,萧靖却伸手打断。 “嗯?” 暴鸢皱眉看向萧靖。 “在说这件事前,萧某能否问一下,暴大人都查到哪些人了?”对此,萧靖却没有理会,反倒是开门见山道。 “……” 暴鸢沉默了。 不是他不够坦诚,实则是有些事,真要是提前讲了出来,是能叫人循着一些线索,查到什么的。 作为御史大夫,暴鸢肯定是有暗线的,不然如何做到监察百官? “这是名册。” 在沉默了许久,暴鸢拿出一份册子,递到了萧靖跟前。 见暴鸢如此举止,萧靖知道这不容易。 毕竟底牌只有握在手里,那才能称之为底牌。 也是想到这里,萧靖就知暴鸢的态度了,故而在停顿刹那后,萧靖这才伸手接过暴鸢递来的名册。 看到的那刹,萧靖就知暴鸢如何如此了。 “居然还牵扯到了宗藩?” 萧靖略带诧异的看向暴鸢。 暴鸢点点头没有说话。 而在看到暴鸢的反应,又看了看名册上的其他人,萧靖敏锐的察觉到不寻常,特别是跟自己知晓的相互印证,这暗地里想掺合进边榷的人不少啊!! 也是这样,萧靖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暴大人,萧某此前讲的那件事,无需这般急着表态。” 萧靖合上名册,随即将名册递给暴鸢,“萧某不希望暴大人,是因为眼前的事,才下了决心的,这样是不好的。” “萧大人是怕了?” 暴鸢皱眉接过,直勾勾的盯着萧靖。 “怕?呵呵…” 萧靖笑着摇摇头,“本官为何要怕?本官只是觉得这件事,暴大人找错人了。” “嗯?” 暴鸢眉头皱的更紧,看向萧靖,“萧大人这是何意?” “暴大人为何不去找睿王殿下?” 见暴鸢如此,萧靖开门见山,“睿王不止管着宗正寺,还暂管廉政总署,且据萧某知晓的,睿王跟武安驸马关系不错。” “睿王?” 暴鸢囔囔自语。 在来尚书省之前,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是暴鸢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查到的这些事,牵扯到的有些广。 他担心睿王能否摆平这一切。 这也是他来找萧靖的主要原因。 “有些事,没必要一上来全撕开。”瞧出暴鸢所想,萧靖悠悠道,“慢慢的揭开,未尝就是不好的。” “宗藩,萧某觉得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再一个,此事牵扯到了边榷员额,那暴大人觉得这事儿,能跟榷关总署撇清关系吗?” 暴鸢双眼微眯道:“萧大人的意思,是也让武安驸马掺和进来?” “掺和有些不恰当。” 萧靖纠正道:“应该是给武安驸马提个醒,如果暴大人掌握的是真的,您觉得这背后会不牵扯到别的?比如走私。” 暴鸢沉默了。 这怎么可能不牵扯。 哪怕朝廷对走私的态度是绝不姑息,可涉及到的利益多了,谁能确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呢? 人性一向如此。 “此事,本官要考虑下。” 在沉默了许久,暴鸢言简意赅道:“没有别的事,本官就先走了。” 言罢,也不管萧靖怎样想,暴鸢转身朝堂外走去。 这又要起风波啊。 看着暴鸢离去的背影,萧靖心底生出感慨,这才是大虞的常态,即便有些事结束了,但也会有新的事出现。 第五十七章 不安分(2) “哗——” 泛着金光的池水,随着一把饵料撒下,藏于水下的锦鲤蜂拥,转瞬间饵料一扫而空,不少锦鲤游动,浮出水面时张着嘴。 拿着饵料盒的楚凌,俯瞰着眼前一幕,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又一把饵料撒下。 鱼群涌动。 “陛下,不能再喂了。” 在旁服侍的李忠,看着池中锦鲤,低首道:“再喂的话,恐要撑死不少。” “朕想叫没吃到,没吃饱的吃些。” 楚凌不为所动,抓起一把饵料撒下,看着疯抢饵料的锦鲤,“可那些吃饱的,却总是抢在前头,明知撑的不行,可嘴却是真实的。” 李忠的手微颤起来。 这哪里是说锦鲤啊,这分明是意有所指啊! 在御前服侍这几年,李忠对天子,除了敬畏再没有别的,刚御极登基时,天子面临的是何等境遇,可这才几年啊,一切就都发生巨变了。 在大虞这一亩三分地上,自诩聪明的不少,总觉得能占据优势,不被人所知,可结果是他们的坟头草都一人多高了。 “陛下,罗,申,陈,齐,舒,庆诸王求见。”李忠思绪万千时,当值羽林官明志,挎刀行至御前,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咯噔。 一听这话,李忠心下立时一紧。 好端端的,诸王怎么此时来了。 也是在这一刹,李忠想到了边榷员额竞拍! “到底是没忍住啊。” 楚凌将饵料盒递上,李忠忙上前捧起。 楚凌似笑非笑的看着明志,“叫他们来吧。” “臣遵旨!” 明志作揖再拜。 对于诸王求见一事,楚凌是一点都不奇怪,这几位都是他的王叔,奉旨就藩各地的,有的子嗣都有二十几位了。 在皇权专制的统治下,他们是仅次于天子的存在,或许皇权对他们有层层限制,但在各自的就藩地,他们却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也是这样,才有了百孙院。 这些宗藩的子嗣,但凡没有成年及冠的,就会被安置到这里,由内帑拨付金银,由内廷找寻名师教导。 这也是为了制约宗藩势力。 可在楚凌看来,这并非长久之计。 楚凌知道,太祖高皇帝行宗藩就藩制,是为了制约与遏制地方大族,毕竟大虞是刚从乱世下出来,中枢是集权不假,但有些事却力不从心,这就是疆域大的弊端,可话说回来,没有足够的战略纵深,又如何能成为一个强国大国? 就这样,地方大族得到制约与遏制了。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新的问题。 那就是宗藩子嗣增多,曾经的小树,逐步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 地方大族,你有各种手段处置。 可宗藩呢? 除非是谋逆这等死罪,像别的,根本就无法除爵。 这也是为什么,宣宗纯皇帝在没有登基前,就动过要废藩的想法,且在御极登基后这种念头更强烈了。 对于楚凌而言,他肯定是要解决宗藩问题的。 对外的仗打了,大虞回到正轨了。 摆在楚凌面前的,主要还是国内的种种,至于对外征伐,是需要有足够本钱,才能发起的。 如何解决宗藩问题,楚凌不仅想好了,已经步入到实践了,不叫及冠封王的楚徽就藩,这场斗争就已打响了。 “臣等拜见陛下!” 大兴殿内,罗王云,申王英,陈王霸,齐王河,舒王涵,庆王生穿戴着旧式亲王服,无不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 “免礼吧。” 楚凌撩撩袍袖,神情平静的看着眼前诸王。 虽说他们身上都流淌着楚氏血脉。 可在楚凌这边,眼前这六王,对他而言就是陌生人。 在宗藩之中,楚凌就在意两位,一个是睿王徽,一个是未在世人面前露面,被楚凌安排去历练的楚茂。 在发现楚茂天生神力后,楚凌就花了很多心思,这要是能调教出来,不止能为大虞开疆扩土,今后还是海外开藩的先驱。 两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就是两杆旗帜。 一杆是在中枢任王大臣的旗帜。 一杆是在海外开藩建邦的旗帜。 这也就给大虞宗藩宗室指明了方向,在集中于虞都的大背景下,谁有本事,要么就在中枢任职,要么就去海外,在没有成年及冠前,要统一接受严苛的精英教育,受不了也要受着!! 大虞治下不需要废物。 “诸位王叔来见朕,可是有什么事?”楚凌沉默了刹那,看着眼神有交流的几位,语气平淡道。 “陛下,臣等此来,就是想问问,何时能离都返回藩地。”一行眼神交流下,陈王霸上前作揖,开口道。 “臣等从藩地赶回虞都,是奉诏进行祭祖的,而这祭祖已结束许久,可宗正寺却迟迟没有动静,臣等知道睿王深得陛下信赖,在朝肩负要职,故而有些事保不齐就耽搁了,可这拖的时间太久了。” “是啊陛下。” 齐王河紧随其后道:“臣等在十王府住着,这不算什么,可近来臣等听到一些流言蜚语,说什么是臣等赖着不愿走,臣等听后气愤不已,臣等岂是贪恋之辈!!” 在陈、齐二王讲这些时,其他诸王则观察着天子的表情。 说实话,在数年前,他们根本就没把这个庶出皇帝放在眼里,虽说他们也是庶出,可大虞的礼法宗规,早在太祖朝时就定好了。 新君克继大统没多久走了,一个年仅八岁的庶出皇子,被拉出来成了大虞新君,这明眼人都知是怎么回事。 不过造.反这种事,他们想都没想过。 故而逆藩雄、逆藩风他们起兵时,没有得到他们的响应,他们想的就是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跟着变了。 叛乱被镇压,这他们料想到了。 可他们没有料想到,一个本该是傀儡的皇帝,为什么手段会那么多,关键是一批批人被今上给拉出来。 直到太皇太后薨逝,留下的遗旨把皇太后给废了,彻底根除了天子的短板,他们这才笃定一点,原来这一切都是太皇太后布下的局啊。 太皇太后是怎样的脾性,他们会不知道? 也正是因为知道,当初在虞都的人,把一些消息传给他们时,他们还是不敢确定,可等到他们笃定了。 紧接着大虞发生一件大事,大虞跟北虏宣战了。 这件事产生的震动很大。 说实话,很多人在当时是不相信的,特别是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这场对外之战,就是今上没有跟群臣商量,乾纲独断下发动了,这不知震惊了多少人。 这其中就有眼前这几位。 他们是怎样都想不明白,今上怎么就敢做此决断啊,万一打败了,这可会叫今上先前掌握的种种,转瞬间就会败掉啊。 真到那一步,大虞治下必然有乱子。 也是在这等境遇下,一场接一场的大胜捷报,从虞都传到治下各地,这又引发新一轮的震动。 大虞赢了,关键是还赢的很彻底。 拓武山脉半数被大虞夺占了。 这无疑是平地起惊雷。 太祖、太宗他们在世时都没有办到的事,居然在正统朝办成了,更狠的是北虏祖地还叫出战精锐给破了,不仅破了,还筑坛祭天,京观扬威,这在当时不知惊住多少人。 也是这样,使得在外就藩的这帮宗藩,一个个对在虞都的天子心生敬畏,甚至是恐惧。 这也是为什么,睿王徽以宗正寺之名,颁旨召他们进都祭祖,没有一个敢犹豫的原因。 他们要是不来,万一触怒了天子,把他们的王爵给废了,那找谁说理去啊。 连北虏都不怕,在虞都的天子会怕他们? 开什么玩笑啊!! “怎么?” 楚凌的声音响起,没由来的,罗王云、申王英等王,这心下不由一紧,因为天子说话的语气,一点感情都没有。 他们是天子的王叔不假,可他们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天子,这是有些可笑,但却是现实。 “诸位王叔,这是向朕告状来了?” 楚凌向前探探身,看向眼前诸王,“诸位王叔在十王府住着,可是宗正寺有什么慢待的?” “没,没有。” 齐王河听后,立时挤出笑容,“臣弟在十王府住着,宗正寺这边做的很好,臣等主要是离开藩地太久,有些想家了,再一个就是听到流言蜚语了,不想让陛下难办。” “是,是。”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道。 在虞都的这些时日,他们也没有闲着,是知晓不少情况的,别看今上跟睿王徽就差一岁,可却是很亲的。 给人的感觉,讲句不贴切的话来讲,那就是当儿子养的。 对睿王徽的信赖与宠信,在太祖朝,在太宗朝,这都是没有碰到过的。 他们可不想因为这样,叫天子以为他们是想给楚徽下绊子,这要是叫天子生气了,那他们可不知该怎么办了。 “合着在诸位王叔的眼里,各自的藩地才是家,虞都反倒不是家了?”楚凌却没有理会这些,直勾勾的盯着诸王道。 “!!!” 这一句话,叫诸王惊出一身冷汗。 虞都有宗庙,这不是他们的家,那哪里是他们的家? “陛下!臣等不是这个意思!” 舒王涵立时道:“虞都当然是臣等的家,臣等……” “既然是诸位王叔的家,那朕为何没有在宗正寺那边,收到关于诸位王叔要去祭拜诸陵的奏疏?” 楚凌冷哼一声,直勾勾的盯着诸王,“祖父,祖母,父皇他们是长眠了,但你们呢?一个个可曾还记过他们?!” “这些事情你们都没有上心,反倒是虞都内外出现些流言蜚语,一个个却如此上心,怎么?你们就如此迫不及待的想离开,还是说,在你们的藩地,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 楚凌的质问,在大殿内回荡。 御前这帮宗王,一个个都哆嗦起来。 汗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 楚凌不是没给过他们机会,祭祖是个由头不假,可他们要真是有心,在来虞都这么久,会不想着祭拜诸陵? 好。 不祭拜太皇太后,这事儿能说得过去,毕竟不是亲生儿子。 但是虞太祖呢?虞太宗呢? 一个是他们亲爹,一个是他们亲哥。 可他们却没有一个想起过的。 也是这样,他们早就被楚凌定性了,一帮自私自利的精致利己派,这样的人,如何能离开他的视线。 过去是没有机会,现在有机会了,楚凌要把他们再给放跑了,那他就是蠢!! 就楚凌知晓的,楚徽是忙,但还会去祭拜。 人跟人不能比较,一比较差距就出来了。 大兴殿内发生的种种,在宗正寺当值的楚徽知晓了。 “你说什么?” 楚徽难以置信的看向郭煌,“那帮老家伙,跑去烦皇兄了?” “是。” 郭煌微微低首道:“御前派人传来的消息。” “直娘贼的!!” 楚徽拍案而起,“本宫就是太给他们脸了!!走,即刻进宫去!!” 言罢,楚徽一甩袍袖,抬脚就朝堂外走去。 对这帮家伙打的什么主意,楚徽一清二楚。 不就是想尽快离开虞都,返回他们的藩地嘛。 楚徽要不知晓些秘闻,还觉得自家皇兄不放这帮家伙离开,是不是有些太苛待了,但是楚徽恰是知晓很多的,也是这样,他才理解自家皇兄为何这样做。 这帮家伙就不能放走。 放走了,对大虞社稷就是毁坏。 可走着,楚徽却停了下来。 这叫郭煌、王瑜生疑的看去。 “殿下?” “不去了。” 楚徽摆摆手道:“皇兄肯定不会理他们那套,现在进宫反倒不好,本宫要想些别的法子,来敲打他们一番。” 讲到这里,楚徽眉头微蹙起来。 在得知此消息前,楚徽见了一个人,暴鸢,也是这样,楚徽知晓了一些事,这也是他此前为何那样恼怒的原因。 大虞皇族的脸,叫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给丢尽了。 外臣都查到了,这要不妥善解决,一旦传开,岂不是叫自家皇兄脸上无光吗? ‘看来要找那老狐狸了。’ 在郭煌、王瑜二人的注视下,楚徽下定了决心,原本有些事,他想等等再说,可局势有变啊,那就不能再等了。 第五十八章 不安分(3) 嘶—— 正堂内的平静,被一道吸气声打破。 紧接着噼啪声响起。 刘谌一手拨弄算盘,一手翻着账簿,眼睛瞪的很大,整个人像着魔一样,堂内气氛变得微妙。 “我的天啊。” 不知过了多久,噼啪声消失,刘谌难以置信的盯着算盘,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这他娘的,来钱也太凶猛了吧!!” 刘谌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的。 边榷员额竞拍结束了。 在各种热议下结束了。 作为主导此次竞拍的刘谌,对这次竞拍进行核算,这一算不要紧,一笔惊人的数目叫刘谌震惊不已。 整整六年多的岁收总额啊。 这不是拿正统朝的比的,这是拿太宗朝的鼎盛时比的! 刘谌知道此次竞拍所得会很惊人。 毕竟是一次性拿三年期竞拍的。 可这也太惊人了吧!! “难怪有那么多的人参与走私啊,这他娘的太过暴利了!” 回过神来的刘谌,联想到先前所查走私,被逮被杀的那些奸佞败类,忍不住就囔囔自语起来。 这个竞拍总额,要是传到外界去,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可刘谌却知一点,跟榷关总署所得竞拍银比起来,大头还在后头呢。 参与到此次竞拍的六百多家代表,抢到了以三年为期限,在大虞东南西北边陲的对外垄断专权,为此他们付出不小的代价。 别人不了解他们,可刘谌却了解啊。 花出去的竞拍银,他们肯定会摊到对外售卖的商品中,以此来降低所付成本,只要第一年能收支平衡,那到第二年,第三年,赚多赚少就全凭他们本事了。 毕竟经过初期的梳理与打通,只要他们所经营的商品,能够在各国热销起来,那需求就会向上攀升。 特别是那些奢侈品,对各国皇族宗室、达官显贵等群体,一旦习惯了,就轻易不会更换的。 国与国是一回事,商与商是一回事。 哪怕在某国是有抵触,可要是换种由头呢?收买拉拢该国的一些群体,叫他们负责具体倾销,持有员额的群体转到幕后,只要利益分配的合理,那也是能打通商贸往来的。 而对外的商贸兴旺起来,势必带动大虞本国的商贸往来。 特别是那些奢侈品,只怕产量会与之增幅。 一旦形成了内外双需的趋势,必然会有大批群体参与其中,这带动的就是一连串的领域发展啊。 ‘还是陛下高明啊。’ 联想到种种的刘谌,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起来,难怪要先重开边榷,再推进商税谋改,等到该铺的路铺开了,一场对虏之战的发动,彻底扭转大虞内外形势,这才会有今下之势头啊!!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哪里是单指对北虏那一战啊。 这分明是泛指大虞各个领域啊。 信心,永远是对重要的。 对个人尚且如此。 对国更不用提了。 刘谌激动归激动,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边榷员额竞拍结束了,这使榷关总署狂揽一笔惊人收入,可后续的事儿,还有很多要解决。 边榷贸易一旦开始,与之相对的就是征收榷税,检察商品,监察等各项事宜,以避免偷税漏税、夹带违禁、以权谋私、官商勾结等各种事发生。 好在经过此前沉淀与积累,榷关总署早已是今非昔比了,针对边榷的框架,刘谌已按部就班的搭建了。 边陲各地设榷关。 派遣官吏维运转。 边榷驿传的组建。 …… 在大虞中枢及地方,出现各种风波与涌动下,刘谌是悄无声息的把该做之事,全都给做了。 不过。 “人手还是太少了。” 可是在细细思虑下来,刘谌舒展的眉头紧皱起来,这次边榷员额竞拍的热度,其实是超出刘谌预料的。 刘谌是没做过边榷贸易,但他却了解这些人。 投这么大本钱,肯定会拼命赚回来的。 如此针对征收,检察,抽查等都必须紧抓严抓才行。 这就需要很多人手。 而按着榷关总署现有员额建制,恐怕是无法满足这种需求的。 刘谌现在直面的,其实就是改革的缩影。 改革说好听点,就是把蛋糕给做大,在集中了分配蛋糕的权力后,将分割好的蛋糕给分下去。 而说的通俗点就是做事。 可做事,是需要人手的。 做的越多,需要的人就越多。 没有人,都不说别的了,事儿都做不起来。 这还改什么革啊。 ‘看来要找找平、定、成几位国公了。’ 仅是短暂的思虑下,刘谌就找到了解决办法。 北伐期间致残的群体。 被刘谌惦记上了。 诸如检察、抽查、驿传这些事宜,他们都是能去做的,而且考虑到一些因素,分派到各地的,最好是形成一定建制,这样方能杜绝一些不好的事儿。 ‘还好,九门提督府、南北军改制下,较大一部分开支,后续是从榷关总署这儿,得御前指示拨付的。’ 也是想到这里,刘谌嘴角微扬起来,‘这要是没有这层关系,真要是去找这几位国公,只怕外界会有不好的流言蜚语。’ ‘再一个,几位国公没有这个做羁绊,只怕不会放太多的人啊,毕竟留在虞都,跟派到各地边陲,那完全是不一样的。’ 改革就是这样,有一部分群体的利益会得到保障,但有更多的群体,是需要先默默无闻的付出,没有这些作为支撑,改革就无法运转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对待改革的态度是不急不躁的。 原因很简单。 看似他能驱使的人很多,可真铺到大虞各领域诸层面下,这就显得捉襟见肘起来。 而要是不理会这些,强行去推动改革的话,到头来只会叫大虞短暂繁荣后,出现更大的危机与漏洞。 闹不好大虞的统治根基就败坏掉了。 “也不能只逮着这几位薅,国子、军器、都水、少府、将作诸监也要薅薅。”刘谌摸着下巴,眼珠子转动起来。 榷关总署的税银,是不解递进国库的,是单独存储的,故而有一部分有司的开支,是榷关总署在承担的。 这都是天子的意思。 刘谌照章办事。 不过办归办,但不能白办啊,你们一个个什么都不想,缺钱了找天子去要,犯难的事儿全在榷关总署这儿。 天底下可没这等好事。 就刘谌知晓的,先前名不见经传的少府监,在过去可增补了不少人手,这些人手无一例外全都识文断字。 这要是能要走一批,有些事不就迎刃而解了? “姑父,侄儿要恭喜您啊。” 可就在刘谌思索盘算之际,堂外响起一道声音,这叫刘谌立时紧张起来。 啪啪—— 当楚徽在郭煌、王瑜的簇拥下,迈着四方步,面露笑意的走进正堂,就看见刘谌手忙脚乱的拨弄算盘,收起眼前的账簿,那举止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这老狐狸!!’ 见到此幕,楚徽心里暗骂一声。 刘谌如此,他怎会不知。 这是怕他来讨要银钱啊。 毕竟其暂领的廉政总署,一应开支及俸禄,是从榷关总署署库拨付的,没办法,国库存银不够。 楚凌在前些年,是痛痛快快的特设一个又一个有司,为此使一批批群体,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做该做的事。 这对皇权巩固,中枢制衡是起到有效作用的。 可与之相对的,钱的事儿就要设法解决。 哪怕你是皇帝,也不能叫底下的人,饿着肚子,没有体面,很难养家的去为自己做事情吧。 这事儿不管到哪儿,这个理都是说不通的。 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 甚至为了解决一些事情,想吏部试行的高薪养廉,在京畿道治下是试行了,可在中枢这边,仅是有部分有司跟着试行。 但是特设的有司,一个不落全都跟上了。 锦衣卫、榷关总署、廉政总署、宣课司……这些有司的员额建制都不少,为此每月的俸禄,这都是笔不小的数目。 哪怕楚凌是拆东墙补西墙,这笔俸禄也断不能少一点。 自他从上林苑摆驾归宫以来,就一直在严查严抓吏治,为此也初步取得成效,在此等大背景下,他颁旨特设的有司,要是敢在吏治方面出任何问题,哪怕再细小,这都是在啪啪打他自己的脸。 楚凌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还好先前抓的,查的人够多,他们贪腐所得尽数查抄,这才能叫楚凌把这一大摊子给铺开。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这话一点不假。 查抄的那些贪腐所得,楚凌就从没有暖热过,不是花在这里,就是花在那里,而这些钱最终是要再度流通的。 钱只有流通起来,才有意义。 不过朝廷把钱下发了,还是要收上来一部分,毕竟统治不是一日两日,而是很长的,为了维系秩序安稳,这是需要各种开支的。 这也是为什么。 楚凌在做一些事时,对萧靖提出的改革,会如此支持的原因。 一个皇权专制的中枢集权统治王朝,在别的地方出现些问题,这都是很正常的,但是唯独不能出问题的,就是征税这套体系,这要是出现状况,就代表着问题很严重了!! “是殿下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把账簿放好后,笑呵呵的朝楚徽走去,随即就要作揖行礼。 “唉,免了吧。” 楚徽却摆摆手,转身就走,“走吧,姑父他老人家,看来是不欢迎我等啊。” 郭煌、王瑜见状立时跟上。 “别别别啊。” 刘谌心下一紧,撩袍就朝楚徽跑去,“殿下能来榷关总署,那是下官的荣幸啊,下官如何能不欢迎啊。” 讲到这里,刘谌拦到了楚徽跟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对这小王八蛋。 刘谌是真怕了。 也不知道像谁,这脑子里的想法,是一个接一个。 稍不留神啊,就栽跟头了。 在这朝堂上,得罪了谁,惹谁生气都行,但却千万不能得罪眼前这位爷。 “当真?” 楚徽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的看向刘谌。 “当真,当真。” 刘谌连连点头,“殿下难道没发现吗?殿下来了以后,下官这公事房都蓬荜生辉了。” “那是撒进来的阳光。” 郭煌暗戳戳的说了句。 “……” 刘谌瞪了眼郭煌。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楚徽笑笑,“姑父刚才跟防贼一样,防着侄儿,看来此次边榷员额竞拍收获颇丰?” “哪儿能防殿下啊。” 刘谌堆笑道:“瞧殿下这话说的,下官是看错人了,怕户部的人来,您是不知道啊,户部……” 听着刘谌在那自圆其说,楚徽没有揭穿。 毕竟榷关总署收获越多越好。 这样廉政总署这边就不必犯难了。 别看他管着宗正寺、廉政总署,可这能支配的钱也不多,天子赏赐给他的倒是不少,可他不能把这些来贴补啊。 这叫人知道了,还以为他有意培植党羽呢。 在朝任职时日久了,楚徽也越能理解自家皇兄的难处。 他都这样呢。 更别提自家皇兄要考虑的多周全了。 但也是这样,楚徽就想多帮自家皇兄分忧解难。 “姑父可知,罗、申诸王进宫面圣了?” 想到这里,楚徽也没再扯别的,而是开门见山道。 讲这些时楚徽表情严肃起来。 刘谌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位此时进宫面圣,那肯定是想离开虞都啊。 可是这跟他有啥关系啊。 他是皇亲国戚不假,可他现在不管宗正寺啊。 刘谌就知楚徽这小王八蛋来找他,肯定是没有好事。 “几位王爷,想要离都?” 可心里这样想,刘谌嘴上却道。 “他们在御前讲什么,侄儿哪儿会知道。”楚徽撩撩袍袖,抬脚朝前走去,刘谌见状忙跟上。 “不过据侄儿对他们的了解,多半是为了此事。” 楚徽撩袍坐下,轻叹一声,伸手对刘谌示意,“就没一个能省心的,一个个都是算计自己那点私利,全然不顾社稷怎样,皇兄怎样。” 讲到这里时,楚徽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册。 这叫坐下的刘谌,探身想对楚徽说些什么时,在见到此幕却愣住了。 “姑父先看看这份名册。” 楚徽开口道:“这是御史大夫暴鸢给侄儿的,在边榷员额竞拍期间,有些人不老实啊,暗中跟侄儿这几位王叔勾勾搭搭。” 考虑到皇室的脸面,楚徽没有讲这是他们的门人,而是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讲出。 可刘谌是何其聪明啊,如何会不知这些猫腻。 再说了,他负责边榷员额竞拍,对于一些事也是有暗中部署的,真要是什么都不管,一门心思的只想着竞拍,尽可能多的揽竞拍银子,那他这榷关总署总宰就别干了。 “这其中,有一些竞拍到北疆、东疆的边榷员额了。” 在看完接过的名册时,刘谌看向楚徽道,“殿下,如此隐秘的事儿,暴鸢他是怎样查到的?还有,他为什么把这份名册交给殿下?” 刘谌的话,是问到点子上了。 ‘还能为何,不就是想叫本宫来引爆呗。’楚徽听后,脸上没有变化,心里却暗暗道。 也是这样,使楚徽对自家皇兄当初所讲的话,那是更为明悟了。 在中枢的人,都别小觑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着了人的道。 在中枢,是不分什么好的坏的,分的是形势局面,有些事时机不对了,即便初衷是好的,但那也可能会成为坏的。 “这些重要吗?” 想到这里,楚徽看向刘谌道。 “重要啊。” 刘谌合上名册,探身就对楚徽道:“这名册上的,如果真是真的,那他们就是勾结宗藩啊,讲一句不好听的,他们为何要勾结宗藩?” “真就是单纯为了利?” “还有啊,赶回虞都的这几位王爷,难道就是单纯想赚银子?朝廷给他们定的宗禄,还有他们名下的膳田,这可是够王府开支的,他们要这么多银子想干什么?” 楚徽双眼微眯起来。 这也是他来找刘谌的原因。 其实他在很早,就看出自家皇兄想要废藩,把就藩出去的宗藩,全都给聚拢到虞都这边,如此有些事才能避免。 可这件事太大了,真要做起来,那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都不用考虑宗藩怎样想,这事儿要在中枢出现苗头,肯定会有一批人动的,打着祖制的名义来规谏。 楚徽不否认,这其中有一些,是为了社稷考虑。 但是剩下的,就不一定了。 如果这件事处置不好,那他们就尝到甜头了,在别的事情上,他们是不是也能如此炮制呢? 一句祖制不可违,那会坏了很多事的。 “那姑父觉得,这件事儿该怎样办?”联想到种种的楚徽,扭头看向刘谌,“仅仅是这份名册,就牵扯到了宗正寺,也牵扯到了榷关总署,不必想暴鸢为何这样做,要是不解决的话,今后要真出了状况,你我都是脱不了干系的。” 这小王八蛋肯定还有别的!! 刘谌一听这话,立时就猜到了什么。 这漂亮话全叫楚徽说了,可这小王八蛋却不跟他交底,刘谌立时就猜到一点,楚徽肯定有什么谋划。 第五十九章 不安分(4) “姑父…姑父?” “嗯?” 刘谌的思绪被楚徽打断。 “姑父在想什么?” 楚徽探身看向刘谌。 找刘谌商讨对策,是楚徽考虑很久,才在心里下的决断。 不为别的,单是暴鸢这位御史大夫,主动来找他,上来就将查到的讲明,楚徽就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涉及边榷员额竞拍一事,暴鸢查到的不止牵扯到了宗藩,还牵扯到了一批朝中官员。 宗藩没有啥好说的。 有说头的,反倒是这批朝官,在他们之中,有两拨人不简单,一拨跟徐黜密不可分,一拨与王睿密不可分。 好嘛。 中书省左右相国皆牵扯其中。 这两拨人有此动作,到底是得到了授意才如此的,还是说瞒着上面的做的? 若是后者的话,还好办些。 可要是前者,那就不好办了。 徐黜、王睿的身份都很复杂,徐黜是以文敕国公爵的,还是左相国,关键当朝皇后还是其嫡孙女。 王睿呢,是右相国,其女是宣宗纯皇帝的皇后,今上的皇嫂。 政坛之所以复杂就在于这。 总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相连。 这也是楚徽没有拿出另一份名册的原因。 他想先看看刘谌怎样想。 “臣有件事,不知要不要对殿下讲。”在楚徽的注视下,刘谌犹豫了很久,这才悠悠开口道。 “姑父有什么话,只管讲给侄儿。” 楚徽还道是刘谌想讲的,是跟宗藩有关的,故而没有多想下,看向刘谌道。 “那殿下等一下臣。” 这句话讲出时,楚徽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狐狸不对劲啊!! 瞅着刘谌的背影,楚徽这时察觉到了不对。 跟刘谌在一起打交道这么久,刘谌是什么德性,楚徽早就摸透了,这要牵扯到宗藩,他绝不会这样。 ‘殿下啊殿下,也别怪给你挖坑啊。’ 此刻的刘谌,在找寻什么时,心里暗暗思量,‘你既然对臣有所隐瞒,那臣就只能以真诚来对了。’ 想到这里,刘谌嘴角不由上扬。 但在找到想要的,那嘴角立时恢复。 作为兼领榷关总署的总宰,刘谌怎么会不多留几个心眼,尤其是边榷员额竞拍一事,牵扯到今后三年的大虞边榷贸易。 这要是不多上点心,万一竞拍到员额的群体中,有一些是对中枢,对社稷,皆有坏心思的人,不被查到还好,这万一是查到了,那他肯定是要吃瓜落的。 所以刘谌也动了些手段。 还别说,在此之前真叫刘谌查到些什么。 而在查到的这些之中,还有一些人高价竞拍到了边榷员额。 之所以会这样。 是因为刘谌瞄上了抵押银。 这次榷关总署进项不少,可这钱经不起念叨啊,除了榷关总署自身要用的,还有九门提督府,南北军改制需要,此外国子监、军器监、都水监、少府监、将作监等,也都是有各自需求的。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照天子那脾性,今后花钱的地方肯定多。 自己在天子那儿挂上号了,以后天子要需要用钱的时候,他要是无法分忧解难,那不就叫天子失望了? 天子失望了,这可是大事啊! 所以刘谌想促成一件事,即竞拍到边榷员额的群体,缴纳的抵押银不退了,就存到榷关总署这边。 待到三年期满,榷关总署再退。 且这个抵押银还要向上涨涨。 刘谌这样做是有目的的,这是对那些持有员额的群体一次无声警告,一切都要按照规矩办事,要是谁敢坏了榷关总署的规矩,这钱就别想要了。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要叫榷关总署查到什么,被废掉竞拍到的员额也是必然的。 既然守榷关总署的规矩,那缴税就是必须要办到的。 按着刘谌的理解,榷关总署就三点最重要,一个是竞拍员额,一个是征收榷税,一个是严查走私。 这不上点手段,能行? 肯定不行啊! 所以刘谌故意装作不知,叫查出有问题的人高价竞拍到员额,就是为了拿他们做文章。 原本刘谌还没有想到怎样开始呢,紧接着楚徽就过来了。 关键是过来了,明显是说一半留一半。 如此刘谌也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了。 “殿下先看看这个。” 刘谌将查到的,递到楚徽跟前。 “这是?” 楚徽没有接,反倒是看向刘谌。 心里生出警觉。 这老狐狸,别是给本宫挖坑吧。 原本他是想给刘谌挖坑,可到头来要是反跳进一个坑,这不是可笑至极嘛!! “殿下看看就知晓了。” 刘谌没有催促,反倒是保持平静道:“原本臣想等合适的时候,将此事奏明陛下的,可今日殿下来找臣,臣倒是觉得此事,可跟殿下一起进行。” “也跟边榷员额竞拍有关?” 楚徽眉头微挑道。 刘谌点点头没有说话。 见刘谌如此,楚徽这才伸手接过,可在打开的那刹,看到上面的内容,楚徽双眸微张起来。 可让刘谌奇怪的,楚徽并未露出惊疑或错愕之色。 “郭煌,把那份名册拿来!” 在刘谌思虑之际,楚徽却伸手对郭煌道。 “是!” 郭煌没有迟疑,立时上前,这期间从怀里掏出另一方名册。 不知为何,此刻紧张的,反倒是刘谌了。 不会这么巧吧!!! “姑父,你看看这几个人。” 楚徽把所持之物,和郭煌所递名册,拍到桌案上,皱眉看向刘谌,“这次边榷员额竞拍,徐黜、王睿两系的人,都有人跟他们暗中联系啊。” 刘谌心跳加快起来。 此刻的他算是明白楚徽为何对自己有所隐瞒了。 没由的,在刘谌心底生出些许悔意。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他就不拿出这些了。 刘谌为什么犹豫,为什么思量,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再把查到的给做局,根子就在于他查到的,有两拨群体是跟徐黜王睿相关的。 这牵扯到了利益,事情就要复杂了。 可刘谌心里这样想,人却已向前探身,比照其楚徽拿的另一份名册,越看,刘谌就越是心惊。 上面查到的,要比他的多。 “殿下,这是您查到的?”刘谌眉头紧皱,指着眼前这份名册,看向楚徽,语气严肃道:“此事,臣希望殿下不要有所隐瞒。” “不是。” 楚徽摇摇头,看向刘谌道:“是暴鸢。” “暴鸢?!” 刘谌先是一愣,随即却有些惊愕。 这又牵扯到一位。 如果暴鸢的女儿,没有在后宫的话,那或许不算什么,可偏偏暴鸢的女儿在后宫,这就不太简单了。 “这事儿复杂了啊。” 刘谌轻叹一声。 楚徽看着刘谌,没有多说什么。 要是不复杂,他能来找刘谌。 ‘在边榷这件事上,果然还有不少人,心思是没有停过啊!!’刘谌倚着座椅,眉头紧锁的思量起来。 先前是针对走私查了不少人,也杀了不少人。 甚至针对走私的杀,还跟先前的不太一样,这是公开处决,是以凌迟处死这等极刑进行的。 为的就是震慑宵小之辈。 可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即便是这种措施,是震慑到了一批人,可终究没有被震慑到了。 为了利益,选择铤而走险的少吗? 向来是不缺的!! “殿下,这次廉政、榷关两总署,要联合办案了。”不知沉默了多久,刘谌向前探身,表情正色的看向楚徽道。 “联合办案?” 楚徽有些生疑道。 “不错。” 刘谌点头道:“查这个案子,可以,但是不能以查宗藩为切入点,而应以臣查到的,还有暴鸢提供的这份名单开始。” “姑父是担心有人利用此事?” 楚徽立时明白刘谌何意了。 “肯定会有人利用的。” 刘谌正色道:“宗藩可以不要脸面,背地里干这种利己损害社稷的事,但是陛下不能不要脸面。” “大虞皇室的脸面,断不能有丝毫蒙损。” “据臣知晓的,廉政总署自特设以来,虽说是查办过一些要案,但却是拿着锦衣卫、察事的成果才查到的对吧?” “姑父的意思,这次要叫廉政总署独挑大梁?” 楚徽盯着刘谌道:“就根据这份名单进行暗查,在这期间……” “不,不是暗查,是明查!!” 刘谌摆手打断道:“既然是要立威,那就要立的彻底,当然查这一要案,要先从容易拿捏的查。” “最好是怎样,让廉政总署的人,直接来我榷关总署,要叫朝中有司知晓此事,所以这个人选,殿下一定要选好。” “足够机灵,足够沉稳。” “在我榷关总署闹起来后,朝野间的注意就吸引过来了,到时臣顺势做一件事,即封停参与竞拍群体缴纳的抵押银。” “臣把这件事做了,廉政总署的人,就把那些有嫌疑的群体先抓了,切记,一定不能抓跟徐黜王睿相关的群体。” 这是要把局给搅浑啊。 楚徽算是听明白刘谌这是何意了。 真要经这样一闹,这事儿就小不了。 “在这些事做好后,殿下需要做的,就是把有嫌疑的全给派人监察起来。”刘谌表情正色道。 “这其中就包括宗藩,不过这件事动作肯定不小,臣的意思,是殿下能否经陛下允准,让锦衣卫在暗中协办此事。” “这动静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楚徽皱眉道。 原本他是想把此事查明白,把该抓的都抓了,到时在给自家皇兄禀明。 “殿下,这是太大了,但是却很有必要。” 迎着楚徽的注视,刘谌伸手道:“如果这名单上的是真的,这叫什么,顶风作案啊,往小了说是贪赃枉法,往大了说是丧心病狂!!” “您要知道,针对走私的处置,陛下此前力度有多大,可即便是这样,依旧有人敢这样做。” “臣不知他们是昏了头,还是怎样,可这样家伙要是不都给抓了,这就是对社稷的不负责。” “而且殿下不要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今下九门提督府,南北军改制下,我朝中枢所辖精锐不能妄动,可要是这上面的人,有谁憋着什么坏心思,导致地方秩序出现动乱,那中枢该怎样办?” “姑父说的……” 楚徽似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开口道。 可说到这里时,却被刘谌摇头打断了。 楚徽没有讲出口。 “那就按叔父说的来办。” “殿下,还有一点。” 在楚徽话音刚落,刘谌伸手道:“等到第一批有嫌疑的被抓后,您要以暂掌廉政总署的名义,向中枢诸有司去一道公函,切记,是所有。” “但凡是有线索的,要及时向廉政总署提供。” “这件事很重要。” “臣现在怀疑一点,就围绕这一件事,朝中一些有司,或者是一些人,肯定是知晓些什么的,但是他们却都藏在手里没出来。” “别的不说,单单是陛下特设的锦衣卫,肯定会有相关的线索,这件事,要办,但只能是廉政总署来办,榷关总署跟着一起办。” “这不是要抢功,而是为了两个总署立威,廉政总署要立威,榷关总署要立威,不然今后再遇到类似的事,反倒是不好办了。” “明白了。” 楚徽点点头道。 对刘谌讲的这些,楚徽如何不明白。 就说榷关总署这边,今后的职责会越来越重,可先前榷关总署立下的威,其实都是找锦衣卫、察事搞来的。 世人不知晓这些,但是在权力场上的,谁不知道? 别人给的,跟自己打下的。 这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件事办起来可大可小,但现在按刘谌的意思,那就是按大的来办。 也是这样,楚徽知道该怎样处置那帮宗藩了。 他们肯定不能暴露出来,但是经过这场大案的掀起,他们势必会有所动的,到时进行敲打,这是最合适不过的。 而一旦进行了敲打,他们想离开虞都返回藩地的想法,自此以后就不要有了,甚至经过这件事,宗正寺能做一件事了,即代替宗藩进行管理藩地,只有断了他们的念想,一个个才能老实待在虞都,而真促成了此事,宗正寺也能顺势解决一些事…… 第六十章 直道(1) 站在统治的维度,不管是中枢层面,亦或是地方层面,是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事儿,而真沉下心去总结归纳,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即很多事是重复的,典型的换汤不换药,这会带来不同的影响,毕竟所处的时期不同,所在境遇不一样。 为何会出现这类现状,归根到底是人性使然。 楚凌是打心底里不相信人性的。 因为人性经不起试探,更经不住考验,如果将希望寄托在这方面,或许你会赢一百次,但只要输一次,就会叫你万劫不复!! 清风徐来,吹在人身上很惬意。 升起的骄阳,不似前几日那般躁。 “这次榷关总署做的不错。” 大兴殿内。 楚凌倚着靠垫,御览着所持奏疏,不加吝啬的夸赞道:“边榷员额竞拍能得此钱财,为朕,为社稷,解决了不少烦恼啊。” “这都是臣等的本分。” 垂手而立的刘谌听后,忙抬手作揖道:“榷关总署竞拍一事,能够取得此等成效,也是臣没有想到的。” “臣就是跑腿听喝的。” “如果没有陛下的高瞻远瞩,针对边榷一事做出英明决断,谁能想到我朝竟然坐拥此等宝库啊。” “呵呵……” 楚凌笑着摇起头来。 刘谌这个人,要能力有能力,要眼界有眼界,要想法有想法,唯独就是嘴皮子太利索了。 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不过谁不喜欢听些好听的话? 见天子笑了起来,刘谌也跟着笑起来。 可刘谌的内心却很复杂。 站在世人的角度,这次边榷员额竞拍圆满落幕,这叫朝廷赚的盆满钵满,通过竞拍获得员额的群体,接下来也将斗志高亢的展开边贸,一切都是呈向好的趋势发展,照这样下去大虞势必会兴旺起来。 可刘谌心里苦啊。 跟楚徽碰一次面,叫刘谌不再犹豫,他已笃定在暗地里,有很多利益群体盯上了新形态下的边贸了。 即中枢直辖管控的边贸,要如何融入其中获取利益。 先前是杀不少人,还是公开处决的形式,这的确是震慑住不少人,可短时间的震慑,不能维系较长时间啊。 走私依旧会存在。 且跟过去会不同。 想叫走私彻底消失,除非一种可能。 即北虏、西川、南诏、东吁等国皆亡。 可亡了又如何? 一切不过是换个由头罢了。 走私没了,私贩兴起。 这就是统治最难的地方。 制定的律法,终究是制约多数群体的,以此勾勒出一个公平的环境,可这是在阳光之下展现的。 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各种腌臜事层出不穷。 一个利字,不知叫多少人前仆后继。 ‘看起来边榷又有新状况啊。’ 别看楚凌在笑,可刘谌细微的变化,他是一眼就瞧出来的。 对于有些事,楚凌是知晓的。 但是他没有点破。 简单一句话来讲,从正统六年开始,大虞跟过去不一样了,一个内外形势利好大虞的格局,基本上已呈现出来。 楚凌无需像过去那样战战兢兢。 什么质疑啊,担忧啊,已从楚凌身上抽出来。 作为大虞皇帝,楚凌要做政治机器,不把个人的情感起伏,加到日常的治理之中,这就是要抓大放小。 大方向,是楚凌要把控好的。 但是大方向下的事,是需要底下的人,去一件件做的。 对于某些猫腻,楚凌心知肚明。 只要不影响到大虞的格局,楚凌在很多时候,是不能直接干涉与插手的,这需要底下的人,根据各自的位置,去把遇到的问题解决了。 当然了,谁要是解决不了,把问题闹大了,矛盾激化了,楚凌就要打板子了。 “要跟九门提督府、南北两军、国子监、军器监、少府监、都水监、将作监等有司对接的,卿对此理的如何了?” 想到这里,楚凌将奏疏放下,看向刘谌道:“朕知卿最近劳累,不过上述有司所定开支,要从快解决好,特别是九门提督府、南北两军,这关系到虞都及京畿的安稳,朕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卿应能知朕之意吧?” “臣知道。” 刘谌不假思索道:“陛下放心,臣都已理顺清楚,近来就会将上述诸事处置好,断不会影响到陛下所定旨意。” “嗯。” 楚凌欣慰的点点头。 楚凌知道刘谌所领榷关总署,是承受着不小压力的,所以在跟上述有司对接时,难免会有一些小算计在。 都是同朝为官的,你有压力,我也有啊,不能说为了解决你的,就把我的给忽略吧,到时你把差事从快办好了,我这还在顶着压力办,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如你呢,事儿可不是这样办的。 所以就算是按制办的事,也是要有所表示的。 这个表示,不一定是行贿。 也可以是别的。 比如你在职权内,给我行个方便,叫我压力减轻些,或者在别的时候,该提醒时提醒一下,这总可以吧? 官做到一定位置,考虑的就多了。 只是有太多的人,把站队考虑的简单了,也把手里的权看的太轻了,这也使得他们在一次次风波下,会被提前清场出去。 这就是政治的无情所在。 “朕这里有一份名册,卿可以拿去。” 楚凌撩撩袍袖,指着御案上的一份名册,对刘谌道:“边榷员额竞拍结束了,参与竞拍的,获得员额的,都要比预期的要高不少。” “这对边榷总署接下来的运转,征税,检察,巡察,监察等都会有不小的压力,不过这批人,要通过正经的筛选,对外召开一次招录,就是吏员招录,表现好的,酌情提拔,表现差的,按制来办。” “臣遵旨!!” 刘谌忙作揖应道。 可刘谌的心底却很不平,果然天子还有夹带啊,说实话刘谌很是好奇,天子到底是怎样办到的,能够聚拢起这么多人,可这些话,他除了敢在心里想想,讲出来他是万万不敢的。 而想到这些,刘谌想的却是吏员招录。 这在此前是从没有过的。 这要是搞出来,是不是会引起较大风波与影响啊。 但天子都把话讲明了,他不能不办啊。 也是这样,叫刘谌下了决心,接下来跟楚徽这小王八蛋一定要配合好,把注意给转移了才行,不然全都盯到榷关总署这边,他反倒被架起来了。 这多年的处世之道,叫刘谌知道一点,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成为众矢之的,不然的话,那肯定是会遭人妒恨与算计的。 第六十一章 直道(2) “进来吧。” 天子的声音响起,叫刘谌立时回过神来。 盯着手里所持名册,刘谌低垂着脑袋,眼珠子却转了起来。 身后响起脚步声。 没多久,在刘谌余光注意下,十几名年轻官吏从他身边走过,随即,毕恭毕敬的朝御前作揖。 “拜见陛下!” “免礼吧。” 楚凌语气淡漠道。 “陛下,臣先告退。” 在天子话音刚落,刘谌就抬手作揖。 “事还没有讲完。” 楚凌倚着靠垫道。 对刘谌的识趣,楚凌是欣慰的。 不似有些人,对什么事都好奇,都想插一手,就好似离开了他们,大虞就不转了一样。 分寸感,边界感,是作为臣子必须要有的。 ‘接下来聊的事儿,跟边榷有关?’ 彼时的刘谌,却在心里暗暗揣摩。 余光看到的那些年轻人,穿着的官袍是秘书监的,这可是中枢有司中,最为神秘的一处有司了。 这种局面是从天子摆驾归宫后才形成的。 在此之前的秘书监,从天子御极登基算起,那都成筛子了。 不过那样的秘书监,其实也失去了其价值。 今下在中枢这边,不少朝臣就知天子特设的兰台与武阁,对于别的一概不知,而在这里任职的,不管品级高低,一个个的嘴是很严的。 但也是这样,使很多人对秘书监好奇更大了。 原因很简单。 秘书监作为中枢常设有司之一,具备其他有司不具备的,即能在御前行走,这可是了不得的存在。 一旦得到了天子的青睐,在秘书监当值几年,真要是提拔了,那肯定是位置不低的。 这就是在御前的好处。 当然了,在秘书监的压力也是最大的。 任何一处细微的差错,都可能会被无限放大。 “这是秘书监,第十三署的。” 楚凌面色平静,看向刘谌道:“今下该署有件要紧事,是牵扯到国运的大计,在接下来的数年,甚至更久一些,需要榷关总署这边秘密协办。” 咯噔。 仅是这一番话讲出,刘谌的心就紧张起来。 寥寥数语,就让刘谌听到不少秘闻。 秘书监第十三署,这在过去是没有的。 既然他们是属第十三署的,那秘书监有多少个署? 这些署是干什么用的? 还有,天子说该署要干一件事,是牵扯到国运的大计,还要榷关总署秘密协办数载,甚至更久。 那类似这样的事,还有多少? 刘谌是越想越心惊。 “去岁跟北虏的一战,我朝是取得了大捷,打出了我朝雄威,但是在战后,有司给朕算了笔账,朕的喜悦也随之少了很多。” 楚凌撩袍起身,朝一旁走去,刘谌及一众年轻官吏跟着走去,楚凌边走边说道,“尤其是针对北疆的输送,这还仅限于粮草军需方面,期间出现的损耗过高,往往是十斤粮,最终能送去一斤多。” “这一仗打下来,如果不是战前缴获,特别是黄龙他们破袭北虏祖地敕汗山,恐我朝会有极大的窟窿。” “这是我朝现有的军驿、官驿,给朕的感觉是都涉及到了,但是吧,却显得太过于零散了。” 讲到这里时,楚凌盯着眼前的舆图。 刘谌谨慎的抬头,在看到眼前舆图时,他的内心是极有触动的。 如此详细的舆图,还是关于军驿、官驿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 这是属于大虞的顶级机密。 不是谁说看就能看到的。 “陛下是想兴修驰道?” 也是这样,刘谌揣摩到天子之意,在看了眼身旁众人后,谨慎的开口道。 “是要兴修,但兴修的不应叫驰道,而该叫直道。” 楚凌双眼微眯,负手而立道:“这个直道,是以虞都为核心,向东西南北四处延伸,力保在各处边陲,不管出现什么状况,中枢都能第一时间获悉,并在第一时间内做出对应反应。” “讲一句不好听的话,跟北虏的仗,正统五年是打了,但在之后呢,北虏一旦获取喘息之气,他们会不想着报复回来?” “而除了北虏,别的强国不会有别的想法?”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不能因为打了一场对外之战,取得了大捷,就觉得别国不敢侵犯我朝了,这想法是万不能有的。” 刘谌双眸微张,直道之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的。 对刘谌的反应,楚凌一点都不奇怪。 之所以定为直道,是因为他要修交通主干道,可干这件事,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尤其是前期的勘探,是极为繁重的,但此事又是最为重要的。 直道不是说,就是横平竖直的。 而是在大虞地形地势下,考虑到内陆的江河湖走势,尽可能的取最短距离,把主干道给修建起来。 根据修建的主干道,再对下辖的道府县进行延伸,这才构建了驰道交通网,也是这样,该事被楚凌定为影响国运的大计。 这不是几年就能搞定的,这将会在大虞持续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是更久。 不过综合考虑下,楚凌要先把直道修起来,毕竟在今后一段时期内,大虞肯定是要不断对外征战的。 “陛下是想在第十三署,前去各地勘探之际,特别是边陲一带,榷关总署这边能够提供方便?” “不错。” 听到刘谌这话,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跟聪明人交谈,就是省心。 修这样一条从未有过的直道,不是说直接就开始的,这肯定要进行前期勘探,而这事儿是极为繁琐的。 在现有的格局下,能够帮到第十三署的,除了榷关总署外,别的还真没有,锦衣卫等有司,都有要做的事儿,不可能说为了这件事,就把别的忽略了。 而地方有司。 楚凌是不希望他们掺和进来的。 直道修建,是国之大事。 知晓的多了,难保会出现泄密。 等到前期勘探好了,理论扎实了,楚凌会以各种名义,来分段进修修筑,以尽可能的遮掩直道的战略价值。 ‘难怪天子要给一批人到榷关总署啊。’ 对天子所想,刘谌不知道,然此刻的刘谌,却瞄向了所持名册,‘只怕这名册之中,有一些人,干的就是这样的事儿。’ 对于这点,刘谌只猜对了一部分,这份名册上的人,多数就是拨给榷关总署的,毕竟这是来钱相对快的有司之一,而今后大虞要做的很多事,是需要很多钱的,楚凌要提前进行布局,不可能说等事到眼前了,再去设法解决吧,这不现实,也不可能…… …… 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拜谢了! 第六十二章 军改下的虞都(1) 这世间的事没有一件是一蹴而就的,凡事都有起因,经过,结果,而当牵扯进的人多了,事儿也会随之变得复杂起来。 人一多,想法就多。 想法多,利益就多。 一旦有了利益,事就跟着难做。 这在官场,体现的最淋漓尽致。 “这是出什么事了?睿王殿下要召我等皆至。” “不清楚啊。” “这次的感觉不太对,看来是有大事发生啊。” “大事?什么大事?” “该不会跟边榷有关吧?” 廉政总署,一帮年轻官员步伐很快,朝正堂赶去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与年轻人的浮躁青涩不同,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举止是沉稳的,身上流露出的气势很正。 对在中枢为官的人来讲,特别是含权量高的有司,三十出头,这就是年轻人,正是出大力,干琐事的年纪。 背后有人,不会干这些。 背后没人,干一辈子吧。 正堂内。 楚徽倚着座椅,一手拨弄着念珠,在他手边放着一盏茶,郭煌、王瑜面无表情的站于身旁。 “臣等拜见睿王殿下!” 响起的行礼声,打破此间平静。 楚徽打量着眼前众人。 夏睿、廖烺、雷燮、蔺东、黎沅……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看着眼前这一行人,楚徽心底有些感慨与唏嘘。 与廉政总署初设时比起来,眼前这帮人褪去了往日青涩,沉稳多了几分,变化不可谓不大。 也是这样,刘谌的话,在楚徽脑海里浮现。 廉政总署特设有段时日了,这前后也办过不少案子,参与审讯、调查的也有不少,对虞都及京畿一带,廉政总署之名已经传开。 可这不过是表象罢了。 其实楚徽知道,在此之前的廉政总署,不过是捡了别人的成果,这也就是对接的是锦衣卫等有司,但凡换别的有司来,这些凭什么要给你廉政总署啊。 廉政总署在过去,更多的是在干什么? 熟悉流程,熟悉节奏。 在这一过程下,不断地完善内部构架,特别是牵扯到廉政内核的,这都是要一点点构建起来的。 一个新有司的筹设,不是说挂了牌子,召集了人手,就能顺势运转起来了。 事儿要真那样简单,就不会这样干了。 廉政总署是楚徽暂领的,没有谁比楚徽知道,在过去这段时日,廉政总署经历了什么,又吸纳了多少人手。 在廉政总署下辖的有司,有一批人的进来,是给廉政总署增强了实力的,他们此前是在锦衣卫任职的,可如今,他们却是换了官衣,属于锦衣卫的生涯结束了,之后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新的地方展开新生活。 “免礼吧。” 楚徽沉吟刹那,这才开口道。 “是!” 众人当即应道。 可也是这样,使夏睿一行心底泛起嘀咕,味儿不太多啊。 正统六年了,他们跻身官场的时间不算短了。 别人或许仍能把他们当做新人,可他们自己却不能了,尤其是在廉政总署担任各职,要是他们遇到些事就退缩,身边的同僚怎样看他们?底下的人怎么看他们? 何况他们进廉政总署,可是他们愿意进来,为天下,为社稷,做一份身为人臣该做的职责的。 “都坐吧。” 在此等氛围下,楚徽露出笑意,伸手道:“这段时日本宫忙,诸位也忙,连带着廉政总署,本宫来的也少了。” 楚徽话是这样说,但夏睿等一行却没有这样听。 睿王殿下是来得少,可关于廉政总署的种种,还是很关心的。 如果没有睿王殿下的照料,廉政总署不可能有今日的。 别的不说,单单是在此之前,从锦衣卫调任一批人,来廉政总署任职,要不是睿王殿下从中调停,此事是断无可能办成的。 廉政总署跟御史台比起来,是有一定差别的。 很多事是需要查实了,查到对应线索了,才能有对应行动的。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安排,为的就是避免有些人拿此来做党争工具,楚凌创设廉政总署,是为了更深层次整顿吏治,而不是叫底下的人彼此争斗的。 也是如此,牵扯到一些层面,就需要专业的人来办。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这同样是天子特设的,最关键的一点,锦衣卫的前身,是隶属于羽林第八校尉部的,羽林,那同样是天子特设的,关键这个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尤其是北伐一役打完,羽林之名早已遍传天下。 这也就有了,不是老子英雄儿好汉的,这辈子就别想着进羽林的说法。 羽林有着羽林的骄傲。 锦衣卫同样也有。 在创设之初,锦衣卫查办的大案要案众多,逮捕处决的奸佞败类不计其数,如果说羽林是对外的国之利刃,那锦衣就是对内的国之利刃。 关键是锦衣卫虽有凶名在外,但却不似原有的六扇门那样恶迹斑斑,这样的有司,不知有多少人抢着想进,可偏偏却是进不来的。 “近来廉政总署可有什么事?” 在众人思虑之际,楚徽却话锋一转,看向夏睿一行道。 虽说他与刘谌已商榷好,想针对掌握的情况,廉政、榷关两总署联合办案,以此把一些事推下去。 但他也想看看廉政总署的这帮署理中高层,一个个的警觉性如何。 夏睿这帮官员,是在廉政总署任职不假,但直到现在,他们还都只是代理,拔苗助长这种事,楚凌是断不会做的。 这些他挑中的人选,是到廉政总署任职不假,但是想踏踏实实坐到对应位置上,就必须拿出真实政绩才行。 这个政绩,可不是办一个两个案子就行的,这是需要办很多案子,关键是这些案子,要叫人抓不住任何漏洞才行。 如果在此期间,谁要是做的不够好,那职官说被免掉就被免掉了。 楚凌用人就是这样,没有论资排辈这一套,奉行的就是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的用人之策。 大虞既然来到了正统朝,那就要有新的一面,倘若一切都没有变化,那大虞岂不是只会积攒更多问题了? 楚徽这话讲出,在场众人就察觉到不对了。 如果是问先前的种种,高高在上的睿王殿下,肯定不会亲自跑一趟的,叫底下的人过来就行。 所以这一定跟最近的有关。 在这段时日下,叫朝野间议论不断地,一个是九门提督府、南北两军改制,一个是边榷员额竞拍。 但是前者吧,引起的影响是不小。 可参与其中的却很少。 因为九门提督府也好,南北两军也罢,全都戒严了,有任何的动静,也都是在不动声色下进行的。 就好比先前,军改依旧在持续,可关注的有多少? 外界对此了解的有多少? 答案是肯定的,关注的或许多,但是了解的却少之又少。 平、定、成几位国公坐镇下,谁要是敢把不该说的说出去,那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如此就剩下一个了。 “殿下,臣有事要汇报。” 在此等态势下,在一些人还在思量时,夏睿起身朝楚徽作揖道。 “坐下聊。” 楚徽见状,笑着伸手道:“这里没有外人,这是碰头会罢了,无需像上朝那样,呵呵……” “是!” 夏睿作揖应道。 跟楚徽相处的久了,特别是在官面上的,都对这位大虞睿王的感观很好,待人很随和,没有架子,遇事不乱,最关键的一点,是不会把锅甩给底下的人。 “臣这段时日,一直在关注边榷员额竞拍。” 在道道注视下,夏睿表情严肃,微微低首对楚徽道,“这次竞拍,在榷关总署的主导下,参与的群体众多,来自各地的群体云聚虞都,想要获取的,是关乎三年的边榷员额,这牵扯到的利太大。” 这番话讲出时,有些人的表情变了。 而这些人的变化,全都在楚徽观察之下。 对他们的这种变化,楚徽一点都不奇怪。 ‘看来有察觉的不少啊。’ 楚徽心里暗暗思量。 在夏睿他们之中,有人留意到一些事,甚至开始在暗中查些什么,彼此间没有交流,这在楚徽看来是正常的。 倒不是说他们刻意隐瞒什么。 实则是各有各的小心思罢了。 楚徽之所以没有戳破,是因为他懂得这种感受,这跟朝中多数有司任职的官员,暗地里下绊子使算计是不一样的。 眼下的他们,尚未到那种程度。 在他们流露的表情下,楚徽看到了很多,但更多的,却是暗松口气的感觉,这代表着什么? 没有独立办案下,这种底气上的不足。 廉政总署终究是新设的。 没有几个主导的大案要案傍身,在廉政总署任职的这帮官员,归根到底是不牢靠的,这跟能力没有关系。 在自家皇兄身边待的时间久了,楚徽明白一个道理,能力是能锤炼出来的,做的事多了,犯的错多了,只要善于总结,终究是会有所变的,可问题是在现实中,谁会给你这么多次机会? 官场上,你进一步,不知要挡住多少人的路。 这其中就可能有交好的人。 一次这样,两次这样,或许因为情谊不会有别的,可次数多了呢?差距大了呢?这份情谊还会像最初时那样纯粹? 不见得吧。 不过对于这些,楚徽是不在意的。 因为他跟很多人都不一样。 他是大虞亲王,他生来就不一样。 当然这是在大多数人眼里的。 其实楚徽比谁都要清楚,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幸运,如果不是得到皇兄的疼爱,因为他与皇兄的处境很像,那他就不可能被皇兄养在身边。 毕竟对楚徽而言,做皇帝的皇兄,可不止一位。 两位皇兄流露出的,是不一样的。 如果一切跟先前一样,他经历的是什么?依旧在十王府待着,依旧孤苦伶仃的一个人,除了顶个看似光鲜的光环,余下的什么都没有。 在天家长大的,经历的远比同龄人要多太多了,这也使他们必然比同龄人要更早熟。 “……臣在这期间,查到一些人,暗地里跟朝中一些官员有所联系。”在楚徽感慨之际,夏睿表情严肃道:“只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到底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臣现在还没有查清楚。” “你们呢?” 楚徽看向其他人。 “殿下,臣也查到一些。” 廖烺起身作揖道。 “还有臣!” “臣也查了。” 雷燮、蔺东不分先后,起身作揖道。 “把人名写下来。” 楚徽撩撩袍袖,收好那串念珠,表情严肃道:“这就是本宫叫你们来的原因,边榷员额竞拍一事有猫腻!!” 一言激起千层浪。 楚徽的话,让夏睿他们表情变了。 睿王如此态度,使得此事的性质变了。 在郭煌、王瑜拿来笔墨纸砚后,夏睿、廖烺一行揣着各异思绪聚去,其他人却露出各异神色。 ‘廉政总署是需要主导一次大案要案,来进行全面的洗礼了。’看着众人的表现,楚徽暗暗下了决心。 在此之前,廉政总署上下,是在熟悉,是在磨合,是在成长,或许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有变化了,但他们本人并没有察觉到。 底气是很重要的。 楚徽觉得自己有必要,来提携夏睿他们一次。 不可否认,眼前这帮人,都是不可多得的翘楚。 能在科贡选拔中,尤其是经历一次科改下,依旧能脱颖而出的,那有一个是简单的吗? 没有。 但是吧,那仅限于读书,眼下跟读书不一样了。 做官要比这难太多了。 官场之上,更多的是当有人走通一条路时,第一件事就是隐藏这条路,或者彻底堵死,毕竟来时的路有多苦,唯有自己最清楚。 楚徽呢,完全不必理会这一套。 所以能提携一些新人,能叫他们更快成长起来,楚徽是乐意去做的。 毕竟只有大虞越好了,这才对楚徽越好嘛。 倘若大虞真出状况了,那他又能好到哪儿? 他的一切,都是大虞赋予的。 此刻的楚徽在考虑一件事,到底该要谁去榷关总署,以此把这盘大棋给打开,这是必须要做好的…… 第六十三章 军改下的虞都(2) 在虞都,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天子脚下,群英荟萃。 那庙堂高悬于芸芸众生之上,露出的些许风波,就能产生极大的影响,而处在这之上的人,精力与注意,无时无刻不在这上面。 大虞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只是这人才,是否能被提拔上来就另当别论了,毕竟上来的人多了,利益就会被分润走。 可对今下的大虞而言,就是需要将大批人才简拔上来,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起大虞天子勾勒的蓝图。 “你说什么?” “廉政总署的人,跑去榷关总署,质询武安驸马了?” 锦衣卫,指挥使署。 臧浩带有诧异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是的。” 庞虎喉结上下蠕动,迎着臧浩的注视,“一开始卑下听闻此事,还以为有人在散布谣言呢。” “毕竟睿王跟武安驸马关系不错,廉政总署又是睿王奉旨暂领的,讲句不好听的,即便榷关总署真有些问题,睿王私下找武安驸马不就行了?” “毕竟武安驸马近来正处风口浪尖下,这一折腾下来,不知会有多少人,会在暗中下绊子。” “可卑下这一查,还真不是谣言,指挥使,您猜前去廉政总署,找武安驸马对峙的,是何人?” “何人?” 臧浩生出好奇。 “夏睿!!” 庞虎语气铿锵道。 我的乖乖。 臧浩听到这里,心底不由生惊,皇亲国戚,天子门生,全都牵扯进来了,关键是两总署也牵扯进来了。 这都是跟天子最亲最近的啊。 这是要闹出大风波啊。 “指挥使,这有没有可能,是睿王他们布下的局?”在旁的严政,直到此刻,才悠悠开口道。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臧浩双眼微眯道:“导致这一切的根源,说到底是因为边榷员额竞拍,在这期间,有人暗中跟朝中官员联系。” “至于这个联系有多深,不能以抛出来的做判断。” “毕竟在这前后,我锦衣卫也在关注此事,截止到今下,通过反复核查,能够确定与凤羽司有关的,就有十几位嫌犯了。” “而且这些嫌犯之中,有一位跟宗藩门下有联系,有一位跟庆国公府门下有联系,此事非同小可啊。” 讲到这里时,臧浩停了下来。 自北伐一役在都大放光彩,锦衣卫一改先前高调风采,做起事来格外低调,为的就是严查一些事。 列为紧要事务之序的,就有摸查凤羽司漏网之鱼。 而这件事,又因北虏宁安公主慕容天香,将封地给定到那特殊之地,又向上提了级,凤羽司不彻底铲除,这对大虞是有隐患与威胁的。 别的,臧浩不知,但臧浩却知一点。 作为北虏的公主,北虏此前蒙受如此损失,慕容天香定不会就此罢休的,不然也不会向北虏皇帝请旨获封地,关键离大虞还那样近。 这是为了什么,傻子都能看出来。 “如果这是局的话,那下一步廉政总署就要有所动。”庞虎眉头微蹙,讲出心中所想,“如此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将披露出的那些官员,还有参与竞拍的群体,全都给抓进廉政总署问询。” “指挥使,要不要卑下……” “不可!” 但庞虎的话还没讲完,就被臧浩摆手打断,“锦衣卫是锦衣卫,廉政总署是廉政总署,过线的事,想都不要想,作为锦衣卫的高层,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被臧浩这样一说,庞虎羞愧的低下头。 他是想着此事不简单,去私下找调往廉政总署的原锦衣卫问问,他这个出发点,是为了锦衣卫考虑,但这个出发点是错的。 有司与有司之间,摊在明面上的合作,协助,协查,协办,甚至是联合调查,这些都是可以的。 但是私底下搞串联,这是绝对不行的!! 上行下效,如果高层都这样,那底下的人会怎样?只怕不符规矩的事会更多!! 为何大虞先前的吏治会那样? 根子不就出在这里了!? 锦衣卫是对内的国之利刃,先前一直都在铲除这些积弊与顽疾,现在好了,积弊与顽疾铲除一些了,锦衣卫却又跟着去做了。 真要是这样的话,锦衣卫跟先前那些有司有什么区别? ‘做事不易啊。’ 彼时的臧浩,表面是冷这脸的,可心底却生出感慨,在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待的越久,臧浩内心深处的忐忑与敬畏就越重。 权柄太大了,这太容易迷失了。 想想昔日的羽林袍泽,他们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跟敌厮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才获得对应厚赏的。 就这,还引起不小争议呢。 毕竟羽林一系敕爵不少,尤其是为首的黄龙,更是得敕侯爵,赐号冠军,这太过不寻常了。 可羽林是腾起了不假,但由于天子的决策,他们又封闭在上林苑中,权势有了,地位有了,但是该吃的苦依旧要吃。 而他呢? 不止是他,还有锦衣一众中高层,乃至是底层官校,那是不受任何限制的,任何人见到锦衣卫都是有惧意的。 在这种氛围待的久了,心态肯定是不一样的。 当然了,臧浩是理智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拥有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 如果没有天子,他能跻身这圈层之中? 别做梦了。 这恐是他几辈子努力下,都无法触碰到的。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指挥使,卑下倒是觉得,您有必要去一趟廉政总署。”严政摸着下巴,瞥了眼低头的庞虎,看向臧浩说道。 “虎头讲的,的确是不该有的,两个衙署要有界限,不能混为一谈,锦衣卫要是过线了,这是不好的。” “不过公差可以啊。” “在前段时日,锦衣卫查到的,不止是跟凤羽司所辖暗桩,跟一些群体有联系的,也有一些别的。” “如果先前推测的是对的,这一切是睿王他们布下的局,那咱们适当的去添把火,也是可以的。” “是啊。” 庞虎拍手道:“眼下咱们查的事,不是停滞下来了?这要是跟着添把火,肯定会有人坐不住的。” “这把火烧起来,接下来的局势肯定有变。” “到那个时候,廉政总署办他们的差事,锦衣卫办自己的差事,对,还有榷关总署,武安驸马肯定也有谋划。” “卑下就不相信,边榷员额竞拍一事,私底下有那么多猫腻,他这位榷关总署的总宰,会一点都没察觉到。” “那本指挥使去添把火?” 臧浩嘴角上扬,看向二人道。 二人相视一眼,随即重重点头。 “那就去榷关总署!!” 听到这,臧浩语气铿锵道。 “不是……” 庞虎却是一愣,看向臧浩说道,但到嘴边的话,在看到臧浩的笑意时,就硬生生给憋了下来。 “等本指挥使,去了榷关总署,见了武安驸马后,你二人就安排人,把外围那批人给抓起来。” 臧浩伸手拍拍所穿飞鱼服,似笑非笑道:“既然是添把火,那就添的大一点,小打小闹,这不符合我锦衣卫的脾性。” “是!” 二人当即抱拳喝道。 …… 能在中枢为官的,无论大小,又有几个是简单的,谁没有各自的心思与算计,简单的,就不可能在中枢待着。 别说中枢,地方都没有。 官场就不是一般人待的地方。 尚书省。 “老爷,锦衣卫也动了。” 萧云逸步伐匆匆,快步走进正堂,就见到自家老爷伏案忙碌,在快速扫了一圈,见没有旁人,就将打探到的消息讲出。 “这个臧浩,也不简单啊。” 萧靖听到这话,放下所持文书,双眼微眯道。 “是不简单。” 萧云逸紧随其后道:“廉政总署的人,前脚刚去榷关总署,跟着他就跑去榷关总署了,您是不知道,如今这坊间各种话都有。” “不止是这样,臧浩去榷关总署没多久,锦衣卫就出动大批官校旗校,直接亮明去抓人了。” “廉政总署有什么动静没?” 萧靖眉头微皱,看向萧云逸道。 “没有。” 萧云逸摇头道:“除了那批群体外,廉政总署就没有任何动静了,甚至于睿王都没有任何动作。” “这个局,算起来了。” 萧靖听后,喃喃自语道。 说实话,当初对暴鸢提醒,叫他将要查的事,推到睿王那边,萧靖想到睿王跟武安驸马会联手干些事情。 毕竟在此之前,这两位没少这样干。 别看二人隐藏的很好,但萧靖却能看出一些门道。 这两位配合下,可是坑了不少人。 而这次边榷员额竞拍,牵扯到的群体有些多,贸然掺和进来的话,非但不能得到想要的,相反还可能深陷其中。 眼下要做的事太多了,萧靖可不想身陷到旋涡之下,他谋划的种种改革,可等不起了。 尤其是此前北伐一役,天子乾纲独断的推动战争,而在战争结束后,又乾纲独断的进行厚赏。 萧靖就明白一点,天子在今后一段时期内,势必会频繁的对外发动战争,以此来推动内部的改变。 作为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萧靖肯定是要未雨绸缪,他不可能等到那个时候,再拖天子的后腿。 其实在一些观念下,他跟天子所想是一样的。 大虞想进行彻改,不能只从内部着手,这效率太慢了。 可真要以外引内之变,这其中的变数又太大了。 如何解决这些,国库要有钱才行!! 而现在改革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国库没钱嘛。 一切又都绕了回来。 所以萧靖要做些什么。 税改就是他的重头戏!! 对底层不能再加担子了,非但不能加,还要时不时的减去一些,如此萧靖的目光,就瞄到了那些特权群体上。 “你说,这个时候,暴铁头在想些什么?” 想到这里,萧靖收敛心神,看向萧云逸道。 “肯定会有惊疑吧。” 萧云逸想了想,讲出所想,“毕竟廉政、榷关两总署折腾起来,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是锦衣卫却不在预料下。” “再一个,小的能感受到,暴大人对于锦衣卫是有看法的,小的或许想的不成熟啊,可能暴大人觉得,有些事该归御史台管,而不是锦衣卫什么都能插一手。” “你啊。” 见萧云逸如此,萧靖忍俊不禁道,可随即,萧靖却神情正色道:“这个时候,应该去趟御史台。” “老爷,这不好吧?” 萧云逸眉头微挑道:“一日之内,廉政、榷关两总署,锦衣卫都动了起来,只怕这个时候,朝野间暗中揣摩此事,关注此事的群体可不少啊。” “您作为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好端端的,要跑去暴大人坐镇的御史台,这动静未免有些太大了吧。” “不大点,如何能叫一些人坐不住呢?” 萧靖笑笑,“人锦衣卫指挥使,都为了刺激局势变化,主动去添把火了,本官为何就不能呢?” “再说了,宣课司这边,有些事不能拖的太久,既然都给定下来了,那该做还是要做的。” “局势不动,如何迅速推开?” “不设法推开,如何知道其中的漏洞在何处?” “眼下的国库,是需要开源的,本官既得天子信赖,在如此位置上任职,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讲到这里,萧靖撩撩袍袖起身。 “先跟本官去一趟御史台,然后再去中书省一趟。” 萧靖伸手道:“本官倒是想要看看,这一动之下,又会刺激到多少人。” “是!” 萧云逸作揖应道。 在自家老爷身边待的久了,萧云逸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萧云逸知道,自家老爷这是在借势。 在中枢为官,如果没有这等魄力与想法,那根本就待不长,曾经,不是没有大智慧的人在中枢大放光彩的,可就是在一些试探与博弈下弱了些,很快就黯淡退下了。 有些东西,不是想学就能学来的,这是需要有几分天赋,更要有几分机遇才行的,不然是无法在朝堂崭露头角的…… 第六十四章 军改下的虞都(3) “哗——” 沸水倾倒声打破平静,茶叶滚动起伏下,一抹翠绿在茶盏里呈现,蒸汽漂浮下,是茶香四溢。 “殿下…” “来姑父,尝尝今岁的新茶,味儿不错,平日里侄儿都不舍得喝,皇兄给的,这也就是您来了,侄儿才舍得拿出来。” 刘谌向前探身,伸手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讲出口,就被楚徽给打断了,楚徽带着笑意,将沏好的茶,推到了刘谌跟前。 那眼睛盯着茶盏。 那感觉是带有肉疼的。 刘谌看了眼楚徽,又看看跟前的茶盏,立时就知怎么回事了,这小王八蛋,是想拿这茶来堵他嘴呢!! 可他能叫这小王八蛋如意? 如今的形势,比事先想的要复杂的多。 不跟楚徽聊聊,刘谌多少是没底的。 “那臣是真有口福啊。” 心里这样想着,刘谌嘴上回道。 楚徽拨弄着念珠,目不转睛的盯着刘谌捧起的茶盏。 “呼……” 刘谌对着茶盏吹了吹,浮起的茶叶朝一处聚去,浅浅呷了口,刘谌双眸微张,嘴上轻嗯一声,随即看向了楚徽。 “殿下,这茶……” 刘谌伸手指着茶盏,对楚徽说道。 “怎么样?” 楚徽开口询问。 “茶香很足!” 刘谌不加吝啬的夸赞起来,“这茶跟市面上的名茶,喝起来都不一样,入口微苦,但回味却甘,还有……” “呵呵~” 听刘谌这样一讲,楚徽呵呵笑了起来,在刘谌讲完后,楚徽这才端起茶盏,在呷了口茶后,保持笑意道:“这是内廷有司,用新的制茶之艺,才鼓捣出来的,听皇兄讲,这茶树在大虞很少,每年就能制出几斤。” “那臣也是跟着沾光了啊。” 刘谌咧嘴笑了起来,“殿下,不知这茶,能否……” “早就给姑父备好了。” 不等刘谌把话讲完,楚徽微微一笑道:“侄儿知道姑父喜茶,有此好茶,侄儿岂能独享啊。” 这是来堵我嘴了啊。 刘谌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暗道。 “姑父,那夏睿的表现,怎样?” 楚徽将茶盏放下,撩了撩袍袖,看向刘谌说道:“自榷关总署回来后,侄儿就发现其沉默不少。” “表现还算不错。” 刘谌顺着话茬道:“到底是年轻了些,还是有些浮躁,有些话全都写在脸上了,不过悟性是有的,经历的多了,相信会更得心应手。”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楚徽言语间带有感慨,“姑父也知道,皇兄将廉政总署交由侄儿暂领,就是心里特别看重他们。” “侄儿呢,还很年轻,有些东西吧,是无法交给他们的,难得趁此机会,叫他们跟姑父好好历练一下。” 你是年轻,可他们加起来,都没你心眼多。 刘谌含笑听着,心里却暗骂起来。 有时年纪是具有迷惑性的。 对此,刘谌是深信不疑。 天家的人,随便拎出来一位,有哪个是简单的? 适合世俗的那套,到了这里,是不适用的。 别看楚徽很年轻,可却根本没有可比性。 刘谌从不否认,夏睿这帮新人很不错,可跟楚徽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别忘了,楚徽自幼经历的是什么。 这也就是先前出现突发状况,否则楚徽是在十王府长大的,而非是跟着新君一起,前去上林苑待了数年。 别的不说。 在上林苑这几年,是对楚徽影响最大的。 那几年,天子教了什么,刘谌不知道。 但刘谌却知一点,眼前这位,是当今天下最像天子的。 “历练谈不上。” 想到这里,刘谌自谦道:“都是为陛下办差,为社稷做事,在臣力所能及下,帮衬下同僚,是应该的。” “对了殿下,廉政总署的人,离开榷关总署没多久,臣本想着……”可说着,刘谌却话锋一转,迎着楚徽的注视说道。 锦衣卫指挥使臧浩突然来访,这是叫刘谌心中没底的。 尤其是臧浩还对自己讲了那样一番话。 最重要的是,在臧浩来榷关总署没有多久,锦衣卫就大张旗鼓的出动,去逮捕了一批人,闹的朝野间沸沸扬扬。 刘谌就知事情不简单!! 他需要将此事挑明,以此看看楚徽的态度。 本身这件事透着蹊跷之处就不少,现在才刚把饵撒了下去,连促成局开端都不算,就已经这样热闹了,这要深挖下去,指不定在朝引起何等风波呢。 “姑父,侄儿也有件事,要对您说说。” 可在刘谌想将心里的话讲出时,却被楚徽给打断了。 这叫刘谌眉头微蹙起来。 “殿下想对臣说何事?” 刘谌下意识道。 你个老狐狸,真是狡诈啊。 看着刘谌,楚徽心里暗骂起来。 刘谌想干什么,他是一清二楚。 臧浩为何去榷关总署,又为何没过多久,锦衣卫就逮捕一批人,楚徽虽不了解实情,但却知晓怎么回事。 楚徽一直知道,锦衣卫在查凤羽司的暗桩,此事是自家皇兄透给他的,而且锦衣卫干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臧浩这一动,代表着什么? 大虞要兴盛起来的边榷贸易,不止是内部群体有盯上的,还有外部势力盯上了,如果不把这些揪出来,还边榷贸易最初的面貌,那么重开的边榷,非但不能成为利国利民的惠政,相反会成为坑害社稷的恶政!! 楚徽是有自己的原则的。 有些事,他能跟着掺和。 但是有些事却不能。 锦衣卫,就是他不能触碰的。 在这里,是有很多他熟悉的人,可他们如今都已肩负要职,这就跟今下的羽林一样。 在他们没有扛起重担,没有起势前,楚徽跟他们保持联系,这是没问题的,可一旦他们起来了,楚徽就必须要考虑影响。 他是谁? 当朝天子的皇弟,天子亲封的大虞睿王。 天子为了他,可是打破不少规矩。 及冠不就藩,在朝掌权。 楚徽比谁都要清楚,这是自家皇兄对自己的信赖与宠爱,但与之相对的,在明里暗里啊,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楚徽可不希望自己一时不察,做出了什么事情,最后却成为影响朝局的棋子!! “姑父,你说萧靖想干什么?” 楚徽收敛心神,看向刘谌道:“廉政总署、榷关总署刚有些动静,至于别的也有一些吧,可偏就在此等态势下,萧靖又是去中书省,又是去御史台的,姑父觉得,在这次已起的风波下,萧靖到底想干什么?” 那还能干什么,肯定是造势啊。 刘谌听到这,心里就暗暗说道。 当然这话他没有讲出口。 因为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 萧靖是什么人? 一个不计较名声的人。 自迁往尚书省,出任左仆射,后兼领户部尚书以来,在朝表现得就很强势,商税谋改渐有席卷之势了。 而萧靖经手办的,还不止这一件。 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的,可偏偏楚徽却拿来堵自己的嘴。 “不知姑父发现没有。” 见刘谌不言,楚徽继续道:“应是从今岁开始,这朝堂跟先前不太一样了,一个个的心思更活泛了,但也都把自己藏的更深的。” “侄儿知道,姑父有顾虑,有担忧,可姑父要明白一点,姑父与侄儿不一样,有些事别人能急,但我等却不能急啊。” 刘谌的表情变了。 刘谌似想到了什么。 “想做一些事,没成想难成这样。” 楚徽似笑非笑的摇头,“不过这样也好,不然的话,这一切似乎太无趣了,这世人都有一个毛病,太容易得到的,反而不会珍惜。” “这用到侄儿所领差事下,用在姑父所领差事下,侄儿觉得是很贴切的,所以,这茶还是要慢慢的品,这样才有味道啊。” 讲到这里,楚徽伸手,敲敲刘谌跟前的茶盏。 “殿下说的是,这茶,的确要慢慢品。” 刘谌端起茶盏,笑着说道:“臣的确是有些心急了,呵呵……” “姑父太过自谦了。” 楚徽微微一笑道。 此间的气氛跟着变了,刘谌、楚徽无声的品着茶盏里的茶水,只是这茶再喝时,却跟先前的滋味,变得不一样了…… 第六十五章 军改下的虞都(4) 人之所以复杂,就在于想法,而这个想法,并非一成不变的,或许时机不对了,环境变化了,大局改变了,这都会影响到想法。 对于普罗大众而言,虞都是大虞的国都,是神圣的,是高大的,这是天下的安定的象征,故而虞都是美好的。 可对一些群体而言,虞都是一个名利场,这里有着机遇,财富,脸面……恰恰是这样,让这里变得就不一样了。 “哒哒哒——” “哒哒哒——” 杂乱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烟尘笼罩在这片区域。 虞都南,数十里开外。 武安大营。 “这段时日,卿受苦了。” 临设主帐。 穿着武服,手持马鞭的楚凌,盯着眼前高悬的舆图,言语间透着赞许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将南军所驻主力大营,诸分守大营定下,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朕听说这段时日,卿连家都没回过几趟,家里边没有埋怨吧?这国事是重要,但也不能忽略家事。” 帐内所聚诸将,齐刷刷看向张恢。 “禀陛下,这都是臣份内之事。” 张恢神情自若,上前朝天子作揖拜道:“尊奉陛下旨意,南北两军要进行改制,想要改制的前提,就是先将根给定下来。” “九门提督府总揽虞都警备,南北两军改为近郊及京畿卫戍。” “如此规模的军改,这在我朝亦是极少见的,臣的一切,都是陛下,都是大虞给予的,如此重要时刻,臣岂能因私废公?” “臣也相信,臣的家人定然能理解臣的,南军所辖一众驻防辖地不定,不止是臣,包括南军各级将校,一个个的心都是不稳的。” “为大虞尽忠,为陛下效死!!” 在张恢话音刚落之际,帐内所聚众将纷纷抱拳喝道。 声音之大,振聋发聩。 “好,好!” 楚凌转过身,很是满意的扫视众人,语气铿锵道:“这才是大虞武将该有的精气神,朕果真没有看错你们!!” “要是在虞都的所有人,都能像诸卿这样,朕又何必事事关心呢?”讲到这里时,楚凌长叹一声。 帐内所聚众将,包括张恢在内,听闻天子所讲,无不露出各异神色。 近来虞都发生了什么,他们是有所耳闻的。 虞都这才消停了多久,就又出现了风波。 其实有很多人,对此是不理解的。 就不能好好的? 对于南军的多数群体,包括北军及九门提督府,他们想的就是统兵打仗,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为国尽忠,当然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凭借战功晋升授赏,所以对于政治,他们是不关心的。 可在很多时候,因政治而起的风波,是会造成对应的风波及影响的。 毕竟人都不是活在真空下的,保不齐在什么时候就会遇到事儿,故而这人情世故就是避免不了的。 来往,来往,这一多了,就难免会产生羁绊。 人嘛,就是这样的。 对于这次驾临武安大营,是楚凌深思熟虑下钦定的,作为中枢所辖精锐之师,还兼顾着军改的职责,楚凌不希望因为一些外在的变化,就对南北两军,对九门提督府,产生不必要的影响。 只要军队不乱,那就起不了风波。 “虞都近来发生的事儿,卿家也听说了吧?”本人满为患的主帐,在一应将校退下后,变得空荡荡的。 楚凌将马鞭丢到帅帐上,叉腰活动起来,在驾临武安大营后,楚凌骑马跑了几圈,这腿是有些酸痛的。 对于张恢选的这处主力大营驻地,楚凌是很满意的,地处虞都南数十里开外,驻地所在相对平坦,适合练兵,而在外围却有数处屏障,真要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此地就显得尤为重要。 “禀陛下,臣听到一些风声。” 张恢沉吟刹那,将心中所想讲出,“这似跟榷关总署所主导的边榷员额竞拍有关,不止牵扯到了榷关总署,还牵扯到了廉政总署,锦衣卫等有司。” “嗯。” 楚凌应了声没有答话。 对于张恢,楚凌是信任的,这是他的祖母挑选的,不然,在先前那等局势下,也不会叫张恢接任禁军大统领一职。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放到张恢手中了。 而张恢呢? 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在其接管禁军以来,所辖没有出现任何状况,特别是在这期间,张恢还悄无声息的剔除不少人,这使禁军比早先要纯粹太多。 “臣觉得此事不简单。” 见天子如此,张恢就知有些话要讲,“经过北伐一役,明眼人都能瞧出边榷大有可为,朝廷是定下榷税不假,是通过竞拍员额征收银钱,但大虞所产诸物,尤其是近来年还出现不少畅销新物,这要是贩卖到北虏西川南诏东吁等国去,势必会引起追捧之势的。” “臣虽不知掺和其中的有谁,但臣却知一点,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既然边榷存有巨利,那肯定会有人掺和进来的。” “只是掺和归掺和,可有件事却不能违背,那就是大虞所定律法,谁要是动了歪心思,那就有了取死之道!!” 要是大虞的特权群体,都能有张恢这等觉悟,哪怕是一半,也不至于回事这样啊!! 听到这话,楚凌心底生出感慨与唏嘘。 特权群体,这是个很宽泛的存在。 上到龙子龙孙,下到地方缙绅,他们是属于这一群体的不同阶层,也是这样,也构建了统治阶级。 钱,向来是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权。 有了权,就具备支配资源的能力。 也正是这样,使得无数人会前仆后继。 而在这过程中,钱就起到了作用。 在特权群体之中,不是没有纯粹的,像韩青、孙斌、张恢他们,对于一些追求,是没有特别要求的,故而他们名下的产业,土地,还有赏赐,是能叫他们所在国公府运转好的。 但是有些就不一样了。 生活奢靡,讲排场,这都是靠钱来支撑的。 对于掌权的人来讲,不论大小,但凡是讲究这些的,追求这些的,有那些是靠每月领的那点官俸过活的? 哪怕楚凌叫吏部试行高薪养廉了,可这些官俸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一项政策推行起来,为什么会这么难? 从根子上来讲,就是牵扯到的人太多了。 从中枢到地方,这需要经过多少道啊,这一道道之下,又需要经过多少人,而在这些人的背后,又存有多少利益群体? 这账是算不清的。 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楚凌是懂得。 有些事,哪怕他是皇帝,也不可能想怎样就怎样。 但是别过分了!! 过分了,楚凌肯定要下狠手解决的。 “南军,给朕看好了。” 在沉吟了刹那,楚凌看向张恢,“南军有今日是不易的,朕不希望,已经改变的南军,其中有一些,跟外面的腌臜事牵扯到一起。” “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办!” 一听这话,张恢立时表态道:“南军要是有任何问题,陛下严惩臣!!” “有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楚凌走上前,露出淡淡笑意,伸手去扶张恢手臂,“走,到各处看看去。” “臣遵旨!” 张恢低首应道。 对于楚凌而言,有些人既然想接着边榷折腾些事情,那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毕竟他安排的人,一个个也都不是吃干饭的。 楚徽、刘谌、臧浩、萧靖、暴鸢他们干的事情,楚凌是知晓的,不过对于这些,楚凌却装作不知道。 没有人对他提及此事嘛,不过这暗地里的试探、博弈、交锋却在进行着,楚凌也想看看他信任的这帮人,在面对未知境遇下,对那些藏得很深的人,到底能不能力压一头。 改革靠的是什么? 是好政策不假。 但是好政策,是需要有人发起,有人推动,有人执行,有人落实,离开了人,政策再好,落不到实处去,那都是无用的。 而在这幅员辽阔的大虞,往往政策的发起与推动,就不是一项两项,这是很多项同时在进行的,只是这又牵扯到了不同领域,而各领域的情况又不一样,所以出现碰撞就是在所难免的。 怎样磨合好,这才是关键。 “南军所辖左右两翼,诸校尉部,两直属营,进行的名册登记,今下进行的怎样了?”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楚凌走在中军核心地段,对身旁跟随的张恢询问道。 “禀陛下,此事还在进行着。” 张恢如实禀道:“因为主力大营,诸分守大营的勘探及明确,还有上述诸处的调整,此事想要彻底定下,恐还需一段时日。” “此事要抓点紧。” 楚凌听后,伸手对张恢道:“朕知卿的压力不小,但此事必须要重视起来,一个是有司徽根据名册,打造铁制铭牌。” “卿是上过战场的,知道战争的惨烈。” “往往一场仗打下来,战死的儿郎,很多都是不全的,这在平日里不算什么,通过繁琐的名册查寻,就能找到对应的人。” “但战场局势千变万化,在没有把敌人彻底打败前,这是不敢有丝毫松懈的,更别提去做这些事情。” “铁制铭牌,就是为解决此事,战死的儿郎,是为国朝而牺牲的,不能叫他们没有名分的死去。” 讲这些时,随驾的羽林官,低首上前,将一枚铁制铭牌,从脖子上取下,递到了张恢跟前。 张恢惊诧的接过铭牌。 在看到铭牌上撰写的姓名,籍贯,身高,军队等字样后,张恢的心底掀起涟漪,张恢是经历过战场的,对于这个牌牌,他是知道其用处的。 这不知能用于找寻战死将士的来历,关键是还能对潜伏的细作进行甄别,这看似是不起眼的,可是用途却是很大的!! “当然,进行名册登记,不止是为了此事。” 楚凌停下脚步,看向张恢道:“朕有意在九门提督府、南北两军、兵马司等处,推行一项新制,即军饷发放改制。” “今后,上述各处军饷,按月发放,不过对应的军饷,不再以实钱发放,而由有司在民间找寻可靠,有信誉的银号代发。” 商储银号? 只是听到这里,张恢就想到了一处银号。 该号在虞都,在京畿风头很盛,关于该号的来历,可谓是众说纷纭,虽说很多人探不到该号的底,可却知道一点,该号的背后能量很大,不然断无可能有今日之势。 “陛下英明!!” 想到这里,张恢立时作揖道:“真要能促成此事,就能从根子上解决喝兵血,吃空饷的积弊了。” “别急着说这些。” 楚凌摆摆手道:“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繁琐,毕竟牵扯到了钱财,对于当兵的,想要的很简单,吃饱饭,拿足饷,这本该是他们应得的,朝廷也是这样定的,可是呢,因为有一些败类,导致这反倒成了奢求。” “朕既然是大虞天子,他们既然效忠于朕,效忠于大虞,朕就必须要把此事解决,不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 张恢没有说话。 其实喝兵血,吃空饷,杀良冒功……上述种种现象,朝廷不是没有出手整顿过,可往往就是好了一段时间,就跟着死灰复燃了。 这玩意儿除了严抓,没有别的办法。 如何从跟上解决,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楚凌就是知晓这些,所以就想着把一些东西,从军队实际流动摘出来,牵扯到军饷发放,楚凌就是想通过商储银号,来解决统兵将校实际控制这个的根底。 当然,这不代表此事就能彻底解决。 谁能保障,商储银号内部,就不会有人动心思? 不过相较于这些,让军队不再有这些,是对楚凌有益的,至少军队不会因为这些,就出现空额,以此确保军队的整体战力。 至于商储银号,谁要真敢动心思,即便他们隐藏的再好,这也是有痕迹的,只要有蛛丝马迹在,就不怕查不到!! 第六十六章 军改下的虞都(5) 近来在虞都、京畿发生的种种,楚凌是心知肚明的,这看起来是由边榷员额竞拍掀起的风波,实际上并非是这样的。 按楚凌所想,这是大虞迈向新时期下,处在这其中的各阶级诸阶层,一次自发进行的试探与博弈。 过去的大虞,是处在一个内忧外患的境遇下,中枢形成一个节奏,地方形成一种状态,如果不是大虞先前的浑厚根底,这样畸形的运转模式,很早就玩不下去了。 而到今下呢? 内忧正在解决,外患初步排解,大虞突然从一种境遇,横跨到另一种境遇,关键是大虞天子表现的还很强势,这等于是回到了正轨上了。 可习惯是一个可怕的存在。 本该是正常的,反倒是因为习惯了某种状态,开始变得别扭起来。 楚凌恰是看穿了这一点。 所以对这些才没有理会。 把大虞给拉回到正轨上,不代表轨迹不会再度偏转,毕竟在此之前,已经有太多的群体,适应了那种偏离轨迹的状态。 他们不想回去。 因为回去,反倒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作为大虞天子,楚凌肯定不会助长此风。 所以楚凌要做的,就是压制住这股邪风。 军队,就成了重中之重!! “咻——” “砰!!” 箭矢的破空声,没入箭靶声,打破了九门提督府的平静,楚凌手举强弓,随着首枚箭矢射出,楚凌不断拿起箭矢,拉弓,射出,一道道残影在眼前出现,很快这些残影就汇聚到了一处。 “好箭术!!” 身穿蟒袍,手握强弓的孙斌,看到数十步开外的箭靶上,插着一根根晃动的箭矢,忍不住叫喊起来。 孙斌是久经沙场的统帅,对天子这手箭术,此刻的他是惊叹不已的。 在如此短的时间,能连续射出十余枚箭矢,关键是全都中靶了,这手箭术即便是在军中都是极强的。 “彩!!” “彩——” 而在孙斌话音刚落,聚在一旁的将校,无不是目光狂热的喊叫起来,在他们之中,有些是有伤残的。 随驾的羽林官,羽林郎,在看向他们时,眼神中无不带有敬意。 能进九门提督府为将者,不管级别高低,那都是有过硬本事的,特别是那些有伤残的,或许很多都不知他们有多悍勇。 “卿为何不射?” 楚凌露出笑意,将强弓递给身旁羽林郎,看向孙斌说道。 “跟陛下的箭术比起来,臣已经败了。” 孙斌握弓抬手,朝楚凌一礼道。 “卿是在说笑吧。” 楚凌保持笑意,朝孙斌走去,“谁不知卿箭术了得。” 孙斌却一点不作假,“如果是在战场上,就陛下的射速,还有上靶之数,即便臣能射出不少,可必会身负重伤。” 作为经历过战争的统帅,孙斌在遇到一些事时,会下意识代入到战争状态。 天子的这种箭术,他还是第一次见。 不以准头为主,而是以速度为主。 “绝对快,相对准。” 楚凌拍拍手,看向孙斌说道:“朕虽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统过兵,但却也知道一点,如何在最短的时间,以最小代价,甚至没有代价,对敌人造成有效杀伤,不给敌人反击的机会,这才是王道。” 楚凌的这番话,不止让孙斌陷入沉思,更叫一众武将陷入沉思。 不多时,议论声就出现了。 “陛下说的有道理啊。” “是啊,在战场上,首要的就是对敌造成有效杀伤,尤其是射箭,是不是一击必杀,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造成敌人伤害。” “有了伤,战力势必削减!!” “是这个理儿啊,几名普通步弓手,去对战敌军神弓手,最初不是奔着一击必杀来的,而是一击必伤,这……” 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有些东西其实是一点既透的。 对于这些议论声,楚凌并没有在意。 有些话,孙斌要能领悟是最好的。 毕竟孙斌领的不止是九门提督府,还有上林军,而上林军又与羽林军,一起在上林苑驻扎。 作为中枢野战精锐的两把利刃,楚凌希望上林、羽林两军所展开的操练,都是紧密围绕打仗进行的。 按着楚凌的设想,中枢所辖的诸军各部,在完成他既定的调改后,保持战力的方式有三种。 一个是对外征伐。 一个是日常操练。 一个是军演比武。 大虞要对外进行扩张,主导必须由中枢所辖精锐,其次是征调边军、地方军参与,在这样一种过程下,完成从中枢,到地方,到边陲的更迭替换,以最终实现楚凌的大军改战略。 这是一个较长的时期,是不容任何闪失的。 “近来虞都内外的风向,卿应该知晓一些吧?” 楚凌活动着发酸的臂膀,表情自若的对孙斌道。 来了。 孙斌听到这话,就知怎么回事。 他在此前一段时间,是忙着搭建九门提督府,是有大把的事要忙,但对于朝堂,对于虞都,有任何动静,他都是知晓的。 九门提督府是干什么的? 是警备虞都的!! 仅仅是这项职权,就注定九门提督府不一样。 很多事,或许别人可以不用了解。 但在九门提督这个位置上的人,必须要做到面面俱到。 因为一处细小的疏漏,都有可能对虞都安稳造成威胁。 这对九门提督而言,是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 “禀陛下,臣知晓一些。” 想到这里,孙斌微微低首,“近来虞都内外的风波,不少都追溯到边榷员额竞拍,可在这风波之下,臣却察觉到一些别的。” “是吗?” 楚凌眉头微挑,看向孙斌,“卿说说看。” 讲到这里,楚凌伸手示意。 密巡中枢所辖精锐,第一站定在南军,第二站是九门提督府,这都是楚凌有意为之的,楚凌要通过这种方式,叫南军上下知道,在南北两军中,作为天子,对两军是一视同仁的,不会因为先前的一些事,就出现厚此薄彼的。 而第二站来了九门提督府,就是告诉这里的人,一个个都铆足劲儿配合完成改制,确保虞都警备安稳。 这种密巡是对外封锁,但却不对军中封锁的。 楚凌会巡视多久,这是不定的,但最后一站必是北军,之所以将其放在最后,就是要叫北军始终紧绷着。 说实话除了羽林军、上林军、羽林巾帼两营外,在没有巡捕营、兵马司、九门提督府这些有司外,楚凌对北军是很偏好的。 没别的。 就是因为,北军是经韩青所率平叛军改制的,至于先前那个烂透的北军,被韩青坚决的扫除掉了。 不过眼下的形势不一样了。 楚凌要将一碗水端平。 毕竟对上述诸军,楚凌都做到了绝对掌控,而在今后的对外征伐下,诸军也都在楚凌的谋划之下。 为了确保战力,楚凌要用些手段,以此来刺激与激励诸军,使得他们各自的战力,都能平稳向上攀升,而不是说打了一两场对外大捷之役,就忘乎所以下迅速堕落了,真要是那样,楚凌不知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眼下的风波,看似是一股,实则却是多股交织的。” 在跟随天子前行下,孙斌将所想如实禀明:“边榷员额竞拍是一股,军改是一股,而在这两股下,还掺杂着朝中的一股,此外臣有一种感觉,在看不到的地方,似乎还有一股。” “或许是臣想多了,可是臣觉得这不能小觑。” “大虞有今日不容易,内外看似安稳下,偏偏给人的感觉又不稳,臣觉得这或许跟陛下先前推动的新改有关。” 难怪祖母如此看好你啊。 一听这话,楚凌忍不住感慨起来。 孙斌在军事方面很有天赋,可对政治也有极敏锐的嗅觉,这也难怪在,在先前,因为一些事情,孙黎果断放弃了孙河,继而选择了孙斌,甚至还叫她那帮侄子分家,这看起来是为了孙氏好,实际上却是为了大虞。 甚至楚凌在想一件事,如果不是担心,孙斌之女被册封为后,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那他的皇后,自家祖母选的,恐不是徐黜的孙女,而是孙斌之女了。 “那卿觉得朕推动新改,到底是好,是坏?” 楚凌想到这里,看向孙斌说道。 “臣不懂这些。” 孙斌立时低首道:“臣就不……” “朕希望听卿讲实话。” 楚凌打断了孙斌。 孙斌的身份,不止是大虞人臣,更是天子岳丈,对于孙斌,楚凌是信赖的,是倚重的,这不止是因为孙斌的能力与见识,更在于孙斌懂分寸,这点是弥足珍贵的。 “臣觉得对大虞而言,新改是好的。” 孙斌一听这话,就知必须要表明态度,“过去的大虞,国力是很强盛,但在看不到的地方,却是存有不少积弊的。” “太宗在世时,就不止一次的在朝中提过此事,只是那时的大虞,国情是比较复杂的,所以……” 听着孙斌讲的这些,楚凌生出些许感慨。 都言治国如烹小鲜,可实际上的治理却是千头万绪的。 因为在不留意下,就会蹦出一些问题与状况,而这些蹦出的,如果不设法解决了,就又会被新的给覆盖上,这等于旧的还没解决,新的就又出现了。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哪怕是天子,也是一样。 为何楚凌对待一些事,表现得态度很平和,哪怕是知晓了,也会装作不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上述提及的。 抓大放小。 这是在大虞内外局势皆变下,楚凌在心中对之际提的要求。 既然所处的境遇不同了,那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始终保持着紧绷状态,对任何事情都是紧盯着的。 “卿看下这份密奏吧。” 想到这里,楚凌伸手示意,对孙斌说道。 一直在后的李忠,掏出一份密奏上前。 孙斌带有心疑,在看了眼天子后,这才接过了李忠递来的密奏。 可当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孙斌却惊住了。 “这,这……” 孙斌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北虏渗透的暗桩,又开始活动起来了。” 楚凌停下脚步,言语间透着怅然,“尽管在先前,锦衣卫等有司查处不少,可凤羽司的根一日不除,这种烦心事就不会断掉。” “对这些外敌,朕没有什么好说的,处置了就是。” “可是叫朕不能忍受的,居然有一些人,大虞的人,会选择跟他们勾结起来,就好似先前查处的,不是做给他们看的一样。” 讲到这里时,楚凌眼神冷厉起来。 楚凌最厌恶的就是内奸。 这是最可恨,最该死的。 为了一点利益,他们什么都能舍弃。 “陛下,需要臣做些什么?” 一听这话,孙斌在快速看过后,立时朝楚凌作揖拜道。 “九门提督府给朕严抓起来。” 楚凌伸手道:“这是虞都安稳的关键所在,尤其是今下还处在军改下,当前这种局势还如此复杂。” “九门提督府的职责,要从快履行起来。” “让南北两军,尽快从虞都内外诸坊撤出。” “九门提督府有其职责在,同样的,南北两军也有对应的职责要履行,朕不希望出现一些风波,就导致该尽职责就这样出现偏差。” “臣遵旨!!” 孙斌立时拜道:“请陛下放心,臣定会做好分内之职的。” 原本九门提督府、南北两军改制,是有各自的节奏在的,可就因为出现的一些变化,使得这种节奏必须要加快。 关键是加快的同时,还不能叫外界知晓。 这也是楚凌为何在一些事上装作不知的原因。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假,可要是精力不被吸引,那是会在别的地方释放出来的,与其那样,倒不如叫有些人的精力集中起来。 经历过这等风波的楚凌,早就是见怪不怪了,顺势推动大局变化,这才是楚凌该做的。 大虞想要有所改变,首先在时局上有所动才行,如果这个不动,很多事其实是不能跟着动起来的,楚凌倒是想要看看,到底谁会掺和进来…… 第六十七章 军改下的虞都(6) 转眼过去了数日,虞都风波加剧,虞宫风平浪静。 楚凌过得很充实。 继巡视南军及九门提督府,楚凌又去暗察了兵马司,巡捕营,去这两处,楚凌没有知会刘谌和邵冰,就是在虞都内外诸坊,去看的兵马司、巡捕营的人,有些时候看底层的日常表现,远比大张旗鼓的视察,要能看出更多的门道。 虞都内外的整体警备,归属到了九门提督府。 而缉捕盗贼、救火治安、巡查巡夜、编查保甲等职则分属巡捕营及兵马司。 这是关乎虞都日常安稳的。 如果巡捕营、兵马司不能管好这些,则虞都内外诸坊就安稳不了,而作为大虞国都,连最基本的保障都没有,还谈什么别的? 相较于三司各自职责,楚凌更看重的,其实是三司存有交织的衔接,如果其中存有空子,势必会被人给抓住的。 好在,刘谌他们没有叫自己失望,对于这些都兼顾的极好。 好的习惯及规矩,就是从最开始明确的,要是头都没有起好的话,即便后续有接任者,可想要处置好就不那么容易了。 毕竟一个旧例,就够让太多人说事了。 而在这等态势下,楚凌前去了北军。 在北军期间,楚凌找韩青聊了很多,至于君臣间到底聊了什么,知晓的人少之又少,不过随驾的群体,都能看出韩青的变化。 军改紧锣密鼓推行下,与中枢密切相关的诸军各部,那根弦是愈发紧绷的,一切都在按着楚凌的预期推进。 “这两个家伙在一起,就肯定能鼓捣一堆事。” 虞宫,两仪殿。 楚凌倚着躺椅,听到李忠禀明的情况,到底是没有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对楚徽、刘谌做局做的事,楚凌除了想笑再没别的。 在廉政总署前去质询刘谌,与此同时出动不少人逮捕一批官员,锦衣卫跟着横插一脚,这使朝野间跟着涌动起来,而鉴于局势的变化,刘谌所领榷关总署做了两件事,一个是将参与竞拍的群体名册,移交到了廉政总署这边,一个是将参与竞拍而缴的竞拍银给封存了,这引起了不小风波及争论。 对于这样的改变,楚凌一眼就瞧出是怎么回事。 要说楚徽、刘谌事先没有商量,楚凌是断不相信的。 且通过现有掌握的,楚凌就知这两位想要什么。 楚徽想叫廉政总署真正立下威。 刘谌想叫榷关总署有更多进项。 一个是皇室宗藩,一个是皇亲国戚,这两位要是在数年前的大虞中枢,是断掀不起这等风波的。 毕竟那时的国情不允许。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大虞,谁不知天子对睿王徽,对武安驸马,是信任的,是倚重的,错非是这样,二人也断不可能在朝肩负要职。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过去被拆散的皇权,重新被天子给凝聚起来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过去的规矩怎样,或许在登基初期,楚凌是要考虑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对内对外,楚凌都表现出强势一面,关键是都起到了压制所用,因此楚凌的规矩,这才是大虞最大的规矩!! 说起来,能发掘出楚徽及刘谌的才华,这对楚凌而言是意外之喜。 因为有了这意外之喜,使得楚凌省去不少麻烦。 廉政总署在楚徽手里,榷关总署在刘谌手里,这能叫在两总署任职的人,特别是楚凌看重的那批新人,能够在一种特殊屏障庇护下,在楚徽、刘谌各自的调教下,得以更快的成长起来。 从正统六年开始,到今后一段时期内,两总署都会起到很重的职责,在这里任职的人,能否从快的成长起来,去肩负起更重的担子,这其实对楚凌而言是很重要的。 这关系到楚凌后续的谋划。 从严整顿地方吏治,这是需要廉政总署做的。 而于中枢而言,有御史台在,廉政总署是起查漏补缺作用的,更是其刺激御史台作用的。 内帑开源,这是需要榷关总署做的。 在今后一段时期内,牵扯到边榷的种种,一应开支是不入国库的,楚凌需要直接支配这批金银,以此完成谋划的种种。 至于国库这边,有萧靖所在尚书省,所领户部及宣课司,去做适合大虞的税改,以此刺激着大虞逐步改变。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楚凌对内,对外,都是有着很多惊世骇俗的谋划的,如果想不被朝臣劝阻,掣肘,楚凌就必须有足够的底气。 这个底气就是内帑!! 有了这个底气,楚凌完全不用考虑国库怎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楚凌通过动用内帑存银来做什么,这是在对外撒银子的,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萧靖推动的税改,能够在中枢,在地方见到对应成效,这其实是能让大虞治下各个群体,大虞国库都获益的事情,毕竟撒出去的钱财不会凭空消失,而是进入到流通之下的。 真到了这一步。 大虞能对外持续扩张下,对内持续刺激下,大虞的国力肯定是节节攀升的,这就是今后一段时期下要达成的。 但也是这样,楚凌不能有丝毫急躁,因为他是这艘大船的掌舵者,他需要把控好大船前行的方向,不能出现偏转。 偏转了,就可能有危害。 正是如此,楚凌一改先前的做派。 坐看风云变。 这才是天子该有的姿态。 “什么事情,叫陛下如此高兴?” 而在此时,徐云端着一碟糕点,笑着从殿外走进,“臣妾在殿外,就听到陛下的笑声。” “皇后娘娘!” 李忠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还能有谁,长寿呗。” 楚凌笑笑,看向徐云道:“他是一点都不能闲着,呵呵…” 楚凌避重就轻的说了一些。 “徽弟脾性就是这样。” 徐云走到楚凌跟前,保持笑意道:“说起来,徽弟年岁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人,来管管徽弟了。” 讲到这里,徐云将糕点放下。 “朕也想啊。” 楚凌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味儿不错,皇后的手艺,是愈发不错了。”在夸赞几句,将糕点放进嘴里咀嚼,随即叹道:“可长寿呢,心思就没在男女之事上,朕有时就在想啊,当初在上林苑时,不该对长寿那样严苛。” 陛下对睿王,真是不一样啊。 徐云听到这,脸上保持着笑意,可心底却生出感慨。 自入主两仪殿以来,徐云就管着后宫,也是在这段时日下来,她知晓了天子的脾性,喜好。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也是这样,徐云愈发感觉,天子对待睿王,包括睿王对待天子,这都不是简单的兄弟之情了。 讲一句不符合时宜的话,天子跟睿王的关系,那就是亦兄亦父的存在。 可细想下来也是。 在那段特别的时期,大虞全都在变,名不见经传的楚凌,摇身一变成了大虞天子,而在克继大统前,楚凌是以睿王的身份入主大兴殿的,随后便召开了登基大典。 大虞是有了新君,可大虞的秩序却乱了。 那个时候,就连天子都处处受限,更何况是别人啊。 不止是徐云,还有很多人,如果在那个时候,天子不把楚徽带到身边,只怕楚徽经历的,全都是不好的。 真要是那样,楚徽的脾性,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环境是能改变一个人的。 “不聊这些了。” 楚凌拍拍手,向前探身道:“既然长寿对此没有想法,那就再晚些时日再说。” “是。” 徐云行礼道。 因为其祖父的缘故,徐云对待一些事看的很透,不该她插手的,她是绝不会插手的,她是大虞皇后不假,但她的一切,都源自于天子!! 牵扯到楚徽的婚配,徐云其实已经听出来了,这不是她能插手的。 毕竟楚徽的身份在这摆着,这件事,除了天子外,其他人根本就不能过问。 不过有一点,徐云却猜错了。 针对楚徽的婚事,楚凌是尊重楚徽的想法和意见的,如果楚徽真能找到属于他的良配,那楚凌是不会阻止的。 对楚徽的脾性,楚凌太了解了。 经历的尔虞我诈多了,楚徽断不会轻易选那些贵女为妻的,因为太累了,这背后的算计与牵扯太多了。 “这天也暖和起来了。” 楚凌撩袍起身,伸手轻抚徐云的脸颊,笑着说道:“朕想着移驾去御苑住些时日,皇后,还有后宫的诸位妃嫔,都跟着朕一起去吧。” “那朝中的军政要务……” 徐云听到这,有些担忧的看向楚凌。 “朕都处置的差不多了。” 楚凌摆摆手道:“剩下的那些,朝中有司都能处置好,说起来,自朕御极登基以来,还没有好好歇歇,这次朕要歇些时日才行,劳逸结合,这才能更好的治理天下。” “如此臣妾就去安排。” 徐云不再多讲别的,低首对楚凌说道。 “嗯,皇后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对徐云的态度,楚凌是很满意的。 虽说是自己的皇后,但是其边界感很强,份内事,她会处置的井井有条,至于别的,不该其插手干涉的,那是不会涉及丝毫的。 说起来,楚凌跟徐云是相敬如宾的,要说感情,经过这段时日的熟悉,也是培养出来一些的。 但要是说爱情,这就显得奢侈的。 别说是跟徐云了,就算跟后宫别的妃嫔,楚凌也没有这种感觉。 得到了一些,注定会失去一些。 楚凌比谁都要清楚,男女间的情情爱爱,对于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他不否认,在今后,肯定会遇到叫他心动的女人,可即便是那样,该压制的时候也要压制,不然的话,这会对大虞带来影响的。 “陛下,臣妾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讲。” 在楚凌思绪万千时,徐云表情有所变,显得有些犹豫。 似乎这件事,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何事?” 楚凌笑笑,看向徐云道,“你我之间,有什么该不该讲的?” “这件事,其实并非是因为臣妾。” 听到这话,徐云犹豫开口,“是臣妾的父亲,前几日进宫时,提及了一件事,讲此事时,臣妾的父亲很是……” 嗯? 楚凌眉头微蹙起来。 其实说起来,他跟徐云之间,其实是有一层薄纱隔着的,这不是因为他二人,而是因为其祖父及其父亲。 徐黜这个人,楚凌是了解的很清楚。 那就是个权力欲望很强的人。 而徐恢呢,这个人就复杂多了,大是大非上看似有主见,实际上却受其父影响很大。 也是这样,对于徐恢,楚凌从没有信任可言。 反倒是徐彬,因为其家出现的一些事,导致其离开了庆国公府,而待在了其祖母身边,而后其性格出现变化,在遇到一些事时,徐彬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对这个大舅哥,楚凌是在试探着用。 对于这些,徐云是能感受到的。 不过徐云却不知一点。 这层薄纱没有消除前,皇嗣是不会出现的。 “皇后是说,左相国在暗地里跟参与边榷竞拍的人有联系?”听到这里,楚凌知道徐云在犹豫什么了。 “这件事,臣妾也吃不准。” 徐云娥眉微蹙道:“这件事,是父亲隐晦提及的,至于真假,这还需陛下来甄别,臣妾现在担心的,会不会有人利用这点,去做些不利于社稷的事?” 也是够难为你了。 楚凌略显复杂的看着徐云。 说实话,在当前这境遇下,最如履薄冰的,其实就是徐云了,因为其自身的缘故,加之又是大虞皇后,这使得其有任何举止,其实是会被很多人盯着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作为天子的楚凌会怎样想。 ‘有些事,看来有变化了。’ 也是这样,楚凌在心里暗暗思量,‘徐黜这老狐狸,是打算以身入局了啊,看起来接下来的局势会更精彩了。’ 楚凌不是没给过徐黜机会,可是徐黜呢,似乎是在有意避开这些,楚凌知道,这个老狐狸肯定是有算计的,只是这个算计会带来什么影响,这是楚凌还没有想好的…… 第六十八章 军改下的虞都(7) 人之所以复杂就在于会反复,同样一件事,所处时期、环境、局势有不同,那做出的选择就必会不同!! 徐黜就是这样一个人。 宣宗纯皇帝的骤崩,大虞从一种大局下,骤然掉进另一种大局下,这种大变,让徐黜生出一个想法。 他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尽管徐黜知道,这种念头是很疯狂的。 毕竟追随太祖打天下,治天下的老臣,还是有的,更别提大虞国祚传承数十载,有些事早已深入人心。 可欲望一旦滋生出来,尤其是在此之前,还长期处在压抑状态下,这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只是徐黜算计了很多,却唯独算错了两件事。 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庶出皇子,居然会有那么深的城府与心计。 一个是看似牢靠的三后,却是这世上最为脆弱的。 仅是因为新君表露出一些明君迹象,作为三后之首的太皇太后,就摒弃了过去坚持的种种,用她的实际行动和态度,为新君创造了一个宝贵的蛰伏期。 三年。 在这个内外皆动的大局下,大虞是蒙受了不小的损失,也死了不少人,可是中枢的格局,地方的状态,却朝着徐黜预料外的方向倾斜。 徐黜预判到了新君继位,肯定会有宗藩造.反的,毕竟换做是谁,在皇位距其如此近之下,这心里会没有想法。 凭什么一个庶出皇子,反倒成了这场变故的最大赢家? 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那也是皇帝!! 徐黜预判到了大虞出现内乱,大虞的死敌肯定会有所动的,特别是北虏,因为宣宗纯皇帝在驾崩前,已经把一切都摆弄清楚了。 如果不是这场意外,大虞或许会更早跟北虏打起来。 “咳咳……” 猛烈的咳嗽声,打破了书房的平静。 夜幕降下,书房灯火通明。 在灯火的照耀下,徐黜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血,是那样的红艳,徐黜的手,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徐黜的心头缠绕。 自北伐取得大捷以来,徐黜就有了梦魇,他想了无数次,更推演无数次,可他依旧琢磨不明白,今上到底是怎样办到的!! 他不是没有谋划过大战,他不是没有出过良策,比之凶险的仗也是有的,可徐黜想不明白,发动这场北伐之战,今上当时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赢了,一切好说。 可要败了,不说满盘皆输,但最起码,会叫今上先前所创优势丧失,大虞中枢及地方会陷入动荡之下。 哪怕在发动这一战前,今上探查到了北虏有内忧外患,可同时期的大虞同样也有啊,看似平稳,实则暗潮汹涌。 因为太皇太后薨逝了。 尽管徐黜知道,从韩青率军凯旋,今上摆驾归宫后,那一切的变动,全都源自于今上的手笔。 可在大虞,还有很多人,并不这样认为啊。 他们觉得这一切,都离不开太皇太后的运筹帷幄。 作为大虞的天子,不被底下统治的群体完全信任,这就代表着皇权根基并不牢靠,可能一场新的变故出现,就会出现大的变数。 可面对这些的今上,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在满朝文武多数不知情下,毅然决然的发动了这场北伐,为此,先前促成的一些变化,也有效的用到了这场北伐上。 因为这场北伐,导致一切都变了。 不管徐黜承认与否,他败了。 败的彻底。 他的权臣梦,因为今上的迅速崛起,成为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如今的中枢也好,地方也罢,或许有谈及他的,可谈及的却非是敬畏,更多的却是成了天子的陪衬。 “老爷。” 一道声音响起,让徐黜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在徐黜的注视下,有些驼背的老仆,从书房外走了进来。 徐黜没有说话,面色平静的看向老仆。 “先前被抓进廉政总署的人,按着事先的约定,将那批商贾曝了出来。”在徐黜的注视下,老仆没有任何感情,低首朝徐黜如实道。 “廉政总署有动作?” 徐黜双眼微眯,看向老仆道。 “目前还没有。” 老仆回道:“睿王似有放长线钓大鱼之势。” “也对。” 徐黜似笑非笑,“谁能想到这场风波下,不止锦衣卫会横插一脚,萧靖、暴鸢等也跟着插了一脚。” “老爷,那……” 讲这些话时,老仆露出一抹担心。 “不急,先等等再说。” 徐黜摆手打断道:“这场局这样演变,才有意思,真要一点波澜都没有,那就太过无趣了。” 老仆不再说话,可心底却生出别样情绪。 别人或许不知,但他却很清楚,自家老爷到底要干什么。 倒徐!!! 与其让别人发起,倒不如由本人亲自发起。 在这场大戏下,很多人都要死,包括徐黜本人,只是徐黜的死,是由徐黜自己定的。 ‘希望一切别出状况了。’ 徐黜强忍着难受,倚着座椅,眼神掠过一道别样光芒。 既然有些事无法避免,那他就要断臂求生了,只是这一步,求生的不是他,也非他的儿子,而是他的孙辈。 他要确保徐云的皇后之位,确保嫡长孙徐彬的未来,只要能保住这些,即便庆国公爵被废黜,徐氏积攒的底蕴被打破,那一切都还是有机会的。 当然,那样的徐氏,今后就彻底依附于皇权下了。 就像曾经的他一样,依附在太祖、太宗的皇权之下。 这几年发生的种种,在徐黜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要说后悔,徐黜是有的,如果最初的时候,他没有生出那些想法,而是跟宗川、昌黎、李进、董鸿、曹隐、上官宏这帮老家伙一样,或许徐氏就不是这样了。 可现在,一切都要靠小一辈了。 至于结果是怎样的,说实话,徐黜也是没有底的。 可他有的选吗? 没有!! 这世间的任何人,在面对一些事情时,做出了对应的选择,不止要迎接好的一面,也要承接坏的一面。 任何人都是免不了的。 后悔,是没有用的。 …… “殿下,您还在犹豫什么?” 同一夜,榷关总署。 刘谌面色着急,看着沉默不语的楚徽,他不明白,被抓进廉政总署的官,曝出了一批商贾,为什么不继续抓了。 这小王八蛋不动,那如何叫局势动起来。 这局势一不动,他封存抵押银的舆情,如何能转移走啊!! 当然,对刘谌而言,他的眼窝子,还没有浅到只盯在这笔银子上。 他真正的目标,是要竞拍到员额的群体,在这笔抵押银的基础上,再缴纳一笔,以此形成榷关总署的定例。 这件事促成了,等于榷关总署在竞拍银的基础上,又多了一笔进项,即定例抵押银。 如此榷关总署的优势就更明显了。 这期间只要有人敢违背边榷定例,那不止要罚没定例抵押银,还要进行重罚,有了这道紧箍,榷关总署管理日常边榷,就相对会容易一些。 如今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楚徽却没有动静了。 这不是把他给晾在一边了? 他不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对于刘谌而言,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 “姑父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在此等态势下,楚徽这才悠悠开口。 “奇怪什么?” 刘谌眉头紧皱,盯着楚徽道。 “在廉政总署,榷关总署先后有动静下,臧浩,萧靖等人,跟着有所动下,被抓的那些官员,很多都是死不承认的。” 楚徽先前探探身,迎着刘谌的注视,沉声道:“尽管在外界,廉政总署对外传递,已有不少交代的,可姑父您也清楚,这是在撒饵料,目的就是为了叫藏在水面下的鱼动起来。” “可动的结果呢,始终跟咱们预想的,是存有一定偏差的。” “可偏偏呢,在榷关总署移交了名册,还顺势封存了抵押银,哎,被抓进廉政总署的人,就有一些主动交代了。” “姑父就不觉得奇怪吗?” 刘谌沉默不语。 被楚徽这样一提醒,刘谌从焦急的状态走出,他开始顺着楚徽的想法,去思考一些事情。 “这就像什么呢?” 楚徽拨动着手中的念珠,在转了数圈后,楚徽一拍桌案,伸手对刘谌道:“就好像有一双无形大手,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殿下的意思是说,有人提前做了局,就是利用我等在推动着一些事发展?”刘谌心下一紧,看向楚徽道。 “只怕是这样的。” 楚徽皱眉道:“现在侄儿担心的,这个无形大手,还他娘的不止一双,说不准啊,别的……” 可讲到这里时,楚徽却停了下来。 你个小王八蛋,到现在还隐瞒啊。 见楚徽如此,刘谌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起来。 为了这个局,他可是入局了。 现在都这样了,居然还不说。 可刘谌暗骂归暗骂,但他却不敢讲出来,因为他太了解楚徽的脾性了,很记仇,真要惹恼了楚徽,那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殿下,那接下来怎么办?” 想到这里,刘谌沉默许久,这才开口道。 “等。” 楚徽拨动着念珠,皱眉道:“眼下的形势,反倒不是抓人的好时机,至少廉政总署是这样的。” “这批被抓的官员,只怕有些是藏着秘密的。” “侄儿把事情给想简单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务必要摸清楚他们的真实底细,一个个作为大虞臣子,居然会如此的复杂,真是好啊。” 讲到这里,楚徽拍案起身。 见楚徽起身,刘谌跟着起身。 “姑父,这几日,榷关总署先不要动。” 在刘谌开口想讲些什么时,楚徽伸手道:“先等侄儿把一些事给做好了,这个局,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讲到这里,也不管刘谌怎样想,楚徽一甩袍袖,抬脚就朝堂外走去。 这…… 见楚徽如此,刘谌定在原地,没有去追。 到底还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 此刻的刘谌,心里在快速的盘算着,在这之前,到底有什么地方,是他该注意的,但却没有注意到的? 只是这一时间,刘谌根本就想不到。 …… 夜幕之下,繁星点点。 楚徽的步伐很快,郭煌、王瑜紧跟在后,他们不清楚,自家殿下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如今的局势变化,不是跟先前预测的差不多吗? 为什么就突然这样了? “郭煌,你即刻去一趟锦衣卫。” 可在此等态势下,楚徽突然停下脚步,这叫郭煌、王瑜心下一紧,而楚徽伸手讲的话,让二人更是严肃起来。 “给臧浩带句话。” 楚徽没有留意这些,“本宫现在怀疑,朝中的一些重臣,极有可能跟凤羽司余孽暗中勾结到一起。” “不对,不一定是凤羽司的余孽,也可能是别的势力,但有一点,本宫能够笃定,有人在利用这个做局。” “是!” 一听这话,郭煌心里生出惊意,当即对楚徽作揖拜道。 对郭煌而言,大虞就是他的一切,是他这辈子要效忠的,现在有人做这样的局,且极有可能要坑害社稷,这如何能叫郭煌忍受!! “到底会是谁呢?” 在郭煌离开,盯着其背影的楚徽,皱眉喃喃自语起来。 有些事,他始终想不明白。 “殿下,要不要到御前,向陛下禀明此事?”见自家殿下如此,王瑜犹豫片刻,随即抬手作揖道。 “如何禀明?” 楚徽看了眼王瑜,“且不说这只是本宫的猜想,即便是真的,遇到些问题,就想着去找皇兄解决,那本宫管这些做什么?” 王瑜露出羞愧之色。 其实有些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然是在悄然发生改变了,楚凌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遇到一些事情,就想着去找自家皇兄。 找可以,但要是解决好了,再去找。 毕竟楚徽知道,自家皇兄要分心的事太多了,像这种事情是大了些,但还没有到惊动御前的地步,人是要跟着形势去变的,这个变是往好的方面变,而不是别的…… 第六十九章 军改下的虞都(8) “指挥使,廉政跟榷关两总署,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是啊指挥使,风波及影响都起来了,现在却没有动静了,这算什么事啊。” “这不是把咱锦衣卫架起来了!!” “边榷员额竞拍肯定有猫腻,这事儿,睿王殿下或许知晓的不多,可武安驸马知晓的肯定多。” “廉政总署没有动静,会不会是睿王听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武安驸马在私底下……” 锦衣卫衙署,指挥使署。 一道接一道声音响起,使此间平静被打破。 臧浩坐于主位,面无表情的扫视着眼前众人,飞鱼服,绣春刀,是让臧浩目光停留最多的。 对锦衣卫而言,今儿绝对算是大日子。 中高层齐聚一堂,这已很久没有过了。 在指挥使署出现各种声响下,彼时在锦衣卫衙署,不知有多少官校旗校,在关注着指挥使署。 锦衣卫是肩负要职的,这次借边榷员额竞拍之风,有廉政、榷关两总署有动作下,锦衣卫趁势展开行动。 这前后,锦衣卫是做了一些事,布下一些局的。 锦衣卫上下皆知一点,一旦时机成熟了,就到他们大展身手的时候。 为此不知有多少人摩拳擦掌。 可偏偏在这等境遇下,一向高调的廉政总署,还有积极配合的榷关总署,突然间没有动静了,这叫很多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要是这样的话,那锦衣卫的事儿,还怎样进行下去? 如此才有了今下的境遇。 “行了,听指挥使讲!!” 严政的呵斥响起,叫正堂立时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汇聚一处。 此间气氛陡然而变。 “继续说啊。” 迎着投来的注视,臧浩面露笑意,伸手对众人道:“不必理会本指挥使。” 严政、庞虎一行听后无不低下了头。 “既然你们不说,那本指挥使说。”见众人不言,臧浩向前探探身,可脸上的笑意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啪——” 臧浩毫无征兆下,猛拍眼前木案,发出的声响叫堂内众人无不心下一惊,一个个的眼神左右动了起来。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私下议论睿王殿下的!!” 臧浩猛然起身,眼神冷厉的斥道:“是不是做的事儿多了,心中的敬畏全都没了,啊!!!” 一言激起千层浪。 严政、庞虎他们的表情全变了。 臧浩是极少发火的,可真要发起火来,底下的人没有一个不怵的。 “指挥使,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人群中,一名锦衣卫千户,紧张的抬起头来,看向臧浩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 臧浩指着那人,沉声喝道:“别以为本指挥使没听出来,你们之中,是不是有人觉得睿王殿下优柔寡断,在该做决断的时候,却没有做下决断,影响了锦衣卫该做的事儿!!” 堂内众人,有不少的头埋的更低了。 看到此幕,臧浩眉头紧锁,心底更是不平。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天子先前对他讲的那些话,到底是何意了。 ‘队伍是不好带的,尤其是赋予特殊职权的队伍,当外界有所变化时,内部也会跟着有变化。’ ‘任何一支队伍,都不可能说会从一始终,最开始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要知道环境是能改变一个人的,更别提人多了,想法多了,念头多了,那队伍就难免出现分歧。’ “出现分歧不可怕,可怕的是作为领头者,没有能及时察觉到这些,若是任由这股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人心就跟着散了,争权夺利,派系林立,就会在悄无声息下出现……” 天子曾经讲过的话,在臧浩脑海里不断浮现。 臧浩垂着的手紧攥着。 今日敢私议睿王,明日就敢私议别的。 这股风断不可助长!! 锦衣卫是做事的,不是像怨妇一样嚼舌根的。 在眼前这帮人之中,臧浩看出了急躁心态,这全然跟先前不一样了,他们还是锦衣卫的中高层啊,可想而知底下是怎样的。 当然,臧浩有如此冷静判断,除了其自身原因外,还有就是睿王派麾下亲卫郭煌,跟其讲明了一些事。 如果不是这样,臧浩也猜不透睿王为何要这样。 “本指挥使再重申一遍,做好本职,别把希望、念头寄托在别人,别的衙署身上!”想到这里,臧浩眼神冷厉的扫视堂内众人。 “廉政总署也好,榷关总署也罢,他们干什么,不干什么,跟锦衣卫无关,一个个是怎么好意思说,人家把锦衣卫架起来的?” “陛下所赐殊荣,一个个都觉得是白得来的?!” “一个个领的官俸,还有超额发的养廉银,就拿的那么心安理得?!” “你们,也包括我臧浩在内,不是说一定会被选进锦衣卫,是陛下觉得可以,这才有了锦衣卫!!!” “把这些话,给老子记在心里,等回去了,把这些话,原封不动的讲给底下的人,听明白没有!!” “明白!” 众人纷纷作揖应道。 “大点声!!” 看着眼前众人,臧浩拍案喝道:“一个个都没吃饭是吧!!” “明白!!” 众人沉声喝道。 指挥使署闹出的动静,临近的几处公事房,听的那叫一个真切,而在其中的官校旗校,此刻无不是紧张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自家指挥使会发那么大的火。 可又有谁知道。 要不是经历这件事,臧浩还没察觉到锦衣卫的内部,居然有了浮躁的风气,这给臧浩敲响了警钟。 不能只把眼睛盯在要案上,盯在敌人上,眼睛同样要盯在内部,要是内部都不稳了,那还谈什么别的。 “说正事。” 臧浩的语气缓和不少,在撩袍坐下时,聚在此的众人,无不在心底暗松口气。 “廉政总署,榷关总署怎样,不是我等要操心的事儿。” 臧浩双手按着木案,表情正色道:“虞都内外及京畿一带,受先前所起风波及影响,已然是被调动起来了。” “既然是这样,那盯着的那批暗桩就提前抓了。” “不过这个抓是有讲究的,不能悄无声息的抓,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抓,这点,你们是否明白?” 臧浩的话,让堂内众人露出各异神色,跟着小声议论声出现了。 自家指挥使讲的,叫他们有些犯迷糊。 “指挥使的意思,是要有一些‘意外’出现?”臧浩的话,庞虎听明白了,在看了眼左右后,上前对臧浩说道。 讲这些话时,庞虎特意加重了意外二字。 “不错。” 见有人领悟到他想的,臧浩露出淡淡笑意,“这批上名单的人,绝大多数要抓进诏狱严加审讯,继而挖出他们背后的人或群体。” “而有极少数,是要叫他们自己觉得,自己是费尽心思逃出我锦衣卫抓捕的,接下来怎样做,就不必本指挥使多讲了吧?” “顺藤摸瓜!!” 北镇抚使楼翰伸手道。 臧浩笑笑没有说话。 “指挥使,要是这样的话,属下倒是有合适的人选。”严政看了眼左右,随即上前对臧浩作揖道。 “此事你跟庞虎负责。” 臧浩伸手道:“把差事办漂亮点,别出任何岔子,眼前的这个局,比你们想的要复杂的多。” “这次能否把此差事办好,关乎到我锦衣卫的声誉,本指挥使不希望看到锦衣卫之名,有任何的损失!!” “是!!” 严政、庞虎相视一眼,随即抱拳喝道。 “下去做事吧。” 臧浩摆摆手道。 “是!!” 看着离去的一道道背影,尤其是那一身身飞鱼服,臧浩表面没有变化,可心底却生出复杂情绪。 有些事儿,他不能讲明。 比如睿王殿下派人,跟他讲的种种。 这绝非臧浩不信任底下的人,而是知晓的人多了,难保会有泄密的风险。 如今起的风波,明显是不一样的。 如果睿王殿下猜的是对的,那事儿就复杂了。 有人提前做局,甚至在事儿没发生前,就把一切给算计到了,这样的人,要是不给挖出来的话,这对社稷危害太大了。 ‘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吧。’ 此刻的臧浩,内心很复杂,只是不管怎样,直面的挑战他都必须要应对,他要是不给办好了,那他就不配做大虞锦衣卫指挥使!! …… …… 大虞御苑。 哗—— 鱼群游动下,发出阵阵水声。 楚徽双手扶着玉带,静看自家皇兄撒下饵料,池中的锦鲤蜂拥抢食饵料,楚徽的眼神有些变化。 “来了,一句话都不说,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楚凌将木盒递给李忠,拍拍手,笑着看向楚徽道:“有什么就对朕讲,朕说不定能为你解惑。” “没有。” 楚徽听后,露出笑意道:“臣弟就是许久没来见皇兄,所以……” 听楚徽这样讲,楚凌没有戳破。 人大了,都是有秘密的。 即便是亲兄弟,也一样。 楚徽遇到什么烦心事,楚凌是知道的,廉政及榷关两总署掀起的风波,没有表面看的那样简单。 楚凌在此之前,前去南军、九门提督府等处巡察,就是为了把基础打牢,不叫这些风波影响到秩序安稳,继而影响到底层群体。 讲一句现实的话。 其实牵扯到一些争斗,是不会传递到下面的,或许过了许久,一些风言风语才会传起来,可又有谁能说得准,这不是有意为之的呢? 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朕前段时间也忙,即便你来了,也说不了几句话。” 在楚徽讲完,楚凌这才开口说道:“既然没什么烦恼,那咱哥俩就聊些别的,吃了没,朕看你消瘦不少,你叫管着宗正寺,廉政总署,是想叫你有些事做,可也别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郭煌,王瑜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朕叫他们待在你身边,可不是当什么摆设的!!” “皇兄,是臣弟近来胃口不好。” 楚徽心中生出一股暖流,迎着楚凌的注视,说道:“皇兄,臣弟现在有些饿了,不如吃顿涮锅?” 讲到这里,楚徽嘻嘻笑了起来。 “你啊。” 见楚徽如此,楚凌伸出手,指了指楚徽,忍不住笑骂道。 在旁服侍的李忠,此刻已低首退下了。 掌权就这点好处,不管是什么想法,都能在第一时间实现,会有无数的人围着转。 不多时。 在这木亭里,一切都备好了。 咕嘟~ 咕嘟—— 沸水在铜锅里翻涌,发出声响的同时,也起了很多小泡。 “涮锅,吃的就是肉。” 楚凌拿起筷子,端着一盘鲜羊肉,夹起一筷子,便放进铜锅里涮了起来,“切这肉有讲究,涮起来也有讲究。” “火候,时间,都要把控好。” “早了,肉没熟,晚了,肉柴了。” “你看,这肉就刚刚好,来,长寿,多吃些。”讲到这里,楚凌将涮好的肉,夹到楚徽的盘中。 “谢皇兄。” 楚徽微微低首,可心里却不平静。 时机!! 原本困扰他的事情,这一刻豁然开朗了。 “皇兄,这肉真香!!” 想到这里,楚徽夹起那肉,沾了些蘸料,就放进嘴里咀嚼起来,在楚凌的注视下,楚徽有些夸张的说道。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楚凌笑呵呵的对楚徽说道。 说起来,楚凌挺喜欢楚徽洒脱的性格,在上林苑时,对其严厉归严厉,可也有不少欢声笑语,是楚徽给的。 看着楚徽一点点长大,楚凌的内心是有感触的。 处在那样的境遇下,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什么话都要憋在心里,这是很容易把人给憋疯的。 “皇兄,您也吃啊。” 楚徽端着盘子,开始下肉,见自家皇兄不动,楚徽说道:“您还说臣弟呢,臣弟看着您也消瘦不少。” “好,好。” 楚凌连连应道。 在旁服侍的李忠,看到眼前一幕时,这心底不由生出感慨,这段时日,这还是天子笑的最开心的时候。 只是眼下的朝局,跟先前变得不一样了,有很多事,是需要有人顶上的,天子有天子要做的事,睿王有睿王要做的事,人臣有人臣要做的事…… 第七十章 物是人非 因利而起的风波,的确在虞都产生不小的涟漪及影响,可对虞都而言,这里发生的故事太多了。 居于虞都,汇于虞都的万千群体,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会改变他们自有的轨迹,毕竟人与人的追求是不同的。 “咴溜溜!!” 热闹的街道上,一辆车驾缓缓行驶着。 皮肤黝黑的马夫,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手里控着缰绳,眼前的驽马,温顺的迈着蹄子前行。 “虞都比先前,热闹不少啊。” 车驾内。 穿戴大虞主流服饰的慕容天香,透过掀起的车帘,看着沿街的种种,言语间透着些许感慨。 女婢天雪,听到自家公主所讲,脸上是没有任何变化,可心里却是生出复杂思绪。 这一切就好似做梦一般。 过去的虞都怎样,她是知晓的。 而今呢,虞都的人更多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与去岁在北的大战密不可分。 虞都今下的繁荣,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慕容皇朝的,也是想到这里,天雪的心头涌出一股怒意。 如果不是南虞趁虚而入,那慕容皇朝就不会遭此惨败,拓武山脉半数的疆域,叫卑鄙的南虞人给夺走了!! 要不是因为这样,自家公主也不会发下血誓,以终身不嫁作为代价,得到了一片不小的封地。 “南虞皇帝的野心,看来是真挺大的。” 慕容天香的声音响起,让天雪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公主为何这样说?” 天雪带有疑惑道。 “在虞都内外传的消息众多,其中就有包括南虞宗藩的。”慕容天香看着窗外的种种,语气淡然道。 “可结果呢,牵扯到南虞宗藩的,不管是怎样传出的,可没有过多久,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南虞皇帝,对朝堂,对虞都,对京畿的掌控,跟去岁比起来,不知要增强了多少,而这些被骗到虞都的南虞宗藩,只怕是离不开虞都,返回他们的藩地了。” “只怕南虞宗藩,不会愿意此事发生。” 天雪想了想,看向自家公主,说道:“毕竟在虞都,他们处处受限,这哪里会有在藩地待着舒坦。” “这就是本宫冒险来虞的原因。” 慕容天香嘴角微扬,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寒意,“南虞的势头太强了,不设法找些事端,以遏制南虞的这股势头,那对皇朝而言威胁太大了。” 讲到这里时,慕容天香的手紧攥起来。 这两年间,发生的事情,使慕容皇朝处在危机下,尽管说边疆的仗都结束了,可因为前线战场的失利,还有这期间发生的事儿,导致自家皇兄陷入到很被动的境遇。 朝堂上的。 上都内的。 地方上的。 各种交锋与冲突是层出不穷的。 慕容天香不能接受,处在上升趋势下的皇朝,就因为打了几场败仗,这股势头就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西川。 南虞。 这些账,都是要清算的!! “公主,那件事何时进行?”见自家公主如此,天雪犹豫了刹那,还是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 “此事不急。” 慕容天香摆摆手道,“不把虞都内外及京畿的局势,连同着南虞的朝局搅动起来,就别想着靠近上林苑。” 天雪没有说话。 慕容天香此次秘密南下,除了要复仇以外,还有件事是必须做成的。 那就是营救被俘的慕容戡,在慕容皇朝,慕容戡是庶出皇子,是不受任何人重视的,可离开了慕容皇朝,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慕容戡落在南虞人手里,这是会有很大风险与威胁的。 对于权力欲望极强的慕容真而言,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帝位,所以在慕容真稳住一些局面后,就命人前去寻慕容天香,让其设法除掉慕容戡!! 与之相对的,是被一同俘虏的宇文景、步禄孤寒、尉迟褐等一众大族子弟,要设法将他们营救出来。 营救他们,纯粹是看重他们所在的宗族。 慕容真需要拉拢更多的人,以确保皇朝整体的安稳。 知晓此事的慕容天香,第一反应不是除掉慕容戡,她要设法营救慕容戡,因为她要干一件事。 这件事要能干成的话,则南院大王府,将成为自家皇兄最坚定的拥趸,而非是像今下那样,作壁上观!! 只是此事太大,牵扯到的又太多,在没有做成以前,慕容天香是不会将这些对外透露丝毫的。 “主人,到地方了。” 行进的车驾停下,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这也打断了慕容天香的思绪,让慕容天香回过神来。 慕容天香没有说话,撩起裙摆起身,在天雪的服侍下,慕容天香弯腰走出车驾,入眼就看到眼前的酒馆。 “这位小姐,是歇脚,是饮酒?” 酒馆外站着的伙计,面露笑意的跑上前。 只是此举,却叫马夫冷冷的看去。 那眼神是带有杀意的。 “饮酒。” 慕容天香的声音响起,这才叫马夫收起杀意,在那伙计的注视下,马夫取下马凳,低垂着脑袋,伸出手来。 这是哪家的贵女吧。 见多识广的伙计,看到此幕,心底暗暗笃定。 虽说慕容天香穿的很普通,可整个人流露出的气势,却是遮掩不住的。 这也叫伙计脑补了一出画面。 “这位小姐,鄙店有雅间……” “不用,在一楼,找一处临街的。” 不等伙计把话讲完,慕容天香就开口道。 言罢,慕容天香朝里面走去。 这是来过? 见慕容天香这样,伙计不由生疑,可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没有眼前这一号啊。 “三爷,照您这样说,接下来在虞都内外,会起一场大变故不成?” “乖乖,真是没有想到,这里面竟然藏着这么多猫腻。” “这庙堂,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啊。” “所以说廉政总署这边,根本就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而是查到了什么关紧之事?” “要是这样,还真能说得通,毕竟管着廉政总署的睿王,那可是陛下养大的啊,怎么可能就……” 走进正堂的慕容天香,看到不少酒客围聚在一起,在这人堆中,慕容天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慕容天香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他领着来的。 可很快,当听到人群中,有人提到了睿王,慕容天香的表情冷了下来,一股恨意在心头涌出。 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楚徽!! 当初离开虞都时,对这个人,慕容天香是有好感的,至少跟楚徽相处时,慕容天香不是厌恶的。 尽管她是揣着想法与算计的。 可让慕容天香万没有想到,不过短短数月间,南虞的北疆,皇朝的拓武山脉一线,就迎来了一场惊天巨变。 也是在那等境遇下,慕容天香明白一件事。 原来楚徽也揣着想法与算计。 这还不算完,从一开始的时候,南虞的皇帝跟睿王,还有南虞的不少大臣,就是在布局演戏!! 也是在那等境遇下,慕容天香发现自己就像小丑一样,被人耍的团团转,而自己却浑然不知呢。 这对内心骄傲的慕容天香而言,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慕容天香发下血誓,今生不再婚嫁,是想为自家皇兄分忧不假,可真要论及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其实是她想要还回来!! 她要叫两个人为之后悔!! “主人。” 察觉到异常的天雪,小声提醒道。 慕容天香看了眼,随即便冷着脸,朝伙计备好的酒桌走去。 ‘果然是这样。’ 反观酒馆伙计,看到慕容天香的变化,嘴上是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思量,‘这肯定是跟心仪的人来过,到底是怎样的人,能把这样的贵女给抛弃了啊。’ “两壶酒。” “下酒菜来一些。” 慕容天香的声音响起,让伙计从脑补下回过神来。 “得嘞。” 听到这话,伙计当即道:“您稍后,酒菜马上来。” 言罢,冲慕容天香微微低首,伙计便快步朝柜台跑去。 …… 与此同时,在酒馆外。 “殿下,要不进店喝点?” 郭煌看了眼左右,随即上前,对心思不在这的楚徽低声道,作为楚徽的亲卫,这几日自家殿下怎样,郭煌是知晓的。 对于近来的事情,郭煌虽不知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样的事儿,让自家殿下如此。 但郭煌却知一点。 自家殿下这几日的心情不太好。 楚徽停下脚步,看了眼郭煌,随即转身看向眼前的酒馆。 对这酒馆,楚徽很熟悉。 先前,自家皇兄微服私访,领着自己来过几次,这家的酒、菜都是很有特色的,也是这样,楚徽很喜欢这家酒馆。 只是后来,他就来的少了。 一个是太忙了,尤其是从今岁开始,朝中的事儿层出不穷,在掌权了以后,他的时间就不属于他了,而属于大虞了。 另一个是因为一个人。 “闪开!!!” 喧嚣热闹的街道上,一道怒喝响起,让不少人循声看去。 就见一壮汉,步伐很快的奔行。 只是受伤的手臂,随着身体的摆动,有血不断撒出,这叫一些人看到后,本能的朝旁躲去。 楚徽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壮汉如此狼狈,一看就是有问题。 可很快,这疑惑就被解开了。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快点!” “娘的,别叫那厮跑了!!” “快!!!” 一道接一道的喝喊响起,叫本就不明所以的人群,在看到十数名锦衣卫,一个个脸色严肃的疾行,人群中不可避免的出现了骚乱。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不清楚啊!” “乖乖,锦衣卫千户亲自带队,看来事儿不小啊。” “逃的那人是何许人啊?居然能从锦衣卫手里逃走?” “这……” 在骚乱之下,楚徽深邃的目光,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对于锦衣卫的实力,他是知晓的,这明显是收着劲儿呢。 如此大张旗鼓的闹此动静,看来是臧浩他们开始了。 “殿下,是北镇抚司的千户廉政。” 在楚徽思虑之际,王瑜走上前,低声对楚徽道:“看被追的那人所穿,不像是寻常人的穿戴……” “走,回廉政总署。” 不等王瑜把话讲完,楚徽就出言打断,“接下来这几日很关键,郭煌,你派人去锦衣卫那边,有什么特别的消息,要第一时间回传。” “是!”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随即便低声应道。 虽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种事,可直觉告诉二人,接下来肯定有事儿要发生,说不定有些事就能顺势跟着解开。 人群依旧熙攘热闹。 这片天地,没有因为谁的离开,就出现什么变化。 当然,有一处地方是例外。 “还真叫三爷猜准了啊,这锦衣卫真动起来了。” “不过这被锦衣卫追捕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谁说不是啊,居然能从锦衣卫手里逃走,这身手一看就不简单。” “三爷,您老看出点什么没?” “是啊三爷……” 受到外面的影响,酒馆内的酒客,齐聚在大门处,尽管锦衣卫的身影早已远去,可他们依旧在探讨着。 虞都是最不缺故事的地方。 每天发生的事情,都是很多人的谈资。 正是有这些谈资,才衬托出虞都的繁荣。 “公主,被锦衣卫追的人,似是庆国公府门人的亲信。”与此同时,在酒馆内,去而复返的天雪,警惕的看着左右,低声对饮酒的慕容天香说道。 “有趣。” 慕容天香听后,嘴角微微上扬,“能从锦衣卫的手中逃脱,这本事看起来不简单啊。” “公主,这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天雪颇为警惕。 “有猫腻又如何。” 慕容天香似笑非笑,“徐黜这个老狐狸不简单,这次出现此等事来,说不定对我等来讲是一次机会。” 讲到这里,慕容天香站起身来。 虞都的状况,似比她想的要更多些,这对她来讲倒是一次机会,如果虞都能出现些新的状况,这就会让很多人牵扯其中,如此南虞的势头,说不定就能因此而出现变动,对于慕容天香而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必须要抓住!! 第七十一章 帝王心术 这世上是机会常有,只是能把握住机会的却很少,成功是靠奋斗、决断、想法来实现的,这是基础所在,可却有很多人忽略一点,那就是机会的出现,这看似是很虚无缥缈的,可却是真是存在的,这几者是缺一不可的。 一场雨毫无征兆的下了起来。 哗哗—— 雨水冲刷着大地,将一切污秽洗涤。 虞宫御苑。 勤政殿。 “朕果真没看错李鹰啊,这才多久,就把一切处置的井然有序。”楚凌身倚凭几,御览着所持奏疏,言语间是不加遮掩的赞许。 孙河听到此言,一番滋味在心头环绕。 微微抬头,就看到身穿宽松袍服的天子,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细细品味天子所讲,孙河心头的思绪更复杂了。 “跟北虏的仗是结束了,不过跟北虏的对峙却远没有结束。”在此等氛围下,楚凌将奏疏合上,与其铿锵有力道。 “我朝在北内外防线的构建,就是为从根本上解决与北虏对峙,要将主动牢牢掌握在手里,而非是被北虏给掌控着。” “宗宁、昌盛所领外线诸军众校尉部,就是为跟北虏对峙,试探,交锋而特设的,不是说中枢组织的大战役,才能进行按功授赏,在平日里的行动,只要对边陲安稳有利,对大虞社稷有利,那同样是能进行授赏的。” “陛下英明。” 孙河低首道:“平日里起的战事或许小,但是我朝与北虏接壤边陲绵长,积攒起来的伤亡肯定也多。” “如此李鹰所领征北大将军府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不管是对外侧东西两线的驰援,亦或是对外侧两线的补充,这都在李鹰的一念间,其抉择的早晚,会关系到我朝在北的局势。” 这是要对朕低头了啊。 听到孙河所讲,楚凌嘴角微微上扬。 对于孙河,楚凌还是要用的。 不过用的前提,是彻底臣服于皇权脚下。 过去的种种,楚凌不想过多提及,这是没有意义的。 为了让孙河明白,楚凌在边陲重用一批勋贵,在中枢重用一批勋贵,这就是在无声明确一点,对于忠于天子,忠于大虞的勋贵,只要获得他的认可,那就会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作为大虞武将之首,自楚凌开始谋划掌权以来,孙河就一直被排斥在核心边缘,当然这个核心,是以楚凌为首而缔造的。 你可以不融入,可以继续在另一个核心下。 但你也就别想得到重用。 这样的结果,就是在正统五年的对外大战,本该对一切有了解的孙河,反倒是最后才知晓的。 这一战要是没打好,一切都还好说。 可偏偏这仗打的很好,差距就出现了。 选择向皇权靠拢的那批勋贵,不仅手里掌握的权势没减少,甚至还在麾下增加了不少兵马。 不止是这样。 凭借着对北虏的一战,一批忠于皇权的中青派、少壮派,被楚凌安插到中枢及北疆所辖军队,并凭所立战功,所得赏赐,迅速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这就是选择的意义。 针对于军队这块儿,楚凌从来没有讲过什么,一切都看底下的人选择,只要他们的选择,跟军改的大方向一致,那么他们就能得到对应的获益。 楚凌为什么要明确对外征伐的战略? 因为这是最快,也最精准的洗牌方式。 行就是行。 不行就是不行。 在不断对外征伐的大势下,其中的佼佼者,潜力者会从中脱颖而出,而在不断获胜下,大虞会得到更广袤的疆域,武将及将士得到对应的赏赐,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一旦这股势头形成,则衔接着楚凌的军改,就能在一次次的战后总结下推动。 这是抓住大多数的思潮。 想要获胜,想要授赏,想要敕封,那就必须坚定不移地跟随天子所指方向前行,不然这一切都跟你毫无关系。 楚凌是用最实际的利益,来吸引着军中的主流群体。 当大虞对外扩张,达到了一定的境遇,则大虞境内的军队,也将完成一场自上而下的变革。 到那个时候,楚凌就实现了对军权的绝对掌控。 有了这个不断对外扩张,增强掌控的过程,与之相对的,就是针对大虞本土的种种改革加持。 这就是楚凌的总体战略。 内外兼济!! “征北将军府所辖诸军各部,空缺的新卒员额,大体都已招募到了。”楚凌撩了撩袍袖,看向孙河说道。 “接下来对李鹰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新卒的操练,这期间,肯定是需要大量钱粮及军需的。” “这一块儿的协调,大都督府要出面解决好。这件事就由卿来主抓,有任何问题或状况,卿要及时向御前禀明。” “臣遵旨!!” 孙河没有犹豫,当即作揖拜道。 对孙河的考验,就在这悄无声息下开始了。 这件事,办的好与坏,就看孙河的选择了。 就像在北内外防线的筹设,楚凌将李鹰所辖精锐,不少都调到宗宁、昌盛麾下,以饱满姿态树立外线强势。 这同样是对李鹰的考验。 如果在这件事上,李鹰有任何的迟疑或私心,那么这征北大将军之位,楚凌就要考虑换人了。 但李鹰做的选择,却是无条件的服从,而在这基础上,在大虞北疆沿边各处,进行对应的招募。 有了先前的厚赏,这刺激到的不止是现役军队,更刺激到了大虞民间,特别是在北疆边陲的。 在知晓征北将军府奉旨招募新卒,那是有大批的青壮蜂拥,对此,李鹰采取的是优中选优。 李鹰如此顾全大局,不考虑个人得失,那么作为天子的楚凌,又怎会叫其一直付出,却没有收获呢? 对于军队层面的武勋、将校、将士等群体,楚凌是能做到一视同仁的,只要是向皇权靠拢的,并且自身的确有能力,楚凌是不会有犹豫的,只要做了有益于社稷的事,那么对应的赏赐就会给到。 毕竟楚凌所谋很大。 当然楚凌有这种想法,但他不会直接挑明,而是用行动叫底下的人去选择,没有绝对的忠诚,那是不值得去用的。 现在,机会给到了一些人,一切就看他们如何选择了。 孙河要是选择对了,那么接下来的一项对外大战,必是以其为核心组织的,压抑许久的孙河,一旦爆发出来,那是能起到难以想象的作用的。 说不定在合适的契机下,孙河斩获的成果,甚至是超乎楚凌预料的。 毕竟孙河的能力在那里摆着呢。 其能爬到大司马大将军这个位置,可不是靠裙带关系,而是凭借自身本事,当然也有血缘在这上面。 用人用亲,在亲中去选有能力的,让有能力的,跟自己沾亲带故,这是多数统治者会去做的事。 这总比不知根知底要强太多。 因为利益一旦捆绑在一起,他们就是最坚定的拥趸者。 不过要是给了机会,孙河还没有把握住,还是跟先前一样的话,那么在合适的契机下,楚凌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拿下,毕竟其存在,对他的大局而言就是一个威胁,而对楚凌而言,他是不允许有任何威胁存在的。 孙河走了。 在孙河离开没多久,一人来到了御前。 在御前服侍的李忠,当看到那人时,这心底是有惊意的。 “老奴拜见陛下。” 夏望行至御前,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对于夏望而言,大虞重新回归正轨,一切又都掌控在天子手里,他的内心是激动的,是振奋的。 大虞本就该是这样的。 他是内廷的人,一切都是围绕着皇权而转的。 如今内廷的老人,活下来的很少,而他是活的很好的。 “免礼吧。” 楚凌看着夏望,伸手示意道。 对这个人,楚凌是看重的。 毕竟在当初,夏望是起到一定作用的,若是没有夏望做的事儿,恐他想要掌权,这路途会更艰难。 “察事在你之手,起到的成效不错。” 楚凌向前探身,看向夏望道:“接下来一段时期,察事要做的,就是在暗中给朕把边榷盯好。” “缉私不能只有明面上的,更要有藏在暗处的。” “明面上的,自有榷关总署来负责。” “而暗地里的,就要看察事的了。” “这段时日,虞都内外、京畿一带发生了什么,朕不多言,你也应该知晓,该怎样做,不用朕多说了吧?” “老奴明白。” 夏望低首道:“请陛下放心,老奴定会做好这一切的。” “嗯。” 楚凌点头应了下。 既然夏望的身体很健康,那楚凌并不介意,将察事继续交在其手里,毕竟夏望的能力,楚凌是知晓的。 至于忠诚,这早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 没有这个前提,察事如此重要的组织,楚凌也不会交到夏望手里。 “陛下,老奴有个请求。” 而在楚凌思量之际,夏望却跪倒在地上,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说。” 楚凌言简意赅道。 “老奴年岁大了,精力难免有不足。” 在楚凌的注视下,夏望开口道:“老奴恳请陛下,能调上林监赵贯入察事,协助老奴办好察事。” 什么叫聪明人,这就叫。 听到这话,楚凌嘴角微微上扬。 “赵贯,朕有用。” 想到这里,楚凌开口道:“既如此,就叫钱穆,从御前调往察事,协助你一起办好诸差吧。” “老奴叩谢天恩!” 夏望忍着惊疑,当即叩首拜道。 天子这等决断,是夏望没有想到的。 毕竟他让赵贯入察事,就是为了制衡自己。 可结果呢,天子却让他的义子,进了察事。 同样心惊的还有李忠。 只是他们哪里明白,楚凌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他们向自己表明了忠诚,那与之相对的,就要给予他们信任与倚重。 何况赵贯这个人,其去处,楚凌早已想好了。 先前一直待在上林苑,是时机还不成熟。 可现在时机成熟了,赵贯也该动动了。 作为皇权专制统治下的特殊群体,大虞阉割入宫的宦官,规模是不小的,这其中是有一批有本事的,楚凌也知他们的缺陷在那里,但既然有了这一特殊群体,就要利用起来才行。 至于今后,楚凌会逐步削减宦官规模,以宫女来进行替换,待到了一定年岁,没有对应品阶的宫女,是会被放出宫的。 而这部分宫女的去处,楚凌也想好了。 愿意婚嫁的,那就嫁给有功之士。 军中的中低层将校,特别是凭功晋升的,多数是没有娶妻的,这要是能把此事办好,能更进一步凝聚他们的忠诚。 不愿婚嫁的,楚凌会给她们找合适去处,以确保她们能够赚取养活自己的钱财。 这件事,楚凌是考虑了很久。 如果不这样做,大批的宫女,一辈子都待在深宫之中,怨气肯定会滋生的,一旦到了临界值,这是会出现隐患的。 楚凌怎会允许这隐患存在? 再一个,后宫的很多争斗,就跟老的宫女有关,她们自身没有希望了,就把希望寄托到服侍的贵人身上,只有她们的贵人上来了,她们才能有更好的待遇。 这件事要不做,楚凌的后宫,今后必然会乱成一锅粥的。 毕竟除了皇后以外,其他妃嫔,有不少的出身都不差。 现在还没有皇嗣呢,一旦有了皇嗣,有些矛盾就会跟着出现。 夺嫡。 这在正统朝以前是没出现,可不代表着正统朝就不会有,而夺嫡引发的危害有多大,楚凌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楚凌必须要把事情想到前面,牵扯到内廷的组织构架,必然是需要进行调改的,只是这个过程要徐徐图之。 内廷,毕竟是属于他的私人领地,楚凌可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如果后宫跟内廷出现了乱子,那不用想,肯定会有外朝的人,想方设法也要利用起来,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对于这样的事,楚凌是绝对不会允许发生的。 如此一批内廷的人起来,就是必然趋势了。 第七十二章 一份大礼 权力场不会因为一些人的离去,就会没了试探、博弈、交锋这些东西,老人下场了,新人上场了,抱团是极正常的现象。 一个个位置的背后,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你上来了,就挡住了别人的晋升路。 对到了一定位置的人,哪怕是心里再想做事,首要做的也并非做事,而是抓权与笼络,必要的时候还要进行互换,这些不做好了,在这个位置上不牢靠,闹不好就可能下来了,那还做个屁的事儿? 改革难就难到这上面了。 一大批的事儿,等着一大批的人去做,而想要做些实事的那些人,多数的精力与时间要耗到这些上面,在此基础上,还要挤出时间与精力,去审时度势的推动,以求要做的事儿能见到成效。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不愿意做实事,就愿意搞投机取巧,钻营结派这等事,因为你疏通好了一切,政绩自然而然就来了。 哪怕不是自己的,可只要做的足够好,又有谁会知晓这些呢? “唉…” 武安长公主府,内院书房。 夜深人静下,一道叹息声,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烛火照耀下,刘谌穿着宽松衣袍,斜倚着座椅,在他手边摆着一壶酒,神情间透着的惆怅,体现出他此刻的内心。 近来发生的事儿,真是把他给愁坏了。 朝野间起的风波,是因边榷员额竞拍而起,然在看不到的地方,却有着很多人,不少衙署,有着各自的想法与算计。 这使时局变得愈发扑朔。 对于寻常人来讲,他们察觉不到这些,即便是在中枢任职的不少官吏,也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一切都是因边榷而起嘛。 可实际上呢,对于那些明眼人来讲,他们却不是这样想的。 好巧不巧,刘谌置于这风波核心之中。 ‘参与边榷竞拍的群体,这段时日都离开虞都了,开始忙着竞拍到的区域边榷,利字当头,晚进行一天,就损失不少利。’ 刘谌倚着作揖,眉头紧皱的深思,‘有意掀起的这场风波,要不尽早的定性,那留在虞都的那些人,一个个将消息传回去,肯定会有损榷关总署威严的。’ ‘榷关总署的威严有损,就依着藏在其中的群体脾性,必将在各地掀起舆情,真到那一步啊,榷关总署派驻到各地的有司,恐就难以震慑住宵小了,这跟着就会出现更严峻的走私之风!!’ 刘谌如何能不急啊。 他当初做的这一切,是想叫榷关总署跟着廉政总署一起,把威慑从中枢树立到地方去,尤其是边陲一带。 这件事要能促成了,榷关总署能得到诸多好处,钱,权,威,事皆能办成,要是期间出现偏差,别的刘谌不知,但他却知一点,只要被暂压下去的走私之风,一旦再度起来,那他就别想兼领榷关总署了。 真要是这样,那他就被动了。 吱——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都说了,本驸马不饿,一个个……” 心情烦躁的刘谌,听到这声音,立时张嘴斥道,可说着,刘谌腾的一下就起身,脸上露出讪笑。 “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拎着食盒的楚绣,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刘谌,言语间透着别样语气,“本宫这心啊,是被当做……” “瞧娘子这话说的。” 刘谌讪笑着跑上前,伸手要接楚绣所拎食盒,“这不是话赶话,赶到哪儿了,我哪来的官威啊,到哪儿,我都是娘子您的驸马啊。” “哼,你是大虞的驸马,是本宫的丈夫!!” 楚绣一把推开刘谌的手,冷哼一声,“早先就对你说过,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别管外边怎样,你就是不听,你的心,始终就是想做些什么。” 讲这些时,楚绣朝前走去,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将里面的吃食拿出来。 “你想做什么,想争取些什么,本宫不反对,也乐意看你去做,毕竟这几年,你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可你别忘了,你的身体不止是属于你的,也是属于这个家的,你要是垮了,叫我们娘几个怎么办?” 听着自家娘子讲的话,看着自家娘子忙碌的背影,刘谌喉结上下蠕动着,这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段时日,忙于各种事宜的他,很少回家。 先前对自家娘子的承诺,全被他抛到脑后了。 可此刻…… “傻愣着干什么!!” 楚绣转过身,瞪了刘谌一眼,“过来吃饭,有什么事,讲出来,别憋在心里!!” “哎,哎。” 刘谌连连点头,笑着朝楚绣跑去,“被娘子这样一说,还真是饿了,呵呵…” “德性吧。” 楚绣白了刘谌一眼。 刘谌先是搀着楚绣,叫楚绣坐下后,这才坐下,拿起碗筷就开始吃,还别说,这外边的,就是没有家里的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见刘谌这样,楚绣没好气道。 “娘子做的,香!!” 刘谌笑着回道。 “谁给你做了,底下的人做的。”楚绣哼了一声道。 刘谌笑而不语。 是不是自家娘子做的,他还是能吃出来的。 “说说吧,为何事烦心?” 见刘谌如此,楚绣话锋一转道。 “没,没有。” 刘谌听后,下意识回道。 对刘谌而言,他不希望朝中的事,影响到自己的家人,遇到的那些事,虽说心烦吧,但还是能应对的。 无非是多费些心思罢了。 “你不说,本宫也懂。” 见刘谌如此,楚绣却道:“不就是朝中那些事儿,有些人该滚了,有些人该上了,要本宫说啊,何必如此麻烦……” “咳咳!!!” 被呛到的刘谌,猛烈咳嗽起来。 脸涨红。 额头暴起青筋。 “快喝些水。” 见刘谌如此,楚绣忙拿起茶盏,递给自家丈夫。 咕咚。 喝了一大口茶的刘谌,这口气才算顺回来。 “娘子,这些话可不能讲啊。” 刘谌皱眉对楚绣道。 “这是对你讲。” 楚绣接茬道:“在府上,在外面,本宫才不会讲这些,轻重缓急,本宫分得清。” 刘谌暗松口气。 见自家丈夫如此,楚绣娥眉微蹙,看来跟她猜想的一样。 其实她看出来了,大虞从今岁开始,就要进行一次大更迭了,中枢上的,地方上的,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先前是被撤,被抓,被查,被杀很多人,有些还是朝中重臣,但是吧,这只是把局势给暂稳住了,并不能说是完全掌控了。 她是没经历过朝堂,也没有掌过权,但作为皇族成员,自幼经历的事儿多了,对有些就心知肚明了。 有些人不下来,那风波就停不了。 不从根上解决,这就根本不算完。 何为正统朝? 那就是一切由天子说了算!! 现在是有这驱使了,还还没有达到天子的满意。 先前没做这些,是因为时机还没到。 可一场对外北伐打赢了,时机就创造出来了。 也是联想到这些,让楚绣在今上的身上,看到了自家父皇,自家皇兄的影子,这不是独像哪个,而是一种结合,关键在这结合下,还有今上自己的脾性,这也是为什么今上的心思如此难猜。 “其实,有些时候,夫君不必太靠前。”也是想到这里,楚绣收敛心神,看向神情复杂的刘谌。 “别的本宫不知,但本宫却知一点,夫君所领榷关总署,如今成了众矢之的,很多人都在密切关注着对吧。” 刘谌皱眉,但却没有开口。 因为这讲的是事实。 “那夫君就没有想过,用什么法子,把自己,把榷关总署给摘出来?”楚绣先是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随即探身,对刘谌低声道。 “最好能叫自己在府上多歇些时日,把事儿给推出去,当然这个推,是表面上的,背地里还是要做些什么的。” “等等。” 听到这话,刘谌突然伸手,可接着,刘谌却一把抓住楚绣的手,“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啊!!夫人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讲到激动处,刘谌凑上前,猛亲了楚绣一口。 “德性!!” 楚绣的脸微红,一把推开刘谌,“都老夫老妻了,你还如此不知羞臊!!” “夫人是我明媒正娶的,羞臊什么。” 心情大好的刘谌,笑呵呵的抓住楚绣的手,“夫人难道就不想……” “爹!!娘——” 不等刘谌把话讲完,书房外,突然响起刘恬的声音,接着,紧闭的房门就被推开,刘恬一脸兴奋的跑了进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刘谌、楚绣一惊,刘谌故作镇定的松开楚绣的手,而楚绣呢,则有些慌乱的摆弄衣袍。 空气似有些凝固。 刘恬看着自家父母如此,一时不知该怎样了。 他是不是坏了什么好事啊。 “恬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看着消瘦不少,也黑了许多的刘恬,楚绣满脸心疼的起身,从北疆回来后,刘恬回来的次数是有限的。 如今的刘恬,是在上林军麾下出任一部都尉,职位虽说不高,可跟先前比起来,却已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轮到孩儿休沐了。” 见自家母亲如此,刘恬笑着说道:“紧赶慢赶,这才赶回来,不过这次,只能休沐三日。” “怎么这么少!!” 楚绣皱眉道:“你大哥在勋卫当值,轮到休沐时也有五六日,你这……” “这不是上林军操练紧嘛。” 刘恬含糊其辞道:“母亲,别聊这些了,孩儿饿坏了,有没有吃……”说着,瞧见眼前的吃食,刘恬就朝前走去。 牵扯到上林军的种种,是不能对外讲的。 一旦发现,最轻都是开革出去。 对刘恬而言,他已喜欢上军伍了,这要是把他赶出去,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瞅着自家孩子,狼吞虎咽的吃起自己剩的,绷着脸的刘谌,皱眉道。 “习惯了。” 刘恬却丝毫没有停下,笑着说道:“在军中,那就是要抢,不抢,根本就吃不饱。” 刘恬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楚绣的眼眶微红起来。 自家的孩子,这是遭什么罪了。 “等着,娘再给你做些吃的。” 楚绣鼻子一酸,对刘恬道:“刚好,你父子俩好好喝几杯。” “嗯,嗯。” 捧着碗筷的刘恬点头道。 在刘恬的注视下,楚绣转身朝房外走去。 “说吧。” 在楚绣离开后,刘谌端起茶盏,递到了刘恬的跟前,“即便是休沐,也不该是现在才回来。” “父亲,孩儿这次回来,的确是有事。” 听到这话,刘恬放下碗筷,接过自家父亲递来的茶盏,表情正色道:“是大统领的意思,近来在上林苑附近,有一帮不知来历的家伙靠近,这前后,查到了几批,虽说抓住了他们,可他们无一例外却都服毒自尽了。” 咯噔!! 一听这话,刘谌心下一惊。 什么人如此大胆,居然敢靠近戒备森严的离宫别苑? 这可是天子最看重的地方啊。 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什么目的? “这件事,大统领已呈递御前了。”在刘谌心惊之余,刘恬掏出一物,递到刘谌的跟前,“不过此事还没查明,大统领的意思是要查一查,但是父亲您也知道,大统领近来要做的是太多了,所以没有精力查此事。” “定国公的意思,是叫为父查?”刘谌没有接那物,反倒是皱眉看向刘恬。 “不是。” 刘恬摇头道:“大统领的意思,是这些人,只怕跟近来朝野间起的风波有关,所以想请父亲,把这件事,跟睿王殿下讲明,如果有可能的话,叫锦衣卫的人也知晓。” “此事在没有查清前,是不宜再惊动御前的。” “大统领说了,如果事情真的复杂,九门提督府这边是……” 这不是来机会了!! 听到这些的刘谌,心里不由惊呼起来,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楚徽为何会那样了,在这件事上,他还是想的不够深啊,也是这样,刘谌笃定了一点,楚徽这个小王八蛋,肯定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儿,不然断不会那样的…… 第七十三章 风口浪尖 叮—— 香味环绕,散有淡淡白烟的厅堂,正中悬挂的薄薄帷幔后,几名身姿婀娜的舞女,随着乐声而动。 楚徽身倚凭几,一手拿着酒觞,一手拨弄念珠,看着薄薄帷幔后的舞女,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之色。 对虞都,楚徽自诩算是了解的。 不过这处藏于闹市下的会馆,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要不是刘谌领着他过来,还真不知有此等地方。 奢华却不失典雅。 这与虞都内外多数风花雪月之处,完全不在一层次上。 哗…… 在楚徽思量之际,身旁跪坐,穿着得体,脸前有薄纱遮挡的女子,动作轻盈的端起酒壶,为楚徽斟酒。 整个动作甚是丝滑。 一看就是培养很久。 “姑父,这处地方来历不简单啊。” 楚徽瞥了眼那女子,随即举起酒觞,呷了一小口,看向一旁欣赏舞曲的刘谌,眉头微挑道。 “嗐,就是一散心之处。” 刘谌笑笑,对楚徽微微低首,“若是殿下喜欢,今后此处便独属殿下。”讲到这里,刘谌端起酒觞,向楚徽示意。 果然。 楚徽表面并无变化,心里却暗暗思量。 受邀在此时,楚徽就猜测此地,恐是刘谌私下建的,享乐倒是次要的,能进此享乐的,才是关键。 这也就可以解释通,对于朝野间的一些事,刘谌缘何能了解的那般清楚。 仅是这一地,恐花费就不少。 别的不说,单单是养的这些歌姬,随便拎出来一位,都不比名传虞都的花魁差。 ‘难怪都喜欢权啊。’ 也是想到这里,楚徽心生感慨,‘真跟皇兄讲的一样,权能带来的太多了,这也是为何会有人前仆后继的原因。’ 对于这些,楚徽是不反感,不排斥的。 毕竟大虞国祚传承数十载,开国之初是有种种变化,可时间久了,有些东西还是会固化下来的。 阶级,阶级,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真实存在。 这世上的诱惑太多了,也恰是有这些诱惑,才会有种种变化。 人嘛,总是有所追求的。 “听姑父的话,似这等地方,不止一处?”楚徽收敛心神,将酒觞放下,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刘谌。 “呵呵…” 刘谌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毕竟是出自刘氏一族,虽说尚武安长公主后,他及他那一房,仕途上再无可能,可做了皇亲国戚,终究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在太祖、太宗、宣宗三朝,刘谌要对外维系一个不拘小节的性格,仅仅是为了自污那样简单? 答案显然不是这样。 “这酒也喝了,舞也看了,姑父找侄儿来,到底为何事?” 见刘谌不言,楚徽倚着凭几,嘴上是对刘谌说,可眼睛却定在一处。 随他一起来的郭煌、王瑜二人,如坐针毡的坐着。 几名女子服侍下,叫他们绷的很紧。 在上林苑,他们哪里经历过这些啊。 没有在楚徽身边做事前,他们如其他羽林一样,整日过得是很充实,很艰苦的操练,在此基础上还要识文断字,即便他们精力再充沛,可被这样打熬下,他们一碰到床就着,哪里会想别的啊。 ‘找机会,要叫他们多经历下。’ 见郭煌、王瑜如此,楚徽面不改色,可心里却在思量,他是大虞睿王,敕建睿王府,还在营建中,在朝掌有一定权势,管着宗正寺与廉政总署,这明里暗里的,想算计他的,利用他的不计其数。 在天家长大,楚徽什么不懂。 作为他身边的人,对一些事必须免疫才行。 算计不到他,身边的人呢? 有些事,真等发生了,一切就都晚了。 “啪啪~” 刘谌拍了拍手,在此的侍女,舞女纷纷停下动作,动作很轻的起身,在行礼后便低首退了下去。 呼… 如坐针毡的郭煌、王瑜暗松口气。 在楚徽的身边,二人是经历很多,也见到很多,可对于这样的场合,他们还是感到不适应。 这跟他们的经历有关。 当然也与楚凌的影响有关。 毕竟从他们聚往上林苑,一个个是抱着复仇的信念,除了这个心思,他们哪里还会有别的啊。 要说上林苑外的诱惑就是多。 “殿下先看看这个。” 对二人的反应,刘谌没有在意,此刻的他,将一封信递到楚徽跟前,楚徽看了眼刘谌,停了刹那,这才伸手接过那信。 可当打开,看到信上内容时,楚徽表情变了。 “这是定国公给姑父的?” 楚徽皱眉看向刘谌,“有人居然靠近上林苑,这是想图谋不轨?” 郭煌、王瑜听到这话,立时就警觉起来。 眼神如炬的盯着刘谌。 上林苑,对外界而言是离宫别苑,可对他们而言却是家园!! 现在有人想对上林苑做什么?! 这如何能忍!! “这信,是臣写的。” 迎着楚徽的注视,刘谌如实道:“不过这内容,却是定国公派臣的儿子,秘密归府讲的,此事定国公已禀于御前。” “不过定国公的意思,是想将此事给查明了,再向天子详细禀明此事。” 刘谌的话,楚徽听明白了,“定国公的意思,是前段时日,靠近上林苑的那一批批人,跟此前虞都掀起的风波下,藏在暗处的人有牵扯?” “臣揣测下,觉得是这样的。” 刘谌点头道:“且臣也是这样想的。”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嗯?! 别看楚徽说的声音很低,可刘谌还是听到了,也是这样,叫刘谌知道,楚徽这小王八蛋,肯定知晓一些秘闻。 如此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有件事,侄儿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该叫姑父知晓。”在刘谌思量下,楚徽将信放下,看向刘谌正色道。 但不知为何,刘谌的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悔意。 “臧浩所领锦衣卫,一直在暗中深挖渗透进我朝的暗桩细作,还有被他们收买的叛徒。”楚徽眉头微皱道。 “当然,具体查到多少,盯住多少,侄儿也不清楚,毕竟锦衣卫嘛,做的事情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没有皇兄的旨意,侄儿不便插手太多。” “不是,这凤羽司的暗桩细作,不是都被抓完了吗?!”刘谌却是一惊,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徽。 “那只是明面上的。” 楚徽轻叹一声道:“别的不说,单单是执掌凤羽司的慕容天香,没有被解决掉前,源头都没扼杀,姑父觉得这暗桩细作能除掉吗?” 执掌凤羽司的,是慕容天香?! 北虏的宁安公主!!? 刘谌心底的惊疑更多。 先前想不通的事儿,在得知这些后,刘谌想通了。 “要是这样,暗桩细作,可就不止北虏一处啊。”也是这样,刘谌压着惊疑,皱眉看向楚徽道。 “这就是侄儿担心的地方。” 楚徽伸手道:“按着先前跟姑父定下的,势既然被掀起了,就该有所动才是,可侄儿这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可到底哪里怪,侄儿又说不准。” “这些暂未得到证实的,先抛在一边不谈,就聊聊这中枢上,虞都内的,姑父觉得有牵扯的有多少?” “先前作为投石问路,被廉政总署抓的那帮官儿,一个个是交待了,但是却不多,可在外面的局势有变化后,有些人就全给撂了,还指向了一些人,侄儿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人在背后布局。”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利用了我们想利用的,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刘谌眉头皱的更紧了。 “是这个意思。” 楚徽点头道:“虽然很绕,可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 刘谌沉默了。 他是从正统朝,才正式掌握一定权势的,在朝野间具备了影响力,可在正统朝以前,他作为旁观者,尤其他还有皇亲国戚的身份,所以在太祖朝,太宗朝,宣宗朝发生的事儿,他是能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地方的。 在这个权力场上,人心是最不值得信赖的。 这也是为什么刘谌处处透着小心与谨慎。 因为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就会有一个坑出现在脚下了。 “今个儿,姑父叫侄儿来此,又叫侄儿看了这封信,有些事侄儿突然想明白了。”在刘谌思虑之际,楚徽眼神凌厉起来。 “既然藏在暗处的,无法叫他们主动跳出来,那就要设个局,让他们主动跳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把事情彻底解决了。” “毕竟参与边榷员额竞拍的,全都离开虞都了,他们是派有人留在虞都,可这跟他们待在虞都是不一样的。” “这个风波引起的种种,必须要做扎实才行,只有这样,姑父所领的榷关总署,才能更好的管制好所辖种种。” “殿下。” 刘谌表情复杂的看向楚徽。 虽说在很多时候,刘谌是在心里骂楚徽的,可对于楚徽,他还是敢将后背亮出来的,原因很简单,楚徽是天子养大的。 本就是天家出身,又深得天子信赖与倚重,甚至那份宠信,是谁都无法给予的,所以最不愿大虞社稷出问题的,肯定有楚徽。 “要是这样的话,臣觉得殿下,该从那些宗藩下手。”想到这里,刘谌的心底涌出一帮人,在组织好了语言,随即对楚徽说道。 “本身在这件事上,宗藩之中就有与之有牵扯的,关键是他们之中,是有怨气的,可这份怨气却不能随便宣泄出来。” “在我朝治下,有人能察觉到这些,那别的呢?或许从一开始,殿下与臣就忽略了一处地方。” “这也是侄儿近来想的。” 楚徽嘴角微扬,“一味地压制,不能解决问题,要引导着解决才行,宗藩,对我朝终究是最为特殊的存在。” “侄儿也属于这其中。” “先前侄儿就在想啊,有想憋坏的家伙,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侄儿想了很久,觉得不会。” “在皇兄的面前,这些王叔,王兄的确不算什么,可对别人呢?” “只要能从中找到突破口,那肯定就能找到别的,侄儿至今还记得,皇兄当初在上林苑对侄儿讲的话,这世上的任何事,只要是做了,哪怕是再刻意的隐瞒打扫,还是会遗留下蛛丝马迹的。” 讲到这里,楚徽直勾勾的盯着刘谌。 “可是殿下想做到此事,有些不太容易啊。” 被楚徽盯着,刘谌沉默许久,却面露纠结的说道:“毕竟殿下在此之前,对那帮宗藩的态度……” “侄儿累了,要好好放松下。” 不等刘谌把话讲完,楚徽却四仰八叉的靠在凭几上,“这地方不错,侄儿要好好在此待些时日,这酒喝起来多好啊。” 这!! 见楚徽如此,刘谌突然睁大双眼,他想到楚徽要做些什么了。 这是看起来有些刻意,可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叫人觉得有阴谋,可放在楚徽身上就不一样了。 别看楚徽掌着宗正寺,廉政总署,先前也做了不少事,可在很多人的心底,还是觉得楚徽很小。 其能取得那样的成绩,全是因为天子的信赖与倚重。 如果没有这些,那楚徽真能做成这一切? 再一个,楚徽年岁尚轻啊。 这世上的诱惑如此多,谁又能确保其能一直不感兴趣呢? 这都说不准啊。 “如此,臣为殿下准备一批瘦马?”想到这里,刘谌试探着对楚徽道。 “多准备些好的。” 楚徽满不在乎道:“侄儿知道,这对姑父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是。” 刘谌低首应道。 瘦马,这在大虞是很特殊的存在,即在很小时,被一些人看中买回去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而发展到今下,对应的标准都明确的很细致,这些养成的瘦马,次一等的卖于富人为且,余下的,或去往各处会馆,或送于一些人,往往是这些,背后牵扯到的要更多。 此风因为隐藏的极深,不是说扼杀就能扼杀的,再者言,有人的地方,有些事儿即便被扼杀了,可换个名头,依旧是会存在的,人嘛,就是这样。 楚徽倒是想要看看,这人性到底有多险恶!!! 第七十四章 做局(1) “呵呵…” 虞宫,御苑。 楚凌倚着凭几,带有宠溺的看向暴莉,作为后宫六妃之一,淑妃孙华识大体,庄敬二妃直爽,惠妃刘雅有巧手,康妃曹婷有才情,与诸女接触,各有各的好,而纯妃暴莉则是天真烂漫。 没有心计。 由此不难看出,在暴莉进宫前,其父暴鸢对其有多宠爱。 也是这样,在暴莉身边,安排的都是得体的太监宫女。 情情爱爱对于楚凌而言是很奢侈,不过楚凌也不希望自己的后宫,被一片乌烟瘴气所笼罩。 这样,他就没了能放松心神的地方。 在外朝,要时刻保持警惕,不然就会有遗漏之处。 在大势,更不能丝毫松懈,不然外敌就进犯威胁。 从登上那座宝座算起,楚凌就注定要封闭内心,成为大虞的政治机器,唯有这样,大虞才能走向那条康庄大道。 可机器也有疲惫,也有保养的时候。 更何况是人呢。 故而在总体方向不出现偏差下,在一些时局及大势需要沉淀等待时,楚凌就给自己放松了一些。 只要大方向不错,中间出现些风波,在必要的时候出手即可。 “陛下是在笑话臣妾吗?” 暴莉眨着眼睛,撅起小嘴,看向楚凌说道。 讲这些时,失落是挂在脸上的。 “哪有。” 楚凌笑笑,伸手捏了捏暴莉带有肉感的脸颊,“朕就是在想,庄妃脾性太过直爽,既然决定教你了,就该能耐住性子才对。” “是臣妾太笨了。” 暴莉听后,还道天子对庄姐姐生气了,连忙解释:“要是换其他姐姐来学,说不定早就学会了。” “呵呵…” 楚凌笑意更盛了。 也是相处的久了,楚凌知晓暴莉的脾性怎样,不然换一个人来,听到暴莉讲这些,还道是故意为之的。 “陛下,臣妾能否求您件事?” 见天子如此,暴莉向前探身,眨着眼对楚凌道。 一股淡淡香味,在楚凌鼻尖环绕。 “说。” 楚凌伸手,轻敲暴莉的额头。 “要打傻的。” 暴莉揉揉额头说道,讲完这话,暴莉拿出一条绢帕,有些捏捏道:“今夜陛下能否去庄姐姐那里。” “让朕替你探探口风?” 楚凌伸手拿过绢帕,有些好笑的看向暴莉。 “是。” 见天子听懂自己的意思,暴莉连连点头,“要是庄姐姐没有因臣妾太笨生气,那臣妾明日去找庄姐姐,要是还生臣妾的气,那臣妾…陛下,您觉得该怎样叫庄姐姐消气呢?”说这些话时,暴莉抬起头,眼巴巴的盯着楚凌。 “朕还没去见庄妃,如何会知道?” 楚凌笑着反问。 “陛下御极天下,这等小事,肯定能想到的。”暴莉不假思索的回道。 “呵呵…” 楚凌笑着摇起头来。 拿这样的女人,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陛下是想到什么法子了吗?” 暴莉带有惊喜道。 “没有。” 楚凌故意道。 “啊?” 暴莉先是惊愕,随即却失落道:“那臣妾该怎样哄庄姐姐开心,早知这样,臣妾就不找庄姐姐练射术了,这样庄姐姐也就不会生臣妾的气了。” “那朕想想办法?” 见暴莉如此,楚凌眉头微挑道。 “真的?!” 暴莉惊喜抬头道。 “办法总是有的。” 楚凌伸手轻抚暴莉的脸颊,“不过爱妃要怎样答谢朕呢?毕竟这忙,朕总不能白帮吧?” “臣妾…臣妾……” 暴莉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答谢了。 毕竟她在宫中的一应用度,全都是天子给予的。 再者言,天子坐拥天下,又缺的了什么? 楚凌打趣的盯着暴莉,他在想暴莉能想出什么。 在楚凌的注视下,暴莉的玉颊突然红了,偷偷看了眼左右,随即瓮声瓮气道:“臣妾叫陛下开心开心。” 讲到这里时,暴莉头埋的很低。 “哈哈哈!!” 听到这话,楚凌大笑起来。 “陛下~” 见天子如此,暴莉羞的脸更红了。 “那爱妃静候佳音吧。” 楚凌知道,不能再打趣了,随即向前探身,对暴莉道:“爱妃记得等朕。” “嗯。” 暴莉点点头。 脚步声响起,打破了此间气氛。 楚凌眉头微皱。 “陛下,左相国求见。” 李忠低垂着脑袋,行至御前,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这老狐狸,怎么想着过来了? 楚凌听后心中思量起来。 一件件事在心头浮现。 近来朝野间发生的事,楚凌是一清二楚的,甚至有些不为人知的秘闻,楚凌也是知晓些的。 有些东西,是扼杀不了的。 除非把人全给干掉。 可真要这样,统治就毫无意义。 毕竟统治是靠一层一层传递的,这中间缺少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行,楚凌要的是皇权能一级级延续下去。 既然是这样,那因权,因利而其的风波或冲突,就要有意识到引导进行,以在时机成熟时出手。 就像楚徽做的事,这看起来是他在的那个位置发起的,可真要是往深了去想,这其实是皇权的一种延续。 因为相信楚徽,所以楚凌愿意叫其去折腾,即便真折腾出一些事,背后还有楚凌兜底。 楚凌虽在御苑放松,可对于朝堂朝局的掌控,却始终没有放松。 这才是天子该有的表现。 “陛下,臣妾先告退了。” 在楚凌思量这些时,暴莉已起身朝楚凌行礼。 “嗯。” 楚凌点点头,笑着对暴莉道:“爱妃的事,朕记在心里了,不会忘的。” “谢陛下。” 暴莉欢喜道。 天子如此繁忙,还能对她说这样的话,好叫她安心,暴莉是满足的,即便是到现在,她还能记得父母讲的话,在后宫,要懂得满足,不要比较,过好自己,做好自己就行,比较多了,人的心就偏了。 这也是为什么暴莉进宫这么久,一直还是先前的心态。 暴莉是想的少,但不代表她蠢笨。 对于一些事,她知道能做与否,就像眼下天子可能要召见左相国,皇后的祖父,她就不能再待下去了,后宫不干政,虽说天子没有提及过,但在后宫的人,却都知道这些,毕竟先前发生了什么,后宫的人都是清楚的…… 第七十五章 做局(2) 徐氏今后何去何从,这个问题,不该是由朕来挑明,而是该由你来挑明,你要挑的不好,那以后出现废后,株连九族,全都是因为你导致的,而非是朕无情!! “老臣……” 徐黜的声音响起,楚凌收敛心神。 看着坐于锦凳,却微微低首的徐黜。 楚凌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无形中的感觉才是最美妙的。 权力就是这样。 有了权,你能支配一切。 哪怕是人的身家性命!! “老臣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在楚凌的注视下,本坐着的徐黜,撩起衣摆,就跪倒在地上,在这期间,一份奏疏被徐黜高高举起。 这…… 在旁站着的李忠,惊诧的看着眼前一幕。 在他印象中,徐黜很少这样。 也就是在太祖朝时有过这样,但在太宗朝就没有过了,一个是太宗的脾性,一个是徐黜的身份,其不止是太祖老臣,还是国丈。 可现在呢? 其女被废黜了。 当然,其孙女,又成了大虞皇后。 可是这一切是不一样的。 要是今上登基时,徐黜是真心实意的辅佐,那就不会是今下这样了。 那段岁月的种种,对今下的大虞,特别是中枢层面,那就是禁忌般的存在,是没有人敢轻易去触碰的。 “老卿家何罪之有?” 楚凌向前探身,故作惊疑的对徐黜道,随即看向李忠,瞪眼斥道:“眼瞎了!?还不去搀!!” “奴婢有罪!” 李忠扑通跪倒在地上。 见李忠如此,楚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才是御前的好家奴。 有眼力劲。 “陛下,老臣管家不严,府上有刁奴,背着老奴,暗中收取好处,打着老臣的旗号,在榷关总署对外主持边榷竞拍期间,参与其中。” 不等李忠有所动,徐黜就开口道:“不止是这样,老臣的一些学生,如今都在中枢为官,可他们却背着老臣,做拉帮结派之举,以为自己谋取私利。” “老臣忝为中书省左相国,得陛下信赖才得以在此位为国尽忠职守,可如今老臣……” 听着徐黜讲这些话,楚凌双眼微眯起来。 对上了。 在此之前,皇后就曾对他讲过一些话,而这些话,是通过徐恢讲给皇后的,这到今下算形成闭环了。 这不是简单的自污。 真要是这样,徐黜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哪怕徐黜跟其发妻和离了,因为此事,徐恢没有再回过庆国公府,甚至徐彬跟另一个兄弟,跟着其祖母搬出去了,此事即便是到今下,依旧是有不少议论的,毕竟对于这些有爆点的消息,没有人不会感兴趣。 可楚凌并不觉得,仅是因为这些,徐恢就不听徐黜的话。 那要不是自污,就是有更紧要的图谋。 楚凌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这件事,在之后的一个时期爆出来,在大虞这主流思潮下,当儿子的,在自家女儿的跟前,数落自家老子的不是,那徐恢这个大司马骠骑将军之位,真的能坐稳吗? ‘老狐狸,你真是够狠的啊。’ 也是这样,楚凌看向徐黜的眼神变了。 这是要保小啊。 在如今这局下,徐黜想保全徐氏荣耀,这是极其困难的,可要是只保一点,而非是全部,那不是没有机会的。 毕竟其嫡长孙徐彬,在当初和离时就跟他没有联系了,而在去岁的征伐中,其还建立了功勋,如今更是担任一部校尉,这位置是低了点,可这是全凭自身战功得来的,不是靠徐氏荣光换来的。 其嫡孙女徐云,自被册封为后,一直都做的很好,没有因为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就为徐氏谋取什么,甚至在和离这件事上,徐云是受到影响的。 “此事可有实证?” 楚凌沉默刹那,看向徐黜道。 “老臣查到一些。” 徐黜低首道:“老臣管家不严,识人不明,请陛下严惩!!” 讲到这里,徐黜叩首请罪。 楚凌没有说话,表情自若的盯着徐黜。 “召臧浩。”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奴婢遵旨。” 跪地的李忠,当即作揖拜道。 这是要变天了啊。 爬起的那刹,李忠心中思量,可此刻的他,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抓紧派人前去锦衣卫,召锦衣卫指挥使臧浩来御前。 “起来吧。” 楚凌俯瞰着徐黜,“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要查清楚,大虞是有律法的,有没有罪,要按律行事!!” “老臣遵旨。” 徐黜叩首应道。 对于规矩,楚凌是看重的。 尤其是他的上位,是因为一场变故才促成的。 这个变故对大虞是带来深远影响的。 对于楚凌而言,律法,是拨乱反正的根基,是确保统治的根基所在,也是这样,楚凌在此之前,所做的种种,都是紧密围绕这点运转的。 权,他要收回来。 威,他要立下去!! 楚凌就是要叫所有人知道,做任何事情,不能只想着好的一面,而忽略了坏的一面,有了权衡,也就有了弱点。 站在皇权的高度,只要有弱点,就有能压制的切入点。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一炷香的功夫。 脚步声响起。 身穿飞鱼服的臧浩,步伐极快的朝御前赶去,可在快抵御前时,看到徐黜的背影,臧浩的眉头紧皱起来。 这老东西没安好心。 御前发生了什么,臧浩不知,去传口谕的没见,但是臧浩却知一点,天子不会突召他进宫的。 直到看见徐黜的背影,臧浩猜到了些什么。 “拜见陛下!!” 行至御前,臧浩摒去杂念,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免礼吧。” 楚凌看向臧浩,语气平静道:“这次召你过来,是庆国公府出现些事。” 咯噔。 臧浩只听到这,就心下一紧,仅是这刹,臧浩就知怎么回事了。 当初故意放走的那个人,就是庆国公府的门人,从表面上来看,这人逃脱了,至今还没有被锦衣卫抓到。 可真实的情况,此人的一举一动,全都在锦衣卫的密切监察中,甚至在此期间,锦衣卫还为其解决了几次暗杀!! 要说这背后没有什么,臧浩是打死不信的。 “老相国。” 想到这里,臧浩在对天子作揖一礼后,随即看向了徐黜。 在臧浩的注视下,徐黜缓缓起身,将那份请罪奏疏递上。 臧浩没有接,而是看向了天子。 楚凌点点头示意。 臧浩再次抬手行礼,这才低首退了几步,行至徐黜身旁,伸手接过了徐黜写的那封请罪奏疏。 锦衣卫成势了。 看着一幕幕的徐黜,表面没有变化,可心底却生出复杂思绪。 锦衣卫的威名,在今下,大虞是人尽皆知的。 而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臧浩,那权势是很大的,这也使很多人是畏惧臧浩的,可臧浩呢,别看处在这等高位,可对于有些事,表现得比谁都更谨慎。 这才多久啊,当初的臧浩还带有几分稚嫩,可如今却如此成熟。 这是最让徐黜有感触的。 “陛下,此事要查证才行。” 在徐黜感慨之际,臧浩压着心头思绪,毕恭毕敬的朝御前抬手作揖,“此事没有查证前,是会影响到左相国在朝声誉的。” “那就查!!” 楚凌语气铿锵道,“给朕好好查,不要有任何顾虑。” “臣遵旨!!” 臧浩当即作揖道,可接着,臧浩话锋一转,“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楚凌平静道。 “锦衣卫彻查此事,可能要派人前去中书省,庆国公府,毕竟此事牵扯到了左相国。”臧浩有些踌躇道。 “老卿家。” 楚凌听后,心中生出赞许和满意,可表面却没有表现,看向徐黜道。 “老臣会配合锦衣卫彻查此案的。” 徐黜作揖拜道。 “听清楚了?” 楚凌对臧浩道。 “禀陛下,臣听清楚了。” 臧浩语气铿锵道。 你个老东西,玩以退为进是吧,好,那小爷奉陪到底!! 臧浩余光瞥向徐黜,这心里暗暗道,尽管他不知徐黜作何打算,有什么算计,但他既然把此事捅到御前,那就必须要奉陪到底才行。 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就是为天子分忧的。 现在有人想找事儿,锦衣卫要是不接招的话,那臧浩不知要锦衣卫干什么!! 第七十六章 做局(3) 臧浩、徐黜相继离开,此间又恢复了平静。 “可是觉得有何蹊跷?” 身倚凭几,闭目养神的楚凌,突地开口,叫在旁候着的李忠,下意识低下脑袋,心头不由紧张起来。 “没,没什么。” 李忠回道。 自大虞内外形势明朗,皇权在楚凌之手凝聚,李忠这位御前大太监,就愈发的小心谨慎了。 伴君如伴虎。 更何况他服侍效忠的天子,是有大毅力,城府极深,意志坚定,雷厉风行的圣君!! 他是曾为天子做了些什么,以助力天子破局谋势。 但这绝非他骄傲的资本,这是他身为天家家奴该做的。 也是这样,使他成为了天子家奴。 一字之变,天差地别。 正是如此,李忠时常在心底告诫自己,不可做僭越之举,更不可妄议朝政,这不是他该做的事。 “朕想听听你心中所想。” 楚凌缓缓睁开眼眸,盯着低首的李忠道。 随着一项项分散的权力,因为一件件具体的事儿,一点点凝聚到他的手里,有的事就跟先前不一样了。 底下的人,特别是他培养,提拔的那批文武,在见到他时,变得更毕恭毕敬了。 这不是说君臣间有了隔阂,而是敬畏加深了。 毕竟从没有实权,仅是吉祥物这一角色,到手握生杀大权于一身,掌控住大虞时局,楚凌仅用了六七年便办到了,这前后发生了多少,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尤其是正统五年的那场北伐。 或许在开战之初,开战之中,牵扯其中的文武无暇多想什么,但等战争结束了,厚赏敕封给予了,那是会想很多的。 在这一战期间如果存有任何偏差,是会对大虞造成震荡与混乱的,可偏偏,远在虞都的天子,统筹之下走的每一步,都是最为有利与占优的,这是不能细想的,越想只会越觉得敬畏。 楚凌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对此他没有多讲什么,而是选择适应新的环境,新的角色。 人这一生就是这样。 所处环境,不是一成不变。 所扮角色,不是一成不变。 在不同的时期,环境,地位下,这个心态调整必须要及时,不然最先出问题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而这就不好了。 “陛下,奴婢若有说的不对之处,还请陛下……” “直接说,朕恕你无罪!” 楚凌上前探探身,伸手端起茶盏。 李忠这才鼓足勇气,向天子讲明所想。 “左相国进宫请罪一事,奴婢是觉得可疑的,奴婢也不知对与否,总觉得这像是左相国刻意所为。” 李忠低垂着脑袋,说着时,眉头微蹙起来,“这段时日的朝野间所起风波,说是受边榷员额竞拍一事而起,可背后还有不少不为人知的。” “这个势到今下,仅是依奴婢愚见,是依旧扑朔迷离的,很多动向是不明朗的。” “可偏偏在这种态势下,左相国进宫觐见,上来就来这一出,奴婢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到,左相国为何要这样做。” 楚凌听后嘴角微扬,自己身边的大太监,政治嗅觉就是敏锐。 对此,楚凌很欣慰。 要是连这点嗅觉都没有,那楚凌就要考虑,御前服侍的人该换换了。 抛开徐黜今日觐见不谈,就此前引发的种种,其实是藏有很多线头的,除了追寻暗桩细作,查出贪官污吏,还有藏在背后的一众利己派外,更重要的一点,是正统朝开启了一次更迭。 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道理通俗易懂。 想要做事,就必须有人去做才行。 在过去数年间,从楚凌决意不藏拙,要主动出来聚拢皇权,大虞中枢层面,就一直在进行更迭,除了一批孙黎提供的人选,楚凌看重的人选,最标志的事件,其实是那场科考,为此有一批批人被查被抓,甚至被杀,这都是在腾位置。 但正统朝的更迭,不能只涉及中枢,更应涉及地方。 而楚凌出于种种考虑,仅是在局势推到了,针对京畿道,针对北疆诸道府县,还是部分,进行了清理与更替。 可这在楚凌看来是远远不够的。 单单是试行商税谋改,边榷重整,养廉银等少数大计,这就需要在地方多地开花,只有涉及到的地方多了,政策谋改的优势才能体现出现。 这事儿说是容易,可做起来极难。 毕竟地方与地方间,情况是不一样的。 为此该怎么做? 就是把值得信任的人,提拔到该去的位置,只有这些人坐稳了,那么与之相对的事,才能见到真正的成效。 围绕上述种种背景下,这股势头还不能太急,要一点点的来,即便是更迭,也要逐步的进行。 楚凌要的是地方安稳。 跟北虏打那一仗,本质就是这点。 要是这点都没有确保好,岂不与先前做的背道相驰了? 这就不符合大战略了。 牵扯到国朝层面,有些事就不是急能解决的,该缓就要缓,这是根据形势调整的。 今后类似这样的风波,只多不少。 在这等态势下,通过不同的人,去发现,去掀起,在一些博弈与交锋出现,有些事也就跟着变了。 “那他要是求死呢?” 在沉默了许久,楚凌的声音响起时,李忠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心底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求死? 谁? 徐黜?! 一个个念头,在李忠心底生出。 李忠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因为在他的认知下,徐黜就不是这样的人。 “这人啊,不服老不行,哪怕是心气很高,可人的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可楚凌接下来的话,让李忠立时想起一件事。 那还是在不久前,天子驾临两仪殿,皇后似对天子讲了什么,他就接到旨意,让梅花内卫暗查大司马骠骑将军徐恢。 总不能吧!! 也是这这刹,李忠表情变了。 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震惊。 因为他似猜到了什么。 “陛下,要不要派人去提醒锦衣卫。” 也是这样,李忠抬手作揖,向天子行礼道。 “提醒什么?” 楚凌笑笑,看了眼李忠,“锦衣卫是国之利刃,如果连这点事儿都无法解决,那今后遇到更复杂的局势,锦衣卫又该怎样?” “全靠朕来提点吗?”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这锦衣卫,还不如由朕亲自提领算了,既然有人想变风,那就坐等风来吧。” 讲到这里,楚凌撩袍起身。 锦衣卫,楚凌是寄予厚望的。 对臧浩这批中高层,楚凌是信赖的,是倚重的。 甚至不会有人知晓,楚凌为锦衣卫留了一批爵位,从侯到男四等爵皆有,甚至其中表现突出的,世袭也不是不可以。 但前提是要达到楚凌的满意。 毕竟改革越到后期越复杂,到那一时期,可能初期、中期参与改革的,反倒成了阻挠的主力,历朝历代的改革都是这样,只是展现的程度不一样罢了。 作为大虞天子,楚凌要考虑全面,洞察未来,如果连这点都办不到,那他就注定无法超越虞太祖。 ‘这又是新的风波啊。’ 紧随在天子身后的李忠,此刻内心是无法平静的。 因为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大虞内外形势比之先前,是有很大的改变,可今下却朝另一种境遇在倾斜,而这一切为了什么,李忠是知晓的。 改革!! 尽管是到现在,没有人挑明这个,可大虞的确是在变的,而在这个变的过程中,有人希望变,有人不希望变,这就有了矛盾与分歧。 如何解决,那就事儿上见了。 在这种大势裹挟下,就注定有些人要冲在前面。 毫无疑问,锦衣卫就是其中之一。 …… 与此同时,锦衣卫。 “指挥使,您说这徐老贼,到底是想干什么?”庞虎叉腰来回走动,眉头紧锁道:“这都跑到陛下跟前请罪了,可这哪里是请罪啊,这分明是在说自己是冤枉的,对一些事根本就不知情。” “娘的,这老家伙真真是……” 讲到激动处,庞虎拍起手来。 “说事就说事,别讲这些。” 臧浩表情平静,打断了庞虎,“不管怎样,徐黜是皇后娘娘的祖父,有些话,即便是在私下也要少说,最好不说!!” “是。” 庞虎停下脚步,低头应道。 他说错话了。 有些话心里清楚,但不能讲出来。 眼下不是在上林苑了,不是什么都能讲的。 尤其是今下的锦衣卫不一样了。 这要是传出去,叫人知晓了,那还了得? 不管徐黜怎样,可人是跟天家沾亲的,在大虞,只要牵扯到天家,那就必须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特别是像他们更该如此。 因为他们有今日,那全是天子赐予的。 “指挥使,您说这会不会是徐黜顺势做的局啊?”一直沉默的严政,此刻抬头,看向臧浩道。 “看出来了?” 臧浩眉头微挑,看向严政道:“别的暂不说,就说放跑的那人,这前后,有几次暗杀,这都是奔着除掉隐患来的。” “只是被阻的这几批人,分明就不像是庆国公派去的,反倒像是别的群体,可能是一拨,也可能是两拨。” “徐黜是否与之有联系,徐恢是否与之有联系,再或者说,庆国公府的门生故吏,是否与之有牵扯,这都是说不好的事情。” “真要是这样,那就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严政眉头皱的更紧,摸摸下巴,讲出心中所想,“这件事,毕竟是牵扯到很多,徐黜不把此事挑到御前,怎样查都行,但是现在,就要有所考虑才行。” “依着我对徐黜的了解,要不了多久,这虞都内外肯定会起一些新的舆情,但到底是怎样的,这还猜不准。” 听到严政这样讲,不止臧浩陷入深思,就连庞虎也陷入沉思。 事儿跟先前不一样了。 做事的方式,就不能像先前那样了。 “对那个人,要增派人手,一定确保万无一失。” 臧浩伸手对严政道:“那个人不能抓,这就是个鱼饵,看能钓出多少鱼,还有,接下来要还有去暗杀的,不惜一切代价抓活的,这是一个撬点,说不定能给我们意外收获。” “是!” 严政当即抱拳道:“属下这就安排,绝不出现差池。” “去吧。” 臧浩摆摆手道。 严政点点头,遂转身朝堂外走去。 “指挥使,那属下做些什么?” 庞虎见状,看向臧浩道。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臧浩眉头微皱道。 从御苑回来,这期间臧浩就一直在想,徐黜为何要这样做,为何选在这个时局下,徐黜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又能得到什么…… 不管这事儿多复杂,可只要牵扯到了人,那有些东西是想通的。 徐黜此举,有太多让臧浩觉得奇怪蹊跷的。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见自家指挥使不言,庞虎站在原地不动,现在的情况,需要自家指挥使来分析好,来预判好,不然的话是会出现偏差的。 对臧浩这个指挥使,锦衣卫上下没有不敬服的,这个位置,除了臧浩能坐好外,换任何一人来都不好使。 “你跟我走一趟。”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可突的,臧浩伸手道:“是时候拜见睿王殿下了。” “嗯?” 听到这话,庞虎生出疑惑。 “悄悄的去见?” 尽管有疑,但庞虎还是服从。 “不然呢。” 臧浩没好气道:“现在的态势,明显是不寻常的,把飞鱼服换下来,太扎眼了,带上几名弟兄。” “是。” 庞虎立时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此前,臧浩是没想过去见睿王的,毕竟这局势是复杂的,可现在不见不行了,臧浩有种直觉,徐黜今日之举,是会对后续朝局有影响的。 只是这个影响有多大,臧浩尚未预判到。 可不管怎样,有些事是要解决的,毕竟如今这股风潮,是因为榷关总署引起的,又经睿王推动加速的,他们之间要是不把一些事商榷清楚,这难保会出现纰漏,可如今最不能有的就是纰漏,一次纰漏两次纰漏,那事儿就大了…… 第七十七章 做局(4) 一场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可五月的燥热仍在,处于这天地间,就像是置于蒸锅之中,叫人觉得烦躁。 “奴婢赵贯,拜见陛下!” 赵贯的衣摆微湿,身上黏唧唧的,被天子突召过来,赵贯不敢有耽搁,就从上林苑赶了过来。 “免礼吧。” 背对着赵贯的楚凌,盯着眼前的舆图,语气平静道:“这段时日,羽林、上林诸军各部在上林苑如何?” 赵贯如实禀道:“禀陛下,羽林军全体保持高昂斗志操练,冠军侯不定期组织比武、演训,受羽林军影响,巾帼军亦是展开对应操练、比武、演训,甚至在这期间,巾帼女将曾多次向羽林军提出比武或演训,不过被冠军侯压下了。” 听到这里,楚凌笑了起来。 编练进巾帼军的女将女兵是受到刺激了,这也是渴求能建功立业啊。 对这种诉求,楚凌是理解的。 被他聚起的这帮巾帼,就没有一个服过软的。 哪怕是性子温柔的,但那也是在平时,真要是到事儿上了,她们是不会退缩的。 正统朝对北虏首次北伐,巾帼军仅从事战地救治的第五校尉部,随军一起北上参战了,余下的都没有能参战,这也是巾帼军如此的原因。 “上林军首批抽调的精锐,皆按期归建。” 在楚凌思绪万千之际,赵贯继续道:“上林军下辖诸校尉部框架初成,上林军按着定国公所明军令操练,按着所定,后续半月内,第二批抽调的精锐,就会赶至上林军报到。” 正统五年的北伐结束,北上的诸军各部,除了羽林军没有对外调动,余下诸军都是进行调动了。 一批武将及精锐留在了北疆。 与此同时,从北疆也抽调一批武将及精锐调往中枢,这批群体的去向,不止局限于上林军,还包括南北两军。 这也就是大手笔的赏赐、敕封、晋升引起的风波,把这件事给遮掩住了,不然也是会掀起对应影响的。 楚凌就是要用这种对调,外放的多升一些,内迁的多补一些,以此增扩对中枢,对北疆的掌控及影响。 军改不一定上来就轰轰烈烈,这对眼下的正统朝,还是有些不适合的,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调改,才是最为有利的。 “此外羽林、巾帼两营表现可圈可点。” 见天子不言,赵贯接着禀明,“在两营之中有很多都铆足劲儿想参加羽林、巾帼两军选拔,其中不乏一些十多岁的,对此两营的教官都在引导。” “此事要关注好,别叫他们太紧绷着。” 楚凌转过身,伸手对赵贯道:“十几岁,还是以筑基为主,除了军事上的,在别的方面也要抓紧,朕把他们聚在一起,就要对得起他们战死的父兄,致残的父兄。” “奴婢遵旨。” 赵贯当即道:“待奴婢归上林苑,就将旨意传递到羽林、巾帼两营。” 一场北伐大战打下来,作为预备队的羽林、巾帼两营又进了不少新人,上林苑也多了不少遗孀。 如果有可能的话,楚凌不希望这个规模太高,毕竟这背后代表着战死与致残。 只是楚凌也知道这不可能。 从他明确要对外扩张的总体战略,就注定大虞在今后一段时期内,会有数不清的健儿战死沙场,致残退伍。 楚凌知道这不好,可他不能改变想法。 不这样做,暗藏的问题与积弊,就无法得到根本解决。 大虞想有所改变,是需要内外齐发力,彼此影响,这样才能起到作用。 对此,楚凌能做的,就是不叫那血白流,叫战死的,致残的没有后顾之忧,这是残忍了些,可处在这世道下,必须要有人去做才行。 “陛下,为上林苑所驻诸军各部,提供的各项制式军备,补充的不是很及时。”赵贯想了想,还是将心中所想讲出。 “这个,要慢慢来。” 楚凌听后,轻叹一声:“军器监、少府监、将作监等有司,目前仍在抓紧落实既定各项谋划,毕竟除了上林苑所驻诸军各部外,南北两军,九门提督府等处,也是需要各项制式军备的。” 赵贯听后没有说话。 将具体的情况,如实禀明天子,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不说,是不行的。 提供军备的有司,目前在加急增扩产量,这不是他能够去插手干涉的。 真要是做了什么,就僭越了。 ‘生产力的提升,还是太慢了啊。’ 对赵贯所想,楚凌没有理会,此刻的他,在想军工生产这块,尽管已经明确了集约型手工制造业,也有对应的人才,在各个环节负责,甚至在这前后投了不少开支,聚拢起不少劳壮,可这玩意儿,不是说搞起来,就能搞起来的。 这是需要时间的。 标准。 流程。 这不是朝夕间就可以搭建起来的。 楚凌为什么要明确对外?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在保持对军队的掌控下,通过一次次对外扩张,使军工规模能够持续增扩。 打仗打的是钱粮不假,但更是打的武器装备。 武器装备不行,即便人再多,也很难取得胜利。 有了这个需求为前提,军工体系必须保持一定幅度的增长。 而军工体系增长,与之相对的配套产业,就必须跟着发展与增扩。 只有有利益驱使,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在这种大背景下,有很多事就会跟着去变,就像今下的边榷为什么要严抓,就是要叫中枢掌控的边榷,能够在正常下去发展,平日里只要按规矩来,该赚的钱就叫对应的群体去赚,而到了战时,靠平日里养起来的商贸,运输,就能根据中枢制定的政策,去参与到协同配合上。 靠官运,这耗费太大了。 官督民办,这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这件事要徐徐展开,要筛选出可靠的,信誉高的,不然在战时出现状况,是会耽搁大事的。 很多事,都不是急能解决的。 是需要一步一步来的。 现在大虞边榷仍处秩序重建中,这期间出现任何状况或风波,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也是这样,对边榷,对刘谌,楚凌是有耐心的,不会说因为想办成什么事,就一味地去逼迫。 这样只会把问题留下,隐患埋藏,而这样的边榷体系,可不是楚凌想要的。 “来看看。” 想到这里,楚凌看向赵贯,“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要明确。” 来了! 赵贯听后心下一紧,他就知天子,不会因上林苑的事,特意把他召到御苑,毕竟上林苑的种种,天子是能随时了解的。 在楚凌的注视下,赵贯垂手低头,朝着御前走来。 “这是西川的舆图。” 楚凌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舆图,“如今的西川态势不错,但藏在背后的暗涌,却也比先前更复杂了。” “西川的九皇子,知道吧?” 本看着舆图的赵贯,听到天子所问,立时作揖道:“奴婢知道些,此人是叫夏吉。” “此人被褫夺的王爵,又册封回去了。” 楚凌负手而立道:“有意思的,是夏吉所敕建王邸,是西川已故太子,未册封前所住之处。” “因为此事,西川起了不少风波。” “也是受此影响,使西川皇帝的其他子嗣,但凡对那太子之位有想法的,对夏吉都有了算计。” 西川的夺嫡加剧了。 只是听到这,赵贯就猜到了什么。 “你这把剑,朕一直藏着。” 对赵贯所想,楚凌没有在意,而是讲出此次意图,“朕在上林苑时,就叫你聚拢一批有潜力的,到现在,他们也都一直藏的很好。” “如今西川内部有变,西川皇帝因为年岁的缘故,对他的子嗣,大臣,都抱有极强的戒备与怀疑,这也是夏吉被册封的原因之一。” “朕有意派你前去西川,去挑起西川的内斗内耗,对于一个国朝而言,一旦出现夺嫡之争,有些冲突是避免不了的,而夺嫡加剧的话,这是会削弱国力,甚至是统治潜力的。” “奴婢领旨!!” 听到这话,赵贯直接跪倒在地上,向天子叩首行礼,“陛下放心,奴婢去了西川,一定会……” “不必跟朕急着保证什么。” 不等赵贯的话讲完,楚凌就摆手打断,“先了解西川的情况,此事是要做,但并不急于这一时,什么时候心里有准备了,知道该从何处发力,再来御前一趟。” “奴婢遵旨。” 赵贯立时道,可心跳却加快不少。 赵贯知道,天子眼下说叫他去办此事,可要是在了解西川的情况,却没有达到天子的满意,那他这差事,就可能领不了了。 天子在上林苑那几年,脾性是怎样的,赵贯再清楚不过了。 对于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赵贯肯定不会错过的。 他可不想一辈子待在上林苑。 上林苑是有很多秘密要守,但赵贯还年轻,他的内心是渴望成就一番事的,对于这些,楚凌是知道的。 所以也就有了赵贯潜去西川一事。 西川的夺嫡,本就很激烈。 而有了夏吉的加入,就更是如此了。 西川的国情,跟大虞,跟北虏,跟别的国朝,都是不太一样的,因为川皇夏迁的缘故,这使教派深入到中枢及地方。 恰是如此,加剧了地方的负担,特别是对底层的。 在上林苑那几年,楚凌看出赵贯,在军事方面的才能,在那时,楚凌都在想,要是赵贯不是太监,该多好。 明明是个好苗子,可偏偏……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西川那边的情况有变,针对赵贯的去处,楚凌觉得西川是再合适不过的。 如果西川境内,因为夺嫡的加剧,导致地方出现叛乱,但凡这些叛乱势力,能有一两股成长起来,那对西川的牵制与伤害就大了。 不过此事牵扯重大,楚凌需要对赵贯有所考验才行。 去之前的所谋,是一次。 去之后的表现,是一次。 如果赵贯能达到楚凌的满意,楚凌就会加大对西川境内的开支,以支撑赵贯在西川去做些别的事。 这段时日,楚凌关注的,不止是内部,更关注着外部。 西川、北虏、东吁、南诏诸国,全都在楚凌视线之内。 处在这大争之世,看的就是谁先招架不住,只注重一方面,却忽略别的,那注定很难有大起色。 “陛下,南诏境内传回密报。” 在赵贯离开没多久,李忠领着一人,急匆匆赶来。 天字级密报! 在扫过那密报时,楚凌双眸微张,对外渗透的隐龙卫,在传递密报是分等级的,天地玄黄四级,这是楚凌定下的。 天字级是重大情报,这往往意味着所在国,出现皇帝重病或驾崩,储君出现状况,所在国出现大规模叛乱等。 “居然死了?” 接过密报,打开的瞬间,在看到里面的内容,楚凌有些难以置信。 南诏太子死了。 这可不是小事啊。 尽管南诏皇帝对太子有猜忌,有怀疑,可南诏太子,在中枢的威望是有的,甚至身边聚拢着很多支持者。 可现在呢。 因为南诏皇帝的猜忌与怀疑,让南诏太子离开国都前去平叛,在叛乱快被镇压下之际,南诏太子却突然遭遇了刺杀。 “征南大将军府是否知晓此事?” 想到这里,楚凌看向李忠身后那人。 “禀陛下,征南大将军府已知此事。” 那人听后,立时抱拳道:“秀国公,征南大将军在秘密谋划夺取龙虎关一事!!” 李忠闻言脸色微变。 ‘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楚凌双眼微眯,心中暗暗思量,‘若能趁南诏动荡拿下此关,这对大虞是有莫大好处的,不过真要打起来,必须要速战速决才行。’ “去,召定国公来见朕!” 想到这里,楚凌伸手对李忠道。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领命。 对外扩张,这是有极大诱惑的,不过对于楚凌而言,他要能克制住这种诱惑,跟南诏的仗,特别是大规模的,眼下还不是时候,至少近几年不行,真要耗起来,这会影响到楚凌的布局的…… 第七十八章 做局(5) 咔嚓—— 电闪划破了虚空,让昏暗的天骤亮,可跟着又昏暗下来,暴雨似不要钱一般倾泻而下,天际响起了惊雷。 “到底是出现了。” 榷关总署,总宰署。 凉风吹动下,让堂内烛火飘动。 楚徽倚着座椅,表情凝重的盯着眼前密报,坐着的刘谌、臧浩脸色复杂,显然是他们猜的一些事,成真了。 “种种迹象可以表明,徐黜至御前请罪一事,是被徐黜有意放出来的。”楚徽将密报放下,向前探探身,看向刘谌、臧浩二人道。 “如此重要的事情,御前是断无可能将消息泄露出去,而在当日,知晓此事的外人是极少的。” “殿下,他为何要这样做?” 臧浩眉头紧锁,讲出心中所想,“现在这件事,尚没有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可虞都内外的舆情,一个是指向了这个,一个是指向了国丈。” “臣这几日是想了又想,假设先前推测的是真,可这如何能将庆国公府的人,都给撇干净啊!!” 臧浩这里暗指的是皇后及国舅。 楚徽、刘谌听出这种暗喻了。 有些话是可以心知肚明的,但是却不能讲出来的。 “这种可能性是小,但却不是没有可能。” 刘谌撩撩袍袖,在看到楚徽在盯着自己,刘谌硬着头皮说道:“比如对边榷心思不纯的那些,全都被一一挖出来,继而将涉及中枢与地方的,该清查的全给清查了,或许这局就算成了。” 眼下的刘谌真是后悔了。 原本以为这只是简单的边榷谋私案,趁着这次机会,让榷关总署跟着廉政总署,一起督办一桩要案大案。 这样榷关总署不仅能得到利,还能得到威与名。 这买卖是稳赚不赔的。 可因为一些事的发生,尤其是臧浩挑明一些事,叫他知道这些风波及影响下的背后,藏着的雷可不少啊!! 其中之一,就是北虏派遣的暗桩细作。 举一反三下,北虏能派,别的就不能派? 关键是这还不是全部。 刘谌那叫一个头疼。 这实在是太错综复杂了。 “先不聊这些。” 楚徽拨弄着手中念珠,看了看刘谌,又瞅瞅臧浩,语气淡然道:“我等现在就说眼下的局,这个局是做起来了,那随之会攀扯到哪个有司?” “御史台!” 眉头紧皱的臧浩,不假思索道:“从查案的角度来讲,是会将廉政总署,锦衣卫,榷关总署等有司都攀扯进来。” “可从更大的角度来讲,首当其冲攀扯到的是御史台。” “毕竟是作为儿子的大司马骠骑将军,私底下诟病自己的父亲,关键这还跟宫中牵扯到了。” “臣甚至都不用推演,就能猜到朝野间对此必定关注,特别是在虞都内外的百姓,那一个个都不会放过这等爆点的。” “宫里,朝堂,勋贵……这些全都涉及到了,就依着暴鸢的脾性,那定然不会视而不见的。” “这就是问题。” 楚徽伸手强调道,“做一个假设,如果这件事,真是徐黜一人推动的,那他为什么要将暴鸢给牵扯进来?” “有件事,要先摆在前面。” “徐黜的嫡孙女,是大虞皇后,本宫的皇嫂,暴鸢的嫡女,是后宫六妃之一,这可就把后宫也给牵扯进来了。” 刘谌、臧浩心下一惊,他们有些坐立难安了。 好端端的,突然把后宫给牵扯进来,这局是愈发扑朔迷离了。 “不知你们想过没有?” 楚徽突然站起身来,双手按着桌案,似笑非笑的盯着二人,“如果本宫也牵扯进去,那会怎样呢?” 咔嚓!!! 恰在此时,一道电闪在堂外骤现。 跟着炸雷就出现了。 可这声响,叫刘谌、臧浩惊出一身冷汗,二人都坐不住了,下意识站起身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事儿就更复杂了。 要知道今上可至今没有皇嗣啊。 “不,不可能吧。” 刘谌喉结蠕动,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看向楚徽道:“殿下,臣胆小,您可千万别吓臣啊。” “姑父,您觉得是侄儿吓您吗?” 楚徽双眼微眯,语气冷冷道:“这件事的轨迹怎样,侄儿,您,臧浩,是知晓的,可您别忘了,有很多人是不知道的。” “一件简单的事,因为参与的人多了,那再简单的,也能变得无比复杂。” “一旦真按着侄儿预想的来,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侄儿猜到了一些,只怕是暴鸢所领的御史台,会跟侄儿暂领的廉政总署,在一些事上会出现碰头。” “只要这件事出现了,就把本宫给牵扯进来了!” “可是…真把殿下牵扯进来,这又跟后宫有什么关系啊。”臧浩眉头紧锁,迎着楚徽的注视,沉声道:“殿下……” “宣宗纯皇帝骤崩,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怎样,在大虞上下是仍占着不小的份量的!!”楚徽的一番话讲出,叫刘谌也好,臧浩也罢,那手都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他们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徽。 今夜睿王讲的这些,是全都把事儿,往自己身上引呢!! 万一…… 二人不受控制的想要去想,可在下一刹,却没有敢再想下去。 不管是那件事,亦或是…… “还有啊。” 楚徽缓缓挺直腰板,动作较快的拨弄手中念珠,语气冷冷道:“在此之前,牵扯到边榷竞拍一事,锦衣卫是查到有宗藩门下,跟一些群体有牵扯的。” “那是不是说,发生在皇兄御极之初的宗藩叛乱,有可能在今下,还会再发生一次呢?”讲到这里时,楚徽伸手下指。 汗,在二人的后背,不断地涌出。 楚徽讲的话,叫二人根本就不敢接。 真要朝这种趋势进展,那大虞的好形势,转瞬间就没有了。 一旦出现这股风暴,这就不可能止步于中枢,届时必将传递到地方去。 “臧浩!!” 楚徽的声音响起,叫臧浩心下一紧,随即便朝楚徽抱拳作揖。 “在!!” “锦衣卫有的忙了。” 楚徽拨弄着念珠,看向臧浩道:“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本宫有个提议,除了眼下跳出来的,对暗地里的要增强暗查力度。” “现在本宫怀疑,只是怀疑啊,在这个局之下,徐黜必然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这样做的。” “那么是否有人会跟着做局呢?” “殿下的意思,是凤羽司?” 臧浩听明白了,皱眉看向楚徽道。 “别先入为主!!” 楚徽皱眉道:“就现在的情况,不要只盯着一个所谓的凤羽司,也要盯住别的,一句话,凡是对大虞社稷有危害的,那都是有问题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等在摸着石头过河,不能确定有哪些是这样的。” “讲句不好的,如果有一日,本宫无意间的举止,会造成对社稷的不定,那本宫即便不知,难道就没有罪了?” 臧浩心跳加快。 睿王的话,他听明白了。 在答案没有最终揭开前,要将所有人都纳进怀疑之中。 “臣知道该怎样做了。” 也是想到这里,臧浩重重点头道:“此事牵扯重大,臣需要回锦衣卫一趟,去商榷下再定。” “嗯。” 楚徽点点头,没有说别的。 他能给臧浩提建议,但他却不能直接对臧浩下命令。 因为其是自家皇兄钦定的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指挥使,能听的命令只有一个,那就是天子颁布的旨意。 “等一下。” 在臧浩转身离开之际,一直沉默的刘谌,却突然说道:“本官也有一个建议,皇亲国戚也要排查一遍。” “特别是那些驸马!!” “臧指挥使,你可别小觑那些驸马,他们是没有掌权不假,但是他们背后的宗族,可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当然,这只是本官的建议啊,如果锦衣卫真要排查了,本官这边,还有永宁、金山两位驸马,还请着重查一下。” 臧浩皱眉看向刘谌,余光又瞅向楚徽。 对此,楚徽没有任何表情流露。 可心里却暗暗称赞,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有锦衣卫严查,这嫌疑就摆脱了,但要真查出什么,这还有回旋的余地。 “下官知道了。” 正堂内响起臧浩的声音,跟着,臧浩便快步离去了。 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此间,只有楚徽、刘谌二人待着,可二人一句话都没讲。 没过多久,脚步声便响了起来。 被雨水打湿的李忠,急匆匆走进正堂。 看到沉默不语的二人,李忠眉头微蹙,此间的气氛有些奇怪。 “殿下,陛下召您进宫。” 可在表面,李忠却朝楚徽一礼。 “有要事?” 楚徽皱眉道。 李忠点点头,却没有多说别的。 “走,即刻进宫。” 楚徽伸手示意,随即便朝堂外快步走去。 风雨欲来啊!! 站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刘谌思绪万千,直到此刻,他才领略到朝堂的暗潮汹涌。 正统朝的情况,比先前要复杂太多了。 有些疮痍,看似是结痂了,好了,可实际上却真实的留在那里。 这不是说消失就消失的。 …… 雨势下的小了。 楚徽赶到御苑时,勤政殿内灯火通明。 看着殿外当值的羽林、禁军,楚徽心底生出感慨,自家皇兄最信任的,还是这两支队伍。 至于宗卫和勋卫,多是在大兴殿当值的,其中少数值得信赖的,要么已调离勋卫和宗卫了,要么就担任两卫要职了。 “皇兄!” 带着这些思绪,楚徽走进了大殿,入眼就瞧见自家皇兄的背影,还有眼前高悬的舆图。 “换身干爽的,再来见朕。” 楚凌扭过头,本想说些什么,可在看到楚徽所穿衣袍,沾有雨水,特别是裙摆都湿了,楚凌眉头微蹙,“明知下着雨,还不知注意些。” “是。” 楚徽讪讪笑了起来。 见楚徽如此,楚凌没有再责怪。 “殿下,这边请…” 李忠低首上前,对楚徽伸手示意。 楚徽没有说话,便朝一处走去。 一炷香的功夫很快就过去。 楚徽穿着干爽衣袍,出现在御前,此时的楚凌,闭目养神的坐在宝座上,听到脚步声后,楚凌缓缓睁开眼眸。 “南诏太子死了,死在平叛之中,朕怀疑是遭到了暗杀。” 咯噔!! 听到这话,楚徽心下一惊,双眸微张的看向自家皇兄。 这消息够劲爆的啊!! “真要是这样,南诏国内岂不是要动荡?” 楚徽沉默刹那,快步朝自家皇兄走去。 “动荡不动荡,朕不知道。” 楚凌手指敲击着宝座,声音低沉道:“不过这对大虞而言,是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龙虎关?!” 楚徽脱口道。 听到这话,楚凌嘴角微扬,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欣赏。 聪明人是一点就透的。 对他这位弟弟,楚凌是很看重的,因为足够聪明。 “南诏的事,眼下还没传开。” 楚凌收敛心神,看向楚徽道:“朕希望这件事,短时间内不要在虞都及京畿传开,这块令牌你拿着,可随时对锦衣卫下令。” 讲到这里,楚凌伸手指了指御案上的一块令牌。 “皇兄的意思,是想叫臣弟,在力所能及下,把眼下在朝野间出现的局,给进一步的朝复杂下搅动?” 楚徽看都没看那块令牌,而是抬手朝楚凌作揖,“在这基础上,还要叫锦衣卫分出人手来,看谁在这期间散布关于南诏的消息,最好是秘密抓捕,以此挖出更深的线?” “是这样的。” 楚凌赞许的点头,“龙虎关一战,要从速去打,不过打归打,有些事也要深挖一下,在这件事上,朕是不宜表态的。” “臣弟明白了。” 楚徽听后,立时表态道:“皇兄放心,臣弟会把这些事办好的。” “嗯。” 楚凌应道,随即话锋一转,起身朝楚徽走去,“今下的局,朕预判到一点,长寿可能会受到些委屈,有些人的心是脏的。” 讲到这里,楚凌伸手拉起楚徽。 楚徽心下一暖,自家皇兄讲这话何意,他如何能听不懂。 “臣弟不怕这些。” 楚徽眼神坚毅,迎着楚凌的注视,沉声道:“臣弟受的委屈,臣弟会设法找补回来的,臣弟不是那吃亏的人!!” “哈哈…” 楚凌大笑起来,“这才是朕的好皇弟,就要有这股脾性在,只有叫人怕了,惧了,那今后才不会算计到你身上。” “嘻嘻…”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 第七十九章 乘风破浪(1) “面来了!!” 炎炎烈日下,热浪一波接一波,一处小巷内,聚着不少食客,他们分散在各处小摊上,量大便宜,是这里的特色。 一处面摊。 十几张小桌坐满了人。 “过水凉面好了。” 一中年妇人,端着几碗面,穿过几处小桌,动作麻利的将面放下,看着眼前这几位年轻后生,满脸笑意道:“长的真俊,不知家中可说了亲事?” 不等几人说话,一旁小桌坐着的糙汉,端着海碗,笑着就接起话茬。 “老板娘,你看我长的俊不俊,我家还没有说亲呢!!” “哈哈……” 糙汉说着,引起不少笑声。 “俊,太俊了,难怪到现在还没说亲!!” 中年妇人白了那人一眼,嘴皮子利索的回怼起来,“要不要老娘给你说一门亲事啊……” “哈哈!!” 妇人的话讲出,叫更多人笑了起来。 这泼辣性格。 围坐在一起的昌封、李斌、徐彬、上官秀几人,表情古怪的看着扭着屁股,又忙碌起来的老板娘。 “一个个愣着干什么,快吃啊。” 已拌好面的韩城,端起海碗,看着几人催促道:“这家面摊的面,我是馋很久了,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你是馋面啊,还是馋老板娘啊。 几人听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表情古怪起来。 在一起待的久了,彼此的脾性就熟悉了。 跟在勋卫当值时,在南军历练时不一样,一起北伐打过仗,后又一起受赏,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彼此的提防没有了。 “呼噜……” 拌好面的昌封,夹起一筷子入嘴。 “嗯?嗯!!” 嚼了几口就吞下的昌封,双眼瞪的很大,指了指眼前的面,又看了看左右,“还别说,这面真是不错!!” “是吧!!” 已吃大半碗的韩城,吞下嘴里的面和肉臊子,笑着说道:“手擀的,劲道,臊子,是肥肉多些,但却香儿不腻!!” “掌柜的,再来一碗!!” 说着,抱着海碗的韩城,举起手,就对在面摊后忙碌的掌柜喊道。 “好嘞!!” 中年汉子忙碌着,随口应了一声。 “确实是香!” “这面不错!” “你小子,藏的挺深啊!” 李斌、徐彬、上官秀几人,夹起一筷子吃了后,边吃边说起来。 似他们那样的出身,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不过这吃多了,也腻歪,反倒是这些小摊,滋味是别具一格。 当然了,这也跟他们在南军之中,吃大锅饭有关,浓油赤酱的,不这样吃,根本就顶不住,撑不下来。 “舒坦!!” 率先吃完的韩城,将碗筷撂下,随手抹了下嘴,笑道:“没人抢着吃,这感觉是真好啊!” 吃着面的几人,一听韩城这话,一个个都笑了起来。 在南军哪儿都好,吃的也好,唯独不好的,就是吃饭全靠抢,慢点的,别说吃个半饱,甚至都可能没尝到味儿。 没法子。 南军的操练任务紧,各种操练轮着转,这在先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一日一练,不把力气榨干不算完。 当然,这样操练下来,顿顿吃干饭,隔三差五能见荤腥,盐味很足,这在先前也是不敢想的。 那些从边陲调来的精锐,最开始的时候还抱怨,娘的,就算是操练,也不能这样练啊,可在吃到几顿肉后,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练的比谁都玩命。 在日常操练中,表现优异的,会单独奖肉吃。 北军那边怎样,韩城他们没去过,不清楚,不过他们却知,北军那边,跟他们这边差别不大。 “这次放几天假,都打算干什么?” 昌封撂下碗筷,打了个饱嗝,看了眼众人,“算算时日,这都快有两个月没出来了。” “睡觉。” 韩城大刺刺的坐着,“在营地,这就没睡饱过,回家了,我可要好好补回来。” “就这?” 上官秀古怪的看向韩城。 “不去喝酒?” 昌封随口说了句。 “人都没齐,喝了也没意思。” 徐彬看了眼左右,轻飘飘的来了句。 这叫本想接茬的李斌闭上了嘴。 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他们是放假了,可在北军的宗织、董衡、孙贲、曹京一行,一个个却还在操练,没有轮到他们休沐。 “真没意思。” 昌封叹了声,“一个个都散开了,不像先前那样,想喝酒,随时都能聚在一起。” 听到这话,李斌、徐彬、上官秀、韩城他们露出各异神色。 年少的时候想着快些长大,这样就能像祖辈,父辈那样,一个个也都能撑起来了,可真有一日长大了,也有不错的前程了,甚至还有奔头,可是年少时的那种滋味和感觉,却不在了。 只能在心头回忆。 有时他们是真羡慕羽林,至少还都聚在一起,哪怕操练再苦再累,弟兄们还都待在一起,这都是值得乐呵的。 “他们不在,我等也能喝嘛。” 见气氛有变,上官秀笑着说道:“等下次聚齐了,叫他们把欠的酒补回来。” “真等下次聚齐了。” 李斌笑了起来,“你信不信,他们也会叫我等把欠的酒补上。” “呵呵……” 一听这话,几人都笑了起来。 一个个是怎样的脾性,别人不知,他们又如何不了解对方。 或许在先前,一个个有什么想法,可说来也怪,经历了一次并肩作战的厮杀,这些全都没有了。 活着,挺好的。 “你们听说没有,大司马骠骑将军,把一些事的由头,按到左相国头上了。”在此等态势下,相隔不远处的面摊,一汉子端着海碗,对同行之人说道。 “怎么没听说啊。” 另一人跟着说道:“当儿子的,把一些事推到当老子头上了,关键是这事儿吧还不小,听说暴铁头都上疏弹劾了。” “真的假的啊!!” “这是啥时候的事儿啊……” 本带有笑意的徐彬,听到这些话时,脸上的笑意没了,眉头也紧皱起来。 过去数月间,他一直都在南军待着,对外界的消息并不了解。 昌封、李斌、上官秀、韩城几人的表情也都变了。 这话,他们听的是云里雾里的。 “几位老哥,你们聊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见徐彬的脸色难看起来,李斌想了想,转身看向那几位食客道:“怎么先前都没有听说啊。” “这么大的事,你们都没听过?” 其中一人听后,奇怪的看向李斌。 “嗐,这不是出去了几个月,掏些银钱花花。”李斌笑着道:“这不攒了一些,就想着回趟家。” “这样啊。” 那人听后,露出难怪的表情,“这一看是跑的很远,要是在京畿,也是能知道的,这事儿……” 可说着,那人却停了下来。 “几位老哥的面钱,我等请了!!” 李斌哪里不知这是何意,立时就笑着伸手道:“掌柜的,这几位……” “这可使不得。” 那人听后,立时就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这如何能叫几位破费啊。” “嗐,几碗面钱,就当跟几位老哥……” 一阵推诿过后,李斌一行知道是什么回事了。 一炷香之后。 几人的跟前,新上的面,没有一人动。 徐彬皱眉在思索什么。 昌封、李斌一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也不好说什么,对徐彬,他们的印象是改变了。 但对其祖父,还有其父,他们是知晓怎么回事的。 眼下发生的事儿,还牵扯到了他俩,作为小辈,他们不好在徐彬跟前插嘴讲什么,尤其是徐彬现在,根本就没有在庆国公府住,而是跟其祖母一起住。 其祖父祖母和离了。 这事儿在当时,可闹得的沸沸扬扬的。 “吃吧,不然面都坨了。” 过了一会儿,徐彬端起海碗,笑着看向几人,“等后日,我找地方,请大家喝酒,到时都来。” “好。” 昌封、李斌、上官秀、韩城几人相视一眼,纷纷点头应道。 只是眼下这面再吃起来,就没有先前那碗有滋味了。 毕竟一个个都揣着心事。 其实在昌封他们心底是有不解的,按理说庆国公府不缺银子啊,可为什么要掺和进边榷员额竞拍啊。 掺和就掺和吧。 可徐恢为何要那样做? 还是跑到皇后那边讲那些话? 还有,这些涉及宫闱的事,是怎么就传到坊间的? 这是他们最不解的。 他们是在勋卫当过值的,是在御前值守的,内廷到底是怎样的,他们是最清楚的,天子对内廷诸事,是绝不允许有人对外泄露的。 为此,可有不少人被罢免,被逮捕。 这都是实实在在的。 仅是想到这里,他们就觉得事情很复杂了。 “说起来,徐彬挺苦的。” 李斌放下碗筷,看了眼桌上放的钱,又看向匆匆离去的徐彬,轻叹一声,“看起来光鲜亮丽,前程不错,可他家却没一个简单的。” “是啊。” 昌封有些感慨道:“作为嫡长,本就要承受很多,又经历那么多事,关键是他还甩不开,唉……” “行了,别聊这些了。” 上官秀见状,皱眉道:“有事帮衬一二就是,不过依着他的性格,肯定是不会叫我等插手的。” 几人听后都沉默了。 徐彬是什么性子,他们都摸清楚了。 先前是在一起,但对其都了解不够。 可在经历一次北伐,尤其是一起并肩作战,共同杀敌,徐彬藏得最深的一面,还是叫他们看出来了。 表面是拒人**里之外,可内在却是重感情的,甚至遇到危险时,没有丝毫犹豫就会上来帮衬。 这可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别看他们都是勋贵子弟,可一个个所处环境是不一样的,像宗织、昌封、李斌他们,他们的祖父,是很疼爱他们的。 韩城呢。 虽说自幼就没见过其祖父,可他父亲,母亲,对他却是很关心的,他的弟弟妹妹,也是很粘人的。 所处的环境不一样,性格又怎会一样啊。 …… 徐彬离开后,没有回去找他的祖母,而是朝庆国公府赶去,他不明白,为何他的祖父和他父亲会做这样的事。 自经历了那次北伐,在战场上走了一圈,因为李斌他们的影响,徐彬封闭的内心打开了不少。 可也是这样,让徐彬对李斌他们很是羡慕。 至少听他们讲起跟祖父,父亲在一起的时光,很多时候是轻松的,快乐的,那种流露出的东西是不会骗人的。 可他却不是这样。 其祖父对他很严厉,其父对他话很少。 也就是跟同一辈的在一起,徐彬才会放松些。 自从北疆回来,徐彬有几次都有种冲动,可是没过多久,就被压住了,也是南军开启了操练演武,整日是忙个不停,这也叫徐彬没有了这种想法。 人还是忙点好。 “呼……” 徐彬轻呼一声,在一处,远远看着奢华的庆国公府邸,尤其是那块烫金色牌匾,敕建庆国公府,叫徐彬露出复杂之色。 这里有着他太多的回忆。 有好的。 有坏的。 “大爷!!您别这样……” 可就在徐彬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时,就听到老管家的声音,尽管隔了很远,徐彬眉头微皱,看向正门处。 就见自家父亲,阴沉着脸从府邸走出,对他很好的老管家,拄着拐杖,表情焦急的在后紧紧跟着。 见到此幕,徐彬下意识向前。 他很想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这庆国公府,今后不会再踏足一步!!” 可在徐彬犹豫下,徐恢冰冷且压着怒意的声音响起,这叫徐彬循声看去,却见徐恢指着正门,很快就转身朝坐骑快步走去。 “咴溜溜——” “哒哒哒!!” 马鸣声、马蹄声交替响起。 独留下一老者,拄着拐杖重重顿地。 徐彬看到此幕,脸上露出复杂之色,他不知到底是什么事,竟然叫自家父亲,在外面这样。 一时间,徐彬也有些犹豫,他到底要不要回庆国公府了,事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要是就这样冒失的回去,说不定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徐彬的心很乱…… 第八十章 乘风破浪(2) 心乱的又何止是徐彬一人,在中枢,有很多人的心都乱了,尤其是徐氏的门生故吏,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徐黜、徐恢父子俩会这样。 朝中的派系凝聚,不是说凝聚就能凝聚的。 这是需要核心领导的。 对于徐氏的门生故吏而言,如今他们是以徐黜为主不假,可徐黜终究是上了岁数,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撒手不管了。 他们想确保自身权势及地位,肯定是要以徐恢马首是瞻的,毕竟徐恢是当朝国丈,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只要在这个位置上,那带来的权势及影响是不一样的。 至于说转投别派。 但凡聪明些的,都不会这样做。 官场最忌讳的就是左右逢源。 今日你能为了利选择背叛,那到明日是不是也会再度背叛? 这样的人是不值得信赖的。 处在这样的态势下,徐氏的那些门生故吏,就要面临抉择了,是选择观望,是选择出手,毕竟虞都内外出现的舆情,是不利于徐恢的。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在皇后那边,说徐黜的不是,这都不是做儿子该有的表现,这是德性有缺啊。 这使徐恢处于风口浪尖之下。 “殿下,您可要想清楚了。” 此等态势下,榷关总署。 刘谌表情严肃,在看了眼臧浩后,随即起身对楚徽说道:“御史台弹劾徐恢的奏疏,御前是没有任何表态不假,可朝野间,尤其是中枢层面,对此事是密切关注的。” “在这等情况下,廉政总署要跟着上弹劾奏疏,特别是被抓的那几位,跟庆国公府有密切联系的,咬出的朝中官员,到底是真是假,这都是没有定数的。” “一旦说廉政总署的奏疏呈上了,朝野间势必会因此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廉政总署也好,殿下您也罢,那可都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是啊殿下。” 臧浩紧随其后道:“廉政总署顺藤摸瓜查出的不少,可臣细看下来,有很多还是缺少关键性证据,这不足以给他们定下罪责。” “廉政总署终究是新设的,对于一些事宜做起来还不熟悉,武安驸马说的没错,您即便是要让廉政总署弹劾,最起码把证据再做扎实些才行。” “殿下,只要您持陛下所赐令牌,对锦衣卫下达命令,臣即刻返回锦衣卫,将此事安排下去。” 陛下对这小狐狸是真信任啊。 听到这话,刘谌心底生出感慨。 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天子会将调遣锦衣卫的令牌,特赐给楚徽。 这代表着什么? 牵扯到一些重大事件,楚徽完全不必顾虑别的,更无需向御前特别请奏,可直接向锦衣卫下达命令。 甚至是抓一些人也不是不行。 这还是自锦衣卫筹设以来,除了天子以外,第一位有此特权及殊荣的,这在以前,刘谌是想都不敢想。 哪怕楚徽是天子养大的,是皇室宗藩所在,但是没有这块令牌,他是万不能对锦衣卫有任何调遣的。 可有了以后,就不一样了。 臧浩的态度就说明一切了。 有这个东西,跟没这个东西,臧浩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拎的比谁都要清楚。 “看,你们又急。” 楚徽撩撩袍袖,向前探身,笑着看向二人,“起风波就起风波嘛,眼下虞都也好,京畿也罢,最不缺的就是风波跟影响了。” 嗯? 一听这话,二人愣住了。 “锦衣卫是很强,但大虞只靠一个锦衣卫?” 楚徽收敛笑意,直勾勾的盯向臧浩,“眼下锦衣卫的主要职责,就是把藏在暗处搅动风雨的给摸查清楚,至于朝堂之上的,有御史台,有廉政总署,这就足够的。” “对于一些关键证据,廉政总署是还没有掌握,可压力也是动力嘛,真要是查出什么,那是廉政总署该有的考验,但要是该查的没查出来,那这廉政总署就该换些人了。” “锦衣卫初设时,是有陛下掌握着大局不假,但是具体的事宜,还是你们去直面的,那个时候承受的压力与担子,你们靠谁去分担了?不还是自己吗?” “没有最初时的那些,锦衣卫会有今日之变?” 明白了。 臧浩一听这话,彻底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是要给廉政总署的人,尤其是那批官员,一次有针对性的考验与磨砺啊。 这要是做不好,那就不适合待在廉政总署。 廉政总署,不是说你进去了,一切就都高枕无忧了,那是要拿出切实政绩的,是要对吏治整饬有帮助的。 如果办不到,即便是天子门生又如何。 哪里来的,就到哪里去。 一旦这种局势出现,那就代表着此生仕途无望。 “还有姑父。” 在臧浩思绪万千之际,楚徽看向刘谌,“廉政总署这只是个开始,榷关总署这边,您也要根据情况,把掌握的一些实况,以弹劾奏疏的形式呈递御前。” “这个时机您自己把握。” “现在朝野间的趋势,看似跟因边榷竞拍所起风波,是处于不对等,是处在割裂境遇下的,可实际上在私下却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等是一直在跟着的,别人可以不清楚,但我等可不能不清楚,挖出藏在暗处的这帮家伙,是必须要做到的事。” “廉政总署,锦衣卫,榷关总署,在今下这种境遇,是有着各自的职责与担子的,必须要扛好才行,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挖出来才行!!” 去了一趟御前,楚徽对于徐黜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已经不关心了,他爱干什么干什么。 甚至在这期间,又有别的人做些什么,继而搅动着局势变化,那也不是他要去操心的。 他所要操心的,是紧密围绕这股不正常的风潮,在他职权之内,还有臧浩,刘谌职权之内,怎样把藏在暗处的都给揪出来。 因为楚徽明白一点,在这朝堂之上,还有别的大臣,在等待着时机出手呢。 与其考虑的太多,导致瞻前顾后,不敢轻易下决断,倒不如在自己职权内,把该做的都做好。 毕竟在他上面,还有他的皇兄掌握全局呢。 …… 同一时间下,自御苑摆驾归大兴殿。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李忠低垂着脑袋,走进了大殿,对伏案忙碌的天子作揖拜道:“国舅也来了。” 楚凌所持御笔有所停顿,眉头微蹙起来。 对于今下的朝局变幻,楚凌是心知肚明的。 暴鸢的弹劾奏疏,楚凌看了,可也没有任何表态,同样也没有留中。 这也使朝中对此议论纷纷。 “宣吧。” 楚凌放下奏疏,看向李忠道。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作为御前的大太监,李忠知晓的是很多的,但今夕已非往日,有很多事,并非是他能够去插手的。 找刺激的事,李忠是断不会做的。 对于皇后的到来,李忠是一点不奇怪的。 外朝疯传的消息,牵扯到了后宫,给人的感觉,这消息好似是从内廷传出的,可实际上李忠暗查了一圈,这并非是从内廷传出的。 这就有意思了。 不是内廷传出的,那就是当事人传的。 徐恢,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说跟徐黜有什么关系? 这父子俩如此坑算皇后,又是什么意思? 很多想法与疑问,在李忠的心头生出,但关于这些,李忠却没有讲出来。 “臣妾拜见陛下!” “臣拜见陛下!” 不多时,徐云、徐彬走进殿内,向御前行礼道。 “免礼吧。” 楚凌露出笑意,看向二人道:“给皇后赐座。” “谢陛下。” 徐云微微低首。 不过那一闪而逝的愁容,楚凌还是看到了,联想到近来发生的种种,徐云的心情怎样,楚凌又如何不知。 “黑了,也壮实了。” 楚凌打量着徐彬,言语间透着欣慰,“成国公上过几封奏疏,提及南军的编练操演,其中对一些人,是夸赞的。” “朕当初还有些顾虑,叫你派至南军任职,会不会丢皇后的脸,如今看来,你的表现是不错的,没有丢皇后的脸,更没有丢你自己的脸。” 坐下的徐云,看向自家兄长,别看脸上没有变化,可却也心安了不少。 “这都是臣份内之职。” 在帝后的注视下,徐彬毕恭毕敬作揖道:“幸得陛下信赖,臣才得以到南军历练,以此赶上我朝对北虏征伐。” “那次征伐,叫臣看到了与很多人的差距。” “臣在北伐一役表现并不抢眼,但陛下仍对臣有赏赐,甚至对臣晋升军职,臣这心里是诚惶诚恐的,臣唯恐辜负陛下这份厚望与期许,在南军就任左翼武骧校尉期间,唯有以身作则,苦练杀敌本事!!” 沉稳了。 成熟了。 听到这话,楚凌生出感慨,看向徐彬的眼神有了变化。 眼下的徐彬,跟先前的比起来,变化是很大的。 先前那叫拒人**里之外,是装出来的冷漠,这不能叫做成熟稳重。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人的变化,是能通过举止言谈看出来的。 “皇后,朕记得国舅还没定亲吧?” 想到这里,楚凌看向徐云道。 “是的,陛下。” 徐云微微低首道:“臣妾兄长至今没有定亲。” 这也是徐黜这老狐狸有意为之的。 楚凌双眼微眯,他算是彻底笃定了一点。 不管徐黜、徐恢怎样想的,这大概率就是要舍大保小了。 只是要怎样做,才能解开他心中的疙瘩,这就要看后续会发生些什么了。 “陛下,臣这次来,是请罪的。” 在楚凌思虑之际,徐彬却跪倒在地上。 徐云紧张起来。 “这是何意?” 楚凌露出不解道。 “因为朝野间发生的一些事,使得臣在休沐归府期间,在臣祖母暂居府邸外,聚集了不少想拜访的人。” 徐彬没有迟疑,叩首向楚凌如实禀道:“对他们的来意,臣不清楚,但为了不影响祖母静养,臣就命府上的人,将这些人的拜帖,还有所送之物都收下了。” “臣……” 楚凌面无表情的听着。 徐云、徐彬的祖母崔氏病重卧床了。 这件事,楚凌先前没留意。 至少有半年了,起初还是小病,可近来一个多月严重了。 楚凌留意到,还是近段时日。 为何留意到,这跟徐黜觐见有关。 “臣知臣之举,会在朝野间引起一些风波。” 在楚凌思虑之际,徐彬继续道:“可臣也是这次休沐回府,才知祖母病重的,先前是祖母严令府上的下人,不准将此事告知皇后,告知臣,臣……” 讲到这里时,徐彬眼眶微红起来。 徐云脑袋低垂。 对她那个祖母,徐云是没有太多感情的,因为她那位祖母,先前对她并不重视,甚至是很严厉。 不过在天子面前,这些家丑是不能宣扬出来的。 “你做的没错。” 楚凌声音低沉道:“祖母病重,要是叫一些别有用心之辈,影响到静养,那你这做孙辈的,是不够格的。” “陛下,这是因朝野生变,而跑来想见臣的名单。” 徐彬掏出一份奏疏,叩首举起,“臣是大虞之臣,陛下之臣,臣今下在南军任职,可他们却因一些事私下找臣,臣虽不知他们到底何意,但也知他们定有算计!!” 徐黜啊徐黜,你的心真是够狠的。 看到这一幕时,楚凌双眼微眯起来。 “回南军吧。” 楚凌沉吟刹那,没有看李忠递来的奏疏,而是看向徐彬道:“朕会派御医,前去崔府,想要你祖母的病症尽快好,你在崔府,除了会引事端外,再无别的好处。” “臣叩谢天恩!!” 徐彬没有任何迟疑,朝御前作揖拜道。 徐彬的态度,楚凌看到了,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徐黜妄图想通过这些,就想将自己心头的疙瘩解开,不是那么容易的。 简单的死,无法让这件事过去。 徐黜还要做更多,这才能叫楚凌改变些想法,至于说重用徐彬,这在楚凌看来,如果其表现得够好,这也不是不行,当然其心表不一,楚凌不介意把事一举做下!! 第八十一章 乘风破浪(3) 在这纷杂的人世间,选择是要大于一切的,一个不争的事实,今下的大虞是以楚凌的意志在运转的,或许说在实际运转下,是存有些许偏差的,毕竟有人会把自己的算计或利益,以各种方式加到这其中,但是在大方向上是不会有变的。 就像用徐彬这个人,其是当朝皇后的兄长不假,能力也是有的,可楚凌却一点都不担心徐彬会失控。 因为他很年轻,年轻到会让很多人感到绝望。 今后数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大虞顶层权力构架是不会变的。 顶层不会变,其他跟着变,这影响不到大虞整体。 再者言,跟徐彬同一年龄段,与之出身相仿的,还有不少。 黄龙,这是当今天子的堂兄,凭借初战北伐得敕冠军侯,执掌着最为精锐的羽林军。 而除了黄龙呢,还有宗织、昌封、曹京等一行,他们不止是勋贵子弟,他们的姐姐或妹妹,还都进了后宫。 上述这些人虽说是各有背景,但是都处在楚凌谋划的权力平衡之中,只有他们不出现任何状况,就不会轻易打破平衡格局。他们的存在与崛起,是在巩固楚凌的统治基础,使得大虞的政局更加稳固。 就今下的形势而言,这其中的一条线,看起来是徐黜在为了徐氏未来做什么,可从更深远的层次来讲,楚凌是在进一步构建老中青三代人才梯队,这个梯队是既涉政,又涉军的,关键是这是从中枢到地方,一步步延伸下去的。 这就是楚凌。 他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将他的智慧与手段使出。 如果在这过程中,有谁没有察觉到这些,那只能说活该被大势抛弃。 正是出于对大虞社稷及未来的考虑,楚凌已经尽可能慢一点的推动改变,倘若这样依旧有人不愿意变,那么他们就不配待在那个位置上。 因为大虞需要做的事太多了。 “这局势变化真是太精彩了。” 尚书省,左仆射署。 萧靖看着所持公函,眉宇间透着些许兴奋,“一桩边榷员额竞拍之事,居然将朝局推到这种地步。” “中书省,御史台,廉政总署,榷关总署,锦衣卫等有司都牵扯其中,甚至还牵扯到了朝中一众重臣。” “这样的大局,又怎能少的了尚书省,户部,宣课司啊!!”讲到这里时,萧靖的眼神掠过一道坚毅神色。 他等待的时机,这不就来了吗?! 萧靖比谁都更清楚,受边榷员额竞拍而起之势,到底是因何而起,这表面看似利益争夺,实则暗中隐藏的更多,对于不了解大势的,他们是不知该从何下手的,可萧靖是知晓该怎样切入的。 权力博弈就是这样。 想推动他谋划许久的税改,就必须要抓住每次机会,去见缝插针的进行拓展,这样才能逐步实现自己的抱负。 萧靖深知税改不仅关乎国库丰盈,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计。他必须要谨慎行事,利用好这次风波巧妙布局,既要确保各方的角力与平衡,又要避免引发过大动荡,影响到大虞的整体秩序,每一步棋都需精准无误,方能在这场复杂的权力博弈中,稳操胜券。 “老爷,这样真的好吗?” 萧云逸面露担忧,看向萧靖说道:“睿王都涉足其中了,继御史台后,廉政总署也上表了弹劾奏疏,还是联名弹劾,即便不知其中内容如何,可这肯定是睿王的意思。” “就因为这件事,朝中有司有不少大臣,是在私下热议此事的,这局势跟先前的变得不太一样了。” 萧靖微微一笑,目光深邃的看向萧云逸,“正是这样,本官才要有所动才是,局势越是混乱,方能将想谋之事促成。” “难道你还没有看出吗?” “这其实也是陛下的意思。” “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如果真是那样,这世间就不会有什么难改之事了,大虞也定会比现在要更好。” “可事实上并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溯本求源下,不还是牵扯到涉利的群体太多所致?当他们的利益遇到威胁时,那他们肯定会搅动是非的!!” 机会往往是给有准备的人提供的。 萧靖恰恰是这样的人。 一个商税谋改,解决不了大虞所遇顽疾与困境。 这需要更多的税改,以此叫国库充盈起来,这期间可能还会伴随着别的发生,但只要大方向是对的,这就能为大虞带来改变。 萧云逸表情复杂,到嘴边的话,在看到萧靖的表情时,终究是没有讲出来。 “等寻得合适的机会,你去找暴鸢。” 萧靖撩撩袍袖,伸手对萧云逸道:“就说本官准备以户部及宣课司之名,针对商税谋改一事,将邻近京畿道的诸道府县,此前试行商税谋改,所出诸事汇总呈递御前,对,要特别讲一下,这份奏疏,不是直呈御前的,而是经中书省转呈御前的。” “是。” 萧云逸当即作揖拜道。 尽管在他的心中,有担忧,有顾虑,可在自家老爷明确表态时,萧云逸是没有任何迟疑的。 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快了,快了。’ 看着萧云逸离去的背影,萧靖内心难掩激动,‘等到这场风波,一些事定下了调子,由宣课司主抓的货税,铺税,牙契税,门税,车船税,钞关税等,就能分批在虞都及京畿一带试行。’ 只要这件事能够办成,则顺势推动下沉,就不再是什么难事。 万事开头难。 萧靖太知其中深意了。 这个头,起不好。 即便谋划的再好,那都是空中楼阁。 天子特设的宣课司,跟他谋划的税改,是高度契合的。 这也让萧靖无比期待一点,他推动的税改真的能落实下来,将会给大虞,给国库,带来多大的改变。 ‘快则五年,慢则八年,待到上述诸事做好了,给底层减负,针对土地进行的改革,就能开始了。’ 也是想到这里,萧靖眼神凌厉起来,他所做的这一切,是有一个长期部署的,上述税改即便功成,也不代表着结束,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做。 对于特权,萧靖的态度很明确。 必须制约。 必须控制。 如果这些做不好,则大虞今后还会有别的问题,可萧靖同样知道,这件事做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毕竟这牵扯到的群体太多了。 现在的,今后的,这都是会涉及到的。 如今支持他的,今后就一定会支持吗? 这是萧靖都不敢去下定义的。 因为萧靖不敢去赌人性! …… 朝中不断变化的形势,持续对虞都内外,甚至是京畿造成影响,这样的形势变化,在先前是从未有过的。 太扑朔迷离了。 太琢磨不透了。 本该是朝一种局面倾斜的,可偏偏因为有一些人的出现,导致局面朝未知方向进展,这在先前是从没有遇到过的。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在这场大局下,高高在上的天子,居然一点举止或言谈都没有,这叫太多人感到十分没底。 如今的大虞,从上到下,都已接受了一件事。 即天子是怎样想的。 这在数年前,还是没有的。 楚凌用自己的方式,将本就属于自己,但却失去的皇权威慑,通过一件件具体的事,对内对外下,取得对应成果后,再度凝聚到自己手里。 一把剑悬而不下,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正统朝,从君到臣,没有一个是好的!!” 虞都内城,某处府邸内。 慕容天香脸色阴沉,盯着手中的密报,在沉默了不知多久,这才语气低沉道:“这哪里是一个风波啊,这分明是多个风波下,隐隐有演变成风暴的意思了。” “公主,这对我等而言,不是好事吗?” 天雪娥眉微皱,看向慕容天香道:“大虞朝局越是混乱,这不就越是容易出错吗?这……” “你懂什么!” 慕容天香皱眉斥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悬起了多少柄利剑,今下的形势,看起来愈发像内争内斗,可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掺和进这场风暴的几个核心,一个个都是有各自的想法的,关键是他们之中,有很多是秉持着公心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不是这样,你觉得依着虞皇的脾性,会允许他的庙堂,他的中枢,出现损害他的社稷之事吗?” 天雪低下了脑袋。 这还是自家公主潜入大虞,首次有这样的神态的。 或许慕容天香都没有察觉到,在不知不觉间,她对大虞天子的称谓已经变了,这跟先前的心境是完全不同的。 在过去,慕容天香从没有瞧得上过任何人,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最崇拜的是她的皇兄,在这世上,唯一该称为皇的,只有她的皇兄。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了解的越多,对楚凌的别样思绪就更深。 这是一位不能用年龄来看待的对手。 稍不留神,就会吃下大亏。 尤其是她今下是潜入大虞的,如果敢露出丝毫马脚,就大虞天子重用的那些人,肯定会有人发现什么的,到时能否安全都不好说。 “公主,那接下来我等该怎样做?” 见自家公主迟迟不言,天雪犹豫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询问,毕竟在此之前,她们是做了很多事的。 当处在一定处境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叫本宫想想。” 慕容天香眉头皱的更紧了。 按着先前的部署,她所执掌的凤羽司,的确是该有对应动作的,继而在外围搅动起一些变化。 可现在的问题,是在这风暴下的人太多了。 慕容天香想不明白,为什么楚徽敢这样做,哪怕他是深得其皇兄信赖与宠爱,可是牵扯到一些事,难道他不该避嫌吗? 毕竟在正统朝前后,是发生过不好的事情的。 这难道不该会引起反应吗? 按着慕容天香事先所想,牵扯到宗藩这块儿,只要跟权力牵扯到一起,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不该有所警惕与怀疑吗? 这才是天子该有的表现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毕竟有些事真发生了,动摇皇权这都是小的,万一威胁到自身安危,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即便掌握这世间最大的权柄,可只要身体出现问题,那拥有的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啊。 “既然一个个都这样做,那本宫也来添把柴!” 在沉默了不知多久,慕容天香眼神凌厉,看向天雪道:“将大虞那名宗藩,暗中跟一些人联系的事,散布出去。” “切记,不要叫核心负责此事,要叫外围的来办,锦衣卫不是吃素的,这段时日局势如此动荡,锦衣卫的动作却如此迟缓,本宫现在怀疑锦衣卫是故意为之的。” “是!” 天雪一听这话,立时低首应道。 “等等。” 在天雪转身离去之际,慕容天香伸手道:“还有,徐黜在地方的门生故吏,跟我朝有联系的,也跟着散布出去。” “既然火都这样大了,那本宫倒是要瞧瞧,虞皇面对这样的态势,到底会不会有变化。” “公主,真这样做吗?” 天雪听到这话,反倒是有些担忧,“毕竟他们跟我朝有联系,跟徐黜没有太大联系,他们只是想借着徐黜的名号,在……” “那又如何。” 慕容天香冷笑不止,“眼下虞皇对徐黜,早就没了信任可言,如果这件事,能够叫虞皇对其后有厌恶,继而做出废后之举,想必大虞的秩序会变得更乱。” “这个乱,才是本宫想要的。” “只要此事能够做好,那本宫就能放心离开大虞,前去东吁那边了,有些事还是要抓紧谋划才行。” “是。” 尽管天雪心中有担忧,可她还是低首应道。 自家公主的脾性,她实在是太清楚了,一旦其决定的事,那就不会轻易更改的,就像这次秘密赴虞一样,即便是真有很大的威胁,可为了皇朝,自家公主还是甘愿冒险的,只有大虞乱了,被俘虏的那些人才能有机会营救走,哪怕营救不走,也能趁乱将他们全部除掉,这样才不会对皇朝有威胁…… 第八十二章 乘风破浪(4) 六月的天就似姑娘的唇,热辣滚烫,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大兴殿内,反倒是带有凉爽之意。 罗汉床上,楚凌斜倚着凭几,手中拨弄着一串念珠,眼眸微阖,思绪随着念珠的滑动缓缓飘远。 殿外的蝉鸣声声入耳,却未能扰他分毫。 暴鸢坐于锦凳,眉头微蹙,他不知陛下到底是何意,既派人召他觐见,可至御前却什么都没有讲。 思绪万千之下,暴鸢的目光,落在了天子手中的念珠上。 这就似大虞的江山,掌控在天子手中,哪怕有再多的势力或群体,有着各自的算计与谋划,都难逃天子的掌心。 大虞已与先前不同了。 殿内唯有念珠轻触之声。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暴鸢看了许久,终是没有忍住开口。 “暴卿之疑,朕知。” 楚凌看去,淡淡一笑,“然在这庙堂之上,有很多事不在一念间,而需深思熟虑方可再动。” 暴鸢心中一凛。 天子所讲之意,他听出来了。 可他却开口道:“陛下,如今朝野间局势多变,臣担心有宵小之辈,会趁此势而谋取私利啊!!” 这个暴铁头,不似表面看的那样啊。 听到这话,楚凌心有感触。 能在中枢活跃的重臣,又有几位是简单的。 暴鸢,萧靖,张洪,史钰,刘谌…… 他们是各怀心思,却都忠于大虞。楚凌轻拨念珠,心中暗忖,他深知这朝堂如棋局,每一步皆需谨慎。 沉默许久,楚凌这在缓缓道:“暴卿之忧,朕知。然治国如烹小鲜,急躁不得。朕自会审时度势,布下天罗地网,使那宵小之辈难逃律法严惩!!”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两人心中各有思量。 楚凌目光深邃,仿佛穿透殿壁,直视朝堂风云。 “暴卿以为,正统一朝对吏治到底该如何整顿,方能使中枢及地方清平?”楚凌目光微敛,看向暴鸢说道。 他这次召暴鸢前来,是为叫朝中一些人看到,但却不想与之谈及朝中之事,因为这局才刚刚开始罢了。 在不少人看来,这局是凌乱的,可在楚凌的眼里这局却无比清晰,谁在其中做什么,谁有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出。 这就是处在高位上必须承受的。 哪怕是看透了,可出于统治或别的,也要根据时局出手,毕竟大虞的统治,是以他为核心延伸下去的。 暴鸢沉思片刻,缓缓答道:“陛下,整顿吏治需从源头入手,以严法束贪墨,明察辨忠奸,选贤与能,方能长治久安。” “哈哈……” 楚凌的笑声,回荡于大殿之内。 暴鸢思绪复杂,天子这笑声,透着太多的深意了。 “自正统三年起,朕于朝堂,在虞都,涉京畿,前后不知逮捕多少贪官污吏,魑魅魍魉,甚至是以极刑重惩!” 大笑之余,楚凌眼神一冷,直视暴鸢,“在此期间朕允吏部尚书史钰之计,革新铨选,又定高薪养廉,以期从根本上杜绝贪腐之源。” “然贪腐如野草,春风吹又生。” 讲到此处,楚凌轻叹起来。 有些事的根,不在事上,而在人上!! 这不是出台几项政策,明确多少法规就能解决的。 “陛下,吏治之弊非一日之病,需持之以恒方能见成效。”暴鸢肃然道,“臣愿辅佐陛下,共筑大虞盛世。” 楚凌道:“有卿如此朕心甚慰。然朝堂之上人心难测,正如卿所言,吏治整顿亦非一日之功,而需长期紧抓!” “既然有些人心思不定,那朕就叫他们知道一点,朕明确的规矩,无论是谁,只要是胆敢触碰,朕必严惩不贷!!” 盛世不是一日建成的,这是需要数十年,甚至更久的光景,将一件件利国利民的事做成落实,方能铸就坚实基础。 每一步虽艰难,却必须坚定前行。 唯有如此,大虞方能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 楚凌目光投向窗外,殿外翠绿的树叶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未尽的秘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暴鸢屏息凝神,心中暗自揣摩天子的深意。 他深知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天子每一步都需谨慎,毕竟是牵扯到社稷安危的大计。 如果改革这样简单,在太祖朝,太宗朝,甚至是短暂的宣宗朝,就不会都遗留下一些问题,以至在正统朝仍需直面了。 ‘盛世,盛世,这是最高皇权,对一切的支配达到顶峰,唯有这样,方能将做好的蛋糕分切下去。’ 在暴鸢思量之际,楚凌却有几分感慨,‘想要将这些做好,必须紧抓赋税才成,在这之前的吏治整顿,就是一次大范围的洗牌,让愿意去做事,服从皇权,心念社稷的提拔起来,在对应的位置得以历练。’ ‘中枢及地方的权力,必须要在这一过程中进行区划,这期间两者间的关系会变得很复杂,但也恰是这样,吏治整顿就成了很好的工具!!’ 在世人的眼里,盛世是属于天下的。 实则并非是这样。 因为带来的变化多了,在这过程中会向下进行逸散,影响到每一个角落,从朝廷到民间,从官员到百姓,都能切实感受到这一变化了。 这也就有了盛世。 可在楚凌看来,盛世不仅是表面的繁荣,更是内在的稳固。唯有根基牢固,方能枝繁叶茂。 “朕乏了,卿退下吧。” 楚凌收敛心神,伸手揉揉眉心,对暴鸢说道:“朕对卿讲的这些,卿回去后,好好想想。” “臣告退。” 暴鸢深施一礼,心中虽仍有疑云,但还是离去了。 楚凌目送暴鸢背影消失,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希望他讲的这些,大虞的御史大夫能够揣摩到深意吧。 殿内重归宁静,楚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层层宫阙,远眺天际。 天是那样的蓝,云密簇而聚。 大虞中枢出些动荡,总好过叫民间出现动荡要好,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威胁与变数始终存在,有些人就很难分心别处了。 同样的道理,中枢的风,吹到地方上,叫那些大小官吏紧张起来,也就能让他们更专注于本职,减少贪腐与懈怠。 当然在这过程中,难保不出现偏差,但对精力旺盛的楚凌而言,他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就雷霆出击,不给陋习任何滋生的机会!! 风袭来,热浪滚动。 自大兴殿离开的暴鸢,心中反复琢磨楚凌的每一句话,那紧皱的眉头,映照出他此刻的内心变化。 一些事跟着清晰了。 ‘难怪天子特设廉政总署,此事从根上来论,就不是为分御史台之权,更非是为制衡御史台。’ ‘御史台与廉政总署,根本就不是对立关系,而是呈相辅相成之势,一个着眼于中枢层面,一个立足于地方层面,从各自的高度去插手吏治,这才能叫一些事有效贯彻落实!’ 暴鸢直到这一刻,才知天子当初特设廉政总署,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做的此事,此事虽说是天子乾纲独断,可在洞悉今下的局势变化,暴鸢反倒愈发坚定一点,有时天子乾纲独断多些,对社稷,对天下未必就是坏事啊!! 乾纲独断之下,社稷稳固,天下安宁。 只要天子为大虞找寻的路是正确的,那么乾纲独断多些,又算得了什么? 天子是那样的年轻,看待问题的角度,肯定跟很多人是不一样的。 细想天子这一路走来的,有哪一步不是深思熟虑的? 真要是走错了,大虞中枢会是今下这样? 恐又是另一番模样吧!! 暴鸢在这宦海沉浮这般久,对太多的事,太多的人,看的是很透彻的,也是这样,才会有暴铁头之名!! 暴鸢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向烈日炎炎下的大兴殿,金光反射下,让人的心头生出敬畏。 大兴殿巍峨耸立,似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太皇太后,您为大虞选了位圣君啊!!” 暴鸢驻足许久,嘴上囔囔自语道,然心底却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即暴鸢转过身,迈着四方步前行。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暴鸢,心中在想些什么,又会在今下的朝局中做些什么! 但是可以预见,朝局在接下来啊,定然会朝向更复杂的一面倾斜…… 第八十三章 命运(1) 圣君、明君、仁君、贤君、暴君、大帝……对于上述这些称谓,楚凌是一点不在意,名声这玩意儿,你越在意它,就越会有人从中算计,这反倒会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 楚凌就明白一个道理,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活在当下,做好自己想做的即可,与其在那里纠结于虚名,不如专注于实现抱负与追求。 人就这一辈子,算算不过三万多天,做好自己即可。 作为大虞天子,向来只有他去点评臣子,何来臣子置喙之理? 牵扯到大虞的未来,楚凌早已绘制出一幅宏伟蓝图,内外兼济下,让国力稳步攀升,唯有这样方能持续变强。 解决内部的遗留问题,是现阶段的首要问题,任何人都不能违背这一主旋律。 做好份内事,这绝非什么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 先前的大虞,有太多的人在其位不谋其职,这给大虞是带来深远影响的。 “这是要出事啊!!” “是啊,宗藩都牵扯其中了,这还了得!” “陈王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跟一些人涉足粮布边贸?” “不止是这样,其所在藩地治下,还私建有十数处铁坊,豢养数千匠户……” 廉政总署,议事堂。 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声,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而谈及的事宜,让这里气氛格外压抑。 夏睿、廖烺、雷燮、蔺东、黎沅等一众廉政总署官员,个个是眉头紧锁,神情凝重,显然这些消息对他们而言太震动了。 起初廉政总署查的,是牵扯到边榷员额竞拍的相关事宜,可随着事态的发展,事情也跟着变复杂了。 这前后的形势是一变再变。 尽管他们已非初涉仕途的新人了,经过此前的历练与磋磨,对于朝中的形势,都是有着自己的判断的。 可是眼下的形势并非这样啊。 好端端的,在这关键时刻,爆出这样的消息,这很难不叫人多想啊。 对于大虞而言,因为发生过逆藩叛乱,所以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指向这里,就会叫人警觉起来。 正统朝初期的叛乱,是引起大虞内外皆乱的。 如果在那个时候,没有太皇太后坐镇中枢,更有一批贤能为之而动,恐大虞将丢掉很多疆域,这屈辱可就大了去了!!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大虞有今日极其不易,岂能容得半点闪失? 夏睿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需即刻上报陛下。” 廖烺点头,眉头紧锁:“陈王此举恐有深意,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雷燮接口:“边贸铁坊,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严防其背后势力。” 余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皆知这场风波,怕是要掀起巨浪了。 陈王楚霸的藩地是在宗庆道治下的,而与宗庆道相隔的就是东吁,这里本该是大虞所辖疆域,但因为一些原因,使得在太祖朝初期就不再归大虞了,有几次,大虞都要收复这片疆域了,却因种种变故未能如愿。 如今陈王涉足边贸,私建铁坊,无疑是加剧了这一带局势的复杂性。东吁的动向亦需密切关注,以防其借机生事。 “你们说,当初宗庆道治下所出叛乱,会不会有陈王的手笔在?” 在氛围凝重下,叶启深吸一口气,看向堂内众同僚,语出惊人道,“还有,在陛下颁布旨意,召诸藩进都祭祖,在诸王之中,属陈王是最拖沓的,这也是北疆传回露布飞捷,陈王者才赶来虞都。” 一言激起千层浪。 叶启的话如重锤击心,众人心中疑云更甚,不少人的脸色更是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事儿就更复杂了。 “此言非虚。” 蔺东沉吟道:“若真有其事,恐牵连甚广啊,但眼下没有直接的证据,这……” “这就需细细追查了。” 夏睿皱眉道:“特别是陈王与东吁方面,是否存有秘密往来,如果真的有,那这事儿就不是廉政总署能插手的了。” 众人默然。 廉政总署是查内部贪腐、徇私舞弊、以权谋私等事的,若涉及外藩勾结,则需要对应有司负责了,可这件事不是查出来的,而是在虞都内外散布的消息,被很多人议论这才引起警觉的。 这就耐人寻味了啊。 消息来源成谜,背后或有更大阴谋。 与此同时,在宗正寺。 “殿下,您真不打算去廉政总署?” 郭煌犹豫了许久,不时看向王瑜,但见对方没有反应,终是下了决心,遂对坐于主位的楚徽作揖拜道:“夏睿他们得知一些消息,就聚在一起谈论陈王诸事,此事还在虞都内外闹得沸沸扬扬,恐……” “恐什么?” 楚徽眉头微挑,看向郭煌道:“恐他们会联名上疏到御前?” 郭煌沉默了,心中却暗暗道。 联名上疏不过是迟早的事。 “你啊,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楚徽笑笑,轻叹一声道:“在陈王诸事传的沸沸扬扬下,还有别的舆情,是在虞都内外传开的,但是这规模却没有陈王诸事大。” “你可曾想过是为什么?” 楚徽这一问,叫郭煌不由生疑。 “有人在故意为之。” 一直沉默的王瑜,此刻沉声道:“在这些事发生之前,朝野间关注的,是左相国徐黜,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徐恢,与此同时,还有因为这件事,而出现种种动作的其他重臣及有司。” “这其中,武安驸马的舆情就没有停过。” “可偏偏在此等态势下,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数,如果臣猜的没错的话,有人故意想将殿下拉进旋涡中!!” 楚徽露出赞许的神色。 这是说到关键所在了。 在今下的大虞中枢,谁的身份最特殊? 毫无疑问,就是他!! 宗藩出身,得赐号睿,领宗正寺,暂领廉政总署,并且还深得天子信赖,这在大虞先前是从没有过的。 “此前啊,本王动的有些频繁了。” 楚徽双眼微眯,言语间透着些许冷意,“以至很多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本王身上了,现在这朝局,明显是不正常的。” “谁都想从中捞取些什么。” “本王不管他们是谁,但想捞取私利,继而损害大虞社稷,这是绝对不行的!!” “廉政总署的人想动,那就叫他们动动,毕竟本王不可能护他们一辈子,如果连这点风波都承受不了,连其中藏着的深意都揣摩不到,那他们就不配待在廉政总署。” “毕竟廉政总署,可不是只待在中枢,待在虞都的,今后是要深入到地方,去暗查地方的贪污舞弊的!!” “地方上,可比中枢更为复杂,别觉得地方比中枢小,事儿就比中枢少了,恰恰相反,天高皇帝远,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讲到这里,楚徽拨弄着手中念珠。 他在压着怒意。 对于楚徽而言,他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敢算计他,当初还小时,在十王府的经历,楚徽是至今没有忘的。 他那时是小,但他不傻,更不蠢!!!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二人露出各异神色。 “殿下,那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王瑜想了想,遂对楚徽作揖拜道。 楚徽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先静观其变吧,锦衣卫,榷关总署都没有新的动向,看来此前要查的,现在还没有什么眉目。” 以不变应万变。 直到此刻,楚徽这才深刻理解,自家皇兄当初对自己讲这话时是何深意了,而在那一时期,恰是处在皇兄刚摆驾归宫之际,看起来一切都理所应当,可实际上却是步步惊心。 当初没有太深的感觉,是因为自家皇兄把所有的都自己扛着了。 而现在呢,他作为大虞宗藩,以王大臣的身份参与到中枢权力旋涡中,那么他就要直面很多事情了。 …… “朕这位王叔,眼下在干些什么?” 虞宫,大兴殿。 楚凌倚着凭几,似笑非笑的盯着所持奏疏,对身旁服侍的李忠说道。 弹劾奏疏已经有了。 这就是大虞的中枢。 在一些人还在揣摩之际,就有人动了起来。 而弹劾陈王的,正是中书省的人。 这其实是有问题的。 可偏偏就是出现了。 “禀陛下,据梅花内卫来报,陈王得知此事,吓得失去心神了。”李忠如实禀道:“陈王本想进宫觐见的,但在收到一封密信后就止住了,眼下陈王对外宣称病重了,此事……” “哦?” 楚凌眉头微挑,饶有兴致的看向李忠。 “这封密信,经查,是庆王的嫡次子送的。” 李忠如何不知天子何意,当即便道:“不过令奴婢感到疑惑的,是庆王的嫡次子,不是得庆王授意才这样做的,而是因为齐王才写的这封密信。” ‘宗藩私下的接触,比想象的要频繁啊。’ 楚凌双眼微眯,随手将所持奏疏丢到御案上。 对于这些宗藩,包括在十王府待就藩的,在百孙院的那些,楚凌始终是带着提防的,对于他们,楚凌是没有信任的。 如果不是将他们全部除掉,会给大虞引发严重动荡,楚凌早就设计把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给解决了, 有件事,是楚凌都不能否认的,即他所掌皇权,一部分就是来自于宗藩的。 也是这样,楚凌将楚徽留在身边,留在中枢。 在今后的一段时期内,楚徽会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在其位置上发挥重要作用,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似楚徽这样的王大臣,还会增添几位,以制衡宗藩,制衡群臣,从而巩固皇权。 不过这个人选,楚凌还要好好考察。 楚徽是他养大的,所以楚凌不会有怀疑。 但别的就不一样了。 而楚凌宣宗的人选,必须绝对忠诚,且能力出众,方能在这权力漩涡中立足。 “继续盯着此事。” 沉默许久,楚凌这才开口道。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拜道。 “长寿得知此事,是何反应?” 楚凌想了想,看向李忠道。 “禀陛下,睿王在宗正寺待着。”李忠没有迟疑,“不过廉政总署那边却吵成一锅粥了。” “呵呵…” 听到这,楚凌忍不住笑了起来。 廉政总署的人,还是太年轻了。 不过对此,楚凌也没多说别的。 如果出现这样的事,廉政总署没有任何反应,那楚凌就要怀疑,他选的这些人,对他到底有多少忠诚了。 至于楚徽,楚凌知道他这位皇弟,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所以才会有此反应。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楚徽脾性怎样,楚凌一清二楚。 这就不是个轻易吃亏的主。 看起来很谦逊和善,可骨子里却是有仇必报的性格。 尤其是谁敢算计他,他要是不想方设法的报复回去,那这事儿就不算完。 “这个沈逸是何来历?” 想到这里,楚凌的目光,定在御案上所摆奏疏上 在朝中多数重臣及大臣,都没有任何动静下,偏偏在中书省的沈逸,就呈递了这样的奏疏。 要说这背后没有猫腻,楚凌是不相信的。 “沈逸是寒门出身,太宗朝因才学出众被擢升,近年渐露锋芒。中书省虽权重,但其行事谨慎。” 李忠沉声道:“而据奴婢探查到的,这个沈逸,跟崔氏是同籍的,但奇怪的,是沈逸自入中书省以来,却是独来独往的。” “你的意思,是这个沈逸,私下跟徐黜有联系?” 楚凌双眼微眯,讲出李忠所想,“而这次弹劾,很有可能是徐黜的授意?” “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李忠低垂着脑袋,作揖拜道。 “有意思。” 楚凌笑笑,摸摸下巴,“既如此,那就好好查查,朕倒是要瞧瞧,有些人到底要怎样拨弄风雨。” “奴婢遵旨!!”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眸中掠过一道寒意,这才消停多久,一个接一个问题就蹦跶出来了。 宗藩。 党派。 这就像是深深扎在大虞的毒瘤,如果不设法给他们解决掉,那么大虞的元气,始终是处在逸散状态下的。 这样的大虞,如何能承载楚凌的宏伟蓝图? 第八十四章 命运(2) 站在楚凌的高度,能够引起他的注意,必然是关乎天下,涉及强敌的要务,毕竟楚凌的时间与精力是极为宝贵的。 中枢是干什么的? 在楚凌的眼里,是辅佐他处置国事、运筹帷幄、解决内忧、洞察外患的核心,每一决策都需精准无误,继而使社稷平稳运转。 因此中枢的队伍,不说全部,但至少超过一半,是要满足楚凌的需求。 可现实呢? 现实却是中枢之中,能堪重任者寥寥,多数徒有其表,他们在对应的位置上,想的并非是社稷之利,而是个人私利!! 这些人如同蛀虫,侵蚀着国家的根基,表面上忙碌不堪,实则敷衍了事,暗地里却在谋取一己之私,导致国政推行不畅。 楚凌深知不果断剔除这些蛀虫蠹虫,长此以往下去,大虞是在原地踏步的,这会使社稷出现危机。 国与国之争下,向来是不进则退。 这道理通俗易懂。 故而楚凌是下决心整顿的,这与先前的整顿,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过去数年间,楚凌是屡次对中枢出手,甚至在这期间啊,一批特设有司及新人,在一次次风波下出现,但是这背后的底层逻辑,是叫逸散出去的皇权,重新凝聚到自己手里,继而叫更多的人生出顾虑与忌惮,从而不敢轻易的去做什么。 然而此次整顿,楚凌意在根除积弊,重塑中枢之魂,而非往昔的权谋之术。 毕竟今下的大虞,没有了三座大山,有的只是一顶天,这就是现下的主旋律,谁要违背这一主旋律,就是在自掘坟墓!! 这次的整顿,旨在叫既定新政增扩范围,打破旧有秩序,叫正统新朝的风气,真正根植到大虞每寸土地上。 紧密围绕这一大背景,楚凌要选拔贤能,剔除庸碌,铲除奸佞,培养新才,确保中枢高效运转的同时,还能注入新的活力。 这件事要是能够做好,接下来的五到十年间,大虞在中枢层面不会出现状况,这样就能集中精力,去下沉到所辖诸道府县,以便让利国利民的惠政新规,真正在地方层面发挥出应有成效,以从多领域推动大虞整体进步,有效提升大虞国力。 当然在这过程中,大虞肯定会受外部影响,或派遣使者斡旋,或出动军队震慑,或发动战争征伐,但是楚凌却坚信一点,只要中枢稳固,内政清明,外敌不足为惧!! “一个个都动起来了。” 虞宫,大兴殿。 楚凌负手而立,盯着眼前一摞摞奏疏,在不少奏疏里,夹着一张张字条,看到这些,楚凌露出似笑非笑之色。 秘书省少监兼兰台令秦至白,低垂着脑袋而立,不过在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秘书省是在御前行走的近臣,或许他们在朝品级不高,可因常能在御前出入,这就使他们的份量并不低。 而能进兰台、武阁当值的,更是经过层层筛选,深得楚凌信任的心腹。 故而一些机密,在通过繁杂的筛选下,兰台及武阁的人,是能揣摩到一些真理的,而这将决定大虞今后的走势。 ‘这些似无规律的风波,彼此间还牵扯到试探,博弈,交锋,以至朝野形势一变再变,可实际上呢,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朝中的一众有司,一众重臣,不少全都卷进这一个个风波下,殊不知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从中枢层面掀起啊!!’ 作为楚凌御极登基,首次召开的恩科,这场恩科,因为逆藩叛乱,继而引发大虞内外皆动,使得选录的群体,受到的关注并不大。 以至于在今下啊,还有不少人认为,夏睿、苏琦、卢俊这批新科进士,才是正统朝的首届新科进士。 人总是这样,觉得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殊不知这不过是一种错觉罢了。 秦至白在进秘书省前,是在尚书省观政的,因为表现出色,故而被留在尚书省任职,待在萧靖身边做事。 这份特殊的经历,使秦至白得到了很大历练与磋磨。 以至于到如今啊,秦至白不仅能够洞察到朝局微妙变化,更对这些变化有着自己的判断与见解。 别觉得这是谁都拥有的。 这个世界就是一巨大的草台班子,有太多的人啊,能够处在所谓的位置上,更多的不是因为其能力怎样,而是因为机遇和时势的巧合。 人活于世,是要有所敬畏与顾虑,毕竟一旦做出选择,就要承受对应代价的,但也别太把一些人当回事儿。 或许想的很多,都是自己主观下附加的,这是会圈住你的成长与发展的。 “对于今下的形势,卿是怎样看的?” 天子的声音响起,让秦至白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秦至白微微抬头,就感受到天子投来的如炬目光,秦至白不由心下一紧,在抬手朝天子作揖行礼。 秦至白深吸口气,谨慎的对天子禀明:“陛下,臣以为,当前局势虽纷繁复杂,但实则脉络清晰。” “臣斗胆以为,用乱而不破来形容,最为贴切。” “乱而不破。” 楚凌囔囔自语,可看向秦至白的眼神,却流露出赞许之色。 此言总结的很到位。 起初就是边榷员额竞拍有状况,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批有司跟个人牵扯其中,继而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这看起来是乱糟糟的,实则却是一种必然趋势。 在矛盾没有解决前,那分歧与冲突就不会消失。 楚凌允许这些现象发生,甚至允许派系之争,党争现状,毕竟楚凌知道,上述这些现象可以遏制与制衡,但想彻底取缔是断无可能的。 哪怕他是大虞天子,也无法取缔这些。 不过楚凌在不言下,已经划下了道道,在一个既定的圈子里,可以有这些现象,但谁要是敢突破圈子,把这些现象逸散出去,那他是绝不会手软的。 在这过程中,没有揣摩到这层的群体,就是楚凌拿来震慑的工具人。 不要觉得楚凌这样很无情,既然涉足到政治之中,那从最开始就要有这觉悟,至少楚凌就是有这觉悟的。 在此之前,楚凌的处境何其艰难,何等凶险,如果楚凌敢走错一步的话,那是会一脚踩空的。 对于天子而言,这无疑是在要其命啊。 天子可以成功无数次,谁叫你是天子呢。 但天子却不能失败一次,因为谁叫你是天子呢? 这样的道理,同样适用很多人。 “自梅花内卫,锦衣卫,廉政、榷关两总署等一应有司,呈递到御前的密奏急要,兰台要密切关注好,筛选好,汇总好,有些人啊自诩很聪明,觉得自己所想所谋所做无人知晓,朕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这份自信!!” “臣遵旨!!” 秦至白立时作揖应道:“请陛下放心,兰台上下定会做好此事的。” 在讲这些话时,秦至白暗松口气。 因为他知道,自己讲的话,是天子想听的。 在兰台任职,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高强度,高效率的当值,这是常态。 又因为兰台涉及众多机密,故而在兰台之内,是设有很多考验考核的,只有通过对应的,才能向上晋升,这才能接触到对应事宜。 或许这个晋升,仅是一个座位的调整,可带来的差别却是很大的。 在兰台任职的,整日忙的脚不沾地,以至于他们没有别的想法。 可牵扯到兰台的晋升,楚凌早就想好了。 能从兰台外放的,势必是要比吏部铨选要高不少。 没有这样的橄榄枝,如何能叫一批批才俊,前仆后继的想挤进兰台任职? 不是说是才俊,就一定能被选进。 兰台最不缺的就是才俊。 只有真正的翘楚,方能被选进兰台,即便是这样,在兰台之中,比之厉害的还有很多,这就是门槛。 而这样的,还有武阁。 楚凌对于御前的队伍建设,同样是极为看重的,兰台、武阁是军政智囊团,这是巩固皇权的重要组成之一。 从御前离开,出大兴殿的那刹,虽说外面很热,可秦至白却感受到一丝凉意,他的后背早就被汗水给浸湿了。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名名身姿挺拔的锐士。 羽林,禁军。 不一样的穿戴,但流露的气势却是一样的。 看到这些时,秦至白本能的长呼口气。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出现。 有些人,为何会如此可笑呢? 亦是想到这里,秦至白想到天子所讲,快速恢复了心神,将这些想法驱散出去,遂快步朝秘书省方向赶去。 …… 炎夏的天,是说变就变。 前一秒,还是烈日炎炎。 下一秒,就是阴云密布。 轰隆隆…… 随着一道惊雷声从天际炸响,豆大般的雨珠倾泻而下,被烈日炙烤的土地,被雨水冲刷后,使得热气腾起。 那蒸腾的热气,仿佛是朝野涌动的写照。 “殿下,夏睿他们这样做,您真不打算做些什么?”在宗正寺内,刘谌低声问道,眉宇间透着一丝复杂。 牵扯到宗藩的事,廉政总署瞎掺和什么啊。 这是你们现在能掺和的? 把牵扯边榷竞拍的做好,不就成了!! 宗藩之事,非同小可,岂能轻举妄动。廉政总署只需盯紧边榷竞拍,确保无疏漏即可。 宗藩要真那么容易处置,天子怎会只叫其人留在虞都,却对藩地没有任何处置呢? 要知道这些宗藩的藩地,可是持有大量土地和财富的,这些要都能收缴国库,可比榷关总署搞的要可观多了。 “做什么?” 楚徽笑笑,看向刘谌反问,“在虞都内外,甚至京畿一些地方,出现些不好的舆情,还牵扯到了宗藩,廉政总署做什么举止,这并非是僭越,而是本职所在。” “侄儿既是大宗正,又暂领廉政总署,总不能说,啊,这事儿是宗正寺职权内的,你们就别掺和了,姑父觉得这样做对吗?” 刘谌:“……” 楚徽讲这样的话,叫刘谌无言以对。 你就护犊子吧!! 刘谌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却暗骂起来。 楚徽是怎样想的,刘谌一清二楚。 既然夏睿他们想做些什么,那就做呗,真要是遇到无法解决的,楚徽自会出面斡旋,刘谌心知肚明,楚徽此举意在试探各方反应,顺便借机好好历练夏睿这帮天子门生。 不是这层关系的话,夏睿他们做什么事儿,楚徽才不会理会呢,恰是因为天子看重他们,楚徽才会做这些。 刘谌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道:“那依着殿下之见,接下来榷关总署该做些什么?” “姑父,您这是在给侄儿开玩笑的吧?” 一听这话,楚徽笑了,“眼下的朝局,形势是乱了些,可榷关总署该做什么,您难道心中会没数?” 刘谌想试探什么,楚徽心知肚明。 可楚徽偏不遂这老狐狸的愿。 这样复杂的局面,或许对于其他人,是很难把握其中精髓的,但这对于刘谌这老狐狸,根本就不算什么难事。 再说了,楚徽现在不想动,他想好好瞧瞧,牵扯到其中的人,一个个都会做些什么。 静观其变,对今下的楚徽,才是最为有利的。 再一个,他那位王叔,陈王霸,这几日没有任何举止,这是超出他预料的,这也不由叫楚徽多想起来。 “殿下……” “姑父啊,您有这功夫,在侄儿这想试探些什么,倒不如去想着试探别人。” 见刘谌仍不死心,楚徽保持笑意道:“别的不说,仅是眼下这形成的复杂局势,看起来是乱,可根却是有的,那就是边榷竞拍引起的。” “先前咱们保持谨慎的态度,不就是想把躲在幕后的人引出来嘛,现在,是引出的人多了点,有些可能跟那件事没有关系,但是有关系的呢?” “姑父,您觉得是一明一暗好呢,还是都在明处好呢?毕竟想给侄儿,给您泼脏水的人可不少啊。” 刘谌沉默了,他深知楚徽所言非虚,眼前局势复杂确需谨慎应对。但如果能将暗处之人引至明处,这优势不就出来了? 刘谌权衡再三,终是说道:“殿下所言极是,臣先告退了。” 言罢,刘谌作揖一礼,遂朝堂外走去。 楚徽目送刘谌离去,心中暗忖:这老狐狸虽狡猾,却也识时务。 随着刘谌的身影,在楚徽视线内消失,楚徽的思绪飘向别处。 朝局如棋局,每一步皆需慎之又慎。 楚徽深知唯有洞察全局,方能掌控先机。 有太多的事,需要楚徽去反复衡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只见王瑜匆匆而入。 “殿下,锦衣卫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楚徽眉头微皱,紧盯着王瑜。 王瑜上前,将一份密报递上。 楚徽接过密报,当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楚徽的表情变了…… 第八十五章 命运(3) “事情复杂了。” 尚书省,左仆射署。 萧靖眉头紧锁,表情复杂的紧盯所持书信,一旁站着的萧云逸,喉结上下蠕动,可犹豫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老爷,今下在虞都内外,对此事传的很大,宣宗纯皇帝……” 讲到这里时,萧云逸停了下来。 “这件事,不好处置了。” 萧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书信,语气低沉道:“牵扯到皇家的事,尤其还是事关宣宗纯皇帝,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散布这等消息,真真是可恶至极!!” 萧云逸没有接话。 在大虞,如果有什么是禁忌的话,那必是宣宗纯皇帝骤崩一事,这件事透着的蹊跷实在太多了。 宣宗纯皇帝正值壮年,身体是好好的,可毫无征兆下就驾崩了,别说是朝堂上,即便是在民间也是议论纷纷。 只不过在新君克继大统后,大虞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又是逆藩叛乱,又是强敌进犯,这使大虞上下动荡不休,再加上太皇太后有意压住,这使得此事议论的就少了。 而在大虞内外皆定下,备受争议的天子,尤其是在那之前,还盛传太皇太后要废黜天子另立新君,借着逆藩镇压凯旋强势归宫,之后发生的事是此起彼伏,以至太多的人全都聚焦在天子及中枢上,这就更叫有些事会被淡忘。 之后是太皇太后薨逝,皇太后被太皇太后废黜,这使得朝局陡然而变,连带着有很多人开始担心,离开了太皇太后的帮衬与庇护,表现得很强势的天子,是否能继续稳住朝纲,一时间大虞上下是人心惶惶,局势不定。 为此有了正统五年的北伐。 这次北伐,不止一雪前耻了,更让大虞扬威北疆,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凭借此役使天子威仪遍传天下。 毕竟这场北伐,是天子乾纲独断下,调集中枢精锐之师主导发起的,这让所谓的担心、质疑全都消失不见了。 可又有谁曾想到在今下这局势愈发复杂之下,宣宗纯皇帝骤崩的旧事,居然会再度被传播起来。 关键此事牵扯的人还不少。 萧靖沉吟片刻,冷声道:“这件事,要在暗中摸查一遍,看到底是谁散布的,切记,一定不要叫人盯上。” “老爷您放心,小的知道怎样做。” 萧云逸当即抱拳应道。 萧靖有些疲惫的倚着座椅,目光盯着萧云逸离去的背影上,他的脸上露出复杂表情,最让他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出现了。 宣宗纯皇帝骤崩这件事,是会贯彻正统一朝的。 即便是把真相公布出去,可依旧会有人会利用此事兴风作浪。 没办法。 谁叫今上是在宣宗纯皇帝之后继位的。 哪怕在太皇太后薨逝前,为天子解决了一切麻烦,生母被封为皇太后,这从礼法上来讲,天子就不是庶出皇子了,而是嫡出,可这身份的转变,依旧无法抹去一些东西。 毕竟今上为何被选为嗣皇帝,成为大虞新一任皇帝,知晓此事的不少,关键是在那段时期发生的事还不少。 萧靖深知,时间的流逝难以掩埋所有的秘密,即便时过境迁,那些隐秘的线索仍如潜流暗涌,随时可能掀起波澜。 萧靖暗自叹息,权力的博弈从未停歇,而真相往往成为棋局中最微妙的变数。 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啊。 …… “哗哗…” 殿外的雨依旧在下,楚徽坐在锦凳上,可即便是到现在,他依旧没有想好到底要怎样开口。 楚凌盘坐在罗汉床上,聚精会神的批阅着奏疏,似对楚徽的变化不了解一般。 殿内的气氛,就如此刻殿外的天一样,阴沉压抑。 “皇兄…” 不知过了多久,楚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有什么事就讲出来。” 楚凌御览着奏疏,没有抬头,对楚徽说道:“别像个娘们儿,叽叽歪歪的。” “宣宗纯皇帝的死,真跟皇嫂有关吗?” 咔嚓!! 楚徽这话刚落下,殿外骤然出现一道电闪,这使殿内随即亮了不少,可跟着又昏暗下来。 “朕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有些流言蜚语会影响到长寿你。” 楚凌轻叹一声,放下所持奏疏,目光转向楚徽,“在皇兄没有诞下皇嗣前,皇嫂做毒害皇兄的事,对皇嫂到底有什么好处?” “臣弟没有受到影响,只是这事儿太过匪夷所思了。” 楚徽听后立时起身,低垂着脑袋说道:“做一个假设,皇嫂真做这样的事,别的不说,皇祖母肯定会查到什么的,可事实上皇祖母在世时没有提及过此事。” “让臣弟受影响的,不是这流言蜚语怎样,而是这流言蜚语传播的太快了,明明锦衣卫才查到些蛛丝马迹,可似一夜之间,很多流言蜚语就传出去了。” “这其中传的最为广泛的,是宣宗纯皇帝在世时,想要废除宗藩,将就藩的宗藩,悉数回迁到虞都,因为此事,逆藩雄、逆藩风遂选择铤而走险,用一些把柄逼迫皇嫂就范,参与了这场谋害宣宗纯皇帝的事。” 楚凌撩撩袍袖,倚着凭几道:“这个流言蜚语的后续,你怎么没有讲出来,本来嗣皇帝要从逆藩雄、逆藩风的子嗣中选一位的,毕竟是太祖的嫡出子孙,关键祖母那时还在世,从礼法上来讲是可行的。”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中间出现了意外。” “这个意外,是源自被祖母废黜的皇太后徐贞,最终是朕捡了个大便宜,仓促下成为了大虞嗣皇帝。” 讲到这里时,楚凌露出嗤笑之意。 这一则流言蜚语,背后蕴藏的深意太多了。 皇家,宗藩牵扯其中,废除宗藩亦在其中,甚至还把他给牵扯其中了,这等于将他在位后所做种种,都归拢到了幸运。 因为有了幸运,他所付出的,他所谋划的,全然就成了不值一提的。 这是何等的可笑啊!! 最最关键的一点,是这则流言蜚语还颠倒了一个是非,即被废的皇太后徐贞,被塑造成一个有功于社稷的形象,可偏是这样反倒是被废黜了,还是在太皇太后孙黎薨逝前,就把此事给定下来了。 这背后值得拉扯的就多了。 如果徐贞是对的,是有功的,那死去的那些,活着的那些,与之相对的就是错的,就是在故意遮掩什么真相。 这还不算完呢。 牵扯到这样的事,是发生在今下局势动荡下,在此之前,朝中很多有司和重臣,被牵扯到了一场风暴之中,那与之相对的,是不是有些‘贼子’就是搅动是非的元凶? 那么这些‘贼子’会是谁呢? 首当其冲的就是右相国王睿!! 如果毒害宣宗纯皇帝的假设成立,那么作为宣宗朝国丈的王睿,会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吗? “这定是徐黜老贼鼓捣的!!” 在此等态势下,楚徽愤慨的声音响起,“除了他,臣弟实在想不到,还会有谁,会做出这样的事!!” “看,你又在意气用事。” 楚凌情绪却很稳定,看向楚徽说道:“在没有直接证据下,基于发生的事态,你可以进行假设,但是却不能在愤怒下定决断。” “可是皇兄!!” 楚徽急切道:“此事牵连甚广,若不早做决断,恐生变故。但话又说回来,这次发生的事,牵连的实在太多了,这又不是能轻易可以解决的。 “臣弟讲一句不好听的,如果说在这期间,徐黜要是出现任何状况,那么……” 急促的脚步声,此时在殿外响起。 “臣…锦衣卫指挥使,臧浩,求见!!” 跟着,一道带有焦急的声音响起。 不可能吧!! 楚徽猛然转过身去,此刻他的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不少,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心底生出。 楚凌倚着凭几,拿起放在一旁的念珠。 “进来吧。” 不多时,楚凌的声音响起。 臧浩疾步而入,面色凝重:“陛下,徐黜突发急症,死在庆国公府了!!” “你说什么?!” 不等楚凌说话,楚徽快步上前,走到臧浩的跟前,一把拉起臧浩,难以置信的说道:“你再说一遍!!” “睿王,徐黜突发急症死了。” 对楚徽这等反应,臧浩一点都不奇怪。 他在突知此事时也是震惊无比的。 别看徐黜上了岁数,可身子骨是很硬朗的。 突发急症,这怎么可能啊。 “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啊!!” 楚徽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他这一死,岂不是彻底乱套了!!!” “长寿!!!” 在此等态势下,楚凌沉声喝道。 这呵斥,叫楚徽从凌乱下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臧浩的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紧接着,楚徽转过身来,朝御前作揖拜道:“皇兄,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彻查。” “臣弟不相信,徐黜会突发急症,明明……” “盯着庆国公府的人,可曾发现有可疑行踪的?”楚凌目光锐利,看了眼楚徽后,遂看向臧浩开口询问。 “禀陛下,没有发现。” 臧浩作揖拜道:“不过在庆国公府的眼线,却传出一则消息,庆王嫡次子去找过徐黜。” “谁?” 楚徽皱眉看向臧浩,“楚鹤!?” “正是。” 臧浩低首道。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楚凌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看起来,接下来的事态又将有变了,呵呵…” 楚徽心中一凛,暗自思忖:楚鹤与徐黜素无交集,此举必有蹊跷。他沉声道:“皇兄,此事透着的蹊跷太多了,必须要严查才行。” 楚凌点点头没有说话。 严查,肯定是要严查的。 堂堂大虞左相国,突然发病死了,关键是死之前,虞都内外出现这等舆情,这要是不查清的话,那藏着的隐患太多了。 楚凌是对徐黜没有好感,但他的死牵扯甚广,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甚至在楚凌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如果真像他猜想的那样,那他倒是真挺佩服徐黜的。 “陛下,出事了!!” 李忠的声音,从殿外响起。 楚徽、臧浩眉头一皱,转身看向殿门处。 “何事如此惊慌!!” 见李忠如此,楚凌冷声喝道:“成何体统!!!” “奴婢有罪!!” 李忠一听这话,立时跪倒在地上,以头抢地道:“大司马骠骑将军惊闻左相国突发急症故去,急赴庆国公府途中遭到了暗杀……” 轰隆隆!!! 李忠的话讲到这里时,天际骤响一道惊雷,打断了李忠。 楚徽、臧浩惊愕的看向李忠。 还有!! 暗杀!? 在天子脚下,发生这种事。 刺杀的对象,还是当朝国丈,大司马骠骑将军。 这…… “人怎样?” 楚凌脸色阴沉,探身对李忠道。 “大司马骠骑将军断了一臂。” 李忠颤声回道:“虽保住性命,但伤势极重。”楚凌眉宇紧锁,心中暗涌:此事绝非偶然,必有人暗中操控。 想到这里,楚凌立时沉声喝道:“派人去给九门提督府传令,着定国公封锁诸门,把刺杀大司马骠骑将军的歹人,给朕挖出来!!”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爬起道。 “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楚凌的冷眸,看向了臧浩。 “臣知道。” 臧浩立时单膝跪地,“臣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事查清楚!!” “好好查,细细查。” 楚凌双手按着御案,“不要把眼睛局限于当前发生的事,把先前掌握的,全都给朕认真梳理一遍,不要放过任何一处有嫌疑的。” “臣遵旨!!” 臧浩沉声喝道。 形势变化如此之快,要说这背后没有阴谋与猫腻,打死臧浩都是不相信的,臧浩心中暗自盘算,他这次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这要是查不出来,那锦衣卫就真成摆设了。 “皇兄,臣弟先告退了。” 臧浩离开没多久,楚徽跟着作揖拜道:“此事臣弟也会查的,这件事臣弟定会把一些人给挖出来!!” “身边多带些人。” 楚凌平静的看向楚徽。 “臣弟明白。” 楚徽心中生出一股暖意。 楚凌目送楚徽离去,可一股莫名怒意在心头生出,在他眼皮子底下,居然会发生这么多事,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真要是叫他查出了什么,他肯定是不会放过的,这分明就是一种挑衅!! 第八十六章 命运(4) “好好的,怎么就突发急症死了啊!!” “这老狐狸的身体,不应该啊!” “关键是这死的不是时候啊!!” “他这一死不要紧,把所有人都给架起来了,把他给摘出去了!?” 宗正寺,正堂。 气氛凝重下,刘谌是皱眉来回踱步,表情分外复杂,嘴更是碎碎念个不停。 “姑父,你能别来回走了吗?!” 楚徽不满的看向刘谌,“晃的侄儿直头晕!!” 刘谌停下脚步。 对刘谌讲的这些,楚徽如何能不明白啊,今下这棋局到了最精彩处,牵扯到了众多群体与有司,甚至连宣宗纯皇帝骤崩一事都被引出,顺势牵扯出庄肃皇后,当朝右相国等不少人来,此事到这儿就不简单了。 有些事不给世人一个交代,那肯定是不行的。 偏偏在此等态势下,徐黜他倒好,直接把棋盘给掀了,用一个死架起了所有人,这该如何应对?! 这事儿别说楚徽没有碰到过,即便心思活泛的刘谌也没有遇到过,这事儿放到哪朝哪代都不是小事。 处置不好,是会留有隐患的。 权力顶层的政治互信,一旦遭到了破坏,这是会给朝纲,社稷,天下都留有严重问题的。 正统朝好不容易从偏移的轨道拉回来,一切都朝着好的趋势运转,这要是不把此事处置好了,那就会再度偏转一些,关键这不是对外打几场胜仗,就能给拉回来的,因为这是从内部演变的。 不从内部解决,根本无法除根。 刘谌深吸一口气,停步看向楚徽,沉声道:“徐黜之死必有蹊跷,闹不好是这老狐狸自己做的。” 楚徽打量着刘谌。 这一结论,他是想过的。 而且可能性很大。 这种狠事儿,换做是别人或许会犹豫,可徐黜一定不会,因为楚徽太了解这老狐狸,跟自家皇兄的恩怨了。 就宣宗纯皇帝骤崩,自家皇兄仓促下被选为嗣皇帝,到举办登基大典的一段时期,徐黜给人的感觉很直接。 就是想要掌权,当权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存在。 或许徐黜从未有过谋权篡位之心,可对于天子而言,以人臣之姿想要架空皇权,把持朝政,这就是不可饶恕的!! 每每想到这些时,楚徽就感到庆幸,还好自家皇兄有城府,有智慧,有谋划,不然大虞就不是今下这样了。 也是如此,徐黜做了一些事。 正是因为这些事,楚徽才清楚徐黜的狠辣。 在确定无法挽回后,那是不带丝毫犹豫的,就敢去进行切割的,以确保徐氏一族,不会因为他彻底凋零。 话是这样说的,理是这个理,可徐黜的表现太过冷血了。 “不止是这样。” 见楚徽迟迟不言,刘谌继续道:“甚至徐恢赶回庆国公府遭到暗杀,臣怀疑就是徐黜生前安排的。” “不是这样的话,一切都解释不通啊。” “殿下,臣先说内部啊,自先后筹设巡捕营、五城兵马司、九门提督府等有司,更别提还有锦衣卫,这期间不知逮捕了多少人,每次逮捕即对虞都内外就是一次洗涤,别的臣不敢保证,可天子脚下的治安,断然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谁敢在虞都内外鼓捣些什么,那肯定是会付出惨痛代价的,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徐恢是何许人?当朝国丈啊,还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别管在朝怎样,他要出现任何意外,势必会引起大风暴的。” “再说外部啊,在此前出现的风波中,是藏着外部势力渗透的影子,臣都不说有几股势力了,是否有敌国要员潜伏进来指挥了。” “处在此等风暴下,对于他们而言,继续保持潜伏姿态,在暗地里搅动风云变化,才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谁要是敢大张旗鼓的做暗杀之事,这等于是自掘坟墓啊,锦衣卫等有司毕竟不是摆设啊!!” 讲到这里时,刘谌呼吸有些急促,直勾勾的盯着楚徽。 “徐黜若真如此,其心机之深,手段之狠,远超吾等预料。”在刘谌的注视下,楚徽沉声道。 “当然在真相没有查明前,这只是其中一个假设,吾等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裁断,此外还要去做别的假设,万一真有敌对势力插手干涉呢?他们就是想以反其道而行之之势,继而破坏我朝安稳呢?” “殿下说的是。” 刘谌点点头道。 尽管二人对这种假设,觉得可行性不是很大,可现在这种特殊境遇下,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因为现在牵扯到的太多了。 “徐黜这一死,徐恢遭遇暗杀,暂不管朝野间会怎样。” 楚徽拨弄着手中念珠,表情严肃道:“皇嫂肯定会离宫赶去庆国公府的,还有徐彬,有很大可能也会赶回去,不然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殿下的意思,是要派人盯住皇后,还有徐彬?”刘谌压着心下惊疑,看向楚徽紧张道。 “姑父,是你活腻歪了,还是侄儿活腻歪了?” 楚徽似笑非笑的盯着刘谌,“皇嫂乃是皇兄册封的皇后,真这样做,你觉得皇兄会怎样想?” “还有徐彬,盯着他有意义吗?说不定现在啊,藏在暗处的人,巴不得有人去盯着徐彬呢,这样就能搅动是非了!!” 徐黜病故,徐恢重伤。 不管徐氏一族跟今上恩怨怎样,后续会遭遇何等对待,但这都跟徐云、徐彬二人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他们被摘干净了。 要知道徐云的皇后之位,是太皇太后生前定下的,对于这点,在大虞中枢层面,是有很多人能揣摩到的。 不然就依着天子的脾性,怎会选徐氏女为后呢? 要知道那时徐贞还是皇太后。 这位主,可比徐黜更要过分。 是想把控住天子的。 也是这样,徐云在入宫后,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坚决维护天子威仪,这些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此事发生以后,徐黜才做了切割,跟崔氏和离,这仅是其中一件,也是这样,把徐彬,还有一个孙辈,从庆国公府一脉给切割出去了。 就当前的形势而言,即便是派人去暗中盯着,那也不是他们能掺和的,能做此事的只有一个,即当朝天子!! 被楚徽这样说,刘谌反倒松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楚徽的理智还在。 心心念念想要办成的事儿,被这样一折腾全乱了套,换做是谁肯定会有不满,甚至是怒意的。 毕竟这等于是被人摆了一道。 更何况楚徽身份还不一样,在朝所掌权势是有的,关键人还深得天子信赖与倚重,这对于楚徽而言,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把一些事给做了。” 楚徽表情严肃,看向刘谌,“这个楚鹤,肯定是要抓起来的,此人是能拢进宗藩这一序列的,而宗藩呢,不止跟边榷员额竞拍所引风波,甚至风暴有牵连,还跟徐黜的死是有必然联系的。” “不管徐黜的死,到底跟不跟他们有关系,宗藩都要进行筛查了,不然这局势只会愈发扑朔迷离。” “殿下所言甚善!” 刘谌点点头道。 在他赶来宗正寺后,楚徽是将不少事讲明的,也是这样,刘谌的情绪才会那样。 现在的情况,不可能说因为徐黜的死,什么都跟着停摆,徐黜活着都不能有此等影响,更别说死了以后。 人死如灯灭。 这话,在哪儿都适用。 别看生前多厉害,地位多高,在死了以后,或许会有人悲伤,甚至是痛苦,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都是会慢慢淡化的。 毕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宗正寺,廉政总署的人都要动了。” 楚徽撩袍起身,朝刘谌走去,“这件事侄儿要亲抓,甚至要去十王府一趟,不过,庆国公府那边,不能没有人盯着。” “侄儿现在怀疑,庆国公府这边,肯定是有着众多眼线的,姑父,这件事交给任何人来办,侄儿都不放心,您亲自跑一趟吧,好好甄别一些。” “这点就交给臣。” 刘谌听后,立时表态,“臣会把一切做好的。” 只要皇后驾临庆国公府,不管是极力想跟徐氏撇清关系的,还是朝中其他官员,肯定是会赶过去一大批的。 毕竟皇后真要去了,这代表着天子的意志。 天子在宫中关注此事,去不去都是事儿。 在这种抉择之下,肯定会有很多人选择去,毕竟去了,人只要多了,那么有些事反倒好遮掩。 真要是不去,反倒是显得很突兀。 这就成了众矢之的。 一个抉择,在悄无声息下就开始了。 “姑父,接下来要保持好联系。” 楚徽伸手道:“侄儿会叫郭煌或王瑜,来跟姑父保持联系的,姑父这边……” 讲到这里,楚徽停了下来。 “殿下放心,臣知道该怎样做。” 刘谌作揖拜道:“负责此事的,定是最可靠的人选。” “嗯。” 楚徽点头应道。 刘氏的底蕴还是有的,刘谌是在武安长公主府不假,但在他的身边,是有着一批绝对信任的人的。 这些人,是刘氏的家生奴。 他们跟刘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难怪皇兄想整顿内部啊。 看着刘谌离去的背影,楚徽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暗暗生出感触,就这些不可控因素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给社稷带来隐患,甚至是威胁。 对于大虞而言,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 “来人啊。” 随着楚徽的声音再度响起,郭煌、王瑜快步走进堂内。 “殿下!” 在楚徽的注视下,二人作揖行礼。 “郭煌,你跑一趟。” 楚徽伸手对郭煌道,“去找臧浩,告诉他,从即刻起,不管锦衣卫查到什么,都必须派人告知本王!!” “是。” 郭煌作揖应道。 在先前,锦衣卫对其有所隐瞒,楚徽是不介意的,毕竟他也知道,有些事是不该他知晓的。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必须要有更充分的分析,只有这样,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不管怎样,自家皇兄如此信任他,他肯定是要为其分忧的。 “王瑜。” 楚徽收敛心神,看向王瑜,“你即刻安排人,叫夏睿一行到宗正寺来见本王,告诉他们,动静闹的大一些。” “是。” 王瑜立时心领神会。 眼前这个时候,只怕朝中的重要有司,特别是跟这前后掀起的风暴有联系的,肯定是有人在暗中盯着呢。 毕竟大虞在此之前,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态势。 人在面对未知的境遇,肯定是会做出一些事情的,即便是再淡定的人,也是会有所反应的。 对于楚徽而言,他就是要搅动些变动,这样才能从中查到些蛛丝马迹。 关键是这件事,还不是靠他一人就能搅动起来的。 刘谌,臧浩他们都要做到位才行。 还好,在先前的接触下,他们是怎样的,楚徽是知晓的,如果就连他们都搅动不起来,那楚徽就不知还有谁值得信赖了。 处在他现在的地位及权势下,需要他出面解决的,必须他亲自去解决才行,不能说遇到些难关,就去找自家皇兄吧? 真要是这样,还不如做个闲散王爷,别给天子捣乱的好。 ‘一个个都蹦跶吧,本王倒是要瞧瞧,到底谁更厉害!!’垂手而立的楚徽,眼眸深处掠过一道精芒,这次出现的突发状况,继而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反倒是叫楚徽的斗志被激起来了。 甚至楚徽都没察觉到这一细微变化。 可殊不知,这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他所钦定的大虞王大臣,必须要有性格,有独到见解,有叫人畏惧的一面,只有这样,才能将一些梳理好,需要紧盯着的事,交到王大臣的手里去推动。 毕竟一个人的精力与时间是有限的,而很多事呢,又需要时间去沉淀,去发展,就像吏治这一块儿,楚凌是把握大方向的,而楚徽、暴鸢是具体的执行者,一个对地方,一个对中枢,这样才能确保吏治整顿,是朝楚凌所想的方向运转的。 今后类似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第八十七章 铁面亲王(1) 雨停了,但天依旧是阴沉的,吹起的风带着凉意,虞都内外似比先前还热闹,可这热闹下却带着压抑。 巡捕营、五城兵马司、九门提督府的人,在各自的职权范畴内,分布在虞都内外诸坊及诸门,这在先前是极少发生的。 在极短的时间内,虞都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个是大虞庆国公,领左相国职的徐黜突发急症身故,一个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当朝国丈徐恢遭遇暗杀,虽说暗杀未遂,却断一臂重伤,这样的变故,结合先前发生的种种,顺势就将虞都内外局势给引爆。 而这样的风暴,势必会以极快速度,向京畿道,向别地迅速传播,继而使更多群体知晓此事。 今下大虞核心给人的感觉,像极了风雨欲来之势,这是超出太多人预料的,毕竟大虞已重归正轨了,可又有谁能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呢。 “停车!!接受盘查——” “吁——” 本行驶在坊道上的车驾,随着一道喝喊声响起,车夫连操控车驾徐徐停下,兵马司的人冷着脸上前,为首的将校警惕的打量着车驾。 “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那将校眼神冷厉,目光落在车夫上,语气冷冷道:“兵马司盘查,叫里面的人出来,快点!!” 一个个算是可以。 大事上没犯糊涂!! 车驾内,听到喝喊的刘谌,心中暗松口气,他就怕在这个时候,兵马司这边会出什么差池。 不管引发当前变动的事或人,到底是怎样的。 可发生这么大的事,作为维系虞都秩序的组成之一,兵马司是断然不能有丝毫松懈的,这要是真有什么事,从兵马司所辖职权这漏掉了,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什么时候是考验? 这个时候就是!! “娘的,老子说的话,听明白没有!!”见车夫下来了,但车驾里却没有动静,那将校立时就怒了,这他娘的是在挑衅兵马司权威啊! 此话说罢,身后站着的兵卒,立时就冲上去数名,其中有一位有些跛脚,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在几人涌上来之际,车帘被缓缓拉开,刘谌探出脑袋,只那一刹,挎刀而立的将校立时变了脸色。 “你他娘……” “等等!!!” 粗糙的手指,距刘谌的脸,只有数指,但随着喝喊响起,冲在最前的那兵卒,依旧保持着凶狠神情,但动作却停了下来。 “头,怎么了?” 身后有人转身,看向跑来的将校,心有疑惑道。 “眼瞎啊,没瞅见是驸马爷!!” 那人瞪眼骂了一声,随即粗暴的推开眼前数人,走到了车驾旁,挤出笑容对刘谌抱拳行礼,“驸马爷,您这是要去哪?这节骨眼上,可得小心些。” 一听这话,那些兵卒有些傻眼。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特别是适才冲到最前面的兵卒,内心不由紧张起来,就差那么一点,他就把自家顶头上司给拉下来了。 越想,心跳的越快! 刘谌微微颔首,神色凝重道:“庆国公府出事了,本官前去吊唁。” “是,是。” 那将校应道,随即抬起头,看向刘谌说道:“驸马爷,眼下虞都内外不太平,可能藏有穷凶极恶之徒,标下派人护送您前去吧?” “不用。” 刘谌摆摆手道:“虞都内外主要之处,我兵马司的人,不是都派人盘查进驻了?” “是,是。” 那人听后,立时道:“接到兵马司的指令,分属五城的兵马司各处,都出动了,按着既定预案进行的,出不了任何差池。” “那就不必派人。” 刘谌微微一笑,看向那将校,“做的不错,眼下情况特殊,都放机灵点,保持警惕,任何有嫌疑之处,不管是谁,就按规矩来办。” “是!!” 那人抱拳喝道。 “这次出门仓促,拿着,等秩序恢复了,领着麾下弟兄喝茶听曲。”刘谌拿出一张银票,递到了那人跟前。 “这……” 见到此幕,那人愣住了。 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 尤其是看到那银票数额,那人眼睛瞪的很大。 一千。 还是商储银号凭票即兑的。 这叫那人呼吸急促起来。 “愣着作甚,快拿着!” 刘谌见状,皱眉斥道:“本官还有事!!” 一听这话,那人当即伸手接过。 “谢驸马爷的赏!!” 刘谌放下车帘。 “快闪开!!” 随着喝喊再度响起,本停下的车驾徐徐前行,在车驾内坐着的刘谌,倚着软垫,心里却在盘算着。 从宗正寺离开,这一路走来,他不止遇到了兵马司的人,也遇到了巡捕营的人,整体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虽说没有遇到九门提督府的人,毕竟他们主要负责的,是虞都内外诸门及周边警备,现在这态势,还没到全面接管虞都内外的境遇。 但通过兵马司、巡捕营的表现,刘谌也能猜出九门提督府这边怎样。 毕竟九门提督府的人,是由定国公孙斌奉旨筛选的,有不少,那都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悍卒。 出现这样的事,进出诸门的,势必会遇到严格盘查,这期间但凡有些嫌疑的,都会被抓起来严审的。 尽管刘谌觉得,即便会有一批人被抓,但这跟眼下发生的事没有太大关系,但知道归知道,有些事必须要做。 毕竟今下的环境不一样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松懈,事后肯定会被追查的。 连这个时候,都不能把份内事做好,真等到遭遇突发状况时,那如何能安心的将虞都内外交给你们? 你个老狐狸,是不折腾则以,一折腾就来这么大!! 联想到种种的刘谌,脑海里浮现出徐黜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暗骂起来。 对徐黜,刘谌是厌恶的。 整天摆着个臭脸,就好似谁欠他钱一样。 关键是脾气还臭。 对徐黜的死,刘谌是没有感觉的,但是因为徐黜的死,导致很多事跟着都变了,尤其是他所领榷关总署这边,整个就被架起来了,这就叫刘谌很生气。 原本走势不是这样的,现在就不一样了。 与榷关总署有牵扯的,都必须要查的漂漂亮亮,不然的话,指不定之后什么时候,就会有大事发生了。 在这种态势下,刘谌所坐车驾,赶到了庆国公府这边。 搁着很远,就听到丧乐声。 刘谌掀起车窗帘,目光所过之处,是分散的人群,还有停放的一辆辆车驾,透过他们的表情,刘谌就猜到了些什么。 在刘谌心中盘算时,车驾放缓了速度。 “见过武安驸马。” 车驾外,响起一道压着悲伤的声音。 一阵风吹来,吹动刚挂没多久的灯笼。 先前为了查看兵马司的人,在这次突发变故下表现怎样,刘谌命人把代表身份的灯笼去掉。 这一路看到的,结果是叫刘谌满意的。 在赶来庆国公府所在坊,车夫就把灯笼挂上了。 车帘掀开,刘谌弯腰走出,入眼就看到道道白,很快,目光就定在眼前的几人身上,刘谌撩起衣摆,从车驾上走了下来。 “前几日,本官见左相国,还好好的。” 刘谌表情悲切,言语间透着难以置信之意,对眼前几人说道:“怎么,怎么就……” 讲到这里时,刘谌说不出话来了,长叹一声。 “呜呜…” 哭声比之先前,要大上不少。 “相爷在前几日,还在为中书省的事劳神,谁……”为首的那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对刘谌说道。 果然。 仅是听到这里,刘谌表面保持着悲切,可心底却思量起来,这庆国公府的人,一个个真是够可以的。 徐黜虽说死了,但他们却在做着该做的事儿。 别看这是小事,可对那座庙堂,往往就是从小处看的。 刘谌虽不知来庆国公府悼唁的有多少,可这些话讲给他们听,徐黜生前的形象就更为丰富了。 哪怕有很多人,都知道朝中的一些秘闻,可出于种种考虑与盘算,谁又能确保这些有意讲出的话,不会被放出去呢? ‘还是小狐狸机敏啊。’ 亦是想到这里,刘谌心中不由感慨,‘这些细节,尤其是来庆国公府悼唁的人,一个个会做什么,讲什么,这要真没有人细细观察,还真不好预判后续时局啊。’ 在刘谌感慨这些人,有人上前,为刘谌系上悼唁所需之物。 刘谌自觉配合。 在这虞都,类似这样的场合,刘谌是参加过不少的。 也是在这等场合下,往往会展现出很多。 人活着,人死了,完全就是两种不同境遇。 “驸马爷,您里面请。” “好。” 刘谌点点头应道,随即就跟着庆国公府的人,朝前走去。 “驸马爷。” “大人。” “武安驸马……” 这一路走来,有不少人见到刘谌,纷纷朝刘谌行礼作揖,刘谌或点头示意,或轻声回答,整个期间,刘谌做的很好。 毕竟这不是他的主场,该低调的时候,还是要低调些的。 越是在这种场合下,就越是有很多人在观察,在揣摩。 对这次过来,要做些什么,刘谌是清楚的。 故而他才不会做过格之举。 “武安驸马!!” 一道声音响起,叫刘谌停了下来。 循声看去,就见金山驸马,领鸿胪卿尹玉,步伐极快的朝刘谌走来,这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论辈分,刘谌是尹玉的姑父,在私下,尹玉也是这样叫的,然而在这场合下,尹玉特意这样喊,刘谌就知尹玉这肯定有事。 “见过武安驸马。” “无需多礼。” 见尹玉走来,抬手就对自己作揖一礼。 刘谌连伸手示意。 “有上谕!!” 尹玉也就是虚礼,他这次来,是带着旨意来的,一听这话,刘谌立时整理衣袍,随即朝尹玉作揖行礼。 而在此时,聚在左右的,无不是朝尹玉行大礼,特别是前来引领刘谌去府悼唁的庆国公府的人,表现得更是毕恭毕敬。 这一刻,尹玉代表的是天子。 “庆国公因病而故,朕悲痛不已,着尚书省左仆射萧靖主持,国舅(黄琨),礼部尚书熊严,卫尉卿、榷关总宰刘谌,太仆寺少卿……协办……” 这阵仗不小啊。 随着尹玉当众宣读口谕,刘谌表明没有变化,可心里却生出了涟漪,尤其是这次丧事主持,是萧靖负责的,这叫刘谌品味出别的深意。 别的不说,中书省左相国死了,这个位置就空缺下来了。 而在此之前,右相国王睿还身陷舆情之下。 在此等态势下,这等于中书省出现大的空缺,谁来中书省坐镇,就成了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徐黜的死,不止把时局搞复杂了。 更把朝堂给搞复杂了。 有些事,别人或许不用考虑,但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必须要把事情给考虑到才行。 楚凌允许中枢腹地,出现一些乱象,但前提是乱而不破,谁要是敢违背此势,那他绝不会轻饶的。 为了掌控住大虞全局,楚凌不知付出了多少。 这不是谁死了,谁打破就可以打破了。 真要是这样,那楚凌先前的付出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臣谨遵上谕!!” 随着刘谌的声音响起,周边所聚众人思绪各异。 他们没有急着进府悼唁,为的不就是这个嘛。 “姑父,还请抓紧进府吧。” 在此等态势下,尹玉上前搀扶刘谌之际,低声对刘谌道:“就在刚刚,崔府传来了消息,崔氏自裁了。” “!!!” 刘谌听到这消息,心底生出惊意。 这算什么事啊。 徐黜才死多久,其和离的崔氏也死了。 这是学老勋国公夫人!? 一时间,各种思绪在刘谌心底生出。 “皇后得知此事,昏过去了。” 见刘谌没有说话,尹玉警惕的看向左右,随即低声道:“太医已朝这边赶过来,有些事还要尽早商榷好才行。” “走,现在就去。” 刘谌一听这话,立时就伸手道。 只是在朝前走之际,看到道道白之间,那烫金色字体,敕建庆国公府邸,刘谌的内心复杂无比,这分明就是龙潭虎穴啊!! 第八十八章 铁面亲王(2) “给朕来这一出,徐黜,你这个人,朕果真没有看错,太自以为是了!!” 虞宫,大兴殿。 楚凌负手而立,那双冷眸盯着眼前的舆图,目光定格在南疆一带,可楚凌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囔囔自语声,被一旁站着的李忠听到,李忠的头埋的更低了。 在御前服侍这些年,天子脾性怎样,李忠是很清楚的,天子最烦的,就是被人臣给架起来。 天子是大虞至尊,是掌握生杀大权于一身的。 遇到任何事,只有天子裁决的份儿,要是脱离这一核心,那这大虞的天,到底是谁啊?! 徐黜的死本就蹊跷,眼下早与其和离的崔氏也自裁了,这是想干什么?这又是叫谁看的? 学老勋国公夫人那套,想以此博取些什么。 可问题是这能一样吗? 老勋国公李进,那是拿命换来大虞西凉的安定,在做这件事时早就将声名抛之一旁,如若不是这样,恐因逆藩叛乱而起的外敌来犯,就不止北虏、南诏两国了,还要加上一个西川。 真要出现这种状况,恐大虞想确保疆域完整,基本上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儿了。 两国来犯跟三国进犯这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北虏与西川,那还是有疆域接壤的,真要私底下有所联系,指不定会有什么攻势呢。 如果上述是真的,大虞想有今日之态势,楚凌不知要耗费多少心神与精力,方能破除所遇困局。 “派去的太医,可有消息传回?” 楚凌转过身,看了眼李忠,冷冷道。 “禀陛下,已传回消息。” 李忠听后,立时作揖拜道:“皇后娘娘是悲伤过度所致,只需回宫休养些时日,凤体就无大碍。” 徐黜,你的心够狠的啊。 楚凌听到这,表明没有变化,心里暗暗思量。 虽对一些真相尚未查清,但楚凌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眼下所发生的一切,不止皇后徐云被蒙在鼓里,就连在南军任职的徐彬也是这样,徐黜这就是在赌,他会生出怜悯之心。 只要有了这个,则他以死布下的切割,就能随着时局的演变而形成。 老一辈是老一辈。 少一辈是少一辈。 这就不能混淆在一起。 楚凌要真狠下心,将徐氏一族彻底打下云端,这确实是能办到的,不过会使大虞内部出现些问题。 别的不说,自徐云被封为皇后以来,没有任何过错,在后宫也是勤勤恳恳,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要是这样,就贸然被废除掉后位,肯定会有一些私议与分歧的。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有皇太后徐贞,左相国徐黜他们在前,徐云这样的表现,是能叫很多人感受到贤后之姿的。 更别提,在正统朝首次北伐下,随军参战的徐彬表现出彩,立有战功,这更是正向的加分。 人就是这样,总会抱有包容的。 作为大虞的天子,在一些事情上,楚凌还是要看底下的看法或舆情的,不是说什么事都适合乾纲独断。 真要那样,距离心离德就不远了。 当坐在皇位上的天子,跟底下的人臣,跟被统治的群体割裂的多了,那执掌的皇权就失去意义了。 如何处置徐氏一族,尤其是对徐黜,楚凌要看接下来的时局怎样,如果真影响到他的布局,那他必然会狠下心抹杀掉的!! “陛下,庄肃皇后求见。” 在此时,在外值守的羽林官明志,低首走进殿内,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快请进来。” 楚凌听后,立时伸手示意。 “是!” 明志应道,随即低首退出大殿。 对自己这位皇嫂,楚凌是带有一定敬意的,别看在他御极登基初期,大虞是呈现三后临朝的态势,但三后是什么想法,什么态度,楚凌是能看出来的。 像他的祖母,之所以最初表现的很冷淡,是在他那位皇兄骤崩下,内心极度悲伤下,对自己生出很强的怀疑。 毕竟太小了,是否能把大虞统御好,要真是统御不好的话,楚氏江山社稷岂不就完蛋了? 这是孙黎断不能接受的事。 而他的皇嫂呢,同样是很悲切的,毕竟她的丈夫没了,而她也没有怀有身孕,这就使她的处境有些尴尬。 据楚凌知晓的情况,最初这个空缺的皇位,不是由他克继的,最后之所以是他成为嗣皇帝,是他这位皇嫂提的。 楚凌在得知此事后,分析过这件事情。 这跟他没有太大关系。 多半是因为他生母与世不争的性格。 后宫,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也是因为这样,这才有了最初那一幕。 对过去的事,楚凌是不愿过多回忆的,走过的路,经历的风雪多了,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人还是要活在当下。 “拜见陛下!” “皇嫂无需这般多礼。” 楚凌伸出手,对朝自己作揖的王琇示意道,说起来,这还是自他祖母薨逝后,他这位皇嫂第一次离开长秋宫。 王琇面色冷淡,那双眼眸看向楚凌,语气带有一丝复杂,“余这次觐见,是想问问陛下,于坊间流传的流言蜚语,是否查到了什么?” “是谁给皇嫂嚼舌根了!!” 楚凌的脸,立时冷了下来。 经历过御极登基初期,涉及内廷事宜,总有不少会外泄出去的状况,楚凌对隔绝内廷是格外看重的。 内廷是什么地方。 是神圣不可侵犯之处。 是任何人都不能染指,更别提知道些什么的。 倘若连这点都确保不了,那天子的威仪算什么? 笑话吗?! 也是这样,从楚凌正式开启他的掌权之路,首当其冲解决的,就是大兴殿、两仪殿、甘露殿等处,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实现对内廷的彻底隔绝,以叫内廷之外的任何群体,都获悉不到涉及内廷的任何动向。 这是底线,谁碰谁死。 这是毫无争议的。 “是余的父亲。” 看到楚凌的冷意,王琇一时有些失神,在楚凌的身上,她仿佛看到了自家丈夫的身影,可理智告诉她,这终究不是他。 逝去了,就回不来了。 别管生前有多高地位,多大权势,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是会被人淡淡遗忘掉的。 正如今下的大虞,谈及最多的皇帝,正是眼前这位。 毕竟正统帝的地位已无可撼动,楚凌的手段与决断,确是令人敬畏。 “皇嫂,此事朕已命人彻查。” 听到这话,楚凌也不好说什么,“皇嫂给朕一些时间,朕定会将搅动是非的魑魅魍魉,一个不留的全给揪出来!!” 对于王琇勾结宗藩,毒害宣宗纯皇帝一事,楚凌是嗤之以鼻的。 尽管对这位皇嫂接触很少,但楚凌深知她的性子,似何等蠢事,其是断不会做的,因为这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啊。 作为宣宗皇帝明媒正娶的皇后,讲句不好听的话,哪怕她不能生育,诞不下嫡出皇子,届时宣宗皇帝有自己的子嗣,没有嫡出,那还有别的继承方式,她也依旧是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何须做此自毁长城之举? 宣宗皇帝,对谁最有利? 肯定是王琇及所在家族啊。 再者言,王琇的智慧与谋略,楚凌是领教过的,故而这次出现的流言蜚语,楚凌断定背后必有隐情。 这件事,他必须给自家皇嫂一个清白。 而非是借着此事逼死王琇,让其家族势力彻底瓦解。 这对楚凌没有任何好处。 王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她深知楚凌的雷霆手段,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后宫的风波,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巨浪。 不过有些话,她还是要讲出的。 “陛下,此事牵扯到宣宗纯皇帝声誉,余恳请陛下能从快查明此事。” 在楚凌的注视下,王琇微微低首道:“如果,宣宗纯皇帝驾崩,余及父亲真有嫌疑,那余会在长秋宫自裁,不叫陛下难做的。” “皇嫂怎能讲这样的话。” 楚凌眉头紧锁。 “陛下还有政务要忙,余就先告退了。” 王琇没有再说别的,低首对楚凌一礼,随即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该讲的,都讲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对王琇而言,此事她本就处在弱势,如果真有些什么,她也一点不奇怪,毕竟在正统朝,她的身份是有些尴尬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孙黎薨逝后,尤其是知晓徐贞被废除太后之位,王琇便不离长秋宫半步的原因。 人要有自知之明。 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 楚凌垂手而立,盯着王琇离去的背影,眼眸深处掠过一道精芒,有些事,是不能拖沓下去的。 牵扯到皇室,必须要以快刀斩乱麻之势,把该解决的都给解决了,不然事情只会更严峻了。 ‘长寿,希望你别叫朕失望。’ 也是想到这里,楚凌心里暗暗思量,眼下这等态势,必须要从一处切入,那就是聚到虞都的宗藩,已封亲王的楚徽,无疑是最佳人选,这件事能否办好,不止关系到后续的破局,还关系到楚徽本身。 王大臣,不是说当就能当的。 必须要有足够的震慑才行。 毫无疑问,拿宗藩开刀,是最佳的选选择,但也恰是这样,楚徽必须要处理好一切,毕竟在诸王中,他是小辈,还年轻,要是解决不好的话,这对楚徽的政治生涯,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 第八十九章 铁面亲王(3) 阴沉的天,黑压压的,压抑且沉闷。 湿热的感觉叫人烦躁。 庆王府,银安殿内。 楚徽斜倚着座椅,手拨弄着念珠,那双有神的眼眸,盯着不远处摆放的冰盆,寒气在冰块上挥散,盆侧凝着一颗颗水珠。 “咳咳!!” 咳嗽声响起,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王叔也染疾了?” 楚徽循声看去,面露关切的对坐于主位,脸色却异常阴沉的楚生,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庆王府上下可都指着王叔您呢,稍后,等侄儿请来的太医到了,先给王叔诊治一二……” “本王无碍。” 不等楚徽将话讲完,楚生摆手打断,“本王就是坐久了,有些口干。” “那王叔喝茶。” 楚徽微微一笑,伸手示意道。 听到这话,楚生眉头紧皱起来。 这到底是谁的王府啊!! 一股无名怒火,在楚生心头生出。 这要是在自己的藩地,怎会出现这种状况?! “王瑜。” “臣在!!” 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楚生的思绪。 楚生冷眼看去。 楚徽伸出握着念珠的手,对作揖行礼的王瑜,说道:“派人去催催,这都多久了,太医院的人,怎么还没赶来啊!” “一个个是干什么吃的,要是耽搁给本王的王兄诊治,出现任何状况,本王断不会轻饶他们!!” “是!!” 王瑜立时应道,随即便转身朝银安殿外走去。 看着王瑜离去的背影,楚生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长寿非要带人走?” 楚生紧攥双拳,直勾勾的盯着楚徽,“一点都不能通融?” “瞧王叔这话说的。” 迎着楚生的注视,楚徽笑道:“侄儿这次过来,就是邀王兄一起,前去陈王府坐坐,怎从王叔这,就好似侄儿在逼迫什么呢?” “再说了,有病就要抓紧治,怎能就这样拖着啊,这要是叫皇兄知道,还道是有司故意苛待呢!” 你个小王八蛋!! 楚生恨的牙根直痒痒。 好话全都叫你给说了。 要真像你说的那样,何至于在来此,宗正寺、廉政总署的人全都跟着,眼下在庆王府还聚着一堆人!! 这分明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对于离开藩地,归虞都一事,诸王就没有不恼火的。 有过先前镇压逆藩叛乱的经历,还有今上发起的北伐一役,这使他们早就对一些念头消散了。 诸王的想法很简单,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就待在各自的藩地,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谁也别惹谁烦。 可偏偏不是这样的。 楚凌趁着北伐大胜之势,以祭祖的名义召诸王归虞都,而且自来了以后,就没有什么时候归藩的消息,这不可避免的叫诸王联想到一件事。 削藩!! 在太祖朝的时候,其实有很多亲王不想就藩,这不一定是想参与夺嫡,而是他们的藩地再好,那能好过虞都吗? 毕竟是大虞国都所在,这里有着天下最精华的存在。 真要是去了藩地,只怕过的并不舒坦。 然而在这件事上,太祖的态度很强硬,凡是及冠封王的,待到藩地王府敕建好必须前去就藩!! 故而太祖一系的宗藩,尤其是嫡出的楚风、楚雄哥俩,在离开虞都赶赴藩地就藩,心底是带有怨气的。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想法也就跟着改变了。 一个是到太祖朝后期,一件接一件要案大案兴起,使得一批批文武,还有与之有牵连的群体被卷入其中,这对当时的天下是很强的震动的。 藩地虽远,但终究是安稳之地。 这也使那些宗藩生出一个想法,远离权力中枢就未必是什么坏事,毕竟保不齐他们牵连其中,就可能被废除王爵了。 一个是藩地天高皇帝远,在各自的藩地内,诸王无一例外感受到权力带来的感觉,这叫他们对这种感觉很痴迷。 这是曾经从没有过的体验。 虽说他们的子嗣,从出生养到身子骨足够结实,要被带到虞都进行培养,但他们终究是没有前去,这又能带来多大影响? 以下犯上这种事。 这些个宗藩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毕竟太宗的手段,他们都是领教过的。 这种秩序与状态,一直维系到了太宗朝后期,但随着太宗驾崩,新君克继大统,因为削藩的风潮出现,使得一切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银安殿外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楚生的思绪。 去而复返的王瑜,皱眉走进了殿内,见到此幕,楚生不由皱起眉头,没由来的,他的心底莫名有些不安。 “什么?!” 楚徽略显惊诧的看向王瑜,他怎样都没想到崔氏居然自裁了,而因这件事,使自家皇嫂昏迷过去。 楚徽心中一沉,崔氏的死无疑添乱,皇嫂的状况更让局势复杂。他深知,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引发更多猜疑与动荡。 楚徽强压心中波澜,在楚生疑虑的注视下,楚徽撩袍起身,“王叔,人,侄儿要带来了。” “长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听这话,楚生拍案起身,“自你领着人来庆王府,本王就一直在给你面子,现在……” 楚生如此,叫郭煌、王瑜无不警惕的紧盯着,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够了!!” 楚徽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本王为何而来,你心知肚明,先前是给你留有脸面,不想把事闹得太僵!!” “本王既然来了,就肯定要把人带走。” “要是你再阻挠的话,那来王府拿人的,就不是宗正寺,廉政总署的人了,而是锦衣卫了!!!” “你,你……” 楚生面色铁青,握拳的手微微颤抖,他深知楚徽所言非虚。锦衣卫一出,庆王府上下难逃牵连。 今上是什么脾性,他太清楚了。 锦衣卫更是今上的心腹,那手段是极其狠辣的,做事是极其迅猛的,真要是叫他们踏足庆王府,就不是眼下这样了。 “郭煌!!” “臣在!!” 迎着楚生的注视,楚徽发号施令,郭煌没有丝毫犹豫,这一幕,叫楚生的脸色更为难看。 他是在权衡利弊,可他也知,自家嫡次子一旦被带走,恐有些事就兜不住了。 “把人给本王请走!!” 楚徽冷哼一声,直勾勾的盯着楚生,“若中途谁敢阻挠,一律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是!!” 郭煌沉声喝道,随即便转身朝殿外快步走去。 “跟我走!!” 紧接着,殿外就响起了喝喊声。 这使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楚生面色阴沉如水。 “王叔,若没有其他事,侄儿就先告退了。”对楚生的变化,楚徽没有理会,冷冷讲了一句,楚徽便甩袍离去了。 出现这样的事,楚徽只知一点,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然这期间还会有别的变故出现,逮捕楚鹤,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要去陈王府,这是一个硬茬!! 第九十章 顺势而为(1) 时间转瞬即逝,不经意间旬日已过,虞都还是那个虞都,繁华依旧,并没有因为谁的离去就改变了什么。 这人啊,终究只是过客,别管生前怎样,是有权,是平庸,可在离开这喧嚣的人世间,一切都会随着时间而淡淡消散。 留下的,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掺杂太多的人世间,不会因为个体的悲伤就停转。 世道就是这样。 “咳咳……” 咳嗽声响起,打破了两仪殿的平静,徐云面色苍白,倚着软垫,自庆国公府回宫后,她就一病不起了。 那双眼眸深处,藏着无尽的悲伤。 尽管在很早之前,徐云就预料到一些事,这心里也算是有些准备,可真当一些事发生时,那份痛楚依旧难以承受。 “娘娘,您把药吃了吧。” 跪在一旁的女官,手里捧着药碗,眼眶含泪的轻声劝道:“您的身子要紧,太医说了……” “本宫吃不下。” 徐云轻咳几声,有气无力的摆手道:“先放下吧。” 女官的担忧更甚。 “本宫的病,别传到陛下那里,本宫不想……” “不想什么?” 不等徐云的话讲完,一道威严之声响起,这叫徐云的心猛然一紧,抬头望去,只见皇帝冷峻的面容映入眼帘。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拜见陛下。” 女官连忙低头行礼,徐云挣扎着欲起身,楚凌见状,忙上前扶住她,语气稍缓:“不必多礼,身子要紧。” 徐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陛下,臣妾只是……” 在楚凌的注视下,徐云轻声道。 “朕知道,朕明白。” 楚凌顺势坐到榻上,伸手轻拍徐云,“身子是本钱,先把药喝了。”他语气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泪珠悄然滑落,徐云心中百感交集。 女官战战兢兢地递上药碗。 楚凌伸手接过,拿起药勺轻舀一勺药汁,缓缓送到徐云唇边,徐云抿了抿唇,眼眶微红的看着楚凌。 “来…” 楚凌将药勺递上,徐云张口喝药。 药汁入口苦涩,徐云却强忍着吞下。 许是药太苦了,徐云娥眉微蹙起来。 ‘徐黜,你的心够狠啊。’ 见到此幕,楚凌表明没有变化,心里冷意更甚。 过去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楚凌心知肚明。 别的不说,单是虞都内外、京畿一带出现的舆情,就使时局被进一步架起来,楚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并未对外有任何表态。 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真是沉不住气,那反倒是落入徐黜生前算计之中。 徐云回宫有几日了,但病情加重这件事,却没有传到大兴殿那边,楚凌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他这位皇后不是泛泛之辈。 在庆国公府那几日,只怕是猜到了什么。 不然也不会严令太医保密病情。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药味弥漫。 “陛下,您颁旨废除臣妾的后位吧。”在楚凌喂完药,将药碗递给女官,徐云声音微弱却坚定:“臣妾……” “啪!!” 药碗碎裂声在殿内响起。 “奴婢有罪!!” 女官惊恐的叩首请罪。 一旁站着的李忠,心底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他万没有想到皇后居然会讲这样的话。 废除后位? 此事要真发生,指不定在朝掀起什么风浪。 李忠低垂着脑袋,这一刻,他只恨自己不是聋子,这话是他能听到的吗? “谁嚼舌根了。” 楚凌目光如炬,盯着面色苍白的徐云。 “没有人嚼舌根。” 徐云轻咳两声,表情复杂的说道:“是臣妾德不配位,不足以……” “够了!!” 不等徐云把话讲完,楚凌就摆手打断道:“配与不配,朕比谁都清楚,这等话今后朕不希望再听到!!” “陛下!!” 听到这话,徐云红着眼,扑到楚凌怀中,“臣妾心里难受,臣妾不知事情为何会这样,臣妾……” 楚凌轻抚徐云,语气缓和:“一切有朕在,你只需安心养病即可。” 徐云为何这样,楚凌如何会不知。 低头看徐云时,楚凌露出一抹怜惜。 “陛下,臣妾有一份名录要呈递。” 不知过了多久,徐云才恢复心神,抬头看向楚凌,“这是臣妾在离宫归庆国公府时,府上的老人交给臣妾的,说是祖父…的意思。” 讲到这里时,徐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祖父不是突发急症,而是服毒自尽。” 在楚凌的注视下,徐云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甚至祖母那边,也不是自裁,而是祖父在生前安排好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将臣妾,还有臣妾的兄长,能从所谓的漩涡中摘出来。” 楚凌眉头紧锁。 “这些时日,臣妾的心从未定过。” 泪顺着眼角流下,徐云哽咽道:“即便是到死,祖父他都不愿割舍他拥有的权势,甚至拿很多人的命,布下这个他认为极好的局,臣妾……” “不说了。” 楚凌伸手轻拍徐云,“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不,臣妾要说!” 可徐云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陛下,臣妾必须说!这件事的真相,只有臣妾一人知晓,若再隐瞒,那就是对陛下的不忠。” “这件事,臣妾的兄长毫不知情。” “臣妾的祖父,所留下的那份名录,就是祖父留给臣妾兄长的,为了什么,臣妾不知,但臣妾却知一点,这对社稷是不利的。” 讲到这里,徐云强撑着病体,将藏在枕头下的名录拿出。 徐黜,你真是够狠的,连自己的亲孙女都算计了。 楚凌伸手接过名录,但却没有打开看,而是一把将徐云抱在怀里,可心中却生出别样情绪。 这份名录意味着什么。 楚凌心知肚明。 可楚凌却也知一点,徐黜做事怎会如此浅薄,只怕这份名录啊,就是他想叫自己的亲孙女,给自己的投名状罢了,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心迹。 权力场上的博弈与争斗,又怎会像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只是这对当事人而言,却是难以割舍的…… 第九十一章 顺势而为(2) 从两仪殿回来,天色已晚,夜色如墨染,皓月与繁星凌空。 大兴殿内灯火通明。 楚凌身倚凭几,看着御案上所摆的名录。 上面的内容,楚凌看了不止一遍。 尽管猜到一些,可真当看过那份名录后,楚凌的内心是抑制不住的杀意!! 看似安稳的大虞,实则依旧暗流涌动。 要知道这份安稳,是死了很多人,打赢了强敌北虏才换来的。 如果没有北伐一役的胜利,楚凌不知又要起多少风波,甚至是动乱。 可他在意的,别人未必在意啊。 毕竟从跟上论,这天下,这社稷,是他的,跟底下的人没有太大关系,他们不过是统治阶层的一员罢了。 大虞是好,是坏,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但是结党营私,投机取巧,以权谋私这些就不一样了。 只要见效了,那带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 讲句不好听的,即便有朝一日,出现改朝换代之事,他们中的大多数,依旧能确保所拥一切,不过是换个主子效忠罢了。 由中枢朝堂出现的权力斗争,经过一层接一层的传递,到了地方,那味儿就跟着变了很多。 人心中的贪欲,是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 楚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一场风暴不可避免,不将烂掉的这些败类彻底铲除,大虞就始终强盛不起来。 楚凌想要的不是表面盛世,而是由内到外的盛世,而这一宏伟目标,注定是一段艰难的路。 夜风透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吹动烛火摇曳,烛影映照出楚凌脸上的冷漠,那夜风更无法平息楚凌心头的怒火。 “对这份名录,你是怎样想的?” 楚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平静。 咯噔。 李忠心头一震,面对天子所问,他有些不知所措,名录上的内容,他是不清楚的,但他却知一点,天子压着一股火气。 这就证明此事不简单! “奴婢不敢妄议。” 李忠低垂着头,紧张中带有惧意,抬手朝楚凌作揖拜道。 “这是朕想要的吗?” 楚凌一甩袍袖,那双冷眸,直视李忠,言语间满是寒意。 “奴婢,奴婢……” 李忠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了。 冷汗在李忠后背生出。 按着金砖的手,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 “启禀陛下,依着奴婢的愚见。” 要讲的话,在心中快速过一遍,李忠咬字清晰的说道,只是这语气间带有颤意,“只奴婢对徐黜的了解,皇后娘娘得到的这份名录,恐不是全部!” “徐黜终是太祖朝的老臣,经历过的大风大浪何其多,如果为保全徐氏殊荣,其断不会做此极端之举的。” “奴婢……” 是个聪明人。 楚凌嘴角微微上扬,打量着胆战心惊的李忠。 其实徐黜想要什么,到这个时候,楚凌已基本看明白了,所谓的保全,说到底都是为了舍。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曾经,徐黜就犯过这等过错,眼下他拿命来换转机,又怎会再犯错误?! 真要那样,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皇后徐云得到的名录,只怕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依着楚凌的判断,恐已到在庆国公府披麻戴孝的徐彬手中。 徐黜就是要以这等复杂时局下,让楚凌真切看到徐云、徐彬各自的选择,对于正统朝而言,失去强盛母族倚仗的皇后,在面对社稷安危时,会毅然决然选择站在天子这边,这才是大虞的好皇后。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曾经,皇太后徐贞做的事情,哪怕是已经过去了,但也会在很多人心中留下痕迹,特别是在天子这边,这痕迹不是说抹除就能抹除的。 所以徐云的态度,很重要。 到这一层面,徐云拿出的名录,上面涉及的门生故吏,下场最轻都是罢黜职官,重的就是株连九族了。 因为徐黜比谁都清楚人走茶凉,在官场上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何况他是死了,那就更为现实了。 关键这还不算完。 按着楚凌的判断,接下来就是徐彬了。 他提供的名录,才是根本。 凡是在这名录上的,只怕多是在地方为官,且还是有一定能力与名声,即世人眼里做实事的好官。 只可惜他们站队了。 这也是徐黜想在中枢掌权,以权臣之姿坐稳朝堂的根本,现在因为楚凌的强势崛起,使得徐黜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在这两份名录外,是否还有一份名录?’正是联想到这里,楚凌双眼微眯,手指敲击着凭几,在心中暗暗思量。 ‘这份名录上的人,或许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他们却是受过徐黜恩惠的,如果徐彬躲过了这次风暴,徐彬要真是有本事,能够凭借军功再度兴旺徐氏,那么这些人就会在暗中聚拢到徐彬麾下?’ 这是楚凌在知晓突发急症死了,就思索的其中一个可能性。 眼下事态的发展与演变,正朝着这一方向倾斜,这就需要楚凌就此深思下去,因为这不止牵扯到今下,更涉及到未来了。 同样的一件事,在不同时局下做的决断,哪怕是完全一致,都会存有不同的发展,这一切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人。 跪在地上的李忠屏息凝神。 李忠知道,这是天子在思考事情。 他不敢有任何响动,真要影响到天子思考,那他必会受到严惩!! ‘废后,已无可能。’ 对李忠所想,楚凌毫不在意,此刻的他,思绪全然在社稷上面,废后不是小事,这是会引发风波与震荡的,如果徐黜冥顽不灵的话,那凭借此点,楚凌颁布废后诏书,是不会引发连锁反应的。 可偏偏徐黜死了,死的还干脆利索。 这就使得这一设想,失去了做局的基础。 楚凌真要强行废除徐云的皇后之位,最先乱的必是后宫,这点是没有任何争议的,而新一任皇后人选,势必会从六妃十嫔中选出,六妃的可能性要更大些,但问题是她们没一个是合适的。 淑、庄、敬、惠、康五妃的母族皆是大虞勋贵,且全都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关键她们的父辈、兄弟都得到楚凌的重用。 她们可以为妃,但却不能为后。 原因很简单,这几位的母族,私底下联系太错综复杂了,稍有不慎啊,这是会在朝兴起一个庞大利益群体的。 这危害远比徐黜的势力更为深远,一旦失控,必将动摇国本。 最最关键的一点,楚凌真要废除了徐云的皇后之位,朝中势必会出一股风潮,那就是推淑妃孙华为后,可问题是其父孙斌,得到了楚凌的重用,今后还会深入到楚凌定的国策之中,孙华若为后,孙氏一族必将权势滔天,届时朝局平衡将被打破,隐患无穷。 这件事,不止是楚凌这样考虑,孙黎在生前对楚凌也讲过。 孙斌之女,可为皇贵妃,但断不能为皇后,一旦楚凌立孙华为后,孙氏势力必然急剧膨胀,届时必然威胁到他的统治。 至于康妃暴莉,其脾性根本就不能为后,再一个,其父暴鸢在清流中威望太高,真要立暴莉为后,那朝中时局指不定怎样呢。 “将这份名录誊抄一份。”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一份交给长寿,一份交给臧浩,你亲自跑一趟。” “对长寿说,将其中牵扯到走私,涉及边榷竞拍事端,与宗藩有瓜葛的,以被抓楚霸、楚鹤为切入,叫廉政总署的人分批弹劾并逮捕,另对长寿讲,此事要榷关总署也涉足其中,不可独揽。” “对臧浩讲,以通敌买国的名义,在廉政、榷关两总署行动后,择机先将在朝的给朕抓了,通过他们的嘴,给朕深挖下去!!” “奴婢遵旨!!!” 李忠叩首拜道。 恐惧,在李忠的心头蔓延。 就天子讲的这些,真要是做起来了,这将会是一次血雨腥风,这是一次彻底的清算徐黜党羽的行动。 李忠甚至不敢想下去,天子是否会废后。 真要废了,那事态会更复杂。 也是有此念头,李忠强行给打断了,这等惊世骇俗的事宜,不是他作为奴婢能妄加揣测了。 李忠颤颤巍巍的拿起名录,就膝行后退,倚着凭几的楚凌,看着后退的李忠,脸上没有任何喜悲。 他要等徐彬的表态。 如果只是呈递一份名录,那徐彬或许不会受到牵连,但他今后的前程,也就随之到了头了。 但要是徐彬有别的表示,比如徐黜积攒的家财,或者是别的,楚凌会根据徐彬的表态,对其今后的路,有不同调整。 废后,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强行废了,反倒会出很多突发状况。 在民间,休妻都是件大事,更何况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 再者言对徐云,楚凌还是很满意的,识大体,懂是非,遇事果决,这些都是一位皇后应有的,但不是所有的皇后都具备这些。 ‘等到徐彬表完态,接下来就是徐恢了。’ 在李忠的身影消失不见后,楚凌的眼前,浮现出徐恢的身影,遭遇刺杀,楚凌还能想得到,毕竟是要彻底切割嘛,但是断臂之举,楚凌是没有预料的,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徐恢都不适合在大司马骠骑将军之位上待着了。 这就是政客!! 该狠下心的时候,比谁都要狠。 对于楚凌而言,这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今后他在位的时间越长,类似的事情就会频繁遇到。 毕竟跻身仕途的,是有一部分就是为做官的,这是杜绝不了的事情。 …… “放本王出去!!” “你们想热死本王啊!!” “你们这些狗奴才,去把楚徽给本王叫来!!” “都是死人啊……” “楚徽!!!” 深夜下的宗正寺,下辖的牢狱,一道接一道怒吼响起,这叫此间的气氛很是微妙,值守的官吏各司其职,好似全然没有听到一般。 而在牢狱之中,一处地方。 几盆冰块在缓慢融化,这叫此间的温度变低不少。 烛火在晃动,映照到楚徽的脸上。 郭煌、王瑜站在一旁,不时瞥向自家王爷。 自陈王霸、庆王嫡次子被抓进宗正寺后,自家王爷就在这里待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们不知自家王爷心中在想些什么。 “气力还很足。” 楚徽拨弄着念珠,似笑非笑的说道:“等明日,给那座牢狱添些柴,本王倒要瞧瞧,他能坚持几日。” “是!!”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立时抱拳应道。 可他们心底却生出不平静。 这就开始上手段了。 看来自家王爷,已经想好了对策。 脚步声在此时响起。 楚徽眉头紧皱,循声看去,自回到宗正寺后,他就下达了严令,没有他的允许,宗正寺不准叫人进来。 可现在…… 正想着,但在看到李忠的身影,楚徽立时起身。 这个时候李忠过来,那必是带着旨意来的。 “奴婢拜见睿王千岁!” 李忠走进此间,立时就朝楚徽作揖拜道。 “李公公无需多礼。” 楚徽伸手示意,“可是皇兄有什么旨意?” 李忠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看向了郭煌他们。 郭煌他们见状,下意识看向楚徽,见自家王爷伸手示意,一行便退了出去。 “殿下,这是陛下给您的名录。” 李忠上前,掏出那份名录,双手捧着,递到了楚徽跟前,“这份名录,是皇后娘娘在庆国公府得到的……” 皇嫂不糊涂啊!! 只是听到这里,楚徽的脸色微变,心底更是暗暗惊叹,这意味着什么,他根本就不用深想就知道。 徐黜的死,带来的变动太多了。 这是一个处置不好,就可能危害到大虞社稷的大事。 可到底要怎样处置,这是需要细细思量的。 他现在所做一切,都是基于御前态度的,他要像锦衣卫那样,在必要的时候成为一把利刃,砍向会威胁到大虞社稷,还有自家皇兄的魑魅魍魉身上!! “这……” 可当楚徽接过名录,看到上面所记之际,楚徽难以置信的看向李忠,这超出了他的预想,楚徽的心底更是如惊雷般不平…… 第九十二章 洗牌(1) “大虞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一个个的心,怎如此的冷,又这般的狠!” “这……” 虞都内城,某处宅邸。 慕容天香表情复杂,脑海里不断浮现近来所生种种,这样的变故,是超出慕容天香预想的。 眼下的旋涡是很大,是涉及到很多人。 可也是这样,反倒是不能轻易下场了。 因为在旋涡的内部,甚至是外围,有着一双双眼睛在紧盯着,但凡在此期间,有任何异常之处的人,都会被盯住。 由风暴演变成旋涡,这一变数出现在徐黜身上。 “徐黜怎就死了呢!!” 不知想了多少的慕容天香,心头涌出阵阵怒意。 如果徐黜没有死,凭借虞皇对徐黜的厌恶,还有那朝野皆知的矛盾,她在暗中推动的一些事,是能加剧矛盾与冲突的。 这是会朝着不可控趋势发展的。 而这恰是慕容天香想要看到的。 因为慕容天香比谁都要清楚,想要使大虞陷入内斗内耗下,并由此衍生出内乱,前提是中枢必须深陷权力之争下。 除了这点,再无其他可能。 而在这一大背景下,慕容天香希望看到一种境遇,即正统帝效仿虞太祖生前之举,在中枢兴起一个个大案。 如果正统帝在此期间,罢黜了徐黜左相国之位,更进一步将徐黜给逮捕处决,则大虞必从中枢到地方,出现一场多数自危的风潮。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正统帝是被仓促下拉出登基称帝的。 在那段时期下,正统帝是庶出,是被三后分走很多权柄,与之相对的,就是一批批群体做出对应选择,甚至站队。 谁都没有想到正统帝会崛起的那么快,关键是揽权揽的如此果决,更是把头上的大山全给消除了。 与法理上,大义上,再无任何缺陷的正统帝,又在太皇太后薨逝后,在很多人不知情下悍然发动北伐,关键还打赢了。 这产生的震撼,是一个接一个的。 可震撼之余,出现的就是后怕与恐惧了。 谁都无法确保,在内政,在军事皆有建树的天子,是否会放下昔日的恩怨,是否会像太祖那样治国,是否…… 有太多的顾虑,让太多的人心难安。 官场上的。 地方上的。 这涉及到的阶级阶层太多了。 慕容天香涉险潜入大虞,就是看到了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强势且有主见的君王,会给其统治的天下带来什么。 所以慕容天香就想在大虞的核心,即虞都与京畿一带,能够促成一场动乱出现,这样传递到大虞各地,是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的。 只要出现这种苗头,哪怕虞皇再雄韬伟略,都需要一段时间来平息与安抚这些,由此不就给慕容皇朝赢的宝贵时间了? 可事与愿违。 她过去所做的一切,到头来,却成了虞皇增强对中枢,对地方掌控的推动了,或许这也会使大虞出现动乱,可这种动乱,跟她想要的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是不可控的。 后者却是可控的。 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啊!! “公主,接下来怎么办?” 一直沉默的天雪,表情复杂的说道:“据底下的人来报,有一些已被锦衣卫盯住了,如果……” “切割吧!!” 不等天雪把话讲完,慕容天香语气冰冷道:“趁着大虞国都及京畿有此动荡,叫没有留下痕迹的,尽快向大虞别地转移,更改姓名、身份,叫在地方的协办好此事,待这些解决了就保持静默!!” “是!” 天雪压着惊意,行礼应道。 可她的内心却格外不平。 自家公主讲这话,意味着那些可能暴露的,被彻底抛弃了。 哪怕他们之中,有一些躲过锦衣卫追捕,侥幸逃了出来,还是难逃一死的。 毕竟这关系到凤羽司的安危!! 凤羽司在大虞,折损的已经够多了。 “另外,对知晓一些秘密的,且被锦衣卫盯上的,安排新进大虞的群体,将他们全部除掉!!” 而慕容天香接下来讲的话,更是叫天雪心下一紧。 尽管理智告诉她,自家公主这样做,无疑是最正确的,可这也在她的心底掀起涟漪,这实在是太狠了。 这要是传出去,不知叫多少人心寒。 “等此事做好,即刻离开虞都,前去东吁!!” 可天雪怎样想,慕容天香怎会在意。 她是有大事要做的。 原本按她所想,等在南虞做的事差不多了,就前去东吁做一件大事,继而使南虞跟东吁矛盾加剧,双方爆发战事。 这样的趋势形成了,南虞就陷入到内外皆乱下,哪怕这个乱,不足以动摇南虞的根基及底蕴,但最起码能为慕容皇朝争取宝贵时间,使两国间不存在差距拉大。 这就达到慕容天香的预期了。 针对南虞的做好了,那她就要尽快返回封地,着手对西川展开攻略,使西川同样陷入动乱下。 可现在,针对南虞内部的谋划,基本上已经是落空了,但要做的事不能停啊,不然受损的就是慕容皇朝了。 所以慕容天香的希望,只能寄托到外部了。 因为这些变化,使慕容天香想解救那批皇室、贵族、大族、部落子弟的念头,都被排在最后了。 南虞不被一些事耽搁,即便拼尽所有解救了他们,也对慕容皇朝没有一点好处。 这就是现实。 人终究是要有价值的,没有价值就不会得到重视。 然而在现实下,很多人就是不明白这一点。 这又是何其的可悲。 …… “你能做庆国公府的主?” 虞宫,大兴殿。 楚凌坐在宝座上,看着摆放在御案上的种种,脸上没有流露任何表情,抬眸看向穿戴孝服的徐彬,跪在地上,楚凌向前探探身,“庆国公府名下的田产,产业,甚至是历次赏赐的种种,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朕的国丈,你的父亲,因为遭歹人行刺,受重伤在府上将养,现在你擅自做主,将这些全都拿来御前,徐彬,朕要是允准了你的请求,你觉得朝野会怎样看待朕?说朕冷酷无情吗?!” “陛下,臣断无此念!!” 徐彬双手按着金砖,心跳不由加快不少,嘴上说道:“徐氏一族有今日,全是得太祖、太宗、宣宗,还有陛下信赖。” “臣的祖父,是历经四朝的老臣,如今臣祖父病逝了,庆国公府的殊荣,不能再占的那么大了。” “臣……” “真就是这样吗?” 楚凌打断了徐彬,伸手拿起一份名录,“那左相国在生前,安排人将这份名录,交给你又是何意?” “还有,你应不清楚吧,在皇后离宫赶去庆国公府,同样也得到了一份名录,朕现在就奇怪一点,为何拿大虞官俸,吃大虞皇粮的职官,会在这两份名录之中,左相国在生前,将名录上的人,分别交给皇后还有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徐彬的背后生出冷汗。 一股惧意在心底生出。 他的妹妹,也有一份名录,是他万没有想到的。 但是在惧怕之余,徐彬却有一丝解脱。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如果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做出这样的抉择,那他的妹妹,他,还有整个徐氏一族,就彻底完蛋了!! “臣…” 亦是这样,徐彬开口想说些什么。 可在心里想的,徐彬却怎样讲不出口。 因为徐彬知道,不管他怎样讲,都是可能会带着错的。 不管怎样说,都绕不开他的祖父。 这才是关键所在。 看着沉默的徐彬,楚凌没有说话。 不过在心中,楚凌却高看了徐彬一眼。 因为这个时候说的越多越容易出错。 与其那样,倒不如背负些什么。 只是这样的选择,并不能达到楚凌的满意。 曾经的事,不会因为徐黜的死,就一切烟消云散了。 这太简单了。 想要叫此事揭过去,要有的态度必须够多!! “名录,朕留下了。” 想到这里,楚凌语气冷冷道:“至于其他的,拿回去,这件事你既不能做主,那就叫能做主的人来。” “庆国公,是太祖高皇帝敕的爵,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开国公爵,有些人可以不顾朕,但朕却不能不顾别人!!” “这江山社稷,是太祖高皇帝带着一帮文武打下来的,这才是根,没有太祖高皇帝,就不会有这江山社稷!!” 徐彬冷汗直流。 在进宫之前,他就想到了这点。 天子讲这番话何意,他太清楚了。 自家祖父想的事,天子是知晓的。 之所以没有彻底挑开,就是在给自家祖父机会。 可自家祖父呢…… 想到这里,徐彬的心底生出恐惧,因为自家祖父的野心太大,早已超出了天子的容忍极限。 徐彬深知,若再不做出决断,整个徐氏一族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咬紧牙关,终于下定决心,“陛下!!臣能做主!!” “你拿什么做主!!” 楚凌拍案喝道:“你是当朝国舅不假,但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南军校尉,你有什么资格,去做庆国公府的主!!” 徐彬的手轻微颤抖。 尽管这天很热,可此刻的他,却宛若直坠冰窖,通体发寒。 天子说的没错,他有什么资格?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庆国公府,如果没有庆国公府,那他什么都不是。 眼下徐黜死了,庆国公一爵空缺了。 即便是承袭该爵,那也是他的父亲,但他的父亲想要承袭,那也要有天子的旨意颁布,没有这个,庆国公一爵就要空缺着。 空缺着,不意味着就罢黜了。 但要是长时间不承袭,那离罢黜还会远吗? 这一切的关键在于天子的态度。 “去吧。” 在徐彬思虑着,想要讲些什么时,楚凌却冷冷道:“进宫看看皇后吧,皇后病重多日,庆国公府呢,却没有一人进宫看望!!” “臣遵旨!!” 徐彬叩首拜道。 其祖父、祖母相继离世,还有其父遭到行刺,这一系列的变故,对徐彬的打击太大了,以至于徐彬是做了很多事,但同样也忽略了不少事。 听到皇后病重的消息,徐彬是真慌了。 对他的妹妹,他还是很关心的。 这点是做不了假的。 ‘还有人味儿,不算无可救药。’ 看着徐彬离去的背影,楚凌没有讲什么,但心中却暗暗思量,对于人性,他看的太透彻了。 谁真谁假,都逃不出他那双眼睛。 这也是他愿意给徐彬的原因。 倘若徐彬跟徐黜一样,是冷酷无情的,是为了政治目的,愿意拿一切来交换的话,那他明知废后,明知除掉庆国公一脉,会引起短期震荡,但这件事他也必须要做。 他无法叫一个喂不熟的狼还活在世上,还是处在权力中枢的。 但现在,一切还有的选。 至于徐彬今后怎样,讲句不好听的话,哪怕其凭借军功爬上了高位,但能与之形成制衡的人选,楚凌还是有不少的。 黄龙,李斌,宗织,昌封……这都是新一代的领军人物,关键是他们的潜力,都得到了楚凌的考验与认可。 只要他们今后不走错路,那么在权力中枢上,势必会有他们一席之地的。 楚凌的目光深邃,心中暗自盘算。徐彬的选择与能力,他早已看在眼里,但权力的天平,还需多方权衡。 “刘谌离开庆国公府,去了何处?” 想到这里,楚凌看向李忠,声音低沉道。 “禀陛下。” 李忠低首作揖,“武安驸马离开庆国公府,就直奔榷关总署了。” 是个明白人。 楚凌双眼微眯,榷关总署,正是今下的关键一环,要是别处都开始发威,可唯独榷关总署这边落后了,那因徐黜之死而掀起的新一**洗牌,就达不到他想要的预期了。 一场风暴正在无声中酝酿着。 处在这风暴下的群体众多,到底有哪些会平安落地,又有哪些会被逮捕清算,这都要看他们各自的选择了,当然也离不开一丝丝的幸运,毕竟,命运的天平总是微妙而复杂。在这场权力博弈中,每个人都要有所表现才行!! 第九十三章 洗牌(2) 权力场上的试探与博弈,甚至是交锋,往往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动机与策略,处在任何位置的个体,都必须具备洞察力与应变能力,如此方能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立足点。 一朝有一朝的特点,适应的,能走的更远。 这看似无情,实则却是现实。 毕竟最高统治者换了,新的游戏规则随之改变,再加上所处大局、环境、挑战都在不断演变,不把体系从中枢到地方换一遍,就难以应对新时代下的变局。 只可惜有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矛盾、冲突就会在权力场上出现,人嘛,总是希望有利的一面,是朝着自己的。 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权力的天平不会轻易倾斜。 选择是大于努力的。 而在选择之上,时运就显得更重要了,只是这个看似玄妙的因素,却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 “殿下,您可要三思而行啊。” 宗正寺,正堂。 刘谌面露焦急,看着举盏饮茶的楚徽,眉头紧皱道:“陈王霸,庆王嫡次子尚未有所交待下,宗正寺贸然抓齐王待审,就眼下虞都及京畿的态势,这闹不好是会起新的风波的。” “仅凭一封信,无法定罪啊。” “更别提这封信,在陈王邸还没有找到,这要传出去,宗正寺也好,殿下也罢,恐会置于旋涡之下啊。” “当然,臣不是怀疑锦衣卫啊,既然查到了这封信,那肯定是有的,但是……” “姑父,您多虑了。” 楚徽放下茶盏,笑着看向刘谌,“现在不是旋涡找侄儿,而是侄儿想找旋涡,侄儿这样讲,姑父能明白吗?” 这…… 刘谌愣住了。 显然这超出了刘谌的预料。 “哎…” 楚徽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看看这段时日下,中枢层面闹出多少事,多少风波,当真是人间百态啊,什么嘴脸都能看到。” “姑父,侄儿想问您一句。” “就这样的中枢,您觉得皇兄的意志与决断,不打折扣的向下贯彻吗?这还是有北伐大捷压着啊!!” “侄儿都不敢想下去,如果皇祖母薨逝后,皇兄没有筹划对外之战,还是对北虏这等强敌,您说,那样的大虞中枢,还有地方,又会是怎样的呢?” 刘谌:“……” 楚徽这话,他连敢接都不敢接。 在权力场上,最不该有的就是假设。 可偏偏在很多时候,却又是很需要假设的。 处在特殊的时局下,就是会有无数选择,可每个选择带来的利弊,却又是不一样的,如何找寻到最优的,对社稷产生影响最小的,就是基于一个个假设进行的。 当然在实际情况下,还会有各种变数与别的,这又会产生不同的影响。 经历眼下的事,让楚徽想了很多。 “不聊这些虚无的了。” 楚徽笑笑,摆摆手道:“说些实际的,那份名录,姑父也看了,涉及到的人何其多,如何把他们给揪出来定罪,是廉政总署、榷关总署、锦衣卫等有司都要面对的。”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没有十足的把握,就贸然出手的话,就眼下因徐黜这一死,而被架起来的时局,是会再产生新的风波及影响的。” “所以殿下是想借着抓齐王一事,叫一些人彻底坐不住?”刘谌想到了什么,探身对楚徽说道。 “不错。” 楚徽点头道:“既然他们做了,那有鬼的就是他们,先前时局没有朝这方面演变,故而没有什么,但现在有变化了,那只要有鬼的,就一定会坐不住的。” 这次洗牌,不止涉及徐黜一系啊。 也会涉及到别的啊。 刘谌表面没有变化,心里却生出唏嘘与感慨。 对于这样的事,刘谌是理解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这在哪朝哪代都是有过的。 正统朝也免不了俗。 过去是逮捕与处决不少人,但这一切都是基于一点,即天子为了掌权,紧密围绕吏治而展开的。 这些蛀虫、败类是因为特殊时局而滋生的,他们之中是有不少是投机取巧之辈,这些清洗与处决,没有涉及到更深层次的。 可现在却是在涉及更深层次的。 这要抓的,不止是在位置上的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利益群体,只有做到这一步,属于正统朝的风向,才能真正从中枢延伸到地方去,而不是很浅薄的延伸。 那种延伸,是有些许风波,就会出现动摇的。 甚至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时间过得真快啊,正统六年都过去一半了,大虞所辖各道的选拔,也快开始了。”在刘谌思绪万千之际,楚徽带有感慨的声音响起。 “等到此事结束,就会有学子陆陆续续赴都,以备考明岁的会试与殿试,姑父,您说这日子快不快。” “上一次会试与殿试,侄儿还觉得没过去多久呢,细细算下来,这都过去一年多了,真是不敢想啊。” 咯噔。 刘谌心下一紧,他的眼睛微张,一件他没有考虑到的事,经楚徽这样隐晦的讲明,被他留意到了。 也是在这一刹,他才算彻底明白楚徽为何这样了。 最重要的一环居然被他给忽略了!! 别看现在风暴在环绕中枢,但这场风暴必须尽快结束,或许在这过程中,会有少数是被冤枉的,这也是刘谌劝楚徽的原因,别因为急躁,就把事情做的太急,可现在想想,他这一想法是何其可笑。 在大势面前,一些人即便被冤枉,那又算得了什么? 中枢的人被清走一批,地方上才能晋升一批。 地方上晋升一批了,地方官场才能跟着动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有一批进入天子视线的官吏,向上到他们该去的位置,这样正统朝的秩序才能安稳。 这还不算完呢。 上述涉及到的,还都是官场上的老人以及半老不新的。 那向下呢? 必然需要有一批新鲜血液进来才行。 这个缺额不搞大一些,待到接下来的选拔,如何能叫员额增多些? 抡才的本质是什么? 不就是向下选拔人才吗? 规模不扩大,如何把人才都选上来? 就像正统四年的那场殿试,天子录取了二百一十七名新科进士,这在大虞是极为少见的。 而这些新科进士呢,如今可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且已有一些人,因为出现的风波,真正崭露头角了。 那正统七年的殿试,新科进士再多一些,不是对皇权最有利的吗? 毕竟这录选的都是天子门生啊。 这跟先前是不一样的。 刘谌是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庆幸,这还好是楚徽提醒他了,这要是不提醒,那他岂不是揣摩错圣意了? 要是这做错了,没有把该做的做了,或许这不会叫天子生怒,可他又如何能保证,天子不会因此对他失望呢? “姑父,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多。” 楚徽撩撩袍袖,淡淡一笑,看向刘谌道:“为了叫侄儿想要的漩涡生成,逮捕齐王进宗正寺期间,榷关总署这边要配合做些事情。” “殿下只管吩咐!!” 刘谌一听这话,立时就起身作揖道:“臣一定会全力以赴!!” 善意给了,那态度就必须有。 坐着的楚徽,嘴角笑意更盛。 虽说在平日里,他跟刘谌有算计,有试探,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牵扯到大事,还是要对外的。 再一个,刘谌是聪明的,是拎得清是非的,跟这样的人一起做一些事,是能省不少心的。 所以在该帮的时候,只要不涉及到原则,楚徽是不介意出手的。 “姑父有这心,侄儿就安定不少。” 想这些时,楚徽已撩袍起身,走到刘谌跟前,双手搀住刘谌双臂,“接下来有不少事,需要姑父与侄儿一起,从快的办好,这样才能对得起皇兄所给殊荣,姑父说呢?” “是,是。” 刘谌连连点头道。 明白了这场洗牌,到底都涉及到哪些层面,刘谌就清楚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了,既然清楚了,明白了,那态度就必须要有才行。 忠诚不是靠嘴说的。 是靠行动来表明的。 …… “这个王睿,现在还这样,真是有些拎不清了。” 虞宫,大兴殿。 楚凌放下奏疏,眉头紧蹙,在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等一些人来御前,有些人来了,但有些人却没来。 中书省右相国王睿,就是后者。 因为毫无征兆起的谣言,使庄肃皇后王琇、右相国王睿跟暗害宣宗纯皇帝一事牵扯到一起,这其中还涉及到了宗藩,还有别的,这闹起的风波是极大的。 亦是在此等态势下,徐黜的死,看似是把这件事给遮掩住了,实则却是给生生架了起来。 这件事不查清,那有些疮疤就好不了。 毕竟涉及到了皇室脸面。 为此庄肃皇后来了御前。 说实话,王琇的到来,是在楚凌预料之外的,但也是因为王琇的到来,使楚凌对他这位皇嫂更高看一眼。 “天热了,去给长秋宫送些果蔬。” “奴婢遵旨!!” 李忠听后,立时作揖拜道。 没由来的,天子讲那样一番话,这肯定是带着深意的,而叫他前去长秋宫,去送一些果蔬,这也叫李忠猜到了些什么。 ‘王睿这个人,还不能离开中书省。’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双眼微眯,‘想叫新政有效推行,中书、门下两省最好不要变动太大,有些人适合进两省,但有些人却不适合,毕竟具体的施行,还是要尚书省来盯着的。’ 当一些事态明朗,在乱而不破的大势下,是要有一批大臣,去做对应的事,以此来提升大虞国力。 毫无疑问,萧靖就是这样的领军人物。 如何增加萧靖的权势,是楚凌必须要考虑的。 正如增加楚徽、刘谌、暴鸢他们的权势,是为了有别的事要做,大虞的治理,不能沿着先前的路走下去了,因为这支撑不起楚凌的宏伟蓝图。 ‘说起来,王睿有些生不逢时了。’ 亦是想到这里,楚凌有些感慨。 在这些年的观察下,王睿的能力是有的,且还有他的一套谋改,如何宣宗没有出事,那大概率会接替徐黜出任左相国,这样王睿想做的事,就有了根基与底气。 可偏偏就是出现了意外。 这使得王睿在正统朝,其实是有些尴尬的,不管楚凌掌权与否,他那身份都一样尴尬,这也让王睿变得顾虑重重。 因为在看不到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不过王睿尴尬与否,那是他的事,对于楚凌而言,这个人他还是要用的,其是在特殊时期下,起的作用也是特殊的。 在一些新政没有初见成效前,还需与地方反复博弈的态势下,王睿这个位置,是在为一些人挡住风波的。 等到时局需要再变时,那么王睿的特殊使命就完成了。 或许这对王睿而言不公平。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任何人,都不可能既要又要。 王睿及所在家族,需要有一个位子,来确保他们在大虞的阶级,这本身就叫他们得到了很多。 那么与之相对的,就需要有对应付出了。 光想要好处,不想要别的,那是不现实的事情。 在楚凌思虑这些时,李忠已领着人赶去长秋宫。 王琇在看到这些新鲜果蔬时,就猜到了这到底为了什么。 王琇的娥眉微蹙起来。 她怎样都没有想到,一向不糊涂的父亲,眼下却有些糊涂了,明明她在此之前,就已经隐晦的讲了一些话。 王琇知道,她讲的那些,她的父亲听明白了。 但是她不知道,自家父亲居然什么都没做。 不然好端端的,在今下这等特殊时局下,天子为何会派人过来? “赏!!” 王琇的声音响起。 “奴婢不敢!” 毕恭毕敬站着的李忠,听到这话,立时就作揖拜道:“奴婢……” “本宫赏的,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王琇看了李忠一眼,语气淡然道:“本宫乏了,退下吧。” “奴婢告退!” 李忠忙作揖再拜,可在他的心底却很不平静。 第九十四章 洗牌(3) “最近这风向变的太快了。” “谁说不是啊。” “你们听说没有,齐王被请进宗正寺了。” “真的假的啊,前些时日,陈王,还有庆王嫡次子,不是被宗正寺、廉政总署的人给带走了?” “这齐王又怎么了?” “不清楚啊……” 中书省,一处区域,一些官吏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只是在闲聊下,一个个有意无意的瞥向各处。 那些微表情及眼神,足以映照出他们内心的真实写照。 能在中书省为官,为吏,哪怕是再不起眼的,又有哪个是简单的? 近来朝野间发生的事太多,这又牵扯到很多人及群体,由此使得中枢一众有司,有不少官吏都心思难定。 尤其是中书省。 左相国徐黜的死,超出了太多人预料。 尽管很多人看出天子对徐黜,是有疏离与不满的,且这些人或多或少都猜出来了,天子早晚要算徐黜的账。 可人在,与不在,这完全是两回事儿。 徐黜在这个位置上,中书省的处境或许尴尬些,但依旧是中枢具有话语权与影响力的,很多事即便要做,也是要经过中书省的。 需不需要决策这个另说。 但最起码有这套流程,在中书省为官为吏的,是能为之做些什么的。 最为重要的,是有徐黜这座大山在,这使一些人的动作,就被顺势遮挡住了,没有谁会特别在意。 可现在呢? 徐黜死了。 突发急症死的。 关键是徐恢还遭人暗算,断了一条臂膀。 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官场上,本就是凉薄之处,你在这个位置与不在这个位置,这本就是不一样的,人走茶凉是常有的事儿。 那就更别提人没了。 这就更不一样了。 中书省的大山没了,这反倒叫所有人都谨慎起来,更别提在这前后,朝野间还有各种事发生,由此中书省就跟先前不同了。 如果仅是徐黜死了,或许还不会这样吧。 毕竟没了左相国,还有右相国。 而右相国王睿呢,在中书省待的不短了,关键是身份还不寻常,现在也没徐黜在大面山压着,按常理来讲,右相国在中书省该不一样了。 可偏偏呢。 在左相国徐黜突发急症前,右相国就身陷旋涡之下,其跟宣宗纯皇帝驾崩一事,不知怎样就牵扯起来了。 哪怕这只是舆情,可毕竟涉及到宣宗纯皇帝,还牵扯到皇室脸面,在真相没有公布之前,谁敢轻易靠近王睿了。 即便是王睿本人,也不能有太多举动。 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就是这样,一些小道消息已然传开。 如这个消息,可能就是左相国传的,而左相国的突发急症,可能就是右相国知道了,所以才给予的反击。 而类似这种消息还有很多。 虞都,这座权力中枢,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消息,至于真伪,那就要看怎样辨别了。 “相国大人,咱家看中书省这边,人心很是浮动啊。” 与此同时,在中书省核心区域,右相国署。 穿着一袭青衫的柳过,坐在锦凳上,看着苍老不少的王睿,尽管心中满是唏嘘,可却没有流露出丝毫。 作为大长秋,庄肃皇后身边的心腹,他这次出宫是很低调的,只他一人出宫,持庄肃皇后所给之物,没有声息的来到中书省的。 “柳公公好眼力。” 王睿看了眼柳过,声音沙哑而低沉。 跟先前比起来,王睿变化很大。 尤其是眼神深处,流露出的疲惫与警惕,明眼人都是能看出来的。 “越是这样,相国大人越是要有所表示。” 柳过撩撩袍袖,意有所指的对王睿说道:“眼下局势微妙,宫外盯着中书省的不知凡几,更别提中枢别的有司,还动作频频。” “左相国不在了,您作为右相国,是需要有所表示的。” “不能说,因为宫外有时局变幻,可能牵扯到中书省,或牵扯到别的,您就……”讲到这里时,柳过停了下来,那双眼眸盯着王睿。 王睿沉默着,眼神微动。 片刻后,王睿缓缓开口,声音虽低,但却透着一丝别样语气,“柳公公所言,本相自是明白,只是今下局势如此扑朔迷离,且本相又置于风口浪尖下,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王睿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敛,盯着柳过继续道:“何况左相之死太过突然,朝野议论纷纷的同时,也在有观望,若本相有贸然之举,反倒是容易授人以柄啊。” 柳过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王睿在担心什么,顾虑什么,柳过是清楚的。 他对王睿的担心与顾虑也是理解的。 毕竟近来发生的事儿太多了。 但王睿明显忽略了一点。 即今下所处形势的不同。 王睿身份是特殊不假,但那是在宣宗朝特殊,可到了正统朝就不特殊了,这点,自家娘娘都能拎清楚,王睿为何就拎不清? 正统朝的皇后,只有一个。 那就是被今上册封的。 这人啊,是要识时务的。 见柳过不言,王睿目光微微一凝,似是在衡量什么重要决断。 “再者,之前无端掀起的那股风,不止牵扯到了本相,还牵扯到了庄肃皇后。” 讲这些话时,王睿不时抬眸看向紧闭的门,“这股风没有消下去,没有还庄肃皇后,还有本相一个真相,那……” “相国大人,您考虑的太多了吧?” 不等王睿把话讲完,柳过出言打断了。 这一打断,叫王睿眉头微皱起来。 作为长秋宫的大长秋,柳过代表的就是庄肃皇后王琇,尤其是牵扯到一些重要事宜,而王琇不便出面时,柳过讲的话,看似是他讲的,实际上却是王琇想表达的。 自太皇太后薨逝后,宫中又发生那么多的事,王琇就在长秋宫深居简出,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能违背大势。 哪怕她是加了尊号。 可尊号能加,也能去。 更能废除!! 大虞是曾有过宣宗皇帝的痕迹与影响,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痕迹或许可以保留,但是影响却是不行。 现在的大虞,能影响天下的,有且只能有一位,那就是在大兴殿的正统皇帝,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正统皇帝对内、对外的表现,已然展现出一位君王该有的气魄与手段,更别提分散的皇权,早已被正统皇帝凝聚在手中。 这等通俗易懂的道理都不明白,那如何能在正统朝沉浮呢? 对自家父亲的脾性,王琇太清楚了。 那是忍耐了太久,被徐黜压了太久,想要在中书省这个位置上,能够将自己的主张与想法施行起来。 这点,在宣宗皇帝在世时,宣宗皇帝就曾对她讲过一些,那是关于新政的。 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对于一些事又怎会看不透呢? 只是出于一些因素的影响,不能对外朝有太多的牵扯。 大虞那段特殊的时期早就过了,现在早已恢复到正轨上了,一切就要按着正轨的来办,而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在政坛上是最不该有的。 “相国大人。” 在王睿复杂注视下,柳过缓缓起身,在对王睿说了句,随即抬手朝天一礼,神情正色道:“娘娘说了,在大虞的天下,即便是身份尊崇的龙子龙孙,也不能既要又要!!” “这点,睿王殿下就做的很好,睿王是天子养在身边的,是陛下颁旨敕封的亲王爵,很多都超出了礼仪宗规,但天子给予的,那是天子给予的,作为人臣,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天子赐予睿王殿下的,您细细想想,睿王殿下用过多少?摆过多少?特别是在天子大婚后,睿王殿下进宫住过多少次?” “相国大人,娘娘要讲的话,咱家都带到了,若没有其他事,那咱家就先告退了。”言罢,也不管王睿表情有多复杂,柳过对王睿一礼,便转身朝堂外走去。 看着柳过离去的背影,王睿的内心深处生出复杂思绪。 他明白,王琇的话不仅仅是警告,更是一种立场的表明。 这其中份量有多重,王睿是心知肚明的。 也是这样,也打破了王睿最后一丝侥幸。 在王睿的内心深处,还是渴望能成为左相国的,毕竟他也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也是想名留青史的。 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机会,而他,也在等这个机会。 徐黜的死,叫王睿看到了机会。 至于身陷宣宗纯皇帝驾崩一事,王睿虽知此事牵连甚广,但他并没有过这类想法,更别提做什么了,王睿相信,有自家女儿在宫,还有面圣对天子讲的话,天子定然会还他们一个公平的。 可他却忽略了一点,凭什么?! 是。 在天子初掌权时,他是有所表示,向天子表明了态度,但那是主动的吗?不还是基于当时形势的变幻吗? 如果没有这些变幻,他会做这些事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不会!! 这人啊,终是要为自己的选择及行为负责的。 正如庄肃皇后讲的那样。 不能既要又要!! 如果在一开始,就坚定不移的站在天子这边,而不是在局势变化后才做出选择,那么今日的局面或许会有很大不同。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代价。 王睿自是清楚这点的。 也曾在心中,无数次为自己辩解过,可辩解再多,也无法改变已然铸成的事实。 自己当初的动摇与投机,这就是事实。 王睿低下头,眸中闪过一丝自嘲,他终究不是那般纯粹的人,如今也只是在泥潭中挣扎罢了。 他缓缓闭上眼,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此刻的王睿心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王睿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渐渐清明,他深吸一口气,似是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悔恨一并压下。 他必须要认清楚现实,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否则连最后的退路都将失去。 他知道,朝堂之上群臣各怀心思,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在这场棋局中,走出最关键的一步。 今日的朝堂,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的定位怎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子想叫他怎样做。 这才是关键。 …… “还真是够讽刺的。” 大兴殿。 楚凌似笑非笑,御览着所持急递,“这世道下,真是什么事都会发生,在大虞会发生的,在别处也会发生,只是早晚罢了。” “去,召孙河来见朕。” “奴婢遵旨!” 在旁服侍的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虽不知,天子为何召孙河,但李忠却猜到这份急递上的内容。 多半是跟南诏有关。 这段时日大虞中枢、虞都、京畿是不断有事发生,与之相对的,在大虞之外同样是有不少事发生的。 不可能说,大虞有变化,别的地方就风平浪静了。 南诏太子的死,已在南诏引起极大震荡,这在看不到的地方,因权力之争而起纷争与冲突正不断发酵。 南诏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表面上的平静早已被暗流撕得粉碎。 ‘还不是时候啊。’ 在李忠离开后,楚凌放下急递,眉头微蹙的思量着,‘大虞国内的新旧更迭,没有数载是极难见到成效的,参与治理的官员队伍,吏员群体,不完成一次从中枢到地方的更迭,即便是再好的制度,再利国利民,终究是无根浮萍,稍稍有风吹草动,就……’ 想着,想着,楚凌轻叹一声。 他的心中,有太多的事想要做成。 可理想与现实,差别还是太大了。 作为大虞天子,他必须审视大虞实际国情,基于现实出发,再与之对应的做出对应决策。 在他的一念间,是会影响到很多人命运的。 这段时期下出现的事,闹出的风波,不过是楚凌的一次洗牌罢了,今后,还会有多次洗牌的。 权力的更迭,是需要洗牌来促成的。 旧的人不下去,新的人如何上来。 ‘这个梁牧,不错。’ 想着,楚凌的思绪,再度回到南疆, 趁着南诏生乱下,将龙虎关拿下,即便短期内不能对南诏展开攻势,但在地域博弈下,大虞是占据优势的,这对后续争斗是有利的,这样的话,适当增加些地域摩擦,甚至是小范围冲突,还是可行的。 只要能掌控好度,不过分激化矛盾,就可将南诏局势的变化,转化为大虞对外的战略优势。 这种局面下,南诏内部越是混乱,对大虞就越是有利。 楚凌权衡再三,此刻最要紧的,不是一战一役的得失,而是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稳住大虞的步调,把握住变革的节奏。 唯有内修政事、外察敌情,双线并进,才能在棋局走到终章时,占据上风。 楚凌的每一步谋划,皆为这场长局埋下伏笔,纵使风雨欲来,亦不动如山。 除了上述种种考虑外,适当增加些地域摩擦,甚至是小范围冲突,楚凌是有别的考虑的,即叫在南疆戍边的将士,特别是将领,真切感受到他凭功授赏的态度,让那些有能力、有胆识之人看到前路与希望,继而激发他们的战意与忠诚。 军队的掌控与改变,是离不开实实在在的奖励的。 没有这些,只一味地去要求,这难保其中不滋生怨念或别的,这就对楚凌坚持的军改,会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楚凌深知,想真正树立军中威信,不能仅靠制度上的调整,还需通过实际战功和赏罚分明,来赢得将士们的敬重与拥戴。而南疆的局势,正好成为了他布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第九十五章 洗牌(4) 阴云密簇的天阴沉的厉害,空气中弥散着潮湿气息,湿热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来,这似乎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压抑沉闷的氛围,不知从何时起笼罩朝堂,这叫不少人心惊肉跳,甚至惶恐不安的情绪愈发强烈。 这使得徐黜之死带来的风潮,竟然在此等氛围下减退下去,一切都在朝着未知的境遇倾斜。 “殿下,这是近来转移家眷离都的名单。” 九门提督府,正堂所在,孙斌拿起一份名册,看向楚徽说道:“按着殿下差人所传,于外城诸门值守的儿郎,是在这些群体离开虞都后,才在京畿各处展开抓捕的,期间没有逃脱一人,所以殿下不必担心风声走漏,继而惊扰到这些心中有鬼的人。” 楚徽压着心头激动,虽有探身之势,但却很快止住。 楚徽看向身旁站着的郭煌,在自家殿下的眼神示意下,郭煌快步朝孙斌走去,双手接过那份名册,在对孙斌低首示意后,这才转身朝自家殿下走去。 “定国公,这次辛苦你,还有九门提督府的将士了。” 郭煌将名册呈到楚徽面前时,楚徽没有急着伸手去接,而是露出淡淡笑意,看向孙斌说道。 “殿下言重了。” 孙斌微微低首道:“这是臣份内之事,谈不上什么辛苦。” 瞧瞧!! 要是在大虞上下,能多些像孙斌这样的,又何至于会这样啊。 见孙斌如此,楚徽心中忍不住暗道。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在中枢朝堂,地方官府中,真正做到忠心耿耿、心无旁骛、一心为国的臣子是占少数的,更何况朝中与地方各派明争暗斗、彼此倾轧早已不是什么秘事,不然自家皇兄为何要一次次清洗呢? 一次能躲过去,那两次,三次,四次呢? 倘若这还能躲过去,那只能说命真大,不该绝!! 吏治整顿为了什么? 不就是要像老农那样,对地里的虫害,杂草一一清除,唯有这样,地里的庄稼才能茁壮成长吗? 思绪万千的楚徽接过名册,手指轻轻翻动,目光在名册上快速扫过,一个个熟悉的人名映入眼帘,这叫楚徽的眼神逐渐冷峻,心中已有计较。 ‘看来后续会有不少人被逮捕啊。’ 楚徽的变化,尽在孙斌观察下。 这段时日朝野间发生了什么,孙斌是一清二楚的,尽管在这期间,发生的一些事叫他觉得很心惊,但孙斌却知一点,一切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这人啊,一旦有了贪欲,就很容易迷失本心,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自北伐得胜而归,孙斌在朝就处于一个超然位置,这也使他在很多事上,都是置身事外的。 也是这样,孙斌常感到庆幸。 “定国公,本王还有要事要办。” 楚徽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孙斌的思绪。 孙斌循声看去,见楚徽起身走来,孙斌忙站起身来。 “这是商储银号的本票,不多,给九门提督府的将士,添些荤腥。”楚徽将名册递给郭煌,朝孙斌走去时,拿出一张银票。 “殿下,这可使不得。” 不等楚徽将话讲完,孙斌就立时说道。 这本是公对公,要拿了这银票,有些事就说不清了。 对有些事,孙斌是有底线的。 九门提督一职,他只是暂领。 孙斌比谁都清楚,天子叫他暂领该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给九门提督府打下一个好基础吗? 倘若风气在他这里就坏了,那后续接任者就更不好做了。 “这本票,是皇兄赏赐给本王的。” 见孙斌会错意了,楚徽露出笑意,“定国公也知道,在虞都能叫本王花费的不多,这本票,别说是本王给的,直接入军中公账,九门提督府身兼重任,与巡捕营、兵马司一同维系着虞都安稳,别的不能给,吃些好的,也是应当应份的。” 讲到这里,不等孙斌开口讲什么。 楚徽伸手拉住孙斌的手,将本票塞到孙斌手中,遂转身朝堂外快步走去。 孙斌低头看看手中本票,又看向楚徽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的心中生出复杂。 睿王殿下不简单啊。 这是不留任何把柄啊。 姑母她老人家说的没错,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特别是心,这要是偏了,有了不该有的念头,天早晚是会要收走的!! 想到这里,孙斌露出些许复杂。 再看向所拿本票,看清上面的数额,孙斌生出唏嘘,有些时候,他活的还没有一年轻人通透。 他想避嫌,人做的比他还干脆利落!! 难怪天子会如此看重睿王啊!! 只是孙斌的这些感慨,已离开的楚徽不知晓,何况楚徽他也不想知晓,眼下的他还有大事要办! 一路无言,楚徽赶回廉政总署。 而随着楚徽的赶回,廉政总署的氛围明显有变。 在一间间公事房内,当值的那些官吏,没有像往日那样忙碌,一个个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当刘谌赶来时,他察觉到了这种异常。 亦是这样,刘谌的脚步快了不少。 “殿下…” 当刘谌走进正堂,准备说些什么时,入眼看到伏案忙碌的楚徽,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止住了。 见刘谌进堂,郭煌、王瑜无声朝堂外走去。 这…… 见二人如此,刘谌忍着惊疑,喉结上下蠕动,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不少,直觉告诉他,有些事要开始了。 “姑父,抓人的事,可以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 这叫刘谌收敛心神,当看到楚徽眼神深处的杀意,刘谌抿了抿嘴唇,不知为何,在他的心底生出一丝恐惧,还有陌生。 “这是廉政总署暗中监察的群体,他们背地里派人离开虞都,赶赴大虞各处要送达的书信。” 楚徽拿起一摞书信,眼神冷厉的对刘谌道:“其中最大的,是一道刺史,府县主官更多达数十位,这些在地方任职的,不把心思放在各自治下,如何叫治下百姓过好日子,却挖空心思跟中枢为官的保持这等不正常的往来,这到底是何居心?!” “这个,是本王适才从九门提督府,拿回来偷偷安顿家眷离开虞都的名单,这两者之间有不少是重合的。” “这还不算完!!” 讲到这里,楚徽将书信及名册摔到桌案上,随即拿起另一份名册,看着呼吸明显急促的刘谌。 “这份,是此前在虞都、京畿遍传的流言,涉及到的是与北虏有勾结的!!”楚徽紧攥着这份名册,咬牙切齿道。 “先前没有直接的证据,考虑到朝堂及地方,不能直接对他们展开逮捕,但现在,这份名册中,有近一半,跟前两者是有重叠的。” “廉政总署,榷关总署,锦衣卫全都能动起来了,只要把这些人抓起来,撬开他们的嘴,那后续的事就好办了!!” 我的天啊。 刘谌的腿有些发软,他有些惊惧的看向楚徽。 尽管这些事,很早在他心底就有数了,可真到这一步时,刘谌才发现自己到底是无法直面此事。 因为这件事太惊世骇俗了!! “殿下确定要一起行动吗?” 刘谌努力平稳心神,迎着楚徽的注视,开口道:“要不要分开行动,虽说都是逮捕,一起抓跟分开抓,这产生的影响还是……” “姑父这是怕了吗?” 不等刘谌把话讲完,楚徽双眼微眯,语气低沉道:“御前派送那份名册,到底意味着什么,姑父难道不清楚。” “臣,臣清楚。” 刘谌眼神有些躲闪,下意识道。 “既然清楚,那姑父觉得是分开抓好,还是一起抓好?” 楚徽双眼微眯道:“影响?如果就因为所谓的影响,就瞻前顾后的话,那叫一心为公,愿意做事的人怎样想?!!” “姑父可别忘了,眼下在这朝野间,明里暗里看着中枢的,可不在少数啊,这种态度要不明确,姑父觉得这事儿能了吗?!” 刘谌沉默了。 这些他何尝不明白。 “臣是担心,如此动静下,在中枢,在邻近的道府县,或许能将这些魑魅魍魉,贪官污吏一网打尽,可再远一些的话,恐是会有所惊动的。” 刘谌将心中的顾虑讲出,“万一他们提前跑了,那岂不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楚徽冷哼一声,“人可以跑,可他们置办的产业却跑不了,讲句不好听的,即便他们之中,有一些人趁机在地方散布消息,继而引起地方上的一些骚乱,这对中枢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 果然是这样。 刘谌心里暗道。 过去通过一次次兴起大案,是将一些威慑传到了地方,但是这种力度是不够的,而通过北伐一役的大捷,则进一步将该威慑传导下去。 但是治理天下,不能只靠威慑啊。 还要靠上通下达!! 地方上没有动静,中枢如何增强掌控? 对地方的掌控,中枢如何确保? 不就是靠人吗? 只是在过去,却没有一次影响较大的风波,继而能在地方掀起这股风潮,现在机会终于有了,那在一些人被抓的同时,是不是就有一批人要动一动? 刘谌联想到一件事。 在太皇太后薨逝后,有一批人从地方晋升到中枢,这必然是太皇太后留给天子的,但这批人,真就只局限于这些? 还有那一时期下,小范围在地方提拔起来的吗? 答案显然易见。 肯定是不可能的。 “臣定与殿下协办好此事。” 想到这些,刘谌不敢细想下去,抬手对楚徽作揖拜道。 要的就是这句话!! 楚徽嘴角微扬,看着作揖行礼的刘谌。 在先前,很多人都盯着他,以为会从被抓的陈王霸、齐王河、庆王嫡次子楚鹤掀起什么风浪。 可他们错了!! 自始至终,在楚徽心中,就没有想将这些混淆在一起。 抓大虞贪官污吏,这是一件事。 严惩大虞宗藩,这是另一件事。 两件事是不能混淆的。 而且前者要排在前面,只有这样,后者才能在风暴下悄无声息的处置,有些人不顾及大虞皇室的脸,但他不能不顾及啊。 该有的惩罚,肯定是要有的。 但这惩罚也要看怎样做了。 “殿下,人都齐了。” 在此时,郭煌从堂外走进,抬手对楚徽作揖拜道。 “好!!” 楚徽应了一声,拿起他写好的一摞名册,就快步朝堂外走去,刘谌见状,下意识跟在楚徽身后。 “拜见总宪!!” 在走出堂的那刹,震耳欲聋的声浪响起。 听到这称谓时,刘谌心跳加快不少。 眼前聚集的廉政总署官吏,直称楚徽为总宪,而非殿下这些,这意味着什么,刘谌再清楚不过了。 “在先前,本王不止一次的压着你们的请求,要对一些贪赃枉法、以权谋私、徇私舞弊的败类进行逮捕。” 拿着名册的楚徽,扫视着眼前所聚众人,语气铿锵有力道:“本王知道,在你们之中有不少,对本王都有看法了,甚至是私下还有一些嘀咕。” “觉得本王是顾及名声,所以才会这样。” “对于这些,本王没有什么好说的,先前不叫你们抓,那时时机还不到,现在时机到了,这里,有几份要逮捕的名册,在这些人的背后,可能还藏于大鱼,本王今日就对你们说一句话,如果不将他们一网打尽了,那今后必然会成为大虞的心腹之患!!” “廉政总署,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不然就对不起天子的那份厚望与信赖!!” 楚徽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一个个的神态怎样,尽收楚徽眼底。 在夏睿、廖烺、雷燮、蔺东、黎沅、屈剀他们的眼神中,楚徽看到了舍我其谁的斗志与锐气,而这恰是廉政总署所需要的。 今后,大虞还会遇到各种问题,但是在牵扯到吏治这一块儿,廉政总署,必须要做到该做的,这股斗志与锐气,是他作为大虞王大臣,必须要守护好的,因为这样这样,才能把那些魑魅魍魉全给成批的铲除干净!! 第九十六章 廉政巡察(1) “你们凭什么抓本官!!” “本官犯了何罪!?” “无凭无据的,你们廉政总署的人,就擅闯户部档房……” 愤怒的质问声,打破了此间平静。 主事署外,聚集着不少户部官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他们感到心惊之余,也生出了疑惑。 户部档房主事王玄,到底是犯了何事,竟然叫廉政总署的人,在没有任何预兆下,就跑来户部这边直接抓人。 这可是户部啊!! “这到底为什么啊?” “不清楚啊。” “王主事平日很低调啊,也很少与人有往来,怎么就叫廉政总署的人盯上了?” “少说几句吧,眼下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吗?” 几道低声细语中,气氛愈发凝重。 近来朝野发生了什么,在朝为官做吏的,即便消息再不灵通,也是知晓怎么回事的。 当然在这大风暴下,到底隐藏多少暗涌,那就只有嗅觉敏锐的,或多或少能察觉到了。 也是这样,很多人都表现得很谨慎,生怕被卷进这场大风暴之下。 尤其是对上岁数的人,更是格外小心翼翼,因为尘封的记忆被唤醒了,太祖朝那一桩桩大案要案,可是牵连到太多的大人物,有些甚至是早期追随太祖的,可即便是那样,该被严惩还是被严惩!! “王玄,经查你与一桩要案相关,廉政总署此来户部,是传讯!” 主事署内,蔺东面无表情,看着被控制起来的王玄,语气淡然道,而在看到王玄神态有所变时,语气便加重了几分:“如果你拒不配合的话,那所作所为都将被记录下来,到时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王玄面色铁青,目光在蔺东脸上停留,喉结上下蠕动起来,一股没由来的心慌,在王玄心头生出。 汗,顺着脸颊留下。 眼神有些闪烁,他强作镇定,却难以掩饰内心的波动。蔺东冷冷的注视着他,这些变化尽收蔺东眼底。 有先前办案的经验,蔺东知道王玄还藏着事儿!! “带走!!” 听到蔺东的喝喊,王玄猛地一颤,脚步踉跄,却被两名总署人员架住,无法动弹。 王玄被架着往外走,脚步凌乱。 可在出公事房的那刹,看到在外聚集的一众同僚,王玄情绪激动起来,声嘶力竭的喊道:“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这一喊,叫聚在外的一众官吏,流露出各异的神色,一些声音开始在人群中出现。 “王玄!!你勾结地方贪官、奸商,倒卖户部重要机密,证据确凿!!” 察觉到这些的蔺东,目光一冷,随即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厉声斥道:“自此刻起,你所讲任何言论,都将被记录在案!!”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裂在人群之中,瞬间令所有人心头震颤。 在场之人,看王玄的眼神无不有变,心中各自泛起不同的波澜。 王玄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四周寂静无声,仿佛连风都停了。 蔺东警惕的眼神,在眼前人群扫了一遍,随即便一挥手,控制住王玄的人,迅速将王玄带离。 众户部官吏目光复杂,没人敢上前阻拦。 而在人群之中,有一人低声呢喃。 “果然……风暴来了……” 听到这话,一些人看向那人,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神色。 一切如那人讲的那样,一场风暴的确来了。 廉政总署的人,来的快,去的也快。 就像是一场暴雨。 只是这变化,却在户部回荡。 “老爷,您不做些什么吗?” 户部尚书署。 萧云逸表情复杂,看着伏案忙碌的萧靖,犹豫了许久,这才开口道:“如今户部这边……” “做什么?” 萧靖没有抬头,出言打断了萧云逸,“在户部为官做吏,难道就高人一等了?” “老爷,小的不是这意思。” 萧云逸听后,面露紧张的说道:“小的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 萧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抬头看向萧云逸,“王玄被抓,闹出的动静不小,户部上下难免人心浮动。” “可就算再怎样浮动,一个个本职也要做好!!” “趁着这次机会,本官也看看,这户部到底是怎样的,真是没想到啊,本官几次筛查下,居然还藏有奸佞之辈!!” 讲到这里时,萧靖眼神冷了下来。 户部跟别的有司不同,这是在数载开始,就因为一桩要案,被着重整肃过的,那时经办此案的,是锦衣卫。 而自萧靖接任户部尚书以来,除了做各项务实之事外,还多次在户部进行摸查,为的就是彻改户部风气!! 户部是什么地方? 户部掌天下钱谷,关系国计民生,是国家财政的中枢所在。 如此重要的地方,是出现任何一个小小的贪腐,都可能引发滔天巨浪,动摇的是社稷根基!! 天子对他如此信任,萧靖岂敢辜负这份信任? 更何况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一个高效廉洁的户部,是他实现抱负的基础,如果这点都做不到,那他干脆就别做事了。 ‘这渗透的还真是厉害啊。’ 想这些时,萧靖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徐黜的死意味着什么,萧靖是猜出一二的。 只是萧靖不愿深想下去。 因为这牵扯到的不止是中枢那样简单,更是牵扯到了皇室,甚至还与天子有所关联,萧靖心中清楚,有些事他可以猜想,但有些事却是不能!! …… “长寿啊,你这次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虞宫,大兴殿。 楚凌盘坐在罗汉床上,手中拨弄着一串念珠,语气平淡的看向楚徽,“三省六部,诸寺众监,廉政总署都派人去了,抓的都是要紧之处的人,看看吧,这是一些主官,上疏到御前的。” 规规矩矩坐着的楚徽,抬头看向御案上所摆奏疏。 这才刚开始,就有人上疏了。 看来是起成效了啊。 很显然,楚徽对此一点都不奇怪。 就单一衙署而言,廉政总署出动下,抓的人并不多,但架不住廉政总署此次行动覆盖范围广啊,关键是这次逮捕,是没有任何预兆的,更没有提前打招呼,上去就公事公办的态度,丝毫不顾及别的。 像户部就抓了一人,可吏部呢,廉政总署直接抓了七人,且他们的职官还都不低,这叫吏部尚书史钰有些受不了了。 即便是抓吧,也最起码打声招呼啊。 吏部,是管着官帽子的地方,该有的威严与脸面,那还是要有的,不然往后还怎样约束百官? “臣弟这才刚开始,就有人上疏了。” 在沉默了刹那,楚徽这才开口道:“这要是后续扩大抓捕,那皇兄御案岂不是要被堆满了?” 果然。 楚凌嘴角微扬,他就知自己这位皇弟,动作不可能就这一点。 在朝中百官眼里,这次廉政总署如此行动,还牵扯如此广,这带来的冲击是不小的,可在楚凌看来,这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毕竟他是知晓前因后果的。 “榷关总署,锦衣卫也会有行动?” 想到这里,楚凌斜倚凭几,看向楚徽询问。 “有。” 楚徽没有丝毫犹豫,“臣弟这边先开始,接着便是他们了,先把查实的抓起来,搅动局势的同时,把藏得更深的给诈出来。” “臣弟想着,等事做的差不多,再向皇兄详细禀明,却不想这才刚开始,就有人有些受不了了。” “呵呵…” 楚凌笑着指向楚徽,“不要一棍子打死嘛,有些人的心,还是好的,他们是想趁着大势已明朗下,在各自的位置上,去做利国利民的事。” “皇兄说的对。” 楚徽低首道:“不过臣弟觉得,即便所处的位置不同,考虑的角度不一样,但有件事是绝不能姑息的,那就是吏治!!” “吏治一坏,百弊丛生,若不重拳出击,国将难安。” 楚凌点了点头,目光中透出一丝深意,“你有这份决心,很好。但切记雷霆手段与春风化雨需相辅相成。” “徐黜提供那份名单,是否藏着别的深意,这是除了他本人皆不知晓的,大虞有今日很不易,朕不希望出现动荡。” “皇兄放心,臣弟知道怎么做。” 楚徽立时起身,毕恭毕敬的朝楚凌作揖拜道。 楚凌露出赞许之色。 跟先前比起来,自己这位皇弟成熟不少。 而这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作为他亲自培养的王大臣,必须要有极高的政治素养与嗅觉,尤其是对于复杂局势的把控与分析,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帮他分担一部分压力。 王大臣这一制度,对于大虞而言是次全新的探索与尝试,这牵扯到的层面很多,作为该制的确立者,楚凌必须要做好,不留下任何隐患才行。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该制正朝着楚凌预想的方向进行,这次对大虞上下展开的清洗与更迭,如果一切都按既定所想推进,那楚徽的政治分量与影响,就彻底在中枢树立起来了,这对之后的部署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第九十七章 廉政巡察(2) 从中枢层面掀起的风潮,兴起的大案,并非在中枢抓一批,审一批,杀一批就跟着结束了,真要这样,那不过是刮了一阵风,下了一场雨,地皮湿了又干,没有触及到最根本的地方。 楚凌想要做的是始于中枢,扩至地方的清理,只有将一批违背正统朝大势的既得利益群体,给想方设法的连根拔起了,如此方能将高层的核心意志与观念,真正深入到地方上去。 按着楚凌的细分,正统朝迈向了第三时期,即由表及里、由上至下的全面整顿时期,在这一时期下,大虞会重整纲纪,从中枢到地方,层层梳理,剔除积弊,期间会推动各项新策诸规,同时兼顾到对外大局掌控,以此使大虞国力稳步提升,疆域逐步增扩,实现楚凌既定的战略目标。 至于第一及第二时期,这对楚凌的印象太深刻了,楚凌会永远铭记于心,不使曾经经历过的再发生。 正统朝在悄无声息下经历了三个时期,而在这三个时期间有两个重要转折,且皆是于战争终结有关,一次是镇压内部叛乱,一次是对外征伐得胜,这两次转折带来的影响是深远且巨大的。 甚至没有人意识到新旧更迭,其实在这两次转折下就已进行了,新旧从不局限于年龄层面,楚凌还没有肤浅到这种程度,真正的新旧之分,是在思想上,观念上,故而是否为正统朝才选拔的,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只要你所谋所做对社稷有利,对皇权敬畏,那便是正统朝有用的肱股栋梁,反之就是正统朝要坚决打击与清除的!! “终于要涉及十六道了,朕等这一日,等的太久了!!” 虞宫,大兴殿。 楚凌负手而立,凝视着眼前所挂舆图,露出一抹淡淡笑意,这对正统朝而言是意义非凡的,对他就更是如此了!! 大虞问鼎天下,下设十六道,各道设刺史,辖制一方,而在各道划分府县,以此构成统治的主体框架。 十六道划分本就暗含深意,既有地理之便,也有权衡之意。 在过去,以韩青领军凯旋为节点,楚凌正式介入中枢,开启他的掌权之路,这期间以权谋开局,兴大案,惩奸佞,聚皇权,扬天威,推新策……继而使中枢初步掌在手中,与此同时使天子威仪、中枢威严传至地方。 这是属于正统朝的,而非是别的时期。 而随着太皇太后薨逝,楚凌谋成北伐之役大捷,则使这威仪及威严,进一步深入到大虞各道。 可在楚凌的眼里,统御天下不能只靠立威,更需立信与立制,唯有这样,方能使政令真正上通下达,以实现他所谋种种。 京畿道。 安北道。 安东道。 西凉道…… 楚凌深邃的目光,在一个个熟悉的道落下又移走,这是在过去,因为大局而使帝王威仪,中枢意志覆盖的区域,在这里,有一批接一批官吏完成更迭,使得中枢层面发起的决策,能够在各自治下有针对性的试行。 可大虞不止这几个道啊,剩下的道不到这一地步,那大虞还是皇权专制下的大一统集权王朝吗? 不是!! 大虞是有十六道的,楚凌允许在各道治下,存有一定的差异性,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 但是这个差异,绝不能动摇皇权威仪,中枢控辖的大环境,更不能叫地方上的既得利益群体的私利,凌驾于大虞国策之上!! 真要那样,大虞还是大虞吗? ‘治大国若烹小鲜,稍有不慎则溃于一旦。’ 亦是想到这里,楚凌生出感慨,借着要洗牌的契机,他终于要开启至关重要的一步,即对底下诸道各府众县立规矩了。 在这期间啊,或许会有人铤而走险。 但对楚凌而言,他是不惧这些了。 别忘了,在中枢层面,在虞都及京畿一带,是有一批正在推动改革的军队,他们可不是什么散兵游勇。 他们是经历过两次铁与血洗礼的精锐之师,是捍卫与巩固天子威仪、中枢威严的绝对拥趸!! 两次洗礼,一次对内,一次对外,这在楚凌看来是一次都不能少的,真要少了一次,他无法彻底掌控他们,影响力也是不够的。 但是有了这两次,使得一批批立下战功的群体,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赏赐,晋升,甚至是敕爵,这就凝聚出了最忠于皇权,听命于中枢的精锐之师了。 “陛下,所召诸臣齐聚大兴殿外!” “宣!” 楚凌一甩袍袖,转身朝那龙椅走去,进殿禀明的李忠,无声对天子一礼,随即便退至殿外宣读旨意。 大兴殿内外的气氛略显压抑。 王睿、张洪、黄琨、萧靖、暴鸢、史钰、熊严等诸臣依次入殿,他们表情各异,心中更有各种思绪,对天子的这次突然召见,很多人都联想到了今下的朝局。 “臣等拜见陛下!!” 山呼声在殿内响起。 楚凌端坐在龙椅上,那双冷眸扫视殿内诸臣,这次召见,既不是大朝,也不是御门听政,而是御前廷议,故而礼仪规矩要简单些。 楚凌是务实的,对这些俗礼并不在意。 真正的权势,不是靠这些维系的,而是靠说一不二的决断!! 而今,楚凌所拥有的这些,不是他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一次次博弈与较量下,一点点凝聚到手上的。 楚凌他不是那种坐享其成的天子,更非是靠血统维系权柄的虚君,他是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亲手缔造属于他的权势及威仪的帝王,这靠的是城府,手腕,铁血,担当,决断!! “今召诸卿前来,是有一些事要明确。” 在沉默了刹那,楚凌沉声开口,“总有一些人,是见不得中枢好的,因为中枢出现了问题,就会向下扩至地方,这样他们所谋就能在乱象下促成!!” “自朕御极登基以来,对于这种奸佞败类,不知抓了多少,杀了多少,可结果呢,每每有触碰到他们所谓利益的,就会在明里暗里搅动是非!!” 保持作揖姿态的诸臣,脸上露出了各异神色,甚至一些人的目光,瞥向了身旁站着的同僚。 这次应召来御前的,是三省、六部、诸寺、众监等有司主要官员,不过也有一些没有过来。 如廉政总署,榷关总署的。 但也是这样,不少人都知这意味着什么。 “好啊!!” 随着天子的冷喝响起,不少重臣心下一紧,仅是这个语气,他们就知天子心头到底有多生气。 “朕倒是想要瞧瞧,这邪究竟能否把正给压了!!” 楚凌一甩袍袖,探身对诸臣喝道:“既要维系纲纪,就不能只有廉政总署在做,御史台也要动起来!!” “暴爱卿,此前向御前呈递的那些奏疏,朕是留中了,但眼下,朕觉得是时候把那些弹劾的,都一一甄别一次了!!” “陛下圣明!!” 人群前站着的暴鸢,强压心头激动,上前对天子作揖拜道:“臣谨遵上谕,臣定于御史台全体,与廉政总署一道重整风气,以正纲纪!!” 果然是这样。 殿内站着的诸臣,当听到这些时,不少在心中默契的暗道。 其实廉政总署、榷关总署、锦衣卫有所行动之际,在他们之中就有一些觉得事情到这一步,就绝不会这样简单的结束。 毕竟今下的大风暴,是先前多股风波及涟漪汇聚而成的。 如果就这样结束了,这多少有些轻拿轻放了。 这是不符合大趋势的。 而现在,以暴鸢为首的御史台,也要跟着下场了,那么这一切才对嘛,由此可见,这股风暴不知会冲刷中枢,更会向地方扩散开。 “吏部!!” “臣在~” 随着天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殿内诸臣无不收敛心神,吏部尚书史钰从人群中走出,毕恭毕敬的对御前作揖行礼。 “吏部铨选推行到现在,也该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楚凌的目光,定格在史钰身上,语气铿锵道:“中枢所辖一应有司,凡是有所缺,吏部要及时铨选良才,鉴于今下特殊的形势,一应铨选要呈递御前定夺!” “臣遵旨!” 史钰忙作揖应道。 可史钰的心中却格外不平。 天子这是要大换血了啊。 而内心不平的,何止史钰一人。 殿内所聚诸臣皆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皆知天子要动真格了,或许这场风暴,他们之中的多数人都是可以坦然处之的,可这不意味着别人就行啊。 这雷霆手段的出现,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从中枢到地方,都会经历对应的震荡,至于有多广,那就不为人所知了。 殊不知这正是楚凌想要的。 大虞的江山,必须牢牢掌控在他手中,不容任何挑衅,也不容任何人动摇!! 人事权,是楚凌必须牢掌的。 只掌着军权,财权,这是不完整的。 现在,到了进行一次规模更迭的时候了,这与先前只涵盖中枢不同,这次楚凌要将地方涵盖进来。 一批经受住考验的官吏,要在地方上有所动了。 而经历这次风暴后,他们是否能在各自位置上坐稳,并真正在位置上有所为,就是下一阶段的考验了。 这其中,必然会有不少落选。 毕竟能进中枢的,永远只是少数。 但是这无所谓啊,反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新鲜血液跻身进仕途,楚凌只要这方面不松懈,那么他从中枢到地方,构建起的主体框架队伍,就能使中枢对地方的掌控,处在不断增幅的趋势上。 …… 与此同时,在大都督府。 御前廷议在大兴殿进行着,这不知叫中枢有司多少官吏密切关注,可又有谁知晓,大都督府也在孕育一场风暴。 ‘这事儿不好做啊。’ 正堂内。 孙河坐在主位上,剑眉紧皱的盯着桌案上所摆,他的内心复杂至极,近来朝野间发生了什么,他是一清二楚的。 而在今日,天子特召一批文官进宫,尽管孙河不知在这场御前廷议上,天子会对他们讲些什么,但有些事他却是能猜出的。 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跟一些人正在做的,或者准备做的是一样的。 ‘徐黜啊徐黜,难怪早先你有那魄力啊。’ 孙河目光沉凝如水,盯着那份密函,‘原来在过去,居然有一批军侯,将校,已跟你捆绑的如此厉害啊。’ 想这些时,孙河的脑海深处,浮现出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孙河的内心是有不平的。 其中有些,跟他,或别人是关系不一样的,可让孙河万没有想到,在这之外,居然还有别的联系。 ‘如果徐黜不死的话,那天子要如何处置这些?’ ‘天子是否起了废后之念?’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 可想着想着,一些想法,被孙河硬生生止住了。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呵呵…” 孙河露出自嘲的笑,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想一些有的没的,眼下这关没过,那他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只是这事儿不好做啊。 牵扯到了勋贵,还有不少将校。 在文官这边,风波一个接一个下,武将这边要跟着起了风波,那闹不好啊,是会出大问题的。 曾经在战场上驰骋,于朝堂上崛起的人杰,如今却陷入到两难境遇,这个考验,比孙河预想的要大太多,也重太多。 只是孙河哪里知道,为了今日,楚凌已经谋划了许久。 孙氏一族想延续荣耀,不能只有孙斌一人表态,孙河也必须表态,一门两国公的殊荣,不是说赐予就赐予的。 既然是洗牌,那就要洗的彻底。 徐黜在早先,有做权臣的念头,那底气不止在于内政这边,在军队也是有的,谁说门生故吏就只局限于文官了? 要知道徐黜是最早一批追随太祖打天下的。 更别提在大虞鼎立之后,在太祖朝后期,又出现了那么多的事,这就难保有一些人为求自保,在暗中向一些人积极靠拢。 如果是好抉择的,楚凌又怎会将这考验给孙河? 毕竟在他御极登基之初,孙河的态度,站在楚凌的角度,也是有问题的,只不过没有徐黜那样过分罢了。 现在想要低头,想要臣服,前提是态度必须要够,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那楚凌并不介意,在今后一个时期下,选择将孙河给彻底打倒!! 而孙河一旦被打倒,就不是他一人的事儿了,随之会被打倒的还有荣国公府一脉,还有与孙河有关系的旧部…… 楚凌的心思,深沉如海,他就是要逼孙河走到这一步,才能看出孙河是否有资格继续站在朝堂之上。 他不在乎孙河是否痛苦,是否挣扎,因为这一切都是楚凌精心设计的局。徐黜的死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政治就是这样残酷的!! 孙河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这个选择不仅关系到他的生死,还关系到整个孙家的存亡。 荣国公府这些年看似风光,实际上早已成为各方博弈的焦点。 孙河心中明白,一旦走错一步便万劫不复,也是这样,孙河的眼神变了,“来人啊!!!” 第九十八章 廉政巡察(3) “还是皇兄考虑的够周全啊。” “御史台趁势参与进来,就暴铁头的脾性,肯定会弹劾一批官吏,这刚好把廉政总署、榷关总署、锦衣卫没有涉及到的给补齐。” “如此一来的话,中枢层面的整顿形成完美闭环,这为之后对诸道各府的巡察,就奠定了坚实基础啊。” 廉政总署,正堂。 刘谌表情复杂,看着略显激动的楚徽,喉结上下蠕动,可到嘴边的话,却怎样都张不开口讲出。 这岂是考虑的周全,这是将所有人都涉及其中了。 别的不说,仅是那场御前廷议的召开,将朝中主要大臣皆召至御前,这就是在无声的表明态度。 触碰律法纲纪的,只要被逮住了,对应有司必然不会姑息,这影响到的不止是中枢,还会对地方有所影响。 但是!! 不管造成的影响多大,中枢所设一应有司,各自职权范畴的,不能出现任何乱子,谁要是管不住各自一摊子,那就趁早让出位置!! 这才是最狠的敲山震虎之策。 如今在中枢有司的对应主官,有哪个是简单的啊,即便是擢升上来没有多久的,那也是历经过太祖朝、太宗朝、宣宗朝的,或在中枢起伏,或在地方锤炼,一个个的心思、城府、手段都是很深的。 这代表着什么? 真就是简单的维稳吗? 要真是这样,他们就不会在今下这位置上。 有了这样的大势,还持有一定大义,那他们肯定会顺势整肃各自麾下,将一批不老实的给剔除掉。 别的不说,就一个吏部。 时任尚书的史钰,会放过这宝贵机会? 肯定不会啊!! 吏部铨选,高薪养廉这都试行起来,先前有没有人暗中推诿甚至掣肘,史钰是心知肚明的。 过去没有机会整顿,史钰会记在心里。 可现在机会来了,他会放过? 当然不会! “姑父,接下来的审讯必须加快!!”楚徽瞧出刘谌的变化,但他却装作没有看到,伸手对刘谌说道。 这叫刘谌回过神来。 在刘谌的注视下,楚徽语速极快,“第一批抓的仅是在投石问路,要撬开这批奸佞败类的嘴,还有楚霸、楚鹤他们,如此在中枢抓的人才够多。” “待到这股风潮形成,就能顺势对地方展开了。” “不止是这样,在此前的风波及动荡下,牵扯到那件事的幕后之人,也可叫臧浩他们深挖下去了。” “如此风声鹤唳之下,那些藏在暗处的蠹虫才会慌了手脚,才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届时廉政总署的巡察啊,才能起到对应作用!!” “这没有个一年半载,我朝各地恐消停不下来啊。” 刘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楚徽的话,还是超出他的预料。 且这个时间,刘谌还是往少了说的。 真正要肃清这些积弊,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这不是我等要考虑的。” 楚徽神情自若道:“廉政总署是负责吏治的,跟御史台是有分工的,姑父所领的榷关总署,先前是凭杀伐整饬了,可姑父觉得这整饬彻底了吗?” “时间,是最不该定义在吏治、边榷方面的。” “只要对应有司在一日,那就要始终保持着紧绷状态,要叫在其中的群体,与之有联系的,以及今后想进来的,始终都明白一个道理,规矩就是规矩,谁触碰谁死!!” 在自家皇兄跟前这些年,自家皇兄什么脾性,对治国是何等态度,楚徽的心中比谁都要清楚。 也是这样,让楚徽明白一个道理。 针对治国层面的一些事,自家皇兄要有态度,但牵扯到具体的执行,自家皇兄却不能亲自下场。 这样,他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楚徽清楚,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既是为国,也是为皇兄分忧,哪怕楚徽知道,这会给他引来无数争议。 但是楚徽不惧。 甚至楚徽斗志高昂,因为他能做一些事,而非像那些废物宗藩那样,除了吃喝玩乐,再没有别的了。 楚徽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冷峻。 自家皇兄把台子都搭好了,临阵退缩,这可不是他的性格。 他要叫所有人知道,在楚氏宗亲之中,是有能扛起重担的,是有敢跟与蝇营狗苟之辈死磕到底的。 ‘太像了。’ 见楚徽这变化,刘谌心中很是不平,有这样一位跟今上很像的主在朝中,那今后的朝堂也好,地方也罢,肯定要比太祖朝,太宗朝,宣宗朝要精彩太多了。 只是这份心思,刘谌并未显露出来。 刘谌知道在很早的时候,今上心中对朝堂,对地方,就有了对应的考虑,重用他们这些皇亲国戚,看似是违背了太祖意志,可实际上却又起到了另一种微妙平衡,尤其是压制那些世家门阀的势力。 想着,想着,刘谌不敢深思下去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点,如果有朝一日,在面对一些事时,他们会有所顾虑时,那么在朝掌权的宗藩,甚至是天子一手提拔起的帝党,就会把对应的事情给做起来。 这就是帝王心术啊!! …… “臣有罪,请陛下严惩!!” 大兴殿内。 臧浩跪倒在地上,双手按着金砖,语气带有一丝不甘,“是臣没有……” “起来吧。” 不等臧浩把话讲完,拿着奏疏御览的楚凌,出言打断了臧浩,“隐秘战线的进取,真要这样简单的话,那事儿都好解决了。” “通过先前纷杂的局势,锦衣卫这边能探查到慕容天香真的渗透进来了,并且是用了伪装的身份,这就不算一无所获。” “至少除了出于国事,秘密随团前来大虞的慕容天香,锦衣卫又知晓了其另一面,这同时对锦衣卫也敲响了警钟。” “陛下说的是。” 起身的臧浩,面露羞愧的低首道。 “事出来了,就积极面对。” 楚凌合上奏疏,看向臧浩说道:“锦衣卫也非一无所获,一批暗桩被揪出来了,还有一些潜逃出虞都,奔赴到大虞各地的,也在锦衣卫的暗察之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朕还是那句话,在大虞境内渗透的凤羽司,既无法做到连根拔起,那就要盯住其中一些动向。” “这点,要及时与隐龙卫保持联系,两卫是存有竞争,但更多是在合作,一个对外,一个对内,以此扫清对大虞构成威胁的任何隐患!” “陛下教诲,臣定铭记于心。” 臧浩立时表态道。 给锦衣卫的担子,还是太重了啊。 见臧浩如此,楚凌生出些许感慨。 锦衣卫负责的,既有对内部的监察,还有对敌对势力的反渗透,同时还承担着诸多棘手的隐秘任务,尤其是在当前局势如此复杂多变,这对锦衣卫开展对应工作,是有不少麻烦的。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锦衣卫的人手还是不够。 锦衣卫,可不止在中枢有,在地方也要有,而今下,锦衣卫仅在京畿道,安北道,安东道,西凉道等地外派有人手,筹建起了部分地方有司,但距离真正铺开到大虞各道,形成严密的监察网络,仍有不少差距。 楚凌不是没有想过增扩锦衣卫,但这件事急不得,楚凌可不希望良萎不齐的人,趁着锦衣卫扩编之际混入其中,这是会影响到锦衣卫的风气的。 有些风气,影响了,还能通过一些手段整顿回来。 但有些风气一旦有了,那就不可能逆转回来了。 为了避免这些事发生,楚凌宁愿锦衣卫增扩慢点,在一些事上会慢一些,也不愿无节制的去增扩。 “锦衣卫这边,研判慕容天香可能离开大虞,潜至东吁去了,此事有多大把握?”想到这里,楚凌收敛心神,看向臧浩询问道。 对慕容天香这个人,楚凌是不在意的。 毕竟一个敌国公主,即便能力再强,可不在本国境内,那所发挥出的成效及影响,却是很有限的。 不过,楚凌对慕容天香执掌的凤羽司,却是很在意的。 通过隐龙卫、锦衣卫的各方查探,这个凤羽司的来历,不似最初想的那样简单,甚至有一部分,是很早就渗透到大虞来的。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大虞天子呢,甚至都不记事。 这就足够引起楚凌的重视了。 “禀陛下,这个把握有七成。” 臧浩在心中组织着语言,抬手对御前作揖禀道:“就此前发生的种种,凤羽司在暗中推波助澜,是意在搅动我朝是非变幻,继而使中枢及地方的关系紧张起来。” “结合隐龙卫此前传回的消息,慕容天香秘密渗透到我朝境内,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给北虏赢的喘息机会。” “之所以预判慕容天香去往东吁,这与边榷之事,特别是此前散布的流言中,有与宗藩相关的,还与徐黜门人相关的,锦衣卫在整理大量情报后,才做出这样的预判。” “另外凤羽司的部分暗桩,与东吁境内的某些势力存有潜在联系,这种联系极可能早在数年前便已埋下,此事锦衣卫还需进一步甄别。” “胃口真不小啊。” 楚凌似笑非笑,盯着臧浩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大虞、东吁只是个开始,最好我朝与东吁间能爆发战事,这样慕容天香就会返回所在封地,继而设法挑起西川内耗了,而西川存有夺嫡之风,这远比攻略我朝要容易太多了。” 臧浩低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这也是他最初想的最多的。 在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待的久了,臧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的一些事,只要是牵扯到的人多了,再简单的也会变得很复杂,尤其是涉及到的利多了,那就…… “先把手头的做好。” 楚凌向前探探身,伸手对臧浩说道:“在锦衣卫内部,秘密成立几个专班,挑选可靠的人,专司那几件事。” “锦衣卫的精力及注意,不能被这几件事给吸引走,后续廉政总署要对地方进行巡察,出现的风波会更多,锦衣卫要在暗中做好该做的事。” “臣遵旨!!” 臧浩立时单膝跪地道。 成立专班,臧浩没有想过,但他还真想过要挑选一批人手,来专门负责这些只完成一半的事。 像凤羽司这件事。 像宗藩这边。 像…… 甚至臧浩连人选都有了初步的考量。 而现在,天子提出专班,这叫臧浩的思路打开了,有了天子的授意,臧浩就可以更进一步了。 人才的培养与提拔,也是臧浩需要考虑的。 尤其是后续直面的更多,这底下没有足够的人才,去到各处去扛起担子的话,那锦衣卫就无法起到震慑作用了。 “对了,涉及慕容天香的事,尽快汇总一下,叫长寿知晓此事。”在臧浩准备离开时,楚凌伸手说道:“接下来长寿有任何动作,你这边都要配合好,从快把中枢该抓的,该杀的给落实到位。” “臣遵旨!” 臧浩作揖再拜道。 睿王殿下对慕容天香的态度,臧浩是知道的,尤其是在此之前,睿王殿下时不时的会试探一二,这是何意,臧浩怎会看不出。 在臧浩看来,这不是男女之间那点事那样简单,这还藏着别的心思。 不过对这些事,臧浩不想过多掺和,这也不是他该去掺和的,他只需要按旨意办事就行了。 毕竟掺和太多,难免会被卷入漩涡之中,哪怕他贵为锦衣卫指挥使,也得谨言慎行。 “下去吧。” 楚凌摆摆手道:“还有,别只顾着做事,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人是要紧绷着,但也别绷死,把这话给朕刻在心里!!” “臣…知道了。” 臧浩心中生出一股暖意。 对于天子的关怀,臧浩是能感受到的,但也是这样,使得臧浩心底燃起更强的斗志,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一日,那他就必须要尽心竭力,不管怎样,他不能辜负自家天子对他的那份期许!! 楚凌看着臧浩离去的背影,楚凌双眼微眯起来,此刻的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晓…… 第九十九章 波澜再起 统御治理大虞江山,是件极为繁琐复杂的事情,一个是从政治、军事、律法、经济、文化等各领域着手,一个是既要着眼于全局考虑,又要立足于区域考虑,在上述基础上,还要确立中枢集权的总体思想,这就使得统御治理需考虑方方面面。 从中枢层面,看似简单的一件事,真要向地方去推行,去落实,很有可能会遇到各种问题与风波。 从地方层面,看似简单的一件事,真要向中枢去反馈,去奏请,很有可能会陷入停滞状态或延期。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是受角度的影响所致。 尤其是对一方王朝而言,沿着惯性轨迹运转许久了,突然需要换个调子,改变方向,这会让本风平浪静的局面,好似无征兆下就蹦出各种问题了。 可细想下来,问题不是无征兆下就用的,而是在看得见,看不见的时候,就在大面之下孕育出来了。 所以改革的难点,不止在于新旧之争,更在于中枢与地方互博,特别是后者,可能就不是简单的新派与旧派之争,才会出现的,新派之间,旧派之间,各自处在中枢与地方层面,因为各自的位置,就可能导致算计、掣肘、博弈、冲突的发生。 站在最高统治者的角度,楚凌首先要有一个心态,即在他勾勒的蓝图下,允许任何可能出现的事发生。 如果没有这个心态,就别搞什么对内改革,对外扩张的宏伟蓝图了,因为统御治理本就是不简单的事,更别提还牵扯到这些了,那就会无限趋于复杂层面。 楚凌是有这个心态的,所以他是很有耐心的。 而这个前提,一个是基于他很年轻,会在这个位置上待很久,一个是基于他勾勒的宏伟蓝图,是最贴合大虞实际国情的,一个是他需要通过前期的筹备推动阶段,通过出现的各种风波与考验,选拔一批才俊进决策层。 现在楚凌做的事情,是叫正统朝的大方向,特别是风气,既让中枢知晓,又叫地方清楚,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做任何事情都要有方向,没有方向,没有节奏,没有思想,或许在浪潮下,你会有所成就,可一旦浪潮结束,却没有应对之策,那爬的有多高,就会摔的有多惨! 作为大虞天子,楚凌是制造浪潮的人,而非被浪潮所裹挟的人,他的一念间,会使很多人的命运改变,所以他要考虑的更全面才行。 一个人的智慧与精力,终究是有限的,这比不过集体的力量。 在中枢之上,在皇权之下,明确构建从政治、军事、律法、经济、文化等领域的决策层,叫一批思想趋向于他构建的大方向的群体,去分管对应的领域,具体的事。 在此期间出现任何状况,首先是他们各自底下的人应对,底下的人应对不了,再由他们去出面解决。 天子是不会直接下场的。 哪怕位处决策层的人没解决好,楚凌也不会轻易下场的,而是挑选能解决问题的人去解决。 不过真到了这一步啊,有些人就该靠边站了,因为赋予他的地位与权势,却没有能解决好该解决的,公器不该被这样浪费与损耗!! 这就是正统朝的主旋律,会延续很长时间,甚至在楚凌的有意推动下,会成为大虞的定制常规。 祖制宗规,那会成为少数人的特权。 但集体决策却不一样。 或许在这期间,难保会有走偏的时候,毕竟事无绝对,但是只要有新鲜血液进来,是会让这存有变数的。 而于政治而言,存有变数,就代表着没有绝对。 正统朝,是有很多路要走的,走通了,就有了一条康庄大道。 “陛下,这力度如何?” “可以。” 两仪殿,寝宫。 檀香袅袅,凤榻上,楚凌闭目养神的枕在徐云双腿上,玉手带着些力,揉着楚凌的太阳穴,疲惫在此刻渐渐消退。 忙碌了许久的楚凌,只觉得心神很是疲惫。 自北伐一役结束后,正统朝步入第三时期,楚凌没有因为对外之战的大捷,就生出别的思绪,依旧保持着警惕去将各种事推动起来。 这一时期,与前两个时期,是有本质区别的。 这会在大虞持续很久。 楚凌除了要全面掌控大局,不管是从中枢层面,亦或是地方层面,都是一样的,在此基础上,还要对内进行改革与调整,对外进行备战与扩张,故而初始阶段的起势,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千头万绪,需要楚凌来理顺。 众多决策,需要楚凌来敲定。 而在这过程中,还有很多关系要解决,毕竟有变化,就代表有人要起来,有人要下去,作为政治机器,的确不要考虑这些,但作为君王,尤其是有一些还与后宫有牵扯,楚凌就需要花费些心神解决。 关系是需要经营的。 尤其是后宫之中,妃嫔各怀心思,如果楚凌不干涉,很容易让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发酵,这些或许在今下不算什么,可一旦积攒的多了,再加上皇嗣出现了,等到皇嗣长大了,那就极可能酿成祸患。 后宫安稳,是前朝稳定的根基之一。 夺嫡是会引发大动荡的,这严重的话,是会动摇国本的。 “国丈的请辞奏疏,朕准备批复了。” 楚凌的声音响起,徐云的手明显一顿。 “后宫不干涉外朝政务。” 徐云低垂着眼眸,轻声道:“尤其还是牵扯臣妾母族之事,臣妾……” “皇后不会怨恨朕吧。” 徐云正说着,楚凌缓缓睁开眼眸,四目相对下,此间的气氛有些变。 在楚凌的注视下,徐云的眼神有些躲闪,她轻轻咬住嘴唇,近来发生的事,对徐云而言太残酷了。 按理说,这些本不是她该直面与承受的。 可在大局的推动下,这些到最后成了徐云直面与承受的。 “臣妾从未这样想过。” 徐云短暂沉默后,声音里带有一丝复杂,但却神情坚定道:“臣妾知晓陛下所做皆为江山社稷,没有一个安稳秩序,就什么都没有了,臣妾是陛下册封的,惟愿为陛下守好后宫,使陛下血脉兴旺,至于别的,臣妾不想多想,人就是想的太多,才会叫好日子给过坏的!” 这就是徐云的表态。 楚凌静静看着徐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从多数的角度来看,徐云是皇后的最佳人选,唯独有诟病的地方,就是出身徐氏,这是无法改变的。 就像徐黜生出不该做权臣的想法,这一想法有了,且在这前后确是做了一些,那就无法改变了。 除非他死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徐黜在用他的死,一方面将大局给架起来,一方面便于天子清洗,徐黜用这种方式,来换一个可能,即天子纵观全局下,不会做出废后之举,只要此事成了,那徐氏就能延续下去了。 只是这件事,对很多人来讲是残酷的。 最残酷的,那绝对是徐云。 她是徐氏贵女,是成了皇后,可这些都不是她能选择的,但现在呢,很多事需要她去扛起来。 而且是处在被动下扛起来的。 这段时日,徐云的内心是煎熬的。 除了天子时常来看她以外,再没有人了。 其父没有,其母没有,其兄没有…… 哪怕徐云知道,处在今下这等境遇下,他们都有着各自的苦衷,尤其是其兄徐彬,其承受的,一点都不比她要少。 可徐云的内心却生出孤寂。 如果从一开始,她的祖父没有生出不该有的想法,那会是今下的境遇吗? 答案是肯定的。 权力,真就那样好吗? 人只有在经历了些什么,才会看清楚对应本质,这不是靠别人讲就能领悟的。 “苦了你了。” 楚凌伸手轻抚徐云脸颊,语气带有一丝复杂,“朕知你心中的苦楚,可处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必须要想明白,就像朕所处的位置,道理是一样的。” “陛下~” 泪顺着徐云的眼角流下。 其实在这些事发生后,作为皇后的徐云,才真正开始理解,作为她的丈夫,还是她的天子的楚凌,在过去,到底是处在什么境遇下。 这其中要直面的,要承受的,可要比她多太多了。 甚至徐云还想过更极端的。 如果天子没有像现在这样,那天子会是怎样的?而她又会怎样? 所想的,除了让徐云感到后怕外再没有别的。 “莫哭,莫哭。” 楚凌坐起身来,一把将徐云揽到怀里,“这世上没那么多的理解,很多事情是需我们自己看开点的。” “云儿,这个家,需要你与我一起守好,男主外女主内,过去的,就不提了,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们终究要有自己的子嗣的,这个家,以后是要交出去的,以后这路,我们一起携手走下去,可好?” 徐云靠在楚凌怀中,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温情的安慰,而是一种责任的传递。 她必须坚强,必须撑起这后宫,稳住局面。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楚凌,眼中带着一丝坚定:“陛下的话,臣妾定铭记于心。” “嗯。” 楚凌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他没有说完,却已足够。 徐家若能安分守己,自不会动他们,但要是心存妄念,那就不能怪他无情了…… 匆匆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很快,李忠低首走进寝殿。 楚凌眉头微蹙,看着走进殿的李忠,直觉告诉他,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不然李忠断不会如此。 “陛下,征东将军府急递!!” 李忠跪倒在地上,双手捧着急递奏疏。 楚凌神色一凝。 徐云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慌乱起来。 这个时候,征东将军府呈递急递,要么跟边陲战事有关,要么便与东域地方有关,可不管是哪种,这都对社稷而言不是好的。 徐云表情复杂的看向楚凌。 这一刻,徐云愈发觉得自家天子,是那样的不容易。 这万钧重担压在身上,容不得半点闪失啊。 在徐云的注视下,楚凌面无表情的起身,朝跪地的李忠走去,伸手接过急递奏疏,打开御览的那刹,楚凌的表情变了。 脸色由沉静转为阴沉,一股杀意在楚凌眸中闪过。 “有些人,总是那样的不知死活!!” 只此一言,徐云就知事不小。 徐云欲言又止。 “去,叫大都督府,兵部的,全都叫到御前来!!”楚凌冷厉的声音响起,“朕要问问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好端端的,为何就闹出哗变了!!” “奴婢遵旨!!” 李忠领命而去,脚步匆匆,转瞬便消失在殿门外。 ‘居然是哗变。’ 徐云心中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深知这场不知规模的哗变,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秘密,这绝非简单的军中骚乱,多半是跟近来中枢的变动有关。 也是这一刹,徐云不由紧张起来,这不会跟徐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吧? 真要是这样,那…… 徐云不敢想下去,却又不得不想。若真牵扯到徐氏,那这一场哗变,便不只是军中之事,而是会牵动整个朝局。 “皇后。”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徐云心下一紧。 “臣妾在。” 徐云从凤榻上起身,抬手对楚凌一礼。 “朕有政务要忙,就先回大兴殿了。” 看着徐云,楚凌平静道:“照看好自己。” “臣妾明白。” 徐云先是低首应道,随即面露忧色的抬头,看向楚凌,“陛下也要照看好龙体,大虞的江山社稷,还需陛下……” “朕知道。” 楚凌微微一笑,“区区一些骚乱罢了,还影响不到朕。” 讲到这里,楚凌一甩袍袖,转身朝殿外走去。 只是在这一刹,楚凌的脸色冷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会来。 为何先前楚凌集中于中枢,却没有向地方进行扩散,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担心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当一些人觉得没有希望时,那他们就会选择铤而走险,而如今看来,楚凌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第一百章 出手 大虞军队分为中枢、戍边、地方三系,根据所履职责及定位分属,各自是有着一摊子要管的。 这套体制从虞太祖逐鹿时期演变的,其中最为精锐的负责对外征战,次一等的负责边域固守,守家的多是新卒筛选,接受一定操练的,虞太祖凭借该制与各方诸侯交战,可以从快递次补充,在地盘不断扩张下,麾下精锐也在不断增多,这也是大虞问鼎天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然而再好的制度,没有做到与时俱进,历经时间的冲刷与洗礼,也会使各种问题及积弊找上来。 现下的大虞军队,整体情况是待遇最高的属中枢军,战力最强的属戍边军,反倒是地方军,所拿兵饷最少,干的却是最多,偏偏地方军腐败严重,军纪涣散,武备松弛,这又使底层将士受到盘剥与压榨,已不具备最初供血中枢、戍边两系的属性。 宣宗纯皇帝御极登基之初,为何一门心思想要对外征战,除了想要凭对外大捷巩固皇权,为后续推动改革,这其中就包括削藩谋势外,还有一点即看出地方军糜烂,已到必须改革的关口了。 再不改,大虞地方必出问题。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一方面是受太祖朝后期所兴大案,其中有一些是与军中密不可分的,一方面是太宗朝休养生息所致,固然说在太宗朝也有对外征伐,但不管是频率,亦或是规模,都赶不上太祖朝发起的对外征伐。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与传承。 大虞所辖疆域是广,可所处位置,于这片大陆而言,却是处于四战之地下,如果不是一些疆域地势险峻,恐所直面环境要更为恶劣。 如果将时间线拉长,不难看出太祖朝是打江山,震诸敌的,太宗朝是守江山,固根基的,凭借两朝所做之事,使大虞统治深入人心了。 根据楚凌掌握的情况,在宣宗克继大统后,大虞是处在王朝上升期的,其肩负的历史使命,是解决内部积弊,推动改革下,使大虞再度开启对外扩张,只要做到这一点,即可实现以内刺激外,以外刺激内,从而使大虞疆域、国力都攀升一个新阶段。 可惜宣宗纯皇帝骤崩了。 也因为这一突变,使被仓促拉出称帝的楚凌,所直面的局势、国情、外部等层面,要比宣宗时期复杂十倍不止。 为了能有效解决上述种种,楚凌必须要探索出一条新路,完美贴合大虞国情下,分阶段的去推动改革才行。 就像军队改革这块。 要是宣宗来推动,即通过一场对外征伐大捷,即可以较大规模的改革,来扭转大虞军队堕落趋势。 可适合宣宗的,并不适合楚凌。 楚凌想在正统朝推动军改,必须要着眼于中枢军,侧重于戍边军,反倒是规模最大的地方军,需要放到最后才行。 一方面要以超额奖赏,来激励中枢军,刺激戍边军,在这一过程中,逐步解决中枢军、戍边军所遇各种积弊与毒瘤。 一方面想要维系上述之势,就必须要保持一定频次与规模的对外征伐,没有征伐,何来的军功?没有军功,哪来的赏赐? 仅是这两点,就对中枢财政有很大负担。 而与之相对的,是中枢每年固定对地方军的开支,可偏偏这部分开支,多数叫各级给截留了,只有少部分到了底层之中。 地方军提供新鲜血液一职,在现阶段,在今后一段时期,都无法恢复过来,这件事楚凌还必须认下来。 偏偏大虞国库还不比先前了,一个是受逆藩叛乱的影响,一个是受外敌进犯的影响,这给地方上的一些人找到了借口。 所以在做涉军诸事下,楚凌还要兼顾到内政方面,特别是税改这一块儿,没有钱,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玩不转的。 这个节奏,这个尺寸,是很难拿捏的。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在此之前,围绕着掌权做的种种,都是紧密围绕中枢、虞都、京畿等地域,没有向大虞其他道府县扩散的原因。 因为闹不好啊,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大局,就可能出现变数了。 而对大虞而言,最不应该有的,就是所谓的变数。 这就需要楚凌以超高的智慧、城府、眼界来对中枢,对地方,甚至必要时要对外,进行权谋博弈!! 徐黜为何以死架局,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就是他在过去数年,在领教到楚凌的手段后,揣摩到楚凌想做的事情。 故而徐黜在赌,赌他死之后,受他影响加快一些布局进程,且在此期间,他的孙女、孙子做出正确选择下,作为大虞天子,楚凌不会给自己找更多麻烦,因为先前要做的种种,有很多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这就是政治。 一位成熟的上位者,是不会被情绪所左右的,其考虑问题的出发点,是基于整体大势来分析的。 “都说说吧,宗庆道等地出现哗变,到底要怎样处置!!” 虞宫,大兴殿。 楚凌冰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令此间气氛愈发压抑,大都督府、兵部主要官员齐聚,脸上露出各异神色。 细微观察下,不难看出兵部的,要比大都督府更为紧张。 因为地方军这块儿,主要是归兵部管辖的。 兵部尚书武骏心里很苦,他万没有想到在今下这特殊境遇下,在大虞东域居然发生这种事情。 关键还是宗庆道一带。 但凡换个别的地方,武骏还好受一些。 可偏偏…… “陛下,依臣之见。” 在武骏思虑着,到底该如何回话时,大司马大将军孙河上前,抬手朝御前作揖拜道:“征东将军府急递所传,东域一带出现哗变,极有可能是受奸佞暗中挑唆所致。” “固然朝廷所发兵饷,被一批贪官污吏、军中败类逐层克扣,实发到底层军士手中粮饷极少,但我朝对哗变、兵乱向来是从严镇压的。” “加之正统五年发起的那场北伐,是我朝中枢精锐扬威海内,于地方驻扎的军队想要通过哗变,来获取本属自己的粮饷,也是要反复衡量的。” 嗯? 武骏露出惊诧之色,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孙河。 这位爷是什么脾性,他太清楚了。 如此难得的机会,这位爷非但没有踩兵部,相反讲的话还是拉兵部一把,这如何能叫武骏不惊讶。 转性了?! 有此想法的,不止武骏一人,兵部的,大都督府的,不少都是这样的反应。 而在此等氛围下,坐于龙椅上的楚凌,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孙河不再被权势所蒙蔽双眼,这样的人还是值得大用的,毕竟孙河的才能,楚凌是知晓的。 就大虞今后要直面的,楚凌只会觉得人才越多越好。 尤其是孙河这个年岁,还是能发光发热十几年,甚至更久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更何况是帅才呢? “…臣怀疑东域出现的哗变,恐与地方上的一些群体密不可分。”对于这些,孙河好似没有察觉到一般,自顾自的讲着所想。 “甚至臣还怀疑一点,这是否与东吁还有关联?毕竟自榷关总署特设以来,我朝一直在打击走私,据臣知晓的情况,别看东吁与我朝关系敌对,但是在其治下,却存有一批与我朝有联系的走私群体!!” “如果这一推论成立,臣有理由怀疑,这是一次内外勾结才导致的兵变,朝廷真要处置不当的话,那内贼、外敌皆能从这场哗变下得到各自想要的。” 一言激起千层浪。 武骏他们面露惊色的看向孙河。 如果真是这样,事就大发了!! 就今下中枢层面的氛围,以廉政总署、御史台、榷关总署、锦衣卫等为首的有司,绝不可能只在中枢、虞都、京畿一带抓一批人,杀一批人就结束,之后肯定是会向诸道各府,甚至众县下沉的。 尤其是在这场风暴下,领着宗正寺,暂掌廉政总署的睿王,对外表现得还如此强硬,这事儿能结束? 怎么可能!! 只有这次以强势姿态,在朝树立起威慑,那有些人才不好找睿王的麻烦,真要动中枢格局太大,哪怕天子曾以太祖托梦,不叫睿王离都就藩,可触及利益的群体太多,那肯定会有歪门邪道出现的。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哒,哒……” 手指敲击御案,发出声响。 这叫本想说些什么的一些人,到嘴边的话,一个个都止住了。 孙河低垂着脑袋,没有再说别的。 原本在孙河的心底,还在发愁到底该怎样把天子交代的事做好,毕竟中枢这边,受到牵连的有司够多了。 在此等态势下,在涉军层面,于中枢,于京畿,甚至是边陲,要进行一次清洗,这事儿做不好,是会引起大变动的。 毕竟涉及到了中枢、戍边、地方三系。 也是这样,孙河不止一次的在心中暗骂徐黜,这老贼真是隐藏的够深,也算计的够多。 可结果呢? 在这等大背景下,以宗庆道为首的东域出现哗变,得知此事的孙河,在感到心惊的同时,也知这是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没有踩兵部,是因为孙河需要武骏这边,到时帮自己做些事。 不然,就依着大都督府与兵部的关系,孙河可不会放过这机会。 屁股决定脑袋。 “过去的事,朕不想细究,既已发生,再说别的,没有任何作用。”沉吟了刹那,楚凌才悠悠开口道。 这话一出,叫以武骏为首的兵部诸官,无不是在心中暗松口气。 天子不打算追究,这对他们是有利的。 如果真要追究起来,这就不是官位能不能保的问题了。 “不过。” 但楚凌却话锋一转,这叫武骏他们紧张起来,“兵部抽调人手,把历年拨付地方军的开支,给朕细细核准一遍,从永昌元年给朕核准!!” “朕要知道,这些年下来,朝廷给地方军到底拨付了多少,此事做好后,给朕逐层的向下去查,暂以东域一带为主,朕要知道,拨发给驻守各地的粮饷,到底有多少是实发,有多少是截留,有多少是虚领!!” 咯噔。 只这一刹,武骏他们心跳加快很多。 这本账,真要这样盘算下去,不知要牵扯到多少人啊。 哪怕是只以东地为主,可…… “兵部,对此可能办到?” 楚凌的话,让武骏回过神来。 武骏不敢有迟疑,上前作揖,这一刻,他能感受到自己身后,有很多目光投来,可他却只能硬着头皮,对天子说道:“兵部定会做好此事的!!” 可言语间的复杂,楚凌是能听出的。 对武骏这个人,楚凌还是比较满意的。 其执掌兵部这些年,总体上来讲是不错的。 在这等大势下,不更换兵部尚书,才是对整体最为有利的。 当然,要是武骏不能做好本职,楚凌并不介意罢黜了他!! ‘任重道远啊。’ 也是想到这里,楚凌生出感慨。 军改,无疑是难度最大的改革。 这是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大震动的。 对烂掉的地方军,楚凌肯定要进行手术的,甚至按楚凌所想,他要对大虞军队,进行一次全方面的手术。 可这是需要时间的,也需要人才储备的。 贸然大刀阔斧的改革,非但不能给大虞军队带来新生,相反还可能给大虞军队带来浩劫。 这是楚凌绝不愿看到的。 “陛下,镇压哗变一事,需从快!” 孙河作揖拜道:“如若不能短时间内镇压下来,恐……” “此事朕想好了。” 见孙河讲着,停了下来,楚凌撩了撩袍袖,沉声道:“南北两军改制,进行的也有段时日了,既然东域出现哗变,那就趁此机会进行检阅吧。” “以大都督府的名义,向南北两军传朕口谕,命平、成两位国公,各抽调数部校尉部,紧急赶赴东域镇压哗变,告诉他们,朕不希望这场哗变,影响到地方秩序,更不希望看到杀良冒功这类腌臜事出现。” “臣遵旨!!” 孙河立时拜道。 对这样的决断,孙河是不奇怪的,南北两军跟先前相比,早就不一样了,出现这样的事,想要从快,让南北两军解决,无疑是最好的。 再一个听天子之意,孙河也听出,天子有意借此次机会,叫南北两军中的青年一代,积攒更多军功。 “陛下,从南北两军抽调精锐,赶赴宗庆道等地镇压哗变,这是否太过耗费了……”可在孙河想着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这叫孙河眉头微皱起来。 而反应更大的,是武骏。 因为说话的,是兵部的。 “耗费过大?!” 楚凌冷哼一声,看向那人,“那依着你之见,针对这次哗变,中枢不必抽调精锐,而从各地抽调驻守军前去镇压!!!” “臣,臣……” 那人一听这话,紧张起来了。 他原本是想趁此机会,为兵部争取些脸面,却不曾想天子反应会如此大。 “宗庆道等地,都因粮饷出现哗变了,别的地方难道就没有?!”对那人是怎样想的,楚凌一点都不在意,“这本账,眼下就是个糊涂账,你在兵部担任要职,这点道理难道就不懂吗!!?” “臣有罪!” 扛不住天威的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臣有罪……” 见那人如此,楚凌眼中掠过一道厌恶。 一句臣有罪,就能把所有事解决了? 真要这样,在大虞中枢任职的官吏,没事就说这话即可,什么都别干了。 ‘大都督府,兵部,接下来要逐步淘汰一批,更换一批才行。’也是想到这里,楚凌下定了决心。 跟别的不一样,对于涉军的队伍整饬,楚凌要表现得很谨慎,毕竟眼下进行的,还只是小规模的推动,所以叫知军、懂军的人,悄无声息的提拔到对应位置,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这个过程要慢慢来,不能急。 “都退下吧。” 楚凌摆摆手道。 “臣等告退!” 殿内诸臣作揖拜道。 改革,不怕遇到的问题有多难,怕的就是队伍中有滥竽充数之辈,如何甄别与替换,这是件很繁琐的事。 作为大虞改革的发起者,楚凌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把一些问题先解决了,把缺陷修补一部分,这样才能在时机到来时扩大,这个节奏楚凌必须把握好,不然步子迈大了,很容易扯到蛋!! 第一百零一章 请缨 在南北两军坐镇的韩青、张恢接到以大都督府之名所颁上谕,二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擂鼓聚将,而是直奔御前去了。 以宗庆道为首的东域,地方军出现哗变一事,这其中透着的蹊跷太多了。 跟其他人不一样,韩青、张恢都曾在地方待过,尤其是韩青,对战的是逆藩叛军不假,可这并不代表韩青不了解别的。 也是这样,二人深知这次闹出的哗变,背后牵扯到复杂的利益纠葛,甚至可能还藏着一些试探!! 夜幕到来,皓月凌空。 繁繁星空映照下,大内一片沉寂。 虞宫,大兴殿。 “都坐吧。”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没有抬头去看作揖的二人,视线定格在所铺舆图上,“晚膳用过没?” 二人相视一眼,露出各异神色。 “禀陛下,臣未曾用过。” 韩青率先回道。 “臣没来得及。” 张恢紧随其后道。 “先进膳吧,人是铁饭是钢,不吃是不行的。”楚凌抬头看向二人,“等吃完了,再聊别的。” “臣叩谢天恩!” 尽管二人有着急,可此刻却也不好说别的。 不多时,在李忠的带领下,几名近侍低着脑袋,拎着食盒走进殿内,将准备好的晚膳摆放好。 看着眼前所摆,二人思绪不一。 韩青吃饭很快,伸筷子的频次很高,这习惯是不好的,但在边陲前线养成的习惯,却是不易改变的。 在边军,不吃快,饿肚子怪不了旁人。 相比之下,张恢吃的要优雅不少,细嚼慢咽,一口一口吃着,虽在军中待的时间不短,但张恢还是保持着自幼养成的习惯。 对这些,楚凌没看。 但在楚凌心中,对二人的反应,是很满意的。 作为中枢层面,执掌着一定规模精锐的军中巨头,虽说二人不在决策层,但二人的影响力是不小的。 越是在特殊时期,就越是要有态度。 “两位爱卿进宫,不急着召集麾下商讨镇压哗变,却默契的赶来觐见,可是想到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撩了撩袍袖,视线从舆图上挪开,身倚凭几,看向二人慢悠悠开口道。 韩青、张恢下意识起身。 “坐下聊。” 楚凌有些疲惫,伸手示意道。 二人相视一眼,这才坐了回去。 “启禀陛下,臣觉得这次哗变不简单。” 在张恢的示意下,韩青率先说道:“早不哗变,晚不哗变,偏就在今下哗变了,要说没有蹊跷,没人撺掇,臣是不信的。” “不止是这样。” 张恢低首接道:“出现哗变的,又涉及到宗庆道,陛下,臣怀疑这次撺掇的,中枢,地方都有可能有,臣,臣……” “两位爱卿是怀疑东吁也涉及其中了吧?” 见张恢欲言又止,楚凌含笑说道。 “陛下明鉴!” 二人起身作揖。 “把御前廷议摘录,拿给他们。”楚凌看了眼二人,伸手对李忠说道:“既然要解决这次哗变,就别在心里有疑虑。” 这话,看似是说给李忠的,实则却是讲给二人的。 “奴婢遵旨!” 李忠在作揖应道后,遂朝一处快步走去。 二人则陷入到沉思下。 涉及到御前的皆有记录,对应的记录,是由对应群体负责的,如起居注,如实录,如廷议等等。 当然了,对于皇帝而言,是可以叫什么记录,什么不记的,直接下旨叫对应群体离开即可。 涉及到宣宗纯皇帝的起居注、实录等,其中有不少就是断掉的,这其中宣宗见了何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皆无从查考。 克继大统的宣宗纯皇帝,跟储君时期比起来太多强势,以至于连史官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不过楚凌透过这些表象,看出了他那位皇兄,对于很多人都是持怀疑态度的,只是这背后的底层逻辑,楚凌是可以揣摩到一些,但却不能揣摩透核心,这只有当事人最为清楚。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涉及这次御前廷议的摘录,韩青张恢二人皆看完了。 “大都督府与兵部间的关系,其中存有的贪腐盘剥,地方有司对地方驻防的影响,地方驻防中存有的不公,地方驻防糜烂程度,涉及盗卖、走私的现状,地方驻防可能存有的抱团,没有公开的联姻……” 在二人看完摘录后,楚凌倚着凭几,掰着手指头对二人说道:“以上朕所提及的,有些在御前廷议中谈及,有些没有谈及,叫南北两军抽调校尉部,前去东域解决这次哗变,一个是要磨砺南北两军,毕竟如此幅度的调改,是否能形成高效战力,是需要战事来检验的。” “一个是借着此次机会,将我朝地方驻防烂掉的本质,给彻底撕开个口子,只有这样才能有所改变。” “朕对两位爱卿讲这些,不是给你们增加压力,而是这些要不触及,即便中枢层面改的再好,早晚有后继无力的时候。” “北虏,南诏,东吁,西川,这是我朝必须直面的现实,今后会对外打多少仗,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你不打,那些强敌会遂你愿,也跟着不打?” 韩青、张恢的表情格外凝重。 对天子讲的这些,他们心中想了很多。 “所以要以这次哗变为契机,整肃军纪,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甄别好,剔除蠹虫,是必须要做好的。” 楚凌伸手,讲明自己的态度,“此事可大可小,尤其是在这动荡下,兵部还要核准先前的各类开支,这压力最终是谁承受的?中枢或许会有,毕竟难保有些人会铤而走险,但也是这样,东域解决哗变就成了关键所在。” “陛下,臣恳请离都出战!” 几乎没有犹豫,张恢单膝跪地道:“臣对东域一带是有了解的,臣……” “不,这次赴东域解决哗变,两位爱卿都不能离都。” 不等张恢把话讲完,楚凌摆手打断,“南北两军的改制,需要两位爱卿坐镇,朕要的不是表面改成,朕要的是从内到外皆变!!” “再者言,东域出现的哗变,是叫中枢正视的事情,但是还远没有到叫两位爱卿亲自挂帅的程度。” “陛下英明!” 韩青作揖拜道:“臣与成国公有一位离都奔赴东域,反倒会叫时局变得复杂,叫底下的人去解决,这才是最好的解决之策。”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韩青作为太宗朝新晋勋贵,贼配军出身的他,有着其他勋贵所不具备的,即韩青对底层有深刻了解下,在不断崛起晋升下,对沿级皆有深刻了解,而到正统朝,韩青更是一跃成为世袭国公,那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的了解要更深刻了。 所以天子想做什么,韩青是能看透彻的。 解决原有积弊,这没什么好讲的。 这其中的关键一环,是如何恢复地方军,对中枢军,对戍边军的供血,涉及到军中的改革,可不是下几道命令,说改就能改的。 论及抱团取暖,小团体,军中的这些,可比朝中,比地方要厉害的多。 你进行军改,是想叫大虞军队变强,这样在对内震慑,对外征伐下,能够起到很积极地作用于影响。 但是这些变化,可不一定都是好的。 终归有一些人会受不到这些的。 这不就有了矛盾,而在矛盾加剧下,冲突势必出现,一旦这种现象有了,谁能确保不会有暗中下绊子,陷害同僚,甚至在关键战局上,发生出卖背叛这种事? “多给年轻人些机会。” 楚凌探身上前,伸手对二人说道:“针对这次哗变,南北两军要有主将,至于谁来担任,这个就由两位爱卿来抉择,朕要说的就这些,若没有其他事,两位爱卿就下去准备吧。” “臣等遵旨。” 二人相视一眼,随即朝天子作揖拜道。 大虞军中拎得清的巨头,还是有不少的。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楚凌露出淡淡笑意,有这些人在,不管是对内军改,亦或是对外征伐,楚凌都是有十足信心的。 楚凌不是薄情寡义的皇帝,对那些坚定追随在自己身后,为自己排忧解难的,为大虞开疆扩土的,楚凌是不吝啬赏赐的,不管是精神层面,亦或是物质层面,楚凌都是能够给予的。 …… 韩青、张恢离开御前,夜已经深了。 在返回的途中,二人没有任何交流。 对天子所想,二人皆是有理解的,在这次哗变中,南北两军要有各自的表现,真要完全一样,那何必分为两军,干脆合为一军即可。 南北两军是要存有良性竞争的。 作为主帅,二人要保持好这点。 故而在归途,二人想到了各自策略。 南军这边。 宵禁已行。 “大将军派人传达的军令,你们是怎样想的?” 骁骑校尉部驻所。 昌封将刀拍在桌案上,看着麾下将校,眼神冷厉道:“娘的,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鼓捣些这种事情!!” “你们之中,有些是从地方军调往边军的吧?” “哗变?多半是他娘的被人鼓捣的,这仗是要打,但要打的,不是底层的将士,而是那些个败类!!” “校尉说的对!!” 所属一名都尉听后,立时就道:“标下曾在地方军任职,其中有些家伙的嘴脸,标下是至今都没有忘。” “这次解决哗变,我等要参加啊,不能叫不明白其中的袍泽去,把真正该杀的给杀了!!” “不错!!” 另一位都尉紧随其后道:“陛下颁旨,叫南北两军抽调精锐奔赴东域,而没有叫临近戍边军或地方军参与,明显就是察觉到什么了。” “校尉,咱骁骑校尉部别的不多,就是曾在地方任职的多啊,这仗要怎样打,咱们清楚啊!!” “是啊!!” 两位都尉的话,引起不少人附和。 看麾下如此,昌封露出一抹笑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 昌封伸出手虚压,帐内诸将立时闭嘴。 “写血书请战!” 昌封语气铿锵道:“这次解决哗变,南军这边肯定有大批人抢着去,这只怕也是大将军想要看到的。” “不搞点抢眼的,怕是抢不过那些家伙。” “一步慢,步步慢。” “趁着这次前去东域解决哗变,顺带对东域一带多些了解,万一今后我朝要对东吁叛逆发动攻势呢,这都是兵书上所没有的。” “是!!” 昌封的话,引起不少人共鸣。 有着先前北伐大捷带来的厚赏,这对南北两军的影响,是已深入人心的,故而针对对外征伐,那没有人不热切的。 今后的仗,什么时候会打,他们是不清楚。 可真有机会了,知道的比其他袍泽要多,这不就是优势吗? 所以这次奔赴东域解决哗变,就是在为今后抢占优势。 “校尉,既是写血书,那就要写点不一样的。” 在此等态势下,一道声音响起,叫帐内众将循声看去。 “你小子,坏水最多。” 昌封指着麾下都尉赵寒笑骂道,“怎么写,就交给你了,抢下这次赴东域的机会,等归都时,老子拿出一年的俸禄,叫你去好好风流一番。” “呵呵…” 一听这话,赵寒咧嘴笑了起来。 “哈哈!!” 帐内众将跟着也笑了起来。 在过去这段时日,昌封跟麾下将校,早就打成一片了,作为一部校尉,跟底下的搞好关系,这才能把兵给带好。 跟先前比起来,昌封变化是很大的。 而有此变化的,可不止昌封一人。 在北军,在南军的那帮勋贵子弟,一个个都是有不小变化的,或许他们的处事风格不一样,但是在各自校尉部,他们都已站稳脚跟了。 这次有机会离开虞都,赶去地方解决哗变,或许这战绩是有数的,不过这却是一次难得的检验机会。 这点,他们看的比谁都清楚。 所以必须要抢到手才行。 再者言,论及耍心眼,玩手段的本事,这帮勋贵子弟是信手拈来的,在军中,机会从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至于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那糊弄的就是太过实诚的人…… 第一百零二章 步调 小到一个家,大到一个国,都是要树立规矩的,如果人人都随性而为,那岂不全都乱了套了? 故而有了家法,有了国法。 但在现实生活中,不能一味地靠规矩去束缚人性,这是违背人性的,故而在规矩之外还应有些别的。 这就凸显出家风的重要。 而由一个个小家之外的国,就汇聚成了主流风气。 大虞在过去,走了一小段弯路,故而出现了一些不好的事,站在统治阶层的角度,不能装作看不到,就像没有发生一样,这是不对的,要有耐心去引导,去改变,这样隐患才能消散掉。 楚凌就是在用他的方式,针对于出现的一件件具体的事,在产生对应风波及影响下,把规矩树立起来,而在这个过程中,还会释放出别的讯号,叫具体去解决那些事的人,凭借各自方式去扩散,以最终达到楚凌预期的成效。 这次东域一带发生哗变,楚凌的态度是积极的,是明确的,是没有任何犹豫的,这就是让上下皆知,牵扯到社稷的事,无论大小,不管产生什么风波或影响,他这位大虞皇帝都不会有丝毫让步!! “这帮家伙的心思是真活泛啊。” 北军衙门。 韩青坐于帅椅上,看着眼前所摆请战书,各种形式的都有,甚至通过这些内容,韩青都能猜到这帮家伙,在写的时候是什么德性。 “公爷,这真是勋贵子弟吗?” 公孙川嘴角抽动,面露复杂的看向韩青,“为何小的总觉得他们跟无赖一般,小的知道这比喻不恰当,可……” 讲到这里,公孙川欲言又止。 “呵呵…” 韩青听后笑着摇头,“没什么不恰当的,用无赖比喻也没什么不好,当初这帮勋贵子弟,尚未进宗卫历练当值时,在虞都,有哪个是简单的?打架斗殴,争抢名头,这对他们而言都是家常便饭。” “咱家世子就不这样。” 公孙川耸耸肩道。 听到这话,韩青露出复杂之色。 自家孩子怎样,他如何不知。 之所以会这样,还不是先前要求的严苛。 这固然跟自己的脾性有关,可真正的原因,是作为新晋勋贵,是无法跟那帮开国勋贵相比的。 韩青比谁都要清楚,在太宗朝所敕一等侯,还是世袭罔替的,这背后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避免步入旋涡,造人算计,韩青一直都表现得很谨慎,以孤臣身份面世,可即便是这样,有些事还是躲不开。 “坏了!!” 可公孙川的惊呼声响起,打断了韩青的思绪。 “怎么坏了?” 韩青生疑的看去。 “公爷,世子他别跟着学坏啊。” 公孙川一拍手道:“徐彬、上官秀还好点,可昌封、李斌却没一个省油的灯,这一起在南军当值领差,万一……” 韩青:“……” 对公孙川担心的,韩青一点都不担心。 甚至在韩青的内心深处,反倒希望自家长子学坏点,别像他一样,太正了,适合他的,不代表适合下一代。 正统一朝明显跟太宗朝,宣宗朝是不一样的,要是什么都死板固执的话,是不适合在军中任职的。 今上对外扩张的想法,韩青是能看出一二的。 不然的话,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搞改革? 就巡捕营、五城兵马司、九门提督府的特设,不难看出今上想将军队跟世俗之事,彻底给隔开。 九门提督府就不说了,巡捕营、五城兵马司这一套体系,是不是能向道城,府城,县城去推行? 真要到这一步了,那涉及地方驻防的,是不是要跟着进行调改? 这件事,韩青先前没想过,忙着手头的各种事,韩青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但这次宗庆道等地出现哗变,今上颁旨让南北两军抽调精锐前去解决,而非是叫临近的地方军前去,这就叫韩青联想到一些事了。 地方军的弊政太多了。 牵扯不仅深还广。 这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可是这次呢,明显就不是单纯解决哗变的,还带有别的想法,只是这局布的太深了,韩青也很难猜到,接下来天子会做些什么。 韩青收敛心神,表情正色道:“去传本公令,将宗织,孙贲,董衡,曹京叫来!! “是!” 公孙川抱拳应道,可在临转身之际,公孙川犹豫下抬头,“公爷,您这次真打算叫他们出战?” “当然。” 韩青神情自若,“该叫他们经历些不一样的,不过,本公要选位能掌控大局的,来压住他们,不然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公孙川暗松口气。 这也是他所担心的。 但自家公爷这样讲,明显是考虑到了。 “那小的先告退了。” 公孙川再度抱拳,随即便匆匆朝堂外走去。 ‘你们可别堕了北军的威名啊。’ 看着公孙川离去的背影,韩青眉头微蹙,心中是暗暗思量,在韩青眼里,在北军任职的这帮勋贵子弟,一个个是看起来成熟了,但是还不够成熟,经历的还是太少,对内跟对外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打打杀杀就能把问题给解决的。 对于韩青而言,如果有哪段经历,是他此生不愿再经历一遭的,那势必是率军镇压逆藩叛乱一战。 相较于战场上的凶险,最让韩青感到心累的,实际上是无休止的诱惑与试探,这就是裹着蜜的毒药,稍有丝毫的松懈,那事情就大发了。 但也是想到这里,反倒是叫韩青下定了决心。 有些事,终究是要亲身经历才行,靠别人言传身教,这是触动不到内心的。 韩青更知这是天子的一次历练。 只有补齐这一环,这帮在南北两军任职的勋贵子弟,才算真正成为了值得倚重的大虞武将。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对于有潜力的人,今上是不吝啬的,这不止是赏赐那样简单,一个人成才,这改变不了太多,唯有实现人才的井喷之势,在一应领域发挥作用与影响,这才能在一定的周期内,带来对应的改变…… 第一百零三章 陵邑 七月的天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珠,随着电闪雷鸣砸了下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地上的热随着雨水冲刷蒸腾而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雨势越下越大。 这一切与今下的朝局,是何其的相似。 说变就变。 刘谌撑着油纸伞,忍着袭来的热气,步伐极快的朝大兴殿而去,可刘谌的内心却满是忐忑。 在没有任何征兆下,天子突召他进宫,这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 至于是什么大事,刘谌猜不透,也不敢深猜。 先前诸多风波汇聚成的风暴,是因廉政总署、榷关总署、锦衣卫、御史台等有司有所行动,且在此期间天子召开一次御前廷议,出现了短暂的平息势头,但这也仅是表象罢了。 只要中枢的风潮,向着地方开始扩散,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刘谌心里清楚,这次汇聚的风暴牵涉太广,触及的各方利益盘根错节,绝非轻易可以平息的。 尤其是楚徽这小狐狸,明显有借此次风暴,将一些藏的很深的,给顺势挖出来,铲除干净。 刘谌在这段时日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因为这场风暴之下,让他感受到了太祖朝时才有的凶险!! 可偏在此等态势下,地方上就有了反应。 以宗庆道为首的东域一带出现哗变,因为这一突发状况,天子是只召见了大都督府及兵部要员,但消息却在朝中传的很快,甚至在此不久,南北两军大将军齐至御前,这就更让这股势头不一样了。 刘谌的思绪万千,以至雨水打湿了衣摆,他都浑然不觉。 一股风袭来,感受到的不再是热气,而是凉意,这让刘谌不禁打了个寒颤。 刘谌回过神来,手紧攥着伞柄,大兴殿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飞檐上的兽首仿佛张着嘴,那种令人生畏的气势扑面。 刘谌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该来的总归躲不过。 雨滴砸在石阶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殿前值守的羽林、禁军如雕像般伫立,神情看不出丝毫波动。 刘谌撑着伞跨步而上,在行至殿门处时,有在外值守的寺人低首上前,接过了刘谌递来的伞。 刘谌整了整官袍,遂走到了殿门处,毕恭毕敬的抬手作揖道。 “臣…刘谌,拜见陛下!!”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殿内走出。 “武安驸马,陛下召见。” 李忠的声音响起。 “臣领旨!!” 刘谌余光瞥了眼李忠,似想从李忠的表情上看出些端倪,但李忠神色如常,这叫刘谌什么都没瞧出。 故而,在朝殿内恭敬行礼后,刘谌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忐忑,迈步朝大兴殿内走了进去。 殿外虽说乌云密布,然而殿内却很亮堂,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烛火在微风下轻轻摇曳。 “宗庆道等地出现哗变,东域一带秩序短期内有着起伏。”坐于龙椅上的楚凌,看着走进殿内的刘谌,不等刘谌作揖行礼,就面无表情的开口询问。 “为何榷关总署这边,要额外抽调一批,准备随着前去解决哗变的大军,前去东域深查案子?” “臣…” 低首而立的刘谌,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他总不能说,这是榷关总署为配合廉政总署,才特意这样安排的吧? 也是因为东域出现的哗变,使先前既定的事有所变动。 最初按着他与楚徽商讨的,是在解决了中枢层面后,就顺着京畿道等地扩散,在两总署不断立威下,把一批违背律法的群体给法办了。 但这一步棋,在东域哗变之后,就被楚徽给打断了。 用楚徽的话来讲,做事要懂得循步调。 对此,刘谌是有担忧的,毕竟东域哗变太过突然,背后是否有人煽动,这在目前是尚未明了。 要是没有,一切好说。 可要是有了,那就牵扯重大了。 所以刘谌的态度是别太急躁,应稳扎稳打,可对此楚徽却没有同意,坚持要向东域派人深查。 刘谌能怎么做? 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在世人的眼里,廉政、榷关两总署早就捆在一起了,故而在一些事上,是绝对不能有分歧的。 不然就会被人抓住机会。刘谌深知眼下局面微妙,任何差池都可能被有心人利用,这是万不能有的。 刘谌思忖片刻,作揖拜道:“陛下,榷关总署此举,是因东域局势变化所做之部署,在先前所查中,东域与贼逆东吁存有勾连,走私之风令人发指。” “臣本想等中枢层面梳理出来,就派遣要员带队密赴东域深查,以将损害社稷的奸佞败类逐一揪出!” “然臣偶闻东域出现哗变,且还是以宗庆道为首,就担心这一变数,恐是先前被抓余孽鼓捣出来的,故而就……” 真是够难为你了。 看着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对自己禀明的刘谌,楚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楚凌心知肚明。 他那位皇弟上疏奏明了。 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的禀明。 而在最后,还把担心内帑不足的担忧写书,让廉政、榷关两总署派人前去,可趁此机会查抄一批奸佞家财,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解决东域哗变,因有诸多谋划要做,故而不宜从国库拨银兜底,从内帑开拔是最佳选择。 只要有足够的拨银,有所属紫光阁的一众商会商行在,解决这期间南北两军所派精锐一应需求是充足的。 这批商会商行,是承载着楚凌的谋改的。 今后对外之战频生,涉及到军需辎重的转运,战场缴获的变现,大批人口的转移等,这都是要解决的。 如果仅靠官方层面主导,不仅效率很低下,甚至还易滋生贪腐,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是楚凌必须要考虑清楚的。 官督民办是楚凌想到的一条可行之策。官府只负责监督与统筹,具体的运作则交由民间有实力的商会来承担。这样一来既可以借助民间的灵活性与效率,又能避免官僚体系中的层层盘剥与腐败滋生。 楚凌知道,即便是这条政策,也在所难免的会出现些问题,不过跟靠着征召民夫,强征硬派所带来的相比,还是要好上许多。 这次东域解决哗变,是继北伐那次后,进一步完善该制的又一次实践。 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是实践!! 楚凌要在表面监察下,还设立暗中监察,与之相对的,就是一支隐秘队伍专司此事,不过楚凌没有敲定的,是单一的暗中监察,还是联合暗中监察,毕竟这是各有利弊的。 好在还有大把时间,让楚凌去考虑这个问题。 楚凌轻咳一声,目光微敛,道:“卿能如此想,朕很欣慰,倘若在大虞上下,能多一些像卿这样的,那朕也无需如此劳心费神了。” “看看这份新策吧,朕想趁此次东域出现的哗变,在我朝定下一项新规,此事执行由对应有司负责。” 讲到这里,楚凌拿出一份案牍,刘谌听闻立时低首上前,很快就走到了御案旁,可在伸手接过时,看到封面的内容,刘谌愣住了。 只见封面之上赫然写着“论迁移人口填充陵邑的条陈新规”,刘谌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这别说在大虞没有过,在前朝也是闻所未闻的,帝陵乃是根本所在,岂能安置人口居住啊,这不是扰乱了…… 刘谌不敢想下去。 第一百零四章 真狠啊 陵邑制的定策与施行,在楚凌看来是时候了,该制意在定期迁一批富户豪绅到临近帝陵之地修筑陵城,该制既可拱卫皇陵,又能削弱地方豪强盘踞之势。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能趁此机会,疏散一批批人口到这些陵城,以减轻虞都人口稠密的压力。 更何况陵邑之地多是荒芜未辟区域,借助此事兴工,尚能聚拢破产群体,兴以工代赈之策。 从长远来计,该制是利大于弊的。 按着楚凌的设想,在正统一朝,他要促成太祖、太宗、宣宗三陵邑的营建,待到上述三陵邑建成竣工,即可在他所修万年吉壤之地再建陵邑,这是将贯穿正统一朝的策略。 楚凌当然知道该制一旦施行,势必会引起极大的反对与抨击,主流舆情势必跟劳民伤财,抽富必弱地……对此楚凌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在楚凌看来,不定期进行这一迁移,势必会使地方出现一批阀,门阀一旦形成,便如附骨之疽,难以撼动。 历史的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因此他宁可背上苛责,也要强行推行陵邑制。 再者言,科技与生产力没有攀升到一定程度,就别想着搞出跨时代的产物,因为没有这一基础。 可楚凌谋划的事太多,需要更多的来作为支撑。 发展集约型手工制造业,是楚凌所布大局的关键一步,而想要实现这一部署,就必须要具备足够的消费市场,内外皆需要。 这不是把人口扎堆,把产业集中起来就能促成的。 至于说抽富户会削弱地方,这在楚凌看来就是一个伪命题,没有一个强势富庶的中枢基本盘,地方上的豪强就永远不会被真正遏制,而一旦中枢出现风波,导致对地方的掌控力度削弱,则天高皇帝远下,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 所以楚凌必须建立一种新的秩序,将豪强纳入中枢有效控制的体系之内,待到中枢基本盘繁荣起来,楚凌会有针对性的推动一系列政策,以驰道遍布全国为根基,加强中枢与地方联系的同时,使得地方在改革浪潮下得以大跨步向前。 “陛下,这……” 刘谌的声音响起,叫楚凌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卿有什么想说的,无需有任何顾虑。” 看出刘谌的惊疑,楚凌微微一笑,伸手示意道。 还没有任何顾虑的讲出? 陛下啊陛下,您觉得这可能吗? 该制一旦问世,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啊!! 刘谌喉结上下蠕动,表面看似没有太大变化,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万没有想到天子突召他进宫,居然想聊的是这件事。 甚至刘谌猜到了,该制,天子恐是想叫榷关总署这边,趁着此次前去东域深查,有试探性的去进行吧? 不是!! 您怎么不叫楚徽去做啊。 这事儿,他能狠下心去做啊。 臣…… 此刻的刘谌,思绪异常活泛。 “卿是有何顾虑?” 见刘谌迟迟不言,楚凌双眼微眯,沉声说道。 刘谌心下一紧,腿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臣,臣没有。” 刘谌忙作揖拜道:“臣就是觉得该制涉及太大,真要施行起来的话,恐朝野间对此是很激烈的。” “恰是这样,朕才会召卿来。” 楚凌倚着软垫,审视着刘谌,“自朕御极登基以来,中枢也好,地方也罢,卿仔细算算,这前后生出了多少风波?” “说是不计其数夸张了,但频次未免也太频繁了!!” “朕有时就在想啊,为何总有些人漠视我朝所定律法,有正道不走偏要走邪路,因为他们利己思潮,看看把我朝风气败坏成什么样子了!!” 刘谌的脑袋埋的更低了。 为什么会这样,别人不知道,可他却最清楚不过。 还不是特权闹得。 关键是这玩意儿还杜绝不了。 怎么杜绝? “既然榷关总署要去东域深查,那这次就由卿亲自挂帅前去。”楚凌一甩袍袖,语气铿锵有力道。 “把跟宗藩有牵扯的,趁此机会全给朕迁移到京畿一带,此外还有那些违背律法,但却不多的也给朕迁移过来!!” “这次他们没有过多涉足,但今后呢?人心中的贪欲一旦滋生,除非有极强的震慑,否则是打消不了的。” “朕对这些事已疲惫,反反复复的,是最叫人厌烦的,既然是这样,那就给朕从根本上解决!!” “陛下,那祖坟……” 刘谌犹豫了很久,还是讲出关键所在。 “迁!!!” 楚凌冷哼一声,“既然是迁到京畿一带,那就将一切念想都给断了!!” 这差事太烫手了啊。 刘谌心中哀嚎起来。 这闹不好啊,是会起大乱子的。 也是在这一刻,刘谌突然明白,为何天子如此强硬的,要从南北两军遴选精锐,前去解决东域哗变啊。 这不仅是要平定东域的乱局,更是要借此机会起到震慑作用啊。 ‘此事做起来不易啊。’ 看着刘谌变幻的表情,楚凌心生感慨,但也是这样,楚凌才决意叫刘谌去做此事,万事开头难,不能因为这个难,就把想做的事情给停了。 倘若连这点魄力与决心都没有,那干脆什么事都别做了。 按着楚凌所想,楚徽在中枢,刘谌在地方,接下来这段时日,既要把此前所定的给做好,还要把陵邑施行打好基础。 至于说这期间会起什么风波,那就根据遇到的及时解决与调整就行。 宝贵的战略时间,是容不得半点浪费的。 楚凌推动的改革,不是一开始就针对底层的,因为楚凌知道,任何一项政策,是需要时间来沉淀,在很久才会显现出来。 既然是这样,该布的长线也要布,该推的短线也要推,只要能把这一节奏把控好,在这过程中不断地凝聚大多数,以打击少数派,楚凌不觉得他推动的改革,到最后会惹得天怒人怨。 真要是有这种矛盾集中时,对外发动战争的时机就到了,内部矛盾一旦无法消化,就必须要用外部来转移…… 第一百零五章 重任 在离开大兴殿时,天色更黯淡了,雨势丝毫不见减弱,不时还有电闪及雷鸣出现,给人风雨欲来之感的同时,也感受到了难掩的压抑。 只是对这些,刘谌全然都没在意。 外表失神下,他的内心却翻涌如潮,思绪万千。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天子之言。 大虞在今后将形成新格局,刘谌对此感受尤深,一旦真迁富户入陵邑,这就好似悬起一柄利剑,随时随刻都有可能落下来,令地方的世家豪族、缙绅富户等感到不安与惶恐。 毕竟这无疑是在夺他们的根基。 这远比太祖在世时,针对世家豪族、缙绅富户采取的要猛烈多了。 刘谌深知这些世代根植在地方的群体,绝对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一个是在天子脚下,一个是天高皇帝远,只能说各有各的好处与坏处,在大虞国祚传承这数十载下,该有的流动早已形成,基调早已定了,现在要人为的打破这一切,叫大虞治下出现从未有过的势头,这对触碰到利益的群体而言,他们如何会善罢甘休呢? 要么暗中勾结,试图阻挠朝局;要么便如困兽般反扑,掀起暗流涌动…… 刘谌根本就无需多想,就能猜到在这些群体中,绝大多数到底会干什么,毕竟他也曾是这其中的一员啊。 在太祖朝,因为尚武安长公主,使得其成了皇亲国戚,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而如今,因为天子,他得以被重用,手中掌握权势,而到了现在,是他该表明态度的时候了。 一道惊雷炸响。 雨幕中,刘谌脚步微顿,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他深知自己身处旋涡中心,从那一夜在宗正寺就已经没得选了,眼下的他是天子心腹,是皇亲国戚,曾经却是世家一员,到了该表态的时候,如果没有表态的话,那他就只能随波逐流,最终被一波接一波浪潮吞噬。 风雨虽急却不及人心之变。 他必须坚定不移的站在天子这边,成为天子统治天下,谋改社稷的一柄利剑,不然的话就他曾经做的事情,一旦失去了天子的信赖与倚重,势必会遭到无数人的算计与暗害的! 想到这里,刘谌脚步一转,遂朝皇城内的一处衙署走去。 事,是要办的。 但必须要谨慎进行,最好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直到此刻,刘谌才真正明白,天子为何将此事交给他来办,这不是想叫他从快去做,而是要他在权衡利弊中稳步推进,既不让地方豪族有喘息之机,又避免激起过大的反弹,牵连朝局不稳。 亦是明白了这点,刘谌的内心跟先前不一样了。 说起来,今上够好的了。 今上是乾纲独断不假,但对于信赖的人臣,该有的包容、支持全都有,甚至有时做错了些事,也没有太过苛责。 至于嗜杀,强势这些,刘谌连想都不想,有些群体不靠杀来解决,那麻烦只会更多,至于强势,难道优柔寡断,遇事不决就好吗? 今上要真是这种性格,那他反倒是不敢放手去做了。 万一到今后某个时期,因为一些事把时局给搅起来,一旦有所谓的舆情出现,今上出现犹豫不决时,那他必死无疑!! “殿下,武安驸马来了。” 廉政总署,正堂内。 郭煌低首走进堂内,对伏案忙碌的楚徽作揖行礼。 自传讯抓捕开始以来,楚徽在廉政总署的时间长了,很多事情需要他去甄别,继而做出一应决断,这跟先前的状态,完全是判若两人的。 楚徽的追求,是做个闲散王爷。 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可眼下的大虞,有着太多的事需要解决,楚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皇兄劳心费神,而他却无动于衷。 他做不到这点。 郭煌的话,让楚徽抬起头来,眼中带有些许意外,这个时候刘谌主动来找,肯定是不寻常啊。 “殿下,有件事,臣需要您鼎立支持!” 不等楚徽说话,刘谌就走进堂内。 看着一脸严肃的刘谌,衣摆处被雨水浸湿,楚徽眉头紧皱起来,看来这事儿是不小啊。 可到底是怎样的事,居然会叫刘谌如此? 跟刘谌相处这般久,其脾性怎样,楚徽如何会不知。 “去给姑父端热茶,拿身……” “殿下不必如此。” 楚徽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刘谌出言打断,可刘谌越是如此,楚徽心中就越是嘀咕,在楚徽的眼神示意下,郭煌低首退了下去。 待堂内只剩二人时,楚徽这才开口,“姑父,到底是什么事,竟叫您如此?” “殿下先看看这个。” 刘谌走上前,在楚徽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将那封条陈取出,见刘谌如此,楚徽疑惑更盛。 楚徽接过条陈的那刹,仅是看到封皮所书,眉头就不由自主地蹙紧,随即看向了刘谌。 你个老狐狸,坑本王是吧!! 通过字迹,楚徽就知这是自家皇兄所书。 但是这封皮所书,就叫楚徽猜到大致内容了。 “姑父,您别坑侄儿啊。” 想到这,楚徽开口道。 “殿下,臣要有这心思,会从御前退下,就直奔您这吗?”刘谌皱眉道:“真要是想坑您,臣有的是法子不叫您知道。” 楚徽:“……” 刘谌这样讲,他是相信的。 在刘谌注视下,楚徽这才打开条陈,只是扫了几眼,楚徽表情就有变化了,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这事儿太大了!! 大到会影响国运。 这一点都不夸张。 推行得成,中枢对地方掌控增强,可若推行失败,则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动荡。 “这是皇兄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楚徽才合上这封条陈,看向刘谌询问道。 “陛下叫臣亲赴东域,择机将此事施行起来。” 刘谌没有犹豫,如实对楚徽说道。 “去东域?” 楚徽略显惊诧。 “是。” 刘谌点点头。 对楚徽这一反应,刘谌一点不奇怪,因为在此之前,他二人是商定好的,在中枢把一些事做好,这样能给去东域的廉政、榷关两总署的人争取机会,甚至南北两军所派精锐解决哗变期间,一旦出现内帑拨付不及时下,两总署是能将查抄的移交的,以解决可能出现的燃眉之急。 而现在刘谌要离开中枢了,这等于先前所定的事宜有些跟着要变。 楚徽沉默片刻,随即开口道:“姑父此去事关重大,侄儿定当全力配合。”他知刘谌此来何意了,故而讲出这样的话。 “殿下,有些事必须要敲定下来。” 刘谌表情正色,看向楚徽道:“如果等臣到了东域,再通过书信联系的话,臣担心有些事会有变化。” 这是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啊。 楚徽双眼微眯起来。 换作先前,即便有再想做的事,刘谌也会将所想隐藏的极好,在合适的时机,把想做的给做了。 现在呢。 这明显是在打直球。 这反倒叫楚徽有些不适应。 毕竟跟刘谌动心眼多了,突然不这样了。 楚徽没有说话,而是端起了手边茶盏。 他想看看刘谌怎样说。 “殿下,臣是这样想的。” 刘谌见状,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低声道:“先前所定种种,恐有一些要改一下,殿下要对外给人一种感觉,有急于求成之势,这样,廉政总署必然跟着有所动,到时这股风潮势必影响到东域那边。” “姑父是想叫侄儿做些冤假错案?” 楚徽呷了口茶,似笑非笑的看向刘谌。 “可以这样说。” 刘谌没有丝毫避讳,坦然承认:“不过这个冤假错案,不能太过明显,毕竟朝中的人精太多了。” “受此冤假错案的影响,势必会有更多的人被抓到虞都待审,在此期间,臣会在东域将有嫌疑的全给抓住。” “侄儿有些不明白,这样做,对侄儿有什么好处?对廉政总署又有什么好处?”楚徽放下茶盏,言语间透着疑惑道。 “慧极必伤的道理,殿下必是知晓的。” 迎着楚徽的注视,刘谌正色道。 这叫楚徽眉头微蹙起来。 这话是说到他心坎里了。 自家皇兄对自己的信赖与倚重,甚至是疼爱,楚徽是心知肚明的,这在大虞其实是不多见的。 或许类似的情况有。 但那是太祖对太宗,对宣宗。 太宗对宣宗的。 这是什么? 这牵扯到了国本。 像他这种的,在大虞是没有过的。 眼下或许不算什么,可时间长了呢,等到皇兄有了自己的皇嗣,等到这些皇嗣长大了,那反倒成了一种隐患啊。 即便他与皇兄这边没有变化,可牵扯到了外人,尤其是还牵扯到自己的侄子,就都不一样了。 要知道他这个亲王,是自家皇兄赐的睿啊!! “姑父,您这就有些不地道了。” 想到这里,楚徽嘴角微扬,盯着刘谌道:“您这是遇到难处了,所以才对侄儿讲这些,要是没遇到难处,是不是就不提了?” “殿下,您觉得臣在此之前,真要对您讲这些,就是好的吗?”刘谌却是一反常态,表情正色的看向楚徽道。 这叫楚徽取下念珠,开始拨动起来。 没有要做的陵邑一事,刘谌跟楚徽根本就不在一层次上,但有了这件事,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是楚凌提升了刘谌的政治站位。 没有一定的信任,别说是去做此事了,就连接触,刘谌想都别想,这是真当自家人来用了。 而且隐藏的好处,还在后边。 如果刘谌办好了,今后大虞的核心决策层,必有其一席之地。 针对这些,刘谌隐隐猜到了一些。 至于楚徽,在楚凌身边待这么久,如果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算是白待了。 “殿下把眼下的事办好,真正为陛下分忧了,那今后,陛下势必会更对殿下委以重任。”刘谌深吸一口气,继续对楚徽说道。 “针对这些,陛下,殿下,都不会多想什么,毕竟陛下对您的爱护,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可殿下想过没有?” “您今后掌握的权势过重,特别是陛下有了皇嗣后,有些人会不会在背后推波助澜,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所以要对自己泼些脏水。” 楚徽戏谑的看着刘谌道。 “臣知道,此事叫陛下知道,肯定会不屑一顾的。”刘谌正色道:“但是如果有特殊时局出现,会因此影响到陛下的威仪,殿下,您觉得这样好吗?” 楚徽的表情变了。 这也是他曾有顾虑的地方。 叫他这个亲王,留在中枢掌握一定权势,这在先前是从没有过的,即便眼下没有碰撞出什么,可今后还不会吗? 对不该想的,他肯定是不会想的。 可架不住有人多想啊。 也是这样,在遇到一些事情时,楚徽会拉上刘谌一起,这看起来是在坑刘谌,实际上却是多一个人知道。 眼下,就因为陵邑这件事,使刘谌的处境,跟他快一样了。 一些牵扯深远的国计民生,这不是三年五载就能见到成效的,这是需要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见到。 如此长的周期,势必要有一些人专门抓着。 吏治,边榷,陵邑…… “还有一点。” 在楚徽沉默下,刘谌伸手道:“殿下真的觉得,叫夏睿他们一帆风顺的,在廉政总署这边把事做好,这对他们真是好事吗?” “眼下的朝局都如此复杂了,那今后呢?” “适当的,叫他们栽些跟头,或许对眼下的他们而言,不算是什么好事,可对今后,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这个分寸不好拿捏啊。” 楚徽长叹一声,看向刘谌道。 “所以臣才会此时赶来。” 刘谌眼神坚毅道:“如果真等臣离开虞都,赶去东域那边做事,恐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呵呵…” 楚徽笑着摇起头来,显然对刘谌的话,他是听进去了,政治不就是这样嘛,在妥协中寻求改变,既然决意踏足其中,那就要适应这种氛围与环境,而不是被适应,不然就别在这个圈子里混!! 第一百零六章 抡才 政治有时挺无趣的,发生的很多事,真要沉下心去剖析,去总结,不难发现很多本质是想通的。 政治有时让人热血沸腾,因为所处的时局有变下,抉择所带来的影响远超想象,不是谁都能时刻保持冷静的,尤其是在利益冲突或重大转折下,情绪是很容易受到波动,继而做出的选择就会受到影响。 但也恰是这样,政治的魅力得以彰显出来!! 正统朝的大虞,中枢及地方会长期这样,以此保持微妙平衡与动态浮动,唯有这样,楚凌才能将自己所构秩序与体系铺展开来。 如果有可能的话,楚凌也不希望这样,毕竟这种秩序持续的久了,难保其中不会有人利用这点,以达到自己的政治诉求及野心。 可楚凌没有别的选择,大势已这样促成,即便是想要有所改变,这也是需要时间来一点点调改的。 刘谌去找楚徽一事,楚凌是知晓的,但他对此没有去做过多干涉。 楚徽也好,刘谌也罢。 在大虞政坛是处在特殊位置上的,尤其是他们所控权势增大,必然会被很多人密切关注着。 是投效,是示好,是掣肘,是算计,这都只有在最关紧时才会觉察,楚凌是希望他们能保持冷静的,毕竟他们所涉之事,皆是对大虞社稷有深远影响的。 只是这需要他们去判断,去把控的,故而趁着眼下要做的还不算多,政治局势没有因此变得更复杂前,多去经历些,对他们是有好处的。 政治如棋局,每步都需谨慎权衡。 楚凌需要的,不是循规蹈矩,毫无性格的人,大虞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大虞真正所需要的,是能够在风浪下站稳脚跟,看清方向的砥柱。 只有这样的,在决策层的占比较高,则大虞社稷才能变好。 “陛下,涉及抡才诸事,需从快定夺才行。” 虞宫,大兴殿。 礼部尚书熊严躬身禀道:“受中枢局势影响,礼部多次上疏奏请,可至今都无任何音讯,此事已拖无可拖了!” “今岁要于十六道进行考试,待从中选出佼佼者,通过礼部等有司流程,距明岁所召会试就没多少时日了。” “如果在各道所召考试,受到中枢等层面影响推延,距京畿近的道府县,所辖学子或不受太大影响,然距离较远的道府县学子,恐难以赶至京畿,以参加来年的会试啊!!” 祖母果真没有看错人啊。 楚凌生有感慨,看了看眼前的奏疏,又看向熊严,脸上露出了赞许之色。 中枢存有风波,继而出现一定震动,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但不能因为这些,就把本职给耽误了,一应有司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既然选择了从政,尤其是在中枢任职,那就要学会去承受与直面这些。 倘若连这些都做不好的话,那干脆就趁早退位让贤,让那些真正有能力、有担当的人来担此重任。 这就是楚凌对中枢的态度。 别叫苦。 苦的人多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适应与习惯。 “熊卿所言极是。” 楚凌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说道:“抡才乃我朝国策之一,意在多选拔英才俊才,以治理好天下。” “在十六道所召考试,的确不能再有所拖延了。” “吏部那边也呈递有奏疏,这几年被抓贪官污吏众多,以至缺出不少职官,这些都是要补充到的,不然中枢所传政令,就无法很好的传递下去。” “陛下英明!” 熊严顺着话茬说道:“臣眼下不担心其他道的考试,唯独对东域诸道有所担忧,毕竟治下出现哗变,这难保地方秩序不受影响。” “万一因出现些动乱,导致所属道府县学子耽搁,没有能及时赶到所属道城参加考试,这势必会出现新的风波。” “故而,臣与礼部诸僚商榷下,恳请陛下能颁布旨意,着赶赴东域解决哗变的南北两军精锐,能够分出一些兵力负责沿途治安,全力确保东域诸道考试进行。” “另避免有大批学子耽搁行程,不能及时参加此次的道试,臣斗胆请谏,推延东域诸道考试时间,并由南北两军派遣精锐,从诸道刺史府一同,向各府众县颁布此令,以避免应考学子不知此事,继而在途中发生别的意外。” “允了。” 楚凌没有丝毫犹豫,便同意了熊严所奏。 什么叫肱股重臣? 这就叫! 出现问题了,不是想着把问题向上去抛,而是在职责范围内,想到对应的解决办法,这才是真正为朝廷分忧的忠臣。 熊严不仅及时提出应对哗变影响考试的可行方案,还预先考虑到学子行程与信息传递的问题,足见其思虑周全、处事稳健。 大虞需要的就是这种有担当、有作为、能谋事、能成事的臣子。 “臣还有奏。” 熊严拱手继续说道:“涉及诸道录选员额,是循往届旧例,还是……” “在原定录选员额基础上再追加五成!” 不等熊严把话讲完,楚凌就伸手道:“眼下不止是中枢,还有地方,对才俊的缺额很大,今岁要进行的道试,明岁要召开的会试及殿试,这个规模都要有所增加才行。” “当然员额增归增,但是遴选的力度要把握好,朕不希望有滥竽充数之辈,跻身到仕途之中!” “臣遵旨!” 熊严立时作揖道。 别看熊严答应的干脆利落,可心底却生出唏嘘之意,这次道试规模扩大,无疑会引起不小争议,毕竟在上届会试及殿试中,天子录选的人数就远超往届了,而这次新录就增加了,还有旧的,这等到明岁的会试,参加考试的学子规模定然不少。 不过心中唏嘘归唏嘘,但熊严却没有表露出来,正如天子讲的那样,大虞官场的确要选进大批新人,以应对各类事宜所需,至于这其中能有多少走到最后的,这就是谁都说不好的事情了,毕竟今下的官场早就跟过去不一样了。 第一百零七章 镀金 涉及十六道的考试,要明确时间,主副考官,录选员额,考题等各项事宜,按着往届的来办,这是要经过大朝会的,当然了,到这一层仅是走个流程,真正起作用的,是大朝会前召开的御前廷议。 天子有什么想法,参加御前廷议的诸臣会知晓,在此期间,诸臣会提出自己的看法及意见,以最终促成科贡的前期准备。 但现在呢。 情况跟先前不同了。 就眼下这复杂多变的朝局及大势,使得很多人都看出来了,天子对很多事,很多人都是有不满的。 不该掺和的事,谁要是掺和了。 那结果是好是坏,这是谁都说不好的。 所以针对于一些事,想在其中推波助澜的就少了。 别推到最后,把自己给推进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熊严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故而在御前所讲,仅是涉及到诸道科贡时间,大致录选员额,东域诸道考试解决等一应事宜,而最为关键的诸道主副考官,考题这些事宜,熊严是提都没有提。 作为礼部尚书,熊严是可以举荐人选的,是可以初定诸道考题的,可是这次熊严却是没有这样做。 为什么这样? 熊严看出天子对抡才的决心与意志。 这是宁缺毋滥的态度!! 做到一部尚书这等高位,所要考虑的,洞察的,就不仅是职权范围内的事了,对于其他领域及层次的,也要有所考虑及洞察,这是必须要具备的政治素养。 如果连这点都不具备,那根本就坐不稳,也做不长。 “臣拜见陛下!!” 同样是在大兴殿,只是时间却不同。 中书省平章政事张洪,应召赶至御前,在楚凌的注视下,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免礼吧。” 楚凌淡淡一笑道。 对眼前这位重臣,楚凌是很满意的,其在擢升中书省,在徐黜还活着时,对于其本职内的,那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其实不止是张洪,像吏部尚书史钰、礼部尚书熊严等,他们在各自本职内所作所为,楚凌都是很满意的。 因为有他们的存在,使朝局处在相对安稳下,这也是楚凌敢于将一些事放大的底气!! “涉及十六道的科贡,再有一个多月就该如期进行了。” 楚凌向前探探身,打量着张洪,“熊卿在前几日,向朕特意提及此事,针对此次科贡,有些事已然敲定下来。” “不过,涉及诸道主副考官,尚没有最终定下,朕这次召卿过来,就是想要谈及此事,对此卿是怎样想的?” 咯噔。 一听这话,张洪心下一紧。 熊严能想到的,他如何能想不到? 其毕竟是在中书省任职,所接触的人或事,远比熊严要多太多了。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段时日所起风波,特别是廉政总署、榷关总署、锦衣卫、御史台等有司先后传讯、逮捕一批中枢官吏,这使中枢有司,从三省,到六部,至诸寺众监等,可是有不少人被抓了。 其中抓的最多的,那绝对是徐黜一系的。 尽管对此,虞都及京畿等地,对此议论的很多,可谓是讲什么的都有,但唯独在中枢层面,却没有人在公开场合提及过此事。 在中枢任职,没有这点警觉,那注定是走不长的。 仅是廉政总署、榷关总署、锦衣卫传讯与逮捕一批批官员,有意无意的在避开已死的徐黜,就不难看出些门道了。 廉政总署的执掌者,是睿王徽。 榷关总署的宗宰,是武安驸马。 锦衣卫的指挥使,乃是臧浩。 这三位跟天子的关系,那还用讲吗? 他们做的种种,势必不会影响到皇权威仪的。 而徐黜这个人,生前做了什么,不管是结党的,还是没有结党,那都是心知肚明的。 天子脾性怎样,满朝文武更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虽说徐黜的死很突然,是染疾病逝的。 可这并不代表天子就会由此放过。 这涉及的就深了。 但凡警觉的都会联想到后宫,也正是联想到这一点,他们却也不敢再深想下去了,这不是人臣能妄加揣摩的!! 在这中枢之上,很多时候你不能只想一个层面,这是需要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的,由此再去做出判断与选择。 “科贡抡才乃是我朝国策要事。” 在短暂停顿后,张洪动了,抬手朝御前作揖,语气铿锵道:“今岁在我朝十六道要召开考试,以为我朝遴选一批新才,然在臣看来,科贡抡才,涉及到十六道考试乃是要务急务,需陛下亲裁定夺才是!” 楚凌没有说话,笑着看向张洪。 他就喜欢跟聪明人交谈。 自己是什么想法,那都是一点就透的。 如果涉及十六道的主副考官,真想跟张洪探讨商榷的话,那在熊严提及此事时,大可与之商榷即可。 毕竟人是吏部尚书,举荐一些人,出任十六道主副考官,这是在人职权范围内的。 但是楚凌并没有这样做。 “臣这样讲是有原因的。” 见天子不言,张洪继续道:“在正统四年,陛下出于国情的考虑,改会试及殿试,使我朝科贡抡才更为完善。” “而至明岁,我朝将再召会试及殿试,这对参与考试的学子而言,将会是一次盛况。” “但站在国朝的角度,既召会试及殿试,那定要真正遴选出一批英才,以叫他们在中枢观政后,放任到各处担其职责才行。” “卿的意思,是今岁的十六道考试,要比往届更难一些?”楚凌向前探探身,笑着对张洪说道。 “陛下英明!” 张洪朗声道。 看来接下来的科贡抡才,只会是愈发的严格了。 与此同时,在张洪心中暗暗道。 从吏部提出铨选改制,推动高薪养廉,在朝的不少高官就看到这一层面了,而后出现了廉政总署,还是叫睿王徽暂领了,这就更加确定了他们所想。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科贡抡才就是最后一环。 明确会试、殿试制度,这只是个开始。 向下的道试,府试,县试,肯定是要逐级进行改制的,至于怎样改,这是谁都不清楚的事情。 因为这一切的根源在天子这。 天子怎样想的,才是关键所在。 “卿能这样想,朕很欣慰。” 楚凌笑着对张洪说道,说这些时,楚凌从御案上的案牍中抽出一份名单,随即道:“针对十六道主副考官人选,朕初拟了份名单,卿来看看,若是其中有不合适的,卿可以讲出。” 言罢,楚凌将名单递给了李忠。 李忠低首双手捧起,随即便朝张洪走去。 张洪暗松口气的同时,心跳也跟着加快。 ‘道试必须要严抓才行。’ 看着李忠、张洪二人,楚凌双眼微眯,‘这是整个科贡抡才的关键,不把这一层给严抓起来,那通过各种手段,上来的滥竽充数之辈,就会危害到整个选才体系!!’ 其实跟那些重臣想的一样,楚凌对于道试,府试,县试是有想法的。 按着楚凌的整体设想,道试是一道分水岭,是从读书人到官员的龙门,故而严抓道试、会试将成为今后的主旋律。 至于殿试,诸如科场舞弊、抄袭作弊这些现状就不可能出现。 毕竟是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进行的。 能够从愈发严格的道试、会试选出的读书人,肯定是有一定水平的,楚凌要做的,就是确保这批群体的质量。 等到合适的时候,楚凌会出台一项政策。 即通过道试抡才,但却屡次在会试落第的,可参加中枢一应有司对外进行的吏员考试,这是为解决吏员整体素质的过渡性政策。 不想考可以,那就继续参加会试呗。 不过等中枢及地方,逐步推行到龄致仕制度,即便你真考上了,可到了岁数,该致仕还是要致仕的。 在这期间,府试、县试会逐步加强掌控,这其中操控空间极大的考题,会逐步向上进行收拢。 抡才的难点,就在于庇护。 而能通过这点的,一个是官官相护,一个是钱财开路,这些对于真正的寒门子弟,黎庶子弟是最为不公的。 这使得真正的人才,刚开始就可能被刷下来了。 而不是人才的人,却顶着位置就上去了。 等到这套制度运行个十余载,甚至是更久一些,待到大虞国力整体攀升到新高度,楚凌才会对科贡抡才,进行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革。 到那个时候,官,吏,这两大群体会有对应的抡才制度,在该势推动起来,针对年纪会有明确要求,到了多大岁数,是不能再参与对应考试了。 不这样搞不行。 “这……” 张洪欲言又止的声音响起,让楚凌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楚凌看向张恢。 “卿是有什么想法?” 楚凌倚着软垫,笑着对张洪道。 “臣没有。” 张洪当即作揖道。 可张洪的心中,却是掀起惊意的。 就这份名单,涉及到的中枢官员很少,在地方任职的很多,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是以此次道试为媒介,只要所在道的考试进行好了,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那他们一个个势必会从地方擢升到中枢啊。 “当真没有?” 楚凌再问道。 “没,没有。” 张洪回道。 要说没有想法,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在这份名单中,有一些是一府主官,甚至是一县主官,尽管他们是担任副考官,可这在先前是没有此例的。 这份名单真要公布出来,肯定是会一些争议的。 但是张洪想归想,却没有讲出来。 因为在这些人选中,有一些是他熟悉的,而这些人在各自任上,都是有一定建树的,只是为官不够圆滑,做事过于耿直,故而一直都在兜兜转转。 像宗庆道治下的兰县县令马越,已经四十出头了,其先后在多个县任职,在任期间做了不少实事,可就因为过于耿直,不懂得与上官维系好关系,导致其兜兜转转,还是在县一级任职。 而马越有一项本事,是极其过硬的,那就是术算方面,只要是数字,那都欺骗不了他的眼睛。 张洪之所以对其有了解,是因为马越曾在西凉道任职,当然,这是在张洪赴任西凉刺史前的事情了。 也是这样,张洪才压着想要说的,这份名单,是有很多他不认识,不熟悉,但天子准备这样一份名单,会是临时起意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不可能。 “既如此,那就将这份名单,以奏疏的形式,从中书省呈递到御前吧。”见张洪如此,楚凌这才讲出心中所想。 “另,这次京畿道主官空缺,朕有意让卿来出任,此事要给朕干好,别出现任何差池!” “臣…遵旨!” 张洪停顿刹那,随即便作揖拜道。 这压力一下子就给到他了。 可偏在这件事上,他却不能有丝毫退缩。 真要退缩了,那天子就该有想法了。 可是这份名单,他到底该怎样写出来? 这成了张洪要考虑的事情了。 ‘不错。’ 见张洪如此,楚凌露出淡淡笑意,如张洪想的一样,这次涉及十六道的主副考官,是他有意安排的。 这可以说是一次镀金,但名单上的那些人,都值得这样做。 跟张洪一样,只要他们所在道的考试,没有出现任何状况,特别是科场舞弊这等大事,那肯定是能向上晋升的,这批群体中的半数是要擢升到中枢的,剩下的也要有所调整。 而其中跨度看似很小,实则掌权很重的,当属张洪。 楚凌有意叫其出任门下省鸾台侍中。 至于张洪担心的,楚凌并不在意,因为一场悄无声息的考验,已经在无形中对中书省右相国王睿进行了,楚凌想要看看王睿到底是真的臣服,还是假的臣服。 如果是前者,那在今后一段时日内,中书省不会再有左相国了,而以右相国为主,以主持中书省诸事。 但要是后者的话,那王睿的仕途就到头了,楚凌准备再选一个人,来担任右相国一职,以此将第三时期的前期筹备平稳度过…… 第一百零八章 正轨(1) 中书省掌决策,门下省掌审议,尚书省掌执行,这构成了大虞中枢的顶层权力,以皇权为核心,三省各揽一摊,相互制衡,以此实现从上至下的统治,为避免一些事出现,在三省之外另设内侍省、秘书省,一个负责内廷诸事,一个负责内外衔接,如此就形成了一个相对完美的运转体制。 但在实际的运转与操作下,在所难免的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事,其中问题最大的,莫过于公器私用、以权谋私、徇私舞弊、贪赃枉法这类现状,如何确保这一体制不沦为形式,形成强有力的监督与震慑,故而就有了御史台。 对大虞这套体制充分了解与掌控后,楚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虞太祖,是带有敬佩与尊重的。 这世上不存在一项制度或政策,能够完美解决所有问题,因为问题或矛盾或许相似,但所处的环境或大势有不同,就需要用不同的思路或方式来解决,照本宣科的做法,无疑是最蠢笨的。 也是这样,楚凌知道在太祖朝后期,为什么会兴起一应大案,以此逮捕处决了众多的群体。 这些大案背后暗藏的深意太多了。 有对中枢有司相互算计,相互掣肘,相互推诿的不满。 有对地方所滋种种弊病的震怒。 有对结党营私、侵占社稷的愤怒。 有对权力交替、国祚传承的担忧。 有对…… 种种想法与情绪下,使虞太祖做了很多事,经历过乱世的残酷与不公,虞太祖深知社稷延续的不易,尤其是将帝位传承给下一代,如果敢出现任何差池,大虞就可能成为短命王朝,这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反倒是从二世传至三世,即便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弊政,但最起码不会威胁到国祚传承了。 因为大虞深入人心了。 所以三世之后的帝王,虽或有昏庸、懈怠、荒淫之行,却难有亡国之危,除非天时地利人和皆尽失,否则国祚尚可绵延。 故而按虞太祖所想,作为开国天子的他,要做的就是开拓,这种开拓不止局限于疆域方面,更是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层面,待他驾崩后交到他的嫡长手中,那就是巩固了。 事实上大虞的轨迹,正是按着虞太祖所想在运转,太宗文皇帝继位之后,所做的种种为大虞积攒了浑厚根基,但太宗文皇帝没有遗憾吗? 当然有。 而且这份遗憾极深。 对外开拓,没有像太祖朝时那样大开大合,但在太宗的内心深处,是渴望对外发动战争的。 只是太宗太过理性了,他知道一旦开启对外战事,便意味着要有大批精锐战死,会消耗着大虞宝贵的国力,还有他精心呵护的发展势头。 所以太宗最终选择了忍耐与积蓄,将重心放在对内治理、民生恢复等方面。 韩青以贼配军身份,一步步在北疆崛起,最终成为大虞在太宗朝新晋勋贵,这是太宗文皇帝精心布下的局,当然这也与韩青真有本事密不可分。 韩青成为新晋勋贵,这刺激与激励不知多少中低层将校及底层将士,这叫他们看到了希望与晋升的可能。 与此同时,别看在老牌勋贵中,有一些人对韩青很是瞧不上,甚至暗中行掣肘、排挤等事,但一个事实却摆在面前,即在太宗一朝中,有不少人觉得天子定会对外扩张,只是眼下的时机还不到。 军中的情绪与斗志,被太宗文皇帝掌控的极好,这使得太宗处于超然地位上,解决不少太祖朝遗留下的问题,当然也有部分被太宗选择搁置下来,或许太宗知太祖做的是有问题的,但是太宗却不能说太祖半点不是。 太宗选择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既避免了与老臣之间的直接冲突,又以坚定的姿态逐步推动他所想的变革。 这种隐忍与克制,体现出太宗文皇帝难得可贵之处。 太宗不急于求成,却步步为营,这种沉稳与深谋,奠定了大虞长治久安的根基,使大虞真正深入人心了。 太宗是大虞承前启后、至关重要的关键所在,正因这样,太宗虽说没有在任期间开疆拓土,但威望却是不逊于太祖高皇帝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与责任。 大虞的权力交接棒,如今递到了楚凌手中,对于太祖、太宗、宣宗三朝种种,即便是很短暂的宣宗一朝,楚凌需理顺清主体脉络,弄清历朝主次矛盾,继而在解决现实所遇种种麻烦及冲突下,一点点将他所谋的种种推行起来。 中书省、门下省有存在的必要,且不是束于高楼的那种,要真正能发挥出其应尽的职责与使命。 也是这样,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权责必须进一步细化,尚书省要具备更高的权利,以此督促着六部,甚至多数监、寺、署等中枢有司高效运转,避免出现权责不明、推诿扯皮的情况。 政治、军事、律法、经济、文化等层面进行全面改革,是正统一朝必须做好的事,但这其中彼此牵扯、彼此联系的太深了,楚凌需要以他超高的智慧、城府、决断、眼界来一点点推动,最终形成他所构想的权力运转体制。 这种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在权衡各方利益的前提下稳步推进。 在无数道路或可能中,楚凌偏选了条最难走的,可对楚凌而言这才有意思,他向来不惧挑战,真要没有难度,楚凌反倒觉得太过无趣了。 “中书,门下两省,看来要有大调整了。” 皇城,尚书省。 正堂内。 萧靖在得知中书省发生的事,怔怔入神了许久,手中还拿着一封公函,在萧云逸惊诧注视下,过了许久,这才悠悠开口道。 萧靖的目光落在公函上,只是眼神却闪烁着异样光芒。 “老爷,您这是何意?” 萧云逸满是不解,看向萧靖说道。 这段时日的风起云涌,中书省、门下省皆受到不小波及,而时任平章政事的张洪,是写了一份奏疏,还是关于十六道主副考官之事,按制这转到了门下省这边,如果没有任何状况的话,就会按制呈递到御前那边。 萧云逸不明白,为何自家老爷对此事会有此反应? 再一个,举荐主副考官一事,这不是应礼部打头吗? 中书省是也有这权力,可这也只是在表面罢了。 真正的应该是先礼部举荐,再由尚书省转递到中书省去,可现在这流程明显是越权了啊,这…… “你不懂。” 萧靖轻叹一声道,也没有再多说别的。 然在心中,萧靖却在思量一件事。 张洪的奏疏,转到门下省那边,多半是那位接下了。 当朝国舅黄琨!! 只有这样,张洪的奏疏,才能没有任何问题转至御前,待御前批阅后,便可差人派至尚书省这边,终由他这位尚书省左仆射,交递到礼部尚书熊严之手。 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看似寻常,实则步步皆有玄机。 黄琨接下张洪的奏疏,等于是将此事给兜底了,使整个流程都不过是走个过场,但是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全都涉及其中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是关乎到抡才的。 眼下是十六道的抡才。 待到明岁就是会试及殿试了。 这其中牵连的就多了。 如果是搁在以往,免不了会有些争执或分歧,可现在呢?中书省的左相国之位空缺,门下省的鸾台侍中同样空缺了,这等于从根上就把隐患给扼杀了,而这次一旦走通了,以后就形成定例了。 涉及科贡的殿试、会试、道试全都涉及了,那今后府试、县试这块儿呢?依着天子的脾性会不涉及? 这绝无可能!! 萧靖作为太宗朝的一届状元郎,如何不知自太祖朝所兴的科贡,到今下存有哪些问题与弊病。 可知道归知道,但想改起来却是很难的。 因为这牵扯到的不止是朝堂,更牵扯到了地方,关键是在这其中所涉群体还众多,这就像是一团乱麻,稍有不慎啊,就会惹出大麻烦大是非出来。 只一个门生关系,就让事情简单不了。 但天子呢。 用会试及殿试,将门生隔绝开了,能在殿试登榜者皆为天子门生,还让锦衣卫执缰游街,这给的殊荣太大了。 联想的越多,萧靖心底的敬畏越强。 天子对大势的掌控,对时机的拿捏,太精准了,精准到萧靖都觉得不可思议。 “去吏、户、礼、刑、工五部,本官要召开省议!”想到这里,萧靖撩撩袍袖,伸手对萧云逸说道。 “是!” 萧云逸当即作揖拜道。 作为尚书省左仆射,萧靖是有权召开省议的,这是在实际执行各项事宜,可能在六部间存有的分歧与矛盾,进行的一次内部会议,在最初的时候,该议还是运转的很好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尚书省这边等于是两头受气,一边是中书省和门下省这边,一边是六部这边,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其实还是处在太祖这里。 作为马上皇帝,太祖做事雷厉风行,针对一些事,往往会越过尚书省,直接召六部尚书或其他官员到御前。 尽管此事在太宗朝有很大改善,可有些风气一旦形成了,是很难逆转过来的,不过到了正统一朝,此事反倒出现了变化。 这一变化,是在楚凌真正开始掌权前促成的。 在着手解决逆藩叛乱,继而引发的一应事宜下,牵扯到六部事宜的,孙黎会召见萧靖来具体解决,这个左仆射,是孙黎给萧靖的,那她就必须维护萧靖的权势与地位,当然萧靖也没有叫孙黎失望。 现在的大虞,从过去那种不正常,又回到了正常,但牵扯到六部事宜,很多时候楚凌也是以萧靖的建议为主。 跟孙黎想的不一样,楚凌想做另一件事。 即改组尚书省为内阁。 在楚凌看来,省阁权责要分明,所起作用是不一样的。 中书、门下两省,有他们要做的事。 内阁有他们要做的事。 在一定期限到来后,有任何情况是可以碰撞的,在此期间有分歧,有争执,这都是很正常的。 没有反倒不正常了。 可等到敲定下来了,在下一个期限到来前,两省与内阁,就不能将分歧或争执公开,谁要是这样做,就是在触碰底线。 对于不遵守规则的人,楚凌是向来不手软的!! …… “舅舅近来在门下省如何?” 虞宫,大兴殿。 楚凌面露笑意,探身将茶盏递到黄琨跟前,黄琨见状,忙起身朝楚凌作揖,楚凌见状,笑着说道:“舅舅无需这般,这不是在朝中。” “是,是。” 黄琨听后,连连应道。 别看中枢的风波不断,但却没有吹到黄琨身上。 先前不是没有人想算计黄琨,但有楚凌在,尤其是在此期间,还发生不少事情,使得一些人只是想想,却没有敢落于实践。 而到了正统五年,凭借北伐一役,黄龙强势崛起,凭借所立功勋,得敕冠军侯,在中枢军中具有影响力,即便楚凌的注意不在黄琨身上,也没有人敢算计什么了。 对黄琨这个人,楚凌看的很透彻。 为人老实,对权势看的不重。 但这样的国舅,才是正统朝的好国舅。 “得陛下庇佑,臣在门下省尚好。” 在坐下后,黄琨微微低首道:“只要是在权责范围内的,臣都……” 听着黄琨讲这些,楚凌表明没有变化,心中却生出些许感慨。 这样的性格,是不足以支撑起门下省的。 这也是为何要选张洪的原因。 当然了,让黄琨在重要位置待着,还是有用处的。 等到黄龙的影响力,彻底在整个大虞军中有了一席之地,黄琨就可以致仕了,或者去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位置待着。 “接下来这段时日,门下省会有些事宜出现,舅舅要替朕看好。”想到这里,楚凌表情正色,看向黄琨说道。 “陛下放心!” 黄琨立时起身,郑重朝楚凌作揖拜道:“臣一定会竭尽所能,把本职给做好的,断不会叫陛下因门下省而费心劳神。” “呵呵…” 楚凌笑笑,随即伸手对黄琨道:“喝茶。” “臣遵旨。” 黄琨作揖再拜,但同时心中暗松口气。 对近来发生的种种,黄琨是提心吊胆的,虽说他知这些风波,是引不到自己身上的,但看着也够叫人胆寒的。 这中枢的变化太大了,大到稍有不慎,就可能从天上跌落下来。 也是这样,黄琨常会递牌子进宫,到凌华宫那边去,自家儿子在上林苑那边,很久还不回来一趟,而天子这边呢,他也不可能常来啊,所以有什么想法或困惑,他都会寻求黄华的意见。 黄琨知道,他所拥有的一切,全是因为天子才有的,如果没有天子,那他如何能在朝堂立足啊。 正因如此,黄华给的意见,别结党,少联系,少说多看……这些全被黄琨记在心里,这也使黄琨在朝是很特殊的存在。 第一百零九章 正轨(2) “你舅舅啊,让他去做些小事,这可以。” “但要是涉及国计民生的大事,他是有这个心,但却没有这份魄力。” “这万钧重担压在凌儿身上,为娘知道,凌儿是如履薄冰,是不曾有丝毫懈怠。” “为娘也好,你舅舅也罢,能帮衬你们这些小辈的不多。” 虞宫,凌华宫。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殿中的种种,黄华面露复杂,看着小口吃着东西的楚凌,言语间透着几分愧疚与心疼。 自己的儿子想要什么,她这个当娘的不清楚。 但是承受了多少,她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别看她在凌华宫一不干涉后宫之事,二不插手前朝诸事,但对这后宫及前朝发生的,黄华却还是知晓些的。 “母亲,别这样说。” 楚凌放下碗筷,笑着看向黄华,“您与舅舅帮衬儿臣的够多了,儿臣是背负了一些,可这不是儿臣该背负的吗?” “只要您好好的,儿臣就不觉得累跟苦。” “再说了,儿臣还要向您请罪呢,这段时日儿臣一直都没来您这边,母亲可别怪罪儿臣……” “你是大虞的皇帝,是万民的君父。” 不等楚凌把话讲完,黄华就出言打断了,“来与不来,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有就够了。” “你能将这天下治理好,就是最大的孝,这不止是为娘为你骄傲,你祖父,你祖母,你父皇,都会为你而骄傲的。” 听到这话,楚凌生出了唏嘘与感慨。 有这样一位母亲在,楚凌还是觉得挺幸运的。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先前有他祖母在,使得有分崩离析之势的江山,硬是给黏合在一起,最关键的是给他创造了时间。 在大局最动荡的三年,他可以心无旁骛的去做各种谋划,甚至为将注意悉数转移,他的祖母还做了很多事。 如果没有这些,那他的掌权之路会无比艰难。 而现在有他母亲在,后宫这边就乱不了。 等到他的皇嗣诞下了,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中有一些会因为经历的事,或者身边人讲的话,在心中生出些别的想法,但是肯定会有一些皇嗣,是不会受到影响的,这就是家风的重要。 当了皇帝,这心思就全在天下了。 即便是有了很多子女,但真正能走进心里的却很少,毕竟不管是时间或精力,这都是不允许的。 所以是否有人能从中做些什么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凌儿,有件事,你必须要重视了。” 在楚凌感慨之际,黄华犹豫刹那,还是将想了许久的事,讲了出来,“为娘知道你有主见,也有雄图壮志,但也不能误了皇嗣。” 讲这些时,黄华打量着楚凌。 自己这个儿子,这一路走来是很不易的,从被人忽视的皇子,到仓促选出的嗣皇帝,到没有实权的皇帝,再到今下手握实权的至尊,这其中掺杂的太多了,黄华都是看在眼里的。 册封皇后、妃嫔的时间够久了,但迟迟没有诞下一男半女,要说朝野间没有什么议论,黄华是不相信的。 毕竟出过一档子事,大虞不能再经历一遭了。 真要经历了,大虞国祚必受影响。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志在天下,可这后宫之事,尤其是牵扯到皇嗣,这就不仅是家事那样简单了,这更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其实对一些事,黄华是心知肚明的。 自家儿子之所以不急此事,是因为徐黜及徐氏一族,这件事如果没有妥善解决,就贸然诞下皇嗣的话,是会给日后留下隐患与风险的。 楚凌听出了母亲话中的深意,也明白她并非单纯催促皇嗣,而是担心朝局不稳,真要有人借着皇嗣之名生事,那就不止朝堂会掀起波澜了。 在他熟悉的历史中,那些没有皇嗣的皇帝,经历的处境到底何等艰难,楚凌是心知肚明的。 “母亲放心,这件事儿臣记得了。” 想到这里,楚凌露出笑意,对黄华宽慰道:“等忙完眼前诸事,儿臣就会多去后宫的。” “要先诞下嫡长。” 听到楚凌所讲,黄华嘱咐道:“为娘讲这些,凌儿不要多想,先诞嫡长,对你,对社稷都是好的。” 讲着,黄华停了下来。 她怕自己说的多了,会叫自家儿子多想。 从今下来说,自家儿子就是嫡出,毕竟她是太皇太后生前所留懿旨册封的,而后才有加封的尊号。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徐贞被太皇太后所留遗诏废黜了,这就使此事从礼法宗规上,没有任何诟病之处。 但她也清楚,自家儿子一路走来,可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这是做了很多,才有了今日的稳固。 看出黄华的犹豫,楚凌心中生出感慨。 对于自己是嫡是庶,他是一点都不在意的。 毕竟这是特殊时局下,才出现的特殊事宜。 对黄华所讲,楚凌是知道的。 他能先诞下嫡长,绝不只是礼法上的事,这更关系到国祚传承,所以听到这些,楚凌是没有任何不适的。 楚凌轻轻点头,目光沉稳,“母亲所言极是,儿臣自当以社稷为重。” “那就好,那就好。” 黄华连连道。 她对自家儿子讲这些,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徐云,在凌华宫看到很多,特别是两仪殿这边,黄华明白一点,徐云这个皇后之位是能坐得稳的,老一辈的恩怨,不能影响到小一辈的。 对于这点,徐云做的就很好。 该割舍就割舍。 该明确就明确。 尤其是自家儿子的帝位,是因为一场意外才得来的,所以若想稳固江山,就必须在方方面面都做到无懈可击。 能不废后,就别废后。 如果废后的话,这后宫必不消停,而后宫不消停,势必会影响到前朝的,她是经历过这些的,所以知道,有些时候女人引起的风波与争斗,可远比男人引起的要大太多。 正因为这样,黄华对孙黎是愈发敬佩的,因为其在世时就已将能想到的全都想到的,并安排妥当,这其实是不容易的…… 第一百一十章 正轨(3) 忙碌之下,时间过的总是很快。 七月的尾巴已至眼前。 对楚凌而言,这就似昨日一般,心思沉浸在具体的事上,难免对一些别的会变得不太在意。 比如时间。 当责任、命运、担子、使命等都压在身上时,人往往会无意识的忽略掉一些东西。 “咕嘟——” 水沸腾的声音,在大兴殿内响起。 肉香随着水汽飘散。 “还看着做什么?” 罗汉床上,盘膝而坐的楚凌,拿着碗筷,对楚徽说道:“这才多久,都消瘦成什么样子了!!” “还好吧。” 楚徽讪讪笑着,不敢去看自家皇兄,“臣弟没觉得自己瘦啊。” “真是长大了,都知道顶嘴了?” 楚凌轻哼一声,夹起一筷子羔羊肉,探身放进楚徽的碗中,“叫你扛些担子,是想叫你为朕分忧,去具体盯一些事,但也没叫你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 “是,是。” 楚徽连连点头。 见楚徽如此,楚凌心中轻叹一声。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 以王大臣的身份立足朝堂,管着宗室、吏治这两摊子事儿,压力与责任自是不轻的,不然他也不会交给楚徽。 可做事归做事,但也要讲究劳逸结合。 别看在自己身边,楚徽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可在别处,尤其是跟一些人,楚徽是很严肃的。 现在是年轻,亏欠些身子,这是能很快恢复的。 可一旦养成了习惯,随着年纪的增长,特别是成家立业了,要还是这般不顾身子,迟早是会落下病根的。 “过几日,跟朕去上林苑。” 楚凌咀嚼着蘸有麻酱的羔羊肉,过了会儿,对楚徽说道:“好好放松几日,别仗着……” “不行啊皇兄!” 一听这话,楚徽忙将嘴里的肉咽下,“臣弟这边还有不少事呢,特别是东域那边,刘谌趁着解决哗变之际,是抓了不少人的,廉政总署趁势也抓不少。” “这个时候臣弟要是撂挑子不管了,那岂不是……” “宗正寺、廉政总署不是离开你就不转了!” 不等楚徽把话讲完,楚凌又夹起一筷子肉,放进自己碗里时,语气平淡道:“东域是派去不少人,但两司在中枢也留有不少人,朕叫他们待在两司,不是当提线木偶的!!” “既给了他们权,就要让他们担起责来。你若事事都亲力亲为的话,那要他们又何用?干脆全都罢黜了,独留你一人得了。” 楚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却没有讲出,他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肉。 楚凌看着楚徽低垂的眉眼,语气放缓了些:“你是不是总觉得,只有自己亲自盯着,事情才能办得妥帖?” 楚徽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道:“臣弟不是不放心他们,只是怕出纰漏,反倒给皇兄添麻烦。” 楚凌轻叹一声,放下碗筷,“朕要是怕麻烦的话,就不会让你担着这两项要职了,你这个心态,必须要改!!” “这段时日朝堂也好,地方也罢,发生的事少了吗?” “朕要是像你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抓着,那累都能把朕给累死,长寿,你要明白一点,权是要抓,也要掌,但在将威仪树立起来后,是要懂得给底下人放的。” “这是关键!” “问题是无时无刻都会出现的,前面的问题有解决的,有没解决的,有刚理出眉目的,可在你没有察觉下,又有一堆问题出现了。” “要有一个好的心态,以自己觉得不急躁的状态,去把大的问题解决,至于那些小的,还有要善后的,要懂得交给合适的人去做才行。” “若是总是让自己陷在这些琐碎之中,不仅身子会垮,心也会越来越累,这可不是朕想叫你在中枢的本心啊。” 听着自家皇兄讲的这番话,楚徽心中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半晌没有言语。 有些话自家皇兄虽然没讲,但是他却听出来了。 别处处学他,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要学会适当的放手,才能走得更远。 楚凌也没再说别的,伸手端起茶盏,掀起盏盖吹了吹浮茶,浅浅抿了一口。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在茶喝了多半,楚凌将茶盏放下,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递到楚徽跟前,“喜事,龙虎关拿下了。” “什么?!” 本陷入沉思的楚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狂喜起来,“皇兄!您说的是真的?!” “龙虎关真拿下了?!!” “征南大将军急递回的密奏还能有假?” 楚凌忍不住笑骂起来,“大虞内部是有些状况,是需要好好调理一番,但上天是公平的,我朝有的,别朝也有,今下的南诏,祸根已从其中枢埋下了!” 楚徽先是重重点头,随即便接过折子,迫不及待的翻阅起来。 龙虎关被本朝拿下这意味着什么。 纵使楚徽没有打过仗,也是知晓的。 可当看到一处时,楚徽却愣住了,随即抬头讲道:“皇兄,这梁牧将征南大将军府迁至龙虎关,是不是……” “觉得太冒进了?” 见楚徽欲言又止,楚凌笑了起来。 “是。” 楚徽重重点头,“龙虎关是夺下了,但关隘、关墙也损毁不少,南境本就离我朝腹地较远,这龙虎关又处两朝交错要冲。” “臣弟虽不懂军务,可前无遮掩及纵深,如若南诏咽不下这口恶气,待到其本土动乱稍减些,万一……” “这就是梁牧想要的。” 楚凌保持笑意道:“能入祖母的法眼,这梁牧是有真本事的。”讲到这里时,楚凌脸上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在南境戍边的诸军,其实情况比在北戍边的还要复杂,这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讲清的,朕就不过多赘言了。” “如果没有正统五年的那场北伐,还有朕一直在抓的中枢军改,朕可以直言,在南戍边军必出藩镇之患。” “梁牧自出任该职后,就一直在摸查这些,因为有朕先前厚赏的举止,加之这次拿下了龙虎关,这使梁牧谋划许久的事,终于是有机会去推动了。” 咯噔。 听到这话,楚徽心中猛然一紧。 这他还真不知情。 ‘难怪自家皇兄对边榷如此看重啊。’也是这样,楚徽突然明白一些事,‘这只怕是在策应解决些什么隐患啊。’ 恐还不只是这些! 想着,楚徽发现自己想的还是简单了。 龙虎关的夺回,看似是一个胜利,可背后却暗藏玄机。 “龙虎关之战的胜利,朕决意采纳梁牧的进谏。” 在楚徽思虑之际,楚凌继续道:“先在朝压一压,这样不止他好在南境做些事情,中枢也不至于会出现新的风波,很多事不是急就能解决的。” 这话被楚徽听后,更加验证自己心中所想。 龙虎关被拿下,这要是搁在往昔,肯定是要大书特书的,毕竟此地太过重要了,也太过特殊了。 针对于南诏余孽,中枢有多重的反应,这都是不为过的。 不把南诏灭掉,大虞的一根弦就不能松开。 只是南诏余孽盘踞的地方,实在是太过特殊了,想要将南诏余孽倾覆掉,对大虞而言是很难的。 除非是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行了,不想这些了。”见楚徽迟迟不言,楚凌拿起碗筷,笑着说道:“这锅子已经煮很久了。” “是。” 楚徽低首应道,将所持折子放下,拿起眼前的碗筷,只是很明显,楚徽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对此楚凌也没有挑破。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正的奠基(1) 上林苑作为离宫别苑,是仅次于虞宫的存在,是有特殊地位及含义的,帝驾上林,这或许没有规律,但每有这类事出现,都是会吸引朝野关注的。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大兴殿对外颁诏驾临上林,后宫随驾前往,此事以极快的速度传开。 如果是在别的时候,朝中或许会有人上疏规谏,但在今下这等特殊时期,却是没有一人上疏规劝。 原因不难猜,这与中枢及地方发生的密切相关。 在中枢因边榷竞拍一事,而逐步掀起的风暴愈演愈烈下,东域出现哗变处于解决与镇压下,还有越来越近的道试……这一连串的事堆在一起,不知叫多少人猜不透所处局势,也变得是分外没有底。 当然除了这些外,还有一批在各自位置上,正在做一些实事,或者谋划要做的,内心深处是希望大局不要再变了。 在此等大背景下,天子摆驾离宫,驾临上林苑游玩,无疑是能使局势安定下来的,这才有了这种特殊境遇。 对于这些,楚凌心知肚明,但却没有多说别的。 这次摆驾前去上林苑,除了后宫妃嫔随行外,还有皇太后、太妃等,此外还有在京那帮宗藩及子弟,在都公主也去了不少。 如此浩荡的队伍去往上林苑,这自不是一件小事情。 这期间需要顾及的有很多,但对此楚凌并没有放在心上,有底下的一帮人在,这自是出不了任何事的。 在楚凌的内心深处,上林苑要比虞宫要亲近很多,这不止是他梦起始之地,更承载了他很多期许。 上林苑,上林宫。 “许久没来了,这感觉比在虞宫好很多。” 楚凌负手而立,打量着殿内的种种,脸上笑意更是不加掩饰,“长寿,对这地方还怀念吗?” “如何能不怀念。” 楚徽听后,笑着说道:“皇兄,讲句您不高兴的话。” “嗯?” 楚凌应了一声。 “早先您要摆驾归宫时,臣弟是有些不情愿的。” 楚徽见状,讪讪笑了起来,“臣弟就想着啊,在上林苑待的好好的,为何要回那沉闷之地啊。” “哈哈!!” 听到这话,楚凌大笑起来。 似楚徽这般想法,楚凌是知道的,其实不止是他,还有很多人,特别是羽林的,对上林苑是无法割舍的。 在他们的心中,是将上林苑当成了家。 而他就是大家长。 只是在楚凌的眼里,上林苑即便再好,该离开还是要离开的,这就是一个由无数资源打造的特殊乌托邦。 一直待在这里,终究有梦醒的一日。 但要是离开这里,而回到那个权力中枢,掌握了权势与财富,那么这个他有意打造的乌托邦,还能维系运转很长时间。 “拜见陛下!” 在此等态势下,李忠、师明低首走进殿内,本带有笑意的楚徽收敛起笑意,对师明的到来,他是有意外的。 上林监赵贯呢? 这在楚徽心中生出疑惑。 在上林苑待过几年,别看赵贯平日露面很少,可楚徽却知此人权势极重,掌管着上林苑最机密的几处区域。 即便是常伴在御前的李忠,对赵贯都是很客气的。 但眼下却不见赵贯身影,反倒是师明跟着一起来,这难免让楚徽生出疑惑。 只是楚徽哪里知道,赵贯早就交卸了上林监的差事,奉旨密赴西川境内了,随赵贯去的还有不少人。 不过赵贯走了,上林监的职责,还是要有人担着的。 故而密掌紫光阁的师明,因为出色的完成了多项差事,特别是商储银号的筹建,遂被楚凌擢为上林监,仍管着紫光阁诸事。 想要叫底下的人卖命,就不能只画饼,也要给些实际的。 楚凌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从不吝啬对有功之人的奖赏。 哪怕是阉割的太监。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道下,这一特殊群体是少不了的,有时太监、宦官用起来,要比其他人顺手多了。 因为他们必须要依附在皇权之下!!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楚凌撩了撩袍袖,看向师明说道。 “禀陛下,都准备好了。” 师明压着心头激动,毕恭毕敬的作揖禀道。 楚凌微微颔首。 ‘这……’ 见到此幕的楚徽,反倒是露出疑惑之色。 自家皇兄如此状态,他很少见到了。 而每次有这状态时,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摆驾归宫那次是这样,其后发生了什么,楚徽相信不止他没有忘,在朝野间很多人都没有忘。 此外还有很多…… “摆驾吧。” 楚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楚徽的思绪。 “奴婢遵旨!” 李忠、师明立时作揖拜道。 “皇兄,您这是要去哪儿?” 看着离殿的二人,楚徽心中的好奇更盛。 这才刚来上林苑,还没有歇歇,就要去什么地方? “长寿,朕带你去看看,我朝真正奠基的宝地。”楚凌走上前,露出一抹淡笑,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 “这些产物的出现,将会持续影响到我朝发展,如果利用好的话,会给我朝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是让朕设想的国运提前出现!!” “这可比大刀阔斧进行一些改革,引得无数矛盾与冲突要来的实际!!” “……” 楚徽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皇兄如此郑重其事地评价某一件事,甚至是带着几分激动,即便是决意发起北伐时,自家皇兄也从没有这样过。 但也是这样,使楚徽更是好奇了。 “皇兄,到底是什么啊?” 收敛心神后,楚徽脱口道。 眼下的他,是真想知道。 “马上你就知道了。” 楚凌反倒是卖起关子了。 他这次摆驾上林苑,的确是要好好歇一歇,但与此同时,也要去检验些成果了,在切实看到这些成果,是他想要的成果,他才能真正安心。 这会成为他接下来怎样做的重要依据之一。 楚凌没有再多言,而是迈步向外走去,步伐稳健而有力,楚徽见状忙跟随在后,但自家皇兄越是这样,楚徽心底的好奇就更盛。 到底是怎样的事,能让自家皇兄这样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真正的奠基(2) 一个国朝强盛的根基,在于广袤的国土面积,只有这样,在有足够的战略纵深下,不至于说出现些状况,比如战争,灾害,叛乱等,是能确保多数地域是相对安稳的。 同样拥有广袤的国土面积,也意味着资源的丰富与多样性。 在楚凌看来,大虞是一个区域内强国,尽管内部存在诸多问题,但是大虞有的,其他国朝同样会有,只是多少与早晚的区别罢了。 就今下的大势而言,从政治与军事的双重角度,大虞对外构建了一个较为稳固的防御体系,与此同时也让周边强国知晓大虞军威,从而不敢轻易的来挑衅了,这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有了这一环节下,大虞上下紧密围绕皇权运转,中枢及地方秩序恢复稳定,在此期间初步整顿吏治,清查贪腐,有效打击与扼制结党营私,与此同时一些影响深远的改革,在碰撞与冲突下初步推行。 或许见到成效的区域仍小,期间还会遭遇各种阻力与掣肘,但只要有时间沉淀,有坚定不移的推动决心,这些改革终会使大虞焕发无限生机与活力!! 作为一国之君,要有足够的耐心,去给统御的江山时间改变。 正如四季轮回,万物生长,治国亦如种田,既要深耕细作,也要静待时节。 就掌握的情况来看,在政治及军事层面,大虞需要的是保持势头,想让大虞具备不寻常的,就需要从别的层面着手布局了。 律法,经济,科技,教育,民生…… 这些领域才是决定大虞能否真正走向繁荣强盛的关键支撑。 上林苑所设禁地,承载的就是关键支撑的希望所在。 “哒哒哒……” 马蹄声打破了平静,一支骑队快速驰骋。 楚徽骑马紧随在自家皇兄身旁,可莫名的在他心底生出紧张,倒不是他惧怕什么,而是对未知产生的情绪。 这是人的本能。 不知为何,楚徽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可明明这一路驰骋过来,却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是错觉? 无数次,在楚徽心底生出这种想法。 可却又被楚徽给否定。 对自己的直觉,楚徽是有底气的!! “对军备局,长寿不陌生吧?” 似是感受到楚徽的情绪,楚凌放缓些马速,骑马向前行进之际,露出淡淡笑意,对楚徽说道。 “自是不陌生的。” 楚徽虽有不解,但还是说道:“军备局乃皇兄特设,是研制、制造各式军械、器械、甲胄的核心所在。” “诸如改良的骑兵三宝,千里镜,陌刀,八牛弩,神臂弓,元戎弩,三弓车弩,山文甲,锁子甲……” “这些年来,在皇兄的指点下,军备局研制、制造的神兵利器太多了。” “即便是到现在,对正统五年那一战,还有一些人私下说是有侥幸的成分,但臣弟却不这样认为,对北虏一战,我朝能取得大捷,一是靠皇兄英明神武的洞察与指挥,二是靠中枢精锐奋勇杀敌,三就是靠这些神兵利器加持!!” “在臣弟看来,就算北虏内部没有动乱,那北虏皇帝慕容真亲率大军迎战,最终获胜的依旧是我朝,只是这伤亡会大很多!!” 楚凌笑而不语。 因为楚徽陈述的是事实。 没有准备的仗,他是不会打的。 如果只靠一腔热血去,或许能取得一场场胜利,但终有一日是会败的,而正面战场一旦败了,则国运就下来了。 对于战争,楚凌是有清晰认知的。 大虞的对外战争,是要夺取疆域,抢夺财富,虏获人口的,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减少中枢财政压力。 而随着对外战争的打响,在治理与改革下滋生的矛盾,会有部分在转移下消散的,从而带动内部更具韧性的发展势头。 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 “在军备局之外,朕特设了诸研究所。” 想到这些,楚凌收敛心神,“这是比军备局等级更高,戒备更严,规矩更多的存在,这些研究所是大虞真正的根基。” “而这些研究所,眼下还处在摸索发展阶段,故而划分是相对笼统的,但朕相信有朝一日,大虞会拥有最完备的研究所,以此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带领着大虞在各领域不断寻求突破,以推动着大虞国力向上攀升!!” 楚徽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不是三岁小孩。 军备局是怎样的存在,他是清楚的。 这是极受皇兄重视与偏爱的。 在这里的人才与工匠,只要在对应领域有所成果,那必是能得丰厚赏赐的,这其中规格最高的,当属集体一等功,个人一等功。 这些赏赐,如果叫外界知晓,那是能掀起舆情的。 现在,在军备局之外,居然还有。 关键是这件事他毫不知情。 这让楚徽震惊之余,生出浓烈的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能够叫自家皇兄这样啊。 “到了!” “唏律律……” 随着楚凌的声音响起,还有此起彼伏的马鸣声,楚徽从震惊下回过神来,戒备森严的场所映入眼帘。 “陛下,此处是医药研究所。” 师明翻身下马,小跑到楚凌身旁,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距火器火药研究所还有一段……” “朕知道。” 楚凌露出淡淡笑意,“不急着去,先从医药研究所开始吧。” “奴婢遵旨!” 师明立时应道。 对上林苑所设诸研究所,楚凌是心知肚明的,这些研究所的地址,是楚凌亲自挑选的。 “皇兄,这是干什么的?” 楚徽带着好奇,走到楚凌身旁,看着眼前这处占地不小的医药研究所,随驾队伍中,已有人骑马朝前赶去,楚徽知道这是传达旨意去了。 “医药研究所是专司药材研制的。” 楚凌边走边说道:“还有就是外科钻研了。” “就是巾帼会的那些?” 楚徽眉头微挑道。 楚凌点点头。 对于大虞而言,提高整体医疗水平是必须要做的事,尽管中枢层面没有对这方面进行摸查过,但通过四阁汇总的情报,楚凌是知晓大致情况的,也由此,楚凌笼统推演出大虞每年死掉的人,有很多是能通过干预活命的,但是最终他们却死了。 天花,疟疾,霍乱,伤寒,鼠疫…… 如何有效的解决这些传染病,是楚凌必须要思考的,不然出现规模较大的灾情,是会出现高死亡的,一旦出现失控的话,势必会引发更大震荡,这是楚凌绝不愿看到的。 此外就是对外战争。 如果军中爆发时疫,却没有办法有效遏制住,那都不用敌军做什么了,自身就会先乱起来。 跟北虏那一战,就给了楚凌教训。 尽管受伤及致残将士,得到了及时的战地急救,但由于缺少特效药的缘故,使得他们最终没有撑下来!! 对于军队而言,最宝贵的财富就是这些伤兵,如果他们的死伤能够降低,得到及时的治疗,待到他们重返军队,这就能大幅提升战力。 手上沾着血跟没沾,那完全是两码事。 “臣,医药研究所所令,郭洵,拜见陛下!” “臣……” 不多时,一帮人步伐匆匆的赶来。 在楚徽的打量下,眼前这些人,一个个难掩激动的作揖行礼,透过他们的眼神,楚徽看到的不止是敬畏,还有一丝狂热。 这让楚徽眉头微蹙起来。 “免礼吧。” 楚凌微微一笑道:“朕这次来,就是要看看成果的。” “臣等遵旨!” 道道声音响起,随即,郭洵就上前,在一些警惕注视下,难掩激动道:“臣等盼陛下许久了。” “呵呵…” 楚凌笑笑,没说什么。 在研究所的这些人,对于一些事的敏感性很低,但在对应的领域,他们绝对是翘楚般的存在。 楚凌要的,是这些人在对应领域,能够有大的突破与发展,至于别的,楚凌是一点都不在意的。 “陛下,截止到今下,医药研究所成功研制出大蒜素,牛痘法,阿司匹林,酒精蒸馏四种……”去往医药研究所的途中,郭洵讲述着本所的成果,可这些对于楚徽而言,无疑是在听天书一般。 “你等一下。” 郭洵正要继续说时,楚徽伸手打断,“你说的这几种,除了酒精蒸馏外,本王还能听懂一些,这应是从酒水中蒸馏吧?但是这用酒蒸馏,它能做什么?还有你说的大蒜素,牛痘法,阿司匹林,这些都是干什么的?” 楚徽这一打断,随驾的郭洵,还有研究所其他人,一个个心中带疑的看去。 “长寿,还是朕来给你解惑吧。” 楚凌露出笑意,对楚凌说道:“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是存在着很多微小东西的,这有好也有坏。” “通过蒸馏出的高浓度酒精,具有消毒杀菌,物理降温,促进局部血液循环等功效,此物在今后,将广泛运用于战地急救。” “皇兄,那大蒜素,牛痘法,阿司匹林又都是干什么的?”楚徽被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对这大门里的东西是充满好奇的。 在楚凌身边待这些年,他是见到过很多新鲜事物的。 可眼下,他却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不知道的。 别的不说,单单是琉璃问世时,有此物特别制成的千里镜,楚徽在刚接触时,就是感到震撼的。 数里开外的一切,没有此物,看起来是模糊,不清楚的,但是有了千里镜的加持,却可以清晰看到。 这如何能叫人不觉得震撼? 在军备局这边,涉及千里镜的生产,还在加急改进中,甚至还提出更高的要求,这一切都得益于北伐一战的表现。 装备有此物的羽林军,南军,在与北虏实际交战中,不管是刺探军情,打探敌军部署,再或是两军交战下,那都是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 也因此,在北伐一战结束后,军中就有人提出,是否能研制出更清晰的千里镜,是否能以双眼观察为主,涉及到这方面的需求,被反馈到军备局那边,也使对应的人,着手对应的改进。 “等到了地方,朕给你一一解释。” 在众人的注视下,楚凌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露出淡淡笑意道。 “嗯。” 楚徽点头应道。 一路无言,一行来到了研究所核心。 一处房内。 “陛下,这是新制的大蒜素。”在楚徽好奇的注视下,郭洵捧着一琉璃瓶,瓶内的液体呈现淡黄色。 楚凌伸手接过,脸上露出些许感慨。 大蒜素的出现,使大虞除了酒精以外,又多一类杀菌神器! 当然在青霉素面前,大蒜素就要差不少了。 可青霉素的提取,对今下的大虞是很难的,这可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说搞就能搞出来的。 为此楚凌能做的就是先将大蒜素给搞出来。 “皇兄,此物是干什么用的?” 见自家皇兄如此,楚徽上前道。 “此物同样是杀菌的。” 楚凌将琉璃瓶递给楚徽,露出淡淡笑意,“这是朕无意间知晓的,得到此物需先将大蒜捣碎,再文火烘干碾碎,然后就需要与酒精进行混合,需要提一点,是这个酒精浓度要把控好,此外是大蒜与酒精的比例,这样就能够浸泡了。” “此外就是温度,这个就要特别注意了,超过一定的温度,大蒜素就会失效。” “而浸泡后的液体,还需要多次进行过滤和提纯,而得到的过滤液,还需要过滤蒸发掉酒精,这又回到了温度这一项,只有在合适的温度进行,才能萃取出大蒜素……” 楚徽似懂非懂的听着。 可在旁站着的郭洵等一行人,有些人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大蒜素的提取,他们是直接参与的。 这其中到底有多难,唯有他们自己心中最清楚。 但是这么多难关,他们都闯过来了!! “所以有了此物,等到以后再有战争,在战场上的受伤将士就能减少很多伤亡?”楚徽看着所持琉璃瓶,随即对自家皇兄说道。 “是能有效减少伤亡。” 楚凌点点头道:“不过大蒜素保存是个难点,此物遇到空气,会在一定时间内失效,所以如何延缓,如何保存,是医药研究所必须要解决的,哪怕是能多一个时辰,这都能减少很多浪费。” 研制出大蒜素,不代表此事就结束了。 如何进一步完善工艺,确保好保存时效,降低成本开支等等,这都是郭洵他们必须要解决的。 这也是楚凌为何筹建研究所的原因。 他就是要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来集中最顶级的人才,在大量资源与钱财的倾斜下,使大虞能在诸多领域齐发力。 “那阿司匹林呢?” 在楚凌感慨之际,楚徽继续问道。 “柳树皮知道吧?” 楚凌笑着反问。 “当然。” 楚徽下意识道:“这不是很常见吗?” “正是。” 楚凌点头道:“阿司匹林,就是用将柳树皮进行煮沸……” 对楚徽讲这些时,楚凌心中是有感触的。 医药研究所,研制的阿司匹林,还是最早期的一种,此物能解热镇痛,抗炎症,与抗菌类药物一起用能发挥奇效。 搞出的这些,首先是广泛用于战争与赈灾的,毕竟研究出是一回事儿,如何搭配着用,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跟搞出的羊肠线,其实是一个道理的。 只有运用的多了,接触的人多了,这才能叫更多人接受。 在这个时代,人命是不值钱的,但是楚凌希望能通过他,使得有一批人,是专门从事这类事宜的,从而降低不必要的死伤。 这条路或许不那么容易,但楚凌愿意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来把这条路给走通顺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正的奠基(3) 离开医药研究所时,楚徽是处在愣神状态的,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流有脓液,满是浓疮的牛乳。 尽管在参观之际,所令郭洵讲述着牛痘法,并以最实际的数据,支撑接种过牛痘的群体,对于天花不再畏惧。 可一想到那场景,楚徽就有些恶心。 甚至他一次次的拿牛痘去跟天花对比,这完全就是不相干的,为何接种过牛痘,就能抵御住天花呢? 对于天花,楚徽是有了解的。 只要是感染了,就没有好的法子,纯粹看命硬不硬。 扛过去了就没事了。 扛不过去就死掉了。 虽说没有对应的统计,但每年在大虞是有不少人死于天花的。 “哒哒哒……” 骏马在驰骋,楚凌察觉到楚徽的异常,但他对此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扇新世界的大门打开,就是会有这种冲击的。 以郭洵为首的医药研究所上下,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楚凌把知道的,告诉给郭洵他们。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这其中原理是什么,楚凌是无法给他们解释的,毕竟楚凌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想要了解与掌握这些,就需要郭洵他们去对未知进行探索。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法子。 ‘等到牛痘接种到一定的规模,经过对应的研判,就可以在羽林、巾帼、上林、南北诸军进行大规模接种了。’ 骑马驰骋的楚凌,心中在盘算着一件事,针对此事,在楚凌心中想了许久了,不管怎样,他要去解决一些现实问题。 时疫是必须要解决的。 尤其是在军中。 不可能说正打着仗呢,因为出现了时疫,导致必胜的战局最终败了,这是楚凌绝对不能接受的。 时疫的种类有很多,天花只是其中一种,牛痘接种能有效遏制住天花传染,而针对于别的,也必须想出对应策略才行。 哪怕是付出高昂代价,这件事也必须要做。 只要大虞军队能不断对外扩张,那么累加起来的开支,是能通过夺取强敌疆域,财富,人口等去分摊的。 “唏律律……” 当马鸣声不断响起,楚凌从思绪下回过神,手勒紧缰绳,胯下坐骑吃痛下,速度也跟着降了下来。 “到了。” 楚凌双腿紧夹马腹,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 “金属材料研究所?” 在旁的楚徽,隐约间,看到前方所挂牌匾,言语间透着些许疑惑。 对于这个名称,楚徽是感到陌生的。 “是的。” 楚凌露出一抹笑意,“正如今下在军备局用到的坩埚炼钢,炒钢法,高炉冶炼等,这产出的钢,材质是极好的存在了吧?” 楚徽点点头道:“这些技艺产出的钢坯,被军备局下辖诸坊广泛运用,成批产出对应军械、甲胄、器械等,品质绝对是上乘的。” “可要是朕说,这世上有比钢还要厉害的,长寿你相信吗?”楚凌脸上笑意更盛,看向楚徽说道。 楚徽闻言一怔。 比钢还要厉害? 这怎么可能啊。 几乎是本能的,楚徽在心里暗道,可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使他对自家皇兄讲的话,是无条件相信的。 “这世上许多事,看似不可能,可只要去钻研,终会有答案。” 楚凌保持笑意,举起马鞭指向前方,“金属材料研究所就是干这个的,而且已钻研出几种合金,眼下他们要攻克的难题,是如何进行成批冶炼与锻造。” 楚徽的喉结上下蠕动。 原本在医药研究所,给他的震撼就够大了。 可眼下,似乎还有震撼等着他。 而看自家皇兄的意思,类似这样的震撼,接下来还会有很多,楚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震动。 “臣,金属材料研究所主事,**,拜见陛下!” 在哥俩交流之际,一皮肤黝黑的中年,神色紧张的跑来,抬手就朝楚凌作揖拜道。 “大胆!!” 在旁的师明见状,脸色阴沉的上前,“陛下驾临你所,为何所令、所丞、主事等俱不来迎驾!!” **听到这话,身体轻微颤抖起来。 随驾的羽林郎,有来传达的。 但问题是谁也没想到今日天子会来啊。 不然的话,今日绝不会开炉的。 见**如此,师明更是气恼。 “够了。” 楚凌表情如常的说道:“先去看看吧。” “奴婢遵旨!” 师明立时拜道。 ‘上林监必须要换人才行,师明的脾性太急躁了,看来执掌紫光阁时,让他改变了不少。’ 只是师明却不知晓,就因为他刚才的举止,使楚凌有了换人的心思。 在上林苑所设禁地,筹建起来的诸研究所,所涉及的皆是跨越时代的领域研究,失败在这里是家常便饭。 投入众多人力物力财力,到最后可能什么都见不着,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对此,楚凌是有心理准备的。 上林监的作用,就是给诸研究所做好大管家,将需要的及时补充到,涉及到各项研究是无权插手的。 截止到今下,师明做的的确不错,可楚凌不能保证时间长了,师明不会对诸研究所的人做些什么。 环境是能改变脾性的,可一旦形成了,想要再改就难了。 紫光阁在早期承担着重任,下辖的一应商行商号,更像是在养蛊,只有其中最厉害的才能留下。 作为紫光阁的主管太监,师明背负的压力就更大了。 紫光阁这些年的确培养出了一批精干之人,但师明的行事风格已渐显霸道,这在紫光阁没有什么,但在上林苑这边不行,尤其是还牵扯到了诸研究所。 前去金属材料研究所时,楚凌已想好师明的去处,叫他仍管着紫光阁,到夏望的麾下做事,这样既不会影响紫光阁的运转,也能对夏望进行制衡,毕竟夏望的权势是不小的,作为天子,必须要兼顾到所有。 不过也是这样,让楚凌开始思索,到底要让谁来接替师明,出任上林监这等要职,毕竟这个位置还是很重要的,楚凌可不希望出现任何的差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真正的奠基(4) 金属材料研究所占地极广,根据不同的职能需求,内部划分为多个独立区域,每个区域建有高低不一的建筑。 连接各建筑群的路是夯筑的,路面宽阔平整,两旁栽种有树木,走在其中,让楚凌有几分熟悉之感。 “皇兄,修建的这些红楼,就是以您早先所提水泥,混以砂石,以铁条为骨,才建造起来的吧?” 跟随在楚凌身旁,楚徽观察着沿途建筑,看到那数层高的红楼,不由开口询问,眉宇间透着几分感慨。 前去医药研究所时,被郭洵所提种种吸引,故而楚徽的注意没有在建筑上,但眼下却是没有值得被吸引的,注意自然就落在这些建筑上了。 楚凌点点头没有说话。 水泥煅烧技术,是建筑材料的一项重要突破,这不仅使建筑不受高度制约,关键是能大幅缩短建筑周期。 只是这项技术却耗费不少时间。 对水泥,楚凌就知道些原料,至于火候啊,配方啊,楚凌是不清楚的,为此楚凌命人找了一帮烧窑的,专门研究水泥的煅烧工艺。 这玩意儿,说容易也容易,就是烧制呗。 只要能找寻到窍门就能鼓捣出来。 但说难也难。 不同的温度煅烧出的,水泥质量差异极大,就这还是同一类配方下呢,这要是不同的配方,那就更难以把控了。 关键是水泥不是煅烧出来就行了,这是要考虑不同的环境的,这干燥下跟湿润下,水泥的表现是截然不同的。 就这还没有提到涉水环境呢。 更苛刻的环境,那必是在涉海区域。 从最初提出水泥时,楚凌就将这些情况,跟负责水泥煅烧的讲明了,好叫他们能煅烧出不同的水泥,以应对各种环境的需求。 搞了这几年,才定型了几款水泥。 而楚凌最在意的一类,即用于水利方面的水泥,至今还没有鼓捣出来。 “皇兄,既然鼓捣出来了,为何不批量生产呢?”见自家皇兄如此,楚徽有些生疑的说道。 “这要是能成批的运往北疆,叫戍边的将士修筑坚堡要隘,那抵御北虏进犯,岂不是要容易很多?” 楚凌微微一笑道:“少府监在京畿道治下,找寻到十余处地址建起工坊,煅烧几款定型的水泥。” “不过北疆那边,尚没有合适的水泥,北疆到了冬季,昼夜温差过大,没有合适型号水泥为加持,建造起的坚堡要隘支撑不了多久。” “啊?” 楚徽一听这话,露出惊诧之色。 他没想到一个水泥,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还是底子太差了啊。’ 反观楚凌,心中却生出感慨。 按着楚凌所想,要么就别做,要做必须见成效。 水泥就是这样。 与其拿着不合适的,到一些地方去参与营建,到最后成效没有达到,还存有泄密的风险,倒不如再等等。 想要在虞都周边、京畿道治下,筹建与发展集约型手工制造业,使得大虞最核心的区域,能够发展起脱离农业的产业集群,就必须要解决一些关键所在。 水泥,就是其中之一。 各类建筑的营建,水利设施的建设,交通干线的筹建,这些都离不开混凝土,而除了混凝土外,各种型号,不同强度的钢筋,这同样是必不可少的。 离开这两样,你想在最短周期内,建造起规模不一的建筑,那就是痴人说梦的事情。 这也是楚凌为何不急的原因。 因为急不来。 而除了上述这些,还有一样,是绝对少不了的。 吱…… 随着一扇木门,被随驾羽林郎打开,发出的声响,叫楚凌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去,将那些螺杆拿来。” 楚凌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站着,神色忐忑的**。 **一愣,随即忙不迭点头,快步就朝库房深处走去。 见到此幕,楚凌露出淡淡笑意。 “皇兄,这螺杆是什么?” 楚徽听后,走上前询问。 “此物是朕谋划集约型手工制造业的基础之一。” 楚凌边走边说道:“螺杆虽小,但却是众多器械必不可少的部件,此物是用于拧紧、连接、传递动力的。” “大虞想要发展集约型手工制造业,就必须要有众多器械,而想叫这些器械发挥作用,多数是以螺杆为基础的,有了此物,即可驱使着齿轮运转,从而满足对应的需求。” “人力是有尽头的,但是器械是没有的,而要是能有效利用风、水等,这就更为厉害了。” 楚徽听的目瞪口呆。 自家皇兄讲的这些,对他而言就像天书一般。 “你看看这几枚金银铜币有何不同。” 似是看出楚徽的异常,楚凌笑着伸手道。 听到这话,一直沉默的李忠,忙掏出几枚钱币,小心翼翼地捧到楚徽面前。 楚徽狐疑的接过。 接过的那刹,楚徽就察觉到不同。 这入手的份量不同。 “皇兄,这是新研制的样币?” 楚徽抬头看向楚凌,“这金银铜三类,似比流通的要重些。” “因为掺有别的东西。” 楚凌停下脚步,伸手拿起楚徽所捧银币,“既然朝廷所铸银币,能往里面掺有别的东西,那私铸的奸佞败类,同样是可以的。” “如何杜绝此事,就是朝廷必须要解决的。” 楚徽点点头。 大虞流通的货币,是以金银铜币三类为主,刚开始了解到此事时,楚凌是颇为惊奇的。 毕竟以金银铜币来作为货币流通,朝廷是可以收取铸币税的,事实上大虞朝廷也的确是这样干的。 只是在大虞流通的金银铜货币,铸造技艺是很原始的,这使得私铸是屡禁不止的。 太祖朝出现的大案中,有一个大案就与之紧密相连,而有几个大案,同样也捎带有私铸货币。 “看到这清晰的齿轮边缘没?” 在楚徽的注视下,楚凌举起那枚银币,露出一抹淡淡笑意,“这就是从根子上杜绝私铸成风的关键。” 讲到这里,楚凌对着银币吹了口气,随即放到了楚徽的耳边,在楚徽惊愕下,他听到嗡嗡声响。 “这!!” 楚徽瞪大了眼睛。 “在今后一段时期内,朕要命有司铸造一批规模不小的金银铜币,待到合适的时机,朕会向天下颁布《货币诏》!” 楚凌把玩着那枚银币,眼神坚毅道:“这份诏书会详细讲明,金银铜币三类诸种的重量,如何进行辨伪,最重要的一点是金银两类多种货币,齿轮边缘磨损到一定程度,必须要到对应有司去兑换,不然是不允许用于缴税的。” 做一件事,必须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大虞货币制度是完善的。 唯一要解决的就是私铸成风,继而将逸散的铸币税,彻底完全的汇聚到中枢财政这边。 靠缉私去进行打击,这的确是要做,但却不能以此为主。 主要的还是在货币本身。 楚凌所能想到的,就是加大私铸货币的本钱,叫那些觉得有利可图的家伙,到最后自己不去触碰。 冒着杀头,甚至是株连的风险,到头来赚的钱却极为有限,但凡是脑子正常一些的,都是不会去做的。 新式货币,不仅有齿轮边缘,还有别的防伪技术,如浮雕,微雕等,以国家意志批量进行生产,才能将这些成本有效降低,叫个人去鼓捣这些,除非是绝对的天才,否则根本就承担不起。 可问题是,负责此事的有司,也不是吃素的啊。 防伪技术是能不断改进的。 “咣当……”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叫楚凌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就见一根螺杆在地上滚动,而满头是汗的**,怀中还抱着十几根螺杆,随驾羽林郎见状,立时就有几人快步上前。 “陛下,这是本所基于不同材质切削出的螺杆。”**压着心头紧张,走上前朝楚凌作揖拜道。 拿着各式螺杆的羽林郎,依次排开,好叫天子能够看清这些。 “这是最普通的铁材质吧?” 楚凌的目光,被一根有锈迹的螺杆吸引,走上前对**说道。 “是,是。” **连连道:“尊奉陛下的旨意,本所每研制出一类新材,就会设法切削出螺杆,以跟先前的各类进行比较。” “像铸币用到的水力机械,采取的是……” 可说着,却被楚凌摆手打断了。 涉及到具体的型号,还是不要讲的好。 倒不是楚凌信不过随驾的群体,实则是有些机密知晓的人越少,这对国朝而言是最有利的。 就像这螺杆是没什么新奇的。 用木头就能搞出来。 但问题是不耐用啊,还没用力呢,就毛糙了,裂开了,这根本就没有太大用处。 而普通的钢材或铁料,是同样也能搞出来,但情况跟上述这种是一样的。 有了螺杆,才能搞出各类需要金属螺杆的器械,**讲到的水力机械,那只是其中一种罢了。 想要实现规模化、标准化的生产,就离不开众多的器械,因为这样这样,产量才能真正确保。 集约型手工制造业,是要依托于人力来进行,但却不能全都靠人力来,真要这样,楚凌就不必如此麻烦了。 现在有的那些工坊,在楚凌眼里不过是大些的作坊罢了,这说到底是靠人力堆的,而不是靠器械带动的生产,等到楚凌知晓的那些器械,哪怕是最原始的品类,只要能鼓捣出来,那所迸发的生产力将是吊打这个时代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真正的奠基(5) 生产力的攀升,是楚凌所握的制胜底牌,无论对外,亦或对内,只要楚凌能在大虞腹地培植起来,并牢牢掌握在手,就能以此为根基占据超然地位。 相同的人数、资源投入下,制造出的品质存有差距,且制造周期要更短,对这个时代而言就是降维打击! 就以战争为例,这比拼的就是综合国力,谁可以更快地组织生产、调配资源,谁就能在战场上掌握主动权。 前线的仗打起来,对什么都是缺的。 人就不说了,打仗用的各式军械,器械,甲胄消耗都很大,一场激战下来,铠甲破损、弓弦断裂、刀刃卷口,这些都是寻常之事。 而一场战役是由无数场激战组成的,直到敌方没有招架之力,不敢再跟己部交手,这样一场战役才会结束。 如何能叫敌方如此? 就是要压着他们! 前线的仗就是靠后方供应支撑的,唯有补给绝对充足,统兵将帅、参战将士才敢放开手脚拼杀,这样才能于前线战场抢占优势。 楚凌发展集约型手工制造业,就是想先运用于军工层面,且还是由他主导的军工,而非是私人主导的。 不管是在哪个时代,最先进的定是倾向于军工层面,而后由军工扩散至民用,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 集约型制造模式的优势在于效率与标准的统一。 楚凌当然知道生产力的持续攀升,是需要科技来兜底与支撑的,所以才有了一众不为人知的研究所。 聚拢在这些研究所的群体,是通过层层筛选的佼佼者,他们在各自研究所的位置与待遇,跟出身没有半毛钱关系,一切都是向本事、潜力看齐的。 为此楚凌制定了一整套完整的机制,确保良性竞争的氛围,激发每个人的斗志,使他们能心无旁骛的从事各领域研究。 钱财,资源这些俗物,不是他们要考虑的,自有对应群体来为之解决。 即便是研究了许久,投入了很多,可依旧没有见到对应成效,但只要方向是没错的,那就不会断掉这些供应。 楚凌最大的财富,不是他知道多少,而是他知道时代发生的轨迹,楚凌应起的作用是指明道路,剩下的就交给这些人才,还有时间了。 “这是怎么了?” 夜幕降临,上林宫内。 看着发呆愣神的楚徽,楚凌一甩袍袖,露出淡淡笑意关切道。 楚徽有这样的反应,楚凌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的。 前去诸研究所视察,注定会对初涉此间的造成冲击,毕竟诸多未知的东西,一股脑的抛出,让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消化掉。 让楚徽先行接触,这仅是一个开始。 等到日后,明确选进正统朝决策层的文武,楚凌会根据形势,去叫他们逐一接触到这些的。 毕竟在决策层,是需要有足够的眼界的,唯有这样,才能在考虑国计民生的大事时,将这些完美融合到一起。 按着楚凌的安排,今日是要视察三到五个研究所的,但由于金属材料研究所,在攻克全新的材质故而耽搁了。 对此楚凌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就是走马观花的看看,是直接去看各项研究成果的,但对于隶属诸研究所的群体来讲,他们却需要耗费心血与时间,在无数次质疑、纠结、忐忑、抓狂等各种情绪下,才有可能会迎来一丝曙光。 一个是结果。 一个是过程。 这是能一样的吗? “臣弟就是有些乱。” 楚徽苦笑着看向自家皇兄,“在上林苑时,有皇兄布置的课业,不时还能随皇兄一起游逛。” “军中的,民间的,不说全都了解吧,但也知晓的七七八八。” “随皇兄归宫了,先是领宗正寺,后又暂领廉政总署,这几年下来,臣弟也算是涨了见识吧?” 楚凌报以微笑。 楚徽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言语,轻叹下,伸手道:“可今日呢,臣弟就觉得自己像个稚童,原来在臣弟认知之外,居然还有那么多东西。”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嘛。” 楚凌呵呵笑了起来,“即便是朕,都不能说对什么都了解,这人啊,就是在不断接触未知领域,才能不断地成长的。” “长寿,你要记住学无止境。” “在这世上,还有很多是值得我们去探索,去发现的,一旦这股心气儿没了,那人就停滞不前了。” 楚徽点了点头。 其实在他的心底想的最多的,是他的皇兄为何会知晓那么多? 他觉得跟自家皇兄,待在一起很久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徽却发现自家皇兄的身上,秘密更多了。 “其实啊,朕要感谢祖父他老人家。” 在楚徽思虑之际,楚凌却露出几分怅然,“如果不是他老人家给朕托梦的话,传授给朕不少东西,朕对很多事也是不了解的。” 楚徽瞪大了眼睛,心跳跟着加快不少。 太祖托梦一事,他是知晓一些的。 那时候的他还在十王府,而他的皇兄刚克继大统没多久,此事在当时的朝中,是引起一些轰动的。 但后来就没音讯了。 可今日再听到这些,且听自家皇兄的意思,太祖托梦还不止一次,虽说这很是离奇的事情吧。 但也恰是这样,似乎就把一切给解释通了。 “走,朕带你见样东西。” 楚凌忽然转身,看向楚徽说道。 楚徽一愣下,随即便去追自家皇兄。 以太祖托梦的方式来欺骗楚徽,对此楚凌是没有负担,因为只有这样解释,才能解开楚徽的疑虑。 人跟人是要有秘密,有些是永远不能对外泄露的,哪怕是至亲,但是有些,是能以婉转的方式讲出的。 秘密多了,也就有了隔阂。 “陛下,一切都安排好了。” 哥俩出殿的那刹,当值羽林郎明志,立时上前作揖道。 “嗯。” 楚凌应了一声。 楚徽露出疑惑之色。 到底是什么,竟搞的如此神秘? 正想着时,脚步声响起。 这让楚徽循声看去。 就见自家皇嫂,在一众宫女、太监簇拥下,朝上林宫这边走来。 “拜见皇嫂!” “陛下!” 楚徽没有犹豫,抬手对走来的徐云一礼,徐云露出淡淡笑意,随即停下脚步,对楚凌一礼道。 “这不是在宫里,无需这般。” 楚凌笑着上前,伸手握住徐云的手。 “陛下~” 徐云玉颊微红,当众被天子牵着手,她还是有些羞涩的。 “皇弟无需多礼。” 余光见楚徽未动,徐云露出笑意道。 但她心中是一暖的。 毕竟先前朝野间出那等风波,是有一些流言蜚语传到她的耳中,但对此她始终以沉默对待。 徐云的内心是苦的。 但徐云也知,这是她必须要承受与直面的。 对于楚徽在朝做的事,徐云是没有任何想法的,这位睿王,是天子一手养大的,做什么,不做什么,自是心中有数的。 在没有进宫以前,还是徐氏贵女时,徐云就猜到自家祖父想做什么,只是对这些,徐云是不看好的。 但即便心中再不看好,可有些话却不是她能讲的。 在世人的眼里,贵女是高高在上的,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可实际上,其中枷锁有哪些,只有清醒的人最清楚。 欲戴其冠必受其重。 “谢皇嫂。” 楚徽这才挺直腰板。 见到此幕的楚凌,露出欣慰之色,规矩,在一个家中,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的。 虽说楚凌在此前,并没有讲明过,但这不代表楚凌不在意这些。 在徐黜这件事得到处置,徐氏以一种状态换了面貌,通过考验的徐云,徐彬,那是大虞的皇后与国舅。 既然没有变动,那么对其他人而言,就必须要保持应有的姿态,而不是在私下讲些什么话。 “既来上林苑,朕就给大家,送上一份大礼。” 想到这些,楚凌笑着看看徐云,又看向楚徽,“在虞宫待的久了,就觉得太沉闷了,到上林苑来,就该有些不一样的。” “皇兄,到底是什么啊?” 被这样一说,楚徽生出好奇,“皇嫂,您也不知情吗?” 徐云摇头笑道:“陛下不说的事,本宫与皇弟是一样的。” “呵呵…” 楚凌笑了笑,随即伸手对明志示意。 明志会意,立即躬身退下。 不多时,急促的哨声响起。 紧接着数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咻咻…… 在楚徽、徐云惊诧注视下,就见夜空划过数道光点,这一幕是叫楚徽、徐云生惊的,可紧接着。 “啪……” 当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夺目光芒照亮了此间。 “这!!” 楚徽瞪大眼睛,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就是朕准备的大礼。” 楚凌握着徐云的手,微微一笑道:“烟花!” 终于问世了! 可在楚凌心中,还是有几分激动的。 为了此物,十几条人命没了。 一想到这里,楚凌嘴角的笑意没了。 楚凌是知火药的原料,但详细配比,楚凌是不知晓的。 在此之前,大虞没有这方面的研究。 为了能将火药鼓捣出来,楚凌命人找了很多炼丹士,而这些炼丹士呢,最初以为天子要追寻长生之路,故而一个个是卖命的鼓捣。 但谁曾想,楚凌要的并非丹药,而是火药。一次次的试验,一次次的失败,甚至有人因此丧命,场面惨烈。可楚凌并未停手,因为他知道,这是一条必须走的路。 冷兵器时代终究是要过去的。 能制霸战场的,必然是热武器。 而热武器的基础就是火药! 有了火药,就能以此为基,制造出火药制品,火枪火炮,这样的大杀器出现在战场上,势必会改变战争的格局。 绝对忠诚的羽林军,就是今后首支装备火器的军队,当然距离装备,还是有很长的路要走的。 “咻咻咻……” “砰砰砰……” 长乐宫的烟火绽放,似是一个引子,紧接着在上林苑的各处,烟火接连升空,绚丽多彩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上林苑。 “快看,这就是陛下举办的大宴!!” 上林苑,羽林军驻地。 无数人抬头望向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这闻所未闻的场景,让他们的心头生出震撼与敬畏。 “将军,这烟花真好看啊。” 一处区域,武梁难掩兴奋,对看着夜空的黄龙说道:“难怪陛下摆驾上林苑,没有下旨举办大宴,这比吃喝要好太多了。” “是啊。” 熊武紧随其后道:“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听传旨的人说,这是陛下命人研制出来的。” “先前末将还好奇呢,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叫陛下如此重视,今夜得见,此物堪称神迹啊!” “这要是能列装军中就好了。” 听着二人所讲,黄龙却有几分感触,“即便没有杀伤,但要在深夜下使出,是能对敌造成冲击的。” 黄龙这话一出,武梁、雄武他们俱是一愣,可随即,在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异样光芒。 是啊!! 这要是在深夜下,趁着敌军最松懈之际,突然弄这一出,如果配合着骑兵突袭,这是能引发敌军哗变的。 类似这样的话,不止在羽林军驻地有,在上林军驻地,巾帼军驻地,甚至随驾禁军、羽林郎这些,也都有。 “传朕口谕,赐宴!!” 此等态势下,上林宫殿前。 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心情大好的楚凌,语气铿锵有力道。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楚凌的高兴,是不加遮掩的。 眼下,在上林苑各处绽放的烟花,是火药研究所淘汰下的,这是不能用于火药制品的残次品。 秉着不浪费的原则,楚凌在知晓此事后,便命火药研究所的人,将这些残次品用于制作烟花了。 烟花,这也是能成为一个产业的。 而且是垄断产业。 通过这次在上林苑开启烟花宴,楚凌要通过随驾的那些群体,将此物传递出去,到时火药工坊一旦增扩加产,不能通过检验的残次品,就能作为烟花制造的原料,继而在虞都内外、京畿道等地流通起来,这也算是抵消部分开支了。 在黄火药没有问世前,黑火药的最佳配方,楚凌肯定是要严密封锁的,只有形成代差,才不惧敌国获悉。 至于制造烟花的残次品,在制造过程中肯定会掺些别的,想以此解开火药之谜,那先走几年弯路吧。 而有了这几年,不止黑火药会有更大精进,就连与之相关的,也会跟着有对应的进步。 要知道,楚凌是知一个配方的,即火药+白糖,那威力大无边,而在此之前,白糖工艺,楚凌聚拢的人也有了突破……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真正的奠基(6) 上林苑没有外界的尔虞我诈,故而在这里很放松,至少对楚凌而言是这样,在这里,他可以卸下平日的防备。 不过对楚徽来讲,他这次随驾回上林苑,更多的是麻木,当震撼及冲击多了,人就会陷入这种状态。 自随驾视察了医药、金属材料研究所,在之后的数日又跟着去了物理、化学、术算、机械、天文等研究所,这些给楚徽的震撼及冲击就够大了,然而之后去的几个研究所,彻底叫楚徽麻木了。 火药火器研究所,那只是其中之一。 而在前去这几个研究所时,随驾的人数锐减,这是楚凌有意安排的,涉及到今后数十载,甚至更久的国运级机密,再怎样森严都是不为过的。 对于楚徽的状态,楚凌并没有过多说什么。 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 作为今后正统朝决策层的一员,如果还以旧眼光看待问题,那如何能跟上自己的步伐? 在中枢这个圈层,楚凌不希望他一手养大的皇弟,过了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因为思维与眼界的受限,最后走到自己的对立面。 这是楚凌不愿看到的。 真要这样,王大臣这一体系就无法扎下根。 再一个,楚凌情感上也是接受不了的。 很多时候,楚凌就像一台政治机器,保持着冷静与理性在高效运转,继而将各项主张与谋划推行下去。 但楚凌也是人,是人都有感情,在这个世上,楚凌是孤独的,所以楚凌还是希望在他身边,能有几位能跟他交心的人。 楚徽就是其一。 “哒哒哒……” “唏律律!” 此起彼伏的马蹄声,混杂着不时响起的马鸣,打破了此间的平静,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草场上,数百匹各色骏马在驰骋,马群之中,有十数道人影骑马穿梭其中,有持马鞭,有持套马杆,眼前一幕幕给人的冲击还是很强的。 “好些了没?” 一处高坡上,楚凌面露笑意,看着愣神的楚徽,言语间带有关切,“这几日的状态,可不是很好啊。” “算是好些了吧,说实话,臣弟也不知好些没。” 楚徽仍有些恍惚,说着自相矛盾的话,似是察觉到了,楚徽露出一抹苦笑。 他的内心是有骄傲的。 而这份骄傲,是他皇兄给予的。 这不是物质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在上林苑那几年,楚凌扮演的就是亦父亦兄的角色,也是在那段岁月中,楚徽知道了很多奇闻趣事。 可现在,楚徽却发现自己,知晓的还是太少了。 “正常。” 楚凌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朕最初时,跟你的状态是一样的,觉得自己知晓的很多,可最后了,却发现知晓的只占冰山一角。” “也是这样,在你还小的时候,朕才没有带你接触这些,过早知晓太多,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皇兄…” 楚徽心底生出一股暖流。 这代表着什么,他如何会不知。 正如自家皇兄讲的那样,真要叫他很小就接触这些,那他走的路或许就不同了,说实话,对眼前的状态,他还是很喜欢的。 “皇兄,您说这世上,真有比马跑的还快的吗?”也是这样,楚徽在看了眼左右,见随驾之人站的很远,遂低声对自家皇兄道。 “或许真有吧,朕也说不好。” 楚凌笑笑,轻叹一声道:“毕竟在梦境中,祖父是这样对朕讲的,不过这想问世,只怕是困难重重,也不知在朕这辈子,是否能见到。” “肯定能!” 楚徽不假思索道。 楚凌笑而不语。 楚徽问的,是蒸汽火车,楚凌知其有多难,对这一领域,是否要提前就拿出来,叫一帮人钻研,楚凌是思虑了许久。 但最终,楚凌还是拍板了。 说实话,楚凌觉得他这辈子不一定能见到性能稳定的蒸汽火车,毕竟这一钢铁巨兽,其中需攻克的难关太多了。 但求上而得中,求中则得下。 即便是不能见到这钢铁巨兽,但是能应用于各领域的蒸汽装置,这说不定是可以实现,如果真是那样,这一切也是值得的。 蒸汽的力量,楚凌清楚它的潜力,更清楚它背后蕴藏的变革意义。 如果有朝一日,大虞真的可以研制出蒸汽火车,这带来的不止是交通变革那样简单,这对政治、军事、经济等层面的改变,都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 不过楚凌知其种种好,但不会把希望都寄托于这一个层面上,在蒸汽火车没有问世的这些年,大虞是要提升交通效率的,陆运,水运,海运都是要有涉及的。 此前提出的直道设想,就是对应的陆运变革。 而在这变革下,需要畜力,需要运输工具提升。 基于这一前提下,大虞在军事层面,同样是有着高需求的运输及机动的,所以就有了在上林苑的军马场! “吁…” “唏律律!” 黄龙等十余名羽林将校,骑马驰骋至御前附近,纷纷勒马而定,在道道注视下动作娴熟的翻身下马,难掩兴奋的朝御前跑来。 “陛下!!” 楚凌负手而立,微笑着看向黄龙一行。 作为一手缔造的嫡系,楚凌对羽林的宠信,是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比拟的。 因为楚凌清楚的知道,如果他本人或他统治的大虞,敢出现任何的状况,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羽林也定会冲在最前面。 “拜见陛下!” “免礼吧。” 楚凌伸手示意。 “陛下,这改良的骏马,是否能拨一些给羽林军?”感受到身旁将校灼热的目光,黄龙犹豫着,朝楚凌作揖道。 此话一出,武梁、雄武他们呼吸有些急促。 作为骑将,看到绝世宝马,那是亢奋的。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在上林苑的军马场,居然还藏着这等绝世宝马!! 这要是成规模的上战场,势必…… “不能。” 可天子的声音响起,叫他们的思绪,立时拉回现实,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楚凌保持笑意道:“这些都是大虞的宝贝,是种马,你们的心情,朕能理解,但不到一定的规模,这是不能外泄的。” 听到这话,黄龙还好些,武梁、雄武他们表情就有些失落了。 “真到了列装的时候,皇兄会亏待羽林?” 瞧出失落的众人,楚徽笑着上前,“也就是你们,皇兄驾临此地,才会叫你们骑乘,感受这些宝马怎样。” “呵呵…” 楚凌笑笑,没有多说别的。 对武梁他们的心情,楚凌是清楚的。 在马克沁机枪没有问世下,骑兵这一兵种,无论轻骑,亦或重骑,那绝对是战场上的王牌存在。 尤其是配备有改良的骑兵三宝,甚至是列装有热武器,在战场上,说是所向披靡这是一点不为过的。 当然了,骑兵的成本亦是高昂的。 培养一名骑兵,是步兵的三四倍。 培育一匹战马的代价就更高了。 楚凌在很早,就在心中定下要对外征伐的战略,对北虏,对西川,这没有充足的骑兵队伍,是绝对不行的。 所以楚凌就命人搜集各类骏马,大虞境内的,其他敌国的,说实话也要感谢走私,不然就算想花费巨资,那可能都花不出去。 北虏、西川对战马把控的是严,但在这世上,任何政策的执行,在具体下沉阶段,都是有漏洞的。 而在这漏洞之中,必有贪财之辈。 具体负责此事的势力,遂在过去这些年,偷偷走私回规模不一的各式骏马,以填充到上林苑所设军马场中。 如今在这军马场,登记造册的各类骏马,合计是一万一千零七十三匹。 “有件事,提前给你们讲讲也无妨。” 楚凌撩撩袍袖,伸手按着玉带,“有司在京畿道,北疆诸道境内,找寻到了几处合适的养马地,朕打算增扩军马场,到时羽林这边,可抽调一批论驻。” 只是听到这,武梁、熊武他们就兴奋起来。 有资格轮驻,那就能骑乘。 这对他们而言可是好机会啊。 讲句现实的话,培育出的一类战马,真要形成规模进行列装,哪支队伍能更快的摸清脾性,形成战力,那是能早一步上战场的。 “末将等叩谢天恩!!” 一想到这里,武梁、熊武他们忙抱拳喝道。 而在此刻,他们心底更是盘算着,要叫哪些人前去,这机会可不多的,必须要认真挑选才行。 “去骑乘吧。” 楚凌摆摆手道。 “是!” 应诺声再度响起。 “皇兄,臣弟怎看那些马奴,有些熟悉啊。” 带着笑意的楚徽,看着武梁、熊武一行的背影,目光扫到一处时,脸上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审视。 楚凌看去,“如何会不熟悉,北虏的皇室、贵族、大族、部落子弟,既然不想归顺,那就要做些什么。” “啊?” 一听这话,楚徽露出错愕之色,“此等重要的地方,叫他们在……” “放心吧,出不了差错。” 楚凌淡淡一笑道:“只要是人,都是有弱点的,叫他们在这里当马奴,朕就是要打破他们所谓的骄傲!” 这是要为后续北伐谋势啊。 只是听到这里,楚徽就知自家皇兄有何打算了。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如今却沦为了马奴,每日与草料、马粪为伍,的确是极大的羞辱。但正是这样的羞辱,才能磨去他们的锐气,使他们在心理上彻底崩溃。在这之中,真要有些人熬不住,最终选择归顺大虞,那他们无疑是最佳的带路党。 至于说不愿归顺的,那就熬呗。 就像熬鹰那样,看谁先熬不过去。 大虞跟北虏的仗,今后肯定还要打,且打的规模,肯定是一次比一次大,直到有一方彻底倒下或俯首称臣。 否则两国的战争就不会结束。 如何在这等大势下,叫大虞能占据更多优势,是楚凌这位大虞皇帝必须考虑的,除了军队上,在别的层面,也必须要有。 在这批俘虏中,楚凌看好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庶出的北虏皇子慕容戡! 此人确有几分本事,性子也桀骜不驯,这要是能为大虞所用,成为傀儡的话,这对慕容皇朝就是致命大杀器。 在慕容天香没有能将他们处置,就代表大虞在某些方面已占据主动了,对于楚凌而言,他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主动,给逐步的转化为优势,国与国的争斗就是这样,往往就是从不起眼处,一点点把优势积攒起来的,这样真等到摊牌的时候,就会呈碾压之势直接把对手给压垮了!!在这场国与国的较量中,楚凌深谙人心的运用之道。 “皇兄,您先前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楚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叫楚凌从思绪下回归,“我朝不能不防备这些人,到最后是不是表面臣服,实则心底会……” 讲到这里,楚徽停了下来。 这些话是难听,是刺耳,但楚徽觉得他必须讲出来。 听到这话,楚凌表面是没变化,心中却是赞许的。 他没有看错人。 “长寿所忧,不无道理。” 楚凌点点头道:“对他们,朕会慎之又慎的,扶持一个强敌,这等蠢事朕不会做,时间会改变很多的。” 听到这话,楚徽跟黄龙相视一眼,没有再多说别的。 驱使这些人之前,楚凌不止要击碎他们的骄傲,更要叫他们处在绝望下,这种绝望,是源自大虞对北虏的降维打击,只有叫他们彻底知道,跟大虞为敌是死路一条,是没有任何希望的,那才是叫他们出来的时候。 当然,就算是叫他们出来了,楚凌也会有各种手段加以限制的,更会叫他们彻底断掉后路。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永远待在大虞脚下。 想征服一个国朝,必须要摧垮他们的文明,不然根本就没有融合一说,对于打下来的疆域,楚凌可不希望反叛,时不时的就会出现。 开国皇帝,楚凌是没有机会了。 但是马上天子,楚凌还是想试试的。 如果他谋划的种种,真的能逐一实现的话,那在大虞的威望,别说是比平太祖高皇帝,甚至可能会赶超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白鱼龙服(1) 时间是这世上最无情的,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会为任何事改变轨迹,这世上的人都是在其裹挟下前行。 这期间或有欢喜,或有悲伤,或有眼泪,或有离别,这人生路上的种种,会在体验下化作对人生的感慨。 这也使人的一生,显得厚重许多。 人生如逆旅,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叽叽~ 在烈日炎炎下,蝉鸣声不绝,扰的人心烦意燥,热气一浪接着一浪,让人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明明前几日还很凉爽。 京郊,一片浓荫下,藏着一座酒馆。 “这天是真他娘的热啊!!” “谁说不是啊。” “也就是我们这些掏苦力的,才会起早贪黑的卖力气。” “谁叫没投个好胎啊,老爷们,眼下不知怎样享受呢。” “哈哈……” 正堂内坐着数十人,而在临门的一桌,几名穿着粗布衫的汉子,围坐在一起,吃着手里捧着的素面,手边摆着黑陶碗盛着的劣酒,对于他们来讲,能填饱肚子,就已经很知足了。 自己不省着点,家里吃啥,用啥? 其中一人抬起头,望着门外炽热的阳光,叹道:“这辈子算是完了,老子就算勒紧裤腰带,也要供家里那两个崽子去私塾!” “这可不是小事啊。” 同伴听后,一脸震惊的说道:“就你家里那情况,别没读个两年,你先给累垮了。” “不能够。” 那人满不在乎的摆摆手,那手上满是老茧,“就我这体格子,如何能累垮啊,再说了,京郊的大工,没个一年半载是停不了的,这要是干满了,能顶在城里出苦力两载还多,趁着年轻,多给两个崽子攒点钱。” “说起私塾,京畿道治下的道试,快开始了啊。” 一直埋头嗦面的壮汉,突的抬头,看着几位同伴道,“听说京畿道的主考官,是中书省的平章政事。” “嗐,你这都是哪年的旧历了。” 一听这话,想叫自己孩子上私塾的那人,立时就说道:“人现在是门下省的鸾台侍中,京畿道的道试圆满落幕,那人就彻底站稳脚跟了。” “嚯……” 一听这话,不少人惊叹起来。 这一幕引起临窗一桌的注意。 “七哥,这消息传的够快的。” 穿着儒袍的楚徽,放下手中的筷子,余光看了眼他们,随即探身对给徐云夹菜的楚凌说道。 “什么快?” 楚凌并不在意,笑着回了句。 “朝中的调动啊。” 楚徽低声道:“张洪才擢为鸾台侍中几日,眼下都有人议论这些了,看来有人在暗中传啊。” 楚凌笑而不语。 对这种情况,他已见怪不怪了。 官场上,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陛…夫君,这个味道不错,尝尝。”徐云拿筷子夹起她吃着不错的菜,夹到了楚凌的碗中。 “好。” 楚凌笑着夹起,放进嘴里咀嚼,不多时,楚凌双眸微张,点头道:“确实不错,老八,你也尝尝。” 楚徽:“……” “既然出来了,就把心思放放。” 楚凌拿起筷子,轻敲楚徽额头,“别动不动就想这些,累不累。” “哥!疼!!” 楚徽故作夸张道。 徐云低首笑了起来。 有笑意的,还有在旁的黄龙及邻桌的几人。 也是这一幕,让他们警惕的心,跟着松快一些。 本该在上林苑待着的天子,突然决意要微服私访,为此叫不少人都紧张起来,这其中就包括楚徽。 眼下这局势是安稳些,可离开上林苑的话,万一有些事处置不到,那不是要出乱子吗? 但对此楚凌却并不担心。 就他在上林苑期间,对朝中进行的一些调整,足以应对不少事宜,只要将保密工作做好,是出不了乱子的。 对于这次的微服私访,楚凌是考虑很久才定下的,毕竟作为一国之君,不能一直待在云端,不去了解云端下的真实情况。 政策的制定与执行,必须建立在实际需求上的,作为政策的设计者,楚凌需要掌握民间的真实需求。 所以楚凌要有很多双眼睛和耳朵,以此将大虞各地的真实状况,通过筛选与整理后,最终汇总到他手里。 当然楚凌也知任何文字的汇总,在所难免的会掺杂有个人主观意识,或是无意,或是有意,而这些会对自己造成一定程度的误判。 为了避免这些情况出现,同时也为避免出现以自己为主导意识下,衍生出所谓的信息茧房,楚凌需要走出虞宫,到大虞各地去了解情况,以此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被片面信息所左右。 毕竟政策在制定阶段,就出现不同程度的失真,那么在执行阶段就会产生更大偏差,尤其是在层层传递下,层层加码这种现象是不可避免的。 微服私访能看到想看的一面。 公开巡视能看到想看的一面。 对于楚凌而言,他现在要避免公开巡视,而以微服私访的形式为主,因为公开巡视的耗费太大了,这种折腾是不符大虞当下国情的。 这次微服私访的范围,是集中于京畿道治下的,楚凌想要知道,在此前历经多次朝堂风波下,期间还有对应改革措施落实,作为大虞腹地的京畿道,到底是呈现一种怎样的态势。 而在这次微服私访下,率先接受考验的,反倒是跟地方无关的一个有司,即锦衣卫,因为在微服私访期间,凡是涉及到国朝要务的,必须以加急的形式送抵,这考验的就是锦衣卫整体。 楚凌清楚锦衣卫作为自己耳目,其效率与忠诚至关重要,如果仅是有了忠诚,却失去了效率,那这样的队伍,对自己而言是没有大用途的。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从一开始就对锦衣卫要求的格外严格,特别是针对锦衣卫增扩员额一事,楚凌始终秉承的就是宁缺毋滥,没有通过对应的选拔与培训,是绝不能进入到锦衣卫的队伍之中。 ‘教育问题是道难攻的关卡啊。’ 看似吃饭的楚凌,实则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在大虞,是有官学与私学的,每年会有对应群体启蒙,进修,深造,以此参加科贡选拔,从县试开始。 可据楚凌知晓的情况,能够接受教育的群体,底层子弟占比很少,毕竟对于底层百姓而言,读书的成本实在太高,除了需要支付学费外,还需承担脱产进修带来的损失,一进一出是笔不小的开支。 农家子弟出身的学子,自太宗朝多了一些,但涨幅并不是很高,这是靠一家老小的托举,才能去跟寒门庶族子弟,士族阀阅子弟,竞争那极为有限的入仕机会。 如果仅是这样,还好说些。 可问题是,他们受教育的师资力量,资源倾斜是完全不对等的,每一位从县试,一路杀到殿试的农家子弟,无疑都是佼佼者。 可在这一路,他们面对的诱惑太大了。 因为增长了见识,使得他们的心理落差会加大。 而在这过程中,会有一部分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或选择投到别的门下,或欠下巨额债务,或成为特权子弟的跟班……而这些都将成为他们一生的烙印! 没有跻身仕途还好,一旦跻身仕途了,这种落差会变得更大。 根据先前进行的清理,那些落马的官吏之中,有相当一部分的罪官罪吏,其出身是很寒微的,却在踏入仕途之后迅速腐化。 楚凌知道,这样的数据,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楚凌却知一点,如何叫更多的人,能够接受教育,是今后数十年,甚至更久,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特别是他为大虞谋划的改革,真要是推行到他认为的中期阶段,是需要一批规模较大的识字群体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白鱼龙服(2) “舒坦!” 从酒馆里出来,虽艳阳高照,使人觉得很晒,但楚凌却感到一阵畅快,露出会心的笑意。 徐云看到此幕时,一时竟有些恍惚,她从没有见过天子这般过。 在虞宫,在上林苑,天子虽也有笑模样,可在那笑之下,却藏着几分威严。 可眼下却不是这样。 楚凌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在朝堂上,在大兴殿,在虞宫,在上林苑,他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对于那掌控与支配一切的感觉,楚凌的确是喜欢,换做是任何一位男人,恐都难以拒绝这种感觉。 但是眼下的轻松,同样是楚凌所喜欢的。 或许这轻松是短暂的,但对楚凌而言足够了。 “夫君,适才那些人提及京郊大工。”在楚凌唏嘘之余,徐云走上前询问,“这规模很大吗?” 楚凌听后,先是露出了笑意,随即看向牵马走来的楚徽。 “嫂子,您问的是哪处大工?” 楚徽会意下,笑着朝徐云说道。 这一问,叫徐云娥眉微蹙。 难道这大工还不止一处? 徐云是出身不俗,是令多数人仰视的贵女,在被选为宫中更是册封为皇后,是母仪天下的存在。 但这并不代表她对民间之事一点都不了解。 大工,意味着有司要拿出钱粮,以征发徭役的形式,从事某种利国利民的事宜。 可适才听那些人的话,他们似还能拿到钱。 这也是为何徐云会问此事的原因。 “你这是在考问吗?” 楚凌伸手,轻敲楚徽的额头。 “不敢,不敢。” 楚徽立时摆手道,随即便笑着对徐云解释道:“嫂子,眼下在京郊一带的大工,应是有三十一处的,规模最大的,有七千余众青壮在劳作。” “这三十一处大工,是隶属于不同有司的,军器,都水,少府,将作诸监,宗正,卫尉寺皆有,对,虞都令府也有涉及。” “竟有这么多?” 听到这话,徐云露出惊诧之色。 “这都是皇兄体恤民情。” 楚徽言语间透着敬服,“自京畿道处置雪灾以来,就推行以工代赈之策,使受灾群体及破产群体,能够凭借劳作换取养家粮食。” “在这些大工的群体,是不直接发放钱财的,他们名下会积攒对应工分,待达到一定数值后,或可选择进某处产业工坊劳作,或可兑换成地产或土地。” “至于他们这种的,应是民生改善类的大工,这种是可以随来随走的,也是这样,在外城的百姓或京郊京畿的百姓,会聚在一起参与劳作。” 听闻这些的徐云,心底是极不平静的。 没想到一个大工,居然会有那么多门道。 这些是她所不知晓的。 她本以为这只是简单的征发徭役,未曾想到其中居然藏有如此巧妙的设计,既可纾解民困,又可积蓄民力,进而使民生逐步向好。 徐云看向楚凌的眼神变了。 “嫂子,这还没完呢。” 楚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上前说道:“适才讲的那些,还只是限于京郊一带的,在京畿道治下的就更多了。” 居然还有?! 这下,徐云是真的惊住了。 “如此多的大工,这耗费的钱粮只怕不少吧?”徐云下意识道:“如此多的开支,国库恐……” 讲到这里,徐云停了下来。 “这些大工能够运转起来,有一部分功劳是老八的。”楚凌露出淡淡笑意,伸手轻拍楚徽的肩膀。 “这都是臣弟该做的。”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 “说你胖,还喘上了。” 楚凌没好气的瞪了楚徽一眼。 “呵呵…” 黄龙他们相视一眼,跟着就笑了起来。 徐云亦露出笑意。 但通过适才的对话,她知道这些开支是如何解决的了,其中一部分,就是通过查抄贪官污吏、魑魅魍魉所得来兜底的。 仅是这样,就让徐云心惊不已。 过往吏治上的腐败,到底是何等触目惊心啊。 “走吧。” 对徐云的变化,楚凌全都看在眼里,但却没有多说别的。 后宫是不得干政,但有些道理还是要懂得。 尤其是作为当朝皇后,不能说对民情一点不了解,这样的话,今后诞下皇嗣了,如何能教育好? 这也是为何此次微服私访,楚凌要带上徐云的原因之一。 对于一国之君而言,牵扯到继承者的问题,是必须要提前就要考虑好,安排好的,为何在他知晓的历史中,那么多的君王,对于储君会不满,从根子上来讲,就是担心权力交接,国祚传承出现问题。 楚凌不希望他一手缔造的当世强国,到时叫一个废物储君给继承了,这样没有多久就会全折腾没。 因而,他要为将来早做筹谋。 “皇…七哥,接下来我等要去何处?” 翻身上马的楚徽,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持鞭,笑着对楚凌说道,对于微服私访,楚徽是最喜欢干的事情。 当初在上林苑时,楚徽最期待的,就是能跟自家皇兄一起微服私访,如今依旧如此。 “药厂镇!” 楚凌轻抖缰绳,目光如炬的看向前方。 楚徽眉头一蹙,但在心中思虑刹那,就知那是什么地方了。 “娘子,比试一番?” 楚凌扭头看向在沉思的徐云,嘴角含笑道。 “嗯?” 徐云露出错愕的表情。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当随性一些。”楚凌笑吟吟地看着她,随即看向黄龙,“表兄,你也跟这小子比比,看看他骑术生疏没有!” “是!” 黄龙看向楚徽时,嘴角是带有笑意的。 “七哥,这不公平!” 楚徽立时就叫嚷起来,“谁能比得过他啊!!” “不公平?” 楚凌笑道:“觉得不公,那就想着怎么打破,谁要是输了,就要满足对方一个……” “驾!!” 可不等楚凌把话讲完,一道黑影就窜出了,在旁的郭煌、王瑜见到此幕时,无不是低下了脑袋。 “哈!!” 见楚徽提前跑了,黄龙立时就挥鞭策马紧追而去。 “哈哈…” 楚凌笑着摇摇头,随即便挥动马鞭,胯下坐骑吃痛下,便甩开蹄子向前驰骋,队伍跟着动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镇市之变(1) 药厂镇,顾名思义是药材加工密集的地方,在京畿道治下其名或比药安镇稍差,但往返此地的商队却络绎不绝。 烈日高悬下,药厂镇似是处在蒸笼下,空气中更是带有刺鼻的草药味,对初来此地的人来讲,多少是有些不适应的。 “这味道真是呛鼻啊。” 楚徽眉头微蹙,走在这青石板铺设的街道上,“没有接触过药材行当的,还真不一定能适应。” 楚徽说话间,目光却未曾停歇,扫视着左右两侧的铺面,而这些铺面进出的人很多,给人的感觉,一点不输于虞都内外的几处市坊。 “要是没这味儿,此地就不叫药厂镇了。” 楚凌面露笑意,“最核心的区域,用以各类成药交易所需,而外围则建占地不一的药坊,药厂镇能有此规模,倒也是出乎意料啊。” 讲到这里时,楚凌眉宇间透着些许感慨。 “此地我记得不是田庄吗?” 徐云露出疑惑,言语间透着惊愕,“怎么现在就成如此规模的镇了?” 讲这些时,徐云心中更在思量,天子对此地似有了解。 “过去的确是田庄。” 楚凌点头道:“但在正统四年后就被查抄充公了,后因京畿道治下发生雪灾,就聚拢起一批灾民在此营建。” 原是这样。 徐云的疑惑被揭开,但在她心中却是不平的。 这在几年啊,药厂镇就有此等规模了。 这需要砸进去多少钱粮啊。 徐云是没有经手过商业,但在庆国公府名下是有不少产业的,在她还小的时候,是跟着母亲去过一些地方的。 那时还是祖母掌家。 她清楚地知道,一处买卖的兴旺与否,是需要投入很多的,而其中最厉害的,莫过于背后站着的人。 药材这一行当,一向是最为紧俏的。 谁还没有过头疼脑热的时候? 也是因为这样,使得药材生意成为各方群体会涉足的,在此等大背景下,药厂镇能够兴盛起来,这是很让人惊奇的。 仅是一个虞都,每年需要的各类药材,都是一笔极为惊人的数字了,更别提是整个京畿道了。 也是这样,在虞都内外的市坊,还有京畿道的道城,府城,但凡是规模大的药行药号,背地里都是不简单的。 而这一路走来,徐云是看到一些熟悉的药行药号的。 这也是她为何这样的原因。 “七哥,这的牙行不少啊。” 楚徽有些诧异,看了眼离不远的牙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来药厂镇的,不都是以商队的形式过来嘛,按理说不该缺人手才是。” “你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 楚凌笑了起来,“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时效,这药材跟别的不一样,受潮了,雨淋了,那药效就打了折扣。” “花一些小钱,尽早尽快的装车运走,避免途中出现意外,才是这些管事的,首要考虑的事情。” “再一个,来药厂镇的商队是不少,带的人也不少,但真正干这些苦活的却很少,人最多的是镖师,但他们多是不做这些的。” “所以大多数商队到了药厂镇,还是要靠当地的牙行来帮忙装货、清点数目,这样能省去不少麻烦。” 楚徽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了然。 然在楚凌的心中却生出唏嘘。 大虞治下的治安问题,在城池以内都好说,但是出了城,尤其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凶险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 猛兽,山贼,流寇,水匪…… 这些都是制约发展的因素。 但想要清除掉这些却很难,猛兽还好些,至少背后没人,但是别的啊,那背后或多或少都牵扯到地方势力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说的就是这个。 如何行之有效的解决这个顽疾,是楚凌必须要想好的,如果此事解决不好,真等到京畿道治下,他所谋划的集约型手工制造业发展起来,想要以此推广到别的地方,这或多或少是会受到影响的。 “排好队!” “不要挤!” 不远处响起的喝喊,让楚凌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循声看去。 就见一支长龙般的队伍,正缓缓向前蠕动,而在队伍外,是几名差役按着刀柄,来回的维持着秩序。 宣课司。 远远看去,当看到那牌匾时,楚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当初特设宣课司时,因为征税这件事,不知在虞都内外、京畿治下生出多少风波,毕竟要叫一些群体去缴税,这在他们看来是触碰他们利益的。 尽管这些是该缴的,但这么多年下来,一直都是这样糊涂的过着,突然要他们规规矩矩地缴税,自然是一万个不情愿。 “这排队缴税的,还真不少。” 黄龙看着眼前一幕,言语间透着感慨道:“宣课司这一年下来,能征收上来的税定是不少的。” 听到这话,楚凌、楚徽相视一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打仗,黄龙的确是厉害。 但内政就另当别论了。 当然对黄龙而言,他是军侯,只需将仗打好就行了。 “那我问你啊。” 楚徽想了想,还是讲出心中所想,“这些排队的人,他们是去往何地的?” 嗯? 一听这话,黄龙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是去往各地都行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 楚徽笑笑,伸手对黄龙说道:“可实际上这些排队的,是去虞都,去京畿道治下,是去北疆一些府县的。” “那别的地方,就没人过来……”黄龙正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看向楚徽说道:“总不会是有宣课司的地方,才会……” “是这样的。” 楚凌停下脚步,双眼微眯道:“只有宣课司在的地方,涉及对应的税目,才会有人去主动缴,因为一旦查出没有缴,那是会重罚的。” 黄龙眉头皱了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宣课司应征的税目,其实有很多是没征上来的? 他们怎么敢啊!! 黄龙觉得这不可思议,只是他忽略了一点,他所了解的,是仅限于大虞核心的,而在别的地方,针对各项政策的推行,是有一定滞后性还有推诿及抗拒的,毕竟真金白银能揣在自己腰包里,谁会愿意主动交出去? 第一百二十章 镇市之变(2) 这次微服私访深入京畿道,不是走马观花的游逛,是有针对性的到对应地方,去看中枢持续调改下,到底给地方带来了怎样的变化,这些变化到底是好是坏,百姓是否真正有所受益。 市镇这一特殊存在,是必然要好好看看的。 楚凌拨付大量钱粮,给予对应扶持,不止是为推动以工代赈之策,更是为激活地方的活力。 今后在京畿道要贯彻集约型手工制造业,而想要将此事做好,需要四通八达的交通体系作为支撑,要有充沛的原材料集散区,这些基础不设法解决的话,那迟早是要出现大问题的。 药厂镇是第一站,楚凌是要在此待上几日,以看药厂镇的运转及状态。 如果药厂镇真的发展好,除了能壮大自身外,还能惠泽周边村镇,甚至是县城,毕竟南来的北往的那么多,吃穿用度都是有很大需求,此外还有别的,这能使愿意出力的人,赚取到对应钱财。 “七哥,您看。” 在找寻落脚之地时,楚徽看到了什么,快走了几步,示意下对楚凌说道,顺着楚徽所指的方向,楚凌目光微凝,只见前方的小楼,不时都有人进,出来的也有,但他们的表情就有意思了,有的面带喜色,有的则愁眉不展。 赌坊! 楚凌立时就知这是何处了。 “适才我观察一路了。” 楚徽撩撩袍袖,开口道:“除了酒楼、茶馆外,还有三处勾栏所,赌坊有七家,这还仅是一条主道。” “要是把药厂镇各处都转个遍,只怕这些加起来规模不小啊。” “市镇的铺面,特别是这种小楼,价格都是不菲的,这才多久啊,居然就有这么多消遣之地了。” “观察够敏锐的。” 楚凌赞许的看向楚徽。 “这都是七哥教的好。” 楚徽咧嘴笑了起来。 看一处地方发展好坏,以直观的感受来分辨,要看治下娱乐消遣的地方,虽说这并不全面吧,但却也能反应一二。 真要是手头紧巴巴的,谁会去这些地方? 只是对赌坊,对勾栏所,楚凌心中却是有着不同的思量,毕竟这些地方往往藏污纳垢,容易滋生事端。 取缔是不可能的,也不现实。 毕竟这不是在后世。 不过对应的监管还是要有,特别是赌坊,这地方来钱太快了,能在一地开这的,没一个背景是简单的。 当初特设宣课司,有一个想法,就是要对这些地方进行征税,与之相对的,负责监管这些的则是别的有司。 赌坊,勾栏所必须要控制规模,否则每年会发生太多逼良为娼,逼死人的事情发生,只是这需要一个过程。 “据有司查到的,在京畿道治下的十几处市镇,存有的这些娱乐所在,有六成是有虞都背景的。” 楚凌边走边说道:“剩下的,不是本地的大族,就是别处的豪商,而这些豪商呢,背后同样有错综复杂的关系。” “一个个的鼻子都够灵的啊。” 楚徽言语间透着感慨道:“市镇没有出来前,说什么的都有,抨击声就没有断过,现在市镇起来了,成势了,一个个在背地里就开始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 楚凌表情正色道,“即便是要推行政策,进行对应的约束,这背地里的算计,掣肘是不会停的。” “毕竟牵扯到利益了。” “不过这些事,在本朝必须要得以解决,一旦出现尾大不掉的现象,再好的发展及国势,早晚是会被啃噬一空的。” 对于资本,楚凌再清楚不过了。 资本的逐利性,决定了他们的特性。在没有约束的环境下,资本会肆意扩张,甚至破坏这个社会的秩序与稳定。 10%的利润时,资本家会蠢蠢欲动;20%的利润时,资本家会活跃起来;50%的利润时,资本家会铤而走险;100%的利润时,资本家会践踏法律;300%的利润时,资本家甚至敢犯任何罪行。 楚凌楚徽的对话,徐云、黄龙他们是听到的,对此他们有各自想法及感受。 特别是徐云,她开始理解自家夫君,为何会做那么多的事了。 一开始她认为这是权力之争,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意识到,对眼前这位男人,她了解的是很少的。 “陛…少爷。” 在此等态势下,师明低首走了过来,对楚凌行礼道:“落脚地,小的已安排好了。” “嗯。” 楚凌应了声,没有说话。 这次微服私访,是有十几人随行的,当然这是在明面上的,背地里的人更多,为了更好解决日常所需,除了叫李忠跟随外,还叫师明一起跟着。 毕竟师明此前是管着紫光阁的,在外待的时间比较长,对于这些对外的处置,他是能极好处置的。 在师明的引领下,不多时,一行就来到了一处客栈。 这客栈在外看起来不起眼,但进去后就别有洞天了,里面装修雅致,布置得体,一看就是用心设计的。 来此落脚的,无不是往来的富商。 “几位爷,这边请。” 掌柜的,见楚凌一行来了,立时就带着笑脸迎上来,作势就要迎一行上楼。 “掌柜的,这里哪家牙行靠谱些?” 楚凌扫视一圈,遂对那掌柜的说道:“初来乍到的,想在此地做些小买卖。” “这位爷算问对人了。” 那掌柜的一听,立时眉开眼笑道:“药厂镇的牙行不少,有十几家,但让我觉得啊,当属这广源牙行是这个。” 说着,那掌柜的伸出手来。 楚徽、黄龙相视一眼,无不露出淡淡笑意。 这想要了解药厂镇的情况,肯定是需要有熟人领着的,不可能说到处瞎逛,不然根本就看不出门道来。 牙行,无疑是最好的切入点。 来药厂镇做买卖的,特别是初来乍到的,十有八九都要通过牙行牵线搭桥,毕竟在此的药坊规模是不少的,但若无熟人引领,是要耽搁时间的,而做买卖讲究的就是时效,耽误不得。 第一百二十一章 镇市之变(3) “夫君既然要了解药厂镇的实际情况,而牙行无疑是了解最为清楚的,为何只叫长寿前去那广源牙行?” 药厂镇的某处巷道。 换了身行头的徐云,眉宇间透着些许疑惑,想了许久,终是将心中所疑讲了出来,她有些想不明白。 “夫人说的是。” 楚凌露出一抹笑意,伸手握住徐云的手,“药厂镇发展好坏,的确要了解在该处的药坊数量,规模,具体营生怎样。” “毕竟这是支撑药厂镇的根本,如果围绕这一核心发展的不好,那么是没有潜力和前景可言的。” “不过了解实际情况,不能只局限于这一点,对镇署要看,对宣课司要看,这看的本质是看营商环境如何。” “营商环境?” 听到这新颖的词汇,徐云不由露出疑惑。 “对。” 楚凌点点头,“我朝所行是重农抑商之策不假,但这个抑商,抑制的是大商贾,豪商这类群体中的贪婪之徒,而非是抑制商业,不然我朝治下商业发展就不会如此。” 徐云点头表示认可。 “营商环境,就是看官府是否作为,是否清廉,这是商业发展的根基所在。”楚凌继续说道。 “如果一个地方盛行吃拿卡要,没有对应的好处就不给办事的话,即便是存有一定的商业基础,但一定不可能发展起来的。” “相反,若官府清廉高效,商人便能安心经营,自然会吸引更多的商贾前来,商业也就逐步繁荣起来了。” 讲到这里,楚凌生出唏嘘。 很多次,楚凌都有种错觉,虞太祖是否跟他一样,因为其打造的这个帝国,让他看到太多熟悉的影子。 但在掌握很多后,楚凌发现并不是。 “让长寿去牙行,是因为他脾性适合。” 感慨之余,楚凌笑着说道:“长寿的性子,还是有洒脱一面的,所以他是能探查到比我去更多的真实情况。” “依着我对长寿的了解,他定不会去那个广源牙行。” “也是这样,前去镇署,宣课司那边,表兄无疑是最为合适的,其脾性直爽,虽不懂商贾之术,但有些事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当然我也想看看,让表兄这样性格的人前去,这镇署的人,还有宣课司的人,到底是否会为难表兄。” 居然还有这么多门道? 徐云露出错愕的表情。 如果自家夫君不讲这些的话,她根本就想不到这些。 “至于我们嘛。” 瞧出徐云的变化,楚凌露出一抹笑意,“难得出来一次,就四处的逛逛,这可比在宫中有意思多了。” “人啊,就要时不时换个环境,这也是在换个心情。” “不要总是被一些事给圈着,这样眼界心胸也是会被圈住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能总待在过去,呵呵…” 听到这话,徐云的手不由一紧,但被楚凌轻轻握住,很快就恢复了。 其实对此前的一些事,徐云心中是没有芥蒂的,甚至是带着感激的,仅是天子没有因为其祖父的缘故,就对她,对其父,对其兄,真的做什么,这已经是莫大的开恩了。 真要是天子心胸小一些,她的皇后之位必然是会被废除的,连带着整个徐家都可能会因此遭受到灭顶之灾。 “二虎,喜欢这里吗?” 楚凌的声音响起,叫徐云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还好,除了味儿有些冲,别的倒没什么。” 张虎听后,忙快走了几步,但眼神却警惕的看向各处。 “你这就有些忘本了。” 楚凌对张虎笑道:“每年会有一批成药,特别是止血药,就是在这里匿名进购的。” “公子,您这样说就不对了。” 张虎听后,立时道:“既在药厂镇过活,那他们肯定要赚钱的,既然给了钱,那他们就要把成药准备好。” “您先前不是说过,各司其职嘛,职责不一样,那要做的就不一样,升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嗯。” 陈升瞪了张虎一眼。 “呵呵…” 听到这话,楚凌也没气恼,反倒是笑了起来。 看着张虎、陈升他们从战争创伤中走了出来,他是真的高兴,羽林是他一手缔造的,他不希望其中的人,有些因此就黯然退出。 出去游逛许久的张虎、陈升一行,再回来时跟打完北伐的状态完全变了,得知此事的楚凌就知他们走出来了。 只是张虎他们没有在羽林军任职,而是被楚凌给调往御前值守了,在羽林郎卫中担任起中层将校。 在上林苑的羽林,在御前的羽林郎卫,在上林苑的羽林军,这是一条极为清晰的路,羽林郎卫,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御前,这对他们而言是不公平的,同样,这也是会出现些隐患的。 所以按楚凌所想,羽林郎卫在御前一定期限,是要外放到羽林军的,杀敌,才是羽林该做的事。 与之相对的,除了每年要从羽林中筛选一批补进羽林郎卫外,楚凌还会从羽林军中挑选一批担任中高层将校,以此确保三方都不出现问题。 “走,去喝些茶,歇歇脚。” 走了一阵子的楚凌,看到前面有家茶馆,便对身边人说道。 张虎、陈升他们没有说话,紧跟在帝后左右,保持着应有的警惕,而在人群之中,还有不少羽林在跟着。 “你们听说没有,打北边来了个豪商,在多家牙行撮合下,购置了不下两百车的各类成药。” “真的假的啊,竟然购置了这么多。” “是啊,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自药安镇对外以来,最多的一批订单,就一百六十多车吧?” “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小舅子知道吧,就在广源牙行做事的,听我小舅子说啊,这还只是一批罢了,过不了多久,这豪商还要购置各类成药,合计下来,不下五百车!” “嚯!!” “这……” 来到茶馆的楚凌一行,这才刚找了位置坐下,就听到一些茶客在议论,听到这话,楚凌心中就盘算起来。 两百车的成药规模,这的确不是小数目。 如果其中有贵重药材的话,那价格是不低的。 但对于这样的事,楚凌并不感到奇怪。 随着榷关总署逐步彰显权势,明确边榷贸易的诸多规矩,曾经,这个中枢无法控制的边贸,已从走私转入正途,既是贸易,除了明令禁止的那些违禁品,其他商品都是可以自由买卖的。 在边榷贸易之中,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等商品都占据了重要份额,这不是谁想掺和就能掺和进去的。 尤其是药材贸易,一向是占比不少,但却格外敏感的行当,这些药材,一部分是被戍边军购置,一部分是在边地消耗,余下的则是要流入到大虞之外的。 像北虏,每年就需要很多。 楚凌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微沉。北边来的豪商,购置规模不小的成药,这背后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受灾了? 还是在备战? 按理说,药材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是应处在禁止流出的名录之中,但楚凌并没有这样做。 一个是考虑实际,榷关总署的体系构架,搭建起来了是不假,权势也树立起来了,但想做到绝对管控,这是不现实,也不可能的。 与其有那样的精力,倒不如放到铁等更关键的战略物资上,把有限的人手,用到更值得管控的监察上。 一个是药材是高附加值的商品,特别是成药,如果能通过这样的输送,以换取北虏境内的各类资源,如战马,这买卖还是很值得做的。 大虞是打击走私了。 但北虏却没有。 哪怕北虏的中枢,对于走私也很重视,但其内部各部族、边地豪强的私下交易,却始终难以彻底杜绝。 这跟北虏的体制是有直接关系的。 楚凌深知这一点,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愿意将药材贸易作为筹码,与北虏展开博弈,看谁对边贸掌控的更好,这样的机会楚凌肯定是不会错过的。 “来这里的人,不像是喝茶的,倒像是在打探消息的。”在楚凌思量之际,徐云将茶盏放下,娥眉微蹙的对楚凌道。 “观察的还挺仔细。” 楚凌夸赞道:“夫人说的没错,茶馆,酒馆,甚至是勾栏所,这都是不错的消息集散处。” “你看着有很多人,一个个穿的不错,实际上,他们就是很多商号商行的人,目的就是为了散布消息,或者打探消息。” “这样行情就能操控了。” “一味药材的售价,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会根据行情而起伏的,可这个幅度到底该多大,是涨是跌,就需要管事的来把控了。” “在该上涨的时候下调了,这明显会损失很多,而在该下调的时候上涨了,这无疑会损失很多客源。” “夫君为何了解这么清楚。” 徐云有些诧异的看向楚凌。 似乎在这世上,没有自家夫君不了解的。 “看透一些本质就够了。” 楚凌淡淡一笑,“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这世上的任何事,都是围绕着这个运转的。” “铛!!” 楚凌话音刚落,一道铜锣声响起,叫本吵闹的茶馆立时安静下来,随即不少人朝门口、窗口涌去。 楚凌他们坐的是靠窗的,故而有不少人涌了过去,这叫李忠、张虎、陈升他们立时起身,警惕的看着走来的人身上。 “这是抓住偷税漏税的啊。” “别是逃税的吧?” “不是没有可能。” “嚯,这阵仗不小啊!” “茂兴药行对外期间,对宣课司上报假账,经查差额高达二十七万之多,逃缴税银……” 在种种议论声下,街外宣课司的吏员,宣读着查实的罪证,此消息传出时,引得不少人震动。 居然是茂兴药行,这可是药厂镇几家大药行之一啊。 “乖乖,居然敢报假账,这是触碰到宣课司的禁忌了啊。” “是啊,报假账,这叫宣课司查到,那都是顶格重罚的。” “这茂兴药行的管事,只怕是要倒大霉了。” “这次只怕是几十倍的重罚吧。” 一些议论声,在楚凌的耳畔响起,听到这些的楚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特设宣课司,为的就是杜绝偷税漏税,避税逃税这类现状。 很多该收上来的税,但却因为各种手段,最终没有进国库,反倒是落进私人的腰包,这股风气绝不能提倡。 一旦在税收方面出现问题,那对一个国朝而言,出问题是迟早的事情。 在楚凌看来,大虞的商税太低了,二十税一,这样的税额,跟没有征是没太大区别的。 在大虞,能从事商业的,就不是底层群体能涉及的,这是有一定家底的,或者干脆是诸族私下开的。 商业的确要发展,且要大力扶持,毕竟没有商业作为流通,如何能确保各项所需得到满足? 但是如何把其中的获利,拿出来一部分缴到国库这边,以达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需求,这是楚凌必须要解决的。 宣课司就是做这些事的。 对于那些偷税漏税的,甚至是避税逃税的,要是查不到就没事,可一旦要查到,那势必是顶格重罚。 你可以有这样的侥幸心理,一次没查到你,两次,三次,四次都行,可只要是查到了,就做好被重罚的准备的。 也是这样,使得宣课司在朝野间被很多人抨击,但对于这样的抨击,楚凌并没有在意,不可能说什么好处全都占了,叫你为这个国朝出些力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如果人人都是这种想法,那大虞就没有安稳一说,一旦有内叛外敌出现,没有了安稳的秩序,一切都是零。 当然治理一个国朝,不能只从赋税这一个层面考虑,在别的层面,更多领域,都是要涉及到的,这考验的就是统治者及统治阶层,在过去,包括以后,楚凌要做的事情,就是将体系完善,叫制度明确,叫特权约束,只有这样才能使大虞繁荣富强起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镇市之变(4) 夜在悄无声息下到来,月光如水洒落在街道上,一些场所外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 微风不时袭来,使灯笼晃动着。 与白天不同的氛围,在药厂镇的酒馆、勾栏所、赌坊等扩散开来,欢声笑语传的很远。 “不知到何时,大虞方能取消宵禁。” 立于窗边的楚凌,俯瞰着窗外种种,带有几分感慨地说道。 楚凌的目光,随着亮光的区域,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最终目光落在那灯笼上,这使楚凌生出感慨。 在煤油没有普及之前,烛火是黑夜唯一光源下,夜晚活动受限,取消宵禁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 且全面取消宵禁,这也是不现实的。 在今后的大虞,能够实现都城、道城、府城,还有一批特殊的城镇取消宵禁,那便是极大的进步。 每夜的煤油消耗,或许是不起眼的开支,但经年累月下合算就不同了。 让具有消费底蕴的城池城镇,在黑夜依旧能自由活动,这对大虞是有莫大好处的,不过这些是需要时间的。 ‘少府监所辖煤油提炼工坊,煤油储存,煤油转运诸事要加快进行才行。’亦是想到了这里,楚凌在心中暗暗思量,‘至少在今后的数载,先将京畿道普及煤油使用,此事一旦做成的话,带来的改变将是天翻地覆的。’ 对于诸策众规的试行与增扩,楚凌心中是有详细规划的,煤油提炼工艺已经完善,那他就要将煤油产量尽快拉起来。 这不止是为了财源,更是为碰撞出很多火花。 改革,是要带来很多新的一面的。 但也是这样,会使守旧派为保既得利益,从而进行反对、抵抗,这会导致诸多阻力出现。 而在楚凌看来,有些阻力并非不能化解,前提是能够出现有别于当世的东西,在潜移默化下叫人适应。 “陛下!” “皇兄!” 在楚凌新生感慨之际,黄龙、楚徽的声音打破此间平静,二人迈步走进屋内,见楚凌立于窗前,这使二人不由加快脚步。 “回来了。” 楚凌笑着转过身,看向二人道。 二人点点头。 楚凌在此就是在等他们的,在白天,跟徐云一起游逛各处,这让楚凌从最基层的一面,看到药厂镇的状态是怎样的。 是否存有欺行霸市之迹。 是否存有行乞求活群体。 是否存有不满情绪之象。 是否存有愚弄底层之举。 是否…… 通过眼睛看到的这些,是不会欺骗人的,让楚凌觉得欣慰的,他这一日走下来,并没有发现这些。 同样是这游逛下来,让楚凌看到了一种活力。 这是有别于大虞其他地方的。 在药厂镇的群体,不管是经商的,亦或是做工的,绝大多数是有一股劲儿在的,这股劲儿代表着什么,楚凌是清楚的。 “转下来,感觉怎样?” 楚凌撩袍坐到锦凳上,讲这些话时,伸手对二人说道。 楚徽、黄龙相视一眼,对楚凌一礼后便坐了下来。 在楚徽的眼神示意下,黄龙没有犹豫,就从怀中掏出不少东西,跟着便向楚凌如实禀明。 “陛下,这是臣到宣课司后得来的。” 黄龙将这些报表铺开,“臣与明志他们,分别就不同的需求,向宣课司的属吏进行了询问。” “在询问期间,这些属吏的态度不错,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更没有趁此机会索要什么。” “臣还特意留意了,在臣去找那属吏询问时,其已经接待了十几位办理事务的,疲惫是在所难免的,但这并没有表现出来。” 楚凌拿起一张报表,看起来是在看上面的内容,实则却是生出了感慨。 新设的衙署,保持这样的风气,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宣课司的月俸,待遇都是不低的。 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 不可能说要做的事一大堆,叫人忙的脚不沾地,可到头来,该领月俸的时候,就那仨核桃俩枣的,换做是谁都会有泄气的时候。 楚凌正是知晓这点,故而对那些特设的衙署,从最初就明确了对应俸禄及待遇,为的就是确保高昂斗志,继而使想解决的积弊毒瘤,能够从快的给破开。 这跟吏部推行的高薪养廉是一个道理。 楚凌知道即便这样,也无法杜绝贪污腐败,徇私舞弊等积弊发生,毕竟权力在手,难保有人会保持不住的。 但谁要真做这些,可以。 那就祈祷不会被抓住。 一次躲开,两次躲开,且你可能会有所升迁,可一旦让有司查到你有这些行径,那就别想着能躲开!! 这就是吏治整顿常态化。 一个楚徽,一个暴鸢,分别管着廉政总署及御史台,在各自职权之内,带领着各自队伍去查,去盯,这期间只要查到,那就按律法来办,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姑息。 “这报表挺新颖的。” 在楚凌思虑之际,楚徽带有惊奇的声音响起,叫楚凌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是挺新颖的。” 黄龙点头道:“臣在看到这些时,也跟殿下是一样的。” “这些报表,是萧靖草拟的。” 楚凌露出淡淡笑意,指着手中的报表,“就好比这张商税报表,在某地购置了一定规模商品,恰好该地有宣课司,即可到该有司拿此报表申报,这是自主申报的,待走完了对应流程,将该缴的商税交够,就会盖上宣课司的大印。” “在到达目的地前,这途中经过的道府县之地,凭此商税报表便可不必缴纳,直到到了目的地,由该地的宣课司,核准了所持商税报表,解开所封税条,查验没有夹带,没有瞒报,即可将商品进行售卖了。” “对,宣课司的人,也是这样讲的。” 黄龙听后,立时点头道。 “皇兄,这要是在途中进行夹带,进行兜售这该怎样解决?” 楚徽听到这话,皱眉讲出心中所疑,“毕竟这商税报表,对大宗买卖是有效的,但要是零散的,那岂不就无法有效监察了?” “这就有了货税。” 楚凌将报表放下,看了眼所铺一众报表,楚徽见状,立时将手中的报表,放到了桌上,楚凌继续道:“在大宗买卖之下,是有一个界限的买卖,只要是想售卖,那肯定是要进城的,或者去乡镇的,没有商税报表,那就要有货税报表。” “而在货税之下,还有一个门税,这针对的是这个界限之下,但在一个兜底之上的,当然征收门税,是不能太高的,不然就有杀鸡取卵之嫌了。” “如此就构成了商税,货税,门税的三级征税模式,这使得对应的群体,都能知道要缴纳什么税,当然在这过程中,免不了是有夹带,逃税,避税等事宜,如果没有查到,那只能说明你很幸运,可一旦查到那就是重罚,十倍,数十倍,百倍这都是有可能的。” 难怪宣课司的风评不好啊。 楚徽心里暗暗道,这样的收税模式,可谓是将所有可能基本涵盖了,或许在这过程中,难免会出现些许纰漏,但就征收上来的税额,那肯定是不断攀升的。 “陛下,那要是运往边地呢?” 在楚徽感慨之际,黄龙提出了疑惑,“在京畿道等地缴纳商税等,但最终目的地,却是前去边地的,这……” “你说的这种,是分为两种情况的。” 楚凌微微一笑道:“一种是运到边地,但不参与边榷贸易,只在边地道府县进行,这是参考适才讲的,无需额外缴纳别的。” “一种是运到边地,但要参与边榷贸易,这就要到临近的榷关总署,去进行对应的申报与核准了,在通过榷关总署的检查,缴纳对应榷税,即可进行对应售卖了。” “当然在这过程中,肯定会有一些人揣着别的想法,这就跟宣课司进行的一样,不查到就算了,可一旦查到就是重罚,如果在其中还发现有违禁品,除了重罚以外,还要抓起来,最严重的即株连九族!” 听到这话,黄龙心中生出感慨。 真要这样搞的话,那朝廷收上来的税,肯定会随着推广的深入也不断增多,这对国库是极为有益的。 ‘眼下能做的,就是这种粗放式的征收。’ 相较于二人的反应,楚凌却生出些许感慨,‘进行更细致的征收,这是不符合现实的,是本末倒置的。’ 楚凌也知这种方式,肯定会存有对应漏洞,但跟大虞此前奉行的税制比起来,这已经有不小的进步了。 至少在目前而言,这套税制如果能全面推广起来,这给国库带来的创收,可以说是极为显著的。 等到这套税制,全面在大虞推广后,经过一定周期的运转,这期间必会出现各种问题或状况,到时根据遇到的,再进行对应的解决,以进一步的完善。 政策就是这样。 没有从一始终的,这是在某一时期下能够适用,但到了下一时期就不一定适用,如果及时进行改进与完善,那对社稷,对天下都是有利的,可要是没有改变,甚至是形成固化,这就会暴露出更多问题,甚至产生更多矛盾及隐患。 也是这样,楚凌才会对萧靖给予绝对支持。 按着萧靖的设想,今后的宣课司,是要将商税,货税,铺税,牙契税,门税,车船税,钞关等都囊括其中的,这些全都是在内的商贸往来,有对应的行为,就要缴纳对应的税,而与之相对的,就是对外的榷税,如果这两个针对商业的税制体系,能够真正在大虞扎根下来的话,这每年的税收是极为可观的。 有了这些税收的加持,朝廷每年是能做很多事的。 当然除了这些税收外,中枢财政还有别的税,如田赋,丁税,铸币税等,而按着楚凌所想,这个丁税,今后是要废除的,最好是摊到田赋中,摊丁入亩,是今后一个时期,必然要推动的改革。 只有把这件事做了,那么才能对土地进行对应改革。 按着楚凌所想,针对土地的征税,应是分阶段的进行征收,持有规模小的,只需缴纳较低田赋即可,而随着持有的规模增多,在一个阶段,就要缴纳对应田赋,这样既能减轻底层的压力,还能有效扼制土地兼并。 这件事,楚凌是有做长期斗争的思想准备的。 毕竟这动到特权群体的命根子了。 但即便是再难,楚凌也要把它做成了,最好是以土地法案的形式公示天下,有了这个基调在,今后谁都不敢在此事上突破红线。 不过眼下不是推行的时候,大虞国情还不足以支撑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出现,这需要再多等等。 可楚凌已然预料到了,一旦这样的苗头出现,在中枢,在地方,将会出现何等的风波及动荡。 “税收,是一个国朝的根本!” 联想到这些楚凌,表情正色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在这期间,有太多的人,把心思放到了税收上,以此能叫他们那点私利,不至于被国朝所设有司给征收走。” “他们多留一些,国朝就少收一些,这到头来坑害的是社稷。” “为了能达成这一目的,其中会有一些人,会用尽各种手段阻止,舆情,这是成本最低的,比这令人生恨的还有不少。” “也是这样,中枢的威仪及震慑就显得格外重要的,只有保持强有力的震慑手段,才能叫有些人投鼠忌器!!” 听到这话的楚徽、黄龙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维护中枢威仪,保持中枢震慑,这涉及的层面很多,而他们所在的领域,恰好是其中的组成部分。 也是这样,叫他们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出些成就来,这样皇兄/陛下才能少些烦恼。 特别是对黄龙而言,他如今算是明白,为何此前中枢形式那样,天子却没有对羽林军,对别的军队,没有下达旨意,而是让他们保持严加整训的状态,这都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给予对有效的震慑!! 羽林要变得更强才行!! 第一百二十三章 鱼龙混杂(1) 宣课司的发展及增扩,是需要时间来沉淀的,这期间更有无休止的博弈与交锋,对此楚凌是丝毫不急的。 按楚凌所想,用五年的时间使得商税,货税,铺税,牙契税,门税,车船税,钞关等税种,在宣课司的统筹之下,自中枢至地方,形成层级明确的征税体系,使税政趋于规范,使天下知道该如何缴税。 而五年之期,对于楚凌而言,不过是一个初步的规划。他深知税制改革牵涉甚广,阻力难免,需以极大的耐心与智慧去化解各方矛盾。 这五年的任务是极为艰巨的。 既要跟地方势力周旋,又要平衡各方,最重要的一点,是宣课司的队伍建设,这是需要很多人手的。 如果连人手都不够,如何能将上述诸税征收上来? 这不现实,也不可能。 可以预见的,执掌宣课司的萧靖,真要能按自己的设想部署,那他所遇压力及抨击是极大的,甚至算计、陷害都是会有的。 萧靖要是能办成这些,则在下一个五年,楚凌会将一项重要事宜,在宣课司的构架下推动起来。 武装税警!! 征税是不容有任何闪失的,必须有强有力的存在作为后盾,武装征税无疑是最行之有效的。 对内征收诸税的宣课司,要有直属武装税警。 对外征收榷税的榷关总署,也要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有了这两支武装力量,征税便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有了最实际的保障,不惧怕任何的阴谋诡计。 有想法,要反抗,可以啊。 那就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快。 真到了这一步,楚凌就要考虑更多了,一个是将涉税有司摘出来,不再受制于地方衙门的掣肘;一个则是推动税法的修订,让税法成为真正的铁律;一个是要有对应的监察体系,除了内部监察外,还要有强有力的外部监察,以确保涉税有司不会烂掉! ‘这没有个几十年的不断调改,恐难见到独立完整的涉税体系啊。’也是想到这里,楚凌心底生出了感慨。 对于涉内的统御及治理,楚凌是有一整套谋划及部署的,除了涉税方面,还有内政,监察,司法,教育等层面,他准备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将单一的文官群体,给细分为对应的群体,让每个群体各司其职,互不掣肘,又彼此制衡。 专业的事,就该交由专业的人。 而不是说,随便一个人,因为一些什么就晋升到一个位置,这既是对权力的不负责任,更是对社稷的不负责任。 真等到推行至这一地步,楚凌将会明确一条铁律,是任何人都必须要遵守的,即跨层面调任是绝不允许的。 你是学官,那就只能是学官,不准转到别的体系下。 楚凌知道这可能会埋没一些人才,可为了社稷长远安定,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秩序才行,脱离了这一点,做任何事都将没有意义。 只有将这一步做到,方能从中枢到地方,明确官员的规模,吏员的规模,以防止出现冗官冗员的积弊。 同样的道理,涉及军队的改革,是会在同期进行的,楚凌早已有了全盘考虑。 为什么楚凌要推动科贡改革,要拖动军队改革,这一个抓着的是人事权,一个抓的是枪杆子,再配合上楚凌谋划的集约型手工制造业,一旦该是能够做成,则楚凌就有了稳定收入的钱袋子。 如此,楚凌何惧之有? 哪怕在这过程,不管是对外,亦或是对内,真遇到什么棘手难题,楚凌也有足够底气去直面。 而等到楚凌所谋的种种,逐一在大虞推动并落地生根,楚凌都难以预料那时的大虞,将会是何其的强盛!! “长寿,你那边呢?” 问罢黄龙探查的,楚凌看向了楚徽,“只怕广源牙行,你没有去吧?”讲到这里时,楚凌露出一抹笑意。 黄龙露出疑惑之色。 反倒是楚徽,听到自家皇兄所言,露出讪讪的笑意来。 “还是皇兄了解臣弟。” 在笑之下,楚徽这才道:“臣弟不止没去广源牙行,在药厂镇那几家名气大,有来头的牙行,臣弟都没有去。” 对此,楚凌没有说什么。 他知楚徽为何这样做。 想要打探到想要的情报,就必须要走不寻常的路,名气大,有来头,那就意味着做事时会有所保留,反倒是处在竞争激烈的梯队,往往会为了争取到利益,会尽可能的满足一切需求的。 “这药厂镇的药行药号,有来头的可不少啊。”见自家皇兄不言,楚徽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的道出。 “据臣弟去的几家牙行所探,就处在最上层的那七家,不是跟朝中高官有关,就与虞都显贵相关,最离奇的,皇兄知道吗?” 讲到这里时,楚徽还是没有忍住,不自觉的就卖起关子了。 “朕该知道什么?” 楚凌忍不住笑骂道。 “最离奇的,在这七家之中,可能有与宗藩有关的。”讲这句话时,楚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不可能吧。” 一旁的黄龙听后,立时就道,“宗藩都在天子脚下,他们怎么……” “没有什么事不可能的。” 不等黄龙讲完,楚凌就出言打断,“他们根本就不用出面,只需动动嘴皮子,自有门人去操办这些。” 黄龙眉头紧皱起来。 “别的,臣弟还能接受,但是这宗藩,臣弟就有些接受不了了。”楚徽继续道:“在得知此事时,皇兄知道臣弟在想什么吗?” “一个药厂镇尚且是这样,那其他市镇呢?” 楚凌不假思索的说道:“如果他们借着市镇之便,在暗中赚取到大批银钱,到时真要做些什么,如在朝中收买人心,这会带来极大的隐患。” “皇兄英明。” 楚徽当即道:“真要是这样的话,就不说他们暗中操控朝局了,就说对宗正寺这边,将会闹出不少的事来。” “此事要严查。” 楚凌看向楚徽,表情正色道:“等到这次微服私访结束,长寿去锦衣卫统筹此事,朕要知道,在都的那帮宗藩,到底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朕的。” “臣弟遵旨!” 楚徽当即躬身应命。 对有些群体,再怎样谨慎提防都不为过,在没有真正震慑住他们前,楚凌绝不允许有任何纰漏出现。 对楚徽的忠诚,楚凌是一点都不多想的。 如果真到了哪一天,他自己养大的亲弟弟,背着自己做了什么,那便只能说明一点,这世上值得信赖的就没有了。 ‘看来宗正寺内要组建的监察机构,必须要尽快提上议程了。’而在想这件事之际,楚凌联想到别的。 对宗藩,不能简单粗暴的处置。 这闹不好是会影响到基本盘的。 楚凌必须承认一点,眼下的宗藩群体,是构成皇权的基本盘之一,哪怕在其中有很多是不省心的。 毕竟看待问题,不能只从一个视角去看。 站在他的视角,宗藩是要整顿的,是要制约的,是要震慑的。 可站在其他群体的角度,这些宗藩是跟天子最亲近的,是血脉至亲,是皇权天然的拥护者,如果楚凌不由分说的,就把这些有血脉联系的给除掉了,那更多的所想,不是天子大义灭亲,而是别的。 也是这样,楚凌才叫楚徽管着宗正寺,好一步步的去解决实际问题。 而在这一过程中,宗正寺需要有藏在暗处的监察队伍,这只限于对宗藩群体,不能对外有所逸散。 不可能说,遇到些事情,就寻求中枢有司的协助,一次两次可以,时间长了,也是会有各种问题的。 “除此以外,臣弟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解决了此事后,楚徽继续讲明自己所探查到的。 “即在药厂镇治下的药行药号中,还有牙行中,可能有几家似与宣课司里的官吏,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件事,还是臣弟无意间碰到的,所以就派郭煌去暗中摸查了一番,只不过这时间太过仓促了些,所以也只是有可能。” 楚凌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而非是可能的话,那臣弟就在想一件事,在药厂镇的镇署中,是否也存有类似的现象?” 楚徽继续道:“皇兄,这可不是小事啊,一个药厂镇镇署,是管着这治下的人和一应产业的,宣课司是负责征收诸税的。” “这要是在两个有司中,真的有这样的群体,那他们在暗地里是否有联系?真要有的话,那……” 讲到这里时,楚徽识趣的闭上了嘴。 这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要清楚。 就廉政总署此前抓的那些贪官污吏,楚徽是看过他们供述的罪状的,这其中有不少,就是从小恩小惠开始的,到后来即便想收都收不住了。 “这就是朕要微服私访的目的之一。” 楚凌声音低沉道:“中枢管的再好,但要是地方,没有因为中枢出现的改变而改变,那对大虞而言,等于什么都没有变。” “朕本以为在中枢做的事够多了,足以叫一些人被震慑住,不敢轻易的去突破底线。” “可现在看来,还是朕把事情给想简单了。” “有道是真金不怕火炼,既然有这样的苗头,那就查一查,看看到底是有是无,来人啊!!” 楚凌的声音立时高涨起来。 紧闭的堂门被推开,一人低首走了进来。 “给臧浩传旨,叫他抽调人手,给朕查京畿道治下诸市镇!!”楚凌看向那人,语气冷冷道。 “臣遵旨。” 那人立时拜道,随即便退了下去。 楚徽、黄龙相视一眼没有多说别的。 这样的事,没有最好。 可要真是有,那事儿就大了。 毕竟这还是在距虞都很近的地方,那要是距离远的话,又将会是怎样的情况? 看待问题不能只看眼前,更要往深远的去想。 宣课司,可不止在京畿道有,在与之临近的道府县也有一些,他们是商税谋改的推动群体。 如果在这过程中,他们在暗中做些什么,而中枢却不知晓丝毫,这带来的危害可就大了。 宣课司是这样,那榷关总署呢? 是,执掌榷关总署的,是刘谌。 但这并不代表其一定知晓所有啊。 这就是改革最难的地方。 在对应改革的推行及执行群体中,其中就会有一些背地里做些什么的,他们利用职权之便,行苟且之事,暗中勾结,关键是这还极难察觉。这些人在表面上会表现出对改革的全力支持,甚至在公开场合大谈特谈,然而在背地里却去做些别的。 为什么历朝历代的改革多以失败落下帷幕? 除了有反对派,守旧派的围追堵截外,还有内部可能出现的转变派,这些人往往披着改革支持者的外衣,实则以改革之名,行私利之实,如果在这期间,内部或外部再出现别的状况,一旦堆积到一定境遇,那么势必会爆发出来,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时间不早了,都早些休息吧。” 楚凌撩袍起身,对二人说道。 “是。” 楚徽、黄龙相视一眼,当即起身应道。 对于楚凌的反应,二人生出各异思绪,楚徽心下微沉,先前他就知自家皇兄的不易,毕竟要做的事太多了,千头万绪下,这做起来是很难的。 而如今看来,这种难,不仅仅来自外界,更来自内部。 黄龙则眉头微蹙,心绪复杂。他虽早已知晓朝堂险恶,但未曾想到,竟连改革内部也可能藏有隐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天子遇到的挑战就更大了。 看似安稳的大势,实则却是藏着很多不易察觉的暗涌,如果在此期间,敢有丝毫的松懈,势必会引发大麻烦的。 二人所想的,楚凌并不知晓,眼下的他需要做的,是更进一步的了解与掌握实际情况,不叫他发起的这场改革,从初期阶段就走偏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到了后续,只会越来越难得,毕竟深水区往往是最为凶险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鱼龙混杂(2) 改革这一条路,有负重前行的先驱者,就有精于算计的利己派,在利益面前,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 对于这样的事,楚凌不会影响自己。 清楚自己想要的,剩下的就是去做。 他从不期待所有人都能理解自己的抉择及想法,与其为这些劳心费神,倒不如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情。 名声,楚凌已不在意。 他只知一点,只要这条路他走通了,自会有人去做些什么的,再者言,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他又何必做本末倒置之事? “哒哒…” 宽阔的大道上,马蹄声打破了平静。 在一辆车驾内,淡淡香气萦绕鼻尖,徐云一手托腮,静静的看着聚精会神的楚凌,一时竟有些失神。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楚凌那微蹙的眉间,那一瞬间,徐云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细想下来。 自家夫君承受着很多,代表江山社稷的万钧重担压在肩上,这到底有多累,外人是不知晓的。 作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后宫要处置的各种事宜,会让她有时感到疲惫与心累,甚至有时还会心烦。 徐云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情绪。 “心情不好吗?” “没,没有。”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徐云从思绪下回过神,在想到了什么,徐云忙开口道,眼眸微抬看向楚凌。 “来。” 楚凌露出一抹笑意,伸手对徐云说道。 “嗯。” 徐云轻声应了一声,玉颊微红的挪动过去。 楚凌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淡淡香气在鼻尖环绕,这叫楚凌低首贴着徐云秀发。 “有没有怨我?” 楚凌笑道:“明明都微服私访了,还对长寿说过,别动不动将心思放在政务上,可到了我这里……” “没有。” 徐云依偎在楚凌怀中,“夫君微服私访,就是要看看真实状况,看到想看的,肯定是要有所动的。” “是啊。” 楚凌轻叹一声,一手轻抚着徐云的发丝,言语间的感慨是不加遮掩的,“这才去了一地,想看到的,不想看的,全都看到了,这还是离虞都很近的地方,都出现些我预想过,但却没想到会这般快发生的事。” “这要是距离远的话,还不知会怎样呢。” 在药厂镇的所见所闻,让楚凌是有很多感触及想法的,这也让他想了很多,为此他要整理些所想,认真思考哪些是可以改进的,哪些是需要震慑的,这些会跟接下来去的地方,在看到对应的真实状况,继而产生新的感悟及想法,完成较为全面的汇总及梳理后,再有针对性的推动下去。 改革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任何人或事,都是在循序渐进的过程中,有着对应的改变及调整。 找到适合的路,这是不容易的。 相较于楚凌他们所聊,楚徽、黄龙所在车驾,气氛就显得轻松不少。 “要说京畿道刺史宋纪,能力是真不俗啊。” 撩起车帘,看着车驾外的大道,每隔数十步就栽种有树木,楚徽有些感慨道:“谁能相信,眼前这大道,是近两载才修建起来的。” “京畿道治下散布的十几处市镇,就不提各自治下存有的状况,就说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便能将从事诸业的商贾聚集起来,以形成规模不小的行当,这大道就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殿下说的不错。” 黄龙点头附和,目光也落在车帘外的大道上,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臣记得当初从北疆归都时,是经过数段破损不堪的官道,其中就有眼前这条大道,这才过去多久,居然就焕然一新了。” “殿下或许不知,在归都的途中,羽林中有不少人聊及此事,甚至还打过赌,臣要是将此事带回去,不知要有多少人赔不少钱。” “呵呵…” 楚徽听后笑了起来。 “宋纪挺不容易的。” 笑过之余,楚徽继续道:“京畿道事务繁杂,各种事情无不千头万绪,自宋纪出任京畿道刺史来,这骂名就没有停过。” “只是这些骂名,有太多是别有用心的。” “可即便是这样,宋纪依旧能扛着很大压力,将各项事宜都给梳理出来,推动起来。” “就这大道啊,看起来是将一众市镇连起来就行了,实则并非这样,这其中还有道城、府城、县城要涉及,甚至临近京畿道的道府县,还有部分也要考虑在内,如此才形成一个完备的体系。” 黄龙点了点头。 自从率部参与北伐,在经历了很多事后,黄龙对很多事都有了新的认识。 难做的从不是事,而是人。 在过去,黄龙是有所感悟,但那深度是不够的。 很多时候想要把事给做成了,需要先将人给摆平了,如果不能摆平的话,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在背后做些什么。 这对他们不算什么,但却会坏了自己的大事。 关键是你想质询,都没有合适的理由。 毕竟人是按规矩办事的。 就说眼前的大道整饬,这其中涉及到规划、协调、施工、监督等层面,本身就是极复杂的了,这还仅限于京畿道内部的诸多府县,若没有足够的手段,单是协调这一关,就足以让事情搁置下来。 更何况还要和相邻道府打交道,这里面的牵扯就更复杂了。 你是官职高,但你是京畿道刺史,相邻道府县的官员,就未必会买你的账,毕竟做好了,赚取功绩政绩的是你,他们什么都捞不着,可要是办砸了,因为这件事闹出什么是非来,一旦叫中枢知晓了,那必然是会打下板子的。 所以,这件事真正难办的地方,并不在修路本身,而是在如何让各方力量达成共识。 官场上奉行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没有足够的手段和智慧,单凭一腔热血是难以成事的。 就这还仅是宋纪所面临的一个难题。 在京畿道治下还有很多难题,此外还有中枢之动下,必然会下沉到京畿道这边的,宋纪全都要考虑到,兼顾到才行。 京畿道刺史是天下第一刺史不假,是掌握着极重的权势,同时有着极高的政治地位及待遇,可这位置却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坐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吏即官! 被楚凌视为基本盘的京畿道,必然在政治、军事、经济、建设、文化等诸多层面有着大的布局与深耕,尤其在区域协调发展、产业扶持增扩、民生福祉建设等方面,必将成为政策倾斜与资源投放的重点领域。 楚凌要实现一个宏伟目标。 即以京畿道为核心,借助地理优势,充实腹地根基,形成强有力的虹吸成效,继而将一个有别于该时代的发展模式,展现于世人面前。 这就是改革样板。 唯有叫人真切看到改革带来的,方能在无形间化解很多阻力,甚至叫一些既得利益群体,顽固派转变立场,成为铲除死硬派的先驱!! 别的不说,仅是一个集约型手工制造业,只要覆盖的产业足够多,这所蕴含的潜能与爆发就不可估量。 与之相对的,这需举全国之力来推动。 别的不说,仅是粮食供应,这就是一大难题。 以数十万来计,甚至百万计,脱离传统农耕生产的群体,投身到以手工制作为主的领域产业,他们是产生了价值,却也意味着粮食消耗的激增。 不可能说,这一新兴群体的出现,每月每年赚取到养家银钱,置业银钱,到最后连填饱肚子,购置房产,都是一种奢求。 特别是前者,真要是那样,谁会愿意去做这些? 人都不傻,心中都有杆秤。 更别提在手工制造业壮大的同时,还会催生另一庞大的群体,即从事土木建设的群体,他们肩负着同样重要的责任,对于这一群体,楚凌已想好策略,即以工代赈为主体,聚拢起的那些灾民、流民、破产群体。 这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还能有效控制住开支,使国库或有一定压力,但不至于崩溃。 将改革该走的路,走上一定的时期,期间出现的问题及状况,到底是怎样解决的,又以怎样的方式进行改进与完善,当这一份行之有效的范本逐步成形,在京畿道之外的其他道府县,谁要是还敢说不字,那楚凌就不会客气了!! 真等到改革的浪潮,从京畿道扩散到其他道府县的时候,这期间所需的庞大开支,楚凌是不会向下摊派的,而是要转而向外摊派,如此就与持续扩张的军事战略完美衔接,在那之前,楚凌在军事层面要推动一定程度的军改,要将忠于皇权的规模增扩,以确保在对外扩张与内部维稳之间,能够保持强有力的机动性与控制力。 掌控力度。 这对内也好,对外也罢,都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是楚凌实现宏伟目标的根基,如果脱离了这一根本,那一切都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七哥,我怎么不知,在京畿道治下,还有一处大型水利营建啊。”李家镇,一处饭馆中,楚徽带有疑惑,看向自家皇兄说道。 有疑的,不止是楚徽,同桌的徐云、黄龙几人同样如此。 水利营建,驰道整饬,这都是需大批劳壮聚集的大工,在正统朝以前,类似这样的大工可不少,为此需征发大批徭役,以将这些建设起来,但也是这样,使有此大工的地域,是会出现骚乱,甚至是民变的。 徭役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铁打的人,去干个数月,那都会吃不消。轻则腰酸背痛,重则落下终身残疾,甚至丢掉性命。正因如此,民间对徭役避之不及,但凡有些门路的人家,都会想方设法将人藏起来,或花钱买通官吏免役。 因此徭役之苦,历来便是百姓心头之痛,楚凌对此心知肚明。 故而楚徽没有讲出口,但却藏着的深意,楚凌是听出来的。 楚凌轻轻一笑,“你不知道的多了,仅是在京畿道治下,就有六处大型水利营建,这是对外绝对保密的,以各种名义来遮掩。” “当然仅靠这些还不够,以名义多、类型全的赈灾大工,在京畿道各地有效推行,这才能达到想促成的目的。” “那,这些大型水利营建,是干什么的?” 一听这话,楚徽向前探身,止不住询问起来,“总不会只是清淤泥,扩河道,固堤坝,疏水脉这些吧?” “当然不止于此。” 楚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在道道注视下,悠悠开口,“你说的这些,不过是最基础的组成,这六处大型水利营建,还肩负更重的职责,即蓄水抗洪抗旱的需求。” 讲到这里,楚凌表情严肃起来。 “仅是京畿道治下,每年小灾不断,大灾数年必出一次。”楚凌放下茶盏,剑眉微蹙起来。 “除了地震无法干预,诸如别的,是能通过人力改变的,如旱灾,如水患,这都是能减少不必要损失的。” “至于更厉害的洪涝,哪怕不能减少损失,但却能通过分洪疏导,去尽可能的转移灾民,从而减少死伤。” “灾情是统御治理的一大难题,这不止困扰着我朝,也困扰着这片土地的其他王朝,如何解决此事,是必须要做好的。” 楚凌的话,让楚徽他们陷入沉思。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啊。 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灾情了。 ‘在正统这一朝,要是可以办成诸县皆有水库,那大虞国祚在无形中就能延续很长。’楚凌心中带有感慨。 水库带来的利好,楚凌是心知肚明的。 楚凌也知自己想要的太多了。 但处在这样一个时代下,如果连想都不敢去做的话,那他不知自己来此的意义何在,又为何要坐在那个位置上。 不断直面各种挑战,是支撑他的信念所在。 不然这一生,未免就太过无趣了。 “呦,人还挺多啊!!” 一道轻佻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的气氛。 楚凌抬眼望去,只见来人身形消瘦,穿着一身皂服,面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昂首朝里走着。 殊不知这般举动,却使在此吃饭的,有几位警觉地摸向腰处。 来人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异样的气氛。 本带着喜意的饭馆掌柜,被今日增多不少的食客而高兴,可在看到来人时,脸色却在瞬间变得煞白,慌忙迎上前去:“赵爷,您怎么来了?” “怎么?” 被饭馆掌柜唤作赵爷的那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四周,随即看向了掌柜,“你这地方,我不能来吗?” “哪儿能呢。” 掌柜一听,立时就陪着笑脸,连声道:“赵爷能来小店,那是小的的荣幸,赵爷这边请。” 赵广生哼了一声,便朝一处走去。 途径楚凌一桌时,赵广生脚步微顿,目光在楚凌几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徐云身上,可却很快收回。 “掌柜的,温一壶酒。” 赵广生找了个空桌坐下,“再上几道小菜,爷心情不好。” “是,是。” 那掌柜的听后,立时道。 随即便眼神示意自家外甥。 “来,吃。” 对这一幕,楚凌没有在意,拿着筷子点点眼前饭菜,对脸色明显不好的徐云,还有楚徽、黄龙他们说道。 适才扫来的眼神,带有什么,徐云一清二楚。 那目光带着审视,甚至还有一丝试探的意味。 “尝尝这个。” 楚凌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徐云碗中,露出淡淡笑意,这是在安抚徐云。 “嗯。” 徐云应了声,没有说什么。 但楚徽、黄龙一行却知一点,这个被唤作赵爷的小吏,要倒霉了,只不过自家皇兄/天子要看看,为何这个小吏过来,这饭馆掌柜会如此惧怕。 李家镇,是一处很不起眼的小镇。 最近这几年,因为药厂镇的兴起,其所在位置,恰好处在去往药厂镇的途中,使得来的外人多了。 这一切都得益于兴修的宽道。 不是这样,李家镇也不会如此。 类似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有因市镇兴建的,有因边榷重开的,有因以工代赈的,有因诸监建坊的,有因…… 而这些变化,在层出不穷的风波及影响下,在虞都内外,在京畿道,却显得是那样不起眼。 可这些变化,却又给涉及其中的百姓,带来了最真切的改变。 别的不说,仅是这李家镇,就有不少人不止局限于农耕了。 “赵爷,您的酒。” 在此等氛围下,掌柜李全有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壶酒,放在赵广生桌上,并陪着笑脸,道:“这是小店珍藏的好酒,赵爷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赵广生微微颔首,伸手点了点眼前酒杯,李全有会意立时端起酒壶倒了杯酒,赵广生端起轻抿了一口,砸吧着嘴,“嗯,还成。” “赵爷喜欢就好。” 李全有表面带着笑,心中却心疼不已。 这酒,可不便宜啊!! 可再怎样心疼,他也不敢表露丝毫。 因为赵广生是县衙里派来的,是专门负责征税的,在李家镇的人,谁不知道赵广生的姐夫,是县里的户房典吏,关键是人干了十几年了,这岂是能轻易得罪的? 赵广生端着酒杯,目光却不时往楚凌他们那边扫去。李全有心中愈发忐忑,只盼这顿饭快些过去,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这税,打算何时交?” 赵广生放下酒杯,语气不咸不淡地问。 可这一问,却叫李全有身子一颤。 “赵爷,今年的税,不是都缴过了?” “是吗?” 听到这话,赵广生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的看向李全有,“这市税,不过刚在县里定下,你说你缴过了?” “这……” 李全有顿时一愣,市税,这是什么? 他听都没有听过啊。 赵广生看着李全有那副模样,嘴角微扬,慢悠悠地道:“这是朝廷新定的,宣课司知道吧,人征收的就有此税,眼下县里配合,要在治下试行该税……” 赵广生讲这些时,楚凌的脸色冷了下来。 最让他担心的事,到底是出现了!! 在改革的大浪中,总有人借机盘剥百姓,中枢层面还好些,但在地方,地方官吏往往借新政之名,巧立名目,加重百姓负担。 为什么楚凌熟知的历朝历代,出现的各种名义的改革,成功的很少,失败的很多,除了在顶层的权利交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地方上,有各种曲解新政,借着新政之名,趁机敛财的!! 改革,是为了让国力提升,同时叫百姓日子过得更好。 但是,就因为有这帮群体在,使得百姓的日子非但没有好,相反却增加不少担子,如此新政如何会有土壤扎根? 市税,跟李全有这类群体,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说话啊!!” 赵广生的呵斥声响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李全有,“你当老子在你这练嘴皮子呢!!” 李全有吓得一个激灵。 “赵……赵爷,小的真没听过什么市税……”李全有声音发颤,冷汗直冒。 赵广生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看来你是不想交了?是不是想等着衙门上门收,真要那样,就不是这个数了。”讲到这里,赵广生对李全有伸手示意。 “少爷,这家店的掌柜,有一小女,被此獠……”在此等态势下,得底下人来报的李忠,从身旁一桌起身,走到楚凌身旁时,低声禀明道。 “好大的官威啊!!” 得到楚凌的眼神示意,黄龙立时起身,直勾勾的盯着赵广生。 这突如其来的举止,不止让赵广生一愣,也叫李全有一愣,还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食客。 但凡有此表情的,无不是在李家镇住着的。 “你一个小小的差役,就是这样办差的。” 看着面露怒容的赵广生,黄龙却是一脸漠然,目光冷冽如刀,“赵爷?你这作威作福的,是做给谁看的!?” “你!!” 被黄龙戳穿了什么的赵广生,难掩怒意的起身。 黄龙的观察是灵敏的。 别看赵广生穿着皂服,这本该是小吏所穿,但这明显并不合身,很显然,赵广生他连吏员都不算! “怎么?”黄龙似笑非笑的盯着赵广生,“你这是要将官威耍到我身上?” 赵广生脸色阴晴不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在李家镇作威作福惯了,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可看黄龙的模样,一看就是不简单的。 这也让赵广生在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这世道真可笑 “这年轻人是哪里的?如此叫他不堪,只怕恐难离开李家镇了啊!” “不清楚啊…” “离不开来李家镇不清楚,但咱县怕是离不开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啊……” 议论声在饭馆里交替响起,尽管声音很小,但只要用心听,是能听到这些人讲的话的。 楚凌的眉头微皱,他不是为黄龙之举感到不喜,而是因为听到这些议论,让他心中生出一丝烦躁。 这还是在京畿道治下啊。 李家镇所在县,距离虞都是不算远的。 在多次的清算查抄下,一批批贪官污吏、魑魅魍魉被绳之於法,楚凌不信这些风潮,影响不到这里! 可即便如此,这里的人仍是这样,这代表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真要这样的话,距虞都,距京畿,更远的道府县治下,只怕情况比这还要不堪! 楚凌的目光沉静如水,心中却泛起波澜。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他们这辈子是没有机会离开自己生长的地方的,他们所知晓的,所听闻的,都是紧密围绕这一小片天地的。 在他们的眼里,遇到最大的‘官儿’,恰恰是官场上不起眼的小吏差役,这些人的一念间,是能决定他们命运走向的。 这是很可怕的事,但却也是最为残酷的。 心气,就是在现实中不断被磋磨掉的,而一旦彻底失去了,人跟着也就麻木了,就如同行尸走肉般苟活着。 如果大虞治下皆是这样的,那么楚凌推动的改革必然失败,因为支撑改革不断向前的,不是中枢或地方的官吏,更非是处在各阶层的特权群体,而是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因为一切的财富,都是靠他们的双手创造出来的。 “你是对官府征税有不满?” 赵广生阴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楚凌面无表情的看着赵广生。 这是所有贪官恶吏的惯用伎俩之一。 一旦遇到质疑他们,对抗他们的,就会先上一个高度,将一顶帽子不由分说的扣下来。 只要此事办成了,那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因为这就不是针对他个人了,而是针对其所在的衙署! “自始至终,我就从未提及官府丝毫不是。”很显然,黄龙没有上赵广生的当,黄龙直勾勾的盯着赵广生,语气淡然道:“我看不惯的,是你一个小小差役,居然胆敢冒充县里吏员!” 赵广生脸色微变。 他知道,自己这是遇到硬茬了。 正如黄龙讲的那样,他的确是县里的差役,至于吏员,他姐夫先前就说在找机会,尽管到现在还没办成,可在李家镇,他却是以吏员身份面世的。 “你是哪里的!” 赵广生冷哼一声,压住心底的慌乱,喝道:“来李家镇是为何而来!听你那口音,像是北疆的,莫不是来刺探什么吧!?” 楚凌神色不动,目光如刀,看着面色阴沉的赵广生。 另一惯用伎俩出现了。 也是在这一刻,楚凌失去了兴趣。 似是察觉到什么的黄龙,面露嗤笑的对赵广生说道:“为何来此,似与你无关吧,别说你只是个差役,即便是吏员,都无权过问这些吧!!” “你!!” 看着未落陷阱的黄龙,赵广生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但也是这一刻,赵广生知道眼前的人,还有与之同桌的,背景只怕是不简单的。 要真是寻常百姓,早就被他给唬住了。 真到那一步,他想怎样,那是他说的算的。 “你们等着!!” 想到这里,赵广生冷哼一声,指着黄龙喝道:“我无权过问是吧,那我就找来有权过问的!!” 言罢,赵广生一甩袍袖,快步朝饭馆外走去。 在赵广生走的那刹,有几人作势就要起身,很显然,他们的意思是不打算叫赵广生走的。 “七哥,这道菜不错。” 楚徽的声音,此刻响起,这让几人微微一顿,没有作势起身。 黄龙撩袍坐了下来。 “几位爷,你们还是快些走吧。” 回过神来的李全有,眉宇间透着焦急,“要是现在不走的话,怕是之后就走不了了。” 楚凌笑笑,看向李全有,“听掌柜的意思,就因为我家表兄讲了几句话,我等要是现在不走,之后就离不开李家镇了?” “小兄弟啊,你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道道。” 一听这话,李全有就叹道:“这赵广生没啥好怕的,真正可怕的,是他那姐夫,别看其只是个典吏,但在府里,甚至是道里,那都是有背景的。” “是啊。” 李全有话音刚落,就有人起身走了过来,“一看你们,就是家境殷实的,但你们在道里有关系吗?即便有,可在这府里没有,那也是不好使的。” “听李掌柜的话,快点走吧,不然就真走不了了。” 楚徽、黄龙他们相视一眼,一个个都笑了起来。 原本他们只是途径李家镇,可经过这一遭,看来是要多待些时日了。 “我等现在走容易,可李掌柜,我等要真走了,只怕这气会撒在你身上。”楚凌打量着李全有,语气平和的说道。 “这……”李全有一听,脸色微变,显然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恐惧,担忧,在他心底生出。 可很快,李全有表情变了。 “说起来,这位小兄弟,是为我才得罪赵广生的。”在楚凌他们的注视下,李全有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决然,“即便真有气撒下来,那是我该受着的,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外乡来的,我这一房,在县里也有当差的……” 听到这里,楚凌他们就知怎么回事了。 这件事看似很小,但看要涉及到的是谁,他们要是不走的话,那肯定是会涉及到赵广生姐夫的,到时闹大了会怎样,是谁都说不好的。 但要是他们走了,只牵扯到李全有的话,即便是惊动了赵广生的姐夫,但这件事不会继续扩大。 只是这样一来,李全有就要独自承担所有了。 “夫人想走吧?” 在李全有把话讲完,楚凌看向徐云。 “为何要走?” 徐云面无表情,“表兄又没做错任何事,难道县里征税,提出些疑问就是罪了?真要是这样,那要我朝律法何用!?” 一听这话,李全有傻眼了。 他怎样都没想到,眼前这位女子竟刚烈成这样!! 议论声再度响起。 “这位姑娘,可千万别意气用事。” 看着跟自家小女,差不多大的徐云,李全有到底是不忍,开口道:“别因为这样的人,影响到你家郎君,还有你家亲戚啊。” 李全有现在的状态,跟先前是判若两人的。 这叫楚徽、黄龙他们看后,无不是生出唏嘘。 先前他们只当李全有是个胆小怕事的主。 “掌柜的,这几日,我等想暂住李家镇。” 得到楚凌的注视,楚徽掏出几枚金币,面露笑意的对李全有说道:“要是掌柜的愿意,是否能住在掌柜的家中?此事不处置好,那恶役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 在楚徽掏出那几枚金币时,围聚在此的人无不露出震惊之色,而在别处,没有插话的人也是如此。 能掏出金币,这意味着什么? 窃窃私语声多了起来。 “你们这是在胡……” “掌柜的,此事就这样定了!” 楚凌站起身来,看着还要说什么的李全有,言语间透着不容抗拒,“此事是因我等而起的,不将此事处置好,我等也不好归都。” 李全有闭上了嘴。 此刻,他看向楚凌的眼神变了。 “如此就叨扰掌柜了。” 楚徽笑着朝李全有微微点头示意。 跟着起来的李忠,黄龙等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的站着。 直到这一刻,李全有也好,其他食客也罢,猜到楚凌一行身份不简单,这怕是虞都内某位高官显贵的子弟啊。 不然怎会丝毫不惧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嘴脸(1) “几位客官,这边请。” 李全有带着笑意,可眉宇间的忐忑,明眼人都是能看出来的,能够拿出几枚金币,却眼睛都不带眨的,这是一般人? 李全有的手,从未觉得如此沉过。 那金币的颜色,让李全有根本就不敢去看。 就他拿的,足以在李家镇置办十几亩上等水浇地了,而且必须是连成片的那种! 楚凌一行跟在李全有身后,打量着眼前的住所,李全有所在饭馆,是前店后院的格局,通往后院的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让人就猜到怎么回事了。 “几位客官别嫌弃。” 似是想起了什么,李全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楚凌等人笑了笑,“家里那位早些年生娃伤了元气,每年都要躺上几个月静养。” “说起来,是我等叨扰掌柜的了。” 楚凌听后,便开口回道:“若是有不便的话,那我等在镇上寻一住处,掌柜的放心,此事不解决前,我等是不会离开的。” “瞧您说的,这有啥不便的。” 李全有立时摆手道:“家里别的不多,就是住的地方多,还有,这位客官,您几位在此住一夜,就抓紧离开吧,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这辈子是没啥大本事,但祖上还是留了些家底,在这镇上,县中,还是有亲戚愿意帮衬的。” 讲到这里时,李全有低头看了看所拿金币,但很快就朝楚凌走去,作势就要拉楚凌的手,想将这钱还回去。 这钱是喜人,但李全有拿着烫手,也不踏实。 但一番话讲出,却也道出其是怎样的脾性。 祖上有些家底,人是没什么大本事,但在李家镇是有些份量的,再一个,其能解决的事,是不愿麻烦自家亲戚的,毕竟这人情用一次就少以此,这也就可以解释通,为何赵广生都那样了,李全有还那样的状态了。 “掌柜的,送出去的,我家七哥,可没有收回去的习惯。”楚徽见状,立时就挡在楚凌身前,面露微笑的看着李全有。 “这钱,掌柜的拿着就是,我等就是在虞都待的烦闷了,特意到处逛逛,这李家镇有意思,是要多待上几日的。” 李全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全有更加坚定心中所想。 眼前这一行人,尤其是为首的这位年轻人,家境必定是不简单的,不然在人生地不熟之地,也不会如此的从容。 “爹爹。” 一声清脆中的声音响起,让众人循声看去。 就见一妙龄少女,怯生生的站在堂门前,手中端着药碗,而在少女身旁,是一古灵精怪的稚童,与他的姐姐不同,他是一脸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些生人。 “锦儿,家里来客人了,快去把那几间房收拾下。”李全有见状,立时就对那少女说道。 “好。” 少女怯生生的应道。 长的确实清秀。 看着眼前这少女,楚凌心中暗道,而一想到赵广生那副嘴脸,楚凌的眉头立时微蹙起来。 欺男霸女这种事,在李家镇这里都有,只怕别的地方就更多了。 对于寻常百姓家而言,所生女儿长的太好,这非但不是福,相反还是祸,尤其是在遭灾的年景,那就更是如此了! 几袋粮食,甚至是更少的代价,便能换一少女,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这不由自主,让楚凌想起早些年京畿道遭遇雪灾的时候,好在那个时候,他对朝堂已有掌控,对赈灾及时做出决断与部署,不然真不知有多少惨剧会发生。 “掌柜的,无需这般麻烦。” 楚凌很快从思绪下回归现实,看向李全有说道:“收拾房间这等事,交给我等解决就好了。” 话音刚落,张虎、陈升他们就动起来。 “掌柜的,您看将那几间房,交由我等住方便?”张虎走上前,抬手朝李全有一礼道。 “东西厢房,都能住人。” 李全有下意识道:“你们人多。” “叨扰了。” 张虎回了句,便朝一处走去,不过在走的时候,却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少女。 这一幕,叫楚徽看到后,露出淡淡笑意,手臂碰了碰在旁的黄龙,黄龙似也有察觉,二人相视一眼,无声笑了起来。 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说起来,在羽林军的好儿郎,很多都还没有成亲呢,为这事儿,楚凌也是很上心的。 楚凌知道在羽林及巾帼之中,是有相互心仪的,对此楚凌是不反对的,也是乐意这种事的。 知根知底,比什么都强。 对羽林,巾帼而言,楚凌的角色是复杂的,不止是天子那样简单,更是亦父亦兄的存在,哪怕其中有比楚凌大的,但他们/她们的心理也是这样的。 毕竟在他们/她们最无助的时候,是楚凌以天子的名义,将他们/她们聚拢到上林苑恩养的。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 一番折腾下来,楚凌一行就在这落下了脚。 “苦了你了。” 楚凌打量着所在装饰,看向徐云道:“让你跟着一起遭罪了。” “夫君都不想那么多,妾身就不会挑剔。” 徐云端起茶盏,递给楚凌,淡淡一笑道:“这里是简陋些,但很干净,一看就是那位叫锦儿的少女,平日里没少忙碌。” “呵呵…” 楚凌接过茶盏,笑笑没有说话。 “不知夫君发现没,二虎似对那少女有意。”似是想到了什么,徐云脸上笑意更盛,讲出适才留意到的。 “嫂子,您也发现了!” 还不等楚凌说话,楚徽的声音就响起了。 “老八,你能别一惊一乍吗?” 楚凌没好气的看着在房门处的楚徽。 楚徽讪讪一笑,朝房内快步走进。 “七哥,七嫂,你们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走到二人跟前时,楚徽就带着笑意,故弄玄虚起来。 “总不是二虎帮着人做什么了吧?” 楚凌呷了口茶,漫不经心道。 “要是这就好了。” 楚徽笑了起来,“这个没出息的,本拎着水桶,准备去烧水呢,就因见了那锦儿一眼,一个没留神,摔倒了。” “噗…” 楚凌没忍住,嘴里的茶瞬时就喷出,跟着便大笑起来。 徐云捂嘴而笑。 “七哥,七嫂,你们是没看到啊。”楚徽绘声绘色的表述着,“那锦儿看到后,笑的都蹲在地上了,二虎这个没出息的,脸一红,水桶都顾不得拿,便跑进房中去了。” “哈哈!!” 楚凌大笑起来。 楚徽讲的张虎,跟楚凌印象中的,那完全是判若两人。 张虎平日里可是出了名的稳重,军中不少人对他评价颇高,尤其是在战场上,那更是出了名的不要命。 可如今…… “这是真有意啊。” 楚凌笑了笑,放下茶盏,“没想到这次出来还有意外收获。” “那也要看人同意不同意。” 徐云听后,立时提醒道。 “夫人说的是。” 楚凌点点头道:“一厢情愿可不好,呵呵…” “为了二虎,那也要多待几日。” 楚徽笑着讲出心中所想,可讲完这话,楚徽收敛起笑意,看了看徐云,随即看向自家皇兄,“皇兄,这事儿是否要深挖?” 楚凌脸上的笑意没了。 留在李家镇,说是临时起意,这话是不假,但楚凌决意留下,不止是为了李全有,其真正想要探的,是涉及到税改的。 市税,这是归属宣课司的,可现在,在京畿道治下的一个县治下,居然有人敢私下征收,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在药厂镇遇到的,楚凌没有过多干涉,毕竟那是改革下,必然会碰到的事情,只要将这类现象汇总后,交由对应有司去处置就行。 如果处置不好,那楚凌就处置对应有司。 可李家镇这边不同,这里的税不该收,这里有人暗中敛财,如果是个例还好,但要是在京畿道其他地方也有,那楚凌就要重视了。 这改革才刚有了眉目,如果这个时候就出现各种状况,对此中枢却知晓的很少,这到后续就大发了。 “要深挖。” 楚凌沉默刹那,语气冷冷道:“如果是个例,一切好说,但要是在别处也有,那廉政总署就要做更多事了!!” 楚徽没有说话。 徐云看看自家夫君,又看看楚徽,在这件事上她没有插话,她知道这事情并不简单,真要像自家夫君说的那样,那就不只是整顿吏治那么简单了,可能还会牵扯到朝堂之上的某些人了。 对此,她是不会干涉丝毫的,这不是她该去掺和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嘴脸(2) “这是要跟老子唱对台戏啊!” “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住下了!” “还是李全有家里!!” “好!好!好——” 夜幕之下,李家镇从喧嚣恢复了平静,而在镇上的一处公署,难掩怒意的怒吼声,使得气氛格外压抑。 赵广生脸色异常难看。 自他来这李家镇,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手中的茶杯重重一放,茶水溅出半杯,赵广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次要不叫他们付出代价,今后老子还如何能在这地界立足!” 这一动静,叫身旁几人,无不哆嗦起来。 他们跟赵广生的身份是一样的,俱为县里临招的差役,不过平日里都是唯赵广生马首是瞻。 毕竟人姐夫神通广大。 近些年来,因为一些市镇兴起的缘故,而李家镇恰好处在很特殊的位置,这也使李家镇比先前兴旺不少。 为此县里就要派些人手过来。 按着规矩来办,既然派了人了,那打头的就要是吏员,但赵广生却是个例外,用他的话来讲,这是他姐夫为他谋划的过渡之路。 只要在李家镇当差当好了,那吏员身份自是水到渠成的,可惜受中枢频有风波发生,以至京畿道时有动荡出现,这也导致赵广生的吏员身份,直到现在还没有解决。 可赵广生却不甘心就此沉寂。 为此赵广生没少去找自家姐夫。 直到这次,县里派下来一个差事,想在县里试着推行市税,也不知赵广生的姐夫用了什么手段,最终此事落在了李家镇上。 此事要办好了,县老爷一高兴,解决吏员身份自是水到渠成的。 也是这样,赵广生才对此事如此看重。 可这事儿做起来却很难,没有人愿意主动缴市税银,毕竟先前就没有人缴过,总不能你嘴一张,就老老实实的把这给缴了吧?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为此赵广生也没少动脑筋,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拿李全有开刀,这不止是因为他看中李全有之女那样,更重要的一点,是李全有合适啊。 在李家镇,李全有这一家,算是比较殷实的,毕竟祖上传有地产,也是靠这,李全有能开一饭馆,生意还算红火,但李全有这个人呢,跟其父,其祖父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了。 赵广生就是算准了李全有不会因为一些事,就动用他那些亲戚的关系,毕竟他儿子还小,李全有是想留给他儿子用的。 启蒙,在镇上还能凑合。 可要想往上走,就得去县学,甚至是府学。 这可不是靠有钱就能办成的,必须要有人在后顶着才行,也是这样,李全有才会开这个饭馆。 毕竟这比种地要来钱快,关键是无需缴纳租金,饭馆所用之地是自己的,这能省下很多钱来。 赵广生平日最爱做的事,就是琢磨人,尤其是那些有油水可捞的人,只要被他琢磨透了,那就被他拿捏死了!! 先前几次试探,让赵广生笃定李全有所想,今日就是要下剂猛药的时候了,谁成想却被一帮外来人给坏事了! 这事儿,赵广生是忍不了的。 不拿捏住李全有,逼着他把这个市税缴了,那镇上其他人就都不会缴,如此怎样体验出他的价值? 他的价值体现不出来,那他心心念念的吏员身份,又如何能给解决了?! “一个个都是哑巴啊!!” 突的,赵广生猛拍桌案,看向眼前几人,“平日里老子待你们可不薄,老子这脸面,今儿个被人踩在地上了!!” “老子告诉你们,要是这脸面不找补回来,叫老子无法在此立足,你们一个个还想在此作威作福?!” 几人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出几分惧意。 “头儿,这帮家伙,一看就不像简单货色。”一人犹豫下,眼神带有闪躲,对发怒的赵广生说道。 “能拿出几枚金币,只为在镇上落脚,小的长这么大,是听都没有听过啊。” “是啊头儿。” “这事儿可不能急。” “这帮家伙,在镇上都传开了。” 因为这人讲的话,其他人都打开了话匣子。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赵广生更生气了,在他离开李全有所开饭馆,就第一时间安排人盯着。 这不盯不要紧,一盯吓一跳。 当楚徽拿出几枚金币,这事儿就大发了,尤其是赵广生得知此事后,那心底别提有多震惊了。 不到半天的功夫,李家镇上下都在传此事。 也是这样,才使赵广生如此恼怒。 因为这在赵广生看来,是彻底将他的脸给踩地上了,甚至都不用多想,赵广生知道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看他笑话。 “照你们的意思,那这口恶气,老子就忍下了?!”赵广生怒瞪双眼,咬牙切齿的看向几人。 要是寻常时候,忍也就忍了。 但眼下寻常吗? 不寻常啊! 这次在李家镇收的市税,他要是收不上来,机会肯定会被别人抢走,到那个时候,别说是吏员了,这李家镇他也待不了了。 可李家镇是有油水的。 而这油水还不小!! 他赵广生辛辛苦苦经营,才有了如今的局面,岂能让几个外来人坏了大事。 “忍,肯定是不能忍的。” 几人之中,有一青年上前,低声说道:“头儿,眼下您该做的,是等县里来信,毕竟您是派人回县里的,这帮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咱们是查不清楚,但是老爷却是一定能知晓的。” 赵广生眉头微蹙起来。 这青年口中的老爷,正是他的姐夫。 “还有呢?” 赵广生看向那人道。 “头儿,小的是这样想的。” 那青年见状,继续说道:“在等县里消息的时候,您可以叫这镇上的那几个老家伙,先后去李全有家探探底,要是能探到这最合适不过,探不到,能知晓这些人状态如何,这也是好的啊。” “是啊。” 青年话音刚落,立时就有人抢着道:“只要等县里把消息传回来,那头儿就有法子,看怎样解决他们了。” “来历大,有来历大的法子处置,头儿可别忘了,朝中对于北虏等地的暗桩,可是查的很严的。” 赵广生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法子他想了。 但他有顾虑。 可如今听二人这样讲,他突然觉得这法子,或许是最有用的,说不定啊,还能趁此机会翻身呢!! 来历大又如何? 那能大的过锦衣卫!! 这几年下来,锦衣卫的风头,可不止在虞都传开了,更是在地方传了起来,尤其是锦衣卫办的那些要案大案,前后抓的,杀的,更是叫不少人心生畏惧。 “你们现在去办一件事……” 想明白这些,赵广生立时伸手对几人道,听到这话,眼前这几人立时跑上前,他们认真聆听着赵广生所讲。 此间的气氛,在不经意间变了。 约莫盏茶的功夫,此间只剩赵广生一人在。 而在赵广生的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外面的风吹得正紧,院子里的树影摇曳,见到这些,赵广生的眼中寒光一闪。 这一夜注定会有很多人无眠。 但也有不少人睡的香甜。 一夜无言,当朝阳初升,金光洒在李家镇的每处角落,街巷间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交错不绝,但已有一些人出了家门,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徐云睡眼朦胧的坐起身。 窗外的响动,让她被吵醒了。 连日来的奔波,让徐云是有些疲惫的,说来也怪,在其他地方,徐云睡的都很浅,唯独在这李家镇,在落脚的李全有家,徐云却睡的很香甜。 “夫君,外面发生了什么?” 徐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从睡意中回过神后,这才发现楚凌站在窗边,正静静望着外面。 楚凌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有些人来找李全有了。”讲这些时,楚凌的眉头微蹙起来。 猜都不用猜,这定是那赵广生找的。 在大虞,皇权能到县一级,就是很好的了,至于县一下的乡,镇,村,说是归县里管着不假,但实际上,如果没有德高望重之辈的协调,很多事情都是无法开展的。 皇权不下乡,这是想解决,但很困难的事。 透过适才的观察,来找李全有的几位老人,应是这李家镇的族老乡贤,目的是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是来找李全有麻烦的?” 在思索之际,徐云已走了过来,透过打开的缝隙,看着端着茶盏,匆匆朝堂屋走去的少女,徐云的娥眉微蹙起来。 在那唤作锦儿的少女脸上,她看到了一丝忧色。 “可能是,也可能是想打探我等身份。” 楚凌面不改色道:“但不管哪种,在这李家镇发生的事,必须要给处置好才行,不然走的不踏实。” “那现在该怎样做?” 徐云看向楚凌说道。 “睡个回笼觉。” 楚凌笑着伸手,轻捏徐云脸颊,“这些时日奔波不停,难得在此,夫人能睡的如此踏实,那可别浪费了。” 说着,楚凌一把将徐云抱起,抬脚便朝床榻走去。 与此同时,在楚徽、黄龙所住之处。 “殿下,接下来我等要做些什么?”黄龙眉头微皱,透过打开的窗户,看着不远处的堂屋,“这些人明显是有目的来的,这一定是那赵广生干的好事,此獠还真是够猖狂的啊!!” “睡觉!” 楚徽却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朝床榻走去。 “嗯?” 黄龙露出疑惑的表情。 “皇兄都没起来,我等起那么早做什么?”楚徽顺势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头,优哉游哉的说道。 “管他们是不是赵广生找的,既然我等在此要多待几日,就有大把的时间,陪那赵广生好好玩玩,顺带把此地的事深挖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这赵广生还有后手?” 黄龙立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床榻旁,看着楚徽说道。 “有是肯定有的。” 楚徽满不在乎道:“就看他准备什么时候使了,想要叫其毁灭,必先叫其疯狂,瞧好吧,接下来定然有好戏看。” 一听这话,黄龙心中似猜到了什么。 见楚徽闭上了眼,黄龙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朝一旁走去,看着铺在地上的被褥,黄龙顺势就坐了下去。 屋外的动静,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这才渐渐消退。 等李全有送走几位老人,在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愁容,这一刻,他有些后悔叫在自家落脚的几位贵人住下了。 是。 他们身份是不简单,讲句不好听的话,即便能将赵广生给压下去,让其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只要其背后的姐夫不倒,那他们一旦离开李家镇的话,他一家老小,势必会遭到算计的。 李全有的心很乱。 吱…… 恰在此时,紧闭的房门被推开发出声响,一道身影从房中走了出来,李全有循声看去,就见穿戴整齐的楚凌,面露淡笑的从房中走出。 “李掌柜,早啊。” “早,早。” 见楚凌对自己问好,李全有连连点头。 紧接着,一道接一道声音响起。 屋门接连被推开,楚徽、黄龙他们相继走了出来。 “李掌柜,这几日可能会有不太平。”楚凌没有看他们,直径朝李全有走去,“这饭馆要是继续开的话,就叫我的人,跟着李掌柜忙几日吧。” “不用这般麻烦。” 李全有听后,立时摆手道:“没事的,没事的。” 但在李全有心中,却知一点。 适才发生的种种,他们定是知晓了。 “二虎!” 但楚凌并没在意这些,反看向一旁,对张虎说道:“你这几日,就在这里待着,有任何事情记得帮李掌柜解决。” “是!” 张虎没有任何犹豫,立时朝楚凌抱拳行礼道。 李全有看着张虎那结实的身影,心中稍稍安定几分,面上却仍是推辞道:“真不用这般费心,我这小饭馆……”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楚徽笑着开口打断:“李掌柜就别推辞了,这样我等也能放心去县里才是。” 讲到这里,楚徽看向自家皇兄。 楚凌笑而不语。 见自家皇兄如此,楚徽嘴角露出笑意。 可李全有听到这,却露出震惊的神色,他万没有想到眼前这帮贵人,居然打算前去县里,这超出了他的想象…… 第一百二十九章 探底 “夫君,我等既是要去县里,那为何不低调些前去?” 徐云骑马前行,余光瞥向一处时,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在跟随,看到这里,徐云娥眉微蹙,看向楚凌开口询问。 “如此一来,那赵广生得知我等行踪,肯定会派人赶去县里的,如此一来岂不打草惊蛇了?” “呵呵…” 听到这话,不止楚凌笑了,楚徽也笑了。 见兄弟俩发笑,徐云不由生疑。 对于前去县里一事,徐云是能猜出一二的,在李家镇即便是将问题给解决,但也仅限于赵广生一人。 赵广生是李家镇的祸根不假,不过揪出他一人,并不能将问题彻底根除,毕竟其背后所倚仗的,是那个在县里当典吏的姐夫。 此人不止在县里有一定势力,甚至跟府里,道里都有一定关系。 去是可以的,但也不能如此大张旗鼓。 毕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楚凌笑过之余,看了眼楚徽说道:“长寿,把你想的,给你嫂子讲讲。” “皇兄,那臣弟就班门弄斧了。” 楚徽听后,立时就道:“要是有说错的,您可别怪罪啊。” “话不少!!” 楚凌瞪了楚徽一眼。 楚徽讪讪笑了起来。 徐云见到此幕,一个没忍住,不由也笑了起来。 “嫂子,其实您讲的没错。” 楚徽轻咳一声,看向徐云说道:“这次前去安和县,如此大张旗鼓下,还这般慢悠悠的,就是为了打草惊蛇。” 一听这话,徐云眉头皱了起来。 她就是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 “按理来说啊,我等既不想让这次是非,对李全有一家,对李家镇有太大影响,前去安和县,是为了集中矛盾。” 楚徽伸手示意道:“既是这种想法,就应低调行事才对,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嘛,对于我等来讲,安和县是隶属于京畿道不假,但终究是一个陌生之地,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势力区分都是不了解的。” “可是呢,这涉及到一个关键所在。”讲到这里时,楚徽特意停了下来,带有笑意的看着徐云。 “市税?” 徐云似猜到了什么。 “不错,就是市税。” 楚徽笑着点头,“该税,是萧靖所领宣课司,在虞都内外及京畿少数地域试行的,为何安和县就知此事了?” “行,姑且认为这是走南闯北的商贾传的,但这个市税,到底是谁的意思?是那安和县令要试行的,还是赵广生的姐夫授意的?” “如果是前者,那此去安和县,除了要会会赵广生的姐夫,还要会会这个安和县的县令。” “其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有什么居心,这些都是要探清楚的。” “但要是后者,这事儿就更复杂了,一个小小的典吏,有什么胆量敢瞒着县里那么多官吏,叫赵广生在李家镇试着征收此税?” “到底是此人胆大到无法无天,还是说有人背后授意其这样干的,这个人,到底是府衙里的,还是道衙里的?在此基础上,这背后的背后,是不是还有呢?这个背后,是否会牵扯到中枢呢?” “如果真到了这一步,那事情就变得有趣了,这牵扯到的就不是一个市税那样简单了,而是藐视皇权了!!” 讲到这里时,楚徽眼神凌厉起来。 听到这些,徐云也好,黄龙也罢,一个个的脸色全都变了,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一件如此小的事情,毕竟只是涉及到一个镇,背后居然会有这么多弯弯绕。 特别是黄龙,看向楚徽的眼神都变了。 他是想到了一些,但却没有想的如此复杂。 这就是朝堂上的博弈吗? 也是在这一刹,黄龙的心底生出感慨。 “皇兄,臣弟说的对吗?”楚徽露出笑意,看向一言不发的楚凌。 “基本上把我想的,都给讲出来了。” 楚凌骑马前行,“有一点,长寿没有讲清楚,如果是涉及到了中枢有司,要是别的有司还好些,但要涉及到户部或者宣课司,那情况就又有所不同了。” “要真是这样,是有人背着萧靖做了什么?” 楚徽一听这话,双眸微张的看向自家皇兄。 “眼下定论还没有定下,就不要妄加揣测。”楚凌摆摆手道:“一切等我们到了安和县再说。” 楚徽点点头没有说话。 ‘其实地方上的事复杂起来,可远比中枢要复杂的多!’楚凌表面没有变化,可心里却暗暗思量。 这样的事,他不是没有领教过。 在中枢,或许还有很多顾虑,对于一些事不会做的太过分,但到了地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天高皇帝远之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再者言,能在地方活跃的,那一个个都是土皇帝般的存在,讲句不好听的话,即便是想把谁给弄死,那也是一句话的事。 伸冤? 除非…… 想到这里,楚凌没有再想下去。 “夫君,那李全有一家,是否会有危险?”也是在此时,徐云露出些许担忧,看向楚凌说道。 “放心吧。” 楚凌出言宽慰道:“只要我等去的方向,是安和县,那么李全有一家就没有危险,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赵广生得知此事,肯定会赶在我等前面,先行赶到安和县的。” “即便真有危险,有二虎在,还有暗中留在李家镇的人手,那也是能够摆平的,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如此就好。” 徐云点点头道。 既然是要插手此事,楚凌肯定会将方方面面都安排好,这跟在中枢权斗不一样,不管揪出多少贪官污吏,是不会威胁到底层安危的,甚至能因为这样的事,使底层的压力相对减轻不少。 但牵扯到地方,所考虑的就不一样了。 在某些所谓特权群体的眼里,似李全有这样的,那就是蝼蚁般的存在,可在楚凌的眼里却不这样想。 因为支撑他种种谋划的根,恰恰是千千万万个像李全有这样的黎庶,没有他们,大虞即便有朝一日,将疆域扩张的很大,可一旦失去了民心,那就会慢慢的坍塌,直到分崩离析…… 第一百三十章 民意(1) “让一让。” “躲开点。” “唏律律……” 安和县治下的人口,规模是在十万徘徊,在京畿道一众县中,排在中下水平的,属于不出彩的那种。 但就是这样一个县,却在过去一年多有着很大变化。 青石板铺设的宽道上人潮涌动,各种声响不绝,这里的人似已习惯这种场景,可对初来此地的人而言,更多的却是错愕的。 明明县城城墙,是有着不少破损的夯土墙,一些地方更有杂草顽强生长,给人的感觉是破败的。 可进了城门,到了县城内,却是这样一幅场景。 “我想起来了!!” 宽道之上,牵马前行的楚徽,突然响起了什么,伸手对并肩同行的楚凌说道:“七哥,这安和县令是外放的那批吧?” 听到这话,让本在观察四周的徐云、黄龙一行,露出各异神色的看向楚徽。 “是。” 楚凌表情自若道:“安和县令章繁,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在门下省观政表现中上,授安和县令一职。” “这就难怪了。” 楚徽听后囔囔自语。 说实话,别看楚凌要来安和县瞧瞧,但在他的心底是带有些疑惑的,即便是涉及到了市税,还牵扯到一些人,但要没点决定性因素,自家皇兄是不会轻易改变行程的。 眼下,一切都解释通了。 安和县令章繁,作为天子门生,这本就透着不一样的光环的,尤其是他们的出现,是牵扯到科贡改革的,那政治身份注定是不一样的。 别看章繁是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但只要其在任上不出错,能够有说的过去的政绩,其几十年官场生涯,升至道一级是没有问题的,如果有特殊时运的话,升到中枢有司致仕,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现在,一场危机已然无形中孕育。 “这就奇怪了。” 一行走了许久,观察着沿途所看种种,楚徽眉头微蹙起来,“安和县的繁华这是肉眼可见的,这县域治下的就不提了,仅是这县城内的,明显是想成为各地行商落脚集散之地,这要是章繁鼓捣出来的,按理来讲不会在李家镇,办出那样蠢笨的事情啊,怎么就……” 讲到这里时,楚徽停了下来。 疑惑在他心头生出。 这一路赶来安和县,一行是很慢的,沿途见到有修缮县道的,整修水渠的,尽管是征发的徭役不假,但每天都管着一顿干的,也是这样,使散布各处的青壮,一个个的干劲还是挺足的。 来到这安和县城,看到这途中的种种,有此疑惑的不止是楚徽,随行的徐云、黄龙等人也或多或少带有疑惑。 能够在任上鼓捣出这些的,按理说目光不会如此短浅。 可偏偏就发生这诡异一幕了。 对于楚徽的疑虑,楚凌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在没有探到安和县的实底前,他是不会轻下定论的。 先入为主,这是大忌所在。 在李家镇的时候,楚凌对安和县没有太特殊的念头,在过去,是有一批新科进士下放到京畿道了,楚凌是知晓这些人的姓名,不过具体到哪个地方,担任何职,楚凌只是大致了解了一下。 作为大虞皇帝,有多少事等着他去解决,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了解这些小的事情,这或许有些无情,但却是现实。 即便是要关注,楚凌也会关注榷关总署、廉政总署这些有司,毕竟他们做的事情,是直接推动与落实他所定新政的。 这个好坏,是会产生很大影响的。 直到李忠转递了锦衣卫秘呈的奏报,提及了安和县令,楚凌这才留意到章繁,是正统四年的新科进士!! 也是想起了章繁这个人,让楚凌意识到一点,正统四年的新科进士,不止在中枢层面具有了影响力,在地方上也一样。 这是一件不容忽略的事。 新政谋改,是从中枢、地方两个层面,发挥出不同的作用,以此来使影响国计民生的政策具象化。 在中枢,有关关要打通。 在地方,同样是这样的。 不可能说,涉及到谋改的政策,在中枢喊的震天响,到了地方却没任何实效,如此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既然是这样,中枢跟地方必然保持联姻,或是官面上的,或是私底下的。 这也是为何党争、派系这种现象,不可能彻底扼杀的根本缘由。 即便在一些时期,将一些派系连根拔起了,但是抱团取暖的现象仍在,而这就会有合适的土壤。 这就是现实。 ‘说不定在这些新科进士中,已经有一些人在私下联系起来了。’亦是联想到这些,一个想法,在楚凌的心底生出。 ‘他们的联系,可能是因为新政,也可能是别的……但不管是哪种,在很多人尚未察觉下,一些影响已经产生了。’ 有了这个想法,楚凌心底没有生出任何情绪。 他是站在一个高度,以政治机器的角度,来审视这件事情的,毕竟他知道,官场上这些是扼杀不了的,能够做到制衡,不出现失衡,就已经是很好的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李家镇,安和县这件事情,不能过早的下定论了。 …… 县城东,一处客栈。 “这一路走下来,感觉如何?” 二楼一间雅间。 楚凌立于临街窗户处,俯瞰着街上人潮,在其中有不少车驾行进,楚凌面无表情的对楚徽他们说道。 “很新奇。” “也很新颖。” 在看了黄龙、李忠、师明、郭煌等人一眼,楚徽讲出心中所想,“这个章繁,一看是有些东西的,其似是看出市镇的不寻常,所以在赴任安和县令后,才会在任上做那么多事。” “皇兄,在此等落脚前,您应该也听到议论了,安和县不止修缮了水渠,还在清淤、挖扩治下流经的广川河,该河在安和县境内是主流段啊,这一看就是想兴水运啊。” “的确。” 黄龙沉吟刹那,开口道:“如果抛开在李家镇发生的种种,这个章繁,能在一年多的时间,不止坐稳了安和县令的位置,还能解决好县里的种种,在安和县鼓捣这么多事情,此人可不简单。” 楚徽看了眼黄龙没有说话。 别看通过科贡选拔,跻身到仕途之中,这就实现了逆天改命,但这要看在哪里为官,自身是否有背景及影响。 在地方任职,尤其是到普通县做一地主官,首要考虑的不是治下怎样,而是怎样跟县里的少数群体拉好关系。 这个要解决不好,那是能联合起来把你给架空的。 一旦发生这种事,不管你占着多大的理,可最后却是损失最大的,政治生涯就此宣告结束了。 但是这个章繁呢,能够在安和县令这个位置上,让安和县在过去一年多,有如此大的变化,这就很不简单了。 可也是这样,反倒是使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因为能做出这些的,按理说不会让治下出现纰漏。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楚凌露出笑意,缓缓转过身来,“这次微服私访看到的,经历的,比过去都要精彩,甚至比中枢发生的不少事,都要精彩啊。” “既然是这样,那就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安和县给朕的感觉太割裂了,割裂到都有些不可思议了。” “皇兄,那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楚凌想了想,还是讲出心中所想。 “静观其变吧。” 楚凌撩了撩袍袖,神情自若道:“如果朕猜的没错,那个赵广生定已先一步赶回了,接下来就看会发生什么吧。” 既然事情变得如此有趣且精彩,楚凌肯定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他倒是想要看看真实的安和县到底是怎样的,就像真实的京畿道又是怎样的,有些时候看到的,听说的,都不如自己亲自经历来的更真切。 只有真正了解,在过去这段时日,中枢层面发生那么多事情,到底给地方带来什么影响与改变,看看这个尺到底有无偏差,楚凌才好做出对应决断,以此来明确后续要做的种种…… 第一百三十一章 民意(2) 深夜下的安和县很静,不复白日的喧嚣热闹,就连吹起的风都带有凉爽。 徐云放下手中的书,看了眼晃动的火烛,遂起身朝窗户处走去,徐云的步伐很轻,生怕影响到在御览密奏的楚凌。 吱… 可当关窗的那刹,听到那突兀的响动,徐云的娥眉微蹙起来,下意识,徐云扭头看向盘坐在床榻边的楚凌。 见自家夫君没有受到影响,这才舒展开娥眉,提着窗户小心将其一点点合上,徐云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呵呵…” 笑声打破了此间平静,让徐云循声看去。 四目相对下,楚凌脸上笑意更盛。 “何事叫夫君如此高兴?” 徐云见状,笑着朝楚凌走去。 “东域传回的奏报。” 楚凌将密奏放下,从床榻上起身,“宗庆道等地出现的骚乱,被派去的南北两军精锐镇压的差不多了,算算时日,眼下正处在扫尾之下。” “要是这样,东域治下秩序就安稳了,百姓也就不受其影响了。”徐云听后,立时便回道。 “是啊。” 楚凌有几分感慨道。 对于他而言,是不希望大虞的底层群体,遇到太多的折腾及变故,只有底层的日子过得更好,那才对大虞更有利! 国强民富,这是相辅相成的,不是对立关系的。 国朝在变强的同时,万民也能富裕起来,这无疑是最好的一种状态。 只有这样,才能在遇到风波时,可以从容地去直面,去应对!! 其实真正让楚凌高兴的,不是宗庆道等地骚乱被镇压,对抽调的南北两军精锐,楚凌是毫不怀疑的。 这是经历过对内、对外所保留的精锐,是取得过傲人战绩的,如果这都能败的话,楚凌就要重新审视大虞军队了。 真正令楚凌高兴的,是刘谌带队做的事情。 一批富户即将迁离本籍,踏上西迁陵邑的路途。 这件事在今下或不算什么,可将时间线拉长的话,却会对大虞产生深远影响。 尤其是这次微服私访下,沿途所见所闻,让楚凌愈发坚定陵邑制的推行,不这样搞的话,改革所带来的种种红利,根本就下沉不到底层去。 即便是有下沉,但那也是被啃食的差不多了。 陵邑制,不仅要搞,还要持续的搞。 楚凌自是知道,在该制运转之下,难保会出现些状况或问题,但这不能掩盖该制的优越性。 楚凌要的,是大虞能保持中枢强劲,地方均衡的整体模式,唯有实现这一步,方能形成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特性。 在大虞对外增扩,没有达到一定境遇,大虞需要保持住这种模式,以此来解决期间所遇种种。 “陛下,您真要在这安和县解决这件事吗?”在楚凌思虑之际,徐云犹豫了许久,还是将心中所想讲出。 “臣妾知道,涉及到政务的事宜,臣妾是不该插嘴的,可……”讲到这里时,徐云停了下来。 “不必如此,有什么想法,对朕讲出来就是。” 见徐云这样,楚凌露出笑意,伸手对徐云说道。 “臣妾心中有些担忧。” 徐云走上前,迎着楚凌的注视,“在来安和县途中,臣妾并不知这章繁,乃是正统四年的新科进士。” “所以对李家镇私征市税一事,想的无疑是浅薄了些,觉得这要么是该县县令为中饱私囊,故而才暗中授意户房有司做的,要么是该县县令无能,被底下的人瞒着去做此等事宜的。” “可在听闻陛下所讲,臣妾发觉这件事,似没有想的那样简单,甚至闹不好,这牵扯到了京畿道,一些府县的争斗。” “这样想是没错的。” 楚凌握住徐云的手,“但也正是这样,朕才更坚定要留在安和县,如果真如云儿所想的那样,恐这在京畿道并非个例。” “如果真是这样,这意味着什么?” “不可否认的一点,朕在着手整顿朝堂之际,是将一批批贪官污吏,奸佞败类清扫出来的。” “如此就避免不了一件事发生,即中枢出现的政斗博弈,是否会下沉到地方去,如果影响的范围小些,一切都是好说的,但要是影响的大了,而中枢对此毫无警觉,恐对社稷就不好了!!” 徐云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也是她所想的。 看着徐云的状态,楚凌表明没有变化,心中却生出了赞许。 作为正统朝的皇后,是可以不干涉朝政,毕竟后宫干涉朝政,是会对社稷带来很大威胁与隐患的。 但与之相对的,徐云必须具备一定的政治嗅觉和判断,总不能什么都不知晓吧?真要是这样,如何能叫嫡出的皇嗣具备远超同龄人的才能? 别觉得这是小事。 徐云诞下皇嗣,势必是要朝储君培养的,而且徐云最好能诞下很多皇嗣,这对大虞国本是有益的。 很多事情别人可以不考虑,但是楚凌必须要考虑。 哪怕他的祖母,在生前解决了他所有烦恼,明确了他嫡出的身份,但无法改变的事实,是他克继大统前的那段经历,还有克继大统后发生的很多事。 如果想要避免十几年后,甚至更久一些,大虞中枢出现什么不好的事,继而对社稷产生影响,那么在册封储君一事上,楚凌必须要册封嫡长子,这件事对他也是至关重要的。 因为经历的多了,楚凌对一些事看的很透彻。 夺嫡,这件事在正统朝,是无法避免的大趋势,哪怕楚凌册封了嫡长子为储君,这都是必然要经历的。 对他而言,还好些。 毕竟这是家常便饭了。 但对于储君,这就有些残酷了。 明明他就是继承人,为什么要直面这些? 可人性就是这样的。 所以在这一切的延伸下,核心就指向了徐云,通过先前的事情,徐云做到了一个有分寸的皇后角色。 也是这样,使得徐云在这一时期,甚至往后一段时期内,她的皇后之位是牢靠的。 但随着皇嗣开始诞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徐云就要扮演好更多角色,毕竟皇嗣不止有嫡出,还有庶出,可问题是,在后宫的妃嫔,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这还只是眼下,后续肯定会有更多女人进宫的,这不是楚凌多喜欢女人,是他所处位置必然带来的。 在楚凌的跟前,肯定是只表现好的一面,但在楚凌没有在的地方,那就不一定了。 皇后是母仪天下不假,是光鲜亮丽的,是高高在上的,但与之相对的,皇后也要承受与承担很多。 这次微服私访,将徐云带上,除了要散散心,拉近彼此的关系,为诞下皇嗣做准备外,更多的也是楚凌想要看看徐云对民间,对一些政策执行下产生的影响,到底有没有一些想法或见解。 当然这些,楚凌是不会讲出来的。 因为讲出来,未免太伤人心了。 在皇帝这个位置上,情爱是次要的,一切都是以政治为主的,这给人的感觉太过于冷酷了。 可有些时候,在这人世间,冷酷未必就是坏事。 …… 同一夜,安和县衙。 公廨正堂。 章繁坐于主位,表情略显凝重,熟悉章繁的都清楚,这是在遇到大事情后,其在思考的表现。 在这正堂内,除了章繁外,还有一人。 “老爷,现在时机来了,接下来可要做些什么?”那人沉默了许久,见章繁脸上有了变化,这才探身,开口讲出所想。 “赵广生在李家镇擅收市税,虽说没有引起宣课司的警觉,但却让虞都来的人无意间撞到了,这或许跟老爷所谋的存有偏差,但这未免不是一次机会。” “你觉得从李家镇来安和县的这一行人会是睿王他们吗?”章繁眉头微皱,看向那人说道。 “如果是的话,一切都好说,睿王对奸佞,对贪官,那都是嫉恶如仇的态度,尤其是睿王海暂掌着廉政总署,真要在安和县撞到这种事,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可要不是的话,而是朝中的某位重臣或权贵子弟,这……”讲到这里时,章繁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想做的事,不止牵扯到安和县一地,还牵扯到隶属的元阳府,甚至是更上一级的京畿道。 如果闹大的话,可能还会涉及到中枢,但这到底会涉及多深,却是谁都无法预测的事情了。 “……” 那人听到这话,沉默了。 这的确是不好预判的。 如果真出现偏差,局势不一定朝所想的倾斜。 “老爷,那是否派人……” “不行!” 不等那人把话讲出,章繁就摆手打断,“真要这样,势必会打草惊蛇的,不管是自虞都来的这批人,还是任峻彦背后的,定会有所察觉的。” “前者还好些,真发现安和县有旋涡,大不了离开就是了,但任峻彦这一方就不同了,他们肯定会设法解决的!!” 章繁所提的任峻彦,正是赵广生的姐夫。 其明面上的身份,是安和县的户房典吏,甚至还通过了府试,但也是到这里,任峻彦就没有再继续考了,至于为何,却无人知晓缘由。 “那接下来要怎样做?” 那人听后,有些着急道:“毕竟在道衙,还有…那都是催促老爷尽快收网的,还有老爷,有一点不可不防啊,那就是县里的一些群体,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章繁长叹一声,闭目倚在官椅上。 此刻他的心很乱。 初来安和县时,他是斗志高昂的,是希望能在任上多做些实事的,毕竟他是正统四年的新科进士,是背负着天子门生的光环的。 曾经天子对他们讲的种种,章繁是铭记于心的,甚至是要作为为官之道的。 可真来了地方任职,尤其是了解了所在县的情况,章繁却感受到了很深的绝望。 安和县,在京畿道是很不起眼的,治下的土地,超过三成竟被县里的,府上的兼并,甚至还有所属官田被侵占不少。 正是因为安和县不起眼,加之过去十余载,时不时就有灾害出现,才导致这诡异一幕发生。 据章繁了解的情况,在过去,不是没有人想捅破此事,可奇怪的,是这些人最后都消失不见了,这也是章繁感到绝望的地方。 明明在此之前,天子在中枢,曾多次对地方,尤其是京畿道进行清理,可唯独在这个地方,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直到在查阅县志时,章繁无意间看到一句话,一个惊天秘密这才叫章繁知晓,安和县有着一处矿藏!! 金矿!! 这是章繁花费了很大心思和精力,才东拼西凑出来的,而随着暗察的深入,章繁才明白为何这个金矿,地方及中枢有司对此一点记录都没有。 任峻彦藏着大秘密!! 可对这个人,章繁即便暗察了很久,却仍叫他看不透此人。 就像有一层层迷雾笼罩一般。 但一个事实,却被章繁在心中肯定了,即安和县发生的事,包括土地兼并在内,都是围绕一个核心在转的。 “先静观其变吧。” 不知过了多久,章繁缓缓张开眼眸,语气低沉道:“眼下该急的,不是我等,而是他任峻彦。” “从他暗中授意赵广生,在李家镇试行市税开始,其就露出了一些马脚,不管从虞都来的这一行人,到底是怎样的身份,对此事到底是什么态度,只要任峻彦做了一些事,那就是对我等有利的。” 讲到这里,章繁眼神凌厉起来。 他才是这安和县的主官,是经过吏部铨选的,是代表天子来此任职的,是要造福一方的。 可因为一些人,使得安和县背负了很多。 这是章繁不能接受的!! 他是出身寒门不假,但他是有理想的,尤其是在正统四年,他经历了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殊荣。 皇城传胪!! 新科游城!! 锦衣牵马!! 这对于章繁而言,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能铭记于心的,既然叫他撞到了一些事,那么对他而言,就没有退缩二字,因为真要是退缩了,这会是他一辈子的耻辱,更对不起那份殊荣…… 第一百三十二章 民意(3) “姐夫,您倒是说句话啊!” “这人都跑到县里来了,这分明是没把我…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这要是不把他们都给抓起来,那今后我在李家镇还如何立足?这市税到底是收,还是不收?” “我倒是没什么,大不了从李家镇回来,还在这县里待着,可您的脸面呢?这今后叫县里其他人怎样看?您不能……” 安和县城,任府花厅。 赵广生捧着木篮,低垂着脑袋,紧跟在任峻彦身旁,嘴是没有停过,对任峻彦讲心中所想时,还不时伸手接过任峻彦剪下的花枝。 别看赵广生说个不停,可任峻彦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聚精会神的修剪他养的这些花花草。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谁告诉你,这些人是北疆来的?”任峻彦走到一处,将所拿剪刀放下,一旁的书童见状,忙上前为自家老爷翻袖子,任峻彦看了眼赵广生,语气淡然的说了句,随即便撩撩袍袖弯腰洗手。 别看任峻彦已过不惑之年,可那双手修长且白皙,指甲修剪的很齐整,对自己那双手,任峻彦看的很重。 “嗯?” 赵广生露出惊疑,看着自家姐夫清洗双手,没由来的,他的心跳加快不少,不是从北疆来的,那会从何处来的? 联想到这些,使赵广生脑海深处浮现出黄龙的身影。 即便是到现在,对其冷漠的表情及眼神,赵广生仍是有忌惮的。 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随时能杀死自己一样!! 错不是这样的话,在李全有所开饭馆,赵广生他也不会一反常态的离开,毕竟其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 “姐夫,那要不是北疆来的,会是从……”沉吟刹那后,赵广生压着心头惊疑,探身对任峻彦开口询问。 “虞都。” 任峻彦拿起一张丝绢,轻轻擦拭着手。 “啊?!” 一听这话,赵广生惊住了!! 要是搁在早些年,赵广生不会这样,毕竟虞都过来的,并不能代表什么,可这几年却不一样了。 自三后临朝的格局,被那位打破以来,这些年下来,虞都掀起多少风波及动荡,而有些还波及到了地方,以至于不少人不是被抓,就是被杀,要说这对京畿道治下各府县没有影响,这是断不可能的。 特别是那些没有受到冲击的群体,被抓的官吏、缙绅、豪商等群体,一个个是怎样的存在,或许平头百姓不清楚,可他们却很是清楚啊。 这些人被抓被杀,那有朝一日,类似的事情是否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现在知道啊了?” 任峻彦随手将丝绢,丢到一旁的木桶里,看了眼表情有变的赵广生,面不改色道:“早干什么去了?” “姐夫,他们来历不简单?” 赵广生喉结上下蠕动,有些紧张道。 “没有探查到任何消息。” 任峻彦撩了撩袍袖,朝一旁走去,赵广生见状忙跟在身旁,任峻彦撩袍坐下,倚靠座椅的同时,伸手端起手边茶盏,茶香环绕鼻尖,任峻彦掀起盏盖,看着漂浮的茶叶,眉头微蹙道:“但恰是这样,反倒能说明一点。” “他们来历不简单!!” 赵广生声音提高不少。 自家姐夫有何等能量,没有比赵广生更清楚的了,别看其在安和县,只是户房的一名典吏,可在府里,道里都是有人脉的,甚至赵广生猜测,自家姐夫在虞都恐也是有人脉的。 至于这些,自家姐夫是怎样攀扯到的,赵广生不清楚。 可…… “所以要沉得住气。” 任峻彦浅浅呷了口茶,对赵广生说道:“李家镇的事,我已知晓,你老实赶回去,别再惹事了。” “那……” 赵广生有些紧张的看向任峻彦。 “我自会解决的。” 任峻彦随手将茶盏放下,神情自若的说道。 听到这话,赵广生暗松口气。 有自家姐夫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姐夫,那我去看看姐姐。”赵广生露出笑意,对任峻彦道:“毕竟这回了县里,不去见姐姐的话,姐姐是会生气的。” “去吧。” 任峻彦摆摆手道。 “哎,哎。” 赵广生连连点头,随即就转身朝厅外走去,这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可他如何知晓,在他转身之际,他那姐夫的眼眸深处,掠过深深的厌恶,甚至是一丝杀意!! 那书童,此时低首上前。 “老爷,此事要如何办?” “先远远地盯着。” 任峻彦手指敲击着桌案,“这一伙儿人不简单,叫盯桩的人警觉些,别叫他们察觉到了,先看他们有什么动作。” “好。” 书童立时应道。 “还有,派去道城和都城的人,是否有消息传回?”任峻彦伸手对书童道:“这次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别坏了我等所谋大事。” “还没有。” 书童先是摇摇头回道,随即上前低声道:“小的派人去……” “不必了。” 不等书童把话讲完,任峻彦摆摆手道:“等等再说,另外,派人盯着他,叫其老实回李家镇。” “好。” 书童没有迟疑,立时应道。 “下去做事吧。” 任峻彦说了句,便闭目养神的靠着座椅。 书童无声的作揖行礼,随即便低首退下了。 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任峻彦的眉头微蹙,心却很是烦躁,如果不是为完成虞都派来的任务,他是断不会叫赵广生在李家镇做此事的。 市税意味着什么,他是不在虞都,但却也知晓意味着什么。 毕竟该税,是由宣课司负责的,且还是小范围的试行,一旦做出成效,就会像商税谋改那样,以较大幅度进行增收。 当初宣课司设立时,不管是在中枢,亦或是在地方,有多少真的放在心上了,甚至还有不少想要算计与掣肘。 但结果呢? 宣课司不止增扩了规模,关键是声威还立下了,至于那些跟宣课司做对的,但凡是被宣课司盯上的,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在世人的眼里,赵广生是他小舅子,可实际上其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而赵广生的姐姐,不过是名义上迎娶的正妻罢了。 类似这样的正妻,任峻彦还有不少,只不过是以不同身份迎娶的。 对自己,任峻彦是很厌恶的,如果…… “老爷,县衙派人来了。” 而在此时,花厅外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任峻彦的思绪,“县令大人有事要讲,户房的人都要……” 任峻彦缓缓睁开眼眸。 不知为何,一股怒意在心底生出。 对这个安和县令,他是没有任何好感的,别看其赴任以来,对县里的很多事都不关心,但任峻彦却知那不过是伪装罢了。 不然得话,安和县又怎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甚至有不少外来人来安和县。 只是一个不起眼,甚至是贫瘠的安和县,才是最好的。 可有些事,他也无力改变,毕竟在这安和县里,不止他任家一家,还有别的,这人一旦牵扯到了利,那就不好割舍了。 任峻彦没有说话,在厅外的人等了许久,这才从花厅内走出来,对内心孤寂的任峻彦来讲,这里才有着很强的归属,而离开了这个花厅,那他就要带上面具了。 “走吧。” 任峻彦语气淡漠道。 “是。” 那人立时低首应道,言语间的敬畏是不加遮掩的,别看他是内院管家,手里掌着不少权,但在任峻彦跟前,却似老鼠见了猫一般。 …… 这世上有着数不清的秘密,但无一例外,这都是因为人而产生的,或因名,或因利,或因情,或因别的,当有了这个秘密后,就会有无数个秘密等着,毕竟秘密是需要遮掩的,可在这过程中,会有太多的意外发生,最终导致一些事情发生。 人,总是在一次次经验教训下,不断地去做着重复的事情,这在外人看来是很可笑的,可殊不知没有处在局下,又如何能知这局中的魅力及诱惑呢? 而在这之中,毫无意外,与权有沾染的,是最让人难以割舍的。 “对这安和县,你们是怎样看的?” 县城内,一处酒馆雅间。 楚凌坐在椅子上,看着楚徽、黄龙说道,讲这句话时,楚凌的嘴角露出一抹淡笑,这一笑,让一旁的徐云不由皱起眉头。 再转这安和县城,似乎有很多事,很初来是想的不太一样。 “皇兄,您觉得这安和县,是否太刻意的多了些?” 楚徽眉头微蹙,似在回忆这一路走来的种种,“臣弟不否认啊,自这安和县令赴任以来,在治下推动不少事发生,也因几处市镇的发展借住力了,可这偏远之地,居然有数家别馆,这真叫人匪夷所思。” “这几处别馆,一看就是有年份的,没有十几年,也有七八年了,那时候的安和县是很贫瘠的,这一路上,我等也是问过一些人的,他们更愿提及的是眼下的变化,而不是过去怎样怎样,这代表着他们对过去是不愿回忆的。” “的确。” 楚凌点点头说道:“只有穷怕的人,才会这样,如果一个人是这样,或许这存有一定偏差,但每个人都这样,就能说明一些事了。” “在一个贫瘠的县城,有数家别有洞天的别馆,那面对的肯定不是安和县的人,可到底是怎样的事,能够叫安和县的人来此呢?” “这件事值得深挖。” 楚徽伸手道:“说不定很多事情,都是围绕这一点展开的。” 在中枢待的时日久了,楚徽就相信一点,但凡有人处心积虑的想隐瞒什么,这背后必然是藏着大秘密的。 无一例外!! 尤其是暂掌廉政总署,后续发生的很多事情牵扯很广,不管是被抓的,还是说被杀的,那都验证了楚徽所想。 “陛下,在我等游逛县城期间,有至少两伙人在跟着。”在楚徽思虑之际,黄龙眼神带有冷意,低首朝楚凌说道。 “什么?!” 一听这话,楚徽有些诧异的看向黄龙,“真的假的啊?不应该吧,要是……” “长寿,你是在怀疑表兄的警觉吗?” 不等楚徽把话讲完,楚凌笑着反问道:“看起来,在这安和县里,有欢迎我等的,也有不欢迎我等的啊。” “这安和县算是来对了。” 讲到这里,楚凌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先前他这心底,还没有很强烈的思绪,但现在却不一样了,楚凌很想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如果后续真在安和县发现了秘密,那么类似这样的事,是否会在别的地方出现? 毕竟这只是大虞的一小片地方。 尽管对这里的人来讲,这就是他们觉得很大的地方。 “陛下,要不要将他们揪出来?” 在楚凌思虑之际,黄龙沉声道:“毕竟……” “暂时不用。” 楚凌摆摆手道:“揪出来,就没有意思了。” 对黄龙的担忧,楚凌是清楚的。 可楚凌却不担心丝毫。 毕竟跟着他来安和县的,可不止眼前这一帮子,在暗地里还有不少,即便真有意外发生,从容面对还是能做到的。 “皇兄,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以折腾些事情。”楚徽想了想,看向楚凌道:“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似乎是暗潮汹涌的,说不定我们这一投出石子,是能炸出不少魑魅魍魉呢。” “这个提议不错。” 楚凌看了眼徐云,随即道:“这几日,朕与你皇嫂就在客栈待着,你跟表兄,就在这县里继续逛逛。” “是!” 二人听后,立时起身行礼道。 “别这样拘着。” 楚凌笑着摆摆手,“既然出来了,那就拿出游玩的态度,在虞都待的太累了,适当的也要换换心情才是。” “长寿,玩可以,但别玩的太过火了,你小子,朕是知道的,真要耍起性子来,那是能做出惊天动地之事的。” “皇兄!臣弟哪有这样。” 楚徽立时就为自己辩解。 “哈哈!!” “呵呵……” 在这雅间,响起不少笑声,气氛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名义(1) 喧嚣是属于心宁者的,热闹是属于心静者的,因为不管是到何时,他们都是处在超然位置,去看发生的一切。 对为了生机,追求发展,渴望进步的群体来讲,他们哪儿有那份闲情雅致去观赏这世间的喧嚣与热闹? 因为他们本就是喧嚣与热闹组成的一部分罢了。 这世间最可笑的,莫过于别追求太多,别想的太多,其实想要的就在身边,未曾拥有的在得到了,带来的改变及影响是超乎想象的。 内心的安宁与知足,是需要外物来衬托的。 没有外物的衬托,有的只是烦恼与忧愁。 世道就是如此的残酷与无情。 …… 走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楚徽就像是一个过客,看着沿途能看到的一切,而在走着时,一股香气随着风飘来,楚徽停下了脚步。 黄龙看了眼楚徽,随即看向不远处的摊位,“少爷,那家摊子人不少,要不去尝尝?” “这,不太好吧?” 楚徽拿着折扇,眉梢微挑道:“我瞅着……” “我请!” “走着!” 楚徽笑着伸手,“这香气,实在是太诱人了!” 黄龙笑笑没有说话。 跟在身后的郭煌、王瑜等人对视一眼下,无不是露出无奈的笑意,随着楚徽而动,一行很快就走到这处食摊。 人很多。 “几位,随便找位置坐。”端着一摞粗陶碗,围着的围裙沾有油星,体格壮硕的妇人,笑着对楚徽一行说道。 说着,妇人就走了。 动作干脆利落的,将粗陶碗放进木盆里,在楚徽一行的注视下,大嗓门就叫骂起来,“人呢!!一堆碗到现在没洗刷出来,老娘看你是皮又痒了!” 叫骂着,中年夫人蹲了下来,边骂边涮洗着粗陶碗。 见到此幕,楚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少爷,那里有位。” 郭煌上前,伸手对楚徽说道。 “走。” 楚徽言简意赅道。 对烟火气,楚徽是一向看重的,这也是受楚凌的影响,自离开上林苑,回到那满是算计的虞都,楚徽会时常来市井走动。 吃倒是次要的。 楚徽内心中更在意的其实是这人间真实的味道,是百姓为生计奔忙的声响,是骂声里的鲜活。 “几位,吃些什么?” 楚徽一行刚落座,一半大小子就走来询问。 “上些拿手的。” 楚徽拿着折扇,笑着对半大小子说道:“别替我等省钱,只管招呼就是,他请客。”讲到这里,楚徽看向了黄龙。 “娘!遇到个宰人的人!”那半大小子听后,转身朝还在骂骂咧咧的妇人喊道,“把贵的,都上一遍吧?” 楚徽:“……” 黄龙笑而不语,只摇了摇头。 郭煌、王瑜低垂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妇人闻言却直起身子,一边擦手一边走来,在一些人的注视下,狠狠敲了那半大小子脑袋一下。 “疼啊!娘!” 那小子,捂着脑袋就叫喊,“再打,就真的傻了!” “老娘看你就是傻!” 妇人瞪了自家儿子一眼,“滚一边去,把你那傻哥找回来!!”那小子揉着脑袋,一副懊恼的表情走了。 “这位少爷,您别在意啊。” 妇人露出笑意,朝楚徽说道:“我这儿子耿直了些,我看随少爷来的人也不少,先上十大碗尝尝味,要是吃着可口的话,再给少爷上别的,可好?” “那要是不可口呢?” 不等楚徽开口,一旁坐着的郭煌,强忍笑意,看向妇人说道。 “那就不收钱!” 妇人立时道:“这一片可劲找,郭家蒸碗就没说不好的,这位置是乱了些,但入口的绝对干净!” “那就按你说的。” 楚徽微微一笑道。 “好!那几位稍候。”妇人笑着回了句,随即便转身朝灶台走去,自始至终,在灶台忙碌的中年就没有停下手中活计,瞥了眼走来的妇人,又低头继续忙碌起来。 “这个家,是靠这妇人在转。” 楚徽望着妇人利落的背影,心底忽生敬意。她系着油渍斑斑的粗布围裙,在灶台间来回穿梭,舀汤、端碗、揭笼,动作熟稔如行云流水。 “郭三!!!” 一道叫喊声响起,叫不少人抬起头来。 “找麻烦的来了。” “是任家的人。” “那不是郭三家的傻儿子吗?” “还真是,怎么鼻青脸肿的?” “这怕是要……” 食客间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楚徽眉头微皱,看着气势汹汹走来的十几人,本带着笑意的黄龙、郭煌、王瑜等人,一个个脸色凝重起来。 “娘!!!” “这是咋了!!” 妇人慌乱的声音响起,她手中的碗“哐当”落地,汤汁四溅,顾不得烫的妇人,快步就朝前跑去。 自家儿子,脸上带有血迹。 傻是傻了点。 可当娘的,如何能看的这些。 妇人正要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却被猛地推开踉跄几步,一屁股就坐到在了地上,恐慌在妇人脸上出现,全然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你他娘的找死!!” 中年见到此幕,哪里能忍,怒吼一声,转身就朝灶台跑去,抄起一把菜刀就转身朝人群冲去。 “当家的!!别!!” 妇人惊恐地喊出声,挣扎着探身,就抓住从自己身边跑去的中年,声音颤抖“别冲动!咱们惹不起啊!” 自始至终,那一伙人,不屑的看着。 楚徽指尖轻敲桌面,眸光微冷,作势就要起身,可在此时,一旁的食客,低声对楚徽说道:“小兄弟,别冲动,这事儿不是你能插手的,他们是任家的家仆。” 看了眼那食客,楚徽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倒不是他惧怕了,他想要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任家。 那不就是赵广生的便宜姐夫? 见楚徽如此,黄龙、郭煌、王瑜一行当即便猜到了什么,不过他们眼神深处,是带着冷意的。 如果眼前这一伙儿人,真要是做什么出格的事,那他们绝对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本想着多探探底,未曾想,这才刚出来,就碰到这档子事,而撞见的,还是任家的人,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楚徽很想知道,一个在县衙里当吏的人,连官都不算,如何能在安和县城内,叫这么多人惧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名义(2) 再低调的人,都有引人注意的地方,即便是本人没有,但是身边人呢?不是谁都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爹!” “娘!” 郭家的傻儿子,挣扎着,想挣脱任家家仆的束缚,鼻下、嘴角都有血迹,一脸痛苦的看着坐在地上的母亲,半蹲着的父亲,还有他的弟弟。 他不明白,明明是这些人招呼的他,拿他最爱吃的糖人,可真等他过去了,非但没有吃到糖人,还被他们围着打骂。 “放开!!” “放开!!” 见无法挣脱,郭广福情绪激动起来,眼瞅着束缚他的人面色狰狞起来,一旁又冲上去几人,死死摁住了郭广福。 黄龙看到此幕时,眼睛掠过一道精芒。 他能看出来,被束缚的人,力气很大! 明明很是消瘦。 “真是造孽啊!” 身旁的食客,叹气说的话,打断了黄龙的思绪。 “这任家的家仆,为何要刁难这一家人?”在黄龙扭头之际,楚徽轻声问道,目光却未从那一家四口身上移开。 “嗐,还能为了啥,地呗!” 那人听后,看了眼楚徽,压低声音道,“你是不知道,这郭三一家,原本是有十几亩地的,上等水浇地,就在城北那边,不知是为何,就被任家老爷给盯上了。” “瞅见郭三那傻儿子没,人原本不傻,长的甚是魁梧,这上门说亲的,快把人家门槛都给踏平了。” “就因为被任家老爷盯上了,他家的劫算是来了,各种手段轮着来,到最后啊,郭三跟他那大儿子就抓进大牢了。” “这难道没有王法吗!?” 一听这话,郭煌拳头紧握,指节发白,眼中带有怒意的盯着眼前这帮嚣张的人。 “王法?” 那人听后,苦笑一声道:“在安和县,人就是王法,谁叫人府里,道里都有人啊,这王法,是郭家十几亩地,全叫任家低价拿走了,但人却还被关在大牢里,要不是新任县令来了,只怕他们还被关着呢。” “更可恨的是,那郭大郎在狱中受尽折磨,木讷了,便成了眼前这般模样。”食客摇头叹息。 楚徽眉头微挑,眼珠子转了起来。 他抓住一个关键。 低价买地,狱中逼疯,明为巧取,实为豪夺。 赴任安和县令的章繁,把这个案子结了,但任家的人却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好好的在县里待着。 这背后定有猫腻啊!! “既是这样,那为何还盯着这一家?”想到这里,楚徽看向那食客,询问起来,毕竟事情到这就算了解了。 “嗐,想要人祖坟的地呗。” 那人看了眼任家家仆,开始逼迫郭三一家,语调明显是低了不少,“祖传的地没了,现在想叫人迁坟,好占了那片地,换谁都无法接受啊。” “你家的傻儿子,打了我底下的弟兄,这事儿没有一百块银币,是解决不了的!!”一道喝喊声响起,让聚在此的人无不倒吸凉气。 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一百块银币,这都能买多少亩地了。 郭家如何能拿出来啊。 “你放屁!!我大哥是绝不会动手的!!”郭家老二听到这话,立时就瞪眼对那管事喝道。 那管事冷笑一声,扬手便朝郭家老二脸上扇去。 血,从郭家老二嘴角淌下。 郭三愤怒的就要起身,却被自家婆娘死死拽着,那妇人眼中带泪,看着那管事说道:“我家大郎不会干这种事的,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误会?” 管事听后,嘴角扬起一抹讥诮,随即转身,指着郭三几人,笑着对手下人说道:“这蠢妇说是误会?” “哈哈!!” 趾高气昂的嗤笑声响起,看的人是牙痒痒。 太嚣张了。 太跋扈了。 这是准备把人往死路上逼!! “少爷!!” 楚徽的耳畔,响起数道声音。 “打断他们的腿!!” 楚徽眼神冰冷,言语间更不带丝毫感情。 黄龙、郭煌、王瑜几人没有应话,一个个缓缓站起身来,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不少人心下一惊。 “不是,小兄弟,快叫住他们啊!”身旁的食客见状,立时便对楚徽说道:“你们是外来的,不懂这里面的道道,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任家的人,不然……” “是吗?” 不等那人将话讲完,楚徽嘴角微扬,“在虞都,在京畿别处都有王法在,怎到了这安和县就没了?我倒是要看看,得罪了任家的人,这天到底能塌下来不能!!” “你们是干什么……” “啊!!” 楚徽这话刚讲完,一道呵斥声便响起,可没过多久,惨叫声便跟着响起来了。 只见黄龙抬脚就将那管事踹飞,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不少人,任家的家仆见状,不由得愣住了。 在这安和县,还没有人敢招惹任家啊!! “你们他娘的还傻站着干什么!!” 被踹飞数米远的管事,面色狰狞中带着痛苦,手捂着胸口,怒不可揭的便咆哮起来。 这咆哮,叫那些家仆回过神来,大喊着就朝黄龙他们跑去。 可他们哪里知道,眼前这几人是何等厉害。 看着跑上来的恶仆,黄龙冷哼一声,直冲跑在最强的恶仆便握拳砸去,在很多人尚未反应过来时,那恶仆就惨叫一声被砸倒在地,与此同时,郭煌、王瑜几人紧随在后,朝着剩下的恶仆就砸了过去。 这些恶仆,平日里欺负百姓还成,但碰到黄龙他们,简直是不堪一击。 场面乱作一团,惨叫声不绝。 这让聚在此的人,无不震惊的看着黄龙他们。 这也太猛了吧!! 在这混乱之下,郭广福愣愣的朝自家爹娘跑去,眼前这一幕,显然是吓住了妇人,此刻的她,满眼惊慌的不知该干些什么。 对这几人的身份,她不清楚。 但她却知这是她的食客。 眼下他们把任家的人给打了,只怕这事情要闹大了。 她颤抖着嘴唇,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不要怕,这事儿,本少爷会解决的。”在此等态势下,一道坚定的声音,在妇人耳畔响起。 妇人哆嗦着看去,就看到楚徽那张俊俏的面庞,正带有淡淡笑意的看着自己。 “快走!!”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便道:“任家的人,不是你们这些外来人能惹得起的!!” 听到这话,楚徽不由对这妇人生出几分敬佩。 这要是换作别人,只怕理都不会理他。 毕竟谁都不想沾惹是非。 “你们是谁!!知道老子是谁嘛!!!”怒吼声响起,打断了楚徽的思绪,楚徽循声看去。 就见那管事,挣扎着想站起身,但疼痛叫他无法起身。 黄龙冷着脸,亦步亦趋的朝那人走去,步伐很慢,但整个人却散发着凌厉之势。 “站住!!” “站住!!” 管事明显有慌乱,神情紧张的想后退,可不管他如何喝喊,黄龙正一点点朝他走来。 “畜生!!” 走到管事跟前时,黄龙冷哼一声,接着便猛然抬脚,便朝那管事的腿踩下。 “啊!!!!” 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响起。 管事蜷缩着在地上挣扎,额头更是青筋暴起,他的腿断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眼前这几人竟然敢当众如此。 “啊……” “我的腿……” 可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响起。 聚在此的人,此刻都傻眼了。 这几个年轻人,未免也太狠了吧。 “走,是走不了了。” 在此等态势下,楚徽伸出手,搀扶那妇人,微微一笑道:“这十大碗,我等还没有吃呢,掌柜的,你们可要抓紧准备啊。” 妇人怔怔望着楚徽,下意识间,她惊恐的看着楚徽。 这已经超出她的认知了。 楚徽笑意不减。 “少爷,这些人如何处置?”黄龙快步走来,看了眼几人,随即看向楚徽说道:“是等着官府的人来,还是现在就送去官府?” “不急。” 楚徽看了眼挣扎的众人,语气淡然道:“有些吵闹了,别影响人家做生意。” “是!” 黄龙当即抱拳道,随即便转身,眼神示意了郭煌几人一眼,几人会意下,便朝那些恶仆走去。 很快,惨叫声就消失了。 躺在地上挣扎的恶仆,一个个都昏死了过去。 “掌柜的,快些上蒸碗吧。” 楚徽对郭三微微一笑,随即便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这一动,让附近的食客,无不是惊恐的站起身来。 唯独那个搭话的食客,此刻怔怔的坐在原地。 “今个这顿,我等请了。” 楚徽落座的那刹,笑着对那人道。 “哎,哎。” 那人下意识点头,可当看到跟来的黄龙时,立即就摇起头来,“别,别,诸位少爷的这顿,我请了。” “呵呵…” 楚徽笑笑没有说话。 “烦请诸位做个见证。”黄龙面无表情,环视摊位上的众人,声音冷峻,“这些人是招惹了我等,跟别人无关!!” 讲完这话,黄龙便坐了下来。 回过神来的妇人,此刻眼眶微红,泪顺着眼角就流下了,她抬头看向自家男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话何意,她如何不知啊。 “几位,这事儿是因为我家才起的。”郭三眉头紧锁,攥着手里的刀,一手搀扶着自家婆娘,看向楚徽他们说道,“不能……” “掌柜的,快上蒸碗吧。” 不等那人讲话讲完,郭煌就笑着伸手,“说来也巧,我跟掌柜的还是本家,今日这顿,能不能免了饭钱啊!!” 郭三闻言一怔。 楚徽眼神扫来,郭煌顿时讪笑着收回手。 “那没说的。” 妇人强忍泪水,挤出笑意便朝楚徽他们走来:“几位恩公大德,小妇人无以为报,这饭钱肯定不能要!!” 说罢,妇人便对自家儿子喝喊起来,“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啊!!” “哎,哎。” 郭家老二这才回过神来。 也是这样,此间气氛才变得不一样些。 “少爷,要不要……” “不必。” 楚徽摆手打断了王瑜,神情自若道:“皇兄会知晓此事的,眼下要看的,是谁先来此地。” 黄龙几人听后,立时就知怎么回事了。 很快,郭家老二就端着蒸碗跑来。 热气腾腾的蒸碗摆上桌,扑鼻香气就环绕此间。 “给。” 在楚徽他们准备动筷时,郭广福拿着什么,就朝他们走来了,那呆呆的模样,看着叫人怜惜。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掌心是一块化开些的糖。 “甜的。” 在楚徽他们的注视下,郭广福一脸期许的说道。 “你叫什么?” 黄龙看了眼楚徽,随即伸手,接过了眼前的糖,他没有嫌弃,直接就放进嘴里。 “广福。” 郭广福乐呵呵的笑了起来,“娘给起的,说是希望我多些福气。” “好名字。” 黄龙笑着回道。 “那你弟弟,是不是叫广禄?”郭煌露出笑意,看向郭广福说道。 “你怎么知道?” 郭广福一脸诧异的看着郭煌,“你是会算命吗?” “哈哈!!” 听到这话,郭煌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笑?” 郭广福不解的看着郭煌。 “几位恩公,吃完后抓紧离开吧。” 而在此时,郭三端着东西走来,在摆放之际,低声对楚徽他们说道:“任家的人势力大,你们得罪不起。” “我等真要是走了,那你们怎么办?” 楚徽拿起筷子,看向郭三说道。 郭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也不知以后该怎么办。 “一会儿有人来了,别掺和,别插嘴。”楚徽夹起一筷子蒸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肉香味很足。 “这件事跟你们没关系,这几日,你们不要摆摊了,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这钱,你们收下。” 讲到这里,郭煌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郭三惊诧的看向楚徽,显然这是他没有料想到的事情。 “闪开!!” 就在郭三准备开口时,一道喝喊声响起,却见数十众家仆快步跑来,为首的那人,隔老远,看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众人,他的脸色变了。 “把这些贼子都抓起来!!!” “快!!” 怒吼声回荡在此间……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名义(3) 郭三一家坐在一处,怔怔看着自家摊位处,有说有笑的楚徽、黄龙一行,耳畔却回响着哀嚎声。 躺在各处的人,一个个表情痛苦,身体蜷缩着,尽管很努力的在控制着,但叫声仍断续不止。 太疼了! 任谁被踩断一腿,也难忍这钻心之痛。 这些人已无往日嚣张,此刻的他们就跟丧家之犬一般,涣散的眼神中无不透着恐惧,他们甚至不知眼前这帮人到底是什么般存在。 不远处围聚的人群,一个个低声交头接耳,尽管议论的是楚徽一行,却没有人敢指指点点,生怕惹来无妄之灾。 “殿下觉得那章繁会来吗?” 黄龙放下碗筷,瞥了眼身后躺了一地的恶仆,随即转身,看向楚徽开口询问。 “如果他是心系百姓,想要做一番实事的官,那他肯定会来的。毕竟这滩浑水,他躲不开,也绕不过。” 楚徽目光微凝,指尖轻叩桌面,“但他要是个钓誉沽名之辈,那定是不会来的,如此我等在这几日,于安和县所看到的种种,不过就是表象罢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不介意将此人除掉,以廉政总署的名义严惩,毕竟他堕落败坏了天子门生的称号!!” 楚徽语毕,眸光如刃,扫过那躺在地上的一众恶仆。 在安和县多数人眼中,谁都得罪不起的任家,已经是死人一般的存在,所谓的背景及关系,在楚徽眼里就跟笑话一样。 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就这一点,将这帮家伙悉数凌迟都不为过。 不过在处置他们之前,必须要进行必要的流程,以此叫安和县的多数百姓,能找到宣泄的出口。 不然迟早要出大问题。 也是这样,楚徽才真正明白自家皇兄的用意,廉政巡察的真正目的是惩奸除恶,但更是在凝聚民心。 民心,看似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 说这是大虞的根基,这话一点都不为过。 如果根基都被动摇了,那大虞还会强盛吗? 答案显而易见。 ‘希望你别叫皇兄失望吧。’ 亦是想到这里,楚徽心底生出感慨。 “铛!!” “闲杂人等闪开……” 伴随着铜锣声响起,数道齐声喝喊由远及近,这使围聚在此的人群顿时骚动,纷纷朝旁避让。 “是县令大人到了!” “还真是!” “好啊,这下这些恶仆要被严惩了!” “县老爷……”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响起,坐着的楚徽抬眸望去,嘴角微微上扬,他心底的猜想,此刻似是得到了验证。 在人群让开的通道,一队衙役在前开道,那些拎着铜锣,举着牌子的衙役,当看到眼前一幕时,无不是脸色微变。 任家家仆所穿服饰,他们是极为熟悉的。 可眼下,这几十号人,竟然受这么重的伤势?! 也是这般,不少衙役的眼神,看向了摊位上坐着的众人。 在衙役之中,官轿缓缓停下,轿帘掀开,章繁身着官服,面色凝重地走下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还有一众任家恶仆,章繁眉头紧锁,脚步微顿,随即看向了摊位。 在章繁的注视下,楚徽缓缓起身,目光直迎章繁。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可在对视的那刹,章繁瞳孔微缩,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脸色起了变化。 眼前这个人,跟天子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那眉宇间的凛然与威压。 “大胆!!见到大人为何不拜!!” 一道厉声呵斥响起,将章繁从思绪下拉回现实,章繁眼神冷冷的盯着那人,此人是捕房捕头,名叫陈三海,私下与任峻彦关系很近。 “草民拜见大人!!” 几道声音响起,楚徽循声看去,却见妇人拉着自家丈夫,还有大儿子就跪倒在地上,机灵些的二儿子郭广禄也赶紧跟着跪下。 楚徽却不跪,只拱手一礼,可在章繁看到后,这心底不由一紧,当朝亲王,大宗正,暂领廉政总署,备受天子宠信的存在给他拱手,这如何是他能担的起的? “咳咳,都起来吧。” 章繁轻咳两声,撩袍朝郭三一家走去,避开了楚徽抬手那一礼,这一幕叫不少人看到心中难免生疑。 郭三一家诚惶诚恐的起身,不过在妇人的眼中是有感激的,如果不是眼前这位县老爷赴任,恐她的丈夫跟她大儿子至今仍被关在牢中不得释放,甚至性命难保。 “本官接报,城中发生一起恶性斗殴,伤及数十众之多。”章繁努力平稳心神,看了眼郭三一家,便朝楚徽他们走去,“看你们的装扮,不像是本县中人,为何在安和县会发生这等事?” 回想起前几日得知的消息,尽管不知楚徽为何会出现在此,但章繁却知他一直等到机会来了。 不管心中有多慌张,但此刻断不能表露出丝毫。 相较于楚徽的平静,黄龙、郭煌、王瑜一行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章繁,适才章繁的表情变化,他们是看到的。 眼前这位安和县令,天子门生的章繁,是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不,更准确的来讲,是猜到了自家殿下的身份。 毕竟在殿试揭榜后,天子是为新科进士在太极殿赐宴的,或许章繁的排名不靠前,但在赐宴上,是能远远看到天子容颜的。 这就有意思了。 章繁不简单啊。 这是黄龙一行心中的真实想法。 楚徽神色淡然,目光如渊,“大人明鉴,我等途经此地,走了一路是饥肠辘辘,故而便在此吃些东西。” “却不想那些恶仆,仗着主家的身份,竟然对我等恶语相向,甚至是动手动脚,这才起了冲突!” 楚徽这番话讲出,郭三一家无不投来感激的目光,这番话讲出,是将他全家给摘出去了,这祸事跟他们毫无关系。 “大人!!冤枉啊!!” “大人!小的们根本就不认识他们,是他们先动的手!” “大人……” 躺在地上的一众恶仆中,其中有几人情绪激动的叫喊起来,尤其是先后来的那两位管事,他们叫喊的最是厉害。 “一派胡言!!” 黄龙冷哼一声,眼神凌厉的盯着那几人,“我等是从虞都来的,初来乍到下,没事在外县找寻麻烦,这与我等何益?!” 这喝喊响起时,那几位叫嚷的恶仆,立时就胆寒的闭上了嘴。 黄龙的身手,对他们而言就似噩梦一般。 “居然是从虞都来的,这就难怪了。” “这气势一看就是贵公子啊。” “说不定是朝中勋贵、重臣的子弟呢。” “这下任家算是提到铁板了啊。” “也不一定,别忘了,人任老爷,也认识虞都的人……”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与此同时,在一旁围观的人群,当听到黄龙所讲,不少人都开始交头接耳,很显然他们猜到楚徽一行身份不简单,但却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的身份。 虞都,那可是大虞国都啊。 就这样的气度,举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大人,此事明显有蹊跷之处,眼下这里人多眼杂的,不如将他们提到县衙去审?”见到这一幕,陈三海上前低声道。 章繁瞥了眼陈三海。 “既双方各执一词,那便开衙审案吧。”章繁轻咳一声,语气平静道:“此案是于闹市所生,影响恶劣,不将此案……” “大人,小生有不同见解。” 不等章繁将话讲完,楚徽上前走了几步,抬手朝章繁一礼,“恰是因为此事发生在闹市下,小生觉得要审理此案,就不该离开此地,前去县衙开审,而应在此开审,毕竟人证物证俱在此。” “大胆!!” 陈三海听到这话,立时就朝楚徽伸手道:“纵使你等是从虞都来的,但也无权干涉大人审案!!” 可在陈三海讲这些时,黄龙、郭煌、王瑜一行,一个个眼神冷漠的看向陈三海。 饶是这位在安和县当了许多年的捕房捕头,见惯了场面,可在这一刻,陈三海的心底莫名生出寒意。 甚至在陈三海的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眼前这帮家伙,是真敢对他怎样。 亦是这样,陈三海伸出的手,哆嗦着放下了。 章繁故作对此事不知,反倒是想在沉思什么。 “是啊大人!!此案就该在此审理,毕竟这是案发之地啊!!” “大人,您可一定要好好审理此案啊!!” “大人……” 围观的人群中,一些人开始喊叫起来,连带着更多的人开始叫喊,怨气到了一定程度,到底是会宣泄而出的。 “肃静!!” 章繁的声音响起,跟着在旁的衙役,纷纷叫喊起来,这让热闹的人群,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因为章繁在任上做了不少实事,使安和县有一定的变化,惠及到不少百姓,这让章繁在县里的威望还是有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暗地里,他们这位县老爷,到底承受了多大压力和困难。 “大人,小生还有一事请求。” 楚徽微微一笑,对章繁说道。 “讲。” 章繁神情自若,可心中却生出忐忑。 此刻的他如何猜不透眼前这位想干什么。 “既然此事,牵扯到了小生一行,还有任家。”楚徽撩撩袍袖,伸手指向那些恶仆,语气淡然道。 “小生觉得,应传任家家主到此,毕竟小生初来乍到,跟安和县的人是没有任何瓜葛和牵扯的,为何他们单单就来此闹市,找寻到了小生一行?” 这一问,让围观的人群,不少都生出惊疑。 本以为处置这些恶仆,他们就觉得不可思议了,现在,眼前这位贵公子,还打算叫来任峻彦。 这一看事是要闹大的节奏啊。 不少人的表情激动起来。 好啊!! 要是真能将任峻彦叫来,说不定…… “少爷,您难道忘了?” 而在这个时候,郭煌走上前,扯着嗓子就说了起来,“我等在来县城前,是途径了安和县治下的李家镇,那镇上有一差役,不仅冒充县里吏员,还自称是任家的人,更胆大妄为的,是他居然敢擅自在李家镇征收市税!!” “瞧我这记性。” 楚徽一拍脑门,露出苦笑的表情,“怎么把此事给忘了,是的大人,我等来此,本就是想到县里谈及此事的。” “据小生知晓的情况,市税是由宣课司负责的,且该税,眼下仅在一些地方试行,可小生一行在安和县走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宣课司的分署,难道此税是宣课司的人,授意给大人来征收的?” “没有。” 章繁言简意赅道:“本县亦不知此事。” 直到这一刻,章繁彻底弄清眼前这位的来意了,毕竟安和县怎么个小地方,如何能惊动眼前这位啊。 “既无宣课司授意,大人也不知此事,那在李家镇的赵广生私征市税,便是在假借官威,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了。” 楚徽听到这话,神情自若道:“大人,今日之事,是因李家镇之事而生的,这任家家主要不来此,那此案就没有审的必要了。” “说的好!!!” “没错!!” “传任峻彦来此!!” “大人……” 楚徽话音刚落,几道激亢的声音响起,跟着是更多的喝喊响起,这一幕,让随行的一众衙役,特别是陈三海,无不是脸色大变。 事情似乎比他们想的要复杂啊。 “走吧。” 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楚凌,在看到眼前一幕时,露出淡淡笑意道。 “夫君。” 徐云一听这话,眉宇间透着些许担忧,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放心吧,长寿吃不了亏的。” 楚凌呵呵笑了起来,“再者言,那安和县令明显是察觉到长寿的身份了,这长寿,真是能折腾的。” 言罢,楚凌撩了撩袍袖,转身朝一处走去。 徐云看了眼沸腾的人群,随即便转身去追自家夫君。 “去,叫臧浩来见朕。” 在楚凌离开之际,语气淡漠的对李忠说道。 “是。” 紧跟着的李忠立时应道,随即便扭过头眼神示意,跟着一人低首上前,在得到指示后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真相(1) 臧浩赶到客栈时,在安和县城内的闹市,一场别具一格的审案开始了,听闻此事的众多群体朝此汇聚。 任峻彦怎样都没有想到事态会如此演变。 这不在他预料之中。 尤其是在围观人群不断增多,场面一度变得混乱起来,赶来的安和县衙役、差役等维持着秩序,任峻彦看到坐于木凳上的楚徽。 那英俊的面庞,始终保持着淡淡笑意,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带有一丝戏谑与漠然之色。 那个眼神让任峻彦格外不适,就好似他被扒光一般,被眼前这位少年看的真切,这让任峻彦的心底涌出别样情绪!! 这却不提。 彼时在楚凌落脚的客栈内。 “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额头带着汗珠,赶来御前的臧浩,在李忠、师明等人注视下,心底带有些许紧张的朝天子作揖行礼。 “朕离开上林苑前,是如何给你交代的?” 楚凌表情自若,端起手边的茶盏,掀起盏盖吹了吹,在浅浅呷了口茶,目光落在臧浩身上。 “臣有罪!” 臧浩立时单膝跪地,向天子请罪道:“臣不该擅离职守。” “你还知道?” 楚凌笑笑,随手将茶盏放下,探身盯着紧张不已的臧浩,“怎么?就如此信不过你的同僚袍泽?” “臣…” 臧浩心跳止不住加快,到嘴边的话怎样都讲不出口。 这次天子微服私访,他是收到旨意的,要待在虞都坐镇锦衣卫衙署,有任何突发状况急递飞传。 可他却违背了此道旨意。 不是说他有什么别的想法,实则是觉得所处复杂局势下,万一出现任何状况,而他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天子身边,他是绝不会原谅自己的。 所以臧浩做了很多部署和安排,留下了他信赖的同僚袍泽,就秘密跟随着队伍,以解决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或问题。 “臧浩,朕问问你,你担任的是何职?” 见臧浩不言,楚凌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的询问。 “禀陛下,臣担任的是锦衣卫都指挥使!” 臧浩没有任何迟疑,便行礼禀道:“臣所领之职,是臣及锦衣卫全体,奉旨做好了一桩桩要案,陛下才赐予的。” 臧浩原领锦衣卫指挥使,这本就是锦衣卫最大的,但为了体现出臧浩在锦衣卫的地位及权势,同样是为嘉奖臧浩过去出色表现,楚凌特晋锦衣卫都指挥使,一字之差,权柄却是全然不同的。 “你还知道。” 楚凌哦了一声,故作恍惚道:“朕还以为,你是锦衣卫下属一道镇抚使呢!!” 只是这番话,臧浩就冷汗不止的流下。 一旁坐着的徐云,看到眼前一幕幕时,心中是生有唏嘘的,别看她待在深宫,但对宫外的事是有了解的。 眼前这个青年,还有其所领锦衣卫,这在朝野间是不一样的存在。 可在自家夫君面前,这位掌握重权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却像老鼠见了猫一般,不敢有丝毫的造次。 “下不为例。” 楚凌冷哼一声,目光如炬的盯着臧浩,“你的心情,朕能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在什么位置,就要老实待着!!” “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如此草率的做这种举止,叫底下的人如何看待,又如何想?!” “朕都能给锦衣卫绝对信任,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同僚,你的下属,就不能将份内之事做好!!!” “陛下教诲,臣定铭记于心!!” 臧浩立时就表明了态度。 “起来吧。” 楚凌语气有所缓和,“讲讲探查到的情况。” “是!” 臧浩立时领命。 对臧浩擅离职守的行为,楚凌是不能接受的,哪怕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是想确保好自身安危。 但要人人都像臧浩这样,那岂不是要乱套了? 锦衣卫的前身,是羽林第八校尉部,不管是羽林,亦或是锦衣卫,楚凌都是极为看重的存在。 毕竟是他一手缔造的。 对于臧浩的这种行为,楚凌是能理解的,因为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对自己,看法是不一样的。 那就是天一般的存在。 如果他出现任何意外,哪怕是受一些伤势,楚凌都不用多想,这些人势必会发疯一般的将威胁到他的群体全部干掉。 这种情感可以有,但却不能影响到大局。 楚凌为何要给予他们更重职责,还有对应的奖赏,除了以此激励他们外,还有一点,是要叫他们精神断奶!! 在过去,他们抱团取暖,楚凌是不介意的,毕竟在那年纪下,经历天塌般的事情,这不是说恢复就能恢复的。 更何况他们汇聚上林苑时,自己在朝没有掌握实权,说不定就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楚凌也需要他们抱团取暖,以此直面可能发生的任何状况。 但现在不一样了。 局势造就他们,必须要成为单独的个体!! 倒不是说楚凌对他们有所忌惮了,楚凌的心胸还没有狭隘到这种地步,实则是随着他们的崛起,已然让明里暗里的视线盯着他们了。 如果他们对什么都有所依赖,没有自己的判断,见解,想法的话,那不管是在政坛,亦或是在军中,避免不了要被人利用。 这都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楚凌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大局是会杀人的。 随着掌权的深入,楚凌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即暗地里的交锋与博弈会愈演愈烈,楚凌不可能一方面树立规矩,一方面破坏规矩,这样的割裂与拉扯,会叫社稷变得扭曲,一旦出现这种境遇,大虞势必会出大问题。 所以楚凌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引导黄龙、臧浩他们有所转变,他们将担负更多职责,这其中就包括父亲这一角色,如果这些做不好的话,说不定到什么时候,就会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 “据查,安和县户房典吏任峻彦,并非是安和县籍人士,其是在太宗朝后期,才迁至安和县的。” 在楚凌的注视下,臧浩将查到的如实禀道,“臣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便命人暗中摸查任峻彦的籍贯,可令臣感到惊疑的,是经手此事的人,最后都离奇死了。” 嗯? 听到这话,徐云、李忠、师明一行无不露出惊诧之色,尤其是李忠他们,对锦衣卫的手段,那是很清楚的。 能查到任峻彦并非安和县籍人士,这必然是下了很大功夫。 “因为这件事,臣又安排人手去查别的。” 见天子不言,臧浩继续道:“经过有司的分析辨别,有两条线索,是臣觉得可信度比较高的。” “一个,是任峻彦是学子,且通过了道试,但不知是何缘故,任峻彦没有参加后续的科贡选拔。” “一个,是任峻彦是娈童,跟现任京畿道长史有关系,而林凡升任此职前,是所属一府主官,在任风评是不错的,甚至在离开时,所在府民对其颇为不舍,还……” “娈童?” 徐云表情怪异的看向臧浩。 “是的,皇后娘娘。” 臧浩低首应道。 “真是有趣。” 楚凌似笑非笑,“一个是身份不详的县下典吏,一个是权势不小的道上长史,这都能有所牵扯。” “关键是这个县下典吏,居然能逼着朕的门生,要用这种阳谋,艰难改变安和县现状的同时,寻求外部的力量。” “有趣,有趣。” “别告诉朕,这个叫林凡的京畿道长史,表面是受京畿道刺史的举荐,实则背地里却跟朝中有所联系吧?” “是的陛下。” 臧浩言简意赅道。 楚凌的眸中掠过一道杀意。 在过去,为了掌权,为了聚势,他的目光及精力,全都聚焦到了中枢有司,还有地方高层之中。 对于道以下的府县,那多是因为掀起的大案,拔出萝卜带出泥,将一批贪官污吏,还有魑魅魍魉给法办了。 为何楚凌对于改革,表现得比谁都要谨慎。 根子就在于此。 他知道大虞的统治阶层,是处于相对完善的建制下,这套建制能够保持运转效率,以此构成自上而下的统治。 但是他不知道,在这套各级统治体制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有问题的,毕竟人心隔肚皮,他是大虞天子不假,但他却辨别不了这些。 改革是具有递次,延迟效应的。 不是说,一道政令从中枢颁布了,底下的就绝对服从,绝对拥护。 真要如此容易,那他熟知的一应改革,多数就不会以失败告终了。 所以楚凌的方式很纯粹,也直接,即在小范围进行试改的同时,持续增加对吏治整顿的力度。 在这一过程中,将任何出现反对、掣肘、推诿的群体,全都给打上贪官污吏的标签,以此提拔一批他信任的人上来。 而后就是继续扩大试改,继续推动吏治整顿。 宣课司,榷关总署等少数有司,他们做的就是先锋试探,先有针对的进行改革,以扩大中枢财政的收入。 御史台、廉政总署等对应有司,就是给这类试改进行兜底的,只有前者走通了,那后者就能兜底到底。 待到那个时候啊,基本摸清了各级统治情况,完成一轮初筛的更迭替换,楚凌就能开启更具冲击的改革了。 “安和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够叫一些人如此处心积虑的行事!!”楚凌沉默了刹那,眼神冷冷的盯着臧浩。 “金矿。” 臧浩接下来的话,让徐云、李忠、师明他们大惊失色。 金银铜铁这类矿藏,在大虞是绝对管控的,是不经私人开采的,全权由中枢及官府负责的。 现在,臧浩说安和县治下有金矿,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安和县在先前是不起眼,是受灾情困扰,但不管怎样说,这是隶属于京畿道的县啊。 在京畿道治下,有一处金矿,是朝廷及地方都不知晓的,这是真要爆出来,不知会死掉多少人。 “林凡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楚凌强压心头杀意,盯着臧浩道。 这已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如果安和县真有金矿,也就是说,这个任峻彦,是从太宗朝后期,就开始在安和县做此事了。 先前或许是小打小闹,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在京畿道,一些府都有人脉关系,这不知从中开采多少了。 关键是有金矿,多半是有伴生矿的,所以银恐也开采不少。 “据臣等查到的,种种迹象指向了罪王洪。” 臧浩有些犹豫,但还是如实禀道。 “谁?!” 这下,李忠惊住了,他在御前失态了。 楚凌看了李忠一眼。 “奴婢有罪。” 李忠心下一惊,忙跪倒在地上。 “难怪啊。” 楚凌却是没有看李忠,反而笑了起来,“难怪朕的皇兄,明知讲一些话,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还是讲了,原来是这样啊。” 罪王洪,对这个人,楚凌都快忘记了。 毕竟他的王爵,是被三后废除的。 同时被废的,还有两个人,他们如今可是被圈禁起来的。 如果锦衣卫查到的是真的,那么在太宗朝后期时,一批在虞都的皇子,就已经在暗中做违背律法的事了。 他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仅是为了贪图享乐吗? 为何宣宗继位之初,就会讲一些废除宗藩的话,这肯定是查到了什么,愤怒之余,想以此敲打一些人。 如果不是这次微服私访,楚凌还真不知道这些,毕竟在此之前,楚凌的精力及注意,全都在中枢及社稷上,对于过去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楚凌如何会产生警惕。 “现在跟其有关系的,是谁?” 想到这里,楚凌语气冷冷道。 听到自家夫君这等语气,徐云露出复杂之色,诚然是臧浩讲出的消息,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了,但让她如此的,是在很早之前,就有一些苗头出现了,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开始理解自家夫君,为何先前是那种状态了。 步步杀机。 步步威胁啊。 如果没有冷漠的心,警惕的状态,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遭到危险了,那个位置是带来了很多,但同时也带来了威胁!! 第一百三十七章 真相(2) “现在跟谁有关,臣尚不敢断定,可有一个人,经反复核查后,是可以断定的。”臧浩微微低首,向询问真相的天子禀道。 楚凌面不改色的打量着臧浩。 “温绍。” 当臧浩提及一人时,李忠表情微变,下意识看向了皇后徐云。 徐云眼神有变化。 “原尚书省右仆射?” 楚凌双眼微眯,盯着臧浩开口道。 “陛下英明。” 臧浩作揖行礼道:“在罪王洪被圈禁起来,这个林凡受到多次弹劾,有司在探查到此事后,就进行了深层次密查,最终查到温绍这条线,也是这样,使温绍一案中,数笔来历不明的赃款敲定。” 这就是在掌权前发生的事。 楚凌心中暗暗思量,从永昌元年中下旬到正统三年底,大虞是处于一帝三后的格局下的,且在这一时期,还有为期三载的动荡境遇,别看从大的层面,大虞疆域没有丢失一寸,大虞中枢依旧在运转下,可在细微之下却存有各种问题,这也是为何在韩青凯旋归都下,楚凌就强势从上林苑摆驾归宫的原因。 因为时间不等人啊。 如果楚凌不这样做的话,一定会让某些秩序或现象形成常态,而这会对大虞中枢及地方产生深远影响。 可现实是这种影响已经产生了。 眼下这安和县发生的就是最好明证! “而林凡从一府主官晋升为京畿道长史,有一定的关系是跟温绍有关的,但因为林凡背后藏着的秘密,使这件事温绍没有直接经手去办,而是走了别人的门路。” 臧浩继续说道:“由此使温绍一案,存疑的另一桩分案得到印证,也是这样,使得林凡就成了漏网之鱼!” “综上所述,京畿道长史林凡,不像官场所传风评那样踏实稳重,为民排忧的,而是有极深城府,极擅见风使舵之徒!!” 徐云的手不由微颤起来。 她之所以会有此反应,是因为那个温绍,是她祖父的门生,哪怕到后来,她的祖父与其联系少了,可这层关系是始终存在的。 徐云怕,怕天子听到这些,从而联想到别的。 “还真是叫朕开了眼了。” 楚凌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却带着冷意,“没想到一个死人,即便是到现在,依旧是能影响到大虞官场的,呵呵,真真是够讽刺的啊!!” 臧浩把头低了下来。 其实在这件事上,锦衣卫是有一定责任的,哪怕温绍一案结算了,但后续需要探查的还有很多,尽管这与天子要查的其他要案,导致锦衣卫的注意及精力放在别处多了,可这都不是推诿的借口。 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就是为天子横扫不臣的!! ‘这就是党争内耗的危害!’ 对臧浩所想,楚凌没有在意,此刻的他,心思全在朝堂之上,‘哪怕是将一批利己派给除掉了,拔出萝卜带出泥,将麾下凝聚的党羽给抓了,但在这过程中,还是难保会有漏网之鱼。’ ‘毕竟在中枢这盘大棋下,这就是旁枝末节,可这放到地方,那就不一样了,这可能就是参天大树!!’ 对温绍,别看其原是尚书省右仆射,但楚凌根本就没有在意过这一号,这就是个跳梁小丑般的存在。 如果不是因为徐黜的关系,其根本就达不到那个位置,这是在动荡时期下,自家祖母的一次政治妥协,当然在这妥协下,自家祖母也得到想要的。 可就是这样,依旧对大虞造成对应影响。 楚凌的内心深处,无比坚定一件事。 对于结党营私一事,必须要控制在一定范围,谁要是敢突破红线的话,务必要受到严厉惩处! “根据你的判断,你觉得这个林凡,在温绍被抓垮台后,会选择在朝拜在谁的门下?”楚凌收敛心神,皱眉看向臧浩。 适才臧浩在禀明这些时,他是能感受到臧浩语气下的停顿。 这代表着什么。 楚凌心知肚明。 “禀陛下…” 此刻的臧浩却显得有些犹豫,甚至有意无意的看向徐云、李忠他们,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了。 “说!” 楚凌言简意赅道。 “陛下,臣怀疑跟在都宗藩有很大关系!”臧浩没有任何迟疑,立时便将心中的判断讲明。 “且,臣觉得这还仅是明面上的,在私底下,这个林凡应是投效的另有群体,不然关于他的种种,不可能被遮掩的如此之好!!” 一言激起千层浪。 徐云、李忠、师明他们脸色微变的看向臧浩,跟在都宗藩有很大关系,这意味着被严密看管的宗藩之中,有人在私底下将触角伸出虞都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这个林凡,最初能够立稳脚跟,就是跟宗藩有勾结,只不过因为一些事,导致这条线断掉了,现在又主动勾搭到一起。 这意味着这个林凡藏有大秘密!!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过触目惊心了!! “你觉得,在大虞境内除了凤羽司等敌对渗透势力外,是否存有一个或多个不被任何人知晓,哪怕是中枢层面的反虞势力?” 楚凌突然向前探身,双眸盯着臧浩,声音低沉却似寒刃般刺入在场每个人心中,“他们想要的,不是简单的颠覆政权,而是让皇族自相残杀,追随皇族的群体遭到打击,在这期间还能达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目的?” 臧浩呼吸一滞,额角渗出冷汗,未敢立即作答。 至于徐云、李忠、师明他们彻底惊住了。 “朕一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对于这些,楚凌没有在意,而是对臧浩讲述着,“在看不到的地方,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在推动,至于是否存在,没有直接的证据,朕也不好轻断,可有一点,朕觉得朕的怀疑是没有错的,那就是皇兄的骤崩!” 关于宣宗纯皇帝骤崩一事,这在大虞中枢是处在禁忌状态下的,谁都不能触碰,谁都不敢深究。 楚凌不提及此事,是因为他是被仓促选出来的嗣皇帝,又很仓促的克继大统的,那个时候对他而言,保命是最重要的,而在得到了太皇太后的青睐,又发生了逆藩叛乱,由此引发一个大的动荡,他需要做的,不是去查这个事情,而是要如何确保巩固自身位置,暗中增扩势力。 在他苦等的机会来了,楚凌要直面的,是朝中的各项事务与盘根错节的势力,甚至到后续,楚凌还要直面敌对势力,楚凌即便有想法,但他的主要精力还是在这些上,更别提楚凌还要给大虞勾勒一个宏伟蓝图,只有这个做好了,他才能有针对性的,凝聚一切可凝聚的力量来推动改革,以此增强他的皇权统治。 当然,楚凌不查这些还情有可原,因为局势不允许嘛,但三后都是能查此事的,可这也是表面看到的。 站在孙黎的角度,她贵为太皇太后,她最看重的嫡孙死了,大虞遭遇了开国以来,最惊世骇俗的事情。 她需要做的是什么? 是稳住大局,是考察后继之君,是确保大虞国祚不会倾覆掉,这对于数十年如一日,没有干涉过朝政,一心都扑在后宫,扑在皇族的孙黎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她必须在悲痛与职责之间找到平衡,可是这背后的痛苦与压力又有谁知晓? 站在徐贞的角度,她身为皇太后,她能倚仗的儿子死了,还是唯一的儿子,而短暂空缺的皇位,最后叫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仅是有礼法关系的人继承了,那她肯定要设法掌握权柄,这样她才能确保后半生无忧。 至于王琇,是皇后不假,但她没有诞下皇嗣,其父是在朝占据要位,但其头上还有一堆人压着,更别提在后宫这边,她同样是最低的存在,夹在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之间,在复杂多变的局势下,她要是大张旗鼓的去查什么,这会对朝局引发何等动荡,这是谁都说不好的事情。 至于暗中调查,一个在过去仅管着后宫,在前朝没有任何势力的皇后,又能倚仗谁去查这些呢? 她若真的贸然动作,不仅查不出真相,反会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因此,纵有千般疑虑,也只能深埋于心,静待时机。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 真相被掩埋,不是因为无人知晓,而是因为每个人都背负着无法言说的重担。孙黎要护国本,徐贞求权位自保,王琇则如履薄冰,唯恐一步踏空便万劫不复。三人皆有动机彻查先帝之死,却也都被现实牢牢束缚。权力的棋盘上,情感与真相往往最先被牺牲。 “陛下,臣不敢断言是否有这样的存在,但一些蛛丝马迹,确指向一种隐蔽而有序的力量在暗中运作。” 臧浩压低声音,将他藏在心中许久的话,讲出,“别的不说,单单是在此之前,朝堂、虞都、京畿等发生那样的乱象,锦衣卫奉旨暗查凤羽司余孽,甚至是想揪出北虏公主慕容天香,可到最后却查无可查了。” “臣在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此事了,但是苦于这些没有实证,不敢贸然将此事提出以影响陛下判断。” 楚凌缓缓闭目。 对臧浩这一行为,楚凌是没有怪罪之意的,毕竟他知臧浩为何这样,用一个没有实证的猜测去扰乱自己,这是会产生极大影响的。 堂内寂静无声。 徐云表面还很镇定,可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她先前从未接触过的,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的。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真真是太惊世骇俗了。 她不敢想象,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势力,到底是何等可怕的存在,如果这股势力不铲除掉的话,那对大虞的危害太大了。 “组建特别有司,抽调精干力量,给朕沿着安和县这条线索细细的查!”不知过了多久,楚凌猛然睁开双眼,眼神冷厉的盯着臧浩。 “安和县暗藏金矿一事,到底是个例,还是在大虞十六道治下,还有类似的事情,这是今下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顺着这条线索给朕查下去,如果是个例,那就另当别论,但要有类似的事,就代表其中有猫腻。” “林凡这个人,暂时不要动,先将任峻彦抓起来,后续怎样查,不需要朕再明确告诉你了吧?” “臣遵旨!” 臧浩当即作揖道:“陛下放心,臣知道后续该如何做!” “师明!!” 楚凌伸手道。 “奴婢在!” 师明压着惊疑,立时上前拜道。 “上林苑,你就不要再回去了。” 这句话讲出时,师明是心有震惊的,他整个人是傻了的,好端端的,为何就牵扯到他身上了啊。 “待这次微服私访结束,你到宫里任职。”对师明的反应,楚凌丝毫没有在意,而是继续说道。 “让李忠协助你,从宫中挑选一批可靠之人,给朕组建东缉事厂,今后,东缉事厂就干一件事,给朕严查大虞十六道诸府众县治下的矿藏,尤其是处于管控下的矿藏!!” “朕要叫那些动了歪心思,将算计打到社稷身上的奸佞败类,一个个怎样吃进去的,再怎样给朕吐出来!!” “奴婢遵旨!!” 师明立时作揖拜道,此刻的他内心激动不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如何能不兴奋啊。 相较于在上林苑这个不为人知的离宫别苑,担任掌权太监,师明更希望能在人前做掌权太监。 这是完全不同的。 东缉事厂,瞅瞅这名字多霸气啊!! ‘既然针对榷关一事,暗中有察事负责,那与之相对的,在大虞境内,针对一些特别领域,也必须要有对应有司负责,而他们必须无条件归属于皇权之下。’ 对师明所想,楚凌根本没有在意,此刻的他,在思索一件事情,即在初步推动试行改革的阶段,如何有效增强皇权对地方的掌控力度,尤其是在资源赋税的关键节点上,这是很重要的存在。 不做这些事情,难保试改带来的红利,会被一些群体给窃取了,这是楚凌绝不愿看到的事情。 改革是需要钱财支撑的。 对外是需要钱财支撑的。 有些事情不把控好,是会出大问题的。 再一个,师明的确不适合待在上林苑,但是想叫底下的人卖命做事,师明就必须要有一个好去处。 东缉事厂,无疑是极好的存在。 隐秘战线的组织,那要看怎样驱使了,若用之得法,便可如利剑出鞘,直指膏肓之疾,楚凌既然将它们一一筹建起来,那就有对应的办法,来叫熟知的历史上,会发生的不会发生在大虞。 东缉事厂的设立,不只是为查矿藏,更是要立下一道铁规矩:凡涉国计民生之要地,皆牢牢掌控在中枢之下,谁要是敢触碰这一红线的话,那必然是要受到严厉惩处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重拳(1) 楚徽回到客栈附近,已是黄昏将至,天际的火烧云密簇,红日渐渐西落,撒照的金光让人难以忘怀。 “安和县藏有大秘密!” 楚徽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的看向黄龙,“恰是因为这个大秘密,才使章繁有那反常举止,还有那个任峻彦,不知你发现没有,惧怕此人的可不少。” “寻常百姓就不提了,单单是这县衙的属官属吏,给人的感觉是什么,就好似安和县的主官,是他任峻彦,而非是章繁!!” 讲到这里,楚徽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 尽管跟章繁是首次接触,但透过今日的审案,楚徽觉得这个章繁,是颇有手段与城府的。 特别是在一些时机下讲的话,看似是没有任何偏袒的,可实际上却是带有一定引导作用的。 也是这样,使得自己在那审案中,能够在安和县这处生地,掌握一定的主动,别觉得这是什么小事。 自己的身份,背后的关系,成为一些人忌惮的地方。 “殿下猜想的没错。” 黄龙带有警惕的眼神扫视各处,在一处时明显有所停顿,但很快恢复过来,压低声音对楚徽说道:“臣也有这种感觉,这个秘密,应是很多人的命门所在,任峻彦背后的人,必是掌握这个秘密的。” “不是这样的话,章繁赴任安和县出任主官,断不会像我等感受的那样,天子门生,这不止在今下,在过去数载,那都是任何人不敢轻易刁难的!!” 楚徽点点头表示认可。 如果是在正统四年前,即便有天子门生这一称谓,不管是在中枢,亦或是在地方,恐真正在意的并不多。 天子门生,重要的不是门生,而是天子!! 自家皇兄的掌权控势之路是怎样的,楚徽是再清楚不过的。 从内廷,到外朝,到扬威,这一路的目标极为明确,一个个强敌败在自家皇兄剑下,最终促成了无上皇威!! 特别是正统五年对北虏一战,不知叫多少人心生震惊的同时,心底生出了深深畏惧。 北虏的强盛,是深入人心的。 可即便是那样,天子仍在多数不知情下,谋划了震动内外的北伐一役,关键是出战的中枢精锐还挺争气,打的北虏是没有招架之力,这意味着什么? 谁要敢在皇权下蹦跶,北虏付出的代价就是下场。 “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就在楚徽想说些什么时,郭煌警惕的上前,对楚徽低首劝道。 “郭三一家,派人去保护没?”楚徽不动声色,余光瞥向一处,对郭煌询问道:“这个任峻彦肯定要做些别的。” “殿下放心,臣都已安排好了。” 郭煌当即说道:“只要有人敢动郭三一家,就会有人将他们逮捕了。” “嗯。” 楚徽应了声,没有再说别的。 这次对任家欺行霸市的审讯,没有完全按着楚徽预想的结果倾斜,这使有些事就要调整策略。 一番接触下来,楚徽知道任峻彦不简单,哪怕自始至终,他没有提郭三一家,但这并不代表郭三一家就安全了。 解决掉安和县这一顽疾,顺带挖出其背后的利益网,这的确是楚徽想要达成的,但前提是不能有无辜者牵扯其中。 楚徽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作为大虞亲王,且在朝掌握一定权势,如果他对底层是傲慢的态度,那别人就更不用提了。 交待完所有,一行便朝客栈赶回。 今日发生的事,楚徽觉得有必要对自家皇兄禀明,特别是在那场审讯中,自己察觉到的不寻常,应当叫自家皇兄知晓,这样有助于自家皇兄判断。 “七哥。” “七嫂…” 走进雅间时,见到准备的晚膳,楚徽脸上的笑意有所变,他明显察觉到现场的氛围有些不寻常。 “洗手吧。” 楚凌微微一笑,伸手对楚徽示意,“就等你跟表兄了。” “是。” 楚徽当即作揖。 与黄龙一道洗手时,二人眼神是有交流的,有此察觉的,显然不止楚徽一人,黄龙也是察觉到了些不对劲。 看着二人的背影,楚凌笑了笑没说什么。 “今个儿的晚膳,挺丰富的啊。” 待楚徽落座后,看着桌上所摆种种,言语间透着惊喜,“七嫂,这些都是您准备的?”说着,楚徽看向了徐云。 徐云笑的有些勉强,“是你七哥特意吩咐人准备的,说有不少是你爱吃的。” “还是七哥疼我。” 楚徽一听这话,笑着看向楚凌。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 楚凌没好气的瞪了眼楚徽,“吃吧。” “哎,哎。” 楚徽当即拿起碗筷,在楚凌的注视下,就大快朵颐起来,黄龙默不作声的吃着,与以往进膳不同,今日的气氛略显沉闷。 楚徽也好,黄龙也罢,明显都察觉到这些了。 尤其是在旁服侍的李忠、师明二人,脸上表情明显是有不自然的。 这不由叫二人心中生疑。 他们出去下,到底发生何事了? 也是这样,楚徽几次想挑起话题,将今日发生的讲出,尽管他知自家皇兄必已知晓,但讲出来是没错的,何况他也想知道,自家皇兄及皇嫂到底是怎么了? 可每次,都被楚凌给打断了。 这使楚徽心底疑虑更盛,但却没有再说些什么,而是老实的吃着东西,这顿饭,吃了一炷香的功夫。 “夫君,妾身先回去了。” 在楚徽琢磨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徐云看向楚凌,露出一抹笑意,“夫君……” “不必。” 楚凌笑着打断,“喝些茶,聊聊天,毕竟明日就要走了。” 嗯?! 本还带疑的楚徽、黄龙二人,听到这话时无不心惊,他们表情有变的看向楚凌,这安和县的事还没解决,怎么就走了啊。 这不符合皇兄/天子的脾性啊!! “不必用这个眼神来看朕。” 楚凌神情自若的端起茶盏,看了眼二人说道:“先看看这份简报吧,安和县的水挺深,不是一时半会能查清的。” 讲到这里时,李忠低首走上前,将两份简报递到二人跟前,这上面写的,是涉及臧浩查明的种种。 二人短暂沉默后,很是默契的拿起简报,便翻开看了起来,很快,二人的表情就有了变化。 惊愕。 愤慨。 凝重。 …… 在这期间,楚凌喝着茶,没有出言催促二人。 他想看看二人有什么想法。 反观徐云,是没有表情的,但心底是有情绪起伏的,楚凌察觉到了这些,但他没有说什么。 作为他的皇后,哪怕有些事,跟她没有牵扯,是与其母族有所牵扯,这都是要有所深思的。 徐黜这是死了,徐恢这是废了。 而在重要抉择下,徐云及其兄徐彬,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为此,有些事才没有牵扯到他们身上。 但有句话说得好,防患于未然。 楚凌需要有所敲打,不至于说自己的后宫,在今后会出现失控的倾向,哪怕是倾向,楚凌也是不允许的。 正统朝的后宫配置,起的实在是太高了。 任何一处变化,都可能形成连锁反应。 所以楚凌必须要权衡利弊才行。 不过对自己的后宫配置,楚凌从没有埋怨自家祖母的意思,因为他知道,恰是这样的后宫配置,才能使他在掌权初期,在做一些事情时,没有出现公然反对他的场景,一切都是有定数的。 包括现在,大虞勋贵这一群体,多数是围聚在皇权之下的,这固然有他所做的因素,但也与后宫有紧密相连。 既然宗藩能倚仗的不多,那就要从其他群体身上找补,总不能在遇到一些事时,让他这个天子顶在前面吧? 真要是这样,天子威仪就没有了。 “这就难怪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在回来前,臣弟还与黄龙聊及此事呢,觉得在安和县藏有大秘密,却不想竟藏着此等大秘密!!” “皇兄,此事不能只在安和县查,还要在虞都查,特别是这个宗藩,到底是谁,必须要查清楚!!” “这是想敢什么?!私藏金矿开采,为了此事,不惜罗织各种事来,以此掩盖住安和县的锋芒,这难道是想跟朝廷叫板?!!” 楚徽的情绪激动起来。 “长寿,莫要如此激动。” 见楚徽如此,楚凌笑了起来。 “皇兄,这如何能不激动啊!” 楚徽却丝毫没有平静的意思,“好家伙,安和县这个私藏的金矿,是在皇考在世时就有的,那个时候,暗中支配此矿的,是楚洪这个王八蛋,他这是想要干什么?!!” “楚洪这蠢货,因为他愚蠢的行径,得到了应有的惩处,可这个金矿,却没有叫朝中有司知晓,反倒叫林凡、温绍这帮奸贼据为己有了!!” “按大虞律令,私藏,私开矿藏,一经查出,是要逮捕杀头的,严重的,株连九族也是必然!!” 自家皇兄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楚徽是一清二楚的,扪心自问,让他处在那个位置上,能不能玩转这一切,楚徽是没有信心的。 这一路的算计,艰辛,挑战,困境有多大,大到楚徽只是了解一些,就觉得被压的喘不过气了。 可自家皇兄呢? 自始至终就没有抱怨过什么。 “陛下,臣觉得殿下说的没错。” 楚徽话音刚落,黄龙立时便道:“臣斗胆插句嘴,这天下什么贼都可恨,但唯独这家贼最是可恨!!” “以林凡、任峻彦为首的这条线,是要严查,但对虞都的宗藩,也不能有所懈怠,必须要揪出来才行!!” “臣现在就怀疑一点,在安和县发生的事,在大虞其他道府县是否也有,如果真有的话,这事儿就大发了!!” 开什么玩笑,安和县治下有金矿,这事儿中枢都被欺瞒的死死地,为此有很多人在这件事上做了遮掩。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啊。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看到二人的态度,楚凌表面没有变化,可心底却生出欣慰,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都会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这边,哪怕自己的抉择,到最后可能出现偏差,没有达到预期成效,在私底下可以提出不同意见,但是在公开场合,必须要绝对忠诚才行。 “长寿。” “臣弟在!!” 楚凌话音刚落,楚徽立时起身。 看到此幕,徐云表情有所变。 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自家夫君为何对这个弟弟,表现得格外不一样,这从根上来讲,就不是自幼养到大那样简单。 “以你的名义,派人赶回虞都去。” 楚凌伸手道:“在廉政总署抽调一批,你觉得可靠的人,以巡察的名义出动,去道城那边审理冤假错案。” “锦衣卫这边,会配合把这出戏演好。” “还有,宗正寺那边,朕觉得要筹设一个隐秘组织,就叫皇城司吧,人选可慢慢挑选,今后作为暗中监察组织,有些不适合公开的,就叫皇城司来出面解决。” “臣弟遵旨!!” 楚徽压着心头惊疑,立时便作揖拜道。 这个皇城司,在楚徽看来,跟锦衣卫是一样的,宗正寺是明面上的监察和管理组织,但是有很多事吧,不是只有明面这一套的,还有藏在暗处的。 对付暗处的,不能用明面上的来解决。 毕竟敌在暗,己在明,这不是一举一动都被人把控的死死地? 但有了皇城司就不一样了。 今后,涉及到宗藩这一块,他们在暗处有什么布局,行走在隐秘战线的皇城司,会通过一些手段将其查明,如此便起到很好的防患于未然。 事实上,楚凌考虑的要更深远。 宗藩这一特殊群体,今后肯定是不断增多的,但如何管理好他们,是必须要设法解决的,不可能说以放养的态度去解决,真要这样的话,早晚是要出问题的,更别提今后大虞还要有王大臣,还要海外移藩两条线并存,难保这中间不出现什么状况,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有些事必须要提前谋划才行。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重拳(2) “你说得对,这个时候不能贸然前去,且不说睿王会怎样想,仅是在暗中观察的任峻彦,还有别的,如果知道本官前去,打草惊蛇就不说了,指不定还会给睿王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安和县衙,公廨正堂。 章繁坐于主位,眉宇间透着几分激动,伸手对亲信幕僚说道:“这麻烦,睿王是否在意暂不提,可作为人臣,却不能为了份内之事,就给睿王带来麻烦。” “还有,睿王为何会来安和县,到底是有什么要做,这些眼下都是不清楚的,不能就这样贸然前去。” 听到这话,亲信幕僚暗松口气。 “大人说的是。” 在章繁的注视下,那人上前道:“眼下对大人来讲,陪睿王将这出戏唱好,要比什么都重要。” “有时知道的多了,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再一个,睿王今日闹这一出,明显是为郭三一家解决祸端,而在今日审讯中,郭三一家明显有人想站出来,但都被睿王身边的人打断了。” “是啊。” 章繁点点头表示认可。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发生的种种。 跟其他宗藩不一样,睿王待人随和,心怀社稷,这是天子养在身边,言传身教下带来的。 也是如此,使章繁内心很是激动。 一直以来,压在他心头的这桩心事,终于是迎来了转机,如果能将安和县的事解决,即便叫他死在安和县令任上,章繁也是无怨无悔的。 因为他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天子门生的忠诚与担当。 曾几何时,他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睛,就是安和县治下的种种不公,这给章繁的压力太大了。 如果一地主官,不能造福一方,那要他们有何用? “安排去保护郭三一家的人,挑选好了没有?” 也是想到这里,章繁收敛心神,看向亲信幕僚说道:“这件事断不能有任何差池,保不齐任峻彦或者其身边的人,就会对郭三一家下手,在此案没有定论前,断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 “放心吧大人。” 那人立时回道:“人是卑下精挑细选的,绝不会有任何差池的,如果……” “你们是什么人!!” “竟敢擅闯公廨!!” 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响起,让章繁心生警惕,脚步声杂乱出现,使得安和县衙立时变得吵闹起来。 “锦衣卫办案!!任何人待在原地,敢有擅动者就地格杀!!”一道浑厚声响起,叫此间变得不平静。 本已起身,打算出堂看看的章繁,在听到那道喝喊声后,有些发怔的站在原地,居然是锦衣卫!! 这是章繁没有想到的。 吱…… 紧闭的堂门被推开,一道身影从堂外走进。 “章大人,别来无恙啊。” 在章繁的注视下,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走进正堂的臧浩,面上露出淡淡笑意,看向章繁平静道。 是他!! 借助灯火的照耀,看清来人是谁时,章繁心下一惊。 锦衣卫指挥使臧浩!!! 之所以对其有了解,是在新科游城前夕,章繁曾远远的看过臧浩,而关于他的身份,还是同年交流时,章繁才知晓的。 羽林,锦衣,那都是天子一手缔造的。 他们是深得天子信赖的。 关键是锦衣也好,羽林也罢,他们从出世到扬名,所为皆对得起天子的信赖,无论是对内铲除奸佞,横扫魑魅魍魉,亦或是对外杀敌扬威,迎战一切强敌,他们都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何为忠诚!! “臧指挥使。” 章繁努力平稳心神,抬手朝臧浩一礼。 “臧某这次不请自来,若有惊扰到章大人的地方,还请见谅。”臧浩抬手对章繁还礼,随即说道。 “臧某这次来,是想解决一桩案子的,郭三一家,想必章大人不陌生吧,就在不久前,有人想暗害他们,而令人奇怪的,是章大人派去保护的人中,居然有做内鬼的。” “这不可能!” 一听这话,不等章繁有反应,那亲信幕僚就激动道:“派去保护郭三一家的人,是……” “怎么,你觉得在这件事上,本官说了假话?” 不等那人将话讲完,臧浩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的盯着那人道。 而这番话讲出,让那人呼吸明显一滞,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起来。 人的名,树的影。 锦衣卫在中枢,在虞都,在京畿所为种种,特别是一批批贪官污吏、魑魅魍魉绳之於法,这让太多的人,对锦衣卫是有畏惧的。 “郭三一家怎样?” 章繁眉头微皱,盯着臧浩询问。 此时已不是争辩这些的时候!! 作为安和县主官,治下百姓的安危,永远是首要的。 是个好官。 见章繁如此,臧浩露出一抹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对于章繁所做种种,臧浩是一清二楚的,尽管其有些做派,的确是带着很深的目的,可为破开安和县的秘密,还有围绕秘密而生的群体,臧浩不觉得章繁这做派有什么不对的。 既然凭借自身能力,无法解决好这些。 那就要想方设法借助外力才行。 只是这个章繁,要幸运的太多了。 臧浩甚至可以看到,章繁只要不犯错,踏踏实实的做好该做之事,不出十年,其必定在朝有一席之地!! 臧浩没有直接回答章繁,而是向后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千户廉政看到,立时便伸手拍了拍。 不多时,郭三一家出现在章繁跟前。 郭三夫妇还好些,但郭广福却带些伤势。 “求大人为草民一家做主啊!!” 看到章繁的那刹,妇人立时就跪到地上,红着眼朝章繁喊叫起来,她怎样都没有想到,任家竟会派人杀害他们一家。 但也是那样,有三伙人现身保护他们一家。 “快起来。” 章繁见到此幕,立时上前,弯腰搀起妇人,神情动容道:“有什么冤屈,只管对本官说,本官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大人!!” 听到这话,妇人哭的更厉害了。 臧浩转身朝堂外走去,廉政看了眼跟着也出去了。 “头儿,为何不直接去抓任峻彦及其党羽?”走出堂的那刹,廉政看了眼左右,低声对臧浩说道。 “不明白?” 臧浩没有直接解惑,而是反问道。 廉政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锦衣卫直接抓,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但是这如何刺激到林凡?”臧浩无奈一笑,随即便道。 “这个刺激,不是叫林凡生出恐惧,毕竟锦衣卫代表着什么,你我都是清楚的,真要这样的话,林凡背后的人,肯定会跟林凡切割的。” “但要是安和县衙出动就不一样了,林凡毕竟是京畿道长史,这能调动的资源和人力是不容小觑的。” “再一个,让章繁与之打擂台,是能有诸多意外收获的,在此期间我等在暗中追查是能扩大成果的。” “可要是他扛不住怎么办?” 廉政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身后。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臧浩神情自若道:“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那就代表他不适合官场,更对不起天子门生这一称谓!!” 人活于世,面对的压力,挑战,困难数不胜数,即便解决了眼前的,还会有未知的在等着。 唯有在逆境中磨砺,方能显现出真正的胆识与担当。章繁既然走上了这条道,便容不得他退缩半步。 臧浩这次过来,就是给章繁这样一个机会,毕竟其先前做的种种,不就是为了寻求一个机会吗? 想什么都不做,就得到对应好处,天底下可没有这等好事。 况且,臧浩也揣摩到了,天子有意想磋磨章繁,借此次风波试其心性与手段。如果章繁能在这夹缝中周旋,既不堕朝廷威严,又能保全百姓利益,方显栋梁之材。 臧浩深知官场如棋局,落子无悔,唯有经得起算计与重压者,才能走得长远。 此刻的安和县已成风口浪尖,只看章繁能否稳住阵脚,在明枪暗箭中杀出一条血路。 锦衣卫不就是这样走出来的? 羽林军不就是这样走出来的? 到了天子门生这里,也是一样的。 …… 夜不知不觉间黑了。 “少爷睡了吗?” 黄龙站在房门外,轻声叩了两下门。屋内烛火未熄,映出一道身影,不多时,紧闭的房门被打开。 楚徽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目光沉静如水,“进来吧。”黄龙踏入屋内,此间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忽的,黄龙眉头微蹙起来。 “喝点?” 楚徽举起银制酒壶,递到黄龙的跟前。 “殿下。” 黄龙接过的那刹,有意想劝说些什么。 “心里憋闷,就想着喝点。” 楚徽轻叹一声,转身朝一处走去,背影在烛光下拉得修长而孤寂,“我想不明白,为何这世上的腌臜事,腌臜人就这般多!!” “他们为何就得不到满足?” “他们的贪欲为何就这般强!!” “明明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别说是他们挥霍,即便是子孙挥霍,数代都挥霍不完,可他们仍不满足!!” 讲到这里,楚徽垂着的手紧攥,在黄龙的注视下,楚徽拿起窗边放着的银制酒壶,猛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刺激的感觉,在唇齿间回荡。 “咳咳……” 咳嗽声在此间响起。 一想到自家皇兄讲的种种,楚徽的内心就不平静,别的捣乱,做尽恶事,他都能理解,可唯独自家人做这些,他理解不了。 他们是待在虞都不能出,但该给他们的都给了,明明只要老实听话,就不会短缺他们丝毫。 可他们一个个呢? 非但不想着为天子分忧,为社稷多虑,还变着法的在私下做各种事情,甚至有很多是不利于社稷的,是破坏统治根基的。 这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钱财? 支配? 可是他们就想不明白一点吗? 如果大虞真的烂掉了,他们拥有的一切,转瞬间就彻底崩塌了。 这道理,他在上林苑时就懂了,那时他才多大啊!! 可这道理,这些家伙,一个个就是不明白。 就好似谁都亏欠他们一般!! “殿下其实心里都明白。” 拿着银制酒壶的黄龙,走到楚徽跟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面不改色的对楚徽说道:“只是殿下不愿直面罢了。” “殿下是重情义的,但是有些人却不这样想。” “这也是为何,陛下要叫殿下管着宗正寺的原因,因为殿下知晓陛下的不易,知晓陛下的宏图之志!!” 楚徽没有说话,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寒芒。 曾经他还觉得,是不是自己逼迫的太近了,才导致有些人会那样,可在安和县,得知了这桩惊天秘密后,他改变了想法。 在很早之前,在朝局动荡下,在社稷不稳下,有些人就已经为了一己私利,背着人去做这等腌臜事了,这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既然是这样,就别怪本宫心狠了!!” 沉默了不知多久,楚徽冷哼一声,“本宫要叫他们知道,大虞律法从不是什么摆设,他们既然不在意,那就叫他们知道,触碰底线要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 “有件事,需要你帮衬。” “陛下吩咐。” 黄龙听后,立时作揖拜道。 “皇城司,需要有掌刑罚的,这些位置交给别人,本宫是不放心的。”楚徽缓缓转过身,看向黄龙说道。 “该司负责的是宗藩事务,是在暗处存在的,所以本宫想从羽林这边,从那些伤残之中挑选一批可靠的。” “安和县这个案子,本宫定要揪出背后之人到底是谁,等到查明了,本宫要叫他知道会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 “此事,臣会从快办好的!” 黄龙听后,没有任何迟疑道。 楚徽微微颔首,目光如刀锋般冷冽。 涉及到羽林伤残挑选,黄龙去办没有任何问题的,毕竟这是给羽林找寻一条出路,伤残的羽林,今后想上战场是不可能的了,但他们为大虞流过的血不会被辜负。将他们安置在皇城司,既能发挥所长,又能守护真正值得守护的东西。 第一百四十章 大诰(1) 这世界离了谁,都照样会转,太阳升起落下,星辰轮转,四季更迭,不会说谁离开了就停摆了。 正如安和县,楚凌一行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也无声无息,仿佛就没有踏足过这片土地一样。 但安和县真的就平静了? 不! 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就在安和县酝酿而出,这会带来多大的震动,是无人能够预料到的。 而这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大虞的改变,不应只局限于中枢及虞都,更应遍布所辖十六道,唯有一场自上而下,自下至上的大变革,真正在这片土地上出现,那么藏在不为人知的污秽,才有彻底曝光的那日。 这世上为何会有那般多的积弊与毒瘤,归根到底是所顾忌的太多了,再一个是受历史的局限性所致。 可对楚凌而言,他没有任何好顾忌的,更不会有所谓的局限性,哪怕是到了改革后期,大虞出现了让他都觉得棘手的积弊与毒瘤,这或许就需要后来者解决了,可眼下,这些都是他能去解决的。 自解决了皇权溢散,帝位不稳,朝局不定,外敌觊觎等复杂性局面后,楚凌所想的就从他自身转移了,时常在他心中浮现的一个问题,是究竟能给这个以他为尊的国朝带来什么不同的?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楚凌在这其中找寻到了方向,推动并落实对内改革,对外征伐的宏伟蓝图,这终究是表象罢了,而在这表象之内,应有更具力量的内核才行,如果没有这个内核,那么即便他实现了构想的种种,也不过是在走前人走过的路罢了。 或许王朝周期律的轨迹无法打破,但如果能让新思潮在每个人心中扎根,那么他也算没有白来这一遭。 人,终究是要有想法的。 思想如星火,燃于暗夜,终成燎原之势。楚凌深知这条路的艰难与漫长,却从未有过半分退意。 楚凌坚信,终有在某一时期下,会有数不尽的人理解他,认可他,成为他,而这不恰是一种功成吗? 淅沥沥。 阴云汇聚的天,下起了一场雨,这对浮躁的人世间来说,无疑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洗涤。 屋檐水珠连缀成线,溅起了水花。 凉爽的风吹动,让人觉得格外舒畅。 哒哒… 数辆车驾在雨幕下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声响,车帘微掀,楚凌眸光看着街道侧的建筑。 这里,是仅次于虞都的存在。 是大虞核心腹地的另一繁华所在。 雍乐!! 在整个京畿道辖地,虞都是靠西的,雍乐是靠东的,两地遥相呼应,构成了对京畿道的绝对掌控。 而放眼全国,虞都是处于中心地带。 ‘不愧是一代雄主啊。’ 楚凌的目光,扫过所经一处处建筑,可他的思绪却不在这上面,尽管没有一睹太祖风姿,可随着了解的越多,楚凌越是能感受到太祖开国之初,定都于虞,并将雍乐设为京畿道城的深远谋略。 那不仅是地理上的布局,更是对天下大势的精准把握。楚凌心中微动,雨声如诉,仿佛将他带回那个开国定鼎的年代。 而在看不到的地方,楚凌更是看到了,虞太祖欲将北虏征服的魄力,随着他对北疆的再布局,特别是大虞增强对拓武山脉的掌控,雍乐,京畿道城的繁华比先前更盛了。 徐云静静地看着自家夫君,在她的眼底掠过一道异常神色。 原以为这次微服私访,恐难以赶上京畿道试,毕竟这一路走走停停,耽搁的时间太长了。 可谁曾想到,因为途径李家镇,意外撞破安和县笼罩的秘密,这使后续的行程也跟着加快很多。 而今试期将至,雍乐城内外喧嚣不止。 数不清的学子汇聚于此,他们所求是一致的,只为能在这场道试中脱颖而出,这样就能与众多学子一样,待到来年聚于虞都,去参加经天子改制的会试、殿试,以此能跻身进仕途中。 “少爷。” 车驾依旧在前行,可师明的声音却在外响起,“已找寻了数处客栈,都已人满为患,没有多余的客房留宿。” “找个落脚处。” 楚凌语气平和道。 “是!” 师明当即应道,可心中却暗松口气。 在今下的雍乐城,聚集着京畿道各府众县的学子,而跟着来的,还有天南海北的逐利群体。 世人眼中的道试,是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得以鱼跃龙门的开始,毕竟只有通过了道试,才能汇聚于虞都,去参加能够逆天改命的科贡。 而在其中脱颖而出的,便彻底跟过去挥别,跻身到仕途之中,这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殊不知也是这样,有一批逐利的群体会开始下注。 他们赌的就是一次机会。 不管下注的人,成也好,败也罢,那不过是一些资源罢了。 而这样的机会,每三年就有一次。 利益的羁绊,很早就已埋下了。 “该说不说,这个宋纪,对进出雍乐城盘查的够严的。”楚徽拍拍衣衫,打量着落脚的府邸,嘴上对黄龙讲着,心中却对师明颇为赞许。 在道试愈发临近之际,跟先前在各地寻客栈落脚相比,找一处单独的府邸确实更为稳妥,既能避人耳目,又能避免意外发生。 毕竟如今的雍乐城已是龙蛇混杂。 “确是如此。” 对楚徽所想,黄龙不知,对楚徽所讲,黄龙点头应道:“适才在查验户碟凭证时,不止有守城将士,还有道衙所派官吏,这可比以往要严格太多。连城门巡查都如此缜密,可见宋纪对此番道试之重视。” “不过说起来,这次京畿道主考官,不是宋纪,其只得了个副考官,但宋纪却没有丝毫懈怠,此人心胸不简单啊。” “皇兄没有看错人。” 楚徽笑着对黄龙说道。 涉及到道一级的考试,有牵扯的就不止是学子那样简单,对于能参与其中的官员来讲,这是份量很足的政绩。 京畿道主考官,定下的是中书省平章政事张洪,此事在明确下来后,朝中也好,地方也罢,很多都知一点,张洪要往上动一动了。 当然,前提是京畿道试不出任何纰漏。 但凡是宋纪有私心的话,那在这次道试之下,他只需表现得迟疑些,都无需刻意去做什么,那张洪的压力就会成倍增加。 科贡抡才怕的是什么? 科场舞弊!! 一旦牵涉舞弊,轻则主考罢官流徙,重则掀起朝堂震荡,这在过去,可不止一次的在大虞上演过。 作为天下第一道,在京畿道试中,如果发生了科场舞弊之事,这势必会震动天下的,到那个时候,张洪就不是保不保得住官位了,而是能不能活命了。 毕竟自徐黜死了以后,中书省左相国一职,可一直都处在空缺下的。 也因为这件事,使中枢空缺了不少位置。 明眼人都能看出一点,这次涉及十六道交替展开的道试,被任命为主副考官的那批官员,都会随着所在道试的结束,在新岁会试召开前完成对应的调动。 所以这也使一些人的心思活泛起来。 官场就是这样,你不进,别人就进了,而错了这一步,可能这差距就越来越大了,旧的人既已离开,那在场的人,还有新晋之人,势必会踩着一些人的肩膀向上。 “希望这次京畿道试,能够顺利的落下帷幕吧。” 楚徽沉默许久讲出的话,让黄龙眉头微蹙起来。 这话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走,到皇兄那里去。” 不等黄龙开口,楚徽就伸手示意道。 自离开安和县后,楚徽就发现自家皇兄话少了,而在这一路游历下,自家皇兄独处的时间长了。 直觉告诉他,自家皇兄肯定是在思索什么。 一想到安和县的种种,楚徽的心底就带有怒意,对于那些自私的家伙,楚徽是狠不能将他们全给抓了。 可楚徽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顺藤摸瓜,也是需要时间的。 “皇兄!” 当楚徽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时,坐着绣东西的徐云,下意识抬头看向书桌处,自家夫君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依旧在伏案忙碌着。 自离开安和县后,自家夫君每天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在写什么,至于写的是什么,徐云并不知晓。 “拜见皇嫂。” “拜见皇后!” 楚徽、黄龙一前一后走进,见到在深思的徐云,二人立时就作揖行礼,这处府邸是完全实控的,故而跟在外的称谓就不同了。 “无需多礼。” 徐云伸手示意。 楚徽在还礼后,目光落在了书桌处。 皇兄到底在忙些什么? 楚徽的心底生出好奇。 只是他再怎样好奇,也没有上前去打扰,至于看自家皇兄写了什么,楚徽是断不会去做的。 “长寿来了。” 在楚徽犹豫着,要不要先退下时,楚凌的声音响起。 “是。” 楚徽下意识开口,在看到自家皇兄起身,笑着朝自己走来,楚徽立时上前,露出笑意道:“臣弟想着,京畿道试尚未开启,而雍乐城云聚众多学子,恐这诗会,文会等盛宴定在城内各处举办。” “这一路舟车劳顿,皇兄跟皇嫂只怕累的不轻,臣弟就想着能不能跟着皇兄皇嫂一起去凑凑热闹。” 讲到这里,楚徽脸上笑意更盛。 诗会,文会这些,在大虞是很常见的,每逢科考之年更是层出不穷,才子们以文会友,借诗传名,这看似比试的是文采,实际上想要的是名声。 特别是对那些大儒而言,看起来很多都不在意这身外名,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只是他们表现得更隐晦含蓄罢了。 对于诗会,文会这些,楚徽并不在意,他只是想借此机会,看看自家皇兄是否想要去散散心。 依着他现在的身份,别说是诗会文会了,就是别的,能入他眼的是极少的,所谓的才子,那不过是芸芸众生罢了。 唯有通过科贡选拔,跻身到仕途之中,有幸调往宗正寺或廉政总署任职,这才有了见他的资格。 当然也是远远看着的资格罢了。 “这有什么好凑热闹的。” 楚凌笑笑,他如何不知自家皇弟之意,“入雍乐城,长寿不觉得城内的氛围,似有不寻常?” 听到这话,楚徽表情严肃起来。 “皇兄是说,安和县的事,已在此产生影响了?”仅是沉吟了刹那,楚徽就上前对自家皇兄说道。 “其实臣弟也在关注此事,特别是在进城之际,这盘查可比预想的要严太多,只怕宋纪他们已然开始做什么了。” “呵呵…” 楚凌脸上笑意更盛。 对楚徽的警觉,楚凌是很欣慰的。 这次微服私访,是为了看在变动之下,离权力中枢最近的京畿道,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和变化。 尽管在这过程中,发现了很多不好的迹象或苗头,这的确是让楚凌的心情不太好,但从另一方面来讲,早些发现这些迹象与苗头,不让其有野蛮生长的机会,这对大虞而言反而是幸事。 只要根源尚在掌控之中,些许暗流终究翻不起惊涛骇浪。 他要做的事情,是千年大计,所以他不允许有任何隐患动摇国本! “皇兄,要不要前去一趟道衙?” 见自家皇兄不语,楚徽犹豫了刹那,还是讲出心中所想,“毕竟京畿道试,眼瞅着就要开始了,万一在这过程中,真出现什么意外状况,那……” 讲到这里时,楚徽停了下来。 楚徽是能看出,自家皇兄对张洪,对宋纪的重视,甚至有意借着此次京畿道试,让张洪向上动一动的。 在如此背景下,楚徽不觉得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不会算计这件事,要是别的还好说,可要是跟安和县的事密切相关,那他是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此事不急。” 楚凌摆摆手道:“这个时候前去,反倒是会出现变数的,一切等到京畿道试结束了再说吧。” 在楚凌看来,如果连这点风波及挑战,张洪他们都无法解决好,那只能算他看错人了,毕竟这风波,跟朝中的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大诰(2) 道试在大虞科贡抡才中,是起到承上启下作用的,每三年举行一次,各道所辖府县的学子,凡是通过府试者均可参加,除却一些特殊原因所致,大虞十六道皆如期开科,每次道试的召开,对大虞十六道学子而言,都是一次决定命运的关键较量!! 对于那些年轻学子来讲,一次没有考过道试,尚可待三年后再战,毕竟年轻就是最大的本钱。 可对那些年过而立、屡试不第的来讲,这心态就完全不同了,所以在各道所开道试前会看到形形色.色的人。 有意气风发者。 有沉默寡言者。 有麻木迟钝者。 有神经兮兮者。 这能见到的太多了。 人与人是不同的,有的生来富贵,有的出身寒微,当然最多的是介于两者间的,这也就使每个人的起点是不同的。 之所以道试是一道坎,因为在这一层次高中,还有科贡,唯有在此脱颖而出,方能彻底改变命运。 而从正统四年起,科贡就变了性质,在原有的一场考试下,形成了会试、殿试两场考试了。 能在殿试中脱颖而出的,会被授予新科进士称谓,在通过金殿传胪、新科游城后,便有了天子门生的殊荣,这不知叫多少学子神往。 可与之相对的,也在民间又另一种声音。 这的确是增加了抡才的含金量,使得中枢能够遴选出一批良才,但这也增加了考试的难度。 毕竟按先前的,只要通过科贡就跻身仕途了,可现在呢,通过了会试,还要进行殿试,这意味着多了一重淘汰的风险。 尽管说在正统四年后,中枢一些有司允许通过会试,却没有中榜殿试的学子,可以在通过考试后,入职所在底层官吏,可有殿试高中后的种种光辉,使得这条路显得黯淡许多。 世人眼中只见状元、榜眼、探花郎,还有被概括的新科进士,谁又记得落第的会试学子? 故而在这次的道试召开前,不可避免的就出现了一些舆情。 “这场雨下的不是时候啊。” 京畿道刺史府。 窗外雨声淅沥,檐水如泪垂落,刺史宋纪眉头微蹙,看着窗外的雨势,轻叹一声道:“要是持续几日,等到道试召开,大批学子进贡院参考,难免会出现染伤寒者,万一出现了时疫就不好了。” “是啊。” 张洪听闻此言,表情带有凝重,“此事必须防范于未然,如果京畿道试出现状况,必对朝野产生极大影响,甚至是震动!!” 宋纪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次所召道试跟以往是有很大区别的,在中枢格局大变,今上权势稳固,地方生有敬畏,对外杀敌扬威下,正统六年的这次道试,注定将被赋予非同寻常的意义。这不仅是一场选拔人才的考试,更是一次彰显朝廷威仪、凝聚天下士心的关键之举。 最直观的存在,是这次道试的考题是由中枢亲定的,而非沿用旧例拟定,且十六道主副考官及主要官员皆是由御前钦定的,关键是各道由于举办时间不同,故而负责押送考题的是由禁军、锦衣、礼部等有司抽调人手联合押运,考题密封完整,直至道试正式开始,由所在主副考官启封,以此确保万无一失。 当然知晓这些的,仅限于中枢部分有司。 再说这次道试本身,参加学子的规模相较往届增幅很多,这是有原因的,一个是今上强势崛起下,横扫了自克继大统以来的种种质疑、担忧、抨击等,一个是对外征伐北虏所取傲人战绩,对天下带来的震动及震撼,一个是自正统三年以来,今上持续对吏治整顿,揪出一批批贪官污吏、奸佞败类……种种因素推动下,使凡有资格参加道试的学子,几乎全都参加了所在道的考试。 这一个是中枢层面的,一个是地方层面的,前者表明了坚定抡才的决心,以确保选拔之公允与权威,后者反映了天下对朝廷的归属,愿意通过这样的选拔跻身仕途,来叫这个天下越来越好。 可这只是表象,如果天下事,都能像表象那般清明,便不会有那般多不好出现,这就不得不提表象下藏着的种种了。 “各地举办的文会、诗会看似热闹,实则却暗藏众多算计与试探。”张洪眉头微蹙,看向宋纪说道。 “宋大人,无论怎样京畿道这次考试,务必要圆满落下帷幕,不能有丝毫让人诟病之处。” “不然一旦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不止中枢及京畿会起风波,还会使其他各道出现状况。” 宋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大人所虑极是。京畿为天下要冲,其风向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何况今上对此次道试寄望甚深。” “如若此处稍有差池,必成燎原之始,被别有用心之徒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如今京畿道各地学子云集,背后牵连甚广,仅是今下掌握的情况,就有不少学子跟虞都,京畿,甚至别地诸群体有紧密联系。” “即便考题没有外泄风险,然人心难测,尤其是那些借着文会、诗会等名混淆是非,探听风向之人,须严加留意。”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警觉。 一场牵扯众多的博弈已悄然铺展开。 有些事是不会消停的。 “后日,宋大人就要与本官一道进贡院了,直到道试结束方能出来。”张洪露出些许犹豫,对宋纪的语气也有不同,“道衙这边,道城内外,还有……” “放心吧,宋某皆已安排妥当。” 不等张洪把话讲完,宋纪便开口道:“在此期间自会有人负责好对应事宜的。” “如此就好。” 见宋纪如此,张洪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点头。 说起来,在这个时候他与宋纪都应前去贡院,以等此次道试召开,但在此之前,发生的事太多,以至二人没有随其他官员一起。 这也就是此次京畿道考题,乃是由中枢亲定的,且由禁军、锦衣、礼部等有司抽调人手联合监察,不然张洪断不敢这样做。 别的不说,只一个考题泄露,一旦引发科场舞弊之事,那他的仕途就跟着终结了,甚至闹不好,这个耻辱会背负一生。 ‘林凡……’ 而在张洪思绪万千之际,宋纪心头同样如此,一个个人名在他心底涌出,这使宋纪的心情很是不好。 本以为在京畿道刺史的位置久了,对于京畿道的种种已了如指掌,可近来诸多异动却显露出他掌控之外的暗流。 别的不说。 单单是在一些文会诗会等场合,有一些人提及了科贡,提及了会试殿试,继而引起了不小的争辩,这就让宋纪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因为他看出这背后的算计。 那些看似即兴的辩论,实则步步为营,暗藏引导,意在挑起舆情风向,继而指向今上钦定的两试,其用心之深,实为动摇国本。 宋纪眸光微冷。 针对这样的状况,他也顺势做了布局,他倒是要看看,待他离开道衙,前去贡院,到底会有哪些风波起来!! 官场就是这样,有太多的处心积虑是藏在暗处的,如果你不能适应,警惕性不够高的话,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被卷进风暴之中,而这带来的后果一向是不好的,唯有少数方能实现绝地反击!! 更何况,今上对此次道试寄望甚深,意在选拔真正堪用之才,若有人趁机搅乱局面,不仅坏的是科举清誉,更是直接挑战天子权威,这所带来的罪责就更大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诰(3) 站在客观的角度去看大虞,因为最高权力的更迭,所会引发的不安、担忧、动荡等都已消散于无形,这使大虞对外、在内是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不会说因为一些变数,而影响整个江山社稷。 这是一个好的趋势。 无论是任何时期下,哪家王朝统治,稳定是维系国祚传承的根本,是确保社稷繁荣的根基。 为了这点,楚凌坐镇中枢,所推动,所促进,所落实的种种谋划部署,皆是以此为核心展开的。 当然在这表象之下,不能遮掩许多实质性问题,如权责细化,权力监督,吏治腐败,特权横行,土地兼并,贫富悬殊……这些问题如不能及时有效的解决,终会在一个时期下再度爆发,继而引发严重的秩序动荡。 对于上述种种,楚凌已规划好方向,并根据实际情况分步推行,以循序渐进的模式去化解,远比用大刀阔斧的改革要更好,毕竟大虞国祚传承数十载了,帝位传承到第四任了,不能再以开国时的思维去解决了。 适合太祖高皇帝的模式,不代表适合太宗文皇帝。 同理,大虞到了正统朝,就要以适合该时期的模式,来治理江山社稷,直面地缘挑战才行。 “大诰?这是……” 烛火摇曳下,映照着楚徽惊愕的面庞。 看着眼前的文本,楚徽心中是有惊疑的。 直到此刻,楚徽才知自家皇兄,在过去这段时日忙些什么,只是对这《大诰》他却不知是做什么的。 “长寿先看,待看完后,再言。” 楚凌微微一笑,对楚徽说了句,伸手端起茶盏。 楚徽看着自家皇兄,又看向桌案上所摆,没有任何的犹豫,楚徽便拿起其中一摞,表情正色的看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笔锋刚劲的行楷,可很快,楚徽的注意就被内容所吸引,逐字细读,眉宇间渐凝肃然。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 在见楚徽如此表情,楚凌心中默念出来,对于这份初定的《大诰》他是知晓其所蕴份量的。 在这方世界中,此是独属大虞的泄压阀。 因为楚凌无比清楚,不管他制定出多适合大虞国情的政策,在实际的推行与落实下,难免会出现偏差与异化,执行者各怀心思,政令越往下越走样,这最终会汇聚到最底层的百姓身上。 层层加码,是一项难解的顽疾,在这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多了,就不可避免的会导致这类现状出现。 而《大诰》的存在,便是为纠偏而来。 它赋予百姓直诉之权,许其击登闻鼓,上达天听,凡官吏贪墨、苛派、枉法者,皆可举证告发。 只要持《大诰》者,沿途俱不可阻挠。 楚凌要给最底层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会付出很大代价,可对于身处绝境下的群体而言,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精神支撑? 如果没有这一泄压阀的话,当积攒的矛盾、怨气到达了临界点,便会像洪水一般冲毁堤坝。 这会带来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百姓尚存一线生机,便不会轻易舍命相搏。 “皇兄,这,这,这……” 楚徽激动中带有结巴的声音,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见楚徽如此,楚凌露出淡淡笑意。 “有什么话,慢慢说。” 楚凌撩撩袍袖,倚着座椅对楚徽说道。 “皇兄,您打算将这《大诰》昭告天下,以此给我朝万千百姓能状告不公的机会?”楚徽努力平稳心神,举起手中所持文书,便对自家皇兄说了起来。 “可以这样说。” 楚凌看了眼摆着的文本,这是楚徽还没有看的,随即说道:“待到《大诰》编撰定稿,朕便要颁布旨意昭告天下,不止是这样,朕还打算知会有司,命其成批刊印《大诰》以免费发放给万千百姓。” “朕要让那些遭遇不公,或被逼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背井离乡、背负巨债的百姓有机会申诉!!” 楚徽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大虞必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震荡,毕竟在此之前,大虞从没有过这种事。 即便是太祖高皇帝在世,也未曾做过这等惊世骇俗之举。 而在楚徽感慨震惊之余,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自离开虞都后,沿途去往各地遇到的种种事宜。 对于那些,楚徽是记忆犹新的。 迷茫,无奈,愤慨,绝望…… 那些个眼神与情绪,楚徽每每在想起后,都会在他的脑海里浮现,而在面对这些时,他们为何只能选择忍受? 还不是因为官官相护,无路可诉,有冤难申吗? 真要有方式的话,他们何至于会这样? 正因如此,才需破此沉疴。 “皇兄圣明啊!!” 想到这里,楚徽立时便作揖拜道:“有此《大诰》傍身,在我朝治下十六道及下辖各府众县,真要有什么冤屈,那苦主便可持此来控诉。” “别的不说,单单是廉政总署这边,今后要对十六道进行廉政巡察,途径的道府县如遇问题,不一定非要依托地方有司这块,那些背负冤屈的,只要知道廉政巡察来了,必会有人持此《大诰》来伸冤的!!” 孺子可教也。 楚凌微微颔首,眼神中露出赞许之意。 有些话他还没有讲,自家皇弟就已领会其深意。 按着楚凌所想,《大诰》一旦刊印颁发下去,势必引起极大的反响及震动,这会带来一定程度的震荡。 可等到震荡结束,秩序安稳下来,将形成的格局是所遇不公群体,持《大诰》向上进行伸冤。 如在所在县不能伸冤,即到所属府去。 而所属府不能解决,便去所在道去。 若所在道仍不能昭雪,便可直赴虞都鸣冤,不过真到这一层次,一旦查明确有其事的话,那苦主所在道府县各级官场,势必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届时有多少贪官污吏、奸佞败类被抓被杀,这就要根据所遇之事来断了。 在这一过程中,中枢将对向下巡察保持常态,也就是说,很多事情到不了御前这一级,就会得到对应解决。 可要是上述两条线,都将失去所赋予的效用,那《大诰》就成了一纸空文,如此大虞就失去了民心。 没有了民心,统治也就离倾覆不远了。 “不过皇兄…” 楚徽的声音,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看着楚徽欲言又止的表情,楚凌不由发笑,“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言不讳,扭扭捏捏的,这可不是长寿该有的。” 对于楚徽,他是按着政治家培养的。 尤其是王大臣这一特殊身份,使得楚徽会拥有其他人所不具备的优势,这对江山治理是有莫大好处的。 “臣弟有些担忧。” 在自家皇兄鼓励的眼神下,楚徽努力平稳心神,皱眉讲出心中所想,“其一,皇兄所颁《大诰》问世,必将在中枢及地方引起反响与震动,支持的就不说了,反对的恐怕会有很多,毕竟这撕破了一些所谓的规矩,暗中阻挠是必然,但臣弟最担心的,会有人拿《大诰》本身说事,以造成对中枢的被动。” “其二,凡事有好的一面,就有坏的,颁布《大诰》带来的好处,臣弟不赘言了,但坏处却必须要说,这其中臣弟最担心的,是否有别有用心之辈,会巧妙利用《大诰》达成所谋私利?” “比如构陷,在官场上这很常见,比如党争,借民告官之名,行倾轧之实,以一己之私而乱朝纲,甚至引发动荡。” “其三……”楚徽在讲述这些时,时不时会观察自家皇兄的表情变化,他怕自己讲的这些,会惹得自家皇兄不高兴。 不怪他多想,实则是在朝任职后,并暂领廉政总署以来,楚徽见到太多人心险恶,这不得不叫他多想。 只是楚徽的担忧,纯粹是多余的。 楚凌怎会因为听到真话而生气动怒? 相反,因为楚徽讲的这些,楚凌内心是很高兴的。 “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徽停了下来,有些忐忑的看着自家皇兄,见楚徽如此,楚凌探寻询问道。 “臣弟想到的,暂时就这些。” 楚徽有些紧张道。 “来,喝些茶。” 楚凌笑笑,端起自己的茶盏,递给了楚徽。 楚徽没有迟疑,上前就端住了。 讲那么多话,他还真有些口干舌燥。 “长寿,你能讲这些,朕很高兴,也很欣慰。”在楚徽喝完茶,将茶盏放下,楚凌露出会心笑意,起身朝楚徽走去。 “这代表着你真的用心想了,也将朕颁布这份《大诰》真正的意图,给揣摩的很是透彻。” 讲这些时,楚凌伸手轻拍楚徽肩膀。 这是鼓励,更是高兴。 “臣弟就是胡思乱想的。”楚徽暗松口气的同时,遂笑着回道:“有很多地方,臣弟讲的还不够好。” “不必自谦。” 楚凌呵呵笑了起来,“你适才讲的这些,将朕所忧的都讲了出来,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项制度或举措,能以完美的姿态面世,在实际的推行过程中,是不可避免的出现各种问题及状况,有能预料到的,有不能预料到的。” 楚徽点点头表示认可。 的确是这样。 没有暂掌廉政总署前,楚徽的想法还是不够全面的,他觉得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是能有效完美的得以解决,可事实却跟他所想存有很大偏差。 “颁布《大诰》一事,要辩证着来看,要能分清主次矛盾,唯有将这些弄清楚了,才能解决问题。” 楚凌伸手说道:“此要解决的主要矛盾,是在大虞律法执行下,在各级官吏代执各项事务下,因为以权谋私、徇私舞弊、上下勾结、贪赃枉法等大层面下,存有的各式各样的冤屈苦难。” “这一路微服私访所见所闻,有好的,有坏的,这还是看到的,那看不到的呢?如果这些不解决,最后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楚徽喉结上下蠕动,尽管心中有想法,但他却没有讲出来。 “谁都不能确保,这一生是一帆风顺的。” 楚凌长叹一声,表情复杂道:“同理,上升到国朝层面,谁都无法确保会一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压死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颗稻草,颁布《大诰》的本质核心,是为了解决掉这颗稻草,或者更准确的来讲,是延缓这颗稻草的出现。” “人只有在尚有希望下,才不会走向极端的,大虞是经受不住内乱的,尤其是成规模的内乱。” “皇兄说的对。” 楚徽重重点头道。 “一个国朝的根基,在于民心所向。若百姓怨声载道,朝纲再严也无济于事。”楚凌负手而立道。 “颁布的《大诰》不是万能的,但却能成为一剂良方,朕所想要的,是一个相对的公平公正。” “回到你所忧的种种,谁赞同也好,反对也罢,朕不理会,那不管他们讲什么,这都掀不起什么风浪!!” “谁要是想兴风作浪,以破坏大虞的整体安稳,那廉政总署、御史台、锦衣卫等有司都不是摆设!” “一句话,大虞这片疆域下,会随时随地发生很多事,这单靠朕一人解决,即便是将朕给累死,也终无可能将这些全给解决,还好在朕身边有长寿,而在朝中,还有一批愿意为朕分忧,心怀社稷的肱股。” 明白了。 楚徽在听到这些时,表情有所变化。 他知自家皇兄何意了。 伴随着《大诰》的颁布,势必会在中枢,在地方掀起一股风潮的,那么与之相对的,就是要在这风潮下解决问题。 就跟当初榷关重开一样。 这风潮持续下,前后迸发出众多问题,但最后不都一一给解决了?哪怕在这过程中,确实是起了些风波,甚至震动,可这却没有朝更坏的局面发展。 同样的道理,《大诰》颁布也可以如此啊。 “长寿,朕打算给一批人,一把无形的尚方宝剑。”楚凌表情正色,目光如炬的直视楚徽说道。 “朕要这无形的尚方宝剑,在中枢,在地方,能够持续不断地劈砍毒瘤,遇到问题不可怕,做错事情无需惧,只要能铆足一股劲儿,将该解决的给一一解决了,使大虞是呈整体向上的,朕觉得这就是好的。” 廉政总署强势介入地方的契机到了。 楚徽呼吸有些急促,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家皇兄的深意。这柄无形宝剑,非在杀人,而在立威;不在权术,而在民心,而这不正是他苦苦追寻的吗? 楚徽握紧双拳,眼中燃起了炽热。他终于看清自家皇兄,所布这盘棋的核心意义了,《大诰》如风,以洗涤着大虞上下所有污秽,毕竟有很多事情,不能只靠一些特例解决,比如微服私访,比如别的,真要全都寄托到这上面,大虞始终就无法达到最鼎盛时期…… 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态(1) 淅沥沥。 雨下个不停,气温降低不少,然对齐聚雍乐的学子来讲,并没有因此就受到太多的影响。 随着道试的日子临近,有部分学子却紧张起来,这部分学子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首次参加道试的,一类是多次参加不中的。 前者是对未知而产生的,毕竟道试跟府试、县试不同,这是跟一道治下学子相互竞争,以争取参加会试的名额。 后者是对惧怕而产生的,毕竟参加过多次道试不中,这心态上难免会出现问题,尤其是家境普通的,且上了岁数的,那就更是如此了。 寒窗苦读十余载,甚至更久,其中的艰辛痛苦有多大,唯有自身最是清楚,这世上是没有感同身受的。 人活于世总是要经历些什么的。 雍乐城内,某处家舍内。 “老头子!去抱些干柴来!” “老头子!去打些水来!” “老头子……” 老温啰嗦的话响个不停,有些坡脚的老翁忙个不停,这闹出的动静,叫挤在这里的几位青年很是无奈。 “唉!早知是这般的话,当初就算咬紧牙关,也要租住一家客栈落脚!”寒酸的屋舍内,骆广毅心烦意燥,将所持书籍重重放下,长叹一声说道。 这话,引起同住几人的共鸣。 本想着省些钱财,租住在城内人家,为此,他们还特意挑选了这家,想着只有老翁老温在,事儿会少一些。 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老翁是话少,可老温却是个话痨,起初是不适应,但也慢慢习惯了。 但随着道试的临近,他们的心态难免有起伏。 毕竟他们是第一次来参加道试的。 “与其在这抱怨,倒不如定定心神。”在这等态势下,靠近窗边,拿着书看的焦骏宗,面不改色的说道。 “想想家中的期盼,想想这些年的寒窗苦读,不要因为这些外在的,就影响到自己的心情,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便进了贡院参加道试,恐也难取得好的名次。” 焦骏宗的话,让罗广毅几人相视一眼,脸上露出各异神色。 在他们之中,焦骏宗是最小的,却是心性最沉稳的。 他们是同属一府的,是在参加府试时认识的,相同的经历,都是农家子弟出身,使他们熟络起来。 “子和所言不假。” 骆广毅沉吟刹那,长呼一口气,皱眉正色道:“要是连这都受到影响的话,即便侥幸在道试中取得名次,可等来年参加会试,那就必然会落榜的,毕竟前去虞都,指不定要经历什么呢。” “不错!” “不能因为这些就受到影响了。” “就当是对自己的修行了!” 其他几人听后,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尽管屋外依旧有各种动静,他们都在努力让自己集中精力温书。 反倒是焦骏宗,此刻的心神有些不宁。 视线从书籍上挪开,寒风顺着窗缝吹进,透过窗缝去看下的雨,依稀间,看到老翁忙碌的身影,焦骏宗的表情露出复杂。 眼前这对老人,很像他的祖父祖母。 他是安和县人士,但不在县城,而是在县西焦家村,作为家中长房长孙,他这一大家子都在供他读书。 自幼就受祖父祖母的宠爱,有任何好吃的都紧着他来,这使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还有堂弟堂妹,在小的时候没少哭闹,为此没少被祖父祖母说,当然说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那几位婶婶。 二婶逆来顺受,三婶精于算计,四婶性格泼辣。 一想到这里,焦骏宗的脑海里,浮现出慈母的容貌,一句伴随他长大的话,在心中默念起来。 “福宝,要记得各家对你的好,不要觉得你是长孙,就认为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娘没读过书,但却知人要懂得知足。” 也是这样的话,使焦骏宗自幼虽受疼爱,但却没有养成自私的性格,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给弟弟妹妹,在他的观念里,从没有什么亲弟亲妹,堂弟堂妹之分,那都是他的弟弟妹妹。 至于哪位弟弟妹妹受欺负了,焦骏宗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为此,焦骏宗还受过好几次伤。 ‘等考完这次道试,就劝劝祖父祖母,同意三婶、四婶想分家的想法吧。’亦是这般,焦骏宗轻呼一口气,表情正色起来。 不过焦骏宗知道,这事儿不好办,毕竟在老一辈的观念里,分家就意味着败了,但三叔四叔家,那几位堂弟都大了,不分家的话,恐难跟自己心仪的人在一起,每每想到这里,焦骏宗心底是有愧的。 因为他读书一事,不知叫多少人受了委屈。 尤其是四叔,在大家与小家中左右为难,想要多赚些钱,但却意外摔断了腿,虽说最后接过来了,但却也…… 想着想着,焦骏宗想不下去了。 这次道试,必须要中第!! 一个坚定的念头,在焦骏宗的心底生出。 只有道试中第,他才能改变很多事。 在世人的眼中,唯有科贡高忠,才算真正的逆天改命,实则对很多学子而言,但实则却不是这样。 能在道试中第,已然是改了命了。 府县何其多,可道却只有十六个。 能够在所属道中第,那就是万里挑一的存在,特权,地位,身份全都有了,别的不说,单单是能拥有一定免税份额,这就是一笔极为宝贵的财富。 当然这些虽好,可跟跻身仕途比起来,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对焦骏宗来讲,普通农家子弟出身的他,能够在道试中考上名次,不止能对他的家带来好处,还能对整个焦家村带来好处。 焦家村到现在,还没有出一位考中道试的子弟。 背负了很多,终是要偿还的。 焦骏宗无比清楚一点,唯有自己考中道试,才能说服自家祖父祖母,让这个家给分了,与此同时,通过他的身份变化,给他那三位叔叔家,还有自己家,带来对应的好处,当然了,也是这样,有些事还是必须要强调的,不能因为自己考中道试,就接受来自各方的好处。 这好处,是会要命的。 ……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这世上的很多事,其实都离不开一个利字,小到一家,中到一族,大到一国,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事,这其中会牵扯到很多,由此也会发生很多。 这个利,有好的。 这个利,有坏的。 人世间复杂就复杂在这一点。 咔嚓!! 电闪在夜空中划过,让光亮短暂降下,但很快就被黑暗再度笼罩。 “滚下去!!” 在惊雷响起之际,林府正堂内,酒觞摔下的声响,伴随着怒吼声响起,叫堂内的十几名舞女,无不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 林凡喘着粗气,身上散着酒气。 “都退下。” 老管家皱眉看向那些吓傻的舞女,挥手斥责起来,那些舞女听后,无不是忍着惊惧的转身离去。 很快,这正堂只剩主仆二人。 “老爷,别气坏了身子。” 老管家挤出笑容,朝林凡走来,“因为这些事不值当的。” “不值当?” 林凡喘着粗气,看着老管家,“宋纪都进贡院了,于情于理来讲,这刺史府在道试召开期间,如遇特别之事,应有本官来负责,毕竟本官才是京畿道长史,可结果呢?把本官给摘出去了!!” 讲到这里,林凡紧攥双拳,重重敲在桌案上。 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他到底做了什么,居然会叫宋纪这样!! 原本林凡想等此事定下,趁着道试召开之际,设法将安和县发生的事解决好,毕竟任峻彦被抓,是他从没有想过的事。 他万没有想到,安和县令章繁,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谁不知任峻彦跟他关系不一般? 这要是在京畿道官场传开,那以后他还如何做官? 得知此事时,他就是这种想法。 但考虑到京畿道试召开在即,有太多的人云聚于雍乐,出于种种考虑,林凡没有选择出手,就等着道试召开了,他顺势以长史身份,能够去做些什么时,再设法将安和县发生的事解决好。 无论如何,安和县的秘密,是绝对不能有闪失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 这突如其来的决断,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老爷,事已发生,再去想这些已是无用。” 老管家等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劝道:“虽说那宋纪有此决断,的确超出不少人预料,但因为这次道试,跟以往的都不一样,加之宋纪还是给老爷一些特别差事的,负责道城的巡察诸事,这或许会叫一些人多想,但不至于影响到老爷的权势。” 嗯? 一听这话,林凡眉头微蹙起来。 别看二人是主仆关系,但关系却胜似父子。 其父在他十几岁就病逝了,也是这般,使得家道中落,也让林凡见惯了人情冷暖,尤其是没几年,其母迟迟没有能从悲伤中走出也撒手人寰,这使各种算计与抢夺也就出现了。 在这期间,是老管家一家不离不弃,这才使他撑过了人生最黑暗时刻,直到他科贡中榜得以跻身仕途。 虽说也因这样,使得他失去的全都夺了回来,可官场是一个更为残酷的世界,没有背景关系的他,一直是兜兜转转。 一切都是有缘由,有因果的。 官场是个大染缸,这会有着形形色.色的人,而因为有了权力作为加持,使得他们多了一层神秘棉纱。 可站在更高的维度来讲,处在这一生态下的群体,其实跟普通人没有区别,他们也有七情六欲,只是在遇到一些事时,很多人是会隐藏好自己的情绪与面貌的。 “老爷,今岁的道试,今上可是格外看重的。” 老管家说道:“毕竟这次道试前,朝中也好,地方也罢,是发生了很多事的,所以道试的出现,能够有效转移很多人的目光。” “与此同时,这次的道试,其实是那次科贡改制下的延续,您别忘了,因为今上改科贡为会试与殿试,可是有很多人对此事是不满的。” “这对您来讲,或许是一次机会,如果可能的话,不止能解决安和县发生的事,还能将宋纪给拉下马。” “你的意思是科场舞弊?!” 林凡立时想到了什么,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向老管家。 “不错。” 老管家点点头,随即掏出一份名单,“老爷,这是安和县籍学子名单,您要想解决好安和县这件事,必须要以更稳妥的法子来办。” “毕竟中枢的变化太大了。” “跟那位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不然的话,老爷您先前的种种,可能就要毁于一旦了。” 听到这里时,林凡的手哆嗦起来。 要说他后悔的,就是跟宗藩攀扯上关系。 可也是这样,才能有他的今日。 谁能想到宣宗克继大统不到一年就骤崩了,谁又能想到一籍籍无名的皇子,最后却成为了新君,谁…… 也是发生的变数太多,使得林凡为了确保自身安稳,不得不在暗中投机取巧,可他转投的人却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自温绍被清算后,林凡就始终处在惶恐难安下的,他生怕自己的秘密,有朝一日被人察觉到什么。 真要那样,那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说的没错。” 也是想到这些,林凡眼神冷厉起来,“有些事,被动的去接受,不如主动出击的好,既然他们不仁在前,就休怪本官无情了!!” “科场舞弊,这是唯一能翻盘的机会,甚至操控好的话,还能在朝引起动荡,这样本官才能安稳。” “老爷英明。” 老管家听后,当即便作揖恭维,与此同时,在他心底暗松口气,不管怎样,他攀附的这棵大树不能倒下,如果倒下的话,那他一家老小都要跟着受牵连。 特别是他的小孙子,还被人给控制起来了,如果他的老爷,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待着,那他的小孙子…… 也是想到这里,老管家的心底生出愧疚,只是这些情绪他却不能流露出丝毫出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百态(2) “这个林凡,有些不对劲儿啊。” 雍乐城,某处民宅。 臧浩眉头紧锁,一手摸着下巴,言语间透有凝重,“安和县发生那等大事,负责密掌金矿的任峻彦,被安和县令章繁逮捕起来,哪怕对外不是因为金矿的事,而与几桩命案,还有暗杀相关,作为任峻彦的上线,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他可倒好,在之前一段时日,往返于城中各处文会诗会,丝毫都没受到影响,这真是太古怪了。” 廉政一听这话,讲出心中所想,“大人,莫不是安和县一事,真正的上线不是林凡,而是另有其人,其或许就是为了迷惑?” 在楚凌、楚徽一行赶至雍乐城后,没多久,臧浩就领着人亦赶到了雍乐城,在安和县该抓的人,该监视的,全都安排妥当了,也是这样,除了任峻彦以外,在安和县治下还查到一些别的。 尽管跟私采金矿比起来,那些人所涉要小不少,但安和县这个地方,终是天子微服私访去过的,哪怕是再小,臧浩也绝不会放跑一个!! 其实执掌锦衣卫的日子久了,经历的多了,臧浩也知这世上,不可能有绝对干净的,尤其是跟权力场牵扯到一起,别管是明面上,亦或是私底下,总会有些污垢难以根除。 要是搁在以前,臧浩肯定会严查到底,毕竟那时的他是热血沸腾的青年,眼睛里不会揉半点沙子。 但现在不同了。 臧浩会将主次矛盾分清楚,在特定的时期优先处理主要实务,至于那些旁枝末节,是可以暂时缓一缓的。 当然,暂缓不代表不管了,等到新的风波出现,一旦有与之有牵扯的,那就可以顺势深挖下去了。 毕竟锦衣卫的规模是有限度的,哪怕锦衣卫每位成员,无论是各级官校,亦或是底层旗校,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人力是有穷尽的,倘若将什么都抓到手,只怕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也是这样,臧浩对天子讲的要分清主次矛盾,要懂得舍弃一些,这心底是有着更深的感悟了。 “不对,你说的不对。” 臧浩沉默了许久,在廉政的注视下,摇头否定道:“这个林凡,肯定是有问题的,且问题是不小的,这点本官是能笃定的。” “其先前做的种种,只怕是为了转移注意,这不止是为转移京畿道刺史宋纪的注意,还有可能是转移我等的注意。” “这…不可能吧。” 廉政一听这话,难以置信道:“在安和县一带,锦衣卫可没有暴露行踪啊,他……” “别忘了,此人是极为谨慎的性格。” 臧浩伸手道:“围绕这一前提,其又是极擅忍耐的,不然,安和县治下有金矿一事,不可能隐瞒到现在。” “这次要不是天子微服私访,意外在李家镇撞到一桩事,你觉得谁的注意会放到安和县这边?” 廉政张了张嘴巴,到嘴边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的确。 即便安和县是隶属于京畿道治下的,但该县在过去太普通了,而在京畿道治下,类似这样的县还有很多。 谁没事会关注这些? 讲句不好听的,即便该县治下发生灾情,很严重的那种,这到了中枢那边,也是很普通的事。 毕竟在无时无刻下,天下不知有多少要务汇聚中枢,类似灾情这种事,只需按流程来办就行了。 “还有,京畿道试快开始了。” 臧浩继续说道:“在此之前,不知有多少群体云聚于此,这其中就有参加道试的学子,站在林凡的角度,即便是再心急如焚,那他也必须要忍耐住才行。” “只有这样,他想藏着的事,才有可能隐瞒下去。” “所以他真正想等的,是等京畿道试开始了,如此,依着他京畿道长史的身份,就可以顺势掌握一些权柄,这样事情就好操作了。” “可京畿道刺史宋纪入贡院,在此期间负责京畿道衙的主要人选,不是林凡啊。”廉政听到这,不由讲出所想,“这已经在京畿道衙公布……” “这只能说宋纪也察觉到了什么。” 不等廉政将话讲完,臧浩就出言打断,“这对林凡来讲是突发状况,但对于我等而言却不算,所以眼下的林凡,所作所为是有古怪的。” “他越是表现得镇定自若,越说明其内心有惧。眼下道试将启,局势复杂,正是浑水摸鱼之时,林凡若无十足把握,断不会轻易显露破绽。” 因为道试!! 一听这话,廉政似猜想到了什么。 “这家伙,肯定要做些什么了。” 臧浩目光骤冷,看向廉政道:“既然用常规手段做不了,那肯定会用更大的风暴,来遮掩安和县发生的事。” “这家伙定然在密谋什么,以便于安和县的事一旦爆雷,便可以更大的来遮掩住,这样他就求得了一线生机!!” “现在就安排人手,除了监视林凡以外,还要监视林凡身边的人,特别是在林凡年轻时就跟着他的那位老仆!!” “是!” 廉政当即行礼应道。 在臧浩的注视下,廉政动作麻利的转身离去,跟随臧浩的时日久了,锦衣卫上下,对臧浩的决断是深信不疑的。 毕竟在过去,几次遇到局势扑朔之际,恰恰是臧浩敏锐的洞察与判断,使得锦衣卫经手的要案都得以破局。 这是臧浩与生俱来的天赋!! ‘希望这次判断试对的。’ 沉默了许久,臧浩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同时在心里暗暗思量,‘这次要敢出现差池的话,那陛下定然会生出失望了,真真是,这魑魅魍魉,奸佞败类就跟韭菜一样,割了一茬还会生出下一茬!!’ 待在这个位置越久,臧浩就越觉得压力如山般沉重,没办法,锦衣卫负责的就是隐秘战线的事宜,很多时候,稍有差池便会酿成大祸,而敌人往往藏身于光明之下,这不是常设有司能解决的,这就需要行走在暗处的有司来督办!! 第一百四十五章 百态(3) “开始了。” 贡院外,靠东,雅然茶舍。 顶楼雅间。 楚徽的声音响起,让背对着木窗,思考事宜的楚凌,缓缓转过身,俯瞰下,就见紧闭的贡院正门徐徐开启。 从贡院中涌出不少人。 有官,有吏,有兵。 贡院外,早早赶来的学子,还有被差役隔开的人群,本吵闹的状态,随着贡院正门开启时就消失不见了。 “开始了。” 看着眼前一幕幕,楚凌带有几分感慨。 听到这话,楚徽看向自家皇兄。 这话蕴含何意,他是揣摩到一二的。 自京畿道试开始,在之后一段时期内,大虞其他诸道会陆续开始,抛开先前通过道试,没有能在科贡选拔及科改中榜的学子,在今年,即正统六年,会有一批通过道试的学子出现。 这是整个大虞学子的翘楚。 别管在这其中,有多少其实不一定适合做官,但他们将在明岁,即正统七年,汇聚虞都参加会试,其中的佼佼者,将参加殿试,而在殿试中脱颖而出的,便实现了逆天改命,跻身进大虞仕途之中,成为大虞统治江山社稷的一员。 这代表着新鲜血液流进大虞官场。 依着对自家皇兄的了解,楚徽知道在今后,就科贡抡才这一块儿,肯定会有不小的调整及改变。 比如扩大学子规模。 比如增加考试难度。 这看似是矛盾的,不该并存在一起,实则却不是这样的。 前者,代表可供国朝筛选的群体增多。 后者,代表优中选优下的人才要真实。 毕竟治理这幅员辽阔的江山,要多些有想法,有冲劲,有拼劲,愿做实事的才俊,这样才能叫社稷真正变好。 当然这是美好愿景。 在这过程中,势必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如何解决好这些,不止考验政治智慧,还考验底气有多少。 别的不说,就扩大学子规模,这不是中枢出台几项决策,地方遵循执行落实那样简单,这背后需要付出很多。 当然,这是楚徽所揣摩到的。 而对于这些,楚凌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 比如这次道试开始,会有一批通过考验的官吏,在得到对应的镀金,圆满结束所在道试后,在会试召开前完成调整及升迁。 这批官吏的调整及升迁,会通过御前进行。 这样,楚凌在无形中就增强对中枢与地方的掌控和影响,由此可以使先前所定,所推诸策更好进行。 在会试、殿试相继召开,不止会有一批新鲜血液遴选出来,还有一批针对中枢要职,地方要员的再调整。 这就是一个周期。 待到下次道试再度开始前,楚凌会按着既定部署进行,而在这过程中,又会有一批批官吏落马。 这个节奏,楚凌要保持好。 只有保持好了,才能用一段较长周期,在实现本朝初期种种新政诸规推进下,还能实现对大虞官吏的整体素质提升。 按着楚凌所想,正统朝初期阶段,是要解决此前种种积弊及毒瘤,在这过程中,同样会伴随着军事扩张,政治、军事是两条腿,要交替着前行,而经济,则是减轻这一切的根本所在。 当对内改革遇到阻力时,需要转移矛盾及注意时,对外军事战争就会开始,这个节奏楚凌必须要把握好。 只有把握好了,楚凌才能开启中期阶段。 在楚凌看来,中期阶段的标志,是摊丁入亩及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这两项要政推行开了,就能为之后打下坚实基础。 而初期的落幕,要以推行新币制功成来定,只有不易仿造的金银铜币,流通规模超过了旧有金银铜币,这才彻底将铸币税拿到手,与此同时,为今后推动纸币,奠定了一个浑厚根基。 或许在正统一朝,以信誉为主,金银储备为辅的纸币体系,不一定会面世,但只要新币制改革基础打的好,楚凌相信当生产力持续攀升,科技不断突破下,大虞会在一个时期,将以纸币来作为主要货币,这样一个全新模式就孕育而生了。 有太多要做的事,是需要对应的人才去做的,楚凌所起的作用,是总体设计师,如果事事都靠楚凌亲力亲为,那完了。 即便是累死楚凌,只怕其想要的,也绝无可能在这片土地实现,如此楚凌的终极目标,就断无可能落地生根的可能。 为了那一碟醋,楚凌需要和面,调馅,包饺子。 吃不到嘴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滋味,必须要足!! “为何关注道试的人这般多?” 徐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楚凌、楚徽哥俩相视一眼,无不露出淡淡笑意。 “皇嫂是觉得奇怪?” 在楚凌的示意下,楚徽笑着对徐云道。 “是。” 徐云点点头,看了眼楚徽,随即看向楚凌,说道:“臣妾知道,每次道试开始,在各道及所辖府县,会有一批人聚于所在道城。”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寒门庶族、农家子弟出身的,每次等道榜张布时,凡是高中的,会有一批人派遣家奴,将中榜者抢回府去。” 嗯? 一听这话,黄龙露出疑惑之色。 这种说辞,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皇嫂说的是。” 楚徽听后,笑呵呵说道:“被抢的这些中榜者,多是未婚青年,对于这些人来讲,他们将族中庶出女郎,嫁给这些中榜者,这就算达成他们的目的了。” “这不是拉郎配吗?” 黄龙皱眉道。 “没错,人要的就是这个。” 楚徽伸手道:“因为这些人所在宗族,或在道城,或在府县有一定影响,但还远达不到更大影响,出身高的,看不上他们,那些士族阀阅出身的,自幼就有了方向,不可能在这方面走错路的。” “人都有向上的心嘛。” “在道试上做这些的,知道他们无法参与到虞都的抢夺中,故而就把心思放到道试这一层了。” “在他们眼里,这些中榜的,能考中是最好的,但要是考不中,对他们也不吃亏,无非是多供应几年,当然屡有不中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 黄龙眉头皱的更紧了,“如此过分的行径,难道地方官府就不插手吗?” “怎么插手?” 楚凌语气淡漠道:“虽说行径过分了些,但他们没有违背大虞律法,对此,官府能做的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那就权当事情没有发生。” 事是这样的事。 但理不是啊!! 黄龙一听这话,嘴上是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暗暗说道。 不说别的,仅是这些人之中,有在抡才中金榜题名的,对那些拉郎配的宗族来讲,不就赚大发了? 毕竟跟官府,他们是有人了。 姻亲,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也是如此,黄龙才真正明白,为何在此之前,天子对待一批批贪官污吏,奸佞败类,魑魅魍魉,往往是以株连三族、九族的方式来解决。 不这样搞的话,说不定啥时候就翻篇了。 ‘这就是为何要打压特权的原因。’ 对黄龙所想这些,楚凌没有在意,此刻他想的,是他此前就坚定要做的事,不把这些给限制住,樊笼扎牢了,那在大虞会陷入无休止的重复,对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楚凌是不愿浪费精力的。 “当然,这些只是表面罢了。” 见自家皇兄不语,楚徽犹豫了刹那,还是开口道:“而在幕后,还有一批人会相互联系起来,他们的目标不是道试,而是道试后的科贡抡才,当然,现在被皇兄改为会试及殿试了。” “涉及到这其中的群体就不一样了。” “他们所谋就更大了,毕竟通过了抡才跻身仕途,不意味着就高枕无忧了,这官场上也是有高有低的。” “对于不少群体来讲,他们是需要考虑,跻身仕途后的发展及晋升的,这不是靠单打独斗就可以的。” “这是所谋不同啊。” 黄龙皱眉说道:“殿下的意思,是一批特殊的群体,会在道试,甚至更早,就达成对应的利益互换,这样等到有人通过抡才跻身仕途后,就能成为这些人的捷途?” “正是。” 楚徽点点头道:“这也是皇兄为何要细分会试、殿试的原因,固然说录选的人数增加了,但考题却跟先前不一样,这在无形之中,就叫一些人丧失了优势。” “与此同时,人数的增多,还意味着别的出身的群体,会有更多跻身进仕途,这其中是国朝需要的也在增多。” “皇兄,不知臣弟说的对……” “对。” 楚凌开口道:“眼下京畿道聚集这么多人,有一项重要原因,是想通过道试引起的舆情继而产生风波,这样方有可能动摇在正统四年,被朕明确细分的会试及殿试。” “旧制,他们才能占据优势。” “朝新的方向改,这会叫他们处于劣势下。” “讲句不好听的,谁都无法确保,针对抡才一事上,朕的想法是否会改变,而对于那些地方大族来讲,他们定下的,是不能轻易改动的。” “因为改动下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一个大族,他们是有自己的族学的,启蒙也好,进修也罢,他们是有着自己的家学作为支撑的,这样通过抡才的几率就大不少。” “为了一个无法确定的,就改变既定的轨迹,这远没有回到过去,一切都沿着旧有的来走要实际很多。” “他们怎如此胆大妄为!!” 徐云一听这话,有些震惊的说道:“国朝抡才,那是关乎天下的大事,此等要务,只能是陛下来钦裁。” “京畿道试是这样,那别的道只怕也会有,而一旦这股舆情,在大虞各道出现,并随着一批批参与会试的学子,从各地汇聚到虞都时,在此发酵下的舆情,岂不就在最短的时间就在虞都掀起风暴了。” 讲到这里,徐云看向窗外。 长龙般的学子队伍,正缓缓的通过各项筛查,最终朝戒备森严的贡院内走进。 而被分割开的人群,已经在涌动起来了。 一切看起来是那样井然有序。 可在这表象下,谁知又隐藏了什么啊。 看到这,没由来的,徐云心底生出一丝悸动。 这还是科贡抡才啊。 这还是他们能看到的。 而在别的层面,那些看不到的,又会是怎样的存在呢? 徐云不敢想下去了。 这太复杂了。 也太让人心惊了。 “只要有利可图,就有人愿铤而走险。” 楚凌的声音响起,让徐云从心惊下回归现实,“对于那些地方大族来讲,没有谁比他们更知权该如何驱使,只要能与权有联系,有攀扯,那么他们就拥有了支配权。” “支配权就代表着无限可能。” “官场整顿,是一项无终止的事业,因为这其中,要解决的不止是贪官污吏那样简单,比贪官污吏更可怕的,还有很多。” “关键是这些,是世人所不关心的。” “但对于朕,还有中枢,必须要始终保持警惕才行,如果不这样的话,对整个江山社稷将会带来毁灭性打击!!” 这就是为何要迁富户陵邑的缘由。 现阶段的大虞,需要的是集中力量带动改变,这需要有一核心基本盘即可,至于其他的地方,要做的是上传下达,吏治清明,秩序安稳,只有把这一核心给做好了,那么才能去更超前的事情。 楚凌从来都不畏惧挑战,对于他而言,有这些挑战在,他反倒是充满斗志,因为这才不算太无趣。 做了皇帝,本就是坐拥整个天下。 如果没有了斗志,那很容易迷失本心。 安于享乐,荒淫无度,这些昏君做的事情,楚凌是没有兴趣的,真要是感兴趣的话,当初被仓促选为嗣皇帝,成为大虞下一任天子后,楚凌就不必去做种种事宜了,干脆躺平就好了。 但楚凌没有这样,既然那时候都没有做,现在权势掌握在手,局势也在改变,楚凌就更不会这样做了,因为这是对自己过去的否定!! 第一百四十六章 百态(4) 随着钟声的响起,贡院正门缓缓合上,一道门形成了两方世界,门内是紧张加剧的氛围,门外是喧嚣热闹的来往。 似乎两方世界没有交集,但却因为道试将彼此紧密相连。 大虞国祚传承了数十载,前后发生过众多影响深远的大事,有对内的,有对外的,也是这样,独属大虞的统治烙印,不知在何时起就深刻在这片土地上。 科贡抡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从最开始的质疑不断,私议众多,反对不少的境遇下,期间还时不时伴有科场舞弊之事发生,这对所处时期的中枢及地方造成很大冲击与影响。 但谁都无法否认的一点,是科贡抡才的制度在完善,该制在一次次风波与考验下,逐步成为天下学子竞相追逐的正途,成为具有大虞特设的制度。 科贡抡才乃国之重器。 这不止是选拔人才那样简单,更是在打破旧制垄断的樊笼,当该制深入到每个人心之下,就在悄然间改变了很多事宜。 寒门子弟自此有了登堂入室的可能,田间村夫亦可望子成龙,希望会叫数不尽的人铆足一股劲儿,朝着前方努力奋斗,直到从无数竞争中脱颖而出。 京畿道试如期举行,贡院内外肃然有序,不知不觉间,雍乐,这座人口稠密、繁华兴盛的道城,进入到了另一种境遇之下。 街巷间谈议的不再是市井琐事,而是某生出自何门、所习何经,茶肆酒楼皆以论才为乐事,谁家郎君能在这次道试中崭露头角,更是成为坊间议论最多的,毕竟只有在京畿道试高中,才能去往大虞国都,与大虞其他道府县学子同台竞逐,问鼎金榜。 然在这种境遇下,楚凌一行却离开了。 对此事,皇后徐云,睿王楚徽,骠骑将军黄龙……他们都带有惊疑及错愕,毕竟他们皆知今下的雍乐,因京畿道试的举行,藏着不知一股暗流,这背后的算计众多,牵扯到中枢与地方。 他们不明白,天子为何要离开。 难道不应将此解决吗? 只是对此,楚凌却没有多言其他。 来到了雍乐,见到了种种,知晓了情况,至于别的,这根本就无需他去插手,自有人去解决。 正如摆驾上林苑一样。 此前中枢局势波谲云诡,各种事宜压茬出现,按着世人所想,天子应坐镇中宫,以解决出现的各类风波。 但楚凌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离开了虞都,这不知叫多少人震惊错愕,因为这不符天子做派啊。 殊不知这恰是楚凌想要的。 让所有人皆猜不透,这才是帝王心术。 作为一国之君,若所思所谋俱被底下臣子猜到,那皇权就失去了神秘感,这离失权乱局就不远了。 因为楚凌的离开,使中枢有司安定下来,哪怕是表面的,但这却给人一种不同的改变。 因为楚凌的离开,清算在紧锣密鼓的推行,徐黜所留名单,涉政也好,涉军也罢,被对应的人清查。 因为楚凌的离开,可能藏在暗处的棋子,以作为徐氏再起的本钱,也在无声无息下被查到一些。 因为楚凌的离开,吏治整顿朝着楚凌既定预期在迈进,这直接影响到萧靖提倡的一应改革,而这个影响是正向的。 因为楚凌的离开…… 别看楚凌从上林苑微服私访,却始终掌握着全局脉络,这就是皇权所带来的,正如这次微服私访,其本质不在游历,而在于亲察民情,洞察地方,至于这期间所看到的种种不好一面,楚凌是不会直接插手干涉的,自有随行之人、暗随之人去按制解决。 同理,在雍乐所看到的,自有对应的人在解决,过程怎样,楚凌不关心,他只关心结果怎样。 解决了更好。 这样就无需分心了。 但要没有解决,那就要等一个合适契机,毕竟紧密围绕道试而起的风波,不可能只在京畿道一地上演,在其他十五道同样会上演,或许形式会有不同,可核心诉求是想通的,既是这样,那就要待其势成,一举而决之。 楚凌深谙此理,故不争一时之功,而谋全局之定。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涉及抡才而起积弊,如果不能彻底根除,这国势难安,与其仓促行事,不如纵其暴露,待罪证昭然,再以雷霆手段涤荡尘垢,如此方能立威于天下!! 楚凌一行的离开,没有对雍乐造成任何影响,但一定的涟漪却已产生。 夜幕下的贡院灯火通明,分守各处的兵卒、衙役默不作声,负责巡察的队伍,尽可能将脚步声降低,以免影响到贡院各处考生。 “两位大人放心,有锦衣卫在,断不会出现舞弊之事。”在贡院一处,一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青年,表情严肃的向主考张洪,副考宋纪拱手说道。 “如此就好。” 张洪微微颔首,微笑着对青年说道:“这次京畿道试举行,辛苦诸位了,等道试如期结束,本官会设宴款待诸位的。” “款待就不必了。” 青年听后,一丝不苟的说道:“这是份内之事,等道试结束了,榜对外张贴,我等要尽快赶回都去。” 张洪、宋纪对视一眼,心中无不生出唏嘘与感慨。 别看他二人,一个是中书省平章政事,一个是京畿道刺史,这权势及地位都是很高的,可对眼前的青年,却是没有摆丝毫架子。 飞鱼服,绣春刀,俱为天子所赐。 即便是锦衣卫中高层,也不是所有皆能获此两物,这必须要立下足够的功勋,方能得到天子所赐。 眼前这位青年,别看年轻,但却是隶属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这次带队来京畿道城,是奉了天子旨意来的。 京畿道试没有召开前,他们是负责看护考题的组成之一,京畿道试如期召开后,他们是负责巡察贡院的重要组成。 每位来京畿道城的,无疑是锦衣卫内部精挑细选的,为的就是确保京畿道试召开后万无一失。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 “两位大人,若没有其他事,那下官就先退下了。”青年抱拳一礼,对二人说道:“算算时辰,这巡察要开始了。” “好。” 张洪抬手还礼道。 “辛苦了。” 宋纪亦抬手还礼。 在二人的注视下,青年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有锦衣、禁军两部抽调人手,负责对应事宜,的确是减轻不少压力啊。”宋纪带有感慨,看向张洪说道。 “是啊。” 张洪点头应道:“本以为道试举行前连着下雨,可能会使贡院开考之际,考生中出现染疾之事,这要是解决不好,必会出现时疫的。” “不想锦衣、禁军的人,早就想好了对应策略,甚至连医护都不必新增,赶来的两部中有擅医术的。” “更难得的是,他们行事缜密,不扰考生心神,一些夹带的考生,瞒过了对应官吏及兵卒搜查,但却没有能瞒过他们。” 讲到这里,张洪心底生出唏嘘。 道试主考,这是他第一次担任,这次担任的,还是最为重要的京畿道,此责之重,之大,让张洪感到很大压力。 其在升任中书省任职前,是在地方任职,也组织过对应县试,府试,但那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陛下对道试极是看重啊。” 在张洪唏嘘之际,宋纪抬手朝天一礼,眉宇间透着感慨道:“这次的道试,与以往有很大不同,不仅有锦衣、禁军抽调随行,还更将糊名、誊抄等新制落实下来,这能杜绝很多舞弊之患。” “虽不知这次道试要录选多少,但京畿道这次选上来的,必然跟往届有很大不同,待到明岁会试如期召开,那竞争不知要大多少啊。” 张洪点点头没有说话。 其心中却唏嘘起来。 因为宋纪说的没错。 京畿道试仅是一个开始,后续其他各道开启道试,配制跟京畿道是一样的,在如此严要求下,能够从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通过道试的学子,一定跟往届的有很大不同。 也是这样,张洪开始期待着明岁会试,甚至是殿试,到底是何等场景了,只怕比正统四年那次要更厉害。 当然也是这样,张洪心底生出担忧来。 “宋大人,有问题的那些人,查出是什么来历没?”想到这里,张洪眉头微蹙,看向宋纪说道。 宋纪神色微凝,低声道:“现在能查清的,是他们的籍贯,还有出身,只是他们背后之人是谁,要等这次道试结束了,本官派人去暗查才行。” “真是没想到,一场道试,居然试出来这么多人,官吏役全都有涉及,这是本官有失察之责啊,等此次道试结束后,本官要向陛下呈递请罪奏疏才行。” “哎,话不能这样说。” 张洪听后,摆摆手道:“明面上的怎样都好说,但背地里的却不是这样了,毕竟谁都看不到自己所不知的。” “京畿道,本就是天下第一道,乃是我朝核心腹地,这治下的人心是复杂的,宋大人在任期间,能做到这份上已实属不易了。” “唉。” 宋纪长叹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对于宋纪的状态,张洪是理解的,特别是其经历的,张洪更是心有感触,毕竟其曾出任西凉道刺史,在这个位置上,不知要应对地方上的事务,还要应对边军的事宜,更别提看不到的算计与掣肘,那更是多到数不胜数。 能做到一道刺史者,成了大虞一方封疆大吏,又哪个是简单的? ‘这些被抓的人,如果仅涉及地方,或单涉及中枢,那都还好说一点,怕就怕中枢与地方都有牵连。’ 张洪表面没有变化,心中却在暗暗思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代表有一股或多股群体,是想接着眼下的道试,还有后续的会试及殿试做些什么。’ ‘毕竟自徐黜病逝后,朝中格局变化太大了,单单是空缺的那些位置,尤其是中书省左相国一职,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从中牟利啊。’ 一想到这里,张洪就不敢细想下去。 直到这一刻,张洪才突然理解天子,为何放着一部分职官不填补,这明显就是想看看有多少人会为之而动。 党争这股风潮,在中枢及地方出现,并且存在了那么久,这就不是杀一批人,除掉几个派系,说遏制住就能遏制住的。 很多事不能只看一面,尤其是地位处到一定境遇,那就更是这样了。 也是联想到这些,张洪知道一点,这次道试严格进行,除了想遴选出一批真正才俊,还有别的层次考量。 比如敲打一些人。 比如趁势除掉些积弊。 比如搅动局势变幻。 比如…… 张洪知道,从他呈递那份奏疏时,自己就已经处在局中了,但对此他却丝毫不惧,既然到了中枢,做到了一定的位置,那他就可以将所想实现出来。 在地方丰富的为官经历,从县,到府,至道,所处的位置不同了,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了。 也是这样,使张洪明白一点,有很多事情是需要契机,才有可能改变的。 过去,他没有资格。 可现在他有资格了。 那他肯定是要做些什么的。 如果只是为单纯做官,那他早就晋升到中枢了,毕竟从他做到一府主官,这前后不知有多少人找过他。 做到西凉道刺史,这就更为频繁了。 但对此,张洪没有这样做。 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算计与掣肘。 对于在西凉道刺史一职期间,张洪对一些事的印象是很不好的,特别是有些人,但这样的经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对处在正统朝的张洪而言,算是一笔难得的财富。 如果不是正统朝,或许张洪就这样了,对于以后,谁都没有先知的能力,张洪也没想到过大虞会经历这特殊变动,要不是这样啊,只怕在数载前,张洪就倒下了,因为针对他的陷阱正一步步形成,这是张洪能察觉到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百态(5)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新人换旧人,这在任何一个时期,任何一个国朝,都会去上演的事情。 毕竟权力就是这样。 不可能说,顶层出现了更迭,一切都朝旧有的保持运转,在众多的积弊及毒瘤中,有部分就是旧有的产生的。 不解决,是要出大问题的。 可要解决,却也是阻力重重。 权力的集中再分配,就成为很自然的事情。 只有把权力理顺清楚,后面的就水到渠成了。 大虞这一路走来,历经太祖,太宗,宣宗三朝,每位君王都是极具性格的,现在,大虞来到了正统朝,这位按正常轨迹,别说大位了,甚至成年及冠后,是否能外封就藩的庶出皇子,却成为了大虞第四任皇帝,即正统帝。 在克继大统初期,权力被分散出去,中枢的臣子也好,地方的臣子也罢,一个个有想法,保持前朝习惯,楚凌不会挑理。 毕竟人要现实点,手里无权,皇位就是象征性的存在。 但现在,处在正统朝之下,不按正统朝的节奏、习惯来,那就不好意思了,要么滚出统治阶层,要么就带着美梦去地底下去。 这一路走来,正统朝的中枢文武,但凡还在位置上的,无不能感受到一点,他们的天子,身上有太多熟悉的身影了。 太祖的狠辣。 太宗的智慧。 宣宗的锐志。 也正是因为这样,使得今上克继大统之初,太祖托梦一事,这个含金量在不断地上升。 尤其是正统五年对外一战,今上所派精锐打出雄威,打出风采,压着强敌北虏揍,这使得很多人都相信天佑大虞。 信心在任何时候都弥足珍贵。 当然这是主流的想法,也是这个想法,使得大虞离分崩离析越来越远,大虞真正安稳下来了。 或许在这期间,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状况,但不会说因为这些状况,就使一些人会走最极端的路。 这是至关重要的。 而对于处中枢权力的核心文武,在直面一次次政坛风波及洗牌下,他们最直观的感受是今上极具性格。 你可以说,在今上的身上,能够看到太祖、太宗、宣宗几位天子的影子,但你不能说这是今上在刻意去学,去做。 因为今上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别的不说,单单是今上开始掌权亲政,就大朝召开,御门听政这一块儿,这本该是按制来召开的。 可今上却没有这样,甚至连维护都不维护。 每次有大朝召开,御门听政之流,势必会给中枢带来极大冲击与震动,这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针对今上这一做法,朝野间不知议论过多少次,甚至有众多大臣上疏规谏,但今上仍是不为所动。 有事,就召对应有司,召开御前廷议。 没事,就各司其职,把各自事宜做好。 这期间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但是吧,这些人要么不在了,要么闭嘴了,属于正统朝的节奏、习惯在传递下去。 所以在楚凌微服私访期间,位处中枢的那帮文武,根本就没有朝这方面去想,相反因为天子摆驾上林苑,使得很多人是处于紧绷状态下,他们不知天子到底何时归宫,故而很多事都在无形中压茬进行的。 虞都,皇城。 尚书省。 “有些人真就是记吃不记打,以为私下做了些什么,就不会有人知晓,真真是可笑至极!!” 萧靖坐于主位,看着所持密信,眉头紧皱,冷哼一声道:“将心思打到道试上,他们是真以为陛下察觉不到?!” ‘自陛下着改科贡为会试,殿试,大虞的抡才就已吹响谋改之势,道试在今岁将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一个个真是连死都不知怎样死的。’ 当然,这番话,萧靖没有讲出来,而是在心中暗暗思量的。 作为今上最为信任的股肱之臣,萧靖是熟悉今上脾性及手段的,抡才,乃国之根本,过去没有能解决的,必然会在正统朝得以解决。 或许这一解决的过程,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但在萧靖看来,这比上来就大刀阔斧的改革要强。 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 即在大虞治下十六道,存有一批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豪强士绅势力,他们拥有大批族产,与地方关系紧密,关键是他们之中有一批宗族,是有着传家的家学,这是支撑族学的关键所在。 在世人的眼里,太祖在世时,以铁血手腕开启杀伐,兴起一桩桩大案,使得一批批贪官污吏,奸佞败类被诛除殆尽,殊不知在看不到的一面,是有一批宗族势力也跟着被铲除掉了。 也是这样,使得中枢与地方的关系,一度变得尖锐起来,甚至间接影响到了对外的征伐大局。 以至太宗克继大统后,采取了怀柔之策,减少了对外征伐,将主要精力用于内政方面,但与此同时,为了安抚在朝,在边的武勋将校,这也就有了韩青的强势崛起,一切都是在为政治服务。 韩青之权,源于时势所需,而非君心独宠。 这是一些人能够看出来的。 可如今时移势易了,一段谁都没有料想到的突变,一段持续时间长的动乱,使得大虞跟过往不一样了。 尤其是今上不动声色间,培育出一支支忠于自己的势力,还通过对内对外的博弈斗争,掌握住了主导优势,关键是中枢军队彻掌在手,边疆军队深受大局影响,渴望天子对他们发号施令,一切都在变得不一样了。 “老爷,此事是否向御前呈递奏疏?” 萧云逸犹豫许久,方才低声开口,“毕竟只京畿道试一事,就牵扯到这么多群体,这要是……” “这奏疏不能上。” 萧靖摆手打断,“恰恰是牵扯到众多群体,才不能向御前上奏疏,别忘了,陛下最厌恶的就是越权。” 萧云逸心下一惊,他忽略了这一关键所在。 今上对大事是掌控的,但具体的事是由对应的有司及个人来办,在这期间,不管遇到什么难题,都可以向今上表明,但前提是必须将差事办好。 如果支持都给了,差事还没办好,那就可以出局了。 今上正是用这种方式,使一批新兴有司及个人,迅速走到了台前,成为大虞政坛的组成部分。 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却不揣摩背后的深意。 越权插一脚,这在正统朝是绝对禁止的。 在什么位置上,就做好对应的事。 不该操心的别操心。 大虞,不是离开了谁都不运转了。 徐黜的死,是无声诠释了这点,别看在今下,没有人探讨此事了,可私下的冲击及震动仍是有的。 “这件事,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萧靖继续道:“这所牵扯到的不止是抡才,有一部分的缘由,其实是来自于东域一带的。” “您是说武安驸马?” 被这样一提醒,萧云逸表情有变化。 萧靖点点头没有说话。 南北两军抽调一批精锐前去镇压哗变,这件事没有在朝引起太大反响,毕竟强如北虏,都在此前被大虞抽调的中枢精锐击败了。 一帮在地方闹哗变的军队,怎会是中枢精锐的对手。 但在近期,东域发生的一些事,却在朝引起不小反响。 即刘谌审查要案时,将一批富户给强迁离原籍,在这件事上,刘谌表现得极为强势,甚至还动用南北两军参与其中。 有些人,在反抗这件事上,被南北两军给镇压了。 他们的祖产、土地悉数充公,人一个不剩的全部抓起来。 而在做这件事上,廉政总署派遣到东域的人,还抓了一批官吏,以贪赃枉法之名逮捕起来的。 这跟反抗的宗族是紧密相连的。 “所以说,一些人为表达不满,将心思动到道试上了?”亦是想到了这些,萧云逸压着惊意说道。 “是试探。” 萧靖轻叹一声,言语间透有感慨,“武安驸马在朝成势,那是陛下在支持,而在这等境遇下,其却做了一件令人看不透之事。” “从东域一带,强迁一批富户来都,这可跟安置一批流民,灾民是不同的。” “虞都这一带,哪里还有地方安置。” “即便是到现在,很多人还不知此举目的何在,但不可能说,因为不知道,就什么都不做,真要到了该做的时候,一切都已完了。” 萧云逸心中疑惑更盛。 天子到底想要干什么? 让出身大族的武安驸马,去大虞东域一带查案,查案就查案吧,这期间还将一批富户给强迁走了。 这在大虞,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这绝不是什么小事。 “老爷,那要是这样的话,之后在其他地方,恐还会有风波发生啊。”想着想着,萧云逸表情有变,抬头看向萧靖说道。 “毕竟这要试探不出,肯定会有人不罢休的,而这次的道试,跟以往还有不同,是分批召开的,关键是这次各道道试主副考官,是御前直接钦定的,这件事在此前,是因为不少争议的。” 萧靖心中暗叹一声。 这也是他担心的。 道试,在大虞是有特殊含义的。 只要道试顺利结束,没有出现学子聚众之举,那之后必然是会升迁的,也是这样,很多人都会在特殊时期盯住这些。 谁会嫌弃官大呢? 然而在这次,天子如此安排,关键是有一批位置空缺下,让一批人出任主副考官,甚至有些,在中枢的,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这其中的道道就多了。 “只希望外部别有变数吧。” 沉吟了许久,萧靖意味深长的讲了句。 咯噔。 这话一出,萧云逸心下一紧。 自幼就常伴在萧靖身边,对自家老爷的脾性,他是了解的,讲出这样的话,就代表着接下来一段时期,中枢及地方必有风波出现。 这个风波,官场肯定会掺和其中,但地方上的势力也定掺和其中,这跟先前是完全不一样的。 天子过去的做派,使得很多人都知其狠厉一面,而今,这牵扯到他们安身立命之根,这要是没有动静,就不符合他们的做派了。 “老爷,那……” 萧云逸生出担忧,看向萧靖说道。 “接下来户部,宣课司这边,都会有硬仗要打了。”看着欲言又止的萧云逸,萧靖笑笑说道。 “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趁着这次机会,宣课司要扩大在地方的试行力度,最好能延伸五到六个道。” “可是老爷,这样以来的话,您就成众矢之的了啊。”萧云逸紧张道:“即便是在当下,关于您的风评就一直处在劣势,如果……” “没有如果。” 萧靖神情倨傲起来,眼神坚毅道:“如果是为了这些虚名,那本官当初就不会参加科贡抡才,太宗一朝,有些事是不便触及的,为此本官只能隐忍,等待着合适的契机出现,本想着……” 讲到这里时,萧靖明显有停顿。 萧云逸知晓自家老爷是何意。 这是想提宣宗。 “好在,一切都不算晚。” 萧靖收敛心神,继续说道:“甚至今朝的大势,人心,都要更胜一筹,这是何其来之不易的。” “这样的机会,本官要是错失了,那是会后悔一辈子的,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如果,本官所谋的,能在陛下的统筹下实现,那必能使社稷有很大变化,这也给陛下为后续谋改,提供一个稳定的国库。” 天子所谋的盛世,一定是极好的。 讲到这里时,萧靖心底生出思绪,在此之前,他就看出天子锐意进取之势,这不止局限于本土,更着眼于外域,对于征战,萧靖是没有排斥的,只要能对大虞有利,即便是对周边强国发起攻势,这也是没有问题的。 一场对北虏征伐之战,让萧靖看出天子超高的战略造诣,关键是天子足够冷静,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停,这对一朝之君而言,是极为少见的,萧靖也很想看看,大虞在天子之手,到底会有怎样天翻地覆的改变,为此他愿意奋斗终生,哪怕是他的命!!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十月(1) 前一日,天还有些热,后一日,天就变凉了。 就像人的脸,说变就变。 根本不给反应的机会。 热气中带有香味,飘散在天地间,吆喝声,叫嚷声,哼哧声交替在一起,烟火气让人留恋。 “掌柜的,再来一碗!” “得嘞!!” “还有我!” “给我也上一碗!” “来两碗!” “干啥!干啥!一个个饿死鬼托生啊,宰人也不是这样宰的啊!!” 本带着笑意的楚徽,板起脸朝黄龙、郭煌、王瑜一行叫喊起来,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笑就没别的了。 笑意僵在脸上的掌柜,瞧见这一幕时,这笑意再度松快起来,跟着就跟自家婆娘眼神示意,抓紧多下几碗馄饨,省的到手的钱再给跑了。 “离家久了,就想念这口。” 见几人不言,楚徽轻呼一声,言语间透有唏嘘。 “是啊。” 黄龙很是认可的点头,“算起来…我等许久没来这家吃了。” “那个,是您许久没吃了。” 郭煌探探头,看了看王瑜,瞥向自家殿下,嘟嘟囔囔的对黄龙说道。 “你小子!!” 尽管这样,但黄龙听的真切,瞪眼朝郭煌说道:“我看你是皮痒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郭煌讪讪挠头,嘟囔起来,本来就是啊。 “你说的是,就该好好收拾一番。” 楚徽似笑非笑的盯着郭煌,“依着我说啊,干脆叫他跟你一起,好好料理一番再说。” “我看行!” 黄龙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郭煌,“这段时日下来,明显是松懈不少,到我手底下,好好……” “别别别啊!!” 不等黄龙将话讲完,郭煌就激动起来。 开什么玩笑。 到骠骑将军麾下磋磨,那是要掉几层皮的,不由自主的,在郭煌的脑海里,浮现出过往在上林苑的种种。 “哈哈!!” 见郭煌如此,几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对他们来讲,这一刻是轻松的。 只是这样的轻松,注定是短暂的。 “几位少爷,馄饨好了。” 身材丰盈的妇人,端着几碗馄饨走来,动作麻利的摆放好,跟楚徽他们聊了几句,便忙碌起来了。 天凉了,吃馄饨的也多了。 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馄饨,楚徽拿起汤勺,看了眼黄龙,“吃完这顿,就该回去了?” “是。 黄龙点头,“离开的够久了,再不回去,指不定那帮家伙,会不会因此松懈。” 楚徽笑着摇头。 羽林要是松懈,那就没有好的了。 对羽林全体,楚徽是有清晰认识的。 一个个是有着清晰目标的,即在战场上击败大虞周边强敌,在过去,他们是源自为父兄报仇,北疆,西凉,东域,南疆战死的皆有,对于大虞而言,这只是伤亡数字,可下沉到一个个小家,这却是一生难以抚平的创伤。 但经过这些年的调教和引导,羽林的目标变了,不再是单纯的为报仇,更是让大虞治下不再经历他们所经历的。 家国情怀,在羽林是贯彻最彻底的。 也是这样,使羽林是有崇高理想与信念的。 楚凌为何不轻易抽调其他精锐进羽林? 核心所在就是避免一些不好的引入羽林之中。 楚凌知道到了以后,因为地位的改变,一些人的心态难免会变,但只要多数是没有改变的,那就是一种功成。 羽林,是支撑后续深层次军改的关键。 等到该打的仗都打了,大虞军队会逐步完成变革,只要军队的底色不变,则大虞纵使遇到严峻挑战,也终会渡过危机的。 这就是楚凌的底气。 “不送你了。” 楚徽端起碗,笑着看向黄龙,“酒,也不喝了,都在这碗馄饨中了。” “好。” 黄龙微微一笑,端起碗对楚徽说道。 “呵呵…” 随即,二人相视一眼,都跟着笑了起来。 郭煌、王瑜他们表情复杂,看着这一幕,心中是五味杂陈。 在虞都外,怎样都成。 但回了虞都,言谈举止皆要谨慎。 哪怕天子不在意这些,但别人呢? 这明里暗里的眼睛,是时刻在盯着,稍有差池,便可能授人以柄。楚徽与黄龙深知此理,此刻的轻松,不过是片刻放纵。他们即将重返的是波谲云诡的朝堂与军营,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要有分寸和考量。 到了他们所处的位置,有些事就不能像先前那样,这也是人为何不愿变大的原因,这其中的滋味,唯有自己最为清楚。 成年人要学会离别,更要适应离别。 而对二人而言,这碗馄饨意味着什么,他们是清楚的。 一碗馄饨吃完,黄龙离开了。 随驾微服私访各地,深入到最基层去,这几个月的特别经历,对每个人都是颇为触动的,这让他们看到很多不一样的。 百姓的疾苦不在奏章里,而在最真实的人世间。 对于掌权者而言,亲眼所见方知民生艰难,耳闻目睹才晓政令得失。所谓庙堂之高,若不能体恤民间疾苦,知晓真实情形,则政令必偏于空疏。 楚徽凝望黄龙远去的背影。 “殿…少爷,我等要去何处?”郭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楚徽的思绪,讲到这里时,郭煌警惕的看向左右,随即低声道:“陛下尚没有摆驾归宫……” “听说姑父归都了?” 不等郭煌将话讲完,楚徽似想到了什么,出言打断了郭煌。 郭煌看向王瑜。 “是的少爷。” 王瑜微微躬身,“武安驸马要早几日归都,不过自归都后,他就告病在府静养了。” “呵呵,又是这一套。” 楚徽似笑非笑道:“走吧,既然姑父都病了,身为晚辈,游逛回家了,不去瞧瞧,这是说不过去的。” 郭煌、王瑜他们相视一眼,脸上露出各异神色。 自家殿下前去武安长公主府,肯定不是为了瞧刘谌的,而是有些事宜要商榷的,毕竟这段时日可不消停。 自京畿道试召开后,朝中,地方就出了些状况,尤其是在此期间,还有其他各道相继举行道试,这其中发生的一些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有问题的。 对于这些,在京畿道治下微服私访的楚凌,虽说早早的就已知晓了,但对此却没有任何表示。 这让随驾的楚徽、黄龙一行俱知是有情况的。 眼下归都了,为了后续可能出现的事宜,楚徽必须要先跟刘谌通个气,探探刘谌的口气,由此再判断接下来该如何走。 …… 武安长公主府,内院书房。 “阿嚏!” “阿嚏——” 一连几个喷嚏,打破了此间平静。 刘谌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心底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心悸,就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样。 “不是装病吗?” 楚锦面露关切,朝刘谌走来,伸手去摸额头,不多时娥眉微蹙起来,看向自家夫君,“这也不发烫啊。” “瞧公主这话说的,巴不得我生病一样。”刘谌没好气的握住楚锦的手,“这才回来几日,公主就如此不耐烦了。” 楚锦轻啐一口,瞪了刘谌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好不容易赶回来了,不去上林苑歇息几日,顺便在御前多走动走动,你装什么病啊!” 对自家夫君的行为,她是真不理解。 当初知晓此事后,楚锦是急匆匆的赶回来的。 还以为是刘谌染了疾,不成想回到府上,就看到红光满面的刘谌,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病的模样。 ‘夫人啊,你懂什么啊。’ 刘谌表明憨笑起来,心底却生出感慨,这不装病行嘛,在东域干了那等大事,近百家富户被强迁离开原籍,甚至宗庆道等地,都闹出道试罢考的事端来,尽管参与的学子不多,只有百余众,但这个影响在东域是有的啊。 刘谌是何等人,他如何不知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借着道试出现的罢考,继而推动局势变化。 但谁都没有料想到,宗庆道几处,在东域的一应主副考官,对于出现的这一变数,处理的非常及时,一应学子都被抓了起来,这才没有使风波进一步扩大。 东域数道道试顺利进行,只是录选的员额,跟其他道相比明显少一些。 还有,在东域数道道试召开期间,锦衣卫特派人手前来,将所涉罢考学子悉数提押,这件事知晓的很少。 但刘谌清楚啊。 这意味着什么,其实是不言而喻的。 锦衣卫插手,说明陛下早已洞悉一切,但之后却没有出现什么变动,干好份内之事的刘谌,如何能不小心谨慎一些。 这不,把差事办好后,刘谌便立刻称病告假,他就是想要瞧瞧,这朝中形势到底是怎样的。 毕竟他离开中枢不算短,即便中枢有什么变动,刘谌都是能及时获取到的,不过这跟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还是差了些。 如今的朝局,看似比先前明朗不少,但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松懈了,那即便是栽跟头,也怨不得旁人身上,毕竟处在这政坛之上,就不能有半分侥幸之心,风云际会之际,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第一百四十九章 十月(2) 政治生态对于一个国朝的治理是具有深远影响的,正如那些得国不正的政权,往往在合法性上存有先天不足,而开国君王品行有缺,脾性暴虐,势必会使后续统治带有严酷、暴戾的底色。 这会使统治变得短暂,一世而终,两世倾覆的比比皆是。 毕竟暴政是不得人心的,更别提统治者以力服人,而非是以德化人,上行下效间,于统治各级间往往会多趋炎附势,谄媚邀功,投机取巧之徒横行,致使忠良难立,律法形同虚设,朝纲崩乱于无形。 长此以往下去,苛政向下盘剥,百姓困苦不堪,朝廷常困内耗内斗下,一旦出现边患骤起之乱,天灾频侵之迹,便如累卵难支,顷刻崩塌。 站在巨人的肩膀总结经验教训,楚凌以客观理性的视角看待大虞,这一江山社稷的底色是不错的。 大虞得国很正,开国之君雄才大略,虽在晚年兴大案,然被抓被杀,牵连其中的群体,多数都是罪有应得,虽使大虞内部出现些许动荡及隐患,好在太宗文皇帝克继大统,便积极地处置朝政,提拔重用一批肱股,对内励精图治,对外减少征伐,使得国势渐稳,民生得以休养。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太宗以宽仁持政,审慎刑罚,广开言路,使朝堂风气为之一清,其统治期间使大虞国力攀升,治下相对富庶,这也奠定了大虞的统治根基。 不过统治之下,必然是有矛盾及隐患的。 除却大虞宗藩这一特殊群体外,分布在大虞十六道治下的门阀世家,豪族缙绅等特权群体,使大虞治下不可避免的出现土地兼并,藏匿人口,避逃赋税之弊,太宗文皇帝在后期看到这一隐忧,奈何长期的勤政已使他积劳成疾,太宗身体已不足以支撑他去解决这些。 “有些人啊,总是这样的自以为是。” 虞都,上林苑。 夜幕下的上林宫灯火通明,值守的羽林、禁军儿郎似塔一般挺立,无形间笼罩的气氛略显压抑。 楚凌倚着软垫,御览着臧浩所呈密奏,目光微凝间透着几分冷意,“觉得天高皇帝远下,一个个在私下做些什么,别人全都察觉不到,你说说看,这些人是真的聪明,还是愚不可及?” “禀陛下,臣认为他们蠢笨至极!!” 低首而立的臧浩,立即作揖拜道:“把心思动到国朝抡才大计上,妄想以此去改变些什么,真真是……” “呵呵…” 楚凌的笑声,打断了臧浩。 臧浩暗松口气。 在过去两月间,继京畿道试如期举行后,大虞其他诸道相继举行,而在诸道举行期间,有些道试出现状况,如以宗庆道为首东域诸道,在道试前出现学子罢考风波,这不可避免的造成极大影响。 为此,锦衣卫都介入督办了。 也是在这种境遇下,一批群体步入锦衣卫视线内,这批群体多是豪族缙绅,少部分是寒门庶族,但经过深层次的调查,最终汇聚到一起后,上述这批群体多是门阀世家暗中扶持的。 这是门阀世家的惯用伎俩。 楚凌指尖轻叩案几,眸光如寒潭深水。 ‘本以为今下的正统朝,会叫一些人有所顾虑,看起来是朕想的简单了,也对,要真这样容易就解决,那前朝就不会倾覆了。’ 楚凌心中带有杀意,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在他看来就是一种挑衅,觉得在私下做些什么,只要可以对上欺瞒,就没人能察觉,便可以肆意妄为。 对楚凌而言,他如何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这天下是他的。 要做什么,不做什么,是要带有他的意志才行,倘若谁都能随性而为,那天下岂不乱套了?! 殿内烛火随风轻晃,映得龙袍上的金线忽明忽暗。 臧浩感受到一股杀意,这叫他的脑袋埋的更低了。 “京畿道长史林凡,锦衣卫这边经查,确有掺和进道试之中?”楚凌沉默了许久,看向臧浩询问。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臧浩听后,朝御前作揖拜道。 原本这个林凡,是要在京畿道试召开前后,就该被拿下问罪的,单单是私采金矿一事,就足以株连九族了。 更别提其还与宗藩有牵连,关键还不是一位,这样的人不尽早拿下,迟早是要有大患出现的。 只是在后续,臧浩却查到了一点别的,且查到的还与京畿道试息息相关,林凡就没有被拿下。 这摆明是故意为之,且想将张洪、宋纪都拉下水,毕竟一个是朝中重臣,一个是封疆大吏,这要是牵扯进来了,一旦在朝野间传扬开来,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嗯?你说什么?!” 冷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臧浩心跳猛然加快,跟着就紧张起来。 “臣……” “说的什么混账话!!” 楚凌却拍案斥道:“朕把你培养出来,叫你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廉价了!!” “似林凡之流,别说是一个,即便是千个,万个,都不抵你一人,办差就办差,做这等保证给人看的,啊!!” 楚凌眸色微动,打量着臧浩,锦衣卫,那是行走在隐秘战线下的力量,必须冷酷、精准、不被世俗道义所束缚,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被随意舍弃。 楚凌可没有想过将他们视为特务组织,而是视作护国利器,如同暗夜中的鹰犬,所以有些口不能轻易去开!! “臣知罪!” 臧浩单膝跪地,朝天子行礼请罪,“奸佞林凡,据锦衣卫有司各方研判,其确在京畿道试有所动,但其并没有在京畿道试结束张榜前后挑动,其所想恐是想趁明岁会试召开前,寻得有利契机再有所动。” 不过在讲这些时,臧浩心中是涌出一股暖流的。 天子对他的重视,他是能够感受到的。 “科场舞弊。” 楚凌四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寒如霜刃。 “臣等是这样推测的。” 臧浩再道:“此獠很是奸诈,且在此前暗查中,还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其背后可能还有一股或多股势力。” “这也与任峻彦所供罪状形成有力联系,安和县治下的矿脉是富矿,除了上供的一批批份额外,每隔一年,会有一批神秘人来安和县押运。” “这批群体查到什么没?” 楚凌眉头微皱,盯着臧浩道。 楚凌不怕遇到对手,就厌恶这些只会躲在幕后,去做上不得台面事宜的家伙,因为有他们的存在,往往使一些事变坏。 “臣等还在尽力。” 臧浩斟酌下对天子回道。 “那就彻查吧。” 听到这话,楚凌一甩袍袖,“朕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藏了多少魑魅魍魉!朕就一句话,不管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 “还有,如牵扯到宗藩,边榷这块儿,跟先前一样,找长寿他们一起查办,如遇别的,及时向御前呈递,朕不给你规定期限,只一个要求,要将涉及到国朝抡才的,全都给朕一网打尽!!” 臧浩叩首领命,额前触地,声音低沉却坚定:“臣,遵旨。”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身影如刀刻般凝重。他知道,这一查,必将掀起滔天波澜,毕竟在看不到的地方,牵扯到的层面太广了。 亦是想到这里,臧浩心底燃起高昂斗志,他最喜欢遇到这样棘手的难题,这样方能体现出他的价值,体现出锦衣卫的价值!! 坐于宝座上的楚凌,看着臧浩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之意。 对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他还是很满意的。 或许有些时候,不免显得刚烈过甚,不过这在楚凌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恰恰是这样的人执掌锦衣卫,他才放心。 毕竟在今后,类似这样的较量还有很多。 特别是持续推动改革下,将改革触及深水区去,那所遇到的对手,就不止是那些死硬派了,还会有动摇信念的群体。 这可不是摆在台前的斗争,而是藏在幕后的斗争,往往这一类斗争,是你死我活的存在,是寸步都不能退让的。 一旦退了,损失的就不止是利益那样简单了。 这可能会危害到社稷统治根基。 楚凌可不希望自己辛苦换来的盛世,到最后被这些蛀虫啃噬了,真要是这样,那他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了。 “奴婢拜见陛下!” 平静的大殿内,响起师明的声音。 在旁服侍的李忠,此刻有了反应。 “人手挑选的怎样了?” 楚凌面无表情的看着师明。 “禀陛下,奴婢已挑选出一批。”师明不敢有迟疑,立时朝天子作揖再拜,“东缉事厂的框架……” “先到臧浩那边去。” 楚凌伸手对师明说道:“眼下锦衣卫有桩大案要办,趁此机会,好好在锦衣卫取取经,多听,多看,多记,少插嘴与干涉。” “东缉事厂,今后要做的,是涉及到国朝大计的要事,私采矿藏一事,在别的地方肯定还有。” “这仅靠国朝常设有司来督查,难免其中会出现偏差,东缉事厂要把不足之处,给朕顶起来!!” “奴婢遵旨!” 师明立时拜道。 别看师明表面没有变化,可心底却满是激动。 这件事他要能办好了,那在内廷的地位必然会攀升的。 ‘私采,必须给扼杀了才行。’ 打量着师明,楚凌心中暗暗思量,‘这要是不扼杀的话,不知有多少国朝利益,会被私人给侵占了。’ 对这样的事,楚凌已是见怪不怪了。 只要是牵扯到利益的事,必然会有人挖空心思想要啃噬一二,楚凌要做的,是将牵扯其中的全给干掉!! 红线之所以是红线,就在于不能触碰。 楚凌要在大虞树立一个观念,谁要敢去触碰红线,别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下场都不会好。 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宵小之辈。 ‘等到东缉事厂起势了,那矿税征改一事就能谋势了。’也是想到这里,楚凌想起了另一件事。 矿税征改,这同样是很重要的事。 不过涉及到征税事宜,楚凌可没打算叫东缉事厂插手,叫其负责暗地里的监察,这已经足够了。 涉及到征税的,还是要交给专业的有司来办。 税务这一块儿,楚凌是有明确想法的,要分为两类,一类是负责起草、制定税政相关事宜,一类是具体负责征收事宜的,而这两大摊子,是需要两位大才来坐镇,至于两大摊子下,要有多少有司,这是需要根据国情来断的。 “自明日起,按着朕定的名单,派人去召见他们来进行御前廷议。”在师明离开后,楚凌的声音响起。 “这几个月下来,有些人的心啊,又开始活泛起来了,朕倒要看看,他们看到这些会有怎样的变动。” “奴婢遵旨。” 李忠这才作揖拜道。 这是又要起风波了啊。 可在李忠心底,却生出别样思绪。 毕竟这几个月微服私访下,他是紧跟在天子身边的,这京畿道各地发生了什么,他是能看到的。 看似安稳的背后,实则还是藏有暗涌的。 对于这些,他其实是见怪不怪的。 不是说,一批群体被解决了,处置了,涉及到权力的所在就安稳了,只要权力还在运转一日,那么发生任何事情都不新奇。 毕竟老人走了,还有新人,而新人,也有成为老人的那刻。 只要是涉及到了利益,有些事情就会换汤不换药的出现,对于李忠而言,他只需要本本分分的做好份内之事就够了。 不过在这感慨之下,李忠对天子还是有敬畏的,这个敬畏,源自于天子那恐怖的斗志与心气,别管是遇到怎样的状况,天子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洞察到异样,而在这种态势下,就会有对应的有司或人去查办。 这让李忠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太祖高皇帝,太祖生前就是这样的,如果不是身体不允许,那在太祖一朝还会发生很多大事,不过现在来讲也不算迟,毕竟事情是在出现与解决下的。 第一百五十章 一触即发(1) 旧问题会解决,新问题会产生,处于正统朝时期的大虞,恰好是在这一阶段的,中枢开始以强硬姿态直面,下辖的十六道及诸府众县,在沉淀与发酵下,无不清晰感受到了这种改变。 在这个颁布政令、传达命令、传播消息靠人力、马匹、船只为主导的相对低效模式下是需要耐心的。 楚凌恰好不缺的就是耐心与时间。 他需要一桩桩具体的事,通过现有的驿传体系,来让大虞上下皆知一点,大虞正以他的意志为主导,开启全新的统治模式。 时至今日,按着楚凌知晓的情况,即便是位处偏远边陲的道府县治下,多数皆知大虞中枢已从一帝三后之境,拨乱反正归于帝统天下之境。 别觉得这是小事,这在无形间能避免很多事。 楚凌御极登基之初,出现的逆藩叛乱,继而引发内外皆乱之境,给大虞带来的伤害及影响是很大的。 楚凌必须以强有力的全新模式,来震慑大虞治下可能有的野心之辈,投机之徒,以此确保大虞整体国情安稳。 秋雨绵绵,天灰蒙蒙的。 上林苑被薄雾所笼,似处仙境之下。 上林宫,连廊处。 “陛下,中枢有司缺员较大,朝中局势日渐趋稳,然各道府县呈汇中枢庶务繁杂,长此以往恐出错乱。” 吏部尚书史钰脑袋微垂,紧跟在天子身后,在心中反复斟酌过很多次,可在讲出之际仍有紧张。 楚凌面色平静的听着。 此前数月间,吏部曾联名上疏十余次,史钰单独上疏就更多了,为的就是解决因所出之事所致中枢缺额一事。 对此,楚凌无一例外全都留中。 中枢缺额会带来什么,楚凌是清楚的。 但为了整顿风气,鞭策有司,刺激上下,楚凌没有选择擢升一批官员补缺,这使中枢有司无不承受巨大压力。 一方面是御史台、廉政总署、榷关总署等一应有司,根据各自所持要案深挖深查,以此将漏网之鱼全都揪出。 一方面是有司要解决对应差事,关键是人手还不够,这就使得有司诸官众吏,在惶恐难安之境下,硬着头皮去解决各项事宜,没有一人敢有丝毫懈怠。 ‘跟先前比,要憔悴不少啊。’ 楚凌心下思虑时,余光瞥了眼随行史钰,心底涌出了感慨唏嘘,他记得史钰初任吏部尚书时,这鬓角还没有泛白,可眼下却有了,不止是这样,眼角也有了皱纹。 在世人的眼里,吏部尚书是位高权重,炙手可热的存在,作为管着官帽子的官,那随便做些什么,都能捞的盆满钵满。 可史钰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有一颗公心的,在朝洁身自好,不结党营私,对待吏部分管诸事,都是按律、制来办的。 这是一位孤臣。 也是这样,孙黎才会挑选此人,写进给自家孙儿所留名录。 能进孙黎所留名录者,无不是孙黎生前反复考察与衡量的。 出于对自家祖母的信任,楚凌在得到那份名录后,就按着孙黎的建议,将对应人选提拔到对应位置上。 事实上这批在名录上的官员,没有辜负孙黎的信任,更没有辜负楚凌的倚重,他们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 “朕这段时日拟了两份名单,卿可以先看一看。”楚凌停下脚步,撩了撩袍袖,伸手对忙停下的史钰说道。 “卿的难处朕是知晓的,但公器不可滥授,每每想起此前所出之事,中枢地方查出的腌臜人腌臜事,朕这心底就止不住杀意!!” 史钰垂着的手,不由微颤起来。 天子这是何意,他如何会不知。 过去这几年,查出众多贪官污吏、奸佞败类,他们滥用职权、勾结上下,贪赃枉法对社稷造成严重损害,一桩桩要案的定下,不知产生多大震荡及影响。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些要案在定下前,对应有司在查的时候,察觉到不对劲儿的人,就开始散布消息,挑弄人心,想以此来产生动乱,继而阻止对应有司调查。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史钰是看的很透彻的。 所以对天子的很多决策,史钰是支持的。 或许有不同想法,但他不会因为这些,就为了反对而去反对。 史钰伸手接过李忠所递公函,在对李忠微微低首示意后,随即便打开翻阅,很快史钰表情就有变化了。 果然。 看到最上面一份公函上的名单,特别是排在首位的,是现中书省平章政事张洪,迁任门下省鸾台侍中,史钰就知怎么回事了。 为验证自己所想,史钰打开了第二份公函。 当一个个熟悉的人名,映入到眼帘时,史钰就更加笃定了。 在这两份公函中,有一半是参与十六道道试的主副考官,他们的升迁,有涉中枢,有涉地方。 剩下的,是自己单独上疏与吏部联名上疏,举荐一批人选出任对应职务下,被天子遴选出来的。 天子过去压着,特别是叫中枢有司皆处压力下,为的就是这次大规模升迁做准备啊。 “对这些人所迁之职,卿有什么想法?” 楚凌转过身,看着陷入沉思的史钰,面色平静道。 史钰立时有所动。 “臣…” 可朝天子作揖行礼下,到嘴边的话,史钰却讲不出口。 “我们君臣间,没必要藏着掖着。” 瞧出史钰的顾虑,楚凌微微一笑道:“有什么只管讲出来。” 这就是楚凌。 对待自己信任与倚重的肱股重臣,即便是讲些自己不愿听的话,楚凌他也是有很大耐心的,不会轻易动怒。 要能听进去不同意见。 不是说做了天子,做什么事情全凭本心,这样是能把事情做起来,但好坏就不得而知了。 很多时候,执掌生杀大权于一身,最大的对手从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因为要能克制住欲望。 在这方面楚凌做的很好。 他从不会以个人喜好来做决断。 真要这样,早晚是要出乱子的。 “臣斗胆,陛下,上述两函所涉之人,有些骤擢高位,是否资历太过浅薄?”在天子的注视下,史钰快速在心中衡量着,语速较缓的讲出,如果天子有什么变化,他也好再改些话来讲。 “如现任兰县令马越,是去往多处任职,但却一直在县级兜兜转转,如此擢至军器监任少监一职,这跨度是否太大了?” 讲到这里,史钰停了下来。 其实史钰想讲的,是张洪。 其能力如何,朝中是有目共睹的,但其不到五十的年纪,且在中书省出任平章政事较短,就擢至门下省鸾台侍中,这肯定是会引来热议的。 是。 真要说起来,现任尚书省左仆射萧靖,年岁要比张洪还小些,二人履历是相仿,但萧靖没有做过一州刺史,但张洪做过,不过萧靖能出任三省之一要职,那不能只考虑这些,还要考虑所处环境及大势。 萧靖任尚书省左仆射,乃太皇太后孙黎钦定,时值大虞最动乱之下,需要一位强有力的肱股,来统属协调好六部,以此在稳定中枢的前提下,确保前线各项所需,使对外征战,对内镇压不会出现偏差。 这叫时势造英雄。 关键是人萧靖做的却是出彩,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还在不少场合下,得到了不少老臣的夸赞。 谁要是在那时指摘、质疑萧靖,那是纯粹找死的行为。 可眼下不一样了。 大虞承平了,即便是要树立些不一样的,但也要考虑好影响。 “大吗?” 楚凌笑笑,看向史钰说道:“卿为吏部尚书,对这个马越,应该有印象吧?” “有。” 史钰连连点头。 说起来,到史钰这个位置,对一小小县令是无需理会的,这叫底下的去管即可,之所以对此人有了解,纯粹是在此前道试钦定主副考官时,此人被定为宗庆道副考官,类似这样的还有不少,这在朝引起不少争议,所以史钰才有所了解的。 “其所任职之处,无一例外多是下县,少数是中县,且这些县皆有一共同特征,贫瘠,多灾。” “没错。” 楚凌伸手道:“而在此人出任后,便会先解决堆积诸务,其中就包括处理积压旧案,在这期间,还推翻一批冤假错案,这使县下被处置一批人,同时还能凝聚县下民心。” “有此做基础,此人便组织人手,清查人口,聚拢流民,推动水利整饬,县道翻修等,以此使治下有所大变。” “朕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一个人,为何在吏部历次评价中,皆为中下,难道在我大虞治下,有众多比此人还要强的?” 史钰沉默了。 这其中有何缘由,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一位全身心扑到公务上,却不善于官场来往的。 他能了解这些,是因为特意派人前去探查了。 而天子讲的,要比他派人探查的还更清楚。 ‘天子这是要让吏部重新筛评啊。’ 亦是这样,史钰立时想到了天子没有点透的深意。 自其上任吏部尚书以来,一个铨选改制,一个高薪养廉,便叫其坐稳了位置,只是这背后承受多大压力,只有他一人最清楚。 而今,如果要做这件事,这牵扯实在太大了,不止涉及到中枢,还涉及到地方,关键是这个事,需要吏部专门抽调人手来做,这耗费的人力和时间是难以想象的。 “朕提拔这样的良臣,就是要告诉全天下做官为吏的。”楚凌语气铿锵有力,伸手对史钰说道。 这话,叫史钰立时回过神来。 “大虞不是过去的大虞了!!”楚凌眼神凌厉,“凡是一心为公者,不讲资历,不论年岁,只要是脚踏实地的在做事,为社稷,为百姓,或许不会被人看到,但终有一日,他们的付出是能得到回报的!!” “论资排辈,唯出身论,这些在过去怎样,朕不多言,过去的都已是过去了,多说无益。” “但是现在,在正统朝下,这些没有立足的土壤了,朕需要一批肱股,良臣,来跟着朕一起治理好天下。” “陛下英明。” 史钰作揖行礼道。 但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一点,他揣测到的事,接下来同样是吏部的重点,这是他必须要做好的。 “英不英明,不应叫今下人来论,而是留给后世人来评。”楚凌呵呵笑了起来,伸手去搀史钰说道。 “朕只知一句话,一代人有一代人该做的事,不能说该做的事情,因为遇到些难处就去躲,留给下一代去作难,这样是不对的。” “卿家,朕知你所处位置的不易,但即便是这样,有些事还是要做,朕不做,卿不做,那大虞真的能好吗?” 史钰一时有些激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楚凌走上前,伸手拍拍史钰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吏治整顿,向来是两条腿走路,一个是从源头上严要求,一个是在监察上严把控,对暴鸢、楚徽他们,楚凌是信任的,同样,对史钰,楚凌也是信任的。 所以他要用一些方式,叫这些人朝着相同的目标,去把吏治这件事做好,使得人才不被埋没。 “所涉之人,尽快以吏部的名义,向御前呈递奏疏。” 楚凌看着史钰,语气平和的说道:“朕会命人派至中书、门下两省,这件事,卿要上些心,朕希望此事能够尽快促成。” “臣遵旨。” 史钰没有犹豫,当即表明了态度。 既然是要提拔一批人到对应位置,那楚凌就要按着常制流程来,他当然能以御前的名义直接提拔,但对今下而言,楚凌觉得是没有必要的。 规矩,是用来遵守的,不是随意践踏的。 眼下中枢的大势,是牢掌在他手中的,楚凌没有必要做节外生枝之事,与此同时,楚凌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抛出诱饵来,毕竟有些人一直在蛰伏下推波助澜,有这样的变数下,那肯定会有些人坐不住的,一旦他们有了动静,那么楚凌才能根据形势去做对应的部署,继而将这些人挖出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触即发(2) 毫无意外的,当史钰以吏部尚书之名,向御前呈递了涉及中枢、地方职官的奏疏,御前在停了些时日,由内侍发派至中书、门下两省复议,这不可避免的在朝堂上下引发了不小轰动。 中枢、地方所缺职官,在过去不知被多少人盯着。 官场上一步落步步落。 有多少人,能力有,年龄够,但就因资历稍浅或门第不显,终难登高位。 所以谁能上去,有时看的就是时运。 时运亦属实力的一部分。 从表面上来看,这次所涉只是这些职官,实则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晋升的人,他们原有职官会空缺,这又会使另一批人有所动,直到依次递减下去,到了最后一步,才算真正的消停下来。 因此在轰动之下,无数双眼睛汇聚中书、门下两省。 朝堂如棋局,落子之声未绝,人心已随局势起伏。每一个职位的更迭,都似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不断向外扩散。 亦是这样,暗地里的行动悄然展开。 有人暗中奔走,托关系、递帖子,企图在名单最终定下前搏一个机会;也有人冷眼旁观,盘算着局势变化将如何影响自身前程。 “果然是这样啊。” 中书省,右相国署。 王睿倚着官椅,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奏疏,不知过了多久,王睿言语间透着几分释然,苦笑摇头起来。 “相国。” 站着的心腹,看了眼身后堂门,随即转身对王睿低声道:“史钰所呈这份奏疏,在朝引起不小轰动,今下中枢一应有司,不知有多少在私议此事,更有不少人在密切关注中书、门下两省。” “所以呢?” 王睿眉头微挑,看向自己这位门生。 此人很早就追随他,今任中书省直省舍人,为人机敏,办事稳妥,遇到些很难抉择的事宜,王睿常会听取他的意见。 李乾:“……” 自家座师何意,他听出一二了。 “你不会真觉得,这样引得朝堂震动的奏疏,是史钰敢擅自写下的?”王睿向前探探身,盯着李乾说道。 “别忘了,在此前吏部也好,史钰本人也罢,是向御前呈递不少奏疏的,涉及到的皆与所缺职官相关。那些奏疏皆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唯有这一份,被御前发派到中书、门下两省审议,这意味着什么?” 李乾喉结上下蠕动,到嘴边的话,怎样都讲不出来。 这些他如何猜不到。 可这次涉及到的职官太多,且不止牵扯中枢,还牵扯地方,如果中书省这次,没有任何犹豫就通过了,这对自家座师是不利的。 “自我朝开创以来,门下省鸾台侍中这等要职,何时由吏部尚书单独上疏举荐过?”对李乾的心思,王睿如何看不出,直接提及另一件事。 “相国说的是。” 李乾低下头行礼,“按旧制,所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要职,俱要召开御门听政,由朝中重臣举荐,终汇于吏部联名呈递,以供天子铨选。” “少数,是由天子直召御前廷议商榷,但需吏部主官在场,明确后以吏部联名呈递,再至御前。” “品出什么没?” 王睿双眼微眯,盯着李乾道。 “品出了。” 李乾轻声回道。 这就是天子啊。 王睿倚着官椅,表情有几分复杂,这次史钰做的事情,讲好听些,是天子要走一遍流程,但也仅是流程罢了。 如果中书、门下两省复议存有偏差,导致这次流程出现问题,那天子或许不会做什么,但所缺职官肯定不会随意授予的。 天子这是在告诉所有人。 要么照规矩办事。 要么就涛声依旧。 根本就不给人第三种选择。 可问题是,谁敢做后者? 反正他王睿是不敢!! 这些年博弈、斗争下来,谁从天子身上占到便宜了? 没有!! 即便是城府极深的徐黜,是,他用他的死,换取了徐氏一族得以延续的机会,可代价呢? 这仅是一个死吗? 那些投效到徐氏门下的人,眼下还有多少? 少之又少了!! 关键还不止这样,崔氏也蒙受了极大损失。 皇后是没有被废,可皇后却没有与宫外联系,这代表着皇后已彻底依附皇权,一应事宜皆以天子为重。 这个时候,他要是敢唱反调,别说他能否谋得左相国之位了,他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不止是这样,他的女儿,恐也会有威胁,前皇后,即便加了尊号,那也终是前皇后,那跟现皇后是有差别的。 李乾想的是什么,王睿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占这次事件下,能够叫朝中的人知道,他这位右相国不是摆设,是具有一定影响力的。 这样,空缺的左相国之位,就能根据形势有所推动。 可在张洪举荐门下省鸾台侍中一职,王睿就知这绝不是他能去想的。 天子给的,那才是你的。 天子不给,你不能去抢。 “相国大人。” 在此等境遇下,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李乾收敛心神,侧首看去。 在他注视下,一青年低首走进。 “所涉吏部奏疏,门下省已通过审议。” 在王睿注视下,青年毕恭毕敬作揖行礼。 “怎会这么快!” 李乾带有不可置信,看向青年说道。 “回大人。” 青年听后,立时回道:“散骑常侍召集门下诸官,开启了省议,虽有一些职官没有参加,但该省议是符合朝制的。” 这!! 李乾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受先前朝局的影响,门下省两位鸾台侍中悉数被罢,虽没有牵连到清算中,但今后再无仕途可言了。 而今门下省,是由当朝国舅,鸾台侍中黄琨主持大局的。 可问题是再快,也不能这般快吧。 最起码要等上几日,把样子做足再说吧。 现在是一点样子都不做了吗? “去吧,召集中书省在值诸官,来本相处开启省议。”在李乾思绪万千下,王睿平和的声音响起。 “是。” 青年不敢有迟疑,立时行礼应道。 “相国。” 李乾表情复杂的看向王睿。 这黄琨,如此快的就通过此议,这等于是将压力全给到中书省了,关键是现在的中书省,可不像先前那样了。 要说中书省的省议,期间没有变数的话,李乾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毕竟中书省的一些人是什么德性,他是清楚的。 即便是要同意,但他们也要营造一种氛围,即在这件事上,现任中书省右相国,针对吏部呈递奏疏,是有一定意见的。 这对初入官场的人来讲,或许是什么难办的事情。 但对于久经官场的人却根本不算什么。 王睿门下的人,盯着空缺的左相国之位。 可别人盯着的却是右相国之位。 如果在这期间,王睿因此让天子厌恶了,那左右相国之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啊,毕竟谁会嫌弃自己的官大呢? “去准备吧。” 对李乾所露之色,王睿没有在意,而是带有些许疲惫的摆摆手,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等着他。 王睿已看清一个事实。 今上,在削弱中书、门下两省实际影响,在提升尚书省的影响力,这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会在正统朝保持下去。 当然,有人面对这种情况,是可以去提出异议的,甚至是搅动时局变化的。 但问题是天子毫不在意啊。 别说是搅动时局变化了,即便是做更过分的事,那也是可以的,但天子要是不接这茬,这是毫无用处的。 毕竟在今下的中枢,甚至是地方,已有一批文武是天子擢升上来的,他们必然是以天子为主的。 如果在天子御极登基之初,内廷也好,朝中也罢,没有出现那些令天子感观不好的事情发生。 或许正统朝还不会这样。 但问题是,那些事情已是事实。 天子能有今日,那是靠天子一人承受破局而出的,这就使得有些规矩,在天子眼里根本就不算规矩。 因为规矩从一开始,就被有些人给突破了。 既然是突破的规矩,那为何要遵守? 为何就不能另立规矩呢? 这就是今下天子在做的事情。 大虞既然来到了正统朝,那么从中枢到地方的规矩,就应带有正统朝的色彩,而不是别的。 谁要是敢唱反调,大可以去试试。 一连多日,朝中局势暗潮涌动,但有些大势根本就抵挡不住,该到来的,终究是会到来的。 而在这等境遇下,天子却突然摆驾归宫了。 没有任何的预兆。 “殿下,这到底是出何事了?” 皇宫之中,刘谌整理着官袍,步伐匆匆的紧跟在楚徽身旁,看着眼前数道熟悉的背影,眉头不由紧皱起来。 这几日,因吏部尚书史钰所呈奏疏一事,在中书、门下两省闹出多大风波,在中枢有司闹出多大影响,他是清楚的。 涉及到中枢、地方所缺职官,随着两省复议落下帷幕,吏部已着手做出对应准备,好叫所涉官员晋升。 在这等境遇下,天子在上林苑待着,不应该摆驾归宫才是,除非是遇到重大变故,不然应等此事尘埃落地才行。 可偏偏天子在这个时候归宫了。 事先还没有任何预兆。 这也使刘谌的心底带有忐忑及紧张。 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侄儿也不清楚。” 穿着亲王袍的楚徽,眉头微蹙道:“原本在今日,侄儿是想递折子去上林苑的,不想陛下却突然摆驾归宫了。” 咯噔。 一听这话,刘谌心下不由一惊。 连这小狐狸都不知道,这肯定是发生大事了啊。 对楚徽,他还是了解的。 或许在一些事上会有所隐瞒,但眼下肯定是不会的。 ‘这到底是出何事了?’ 对刘谌的这些想法,楚徽丝毫没有在意,此刻的他,在想自家皇兄为何要突然摆驾归宫。 这几日发生的事,他一直在作壁上观。 也是这样,使得他对一些事有了思绪,不过有归有,但在选择做之前,他还是要先听下自家皇兄的意见。 毕竟他要做的事,是牵扯到宗藩的。 现在朝局如此变化下,楚徽必须要考虑影响,只有这样,他才好把份内之事,给做好,做踏实。 中枢眼下不能有太大变动了。 “殿下,事儿不太多了。” 刘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叫楚徽收敛心神,在看了眼刘谌,随即顺着其目光看去,楚徽的步伐有变。 大司马大将军孙河,北军大将军韩青,南军大将军张恢的背影,映入到楚徽眼帘时,他就瞧出不寻常了。 在刚才,他看到了王睿、张洪、黄琨、萧靖、暴鸢等人背影,这规格,别说是御前廷议了,即便是大朝,那也是够用的。 到底是什么事? 这让楚徽思绪更复杂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很快,大兴殿前,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楚徽外,中枢文武重臣悉数到场,他们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底却生出各异思绪,看似平静的背后,实则却藏着不一样的氛围。 这事儿不太对啊。 特别是孙河、韩青、张恢几人,在瞧见一直在上林苑待着的孙斌、黄龙二人时,直觉告诉他们,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不然这两位,肯定不会轻易出动了。 北疆出事了? “陛下有旨,召诸臣觐见。” 在这等氛围下,李忠出现在殿门处,面无表情的宣读上谕,听到李忠所讲,聚于殿前的诸臣,按序朝殿内走去。 “臣等……” “东吁国主死了。” 在群臣进殿,准备朝御前作揖行礼,坐于宝座上的楚凌,透过晃动的冕旒珠,语气淡漠道:“东吁国内因此巨变,国相周钊迎新主克继,然东吁国内却有众多暗涌,为平息东吁国内,周钊以新主之名派遣心腹进犯我朝。” 一言激起千层浪! 齐聚殿内的诸臣,当听到天子所讲时,一个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东吁国主死了,国相周钊迎新主,东吁竟敢出兵进犯本朝,这一个个消息汇聚到一起,如何能不叫他们感到震惊啊,因为这太匪夷所思了,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真相 在东吁境内渗透的隐龙卫,将东吁国主之死定为非正常死亡,因为东吁国主正值壮年,虽说被东吁权臣架空,但却不至于说死就死掉,为此随这份密报传回大虞的,还有数份参考性机密情报。 其中一份即暗害东吁国主怀疑对象,排在首位的,即北虏公主慕容天香,尽管此前在东吁渗透的隐龙卫,没有发现慕容天香的踪迹,但在东吁国内却接连出现数次风波,以至东吁国主与国相周钊矛盾加剧,甚至在一次重要场合下,东吁国主更一改先前做派,当着群臣的面质问,这使国相周钊极为难堪。 使得周钊如此难堪的,是与走私密切相关的,因为此事,一度使东吁国廷严抓走私,以明和大虞的敌对态度。 但这不过是表面文章罢了。 真实的情况是东吁朝内一批掌权派,借此机会打击其他参与走私的群体,使得大虞流入的丝绸、茶叶等热销品被他们实际垄断。 大虞境内的走私为何难以根除? 根子就出在这里。 大虞所产之物,不止在本国热销,在敌国也热销,这世上但凡牵扯到了利益,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楚凌在明特设榷关总署,在暗设立察事,表面来看是为打击走私,将榷税再度纳归中枢征收范围,使边榷能受中枢管控约束,当然除了上述这些外,还有一些是不能上台面讲的。 一个是避免违禁品,被人走私到敌国去。 一个是严查与敌国有利益牵扯的国贼! 楚凌从不惧怕活跃在表面的敌人奸佞,但对于一个国朝来讲,藏在暗处的硕鼠家贼,往往是最可恨的,也是危害最大的。 因为只要利益到位,他们什么都敢出卖。 这要不进行严厉打击,迟早要出大问题。 也是这样,在东吁渗透的隐龙卫,将国相周钊排在怀疑对象次位,不过针对这个怀疑,隐龙卫主官还附加了别的。 简而言之,是国相周钊有嫌疑,但可能不是策划者,甚至东吁国主之死,周钊是处于被隐瞒境地的。 毕竟他是东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真要做了这样的事,一旦对外暴露出来,其位置必然会受动摇的。 也是这样,排在周钊后的几位被列入重点怀疑范围,一种猜想是他们中的人,与慕容天香有勾结,借着暗害东吁国主之死,以扳倒东吁国相周钊,一种猜想是他们皆参与进来…… 总而言之就是东吁国主之死是有隐情的。 在御览完涉吁密报后,楚凌最直观的感受,是高度怀疑慕容天香所为,毕竟东吁出现动乱,这对北虏是最为有利的,而没有过几日,征东大将军府传回急递,言东吁打着为国主复仇的旗号进犯大虞,楚凌更坚定了心中的猜想。 因为事情形成完美闭环。 站在最高维度去复盘全局,东吁因为国主之死势必生乱,这件事直接影响到国相周钊的地位,在东吁国内出现汹涌国情下,周钊必然需要一个宣泄口,以此来转移矛盾,使自己的位置能够巩固。 毫无疑问跟东吁是死敌的大虞,就成了东吁国主之死的宣泄口,因为只有对外,周钊才有可能对内梳理,如果周钊选择直接对内,势必会出现不可控因素,从而导致自己的权位不保。 但问题是,东吁这样做,无疑是给了大虞机会。 跟东吁打,大虞占优啊!! 此前大虞几次出兵,想要一举灭掉东吁,使东吁之地重归大虞治下,如果不是北虏、南诏、国内相继出现问题,这世上就再无东吁这一国度。 “东吁哪儿来的底气,敢将叛国贼首之死,嫁祸到我朝身上!!”楚徽冷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起来,这使在看机密简报的群臣,不少揣着各异思绪,循声看向了面色冷峻的睿王。 给群臣派发的机密简报,是楚凌命人誊抄汇总的,隐藏了隐龙卫的身份,将其所呈密报与征东大将军府所呈混在一起,使得这一对外的国之利刃不被人所知。 “陛下!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针对东吁国主之死,继而引起的所谓动乱,最占便宜的就是北虏了。” 孙斌皱眉上前,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当初臣奉旨北伐,与北虏在拓武山脉交战,据所派斥候探查,就发现了这个北虏公主的旗号。” “此女要真像简报上所提那样,是直接潜入东吁境内,参与到挑唆我朝与东吁叛逆的战事,那臣怀疑此事定不会到此结束。” “陛下,臣以为定国公说的没错。” 张恢紧随其后,顺着孙斌之言讲起,“东吁叛首之死真相怎样,暂可搁置一旁不提,这个周钊有此行径,明显是错判了周遭形势,是按着先前的境遇对待。” “在他的潜意识里,跟我朝的战事,即便是打起来了,到时只要有北虏、南诏任一与我朝有敌的介入,那么对外战事就能结束。” “此人是知晓北虏在与我朝交战失利,损失了拓武山脉过半之地,但他觉得一旦其与我朝交战,北虏定然会怀恨向我朝发起攻势。” “当然,在此人的盘算下,即便北虏到最后没有介入,但只要南诏得知此事,其肯定会趁势对我朝进犯的,甚至散布消息,说我朝不止跟其打起来,还与北虏打起来,那南诏定然不会错此良机的。” 楚凌笑了。 张恢所想的这些,恰是他此前所预想的。 因为只有这个假设,能使东吁行径成立。 按着东吁权臣周钊所想,跟大虞先打一段时期,待他趁势解决了内部问题,便寻求外部的介入,这样就能跟大虞停战了,到时他的地位在东吁会更加巩固,关键是大虞还拿他没有办法,至于说这期间战死的将士,那根本就不再周钊考虑之内。 这就是个标准的政客!! “陛下,臣有一点很担心。” 在这等境遇下,孙河上前行礼。 孙河的话,引起不少人关注。 跟先前比起来,孙河改变很大。 “说。” 楚凌打量着孙河,语气平和道。 对于孙河彻底低头之变,楚凌是很欣慰的,这样一个人,虽说犯了些错,但考虑到所处时期的特殊,没必要彻底打倒,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孙河想要的,跟徐黜想要的,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站在孙河的角度,其是想在朝巩固地位,待到正统朝格局稳固了,其能够参与到对外征伐去。 可徐黜呢? 其是想把持朝政,当权臣。 前者,新君要表现不错,那是愿意交还权力的。 但后者,一定是不会的。 甚至大虞境内敢出现状况,发生废帝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而一旦废帝,大虞后续会怎样,楚凌不知道,但他的下场是注定的。 也是这样,徐黜为何要以死来破局。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也是注定的。 要么成,要么死。 但是这个死,是可以商榷的。 “如果我朝跟东吁打起来,北虏出兵的可能不大,毕竟其先前受到重创,且北虏治下并不安稳,针对北疆只需戒严即可,即便真出战了,依托陛下在北疆所置内外双线体系,足以应对北虏之动。” 在君臣的注视下,孙河讲述着心中所想,“但西川就不一样了,此前与北虏交战下,不止我朝取得了胜利,西川同样也取得胜利。” “因为此战,西川国内会发生什么,臣知晓的不多,但是臣却了解西川这个敌国,其一定不会错失任何与其有利的机会。” “如果在我朝跟东吁打起来,并有机会一举杀进东吁境内,西川是否会趁此机会,向我朝西凉一带展开攻势,这是必须要提防的。” 孙河的话,让一些人表情变了。 特别是楚徽。 其目光看向孙河,随即跟在龙椅上坐着的楚凌撞上。 这件事,在早先是被预判了的。 “还有。” 尽管殿内气氛有变,但孙河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道:“尽管在此之前,我朝趁着南诏境内出现动乱,征南大将军梁牧借此机会,出兵夺取了龙虎关,使我朝在南域一带,对南诏占据不小的优势。” “可我朝要提防一种情况,即一旦西川介入其中,我朝双线作战下,南诏余孽是否会出兵!!” “臣附议!” “臣附议!” “臣……” 孙河话音刚落,韩青、萧靖、张洪等文武纷纷上前作揖,这的确是要考虑的事,真要跟东吁打这一仗,就必须将方方面面考虑清楚。 ‘这就是大虞所处境遇啊,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着群臣的反应,楚凌面无表情,可心底却生出唏嘘,也是在充分了解国情后,对太祖、太宗他们,楚凌是有敬佩的。 能够在这样的处境下,保持住大虞国土完整,使大虞处在安稳下,国力是不断向上攀升的。 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讲一句不好听的话,真要是出现特殊境遇,使得大虞周遭敌国,相继对大虞展开攻势,形成了四国伐虞之势,那大虞真就岌岌可危了。 这也能从侧面反应,为何在太祖一朝时,大虞频频对外展开征伐,甚至在后期开启一系列大案,最根本的一点,是太祖朝的使命不一样,其必须要对外扬威,以叫周边敌国知道招惹大虞的代价,对内整肃,以叫国内知道过线的代价是什么。 正是有太祖打下的基础,才能使太宗克继大统后,能够将主要精力放在内政上,使大虞国力节节攀升。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这从不是空话套话。 这是有依据在的。 到了后继之君,大虞要面对的使命更大,不止要对外扩张,还要顺势解决内忧,这是要交替前行的。 这个交接棒,交到了楚凌手中。 “陛下,如今对我朝而言,最重要的是提出严正抗议!!”在这等境遇下,一直沉默的刘谌,此刻上前作揖道。 “东吁叛逆内部出现状况,却将此事嫁祸在我朝身上,这摆明是别有用心,陛下当颁布旨意,加急派至征东大将军府,以叫信国公王昌派人斥责东吁叛逆无耻行径!!” “与此同时,以中枢的名义向朝野颁布政令,言明此次东吁叛逆的无耻行径,好叫……” “武安驸马,东吁叛逆都进犯我朝了!!” 不等刘谌将话讲完,孙河皱眉看向刘谌,语气冷冷道:“现在提出抗议,斥责叛逆无耻行径,你不觉得可笑吗?!” “不,此事一点都不可笑。” 迎着孙河的注视,刘谌语气铿锵道:“甚至本官严重怀疑,此前发生在我朝东域的哗变,是东吁叛逆暗中所为,其歹毒之心不加遮掩,东吁叛逆定是想以此,来遮掩与其在东域的走私勾结。” 要论坏,还是你坏啊。 楚徽听到这里,看向刘谌的眼神都变了。 不管这一战,跟不跟东吁打,至少现在,自家皇兄还没有提及此事,但是这个大义必须要占住了。 而且,东吁能将脏水泼过来,大虞为什么不行? 别忘了,大虞东域发生的事,是有一定的影响的。 特别是刘谌做的事情,把一批富户给强迁走了,这在朝野间是有大争议的,如果这个大义占牢了,不管是国外,亦或是国内,都不能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谁要是做文章,中枢是可以对此展开反击的。 孙河是典型的武将思维,认为出现这种事情,直接打就是了,这也是太祖朝惯用的一种方式。 但刘谌却是文官思维,不管仗打不打,但该占的便宜必须要有,而且就算是打了,有先前占的便宜,那更能凝聚人心,激发斗志。 太祖朝已是过去了,好的的确是要借鉴继承,但是不好的也要甄别掉,继而形成正统朝的方式。 很显然,猜想到刘谌所想的,不止是楚徽一人,王睿、张洪、萧靖、史钰等一众文官,也看出了刘谌的想法,这使得他们露出各异神色,很明显在思考这件事情…… 第一百五十三章 打与不打 “允!!” 冷峻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这使殿内气氛有变。 “陛下英明!!” 刘谌立时高呼起来,看到此幕,孙河眉头紧皱,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一旁的孙斌拉住,孙斌微微摇头示意,这叫孙河到嘴边的话止住了。 “鉴于东吁叛逆的无耻行径,我朝必须要叫各国知晓,此事不止要派人去往东域,叫征东大将军派人去斥责东吁叛逆。” 坐于主位的楚凌,掷地有声道:“朕还要派人前去北虏,西川,南诏各国,叫他们知道东吁叛逆的此等行径。” “此外在国内,朕要叫大虞子民皆知东吁无耻嘴脸,为了遮掩此前在我朝做的事,竟泼给我朝这等脏水!!!” 一言激起千层浪。 对刘谌的提议,殿内诸臣中,是有不少能揣摩到的,这是先将大义给占了,有了大义在,一切就都主动的。 打与不打,皆在大虞这里。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揣摩到这点的大臣,无不能看出刘谌这是在给天子谋势,天子同意了,这仗是必然要打的。 虽说打与不打,天子至今都没有表态。 但透过对一些决断的态度,其实是能猜出一二的。 被召至御前的文武,那都是朝中重臣,到他们这一层次,看待问题的角度,跟朝中多数大臣是不一样的。 对于东吁这一仗,多数人的想法是倾向于打的。 想法相同,但立场不同。 孙河他们就不说了,对于能对外征伐之事,身为武将,考虑的永远不是别的,是能有仗打,这样他们的价值才能体现出来。 对东吁这一战,内心格外强烈的,正是孙河。 其迫切需要一场仗,还要是大胜仗,以此扭转天子对他的看法,毕竟仅靠一些小举措,就想扭转想法,这是不现实的。 这也是为何刘谌提及所想时,孙河会有那反应的原因,因为孙河担心这样一搞,影响到天子对东吁的震慑。 而刘谌,就更不用提了。 这要是对东吁打起来了,只要他提议的天子采纳了,那他就立时从风口浪尖上下来了,关键是他还能顺势做些别的。 吏部尚书史钰也是一样,就他上疏举荐的官员,如今可在朝引起很大轰动,即便此事已走完流程了,但是争议仍在啊。 如果有外部的状况转移注意,则他在朝的境遇就不同了,关键是擢升的那批官员,也会减少很多不必要关注,好叫他们在新的位置上,能够尽快的熟悉与适应环境,从而在各自位置上开展工作。 可天子讲的,明确超出不少人预料。 “陛下,对东吁叛逆的无耻行径,臣斗胆请谏,要对北虏、西川、南诏等国有所隐瞒才好。” 作为此议的谏言者,刘谌努力平稳心神,在见殿内诸臣没有一人站出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作揖规谏。 毕竟他是真没有猜出天子到底是怎样想的。 难道天子不打算跟东吁打吗? 可问题是,天子不像是怯战啊,要知道在此之前,对北虏的那一战,天子是在中枢毫不知情下,乾纲独断下谋划了北伐之战。 十几万中枢精锐调离中枢。 这北伐期间一应所需皆由内帑供应。 在公布北伐之意,朝中有不少反对和担忧下,天子仍保持强硬的征伐态度。 这都能表明天子对外征伐的态度啊。 怎么? “隐瞒?” 楚凌似笑非笑,打量着刘谌,“卿以为这件事可以隐瞒多久?一旦我朝对东吁之径有所动,北虏、西川、南诏各国势必能获悉此事,无非是时间早晚罢了。” “再一个,东吁国主之死本就是迷雾重重,其中真相到底怎样,在没有实质性证据下是无法做实的。” “在这件事上,我朝是绝对问心无愧的,既然是这样,那为何要遮遮掩掩?真要遮掩的话,岂不授人以柄了?” 刘谌:“……” 天子这是要打? 可真要打的话,这样一来,大虞岂不成众矢之的了? 万一大虞刚出兵没有多久,跟东吁叛逆打了起来,就有敌国跟着下场,那大虞岂不陷入双线作战,甚至多线作战之境了? 楚凌不讲这些还好,讲了这些,刘谌变得更没有思绪了。 因为他根本揣摩不透,天子到底是想打,还是不想打。 而刘谌所想的这些,殿内其他文武重臣也都在想。 “皇兄是想将这一战彻底摊开?” 在这等境遇下,楚徽走上前,朝御前作揖拜道:“既然有些事不可避免,索性就大大方方的挑明。” 楚徽的话,让殿内诸臣俱聚焦过来。 嗯? 这让不少人心中生出疑虑。 楚凌笑笑没有说话。 “不管东吁叛逆是因为什么进犯我朝,但眼下进犯我朝这是既定事实,在这件事上,我朝是占据着无可争议的大义。” 迎着自家皇兄的注视,楚徽继续说道:“更别提,东吁本就是我朝毫无争议的一部分,只因一些叛逆作祟,导致东吁从我朝分裂出去,跟东吁叛逆打起来,对于中枢而言,是要调集国内的对战意愿。” “而在此事明确下来,再向敌对诸国言明此事,即可使北虏、西川、南诏诸国看出我朝在此战的意志!!” “这是在无声的警告诸国,谁要是敢趁着我朝对东吁展开大战期间,对我朝敢有任何不利之举,那势必将遭到我朝严厉还击!!!” “知朕者,长寿也!!” 楚凌抚掌大笑起来,随即伸手道:“朕就是要以此让周边诸国知道,大虞跟数年前,甚至更早些,不一样了。” “谁要是敢趁着大虞有变故,觉得这就能从大虞身上获取好处,那他们大可以来试一试!!!” 讲到这里时,楚凌眼神冷厉起来。 自打完北伐一战后,楚凌一直想等待合适时机,对内对外明确一点,即大虞今后对于地缘方面的态度,将会逐步变得强势起来。 有北伐一战大捷兜底,无论是哪朝敌国想跟大虞为敌,都要先掂量一下,这个代价他们是否能付得起? 大虞必须要摆出无惧战事的姿态,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不然的话,一旦地缘形势出现变化,形成两国进犯,多国伐虞之势,这才是对大虞最为不利的。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斗争,是复杂多变的。 不是说,认准了一点,就不会改变了。 真要如此简单,那就不会有地缘博弈了。 楚凌从战略层面,已经认准要将北虏、西川、南诏、东吁等国尽数灭除的总体对外布局,但是这一想法,是需要逐步向中枢决策层阐明的,不可能一上来就宣讲出来,这样换来的不是勠力同心,把大虞周边诸国皆给灭掉。 真正会发生的,必然是现有决策层,势必会出现严重分歧,甚至是对立,闹不好这一战略布局,还会对外泄露出来。 一旦传到周边敌国去,那等待大虞的必将是四国伐虞,有这样想法的强劲对手,对各国而言是可怕的,是必须要彻底铲除的。 你可以在心中想,但却不能挑明。 哪怕都心知肚明,但彼此都要装作不知道。 这是国与国之间博弈最为常见的。 “陛下,臣有一言。” 韩青走上前,语气铿锵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朝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要速战速决,打到东吁叛逆低头,或者彻底收复失地!” “一旦周边诸国,有一国回过味来,顶着本国内外所临压力,在我朝对东吁展开关键之战时出动,局势就可能对我朝不利。” 到底是战神韩青啊。 看待问题是一针见血啊。 听到这话的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韩青讲这些,明显是揣摩到了自己的意图。 即便是叫敌国知道,并不代表着所属中枢决策层,就会立即明确是否出兵,毕竟这内部的,外部的,都是要通盘考虑的。 不可能说,牵扯到两国交战,出动大批精锐,期间还要调集大批钱粮,只脑袋一热就给决断了。 真要这样,这仗还没打,就已经败了。 因为太过于儿戏了。 如此就形成了时间差。 何况,楚凌是要将此事宣讲出去,以巩固大虞所掌大义,顺带明确大虞对外态度,但不代表就会将此消息,精准无误的同时传到北虏、西川、南诏各国啊,这本身就是存有时间差的。 或许在这期间,三国会通过私下方式,获取到大虞可能要的动静,但是大虞官方的态度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这必然是要调查,要研判啊。 这不又是一段时间差吗? 即便是在楚凌熟悉的后世,那个通讯发达的时代,很多时候出现的事件,打的同样是时间差。 利用好时间差,就能掌握很大优势。 ‘所以天子是要打,而且极有可能是一战灭掉东吁?!’ 当韩青讲的话,被殿内群臣听到,尤其是在观察到天子的神色,不少人的心底默契生出两个想法。 对于前者,他们是没有太大异议的。 但是后者,东吁真能被一战灭掉吗? 毕竟大虞在此之前,不是没有谋划过灭掉东吁的平叛之战,东吁所占之地,对于大虞来讲太重要了。 临海,且在海域之上,还存有众多岛屿。 如果大虞能够掌控这片地域,不说别的,单单是借助海上运输,即可缩短向安东道等地时间。 一旦此势能成,则大虞今后对北虏,将占据难以想象的优势。 也正因为如此,使得大虞几次想征伐东吁,在或多或少取得优势下,最终因国外、国内形势的变化,使得此势一直没有形成。 这也成了太祖的一块心病。 甚至在太宗朝初期,一些大臣曾在私下议论过,如果不是因为东吁这块心病,或许太祖能活更长一些。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也就没有了后续。 人终究是向前看的。 “对东吁一战,朕的态度是打!!” 在这等境遇下,楚凌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区区叛逆势力,居然敢分裂我朝疆域数十载,甚至还屡次三番的挑衅我朝,对于这样的事,朕是绝不能允许发生的!!” “大虞健儿何其骁勇,既能在北疆力挫北虏,打的北虏不敢言战,更从北虏手中夺走多半拓武山脉,以为我朝开疆扩土。” “似东吁这等叛逆,那更不是大虞健儿的对手!!” “朕这次不仅要打到东吁丢盔弃甲,更要将大虞分裂出去的疆域,一寸不差的全给收复回来!!” 殿内诸臣听到此番言论,无不是脸色有变。 急促的呼吸声在殿内出现。 尽管在他们之中,有不少知道做到这一点,其实是很难的事情,别的不说,仅是北虏就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真要出现这种势头,北虏必然会有所动的。 同理,南诏也是一样。 一旦大虞灭掉了东吁,则整个形势就改变了,这用来提防东吁的精锐,谁能确保不会有一部分,分到南域一带去? “陛下英明!!!” 孙河掷地有声的山呼响起。 不管别人是怎样想的,孙河必须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对于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要把握住。 这次对战东吁的指挥,他必须要抢到手才行。 只有这样,他才能扭转先前所做种种带来的不利境遇。 ‘大虞跟过去不一样了,即便是要乾纲独断,但也必须要在中枢高层间统一想法才行。’看着殿内群臣的反应,特别是激起斗志的孙河,面无表情的楚凌,在心中暗暗思量。 ‘东吁的骚操作,真的是瞌睡了就有枕头递来,这样的机会要不把握住,如何趁势转移注意,好叫内部出现的矛盾给解决了。’ 楚凌决意打这一仗,不止是为了外部局势,更是出于对内部形势的研判,不管是从哪个角度考虑,这都是必须要打的一战,哪怕是在这一战中,可能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风险,但真要能把东吁给灭掉,这给大虞带来的优势将是无法估量的,因为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不能只算经济账! “陛下当真要一战平灭东吁叛逆?” 气氛明显不同的大殿内,随着萧靖的声音响起,殿内诸臣齐刷刷看去,而在这注视下,萧靖却面不改色,抬手朝御座作揖行礼。 也是这样,不少人的目光,终落在了御座之上。 “朕适才说的很明确。” 楚凌缓缓抬眸,语气掷地有声道:“东吁叛逆窃据我朝疆域数十载,朕作为大虞天子,断不能容忍此等叛逆,在我朝疆域作威作福,更以窃据之地袭扰、进犯我朝东域!!” “东吁叛首身死,这对我朝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朕要大虞健儿汇聚前线,以为国朝勘定叛乱!!” 萧靖听后,立时表明态度:“若是这般,勘定东吁叛乱主力,断不可从中枢抽调,需以征东大将军府所属戍边军为主。” “且不提与东吁叛逆交战如何,仅是我朝跟东吁交战,一旦周边诸敌知晓我朝意志,定然会在边陲有所动。” “我朝虽在四边置有戍边强军,以保我朝边陲安稳,但若遇多边强敌进犯,靠此想安稳边陲这是有凶险的。” “萧大人这是何意?!” 不等萧靖讲下去,孙河皱眉质问,“难道萧大人对戍边军就如此不信任?!” “荣国公先等萧某讲完。” 面对孙河的质问,萧靖没有丝毫惧怕,相反却很是平静的说道,随即,萧靖再朝天子作揖拜道。 “臣之所以这样讲,一方面是要保有对部分边陲驰援之力,一方面是以中枢精锐震慑治下。” “恰是因为东吁所处之地重要,我朝自太祖朝多次发起平灭之战,但每次至关键时刻或因国内之变,或受国外动荡,继而导致我朝收复东吁叛逆窃据之地,终以不了了之落下帷幕。” “如果陛下真下定决心,想要凭此之变收复旧土,则中枢所辖精锐不可抽调太多,不然此战打到最后,终会像太祖朝那样不了了之。” 你是真敢讲啊。 萧靖这话讲完,被殿内诸臣听后,不少人紧张起来,看向萧靖的眼神都变了。 即便是讲真话,那也要委婉一点啊。 尤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一些人想到这里时,内心忐忑的看向御座,他们想看天子是何反应。 而在这种注视下,楚凌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这反倒叫他们心中更忐忑了。 ‘这是要算账啊。’ 楚凌面无表情的打量着萧靖,心中暗暗思量起来,自己的想法,萧靖明显是看出一二了。 对东吁这一战,跟正统五年的北伐不同,这是一统中枢想法,要对东吁叛逆发起一场规模大战。 这潜在意思即对战东吁所需,一应从国库去进行调配,或许在这期间内帑会拿一些,但大头是国库在兜底。 萧靖,既是尚书省左仆射,又兼户部尚书,对外征伐的事,他可以不管,但打有准备之战,还是无准备之仗,他必须要管。 如果是前者,即便勒紧裤腰带,那也是要打的。 毕竟东吁窃据之地,能被国朝收复回来,这意味着什么,没有比萧靖更为清楚的了。 但要是后者,萧靖宁愿这一战不打。 钱粮耗费了,将士死伤不少,到最后,又因为曾发生过的再度上演,那萧靖不知打这一仗意义何在? 看起来,萧靖讲的是中枢精锐不可动,既要顾及边陲安稳,又要震慑内部宵小,实则萧靖想知的,是天子到底准备出动多少。 “既是对东吁叛逆展开攻势,中枢不派一兵一卒出战,只靠征东大将军所统戍边军,不足以彰显中枢平灭东吁叛逆之势。” 沉默了许久,楚凌这才悠悠开口道,“南北两军要出将出兵,朕若没有记错,当初东域境内出现哗变,南北两军合计出动数万精锐,今下这两支精锐都在何处?” “启奏陛下。” 南军大将军张恢,从朝班中走出,作揖拜道:“南军所派押解哗变军士及与榷关总署所查要案相关群体,今在宣武道治下。” “启奏陛下。” 北军大将军韩青紧随其后道:“北军所派今在宗庆道治下。” 针对东域治下哗变镇压结束,南北两军所派精锐,是分批撤离东域治下的,南军在前,北军在后,除却押解参与哗变被俘军士外,还有被强迁走的一应富户。 这等规模的战事,对两军来讲,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仗。 “以南北两军之名,八百里加急分赴宣武道、宗庆道治下,着所属营校原地驻扎。”楚凌伸手对二人道。 “所押哗变被俘军士一律编入死战营,凡在后续攻打东吁叛逆中,斩贼五级或先登两次,即豁免所犯罪行!” “至于跟榷关总署所查要案相关者,由上林军派遣营校前去接手,负责将一应群体押至京畿待审。” “臣遵旨!!” 张恢、韩青没有任何犹豫,立时朝天子作揖拜道。 这就是平灭东吁叛逆所派中枢主力了。 殿内诸臣听到这里,无不在心中盘算起来。 南北两军所出精锐合计有近五万,所押哗变被俘军士三万徘徊,这人数还说的过去,但是要靠谁来统辖,才能将他们给整合好? 也是这样,一些大臣的目光,开始在孙河、孙斌、韩青、张恢几人身上来回打转,毕竟是中枢主导的平灭东吁叛逆之战,中枢层面必须要派人挂帅的,不能叫在东域坐镇的征东大将军挂帅啊。 真要把东吁叛逆给灭了,这政治含义是不一样的。 ‘皇兄这是打算锤炼勋贵子弟了啊。’ 察觉到这些的楚徽,心中忍不住思量起来,尽管在此前北伐中,在军历练的勋贵子弟,算是取得了一定战绩。 可跟黄龙为首的羽林相比,多少还是差点意思。 平灭东吁叛逆这一战,恰好是勋贵子弟历练的好去处。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不会叫在宣武道的南军精锐,宗庆道的北军精锐原地驻扎,这摆明是想叫他们出战的。 而在这两部之中,凡是自家皇兄看上的勋贵子弟,可都是在其中的。 宗织,孙贲,董衡,曹京,昌封,李斌,徐彬,上官秀,韩城……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楚徽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中枢抽调的精锐,除朕提及的这些,最多再抽调两万,对外宣称十万精锐,参与平灭东吁叛逆之战。” 楚凌撩了撩袍袖,扫视殿内诸臣,语气掷地有声道:“朕打算在朝选一位主帅,负责此次对战东吁,征东大将军王昌为副帅,不知哪位爱卿愿为朕,为社稷分忧解难啊!!” 楚凌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陛下!!臣请战!!!” 没有任何的犹豫,孙河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一双双眼眸聚焦在孙河身上。 “只孙卿一人吗?” 楚凌的目光,在孙河身上停顿刹那,随即便扫向别处,微微抬眸的说道。 “陛下!” “陛下—” 一听这话,孙斌、韩青、张恢、黄龙几人相继出列,齐声朝天子作揖请命,只是不等他们的话讲出,孙河的请战将他们打断。 “陛下!!臣愿立军令状!!” 在众目睽睽之下,孙河单膝跪地,怒目圆睁的沉声喝道:“此战,臣若不能率我朝健儿平灭东吁叛逆,臣自战死沙场不归,另请陛下罢黜荣国公之爵!!” 殿内一片死寂,群臣心头震颤。 在场之人皆看出孙河想挂帅出战,孙河为何这样,很多人也是能看出的,但是这话说的太满了。 毕竟荣国公的爵位,乃是太祖高皇帝亲敕,授丹书铁券,允世袭罔替,非谋逆大罪不得褫夺。 楚凌眸光微动,似有波澜掠过。 他凝视着殿中跪伏的孙河,指尖轻叩龙椅扶手。 殿内寂静如渊,须臾,楚凌起身离座,缓步走下丹墀,响起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似敲在群臣心间。 他停在孙河身前,俯瞰着孙河说道:“卿当知,这军令状立下,就断无更改之事,卿当真想好了?” 孙斌、韩青、张恢、黄龙等人,无不是看向了孙河。 特别是孙斌,他想到自家大兄会抢下攻打东吁叛逆之机,以此扭转天子对其看法,但他没有想到自家大兄,会拿荣国公的爵位来立军令状。 “陛下!臣想好了!” 孙河深吸一口气,语气铿锵且坚定,朝跟前站着的天子表态,“臣蒙受国恩之重,天下皆知!!” “臣能得荣国公之爵,更是得太祖高皇帝厚爱!!” “东吁叛逆窃据我朝疆域数十载,这对我朝而言是耻辱,太祖高皇帝在世时,多次想收复此地,以彰显我朝赫赫军威,然有死敌、奸佞作祟,以至此事迟迟没有能成!!” “这次东吁叛首身死,乃是我朝不可多得的机会,臣若不能率我朝健儿,趁此势收复叛逆作乱之地,臣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说得好!!!” 楚凌朗声喝道:“这才是大司马大将军该有的风范!!” 讲到这里,楚凌弯腰,伸手搀扶起孙河。 孙河难掩激动的看着天子。 在看到天子锐利的眼神,孙河情绪更激动了。 赌对了!! 只要此战能灭掉东吁叛逆,那先前所做种种,天子定然会只字不提的,这对他来讲,对荣国公府一脉,都将是一种解脱。 “来人啊!!” 在孙河内心激动下,在群臣思绪各异下,楚凌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将朕珍藏的倚天剑取来!”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可听到这话的楚徽,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殿内所聚诸臣,是不知此剑的来历,但在看到楚徽的表情时,他们明显察觉到不对。 不多时,李忠捧着一把佩剑,快步朝御前走去。 而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下,楚凌伸手接过倚天剑,剑鞘玄金铸就,隐有龙纹缠绕,拔剑出鞘寸许,寒光逼人,殿内众人不由屏息。 楚凌凝视剑身:“此剑乃朕在上林苑时命人所铸,与之齐名的,还有七把,合称“上林八剑”,皆以天外陨铁锻成,此剑出鞘不饮血,誓不归鞘!今日朕赐你倚天,非为荣宠,实乃寄予平定东吁叛逆之重望。” 讲到这里,楚凌将倚天剑抽出,递到了孙河面前。 “持此剑,如朕亲临!!” 楚凌语气铿锵道:“朕希望卿持此剑,斩东吁叛逆众首,使天下皆知叛我大虞者,虽远必诛!!!” 孙河伸出双手,呼吸有些急促。 楚凌将所持倚天,交至孙河手中,剑柄尚存帝王掌心余温,剑身却带着丝丝寒意。 孙河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臣孙河,叩谢天恩!陛下之言,臣定铭记于心,斩东吁叛逆众首,使天下皆知叛我大虞者,虽远必诛!!!” “叛我大虞者,虽远必诛!!!” 余音在殿内回荡。 而聚在殿内的诸臣,无不露出各异表情。 这句话,他们太熟悉了。 当初北伐之际,天子曾讲过犯我大虞者,虽远必诛!! 这是对周边强敌的强硬态度。 而这次,针对东吁叛逆,天子再度表明了强硬态度。 这不止是针对东吁叛逆,同时也是在告诫本土治下,如果谁要是敢做出有违大虞社稷之事,一旦被中枢给查到了,不管是在何处,势必会遭到正义的铁拳! 统御一方国朝,该立起的规矩,就必须要立起来。 什么是底线。 什么是红线。 都必须要清清楚楚的,不能有任何含糊之处。 楚凌就是要通过对东吁这一战,进一步竖立起中枢的强势威仪,以此来警告那些有私心,有算计的家伙。 一个个在规矩之内,那怎样都行。 但要是敢坏了规矩,下场不会好。 与此同时,这也是在凝聚大虞民心,通过这样的方式,叫大虞治下的万千子民知道,他们忠于的朝廷,到底是怎样的,这样强势的朝廷,在面对任何不公之事时,势必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他们这一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楚凌要用自己的方式,来给大虞打造起独有的家国情怀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运筹(1) “让荣国公挂帅指挥平灭东吁叛逆,还真有可能一战将东吁叛逆灭掉!” 皇城,宗正寺。 刘谌随手将喝空的茶盏放下,情绪仍有些激动,看着坐于主位在拨弄念珠的楚徽,“要说在朝谁最想建功立业,那非荣国公莫属了。” “姑父这话是何意?” 楚徽似笑非笑,看向刘谌说道。 “呵呵…” 见楚徽如此,刘谌讪讪笑了起来。 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自天子掌握大势,将逸散的皇权凝聚起来,这使得一些人是难安的,毕竟在权力场上做了选择,那么与之相对的,除了有获益外,还有代价! 徐黜的死,就是最好明证。 尽管徐黜所谋之事,连成势的苗头都没有,但因为其想了不该想的,那么就必然要付出代价。 如果不是有太皇太后压着,在朝有一帮老臣制衡,那徐黜所谋之事,还真不一定会怎样呢。 谋当权臣与巩固权势,这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后者,如果形势有变,还有斡旋的可能。 但是前者,却没有任何斡旋的可能。 这在中枢的文武重臣中,看的都很清楚,只是对一些人来讲,他们没有想到徐黜会如此狠辣果决,对别人够狠,对自己更狠,他这招以退为进,看似使庆国公府元气大损,甚至搞废了徐恢,但却给徐氏留有一线生机。 今后徐氏是否能重现荣光,一个是看皇后能否诞下嫡子,一个是看徐彬能否在军立稳脚跟。 文转武也好,武转文也罢,这都是难如登天的存在。 徐彬承受的压力,是远超同龄人的。 但这是徐彬必须要承受的。 哪怕这个代价,不是徐彬造成的,可对徐彬而言,他却必须要主动挑起来才行,谁叫他是徐氏的长房长孙! “姑父觉得此番对东吁叛逆发起攻势,我朝是否能一举荡平叛逆,收复被叛逆窃据的旧土?” 见刘谌不言,楚徽没有揪着这个不放,而是将话题转到了对东吁叛逆一战中,毕竟楚徽也没有想到,自家皇兄会下如此决心,要在如今就提出平灭东吁叛逆之事。 “讲真话。” 在刘谌准备张口时,楚徽的一句话,让刘谌明显有停顿。 刘谌的表情变了。 “此战,臣也说不准。” 刘谌紧皱眉头,语气低沉道:“尽管有出动的中枢精锐,南北两军改制以来,跟先前是有不小改变,又有数万炮灰消耗东吁叛逆。” “可平灭东吁叛逆一战,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相信殿下也知,东吁叛逆跟我朝治下,其实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而这背后是极深的利益牵扯。” “这点侄儿是知晓的。” 楚徽点点头道:“我朝真要对东吁叛逆发动攻势,暂不提北虏、西川、南诏这些死敌会有何动作,可以肯定的,与东吁叛逆背地里有瓜葛的,必然是会做出种种举措,以此来延缓我朝所派精锐攻势的。” “不错。” 刘谌紧随其后道:“不出意料,待到该势明确下来,必有不少地方有且不限于诸价涨幅,地方性骚乱,舆情煽动等事发生。” 楚徽紧攥着念珠,眉头紧锁起来。 因为刘谌讲的这些,就曾在大虞上演过。 太祖朝的时候,不是没有调查过此事,但结果呢,被查到的那些嫌犯,只是藏在更深处的提线木偶罢了。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充当媒介作用。 甚至在提线木偶之上,还有一些是傀儡,查这些耗时费力不说,可能查到最后,有用的线索会自己断掉。 “姑父认为在我朝治下,真存在那种只手遮天,但却查不到的存在吗?”也是想到这里,楚徽皱眉看向刘谌道。 “殿下,臣觉得有。” 迎着楚徽的注视,刘谌表情正色道:“存在即合理,在这天下,不止有我朝,往前追溯,还有很多国朝。” “臣讲句大逆不道之言,国朝有倾覆的,但藏在国朝之下,传承千年的门阀势力,却是经久不衰的。” “到了一定的规模,主家,分家是必然的趋势,姓氏不是唯一,重要的是血脉延续及传承。” “难怪皇兄会下此决心。” 楚徽喃喃自语:“既然在内不能查出些什么,那索性就把目标放在外部,真要能将东吁叛逆给灭了,那么有些踪迹就必然会暴露出来。” “所以怎样取胜才是关键。” 刘谌伸手道;“跟我朝东域接壤的东吁叛逆,其治下所窃之地,大致有三道之地,与平原道接壤的天门西道,其实并非难攻之地,这一带地势平坦,但凡懂兵之人付出些代价,都能将这一带拿下的。” “真正难的,是天门七关!!” 楚徽语气铿锵道。 “不错!!” 刘谌顺着话说道:“这七处关隘是通过东吁叛逆所窃腹地的要冲,在太祖朝时期最有希望的一次,是夺取了其中四关,但也是在那等境遇下,不止我朝国内出现动乱,更有北虏、南诏两国进犯……” 听着刘谌讲述的种种,楚徽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能够想到,自家皇兄为何要打这一仗。 拿下东吁叛逆所窃之地,会给大虞带来什么,这就没必要多提了,要是不重要的话,就不会在意这片土地。 除此之外,自家皇兄想借此机会,进一步彰显中枢威仪及强势,同时,趁着有对外之战的发生,转移中枢及地方出现的矛盾及注意,继而趁此机会将它们逐一解决了。 而这个解决,还暗藏有揪出一批藏在暗处搅动是非的家伙。 这样一盘大棋布下,获益是很明显,但承担的风险与压力也很大。 当然,还有一点,楚徽没有深思下去。 那就是北虏!! 在楚徽的脑海里,浮现出慕容天香的身影。 依着对自家皇兄的了解,真要坐实慕容天香在东吁做的事,这真要公之于众,最会受到刺激的,其实是西川。 好嘛。 你北虏的手,伸的够长啊,不止在虞朝搞事情,还在东吁搞事情,那这是不是代表会在大川搞事情? 这样的事,一旦在西川统治阶层传开,这含义就不一样了。 这是顶级阳谋。 关键这个阳谋,是需要契机布下的。 “姑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似是想到了什么,楚徽的表情突然变了,看向刘谌说道:“从一开始,孙河就是皇兄推出来,吸引各方注意的大旗?” “嗯?” 刘谌听到这,表情变了。 不知为何,刘谌的手,突然轻微颤抖起来。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 孙河是谁? 当朝大司马大将军,凭功敕国公爵,这可不是靠殊荣就能得到的,这是人孙河在早期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孙河立下的汗马功劳,这是不可磨灭的。 “睿王殿下!” 恰在此时,在正堂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这让刘谌的表情变了,他难以置信的看向楚徽。 这不可能吧!! 刘谌的心跳加快许多。 就连呼吸都急促不少。 李忠走进正堂时,看到已起身的睿王徽,还看到了表情有变的刘谌,不过目光在刘谌身上短暂停留后,李忠便朝楚徽作揖道:“陛下口谕,召您即可进宫。” “走。” 楚徽没有犹豫,立时对李忠说道。 “驸马爷。” 可李忠却不急着走,而是看向了神情大变的刘谌。 “本官没有来过。” 迎着李忠的注视,刘谌立时就道。 李忠别具深意的看了眼刘谌,随即便转身,紧跟在楚徽身后离去了。 “这,这,这……” 适才站起来的刘谌,在李忠离开后,此刻竟然腿软的坐下,但没有坐稳,竟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冷汗,已浸湿了他的贴身衣衫。 他似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晓的事情。 但是关于这些,他却一点都不敢往外去传。 …… 夜幕笼罩下的大兴殿,透着一股难以用语言言表的威严。 灯火通明下,映照出一道道影子。 楚徽在赶来时,感受到了这种无形压迫。 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激动不已。 “臣弟拜见皇兄!!” 在进殿的那刹,楚徽朝伏案忙碌的楚凌作揖道。 “朕为何打东吁叛逆,长寿应是猜到了些吧?” 楚凌放下御笔,抬眸看着作揖的楚徽,露出一抹淡笑道。 “臣弟猜到一二,但不一定是对的。” 楚徽没有犹豫,抬头朝自家皇兄笑笑。 “坐吧。” 见楚徽如此,楚凌伸手示意,“对你,朕还是了解的,猜到就猜到吧,有些事,还是要靠自家人来办。” “皇兄,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楚徽听到这话,立时上前,对楚凌说道:“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臣弟要是眨下眼,就不是您养大的!!” “没有这样严重。” 楚凌呵呵笑了起来。 对自己这位皇弟,他还是信任的。 原本按着他所想,针对东吁叛逆之战,是要晚几年再打的,毕竟准备更充分些,这把握也就更大。 可是在了解的多了,特别是国内外形势的转变,使得楚凌明白一点,有些事不是他想怎样谋划就怎样推动的。 形势不等人。 “让孙河挂帅出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楚凌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神情自若道:“南北两军改制,是关乎我朝根本的大计,因为这项改制,使得上林军也被抽调空了,当然,这也与九门提督府的筹设有关。” “至于羽林军,朕是不打算再动的,至少没有达到朕的预期前,羽林军是不会对外出战了。” 楚徽表情严肃的听着。 “说起来,也是孙河有气运在身。” 楚凌放下茶盏,露出一抹淡笑,倚着凭几对楚徽说道:“这个人,注定是要在正统朝有一席之地的。” “不过,涉及到一项重大机密,朕还是不放心交给他,倒不是不信任孙河,是因为这项重大机密,是影响极深的存在。” “代朕出征吧,除了因为这项重大机密外,还有一点,即收复东吁所窃之地,必须要有皇族出面,不然攻灭东吁叛逆,所斩获的政治意义太大,叫一帮外臣全占了,这不是对他们有利的,这反倒是害了他们。” “臣弟遵旨!!” 一听这话,楚徽立时作揖拜道:“皇兄放心,臣弟定不辜负您的厚望!!” “呵呵…” 楚凌笑了起来。 让楚徽出战,是他深思熟虑后定下的,除了要守住机密外,还有一点,是给楚徽增添些底气。 既是要留在朝做王大臣的,那手上就必须要沾血。 不然谁会真的畏惧? 尤其是楚徽后续要做的事情,还是整顿吏治这类长期要紧抓的斗争,不增添些威慑,是不足以震慑到最底层的。 在京畿道治下的微服私访,让楚凌看透了这一点,这还是在大虞腹地,都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这要是天高皇帝远,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呢。 楚凌不怕有人贪腐,有人谋私,因为只要他们做了,就会有被查到的那天,一旦查到了,那下场就是注定的。 楚凌怕的,是藏在暗处的。 不是说有了锦衣卫等隐秘战线的组织,就一定能把所有事都给查到。 毕竟这世间的腌臜事太多,保不齐就有一些是长期在暗处的,这对大虞的统治危害实在是太大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运筹(2) 针对东吁叛逆的平叛大计,已在中枢决策层达成了共识,这在楚凌看来,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自正统三年起,大虞中枢经历一次次风波,朝局动荡不停,紧密围绕皇权巩固而变的,是一批批旧臣的倒下与新锐的崛起,这使大虞形成一次次的洗涤,永昌朝已成过去,一帝三后过渡的时代落下帷幕,属于全新时期的正统朝,正在逐步增强对天下的凝聚及影响。 今下被楚凌初划正统朝决策层的文武重臣,需要用一场极致的抗压测试,来确立在中枢的位置。 正统四年的对虏之战,是楚凌没有对外有任何商榷,乾纲独断下发动的战事,恰是这场北伐,标志着楚凌在那至尊宝座上,没有任何的争议或别的。 乾纲独断,在今后一段时期,还会在正统朝上演。 因为楚凌需要将自己的意志和决策,不断地下沉到大虞每寸疆域,以此来调动一切资源来完成部署。 不过在一些事宜上,楚凌需要有一批肱股栋梁,在中枢及地方的重要位置,为自己紧盯着一些领域。 所以就有了这次东吁叛逆的平叛大计。 楚凌需要看看,被他划为中枢决策层的重臣,在面对内部有分歧、状况下,要对外部彰显大虞威慑,如此复杂多变的处境下,他们一个个的表现到底如何。 这天下是楚凌的不假。 但是统御和治理这天下,是需要有一批肱股栋梁,在重要的位置上,去发挥出各自作用及影响的。 作为他们的最高统帅,楚凌要看清他们每个人。 战争机器的开启,是需要一定的预热阶段的,不是说前脚刚明确了军事目标,紧接着仗就打起来了。 统筹主导过一次对外战争,让楚凌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虞宫,大兴殿。 别看针对东吁的战事,已经在中枢决策层达成一致,但是氛围却没有太大改变,一切都跟过去一样。 位处虞宫的楚凌,感受到中枢有司没有太大变化,一切都在按着原有轨迹运转,对此楚凌是很满意的。 倘若前脚刚明确一些事宜,后脚就传的沸沸扬扬,楚凌就要考虑一件事,把泄露消息的人严惩。 不管是有意的,亦或是无意的,连这点战略定性都没有,大虞如何在这大争之世下伟大起来? 说起来,处在正统朝权力顶端的文武重臣,又有哪个是简单的? 别管是一直都在的,亦或是后期擢升的。 他们经历了别人未曾经历过的,两次新旧权力的更迭及冲击,还有夹在中间的更复杂政局动荡,别说是在大虞一朝很罕见,即便是在前朝也是少有,哪怕在前朝,不乏后宫掌权,权臣当道这类现象,可问题是这往往持续十余年,甚至是更久,像这样在短短数载内,就经历多变故,中间还伴随有内叛外战,根本就是找寻不到的。 正统这一年号,注定是不同凡响的。 因此正统朝的君臣,注定也是非凡的。 “你能考虑到北虏公主,可能没有返回封地,而是潜入到西川境内,证明你是真的用心了。” 大殿之内,罗汉床上。 楚凌御览着所持奏疏,言语间透着赞许与欣慰,听到这话的鸿胪卿尹玉,这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 说实话,即便是到现在,尹玉还是有些恍惚的。 毕竟这仗打的太频繁了。 北伐是正统四年发起的,但是到了正统五年才结束的,这期间大虞中枢也好,地方也罢,是存有各种风波与变动的。 眼下正统六年还没结束,关键是因为先前的一些事宜,导致一些状况,紧密围绕着国朝抡才暴露出矛盾。 按着正常的逻辑,一切应已国内为重,只有将问题给解决了,朝局也好,社稷也罢,才能安稳下来。 但是大虞外部的形势变化太快了。 东吁国主的死,这是会引起连锁反应的。 哪怕其在活着时,在东吁权柄被架空,可能产生的影响不太大,可是人死了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甚至在准备这份奏疏时,尹玉的思绪有些飘散,如果是在大虞,今上没有掌权,没有理政,那么大虞是不是就会像东吁叛逆一样? 也是想到了这里,尹玉不敢再想下去了。 现在的大虞不是那样的!! “对于我朝来讲,针对东吁平叛一战,最占优势的窗口期,大概就是两个月徘徊。”楚凌将奏疏合上,抬眸看向尹玉,声音低沉道。 “在这期限内我朝要做的太多了,兵马调动,粮草调度,对内严守,对外迷惑等等,在此基础上,针对东吁的攻势要展开,一句话,等到北虏、西川、南诏各国知晓,我朝精锐要杀至天门七关一带,最好能夺占三到四关,以形成对东吁的战略压制!” 尹玉的表情变了。 这压力太大了。 即便是在太祖朝时期,最占优势的那次,达成上述战略意图下,也用了四到五个月的时间。 尹玉是没有打过仗,但其中难度有多大,他还是知晓的。 不管怎样说,他是驸马。 或许在朝没有权势,可知晓些事宜,对他来讲还是可以的。 为什么楚凌要从皇亲国戚中,特别是太祖、太宗两朝驸马中,挑选一些赋予要职,楚凌看中的就是他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大虞。 因为在一些时候,他们是冷静的。 再一个,先前一直被压制,没有权力在手,这也使得他们要比勋贵文臣要更谨慎,不会说做出格的事。 “不过达成上述种种,只是一个开始。” 楚凌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随即对尹玉说道:“能否为前线争取时间,力争在各国有所反应前,使我朝精锐能一举夺取余下诸关,使得东吁叛逆所窃腹地,彻底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鸿胪寺的担子可不小。” “南诏还好一些,毕竟离东吁最远,即便是知晓消息,那也是最后知晓的。” “再加上我朝在其生乱时,攻其不备下夺占了龙虎关,即便是有所动,南诏产生的影响也是极小的。” 对!! 这是能占据的优势。 尹玉的表情有变,龙虎关对于两国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是知晓的。 至少在两国接壤之地,南诏不管有任何举止,都要顾忌龙虎关,一旦情况有变,则大虞即可通过龙虎关杀进南诏境内。 “陛下的意思,关键就在于北虏和西川。” 想到这里,尹玉讲出心中所想。 见尹玉说话,楚凌没有出言打断。 他需要的是有想法的肱股,而非是提线木偶。 见天子不言,尹玉压着心底忐忑,继续说道:“基于东吁出现动乱,并对我朝做出进犯之势,在这一环境下,真正占据优势的,正是北虏。” “毕竟在此之前,北虏遭我朝重创,加之北虏腹地出现动荡,虽说过去了最凶险之境,但北虏国力仍未恢复。” “不到万不得已之下,北虏是不会轻易出动大军的,毕竟我朝在拓武山脉,是安置有大批精锐的,这在此之前也在持续袭扰着北虏。” 楚凌露出赞许之色。 能够在这复杂局势下,清晰的知晓主次矛盾,这看起来很容易,实际上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办到的。 “所以西川是关键。” 尹玉似抓住了重点,向前探探身道:“基于北虏公主可能潜入西川的假设,我朝要做的就一点,如何安稳住西川的同时,能够迷惑住北虏公主,继而使北虏在错误的预判下,做出错误决策。” “不错。” 楚凌微微一笑道:“打仗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攻心为上,西川也好,北虏也罢,都是不愿看到我朝收复旧地的。” “但问题是,局势不一样,所用方式就不同。”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这不止是在个人,即便是在国与国之间,也是适用的。” 既然尹玉在这方面有天赋,那楚凌不介意引导与培养。 鸿胪寺的职权,掌赞导相礼,这是世人所知晓的,但更为重要的一项,其实是外事这一块儿。 礼部是也有这部分职权,但主要是对内礼仪这一块儿,具体负责对外的,还是鸿胪寺占据主导。 因为过去的国情,还有复杂的外部环境所致,使得鸿胪寺在这一块儿,表现得并不突出。 可到了正统朝,楚凌却打算改变这一切。 明确了要对外征伐战略不假,但不可能说,上来就跟周边各国都打起来,这是很不理智的。 远交近攻,这是要贯彻正统朝的。 “陛下,如果是这样的话,臣觉得此前来访我朝的西川九皇子,是值得去拉拢的。”尹玉想了想,起身朝御前作揖拜道。 “自我朝对北虏发动攻势下,对北虏占据优势的,不止是我朝,西川也是有的,而且因为这一变动,使得西川国内是有不少变动的。” “要是能通过一些方式,使得西川国内出现变数,从而延缓对我朝的军事做出部署,这能极大增加我朝一战平灭东吁叛逆!!” 讲到这里时,尹玉内心是激动的。 如果在这一战中,鸿胪寺能发挥重要作用,今后在朝的话语权,无疑是增大很多。 对于权柄,尹玉或不看重,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该待在什么位置上。 但是这并不影响尹玉有别的想法。 鸿胪寺有了变化,那对他也是有莫大好处的。 “卿觉得以联姻之名,出访西川如何?” 见尹玉如此,楚凌嘴角微扬,讲出心中所想。 嗯? 尹玉先是一愣,毕竟天子没有诞下子嗣,至于太宗所诞,公主就那几位,关键都已经尚驸马了。 这何来的联姻。 可紧接着,尹玉表情变了。 这不过是个说辞罢了。 毕竟在此之前,北虏和西川,不就打过这种旗号来访过? 这联姻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 既然北虏和西川能用,那为什么大虞就不能用? 抛开针对东吁这一战不谈,大虞真要派人前去西川,在西川国内,是有一些人希望大虞能来的。 因为来了外人,就会出现变数。 关键就在于谁更技高一筹了。 “陛下英明。” 想到这里,尹玉立时作揖拜道:“臣觉得此事未尝不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朝应在大军出动前夕,就主动宣讲此事。” “借此名义遣使,既能暂安西川之心,又能乱其朝局,待其内斗自顾不暇,我朝便可趁势而动。” “关键是此事一旦宣讲开,这对我朝内部也是不小的震动,甚至会有很多人猜想此事到底是为何。” “呵呵…” 楚凌笑了起来。 自己的想法,尹玉揣摩的很清楚。 这是让他高兴的。 针对东吁要展开的战事,不止要吸引外部注意,更要转移内部注意,这样就能在大变之下,捎带手把一些问题给解决了。 比如,有些人不是把心思放在抡才上,好啊,那就趁着这样的机会,在局势出现反复下出手解决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还能为前线征战,积攒一批钱粮,继而是国库的压力,不用太大。 只需一纸诏书,便可掀起波澜。使臣未动,流言先起,朝野上下必会暗潮涌动,有些耐不住性子的人,肯定是会有所动的。 如此机会不就来了? “卿觉得,由卿亲自前去西川,如何?” 想到这里,楚凌探身看向尹玉道。 尹玉心头一震,当即跪地叩首:“臣愿效犬马之劳。”他深知此行凶险,然亦是机遇。西川权贵盘根错节,若能借势搅局,不仅可助大军进击东吁,更能为鸿胪寺博得空前地位。而他自己,也将真正踏入权力中枢的视野。 不过与之相对的,这会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甚至是还可能遇到凶险之境。 但尹玉知道一点,机会来了,如果把握不住的话,那今后就再无可能了,关键是这次要是退缩了,这就失去了天子的信任,而这是尹玉绝不愿看到的,毕竟他知道自己有今下地位,那靠的就是天子的信任与倚重!! 第一百五十七章 帷幄(1) 翌日,御前派人至鸿胪寺颁诏,命金山驸马、鸿胪卿尹玉出任和亲主使,挑选赴西川属官随行,择吉日启程赴西川。 此诏一经宣布,即叫鸿胪寺上下俱惊! 在没有任何征兆下,天子突然颁此诏书,要跟有国仇大恨的西川和亲,这如何能不产生震动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从震惊、错愕的情绪下,回过神来的鸿胪寺诸官吏,无不是在心中反复揣测圣意,却始终难以捉摸。 在此等境遇下,鸿胪卿尹玉却神色如常,当众接下了诏书,负责宣读旨意的李忠,面无表情的带队离去了。 李忠这一走,鸿胪寺内在短暂死寂后,瞬间炸开了锅,鸿胪寺高官围聚到尹玉身前,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面对众人的急切询问,尹玉没有任何答复,直奔所在公事房而去,留下了表情各异的众人。 也是如此,鸿胪寺发生的事,以最短的时间传遍中枢有司。 而在中枢有司当值的一应官吏,当得知这样的消息时,无不为之哗然,议论之声充斥廊庑。 对于中枢任职的多数官吏来讲,他们不明白为何天子突然就要跟西川和亲了? 难道是西凉出现变故? 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一时间各种猜测如风中流火般四散蔓延。 可这一消息,在传到中枢有司一些主官时,一个个的反应就却意味深长,或凝眉沉思,或悄然低叹…… 榷关总署。 正堂。 “本官知道了,先退下吧。” “下官告退。” 在刘谌的注视下,一青年官员毕恭毕敬的行礼,随即便低首退了下去,在青年退出的那刹,刘谌微蹙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难道这就是陛下召睿王的原因?’ ‘陛下想通过睿王跟西川和亲,以达到安抚西川的目的?’ ‘不应该啊,这说不通啊!’ ‘就算西川真答应和亲,可一旦知晓大虞要对东吁展开攻势,那势必会有反应的啊,不可能说因为和亲,就坐视大虞收复旧地啊。’ ‘这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啊!’ 因为鸿胪卿尹玉将奉诏出使西川,以促成两国和亲一事,这使刘谌内心思绪万千,也是这样,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一日发生的场景。 即便是到今下,刘谌都忘不了,李忠那带有警告的眼神。 平日里的李忠,是乐呵呵的,见谁都这样。 可那日李忠的表现,让他觉得太陌生了。 也是这样,使刘谌得知此事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对!不对!事情肯定不是这样的!!’ 刘谌呼吸突的急促起来,下意识间手指敲打着桌案,眼神警惕的扫视堂外,心中却快速盘算起来。 ‘真要是和亲的话,楚徽这小王八蛋,肯定是会来找的,这小王八蛋那样有性格,怎会接受敌国公主!?’ 对楚徽,刘谌太了解了。 因为养在御前的缘故,使得楚徽跟天子有几分相似,当然也因为天子的宠信,使得楚徽是很骄傲的。 即便是为了国朝利益,让楚徽去跟敌国公主和亲,纵使是楚徽答应了,也不可能连人都看不到啊。 可今下呢,楚徽完全找不到人影了。 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再想到李忠带有警告的眼神,想了很多的刘谌,心中是愈发笃定这所谓的和亲,只怕是有猫腻的。 ‘天子这是为了转移注意啊。’ 也是想到这里,刘谌基本笃定一点,这和亲肯定有猫腻,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东吁这一战。 眼下,转移的是朝中的注意,后续是地方的注意,甚至因为这件事,肯定会有人利用起来的。 闹不好,这件事还会主动传出去。 而等鸿胪卿尹玉离都赶赴西凉,经此去往西川,这转移的就是西川国内的注意,那个时候大虞对东吁早就发起攻势了。 尹玉势必会借此拖延时间的。 一个较为清晰的轮廓,浮现在了刘谌的脑海里。 但也是这样,让刘谌更好奇一件事。 楚徽这小王八蛋,到底去哪儿了? 可想着,刘谌却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来人啊!!” 本寂静的正堂,突然响起刘谌的喝喊,这叫门外随从急忙走进,在随从作揖行礼时,刘谌却奋笔直书起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刘谌将写好的密信吹干墨迹,塞进一个信封中,仔细用蜜蜡封好,拿起那密信,对眼前随从道,“你即刻回府一趟,切记不要叫人察觉到,交到内管事那里,命他安排得力人手,赶去见一个人,就这样告诉内管事,他自知怎样处置!” “是!” 随从立时作揖应道,随即便走上前,双手接过信封揣进怀中,在刘谌的注视下,转身便朝外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堂中再度沉寂。 ‘不管怎样,榷关总署这边要有所表现才行。’坐于主位的刘谌,双眼微眯的暗暗在心中思量。 真要对东吁用兵,这与东吁有瓜葛的肯定会有所动的,尤其是那些在榷关走私牟利的官商必定会闻风而动,哪怕眼下他们猜不到什么,可等到仗打起来了,有些事就会跟着而动了。 刘谌现在要做的就是提前布局。 当然还有一些事,刘谌还在心中思量,到底要以何种方式进行。 在中枢待的时日越久,刘谌表现得就愈发谨慎,尤其是他执掌的权柄不算小,且还牵扯到众多利益,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 正统朝中枢有一大特点,即朝局有些许变化,在中枢的文武百官,有很多都会跟着紧张起来。 不怪他们这样。 毕竟在过去数载间,朝堂风云变幻,一旦出现了风波,就会使很多人被牵扯其中,特别是天子掌权以来,就更是这样了。 处在这等环境下,很多人早已养成如履薄冰的警觉,生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爬到这个位置上不容易。 就如今下,因为要与西川和亲的缘故,使得朝野间关注此事的很多,各种议论更是层出不穷。 而没有人知晓,在这等氛围之下,朝中一些重臣已暗中推动什么了,如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萧靖,就命他的心腹萧云逸散布些消息,也正是这样,使得虞都的舆情变化很大,连带着也让更多的人深陷其中。 不过对于这些,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尹玉,却没有丝毫的在意。 是夜。 金山公主府很安静。 特别是内院。 待在正堂外的人,无不是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怎么就派你去了。” “朝中大臣多的是,想借此向上爬的,只怕能把朱雀大道给排满!” 沉寂了许久的正堂,突然响起声音来。 坐在座椅上的尹玉,看着双眸微红,娥眉紧蹙的金山公主,突然站起身朝自己走来,说着这些话。 尹玉露出苦笑,但心中是暖暖的。 “你倒是说句话啊。” 见尹玉如此,金山公主眼眶更红,声音微微发颤,“你这一去,若是有个闪失,我……”话未说完,却已哽咽难言。 尹玉心头一紧,起身朝金山公主走去,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不会的。” 尹玉轻声道:“为夫这次是代表国朝,以和亲主使的身份前去西川,再说了,使团还会有精锐跟随,怎会……” “怎么不会!!” 金山公主出言打断了尹玉所讲,抬眸看向尹玉道:“西川跟我朝是什么关系?不死不休的死敌啊!!”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和亲了?” “你就不觉得此事奇怪吗?” “你说没有危险,你是去过西川?有精锐跟随又能怎样,跟西川的精锐比起来,使团的那点精锐,够跟人拼多少?” 面对金山公主的质问,尹玉苦笑不止。 好几次,他都想讲出实情,自尚金山公主以来,他们就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有什么话都讲出来,从不藏着掖着。 但是这次不一样,理智告诉他,这是绝对不能讲出来的。 毕竟这牵扯到国朝大计!! “你说话啊。” 察觉到异常的金山公主,红着眼去拧尹玉的手臂,泪终究是没有止住,“是不是陛下强压到你头上的!” “要是这样的话,本宫明日就进宫,去求陛下,求陛下让这个差事交给别人,实在不行,你把鸿胪卿一职辞了,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公主府进项是不多,但足够我们一家吃穿用度的。” 尹玉心中一痛,将她搂得更紧。 自家娘子为何有这反应,他再清楚不过了,其母妃是士族之女,在民间算是出身不错了,可在宫中却不算什么,在入宫后随被先帝宠幸过,但终究没有留住先帝的心,只诞下了一女,宫中是何其的现实啊。 这也使得她们娘俩在宫中相依为命,也是在这种氛围下,金山公主的性格比较内向,又极度缺乏安全感。 “放心,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尹玉停了刹那,这才道:“为了你,也为了孩子,这官不能辞,这差事更不能推……” “呜呜!!” 不等尹玉讲完,金山公主已泣不成声,攥拳不断捶打尹玉的胸口,可拳头落下的力道却越来越轻,仿佛怕伤着他一般。 尹玉任她捶打,只是默默将她往怀里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公主,我们能护孩子一时,但不能护他们一世,总不能叫他们看到,国朝需要用人的时候,他们的父亲临阵退缩,畏首畏尾,这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影响?” “可是太危险了。” 金山公主抽泣着,抬起头看向尹玉,“万一出现些差池,你叫我跟孩子该怎么办啊,呜呜……” “好啦,好啦。” 尹玉柔声宽慰,“公主未免也太看轻我了,真要是有凶险的话,我难道不会设法自救吗?” “再说了,前去西川,那就是一个差遣罢了,和亲成与不成,这也要看西川那边的态度啊。” 为了安抚自家娘子,尹玉只能讲些违心的话。 因为这次前去西川,是肩负着要职的,所以到了西川那边,肯定是要做很多事情,绝非寻常使节那般只待客礼往来。他必须周旋于西川权要之间,甚至必要时,还要挑起些风波才行。 只有这样,西川国内的注意,才能不被大虞国内动向所转移。 甚至尹玉都想到了,真等东吁前线的战事,传到西川国内时,肯定会有一些人要趁机发难的。 到那时西川朝野震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旦说愤怒的情绪达到顶点,那他的下场多半是不会好的。 可即便是这样,尹玉也从未想过退缩。 这不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他这个小家,在天子身边待的久了,他太了解天子的脾性了。 别看冷冰冰的,但天子是带有温情的。 只要他能为天子分忧解难,那他在朝的地位只会愈发巩固,如此对金山公主,对他们的孩子都是好的。 “叫雪儿、静儿跟着你一起吧。” 在尹玉思绪万千时,金山公主的情绪平定些,眼里含着泪光,“这一路赶去西川,身边没有人服侍不行,她们都是公主府的老人了,知根知底,叫她们跟着你一起,我这心里也安心些。” 本想拒绝的尹玉,在看到自家娘子的眼神时,心中一软,终究是点了点头,“好,一切都听娘子的,不过要女扮男装,这样方便些。” “饿了吧。” 金山公主推开尹玉,面露关切道:“自你回府就没吃东西。” “饿了。” 尹玉笑了笑说道。 “走吧,去用膳。” “好。” 跟在金山公主身后的尹玉,心中是幸福的,看着自家娘子的背影,尹玉的内心无比坚定,他这次一定要把此事办成了,并且还要安全的回来。 只要这件事办成了,今后在正统一朝,金山公主府就有了一席之地,甚至他的孩子也能有不一样的前程,他是不争不抢的性格,但当了父亲,身份带来的改变,也会改变他的内心,他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孩子,以后就是浑浑噩噩的活着。 第一百五十八章 帷幄(2) 人在到了一定岁数,就会自动觉醒些东西,比如血脉传承,这在年轻时,是不会过多考虑的,所想是如何潇洒人生,快意恩仇,云游各方,鲜衣怒马……可随着娶妻生子,身份的不断转变,会使心态也跟着变化。 这似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些东西,不管是在什么时期,哪个地方,其实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人所求的不同,走的路就会不同。 而在这过程中,经历的多了,变化也就多了。 世间纷扰,多是所求太多所致。 罗织奉诏赶至御前时,心思是很驳杂的,短短数日间,不止是虞都,还有京畿,因为一道和亲诏书的颁布,使得舆情是变化不断,而作为中枢重臣,知晓一些秘闻下,再看这些风云变化,心境是有不同的。 “臣…罗织,拜见陛下!” 在行至大兴殿门处,罗织快速理了理官袍,深吸一口气,在一些目光注视下,毕恭毕敬的朝殿内作揖行礼。 “进来吧。” 浑厚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罗织不敢有迟疑,低首便朝殿内走去。 殿内有股淡淡香气。 楚凌盘坐在罗汉床上,目光沉静的御览奏章,眉宇间隐有倦意,而在身前案几上堆叠着不少奏疏。 “六扇门整饬的如何了?” 罗织才至御前,本打算作揖再拜时,楚凌瞥了眼罗织,语气淡漠的开口道,目光跟着落在所持密奏上。 这一问,使罗织心下一紧。 随即便垂手回道:“禀陛下,臣自奉旨领光禄寺以来,即对六扇门进行梳理整顿,至今下六扇门已整饬完毕,其中违背律法之徒,或被六扇门内部处置,或移交锦衣卫查办……” 罗织明面上是光禄卿,名义上掌着宫廷宿卫及侍从,兼掌膳食帐幕,不过这一块儿其却插手甚少,甚至连光禄寺都成了空架子,对于宫廷宿卫这块,楚凌是抓的很严的,不是谁想插手就能插手的,罗织真正的权柄,是在暗中掌着六扇门的实权,此事朝中知者寥寥。 六扇门,在楚凌初涉朝政时,便被楚凌给打了下来,其倒台,使得以臧浩为首锦衣卫得以迅速崛起。 在如今的朝堂上也好,地方上也罢,谈及六扇门的少之又少,没办法,谁叫这是天子亲自过问的。 而这也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结果。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句话用来形容六扇门,是在合适不过的。 过去这些年,罗织一直在对六扇门进行筛选,剔除掉那些腐败堕落的成员,从受打压、遭排挤的群体中,经多方查证考核,挑选一批确有能力的群体,至于剩下的,无一例外皆被开革出六扇门。 这一过程如同淘沙拣金,虽缓慢却坚定。罗织深知,陛下所要的并非一支庞大的队伍,而是一柄锋利且听话的刀。如今六扇门虽不复昔日显赫,但内里早已焕然一新,只听诏令,不涉党争。 也是这样,使得如今的六扇门,成为了没有任何关注的存在。 能留在六扇门的,皆是心志坚定、行事隐忍之辈,且对天子及社稷忠心不二的,对于这点,罗织是敢打包票的。 这也是楚凌选择罗织的原因。 认死理!! 对于六扇门而言,必须要矫枉过正,不然这把生锈的刀,是无法重焕锋芒的。 楚凌听完,指尖轻叩案几,终将目光从密奏上移开,落于罗织身上,“有件事,朕觉得是时候了。” 罗织表情严肃起来,认真聆听天子所讲。 “一直以来,在国朝治下十六道存有一批群体,他们对社稷安稳与否,朝廷处境如何并不关心,他们所关心的,是依附在国朝之下,是否能谋取到核心利益。” 楚凌语气淡漠道:“国朝定下的律法,在他们眼里就像是儿戏一般,国朝明确的制度及政策,成为了他们谋取私利的工具。” “甚至在国朝常设有司兼顾不到的地方,他们还会以各种方式涉足到他们觉得有利可图的群体,这其中就包括跟外敌勾结。” “在过去,朝中局势多变,朕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去将这些精致利己派揪出来,但这似乎叫他们愈发猖獗了!!” 讲到这里时,楚凌语气冷厉起来。 在殿内的罗织、李忠听到这话,心底无不是紧张起来,甚至二人的心跳都加快不少,而二人却没有察觉到。 天子虽然没有指明是哪些群体,但是二人却都听出来了。 这指的正是世家门阀、豪族士绅等盘根错节的群体。 “趁着今下多变的局势,六扇门可以暗中摸查此事了,对于这件事,朕不要求多快有成效,朕要的是最殷实的真实状况。” 楚凌伸手对罗织说道:“朕要知道在国朝治下,到底存有多少这类群体,而在这类群体之外,是否会有些群体,因为一些事而变质,这件事做起来很难,毕竟千头万绪的,且涉及的地域极广,要是觉得难办,只管讲明就是。” 讲到这里,楚凌深邃的双眸,定格在罗织身上。 “臣定会办好此事!!” 罗织没有任何迟疑,立时便作揖拜道:“请陛下放心,六扇门全体,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信心,将这件事办好的!” “好,朕果真没有看错人。” 楚凌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就是留下六扇门的原因。 楚凌需要一支对大虞内部绝对了解的队伍,且能数十年如一日的专注一件事,毫无疑问,六扇门是最为合适的。 文官,武勋,宗藩,外戚,国戚,权贵,势要这些因权力而诞生的群体,是有对应的有司负责监管的。 而在他们之下,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特权群体,尤其是绝大多数是分散在大虞治下诸道府县的,但因为大虞构建的统治体系,又与中枢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形成了一张隐秘而绵密的利益网络。 这张网络渗透于赋税、徭役、盐铁、科举等方方面面,只要是存有利益的地方,势必就会有污秽产生。 而六扇门的存在,正是为了穿透这层迷雾,调查与汇总对应情报,使得楚凌能够了解大致情况。 这很关键。 不管是为了后续推动改革,亦或是为了牢牢掌控局势,楚凌都必须掌握这份隐于幕后的力量分属。 唯有掌握实情,方能对症施药。 不是说耗费几年功夫,汇总编撰一份详尽的名录,之后就不必做了,而是这件事一旦做了后,就需要持之以恒的进行下去。 随着大虞国策的调整,针对这些群体的分流与制衡也会跟着调整,这就像是割韭菜一般,将其中不好的,一茬茬给割掉,保留对国朝有利的部分,使其转化为推动社稷发展的力量组成。 “对六扇门的监察,梅花内卫要跟进好。” 在罗织离开后,楚凌拿起一份密奏,继续御览起来,但讲出的话,却叫李忠心下一紧的同时,当即表态领旨。 对罗织,楚凌是信任的。 不过对其掌握的权势,却必须严加防范。 尤其是罗织底下的人。 权力一旦失去了监察,便会滋生出难以预料的腐朽。即便是最忠诚的刀,若无鞘的约束,终有一日也会伤及持刀之人。 楚凌太了解人性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在明里暗里,特设众多的组织机构,看起来这是很乱的,是容易出现状况的,但对于精力充沛的他来讲,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制衡之道,已经深深的刻在他的骨子里。 等到大虞按着他的设想,一步步在这片土地上成型,对应的体系完善起来,他自会逐步收束权柄,将那些临时的、凌驾于常制之上的机构慢慢纳入正轨。 毕竟楚凌无法保证,他今后的继任者具备他这样的能力,不过在楚凌看来,如果有朝一日,大虞的君王,无法掌控住底下的臣子,使得社稷出现动荡,那么大虞的气运也该到头了。 他这一代的事,他能说了算。 但是之后的,就不好说了。 不过楚凌要给这个世界播撒些种子,这些种子或许会沉寂许久,可真当血流的够多时,它们就会萌芽生根。 就像深埋地底的星火,静待风起。他所布下的局,不只是权术的纵横,更是对人性与制度的深刻洞察。 …… 上林苑。 “殿下,如今这等境遇下,您为何还要我等做这些事情?”一处园林内,郭煌眉头紧锁,看着立于古柏之下,眺望远处天际的楚徽。 “明明在这些舆情中,是有不少诋毁您的,甚至还别有用心的挑拨……”讲到这里时,郭煌停了下来,下意识观察楚徽的神态。 自上次到了御前,自家殿下就回到上林苑了。 不止是这样,自家殿下还变得沉默了。 东吁叛逆内部发生的事,进犯大虞边疆的事,郭煌跟王瑜是知晓些的,毕竟在那次特别御前廷议结束后,楚徽就去找了刘谌探讨一些事。 作为睿王府的家将,还是楚徽最为信任的,他们如何会不知晓这些。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楚徽露出淡淡笑意,看向郭煌王瑜,“在这些舆情中,是诋毁也好,别有用心也罢,对孤而言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孤想在朝野间淡出视线。” “叫你们去派人做那些事,同样是为了这个目的。” “你们也都看到了,尽管在这些舆情中,聊及孤的是不少,但真正关心孤在何处的却少之又少,即便是有,可因为新的舆情出现,使得他们的注意又被转移了。” 讲到这里时,楚徽笑意更盛,只是这笑中却带着几分玩味。 这便是人心易散,舆论如风。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露出复杂的表情,他们听懂了楚徽话中的深意,却仍难掩心中震撼。 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家殿下有大事要做。 可到底是什么大事,他们却揣摩不透。 是跟东吁平叛有关? 还是跟此前微服私访有关? 因为楚徽没有透露出更多,使得他们的思绪很纷乱,就好似眼前有一团迷雾被遮掩一般。 “走吧,去见见黄龙。” 楚徽的声音响起,叫二人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不过听到这话,二人却生出些许惊奇。 别看自家殿下来上林苑有些时日了,可这还是自家殿下主动去找黄龙。 ‘还是要挑选些帮手才行。’ 此刻楚徽想的,却是他要办的大事,尽管他猜到自家皇兄,肯定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但是真要离开虞都了,难保这其中不出现意外。 对自家皇兄安排的,楚徽肯定是不担心的。 楚徽担心的,是到时局势可能有变。 就像这次因为和亲诏书,而在朝野间掀起的风波,楚徽看出这是自家皇兄有意为之,而在这过程中,有一些人,为了自己的想法,在其中推波助澜,这其中就包括一些知情的重臣,他们为何这样做,楚徽是知道的。 不过自己既然已然入局,肯定是要掌握些主动才行的。 羽林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在朝掌握一定权势后,楚徽一直在刻意避开些什么,比如与羽林的联系,他自己是不会有什么想法的,但保不齐别人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这世上的很多事,就是因为掺和的太多,才导致各种事态发生。 羽林,作为大虞军中后起之秀,并且有一帮人不止得到提拔,还敕授了爵位,这明里暗里盯着他们的,可不在少数。 这也是羽林为何常驻上林苑,而极少出现在世人视线的原因。 楚徽能够感受到自家皇兄,对于羽林军寄予的厚望,也猜到羽林军之后必然还会有震惊海内外的荣光。 所以他要帮自家皇兄分忧才行。 东吁这一仗,不管怎样,能靠调动在明面上的军队打完,这是最好不过的,羽林军最好还是别出动的好,所以他要在这一战中有所表现,就必须要杜绝任何风险与隐患才行。 唯有如此,才能确保羽林军始终作为一张隐而不发的底牌。楚徽深知,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显赫于朝堂,而在于关键时刻能够力挽狂澜,一想到之后要做的事,楚徽的内心深处就激动不已……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幕徐开(1) 作为帝都,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热闹,特别是各种消息,形形色.色的人,打探着,传播着他们各自上心的。 这世上难的从来都不是事,而是掺和进来的人,因为谁都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夹杂有多少利,也是如此,使得再简单的也会变得复杂。 跟虞都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些衙署的冷清,甚至在这冷清背后,还透着几分压抑与厚重。 九门提督府。 值守的带甲锐士,如雕塑般矗立各处,甲叶泛着冷光,冷眸目不斜视的直视前方,这使周遭空气仿佛凝滞,连风都绕道而行。 肃杀之气在这片天地间弥漫。 “近来都城内喧嚣不停,一些别有用心之徒,更是在妄加揣测国朝决策,以蛊惑人心、挑起是非。” 正堂内。 暂署九门提督一职的孙斌,大马金刀的坐于主位,冷峻目光扫视堂下众人,声如寒铁,“本公不管别处怎样,九门提督府上下都给本公警觉起来!” “自即日起,内外诸门给本公严加稽查,出入人等须逐一验明身份,不得有丝毫懈怠。凡形迹可疑者,即刻扣押审问,务求将祸患消弭于未发之前。” “还有,从九门提督府抽调人手,撒到内外诸坊暗中摸查,在此期间凡有妄议朝政、散布谣言者,凡经查实,一律拿下,按律严办。” 听到这话时,堂下众人神色一凛,一些人的表情变了。 “公爷,前面的好说,这本就属九门提督府职权之内。”一将带着犹豫,在人群中朝孙斌抱拳,讲出心中所忧,“可是抽调人手,在虞都内外诸坊暗中摸查,这可不在职权范围内啊。” 这人讲的话,引得不少人附和。 “是啊公爷,虞都内外诸坊这块儿,有兵马司,有巡捕营,即便真有什么不对的,那他们自会处置的。” “公爷,这事儿要不要请示陛下?即便您对兵马司、巡捕营不放心,可还有锦衣卫在,这……” “公爷,这件事可不能擅断啊!” “公爷……” 孙斌猛然一拍案几,冷目如刀扫向众人,堂内瞬时死寂。 “叫尔等做什么,就做什么!!” 孙斌声如雷霆,讲到这里时,孙斌掏出一物。 金牌大令。 当一些人瞥见时,瞳孔骤然收缩,跟着就单膝跪地,而这突如其来的举止,叫更多低下头的人,在惊愕下抬头看去时,一个个都呼吸急促的单膝跪地。 “现在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持金牌大令的孙斌,俯瞰着单膝跪地的众人。 “没有!” 众人齐刷刷回应。 “既然没有,便依令行事。” 孙斌收起金牌大令,声音低沉却更具威压,“本公奉密旨行事,尔等只需执行,不必多问。若有泄密者、抗令者,皆以军**处。” “是!” 众人再度喝道。 很快,堂内就没了人影,独剩下孙斌一人。 ‘九门提督府的魂有了。’ 而在这等境遇下,孙斌露出感慨之色,回想起适才自己讲话时,堂内众人一个个的反应与神色。 作为虞都屏障的九门提督府,这注定是具有权势且复杂的衙署,也是这样,九门提督府必须要铁板一块才行。 真要是什么人,都能在九门提督府拉拢人,埋下钉子,那这虞都的咽喉,早就不知道被多少双黑手掐住了。 对久经沙场的孙斌而言,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要清楚,尤其是接下来的大虞,会有一场场大变将至。 风雨欲来之下,虞都安稳是断不能有失的。 “公爷,虞都令府送来公函。” 堂外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孙斌的思绪。 “进来。” 一名亲卫捧着火漆封印的文书快步而入,躬身递上。孙斌拆函展读,函中所报,让他的眉峰渐拢。 “愚不可及!!!” 一股怒意,在孙斌胸中翻涌。 这突如其来的举止,让堂下亲卫心下一紧,头埋的更低了,但同时在他心底生出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事,叫自家公爷如此。 让孙斌生怒的,是虞都外城一坊,出现了抗议国朝要与西川和亲的集会,规模在数百众徘徊,其中还有读书人。 事情复杂就复杂在这里。 如果没有读书人,按着虞都令邵冰的脾性,直接派巡捕营解决就是,但这有了读书人掺和,便牵扯出士林风向,邵冰不得不谨慎行事。 抓吧,必起风波。 不抓,问题更大。 牵扯到那场特别廷议,作为虞都令的邵冰是参加的,他深知此事背后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会激化局势大变,与此同时,邵冰更知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因为这些事就惊扰到御前。 所以思前想后下,邵冰在派巡捕营出动下,还派人分去了五城兵马司和九门提督府,协同处置此事,确保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传本公令,命周克敌即率本部,赴虞都令府听候差遣!”孙斌在快速思量后,当即明确了态度。 “是。” 亲卫立时应道。 尽管孙斌知道,邵冰如此做,是想借着九门提督府之名,为了震慑住一些人,也是为防事态蔓延,若是在平时,孙斌也不会过多干预,但眼下局势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所以他的态度是出动。 ‘真是人心裹测啊。’ 在明确了此事后,孙斌眉头仍未舒展,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直觉告诉他,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怕参与抗议的那些人,多半是被蛊惑的,真正的图谋者,正藏身暗处窥视朝局裂隙。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保持镇定才行。 ‘难怪陛下要布此大局啊。’ 也是这样,在孙斌心头环绕的一些疑惑,此刻解开了一些,大虞在表面平稳下,在看不到的地方仍藏着很多暗涌,与其叫它们放纵下不断扩大,倒不如借助特殊局势,将其中一些给扼杀掉,眼下不过才刚刚开局,就已经有人安耐不住了,真要是前线的仗打起来了,那保不齐还会出现什么状况呢!! 第一百六十章 大幕徐开(2) “这是在给朕,给朝廷上眼药啊,呵呵…” 虞宫,大兴殿。 楚凌似笑非笑,盯着所持简报,意味深长的说着,可这响起的笑声,带有的冷意,在御前低首而立的李忠,听的真切,垂着的手更是轻微颤抖。 在御前服侍这些年,对天子的脾性,李忠再清楚不过了。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也是这样,李忠的思绪飘散起来。 在绝大多数人不知实情下,天子做出要与西川和亲的决断,并由金山驸马、领鸿胪卿尹玉亲自带队前去,此事一经在朝中传扬开,就迅速传遍虞都及京畿,继而产生了很大舆情与波动。 在这些舆情中,可谓是牵扯到了很多。 如此大背景下,突然在虞都外城某坊,发生了数百人聚众之事,其中还有读书人,李忠几乎就没有深想,就知这是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 为何会这样,同样不用多想。 利益呗。 而且这个利益还很杂。 有的人想追求的利益,只怕跟空缺的职官有关,但这事儿压了几个月,就由吏部尚书出面明确了。 因为这个事儿,牵扯到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这也是东吁叛逆出现乱子,一场特别廷议在高层间召开,不然后续会发生什么,李忠还真有些猜不到。 正如在此之前,在大虞十六道相继进行的道试,有一些道在道试进行前,出现这样或那样的事,这背后都是有渊源的。 京畿道试就不多说了,他跟在天子身边微服私访,发生了什么,这都是不言而喻的。 而像东域诸道,特别是宗庆道治下,还发生了学子罢考之事,这看起来是跟道试相关,实际上是吗? 真正了解政治的,不难看出这是有些群体,对过去发生的,诸如榷关这块儿,诸如廉政这块儿,诸如别的层面,有着不同程度的不满,所以就有了这样的反馈。 解决这样的事,不能发生了什么,就去解决什么,而要摸清藏在背后的东西,打蛇不打七寸,是可能会被反咬一口的。 政治就是这样,在势没有营造好以前,掌握着绝对毋庸置疑的杀招,那是不能轻易亮招出击的。 一旦不能对敌一击必杀,就会身陷进拉扯之中。 而有了拉扯,必有自证。 有了这一举止,反倒深处于旋涡下。 权势越大,地位越高,就越是不能这样。 当有人开始怀疑,那么笼罩在权势下的神秘,就会被一点点拨开,而当怀疑更进一步,变成了质疑,距离倒台就不远了。 这也是为何楚凌从决意掌权亲政时,就一定要选一个好的契机作为切入点,并且提拔一批人在关键位置,这为的就是避免亲自下场,同时避免自己的人,可能无法解决一些事,所以楚凌忍耐了许久。 而楚凌换来的回报及获益,平掉了他过去数载的隐忍。 “大圈子,小圈子,大虞过去不少事,还有人,坏就是坏在这上面的。”楚凌将简报摔到御案上,语气冷冷的说道。 “既然有人想煽风点火,那朕倒要瞧瞧,除却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能有什么叫朕感到棘手的。” “去,召王睿来见朕!!”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应道。 坐于宝座上的楚凌,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眼神中仍带有冷意,针对不同时局下,就要有不同的方式。 没有东吁出乱,进犯大虞这档子事,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楚凌肯定是要有所动的,毕竟这针对的是人事权,还有背后的权力延续。 但现在发生这档子事了,整个层面的主次矛盾,已在悄无声息间发生改变。 尽管对大虞绝大多数来讲,他们并不知晓这些,他们仍是在沿着过去的涟漪,在思考,在布局,在谋划。 可作为大虞天子却不能这样。 这是会叫楚凌承受更大压力,也会叫帝党成员承受巨压,但为了大虞更高利益,这些都是必须要扛起来的。 因为没有比楚凌更清楚,大虞真能一战收复东吁之地,会给这社稷,这天下,甚至是周边地缘带来何等巨变。 别的不说,只是这土地,就能让楚凌解决很多烦恼。 而在这土地之上的财富,更是能在完成一次战后厚赏,使得国库充盈起来,这也是为何古往今来,有不少国朝或群体或个人,都会通过战争达到某些目的的根本原因。 基于这样的基础,在东域戍边的军队,在完成一次战后厚赏,楚凌可以顺势进行洗牌,部分驻扎东吁,部分调往北疆或南疆,不说私下能达成多少,就说大层面的,对抗北虏与南诏的力量,大虞将变得更游刃有余,关键在内地所在,无需再担心有什么牵制了。 这些就能让楚凌选择迎难而上!! 更别提拿下东吁之地,大虞临海区域增扩,发展以海贸为首的产业,这些都不提了,大虞今后将发展海上力量,而这一带海域之上,还有不少岛屿和岛国的,真要是能发展起海上力量,这给大虞带来的可能太多了。 或许拿下东吁,在今后,可能会出现海上侵犯之事,可这对楚凌而言,只要能提前部署好,调遣得力干将镇守,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真正的一战改写局势。 这所涉的还只是部分,还有很多是没有谈及的。 面对如此高获益,楚凌要是连这点战略定性都没有,那就别玩什么政治了,也别想着在大虞播撒些不同的种子了。 明确要打这一仗,楚凌早已重新梳理了思绪,哪些事要做,哪些事不做,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楚凌都已经有了清晰布局。 在前线战事没有达到预期前,楚凌务必要把握好这个节奏,好叫以大虞中枢为首的诸多层面,能够紧密围绕他布置的节奏推进,这样多数注意及精力全都集中下,出战的大军才能减少很多烦恼与压力,以达成大虞一直想倾覆东吁叛逆,却始终没有达成的军事攻略!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幕徐开(3) “直娘贼的!!他们怎么敢这样做!!” “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太猖狂了!!太狂妄了!!!” 滔天怒火在胸膛里炸开,拳头攥到咯咯作响,指节更是发白,大都督府核心所在,响起孙河愤怒的咆哮。 聚于厅堂的几人,无不是心惊肉跳的低首而立,就连呼吸都微弱至极,生怕自家公爷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孙河猛然起身,一脚踹翻案几,文书军报散落一地,茶盏碎裂声响起,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这几位心腹没有不惧怕的,冷汗更是从后背生出,多久了,他们没有见到自家公爷如此过。 “公爷,您消消气。” 一人犹豫了许久,还是壮着胆子上前,朝孙河作揖道:“虞都内发生这等事,说到底是与西川和亲相关,您是知道的,我朝素与西川不和,是有国仇大恨的,陛下颁旨要与西川和亲,这底下有些反应是正常的……” “你说什么?!” 孙河猛然扭头,双眼如刀般剜向那人,“正常?!这都敢在天子脚下聚众示威了,不把我朝律法放在眼里,你居然敢说正常?!” 那人大汗淋漓,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讲这些,是想劝说自家公爷,却不想会被这样骂。 其他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一言。 厅中死寂如渊。 孙河铁青着脸,胸中怒意如潮翻涌。 在朝野间闹的沸沸扬扬之事,其中真相怎样,孙河是知晓的,跟西川和亲?这从不在天子考虑范围内!! 这点,孙河是清楚的。 天子那样的性格,绝不会干这种事。 不然在此之前,也不会有那场北伐。 要知道在北伐之前,可是有北虏、西川两朝使团来虞的,天子除了在一些场合,宴请了两国使臣外,从未有过任何实质性的交涉。 天子意在重整山河,岂会轻与西川媾和?! 如今在虞都,在京畿,出现这样的风波与状况,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刻意搅局,是想借题发挥,意图动摇朝纲、离间君臣罢了。 孙河冷笑起来,眼中怒意未消却已转为森然,这等伎俩真真是令人可笑至极!! “本公叫尔等做的事,都筹划的怎样了?!” “回公爷,标下这边筹划的差不多了。” “回公爷……”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此间平静。 孙河从愤怒下恢复理性,今下朝野间发生的种种,不是他要掺和的,他真正要专注的是攻打东吁叛逆一战。 涉及到这一战,即便是他身边的心腹都不知晓,毕竟这其中牵扯太多也太广了,在没有真正发动前,在没有将兵线推到天门七关前,有些秘密是不能讲出来的。 要说今下谁攻破东吁叛逆的决心最强,那绝对是非孙河莫属。 这与孙河的性格相关。 孙河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 而这一点,恰好被楚凌看出来了。 点孙河为帅,这是一个开始。 而在此期间,发生的种种,还有一些别的事宜,楚凌都以密奏的形势,从御前下派到孙河这里。 楚凌就是要叫孙河明白,为了东吁平叛一战,他这位天子承受了什么,你要是真视自己为大虞一份子,就应知道该怎样做。 对待不同的人,就要用不同的手段和方式。 这才是一名优秀的政治家该有的手腕与格局。 为何对孙河,楚凌没有采取打压的方式,毕竟徐黜死了,孙河就成了众矢之的,或许罢黜孙河,会引起一些风波与动荡,但是这并不代表不能平息那些暗流,不过出于大局的考虑,楚凌没有这样做。 一个是孙河的军事才华确实出众,一个是孙河的部将遍布大虞军队,派系这类现象是杜绝不了的。 基于对大局的考虑,楚凌打算用另一种方式,来解决在自己御极登基之初,孙河所做的事情。 这种方式要做好了,不仅能叫大虞国力更盛,还能将孙河彻底纳入君权可控之轨。借东吁一战,既可彰天子威德,又能收束兵权于中枢,实为一举两得。孙河越是执着此战,越易被引入设下的大局之中。 针对大虞军队的改革,是一个循序渐进、环环相扣的布局,不是说解决一批人,提拔一批人就完成了改革。 真要这样容易,那军队就不会出现乱子。 楚凌想要的大虞军队,是一支绝对忠诚于皇权的精锐之师,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楚凌愿意付出时间与耐心,去布下一盘大棋。 在楚凌的规划下,大虞军队的初期改革,是要伴随着对外征战,一点点将军权归拢到中枢这边,其中有部分精锐,是彻底忠诚于皇权的,这部分人将被逐步提拔至关键职位,待到大虞军队上下都渴望御前、中枢颁发对外征伐的号令时,楚凌便真正掌握了军队的脉搏,那时军中再无凌驾于制度之上的将帅,这样第二阶段的改革就能有序推动了,而到那个时候,大虞军队将朝着更高维度进取。 孙河这次挂帅出征东吁,会与孙斌、张恢他们一样,以秘密的方式离开中枢,不惊动朝野,只要孙河能顺利攻破东吁,使大虞彻收东吁全境,楚凌会给其一个盛大的凯旋仪式,赐予封赏与殊荣,令其名震天下。 眼下孙河的状态,是楚凌乐于见到的,当孙河全心投入战事筹备,不问朝局,专注于战役时,对于东吁这一战,大虞就牢掌前期优势。 这就是楚凌想隐晦的传给中枢一众重臣的观念。 平日里,因为理念,因为恩怨,因为别的,你们可以争执、制衡、角力,可一旦出现对大虞社稷密切相关的,谁要是相互使绊子,耍手段,那下场断然是不会好的!! 这种观念,不能明说。 点破了就没有意思了。 …… 与大都督府的气氛不同,九门提督府要显得松快些,当然也只是松快些,今日的九门提督府,跟以往是不一样的。 虞都令邵冰,武安驸马,卫尉卿,兼领榷关总署刘谌,不分先后的赶来九门提督府议事,这是引起不小的关注的。 这三位在朝中皆手握重权,素不轻易聚首,毕竟他们所掌职权,牵扯到虞都内外诸坊各门的守御、巡查、稽查,平日里是各自为政,各管一摊,互不统属,这搁在平时是断不会聚在一起的。 政治是讲究避嫌的。 尤其是牵扯很深的那种。 可如今这三位却聚于九门提督府,这如何能不叫人关注呢? “武安驸马,你到底是何意?” 坐于主位的孙斌,看着气定神闲,端着茶盏闻茶香,却不喝茶的刘谌,目光微凝的说道。 一旁的邵冰,亦是看向了刘谌。 今日齐聚九门提督府,是刘谌提议的,关于这件事,二人心中都有顾虑,毕竟他们的位置不一样。 特别是孙斌,九门提督一职他只是暂署,他的身份不寻常,该职可以短期暂署,但不会长期执掌,除却这层关系外,还有就是他管着上林军,是,在过去,上林军的精锐,被抽调的差不多了,可涉及上林军的整饬与重组,天子是给予很大话语权的,关键是上林军的建制还增扩不少。 当然涉及到这些,外界知晓的不多。 所以对待有些事,孙斌是格外谨慎的。 孙斌没有因为北伐一战的大捷,就生出什么骄纵想法,相反却表现得更是低调,因为孙斌知道,今上是有大图谋的,是有大志的。 刘谌轻放茶盏,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笑意微起:“两位也都知道,陛下对东吁平叛一战有多看重。” 讲这句话时,刘谌抬手朝天作揖,以示对天子的敬重。 孙斌、邵冰相视一眼,没有说任何话。 这他们如何会不知晓。 “眼下知晓这些的,是仅限于参加过那次御前廷议的。”刘谌继续说道:“并且涉及到此事,在之后较长一段时间,是不会对外公布的。” “所以我等不能沿着新思路,对看待如今的局势变化,而是要按着旧观点来对待。” “两位想一想,仅是我朝要对西川和亲一事,为何就出现聚众示威这等事,关键还有读书人牵扯其中?” “这背后牵连的,绝不只是民间舆情那么简单。西川和亲本是国策大计,然则士林动荡、民心纷扰,甚至有流言直指宫闱,此等风浪若不及时遏制,恐将波及很深。”讲到这里,刘谌停了下来。 “武安驸马的意思,是国朝抡才?” 邵冰似想到了什么,看向刘谌说道。 “不错。” 刘谌点点头道:“就是这个,两位也知,在此前各地道试召开,可是出现不少事情的。” 孙斌眉头紧锁,但却没有说什么。 他是武将,且是大虞勋贵,对于有些事,他即便是知情,但也是不能插手过问的,有些规矩必须要守。 “可两位想过没有,为何会出现这些事?” 刘谌看了看孙斌,随即看向邵冰说道。 说是对二人讲的,实则是对邵冰说的。 “只怕与中枢空缺诸职相关。” 邵冰声音低沉,讲出心中所想。 “不错!” 刘谌一拍手,对邵冰说道:“就是这个,职权空缺,权力空缺,这其中想从中谋取的,势必不再少数。” “有些人啊,纵使这样的自以为是,觉得做些什么手脚,就能让他们的美梦成真。”刘谌冷笑起来。 “可他们没有想到,这些空缺的职官,却被吏部尚书举荐得授了。”孙斌看了眼刘谌,开口说道。 当然这是表面。 真正的原因,他们知道,但是不能讲。 道试,是涉及很深的。 “这是一个关键点。” 刘谌露出笑意,伸手对二人说道:“也是围绕这个关键点,我等再看聚众示威一事,其实就不难发现,这是有人想搅动是非!” “这个是非,不再于对外,而是在内部。” “站在我等的角度,要做些什么?自是在搅动是非的同时,叫很多人的注意,牢牢关注在中枢层面,而不是别的地方。” 这厮!!! 听到这话的孙斌、邵冰,不动声色的瞥向对方,随即在心中无不暗骂起来,论坏谁能坏过刘谌啊。 难怪天子会看重此人。 难怪睿王殿下会找此人。 刘谌这厮的思路变得太快了,关键是杀机是藏在他那张笑脸下的。 “阿嚏!” 也是在这个时候,刘谌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这让他揉鼻子的同时,心中不由暗骂,又是哪个家伙背地里骂他了。 “武安驸马没事吧?” 孙斌关切道。 “没事,兴许是染了风寒。”刘谌笑呵呵道。 “那武安驸马的意思,接下来要如何做?” 孙斌点点头,随即看向刘谌道。 “本官的意思,是把那些读书人给放了。” 刘谌向前探身,只是讲这句话,孙斌的脸色变了,皱眉盯着刘谌,但他没有出言说什么,而是想听刘谌想说什么。 眼下这批人,全都关在九门提督府这边。 “武安驸马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邵冰却是没有忍住,讲出心中所想。 “本官就是这个意思。” 刘谌笑着点头,“这些小鱼小虾,根本不算什么,即便对他们严刑拷打,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甚至真要这样做,还可能让我等陷入被动下。” “既然是这样,不如把他们给放了,这样我等在暗地里摸查,不过这件事,就需要……”讲到这里,刘谌看向了孙斌。 “人可以放。” 沉默了许久,孙斌声音低沉道:“负责暗中监视的人,九门提督府也能派出,不过武安驸马,这件事……” “这点您放心,本官会全权负责的。” 刘谌立时表态,“不把这些幕后之人抓住,那本官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如此就按武安驸马的来办。” 孙斌也没再说别的,这等弯弯绕的事儿,交给刘谌来办,他是放心的,既然有人想搅动是非,那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幕徐开(4) “定国公这是何意?” 锦衣卫核心所在。 指挥同知庞虎眉头紧锁,余光瞥了眼提督东缉事厂的师明,对坐于主位,表情凝重的臧浩说道。 “在外城聚众示威的群体,是九门提督府的人大张旗鼓给抓的,因为这事儿,导致虞都内外涉及和亲一事舆情更是变化极大。” “现在九门提督府这边,悄悄地将其中的读书人给放了,这是没有引起风波,可这事儿不是这样办的啊。” 讲完这话,庞虎看了看臧浩,又看向师明。 此间的气氛显得不太寻常。 “依着咱家对定国公的了解,这事儿不像是他能办出来的,反倒是像……”不知沉寂了多久,师明的声音在堂内响起,这叫庞虎几人循声看去,他们露出各异神色,可在师明讲到关键处时,却迟迟不说话,这不由叫他们几人略显急躁。 有什么话,倒是说啊!! 当然这是不能表露出来的。 毕竟师明是内廷掌权太监,得天子信赖,不然不被世人所知的东缉事厂,是叫其提督管辖的。 “师公公想说的,是武安驸马吧?” 臧浩抬眸,看向师明说道。 “对,臧都说的,正是咱家所想。” 师明见状,忙伸手回道:“当然,这只是咱家的猜想,不一定就是对的。” “臧某也是这样想的。” 臧浩面色平静的回道。 武安驸马刘谌? 一听这话,庞虎、严政几人相视一眼,脸上不由露出了然之色,如果真是这样,反倒是能说通了。 甚至几人都没察觉到,他们各自都暗松口气。 原因很简单,如果真是刘谌的意思,则代表身份特殊的孙斌,在这件事上没有徇私,这样能省却很多麻烦。 可真要孙斌有啥问题,这事儿可不好办了。 毕竟孙斌太特殊了。 已故太皇太后的亲侄子,凭借北伐大捷得敕国公爵,赐号‘定’,领上林军,暂署九门提督要职。 这还不算完,其女乃后宫妃嫔,是身份尊贵的淑妃。 如果孙斌真要有状况,锦衣卫是查是不查,查吧,这事儿必然要惊动御前,不查,那锦衣卫罪责更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朝中局势的更迭,使锦衣卫上下愈发谨慎与小心,对于处在高层的来讲,算是真真感受到什么叫如履薄冰了。 锦衣卫初设时,他们何须想那么多啊,但凡是不听天子旨意的,那在他们眼里全都是可化为调查对象的。 可如今形势却是不同了,一个举动便可能牵动朝局,容不得半点疏忽。 毕竟从大面上来讲,天子已彻掌了朝局,已掌控了皇权,这也使锦衣卫步入到下一阶段,即在面对需要解决的事情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味强势介入,而需权衡各方,审慎行事,特别是涉及到一些人或事时,务必要有确凿证据才行。 不然引起不必要的风波,是可能会对朝局带来深远影响的。 “所以放这些读书人,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严政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只是这样做,九门提督府这边,或者五城兵马司,巡捕营这边,不派人在暗中盯桩吗?” 师明、臧浩再度沉默不言。 站在二人的角度,他们是不知中枢最高决策圈,明确了要对东吁用兵的具体方略,而此前发生的种种,却又使二人知道,眼下的局势是愈发浑浊了,如何在这等境遇下,找寻到真相,找寻到他们想要查的线索,这才是关键所在。 脚步声此时在堂外响起。 这引起一些人警觉。 迎着投来的注视,千户廉政快步走进,神色凝重的朝臧浩走去,“都指挥使,那批读书人去了一些地方,其中有两家是别馆。” 一听这话,臧浩眼神骤然一凝,看来这跟他猜想的是没错的。 “不过在这期间,标下等发现一件怪事。” 廉政压低声音道:“盯这些读书人的,似乎还有别的力量,且不止一股,其中有一股,标下等的推测,是来自九门提督府的,他们的做派与军中斥候太像了。” “!!!” 庞虎、严政他们表情变了,这就解释通了。 可是跟着,他们却陷入到沉思中。 如果是暗中监视,为何要如此谨慎啊,不应该在那些读书人放出后,就该立即派人去暗中盯桩吗? 反追踪?! 亦是在这一刻,他们想到了什么。 “都指挥使!!” “都……” 一道接一道声音响起。 “你先下去吧。” 臧浩摆了摆手,目光看向廉政,“把其他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来路,尽快摸查出来,切记不要打草惊蛇了。” “是!” 廉政立时抱拳应道。 在廉政转身离开后没多久,臧浩站起身,看向师明道:“师公公,这个时候您觉得该怎样办?” 本想说什么的庞虎等人,下意识看向了师明。 “咱家不好说吧。” 师明笑笑,对臧浩说道:“毕竟咱家过来前,陛下是交待过的,让咱家带着眼睛和耳朵来,唯独这嘴巴不能带。” 这老狐狸。 臧浩心里暗骂一声,表面却没有任何变化。 “要是这样的话,那臧某就只能孤身前去见一人了。”在师明的注视下,臧浩露出一抹微笑。 “咱家知道臧都要见谁。” 听到这话,师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如若臧都方便的话,是否能叫咱家一起前往?” “师公公请。” “臧都请!” “呵呵……” 庞虎、严政他们对视一眼,一脸愕然的看着带有笑意,相互谦让的二人,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这到底打的是什么哑语啊!! 可跟臧浩这般久了,他们再清楚不过臧浩的脾性了,这个时候他们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锦衣卫衙署。 别跟着掺和。 在一行注视下,臧浩、师明两人并肩而行,步出大堂。 …… 涉及到隐秘战线的种种,这是刀锋在暗处里游走,每一步都需踩在生死边缘的,这其中到底是真相,还是陷阱,不到最后一刻是说不准的。 至于说情报,这是需要反复进行核准,甚至必要的时候,还要通过多方试探与对比才能吃准到底是否有用。 在隐秘战线待的时间久了,尤其是处在一定位置上,人往往不再轻信任何单一来源的信息。 因为信任本身,便是最危险的破绽。 对于孙斌,臧浩也好,师明也罢,他们是没有怀疑的,至少在今下这等局势下,是这样的。 如果孙斌真要有问题,那何须等到现在啊。 在正统三年前,那段最特殊的时期,其只要与孙河走近一些,这都能产生不一样的局面及走势的。 那个时候都没有这样做,现在做不利于皇权的事儿,除非孙斌脑袋叫驴踢了,否则是断然不可能的。 再一个,孙斌要真有情况,其如何能在那凶险局势下,统率及指挥中枢精锐打赢对北虏之战? 孙斌是行得正坐得端的,是干什么都堂堂正正的。 也是这样,具有特殊含义的九门提督府,天子才会在特设初期,毫无保留的叫孙斌暂署,即便是到现在,因为没有挑选出合适人选,依旧是叫孙斌暂署。 而不是说,为了不让孙斌暂署,天子就随便找个人顶替。 这背后传递的,分明是天子对孙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即便风云变幻,朝堂暗流涌动,这份信任却始终未动分毫。 “武安驸马,真是许久未见啊。” 虞都城内,某处茶舍内。 换了身便服的臧浩,推门走进一个雅间,房内檀香袅袅,刘谌已是恭候多时,二人相视片刻,刘谌轻笑出声,起身拱手,“今日得见臧都风采依旧,实乃幸事。”可正说着,从臧浩身后,闪身步入的师明带有笑意,跟刘谌眼神对上时,刘谌的表情有几分变化。 还真是钓到大鱼了啊!! 这家伙怎么跟着来了!! 可刘谌是何许人啊,其迅速收敛心神,笑意不减,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惊诧从未发生。他拱手作礼,语调平稳如初:“师公公也在,倒是意外之喜。” “奴婢见过武安驸马。” 师明笑着朝刘谌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不容忽视:“驸马爷安好,奴婢奉命随行,叨扰了。”讲这些话时,他目光轻扫室内陈设。 奉命?! 可即便是这样,刘谌依旧捕捉到不寻常。 对于二人的反应,臧浩看在眼里,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这次来是有目的的。 茶香氤氲间,臧浩落座,目光沉静如水,反倒是刘谌、师明二人,却似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 直到窗外暮色渐沉,檐角风铃轻响,臧浩才缓缓开口:“不知武安驸马,对近来虞都内外,京畿一带出现的舆情是怎样看的?” 讲到这里,臧浩向前探身,替刘谌端起手边茶盏,递到了刘谌跟前。 “呵呵…” 刘谌笑着双手接过,看了眼身旁坐着的师明,随即看向臧浩,“看来臧都是查到些什么了?” “是查到些什么。” 臧浩微微点头,眸光微凝,“这朝野间不想看朝廷安稳的,还是有大把,只是臧某有些不明白,为何在这风潮下,武安驸马偏偏要叫定国公做那样的事,难道就不怕有人将脏水泼到定国公身上?” “臧都此言差矣。”刘谌轻啜一口茶,目光如古井无波,“定国公德高望重,立身正,行得端,泼脏水者,反显其心术不正。况且——”他顿了顿,在二人注视下,将盏盖掀起放到一处,用手蘸水,在桌上画了起来。 东吁!!! 在看到这两个字时,臧浩也好,师明也罢,神情皆是一凝,很显然他们没有想到这还牵扯到了敌国。 “有些注意,转移到定国公身上,总好过聚焦在别人身上要好,臧都觉得呢?”刘谌含糊其辞说着,随即伸手抹去了桌上的水痕,笑意渐深。 窗外风起,烛火微摇。 ‘这是要打仗啊!!’ 只这一刻,臧浩心中有了计较。 也是如此,在心底的一些疑惑解开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落在刘谌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武安驸马说的是。” 讲到这里,臧浩伸手入怀,取出一封密信,递到了刘谌跟前。 刘谌不急不缓接过,不过去眸中掠过的精芒,却体现出他此刻的内心写照。 ‘一个个真是奸诈啊。’ 看到这一幕的师明,此刻心中忍不住惊呼起来,一个是城府深不可测,一个手段老辣,偏偏两人还能心照不宣。 他自诩聪慧,此刻却像是局外人般。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烛影摇曳,淡淡烟气缓缓升腾。 “臧都,有些事,本官觉得可以协作深查。”刘谌强压心头惊疑,在看到信纸彻底成灰烬后,这才探身对臧浩说道。 “至少锦衣卫查的事,跟九门提督府、巡捕营、五城兵马司查的这桩案子,有一些是有联系的。” “协作倒是可以,但锦衣卫不会露面。” 臧浩不动声色,迎着刘谌的注视,说道:“毕竟涉及抡才一案,可不止眼下这些,过早的露面对锦衣卫没有好处。” “规矩,本官是懂得。” 刘谌连连点头,“这点臧都放心。” “如此就按驸马爷说的来办。” 臧浩起身,抬手朝刘谌一礼,“如若没有其他事,臧某就先告退了。” “好说,好说。” 刘谌连连点头道。 在刘谌的注视下,臧浩、师明缓步退出了雅间,可在门关上的那刹,刘谌却一屁股坐到座椅上。 呼吸明显急促。 方才的从容尽褪,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那眼眸死死盯着地上的灰烬,这一刻,他明显是有悔意的,自己没事掺和这浑水干什么啊,可心中是这样想,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早些知道,总比蒙在鼓里要强,毕竟藏在暗处的敌人,可不会因为你不知晓这些,就会放过对你的算计与打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幕徐开(5) 哪里存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道理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颠扑不破,对如今的大虞来讲,来自中枢或地方所出风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于当今天子太过强势了。 权力之争一向如此,一方掌握的多了,与之相对的就是另一方就会遭到削弱,而激化的矛盾解决不了,长此以往势必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在一些特有群体的心中,他们不愿看到一个事实出现,即酷似太祖高皇帝的铁腕统治,再一次的降临大虞!! 他们恐惧的不只是那凌厉的政令与森严的法度,还有皇权彻底凌驾于一切之上,继而有一批绝对忠于皇权的鹰犬频频出击,这会导致藏于暗处的盘根错节之利,还有于无声间享有的种种特权,被一一斩断甚至是拔除!! 人性就是这样。 当过于紧绷时,就希望能喘口气,这样一切还都有的转圜余地。 这也是为什么太宗克继大统后,采取的是怀柔政策,由此也使一些绷到极致,快要断掉的弦得以缓缓松弛,继而使不好的事没有发生。 可如今时移势易,天子重振乾纲,锐意进取,短短数载使旧日权柄为之剧变,关键是在朝文武之中,有一批文武对天子之念颇为认可,因为他们经历过太宗朝时期的秩序,知晓有些事不是靠短暂搁置就能消失的,反而会像暗流般积聚力量,终有一日冲垮堤坝。 这是太祖朝所不具备的。 如果太祖朝就有这些的话,或许有些事就不会这样了。 时也命也。 有时命运就是这样,这绝非个人意志所能左右的。 楚凌就是看透了这一本质,所以没有一位采取雷霆手段,而是以渐进之策、审时之智、决机之勇,一步步化解积弊,收拢权纲,既不失威严,又留有余地,朝中风气为之一肃。 可这对某些群体来讲,他们感受到的是一股窒息般的威压,以从宫闱深处传至庙堂之上,而后正逐步朝地方深处蔓延。 这就是他们所谓觉得的压迫。 实际上呢? 他们享有的特权,持有的名利,拥有的种种,全都不在他们考虑之内,因为从他们的骨子里就认为这些本就是他们该有的。 这又是何其的讽刺与可笑! 他们将限制视为压迫,把制衡当作迫害,却全然忘却了一点,如果没有社稷的安稳,那他们之中又有几人能保全这荣华富贵? 虞都,某处隐秘别馆。 烛火摇曳,映照着密室内十余双阴沉的目光。 “小皇帝这次出了昏招!到底是太年轻啊,好好的,居然要跟西川和亲,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哈哈!!谁说不是啊,要是没有正统五年那场北伐,使大虞上下皆知我朝精锐在北疆狠狠力挫北虏,或许这还算不了什么。” “的确,毕竟是年岁小,还是庶出的,要不是宣宗纯皇帝骤崩导致局势生变,有人想扶持傀儡上位,哪里能轮得到他克继大统啊!” “不说这些,就说这次出现的机会,我等无论如何都要利用好,把虞都内外、京畿一带搅他个天翻地覆,趁着不断有读书人进都,准备参加明岁初的抡才,要好好的把这局给他搅浑了!!” “正是此理!” “不错!!” 庆王生的声音响起,让原本吵闹的密室只有一类声音,而在这些附和声下,所披斗篷下那一身身华贵服饰,让人不难猜出这些人的身份,他们皆是宗藩宗室成员,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情绪更是被彻底煽动起来。 罗王云、申王英,舒王涵三人,尽管也都出言附和,但他们的眼神,在与庆王生碰撞到一起时,一抹别有深意的神色,在他们眼眸深处闪过。 庆王生端坐上首,指尖轻叩案几,唇角微扬:“诸位皆我皇族血脉,当知今日之势,非同小可。西川和亲,实乃引狼入室,一旦联姻成局,边镇必生异心,朝中也将为之动摇。”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然则小皇帝年少气盛,自以为握权在手,殊不知天下之重,岂是一朝一夕可定?” 密室内烛影摇红,众宗室屏息凝神,只听他缓缓道:“我等所为,非为私利,实为社稷计也。” 这样的话,让那些年轻的宗室,一个个都呼吸急促起来。 尤其是陈王嫡长子,齐王嫡长子更是激动到双手紧握,眼中燃起炽热光芒,仿佛他们谋划的已然有机会促成一般。 他们的父王,至今被圈禁在宗正寺。 就因为所谓的边榷走私,导致这样的事发生。 他们如何能接受这样的事。 如果他们的父王,不能被放出来的话,那今后他们如何能承袭王爵?毕竟这是他们应得的啊!! 再者言就算真与边榷走私有关又能怎样? 整个天下,都是楚氏一族的!! 这天下最大的权柄,都叫嫡脉掌控在手了,对于他们这些分支来讲,得到些好处又算得了什么? 总不能说因为有人起兵造.反了,威胁到你的统治了,就把这无妄之灾强加到其他分支头上吧? 天底下没有这等道理啊!! “王叔,接下来我等该做些什么?” 一道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 一道接一道目光聚焦到庆王生身上。 庆王生眸光微敛,低笑一声:“继续此前定下的,不过孙斌既已入局,就设法把舆情朝此獠身上引,要设法鼓动士子议论朝政,使得孙斌能成为众矢之的,这样局势就能被进一步搅浑了。” 庆王生的话讲出,引起一片低语。 对于这些,庆王生没有出言说什么。 毕竟眼下他们做的事情,就是靠这些年轻人在暗中操盘的,他本人也好,罗王几人也罢,是没有直接掺和进来的。 今上手段有多厉害,城府有多深厚,他们一个个都是领教过的,即便是要达成他们想促成的大局,也断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不然倒霉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因此每一步都须借他人之手推进。 藏在暗处推波助澜,有一个好处,即他们发现在暗处推波助澜的还有别的群体,尽管他们不清楚到底是谁,可他们心中或多或少已有猜想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原本聚集不少人的密室,此刻就剩下罗、申、舒、庆四王了,这也使得此间的气氛跟着改变了。 “哈哈,这帮小崽子真是笑死本王了!!” 一直忍耐的申王英,终究是没有忍住,在罗王云他们的注视下,抚掌大笑起来,“一个个真觉得那点手段,就能让虞宫的那位置于被动下,真要这样容易的话,我等又何须这样啊!!” 听到这话,罗王云、舒王涵、庆王生露出各异神色,而在那神色之下,表露的不屑是不加掩饰的。 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要是真能对付虞宫的那位,他们眼下就不会在虞都惶恐难安的待着了,而是该在各自的藩地享乐。 “不过这样一闹也好。” 申王英抬眸扫视几人,似笑非笑道:“如果局势朝我等所想的倾斜,使得那些手段用上,最终促成我等离都归藩,别的不说,虞宫的那位,跟死掉的好大侄儿,在削藩一事上是一致的。” “有时本王就纳闷了,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削藩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啊!” “要不是老爷子当初定下此制,叫我等先后封王去就藩,就地方上的那些玩意儿,一个个指不定要闹腾到什么地步呢。” “这就是不拿我等当亲人看呗。” 庆王生冷笑不止,“老爷子在世时讲的一点不假,一代亲两代表,三代往后就拉到,大哥活着的时候,哪儿有这些事儿啊,现在好了,好大侄儿死了,又上来一个还是这德性,大房的人到底是像谁啊!!” “别说这话,一说这话本王就来气!” 舒王涵冷哼一声,怒拍桌案说道:“楚徽这小王八蛋,才不是人造的,小小年纪不学好,这心眼全往脏处长!!” “陈王兄,齐王兄他们被圈禁到宗正寺,这小王八蛋比谁都勤快,就好似这样,才能把他的权势给耍出来了。” “这小王八蛋也不想想,虞宫的那位真要是削藩得成,他这个睿王能跑?哼,瞧瞧这王号给的,睿,不知道的,还以为虞宫那位,今后要把皇位传给他一样,他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被当做刀来使了!!” 因为这番话,使得此间气氛有变。 几人的表情都变得冷漠起来。 “不说这些了。” 庆王生轻咳两声,摆摆手道:“眼下对我等来讲,最关键的是把这局给搅浑,只有闹腾的越大,最好是叫陆续来虞都的读书人,全都给煽动起来,那么我等定下的事,才有可能推动起来。” “所以对那些人要盯着,还有,那些从地方来的,想从中谋取利益的,也要引诱着他们朝那些小崽子身边靠拢。” “锦衣卫,还有别的有司,这一个个都不是摆设,不这样搞的话,说不定就可能出现别的状况。” “庆王弟,你说这会不会查到我等啊?” 罗王云露出一抹担忧,看向庆王生说道:“毕竟这事儿……” 说这些话时,申王英、舒王涵亦是担忧的看去。 别看他们刚才骂的挺厉害的,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还是有惧怕的,毕竟当初涉及边榷走私而起的风波,谁都没有想到今上手段会如此凌厉,特别是今上重用的那帮年轻人,一个个的表现会如此生猛。 不是这样的话,陈王霸、齐王河也不会被抓进宗正寺去。 “不会的。” 感受到几人的担忧,庆王生摆摆手道:“这件事,我等是在暗处推动的,没有任何的证据,谁能查到我等身上?” “再说了,即便虞宫那位,比谁都想削弱我等权势,特别是收回我等藩地,但是在没有特别局势下,他也不能随便去做。” “这可跟前几年不一样了,那时候没有人在意他,觉得他不过是一傀儡皇帝,也是这样,使得很多人都栽了跟头。” “可也是这样,也使太多人不敢小觑了。” “正是这种改变,使得那位必须要认识到一点,他就算想做一些事,也必须要符合规矩才行,毕竟谁叫他一直想恢复的就是规矩呢?” 庆王生的话,让几人这心安定不少,下意识点头表示认可。 的确。 前些年的大虞,是没有规矩的,也是这样,使得一些群体变了,原以为这样的秩序会持续很久,却不上虞宫那位杀出来了,张开了他的獠牙,不止是中枢,甚至是强敌,不少可都栽了大跟头。 “我等真要是能离开虞都,回到各自的藩地,本王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再也不掺和这些了。” 罗王云有些感慨,“眼下的大虞,比大哥在世时要乱太多了,跟老爷子在世时比起来是那样的相似。” “这世道是彻底的变了,低调些过自己的日子,这终究是没有错的,等到什么时候这世道能变了,再说其他吧。” 几人相视一眼,没有人接罗王云的话,却都默默将这份心思藏得更深。庆王生眸光微闪,指尖轻叩案几,似在推演着某种未言之局,舒王涵欲言又止,终是低头抿茶,密室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影子如魑魅般贴在墙上。 窗外忽有风过,吹得烛火几欲熄灭,片刻后复燃,光影重归晃动。不知为何,庆王生在看到此幕时,这心跳不由加快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事超出了他的掌控,可在如今这种局面下,他只能压制住这种情绪,断然不能流露出丝毫。 毕竟为了这次,他背地里可是没少下功夫,虞都这个是非之地,他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的话他是真怕自己会疯掉,那盘踞在心头的阴霾便会彻底压垮他。每一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已厌倦了这样的日子,这不是他该经历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幕徐开(6)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劳永逸的,是一成不变的,权力,制度,政策,律法……都会在时代的洪流中经历冲刷与考验,而在这样的过程中,就会因为一些人做出的事掀起波澜,变化也就在不经意间悄然发生了。 大虞国祚传承数十载了,开国之初所立种种,是符合当时国情及大势的,这也使大虞能从乱世废墟中重建,但如今世事变迁,国情大势俱在变化之下,旧制已难适用今下之需,改变是必然的趋势,如若不改,则祖宗成法将成束缚国朝的镣铐,每有想变之君王,必遭守旧派护道者激烈反对,视变革为对祖制的亵渎! 楚凌所处的一个时期,即为一个变革与守旧激烈碰撞的特殊存在,他要平衡好新旧势力之间的角力,既要推行新政以固国本,又要避免朝堂分裂激化矛盾。他深知变革不能操之过急,须借势而行,以柔克刚,方能在旧有秩序的缝隙中开辟新路。 这就是君王最难的地方。 一方面是整个江山社稷都是自己的,但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却布满各方群体交织的利益链条,不推动改革的话,国家将停滞不前,民生困顿,外患内忧接踵而至;另一方面改革一旦触碰既得利益集团的根基,便会引发强烈反弹,甚至动摇统治基础,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更大的危机。 不是所有的君王,都能承受如此大的压力与孤独。 这也是为什么在楚凌熟悉的历史中,有一些君王支持了改革,明确了态度,但是在一次次交锋下,有些却选择了退缩,使得国朝带来极为割裂的损害,改革半途而废,政令反复无常,朝纲由此紊乱,民心亦随之涣散。那些曾寄望于上位者振作的士人寒了心,而既得利益者却更加猖狂,趁机巩固壁垒,使后来者举步维艰。 楚凌不愿做那半途而废的君王,亦不甘心沦为祖宗之法的傀儡。 “看到这些作何感想?” 虞宫,大兴殿。 冷漠的声音,从堆积的奏章后传出,大气不敢喘的刘谌,听到天子所问时,持有密奏的手不由微微一颤。 冷汗在后背生出。 对于天子的这次召见,刘谌原以为是跟九门提督府所办之事,与锦衣卫都指挥使臧浩,内廷太监师明有关。 当初做此决断时,刘谌是做好心理准备的。 可是天子的这次召见,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而是牵扯到另一件事,关键是这事儿也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楚凌放下御笔,抬眸看向半坐于锦凳上,神情明显有变的刘谌。 “臣,臣……” 回过神来的刘谌,额角渗出的冷汗滑落,如弹簧般从锦凳上弹起,朝着御前作揖行礼,只是这话却说得磕绊起来。 对孙斌、邵冰、刘谌他们所谋之事,还有臧浩、师明结伴去见刘谌……这些事,楚凌是知情的。 当事人之中,已有呈递密奏至御前的。 密奏制度,是楚凌特设的。 不是所有的文武大臣,都有资格直呈奏疏至御前的,如果事事都呈递奏疏到御前,那天子就什么事都别做了,看这些有的没的的奏疏,就能把时间与精力耗费一空。 所以呈递奏疏,要经对应有司审核,通过审核的,这才会呈递到御前去,这无疑减轻了天子很多压力。 不过这也带来一些弊端,譬如重要军情或隐秘之事,经有司之手难免泄露,或是被刻意压下不报。为此,楚凌设密奏之制,允少数亲信大臣可绕过常规流程,直递密疏。此举意在畅通言路、掌控中枢。 得密奏权的,在大虞中枢有一些,在地方也有一些,对于这个规模,楚凌是有严格把控的。 说归刘谌他们做的事,楚凌是没有不满的,相反他心中颇为赞许,真正为他分忧的大臣,就该对时局有自己的判断,而非一味地去等待上意,真要是这样的话,什么事都耽搁了。 只要是为了公务,即便私下有一些联系,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但谁要是借着公务的名义搞串联,搞派系,那便是触了楚凌的逆鳞,一旦发现这种事,楚凌是绝不会手软的。 “现在知道朕为何要迁富户进都了吧?” 楚凌收敛心神,冷哼一声,盯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刘谌,“在卿选定进都的那批富户之中,有一部分是不甘放弃在原籍所经种种,在有司无法全面监察布控下,竟然敢擅自派遣心腹密赴虞都!!” “他们利用所携钱财,买通一些人,以跟一些揣有别的想法的家伙,暗地里相互勾结在一起。” “在虞都内外,在京畿一带,散布谣言,煽动民意,蛊惑对中枢决策不知情的群体,妄图想制造一场场混乱。” “而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楚凌声音低沉,目光如刃,可这些在刘谌听来,却如同惊雷一般,不断在他耳畔炸响。 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却不想还只是一部分!?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事态之深、牵连之广,远超想象啊。 “朕可以告诉你!!” 楚凌眼神中透着杀意,语气冰冷的对刘谌说道:“仅是迁都富户这类群体中,他们在暗地里勾结了宗室成员,还用钱财收买一批被南北两军淘汰的!!” “前者是想借势搅动局势变化,一旦说虞都内外、京畿治下秩序出现变化,那么紧接着就会有所谓骚乱,所谓民乱出现!!” “!!!!” 刘谌惊到浑身冷汗涔涔而下,脑海中一片轰鸣。 前者,他是能想到的。 毕竟他嗅到一些不寻常。 但是后者,他是万没有想到的。 可细细想来,这不是没有可能啊。 那些被裁汰的军士,心怀怨怼,极易被煽动,一旦内外勾连,京畿震动,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在南北两军整饬期间,被淘汰掉的那些军士,特别是中低层将校,朝廷都给他们安排了去处。 可人心贪欲难填啊!! 人一旦尝过权力与金钱的滋味,便再也不甘于平凡,甚至是在他们心中会生出扭曲的怨恨,认为这一切都是朝廷导致的。 这就是改革最难的地方。 在实际推行过程中,是会有一批批群体被揪出来处决,但是在这期间难免会有些漏网之鱼,而他们便会隐匿于暗处,伺机反扑。这些漏网之鱼如同毒瘤,一旦气候适宜,便会迅速滋生蔓延! 他们蛰伏得越久,反扑时便越凶狠。 楚凌过去的视角,基本停留在大层面上,毕竟连中枢的基本掌控,都无法办到的话,又如何能顾及这些细微末节? 不过楚凌也知权力的来源是自下而上的。 对于基层掌控力度不够,那权力终究是不牢靠的。 可在过去,站在楚凌的位置上,他只能先从顶层着手解决,如今局势已然清晰,顶层的权力基本控制在手,或许在这期间还会有些心怀算计,甚至不轨之徒暗中搅动是非,但已不足为惧。眼下最紧要的,是肃清那些潜藏于基层的暗流,必须将这些隐患连根拔起,如此方能稳固社稷根基。 楚凌发起对东吁叛逆之战,上述这些就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此战不仅为开疆拓土、震慑外邦,更是一场对内整顿军纪、清洗隐患的雷霆之举。 正如正统五年的北伐之战,除却军事层面所获种种外,更深层次的意义在于掌控住中枢精锐军权,对中枢层面进行一次洗涤,叫大虞上下知晓他们的天子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臣有罪!!” 刘谌到底是说话了,但他讲的却不是楚凌想听的。 “朕召卿来此,不是为听这些的!!” 楚凌语气冷冷道:“涉及迁都富户中的不轨者,给朕紧抓起来,朕要知道具体的名单,还有他们背后是否有人。” “朕不觉得这样的事,是他们就能办好的,闹不好,在他们背后还藏着一帮别有用心的家伙!” “陛下放心,臣定会办好此事的。” 刘谌立时表态道。 如果说在此之前,对于迁移富户进都一事,刘谌或多或少还有别的想法,虽说他尚了武安长公主,是大虞皇亲国戚的一份子,但他终究是出自大族。 这样的事,既然能发生在别人身上,那么是否有一日,会发生在刘氏身上? 再一个,刘谌也知此事之棘手,过多的掺和其中,对自己,对武安长公主府,对刘氏都是没有好处的。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在迁移进都的富户中居然有人敢干此等勾当,如果这要还不表态的话,那就失去了天子的信任。 这会带来什么后果,是刘谌不敢细想下去的。 他必须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立场。 “还有。” 在刘谌准备起身离开时,楚凌的声音响起,“涉及到宗藩宗室这一块儿暗查,卿也暂时监管着吧。” “长寿有别的要务办。” “朕会派遣专人,到卿身边协办此事,家大了,人多了,是非也就跟着多了,总有一些自以为是的蠢货,被别有用心之辈给利用!!” 刘谌的心跳加快很多。 这看似平常的一番话,实则却藏着太多深意。 天子对宗藩宗室的态度。 宗藩宗室之中,有些人干的事必然不小。 楚徽这小王八蛋恐是离开虞都了。 专人协办,其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一时间,各种思绪在刘谌心头涌出。 他心头一凛,随即躬身领命,“臣遵旨!” 在这个时候,他能表明的态度就是这个,不管天子讲什么,都必须要接下来,哪怕是再难也要接下来。 对于刘谌的这个态度,楚凌是满意的。 尽管楚凌知道,刘谌是有想法的,也是揣着一定私心的,可哪又怎样,只要是能把事情办好,懂得分寸,这比什么都重要。 “陛下,叫武安驸马分管此事,是否有些不太妥当?” 刘谌离开没多久,李忠犹豫了许久,上前低首讲出所想。 “你是担心,皇城司这一特别有司,会经刘谌对外传出?”楚凌拿起一份奏疏,并未抬头,语气平淡的对李忠说道。 “陛下英明。” 李忠作揖道:“该司毕竟是陛下颁旨,着睿王殿下经手组建的,但眼下睿王殿下有要务缠身,此事陛下叫由专人代办。” “如果在此期间,武安驸马猜到了什么,在睿王殿下没有归都前,跟……” “那他是找死。” 楚凌冷漠的声音响起,“朕给他的,那才是他的,朕不给,他不能去拿,就算是想,都是不行的。” “对付宗藩宗室中的败类,除了长寿以外,最合适的就是刘谌了,眼下长寿有更重要的事去办,那这个担子只能暂交到刘谌身上。” “既然他们找死,那朕就成全他们。” “一个个觉得自己是龙子龙孙,是所谓的天龙人,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朕就叫他们知道,一个个到底是什么!!” 李忠低头不语,别看表面没有变化,可心里却生出惊涛骇浪。 毕竟天子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了。 即便是大虞宗藩宗室又如何,只要是做了忤逆皇权的事,那么下场也只有一个字——死。 在楚凌的眼里,现有的大虞宗藩宗室,是需要经历一次彻底改造的,在这期间谁要是识趣的话,那便能保全性命与富贵,若是执迷不悟,妄图以血脉论尊卑,那便是自取灭亡。 看起来这些宗藩宗室,是跟他最亲最近的,可实际上却是最陌生的,也是最疏离的。 楚凌是能生养的,今后要生很多子嗣,楚凌从不担心宗藩宗室规模减少,会对皇权,对社稷带来什么威胁。 与其去叫一帮肆意妄为的废物活着,倒不如只留下忠顺能用之人,还有老实听话的中庸之辈,其余的皆可一并扫入尘埃。血脉不是护身符,皇恩才是活命的凭证,在大虞,在正统朝,谁要是背离了这一点,那便休怪楚凌冷酷无情了,帝王之心,深如渊海,非仁不施,非威不立。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幕徐开(7) 噼啪…… 篝火燃烧发出的响动,在寒夜下显得有些突兀,火星随着寒风四散,转瞬湮灭,仿佛没有出现过一般。 火光摇曳中,冷与热交织。 南军临时驻所,中心一带将帐。 太史义神色凝重,双手按在桌案上,目光紧锁于摊开的舆图上,聚在左右的将校,神情肃然的盯着舆图。 自虞都传来军令,他们便在宣武道境内驻扎,全军对外封锁消息,对内严控士卒出入,严奉南军大将军府所发军令。 “中郎将,你说对东吁叛逆一战,荣国公是打算怎样打的?” 龙虎校尉苗铁军看了眼左右,遂对太史义问道,声音低沉而谨慎,“直到现在,荣国公未发一道军令,我军仍按军令在此驻扎,这给宣武道上下可是不小的压力啊。” “除却我部外,恐在宗庆道的北军先遣,给地方的压力同样不小,毕竟东域一带哗变被镇压,且期间还闹出不少事来,地方所属官吏本就人心惶惶。” “是啊中郎将。” 继苗铁军话音落下,一都尉低声说道:“东吁叛逆出此大乱,而所属权贼周钊敢出兵进犯我朝东域,如此行径纵使能短暂隐瞒,但时间长了可就说不准了。” “我等此前奉旨离都,与北军一道赴东域镇压哗变,这属东域的诸道府县治下,情况有多复杂,您也是知道的。” 讲到这里时,那都尉看了眼左右。 “你们的担忧,本将知晓。” 太史义轻呼一声,双手按着腰带,目光却未离开舆图,“真要是东吁叛逆所做之事,经我朝东域向外散播开来,如此这战略优势就不明显了。” “不过军令既已明确,即便我等再怎样心急,可在荣国公的军令没有传达前,我军是不能擅离宣武道境内的!!” “况且……”太史义缓缓抬眼,目光如刃扫过帐中诸将,“东吁叛逆虽乱,但其背后是否有外势牵连尚不明朗。朝廷封锁消息,正是为了不惊动潜在之敌。” “再者言,我朝将对东吁叛逆发起的攻势,规模定然不小于正统五年的那场北伐,包括本将在内,我等都是参与过那次北伐的,这其中有多少需要筹备的,本将不说,尔等也应该明白。” 讲到这里,将帐内的气氛变了。 相较于苗铁军这些将校,站在一起的昌封,李斌,徐彬,上官秀,韩城几人,心中是有各异思绪的。 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们不难看出一点。 即这些将校,对荣国公孙河要挂帅指挥东吁一战,他们心中是有顾虑的,是有不信任的。 为何有这种想法,其实他们都是能理解的。 荣国公久居朝中,近年少有亲临战阵,而东吁地势险恶,民情殊异,非熟谙边事者不能制胜。 而对东吁一战,对本朝又意义非同。 私底下是有几股声音的,如果定国公孙斌能够挂帅出战,那恐怕更能稳握胜机,即便是定国公不能出战,那南军大将军也是可以的啊。 得知这些的昌封等人,心中亦不免泛起波澜,甚至他们还在心中默契的联想到一点,恐远在宗庆道的北军,也是有这样的波动的,要真是定国公不能挂帅出战的话,那北军大将军无疑是最合适的。 经历过北伐一战的昌封、李斌等人,可不是先前未经战事洗礼的勋贵子弟了,他们眼下已是合格的战将了。 年纪尚轻,这在南北两军不算什么,在中枢更算不得什么。 要知道在中枢所辖精锐中,羽林军中有半数将领甚至年岁还没有他们大,在中枢所辖精锐中,不是以年龄、出身来论一切的,而是以战功与能力定高下的! 这也使昌封、李斌他们无不担心一点。 如今对东吁之战还没有打响,可南北两军先遣之中,却已有质疑、担忧的思潮出现,如果荣国公孙河不能解决好此事,这种情绪蔓延开来,势必动摇军心。一旦前线将帅失和,或因猜忌延误战机,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这样的事,昌封他们是能理解的。 毕竟在当初北伐一战中,定国公孙斌,成国公张恢是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这是征服了将士之心的。 再一个荣国公孙河呢,虽说是立下过汗马功劳,且在朝执掌着都督府,但此前在朝的表现可就不好评价了。 对于中枢所辖精锐,尤其是凭借北伐大捷敕爵、晋升、授赏的群体,他们对天子是绝对忠诚的,毕竟没有天子,就不会有他们今日。 “在没有军令传达之前,类似这样的言论,本将不希望在军中传开!!”在昌封一行思绪万千之际,太史义冰冷的声音响起。 “与其在这里妄加揣测,倒不如把精力都放在操练上,特别是死战营的编练,务必给本将重视起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 帐内众将轰然应诺道。 涉及到对东吁叛逆一战,仅限于少部分将领知晓,都尉以下将校及底层将士,是不知晓这些的。 甚至是死战营的编练,这都是编了个由头,说是要发配到北疆戍边赎罪,才得以快速展开的。 死战营的操练日夜不歇。 以太史义为首的这批外派南军将领,军事素养是足够过硬的,尽管说他们的内心深处,或多或少对荣国公孙河能否胜任主帅存有疑虑,但在军令未下之前,无人敢将此情绪显露于外。 这恰是楚凌想要的中枢精锐。 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哪怕心中存疑,也绝不影响战备分毫。 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针对大虞周遭强敌的攻略,中枢所辖精锐是要频繁参与其中的,而在这一过程中,中枢所辖规模会呈一定频次增幅,只有这样,才能使中枢对四方的掌控愈发稳固,确保后续涉及军队改革的种种,得以顺利的平稳的推行下去。 …… 相较于在宣武道境所驻南军种种,与之相隔较远的在宗庆道境所驻北军,情况要相对有些不同了。 “都给本将闭嘴!!” 就任勇士营中郎将的夏渊,眼神如刀的扫视帐内众将,语气铿锵有力道:“别说是今下宗庆道境内,出现一些不法之徒哄抬粮价,就算是宗庆道境发生民乱,出现叛乱,在没有新的指令下达前,我军是断不能擅离驻所的!!” “一个个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有宗庆道刺史府,所辖府县衙门,还有征东大将军府在,宗庆道的秩序,不会因为一些所谓的流言蜚语就再度乱起来。” “别以为本将不知你们一个个是怎样想的,孙贲,你来告诉本将,你现在是担任的何职!!” 伴随着夏渊的质问,帐内所聚诸将,无不是看向了孙贲。 这样的变化,让孙贲垂着的手紧攥起来。 “回将军,标下担任勇卫营第一部校尉职!!” 孙贲压着怒意,上前朝夏渊抱拳回道,声音低沉却清晰。 夏渊冷哼一声,“知道就好!” 可说着,夏渊冷峻的目光,扫视其他诸将,“还有你们,再敢叫本将知道,谁在背地里嚼舌根,讲一些不该讲的话,那北军军法可不是什么摆设!!” 夏渊的话,让兰泽、左安等将无不低下了头。 为何对他们讲这样的话,他们心中清楚。 还不是因为先前质疑荣国公孙河嘛。 也是这样,使得他们得知宗庆道境内,出现一些流言蜚语,是跟东吁叛逆有关的,且还出现了哄抬粮价之事,这让不少人都担忧起来,所以便聚在一起向夏渊请战,其中请战最厉害的非孙贲莫属。 对于孙贲的表现,很多人是知晓怎么回事的。 尤其是在北军任职的宗织、董衡、曹京等勋贵子弟,特别能理解孙贲的心情,论谁听到非议自家父亲的话,做儿子的都是不能接受的。 可适才孙贲的表现,是出乎他们预料的。 因为他们太了解孙贲的脾性了。 这要是搁在先前,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孙贲早就发作了,可如今孙贲却没有这样做。 “都滚下去操练所部去!!” 夏渊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很多人的思绪,“在没有新的军令传达前,哪部要是敢出任何岔子,到时休怪本将翻脸无情!!” “是!!!” 应诺声在帐内轰然响起。 “孙贲,你留一下!” 在众将离帐之际,夏渊的声音响起,这叫孙贲停下脚步,连带着宗织、董衡、曹京等人停下脚步。 孙贲看都没看,转身便朝夏渊走去。 见夏渊的目光投来,宗织、董衡他们扭头朝帐外走去。 “本将知道你心中有火气。” 不多时,将帐内只剩夏渊、孙贲两人。 看着紧皱眉头,眼神冷着的孙贲,夏渊心中暗叹一声,挎刀朝孙贲走去,“这事儿放在谁身上,心中都是有火气的。” “标下没有火气。” 孙贲声音洪亮,朝夏渊抱拳道:“标下只是想尽快参战!” “有这股子劲儿,是好的。” 夏渊停下脚步,伸手轻拍孙贲肩膀,“别管别人是怎样说的,荣国公奉旨挂帅,将指挥我等参与对东吁叛逆一战,这点是陛下钦定的,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更改的事实。” “在他们之中,有一些声音也正常。” “毕竟在北伐一战中,定、成两位国公可都是立下赫赫战功的,没有他们在,恐北伐一战就不会有此等大捷,那他们也好,包括本将在内,也无法有今日之地位。” “至于平国公,那就更没什么说的了,当初陛下初登大宝,就出现了逆藩叛乱之事,这还使外敌抓住机会,那造成的波及有多大,危害有多大,本将即便是不说,想必你心中也是知晓的。” 孙贲点点头没有说话。 其实对于一些事,他是能看透的。 但看透归看透,情感在这里摆着。 那是他的父亲,他自幼崇拜的父亲!! “军中没有隔夜仇。” 夏渊继续道:“都是一个锅里搅和的,出现些冲突也是难免的,毕竟这十根指头也没有一般齐的。” “当然了,这心中的气还是要出的,娘的,总不能叫一些人看扁是吧?” 孙贲抬眸看向夏渊,有些诧异与错愕。 很显然,他没想到夏渊会这样说。 “这是什么眼神?” 见孙贲如此,夏渊瞪眼道:“不管咋说,你是在本将麾下任职的,还是第一校尉部校尉,不护着你,那本将脸面何在?!” “将军。” 孙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死战营的操练,自今日起给本将严抓起来。” 夏渊重重拍打孙贲的肩膀,表情严肃道:“尽管本将不知荣国公要如何打这一仗,但本将却明白一点,跟东吁叛逆的仗肯定轻松不了。” “咱们北军的弟兄走到今日不容易,能少死一些最好,所以死战营势必是要当先驱的。” “当然话又说回来,被编进死战营的那些家伙,有不少是有冤的,毕竟是受了奸佞的挑唆与煽动,尽管那些奸佞多数都被抓了,但他们的罪责却是无法免除的,这要是免除了,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将军放心,末将会办好此事的!!” 一听这话,孙贲立时表态道:“死战营,末将一定会……” “这话别讲给本将听,讲给你自己。” 不等孙贲讲完,夏渊出言打断,伸手点了点孙贲胸膛,“还是那句话,对于爷们来讲,面对质疑,面对非议,最有力的反击从来不是拳头,而是要用事实证明自己,这样就把脸面给争回来了。” “何况以后还是要在一起的,这面上不能做的太僵硬,对你没好处,对其他人也没有好处。” “本将还是那句话,军中没有隔夜仇,过去了就过去了,这口气,怎么出,就看你自己的了。” “末将明白了!!” 孙贲重重点头,眼神坚定的盯着夏渊。 “去吧。” 夏渊笑着摆摆手道。 “末将告退!!” 看着孙贲离去的背影,夏渊露出无奈的笑容,同时这心中生出感慨,还是陛下看的透彻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幕徐开(8) 在楚凌的内心深处,大虞是不完美的,每每在他推动大局前行下,使得一些积弊得以被解决,按着正常的逻辑,应是沿着该势继续向前迈进,力争解决所滋其他积弊。 但偏是在此等态势下,大虞必会有新的麻烦出现,从而导致新的风波出现,而在这之下会有一些人推波助澜,以避免这股大势不断向前碾压,这在无形中给大虞带来很大压力及困境。 毕竟改变来之不易,但是想要毁坏却很容易。 楚凌没有因为这些就气恼过愤怒过,继而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平推,在楚凌看来恰是这种不完美,方能体现出大虞的真实。 作为国祚传承数十载的国朝,大虞统治历经三帝已渐入人心,出现任何事情都是不显奇怪的。 也是这样才让这个时代显得非比寻常。 将思维与眼界拉大,不仅是盯着大虞一方,还将目光投向北虏、西川、南诏等强敌的身上,这个时代就是一个荡气回肠的大争之世!! 问题是解决不完的,尤其是对一个国朝而言,就更是这样了,往往旧的问题刚有眉目,解决一些了,不等你喘口气呢,新的问题就出现了,统治追求的不是绝对,而是相对,只要能确保统治能保持运转趋势,比其他国朝所遇问题要少,不至于说陷入内忧外患的绝境下,那么这就是很好的存在了。 虞宫,大兴殿。 端坐于龙椅的楚凌,双手按在御案上,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所摆舆图,而在旁站着隶属秘书省的兰台、武阁两处大臣。 “陛下,经过兰台的细致整理,加上有司秘传回的情报,东吁叛逆在所窃之地,组成的构架是整体效仿我朝的。” 兰台主官秦至白表情严肃的禀明情况,“除却周钊所在周氏,母族卢氏,妻族郑氏外,还有十一氏,于东吁叛逆中是有影响力的,特别是东吁叛逆伪设要职,俱被这十四族所把持着。” “也是这样,使得东吁叛逆内耗严重,争斗更是激烈异常,贼相周钊能够在朝把持大权,除却与本族,母族,妻族密不可分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即……” 听着秦至白讲述的,楚凌的手指不时敲击御案。 那没有喜悲之色的面庞,让聚在此的诸臣,没有一个有丝毫放松的。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既然是要跟东吁叛逆打,且是要一战镇灭东吁叛逆,使得被窃疆域彻底回归大虞统治下,楚凌就必须掌握东吁叛逆的所有情报。 只有了解对手的真实情况,才有可能找寻到一击必杀的办法。 ‘真要没有掌权亲政的话,今日之东吁叛逆,就是大虞必将走的路。’可听着大臣讲述的种种,楚凌心底是有感触的。 想当初,他要是没有想法,没有用实际行动去将逸散的皇权聚拢,即便没有被废除掉,只怕大虞中枢的格局,就会朝权臣当道倾斜了。 这会给大虞带来什么,是谁都说不好的事。 “尽管在贼相周钊掌握大权下,但来自其他势力的反扑与算计,就从没有停止过。”秦至白继续讲着。 “在这期间,东吁贼相周钊多次兴起大案,使得一批批反对他的人或被罢免职务,或被逮捕严审,或被处决,不过周钊只确保了一个相对平稳的趋势。” “哪怕是在这过程中,周钊提拔了一批将校,控制住近乎半数的叛军,但是……”讲这些的时候,秦至白心中是有感慨的。 如果今上没有解决掉一些人,那么大虞只怕就是朝此趋势倾斜的。 有此想法的还不止秦至白一人,在场的兰台、武阁大臣,心中或多或少都是有此想法与感触的。 也是这样,使得他们务必庆幸。 庆幸大虞还好没有这样。 真要这样的话,那无疑是一场浩劫啊。 “这样一个没有向心力,凝聚力的叛逆势力,真要是遇到规模强劲的围剿,论及组织与动员,根本就发挥不出优势来。” 而在这等境遇下,楚凌缓缓开口道:“东吁叛逆,跟先前比起来,那差的不止是一星半点儿。” “如果没有外部出现的变化,继而使我朝无法集结有效兵力,对其展开猛攻,这样的势力,根本就不是我朝的对手!!” “陛下英明!!” 大殿内响起迎合声。 其实在此之前,大虞不是没有机会灭掉东吁,甚至有几次都要实现了,但或因内部的原因,外部的变局,导致这样的事没有能实现。 今下这一机会,再一次摆在了大虞面前,就看大虞要如何把握,又如何去巧妙破局,如果不能解决这些实际性问题,那么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幕徐开(9) “……东吁叛逆的争斗,不止是在核心层,在地方亦是如此,所辖道郡县主官、副职、属吏几近趋向于垄断态势,这跟东吁叛逆奉行的举荐是密不可分的,除却盘踞核心层的十四族以外,在地方亦有一批豪族……” ‘这跟东汉时期的政治基调很像啊,通过中枢制定的一系列制度政策,一批宗族势力在土地、家学等保有绝对优势,将仕途晋升垄断于少数派手中,形成特有的二重君主制,即对举主、主君无限效忠,使得门生故吏成为政治上的延伸。’ “……值得一提的,是东吁叛逆内部争斗,除却在土地方面形成规模不一的兼并,使得大批东吁叛民沦为佃户,对于多领域诸层面形成事实上的垄断,而这些垄断的获益是全归属持有群体,他们凭借掌握的权势及地位,将本该向核心缴纳的赋税,悉数转移到了最底层的群体身上。” “陛下,这里臣要插一句,据有司传递回的消息,近五年来东吁叛逆境内发生灾情的次数增多,旱灾,水患,蝗灾,风灾等交替上演着,如此导致东吁叛逆所辖自耕农数量是呈不断递减趋势的,结合东吁叛逆特有的情况,这变相说明贼相周钊权势看似牢靠安稳,实则背后极可能存有不为人知的妥协与交易。” ‘灾异频仍之下,民力枯竭,赋役却有增无减,底层不堪重负,流徙者日众。而豪族借机吞并田产,隐匿户口,将私邑化为牢笼,使朝廷政令难以下达。周钊虽号令诸道,然其不得不倚仗地方豪强维持统治,此种依赖势必催生暗中分利之约。彼等表面尊奉中枢,实则割据自雄,一旦风雨骤至,恐将反噬其主。此局与晚唐藩镇之弊何异?唯形似而神近,危局已悄然成势。’ “……东吁叛逆境内出现哗变,叛乱的次数,相较于太宗朝同属时期,是呈现节节攀升趋势的,也是因为这样,导致地方上建坞堡,聚部曲,造军械,结同盟的趋势愈发明显,这使地方豪族之中,出现了一批具有影响力的人,这导致东吁叛逆核心与地方更为复杂的关系。” “东吁叛逆境内的商业,如粮,布,油,碳,药等行早已形成事实上的垄断,特别是供应给军队的,是垄断于少数几家的,而一个有意思的局面,是经我朝走私进东吁叛逆的丝绸、茶叶等热销品,除却满足东吁叛逆境内所需,还通过沿海海商贩卖出去,以此获取巨额暴利,这其中最值得人注意的,是来自海上的土人奴隶。” “事实上在东域叛逆境内,除却上述提及的诸族外,沿海地带出现的海商群体,是近二十余年下崛起的一批新兴势力,他们凭借着掌握的优势及财力,逐步在东吁叛逆境内站稳了脚跟,这其中的李,林,邓,海四族更是其中的翘楚,在奴隶贩卖上他们掌握着极强的话语权……” 坐于龙椅上的楚凌,听着秦至白、臧瑜等大臣讲述的种种,不时生出感慨之下,心中对东吁叛逆一战的决心更大了!! 有时机会只有一次,真要是错过了,可能今生都不可能再遇到了。 跟太祖朝、太宗朝时期的东吁比起来,这一时期的东吁境内涉及政治、军事、经济等层面都有不同程度的下滑,关键是统治阶层的党争、腐败、弄权等,加剧了自身的矛盾与冲突的同时,还使统治阶层与被统治阶层的关系愈发尖锐,这点通过不断生出的哗变、叛乱就能看出一二。 除却这些外,外部就更不用说了。 北虏跟过去比起来,不是在拓武山脉的受损,真正的危机是来自内部的权力更迭,一场爆发的冲突与厮杀,导致北虏国力受到了严重损失。 南诏的储君死了,死在平叛的途中,还有在北重要关隘龙虎关,被大虞给趁乱夺取下来了,这足以看出南诏境内的局势有多复杂。 西川呢,内部激烈斗争是一方面,尤其是夺嫡产生的风波,对西川国内造成较为严重的影响,关键是西川跟北虏的关系交恶,这产生的微妙变化是极不寻常的。 ‘大虞还是那个大虞,可是周边的强敌,特别是各处的地缘环境,却出现不同程度的改变啊。’ 也是这样,使楚凌心中生出感慨,‘国与国之间的争斗,往往看的就是谁先撑不住,这个撑不住是战略层面的,一旦出现滑坡或变数,这不止会在本国境内带来难以估量的影响,还会给地缘形势带来较大的变动。’ ‘对这一时期下的大虞来讲,此时攻打东吁叛逆,并且紧密围绕彻底倾覆展开,这的确还有不小的压力,毕竟打这样的仗,不止要考虑国内情况,大虞和东吁比拼,还要考虑其他层面。’ ‘但是不可否认的一点,是该时期下的整体形势,跟太祖,太宗所在时期的整体形势比起来,大虞是占有一定的优势与先机的,接下来就看如何把这些优势与先机扩大,继而作用到前线战局上了!’ 这场在御前召开的特别廷议,是为了充分汇报与总结东吁实况,在此基础上,将所涉大虞,还有其他几国的简况阐述出来,核心思想是紧密围绕对东吁一战展开的,以更清楚的掌握整体大势。 这样的汇报与总结,会形成逻辑清晰、构架分明的简报,御前会根据形势及情况,将此简报下派出去。 在这场御前廷议刚结束后,楚凌就颁旨将汇总的简报,下派到荣国公孙河、睿王楚徽手中,毕竟他们是直接参与对东吁之战的,如何在这一战中掌握更大优势和主动,是楚凌必须要为他们解决的。 这样在实际对东吁一战中,他们就能有更清晰的目标与方向,这次对东吁一战,在于快,在于猛,以最短的时间在战场上形成对东吁的压倒性优势,这是孙河、楚徽他们必须要解决的事实。 一旦陷入到僵持,用很长的时间才推到天门七关一线,要有敌国回过味来,介入到这一战中,对这一战都有可能产生不利。 在楚凌的内心深处,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出现的。 大虞的战争机器既然转动起来,投入了大批军队,钱粮等,就必须要在对外征伐中获取优势才行。 这是大虞必须要有的事实。 正统朝初期阶段,对于征伐就两个选项,要么干脆别轻易动兵,抓紧一切机会解决内忧,提升国力,寻找合适的机会出动,要么动兵了就必须有所斩获,这样外部环境才能减轻压力,才能使大虞对军队施行高额奖赏,不管是前者,亦或是后者,核心思想是使楚凌对大虞的掌控力度不断增强,对外能摆脱过去的不利局面。 在这种状态之下,楚凌就像是一部政治机器,是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在定决断,下指示,去挑选合适的人到合适的位置上,以此使得大虞能在这大争之世获取优势及主动! …… 御前是这样的氛围,中枢层面也是一样。 尚书省这边。 自那场御前廷议结束后,作为尚书省主官,兼领户部尚书的萧靖,就进入到高度紧绷的状态下了。 一方面是既定的事宜要解决,特别是牵扯到商税谋改推广,宣课司构架丰富等层面,这对中枢,对地方的影响是持续的,各种矛盾与问题是不断在上演着的,作为这一切的倡导者,萧靖在平衡各方的前提下,还要使所谋能持续获取更大优势。 一方面是国库有小幅纾解下,在中枢多数群体不知要对东吁叛逆展开攻势下,萧靖需要为此次大军出动解决钱粮所需,这是一项极为庞杂的大工程,既要满足前线所需,又要在前期解决泄密风险,关键是这部分开支,还不能影响到此前形成的局面,并且要为后续所做种种留有一定余量。 这要是换任何一人来办,只怕早就崩溃了。 毕竟这限制太大了,顾虑太多了,稍有不慎下,就可能导致中枢,甚至国库,陷入到极被动境遇下。 不过对萧靖来讲这或许有一定的难度,但是并不至于说叫萧靖没有任何办法解决。 办法总是比困难要多的。 也是在此等态势下,以尚书省为名义,向六部,经六部向别处下发的政令,在过去正有条不紊的下发。 关键是萧靖下发的这些政令,是依托朝野间出现的舆情风波,以一种极为低调的方式进行的。 为此萧靖需要大量情报作为参考,以确保自己所做的决断是不存问题的。 “老爷,您吃些东西吧。” 左仆射公署内。 萧云逸面露忧色,透过所堆文书,看到伏案忙碌的萧靖,言语间带有些许哀求,“您这些时日,吃得少,睡得少,长此以往下去的话,这身体如何能受得住啊。” 讲到这里,萧云逸拎着食盒,走到了萧靖跟前。 二人名为主仆,实则情谊极深。 有些不便萧靖出面去做的,都是萧云逸或在明处,或在暗处去做的,这也切实为萧靖解决了不少烦恼。 “呼…” 萧靖轻呼一声,放下手中的文书,见萧云逸哭丧着脸,目不斜视的盯着自己,这让萧靖不由苦笑摇头。 “好好好。” 萧靖连连道:“吃些东西,顺带休息下,这样总行了吧。” “哎,哎。” 听到这话的萧云逸,脸上露出了笑意,连连应下时,开始忙碌起来,很快为萧靖准备的饭菜就摆在跟前。 “这样的饭菜,什么时候我大虞地方之家,都能吃上啊。” 端着碗筷的萧靖,看着眼前的四菜一汤,本带有笑意的面庞,却露出几分别样神色,“也不知本官今生是否能看到。” “肯定能的。” 萧云逸连忙说道:“陛下英明神武,对内体恤民情,自登基以来不知做了多少利国利民之事,对外虽有战事发动,但却不是滥战……” 听着萧云逸讲的这些,萧靖心底感慨颇深。 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有股信念是愈发强烈的。 在正统朝下的大虞,成就必要远超太祖、太宗两朝,特别是这次对东吁叛逆发动的战事,使萧靖的这股信念强烈至极。 天子对于大势的把控,还有在关键时期下的决断及态度,绝非这一年纪下能有的,这反倒是像在位数十载克己勤政的成熟君王才该有的表现,这对大虞是何其的幸运,能使大虞有这样一位君王。 在一些时候,萧靖还会在内心深处将几位进行对比,用萧靖内心话来讲,大虞的几位君王是各有特色,都极具个性的存在,无论是少了哪个都不行,哪怕是在位时间极短的宣宗纯皇帝!! 带有思绪的萧靖,小口吃着东西。 心中藏着事儿,背负很大压力的萧靖,胃口明显是不好的,这在萧云逸的眼中,是焦急的。 可偏是在这种时候,就越有事情找上门来。 急促的脚步声在堂外响起。 这让萧靖放下碗筷,抬眸看向堂门处,就见左侍郎行色匆匆的走来,手里拿着一份奏疏,这一刹,萧靖的心中明显有惊。 “大人,出事了!!” 只听到此言,萧靖就猛然起身,不等左侍郎讲下去,萧靖快步走来,一把将其手中所持奏疏夺过。 自奉旨领户部尚书以来,经历了几次清洗后,户部这边形成的格局,是完全以萧靖为核心构成的,这一时期下的户部是有极强执行力的,这也是楚凌有意推动的,似户部这等职责重大,事务繁杂的中枢有司,必须要有专业的人来坐镇执掌,尤其是在逐步解决积弊下,这就更需有政治智慧的人来。 毫无疑问,萧靖是最合适的。 这也使得萧靖成为大虞创设以来,执掌户部最彻底的重臣,而这样的格局,将会在正统朝保持很久。 “即刻进宫!!” 萧靖的声音响起,左侍郎心底明显松口气,这样的事不第一时间让御前定夺,仅靠户部是难以妥善解决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潮起潮落(1) 大兴殿内的气氛压抑至极。 萧靖垂手而立,他能感受到天子压制的怒意,这就像是寒潮骤降一般,让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殿内烛火微微颤动,萧靖垂眸,目光落在所踩的金砖上,不知为何,他似嗅到淡淡血腥一般! “好啊!出现这等大事,南平道上下居然瞒的死死地!!”楚凌猛拍桌案,那封奏疏被重重拍到御案上,怒火在他胸膛翻涌。 “先是蝗灾,跟着是水灾,但凡能早些呈报到中枢,也不至于让南平道治下,发生易子相食的惨剧!!” 哗啦…… 御案上的东西摔落一地。 在旁服侍的李忠,此刻头埋的很低,尽管他不知奏疏上的内容,但通过天子愤怒的神情,不难看出南平道的灾情恶化到何等程度。 易子相食啊,这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南平道处于大虞东南地界,是有一部分疆域跟南诏接壤,历来为边防重地之一,而隔着平原道、宗庆道就与东吁遥望,该道地理位置是较为重要的,之所以是较为,是因东吁叛逆所窃之地,如果大虞能将旧土收复,南平道的战略地位将更为凸显,说是在东南一域的通衢要道也绝不为过。 “臣有失察之责,请陛下严惩。” 萧靖撩袍跪倒在地上,抬手朝御前作揖请罪。 楚凌盯着跪伏的萧靖,眼中怒火未熄,却缓缓收敛了指节发白的双手,理智告诉他,这跟萧靖并无直接干系,灾情隐瞒乃是地方官吏所为,关键是这个灾情发生的时间,恰好是他微服私访前后。 这一时期下,中枢出现的状况,刚好传至南平道治下,清除掉某一派系,可不像想的那样简单,这往往是需要一定时间周期的。 中枢上的好说,把党羽抓住就好,该审审,该杀杀,但是地方上就不同了,地方官场盘根错节,一着不慎便会惊蛇走穴,特别是距离中枢远的,那情况就更为复杂了。 “起来吧,这与卿没有干系。” 楚凌强压心头怒意,伸手对萧靖说道:“若朕没有记错的话,时任南平道刺史杨牧,乃太宗朝老臣了,还曾任太子少傅一职。” “陛下英明。” 萧靖没有起身,抬手朝御前作揖道:“说起来,其任南平道刺史一职,还是太宗病重那年,宣宗定下此人赴任南平道的。” 如此说来,杨牧在南平道刺史一职,做了快九年光景了。 听到这里,楚凌双眼微眯,心中暗暗思量起来。 “臣在看到这份奏疏时,心中也是有惊疑的。”萧靖继续道:“杨牧乃清流出身,素来注重官声,且杨牧赴任南平道以来,是在任做过不少实事的,开荒垦田,兴修水利,完善驰道,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 “且在其赴任初期,查出数十件冤假错案,使一批贪官污吏,地方败类被悉数查处,可眼下南平道却发生这等事情!” “更让臣觉得奇怪的,是向户部呈递奏疏的刺史府长史陆泰,乃是杨牧的门生,这……”讲到这里时,萧靖停了下来,南平道发生的事太过诡异了,这其中透着的蹊跷太多。 特别是在今下,对东吁叛逆的决策已定,如果中枢不能妥善处置的话,势必会影响到对东吁叛逆这一战的。 “陆泰此举究竟是揭发恩师,还是另有所图?” 楚凌双眼微眯,盯着萧靖说道:“如果杨牧真有不法,即便陆泰没有说谎,但他这一行为无疑是自绝于官场。” “但要是南平道治下灾情,没有这份奏疏讲述的那样严重,这就可能是有人蓄意搅动南平局势,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楚凌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殿内烛火随呼吸微微晃动。 楚凌是在隐秘战线布下抓手,在大虞各道都布设的有耳目,但锦衣卫也好,六扇门也罢,那都是有专职任务的,讲句不好听的话,即便其中有一些发现了状况,但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情耽搁了,也未必能及时呈报于御前。 南平道地处偏远,山高路险,消息本就闭塞,若有人有意遮蔽,层层阻隔之下,真相更难上达。 “臣在进宫途中,也想到了这些。” 萧靖低首回道:“眼下对中枢最被动的,是根本不清楚南平道治下,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如果真有受灾之地,到底波及到哪些府县,这府县的地方官吏,还有别的群体,到底是怎样的态度,这不是一封奏疏就能讲清楚的。” “如果……” 听着萧靖分析的,楚凌心中不由暗叹,都言治国如烹小鲜,可实际上哪儿有那么简单啊。 且不提中枢的复杂程度,就中枢与地方的复杂关系,如果没有理顺清楚,甚至中枢出现一些状况,这对地方的掌控力度是呈削减态势的。 别的不说,就说一县主官,那就是百里侯,掌管着全县一切要务,一县主官要真有些别的想法,跟本县的势力暗中联合起来,足以让朝廷政令在该县形同虚设。 更遑论一府一道,层级叠加之下,信息层层过滤,真话难以上达,权柄悄然旁落,这都是有可能的。 今下对中枢的掌控,是呈不断增幅之势的,但这并不代表楚凌对于地方,就能呈现该种态势。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要借着一些势头,比如道试,提拔起一批官员上位,核心目的就是为了安插人手,好使自己对地方能有较为清晰的把控。 在后世信息发达下,地方若有意隐瞒些什么,这也是能压很久的,更何况眼下交通不便、讯息传递迟缓,一地之事往往经月方达都城,期间但有刻意遮掩,朝廷纵有耳目,也易被蒙蔽。 “此事卿有何想法?” 想到这些,楚凌撩袍起身,朝跪地不起的萧靖走去。 烛光将楚凌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停步于萧靖身前,弯腰搀扶起这位重臣。 “陛下,臣斗胆觉得,在南平道一事上,中枢不能直派钦差前去。”萧靖努力平稳心神,在楚凌的注视下,语气沉稳,条理清楚的禀明。 “且不提南平道治下怎样,单单是在中枢层面,如果在其他有司毫不知情下,突然派去了赈灾大臣,这势必会叫一些人生出警觉的。” “卿的意思是反应太大?” 楚凌双眼微眯,盯着萧靖道。 “陛下英明。” 萧靖低首道:“任何事情都是有章程的,特别是在中枢层面,如果因为较大的反应,使得一些人生出警觉,那保不准就有人往别的层面猜想。” “对东吁叛逆一战,就今下的态势而言,是我朝最为重要的事情。” “讲句不好听的话,即便南平道治下真发生严重灾情,但却不能因为此事,影响到对东吁叛逆的征伐。” 楚凌沉默了。 尽管萧靖讲这些,显得很冷酷。 但这就是现实。 牵扯到国朝层面的事,特别是涉及对外的,只要是在决策层敲定下来,哪怕在此期间,国内发生了一些事,必要时该压的时候也必须压住。 “如此就派廉政总署的人,前去南平道巡察吧。” 想到这里,楚凌皱眉道:“不过以什么名义前去,既不惊动中枢有司,又能深入到南平道调查,这才是关键所在。” “臣觉得以南平道试舞弊的名义就很好。” 萧靖不假思索,讲出心中所想,“其实在过去一段时日内,针对各道道试的流言蜚语就没有停过,今下是因为一些状况消停下来,但是仍有人在传这些。” “廉政总署,在睿王的执掌下,在先前查出不少要案,也被陛下赋予了巡察地方的职权。” “以这个名义,让廉政总署的人深入到南平道,臣觉得是最合适的,不过有一点,陛下还要重视才行。” 楚凌开口道:“卿想说的,是南平道真像那份奏疏讲的那样,治下发生了严重的灾情,这负责去南平道治下的人,就要肩负起赈灾职责?” “正是。” 萧靖点头道:“如果南平道的灾情严重,必须要介入赈灾,如此长的时间,民间积怨是在所难免的。” “不止是赈灾,查清南平道发生的事情,也是其必须要肩负起来的。” “这个人选,必须是廉政总署的,不过随行前去南平道的人,倒是可以从别处抽调一些悄然跟随。” 楚凌目光渐凝,负手来回走动起来。 这个人选不好定夺啊。 其实在楚凌的心中,最合适前去南平道的,是御史大夫暴鸢,真要是南平道发生严重灾情,其不仅能深挖其中缘由,还能极好的解决赈灾事宜,但是这个规格太高了,这势必会引起中枢的异动的,而中枢一旦有了异动,势必会有人向南平道通风报信的。 派御史台其他大臣前去,或许达不到暴鸢这种成效,但是也差不了太多,反倒是特设的廉政总署,是极为符合做这些事情的。 “去,传苏琦来见朕!” “奴婢遵旨!” 李忠当即作揖拜道,随即便快步朝殿外而去,出殿的那刹,李忠没由来的暗松口气,多事之秋啊。 本以为在京畿道发现些事情,这就已经是全部了,却不想在距中枢更远的地方,居然发生的事情更大。 关键是眼下…… 可想着,李忠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眼下所遇的这些事,已不是他能去掺和的,想都不能多想。 “户部这边要派人跟随。” 与此同时,在大殿之内,楚凌皱眉道:“南平道一事,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不然的话真出现状况,倒是再去解决,恐一切就真来不及了。” “陛下,户部要派人的话,只能从宣课司抽调人手。” 萧靖快速思索下,抬手朝天子作揖道:“而且抽调的人手,还不能是在中枢的,必须是要在地方的才行。” “自左相国‘病逝’以来,户部就被很多人盯着,特别是臣推行的诸策,还牵扯到太多的利益。” “人,一定要挑选好。” 听到这话,楚凌伸手道:“这件事不是小事,务必要重视起来才行!” “臣遵旨!” 萧靖立时应道,可随后,萧靖却话锋一转,朝天子禀道:“陛下,臣觉得这件事,还有一人必须要跟着。” “谁?” 楚凌生疑的看向萧靖。 “时任秘书省少监的秦至白。” 萧靖没有任何犹豫,“如果南平道治下真有灾情,且已严重到一定程度,让此人负责赈灾事宜,臣觉得是极好的。” “允了。” 楚凌开口道:“没有别的事,卿就回户部准备吧。” “臣告退。” 萧靖作揖拜道。 对萧靖举荐秦至白一事,楚凌是一点都不奇怪的,此人是他刚克继大统时,召开恩科得以高中的,在跻身仕途后,便一直在户部当差,后萧靖得祖母钦定,升至尚书省左仆射,其就到萧靖身边做事了。 其实在不知不觉间,属于正统朝的官场更迭就已经展开了,在现有一批高位中,的确是有一批老臣,但与之相对的,也有晋升无望的致仕,在官场上错一步,可能错的就不是一个位置那样简单。 ‘麻烦不断啊。’ 看着萧靖离去的背影,楚凌眉头紧锁,发生这样的事,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毕竟这其中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但话又说回来,事情既然可能发生了,愤怒也好,咆哮也罢,这都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处在他这个位置上,就是要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不能说因为背离了自己的预想,就选择破罐子破摔,这是最无能的一种表现。 其实在楚凌的心中知道,随着他在这个位置上待的时间越久,类似这样的事会变着花样的呈现。 特别是改革的力度,不断向地方进行下沉,这其中就会有一些人崩溃,而在崩溃之下,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如果连这个觉悟都没有,那楚凌就不要想着如何改变大虞了,也是这样,则更坚定了楚凌要改到底的信念!!! 第一百六十九章 潮起潮落(2) “在南平道出现些状况,然那南平道刺史杨牧,乃是太宗朝老臣,朕思前想后觉得廉政总署前去暗访,是比较妥当的。” “……以南平道试科场舞弊的名义去,这次就由卿亲自带队,除却廉政总署要挑选合适之人前去,朕会给锦衣卫、户部等有司颁旨,着一应干才随队去往南平道。” “切记此次急赴南平道境,要多去些地方展开暗访,不可局限于某地,没有查到有用线索前,尽量不要暴露一行身份。” “南平道各级官场要着重去查,必要时可向御前呈递密奏,卿此去所肩担子不轻,莫要叫朕失望……” 夜幕下的虞宫,呼啸寒风吹在人身上很冷,苏琦面无表情的走着,可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幕幕。 即便已经离开大兴殿,可那压抑的气氛仍笼罩在他心头。 天子那漠然的表情,让苏琦知道此番奉旨所赴南平道,其治下必然发生了大事。 苏琦停下脚步,看着手中所持金牌大令。 苏琦的呼吸略显急促。 自他调廉政总署任职以来,这经受查办的要案不少,有几起更是睿王亲办的,可却没有一桩要案,得了天子所赐金牌大令。 这沉甸甸的感觉,压的苏琦有些喘不上气。 “如在南平道遇紧急事态,可持此令牌,抽调南疆戍边军一部……” 苏琦指尖摩挲着令牌上冷硬的雕纹,寒风卷起他官袍的下摆,那“南疆戍边军”五字如铁钉嵌入脑海,天子竟然允许他调动边军,足见南平道情况不简单啊。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那令牌背后所承载的千钧之重。 他凝望着宫墙深处,夜色如墨般压下来。 南平道千里迢迢,山高水险,此行肩负的职责极重,天子赐金牌大令,既是对他的信任,亦是对他的鞭策!! 在廉政总署任职的日子不算短了,他不是初入仕途的新人了,尤其是经历了众多要案的锤炼,让他清楚官场的险恶,但也是这样,更坚定了他内心所想,他必须要在廉政总署干出一番成绩来! 他深知此行凶险莫测,稍有不慎便会身陷泥潭。 可若退缩畏难,岂不负了心中坚守的道义? 他握紧金牌大令,目光渐趋坚定。夜风呼啸,吹不散胸中决意。苏琦缓缓将令牌收入怀中,那冰冷的触感一直渗入心底。 苏琦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向宫门,脚步坚定,再未回头。 夜风依旧凛冽,雪在无声间悄然下了起来。 “今岁的雪,下的比往年要早啊。” 彼时,大兴殿外。 身披大氅的楚凌,伸手去接雪粒,入手的那刹,楚凌感受到些许凉意,连带着楚凌生出些许感慨。 李忠低首站在一旁。 ‘廉政总署的一众官员,也该在精神上断奶了。’ 感慨之余,楚凌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心中带有想法,‘长寿是要执掌廉政总署,今后长耕监察,但廉政总署治下的人,也必须要独当一面才行,什么事要都靠长寿催着,念着,那吏治整顿就是一个笑话!’ 不管是微服私访去京畿道,还是南平道发生的事情,这让楚凌的内心深处,迫切认识到地方监察的紧迫性,必要性!! 仅是将中枢掌控好,这是远远不够的。 属于他的意志,是需要从中枢向下传导,以此叫所谋种种有效推动落实,但楚凌更清楚一点,权力是自下向上汇聚而成。 如果根柢不稳的话,则大厦将倾。 楚凌凝视着雪中宫灯晕染的光圈,心中明澈:监察之权不可久悬于上,必须要成势深植于地。 唯有地方保持一定秩序,中枢政令方可如臂使指,就如雪落无痕却覆万野,方能破除积弊。 楚凌指尖轻捻,雪粒在他掌心缓缓消融。 苏琦这次奉旨密赴南平道,肩负的不仅是查案之责,更是为地方监察立威塑信。他必须在风雨如晦之处破局开路,以铁律撕开贪腐的暗幕。而楚凌深知,此行成败不在一役一时,关键在于能否让地方吏治重拾自净之力。 关关难过关关过啊!! “传旨!!” 楚凌的声音响起,让李忠立时作揖行礼。 “着御前值守羽林抽调一部,并在上林苑巾帼军、羽林抽调人手,由内帑拨付钱财,分赴十六道各处暗察,沿途所见所闻皆记录在册,除遇凶险之局,不得干预地方事宜。” “奴婢遵旨!” 李忠压着惊疑,立即领命退下,心中却翻涌不已。 南平道发生的事,让天子察觉到别地可能也有状况,因而此番遣人分赴十六道,更令李忠震撼的是天子对羽林、巾帼是真信任啊。 楚凌负手立于雪中,目光穿透宫墙万重。 ‘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楚凌眉头紧蹙。 尽管自他执掌大权以来,前后特设了不少有司,锦衣卫、宣课司、廉政总署、榷关总署……这期间也提拔了不少新人,在他们之中有一些已历练出来,但是在中枢,在这方天地,遇到的状况层出不穷。 关键是中枢常设有司,特设有司,都有对应的事宜要办,在这等态势下,如若碰到些突发状况,则必然捉襟见肘。 ‘明岁的会试、殿试要尽可能多的遴选些人才!!’ 亦是这般,使楚凌下定了决心。 唯有广开才路,方能破此困局。 不止是抡才这一项,对于教育培养改制,也必须要抓紧推进了,不然等到改革的持续深入,不能使人才源源不断地聚拢发掘,一旦政策因为人才短缺出现延缓,这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 一场毫无征兆的雪,一下就是数日,虞都内外披上了银装,似是这场雪的缘由,使往日喧嚣少了一些。 “真是一帮没有良心的家伙!!” 虞都,某处宅邸内。 刘谌怒拍桌案,神情愤慨的说道:“朝廷养着他们,按月发放宗禄,不时宫里还会赐有物件,不成想在背地里,他们居然跟着一帮别有用心之辈瞎折腾,不,这已经是在蓄意扰乱朝纲了!!” “宗室之中竟有此等忘恩之徒,实乃朝廷之耻!”刘谌声音微颤,眼中怒火难平,但在讲这些话时,刘谌的余光,却时刻观察着臧浩、师命的神色变化。 直觉告诉他,就查的宗藩宗室这条线上,臧浩与师明肯定还知晓些别的内情,而这是他想要试探出来的。 但让刘谌失望的是,臧浩神色如常,师明更是低眉敛目,一副事不关己的状态,这让刘谌眉头不由微蹙。 自天子将新的担子压在他肩上,刘谌是一刻都不敢松懈,尤其是每每想起对东吁叛逆发起的攻势,这就更让刘谌紧张不已。 如果在前线没有取得立于大虞的战果,后方却先乱了根基,秩序出现了混乱,那他将无颜面对天子了。 一旦失去了天子信任,这意味着什么,刘谌不用想也是知晓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 窗外雪落无声,寒意透骨。 “就当下掌握的情报来看,此前虞都内外、京畿治下出现的舆情风波,其中一条线是以在都宗藩宗室,在押赴虞都安置的东域富户所派,内外勾结下曲解朝廷政策,背地里煽动人心,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臧浩的声音响起,让刘谌、师明视线短暂碰撞后,随即看向了臧浩。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而除了这条线索外,还存有多股势力,在背地里鼓动民间舆论,散布流言,不过因其势力庞杂、隐匿极深,尚未能尽数厘清。” “至于被九门提督府抓的那批读书人,下官总觉得他们不是简单的跟那宗藩宗室有关,似乎在他们其中,还有一些,跟其他群体是有关联的,似是有意在引导一些有司,朝宗藩宗室这条线上去倾斜。” “驸马爷,眼下摆在我等面前,有两条路,要么先将查明的抓起来,要么就继续保持观望。” 讲到这里,臧浩的目光,定格在刘谌身上。 隐秘战线的进取,无疑是最难的存在。 因为敌人都藏在暗处,且很多时候不到最后一刻,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清楚,跟这样的对手交锋,其中难度可想而知了。 “我等似忽略了一些事情。” 在此等态势下,刘谌声音低沉,紧皱眉头道:“自一开始的调查方向,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在思路上,我等似乎是受到了限制。” “武安驸马的意思,是有什么被我等疏漏了?” 师明眉头微挑,在看了眼臧浩后,随即看向刘谌。 “那些读书人不过是棋子,真正的手,在幕后操控舆论风向。” 刘谌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二人,“甚至查明的那条线,也可能是故意暴露的线索,用以转移视线。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力量。我们必须重新梳理情报,从民间流言的源头查起!” 臧浩眉头紧皱起来。 真要这样,锦衣卫不知要熬多少个日夜了,毕竟在此之前,锦衣卫已经做了很多了,甚至有一些都累倒了。 “驸马爷,您要记得时不我待啊!” 臧浩皱眉道:“如果不先抓些人以震慑……” “臧都,你觉得这些,本官不明白吗?” 不等臧浩把话讲完,刘谌出言打断了,“本官先前被陛下召见,陛下是特意提及一些事宜的。” 听到这话时,臧浩、师明无不下意识挺直腰板,二人视线无声碰撞起来。 看看这能诈出些什么不能。 不过二人的反应,皆在刘谌视线之内。 现在看起来说,掌握的情报是不少了,但是真正有用的却很少,刘谌总觉得还差点意思,但到底哪里有问题,刘谌却联想不到。 臧浩急,他更急!! 在背地里搅动风雨变幻的,如果不能将他们全都给揪出来,只是揪出一小部分,这从本质上来讲是没有解决核心问题的。 刘谌想要的是什么? 是针对东吁的战事,一旦从地方传回到虞都后,经过他之手查办的要案,足以震慑住所有人,不敢在私底下再去鼓捣什么。 毕竟在他这边,还兼领有榷关总署,没有人比他本人更清楚,在大虞跟东吁之间,到底存有多少不正常的往来了。 中枢腹地这只是个开始,真正要深挖的其实是地方。 要是能在这期间,在地方上挖出一批奸佞败类,不说这能震慑到多少人吧,只查抄的钱财,还有别的机密,这对朝廷来讲就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有件事,下官觉得有必要跟驸马爷讲讲。” 来了! 当听到臧浩谨慎的答复时,刘谌内心是激动的,但这份激动他却不能表露出丝毫,因为在臧浩讲这话时,刘谌余光看到师明神色有细微变化,也就是说臧浩要讲的,师明是知情的。 如此,师明为何跟在臧浩身边,这就能说得通了。 “臧都请讲。” 联想到种种后,刘谌表情自若,伸手端起茶盏,对臧浩说了一句,遂呷了口茶。 “在此之前,锦衣卫经过暗查,查到京畿道治下一县,有人私采金矿……” “噗!!!” 不等臧浩把话讲完,刘谌一口茶水喷出,脸色骤变,“你说什么?私采金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乍现。 “咳咳!!” 在讲完这些后,刘谌剧烈咳嗽起来。 他知道臧浩、师明有事瞒着自己,但是却没有想到会是这等大事,金矿属朝廷专营,私采即视为谋逆,这是要株连九族的重罪啊!!! 到底是谁有这个的胆子敢这样做啊。 刘谌指尖发冷,心却在瞬间沉到谷底,此刻的他生出悔意,早知道是这样的话,他就不试探了。 这背后牵扯的必然很大。 也是这样,使刘谌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起臧浩了,他知道臧浩能藏事,但却没有想到居然这般能藏。 这都是一帮妖孽啊!! 本以为碰到楚徽这不省心的小王八蛋,就够叫他倒霉的了,万没想到眼下居然又碰到一个,关键是他们都是在天子身边被调教出来的人,手段一个比一个狠,心思一个比一个深。 第一百七十章 潮起潮落(3) “当然要去了,差不多所有的霍格沃茨的学生都会去吧”雨果看着手中斜斜的飞到床上的干锅不经意的说道。 “确实我不知道,这些官员还有军民百姓,是忠于我张镇孙,还是心向朝廷。但是有一点我看得清楚,想要继续生存,甚至活的更好更安定,广州城甚至周边的百姓都离不开香港岛。 他们都是周围那些无名门派门下的弟子,都很年轻,当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了。 “你呢,百山长老?”凌云子听到灵静子的回答后哀叹了一声,随后他又将目光移至另一名男子的身上后略带经意的问到。 好吧,所有的老师不是都喜欢提问题的学生么?他应该也不例外吧,雨果就在这种心虚的自我安慰中慢慢进入了梦乡。 李铭知道此刻自己不能硬上,本就不是黑蚩的对手,又被削减了属性,就更难以对抗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向后推走,等待虚弱状态消失,顺带恢复一些生命值。 这道冤魂刚刚出现,雷山便是感觉到,一股携带着刺骨寒冷的阴邪之气瞬间便是弥漫了全身,以他的肉体强悍程度竟然都是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苏辛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他对柳傲雪更多的是那种对于陪伴的需求,这是苏辛自己心里的想法,或者说是他用来掩盖自己真实内心,安慰自己的想法。 但是,苏辛又不想进去,因为一旦他进去了,再想出来就难了,这头妖兽攻击力很强,一旦它守住水晶塔,那他在里面孤立无援就完犊子了。 此人论脸皮之厚,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了,对于这样的人,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得到了秦奋的交代之后,工作人员们虽然好奇,但是最终还是慢慢的把头缩了回去。 关羽匹马逃跑的事情让日律推演放下。一道消息,让他对形势忧心忡忡,再也没有七万骑兵,寇犯汉境时的自信。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刘巧却是对我微微一笑,而后直接拉着我向着大宅之内飞去。 秦奋听着叶廷皓说的话,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毕竟这个事情不是能够坦白于大家的。秦奋也不知道叶廷皓和托亚加有过什么勾当,但是自己和托亚加的恩怨已经差不多了,没有什么别的可以想的了。 刘栓柱心里高兴,酒菜上也格外舍得,桌桌有鱼有肉不说,而且还上了上好的高粱酒,白面馒头也是管了个够。 刘凡没有选择如皇帝一样奢华,祭坛无各种水果、器皿、乐器、丝绸、玉器等礼器。只有排列在两侧的编钟、编磬。 雪刚消停,士兵都在帐篷中避寒。都不愿出帐篷。所以组织反击缓慢,被阴山铁骑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你是想让我出去,跟在你身边吧?”林海话还没说完,直接被冷月茹打断。 王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是该去一趟凡间了,法器是无法自主地修补损伤的,那些凡人纵然贱如蝼蚁,却是她继续生存下去的保证。 看着海边吃烧烤的人越来越少,秦奋的酒已经被有些冰凉的海风吹醒了一大半。 “那个……你们继续,就当我提前的一个预热!”会计见状连忙开口解释道。 看着她委屈的憋着嘴,水眸闪动间透着难以言喻的灵动,眸色深了深,俯身直接攫住她娇嫩红艳的唇瓣。 “你瞧瞧你瞧瞧,现在多尴尬?弄得我不收拾你,好像都是我不对似的。”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 下一秒,他们俩齐声的说了一句,然后握着武器,杀气腾腾的冲了上来。 “哥们儿,厕所在哪呢?!”李磊粗鄙的扣了扣裤裆,拍着罗杰的肩膀问道。 东条一夫眼神越来越冷酷了,叶子浩的态度,让他实在无法忍受。 “暗店,那是什么东西?”独孤剑发问,对于这个名字他很是不解。 “我来安排。”迷糊边说边将事情的发展编辑成信息,以短信的方式发到我手机上。 同一时间,二公主派出去寻找九儿的纸鹤也告诉了她九儿的踪迹。 “玉茹姑娘,那个售卖碎玉者的准确位置在什么地方?”行走中,龙浩开口问向李玉茹。 “那么说素依就要做娘娘了?”云柔推开秋若的手,声音却是时地低了下来。 偌大的灶房如今只剩下她一人时,她迅速将怀中细白的瓷瓶取了出来。 言官们敢怒不敢言,太子殿下大手一挥,让宗正在不阴城中多做准备,迎接易大将军班师回朝。 烟雨甚至怀疑曾经的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怎舍得去伤害如此待她的宣绍? 第一百七十一章 潮起潮落(4) 淅沥沥~ 雨冲刷着大地,袭来的风带有凉意,跟早先比起来,这气温骤降不少,连带着落叶也更频繁了。 “唉~” 一道轻叹声在连廊响起,迎着不时吹来的寒风,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一想到后续要爆发的战事,楚凌的心情有些不太好。 尽管对东吁叛逆之战,已经筹谋着各项准备,使得活跃于前线的精锐之师,不会为后方补给所犯愁。 但这一战终是有些仓促。 毕竟对这一战的开启,是源自东吁国主身死,东吁权臣为保自身权势,对大虞发起进犯好趁势转移治下矛盾,楚凌觉得这是一千载难逢的机会,继而要对东吁叛逆发起一场彻底镇压的对外征伐。 这秋季还好些,虽说雨会多些,给前线作战,后方转运带来不同程度的麻烦,但这终是要好过冬季的。 在气温持续下降的冰天雪地作战,如果御寒之物准备不够充分,这真是能冻死人的,而这些是需长期准备的。 一想到这些楚凌就有些担忧。 如果在隆冬到来前,没有将各项御寒之物筹措到位,顺利运抵到前线去,只怕这个伤亡是很大的。 非战斗伤亡。 伤病员加重。 冻伤…… 涉及到对东吁叛逆的战略战术,既已对统兵将帅明确下来,针对前线征战诸事,楚凌是不会轻易干涉的。 毕竟大虞中枢距前线是很远的,在中枢对前线战况进行微操,继而捆束住前线将帅手脚,这必然是会出大问题的。 如此蠢事,楚凌是断不会做的。 一旦对东吁的战事开启,楚凌要做的就一件事,全力做好后方大管家角色,以为前线解决各项所需。 这一模式将在正统朝维系下去,今后不管是对展开征伐,只要选好了出战规模,统兵将帅等事宜,除非是前线出现极不利大虞的战况,否则楚凌是断不会轻易更改这一模式。 天子掌生杀大权于一身,这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柄,这也极易使人迷失其中,毕竟所想、所言叫人知晓,势必会让人前仆后起的要满足,但凡是心性不坚者,迟早是会迷失于这权力的世界中。 楚凌可不想这样,如此就有了天下尚未一统的新战略! 楚凌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无形中告诫自己要站在更高站位,去统筹与激发大虞的资源及潜力,从而使大虞能有一个全新开始,真要能将这件事办到了,楚凌的威望及影响将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脚步声响起,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臣,暴鸢,拜见陛下!” 在楚凌的注视下,暴鸢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免礼吧。” 楚凌摆摆手道。 “臣遵旨!” 暴鸢应下之际,心中是带有疑惑的,对天子的突然召见,暴鸢自御史台赶来宫中,就一直在揣摩。 没有事之下,天子是断不会这样的。 也是这样,使暴鸢在心中想了很多。 是跟对东吁叛逆一战相关? 是跟近来朝野风波有关? 是跟地方…… “卿先看看朕初拟的《大诰》纲要吧。”当楚凌的声音响起,使暴鸢驳杂的思绪立时安定下来,可紧接着新的疑虑在暴鸢心中生出。 大诰? 暴鸢眉头微皱起来。 自他跻身仕途以来,就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天子初拟的大诰,到底是涉及哪方面的?这跟御史台又有什么关系? 而在暴鸢思绪万千之际,李忠捧着《大诰》纲要,面无表情的朝暴鸢走去,暴鸢先是看看所捧之物,瞥了眼李忠,后看向负手而立的天子。 “卿先看,等看过后,咱们君臣再聊别的。” 楚凌伸手对暴鸢说道。 “臣遵旨!” 暴鸢作揖行礼道。 对暴鸢有此反应,楚凌是一点不奇怪的,毕竟在今下如此复杂朝局下,还要对外发起一场镇压平叛,且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别说是暴鸢本人,即便叫他经历这样的事,也是会有此反应的。 《大诰》纲要,是在此前对京畿道微服私访下,因为经历一些事,楚凌才决意在大虞鼓捣出来的。 在回虞都前,楚凌是想好发起此事人选的。 他的皇弟楚徽。 毕竟这份《大诰》一旦问世,必将会带来深远影响及震动,给底层群体一个能够伸冤的媒介,这一个是为了减少冤屈,一个是为了避免怨气加重。 大虞所处境遇是极复杂的。 楚凌可不希望,他在前披荆斩棘,以为大虞解决所生积弊毒瘤,设法使大虞底蕴、国力都得到夯实下,在他身后有一帮家伙搞破坏。 这要是一不留神,会叫大虞出现动乱的。 可计划赶不过变化,楚徽有更重要的差事,但推动《大诰》颁行一事,却不能就此停摆下来。 甚至在楚凌看来,因为有对东吁叛逆一战,这是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大诰》一事牵扯太大了。 闹不好是会引起大动荡的。 可现在呢,一旦东吁叛逆之战彻底暴露,闹得叫天下皆知,这一震惊消息势必能将别的给覆盖下去。 如此就能使该制顺利推行下去。 楚凌思前想后下,没有比暴鸢更合适的人选了。 如果《大诰》能经起手推行起来,这给他,给中枢,给大虞都能带来种种好处,而前期出现的风波,甚至动荡,暴鸢一定会设法解决的。 因为楚凌太知暴鸢脾性了。 “陛下,这……” 沉寂许久的连廊,突然响起暴鸢的声音。 甚至楚凌能听到暴鸢呼吸急促起来。 这人选没有定错啊。 仅是这样,楚凌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生出了些许感慨,而在这等态势下,楚凌抬眸看向暴鸢,映入眼帘的,是暴鸢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身体,被双手捧着的《大诰》纲要亦在轻颤。 “此事朕打算叫卿去做,却不知卿可愿做这件利国利民,但却必生争议之事?”楚凌语气淡然的对暴鸢开口询问。 “陛下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暴鸢看了看天子,又低首看向所捧《大诰》纲要,整个人都激动起来,随即暴鸢抬头,讲出在心中环绕的想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潮起潮落(5) 对于暴鸢所问,楚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回到殿内,让人给内心激动的暴鸢,斟茶赐座,楚凌撩袍坐到罗汉床上,以一种舒服的姿势倚着靠垫,感受着殿内的暖意。 反观暴鸢,尽管在克制内心激动,但他此刻的思绪,却全然表现出来了。 作为御史大夫,经他手被弹劾,被罢黜的官员不计其数,暴鸢心中太清楚这份《大诰》一旦面世,会给大虞带来怎样的改变。 好的,坏的都有。 别看在中枢有御史台,后来又特设廉政总署,甚至天子使廉政总署拥有向下巡察专权,但暴鸢比谁都清楚,吏治不可能因为这些,就从上到下的彻底清明,这是种美好愿景,是无数人所追求的。 但只要有权一日,就会有吏治腐败在,就会有以权谋私在,就会有徇私舞弊在……毕竟权力带来的诱惑太大了。 暴鸢已过知天命的年纪,这见到的太多了,其中就有一些他看好的苗子,正直,以天下为己任,可结果呢? 不少都腐化掉了。 这个诱惑,可不止钱财这一项啊,名声,美色,见闻……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人做不到的。 一次拒绝,两次拒绝,这或许不算什么。 难的是长久坚持。 可人活于世,又怎会事事如心顺遂啊。 一旦说想法上有所转变,且还是因为所处环境转变的,那么松了口,有些事的结果就已注定了。 对于人心及人性,暴鸢从来都是不信的。 因为这是最容易善变的。 吏治始终保持清明,难就难在这上面了,毕竟所有的事都离不开人,而一旦与人牵扯到一起,就不可避免的要直面人心人性。 在暴鸢经手的要案中,其实可分为大致两类,一类是出身优渥的,一类是出身贫寒的,其中后者的占比很高,多数人的经历又出奇一致,这使暴鸢听到不少说法,其中就有涉及抡才的,观点无非是贫寒出身要多提防,毕竟一个个都穷怕了,真要到了位置上,他们想的不是如何为国为民,而是想着如何改变自身! 对于这些观点,暴鸢是嗤之以鼻的。 因为他太清楚其中门道了。 看似后者更多,实则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更有甚者在通过抡才高中,得以跻身仕途前,针对他们的算计就已悄然展开。 门生,成亲,结交……这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一些群体笼罩其中,这就像裹了密的毒药,最初是没有察觉的,可一旦有所察觉一切都已经晚了。 至于前者,那无一例外都是费了很大功夫才揪出来的,而他们所要的,不再是简单的财富,美色等等,他们要的是无形中支配资源的人脉,通常是在没有察觉下,就将自身目的达到了。 这类人可远比后者要可怕的多。 他们就像是寄生虫一样,依附在江山社稷上,无时无刻不在吸吮着精血元气,好叫他们的宗族能越来越强。 这也是吏治整顿最难的,表面上的敌人好对付,通过一些方式就能解决了,但躲在幕后的就难对付了,甚至很多人对一些群体根本就不知晓,阶级一旦产生,自我隐藏就是必然会做的。 至于坏处,暴鸢想的更透彻。 那就是难保《大诰》问世后,会有一些人利用此制,行党同伐异之事,甚至闹不好会引起更大风波及震动。 这也是为何暴鸢想求证的原因所在。 “朕要叫天下有冤之人,特别是其中被逼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无辜者,能有一个伸张正义的机会,哪怕再渺茫,但这却能成为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信念,不至于带着绝望浑噩活下去,或者干脆抱憾离世。” 当天子的声音响起时,暴鸢驳杂的思绪消失,心神皆回归到现实中来。 “朕要叫天下奸佞之辈,特别是在私下干尽坏事,损害社稷利益,坑害百姓,以填补一己私欲者,无不知道他们做的事,或许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都不会暴露,可一旦有所暴露,那么大虞律法就会叫他们彻底抹杀!”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一定会到来,朕知这对很多人不公,可这世上有着太多的不公了,大虞幅员辽阔,即便中枢及地方有司做的再好,也难保这其中不会有疏漏之处,毕竟朕读遍了史书史料,也没有找寻到任何一朝,能有一项制度是从一始终的完美运转的。” “大诰,是对现有律法,特别是负责监察方面的有司,向底层释放的一项权力,朕也知在这期间,必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不能因为担心这些,就不做这样的事了,真要这样的话,只会让一些人更加肆意妄为。” 暴鸢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内心更是激动。 因为天子讲的这些,正是他心中想到的,甚至有些是他没有想到的。 “陛下英明!!” 想到这里,暴鸢直接跪倒在地,朝御前行叩拜大礼,“臣代大虞万万百姓,向陛下叩谢天恩!!” 见暴鸢如此,楚凌心生唏嘘。 他真的英明吗? 不。 这次推行大诰,他是有自己想法与目的的,此事真要推动起来,必将在中枢及地方带来巨大震动。 因为他释放了一个信号,一个给底层能宣泄的出口。 大虞下辖十六道,在各道治下,还有一众府县,这使楚凌无比清楚一点,被有意隐藏或强势压住的怨气必然不少。 这些怨气,如果不能得到释放,迟早是要出大问题的。 民乱,叛乱,无疑是对统治威胁最大的。 一旦发生这样的事,中枢耗费钱粮,兵力倒是其次的,最具威胁的,是对于秩序的破坏,特别是经历这样的事,使得有些群体会趁乱做些什么,比如侵占土地,隐匿人口,当然这还好些,毕竟承平时期下也都有发生,危害最大的,莫过于豢养部曲,其中胆子再大些的,甚至敢私聚匠户,暗中打造弓弩、铁甲之类的。 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不管是在任何时期下都是这样,只不过在承平时期,要用些别的说辞罢了。 在楚凌的掌控下,他已敏锐察觉到了大虞治下,存有各式各样的阀了,这要不设法解决的话,迟早是要出大问题的。 所以趁着对东吁叛逆发动征伐,要先将《大诰》鼓捣出来,而负责牵头此事的,毫无疑问必须是暴鸢了。 因为其有一颗公心在。 这是很弥足珍贵的。 楚凌相信,将《大诰》纲要交到暴鸢手中,其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部涉及各个领域的《大诰》编纂出来,并在合适的时机向外公布出来,如此就没有任何的怀疑,势必会有各种反对与抨击声的。 就暴鸢今下的态度,楚凌知道即便遇到再凶险的局势,暴鸢也绝对不会后退一步的。 而这正是楚凌想要的。 这世间要做的任何事想要做成,都必须要先起一个头才行,有了头才好开展后续,这后续出现的斗争,博弈,算计等等,将要面对的挑战只会更多。 不过楚凌对此毫不担心。 因为接替暴鸢的,就是本该一开始做这些的楚徽。 而在这段时期下,楚徽要为自己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即通过一次对外征伐,来增加自身政治资本。 在征伐东吁一事上,楚徽能发挥出作用,则以后在面对一些事时,其会以强势姿态,去杀伐一切所遇对手!! 大虞不止需要铁血天子,更要有铁血王大臣。 不便于楚凌亲自出场去做的,那交由信任的王大臣来办,无疑是最好的。 “在东吁前线战事,彻底传遍天下之前,朕要看到《大诰》的定稿。”联想到这些的楚凌,目不斜视的打量着暴鸢。 “朕知这对卿而言,无疑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毕竟朕拟的《大诰》涵盖众多,特别是太祖朝的一些要案,务必要编进去,朕要叫天下知晓他老人家,到底是何等的为国为民!” “这份《大诰》在朕看来,不止是对贪赃枉法之辈的震慑,更是对天下伸冤创造了一次机会,而最重要的是倒逼着中枢有司对一些旧制陈规进行改动,卿应能知朕的良苦用心吧?” “臣知道!” 暴鸢立时道:“请陛下放心,臣定会办好此事的。” “如此朕就静候佳音了。” 楚凌露出淡淡笑意道。 “臣告退!” 看着暴鸢离去的背影,楚凌心中暗暗思量,等到嫡子诞下后,要先叫纯妃诞有子嗣,这样才能有效震慑一些人。 尽管在大虞,特别是楚凌开始掌权后,后宫回到了不干政的格局下,但是在另一方面,后宫又与前朝紧密相连。 毕竟在后宫的皇后,妃嫔不是从石头缝蹦出来的,她们是有母族的,而她们的母族,又与一些群体紧密联系到一起。 天子的后宫,从一开始就是政治联姻,紧密围绕着皇权而运转的,以此巩固权力的同时,确保秩序的安稳。 而除了天子以外,这类政治联姻还不少,皇族成员,宗藩宗室,勋贵,文武重臣,世家门阀……这是不分等级的,而这类联姻之下,就代表着各种利益的碰撞,统治阶层就是这样来的。 虞太祖是从底层一步步杀上来的不假,但是当天下秩序恢复安定,统治体系运转起来,有些事情就会不由自主的归拢过来,而这就是现实,不是靠个人意志就能去改变的。 ‘希望能给朕些惊喜吧。’ 想了许多的楚凌,在心中暗暗生叹,随后楚凌就忙碌起来,还有很多事,是需要紧锣密鼓去推动的。 从御前返回御史台,暴鸢的情绪依旧很激亢,看着那份《大诰》纲要,暴鸢就想将此事尽快理出头绪来。 尽管在这份纲要中,天子写了不少想法,但是想法归想法,这需要对应的要案,特别是一些精准东西来支撑。 总不能日后《大诰》对下颁布了,却因为模棱两可的话,使得有些人不知到底能不能拿来用。 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是不能有任何马虎的。 为此暴鸢的心中,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 尚书省左仆射,户部尚书萧靖!! 如果能得到此人的帮助,那在编纂《大诰》一事上,他才能达到天子的要求,以叫这部影响深远的《大诰》问世。 这使暴鸢几次都想离开御史台,前去面见萧靖将此事言明,但每每到最后,都让内心深处的理智压下来了。 现在还不是去的时候。 暴鸢需要将一切都理顺清楚了,才可以去见萧靖,甚至在这等境遇下,暴鸢还在物色其他人选。 这件事除却他与萧靖还是不够的。 毕竟《大诰》涵盖的太广了,可以说是涉及到方方面面,术业有专攻的道理,暴鸢是清楚的。 所以在这等境遇下,一个个人名在暴鸢脑海里浮现出来,而经过暴鸢反复衡量与思索,有一些人则被暴鸢去掉了。 至于留下的那些人,除了暴鸢知道外,这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暴鸢不打算将除他以外的人知晓,但是在决意见他们之前,他需要先好好甄别一番,别到时候《大诰》没有编纂出来,就已在朝野间传开了。 真要是这样,那他就是大虞的千古罪人了。 再者言,他还要提防有人借着此事,将其中的一些心思涵盖其中,这对社稷也是极为不利的。 理顺清楚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但暴鸢没有离开,也是因为这样,使得御史台其他官员都没有离开。 不过有一件事,却叫御史台的一些人感到疑惑。 他们不明白自家总宪,为何要命人去搬来太祖朝的要案卷宗,特别是在这其中,还有一些是牵扯到中枢及地方的,而这类要案无一例外都杀了很多人,这让一些人在私下思量到底是为何,有些则下意识联想到中枢今下态势,更有一些则在心中打定主意,等到下值后便私下去见一些人探讨,毕竟这样的举止太过突兀了,不弄清楚这些是不行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潮起潮落(6) 在帝位的时日久了,皇权日渐稳固下,位处至高之位的楚凌,愈发笃定自己所看到的一种特性。 这是关乎整个大虞的,先前楚凌还担心自己看错了,没有在心中定下此事,但随着所遇种种事宜,楚凌笃定了所想。 大虞存有一种深入人心的韧性,从中枢庙堂到地方府县,即遇到影响极深的灾祸或动荡,只需一个合适契机或支点,便能迅速凝聚起力量。 这是其他国朝所没有的,或者跟大虞相比要差些味道!! 笃定了这点,楚凌是高兴的,振奋的,因为没有比楚凌更加清楚,这是何等宝贵的财富!! 如果可以善加引导,这份深植于大虞社稷中的韧性,便能化作推动变革的洪流,涤荡陈弊,甚至能在大虞催生出超然的意识形态,即家国情怀!! 家国情怀非朝夕可成,须以制度为基、教化为引、民心为本,只有这样,方能一步步激发人内心深处的归属感。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 要是在大虞能够办成此事,哪怕到最后,大虞走向毁灭,但是以‘虞’为内核孕育的文明,必将生生世世的延续与传承,纵使山河改易,时运更迭,亦不朽不灭。 也是这样,楚凌就有了更深层次的谋划,他要巧妙布局,利用国内所出风波,国外所遇风暴,紧密围绕体制改革,好叫一批大虞英杰在紧迫局势下,可以铆足一股劲儿的将他所谋之事做成。 以危局砥砺英才,以变革锤炼制度。 就如萧靖,其领尚书省左仆射,兼领户部尚书,领宣课司,其紧密推行商税谋改,诸税改制,尽管试行期间阻力重重,这期间更有层出不穷的麻烦和挑战,然在萧靖持之以恒的坚持下,这些都成为了磨砺其志的试金石。 眼下进行的是赋税体系,那后续是否能延伸到其他领域,以叫尚书省成为大虞内政的绝对核心? 这盘棋局,楚凌已落子多年。 尚书省,内阁,政务院这些不过是称谓罢了,真正的内核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所以高效、统一、集权的内政核心,这才是楚凌想要的。 真等到这一步实现,则刘谌兼领的榷关总署,还有后续其他会新设的有司,不就能一并划归到尚书省之下了? 当然内政大权集中,那么军权,立法,司法,监察,选拔,教育等领域在同期推行整改下,就要独立于内政体系之外了,如此方能形成相互制衡的格局,避免权柄过度集中以出现不好之事。 一套以皇权为轴心的权力体制,在楚凌的构想中正悄然成型,不过也是这样,使得楚凌愈发坚定一点,在这整套体制之下,还需有两个地位超然,却不参与实际施政,但在特定时期下要发挥重要的机构。 中书、门下两省应在新时代下赋予全新职能,中书省当为国策谋远之所,集天下智士,专司典章制度之研议、大政方针之草拟,不预庶务而关乎根本;门下省则应掌国之精神风向,稽核奏章,驳正违失,维系纲纪于无形。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在实际运转中,因为权力或别的,而出现相互扯皮,推诿,怠慢等事发生,确保三省各司其职、协同有序,真正成为国家治理的稳固支柱。 不过想要实现此等构想,还需稳扎稳打,不可急于求成,毕竟大虞在开国之初,就定下了种种,制度惯性根深蒂固,既得利益盘根错节,楚凌想要实现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无疑是再把江山打下一遍。 每一步推进都需权衡利弊,审慎落子。 “卿赴任鸾台侍中,也有些时日了。” 虞宫,大兴殿。 楚凌身倚软垫,打量着端坐于锦凳的张洪,眉宇间透有几分笑意,“朕听底下的人说,卿这些时日,常在公署待到很晚才下值,甚至有时忙起来,连家都不回了?” 讲到这里,楚凌心生唏嘘与感慨。 这才多久啊,张洪就显得憔悴许多。 “臣蒙陛下厚恩,不敢不竭尽心力。中书决策,门下审议,皆系国之大政,稍有疏怠恐致谬误。臣纵疲乏,亦当勉力为之。” 张洪俯首答对,声音沉稳而略带沙哑。 楚凌凝视其面庞,见他眼窝微陷,不由轻叹道:“这般勤勉,朕心甚慰。然国事虽重,卿亦须保重身体,方能长久为国效力。” 这番话,是楚凌想说的。 张洪是他经过考察选定的,足以担当门下省之重托,更何况后续涉及到体制改革,张洪作为关键人物,是能在契机到来时抓住风口的。 也是这样,楚凌才会让中书省左相国职空缺,让王睿以右相国来统管中书,为了避免影响到萧靖在尚书省做事,张洪这位门下省鸾台侍中,便成为牵制与平衡的关键支点。 也是这样,鸾台侍中一职,原是有两位的,但自张洪接任此职后,楚凌便决意只设这一位,以此来增强张洪权势及影响。 这就是楚凌的态度。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选择信任的人,去到关键位置上任职,那就要充分信任他们,要给他们空间与时间,必要的时候还要给予对应支持。 不能说一方面用着他们,一方面却限制着他们,真要这样的话,大虞的革新之路必将举步维艰,人心亦将离散。 “陛下之言,臣定当铭记于心。” 在楚凌的注视下,张洪起身朝御前作揖行礼。 听到这番话,楚凌就知张洪没有听进去,这让楚凌不由在心中轻叹,对张洪的这种反应,他是能理解的。 毕竟先前在中书省,担任的是平章政事,虽说掌有一定权势,但在其上还有左、右相国两职,更别提其下尚有左丞,右丞,参知政事等职,权力层层叠压,行事多有掣肘。 如今骤居要位,独掌门下,张洪必须要铆足一股劲儿,确保门下省运转顺畅,政令审察无疏下,还要将门下省的风气改改。 先前存有的一段特殊时期,使门下省积弊颇深,权柄旁落,纲纪松弛,反倒是中书、尚书两省日渐强盛,如果不能把此势扭转,门下省就逐步成为了摆设,这可不是张洪所想看到的。 “陛下,臣尚有一谏。” 张洪的声音响起,让楚凌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说。” 楚凌语气平和道。 “臣这段时日在梳理门下省诸策,其中有些是涉及抡才议策,臣在看这些议策时,不由想起臣奉旨举京畿道试。” 在楚凌的注视下,张洪掏出一份奏疏,随即双手高高捧起,向御前低首禀道:“鉴于陛下在正统四年,对科贡抡才进行调改,以明会、殿两试改往昔旧弊,臣以为所涉道、府、县三试皆应有对应细改。” “唯有这样,方能使国朝抡才上下畅通,使国朝所需英才璞玉,能够在国朝所举抡才中脱颖而出。” 楚凌听完这些,眼神示意在旁的李忠。 李忠会意下,低首朝张洪走去。 ‘朕果真没看错人啊。’ 在李忠低首前行时,楚凌打量着张洪,眼眸深处流露的赞许不加遮掩,能在其位谋其职,一颗公心想着社稷之事,这即便是在当下,也是弥足珍贵的。 如果在大虞中枢有司,能多一些像这样的大臣,那就能使大虞决策层多些可用之人,这样在处理大虞日常事务中,就能让很多事情有效推行下去。 楚凌不是为了掌权才集权的。 他是为了能树立起以他为绝对核心的权力体系,在此基础上将通过层层考验,确实有真本事的肱股栋梁,分到对应的权力及影响,即在各自的位置上,发挥出他们的才能,好叫大虞能在一定周期内有所改变。 这个前后顺序是不能有错的。 一旦有错的话,中枢必然出现问题。 而中枢有了问题,势必会下沉到地方。 如此权力机构陷入混乱,那会给各个领域都带来毒瘤的,楚凌是熟悉历史的,更清楚人性,所以他此前才会那样强势与独断。 哗… 大殿内除却翻阅奏疏发出的声响,再没有别的了。 张洪低首而立,他的内心带有紧张,他不知自己这份增补的议策,到了御前,天子到底是怎样的想法。 毕竟这份议策,不止涉及到抡才,而由抡才,还牵出了官学等事宜,这样经门下省审议过的议策,真要移交到尚书省来具体执行,除却会牵扯到礼部外,还将牵扯到户部,毕竟任何决策的推行,没有实际的钱粮支持,这无疑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垮掉了。 这还不算完呢。 哪怕中枢层面理顺清楚,明确了对应职责,这还需经过地方道、府、县三级来逐步的向下去推。 张洪不是初入官场的新人,他是在地方待了许久,官至西凉道刺史,后才迁任中枢担任要职的,所以对于地方的情况,他要比朝中不少大臣,特别是品级要低些的,更为了解地方的实际。 人,事,钱皆牵扯到了,这在地方就不是小事。 办好了,一切好说。 办砸了,那就坏了。 也正是在这等态势下,使得地方有司,在接到中枢颁发的政令时,势必会层层加码,这其中有不少,是某个位置上的人,出于种种考虑下做的,跟这件事本身并无关联,如此就导致很多事到最后就变了形。 “此事牵扯太大,且距明岁召办会、殿两试不远了,这份奏疏先留在御前,朕要好好思量下。”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这才合上奏疏,表情凝重的看向张洪,“等朕思量出头绪来,会召卿,还有有司诸臣到御前商榷此事,不过卿所想,朕是能看出用心的,这段时日,卿要好好衡量一下,待到御前廷议召开时,要想好怎样分说。” “臣遵旨!” 张洪立时作揖拜道。 但在张洪心底却生出激动,天子没有急着表态,甚至要留该策在御前斟酌,这在张洪看来要比眼下表态要好。 这证明天子是重视此事的。 虽说他呈递该奏疏,多少是有些不符时宜的,毕竟在此前,中枢层面明确了要对东吁叛逆展开攻势,但是在张洪看来,不能就因为这件事,从而忽略别的事宜,在同期下中枢还有很多事宜是要处置的。 难,谁都知道。 可不能因为难,就不做事了。 如果在中枢,很多大臣都是这样的想法,那大虞的核心利益又该如何确保? “给太医院取道旨意。” 在张洪揣着此等情绪离开御前,楚凌看着张洪的背影渐渐远去,过了许久,楚凌这才伸手对李忠道:“要定期给御前所定诸臣诊断身体,御前定下的名录,乃是国朝肱股栋梁,朕不希望这批肱股栋梁,因为一些纰漏导致身体出现状况,这对朕,对国朝,损失太大了。”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但同时在心底生出惊意。 要知道,太医院这边,跟先前已经不一样了,一批庸才是被裁撤掉的,而有一批良才被特擢其中。 关键是太医院这边,还有着严格的制度,人,药,诊等方面,是有着对应流程的,这也避免有别有用心之辈想要插手太医院。 且太医院是绝对掌控在御前的。 在这等背景下,御前后续将出一份名录,由太医院负责定期诊断,这对能进此名录的大臣来讲,那绝对是一份殊荣。 而这份殊荣的背后,是会在朝引起对应影响的。 对于李忠所想这些,楚凌丝毫没有在意,自他去上林苑以来,对于入口的,不管是吃的,还有药,那都是很看重的,这是不能有丝毫纰漏的。 他本人,还有他看重的,在这方面都必须要格外注意,以避免不好的事情发生。 不过楚凌眼下的注意,却不在这上面,而是在张洪呈递的那份奏疏上,因为其中的不少内容,是跟他所想不谋而合的,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先将一部分试行起来,毕竟这是牵扯深远的大事!! 第一百七十四章 潮起潮落(7) 跟中枢有司、虞都内外、京畿核心的喧嚣闹腾形成鲜明对比,大虞御前及中枢决策层却如深潭静水般毫无波澜,仿佛外界的纷扰与争执都未曾惊动这片沉寂。 这恰是楚凌想要看到的。 越是有风雨欲来之势,越是需要核心稳如磐石,哪怕在这过程中,一些决策引起很大误会与抨击,也必须坚持战略定力,不为杂音所扰、不为舆情所动。 唯有如此,方能在变局中锚定方向,在纷扰中保持清醒。 倘若遇到些动荡与挑战,就表现的很是慌忙,这只会让局势更加失控,让敌人嗅到可乘之机。 “哗……” 虞宫大兴殿,水声轻响,精致鱼坛中,数十尾锦鲤悠然游弋,金红鱼鳞在水光衬托下,泛起粼粼霞色,楚凌捧着玉盒,凝视着坛中锦鲤时聚时散,处理朝政累了,思绪不定时,楚凌就喜在此静观鱼游。 右相国王睿垂手立于一侧,看似表面没有神色变化,实则心中却生驳杂思绪,注意无不在天子举止间。 楚凌忽然轻笑一声,将玉盒中的鱼食缓缓撒入水中,群鲤争逐下,坛中水波荡漾。王睿心头微紧,却听天子淡淡道:“你看这鱼,争食时混乱不堪,可水一静,各自游开,反得自在。” ‘陛下这是何意?是以此来类比朝局亦如这池中之水,扰之则浊,静之则明?’王睿心底暗暗思量。 对这次突召御前,王睿心中是有揣测的。 毕竟近来朝局怎样,他这位中书省右相国岂能不知?看似纷扰的背后,却藏着大虞的重大决策。 太多的人被表象迷惑,只盯着朝野间涌现的,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大虞中枢核心,早已在天子的统筹下,正朝着全新高度谋一盘大棋。 在正统朝待的时日越久,特别是领教到今上的城府与手段,王睿这心底的敬畏就更盛。 别看他跻身仕途许久,且在高位待了很长年头,且跟徐黜斗了那么多年,可面对这位天子仍常感深不可测。 尤其今上行事向来不拘常理,每每于无声处落子,待人察觉时大局已定。 王睿深知此刻殿中这方鱼坛,看似闲情,实则暗喻深远。天子所求,从来不是眼前的喧嚣胜负,而是长远布局与人心掌控。 “卿可知这些锦鲤,朕养了多久。” 天子的声音响起,让王睿在思绪下回归现实。 “臣愚钝。” 王睿余光瞥了眼坛中争抢鱼食的锦鲤,随即便朝天子作揖拜道。 “三月有余。” 楚凌呵呵笑笑,随即捏起一小撮鱼食,撒进鱼坛之中,这使得水面涟漪再起,锦鲤争相抢食,“与别处的比起来,它们吃的更多,长的更快,当然在这期间,有些锦鲤死了,卿可知是怎么死的?” “嗯…食多而撑?” 王睿下意识回道。 “只是部分吧。” 楚凌保持着笑意,看了眼王睿,“还有被同类咬伤不治,有极少是抢不到吃食,生生饿死的。” 咯噔。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的王睿,手没由来轻颤起来。 这类比的不正是朝堂吗? 稍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引得上下皆动! 可,天子接下来讲的话,却让王睿精神猛惊! “是时候移走了。” 楚凌将食盒放下,看了眼在鱼坛中游得最欢的那尾金鳞,“再继续待着,就没有活性与韧性了。” 讲这些话时,李忠领着几名内侍,便低首走上前,在李忠抬手示意下,那几名内侍凑上前捧起鱼坛便朝殿外走去。 这一瞬,王睿心情复杂至极。 这类比的不是朝堂,而是抡才啊!!! 活下来的这些锦鲤,被送去的地方,是在大兴殿外那鱼池,而那才是类比的朝堂,一个完全没有庇护,全凭本事存活之地。 呼…… 恰逢此时,殿外吹起一阵寒风。 别看殿内很暖和,可听到这风声时,王睿却觉脊背发凉,仿佛那风不是从殿外吹来,而是自骨髓深处渗出。 他望着空落落的紫檀木架,上面水痕未干,但鱼坛却不见踪迹,这一刻,王睿心中想了很多。 楚凌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殿门处,而在其注视下,却见当值羽林郎,在张虎带领下,抬着新的鱼坛走进殿内。 新坛中水波清澈,近百尾瘦小锦鲤游动。 “朕有一些想法,卿在离去时带回中书省。”看着在忙碌的张虎一行,楚凌撩撩袍袖,伸手对王睿说道。 “近来中书省松懈了,治理天下千头万绪,作为中枢核心之一,中书省当在政务、军务、律法、财税、监察等层面确实履行好职责,如此方能使门下省更紧密的运转,而不是眼巴巴盯着御前这边。” “臣遵旨!” 王睿立时作揖应道,但心中却生出苦涩之意。 这是他想要的吗? 这还不是此前您的态度所致? 可这些话,王睿只敢在心中想想,但却不敢讲出丝毫。 自徐黜‘病逝’以来,左相国之位空缺至今,哪怕在此之前,有不少人上疏请早定左相国位,但这些奏疏到了御前却悉数留中,这还不算完,在先前,中枢所缺诸位中,经吏部举荐一批人选增补,使一批职官得以晋升,甚至这其中包括门下省鸾台侍中要职,这在朝野间引起不小震动与争议,但即便是这样,却唯独少了至关重要的左相国职。 这意味着什么,即便再蠢笨之人,也都能看出一二。 天子是不打算轻定左相国职。 王睿虽以右相国领中书省,这毫无争议的成为中书省首位,但跟左相国比起来,到底是差些意思,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啊! “去忙吧。” 在王睿思绪万千,准备看天子有何新态时,楚凌却只是轻轻摆手,转身朝羽林郎摆好的鱼坛前走去。 “哗~~” “哗——” 跟早先那批锦鲤比起来,这批新锦鲤虽小,但更显灵动活跃,在水中穿梭溅起水,楚凌笑着拿起玉盒,捏起一小撮鱼食轻轻撒入水中,锦鲤争相浮上,争抢间激起层层涟漪。 可是这些动静,听到王睿耳中却显这般刺耳。 在他的内心深处,有种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王睿低首朝殿外退去,在出殿的那刹,寒风掠过廊柱,卷起他的衣摆,一抹苦笑在嘴角悄然浮现。 ‘王睿啊王睿,你最好是识趣些,做好你该做之事。’ 而彼时在殿内,拿着玉盒,俯瞰鱼坛中锦鲤的楚凌,思绪却飘到别处了,‘中书省做好决策谋划,使门下省做好审议流转,具体的事或交尚书省,或移大都督府,或派御史台、廉政总署等处,让朕所谋机制先行运作起来,这样,正统朝初期贤相之名,便是你的了!’ 想到这里,楚凌眸中掠过一道寒意。 要是不识趣的话,那就休怪他不留情面。 跟王睿,楚凌没什么好说的,就其在那特殊时期的表现,楚凌对其已然定性,这是位有想法,但有私欲的政客,这样的人可用一时,却不可托付长久,特别是牵扯深远的改革,其断然不能深入其中,否则日后必成尾大不掉之势,毕竟王睿的家世可不简单,这可不单单是其女为庄肃皇后那样简单! 楚凌目光冷峻地凝视着水中争食的锦鲤。 王睿可用,但不可重用;可借其才理政,却绝不能容其结党营私、培植势力。 如今朝局初稳,正是推行新政的关键时刻,加之还有会引爆天下的对外征伐,楚凌要趁势推动诸多变革,在如此境遇下,楚凌可不希望意外发生,每一步都须走得稳妥,每一棋皆要落得精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潮起潮落(8) “嘶——” 萧靖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手不由自主的轻颤,尽管很快恢复,但依旧被暴鸢捕捉到了。 暴鸢的嘴角微微上扬,萧靖有这般反应,是正常的。 毕竟早先在御前,看到这份《大诰》纲要时,自己的震惊绝不比萧靖少半分。 这代表着一种可能,足以颠覆原有格局的可能。 萧靖将《大诰》纲要放下,看都没看暴鸢一眼,随即拿起书案上所放卷宗,在这卷宗翻动间,纸页发出细微脆响,萧靖的目光始终未从文字上抬起。 这是暴鸢整理的,是自大虞开国以来,所办大案要案的汇总,尽管其中有不少是简略概述,但在看到这些内容时,记忆便不断被唤醒,过往的重重在脑海里翻涌。 此间气氛在不经意间凝滞下来。 暴鸢平静的坐于座椅上,眼眸深处没有太大波动,他不急着要跟萧靖说什么,他想知道萧靖会如何选择。 作为御史大夫的他,手握监察百官之权柄,执掌律法纲纪之重责,对于朝局变幻素来洞若观火。 他深知萧靖此刻的沉默是在权衡利弊,亦是在与内心执念博弈,那份《大诰》纲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起,真等到面世的那刹,必将会引起轩然大波,届时将无人能置身事外。 “呼——” 不知过去多久,纸页翻动的声音终于停歇,萧靖缓缓合上卷宗,在本人没有察觉下长呼口气,放下卷宗的同时,萧靖伸手端起早已放凉的茶盏,浓茶被萧靖一饮而尽,茶盏轻放于案,发出细微磕碰声。 萧靖抬眸直视暴鸢,目光渐定,似已决断,“此事牵涉太广,如果贸然推行,必将激起巨变。” “正是如此,暴某才会来见萧大人。” 对萧靖所讲,暴鸢一点不感意外,迎着萧靖的注视,暴鸢面无表情的说道:“因为暴某坚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暴大人应当知道,这些真要面世的话,将会对暴大人,对暴家,对御史台,甚至对宫里……” 讲到这里时,萧靖停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讲,而透过暴鸢的神色,萧靖便知其已想到了。 “对的事,纵使遭遇各种,那又算的了什么?” 暴鸢笑了,笑的是那样开心,就好似他已准备好了一切。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见暴鸢如此,萧靖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他无比清楚暴鸢讲这话,到底是何意,只要是对的事,哪怕粉身碎骨,又算得了什么? 说实话在这一刻,萧靖是自认为不如暴鸢的,因为他没有暴鸢的这份魄力,他太知道大虞面对的是什么了,这背后到底是怎样的复杂。 即便他已做好准备,要用自己的一生来让大虞有所变,但他是循序渐进的,是有针对性的展开。 先易后难。 可暴鸢呢? 这是准备放个大的。 哪怕萧靖知道,这是天子的授意,但是在这权力场上,有些事不是有天子暗中示意,就一定能平稳落地的。 要知道在太祖朝时,可是有不少…… 想到这里时,萧靖强迫自己停下来,不能继续追忆他所知的种种。 “这件事,萧某能帮暴大人…” 当萧靖开口讲明时,暴鸢脸上是有变化的。 激动。 亢奋。 暴鸢呼吸急促起来。 对于萧靖的才能,他是清楚的,如果这件事能有萧靖相助,那他坚信肯定能办好,这将会给大虞带来全新改变。 “但是!” 萧靖语气加重不少,使暴鸢回过神来。 在暴鸢的注视下,萧靖表情正色道:“涉及《大诰》编纂一事,萧某只能在暗中帮暴大人完善部分,萧某能讲明一点,只要是萧某所擅长的,暴大人不必担心别的,不过后续的事宜,请恕萧某无能为力。” “至少在时机未到来前,萧某是装作不知此事,甚至在一些场合下,萧某还要讲一些话出来。” “呵呵,能理解。” 暴鸢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摇起头来,“暴某知道,萧大人是有自己想做的事,这是谁都不能打乱的。” “其实萧大人能如此坦诚的对暴某讲这些话,暴某这心中是很高兴的,因为这让暴某知道,在大虞还是有一些一心为公的,哪怕各自用的方式不一样,但这够了。” “说实话啊,暴某也是个胆小的人,不然在太宗还活着时,对于一些事,暴某就不会闭嘴不言了,但暴某却也知一点,大虞能有这份安定,对于天下万民来讲,是极为不易,甚至奢侈的事情,暴某不希望大虞生乱,真要是再有乱世出现,尤其是从治世到乱世的这一过程中,天下不知要死多少人啊……” 讲到这里时,暴鸢忍不住轻叹一声。 萧靖打量着暴鸢,没有开口说什么。 暴鸢走了,就像他来一样,没有任何人知晓。 萧靖没有起身去送,书桌上的火烛燃烧,烛火摇曳映照着桌上所摆《大诰》纲要,还有那摞卷宗,这似在无声中预示着一场风暴正在黎明前酝酿。 “天子所谋甚大啊。” 一声叹息响起,让此间气氛有变。 萧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特别是近段时日发生的种种,不知为何,一股莫名情绪在他心头萦绕。 如果能做的事,全都能一一落实,那大虞必将有翻天覆地的改变,甚至大虞将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无数权谋算计与人心博弈。萧靖凝视烛火,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发生,但他却无比清楚一点,接下来势必会有无数挑战与困境出现,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 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他眼中深藏的决意,萧靖也想看看,他内心深处渴求的世道真降下来,天下到底会是怎样的,哪怕在此后,他会倒下,甚至会被钉到耻辱柱上,被不知真相的人唾骂,他也绝不退缩半步。这世间总需有人先行,去走一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路。 第一百七十六章 潮起潮落(9) 雪在寒风中愈发紧了,如柳絮纷飞,一眼望不到头的白,给喧嚣热闹的虞都平添几分诗意。 街巷灯笼高挂,落得雪厚厚一层,不少屋檐下结有冰溜子,行人裹紧衣襟匆匆而过,留下浅浅脚印,旋即被新雪覆平,茶肆酒楼里笑语喧阗,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时,仿佛连寒意也退了三分。 “真香啊!” 一处角落蹲着几名书生,寒风中残留的香气,引得其中一人深深吸了口气,止不住感慨起来,这让搓手哈气的同伴纷纷抬眸,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街头那家老字号汤铺前排着长队,白雾袅袅升腾,铺前所挂灯笼在风中摇晃,这看的几人是喉结上下蠕动。 一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哆嗦着说道:“这般冷的天,能够喝上一碗热汤,也算是人生快事了。” 此言引得其他人点头称是,在最边上的焦骏宗感受到有目光投来,下意识扭头时,却见到几位同伴皆看向自己。 “子和,要不我等……” 骆广毅搓手笑了起来。 “不行!” 焦骏宗斩钉截铁地打断,皱眉说道:“想想在道城时我等经历的,眼下对于我等而言汇寄在焦某这里的,必须精打细算才行,不然在会试召开前,出现任何状况,我等都将没有任何退路!” 焦骏宗的话,让骆广毅几人露出遗憾之色,但却也没有人多说别的。 他们提前赶来虞都,不是为了享乐来的,是为了早些熟悉虞都环境,为明岁的会试做准备的。 作为农家子弟,他们身上背负着太多,除却自己渴望的功名,更有全家乃至全族的期许……当然这其中还有别的。 提前来虞都,是焦骏宗提出的。 在今岁京畿道试中,焦骏宗考的不错,排进了京畿道榜前十,关键是焦骏宗才二十出头,离而立还早呢,这也使焦骏宗在道城,在所属府,特别是本县名声大噪,连带着有数不清的人前去焦家村。 远离这些世俗纷扰,是焦骏宗提前来虞都的原因之一,他不想整日在应酬下空度,毕竟在京畿道试考了不错名次,不代表来年的会试同样能考上,毕竟在这一年,举行道试的还有十五道。 谁又能确保在这道试中,其他道就没有更亮眼的才俊? 关键是历届中道试,但却止步科贡,还有近几年才有的会试,殿试,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埋头苦学的? 在京畿道试取得不错名次,这的确是值得振奋与高兴的,但这从张榜那刻起就已经成为过去了。 接下来的才是关键。 如果不能金榜题名,那一切都是空谈。 这就需再等三年了。 “子和,这次你来虞都,按理说盘缠不该拿如此少啊?”在寒风呼啸下,一名同伴缩着脖子,似是想到了什么,探头对焦骏宗说道。 “是啊子和。” 另一人听后紧随其后,“凭你在这届道试所取名次,抛开那些想跟你定亲的不谈,还不说府里县里的赏赐了,想与你结份善缘的不少,就我知晓的,给焦家村修路架桥,甚至修水渠的都有十几号吧?” “这些拿在手太烫手。” 焦骏宗听后,神情有些怅然,“所谓的善缘,这些难道是免费的?” 这话一出,叫骆广毅他们露出各异神色。 显然他们对这些是了解的。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啊。 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不然凭什么人家不找别人,偏偏就找上你了? 这不就是看上你身上的机会了? 几十到上百不等,这对人家来讲是九牛一毛,甚至连一次风花雪月都不够,可这对于他们来讲却是一笔巨财。 读书读的越多,特别是一路参加县,府,道诸试,这期间所经历的,所见识的,让他们无不清晰感受到差距。 甚至有些差距,在他们内心深处是绝望的。 你奋起一生追求的,可能就只是人的起点。 “是啊,拿起来太烫手了。” 骆广毅带有感触,似笑非笑起来,“我这次不过才考进前百,还是最靠后的,即便是这样,都有一些人来村上了。” “甚至在道城,被稀里糊涂抢去定的婚,都因为几句话,就让人主动来退了,还赔上了厚礼,呵呵……” 见骆广毅如此,焦骏宗心中暗叹口气。 对这位好友的经历,他是清楚的。 而不为所知的,其之所以打算提前赶来虞都,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带着这位好友一起。 跟先前的洒脱比起来,如今骆广毅要变得沉默不少。 “对于我等来讲,走到今日不容易。” 焦骏宗收敛心神,语气低沉道:“启蒙,进修,游学,这一晃就是十余载,其中的艰辛,苦楚,唯有我等自己最是清楚。” “在道试中取得名次,对我等来讲,是拿到了前来虞都参加会试的机会,但对别人来讲,这同样也是他们的机会。” “这其中的诱惑有多大,我就不提了,我想说的是我等别作践自己,如果真经受不住诱惑,今后的我等,势必会恨眼下的我等,为何没有把持住本心的。” “子和说的是!!” “不错!” “是这个道理!!” 焦骏宗的话,引起同伴的附和。 他们是熟悉焦骏宗的,毕竟是一起相伴许久,焦骏宗没有选择接受,这就代表着其真没有这样。 这也使他们没有顾虑后悔了。 ‘还好接受善缘的,只有那些为村中修路架桥,兴渠建学的,这些对的终究是整个焦家村,而非是自己。’ 而在此等态势下,焦骏宗思绪有些驳杂,他可以拒绝那些来家里的人送上的善意,但他却无法代表整个焦家村,拒绝那些为村里做事的善缘。 毕竟家里或有矛盾,或有状况,但在对外上一个个还是念着他的,而村里就不一样了,更何况家里的人,特别是祖父祖母,还要在村里好好过活的。 一想到这些,焦骏宗心底燃起斗志,他这次一定不能辜负家里的期盼。 自己在道试上高中,名次靠前,已在无形中改变家中命运了,特别是他四叔的伤腿,也得到了名医诊治,虽说不能像当初那样,但也不至于今后会跛,他至今都难以忘记,一向寡言的四叔,性格泼辣的四婶,当着他的面痛哭的场景。 其实家中的那些长辈都不坏,他们只是有太多不能说的委屈了。 尤其是他的那些弟弟妹妹,一个个的日子比先前都好过了,这是最让焦骏宗感到高兴的。 作为家中长房长孙,自幼就集宠爱于一身,好在他有一位明事理的娘,对他讲过很多,这也使焦骏宗很注重亲情。 ‘娘,这次孩儿不会叫您失望的!!’ 脑海里,浮现出自家娘亲的面庞,焦骏宗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坚定,尽管他知明岁的会试一定很难,但他并没有丝毫惧怕。 “吱……” 刺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几人的思绪。 “子和!” 在一人小声提醒下,焦骏宗站起身来,跟着骆广毅他们纷纷起身,一行快步朝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真拿你们几个没办法。” 打开院门的中年,看着焦骏宗几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就按你们说的,一月一结,也就是看在你们是读书人的份上,换做是旁人,是万不可能这样的,你们也都打听打听,在虞都这边,哪有一月一结的啊。” “是是是。” 焦骏宗连忙拱手应承,面上带着谦逊笑意,“我等也知这很难,但我等……” “不说这些了,定了就是定了。” 不等焦骏宗讲完,那中年摆摆手道:“咱们啊一手交钱一手交房,还有,下月的租金,必须在最后五日内交上,不然就别怪我上门叨扰了。” “好说,好说。” 焦骏宗笑着应下,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骆广毅几人也纷纷称谢,随他一同接过房门钥匙。院落虽小,但胜在清静整洁,离内城是有段距离,但对他们来讲,能找到这样的位置已经很不错了。 在京畿道城经历过的,他们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折腾了盏茶功夫,一行送走了房主,这才难掩激动的涌进小院,各自选定住处。焦骏宗放下行李,环视这简陋却踏实的居所,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定。窗外斜阳洒落,映照进窗棂,将斑驳的光影铺在粗布床榻上。 “子和,我等也算有了落脚之处。” 骆广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庆幸与期待,“接下来要好好修整一番,顺带熟悉下周围环境,毕竟要住上一段时日。” “是的。” 焦骏宗笑着点头:“希望我等就此一次经历吧。” “肯定!!” 骆广毅先是一愣,随即便重重点头道。 “哈哈!” 二人相视一眼,无不是大笑起来。 “子和,这房主挺好的。” 大笑之余,一人跑了进来,笑着看向二人,“适才我前去厨房,看到堆放有不少干柴,这下可省却不少麻烦啊。” “如此还等什么。” 听到这话,焦骏宗笑着说道:“快些打水,生火,把我等拿的饼多取些,先吃些汤饼暖和暖和。” “我去打水!!” 骆广毅自告奋勇。 “那我去生火。” 跑进来的那人,立时便道。 对他们来讲,烧火做饭这些,虽说平日里无需他们操持,但自幼的经历,却已深入他们骨子里,即便如今身份不同,动手生火却也毫不迟疑。 “终于能吃顿热乎饭了。” “一会儿我要多吃些。” “诸位,鉴于我等在此落脚,等明日吧,我上街买些肉来,我等也好好打打牙祭,就算庆贺了,如何?” “子和,真的假的!?” “好啊!!” “早就该如此了,哈哈……” 在大雪纷飞下,这间小院洋溢着笑意,不复以往的冷清,对于焦骏宗他们来讲,能够在天子脚下有个落脚之处,提前熟悉环境,认识更多的同时,还能有一处能安心备考的环境,这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 至于说喧嚣热闹的虞都内外,先前到底有什么舆情,发生了哪些事情,这对他们来讲是不重要的。 毕竟赶来虞都的这几日,他们所求的就是眼下所有的,他们怀揣着希望与期许,甚至带有极高的斗志,只为能在明岁的会试高中,这样他们就能参加殿试,而一旦在殿试中金榜题名,那他们就真的逆天改命了。 只是此刻的他们,却不知愿意租给他们小院的房主,却在他们忙碌之际,冒着风雪前去了一处地方。 “谢少爷赏。” 中年连连点头,对眼前青年道谢。 看着手中所捧银钱,中年是那般的激动。 “去吧。” 青年面无表情的摆摆手,“做好该做之事,莫要出现差池。” “放心吧少爷,小的知道该怎样做。” 中年立时拍着胸脯保证。 很快,这里就恢复了安静。 可没多时,刘谌似笑非笑的从屏风后走出,打量着臧浩的背影,“臧都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啊,居然会帮衬这几位农家学子。” “驸马爷,下官做此事,是有目的的。” 臧浩转过身来,抬眸看向刘谌,目光沉静如水,“这几人虽出身寒微,却心性坚韧,眼下不过是暂借居所,来日若真金榜题名,他日或可为朝廷多添助力。” “再者言,为首的那个焦骏宗,正是安和县人士,而值得一提的,是京畿道长史林凡,派人去了焦家村,据底下的人来讲,派去的人,跟此人谈了许久,但具体谈了什么,却是不知。” “臧都的意思……” 刘谌一听这话,立时生出警觉。 “下官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臧浩神情自若道:“毕竟这段时日查到的,驸马爷也是知晓的,有些事,似乎比我等想的要更复杂。” 刘谌眉头皱了起来。 虞都内外的暗潮汹涌,有数股线是直指京畿道的,这其中就牵扯到了朝中、地方大员,在一切没有查明之前,如何小心谨慎都是不为过的,也是在这一刹,刘谌对这个焦骏宗产生很大兴趣…… 第一百七十七章 正统七年(1) “咕嘟…” 锅子在炉火上轻轻颤动,白气裹着香气一阵阵往上涌,刘雍拿着筷子,点了点锅里翻滚的肉片,笑着说道:“驸马爷,这火候刚好,趁着吃,再煮肉就老了,不是那个味儿了。” “好。” 尹玉报以微笑,夹起一筷子薄如蝉翼的羊肉,轻轻在蘸碟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肉质鲜嫩,蘸上特制的酱料,香气四溢,顿时满口生津。他微微颔首,赞道:“果然火候拿捏得准,这锅底香而不腻,肉片更是切得恰到好处。” 刘雍闻言咧嘴一笑,看向同桌的其他人,“诸位就别拘着了,快吃,将军府别的没有,就是这肉管够,呵呵……” “是。” “定要尝尝。” “这味儿确实地道。” 在锅气蒸腾间,众人纷纷动筷,笑声与赞许声此起彼伏,锅中汤色渐浓,香气愈发醇厚,刘雍吃的很少,趁着今日在此宴请一行喝了几杯酒,目光却始终落在众人身上,见他们吃得尽兴,脸上透着淡淡笑意。 自接替战死西川的勋国公李进,以征西大将军职坐镇西凉,刘雍是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西凉边陲有何变故发生。 当然在刘雍内心深处是安定的,不似在朝中那般处处提防、小心谨慎了,毕竟边关虽苦,却无宫阙之深、权柄之斗。 刘雍亦觉此地反得自在。 在西凉边陲坐镇这几年来,刘雍的心思皆在边防戍守上,操练兵马、修缮城防、安抚军民、勘察地形、兴屯建渠,无一不是亲力亲为,勋国公李进生前所为,使西川与大虞关系降到了最低。 作为大虞武勋,领征西大将军,刘雍深知肩上担子分量,既要稳住西陲边防,又要防患于未然,大虞经历的太多,断不能再有其他状况发生。 这种时刻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的状态,刘雍一直保持到正统五年的那场北伐,说实话当北伐消息传至西凉时,不止刘雍不敢相信,于各地戍边的将校兵卒皆是震惊不已,谁都没有料想到天子竟然会发动此战。 关键是此战配制太强了,上林军大统领孙斌,南军大将军张恢、征北大将军李鹰……这都是大虞熟悉的武勋将帅,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此战中枢派遣十几万精锐,这份魄力与果决是超出很多人预料的。 尽管在此之前,中枢层面发生的一些事,通过各种渠道或方式传至西凉,这也使很多人在三后之外,知晓了新君的手段与厉害,但这终究是差点意思,对于戍守边陲的群体来讲,他们渴望的其实很简单,能够在有限的岁月中获取军功赏赐,只是涉及到两国的战事岂会轻易打起来。 平日里更多是摩擦与试探。 而在这种态势下,虞都传来的消息,太皇太后薨逝了,这在别处怎样不知,但在西凉边陲是有震动的。 担忧,彷徨,忐忑……各种情绪在交织下蔓延,对于在中枢的天子,不少是心中没有底气的。 是。 在那之前,新君是展现了手段与城府,使得朝中局势发生不小变化,但是这谁能确保这不是背后有人撑腰才促成的? 谁都说不准啊! 而在太皇太后薨逝的同时,皇太后还被遗诏废黜了,这就更在无形中加剧了这类复杂情绪的蔓延。 没办法,谁叫新君太年轻了。 万一在此等背景下,大虞真要再出什么状况,特别是军务层面的,大虞倒是该何去何从啊? 这种情绪蔓延下,地方,尤其是边陲,其实是发生不少事情的,直到北伐一役的打响,特别是一系列战绩传回中枢,传至地方,这所带来的冲击与震撼是极大的。 也是在这种态势下,继北军之威后,南军,上林军,羽林军之威凭借傲人战绩遍传大虞上下,这使得很多人被传唱,而这其中传唱最广泛的,绝对非羽林莫属,一个是他们太年轻了,一个是他们太抢眼了,而在这广泛传唱的背后,还藏着更深层次的期许,是否有朝一日能像他们一样被天子挖掘,重用,甚至是凭功厚赏呢? 这种念头一旦有了,一切就跟过去悄然发生变化。 大虞皇权的分散,是分为中枢层面,天下层面的。 没有打北伐一战前,楚凌所做的种种,仅是将中枢层面的分散凝聚,捎带小氛围地方层面。 这在没有太大变数下,可以确保体系运转下去。 而打了北伐这一战,这使得一切都改变了,特别是在民间舆情中,涉及到天子的言论,既又说像太祖的,又有说像太宗的,而没有人发现大虞新旧权力过渡,其实到这个时候已彻底渡过了。 大虞真正迎来了正统朝时期。 尽管正统这一年号,用了五年之久,但是在此之前没有深入人心,而随着北伐一役的彻底胜利,使得正统二字真正镌刻进万民心中。 百姓开始相信,这天下终究是大虞的天下,纵使边患未绝、内忧偶现,可只要正统在,人心便有了归处。 这样的事,不止在西凉发生,也在大虞别地发生。 而最为直观的例子,是上林军要从各地边陲抽调一批精锐补充,这使得无数戍边将校及精锐都抢着报名,唯恐落选。 在此等大背景下,大虞军中其实已悄然发生根本性转变,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远在中枢的楚凌预料下。 改革不是一拍脑门决断,这是需要审时度势下,分步骤,分区域,分方式的去进行,不能一上来就搞大刀阔斧的改革,需以时势为基,以民心为锚。 北伐之胜,不仅立威于外,更聚心于内,此即天时、地利、人和俱备之际。 楚凌深知,若于此际骤行激进之举,反易激起反弹,故以军功为引,渐次收权,使地方军镇在荣耀归心中自然向中枢靠拢。如此不动声色间,方能达到预期所想种种。 “日子过的真快啊,又是一年,眼下是正统七年了啊。” 宴席结束,天已很晚。 而在征西大将军府却是灯火通明。 身倚座椅的尹玉,听闻刘雍带有感触的话,他的心底亦生出感慨与唏嘘,抬眸看向门外时,白雪在寒风裹挟下飞舞。 是啊,过的真快啊。 正统七年了。 也不知中枢怎样了,东吁前线怎样了。 自奉旨离都以来,尹玉是一刻不敢松懈,率领着出使西川的使团跋涉千里还多,这一路是历经艰辛险阻,终抵西凉治下,而这不是结束,仅是一个开始,在西凉等待了半月之久,这才收到来自西川方面的回函,允许大虞使团入本国边防,朝西川腹地进发。 两国交涉素来不易,这背后的辛酸与难处,唯有亲身经历者方能体会。每一步退让与坚持,皆需权衡利害,揣度人心,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而国与国之间的交涉,离不开一个本质,即一切皆以本国利益为主,任何情感与道义的考量,皆需让位于此。 尹玉深知此次出使必将困难重重,毕竟在西凉因为有些人的不理解,就已经发生一些事情了,这要是去了西川就更不一样了,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未曾有过半分退缩。 风雪敲打着窗棂,尹玉收回目光,看向刘雍说道:“辅国公,后日使团就要踏上去往西川的征程,有些事可以对您讲明了。” 坐于主位的刘雍,手下意识抖动了一下,刘雍神色微凝,抬眼望向尹玉,不知为何,刘雍觉得他此前猜想是没错的。 “这次奉旨出使西川,其实是为混淆国内外视线的。”而在这等注视下,尹玉表情正色的说道:“在此之前,东吁叛首意外身死,涉及此处有司所探情况恐与……” 随着尹玉娓娓道来,将此赴西川前因后果讲明,刘雍的表情彻底变了,他难以置信的看向尹玉。 说实话没有讲这些前,他对天子的这一决断,同样是带有不理解的,就大虞跟西川的关系,这如何能和亲啊,两国岂能就此就彻底改变,别到最后反而惹来更大祸患。 可如今听罢全盘谋划,才知天子高瞻远瞩,表面和亲,实则借机遣使深入西川腹地,以此混淆西川高层视线,为大虞争取布局之机。 此举看似屈己从人,实则以退为进,掩人耳目之际,暗藏经纬之谋。 “驸马爷。” 想到这些,刘雍呼吸略显局促,抬眸看向尹玉时带有些许愧疚。 “辅国公,有些话就不必说了。” 尹玉微微一笑,朝刘雍摆摆手道:“当初领此差事前,陛下就说了,此行前期定遇各种曲解与别的,对此本官早已有心理准备了,说实话本官还要谢过辅国公的,如若不是先前辅国公强势表明……” 尹玉越是这样讲,刘雍就越是生愧。 “其实这次本官带队赶来,陛下是有口谕要颁于辅国公的,不过陛下强调,在本官没有收到西川方面明确回函前,使团确定要赶赴西川腹地,这是不能颁于辅国公的。” 在尹玉讲这些话时,刘雍神色一凛,跟着就站起来了,而见刘雍站了起来,尹玉亦缓缓起身,目光沉静如深潭之水。 堂外风雪愈发紧了。 “陛下口谕!” “臣…征西大将军,刘雍,恭听上谕!” 在尹玉的注视下,刘雍单膝跪地,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此刻的他代表的就是天子,这让尹玉有些思绪万千,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此番对西川攻略,乃涉大虞国运之谋,东吁叛逆窃我疆土,坑害黎庶,使我朝军民至亲分割,而此前数十载间,我朝从未舍弃收复旧土之念,然内有奸佞作祟,外有强敌干涉,致使此事迟迟悬而未定。” “今对我朝而言,乃千载难逢之良机,故而大虞上下当勠力同心,为收复东吁叛逆所窃旧土而奋战。” “鸿胪卿尹玉此去西川身兼重担,待所领使团入西川境,卿当在西凉配合,以确保此番能顺利收复旧土,使我朝疆域真正凝一……” 听着尹玉所明口谕,刘雍心底是振奋的,仅仅是透过这些,他能清晰感受到远在虞都的天子,有一举收复东吁全境之决心,如果此事真能办成的话,这对大虞将会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与之相对的,是对周遭诸国将有不小震慑! 命运的齿轮悄然间转动,每一步都暗含机锋,每一言皆为伏笔。这场棋局早已超出寻常邦交的范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暗战。 风雪叩窗之声渐次清晰,刘雍仍跪于堂中,脊背挺直如松。尹玉凝视着他,待讲完后上前去搀刘雍。 “辅国公,此番要多劳您费心了。” 而在讲这些话时,尹玉将携带的密谕,还有他所写的密信,一并交到刘雍手中,低声道:“密信中详述使团行进路线与联络暗号,另陛下亲笔手令,辅国公切记不可叫外人知晓此事,务必妥善保管,陛下说,国朝大计皆靠大虞肱股同心共济,辅国公乃社稷柱石,望不负圣眷。” 刘雍双手接过密谕与密信,这一刹他是有触动的,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涌上心头,但与此同时,也叫他敏锐察觉到一点,天子此举恐还有其他深意,这让刘雍下意识联想到西凉一带所知种种了。 西凉久为边陲重镇,扼守要道,兵戈之气未销,民风剽悍,且与西川毗邻,素来便是各方势力觊觎之所。 这也使西凉治下存有一些状况,此前因为种种缘由,刘雍虽知一些情况,但却没有出手去解决。 可这次,刘雍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在这封密谕之中,肯定有涉及对西凉的指示,或许在对东吁叛逆一战中,西凉一带不能直接参与到战事中,甚至要尽可能避免与西川爆发大战,毕竟双线作战乃兵家大忌,但是趁此机会将西凉暗藏隐患铲除干净,以为后续积极谋势,这必是天子深谋远虑下所定,也是这样,使得刘雍心底燃起了高昂斗志,这不正是他所求的吗? 第一百七十八章 正统七年(2) “又是一年啊,过的真快啊。” 窗外寒风呼啸,雪花纷扬飘落,尹玉立于窗前,望着夜空出神,那轮皓月孤悬,心底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要是在家的话,那定是很热闹。 “驸马爷想家了?” 耳畔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尹玉的思绪。 “怎能不想呢。” 尹玉笑笑,伸手捏起窗沿的积雪,轻轻一捻,碎玉般的冰晶在指间簌簌作响,“你难道不想?” 言罢,尹玉转身,看向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王忠。 “自是想的。” 王忠报以微笑,“早年在上林苑时,下官最期待的就是年,大家围聚在一起,包饺子,炖肉,玩闹,说笑,还有在聚餐时,不被发现的话,还能偷喝几杯酒,呵呵…”讲到这里时,王忠眼中泛起一丝温情。 那是陛下在上林苑的时候。 尹玉打量着王忠,表面没有变化,可心中却思量起来。 “现在过年,也挺好的。” 而在尹玉注视下,王忠轻叹一声,眉宇间似有几分惆怅,“家里有老娘备的各种吃的,弟弟妹妹也能放假归家,这在下官还年轻时,是想都不敢想的,每每看到娘红着眼眶,说过上好日子了,你们也都争气,下官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其实他还很年轻啊。 听到这话时,尹玉的心中微微一颤,在平日里,他看到的王忠,是雷厉风行的,是果敢坚毅的,作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天子最信任的锦衣,即便遇到再大的挑战,也断不能流露出丝毫软弱。 可今夜的王忠,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任由记忆流淌。尹玉默默望着他,忽而明白这飞雪寒夜,不只是属于自己的思念。 他记得王忠的父亲,正是在西凉一带戍边的兵卒。 “本官记得,王佥事娶妻了?” 想到这里,尹玉开口询问。 “是,娶了。” 王忠低头摩挲着绣春刀柄,声音轻了几分,“下官的妻子,是下官家乡的,早年要没有她在,说不得下官就活不到现在了。”讲到这里时,王忠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尹玉露出一抹惊诧。 据他知晓的,锦衣也好,羽林也罢,成年的有不少求得恩典,迎娶的乃是巾帼女子,这是在上林苑相熟相知的。 王忠长的其实不错,尹玉不相信在巾帼适龄女子中,没有不对其倾心的,可他却选择了远在家乡的女子。 不是他心有成见,觉得王忠所娶妻子配不上他,而是据他所知,巾帼女子是读书识字的,是有一技之长的,这在大虞其实是很少见的,至少寻常人家的女子是断无可能读书识字的。 关键是巾帼的女子,即便是嫁人了,依然可继续在巾帼内任职,这是天子特许的,不是说嫁人了,就只能相夫教子了。 当然要怀有身孕,是会受到一定照拂的,而到临盆生产时,不仅会安排医匠负责,产后还能在家休养。 “下官的妻子是因为一句话,在家等了下官六年,此生下官有三个不能辜负,一不能辜负陛下恩养,二不能辜负家人,三不能辜负的,就是她了。” 当这番话讲出时,尹玉的表情变了。 这话要是别人讲,他或许会有疑,但出自王忠之口,他是相信的。 “下官与妻子成婚时,陛下是有赏赐的,其中有一件是御赐了一根鸡毛掸子,用陛下的话来讲,若下官敢欺负她,在家中作威作福,就拿这鸡毛掸子使劲打!” 在尹玉的注视下,王忠笑着讲述先前发生的事。 尹玉忍不住笑出声,对王忠打趣道:“等此去西川事了,本官一定到府上拜访,看看弟妹是怎样打王佥事的。” “呵呵…” 王忠笑了起来,“去可以,但这一幕驸马爷恐见不到了,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下官的妻子心思都在孩子上了。” “怀孕了?” 尹玉略显惊诧道。 “是。” 王忠洋溢着笑意,言语间透着十足的幸福,“奉旨离都前,刚诊出喜脉,已有两个多月,现在是快五个月了。” 此刻的王忠,哪里还有外人面前的冷漠,有的只是为人夫的喜悦,为人父的骄傲,在他的背后,有一个小家在等着他。 看着王忠,尹玉是有触动的。 一个人在外人眼中再铁血冷硬,终究也有柔软归处。这世间最动人的,不是功名显赫,而是不管在何处,有多晚,都有挂念你的人在。 当初他愿意以身犯险,领旨远赴西川斡旋,为的就是想让家中的妻儿,能够过上更好的日子嘛。 当然这种想法,在一路赶赴西凉的途中,期间的所见所闻,也让尹玉有了更深的感悟。 他亲眼见到边关将士风餐露宿却无怨无悔,边疆百姓有期待的过有奔头的日子……这些是在中枢,在虞都,在京畿所见不到的。 或许大虞仍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和不足,但谁都不能否认今下的大虞,比之先前是朝着好方向走的,而非是倒退败坏的。 尹玉为何感慨日子过的快? 不就是大虞真的在变好吗? 算算时日,今上克继大统已有八载有余,这在最初那几年,谁会敢想这些啊,那时四方动荡,内忧外患,特别是中枢格局诡异,如果这不能改变,纵使大虞国祚能够延续,但也难逃江河日下的命运。 可如今不一样了。 别的不提,仅是征伐这块儿,大虞在正统朝是少了很多,但真要打起来,必然是质量极高的仗! 正统五年的北伐是这样。 正统七年的东征亦如此!! 对此,尹玉无比坚信!! “待到西川事了,我等返回都城,将差事交接好,尹某定携妻带子,登门向王佥事讨一杯喜酒。” “好说,好说,呵呵……” 王忠拱手作揖,笑意更浓,“那下官先谢过驸马爷了。” 二人相视而笑。 “驸马爷!佥事!!” 在此等态势下,堂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跟着就有声音传进,尹玉、王忠闻声相视一眼,随即便朝堂门处看去。 “西川有密报传回。” 在二人注视下,百户秦峰快步踏入,神色凝重,手中紧握密报,王忠听后,在尹玉的眼神示意下,立时上前接过密报。 在查验了火漆完好无损后,王忠迅速展开密报,目光急扫内容,脸色骤变,随即便朝尹玉走来。 见到此幕的尹玉,心中顿时一沉,眉宇间骤然凝聚起肃色。 密报上所载之事,远比预想的更为棘手。 “看来西川国内,有人不想叫我等顺利进抵啊。”过了许久,尹玉低沉的声音响起,让此间气氛有变。 “真要有设伏的话,恐对使团来讲很不利。”王忠皱眉道:“驸马爷,要不要向辅国公言明此事,从边军中抽调些悍卒,这样……” “不行。” 不等王忠将话讲完,尹玉抬手打断,“真要这样做的话,反倒是遂了他们所愿,到时西川皇帝得知此事,定然会心生警觉的,这不利于我等后续要开展的事宜。” “可是…” 王忠欲言又止。 虽说在这次出使西川中,除却锦衣卫抽调的精锐,还有从禁军等处抽调的精锐,但这规模是有数的。 这遇到小规模冲突与伏击尚可应对,如果对方是蓄意为之,双方兵力悬殊之下,恐难全身而退。 在王忠、秦峰注视下,尹玉在堂内来回踱步,见尹玉这般,二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透过此事,可以笃定一点。” 约莫盏茶后,尹玉停了下来,伸手说道:“西川的夺嫡之争,比我等要预想的更激烈,有人不想九皇子夏吉得更大势,但也是这样,对我等来讲反倒是一次机会,如果能赶去西川腹地,将这件事提前爆开,那……” “驸马爷的意思,是将此事与夏吉攀扯上?” 见尹玉停了下来,王忠神色一凛,立时就明白尹玉何意。 “不错。” 尹玉点头道:“若本官没有记错的话,西川所置镇东大将军皇甫昭,乃是那夏吉心腹中的心腹。” “如果不能将此事转为夏吉攻击其他人的利器,那皇甫昭是断然不会出手的,毕竟其所在位置可被不少人盯着,但要是能促成……” “让下官去吧。” 听到这话,王忠立时道:“此事……” “不行,你不能去。” 不等王忠将话讲完,尹玉摆手打断,“有这件事发生,本官还能笃定一点,那个北虏公主定然在背后起到了作用。” “相较于其他随行的将校,反倒是你的身份最引人瞩目,要是你离开使团的话,恐会有别的事端发生。” “驸马爷,让标下去吧。” 尹玉话音刚落,百户秦峰就上前道:“不管是什么事,标下定能办好的,佥事,属下愿立军令状!” 对尹玉讲完后,秦峰目光坚毅的朝王忠抱拳行礼。 尹玉沉默,目光在秦峰脸上停留下来。 此行是异常凶险的,说不定半路还会遇到伏击,稍有差池便性命难保,但眼下局势紧迫,需有人潜行传递消息,制造声势。 更别提就算去了西川东域,见到了那个镇东大将军皇甫昭,对方也未必会有所回应,毕竟这是在敌国境内,而非是在本国。 “你可要想清楚了。” 王忠皱眉,上前拉起秦峰,声音低沉道:“这可不是在我朝治下做事,西川跟我朝的关系并不好。” “想好了。” 秦峰咧嘴笑道:“羽林尚能深入敌后扬威,锦衣同样也不差,曾是一个锅里抢饭吃的,不能叫羽林瞧不起咱锦衣啊。” “你这家伙!” 听到这话,王忠忍不住笑骂起来,拍了下秦峰的肩,随即王忠转身,表情正色的看向尹玉,“驸马爷,您觉得呢?” 这是王忠的态度。 对秦峰,他是信任的。 尹玉凝视秦峰片刻,终于颔首:“既如此,此行便交予你。沿途切记隐蔽行踪,本官会写一封书信,一定要亲手交到皇甫昭手中,还有,在赶赴西川东域途中,还要散布一些消息,所以跟你同行的必须要机灵可……” 但后面的话,尹玉硬生生止住了。 锦衣要不可靠,那在大虞就没有可靠的了。 “标下领命!” 秦峰抱拳一礼,掷地有声道:“驸马爷放心,标下定会把一切安排好,随标下前去的,您放心。” “嗯。” 尹玉点点头道:“待此事结束,不必深入西川腹地,一定要安全回征西大将军驻地等候,后续可能还有别的要务,需你等在暗中来办。” “是。” 秦峰再度应道。 尹玉不再多言,转身便朝书案走去,待撩袍坐下后,尹玉将所持密报放下,眉头微蹙,提笔蘸墨,凝神片刻后便在纸上疾书,字迹刚劲有力,时下他要做的事,不止涉及到使团安危,更关乎国朝核心利益。 他必须要斟酌清楚,将所谋之事做好才行。 在尹玉写信之际,王忠将秦峰拉到一旁,低声叮嘱起来,这其中肩负的职责不同,有一些机密,王忠觉得有必要让秦峰知晓得更清楚些。 作为指挥佥事,锦衣卫高层之一,不管是对外,亦或是对内,王忠是有资格接触到核心机密的。 尤其是隐龙卫传回的机密情报,在奉旨离都前,涉及到西川境内的机密情报,王忠是获悉很多的。 “今夜就走。” 当尹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二人,王忠立刻收声,与秦峰一同转身看向尹玉,尹玉将信纸吹干,将信纸叠好放入密函之中,低首将密函封蜡之际,尹玉不忘嘱咐道:“此去东域途中,要做什么,本官都写清楚了,待熟悉了这些,将其焚毁。” 讲到这里时,尹玉将密函拿起,与之一同拿起的还有一封书信,绕过书案便朝迎上的秦峰和王忠走来,将两封信一并递予秦峰。 “等此事结束,本官会在虞都设宴。” “那敢情好。” 接过尹玉所递的秦峰,在看了眼王忠,随即笑着对尹玉说道,随即秦峰将密信贴身放好,后退了数步,收敛笑意,郑重朝二人一礼,“标下告退。” 在二人注视下,秦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沉稳而决绝。夜风穿堂,卷起廊下灯笼微晃,风雪比先前下的更大了,看着秦峰离去的背影,尹玉、王忠眉头微蹙起来,不似适才那般轻松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正统七年(3) 朔风呼啸下卷起白雪纷飞,大地被银装素裹,遮掩了所有痕迹,北国风采显得那般壮丽多彩。 在风雪中的拓武山脉就似一道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不止将喧嚣与寂静分割开来,更将更北荒寒彻底隔绝! “终于过个肥年了,哈哈……” 粗犷的笑声回荡,仇海心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看着眼前堆放整齐的粮垛,那种踏实感在心头涌动。 “瞧你那点出息,瞅见这一处军储粮就高兴成这样了?” 一旁穿戴山文甲,佩雁翎刀的端木玉轻嗤一声,瞥了眼傻乐的仇海,忍不住对其笑骂起来,“早知是这样,老子就领别人来查验了,那嗓门就不能小点,是生怕叫旁人知晓我宣德将军驻所有多少家底是吧?” “呵呵…” 被端木玉这样一骂,仇海讪讪笑了起来,随即对端木玉说道:“老端,你是知道我的,这不是穷怕了嘛,何况我等所在驻所,是西线最靠前的,不仅跟北虏的南院大王府紧挨着,还与那劳什子的公主封地接壤。” “尤其是我所领第一校尉部,那压力无疑是最大的,要是知道……” “知道什么?!” 不等仇海把话讲完,端木玉就瞪眼打断,“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先前拨来的悍卒,还有军械,甲胄,弓弩等,哪样不是紧着你先来的?” “他娘的,就是军屯官,其中有能力出色的,也是紧着你第一校尉部配发的,你还好意思说别的?” “看,你又急。” 仇海缩缩脖子,有些不敢直视端木玉的眼睛。 “哈哈!!” 聚在此的十几名将校,看到眼前这一幕,相视一眼下都没忍住大笑起来,这引得仇海瞪眼警告,别看没有说话,但意思却在说一个个他娘的笑什么。 殊不知这样却引来更大的笑声。 而在这笑声下,端木玉却心生唏嘘与感慨。 最难的终是扛过去了啊。 一种酸涩下带有的如释重负,在端木玉的心头环绕,这种情绪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但端木玉却知这是多不容易。 作为隶属于拓武大将军麾下六大杂号将军之一,凭功得任宣德将军的他,所在辖地是大虞攻克拓武山脉最西线,这里是与北虏犬牙交错所在,是大虞外围防线中最复杂,最凶险的地域之一。 与之齐名的还有四处。 能够驻守在此的,无疑是能力最突出的存在,对于端木玉来讲,初闻自己得任宣德将军,还将领兵驻守西线,端木玉是震惊的。 但在震惊过后,端木玉生出强烈情绪,他一定要履行好职责,断不能辜负天子厚望,更不能堕了上林军之威! 有端木玉这种情绪的可不少。 无一例外,他们皆出自上林军,凭借着北伐一役所立战功,他们是留在北疆内外驻防的一批,上到杂号将军,下到所属精锐,因为来自天子的厚赏敕封,使得他们发自肺腑的涌现出尽忠职守的思潮。 而这恰是远在虞都的楚凌所想看到的。 费尽心血下发动北伐一役,期间承受巨大压力与挑战,为的不止是叫北虏受到重创,更非简单的锤炼中枢所辖精锐,顺势将中枢精锐彻底拧成一股绳,而在上述种种下,还潜藏着众多的深意。 其中就有彻底洗牌北疆戍边军,在全新的驻防体系下,凝聚起一股绝对忠诚的嫡系边军,以增强中枢在北疆的影响及意志。 这绝非楚凌不信任北疆戍边军,正是因为信任,所以才要这样布局的,唯有内部均衡的驻防体系,方能实现保有良心竞争环境,在中枢的绝对意志与主导下,持续不断地对北虏造成威胁。 边军的苦,楚凌是知晓的。 所以在晋升,赏赐这块儿,楚凌是毫不吝啬的,当然有一个前提,是必须要配合中枢大战略来,不能私下抱团想怎样就怎样,如此就不是大虞的边军了,而是成他娘的藩镇,将阀了!! 在世人的眼里,北伐一役是在正统五年结束的,这是最叫人津津乐道的,特别是针对北伐的丰厚赏赐,更是震惊了不知多少人。 而在此等背景下,却没有人知晓北疆一带,特别是位处外围防线的诸军各部,小范围低烈度的冲突摩擦,袭扰厮杀就从来没有消停过。 毕竟拓武山脉原被北虏彻底掌控,但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使得北虏在拓武山脉损失惨重。 有太多的人不甘心了。 所以抢夺是避免不了的。 只是这个抢夺,却是多范围,小规模的,毕竟大规模的会战打不起来,北虏是这样,大虞同样如此,所以双方能展开的就是这种规模。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虞所控拓武山脉沿线诸军各部,不止要保持十足的警惕,确保攻克的疆域不丢,总不能战死无数袍泽下,好不容易才夺来的疆域,最后却在自己手中丢掉吧?哪怕是一寸,对这些好儿郎来讲都绝不允许。 除却这些,还要编练兵马,营建关隘,修筑驰道,开垦军屯,聚拢流民,绘制舆图……这都是在同一时期下进行的。 楚凌所给的厚赏,晋升,敕封,的确是对北伐一役大捷下的战后赏赐,但与之相对的亦是对所有群体的严要求。 特别是守土有责的颁布,就是以法度和大义明确的,既然拿到了中枢的种种,就要完成中枢的各项要求才行。 为此,自征北大将军李鹰,拓武大将军昌盛,灭虏大将军宗宁为首的一众在北将校,还有更多边军将士,是铆足一股劲儿,承受极大压力及挑战,像钉子一般死死钉在各自所在位置的。 “真要说起来,征北大将军压力是最大的。” 在此等氛围下,仇海似是想到什么,带有感慨的提了一嘴,“想必这个新年,李帅他能过的轻松年吧。” 仇海一说这话,本发笑的众将,无不是停了下来,有些脸上还露出感慨之色。 “是啊,能过个轻松年了,想想这过去一年多,李帅他真是够不容易的。” “当初在外东西两线驻防明确,中枢下达的军令是寸土不丢,依托要隘险地构建,拓武、灭虏两大将军府草创,麾下更设十二杂号将军,二十四驻防校尉,为了满足戍边驻防所需,可从征北大将军处抽调不少精锐呢。” “岂止是这样啊,哪怕是那时抽调不少,可这缺额还是不小,为此征北大将军府要募选新卒,操练编排,咱都是练过兵的,有些还是练的新卒,这压力有多大,一个个都清楚。” “真会不清楚啊,既要确保内线安稳,又要确保输送新卒,他娘的,老子是不敢想这压力多大。” “要是就这些便好了,军屯,这可是陛下颁的旨意,是要在内外驻防明确落实的,可你们也都知道,正统五年那一战结束,北虏是大败不假,但也是真的够疯的,咱们在外不断与之有冲突摩擦,心思全在这上面,哪儿还有精力去开垦军屯啊,这不,压力全都给到征北大将军府了。” “可不是咋地,外线驻防的军屯,是在正统六年才开始的,这一方面是我等在外跟北虏厮杀,确实是遏制住了他们,但另一方面来讲,外线一带的军屯能开垦起来,可离不开内线支持的屯户啊,这些可都是人李帅提前筹措的,不然开垦军屯,想有如今的规模那断是不可能的……” “还有……” 聚在此的将校,一个个打开话匣子,仇海也加入其中,可自始至终,端木玉却没有插一句话。 不过在端木玉的内心深处却生出唏嘘与感慨。 大虞勋国公,征北大将军在过去这近两年,到底承受多大压力与挑战,作为在北高级将校的端木玉是清楚的。 毕竟在此之前,端木玉可没少向原属上林军系,在内线驻防任职的将校写信求援,兵源,粮草,战马,军械,甲胄等,虽说在上的拓武大将军府会统筹调派,但狼多肉少啊,关键是那段时期压力是真大,为此私下的这种驰援是很正常的现象。 李鹰、昌盛、宗宁他们虽知此事,但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做的不过分,这就算是默许了。 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 也是在这种状况下,内外驻防是什么状况,彼此都是了解的,大虞在北之地,也是在这种境遇下,逐步趋于今下安稳的。 其实更深层次的,有不少人没有察觉到,那就是属于北疆的军队权力洗牌,这其中牵扯到的就更广了。 而在绝大多数毫不知情下,远在虞都的楚凌,通过一些方式与渠道了解这些变化,这也是为何楚凌多数时间都在大兴殿勤政的原因。 掌控一个权力中枢,这只是掌握了大层面,但是具体的层次,却需更细微的方式,来不断的把控,唯有这样,大虞才不会脱离预定轨迹。 为了将存有偏移的大虞拉回正轨,楚凌可谓是费尽精力与心血,好不容易拉回来一些,他如何能允许再回去? 这样所做种种不就成无用功了? “报!!” 一道急促的呼喊响起,让议论的诸将停了下来,不少带有疑惑的循声看去,这个时候难不成有何事发生? 北虏又派人袭扰了? 不应该啊! 要是真有,该有示警才是啊! 而在这种情绪波动下,冒着风雪跑来的值守将校,难掩兴奋的跑来,在到端木玉跟前时,那人抱拳喝道:“大将军府派人来了,押着冬赏来的!” “冬赏?” 这不说不要紧,一说反倒叫更多人生疑了。 这是什么啊? “是…是陛下派人下发的。” 而在此等氛围下,那人喘着气,略显激动道:“说是在北健儿戍边有功,今岁下派一批冬赏,以为……” 一言激起千层浪。 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那没有不激动的。 要知道在新年到来前,他们宣德将军处就得到了一批军赏,粮食,肉,这也是为何仇海会说过个肥年的原因。 现在,这新年是过了,万没有想到居然还有冬赏。 “走,即刻去将军府。” 端木玉立时伸手道。 “是!” 仇海一行纷纷应道。 在仇海一行簇拥下,端木玉以最快速度赶回将军府,而此时的宣德将军府驻地,可谓是热闹极了。 “小心点,别摔了。” “注意点脚下。” “那谁……” 在一些将校的指挥下,将军府驻地的兵卒,两人结队搬运木箱,那吃力的劲儿,足见这箱子里装了什么。 “哒哒哒!” “唏律律!!” 马蹄声由远及近,端木玉一行骑马驰来,在风雪下,一行的脸冻的通红,却掩不住眼中的激动与期待。 当阵阵马鸣声响起,将军府外所聚人群停了下来,纷纷转头望来,端木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将军!” “将军!” 在道道行礼声下,端木玉拿着马鞭,没有说话,径直朝将军府正堂赶去,反倒是仇海他们,却被眼前的一口口银箱所吸引,一个个心中生惊下,跟着端木玉的步伐,便朝将军府深处走去。 正堂内,炭火正旺,赵恒志伸手烤着火,脸上露出惬意之色,忽的,听到堂外响起脚步声,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门口。端木玉大步迈进,看到端木玉的那刹,赵恒志立刻露出笑容。 “老端!!哈哈……” “……” 看到赵恒志时,特别是听到那叫喊,端木玉嘴角抽动起来。 “你小子!!” 端木玉瞪眼骂道:“老子的姓是复姓,端木!!” “哈哈!!都一样!!” 赵恒志却兴奋的跑上前,握拳朝端木玉胸膛猛砸过去,“老端,你比先前,可要圆润不少啊。” “菜头!!” 可接下来,一道兴奋的叫喊响起,却叫赵恒志脸上笑意没了,却见仇海兴冲冲的跑上前,一把就将赵恒志揽住。 “你小子,不在内线好好待着,咋跑到这儿来了。” “哈哈!!” 见到此幕,端木玉忍不住笑了起来,见赵恒志有些挂不住彩,端木玉憋笑道:“是啊菜头,你小子咋来西线前沿了!” 第一百八十章 正统七年(4) “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将东吁所窃之地一举收复啊!” 征北城,大将军府。 烛火摇曳,映照案上舆图,一道带有感慨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许久平静,李鹰表情复杂的凝视舆图。 “的确。” 曹肇似是想到了什么,微蹙的眉头舒展开,声音低沉但有力,“陛下这手笔不可谓不大,没有任何征兆下,百余万就运抵北疆,还特命征北府亲力亲为,这冬赏下发,在北诸军各部谁不亢奋啊,谁不念陛下的恩赐啊。” “太祖朝有数次攻打东吁叛逆,是有希望一举将其收复的,但都因……” “咳咳!!” 李鹰的咳嗽声响起,打断了曹肇追忆之言。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 李鹰瞪了曹肇一眼,曹肇笑笑没再多说别的。 作为护国公曹隐嫡子,其是知晓不少不宜公开的秘闻,要说曹肇能力是有的,也很悍勇,颇得其父真传,但坏就坏在他那张嘴上,特别是在喝酒后就没有把门的,也是这样,没少叫曹隐犯难发愁。 也是这般,使曹肇在他这一辈的,职官是相对低一些的,曹隐薨后,曹肇承袭护国公爵位,在李鹰身边做副手,跟早先比起来,曹肇要改变不少。 而曹肇想说却被打断的,李鹰是一清二楚的。 大虞军队,在明面上是直属于中枢控辖的,是坚决尊奉天子意志,服从中枢调令的,但有句话怎样讲呢,有人的地方就存有江湖,没有任何奇怪的,大虞军中是存有一个个山头派系的。 除却以孤臣身份掌军的,还有一些是凝聚不少人的,这玩意儿是杜绝不了的,即便是在今下依旧存在,也是这般,必要的制衡是不可或缺的。 像羽林军、上林军这是绝对忠于天子的,故而在一些安排部署下,羽林军保持独立性在中枢,上林军继拆出部分留在北疆内外驻防,余下的除少数留在上林军,其他分流到南北两军治下。 经过这一系列举措下,不管是在北疆的戍边精锐,亦或是在中枢的南北两军,保持本有战力的基础下,皇权影响也无形中提升很多。 这样的事,哪怕有些人看出来,但却没有去阻挠什么,因为这一切都是以绝佳契机精准切入的,伴随着大批次赏赐晋升敕封进行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经历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性格。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方式。 太祖朝有次征讨东吁叛逆,阵仗很大,但也是这样,因为不可言明的缘由,出现了一些状况,最终导致征讨没有达到预期成效。 那次之后,时隔不到一年有一批人被抓被杀,定的罪是贪腐,中枢的,地方的,都有涉及,三族尽诛,知晓内幕的皆知是何缘由。 派系间的试探、博弈、争斗,对于上位者来讲是会在一定程度默许,毕竟巩固权力也同样离不开,但别太过分了,特别是红线,谁触碰谁死,如果有朝一日这被突破,则代表出了大问题,且是很难挽回的那种了。 可有些人不那样想。 权力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多占了,那我就少了,这损失的可不知表面那样简单的,这背后是牵扯众多的。 这也是为何一些上位者,极为看重规矩,礼法这些,因为这是大义,真要出手的地步,杀你杀的叫任何人都挑不出理,还会在心中产生畏惧与顾忌。 “新募那批新卒,今下操练的怎样了?” 沉吟片刻的李鹰,目光落在舆图上,对身旁的曹肇开口询问。 “还差点意思。” 曹肇轻呼一声,“毕竟时日太短了,要是能多个一月,看起来会像回事儿些,拉到战场上见见血,活下来的,就可在军中立足了。” “抓紧点操练。” 李鹰皱眉道:“东吁前线的仗彻底打开,别处暂且不提,就说北虏这边,一旦得知消息了,必然会有所动的。” “拓武、灭虏两处所辖兵额,还差有数万没有补齐,应对小范围的摩擦,低烈度的冲突,是比较从容的,可真要上升强度就不够看了。” “北虏不会反应这般快吧?” 听到这话,曹肇却带有迟疑,看向李鹰说道:“毕竟在去岁,北虏内部纷扰可不少,那北虏皇帝慕容真可杀了不少人。” “那要看我朝对东吁怎样打了。” 李鹰声音低沉道:“要是小打小闹,只是以练兵,出气为主,北虏或许不会做出格的事儿,毕竟他们自身也不好受。” “但要是一举收复东吁所窃之地,这就不一样了,一旦我朝收复了失地,这沿海之地可有不少良港的,在海上与安东道等地联系密切,配合东线戍守精锐,你觉得北虏在东院大王府治下会怎样?” “艹!忘了这次挂帅的是孙河了!” 曹肇一拍脑门,忍不住爆粗口:“这个主,是许久没亲上前线,统兵指挥了,但真要发起疯来,那是什么事儿都干出来的。” “真像你说的那样,北虏在东院大王府一带,势必暴露在我军兵锋下,这就对北虏彻底不利了。” “对孙河,北虏向来是警惕的,早些年北虏可没少在孙河手下吃亏。”李鹰点点头,表情正色道。 “更别提如今朝局不同了,还有,孙斌沉寂这些年,一场北伐之战彻底扬威,别人怎样想我不知道,但我却知孙河心中不是滋味,这不是嫉妒,而是内心的骄傲作祟。” “呵呵…” 一听这话,曹肇笑了起来,“也是,孙斌先前是不争不抢的性格,这让太多人认为其不如孙河,可实际上呢,呵呵,那是人知进退,我父在世时曾说过,咱这一代勋贵子弟中,多数都不如人孙斌。” “护国公他老人家看的准。” 李鹰有些感慨的叹道。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故而有些脾性也是正常,李鹰同样不例外,在其父还活着时,李鹰的脾性没太大变化,但要比曹肇要好些,但经历的多了,便知世事无常,尤其在最近这几年,李鹰变化不可谓不大。 没法子,勋国公一脉身家,全都压到他身上了。 过去怎样都行,毕竟有其父在上顶着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 而透过天子这次所拨冬赏,李鹰就看出不少门道来,这是赏赐,但也是敲打,征讨东吁的仗,是跟北疆没有关系,甚至等到了关键期,还需北疆帮着前线策应,以确保东吁前线战事顺利推进。 一个个各司其职,把份内之事做好,别影响到中枢所定大战略,哪怕这次赶不上,后续还是有机会的。 这次对东吁之战,跟先前那次北伐,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在大虞核心的文武中,被楚凌粗略划到决策层的,都是知晓这一战的,并叫他们各司其职的做些什么。 所以这仗不是乾纲独断,而是凝聚中枢群策之力,务在稳中求胜,以取大虞所需之长远安宁。 此战布局深远,谁要是敢跟大势作对,甚至在暗中搞小动作,那么一旦查出来,必将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楚凌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对大虞的核心决策圈,进行一次大型服从性测试,叫他们明白正统朝的权威不容挑战,规矩必须恪守。 任何人心怀侥幸,妄图以私废公,都将被这股大势碾得粉碎。 所以聪明人一眼都看出来了,也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态度。 “不过真说起来,便宜宗宁、昌盛那帮家伙了!!” 曹肇轻叹一声,言语间带着些许不满,“这帮家伙聚在前线,时不时的能跟北虏过过招,不说别的,这积累下来的军功也不小。” “可我等呢,成他娘的大管家了,军屯,移民,练兵,转运……他娘的,老子是冲锋打仗的主,不是干这些事儿的!!” “要不说你蠢!” 李鹰冷哼一声,瞥了眼曹肇,“看事情只看着表面,拓武山脉是被我朝拿下多半,但终究不是全部,你觉得依陛下的脾性,会允许这种事长期保持?” 曹肇眉头微蹙起来。 这肯定不会啊。 或许一次北伐之战,让曹肇不能笃定,可这次要对东吁征讨,曹肇笃定一点,今上跟太祖很像,喜开疆扩土,当然,今上的处事风格,与太祖还有一些不同,而这不同,倒是挺像太宗的。 “这仗,有你打的。” 见曹肇不言,李鹰继续道:“而且这仗,以后绝不小,也不会少,不然陛下怎会颁旨在三大将军府所辖兴屯呢,这明显是在减轻后勤压力。” “北疆一带的流民,灾民,还有破产自耕农,源源不断汇聚过来,而新募兵卒多是从他们之中挑选的,这一批批历练下来,你觉得以后的主力是谁?” “可这跟咱们也没太大关系啊。” 曹肇回道:“历练出来的,多集中在拓武、灭虏两大将军府了,征北大将军府所辖多是新卒,关键是此前为了照顾他们,多数还都拨给他们了。” “你他娘的动动脑子。” 李鹰瞪眼道:“先前是为了维稳,为了大局,所以才优先拨给他们了,现在呢,他们都能立稳脚跟了,东西两线局势不差。” “这后续要给他们补充,难道就不能要他们给些精锐?别忘了,在北三大将军府,临设募兵权,陛下可只给了征北大将军府,拓武,灭虏可都没有。” “是啊!” 曹肇伸手道:“宗宁、昌盛他们是牛,是时不时的能出兵跟北虏交手,但这也无法避免出现损伤啊,这就是机会啊。” “所以别他娘的抱怨什么。” 李鹰继续道:“眼下帮他们,就是在帮咱们,看着吧,等到东吁的仗结束了,征北大将军府的募兵权,也就没了。” “其实我是希望北虏动的,这样北疆一带就紧绷起来了,如此前线出现战事,只要能挡住北虏兵锋,不出现两线作战的大忌,很多事都能去做的。” “真等募兵被中枢收回,等真要出兵的时候,需要咱们上的时候,却他娘的没有满足陛下的预期,等着吧,咱们算到头了。” “那还说什么,练吧。” 曹肇摩拳擦掌起来,“能打仗好啊,陛下在军功方面可不吝啬,底下一帮子可都眼巴巴的看着呢。” 李鹰没有接这话茬。 过去这一年多,他一刻都不敢懈怠,除却有本职所需外,更多的是做给天子看的,他可不希望天子对他的印象有什么不好的。 毕竟天子观人,不止看战功,更看重忠诚与勤勉。 勋国公一脉跟先前比起来,那是有些回落的,毕竟在西凉一带的影响,随着辅国公刘雍上任,已大不如前了,都是国公,都是加了柱国衔,都是有一大帮子要提携的,不可能你人走了,剩下的还跟先前一样,这到哪儿都没有这个道理。 所以勋国公的根基,就逐步朝北转移了,特别是打了北伐一战后,他那帮兄弟,多数都在北疆落职。 当然李鹰也知道,这是天子有意为之的,如果没有天子的默许,哼,有些事可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军中的洗牌与重组,是不像中枢那样的,在天子有意安排下,这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在推进的。 透过上林一系,羽林一系的崛起就能看出一二。 更别提在中枢的南北两军,还有从各地抽调的精锐补充进的上林军,这些都是绝对忠于天子的精锐。 所以之后的仗,不是你等着打的,这是需要去抢的,而这个抢,可不像太祖朝那样,谁嗓门大,谁就能抢到,这需要沿着天子所指方向,在这期间有好的表现,才行,不然什么都轮不到你。 勋贵在军中影响力是大,但那又能怎样呢? 对外的仗一旦打响,可是又有新的勋贵出现的,届时新贵崛起,旧勋未必能保其位。故战功当自奋而取,非坐待可得。 楚凌就是用这种很实际,很实在的方式,来约束军队的,使军中那些派系,一个个都知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更明白谁才是真正掌舵之人。 他不兴大狱,不动刀兵,却以战功为绳,以恩赏为饵,悄然将兵权收归中枢。 诸将欲求寸进,必先俯首听命,此乃阳谋之局,纵有千般计较,也只得在彀中前行。 听话怎样都好说,不听话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八十一章 正统七年(5) “呼……” 寒风呼啸下,本紧闭的窗户被吹开,发出的撞击声打破沉寂,屋舍内所点油灯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屋内所聚众人,一股股寒风从窗户灌进来,却无人起身关窗。 风,吹在人脸上,如刀刺一般。 屋中所聚热气转瞬就消失了。 这境地跟南平道何其相似啊。 于主位坐着的苏琦,看着眼前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灯火便是南平道的命脉,微弱挣扎,随时可能湮灭。 吱…… 房门被推开,在凛冽寒风裹着的严政,缩着脖子快步走进屋内,随手将门带上的同时,瞧见屋内面色凝重的众人,愣神之余,眼珠子下意识转了转,心底有了猜想。 “叫诸位久等了。” 严政嘴上说着,却快步朝那窗户走去,忍着灌进的刺骨寒风,将窗户牢牢关紧,随即跺了跺脚,搓手哈气缓和冻僵的指尖,转身扫视屋中众人,“途中遇到些麻烦,不过都已解决。” “严大人也遭暗算了?” 一听这话,苏琦抬眸看向严政。 苏琦的声音冷得似这屋外的寒风一般,目光如刀般刺向严政。 秦至白等人表情有所变,屋内气氛一滞。 见到此幕,严政没急着说什么,而是侧首看向立于一处,双手环于胸前的锦衣卫千户沈铮。 而在瞧见沈铮微微颔首,目光冷峻而深邃,严政立时就知怎么回事了。 “渴死老子了。” 在道道注视下,严政快步朝一处走去,伸手拿起茶盏,也不管是否被人喝过,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抹了抹嘴角,冷笑道:“途中遇到数股追杀的,其中有一股人携带了军中强弩,不过都被料理干净了。” 讲到这里,严政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屋内众人神色微动,目光交错间,怒意在众人心头涌动。 “好啊,真是太好了。” 苏琦压着心头怒意,眼神冷厉起来,“煌煌大虞治下,居然发生如此丧心病狂之事,真真是闻所未闻啊!!” “大人!向御前加急呈递密奏吧!!” “南平道境内发生这等事,刺史杨牧嫌疑最大,此事定然还藏有我等所不知的事情!!” “此事一定要深查下去,仅是在寿川、安山、长宁数县治下,就有不下数万灾民,而据下官暗访所查,有不少都是自耕农,却因出现的蝗灾、水灾被迫借贷……” “南平道治下灾情严重的是最南端的府县,这有不少是与南诏余孽接壤的,在看不到的地方存有一批眼睛专门盯着外来口音,这其中的猫腻定然不小……” 随着苏琦话音落下,在场的廉政总署官员,有一个算一个,无不义愤填膺的叫喊起来,即便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办了不少要案,且进官场的时间不算短了,跟初入仕途时比起来要沉稳不少。 可这次秘密赶赴南平道,沿途的所见所闻,特别是他们经历的追查,乃至到后续发生的追杀,让一个个的火气再也压不下去。 这还是大虞治下吗?! 这还有王法可言吗?! 而在此等氛围下,严政朝一处走去,沈铮已垂手走来,“底下的弟兄,有几位挂彩的,伤势不重。” 作为奉旨抽调南下的,锦衣卫领的差事有两项,一个是确保以苏琦为首,秦至白在暗的联合调查队伍,查清南平道治下发生灾情,却对中枢隐瞒一事到底是何真相,一个是基于上述要查的,与此前派往南平道治下的锦衣卫调查这背后到底有哪些参与其中的,当然还有一项,是没有对外公布的,是仅限于带队主官知晓的,那就是要查在此事前后,派往南平道的锦衣卫到底有没有用心办差! 接到此旨意的臧浩,那时还在暗查别的大案,可在看到旨意后,臧浩是心惊不已的,因为南平道的事儿,他也不知晓,这让臧浩第一时间就想了很多,也是这般,锦衣卫指挥同知严政就被臧浩派出了。 说实话,接下这差事的严政,心中是有不少疑虑的,特别是一路赶到南平道北部,这沿途所见种种,除却有小幅度的粮、布等价涨幅,一切没有太多异常,道城所在府县,还甚是繁华热闹,这就叫严政产生怀疑,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真要发生灾情的话,不该是这样的。 难道有谁蒙骗天子不成? 这个想法生出时,严政心底是带有杀意的,真要发生这种事,那他一定要查清楚,并详细呈递到御前。 可一切,随着一行人分开渡过南水,去往南平道南部,渐渐的,严政发现了不寻常,这完全是两个世界啊! 南水以北,一片欣欣向荣。 南水以南,却如人间炼狱。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严政是不敢相信的。 哪怕南水流经地域多,将南平道给一分为二了,可问题是如此多渡口,还有接壤的府县,为何差别会这般大,为何南水以北的普罗大众,对南水以南的事毫不知情? 这其中藏着的猫腻太多了。 有此想法的,可不止严政一人,随苏琦一道南下的廉政总署诸官,看到这些时,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要知道他们这次秘密南下,是为了查南平道可能存有的科场舞弊的,怎么南平道却成这样了。 “道城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听到想听的话,严政暗松口气的同时,遂皱眉对沈铮低声询问。 “还没有。” 沈铮如实道:“不过算算时日,应当……” “安静!!” 可不等沈铮把话讲完,秦至白的声音响起,这使本闹腾的屋舍立时安静,一道接一道目光汇聚。 严政、沈铮相视一眼,默契的看了过去。 “一个个如此聒噪,成何体统!!” 秦至白眼神冷冷,扫视了一圈屋中众人,厉声斥道:“我等是来查案的,不是似泼妇那般叫嚷的,如若这能解决问题,那要我等是干什么的!!” 秦至白的话,让不少人低下了头。 他们也知适才的态度是不该的。 哪怕是再愤怒,也不能因此失去理智。 秦至白看了眼苏琦,在见对方微微点头示意,遂看向严政,“严大人,适才你提及,追杀你的人中,有一股持有军中强弩,此事可当真?” 嗯? 被秦至白这样一讲,屋内一些机敏之人,立时就察觉到不对。 军中强弩? 如果这是真的,可牵扯的就更大了。 “此事本官是笃定的。” 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严政面不改色道:“解决那伙人后,本官特意查验了,不是民间私造的,也非地方配发的,几具强弩虽老旧,但却保养的很好,尽管抹去了标识,但却能看出是南疆戍边军列装的。” 一言激起千层浪。 屋内之人,听闻严政所讲,无不是脸色大变。 在此之前他们只以为南平道境内发生的事,只与南平道官场有密切联系,却不想还牵扯到了军队。 还是在南疆的戍边军! 这事儿就大发了。 这到底是牵扯到其中一小部,还是说上无尽头啊!? 想到这里时,一些人不敢细想下去了。 真要是这样,那这事儿是能捅破天的啊!! “看来本官与秦大人的猜想是真的。” 苏琦阴沉着脸,声音低沉的说道,而此话一出,立时就叫无数人看向了苏琦。 “南平道治下发生的种种,有极大可能是两种情况。” 苏琦伸出手,盯着严政说道,但这话,同样是讲给在场之人听的,“要么,是以南平道刺史杨牧为首的地方官吏,与地方不法之徒,如世家大族,如府县缙绅,如各地豪商,相互间勾结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而在这前提下,要么是南平道官吏中,要么是后者,还与在南平道边陲的戍边军,乃至是征南大将军府治下,存有不可破除的利益输送,唯有这样方能促成这等势头。” “在我等分散渡过南水时,都遇到所属府县派去的差役盘查,为此在花费一定代价,这才安然无恙的渡过了。” 严政没有说话,直勾勾的盯着苏琦。 对这个假设,起初他是觉得很合理,但在实际了解后,特别是一路南下,他发现派到南平道的锦衣卫,居然至在南水以北,却没有在南水以南,他就发现有问题了。 ‘铁魁,你他娘的就是个蠢货!’ 想到这里,严政在心里,忍不住暗骂在南平道治下的锦衣卫千户,这厮的注意,全在要查的那件事上了。 因为南平道治下最富庶的,是在南水以北的,至于南水以南,因为接壤着南诏余孽,这使这一地带并不安稳。 特别是大虞秀国公,征南大将军梁牧,趁着南诏余孽内部出现动荡,一举夺占了龙虎关,这使两国接壤之地,特别是南平道一带,出现摩擦冲突的次数多了。 “大人,那第二种呢?” 一道声音响起时,打断了严政的思绪。 “是啊大人!” “第二种是……” 而在这等境遇下,苏琦没有说话,秦至白伸手示意,看向堂内众人,“时间不早了,诸位都先退下吧,还有,把这段时日打听到的,详细写下来。” 嗯? 秦至白此言一出,叫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这第二种到底是什么啊!! 可在愣神之余,在场之人无不抓狂起来,但他们却不能表露出来,而在苏琦、秦至白的眼神注视下,在场之人纷纷起身,在对二人作揖行礼后,这才带着种种猜想与疑虑,一步三回首的退出房内。 不过严政,沈铮却没有离开。 “严大人,有件事,本官想问一下。” 苏琦与秦至白对视一眼,随即起身朝严政走来,“锦衣卫在暗处,可向南平道派驻有人手?” 听到这话,严政眉头微蹙起来,至于沈铮则警惕的看着苏琦、秦至白二人。 看到二人的反应,苏琦、秦至白立时了然。 有些事在他们心底解开了。 “去,到屋外把守好,任何人不得靠近。” “大人。” 沈铮看向严政,有些担忧的说道,这涉及到锦衣卫机密,是不能轻易对外讲的,但见严政伸手摆了摆,沈铮却也不好说别的,朝严政抬手一礼,遂转身朝屋外走去。 在房门被关上的那刹,严政看着二人,“这事儿,跟眼下要查的,有什么关系吗?” “有。” 苏琦郑重点头道。 “看来两位是猜到了什么。” 严政听后,看了眼坐着的秦至白,随后轻呼道:“锦衣卫的确派有人手。” “看来第二种的可能,是很大了。” 一听这话,秦至白撩袍起身,声音低沉道:“在南平道,乃至邻近诸地,暗处极有可能存有一支藏于暗处的组织。” “这个组织,比想象的要庞大,甚至也因此牵扯到很多群体。” “只以今下南平道的事来讲,或许在一开始时,南平道刺史杨牧,还有不少官员,对此是毫不知情的,但随着一些事发生,导致南水以南的事泄露出去一些,这才有了杨刺史一人入局的事。” “等等。” 严政眼神有变,伸手打断了秦至白,“秦大人的意思,是说南水以南的灾情,最初南平道刺史是不知情的?这怎么可能啊,杨牧可是南平道刺史啊!!” “是,这个假设是很大胆,甚至有些荒诞。” 秦至白点点头,迎着严政的注视,“但要是连在南平道的锦衣卫,此前都不知此事,除却这种可能与假设,本官实在想不出,到底有什么能让南水以南的事如此大,如果本官没有猜错的话,严大人是在等道城有人传回消息吧?” “这……” 严政心惊不已的盯着二人。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事儿就大发了!! 但真要是这样,反倒能解释清楚一些事了。 看来,那件事是真的,甚至还比预想的还严重。 也是在这一刹,严政心中笃定了一件事,而在看到严政的表情时,秦至白,苏琦相视一眼,他们心底的猜想进一步得到了验证。 第一百八十二章 正统七年(6) 一直以来,楚凌对地方就没有放松过警惕,所涉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层面,地方的复杂程度,一点不比中枢要弱,甚至要更强一些。 因为天高皇帝远。 寥寥数字就道尽了一切。 大虞最大的皇帝,毫无疑问是楚凌,可在地方是有一个个土皇帝的,紧密围绕他们而运转的是一串利益共享者,这还不算完,土皇帝还分大小,小的依附大的,大的效忠更大的,层层盘剥,环环相扣,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 这一体系不是单独存在的,是与统治体制相互并存的,在国朝强盛时,他们是依附在这棵大树上,以获取养料与阳光,而国朝衰败时,他们是缠绕在这棵大树上,以获取更多的资源。 至于大树死了,或许有一部分会被顺带砸死,但还有一些则攀附到新树上,其与新树存有的藤蔓,一起跟随着新树慢慢长大,而到了这一步就已形成一个新的更迭,重复过往的事情。 太阳之下没有新奇事。 也是这般,楚凌对待有些事,不会放松警惕,即以中枢、地方衍生的特权群体,必会采取愈发严厉的措施。 不影响他营造的大势,推动的变革,或许楚凌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玩意儿只能控制与制约,但无法取缔。 因为这是权力的伴生产物。 取缔了它,就等于要取缔权力。 但要是在这期间,有谁不开眼想挑战权威,那楚凌必会降下正义铁拳,叫其知道死字怎样写的。 这期间任何阻挠正义铁拳下来的,会连带着被一并消除掉,毕竟大虞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处在中枢的楚凌,俯瞰着这片广袤疆土,大虞到了必须调改的程度,如果在他这一朝不做此事,则大虞就将从上升趋势转向回落趋势,就如过山车一般,是处在波动下的,但有些事一旦选择不做,则今后即便出了明君贤臣,面对如枷锁般的框架,也难以将大势给挽回! 正统朝恰是处在风口浪尖的转折点,改革很难,不改更难,如何确保在改的同时,尽可能减少动荡与撕裂,楚凌用很久想到的法子,便是在每个阶段的改革时期,当矛盾无法调停时,就对外进行转移,通过战争的方式来凝聚内部共识。 简单些来讲,楚凌要再打一遍江山。 只是这个江山,是分内外两部分的。 难度或许会无形飙升很多,但真叫楚凌做成了,那他的名字必将深刻在这片土地,被后世千万代所铭记,如同山河镌刻其名。 “朕听闻陵邑在朝野间的争议很大?” 虞宫,大兴殿。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 楚凌身倚在凭几上,手中拿着一份奏疏,在御览之际,突的开口,瞥了眼坐于锦凳的刘谌,殿内的平静被打破。 “禀陛下!” 如坐针毡的刘谌,听到天子所问,下意识向前探身,“是有一些议论,但这都是在正常范畴,毕竟朝廷出台一项政策,免不得要让一些人生出担忧的。” 陛下啊陛下,这何止是争议大啊。 这简直是快闹翻天了。 可刘谌嘴上这样讲,但心里却叫起苦来。 因为这件事,这个年他都没过好! 当初奉旨前去东域一带,将一批富户给强迁走,刘谌就预料到这一结果,故而在归都后他一直在设法解决此事。 可人算终不抵天算啊。 紧密围绕着征讨东吁叛逆一事,为此天子及中枢部分重臣,做了一系列举止及措施,连带着或在明,或在暗的群体顺势闹腾起来,他们是不知对外征伐一事的,他们之所以闹腾,纯粹是因为此前的种种,还有他们自身利益才动起来的。 在这样的态势下,刘谌既要管好本职诸事,还要跟臧浩等人暗中调查,这已够叫刘谌心累的了。 而在上述种种下,在新年到来之际,御前突颁的一道旨意,直接让朝野沸腾了,这一切与陵邑设立密切相关。 涉及陵邑营建全权由新设陵邑令署负责,该项大工采取以劳代赈的形式,营建期间所涉开支由内帑直拨,这这就像凉水泼进滚烫油锅炸开了。 无疑是一项惠政,所涉人员不征伐徭役,让灾民、流民聚集,所需工匠由有司负责解决。 但是陵邑一事,别说在大虞没有过,前朝也都没有过,且耗费巨资营建,这难保其中不产生争议。 更别提这还牵扯到了帝陵。 帝陵所在乃国之根本,风水命脉所系,哪怕兴修的陵邑,是距帝陵有一定距离的附属城邑,仍有不少人以谶纬之说大做文章,称此举会动摇龙脉根基,致使国运倾颓。 可以说这件事吧,争议很大。 而在这争议下,还有一件事,牵绊着太多人的注意。 即新建陵邑所需粮布、木料、石料等各项所需,以分类竞拍的方式,交由榷关总署全权负责。 这事儿让太多人下意识想到了早先边榷员额竞拍一事。 如果能拿到其中一项供应,这利润是相当可观的。许多豪商巨贾纷纷暗中奔走,合计此事到底能不能办。 一时间,在虞都的各方势力皆盯紧此局,暗流涌动。 也因为这事儿,导致刘谌东躲西藏,根本就不敢见人,因为有太多的人,托关系找门路想见他,这明显是想打探此事的。 ‘肯定是东吁前线的仗打起来了,甚至打的规模还不小,不然陛下断不会在新年到来前搞此事的。’ 而在刘谌心中叫苦下,一个念头在他心头生出,特别是他被召到御前了,这反倒是叫他更笃定了。 只是这话,他能在心里猜,却不能讲出来。 “陵邑一事牵扯重大,朕不希望出现任何状况。” 对刘谌所想,楚凌没有在意,而是讲出心中所想,“别的都好说,唯独涉及到各项供应上,朕是有担忧的。” “这不比别处,数万乃至更多青壮汇聚,不说营建所需木、石、铁等诸料耗用,单单是每日吃喝拉撒,还有必要的衣服、药材等,是绝对不能有任何问题的。” “这些要敢有问题,一旦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闹出骚乱,哪怕是规模极小,这对朝廷的影响都不小。” “陛下放心。” 早已起身的刘谌,听完这些,立时就作揖拜道:“臣在这些时日,一直在抓紧完善对应制度,确保想参与榷关总署所举竞拍群体,必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从他们之中角逐出的,必然是能妥善解决一应下派所需的。” “嗯,卿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楚凌将奏疏放下,打量着刘谌说道。 对刘谌,楚凌是信任的,其是有一颗玲珑心不假,但大事上不糊涂,对于自己交代的事情,更是极为上心。 陵邑从大的层面,是构建一座座笼子,好定期将地方上一批批特权群体,用各种名义集中过来,连带着他们的财富也会汇聚过来。 楚凌自是知晓,这样做会使地方难以有大发展,但对他想做的事,地方上保有一个安稳的秩序,让底层群体能好过些,这就足够了。 至于别的,暂时先不要想。 而这些被迁移来的人,则代表着大批资源会朝大虞腹地倾斜,这对集约型手工制造业的发展,无疑会受到极大刺激与发展。 商品想畅销,必须有市场。 没有市场,一切白扯。 楚凌要以虞都、京畿为核心市场,以此在整个京畿道治下,打造一个直属于皇权统治下的基本盘,而这个基本盘,是紧密围绕集约型手工制造业展开的,这件事要能办好,则大虞将有大的改变。 随着领域产业的增多,涉足产业的工匠学徒增多,则代表着这一带会呈现虹吸效应,以此使人口、粮食、各类资源等源源不断的汇聚过来。 楚凌从不否认,这会使该制下,催生出一批新兴势力群体,甚至监管一旦不到位,会出现新的盘剥底层的利益群体。 但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不做,如何解决? 再者言做这件事的同时,楚凌还会着手做很多事,比如对外征伐,比如税改深化,比如土地改革,比如……这些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却呈相互影响之势的,继而在对应历史站位下一起发力,推动着大虞不断地向上攀升。 “对长陵邑令,卿可有人选举荐?” 想到这些,楚凌收敛心神,看向刘谌说道。 咯噔。 一听这话,刘谌心下一惊。 他不知这是天子的试探,还是真想叫他举荐。 “臣…” 刘谌显得有些结巴。 见刘谌如此,楚凌嘴角微扬,显然他看出刘谌想多了,对此,他却没有说什么,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 在陵邑这件事上,毫无疑问,陵邑令的权势不小,这其中也将牵扯到利益输送,这是无法避免的。 该有的监察,肯定要有。 不过有些事,不能做的太狠,尤其是此前从没有过的,适当的要有些政策空间,不然怎么叫人做事? 现在的长陵邑令,之后的阳陵邑令,永陵邑令,这会成为大虞政坛极特殊的存在,为了将此事做好,长陵邑令署的构架,是楚凌亲自操刀的,涉及到的层面很多,将所有能涵盖的都涵盖了。 而在楚凌的构想下,陵邑令这一晋升体系,在之后一段时期内,会跟在京畿道所设市镇嵌合到一起。 因为想要打造基本盘,市镇是重要的枢纽之一,再一个,市镇还牵扯到别的谋划,该有的晋升机制必须明确,不然人心迟早会散掉的。 “臣倒是想到一个人。” 似是揣摩到什么,刘谌眼珠子快速转动的同时,遂对御前作揖道:“在宣课司派驻到市镇的东卫,其在任上表现不俗,不过此人做事雷厉风行,倒是也引起不少争议。” “看来卿对宣课司,了解不少啊?” 楚凌笑着看向刘谌。 “臣…臣所领榷关总署,免不了要与户部,宣课司打交道,所以就了解了一些,再一个这个东卫……” “不必说了。” 楚凌摆摆手打断,“就依着卿所荐,让此人出任长陵邑令吧。” 这突如其来的决断,反倒是叫刘谌一惊。 不过刘谌不知道的,这个东卫,刚好在楚凌的考察名单中,首任长陵邑令,要是由此人出任,那么一些副职,则就要从市镇中涌现出的良才委派了。 “下去做事吧。” 明确了陵邑诸事后,楚凌便下了逐客令。 至于这件事,刘谌要从中得到什么,楚凌没有在意,只要能把差事办好,一些利益叫其得到,不算什么。 不叫身边的忠臣得到,难道叫揣有私心的人得利? 到最后吃进嘴了,反倒砸朝廷的锅? 这种事楚凌可不会做。 “去召韩青来见朕。” 刘谌离开没多久,楚凌沉吟刹那,遂伸手对李忠道。 “是。” 李忠立时作揖应道。 涉及陵邑营建的诸事,基本上已敲定下来了,不过涉及维稳,震慑这块儿,也需要抓进来推进才行。 眼下此事还没有做,真等到做起来了,这将汇聚着大批群体,谁知道在这其中,会不会有人想干些什么。 所以必须要派驻军队坐镇。 楚凌思前想后,决意将这份差事交给韩青来办。 毕竟在北伐一役,东讨之战,韩青都被他排除在外了,哪怕他本人没啥想法,但别的群体呢? 对待这位有主见,守规矩的帅才,楚凌今后还是要重用的,所以必要的一些担子,必须要加到其身上,这样才能不叫有些人多想。 ‘眼下先以北军暂管,等到陵邑达到一定规模,就要筹设对应的陵卫军,既要确保帝陵驻守,又要肩负起陵邑驻防。’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在心中暗暗思量,‘这支精锐之师一旦缔造,必须要打造成绝对的荣誉之师,能够进此军的,不止是精锐那样简单,还要对大虞绝对忠诚,这样继禁军、上林、羽林之外,直属于皇权下的成建制精锐又将增加一支。’ 第一百八十三章 奏报抵,全朝惊 对于钱袋子,楚凌是极为看重的,因为有太多的谋划部署需要其来支撑,以起到四两拨千斤之势。 作为大虞天子,执掌生杀大权于一身,楚凌当然可以随意调拨国库以充私用,然而楚凌却没有这样做。 因为楚凌知道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则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隐患,甚至将他的整个布局拖进深渊之中。 故而自他执掌权柄,逐步掌控朝堂时,就明确了内帑、国库的界限,两者是不能有任何混淆的。 让左仆射萧靖兼领户部尚书,就是让其管好大虞的国库,有涉及国计民生之要务,经有司流程审批拨付便可。 当然楚凌也知国事繁杂,靠进项有损的国库来支付所有,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故而在遇一些事时楚凌会从内帑拨付,当然这不白给,是需要偿还的,楚凌要用一个较长周期使大虞上下明白一项规矩,即国朝国库、天子内帑乃是两立之制,不容混淆私用。 内帑可借支于国用,然必立券归还,以昭信于天下,如此一来既可应急权变,又不坏法度根基。 这既是断了外朝某些文官念头,同时也为后继之君明确不可因私抽公,内帑就是内帑,国库就是国库。 也是这般内帑进项不止皇庄所得、抄没所得等常规进项,在楚凌的有意安排下涉及边榷竞拍、特别营建、皇商进项等被逐步增扩,后续楚凌还会将一些进项,暂时性纳归到内帑体系下。 如矿税征收,新币铸税,海关进项等等。 毕竟上述所涉种种,与楚凌谋划的改革是紧密关联的,楚凌需要以专管方式,确保上述财源能真正收上来,并用于关键领域的定向投入。 这些财源虽暂归内帑,实则为国家长远布局蓄力,待制度稳固后再逐步纳入国库常轨。 对于个人享乐,楚凌是不太在意的。 低级趣味无法满足他的精神需求,他想要的是权柄在握、运筹帷幄的掌控感,是天下大势尽在股掌之间的谋局之乐。 待到勾勒的蓝图,逐步在大虞成为现实,涉及到国库、内帑这块儿分界,楚凌会用他的方式彻底铸牢,此举与其他制度运行影响下,形成一套相互制衡、彼此支撑的治理体系,可保大虞数十载内无忧。 至于他离开的数十载后,大虞会有怎样的变化,是向好,还是向坏,就看后人的智慧与魄力了。 他能够将本朝管好,并以所铸体制影响后续数十载,就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毕竟制度再完善,终究需人执掌。 真要到了后面,发生什么有变之事,这也不是他能去干涉的了,不过真到那一步,楚凌的后手就会发威了,可惜那些不是他能亲眼看到的,楚凌同样不知,这会给大虞,给这片土地,带来怎样深远的巨变。 “哗…”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大兴殿内响起,楚凌聚精会神的御览着奏陈,眉宇间时而凝重,时而舒展。 坐于锦凳的暴鸢内心忐忑,一向沉稳,刚正不阿,被称为暴铁头的他,此刻却像极了等待张榜的学子,这是暴鸢许久没有过的。 对这一版《大诰》,天子是否会满意? 这是暴鸢想的最多的。 自领下这一差事后,暴鸢极大的精力与时间,都放在编撰《大诰》之上,字字推敲,句句斟酌,不敢有一丝懈怠。 特别是牵扯到一些具体案件,暴鸢更是反复核查卷宗,务求事实无舛,因为暴鸢太清楚《大诰》之中敢有丝毫纰漏,势必会对社稷,对律法,对中枢,对有司带来深远影响的。 参与此事的,除却他本人,萧靖以外,暴鸢还挑选了一批人参与,这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干练之士,皆以严谨著称。 当然对这些人所涉,暴鸢也只透露了有限的内容,仅使其知悉分内之事,以防消息外泄。 编撰过程始终在严密管控下进行,所有成稿须经他亲自核验,站在多角度反复推敲无误,方会汇编进《大诰》之中。 正是这也,使暴鸢对朝野间发生的一些事,没有像以往那样有事必上,例如陵邑营建一事,尽管不征发徭役,采用以工代赈,但此事所涉太大,要是搁在以往,暴鸢定会上疏直谏,剖析利弊。 可如今他选择沉默。 不是暴鸢不知此事,而是暴鸢知晓此事后,立时联想到编进《大诰》中的数个要案,这些要案皆涉及工程奢靡、劳民伤财之弊,而最叫暴鸢联想最多的,其实是一桩涉及官绅商勾结的贪腐大案……这也使暴鸢揣摩到天子为何推行该制了。 这是要抽天下富户,以迁京畿监管,此举有利的一面,暴鸢联想到很多,如削弱地方大族影响,加强中枢集权,推动赋税均平,促进工商流通…… 不过潜在的风险,暴鸢也能预料到不少,譬如豪族反噬、民力耗损、执行畸变等。暴鸢深知此策犹如双刃剑,用得好利国利民,用不好祸乱不断,就如《大诰》颁行一样,也是这反倒叫暴鸢犹豫了。 “卿所编《大诰》大体上,朕是……” 威严之声自御座传来,这让暴鸢收敛心神,低首以听圣言,编撰《大诰》是繁琐的,这其中所涉众多,尽管暴鸢反复审阅、衡量、校勘,但这仅代表他对《大诰》的理解与判断,而天子的最终裁断才是定论。 在暴鸢聆听时,一道绵长钟声响起,打断了天子。 嗯? 钟声是从很远处传来的,钟声悠悠,楚凌眉头微蹙起来,目光投向了殿外,身体前倾下缓缓站起身来。 “陛下!!” 本该带疑的暴鸢,突的睁大眼睛,似是想到什么一般,猛然从锦凳上起身,抬眸看向了天子。 “看来孙河没有叫朕失望啊。” 楚凌负手而立,眸光如炬的看向暴鸢,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暴鸢心头一震。 钟鸣九响,自皇城南隅传来,此乃大战奏捷的讯号。 尽管猜到孙河挂帅东征,必然会在东吁前线打出迅猛反击,但暴鸢却没有料想到前线之战急递奏报,会惊动到皇城南所置九鼎大钟。 这可不是随便能敲响的! ‘孙河到底做了什么?!’ 亦是这般,使暴鸢心头生疑更盛,他是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统兵打过仗,但他却也知战事凶险。 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大捷!!” “前线大捷……” 而紧随其后的,是高亢的叫喊声,这让暴鸢下意识转身看向殿门,而在此,楚凌撩袍坐了下来。 尽管他也很想知道,挂帅东征的孙河一行,到底取得何等战果,但在此刻,他必须要保持镇定才行。 …… 相较于御前一带的威严,彼时皇城所在,虞都内外却沸腾起来了。 钟声悠长绵延,这让太多人驻足望向宫阙。 不管是在中枢为官,亦或是在天子脚下,没有人不知九鼎大钟鸣响意味着什么,可在震惊之余,有太多人感到困惑,不是,到底是哪儿打仗了啊,还打了大捷之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啊!” “边陲起战事,中枢不该不知情啊!?” “是啊……” “难不成是北虏来犯?” “不是没这种可能!!” 彼时,皇城所在,尚书省内一片躁动,值房中的各级官员,不少冲出所在公房,与同僚交头接耳,此起彼伏间,有太多人的脸色被惊疑、错愕取代。 发生这般大的事,如何能安定下来? “荣国公这是给中枢一个天大的惊吓啊。” 而在左仆射署,坐于主位的萧靖,手持一卷公函,指节微微发白,露出一丝凝重,声音低沉道。 “老爷,要不要小的去打探一番?” 萧云逸听后,压着心头惊疑,抬手朝萧靖作揖行礼。 “不必。” 萧靖摇了摇头,片刻后才开口:“要不了多久,御前就会转递前线奏捷,你即刻回府,去打探坊间动向。” “是!” 萧云逸立时作揖道。 东征东吁叛逆一事,此前仅在小范围提及,属于最高机密,而天子对东吁叛逆的态度,又是彻底收复! 也是这般,使中枢及朝野间紧密围绕此事,而出现各种风波与变动,甚至产生不小的舆情。 如此在多数人毫不知情下,出现了钟鸣九响,这必然会发生很多事的,尤其新一届会试临近,难保期间不会出现变数。 作为左仆射,萧靖肯定要防范于未然的。 “大人!” “大人……” 在萧靖思量之际,急促脚步声自外堂传来,跟着数名官员就快步走进,看到萧靖的那刹,他们无不喊叫起来,显然他们是想知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该来的终是要来。 看到这一幕,萧靖表面没有变化,心中暗叹一声,在御前没有表态前,有些事必须要做好才行。 有此举止的,可不知萧靖一人。 暂领九门提督的孙斌做的更迅速。 “闪开!!” “备马!!” “快!!” 一道接一道喝喊响起,使短暂沸腾的九门提督府,立时被紧张气氛笼罩,那些自正堂快进快出的甲士,领下军令后便快速朝府衙外急奔,马蹄声、马鸣声不断在府衙外此起彼伏,卷起漫天尘土。 发生这般大的事,难保虞都内外不出差池。 尤其是多数人不知情下,势必会对此事格外关注的,作为统管虞都防务的,涉及本职务必要做好。 断不能有差池才行。 这样的事,不止在九门提督府上演,在虞都令府所属巡捕营,在卫尉所属兵马司,也同样在上演。 不管前线到底传来何等奏捷,虞都内外是断不能有乱子出现的,这要是有了,免不了要生出事端来。 “只怕前线死的不少啊。” 而当忙碌完所有,独坐正堂的孙斌,看着大开的堂门,瞧见聚在外的道道人影,孙斌的思绪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东吁前线。 对他大哥,孙斌太了解了,打仗素以迅猛、果断著称,一旦找寻到战机,是断不会给敌喘息机会。 哪怕付出极大代价,也必须要达成战略才行。 孙河能敕国公爵,加柱国衔,任大司马大将军,掌大都督府,这有一半,就是靠无数人命堆砌的。 敌人的,大虞的。 正是因为了解,孙斌更在意前线战况,甚至他预判到一些战况,可也恰是这样,孙斌的心头反倒更忐忑了。 别出现差池啊。 …… 相较于中枢有司的热闹,在锦衣卫衙署却呈现另一种境遇。 在都的一应高层,齐聚在都指挥使署。 “一直等待的契机,如今终于是出现了。” 锦衣卫都指挥使臧浩,大马金刀的坐于主位,冷峻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铿锵有力道:“越是在未知下出现骚乱,就越是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出现,各自所领的差事,一个个负责到现在,本都知道诸位不易,特别是底下的弟兄。” “但!”讲到这里,臧浩停顿下来,语气跟着拔高起来,“这个时候都要给本都顶住,把各自的差事办好,给本都撒下人手,去暗中盯着,本都倒要看看这些被锦衣卫盯着的人,一个个会有怎样的反应。” “是!!” 庞虎、马涛、楼翰等一行人纷纷抱拳喝道,在他们的脸上无不露出亢奋之色,眼眸深处更是掠过战意,仿佛嗅到了腥味的猎犬,他们早已按捺不住。 杂乱脚步声此起彼伏。 一道接一道人影冲出都指挥使署。 臧浩双手按着桌案,看着一道道背影,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等待了这般久,为的就是这一刻。 也是在此等态势下,臧浩的眼眸定格在桌案上,而那封密信映入眼帘,落款署有严政大名,还有‘指挥同知’之印,这让臧浩的眼眸冷了下来,双拳紧攥起来,大虞的敌人不止在天子脚下有,在大虞别地也有,更令他警惕的是他们比想象的要更警惕,更难对付,但这却激起了臧浩的斗志,藏的再深,也难逃锦衣卫的追缉!!! 第一百八十四章 真正的考验(1) 前线急递奏报归都,致使太多人震惊之余,对于战情到底来自何处,所取战绩怎样,产生了极为浓烈的兴趣与好奇。 特别是那些在朝为官的,心中有各自算计的,察觉到有利可图的,纷纷暗中打探消息来源,试图从中捕捉风向,但是却始终无法触及核心机密。 如果说在谋划对东吁叛逆之战初期,让中枢初筛决策层知晓此事,叫他们以实际行动来表明态度,那么如今战报突至,便意味着局势已推进到关键节点,而楚凌也将在这一圈层中进一步筛选。 中枢初筛决策层,是针对整个中枢有司,从中筛选出一批具备战略视野且立场坚定的核心成员,作为国朝大层面的骨干力量。 这是涉及全领域,各层面的。 就如中枢常设有司,针对的是全天下各级有司,以一种特有晋升机制,使得中枢对地方拥有足够掌控与支配。 现阶段楚凌要做一件事,借着此次征讨东吁叛逆,顺带会衍生出的种种状况,在初筛中枢决策层之上,明确一个更高层级的核心决策圈层,这个圈层将不再仅凭职位高低或资历深浅论断,而是以实际应对危机时的判断力、忠诚度与协同能力为衡量标准。 如此正统朝的权力构架,才算真正意义上稳固成型,这一模式运转一定周期,将彻底融入进大虞生态。 按着楚凌所想,似他克继大统之初所遇之境,今后大概率不会再有,这无形给大虞朝的长治久安铺就了制度基石。 当然事无绝对,毕竟后续的事会怎样,前人或能预判,却不能完全掌控,不管是该制被后继之君废除,亦或是被权臣架空而名存实亡,则代表大虞从全领域走向下坡路,那时会怎样,就不是楚凌所能左右的了。 夜无声降临,月色如霜,大兴殿灯火通明。 殿内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到。 别样氛围笼罩此间。 烛火摇曳下,映照着殿内所聚诸臣。 上林军大统领孙斌、北军大将军韩青、南军大将军张恢、禁军大统领张泰、骠骑将军黄龙几人,无不表情凝重的盯着眼前舆图,在几人的标绘下,涉及前线战况一目了然,亦是这般使他们心惊不已。 而在他们的两侧,中书省右相国王睿、门下省鸾台侍中张洪、尚书省左仆射兼户部尚书萧靖、御史大夫暴鸢、吏部尚书史钰、礼部尚书熊严、卫尉卿刘谌、军器监苍卜等一行表情各异,不时有人眼神对视,很显然在得知前线战况时,即便他们沉浮宦海多年,仍难掩心头震动。 坐于龙椅上的楚凌,面无表情的扫视殿内诸臣,今夜能召至御前,就朝野间震动的前线奏报展开廷议,无一例外皆是楚凌所选核心决策层成员。 这一核心决策层,有文官,有武勋,有国戚,有老臣,亦有新锐,彼此身份各异,却皆因忠诚可靠、能力卓绝而入此列。 当然这还不是全部。 在外征伐的孙斌,要是能达楚凌预期,这一核心决策层有他一席之地,此外还有王大臣楚徽,经此一战历练,只要大虞能够一举覆灭东吁叛逆,收复所失旧土,则王大臣体系将彻底融入大虞中枢权力架构!! 届时,王大臣楚徽凭借参与平叛东吁之战,将以全新姿态彻掌宗正寺与廉政总署,以为大虞盯紧宗藩宗室、吏治整顿两项大计,待到那时,谁要敢挑衅楚徽的权势,等待其的将是王大臣的雷霆手段。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东吁战局必须速胜。拖延越久,变数越多,朝中暗流与地缘冲突便越汹涌。 战局不容有失,更不容迟疑。 “都说说吧,荣国公、信国公联手打这一战,就此报急递归都前后,局势于我朝而言到底如何?” 当楚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沉寂,众臣目光齐刷刷从舆图上转向御座方向,一个个的表情俱收楚凌眼底。 特别是孙斌、韩青、张恢、张泰、黄龙等将,一个个的表情皆不一样,显然对前线所传战报,他们是有不同想法的。 至于王睿、张洪、萧靖等人,则神色复杂地互视一眼,但没过多久,不少余光瞥向了孙斌几人身上。 ‘孙河是一点没变啊。’ 而在人群之中,一直在观察诸位同僚的刘谌,心中是暗叹不止,‘这打法,很符合世人对其的了解。’ “陛下!” 一道铿锵之声响起,打断了此间的沉寂,刘谌也从思绪下回过神来,与殿内其他大臣俱循声看去。 在这道道注视下,冠军侯、骠骑将军黄龙出列抱拳,声若洪钟:“荣国公以南北两军部分精锐为主,在信国公于前线持续策应,以转移敌军视线为掩护,东逆不知我朝真实意图,故被诱至预设战场。南北精锐趁夜穿插,一举切断敌军中路补给线,随后三面合围,大破东逆进犯我朝主力,阵斩超三万精锐,擒杀东逆主将,这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黄龙的话,让其他大臣露出各异神色。 这明显不是关键啊。 ‘成熟了,懂得审视人心了。’ 反倒是楚凌,听完黄龙所讲,眼中微光一闪,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黄龙所言表面是论战功,实则却暗藏玄机,这既点明了孙河、王昌主次分工,又隐晦提及了些别的,特别是孙河于攻略东逆构想,在不动声色间引了出来。 别的不说,就以南北两军所派精锐来论,在信国公王昌出兵策应下,孙河完成了一次调动,这其中透着的隐喻太多了。 此番所派南北两军精锐,凡是出自勋贵一系年轻子弟,俱被孙河调到一起了,而其他的则合为一部,这在无形间彻掌勋贵子弟一系所统精锐下,又使两支新合联军既有默契的同时,还存有一定的竞争关系。 这还不算完。 完成上述种种部署下,在多数人都觉得该稳妥推进下,其中就有来自信国公、征东大将军的建议,孙河却力排众议,以“乘胜追击,不给敌喘息之机”为由,促成了合围进犯敌军攻势,而在这一战下,南北两部联军取得战场主动,阵斩敌军主力最多,这在无形中又刺激了戍守东吁边陲的边军将士。 “臣觉得荣国公这次冒进了。” 而在此等态势下,孙斌的声音响起,叫殿内不少人心生惊疑,不是,即便是要提出反对,也该是别人提及才是啊。 虽说孙河、孙斌已经分家,但毕竟是同出于孙氏,且还是一母同胞的,在中枢多数人眼里,他们仍被视为一体。 孙斌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卿缘何这般说?” 楚凌故生疑惑,看向孙斌说道:“自前线所传奏报,凭借合围进犯敌军主力之胜,荣国公亲率一路精锐,直扑天门七关而去,且南北两军余下精锐分为两部,趁东逆不备下,一举夺下四关,使东逆腹地半数暴露在我军兵锋下,这难道不该夸赞吗?” “陛下说的是。” 孙斌微微垂眸,抬手作揖道:“若是在天门七关以西,尽数被我朝精锐夺占,凭此攻势确该夸赞。” “但问题是,前线主力虽大败东逆进犯主力,然多数城池仍在东逆控制下,荣国公以冒进之势抢夺四关,却将战线拉长,关键是补给毫无保障,一应压力尽数给到信国公这边。” “信国公既要掌军在后推进,以解决两军间所留东逆兵马,攻打东逆所控城池,还要兼顾到部分前线供应,关键是后方的一应补给调运,压力还都给到了征东大将军府,这前线不出状况还好,一旦出现状况势必会发生变数!!” “更令人忧心的是,东逆虽失天门四关,却定然不会允许此等事持续,调集精锐固守余下三关的同时,必然也会对所失四关展开反扑,届时战线过长、首尾难顾,恐为敌所乘。”孙斌此言直指要害,殿中众人皆觉寒意陡生。 孙斌讲这些,可谓是一点情面不留,将战局隐患全盘托出。 “陛下,不止是这般。” 韩青走上前,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眼下于前线所取战绩,全然是靠一股气撑着,这股气有此前北伐之捷下,陛下不吝赏赐的延续。” “南北两军内部,两军偏师间,南北两军与东域戍边军间,臣不否认,荣国公在人心方面,把控的确是出彩,凭借其所谋种种,使得我朝在前线取得今下战绩。” “且据臣预判,信国公所领大军,在之后征伐天门关以西各处下,所部精锐定会争前恐后,以高昂斗志朝天门诸关进发,但如此,必使麾下伤亡惨重,所破城池定杀戮不断,这……” 讲到这里,韩青停了下来。 因为这涉及到一个根本,即打下来的地盘,到底怎样能够坐稳,若只以杀戮立威,所得之地民心尽失,反扑必接踵而至。今日克城,明日叛乱,大军疲于奔命,纵有千关在手,亦如沙上筑塔,终难持久。 “还有。” 张恢紧随其后,“已夺天门四关,是在东逆所控天门山脉两翼,据前线急递回的奏报来论,南北两军偏师,只留部分精锐坐镇,余下俱被荣国公调往核心,归其统辖,臣若没有猜错,荣国公是想一鼓作气拿下余下三关。” “但适才定国公已经讲明,东逆断不会坐视七关尽失,天门山脉与东逆而言,比之北虏所下拓武山脉,还要重视,因为此地一旦尽数丢失,则代表东逆再无纵深可言,于大层面来讲,这将彻底转为被动下。” “不管是攻打核心三关,亦或是固守两翼四关,任何一处不能达到预期,使东逆占据优势,哪怕该优势很微小,这对我朝而言都是不利的。” 孙斌、韩青、张恢相继站出指明所忧,道尽了如今前线的真实状况,总的来讲,凭借先发制人的优势,大虞在征讨东逆一战中,确是取得了一定的优势,但是这个优势,也伴随着太多的变数。 任何一处的变数,一旦失去掌控的话,势必会引起连锁反应,继而影响到整个征讨东逆大计上。 王睿、张洪、萧靖、暴鸢等一众文官,在先后听到孙斌、韩青、张恢他们所言,这心中不由暗松口气,还好这些武勋出身的武将核心,一个个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仍能清醒看到战局背后的隐患。 如果说他们一个个都站孙河这边,哪怕他们这些人向天子规谏,提醒需要注意的地方,只怕大局仍倾向于孙河这边。 “陛下!” “陛下……” 亦是在此等态势下,萧靖、张洪先后站出,欲要对天子进言,但楚凌却开口讲话,打断了他们。 “所以你们并不看好,今下我朝在前线所取战绩?”楚凌向前探探身,打量着孙斌几人。 “非是不看好战果,而是忧其后患。” 孙斌沉声道,“战局如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眼前之胜,不过是风起青萍之末,若不能审时度势、蓄力控局,便如逆水行舟,终将为势所吞。” “机会也并非没有。” 在孙斌之后,黄龙上前道:“如果能在天门山脉两翼,前出多股精锐袭扰,以转移东逆……” 可不等黄龙讲完,孙斌立时出言打断:“不是所有精锐,皆能像羽林那般不惧生死,纵使是处在绝境下,亦能迸发出视死如归的斗志!!” 这叫黄龙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错。” “臣觉得定国公讲的没错。” 在这件事上,韩青、张恢相继站出表明态度,也是这般,使得殿内其他大臣,看向黄龙的眼神都变了。 能得到这几位的共同认可,这在大虞可不是寻常的,也是这般,使得有人立时生出了想法,“陛下,如若是这般,是否能派遣羽林参战,这样我朝在前线的优势,必然能持续保持下去……” 这话一出,让殿内骤然一静,所有目光皆聚焦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五章 真正的考验(2) 说这话的,是右相国王睿。 感受到投来的道道注视,王睿神色未改,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陛下,天门诸关之战关乎国朝对讨灭东逆,收复旧土大计,臣虽没有上过战场,但也知前出天门山脉,以转移东逆定凶险异常,甚至会遭东逆合围猛攻。” “但此战于国朝而言,可谓是数十载难遇之良机!” “今下前线急递奏报归都,对此有此疑,想知真相者不计其数,对国朝而言,一旦错失此次良机,暂不提前线战况如何,北虏、南诏、西川各国若知前线战况,定然不会坐视我朝收复东逆所窃旧土的!!” “一旦外邦联袂而动,边患四起,国将疲于应对!此刻唯有坚定支持前线速决战事,方能震慑四方宵小。” 王睿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殿内气氛亦变得凝重而肃杀。 一些目光,从王睿身上挪到黄龙身上。 “陛下!羽林愿战!!” 在此等态势下,黄龙铿锵之言响彻殿宇。 黄龙此言一出,殿中群臣无不色动。 尽管黄龙知道,眼下在整训的羽林军,远未达到天子所定的满员战备状态,但是国势所迫,羽林亦当倾力一搏! 做缩头乌龟,这绝非羽林本色!! 一切威胁国朝安稳的外敌,羽林唯有以铁血回击,纵有千难万险,亦当摧锋陷阵,誓灭之! 当初北伐是这样,如今东讨亦当如是! “卿言未曾上过战场,那朕想问问卿,羽林真要奉旨离都驰援前线,一路穿插赶赴天门山脉一线,并顺利通过我朝所夺关隘前出,这伤亡几何?” 楚凌向前探探身,直勾勾的盯着王睿,“而在一路急行军与厮杀下,所存羽林抱着必死决心前出袭扰,以打乱东逆部署,吸引东逆注意,这又能坚持多久?” “而在这种坚持下,攻打天门山脉的中枢精锐,攻打沿线的戍边精锐,又需要多久方能达到预期成效?在此等成效下,前出的羽林结果又是怎样?” 面对天子的一系列询问,王睿心跳加快不少,一个他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始终在他心头萦绕。 真要执行该策的话,前出规模少了没意义,前出规模多了皆难归。 “臣…臣愿随羽林一同参战!!” 而在这等境遇下,王睿深吸一口气,朝御前作揖拜道。 “简直胡闹!!” 楚凌拍案怒斥。 一瞬间,殿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聚在殿内的诸臣,无不是低下了脑袋。 ‘陛下对羽林是真看重啊。’ 而在人群中,刘谌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也是这般,他不由觉得王睿胆子真大,这话岂是随便能说出口的? 羽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天子一手缔造的精锐,是这天下,最为忠诚的精锐,而其特设之初,包括天子从上林苑摆驾归宫,开启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亲政之路,这遭受的争议与抨击就从没有断绝过。 哪怕在这过程中,羽林参与过一些风波,甚至从羽林析出所设锦衣,凭借督办的几桩要案大案,更是叫不少人闭上嘴了。 但羽林真正扬威,使其被所有人接受,是在北伐战场上,所立下的种种战功,让世人皆知羽林之名。 这样的一支精锐,叫天子拿其去换战局转机,这是断然不可能,也不现实的事情。 “陛下,臣有言。” 孙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刘谌的思绪,也打断了许多人的思绪。 “讲。” 楚凌冷冷道。 对于王睿所提,他是根本不认可的,这是典型的旧官僚思维,只要能取得有利国朝的转机,哪怕是填再多人命也不是不行,甚至他本人也能参与其中,因为在其思维下,即便他战死沙场了,但只要大虞真倾覆了东逆,收复了旧土,那么其必将青史留名!! 特别是此战有一个前提,即太祖、太宗两朝没有收复旧土,而此举真到正统朝实现,这政治含义是不一样的。 “羽林乃国之利器,当用于决胜,非消耗之用。” 孙斌出列,拱手沉声道:“甚至在臣看来,驻守中枢之南北两军主力,亦不能抽调精锐赶赴前线。” “一个是时间来不及,一个是要提防内外之变。” “臣对右相国之言,多数是不认可的,但有些臣却是认可的,自前线急递奏报传至国都,有一些变数,中枢就要提高警觉了,以避免此前发生过的事再重蹈。” 此言一出,殿内出现小声议论。 很显然,有部分大臣,是认可孙斌所提的。 坐于龙椅的楚凌,看向孙斌的眼神中带有赞许。 他为何要召开这次特别廷议? 一个是就核心中枢决策层的角度,让所有人知晓前线战况到底怎样,孙河又是出于何等考虑下,才使得战局一步步朝眼下所推进的。 拿到前线急递奏报,获悉前线整体动向及战绩时,楚凌就知孙河是何心理下,才决意这样做的。 这在孙河看来,是一场没有退路的仗,是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打赢的仗,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扭转他个人与家族所承受的质疑和压力,才能真正稳固其在中枢及军中的地位。孙河深知此战若胜,功归社稷,名留青史;若败,则万劫不复,连带中枢动摇。 因此,他不惜以自身为饵,布此险局。 紧密围绕这一点,参战的南北两军所派精锐,戍守东域的边军精锐,特别是主要统兵将校,包括征东大将军王昌在内,明知孙河有上述思绪下,却仍选择全力配合,甚至甘愿承受巨大伤亡来换取战局转机,一个个又是怎样的想法? 闹不清楚这些,即便中枢做的再多,到头来都可能是一场空。 而紧密围绕上述所提种种,中枢在洞察了这些后,应当去做哪些部署与调整,而针对于可能出现的风波,甚至是变数,中枢又当做出哪些应对之策,方能稳住全局,在这大背景下对应有司该具体去做什么? 战争机器转动起来,这代表的可不是奋战于前线的精锐,往返于各处的输送力量,更是地方有司、中枢有司要在这过程中当做到什么!! 楚凌是为大虞谋划了许多战事,而后续这些对外征伐,会配合着内部的改革,还有地缘局势变化开启,这必然会使很多人战死。 打仗,不可能不死人。 且死的多数是底层。 羽林,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给万千底层一个机会,哪怕他们战死了,可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英烈碑上,他们的子嗣会被恩养,他们的亲人会得抚恤与尊重,他们的牺牲会被铭记,而非被遗忘。 这不是做给死人看的,而是做给活人看的。 唯有让生者看见希望,死者方显荣光。将士奋勇杀敌,不仅为家国大义,更为身后亲人能有依托。抚恤到位,功过分明,军心才能稳固,征伐才有根基。中枢当以此为纲,完善军功爵赏、遗属安置之制,使得对外征伐大计得以持续推进而不失人心。 楚凌不打无准备,无意义之战。 上战场死人可以,但不能随便死。 大虞儿郎的命,还没低贱到这种程度。 “定国公之言,臣附议。” 韩青走上前,作揖拜道:“陛下,当下要确保的是后方安稳,是前线保障,特别是前者,如果有别有用心之辈,于暗中打探到什么,真要动了心思,将其散播开来,恐此战谋划之初所忧种种,就将成为现实了。” “陛下,臣有本奏!” 韩青话音刚落,刘谌就从人群中走出,这引得不少人生出几分诧异,这个时候,刘谌凑什么热闹? “讲。” 楚凌言简意赅道。 “自数月前,朝野间出现多股舆情,以此煽动民心,挑动是非,致使中枢被置于非议之下。” 刘谌拱手朗声道:“臣查实,此等舆情背后,皆有细作煽风点火,更有地方豪强暗中推波助澜,意在动摇国本。” “其中有一股势力,与自东域迁至京畿的群体有关,而臣在命人细查之下,尚查出其中有一批奸佞,竟在暗中与东逆存有利益输送。” 一言激起千层浪。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众臣无不惊诧的看向刘谌,其所提之事,他们是知晓的,这根源是在中枢决意借着东逆之变起兵,故而为混淆各方视线,有了鸿胪卿尹玉奉旨赴西川交涉和亲之举。 这在当时闹出的舆情确实是不小。 “查清楚了?” 楚凌冷着脸,语气淡漠道。 “臣已掌握部分确凿证据。” 刘谌没有任何迟疑,立时便道。 “那就给朕动起来!!” 楚凌冷哼一声,“朕平素最厌恶的,就是这等吃里扒外的奸佞败类,吃着大虞的饭,还要砸大虞的锅!!” “对待这等奸佞败类,朕就一个态度,绝不姑息!!” “不管此案查到最后查到谁,都给朕全部法办,朕要叫他们知道,触犯大虞律法,损害社稷利益,到底会付出怎样惨痛代价!!” “臣遵旨!!” 刘谌领命退下,但在这之际,刘谌却暗松口气。 这个头,他起好了。 接下来就看其他人了。 “陛下!!” “陛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洪、萧靖、暴鸢、史钰几人不分先后,纷纷出列朝御前作揖行礼。 这一幕,叫孙斌、韩青、张恢、张泰、黄龙他们看后皆神色微凝,显然,一场风暴即将席卷朝堂。 特别是孙斌、韩青几人,那心中更是生有感慨。 天子对朝堂的掌控,已然是很强的存在了。 这跟太祖朝时有很大不同。 有对外征伐之战,朝中常是吵成一锅粥,以武勋为首的武将,那一个个是争着抢着要领兵出征,毕竟只有打仗了,才能捞取军功,进而加官晋爵、荫及子孙,而一批文官呢,特别是开国之前就追随的,那则是常唱反调,这倒不是他们反对出战,而是他们担忧战事一起,民生凋敝,赋税加重,动摇国本。 开国之前的追随的文官,可跟靠科贡选拔出来的不一样,他们粗鄙起来,比武将还狠,骂起来更是脏到没法听。 这也就是有太祖压着镇着,不然啊,真闹腾出什么事,还真不好说呢。 至于太宗朝,就更不必说了。 对外征伐是少之又少,多数是以守待攻,唯有边军整训、粮草储备未曾松懈,太宗将主要精力放在内政方面,也是这样,使得太祖朝积攒下的亏空,特别是后期的高压统治,才得以安抚下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而大虞到了今朝,一切又都改变了。 黄龙立于一处,看着先后奏请的张洪、萧靖、暴鸢、史钰等人,心中思绪翻涌,直到这一刻,他才知天子常言的战争乃政治的延续,这核心含义到底是什么了。 尽管从当下的局势来看,最凶险的当属前线战局,但真正决定战局走向的,却不在疆场之上,而在庙堂之间。 前线有前线要做的事。 中枢有中枢要做的事。 而中枢要做的事,看似短时间内不能见到成效,可在特定的时期下,却能对前线产生决定性影响。政令的清明、朝局的稳定、资源的调度,皆系于中枢一念之间。黄龙凝视着御座之上的身影,忽然明白天子为何要召开这场廷议了。 这场廷议,从来不是为了决定前线怎样,而是要借机整肃朝纲、统一政令,顺带将一些隐患与风险剔除掉。 真正高明的权术,从不显于杀伐决断,而在于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可前线的战局该如何推进? 难道全都压到孙河一人身上吗? 尽管黄龙想明白其中缘由,但一想到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特别是天门山脉一线的激烈战事,黄龙的思绪就飘到战场上了。 他是个武将,骨子里流淌着对战场的执着与牵挂。战鼓声仿佛就在耳畔回响,烽烟弥漫于眼前,他恨不得即刻提刀上阵,亲率铁骑破敌。可如今身在朝堂,他除了眼睁睁看着,似乎没有别的法子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真正的考验(3) “是不是觉得朕挺心狠的?” 拂晓将至,天边泛起鱼肚白,寒风呼啸下,雪粒在风中如刀片般落下,打在人脸上生疼。 楚凌身披大氅,立于廊桥之下,任由风雪刮过脸颊,那双深邃眼眸,凝望着远处天际露头的朝阳。 “陛下!臣断无此想法!” 黄龙心下大惊,急忙抬手行礼,以至神情有几分恍惚。 “呵呵…” 楚凌淡笑摆手,跟随在身旁的李忠,还有众羽林郎官,无不压着心头情绪,低首朝后退去。 针对前线所奏军情,特别廷议从傍晚持续至拂晓,期间针对内外两大层面,就中枢,地方,边陲,输送,舆情等各环节展开缜密推演,以此将应对之策细化到每个有司,每个人,确保期间纵有万般变数,亦能从容应对。 当然这一夜的探讨,仅是就当前局势而初拟的大方向,接下来这段时日内,参与特别廷议的核心决策层大臣,要从快拿出各自的实施细则与备选预案,呈送御前统筹权衡。 这还是应对战况而要做的。 一个个的本职差事,同样不能有任何差池与纰漏。 在其位谋其政。 既然被擢进核心决策层,参与到治理天下的小圈子,掌握权力及影响的同时,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与重担。 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就不要在这个圈子里立足。 楚凌缓步踱至栏边,指尖拂过积雪,“你可曾想过一点,为何朕明知孙河会采取此激进之策,仍却选择其出任征讨东逆主帅?” “难道在正统一朝,除却孙河一人外,就没有适合此职的?中枢就不说了,在东域,王昌待了许久,对我朝东域,对叛逆东吁,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为何朕没有选择他挂帅呢?” “臣……” 黄龙露出些许犹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 楚凌侧首看向黄龙,言语间带有疑惑:“咱们君臣间,难道连讲些真话,都不成了吗?”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黄龙立时道:“依着臣之见,陛下是想给孙河一次机会,毕竟在早些年,陛下初登大宝时,孙河的表现,就人臣而言,其实是有罪的。” “这个罪,可大可小,关键就看陛下如何圣裁。” “孙河挂帅征讨东逆,除却其本事外,还有恐与太皇太后有关,毕竟她老人家在生前,在陛下未登大宝前,对其是颇为看重的。” 楚凌凝望风雪,眸光微闪,“朕能有今日,离不开她老人家的庇护与力挺,也正因如此,朕愿意给孙河一次改过的机会。” “当然朕选择孙河,除却上述这些缘由外,最根本的原因,是征讨东逆一战拖不得,这跟其他强敌对战,镇压内部叛乱不同,可以打上许久。” “征讨东逆一战,要的就是一鼓作气势如虎,一切紧密围绕夺取天门七关展开,拿下这七关,东逆就注定要被讨灭,拿不下七关,哪怕拿下六关,独留下一处,这就会给我朝带来变数。” 是啊。 黄龙心生感慨,对于这一论调他是完全认同的,天门七关一旦未能全取,东逆便有喘息之机,外联北虏南诏等敌、内结奸佞败类,战事将旷日持久,国力耗损必巨,终使战局不了了之。 太祖一朝对此征讨东逆未果,根子不就在于此? 哪怕是每次征讨未果还师,针对内外出现的状况,有目的的去深挖深查,解决掉一批隐藏的内应与隐患,可是等到筹备一定年限,再度要对东逆展开征讨时,又会出现新的状况与问题。 这就是现实。 治理天下不是照本宣科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时局的变化而改变的,这也就会导致出现别的状况。 “孙河背负的太多了,但恰是这个,反倒是一次绝佳的契机。”楚凌沉吟了刹那,这才伸手对黄龙说道。 “其虽在中枢待的久了,但这不会磨灭其统军之才,朕就是要叫其带着赎罪心理,去打一场大营一定冒进的速战。” “因为只有他敢亲赴到天门前线去,也是这样,会激励随他前去天门一带的南北两军精锐。” “孙河对待人性看的很透彻,将南北两军所派精锐混在一起,分为上林一系,勋贵子弟一系,这在加强其对两军掌控的同时,还能变相刺激到双方,叫他们无惧死亡威胁,奋战在最难攻克的天门诸关上。” “而最厉害的,莫过于将后方完全交给征东大将军府,这就是在无形中告诉王昌,告诉麾下每名将校与兵卒,想要凭战斩获军功,继而得到赏赐晋升,甚至敕封,那就别抱怨什么,抓紧杀到核心前线再说。” “论压力,奋战在天门前线的,可比在后方的大太多了,南北两军没有说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讲?” “这一切的底层逻辑,在于正统五年的那场北伐,一个是谁都没想到会赢的如此彻底,一个是没有料到朕会赏赐那般丰厚,这力度即便是放到太祖一朝,那也是排的上号的。” “可是陛下,这死伤实在太大了。” 黄龙听后,眉头微皱道:“即便有此前在东域哗变被编进死战营的地方军,还有每战所俘东逆俘虏,可无论是奋战在天门前线的南北两军,亦或是奋战在后方的东域戍边军,在这等刺激下死伤一定会很大。” “死伤再大,这个代价,我朝必须要承受,而非是躲避!!” 楚凌转过身来,眼神凌厉道:“东逆所窃之地,于我朝而言,就像是有一处始终无法愈合的伤口,这导致我朝不止内部会出问题,外部也显乏力。” “为何我朝会出现那么多状况,特别是太宗一朝,主要都集中在内政上,对外是一点建树都没有?” “难道真是皇考厌恶吗?” “对我朝的新人来讲,所了解的太宗是仁君明君,是体恤百姓,不愿叫百姓受苦的,所以才不愿对外征伐,可对老一辈来讲,谁不知晓太祖朝后期的一些要案,甚至是对外征伐,确实是太祖他老人家拍板的,但具体负责的却是皇考!!” 黄龙沉默了。 这些秘闻,他是知晓些的。 当人达到一定位置,那些不便于流传于世的消息,就自会有人与渠道传递过来,这就是这个世道的运行规则。 瞒下而不瞒上。 “羽林跟别的不一样,甚至是南北两军,都比不过朕亲缔的羽林。”楚凌的声音,打断了黄龙的思绪。 “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所为是可以不一样的,正如羽林,朕始终相信,羽林不是为了晋升,赏赐,甚至是爵位,才甘愿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 “羽林这样,是对朕的忠诚,而因朕的忠诚,继而对大虞社稷的忠诚。” “朕不否认,在别的精锐中,也存有这种群体,但到底有多少,这是谁都说不好的,即便是朕也不行。” “这是残忍了些,但是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朕所能做的是给予他们应有的回报,并在这个过程中,将那些跟羽林一样的群体,逐步的发掘出来,使得这一意识形态,能够成为大虞军队今后的主流思潮!!” “唯有如此,方能在未来的征伐中凝聚军心,重塑大虞铁血之气。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要以血与火淬炼出新的军魂。” “朕要让天下人明白,效忠不只是一种选择,更是一种荣耀,一种深入骨髓的信念。” “羽林便是标杆,是灯塔,照亮整个军伍前行的方向。” “每一场战役的硝烟,都是对这种信念的试炼。伤亡不可避免,但只要火种不灭,大虞的脊梁就不会弯。” 黄龙的眼神变了,直到这一刻,他才知天子到底是何意了。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知道天子的良苦用心。 这件事的确是要做,如果不做的话,今后大虞持续对外征伐下,势必会出现尾大不掉,拥兵自重,派系林立,甚至藩镇割据的现象。 倘若真发生这种事情,即便大虞对外打下再多疆域,可这对大虞却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取乱的祸事。 ‘这也是为何没有筹设讲武堂的缘由。’ 而在黄龙思绪万千之际,楚凌心中也有感触,这件事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他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如果不能打通军队自下向上的晋升通道,即便是创设了讲武堂,建立起更为完善的将校培养机制,可能涉足其中的群体,必然是以勋贵子弟,将校子弟为主的,至于底层群体根本就没有机会去竞争。 长此以往,讲武堂非但不能凝聚军心,反而会成为阶层固化的象征,加剧军队内部的裂痕。 这就违背了楚凌军改的意志。 楚凌深知,唯有先以羽林为火种,自下而上点燃底层将士心中的忠勇之志,才能为日后制度变革铺平道路。 如今要做的是让忠诚与战功成为晋升最硬的凭据,而非出身。 待风气渐变,时机成熟,讲武堂自可顺势而立,真正成为全军英才的摇篮。 届时讲武堂不再只是培养将才的场所,更是军心归附的象征。寒门子弟亦能凭战功与忠诚步入其中,真正实现三军之中,人人皆可成才。 这种自下而上的升腾之气,方是大虞强军的根本。 制度易立,风气难移,唯有先树典范、再正纲常,才能让忠勇之血流淌于全军脉络。 羽林之魂,终将化作千万将士心中不灭的火种。 而在这一过程中,是只有少数能脱颖而出,更多的不是倒在了征伐的途中,就是黯淡退出现役,可楚凌却知道,对于那些底层来讲,如果真有机会与公平的话,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愿意拿命去搏的。 因为他们渴望的不是富贵,而是被看见、被认可。 一将功成万骨枯。 寥寥数字,却道尽了很多真相。 楚凌作为大虞皇帝,所能做的就是维系公平,叫参与其中的群体,特别是底层群体,能够得到应有的保障与待遇。 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能营造一个相对公平,已然是很公平的事情了。 “回去以后,将前线的情况,讲给羽林主要将校,叫他们传达给底下的将士。”楚凌收敛心神,伸手对黄龙说道。 “要叫他们知道,在羽林闭营整训增扩期间,大虞在做些什么,大虞的儿郎有多少在前线厮杀拼搏。” “战争不会因为一次北伐的大捷就结束,在很多时候,大虞始终是处在战争威胁下的,大虞想要长治久安,就必然需要有人去负重前行!!” “臣遵旨!” 黄龙立时单膝跪地,朝楚凌行礼道:“陛下放心,臣在归营后,就即召麾下诸将传达此战。” “嗯!” 楚凌走上前,弯腰搀扶起黄龙,“表兄,在今后,还有诸多硬仗需要羽林来打,只有打赢了,大虞才能真正走向变革之路,给朕看好羽林,带好羽林,别叫羽林堕落了,这是朕对你的要求。” “是!!” 黄龙呼吸略显急促,立时表态道:“只要臣在羽林一日,就定然会做好份内事,为陛下掌控好羽林!!” “哈哈…” 楚凌笑了起来。 不叫羽林参战,反倒叫全体知晓此战,楚凌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叫羽林始终处在紧绷的状态下。 唯有这样,羽林才能更快的完成整训,完成增扩,待到下一次出征之时,方能以最锋利之姿,破敌千里。 这样的事,其实不止作用在羽林,同样也作用在核心决策层,楚凌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到了这个层级,属于世俗的那些,就必须要给家国大义让路靠边,谁要是还停留在原有思维下,谁就会被时代洪流无情淘汰。 大虞要走的路,是一条从没有走过的路,也是这样,楚凌绝不允许有人敢拖后腿,很多事就是拖坏的,更不允许因私利而毁掉全局。唯有上下同心,方能拼杀出一条血路来,而这条路注定是康庄大道!!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后宫有喜 一连数日朝野上下议论不休,就前线急递归都奏报,有太多人想要探知情况,毕竟这牵扯到的太多了。 早于别人一步知晓,就能赶在别人前面抢占先机,只可惜这消息封锁的太过严密,内廷是想都不必妄想,自天子掌权亲政之初,内廷就不断进行整顿,涉及内廷的消息,是一点都传不出去。 这也就叫太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被天子急召进宫的文武重臣身上,还有些,则把心思花在大都督府、兵部有司身上,毕竟前线都打仗了,还取得了战绩,不可能说大都督府、兵部有司毫不知情吧? 没有这个道理啊。 事实上这些人的主意都打错了。 针对征讨东逆一战,是仅限于初筛中枢决策层范围,在敲定了该项战略后,便在暗中秘密推进。 而涉及东逆前线战况,又是在这基础上,进一步缩小了范围,让核心中枢决策层获悉此事,并就可能出现的状况,不分内外,以最快速度拿出对应章程与应对,确保发生突发状况能第一时间解决。 楚凌用自己的方式,在大虞中枢构建层层防护,加强以他为首的核心统治下,还确保了军国机要不致外泄,与此同时紧密凝聚一批核心力量,就可能遇到的挑战与困境,能在他的意志下迅速形成统一应对。这种高度集中的决策模式,可以大幅提升效率,这对现阶段的大虞很有必要。 故而想在短期内探查到核心机密,好从中谋取好处或别的,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这恰是楚凌想要的。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掌控下的滞后性,特别是牵扯到国计民生的大计,往往相错一定时间,所带来的结果就是截然不同的。 在这相错下,信息的滞后性便成为一种无形的利器,掌握先机者生,滞后者亡。 楚凌深谙此道,故以静制动,任外界风起云涌,朝中猜忌四起,他只稳坐中枢,令出一脉,层层递进。 每一道指令如暗流涌动,不露痕迹却精准抵达,待众人恍然之时,局势早已翻篇。 这种掌控不仅仅是权术的运用,更是对时局节奏的极致拿捏,让所有试图投机者无隙可乘。 他既不急于昭告天下,也不愿过早平息议论,反而借势引导,将朝野注意力悄然转移,而利于社稷的布局已在无声中落子。 “中枢有司里,还是有些不老实的。” 虞宫,大兴殿。 楚凌身倚凭几,御览着所持密奏,眸光如刃,“一个个不老实做好本职,确保中枢的有效运转,看来朕对他们还是太仁慈了!” 李忠低下脑袋,如木头桩子一样。 “与先前所探,核准汇总后,将与近来时局相关的,一并发派到锦衣卫去。”过了片刻,楚凌合上密奏,语气冷冷道:“折腾到现在了,是时候清除掉一批跳梁小丑了,看着叫人心烦。”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应道,随即退下传令。 大殿内静悄悄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忠所领梅花内卫就监察这一块儿,主要集中在内廷有司,宫禁方面,外朝有司主要高官,制度完善是一方面,但必要的监察也要有,在这个至尊位上,信任是很奢侈的事情。 人心也好,人性也罢,可不是一成不变的,这是说不准在哪个时候,因为某件事,就产生微妙变化了。 为何天子是孤家寡人? 从根子上来讲,当权力集中在一人手上时,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些是非与变数。 看着御案上所摆奏疏,楚凌眼神有些许变化,在朝野间这几日不消停下,针对征讨东逆而需解决的各项部署,在核心决策层的发力下,一项项有针对性的举措逐次明确,这对后续的布局是有正向支撑的。 楚凌的目光,从御案上挪向不远处的舆图上,脑海里浮现出种种,一定的时间抢了出来,接下来就看对应的群体,如何在后续开展好工作了。 “陛下,御史大夫求见。” 殿外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宣。” 随着楚凌的声音响起,不多时,一道身影就出现在殿门处,在楚凌的注视下,暴鸢低首走进殿内。 “臣…御史大夫,暴鸢,拜见陛下!” “免礼吧。” 看着作揖行礼的暴鸢,楚凌露出淡淡笑意,“卿此来见朕,是有什么要奏报?” “陛下英明。” 暴鸢回道。 受东吁前线急递影响,本该当面指出所编《大诰》种种不足,此事也耽搁下来了,不过楚凌在解决了对应事宜后,抽出时间进行批注,对《大诰》编撰,楚凌是重视的,这是大虞的泄压阀,在今后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毕竟常设监察再多,也难保在距离远的地方,出现只手遮天,以权谋私,徇私舞弊,逼良为娼等不法之事。 如果这些不能解决,怨气会越积越多。 一旦到了一定境遇,出现反抗,甚至是反叛,都是大概率会发生的。 而对于楚凌来讲,在他执掌权柄的时期,要尽可能避免此类事发生,因为这会打乱很多部署,甚至严重的话会打断发展趋势。 “这几日朝野间乱糟糟的,其中更有不少人暗中打探消息,以探查到中枢所掌控的核心机密。” 暴鸢整理着思绪,朝御前讲明所想,“虽说在中枢有司有对应干涉,而在虞都内外更愿有九门提督府,兵马司,巡捕营等有司加强职权巡察,但臣以为长时间这样,势必会有新的状况出现。” “所以臣斗胆请谏,是否能趁此机会,经御史台这边,先将《大诰》的一些眉目对外传下去……” 楚凌听到这,立时皱起眉头,带有审视的看着暴鸢。 毕竟涉及到《大诰》,不由得楚凌没有反应。 可很快,一抹笑意,在楚凌嘴角浮现。 “卿这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啊。” 天子的话,让暴鸢悬着的心,又稍稍提高不少,连带着心跳都加快不少,因为他不知天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谁说性格执拗且刚硬的人,就不懂得变通的?! 反观楚凌,却打量着暴鸢,心中更是生出唏嘘与感慨。 对暴鸢所请,他如何看不出。 丝毫不用怀疑,编撰的《大诰》一经问世,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特别是在官场上,因为这是在他们头上竖起一把刀。 关键是这把刀,还是中枢有意竖起的。 旨在如遇不法事,而未能伸冤,获得律法公平,便可持《大诰》一路向上状告,而最厉害的,莫过于到虞都来告御状。 一旦到了这一步,必然是大案中的大案。 这从县,到府,到道,全都给涉及到了,一旦到了御前插手过问,势必会牵扯到数不清的人。 当然,这种事必然会被堵死的,要么是有公心的官员会插手过问,要么是有私心的会进行打压,甚至闹不好,还会有人命发生。 但世上没有绝对之事。 《大诰》现世的意义就在于此,充满了不确定性因素,这既给官场上戴了道紧箍,同时也给底下人一个希望。 人只要还有希望,就不会铤而走险。 而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其实内心挺渴望公平的,楚凌要给的就是这个,要么很长时间就没有人告御状,但只要有,那必然是大查特查,不止是这样,在这途中凡是有牵扯的奸佞败类,必须要全部揪出来。 当一切尘埃落地时,必有昭告天下的诏书颁发,这带来的不止是对官场的震动,同样是给底层一个希望。 这些要是能做好,民心民意这块儿,就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中枢这边,而非是被推到中枢的对立面。 “此事可做。” 在暴鸢煎熬等待下,楚凌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不过这个度要把控好,不能爆出来的太多,但也不能太少,要是后者就没有成效了,但要是前者就使中枢失去先机了,这件事可不好把握啊。” “陛下放心,臣定会做好此事的。” 一听这话,生怕天子反悔的暴鸢,立时作揖表态道。 他如何不知此事难办,但就是因为难办,才更要趁着现在来办一些,不然这个机会错过了,后续真要面世了,那反倒是更难办了。 毕竟《大诰》一出,势必掀起轩然大波。 趁着现在已有大风波出现,且多数人的注意都被集中起来,适当的放出些消息,转移一些人的注意,但是又有别的事情影响着,不至于出现太过出格的事情,这机会可不是随时都能有的。 “陛下…” 在暴鸢思虑着,一道声音在殿内响起,叫暴鸢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去而复返的李忠,表情是有些不自然的。 “臣,告退。” 察觉到异常的暴鸢,立时作揖道。 “等一下。” 而在御座上的楚凌,却摆手打断,“朕还有事对卿说。”讲到这里时,楚凌的目光,看向了李忠,“有事就说。”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一听这话,李忠立时跪倒在地上,难掩激动的朝御前禀道:“适才两仪殿派人来御前禀明消息,皇后娘娘诊出喜脉……” 当这句话讲出时,暴鸢双眸微张,难以置信的看向了李忠,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朕要有子嗣了?” 反观楚凌,身体微微前倾,打量着李忠说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李忠跪伏恭贺。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天子御极登基的年头不短了,册后纳妃嫔的时日也不短了,可后宫却迟迟没有子嗣的消息,要说没有争议的这不可能。 只不过这些年风波不断,关键是天子所掌权势不断增大,这也使得这类争议,多是在私底下进行,但却没有人敢拿到台面上去说。 “天佑大虞!!” 暴鸢的反应同样激动,“臣恭贺陛下!!!” “哈哈……” 楚凌爽朗的笑声,在大殿内回荡起来。 自那次微服私访结束后,对于房事方面,楚凌没有像过去那样刻意了,当然,这是主要对皇后徐云的。 不管怎样,后宫先怀孕的,必须是皇后。 最好是能先诞下嫡子。 对于男女,其实楚凌都挺喜欢的,毕竟是他的骨血,但是站在一国之君的角度,男丁要更好些。 在他熟悉的历史中,他太清楚在那个位置上,迟迟没有诞下男丁,特别是嫡子,或者诞下了就动辄早夭,这会使天子何等被动,关键是底下的人,会因此而跟皇权不一心。 过去是太年轻了,还有一些别的事,所以楚凌不想过早地要骨血,但现在不一样了,大虞必须要有皇嗣!! “此事母后可知?” 在大笑之余,楚凌站起身来,伸手对李忠道。 “奴婢不知。” 李忠立时道。 “即刻派人,将这一消息禀于母后。”楚凌说道:“即刻摆驾两仪殿!!” “奴婢遵旨!” 李忠应道,立时便爬起身朝殿外快步走去。 不多时,大兴殿外热闹起来。 后宫有喜,这对皇室,对中枢,对大虞都是一件大事,尤其是有喜的还是皇后,那就更不一样了。 如果皇后诞下的是皇嗣,那在今后就是储君啊!! 关键是这个时期太特殊了。 在大虞对外征伐之际,后宫传来了喜讯,这明显是不一样的。 因为有喜讯传来,楚凌没有留暴鸢,而是对其简单交代几句,便朝两仪殿赶去了,而离开大兴殿的暴鸢,此刻却沉浸在振奋之中。 天佑大虞啊。 真真是天佑大虞啊。 别看暴鸢在走着,可他的思绪却全然被后宫有喜所支配,其实说起来,对朝中不少大臣,特别是那些重臣而言,最为担心却不能提的就是皇嗣,天子是年轻,表现得还很出色,但迟迟没有皇嗣诞下,这对社稷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啊。 尤其是天子对其弟楚徽格外看重,甚至还给予了不少权柄,这是能堵住一些人的嘴,但这终究不是自己的子嗣啊,大虞在继承方面是立嫡立长的,两代都是这样,虽说中间出现以外,但不管怎样,现在是在朝正途上恢复,而对今上来讲,其实还存有一个缺陷,那就是没有皇嗣,这在就今下或不显现,但时间久了势必会出隐患的,可现在,这一隐患也随着后宫有喜讯跟着消散了。 正道在大虞啊!! 亦是联想到这些,暴鸢心底燃起了更强斗志,这也更坚定了他要做的事情,以为大虞尽忠职守!!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云起(1) “这些日子要小心些才好,遇事不能急,腹中的胎儿还小,要避免劳累,这样对你,对胎儿都好。” “还有吃的,不能太过油腻。” “对,还有就是……” 后宫,两仪殿。 黄华坐在榻上,握着徐云的手,面带笑意的对自家儿媳讲着各种事项,生怕有遗漏之处没有交待到。 自徐云以皇后之尊执掌后宫,这后宫的诸多事宜,黄华都没有插手过,黄华比谁都要清楚后宫安定,对自家儿子有多重要。 不过眼下不同了,徐云怀孕了,还是头胎,黄华表现得与平日有不同,她准备出面帮徐云分担压力。 说实话,对于子嗣一事,黄华要比楚凌更上心,尽管太皇太后在生前,把该解决的都给解决了。 不管是嫡出之事,亦或是后宫干政,这都没有给自家儿子留下麻烦,当然自家儿子也是很争气的。 然而楚凌表现得越是优秀,在子嗣一事上就越是记挂,迟迟没有子嗣诞下,这早晚是要出状况的,再一个,真要诞下了子嗣,长子不是嫡出,而是庶出,这其实也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因为这些,黄华常茶不思饭不想。 不过这些担忧或想法,她从没有在楚凌跟前讲过,因为黄华知道自家儿子的不易,背后无人托举,一切都需自己去独自面对,这压力可想而知了。 可在两仪殿的喜讯传出时,困扰黄华的很多烦恼都消散了,不管徐云这胎诞的是男是女,至少在子嗣传承方面,有些担忧就不会发生了。 当然能诞下男丁是最好的。 这不止是能堵住悠悠之口,还能使皇权进一步巩固,顺带着使后宫秩序更为安稳,这都是黄华所期盼的。 在太宗活着时,她虽诞下子嗣,但并不受宠,故而在小心翼翼带着楚凌时,她要更能看清这后宫的冷暖。 而在楚凌六岁时,被搬出虞宫去了十王府住着,黄华的心也跟着被割走一半还多,这种经历是黄华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母亲放心,儿子都已安排好了。” 一直在旁听着的楚凌,看到这温馨的一幕,露出淡淡笑意,对不停嘱咐的黄华,欠身道:“断不会有任何差池的。” 听到这话,握着徐云手的黄华,看向自家儿子,“交给外人,哪有自己安心啊,你本就忙于政务,如今前线又起战端,两仪殿这边要照看好,你这边也不能有疏漏才是。” 这世上,当娘的哪儿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 看着消瘦不少的楚凌,黄华是满眼的心疼。 “呵呵…” 楚凌笑笑没有说别的。 “母后无碍的,儿媳这都好,您不必牵挂。”徐云微微低首,柔声道:“儿媳会照顾好自己的,不叫您,不叫陛下担忧。” 到现在,徐云还沉浸在喜悦与错愕之下,毕竟进宫的日子不短了,对怀孕一事,她想的也不少,尤其是徐氏发生那些事后,要说徐云心底没有担忧,没有顾虑,那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 现在怀孕了,有些事就跟着彻底消散了。 “怎么能不牵挂啊。” 黄华轻叹一声,“你这怀的是头胎,必须要处处小心,要是有疏漏的地方,算了,不说这些了,皇帝,两仪殿的事宜,在皇后怀孕期间,就由哀家来过问吧。” 讲到这里,黄华先是看看徐云,又看向了楚凌。 “如此最好。” 楚凌微微一笑道:“母亲说的是,云儿这是头胎,自是要处处小心的,儿子这里有一大堆事要处置,不可能时时待在后宫,要真是遇到些事情,两仪殿没个拿主意的不行。” “云儿觉得呢?” 讲到这里,楚凌看向了徐云。 徐云听后,作势就要起身。 “臣妾……” “不必有此俗礼。” “有什么话,坐着说就行。” 不等徐云站起身来,楚凌、黄华就不分先后的说道,徐云见状心中是有暖意的。 平心而论,在后宫,她还是挺自在的,管着后宫诸事,黄华没有苛待她,楚凌没有刁难她,而在眼下,她感受到的是浓浓关切。 “臣妾听母后,陛下安排。” 想到这,徐云眼眶微红,低下头说道。 “这个时候,切勿有大喜大悲。” 黄华见状,对徐云柔声道:“对你,对腹中胎儿都不好,好啦,不说这些了,安心歇息吧。” “嗯。” 徐云轻轻点头。 看着眼前这一幕,楚凌是高兴的,将两仪殿事宜,交给自家母亲,楚凌是绝对放心,也安心的。 别看黄华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楚凌却知自家母亲的厉害,能从太宗朝安然过到现在,尤其是在自己记忆里,幼小时的那些话,楚凌就知自家母亲的不一般。 再一个徐云怀孕,是时候也不是时候,怀孕自是好的,能把一些事宜消散于无形,但眼下这个时候,除却要对东吁展开征伐,还要警惕内外的种种,在这等特殊时期,叫楚凌分神去管别的,那肯定是不行的。 现在黄华出面了,讲出要接手两仪殿这摊子,这也省却楚凌不少麻烦。 “怀孕这是大事,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才是。” 从寝殿退出,黄华就拉着楚凌,去交代一些事,“哀家知道外朝事务众多,也知你不易,但凌儿也要抽出时间,时不时的来两仪殿陪陪才是。”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该怎样做。” 楚凌露出笑意道,忙归忙,但该有的陪伴还是要有的,毕竟这是头胎,还是徐云,他肯定要做好的。 后宫无小事,一些举止就能被人传的到处都是。 这些道理楚凌是明白的。 “还有就是……” 讲到这里时,黄华却显得有些犹豫。 “母亲有什么只管说就是。” 楚凌见状,立时说道。 “不是哀家要干涉朝政。”黄华听后,轻叹一声道:“这次我朝对外有征伐,徐彬是不是也随军参战了?” 听到这话时,楚凌立时就知怎么回事了。 “母亲的意思,是将徐彬调离前线?” “哀家只是提个建议。” 黄华回道:“如何做,这需凌儿来拿主意,最好能给皇后一个心安,徐氏……”讲到这里时,黄华停了下来。 “母亲放心,儿子会做好此事的。” 楚凌见状,立时便道:“不会出现状况的。” 说实话,对庆国公府一脉,楚凌是过去了也没过去,过去了,是在徐云,徐彬这边,但没过去,是在徐黜,徐恢这边。 对庆国公府一脉,楚凌采取的是冷处理,对待那些党羽,是被一批批的拿下的,一个母族可控的皇后,才是好皇后。 人都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代价的。 上天是公平的。 为此,徐黜、徐恢都付出了对应代价。 不过这件事翻篇了,不代表庆国公府就能恢复往日辉煌,压力在无形中给到了徐彬身上,想要赢得楚凌的信任,其就必须要有所表示才行。 而对今下的大虞来讲,徐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战事上有所建树,并在任何公开场合对皇权表现出绝对的臣服。 这两点是缺一不可的。 就目前的表现来看,徐彬做的还是不错。 眼下,徐云怀孕了,要是诞下的还是男丁,年纪小还好,这不显什么,但要是年纪大了,有些事就不寻常了。 涉及到皇权继承,楚凌是要走嫡长制的。 立贤,这其中水分太大,猫腻太多了。 嫡长是确定的,但贤不是。 不是说,人人都夸贤,那就真是贤明聪慧,也可能是出于某些利益所做,再者言,涉及到继承问题,这是天子独断的,是任何人都不能染指的,这要是因为一个‘贤’就叫独断变成了众议,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至尊,不能有两个,更别说是一群了。 对于自家母亲的提议,楚凌嘴上说会处置好的,但他却没有任何改变,东吁这一仗,徐彬必须参加,战场上是刀剑无眼,别人能冒着生命危险去奋战,凭什么你就不行了? 特殊化,在正统一朝,特别是一些领域,必须要杜绝掉,不然这就是在否定楚凌的执政底色。 如果说北伐一役,使羽林一系真正崛起,成为大虞军中一支异军突起的新兴力量。 那么东逆之战,勋贵子弟必须要崛起,这牵扯到的是更深次的谋划,楚凌要叫在中枢,在边陲的勋贵,清楚的看到一点,在一些事上,他这位大虞皇帝是一视同仁的,不是说有区别对待的。 大虞军队不能有割裂,一旦产生了割裂,那么是很严重的事情。 而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楚凌需要徐彬撑起来,成为勋贵子弟中的领军人物之一,这是有深层次考虑的。 徐彬的路注定是一段艰难的路,其没有太多的选择,只能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这或许在旁人看来很残忍,但谁叫徐彬生自庆国公一脉呢? 既然要享受表面的光鲜,那就要在芸芸众生看不到的地方,去承受表面光鲜所带来的种种。 这才叫公平。 从两仪殿回来,天已经很晚了。 “陛下,按着您的吩咐,两仪殿喜讯已对外传开。”李忠低垂着脑袋,捧着一盏茶走到御前,毕恭毕敬的说道。 “反响如何?” 楚凌倚着凭几,伸手轻揉太阳穴,语气中带有些许疲惫。 在两仪殿,楚凌是安排了很多事宜,既然怀孕了,就不能出现小产,早产等意外,所以从吃穿用度方面,特别是入口的,楚凌是做了不少的安排,而这些安排,都是在黄华面前做的。 对此,黄华是很欣慰,也很高兴的。 自家儿子能如此重视此事,对大虞,对皇室,都是莫大的幸事,这使得她先前所忧之事也跟着消散了。 “禀陛下,朝野间都震动了。” 李忠如实道:“据梅花内卫探查到的消息,不管是朝中有司,亦或是虞都内外,在消息开始传递时,就以最快的速度在传播。” “到现在,朝野间议论最多的就是此事,更有不少人说天佑大虞,皇嗣一出,大虞必然会……” 听到这些时,楚凌嘴角微微上扬。 堵住悠悠众口的办法,就是用事实来说话,楚凌不是不知道,在朝野间有一些群体,私下拿皇嗣一事说话。 只不过此前所起风波太多,特别是有太多的群体被逮捕处决,以至于没有人敢轻易去动用这个。 可楚凌却也明白,真要到一定的境遇,特别是矛盾持续激化下,在所难免的就会有人拿此来说事了。 真要到那一步,自己就会有些被动。 毕竟自己表现得再好,把大虞治理的再好,但要是迟迟没有皇嗣的话,难免会造成人心浮动的。 没有继承人,这可是大事。 故而在所难免的就会出现些事情。 “内廷这边要把控好。” 楚凌收敛心神,伸手对李忠道:“朕不希望涉及宫闱之事,不该传出去的,闹得满城风雨。” “奴婢遵旨。” 李忠听后立时道:“陛下放心,奴婢会做好这些的。” “嗯。” 楚凌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将两仪殿的喜讯传出去,楚凌是有目的的,除却堵住悠悠众口之外,更多的却是要转移注意。 说实话,徐云怀孕一事,这并不在楚凌的计划之内,但是前线传回战报,使得朝野间议论纷纷,楚凌却是有计划怎样转移的。 不过有这意外之喜,转移起来要更自然些。 关键是产生的影响还都是正向的。 既如此为何不利用一下? 当然了,此消息传播出去后,那么内廷就要更严密的控制好,涉及到宫闱之事,楚凌可不希望宫外随意打探,这是皇权的绝对禁地,是独属于他的领地,谁要是把心思放在这上面来,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楚凌都不会姑息手软的。 眼下形势既有改变的势头,那么接下来楚凌就要将谋划的一些事宜,在这股势潮下悄无声息的推动了,毕竟对于大虞来讲,真正的挑战还远远没有到来呢,后续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去摆平……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云起(2) “你说到底带什么好啊?玉石,珠宝,还是……” 武安长公主府。 楚锦拿起一件,放下一件,整个人的状态很激动,嘴上更是不停地说着,反观刘谌却显得兴致缺缺。 见自家丈夫迟迟不言,手里拿着块暖玉的楚锦,娥眉微蹙的扭头看去,瞧见刘谌是这副模样,立时就朝刘谌走去。 “哎,哎,疼!!” 突的,堂内响起刘谌的叫喊。 却见楚锦一手叉腰,一手揪着刘谌的耳朵。 反观刘谌双手握着楚锦的手,整个人很夸张的叫喊。 “哼,本宫就没有用劲!” 见自家丈夫如此,楚锦冷哼一声,略显不满的说道:“两仪殿有喜讯传出,这等大事,本宫在给你商量,你怎么是这等反应,怎么,国朝将有皇嗣诞下,你不高兴?” “我的公主啊,这话可不能乱讲!” 一听这话,刘谌吓到立时起身,对楚锦讲这些话时,刘谌不忘朝堂门处看去,见没有人走动,这不由暗松口气,跟着,刘谌看向楚锦,“祖宗啊,这话要传出去还了得!” “你还知道。” 楚锦瞥了眼刘谌,皱眉道:“从归府后,你就摆着这要死不活的脸,这在公主府不算什么,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这要是在外面叫人看到,指不定会怎样想,又指不定会怎样传呢!” “娘子会错意了,为夫这是在想,要给宫里怎样一份贺礼,才能对此让陛下高看一眼。” 刘谌立时解释道,“两仪殿传出喜讯,这可不仅是天家血脉延续的象征,更是国之大幸啊。” “娘子想想看啊,这宫里什么没有?送这些俗物,如何能叫天子,看出我等用心了呢?”讲这些时,刘谌瞥了眼楚锦准备的。 “那依夫君之见,本宫不必准备了?” 楚锦神色有所缓和,看向自家丈夫询问。 说实话对这送什么去宫里,还真是叫楚锦犯难了,作为长辈,她肯定是要有表示的,但另一方面君臣有别,更需谨守分寸。 还有在近几年,坊间是有些传闻的,天子克继大统之初年幼,这没有子嗣不算什么,但随着天子年纪增长,后宫却迟迟没有传出喜讯,这如何会没有私议呢? 当然也只是私议了。 毕竟在这几年,朝野间局势时有变动,动辄就是一批人被抓被杀,特别是北伐一役,更使天子威仪日盛,谁人敢轻易妄议宫闱之事? “这肯定不行啊。” 在楚锦思绪万千之际,刘谌却道:“娘子送娘子的,不过这送的,不必追求多贵重,再贵重能跟宫中的比?” “用心才是真的。” “如果为夫没有猜错的话,太后定会过问此事的,毕竟这是宫中首传的喜讯,还是两仪殿那边,怎样重视都不为过。” 嫡出,就这一个,刘谌就知这威力有多大。 如果诞下的还是龙子,那将是国本所系。 不管在此之前,庆国公府一脉,因为徐黜受到哪些损失,但皇后怀了龙种,那就能说明很多了。 作为臣子,是能在私下揣摩,但却不能公开议论半句。 “夫君到底是何意?” 被刘谌这样一绕,楚锦明显有些疑惑。 “娘子啊。” 刘谌拉着楚锦的手,二人坐下后,刘谌探身说道:“这个时候,肯定有很多人,想以各种方式表态的,除却朝中文武外,还有宗藩,皇亲国戚等,这些是能递牌子进宫的,可娘子想过没有,眼下宫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必是安稳啊。” 楚锦不假思索道:“这皇后怀有身孕,还是头胎,肯定是要安静的,不然这胎如何能养好?” “是极,是极。” 刘谌笑着说道:“所以说娘子是要进宫,但不能眼下去,至少不能扎堆去,这样就体现不出娘子的心情了。” “可是这样一来,别人不会多想?” 楚锦皱眉道:“这要是说嚼舌根的话,传到御前那边,岂不是显得本宫怠慢此事了?” 这也是楚锦适才那般的原因。 要是在天子这里,因为这事留下坏印象,不止对武安长公主府不好,而且对她丈夫,她孩子都不好啊。 “所以要用心准备啊。” 刘谌轻拍楚锦的手,“娘子的女红不是挺好的吗?趁着这几日,多备几件贴身小衣,切记啊,一定要是婴儿出生后,贴身穿着舒服的那种,可别做那些样子货。” “这成吗?” 楚锦听后,却有些担忧:“会不会太寒酸了些?” “这怎么能寒酸呢?” 刘谌却道:“这世上最珍贵的,不就是情谊吗?” “可……” 楚锦欲言又止。 “娘子啊,没什么可是的,为夫何时坑骗过娘子?”刘谌站起身,轻揉楚锦双肩,笑着说道。 “不要管别人送什么,做什么,咱们啊,做好自己的就行了,至于别的,娘子就不要多想了。” “那就听夫君的。” 一听这话,楚锦说道,可说着,楚锦却抬头,看向面露笑意的刘谌,“那夫君打算送什么?” “这个,为夫就要好好想想了。” 刘谌目光微凝,似自言自语,也似对楚锦在讲,“一般的肯定不行,两仪殿传出的喜讯,实在是太特殊了啊。” 讲到这里,刘谌眉头微蹙起来。 毕竟两仪殿传出喜讯,是宫里有意传出去的,这本身就耐人寻味了,联想到过去发生的种种,刘谌就知一点,这是天子在有意释放一个信号。 至于怎样解读,那就要看各自的了。 处在不同位置上的,所看到的信号自然不同。 对于刘谌来讲,他要送的贺礼,可不是一个物件,而是利于皇权,利于社稷的事,特别是如今国朝还在对东逆展开征伐,如果能达到天子的满意,这对他来讲是极其有利的,只是这个度他还需好好思量下。 见自家丈夫不言,楚锦几度想开口询问,但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讲出口,她知道刘谌心中自有计较。 自得天子倚重以来,自家丈夫的官职越来越多,差遣越来越多,整日回府的时间很短,要说楚锦没有担忧,这是不可能的。 楚锦不是没有想过,叫自家丈夫把这些全都交出去,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武安长公主府还是有家底的。 但这话,楚锦没有说。 因为她太了解自家丈夫了。 刘谌的抱负从来都不是家长里短,别看现在忙,且承受的压力很大,但自家丈夫是很喜欢这些的。 楚锦也知这是自家丈夫,在给他们的子嗣打拼家底,这样等他们将来成家立业了,才会有一个更好的前程。 而不是做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 也是这般,使楚锦开始思索,到底要赶制多少小衣,还有在这些做好后,递牌子进宫到底要怎样做,才不显得太过刻意,毕竟别人都急着递牌子进宫,偏偏就你晚去,这到底是什么想法? 这些要不思量好,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 涉及到宫闱的事,无论大小,在这天下都是最大的,尤其是还是有皇室血脉的,那就更是如此了。 …… 时至今日,朝野间传的做多的,无一例外不与两仪殿的喜讯有关,朝中也好,民间也罢,都是议论不断,这也连带着舆情在无形间被转移了。 纷杂的人世间就是这样。 再劲爆的消息,都有被新消息覆盖的时候。 记忆向来是不重要的,人们更热衷于追逐新鲜的谈资,而非深究旧事的真相。 “眼下风向转的太快了。” 锦衣卫衙署。 闭门会议,在都指挥使署内进行。 案上烛火摇曳,映照着堂内所聚众人,每个人的神色都凝重如铁,马涛眉头微蹙,“不说别的,仅是标下负责的这块儿,有些人明显是有所顾虑,私下的动作都停了,这要是就此逮捕的话,藏在他们身后的线多半是要断掉。” “是啊大人。” “标下这也是这样。” “还有……” 马涛的话似是打开了话匣子,聚在此的人,一个个都跟着说了起来。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们是查到了不少有用情报的,这也使一些存在于猜想下,尚无实证的群体,被挖出了一些。 特别是涉及前线战事的消息,让一些群体都忍不住蹦跶起来,也是这样,使得虞都内外、京畿周遭开始散布流言蜚语。 一条条证据链是不断被完善的。 但是这一切吧,随着两仪殿传出喜讯,跟着就发生变化了。 这是臧浩他们没有料想到的。 说实话,两仪殿传出喜讯,臧浩他们得知后是很激动的,因为他们效忠的天子有后了,这对社稷乃是大事。 而在激动之余,一个个的斗志更高亢了。 作为锦衣卫,自是不能向外朝那些文武一样,写奏疏庆贺的,也不能像那些宗藩、皇亲国戚一样,递牌子进宫的,对于他们来讲,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更高涨的斗志,来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个的全给揪出来,做对社稷,对天子有利的事!! “安静。” 臧浩的声音响起,叫乱糟糟的正堂,立时安静了下来。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臧浩。 “一个个吵闹什么!!” 臧浩皱眉斥道:“这是哪儿?!锦衣卫衙署!不是菜市口!!想吵闹的,都给老子滚出去吵去!!” 这话讲出,叫马涛他们都低下脑袋。 “眼下风向暂时是有变化,但咱们的差事不能停。”臧浩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两仪殿的喜讯是国之大幸,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防着有人借机兴风作浪。线索断不得,人也不能放。” “换一个思路想想,为何因为一件事的出现,导致藏在暗处的群体全都消停了?陛下可是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的。” “他们怕了!!” 臧浩话音刚落,一人立时想到了什么,语气略显激亢道。 “怕了?” 这话一出,叫其他人生疑的看向那人,随即又看向左右同僚,一些人更是喃喃自语。 “对,就是他们怕了。” 臧浩露出淡淡笑意,伸手道:“你们别忘了,对外征伐,近几年可不止这一场,正统五年还有场北伐一役呢,在这一战中,我朝是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大捷啊。” “没有两仪殿喜讯传出,这或许有人会在暗中散布谣言,以此来搅动是非,混淆视线。” “但在这特殊关口下,却传出了这样的喜讯,你们觉得这对我朝来讲意味着什么?” “天命所归!!” “大势在虞!!” 马涛等人立时激动起身。 “所以呢?” 臧浩保持着笑意,伸手对几人反问,“藏在暗处的那些人,或许会短暂沉寂,但一定不会没有动静的。” “毕竟人这野心一旦生出,算计一旦形成,就不可能说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扼杀,要真是这样,天底下就没有那么多龌龊事了。” “沉住气,抓其中的死硬派!!” 马涛似想到了什么,拍案说道:“这或许在短时间内追查不到,但时间长了,肯定是能露出马脚的。” “要是真能抓住一些死硬派,这就是中心开花啊,快的话,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将掌握的证据链给完善,然后循着迹象去大抓特抓!!” “对啊!!” “是这个理!!” “哈哈!!” 一时间,堂内再度混乱起来。 可很快就安静下来。 一双双带有激亢的眼眸看向臧浩。 “都瞅着老子做什么?” 迎着这些注视,臧浩瞪眼道:“一个个不抓紧做事,难不成还等老子请你们吃庆功宴啊!!” “呵呵……” 众人听后,先是一愣,跟着都笑了起来,但很快便收住笑,对臧浩行礼后,便一个个快步朝堂外跑去。 “娘的,老子这次一定把他们全给抓了。” “哥几个,都他娘的用点心,咱们也给陛下送一份贺礼。” “这话听着提劲!!” “没错,写奏疏庆贺,这算什么,要庆贺,也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才行。” “走……” 听到堂外响起的声音,臧浩忍不住笑了起来,有句话,他们说的是没错的,锦衣卫的确是要敬献贺礼的,不过这个贺礼,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用实际行动做出来的。 第一百九十章 绞肉机(1) 跟虞都的喧嚣热闹不同,相隔千里开外的天门山脉,却似人间炼狱一般,到处都是血腥…… 东线,天雄关。 残阳如血,映照在满是沟壑的关墙上,寒风呼啸下吹卷着染血、破损的战旗旌旗,空气中残留着血腥味。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嵌进关墙缝隙、木柱上随风摇晃的箭矢,有些箭羽是残破的,仿佛在无声诉说连日鏖战的惨烈。 城墙下堆积的尸骸层层,幸得眼下气温仍就较低,使得尸骸尚未腐烂发臭,不然这气味只会更加刺鼻。 “沙沙……”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披重甲的锐士漠然前行,为首的青年挎刀,目光冷峻地朝前走着。 “将军!” “将军——” 所过之处行礼声不绝,轮值警戒的守城将士,无不拖着疲惫身躯,有些伤势较重,仍咬牙挺立。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吧?” “夜里要加些小心,预防东逆夜袭偷城。” “伤势如何?” “等会儿热汤饭就送来了,到时多吃些。” “杀敌建功……” 这一路走下来,青年虽始终冷着脸,但对不时与所守将校及兵卒攀谈,语气低沉却不失温度。 当一圈巡视下来,夕阳彻底消失。 繁繁星空下,那轮皓月格外抢眼。 风比先前更冷了。 “少爷,去敌楼歇息下吧。”一名老卒表情漠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反握着刀柄,见自家少爷始终站在风口,便低声劝道。 青年目光仍盯着关外漆黑的旷野,而在黑漆漆的夜幕下,敌军营地的火光隐约可见,仿佛蛰伏的野兽在暗中窥视。 “东逆连着数日猛攻,折损不下数千众,士气受到不小的打击,纵使想趁夜偷袭,我部所布种种足以应对。” “徐叔,您说这一仗,我军能取胜吗?” 而不等老卒讲完,青年声音沙哑的开口,这一问让老卒一愣,其他兵卒更是面露复杂的看向彼此。 “这一仗打的太冒进了。” 青年眼神复杂的说道。 “肯定能!!” 老卒一听这话,警惕的看了眼左右,随即便道:“只要大将军能将核心三关夺占,天门山脉尽归我军,东逆将彻底暴露在我军兵锋下。” “谈何容易啊。” 青年苦笑着摇起头来,“这就是一场豪赌……” “少爷慎言!!” 不等青年讲完,老卒皱眉上前,“这些话心中知道就好,万不可讲出来,若是叫其他人听到,我部士气必受打击。” “我知道,我知道。” 青年轻叹摇头道:“算了,不聊这些了,我去看看孙贲如何,徐叔,将那伤药拿来。” “可是少爷……” 老卒下意识说道,可在看到自家少爷的眼神,老卒停了下来,叹口气后,不情不愿的从怀中掏出一瓶药,递到了青年面前。 “徐叔,麻烦您再巡视一圈。” 接过伤药的青年,抬手朝老卒拱手一礼。 “这可使不得,这都是小的该做的。” 老卒忙避开青年所行之礼,随即便抱拳行礼道。 “辛苦徐叔了。” 青年没有在意,说了句,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老卒露出复杂之色。 夜风呼啸。 青年面无表情的走着,直到走到敌楼处,才停下脚步,看着把守的一众锐士,青年低首看了眼所拿伤药,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徐将军。” 一道洪亮之声响起,打断了青年的思绪。 嗯。 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徐恢。 徐恢抬眸,见一壮汉走来,但他的目光,却被左臂缠着渗血布条吸引。 “将军可是来见我家少爷?” 壮汉停下脚步,抬手朝徐恢一礼。 “嗯。” 徐恢点点头。 “将军请。” 壮汉听后,立时伸手示意,但随即,在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还望将军能劝劝我家少爷,唉……” 可说着时,壮汉长叹口气。 徐恢没有说话,朝前走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壮汉手臂。 “不是说了!没有敌情不要靠近!!” 徐恢只走了数步,就听到敌楼内传来一声厉喝,正是孙贲的声音。徐恢脚步未停,便朝敌楼内走去,只见孙贲赤着上身,左肩、小腹都缠绕有绷带,鲜血已浸透纱布,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原本孙贲右手指节紧攥成拳,额头更是青筋暴起,可当见到徐恢进来,短暂错愕后,孙贲立时站起身来,便将一旁的衣甲快速披上,由于动作幅度过大,使得孙贲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这让徐恢下意识伸手。 “末将参见徐将军!” 但徐恢喉结蠕动下,刚要开口说什么时,孙贲强忍痛意,抱拳行礼,可言语间的不忿却是很明显的。 这让徐恢终究没有开口,他知道孙贲是很骄傲的。 这种骄傲,他是能理解的。 “伤势如何?” 沉吟了片刻,徐恢终是开口。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孙贲冷着脸,但眼神却在徐恢的手停留少许,“将军放心,不管是上阵杀敌,亦或是出关破袭,末将都能冲上前!” “除却扼守关隘,你觉得我部还有别的可做吗?” 徐恢目光沉静,声音低缓,迎着孙贲的目光。 孙贲瞳孔一缩,似被戳中软肋,咬牙道:“那就死守!!东逆想攻破此关,除非踏着我孙贲尸首过去!” 徐恢凝视着他,烛火在眸底跳动,片刻后缓缓道:“大将军要的是天雄关,而非是谁的尸首。” “所以你来,是耀武扬威来了?!” 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孙贲脸色微变,垂着的双手紧攥,死死盯着徐恢,眼中怒意翻涌。 徐恢却依旧平静,目光如深潭般望着他,“我若想耀武扬威,便不会只身前来。”孙贲身子一僵,指节捏得发白,却仍强压怒火,喉头滚动几下,最终以一声冷哼表达自己的内心情绪。 “你我不是敌人,是袍泽!” 徐恢走上前,对孙贲说道:“这一战不好打,但我不希望你出事。”讲到这里,徐恢伸手将伤药递到孙贲跟前,孙贲眼神有变,但他却没有伸手去拿。 第一百九十一章 绞肉机(2) “看来大将军的话,对你影响很大。” 徐彬目光如深潭般沉静,这句话仿佛一柄重锤,敲在孙贲心湖深处,使得孙贲眼神立时有变。 “闭嘴!!” 孙贲瞳孔剧烈收缩,死盯着徐彬,声音几近从牙缝中挤出,双手攥紧,整个人的情绪有很大变化。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迎着孙贲的怒视,徐彬没有任何胆怯,相反还露出淡淡笑意,而这笑在孙贲看来是那样刺眼。 ‘天雄关,自今日起就交由你徐彬来统辖,本公知道你有大将之风,遇事沉稳,这点要比他强很多。’ ‘将天雄关交由你手,本公才能放心率部攻打核心三关,守关过程怎样,本公不关心,本公只要一个结果,即天雄关永在我朝实控下,至于你,就做他的副将吧,刚好,遇事就急的性格,很适合。’ ‘……还有,要是天雄关丢了,你不必来见我了,要么自裁谢罪,要么杀敌战死,荣国公府不养废物……’ 孙贲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他死死盯着徐彬脸上那抹从容笑意,脑海却反复回响着临行前父亲的训令。 特别是最后讲的,对孙贲的影响太大。 一直以来,他都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但是让他怎样都没有想到的,是自家父亲竟然这样看他。 甚至连一点脸面都没有给他留,最后讲的话,是当着很多人讲的,其中就包括一众勋贵子弟。 孙贲甚至都忘不了,宗织、昌封、李斌、董衡、曹京、上官秀这些人看向自己时流露出的神色。 这人啊,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渴望什么。 父亲的关怀与认可,是孙贲所缺的。 也是这样,养成了孙贲的冰冷性格。 当然这也是孙贲的伪装罢了,但凡熟悉孙贲的,不难看出其是外冷内热的性格,只是谁都不能戳破。 “你想过没有,那些话,是大将军故意说的?”在孙贲呼吸急促下,准备发怒呵斥之际,徐彬却开口说道,说着时徐彬流露出苦笑神色,“因为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呵呵…” 嗯? 孙贲眉头紧皱起来,冷厉眼神直视徐彬之际,闪过一丝疑虑之色。 如果不是徐彬流露出苦笑神色,还讲出让他觉得意外的话,孙贲根本不会多想,只会认定那是父亲的真实想法。 可徐彬的苦笑里藏着太多意味。 “因为这样的事,我此前经历过太多了,来自祖父,来自父亲,在那个时候,我与你反应是一样的。” “可现在想想,呵呵,其实自己挺蠢的,这人啊,其实只有在失去了什么时,才知道曾经拥有过什么,可最痛苦的是当时并不知情。” 讲这些时,徐彬眼眶渐红,但他却强忍下来了。 孙贲垂着的手微动。 这一刻,他却不知怎样了。 因为徐彬将自己的伤疤,毫无保留地撕开给他看。 徐黜,这是不能提的禁忌。 至少在勋贵子弟间是这样。 “北伐一役让太多人扬名天下,其中最为夺目的,非以黄龙为首的羽林莫属。”迎着孙贲复杂注视,徐彬声音低沉却清晰。 “但同样是在这一役中,我等到底怎样,是英雄,是狗熊,一个个是怎样的,都也得到了证明,不然我等也不可能在南北两军担任要职。” “你孙贲是遇事就急的性格,但在特殊境遇时表现出的沉稳,冷静,对于战机的把控和分析,是得到公认的。” “宗织、昌封、李斌他们是什么性格?不止是你我清楚,其他人也都清楚,甚至是黄龙他们,对你可都有惊讶,这是谁都抹杀不去的。” “你讲这么多,到底何意?” 孙贲眉头微蹙道,但语气跟先前比起来,却有很大不同。 因为其父的话,使孙贲在此之前,奋战必冲在前,以命搏命,徐彬比谁都要清楚孙贲为何这样。 “天雄关靠我一人守不住,这需要你我齐心协力方有可能,尤其是今下,在关外所聚东逆不断增多下。” 迎着孙贲的注视,徐彬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这点,是天雄关比不过天武关的,倒不是兵力上的差距,而是宗织、昌封、李斌、董衡他们全都聚在一起。” “遇到棘手难题时,他们是能相互探讨的,甚至是做出些别的举止的,但是你我要不一心,那就完了。” “荣国公在临行之前,特意将我等分为两拨,这本就是存着竞争较量之意,天雄、天武两关,谁要是弄丢了,就自此在另一伙面前抬不起头,而在这些勋贵子弟中,你我身份是最特殊的,你乃荣国公嫡长子,而我就不说了,除却找你我,特别是你,讲那些极具刺激的话,荣国公不能找别人……” 徐彬的话,不断在孙贲耳畔回响。 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幻不定。 这些话,被孙贲听进去了。 但也是这样,使孙贲的内心有很大波动。 “对你的骄傲,不舍,荣国公不比其他父亲对自己孩子少,因为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徐彬走上前,伸手拉起孙贲的手,将手中伤药递上,孙贲下意识握紧,这一刹,他是没有抗拒的。 “你我不是敌人,在这天雄关,你我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只要前线的仗没有结束,有一日不管是我战死了,还是你战死了,都要将对方职责扛在肩上,甚至等此战结束,要将对方带回家的。” 讲完这些,徐彬伸手轻拍孙贲肩膀,随即便转身朝外走去。 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就看孙贲了。 “等等。” 可在徐彬快离开时,孙贲的声音响起。 徐彬停了下来。 “你有什么想法?” 看着徐彬的背影,孙贲声音低沉道。 徐彬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他知孙贲听懂他所讲之意了。 但他并没有急着回答。 “等你上完伤药,休息好了,来找我。” 背对着孙贲,徐彬开口道:“这伤药是我徐氏不传秘术,对刀伤、箭伤有奇效。” 言罢,徐彬便走了,消失在孙贲的视线内。 孙贲握紧手中的伤药,眼神逐渐从恍惚转为清明,他凝视着那瓷瓶许久,终于举了起来…… “来人啊!!” 当孙贲的声音响起时,在外的壮汉立时走了进来。 “少爷。” “给我上药。” 对那壮汉,孙贲恢复了冷漠,壮汉眼神中露出一丝惊诧,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他没有说什么,快步上前朝孙贲走来。 对庆国公府所持伤药,他是知晓厉害的。 他熟练地解开孙贲所缠的绷带,看到伤口的那刹,壮汉瞳孔猛缩,尽管他猜到自家少爷伤势不轻,但在看到时还是心颤的。 久经沙场的他,对生死早就习以为常。 可孙贲不一样,这可是荣国公府嫡长子,是今后要承袭爵位的,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无法向老国公交代。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伤药敷在伤口上,手微微发抖。 “军叔,你说这一战,我部能守住天雄关吗?” 额头满是汗珠的孙贲,讲的一番话,险些叫壮汉落下泪来。 “肯定能!” 壮汉努力控制情绪,挤出笑容对孙贲道:“只要有少爷在,这关就丢不了。” “真的吗?” 孙贲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对少爷,我从不说谎。” 迎着孙贲的注视,壮汉字字铿锵道。 孙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伤处的灼痛似乎在药力下渐渐平息。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无迷茫,“这次我要叫父亲亲眼看到,我没有给他丢人,更没有给荣国公府丢人!” “公爷一直以您为荣。” 可壮汉的话,让孙贲的手微颤。 这或许有疼的缘故,但更多却是惊愕下所致,如果对徐彬所讲,孙贲仍带有一丝防备,但在壮汉面前,他却是没有任何防备的。 因为他这一身本领,基础都是眼前壮汉打下的。 …… 对于人性,孙河看的太透彻了,虽说在过去这些年,因为常在中枢的缘由,使得孙河起了患得患失之心。 但回归了战场,昔日战神的风采也彻底回归。 对于征讨东逆之战,他比谁都要清楚,今上到底想得到什么,丢掉的旧土要夺回来,一批群体要历练出来,大虞军威要打出来…… 这些所想但凡是有一点,他这位主帅没有办到,那么就无法扭转天子心中的看法,这对他,对荣国公一脉都将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所以他才会一改常态,用这样近乎激进的方式,对东逆展开了攻势,哪怕质疑声众多,反对声很大,孙河依旧坚定自己所想。 死再多的人,都不算什么。 前提是战略意图都要达成。 只要能赢,哪怕背负些骂名与质疑,这对孙河而言都不算什么,何况在正统朝,身为大司马大将军,不需要太过完美,完美反而是不好的。 他要的不是一时风光,而是为荣国公府一脉在朝堂中立住根基。 也是这般,其做了很多意味深长的决断。 这其中就包括,将勋贵子弟外放至天门山脉东线,领兵扼守天雄、天武两关,让原上林一系将校外放天门山脉西线,扼守天苍、天擎两关。 此举看似分散兵力,实则暗藏深意。 特别是当着一众勋贵子弟的面,对孙贲讲那番话,这看似是只讲给孙贲一人的,实则却是讲给所有人的。 孙河想要的,是以此激起彼此的斗志,叫他们铆足一股劲儿扼守两关,确保东线要隘不会丢失,哪怕来犯东逆不断增多,也必须要牢牢守住,不然就算他率军攻破了核心三关,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同理,在西线的天苍、天擎两关同样不容有失。 而徐彬、孙贲他们领军扼守东线两关,这消息是传到西线去的,这对太史义、夏渊他们的鞭策同样很强。 如果说仗打到最后,东线没有问题,西线却出状况了,那他们将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活在这世上了。 军中是以强者为尊的,军中是时刻存有竞争的。 只有这样,方能确保血性长存!! 两军交战下,打的的确是战争潜力,看谁能撑到最后,但有一个前提,同样是不能忽略的。 那就是血性。 如果没有血性,军队如没了牙齿的猛兽,那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纵有百万之众,也不过是待宰羔羊。 血性不是凭空而来的,它需要铁与火的淬炼,需要生死之间的抉择来铸就。孙河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宁愿背负冷酷无情的骂名,也要将这些年轻将领推上战场最前沿。 大虞对外征伐,特别是大规模的,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了,正统五年的北伐,是规模不小,但真放到太祖一朝,其实是排不到很靠前位置的。 想要实现持续不断地对外征伐扩张,一个前提是不能疏忽的,那就是军中的后继者,必须在战火中成长起来。 羽林子弟是一支。 勋贵子弟是一支。 寒门将校是一支。 这样的主旋律,将在今后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青壮一代成长起来,跟随在老一辈不断征伐,直到开始独当一面,方能真正撑起大虞的脊梁。 很显然,孙河看到了这点,他也就知道该怎样做了。 内心的理智告诉孙河,天子所想是没错的,是正确的,唯有将新生代将领锤炼出来,大虞才能保持足够的扩张势头,才能在列强环伺中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是能打,可还能打多久? 五年?十年?十五年? 他们终有老去的一天,而战场永远不会缺少流血与牺牲。唯有让年轻一代在真正的厮杀中崛起,大虞才不会说跌跟头。 已经选择错过的孙河,不需要再得到别人的理解或认可,他需要的是扭转天子心中的想法,只有把这个做好,那么在今后的征伐中,荣国公一脉才能参与其中,这样荣国公一脉的荣耀才能得以延续,家族的血脉才能得以绵延不绝。 他必须要让天子看到,在这次征讨东逆之战中,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表现!! 第一百九十二章 绞肉机(3) “砰砰砰——” “石弹!!” “躲开!!” “架盾——” “稳住!!” 滚滚黑烟盘旋的天武关,喊杀不绝下,突地有一轮石弹飞快掠过,撞击到关墙之上,引得守城将士出现混乱,各种喝喊声在嘈杂战场上响起,似有安稳军心之势,然关上守势却不可避免的发生错乱。 李斌有些恍惚,血在脸上流淌,尽管他努力平稳心神,可眩晕感不停,所顶铁盔有块很深凹陷。 “李子!!” “李子!!” 在李斌恍惚之际,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可眼前出现人影时,李斌却下意识举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叫持盾握刀的董衡,立时便停下脚步。 紧接着,耳畔响起破空声。 心下生惊的董衡,本能转身举起盾牌。 “铛铛铛!!” 数枚箭矢袭来发出声响,所举盾牌上,几枚箭矢来回晃动,但董衡却倒吸凉气,余光所过之处,一枚箭矢插在腰腹处晃动,幸得有宽厚腰带护着,不然这一箭定会没入体内,对他造成致命伤势。 “小心!!” 怒吼声响起,短暂失神的董衡,只觉得自己向后倾斜,脚不由自主连退,说来也是倒霉,连退数步似踩到了什么,让董衡失去了平衡,跟着人就不受控制的侧翻。 ‘完了!!’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下,董衡心底惊呼起来,心跳跟着变得急促,在如此惨烈厮杀下,出现这种失误,必将受伤。 但一道踉跄身影在此时顶到前面。 “啊!!!” 怒吼声下,李斌一手持刀挥砍,一手遮挡在目前,一波数枚箭矢袭来下,金鸣声在耳畔响起,震的李斌耳鸣不绝。 “都他娘给老子稳住!” “谁乱谁死!!” “猛火油准备,给老子烧!!” 可李斌哪儿顾得上这些,关外来犯东逆彻底疯了,在己部有死卒攻城下,竟然不顾己部生死,悍然朝天武关发动远程攻势。 箭雨、火箭、石弹是一波接着一波,越是在这等态势下越不能乱,一旦叫东逆死卒先登杀上关墙,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似是怒喝起了作用,这段防线的守城将士开始稳住,混在其中的各级将校,还有悍卒,对左右发号施令,像样的反击开始了。 “轰——” “轰——” 两丈有余的关墙上,带有火焰的黑陶罐滚落,有磕碰到云梯上出现破口,火油滴落下被火引燃,炙烧感变得格外强烈,有的则快速向下坠落,直到砸到地上或盾阵上,冲天烈焰立时腾空而起…… “啊!!!” “啊——” 惨叫声不绝之际,混乱不可避免的出现。 在天武关的一处,出现了诡异一幕,这对近战双方或许没有太大视觉冲击,可对远处观战的却不一样。 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这烈焰在迅速朝两翼扩散,这导致攻城的死卒阵线,不受控制的出现混乱。 “可恶!!!” 天武关外,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中。 核心阵线中。 被数十众将校、亲卫簇拥的一名中年武将,看到眼前一幕幕时,尤其是己部攻城的阵线从骚乱到混乱,紧攥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更是发白,一向沉稳的他,这一刻终是没有忍住内心起伏的情绪,怒吼起来。 这声怒吼响起,叫不少将校表情各异的看来。 “逆虞到底用了何等手段,竟然制出了如此厉害的火油!!” “不清楚啊!!” “阵线已乱,士气大跌,今日攻势恐难以夺回天武关啊!!” “……” 在起来的小声议论下,不安的情绪开始扩散,一连二十余日发起十几轮猛攻,其中还包括数次夜袭,战死不下万余众奴军仆从及数千精锐,却迟迟没有将落入逆虞手中的天武关夺下,这对他们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尤其是核心所在的告急军报不断传来,这造成的影响就更大了。 可打仗就是这样,不是说人多就一定占优!! “下令!!鸣金收兵!!” 带有不甘的怒吼响起,让不少人心惊之余,但却并不奇怪的看向中年武将,今日之战打到这份上,再打下去已无意义,除了徒增伤亡外,根本带不来任何实质性改变。 与其这样倒不如先撤兵再言其他。 带有节奏的声响出现,与此同时在中军所在冲出百余众骑卒,在满是威胁的战场上驰骋,传达自家主将撤兵的军令。 时间在极慢的流逝下,攻防之势出现差别。 而到了一个临界点,攻打天武关的人潮,如退潮一般快速撤离战场,而在空中鸟瞰下,在不少烈焰燃烧下,尸骸,残肢,血坑,军械,器械……散落在天武关外各处,这无不道明先前厮杀何其惨烈。 这就是人间炼狱般的修罗场。 “撤了!!” “撤了!!” “啊——” 而在这等境遇下,分守天武关各处的兵线中,有不少将校、兵卒怒吼起来,他们或振奋,或激亢,或大笑,对刚经历过生死的他们来讲,这等发泄是极为振奋士气的。 但很快就有人动了起来。 “叫唤什么!!” “检查伤员!!” “都他娘的警觉些!!” “把东逆枭首,余下的丢下去!!” “你他娘的嘚瑟什么!!” “有伤的……” 而在这些怒斥声下,守城的将士多从亢奋下回归现实,而在看到眼前血腥场景,有些呕吐起来,有些则瘫软倒下,对于这些,左右没有去上前的,因为早已麻木的他们,知道这不是恐惧了,而是力战下出现的反应。 当厮杀没有停下时,还能活着在战场上的,没有一个是孬种。 “快点!!” “把伤员都抬下去!!” “别他娘的抬尸体,先抬喘气的!!” 而在这等境遇下,从城阶处涌出的人群,一些怒吼声响起,没有持兵的那些将士,以近乎冷漠的方式,快速扫视着眼前,其中有喘气的,挣扎的,哀嚎的,他们都第一时间冲上去抬起。 见过太多次这种场景,他们已经能冷酷的应对了。 尽管他们的心在滴血。 可在残酷的战场上又有谁会在意这些? “没事吧?” 乱糟糟的关墙上,董衡一手持盾,一手握着卷刃的刀,整个人虽然在哆嗦,但依旧稳稳的站在原处。 有些沙哑的声音,对身旁的李斌讲起。 说这些时,董衡的余光,落在那开裂的眉骨处,血红一片下,他看到了一丝丝白,尽管心中带有担忧,但他却没有表露出来。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李斌咧嘴笑了起来,“老子算是有运,飞溅的石块没砸到脸上,砸到了铁盔上,呵呵,不然啊,你可要为老子收尸了。” “滚蛋!!” 一听这话,董衡就怒瞪李斌,呵斥道:“你他娘的想也别想,老子是不会做这些的!!” “哈哈!!” 李虎听后大笑。 这笑声引来一些人回首。 “将军这是挂彩了啊。” “也不知严重不严重。” “你他娘的动什么,还没来换防的,擅离战线,你找死啊!” “可是……” “没他娘的可是!” 一些声音在各处响起。 在一次次厮杀下,李斌、董衡他们的表现,早已征服了麾下将士,或许有些是临调过来的,但这一连二十余日的并肩作战,早已叫他们见识到担当与智慧了。 军队向来以强者为尊,出身或许能引来表面的恭维,但是却赢不来真正的尊重,唯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在军中傲然立稳。 “准备换防!!” “哔哔!!!” “准备换防!!” 不知过去了多久,怒吼声在天武关各处响起,而其中还伴有急促且刺耳的铜哨声,却见一队队精神抖擞的锐士,操持着各自所配军械、器械,在无声的眼神碰撞下,开始了换防事宜。 带队接管防线的宗织,本打算对麾下明确一些指令,可当迎面撞见李斌时,宗织的瞳孔猛然一缩。 “斌子!!不碍事吧!!” 看到宗织神情有变,李斌咧嘴笑道:“就是被石子咬了个口子,不碍事,呵呵……” “你他娘的就嘴硬吧!!” 不等宗织再问,走来的董衡,忍不住骂了起来。 “是,是。” 李斌没有反驳,看了眼董衡后,随即便朝宗织走去,伸手轻拍其肩甲,“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放心。” 宗织拍拍李斌臂甲,沉声道。 “嗯。” 李斌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疯子呢?” 董衡生疑的上前,询问起宗织。 “嗯。” 宗织没有说话,而是眉头挑向一处,顺着宗织的提醒,董衡扭头看去,却见昌封半蹲在一处,似在观察什么。 可很快,昌封的声音就响起,“宗子,你来,瞧老子发现什么了!!” 听到这话,宗织伸手拍拍董衡,“下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好。” 董衡点头道,“一切小心。” “放心。” 宗织回了句,便快步朝昌封走去。 看了眼二人的董衡,轻叹一声,便朝城阶处走去,此刻的他除却记挂李斌的伤势外,剩下的就是想睡一觉。 他太累了。 连着跟来犯东逆厮杀,哪怕能进行轮换,可如此高强度下,体力与精力,根本就无法恢复过来。 对董衡来讲,他根本不想别的了。 等这一仗打完后,他一定要好好睡一觉,睡他个昏天黑地!!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一路从城阶上走下,当看到一处摆放不少尸骸的地方,董衡停下了脚步,他的眼神闪烁着复杂。 又死了这么多。 垂着的手,本能下紧攥起来。 董衡不知这样的仗还要持续多久,但他却知来犯的东逆愈发疯狂了,其实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但这样的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没事吧。” 曹京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董衡复杂思绪。 循声看去,却见曹京面露复杂的走来。 “能有啥事,这不,全胳膊全腿的下来了。” 董衡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说道。 “可是斌子他……” 曹京听后,欲言又止起来。 “这家伙去缝合伤口了?” 董衡的目光开始找寻起来。 “是。” 曹京点点头道。 “真他娘没义气,也不知等等老子。”在曹京注视下,董衡忍不住骂道,“就不该担心这狗东西。” “不然,叫我来替换……” “这话别对我讲。” 不等曹京的话讲完,董衡就伸手打断,“那狗东西都不换,你叫我换下来,你叫我以后怎么见这狗东西。” “可是……” 听到这话,曹京面露担忧道。 “没啥可是的。” 董衡走上前,拍其肩膀,“生死签,是各自凭本事抽的,你小子很不幸,抽到了预备队的生签,所以啊,就等着吧。” “可别小看这签啊,说不定到哪天,咱们就他娘的不守关城了,就他娘的杀出关去反偷袭那帮东逆去。” “我……” 曹京伸手要说些什么,但却被董衡再度打断。 “行了,不跟你说了。” 董衡摆摆手道:“我去看看那狗东西,没事的话,就找个地方睡一觉,对了,那些战死的,好好收敛。” 讲到这里时,董衡的眼眸,流露出复杂神色的看向一处,停留刹那,便叹口气朝前方走去了。 “你……” 看着董衡离去的背影,曹京伸手说道,但话到了嘴边却停了下来。 “这一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不知过了多久,曹京喃喃自语起来,而随后,曹京扭头看向关墙上,一面有破口的帅旗迎风飘动。 那帅旗显得是那般刺眼。 曹京垂着的手紧攥。 相较于徐彬、孙贲二人所守天雄关,他们是都集中于天武关不假,但与之相对的,是代表孙河的帅旗,却插在了天武关,尽管东线两关都遭到了东逆猛烈攻势,但聚在天武关外的东逆规模明显更多些。 也是这样,才有了论战,才有了抽签。 这就是孙河的手段。 不止是在东线两关,在西线两关也是这样,孙河用自己的方式,不仅刺激到负责守关的这些群体斗志,还在一定程度上迷惑了东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紧密围绕夺取核心三关准备…… 第一百九十三章 绞肉机(4) 大虞、东吁的关系是不死不休的,这种关系持续了很久,为此双方爆发过不少冲突和战争,至于摩擦就数不胜数了。 即便是虞太宗克继大统初期,这种摩擦也一直保持着,直到中后期,双方的摩擦才渐渐减少。 但对于东吁而言,却始终没有放松过警惕。 跟大虞比起来,东吁所辖疆域、人口都要远弱于大虞,先前爆发的战事,有几次都推到了天门山脉,甚至还丢掉过部分关隘,要不是大虞的内部或边陲出现状况,恐东吁就要面临倾覆之境。 亦是这样,东吁对天门七关极为重视,特别是双方渐渐减少摩擦后,针对天门七关的修缮也跟着开始。 主导天门七关修缮的,正是当下权臣周钊,正是凭借着该工的兴建,给周钊积攒了不少名望与底蕴。 天门山脉中线的天威、天门、天战三关乃是核心所在,这与东线的天雄、天武两关,西线的天苍、天擎两关互成掎角之势,以此构成了东吁核心区域屏障所在,是抵御大虞兵锋的绝对防线。 故而天门七关设镇国将军,中东西三主将,以此统辖八万精锐镇守,确保天门沿线驻防。 这样的配制,还有险地要隘,想要将其尽数拿下,没有两倍,甚至数倍兵力,根本想都不要想。 事实上在东吁出现变数前一年,天门七关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在东吁老国主病重,事态就悄然发生改变。 有人的地方就存有江湖,而江湖除却打打杀杀,人情世故外,还有着很多,比如利益,东吁的内耗内斗已严重到动摇根基的程度。 说来,东吁有这等变故,还有大虞有一定关联。 看似不可思议,可在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能发生的? 大虞第三任皇帝克继大统,一上来是雄心壮志,为此使本土与周边都有变动,可谁能料想到新君登基不足一年骤崩,跟着是一八岁稚童被仓促拉出登基,这消息在大虞本土都引起轩然大波,更别提是传到大虞之外了。 因为这件事,使东吁政坛出现变化,哪怕很是细微,但有时间的加持,日积月累下这就不可谓不大。 十四族老牌核心本就存有矛盾,而地方一批豪族又不甘被压着,为此双方存有极复杂的试探、博弈、联姻、争斗,这不可避免的使吏治出现状况。 而在这等大环境下,让一批新兴群体崛起,即从事商业的群体,他们在这等大势下凭借各自本事与投资脱颖而出,在商各领域有着各自的影响力。 财富对他们来讲不算什么,甚至在这其中,有些本就是被人扶持起来的,但处在一种境遇下时间久了,这心态难免会有改变。 故而在他们之中,有些不满足于现状了,手中掌握的财富再多,可在官场没有任何影响与地位,终究不过是别人眼中的待宰羔羊罢了。 东吁上下的争斗加剧,就是以大虞新旧权力更迭为转折的,只是处在了局中,大虞也好,东吁也罢,多数都没有察觉到这点。 争斗加剧了,政治强压,政治陷害,政治迫害这些就不可避免的出现,毕竟位置就这么多,你占了,我就要等,如果等待有期限,或许还好些,但问题是没有期限,这就叫人无法等了。 这种风气,一开始仅在中枢与地方,但渐渐的就扩散到了军中,而作为东吁两大精锐汇聚之处,一个是核心所在,一个是天门七关,不可避免的就被人给盯上了。 “咳咳……” 寒风呼啸下,遍插天门关的旌旗随风飘散,立于各处的守关将士如雕塑般挺立,不时就有脚步声响起,一队披甲锐士在所属将校统领下巡查,期间敢有松懈者,一律严惩不贷! 关墙上下存有的破口,裂痕……无不表明此间经历了什么。 而在这满是肃杀的氛围下,敌楼所在,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这也叫不少声音响起。 “将军!” “将军——” 十数名披甲将校,无不面露担忧的叫喊起来。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穿戴着亮银色甲胄的中年,面无表情的朝着想围上来的诸将摆手示意,可有眼尖的将校,却是一眼就看到手掌上的咳血,这叫他们表情都变了,但见到中年眉头微蹙,眼神如炬的盯着前方,他们也不好说别的。 “孙河到底是孙河啊。” 不知过了多久,中年有些惆怅道。 目光所及之处,是几座土山拔地而起,依稀间,甚至能看到不少黑影在晃动,寒风呼啸下飞尘扬起,这给人的视觉冲击太大了。 ‘到底是堆土攻关,还是挖掘地道?’ 而在这等境遇下,中年心中暗暗思量。 跟孙河交手这些时日,他还真摸不准孙河的脾性。 有这样的思量,不止是因为中线的攻防战,还有东西两线传回的战报,直到现在,谁都吃不准,代表大虞挂帅的孙河,到底在何处。 倘若能吃准这点,或许就不是今下之局了。 战场之上,最惧的不是敌强,而是不知敌之所在,孙河用兵行诡道,将无形化为杀机,恰恰击中了对手最脆弱的地方。 代表孙河的帅旗,不止出现在中线战场,还出现在东线的天武关,西线的天苍关,这导致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派来驰援天门山脉的兵力,被分成了两路去攻打东西两线了,而天门山脉中线的驰援,却一直没有抵达。 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是两个方面的原因导致的,一个是此前进犯大虞的主力,被征东大将军王昌牵制着,真要是后续撤退归国,势必会引发王昌部的全力追击,而更让人难受的是中线一带汇聚着不少来犯逆虞精锐,从中线一带撤离极难,稍有不慎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因此援军只能寄希望于东西两线尽快打开缺口,这样可保出动的精锐能撤回一部分。 一个是东吁本土,即天门山脉以东地带,受中枢政局的变幻,导致地方秩序动荡下,出现了多达十余股反叛势力,他们打出的旗号出奇一致,清君侧!! 权臣周钊趁势把持朝政,假借国主之名诛杀异己,想以此从快立稳脚跟,殊不知这却引发了众怒。 于是四方烽火并起,人心思变,周钊虽握中枢,然政令却出现了问题,难以有效调度地方兵马,这样的情况如果敢叫大虞知晓,一旦知晓的话,那不止前线要出状况,只怕后方要更乱了。 周钊怎样都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做了他想做的事,竟然使本国出现这种乱象,本想借着对外进犯大虞,继而转移国内矛盾,却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当初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但站在一个更高维度来看,哪怕周钊没有做出进犯之举,但是东吁国内的变局,也必然是会发生的,因为矛盾已到了爆发的临界点,积弊日久,譬如朽栋承千钧之屋,纵无外力摧折,亦将自倾。 而大虞天子楚凌得知这等消息,必然会有所行动的,毕竟大虞国内也有矛盾,而矛盾如果不能在内部短期内解决好,就需要通过外界来转移,因为楚凌想要的更多,所以他必须要通盘考虑才行。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话是一点都不为过的,哪怕战争会带来很多死伤,可只要政治目的达到了,那这些就是值得的。 或许残酷,但却是事实…… 第一百九十四章 睿王到来 “大将军!这仗不能这样打了!再这样打下去的话,迟早死要出大问题的!” “苗铁军,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啊!公爷统兵打仗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在哪儿撒尿和泥玩呢!!” “就是,你一南军小小校尉,在这帅帐狂吠叫嚣,怎么?你是想以下克上啊,姥姥!” “说事就说事,别随随便便就胡乱攀扯别的!” “呦呵,南军的人还没站出来说话呢,你一北军的反倒是站出来了,咋,你也有份是吧?!” “这你就不知了吧,人都是出自上林军的,过去是拱卫皇家离宫别苑的,人啊,要比咱们高贵多了。” “扯他娘的蛋,讲句不好听的,就是给皇上看家护院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老子们在边陲厮杀,那才是……”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说一遍咋了,老子就是说了!” “入你娘,真当老子不敢宰了你是吧……” “哎哎哎,说事就说事,别他娘的动刀啊!” “大将军……” “公爷!!” 天门关外,讨逆大军连营,中军帅帐。 夜幕下的风雪很大,就连帅帐都被吹的晃动,然跟这些比起来,帐内的场景可要激烈多了,此间气氛由原先的凝重,转瞬间就变得杀气腾腾。 帅帐内所聚武将,有拔刀的,有怒视的,有拉架的,有叫喊的,这帐内的一幕幕,叫帐外值守的披甲锐士无不警觉起来。 为首的亲兵头子,更是竖起耳朵在听,一旦帐内有自家公爷的发号施令,他就领着麾下冲进帐内。 在这等态势下,端坐于帅椅上的孙河,就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依旧在翻阅着所持军报。 但是一股莫名寒意在帐中蔓延,渐渐的,帅帐内的吵闹声小了,直到彻底消失,一道接一道目光汇聚到帅椅处。 不过起冲突的双方仍死死瞪着对方,手握刀柄不曾松开。孙河缓缓放下军报,抬眼扫过众人,声音冷如铁石:“不必拉扯他们,叫他们砍,本帅倒是要看看,在这儿能砍死几个,能不能也把本帅给砍死了!!” 帐内死寂,连风雪声都似被冻结,众人僵立原地,一些人生出冷汗,甚至都不敢抬眸去看孙河。 人的名树的影。 孙河是在中枢待了许久,但是他的凶威依旧在,特别是那些追随过他的旧部,心中没有不对孙河有敬畏的。 “何忠,高源杰,你们本事都见涨了啊!” 在死一般的寂静下,孙河拍案怒喝,眼神如刀的盯向一处,“上林军干什么,岂是尔等所能随意去讲的!!” “你们眼里可还有陛下!!” 一听这话,何忠、高源杰他们顿时面如土色,浑身冷汗瞬间浸透内衬,适才他们讲这些,可从没有这个意思,那都是话赶话的,绝无半点不敬之心! 开什么玩笑,在当今的大虞,谁敢对天子有半分不敬? 即便是有,谁敢在公开场合,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这些。 这不是找死吗? 眼下的大虞,可跟早先的大虞不同了,那时天子年幼,手中并无实权,对这样一位天子登基,要说没有担心顾虑的,那是不现实也不可能的,可如今的天子早已掌权亲政,雷霆手段更是屡现,特别是北伐一役,天子乾纲独断派遣中枢精锐参战,打出了大虞的军威,这如今早就传遍天下了,谁还敢对天子有质疑? 他们张了嘴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孙河投来的冷峻目光,叫他们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卸甲!杖八十!!” 孙河冷哼一声,语气冰冷道:“给本公狠狠的打!!” 此言一出,在帐内引起哗然一片。 这!! 这下不止是其他武将,包括苗铁军他们在内,无不面露惊色的看向孙河,这要是打下去,不把人给打死了。 在帐内一片死寂之际,却见十余众披甲锐士从帐外走进,他们没有理会帐内其他人,一个个直奔何忠他们而去。 “大将军!不能打啊!!” “公爷,这是会打死人的!” “公爷!” “大将军!!” 在何忠、高源杰他们被按住之际,帐内其他武将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是朝孙河抱拳行礼,给他们求起情来。 这其中就包括苗铁军他们。 适才他们是起了冲突,甚至是拔刀相见了,但这在军中太常见了,一言不合就开骂,甚至开打,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事儿。 或许在军中有些阴险的,喜欢算计人的,可那终究是少数啊,大多数是直来直往的性格,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在大虞军中起了冲突,日后说开了,玩到一起的,这同样是很常见的。 军中是有山头,是分派系,但在平日里,大家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除非是遇到特殊的事情了,那另说。 但眼下就因为吵了几句,顺嘴讲出一些话来,就要打八十军棍,这事儿能说得通,但理儿不是这个理儿啊。 “大将军!眼下于我军而言,正值用人之际,何,高他们都是军中好手,都不说时下我军攻打天门关了,单是此前攻打东线天武关时,他们可是身先士卒的,何忠更是率部先登,这才助我军夺下此关啊!!” 被按着的何忠、高源杰等人,满脸不可置信的抬起头,透过人群,隐约间看到抱拳行礼的苗铁军。 这个时候苗铁军非但没有落井下石,相反还帮他们求起情来,这真真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了。 “怎么?依着你的意思,难道傍有战功在身,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孙河依旧冷着脸,打量着苗铁军反问。 那凌厉气势散开,让苗铁军心跳加快。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众目睽睽之下,苗铁军单膝跪地,低首沉声道:“末将的意思,是如今正值用人之际,需要像何、高这样的来统兵,再者言,如果真把军法用在他们身上,他们即便不死,也会致残,在今下这等战况下,这要是在军中传开了,不止他们所统营校会生乱,甚至还会影响到别处士气和军心的。” “末将附议!” 左安立时上前道。 “末将附议!!” “末将附议!” 有这二人打头,在南北两军任职,原属上林军的将校,无不是跟着附和起来,这一幕叫其他将校不少生惊之际,也都跟着附和起来。 适才何忠、高源杰他们讲那样的话,苗铁军、左安他们的确是恼怒了,即便是天子,都从没有将他们视为看家护院的,而是看作真正的大虞健儿,甚至他们有今日,那都是天子一手提拔的。 但是恼怒归恼怒,可眼下可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 看到眼前这一幕的何、高等人,此刻俱露出复杂之色,在他们心底生出悔意,他们不该当众讲那样的话。 “一个个是打算以下克上吗?” 孙河的一句话,让此间气氛降到了冰点。 这话根本就没法接。 军中是等级森严的,主帅主将说什么,做什么,底下的人必须无条件服从,否则这仗还怎么打? 哪怕前面是有火坑,但只要有令下达,那就要无条件的跳下去。 军规军纪是不容任何亵渎的。 “拉下去,给本公狠狠地——” “末将愿代受!!” 在孙河的话还没讲完时,苗铁军抱拳喝道,这话讲出时,不少人的脸色变了,他们无不难以置信的看向苗铁军。 这其中就有左安他们。 “一人做事一人当!” 暗叫不好的何忠,一听这话急了,立时便挣扎起来,“是我讲错了话,说了不该说的,冒犯了天威,这跟你何干!” “不错!” 高源杰紧随其后道:“我等什么都没讲,你站出来充什么……” 其实当苗铁军讲出这话时,何、高他们震惊之余,也都承这个情谊了,作为孙河的旧部,他们如何不知自家公爷治军极严。 苗铁军屡次打断自家公爷,这要叫自家公爷生怒了,那可不管他先前在什么地方待过。 至于他们为何不反抗,这根本就不在他们考虑之内,因为他们有今日,那都是得孙河提携才有的。 不然的话,一个个早不知在哪儿死掉了。 只要不祸及家人,那…… “还有末将!” “末将亦愿代受!” 可在何、高他们叫喊之际,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左安他们纷纷抱拳,这使此间气氛彻底变了。 ‘难怪陛下会看重他们。’ 反观孙河,别看依旧冷着脸,但心中却生出别有情绪。 看苗铁军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别看直到现在,聚在此间的武将,先前皆在他的统辖下出力不少,但他们彼此间是有距离的。 除却苗铁军、左安这些南北两军将校外,还有从征东将军府所辖借调的旧部,还有早先在东域治下诸道临征的地方守备力量…… 孙河是久经沙场的,是经历过无数大战恶战的,他比谁都要清楚,麾下不齐心会导致什么。 尤其是在如今这最关键时刻,这要是内部出了冲突或状况,即便他苦苦等寻的战机来了,最终也将功亏一篑。 为了这一战,他押了太多,他断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儿。 东讨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败了,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暂先记下!!” 在不知过去了多久,孙河这才冷哼一声,扫视帐内众将,“等攻破了天门中线三关,若何、高等人表现不佳,本公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 苗铁军、左安他们立时齐声喝道。 孙河能让步,这是他们不敢想的。 “末将等知错!!” 被放开的何、高等人,在活动了下手臂,彼此相视一眼后,纷纷朝孙河抱拳道:“末将等定会逢战必先登!!” “都起来吧。” 孙河看了眼他们,随即伸手道:“这次召你们过来,就是探讨后续之战如何打的,谁要是有想法,就讲出来,本帅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帐内众将这才纷纷起身。 不过跟此前相比,气氛完全变了。 但这恰是孙河想要的。 接下来要打的仗,才是起到关键性作用的,这要是想法不能一统,那后续根本无法开展好。 费了这么多心思,为的就是攻破天门七关,只有拿下整个天门山脉,东逆才算彻底暴露在兵锋之下,没有这个,一切都是白扯。 现在一个个能沉下心探讨了,那孙河打算跟这些将校好好探讨下,以明确后续的谋划部署,一旦他等待的战机到了,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必须要死死咬住才行! “还真是热闹啊,孤来的有些不是时候?” 清冷中透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让帅帐内的气氛再度改变,帐外寒风裹着雪粒卷入,使帐内烛火微微摇曳。 “大胆!” “你是何人麾下的敢擅闯……” 几道呵斥声响起。 然随着呵斥响起的,还有惊呼声! “睿王?!” “殿下!?” 苗铁军、左安他们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向帐口处。 而这突如其来的惊呼,让那几名出言呵斥的武将身形一滞,脸色骤变,他们难以置信的看向苗铁军一行。 立于帐口的楚徽,身披玄色大氅,手按在佩剑上,眉目冷峻如画,周身气势凛然,他目光扫过众人,帐中空气仿佛凝结一般。 回过神来的南北两军诸将,纷纷转身朝楚徽躬身行礼,齐声高呼:“参见睿王殿下!” 可在他们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睿王怎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眼前这一幕,簇拥在左右的郭煌、王瑜二人,冷峻目光扫向帐内其他武将,目光扫视之处,使那些人回过神来,纷纷低首朝楚徽行礼。 “参见睿王殿下!” “参见睿王……” 在众人行礼之际,楚徽那深邃眼眸,越过眼前这些将校,终落在已从帅椅上起身的孙河身上。 “荣国公,别来无恙。” 楚徽微扬下巴,声音不疾不徐,面露淡笑的直视着孙河,但在这一刹,楚徽心头却萦绕着复杂思绪。 皇兄果真料事如神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神机营(1) “臣,讨逆主帅…孙河,拜见殿下!” 在楚徽的注视下,孙河走至帅案前,抬手朝楚徽躬身一礼,“不知殿下亲至前线,臣……” “哎,荣国公太客气了。” 不等孙河讲完,楚徽已快步上前,伸手虚托孙河双臂,微微一笑道:“是孤不叫底下人传的,呵呵…” 这个孙河,看来挺看重这次征讨啊。 楚徽心中暗暗思量。 在中枢待的时日久了,楚徽自然明白一些看似不经意,实则暗藏深意的言语举止,代表的是什么。 “殿下这一路没有遇到东逆吧?” 孙河表情正色,看向楚徽询问道。 “遇到了一些。” 楚徽打量着帅帐,在道道注视下,楚徽语气淡然道:“不过外有荣国公领军攻打天门诸关,内有信国公率部征伐各处,这散出的东逆规模都不大,故而这一路还算顺利,荣国公这边呢?” 讲着,楚徽看向了孙河。 不过讲这些话时,郭煌、王瑜神色是有变化的,这一路从东域穿插行军,还是遇到多股东逆袭扰的,情况不像自家殿下讲的那般轻松。 因为孙河搞的这种阵仗,虽使东逆难以聚势,特别是天门山脉沿线,大虞占据了一定主动。 但与之相对的,是征东大将军王昌承受极大压力,既要统筹麾下朝各线进取,又要解决散布的东逆溃部,还要解决天门前线的军需供应……与东逆打的仗,看似是占有一定的优势和主动,可风险与威胁却始终都在的。 现在的情况是卡在这里了。 要么外线战局有变化,要么内线镇压有变化,这样对整体战局来讲才有实质性突破,不然僵局持续下去,难保期间不出现变数。 而在此等态势下,帐内所聚诸将,有一些心思活泛者,敏锐察觉到郭、王二人所露,不禁暗自揣摩起来。 孙河神色微动,拱手道:“回殿下,天门一线战事胶着,我军虽克东西两处数关,然东逆据险而守,加之中线地势险峻,故推进甚缓。” 楚徽轻轻点头,倒也是没有急着说什么。 “臣此番聚将,就为商讨对策,以解决目下所遇难题。” 在看到楚徽的目光,聚焦在所挂舆图上,孙河便顺势上前一步,“与东逆交锋,关键还在于夺占天门诸关,只要能将天门沿线拿下,则东逆腹地便可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当然最重要的,是此前以突进而遗留的种种,我军便可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将困守在天门至东域一线的东逆各部逐一击破。” 果然是这样。 楚徽眉头微挑,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站在孙河的角度,紧密围绕这次东逆展开的征伐,压力是要多扛在其身上的,只有这样把僵局给破了,才能将主要的功勋拿下,这样才能主导这次讨逆之战。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一切真按孙河所谋那样发展,则在解决了天门沿线以西东逆,后续对东逆腹地的全面攻势将由其主导,届时征东大将军王昌所部将全面进驻天门沿线,成为所部后方策应,至于孙河则率领主力直插东境腹心,斩其根本。 可楚徽不是孙河,在来天门前线之前,他还去了别地,更见到了征东大将军王昌。 别看王昌没讲别的,但其所想心思,楚徽也是能看出一些的。 对孙河的强势,王昌是有意见的。 但出于对整体战局的考量,王昌没有公开表露,而是选择了隐忍。 不过王昌是憋着一口气的。 其要抓紧解决天门至东域一线的东逆溃部,以巩固己部后方安稳,同时加快军需调度,最终形成对天门前线的有力支撑,进而争夺战略主动权。 但真要到了这一步,王昌必会以“后援有功”之名,争得与孙河平起平坐之势,届时如何开展对东逆腹地的攻势,就要以王昌的想法为主了,哪怕孙河是天子钦定的主帅,王昌也可凭此功绩分庭抗礼,形成双帅并立之势。 ‘难怪皇兄叫我来啊。’ 楚徽的内心是复杂且唏嘘的。 这几个月下来,对楚徽的改变很大,站在中枢的层面,紧密围绕征讨东逆一战上,有中枢抽调的精锐之师,还有驻防东域的边军精锐,此外还有先前因‘哗变’被抓群体被尽数编入死战营,这些人马加在一起跟东逆交战绝对是够用的。 不止是这样,在大战彻底暴露之前,中枢层面还在用各种方式,在转移国内外的注意与矛盾,从而减轻参与讨逆的各部压力。 至于粮草军需、军械器械等供应,中枢有司也在奉旨秘密筹措提供,确保前线不会为这些犯愁。 可这些终究是账面上的,而不受其控制的变数还有很多,一个是来自于东逆方面的,这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则是来自于本国治下的。 中枢精锐与边军精锐间的,各个派系之间的,地方与军队间的……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存在。 要是搁在以前,如楚凌没有摆驾归宫前,楚徽是不会考虑这些的,毕竟在楚徽的认知下,觉得这都是大虞治下的,特别是在面对外部征伐时,那不就是要勠力同心的解决吗? 可现在楚徽不会这样想了。 因为人心。 别的不说,就说眼下聚在帅帐内的,适才还存在着争执甚至起了冲突,而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但所用方式是不同的,导致这分歧的背后藏着很多。 楚徽明知道这些,却必须要装糊涂才行。 总不能火上浇油吧? 真要这样,这仗还打不打? 东逆要没有被解决,那会引发什么后果? 这个楚徽没有深想下去,他也不敢去想。 “荣国公,适才在赶来前线时,孤发现天门关外堆筑有不少土山,难道荣国公是打算以此来攻破天门关?” 在沉默了许久,在帐内诸将皆思绪万千之际,楚徽转过身来,看向表情自若的孙河开口询问。 “这个……” 孙河微微一顿。 “荣国公要是觉得不到时候,可以不必讲明的,孤就是有些好奇。”见孙河如此,楚徽微微一笑道。 这一刻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 其实对孙河的想法有疑的,可不止是楚徽,在这帅帐内还有不少,最典型的代表是以苗铁军、左安他们为首的南北两军将校。 因为修筑土山的,可不止在天门关有,在中线的天威、天战两关同样也有,这些土山看似用于逼近城关、居高临下攻城,但若仅为此目的,无需遍布三关之地。 “既然殿下问了,那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而在此等态势下,孙河则开口道,但说着,孙河却反问道:“不知殿下对田焘可有了解?” “此人若孤没有记错,是东逆原任镇国将军,以统御天门诸关驻防诸务吧?”楚徽听后伸手道。 “但此人脾性直率,与那东逆权臣周钊有隔阂,故而在此前被周钊用计拿下,改任其麾下亲信大将钟源接任。” “说起来这个钟源,在东逆军中地位很高,且打仗是有一套的,虽说如今所部被困守在天门至东域一线,但所部仍占据一片地域,对此信国公可没少犯愁。” “据信国公麾下审讯所俘东逆俘虏,当初对于进犯我朝一事,这个钟源是反对的,但周钊为了一己私利,一再强硬对钟源下令,且必须要其亲率大军出动,这才有了……” “不错。” 不等楚徽讲下去,孙河点点头道:“据臣的猜测,如今在这天门关一带,坐镇的正是田焘。” 什么?! 一听这话,帐内众人无不脸色大变。 “公爷,这不可能吧。” 高源杰瞪大眼睛道:“这田焘被撤职后,便被周钊给发配了,因为这事儿,当初东逆前线是起了……”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孙河目光沉静,声如古井,“周钊生性多疑,自夺田焘兵权后,便将其远徙。然我朝对东逆展开攻势,特别是钟源所部遭遇连番挫败,周钊必恐前线再生变故,故而重新起用田焘,以其旧部之心稳住天门关局势。” “田焘虽被贬黜,然在军中威望犹存,尤其天门关守军多为其昔日旧部,此举实为险招,却也最是有效。” “甚至在这段时日,本公还笃定了一点,只怕田焘的启用,与钟源派人向周钊通传密不可分。” “而这一切指向了一处,即我朝对东逆展开征伐下,恐东逆内部亦是出现大状况,这不止局限于高层间的争斗。” 这…… 这番言论讲明,让不少人都惊住了。 “而在此之前,臣分兵驻守天门东西两线,更叫两部竖起代表臣的帅旗,这不止是为减轻中线驰援压力,同样也是在验证这件事。” 对于这些,孙河没有在意,而是看向了楚徽,“东西两线面对东逆汹涌攻势,然中线却以我军攻势为主,这便足以说明很多。” “且在趁乱夺取东西两线诸关前,臣还派遣了一些夜不收潜伏,他们是熟悉东逆习俗的。” “在刺探军情的同时,其中有一些混进了叛军之中,眼下在东逆腹地,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反对周钊的不在少数,有一部分更是中枢与地方的暗中联合!” “荣国公说的是真的?” 楚徽双眸微张,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孙河。 “如此要紧之事,臣岂敢乱言?” 迎着楚徽的注视,孙河神色肃然道。 大虞跟东逆之间的战事,的确是承受了不小压力,毕竟这种打法在先前是没有过的,但与之相对的,是东逆同样也承受极大压力,眼下就看谁撑不到最后的。 再者言,东逆因为周钊的强势,所谓国主的年幼,导致了权力失衡的局面,这在先前也是没有过的。 “而今田焘复起,恰是周钊为稳权柄之举,然其内部裂痕已现,各怀异志。我军只需持重待机,东西两线固守不撤,中路稳步推进,必可引动其内乱爆发。” 孙河语气铿锵道:“一旦东逆内乱起,则其将自顾不暇,何暇外御?届时我军以雷霆之势破其虚实,胜负之数,不待龟卜而可知矣。天命在虞,这等机会对我朝而言,可谓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啊!!” 苗铁军、左安他们的表情变了。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知孙河到底是怎样想的。 原来孙河早已洞察东逆内政不稳,借战局施压,诱其内斗加剧,或许在这一过程中,己部的伤亡会很大,甚至会承受巨大压力,但是真要撑到这一步,继而将天门诸关悉数夺占,那一切都将彻底改写。 自太祖朝开始,就想收复的旧土,一直折腾到现在,要真在正统一场给拿下了,那对大虞的影响太大了。 “既然是这样,那为何不抓紧攻破天门关?” 在帐内气氛有变时,楚徽的声音响起,这叫不少人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唉…” 孙河轻叹一声,但却没有说什么。 他如何不知楚徽是何意,如果在这等态势下,大虞能先一步夺取天门关,哪怕只是这一关,此消息传回到东逆腹地去,势必会加剧东逆的动荡,但是这不容易啊。 尤其是天门关一带坐镇的还是田焘。 “眼下还不是时候。” 孙河收敛心神,看向楚徽道:“以土山之策攻打,对我军来讲压力太大,所以在此同时,臣还命人挖掘地道,只是这期间遇到了些问题……” 原来是这样!! 这一刻,帐内众将有不少眼神有变,此前有些没想通的事情,在这一刻都想通了,这也就难怪了。 “为何一定要以地道来攻之。” 可楚徽接下来的话,却让不少人眉头微蹙起来,对于楚徽的到来,他们是带有惊奇的不假,但是涉及到战事方面的,多数人是不希望楚徽插手的,毕竟楚徽是皇室宗亲不假,但是却没有经历沙场厮杀,对兵事缺乏实际经验,贸然干预恐误大局。 “孤这次来前线,是带着兵马来的。” 感受到变化的楚徽,立时就猜到怎么回事了,当即便道:“规模在两万众徘徊,这是皇兄秘密组建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神机营(2) 楚徽的话是讲完了,但帅帐内却静悄悄的。 苗铁军、左安、何忠、高源杰这帮将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各异的神色,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两万众徘徊听起来是不少,但是这没用啊,天门关易守难攻,能够拉开阵仗打的地方不多。 分批去攻打,此乃兵家大忌。 早先孙河下令,驱赶死战营,被俘群体,被裹东逆青壮攻打,没有一次杀上关墙,还耗费了不少箭矢与石弹。 这也是为何苗铁军、左安他们适才如此激动的原因。 但在刚才孙河讲明缘由,上述种种皆是为挖设地道做掩护,一行心底的疑惑没了,也就没有别的了。 可现在…… “敢问殿下所携可是羽林?” 孙河沉默片刻,抬手朝楚徽拱手道。 这一问让帐内众将齐刷刷看向楚徽。 如果说是羽林的话,那么此战尚有胜算,羽林精锐装备齐整,训练有素,如果能突袭登关,或可一举破敌。 甚至在一些将校心底在想别的,即便中线战场用不上羽林,那完全可以派驻到东西两线诸关去,纵使在天门东西两线聚集众多东逆兵马,但是羽林精锐仍可撕开缺口,杀奔进东逆腹地去啊!! 当初北伐一役中,羽林凭借战场表现,可谓是一战成名,其威名遍传天下!! 如果东逆腹地真的动荡不休,羽林精锐在其腹地长驱直入,哪怕不能攻破城池,但只要能起到持续袭扰,势必会使东逆腹地动荡加剧…… “不是。” 楚徽摇摇头道。 可也是这话,让不少人的思绪被打断,他们的表情带有失落。 “此军得皇兄赐名,曰神机营!” 感受到这些的楚徽,声音陡然拔高。 “神机营?” 孙河眉头微蹙,在看了眼楚徽后,下意识看向了苗铁军他们。 “神机营?” “先前从未听说过啊。” “你听过吗?” “没有啊!” 反观苗铁军、左安一行,却是皱眉看向对方,彼此面露疑惑的小声交谈,显然对该军是毫无所知的。 而看到这一幕,孙河心中不由轻叹。 对天子的厉害,他是领教过的。 这前后,天子给人的震动太多了。 别的不说,单说羽林,最初是不被人认可的,毕竟就是帮毛都没有长齐的家伙,如何能堪当重任? 哪怕在天子摆驾归宫,这之后羽林参与过多次抓捕处决,表现的确叫人眼前一亮,但也仅是这样了。 没有上过战场,在后方杀再多的人,也不能称之为精锐。 直到北伐那一战,世人方知羽林之骁勇! 孙河要比旁人更清楚,名扬天下的羽林,是苗铁军、左安这些过去在上林军当值时操练的,可要是连他们都不知情,则代表这支名叫神机营的军队,并不是跟羽林、上林等军一样是在上林苑编练组建的。 那么这支神机营,究竟从何而来? 是打完北伐一役秘密抽调精锐所组? 还是在此之前就已暗中筹建的? 如果是后者,这不过两年的时间,真能将从各处抽调的精锐搓揉成一体?这要是有可靠将校还好,要是没有就难了。 要是前者的话,那就是一帮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卒,即便装备再精良,也难以在惨烈战阵中立足。 不是孙河怀疑什么,实则是这次东讨之战,跟先前那次北伐一役是有不同的。 北虏、东逆最本质的区别,是一个有战略纵深,一个没有战略纵深,前者就算将整个拓武山脉丢了,还是有地域去跟大虞周旋的;而东逆若失险要,便是无路可退,其国门洞开,必倾尽全力死战到底。 “荣国公是不信任神机营?” 见孙河迟迟不言,楚徽眉头微挑,嘴上是对孙河讲的,但目光却在快速扫过帐内诸将。 “臣不敢。” 孙河当即抱拳,“臣对陛下所组神机营是信任的,只是……” “既然信任,那就谋划攻势吧。” 不等孙河讲完,楚徽掷地有声道。 楚徽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新军的分量。 神机营不是从各处抽调悍卒组建的,而是通过四阁之一的云台阁,在大虞各地遴选良家子,而这些群体没有直接被聚集在一起,被云台阁分散到隶属于紫光阁的镖局镖行,自此暗中的监察筛选就此悄然开始了。 镖局镖行本就是最危险最辛苦的行当,走南闯北,历经生死考验,既磨其体魄,也炼其心志。 这其中意志不坚定,贪生怕死的会被淘汰掉,而从这一规模中脱颖而出者,方有资格进入神机营的候选名单。 被选中的那些良家子,是被秘密送往京畿道治下几处行宫别苑的,一段极长周期的严苛操练自此展开。 单单是体能操练就持续了整整一年,这期间还要进行扫盲识字,术算进修,没有通过考核的会被淘汰掉,打回到原属镖局镖行当差。 不过这一类群体中会有一些得到晋升,负责统管组建起的护卫队,而在他们之中,有些便成为了暗探…… 这却不提。 通过考核的良家子会被集中在一起,正式编练成为神机营的一员,他们所受的操练远超常人想象。 除却先前的种种外,他们要接受队列、战阵、兵法等各方面进修,而在其中的佼佼者会出任将校之职,当然是代理的。 即便是到今下,神机营所属各级将校皆为代理,想要去掉这个代理,需在战场上立有功勋方可。 其实到这个时候,被编进神机营的这些良家子,就已经在心中猜到了什么,而他们的消失也没有引起怀疑。 因为每月都有钱财和家书送到家中,这是由云台阁统一操办的,以确保家中不会因挂念而生出事端来。 在这样周而复始的过程中,神机营建制才两万众徘徊,即便是最底层的兵卒,都识字不下数百。 说实话,当初楚徽得知这些时,整个人是震惊的,他从没有想过一支军队,竟然是这样筛选组建起来的。 特别是了解到神机营列装的武备时,楚徽猛地就联想到早先在上林苑时,自家皇兄讲的那番神秘之言到底何意了。 “殿下不可啊!” “即便是要谋划攻势,至少也要等地道挖设完才行。” “是啊殿下,天门关守将田焘不是……” “殿下三思啊……” “殿下……” 一道接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楚徽的思绪,却见苗铁军、左安等将纷纷朝自己抱拳行礼,以劝说自己不要擅自做主。 对于这些人的反应,楚徽一点都不奇怪。 而其他将校欲言又止,犹犹豫豫的,楚徽同样也不奇怪。 “安静!!” 得到自家殿下的眼神示意,郭煌、王瑜二人立时沉声喝道,这叫原本吵闹的帅帐瞬时安静下来。 但此间的气氛却如凝固的寒冰般压抑,众将垂首肃立,无人敢再发一言,但却都盯着楚徽、孙河二人。 “三日后的寅时始,神机营会在几处土山发动攻势,荣国公需要做的,是统属好麾下各部,在得神机营所发信号后,对天门关展开猛攻。” 在此等态势下,楚徽表情严肃,抬脚朝一言不发的孙河走去,目光如炬地紧盯着孙河,“对此,荣国公可有异议?” 这!! 帐内众将听到这话,无不齐刷刷看向了孙河。 即便当初最反对孙河的苗铁军一行,此刻都无比希望孙河能够顶住压力,不要叫睿王干涉前线战事。 孙河抬起头,目光与楚徽直视,“请恕臣不敢从命!!” 当这句话讲出时,在场之人多暗松口气,但紧接着却又紧张起来,毕竟这是当众拒绝了睿王啊。 楚徽却未动怒,唇角反勾起一抹笑意,“荣国公是觉得孤的话份量不够吗?” “臣绝无此意。” 孙河抱拳行礼,“臣是觉得眼下还不是时候,臣……” “但孤觉得是时候了!!” 楚徽却出言打断,厉声道,随即他从怀中掏出金牌大令,语气铿锵道:“既然孤的份量不够,那陛下的份量够不够!!” 一言激起千层浪。 当在场之人看到楚徽所举金牌大令时,一个个内心惊骇的同时,纷纷单膝跪地朝楚徽抱拳行礼。 “臣,孙河…拜见陛下!” 同样的,孙河亦单膝跪地,可在这一刻他却心乱如麻,他万没有想到天子会赐睿王金牌大令。 难道天子就没有信任过他吗? 而一个想法,则在孙河心头涌出。 “现在,孤讲的话,荣国公还要拒绝吗?” 楚徽俯瞰着单膝跪地的孙河,语气冷冷道。 “臣…不敢。” 孙河眉头紧皱,朝楚徽作揖道。 “既如此,那就准备吧。” 楚徽收起金牌大令,转身朝帐外走去,“三日后的寅时始,神机营会对天门关发动攻势,希望荣国公别叫陛下失望。” 当讲到这里时,楚徽停下了脚步,看了眼单膝跪地的诸将,随即便一甩袍袖的走了,郭煌、王瑜紧随其后离去了。 而当楚徽一行离开后,帅帐内却炸开了锅。 “公爷,难道真要听睿王之令吗?” “大将军,这仗可不能这样打啊。” “公爷……” “大将军!!” 这些叫喊不出意外的传出帐外,冒着风雪前行的楚徽一行听的真切,郭煌、王瑜相视一眼,露出复杂的神色来。 “殿下,您为何不向他们讲明神机营呢?” 郭煌犹豫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对楚徽说道:“毕竟神机营这次奉旨赶来前线,是携带了不少利器……” “孤就是要压压孙河的傲气。” 不等郭煌将话讲完,楚徽冷哼一声道:“他这个人太独了,即便是到现在,这个性格还是没有改。” “此前去王昌那里,咱这位征东大将军讲些什么,又压着哪些火气,但凡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来。” “孤不否认,孙河想的法子是好,如果真能成的话,能使我朝在天门沿线取得傲人战绩。” “但他却藏在心中,无形中给太多人压力了,眼下是正统朝,是皇兄统御的大虞,不是太祖,太宗他们在世时统御的大虞了。” “对于打仗,孤是不懂,但有些账孤还是会算的,他这是拿着很多人的命,来拼一个希望!!” 郭煌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说别的。 “殿下,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意气用事啊。” 王瑜见状,上前劝道:“如果在三日后,齐聚在天门关外的各部,没有配合神机营,谋划出好的攻关之策,即便神机营……” “那就看他们忠诚的到底是谁了!!” 楚徽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风雪中的帅帐,“对苗铁军这些人,孤还是有信心的,别看他们现在反对,但这是出于对孤不了解战场,没有统过兵打过仗,所以他们才会讲这样的话。” “孤当然知道,如果三日后的寅时始,神机营的表现没有超乎他们的预料,而强行攻打天门关的话,会叫皇兄好不容易凝聚的军心,因为这一战而散掉,但孤对皇兄组建的神机营有信心。” “还有,这个压力,也必须要给神机营,他们终究是没有上过正经战场的,孤需要在这三日内,叫他们感受到来自前线各部的威压。” “只有这样,一个个到他们上的时候,才不会跑肚拉稀,东讨一战,大虞只能胜不能败,不然皇兄也不会派孤来前线。”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心中俱是一震,他们万没有想到,在那么短的时间,自家殿下竟然有这般多的想法。 风雪愈发紧了,楚徽的身影在帐前伫立如铁,目光穿透漫天雪幕,仿佛已望向三日后寅时的战场。 楚徽缓缓攥紧腰间剑柄,别看他现在气势很足,但要说没有压力,没有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但越是到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表露出丝毫。 天门诸关无论如何都要拿下,而且必须一战定乾坤,只有这样,后续的很多事才能顺利的开展。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自家皇兄在那个位置上,到底是承受着何等大的压力,又直面的是怎样的挑战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摧枯拉朽(1) “呼——” “哗~~” 深夜的风吹在人脸上似刀割一般,雪花漫天飞舞,军旗飘飘阵阵作响,置身于这等寒夜下,是极易让人情绪崩溃的。 “真不打算去规劝吗?” “现在去还来得及!” 风雪中,一道身影伫立在营帐外,肩头积有厚厚的雪,借着前方的火光,那双眼眸凝视着夜幕下的土山,还有关隘。 “且不提前线战况怎样,只说这来历不明的神机营,不管怎样讲,那是陛下颁旨组建的啊,要是在此战中受损过大,即便日后真夺取了天门诸关,拿下了对东逆的关键所在,可回去后怎样对陛下交待啊。” 左安越说越激动,眉头紧蹙的看向一言不发的苗铁军,“睿王殿下终是没有上过战场,不知战场的惨烈与凶险,万一……” “万一什么?” 不等左安讲下去,苗铁军出言打断:“你觉得我的面子有这般大吗?你忘了睿王殿下拿出的是什么了?金牌大令啊!!” “金牌大令乃是陛下亲授,见令如见君,违令者斩。我若此刻上前阻拦,便是抗旨,便是与睿王为敌,更是与朝廷为敌。” “睿王不会这样吧。” 左安喉结上下蠕动,略显踌躇的说道:“睿王可被誉为贤王,是能听进底下人的建言的,毕竟这不是在朝堂,而是在战场啊,一念之间是要死很多人的。” “老左啊,你太天真了。” 苗铁军笑着摇头,“你仔细想想,睿王为何要来前线?为何在明知荣国公有计策下,还要当众定下这次夜袭?还有你想过没有,睿王在来前线之前,是否见过信国公……” “呃~” 面对苗铁军的一系列发问,左安一时语塞,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 苗铁军凝视着风雪深处,声音低沉而冷峻:“过去这段时日,围绕征讨东逆所展开的种种,期间有多少试探与碰撞,你我不是不清楚。” “特别是我军攻克天门山脉东西两线,荣国公力排众议下那般安排,真就只是想叫我等与勋贵子弟保持竞争,继而确保东西两线诸关无碍那般简单?” “难道这消息,远在后方镇压东逆溃部的信国公就会不知?信国公知晓,那他底下的人会不知?” 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眉间凝成霜花,“我等在南北两军任职前,是在上林军当值不假,但别忘了,在上林军之前,你我可都来自于不同边陲的,边军中存有哪些陋习,你不会说到现在全忘了吧?” “这哪儿能忘了啊。” 左安下意识脱口道,可说着,左安却停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苗铁军。 其暗藏的深意他听出来了。 “睿王此来表面是督战,实则是要来立威的。” 苗铁军表情有些惆怅,长呼口气:“这个威,早不立,晚不立,偏偏选择这个时候立,一切都是有深意的。” “不知你还记得睿王出现时,荣国公的表情并不觉奇怪。” “你的意思是说,荣国公从一早就知睿王会来前线?”左安难以置信的看向苗铁军,“也就是说睿王很早就离开了虞都,甚至可能跟荣国公是一起……” “这个就不清楚了。” 苗铁军皱眉道:“老左,你我皆不过是局中过客,挡不了这盘棋的。” “可这棋,终究是用人命下的。” 左安低声喃喃,目光投向远处,而那方向正是神机营所驻之地,“不管怎样说,眼下的仗并不明朗,真要强打的话,可能会死很多人啊。” “你又如何能知神机营不是下一支羽林呢?” 苗铁军反问道:“难道就因为不是我等参与操练的?” “这不一样啊。” 左安低声道:“抛开其他的不谈,能进羽林的,要么是父兄战死沙场的,要么是父兄因战致残的,这也就使得他们对外敌有着极强的仇恨。” “这种仇恨日积月累下,是会产生极大影响的,这也是为何当初羽林参与北伐时,尽管是初涉战场,但在面对血腥残酷的战局时能够不崩,而在战后有能很快恢复的原因所在。” “再者言,羽林在参与北伐前,还是见过一些血的,那一批批贪官污吏、奸佞败类有不少是他们直接逮捕,奉旨处决的,虽不比战场上来的震撼,但终究是见了些血,提刀杀了活生生的人。” “可神机营呢?” 讲到这里时,左安停了下来,但很快就又开口,“他们一看就不是老手,一看就是未经战争洗礼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苗铁军闭目良久,终是一声轻叹:“这就不是我等要操心的了,这一仗无论如何终是要打的,不打的话,对睿王不利倒是其次,对陛下威仪蒙受折损,这事儿就大了,毕竟反对此事,不看好此事的,太多了。” 其实经过去三日的冷静,特别是不断复盘一些细节,苗铁军渐渐揣摩出在那个时候,睿王为何要那样做了。 特别是过去三日,围绕神机营的探讨就没有停过,这好在是围攻天门关,而非是直接展开野战。 万一叫对峙强敌获悉己部出现的状况,势必会发生别的变故的,而对战场上来讲,变故往往意味着不可预料的凶险!! 战争从来不只是兵力的较量,更是人心与意志的博弈。 战场上的每一道命令、每一次调动,背后都是对人心的揣度与牵引。 谁要是先沉不住气,谁就先输了气势,输了士气,最终输掉整场战局。 ‘希望神机营的表现不要太差吧。’ 亦是在这等境遇下,苗铁军心中暗暗思量,如果说今夜发动的猛攻,神机营表现得太差,这带来的影响将是极大的。 其实对神机营,苗铁军的心底没有太多信心。 信任这玩意儿太奢侈了,特别是在凶险的环境下,信任必须用命去换,而神机营尚未经历血与火的淬炼,他们的肩头是否能扛起这一切,是谁都说不好的。 跟羽林比起来,终究是要差不少的。 不管怎样,羽林是天子御极登基之初,就在上林苑明确缔造的,尽管在最初是也有不少抨击与质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吧,这些都是在缓慢改变的。 至少在最初,很多人是知晓羽林的。 可神机营呢? 神机营自组建以来,始终隐于幕后,对于其来历,特别是军中的建制配制等,根本就没有太多人了解,这如何能叫人去信任呢? “殿下,您还是留在后方吧?” 与此同时,在神机营某处营帐,郭煌皱眉劝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前线凶险莫测,您乃千金之躯,岂能涉险前去?” “你是想叫此战败吗?” 整理着甲胄的楚徽,抬眸看向郭煌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你不是不清楚,质疑与抨击就没有停过,神机营的表现还算不错,但那是在没有发生战事下,而在发生战事下,一切就保不齐了。” “再者言,神机营这次是进驻土山,以对困守天门关的东逆发动攻势,除却来袭的箭雨反制,还能有什么凶险?” “你觉得孤选在深夜打响这一战,真就只是为便于伪装,同时震住东逆吗?告诉你,不是这样的!!” 言罢,楚徽又低首整理起来。 郭煌见状欲言又止。 ‘楚徽啊楚徽,这个时候谁都能紧张,但唯独你不行!’ 而在整理的楚徽,此刻内心却在反复叮嘱自己,对于楚徽来讲,初上战场,要说不紧张是扯淡。 但即便再紧张,也必须表现出超乎常人的镇定与果决。他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皆被万众瞩目,稍有怯意便会动摇军心。 此战不容退,亦不能败,神机营的名声、朝廷的威信,乃至他自身的命运,皆系于此役一举。 对神机营,楚徽是有十足信心的。 这种信心,不是说他在神机营看到了什么,而是源自对自家皇兄的信心,因为他知道自家皇兄从不做无用功。 藏在表面下的一些东西,楚徽已真切感受到了。 如果这次立威不能达成的话,即便东逆被大虞出兵倾覆掉,但涉及到一些深远布局就将失去意义了。 因此,此战必须胜,而且要赢得漂亮。 只要打赢了此战,那么后续的大势就变了。 夜风穿帐,甲叶轻鸣。 脚步声响起,在郭煌的注视下,王瑜快步走进帐内,朝楚徽抱拳行礼:“殿下,神机营主要将校皆已至帐外。” “叫他们进来吧。” 楚徽腰板直挺,语气铿锵有力道。 “是!” 王瑜转身出帐,不多时,百余众披甲挎刀的将领鱼贯而入,在楚徽的注视下,他们齐齐抱拳行礼。 “拜见睿王殿下!!” “免礼吧。” 楚徽的声音响起,一众将校纷纷抬起头来。 楚徽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庞,在那些细微神色变化下,楚徽捕捉到了许多,“紧张吗?” 此言一出,有人喉头滚动,有人目光微闪,但无人应答。 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毕竟是首次上战场,但这些话他们不能讲出来,因为形势他们感受的真切。 楚徽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实话告诉你们,孤是有些紧张的。”楚徽缓缓的说道,而这番话讲出,叫不少人露出惊诧之色。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徽语气陡然拔高,“在过去这几日,议论神机营,怀疑神机营,抨击神机营的不少,是!他们有很多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卒猛将,所在营校更是建功无数,但孤想问你们一句,你们此生想要看到神机营在嘲讽下存世吗?” “不愿!!” “不愿!!” 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响起。 他们是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们对于神机营的归属却是很强的,过去这些年的隐姓埋名,期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跟亲人两地相隔,因为他们在神机营,他们的亲人有了很大改变,这些都是在他们心中记着的。 “好!!这股子气势,孤喜欢!!” 楚徽拍手说道:“身为领军之人,我们不能退,更不能乱。今夜之战,不是为了杀敌多少,而是要告诉天下——神机营不可撼动,大虞军威不容轻觑!” “来人啊,把大虞将剑呈上来!!” 可接下来,楚徽讲的话,却叫血往头上涌的神机营诸将,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寒风吹进帐内,在王瑜的带领下,十数众披甲锐士手捧大虞将剑,步伐坚定的朝楚徽快步走去。 “今夜一战若能将天门关攻克,其中表现突出的,对战局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孤将代天子赐大虞将剑。” 楚徽伸手拿起一把,迎着那一双双炙热目光,语气铿锵有力道:“机会只有这一次,想要得到大虞将剑,就将你们平日的本事,给孤在战场上发挥出来,而想要再得大虞将剑,就要等到东逆被彻底倾覆!!” 帐内出现不少急促呼吸声。 一双双灼热眼神,死死盯着楚徽所持大虞将剑上。 自神机营筹设以来,只赐了三把大虞将剑,难度之大,只有亲身经历竞争的才知,而得大虞将剑的三位,虽说顶着代理军职的头衔,但在神机营的地位及影响是极大的。 这就是大虞将剑的威力。 特别是北伐一役结束,当战绩传到神机营,又有哪些得赐大虞将剑,这可谓在神机营掀起一场震动。 楚徽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缓缓道:“神机营自成军以来,从未真正经受战火淬炼,外界质疑之声不绝于耳。而今东逆困守天门,正是我等扬名之机。” “为扬大虞军威,孤将与神机营一道进驻前线,这一战孤对自己,对你们的要求就一个,夺占天门关,能不能办到!!!” “能!!!” “能!!!” 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响起,这一刻紧张,犹豫,踌躇这些情绪全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滔天斗志与战意!!! 第一百九十八章 摧枯拉朽(2) 如果说正统五年的北伐一役,是一场皇权独断下主导的对外军事豪赌,成则皇权之威大涨,中枢威慑遍传天下,自此大虞就是一个整体,哪怕在一些领域或层面存有分歧,但终究是有限度的,不会出现地方逆抗中枢号令之局,这对大虞是极为重要的。 败则国本动摇,威信扫地,边疆不稳而内患渐起,自此大虞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皇权威严崩解…… 而如今的征讨东逆,则是一场以皇权为主,臣权为辅的对外军事征伐,胜则皇权威仪进一步巩固,因将东逆彻底倾覆,收复丢失数十载的疆土,这会使正统一朝彻底深入人心,成为谁都不容置疑的存在。 而相较于对内,对外所带来的种种正向变化,其实发动这一战的楚凌,还藏着一个深层次的目的,那便是借战事重塑军功勋贵体系,将新兴将领与皇权深度绑定,逐步洗牌与重组大虞军队的权力格局。 只有这样,大虞在今后才不会出现下欺上,下裹上,下胁上之局,军令出中枢,要不要对外打,要怎样打,全都出自于中枢决策,这将成为大虞的铁律,不容任何地方的军队违背此律,谁敢违背,惩处就捏在楚凌手中。 别小看这个,这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恰是因为后续有很多对外征伐要打,如果军队不能牢牢掌控住,一个个只想着凭功授赏的事儿,那军队就彻底乱套了,军队要是乱了,秩序也就跟乱了。 要知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非是政治是战争的附属,这个底层逻辑要是颠倒了,那大虞的国运必将倾颓于兵戈失控之祸下。 唯有将枪杆子牢牢握在手中,才能确保政令出自于一统,而非听命于骄兵悍将,这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再有半个时辰,就到寅时始了,神机营这边怎么还没有动静啊?!” “谁知道咋回事啊,该不会是觉得定到寅时始,是才从营地里准备开拔吧,战场上形势千变万化……” “那个,这些话就别对我等讲了,谁不知这些常识所在,打仗打的是灵活应变,不能全套兵书上的。” “可问题是咱们知道,神机营这边不知道啊,这几日老子也瞧了,就是一帮没有上过战场的雏儿,娘的,有些才他娘二十出头,这年纪能干啥啊,见了娘们儿恐都哆嗦,不知该干啥!!” “哈哈哈——” 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声交谈下,渐渐声音也大了起来,甚至到最后响起了笑声,这其中蕴藏的嘲讽味儿很足。 天门关外,讨逆大军连营,前军一带。 聚集着一帮将校,而在他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兵卒,只不过多数都在夜幕下站着,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清。 在这人潮之中,不少除了携带军械、弓弩外,还拿着沾有油料的火把,一旦真对天门关发动夜袭,这会以最快的速度引燃,继而成为驱散黑暗,引领后方前行的存在。 “公爷,真不派人去呵斥下?” 与之相对的,是在这人群稍远处,一位身披玄甲的高阶将领,正凝望天门关方向的火光,但听到前方传来的嘈杂声,忍不住对骑马而定的孙河开口。 “不必。” 孙河表情淡漠,他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己无关,“死战营有此起伏正常,毕竟这次夜袭,是以睿王所领神机营为主的,虽说都是死战,但死战与死战是不一样的,别的不能做,抱怨几句还不成的话,是要出大问题的。” “可是……” 那人听后,明显露出犹豫之色。 但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讲出口。 “没什么好可是的。” 孙河神情倨傲道:“先看神机营表现如何,要是能起到一定作用,就照着本公既定的来办。” “倘若是顶不住的话,就叫苗铁军、左安他们率部顶上,不管怎样,今夜必须将天门关拿下,哪怕死再多的人!!” “是。” 听到这话,那人低首应道。 对于睿王楚徽的能力,孙河是认可的,但这仅限于在朝堂之上,毕竟其在朝先后领宗正寺,廉政总署,遇事手段之多,之凌厉,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也使虞都内外、京畿一带出现些言论,不过对这些孙河并不在意,孙河真正在意的是楚徽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统过兵。 战场不同于朝堂,刀剑不长眼,谋略也需将士用命。他楚徽纵有千般手段,若压不住阵、镇不了兵,到头来不过是纸上谈兵。 今夜一战要不是楚徽当众亮出金牌大令,单凭一个亲王身份,还指挥不动他孙河!! 更何况,天门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若无绝对把握,贸然夜袭只会徒增伤亡。 可偏偏楚徽有天子所赐金牌大令,孙河就不得不奉命行事了,姑且不提这事儿传回虞都,呈递到御前,天子会怎样想,就聚在前线的南北两军将校,如果看到自己违抗金牌大令,那必是会起震动的。 今下的南北两军,可跟过去不一样了。 再一个,前线其他将校,有不少是出自他的旧部,可要看到自己违抗金牌大令,那心思难免会多。 万一等到讨逆之战结束,天子因为这件事,到最后无视他们立下的战功,最终只给了极少的赏赐,那人心也就散了!! 人心一散,他在军中的地位及影响如何保证? 大司马大将军一职,是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权势与影响,但这同样是需要底下人衬托的,要是没有了这个,一切都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为此孙河做了两件事。 一个是积极谋划夜攻天门关的详细部署,将可能出现的状况都逐一推演,并制定了多套应变方案,确保各营协同无误。 另一个则派心腹将校增派到挖设地道的队伍中,严密监视进度,尽可能在不出错的前提下加快推进,确保地道能够在夜袭前贯通至关墙之下。 在孙河的内心深处,自始至终就没有将神机营太当回事儿,一支没有上过战场,甚至连各级将校皆是从队伍中选拔的,这样的军队能有多少战力? 只怕连死战营都比不过!! 楚徽有什么想法,孙河多少看出些,也是这样,让孙河也下定了决心,哪怕战死再多的将士,天门关也必须要拿下。 只要拿下天门关,后续对东逆的征伐,就彻底以他为主导了,这将是谁都无法去动摇的了。 如此有很多事就能打开局…… “什么声音?” 突然响起的惊疑声,让孙河从思绪下回归现实,寒风呼啸下,孙河眸光微闪,指尖轻叩马鞍,眉头紧皱的在聆听。 “是风声吧?” “不像!风声不是这样的!” “倒像是猛火油罐抛掷……” 而在孙河仔细分辨之际,聚在左右的将校小声议论,可没过多久,远处夜幕下,即本部连营与天门关之间的土山,骤然出现了漫天火星,就好似雨一般朝天门关倾泻而下,这造成的视觉冲击太大了。 紧接着是几处土山处,一簇接一簇的火光燃起,驱散了笼罩而下的黑暗,这还不算完,在火光蔓延之际,又一片接一片的火星划破长空,朝着天门关快速飞掠,近了,更近了,当火星行程近半时,天门关一带燃起了冲天烈焰。 烈焰之大,直冲夜空腾起。 “夜袭!!!” “铛铛铛!!!” “啊!!!”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天门关一带乱作一团,而闹出的动静,更使天门关内骚乱起来。 “不是,这动用了多少猛火油啊!!” 与此同时,在讨逆大军连营,左翼一带,天门关一带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这叫集结待战的南军精锐倍感震惊。 这闹出的动静,一看就是猛火油所致。 在先前的战事下,自军器监、将作监提供的猛火油,是起到极重作用的,这也使参战的将士对猛火油的威力极为熟悉。 可眼前这般规模的倾泻,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战事所用,几乎是以焚尽一切的姿态压向天门关。 火雨覆盖城墙、敌楼、瓮城乃至关前壕堑,烈焰借着风势翻卷如兽,将卒奔走呼号,却难阻火势蔓延。 这动静实在太大了。 苗铁军手举千里镜,尽管耳畔嘈杂声不绝,但他此刻的注意,全都聚焦在前方火海中的天门关。 心跳在不受控制的加快。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在这一战开打前,苗铁军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一幕,这是初上战场的神机营所能组织起来的?! 开什么玩笑啊!! 但…… “轰轰轰……” “轰轰轰!!” 突如其来出现的爆炸声,在天门关一带出现,这闹出的动静,使胯下坐骑躁动起来,战马嘶鸣,铁蹄乱蹬,苗铁军猛扯缰绳稳住身形,可是这却叫苗铁军瞪大了眼睛,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是什么动静啊!!” “不会是发动了石弹攻势吧!” “不对,这要发动多少石弹,才能闹出这样的动静啊!!” “不可能啊,几处土山之上,根本就没有石弹丸啊!!” “是啊,神机营哪儿来的石弹啊,前几日,神机营根本就没有靠近土山啊!!” “不是这……” 聚集在左右的将校神色惊疑不定下操控胯下坐骑,以确保自己不会被躁动的坐骑甩飞出去,可一道接一道声音却从他们嘴里脱口而出,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眼前火海翻腾,爆炸之声不绝于耳,还有夜空之下一波接一波的火星,这在深夜下所呈现的场景,造成的视觉冲击实在是太强了!! 强到让人怀疑是否触怒了天威,降下了这等灾劫。 这也是苗铁军难以置信的根源所在。 他紧握缰绳的手指节发白,瞳孔紧缩,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他所能怀疑的,不管是在南军,亦或是在上林苑,没有一个能与眼前景象相匹配。 这是神机营折腾出的动静,但究竟是怎样折腾出来的,他却根本就无法想象,更无法理解!! “三日后的寅时始,神机营会在几处土山发动攻势,荣国公需要做的,是统属好麾下各部,在得神机营所发信号后,对天门关展开猛攻。” “……” “现在,孤讲的话,荣国公还要拒绝吗?” “三日后的寅时始,神机营会对天门关发动攻势,希望荣国公别叫陛下失望。” 苗铁军的喉结蠕动,嘴唇微颤,在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此前一幕幕,特别是睿王的神情,在这一刻是那样的清晰。 那时他只有担忧与顾虑,再无其他,可眼下轰鸣震天、火光裂地的景象,正将那所谓的“不可能”撕得粉碎,眼前的一切已非人力所能及!! 苗铁军的身体在颤抖。 这不是惧怕。 而是激动!! 因为今夜神机营发动的攻势,彻底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不止是他,是聚集在前线所有人的,那么当神机营的攻势减缓,属于他们的进攻也将开启,而在今夜,占据险要之地的天门关,必将被大虞所攻破!! “真是令人震撼啊。” 同一片天地下,土山战场上。 在郭煌、王瑜等一众亲将亲卫簇拥下,身披大氅站于高处的楚徽,耳朵只觉得发胀发鸣,一波接一波热浪不断袭来,尽管他已想象到此战带来的恢弘场景,但真当一切呈现在面前时,他还是被深深的震撼到了。 这就是神机营啊!! 列装了各式火药制品,特制猛火油,各式特制器械的神机营啊!! 在夜幕下绽放出撕裂天地的威能,宛如天罚降世,又似九幽焚城一般,这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强了。 “你们说,孙河要看到这场面,那会是怎样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孙河要看到这场面,那会是怎样的表情?” “只怕是会目瞪口呆吧!!” “哈哈!!” “难怪神机营所行军纪军规会那样森严,这要是不森严的话,闹出些动静来,岂不要出大状况啊!!” “是啊,先前听神机营的人说,眼下列装的这些都是制式的了,还有威力更大的,只不过还在研制之中呢,当初我还不相信,现在看啊,这鼓捣出什么新的,我都不觉得奇怪了……” 郭煌、王瑜他们在震撼之余,在楚徽的身后扯着嗓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吼叫着,似乎这样能驱散心中的震撼。 出自羽林的他们,也从未见到过这等场面。 甚至连神机营列装的那些战场利器,当初要不是陪同自家殿下去视察,他们根本不会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存在 因为太过于怪异了!! 但恰是这样,神机营的问世初战,便以无可辩驳之势,撕开冷兵器战争的舞台,让一种全新的战争,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虞对外征伐的步伐,逐步的呈现到世人面前。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战后(1) “哕——” 干呕声突兀的响起,撕裂了压抑的寂静,难闻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但跟惨烈的战场比起来,这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随处可见的烧焦尸骸,残肢断臂,还有那黏稠、暗红但发黑的液体,足见在战争没有结束前,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楚徽皱眉打量着眼前一幕,口鼻处遮挡的绢帕,并不能阻隔那刺鼻的气味,尽管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却强迫自己忍着,不能像神机营的将士那样失态。 他是大虞睿王,在这里,代表的不止是他自己,更是在虞都统御天下的天子威严,容不得他去折损丝毫! “王爷,到别处去吧。” 强压难受的郭煌,看了眼蹲在各处狂吐的神机营将士,探身对楚徽低声劝道:“这里有神机营……” “不必。” 不等郭煌讲完,楚徽摆手打断,“孤就在这里等着,去传孤的令,让神机营抓紧打扫战场,特别是关城之内,有投掷但未引燃的火药制品,务必要将其摧毁,断不可叫外人看到或藏匿。” “是。” 郭煌立时抱拳应道,在跟王瑜眼神交流后,郭煌便转身朝一处快步走去。 天门关一战,开始的快,结束也快,不到半个时辰,围聚在此的大虞精锐便杀进了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的天门关。 扼守该关的东逆,被从没有见到的战场利器,不,按着他们的说法,是被天罚给击破了斗志。 从天而降的爆炸,就像天雷一样,不断收割着他们袍泽的性命,甚至到最后,是在绝望中死掉的,这不是天罚又是什么呢? ‘皇兄真的是太厉害了,连如此威力的火药都能研制出来,这对以后的战争秩序,必将带来摧枯拉朽般的改变啊。’ 站在原地的楚徽,思绪根本没有在战场上,而是在别处,尽管他事先见识过火药的威力,但亲眼目睹其在实战中的毁灭打击,还是规模如此大的,这让楚徽的内心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深知此战之后,天下格局将因这火药之力而彻底改写,以往倚仗地势与兵力的优势,在这般天威般的武器面前,皆如薄纸般不堪一击。 而掌握此技者,便掌握了征伐天下的话语权。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强调打扫战场的原因。 当然,这是他的皇兄定下的规矩,在神机营没有列装更先进的武器前,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泄露火药配方,违者以谋逆论处。 楚凌太清楚自己开启了一个怎样的时代。 在黑火药被成批次生产并投入实战的那刻起,以火药为主的火器时代,便会一点点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流,冷兵器的辉煌将逐渐被硝烟掩盖。 当火炮、火铳、黄火药等被研制出来,就代表着冷兵器时代延伸的种种,会被扫进历史的尘埃中。 处在这大争之世下,当一些机密外泄出去,大虞周边的强敌必会想方设法的追赶,以避免被大虞给彻底压制住。 其实按着楚凌的设想,等到火炮技术成熟了,列装了中小型制式火炮后,才是神机营亮相问世的时候,毕竟那个时候,大虞就积攒了一定技术储备,即便他国想要仿制,也需耗费数年光阴,这就形成了技术代差,足以让大虞牢牢掌握战略主动。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东吁国内发生的剧变,让楚凌看到了一战倾覆东逆的契机,虽说神机营提前问世,会给大虞带来一定的风险,但如果真能将东逆彻底覆灭,这不管是在国内,亦或是在国外,都能给大虞带来超乎想象的获益。 所以楚凌思虑再三后,决意让神机营提前问世,拿下了东逆后,凭借在此战获得的土地与资源,便可让他谋划的部分部署加快推进,为后续火器的迭代与军队改制提供充足支撑。 至于说在征讨东逆之战后,涉及到‘火药’的概念会外泄出去,甚至叫北虏、西川、南诏等国知晓,但是没有实物来作为支撑,这些敌国在一定时间内很难研制出来。 从一到一百,这个速度是快,可从零到一,却是千难万难。 涉及到关键技术,楚凌是设置了层层流程,特别是预防泄密方面,可以说是铜墙铁壁般的存在,为的就是确保核心技术不外流。 “大将军!” “公爷!” 一道接一道行礼声响起,让楚徽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在火把的照耀下,楚徽转过身,看着领着十数名将校,快步朝他走来的孙河,让楚徽印象深刻的,是孙河他们的表情。 复杂。 这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 但挂在每个人脸上却很有趣。 楚徽的嘴角有轻微的上扬。 “拜见睿王!” 在孙河的带领下,一行齐刷刷抱拳行礼。 这一战不止对东逆很大震撼,也给孙河他们带来极大震撼,不到半个时辰杀进天门关,不过一个时辰就结束了战斗,这场胜利是摧枯拉朽的,而带来这一切的,恰是战前被他们质疑的神机营。 “无需多礼。” 楚徽的声音响起。 孙河一行起身。 起身的瞬间,看到楚徽身后,有些神机营将士佝偻着身体,孙河的眉头微蹙,这前后的差别,还是太大了。 这些个将士的反应,是真实的,是正常的,毕竟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卒,在初上战场时有什么反应都不奇怪。 可正是这份真实,让孙河心中震撼更甚。 “荣国公,此战战况如何?” 对孙河的反应,楚徽看在眼里,但却没有点破,而是开口询问,毕竟这一战,神机营是动用了不少储备的。 眼下仗打完了,是要知道收获如何的。 面对楚徽的询问,孙河没有回答,而身后的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不是流露出复杂之色。 “怎么?难道粗略的统计都没有?” 楚徽眉头微挑,看向孙河继续道。 “回睿王,已经统计好了。” 孙河表情一凛,立时朝楚徽作揖道,只是统计的结果,让他还没有想好,到底该怎样讲出来。 第二百章 战后(2) “死了?!” 当惊诧声响起时,使此间气氛有变。 孙河讲述别的,楚徽没有太大变化,毕竟神机营发动此等攻势,有什么都不足为奇,不过在得知东逆所设镇国将军,田焘在此战身亡的消息是,楚徽是诧异的。 田焘之死,非同小可。 哪怕楚徽是初登战场,然对田焘这个人,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原以为在此战中,田焘可能趁乱撤出天门关,毕竟中线有三关在,天门关丢了,还有两关,哪怕天门关的丢失,注定中线会被大虞尽数攻克,但就今下的形势而言,尽可能去延缓大虞攻下天威、天战两关,以为争取更多时间去布防,去调兵,去整合,这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不成想却成了这样。 楚徽心生唏嘘与感慨,战场上真是什么都会发生,哪怕再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将帅,也难料生死瞬息。 这也难怪孙河他们适才是那样的状态了。 直到此刻,楚徽才彻底明白一些事,这不止是神机营带来的冲击与震撼,更有田焘之死所带来的影响。 田焘一死,东逆军心必乱,只要能把控好这些,趁势攻克天威、天战两关便如探囊取物,不会耗费太久时间。 “是的王爷。” 思绪万千的孙河,感受到楚徽投来的注视,神情正色道:“东逆在天门一线主将田焘死了,这给我军带来不小优势,给臣数日,便可将天威、天战两关拿下,使天门一线彻底掌控在我朝手中。” “田焘是怎么死的?” 对天威、天战两关,楚徽没有太大兴趣,毕竟人不会对必然会得到的产生兴趣,反倒是会对别的有兴趣。 “回王爷,田焘是在天门关破之际,亲率死士反扑,欲夺回关门,却为神机营所起攻势命中,说起来是苗铁军够细致,察觉到这股兵力不寻常,一番审讯下,才知碎成一堆的是田焘。” “还是被炸死的?” 楚徽眉头微挑,言语间透着些许唏嘘。 这样一号人,就这样死了。 如何能不叫人唏嘘。 不过相较于楚徽的唏嘘,聚在此的诸将却被楚徽的话所吸引,炸死的,这样的字眼叫他们愈发好奇,神机营到底列装的是什么利器。 一发如雷霆裂空,碎石断金。 尽管发动的火攻更具冲击,可这些跟不断发出巨响,产生震动的神秘利器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王爷,臣有个不情之请。” 而在这等境遇下,孙河犹豫片刻,还是抬眸看向楚徽,开口询问:“神机营列装的到底是何利器?” 此言一出,叫身边诸将皆来了精神。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看向楚徽。 如果神机营列装的利器,可以大规模普及的话,别说是一个东逆了,就算把北虏、西川、南诏都捎带上,在战场上也断不是大虞的对手。 “这个孤不便说。” 迎着投来的注视,楚徽微微一笑道:“神机营乃是皇兄颁旨特建,初设时对标的就是羽林、巾帼、上林等军,神机营列装的军械、器械等都是严格对外保密的,是不能随便泄露出去的。” 尽管心中有所准备,但在听到这话时,孙河还是有些失落的。 甚至因为这一战,让孙河想了很多。 他想要凭借此战得到一些改变,殊不知在他尚未离开虞都前,天子钦定他为讨逆主帅时,就已经把一切都考虑到了。 这对孙河的冲击太大了。 他以为他做的,都是最合理的。 殊不知在他本人不知情下,最合理的种种,早就被天子给敲定下来了,只不过天子没有明说罢了。 “那神机营列装的利器多吗?” 努力平复心情后,孙河再度开口。 既然无法得知神机营列装的具体是什么,但作为讨逆主帅,孙河必须要知晓些别的,要是神机营列装的多,接下来孙河就要有所调整了,尽可能缩短倾覆东逆的时间,这无疑对大虞很有利。 征讨东逆,不止要考虑战场本身,更要考虑战场之外的,特别是本土与周边的反应,这必会影响到战争本身。 “具体的孤也不能讲。” 楚徽沉吟了刹那,迎着孙河的注视,语气平和道:“类似今夜发动的攻势,神机营还能发动数次。” “敢问王爷,具体是几次?” 孙河下意识开口。 反观所聚诸将,听到这话时,一个个都激动起来,虽不知神机营列装了什么,但今夜这样的攻势,神机营还能再度发起,而且还不只是一次,这对他们来讲太振奋了。 只要神机营还能多次发动如此攻势,东逆的士气必将彻底崩溃,战局也将随之扭转。 楚徽目光微凝,略一思忖后道:“荣国公只当能发起三次吧。” “三次。” 孙河喃喃自语起来,眉头跟着微蹙,很显然,孙河是在心中盘算后续的仗,到底要怎样打了。 保持神机营的神秘,是楚徽必须要做到的。 他不能透露更多,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暗示都不行。 人只有在未知下才会产生敬畏,甚至是恐惧。 神机营在今后一段时期内就是要始终保持神秘色彩的,叫世人去猜,去想,甚至是议论,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其威慑之效。 “要是没有别的事,孤就先走了。” 看了眼陷入沉思的孙河,楚徽没有说别的,该做的,该讲的,他全都办到了,夺取天门关最大战果,已在无形间被他所领神机营拿下,剩下的便是孙河该操心的战局收束与后续推进了。 楚徽对自家皇兄想得到的,是不会打半点折扣的,但不该他去插手干涉的,楚徽是一点都不会做的。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不管怎样,讨逆主帅是孙河,而非他楚徽,只要能压制住孙河,不使有些事全都朝孙河所想来办,这就够了。 楚徽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下,而站于原地的孙河,看着楚徽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语,他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第二百零一章 战后(3) “天门关攻克了?!” 数日后,东域至天门一线,广安城外。 当王昌的惊愕声响起,帅帐内的气氛骤变,齐聚在此的将校,有一个算一个,无不面露惊容的看向王昌。 “大将军,您适才说什么?” 不多时,一名将领快步上前,声音微颤地追问,“天门关…攻破了?”讲到这里时,他带有小心之意。 天门山脉对大虞,对东吁意味着什么,凡是在东域边陲待的时日久的,都是无比清楚的。 而天门关作为核心中的核心,驻扎着众多的精锐,凭借天险地势所构防线,有多难攻克世人皆知。 此刻帐中鸦雀无声,一道道灼热目光聚焦于王昌身上,等待着他再度开口。 原本这次擂鼓聚将,在此召开军议,是商讨如何拿下东逆敌将钟源所率残部死守的广安城的,只要能将广安城攻克,如有可能将钟源生擒或斩杀,便可彻底逆转东域至天门一线战局,使大虞在讨逆一战中占据更多主动。 但万没有想到这军议才刚开始,就有从天门山脉中线一带疾驰来的信使传回如此惊天战报。 王昌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铁,沉声道:“天门关已被我军顺利攻破,东逆敌将田焘于此战被阵斩,在此报外传之际,睿王、荣国公已明确攻打天威、天战两关,如若一切顺利的话,天门中线余下两关不日将被我军夺占!!” 一言激起千层浪。 帐内众人呼吸骤然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但很快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跟着是一道接一道振奋的怒吼喝喊爆发。 “直娘贼的,不止天门关被我军攻克了,就连田焘都死在天门关了?!” “哈哈,荣国公威武!!田焘这厮何其难缠啊,没想到会死在天门关啊!!” “这下好了,最难攻克的天门关都被荣国公率部拿下,那天威、天战两关在此大乱下定然保不住了!!” “不错!!天威、天战两关只要被我军攻克了,则天门山脉一线便尽落我朝掌控,则东逆门户大开,好啊!!” “多少年了,在太祖朝打了多少次,都没有拿下的天门山脉,而在今朝却被拿下了,东逆的日子长不了了!!” “大将军,这消息一定要加快传开,特别是叫那些负隅顽抗的东逆溃部知晓,如此我军主力便可早日荡平东域至天门一线了……” “是啊大将军,眼下的当务之急是……” “大将军!!!” “公爷……” 原本振奋的惊呼声,演变成了请战声,作为隶属征东大将军府的主力精锐,征讨东逆这等大事,他们如何能眼巴巴的在后看着? 天底下没有这等道理啊!! 想当初孙河做那样的决断,是引起很大不满的,特别是戍守边陲的那些将校兵卒,更是愤懑难平,你是天子钦定的讨逆主帅不假,是率领中枢所派精锐不假,但是你不能把肉全给吃了,只留下骨头叫我等啃啊。 这次征讨东逆要真将其倾覆,把旧土给尽数收复,岂不是大的功劳全叫你们占了,我们这些常年镇守边陲的,反倒是成了陪衬了? 开什么玩笑啊!! 这还好是王昌威望高,能够压住底下人的躁动情绪,并以明确的部署安排,加快对东域至天门一线的进取,不然会发生什么还真说不好。 王昌与孙河之争,不是个人恩怨之争,而是两个群体间的争斗,这所牵扯到的是围绕征讨东逆而衍生出的种种。 “静一静。” 在这等氛围下,王昌缓缓起身,伸手示意道,别看王昌声音不大,但在开口的那刹,帅帐内所聚诸将皆闭上了嘴,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王昌目光如炬,扫视众人一圈,“这次天门关被我军攻克,立下大功的是神机营,如若没有睿王力排众议,强势表明要攻打天门关,恐此关短期内难以被攻下。” 嗯? 当这番话讲出时,在场诸将有一个算一个,无不露出错愕、惊疑之色,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些的。 “神机营?这是何处的精锐啊?” “先前没有听说过啊。” “是啊,天门关被一战攻克,不是应该是荣国公指挥的吗?怎么成了睿王呢?” “睿王先前没有统过兵啊,天门关如此险峻,睿王如何能拿下此关的?” “不对,神机营该不会是先前睿王率领的那帮新卒吧,是他们攻陷的天门关?!” “这怎么可能啊!!!” “这……” 如果天门关被攻克的消息,是叫王昌麾下这帮将校振奋激动的话,那么眼下说的这些,却更多的是不可思议,甚至是难以置信的!! 抛开先前的恩怨愤慨不提,对孙河率部拿下天门关一事,他们还是振奋的,因为只有拿下了此关,那么后续的仗还能打下去,如此他们要卖些力,是可以参与到后续的征伐的,到时是英雄是狗熊全在战场上见真章。 但现在啊,明显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个本不在他们意料中的反倒是发生了,这带来的冲击与影响是更大的,这代表着征讨东逆一战,最大的事件发生了。 “神机营乃是陛下颁旨密建的,筹建之初对标的就是羽林,巾帼,上林这些强军,现在还有异议吗?” 当王昌话音落下,众将心头一震,方才的质疑声尽数咽回肚中,因为有太多的人,在这一瞬间联想到了正统五年的那次北伐,想到了他们通过明发诏书所获悉羽林斩获的辉煌战绩。 这一瞬间有太多的人,想的是远在虞都的天子,他老人家到底用了什么,能叫一支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军一战成名啊!! 敬畏从不是靠无能狂怒,更非是靠以势压人,而是靠平平无奇间,给人以最大震撼,这才是最为强烈的。 楚凌派遣其弟楚徽,让秘密组建的神机营参战,最大的战略意图随着天门关被攻克的消息传开而逐步显现出来。 征讨东逆一战,最大的获益是要汇聚于中枢的,紧密围绕这一点下,才是奉旨参与征讨的将帅,各级将校,底层将士!! 凭借着参与天门关一战,楚徽及所辖神机营,于前线所代表皇权的作用,便被彻底的放大开来。 东逆被武力倾覆掉,不是前线的群体有多能打,而是靠天子运筹帷幄,才促成了数十年想要实现,但却迟迟没有实现的大计。 有了这个核心在,远在虞都的楚凌就不怕前线出现不好之事,继而影响到他对这盘大棋的掌控了。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能尽可能的减少非必要伤亡与折损,是最高层必须要考虑的,因此天门关一战是具有重大转折意义的,这所带来的震撼与影响,会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发酵壮大…… 第二百零二章 战后(4) 雪不知在何时下起,细碎的白从灰暗的天幕滑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所有,寒风呼啸下吹卷着雪粒。 天雄关内外,除却一望无际的白,再无其他。 孙贲胡子拉碴的,脸被袭来的寒风吹的泛红,嘴唇干裂起了死皮,一些破口还渗有血丝,可他却浑然不觉,立于垛口处的他,那双眼眸始终盯在关外的雪原,原本那里是聚有大批敌人的,可如今却空荡荡的…… 天雄关是守住了,可他的心却无半点喜悦,相反却很是沉重,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情绪。 “哈哈……” “哈哈!!” 笑声突兀地撕裂了寂静,孙贲仰天笑了起来,雪粒落在他那已麻木的脸上,只是这笑声中却带有几分自嘲。 吱吱—— 徐彬踏雪自一处走来,看着孙贲如此,在他的心头涌出别样滋味儿,孙贲如此,他是能理解的。 脚步声停下,除却风声再无其他。 “你说咱们这些人,真的像一些人说的那样,要不是靠祖辈、父辈的庇护,或许真的什么都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孙贲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眸盯着一言不发的徐彬,伸手指向虚空,声音沙哑中带有些许颤抖。 讲这些时,孙贲的眼眶微红。 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可到头来却经历了这些。 “先是羽林军,后是神机营,每每到战况焦灼,甚至带有凶险之际,我等是凭借自身才能在分忧,在坚持,但到头来呢,总是他们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 在徐彬的注视下,孙贲的声音在风雪中微微发颤,“北伐就不说了,至少咱们跟黄龙他们一样,是奋战在最前线的,虽说在战绩上要略逊一筹吧,但最起码到以后,还有能赶超他们的机会。” “可是神机营呢!!先前在上林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只怕羽林军全体也没有听过,就这样一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军,居然,居然……” 讲到这里时,孙贲呼吸急促起来。 “怎么?这就感到绝望了?” 徐彬笑笑,看着情绪激动的孙贲,“咱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以此抵御来犯的东逆,不叫被我军攻克的天雄关,从咱们的手里丢掉。” “甚至于说,在你父坐镇的中军精锐,迟迟没有被攻克的天门关,就因为睿王带领着神机营到来,以摧枯拉朽之势给拿下了,还把东逆大将田焘给阵斩了,以至这消息传开后引得在天门前线的东逆大乱,你是无法接受这些的?” 孙贲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却表明了他的内心。 他当然无法接受,可他又不得不接受。 “那我要是说起羽林,你会不会更无法接受?” 见孙贲无言,徐彬继续道:“在天门前线,在东域至天门一线,各处战况都焦灼,甚至藏有风险与危机下,自北伐一役结束便留在上林苑不出的羽林,即便是这样,都没有被陛下派出来,甚至叫一支谁都不知,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新军出战,还是叫睿王亲自统辖,你觉得这对羽林意味着什么?” 孙贲喉结上下蠕动,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浮现。 但话到了嘴边,几次想要开口,但却都没有讲出来。 “就是你想的那样,羽林军肯定在经历更严苛的整编,这绝不是简单的增扩那样简单,甚至还会列装很多新式利器。” 徐彬低沉的声音中透着感慨,“这意味着如何我等不抓紧成长,抓紧改变,或许在今后的某一年,或许三五年,或许两三年,我等就会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哪怕有再多的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此你可愿接受?” “不愿!!” 孙贲低吼一声,拳头紧握,一拳砸在了关墙之上,“吾父乃荣国公,大司马大将军,为大虞不知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才有今日之地位的,我从小接受的就是各种严厉教育,甚至……” 讲到这里时,孙贲有所停顿,但紧接着孙贲又道:“我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在哪里,甚至还要更强,这点,即便是当着宗织、昌封、李斌他们的面,我也敢讲出来,他们或许会反驳,但却不会有人不承认这点。” “你说的对。” 对此,徐彬没有反驳。 在他们这一辈中,孙贲的确有骄傲的本钱,这不是他的家世及出身给的,而是他自身表现出来的。 毕竟在他们这一辈中,家世及出身不比孙贲差的也有,关键是人的祖辈,父辈,一个个也都是很强的存在。 “但是我等要更努力了。” 徐彬走上前,伸手轻拍孙贲的臂甲,“你难道没有看出来,羽林军也好,神机营也罢,这是陛下在给更多的人机会。” “他们或许没有显赫出身,更没有太多骄傲的本钱,但他们敢拼命,更重要的是这类人很多。” “在成千上万之中,能拼出来的哪个不是佼佼者?” “过去,他们是没有资格去拼的,可现在有资格了,因为现在是正统朝,只要能在战场上立下功勋,无论大小,都会得到对应的赏赐,在这点上,通过一场北伐之战的战后赏赐,陛下就以明诏颁告天下了。” 而我们这些出身显赫之人,若还固守门第之见,不思进取,终将是会被无情的抛弃…… 当然这句话,徐彬没有讲出口,只是在心中默念的,但透过孙贲的眼神,他坚信自己所想,孙贲是能看出来的。 孙贲转过身,望着眼前的巍峨敌楼,垂着的手紧攥,但铿锵之言此刻响起,“一切还没有结束,征讨东逆一战还有后续,是英雄是狗熊,一切在战场上见真章吧!!” 讲到这里,孙贲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看着孙贲离去的背影,站于原地的徐彬没有说话,不过他的内心却很复杂,似孙贲这样的反应,绝不是个例,包括他本人在内,还有在别处的勋贵子弟,一个个只怕都是这样的,毕竟神机营在天门关一战的表现太惊艳了,惊艳到都有不可思议了,而这也给后续战局带来了极大改变。 第二百零三章 大考(1) 围绕大虞发起征讨之战,以天门山脉为分水岭,形成了两种对立的氛围,一种是平静的,一种是震动的,但不管是哪种都藏着很多门道。 对于战争,楚徽是不懂的,让他统兵布阵,让他统筹军需,让他安排调度,让他……这都是在强他所难。 但对一项,楚徽却是精通的。 人性! 自幼的经历,还有被楚凌养在身边数载,这让他这个年纪的人,有着远超同龄人,甚至更大的认知与眼界。 战争的胜败不在战场,而是在别处体现的。 特别是这次他力排众议,亮出金牌大令,以最终促成天门关的攻克,让他更真切的感受到了很多。 “咕嘟……” 沸水在铜锅中翻腾,水汽在帐内升腾,聚在此的将校置于雾气之中,一个个腰板挺直的坐着,尽管在他们桌前摆放众多的肉,可他们却没有人敢动筷,无不是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望向主位上的楚徽。 “一个个都瞅着孤作甚,难道孤脸上有肉啊!!” 拿起筷子的楚徽,扫视了一圈下来,忍不住笑骂起来,“都别傻愣着了,抓紧吃吧,先前的仗打的不错,这不现在得闲了,孤想着还是要有表示的,前线条件不好,就准备了这些,等打到东逆贼巢时,孤命人多寻些好厨子,好好给神机营全体打打牙祭。” 话音落下,帐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动,众将纷纷动筷,铜锅热气裹着肉香弥漫开来。 楚徽却只是夹了片肉片,慢条斯理地涮着,眼神藏在蒸汽之后,幽深难测。 这段时日带有什么变化,出现什么影响,楚徽是一清二楚的,不管是处在天门前线的敌我双方,还是在东域至天门一线的敌我双方,多数发生了什么,楚徽都是可以及时获悉的。 不过对于这些,楚徽却是装作不知的。 就跟神机营的内部,出现了一些骄纵的苗头,这要是不压下去的话,迟早是会出乱子的。 别有朝一日真打到东逆贼巢去,神机营却废掉了。 真要这样,他没法给自家皇兄交差啊。 楚徽不动声色的观察帐内众将,目光掠过一张张或亢奋或谨慎的脸。他慢条斯理的夹起一片肉,在滚汤中轻轻一涮,垂眸轻吹,热气拂动眉梢。 肉片入口,外烫里嫩。 “这几日,神机营各部写的战后总结,孤是一份份认真细致的看,为此连荣国公组织召开的军议都没有去参加。” 将嘴中的肉咀嚼咽下,楚徽将筷子放下,讲这些话的时候,帐内所聚诸将,无不是停下手上动作,齐刷刷的看向楚徽。 战后总结,这是楚凌在上林苑定下的规矩之一。 羽林,巾帼,上林诸军都在严格奉行,神机营自也不能例外。每战必有结,每结必呈报,这是铁律。 也是受中枢所辖精锐整编的影响,一批从上林军调往南北两军任职的将校带动,使得南北两军也推行该制。 改变是在不经意间慢慢发生的,就像很多看似没有必要,但却保持着高标准严要求的细节,这正是体现强军与弱旅的差别所在。 别的暂且不提,就以队列操练为例,楚凌自是知道在冷兵器为主的今下,过于严抓这点是没必要的,有这时间与功夫,倒不如多操练下体能,再不济搞搞兵阵演练,这都是能显著提高战力的。 但在这点楚凌是一点都没有放松过。 队列操练的根本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列阵杀敌,而是为了锻造军魂,培养令行禁止的铁血意志。 军队必须军纪严明,必须服从命令,只有这样在战场上不管遇到怎样的对手,都能爆发出远超寻常的战斗力,凝聚力。 这看似无用之举,实则却为强军之基。 没有军魂的军队,注定是会堕落的。 “神机营中的一些人,孤不明白,为何会飘呢?” 楚徽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的讲出,但是这话讲出的那刹,让在场的诸将无不心下一紧,而在楚徽的目光再度扫过时,凡是与之眼神对上的,无不是下意识站起身来。 很快,帐内诸将皆已起身。 楚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没有再说任何话,但是这种静默下透出的威压,却让人如山岳压顶般沉重。 帐外朔风卷雪,呼啸掠过军旗,猎猎作响,仿佛与帐内凝滞的空气共鸣。 立于一旁的郭煌、王瑜等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凝重之色。 “一个个都不说话是吧?” 不知过了多久,楚徽开口,但声音却极度冰冷,“好,你们不说,那孤说,这神机营到底还想待不想!!” 讲到这里,楚徽重拍眼前桌案,案上碗筷被震起发出声响,楚徽猛然站起身来,伸手指着眼前诸将。 “谁要是不想待,立刻跟孤讲,孤即刻将其开革出神机营!!”楚徽眼神凌厉的扫过眼前诸将。 “这话,你们也可告诉底下的人,哪怕是全都不想待了,好,孤冒着被皇兄杀头的风险,也将你们全给开革出去!!” 帐内死寂,此等严厉的话,让帐内众人无不心跳加快。 他们万没有想到一向温和的睿王会发这么大的火。 但也是这样,让帐内众将之中,有些却暗松口气,还好,他们所担心的事,没有机会演变下去了。 “有人觉得打了胜仗,便可以松懈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楚徽停顿片刻,继续道:“姥姥!!天门关一战,神机营是起到了作用,但没有荣国公他们此前打下的基础,神机营能以较低伤亡,为国朝撬开东逆门户所在?!” “在神机营之中,居然有人瞧不上所遇东逆敌军了,甚至还从其他袍泽身上找补了,还真是叫孤开了眼了!!” “你们有什么骄傲的本钱,有什么!!!” 讲到这里,楚徽抓起眼前的碗,狠狠地朝地上猛砸,碎裂声响起的那刹,站着的诸将中不少都身子一颤。 尽管楚徽没有指名道姓,但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对于有些人来讲,他们太清楚这是何意了。 “把孤讲的这些,给孤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的带回去!”楚徽伸出手,指着眼前这帮将校,厉声道:“谁要是觉得孤讲的不对,只管来找孤就是,不行的话,拿着神机营列装的利器来!!” “殿下!” “殿下……” 这话一出,帐内诸将纷纷开口。 他们是万没有这样的心的。 可楚徽呢,却根本就不理会这些,冷哼一声,一甩袍袖便朝帐外快步走去,这叫不少将校下意识想去追。 但却被郭煌、王瑜拦住了。 郭煌更是板着脸,语气冷然道:“殿下说了,今夜这是给你们摆的庆功宴,酒就在那,谁要是想喝,只管去取就是,庆功宴不结束,谁都不准离开。” 被拦住的诸将听到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默默退回原位,只是他们的表情太复杂了。 肉香仍在帐内飘散,但却没有一人动筷。 郭煌、王瑜看了眼对方,便冷着脸退出帐,在给帐外亲卫交待一番,二人便去寻楚徽去了。 很快,二人就找到了楚徽。 立于夜幕下的楚徽,凝望着远处的星辰,冷风吹动他的衣袍,郭煌、王瑜默不作声的站于一旁。 “跟羽林比起来,神机营还是差点东西!!” 楚徽冷峻的声音响起,“早先皇兄对孤讲这些时,孤还不理解,特别是孤见到神机营列装的种种,那种不理解就更强了。” “但如今,孤理解了。” “神机营是选拔严苛,是操练严厉,但是他们这里少点什么,没有立下功勋,没有傲人战绩,这都好说,可一旦有了,在他们之中就有些人会飘,而这要是不加以整饬的话,会把神机营的军风军纪给带偏!!”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没有说什么。 自家殿下是何意,他们如何不知道。 羽林是有自己的骄傲的,但同样也有极大仇恨的,这两者都是他们的父兄给予的,所以他们敢玩命。 在仇恨没有报完前,他们是不敢有丝毫懈怠的。 但是神机营就不同了,他们只有骄傲,但这种骄傲是在打压下的,是在沉默下的,可他们没有仇恨,出自良家子,在没有别的时,一切都好说,但要是…… “接下来的仗,孤不止要盯着孙河他们,更要盯着神机营。”楚徽伸手道:“别折腾到最后,东逆倾覆了,旧有的一些刚有解决的契机,就跟着整出新的弊病来,要是这样,这一仗岂不是白打了!!” 夜风凛冽,吹不散他眉间凝重。 很多事看起来好做,可真做起来时却会发现很难,尤其是涉及到了人,人心的动摇往往比刀剑更致命。 楚徽深知一支军队的溃败,从来不是从战阵上开始的,而是从内部的松懈与骄矜滋生时便已埋下祸根。 神机营要是在征讨东逆一战中,不能长出属于他们的骨头来,那这支队伍即便装备再精良,也不过是纸糊的猛虎,经不得风雨。 因为真正的战魂,是在血火中淬炼出来的,不是靠赏赐与虚名堆出来的…… …… 前两天生病了,有些厉害,这才没有更新。 放心,这本书不会断更,更不会太监。 感谢各位的支持,求一波五星好评,还有评论,拜谢了。 第二百零四章 大考(2) “其实…在一些关紧之事下,出身普通的人,却处在‘关键’位置上,往往出现状况的概率要更大。” 一道声音的响起,打破了沉寂许久的厅堂。 跟前线比起来,这里的风浪更隐晦,虞都表面祥和下,背后却是浪涌不休,这也使很多人与事搅合在一起。 臧浩、师明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些什么,随即又默契的看向刘谌。 “驸马爷是意有所指?” 臧浩撩撩袍袖,拍拍所穿蟒袍,意味深长的开口,“看来驸马爷对于出身很看重?”讲到这里时,臧浩眉头有所微挑。 师明则没有喜悲的打量着。 明明他们聚在一起,要进行商榷的事,跟刘谌讲的这些毫无关联,但刘谌依旧鬼使神差的讲出。 要说没有深意,那断无可能。 毕竟在一起接触这般久,彼此心性怎样,一个个都心知肚明,所以就别以什么说错话为由来搪塞。 刘谌身份是什么? 除却皇亲国戚这层身份外,所出刘氏亦乃大族,在此等态势下讲这些话,如何能不叫人揣测? “其实本官也是有感而发。” 刘谌长呼口气,在二人注视下,端起茶盏呷了口茶,随即便道:“今岁对于我朝来讲是有很多大事发生的,因为这些大事先后发生,导致局势的变化很大,但真要说影响深远的是有三件的,不知两位可知哪三件?” 讲到这里,刘谌不急着说什么,而是看向了二人。 “自是天家有喜。” 师明不假思索,抬手朝天行礼,表情恭敬道。 “是极,此乃我朝第一大事。” 对此,刘谌正色道:“除却这件,臧都以为还有什么?” “征讨东逆。” 臧浩目光微凝,迎着刘谌的目光,沉声道:“此亦为大事之一,如我朝一战倾覆东逆,则自太祖朝便有之心事便可去除,使国威远播,震慑内外!” 刘谌微微颔首,目光如深潭般平静,“二位所言皆是,然第三件,就是不日将要召开的会试,而跟前两件大事比起来,这是唯一能从中搅动是非,继而影响走势的,本官这样讲,二位应是不反对吧?” 当这话讲出时,师明、臧浩眉头微蹙的盯着刘谌,眼神中透出几分警觉与复杂,刘谌却不疾不徐的端起茶盏,又浅浅的呷了一口。 其实他已将一些话讲的很明确了。 就今岁而言,大虞上下纷扰不休,其实存有两个大方向的,一个是对外,这主要是以征讨东逆为体现,从而掩盖住了别的,一个是对外,这主要是以抡才取士为体现,继而遮挡住了别的,而对内外起主导作用的,无疑是深居虞宫的天子,而在这不断试探、博弈、斗争之下,又出现了天家有喜这等利于皇权,利于社稷的事,从而使在大层面下,天子的优势是愈发超然的。 紧密围绕着上述所发生的种种,其实就表明了一点,不管是对外,亦或是对内,如果沿着天子设想的路径前行,则代表今后数载,甚至更久一些,大虞主旋律是明确的,同时还有大可能占据不少优势与主动。 但是老话说得好,在涉及到了权力之争,利益分配这等大事,但凡牵扯其中的,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参与,那都是不会甘心屈居人下的,因为这会代表着既得利益严重受损,甚至彻底失去,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其实在适才那番话下,臧都要更有感触才对。” 刘谌露出淡淡笑意,看向臧浩开口,“这些年,锦衣卫经办的贪腐大案要案,于中枢有司而言不算少,期间逮捕的贪官污吏不在少数,本官想问臧都一句,在这些案子中,是先抓到大鱼多,还是先抓到小鱼小虾多?” “自是后者。” 臧浩神色微沉,直言道:“往往是顺藤摸瓜,由下及上,方能掘出根子所在,继而连根拔起。” 刘谌轻轻一笑,“既然如此,眼下会试召开在即,恐怕也是自小处起波澜。有人坐不住了,便总会露出破绽。” “你我皆知,科场舞弊历来隐秘,可只要有一点火星,便会引起冲天烈焰来,继而产生巨大震动。” 其实讲这些时,刘谌就道明一个残酷真相。 涉及到权力场上的吏治,但凡是每每紧抓吏治,继而有一大批贪官污吏落马,其根源必不在表象所示那般简单。 往往是上层权力博弈的余波蔓延至下,才借吏治之名行清洗之实,继而将异己势力连根拔起。 就权力本身来讲,这必会产生极大利益,而掌控利益流向者,必居高位且深谙权术之道。 倒不是刘谌对于出身有什么看法,实际上对于权力本身,出身一般甚至贫寒的,在很多时候弄错了一个逻辑,当然这指的是少数,就整个官场而言,这自是少数的,他们对权力看的太过表象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出现吏治整顿时,往往会蹦出不少小官大贪的典型,并非这些小官胆识过人,而是他们往往被推至风口浪尖,成为上层博弈的前哨。 他们贪墨之举,常为背后势力默许甚至纵容,一旦风向有变,便迅速被舍弃,以掩护更深的存在。 这些“典型”实则是权力清洗中的牺牲品,既转移了矛盾焦点,又制造了整肃声势。 而真正掌握利益命脉者,则隐于幕后,想方设法的去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他们冷眼旁观,静待风暴过去,再借机攫取更大利益…… “驸马爷到底是何意?” 师明紧皱眉头,故作不知的沉声道:“为何咱家听不太明白呢?” “呵呵…” 刘谌露出淡笑,但却没有回答师明。 “驸马爷想说的,其实是焦骏宗吧?” 臧浩双眼微眯,冷不出的讲了句话,这却叫师明不由生疑,这一刻,他真有些没有跟上二人思绪。 难怪天子会这般信任他啊。 反观刘谌,看似没有变化下,心中却对眼前这位,跟自己长子相差不大,可却是执掌锦衣卫的青年高看许多。 别管多隐晦的,人家总是能在一瞬间捕捉到关键! “来,喝茶,喝茶。” 在臧浩的注视下,刘谌却笑着端起茶盏,连连道。 臧浩没有说话,伸出手端起手边茶盏,盏中温茶被他一饮而尽。 可越是这样,师明就越是好奇。 二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 ‘难怪天子对他这般不一样。’ 喝完茶,观察刘谌的臧浩,心中其实是有起伏的。 通过他联想到的一些事,对刘谌说的那些话,他看出了一些深意,看似聊的是出身,实则却是别的。 对于出身低的,臧浩确实发现了,在他们成长的轨迹中,因为取得了一些成就,在所难免的会生出骄纵心理,甚至是更严重的,这与自幼的环境是密不可分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不是所有人都持续这样的,其中也有一些能迅速调整好心态的。 其实刘谌想说的,不是前者,而是后者。 之所以会联想到这些,是因为他想到了羽林,想到了锦衣,讲句不好听的话,如果不是天子垂怜,那他们此生注定是默默无闻的,但偏偏有天子的垂怜,使得他们的起点就变得不一样了。 对于那些身外物,他们是不在意的。 因为他们精神上被天子武装起来了,也丰富起来了。 在过去,臧浩觉得他们是特例,是不能被拿来做比较的,但刘谌的一番话,让他发觉自己想的太肤浅了。 “焦骏宗定是知晓些什么,不然不会做哪些事的,或许本都应当去见见这个人。” “臧都去见,本官觉得不太合适。” 当这句话响起时,臧浩眉头微蹙起来。 刘谌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师公公去,反倒是最合适的,毕竟别忘了,在会试召开在即下,宗藩是牵扯其中的,而焦骏宗接触到的,表面上跟京畿道长史的人相关,可实际上却是跟……” 讲到这里时,刘谌却停了下来。 “驸马爷,这不合适吧。” 师明听后,反倒是皱眉道:“对于此事,咱家是知晓一些,但是其中的牵连颇深,咱家要是……” “师公公,其实驸马爷说的是对的。” 见师明欲言又止,臧浩反倒接过话头,“但正因为牵连深,才需师公公出面。您的身份在这摆着,焦骏宗要是聪明人的话,定然会看出什么的,所以师公公见了此人,无需特别去讲什么,只需点到即止,让他自行揣摩背后深意便可。” “师公公,您别忘了。” 刘谌紧随其后道:“会试可没几日就要召开了,而陛下对此届会试格外看重,如果不趁此机会,将一些事给做好了,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别忘了,有些人对东征一战,是想方设法的想要阻挠的。” “既如此,那咱家就出面去做。” 一听这话,师明压着心头不快,看向刘谌道。 “如此就辛苦师公公了。” 刘谌起身朝师明一礼。 “驸马爷这是怎么说的。” 师明起身避开了刘谌的礼,随即摆手道:“都是在为陛下分忧做事,这都是咱家份内之事。” “呵呵…” 刘谌轻笑一声,目光微闪,“师公公高义,实乃朝中楷模。只是此事还需隐秘行事,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焦骏宗此人表面看起来像极了依附权贵,实则心有丘壑,这次师公公出马,定然会给我等意外惊喜的。” “好说,好说。” 师明笑笑没再说别的。 对于师明的不快,刘谌是能感受到的,但对于这些,刘谌是不在意的,因为时间真的不等人了,有些事不能再拖下去了,不然事情就反倒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这在别的时期可以这样,但是在今下是断然不行的!! 第二百零五章 大考(3)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呵呵~~” 当笑声在大兴殿响起,坐于龙椅上的楚凌,脸上却无半分笑意,流露更多的却是复杂与玩味。 在这个位置上待的时间越久,越能清晰感受到权力带来的冷酷与残忍。 如果不能保持清晰的头脑与绝对的警觉,那么说不定到了哪一日,一个彻底由谎言编织的牢笼,就会在悄无声息间扣下,这对于掌握统治权柄的领袖无疑是致命的。 因为在你毫不知情下,损害国朝统治根基的事,就由你本人亲自推动并深陷其中。 而那些曾追随你,支持你的群体,还有那些反对你,甚至你想要消灭的,就会在看不到的黑暗中悄然联合,借你之手实现他们的真正目的。 年轻毫无疑问是最大的本钱与倚仗。 年轻意味着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来一点点将已经腐烂,正在腐烂,尚有苗头的都给揪出来,并以不伤害社稷根本,不损害底层的方式,以各种形式的博弈与斗争,去将腐朽连根拔起,以整顿秩序朝好的方向推进。 而岁月终会带走这份锐气,权柄也会逐渐磨蚀初心。 一旦掌权者陷入这种状态,便极易被既得利益群体裹挟利用,使得上下的矛盾日益尖锐,最终将国朝推向动荡的边缘。 此刻殿外寒风凛冽,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楚凌深邃的眼眸。 楚凌深知自己虽坐拥天下,但稍有松懈便会沦为他人棋局中的傀儡,唯有不断自省,破除蒙蔽视听的迷雾,才能让权柄真正为己所用,而不是成为权柄的奴仆。 “你说…他们是怎样敢的?” 当冷漠的声音响起时,在御前服侍的李忠,心中下意识一紧,藏在袖中的手微颤,尽管天子只讲寥寥之语,可他却知天子所言深意。 李忠几度想张口说话,可话到嘴边却怎样都讲不出。 殿内气氛渐渐凝重。 “在各方插手会试的大背景下,当朝野间满是歌颂与期许下,藏在其下的是虞都及京畿的算计和试探,是临近前线各道府县诸价哄抬的事实,呵呵…他们一个个以为朕被所谓的盛世蒙蔽双眼,被正冉冉上升的国运所吸引,在大虞自诩聪明的总是这般多,哪怕朕杀了一茬又一茬,可旧的被消除掉了,但新的又递进而上,这说起来真是够让人觉得讽刺与好笑的!!” 李忠的心跳不断加快。 楚凌向前探探身,双手按在御案上,那双冷眸直视一摞摞密奏,这些密奏是分门别类摆放的。 在大虞对外掀起征伐,对内欣欣向荣,特别是天子血脉有了的转折出现,给人的一切感觉都是好的。 天命在虞,大势所归嘛。 所有的反调、阻力全都消失不见,甚至此前敲定与推行的新策众规,都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下沉。 就像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砥砺前行,只要大虞上下能铆足一股劲儿,必然就能走到所追求的彼岸! 可实际上却是一切皆隐于表面下了!! “你亲自去跑一趟。” 楚凌的目光,落在一摞密奏上,伸手对李忠语气冰冷道:“去上林苑,叫黄龙,在羽林军中挑一批人手,另叫羽林营中排序靠前,够参与御前羽林选拔的也挑一批,给朕秘密离都赶赴各地,将这批内外勾结,徇私舞弊的奸佞,连同他们的亲眷、九族给朕尽数逮捕,还有地方上与他们有牵扯的,不管是官吏,亦或是什么,一并给朕逮捕起来,这件事给朕往大了去抓,不必考虑影响什么的!!”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慢着。” 在李忠欲低首退下时,楚凌忽又出声,指尖轻敲御案,“此事办完以后,你以最快速度赶赴京畿道城,见京畿道刺史传朕密谕,时机已经成熟了,可以将那些敲定的进行抓捕了,一个都不能给朕漏了,全都逮捕起来!!” “奴婢遵旨!!” 李忠再度拜道。 可他的心情却很是紧张,这涉及到两件大事,前者出动羽林,甚至叫黄龙亲自来办,这要抓的是隶属于紫光阁的一批商行商号,还有在京畿道治下的市镇,其中有一批群体被拉拢腐化了,他们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可实际上却被暗中的监察探查的很清楚。 别的不说,仅是宗庆、平原两道治下以粮、布、药、油等为首的诸物价格节节攀升,与此同时是经别处源源不断汇聚的诸物规模不断走高,足以证明背后有巨手操控,借国朝征伐之机囤积居奇,扰乱民生以牟暴利。 在对外征伐尚未取得终胜之际,已经有蛀虫不顾国朝所负压力,社稷所涉利益,开始为自己及背后谋取利益,这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其心可诛! 而京畿道刺史所要执行的,乃是清除过去的余孽群体,虽说早先历经了多次清洗,但他们隐藏的太深了,以至于使他们一次次被漏掉,但是这一次涉及到的太多了,让他们多露出了马脚。 楚凌如何能不恼怒。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的双眸掠过寒意,尽管他在初登大宝,尚未掌权亲政之际,就已然在心中预想到这些了,有些东西是无法根除掉的,毕竟这违背了人性!! 可现在呢? 居然敢有人顶风作案,甚至他一手缔造的框架,其中都有一些腐败堕落了,这是楚凌断无法容忍的。 ‘大诰必须颁发天下,不止是这样,每隔一段时期就要及时更新,不这样做的话,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楚凌攥紧双拳,强压着心头燃起的怒火。 统治就是这样,伴随着各种形式的斗争出现,花样会层出不穷的出现,哪怕其内核是一样的,可对芸芸众生来讲,绝大多数是不能分辨这些的,这就需要统治阶层中有人来进行细分才行。 唯有明刑弼教,方能正本清源。 必须让天下人看清这些蠹虫的真面目!! 楚凌太清楚一些事了,现在没有问题,不代表以后没有,只要有问题存在,那么矛盾就失踪有的。 想要自己不被蒙蔽,就要在权力之外开辟通道,叫那些遭受冤屈,受到迫害,甚至被逼到无路可走的,能够有一条直达天听的路径。 这不仅是对贪腐的震慑,更是对民心的安抚。 楚凌知道这样做,势必会引发一系列新的问题,但若因畏惧问题而止步,才是真正的大患。 眼下民智没有开启,百姓难以辨明是非,易被蛊惑,但楚凌却坚信一点,等到民智真正开启的那日,他的坚持就达到了成效。 但前提是他要坚持,不做任何妥协与让步。 如果他都选择妥协与让步,那么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做的就是不断补充新鲜血液,将那些真正心怀天下、不惧权贵的才俊提拔起来,叫他们紧密跟随自己的脚步前行,使得大虞能朝好的方向不断前行。 至于说这过程中不断有掉队的,转变的,反复的,那就以权力的方式来解决,毕竟跻身权力场的那刻,就应将这些都想明白,而不是说等到问题发生了,却没有任何办法去解决,继而以各种理由去搪塞逃避。 楚凌干不出这种事来!! 他要让所有人明白,权力不是用来谋私的工具,而是承载责任与使命的重担。任何背离初心者,纵有千般借口,也难逃法网严惩。唯有如此,才能为后世立规矩,为黎民争公道,为江山社稷筑牢根基。 第二百零六章 大考(4) 二月的天依旧冷,下的雪在冷风吹裹下,吹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 对于冷的感觉,恐多数都是不好的。 “卿看起来憔悴不少。” 大兴殿,楚凌面露关切,看着坐于锦凳上的萧靖,眉头微蹙道:“可是经手的差事过重所致?” “启禀陛下~” “哎,坐下聊,不必有这些繁文缛节。” 正欲起身的萧靖,不等话说完,就被天子伸手打断。 对忧国忧民的贤才良臣,楚凌一向是带有关怀的,威严不是靠这些树立的,是靠一件件利国利民的事推起来的。 “臣叩谢天恩。” 萧靖心下一暖,微微欠身道,在短暂沉吟刹那后,这才继续道:“臣只是偶染风寒,没有休息好所致,与所领差事无太大关系。” 这个萧靖哪儿都好,就是凡事皆喜亲力亲为。 见萧靖如此说,楚凌表面没有变化,可心底却生出唏嘘。 萧靖承有多大压力,作为天子,他如何会不知晓。 尚书省,户部,宣课司这几摊子事,多都需萧靖来亲自拍板,这本就是很忙的,毕竟这其中牵扯有新政谋改。 更别提对东逆征伐开启,这其中亦有不少需萧靖来过问,不少开支是要走国库的,这无疑给户部增加不少事来。 萧靖所处的位置,本就被不少人盯着,其中有些恨不能揪住萧靖犯错,只有这样,那么有些事就能从中阻挠。 对追求完美,无愧于心的萧靖来讲,如何会允许这等事发生呢? “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思绪万千的楚凌,停了片刻,才开口对萧靖嘱咐,“有病就要及时诊治,断不可拖,别觉得扛扛就过去了,不是这么回事。” “事是做不完的,问题是理不完的,卿的态度朕很认可,但却并不提倡。” “等到朕与卿要谈的事结束,就让太医院的人给卿诊治,朕讲的这些话,卿要记在心里才行” “陛下厚爱,臣定铭记于心。” 萧靖起身朝御前作揖行礼。 “都说了坐下聊。” 楚凌伸手示意道:“不必如此。” “是。” 萧靖低首应道。 对朝中那些肯干事实,不畏艰辛的大臣,无论品阶怎样,楚凌不止是给权放权,在明里暗里支持那样简单,对他们的身体,还有一些别的事,楚凌都是上心的。 能达到这些的本就少,要是因为疏漏折损一二,这的他,对大虞都是坏事,故楚凌要极力避免才是。 殿内出现短暂平静。 楚凌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打量着宠辱不惊的萧靖,“对这次召见,卿可想到是为何事?”,对萧靖讲这些时,楚凌随手将茶盏放下。 “回陛下,依臣愚见,此番陛下召臣进宫,恐是为即将召开的会试?”萧靖没有迟疑,欠身对天子回道。 楚凌流露出淡淡笑意,对萧靖的这份直率,他是很喜欢的。 许是性格的缘故,对于朝中的军政要务,凡是敲定下来的,或干脆明牌的,楚凌都喜直来直往,不喜拖沓。 事坏就坏在一个拖上。 拖着,拖着,好事就变了味儿。 拖着,拖着,坏事就更复杂了。 “不错,这正是朕所想的。” 楚凌收敛笑意,伸手对萧靖道:“这次在虞都所召会试,朕打算叫卿来出任主考官,以确保此次会试能顺利召开。” 果然。 听到这话的萧靖,其实没有太多意外。 在会试即将召开下,涉及到会试的主副考官,还有一些人选,却至今都没有对外明确,朝中已有诸多议论。 这也是朝野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涌动不断地原因之一。 “此任重且艰,然臣不敢辞。会试乃抡才大典,关系到国朝选拔贤能,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萧靖起身,大大方方的应下这一差遣。 尽管萧靖知道,在如今这等局势下,主考一职易惹是非,但天子都属意他了,作为臣子他如何能退缩呢? “好!有卿这个态度与决心,朕就知今岁的抡才定然错不了!” 见萧靖如此,楚凌眼中闪过赞许,不加吝啬的夸赞,“要是国朝上下,能多些像卿这样的贤才良臣,朕又何愁天下不兴?” “臣愧不敢当。” 萧靖低首道:“这只是臣应尽之本分。” 楚凌听后笑意更盛。 选定萧靖为正统七年的会试主考官,楚凌是有考量的,正如去岁,在京畿道乡试上,选尚任中书省平章政事的张洪为主考官一样,皆是取其人品端方,且能秉公持正的基础上,为他们增加资历,还有一层特殊身份。 官场上是规矩众多的。 哪怕多数时候并不提这些,但不代表这些就不存在。 别的不说,仅是座师门生这层关系,天然能拉近关系,便足以在官场上织就无形之势。 这也是为何楚凌要改科贡为会试与殿试两级,以分化座师之权,有了天子门生这层身份在,不比谁谁谁的门生要强? 当然强归强,这私下还是会存有联系的。 毕竟在官场上多条路,就多一份机会。 不是所有的天子门生,是能得到天子青睐的,前提是要有足够耀眼的,否则天子缘何会高看你一眼? 如此就避免不了有些事出现。 当然,让萧靖出任会试主考官,不是叫他凭此机会多一批门生的,而是要他以公正立范,进一步树立会试、殿试之分,与此同时还有不少目的在,例如这届会试考题由御前拟定,以遴选一批实用之才,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楚凌是不放心的,例如借着此次会试,让萧靖选一批适合去户部、宣课司的干才,例如…… 人才梯队建设一事,楚凌是不会有丝毫松懈的。 官场上什么事都会发生,故而时不时增补新鲜血液,以确保官场运转机制良好,是楚凌务必要重视的。 萧靖心中亦明白,天子此举意在布局长远,故而在接下来的奏对中,萧靖始终是以天子所想来明确的。 别的不说。 仅是征伐东逆一事,如若真叫大虞实现倾覆,这收复回来的疆域,是需要一大批官吏派驻的。 不可能说疆域收复了,就对地方放任不管,要真是这样,非但不会成为大虞的助力,相反会成为烂摊子,闹不好是会拖垮大虞的。 也是在这奏对下,通过天子讲的一些话,萧靖揣摩到不少心思,比如这次会试的录取员额必然不少,比如这次会试的考题必然紧扣实务,尤重经世致用之策,比如借此次会试恐在朝野会有新的动作…… 而对揣摩到的这些,萧靖是在心中藏着的,他是不会泄露丝毫的,因为萧靖无比清楚,这些要是敢泄露的话,必将掀起轩然大波来!! 第二百零七章 大考(5) “所以你接触那些人,前去那些场合,还是为我等好了?!” 带有愤慨的质问声,打破了黑夜下的平静。 只是这质问之下,却带有一丝不可思议。 烛火摇曳下,映照着焦骏宗的面庞,迎着一道接一道的注视,焦骏宗的眼神没有半分躲闪,有的只是坦然。 “我知道,眼下讲这些,你们是不相信的。”焦骏宗神情自若,语气平缓的说道,就好似说的这些,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一样。 “毕竟先前做的事,确实是伤了你们的心,为了这次会试,乃至后续的殿试,我等提前赶赴虞都,在此租赁民宅,为的就是能长见识的同时,还能以一个好的心态,去参加竞争激烈的会试,以争取参加殿试的资格。” 骆广毅一行眉头紧锁,眼神冷冷的盯着焦骏宗,屋内气氛如冰霜凝结一般。 “我也知道,你们是出于我们间的情谊,甚至还期待着我能回心转意,所以才没有搬离这里。” “谁期待了!” “真够自作多情的。” “哼!” 焦骏宗话音刚落,众人愤懑的开口。 只是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说起来在骆广毅一行心中,一直是有疑惑与不解的,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在他们中年纪最小,但却最有希望冲击殿试的焦骏宗,会突然间性情大变,去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迹起来,甚至还频繁出入勾栏所。 对于读书人,适当的去放松,去饮酒诵诗这很正常,但要是沉溺于声色之地,终归是自毁前程。 焦骏宗在过去就是这样。 哪怕骆广毅他们不止一次的劝说,甚至还有几次,当着邀焦骏宗的人的面斥其不当,焦骏宗依旧我行我素,仿佛早已将科举功名置之度外。 “这块玉佩,你们可认识?” 在这等氛围下,焦骏宗忽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众人眼前,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俗物! “哼,知道你与那些人混迹的好,这有什么好看的!”一人冷眼看过后,冷哼一声,瞥向焦骏宗冷嘲道:“我等没有你焦骏宗有才,所以……” “这是宫中之物。” 可不等那人说完,焦骏宗冷不丁的开口,这叫那人脸色大变,难以置信的看向焦骏宗。 与之相对的,是骆广毅一行。 跟焦骏宗混迹的那些人,大多数的来历他们私下打探了些,但要说有涉及宫中的,这是断无可能的。 毕竟今上对宫闱是很严的,宫内宫外是断没有任何联系的。 “有些事,趁着会试快要召开前,是时候告诉你们了。”对一行的变化,焦骏宗一点都不奇怪。 可焦骏宗如此状态,反倒叫骆广毅一行不由生疑,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 此间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 没有想象中的吵闹。 没有想象中的质疑。 有的只是无尽的沉默。 将能讲出的一些事,对骆广毅一行讲出后,对于好友的反应,焦骏宗是不奇怪的,因为这件事本就匪夷所思!! “你等一下,你说在最初与那些人接触,是因为你是安和县的缘由,还有我等皆为同府或临府的关系?” 不知在过了多久,骆广毅猛然站起身,伸手叫喊起来,面庞上带有震惊之色,“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有人想要借我等身份,做京畿道乡试舞弊之局。” 迎着骆广毅的注视,焦骏宗言简意赅道。 一言激起千层浪。 这话一出让在场的几人,无不难以置信的看向焦骏宗。 “这怎么可能啊!” “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是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短暂沉默之后,一连串的质问、惊呼交替不绝。 如果这是真的话,也就是说,焦骏宗先前之所以会那样,是为了让他们避开旋涡,可是这其中有太多解释不清之处啊。 “具体的原因,眼下还不能讲给你们。” 焦骏宗表情正色,看着眼前诸好友道:“我能说的,是安和县内藏有秘密,且这个秘密很大。” “而在过去,跟那些人接触下,我还参加了几场宴席,在那些场合,见到了一些足以手眼遮天的主,亦是在这等场合下,使我笃定了心中的猜想。” “……” 焦骏宗话音落下,此间陷入到死寂下。 骆广毅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表情,而他们的内心更是极度不平。 一时间他们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为何要选中他们啊。 他们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出身。 他们就是农家子弟啊。 似是看出了一行的内心,焦骏宗长叹一声,意有所指的说了句,“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而在有些时候,特别是局势极为特殊下,自下而引起的舆情,所带来的冲击要更大。” “那你此前为何不对我等讲啊。” 骆广毅听到这,立时便开口道。 “是啊!!” “要是真的,我等也能帮衬一二啊。” “难道在你心中,我等就这般不值得信赖?” 紧随骆广毅之后,是一道接一道的质问。 尽管他们对这件事,还是将信将疑的态度,但在想到焦骏宗此前是怎样的,他们还是从心底里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可这要真是真的,那焦骏宗先前的行为,就纯粹是没有把他们当成好友同窗!! “有些事掺和的人越多,反倒是越不好。” 看透这些的焦骏宗,眉头微蹙道:“一开始这只是我的猜想,后来得到了一些验证,我发觉这其中藏着的秘密太多。” “所以就没有将这些对你们说。” “再一个,我也有自己的考虑,对于我等这样的出身,想要摆脱被人算计利用的命运,就需要搏命,所以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在有意无意的做一些事,因为我察觉到在我等赶来虞都,租赁这个民宅时,似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我等。” 焦骏宗讲的这些话,把骆广毅他们绕的晕头转向,可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寒意在他们脊背生出。 “诸君,焦某这次能否摆脱困顿,在这次的会试中,你们能否取得好名次,将会是关键。” 而在这等态势下,焦骏宗站起身来,表情正色朝骆广毅他们拱手一礼,“当然,焦某也要取得好名次,只有这样,才能叫那些大人物另眼相看!!” “可是你…” 见到这一幕,骆广毅伸手道,但话到了嘴边,他却停了下来。 “放心,在这期间,焦某一直在温习,只是做的很隐秘罢了。”然骆广毅何意,焦骏宗却是知道的。 “焦某也知所讲的这些,诸君是半信半疑的,是真是假,就以这次会试张榜来论,诸君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骆广毅他们相视一眼,随即便看向了焦骏宗,一个个表情正色的点头,这是在无声的告诉焦骏宗,他们是愿意相信的。 焦骏宗看到这些,亦是在无声的点头,只是在这一刻,他垂着的手紧攥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却愈发坚定。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但是他背负的太多了,他不能有任何的退缩,哪怕是前面凶险万分,他也必须要为自己博取一条康庄大道来!! 第二百零八章 大考(6) 仅就政治而言,本质为群体利益的博弈与分配,其核心在于权力的动态平衡,参与其中的无论个体,还是群体,皆是在既定规则与潜在规则下,紧密立足于自身核心利益而展开的。 政治是讲究势的,得势者,进退有据,如顺水行舟;失势者,寸步难行,若逆浪而上。 处于特殊形势下的政治博弈,更显势之关键,欲右先左,欲进先退,于小处不断出击进取,待局势出现细微裂痕,一旦政势占优者疏忽懈怠,便迅速聚势猛击,以求更大破局在手,这在历朝历代皆不鲜见。 现阶段的大虞,无论中枢,还是地方,皆处在皇权占据主动,掌握优势的局面,这离不开两个重要转折。 一个即多数群体毫不知情下,以皇权为主导,中枢决策圈为辅,悄无声息间定下的对东逆征讨大计。 一个即多数时候频有谈及的皇嗣,在出战告胜的大背景下,两仪殿传出了喜讯,无论最终诞下是男是女,这于皇权本身来讲是都意味着正统与所归。 一个不争的事实,紧密围绕对东逆的征伐,一旦大虞取得最终胜利,皇权威仪及震慑将再度攀升,这代表皇权对中枢与地方的掌控、影响必将进一步深化! 楚凌克继大统成为大虞新君,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继位,而是在突然性、偶发性的不多见混乱下被推上权力巅峰,按着普世的正常逻辑,这是天然不被看好的,然而楚凌以自己的方式,逐步凝势破局,对内对外的组合拳频繁出击,最终稳住了局面并不断强化皇权根基。 一场堪称惊心动魄的北伐,其胜不止对外扬威,更在对内树信,使天下观之而惧,百官仰之而畏。 一旦征讨东逆能取北伐之功,促成大虞数十载未成之势,可以预见,大虞在正统朝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集权高峰,皇权之盛,或可比肩开国太祖。 而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必然是有很多群体,特别是掌控着核心既得利益的,断然是无法接受这种局面的。 因为大势一旦这样形成,则他们的处境,优势,利益都将受到冲击和影响,故而阻挠与反制是必然的。 尚书省,左仆射署。 “萧某此番邀诸位来公廨,是有所求的。” 萧靖撩了撩袍袖,表情正色的看向孙斌、刘谌、邵冰三人,“萧某幸得陛下青睐,得以领此届会试主考,然今岁会试与往届而言,却存有太多不同,无论是对外,亦或是对内,如此方使今下朝野之势非凡。” 听闻此言的孙斌、刘谌、邵冰三人,看似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对方,实则各自内心却是颇有波澜的。 悬而未定的会试主副考官,随着大兴殿颁布诏书定下,这不出意外的在朝野间掀起不小风波,这也使朝野间的暗流愈发汹涌。 以上种种,明眼人都是能看出的。 而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萧靖却以会试主考的身份,邀请孙斌、刘谌、邵冰三人来尚书省,此举无疑释放出极为敏感的信号。 三人思量更多的,是萧靖为何要这样做,这其中到底蕴藏了多少天子之意? 对于萧靖讲的一番话,有不少三人是认可的,特别是今岁所将召开的会试,确与往昔大不相同。 “今岁所召会试,不仅关乎取士,更系社稷根本。” 在三人心思各异下,萧靖继续说道:“陛下有雄图壮志,意在扫平种种积弊,以使清明盛世在虞延续。” “然就今下之局来看,于暗处有诸多想阻此势的。” “萧某虽不知他们真实想法,然与国朝根本来讲,在征讨东逆之迹持续走高,国朝内外注意增强下,对朝有特殊含义的抡才取士,断不能出现任何状况,否则必会对大局产生影响,甚至严重的话会出现……” 讲到这里时,萧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讲出口。 但也是这话,让孙斌、刘谌、邵冰三人皆眉头微蹙。 他们自然明白,一旦会试出乱,这造成的影响会很大,看似没有什么关联,实则确实联系颇深的。 “萧大人的意思,是叫我等……” 想到这些,刘谌看了眼孙斌、邵冰,随即抬眸看向萧靖,不过这话说了一半,刘谌却停了下来。 孙斌、邵冰若有所思的瞥了眼刘谌。 “萧某此番是恳请诸位能协助稳定会试大局,确保今岁抡才取士不出任何状况,使陛下所定殿试能顺利的如期进行。” 这看似是废话,毕竟这三位,一个暂管九门提督府,一个兼领兵马司,一个掌有巡捕营,在会试如期召开下,按制是要出人出力协办好此事的,即便没有萧靖的这番言语,也本该尽职履责。 但萧靖此刻以主考官身份亲自邀约,且言辞恳切中暗含警示,显然不止于例行公事的协同安排。 在三人还在揣摩其意时,得萧靖眼神示意,一旁静候的萧云逸,捧着几封密信,低首朝三人走来。 此举叫三人神情有变。 给三人的密信,是不一样的。 这也是萧靖的高明之处。 “烦劳诸位在回公署时,再拆开所拿密信。”在三人思绪各异下,萧靖起身朝三人作揖行礼。 “这上面是萧某偶然所探到的一些情况,在虞都,在京畿,有一批怀揣算计与险恶之心者,意借此次会试做文章,萧某在此请诸位,在会试正式召开后,一旦出现变化之局,在职权之内斡旋一二,萧某在此拜谢了!” 言罢,萧靖长揖一礼。 面对这等境遇,三人表情肃然,无不起身避开,不敢受此大礼,孙斌更是上前伸手虚扶,邵冰默然颔首,刘谌则面沉如水,对萧靖这个人,他们还是了解的,有此行径,那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到底是怎样的事,能叫萧靖如此? 特别是对刘谌,他除却思虑这些外,还好奇一点,自己所持密信,跟孙斌、邵冰二人所持是否相同? 直觉告诉他,这事儿不简单啊!! 第二百零九章 大考(7) “终是要开始了,这样真挺好的。” 虞宫,两仪殿。 殿外下起小雪,与隆冬所下相比,这场雪来得轻盈而静谧,而其中所蕴勃勃生机,让人是那样陶醉。 楚凌喜春夏,就是因为这份生机。 于个人而言,家庭而言,家族而言,国朝而言,生机意味着希望,意味着延绵不绝的可能。 处在一个时代下,尤其是大争之世的背景,个人的命运荣辱,是与一个国朝的兴衰紧密相连的。 毕竟世界是很残酷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支配下,个人的力量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但要能将无数个人的力量凝聚,所迸发出的力量便足以移山填海,扭转乾坤! 寒风呼啸下,立于殿前的楚凌,目光凝视着飘飞的白雪。 雪落在脸上,瞬时融化,很冷。 身后响起脚步声,徐云怀捧大氅,朝楚凌走来,“陛下,外面风大,披上大氅吧。” 说着,徐云抖开大氅,就要给楚凌披上。 “怎么出来了。” 楚凌笑着回眸,伸手接过大氅,随手披在身上,却带有关切的看着徐云,“眼下要照看好的是你,而非是朕。” 言罢,楚凌的目光落在一处。 跟最初知徐云怀孕时相比,如今的虞宫是恢复了平静,相较于先前的紧绷与喧嚣,其实楚凌更喜现下的氛围。 对孕妇是要小心照看,但过犹不及。 怎样舒心,这才是根本。 徐云轻轻抚着腹部,笑意温软:“臣妾无碍,倒是陛下,站了这般久,臣妾担心会冻着。”讲到这里,徐云露出关切神色。 “呵呵…” 楚凌笑笑没有说话。 似是有血脉的缘故,使二人的关系相较从前要更为亲密,尤其是徐云对他的那份依赖,楚凌是能真切感受到的。 “陛下可是在担心长寿?” 在楚凌思绪万千之际,徐云走上前,伸手挽着楚凌的手臂,脸依偎在楚凌身上,声音轻柔道。 “如何能不担心啊。” 楚凌轻叹一声,若有所思的凝望前方,“说起来,自朕克继大统以来,长寿就常伴在朕身边,尤其是在上林苑那几年,更是形影不离。” “那时他才那么高,整个人很是消瘦,朕有时就在想啊,明明是皇子,为何却活的那般小心谨慎。” 讲这些话时,楚凌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 而令他记忆深刻的,莫过于楚徽小时的模样,怯生生的,眼神里透着惶恐,仿佛总怕惹人不喜。 在世人的眼里,天家是好的,能出生于天家的,无不是幸运的,毕竟生来就拥有了很多人所未及的尊荣与富贵。 可谁又知深宫之中的冷暖,权力倾轧下的窒息? 唯有身处其中者,方知那金瓦红墙之下,埋藏着多少无声的悲泣与隐忍的挣扎。 “那……” 徐云娥眉微蹙,欲言又止起来。 有些话她想说,但出于一些顾虑,才有了这样的反应。 “即便朕现在下诏,让长寿从前线回来,他也断不会奉诏的。”猜出徐云的心思,楚凌语气轻叹道。 “长寿骨子里是倔强的,一旦他认准的事情,只要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就一定不会轻易放过的。” “有陛下的教导,一定会庇佑长寿的。” 徐云听后,眸光微闪,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有了骨血后,对很多事,徐云都看透了,也看淡了。 在她看来,楚徽是只比天子小一岁,但二人的关系却亦兄亦父,这或许有些违背礼法,但事实就是这样。 长兄如父嘛。 而站在楚徽的角度,他视天子为兄,更视为依靠,在天子需要通过一些事破局时,他必是会义无反顾的去做,哪怕要为之付出代价,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长寿有这份心,那朕就不能辜负这份心。” 楚凌双眼微眯,言语间透着几分深意,“有些人觉得如今局势特殊,故而就想从小的方面着手,以此寻求到能破局的可能,呵呵,朕要叫他们知道,这种想法是何等的可笑!” 徐云的表情有所变。 对自家夫君所言,她是猜想到一二的。 然在这个时候,不说话才是最好的。 就像她过去面临抉择时,没有任何迟疑的选择天家,而非是别的,不然的话她也不会怀有身孕。 楚凌静静的站于原地,心思看似在这,实则却已飘在别处了。 路线之争,理念之争,这向来是最激烈,最残酷的政治斗争,这代表着权力顶端的一小撮群体,到底以怎样的方式治理国家。 他是大虞天子不假,但想要治理好这江山社稷,是离不开一帮人跟着的,如此在这过程中存有分歧,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现阶段的情况,是被选进决策圈,尤其是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的核心决策圈,是完全追随在他左右的。 这是叫楚凌欣慰的地方。 但是在这两个圈层下,处在衔接的中间地带,却存有一批揣着想法与算计的,关键是他们是处在不同阶层下的,如果不把这些解决好,那么在实际治理下,就会出现偏转,严重的话甚至会隔绝对下的真实掌控。 这是很危险的。 抡才取士的关键性,重要性就在无形中体现出来了。 楚凌可以解决一批人,但他不能解决那些位置,毕竟这是在动摇大虞统治根基,也是在动摇他的皇权根基。 既然有人不想做事,不想跟着走,那就以各种方式将他们清除掉,这个清除是物理意义上的,楚凌也想过要改造,但一个是局势不允许,一个是时间不允许,他是掌握了很多优势,但与此同时大虞又处在一个特殊境遇下,在他预想的阶段没有到来前,物理意义上的清除才是最高效有利的。 一批接一批的新鲜血液补充进来,从中甄别与选拔意志坚定的务实派,叫他们在复杂局势下斗争成长,楚凌不觉得这样能让他担心什么,他所营造的迅猛发展势头,谁要是阻挠或反制,下场必然是很惨的!! 这就是大势所趋!!! 第二百一十章 大考(8) “科场重地,禁止喧哗,禁止观望,禁止离位……” “如需大小解,举手示意!” “科场严禁夹带,严禁作弊,一经查出即刻抓捕!” “考试期间更换火盆,考生专心……” 戒备森严的考场上,压抑紧张的氛围笼罩此间,一队接着一队的巡查人员,穿梭于各个区域宣布纪律,历经层层搜查,终抵所属考棚的学子,多屏息凝神的端坐于案前,处在这等氛围下的,多数是带有紧张及忐忑的。 哪怕是参加过会试的那些个学子,此刻也难掩心头波澜,额角微沁冷汗,毕竟只有通过了会试,方能参加更高一级的殿试,唯有在殿试中金榜题名,这才是真正的鱼跃龙门,自此光宗耀祖,跻身仕途!! 经大虞天子所改抡才取士,较比先前要更为严格,暂不提会试、殿试所考内容,仅就多了一级考试,这对那些心理素质不好的学子来讲,可谓是非常致命的。 毕竟通过了会试选拔,并不意味着就能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反而因竞争更为激烈,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因为在殿试中落榜的,要么去参加各有司的选拔,从最底层的职官做起,要么再等三年重头来过。 这是楚凌有意为之的。 国朝举办抡才取士,要的是有一定见解,一定能力的人才,而非背诵经典、空谈辞章的腐儒书生。 特别是最高一级的殿试,直指实务,考的不仅是才学,更是治国理政的见识与胆识。 不是说通过了会试,一切就高枕无忧了。 这种心态断然不能有。 相较于明确所分会、殿两试,大虞在选拔期间的改制,对公平二字尤为看重,不仅增设弥封誊录,使考官不得辨认字迹与姓名,更在阅卷之时,进行多批次审卷评卷,互校其误,一旦发现徇私,严惩不贷。 这些都不是说说那样简单,是有铁血手腕执行的,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谁敢把主意打到舞弊上,不管是什么形式,不管涉及到了谁,一经被有司查出,皆以国法严办,绝不姑息,情节严重杀头,株连三族,九族,这些也不是说说吓唬人的,而是真的会办出来的。 对于国朝而言,一个赋税,一个吏治,一个军队,一个科举,上述这些要有一个出现问题,就会对统治根基产生影响,而出现问题的多了,那就从影响变成了动摇,乃至倾覆社稷之危。 “正统七年的会试按期召开了,这次会试有多特殊,有多不同,本官不过多的强调,你们心中也都清楚。” 在科场的某处区域,聚集着数十众青年,那一身身飞鱼服,所佩绣春刀显得是那样的夺目。 而在人群前站着的,更是一脸严肃的讲着,“锦衣卫乃天子所缔,凡天子所重之视,纵有千难万险,也必须要做好!!” “参加此次会试的学子,是经过了层层搜查与比较,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事都没有了,这种心态别的有司可以有,但唯独在我锦衣卫中不能有!任何一丝疏漏都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进而动摇国本。我们必须以鹰隼之眼紧盯考场内外,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一个个都别给老子叫苦,跟在科场外的那些袍泽比起来,咱们他娘的是在享福,想想有多少事还没做吧!!!” 此人的话讲完,立时引起在场一众官校的轰然应诺。 “大人,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会试乃陛下钦定,谁敢在此事上糊弄,谁就是欺君!” “弟兄们干劲儿很足,等到会试结束了,还要去干别的差事呢!” “别的事儿或许能松懈,但唯独这件事儿不能松懈,要知道我朝眼下正对东逆打着仗呢,即便是这样陛下都没有推延会试,足见陛下对此有多重视!” “现在……” 而在应诺之余,这些个官校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言谈举止,隶属南镇抚司的千户吕河露出淡淡笑意。 按制,南镇抚司是对内的,是专司锦衣卫风纪法纪等事宜的,一般是不对外办差,这是为避免一些不好的事发生。 可现阶段锦衣卫人手不足,此前多处出击下,如今都取得了对应成效,甚至有些都到了最关紧的时刻。 锦衣卫都指挥使臧浩,也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派南镇抚司的人手,来负责这届会试的监察巡查差事。 虽说吕河一行是首次参加会试差事,但他们一个个却没有任何懈怠,不为别的,仅是对锦衣卫的负责,他们都不能有丝毫懈怠! “吕大人,主考请大人过去一趟。” 在这等氛围下,屋外响起一道声音,这叫不少人警惕的回首,但很快,一道道目光汇聚到吕河身上。 “按既定的去办,打起精神来!” 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吕河表情正色道:“莫要堕了锦衣卫之名!” “是!” 堂内众人齐声应道。 吕河没有再说别的,遂挎绣春刀朝屋外走去,推开门的那刹,立于原地的萧云逸,迎上吕河的注视。 “吕大人。” “无需多礼。” 对抬手行礼的萧云逸,吕河没有摆谱,对其摆摆手说道:“抓紧去见萧主考吧。” “是。” 萧云逸点头应道。 二人遂朝主考所在赶去。 对于这次会试,重视的可不止吕河一行,而在参与其中的一应官员中,萧靖绝对是最重视的。 不说别的,仅是参加这届会试的学子,史无前例的突破了八千大关,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这等规模的学子,是历经了县试、府试、道试的层层选拔,击败了一同参加同级考试的学子,才有资格前来虞都参加会试的。 固然说在去岁的各道道试中,录取比例要比历届高出不少,但是这样的规模参加会试,同样也能说明不少情况的,如此瞩目的会试选拔下,要是敢出现任何状况,那绝对是惊世骇俗的大事,故而是断不能给有任何问题的!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大考(9) “今岁参加会试的学子真是不少啊。” 虞都内城,某处隐秘会馆。 烛火摇曳下,映照着刘谌的面庞,神情中带有些许感慨,“即便是在太宗朝,参加科贡选拔最多的一届,也不过是五千众徘徊,看来国朝抡才取士所带改制,历经这几年向下传递,已激励到天下各地学子啊。” 身倚在座椅上的臧浩,瞥了眼身旁坐着的师明,不过却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反倒是师明,却表现得有些唏嘘,“驸马爷说的是,如此规模的学子汇聚,只怕等会试张榜,定会引起朝野间热议的。” “今岁参加会试的学子,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刘谌点点头道,言语间透着感慨:“只要不是读死书的,但凡对朝政有些见解的,必然能中榜的,如此一来的话,农家出身的那些子弟,只怕录取的规模要远超其他出身的学子。” “看起来驸马爷对农家学子有什么看法?” 臧浩眉头微挑,目光定格在刘谌身上。 看似安稳的大虞,在经这数十载的传承与治理,其治下已存有不小的矛盾,尤其是在阶级之间,只不过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缘故,使得这些没有爆发出来。 而最近几年,不管是中枢,亦或是地方,进行了对应的洗涤与调整,且在此期间还有震动天下的对外征伐,让有些事又被暂时性的压了下来。 “看法倒是没有。” 刘谌笑呵呵的看向臧浩,撩了撩袍袖端起茶盏,浅浅呷了口茶后,遂继续道:“跟那些出身优渥的学子比起来,农家学子要更能吃苦,韧性更强,毕竟能从县试一步步考上来,终汇聚到虞都参加会试,乃至是殿试,可以这样说吧,随便拎出来一位,那都算是不简单的,毕竟他们身上背负的太多了。” 讲到这里时,刘谌将茶盏放下。 对刘谌讲的这些,臧浩微微颔首,却也没有多说别的。 别看他贵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手中所握权柄很重,然他却也知这一切是谁给予的,如果没有天子,恐他这辈子也就注定默默无闻,更别提跟刘谌,师明这样的人,在一起公事当差了。 是故在臧浩的心底,对于那些出身普通的,反倒是要更亲近一些,毕竟底层出身的想拼搏出来是很难的。 “不过也是这样,反倒是有些不好的。” 刘谌接下来的话,让臧浩从思绪下回过神来,“一个人怎样都行,可当背负上一个小家,甚至是全族,所在乡党的种种,这在心中的烙印也跟着打下了。” “依着驸马爷的意思,是起势了要冷血无情才好?” 臧浩一听这话,眉头紧皱的反问。 “不,臧都误会了。” 刘谌笑呵呵的摆手。 师明眉头微挑,看向刘谌说道“驸马爷想说的,其实是这些好的,恐在日后的某一时刻,因为人心的贪婪,而变得不好吧?” “师公公说的是。” 刘谌保持淡笑道,可接着刘谌却轻叹口气,神情有些惆怅,“这世上最难满足的莫过于人心,一旦生出了贪欲,只要尝到其中甜头,就很难从其中自拔出来。” “农家学子能拼出来是不容易的,但一个不争的事实,通过科考脱颖而出,跻身仕途之中,的确给他们争取到了逆天改命的机会,可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 “贫穷!!” “如果他们是孑然一身,这倒也没有什么,只要能在所处位置上守好本心,多做些份内之事,必然是会有所提升的。” “但问题是农家学子的多数情况,是背负了很多恩情在的,如果能够坚守好本心,这不算什么,就像焦骏宗那样,他自始至终都知自己要做什么,关键是还有情义,对待时局是有独到见解的,可问题是这样的人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啊。” 听到这话,臧浩沉默了。 他知刘谌讲这些何意了。 都不用拿其他人来比较,就以锦衣卫来比较,除却他们的身份特殊外,按月领有月俸以外,根据品级高低,是能分有对应房子住的,当然这优先以成婚有家的来分,那些单身的则集中住在一起。 这看起来是小事儿,但要看是在哪儿。 虞都,这可是大虞绝对核心,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对没有家底的群体来讲,想在此有安身立命之地,这要奋斗半辈子,甚至一辈子,即便是这样,有很多时运不济,可能也是一场空。 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 刘谌所讲的这些是藏有深意的,也是联想到这些,使臧浩品味出其中之意了,看似这次会试,还有接下来的殿试,将会成为大虞一个特殊的时刻,但伴随着一批批新人跻身进仕途之中,同样会带来很多不确定性。 或许是好。 或许是坏。 这是眼下谁都说不准的事。 “那就开始吧!” 在短暂沉默后,臧浩眼神坚毅起来,看向刘谌说道:“根据萧靖提供的,还有会试召开之际,虞都内外,京畿一带出现的状况,本官觉得眼下是时候了,不能再拖下去了,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在会试上,要抓紧把事办好才行!!” “臧都想清楚了?” 刘谌眉头微挑,打量着臧浩道:“眼下的形势可很微妙特殊啊,不止是有会试,还有征讨东逆,这要是其中出现纰漏的话,只怕……” “那就不出现纰漏!!” 臧浩起身道:“锦衣卫份内之事,必然是能做好的,这点臧某还是能保证的,要是出现差池,臧某自去御前请罪!!” “好,有臧都这番话,那本官就跟着去做!!” 刘谌拍案而起,立时表明了态度。 “还有咱家。” 师明跟着起身。 随着三人先后表明态度,使此间气氛变了,一直以来他们都承受着极大压力,但是有些事不到最后时刻,是不能轻易出手的,这样会把一些人给惊到,但现下的情况,是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因为时局可不会一直等着……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一体两面(1) 雪无声的在下,细碎而密集,雍乐城被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川流不息的人潮穿梭,像被揉碎的月光撒落人间。 备受瞩目的会试在都如期召开,这使得整个雍乐城的气氛变了,谈论最多的不再是征讨东逆的话题,还有与之衍生的种种,而今聚焦的是抡才取士,毕竟这要是得以金榜题名,是会光耀门楣、一步登天的大事。 对于逆天改命的话题,不管是在任何时期都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尤其是在定下的特殊日子。 人们往往不会在意,在这之前吃过多少苦,人们只会在意特殊赋予的那一刻,毕竟他们不是亲历者,只是旁观者。 寒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与雍乐城内的喧嚣相比,京畿道刺史府要显得冷静不少。 “……” 刺史府内,一处公房内,烛火微摇,房外寒风呼啸发出轻响,林凡虽坐于锦凳上,但他的思绪却显杂乱。 手边的茶盏都空了,而林凡却浑然不觉。 林凡的目光不时瞥向房门,在极致的白雪映衬下,被悬挂的灯笼所照人影,显得是那样刺眼。 那人影迟迟未动,仿佛被钉在了风雪里。 林凡的内心是微微发颤的,无数种想法与思绪在他脑海中翻涌,就如这雪夜般纷乱而冰冷。 他是得了刺史之命才来此的,请他过来的是刺史身边的亲随,说是有紧急要事相商,那时林凡虽说有疑,但还是跟着来了,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的,这要是推诿不来的话,以后如何在刺史府当差? 可等了两个时辰,却连刺史的影子都没有见到,特别是那亲随自将他引至此处,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声回应也无。 这叫林凡心里直泛嘀咕。 林凡不是没有想过起身离开,但每每有此想法时,看到门外的那道身影时,这股冲动就被压了下来。 或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或许是相商的事很大。 或许是…… 也是在这等态势下,林凡不断安慰自己,试图用种种理由填补内心的不安,也是这样,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 直到此刻—— 林凡起身发出细微声响,眉头微蹙下,那双眼眸直视前方,在原地停顿了刹那,林凡抬脚就要朝门外走去。 他不想再枯等下去了。 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办!! 本以为能够借此机会,刚好给自己接下来装病在府,创造一个不错的契机,继而使自己能悄无声息的离开雍乐赶去虞都,可现在刺史人没有见到,时辰却也耽搁了不少,这让林凡无法再忍受了! “林大人这是要去何处啊?” 不过是走了数步,距离房门尚有一段距离,可空荡荡的房门外,却响起了一道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像是从风雪深处渗出。 而在这声音之中,似还藏着些许戏谑。 林凡皱眉停下脚步,直勾勾的盯着房门。 “谁!?” 呵斥声响起。 可门外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人影都没有。 “敢在刺史府装神弄鬼!!” 林凡厉声喝道,“到底是谁!!” 讲这些时,林凡心跳加快不少,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有些慌乱,因为他总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但到底是谁,他却记不起来了。 在林凡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出去看时,一道身影出现在房门外,而看清来人是谁时,林凡下意识双眸微张。 安和县令章繁!!! 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有些慌乱的眼神,在章繁身上打转,而其手中拿着的几份卷宗,却引起了林凡的注意! “咳咳!!” 在轻咳数声后,林凡恢复了往日的严肃,负手直视着章繁,语气中带有威严,“章县令不在本县待着,却出现在刺史府,你眼里可还有朝廷法纪在!!” “眼下是什么时候,对外我朝在征讨东逆,对内我朝在召开会试,如此特殊的境遇下,身为一县父母官,难道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吗?!” 面对林凡的斥责,甚至在不动声色间扣下几个帽子,章繁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还有些想笑。 回想起过去经历的种种,他算是明白被人整是什么滋味了。 “说起来,下官还要感谢林大人。” 迎着林凡的注视,章繁不卑不亢的说道:“原本在这个时候,特别是会试召开下,下官应在安和县待着才是,可此前安和县按制递交到府上的卷宗,有不少都被打回来了,为此下官不得不多次前去府上。” “既是去府上,那为何要来道里。” 林凡板着脸,直勾勾的盯着章繁。 “下官也不想来道里啊。” 听到这话,章繁言语间透着几分感慨,“因为这些小事,下官叨扰知府太多次了,每次知府知道下官来,都派人来迎到府衙,针对道里打回来的卷宗,给下官是指点了许多。” “下官每每想到这些,这心里都是有愧的。” “毕竟下官管着一县,这手中就有数不清的事要处置,虽说跟府里,道里的比起来,显得是那样微不足道吧。” “但下官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更清楚知府管着府辖那么多县,那肯定是比下官还要忙碌的,可即便是这样,知府还是抽出时间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等章繁讲下去,林凡出言呵斥起来,“你这个安和县令就是这样当的?!凡事都抓不清主次嘛!!!” 不听这话还好,听到这话,章繁心头涌出一股怒意。 对这个道貌岸然之辈,章繁是厌恶之际的。 他怎样都想象不到,这样一个道貌岸然之辈,担任京畿道长史一职,到底从中坏了多少事啊!! 作为正统四年的新科进士,虽说他的排名不算靠前,故而在中枢有司观政一段期限后,便外放到京畿道治下任职。 可在章繁的内心深处,是想要多做些实事的。 不为别的,就为天子门生这一称谓!! 要知道他们这一届的新科进士,不管排名怎样,那是大虞首度才有的,是天子基于国朝抡才取士而进行的改制,不管过去怎样吧,但现在是会试+殿试的抡才方式,而只有通过了殿试,才算真正意义上的金榜题名了。 这含金量可想而知了。 但是有句话怎样说的,越是想要做些实事的,所背负的就越是要重,因为在做事的同时,还要兼顾到别的,一旦在别处出现疏漏,导致不好的事发生,那么你这个人的政治生涯就可能被终结。 原因很简单,只要是想做事,就必然会触碰到利益,而对那些掌握既得利益的群体,又如何会坐视自身利益受损呢? 暗处的算计,绊子,陷进,杀招……就会层出不穷的出现。 章繁所经历的就是典型的例子!! “下官对做官,的确有些抓不清主次。” 迎着林凡的注视,章繁朝前走着,“下官这次来道里,就是想请教下林大人,这个主次到底要怎样抓。” “哼!那你算找错人了!” 林凡冷哼一声,瞅着章繁道:“如今本官有要事处置,即便是想要请教,那也要看本官有没有空闲,毕竟本官不像你这般清闲!!” “林大人当然不清闲了。” 顺着林凡所讲,章繁似笑非笑道:“要真是清闲的话,安和县境内的金矿,如何能被上下其手数十载,甚至连朝廷都不知晓此事啊!!” 一言激起千层浪。 当这番话讲出时,林凡的表情变了。 尽管在安和县的任峻彦被抓,但是涉及到私采金矿一事,因为一些缘由吧,并没有直接牵扯到林凡身上。 这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臧浩的意思。 因为在深入调查下,臧浩发现林凡这个人,还有很多秘密没有被挖出来,为此网也就没有彻底收紧。 但也是这样,却把章繁给坑了。 在此之前,林凡曾多次利用职权之便,针对安和县做了不少事,而关于这些,京畿道刺史宋纪,锦衣卫都指挥使臧浩等不少人虽知晓此事,但却都装作不知,这也使章繁在直面这些刁难。 当然一些暗中的帮衬还是有的。 不然就以章繁的县令身份,如何能扛住林凡的一次次针对呢? “还有。” 在林凡准备开口斥责时,章繁却率先开口,“林大人的确是忙,忙到在去岁京畿道试召开时,就埋下了钉子,甚至还费尽心思的将事端引到我安和县治下学子身上,为的就是把很多事一起都解决吧!!” 这番话讲出时,像在耳畔炸开一般。 林凡的表情有了变化。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章繁。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极为隐秘的在做的事,眼前这个人会知道的这么清楚,一时间,在他脑海里快速过着很多人。 他在想到底是谁背叛了他!? “林大人在想些什么呢?” 见林凡如此,章繁走上前,举起所拿卷宗,“现在林大人应是不忙了吧?不然,林大人帮下官抓清楚主次?” “是谁!!!” 听到这话,林凡没有了那份坦然,整个人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瞪眼朝章繁怒吼起来,“到底是谁指使你陷害本官的!!” 章繁皱眉盯着愤怒的林凡。 这一刻,心头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而在此刻,相隔不远处。 一处公房内。 “宋大人不必担心。” 见宋纪起身,隶属北镇抚使的千户廉政,跟着起身,看向眉头紧皱的宋纪,“这个林凡还伤不到章县令,眼下宋大人要是过去,恐这攻心之策就要失效了。” 宋纪没有说话,看了看廉政。 对于宋纪的反应,廉政是能理解的。 作为京畿道刺史,治下发生这般大的事情,关键是林凡这个人,牵扯到的还不止是一件事,经过不断地深挖,安和县私采金矿一案,反倒是最小的罪了,这搁在谁身上都没办法过去。 再一个,京畿道在此之前,可不止一次的进行深查深挖,这落网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与之有勾结的奸佞败类也有很多。 可就是这样的状态,依旧叫此人给漏下了。 “廉千户,名单上确定的那些人,锦衣卫这边是否能兼顾过来?”在短暂沉默后,宋纪声音有些沙哑道。 “京畿道治下藏有这般大的事,本官是愧对陛下厚望的,待到此事了除,本官是要向陛下呈递请罪奏疏的。” “如果……” 讲到这里时,宋纪停了下来,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寒意。 在虞都查办无数大案的廉政,如何能不理解这代表着什么,对于在做事实的官来讲,他不怕遇到任何艰难险阻,他怕的是被人背刺,特别是还是底下的人,明明为了推行一些事,好叫治下能多一些惠政,以叫治下百姓过得好一些,为此费尽了心思与精力,去跟各方博弈对抗。 甚至廉政明白,宋纪嘴上说是上请罪奏疏,只怕其真正想要上的是请罢奏疏,毕竟京畿道治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 这段时日的接触下来,廉政知道宋纪是个好官,字面意义上的那种,不然宋纪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京畿道刺史,那可是天下第一道。 但凡是有些想法或算计,也不至于会叫自己这样。 对待好官,廉政是敬重的。 “宋大人放心,锦衣卫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在宋纪的注视下,廉政抬手一礼道:“凡是被挖出来的贪官污吏,奸佞败类,皆会在此次逮捕中被抓,一个都漏不掉的。” “如果真有需要,下官会向宋大人讲明的,到时抽调差役协办的,不过这个机会是不会有的。” 讲到这里,廉政抬眸看向宋纪,眼神中透着坚毅之色。 看到这眼神时,宋纪的心定了下来。 对于锦衣卫,他是清楚的,作为天子缔造的有司,其前身是出自羽林,而自锦衣卫创设以来,经手的大案要案众多,但凡是被锦衣卫盯上的就没有能跑的,过去对锦衣卫,宋纪是有些看法的,因为他觉得这样是在破坏朝廷法纪,毕竟朝廷有常设有司,没有必要再单独另设有司来做这些,可经历了这些事后,宋纪的想法有所改变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一体两面(2) “人呢!!一个个都死哪儿去了!!” “去叫刘谌来见孤!!” “反了!真是反了啊!!太祖他老人家缔造的大虞这是要变天啊!!” “父皇!您老人家睁开眼瞧瞧吧,您挑的好女婿都骑到儿子们头上……” “皇祖父啊……” “……” 深夜下的宗正寺,在风雪笼罩下,各种叫喊声、怒喝声此起彼伏,处在寺署核心的正厅,烛火摇曳下,映照着厅内一道道人影。 对于宗正寺而言,今夜注定无眠。 被要求来上值的一众官员属吏,无不揣着各异心思的待在所属公事房,或凝神屏息,或踱步徘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明白,在万众瞩目的会试召开期间,为何暂协宗正寺的武安驸马要闹这番动静。 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难道就不怕天子知晓此事? 为何在都的宗藩宗室突然就被‘请来’了? 这些疑问如寒夜阴云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没有人敢深究其中缘由。 当然,也有一些人想探寻些真相,可人还没有出公事房,眼神跟在外把守的黑袍锐士碰撞在一起,便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那寒意直透骨髓,仿佛被深渊凝视。 黑袍锐士如铁铸般矗立,目光冷冽似冰,不带一丝情绪。 对在宗正寺任职的每个人来讲,他们从未见过这些人,可通过一些细节不难发现,这只怕是隶属于宗正寺的,然在此之前从未对外出现过的隐秘力量。 一时间宗正寺的这些官员属吏,无不是老实的待在各自的公事房内,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风雪敲打着窗棂,如同命运的叩问,无人敢应,也无人能应。 没有人知道,这些在风雪下矗立的黑袍锐士,正是隶属于宗正寺的皇城司,其职责是监察宗藩,维护宗纪家规,执掌宗室刑狱与秘事。 原本组建该司的应是楚徽,然因东逆进犯以致边疆生变,楚徽奉旨密赴前线,以做有利社稷有利皇权之事,故皇城司由武安驸马暂代组建。 刘谌是聪明的。 自在御前知晓了此事,就知所创皇城司职权,是故在组建该司时便以“天子耳目,宗室干城”为训,慎选精锐,严加考核,其人非但武艺超群,更须心志如铁、忠贞不二。 当然选拔标准归选拔标准,但具体的选拔群体,刘谌是几经试探之下,才从师明处得到松口,称其愿意来帮着解决此事。 尽管刘谌不止一次的在心中暗骂师明,明明是有圣意揣在身的,却始终藏而不露,不过对此事刘谌是能理解的。 在御前当差的,哪个不谨言慎行? 对于师明所荐的群体,刘谌是不问来历的,因为他很是清醒,他就是暂时代管的,只要将皇城司的框架搭起来就成。 剩下的自有楚徽回朝后接手整顿。 不过通过一些细节观察,被选进皇城司的这些人,一个个身手都不差,甚至言谈举止间还带有些行伍气息,刘谌就不难猜出怎么回事了。 但也是这样,使刘谌心底的敬畏更盛。 天子当真是深不见底啊,这手中到底有多少牌,这是谁都猜不透摸不准的。 刘谌站在廊下,望着风雪中肃立的黑袍锐士,心底不由生出唏嘘,过了今夜,大虞宗藩体系就将彻底改变!! 在朝当差掌权的时日越久,刘谌越是能了解天子脾性怎样。 要么干脆就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到极致。 对于这些宗藩及其子弟,天子不是没有给过机会,但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群体,一个个都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总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别人全都是傻子。 认为自己做的事,只要足够隐秘,就不会有人察觉到。 可事实怎会如此啊!! ‘今后大虞的宗藩宗室啊,要么是得天子信任,以在朝担任要职,要么是老实做人,在都做闲散之辈,要么是被圈禁到死,终落的绝嗣下场!’ 这些话刘谌只敢在心中想,但却不敢讲出丝毫出来,因为他比谁都要清楚,这些话要是传扬出去,将会对国朝造成多大震动。 毕竟巩固皇权的一部分,正是来自于宗藩宗室群体。 也是这样,使刘谌猜到了今上所想。 这只怕是以时间来改变些什么,既然大虞到了正统朝,那么有些就要以正统朝来重新树立。 年轻能带来的好处太多了。 比如重新衍生一个宗藩宗室群体,而真等这个群体规模起来时,就是以太宗这一支血脉为主了,其他的就是旁枝末节了。 每每想到这些,刘谌就不敢再细想下去。 风雪愈紧,堂前石阶已积起厚厚一层,刘谌紧了紧身上大氅,抬头看了眼夜空,阴云密布,不见星月,在叹口气下,这才抬脚朝宗正寺核心走去,而在刘谌的身后,则无声的跟着数十众黑袍锐士踏雪随行。 “快看!” “怎么了?” “是武安驸马!” “还真是!” “看来今夜真有大事发生啊。” “一个个都小些声!” “这到底是出……” 而在刘谌一行在风雪下前行时,一些议论声在所经公事房出现,只是这些声音虽然很低,可在这压抑的雪夜下却依旧清晰。 然而在多数群体议论此事时,却不知在他们的同僚之中,有些人的眼神与表情却显得不太自然。 这却不提。 一路无言下,刘谌赶到了宗正寺正厅前,而自厅内传出的叫喊、怒喝声依旧,刘谌没有任何表情的立于风雪下。 在其抬手示意的瞬间,身后站着的皇城司锐士立刻朝前冲去,跟着是把守在厅门处的锐士动作迅速的解开铁链,在厅门被推开的刹那,大批人手便涌进了暖和的正厅内。 “你们是干什么的!!” “放肆!!” “你们是什么人!” “知道孤是谁吗!!” “你们……” “滚开!” 怒吼夹杂着杯盏摔碎的声响迸发而出,寒风卷雪直扑厅内,使厅内烛火猛地晃动,此间的气氛与无形间发生变化。 立于风雪下的刘谌,并未立即入内,在等待了约莫盏茶功夫,待厅内安静下来,刘谌整了整衣袖,缓步登阶,靴底碾碎积雪,发出沉闷声响。 入厅的那刹,刘谌的目光,快速在厅内扫了一圈。 对上他的,是一道道带有憎恨的眼神。 “诸位王爷,诸位世子,诸位殿下,深夜将诸位‘请’到宗正寺来,的确是臣考虑不周。” 对于这些,刘谌仿佛未见那些刀锋般的目光,语气平稳如叙家常:“然宗正寺这边有几桩要案大案,却是需要将一些事敲定下来,故而臣也是顶着很大的压力,才做此决断的,还望诸位不要怪罪臣。” 讲到这里时,刘谌抬手朝厅内众人一礼。 厅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片刻后,庆王生冷笑出声:“敲定?你不过是一介驸马,也敢以宗正寺之名拿我等来问案?!” 话音未落,其座旁青年猛地拍案而起,“便是睿王在此,也不敢这般行事,刘谌,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刘谌神色不动,目光如刃扫过那青年面容。 齐王世子。 参与推动国朝联姻舆情搅乱朝纲,在国朝发动对东逆征讨下,蓄意挑起地方舆情,以借势哄抬诸价大敛民财…… “刘谌!!你真是够威风的啊,难不成今夜你还要杀了我等不成!” “刘谌,你有什么权力在宗正寺耀武扬威,你他娘的是大宗正吗!?” “刘谌……” 而当一道接一道质问声,谩骂声响起时,使刘谌从思绪下回归现实,目光所过之处,是那些被皇城司锐士看押的群体,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朝自己不断出声,可这在刘谌看来,却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困兽嘶吼罢了。 今夜被‘请’到宗正寺来的,一个个都是有问题的。 眼前这些人,要么是太祖朝封的宗藩,要么是所处嫡子,一个个都自觉身份高贵,自诩血脉尊贵,当凌驾于法度之上的主。 而在十王府,百孙院还是有不少群体的,不过他们的身份多为庶出,故而不似眼前这帮人如此张扬跋扈。 但法理之前,何谈贵贱? “肃静!!!” 而在此等态势下,当刘谌伸手示意的那刹,一名皇城司成员立时抽刀怒喝起来,跟着是厅内一众皇城司锐士抽刀怒喝。 气氛斗转急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在场的罗、申、舒、庆诸王及其他群体,无不是心跳加快的生出紧张,甚至有些生出了恐惧。 在这些拔刀的眼眸中,他们看到了杀意。 没错。 就是杀意!! 似乎有一种感觉,只要刘谌一声令下,那他们就敢举刀斩杀。 “夜还很长,既然诸位一个个都这样,那臣不介意跟诸位好好聊聊。”而在此等态势下,刘谌解下了大氅,有人立时上前低首接过,而在道道注视下,刘谌迈着四方步,朝厅内的主位走去。 一道接一道目光随着刘谌而动。 “庆王,臣想问您一句,对京畿道长史可有了解?”而在刘谌撩袍落座的那刹,刘谌抬眸看向庆王生,露出淡淡笑意道。 这一刹,庆王生的心神猛然紧缩,像是被重锤击中一般。 “孤不明白你是何意!!” 庆王生强装镇定道,“孤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呵呵…庆王不知没关系,毕竟庆王有那么多事要做,难免会对一些事有所遗忘。”对此刘谌却不奇怪,反倒是乐呵呵的开口。 “那下官就再提下醒吧,安和县治下的金矿,想必庆王应该不陌生吧,毕竟这可是实打实的利益啊。” 嗯? 当刘谌讲出这番话时,厅内其他人无不心头一震,目光齐刷刷投向庆王生,这金矿是怎么回事儿? 要知道金矿乃朝廷重利之所,向归工部等有司辖制,私不得染指。而听刘谌的意思,庆王生是私开矿脉牟利,竟敢将手伸向这等禁地上?! 当然在他们之中,也有些人是眼神中带有闪烁的。那些闪烁的目光中,藏着心虚与惊惧,唯有他们本人最为清楚。 “庆王既不言,那便是默认了?”刘谌见其不言,便笑呵呵的反问道。 “默认什么!!” 庆王生拍案怒起,指向刘谌喝道:“别拿这些子虚乌有的来栽赃孤,孤要面圣,孤要陈诉冤情!!” “哈哈……” 大笑声在此间响起。 见刘谌如此,庆王生阴沉不定。 “现在知道面圣了?” 而在大笑之后,刘谌却眼神冷冷的看向庆王生,“当初贪墨金矿时,怎不见你入宫陈情?早先散布谣言时,怎不见你向陛下伸冤啊,当初借着一些群体,在边榷上下其手时,怎不见你喊冤啊!!” 刘谌声如寒铁,字字砸落,满厅皆寂。 庆王生脸色骤白,身形微晃,却仍强撑着不倒。 “你说的是什么,孤不明白!!” 庆王生不敢在看刘谌,袖中手紧握成拳,“你说的……” “好!不明白是吧!!” 可刘谌却不给其机会,当即便出言打断,“来啊,将皇城司搜集到的呈上来,叫庆王好好看看!” “是!” 话音刚落,立时就有人抱拳应道。 “庆王,等这些卷宗你都看了,咱们再聊。” 刘谌看向庆王生,冷冷的说了一句,随即眼神从庆王生身上挪开,而在眼神移动下,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是真怕刘谌当众问起他们。 “舒王,您有没有什么事,要对臣说的?” 而在这等氛围下,刘谌的声音响起,其目光落在了舒王身上,对于刘谌而言,他没打算一夜就把所有审清楚,毕竟眼下涉及到的都是大虞的宗藩宗室,在没有确凿证据下,肯定是不能对外贸然定罪的。 但他今夜既然把这些人都‘请’来了,那就没有打算把这事儿稀里糊涂的了结,既然选择以行动来表明自己的态度,那么就必须要叫御前满意才行,不能留下任何的诟病,不然他也算是活到头了,这是一个只能前行,不能后退丝毫的路……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体两面(3) “出发!!!” 一道喝喊打破了雪夜,雪在风中翻卷,锦衣卫衙署如深渊一般,火把在风雪中摇曳,脚步声此起彼伏,自正门涌出的锦衣卫官校旗校,就如索命无常般扑入风雪夜,以此为起点使压抑紧张之势骤然铺展。 虞都这一夜注定无眠。 这不再是独属于会试考生的无声狂欢,更是属于来自帝国意志下的清剿狂欢,对待家中就要时不时进行打扫,不然积尘难除,蠹虫丛生,对于主人而言,见到这些是厌恶的,更别提是对来的客人了。 雪愈急,天地间仿佛只剩这无休止的呼啸。 臧浩立于风雪下,看着只有脚印的雪地,他那身贴身蟒袍落有雪,却未显丝毫褶皱,对于这身蟒袍,他向来视若生命,因为这是天子御赐之物,这不止象征着无上荣宠,更代表他在锦衣卫的地位及权势!! 与草创之初比起来,如今的锦衣卫已非昔日可比。 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私下情谊再好,那是私下的事儿,只要在公开场合形式,必须以职责为先,纪律为纲。锦衣卫行事向来令行禁止,一丝不苟,纵有千般交情,亦不能凌驾于法度之上。 此刻风雪压境,恰如朝堂风云变幻,更需严守本分,恪尽职守。 这世间的多数事,坏就坏在了公私不分上,一旦公私混淆,规矩便形同虚设,那么各种事端就层出不穷的出现。 “臧都,这是否会打草惊蛇?” 师明踏雪走来,脚步轻缓,但纵使是这般,依旧被臧浩察觉到,但臧浩却没有转身,在这锦衣卫,还没有谁能对他构成威胁的,朝臧浩走去时,师明的眼神落在那袭蟒袍上,雪光映着暗纹金线,恍如龙鳞乍现,眼神深处的羡慕是不加掩饰的,然走到臧浩身旁时,师明恢复了平静,没有任何的迟疑,师明讲出了心中担忧。 臧浩抬手拂去肩头积雪,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雪夜的肃杀。 “打草?惊蛇?” 臧浩转过身,迎着师明的注视,似笑非笑道:“师公公觉得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 师明反问道:“要知道锦衣卫督办的要案不少,而在这些要案之下,还有着盘根错节的小案串案。” “在武安驸马对在都宗藩宗室出手下,锦衣卫仅以扰乱秩序,暗通东逆之名,对参与意图借会试之契,搅动……” “师公公是怕其他人跑了?” 不等师明讲下去,臧浩出言打断,“怕一些漏网之鱼跑到别处,继而搅动起局势变化来?” 师明没有说话,沉吟了刹那,这才无声的点头。 “那就叫他们跑!” 臧浩微扬下巴,神情倨傲道:“臧某还真怕他们不跑!” 嗯? 此言一出,让师明生出惊疑,他不明白臧浩为何会讲出这番话来。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务必确保好会试不出状况,以叫后续殿试如期顺利的召开。”看出师明所想,臧浩声音低沉道。 “那些妄图想借着会试一事,继而搅动是非的,必须要一网打尽才行,哪怕这样会打草惊蛇!” “只要这件事办好了,其他的就不必像今夜这般了,而是要大张旗鼓的去传讯,去逮捕,去审讯!” “有句话讲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在我朝治下,别管所谓的漏网之鱼跑到哪儿去,都最终难逃被抓之命。” “要是他们真有通天本事,用了锦衣卫都有所忌惮的手段逃脱,那事情就会变得越发有意思了,师公公觉得呢?” 听到臧浩的反问时,师明表情有所变。 知道这一刻,他才知臧浩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是要趁着此次大范围的逮捕,真正意义上将锦衣卫之威扎根下去,是,在过去锦衣卫是向地方派驻有力量,但那是不全面,不完整的,而如今了,接着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锦衣卫的触角要遍布整个大虞! 这绝对是有特殊意义的。 一想到自己谋划许久要做之事,臧浩下意识握紧双拳,或许这个过程是需要时间的,但当锦衣卫的触角,正式延伸到大虞所辖十六道,而在道治下延伸到各府及重要县,这代表着一个庞大的监察体系建成! 自此以后,不管地方出现什么,但凡有威胁到国朝统治,政策延伸的变动,锦衣卫都能在第一时间呈报御前。 这是锦衣卫的立身之本。 天子耳目!! 或许如此进程下,派驻到地方的规模不小,但分摊到各道府的规模却小,可这并不算什么。 大不了以后逐步完善就是。 前提是先扎根到地方才是根本。 更重要的是叫地方知道,锦衣卫入驻地方之势不可阻!! 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臧浩不仅要做好对各要案的把控与了解,更要为锦衣卫破局谋划才成。 这两件事都很重要,都是不能有任何纰漏的。 做好一件,做坏一件,那不成了瘸子? 瘸腿的锦衣卫,如何能为天子排忧解难? ‘这一系列的事都必须做好,做到叫陛下满意才行,不然锦衣卫提拔官校,增扩旗校一事就很难办成!’ 风雪之下,臧浩联想了许多,也是这般,使臧浩眼神坚定起来,因为他无比清楚天子脾性。 想要得到,先要付出。 更何况锦衣卫是极特殊的衙署,不把根基打牢了,那么说不准到什么时候就出现岔子了。 锦衣卫高层在职位上是进无可进了,但在中低层的官校,还有大批旗校,都是能够借助这股势头进一步的。 但前提是要有毫无争议的功劳才行!! 不为底下人争取利益的领导者,就不是一个好领导,长时间这样下去,底下的人心是会散掉的。 别的人或许不在乎这些,但臧浩在乎,他深知锦衣卫的根基不在朝堂高位,而在遍布天下的官校旗校。 唯有让每一个在外执行任务的官校旗校都感受到前路有光,晋升有望,他们才会奋不顾身地执行命令,忠诚不渝地守护天子耳目之责。 臧浩深知唯有以实绩铺路,以功劳筑基,才能让这股力量真正扎根于大虞山河之间。 至于晋升上来的,后续立下功勋,要得到怎样的赏赐,那就不是臧浩要考虑的,这也不该他考虑。 不过仅站在臧浩的角度,他内心深处也是有渴望的,渴望能得到天子所定勋章,其中有几个含金量很高,任意一个都不是轻易能得到的。 那勋章不仅是荣耀的象征,更是对忠勇与智谋的极致肯定。 这就是楚凌的帝王手段。 作为大虞天子,他太知道当权力达到一定程度,而在职务上无法晋升下,如果不能找别的来做激励,那么腐败堕落就是时间问题。 臧浩、庞虎、严政这帮锦衣卫高层的起点太高了,尽管在最初创设时仅是暂代,可在一桩桩要案大案经办下,他们早就是实领所职了。 尤其是臧浩,自锦衣卫指挥使晋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看似是一字之差,可实则权柄却是完全不同的。 如何给这些人一个不断奋斗的动力,成了楚凌必须考虑的问题。 勋章便是答案之一,它不占朝廷编制,不增俸禄开支,却能让功臣名留青史、家族荣光。 这每一枚勋章背后,都是天子亲授的认可,比官位更难得,比金银更耀眼。 锦衣卫必须要有极强的荣誉感。 如果没有这个,那么到最后必会成为搅动政坛的暗流,沦为权臣私器,这是楚凌绝不能接受的。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勋爵,就是更进一步的。 不过想得到勋爵,除却要有累积的殊功外,更要积攒对应的勋章,楚凌会用这个来无声告诉锦衣卫每个人。 勋章是通往勋爵之位的基石,不是说只有在战场上杀敌,才能得到勋爵敕赏的,在别的领域做了对国朝有利的,同样是能得到的。 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 对于这些,楚凌向来是不吝啬的,但前提是要先做到才行,如果你连做到都无法做到,那如何能给你赏赐啊? 唯有立非常之功,方授非常之赏。楚凌以勋章为引,以勋爵为望,将锦衣卫之心牢牢系于天子之前。 功必奖,过必罚,赏不虚设,信如四时。 这般操柄之道,既驭权臣,亦励寒士,使人人皆知:纵位极人臣,若无功于社稷,终难享殊荣;虽出身微末,但有实绩在身,亦可得爵赏光宗。 此制一立,锦衣卫上下争效死力! 当然这样的事,可不止局限于锦衣卫一处,别的也同样适用。 按着楚凌的整体设想,当大虞勋爵敕封到一定规模,那么与国朝战略贴合的新策,就会跟着一起推进。 勋贵移封将逐步推行,这与宗藩移封是一脉相承的国策布局。 这个世界是很大的,不能只把眼睛局限于本土的一亩三分地,要能看到本土外的广阔天地。 海外封地将为宗藩勋贵等特殊群体提供新的出路,既可减轻本土资源压力,又能推动大虞对外拓展势力范围。 楚凌要将特殊群体始终控制在一定规模,叫一些群体在每个时期下靠军功或政绩换取封地,而不是在朝中争权夺利。 这些海外领地虽远离中枢,却仍效忠天子,形成以政治、军事、文化、经济、血缘、功勋等为纽带的外围屏障。 通过移封既消解了权贵坐大之患,又增强了帝国影响力,真正实现“以功立家,以爵卫国”的长远布局。 每一封移封诏书,都附有天子亲笔谕令:功在社稷,荣及子孙。 “还有师公公,有些群体逃了,这对东缉事厂才是好的。”而在沉默了许久,臧浩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臧都的意思,是叫东缉事厂接棒跟上?” 一听这话,师明立时听懂了臧浩之意。 “不错。” 臧浩点点头道:“安和县私采金矿案,这在大虞定不是个案,恐在别的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私采牟利。” “师公公奉旨组建东缉事厂,今后是要着重查办上述诸事的,但师公公也知道,也些人啊,叫他们吃的满嘴肥油这不算什么,但要叫他们吐出所吞肥肉,这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的事儿。” “东缉事厂的骨架是搭建起来了,但是东缉事厂的立足却不牢靠,如果不找个合适的由头,那么东缉事厂如何把差事办好?” 师明陷入了沉思。 在臧浩身边待了许久,对于很多事,师明看的其实很透彻,尤其是东缉事厂这边,有一定的编制,是需要从锦衣卫抽调的,锦衣卫是怎样立足扬威的,师明看的很透彻,故而他也知臧浩讲这些是对东缉事厂好。 当然了,师明也清楚。 臧浩之所以对他说这些,是源自于一批从锦衣卫抽调到东缉事厂的群体。 两个有司之间,是存有一定的联系。 如果不是这样,即便锦衣卫、东缉事厂所辖职权不一样,可站在臧浩的角度,也不会轻易去指点什么的。 毕竟以后谁说得准呢? 更何况是在这复杂多变的政坛上呢。 而从锦衣卫抽调人手,前去东缉事厂,这是楚凌的决策,一个是起到制衡作用,不叫太监这一群体太过庞大,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机会给锦衣卫多一条晋升渠道,在楚凌的眼里,锦衣卫就是孵化之地,除却要对内把差遣做好外,还要起到对外输送人才的作用,毕竟楚凌想做的是太多了,而牵扯到了核心利益,这必然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任何改革都会半途而废。 东缉事厂若想真正立住脚,就必须在查办私矿案中打出威风,用铁证与实绩说话,让朝野看到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唯有如此,才能在权力格局中争得一席之地. 待到这件事做好了,与之相对的,涉及到矿税征收事宜,就能根据形势提出并试行了,毕竟这在今后的赋税体系中是大头之一……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一体两面(4) 对于任何形式的违法之举,都必须秉持重拳出击的原则与态度,只要查到有违律法的事实行为,不管最终牵扯到了谁都不能姑息纵容,这个头一旦开了,后果将不堪设想,因为底线是会被不断突破的。 楚凌太清楚其中的门道了。 他见过太多表面光鲜的人,背地里却将规则踩在脚下,用权力、关系、金钱编织成一张张无形之网,而这样的网一旦蔓延开来,摧毁的不是某个无辜个体或家庭,而是整个社会对公平与正义的信念。 那些看似微小的纵容,终会像蚁穴溃堤般,让法治的根基在无声中崩塌。 总是要有些人,去做些什么事的。 如果没有,那太过于悲哀了。 只要有人敢出面破局,就绝不会让妥协成为退路! 楚凌自是清楚这条路走起来有多难,但他更清楚若在这件事上退了一步,今后将会迎来步步后退,而这导致的结果,即便是他这位大虞皇帝,都无法直面也无法接受的。 唯有死死地守住这条底线,才能让公平公正不沦为笑谈,那么大虞治下才能拥有他想要的活力与生机。 寒风掠过殿宇,铜炉青烟袅袅。 大兴殿内气氛压抑。 “哗~~” 整个大殿内,除却不时有纸张翻动所发声响,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了。 阳光穿透窗棂,洒在短案之上,斑驳光影似碎金浮动。 立于罗汉床旁的李忠,脑袋始终是低垂的,然余光却不时瞥向天子,观察着楚凌神色的细微变化。 李忠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都还算聪明,知道今下的轻重缓急。” 不知过了多久,盘坐在罗汉床上的楚凌,将所持那份密奏放下,面无表情的端起手边茶盏,在大口喝下盏中温茶后,语气冷然道:“以其他名义或形式,来遮掩有人借国朝抡才之势,欲图谋各种不轨之事。” “陛下,自昨夜开始,不止武安驸马、臧都指挥使他们动了,还有定国公、虞都令他们也都动了。” 李忠听后,立时接着话茬说道:“在这次展开的大抓捕下,锦衣卫,皇城司,九门提督府,五城兵马司,巡捕营等一应有司,彼此在事先没有任何联系下,严奉既定各项严禁律令行事,没有发生任何突破规则,以办案为上不顾其他的事。” “而在这样的态势下,被一应有司盯查许久的各类嫌犯皆被抓捕,期间没有出现逃脱,泄露消息等事发生。” 对于规矩,楚凌素来是看重的。 规矩是什么? 它的确是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真实的树在那里。 规矩是秩序的基石,是维系天下运转的根本。 小到一个家,大到一个国,没有什么都不能没有规矩。 因为这真会乱套的。 不能说为了解决一些突破底线,破坏规矩的人或事,就可以让执行者暂时凌驾于规矩之上,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同样是在埋藏祸根。 人,要抓。 事,要办。 但规矩却不能破! 这是会带来很大难度,甚至会出现意外,但事情既然交给了你,就必须要在既定框架内办成,否则要你何用。 楚凌不止会奖,更会罚。 奖罚是不能拆分的。 一旦拆分开,必然后患无穷。 尤其是处在绝对的权力中心,当一应与暴力机关相相连的,没有规矩作为约束,那谁又能确保在此之后,不会因为一些什么事而出现乱子? 楚凌将茶盏放下,没有看李忠,也没有理会,整个人就似雕塑一般,盘坐在罗汉床上,目光幽深似渊,仿佛洞穿了殿外风云。 李忠保持着低头垂手的姿态,额角有细汗渗出,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他能感受到天子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威压。 这种威压并非刻意释放,而是源于久居上位所积淀的沉肃气势。 “过了这次抡才取士,大虞的中枢算是卸下了包袱,今后啊,该以全新的姿态,来统御这个仍有诸多积弊和问题的天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凌缓缓开口,“有些人啊,在所谓的位置上待久了,就不自觉的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天然就是属于他们的,这也就叫他们可以肆意妄为。” “呵呵,这是何其可笑的想法,既然他们是这样想的,那朕就用事实,叫他们知道权力该如何用!!” 听到这些话时,李忠心跳的更快了,额头冒出了冷汗。 尽管今下的天依旧冷,但他却很快湿透了全身。 因为这意味着什么,他太过于清楚。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场景。 就藩各地的宗藩王府,会随着一位位亲王郡王被抓,而在地方被查封,在宗藩王府名下的一应群体,产业,财富会被尽数收缴。 而在此过程中,地方必将迎来大震,毕竟宗藩成年即就藩一制,乃是太祖高皇帝他老人家钦定,尽管在此之前,有不少群体呈递奏疏规谏,希望能够改动该制,但太祖高皇帝始终坚持此制不动摇,视其为巩固宗室、屏藩天下的根本大计。 可历史的车轮从不会因旧日成例而止步,制度的生命力正在于因时而变、因势而新。 太祖当年定下藩制,本为固本培元,然时移世易,当初的护国之柱,早已异化为蠹国之患。 他们以天潢贵胄自居,坐拥沃土而不思其危,挟私权以抗朝命,其害已深植于国脉之中。若不借此雷霆之势整肃,那么在今后必将危害到社稷根本。 仅是在整肃宗藩积弊一事上,其风波断不会仅限于宗藩本身,在此期间与之有联系的地方官员、大族、豪商等群体,也将随着调查的深入被彻底清算,这些靠依附地方宗藩,利用地方宗藩,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目的的群体,终将会被连根拔起。 作为宫中的老人,李忠什么事没见过啊,仅是这一件事,想要彻底办好,只怕也要持续一年半载,甚至是更久一些,届时锦衣卫、皇城司这类特殊有司的威名,必将随着查办的深入而扬名整个天下!! 而这一切,不过是个开始。 查办了地方宗藩,牵扯到地方的一些群体,那与之相对的,是不是会存有相关联的要案大案,这又将牵扯到多少个人或群体? 亦是想到了这里,李忠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因为他已经感到胆战心惊了,在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在今后一段时期内,大虞所辖十六道治下,将会迎来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风暴啊。 ‘睿王他们的压力可不小啊。’ 亦是这样,李忠的心底生出唏嘘,想要将上述种种做好,只靠打扫好中枢,使中枢威慑进一步加强,这是远远不够的,这还需有足以震慑内外的更大威慑才行。 李忠几乎是想都没有想,就将思绪定在了针对东逆而发起的征伐,唯有彻底的将东逆倾覆掉,把丢失的旧土悉数收复,实现自太祖朝都未实现的伟业,方能在凝聚天下人心的同时,竖立起正统朝的无上威仪! 只要这件事实现了,办成了,谁要是敢在此期间忤逆圣意,逆流而上,迎接他们的必将是无情铁拳。 这就叫作天威浩荡!! 这就叫作帝王威慑!! “把这封批示派至御史台,你亲自跑一趟。”当威严之声响起时,李忠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没有任何的犹豫,李忠立即躬身接过,在对御前作揖行礼后,便低着脑袋朝殿外退去了。 看着李忠离去的背影,楚凌没有任何的表情,眼下在他的内心深处,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风暴只在中枢刮起,这是远远不够的。 风暴必须要席卷大虞每寸土地上。 只有这样,才能叫这片土地的所有人,都知来自正统朝的天威与规矩,矫枉必须要过正,不过正如何能矫枉? 当那些延续很久的习惯和想法,深入到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中,如果不用一场彻底的风暴来洗涤,便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大虞跟过去不一样了。 别的不说,单单是伴随着东逆所窃之地的收复,大虞内外的形势都将发生根本性改变,本土的种种就暂且不提,单单是与大虞僻壤的那些强敌,即便在这次征讨下,以各种手段与方式,暂时性的让他们没有采取进一步行为,最终促成了大虞收复东逆所窃旧土。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真的放弃了。 他们只是在蛰伏,在等待时机。 一旦说大虞本土出现状况,他们便会如饿狼般扑将上来,甚至可能是联合起来攻打大虞,因为论谁都不愿自己身边有一强敌崛起。 事情就是这样的事情,一切就看楚凌怎样做了。 在此等大背景下,楚凌必然要加快一些步伐,将改革推向更深层次,使得大虞能够应对和直面各种风险与挑战。 在这过程中,能够揣摩透上意,能够紧跟步伐,能够切实去做实事者,必然会在这期间得到提拔及重用,而那些阳奉阴违、尸位素餐之辈,终将被扫进历史的尘埃。 得到对应的好处,天子是要拿大头,但与之相对的,也要拿出一些分给那些坚定的追随者,权力的本质,在这一刻无声的展现出来了,那就是分配与再分配,而这个主导权,只能掌握在最高统治者手中!! 第二百一十六章 地缘博弈(1)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对于上位者来讲,就似笑话一般而可笑。 正统七年的会试召开前,在对东逆征伐不停下,虞都内外、京畿各处暗流涌动,各种假多于真的消息,如春日浮尘般弥漫于街巷市井之间,令百姓难辨真伪,继而使舆情是一波接连一波。 而在这种态势下,有人谋取到了实利,有人在积极布局,也有人静观其变,然而当会试真正召开,一场迅猛且精准的猎杀于无形间开启。 吱—— 刺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科场的寂静,当正门打开的那刹,一名接一名精神萎靡的考生从中走出,他们神色恍惚,眼神空洞,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形的浩劫。 对于这些学子来讲,这的确就是一场浩劫,被封闭在一个满是压抑与紧张的场所,而他们做的事情,是决定他们今后命运的,换做是谁都无法承受这般重压。 “这次算是考砸了,唉,这考题怎会如此难啊!!” “这次一定要考中,这种经历我是不想再经历了,真真是太折磨人了!” “别想这些了,我现在是只想尽快回去,好好泡个澡,吃顿热乎饭,然后睡他个昏天黑地!!” “啊!!为什么要出这样的考题,完了,全都完了啊!!!” “哈哈——到底是谁出的题啊,爹,娘,孩儿对不起你们啊——” “躲开点,躲开点,别……” 当科场外人群多起来时,嘈杂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叹息、哀嚎与狂笑,在这个暮色渐沉的天际下交织成人生百态。 把守在此的兵卒,差役,无不是警惕的扫视着人群中的异动,只要是其中有情绪过激,甚至有失控迹象者,在谁的辖区内就会有人立时涌进人潮中,迅速将其控制带离,不给任何骚乱蔓延的机会。 类似于这样的事,几乎每三年就会重演一次,而凡是有此表现得,要么是赌上一切来赶考的,要么是内心脆弱的,要么是屡考不中者,对于他们来讲,他们早已将个人命运,家族荣光全都寄托在这上面了。 可现实往往残酷得不容分说,中榜的终究是极少数,落榜的却是属于大多数的,甚至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实现毕生追求。 于人群中走着的焦骏宗,整个人面无表情的走着,似乎周遭发生的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然那双锐利的眼眸,却始终关注着远处。 这几日在科场参加会试,反倒是他最是放松的时刻,因为他可以不必考虑其他,只需专注于答题即可。 外界的纷扰、谣言与布局,跟他没有任何的关系,可当他走出科场,重新踏入纷杂的尘世,焦骏宗的心却莫名难安起来。 可是在观察了许久,焦骏宗敏锐的发现事态似跟他想的不太一样,太安静了,没有杂七杂八的人,出现在围聚在科场外围的人潮中,他预想的风波,乃至是暗流涌动的迹象,居然全都没有上演。 这反常的平静,反倒是叫他有些不安。 他停下脚步,指尖微微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按理说会试放榜前,尤其是在科场结束,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探子、暗线、说客应如蚁群般浮现,可今夜却静得反常,连风都似被冻住。 这种刻意的空寂,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就这样,焦骏宗走着,人潮渐渐四散开,而在这一过程中,骆广毅等同窗好友,也陆续聚在了焦骏宗身旁,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一个是这次会试耗费了他们太多心神,一个是会试前焦骏宗的表现,尽管焦骏宗向他们道明情况,但这事儿实在太匪夷所思了,是故就有了今下的沉默,而在这份沉默下,是藏着淡淡的疏离。 直到—— “嗯?” 一道带疑的声音响起,他们这些人皆停下脚步,循声望去之际,骆广毅眉头微蹙,目光定格在一幅被风吹卷的告示。 “子和!(焦骏宗表字)你快来看,京畿道长史被抓了!!” 当骆广毅的惊呼声响起时,焦骏宗心跳加快的同时,快步就朝骆广毅跑去,而当看到上面的内容时,焦骏宗的手紧攥起来。 一切都解释通了!! “子和!!” “子和!!”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接一道喊叫响起,骆广毅他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尽管这份告示上,着墨的地方很少,可牵扯到的人却是京畿道刺史,关键…… “都别说话,速速回去。” 可不等他们将话讲完,焦骏宗皱眉低声喝道。 骆广毅一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又左顾右盼起来,而当焦骏宗抬脚离开的那刹,没有一人有丝毫犹豫的跟上。 风,吹了起来。 这使巷口处所贴告示飘动。 而没过一会儿,两道人影出现,其中一人,看着远处那几道人影,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另一人则面无表情的揭下那份告示。 “你说,臧都为何对此人这般看重,明明有那般多事要做,还特意交待我俩来,搞这么一出。” “谁知道呢,走吧,还有一堆事等着做呢,这事儿嘴严点,别什么都往外捅咕。” “我不傻!” 而当这道不满声响起,转眼间,这两道人影就消失不见了,就好似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人影一般。 虞都还是那个虞都。 只是跟先前比起来,却又有几分不同,但好似又什么都没有变。 时下虞都坊间传的,不再是别的,跟会试更无关系,哪怕会试曾万众瞩目,可跟天门山脉被攻克比起来,却又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了。 …… 大兴殿在黑夜下依旧是那样夺目,依旧是巍然矗立。 殿檐下铜铃轻响,夜风穿廊而过。 “天门山脉被攻克,的确是令人振奋的,不过时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端坐于龙椅上的楚凌,深邃目光扫视殿下诸臣,“看看南北边陲传回的急报吧,自我朝对东逆展开征讨下,北虏,南诏可都有不少动作在的。” 当这番话讲出时,一道道目光汇聚到御前。 原本振奋的气氛,此刻却出现细微变化。 楚凌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尽管感受到这些细微变化,但他却没有开口讲什么。 本来在楚凌的预想下,随着会试的召开,一场迅猛且精准的狩猎展开,朝野间必然会出现动静的。 事实上最初也出现了些动静,可在此等态势下,谁都没有料想到来自前线的八百里加急送抵了。 而传回的消息令人震惊。 东逆视为命根子的天门山脉,被出战的征讨精锐攻克了,这消息如惊雷炸响,瞬间扭转了朝堂格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以至于朝野间陷入到死寂之下,这与早先传回的征讨东逆战绩比起来,可谓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对于这样的情况,楚凌是能理解的。 毕竟,自太祖朝开始,大虞对东逆发动的征伐,特别是有几次还攻打到天门山脉,可最终却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吧,这天门山脉就俨然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如今却被一战而破,怎不令人心神剧震? 许久都没有实现的事,在今朝却办到了? 天门山脉被攻克,这意味着东逆时日无多了!! 如此一种境遇下,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这也使得虞都内外陷入到死寂下,但是私下的各种议论却如暗流涌动。 到底是真,是假,成为了多数人关注的。 而对于楚凌来讲,在看到八百里加急奏报的那刻,特别是落款处的熟悉小印,楚凌就笃定天门山脉被攻克了。 因为这是他与楚徽的约定。 对于前线征伐,楚凌是不干涉的,是不遥控的,毕竟前线战场瞬息万变,想要打胜仗,击败强敌,就要把权限和信任下放到领军将帅身上,而不是说在后方核心坐镇下,还要进行各种干预,这只会带来束手束脚,最终导致败局。 但是对于前线的掌控,特别是关键战役的军情,楚凌必须要做到掌控,这样他才能知道真实的战况怎样,不至于说被前线将领以捷报粉饰太平。 他与楚徽约定的暗记,正是战况真伪的凭证,此刻印记既现,便容不得半分质疑。 “陛下,北疆的情况有猫腻!!” 当张恢的声音响起时,楚凌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看着从人群中走出的张恢,楚凌眉梢微动,“卿也看出来了?” 张恢沉声应道:“北疆是聚集不少兵马,似有拉开阵仗跟我朝开打的迹象,以此来滞缓我朝攻打东逆,可自拓武、灭虏、征北三大将军府传回的军情来看,这分明是北虏所辖南院大王府在虚张声势!其主力并未集结,这意味着北虏中枢,可能还不知道此事,但……” “有内奸外泄消息。” 见张恢讲到这里不言,楚凌低沉的声音响起,“自朕颁布密诏来,要对东逆展开征伐,就向北疆派去加急密奏,严令拓武、灭虏、征北三大将军府严守各处,务必确保我朝境内任何消息不会外泄,但!!” 讲到这里时,楚凌眸中掠过一道杀意。 对于贪官污吏,奸佞败类,蝇营狗苟等,楚凌是素来深恶痛绝的,然在楚凌的内心深处,最厌恶的是吃里扒外之徒,是那些出卖家国、通敌叛族的内贼,他们这样的行径,分明是吃着碗里的,却要把锅给砸了,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吃的更多,更好!! 他们比外敌更可恨,因他们生于斯、食于斯,却将刀锋对准自己的根脉。 “陛下,还有南诏这边!” 在此间气氛骤变下,韩青从人群中走出,“南诏余孽这次集结重兵,对龙虎关展开猛攻,分明是有目的的,就南诏余孽的国情,如果没有足够震慑他们的事,这断然不会形成此等态势。” 随着韩青的话讲出,站在殿下的众臣皆神色凛然,目光汇聚于楚凌,尽管眼下是已攻克了天门山脉,但更大的风波却也在等着大虞去解决,如果说这些没有解决好的话,那么大虞将陷入到一种微妙的被动境遇下。 如何解决好此事,对于中枢来讲至关重要!! 第二百一十七章 地缘博弈(2) 哪儿有什么岁月安好,不过是有人在看不到的地方,在为芸芸众生负重前行罢了,或许于人前,他们是很普通的,甚至是不起眼,然当有危难降临之际,他们便挺身而出,以平凡之躯担起千钧重压。 这类事从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必然,因为恰是有了这层信念在,才构成了一个国朝的安稳。 大虞集结中枢及边陲精锐,发起对东逆的征讨之战,这就不是两方势力的事,这必然是关系到地缘格局的大事。 大虞所处位置太特殊了,也太好了,以至于毗邻大虞的周边强国,即便有大虞相隔,但他们都会在一些事上达成默契。 收复东逆所窃之地,这就是周边各国的默契之一。 而另一个默契,就是不间断的朝大虞渗透,这期间必伴随着拉拢,腐化等事发生,哪怕时不时就有人被抓,甚至牵连到更多人,然关于这方面的渗透却从未断绝过。 这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常态。 无声且残酷。 哪有永恒不变的关系啊,有的只是不变的利益罢了。 当大虞中枢就所派征讨精锐之师,于前线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且在这前后国内外发生诸多状况,继而要商讨出一个利于大虞的整体战略,相隔两千里开外的西川皇城,却呈现另一副景象。 川朝,皇都。 作为区域性强国,川朝的京师规模宏大,常住人口比之虞都纵有差距,但这种差距却是不大的。 川朝除却跟大虞、北虏接壤外,在西边还接壤一片地域广袤的高原与沙漠交错带,那里各国林立,局势纷乱,大的有川朝一镇之地,小的可能仅有一县大小,彼此征伐不休,却又在川朝的默许下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这些小国虽孱弱,却因地处要道而具战略价值,川朝便借此经略西陲,或联姻结盟,或离间制衡,将影响力如蛛网般铺展。 川朝不是没有想过征服这片土地,然而高原沙漠地形复杂,补给困难,加之诸国虽有诸多矛盾,但却信奉一教的缘故,使得外来势力一旦深入,便会遭遇前所未有的团结抵抗。 这种基于信仰的凝聚力,远比刀兵更难摧毁。 川朝历代君主深知此理,故宁以怀柔代征伐,用商路锁其命脉,时不时还会挑起争端使其内耗不断,以此确保西陲长期处于可控的混乱之中。 这却不提。 别看如今川皇夏迁贪图享乐,然其在年轻时还是很英明的,这使川朝国力有所提升,尤其在军事与外交上颇有建树。 也是这般,使往来川朝皇都者众多。 皇都内城,一处奢华会馆内。 灯火辉煌的宴厅深处,丝竹声悄然流淌,觥筹交错间暗藏机锋,九皇子夏吉身倚靠垫,轻抿一口琉璃盏中的葡萄美酒,欣赏着舞姬的曼妙身姿,然与之相隔没多远落座的尹玉,别看目光是在这上面停留,可思绪与注意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立于一旁的王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席间众人神态。 不寻常的味道早在此次宴请前就有了。 一曲落,诸女退。 “不知此舞如何?” 夏吉似有意犹未尽之意,在饮下盏中美酒后,笑着看向了尹玉,眸光微闪,缓缓道:“自孤去过虞都,就对虞都的一切总是念念不忘,尤其是那里的风俗人情,更是叫孤时常有所想,是故也就命人编了此舞。” 尹玉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抹淡笑:“此舞甚妙,确有虞风韵致,九皇子用心良苦,令人感佩。” “是吗?” 夏吉眉头微挑,脸上笑意更盛了。 自尹玉携使团出访川朝,且是以联姻之名而来,这对川朝带来了不少变数,各方势力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可谓是搅动着朝局变幻。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看似这一切跟大虞所派使团相关,可实则却不是那回事儿,这不过是个药引罢了。 而真正的精华所在,其实是夺嫡!! 夺嫡之争,早已暗流汹涌。 自从大虞归来,夏吉在朝愈发强盛,一改先前隐忍姿态,此举引起几位角逐此位的强烈不满。 面对夏吉的反问,尹玉眸光微凝,不知是何缘由,他的心莫名生出不安,仿佛那笑意背后藏着刀锋。 “尹兄可知孤平生最厌恶什么吗?” 而在此等态势下,夏吉忽的倾身向前,笑着朝尹玉开口,这一刹,厅内的无数道目光,汇聚到尹玉身上。 一旁站着的王忠,则皱眉扫视。 “九皇子所厌,尹某还真不知。” 面对夏吉的询问,尹玉神色如常,没有理会投来的那些注视,直视夏吉,“还请九皇子能够解惑。” “那就是欺骗!!” 夏吉语气冷冷道:“然在这世上,却总是不乏自诩聪明的,将别人视为愚蠢之辈,觉得自己所谋不被人所知。” 此言讲出时,此间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呵呵…” 反倒是在这等态势下,尹玉轻笑出声,可这一笑,却引得厅内不少人不满,今夜能在此参宴的,无不是夏吉的心腹所在。 尹玉如此,让他们之中有不少,认为这是尹玉在藐视九皇子! 别看川朝跟大虞今下仍就联姻展开交涉,可在川朝的内部,却有不少对这联姻很是排斥,甚至是反对,毕竟为敌那般久了,突然联姻难免揣着阴谋与算计,相较于跟大虞联姻,他们更喜的却是出兵征服!! 尹玉笑意不减,拿起了酒觞,朝夏吉微微低首,“这点,尹某倒是与九皇子很像,此酒当饮。” “是吗?” 夏吉眸色幽深,似笑非笑道:“既是这样,那尹兄能否与孤解释下,为何在你率领使团来访我朝前,贵国却起了刀兵呢?” 咯噔! 这一刹,尹玉心下一紧,尽管夏吉没有点明,可直觉却告诉他,夏吉所指的,必是征伐东逆一事。 对于这件事,尹玉自是知道,不可能长期隐瞒的,毕竟川朝不可能没有消息来源,但就看这消息要多久传回川朝,并引起川朝高层警觉了! 而眼下,夏吉竟在此时此地当众提起,显然已掌握了一些证据,但至于有多少,尹玉就不知晓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地缘博弈(3) 在尹玉思量这些时,此间的气氛已有变,空气仿佛凝滞,一道接一道冷然目光,死死地盯着尹玉,还有王忠。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的话,这一刻二人恐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九皇子之言,尹某当真是不知。” 而在此等氛围下,尹玉却表现平静,喝下觞中佳酿,目光坦然的迎上夏吉那冷峻目光,“在尹某奉旨出访贵国,以联姻达成两国交好,我朝是没有起刀兵的,我朝天子心念百姓,对兵事并不看重,却是不知九皇子从何处得知此污蔑我朝消息的?” 言罢,尹玉眸光微转,扫过在场众人神色,继而淡然道:“况且,贵我两国既有意结联姻之好,便当以诚相待,如果因几句无端流言便起猜忌,岂非寒了我朝天子的初衷?”此语一出,殿内气氛微滞,夏吉眉峰未展,然四周窃议之声悄然而起,似有暗流在这窃议声下涌动。 而透过这样的变化,尹玉能笃定一点,在场的这些人,绝大多数是不知此事的,如此夏吉当众讲这样的话,不免就有试探之嫌了。 想到这里,尹玉就猜到了一些夏吉的用意。 “哈哈……” 一声长笑突兀响起,使得窃议之声消失,夏吉笑着指向尹玉,“孤不过是与尹兄开个玩笑,尹兄又何必如此严肃呢?呵呵…” “九皇子,这可非玩笑那样简单。” 但尹玉却板着脸,抬眸直视夏吉,“邦交之事,关乎国体,一言一行皆系两国安危。若以戏言视之,则今日之盟约,他日亦可视作儿戏。”尹玉声色沉静,目光如刃,“我朝天子以诚遣使,非为逞口舌之利,实欲共筑太平。九皇子若真以玩笑出之,则更当慎思,何为可戏,何为不可戏。” 殿内寂然,众皆屏息。 “更何况贵朝皇帝,将联姻一事交由九皇子,如果今夜之言传扬出去,叫贵朝其他人知晓,那该当何想法呢?” 夏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眸底掠过一丝阴翳。 “放肆!!” “大胆!!” 当这番话讲出时,一道接一道呵斥响起,看着猛然起身的数人,王忠立时上前,警惕的盯着他们。 尹玉却纹丝未动,似乎没有看到一般。 “退下。” 夏吉冷冷的声音响起。 “殿下!” “王爷!” 而面对这样的态势,起身的几人,无不是看向了夏吉,可夏吉却未说过一句,而是冷眼扫过。 这一扫,叫几人立时低下了头。 夏吉的威慑,不是一般的高啊。 冷眼旁观此幕的尹玉心中微凛,却依旧端坐如初,神色不改,不过在内心深处,却下意识跟那几位比较。 可比较下来,尹玉的心却有些发沉。 如果川朝的大位,日后真叫夏吉争得,那今后川朝和大虞之间,必然会爆发举世瞩目的大战!! 因为夏吉有着极强的野心与欲望。 特别是在适才的交谈下,夏吉不加掩饰的提及对虞都的留恋,其心迹也算是流露出一二了。 到了夏吉这等地位,一言一行皆有深意,岂会当真因戏言而失态?其试探之意,实藏锋于笑谈之中。 尹玉心如明镜。 一场宴席就这样继续,直到深夜才散去。 …… “驸马爷,要不要……” 深夜之下,一辆由数十众护卫环伺的车驾缓缓行进,车驾内烛火微晃,映出尹玉凝重的面容,王忠眉头紧皱,回想起今夜宴席发生的种种,遂将心中所忧讲出,可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尹玉摆手打断。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有任何动静。” 尹玉目光低垂,声音几不可闻:“你比谁都清楚,这暗地里盯着我等的眼睛有多少,而今夜夏吉讲那样的话,不止是试探那样简单,只怕是得到了一些消息。” “驸马爷说的是。” 王忠听后,皱眉道:“不管夏吉掌握的这些消息来源在何处,只怕陛下早先所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还有,在这西川,除却夏吉以外,还有多少人知晓,这也是我等必须要考虑的,我等的处境到了最艰难的时候。” “是啊。” 尹玉轻叹一声,闭眸倚在软垫上。 自有惊无险的赶到西川皇都,尹玉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尤其是按着天子所颁密旨,见到了潜伏在西川境内的赵贯,自他那里了解了许多川朝秘闻,尹玉的这个心,就始终是悬着的。 西川因为一个夺嫡,内部已复杂到了极致。 说是步步凶险也不为过。 “咻!!” “什么人!!!” 深夜之下,箭矢破空声,怒喝声骤响,却显得是那般刺耳,本闭目养神的尹玉,立时就睁开了双眸,而王忠更是拔出绣春刀,整个人挡在了尹玉身前。 箭簇撞上车壁的闷响接连传来,惨叫声跟着出现,车外护卫纷纷怒吼迎敌,刀剑出鞘之声此起彼伏。 尹玉整个人很紧张。 “王……” “驸马爷不必担心。” 可不等尹玉把话讲完,王忠就开口打断,但也是这个时候,一支羽箭破窗而入,几乎是本能的,王忠挥刀便磕飞了箭矢,可紧随其后的第二支箭却狠狠贯入其肩胛,这疼的王忠表情狰狞。 “锦衣!!!” “杀——” 在尹玉脸色大变之际,车驾外响起了怒吼,厮杀比之先前更是惨烈了,但也是这样,引起了城防军的注意。 火把如龙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甲胄铿锵声中夹杂着号角示警,这使得深夜下的这场厮杀很快就消失了。 “头儿,刺客跑了。” 而在这等态势下,车驾外响起一道声音。 “不要在此停留。” 王忠忍着疼痛,低沉道:“留几位弟兄在此交涉,把受伤的,战死的全部带走,还有那些刺客……” “头,死的刺客,都被带走了。” 可接下来说的话,让王忠一愣,这怎么可能啊。 那等场合下,怎么可能,在锦衣卫的进攻下,还能把尸首尽数带走啊。 王忠眼神骤冷,额角青筋跳动,显然意识到对手绝非寻常江湖势力。这分明是早有预谋、配合默契的围杀,甚至…… “先回驻所!” 而在此等态势下,尹玉的声音响起,“切记,不要跟赶来的城防军纠缠。” “是!” 车驾外立时响起声音,跟着喝喊声就响起了,本停下的车驾动了起来,马蹄声急促敲击青石路面,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尹玉望着远处渐亮的天光,眼神中流露出别样神色。 “只怕是慕容天香搞的鬼。” 当尹玉讲出此言时,王忠露出惊愕之色,自他们入西川皇都后,就一直在查此事,甚至渗透在此的也在暗中调查,但在这之前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可西川发生的一些事,明显是有古怪的。 “要是这样的话,这事儿就不简单了。” 王忠沉吟刹那,皱眉看向尹玉。 “等回驻所再聊此事。” 尹玉眉头皱的更紧,然在这等态势下,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要思索到底有哪些地方被他给忽略了。 他们是否死在西川,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影响大虞的事,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偏差,不然他们就死的没有意义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地缘博弈(4) “咳咳——” 一连串的剧烈咳嗽声,打破了沉寂,烛火将黑暗驱散,带来了一丝微弱光明,然也带来了苦难。 摇曳的烛火,映照出杨牧枯槁的脸庞,那双深陷的眼窝,那褶皱的皮肤,仿佛在无声中诉说着什么。 “老大人,来,喝些水。” 半蹲半坐的苏琦,面色极度复杂,探身将捧起的茶盏,递到杨牧唇边,手却在微微发抖。 秦至白、严政见到此幕,无不侧过头去,严政更是在侧首时,伸手将眼角的泪悄悄抹去。 “老朽不喝了。” 尽管很是难受,疼痛不断侵蚀着他的每一寸骨髓,杨牧仍竭力挤出一丝笑意,“有些话老朽要说。” 讲这些时,杨牧努力想坐直身子,可不管他怎样努力,身子除却颤抖加剧外,再没有别的了。 “老大人,您慢点。” 严政急忙上前,声音沙哑,弯腰去搀扶,可在触碰到杨牧的那刹,感受到皮包骨的触感,手轻微一颤,喉咙开始发紧。 这帮畜生!! 老子一定要全给宰了!! 杀意,在严政心底浮现。 自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以来,见惯了生死,处死了大批贪官污吏,奸佞败类,严政的心早就封闭了,不会轻易流露出感情。 在他这个位置,乃是大忌!! 可今日他却忍不了了。 自奉旨随苏琦、秦至白南下查案,尤其是这一路所见所闻,使其与苏琦等一行,不止一次的怀疑过杨牧。 毕竟不管怎样讲,作为南平道刺史,手掌大权,其治下出现严重灾情,要没有其包庇或隐瞒,断然不会这样的。 但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接一个谜团揭开,他们才赫然发现自最初就怀疑错了最大嫌疑,谁又能想到一方封疆大吏的杨牧,居然会遭人暗中下毒,关键这个毒还不是一日两日,而是长达数年之久的慢性毒药,每日微量摄入,积年累月侵蚀脏腑,却不显明显痕迹,这毒阴狠至极,专伤脾胃,致使他日渐消瘦、气血两亏,却常被误认为是操劳过度所致。 而更为匪夷所思的,杨牧竟以残躯支撑,暗中留存证据,用密信指引他们一步步揭开粮仓亏空、官绅勾结、官商勾结等诸多黑幕,直到南平道长史陆泰被确凿证据抓捕,他们赶到了南平道刺史府,看到了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杨牧。 那冲击是极大的。 也是这般,诸多的疑惑跟着解开。 杨牧在看到他们时,拿出了一封请罪奏疏,上面的内容讲他辜负圣恩,提他识人不明,致使奸佞当道,民生凋敝,罪不容赦,最后落笔更是恳请能将他凌迟处死,挫骨扬灰,以谢天下。 说实话在看到这份奏疏时,苏琦、秦至白、严政他们皆惊住了,谁都没有料想到杨牧竟然这般刚烈。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名声就彻底臭掉了,死后更要遗臭万年,子孙蒙羞。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几人在心底达成无声默契,这份请罪奏疏是断不能公开的,毕竟谁也不曾料想到,杨牧最得意的门生,人前清廉正直的陆泰,人后却恶毒成那样。 杨牧的毒,就是陆泰下的。 而更令人发指的是,陆泰为掩盖罪行,竟以赈灾之名诱骗饥民聚集,暗中挑唆矛盾,制造暴乱假象,将一切归咎于百姓作乱。 之所以这样做,与南诏余孽密不可分。 “征伐东逆前线战况如何了?” 停顿了许久,才恢复些精力的杨牧,声音微弱却清晰,“你们既与虞都保持联系,想必对这些应是有了解的。” 几人听后,相视一眼。 而在苏琦、严政的眼神示意下,秦至白上前低首,轻声道:“老大人,据可靠来源,东逆所窃天门山脉,已被荣国公率部悉数攻陷。” “这…可是真的!!” 杨牧瞪大眼睛,呼吸粗重的询问。 “是真的。” 秦至白讲话时,忙上前去搀杨牧,他是真怕杨牧一口气没上来,眼前这位老者,遭的罪太多,受的苦太重。 杨牧颤抖着抬起手,推开秦至白,整个人异常激动道:“天门既破,则东逆必覆,太祖!您老人家的心愿,终于得了了,哈哈……” 笑声未落,泪已纵横,杨牧枯槁的面容上泛起病态潮红,那泪水滚过鬓边白发,秦至白几人见到此幕,心中别提有多不是滋味了。 这种心情,他们是能理解的。 “南平道接下来必有大乱。” 可接下来,杨牧却用尽力气,身子前倾,双手按着床榻,以近乎吼的方式,对秦至白几人说道。 “对于我朝收复东逆所窃旧土,北虏,南诏,西川等国都断无法接受,尤其是今下的南诏余孽!” “在因国内生乱,导致龙虎关要隘被我朝夺占下,其断不会坐视我朝征服东逆,因为这样一来,我朝在东域将再无威胁,且将与南平道等地联系更为紧密,一旦我朝整合好这些优势,对南诏余孽发起攻势的话,其将面临多面压力!!” 对杨牧讲的这些,秦至白等人皆神色凝重,深知南诏余孽必会借机生事。 杨牧喘息稍定,声音沙哑却透着凛然:“他们定会煽动南平道豪强、流寇与部族叛乱,阻我东境经略。” “所以断不要有所松懈,老朽知道,征南大将军府早先必得你们密信,对被拉拢、腐化的进行清剿,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啊。” “老大人,您慢些说,不急。” 见杨牧越说越激动,苏琦蹲到一旁,轻拍杨牧后背时,面露关切道:“晚辈等都在认真听您讲……” “去,去刺史署,那里有,那里有……” 然杨牧却根本没理会这些,而是直勾勾的盯着严政,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对其讲些什么,可说着,杨牧却直觉眼前一黑,在几人震惊的注视下,猝然倒下!! “老大人!!” “杨刺史!!” 堂内响起惊呼声,可此间的气氛却变了。 杨牧死了。 尽管严政想到了,但却没有想到杨牧会以这样的方式离世,而其临终前所讲的,明显是有所指。 “来人啊!!!” 在苏琦、秦至白悲痛之际,严政却努力平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着,怒吼声便在正堂内响起。 脚步声在堂外响起。 冲进堂的千户沈狰一行,在看到眼前一幕时,无不是脸色有变,可严政却没有给他们再多时间。 “立即去刺史署,给老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些什么!!” “是!!” 严政的怒吼,沈狰一行的应诺,让苏琦、秦至白从悲恸中猛然惊醒,眼神一凛即掠向严政。 “老大人是意有所指?” 秦至白皱眉看向严政。 “有没有,现在还不能确定。” 严政声音低沉道:“但直觉告诉我,肯定还有什么,是我等不知道,或者是从一开始就忽略了。” 这…… 一听这话苏琦、秦至白相视一眼,无不是露出复杂之色。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南平的事还远没有结束。 可到底是怎样的事,让杨牧在临终前不讲别的,也要特别讲这些啊,毕竟人之将死,所留应是心底遗憾才是。 这一夜注定是漫长的…… 第二百二十章 地缘博弈(5) 国很大,大到有太多人终其一生,也未曾领略过国的全貌,能吃几顿饱饭,一家老小平安顺遂,已是莫大的幸事,在广袤的土地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真正的盛世从来不是千人一面的繁华,而是万千个体在各自的位置上,以不同的姿态生长、奋斗、坚守,正是有这样的一面面,国的概念才有了温度,而非冷冰冰的。 而同时国又很小,小到涉及国朝安稳,阴谋诡计不以时间,空间为限,任何细微的波动都可能牵动全局,上层一旦有所纰漏或失察,就会导致国朝利益受损,甚至严重的话,会使国朝陷入动荡与危机中! 大虞就是处在这等境遇下,一方面有太多的人,为了能使国朝日益强盛繁荣,而在各自的领域努力拼搏,以叫他们期许的,追求的盛世能够降临,能够维系很长时间,哪怕付出再多这也是值得的,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的人,为了这样的算计,那样的利益,全然不顾国朝安稳,将私欲凌驾于国法之上,暗中勾结,卖主求荣,甚至不惜引狼入室,妄图动摇社稷根基。 尤其是在极特殊的时期下,出现了对国朝有利或不利的极特殊事件,这往往是暗潮涌动最凶险的时刻。 而这就极其考验人了。 因为棋差一着,可能有利的就会变成不利的,不利的就会变成毁灭性的重创,考验当真是无处不在。 朔风凛凛,吹不散笼罩人间的阴云。 一场突至的雨夹雪,让回暖的天气骤然转冷, 一望无际的平原核心,矗立着一座巍峨城池,在周遭一切的无声衬托下,凸显出该城的雄伟。 空中鸟瞰下,城池如巨兽盘踞,四通八达的宽道,随处可见的汹涌人潮,车马穿梭不息,极具特色的建筑群……这无不在彰显该地的不俗与神圣。 这里就是慕容皇朝的大都,作为幅员辽阔的强朝,大都不仅是权力中枢,更是天下气运所系。 一个大国真正的底蕴,不在于别的,而在于是否有广袤的国土面积,这代表着足够的战略纵深与资源承载力,能在动荡中维持根基不失,在和平时期孕育万民生机,正是这样才确保了在大争之世下的立足。 相较于大都内外的喧嚣热闹,而处绝对核心的皇宫却沉寂的如同深海,殿宇重重,但却遮掩不住最核心的建筑群。 勤政殿。 “现在的情况,不是求证自虞北传消息的真伪,真又如何,假又怎样,最核心的问题是在这件事上,皇朝是赌不起的!!” “此言不假,东吁对我朝所起本就为牵制南虞,因为谁都知道,一旦南虞将东吁彻底收复了,将得到一个完整的海线,届时南虞向北有所动,不再局限于陆上种种,其也将发挥海上的优势,尤其是在今下,于我朝而言极为重要的拓武山脉,还被南虞窃据过半,至今都没有机会夺回来。” “还有一点诸位要明白,如果南虞再借海势完成战略布局的基础上,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吸收与笑话东吁造船技术,在临海之滨组建起一个规模庞大的海上力量,那危害将是难以评估的!!” “不要觉得这是在危言耸听,南虞那位小皇帝,明显是有着极强掌控欲的,对于开疆更是极为看重,只有这样,才能维系他所谓正统的法理,别忘了,南虞小皇帝出其不意的事做的可太多了。” “这都是牵强的理由,在没有得到确凿证据前,就向南院大王府增兵,一旦研判有误的话,将会给皇朝带来多少麻烦?诸位可别忘了,皇朝在今下是算安稳了,但是对于规模庞大的征伐,是断无可能发起与支撑的。” “这话说的没错,更别提皇朝跟赞普钦汗国的仗是结束了,然在北域之地,皇朝仍屯有众多精锐,且时不时会有摩擦和冲突出现,这些对于国库的压力是很大的。” “还有,在皇朝境内的反叛力量,相较先前是被镇压不少,可在皇朝的一些地方,仍是盘踞有规模不小的叛军,这些平叛需要多少钱粮开支,需要多少资源调度,别的不知道,可枢密院会不清楚吗?” “照这样说的话,皇朝只需在意这些就成了,至于南域,还有更南的地方,出现再多威胁皇朝安稳,甚至损害皇朝利益的事,皇朝完全不必理会,等到一个强大的敌军逼近,到时束手就擒便是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又是什么意思!!” “你们这些文官,一个个都是狗娘养的,叫你们把持着国库,就是为了方便你们侵占皇朝……” “放肆!!你们这帮武夫,一个个脑子里只有打仗,而没有别的,直到皇朝这些年经历了……” 当争吵声不断进行,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跟着更大的争吵,甚至谩骂,在这座威严的大殿内上演着。 聚在此的宦官,还有御帐侍卫,无不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一幕幕。 眼前所聚的这些人,随便拎出来一位,那都是有着极强影响与威慑的主,可今下,他们却像市井泼皮般撕扯,相互攻击,甚至有些已到了动手的边缘,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但—— “铛!!!” 一道清脆的利箭,命中某种金属所发声音出现,本吵闹的大殿内立时安静下来,聚集在此的文武重臣,无不默契的看向那没有人坐着的龙椅之后,而这发出的声音,就在这巨大屏风后面。 一时间各种心思与思绪,在殿内每位文武重臣的心中翻涌。 巨大屏风后。 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奢华龙袍,那双眼眸锐利且明亮,强壮的手臂保持着不动,手中握着的宝弓,弓弦仍在微微颤动,而在视线之前,一支羽箭深深钉入甲胄中的护心镜,箭尾犹自震颤,映着殿内烛火,泛出冷冽寒光。 服侍在左右的宦官及侍卫官无不低垂着脑袋。 眼前这个男人,气场实在太强了。 强到让人不敢直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缓缓放下宝弓,目光如刀般扫过殿内众人,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令所有人心头一紧。 “此弓不错,叫造作局抽调人手,加快赶制此弓,该弓就叫神武弓吧!”在此等境遇下,那个男人拨弄着弓弦,颇为喜欢的打量着,浑厚且有力的声音响起,让周围众人的脑袋埋的更低了。 “是,大皇帝!” 在话音刚落时,为首的侍卫官,立时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放于胸前,毕恭毕敬的对那个男人行礼。 “朕还真是小觑你了。” 反观那个男人,神色淡漠,伸手举起神武弓,一旁宦官忙低首上前,有些紧张的双手接过。 讲这句话时,慕容真的心底涌起一丝怒意,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了,自登上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皇位,别管遇到多棘手的局面,他始终必须保持帝王的威仪与克制。权力之争从来不只是朝堂上的唇枪舌.战,更是心智与耐力的较量。 有些事终是要解决的。 慕容真撩了撩袍袖,双手按于腰带,迈着四方步朝巨大屏风前走去,而当其身影出现的那刹,寂静的大殿内响起道道行礼声。 “拜见大皇帝!!” 而在这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下,慕容真那深邃的眼眸,缓缓掠过匍匐在地的群臣,仿佛能洞穿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波澜。 当行礼声平息,大殿内只剩下脚步声。 慕容真走到那龙椅旁并未坐下,而是打量着这张龙椅,眼眸深处似掠有别样神色,而跪地的众人没有一人敢抬头。 这就是慕容真的气场。 别看在数载前,慕容皇朝经历了一场大变故,在北征伐,在南生战,期间还伴随有诸多的动荡与叛乱,但慕容真浑然不惧,哪怕在这场大变故下,慕容皇朝蒙受了不小损失,可慕容真的威望与震慑却在无形中抬高很多。 因为在内,慕容真展现了极强的铁血镇压,甚至还借助外部的动荡,趁机解决了一大批排斥他,反对他的旧臣势力,以雷霆手段整肃了朝纲,稳固了皇权。 “朕知道,在今下的大势下,你们都有着各自的想法,对此朕没有什么好说的,十根手指还不一样长,有什么样的想法都是正常的。” 慕容真一手按着腰带,一手扶着龙椅,那深邃且锐利的眼眸,扫向跪于殿下的群臣,“甚至朕还知道,在你们如此争吵下,可对一件事却是出奇的一致,那就是朕的皇妹。” 当这句话讲出时,跪地的群臣中,有不少人瞳孔骤然收缩,心下不由猛然一惊,就好似被重锤击中一般。 “朕不否认,在先前赴虞一事上,朕的这位皇妹,的确是出现了一些错误,甚至是误判,以至于皇朝蒙受了损失,但对朕的皇妹,朕是信任的,也是欣慰的,因为她有一颗忠诚的心。” 慕容真继续道:“既然凤羽司在朕的允准下创设,还交由朕的皇妹执掌,那这件事就不会改变,至于说自南虞传回的消息,至今没有得到验证,甚至南院大王府在未经朕的允许,就擅自向南虞边疆增兵,朕……” 讲到这里时,慕容真却停了下来。 可他这一停,却叫殿内群臣不少都紧张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不过了。 慕容真立于原地,打量着眼前这些大臣,其中有不少是他的心腹,可那又怎样呢,在涉及到一些事宜时,他们也不会完全站在自己这边。 看起来适才爆发的激烈争吵,甚至到了刀兵相见的程度,可这背后所暗藏的深意,慕容真看的却很真切。 一个是涉及凤羽司的归属,丞相府想争走,枢密院想拿下,看起来凤羽司的归属,依旧是在中枢层面,依旧掌握在慕容真控制下,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要叫前者争走,那么涉及到跟南虞的私下走私,甚至是一些别的,御前这边就别想知道的那么清楚了。 要叫后者拿下,那么涉及到军中的一些猫腻,御前这边也将被蒙在鼓里。凤羽司之设,本就是为了制衡各方,若落入丞相府或枢密院之手,岂不成了他们遮蔽圣听的工具? 慕容天雪存在的意义,可不止是执掌这隐秘组织那样简单,其更是慕容真手中制衡朝堂的利剑,是洞察幽微的眼睛。她虽为女子,却比朝中任何一位大臣都更懂慕容真的心思,关键是她还绝不会背叛慕容真。 一个是南院大王府越权行事,这背后掺杂的就更多了,看起来是南虞出现状况,南院大王慕容古趁势进逼,这对南虞造成多少影响暂不提,可这却也藏不住,慕容古想趁此机会将失去的给夺回来的心思。 他要的不只是边疆寸土,更是朝中话语权,是昔日荣光。 可这却违背了慕容真的心思。 说句实话,拓武山脉过半被南虞夺占,这是叫慕容真恼怒,但与之相对的,也给慕容真创造了机会。 废除四院大王府!! 在这个位置上待的越久,慕容真就越不能容忍,在绝对皇权之下,存在着如此刺眼的存在。 尤其是在一些时候,皇权的威严,还没有王权来的实际,但凡是有雄心壮志的皇帝,都无法容忍此等事。 可慕容真不是寻常皇帝,他比谁都要清楚,四院大王府的存在,代表着一大批既得利益的根本,是不会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 但越是这样,慕容真就越要设法解决。 一个慕容真等待许久的机会,其实在此刻就到来了。 在慕容真的眼里,如果能趁此机会,叫中枢掌控住南院大王府,哪怕南虞真在这期间,把东吁给打下来了,可这也是对他有利的,因为有了一,之后的二三四,做起来就相对容易多了。 只是这些心思,他只能藏在心中,却不能讲出来,毕竟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地前,这引起的轩然大波必然是很大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地缘博弈(6) 这世道确有各种不公存在,但相对的也有公平,尤其上升到国朝层面,不可能说这个国遇到这样或那样的困境,旋涡,挑战,动荡,到了那个国就一点坏的都没有,只有好的,只要是人治,只要有权力,有特权阶级,那么终究是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只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大虞是处在一个关键阶段,历经两帝顺利交接,到后继之君出现状况,以至突发状况下打了很多人一个措手不及,经各方博弈与妥协,终是在仓促下选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孺子称帝,这也导致了藏于幕后的种种,终以这样一种方式提前爆发出来。 虽说这个过程是不好的,但整体形势却是好的。 不说别的,仅是同样的处境与形势,直面一位成年君王跟直面一位小皇帝,这对于在对立面的群体,所生出的心态及想法是完全不同的。 同样的道理,发生在大虞的种种变故及动荡,当在别的国朝以不同面目,但本质相同下出现,所产生的影响及变数,远比在大虞产生的烈度要强。 原因很简单。 因为那些在对立面的群体,长期处在威压与斗争下,自是不敢有丝毫懈怠与轻慢的,那样的坟地上的草都不知长多高了。 有时劣势未必就都是坏的,也有可能是好的。 关键就要看以怎样的角度去面对了。 强者从不会抱怨环境,因为强者知道这是没有用的,唯一有用的就是想方设法的去改变环境,以创造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真正的强者能在乱局中捕捉先机,在风暴未至时便布好棋局,将看似不利的形势转化为淬炼自身的力量。 历史从不偏爱谁,但永远嘉奖那些在逆境中依然挺立、敢于破局的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时,便该顺势而动,而非待浪潮扑面才仓促应对。 同一片天地,大都治下一处勾栏之地。 “眼下能够笃定的,是涉及我朝征伐东逆的消息,尤其是在东逆前线的一些战报,确实是经北疆秘传至北虏的。” 隐秘之处。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且据各方探查汇总下,所进行的分析来看,最先知道此事的,不是北虏中枢,而是在南院大王府,这也就说通了慕容古为何会有那等行径。” “而在这之前,北虏中枢一点都不知情,不过有趣的,是北虏中枢知情的来源,又恰是来自于南院大王府。” “所以在这基础上,就存有几处很有趣的存在。” 在这声音稍有停顿之际,烛火微微晃动,另一道带有沙哑的声音响起,“其一,涉及南院大王府这边,至少以慕容古为首的一批群体,是想方设法的要夺回拓武山脉,哪怕是以违背北虏中枢意志为前提。” “在这基础之上,则意味着在我朝境内,除却北虏中枢所辖,不,更准确的来讲,是直受北虏皇帝慕容真调遣的凤羽司外,还存在着一股或多股密谍组织,我们不能只把目光只局限于南院大王府一处。” “其二,那就是消息来源的外泄,可能是来自于在北戍边各处,可能来自于榷关这一块儿,可能来自于北疆治下其他群体,具体是哪个这还需要进一步探查,毕竟在北边疆漫长,即便在关键位置能有驻防力量,但也是做不到面面俱到的。” “其三,在北虏中枢获悉这一突发状况,且北虏中枢有司已在密切关注并探讨此事下,北虏皇帝的态度却很奇怪,就好似我朝真的将东逆镇压倾覆了,收复了被窃据的旧土,对他而言并不算是什么大事。” “这种漠然背后,实则暗藏权衡。” “慕容真这等雄主,关键是其在没有克继大统前,是参与和主导不少大战的,这样的人岂能不知东逆被我朝平定,则我朝势大难制?” “故而慕容真表现出的反常举止,要么是想以此迷惑我朝,继而在东逆前线战局处在关键时期下,基于我朝致命一击,最终迫使我朝从前线收兵而归,要么是想趁此机会,好一举达到废除南院大王慕容古之权,以叫整个南院大王府收归中枢掌控,而这样一来的话,就需要有一个好的理由才行,不然其他三院大王府,甚至中枢及地方的各方群体,必然是不会坐视此事发生的。” 讲到这里时,那人停了下来。 而此间却也陷入到沉寂之中。 坐在此的七人,一个个沉默不言,尤其是坐于主位的蒋臣,整个人是没有任何表情的,作为隐龙卫主官,且被亲派到北虏这边渗透,其肩上扛着极大的压力与责任。 虽说隐龙卫在别国也有渗透,但他这位主官没有去别国,反倒是来了北虏,足见大虞皇帝对北虏的重视。 当然后来因为一些缘由,使大虞皇帝又向西川增派人手,且派心腹太监赵贯前去,这也能说明很多东西了。 “眼下能够确定的…” 当蒋臣的声音响起,聚在此间的众人,无不齐刷刷的看向了蒋臣,他们皆是隐龙卫的高层核心,除却天子及蒋臣知晓他们的身份外,其他人是根本不知其存在的,甚至连长什么样都不知。 这就是隐秘战线的特色,有些人注定要一辈子行走在黑夜下,即便是到死,也不能暴露其真实身份。 “由东逆一事所牵动北虏内部权斗,这或许在北虏中低层没有公开,但在高层却是半公开的了。” 蒋臣将自己分析的讲出,“这个引子,说是数载前北虏与赞普钦汗国大战,其后我朝亦参与其中引发的,倒不如说是慕容真强势登基,以至于刺激到太多北虏守旧既得利益群体所致。” “哪怕这个事儿在早先就得到解决了,但那终究不过是表象罢了。” “是东逆之事已牵动北虏内部权斗,南院大王慕容古近来动作频频,其在暗中联络的群体必然不少,不然尚未恢复元气的南院大王府断不敢这样行事。” “还有涉及到走私方面的,我朝在逐步整改下得到好转,但是在北虏这边却非这样,这很明显就能预判到一些状况。” “北虏权贵借走私牟利已久,根基盘根错节,若南院大王借此聚势,必能暗中裹挟多方力量。慕容真虽居高位,但旧族掣肘甚重,难以彻底肃清。今借东逆之机搅动风云,实则是以乱制乱,逼迫各方显露立场。” 听到蒋臣所讲这些,在场其他人不时点头,对于这样的分析他们是认可的,虽说他们已渗透到北虏治下,且有着各自的合法身份,但是通过这层身份探查到的情报,只能作为一种依据,不能百分百采信,还需结合多方暗线交叉验证。 真相是一点点拼凑出的。 尤其是在隐秘战线所获取的情报,不是说探查到了就能直接采用,毕竟谁也说不准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对手有意放出的假消息,从而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一切都是说不准的。 唯有在迷雾中反复印证,方能触及一丝真相的轮廓。每一次判断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隐龙卫的存在本身便是谎言与真实的交织。 “头儿,那要是这样的话,传回朝的密报当怎样……” 在这等境遇下,一人犹豫了许久,还是讲出了心中所想,但话还没有说完,却被蒋臣抬手打断。 “这件事你们不必操心,由我来办就好。” 蒋臣停顿片刻,随即道:“现在我要说的,是自即日起,你们要保持静默,这次涉险把大家召集来,是对当前复杂形势能有统一的认识,使你们,还有我,都没有存在太大偏差,这是很关键的。” “但根据我的直觉来看,北虏内部的纷乱愈发严重了,接下来肯定要有大事发生,且我觉得在我等探查之外,应该还存在着一双眼睛,这可能是直属于慕容真的,也可能是直属于别处的,所以接下来要更小心谨慎才行。” “今后有任何突发状况,我会派人跟你们单线联系,一句话,任何人来找你们,包括你们彼此间,只要没有我所发的特别信物都不要信,说不定这是敌人伪装的。” 这话讲出时,在场众人神色肃然。 蒋臣环视众人,目光如刃,扫过每一张紧绷的面容。“我们不是在查案,是在活命的前提下,探查到对国朝最有利的情报,以给北虏致命一击。” “潜伏渗透,比拼的不是别的,就是忍耐一切的定性,在风声未明前,宁可错停三日,不可早行一步。” 话音落下,屋内寂静如渊,唯有烛火微颤,映照出墙上模糊的人影,仿佛连影子都不敢轻易晃动。 不知为何,在蒋臣的心底,总有一丝不安在,而这种情绪他已很久没有过了,即便是在北虏渗透最凶险的时候,也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但这次不一样。 尽管他现在说不清这些,但后续肯定还会有风波出现,在这等大环境下,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规避风险,确保隐龙卫在北虏渗透的力量,不会遭到毁灭性打击。 也不知是在何时,此间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蒋臣一人在。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在位置上坐了许久,蒋臣露出似笑非笑之色,用只能自己听清的语调自言自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但在一阵风吹过,使烛火晃动下,此间忽明忽暗下,主位上却没有了人影,就好似这里从来没有人一样。 …… 昨天的我更新了,但是不知道为何,没有发布出来,可能是抓取出了问题,这本书肯定不会没得,这个放心。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虞要有魄力 “陛下!您要三思啊!” “陛下,此诏一经颁发,到底会引发什么,是谁都无法预判的,此对我朝而言太过冒险了。” “陛下,今下这等态势,中枢于内,对外都承受着极大压力,一旦说对外之境,除却对东逆外,在北,在西,在南任一发生变故,这于中枢而言,于社稷而言,都将是一场无法……” “陛下,此诏断不可轻发啊!!” “陛下……” 大兴殿内,此起彼伏的劝谏声,使此间气氛变得凝重,变得压抑,聚在殿前的文官,一个个情绪略显激动的站出劝谏。 端坐于龙椅上的楚凌,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一幕幕,目光静默似深秋寒潭,群臣的谏言如潮水般涌来,却在他眸底掀不起半分波澜。 相较于王睿、张洪、暴鸢、史钰等重臣的劝谏,孙斌、韩青、张恢这几位武勋却垂手肃立,神情坚毅如铁铸,这就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好了。” 过了片刻,楚凌缓缓抬起手,广袖垂落,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一道接一道目光汇聚到御前。 “诸卿所言,朕已尽知。” 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字字千钧。 “这段时日仅就征讨东逆,继而在内外所生种种,召开的御前廷议不算少。”迎着投来的目光,楚凌面无表情道。 “针对内外大局到底要怎样,一项项决策及措施是反复推敲与探讨,以为国朝,更为社稷,能够在所遇复杂大势及挑战下,争取更多的惠利实利,而非是别的!” “然天下之势,不进则退;社稷之安,不在守成而在开新,牵扯到其他事宜,朕没有一味地固守己见,而是采纳诸卿所谏之言,以为国朝能更平稳,更从容的直面。” 讲到这里时,不止殿内气氛有变,就连所聚多数重臣表情也有变。 在过去这段时日下,针对于要怎样面对后续挑战与复杂局面,大虞核心决策层就各个方面进行研判与探讨,是故一个涉及各领域诸层面的策略便逐步成型,而这些是要经中枢对下颁布的,亦是这样,大虞将步入一个全新境遇下,直到所遇境遇有所改变,这才会有针对性的进行调改。 牵扯领域多,产生影响大的决策,不是说脑袋一热下,就随便敲定并颁行的,这是会出大问题的。 楚凌在这方面是很清醒的。 因为处在特殊时期下,所颁行的特殊策略,是会产生特殊影响及变化的,楚凌可不希望本该利国利民的好事,却因在此期间有所纰漏或疏忽,反倒会产生些坏的影响,这可不是楚凌所想要的。 “陛下英明!!” 而在此等态势下,定国公孙斌走出朝班,掷地有声的说道:“仅就国朝所掌握的情况来看,以措辞强硬的旨意,严令在北,在西,在南戍边驻守的我朝精锐进入戒备状态,一旦所临敌国在边陲有所异动,或故意挑衅,或有意侵犯,必须给予强有力的反击,以叫临国知晓我朝决心和意志!!” 朕果真没有看错人啊。 楚凌颇为欣慰的打量着孙斌。 这样的对外策略及态度,想要经中枢颁行到边陲去,必须要有中枢层面的武将,来站出来力挺才行。 否则仅靠他一人强势推行,这或许会让该策推行下来,但与之相对的,却也会埋下一些不好的隐患。 “定国公慎言啊!!” 暴鸢听闻此言,立时便上前道:“定国公久经沙场,立下战功赫赫,更曾在正统五年率领中枢精锐取得北伐大捷,此策一旦对外颁行下来,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与变数,定国公难道不知吗?” “本公自是知道的。” 迎着暴鸢的注视,孙斌神色自若道:“先说对外,这样的策略颁行下来,在北,在西,在南被各戍边精锐执行,便可以使北虏、西川、南诏各国从过去的半信半疑,变成了彻底笃定。” “东逆所窃旧土,于我朝何等重要,不止是我朝上下清楚,环伺我朝周边的强敌,一个个更是清楚。” 不等暴鸢开口,王睿就抢先一步开口道:“定国公既然清楚,那为何还要讲这样的话,难道是嫌国朝所遇挑战不够多,局面不够复杂吗?” “定国公不是不知道,太祖一朝对东逆发起的征伐有很多,甚至有几次都险些将……” “相国大人,这些老生常谈的话,就不必再提了。” 王睿话还没讲完,就被孙斌摆手打断,“相国大人想说的,本公明白,无非是因为我朝在边陲的变化,势必会刺激到各国高层,从而加快他们对所临边陲的布局。” “还是那句话,国与国的试探与博弈,不能只靠臆想,也要讲究实际,在这一时期下我朝是遇到极大的压力和困境,但与之相对的其他各国也是有的啊。” “正如北伐大捷,使北虏丧失过半的战略要地,这在太祖朝有过吗?还有,同一时期北虏还跟在北强敌赞普钦汗国拼杀,这在太祖朝有过吗?谁又能笃定在此动荡下,北虏就一定恢复了元气?谁又能确保北虏国内没有别的事情,一切都是臣服于北虏皇帝脚下的?” “还有南诏余孽,在太祖朝时期发生过储君因为斗争被迫离开中枢,却在镇压内部叛乱时意外身故之事吗?” “既然都讲到这里了,那把西川也捎带上,西川是个强国,这点本公从不否认,但本公要说一点,谁能确保西川国内出现的夺嫡之争,就对西川中枢及地方没有任何影响?谁能确保?!” 孙斌的语速极快,将所想的悉数讲出。 而这样的孙斌,和先前是有很大区别的。 “既然定国公把话都说开了,那本公也说些吧。” 一直沉默的韩青,在殿内一众同僚不言下,从朝班中走出,先是朝御前躬身行礼,随即便扫视殿内,语气平和道:“其实诸位这样劝谏陛下,有一项关键所在,是在于一旦所临敌国在边陲有所异动,或故意挑衅,或有意侵犯,必须给予强有力的反击,以叫临国知晓我朝决心和意志吧?” 当韩青将这话讲出时,在场一众文官的脸色变了。 他们难以置信的看向韩青。 让他们万没有想到的,是一向在朝温和的韩青,居然会讲出这样的话,这等于是把一些事彻底挑破了。 “当着陛下的面,本公想问一下诸位,难道大虞武夫就是这等自私自利,为了所谓的功勋,晋升,甚至是赏赐,就全然不顾社稷安稳的吗?” 韩青眼神冷厉道:“是,这道旨意颁布下来,会给征北、拓武、灭虏、征西、征南诸大将军府极大自主,这个自主,在于他们想不想叫强敌有挑衅,有侵犯,毕竟天高皇帝远,边陲真实发生什么,中枢是不能及时获悉的,只要冲突发生了,那就必然会以边陲急报为主!!” “你们错了!!” “跟这些比起来,大虞武夫更在意的是国朝安稳,如若不是这样,为何在太祖朝时期,会前仆后继的想要收复东逆所窃旧土?” “东逆所窃旧土,不在于地域有多广袤,而在于其加强了南北的联系,而最重要的一点,是让我朝拥有大片临海之地啊,这对北虏有多大威胁,诸位不是不清楚,还有,这对南诏余孽的压制甚至封锁,也是极为重要的啊!!” “这话说的不错!!” 张恢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勋、保、安、辅、秀几位国公,眼界及心胸还没有小到这种地步!!” “或许在他们所辖之下,存有一批这样的人,想要借此机会挑起冲突,从而好叫他们能够得到战功,但本公敢在此打保票,一旦发生这样的事,上述诸国公察觉到这种苗头,必以雷霆手段镇压!!” “但凡是有些眼界的,都知道我朝的关键一战,不在于北,西,南这些地域,而就在于东啊!!” “更别提我朝在征伐东逆一战中,取得了太祖朝时期从未取得的战绩,即天门山脉全线被我朝中枢精锐夺占,这意味着什么还要强调吗?” 面对孙斌、韩青、张恢他们所讲,聚在殿内一众文官沉默了,此前他们之所以会那样规谏,就是存有上述的种种担忧。 但眼下却被孙斌他们挑破了,这反倒是叫他们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绝非是党同伐异,更非是文武对立,而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要将可能发生的事情想出来。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对于雄踞一方的强国来讲,要的就是四平八稳,要的就是从容不迫,要的就是游刃有余,而一旦在部分决策上存有偏差或误判,这将会产生的损失和影响,是会对社稷造成严重损害的。 看着眼前这一幕,楚凌没有任何表情流露,但在心底却生出唏嘘与感慨。 说实话,他挺感激他的祖母,为他留下的这份政治.遗产的。 不说别的,单单是掌握着兵权的这些武勋,或许他们有这样或那样的想法和别的,但在牵扯到国计民生的大事时,一个个的态度是出奇一致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如今这境遇下,楚凌他敢这样做的原因。 文官的担心不无道理。 万一出现有人借机扩大战事,这就可能让大虞从较为有利的局面,被拉到了被动的,不利的局面下。 甚至严重的话,大虞很可能就背负很大损失。 这是谁都不能承受的,包括楚凌本人。 但在思虑很久后,楚凌还是决意这样做。 孙斌的一句话,道明了楚凌所想。 国与国的试探与博弈,不能只靠臆想,也要讲究实际的!! 楚凌就不相信,在同一时期下,大虞直面诸多挑战及压力,到了北虏,西川,南诏这些强敌就什么都没有,就一切全都是好的,就一切全都是正向的,这根本不符合一个国朝的运转逻辑。 如果真是这样,那此刻被征伐的东逆,就不会在此之前做出那样的事,因为谁都知道大虞不是东逆能随便招惹的。 只不过有一些特殊原因下,才使得这种局面诡异达成了平衡。 “传诏——即日颁行,四方戒备,以待风云。”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缓缓站起身,俯瞰着眼前诸臣,掷地有声道:“朕倒是要看看,在此等关键时刻,到底是内,还是外,会给大虞带来什么,此事就此定下,不再私议,中书、门下有司按制来办!!” 讲到这里时,殿外忽有狂风卷过,檐角铜铃急响,似天地亦为之震怒。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然天子之命既出,金口玉言,断无收回之理,是故没有人敢再多说别的。 “陛下英明!!” 孙斌、韩青、张恢几人纷纷作揖拜道。 而在他们的心底生出复杂思绪,一方面是对天子更为敬畏,因为天子对武勋,对武将的信任,那真是没得说的,但一方面来讲,如果真有人敢在此期间,做了违背中枢意志,损害国朝社稷的事,那他们就是大虞的罪人啊!! 风云将起,山雨欲来。 在不知不觉间,大虞迎来的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的,这跟太祖朝,太宗朝的境遇完全是不一样的。 在这层层迷雾之下,大虞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那就是对外的强硬姿态,而要实现这一点的话,就必须要使大虞变得完整。 东逆所窃旧土就是重要一环。 过去所做的种种,就是在改变大虞的国势,使其重归完整之基。收复旧土不仅为雪先帝之耻,更为立今世之威。 楚凌深知天下大势,分合无常,唯强者方可定鼎乾坤。 今日之举虽冒风涛之险,然若能一举廓清东逆,震慑四方,则大虞可借势而起,化被动为主动。 此非孤注一掷,而是以势搏局,以智夺先机,唯有将外患化为内驱,方能使朝纲重整,军民同心,走向真正的一统与强盛,只是这所承受的压力太大了,这并非是一般人所能扛住的…… 第二百二十三章 震撼朝野 处在这大争之世下,姿态必须要足,纵使前路荆棘密布,亦要昂首挺立如松,毕竟盼着你跌倒的人太多,而一旦倒下,将不知有多少饿狼蜂拥撕咬,不给你任何翻身再起的机会。 做出叫戍边精锐以强势对外的决断,别看在人前楚凌表现得很淡然,实则在内心深处也是有权衡与挣扎的。 人性经受不住赌啊。 万一在征伐东逆的大势下,有那么一些群体,就是眼热战功所带来的利益,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最终促成其他强敌对大虞的反制,从而使其所在亦能参与到战事下,那大虞背负的就更多了。 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博弈中,任何微小的贪欲都可能被放大成倾覆之患。 但即便是这样,楚凌还是下此决心定下此策,因为对外表现出丝毫软弱或踌躇,所带来的风险要更大! 尽早在中枢决策层明确这些,便能让一帮核心文武凝聚成一股绳,使政令军令畅通无阻地贯穿至边陲末梢。 唯有将矛盾持续地外引,才能最大限度压缩内耗的空间,才能让各方势力在共同的外敌面前收敛私心,将精力集中于整体大势上,而非是彼此倾轧、争权夺利。 还有一点考量,楚凌是没有对外讲的。 即通过对外征伐,来加快调整与改变军中的权力格局,让大虞军队除却老牌势力外,能增添更多新锐力量,继而在新旧彼此制衡与约束下,使军权持续地集中于中枢,掌控在皇权之手。 文官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不管在任何时候,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都不能对外表露出丝毫这类担忧,毕竟表现出这种不信任,就不单是会寒了老牌的心,同样会寒了新锐的心,有拥兵自重、藩镇割据、军阀势大这等隐患,那只是一种超前的担忧罢了,这并不代表现实就已经出现并发生了。 是故在做一些事时,可以朝着这种趋势去防范,但却不能就此将这种猜忌摆在明面上,否则只会人为催生出本可避免的裂痕。 楚凌要的是掌控与引导,而非压制与对立,须以大义名分裹挟全军前行,使征伐成为凝聚人心的旗帜,而非撕裂朝堂的利刃。 当大虞中枢就内外种种而颁行应对之策,彼时在戒备森严,对外隔绝的贡院却呈现另一种态势。 贡院核心。 烛火摇曳,映照在一张张肃穆面容上,而那一双双复杂眼眸,却是默契的汇聚一处,顺着目光看去,却见萧靖端坐于主位上,在其身前桌案上则摆放着一封奏疏。 “大人,您真打算将正统七年的会试录选,以此等规格呈递到御前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带着几分迟疑与别的,向萧靖发出了提问,毕竟这事儿真的太大了,大到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得起的。 “是啊大人,这事儿难道真不再考虑下?虽说期限已经临近了,但也不是说没有余地的啊!!” “大人,其实您真能再好好考虑下,讲句不好听的,即便真超过了期限,也是有法子对外斡旋的,毕竟这次参加会试的学子规模创下历届之最了。” “这话说的没错,在如此高标准、严要求的会试科考下,就算是……” “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您到底是怎样想的啊!?” “是啊大人,别总是下官等在这说啊,一旦说拟的这份奏疏呈递了,到时想要反悔就来不及了。” “大人……” 一道接一道的声音响起,不止使此间气氛有所变,更使在场之人的情绪愈发激动,毕竟在此之前没有人这样办过啊。 能够参与到会试科考中,哪怕是再不起眼的位置,但只要这届会试能顺利的,圆满的落下帷幕,以为接下来的殿试提供稳妥之选,便是莫大功绩,这今后要是涉及到晋升了,便是含金量最硬的资质了。 这也是为什么每至抡才选拔的关键时期,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人,用尽办法也要参与其中的原因。 当然要说收获最大的,那绝对非主考官莫属了。 无论是对天子,亦或是对自己,只要所主持的抡才选拔圆满成功,便可以顺势获取到附带的种种。 “头,这到底是发生啥事了?为何这帮文官会如此啊?”与此同时,在此间正堂外的一处小亭,一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青年,眉宇间透着不解,对抱刀而立的吕河开口说道。 “不是说要向御前呈递录选奏疏,御前圈阅后便可誊抄名录对外张榜,怎么现在却成如今境遇了?” “是啊头儿。” 身旁另一青年紧随其后道:“这有什么好磨唧的,参加会试的这些考生考卷,不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才定的嘛,都不说贡院内怎样了,这贡院外不知有多少人眼巴巴的瞅着呢,早点把榜定下张布,这不比什么都实际吗?” 二人的话,引起不少同僚的赞同,人群中出现一阵低语附和,目光齐刷刷落在吕河身上。 吕河却神色凝重,眸光深沉地望着正堂方向。 “瞧把你们给能耐的,这是你们要考虑的事儿?” 可随着吕河的声音响起,议论声立时停了下来,聚在此的人无不低下脑袋,吕河扭头扫视了一圈,冷哼道:“别以为老子不知你们一个个是啥想法,不就是想尽早把此事定下,然后就能离开贡院了,一个个也就自由了,不必再拘着圈着了!!” 这话讲出时,不少人露出讪讪之色。 这的确是他们的想法。 会试抡才确实是重要,为此他们在职期间,是一刻都不敢放松,生怕出现任何差池,倒是他们就不好交差了。 但是现在审卷、评卷、初筛、复核等流程都已结束,榜单人选也已拟定,按理说只待呈递御前便是收尾之事,如今就差这临门一踹了,只要这奏疏呈递上去,把对应的考卷也都呈递御前,剩下的就不是他们的差事了。 可眼下却迟迟未动,这分明是可能有变数啊。 这没有变数怎样都好说。 但要真有了变数,那他们就要继续待着,直到事情有了最终定论才行。 “一个个要是觉得皮紧了,趁现在就跟老子讲出来。”吕河冷哼一声,语气中透着严厉道。 “抡才取士乃是何等大事,这本就该慎之又慎才是,毕竟这选拔出的人才,今后是要参与到治理中的,萧大人他们还没觉得怎样,你们反倒是站不住了,都给老子滚去各处巡察去!!” “是!” 在道道应诺声下,人群不多时便四散开来,唯有吕河仍伫立亭中,目光如铁钉般锁住正堂。 其实堂内发生什么,吕河是一清二楚的。 作为锦衣卫派驻贡院的核心监察,其负责的不止科考期间的秩序维护与舞弊稽查,更需确保录选过程丝毫不差。 是故在录取考生时,吕河是在场负责监督的,虽然他没有看考生试卷内容的权限,但是这大致有多少,吕河还是知道的。 参加正统七年的会试学子,规模史无前例的突破了八千大关,这本身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而在这等态势下,当会试录取初步有了眉目,吕河估算的录取人数应在一千二徘徊,且这个人数只多不少!! 如此也就为何会发生眼前这一幕了。 这届会试的录取人数,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难怪人能得陛下青睐啊。’ 亦是想到这里,吕河的心中不由生出感慨,这届会试要真按此人数录取,朝堂格局势必震荡,毕竟自大虞开创抡才取士以来,还从没有过这等规模的录取,哪怕如今的抡才取士,跟过去有很大不同了。 通过这届会试的学子,还要通过殿试的角逐与录取,如此方能金榜题名,从而跻身到仕途中。 可人数在这摆着,待到殿试张榜时,这人数肯定还是不少,如此就在大虞又创造了一个之最啊。 而这背后所牵动的就复杂多了。 吕河只是在心底短暂思量下,就强迫自己将这些纷杂的念头压下,毕竟这事儿真不算是小事,尤其是在今下这等境遇。 吕河只知道一点,萧靖要真能扛住压力,不带任何更改的将这份录取奏疏,经他之手呈递御前,那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因为天子对萧靖的信任,这份录取奏疏所涉之人,极有可能被尽数录用,到时便要对外张榜,届时朝野必将震动,而在这等震动下,会有更多注意聚焦在殿试上,毕竟这般多人数参加殿试,真真是实为罕见啊。 吕河凝望正堂的眼神愈发深沉,心中已然推演开来:如此规模的考生涌入殿试,不仅他们的竞争压力倍增,包括殿试的阅卷、评卷诸官压力倍增,甚至阅卷时日势必延长,对应有司运转也将承压至极。 更关键的是在这规模下的殿试召开,新科进士的规模必超上届殿试录取,这直接带来的冲击就是对现有官场的,甚至还会带来对应的洗牌。 而洗牌从来都不是平静的,尤其当寒门子弟借此大规模涌入庙堂,旧有群体的席位势必被挤压。吕河深知这看似仅是一场科考人数的变化,实则是皇权借抡才取士之机,悄然推动朝局重构的关键落子,而萧靖此举无异于以一己之力撬动朝局,其胆魄当真不是一般人就能做出的。 第二百二十四章 虞都之震(1) 有一点吕河是没有猜错的,就正统七年所召会试所录奏疏,楚凌在看到时是很满意,甚至是欣慰的。 “呵呵…这个萧靖啊,胆魄不是一般的大,朕果真没有看错人啊。” 大兴殿内。 垂手而立的吕河,内心是忐忑激动的,尽管其贵为锦衣卫千户,赐有飞鱼服与绣春刀,且在此前参与数桩大案要案,凭功得赐勋章,赐有府邸和金银,在所属北镇抚司的排序是靠前的。 但能到御前拜见天子,吕河还是不淡定的。 说起来,在锦衣卫草创之初,吕河不过是暂授小旗官职,其是个后劲足的人,先前在第八校尉部,是很不起眼的那种。 但也不知为何,从羽林转为锦衣,吕河就似开窍一般,特别是参与的几桩大案要案,其都发掘到极细微却关键的证据,也是这般,使吕河一路晋升上来,成为北镇抚司所属千户,而似吕河这等经历的,在锦衣卫并不少见。 锦衣卫是讲究能力,而非资历的地方,只要你有真本事,只要切实履行职责,那么就一定会晋升上来。 为何锦衣卫上下有股子劲儿,不管遇到多难办的事儿,都是铆足一股劲儿去啃,去查,根子有两个,一个是上述提及的,一个是在羽林时赋予的,也恰是这样,使得锦衣卫的风气始终是正向的。 ‘还真叫我猜对了。’ 而在这等氛围下,当听到天子的笑声,还有那赞许后,吕河心下一紧的同时,不由生出了唏嘘。 “这份奏疏呈递御前之际,在贡院存有的分歧很大吧?”楚凌在御览完奏疏,抬眸看了眼殿下所摆考卷,遂对内心唏嘘的吕河开口道。 “禀陛下,分歧很大。” 吕河立时作揖,如实禀道:“萧大人召集诸官研讨此事时,臣是在外负责警戒的,对此有异议的不少。” “看来你是听到一些?” 楚凌来了兴致,眉头微挑,笑着打量起吕河。 对吕河,楚凌是有印象的。 不过这个印象,是来自臧浩的报功奏疏,从暂授小旗官到千户,这跨度不可谓不大,或许说锦衣卫晋升机会多,但这也足见吕河的能力,而类似这样的人,楚凌都是有印象的。 锦衣卫的前身是羽林第八校尉部,而羽林的人有很多,让楚凌将每个人都记住,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有羽林这层身份在,就注定再普通的人,真要拎出来去跟别的群体比较,那也是不同的。 因为楚凌对羽林倾注太多心血,可以这样说,羽林就是人才孵化与培养池,这不在于其什么时候能够涌现出来,而在于随时随地都有人才能在锻炼和磨砺下出来。 对自己搭建的培养机制,楚凌是有十足信心的。 有些人,天生就反应快,有些人,可能会很慢,但不管是哪一种,只要选对了路,就能在对的路发挥作用,展现自己。 这才是楚凌想要的。 人才是需要大把的,但启用与提拔怎样的人才,是楚凌最最关心的。 就像羽林,锦衣这等存在,楚凌从不担心他们的忠诚,因为长久的培养与习惯,使得他们最牢靠的就是忠诚。 如果没有忠诚的话,即便再有能力,那也是不能轻易去用的。 同样的道理,楚凌对抡才取士进行调改,将隶属中枢的科贡选拔改为会试与殿试,甚至还进行糊名、誊抄等制改动,这最核心的目的就是多为国朝,多为自己,挑选出一批忠诚的人才。 而楚凌最看重的就是出身寒门,甚至是农家的,或许说他们比那些出身好的,存在着更多不确定性,可在楚凌看来,从中挑选十位具有潜力的寒门或农家学子,带来的作用要比选一位具有潜力的优渥子弟要好太多了。 因为前者忠诚的比例高。 楚凌在这个位置要做的是改革,尤其是那些牵扯深远的改革,是需要对皇权忠诚,对社稷忠诚的人来推行的。 没有这个前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欺骗这些暂不说,关键是明明是好的惠政,却会被搞得乌烟瘴气,这带来的麻烦与隐患就太大了。 “陛下,臣不是有意去探听这些的……” 在楚凌思绪万千之际,吕河却变得很紧张,连带着说话都带有磕巴,“臣就是……” “呵呵…不用这样紧张。” 见吕河如此,楚凌笑着摆摆手,“朕就是在跟你闲聊,你是有意探听,还是争吵太大听到,朕还是懂得。” “对你,对锦衣,朕是信任的。” “来人啊,给咱这位吕千户,搬个锦凳,上盏茶,说来这段时日,你还有麾下锦衣都辛苦了。” “奴婢遵旨!” “这都是臣等应尽职责!!” 而在李忠低首应道时,吕河却难掩激动的躬身行礼,“能为陛下分忧,能为社稷做事,纵使是赴汤蹈火,臣等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哈哈……” 楚凌大笑起来。 见天子如此,吕河更激动了,能被天子这样对待,就算现在要他去死,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的。 “坐下来慢慢聊。” 楚凌端起茶盏,看着激动的吕河,“把在贡院发生的,跟朕好好说说,尤其是涉及到这次录选的,把你知道的讲出即可,不必顾虑什么。” 言罢,楚凌呷了口茶。 反观吕河,在朝御前作揖行礼后,这才强压激动的撩袍坐下,不过在他心中却在快速思量着,到底要怎样讲起。 天子想听的,肯定与很多人相关,但与此同时,还要与萧靖,与会试相关,不然天子日理万机的,怎会浪费这功夫呢? 想明白这些,吕河就知该怎样说了。 “陛下,臣……” 吕河半个屁股挨着锦凳,身体微微前倾,毕恭毕敬的对天子如实讲述,而楚凌则换个舒服的姿势,倚在软垫上听取吕河所讲。 也是这样,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如此说来的话,萧卿呈递这份奏疏,本身是承受着不小压力的。”不知过了多久,楚凌双眼微眯,语气中透着几分别样情绪,似有感触的说道。 “是的陛下。” 吕河不假思索道:“毕竟这次会试,本身来参加的学子就多,这不知受到多少关注,而如何录取,录取多少,这更是万众瞩目的大事。” “萧大人自赴贡院以来,对涉及会试的事,无论大小都很关心,萧大人是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的。” 讲这些话时,吕河的脑海里,浮现出过去发生的种种。 对萧靖这个人,他是很敬佩的。 做起事来四平八稳的,关键是心思很缜密,往往别人没有想到的,人家都能想到,关键是还都有解决办法。 这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难啊。 “看来你对萧卿的看法很不错嘛。” 楚凌笑着看向吕河道。 “臣僭越了!” 一听这话,吕河反倒一紧,他猛然察觉到他犯了大错,不管是涉及到任何人或事,都不能掺杂私人情感或判断,因为这一旦呈递到御前来,是极有可能影响到天子的。 “请陛下责罚!!” 看着单膝跪地的吕河,楚凌心中是有赞许的,其是说了些不该说的,但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下不为例,起来吧。” “臣叩谢天恩!” 听到这话的吕河,这才暗松口气。 “要不了多久,会试就要张榜。” 楚凌撩了撩袍袖,探身对吕河伸手道:“核心区域的布控,还有张贴榜单,要给朕做好预案,别到时出任何差池,要是敢有任何差池,就新罪旧罪一起算,朕要打你们板子的。” “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做好此事的。” 吕河立时作揖拜道:“断不会让任何意外发生。” “去吧,回贡院去。” 楚凌摆摆手道。 “臣告退!!” 在楚凌的注视下,吕河毕恭毕敬的低首退下,而楚凌此刻的思绪却在别处,对于萧靖的奏疏,楚凌是满意的。 因为录选的人数多,则意味着出身寒门,甚至农家的子弟,能够在这竞争激烈的会试中多一些名额。 而会试之上的殿试,所看重的是策论,还是偏向务实的那种,或许在眼界上,在别的方面,出身一般的学子,比不过那些畜生优渥的。 不过在感同身受方面,这却是笔很宝贵的财富。 对于新鲜血液的更换,大虞官场是很缺的,一个是吏治的持续紧抓,使得一批批贪官污吏被抓,一个是新政的逐步铺开,这需要更多的人才储备,一个是伴随着征伐东逆的深入,一旦旧土尽数收复,这又需要一批规模不小的官吏……总而言之就是大虞需要很多官员,来完善自身的统治运转。 而作为大虞天子,楚凌要在源头便把控好,尽可能多选拔些想做实事,脚踏实地的官员,而少选拔些只会泛泛其谈,只懂务虚的庸才!! “着秘书监抽调精干,从快核准这些考卷。” 短暂沉吟后,楚凌伸手对李忠说道。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应道。 以萧靖为首的会试考官,他们所评的排名,只是一个初步排名,有很大的作用是供御前参考的。 在会试张榜前,御前要对这些脱颖而出的进行终定,这份重任不可避免的来到秘书省这边。 如今的秘书省,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这是被楚凌视为自留地的存在,能够待在秘书省的,无论官位大小,都是经历了层层选拔与考验的。 秘书省的梯队建设,是楚凌很看重的,等到排序在前的那批群体,一个个达到了楚凌的满意,那他们是要调往中枢或地方任职的,而随着这一规模的不断增多,则代表着楚凌对朝局的掌控不断增强。 基于这个前提,楚凌会定期向秘书省补充一批新人,这既是对老人的一种鞭策和刺激,又是对帝党进行人才储备。 ‘萧靖的这份奏疏来的太及时了。’ 明确了关键一环,楚凌心中有些感慨,在对外策略明确颁行的前提下,还是需要有足够的爆点,来持续不断地去转移注意与舆情的,这样涉及到对外方面的,才不会出现太多的变数。 在东逆核心力量没有遭到毁灭性打击前,楚凌是不希望有太大的变数发生,因为这会影响到征讨东逆一战。 楚凌的态度是明确的。 无论后续有多难,东逆都必须倾覆掉,哪怕是到了后期,真要跟一两个强敌打起来,也必须拿下东逆,这机会实在太千载难逢了,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因为大虞的那些敌人,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大虞变强的。 大虞强了,那他们就遭罪了。 这道理通俗易懂。 第二百二十五章 虞都之震(2) 其实人都挺现实的,与宏观,跟长远比起来,能够直观感受到的,眼巴前的,是最容易吸引注意和引起热议的。 具有战略价值的谋划也好,部署也罢,是仅限于一小撮的群体,还有以国朝作为特例,处在一个很超然的位置,方能看出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更长周期后的优势。 是故,或许在一段特殊时间内,因为一件这样的事引起注意,甚至掀起舆情,使得局势和情绪俱有起伏,但这终究是会恢复平淡的。 人总是这样。 正如大虞针对东逆发起的征讨,这在前线战报传回虞都,确实引起不小的热议,甚至于轰动。 拿下东逆所窃旧土,会给大虞带来怎样怎样的变化,这对于普罗大众来讲,其实是没有太大概念的。 在他们的眼里,甚至心中,只不过是认为失去的旧土,如今终有机会夺回来了,大虞的耻辱没了。 仅此而已。 而当别的事情出现,例如正统七年的会试张榜,这就自然而然的会将多数人的注意吸引过去。 因为这离得近,是多数人能够看到的,感受到的,甚至于说因为大虞天子重视抡才取士,用一次震撼天下的方式,超规格录取了大批新科进士,还将科考公平,天子门生等概念深入人心,这也就使很多群体,特别是出身普通的,不由在心底燃起一丝丝希望,他们或他们的子嗣,是不是也有机会凭借抡才取士实现改命之举? 至少这不像过去那样毫无希望啊!! 在这现实且残酷的世道下,人如果没有希望支撑,活到最后是会麻木的,就因为有了希望,哪怕是没有成功,但至少也能以此来寻求一丝丝慰藉,哪怕这一丝丝是虚无的,那也很好…… “你们说这届会试张榜,会有多少人被录选为贡士啊?” “这只怕是不少啊,毕竟参加今岁会试的学子,规模都突破了八千众啊,只怕这天南的海北的,老的少的,通过道试的那些个读书人都扎堆来了。” “上届会试录选的就不少,这次只怕会更多,这少说也要有五百吧,毕竟会试结束了,这接下来还有殿试呢!” “是啊,这殿试可不简单,这可是真正在天子脚下参加考试的,这谁要是得了天子的青睐,那以后就真的飞黄腾达了。” “何止是飞黄腾达啊,这远的不说啊,就说廉政总署,这是陛下登基后所设,从上到下,但凡是重要的位置,可都是上届殿试的新科进士啊,苏琦都知道吧,上届殿试的榜眼郎,如今在廉政总署可位居高位啊。” “你等等,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上届殿试的状元郎夏睿,不是也在廉政总署吗?你为何提及苏琦啊,人不是在宗正寺待着吗?” “是啊!还有,我记得苏琦是寒门出身吧?” “这都是老黄历了,人夏睿高升了,因为啥?还不是在廉政总署表现不错,被特召进秘书省任职了。” “乖乖,去秘书省了?这可真是高升啊,毕竟能随时随地见到天子,单单是这点,那就了不得啊。” “那是,至于苏琦,人在宗正寺表现不错,再说了宗正寺也好,廉政总署也罢,这可都在睿王千岁掌控下的,调到廉政总署任职,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要是这样,还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等等啊,既然上届殿试的状元郎,榜眼郎都得到了高升,那探花郎呢?” “嗐,这你们都不知道?宣课司知道吧,也是陛下特设的,这是跟户部地位相当的,人探花郎卢俊就在宣课司任职,听说啊,人还在尚书省担有职务,或许这官不算大,可却是要害啊……” “嚯——” 聚集在贡院的人潮,在翘首以盼等待今岁会试张榜之际,人潮之中的议论声不断,有不少在虞都居住的,更是讲着很多在外算是劲爆消息,但在虞都内外却不算的各种话,也是这般,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注意。 这其中就有焦骏宗、骆广毅他们。 在这拥挤的人潮中,本心情焦急的他们,在听到这些议论时,一个个的内心是别有一番滋味在。 “子和,他们讲的都是真的?” 骆广毅看着左右,又看向焦骏宗,这内心是不平静的。 毕竟这带来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别的我不清楚,但这个苏琦苏大人,是真的。” 焦骏宗表现却很平静,“说起来,此君的年岁,比我等大不了多少,撑死是五六岁,且出身寒门,或许比我等要稍好些,但也好不了太多。” 一听这话,骆广毅也好,其他好友也罢,一个个情绪都激动起来。 “还有啊。” 见众人这样,焦骏宗开口道:“这届会试的主考官,如果我等能高中的话,按规矩要尊称一声座师,这位大人,也是寒门出身。” 骆广毅他们的表情全变了。 涉及到这些事,在官场上不算什么,不过这在民间却不同了,尤其是出身一般的,这不是想了解就能了解的。 骆广毅他们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 可这些对焦骏宗来讲却不算什么。 这都源自于那段特殊的经历。 也正是这段特殊经历,使得焦骏宗想了很多。 ‘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会试的录选必然不少。’而对于这些,焦骏宗却没有在意,此刻的他站在汹涌人潮中,双眸越过无数人头,看向了戒备森严的贡院,心中却在思量起来。 其实有些事,都是有迹可循的。 一个是今岁会试主考官钦定的是萧靖,一个是先前殿试新科进士不少得到重用,这不难看出一点,天子对待出身,对待家境是不看重的,天子真正看重的是有能力的,只要是有能力,只要做出对应政绩和功绩,就必然是会得到对应赏赐与提拔的。 也是这样,使焦骏宗无比坚信一点,在这次会试录选规模不小的前提下,像他这样的农家子弟,甚至比之稍好些的寒门子弟,所录选的规模必然会占比不少。 焦骏宗的心底燃起很强的斗志!! 只要这届会试他能登榜,那么在接下来的殿试,他必须要写出精彩绝伦的策论文章,以此能在殿试中脱颖而出!! 天子门生。 金殿传胪。 虞都游城! 这些他全都要!! 一想到过去他经历的那些,自己的命运不能被自己掌控,却要被左右局势所影响,甚至是把自己拉入深渊,这样的事他不想再经历了!!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随意摆弄的器皿!! 再一个自幼的经历,在焦骏宗的内心深处埋藏了一个执念,他要做官,因为只有做了官,那些被他看不惯的事,那些不好的事,才有资格去干预其中,他想做个好官,他想多做些实事。 眼下这些全都在那道紧闭的贡院大门,待到此门打开,涉及今岁会试榜单张布,只要他位列其中,那么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 戒备森严的贡院就像无形的屏障,外面的世界是热闹的,喧嚣的,不知有多少人眼巴巴的瞅着里面,而在里面的世界却是安静的。 “老爷,喝些茶吧。” 在贡院核心所在,萧云逸端着茶盏,走到萧靖身旁,见自家老爷闭目养神,萧云逸探身低声道。 “如今在贡院外聚集的人不少吧?” 萧靖缓缓睁开眼眸,语气淡然的说道。 “很多。” 萧云逸低首道:“为了维持贡院外的秩序,五城兵马司、巡捕营都抽调不少人手,武安驸马甚至在贡院周围安置了不少暗子。” “还是驸马爷考虑的周全。” 萧靖笑着说道:“这是怕出现榜下捉婿的闹剧。” “是啊。” 萧云逸接着话茬道:“上届会试召开,这动静闹得就很大,以至于御前都被惊动了,而这届会试前后,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只怕……” “不说这些了。” 萧靖摆摆手道。 对于这些事情,萧靖是看的很淡的,那些参与其中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尽管这是影响不好,但却没有违背律法,人性如此嘛。 毕竟会试不这样做,真等到殿试召开了,就没人敢去做这样的事了,这两者的性质可是不一样的。 前者不管怎样讲,即便是被录选了,成为了贡士,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就能在殿试中金榜题名,如此就成不了新科进士,虽说在殿试中落榜了,也是能跻身仕途的,但是这跟新科进士比起来,差距还是挺大的。 这个差距在官场来看,就是鸿沟般的存在。 一步错步步错。 这话是有道理和深意的。 “萧大人。” 而在此等态势下,房外响起吕河的声音。 萧靖撩袍起身,而萧云逸则朝屋外快步走去,不多时,在萧云逸的陪同下,吕河便走进正堂。 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吕河,在萧靖的注视下,抬手便朝萧靖一礼道:“时辰差不多了,这榜也该准备张布了。” “就按吕千户所讲来办。” 萧靖微微一笑,伸手对吕河说道,“不过吕千户,这次会试张榜,情况可能比先前要复杂的多,这……” 讲到这里时,萧靖却停了下来。 但萧靖何意,吕河却听懂了。 “萧大人放心,锦衣卫这边都做好万全准备了。”吕河露出笑意道:“为了这次张榜,吕某特意派人回衙,请示我家大人增派人手,在会试榜单张布期间,断不会有任何人能冲撞的。” “如此就好。” 萧靖点点头道。 对吕河的话,萧靖是没有半分怀疑的。 别看吕河年轻,甚至在贡院的锦衣卫官校旗校都如此,但他们能力怎样,做事如何,萧靖是清楚的。 这要是换别人,叫别的有司来,萧靖或许会有担心,毕竟这人聚的太多了,万一期间发生任何意外,即便他是这届会试主考官,这后果及影响也不是他能承受的,但是锦衣卫就不一样了。 “如此吕某就下去准备了。” 吕河的话,打断了萧靖的思绪,“萧大人也准备准备,盏茶后,吕某会派人来通知萧大人的。” “好。” “吕某告退了。” 简单寒暄几句,吕河便转身离去。 时间在这等氛围下不断流逝。 似是过去了很久,似是只过去了一瞬。 贡院之外。 “快看!!开龙门了!!!” 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子,涌动的人潮变了,而在此起彼伏的喝喊下,却见缓缓被打开的贡院正门,一队接一队锦衣卫冲了出来。 人的名树的影。 当飞鱼服,绣春刀,亲军服,雁翎刀这些标志性东西出现时,本涌动的人潮,似是在转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退后!!!” “敢有喧哗者,必受严惩!” “敢有推搡者,必受严惩!” “敢有闹事者,必受严惩!” 在一道接一道喝喊声交替下,人潮开始慢慢涌动,而分散于各处的五城兵马司、巡捕营一众兵卒差役,此刻也都在尽力维持着秩序,以确保人潮不出现任何状况,毕竟这要是乱起来的话,不知要踩踏致死多少人啊。 一旦发生这等事,势必会引起大影响的。 而在这等态势下,贡院外的气氛发生变化,不过聚集在此的人潮,特别是赶来看榜的一众学子,没有不激动的。 毕竟到了现在,真就到了最关紧的时刻。 成就是成。 不成就是不成。 一道道目光汇聚到贡院前,而在秩序得到维系后,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萧靖迈着四方步,从贡院深处朝正门外走去。 在会试张榜前,是有不少流程要走的,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天子颁发的旨意,这代表天子对抡才取士的重视。 别看萧靖表面很平静,但他内心是有波动的,因为这届会试对大虞意味着什么,他是清楚的。 特别是实际的录取名额,在这里,只有他一人知道,而这名额一旦随着榜单张布而被世人所知,将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与震动,萧靖都是能想象到的,这绝对是惊世骇俗的存在…… 第二百二十六章 虞都之震(3) “咳咳——” “你说录选了多少!?” 随着急促的咳嗽声打破平静,脸色涨红的刘谌,猛地站起身,带有难以置信的开口询问,一时不察下,手中的茶盏没有拿稳,碎瓷与茶水四溅,如此举止,让一旁坐着的臧浩、师明不由一惊。 “录选了一千四百三十七人。” 垂手而立的廉政,见刘谌反应这般大,下意识看了眼自家都指挥使,随即便重复了一遍所讲。 “一千四百三十七人。” “老天爷啊,居然会这么多!!” “这,这,这……” 刘谌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如遭雷击,对于这样的情况,他是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 足足过了片刻,刘谌才缓缓跌坐回椅中,那手更是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今岁的会试召开,刘谌预料到这次录选人数会增多不少,一个是今岁参加的学子较比先前要多许多,一个是大虞对东逆发起了征讨,且确实有利于往昔的战绩,真要是将东逆彻底覆灭,朝廷必然要大批官员充实所得之地,一个是随着吏治整顿的深入,中枢及地方的官员确实有空缺需补…… 是故有上述作为前提,出现一定程度的增幅没什么好奇怪的,可让刘谌万万没有想到会增幅这么多。 “驸马爷的反应有些大吧?” 恢复心神的臧浩,在对廉政挥手示意后,随即便看向刘谌,露出淡淡笑意道:“今岁会试录选这些新科贡士,于朝而言难道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这多少有些夸张啊。” 刘谌苦笑起来,“二位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臧浩眉头微挑,在看了眼身旁的师明,随即对刘谌询问。 “别的咱都不提,就提后续要召开的殿试。” 刘谌伸出手就盘算起来,“要是按着半数录选,这今岁的新科进士规模,便达到了惊人的七百余众啊!!” “好,咱往少的去压,一成是一百七十余,可二位也知道,即便是优中选优,那也不能低于三成半吧,毕竟会试的录选规模在那摆着。” 臧浩也好,师明也罢,听到刘谌讲的这些,无不是神色微凝的点了点头,对此他们是认可的。 “如此算来,今岁所召殿试录选的新科进士,少说也要有五百五十众徘徊,这是最少最少的了,多就没有把握预估了。” 刘谌也不管二人怎样,掰着手指头继续道:“可上届殿试录选的新科进士是二百一十七人啊,而这个录选规模,在科贡选拔没有调改前,都是能排得上名号的,而这一届殿试一旦结束,就相当于什么?” “咱都不说太祖朝,太宗朝了,这相当于是三届或四届录选的总和了,你们还觉得这没什么吗?” 臧浩、师明眉头紧皱起来,这话他们是没法接的,这话也就刘谌能讲出来了。 “这般规模,自我朝开创至今,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 刘谌皱眉道:“咱们暂回到殿试召开,参加殿试的贡士如此多,这殿试策论批阅、考官调度、考场安排皆需加倍周详。” “且更不必说放榜之后,授官分流、衙署配置、俸禄供给都将承压。” “要紧的是新科进士骤增,意味着朝中铨选、差遣、考绩诸务将空前繁重,六部尤以吏部为甚,短期内难以妥善安置如此多员,恐生冗官之患。” “且彼等皆怀凌云志,若授职不公,或久悬未定,难免滋生怨望,动摇仕心,更别提他们初登仕途,心性未定,若因授官不均而生怨望,或结党议论,恐伤朝廷威信。” “更虑及地方州府编制有限,吸纳乏力,或致贤能壅滞于下,反损朝廷求才之实。此规模一旦成例,后届效仿,纲纪愈难把持,实为治世之忧啊!!” 讲完这些时,此间的气氛彻底变了。 整个地方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 刘谌所讲的这些,还是能摆在明面上讲的,至于其暗藏的深意,臧浩也好,师明也罢,都是能听出来的。 这别的都不用提,就提一点。 如此规模的录选,一定是建立在东逆被彻底倾覆,大虞收复了被窃旧土的基础上,不然如此多新晋官员可没有地方安置啊。 这站在其他角度上来看,的确是很提劲的,各道的主官、佐贰官,各府的主官,佐贰官,必然是要从中枢和地方抽调的,如此就代表着一批官员向上晋升了,而腾出的职位空缺,又会伴随着迁转递补,这等于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官场洗牌已然不可避免,无数人将借此跃升,这如何能不叫人激动呢? 甚至这还没有谈及县一级主官及佐贰官,不可能说所有空缺的位置,全都叫今岁的新科进士增补,这不可能也不现实,至少七成靠上的职位仍需由现有官员迁转递补,或从胥吏中擢升有功者充任。 如此一来不仅地方治理结构将大幅更易,中枢权柄亦随之重构,此番变动之深之广,实为数十年所未有,非但关乎人才铨选之公允,更直接影响政令推行之顺畅与否,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派系纷争、政出多门之患。 这等大背景下,就等于说是将中枢给架起来了,这是必须成功,不能失败的,但问题是站在国朝的角度,不能轻易去明确这种态度啊。 毕竟治理国朝不是靠万一的,是靠四平八稳的处置的,这要是讲句不好听的,到最后大虞没有倾覆掉东逆,使得所窃旧土没有收复回来,这对天子的威仪,中枢的威严,将会带来多大的打击啊。 闹不好这会动摇社稷的。 ‘陛下啊陛下,您怎么能把势绷那般紧啊,这不该是您会做出的决断啊。’而在这等沉默下,刘谌表面是没了变化,可心里却已翻涌如潮。 ‘即便是到时人手真不够用,大可以用收复旧土的名义,以恩赏的形式特召恩科啊,这样更是主动啊。’ 刘谌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平稳的天子,突然间就表现出如此激进的举措出来,这根本就不像先前的风格啊。 这把中枢架的太高了。 这要万一期间真发生任何意外,就极有可能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而导致的后果到底怎样,是眼下谁都无法预料到的。 “按着驸马爷这样讲,如此朝野间引发的震动必然不小,且这个震动恐将维系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还会扩散到京畿道以外各道去。” 沉默许久的臧浩,在撩了撩袍袖后,出言打断了这份平静,“照这样的形势来看,先前我等定下的传唤、抓捕要暂缓执行?” 讲到这里,臧浩看向了刘谌。 而师明一听这话,内心骤然一紧,这怎么能暂缓啊,这可是定好的事情啊,毕竟先前都抓了那么多人了,这次要进行抓捕的,就是把漏网之鱼全给抓了,关键是这要传唤和抓捕的,所涉的并非是一个要案,而是牵连极广的数桩要案,这要是叫这些漏网之鱼都给逃脱了,对社稷的影响才大呢!! 这后果可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 再者言,天子是什么脾性,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啊,明知有隐患不去解决,而选择临阵退缩,即便是情有可原,但天子也断不会容许。 想到这里,师明下意识就想开口,但在他临开口之际,臧浩却眉头微皱,无声的朝其摇了摇头。 “断不能暂缓!!” 刘谌低沉的声音响起,“非但不能暂缓,还要在原有的基础上,尽可能的把动静闹大才行,不止是这样,这个要传唤和逮捕的人也要增多,那些还在待敲定名单的,该传唤传唤,该逮捕逮捕。” “眼前这种情况,让陛下收回成命,是断无可能的,毕竟这带来的隐患更大,这叫天下人如何看待天子?” “既然是这样,那就要折腾些别的事情,去适当的转移一些注意,特别是地方上的,不然的话,人的心思一旦活泛,指不定地方上会出什么波动呢。” 对于臧浩的那些小动作,刘谌是看到的。 且刘谌也清楚,这是臧浩故意叫他看到的。 这些,刘谌是不在意的。 但是眼下的事儿,必须要有态度才行。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不管天子是基于什么考虑,才做出这样的决断与举止,作为臣子都必须要迎难而上才行。 在这大虞官场上,任何人都可以退缩,但唯独他刘谌却不能有丝毫退缩,甚至要更坚定的紧跟在天子身后。 原因无他,只因他的身份,还有武安长公主府,是跟大虞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大虞好,则他们好,大虞坏,则他们完!! ‘萧靖啊萧靖,你就是个疯子!!’ 也是在讲完这些时,刘谌忍不住在心里骂起了萧靖,毕竟不管怎样讲,这届的会试主考官是他。 要没有他起这个头,也不会闹腾这么大的事。 “照驸马爷讲的,那我等在行动前,要不要先向御前呈递封……”臧浩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刘谌给打断了。 “这次断不能呈递!!” 刘谌起身朝臧浩走去,表情正色道:“没有眉目之前,锦衣卫,皇城司这些组织,不能把难题抛出去,更何况是抛到御前去!!” “这段时日发生那么多事,我等在明里暗里干了多少,之所以没有将大风暴引到我等身上,一个要得益于国朝对外征伐,一个是得益于今岁的抡才取士。” “但现在的情况,国内外的形势复杂了,复杂到天子似洞察到了什么,是故才有了如今的这些状况。” “今下我等要做的事,是真正的将一些风暴转移走,甚至是把部分民情引到该引到的地方去。” “我等不把事情抛到御前去,一切还都有斡旋的可能,而一旦把事情抛到御前去,那就是另一种状态了,臧都,师公公,这点你们一定要弄清楚,千万不要犯糊涂啊!!” 要是搁在先前,刘谌断不会这般直接。 毕竟直接就意味着有风险在。 但如今局势不同了,他必须摊开了讲,他可不希望在如此关键时刻,因为他们三人没有达成一致,反倒是最不利的局面发生。 真到了那一步,他可能就丧失了天子对其的信任。 他能有今日,不就是基于这点吗? “既如此,那就按驸马爷说的来办。” 在刘谌的注视下,臧浩站起身来,“臧某这就回署,去把一应细节再敲定下来,确保期间不出现任何意外。” 讲到这里,臧浩对刘谌、师明抬手一礼,随即便转身朝堂外走去了。 “那个,咱家也先告辞了。” 见臧浩走了,师明紧接着起身,“驸马爷这边,也好好想想后续要怎样做,咱家到时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言罢,师明对刘谌微微颔首便离去了。 “呵呵…”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刘谌不由露出一抹苦笑,这盘棋走到如今,早已没有退路可言,至少对他来讲是这样的。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别无选择。 这场火,看似是萧靖点燃的,可实际上引燃的却是天子,可真要细想下来的话,这些火其实在很早就埋下了,只不过过去一直都没有烧起来罢了,现在时机成熟了,所以也就烧起来了。 ‘要是那小王八蛋在该多好啊。’ 亦是想到了这些,刘谌心底不由生出感慨,虽说在此之前吧,自己真是没少被楚徽那小王八蛋坑,但遇到一些事时,那小王八蛋还是会伸手帮衬一二的,而非是像现在这样,任何事都需要他自己来把握。 如今朝中局势波谲云诡,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臧浩也好,师明也罢,终究是不跟自己在一条线上的,哪怕是说他们都是依附皇权的存在,但问题是立足的点是不一样的,立场的差异决定了他们只能共谋一时,难保长久同心,如何在后续的风波中解决好所遇问题,是刘谌他务必要考虑清楚的…… 第二百二十七章 虞都之震(4) “来!!干了这杯!!” “不为别的,就为子和能高中.贡榜第七!!” “没错!!” “干!!” “哈哈——” 烛火映照下的小屋,酒香与笑声在夜里升腾,喝酒喝到兴奋的骆广毅一行,无不是端着酒杯,身体带有摇晃的站着,然他们却齐刷刷的看向焦骏宗。 焦骏宗面露微笑,面不红气不喘的端起酒杯,在一众好友的注视下起身,“这杯酒不该为我一人,而该为在场的每个人。” 骆广毅一行听后无不一愣,他们露出各异表情的看向焦骏宗。 反观焦骏宗却表情自若,“我等皆为农家子弟,能走到今日,能参加会试而高中,不管取得怎样的名次,这一路的艰辛与心酸,是其他读书人,特别是出身优渥的那些,所不能理解的。” “虽说我等不是一个村,一个县的,但却是一个府的,这在外那就是乡党,就是知根知底的亲人。” “为了今岁的会试,我等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没有比我们自己更清楚的,所以这杯酒,我们应该敬我们自己一杯,而非是单独敬某一个人,你们说是吗?” 讲到这里时,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眼眶渐渐泛红。 “敬自己!” 骆广毅表情复杂,看了看焦骏宗,又看了看其他人,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滚过灼热,心口却涌上暖流。 在这次会试中,他取得了贡榜第三百一十九的名次,虽远不如焦骏宗那般耀眼,但也是杀出了重围啊!! “敬自己!!” 方峻杉也一饮而尽,眼中泛着泪光,声音微微发颤:“若无诸位同行,我怕是早在道试时就泄气了,呜呜……” 说着,方峻杉大哭起来。 这次会试中,他取得了贡榜第七百九十六的名次。 “敬自己!!” 见方峻杉大哭起来,一旁站着的陈越河、廖盛初、范知行、袁北然无不喉咙发紧,情绪有些失控的仰头饮尽杯中酒,泪水混着酒水滑落腮边。 足以杀死他们的记忆不断在脑海里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任何人可以倚靠,身旁更无一人帮衬,这一路走来全靠自己咬牙撑过,这一路的心酸苦楚唯有他们自己最是清楚! 这一路走来实在太不易了。 但在此刻都不重要了,他们都考中了。 最差的那个,排在贡榜第一千四百三十一名!! 那人是袁北然,平日最是沉默寡言,此刻却笑出了泪花。 看到贡榜末位有自己的名时,袁北然是颤抖的,是难以置信的,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上榜,但是这一切又是那样的真实。 端着酒杯的焦骏宗,看着情绪激动的一众同窗好友,他的心情是复杂的,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一起赴都赶考的他们能够尽数登榜,且不说在接下来的殿试,他们是否都能金榜题名,但是这个消息要传回家乡去,必然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要知道他们所在的府,可不止是他们几个来都赶考的,也是有其他人来的,可想他们这样的,焦骏宗觉得不会再有了。 “子和,要是你没有被先前耽搁,恐在这次会试考试中,取得的名次就不是贡榜第七了!!” 在焦骏宗感慨之际,骆广毅激动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焦骏宗的思绪,而骆广毅的这番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 “不错!!” “是这个理!!” “说的对!!” 而在这等氛围下,焦骏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贡榜前十的人名。 贡榜第一杨昭,第二黎洵,第三霍庭,第四戚哲,第五董延,第六闻丞,第七焦骏宗,第八魏蔺,第九龚曜,第十孙韶…… 尽管对上述这些人,焦骏宗一个都不认识,但是仅通过这些名字,焦骏宗却知道一点,他是贡榜前十中唯一出身不好,但却取得傲人成绩的。 但也是在这一刹,焦骏宗似是想到了什么,内心深处被重锤击中了一般。 难怪这次会试录选会这般多!! “你们想在殿试中金榜题名吗?” 亦是这般,焦骏宗呼吸略显急促,突的将酒杯重重放到桌案上,而他那双眼眸却扫视着在场每个人。 “当然想啊,做梦都想金榜题名!!” “是啊,这金榜题名了,才能成为天子门生,才能去金殿传胪,才能……” “只有金榜题名了,才算鱼跃龙门,跻身进仕途之中了!” “……” 焦骏宗的话,引起了所有人共鸣。 因为天子调改科贡选拔为会试、殿试,这使大虞抡才取士之制存有极大调整,而在会试殿试之分下,楚凌考虑到必录所带危害,是故定下会试高中,但殿试不中者,依旧不能跻身仕途中。 想要跻身仕途,就必须层层设卡,且要严抓公平,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官场垄断那套不会延绵。 当然了,对于考过会试,却没有高中殿试者,楚凌还是给了机会,一些中枢有司对外进行选拔,只要能考中者,便可授予低阶职官,还有属吏,虽说起点比不过新科进士,但至少还有些希望在。 这是给过了而立之年,家境贫寒的群体机会。 按着楚凌的设想,涉及抡才取士这块儿,今后还会进行更细致的改革,在逐步加强公平公正的前提下,尽可能将选才这一块跟教育培养分隔开,读书不该只有当官这一条路,也该要有其他路可以走,不然的话官本位思潮只会愈发严重,这对于江山社稷只有坏处而没有任何好处。 “要是诸位相信我的话,接下来这几日皆按我所讲来突击。”看着骆广毅一行,焦骏宗表情正色道。 “虽说焦某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焦某却也有一些想法,如果在这个范围内,那么在今岁殿试的策论上,不说能写出多出彩的策论文章,但最起码却也能叫人多有留意。” 一言激起千层浪!! 骆广毅他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如果这是别人讲的话,那他们肯定不会相信的,甚至会出言嘲讽的,但偏偏这话是焦骏宗讲的,这话他们却又不得不相信,哪怕这话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可先前焦骏宗做的事,在会试结束后真得到验证了,也就是说,焦骏宗为了避免让他们处于旋涡下,独自一人去承受算计与坑害,但即便是这样,焦骏宗在这次会试中依旧取得了第七的好名次。 在查看贡榜时,骆广毅他们看到焦骏宗的排名时,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可紧接着在他们心中浮现的,却是焦骏宗要是全身心投入到备考中,那在这次会试中的排名会不会更靠前呢? ‘这次殿试必须要拿下好名次,这样的好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而在骆广毅他们惊疑之际,焦骏宗却努力平稳心神,整个人的思绪全都在这次殿试上。 ‘不止自己要去的好名次,还要叫骆广毅他们增加高中的希望,如果能够一起高中,一起跻身仕途,这就不止是一段佳话那样简单了,这在今后跻身仕途中也是笔宝贵的财富!!’ 经历过先前的种种,让焦骏宗明白一个道理,做任何事都不能靠单打独斗,这对好的出身或许有用,但对他们这些出身差的却不行。 跟骆广毅他们,既是乡党,又是好友,还是同窗,这要皆能在殿试高中,那就又多了一层身份,同年!! 或许到以后,他们会因为所处环境,所经种种,彼此间会慢慢不比从前,能走到最后的会愈发的少,甚至是没有,但至少在现在,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这心是在一起的,而这在官场上有多宝贵,哪怕焦骏宗没有跻身官场,还没有成为其中的一员,就以他经历过的那些还是能感受到一二的。 在这世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存在抱团取暖的事情,这是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无法改变的现状,焦骏宗想的很简单,就是要给自己多一个选择,而不是像过去那样被动的接受他不想接受的事或人!! 在焦骏宗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有一个想法,凭什么农家出身的学子,就不能走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路出来? 哪怕艰难十倍百倍,但只要能走出来,再多的艰难与痛苦,他也是愿意承受与面对的,他想叫所有人都知道,他焦骏宗不比任何人差!!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最终之战(1) 细雨绵绵,天门关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雨丝混在清风中,吹在人身上带有凉爽与惆怅。 “殿下,这样吹不好。” 天门关腹地,镇守府正堂。 郭煌走上前,对负手而立的楚徽,低声道:“万一染了风寒,这对殿下……” “无碍。” 感受到袭来的凉风,楚徽露出淡淡笑意,伸手去接落下的细雨,“孤还没有脆弱到这种地步。” 听到这话,郭煌也不好再说别的。 “算算日子,今岁所召会试,只怕已对外张榜公示了。”抬眸看着灰蒙蒙的天,楚徽多了几分惆怅。 “也不知今岁的会试,国朝将录选多少贡士,也不知虞都又将带来多少轰动,想想都叫人觉得期待啊。” “殿下是想家了?” 郭煌犹豫片刻,言语间带有试探道。 “怎么能不想啊。” 楚徽长叹一声,眉头微蹙道:“孤想念皇兄了,想念母妃了,想念虞都的人,还有各种吃的,嗯,孤也想念虞都了。” 早先在虞都待着时,楚徽还没有这种情绪。 在这前后随自家皇兄微服私访,走遍市井巷陌,尝尽街头美味,听茶肆说书、看梨园演戏,皆是寻常乐趣,如今身在边关,那些热闹光景倒成了梦里常客…… “不怕殿下笑话,其实臣也想念虞都了。” 郭煌低声说着,目光也不由投向一处,那是大虞的方向,似乎这样看着,就能望见那熟悉的街巷与烟火。 雨声淅沥,二人默然伫立,思绪皆飘向千里之外的虞都。 “再等等,等攻克了东逆贼巢,倾覆了东逆势力,距归都的日子就近了。” 楚徽沉默了片刻,眼神坚毅的说道:“待到归都后,想去什么地方,想吃什么美食,孤都会带你们去的。” 雨丝轻落,檐角滴答作响,仿佛应和着心底的思念。 然而此刻楚徽的思绪,却全然不在这上面了,而回到了先前的战情变化下,继天门山脉核心三关被攻克,紧密围绕天门至东域间的战局,随着时间的推移,朝着有利于大虞的方向推进。 天门山脉尽归大虞所有,困守在此的东逆军心渐溃,补给断绝,士卒逃亡者日众,而征东大将军王昌频调精兵强将分攻各处,这使东逆各部节节败退,而王昌本人更率主力猛攻东逆大将钟源所部,这段时日看似是乱糟糟一片,但在天门山脉以西地域是在不断被收复与整肃中。 而在此期间,进驻天门关的讨逆主帅孙河,则日夜督理军务,整编降卒,修缮关防,更遣斥候深入东境打探敌情。 当然在做上述种种下,孙河也派遣了数支精锐之师,参与到天门山脉以西的收复战中,协同王昌部夹击残敌,以加快对天门山脉以西的进取,不过也是这样,却使王昌麾下更为迅猛的展开攻势。 作为旁观者的楚徽,在得知上述这些后,很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对于孙河先前的打法,以王昌为首的在东戍边军是有微词的,不过这没有以别的形式表现出来,而是用更为凌厉的攻势来回应! 你孙河能做的事,我等同样是能做的!! 对此楚徽没有表任何态。 楚徽对自己是有清醒认知的,他深知自己虽说奉旨赴前线,以在关键时刻叫神机营展现其威,但在实际的征伐中,他却不能有过多的干预,以影响到孙河、王昌他们对前线战局的判断与决断。 况且战局瞬息万变,若因身份干涉主帅调度,反乱了阵脚。 眼下战势向好,正是稳步推进之际,更应静观其变,看起来王昌及麾下强兵悍将有意气用事的成分,不过楚徽却也能看出一二,这其实是在无声的宣泄与证明。 “殿下,信国公要真率部赶来,不会跟荣国公起冲突吧?”当郭煌的声音响起,这使楚徽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仅叫王瑜代表您出城,万一真起冲突的话,这对我军来讲是不好的,不管怎样讲,信国公这次领军赶来,是携擒杀东逆大将钟源之功……” “呵呵…” 楚徽摇头笑了起来。 这一笑,却也打断了郭煌。 继东逆大将田焘战死天门关,此前率部进犯大虞东域的敌将钟源,在王昌的迅猛攻势下亦被擒杀。 别的不论,单是这份功绩,足以让楚徽亲自出城去迎,毕竟这征讨东逆的仗还远没有结束,凝聚汇聚天门沿线诸军各部,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不过楚徽没有这样做。 这绝非楚徽故意摆谱,好给王昌及麾下一个下马威,楚徽还没有蠢到这一步,其这样做恰是为了凝聚诸军各部。 只是在事没有发生前,有些话是不能讲明的。 眼下的楚徽,代表的不止是他自己,更代表着皇权。 脚步声响起的那刹,让楚徽从思绪下回过现实,循声看去,却见王瑜急匆匆的跑来,而看到此幕的郭煌,心底不由紧张起来。 该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一个想法在其心底涌出。 毕竟孙河也好,王昌也罢,同为国公,且加柱国衔,都有着不小的权势,尽管在职官上,孙河要比王昌高出不少,但论及调遣兵马的影响及权柄,王昌却要比孙河更重些,这归根到底是在东疆一带。 “殿下,信国公、征东大将军王昌求见。” 而在这等忐忑下,在郭煌的注视下,跑至跟前的王瑜,喘息稍定,躬身禀道:“今王昌携麾下诸将在外等候召见,另外信国公所率精锐在关城外安营扎寨,没有按荣国公既定进城驻扎。” 是个聪明人啊。 王昌此举,既守了规矩,又显了分寸。不擅入城,是避嫌;携将候召,是尊上。兵权愈重,愈当知进退,他深谙此道。楚徽心中明镜似的,这一支杀得性起的虎狼之师,需以恩威并济笼络,而非以权势压制。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王昌能够拎得清公私,没有说因为私的方面,就公然挑破公的这一面,这样的人今后在正统一朝必然会被委以重任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最终之战(2) “你们说信国公这次会就此揭过吗?” 天门关,某处驻所。 想起信国公那双寒潭般的眼睛,昌封扫了眼所聚众人,到底是没有忍住,讲出了心中所想,也打破了此间平静。 宗织、李斌、董衡、曹京他们一听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轻易开口,毕竟这涉及到的是两位国公。 孙河也好,王昌也罢,这可没一个是好招惹的主。 一些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一处。 “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讲出来就是,休要做那女人姿态。”似察觉到什么,双手环于胸前,斜靠着木柱的孙贲冷哼一声,斜看了眼所聚众人讲道。 有先前守关的特殊经历,让孙贲较比先前有不小改变。 “信国公的性子,诸位又不是不知,他能忍到今日不发作实属不易。”坐于一旁的徐彬面无表情,语气低沉道。 “固然说这次征讨东逆,荣国公是陛下钦定的主帅,但信国公却也是挂着副帅的,要是荣国公事先开诚布公,这或许不算什么大事,哪怕承受着再大压力,信国公也不会说因此而生有不满或怨气的。” “是这个理。” 没有往其他方面想的昌封,一听这话下意识点头道。 见昌封如此,宗织眉头微皱,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可昌封把话都讲出了,再去说什么就显得刻意了。 “理是这个理不假,但在这件事上,其实我等是不好说别的的。”李斌轻咳两声,打断了想要说话的昌封。 但这话讲出,却叫昌封眉头微蹙起来。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啊。 “站在征东将军府这边,咱们是奉讨逆主帅之命,奔赴各关驻守不假,且在驻守期间击败了来犯东逆,确保拿下的关隘没有丢失,为中军主力夺占核心三关创造了条件。” 李斌继续道:“但有一点是不争的事实,这吃肉的活儿,全叫我等抢了,而喝汤啃骨头的活儿,却多落在了征东将军府所辖诸军各部上。” “尤其是啃骨头的,这可不在少数啊。” “要是没有天门诸关攻防战,这啃骨头就啃骨头了,只要能把硬骨头都啃下来,这也算是抢眼的,这功也是够分量的。” “但诸位可别忘了,天门山脉对我朝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从太祖朝开始,多次想要尽数攻克,可却没有实现的遗憾啊。” “这话说的没错。” 在李斌话音刚落时,孙贲开口了,“换一个角度来讲,这次天门诸关能被我军尽数攻克并掌控,是建立在在东戍边军扛着巨压,付出代价,牵制敌军的基础上,没有使东西夹击之势作用到我军,这才取得了此等耀眼战绩的。” “讲句不好听的话,即便荣国公不说别的,但是其底下的将校呢?特别是底层将士,一个个是怎样想的?哪怕我等同属一军,可问题是战功战绩却不以这些来分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还真是变了啊。 孙贲这话一出,在此的不少人眼神都变了,他们万没有想到孙贲会讲出这样的话,这要是搁在先前是断无可能的。 特别是董衡。 其实在昌封讲出那话时,董衡就在想孙贲会不会甩脸子,毕竟这谈及到的事儿,有一方是他的父亲。 不过话又说回来,董衡也在庆幸一点,这还好是王猛不在场,如今还在勋卫当值,这要是也跟着他们一道在南北两军历练,最后也都一起来了东逆前线,发生这样的事,王猛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荣国公王昌的嫡长子便是王猛,其为人刚烈,素重情义,虽说比他们小几岁,但人却长的高大,关键是力气还不小。 或许早先王猛还稚嫩,可这几年下来早就不是这样了。 “所以现在就看睿王殿下怎样处置了。” 宗织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荣国公、信国公之间怎样,而在于各自麾下要怎样抚平。” “拿下了天门诸关,即便再愚钝的人都知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在开启最终之战前,不把这些事情解决了,让双方是带着隔阂与怨气的,这期间不出突发状况还好,可一旦出现突发状况,这势必会影响到后续的征伐。” “这话说的在理。” 曹京伸手道:“所以在信国公率部赶来时,才摆出那样的状态,这事儿终究是要解决的,这是摆给所有人看的,当然,最重要的是摆给麾下将校及各部看的。” “说起来信国公也是不容易,他用自己的方式,将这限制在他与荣国公之间的事,而没有因此扩大,这真要扩大的话,势必闹的会很难堪啊。” “所以这个时候,荣国公这边只怕也在等睿王殿下的口信。” 上官秀似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道:“不管先前到底是对是错,但如今必须要解决,关键是这事儿还不能简单的以对错来论,而是要以一种方式,叫双方都觉得能过去,特别是面子上,不然的话这事儿就不好揭过了。” 这番话讲出后,叫在场的人无不生出唏嘘与感慨。 曾几何时,他们一个个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要真在军中历练,必然能像祖辈,父辈那样耀眼的。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经历的事多了,他们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特别是藏在表面后的种种,这哪怕是人尽皆知的,但却不能轻易挑破,这要是挑破了,即便自己觉得没什么,但是底下的人却不这样想啊。 军队到底是强者为尊的。 特别是牵扯到集体利益的,要是你个人低头了,让步了,哪怕是为了更大层面考虑,但这事儿传开就不是那回事儿了。 也是这样,叫在场的人,无不在心中想一件事。 眼下的他们,是能心平气和的聚在一起,说些什么,聊些什么,可以后真随着他们在军职务不断攀升,手底下管着的人多了,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吗? 这是谁都说不准,也不敢轻易下定论的。 …… “没一个是简单的啊,呵呵……” 夜不知不觉间到来。 烛火映照下,坐着的楚徽,想起与王昌他们讲的话,特别是王昌说的那些暗有所指的话时,楚徽到底是没有忍住,苦笑着摇起头来。 人多了,是非就多。 这话一点都不假。 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一遭,楚徽是愈发能理解自家皇兄了,不管是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易的表态,不然这事儿或许不复杂,但就因为这个表态而变得复杂了,而事儿一旦复杂,跟着局势就会变复杂。 “殿下,信国公这是想叫您出面,让隶属征东将军府的戍边军进驻天门诸关?”见到此幕的郭煌、王瑜在相视一眼后,在王瑜的眼神示意下,郭煌硬着头皮上前,朝楚徽微微低首询问。 “看出来了?” 楚徽眉头微挑,看向郭煌他们。 “看出一些。” 王瑜见状,上前道:“虽说信国公没有挑明此事,但信国公有意重复那几句,臣等还是察觉到了。” “不错。” 楚徽伸手道:“平心而论的讲,不管是孙河率部取得的战绩,亦或是王昌率部取得的战绩,这都是很耀眼的。” “但有个前提,这不能包括天门山脉,一旦包括了这点,即便王昌他们取得的再耀眼,终究是要被孙河他们压一头的。” “因为天门山脉对我朝来讲很特殊?” 郭煌下意识道。 “就是这个理。” 楚徽点点头道:“这可以说是征讨东逆的关键,没有这个关键,即便出动再多兵马,调配再多粮秣辎重,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不管后续的仗怎样打,以天门山脉作为分水岭,这之前的仗,占据优势的是孙河所领中枢精锐,在这一阶段下评功授赏下,中枢精锐得到的,肯定要比在东戍边军的要多不少。” “臣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听到这话,王瑜皱眉道:“这其实是算一次交换,以在东戍边军进驻天门山脉作为条件,以换取先前的事不再重提,这样,信国公就能借此机会,将一批劳苦功高的将校及将士,通过进驻各关的方式,先行将一些位置给占住,哪怕到后续,朝廷出于种种考虑下,或许会调其他将校与营校进驻,但是有这个先行条件在,在后续的调整下,必然会有所晋升的,而非是平调或下降?” 楚徽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这个时候没有说话其实反倒是说了什么。 “这不是以权谋私吗?!” 郭煌却皱紧眉头道。 “人以权谋私什么了?” 楚徽抬眼看向郭煌,语气平静道:“如果没有在东戍边军,在此前啃一个个硬骨头,牵制住进犯我朝的东逆溃军,天门诸关的征伐会没有陷入到东西夹击之势下?” “甚至站在他们的角度,这次中枢对东逆发起征伐,这主力应从他们这抽调,甚至叫王昌来挂主帅,别忘了,在这之前,是在东戍边军一直在守护着我朝东疆的,而非是中枢精锐。” 郭煌低下了头。 这个理,在他这说不通。 在他看来,拿着中枢发的粮饷,就该为国朝报效才对,这一类思想,是极为典型的羽林思想。 但对于别的却不这样。 毕竟在大虞,家国大义这一意识形态,是没有成型的。 ‘王昌也是够难的了。’ 楚徽眉头虽说微皱,可心底却生出唏嘘,虽说其接任征东大将军一职,但这背后要处置的,要安抚的,太多太多了。 但即便是这样,人在此之前,一没有向中枢抱屈,二没有伸手索要什么,一直都在尽心尽力的当差做事,还确保了东域一带的安稳,这说是劳苦功高是一点错都没有的。 且在这件事上,孙河做的确实不地道。 当然这要站在孙河的角度,那就又是另一方思虑了。 这就是为什么世上没有感同身受的缘由。 ‘难怪皇兄要叫我率神机营出战啊。’ 亦是想到了这里,楚徽心底的钦佩愈浓,这等于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不管是中枢精锐也好,亦或是戍边精锐也罢,国朝发动这次征伐,不是说离开了谁就拿不下什么硬仗,谁要是敢在这期间撂挑子,甩脸子,那自有人或精锐来接替的!! 甚至楚徽也想到了,率部赶来的王昌,之所以没有直接跟孙河撕破了,强行压制住麾下的不满与怨气,只怕神机营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殿下,那这事儿您要出面吗?” 当王瑜的声音响起时,使楚徽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孤为何要出面?” 楚徽眉头微挑,看向王瑜道。 “不是说……” 王瑜下意识道,可看着楚徽的眼神,王瑜到嘴边的话却停了。 “事是要办,但这个面,不能由孤来出。” 楚徽双眼微眯道:“在孤与孙河,王昌之间,终是要有一个低头的,但不管是谁低头,唯独不能是孤低头,这是原则性问题!!” “如果后续的仗,孙河想没有任何隐患的打下去,那么该如何解决此事,他应该想清楚才是。” 这是要叫荣国公低头? 一听这话,郭煌、王瑜立时明白自家殿下所讲,可在想到孙河的脾性,二人对此却并不看好。 “脸面谁都想维护,但也要分清楚状况。” 楚徽继续道:“在这件事上,王昌已经表明了态度,天门诸关是他给底下的一个交代,但与之相对的,是后续的仗,他必会无条件听从调遣的。” “现在就看孙河的态度了。” “事儿要过了今夜,而孙河仍没有任何态度的话,那孤不介意用金牌大令来解决……” “殿下,荣国公求见!!” 不等楚徽把话讲完,堂外响起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铿锵之声响起,这也打断了楚徽。 郭煌、王瑜听到这话时,无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后,随即便看向了楚徽。 “还算识趣。” 楚徽笑笑,随即收敛起笑意,对堂外朗声道:“叫他进来。” “是!” 随着应诺声响起,此间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百三十章 最终之战(3)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在这江湖之中,掺杂的就太多了,这道理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一样适应。 大虞军队之中,是存有派系的,数十载光景对于个人来讲很漫长,可对一个国朝来讲不过弹指一瞬。 别看在正统一朝,大虞军队没有爆出什么惊天大案,甚至因为争权夺利而闹出什么大的动静,那是因为有太祖、太宗两朝打的基础。 如今在大虞有国公十四位,除去平、定两位国公是在正统朝敕封的,剩下的全是开国时敕封的。 但实际上大虞开国时敕封国公的有二十多位,可如今传下的却只有十二位,那些不在的全都被法办了,连带他们的种种都被抹除干净,就好似这世上没有这号人一样。 对于一些老人来讲,他们是不愿回忆太祖朝后期的,因为太凶险了,一桩桩牵连众多的大案要案,人都是成批被抓被杀的。 也是这样,使太宗文皇帝在还是太子时,不知有多少人感恩戴德,因为太宗敢于出面插手这些大案要案,连带着不少必死的人被救了出来。 在那段动荡的时期,大虞官场及军队都经历了洗牌,连带着中枢对其掌控在无形中增强许多。 虽说到了太宗一朝,大虞对外征伐的次数极少了,但是这一时期的军队却极具特色,尤其是在这期间,还有被太宗树立为典型的韩青,从贼配军一路晋升,甚至还敕封侯爵,这不知叫多少人为之振奋。 要不是有太祖、太宗打下的底子,就楚凌仓促下御极登基,紧接着出现逆藩生叛,连带周边强敌跟着进犯,就不会说有一批武勋将校挺身而出,一连用了三年,才使大虞从混乱下回归安定。 没有这个底子,只怕大虞不四分五裂,恐也出现拥兵自重之实了,真到了那一步,楚凌掌权亲政之路恐是更难了。 孙河、王昌在天门关闹的这一出,到了他们这个身份和地位,早就不是个人间要起的试探与博弈,而是在为各自麾下争取利益。 亲身经历了这一遭的楚徽,对于远在虞都的皇兄更是钦佩了,如果没有他奉旨率神机营赶来前线,指不定这场风波会闹成什么样呢。 就因为他的到来,还有神机营在先前一战中的表现,使得在此事上低头的是孙河,连带着天门七关的驻防进行更替了。 “公爷,我等在天门诸关闹这样一出,睿王会不会将此事呈递到御前?”天门关外,连营所在,中军帅帐。 张信眉头微蹙,看向在整理衣甲的王昌,犹豫了片刻后,到底是讲出了心中所想,“这要万一陛下在都知晓了此事,那会不会……” “会怎样?” 王昌抬眸看去,打量着欲言又止的张信,“会不会因此对本公,对我征东大将军府所辖诸军生有不满。” 张信虽没有说话,但眼神却出卖了他。 “这件事有一,不可有二。” 王昌活动着手臂,对所束臂甲进行调整,神情却凝重起来,“本公如何不知,在这等态势下闹腾这样的事,是不利于大局的,但为了后续征伐东逆顺利进行,使彼此间的隔阂能相对少一些,这件事是必须要做的事!” “可是这隔阂真能少吗?” 张信快步上前,迎着自家公爷的注视,说道:“天门七关驻防俱被我在东戍边军抽调的精锐接管,隶属于荣国公麾下的诸军各部,正朝着天门核心三关汇聚,这换做是谁也不会咽下这口气啊。” “谁咽不下去?” 王昌的一句反问,直接叫张信呆住了。 “你啊,还是想的太肤浅了。” 见张信如此,王昌忍不住笑骂道。 “公爷讲这话何意?” 张信心中疑惑更盛。 “南北两军抽调的精锐,是希望参与到后续征伐呢?还是说驻扎在天门七关呢?”王昌的一句反问,让张信短暂沉吟后,随即张信双眸睁大,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激动起来。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 可不等张信讲出来,王昌就出言打断了。 但也是这样,其心中生出了唏嘘与感慨。 其实他先前做的事情,固然说有自己要考虑的成分在,但也有揣摩天子用意的成分在,这一切都因为天子宠信的睿王在此。 孙河是讨逆主帅不假,是统辖着不少精锐,但是真正唯孙河马首是瞻的,要将南北两军给刨除掉,其在别处或征东大将军府所辖抽调的那些,这才是孙河足以倚仗的底气,但这对如今的局势来讲,不足以说能起到左右的作用。 再一个,他抽调派驻天门七关的兵马是精锐不假,但在征东大将军府所辖诸军中,却不是最精锐的。 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的。 随着天门七关相继被攻克夺取,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要直面的,即征伐东逆的战事深入下,在东的戍边军规模还要维系那么多吗? 答案显而易见,不可能。 过去维系那么多,是有提防东逆的考虑在,但也有倾覆东逆,顺带着协助征南大将军府震慑南诏余孽的考虑。 当东逆被彻底倾覆掉,抽调走一批批精锐是不可阻挡的,哪怕在一段时期内,这个苗头不太明显,至少要震慑住新收疆域的一应群体,让他们彻底接受被大虞统治的事实后,此事便要跟着做了。 今后会在什么位置,王昌不清楚。 但王昌却清楚一点。 在东逆被彻底倾覆后,他能留在东域的时日不长了,所以说有些事情他必须要考虑到前面才行。 王昌敢这样做是有依据的,不是说脑袋一热就不管不顾了,真要做了这样的事,那他今后就别想在军中混下去了。 五十多岁的年纪,对于底层将士来讲是拎不动刀了,但对于王昌所处的位置,还是有很大的发挥作用的时间的。 王昌虽说没有见过天子,但就先前知晓的种种,他却知道天子是不会满足于现状的,至少在疆域是这样的。 为了以后能参与对外征伐,有些事他必须要做,哪怕是因此背负些骂名或者别的,这也是他必须要做的。 “走吧,时辰不早了,该进关参加荣国公主持的军议了。” 收拾妥当的王昌,拿起佩刀挂于腰间,铿锵之言在帐内回荡,随即便昂首朝帐外迈步走去,本还在思虑的张信听后,见自家公爷走了,立时便快步去追,今日这个军议可不简单,是涉及后续出天门一线深入东逆腹地的重要军议……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最终之战(4) “睿王到!!” 铿锵有力的唱名声响起时,堂内微妙中透着压抑的气氛有所变化,甲叶碰撞下发出的声响出现,在此等氛围下,穿四爪团龙纹黄锦袍的楚徽,迈着四方步走进,身后除却郭煌、王瑜跟随外,还有三十多位神机营将校。 出现在堂门的那刹,负手而立在查看舆图的孙河,板着脸坐于帅位右首处的王昌,还有堂内所聚一众将校无不有所动。 “拜见睿王!” “拜见千岁!” “拜见王爷!”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不绝,在这等声势下,楚徽气定神闲的走着,行至帅位左首处时,楚徽一甩袍袖转身,随后便坐了下去。 “免礼吧。” 楚徽身倚着座椅,一手按着扶手,环视堂下诸将说道:“荣国公这次召开军议,研讨的是后续征伐东逆要务,孤就是个听客。” “是!” 在道道应诺声下,行礼的众人这才挺直腰板。 ‘看来荣、信麾下这是碰撞上了。’ 楚徽不动声色下,就将堂内诸将的神态尽收眼底,对此楚徽是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天门七关的换防,背后牵扯到的太多了。 对于孙河麾下的部将,即便他们不想留驻天门七关,真要留驻的话,后续就无法随军参战了,届时战功跟他们就没有关系了。 但是他们不要,不代表不能留给各自底下的人啊,让底下的人借此机会先将坑占了,后续终是能提升一些的。 大山头之下,不代表就没有了,各个小群体,在大事上或许不分彼此,但是别的就不一定了。 不过叫楚徽感到欣慰的,是以夏渊、左安为首的北军将校,以太史义、苗铁军为首的南军将校,还有在南北两军任职的孙贲、徐彬、李斌等一众勋贵子弟,没有掺合进这样的对峙下。 这代表他们的位置摆的很正! 他们是被抽调组建的讨逆中枢主力,是因为征伐东逆一战隶属于孙河麾下,但这并不代表在大事小情上,就无脑的站到孙河这边。 在军中,站队可不是小事。 南北两军不管是将校,亦或是将士,唯一效忠的就是天子,这是铁律,谁要触碰到这条底线,即便再战功卓著,那也会被边缘化的。 好在让楚徽担忧的事没有出现。 也通过这些细节,不难看出大虞天子在中枢所辖军队的威望及影响,已到无法撼动的程度了。 “睿王,请上座。” 孙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楚徽的思绪。 楚徽抬眸看去,就见孙河微微低首,朝自己伸手示意,而在此同时,楚徽也感受到投来的诸多注视。 “荣国公说笑了。” 楚徽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在短暂停顿片刻,这才一撩袍袖,伸手拍拍所穿黄锦袍上不存在的灰,微笑着对孙河说道:“适才孤已经说过了,孤这次过来,就是个听客,荣国公乃陛下钦定讨逆主帅,孤如何能喧宾夺主,去坐那帅位呢?” 讲到最后,楚徽的目光,缓慢扫视着堂内众人,所过之处,目光无不低垂下来,但一个个的神色怎样,尽收楚徽眼底。 特别是孙河的那些部将,一个个的振奋是不加遮掩的。 反观随王昌过来的将校,一个个的表情则显得凝重。 对于这些,楚徽没有多讲别的,在此前的事上,既然孙河识趣的低头,让王昌得到了想要的,那么在如今,楚徽就要给孙河这个面子,这不是有意挑拨什么,而是在无声的告诉孙河、王昌二人,还有其中聪明的人,你们之间闹归闹,但是别过火了,在不影响国朝利益下有矛盾,这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谁敢因此损害了国朝的既得利益,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显然一些人流露的表情,已经透露出他们内心所想。 “既然睿王这样讲,那臣就托大了。” 在此等态势下,孙河抬手朝楚徽一礼,随后便朝帅位走去,而在此同时,站在右首位前的王昌,在孙河大马金刀坐下时,没有像先前那样坐下,而是静静站在原地,似乎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是个聪明人啊。 看到此幕的楚徽,看向王昌的眼神有变,心中更生出唏嘘,这是个有底线,知进退的主,这样的人,今后在正统朝绝对旁落不了,必然会加更重担子的。 “截止到今下,天门山脉以西之地皆已平定,且在此期间天门诸关完成换防,我等齐聚在此,是奉旨征讨东逆。” 坐于帅位的孙河,扫视着堂下诸将,掷地有声道:“先前的仗,打的很艰难,但成效却也显著,可以说参与此次讨逆的诸军各部各有斩获,对应战功皆记录在册了,对此本帅没有什么要多讲的。” “本帅要讲的是后续征伐,之后要深入到东逆所窃腹地,而这是我朝此前屡次征伐下未曾达成的,虽说对于这些地域,我朝早先是有造册的,但这前后终究是相隔数十载,其中到底有多少变化,又进行过哪些调整,这是需要重视的。” “鉴于这样的情况,本帅的意思,是由信国公坐镇于天门关,既保天门一线安稳,又保输送前线军需安稳,以解深入东逆腹地大军后顾之忧,不知信国公以为如何?” 讲到这里时,孙河的目光,落到了王昌身上。 王昌神色沉稳,迎着孙河的注视,抱拳行礼道:“天门乃咽喉要地,荣国公既定此事,那末将定竭尽全力,确保关隘安稳,粮道畅通!” 这话讲出时,以张信为首的诸将,无不露出错愕之色,他们万没有想到自家大将军,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要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岂不要失去随军出征、建功立业的机会了? “但正如荣国公所讲,后续我朝讨逆大军要深入东逆所窃腹地,地形诡谲,敌情难测,还望主帅慎之再慎。” 可也在此等态势下,王昌却抬眸与孙河目光交汇,随即低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在末将麾下有一些将校,是较为熟悉东逆所窃之地的,是故叫他们参与后续征伐,对我朝讨逆大计是有益处的。” 楚徽闻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此人不争锋芒,却始终握紧分寸,真正懂得何为大局。 对二人的暗中交锋,楚徽一眼就瞧出了,因为天门诸关换防一事,孙河虽是低头了,但这心底是有气的,不过这个气,不能以影响讨逆大计而发出,不然他先前所做的种种就算白费了。 是故其决意叫王昌镇守天门。 对于孙河的决断,王昌是不会反对的,毕竟他也看出孙河的同意,再一个镇守天门是重中之重,虽说天门以西是拿下的,但这不代表后续不会有动荡出现,在讨逆之战没有结束之前,这是不能有丝毫放松的。 不过同意这个事儿,不代表他就没有要求了,他可以不参与后续前线征伐,但是他麾下必须要有一批将校率部参与,不然的话他这边是说不过去的。 且王昌想好了,这批能参与其中的将校,大面上是隶属并听从孙河的,但在私下却要以楚徽为主,这样孙河才能一碗水端平。 在研讨后续征伐刚开始之际,各方的试探与博弈就已悄然展开,而这个尺度,是建立在不损害大虞既得利益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东吁震动(1) 利益这玩意儿,只要有人在的地方,不管以何种形式出现,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也是这样就有了试探、博弈、交锋等,而当这些跟权力紧密相连,也就成了世人眼中的政治。 统治是有一定基础的,特别是地盘多了,人口多了,想要避免冲突与混乱,就必须建立规则与秩序,所以就有了国朝,有了朝廷,有了律法……而这自然而然就有了上下尊卑、等级纲常,没有这一切进行约束,冲突与混乱就不可避免。 但也因为有了统治,就使群体被天然分为统治与被统治两个阶级,前者注定是少数,后者注定是多数,少数人掌握资源与权力,多数人提供劳力与赋税,只有这样才能有效的运转起来。 只是在实际的运转下,总是有一些人想得到更多,他们或有意或无意的试探规则,以达成他们的一己私欲,如此问题与矛盾就在这些时候产生了。 “父亲!您还在犹豫什么啊!!” 东吁国都,国相府。 愤怒的咆哮声在厅堂内回荡,周钊幼子周鸿神色愤慨,抽出腰间宝剑,怒目圆睁的喝喊着,“那帮老家伙今日在朝之举,分明是在暗中有所联系,不然的话,他们各怀鬼胎下怎会如此默契!!” “这要是就这样忍下了,那朝野间的人心就彻底散掉了,到那时父亲的威严,还有我周氏的……” “老七!!闭嘴!!” 不等周鸿讲下去,一道呵斥声响起。 “大哥,难道我说错了吗!?” 被自家大哥呵斥,周鸿瞪眼反问道:“难道您没有看出来,那帮老家伙分明是想趁此机会……” “够了。” 周钊冷峻的声音响起,周鸿到嘴边的话停了,尽管周鸿还有很多话要讲,但在看到自家父亲那眼神时,周鸿硬生生压住了。 周钊抬眸扫视厅内几人,最像自己的长子周禅,沉稳而锐利,是周氏一族继承者,次子周守善谋,七子周鸿骁勇却性急如火,二女婿段元有急智,四女婿宋贺才具韬略,这是他立足朝堂的根基,亦是周氏核心中的核心。 “如今他们这样做,就是想逼着我出手。” 沉默了片刻,周钊声音低沉道:“天门七关尽失的消息,即便是即日封锁与压制,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大虞这次是铆足一股劲儿,要集结麾下精锐倾覆我朝,这等消息一旦在朝彻底爆开,则必会引来大震动的。” “别的不说,单单是散布地方的叛军,只怕在接下来的势头更猛,毕竟混乱将至下什么事都是会发生的。” 这番话在讲完后,此间的气氛有变,在场之人除却周鸿以外,余下的无不是露出凝重神色。 论谁都没有想到局势会朝此等恶劣的方向发展。 要说最后悔的,那绝对非周钊本人莫属。 当初他之所以派心腹大将钟源集结大军进犯大虞,本质上来讲就是为将国内无法调停的矛盾对外转移些,毕竟先前不是没有这样干过,只要给他半年时间,借着所谓进犯大虞的名号,叫钟源梳理与整饬麾下兵马,他在中枢或拉拢,或敲打,或清洗将大局掌控住,这样便能腾出手解决地方事宜了。 这个设想是好的,但让周钊万没有想到大虞反应会这般快,又反应的如此猛烈,以至于在他从没有料想到的局面发生了。 天门七关居然全都丢掉了。 丢掉几处关隘,只要核心三关不丢,这对于大吁来讲不算什么,无非是处境会异常艰难,死伤的人会很多,但却不至于威胁到大吁根本,但现在的问题是天门七关尽失,意味着大吁门户洞开,敌军可长驱直入,直指腹心之地。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溃败,更是对朝廷威信的致命打击。 一旦消息传开,人心必乱。 “岳丈说的没错。” 段元沉默许久,这才开口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可能的拖,拖到我朝遭遇大虞进犯的消息,通过海路传到慕容、大诏两国,只要这消息传到了,那两国必然不会坐视大虞杀进我朝腹地的。” “届时慕容、大诏两国一旦出兵,势必会牵制住大虞的兵力与精力,甚至前线局势有变的话,大虞还会被迫抽调兵马……”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 段元话还没讲完,周鸿的质问声响起。 段元:“……” 自家这位小舅子,在统兵打仗方面确有天赋,且还天生神力,但在权谋机变上却显得太过稚嫩了。 想想也对,上天是公平的。 不可能什么都给你。 “你给我闭嘴!!” 周钊的呵斥声响起,“你要做的是收敛你那脾气,给我将禁军看顾好,眼下已到生死存亡的地步,不是让你耍小孩子脾气的时候!!” 别看周鸿天不怕地不怕,但唯独对其父周钊有惧怕,面对周钊的呵斥,尽管周鸿心底很是恼怒,但他也不敢再说别的。 “现在的情况,除了一个拖,再没有别的了。” 周钊伸手捂着胸口,眉头紧锁道:“地方上的平叛已经顾不得了,要把兵力集中到那些要冲坚城去,甚至必要的话,可叫那些家族的子弟,提升职官前去地方平叛去,这虽说会让天门一线的消息,让他们得到更多的验证,但是能拖一日是一日。” “等到拖不下去的时候,再选择跟他们摊牌。” “大虞打下天门七关,不可能一直驻扎着不动,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只怕钟源所部到现在,被出动的大虞精锐吃的七七八八了。” 讲到这里时,周钊眼神有些发黑,但他强撑着不叫自己表现出来。 说实话天门七关尽失的消息传回时,周钊是暴怒的,几乎将能砸的全给砸了,大骂田焘、钟源误国误他。 可骂得再凶,人也回不来了,大局也回不来了。 如果说先前的周氏是架在火上烤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命悬一线了,随时都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钊清楚唯有拖的足够久,才能搏那一线生机,哪怕是到最后,大吁会丧失很多土地,但只要最终叫大虞陷入多线受敌的困境,那一切都还是有机会的。 能拖一日是一日。 只有拖下去,即便有朝一日大吁难逃被倾覆的命运,但留给他足够的时间,还是能给周氏换来一线生机的。 聚在此的众人皆屏息凝神,他们如何不知自家父亲/岳丈到底是怎样想的,眼下这对于他们来讲,对于周氏来说,这或许就是唯一的活路了,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东吁震动(2) 对于周钊,对于周氏,如今的局势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只要拖到转机出现,那么才有一线生机。 可相对的来讲,在东吁国都却有一批人,是不愿看到此局出现的,因为拖延对于他们来讲,就意味着要被周钊,被周氏压制,如此他们及宗族的命运,就彻底跟周钊,跟周氏,还有这个四处起火的东吁绑在一起了。 “一个个的倒是说句话啊,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 “是啊,难道我等就这样耗下去吗?” 李府,礼堂。 堂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沉默中透着焦躁与不安,而在此等氛围下,有人终是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质问声响起,打断了此间的沉寂。 一道接一道目光,投向了起身的二人,随后目光开始扫视与碰撞,慢慢的,目光终落在坐于上首的老者身上。 老者唤作李崇,是李氏一族族长,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要说在如今的东吁,能叫权臣周钊忌惮的没有几个,但李崇绝对算一个,其所在的李氏一族,底蕴与影响还是很强的。 李崇缓缓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他不疾不徐的说道:“对于大家的心情,老朽是清楚的,但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有丝毫急躁。” “天门七关被大虞攻克的消息,我等是通过各方打探与验证最终确认了,但诸位不要忘了一点,这个消息是被周钊刻意压下去的。” “那就给他捅破了。” 杜贺猛地一掌拍在案上,眼中寒光乍现,“天门七关失守,意味着什么,在座的诸位是心知肚明的。” “周贼这样做,必是想拉着我等下水,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叫其遂愿,我等必须要抢回主动才是。” “没错!” “这话说的在理!” “就该这样……” 杜贺的话,引起不少附和。 如此凶险危急的局势,不管怎样都不能叫旁人掌控,这等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宗族的命运,彻底交到了他人之手。 唯有掌握主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周钊自在朝掌握大势,做出的不少事,是引得不少群体不满与排斥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各自的核心利益皆被周钊触动,甚至直接损害。 只是在过去,大局是利于周钊的,这也使在朝占有一席之地的,一个个都在寻找反击的机会。 原先有一些人,想等着地方叛乱加剧,选择合适的机会以在朝会上,借着地方动荡为由发难,以逼着周钊放开些权力,比如募集义兵的权力。 然而叫谁都没有料想到天门七关居然失守了!! 说实话当初周钊派遣心腹大将钟源接替田焘坐镇天门一线,并集结精锐以对大虞展开攻势,此举曾被朝中诸多势力视为其立威之策,他们料到这一仗必有波折,毕竟大虞跟过去不一样了,但是他们却万没有想过天门七关竟会彻底失守。 要知道在大虞兵力最强时,天门七关也未能被其攻破半分,此乃东吁国门所在,只要天门七关不丢,则不管大虞集结多少兵马,都无法对东吁造成实质性威胁。 可如今边关失守,国门洞开,外敌压境,若再不行动,恐大势将倾,连反抗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与其坐等刀斧加身,不如趁此乱局,以清君侧之名起势,将朝堂之权夺回半分。 毕竟国之存亡虽系于战事,然朝纲崩坏更甚于外患。 唯有内外并举,方可扭转乾坤。 此刻出手,既是自保,又是在争取生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诸位的心情,老朽是明白的,也是理解的。”李崇的声音再度响起,让乱糟糟的礼堂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皆汇聚过来。 “但诸位也要知道,如今在国都所在,掌握兵力最多的,不是别人,正是周钊,这也是其敢在朝中如此目中无人的原因!!” 听到这话的杜贺一行,无不露出凝重之色。 抛开他们间的恩怨不谈,周钊占据的优势,他们是不得不服的,尤其是所诞的诸子中,有几位皆为人中龙凤,特别是周钊的幼子周鸿,那更是天资卓绝,在朝为周钊掌控着一支重要力量,这不知让多少人羡慕。 “现在我等要做的事,不是多此一举的,而是目的明确的。”看到众人的变化,李崇继续道。 “我等必须要叫周钊亲口承认天门一线失守之实,唯有这样才能对其有所打击,这样在朝才能拉拢更多的人,特别是在禁军之中,只有让一批将校站到周氏的对立面,成为我们的盟友,那么彻底打倒周钊,将周氏一族解决了,我等才能掌握更多优势与主动。” “而不是说拿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做无谓的反击,这样的话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会被周钊利用!!” “可问题是周钊在这件事上根本就不接啊。” 李崇话音刚落,一人就长叹一声,说道:“甚至周钊还特意用地方叛乱来转移,这让我等根本就无法蓄力啊。” “是啊。” 另一人紧随其后道:“这样下去,局势只会愈发不利,地方上有乱,外敌随时都可能杀进来,这样下去的话早晚是要完蛋的。” 当这些人的话讲出,使此间气氛再度变化。 “机会是有的。” 而在此等氛围下,李崇缓缓起身:“不过此局需勠力同心,方有功成的可能,若是在座的诸位,依旧像先前那样,则……” 讲到这里时,李崇停了下来,那双眼眸扫视着堂内众人,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讲出来就没有意思了,对于之后的局势到底要怎样,那是之后要去考虑的,而如今对于他,对于在场的人来讲,需要做的是将周钊扳倒,只有这样才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就算到了最坏的局势时,那也是自己掌握着谈判的主动,而非是完全的任人宰割,这才是最为关键的所在。 第二百三十四章 狂飙(1) “其实在这世上啊,事本身不难,甚至有很多是特别简单的,只是有不少人吧,出于这样或那样的情况,把事情给想复杂了,也就把事给变难了。” 天门关,敌楼处。 处于风口的楚徽,负手看着晴朗的天,一段有感而发的话,不止打破了此间平静,还使郭煌、王瑜露出错愕之色。 二人相视一眼下,心底想了什么,对方一眼就瞧出来了。 “殿下,那您说的这个难,到底是难在哪里?” 郭煌在看了眼王瑜,随即呵呵笑了起来,探身对自家殿下开口询问。 “难在众口难调啊。” 楚徽长叹一声,言语间透着感慨道:“治国也好,领军也罢,甚至还有别的,本身并没有什么难得。” “只要能想好对策,定好目标,大方向是对的,哪怕中间出现些坎坷曲折,甚至走错了一段路,但只要纠正过来,最终结果依旧是好的,因为起点与终点是固定的,过程不管怎样走,都跑不过这两个点。” 楚徽的这番话,让郭煌、王瑜仿佛打开了新世界,他们在心里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但是。” 可接下来楚徽讲的话,却叫他们眉头皱了起来,“适才孤提的只是一个层面,哪怕是很普遍的,且涉及到的群体最多,不过他们起到的作用是不一样的。” “而这个众口难调,真正难的地方,是在决策层,执行层之间,凡事参与到其中的个人或群体,都会有意或无意的将自己的一些想法掺进去,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了,而是一个不断叠加的过程,等真落实到最基础的一层时,对最高决策层来讲很小的一件事,只要做了就会产生利好,但结果却是一座山压了下去。” “呵呵…讽刺的是什么?反倒是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正常的人,想做事,心里清楚怎么回事的,最后却变的不正常了,关键是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体,受这样或那样的影响,最后会从众般的一起说他们的不好,人心啊,人性啊!!” 讲到这里,楚徽轻叹一声,眼神中透着复杂的眺望远处天际,朵朵白云间,不时有鸟雀飞掠而过。 ‘皇兄真挺不容易的。’ 想到先前发生的事务,楚徽这心底就更唏嘘了,经历了那些后,让他对这次皇兄安排的从征,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与感受。 这些都是在虞都轻易经历不到的。 天子脚下,本就是最谨慎小心之处,而他特殊的身份,使得其经历的很多事,其实只能看到一,而看不到二。 但是看不到,并不代表二不存在。 所以就有了这次奉旨从征。 这除了说叫他在一些重要时刻,以大虞皇族的身份,代表着无上皇权以敲打一些人,好叫他们明白,不是说国朝离开了他们就玩不转了,而是他们脱离了国朝就玩不转了,好叫有些事不发生以外。 还有就是在特殊的时刻下,当切实的利益与个人紧密联系起来时,如何在确保大层面之下,在守住规矩与底线下,又确实能叫个人得到这些利益,关键这还不是不对的,是很客观的事实。 这在天子脚下轻易看不到,因为藏得更是隐秘与小心,毕竟发现了,这可能就是一个大劫难,但是在别的地方,就可能不是这样了,特别是战况稍纵即逝的前线战场,这就是一个念头的事。 经历过这些的楚徽,心底除却感慨与唏嘘外,再没有其他了。 因为他知道自家皇兄想叫他知道一个道理,政治的本质就是交换与妥协,不过谁是这个赢面最多的,那就要看谁更占据主动与优势了。 “殿下!臣明白了,荣、信两位国公他们在这之前……” 郭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楚徽的思绪。 见郭煌如此,楚徽露出淡淡笑意。 “咳咳!!” 但紧接着响起的咳嗽声,却叫郭煌的声音打断,楚徽保持着淡淡笑意,朝着一处瞥去时,笑意跟着慢慢消失了。 “臣…王昌,拜见睿王爷!” 在郭煌、王瑜的注视下,披甲挎刀走来的王昌,行至楚徽身旁时,毕恭毕敬的抬手躬身行礼。 “信国公无需多礼。” 楚徽停顿了片刻,这才转身看向王昌,伸手示意道:“孤这次来,就是临行前想再好好看看天门关,毕竟此关阻挡我朝收复失地太久,如若不是有此天险之地,东逆又缘何能猖獗肆虐这般久啊!” “睿王爷说的是。” 王昌没有急着起身,依旧保持着姿势说道:“如若在太祖一朝,没有这等事发生,恐我朝就不止是今下这样了,或许南诏余孽可能也被……” “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不是吗?” 楚徽嘴角微扬,打断了王昌的话。 但也是这番话,让王昌生出了别有思绪。 是啊。 这世上并没有如果,人都不是靠如果活着的,更何况是像大虞这样的国朝了。 “接下来信国公的担子可不小啊。” 楚徽眉头微挑,看着低首而立的王昌:“既要确保天门一线的安稳,又要确保天门至东域的安定,还要确保前线各项军需转运及供应…关键是这个转运及供应,是分为四路同时进行的,这担子真不是一般的小啊。” “这都是臣应当做的。” 王昌低首回道。 都他娘的不简单! 见王昌如此答复,楚徽表面没有变化,可心底却不由暗骂起来,要不是这次奉旨赶来前线了,他还真不一定见到这些的。 针对深入东逆腹地征伐,在确保国朝核心利益,参与征伐各方达成对应目的后,由讨逆主帅孙河所定方案明确了,接下来将是四路齐出征讨东逆的大战,且在他出现在这里之际,划到左右两翼的南北两军精锐已然出动了。 没有任何的意外,勋贵子弟被聚到了一起,各自所辖混编为左翼偏师,主将由徐彬出任,副将有宗织,昌封,李斌,孙贲,同时携带一批死战营及东逆俘虏,说实话这一决断讲出时是引起不小震惊的。 反倒是明确的右翼偏师,主将由夏渊出任,副将由太史义担任,除却各自所辖外,还携带一批规模不小的东逆俘虏,这却没有引起太大的争议或其他。 但是这更叫注意吸引到左翼偏师了。 这也让很多人在想孙河为何要这样安排。 首先被人想的就是徐彬,这分明就是被架到火上烤了,能在南北两军任职的,哪个勋贵子弟是轻易服人的? 没有。 即便是性格再谦逊,那也是外表,可内在呢? 一个个都是有着自己的骄傲的。 其次左翼偏师被派去的地方,不止有着东逆主力盘踞,关键还有数座坚城要冲,此外治下还有地方叛逆势力,这压力比之右翼偏师不知有高出多少,这也是不少人最是惊愕费解的地方。 即便是要磨砺这帮勋贵子弟,想要趁此机会叫勋贵子弟能够凭借战功,在南北两军彻底站稳脚跟,但也不能这样狠啊。 这要真出现意外状况,可能就是死亡了。 毕竟战场上是刀剑无眼的,可不会管你有什么出身或别的。 当然也是这样,使得前后两路的敲定,让一些群体即便有想法,有意见,但却也不能轻易讲出口。 简单些来讲,是隶属孙河这一派的,被编入了前路大军中,而其所在中军将随前路大军一起,至于其他的则编入后路大军,该部的任何进取都落后余下三路,关键他们干什么不干什么,要听命于中军下达的帅令才行。 而在此基础上,睿王所领神机营,被孙河安排为压阵所在,是四路大军中最后离开天门一线的。 楚徽是没有打过仗,嗯,更为准确的说法,就现在而言啊,是有限度的参与过战事,但却没有实际指挥过的,他一眼就看出孙河是作何打算了。 这分明就是突出一个迅猛。 对于人性,孙河拿捏的实在太精准的,可以说是将各方全都算计进来了,而这都将一一反馈到战场之上。 “张信来见孤了。” 而当楚徽的话响起,没由的,王昌垂着的手微微拨动,在这等场合下讲这话,要说没有深意,王昌是不相信的。 “不到局势有变时,孤是不会干涉荣国公的。” 楚徽却装作不知,自顾自的说道:“倾覆东逆一战,于我朝而言等的太久了,任何人都不能影响到这个大势,谁要是影响到大势,那就是在跟天子,跟朝廷作对!” “这个道理,孤相信很多人都懂。” “既然信国公来了,那孤有些话,还是要对信国公讲一下的,既然是要打扫,就要打扫的彻底点,现在飞尘多些,不算什么,可等到不该有飞尘时,却仍有很多飞尘,那就不对了,信国公觉得呢?” “殿下说的是。” 王昌嘴上说道,可心里却暗生惊意。 与此同时,其生出了一丝心悸。 这话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这是要叫在明面之上,将出现腐败的群体,还有打下的那些地方,必须要清除干净的群体,趁着现在战事还没有结束,甚至接下来会变得更为激烈下,在不影响安定的同时给一一解决好,别给朝廷到时候留下负担与隐患。 可是这事儿不好办啊。 真要是办了,那…… “孤也知道信国公不容易,毕竟这千头万绪的,是有不少事要做的。”而楚徽接下来的话,却让王昌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在王昌抬眸之际,楚徽拍了拍手,跟着在敌楼处走出几个人,而这些人被王昌余光扫过,王昌眉头微蹙起来。 “这几位,都是孤觉得有用的。” 楚徽看了眼王昌,伸手对那几人说道:“信国公这身边不能没有有用的人驱使,要是信国公觉得可以,就暂叫他们留在身边做事吧。” 王昌看了眼楚徽,又看向那几人。 他没有急着说话。 郭煌、王瑜看到此幕,无不是直勾勾的盯着王昌,如果在这个时候,他要讲什么反话的话,那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臣在此谢过睿王爷。” 而在此间气氛微妙之下,王昌躬身行礼道:“臣身边的确需要人手,来帮着臣分担一些事务。” “呵呵,都是为了大虞,这不算什么。” 楚徽笑着对王昌摆摆手道,“既如此,那信国公就放心大胆的用,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该呵斥就呵斥,该惩罚就惩罚。” “臣明白。” 王昌再拜道。 “孤对信国公讲的话,都听到了吧?” 楚徽走上前,轻拍了王昌的臂甲,随即收起笑意,看向那几人。 “臣等听到了。” 那几人作揖拜道,动作是整齐划一,答复更是如此。 “别觉得从孤这出来,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知规矩是何物!!”楚徽板着脸,“要是敢叫孤知道,你们中有谁违背信国公的意思,那孤定不会轻饶的!!” “臣等明白!!” 几人再拜道:“请殿下放心,臣等会在信国公身边,协助好信国公交代的差事。” “嗯。” 楚徽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可是这番话被王昌听后,却不是那样的意思,一个直觉在他心头生出,眼前这几个平平无奇的人,来历肯定不简单!! 也是这也,让王昌在心底开始衡量,后续到底要怎样做,才能确保眼前这位深得天子信赖与宠信的睿王,意有所指的那些事,可以以一个好的趋势推动起来,这要是办砸了,那今后在天子那里就排不上号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 余光打量着王昌,楚徽心底暗笑起来,一个个有自己的算计可以,但是代表国朝的核心利益,必须不打任何折扣的贯彻落实下来,不趁着现在战时把该清理的清理掉,等到战争结束了,后续就没有这等好机会了,现在是这样,后续杀进东逆腹地更是如此,一个干净的,没有利益纠葛的失地收复回来,那才是大虞最需要的!! 第二百三十五章 狂飙(2) 过了天门山脉一线,地势就变得平缓开阔,一望无际的平原看的人振奋无比,仿佛是挣脱了大地的束缚。 “哒哒哒——” 马蹄声此起彼伏,迎着春风飘动的旌旗军旗猎猎作响,空中鸟瞰下,犹如黑潮般的长龙蜿蜒前行。 “吁!!” “唏律律!!” 在长龙行进的途中,一处地势相对高些的土坡,奉令赶来的宗织、昌封一勒手中缰绳,胯下坐骑吃痛下嘶吼急停。 与宗织的一片平静比起来,昌封的脸就显得阴沉。 “这还没打仗呢,就耍起主将威仪了!” 翻身下马的昌封,将马鞭递给身旁亲随,冷哼一声:“不过是一路偏师主将罢了,有什么好神气的!” “闭嘴!!” 宗织一听这话,瞪眼朝昌封斥道:“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还有,等会儿到了地方,把你那脾气给我收一收,现在是在打仗,不是他娘的过家家!!” “我就是有些气不愤!!” 昌封心里很是不爽,垂着的手紧攥,“他徐彬凭什么,不管是这次征伐东逆,亦或是正统四年的北伐,你立下的战功,还有在战场上的表现,有哪个不比他强?!” “娘的,讲句不好听的,即便是叫李斌担任主将,我还没有这般大的火气,偏偏就是徐彬得了,这不就是仗着身份不一样嘛!!” “你!!” 见昌封如此,宗织伸手怒指昌封,但难听的话到了嘴边,却怎样都没有讲出口,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要说宗织本人没有想法,没有看法,这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毕竟担任一路偏师主将意味着什么,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但有些事不能细究,尤其是在今下的战况下,打下了天门七关,东逆是彻底暴露在兵锋之下,这后续的仗是利于大虞的,但终究这仗还没有打完,谁都难保这期间不出现别的差池,毕竟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而在这样的态势下,他们所属左翼偏师事这样的,要是不设法解决这个问题,恐之后必然会出现状况的。 “走吧。” 种种思绪与想法,化作一声轻叹后,宗织扶了扶腰带,便握紧刀柄朝缓坡走去,相较于徐彬这次派人传他们聚来商讨什么,宗织眼下最关心的是徐彬如何解决人心问题,这要是凝聚不到一起,后面的仗啊,不好打。 看着宗织的背影,昌封眉头微蹙,站在原地停留片刻,这才挎刀朝宗织前去的方向跟去。 作为左翼偏师的先锋,得偏师主将令赶至此的宗织、昌封是最晚抵达的,来到缓坡上二人就看到不少人。 有同任偏师副将的李斌、孙贲二人,还有董衡、曹京、韩城、上官秀这帮勋贵子弟,他们分站于各处,面上都没有任何表情,而在看到宗织、昌封过来时,董衡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下意识想要伸手招呼,但想到眼下所处的环境,硬是没有这样做,而是朝着二人点了点头,对此二人亦是点头回头。 与之相对是李斌、曹京、韩城、上官秀他们,也都用自己的方式给二人打招呼,一起并肩作战的生死经历,叫他们彼此间有着不一样的情谊,当然这份情谊,在军中是不能轻易流露出来的。 因为他们是勋贵子弟。 在看到孙贲时,看着其冷着脸,宗织也好,昌封也罢,对此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反倒是昌封,还主动走到了孙贲身旁。 先前在东线的表现,他们彼此是了解的,对对方的表现都是认可的,不过嘛,有些事只能在心里,却不会讲出丝毫。 说实话这次主动出击,如果不是因为偏师主将之位,昌封对徐彬也不会这样,对其在东线的表现,他还是挺佩服的,不过涉及到这个位置,昌封就不这样想了,因为宗织的能力与表现,那不是他一个人认可,而是公认的。 更叫昌封无法理解的是副将任选上,他还从没有听过能一口气立四个的,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啊。 其实真要说起来,昌封的那些个不满或情绪,其实对的不是徐彬,而是对的孙河,你不能因为睿王、信国公的缘故,就这样把他们给架起来转移注意跟矛盾吧,事儿他娘的不是这样办的啊。 “都来了是吧?” 而在此等态势下,徐彬的声音响起,不止打断了昌封的思绪,也打断了其他勋贵子弟的思绪。 在道道注视下,面色平静的徐彬,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朝众人走了过来,也是这样,聚在此的众人露出各异神色。 徐彬仿佛没有看到这些一样,在走到一处时就顺势蹲下,跟着一封舆图便被徐彬铺开,“这次叫大家聚在一起,是聊聊接下来的仗怎样打。” 嗯? 一听这话,在场之人无不露出复杂之色。 有错愕。 有惊疑。 有费解。 有凝重。 不是,这接下来的仗怎样打,早在离开天门关前不就定下了,这具体的设想可都上报到主帅那了。 “对于我出任左翼偏师主将一职,我知道在大家的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看法或不满的。”而在此等态势下,徐彬蹲看着眼前舆图,语气淡然的说道。 “真要论能力,论战功,论表现,不管是宗织,亦或是李斌,再或是孙贲,这是不分先后的,都要比我担任该职更为合适。” “这点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将命难违,荣国公既然当众定下这些,那就算是再硬着头皮,我也要将此职接下来,因为这关乎的不是我个人的荣辱,而是我们这些子弟的荣辱。”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徐彬这话一出,叫不少人露出复杂之色,看向徐彬的眼神都变了,挎刀而立的孙贲,看了眼作用,随即皱眉看向徐彬的背影。 “我想说的是左翼偏师的安排要变变,不能按着先前定下的来,真要是那样,或许左翼偏师能够进抵东逆贼巢,但一定是最难的,没有之一!!” 徐彬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使得此间气氛有变,连带着昌封、董衡就要开口讲些什么,但却被身边的宗织、李斌给拦住了。 “这是我左翼偏师要途径之处,仅是通过先前所派斥候探查,就有规模在六万徘徊的东逆主力精锐,他们分散于这几处坚城要冲,此外还有规模不一的反叛势力,可以这样讲,如今的东逆就像是一堆干柴,其实有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火星子。” 在徐彬讲这些时,一行人围聚过来,对于这些话,他们皆表情凝重的听着,因为这些在此前已经探讨过了。 “自出天门关后,我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部制定的计划,是按着先前探查的,期间是否出现变动,这样的一种前提来进行,这会给我部带来多少麻烦与误判?” “相信我这个想法,当初在天门关探讨这些时,你们之中有些也都想到了,甚至还旁敲侧击的提醒过,但我在那时没有听这些,因为需要尽快将既定的计划递交上去,这是为了堵住一些人的嘴。” “所以呢?你打算推翻先前的全部?” 宗织眉头微皱,蹲下身看着所铺舆图。 “也不是全部推翻。” 徐彬看了眼宗织,随即便道:“既定的行军路线,还是要走的,但是你们这四位副将,却要变一变了。” “怎么变?” 昌封皱眉对徐彬道:“把话说清楚点。” “你不会是想分兵吧?” 不等昌封把话讲完,李斌想到了什么,有些惊疑的看向徐彬。 “不错,就是要分兵。” 徐彬露出笑意,“现在的情况,讲句不好听的,那就是在乱着打,我军是这样,东逆是这样。” “这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东逆在所窃之地倒行逆施,已使这片土地上的多数群体被逼上绝境,所以反叛才会如此频发。” “对于东逆来讲,这是反叛,但对于我军来讲却不一定,打东逆,我军是占据大义的,毕竟这片被窃之地,原本就是隶属我朝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为何不能亮明我军旗帜,叫更多的群体,更准确的来讲,是遭到欺压与盘剥的群体,积极地朝我军这边靠拢呢?” “你这个想法,真是太大胆了。” 董衡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徐彬道:“这片被窃之地是属我朝,但…”讲到这里时,董衡看了眼左右,这才犹豫道:“但终究是离散我朝数十载,再者言,那短暂的一统,哪里抵得过前朝的统治啊。” 董衡这话越说越小。 在场之人听到这,其实心中都是认可的。 大面上是一个意思,小面上却是另一种啊。 “那就打,那就杀!” 可接下来徐彬的话,却叫在场之人脸色皆变。 特别是昌封,他眼神古怪的看着徐彬。 让他万没有想到,文质彬彬的徐彬,居然会讲出这样的话。 “顺昌逆亡,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徐彬却没有在意这些,继续讲着心中所想,“招揽这些心中有怨的,不代表着什么货色都招揽,那些个肆意杀害人的,或者本身就从恶的,只要是碰到就一个字,杀,且要当着很多人的面杀,要叫他们知道我军之威的同时,还要叫他们明白一个道理,我军杀进东逆,是为了解救他们的,是为了叫那些盘剥他们的全给干掉的。” “做这件事不要有任何负担,等这仗打完了,要是有谁说什么,只管朝我身上推就是,这个命令是我下达的,我扛着。” 这一刻,宗织、昌封、李斌、孙贲他们看向徐彬的眼神都变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这个设想是好,但盘踞在此的东逆精锐,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吧。”而在这等态势下,一直沉默的韩城,此刻皱眉道。 “再者言,我部真要这样做,势必会在最短的时间聚拢很多群体,这其中不乏拖家带口的,这粮草供应怎样解决?” “东逆精锐,由我所率偏师主力对付。” 徐彬看了眼韩城,随即伸手指向舆图,“四支分路就像爪子一样,对这片区域形成合围之势,只要我等速度足够快,那么在最短的时间就能打到这里。” “至于说粮草供应,这简单,不能只靠后方供应,这片区域除却有坚城要冲外,还有规模不一的城池,更有大批的坞堡,这些全都是能够获取粮草的,而拖家带口的,要么就留在打下的地域,等待我朝后续派来的人马,要么就朝天门七关一带汇聚,总之人是不能跟着大部队走的。” “荣国公定下此等征讨大计,最为核心的一点,就是要激发全体参与此战的斗志,好以最快的速度杀奔到东逆贼巢去。” “眼下对于我等来讲,想的不该是各自的那点事,而是我们这些勋贵子弟,在别人眼里到底能不能行,到底能不能顶上!!” “诸位别忘了。” 在讲到这里时,徐彬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平静的说道:“自北伐一役结束后,以黄龙为首的羽林,还有别的,无不是凭借战功得到应有的赏赐与敕封,而我等虽然也得到了,但是朝野间谈论最多的,却是我等之所以能这样,无非是靠着祖辈父辈的庇护才能如此的。” “这样的话,我不知你们听了是什么感想,但我这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也不是废物,我们也是吃过很多苦,遭过很多罪的,只是因为出身的缘故,我们不能对外讲罢了。”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了我们面前,我希望大家能明白一点,现在争的不是眼前这些蝇头小利,而是怎样创造一个大的战绩,好叫我等在对于我朝都至关重要的,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战,能够留下属于我们的一笔!!!” 呼吸声急促起来。 聚在此的一众人,听完徐彬讲的这番话,一个个的表情全都变了,因为他们能够感受到徐彬讲这番话时,藏在其中的不甘与斗志,这对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 马上要新的一年了,诸大家新的一年平安顺遂,身体安康,个个发大财!! 第二百三十六章 狂飙(3) “这样打不行,别打到最后,连肉骨头都啃不上,要是那样,就他娘的丢人丢大发了!!” 残破的城池,空气中弥散着难闻气息。 与徐彬所领左翼偏师相比,夏渊所统右翼偏师,行军不过两日就迎来了首战,毫无疑问这一战取胜了。 付出了上千东逆俘虏的性命,己部折损满不过两百,便拿下了这座城池,连带着也获取到一些新的情报。 跟左翼偏师进取之地相比,右翼偏师进取之地人口更稠密,特别是越靠东的区域,就更是如此了,也正因这样,这一带的情况也更复杂,但唯一要好些的,是东逆在此的精锐却要少很多。 这背后是有缘由的。 在县衙正堂内,夏渊的这番话讲出,叫齐聚在此的太史义、左安、苗铁军等一众将校无不齐刷刷看向夏渊。 “老夏,你说这话是何意?” 太史义看了眼左右,对夏渊说道。 “打这一仗前,老子还没细琢磨一件事,可打完这一仗,老子就在琢磨一件事,你们说就徐彬这帮小子,真会按上交的计划来打?” 夏渊摸着下巴,皱眉道:“还有啊,这打仗本就没有什么定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就依着荣国公那脾性,你们觉得他叫我等在开拔前,向帅前上交一份计划,并且还转递到其他各路去,说是为了相互之间有个了解,知道怎么回事,这事儿你们就难道不觉得古怪吗?” “怎么不觉得古怪啊。” 左安听后,立时便道:“在打天门山脉之前,最不讲究这些的便是荣国公了,为此不止我等承受极大压力,就连信国公他们也承受极大压力,这要不是到关紧时刻,睿王奉旨携神机营进抵前线,凭借那等手段攻克了天门关,只怕眼下怎样还真说不准呢。” “就是这个理!!” 夏渊伸手道:“最不讲究这些的,偏在深入东逆腹地时,开始讲究这些了,要说这没有深意,打死老子都不相信。” “还有啊,在定下四路伐逆大计下,荣国公的安排明显是有问题的,这有意是在借着徐彬这帮勋贵子弟,在挑起各部间的不满与愤慨,哪怕说最难打的一处交给了徐彬他们,但是这种思潮依旧是在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全都是荣国公布下的局?”苗铁军眉头微蹙,朝前走了几步,看向夏渊说道。 “现在只是一种直觉,没有直接的证据。” 夏渊紧皱眉头道:“就像我等开打之前,觉得最难打的是徐彬他们,可实际上呢,最难打的是咱们啊。” “这一带东逆精锐是少,但各族的部曲、勇壮却他娘的多啊,就眼前这座小城,面对我部的攻势,就有着不下三千守城,要不是我部早在虞都整饬期间就列装了不少军械器械,换做是戍守东域的边军来打,只怕这伤亡会更大。” “其实在攻打此城时,我就有这种感受了。” 太史义顺着其话茬说道:“我等要是这样打下去,即便真杀到了东逆贼巢所在,只怕麾下的伤亡会很大。” “所以这跟左翼偏师有什么关系?” 亦是在这等态势下,一名将校不由生疑道:“我等的仗难打,他们只怕也是这样。” “你把别的给忘了?” 左安一听这话,不由瞪眼道:“抛开别的不谈,在这战场上,最近的,恰是徐彬这帮勋贵子弟,他们跟我等一样,都是隶属于南北两军的。” “私底下怎样比较都成,但现在这是私底下吗?” “不是!!” “说到这,我才明白过来味儿啊,被荣国公按到最后的,隶属于信国公的那帮将校,甚至还有睿王亲率的神机营,其实是随时能取代我等的啊。” “要是说左右两翼打的不好,就依着荣国公的脾性,那可不会管你是谁,是隶属于哪支队伍的,说换你就把你给换了。” 这番话讲完后,此间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在场的这帮将校,无不露出凝重的表情。 就依着他们对孙河的了解,这种事真要做了,那比谁做的都干脆果决,根本就不带任何犹豫的。 “所以那帮小子,肯定不会照本宣科的。” 夏渊沉默片刻,这才声音低沉道:“别的不说,就那宗织,便有很多想法,说不定眼下他们就搞出别的了。” 夏渊的话,让堂内众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起来。 南北两军皆有勋贵子弟在任职,这些都是通过了楚凌的考验,且在北伐一役中取得对应功绩,故而才在南北两军站稳脚跟的。 所以南北两军的各级将校,对这帮勋贵子弟是了解的。 年轻是资本,尤其是在崇尚强者的军队中,年轻代表着敢打敢拼,跟夏渊这些晋升上来的少壮派相比,在遇到一些事情时,勋贵子弟一旦达成了共识,那即便是把天给捅破了,他们也是敢做出来的。 当然这样的事是不多的,但即便是不多,可万一呢? “你打算怎样做吧?” 太史义似是猜到了什么,在看了眼交头接耳的同袍,沉默片刻后,遂看向夏渊说道,而这一问让此间安静下来。 “老子打算签发仆从!!” 夏渊眸中掠过一道寒芒,露出一抹冷笑道:“靠现有的兵力,这样一城一池的攻略,对于我等来讲太慢了。” “但是签发仆从就不一样了,每攻克一城便行十抽一,所签发仆从斩杀我军所虏,斩杀城内显贵,彻底断掉他们的退路。” “甚至在遇到反叛东逆的,管他是真的反叛,还是假的,一律镇压后签发,这样我等能驱使的人,才能越滚越多!!” 一言激起千层浪。 当这番话讲出时,太史义、左安、苗铁军等一众将校,无不是面露震惊的看向夏渊,他们万没有想到夏渊会想这样干。 这种打法,在现在可是没有的。 “真要这样打,恐生大乱啊。” 苗铁军皱眉道:“要是……” “现在东逆不就在大乱吗?” 可不等苗铁军将话讲完,夏渊就出言打断了,“再说了,即便这里再乱,那又算得了什么?” “你不会真觉得,被窃据的地域被收复了,这里的人就真心臣服于我朝了吧?不叫他们生出畏惧,他们会真心臣服?” “话是这样说,但做还是要收敛些的。” 左安紧随其后道:“再说了,睿王可是在后跟随的,这要是传到睿王那里,要叫天子知道了,那天子会怎样看我等?” “这不是眼下我等要考虑的。” 夏渊直接挥手道:“作为大虞武将,特别是在战场上,我等要考虑的,是怎样把仗给打好,而不是想文官要考虑的事,这不归我等管!!” “讲句难听的,要是打到最后,我等比不过徐彬他们,比不过别的将校,到那个时候我等要当心的,才是天子会怎样看待我等!!” 跟其他将校不一样,夏渊、左安这些将校,是原属于上林军的,而他们在当时担任的军职,是最基层的将校,如今他们能在南北两军中,或任一部中郎将,或任一部校尉,这的确有他们战功傍身,但更多的却是身为天子的楚凌,有意在提拔这批他选中的具有成长潜力的人才梯队。 上面没有人,即便表现得再好,那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罢了。 “老夏的这个想法,我觉得可以。” 一直沉默的太史义,此刻开口道:“不管荣国公这边怎样布局,但有一个事实是在这摆着的,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从各处杀奔到东逆贼巢去,且在这期间,要叫东逆上下知道我朝军威浩荡。” “签发仆从,固然是很狠的,这会叫被签发的仆从死伤惨重,但他们现在终不是我朝子民,再说了,我朝最想要的是这片土地,而不是人,毕竟我朝治下是不缺人的,即便死伤再多,这对我朝又有什么影响?” “这才对嘛!!” 得到了太史义的支持,夏渊露出满意的笑容,讲到这里,夏渊伸出手来,“还有,你们不会觉得徐彬这帮小子,一个个就不会做这样的事吧,别忘了,他们的祖辈,可都是当初追随太祖一起打天下的,这样的事对他们来讲可不是什么大事啊,那死伤只怕比眼下我等要做的还大。”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老子是右翼偏师主将,出了任何事情,老子先扛着,谁要是叽叽歪歪的,那趁着现在还没有深入,就率领本部滚回天门关去!!” 讲到这里,夏渊转过身去,开始查看舆图,既然深入的计划要变一变,那么有些调整必须要尽快明确才行!! 第二百三十七章 狂飙(4) “呜呜呜——” 号角声在天地间回荡,即便相隔了很远依稀能听到,地面在轻微颤动,种种迹象无不表明一场大战在进行。 灰蒙蒙的天,阴云开始聚集,不时吹起的风,吹动着旌旗飘动,更吹拂着枝叶晃动发出声响。 “疯子还是一如既往,这骑战打的确实漂亮。” 延绵起伏的无名丘陵。 骑马而定的孙河,手举千里镜,观察着千米开外的战场,数不清的骑兵驰骋在战场上,尽管飞尘遮天,尽管阵型模糊,但战场的形势怎样,孙河依旧是能判断出的,这场精心布局的战事,不出意外的话,将在半个时辰内彻底结束。 “公爷,您到底是偏心。” 在孙河旁的魁梧壮汉,唤作张致远,听到自家公爷的赞许后,放下所举千里镜,咧着嘴便笑道:“我军深入东逆腹地,首场像样的野战,您是想都没想,就叫疯子这家伙领兵便出战了。” “是啊公爷。” 张致远话音刚落,麻魁就紧随其后道:“论及骑战,末将跟疯子差在哪儿了,您就是偏心了。” “呵呵…” 簇拥在此的其他将校,一个个听到这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外人面前,他们一个个是桀骜不驯的,但在孙河面前却表现的很温顺。 别看说孙河偏心的张致远、麻魁讲着那样的话,但他们眉宇间流露出的却是笑意,显然对于陈锋奉命领兵出战一事,他们非但没有丝毫的嫉妒,相反有的是振奋与高兴。 说实话他们已有很久,没有聚集在孙河麾下一起征伐了,这次大虞要出兵征伐东逆,对他们来讲机会太过难得了。 “偏心?一个个好意思说这话?” 在这些笑声下,孙河放下千里镜,没有侧首去看他们,反倒是一脸平静道:“谁看不出这次骑战,是邳陵方面有意派兵来试探我军的,怎样打好此战的关键,不在于歼灭了多少敌军,而在于怎样叫邳陵一带感受到重兵压境之势!” “在这方面你们谁比疯子要强?” “哼,这次前军所负职责有多重,你们一个个都心中清楚,谁要是敢耽搁了本公的大计,就别怪本公到时翻脸了!!” 原本有笑意的众将,一听自家公爷这样讲,个个是收敛起了笑意,更有一些缩了缩脖子,不敢乱讲别的。 定下深入东逆腹地的大计,他们都是在场的,自家公爷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还有在场其他人的反应怎样,他们都是能听见看到的。 最肥的一块肉,摆在他们面前了。 这恩情不可谓不大,怎样吃就看他们各自本事了。 “等疯子这一仗打完,大军就在此驻扎数日,一个个都抓紧时间安排麾下,去聚拢周边的青壮。” 孙河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声音低沉道:“邳陵是块难啃的骨头,啃不好会把牙给崩掉的!” “留给我军消耗的时日不多,一旦要对邳陵展开攻势,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将这座坚城要地拿下来!” “是!” 聚在此的众将纷纷抱拳喝道。 对于孙河来讲,深入东逆这一仗,早就在他脑海里过过很多遍了,而攻打邳陵城,在他的整体谋划中,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只有拿下了此城,则中路去往东逆贼巢的桥头堡,才算是真正立起来了,最关键的一点是以此作为根基,暂时叫睿王所领神机营镇守此地,可确保中路军需供应安稳的同时,叫划到后路的那帮将校,领着各自麾下将士朝两翼扩散开来。 深入东逆腹地的这一战,不在于打下多少城池,拿下多少地盘,关键在于用最短的时间,以最为迅猛的攻势,平稳推进到东逆贼巢所在,且在这一过程中,要叫东逆上下尽可能多的知道大虞军威! 简单些来讲就是一窝蜂。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因为在东逆所窃之地上,孙河已看出了大问题,这就像是一堆干柴,周边已出现了点点火星,或许一阵风的到来,就能让这堆干柴转瞬燃烧起来,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调动参与征伐的一切将校及军队,叫他们化作是一阵风!! ‘都别叫本公失望啊。’ 骑马而定的孙河,思绪飘向了别处,其实在这场大战中,他是偏向了左右两翼偏师的,看似他们所遇困境都不小,且各有各的难处,但在这盘大棋下,其实相对轻松的,就是南北两军了。 因为一窝蜂的精髓,在于攻势一旦拉起,就必须要保持着一种势头,直到最为迅猛的时刻降临。 是故在中路这边,除却陈锋、张致远、麻魁这帮战场宿将外,还有张信这帮悍将杀才在,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给了他很大冲击与震动的神机营也在,孙河会用他的方式,将这股迅猛势头不断增强,直到杀至东逆贼巢去。 真要有啃不下的硬骨头,不是前后两路大军上,而是在压阵的神机营上,因为不必要的伤亡,孙河是不会要其出现的。 至于说左右两翼偏师,只要能够尽快适应战场,是他们独自作战的战场,在东西两线打出一定的战绩出来,那么就足够了。 经历过无数大战的孙河,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真正的将才不是靠听命杀出来的,而是靠自己的敏锐判断,对战局的精准把控,还有一颗足够狠的心!! 之所以孙河要这样做,是有很多原因促成的,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必须要叫天子所想的实现。 如果说此战打完了,该历练出的人才没有历练出,即便这一战他打出花来,那么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这个,是他在天门关攻防战时,看到了神机营的惊艳表现后,才彻彻底底明悟的,他或许重要,但对大虞来讲,重要的是不能只有一小撮重要的,而是要有一大批重要的,这个才是关键。 再厉害的将帅,如果只局限于战场之上,而忽略对别的洞察与分析,那么所取成就注定是有限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狂飙(5) “他娘的!这打的叫什么仗啊!!” “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咱们呢!就他娘的干瞪眼?!” “姥姥!要是知道这样的话,还不如当初留在天门一线驻守,至少有油水可捞,再不济率部留驻打下的城池,至少能杀些反叛者!” “谁他娘的说不是啊,孙河这心都偏到姥姥家了,这样的心胸怎能担任讨逆主帅啊,这连自家公爷一半都不及!!” “要是咱们公爷挂帅,何至于受这等鸟气啊!!” “张致远这帮家伙不提了,别管这帮家伙如何,但人至少有真本事,可那帮勋贵子弟算什么,凭什么就叫他们独占一路啊!!” “要是咱家公爷的公子也在,那就不说什么了,毕竟没有战功傍身,这在军中不好升迁,可问题是咱家公爷的公子,他娘的没有在南北两军当差领职,而是在御前……” “老子他娘的就是不服,凭什么……” 夜幕降临,后路大军临设连营。 核心所在戒备森严。 而在篝火映照的营帐,压抑中透着不满的氛围中,一道高过一道的怒吼,咆哮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张信面无表情的坐于主位,看着帐内所聚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的宣泄着,尽管他的心底满是愤怒,但作为后路大军的主将,他却不能有丝毫的流露,一旦他将这股情绪宣泄出,后路大军势必要出大问题。 “张信!你倒是说句话啊。” 人群之中,一名将校到底是没有忍住,推开眼前的袍泽,朝前走了数步,朝着一言不发的张信喊道:“这次征伐东逆之战,对于我朝到底有多重要,你在公爷身边待的最久,你不可能不知道。” “对于我等来讲,这次征伐是积攒战功,是为公爷争脸的绝佳时机,要是这次我等就像跟屁虫一样,跟着那帮家伙屁股后面,就干这些谁来了都他娘能干的事,那我等以后就被人彻底踩在脚下了!!” “是啊!!” 在此将话音刚落,有人立时就跟上,“公爷留在天门关坐镇,这本就是对公爷极为不公的事儿!!” “要是这之后的仗,我等没有在前线立有战功,好叫陛下,还有中枢的人知道,我等在公爷的带领下,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是愿为国朝驰骋疆场的,这……” 二人的话引起不少人共鸣,跟着就有更多的人站出,你一言我一语的叫嚷着,似乎这样就能将问题解决了。 在这乱糟糟的环境下,张信眉头皱的更紧了。 如果靠叫嚷便能将问题解决,那他早就这样做了。 可现实是这不可能。 ‘公爷,您说的真的有用吗?’ 亦是在这种氛围下,内心复杂且有感触的张信,思绪却飘向了别处,这次深入东逆展开征伐,想要摆脱眼前的境遇,似乎除了睿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们所在后路的处境。 “还真是够热闹的啊!!” 一道很突兀的喝喊声响起,让原本乱糟糟的营帐转瞬间安静下来,一道道带着怒意的目光汇聚过去,更有一些将校张开嘴巴,准备怒斥敢私闯进帐的胆大包天者,可当看清来者是谁时,到嘴边的斥责硬是憋住了。 本坐着的张信腾一下便站起身来。 营帐内众将的反应,尽皆收入到郭煌的眼底,对于众人有此反应,郭煌是没有任何的意外或奇怪的。 郭煌保持着淡淡笑意,挎刀立于原处。 而聚在帐内的众将,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流露出各异的神色,随后一道接一道目光汇聚到张信身上。 “郭大人怎么来了。” 张信露出笑意,绕过桌案便朝郭煌走去。 别看张信在征东大将军府任职不低,且这次深入东逆征伐,又被主帅孙河点为后路主将,而郭煌呢,只是睿王府的家将,但张信却不敢小觑其丝毫。 除却睿王这层关系外,还有其出自羽林的缘故,这要是搁在几年前,特别是那场北伐开始前,或许表明在意,内心不以为然的大有人在,但现在谁要敢这样做,那纯粹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现实就是这样的。 “见过将军。” 见张信走来,郭煌收敛笑意,抬手就要朝张信一礼。 “别,这不就外道了。” 张信见状,不等郭煌把手合上,便快走两步,伸手拦住了郭煌,“郭大人这次过来,可是王爷有什么话要说?” 郭煌笑而不语,目光却扫了一圈。 张信见状,立时便知怎么回事。 “都先出去!!” 张信轻咳两声,板着脸便冷声道。 这…… 帐内众将见状无不一愣,可一些人在跟郭煌眼神对上时,纷纷低下了头,跟着便知怎么回事了。 “末将告退!” “末将告退……”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在帐内响起,原本人满为患的营帐,不多时就只剩下郭煌与张信二人,而离开营帐的众将,一个个并没有离开,他们在距营帐一段距离后便停了下来,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 很快小声议论就出现了。 “你们说这次睿王派身边家将过来到底会传达些什么?” “不好说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睿王会默许我等做些事?”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这还真不好说,毕竟孙河这厮做的太过分,连睿王亲统的神机营,都被安置到最后了,你们谁敢说睿王会没有恼怒呢?” “谁说不是啊,我可听说了,天门三关当初能被我军攻克下来,睿王亲统的神机营立功不少啊。” “听说神机营是陛下颁旨秘密筹建的……” “这到底会……” 而在这等氛围下,郭煌跟张信在营帐待了约盏茶功夫,至于说二人在此期间,到底说了些什么,却是没有人知晓的。 而当帐外众将等的焦急时,郭煌从帐内走了出来,看到郭煌时,本小声议论的众将,一个个都闭上了嘴,齐刷刷的看向了郭煌,对于这些注视,郭煌根本就没有丝毫理会,昂首挺胸的快步前行,连给人拦着搭话的机会都没给,很快人就消失在黑夜之中,等众将回过神来时,郭煌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狂飙(6) 咔嚓—— 在阴云密簇的雨幕下,一道电闪骤现,驱散了昏暗,而在这短暂的光明中,是数不清的人影在忙碌,他们冒着大雨穿梭在泥泞中,很快昏暗又笼罩这片天地,与惊雷同时出现的还有更大的雨势。 “抓紧时间!” “别他娘的偷懒!” “快点——” 雨幕之下是一声声喝喊,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很多,他们动作、神态出奇的一致,为的就是尽早将营寨扎好。 对于久经沙场的宿将来讲,其实不怕遭遇强敌,不怕遇到困难,怕的就是突如而至的天气变化。 尤其是暴雨,一个注意不到,就会导致各类军需受淋,此外就是各部的约束与避雨,前者会可能出现逃逸,甚至严重些会发生混乱,这要是控制不住的话,生出动乱或哗变都是有可能的。 而后者可能会发生染有风寒的,这要是战况紧急的话,对此没有留意或关注,稍有不慎便会生出时疫来,这对军队是极为致命的。 生有炭火的营帐很暖和。 帐外风雨交加。 楚徽蜷缩着身子,身披大氅,身前是一盆炭火,带有炙热的火烤着,但身子依旧止不住的在颤抖。 虽说过了三月,气温已经回暖,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却叫气温骤然转凉,这是叫人受不了的。 “殿下,喝些热姜茶吧。” 捧着大碗姜茶的王瑜,步伐很快的朝楚徽走来,“驱驱身上的寒气,等过会儿,殿下再去泡个热水澡,这样才不易染了风寒。” “你们都喝了没?” 楚徽接过姜茶,瞥了眼湿透的王瑜。 “臣等都喝过了。” 王瑜笑嘻嘻的说道。 “先去换身衣甲,再去喝些姜茶。”楚徽根本没接这茬,皱眉说道:“别跟孤说什么皮糙肉厚这套说辞,抓紧去办,等会儿孤有话要问。” “是。” 王瑜讪讪笑笑,随即便朝帐外退去。 在楚徽身边待的久了,自家殿下是什么脾性,王瑜他们是知晓的,只要是说过的,楚徽是不会重复第二遍的。 照办就好。 不过照办归照办,但一切都要以楚徽的安危为首要,从帐内退出的王瑜,当即便安排一批人去更换衣甲,披带蓑衣,喝几碗姜茶驱寒,等到他们回来了,才会让剩下的人去做这些事。 虽说眼下是安营扎寨了,但警惕却不能有丝毫松懈,要真出了什么状况,那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这些,楚徽没有在意。 此刻的他捧着碗,小口的喝着姜茶,但在楚徽的心底,却有着几分唏嘘与感慨,对于行军打仗的事儿,他有了更深层的认识与感触。 曾经在楚徽的心底,对于自家皇兄厚赏有功之士,这是有些自己的看法的,毕竟他知自家皇兄今后要发起很多战事,对东吁,对北虏,对西川,对南诏,这大大小小的仗,肯定是少不了的。 如今就这样厚赏,到以后赏无可赏,那该如何? 毕竟像孙斌、韩青这些人,可都是国公爵,且加有柱国衔,更别提所领都是要职,这以后要叫他们领军出战,打了胜仗,一次可以是金银土地这些,两次可以是,三次就说不过去了吧? 真到那个时候该如何赏赐? 总不能给王爵吧? 这些事时不时就会在楚徽心底去想。 可在经历过这次深入东逆作战,期间经历的一些事情,还有他所坐镇的神机营发生的一些事,让楚徽想明白很多。 别的都好说,但在关乎深远的征伐上,必须要做到重赏厚赏的举止,因为不这样做,根本就无法聚拢起各方人心!! 当兵的,为将的,是吃着皇粮,拿着军饷,就该为国朝去抛头颅洒热血,这话一点都不假。 但是话是这样讲,理却不是这个理。 不是谁都能坦然直面死亡的,哪怕是打胜仗,这依旧是会死人的,不是谁都能对死亡浑然不惧。 可有了厚赏重赏就不一样了。 至少在死亡之外,还有一个盼头,哪怕是自己死了,所得到的种种,是能惠泽亲人子女的。 这带来的感触就不一样了。 至于说赏无可赏之境,那是以后会发生的事,再一个谁又能确保在这一生下,又不会犯下一些错误呢? 有功就赏,有过就罚。 这是必须要贯彻到底的政策,是不能有任何含糊之处的。 ‘规矩就是在点滴间树立的,威严就是在规矩中加强的。’ 联想到许多的楚徽,喝完碗中的姜茶,一些感叹在他心底浮现,有很多道理,真就是在亲身经历后,才有所感悟的。 亦是有了这些感叹,使楚徽露出一抹笑意,自家皇兄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他明白一些处世之道。 如果这次征伐东逆,他因为这或那的原因,没有从虞都离开的话,这些个道理他永远都不会真正明悟。 “殿下!” 当王瑜的声音响起,楚徽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交待加的餐,要见荤腥,还有熬煮的热汤,都落实下来了吧?”楚徽将碗放下,起身看向王瑜道。 “回殿下,都落实下来了。” 王瑜听后立时作揖道:“等外围寨墙修筑好,第一批餐食还有热汤,都会备好,送到指定的区域去。” “另外按着殿下的吩咐,转运的木炭、煤石、煤油等会取用部分,用于各部……” 听着王瑜所讲,楚徽不时点头。 对于他来讲,激励将士的手段,仅限于满足口腹之欲,还有取暖,至于拿金银来刺激,这不是他该做的,至少眼下不是时候。 毕竟他们是在最后的,比他们条件艰苦的,尚有奋战在前线各处的将士,这要是叫前线的知道他这样做,那孙河他们就不好统军了。 行军打仗,度必须要把握好。 如果把握不好的话,好事会变成坏事。 “神机营的核心储备呢?” 听完这些,楚徽眉头微蹙道。 “都已安排下去了。” 王瑜低首道:“那几位亲自在盯着,一旦有任何消息传回,臣会第一时间禀明的。” “嗯。” 楚徽点点头道,但他心底依旧有些不放心,“派人去看看,别的都能出差池,但唯独这个不能出现差池。” “臣这就去办。” 王瑜没有任何的犹豫。 看着王瑜离去的背影,楚徽露出一抹淡笑,这就是他最喜欢王瑜的地方,对待事情格外认真,只要是他吩咐的,特别是他在意的,都会第一时间去传达贯彻,期间有任何状况会第一时间解决。 早先对于行军打仗,楚徽是没有概念的,尽管他知晓一些,但有些感受唯有亲自经历过了,才知这其中有多不易,其中需要劳心费神之处到底要多多,而这些又是不能有任何马虎与疏漏的,要是在不该出错的时候出错,这造成的危害与损失就大了去了,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 第二百四十章 璀璨(1) “城破了!杀进去——” “公爷说了,邳陵城破三日不封刀!!” “弟兄们,杀啊!!!” 暴雨倾注的战场上,雨水混着血水肆意横流,电闪撕裂了昏沉的天幕,在惊雷骤响于天际之际,城墙上竖起的残破旌旗在狂风中摇晃,而伴随一道人影出现,旌旗缓缓朝着城下倾斜…… 邳陵城如同人间炼狱般,随处可见的尸骸残肢,如蚁群般涌动的人潮,怒吼与哀嚎交织成一片。 “公爷!!城门破了!!!” 雨幕中,骑马而定的张致远,当看到前线战场的变化,整个人亢奋到面庞狰狞,那双虎目瞪的极大,近乎用吼的方式,探身对孙河喊叫起来。 “哈哈!!邳陵城破了!!” “好啊!!” “终于他娘的破了!!” “爽啊——” 几乎是不分先后,狂笑声,怒吼声不断响起,聚集在此的将校无不兴奋至极,邳陵城这块难啃的骨头,到底是啃了下来!! 在此等态势下,孙河反倒表现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眸,盯看着前方被雨幕遮挡显得有些模糊的战场,似乎对孙河而言,邳陵城破是必然,是不带任何意外或变故的。 可攥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的缘故而泛白,这在无声间反应出孙河的内心,攻打邳陵城一战,对他,对征伐大军,都是有着特殊含义的,也是这样,即便是在遭遇恶劣天气下,孙河仍没有放缓对邳陵城的攻打。 只是这个决定,意味着每天都有以千来计的死亡,至于受伤,这不在前期的统计之内,毕竟消耗邳陵守军的主力,是弹压的东逆青壮,被俘将士,还有死战营,真正开始统计受伤时,则意味着大虞精锐上场了。 打仗就没有不伤亡的,但伤亡跟伤亡是不同的,孙河的骨子里,打法是偏向传统的,毕竟其是在乱世中成长的,在孙河看来,只要死伤的不是自己麾下,至于死伤的再多,那都是没有关系的。 地盘打下了,一切都值得。 也是这样,便从一开始就注定一个事实,即随着征伐东逆的深入,在这片土地上的群体注定会有很多离开。 大虞需要的是这片土地,至于别的,可以有,也可以没有,毕竟有了土地,就不怕没有别的。 当然这些是不能公开讲的。 “张致远!” 低沉的声音响起,喧嚣立时消失。 “末将在!” 在道道注视下,难掩兴奋的张致远,立时便朝孙河抱拳喝道。 “即率本部出击,追杀从邳陵溃逃败军。” 孙河面上没有任何变化,语气沉稳的说道。 “是!” 张致远沉声应道。 “朱平水!” “末将在……” 对于张致远的离去,孙河没有理会,此刻的他是不带任何情感的,精准下达着一道道军令,以确保邳陵攻城胜利的基础,尽可能多的扩大战果,叫参与此战的将士,都能得到应有的战绩与其他。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在流逝。 邳陵城上竖起新的旌旗军旗,连日暴雨在此刻停了,乌云散去,阳光撒照在大地上,一切都跟着变了。 “公爷,邳陵守将已伏诛,此人确实悍勇,不过遇到末将,那算是他倒了血霉。”城墙之上,一身材魁梧的壮汉,挎刀紧随在孙河身旁,尽管此战已然结束,然眉宇间透着的亢奋,不难看出此人仍没有从厮杀中走出。 “杀痛快了?” 孙河笑笑,看了眼陈锋说道。 对这位部下,他是很看重的。 虽说性格莽撞些,但别的却都很好,关键是不管遇到多艰难的战事,都以他下达的命令而转! “痛快了!!” 陈锋咧嘴笑道:“这些年是在边陲驻守不假,但多是遇到些冲突或厮杀,像这种酣畅淋漓的大战,是一次都没有遇到过,这次还好有公爷挂帅征讨东逆,不然末将真的是要憋疯了!!” “呵呵。” 见陈锋如此,孙河指着其笑骂道:“你还是跟先前一样,什么话都敢说。” “嘻嘻。” 被自家公爷这样讲,陈锋讪讪笑笑,却也没有再说别的。 “这城内不封刀,你不去?” 孙河停下脚步,扭头看向邳陵城内,尽管战事已经结束,但邳陵城内的混乱却没有停下,相反更大的混乱到来了。 “末将不喜这些。” 陈锋没有任何的犹豫,甚至带有几分排斥,“欺辱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算不得什么好汉。” “那你是对本公的决断不认可?” 孙河扭过头,打量着陈锋。 “那倒没有。” 陈锋想都没想,直接道:“邳陵城守将守军确实该死,面对我军的攻势,居然敢负隅顽抗到底,既然做了这种事,那就要为之付出代价。” “还有邳陵城破了,确实需要宣泄下才成,毕竟先前环境那般恶劣,死伤还这么大,要是不找个由头宣泄下,迟早是要出大问题的。” “再一个公爷的决断是英明的,用邳陵城破的血流成河,好叫东逆其他地方的,全都知道阻碍我朝的,到底是怎样的下场!!” “这些是你的心里话?” 孙河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当然是心里话。” 陈锋立时道:“要是有半分假的,就叫雷劈死末将!!” “什么混账话!!” 孙河瞪眼斥道。 陈锋讪讪笑笑,却也没再多说别的。 随着年纪的增长,对于这等事,孙河是不愿轻易下达命令的,毕竟太过伤人和了,但这次征伐东逆,孙河就是要这样做,陈锋讲的那些,正是孙河所想的,围绕着天门山脉以西的战事,可以拖拖打打,但是深入东逆腹地的战事,却是不能这样的,必须要以雷霆之势杀奔到东逆贼巢去。 拖一日,就可能出现变故。 毕竟毗邻在大虞周遭的强敌,面对这样的变化与动荡,是不会眼睁睁看着的,孙河可不希望,天门山脉被尽数夺占下,到最后却没有将东逆彻底倾覆掉,他丢不起这个人,大虞更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第二百四十一章 璀璨(2) 战争过后,满是疮痍。 残阳如血渲染天际,邳陵城如一座人间炼狱,除却沉默再无其他,但恰是这种沉默却带着太多意味。 空气中弥散着难闻刺鼻的味道,尽管血战早已随着大虞军队杀进城中而结束,但这种味道却始终挥之不去。 “哒哒哒——” “咴溜溜!!” 宽敞的大道上,数以千计的队伍徐徐前行,竖起的在暮色中猎猎作响,铁甲与刀锋折射着残阳的余光,映出一片冷冽血色,队伍中不时有战马的嘶鸣声响起,可跟这些相比,沉默才是最大的旋律。 队伍的核心,一辆车驾前行着。 车帘低垂,帷幕半掩,楚徽面无表情的静坐于车厢内,目光如古井无波,可他的内心却非这般。 ‘难怪皇兄要推动军改。’ ‘难怪皇兄要新设羽林军,神机营这等新军。’ ‘难怪……’ 一个接一个的答案,不断在他心头翻涌,尽管这次进驻邳陵城,楚徽途径的地方是孙河精心安排的,但是有些东西不是想要遮掩就能够遮掩的,哪怕粉饰得再周全,断壁残垣间渗出的血腥气,就已然在无声中说明许多了。 当然除却这些外,还有跟着一起进城的张信等将,一个个的反应皆被楚徽收入眼底,那明显是一种遗憾的神情,就好像是在说这要是叫他们参与其中该多好啊,现在这一切跟他们都没有关系了!! 这对吗? 或许对。 但这样的军队,终究只是胜利的工具,而非守护的屏障。 楚徽动了,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随车驾前行的郭煌、王瑜等人,那紧皱的眉头,凝重的表情,映入到楚徽的眼底。 现在大虞是安定了,是恢复过往的势头,但是这份安定与繁华能保持多久?一旦没有了这种势头,那么发生在外敌境内的惨剧,是否有朝一日会发生在大虞治下任何一处地方? 受到楚凌的影响,对待很多事情,楚徽都不是只看表面的,是会深层次去考虑的,去探究的。 这世上最大的不变,其实就是变化本身,很多时候这世上的一切,其实并不受人的意志而左右与改变。 ‘只是皇兄,这一切想改变真的太难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楚徽的思绪有所起伏,军改确实是大虞今后的大方向,大趋势,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不断对外展开攻势,这都能使大虞旧军的规模逐步削减,与之相对的是大虞新军的不断增扩。 人的确能改变环境。 但环境也能改变人。 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根本,彻底打入大虞新军的灵魂深处,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愿意坚守这些的群体,是会不断地减少的。 靠严抓军纪,强调军规,严查贪腐确实能将这些维系下来,可一旦中枢,不,更准确的来讲,是天子对此有所松懈,那么与之相对的就是逐步崩塌,这要是形成了趋势,那么势头就无法逆转了。 “拜见睿王!” “拜见殿下!” “拜见千岁——”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响起,楚徽从思绪下回归现实,车驾缓缓停下,随队护卫的郭煌、王瑜等人,面无表情的看向前方。 以孙河为首的将校,整齐划一的朝车驾躬身行礼,血色残阳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在一些将校的脸上,不难看出骄傲与喜色,对于他们来讲,邳陵城这块难啃的骨头啃下了,他们对大虞征伐东逆是立有大功的。 当然最为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压制住了一批人,相较于战场上所立功勋,这才是最叫他们自豪的。 军队就是这样。 张狂。 野性。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拥有话语权!! 楚徽从车驾内走出,明显能感受到这些变化,当然,他也留意到张信一行的反应,不过对于这些,楚徽却装作浑然不知。 “荣国公无需多礼。” 楚徽面露笑意,撩袍朝孙河走去,“这次邳陵城能够攻破,荣国公是立有大功的,这为我朝后续征伐,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还有诸位,在环境恶劣,战况凶险下,能够不畏生死的奋战在前线,孤为你们感到骄傲,大虞军威正是因为有你们,才得以在这片土地扬起!!” 相较于孙河表现出的平静,围聚在左右的诸将一个个却振奋起来,甚至有不少流露出倨傲之色。 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这需要再证明吗? 睿王的夸赞,就是最好的明证!! 也是这般,一些将校流露出的眼神,是带着别样意味的,轻蔑中裹着挑衅,直直投向张信他们所在。 咬牙切齿声在队伍中出现,但楚徽也好,孙河也罢,对此就好像没有听到看见一般。 对于孙河所领大军的一些做派,楚徽是有看法与想法的,但是这些,他不会对外,特别是当众表露出丝毫。 因为当下的主旋律,是从快将东逆倾覆掉,让大虞拿下这片丢失许久的疆域,使大虞社稷得到最有利的获益。 至于别的,暂时搁置。 当然,涉及到前线的种种,楚徽会毫无保留的以密奏形式,派遣心腹加急送抵虞都,好叫自家皇兄知道前线的状况。 很多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是需要时间来沉淀与铺设的。 对于今日这一出,楚徽已猜到了孙河的打算,邳陵城的夺占,意味着中线一带战局,将朝着更迅猛的攻势倾斜。 以孙河为首的旧部,与以王昌为首的部众,将按着孙河预设的轨迹,开启对中线诸地的猛冲猛打。 至于他则要统领神机营镇守邳陵城,后续则会不断地向前移驻,以确保前线各部的军需供应,还有在关键时刻起到的应急作用,这是孙河在无声的明确,对于这些,楚徽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或许这带有很强的权力博弈,但楚徽并不打算挑破这些,而是将这份心照不宣埋在了心中,因为他看出孙河的着急,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孙河在向皇权的一种臣服,只要有利于自家皇兄的统治稳固,至于他受到些什么影响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二百四十二章 璀璨(3) “殿下,都查清楚了,邳陵这次……您还是自己看吧。” 邳陵,衙署正堂。 王瑜的神色带有复杂,双手捧着一份汇总过的文书,尽管跟随楚徽一起参与征伐,这一路见到过很多,可在了解孙河所部杀进邳陵城后所作所为,特别是看到了不少惨剧,王瑜的内心是无法平复的。 这是王瑜无法理解与接受的。 哪怕王瑜心里清楚,在邳陵城的一应群体,没有明确臣服于大虞之前,那就是大虞的敌人。 但是邳陵城终是被攻破了,即便是要做些什么,针对负隅顽抗的群体就够了,他们的存在意味着大虞在邳陵城的掌控,是存有隐患与威胁的,不把这些负隅顽抗的解决了,邳陵城就不可能恢复安定。 可是…… “邳陵城的元气伤了。” 寂静中透着压抑的正常,在响起楚徽的叹息后,显得更是沉重了,而王瑜的思绪也回归了现实。 “殿下,这何止是伤了元气啊!” 王瑜眉头紧皱,抬眸看向楚徽,“您是没有看到啊,那简直是惨到了极致,说是十不存一,这都是不为过的。” “怎么?生有不忍了?” 楚徽拿着文书,眉头微挑,打量着王瑜反问。 “臣没有不忍。” 王瑜抬手拜道:“在东逆贼巢没有被攻陷,东逆治下一应群体,皆是我大虞的敌人,是随时可能威胁到大虞征伐大计的。” “但是…臣觉得有些敌人,是不必用这种方式解决的,如果当兵的,到了随时随地都想杀戮抢掠,那这样的军队真能成为国朝的王牌吗?” 作为羽林的一员,虽说王瑜没有跟随大部队上过战场,但是作为大虞皇帝,所灌输的荣誉感,军魂却深深影响到他,这个影响是深入骨髓的,而这些与现实碰撞到一起,在所难免的会碰撞出火花来。 “你这个问题讲的很好。” 楚徽长叹一声,将文书放下,“眼下孤能对你说的,是这样的行为,是有悖于皇兄的治军理念的。” “不过有些观念好改,有些观念难改,就好比今下的局势,如果有意去避开这些,或许征伐东逆的攻势就可能受到阻碍。” “这片土地离开大虞的时日太久了,久到这片土地的人,自内心是排斥大虞的,是不认可大虞的。” “而与之相对的,是面对复杂多变的战局战况,参与到征伐东逆的军队,在被煽动起斗志与战意下,也需要有宣泄的地方,对于这种杀戮抢掠,孤是不认可的,甚至是排斥厌恶的,但如今的主旋律是扩大战果,是从快杀到东逆贼巢去,所以即便是不认可,也要默许这种事发生,唯一能够改变的,就是尽可能的减少这类事情发生。” “但是殿下想过没有?” 王瑜听后,讲出心中的担忧,“即便是设法减少这类事情发生,但是这种杀戮抢掠还是会传开的,这会给东逆治下群体造成多大影响?” “臣现在就担心一点,如果打到最后,我朝精锐真将东逆给倾覆了,将被东逆窃据的疆域收复了,就因为我军在此前做的种种,等后续我朝统治并治理这片土地,到时会有多少群体明里暗里的做出反抗?” 楚徽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凝视着王瑜。 王瑜所提的担忧,他如何会没有想到。 打下东逆窃据的疆域容易,但是收服治下人心,让治下秩序安定,这却是很困难的事情。 要是没有发生杀戮抢掠,或许这个难度会相对小一些,但是发生了杀戮抢掠,那等于将不少人直接推到了对立面。 这是个两难解的困局。 一边是军心士气,一边是民心向背;一边是眼前战局,一边是长远统治。若纵容暴行,则失民心得不偿失;若严加约束,则将士离心恐难克敌。可若不取东逆之地,国威何在?社稷安危何依? “那就需要靠杀来立威了。” 沉默良久后,楚徽这才开口,“将东逆所窃之地收复,这应成为国朝的助力,而非是负担。” “如果怀柔不能解决问题,那就要用威压来解决。” “当然在实际的统治与治理下,肯定不会如此简单粗暴的去解决,其中肯定有一些措施要做的,但主旋律就是这样的,就跟今下的主旋律,是从快征服东逆,好叫大虞征伐东逆一事,在外产生的影响与变数,能够尽可能降到最低是一样的。” 王瑜:“……” 这些话意味着什么,王瑜再清楚不过了,这意味着今后即便收复了东逆所窃之地,出于统治及治理的需要,以铁血手段来镇压反抗将成为常态,直到这片土地上,没有了反抗,彻底臣服于大虞的威权之下,那么这些才会告一段落。 “治国是容不得半点闪失的。” 楚徽站起身来,朝王瑜走去,“你的心情,孤是能理解的,不过有些事,是不会随个人意志而转移的。” “当然,真要是想从中改变些什么,前提是要足够的强,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想法叫更多的人知道。” “对于这类现象,皇兄是不会允许扩大的,所以孤这次奉旨出征的深意,在经历过这些后便彰显出来了。” “接下来会有很多事,等着孤来直面与解决,但这些独靠孤一人是无法做好的,所以你们要从中出一份力才行。”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即属大虞的核心利益不能受损,如果背离了这个基础,那孤是不会允许的。” “臣明白了。” 王瑜当即作揖拜道:“殿下放心,臣等一定会尽心当差的。” “有这句话就够了。” 楚徽微微颔首,伸手拍拍王瑜的肩头,力道沉稳而凝重,“去吧,抓紧将左右两路的战况汇总出来,孤要看。” “是。” 王瑜言简意赅道,随即便转身离去了。 看着王瑜离去的背影,楚徽心底生出唏嘘与感慨,但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便平复好了心情,目光移到舆图上,邳陵城已然攻克下来,后续的攻势将直指东逆腹地,他需要出面解决的事宜可是不少的,如何把这些全给解决了,是摆在他面前的现实问题…… 第二百四十三章 璀璨(4) “啪——” “啪!!” 清脆鸣鞭声在太极门一带回荡,本紧闭的太极门徐徐打开,一抹红出现,跟着是更多的红涌出,却见数以百计的年轻羽林,身披甲胄,手持兵戈,面无表情的朝前方奔走,甲叶碰撞发出声响与脚步声交织成片,使得此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羽林奔行下,地面轻微震颤。 聚集于太极门大广场的贡士队伍,无不被眼前一幕所深深震撼到,他们屏息凝神,目光随着奔行的羽林而动,队伍之中没有议论声,但却有着很粗的呼吸声,尽管他们知晓羽林的存在,可真当亲眼目睹这成建制的羽林出动时,这所带来的震撼与冲击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 “这就是羽林,是陛下亲缔的羽林!” “真真是雄伟啊!!” “听说在皇宫当值的羽林,多数是没有参加羽林军筛选的,只有在宫当值表现优异,方有资格去参加羽林军选拔?” “是啊,除了在宫羽林,羽林军外,在上林苑还有羽林营,这是年纪尚幼的羽林,且羽林营还有不少选拔呢。” “不是,这些消息你们是从何得知的?” “外地过来的吧?羽林在虞都内外多受关注啊,锦衣卫知道吧,别看其下辖有旗校镇抚司,但每年还会从羽林这边争取些……”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太极门大广场所聚贡士之中,开始出现交头接耳的议论,这使得队伍出现一些骚动。 “肃静!!” 可没过多久,分散于大广场各处的宗卫、勋卫立时喝喊,大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方才还低声议论的贡士们,此刻皆紧闭嘴唇,目光齐刷刷望向太极门方向,对于他们来讲今日齐聚于太极门大广场,为的是参加殿试,倘若因为喧哗失仪而被驱逐出去,不能参加今岁的殿试,那是终生之憾,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习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这对大虞治下的一应群体,都是已达成共识的事情,如果不能跻身进仕途,不能在军中有所建树,便辜负了曾经吃过的苦与难。 “哗!!!” 随着一道声响出现,聚在大广场的贡士们无不心下一紧,也是在此等紧张氛围下,没有人留意到天际的朝阳升起。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身影从太极门缓步走出,在其身后跟着不少人,位处人群前排的众人,当看清那道人影时,不少都为之一振。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尚书省左仆射,兼领户部尚书,今岁会试主考官的萧靖!! “肃静——” 当萧靖走至一处站定,自四方而起的唱名响起,这叫聚在此的千余众贡士,无不是屏息凝神的肃立原地。 “萧大人。” 李忠见时辰差不多了,遂转身捧起一道圣旨,便低首朝萧靖走去,萧靖见状,先是理了理官袍,随即转身朝大兴殿方向躬身行礼,在进行了对应礼仪后,这才朝李忠转过身,双手接过了这道圣旨。 “有旨意!!!” 在一旁站着的勋卫王猛,当看到萧靖接过圣旨,立时便挎刀沉声喝道,而在其话音刚落时,唱名声就跟着交替出现。 “有旨意!!!” “有旨意……” 一道接一道唱名声响起,很快,齐聚于太极门大广场的贡士们,便如波浪一般交替朝太极门方向而动。 “跪!!” 他们的动是在礼部有司官吏的唱名下进行的,作为国朝的抡才大典,规矩必然是繁多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要叫参与抡才的群体知道,他们能有今日,那皆是来自于天子恩典,是为了叫他们能够从芸芸众生中选拔出来。 处在前排的焦骏宗,此刻随大流的行跪拜之礼,别看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内心深处却很是激动。 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这一路更是跟无数对手比拼,甚至在参加这次会试前,还经历了许多不该他经历的事,但他最终是扛过去了,眼下殿试召开在即,决定他命运的时刻终于是到来了。 是自此鱼跃龙门,还是黯然离去,就看今日在太极殿召开的殿试了。 不知为何,在余光看到一些人时,杨昭,黎洵,霍庭,戚哲,董延这些子弟时,焦骏宗的心底升腾起极强斗志来。 论及出身他是不比这些人,他就是一名很普通的农家子弟,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焦骏宗就比别人要差!! 今岁会试上,他是排在贡榜第七的,这不知力压了多少名门俊彦,寒门庶族,而在贡榜张布后,他是短暂了放纵了自己,但之后便投入到更卖力的备考中,这次他是全身心的投入其中,为的就是要在殿试上一鸣惊人!! 鼓声骤起,三通急擂震得人耳膜生颤。 而在鼓声停下,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殿试,旨在为朝选拔贤能,国之重器,非德才兼备者不可授……” 作为今上钦定参与今科殿试的重臣之一,萧靖手捧圣旨语气铿锵的宣读着,然别看他表面没有任何变化,可心底却生出了阵阵涟漪。 这份圣旨的内容,是前所未有的,没有任何虚的,是直截了当讲明的,考虑到如今大虞所处境遇,不难看出今上对于人才的渴求有多大。 征伐东逆的前线战事仍在进行着。 中枢及地方风波不断。 大虞边陲出现了些状况。 现如今的大虞,在很多人尚不知情下,其实处在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时刻,如果大虞能够顺利度过此关,则此后便彻底改变时局了,困扰大虞的部分积弊与毒瘤便迎刃而解,甚至于大虞对外的态度也会一改以往。 正是这样,大虞需要更多的人才,来在中枢的调配与掌控下,为江山社稷注入新生之力。 这届参加殿试的贡士,无疑是极为幸运的,当然也是承受极大压力的,这其中要真能脱颖而出一批,只要能在对应的位置上,做好他们应当做的差事,那么今后在仕途上必有锦绣前程!! 第二百四十四章 璀璨(5) 大兴殿。 楚凌负手而立,凝视着眼前所挂舆图,各色的箭头、标记清晰的表明东吁前线的动向如何。 征伐东逆一役,随着一路路大军杀出天门山脉,兵锋不断朝东逆腹地推进,这让楚凌知道天平已然倾斜。 “朕果真没有看错你。” 目光停留在一处,楚凌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对于前线发生的种种,楚凌虽不能第一时间获悉到,但也是最快速度获悉的。 对于前线的仗怎样打,楚凌从不过多干预,毕竟后方与前线相隔那般远,去做微操只会增加变数。 楚凌比谁都要清楚,打仗跟别的不一样,瞬息万变的战场容不得半点迟疑与遥控,所以既然选择了对应将帅,就应给予他们充分的信任与决断之权。 不过对于一些事,楚凌还是看不惯的。 即在大虞军中的旧习。 这是跟军中贪腐,抱团取暖,徇私舞弊一样严重的弊病,如果不设法将其彻底铲除掉,那么在正统朝必对外不断征伐的大势下,必然会出现一批失去敬畏的骄兵悍将! 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因为这一旧习不除,则军队整改,军风整顿,严抓贪腐这些组合拳打下去,即便在初期可能见到成效,但日后必有反弹,而且这个反弹要比先前来的更凶猛。 如何对大虞军队注入一股魂,是楚凌长久在思考的事情,尽管楚凌知道这很难,但即便是再难,也必须要办到。 这不是朝夕间就能达成的,这是需要日积月累的精进,对于楚凌来讲,扶持起一批少壮派将校,是今后数载内必须做成的,并且这个少壮派群体,必须要打上帝党的烙印,不把这件事做好做扎实,那么军改就是一则空谈。 任何意义上的改革,没有人的追随与拥护,那都是寸步难行的,唯有掌握中坚力量,方能推动变革前行。 ‘既然你识趣,那朕不介意给你些什么。’ 楚凌的心神收敛,脑海里浮现出孙河的模样,对于这个人,楚凌是可用可不用的,毕竟有孙斌在,孙氏在军中的影响及底蕴,便有人在朝掌控着,这就不会使一些不好的事发生,不过在这次征伐东逆中,孙河的改变,特别是向楚徽的低头,让楚凌看到了孙河彻底臣服的表现了。 既然是这样的话,便不妨多予几分重用。 毕竟在今后一段时期,大虞在涉军层面会有不少动作,对内改革,对外征伐,这是要同期进行的,多一个能征善战的帅才在此势下,这能让楚凌减少几分压力。 但重用不等于放任。 该敲打还是要敲打。 权力的本质就是在于折腾,叫底下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在这过程中,有哪些是恪守本分、听令行事,有哪些是结党营私、徇私舞弊,就看的很透彻了,前者,楚凌必然会重用与支持,后者,楚凌必然会打压与清除。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 殿门处出现一道身影,其毕恭毕敬的朝殿内作揖行礼。 “知道了。” 楚凌淡然回道,撩了撩袍袖,便头也不回的朝殿门走去,针对东逆的征伐是没有结束,但在今日,对大虞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抡才取士。 一批通过了竞争激烈的会试,将要参加殿试的贡士群体,其中到底有多少可驱使的,这关系到很多事情的推进。 在这个位置上待的越久,对于人才的渴求就越强烈,楚凌发现人根本就不够用,特别是一项项决策推行,这种苗头就愈发明显。 “起驾!!” 随着一道喝喊声响起,大兴殿前的队伍动了,坐于撵轿上的楚凌,面无表情的直视前方,对于今日的殿试,楚凌是极为看重的。 尽管此前有太多的是要处置,有太多的决策要他拍板,但楚凌依旧是抽出时间与精力,以明确殿试要考的策论内容。 针对正统七年的这场殿试,楚凌准备了四道考题,每道考题都是楚凌思虑了很久才最终定下的。 参加殿试的新科贡士们,可以任选其中一道进行考试,不过从他们做出选择的那刻起,他们的命运,不,更准确的来讲,是能够金榜题名,跻身仕途的命运便注定了,机会楚凌是给了的,但是他们是否能把握住,就全看他们自己的了。 而在这四道考题中,楚凌希望选涉东逆治理的能多些,毕竟大虞打下了东逆所窃之地,并不意味着一切就结束了。 战后的安抚,治理同样是很重要的。 一个远离大虞数十载的地域,几乎是两代的间隔,楚凌不会乐观到这片土地的人,会心甘情愿的接受大虞的统治,会发自肺腑的认为自己就是大虞的一员,诸如且不限于对立,反抗,叛乱这类事情,楚凌甚至都已经想到了许多。 如何将这片土地治理好,使其成为大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楚凌必须要思量好的事情。 而有件事,已在楚凌心中下了决心。 即等到孙河所领大军,真正杀到东逆贼巢所在,御前将加急颁布一道密旨,尽可能多的将东逆上层清除掉,等到东逆之战宣告结束,则将东逆治下一应富户尽数迁离,这其中同样包括东逆治下的新兴群体,只有将这件事情做好了,则大虞的统治才能直接对接东逆被统治群体,方可断其根基,绝其复燃之念。 “陛下至!!” 当唱名声响起时,楚凌思绪回归现实,目光扫视下,太极殿前聚集着众多的群体,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了。 “拜见陛下……” 山呼声响起的那刹,楚凌从撵轿上下来,抬脚朝太极殿走去,自始至终,楚凌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表情。 这种被万人拜服的感觉,没有让楚凌深陷其中,楚凌所思考的,是如何将这个江山社稷治理的更好,如何让他的意志从中枢向地方延伸下去,如何让大虞这个国度治理成他心中所想的模样,为此楚凌坚定不移地去走自己认为对的路!! 第二百四十五章 璀璨(6) 焦骏宗努力平稳心神,让自己从紧张状态中走出,可心跳加快跳动,手更是在轻微的颤抖。 太极殿,这座代表权力之巅的大殿,是大虞最庄严的象征,是多少人梦想着能踏入的神圣之地,但却断无可能到来的存在。 今日他不仅到了,还在距御座很近的地方,以后是否能再踏足此地,焦骏宗不知道,但焦骏宗却清楚一点,如果在此所召殿试中,他没有在一千余众贡士中脱颖而出,便再无可能踏足这权力中枢了。 人这一生,机会可能就那寥寥几次,错过了便再难寻觅。 机会是不会原地等着的。 焦骏宗深吸一口气,将纷乱思绪压下,他必须要叫最好的状态拿出来,以迎接这场关乎他未来的大考。 “开始吧。” 淡淡的声音在大殿响起,聚于殿内的一应贡士无不是紧张起来,这是天子的声音,他们将在天子的注视下开考。 脚步声在殿内出现,一道道人影来回穿梭,很快在一众贡士的身前,摆好了笔墨纸砚,考题是最后放的。 楚凌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殿内众人,一个个的状态怎样尽收眼底,大虞仕途的新鲜血液,将从这批人中选拔出一批。 很快,一些身影被楚凌吸引。 这其中就有焦骏宗。 当焦骏宗看到考题的那刹,他的内心是激动的,对于其他三道考题,焦骏宗根本就没有去看,他的目光就落在排序在首的考题上。 赌对了!!! 这道考题,考的即为如何抚治东吁之地。 对于焦骏宗来讲,在会试召开前经历的种种,使得他明白农家子弟出身的他,想要在仕途上走得更远,没有背景与人脉,特别是没有钱财,是极为困难的事情,即便是能够拼出来,但多半也是他人的附庸或牺牲品。 焦骏宗不愿这样做。 他想给自己博一个好前程,而非是谁的附庸或牺牲品。 所以不管待在中枢,亦或待在本土,这都是无法达到这一目的的,因为就算是在殿试中金榜题名,但也难以改变要投效,要跟随的命运,但是外放到大虞收复的东吁之地就不一样了。 东吁之地远离中枢,虽说所处地域不错,且不少还都临海,但问题是这在东逆的腐败统治下,是存在着很多问题与积弊的,而大虞在收复东逆所窃之地后,并不意味着这些问题与积弊消失,相反也会因为战争的缘故,导致一些问题与积弊持续放大,继而在治下滋生出严峻的矛盾来。 焦骏宗明白一个道理,有**险的地方必有高回报,东吁之地虽乱,却是属于他们农家子弟破局而起的突破口。 这里没有根深蒂固的大族盘踞,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有的只是层出不穷的问题,这样就不会有很多人想来此地,至少那些出身优渥的大族子弟,是不会轻易到这些地方的,只要肯脚踏实地的为朝做事,就能在乱局中建功立业。 至于危险,焦骏宗早就不想了。 从他选择科考这条路,对于他来讲就没有退路而言了。 焦骏宗努力平稳心神,整理着思绪,他在梳理这篇策论脉络,力求在众多考卷中能脱颖而出!! 当焦骏宗准备这些时,于太极殿外分散各处的骆广毅、方峻杉、陈越河、廖盛初、范知行、袁北然一行,无不是心跳加快的看着所发考题,他们无一例外都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的状态是亢奋的。 “这次殿试必有一道考题是与东逆相关的。” “那要是没有呢?” “是啊,毕竟东逆之地还没彻底收复。” “不,不管是否彻底收复,必然会有与之相关的,不然这次会试就不会招录这般多新科贡士。” “今上是有雄才大略的,是要带领大虞走向强盛之路的,东逆所窃之地对于我朝而言至关重要,不然在太祖一朝时,就不会发动那般多次征伐,而每每有征伐时,我朝本土或边疆必有动荡出现,以至于……” 昔日发生的种种,不断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焦骏宗那坚定不移的神情,至今更是让他们历历在目。 “大道理焦某就不说了,对于我等来讲,想要在这难得一遇的殿试金榜题名,想要在跻身仕途后不被人摆布,至少不沦为牺牲品,去东逆为官,哪怕是再偏远的一县父母官,那都是大的机遇,在本土为官做的再好,也会被人比下来,但是在东逆就不一样了,只要做了一些好的,就会被看在眼里……” 当这些话,在骆广毅他们脑海里浮现,他们一个个的表情全变了,他们开始平稳心神,开始梳理思绪,将此前所准备的种种,以最完美的状态呈现于答卷之上。 笔锋微顿,墨痕凝于纸面,位于太极殿前的焦骏宗,直接将策论抬头写下,这是草稿上的首版,正式的答卷被焦骏宗放到一处,既然猜中了考题范畴,那他就要以完美状态把这篇策论写出来。 焦骏宗知道自己此前所举,多少有些投机取巧之嫌,甚至是过度揣摩之意,但是对于焦骏宗来讲,他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世道就是这样残酷的。 即便他这样做,是想把官路做好,但在他内心深处是想多做些实事的,可是做实事的前提,是必须要有一个好的前程才行。 没有这个,一切都是空谈。 对于焦骏宗来讲,他希望自己写的策论,能够赢的天子的青睐,既然是要抱大腿,那为何不抱最大最粗的那个? 毕竟从天子掌权亲政以来,所做的很多事皆显果决之姿,尤以开疆拓土、整肃吏治为重,其志不在守成,焦骏宗不知自己以后能走多远,但是焦骏宗却明白一个道理,跟随在天子的脚步,必然能叫他名扬天下的,只有这样,他内心深处抗拒的种种,在他真正有实力的时候就有了拒绝的权力,他不想被一帮利己派支配自己的命运!! 第二百四十六章 变幻(1) 殿试在拂晓开始,到黄昏结束,对参考的贡士来讲,属于他们的较量结束了,一个个耗尽心力的,拖着疲惫身躯离开,然对选进殿试的一应官吏来讲,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为了确保殿试的公正,进行过糊名密封的考卷,要经过专人来誊抄,待该步经验无误以后,方按对应考题分筛,经打散后再进行编号,后移交至对应阅卷官处,每份考卷要经初评、复评、终评三道关卡,如此才会初步选定名次,而其中有争议的考卷会单独抽出,再由对应阅卷官集体议定……上述所涉流程繁杂,且每个步骤皆有专人监察,以确保该步骤下不出现任何状况。 虽说这会耗费大量人力与时间,但楚凌对此却毫不吝啬,因为在他看来,抡才取士乃国之根本,能为国朝选拔出一批德才兼备的大才,不管耗费多少都是值得的!! 当然,对于参与殿试的一应官吏,楚凌同样是不会叫他们吃亏的,这是他们履历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日后涉及到升迁转调,只要通过吏部有司铨选,便可优先擢用,尤其在考绩相同之际,殿试经办之功将作为关键考量。 皇权至上的表现不就在于此吗? 楚凌以自己的方式,改变着抡才取士、为国储才、职官晋升等制运行轨迹,以形成一套严密高效的立体模式。 一个不争的事实,在今后较长的一段时期内,大虞从中枢到地方,要经历愈发频繁的人事更迭与权力重构,毕竟随着新政的持续推进与深化,必将一应积弊与毒瘤铲除,而这必然伴随着贪官污吏落马,想要将这股势头保持住,对于选拔与任免权,就必须要牢牢掌握在手才行,所以有些规矩必须要从早树立,且不能有任何的退让或动摇。 “哗——” 太极殿偏殿灯火通明,数十名誊抄官伏案疾书,分散殿内外监察的锦衣、羽林、勋卫、禁军各司其职,在此期间有任何小动作是难逃他们眼睛的,而为避免监察出现状况,楚凌没有只选择某一有司,而是从诸有司进行抽调,以实现交叉监察的同时,还形成彼此监督,如果这还有半分徇私出现,大虞抡才取士之制就彻底废掉了。 御前羽林郎明志,挎刀立于高处扫视各处,在此期间有任何状况,如换烛、递水等琐碎需求,其都会第一时间察觉并予以处置,而需要离殿的一应需求,会在第一时间安排人手陪同解决。 天子将如此重要任务交由他来负责,明志自知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这几日即便再累也要坚守在位置上。 当殿内的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时,除却明面上的进度呈递外,还有藏在暗处的监察进度呈递。 明暗两线的监察,是楚凌所精心布置,以此确保任何舞弊行径无隙可乘,纵使是细微如墨迹浓淡、笔锋转折的异常,亦难逃出这些监察手段!! 相较于虞宫内发生的种种,彼时已是深夜的虞都内外,一些所在的狂欢仍在继续。 而相比那些地点奢华之处,在虞都外城的一处简陋民宅内,焦骏宗一行的庆贺,就显得寒酸不少。 但酒是买了很多。 “诸位,诸位!!” 酒气环绕的正堂内,喝高的骆广毅,脸庞通红,眼神迷离中又透着几分亢奋,在一众好友注视下,骆广毅摇晃着身体,高举酒碗,“我提议啊,大家一起敬子和,如果没有子和的话,那此次殿试我等能否写出出彩的策论,都是另当别论的!!” “对!!” “没错!!” “要敬!!” “子和!!” 当骆广毅的提议讲出,坐着的方峻杉、陈越河、廖盛初、范知行、袁北然一行,有高呼着举起酒碗的,有拍案而起的,有踉跄着险些摔倒却堪堪站稳的,而他们的目光,无不是聚焦在一人身上。 焦骏宗看到此幕,微笑着站起身来,“诸位莫急,焦某觉得这杯酒,不该敬焦某,而应敬我们自己。” 讲到这里时,焦骏宗端起酒碗,看着表情各异的众人,眼神流露出几分坚定,“这一路走下来,我等吃了多少苦,唯有我们自己最清楚,且不提这次殿试,我等是否能金榜题名,但是能一路披荆斩棘走到这一步,我们就已经很厉害了。” “不错!!” “子和说的对!!” “敬我们!!” 焦骏宗不说这些还好,说了这些,在场之人无不眼含热泪,他们或吼叫,或哽咽的表态,这一路的酸甜苦辣,不断地在各自脑海里浮现。 作为农家子弟,从他们踏上启蒙学途的那刻起,他们身上就背负了很多,不仅是寒窗数十载的孤灯清影,更是家中长辈节衣缩食的殷切期盼;不仅是各种讥讽“泥腿子妄想登天阶”的冷眼嗤笑…… “痛快!!!” 当饮下碗中美酒后,焦骏宗大笑着长喊一声,在酒精的刺激下,一向平和的焦骏宗,此刻多了几分躁动。 尽管殿试张榜还没有开始,但在焦骏宗的内心深处却无不坚信一点,他必然是会高中皇榜的。 这种自信,不是源自于狂妄,而是源自于对国朝未来的自信。 更何况他所选择的考题,还是涉及到最难的东吁抚治,这片地域对于国朝的重要程度,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他写的策论文章,一定会入天子之眼的。 “来,满上!!” 酒液在碗中荡漾,映着烛火,迎着焦骏宗年轻且充满朝气的脸庞,那火光仿佛也跃入他的眼底,燃起一簇不灭的星芒。他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朝天,笑声再度掀动屋梁:“待明日皇榜揭晓,你我共赴琼林宴——” “哈哈!!” “满饮!!” “当如此!!” 骆广毅一行听闻此言,无不是兴奋的倒满美酒,随后便仰脖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他们的衣衫,但是在此刻却无人在意,他们只觉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第二百四十七章 变幻(2) “嘶——” 焦骏宗强忍头痛与晕眩起身,整个身体是难受的,胃里似有什么翻涌,双臂发麻手发胀,这种状态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朦胧的眼大致扫了一圈,看到四仰八躺的骆广毅,似是回想起什么,焦骏宗不由苦笑起来。 “这酒是不能多喝,喝多了是非多……” 焦骏宗轻叹一声,忍着那股难受劲儿,踉跄着朝房外走去,出门的那刹,没有夹杂酒气、浊气的清新空气扑来,让焦骏宗感觉好受一些,看了眼别处,焦骏宗朝厨房走去,此刻的他口渴的厉害。 “咕咚——” “咕咚——” 钻进厨房的焦骏宗,就直奔水桶而去,顾不得其他,便抓起水瓢舀了一瓢水,便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可喝着,胃里就开始翻涌,“呜——”,只是这一刹,拿着水瓢的焦骏宗,转身就朝厨房外跑去。 刚跑出没有几步,焦骏宗就再也没有忍住。 “哇!!” 水混着胃酸便喷涌而出,焦骏宗蹲在地上,眼泪模糊了双眼,吐了几大口,焦骏宗觉得好受许多,可整个状态还是不好的。 ‘这酒是不能再喝了。’ 心里自嘲的焦骏宗,踉跄着起身,已红了的双眼,看着那滩水迹,不由得轻叹一声,似昨夜那般失态,还是他第一次这样。 那种感觉挺奇妙的。 “铛铛!” 在焦骏宗准备回房收拾时,带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这叫焦骏宗停下脚步,心中不由生疑,这个时候谁会来这里? 焦骏宗原地停留片刻,终是朝紧闭的院门走去。 将水瓢放到一处,焦骏宗带着警觉,将门栓打开,院门被缓缓打开,而映入眼帘的是一穿青衣的少年。 此人是谁? 这是焦骏宗警惕下所想。 在这虞都内外,他是不认识人的,至于说那些曾与他有交际的,无一例外全都消失不见了。 “可是焦少爷?” 在焦骏宗生疑之际,眼前的少年,却带有笑意的微微低首。 “这声少爷是当不起的。” 焦骏宗听后,摆了摆手说道:“不知此来是所为何事?” “好叫焦少爷知道。” 少年听后,立时便抬手一礼,对焦骏宗说道:“小的是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给焦少爷送请柬的,我家老爷说了,三日后会设宴邀焦少爷一叙。”说着,少年便掏出请柬,双手捧着递到焦骏宗跟前。 这…… 焦骏宗瞳孔微缩,不知为何,心跳跟着加快不少,看着眼前的请柬,焦骏宗没有伸手去接,但心里却思量了很多。 对此,少年没有任何不耐或急躁,就这样静静等候焦骏宗接下这封请柬,毕竟这是自家老爷吩咐的事情。 …… 而在此等态势下,武安长公主府。 书房内。 “老爷,您为何对那焦骏宗这般看重?”在旁服侍的管家,眉宇间透着不解,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看着在整理官袍的刘谌。 “毕竟这殿试还没有定下名次,即便此人在会试中所取名次不错,但是其先前是卷入到旋涡中的,这要是……” “要不是这些,某还不对此人如此看重呢。” 不等管家把话讲完,刘谌露出一抹淡笑,“某有一种直觉,今岁殿试张榜,此人定然是会高中的,且名次还是不低的。” “即便是这样,您也不必这般重视啊。” 管家上前走了数步,随即低声道:“您先前就说过,今上对于抡才取士是很重视的,尤其是正统四年,更是一改先前的科贡之制,将其细分为会殿两试,更给殿试高中者无上荣耀,还有天子门生的殊荣,您……” 管家谨慎的将所想讲出,对于其想表达的深意,刘谌如何会听不出来。 只是有些事岂会这样简单? 上述种种是有发生不假,但这并不代表某些事不会消失,甚至是因为天子做出的改变,使得有些群体做的更是隐秘了。 “有些事看的不是眼前,而是以后。” 刘谌带有感慨讲出的话,让管家有些摸不到头脑,他在自家老爷身边许久了,自诩是对自家老爷有了解的,但眼下他却没有揣摩透这到底是何意。 ‘焦骏宗啊焦骏宗,你可别叫本官失望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刘谌却在心中暗暗思量,‘就南平道发生的种种,今后对地方的吏治整顿,还有清洗,必然是一大趋势。’ ‘不止是这样,还有东吁前线……’想到这些时,刘谌眉头微蹙,处在他如今的位置,想要得知一些消息是相对容易的。 孙河他们领兵在前征伐,王昌率部坐镇天门一线,但在此等态势下,那些被攻占下的地域,却经历着极为细致的清理,这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在中枢待的时日越久,刘谌是知道不能结党营私的,因为今上厌恶这些,不过他也清楚的揣摩到今上的想法,厌恶归厌恶,但是有些事可以遏制,但却不可能杜绝,所以别轻易突破底线,有些事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孤臣是他立足朝堂的根本不假,但是有些事不能全都靠孤靠拢,毕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可能被人给利用了。 这是刘谌在中枢待了许久,在心中愈发明确的一点。 所以他要结下些善缘。 这不是在拉帮结派,这不是在抱团取暖,这是在一些重要时刻,能够帮到自己的场外援助。 再者言,处在中枢的他,需要对地方有些了解,尤其是在天子认为重要的地方,东吁,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官场不是那样好混的。 官场是需要经营的。 也是在这等态势下,焦骏宗便进去了刘谌的视线,此前发生的一些事,叫刘谌对此人很是看重,此人的城府与手段,是不该出自一农家子弟的,但偏偏却被此人做了出来,这也叫刘谌觉得,这是他可以帮扶的一个选择。 毕竟焦骏宗是没有人脉的。 而对于官场,最为重要的就是人脉与资源,没有这些傍身,除非是异常惊艳的存在,否则多数都是沦为陪跑的,这与科场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过对于此事,刘谌是不急的,他要看看焦骏宗的表现还有选择,最重要的一点,是其在殿试中是不是跟他想的那样,选择了应该选的考题,如果这其中有一个跟他想的有偏差,那他是不会结下这份善缘的,毕竟他要结的善缘贵在精而非多,这样就违背了他做官的原则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变幻(3) “哗——” 大兴殿内,除却不时翻动纸张所发声响外,再没有别的响动了,刘谌、臧浩脑袋低垂的站于原地,气氛愈发压抑下,二人内心很是紧张,谁也不知今上在看完所呈奏疏后,到底会爆发何等的怒火。 因为太触目惊心了!! “杨牧安葬于何处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内响起的声音,将此间的沉寂给打破了。 楚凌面无表情的坐在龙椅上,盯看着手中这份厚厚的奏疏,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的胸膛涌动。 “启禀陛下,根据杨牧的生前遗愿,其病逝后便葬于南平道城外的青山坳中,依其简葬之令。” 臧浩听后,立时低首上前作揖,“不过苏琦、严政没有完全遵循遗愿,他们为杨大人置办了一口好棺材,还为杨大人……” “做得好,做得好。” 听到这里,楚凌重重将奏疏拍在御案上,言语间透着复杂,“不能让忧国忧民的好官,就这样潦草的离开人世间,大虞不是这样的,大虞!!”可在讲到这里时,楚凌的眸中掠过一道杀意。 “传朕旨意,追封南平道刺史杨牧光禄大夫,太子太保,赐谥文贞,此等栋梁,断不能就这样……” 咯噔!! 刘谌在听到这里时,整个人是心头猛地一颤,他断没有想到天子竟然会给予杨牧如此殊荣。 文贞这一谥号,可不是平白就能追赐的,要知道自大虞立国以来,得此谥者不过寥寥数人,皆勋业彪炳、德被天下之臣。 而在正统朝,杨牧是首位得赐谥号的。 “在南平道查到的那些贪官污吏,奸佞败类,给朕尽数的铲除干净,所抄一应赃产赃银一半留地方,一半移交征南将军府。” 在刘谌倍感震惊之余,楚凌冰冷的声音响起,“派人加急赶赴南境,给征南大将军梁牧传朕口谕,凡在南境戍边军中所涉要案者尽快剔除,另南诏余孽对南境所生种种,给朕一力解决,朕不希望在东逆倾覆前,听到任何影响到东逆征讨的状况出现。” “臣遵旨!” 臧浩立时作揖拜道。 在中枢与东域一带局势不断变化下,大虞其他地方也是不消停的,而南境治下,以南平道为首的地域,原本只是一次简单的督察吏治,但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意外掀开了积年腐蠹的疮疤,这也使锦衣卫不断深入其中。 尽管明面上是出自秘书省的秦至白,出自廉政总署的苏琦在查,但是这却离不开锦衣卫在暗处的调查。 南平道查出的惊天大案,揭示了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牵扯之广,已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而其中最让人震惊的,是有一批内贼跟外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查出来了,保不齐在什么时候,大虞南境就要出现大状况了。 “还有。” 在臧浩准备离去,将所领旨意安排专人,加急派往南平道治下时,楚凌的声音响起,叫臧浩停下了脚步。 “这次一并带去几封中旨,着秘书省少监暂领南平道刺史一职,着苏琦暂任……” 来了!! 来了!! 当一系列的调任讲明,且是将以中旨的名义颁发,一直沉默不言的刘谌,别看表明没有任何变化,可心底却生出了激动。 他猜测的事成真了。 天子借着追赐杨牧一事,要对南平道进行彻底的清洗,而这批从中枢转任到地方的官员,看似是从中枢下放到了地方,但实则对于他们来讲,却是在仕途上一笔极为重要的履历,如果他们在南平道治下有所表现,有所建树,那么他们今后的晋升之路,将远超过同一年龄下的其他同僚。 这还不算完呢。 以中旨的名义颁发,而非是经有司流程来,这意味着天子要以此对外表明自己不满的情绪与态度。 看看地方上都成什么样子了!! 这是很强烈的信号。 刘谌甚至预见了,等到东吁的征讨之战结束,天子必然会携此大捷之威,对于大虞各地展开声势浩大的肃贪整饬。 一场自上而下的雷霆风暴,已在南平道掀起序幕,既然是这样的话,天子就绝不会轻易的叫其消散掉,至于说在这期间,谁要是想要挑衅中枢威严,可以啊,那就试试到底是谁的拳头更硬了。 “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当冰冷的声音响起时,刘谌已从思绪下回过神来,余光扫过,在察觉到臧浩不知何时离去时,刘谌心下不由生惊,紧接着,刘谌便跪倒在地上,朝御前行大礼道:“臣知接下来该怎样做了。” 对刘谌的失神,楚凌没有怪罪,而是平静道:“那就不要叫朕失望,有些人总是这样的自以为是,朕就要叫他们知道,大虞律法到底是不是摆设!!” “臣遵旨!” 刘谌立时拜道。 “去吧。” 楚凌摆摆手道。 “臣告退。” 看着刘谌离去的身影,楚凌轻叹一声,斜倚在软垫上,此刻他的心情是复杂的,大虞治下所存的种种积弊,终是到了要清算的时候,只是他的心情却怎样都高兴不起来,这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大虞人臣,杨牧! “给师明传旨,东缉事厂可以赴南平道了。” “奴婢遵旨。” 李忠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还是要靠杀来解决。’ 反观楚凌,在下达这道旨意后,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南平道的清洗,不是说一场简单的惩贪除恶就结束了,叫秦至白他们调任过去,接管要职,是要在此基础上,将藏的更深的奸佞败类给连根拔起。 此外一些具有先行意味的试改举措,也要趁此机会在南平道推行起来,这其中的重中之重便是矿税征收,楚凌可以预见,此后的南平道定然不会消停,甚至会影响到南疆边陲安稳,但这不意味着楚凌就会退缩了。 响鼓要用重锤敲,好钢要用烈火炼,既然有些事情已然查出来了,那么就必须彻底肃清,不容丝毫污秽在,这便是楚凌治国的态度! 第二百四十九章 变幻(4) 追封南平道刺史杨牧光禄大夫,太子太保,赐谥文贞的旨意,是隔了数日才在虞都内外传开的,但这消息一经传开,便如春雷炸响般震动了朝野,在毫无征兆下,御前为何要如此厚赏一人啊。 要知道不少人的印象与记忆,还停留在廉政总署等有司调查杨牧贪腐一事上,怎么突然间风向就变了? 一时间在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不过对于上述所生种种,楚凌对此毫不在意,因为发起对东逆征讨之战,随着时间的推移及影响,针对内外的布局与进取也日渐明朗,楚凌做任何事情都是带着极深目的性的,不止是为了解决表象这些。 “王昌在天门以西所做种种,力度终究是差了些。” 在殿试名次还是拟定下,大兴殿内,楚凌凝视着所挂舆图,眉头微蹙道:“这点他就比不过孙河心狠,趁着乱象还在,就要将东逆所窃治下,一应不利于统治的尽数拔除才行,不要担心动乱出现,现在乱总好过以后乱,治理地方最怕的就是无休止的乱,这样损耗的不止是钱粮与元气,更是在消耗统治根基!” 在旁站着的臧瑜上前半步,低首询问道:“陛下,是否需武阁草拟一份旨意至御前?” “抓紧草拟一份。” 楚凌语气淡漠道:“措辞严厉些,朕不希望后续还有此类现状发生。” “臣遵旨!” 臧瑜立时作揖拜道。 其实透过一些迹象与动态,不难看出楚凌对于地方的深入整顿,已经定为后续的重要决策之一了。 毕竟大虞国祚传承数十载,这使地方从混乱迈向了有序,但也正是这样,导致很多事是藏在明面下的。 中枢与地方的博弈,向来是无声的角力,这是大一统下中央集权制的特有矛盾,如何将这一矛盾解决了,不知困扰了多少统治者。 对于楚凌来讲,他要用的手段很纯粹,就是要在地方掀起一场雷霆整顿,意在将寄生在地方的一应蠹虫揪出,将心怀社稷,心系黎庶的忠良之士安插到对应位置,楚凌自是知道在这一过程中,必然是会有不少会被拉拢,被腐化,甚至是化生为原来的群体,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去这样做的决心。 因为在做这些事情的过程中,中枢对于地方的掌控力度是不断提升的,而在掌控不断提升下,涉及到国计民生的改革,才能以相对高效的态势推行起来,在这一过程中底层群体是能得到对应实惠的,是能感受到生活状态是在改变的。 当然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一过程中,大虞还要组织与发起多次对外征伐,这不仅能刺激与扶持一批群体,还能使部分矛盾向外转移,当新的问题出现之际,楚凌需要做的就是抓住时机,以一种新的方式来重复过去做过的事情。 一个残酷的事实,历史是在不断重复上演的,很多看起来新奇的现象,实则不过是旧疾的变种罢了。 只要有人在,一切都是一样的。 也正是这样一种态势,楚凌对于东逆所窃那片土地,采取的态度是明确的,他宁愿背负着暴君的骂名,也要叫这片被收复的地域,在之后数年,甚至更久下,是处于一个相对可控的处境下。 因为只有这样,一些不适宜在别地试行的新政,还有一批批新鲜血液的培养与磋磨,才能在这片土地上运转下去。 楚凌不怕底下的人犯错,只要是人就会有犯错的时候,楚凌真正在意的是犯了错,到底敢不敢直面,敢不敢承受。 这些对于混迹官场许久的来讲,只怕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了,反倒是那些初入仕途,对未来充满期许的新人,才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来,楚凌所要做的事情,就是从这一批批派过去的新人中择其优者,等到他们历练出来了,就可以到中枢,到别地去发挥更大作用了。 当然这一成效,不可能一直保持的,最多三五载,这种作用就会不断地削减,所以楚凌才会对对外征伐有此执念,这不只是开疆扩土那般简单,这背后所藏着的是一套组合拳,这是不为人知的。 “对于北虏的动向,武阁这边预判的如何了?” 沉默了许久后,楚凌目光挪到一处,罕见的,在楚凌的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自东吁前线局势不断在变化下,其实有一处的局势也是在变化的,只是这种变化,多少是叫人有些琢磨不透的。 那就是北疆!! “启禀陛下,眼下武阁还在预判。” 臧瑜听后,强压着心头的紧张,抬手朝天子作揖拜道:“眼下在北疆一带,北虏与我朝的摩擦与冲突,还在持续的进行着,并且这个规模是呈不断上升趋势的。” “但与之相对的,不管是南院大王府,亦或是北虏中枢所在,对于是否对我朝展开攻势的争吵依旧很大,甚至据此前探查到的消息,南院大王似已离开驻所,前去了……” 听到这里时,楚凌眉头微蹙。 看来是遇到了难缠的对手啊。 慕容真,朕还真是有些小觑你了。 其实在楚凌的内心深处,隐隐已经猜想到了什么,在大虞此次征伐东逆下,相较于东逆这块地域,今后能否继续起到牵制作用,北虏皇帝慕容真真正想要的,其实是趁此机会加大对于地方的掌控。 毕竟此前发生的事,给了慕容真沉痛一击。 此外若楚凌没有猜错,慕容真恐是想借此机会,好逆转与西川的敌对关系,从而促成两朝日后的联手,毕竟现如今的大虞,跟先前的大虞比起来,非但没有衰败下去,相反还变得更是强盛了,至少明面上看是这样的。 如果说真是这样的话,这对大虞今后将是不小的威胁,毕竟大虞是要面对三线威胁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东逆的存在,其实也是在变相减少了大虞跟北虏、西川、南诏的频繁作战。 因为在他们之中是有一些声音存在的,毕竟有东逆在旁牵制着大虞,便没有必要将所有精力都盯在大虞身上,可当这个牵制不在了,那么一切都是会随之而改变的。 第二百五十章 大国定力(1) 对于一国君王来讲,将权柄掌握在手的那刻,只要心中有宏图壮志,就意味着最难的路摆在面前了。 社稷为重,这不是轻飘飘的四个字,而是重若万钧的责任与担当,因为在一念之间可能带来的,会关乎到很多人的生死荣辱。 站在统治的角度,四平八稳是最理想的状态,一切都是在可控下运转的,即便真出现一些状况,也都是在掌控之中,但在实际情况下这却是很难的,因为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变数导致一些事端发生,所以从政治的角度出发,很多时候要尽力确保安稳与平衡,这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博弈与妥协,而这就极为考验君王的政治智慧与战略定力了。 “陛下,相较于北虏所生种种,就我朝征伐东逆一事中,近来西川国内及边陲的一些变动,反倒是对我朝威胁更大些。” 在楚凌思量之际,臧瑜话锋一转,提及了西川的异动,“且据金山驸马传回的密奏来看,在西川中枢似是有大事发生,特别是受夺嫡之争的影响,西川内部的一些矛盾渐有激化之势……” 楚凌轻呼一声,眉头皱的更紧了。 别看大虞发起对东逆的征伐,这看起来影响的只是大虞本土,且事实上因为这次声势浩大的征伐,使得国内不管是中枢,亦或是地方,都跟着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而这份影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扩大。 别的不说,仅是趁着此等势头,楚凌先后促成了就藩的宗藩群体,不止彻底跟地方上隔绝开,关键还圈禁了一批宗藩,此外还对南平道等地展开吏治整顿,加大宣课司等力推的一批改革举措,这对于大虞来讲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但问题是国内有变化的同时,地缘格局也在跟着变化,更让楚凌提高警惕的,是北虏、西川、南诏各国都有所动,以此来达到对本国各自有利的局面。 北虏就不说了,这是慕容真在当操盘手,想要借着此等势头,设法打击本国地方当权势力,整合中枢的同时还要加强中枢的权势,毕竟在此之前,慕容真在这方面栽了大跟头,同样的事情人是不会再犯第二遍错的。 南诏就更不必提了,这是断不想大虞倾覆掉东逆的,因为大虞一旦倾覆了东逆势力,则在初步整合了所收之地后,屯驻在此的兵马,必然会有部分调往南疆,届时南疆边防骤紧,对南诏造成的压力必然加剧,而因这一变化下,会对南诏边陲及中枢产生什么影响,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以南平道为首的地域会出不少乱子的原因。 不过对于南诏余孽,楚凌是有一定的警惕,但是却不是排序靠前的,因为南诏偏居一隅的事实,就注定了南诏想独自掀起风浪,是很难持久的,特别是其本国治下也是利益错综复杂的,权柄之争暗流涌动,所以没有北虏、西川在各自地界上鼓捣出动静来,是很难对大虞造成实质性威胁的。 反倒是西川这边,让楚凌觉得有些棘手,这甚至是比北虏还要棘手些,因为楚凌清楚这是慕容真在推动一些事变动,但西川发生的种种,看起来不像是一人所能操持的,因为西川国内的势力盘根错节,是呈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态势,且事实上西川的权力之争,也的确是这样进行的。 但透过现象去看本质,楚凌发觉在这些表象之下,却藏着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在一点点的利用内外变局,将势头朝着有利于自己的一面倾斜。 “夏吉近来在西川怎样?” 沉默了良久,楚凌这才开口道。 “禀陛下,没有太大举动。” 臧瑜低首道:“且近来金山驸马急送回的密奏,就夏吉、慕容天香暗中联手一事查探,没有太多……” “此人就是个冢虎啊!!” 面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的臧瑜,楚凌皱眉道:“这跟慕容真这位草原雄鹰,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做派。” “陛下是担心,西川会有大变出现?” 臧瑜目光微凝,讲出了心中所想。 “不是担心,是必然。” 楚凌冷哼一声道:“夏吉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他断然不会错失此等良机的,即便不能促成其成为西川主宰,也会借此机会促成其储君之位的。” “现在唯一吃不准的,是前者还是后者了。” “要是后者的话,对于我朝的影响还是有限的,但要是前者的话,要不了多久,我朝与西川必有大的变动。” 这!! 臧瑜脸色大变,武阁这边是有就西川所生种种,结合大虞征伐东逆后的局势推演,甚至还将北虏等强敌包含在内,但是这个推演却不像今上讲的如此惊世骇俗。 西川皇帝是昏聩了,但是身体是很不错的。 要真出现天子所想的事,那结果就只有一个了。 但问题是夏吉真能办成那样的事吗? 毕竟他的对手还是有的。 “八百里加急,给征西大将军府传朕口谕,命刘雍加强对沿边的警戒,一旦西川国内真出现变动,要根据状况做出举措,不必请示中枢这边。” “臣遵旨!” 臧瑜忙作揖应道,但心中的惊骇更大了。 这道口谕真要传到西凉一带,则意味着刘雍拥有极大自主权,甚至刘雍要对西川发兵,这都是找不到任何申斥的。 希望最担心的事,别成真吧。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却没有在意这些,其在想的却是西川这边,如果一切真按自己预想的那样,则西川出现剧变下,大虞根本没有余力在西介入其中,而这也给夏吉留下了一个整顿西川的窗口。 等到夏吉把这一切做好,刚好大虞消化了新收复的地域,看似双方旗鼓相当,但问题是大虞除了要面对西川一个强敌外,还要面对在北的北虏,在南的南诏,就整体态势上来讲是大虞吃亏的,可面对今下这等态势,楚凌能做的真是不多,他不可能在对东逆展开征伐下,又因为一些局势变化,再对别的地域展开征伐,特别还是对外,这就不是双线作战那样简单的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大国定力(2) 别看楚凌贵为大虞天子,坐拥整个天下,想干什么就能第一时间实现,但对如今的楚凌来讲,他是恨不能将一分钱掰成两半来花。 太祖高皇帝所留宝库被楚凌意外发现这不假,但是那些金银储备,很早就被楚凌给拿出来用了。 恩养羽林,密建四阁,聚养神机营,各类研制……随便拎一件出来,这都是需长年累月耗费钱财的。 也是这样,隶属四阁之一的紫光阁所辖商行商号,才会在短短几年间,楚凌以巧妙的布局,在不引起太大注意下,以多地开花的方式,将具有暴利属性的蒸馏酒技术,琉璃,香水等不属于该时代的技术与商品在大虞内外流通起来,并在此基础上还渗透进丝绸、瓷器、茶叶、糖布等产业中,且涉足对应产业并立稳脚跟的这些商行商号,还带来了与该时代不同的技艺改进…… 楚凌是有宏图大志的,故而对于口腹之欲、享乐之欲等需求不高,他要追求的是一个更高层次的。 但也恰是这样,却又需要物质来支撑,没有物质去支撑的一切超过物质的追求,那都是极为可笑的。 这也是为什么从上林苑摆驾归宫,正式开启掌权亲政的斗争以来,楚凌对于抓吏治是愈发收紧的,因为这不止能改变官场风气,提高行政效率,加强权势掌控,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抓贪腐所查抄的钱财是这世上来钱最快的,少到数年,大到几十年,甚至要以代来作为衡量,这积攒的财富是很惊人的。 要不是靠愈发收紧的吏治整顿,就楚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鼓捣的事情,别说是直属于他的内帑了,即便是将大虞国库也捆在一起,那根本就不够支撑这些布局的开支的。 所以一支信得过,打不垮的监察反腐队伍,是楚凌始终不会有丝毫松懈的,一旦是有所松懈的话,那整顿吏治就成利国利民的好事,演变成党同伐异的内耗工具了,到时大虞秩序必将更为混乱,而非是变成有序! “陛下,截止到今下,为满足前线所需以及换装需求,军器监、少府监、将作监在京郊治下,在京畿道各地,先后又筹设起三十七处产业聚集区,其中皇庄田转隶占比六成,余下四成俱是用银所购私田。” 大兴殿。 御前当值的秘书省秘书丞夏睿,捧着一份事先检校、核准不知多少遍的内参,便向天子如实禀明。 “上述所提产业聚集区,经过对应有司的明暗摸查,有五成是工期将要结束,所建一应产业工坊,将在五到六月间陆续投产使用,有三成是工期……” “隶属军工领域的新增工匠、学徒较比先前增扩了多少?”本在闭目养神的楚凌,睁开眼眸打断了夏睿。 “据查增扩了七万九千七百一十六人。” 夏睿没有任何犹豫,便如实的禀明情况。 而在夏睿话音刚落,其身后所站秘书郎中,就有一人站出,详细禀明了情况,“其中涉及冶炼产业增扩最多,占比达到了……” 听着御前当值秘书所讲种种,楚凌的眉头微蹙起来,在大虞核心腹地搞集约型手工制造业,即便对他这位大虞天子来讲,这压力依旧是不小的啊,截止到今下,分散于京郊、京畿各地的产业工匠及学徒规模超过了三十万。 这还只是个粗略的数字。 但是有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这在册的三十万脱离了农耕,要凭手艺养家的群体,必须要让他们按月领到钱。 因为这背后代表的是这三十万户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 要知道这一较为庞大的群体,有超过七成是此前经历了以工代赈、精确分筛的灾民及破产群体。 当他们被分流到集约型手工制造业,不管是在哪个领域下做工,都意味着他们没有了任何退路。 名下没有土地,这就必须要扎根进来。 要么学会动脑子。 要么玩命费力气。 当然残酷的是他们本就没有退路了,如果没有楚凌要扶持的集约型手工产业,这些受灾的群体,还有破产许久的群体,要么被活生生的饿死,要么沦为佃户家奴,要么被逼红了眼选择造.反,总而言之是没有任何希望的等待着死亡。 “煤油产业新建进度如何?” 想到这里,楚凌向前探身,对夏睿一行道。 御前当值的秘书官,是常伴在御前,这给了很多人不曾有的机会,但一个前提是素质必须要过硬,天子需要了解相关消息时,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天子提供准确答复,而不是说折腾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办成。 至于忠诚,那就无需多言,不忠诚的人根本就进不了御前当值。 “进度是平稳的。” 夏睿没有犹豫,立时禀道:“规划筹建的七处提炼产业区,都在按计划兴建,不过涉及到驰道整饬却遇到了些状况,本该划拨到驰道大工赈灾的,因为陵邑营建要提速的缘故,就被……” 听到这里时,楚凌不由轻叹一声。 因为有不少持续耗费钱粮的大计,所以对于能创造收益的谋划,楚凌是格外看重的,靠整顿吏治查抄是来钱快,但他不能只将希望寄托在这一个上面,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楚凌还是明白的。 所以改制的商行商号,商储银号,煤油产业这些具有暴利属性的产业,便被楚凌列到了优先增扩的级别上。 当然这些所得,无一例外都是直接进内帑的,而非是进大虞国库的。 进大虞国库的也有,诸如萧靖推动的税改,还有后期会移交的榷关竞拍及税收等,楚凌无比清楚一个事实,不能调动钱财的天子,讲出来的话多半是不作数的,他可不希望自己想促成的事到最后不能促成,所以内帑银就起到了支撑点作用,以最小的代价撬动对应布局的深入。 “需要用钱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楚凌伸手揉着太阳穴,心神有些疲惫道。 “……” 御前站着的夏睿一行人,听到天子所讲时,无不是低下了脑袋,因为他们要负责的是一项项具体的事务,是故对于一些实况,他们要比在中枢的多数官员,即便是上了品级的官员,都要了解的更多。 他们干的差事是累,日夜承受着不小的精神压力,毕竟随时随地间天子就可能会召集他们问些事情,且在此基础上,他们还要做好各自的本职,也是这样,使得御前当值的秘书官是有着一整套流程在的,不是说你调到御前来当值了,上来就能去做重要差事,这是要经过一轮轮的考验与筛选来逐步晋升的,没有能扛住的是会被调离御前的,因为楚凌需要的是一个高效的辅助队伍,而不是一个去培养与引导的队伍,这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但夏睿他们即便如此,可在想到天子所承受的,所面对的,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经历的根本就不算什么。 因为在很多时候,天子当真是一念之间,就能决定很多人的生死荣辱,还会对社稷产生对应影响,而这些是他们在御前当值的时间增长,才一点点体会到的……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国定力(3) 关关难过关关过,对于楚凌来讲,即便有再多麻烦与困境等着他,也不能流露出丝毫别有情绪,他必须以最沉稳的姿态迎难而上,因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不知有多少等着他露出退却姿态。 只有这样大虞才不会按着他个人意志,在一点点的发生变化,哪怕这些变化是好的,可对那些损失既得利益的群体来讲,这就是坏的! 楚凌用了八年的时间,才让这个本不会属于他的江山,在一些地方打上了印记,并且这个印记在不断增扩,后面的路只会愈发艰难,因为触碰到的东西越多,所受到的阻力也会愈发强烈,但是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因为他不想稀里糊涂的死去…… 政治博弈向来残酷,从你明确了自己的立场,要行的路线,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一直走下去,要么倒下,这是不存在第三条路的。 因为不这样的话,难保后续不会有人想要效仿,而解决这些的最好办法,就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处理完涉及开支与收益的各项事务,天已经黑透了,烛火在案前摇曳,楚凌只觉得太阳穴发胀,不过跟他比起来,在御前当值的那帮秘书官,一个个更是疲惫不堪,不过他们却要强打着精神候着。 ‘看来等这次殿试张榜后,秘书省要多增扩一批人手了。’看到眼前这些秘书官的神态,楚凌嘴上是没有说什么,心中却在暗暗思量着。 改革从来都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走通的,这是需要足够多的人去筹谋,去斗争、去承担、去执行,才有可能在复杂多变的局势中取得些优势,而一旦在这期间敢有所放松的话,就必然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状况。 现在要做的事,就已经够多的了。 等到收复了东逆所窃之地,就意味着有更多事要处理,所以楚凌必须要将准备做到前面才行。 秘书省的规模不增扩,御前当值的就不能增扩,因为秘书省本身就有不少繁杂事务,要按楚凌定下的秩序去梳理,去落实,人手不足只会让执行层层衰减,最终导致政令空转,再一个楚凌这样做,也是要叫满朝文武知道一点,只有得到了天子的青睐与驱使,那么在仕途上才能确保畅通。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是体现皇权至高无上的无声体现。 恩出自上,荣辱兴衰,皆系于一念之间。 也是基于上述种种考虑,楚凌对这次秘书省的增扩,不会只局限于新科进士之中,他要趁此机会,将一批在考验名单的中枢官员,地方官员趁势纳入其中,即便到最后,其中有些无法适应秘书省的高强工作,但是只要其能力相对可以,表现能说的过去,楚凌是会给这些人安排合适去处的,至于别的,那就不再楚凌考虑范围内了。 “夜深了,都退下吧。” 思虑许久的楚凌,向前探探身,拿起一份奏疏,面无表情的对夏睿一行说道,“夏睿,明日将涉及商储银号的汇总备好,后日朕要御览。” “臣遵旨!” 在不少惊诧下,夏睿反应很快,立时便朝御前作揖行礼。 其他秘书官这才回过神来,跟着朝御前作揖行礼。 “臣等告退!” 以往他们在御前当值是要待到很晚,甚至有时是会通宵的,那个时候是朝廷面对挑战最多的时候,别的不说,单单是征讨东逆主力,围绕怎样攻破天门山脉,这就是足以牵动很多人的存在。 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征讨东逆主力深入作战,尽管需要直面的更多了,但有一个不争的事实,是那种紧张氛围在御前相对减少许多。 或许在外廷的官员多数并没有感受到,但是在御前当值的这些群体,却是能够清晰感受到的。 这也是为什么楚凌对御前,对内廷如此严抓的原因所在。 往往在御前当值,在内廷当值,或许一开始会表现得很谨慎小心,但是时间一久,难免会生出懈怠之念,这是人之常情,可往往是在这个时候,无意间讲出的一句话,只因涉及到御前或内廷,都可能会在外产生极大影响。 所以在御前当值,在内廷当值,无疑是要求最多的,言行举止皆须合矩,不得有丝毫轻慢。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楚凌给予了不错的福利待遇,特别是在晋升方面,只要在所处位置上有所表现,那么提拔,甚至是超擢就不是什么难事。 楚凌对于人心太了解了,一味地只有约束,而没有恩赏,那么久而久之,其中必有生出怨念的,而这一旦滋生出来,就必然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相较于身边秘书官还在小声议论着,为何今夜会如此早的下值,夏睿所想的却是关于商储银号的。 “大人,一起去吃些宵夜吧?” 见夏睿步伐减慢,一人对夏睿说道,这也让不少人放缓脚步。 “你们先去。” 夏睿的思绪被打断,抬眼看向说话之人,眉梢微动,露出淡淡笑意,“本官要想些事情,稍后再去。” “是。” 在一阵应诺声下,这些人也便离去了,不是他们不想等夏睿,而是夏睿自调任秘书省以来,一直都表现出孤臣姿态,这也使得夏睿身边很少有人聚集。 这却不提。 夏睿的思绪,再度回到他所想的商储银号上,涉及该号,他先前的印象是极深的,可以存储银钱,异地汇兑,对于夏睿来讲,单单是这两点就非常了不得,前者是对外发钱,以此来吸引百姓存储,后者是对外收钱,以此来满足有奔波需求的,只要能将这两项业务办好,那就能让商储银号扩张起来。 而在此基础上,商储银号还有对外借贷,承办债券分销等业务,知晓这些的夏睿,是知道商储银号来头不小的,但民间关于商储银号的种种,虽说是众说纷纭吧,但背景到底是怎样的却没有知晓的。 直到他在廉政总署表现不错,被调往秘书省任职,在被天子钦定到御前当值时,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夏睿才得知商储银号的幕后,居然通天了!! 这对夏睿的震撼与冲击是极大的。 即便是到现在,在提及商储银号时,夏睿还是会有触动的,毕竟如今的商储银号,不止在虞都内外开设有分号,还在京畿道、安北道、宗庆道、平原道等地相继开设分号,且分号规模是呈现扩张趋势的,关键是在朝野间知晓此事的极少。 这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思量着,夏睿就猜到一些天子所想,此时汇总商储银号种种,多半是要看能否拆兑出一些储备,以解决一些燃眉之急,只是想到这里,夏睿便叫自己冷静下来,有些事是不可以深思的,特别是在御前!!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国定力(4) 大兴殿不会因为谁的离去或到来就失其巍峨,它依旧矗立在这片天地之间,以它的方式见证无数个时刻。 正如一个强盛的王朝,不会因为内部的一些事,外部的一些变化,就使得该有的运转停滞或偏转。 大虞就是这样的,在属于它的君王带领下,朝着应属的方向在前行,哪怕这个过程会有很多波折与碰撞,但这个势头不会被任何力量所阻断。 “哗——” 不时响起的纸张翻动声,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罗汉床上,楚凌身倚在软垫上,聚精会神的翻阅着策论考卷,身前小几摆放着考卷及奏疏,在御前站着的萧靖、张洪等一众钦定殿试考官,是各怀心思及情绪的立于原地。 从他们进抵御前到现在,半个时辰已悄无声息地流逝掉,其中有些身子骨弱的,多少有些站不住了。 但即便是这样却无人发出响动,生怕打扰到天子阅览策论考卷。 备受瞩目的殿试,按着天子所定标准评选出不少考卷,不过这个具体名次,却迟迟没有初排出来。 原因在于有十几篇策论文章,要么是在初定名次中争论不断,要么是受文章本身争议很大,这也导致名次难定。 抡才取士之所以这般受到重视,除却能以此为国择贤、为朝选材以外,更能使一批人以此逆天改命,光宗耀祖,当然在这些表象之下,其实还隐藏了不少门道,而其中隐藏最深,但能琢磨透这点的,必能在政局上抢夺部分先机,这对政治而言是极其难得可贵与奢侈的。 那便是通过策论文章,钦定科榜名次,以揣摩到天子心之所向、政之所趋,只不过能参透这点的少之又少。 相较于一年半载,甚至更久些才有可能得到的,更多的是会被眼前利益所惑的,毕竟人性不就是这样嘛。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揣摩,有可能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这哪里有结下一门亲事,攀上同窗之情,搭上权贵之线这些来得实在呢? “这的确是挺难取舍的。”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才响起声音,楚凌长呼口气,探身坐起,伸手揉着发酸的左肩,“呈递御前的这十几篇策论文章,朕都看了,其中有几篇立意新颖,这也就难怪会出现分歧与争吵。” “要是这次诸卿没有联名觐见,没有为这十几篇策论文章争论不休,朕反倒觉得是不是选错了人,如今看来啊,朕是没有选错啊,呵呵……” 笑声在殿内回荡。 而这一笑,叫不少人悬着的心,跟着也落了下来。 其实对于这次的觐见,有不少是觉得不太好的,毕竟要趁势呈递的策论文章太多,有个一半就算可以了,哪儿能直接呈递十几篇啊,这叫天子看到后心中会怎样想? 就这件事不少人还提出了担忧。 不过争辩最激烈的萧靖、张洪二人,反倒在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不能说因为担心这,顾虑那,就把好的策论文章旁落啊。 毕竟这抡才取士可不是小事。 “陛下,那您觉得这些策论文章……”在此等态势下,张洪看了眼左右,遂上前作揖行礼道。 “不急。” 楚凌挥挥手,打断了张洪,“先坐下歇歇,喝茶吃些糕点,说起来是朕疏忽了,只顾得看这些策论文章了。” 随着楚凌话音落下,殿内忙碌起来。 在一阵喧闹过后,殿内是茶香袅袅,楚凌浅浅呷了口茶,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坐在锦凳上,手里捧着茶盏的萧靖、张洪一行,看到这一幕时,无不都知天子这是在思索。 毕竟这十几篇策论文章,真要是在御前点评的话,则代表着名次便定下了,当然也是有可能旁落的,是故这背后其实是牵扯到许多的。 “在这十几篇策论文章中,朕觉得京畿道学子焦骏宗所写颇为新颖,虽说字里行间,对国朝治理收复旧土设想中,有一些确显过激,但在朕看来矫枉必须要过正,不过正又当如何矫枉?”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不少人的表情都有些变了。 “朕知道诸卿中的顾虑与担忧。” 而这一切尽收楚凌眼底,楚凌撩了撩袍袖,表情淡然道:“不过在朕看来,治理国朝是要讲究实事求是的,而不是自欺欺人,在朕这里的实事求是,是东逆所窃之地,远离国朝统治数十载,这几乎就是两代人。” “而在这两代人之下,国朝与所窃之地,因为东逆挑唆的缘故,不止是关系恶化敌对那样简单,这更是有着很多摩擦及冲突,甚至是厮杀的,这代表着两个地域是存有较为严重的隔阂在的。” “东逆所窃之地收复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如何治理好这片地域,叫这片地域被东逆既得利益群体盘剥压榨的底层群体,真正意义上的过上好日子,吃得饱,穿的暖,这才是对国朝而言迫在眉睫的。” “与之相对的,是随着国朝收复了旧土,国内外的种种形势皆会随之而变,国内的就姑且不论了,国外的必然是会起风波,甚至不消停的,一个不争的事实就摆在了国朝面前,如何尽可能减少不必要开支,毕竟国朝不是说收复了东逆所窃旧土,就对别的事宜全都不管不顾了,真要这样的话,朕觉得东逆所窃旧土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当这番话讲出后,有些想起身规劝的大臣,一个个全都止住了想法。 天子讲了这么多,要是还看不出怎么回事,这官不算是白做了吗?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京畿道学子焦骏宗的策论文章,在此次殿试中应排在何位?”萧靖将茶盏放好,起身朝天子作揖行礼道。 “非新科状元莫属!” 楚凌没有犹豫,伸手道:“此子的一些设想,与朕此前所想是不谋而合的,这样的才俊朕要是不录取,那便使国朝抡才取士失去了意义。” 一言激起千层浪。 尽管不少人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当此言讲出时,不少人依旧是震惊的,毕竟焦骏宗不过一介农家学子,所写策论文章确显偏激些,这要真到张榜那日,等到该文章公之于众,恐将掀起轩然大波。 “陛下,臣有谏言。” 张洪起身,朝天子躬身行礼,“今下睿王、荣国公所率征讨大军,虽已从天门山脉核心深入东逆腹地,然终是没有倾覆东逆贼巢,臣有些担心,如若在此等态势下,我朝今科殿试中所定状元所做文章,是涉及到东逆所窃之地的,且其中有一些地方是过激的,一旦被别有用心之辈传至东逆所窃之地,这是否会……” “这就是朕钦定焦骏宗为今科状元的原因之一!!” 不等张洪讲完,楚凌便霸气侧漏道:“既然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那在朕看来,趁早出现状况要比晚爆发要好。” “眼下形势虽说扑朔,但多少是利好于大虞的,今后的形势会怎样,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朕宁愿现在反抗国朝的力量多些,也好过在国朝实际治理东逆所窃旧土时,层出不穷的出现骚乱或叛乱,如此国朝的钱粮岂不平白浪费很多?要知道国朝在所辖十六道,同样是有不少问题是需要解决的。” “再一个,朕就是要以此告诉在前线奋战的大虞儿郎,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在前线厮杀的种种,朕,国朝全都看在眼里,他们所立下的战功,朕与国朝都断然不会亏欠丝毫的。” 既然在这次的殿试中,有能叫楚凌看得上眼,且还是涉及治理旧土的,那么楚凌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此篇策论文章! 这是一种态度。 是以此来告诉全天下,在一些事情上,大虞秉承的是强势态度,谁要是敢触碰到大虞所划底线,那便没有任何好说的了,就是以雷霆之势反制,不容半分迟疑,亦不许丝毫退让,而这绝非意气之争,实乃立国之纲、安民之本。 唯有打得一拳开,方能免得百拳来。 当然除却对外层面的谋划,从选择这篇策论文章后,便标志着对内层面的种种,也会随之出现不少新变化,尤其是写这篇策论文章的焦骏宗,还是农家子弟,关键是京畿道人士,这其实是给了楚凌一些惊喜的。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朱门酒肉臭(1) “美人,别跑。” “寡人来了!” “哈哈……” “君上,快来抓奴呀~” 奢华的殿宇内,檀香袅袅,一群穿着薄纱,身材曼妙的少女,或拿轻羽,或拿丝绢,围着眼蒙丝带,赤着上身的少年,不时响起的挑逗,还有带有肯定的试探,让此间是尽显奢靡之风。 作为东吁新君,高烨整日想的,不是国内有多少事务亟待解决,其更多是在想如何享乐自在,为此高烨在宫中做了很多荒诞之事,建美人宫,造街市,设斗场……整日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 甚至是到现在,大虞强军攻克天门七关,朝东吁腹地进犯的消息,已彻底在东吁国都传开,引得是人心惶恐难安,朝中更是争吵不断,然而作为东吁国主的高烨,对此却一点都不关心,准确的来讲,是他已经许久没有临朝了。 哪怕是朝中一些重臣,绕开国相府联名上疏规谏无数次,可高烨对此是理都没有理会,依旧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至于宫外的事,那不是他要操心的。 “咳咳…” 在此等态势下,一阵轻咳声响起,这让原本带着笑意,想方设法挑逗国主的一应少女,无不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娇躯带有颤意的站在原地。 “哈哈,抓住了!!” 高烨兴奋的声音响起,手用力一拉,被抓住的少女,惊呼下便入了高烨怀中,嗅到香气儿的高烨,立时便道:“是你啊华衣,哈哈!!” 说着,高烨遂将丝带扯下,但当看到怀中美人,一副惊慌的表情时,高烨眉头微皱,兴致瞬时就泄掉了。 “君上…” 那个令高烨生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高烨一把推开怀中美人,一甩袍袖,看着眼前低首作揖的老太监,陈淼,此人是御前掌权大太监,极其贪婪,是国相周钊早年安插进宫的,可以说随着周钊权势在外朝的不断增长,此人是立有汗马功劳的。 “何事?” 余光瞥了眼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一众美人,高烨板着脸对陈淼说道:“寡人不是说过,不要拿宫外的事来烦寡人,怎么,寡人连这点主都做不了了!!” 讲到这里时,高烨言语间是透着烦躁的。 “君上息怒。” 陈淼顺势跪倒在地,对高烨行礼道:“是国相求见,说是有要紧事要禀于君上,若非是这样,奴婢是万死都不敢惊扰君上的。” “哦,是这样啊。” 高烨眉头微挑,看了眼陈淼,露出恍然之色,“既是这样,快请国相来见寡人。” “奴婢领旨。” 陈淼立时应道。 “都过来。” 可在陈淼转身离去之际,高烨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叫陈淼脚下一顿,跟着在陈淼心底却生出不屑。 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如此贪恋美色。 不过对陈淼来讲,这对他来讲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眼下的形势太过危急了,强敌已深入到腹地,关键各地叛乱还不消停,在此等大背景下,国都的不少人都算计不断,处在这等境遇下,国相周钊的处境是愈发艰难了,可对于陈淼来讲,他之所以有今下的地位,最大的倚仗就是来自周钊,虽说在私下也培养了一些心腹,但是他们想起到作用,是东吁处在相对安定下,没有强敌侵犯的前提下啊…… 陈淼思虑这些时,全然忽略了一点,即在身后等候周钊到来的东吁国主高烨,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冷意…… …… “快把这酒喝了!!” “这是寡人的恩泽,一滴都不能泼洒!!” 当陈淼领着周钊过来时,却见高烨拿着一壶酒,怀里揽着叫华衣的美人,酒水自高处不断流下,扑面而来的酒水,让华衣感受到窒息,但她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就这样忍受着大口的咽着…… “哈哈!!” 爽朗笑声在殿内回荡,周钊见到此幕时眉头紧皱,尽管眼前这位是他精挑细选的,是巩固自身权势的傀儡,但这并不意味着周钊对其会放松警惕,不管怎样讲,其顶着的东吁国主名号,便是在东吁最大的大义。 “咣当……”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周钊立时生出警觉,手下意识朝腰间摸去,就在手即将触碰到剑柄的那刹,高烨兴奋的声音响起,让周钊硬生生止住了。 “是相父来了!!” 高烨一脸兴奋,快步朝周钊走来,“寡人这些时日在宫中甚是想念相父啊,相父当真是好狠的心啊,都过去这般久,才想起来进宫来见寡人!!” “臣拜见君上。” 对着走来的高烨,周钊撩袍就要跪下,“臣这些时日忙于政务,慢待了……” “相父这是干什么!” 可不等周钊跪下,就被高烨一把拽住,“寡人此前不是赐相父九锡,可参拜不名、剑履上殿!” “臣心中有愧啊。” 周钊长叹一声,露出愧疚之色,“臣本想着等一些叛乱解决,再想着来见君上,顺带将一些好消息禀于君上,却不想在朝野间存有一批置臣于死地的奸佞,他们竟然在暗中跟这些叛逆勾结,以至于今下局势愈发复杂了,臣……” 在讲这些时,周钊一直在观察高烨神色。 “竟有这样的事!!” 可听到这的高烨,却露出暴怒之色,“到底是谁敢坑害相父,这是想毁我大吁根基啊,相父为何不将这些奸佞给铲除掉!!” “君上,他们势力太大了。” 周钊露出无奈之色。 “势力再大,能大的过寡人吗?能大的过相父吗?”高烨冷哼一声,情绪立时激动道:“相父,依着寡人来看,您有些时候就是太过仁慈了,对待这些坑害大吁的奸佞败类,就要全部杀掉才是!” 看来密信没有传进宫中。 听到这些的周钊,心中就立时有了判断,这也不由叫他松口气,如果没有这位掺和进来,那么事情还是可控的,但与此同时在周钊心中也生出了杀意,既然有些人不义在前,那就休怪他翻脸不认人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朱门酒肉臭(2) “成败在此一举了!!” 彼时,在东吁国都,一处隐秘宅邸。 从外看平平无奇,但里面却别有洞天,装潢奢华的正堂,随便一件都是价值千金的,即便是在当下,这个受外敌与内叛困扰,致使粮价大幅抬升的时刻,这也是能置换很多救命粮的存在。 而令人讽刺的,眼前的这处宅邸,仅是李崇名下一处密谈所在,而在国都内外,类似这样的还有十几处,更叫人觉得可笑的,是李崇是位出了名的清官。 坐于主位的李崇,扫视着眼前所聚盟友,跟先前的聚会相比,人数是少了一些,但能够应邀来此的,无一例外都是李崇信赖的,或者更准确的来讲,是他们已经紧密捆绑在一起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公所言不虚!!” 杜贺闻言,立时出言附和道:“这周贼当真是该死,大吁都已到了生死存亡时刻,居然还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举,直到今日,不止是君上遭到蒙蔽,还有不少都被蛊惑,要是再这样下去,大吁就真的没救了。” “是啊!” “不错!”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杜贺话音刚落,就引起了不小反响,聚集在此的众人,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不少都流露出焦急之色。 现如今的东吁,是彻底乱成一锅粥了。 不止有朝腹地不断逼近的大虞强敌,还有比之先前更复杂的叛乱,这导致的结果是中枢对地方的掌控不断削减。 原本还有不少人骇于周钊的权势,不敢在明面上彻底撕破脸,远的不说,就说在这国都内外,就有规模不小的禁军是掌握在周钊手中的,真要是撕破了脸,把周钊给逼急了,那他是什么都敢做的。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在侵犯的强敌不断逼近腹地下,如果不设法将局势给彻底逆转,那么他们的权势及地位同样是保不住的。 毕竟东吁都要倾覆了,那他们还有什么? 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建立在东吁安定下的。 “现在的情况,是无论如何都要召开一次大朝。”在议论声渐渐小了,李崇这才板着脸说道。 “至少在明面上,要叫周钊及麾下党羽觉得我等的杀手锏,就是要通过大朝,通过叫君上知晓这一切,继而将他们扳倒。” “但实际上我等要做的,是需要在暗中积蓄一批力量,营造一个叫周钊生出松懈的局,继而设法将周钊给除掉,擒贼先擒王,只有将周钊给除掉了,我等才能以最短的时间将国都给控制起来!!” 一言激起千层浪。 当李崇的这番话讲出,在场除了杜贺以外,其他人无不露出震惊之色,他们想到要对周钊进行反制,但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反制,这要万一没有得手的话,那将会面对什么,是连想都不用去想的啊。 “李公,此事是否太过激进了?” “是啊李公,要知道这禁军是掌控在周钊手中的,尤其是其子周鸿,更是其安插进禁军掌控大局的存在啊。” “这要是做不好的话,只怕会带来灭顶之灾啊。” “此事倒不是不能做,但问题的关键是我等能够信赖的人手太少了,禁军被周钊这些年经营下,多数是只认周氏一族的啊。” “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才行,不能拿着大家的身家性命来……” 在李崇、杜贺的注视下,聚集在此的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而与二人所想一样的,是多数讲的言论是畏惧此等行为的,毕竟这其中透着的风险实在太大了,万一要是出现任何差池,别没等到强敌杀到国都来,他们就先被周钊给清算掉了。 讲句难听的话,即便有朝一日强敌真将国都给攻破了,那么他们也不一定会死啊,直接投降归顺就是了,毕竟大虞打下了东吁,并不意味着就能将东吁给掌控好,如此不就需要有人来替他们分忧吗? 人在达到了一定的层次与地位,特别是名下拥有了很多,别管是公开的,亦或是私下的,这都会让他们淡忘所谓的家国情怀,所谓的国界,只要是有利于他们的,即便是出卖一些东西来作为交换,那他们是不带任何犹豫的,出现犹豫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伤害!! “诸位不会以为我等还有退路吧!!” 在李崇的眼神示意下,杜贺怒拍桌案起身,这声呵斥叫堂内众人皆安静下来。 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杜贺阴沉着脸,“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周钊对我等就没有想法吧?别忘了,大虞的强军快杀到我朝腹地了,他们一路从天门关深入,不知裹挟了多少青壮,期间还有不少叛军被他们吸纳进来,这一路是以不可阻挡之势的猛冲猛攻。” “对于周钊来讲,其是断然不会舍弃现在拥有的这一切的,再一个他也无比的清楚大虞是断然不会放过他的,所以其必然是要负隅顽抗到底的,但诸位不要忘了,其是有着规模不小的禁军,这不假,但是面对日益糜烂的局势,想要叫禁军拼死而战,以寻求到所谓的破局之机,这是需要大笔的钱财撒下去的,你们觉得周钊会拿自己的去撒吗?” 当这番话讲出时,在场之人的脸色无不生变,杜贺讲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他们要是还不清楚那就算是白混了。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就真没有退路可言了。 如果不趁着大虞强敌杀来前,先把周钊给解决掉的话,那么随着战局的不断糜烂,被逼红眼的周钊,一旦将目光瞄准他们,那么他们即便是联起手来,还真不一定能对抗周钊所控禁军的围剿。 机会真就只有眼下这一次了。 这次要是真没有把握住,把握好,那么之后出现不好的事情,即便他们想要后悔,但却没有任何机会翻盘了。 李崇看着眼前众人的变化,别看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生出了冷笑,有眼前这些人当炮灰,那么他的计谋就真能实现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朱门酒肉臭(3) 越是局势动荡危急的时候,越能看清这世道人心的底色,这在如今的东吁上下,可谓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哪怕局势再怎样恶劣,当权者、既得派贪恋所拥的同时,所想最多是如何确保利益最大化,至于社稷利益,百姓死活,早已被他们给抛诸脑后了,或者更准确的来讲,他们从不在意这些。 受内外变局的影响,东吁权力中枢处在一个动荡不休的旋涡之中,而这个旋涡正以极快速度席卷地方,天高皇帝远下,更为过分的事情,在东吁各地层出不穷的上演…… 东吁,海东郡治下。 “来,满饮此杯!” “哈哈!” “满饮——” 欢声笑语在装潢奢华的正堂中回荡,酒香与脂粉气交织升腾,觥筹交错间,聚在此的宾客无不享受席间种种。 数十名美人或穿薄衣起舞,或执壶穿梭,或贴身侍奉,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笑容,然那笑意却只浮于表面,多数眼神是空泛的,像是被抽去了魂一般,只是对这些享乐的人来讲,又有谁会在意这些玩物的悲喜? 她们不过是供人取乐的玩物罢了。 “依着李兄所言,国都的天要不了多久就变了。”席间,林赫放下酒具,目光扫过满堂种种,终落在主位所坐的李琰身上,嘴角微扬,“权臣周钊真被扳倒的话,那我等也算是立有大功吧?” 李琰执杯轻笑,原本热闹的席间转瞬间安静下来,一双接一双眼神齐刷刷聚焦过来,不少人的脸上虽带有笑意,但暗藏的神色才是真正的关键。 “那是自然。” 李琰扫视了一圈,淡笑道:“这次四海盟能够在悄无声息下,向国都输送过去两千众精壮,还分散送去大批的甲胄兵器,以解李相公起兵戡乱之忧,这是离不开在座诸位的鼎力相助的。” “东吁今下遭此大变,根源就在周钊倒行逆施,横行朝堂,以至于招来此等祸事,只要李相公能在国都除掉此等国贼,必然能拨乱反正,重振朝纲!” 听到这些的众人,多数都暗松口气。 对于他们来讲,这桩买卖是顶着极大压力的,毕竟要真失败了,即便周钊不能拿他们怎样,但这对后续筹谋是毁灭性的,是不可能再进行下去了。 作为海商,他们追求的就是利益最大化。 在场的谁看不出来,东吁被大虞倾覆掉,这是谁都无法阻止的,但是东吁倾覆了,这日子终是要过下去的。 日后东吁怎样,这直接关系到他们的核心利益。 四海盟是以李,林,邓,海四族为主创建的,这是一个利益盘根错节的联合体,虽说在其内部存有算计,矛盾,甚至是冲突,但是对外却是一体的,也是这样,使东吁形成了一个新兴群体,即海商群体。 也是这样,使东吁沿海再无新海商,至于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些新面孔出现,那背后都是不简单的。 别的不说,就说李琰所在一族,其实是李崇所在李氏的旁支,早年间是过的极为清贫的,错不是受李崇暗中指派,跑到了海东郡另立门户,只怕早就断了香火,而如今的李琰却富可敌国,不管是到何处,那都是受到追捧与礼遇的。 世道就是这样的残酷,没有权钱连被人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有件事,李某觉得当与诸位讲一下。” 然在此等态势下,李琰却话锋一转,这叫堂内众人皆是一愣,当一道道目光再度聚焦过来,且不少是带有疑虑的,李琰却面不改色道,“国都的相公们,还有一众公卿,都在为以后做各种打算,李某觉得我等也不能只做一种打算,毕竟以后是怎样的,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李兄这是何意?” 邓淼眉头微皱,看了眼林赫、海渊几人,遂对李琰说道:“难不成这还会有什么变数不成?” “变不变数,李某不知。” 李琰撩了撩袍袖,神情自若道:“但自大虞强军杀进天门一线,这期间都做了什么,想必诸位都是有所耳闻的。” “途径的那些地方,叛逆还好些,有不少是从大虞刀锋下活命了,不过那些豪族大姓多数就……” 讲到这里时,李琰停了下来。 这也让在座的众人皆是神色有变。 其实牵扯到国都的争斗,四海盟之所以愿掺和进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知晓了一些涉及这方面的情况。 周钊作为东吁相国,掌握大权的存在,就注定是要跟大虞对抗到底的,即便他真想归顺大虞,但他也好,周氏也罢,下场是断然不会好的。 反倒是周氏以外的各族,却可以借助这场动乱,以付出极小的代价确保自身利益,但前提是能够掌控住局面,使大虞觉得直接平灭要付的代价太大,倒不如选择跟他们进行谈判,这样便确保了局势安稳。 所以有些事就在暗中悄然促成了,这其中就有一些隶属周氏的派系,在周钊毫不知情下做了背叛之举。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 一切都是正常现象。 “李兄…” “这……” “李家船队在先前航运中,无意间发现了一处群岛。”而在堂内出现声响下,李琰的一句话,却叫堂内再度安静下来,不少人的眼神都变了。 而在这种注视下,李琰表情正色道:“李某在这些年就明白一个道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何况四海盟经营这些年,不知叫多少人眼红,难保有些人不会为了利益,继而做出什么举动来。”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李某与在座的诸位是拴在绳上的一根蚂蚱,在东吁秩序没有彻底恢复安定下,李某觉得做些保全自家的举止来,是很有必要的,如果诸位要是相信李某的话,那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有船的出船,有粮的出粮,在新的地方站稳脚跟,这才是最有利的。” 言罢,李琰端起酒杯,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反观堂内所聚众人,一个个却陷入到沉思下,很显然这超出了他们此行的预期,毕竟这可不是小事,而众人的反应却都在李琰观察下,对此李琰却没有丝毫焦急,因为他知道这事儿太大了,是需要时间来消化与权衡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进取(1) 墙倒猢狲散,此言用于今下的东吁尤为贴切,面对内部严峻的阶级矛盾,经久不散的灾害侵扰,大虞强有力的攻势,彻底撕破了东吁脆弱的统治,连带着在各地出现任何状况都不意外。 过了四月天渐转暖,然天地间带来的生机,却没有随着温度回升而复苏,相反却显一片萧瑟。 虽说在三四月间下过几场雨,但这终究无法阻挡旱情持续蔓延,这也导致地方秩序在持续崩坏。 高平郡治下。 “这一看就是高平郡守的缓兵之计,什么叫愿意献上地册籍册,却要我军在郡城外择址进驻,这摆明就不是诚心归降我军。” “不错,就是这个理,依着我来看啊,这就是为了拖延我军的进取之势,谁不知这高平郡城对于西线是何等重要,此地是东逆贼巢的重要屏障之一。” “跟他们废什么话啊,干脆拉着大军打过去就是,自我军西进以来,不止收编了众多义军,还降服了不少东逆贼军,期间是通过攻城消耗了部分,但论及规模这仍旧是太过庞大……” “还是要打,说到底以高平郡守为首的这帮东逆贼子,是发自内心的觉得我西路军是不敢打硬仗的,不是这样的话,他们也断然不敢这样,既如此便叫他们知道我西路军之厉!!” 西线偏师临设营寨,核心所在,主帐内的气氛显得凝重,聚在此的诸将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 在主位坐着的徐彬,表情是看不出喜悲,就昌封、董衡、上官秀、曹京等一行所讲,心中是带有思量的。 而如徐彬这般,还有孙贲、宗织、李斌三人,没有人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自明确了西线进取,徐彬这位西线主将,便与宗昌孙李四位副将分兵进取,这期间是广聚义军,威逼东逆,多攻坞堡……西线偏师各部配合默契,一路是势如破竹的进取,直到杀至高平郡,各部终是汇于一处。 可跟当初分兵时相比,西线偏师规模已不同往日了! “你们是怎样想的?” 沉默许久,徐彬终是开口,这也使帐内安静下来,一道接一道目光,先是聚焦在徐彬身上,后分散到宗织、孙贲、李斌三人身上。 “按今下态势来看,我军一路进抵高平郡城,接受以高平郡守为首的归降,暂在郡城外择址驻扎,是对我军而言较为有利的。” 孙贲看了眼左右,随即声音低沉道:“看似我军兵锋很盛,但也恰是收编与俘虏众多义军及东逆贼军,使我军所掌主动并不多,攻打高平郡城是能消耗不少,但也要预防四散的风险。” “孙贲,你怎能涨……”一听这话,昌封皱眉瞪向孙贲,下意识便出言质问,只是这话还没有讲完,却被一旁的宗织拉住,不等昌封有所反应,宗织便开口讲出所想。 “末将以为孙副将所言甚善。” 这话讲出口时,不止昌封愣住了,帐内部分勋贵子弟也都一愣,不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高平郡城是必须拿下的,不将此地拿下,这我军朝东逆贼巢进发便存有风险。”宗织全然没有理会这些,而是自顾自的说道。 “但是高平郡城乃是坚城要冲,真要对其发起猛攻,即便有大批义军及东逆贼军可以消耗,不过短期内是注定难以攻陷的。” “士气,粮秣,军需这些我军是不缺,甚至是有些过剩,但一个不争的事实必须要留意,那就是被我军攻克收复的地域,一旦得知我军在高平郡城一带受阻,是否会滋生出别的隐患出来。” “不错。” 宗织话音刚落,李斌便紧随其后道:“我军眼下的进取之势,不能只看眼前的,更要顾及身后,而最为重要的是整个征讨形势怎样。” “现如今的东逆,说是四下起火的干柴堆,这话一点都不为过,处在这种态势下,我等不能只考虑己部,更要将方方面面都考虑进来。” “谁能确保对高平郡城发起猛攻,就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攻克此等坚城?这是谁都无法确保的!!” “明知道是去送死,如果有希望的话,或许被驱使弹压的义军及东逆贼军,不会出现超出掌控的事来,但要是这种希望不大,至少冲在前的这些群体看不到希望,难保就不会出现反抗之举。” “别说什么弹压,真要是在阵前发生了哗变,就依着我等所辖精锐想完全镇压,这是断无可能的事情。” 在讲到这里时,此间的气氛变了。 不少人的表情变得严肃凝重。 跟先前比起来,徐彬、宗织、李斌、孙贲几人要沉稳很多,这种改变是由内至外的,不是说少说几句话,摆着一张严肃脸就能成的。 人的改变,是一场淬火的过程,经历的多了,承受的多了,直面的多了,只要人没有被击垮,就会在悄无声息间得以蜕变。 “前线是我等要顾及的,但打下的后方同样要顾及。”在此等态势下,孙贲扫视了一圈后,便开口说道。 “虽说信国公已派遣诸将,急赴各地去接管驻防,以确保后方的秩序安稳,但是这一路进取的太快了,难保其中没有及时赶到的,所以非必要态势下,一些不必要发生的激战,对于我军整体征讨来讲是极有必要的。” 要是搁在以前,就昌封当众反驳,甚至是带有质问的斥责,孙贲早就翻脸了,可如今他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人总是要变的。 “既如此,便暂缓攻打高平郡城。”徐彬缓缓起身,扫视着帐内众将,语气平缓道:“几位说的,正是本将想说的,不管他们有什么算计,我军必须要保持沉稳的进取之势,越是到最后时刻,就越是不能有丝毫的纰漏,对于我等来讲,拿下高平郡城是必须要做的事,但跟进发至东逆贼巢比起来,那就不同了。” “是。” 应诺声在帐内响起,徐彬的话讲明,便意味着后续的进取态势,或许有些人心有不甘吧,但他们必须要服从!! 第二百五十八章 进取(2) “这帮小家伙儿本事没见涨多少,心性倒是磋磨出来了。” 东逆境内,安和郡治下。 孙河笑着将军报放下,陈锋见状却透着几分惊诧,自攻破邳陵一路东进下,他是鲜有见孙河如此的。 “公爷这是?” 没有过多犹豫,陈锋开口询问。 “自己看吧。” 孙河转过身,朝帐内所挂舆图走去,陈锋皱眉走到帅案处,拿起了那封军报,只一眼脸色便有了变化。 “能够在西线一路进取下,行至高平郡约束麾下进而不急,这的确是不错的。”过了许久,陈锋这才放下军报,朝孙河走去时讲出所想。 “不错什么。” 孙河却一脸平静道:“跟夏渊、太史义他们比终究是差上一截,要是本事能多几分,高平郡早在五日前就该攻克了,那整个战局就又变得不一样了。” “这也是能理解的。” 陈锋笑笑,看向孙河说道:“不管怎样,他们之间岁数差上不少,再者言夏渊、太史义他们在边疆……” “本事不够就是不够,这没有什么好找补的。” 孙河摆摆手打断,语气低沉道:“本公像他们这般年纪时,都能独统一部偏师而影响一役战局走向了,含着金汤匙长大,到底是不行,见识,想法是比同龄人要好,但跟真正的妖孽比起来,还是差了点。” 陈锋听到这话,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家公爷是怎样的,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那立下的赫赫战功,打下的赫赫凶威,可不是靠姓孙就平白得来的,那是凭借自身本领与胆识换来的。 ‘还好是磋磨出来了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立于舆图前的孙河,看似是在推演战局,实则心思却飘在了以勋贵子弟为主的西路军上。 自明白了征伐东逆的核心逻辑,孙河就在按着天子意志在做事,到了他这个位置,倘若连天子所想都揣摩不透,那他早就该解甲归田了。 不过在这大背景下,孙河也藏着些私心,而这个私心,就是趁此机会将天子选中的那批勋贵子弟,能够通过这场战争磋磨出来。 一个不争的事实,大虞军队必然要经历大洗牌,先前的那些不过是开胃菜,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虞军队会按着天子意志而变动,这点不止孙河看出来了,在中枢的孙斌、韩青、张恢等一众勋贵,在地方的宗宁、昌盛、李鹰、刘雍、梁牧、王昌等一众勋贵,或早或晚的都察觉到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这都是避免不了的。 今后的大虞军队,主要将领中必然会有一批新鲜血液顶上,羽林一系,上林一系,还有鲜有人知的神机一系,这三系分别对标战争遗孤,贫苦出身,良家子,他们能够一步步晋升上来,必然是要有真本事的,但在军中单有真本事是不够的,这还需要有人提携,所以皇权的意义便体现出来了。 不过有些事,不能只看一面,更不能只做一面,特别是触碰到利益的,想要以平稳之势稳步推进,就必然要有交换与妥协,不可能说什么好处全都叫一人得到,其他的全都处在损失状态下。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不能这样做,这是不利于局势安稳的。 所以一批勋贵子弟被遴选出来,这就是楚凌对外表明的姿态,这意味着铁板一块的勋贵群体,会因为他的这一举止而出现裂痕,其中有潜力,懂分寸,知进退的勋贵群体,会因为他们的选择,而得以使他们家族利益得到保障,而那些执拗不化、妄图以旧日勋荫裹挟朝纲者,纵使一时得势,终将如沙上之塔,在新军制的潮头下悄然倾颓。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如何确保期间不出现意外,更不被其他出身的压一头,在军中快速成长并建立威信,就是一些人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每个勋贵的背后,所代表的不止是本族利益那样简单,还代表着一批追随者的利益与荣辱。 世人皆看到了勋贵光鲜的一面,却全然看不到背后所承担与背负的种种,尤其是到了他们那个层次,必然会涉及到政治,有时往往是一件小事,就可能让高高在上的他,转瞬间就沦为阶下囚了。 这不是说说那样简单的,这是在太祖一朝真实发生的,要知道在太祖一朝,被处决的公侯可不少! ‘善意是释放出来了,这就够了。’ 亦是联想了很多,这让孙河心中颇有感触,虽说他与不少掌兵的勋贵,其实是不太对付的,但是他做的事情,那些子弟的父辈知晓后,断不会装聋作哑的,是会将这件事记在心里的。 甚至等这些子弟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一个个便会看透眼下他们还没有看透,甚至连多想都没有多想过的事。 但这足够了。 孙河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他自己,这其实是在给其子孙贲铺路,或许在今后较长时间内,孙贲是用不到这些的,但世事难料啊,保不齐在今后十余载后,甚至更久些,这就是能用到的了。 一句话能坏事,也能成事。 真要是到了某一刻,因为一些事使孙河处在绝境之下,一些人在御前帮衬一二,就使一切有了转机。 联想到这里时,孙河却强迫自己停下这番思量,当带有锐利的眼眸,再度聚焦在眼前舆图时,那个冷酷主帅再度归来。 为以后布下闲子的前提,是这次征讨东逆必须要完美落幕,如果是虎头蛇尾的结果,谋划再多都不过是空谈罢了。 眼下孙河要考虑的,是如何击败聚在安和郡治下的东逆主力,不把这一大军击败了,哪怕东逆贼巢近在咫尺,距离所部不过数十里,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打到现在,仅靠此前定下的一窝蜂打法是不行了,必须要转变思路才行,而这也困扰孙河许久了,不过对于孙河而言,一个大胆的想法悄然间生出了,只是这风险实在太大了,孙河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第二百五十九章 进取(3) “殿下,这实在是太过冒险了,您断然不能允诺此议啊!!” “殿下乃是千金之躯,即便是前线战况陷入焦灼与僵持下,孙河也不能提议叫您亲率神机营迂回,摆出杀奔东逆贼巢的阵仗,以此来使今下僵局给破开啊。” 石邑一带,神机营临设驻所。 主帐内。 郭煌、王瑜面色极为严肃,就孙河自前线派人送呈急报,二人将心中所想讲出,但见自家殿下沉默不言,眉宇间似透着思量之色,这让二人心底更是焦急了,在楚徽身边待的久了,其脾性怎样,二人如何会不知晓呢。 这摆明是对此议有所意动啊。 但问题是这太过冒进了,也太过凶险了,万一这期间出现任何差池,即便后续将整个东逆给收复了,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 谁不知今上对睿王格外看重啊。 “你们的担心与顾虑,孤是懂得。” 而在二人欲要说些什么时,楚徽撩了撩袍袖,眉头微蹙道:“自我军主力攻克邳陵以来,由孙河所定四路进取之策,无论是在东西两线,亦或是在中线一带,皆取得了不俗战果,这也连带着各路所辖人马不断增扩。” “当然这只是表象,随着我军持续深入,看似进驻掌控的地域增多,秩序是处于相对趋稳下,但小股的骚乱或叛乱是交替出现,别的不说,但是神机营这一路东进,经历的大小镇压便有数十起之多,而这也有效维持了地方秩序,确保粮道处在相对安稳下。” “如今西路军在高平郡一带盘踞,中军主力是在安和郡治下与东逆主力对峙,至于东路军的攻势也从过去的高歌猛进陷入到停滞下,这样的一种态势,较比先前要更为谨慎才对,毕竟这处在了关键时刻。” 郭煌、王瑜相视一眼下,无不点头表示认同,楚徽提及的这些,恰恰是他们担心的地方。 讲句不好听的,真要按着孙河所提来办,以此来破开今下僵局,但万一活跃在前线各地的诸军各部,没有按着孙河预想的破开敌军防线,而深入到东逆贼巢的神机营,就将陷入到孤立无援之境。 万一扼守东逆贼巢的主力,得知了来犯神机营的来历,还有是谁领军坐镇的话,那难保其不会发了疯一般猛攻啊。 “其实对孙河所想,孤是能理解的。” 而楚徽接下来的话,却打断了二人思绪,“这看似是僵局,实则却为乱局,有一件事必须要重视,即东逆境内愈演愈烈的反叛势潮,这看起来是对东逆不利的,实则从长远来看是对大虞不利的。” “养蛊,你们应知是何意吧?” “看似在这场动荡下,有四路兵马不断整合叛军,签发劳壮及义军,在后有王昌统辖各部进驻威压,期间还有孤所领神机营镇压骚乱及叛乱,但这并不意味着前线一带,还有我军未曾涉足的东逆之地,就不会从一众所谓义军中,涌现出一些强悍的人马出来。” “他们要是各自为战下,不断对东逆展开反抗还好,可一旦他们要是联合起来,甚至与东逆联起手来,这就对我军攻势更为不利了。” “从快,从猛的将战线推到东逆贼巢,以迅猛之势将东逆贼子倾覆掉,这种紧迫感其实比先前要更强烈了,大虞不是等不起,耗不起,而是不能在这片土地上,遇到除了东逆以外的其他养成势力了。” 郭煌、王瑜眉头紧锁,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跟随楚徽一起参与征讨东逆之战,别看他们没有跟随孙河在前线一带征伐,但是在后的一应进取,还是叫他们有不小的提升。 楚徽讲的这些意味着什么,他们在心里仔细思索下,便揣摩透了孙河送呈此议的真正原因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担心楚徽安全是一回事啊。 “殿下,如若是这样的话,不如由末将等代为……”短暂沉默后,郭煌遂上前对楚徽抱拳行礼。 可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楚徽摆手打断,“分兵是大忌,这断是不能做的,再者言,有孤坐镇的神机营,跟没有孤坐镇的神机营,那完全是不一样的。” “此事孤心中已有计较。” “什么千金之躯,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眼下已处在我朝进取东逆的关键所在,倘若孤只顾及自己,而不顾及别的,那孤就不配奉诏来此。” “去,即刻传孤之命,召集神机营中层及以上将校过来,就神机营到底要不要从前线迂回,继而杀奔东逆贼巢一事展开探讨。” “是!!” 二人纵使心中有再多不情愿,但随着楚徽一声令下,也只能乖乖抱拳应道,连带着此间氛围也跟着变了。 ‘孙河啊孙河,你还真是够疯的啊。’ 彼时在帐内的楚徽,却在心中暗暗思量,对于身处于险境之下,楚徽倒是没有太多惧怕的,在东逆一带见惯了生死,也叫楚徽对此有所麻木了,再者言他的命是金贵,这不假,但跟大虞社稷的利益比起来,即便是冒再大的风险也是值得的。 拿下了东逆所窃之地,并不意味着态势就安稳了。 后续统御之下,必然会出现各式各样的问题,这其中就有层出不穷的骚乱或叛乱,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大虞统治的。 基于这样的态势下,在深入攻打东逆贼巢下,必须要打出更凶悍的攻势来,同时铲除掉一批具有威胁的群体,这无疑是最符合大虞利益的。 而除了上述提及的这些,楚徽心思定下时,突然也明白孙河为何要做此等提议了,这还真是老狐狸啊。 深入到东逆贼巢的首支军队是谁,这看似所涉的仅是军事层面,但真要细究下来,还牵扯到战后的政治层面。 由天子宠信的皇弟,统领着天子筹建的神机营,在东逆前线战局陷入焦灼僵持下,不惧凶险的杀奔东逆贼巢,并使战局有所变动,这传回到大虞腹地去,必然是会掀起一阵热议及舆情的。 第二百六十章 进取(4) 周禅只觉压力如山,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连续数日睡觉不超三个时辰,且还是断断续续那种。 今下大吁可谓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在外是攻势强劲的大虞强军,在内是中枢人心浮动,地方叛乱不绝,豪族作壁上观,可以说是自大吁独立以来最凶险之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然而越是在这等处境之下,就越是不能有丝毫急躁,特别是他所处的前线,真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呢。 作为大吁相国嫡长,周氏一族指定的继承人,他身上所肩负的不止是家族荣辱,更是整个追随周氏一系的根底,处在今下这等危局之中,周禅愈发能理解自家父亲了,那当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公子。” 段元、宋贺结伴而来,进堂看到闭目养神的周禅,二人相视一眼下,没有任何犹豫抬手便朝周禅躬身行礼。 “军中情况如何了?” 周禅缓缓睁开眼眸,看向二人语气平淡下。 “在诸将安抚震慑下,士气明显有回升。” 段元没有任何犹豫,便对周禅如实禀道:“而按公子吩咐来办,军中各处赏肉赐金,不少将士更是斗志高涨,就今下形势来看,即便与我军对峙的大虞有所动,我军也定能给予坚决反击。” 周禅却未露半分喜色,手指轻敲着桌案,这样的话哄骗下底下的士卒可以,但却哄骗不了看清形势的人。 “这个孙河当真是位大才啊,尤是对人心的拿捏,这已超过一员将帅所该有的水准了。”过了许久,周禅这才开口道。 “如果我朝…周氏能有此大才坐镇军中,那非但不会有今日之境,甚至早就从天门一线反杀出去。” 听到此言的段元、宋贺面上露出复杂之色,对周禅所讲之言二人是认可的,如若不是孙河以多路齐出的方式展开攻势,或许今下之境就不会这样被动,此人用兵在于攻心,虽说这给大虞稳固所占之地,其实是留有一定的风险及威胁,但是这风险人偏偏就敢去扛起来,其就是在用迅猛攻势,以震慑住各方势力及群体,这赌的就是谁先撑不下去,而其摆明的姿态撑不下去的,定然是大吁,而非是大虞!! “国都传回急报了。” 在宋贺犹豫着想说些什么时,周禅向前探探身,拿出那份他反复看了许久的密信,眼神如炬的盯着二人,“不久前,以李崇、杜贺为首的反贼私下串联,欲行刺父亲,而对社稷图谋不轨。” 咯噔!! 当这番话讲出时,段元、宋贺无不心下大惊,露出震惊之色看向周禅,尽管对此他们已有心理准备,可真当事情出现时他们依旧是震惊的,毕竟李氏、杜家等族或许论及整体比周氏一族要差些,但这影响不到他们在中枢及地方那盘根错节的势力,这要是闹不好的话是会引发内乱的。 “公子…” “公子。” 几乎没有犹豫,二人皆对周禅开口,发生这样的事到底是怎样处置的,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关系到前线战事走向的,如果国都一带要混乱加剧的话,那这之后的仗就真不好打了啊。 “放心吧,局势已控制住了。” 周禅抬抬手对二人示意,见二人走来,周禅继续道:“虽说他们准备的很周密,但在父亲的掌控下,已彻底掌控住国都局势,更趁此机会将国都内诸族各府豢养的部曲家丁尽数聚拢起来,这加起来有三万多的私兵,今下在七弟的弹压掌控之下,还有禁军看押,国都内外的形势较比我等离开之际要好不少。” 段元、宋贺对视一眼,这心头算是暗松口气,特别是在看了国都派送来的密信,对于自家岳丈的安排,二人是感到由衷钦佩的。 越是在局势动荡之下,就越是不能有丝毫的动摇,一旦认准的事情就必须要走到底,不然犹犹豫豫下是会出大乱子的。 “如此的话,那针对前线的甄别,也必须要从快跟上。” 没有任何的犹豫,段元眉头紧锁道:“国都的消息能够短暂封锁,但时间久了难保不出现泄露,而在今下这等局势,断不能叫前线大军出现混乱,真要出现的话,孙河他们定然会洞察到我朝局势有变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 周禅点点头表示认可,“李氏、杜家等族在军中势力及根基,虽远不及我周氏一族,但对今下形势来讲也是一大隐患。” “如何平稳的将死忠于这些反贼的将校铲除掉,顺带将各自所辖部曲营校掌控好,不对前线诸军产生太大影响,这是必须要从快解决好的。” 作为周钊的女婿,段元、宋贺跟周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何况他们能有今日,全仗周钊提携栽培,不然就以他们的出身来论,这在地方上还算说得过去,但在等级森严的东吁国都根本就不够看的。 抛开国与国之间的种种不谈,周钊在东吁算得上一号人物,特别是其对出身并不看重,只要是有才,一旦入了他的眼,就会被委以重任,自其在东吁中枢立稳脚跟以来,不知有多少寒门庶族得以破格擢拔,跻身庙堂。 他们或掌机要,或督边镇,虽无世家冠冕,却以实绩立身,这也是为什么周钊独揽朝纲以来,东吁上下会引有较大震动与影响,但整体局势仍是较为安稳的,直到大虞出动的大军攻破天门七关,局势才渐渐出现了变动。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对于多数出身普通,不知前程在何处的群体来讲,真叫他们因此品尝到权力带来的滋味,即便有朝一日失败了,那他们也断然不会后悔的,此非愚忠,而是以命相托的赌局,至于说墙头草,这是极少数人才会去做的,而对于获胜的一方来讲,他们或许会短暂利用,但却断不会长期驱使,连自己的恩人都能背叛,那还有什么是不能背叛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 进取(5) 在这现实世道下,选择是大于一切的,如果说选择从最初就错了,即便有再大的努力也难改命运,看似清晰的走势与大局,可当处在局之中,却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不是谁说选择就能看清的。 一开始高歌猛进,不代表后续便能一帆风顺;中途急转直下,也不意味着彻底出局,命运就是这样的玄之又玄,却也让数不清的过江之鲫甘愿前行。 东吁这艘大船,历经了数十载航行,如今已是窟窿众多,这有在航行中被风浪撕扯的,但也有船上之人亲手凿开的,而这等态势持续进行下,当风暴意外到来时,抵御风险的能力早已大不如前了。 “嘶——” 倒吸凉气声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这让聚在帐内的苗铁军、左安等一众南北军将校面色凝重,在看了眼左右袍泽后,遂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夏渊、太史义二人,自奉命以东路军展开攻势以来,别管遇到多大的挑战或困境,他们还很少见到二人这样,这也使一行生出好奇疑虑,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怎样想的?” 众目睽睽下,夏渊眉头紧皱,没有理会左右将校的注视,直勾勾的盯着太史义,声音低沉道。 “此计太过冒险了。” 太史义反应与夏渊相仿,“即便是要以此破开僵局,那也不能这样做啊,在前线能担此大任的,不是没有将校,不是没有营校,这……” 见二人如此,心中好奇的更多了。 “将军,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是啊,两位倒是快说说啊。” “是不是荣国公有什么新部署定下了?” “这部署难道不能对末将等公布吗?” 左安、苗铁军等一众将校,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不止打断了太史义,连带着此间气氛也悄然发生转变。 自明确签发进取之势,这一路征伐他们遇到不少状况及问题,但有共同目标下,使他们心往一处使,连带着一路解决不少强敌,攻克不少城池,甚至在他们本人没有察觉下,一个个的变化较比先前有不小改变。 改变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要勇于直面各种挑战,即便这其中有再大压力,但只要不退缩,不惧怕,那么在煎熬与忐忑下,人是会一点点改变的。 这对于夏渊、太史义等一众将校来讲,无疑便是最好的佐证了,虽说在此之前,他们已成为南北两军中高层将校,但给人的感觉总是差点意思的,至于到底差在哪里,多数是说不上来的,然而有一小撮人却知差在哪里,也是这样,这才有了他们抽调之下开赴前线的具体部署。 这一切都是楚凌的有意为之。 按着楚凌所想,待到征伐东吁结束,以夏渊、太史义为首的南北两军将凭功调离东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南北两军,军队改革不能只在原地进行调改,必要的外部压力还是要给予的,只有这样改革才能更为彻底。 而接替的这批南北两军,所肩负的职责与担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一点不比夏渊、太史义他们小的,毕竟要以军威震慑收复旧土各地,这期间还将伴随着各种镇压、示威等举措推动,因为收复了,并不代表愿意臣服,毕竟事实割裂了数十载,两代人还多些的差距,不是说拉近就能拉近的。 这却不提。 夏渊、太史义见麾下诸将如此,眼神交流下做出了选择,当夏渊将所持军报递给苗铁军之际,一行人便围聚在一起,可不过是短短数息,帐内明显就出现呼吸急促的声响,不多时各种声音便出现了。 “不是!荣国公到底是怎样想的啊,即便是要派遣一支强军迂回杀奔东逆贼巢,那也不能叫睿王领着神机营去啊!!” “是啊,睿王哪里懂行军打仗啊,即便真懂,可睿王千金之躯如何能受此险境啊,这不是在说笑嘛。” “真要叫睿王领军杀奔东逆贼巢,这就是在扇我等的脸啊,我就不相信了,从前线挤一挤,难道还挤不出一批精锐来干此事?” “不行,这事儿断不能这样干啊,这要是出了任何状况,这是会……” “此报是从睿王处发来的,难不成睿王他已领着神机营出动了?要是这样的话,那我等必须要从快做出调整啊。” 一时间帐内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作为从上林军一路提拔的将校群体,他们比任何人都要知道当今天子对于睿王到底是有多看重,讲句不好听的,在今上没有诞下皇嗣前,睿王便是今上认准的‘皇嗣’,当然这样的话是不能在公开场合讲的。 而现在皇后怀有身孕,这使一些事在悄然间改变,不过有一点是不变的,那便是今上对睿王的宠信与倚重。 “都静一静!!” 夏渊的声音响起,叫乱糟糟的帐内立时安静,然一道道目光却紧盯着夏渊与太史义,在这些目光之下,二人看到了很多,但也是在这一刹,他们突然就明白为何有此事了,更清楚为何睿王要派人急传此事给他们东路军了。 这是一种刺激,更是一种鞭策啊!! “都是统兵将校了,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你们现在的样子,要叫底下的人看到怎样想?” 想到这些的夏渊,在跟太史义眼神碰撞下,遂对苗铁军、左安一行沉声呵斥道:“针对东逆要展开的总体攻势,岂是我等所能干涉的?仗怎样打,难不成睿王、荣国公他们不懂吗?!” 此言一出,叫在场诸将纷纷低首,适才他们的反应,当真是有些失态了,只是这牵扯到的不是别人,而是睿王还有神机营啊。 而因为众人的反应,突然回过味来的夏渊、太史义二人,此刻却跟先前的反应不一样了,一些想法在他们心头涌动。 “你们之中有人猜的不错,这份军报的确是从睿王处急递来的,目的是为叫我等策应神机营,以撕开东逆在前线的口子。” 太史义表情正色道:“现在我等要做的是配合,待到睿王领着神机营杀奔东逆贼巢,以此举来破开全局,我等所需做的就更多了。” “危险断不能叫睿王及神机营承受,我等眼下要探讨的是如何降低这等风险,这需要大家来群策群力!!” 随着太史义的话讲出,帐内开始出现小声议论,从激亢下恢复了冷静,左安、苗铁军他们在探讨着此役会发生的种种。 看着众将的反应,夏渊、太史义没有说话,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这哪里是对睿王及神机营的考验啊,这同样是对他们的考验,但不管这个考验有多大,他们都必须要直面,二人不知这样的军报,有没有派发到别处去,但他们却明白一点,睿王提前将此军报发派给他们,这已不单单是信任那样简单的事情了。 如果在此关键时刻,作为南北两军的骨干力量,他们没有挺身而出、稳住阵脚,甚至主动分担神机营所承之险,那便辜负了天子对他们的信赖!! 作为从边军一路厮杀上来的,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贫苦出身,一个不争的事实,自太宗朝出现一个贼配军逆袭的韩青,这使大虞军中多了许多贫苦出身的群体,而从其中涌现出来的一批精锐,便在悄无声息下被太宗编练进上林军了,这其实就是太宗留给宣宗的一支宝贵力量,不过真正发挥其效的并非是宣宗,而是被仓促选出的正统帝!! 选择,其实在一些时局下,或许连当事人都不知道已做选择,但真当大势到来之际,要是没有抓住机会的话,就注定这辈子是碌碌无为的,毕竟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之人的,眼下到了这批特殊群体发威的时候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进取(6) 大虞正统七年五月下,大虞睿王徽亲率神机营两万余精锐正兵,两万辅兵,携带大批辎重军需等,以昼伏夜出之势,并有前线诸军一应配合遮掩,悄然避开沿途敌军防线,直扑东逆贼巢而去。 当大军先锋进抵据东逆贼巢十余里处,其踪迹方被东逆有所察觉,但是这一切都已为时已晚,仓促之下得知该消息的东逆中枢,根本就无法在短期内做出反应,毕竟在此之前国都一带才出现动乱,即便是到现在这种秩序尚未完全恢复,但这也给了先锋机会,所部有惊无险的赶至预定位置扎营。 “快点!!” “抓紧修筑!!” “这是要命的差事,都被给老子懈怠!!” “哒哒哒——” 距离东逆贼巢不过五里处,便有大批精锐散于各处在忙碌,一些将校骑马穿梭于各处喝喊着,而埋头苦干的一应精锐,没有一人觉得累,玩了命一般在干各自差事,有挖宽沟的,有装麻袋的,有扛木桩的,有运土包的,有架拒马的,有筑土台的……他们就像是一部精密机器般,快速且高效的运转着。 这里将成为他们吹响总攻东逆贼巢的前沿阵地,他们将在这里受睿王节制或迎战来犯之敌,或主动出击攻打东逆,这是继攻打天门山脉核心三关后,又一场具有使命意义的大战落在了他们的肩上!! 虽说从天门山脉出关深入东逆腹地,这期间也是经历过一些厮杀及战事,不过跟其他各路大军比起来,那就是在小打小闹,神机营所渴望的是大战,是能将东逆贼军杀的丢盔弃甲的那种!! 现在机会来了,他们如何会不振奋激亢啊。 在临设营地异常忙碌之际,距营地不过一里有余处,一支兵马在列阵警戒,阵列上下皆肃立如松,毕竟深入到东逆贼巢所在,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敌军来袭了,他们的任务就是警戒四方,在所部先锋修筑营地,后方各部赶来汇合之际,确保纵有来犯之敌,也休想踏进营地半步! “老刘,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啊。” 阵列之前,骑马而立的青年军官,剑眉紧蹙,那双虎目灼灼如电,依稀间甚至能看到远处城池轮廓,“这都过去多久了,我部先锋都在此安营扎寨了,这他娘的跟骑脖子上拉屎没啥区别了,可东逆这边了却像死了一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你问老子,老子去问谁?” 与其年纪相仿的刘顺风,瞥了眼张孝河,忍不住骂道:“少他娘的瞎琢磨!有敌军来犯,咱们就迎上打退他们,不过最好是别来,省得耽误修营,毕竟睿王距我等也不远,这队伍一批批的赶来,连个给睿王歇脚的地儿都没有,这就是我等办事不利。” “就他娘的你体贴。” 张孝河冷笑一声,言语间透着不爽道:“难怪这先锋主将,最后定了你,依着我来看啊,睿王就是被你小子给骗了。” 这次作为先锋,楚徽是定下一主三副的,其中主将就是刘顺风,而张孝河、李铮山、邓志海为副,他们皆是在东征以来涌现出的将校,也是凭借所立战功,于战前得以去掉代理,成为实授将校的一员。 “你小子也别不服气。” 对张孝河的这番言论,刘顺风并没有在意,都是一个锅里舀饭的生死袍泽,对方是什么脾性,那都是一清二楚的,嘴上骂得凶,但心里却都有着对方,“真要不爽的话,这次咱们就真刀真枪的干一场,看看究竟谁杀敌多。” 说话间,刘顺风的眼神却变了。 “有敌来袭!!” 本欲反击的张孝河,话到嘴边还没讲出,却被刘顺风的喝喊打断,这也使所部瞬时紧绷起来。 很快,张孝河就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骑兵!! 规模还不小!!! 张孝河瞳孔骤缩,顺势就抽出腰间佩刀,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刘顺风的喝喊就再度响起来。 “敌骑来袭,结阵御敌!!” “彭广生,传消息回去……” 随着刘顺风一声令下,在此的神机营锐士便动了起来,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而在这期间一骑脱离本阵,速度极快的朝阵后营地飞奔。 空中鸟瞰下。 一个由刀盾兵在外围,长枪手紧贴,弓弩手居中,核心是一批健硕汉子,所组的圆阵便屹立在此。 马鸣声。 呼吸声。 在圆阵内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没有丝毫的胆怯或惧怕,仿佛即将迎战的并非是他们一般。 “哒哒哒——” “哒哒哒——” 偏在这个时候,敌骑蹄声已如滚雷压境,大地震颤愈烈,尘烟自地平线翻涌而起,黑压压一片,超过千骑如墨云般强压而来。 “稳住阵脚!敌骑破千!!” “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感受到变化的刘顺风,没有任何的犹豫便喝喊起来,尽管在他心底有一丝紧张,毕竟来袭敌军规模不算小,且还是骑兵,暂不论敌骑实力怎样,但仅是这样造成的冲击及影响还是不小的,但他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这给底下的人是积极正向的。 “神机营!!死战不退!!!” 张孝河的怒吼声跟着响起。 “神机营!!死战不退!!!” “神机营!!死战不退!!!” 而这引起了更大的喝喊,声浪如潮,盾牌顿地声、长枪拄地声、弓弦绷紧声、铁甲铿锵声,骤然汇成一股沉雷般的战息! 刘顺风横刀立马于圆阵中枢,玄甲映着斜阳,刃口寒光一闪:“弓弩手,三段轮射——放!” “嗖——嗖——嗖——” 箭雨撕裂空气,如黑蝗蔽日,扑向奔涌而来的敌骑前排,箭簇破风声未歇,前排敌骑已人仰马翻,战马悲鸣撕裂长空,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大战骤然爆发…… 这一战的含义是不同的,这是来自双方的试探,对于双方将士来讲,当战争机器一旦运转起来,便再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覆灭(1) 黑夜在喧嚣下降临,黑暗却被数不清的火光驱散,源源不断地兵马自黑暗涌出,宛如飞蛾扑火一般,而这样的变动对东吁国都产生极大震动及影响,这一夜注定是不同凡响的,自此夜开始覆灭东吁的号角就正式吹响了。 “动作都快点!!” “都小心些去卸,注意脚下!” “哒哒哒——” “一个个都他娘的干啥呢,给老子快点!!” “累了,困了,都给老子忍住,不想被东逆给围攻,就他娘的……” 自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尽管有不少距神机营中军驻地较远,但这一波接一波的响动,却叫人听的很是清楚。 而跟这些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军一带已处戒严之下,特别是帅帐所在,数以百计的披甲锐士,或分散于各处驻守,或组队来回巡视,在此期间,若是敢有任何人擅闯此处,则必被乱刀砍死!! 折腾到今下,大虞睿王已亲抵于此。 “这是挂彩了?” 帅帐内。 楚徽身披明光铠,腰佩仪刀,看着单膝跪地的刘顺风、张孝河、李铮山、邓志海等将,眉宇间透着几分关切,这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别看一个个都受了伤,可自进帐以来却没有吭一声。 “谢殿下记挂!” 刘顺风看了眼左右,遂低首朝楚徽行礼道:“末将等皮糙肉厚的,这等小伤根本就不足挂齿。” 说着,刘顺风微微抬头,咧嘴朝楚徽笑了起来。 这一笑,张孝河、李铮山、邓志海等将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如何能不叫孤记挂。” 在一行发笑之际,楚徽却皱眉走上前,伸手拉起刘顺风等将,而此举却叫他们诚惶诚恐起来。 睿王是何等身份,千金之躯啊,且深受天子信赖与倚重,对他们非但没有端着架子,相反却表现得很随和,这如何能不叫他们如此啊。 虽说在此之前,他们是受睿王节制不假,且期间还组织过多次军议,但在很多时候睿王时板着脸的。 军队就是这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身为一军主将,可以随和,可以亲下,但必要有的威严必须要有,不然下不畏上,下不敬上,等级观念在日常中一旦淡化了,那到了关键时刻必然会出乱子的。 “这次神机营能顺利进抵东逆贼巢立稳脚跟,以震慑东逆上下的同时,亦能有一定底气直面东逆所出一应试探,汝等所领先锋是立有大功的。” 楚徽打量着刘顺风一行,却一改此前严厉的姿态,带有夸赞的对一行说道:“汝等所立大功,孤会记下的,待到东逆贼巢被攻克,东逆核心被倾覆,孤定将汝等所立功绩,亲表奏疏以呈递御前!” “末将等谢殿下提携!!” 一行听闻异常激动,齐刷刷朝楚徽单膝跪地。 “起来,起来。” 楚徽见状,却皱眉喝道:“这是哪儿染的毛病,神机营乃皇兄特命筹设,为的是叫尔等成为大虞脊梁,以确保社稷安稳,动不动就下跪,尔等觉得这是脊梁吗?!” 听到这话,刘顺风一行无不生出复杂思绪。 说实话在神机营当值,他们是过的极好的,能吃饱饭,盐给足,时常来顿荤腥,关键是月月领军饷,至于毛巾、衣袜这些日常所需是定期发放的,这样的日子是过去根本不敢去想的。 虽说他们是良家子,家境是相对好些的,但谁家不是有几个啊,这说过的是不错,但也是怕比较的。 可入了神机营以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先锋折损多少?” 而在一行感慨之际,楚徽却话锋一转,此言一出,使此间气氛有所变,刘顺风、张孝河一行的表情变得低落起来。 在旁站着的郭煌、王瑜见到此幕时,眉头不由微蹙起来,只是这些变化,便知先锋的折损不小。 想想也是,既要突进东逆贼巢腹地立足,又要应对东逆派兵带来的试探,这想不出现伤亡都是不可能的。 “殿下,这是统计的伤亡。” 此等态势下,刘顺风从怀中掏出一份册子,低下头双手捧至楚徽跟前,楚徽见状,表情凝重的伸手接过。 这一刹,张孝河一行皆低下了头。 来自东逆的试探不止一波,虽说每次都将其试探击退了,但在较为频繁的厮杀下,每场伤亡加起来便不少了。 “这么多吗!?” 尽管楚徽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伤亡时依旧是心惊的。 战死317人,重伤581人,致残294人,至于轻伤没有纳入统计,但在这些状况下,也足见轻伤必然不少。 刘顺风、张孝河一行露出羞愧之色来。 “战死的登记造册,集中火化后装坛妥善保管。” 楚徽强忍着心疼之念,直截了当的对一行说道,“重伤及致残的,给孤全力以赴救治,还有轻伤的也不可大意,该去医治就去医治,别嫌麻烦,别怕消耗药材,孤讲的这些不准打任何折扣,都听明白没有!!” “是!!!” 喝喊声立时响起。 然此刻的刘顺风、张孝河一行却格外的激动,因为透过睿王所讲的这些,他们真切听到了关心,这是不打任何折扣的,不掺任何假的,对于这样的关怀,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拿命去拼。 看着一行的反应,楚徽却有别样情绪,这一刻他是清楚自家皇兄,为何一定要叫神机营参与东征了,装备再精良,操练再厉害,但要是没有上过战场,跟敌厮杀过,手上沾有血,那都不能被称之为强军。 可现在呢。 在刘顺风一行的身上,他看到点不一样的,这是自邳陵之战后,神机营一直在后压阵行军,期间亦参与过不少镇压骚乱及叛乱下,他所看到的不同。 还是要打独立的仗,只有独立直面这些,才能有真正意义上的改变,尽管楚徽很心疼这样的伤亡,但是为了能让神机营真正淬炼出来,这是其必须要经历的征程,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帮着分担,帮着解决的…… 第二百六十四章 覆灭(2) 楚徽所统领的这支大军,就像是一把利剑直插进东逆腹地,这给东逆上下造成了极大震动,以至东逆贼巢是人心惶惶。 而面对这样一支敌军杀来,东逆国相周钊是气到吐血,但凡能晚上十天半月,那他就能将国都进一步整合。 偏是这个时候杀来了,以至有些扫尾事宜不能做了,比如依律处决以李崇、杜贺为首的叛逆群体,先前将他们及亲眷、姻亲、门生、党羽尽数逮捕,连同名下一应家财产业都给查抄了。 为了能趁势获取更大利益,周钊借此势强逼在国都的其他大族,还有部分豪族出身的大臣,所豢养部曲私兵尽数交出。 谁要是敢有所反对,周钊不介意借助‘李杜逆案’将其一并纳入“逆党余孽”之列,严加惩处。 此举虽令周钊短期内掌控了三万多私兵,却也彻底撕破朝堂表面和睦的假象,更使不少朝中大臣对其及周氏一族更是厌恶,对此周钊并不在意,大吁都到生死存亡之境了,哪还顾得上人心向背! 按着周钊所想,待上述诸事结束后,便将李崇、杜贺之流明正典刑,以有效震慑朝野内外,助其更进一步掌控朝局及国都内外,然楚徽大军已兵临城下,这却让周钊不敢轻易做此事了。 本就是沸腾的油锅了,再添一把烈火,只会引燃全城,万一在此态势下,导致其中有人铤而走险的话,那后果必将不堪设想啊。 所以摆在周钊,摆在周氏利益集团面前的,是如何能够击退来犯的大虞偏师,好以此来提振朝野内外信心。 继首日的接触性.交锋后,此后数日间,自东逆贼巢出动十余批次的兵马,以昼夜不息的轮番袭扰神机营所驻之处,试图以疲兵之策拖垮这支孤军深入的劲旅,而面对这样密集的攻势,神机营在确保营寨加急修筑下,要出兵跟来犯东逆贼军迎战,这对神机营而言实属艰难,但神机营上下却无一人生惧,更无一人退缩半步!! 恰是这等攻势,反激起了神机营全体斗志及血性,尤其是每次交战下,会有战死、重伤、致残的,这对那些活下来的是极大刺激,朝夕相处的袍泽,有些还是自幼相熟的,先前是活蹦乱跳的,甚至是打打闹闹,可等一战结束却倒下了或者哀嚎不断,但凡是铮铮铁骨的汉子如何能受得了这些? 报仇!! 杀敌!! 这些念头在神机营一应将校及兵卒心中生出,并极为迅速的形成一股思潮,以提振神机营士气及军心的同时,在面对东逆发动的新攻势,爆发出极为强悍的气势展开反击!! 而这发生的一切尽收楚徽的眼底。 这对楚徽造成的冲击很大。 “殿下,您要三思啊!!” 拂晓之下,天地间带有几分凉意,本平静的中军帅帐,随着一道声音的响起,气氛于悄然间发生变化。 郭煌眉宇间透着焦急,看向枯坐一夜未眠的楚徽,“历经这几日的鏖战,神机营战死超过两千,以此为代价下,才使我军驻地在东逆腹地扎牢了,而经这几日的鏖战,东逆贼巢派遣的兵马,相较先前是减少过半了。” “这个时候对于我军来讲,只需依托所扎硬寨坚守好便是好的,而经这几日鏖战下,对峙于前线的敌我双方必然是知晓的,后续对于我军来讲,要做的就是等待各路大军杀穿东逆在前线所派大军,继而朝东逆贼巢进军即可,万……” “你能确保东逆贼巢所派兵马减少,真就是面对神机营的强力反击,震慑住了东逆上下吗?” 而不等郭煌讲下去,楚徽缓缓抬眸,眼神冰冷道:“告诉孤,这是哪里?!是他娘的东逆腹地所在!!” “即便是此前面对我朝迅猛攻势,导致东逆核心调派大批军队赶赴前线,继而与我军展开激战,但这并不意味着东逆腹地就没有大规模军队了,特别是精锐!!” “前几日的攻势下,你难道还没有看明白?那他娘的多数都是炮灰,是用来消耗神机营有生力量的,要不是神机营保持着迅猛攻势,继而在解决这一批批炮灰后,还跟负责弹压的东逆精锐交战,只怕此时此刻摆在我军面前的就是更多的东逆精锐!!” 郭煌沉默了,尽管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是话到了嘴边却怎样都讲不出口。 “殿下说的不错。” 王瑜看了眼郭煌,随即上前开口,“站在东逆这边,特别是对东逆国相来讲,唯有将我军一口吃掉,这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 “先前臣还觉得有些奇怪,为何神机营先锋杀至东逆腹地时,东逆只是派遣了小股兵马刺探,而经过这几日的激战,臣能笃定一点,只怕在我军子自前线迂回杀奔东逆贼巢之际,甚至要更早一些,东逆贼巢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且发生的还不小,不然断不会这样的。” “要是没有机会也就罢了,现在明显是有机会的。” 楚徽拍案起身,眼神凌厉道:“孤是没打过仗,然孤却懂人性,通时局,东逆这边必然是出现状况了。” “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是要表现出强势一面,甚至要祭出能叫东逆上下惶恐的东西出来。” “这面龙纛,是皇兄当初亲赐予孤的,直到今日,皇兄讲的那番话,孤每每想起时都感到激动与振奋。” “让这面龙纛陪着为大虞奋勇杀敌的好儿郎一起倾覆了东逆,让这面龙纛带来的大国威严压垮任何敢负隅顽抗的贼逆!!!” “先前孤觉得时机还不到,所以这面龙纛孤没有拿出来,但现在,孤觉得时机到了,孤要叫神机营上下知道,远在我朝国都的天子,时时刻刻在记挂着前线战事,在记挂着他们,孤也要叫东逆上下知道,来自大虞的煌煌天威到底是怎样的,敢跟大虞负隅顽抗,下场只有一个,死!!!!” 楚徽的声音在帅帐内回荡,而郭煌、王瑜的表情早已变了,甚至他们的目光,聚焦在帅案上整齐摆放的龙纛。 这一刻,他们的心是快速跳动的。 这一刻,他们的血是在沸腾下的。 “来人啊!!!” 楚徽的喝喊声响起,紧接着在帅帐外的锐士便涌进数十众,他们一个个面色严肃,眼眸深处却流露出滔天战意。 “拜见殿下!!” 一行齐刷刷的单膝跪地。 适才帐内种种,他们全都听到了。 “给孤,把这面龙纛升起来。” 楚徽眼神坚毅,扫视着眼前众人,“把孤的话传给全军,真正的血战要来了,孤将与神机营一起面对,一起杀敌!” “是!!” 喝喊声在帐内响起,很快就有人起身朝帅案走去,但却被郭煌出面拦着了,郭煌转过身朝楚徽躬身一礼,随即便朝帅案走去,表情严肃的双手捧起龙纛,随即便朝帐外快步走去。 大不了就是战死!! 这是郭煌此刻唯一的想法。 作为羽林的一员,尽管后被调出羽林,成了楚徽身边的亲将,但郭煌心中的血没有冷,更没有被种种诱惑给遮挡双眼,现在到了为天子效死,为国尽忠的时刻,他断然不会堕了羽林之名的。 都是好样的。 看着一行离去的背影,楚徽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心中却很是激动,羽林军也好,神机营也罢,那都是自家皇兄最信赖的强军。 在最关键的时候羽林军能顶上去,那么神机营也是一样的。 在此等时刻将龙纛升起来,除了有上述所讲种种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是楚徽没有对外讲的。 那就是他要趁此机会,来给东逆上下来一波大的。 不来波大的,这样打下去,就成了消耗战。 他是没打过仗,但有些道理他是懂得。 在此前的数日交锋下,除了最初用了一些火药制品外,但是规模大的却是没用,既然是这样,楚徽就需要用一个大的刺激,来叫东逆派遣更多精锐出来,只有这样,才能在双方交战下给予对方最大伤害!!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一旦神机营伤亡到一定规模,必然会泄下不少士气的,万一到那时孙河没有率领大军杀来,神机营就真到万劫不复之境了。 而除了这点以外,其实还有一个念头,是埋在楚徽内心深处的,他就是要通过此战,让东逆上下,让征讨东逆的各路大军,都能真切感受到神机营的强大,而这种强大,是任何人都无法去挑衅的,就如没有人敢挑衅皇权一样。 只要能打出这种威慑出来,远在国都的皇兄,将携倾覆东逆大捷之威,让整个大虞皆知何为浩荡天威。 “快看,那是什么?!” “怎么升起新的纛旗了?” “不对!!那是龙纛!!” “真是龙纛啊!!” “陛下万岁……” 而当帅帐外出现响动时,楚徽的思绪回归了现实,当听到这些声音时,楚徽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而在他脸上所浮现的却是倨傲。 ‘皇兄,臣弟断不会堕了楚氏之名的!!!’ 垂着的双手紧攥起来。 ‘臣弟也断不会叫您失望的!!’ 而当楚徽在心底想这些时,帅帐之外,在徐徐东升的朝阳映照下,那面龙纛在清风吹动下飘动,而这在中军一带引起极大震动,甚至有不少神机营将校及兵卒都单膝跪地,而这随着时间的推移,龙纛在中军升起的消息传遍各处,随之传遍的还有楚徽要讲的话。 “覆灭东逆!!” “为天子效死!!” “随睿王死战!!” 亦是这般,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声,在神机营驻地交替不绝,而神机营全体更是陷入到一种狂热之境下。 此时此刻,从任何一处拉出任何一人出来,即便叫他们去身赴绝境,也不会有任何一人有丝毫犹豫的。 而这正是楚徽想要的。 第二百六十五章 覆灭(3) 代表大虞天子的龙纛出现于东逆腹地,这所刺激的可不止是出战的神机营全体,更让东逆受到了极大刺激,自东逆叛虞自立以来,这数十载的光景,虽说大虞组织过很多次的征讨,甚至有几次都使东逆边陲告急,但却没有一次被突破到腹心之地,更不要说是龙纛的出现了。 也是这样的一种态势,使得东逆上下有不少认为纵使跟大虞无法旗鼓相当,但是凭借着边陲屏障却能确保一方安稳,甚至因为毗邻海疆的地域不少,使得治下海贸业发展迅猛,这也叫很多人觉得所在要远胜于大虞!! 然而到这一时刻,大虞强军直插腹地,甚至几番激战厮杀下,在没有任何征兆之下,大虞龙纛出现了,这所带来的冲击与震动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 当东逆国相周钊得知此等消息后,整个人是陷入恍惚状态的,大虞龙纛出现在此,是他万万没有想过的事情。 即便杀进的大虞强军所驻之地,距离国都尚有一段路途吧,可高高升起的龙纛,却能隐约被守城将士看到,这是他不管用何等手段或方式,都断无可能严密封锁的消息,而一旦大吁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则意味着国都上下必将加剧恐慌与动荡。 联想到这些的周钊是极度后悔的。 后悔自己为何在大虞强军杀来之际,就不顾及任何的派遣大军去冲杀,即便不能击溃来犯之敌,但能迫使其后撤也行啊!! 如此便不会陷入此等境遇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后悔是没有用的。 也是在这等境遇下,周钊做了一个决断,他要派遣七子周鸿亲率三万禁军,并携部分驻国都营校,弹压剩余编练的部曲私兵,对外宣称十万大军出城去跟大虞强敌鏖战,以此来挽回不利局势,稳住国都人心。 哪怕周钊心底已有了大吁被覆灭的准备,但是涉及到周氏存续谋划没有落成前,他必须要撑住才行。 没有任何的意外,声势浩大的激战开启了。 作为周氏一族,在军中颇有建树的周鸿,在得自家父亲之命,其是带有极为高亢的斗志与战意,以统辖着出战大军悍然对大虞强敌发起猛攻,这是不计死伤的打法,尽管楚徽事先有所心理准备,可在东逆贼军发起这等攻势下,楚徽依旧是有些心惊的,但楚徽却没有流露出丝毫。 大虞龙纛升起的那刻,他就要与之共存,要么不断消耗东逆有生力量,以等待着后续兵马的到来,要么就战死在这里,在楚徽的意识里,没有避其锋芒,只有死战到底!! 而让楚徽感到欣慰的,是神机营全体面对这等迅猛攻势,即便来犯之敌要比神机营多不少,但却没有一人露有胆怯,有的只是针对东逆贼军发起的攻势进行反制,而在这等态势下先前所扎硬寨起到了大作用。 高强度的厮杀,让时间失去了意义。 有时觉得时间过的很慢。 有时发觉时间过的很快。 转眼间,五日就这样过去了,而在这段时日内,周鸿所领东逆贼军发起不下十余次猛攻,可谓是昼夜不息,即便周鸿再怎样不在意底下将士生死,拿他们的命去填,可终究难撼神机营半寸营垒! 那面龙纛依旧高高竖着。 “杀啊!!” “咻咻咻——” “砰砰!!” “杀光虞狗!!” “夺龙纛者,赏万金,赐侯爵!!” 如修罗场般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混杂的气味,各种声响交织下响彻云霄,双方将士围绕防线死战不退,可跟数日前的坚固营垒相比,此刻的寨墙已有不少出现破口,至于在寨墙外所挖的壕沟早已被尸骸填平。 “殿下!!回撤吧!!” 而在此等态势下,位处中线的寨墙处,吕延志所披甲胄染血,右臂缠着渗血的麻布,眼神凶狠的看向楚徽,“眼下外围寨墙防线多段快到极限,末将等定会率领儿郎们,在外围与敌厮杀到底的,但殿下是千金之躯,断不可继续待下去了!!” 举着大盾的郭煌、王瑜等人下意识看向了楚徽。 自与来敌交战以来,楚徽就亲临前线督战,他是没有打过仗,是没有统过兵,但他却明白一个道理,在要玩命的时候,作为这一切的发起者,他要是不在一线的话,这对神机营是有影响的。 哪怕是在这等血腥战场上,楚徽受到极大的冲击与影响,甚至有几次都快忍不住要作呕了,但他都坚持住了,自始至终他就待在第一线,且他这个督战,是以不干涉前线将领指挥为前提的,而这也极大的提振了在前线厮杀的将士斗志及士气。 “要撤就一起撤!!这里只有为国奋战的大虞儿郎,没有什么千金之躯的亲王,更何况现在要撤的,不一定是谁呢!!” 位处在盾阵保护下的楚徽,迎着吕延志凶狠眼神,这是连续鏖战下,处在高度紧张与凶险之境下才有的,对此楚徽没有任何不悦,相反其却很欣慰,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才会有这一系列的战绩。 而楚徽讲的话,让吕延志心中焦急万分。 话是这样说不假,但事不能这样做啊。 在如今这等凶险之境下,面对着来犯之敌凶猛攻势,支撑着神机营全体的,固然有高高竖起的龙纛,但真正起到作用的,是与天子有几分酷似的睿王啊,一旦说睿王在前线有任何意外的话,这对于神机营的打击太大了。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而就在吕延志准备说些什么时,却见楚徽喃喃自语起来,而在一些目光注视下,楚徽从怀中掏出了火折,跟着又拿起在腰间所放之物,当这些目光看到这些时,震惊中透着激动的神色流露出来。 “是时候叫东逆尝尝我朝龙吟之威了!!!” 歇斯底里的怒吼声响起,跟着就是被火折引燃之物,在楚徽手中停了数息后,随着一声刺耳声响出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转瞬间在空中绽放起一道绚丽烟花,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吸引到战场上不少人。 彼时,在神机营所驻外围寨墙中线外两百步开外。 周鸿勒马横刀,看着前方如蚁潮般,不断朝神机营硬寨蜂拥的军队,眼眸深处是带着戾气的,连着五日却没有将来犯之敌营垒攻破,这对于他而言就是耻辱,每每看到那杆高高竖起的龙纛,周鸿的心底更是翻涌着滔天杀意。 很多次他都想将指挥交给副将,自己亲率本部亲卫冲阵杀敌,可每次却都被一旁副将给劝下了。 直到这次,周鸿再也忍不了了。 其要冲阵杀敌!! 不管怎样,都要将这龟壳给他凿穿!! 但偏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到了很多人,同样也吸引到了周鸿,从未见过的动静,突然出现在如火如荼的战场上,周鸿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那是什么? 这一刻,不止周鸿生出此念,还有不少人生出此念。 而在此等态势下,于前线战场的上空,突然出现一道道火焰,它们速度极快的从神机营营垒核心被抛出,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些的时候,周鸿的瞳孔骤缩,喉头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其心中生出。 不会是…… “砰砰砰!!!” “啊——” “轰轰轰——” “轰轰轰——” 没有任何征兆下,冲天烈焰在距外围寨墙三十步开外燃起,这使人潮立时就混乱起来,歇斯底里的怒吼声不绝下,跟着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出现了,这让发了疯一般展开攻势的东逆贼军立时就停滞了。 可这一切并未就此结束。 “轰轰轰!!!” “轰轰轰——” 大地在震颤,碎石如雨溅起,焦黑断肢混着残旗飞上半空,而在这等动静下,是不断出现的冲天烈焰,这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实在太强了。 “大虞威武!!!” “大虞万胜!!!” 当这些爆炸出现,不止停滞了强敌攻势,还是强敌陷入混乱并被不断收割,厮杀在前线的神机营将士无不振臂高呼起来。 立于寨墙,透过盾阵观察战场的楚徽,在看到眼前一幕幕时,垂着的双手紧攥着,一连五日的激战,在付出数千精锐生命为代价,终于,终于让他等到了这次大规模收割敌军的机会。 也是这一执念,一直在支撑着楚徽。 数千精锐的生命,因为他的一念间,而永眠于这片异乡,这几日他连睡觉都睡不踏实,一闭上眼睛,就是血淋淋的一片,就是残肢断臂,就是痛苦的哀嚎,即便楚徽知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但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现在终于是能报仇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覆灭(4) 出现在东逆腹地的惊天之爆,不止是摧垮了出击的东逆精锐斗志,更震碎了东逆国都上下的最后侥幸,恐惧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 尽管在此之前,大虞强军攻打天门核心三关时,就因为这鬼神莫测之力,使得天险般的存在被攻克,这虽说在小范围的传递过,哪怕获悉这些消息的人,对此是有忧惧的,但终究未亲见其威,尚存一丝侥幸。 而今巨响震彻云霄,且不提这带走了多少精锐,单是那震动使大地及建筑都在晃动,就足以真切感受到威力有多强了。 当周鸿领着溃败之兵,极为狼狈的逃回国都时,内心大惊的周钊见到失神发怔的周鸿那刹,一股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头萦绕。 虽说在人前,对这个儿子,周钊多是板着脸的,甚至还不分场合的呵斥,但真正了解周钊的都能看出,他是很看重与疼爱这个儿子的。 在周钊的心里,一直觉得周鸿才是最像年轻时的他,只不过作为周氏家主,这份疼爱与看重必须藏好,他要叫所有人知道,他最认可的儿子,就是他的嫡长子周禅,当然周禅也的确做到了让周钊满意与认可。 可如今再讲这些已无大用了。 理智告诉周钊,大虞掌握了一种不为人知的存在,这是具有毁天灭地之势的,就像坊间所传天罚降世一般,但周钊却知那不是天罚,而是人为造成的,只是他实在想不到究竟是什么,能够产生如此大的破坏!!! 然而时局却不给周钊思考的时间。 是夜,宵禁的东逆国都,毫无征兆下发生数起走水,夜幕下的冲天烈焰格外刺眼,尽管有守城将校及有司迅速下达指令将火势控制起来,但这却在所难免的在翌日,成为流言蜚语的温床 例如‘天火焚城’‘大虞上告皇天降下雷火’‘周氏失德,天降赤劫’等一应流言如野火燎原,这要是在先前,或许相信的不多,然而这在今下却动摇了很多人,偏偏在这些流言传播之下,相国府下达了严查的指令,这使大批忠于周氏的将士出动逮捕,而这犹如凉水泼进滚烫油锅中轰然炸开! 此后数日,东逆国都乱成一团,更使人心如沸汤翻涌。 “快看!东逆贼巢又起火光了!!” 惊呼声在深夜下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神机营中军一带。 坐于帅椅的楚徽,本在深思之下,手中持有一份密报,而帐外突如其来的响动,却打断了楚徽的思绪。 当听到帐外的声响,楚徽嘴角露出一抹淡笑。 “殿下,这又是隐龙卫所潜暗桩手笔吧?” 见自家殿下如此,一直在旁的郭煌,这才端着茶盏上前,露出淡淡笑意对楚徽说道,讲这些话时,郭煌弯腰将茶盏递上。 “除了隐龙卫能有此手段,还会有谁会这样做?” 楚徽保持着笑意,伸手接过茶盏,看了眼郭煌说道,“如今以周钊为首的贼逆,还有东逆其他贼逆,恐是处在惶恐之下的。” 讲到这里,楚徽掀开盏盖,将放温的茶一饮而尽,茶香在唇齿间萦绕未散,楚徽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抹亮色。 “殿下,既然是这样,那我军是否要给其送份大礼?” 郭煌露齿而笑,看向楚徽讲出所想,“经过这几日休整,神机营上下已恢复的差不多了,这要是对其展开夜袭的话,特别是携带火药制品前去,那一定会叫东逆上下再生震动,甚至会引发进一步混乱的。” “的确要给他们送份大礼。” 当楚徽这话讲出时,郭煌神色激动起来,他刚欲拱手领命,但楚徽接下来讲的话,却叫郭煌愣住了。 “等明日便送上大礼吧。” “殿下。” 听到这话,郭煌下意识开口,“末将觉得还是夜袭……” “为何要夜袭?” 楚徽听到这,却笑着看向郭煌,“夜袭能动摇多少人心啊,孤要诛掉东逆贼巢的心,叫他们彻底乱起来。” “孙河派人递来的密报,已将在前线对峙的敌军核心给分割包围了,而在中军一带有此进展下,徐彬、夏渊自知孤率军深入的消息,各自派遣一支规模过万的先锋赶来驰援,算算时日,最慢后日,最快明日,他们就赶来与我军汇合了。” 郭煌瞪大双眼,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就如今所掌形势,快则一月有余,慢则数月,东逆倾覆之势再无回转可能了。”楚徽缓缓站起身,脸上流露出倨傲神色。 “整个大局已彻底朝大虞倾斜了,如果说周钊不是东逆国相,而是东逆之主,或许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可惜他只是东逆国相,而非东逆之主,这便注定当他捧着大义,靠威压大权独揽,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相反之势。” “现在啊,想从东逆这艘破船跳下的,只怕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别忘了,大虞这次是准备充分下发起征讨的,不是仓促下起兵征讨的,只可惜对于这些利己派,大虞是断然不会接收的。” “殿下的意思是攻心为上?” 郭煌立时猜到了自家殿下所讲深意。 “不错,这个时候要攻心,而非攻城。” 楚徽眼神冷厉道:“神机营死伤的已经够多了,孤断不会叫神机营有无谓死伤,不过神机营的血仇,孤一定会报的,周钊,还有周氏一族,孤要以诛其族来报此血仇!!” 讲到这里,楚徽的手紧攥,由于用力的缘故,指节泛白,手背更是暴起了青筋,神机营由此损伤,如果他不把这个仇报了,那他根本就没脸回虞都去见自家皇兄!! 不过内心尽管翻涌着怒意,楚徽却在努力平稳心神,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是要保持清醒状态,断不能被仇恨与愤怒吞噬理智,如今在他身上,所肩负的可不止是这些,他要将这次倾覆之战做到尽善尽美,不出现任何的差池,不然受损的就是大虞核心利益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八月(1) 咔嚓—— 电闪划破了虚空,天地骤然亮如白昼,本还小的雨势瞬时就大了起来,天地重归昏暗之际,惊雷遂轰然炸响,豆大般的雨似不要钱一样倾泻而下。 “这雨下的不是时候啊。” 有些昏暗的大兴殿内,烛火受风的影响摇曳不定,映得龙椅上的身影忽明忽暗,楚凌放下手中奏疏,抬眸看向殿外,眉头微蹙下,言语间透着几分感慨。 “陛下是担心睿王?” 李忠立时猜到什么,顺着天子目光所及瞥了眼,殿外是雨幕如织,立时便低首讲道。 “怎会不担心啊。” 楚凌撩了撩袍袖,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摇起头来,“长寿自小便怕雷暴雨,大了是不提此事了,可每有雷暴雨出现,要照看不好的话,必是会染风寒了,唉,这次是叫长寿吃了不少苦。” 讲到此处,楚凌生出些许唏嘘。 东逆覆灭了。 尽管已过去一月有余,可每每想起此事时,楚凌心头仍是有几分感触的,他忘不了自前线露布飞捷下,东逆覆灭的消息传至国都,朝野上下那如沸水般欢腾的种种,那可是比正统五年的那场北伐大捷还要热闹的。 在大虞周遭一应强敌死敌中,东吁确实是排位最靠后的,说是吊车尾也不为过,但是对于大虞来讲,倾覆东逆以复旧土,跟击败北虏、西川、南诏这些强敌开疆扩土,那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东逆所窃之地本就是大虞打下的,是大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因一些原因致使这片土地丢了,这是被太祖高皇帝视为一生之耻的,而为了能收复这片土地,大虞是付出不小代价的,可惜此事却终是没能遂愿,甚至在太祖高皇帝驾崩前夕,还不止一次的提及过此事,这是记载进起居注的。 只是国与国之间,如何会没有遗憾了,大虞所处的位置太特殊了,说是四面皆敌这话都不为过。 能从那般复杂的地缘格局下,先是在乱世群雄中杀出重围,后将前朝从这片土地上彻底驱逐,而在这前后还要对外不断博弈,对内梳理布局,以最终能问鼎天下开创楚氏基业,这在世人面前或是天命所归吧,但其中的艰辛与巨压唯有当事人最清楚了。 而在这等大背景下,东逆被大虞所派强军倾覆了,且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倾覆的,这便注定楚凌的声威将因此战而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讲句不好听的,经此一事后,恐在大虞治下多数群体中,会很少有提及宣宗纯皇帝,而一旦谈及太祖之孙,太宗之子,第一反应必然是如今的正统帝,紧接着便是受今上宠信的睿王徽了。 这恰是楚凌所想看到了。 这意味着他的根基,已不仅限于所坐那张龙椅了,而在于深入人心的一种认可,这成了一种理应如此的局面。 太祖,太宗传承下来的帝位,本就该传到他这里。 别小看这种理所应当,为了这个,楚凌用了快八年光阴,自登基那日起,他就一直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松,这个位置坐上了,是可以仓促的,但是想要坐稳,就必须要让天下人信服敬畏才行。 一场北伐之战,让天下算是基本安定。 一场倾覆之战,让天下真正凝聚在手。 自此,不管楚凌在这个位置上,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特别是牵扯到改革方面的,即便是出现了碰撞或动荡,但那也是仅限于权力场上的,这不会因此影响到民间,而一旦这波及到民间,楚凌便可以雷霆之势铲除干净,大虞黎庶知道这些事情,除了会感恩戴德以外,不会对他们的天子说什么别的。 咔嚓! 一道惨白电光劈开殿顶乌云,雷声未至,檐角铜铃已骤然狂震,而这却也让楚凌的思绪回归现实。 “那件事做的怎样了?” 冷峻的声音响起,这让殿内气氛有所变。 “禀陛下,已准备妥当了。”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朕不希望这件事,让长寿有任何损失,差事要办砸了,就叫他们看着办吧。”楚凌拿起一封奏疏,语气冰冷道。 “是。” 李忠忍着惊惧,当即表态道:“陛下放心,此事是由奴婢亲办的,断不会有任何差池的。” “嗯。” 楚凌应了声没再多说别的。 ‘能坐上那个位置的,没几个是简单的。’ 别看楚凌拿着奏疏,可他的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而在东吁国主高烨身上,在东吁上下这就是个昏聩之君,除了享乐却不知其他,即便是在东吁面临战争之下,依旧是我行我素,过着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却全然不理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又有谁能想到,这一切竟然是其伪装罢了。 在东吁国都被攻破一事上,有一部分原因是在于此人的,其居然瞒过所有人,骗过了权臣周钊,在宫中设下杀局除掉了周钊,因此周钊的意外身死,使得东吁国都彻底乱成一团,这才给了围攻东吁国都的大虞诸军机会,终使这座城高墙厚的坚城陷落,为此大虞付出了很小的代价。 对于这其中的细节,远在虞都的楚凌知晓不多,但在得知此事时,其心中却生出了很强杀意。 这等人是断不能留的。 留下必是有隐患的。 因为在高烨的身上,楚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如果说在当初自己所谋没有促成,他给自己最后的路便是这个,他当初之所以要赌一把,就是看出太皇太后孙黎,也就是他的祖母,其实并非一位贪恋权势的,她真正所求不过是太祖高皇帝血脉不坠、宗庙香火永续,让楚氏江山顺利传承下去的,正是这样,楚凌才会选择当初走的那条路。 但凡是孙黎不是这样的人,楚凌就不会以自己的表现来让孙黎对其有所改观了,而走高烨这条路,便注定性格是会大变的,即便最后掌握了权势,可心已枯如寒潭,因为看待谁都会心生猜忌,这样的性格是注定走不长久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八月(2) 对于一方国朝而言,无论疆域大小,其国力强盛与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与一国之君脾性、格局、眼界、胸襟、决断密切相关,其次才是大局怎样,环境如何,一旦君主昏聩狭隘、刚愎自用,纵有万里沃土、百万雄兵,那也难逃衰败、倾覆之危。 君主非但是权力核心,更是国运的枢纽,在国与国的博弈争斗下,首先看的便是君主如何。 作为大虞天子,真正的政治机器,楚凌所看的从不局限于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更时刻关注着周边诸国动向,看似两者没有太深的联系与瓜葛,实则在看不到的地方,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正如除掉高烨一事,一开始楚凌是没有此等打算的,毕竟在攻破东逆国都之际,高烨暗中联系了楚徽,在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诺,才开启了后续一应事宜,楚凌得知此事已经是很晚了,不过对此楚凌却没有对楚徽有任何不满,反倒是对楚徽的临时决断很满意,楚徽在东吁的一应表现,让楚凌看到一位王大臣应有的担当、魄力、眼界、胸襟等必备素质,这意味着楚凌能给其增加更多担子,以减轻自己的压力。 一国之君的确是要抓权,但也要懂得分权,不可能说事无巨细皆揽于己身,否则纵有三头六臂,亦将心力交瘁、顾此失彼。 关键是这样时日久了,身体必然会出大问题,如今年轻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待到年岁渐长,就会逐步体现出来了。 楚凌太知健康的重要,纵使有再多利国利民之策推出,但这都是需要时间来沉淀与发酵的,如果说没有经过对应周期,而作为这些政策的发起者身体出现状况,那么根本就不必多想其他,这些政策势必是会出现动摇,停滞,甚至名存实亡的。 这却不提。 让楚凌改变最初想法,在将楚徽摘干净下,将东逆贼首高烨在赴虞都前被除掉,这与西川的一件事密不可分。 西川九皇子夏吉被册封为储君,并行监国之权,此事在西川引起不小的轰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而在这等态势下,夏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参与夺嫡的几位,连同其党羽或被逮捕,或被罢职,一时间西川国内是震动不断,此事说来也巧,就发生在楚徽亲率神机营迂回直扑东逆贼巢前后。 按理说在西川出使的尹玉一行,包括在西川潜伏的赵贯一行,必须要想方设法将此消息传递出去,毕竟这与大虞是能带来对应获益的,但前提是要能及时掌握才行,然夏吉城府太深了,心思太缜密,在其册封旨意颁布之际,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就将西川皇都严密监视起来,此外通往各地的要冲所在亦是如此,而负责此事的是宣政院所辖镇教军,此事在西川引起的震动可不小。 要知宣政院主官李昊,因为川皇夏迁的宠信,在西川国内地位超然,权势很大,当然这也与其自身能力卓绝、行事果决密不可分,是故谁能得到李昊的青睐或支持,那含义是不言而喻的。 而镇教军的出动,叫不少人猛然发觉李昊在很早便明确投效了,亦是在这等局势动荡之下啊,夏吉以监国之名悍然发起了对那几位夺嫡者及党羽的清算,行事之果决,动作之迅速早已超越了很多人。 以至于在这前后啊,尹玉一行也好,赵贯一行也罢,根本就不敢擅自行动,即便他们知道西川有此巨变,如果大虞能够抓住机会的话,必然会给国朝争取到对应利益的,然形势却不允许他们这样做。 因为他们察觉到前方是有陷阱的,这是成为储君并顺势监国的夏吉精心布下的,其目的不言而喻了。 在解决大虞在西川所谴暗桩下,并从大义上占据一定优势,如此等其站稳脚跟,掌控好手中权势,便可借故对大虞发难了。 不得不说尹玉、赵贯他们的判断是对的。 针对于此事,夏吉确有自己的想法在。 不过在联虞伐慕容,联慕容伐虞,挑拨两国之隙以渔利,这三策间还没有最终定下来,毕竟川朝本土亦有一堆棘手事要解决,加之川朝所处地域也是很特殊的,一旦说针对东面南面的对外决策定下了,那与之相对的就要有对应的调整与安排,这可不是说定下来后,便可以轻易去改动的。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与争斗,最忌讳的就是对策决策轻易改弦,如此便意味着此前所取种种就要尽数推倒重来。 也是在此等态势下,是西川地方出现叛乱,毕竟夺嫡之争开启了,牵扯到的不止是文官,还有武将,权力之争就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对于胜利的一方来讲,会将既得之权柄尽数收束于掌中,非但要剪除政敌羽翼,更要涤荡其盘根错节之势力网络,以将自身利益最大化,而对失败的一方来讲下场就注定了,在这过程中必然会有一些不会束手就缚的,所以也是在这等乱局发生后,尹玉审时度势下,当即密令赵贯不得轻举妄动,以确保大虞在西川暗桩的安稳,而将传递消息的重担交给了王忠。 作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奉旨随尹玉出使西川,此等重任在身,王忠怎会推辞,这一路可谓是历经凶险,即便用了多次伪装身份,但依旧是丢了条手臂,这才得以潜回到西凉,得此消息的征西大将军刘雍极为震惊,他万没有想到西川会有此大变,毕竟此前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而面对此等巨变,刘雍却不敢轻举妄动,这绝非刘雍畏事怯战,实则是这次西川发生的事情太大了,这不是他这个镇守一方的大将所能轻易定夺的,故而在安排人手火速驰赴虞都之际,并下达了严令使征西大将军府上下戒严。 在此等大背景下,楚凌得知了此消息,也是在那一刻,楚凌知道继慕容真后,他又多了位强敌,夏吉! 作为西川九皇子,楚凌是不会将其放在眼里的,毕竟两者根本就不再一个层次上,但作为西川的储君,且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一应政敌,清算这些对手的同时,使其储君之位更加巩固,那么楚凌就要将其放在心里了。 这样一位城府极深,手段凌厉的对手,其一旦登上西川的至尊之位,那么必是其国运之劲敌! 只是楚凌也知,想趁此之乱从西川处获取利益,这是断无可能的了,如果是在最初就得知此事,或许还有些机会,但现在哪怕西川出现叛乱,大虞也不能轻易动手了,因为大虞刚经历一场大战,即便取得了最终胜利,但是这国力损耗还是不小的,加之收复的地域是看起来掌握在手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根基就牢靠了,有太多的事是需要大虞中枢费心思去解决的。 亦是将种种考虑周全后,楚凌才下了要除掉高烨的决断,因为在这等态势下,被收复的旧土断不能有任何状况,大虞本土内也不能有丝毫动荡,除此之外,楚凌还下了一些决断,这其中有不少就是针对东逆一带的……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八月(3) 一场高规格的廷议在大兴殿召开,被御前召来的十数众文武重臣屏息垂首,肃立于丹墀之下,众人皆知这场廷议必将涉及所收旧土诸事。 毕竟自露布飞捷以来,捷报是经中枢向各道府县传递,以叫天下知晓脱离数十载的旧土重归大虞,不过涉及战后安置的一应事宜尚未谈及。 眼下东逆是被大虞天军倾覆,然则这治下秩序仍有不稳之迹象,像散布各地的流民聚啸、溃兵藏匿、豪强割据等是主要问题,此外民心未附、吏治腐败、仓廪空虚、赋籍淆乱等诸多症结,若处置稍有迟滞,恐生肘腋之患。 旧土收复这的确该高兴,该庆贺,但更需清醒意识到如何整治,叫秩序真正在这片土地扎根,这才是重中之重。 坐于龙椅的楚凌,目光沉静如渊,扫视着殿内所聚诸臣,今日所召廷议,他要先行将几件事敲定。 其一是定下收复之地建制,既然东逆所窃之地收复了,那自然不能再沿用篡逆旧制,可别觉得这是小事,不把此制理顺清楚,后续在这一带的百姓,就对大虞没有归属感与认同感可言。 其二是调动部分戍边军,精简在东域军事力量的同时,增强大虞在南域、北疆的军事威慑,当然这背后还藏着军改的尾巴。 其三是选派一批干练之才赴收复之地为官为吏,以增强大虞中枢对地方的掌控力度,协助留守收复之地诸军各部从快恢复秩序,剿灭一应破坏安稳的残余势力。 其四是暂叫孙河、王昌二臣率部留驻收复之地,限期将各自所辖治下残余势力尽数肃清,不得让收复之地陷入时稳时乱之境! 其五…… 在楚凌的注视下,李忠将一应文本分发给诸臣,萧靖、张洪一行接过文本后,先是抬眸看向御前,见天子并未开口,片刻后又看向左右,一行是带有各异神色及想法,这才翻阅起来。 也是这样,众人的表情变的丰富。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 大兴殿内依旧保持着安静。 “将东逆所窃旧土收复,这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等到睿王领着部分健儿凯旋而归,朕要祭拜列祖列宗,以将这等消息告知,不过这些自是有有司来负责的。” 楚凌撩了撩袍袖,语气淡然的开口道:“今日朕召开这场御前廷议,是有一些事要先给诸卿碰碰,先将主要问题敲定了,这样后续治理起这些地域就相对容易些。” “被东逆所窃之地终是离我朝数十载之久,是故诸卿都要与朕做好一个准备,即别想着用一年半载或再长一些时日,就能叫这片土地跟其他十六道那样认可中枢,尊奉朕为天下至尊!” “要是连这个思想准备都没有做好,那便等着这片土地时有混乱出现,更有甚者会爆发叛乱吧,因为打心底里就会认为这些地方是低人一等的,这种想法是断然不能有的!!” “陛下圣明!!” 没有任何的犹豫,刘谌走上前作揖拜道,“陛下有仁爱之心,这对东逆所窃之地的百姓而言,乃是他们最大的幸运。” “臣以为将所失之地从过去三道改为两道,陛下更赐名江安、泰安两道,同时改郡县为府县之想,这都是……” 真是个马屁精啊。 楚凌心有唏嘘的盯着刘谌,对这位便宜姑父,楚凌还是颇为看重的,虽说有些时候精于算计,心思活泛,但在大事上却不糊涂,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单单是这些楚凌就不会冷落此人的。 有些不便开口的话,却是能通过其开口的。 “武安驸马所言不错。” 在刘谌话音落下,萧靖撩了撩袍袖上前,朝御前作揖拜道,“以江安、泰安两道分辖旧土,便可从跟上与过往分割开,且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将易守难攻的天门山脉分开,这可避免旧事重演。” “如此一来,荣、信两位国公率部暂驻一道,可明确各自职权,避免推诿、扯皮之事出现,这对中枢管控江安、泰安两道是有直接好处的。” “不过臣有一谏,陛下所提及江安、泰安两道区划,也注明各辖郡县改制徐徐推进之想,然涉及两道有司筹建,特别是刺史、长史、司马等主要职官却没有涉及到,臣以为想安稳江安、泰安两道,上述诸职当早做定夺才是。”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萧靖的话,使张洪、史钰、暴鸢等一众重臣纷纷站出附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须知建制未立,则号令难行;职官不授,则政令如风过隙;再者言两道不设主要官员,那岂不叫领军将校全给占了? 这时间长了还了得? 是故在这等态势下,韩青、张恢、张泰他们没有说话,不管怎样这是要避嫌的,他们是统兵武将,又是大虞勋贵,这不是他们该掺和的。 “此事不急。” 楚凌见到此幕,露出淡淡笑意,“泰安、江安两道暂由尚书省管辖,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从快遴选出足够的府县职官,以将地方秩序安稳,并将各自所辖区划敲定,待到府县两级基本梳理出来,道级区划才能最终敲定。” “还有御前会颁一道旨意,凡是在泰安、江安两道治下表现优异,经有司反复核验无误后,可超擢进泰安、江安两道任职,待到那时再将一应所缺职官补齐。” 一言激起千层浪。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群臣无不露出震惊之色,天子所讲这番话何意,他们或多或少是揣摩出一些的。 只是此事太大了,且没有这等先例在,万一在这期间有什么纰漏出现,那势必会引出不小麻烦。 “陛下!” “陛下!” “陛下——” 张洪、暴鸢、史钰几人纷纷抬手作揖,这态势就是想要规谏,不过对于此事,楚凌态度却是明确的,梳理江安、泰安两道必须由中枢在直接主导,要是派遣一批官吏去,那想要促成的改变必有一些会变味儿,所以府县两级官吏可以遴选派遣,但是道一级官吏却不能这般快派遣,等到梳理的差不多了,牵扯到地方的种种基本明确,那么再去派遣官吏前去,方能确保权责明晰、政令贯通,使新制如根须深扎于旧壤,而非浮萍飘荡于水面。 而除了上述提及的种种,楚凌这般做还有别的深意在,只不过这些深意在今下这等场合却不能挑明,需后续合适时机到了再一点点铺陈开来…… 第二百七十章 八月(4) 针对张洪、暴鸢、史钰一行的规谏,楚凌没有采纳他们所谏,一行的担忧顾虑是什么,楚凌很早就想到了。 但就是这样,楚凌依旧选择这样行事。 楚凌自是知晓,此等用人准则一旦定下,势必会有些人钻空子的,继而使自身在仕途上积极筹谋,但跟泰安、江安两道能从快实控在中枢之手,叫两道治下一应群体加快对大虞的认可与归属相比,这些都是能接受的。 特殊时期当行特殊之举,不可能说既叫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勤喂草,天底下可没有这等事的。 或许说在这过程中,难免会有一些投机取巧之辈上来,但多数必然是做实事的璞玉得以提拔上来。 理顺清这一核心逻辑下,有些事楚凌是能接受的,即便真出现一些状况,那么尚书省、御史台、廉政总署等一应有司也不是摆设。 对于楚凌而言,这其实也是个很好的契机,如果到时真有一些人被揪出问题,这所解决的可不止泰安、江安两道,也能顺着其势朝其他道府县扩散的。 面对天子的强硬,张洪、暴鸢他们是有各异想法的,与此同时殿内其他文武重臣,同样是有各异想法生出的。 今后这将成为常态啊。 而一个思绪却在一众文武心中默契生出,那便是在牵扯到一些事宜时,不管是涉政,亦或是涉军,再或是别的,只要天子有了想法,即便有中枢有司在,有这样或那样的担心与顾虑,但在天子乾纲独断下还是会被推行起来的,关键是这个流程还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毕竟该做的都做了,天子不听那是天子的事,但敲定下来的事却不能不做。 这便是权力的魅力所在。 而促成上述变化的一个根本,是天子在此之前,不止一次的乾纲独断过,且有不少是受担忧与质疑的,但偏偏呢,在不被看好下,偏偏是天子乾纲独断做的决断走通了,理顺了,关键还取得了不小进展与获益,这也使大虞中枢层面渐渐习惯了这一状况。 “陛下,对精简我朝在东域军事部署,臣是觉得没有任何问题的。”而在此等态势下,时任上林军大统领,暂领九门提督职的孙斌,在沉默了许久后,这才走上前作揖讲出心中所想。 也是提及了此事,使现场关注的有所转移。 “只是这是否有些太仓促了?” 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孙斌继续道:“毕竟泰安、江安两道是收复回来的,且不提各自治下要解决的流民聚啸、溃兵藏匿、豪强割据等骚乱叛乱,单是两道所涉区划调整,所辖天门山脉划分,各府县……” “卿是何意思?” 楚凌出言打断了孙斌,“卿是觉得在东域一带驻防要调整部分撤离,派驻到南北边疆以震慑边陲强敌,趁势改变地缘格局,奉旨暂驻泰安、江安两道维稳的荣、信两位国公,无法将这些事情做好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 孙斌听后立时作揖道:“臣就是有些担心,毕竟这般多的事情,要在泰安、江安两道去推动落实,难保这其中不出现什么纰漏。” “那自有荣、信两位国公来解决。” 楚凌撩了撩袍袖,神情自若道:“泰安、江安两道将与在边陲所行守土有责一并施行,既然处在这个位置上了,就要懂得为朕分忧,为社稷解难,朕自是知如此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压力。” “但不要忘了,有压力的可不止是他们啊,在征讨东逆的攻势掀起下,在北,在西,在南一应戍边各部,还有在边陲的地方有司,无论职官大小,谁承受的压力不大?” “就东逆被我朝倾覆一事,北虏,南诏,西川治下有多少是不愿此事促成的,且不提这给他们各自国朝带来什么,但是对他们的私人利益就会带来极大损失。” “东逆是倾覆了,东域的仗是结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就真的高枕无忧了,如何去叫东域一带真正安定下来,这才是朕及中枢该要去考虑的。” 孙斌没有再说别的。 但也是通过天子所讲这些,让他在心底笃定了天子想趁其势,对东域一带戍边驻防调整的同时,针对北疆、南域进行一应调整与布局,暂不提这会给外敌带来什么改变,单单是内部带来的改变就不少。 随着一批‘新人’的调入,这势必会改变其原有生态,所谓派系,所谓阵营,必将一定程度上受到影响,这能有效避免拥兵自重之事发生,而与之相对的,趁着此事的推动,中枢可有意识的开启对军队的整顿。 毕竟在征伐东逆期间,是有一批将校及兵卒行贪腐之实的,这部分是由信国公,征东大将军王昌亲抓来办的。 待到此势铺展开来,有针对性的整饬及肃贪,便会在戍边军这一体系下铺展开,而在此等势头下,涉及地方的驻防是否也要涉及? 所以这是藏着一系列组合拳的。 孙斌在思虑这些时,韩青、张恢、张泰他们同样是在思虑,甚至他们还想了些别的,不过对于这些,他们却没有一人说什么,毕竟天子的态度是格外明确的。 凭借着北伐、讨逆两场大捷,这使皇权得到巩固的同时,还使楚凌的威望及震慑,在无形中增强了许多。 这不是别人想要干什么,而是作为天子的楚凌想要做什么了。 针对于别的,楚凌或许可以慢些,但是涉及到军队的掌控与整顿,楚凌却是不会有半分松懈与怠慢的。 谁也无法确保今后是否会有别的战事出现,而一旦出现突发战事的话,大虞军队能否拉出来就能打仗,一切以确保社稷根本为核心运转,这是楚凌极为看重的,军功授赏,楚凌已做到了公平公正,那么与之相对的在一些方面,就不要拿过去那套来论了,谁要是死揪着这点不放的话,那么就没有必要继续待在大虞军队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八月(5) 所涉泰安、江安两道种种,御前廷议明确具体章程细则后,便由御前派至中书门下依例拟诏颁布,没有任何的意外,此议在中枢有司引起很大反响,毕竟这对于中枢而言,意味着要从征讨得胜正式迈向治理与管控的新阶段。 别看这颁布的旨意,所涉仅是大方面的章程,实则这背后藏着很多门道,谁要是能从中琢磨出一二来,必是能获取对应好处的,是故在这等态势下,有太多想在泰安、江安两道新局中分得一杯羹的人,正摩拳擦掌、暗中奔走…… “诏书对外颁布,所涉其他暂且不提,单是遴选官吏赴任泰安、江安两道治下任职,此事断不会拖延太久。” 虞都外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沉寂许久的正堂,随着一道声音的响起,平静被打破了,聚在此的一应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说话之人。 “算算时日,睿王及所率凯旋之师,快则七八日,慢则十余日,便会进抵虞都,也就是说到八月底,虞都内外将有声势浩大的庆典,毕竟东逆被我朝王师倾覆,所窃之地尽数收复,这绝对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在如此重要的时刻,被陛下钦定为泰安、江安两道治下,如何能没有大虞的官吏来代天子治守一方啊,更何况庆典一旦召开,这其中必有涉及到泰安、江安两道的新旨意颁行,这些都是需要地方官吏来张布与奉行的。” 堂内之人听到这些,无不屏息凝神,眉宇间浮起一层思量之色,毕竟这是牵扯到他们的大事啊。 “子和说的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骆广毅表情正色道:“就依着当前的形势,吏部铨选定在加紧推行下,天子如此看重泰安、江安两道,是希望两道治下秩序尽快趋于安稳,这可不止是靠军队震慑就能实现的,这是需要地方官吏来梳理,来整治才行。” “不错。” “是这样。” “这话在理。” 骆广毅话音刚落下,堂内其他人皆开口附和,显然在这件事上他们所想是一致的,如何在此事上争取利益最大化,这对他们来讲是很重要的。 农家子弟出身的他们,虽说在殿试上写出精彩策论得以崭露头角,这使得他们在某一段时期的确大放光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面对多方的善意与招揽,他们默契达成不攀附,不投效的态度,这也就使得他们在仕途的道路无形中走的不那般顺利了。 而之所以会这样,是今科状元郎焦骏宗反复强调的,因为经历了很多,使焦骏宗深刻认识到官场的凶险,这可真是走错一步就可能错一生的存在,如果轻而易举的就做了错误的抉择,那么真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农家子弟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底子干净。 但与之相对的,这也是最大的劣势。 跟世家大族子弟比不了,甚至连寒门庶族子弟都比不了,毕竟后者只是家道中落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关系就彻底消散了,只要你表现得有潜力,够优秀,在机会来的时候,自然会有人留意到你的。 这便是现实。 而焦骏宗先前强调的事情,不出意外的叫他们从过去的受欢迎,渐渐的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境遇,看似仕途是很光明的,实则却在无形中走窄了许多,对于此事,要说骆广毅他们没有担忧与顾虑这是不可能的,但对此焦骏宗却一再强调自己的判断,而面对这样的态势,骆广毅他们或许有犹豫,有彷徨,但最终还都是听从了焦骏宗所言,毕竟他们能跻身仕途,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靠焦骏宗提携指点的,如果不是焦骏宗这样做,只怕他们之中必有无法高中的。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在于焦骏宗高中状元郎后,所派观政之处是秘书省,这也是骆广毅他们反复权衡的原因! “既然对此没有异议,那么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诸位一定要记清楚了,切记,这是不能有任何纰漏的。” 而在此等态势下,焦骏宗表情正色,伸手对骆广毅一行说道:“在吏部铨选没有停下之前,你们要想方设法将一些话传到吏部那边,最好是能传到吏部尚书史钰,自己想到最艰险,最贫瘠的地方去任职,这个话该怎样讲,你们各自要反复斟酌衡量,不要叫人感受到任何刻意的地。” 这…… 骆广毅、方峻杉、陈越河、廖盛初、范知行、袁北然他们听到焦骏宗所讲的这些,尽管心中事先是有一定的准备,但依旧是流露出复杂之色。 “虞都再怎样繁荣,再怎样令人留恋,那对我等来讲不过是无根浮萍罢了。”瞧出一行的顾虑与想法,焦骏宗眼神正色道。 “过去明确叫你们,还有我,拒绝投来的各方善意与招揽,为的就是要保持孤行的姿态,这是我等今后在官场唯一的本钱。” “虽说这些话是不该讲的,但是自选择参加科考以跻身仕途,我等既然如愿进来了,那么有些事就必须要去考虑,因为只有所处的位置高了,如此能去做的事也就多了。” “去往江安、泰安两道治下任职,这将是我等在仕途上打根基的关键抉择,泰安、江安百废待兴,正是我等以实绩立身的窄门!窄门虽险却容得下脊梁;浮名易得反蚀尽骨中清刚……三年内我等要凭借过硬的政绩超擢,只有这样我等才不会成为谁的附庸或弃子!!” 当这番话讲出,在场之人的眼神变了。 尽管这话讲的直白,甚至带有别样意味,但这却是很现实的,对于他们来讲,如果没有跻身仕途,或许不用考虑这些,甚至会嗤之以鼻,可在真正经历了一遭,这却是不一样的感受。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要把握住才行。’ 而相较于骆广毅他们所想,焦骏宗看似没有变化,实则心中却满是斗志,依着他的规划与部署,还有今科状元郎的身份加持,他真要被选派到泰安、江安两道去,必能得一府主官之职,哪怕是很偏远的,很贫瘠的,但这位置是占到了,这要是在大虞十六道如此,那他这辈子想要拼出来很难,可偏偏是在江安、泰安两道治下,这就意味着一切都不一样了,收复这片地方只能证明大虞军威浩荡,但能将两道给治理好了才能彰显文治之风,而这对于正统朝来讲是很重要的。 或许去江安、泰安两道任职,焦骏宗是有不纯粹之处的,可处在这纷杂人世间,又怎会有那般多的纯粹,再者言于焦骏宗的内心深处,所坚守的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自己人生路的选择罢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八月(6) 选择是大于努力的,方向错了,再拼命也是徒劳,尤其是处在大局动荡下或国运上行期,一次抉择,清醒最好,懵懂也无碍,只要走上那条正确的路,往往比十年埋头苦干更能决定命运走向。 英雄造时势这话不假,但时势更塑英雄,特别是一个时代浪潮奔涌向前,个人如舟,顺流则疾,逆流则滞。 大虞,从太宗一朝始,历经十余载的平稳向前,终是在正统七年迎来一个拐点,处在这等大浪潮之下,没人知道向哪条路走是最好的,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大虞必然是有大变化的,如何在变局中找寻有利锚定,那便看各自的判断与选择了。 对于一个王朝而言,尤其是疆域辽阔,人口稠密的王朝,无论中枢,亦或地方,存有震荡,存有碰撞,存有矛盾这才是正常的,反倒是一切都是平静,没有任何的波动,这才是不正常的,因为这已经是死水一片了。 涉及江安、泰安两道在中枢存有诸多波动,楚凌对此是没有任何意外的,要是没有任何的波动,楚凌反倒会生出警觉了,因为这意味着有更大的利益要谋取,这利益之深,已非寻常权争可比,而是直指国本核心的。 江安、泰安两道的收复,带回的利益太大了,这不止能撬动整个权力场,更能撬动地方变动。 别的不说,单是两道治下商业洗牌与重塑,这便足以叫不少大族吃个满嘴流油,就这还没有涉及到土地,海贸,盐铁等要害所在,也正是基于上述种种考虑,楚凌才会在御前做那等决断, 治理与掌控江安、泰安两道,不是说下几道旨意,定几项策略,便能叫一切都梳理出来的,这期间必然会存有碰撞与争斗,想要争取利益最大化,想要叫中枢实控两道,而非是虚控的话,这没有个数载光景,怕是难以真正落定。 所以布局就要提前开始。 “卿的奏疏,朕看了。” 虞宫,大兴殿。 焦骏宗内心颇为紧张,低首跪在丹陛之下,对于这次被天子突然留下,尽管他事先是有此念头的,但真要说起来,这其中赌的成分很大,毕竟天子日理万机下,要关注的军政要务太多了,又岂会真在意他的所请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焦骏宗有的只是焦灼与忐忑了,也是在这种煎熬之下,让焦骏宗对自己有诸多否定。 或许在数月前,他这个天子钦定的状元郎,的确是备受瞩目的,甚至得天子高看不少,但是那也可能就是为了转移视线罢了。 直到此刻…… “朕当初的确没有看错人,能够在秘书省观政下,仍能念及社稷根本,想为国朝尽自己的一份力,这才是状元郎应有之风采!” 于龙椅端坐的楚凌,目光如渊,俯瞰着跪地行礼的焦骏宗,嘴上在讲这些时,脸上却露出几分似笑非笑之意。 对于焦骏宗藏着的小心思,楚凌如何会不知晓,甚至涉及到在朝观政的一批人,是受焦骏宗影响同样在做些什么,楚凌心中早已了然,不过对于这些,楚凌却没有在意,只要是有利于泰安、江安两道整体布局,他并不介意有一些官员通过此势谋得晋升之机,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楚凌是很清楚的。 只要是在这纷杂人世间,人活着必是有所追求的,无欲无求的人或许有,但那是极其罕见的个例罢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讲,但凡是有机会能满足所求,那肯定是会受其影响而波动的。 在这盘大棋之下,焦骏宗他们只是其中一粒微尘罢了,但要是说他们能在这盘棋局中掀起波澜,甚至有惊艳表现,楚凌不介意超擢他们,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眼下要派驻江安、泰安两道的大批官员,其实是在给后续借泰安、江安两道军事调整而先行打的基础。 按着楚凌所想,在京畿道与泰安、江安两道间的中州道、平原道、宗庆道等地,即隶属征东大将军府麾下诸军各部是要完成整饬的,届时这片地域驻防规模要削减,非为削权,实乃腾挪,以腾出冗员、精炼战力,在减轻中枢财政压力的同时,加强对北疆、南域的掌控及对外震慑,此外是着力发展沿海军事力量,这是在确保大虞对海贸权益的同时,能增多一条对外震慑的军事途径。 等到这一步实现后,则泰安、江安两道的全面发展便可开启,而在此态势下此前默许的事宜就要解决,如此从底层超擢上的这批官吏,便会成为中枢的急先锋,因为利益捆绑的缘故,使得他们必须坚定站在中枢这边,而如果说这期间有谁会唱反调的话,那么他们的下场便注定了。 “不过对所涉泰安、江安两道的一些见解,朕觉得卿想的太过肤浅了,这样吧,三日后,朕要看到卿的奏疏,退下吧。” 在焦骏宗思虑着要如何答话时,可天子突然话锋一转,这叫焦骏宗有些傻眼,他所呈递的这份奏疏,可是他苦思冥想了许久,当做唯一机会的重要撬点,可如今却被天子直接给否了。 这一刹,焦骏宗是恍惚的。 甚至是有些迷茫的。 ‘心性到底是差了些,且看日后在东域怎样吧。’ 而焦骏宗不知的,是他的细微变化,却在天子眼底,而他更不知的是对自己的评价,天子是有些不喜的。 如果只是这样的心性,遇到些事情便不知该如何了,即便文采再好,见解再高,但那终究是空谈之器,难堪大任。 处在这样一个大浪潮下,楚凌需要的是一批意志坚定,能于风雷激荡之际稳舵不偏的能臣干吏,只有这样才能将所谋种种落于实处,甚至为了这些,楚凌可以默许一些不破坏大环境的事发生,只要不突破底线就行。 对于焦骏宗来讲,三日后的那封奏疏,所关系到的不止是他个人命运,更关系到那些受其影响的同乡命运,如果其不能达到楚凌的满意,那么就算是状元郎,该放弃时楚凌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毕竟国运如江河奔涌,非独赖一舟之坚,而在千帆竞发之势;天子所择者,岂止才具?实乃心魄之韧、识见之远、担当之勇。 第二百七十三章 八月(7) 别看拿下了泰安、江安两道使楚凌变的更忙碌,这千头万绪下需要做的事有很多,需要布的局亦不少,且是不容丝毫偏差与疏漏的,一旦有了就会损失国朝利益,然而就算是这样,楚凌内心却是松快的。 因为两道的彻底收复,意味着过去逸散的皇权彻底巩固,且以此作为大虞重要转折,楚凌促成了很多棘手之事纾解,如就藩诸王归都,军队谋改持续推进,吏治由中枢转向地方,中枢财政初得纾解,中枢……这在过去,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壮举,如今却在楚凌手中徐徐铺展,或许大虞治下仍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但作为大虞天子,楚凌用他的实际行动告诉全天下,他正以自己的方式逐步治理与重塑! 自仓促下被推为嗣皇帝登基,至今已有八年光景了,恍如弹指一挥间,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然而世人又是善忘的,从过往的不信任,不认同,到如今的敬畏与信服,唯有楚凌知道这个中滋味是怎样的。 对于这些,楚凌没有抱怨过,更没憎恨过,因为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途中是有一帮人始终站在他身边的,或许每个人的方式不同,但每个人的心是怎样,楚凌却是能感受到的,所以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与支持。 一场小雨无声下了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使喧嚣热闹的人世间稍稍平静,哪怕是片刻的平静。 “终是归来了。” 宽道之上,一辆车驾缓缓行驶,车帘微掀,楚徽抬眸看向前方,依稀间虞都的轮廓映入眼帘,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庞,此刻却流露出几分复杂神色,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楚徽喉头微动,终未吐出一字。 明明离开不算太久,可给楚徽的感觉,就好似自己阔别经年,甚至半生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但不知为何楚徽却觉得有不少改变,涌在心头的情绪,甚至无法用言语去描述。 扑面的凉意裹着雨点拍在脸上,不知为何楚徽浮现出淡淡笑意,但亦是在这一刻,思念亦达到了顶峰! “殿下,是归都还是……” 驾驶着车驾的郭煌,余光瞥了眼自家殿下,犹豫了许久终是开口,毕竟他们这次归都,是甩开了大部队提前赶回来的,随大部队赶回的是睿王,是故那套亲王仪仗皆在军中核心摆着,而悄无声息归来的却是想家的游子。 “回上林苑!!” 车帘垂落,楚徽的声音自车驾内传出,郭煌听后看向一旁的王瑜,二人对视下没有说话,短暂沉默后,郭煌只将马鞭轻扬,车驾便朝一处改道前行,雨依旧在下,天地间似有一层薄雾在萦绕。 人世间的喧嚣热闹跟他们是没有关系的。 …… 雨似是大了,阴云低沉。 “滋啦——” 油脂在炭火炙烤下发出声响,带有香气的烟气袅袅升腾,黄龙、武梁、熊武等一帮羽林军将校,一个个围聚在上林宫前搭设的帐内,看着正聚精会神翻动烤架的天子,他们心底是有唏嘘与感触的。 “陛下,殿下他真会提前回来吗?” 犹豫了许久,黄龙看了眼左右,在楚凌准备拿起刷子,给说烤全羊刷秘制料汁时,低首上前拿起刷子,递到楚凌跟前。 一道接一道目光聚焦过来。 “怎么?觉得朕的预感有错?” 楚凌接过刷子,却是没有急着去刷料汁,反抬眸看向黄龙,露出淡淡笑意,“表兄,说起来朕跟徽弟要更近些,这心连心下,朕会预感错吗?” “没有,没有。” 黄龙听后连连说道。 “你们也觉得朕会预感错?” 见黄龙如此,楚凌笑意更盛,没有理会黄龙,反看向武梁、熊武他们说道。 “臣从没有这样想过!” “臣不敢!” “臣……” 被天子这样一问,一个个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骁将,此刻却如老鼠见了猫一般,纷纷低首作揖。 楚凌见状笑着摇摇头却不再多言,只将刷子蘸满酱汁,缓缓抹过羊身焦黄的皮面。炭火噼啪轻响,油珠滋滋迸裂,香气愈发浓烈,氤氲在微凉雨雾里,竟似一道无声的召引。 “一个个都别傻站着了,都把拿手好菜拿出来,不然这一道烤羊肯定是不够吃的。”而当楚凌的声音再度响起,杵在原地的一行人动了,聚在此的羽林官、羽林郎见状,无不是低首憋笑。 在旁服侍的李忠,看着眼前一幕幕,特别是看到天子认真烤着全羊,这心中是有唏嘘与感触的。 “回来了!” “回来了——” 当清脆的童声响起,不止李忠的思绪被打断,聚在此忙碌的众人,无不齐刷刷看向前方,却见几名孩童,神色激动的快步跑着,他们所流露出的喜悦与高兴是不掺任何假的。 楚凌将刷子放下,缓缓站起身来。 亦是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楚凌的视线中。 居然还长高了。 但也黑了,瘦了!! 看到楚徽的那刹,思绪在楚凌心头翻涌,千言万语凝在喉间,只是在这一刻,楚凌却没有讲出一句。 “皇兄!!” 本就思绪翻涌的楚徽,在看到自家皇兄的那刹,眼眶微红,尽管在不少孩童簇拥下,但在此刻他却停下了脚步。 不少孩童纷纷仰起小脸。 “回来就好。” 楚凌笑着说了句,但也是这句话,却再也让楚徽情绪无法控制,他快步朝自家皇兄跑了过去。 “呵呵…” 见楚徽如此,楚凌脸上笑意更盛。 而一旁站着的黄龙、武梁、熊武一行见到此幕,这心中没有不生出复杂思绪的,看向跑来的楚徽眼神也都有变化。 征讨东逆之战,羽林军是没有参与不假,但是涉及前线的种种,他们却是能定期获取到的,也是这样,使他们的心始终牵挂在前线上,恨不能亲上前线为天子分忧、为社稷赴险,亦是如此,使他们对在前线督战的睿王徽更是生出深深敬佩,因为睿王做的足够好…… 第二百七十四章 八月(8) “皇兄,您是不知啊,自离都随军以来,特别是拿下天门诸关后,臣弟就想家里的饭菜,那味儿真是太勾人了!” “还是在上林苑待着舒心啊,皇兄,您怎么不吃啊,这味道确实是不错,来您也尝尝,别光看着臣弟吃啊!” “皇兄,酒还是别喝了吧,毕竟……” “好好好,既然皇兄都这样说了,那臣弟先喝一杯,嘻嘻,其实臣弟想这一口,真的是想很久了。” “皇兄……” 自归来后,楚徽一改先前的沉默,坐在楚凌的身旁滔滔不绝,看着这一幕幕的郭煌、王瑜却生有别样思绪在心头,自随军过天门一线而不断深入东逆腹地,自家殿下就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即便是东逆贼巢被攻克的时候,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重要时刻,自家殿下依旧是没有太多的话。 可是如今在陛下跟前,自家殿下却一反常态起来,为何会这样,郭煌、王瑜二人是清楚的,其实不止二人清楚,在此坐着的黄龙、武梁、熊武等一众羽林军将校也都是能看出一二的。 领军在外,有无数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的盯着,无形压力就这样扛在肩上,即便再心大的人也知是怎么回事。 何况楚徽还不一样。 作为大虞天子最信赖的皇弟,及冠前便被敕为亲王,在朝更是掌有不小实权,在对大虞极为重要的一个时期,要代表天子参与到征讨叛逆的大战中,其一举一动,所代表的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还是个少年啊。’ 拿着酒觞,在看楚徽的黄龙,这内心是复杂的,说起来对外征伐这等事,应由他们这些武将出战才是,但因为一些原因吧,最该上战场的没有亲赴前线,反倒是该在朝堂运筹的皇室成员去了前线。 楚徽是在幼小时,跟着天子学了骑射,打熬筋骨,但楚徽擅长的是权术啊,其应发挥在朝堂之上,正如奉旨出战前,在朝堂上做的种种那样,可…… 思绪万千的黄龙,脑海里浮现出过去的种种。 “陛下~” 一道轻唤声响起,打断了黄龙的思绪,本坐着的武梁、熊武等人,此刻都齐刷刷站起身来,黄龙这才察觉到在天子身旁坐着的楚徽,此刻头倚在天子腿上醉了过去。 郭煌、王瑜下意识便向朝御前走去,但二人还没有动,就被天子摆手打断了,二人立时低下了头,心中却紧张起来。 “都退下吧。” 楚凌轻拍楚徽的肩膀,打量着倚着自己的楚徽,言语间透着些许感慨,“朕在这陪着徽弟就好。” 此言一出,黄龙、武梁、郭煌、王瑜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流露出各异神色,一时间却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谁都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一幕。 但当天子再度伸手挥动,一行即便心中有各异思绪,可一个个却忙朝御前作揖行礼,随后便无声的退下了。 本聚满人的帐内却显得空不少。 李忠捧着薄毯走来,轻轻覆在楚徽肩头,随后打算去给天子也披上,但楚凌却摆了摆手,“你也退下吧。” “是。” 李忠虽有迟疑吧,但身体却很诚实的动了。 这个临搭的帐内,此刻就剩楚凌楚徽哥俩在,帐外有风声袭来,轻刮着帐帘晃动,楚凌端起手边酒觞,酒液微漾,浅浅喝了一小口,楚凌的神色有所变动。 “苦了你了。” 一声轻叹响起,让本倚着楚凌的楚徽,身体轻微动了一下。 虽说幅度很小,但楚凌还是察觉到了。 “跟先前比起来,成熟了,沉稳了,可朕也心疼了,这一路随大军不断深入征伐,是吃了不少苦,承了不少压吧。” 讲这些话时,楚凌轻拍楚徽肩膀,对这位弟弟,他是很关心的,别看岁数差的不大,可在楚凌的眼里,楚徽始终还是个孩子。 只是处在天家,做了天家的孩子,生来便没有“孩子”二字可言,因为天真的人,是注定不被人注意的。 “当初随朕来上林苑时,你才那么一点,呵呵,眨眼睛,都这般大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朕是不希望你经历战场厮杀的,因为这对你太过残忍了。” “只是有些事,除了朕以外,只有你能代表朕来做,朕知道你心中很苦,毕竟见到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甚至更残酷的都经历了,在外人面前,你必须要忍着,更要端着,因为你是大虞睿王,是朕的皇弟,你要是表露出丝毫不好的,谁知道叫看到的人会怎样在心中去想啊……” 在楚凌讲这些时,依着他的楚徽蜷缩在一起,整个人似很冷一般,就好似这样会让他很舒服一样。 而谁也不知的,是一滴泪在楚徽眼角流下。 此刻的楚徽,意识好似是清醒的,甚至能‘看到’皇兄的模样,但头疼欲裂的感受,却让他很是难受。 “睡吧,睡吧。” 感受到什么的楚凌,伸手轻拍着蜷缩成一团的楚徽,轻声道:“睡一觉,什么都是能过去的。” 其实做一些事,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尤其是所处的境遇还很艰难,那其中滋味到底怎样,唯有自己作为清楚。 楚凌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或许他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这期间会经历很多的事,但他的斗志始终高昂,毕竟这是他选择要走的。 不过有些事,楚凌不会让身边人再经历了。 随军参战这一特殊经历,对于楚徽而言有此一次就够了,有些事说的再多,不如亲身经历一次要好,尤其是像楚徽这样的人,今后在朝肯定时要掌握一定权势的,如果说其不去经历一些,难保在今后的岁月中,不会有一些人算计到其身上,权力就是这样的,它会带来的变动太多了。 对手始终是有的,哪怕是在某一时期下风平浪静,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直会这样,暗涌始终是存在的,因为这才是常态,没有这些反倒是不正常的,所以提前经历些风雨,总好过将来猝不及防被掀翻在泥里…… 第二百七十五章 献俘(1) 征讨东逆大军凯旋,这对虞都上下无疑是场盛大庆典,这是怎样热闹都不为过的,毕竟东逆所窃之地,作为大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丢失了数十载后再度回归,这不仅是收复疆域的荣光,更是对大虞正朔的巩固。 对于楚凌而言,他要将此最大成果,与楚氏深度捆绑在一起,唯有这样方能将一些事的基调定下。 孙河也好,王昌也罢,固然在这次征讨东逆中立有功绩,但是要对外宣讲的,却不能是他们,而必须是奉旨随军的睿王。 经此一役后,楚徽将不再涉足征伐,反倒是孙河、王昌他们还会涉足征伐,只有把此基调给先定下了,那么有很多事才能水到渠成的铺展开来。 一连多日,虞都内外热闹至极。 而相较于民间的喧嚣,虞宫内却显得很平静。 “对于此事,长寿不会生朕的气吧?” 虞宫,大兴殿。 楚凌盘坐于罗汉床上,将一份密奏合上,抬眸望向对坐的楚徽,“高烨之死,即便做的再干净,也难保有些别有用心之徒,会借此去散布些什么流言蜚语,这或许对朝廷,对朕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但是对长寿你却不一定了。” “臣弟怎会生皇兄的气啊。” 楚徽听到此言,立时便道:“其实对此人,早在东逆贼巢被攻克时,臣弟就想过将此人给除掉了,毕竟此人太过妖孽了。” “其可以说是瞒住了所有人,甚至东逆权臣周钊及所在周氏一族,在东逆表现得如此跋扈嚣张,有一部分原因就与那高烨善于伪装有关。” “只是臣弟有此想法,但却没有机会去做此事,涉及东逆的部分疆域投诚归降,其实是与高氏密不可分的。” “在当时那等境遇下,臣弟要不顾及这些的话,叫高烨不能活着离开东逆所窃之地,恐……” 讲到这里,楚徽停了下来。 这次随军征讨东逆经历的多了,也使楚徽比之先前更是成熟,这不止是考虑的多了,更懂得了权衡之重,涉及到东逆的种种安置,这其中就包括高烨,不在刀兵之利,而在名分之系;不在一时之功,而在万世之基。 “你能这样想,朕很欣慰。” 楚凌带有几分感触,将一份涉及西川的密奏拿出,递到了楚徽的跟前,“看看吧,大虞今后又多了一个强敌,跟那夏迁执掌权柄比起来,夏吉要更具威胁,因为他足够年轻,且野心极大,关键对我大虞有一定的了解,今后与西川接壤的西北之地多半是不会消停了。” 楚徽心下一紧,接过密奏的那刹,抬眸看着自家皇兄,在楚凌的眼神示意下,楚徽这才低头去看密奏。 这…… 当涉及西川的种种变化,被楚徽一目十行的看过后,在楚徽的心底生出了惊疑,他怎样都没有想到在大虞有所动之际,西川国内竟然会发生这般大的事情,关键是西川有此变动,还跟大虞的动作有密切联系。 亦是这般,楚徽突然就明白了,自家皇兄为何要除掉这个高烨了。 要是没有此事的话,圈养高烨对于大虞不算什么,但是有了此事就不一定了,大虞需要解决的事多了,那么与之相对的就要减少不必要的隐患。 “以后涉及外事方面,长寿你要给朕多分忧了。”在楚徽思虑之际,楚凌的一番话讲出,叫楚徽从思绪下回归现实,心中更是生出了惊意。 “皇兄…” 楚徽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被楚凌给摆手打断了。 “跟北虏、西川、南诏几国博弈对抗,与跟东逆博弈对抗,是完全不同的,甚至于征伐方面,想要一战而灭其国,这更是断无可能的。” 在楚徽的注视下,楚凌眼神坚定道:“重复、繁琐、对抗、博弈这在今后将成为常态,朕需要一个绝对信任的来帮助朕一起梳理好这些,更是要为朕盯着外部的种种变化。” “相较于外朝的那些文武,朕更希望长寿能在暗中担负起这些,只有这样,朕才能把一些心思放到别处,以增强大虞的底蕴及国力!” 对于楚徽接触外事一事,楚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既然日后要对外征伐,那么就必须要将事情想到前面,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不把基础扎牢打好,事情就不好办了。 让楚徽随军出战,就有一部分是基于这个考虑,没有一定的军事认知,仅对政治、朝堂有所了解,在国与国之间的争斗就不占据太大优势。 “皇兄,臣弟怕……” 只是楚徽还是有所顾虑,毕竟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要是出差池了,那他罪责就大了。 “别说怕。” 然不等楚徽讲完,楚凌却摆手打断,“没有谁生来就会,错了不怕,失败不怕,怕的是没有一颗敢于挑战的心。” “长寿,你是朕看着长大的,你长于何处,短于何处,朕是知晓的,即便是错,即便是短,朕都是你最大的底气与依仗!” 楚徽听闻此言,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家皇兄给他的底气,叫他即便是错,也不会出现任何状况,但处在他的处境,他如皇兄一般,只能对而不能错…… 第二百七十六章 献俘(2) 这世间的事儿,按着常理来讲,是有对错之分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一旦牵扯进了利益,便绕开了逻辑,对错便不再是唯一,只是在很多时候还必须要分出对错,这个难度就在无形中变大了。 大虞在正统朝掀起两次征伐,于法理上来讲是一次对外,一次对内,这两次征伐的大获全胜,不止使皇权空前巩固,更使大虞推向一个新阶段,即后续要持续的对外征伐,唯有这样方能解决内部问题的同时,带领着大虞万千子民走向更宽阔的盛世。 如若没有亲历征讨东逆一役,离开皇权的庇护,楚徽其实并不理解自家皇兄为何选择这样一条路,直到无数场景被楚徽亲历,他才真正理解自家皇兄的选择,因为这不是自家皇兄的选择,而是时代选择下的必然!! 大虞在历经太祖朝的一统与铁血治理,从大的层面实现了疆域之整合、法度之垂范、人心之归一,然则根基未固,这便有了太宗朝的文治时期,而这非为息兵,实乃蓄势,因为不这般做的话,大虞治下必将暴露出种种状况与动荡,这是从意识形态上进行糅合,以使大虞真正深入人心。 可治理这辽阔疆域,即便再小心谨慎,也终是会出现各种积弊与状况的,是故一次涉及全领域的整顿与重构势在必行! 这本该是宣宗纯皇帝该肩负起的历史使命,只是一场意外的发生,使得这一历史使命落在自家皇兄身上。 也是了解的越多,楚徽才越知自家皇兄的不易,因为这涉及到了传承,所以楚徽可以笃定一点,即该做些什么,该怎样去做,那肯定是有传帮带的,这不是脑袋一拍想怎样就怎样的。 可偏偏自家皇兄并没有接受过以皇权思维为主导的传帮带,所以不可避免的在过去一段时期内,大虞出现了一段岔路,但让楚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自家皇兄凭借自己的方式,不止将这岔路给拉回并抹除掉,并且为大虞找寻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正途,但这带来的要求就更为苛刻了。 一点都不能出错。 如果没有被养在自家皇兄身边,或许楚徽并不理解为何要这样,甚至连带着他都要舍弃很多,但偏是有了这段特殊经历,楚徽不会去想这些,他更多去想的是到底该在这个大浪潮下该处在怎样的位置上。 “姑父,别来无恙。” 皇宫,卫尉寺。 当楚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正堂的平静,本伏案忙碌的刘谌,手立时顿住,抬眸的瞬间看到面露淡笑的楚徽,没由来的,刘谌心跳加快了不少,不知为何,这张熟悉的面庞,刘谌却看到了几分陌生。 可恰是这几分陌生,让刘谌生出了心悸。 “殿,殿下。” 刘谌如触电般起身,撩起袍袖就朝堂前走去,说话间便要对楚徽抬手作揖,但却被楚徽上前一把拦住。 “姑父,这才多久不见,就与侄儿有生分了?” 楚徽保持着笑意,看着刘谌说道:“侄儿这次不请自来,是奉皇兄旨意来的,侄儿没有打扰到姑父吧?” “没,没。” 刘谌连连说道:“瞧殿下这话说的,殿下能来臣这里,臣高兴还来不及呢,呵呵…”说着,刘谌就讪笑起来。 “高兴就好。” 楚徽微微一笑道:“这次的庆典,皇兄有多重视,姑父应是知晓的,所以姑父可要多多操心才是。” “是,是。” 刘谌点头应道的同时,不忘对楚徽伸手示意,“殿下这边请,臣这刚好偶得一盒不错的茶,殿下品鉴品鉴。” “好。” 楚徽笑着应道。 在一番寒暄下,楚徽落座,刘谌沏茶,可在准备之际,刘谌余光不时瞥向楚徽,一种莫名情绪在刘谌心头萦绕。 刘谌不是没有想过与楚徽相遇的场景,但似这般稀疏平常的相遇,却根本不在刘谌的预料之内。 毕竟他是熟悉楚徽的。 可这次,楚徽给他的感觉却完全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但有些却截然不同了。 更成熟了,更稳重了,关键是让人看不透了。 这就是天子叫其奉旨随军的原因吧? 思绪万千的刘谌,在想到这里时,内心深处生有几分别样感触,而在刘谌思虑这些时,打量着周遭的楚徽,内心同样是有很多感触在。 但更多的却是想要发笑,然楚徽却忍住了,为何这般,是楚徽想到自己过去的种种,其实是带有几分好笑的。 ‘或许在过去啊,自己做的种种,在皇兄眼里就是这样好笑的,只是皇兄却忍住没有点破罢了。’ 内心是否有底气,面对相同一件事,所想所做是完全不一的,可底气这东西,向来不是凭空而生的,而是在经历了一些事才会生出的,这些道理,楚徽过去只参到了皮毛,可现在却是参透了。 “殿下~” 刘谌端着茶盏,走到楚徽的面前,茶香扑鼻,回过神来的楚徽,淡笑间伸手接过,而在刘谌注视下,楚徽慢条斯理的掀起盏盖,热气氤氲而上,那香气更是浓了,楚徽眉头微挑看向刘谌,“确实好茶,看来姑父在天子脚下过的挺充实啊。” “殿下说笑了。” 刘谌陪笑道,可心中却掀起一丝涟漪,看向楚徽的眼神有了变化。 眼瞅着庆典就要召开,天子特意遣这小王八蛋过来,这肯定是有深意的,关键是这小王八蛋的变化太大,以至他本人都有些不适应,但偏偏这些不适应,他还必须要压在心头,断不能叫人察觉出,特别是这小王八蛋,不然的话他还真不知会有什么套等着自己呢。 别看刘谌坐在楚徽身旁,但他还真有几分坐立难安,尤其是在内心深处,对于皇室的敬畏更盛了,因为在谁都没有察觉到之下,大虞皇室就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洗牌,自此被天子瞧不上的全被圈养在这虞都了,而被天子看重的则要崭露头角了,楚徽只是这其中的领头者罢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献俘(3) “跪——” 当唱名声在朱雀门上响彻,并随沿途锐士递次传唱回响于朱雀大道,聚于朱雀门城楼上、城下满朝文武,汇聚于朱雀大道两侧百姓,乌泱泱一片朝朱雀门方向跪拜,所带来的视觉冲击是极强的。 在此等态势下,着天子衮服,佩天子剑的楚凌迈着四方步前行,身旁两侧同行的是皇太后黄华,皇后徐云,太妃郭颍,再次则是穿四爪团龙袍的诸王世子世孙,队伍是浩荡朝朱雀门城楼处前行。 奉旨至朱雀门城楼的文武重臣,王睿、萧靖、张洪、黄琨、暴鸢、史钰、韩青、张恢等一行人,余光在瞥到随驾的一些人时,一个个别看表面没有变化,实则心中却掀起了阵阵涟漪。 尽管在此之前,他们之中有些或多或少猜到些什么,可真当在这如此正式的场合看到一些人时,他们的内心还是有震动的。 如楚哲,是罗王云第七子,庶出,今岁是二十一,与天子同辈,其不得罗王云宠爱,故在罗王府一系是排在边缘的,可谁又能料想到,其却取代了原罗王世子,成了罗王新继世子,这在宗正寺完成对应造册的。 这次随驾来朱雀门参加庆典的诸王世子世孙,无一例外都在此之前进行了旨意册封,只是因有倾覆东逆的露布飞捷,导致此事在朝野间没有引起任何关注或涟漪,而这些世子世孙多是庶出身份,只有少数是嫡出,他们是因为天子钦定的缘故,才实现了身份的巨大转变,从没有希望继承亲王爵,到如今已是所在亲王爵合法继承人,不管世人对此是怎样想的,对他们各自来讲这仍像是做梦一般。 而这恰是楚凌想要的成效。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既然能将你们捧起来,那转瞬间便能叫你们跌入泥潭,对楚徽的情谊,不代表别人就能拥有,因为这是不可复制的。 提这些世子世孙上来,是经过层层考验与筛选的,是他们具有某一方面的才能,是要完成楚凌所构政治版图的组成部分,是为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是为昭示皇恩浩荡,楚氏江山基业岂能只有一皇一王在前,而其他宗室彻底被圈禁起来?这或许能省去很多麻烦,但同时也会带来不少隐患。 所以便有了楚哲、楚诚、楚毅、楚鸣、楚珩、楚琰……被颁旨册为世子世孙,至于他们的祖辈、父辈、同辈就老实待在各自王府吧,有楚徽管着宗正寺,谁要是敢僭越礼制,敢违背律法,那自有宗正寺来惩处,轻则削爵圈禁,重则褫夺宗籍,再严重些就是明正典刑了!! 到正统七年,就皇族宗亲这块儿,楚凌实现了彻底整顿与梳理,重构了以他为核心的楚氏秩序,有本事的便在台前发挥其才,没本事的就老实待在天子脚下,大虞自正统朝始便在这方面实行新的制度了。 当然促成上述种种,还有一个隐晦原因,即楚凌不想叫楚徽成为众矢之的,毕竟不解决此事的话,或许短期内没有太大影响或变数,但时间长了,定然会给楚徽带来很大负担甚至压力,而这不是楚凌所想看到的。 没有坐稳帝位前,没有诞下皇嗣前,没有让皇嗣茁壮成长前,想要使皇权不被某些规矩所捆束,楚徽就是楚凌选定的继承人,有这个跟没这个是完全两种概念,现在楚凌彻底无惧于这些了,所以楚凌要把一些隐患从楚徽身上拔除干净,叫这个对他崇拜,对他信赖,对他忠诚,对他分忧的皇弟能够好好的做自己。 这看似是容易的,实则却是很难的。 但楚凌愿意叫自家皇弟好好做自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雀门上,风卷龙旗猎猎作响,山呼声在此间回荡,手握天子剑,挺身立于朱雀门阙前的楚凌,目光如炬的俯瞰城楼之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如海,朱雀门下万姓俯首,心头是豪情万丈在涌动。 大虞已彻掌在他手中了!! “诸卿免礼!” 淡然之声响起,而紧接着是御前侍卫传唱,这使天子之音降下,随着递次传唱范围增扩,越来越多的人听到传唱而动。 “臣等叩谢天恩!!” “草民叩谢天恩——” 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潮在此间回荡,这也使此间气氛被推向了高潮,立于一侧的黄华,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内心是有感慨与唏嘘的,看向自家儿子的眼神有所变,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释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这对世人来讲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天子就该是这样,但是在世人所看不到的地方,自家儿子却不知独面了多少。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等皇嗣诞下后,就彻底牢不可摧了!! 想到这里,黄华的目光,移到了徐云身上,那隆起的小腹,叫黄华露出淡淡笑意,虽说她只诞下一子,但依着她的经验,这一胎多半是男胎,而腹中胎儿顺利诞下,且是男胎的话,那便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自此她就可安心在凌华宫颐养天年了。 至于前朝之事,她根本就不关心,也不记挂。 “恭喜姐姐,陛下这次为列祖列宗,为国朝解决了一桩心头事啊。”而在黄华感慨之际,一旁站着的郭颍,有些动容的对黄华说道。 “天子能做成此事,离不开身边人的分忧,离不开臣子的前仆后继,这份殊荣同样是有他们一份的。” 听到这些,黄华微微一笑,伸手轻拍郭颍的手,轻声道:“徽儿这次同样是立下大功的,他们哥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经此一事后,徽儿也要考虑成家了,睿王府一脉是要有传承的。” “是,是。” 郭颍连连点头,对于她来讲,自己儿子能得天子宠信是好的,但要是能成家,那她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只是成家这件事,她是想过很多次,也跟自家儿子提过,但自家儿子却对此多是推诿,这反倒是成了她的一桩心事,亦是想到这里,郭颍带有复杂的眼神看向天子背影,或许此事只能由天子赐婚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子恩赏(1) 于朱雀门举办的盛大庆典,是极为奢华又繁琐的,按着楚凌的脾性,是不喜进行这些事宜的,有这个功夫,有这个开支,做些什么不行?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一次难得彰显天威,昭示楚氏正朔的时刻! 所以此次庆典的主事人选,楚凌钦定了大虞皇亲、卫尉卿、领榷关总署的刘谌,在揣摩心思这块儿,朝中还鲜有能与之相比者,关键是那份临机应变之能,是楚凌颇为看重的,钱既然花了,就要见实效才行!! 是故在领此差事后,刘谌是不敢有丝毫懈怠,作为太祖朝的驸马,他深知此非寻常仪典,讲句不好听的,即便将北虏、西川、南诏三国边陲要冲皆给夺下,这或许对大虞社稷更具实效,然而跟收复东逆所窃之地相比,终究是后者对天下所生冲击与影响要更大,毕竟这是大虞正朔一统的象征啊!! 明白了这一点,从礼制仪程到乐舞编排,从百官站位到万民观礼,从天军列阵到献俘之礼……这方方面面啊,刘谌是反复的进行推敲,还跟参与此事的一应官员反复研讨,为的就是达到天子的满意!! 而就流程一项项推进,其中没有任何纰漏或延误,使聚朱雀门、朱雀大道的文武百官及万民观礼者皆感震撼,坐于朱雀门城楼上的楚凌尽收眼底,那淡淡的笑意便足以看出一二了。 “这个刘谌,总是能给朕些惊喜。” 当欢呼声如潮涌至,朱雀门下万民人潮汹涌,楚凌撩了撩袍袖,嘴角微扬道;“朕若没有记错,这次东征叛逆,刘恬亦随长寿一同参战了吧?” “陛下英明。” 一旁服侍的李忠,立时低首上前,“武安长公主次子在此番征伐中表现不俗,几次在战场上皆有斩获,发起狠来连在边陲许久的悍将猛卒都避让其势。” “呵呵…” 楚凌听后笑意更盛了。 对自家姑母的几个儿子,楚凌是有印象的,长子锴沉稳干练,次子恬锐气很盛,三子……这都是自家人,是历经磋磨后,能在关键位置扛起担子的,于一个王朝而言,与皇权捆绑很深的,宗室、皇亲、国戚、勋贵是都能挂上号的,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但前提要看怎样驱使了。 经过此前的一应组合拳,宗室、国戚、勋贵都进行了梳理与整顿,哪些是有忠心,有能力的,哪些是有忠心,但能力欠缺,哪些是左右逢源的,但有能力的,哪些是利己派,但有能力的,哪些是……这在楚凌心中是有本账的,这也意味着在这些群体中,楚凌会有不同方式来对待。 大虞幅员辽阔,尤其收复了旧土,使所辖十六道增至十八道,这需要注意的地方太多了,仅靠文官武将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在一些位置上,无论是中枢,亦或是地方,都需要有别的群体参与其中,这样才能使皇权有效延伸下去,而不是说皇权仅在中枢有效,却在地方有所欠缺,这可不是楚凌想要的。 所以皇亲这块儿,楚凌要多多留意,如若老的不行,那就多挖掘些年轻的,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光有出身与家境,却没有权力加持,这是没用的。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可不是句空话。 “从上林军调去神机营吧。” 思绪万千之下,楚凌淡淡说了句,而在旁的李忠低首不言,可心底却生出别样思绪,刘谌这圣宠真强啊,其子调往神机营,意味着只要其不作死,踏实干,今后凭功得爵未必是什么难事!! 而与之相对的,是其长子刘锴,可在御前的勋卫待着,这可是在天子脚下的,只要其表现出色,其日后的成就同样不凡!! 就正统朝兴起的两次大征伐,使得军中一批人得以凭功敕爵晋升,便意味着正统朝会如太祖朝那般开启一条快速晋升的路来,这可不是谁想赶上就能赶上的,而现在机会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对于楚凌来讲,爵位是激励人心的手段罢了,即便多了,这也不算什么,但前提是大虞疆域要不断增扩,待到获敕爵位的群体达到一定规模,与之相对的改革会水到渠成,届时大虞会存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路,要么是在大虞本土的勋爵群体,要么是在海外建邦的勋爵群体,届时管理这两类勋爵群体的是会有对应有司的。 这与留在大虞本土的宗室,前去海外就藩的宗室是相同道理,一个不争的事实,以农业为主导的王朝,统治是有界限的,想要尽数实控于中枢是不现实的,如果强行做到这一步或许也能办到,但却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解决的,除非说生产力能得到大的跃迁,关键是随着科技的发展,使一些跨时代产物出现,如火车,蒸汽船这些,只有这样才能缩短距离带来的时间,楚凌不觉得他这一代就能见到这些产物,哪怕他活的足够长,多半能见到的也就是雏形,至于达到大规模的列装还仍是需要研制与沉淀的。 不过楚凌对此并不看重,他看重的是自己所定国策,能够按着他的预期逐步推进,只有这样,大虞才会沿着他所指的方向前行,或许在今后吧,因为海外宗室就藩,海外勋贵建邦等一系列国策推进,会给一些区域带来动荡或许战乱,但只要他留下的财富足够多,那他相信后继者是能面对这些的。 要是无法面对,这也不是他要操心的了。 楚凌是朝前看的不假,但他更注重脚下要走的路,一代人不要管两代事,能够把自己的观念传播开来,让这个天下按着他所想的运转很长一段周期,没有留下任何遗憾,楚凌觉得这一切就足够了。 现在这个徐徐拉开序幕的大争之世,大虞已毫无争议的涉足其中了,接下来就看与之争锋的那些对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天子恩赏(2) 献俘之礼的进行让这场庆典被推向了高潮,对于朱雀大道两侧观礼的百姓而言,这不仅是胜利的昭示,更是国运昌盛的具象,看着那些被押赴朱雀门的俘虏,人群中爆发出振聋发聩的欢呼与呐喊,这是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激动!! “陛下万岁!!” “大虞万岁——” 不知是何时起,有人这样喊了起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呼在此盘旋回荡。 这与适才东征凯旋之师列阵接受检阅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是上过战场的缘故,参与检阅的将士们列阵如铁,甲胄映日生辉,迸发出的肃杀之气叫太多人不敢直视,甚至在不少人心底生出惧意,这种凛然不可犯的威压,如何能不叫人有此变化呢? 国朝之师都强悍如斯了?! 这在适才列阵检阅时,不知在多少人心头涌出,甚至聚集朱雀门上下的百官之中,亦有一些是如此想的。 这种强大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也是这样,使得东征凯旋之师列阵接受检阅时,朱雀门上下、朱雀大道两侧是一片肃穆无声,唯有在核心区域的声响在回荡,这也与今下的喧嚣沸腾形成强烈反差。 而这恰是楚凌想要的成效。 他要用一种强烈的反差,叫处在大虞核心的群体皆能真切感受到一点,即大虞军威已不是谁能轻易挑衅的了,别说是被国朝倾覆的东逆,即便是北虏、西川、南诏这等强敌,如果胆敢来犯大虞疆域半分,那迎接他们的必将是大虞天军的雷霆攻势!! 这种信号必须传递下去。 只有这样,大虞内部才能安心发展,因为大虞治下的子民坚信,只要天军在,山河永固,这个信念是至关重要的。 处在这个大争之世下,武略固然要有所建树,文韬更须登峰造极,只有两条腿.交替着前行,这才是一个强国应有的风采。 随着朱雀门举行的庆典结束,这一信号会随时间的推移,随去往各道的群体,而逐步向大虞各道传递,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才是楚凌所想看到的。 当国朝上下的心凝聚起来,这迸发出的磅礴伟力是极为震撼的。 “陛下万岁!!” “大虞万岁——” 山呼声仍在继续,而在朱雀门城楼下的一处区域,在宫中内侍服侍下,换上亲王冠服的楚徽,正要朝城楼上拾级而上,转身之际却看到朝自己所在赶来的刘谌。 你个老狐狸!! 楚徽脸上是有淡淡笑意,一手按着玉带,一手端于身前,可心中却对刘谌暗骂起来,这次庆典,他可是被架着出了不少风头!!! 这与事先是有些许不同的。 对于出风头一事,楚徽是想尽力避免的,毕竟他太知锋芒过盛易折的道理,再者言征讨东逆一役,他是奉旨随军不假,但真正号令征讨的是孙河,可如今其却留在所收之地负责扫尾事宜,出风头的有神机营,有其他参与征讨的诸军代表就够了,但现在呢?出风头最多的反倒是他了。 对于不知情的群体来讲这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朝中的一些文武,特别是位居高位的重臣,一个个是否会有别的想法呢? “殿下,殿下!” 略带气喘的刘谌,行至楚徽身前时,就抬手朝楚徽作揖行礼,“臣要先向殿下……” “姑父,这是要做什么啊?!” 反观楚徽,却面露诧异的打断刘谌,甚至侧身避开刘谌所行之礼,“说起来侄儿还要感谢姑父呢,当着皇兄的面,当着母后、皇嫂的面,还有这满朝文武,凯旋之师,天子脚下万民让侄儿出了个大风头啊!!这都叫侄儿无以为报了,要不侄儿给姑父您行个大礼,以表谢意?” 言罢,楚徽就作势要对刘谌行礼。 “殿下这真是折煞臣了啊!!” 刘谌慌忙伸手托住楚徽臂弯,额角沁出细汗:“庆典上有此变动,说到底都是臣的错,是臣驭下无方啊,谁承想转个身的功夫,居然会有这样的纰漏出现,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殿下大人有大量,还请宽恕臣之过错,毕竟臣也是第一次主持这等大典啊,臣真的是……” 装,接着装。 皮笑肉不笑的楚徽,静静的看着刘谌表演,刘谌是怎样的人,他会不清楚?看似荒诞的背后,实则却藏着极深的算计。 这就是个老狐狸!! “呵呵…” 见楚徽不言,刘谌只能陪着笑脸。 然在刘谌的心底却生出别样思绪。 都不说别的了,单单是庆典刚开始时,随驾出现在城楼上的诸王世子世孙,就叫刘谌知道天子对其有多看重。 跟朝中的文武大臣相比,尤其是能常去御前参加廷议的重臣,刘谌是有不同的,其不止是皇亲,关键先前还管过宗正寺,有没有实权暂放一旁,但宗室宗藩这块儿,没有比他更熟悉了。 都不说这帮诸王世子世孙,今后在朝要干什么,单单是在这一场合下出面,还是随驾出面的,足以看出天子的深意,而想的最多的那个,刘谌一眼就瞧出了,这分明就是在给楚徽减轻压力啊。 过去在朝中露面的,掌权的,就楚徽一人,即便楚徽做的再面面俱到,也难保会有一些人私议,更别提楚徽还参与了征讨东逆的瞩目一役,其日后在朝必然会更特殊,但凡天子不是真的宠信,而是掺杂有别的,有句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事实,捧的越高摔的越惨,然有了今日这一随驾出面,反倒是一些事消散于无形间了。 “这次姑父能为皇兄节省不少开支吧?” 在刘谌思绪万千之际,楚徽却走上前,看了眼左右,似笑非笑的对刘谌侧耳低声道,“难怪皇兄会如此看重姑父啊,呵呵…” “臣…” 自己的那点心思被人看穿,还是被楚徽给看穿,刘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反观楚徽没有再理会刘谌,撩了撩袍袖,便转身朝朱雀门城楼上走去。 就没一个是简单的!! 天家的事儿,一定要尽力避开!! 一个个都太过精明了!!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刘谌喉结微动,各种思绪在心头翻涌,眼神更是变了,而在一阵风吹过时,刘谌下意识打起寒颤,回过神来的他,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出了不少汗!! 这却不提。 在大兴殿内侍的引领下,在郭煌、王瑜的簇拥下,楚徽迈着四方步登上城楼,而在他出现的那刹,本坐着的一应重臣,无不是撩袍起身作揖,楚徽保持着淡淡笑意前行,不时伸手示意,而在行至一处之际,罗王世子楚哲,申王世子楚诚,陈王世子楚毅,齐王世孙楚鸣,舒王世子楚珩,庆王世孙楚琰……一行是不分先后的起身行礼,对此楚徽停下脚步,对其中年长的几位抬手还礼。 虽说在爵位上,他是最大的,但在这等场合下,却不能只论爵位高低,更须掂量辈分亲疏,就像楚哲年长他不少,其是新封的罗王世子不假,但在这等公开场合,楚徽是要喊一声堂兄的。 楚徽这般谦逊有礼的一面,不止是在此的文武重臣看到了,还有皇太后黄华、太妃郭颍、皇后徐云看到了,这给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黄华、郭颍见到这一幕幕时,一个是感到欣慰的,一个是暗松口气的,而在对视一眼下,二人皆能看到对方眼底的神色。 “拜见母后。” “拜见母妃。” 而在这等场合下,在行至一处时,楚徽毕恭毕敬的朝黄华、郭颖作揖行礼,黄华含笑颔首,在看了眼眼眶微红的郭颍后,伸手对楚徽示意,温声道:“好孩子,无需多礼,这次你为天子,为列祖列宗争光了。” “母后谬赞了,这都是儿臣应当做的。” 楚徽则压着心头情绪,向黄华躬身再拜,“能为皇兄分忧,能为列祖列宗争光,是儿臣的荣幸!” “好,好。” 黄华听后连连点头,“去吧,见天子去吧。” “儿臣告退!” 楚徽听后再拜道。 在一道道各异注视下,楚徽这才朝御前走去,而看着楚徽的背影,一些人心底是生出唏嘘与感慨的。 这便是其所独享的殊荣啊! “拜见皇兄,拜见皇嫂!” 对于这些,楚徽没有在意,行至御前时,楚徽毕恭毕敬的对自家皇兄及皇嫂拱手作揖,徐云见状露出淡淡笑意,反观楚凌却没有受到影响,目光依旧停留在城楼之下,献俘之礼结束,接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封赏了。 “坐吧。” 楚凌伸手示意,神色自若道。 “臣弟遵旨。” 楚徽没有扭捏,在对自家皇兄行罢礼,便朝挨着龙椅旁的空座走去,在如此盛大的场合下,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摆放的,更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这个位置是坐下了,但楚徽明显能感受到有太多目光投来,尤其是在这个位置向下俯瞰,那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高处不胜寒啊。 不知为何,在楚徽的心头生出此念,但也是这样,楚徽的内心深处更生感激,因为自家皇兄对自己的爱护,他是能真切感受到的。 如果没有楚哲、楚诚他们随驾参加这等庆典,他这个位置坐了下去,不知要引起多大注意与私议,但因为有了他们的出现,使得这等注意与私议也必将跟着转移不少,这点是非他还是能拎得清的。 “不要怪罪刘谌。” 而在楚徽感慨之际,淡淡之声在耳畔响起,楚徽立时回过神来,微微侧首看向仍在观礼的天子,“虽说长寿所经与事先有些许出入,但朕觉得长寿在这等场合下多出些风头,未必是什么坏事,毕竟长寿是朕的皇弟,是为楚氏社稷立有大功的。” “再一个,若朕没有猜错的话,刘谌如此做,只怕是把主意打到一些人身上,这样此次庆典由内帑所拨一应开支,会将相对应的找补回不少,甚至有盈余也不是不可能,能为朕想这些,是很难得的。” “臣弟明白。” 楚徽听后,微微低首道:“臣弟没那么小心眼,也没有那样扛不起这些担子。” “呵呵…如此就好。” 楚凌笑着看向楚徽,言语间透着感慨,“真是长大了,以后能帮朕多分担子了,来,饮下此觞!!” 言罢,楚凌端起身旁酒觞。 “为皇兄贺!” “为大虞贺!” 楚徽见状忙端起酒觞,笑着对楚凌恭贺道。 “哈哈!!” 楚凌听后大笑起来,尽管此间仍很热闹,但这笑声却能叫在此的人皆能听到,不止是这样,即便是在朱雀门下,在一些位置上,是能看到御前的一些动静的,而这一幕落在他们的眼底,是带来别样思绪与感触的…… 第二百八十章 天子恩赏(3) 看着朱雀门下的欢腾人潮,楚凌是有感触的,这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一个由他主导并开启的浩荡时代奔涌而起,而在这浪潮中必将裹挟无数人的命运,是腾飞,是沉浮,这与大虞是紧密相连的。 联想到这些的楚凌内心是沉静而炽热的,他不知开启这样一个时代究竟是对是错,这需要留给岁月来检验,但楚凌却知一点,他的选择是不能更改的,或许在他面前还有别的路可供选择,不过那些路的起点并不适用他,唯有他选择走的这条路是最适用他的。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清风拂过朱雀门,楚凌衣袍微动,那带有感触的声音响起,看似被喧闹声潮淹没,实则却是今世最强音!! “皇兄~” 一旁坐着的楚徽,神色复杂的看向楚凌,眼中是有别样神色的,适才那话他听的真切,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只是在他心底却有别样情绪,曾经他以为对自家皇兄很了解,可经历的多了,他才发觉对自家皇兄了解并不多。 孤独。 这不是寂寥无依,而是没有同行者的感受,他所担忧顾虑的事情,放在皇兄眼里或许什么都不是。 这便是差距。 “长寿,这个时代已然开启,后续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楚凌缓缓起身,从那张龙椅上站起,那深邃眼眸迸有坚毅之色,而在楚凌动身之际,分坐于各处的尽数起身,而城下人潮如沸,万声汇聚在此回荡不绝。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朱雀门巍然矗立,楚凌立于城楼最高处,俯瞰之下楚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静静的看着。 “天子有诏!!!” 而在这等态势下,朱雀门响起喝喊声,只是这喝喊却被城下声潮遮掩,但随着城楼上多处鼓声响起,更多喝喊声出现,而这突如其来的变动,使朱雀门下所聚人潮开始有动,立于城上的楚凌,还有随驾的宗室、皇亲、国戚、勋贵、文武等皆能看到城下人潮的涌动,而随喝喊声递次传唱,人潮是由近至远渐渐安定了下来。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是要来了!!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的心底涌出一个念头。 大捷封赏!! 这次的大捷封赏,与正统四年的北伐封赏,是截然不同的份量,可以这样讲,如此封赏就此一遭了。 除非被收复的泰安、江安两道再度从大虞治下脱离出去,只是这凝聚了数十载,三代人的心血与努力,如何能叫这等事发生?! 是故这含金量有多高可想而知了。 朱雀门上,风骤停。 一道人影出现在城墙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祖……” 当诏书宣读的那刹,于朱雀门城楼所立王睿、张洪、萧靖、暴鸢、史钰等朝中重臣,无不暗松口气,这份诏书的内容,事先是所有人都不知情的,如若仅以正统朝起势来论,这对国朝而言其实是不够的,但要追溯到太祖开国之基那就不一样了,这看的就不是某一小撮群体的功,而论述的是大虞整体之功,关键是通过这次册封增强大虞的国本正朔,这便使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诏书洋洋洒洒数百字,而经羽林、禁军等锐士传唱,声浪如潮下,使聚在此的人潮俱能听清所宣内容。 不过与在中枢者相比,聚在此的更多群体所在意的,是这诏书封赏到底是什么。 当提及睿王徽、荣国公、信国公等少数群体封赏时,聚在此的人潮还算平静,毕竟在爵位上已进无可进,所给予的更多是勋职虚衔、金银土地等,这是人尽皆知的,反倒是要真有别的敕赏,会起不好的成效,但他们的起点还不能太低,真要太低,则后面的有功之士就不好封赏了。 可当提及后续之人时,渐渐的氛围就不一样了。 “我的天啊!!我没有算错吧,这侯爵居然敕封了三十七尊出来,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一等侯有四人,这可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啊,他们这辈子算是值了啊!!” “谁说不是啊,二等侯也不少啊,十三人,这以后努努力,再遇到战事的话,得以立有战功,那也未必不能晋敕一等侯啊!!” “快听!!快听!!伯爵敕封要谈及了,北军右翼下军校尉左安,敕封忠勇伯,一等伯,一个了……” 随着敕封的逐步深入,聚在此的人潮渐渐沸腾,尽管在世人心中已然想到这次敕封手笔小不了,但当得知的情况,比预先所想的还有不小出入,关键是手笔之大,力度之强,远超他们的想象,这所带来的震动就太大了。 震动吧。 兴奋吧。 这不过是刚开始罢了。 而对楚凌而言,这喧沸之象却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为了以后的部署与谋划,这次征讨东逆的敕赏,敕出的爵位便超百五之多,当然这其中多是二三等的,而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一等却只占少数! 楚凌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大虞的统治阶层,告诉大虞的治下万民,一个崭新时代已在正统朝开启,谁想实现逆天改命之境,那就投身到这一时代洪流下吧,至于能得到什么,就看各自的表现了。 当然多敕爵位,并不意味着滥敕乱敕,这爵位的含金量是极高的,不是说谁想得到就能轻易得到的,如果谁要是把心思用到旁门左道上,妄想以此得到这爵位,那楚凌必然会用实际行动,来告诉这些人如此做的代价是什么!! 楚凌也知如此敕赏之下,势必也会出现状况或问题,但对此他并不感到担心,大虞律法不是摆设,谁要是觉得有了爵位,便可以在大虞治下为所欲为,那自然会有相应的惩处在等着,治国如烹小鲜,到这个时候,楚凌已不惧任何风浪了,他目光沉静扫过沸腾人潮,紧握着天子剑柄,一股高昂的斗志在胸膛升腾……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子恩赏(4) “皇兄!您就收回成命吧!!” 翌日,大兴殿。 着亲王团龙袍的楚徽,立于罗汉床旁,看着斜倚凭几的楚凌,那眉宇间透着焦急,“您这给臣弟的实在是太多了。” “即便是赏赐也不能这样赏啊!” “这次倾覆东逆,国朝是斩获颇丰,但征伐期间的钱粮开支本就不少,这战后还要耗费不少钱粮,单单是这便是笔不小的开支,就这还没有算上对有功之士的赏赐,这要算上就又是一笔啊。” “您对臣弟又是金银赏赐,又是各类珍贵器物,又是京郊京畿近十处庄子,又是占地极大的宅邸,臣弟是真愧不敢受啊,臣弟立下的功哪里能担的起这些厚赏啊!!” 楚凌却只是轻笑一声,将所持奏疏放到案上,打量着楚徽说道:“长寿啊,朕还是头一次见到,赏赐多不要,还向外推的,怎么?是觉得朕给你的太少了?” “皇兄!臣弟可从没有这样想过。” 楚徽一听这话,立时便摆手说道:“臣弟是什么脾性,别人不了解,您还不了解吗?臣弟……” “哈哈!” 见楚徽如此,楚凌忍不住大笑起来,伸手指了指楚徽,随后点了点身旁,示意其坐下说话。 “臣弟谢过皇兄。” 楚徽见状,立时作揖行礼,随即便撩袍坐了下来。 “朕给你的就不必推辞了,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楚凌探身坐起,笑着看向楚徽说道:“倾覆东逆一役诸功,谁多谁少,朕是有数的,朕的赏赐是公允公正的。” “说实话这样赏赐,其实长寿是吃亏的,除了给太妃加徽号,赏你亲王双俸,赐了整套仪驾,还有几个虚衔外,长寿得到什么实际的?没了,如此朕除了在物质上给你稍稍找补些,还能从什么地方找补?” “在外人眼里,这或许算多吧,但在朕看来却是少的,再者言朕给长寿的这些,是从内帑拨的,没有动用国库丝毫,朕的钱想怎样花,那是朕说的算的,至于别的,不是长寿需要考虑的。” “朝中置有一应职官,可不是拿来当摆设的,是要叫这些位置上的大臣,想办法解决实际问题的,所以朕给长寿的,你只管安心受着即可。” “可是……” 楚徽却欲言又止,喉结微动,在见自家皇兄眉头微蹙时,到嘴边的话却是没有讲出,可他的心情却是不一样的。 “朕知道长寿想推辞的是睿王邸吧?” 自己养大的皇弟,如何能不知其是怎样想的,楚凌笑着伸出手,点了点楚徽的头,“是不是觉得这规格太大了?” “皇兄英明。” 楚徽听后立时便道:“这敕建的王邸规格……” “这是朕有意为之的。” 不等楚徽讲话讲完,楚凌出言打断,“先说对你的考虑,及冠了,掌权了,即便你现在不想成家,这以后终是要考虑的,以后有了家,有了子嗣,这地方要够用吧,再者言,太妃要是想去王邸,总不能没有地方住吧?” 可这也太大了吧。 楚徽听到这些,嘴上是没说什么,心中却暗暗思量起来。 他以为的睿王邸是三路五进的格局,毕竟在虞都这个寸土寸金之地,有此规格已经是极高的了,所以他也就没有多想,但等朱雀门所举庆典结束了,得知所赐睿王邸是三路九进的格局时,他整个人都呆了。 三路九进?! 开什么玩笑啊!! 这可不是占地大那样简单的,这是要配属官、仪卫等一应建制的,因为王邸是超规格的,那与之相对的对应建制,也要有对应增补,不可能说这么大的地方,最后却存在有隐患的区域吧? 这也是楚徽为何要推辞的原因所在。 “说完家事,说说国事。” 见楚徽不言,楚凌继续道:“长寿也看出来了,朕敕封一批王世子世孙,至于别的,全都集中到十王府了,至于百孙院的,也都各回各家了,空出的百孙院,以后是要改建成王大臣邸的。” “在正统一朝,长寿或许不是岁数最大的,但一定是在朝诸王大臣中最长的,长寿所领宗正寺,今后是有实权的,是管着这帮宗室的地方,所以在一些方面必须要超规格才行。” “为了避免一些事情,朕用了数载的光景,才将就藩的一应宗藩,以近乎强压的方式给集中到国都,要说一个个没有怨气,别说长寿不信,朕也是不信的,所以该敲打就要敲打,不然指不定日后会出什么状况。” “长寿接下来要考虑的,不是朕对你的这些赏赐怎样,而是如何将隶属宗正寺的宗卫给进一步完善,将宗正寺所属宗学进一步完善,把矛盾降到最低,把人心凝聚起来,这样的宗室才是利于国朝统治,社稷安定的。” “天家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但也是最简单的,如何做,这就要看长寿的智慧了,朕希望这一块儿,长寿能为朕处置好,梳理好,而不是说在朕需要集中精力去解决一些大事时,自家后院却起了火。” “臣弟…明白了。” 听到这的楚徽,彻底清楚自家皇兄所想了,这是要对宗室重新梳理,特别是秩序、规矩、礼法等方面,都要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体系,如此需要改进的,需要完善的,就要有专人来盯着才行。 而正如所提到的,天家是这世上最复杂的,复杂的地方在于血脉,这要是不把明里暗里的监察做好,保不齐就会出现大状况。 “用心做,踏实干。” 楚凌表情正色道:“咱这个家啊,对朕,对长寿,还有茂弟来讲,其实是很复杂的,没有祖母的青睐,没有朕做的种种,还有长寿对朕的分忧,这个家是最不消停的,家都不消停了,天下又如何能消停?” “现在看起来都消停了,可这只是表面罢了,谁知道背地里有什么?所以既然选择做事了,就不要在意外界是怎样想,怎样讲的,自己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长寿这担子,可要好好扛起来。” “臣弟遵旨!” 楚徽立时作揖拜道。 明白这些的楚徽,自是不会再推辞了,因为自家皇兄已经把方向指明了,他要是再来这些虚的,反倒显得心不诚、意不坚了。 “这是睿王邸的职官名单,还有一些其他的归属。” 见楚徽如此,楚凌露出会心笑意,说话间抽出一份名册,“要是觉得有不合适的,只管跟朕提,还有睿王邸的护卫,从原有的三百,增至五百,人手,朕为长寿准备好了,该晋升的也都晋升了,这样长寿身边就没有隐患了。” “皇兄…” 听到这话,楚徽眼眶微红,自家皇兄对自己的疼爱,其实就藏在这些小细节上,这看似是大包大揽,实则却是让他避免了很多麻烦,面对这些,楚徽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将皇兄交代的差事办好,不叫皇兄为此担忧,还有失望。 “行了,大小是位掌握实权的王大臣了,以后可别这样了。”见楚徽如此,楚凌忍不住笑骂道。 “对了,今夜有家宴,回去把思绪理清楚了,别耽搁了回家,去吧,朕还有些事要处置,就不留你了。” “臣弟告退。” 楚徽平复下情绪,朝楚凌作揖拜道。 真是长大了,有自己想法了。 看着楚徽离去的背影,楚凌生出些许感慨,其实对自己这个弟弟是怎样想的,他如何能不知道,这是在避嫌啊。 说起来,也真是够难为他的。 不过对楚凌来讲,他并不担心这些,他能办成的事,并不意味着楚徽就能办成,对于楚徽的定位,他是很清晰的,就是常务副皇帝,这是其他任何一人来,都不可能得到的殊荣,哪怕是他那个茂弟。 而之所以给楚徽如此殊荣,特别是在王邸方面,除了是太高楚徽的身家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要对皇室在虞都、京畿的产业进行一次清算,将那些闲置的给盘活,该归内帑的归内帑,该归宗库的归宗库,今后不管是天家的,亦或是宗室的,一应开支都不能从国库里出,而要由内帑与宗库来解决,没有限制的特权,那就是滥权,倘若连这些都解决不好,又该如何解决皇亲、国戚、勋贵这些特权群体呢? 楚凌做事就是这样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不能说到了眼前了,才想着去怎样解决问题,这样早晚是要出状况的,发生在别国的事情,必然不能在大虞发生,不然他做的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第二百八十二章 普天同庆(1) 针对大虞及周边各国了解的越多,就越是能感受到虞都所处的重要,这在早先,楚凌还没有这种直观感受,毕竟被仓促下拉出做了嗣皇帝,所处境遇说是险象环生,这话是一点都不为过的。 那时对楚凌来讲,是能活下去,作为一国之君,手中没有实权,没有能倚仗的群体,即便是成了傀儡皇帝,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僵局被其一点点打破,并逐步掌握实权与增强影响下,楚凌的目光逐步对外扩张,特别是明确了今后对外征伐的战略部署之一,楚凌渐渐发觉大虞将国都定于此的前瞻性与优越性。 大虞国都是处在一个腹地,这个腹地可不是局限于大虞所辖疆域下,这其中便包括东逆所窃之地,这个腹地是将西川、北虏、南诏的部分疆域都囊括其中后才定义的,也就是说在虞太祖的心底,是有着一个宏伟计划在的,这明确了大虞开国鼎立之势,后续数十载甚至更久一段时期的大方向。 时也命也。 一个好的大方向,是会因环境与时局的影响,哪怕这个大方向所指是光明的,但时机不到哪怕再怎样努力都没有用。 正是明白了这点,楚凌突然对一些事就明悟了,比如宗藩就藩一事,或许在太祖高皇帝的心中,从一开始存的就是短期就藩,好以此来削减地方大族势力及影响,待到这些事情达到一定期限,再由后继之君出面解决此事,不然在虞都治下也不会有十王府、百孙院,还有与之相对显得有些别扭的举措。 按着太祖高皇帝的想法,此事即便不在太祖一朝解决,也要在太宗一朝解决,而太宗文皇帝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甚至基于这点作为思维延伸,只怕有一系列的决策与谋划,是仅限于天子与储君交流的。 但是吧,大虞接手的这个摊子,其中烂掉的太多了,有些甚至还因为烂到极致,反倒成为了主流,以至于在这期间发生很多状况,是故也难免使大虞走偏了一些,但不管是太祖高皇帝的做派,亦或是太宗文皇帝的做法,全都是基于一个核心逻辑在走的,即沿着太祖高皇帝设计的路线前行。 基于这样的推敲与思考,楚凌心中有一个大胆假设,即他那位皇兄,宣宗纯皇帝在还是储君时,所树立的观念就是继续沿这一路线前行,为此太宗文皇帝以极强的克制意愿,在为他的后继之君尽可能多的扫平隐患,只是上天给他的时间太短了,就七年的继位时间,这对于个人来讲是很长的,但对于一个国朝,一位君主来讲却太短了。 以至于有很多遗憾在。 可现实就是这样的,留有遗憾是再正常不过的。 梳理清楚这些的楚凌,就在心底明确了很多事情,这其中便包括对虞都的建设与分流,作为一个国朝的核心,虞都的确做到了一种极致,但是想要实现一个霸主的路线,虞都需要改进的还有很多。 通过这次对倾覆东逆的大捷封赏,在所有群体的注意皆被吸引的前提下,楚凌要促成一个大计,即环绕现有虞都的整体布局,在不修建劳民伤财的城墙固守下,增扩出一批适宜居住的区域,此外还要有对应的区域分属,如附加值高的集约型手工制造业区域,如中枢所辖各职能属性的办公区,如虽属中枢所辖职能,但偏向地方的办公区……这是一个极为繁琐的事宜,前期所需解决的就是因各种原因被闲置的土地或产业,使得这些不应成为负资产,而应成为国朝的战略资产! 基于这样的考虑,虞都令的重要性就尤为突显了,而现任虞都令邵冰,经过楚凌的层层考验是比较合适的,也就是此人要在这个位置待很长一段时间,至少各项基础都打牢了,楚凌又物色出新的人选,其才能离开这个位置。 而与之相对的便是京畿道刺史了,想要达成楚凌所谋的大都市圈的整体大计,这需要其与虞都令高度配合,方能将中枢政令与地方治理的毛细血管真正贯通,就目前的情况来讲二人还是挺贴合的。 在时代浪潮下,涉及到个人的发展,其实是沿着一定脉络在前行,能够适应就可以顺势而为,不能适应则终将被裹挟而去。 不要讲什么不公平,不合理。 站在一个国朝的角度,一个国策的制定,必然会影响到很多群体,有的能趁势而起,有的则碌碌无为,于统治者而言,要考虑的永远是整体的利益,至于少数的牺牲,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毕竟这世上的任何一项国策或制度都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正如对楚徽的赏赐,就今下的虞都格局而言,这是很大的,睿王邸的规格,在刨除掉皇宫及虞宫等核心建筑群后,说是冠绝虞都内外其他建筑群也不为过,但真当楚凌所谋大都市圈全面铺开,睿王邸会极为巧妙的融合其中,不再像今下显得那般突兀了,而这便囊括了另一件事,即留在本土的宗室、皇亲、国戚、勋贵等群体的宅邸与产业,便可有了充足的容纳空间与广度了。 如此对于特权的限制,就有了最牢靠的立足点,只要是留在本土的,就必须要严格按着国朝所定规矩来,谁要是觉得压抑,觉得受限,便可以到国朝控制相对低的海外去,宗藩是可以就藩建国的,勋贵是可以开府建邦的,至于皇亲、国戚想要实现上述之想,那是需先为国朝立有大功才行。 如此本土+海外的双轨统治就明确了,只要这一模式能够延续个数十载,那么将会对大虞产生深远影响。 待到大虞治下的生产力及科技不断向上攀升,使得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产物问世,譬如蒸汽机,蒸汽轮船,有线电报等逐一研制出来,其战略纵深与治理弹性,便将远超前代任何王朝,至于说这会给以后带来什么碰撞或矛盾,那便不是楚凌所要考虑的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像太祖高皇帝那样指明一个大方向,至于是朝好的方向,还是朝坏的方向,就看后继者的智慧了,这便形成了一个新的轮回…… 第二百八十三章 普天同庆(2) 喧嚣过后,归于平静,对于一个强有力的国朝而言,即便遇到再大的喜事,也要保持应有的战略定力,或许在民间仍沉浸于欢庆之中,但处在庙堂之上,官场之中却要秉持着理性克制之姿。 大兴殿依旧屹立在那,不会因一时的欢庆就发生改变,一场规格极高,影响极大的御前廷议悄然拉开帷幕。 与以往所召有所不同,这次奉诏前来的仅涉一应文官,赶来御前的重臣敏锐察觉到了其中不同,这也使不少人在暗中揣摩天子所想。 “臣要恭贺殿下了。” 大兴殿内。 等待天子驾临之际,双手环于身前的刘谌,侧身对身旁的楚徽低声道:“殿下入驻睿王邸,这可是一大喜事啊,却是不知殿下要何时要设宴庆贺?” “劳烦姑父记挂此事了。” 楚徽听后,嘴角露出淡淡笑意,“侄儿现在还有些手足无措呢,设宴庆贺这等铺张之事,侄儿还真没有想过。” 你那是没有想过啊,你是不知该怎么办了吧。 刘谌保持着淡淡笑意,心中却在嘀咕起来,自大虞建国以来,哪怕是再爱子的太祖高皇帝,都没有对其他子嗣如此厚待过,三路九进的超规格王邸,这要不是有朱雀门所举庆典,这不知要震惊多少人了。 不过嘀咕归嘀咕,刘谌却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天子对这小狐狸的宠信真是太大了,关键这背后还藏有很多心思。 “要是殿下相信臣的话,此事交由臣来打理,不知殿下意下如何?”思虑到这里,刘谌看了眼左右,遂微微低首对楚徽说道。 在殿内恭候天子的,除了楚徽与刘谌外,还有王睿、张洪、黄琨、萧靖、暴鸢、史钰、邵冰等一应重臣,但跟楚徽挨着的就刘谌一人,这其中是有说道的,按理说在今下这等态势,即便是刘谌也不好与楚徽走的太近,楚徽的风头太盛了,但偏是这样,刘谌非但未避,还要跟先前一样才行。 毕竟刘谌的身份,是有皇亲这层关系的,关键在此之前他与楚徽就走的很近,这是得到天子默许的。 如果这个时候就因为楚徽的缘故,刘谌反倒是要做起避嫌之举了,都不用考虑楚徽会怎样想,单是天子这边怎样想,就不是刘谌能招架住的。 怎么?这是过去心中有想法?有算计? 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刘谌可太明白了。 尤其今上的想法是谁都揣摩不透的。 “这是否太劳烦姑父了?” 反观楚徽,却流露出纠结踌躇之色,甚至说话的语调都大了几分,“毕竟姑父这也有一堆事要处置,侄儿不好以私叫姑父废公啊。” 这话讲出时,引起一些人的侧首注视。 ‘你个小王八蛋,绝对是故意的!!’ 察觉到这些的刘谌,心跳不由加快不少,心中更是忍不住暗骂起来,但在表面却还不能露出任何异常。 而在这些注视下,刘谌保持着淡笑,朝楚徽低首一礼道:“能为殿下分忧,乃是臣的本分,殿下只管放心,对于此事,臣是在下值后操办,断不会影响到所持公事的。” “如此便麻烦姑父了。” 楚徽嘴角微微上扬,抬手便朝刘谌还礼道。 “不敢当,不敢当。” 刘谌忙避开了楚徽的礼,连连说道。 见刘谌如此,楚徽强压笑意,涉及王邸设宴庆贺一事,是很叫他头疼的一件事,不能不操办,也不能太过张扬,这其中的度要如何拿捏,是他必须要考虑好的,关键是这事儿他还不能惊扰到御前,倘若连这点小事都去惊扰御前的话,那叫自家皇兄如何去想啊? 这跟过去终是不一样了。 不过有刘谌这一问,楚徽反倒是不头疼了,对于别人来讲这或许是棘手之事,但对八面玲珑心的刘谌来讲,这根本就算不得什么难事!! “陛下至!!!” 当殿外响起唱名时,殿内气氛立时变了。 “拜见陛下!” 在道道行礼声下,楚凌迈着四方步从殿外走了进来,余光打量着殿内诸臣,目光在刘谌身上停留片刻,随即便目不斜视的盯向前方。 “诸卿免礼吧。” 落座的那刹,楚凌伸手示意道:“叫诸卿久等了,在两仪殿待的久了些,险些忘了这次廷议,都坐吧。” 楚凌话音落下,十数众内侍遂从殿外走进,搬着锦凳朝殿内诸臣走去,一一安放妥帖,垂首退至殿外。 不过对殿内诸臣来讲,他们的注意哪里是在这里,而是在天子讲的话上,这其中令人琢磨的地方可不少。 “这次召诸卿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议的。” 坐于宝座的楚凌,一撩袍袖,向前探探身,扫视着殿内诸臣,“针对倾覆东逆的庆典,在朱雀门如期顺利的召开,举国上下可谓是欢腾一片。” “经三省颁宣的诏书,也以加急的形式,叫大虞十八道及所辖众府县,以最快的速度知道在京的这场庆典。” “朕就是要以这种方式,叫全天下皆知凡为国朝,为社稷立有功勋者,国朝当如何厚待的!!” 在殿的一应大臣听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流露出各异的神色,对于天子所讲,他们是觉得没有问题的。 倾覆东逆一役,在大虞不管怎样大书特书,这都是不为过的,毕竟江安、泰安两道的收复并筹建,对大虞意味着什么,这是不言而喻的。 “但仅是这样,朕总觉得还不够。” 可偏是在这个时候,楚凌却话锋一转道:“朕觉得这样的欢腾,应该再多一些,所以朕就想着借此次庆典,对大虞十八道蠲免与蠲缓赋税,以让大虞万民皆能享受到这份殊荣,却是不知诸卿对此怎样看?” 一言激起千层浪。 殿内诸臣的表情无不有变,甚至连在场的气氛都有所变,他们断没有想到天子召开此次御前廷议,要谈及的竟是这等大事,蠲免与蠲缓,这两者是不一样的,前者侧重完全免除,后者包含减免与暂缓措施,可如今却放在一起讲了,这其中的门道就多了,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聚焦到萧靖的身上,毕竟其是兼管户部的,这蠲免蠲缓之策不管怎样进行,都是绕不开户部的…… 第二百八十四章 普天同庆(3) “臣斗胆敢问陛下,要何等力度的蠲免与蠲缓赋税?” 没有任何的意外,萧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在讲这话之前,萧靖是从锦凳上起身,毕恭毕敬的朝御前作揖行礼。 做尚书省左仆射、兼领户部尚书的时日越久,萧靖对于天子脾性就愈发的了解,这绝非是简单的惠泽天下之事,只怕天子还藏有别的心思与考虑。 这正因为了解这些,萧靖没有急着表态,反是当着所召诸臣之面,想先让天子明确部分意图,这样他也好就此拿捏分寸。 也是没有太多意外的,当萧靖的话讲出时,聚于御前的诸臣皆屏息凝神,这同样是他们所关注的,毕竟自大虞开国以来,是有过蠲免或蠲缓赋税的先例,太祖朝有过,太宗朝亦有,这多是受灾严重时所颁恩泽,但像蠲免与蠲缓赋税并行而推却少之又少,毕竟对国库而言这压力不少。 “关于此事,朕的想法是借此庆典,即对部分道蠲免全年夏税秋粮,对部分道蠲免应征徭役,对部分道蠲免全额夏税或秋粮,对部分道蠲缓全年夏税秋粮,对……” 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神色自若,扫视御前诸臣而讲出所想,“这个蠲免与蠲缓的年限,户部可根据情况来定,有些道可以是三年,比如江安道、泰安道,毕竟这是受东逆盘剥压榨严重之域,国朝既将两道尽数收复,就应叫两道治下万民感受到国朝爱护及恩泽。” “而像在国朝征讨东逆前后,表现却是出色,确在尽力参与平叛的道,还有在这期间治下受灾严重的,这可酌情给予一到两年的蠲免政策,至于是全年夏税秋粮,应征徭役,全额夏税或秋粮,这个就要看户部的核准的。”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在国库能兜底开支下,要尽可能的叫大虞治下万民减轻一些压力,叫他们真切感受到国朝有所变化下,他们的日子也对应有所变化。”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变得微妙,不少人的表情都变了。 这,这…… 千言万语似在他们心头涌动,但在这一刻却没有一人敢贸然发声,因为这力度实在是太大了。 开什么玩笑啊。 对于大虞中枢财政而言,夏税秋粮是主要税源之一,如若真要在这方面进行如此规模的蠲免与蠲缓,那对国库的压力就太大了。 但是吧。 这事儿要细细琢磨,天子所言也不无道理。 暂且不提别的,单说江安、泰安两道治下,东逆窃据数十载,横征暴敛无所不至,后有内乱及战乱侵扰,仓廪既空,田畴芜废,丁口流散,这要没有一定力度的蠲免,叫两道治下感受到国朝恩泽,那现下所保秩序之稳又能持续多久? 新附之民心未固,旧弊之疮痍难愈。 再者言,今下留驻江安、泰安两道诸军众多,这或许能短暂压制与震慑对应群体,可真要因为一些情况要调动部分驻军,在两道治下没有彻底归心下,真就能确保不会出现别的事端吗? 蠲免江安、泰安两道夏税秋粮,实乃以时间换空间:今岁少征一石粮,来年或可多收三斗粟;今日缓征一成赋,明日便得多添两户籍——此中机括,岂在眼前锱铢? 而对上述两道都有此等力度的蠲免,那么其他各道不知道还则罢了,可要是知道了,一个个会在心中怎样想呢? 啊,被叛逆所窃之地,被国朝派重兵收复回来了,都能有这等力度的政策倾斜,那一直在国朝统御下的就没有了? 这可不是这个道理啊。 所以此事是很棘手难办的。 这其中的力度与尺寸拿捏是很难的。 “臣以为此策非但可行,且势在必行。” 而在此等态势下,萧靖表现的异常冷静,语气淡然道:“仅就国朝所派大军征讨东逆诸贼,虽说在前期内帑及国库有一定开支,但就这前后所经战事之缴获所得,足以将这部分开支给平衡。” “虽说这部分缴获,直解归都得仅占四成,余下所留两道则用于犒赏,赏赐,安民,军费等所需,如若精打细算的话,且国朝在两道所行诸策顺利推行,则需国库直拨开支是占比极少的。” “而对于……” 萧靖的声音在大兴殿内回荡,而听萧靖逻辑清晰的讲述,楚徽、王睿、张洪、暴鸢、刘谌等一行人的表情都有变化,甚至在一些人心底暗暗核算之际,也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天子会对萧靖如此器重了。 因为萧靖与别人最大的不同,正在于他不会在天子提及一些事时,上来就历数诸般难处,亦不避讳直言利弊,其就是站在一个很理性的角度,将自己的观点与想法讲出来,不绕弯子,不饰辞藻,更不以“祖制难违”、“天威不可测”等虚言搪塞。 ‘朕果真没有看错人啊。’ 而与之相对的,是楚凌看向萧靖的眼神,那赞许是不加遮掩的,他自是知道蠲免与蠲缓之策,对国库会有多大压力,毕竟这要进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且前后衔接必须到位,不然稍有任何差池就会引发一系列状况的。 但是萧靖却没有抱怨一句。 而对这次政策的施行,楚凌最大的目的,便是要叫大虞上下俱知一点,在国朝对外有所获时,则他们必将跟着有所得,这可不是空口许诺的虚名,而是实打实减去的粮税、缓下的徭役,这到底能有什么获益,一个个的心中自是有一杆秤在的。 楚凌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叫大虞上下知道国朝的恩泽,从来不是悬在空中的楼阁,而是说到做到的,这是自他御极登基以来,所颁的首个全国性政令,他同样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叫大虞上下能够适应这种力度,这也是在为后续较大规模的改革在铺路,毕竟没有什么事是一蹴而就的,这都是需要循序渐进的推行,而这种力度必须要先叫下面的人能感受到才行,不然后续推行时必会生出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机遇,危机(1) 针对蠲免与蠲缓一事,这场御前廷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除却萧靖讲明所想外,其他人也都讲了各自看法与所想,看似这场恩泽是只涉地方的,由户部专办即可,但这又牵扯到了中枢财政,这便与很多有司息息相关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因为这一恩泽导致国库收支失衡,便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的。 可问题是中枢所辖有司的开支,是有固定预算的,如若因此而临时削减的话,会导致很多事情停摆的,这会带来很不好的影响。 远的都不同提,就说眼巴前的。 过去因为天灾人祸的缘故,导致京畿道涌进大量灾民流民,虽说这事儿已过去很久了,但这涉及到灾民分流安置等一应事宜,为此户部、虞都令府、京畿道三司是设有专款直拨的,初期解决的是口粮问题,中后期解决的是安置问题,这笔开支是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挪用的,这就更别提削减或停发了。 因为这牵扯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以工代赈!! 以虞都为核心,扩散至京畿道治下,所涉工坊筹建、城防修缮、沟渠疏浚、驰道整饬等诸多大工,是与民间没有太大关系,但却又关系到民生问题的,可这部分开支却不能从民间去筹措,只能由中枢或地方财政承担。 而上述所提一应大工,涉及到的群体便多达数十万众,他们是紧密围绕以工代赈这一政策运转的,过去是为了能活命,能填饱肚子,可在他们付出了辛苦与汗水,除却换取应得的口粮外,还积攒了对应的工分,这是安置他们及全家的希望,这要是中途敢出现变故,很难想象会发生何等骚乱与动荡! 所以针对蠲免与蠲缓一事,参加御前廷议的一应重臣,必然是要将方方面面都提及到,以确保在制定与执行该策时不会出现纰漏,而就这些,凡是合理有用的谏言,楚凌都叫萧靖记下来了,待廷议散后,萧靖便要综合所有草拟一份具体章程,以确保此策推行下来,不会对国库造成太大负担,继而影响到国朝既定的种种策略与章程。 “陛下这次所求甚大啊。” 大兴殿外,刘谌带有感慨的话讲出,这叫同行的楚徽眉头微挑,其在看了眼刘谌后,侧首看向不远处结伴同行的其他大臣,当然这其中也有独行的,如中书省右相国王睿,如御史大夫暴鸢……仅是看到他们凝重的表情,便能看出他们内心在想些什么事了。 “姑父这是何出此言啊?” 短暂沉吟后,楚徽撩了撩袍袖,故作不解的开口,“难不成皇兄特意留下萧靖,还有什么要务商榷?” “殿下这是真没有察觉到呢?” 刘谌听到这话,眼神扫了下周遭,遂快走了数步,凑到楚徽跟前低声道:“还是在跟臣装糊涂呢?” 这老狐狸是真不好糊弄啊。 楚徽闻言虽没有接话,可心中却生出了感慨,亦是在这一刹,楚徽的脑海里,不断浮现适才在御前发生的种种。 见楚徽如此,刘谌却也没急着说什么,毕竟对于这件事啊,他只猜到了一些,但具体是怎样的,却是不好下决断的,所以多探些口风准是没错的!! 随着江安、泰安两道的收复并筹建,大虞便在这场欢庆下改变了,且这个改变,是会随时间推移而不断加深的。 抛开大虞地方不谈,单说这中枢就会朝皇权高度集中下靠拢,由此对朝中运转是会带来很大影响的。 仅就站在刘谌的角度,眼下的正统朝啊,已有几分太祖朝后期的感觉了,那当真是天子说什么便是什么,甚至在很多时候,在今上的身上,是能看到太祖的影子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可不是说说那样简单的。 而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今上比太祖要年轻太多了,但也恰是这样,便意味着正统朝会跟太祖朝有很多不同。 可对于在中枢为官的来讲,他们更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稳字,毕竟只有这样,他们的位置才会安稳,但就眼下的形势来看啊,这似乎成为了一种奢望,正统朝的中枢并不会朝按部就班,墨守成规这套运转的。 因为真这样运转的话,又如何能叫今上的意志,以高效且不容置喙之势,从中枢直贯到府县去? 这也是刘谌为何会这样的原因,当然刘谌能想到的,其他人也是能想到的,毕竟处在这中枢为官的,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呢? “有什么想对朕讲的,萧卿只管讲出就是,眼下只有咱们君臣在,萧卿不必再顾及别的了。” 与此同时,在大兴殿内。 坐于龙椅上的楚凌,在打量了许久萧靖后,这才露出淡淡笑意的开口,显然对于萧靖所想,他是能看出来的。 “陛下英明。” 于锦凳而坐的萧靖,在听到天子所讲后,立时便起身朝御前作揖,“臣的确是有些话想对陛下进谏,只是在适才,臣觉得这些进谏之言,并不适宜当众讲出来,这许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呵呵……” 楚凌忍不住笑了起来。 倘若萧靖是这种人的话,那在大虞中枢就没有光明磊落之人了,他倚重萧靖的一个很重要原因,是萧靖为人正派,无论做人亦或做事都堂堂正正,哪怕在一些事上,萧靖会做一些选择或举措,那也是基于公义而非私利,大虞中枢主抓内政的是需要这样的人的。 如果是像徐黜那般,即便楚凌有着再多的想法与谋划,纵使是这些想法与谋划都一一的推动落实了,可这对底层带来的福祉并不会太多,相反是各级特权、官吏等群体会窃取多数,对于这样的事,楚凌是断无法接受的,因为这样搞下去的话,非但不会巩固他的统治地位,相反还会因为一件件具体的是激起民怨,直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而会动摇国本根基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 机遇,危机(2) “萧师,有什么话就直言吧。” 楚凌在笑过之余,撩了撩袍袖,对萧靖开口道:“早先在上林苑时,萧师一向是有什么便说什么的。” 这一称谓的转变,意味着此次对话跟着变了。 上林苑作为大虞离宫别苑,这对天子来讲是休憩、享乐之所,这本没有什么特殊的,像去时便摆驾过去就是,但对楚凌而言却具有特殊含义,正是因为有这处离宫别苑,使其用自己的方式得以补齐仓促下登基的部分短板,并以一个较为合适的契机,开启他掌权亲政的征途。 所以在这一时期下,凡是在上林苑常伴御前的,或被楚凌一手栽培的,虽没有潜邸旧臣之名,却有潜邸旧臣之实,不过论及整体格局,武将的比例要比文官多出不少,这直接涌现出两股群体,一股是忠烈之后出身的羽林系,一股是边军底层出身的上林系,现如今他们已成大虞军中的重要组成,而在此基础上且要持续推动军改的背景下,还有一股群体,凭借着倾覆东逆一战崭露头角,即以良家子为主的神机营。 楚凌是以一套组合拳的方式,逐步加深对军中各派系的统合与重塑,既非简单削权,亦非粗暴收编,而是借战功为引、以制度为纲、用实绩为尺,在不动声色间将军队逐步改革成他构想的新势。 不过统御天下,不能只靠武,文治之基更是关键,故而在楚凌展露出其势之际,尚在世的大虞太皇太后孙黎,便以她的方式为楚凌筹谋了一批文臣,这其中有上岁数的,有正值壮年的,为的便是叫自家孙儿能够有足够的人手驱使,这便有了暴鸢、张洪、史钰等一批重臣步入楚凌的视线。 当然了仅有这些还不够,对于权力体系来讲,没有源源不断地新鲜血液注入,终将难以为继,因此在亲政掌权之初,楚凌便布下了大局,为此罗织了一大批各阶级、各年龄段的才俊,不过这一群体虽被誉为天子门生,是官场上的新鲜血液,但真正能被青睐,被委以重任的终究只是少数…… 这却不提。 在楚凌的内心深处,萧靖便是少数中的极少数,这个人注定要在正统朝大放光彩的,是要载入史册的存在。 “臣僭越了。” 沉吟了片刻后,萧靖收拾好心情,遂朝御前作揖再拜道:“陛下借着国朝倾覆东逆之势,要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蠲免与蠲缓的恩泽,臣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是陛下在为后续的一项或多项新政在蓄势谋划?” 到底是聪明人啊。 一眼就看出了。 楚凌唇角微扬,看向萧靖的眼神中闪过赞许,这的确是他深层次谋划之一,不过此事的切入点,需等一批新兴群体的成长,如若他们表现不够出彩,楚凌要根据实况来考虑是否继续了。 “萧卿说的不错,朕的确是有别的考虑在。” 思量到这些后,楚凌语气淡然道:“其中有一项新政是惠及底层的,简单些来讲是把丁税摊到土地中去,这样名下土地多的便多缴,土地少的便少缴,没有土地的便不缴,朕给这项新政取了个名字,摊丁入亩!” 这!!! 萧靖瞳孔微缩,内心不由生出惊涛骇浪,尽管他事先已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等天子讲出来时,他依旧是感到震惊的。 因为这项新政要问世的话,哪怕是像宣课司、榷关总署等新设有司那样,采取在某一区域内试行,在此期间摸索与总结下不断扩大,但这依旧会引起极大震动的,毕竟这将要触碰到一大批特权群体的核心利益!! 大虞是征收丁税不假,但这部分税收的主体是底层群体,至于说有着一定话语权、影响力的群体,那是会用各种方式避开这笔税出的,其中有不少都转嫁到了底层群体身上,但与之相对的是一笔笔财富落入私人口袋中,这在国力尚可时不算什么,可国力一旦下滑,那便会产生极大的影响。 “陛下是想在江安、泰安两道治下试行该政?”努力平稳思绪的萧靖,很快就抓住了关键所在,过去一些想不通的事情,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明白。 难怪天子要叫一批农家子弟出身的官员派到江安、泰安两道治下为官啊。 难怪天子不急着将孙河、王昌所领平叛大军召回。 难怪天子要在户部特别筹设有司,以统管在江安、泰安两道治下的部分官员…… “不错,这确是朕的初步设想。” 楚凌没有否认这点,不管摊丁入亩要怎样推动,那都是绕不开户部,绕不开萧靖的,即便是这次不对萧靖讲这些,在合适的时候,楚凌还是要提及这些的,这为的就是叫萧靖心中有数。 当然楚凌更希望萧靖能自己察觉到什么,毕竟这位户部尚书素来以缜密著称,又久掌钱谷之务,若连这层绸缪都未能洞见,反倒需要楚凌考虑的就多了,毕竟一国财计之枢,岂容君臣之间隔雾观花? “试行该政的基础,是对人口与土地的掌控,没有这两项基础作为支撑,则摊丁入亩便是无根浮萍。” “陛下说的是,仅就臣对摊丁入亩的粗浅理解,就是在确保中枢财政的基础上,要确保大多数群体的权益,叫占据更多资源的少数派缴纳更多金银,这便需要中枢对地方有着极强的掌控力度,而一旦该政能推行起来,则能有效缓解地方矛盾,最重要的一点,是缓和土地兼并的压力。” “所以推行该政的关键,就是要扎实确保编户齐民、清丈土地这两件大事,而就今下的国情来看,这两件事要搞起来,是比较难的事情,但转机便出现在新收之地上,江安、泰安两道能否做成这两件大事,会关系到国朝后续的部分国策与决断。” “臣会……” 听到这些的萧靖,立时就要表明态度,但不等其把话讲完,楚凌却摆手打断了,“眼下还不到爱卿发力的时候,现在应该发力的是派至江安、泰安两道的那批官员,恰是因为他们新入官场没多久,恰是所处之地又是国朝新收之地,朕反倒期许着能够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出来。” 萧靖没有接话,而是陷入到沉思之中。 其实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新政改革,不能只从中枢发起,也应由地方推出,以形成自上而下,自下至上的整体格局,唯有这样,中枢才能掌握最大主动,不至于说出现一些状况,就会使中枢陷入到被动之下。 只是这样的事,对在地方的官员来讲,那绝对是一场豪赌啊,赢了,那没什么好说的,自是青云直上,入中枢、掌要职;输了,轻则贬谪边郡,重则身陷囹圄,甚至牵连宗族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叫萧靖不由担心起在江安、泰安两道治下的那批新晋官员,在他们之中真能有扛起重任的吗? 不过萧靖所担心的事情,却不在楚凌考虑之内。 作为一部政治机器,他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性的,摊丁入亩的试行与推广,是为了加强中枢对地方的掌控,这不止体现在税收方面,此外便是缓和阶级矛盾,遏制土地兼并之风,这件事要能做好了,便意味着大虞统治根基增强很多。 而牵扯此政的全面推行,便意味着另一项政策要着手试行了,那便是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这意味着享有特权的群体,要被砍掉很多特权,这不止是简单的缴纳赋税,承担徭役那样简单的,而此政一旦能全面铺展开来,则楚凌将真正就土地进行下手,以制定完整的土地法案,彻底扼杀土地兼并之风!! 楚凌要实现的格局,是一个阶梯状的征收方式,仅以土地为例,田亩在一定规模,就是不征收的,逾此则按等累进,也就是说拥有的土地越多,所需缴纳的就越多,这叫所有人明白,在大虞本土拥有很多土地并不意味着保值,当然,你可以动用你能用到的特权或手段,以此躲避要缴纳的赋税,但你只要做了这点,就在心中祈祷着别被查住吧,一旦查住,武装征税可不是摆设,到时就不是补齐所欠税额那般简单了,抄没田产、削籍流徙……这些都是会发生的。 只有给特权群体套上紧箍,并在头上悬起一把利剑,那么特权群体才会收敛其性,不然一切都是摆设罢了。 当然有紧的一面,就有松的一面。 对于这个松的,楚凌是划定了区域的,海外,谁要是觉得在本土感受到约束与压制,觉得不能尽情释放自己,那完全可以到海外去啊,对于此事,国朝非但不阻挠,相反还是鼓励的,当然这需要等到大虞真正对外时才能逐步筹谋。 这都是后话了。 就今下的路来讲,对于楚凌来讲,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开始罢了,看似已经走了很远,实则才走了很近一段路,需要他去做的还有很多很多,而在这一过程中,楚凌还需要不断壮大紧随自己前行的队伍,并在这期间剔除掉意志不坚定者,只有周而复始的去做此事,才能确保他所想的能够逐一的实现…… 第二百八十七章 新局(1) 如今的大虞,不,更准确的来讲,应是正统一朝,已然步入到该有的正轨下了,或许内外仍有暗涌波动,但这却不至于说,稍有风吹草动之迹,便使大虞上下便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 达成此等局面,是楚凌用了八年光景,以步步为营的坚韧与智慧才得以实现的,这其中滋味如何,唯有本人最是清楚。 对于这段来时路,等真正能静下心回首再看时,是有别样思绪在心头萦绕的,这一路遇到的困难也好,对手也罢,说起来都能被称之为老师,如果没有这些的话,或许经历就不会这般丰富了。 不过对这等经历,楚凌不愿再经历一遍。 有此一次便够了。 面对如今这个大权在握,无人敢小觑皇权的新时期,楚凌更愿将精力与时间倾注到如何让属于他的王朝根基扎得更深、更稳,因为楚凌知道大虞距真正的盛世,还是有着一段很远的征程要走。 而这源自他明确了正统朝的路线,即走内外兼济的路,这便注定楚凌有着很多事要去解决。 中枢也好,地方也罢,涉及到诸多领域的调整与改革都是要去做的,不然根基便如沙上之塔风过即倾。 既然选择走这样的路,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至少依楚凌的脾性是不会这样做的。 转眼就是九月了。 九月的风,已带凉意。 不知是何缘由,楚凌总觉得时间要比往昔过得更快些,感觉什么事都还没有去做,就已过去许久了。 “如今在朝还算适应吧?” 大兴殿内。 楚凌盘坐在罗汉床上,手中拿着碗筷,在将嘴中吃的细嚼后咽下,抬眸看了眼大口吃着东西的楚徽,不由露出淡淡笑意,“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还是皇兄这的饭菜养人。” 吃的正香的楚徽,听后抬起头笑着说道,“既注重营养,又确保健康,早先随军参战时,臣弟是没少惦记这口。” “你惦记的是在虞都的各种美食吧。” 楚凌笑着摇头,随即便戳破了楚徽的小心思。 “嘻嘻……”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楚徽讪讪笑了起来。 “按理来讲,你从宫里搬出来,入住王邸了,朕不该说太多,也不应管太多才是。”楚凌放下碗筷,端起手边茶盏,在浅浅呷了口,这才开口对楚徽说道。 “不过有些话,朕还是要讲一下的,凡事应有所节制,这倒不是为了别的,所谓朕的威严,再或礼法什么的,这是自己对自己负责。” “皇兄教诲,臣弟从不敢忘。” 楚徽见状,立时就开口道,“臣弟……” “好啦,不说这些了。” 楚凌摆摆手笑着打断,“对你的脾性,我还是知晓的。” 听到这,楚徽生出别样思绪来。 其实对他来讲,他是挺乐意自家皇兄管着自己的,真要不管他了,那反倒是会叫他不适应的。 而站在楚凌的角度,别看自己比楚徽就大一岁,可在他心中却是当半个儿子养的,就像这次睿王邸建成,叫楚徽搬过去住,从属官、家将、侍卫,到太监宫女,到伙夫马夫等,那都是楚凌命人精挑细选的,不管怎样讲,楚徽是在朝掌握一定权柄的王大臣,这该有的必须要确保好,除了是维护其威仪外,更多是为确保其安全。 至于那些身外之物就不必提了,为其置办的,别说是他一人了,即便日后娶妻纳妾,盛夏很多子嗣,都足以叫其维系好应有体面。 外人对此怎样看,楚凌并不在意。 作为大虞天子,连做这点事都需考虑的话,那他先前做的那些,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聊些正事吧。” 楚凌撩了撩袍袖,顺势倚着凭几,“对于江安、泰安两道日后驻防诸事,长寿对此是怎样想的?” “皇兄,臣弟不懂这些啊。” 楚徽听后,心下一惊的同时,便看向楚凌说道:“涉及到军队驻防这等大事,臣弟还是别掺和的好。” 别看自身权势及地位,在朝是抬高了不少,且享有的殊荣说是独一份也不为过,但楚徽却是有分寸的,知道什么可以触碰,什么不能触碰,该有的分寸是要有的,不能什么都不顾及。 经历过王邸设宴一事,楚徽对此是更有感触了,刘谌有他的方式,极为直观且隐晦的告诉其在朝影响到底有多大。 也是这样,让楚徽给自己定了底线,涉军之事断不能触碰,甚至跟在军的勋贵、将校都应保持一定距离。 这倒不是他担心自家皇兄多想什么,甚至会对其产生猜忌或怀疑,而是他不想给外人不该有的想法或空子!! “这不是大朝,也非廷议。” 对楚徽的那点小心思,楚凌如何会看不出,“这是咱们哥俩在聊一些事,对于江安、泰安两道的驻防,一直是朕在思考的。” “在这期间涉及到江安、泰安两道的种种,个人也好,有司也罢,是向御前呈递了众多奏疏的,这也使朕对两道有了基本了解与掌控,但朕还是想听听不同的意见。” “朕叫你讲自己的想法,不是叫你就掺和到军队事务了,而是因为你随军去过江安、泰安两道,哪怕没有全都踏足过,但起码所见所闻是要比朕丰富的。” 楚徽听到这,立时便明白自家皇兄所言何意了。 这是自家皇兄怕被上下隔绝了。 关于这点,自家皇兄先前就曾多次讲过,随着权势与地位的增幅,就不可避免的会与下面产生距离,而有了距离便有了不同想法,这是权力的本质所致的,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事情。 但对于掌握一定权势的人来讲,还必须要对下面有所掌握,不可能说身边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此很容易受到蒙蔽的。 在过去,楚徽对此并不理解。 可随着经历的事多了,特别是这次奉旨随军参与征讨东逆,期间遇到的一些事,反倒是叫其有了深刻理解与认识,对于掌权者来讲,往往一个念头,便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而如果在这过程中,有身边人掺杂有别的心思,哪怕是很细小的,而在不易察觉之下,便会使好的事宜朝不好的趋势发展。 高处不胜寒,这绝非字面意义的,这是涉及到很多层面的汇总,看着楚徽所露神色,楚凌没有多说什么,心中却是有些感触的,叫其去独自直面些事情,还是亲涉到一线去,这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至于吃苦什么的,这在楚凌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眼下还年轻,吃些苦反倒是好的。 如果说在高位的时间长了,从而跟下面失去了联系,那或多或少是会有问题的,而其中意志不坚者,必然是会迷失在权力之下的,对于这样的事,楚凌见到的太多了,那些被查被抓的贪官污吏,在年轻的时候可都是有雄图壮志的,是想要多做实事的,不是说上来就要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他们之所以会沦落到那一步,就是在权力之下迷失了方向,权力所带来的诱惑太大太大了,毕竟这能决定他人的命运,甚至是生死!! 第二百八十八章 新局(2) 知晓了自家皇兄的想法,楚徽也就没有太多顾虑了,毕竟这牵扯到的不再是他一人,而是涉及到整个大虞的根基。 “皇兄,臣弟对于军务了解不多,主要是没有这方面的田赋,这点您应比臣弟更清楚。”收敛驳杂思绪的楚徽,在短暂沉吟过后,笑着对自家皇兄说道。 楚凌听到这些,笑笑却没有去说别的。 在自己身边长大的,这点他要瞧不出来,那他算是白活了。 “不过嘛,对于一些事,臣弟还是能看出些道道的。” 楚徽这时话锋一转,保持着笑意说道:“仅就泰安、江安两道驻防,臣弟暂不说别的了,臣弟觉得有件事皇兄必须要重视。” 可在说到这里时,楚徽表情却严肃起来。 “哦?” 楚凌眉头微挑,看向楚徽道:“何事应朕重视呢?” “征东大将军府!” 楚徽语气严肃道:“对王昌的安置,臣弟是不知皇兄高瞻的,但如今东逆既已被我朝倾覆,臣弟认为不宜再叫该府常设。” 朕果真没有看错人啊。 仅是听到这些,楚凌看楚徽的眼神就变了,如若就江安、泰安两道驻防一事,楚徽真就提及两道治下种种,而非站到一个更高层次去考虑问题,楚凌是会失望的,因为这不是一位王大臣应具备的政治素养。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如若能用政治手段,将一些实际问题解决了,那么就不会动用武力,毕竟这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哪怕在楚凌的内心深处,早就明确了大虞今后对外征伐之策,但这并不意味着楚凌会极为简单的,就靠派遣大军去征伐,真要只这样做的话,即便大虞到最后能战胜一个个强敌,但一定会被拖垮的,这点是没有任何异议的。 哪怕大虞真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域,可一旦说楚凌要出什么状况,或者大虞核心统治区域发生任何风波,则势必会有震动与分裂发生。 “长寿是觉得地方有尾大不掉之势了?” 想到这里,楚凌倚在凭几上,似笑非笑的盯着楚徽道。 “尾大不掉之势,这倒是有些夸张了。” 楚徽想了想,将心中所想如实讲出,“但是派系之别,却是真实存在的,尤其在江安、泰安两道治下,还有天门山脉横跨其中,如果继续保持征东大将军府建制,臣弟讲句不太好听的话,即便日后王昌从地方调往别处,或者直擢中枢,但他的接替者赴任,一切恐会一成不变的。” “而如果说王昌不动位置,就是待在这个位置上,这个危害只怕会更大,毕竟江安、泰安两道是挨着浩瀚海疆的。” “据臣弟知晓的情况,在这浩瀚海疆中,是有着规模不小的海岛、群岛的,由此也衍生出一个行当出来,即贩卖奴隶。” 讲到这里时,楚徽有意停顿下来,抬眸以观察自家皇兄神色,其实就这些想法,楚徽在心中想过不知多少次了,他只是没有想好到底该怎样跟自家皇兄讲,不过就这些想法他肯定是要讲的,毕竟这牵扯到大虞社稷安定。 这次趁此机会,楚徽刚好有了机会,可以一股脑的讲出来了。 “看看这个吧。” 在楚徽准备开口时,楚凌却探身向前,将一木匣子打开,在其中翻找了一番,终是抽出一份文书,递给楚徽的同时,开口道:“这是朕就裁撤征东大将军府,并筹设新有司的一些设想,长寿可先看看。” 嗯? 一听这话,楚徽心下不由生惊,在伸手接过这文书时,他却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看向了自家皇兄。 楚凌见状,眼神示意其先打开看看,楚徽这才带着别样思绪将这文书打开,可入眼看到的内容,却让楚徽脸色有变。 ‘有些事终要徐徐图之啊。’ 看了眼楚徽的表情,楚凌表面没有变化,心中却生出感慨,就楚徽所提,其在很早时就想到了。 因为大虞所处的特殊境遇吧,使得在太祖一朝先后筹设起征北、征南、征西、征东四大将军府,这在军中绝对是实权派,亦是因为这一原因吧,使得出任四大将军要职的,皆是太祖最为信赖的。 这一初衷是好的,有明确的统属关系,以确保边陲各地安稳的同时,还能及时响应中枢所定战略,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效率对外开启征伐。 但也是这样吧,使得军中派系愈发明显,在太祖的最后数载光景,就对军中掀起的几起大案,看似抓的是贪腐,实则却是在清理一批军中不安分者,甚至也因这几起大案的兴起,让太祖坚定要裁撤四大将军府的想法。 可惜造化弄人啊。 太祖的驾崩,使得此事不了了之,而太宗克继大统,所接手的大虞,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政局,特别是就内政层面的,这使太宗虽有裁撤之念,但却不得不将此事暂且搁置,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有些事吧,明显是不能去拖的,越拖只会叫情况更为复杂。 回归到今下。 适才楚徽看似提的只是征东大将军府,其实也极为隐晦的带上了征北、征西、征南三大将军府,因为在正统一朝,上述三大将军府跟过去皆有很大不同,比如在北疆这边,大虞是以北伐之机,夺取了过半拓武山脉的,而由此新设了拓武、灭虏两大将军并有对应有司,尽管这形成了新的制衡,但这只能作为短期过渡,却断不能长期存在,因为在北疆这边还出现了垦荒卫戍,一旦说长期保持此势的话,则意味着必会出尾大不掉之势,而随着对北征伐的不断深入,一批凭功擢升的武将在北疆长期扎根,这必然会衍生出利益纠缠的,到时藩镇之势不就形成了? 同样的在征西、征南两大将军府范畴,也是有着类似的状况的,而这些都是楚凌必须要直面的,这也是为什么大虞内外大局日益安稳,甚至隐隐有朝上跃迁之势,楚凌非但没有丝毫的骄纵,相反却愈发沉稳的根本所在,因为在看不到的地方,其实是存在着诸多隐患与弊端尚未触及到…… 第二百八十九章 新局(3) “皇兄,这个右军都督府,您打算何时颁旨特设?”不知过去多久,楚徽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抬眸对楚凌说话时,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手在轻微颤抖。 “等到江安、泰安两道治下安稳后再议也不迟。” 楚凌看到此幕,露出淡淡笑意,“毕竟今下这等形势,孙河也好,王昌也罢,是不宜离开东域一带的,真要调走他们,很多事恐无法有效推进,说到底东域临海两道看似安稳,实则还是有诸多隐患在的。” “皇兄说的是。” 楚徽松了口气,立时便道:“臣弟奉诏率部归都,虽说有不少反抗东逆的势力,选择向我朝归顺,但这部分群体的成分过于复杂,甚至在其中还存有一些既得利益暗中支持的,如若没有一定的强军坐镇与震慑,恐其中会有些把心思放到别处去。” 对于这些,楚凌是心知肚明的。 通过军事途径将脱离大虞数十载的江安、泰安两道给收复回来了,这并不意味着大虞朝廷对于两道就是绝对的统治了,这不可能也不现实,即便在军事进行期间,将一批处在金字塔尖或中间的群体铲除或强迁,继而使这部分财富集中起来了,但是面对更多的群体,甚至这其中还有隐藏的群体,随着战争的结束就不能再用过激方式了,不然必会出现大的矛盾与震荡,这将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是清楚的。 所以后续将采取的方式,必是军事震慑与政治博弈的双重方式,以一种近乎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来将这片土地上的一众群体梳理与规治好,这样统治根基才能扎的更牢靠,不至于出现任何状况就会导致不好的局面发生。 其实很多人都没有看清一点,即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已然在心中将江安、泰安两道当成试验田了,只要是说这一地域不出现大震荡,特别是以上犯上之举,那么涉政,涉军,涉商等层面的部分改革,便会在这片试验田推起来。 当然了,推起的这部分改革,所涉看似仅限于江安、泰安两道,可实则藏在看不见之处,却与大虞中枢及其他十六道密切相关,甚至有些人在不知情下,有一些关联调整就会在悄无声息下推行了。 “有什么话就说,不必在朕面前拘谨。” 想到这些的楚凌,在看到欲言又止的楚徽,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其实这次与楚徽交谈这些,这只是个开始,后续他还会召见其他人,就所提这些再进行交谈与探讨,毕竟这涉及的还是比较多的,楚凌必须要以一个完美方式推起来才行。 “臣弟对特设右军都督府以接管征东大将军府是没有任何异议的,这看似是改了个称谓的布局,实则却标示着中枢将收拢个人职权,而确立集中职权的重要转折。” 楚徽努力平稳思绪,语速较慢的讲出心中所想,“别的不说,单是在东域这一带,随着右军都督府的特设,将在江安、泰安两道完成初步驻防调整后,顺势增扩到中州道、平原道治下,这也意味着中枢对上述诸道将进行一次彻底的整合与洗牌。” “此事一旦做好的话,则意味着一批精锐之师将集中整饬,同时会对地方军进行一次彻底的摸排,这对大虞军队的整体改革是有益的……” “这些就不必提了。” 不等楚徽讲下去,楚凌出言打断,“讲出你心中的担忧。” 筹设右军都督府一事,楚凌是考虑许久才决断的,以此取缔征东大将军府,这只是一个开始。 按着楚凌的设想,一旦此事开启了,则要在一定的周期内,将征北、征南、征西三大将军府,还有在正统朝才设的拓武、灭虏两大将军府逐步取缔,以特设前军、左军、后军三大都督府来明确具体界限,而在大虞腹地所在将设中军都督府以统管对应职权。 如此便构成了中枢有大都督府,地方有前后左右中五军都督府的垂直构架,而在五军都督府所辖之地,涉及到各道会特设都司的,这看似是上下级关系,实则却是一个管着野战军,一个管着地方军,两者间的职权是不想干的。 要是按后世的说法,一个是某战区,一个是某军区,两者都是直属于中枢的,不过在一些具体差事上,会存有一定的区别。 涉及到大虞军队的改革,在楚凌看来就是一台质量极高的手术,他需要分阶段、按步骤的去进行,这是一环套着一环的,期间不能有任何的偏差,甚至必要时,还要通过对外开启的征伐,以撬动与落实对应的改革。 对于这些,是需要时间的。 按着楚凌的设想,五到八年,从上层到基层,他所构建起的这套军事体系,不仅要扎下根来,还要能运转起来,如此这一阶段的改革便算告一段落,而就对外方面的成果,对北虏,对西川,对南诏都要有一定的军事进取,这样才能就后续要展开的改革蓄势发力。 “臣弟斗胆请谏,此事断不能急。” 而在楚凌思索这些时,楚徽撩袍起身,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臣弟若没有猜错的话,右军都督府只是个开始,其牵扯到的不止是地方军队,这也牵扯到了大都督府,但恰是这样,涉及到此事应徐徐图之才是。” “呵呵…” 楚凌笑了起来,看向楚徽的眼神带有赞许,对他这个弟弟,楚凌是愈发的满意了,说实话,在当下这等形势,敢讲这样的话,其实是冒着很大风险的,毕竟接连两次取得的大捷,不止彰显了大虞军威浩荡,更使楚凌权势大幅激增,讲句不好听的话,即便楚凌真要再做些什么,这朝中或有心存顾虑者,但却绝无太多敢当面说什么的,毕竟无论是对外,亦或是对内,但凡是楚凌所提的就没有不取成果的,这在不知不觉间就形成了全新格局,真正意义上的说一不二!! “知道朕为何在此前的廷议中,谈及对江安、泰安两道会明确个大致期限吗?”楚凌笑着看向楚徽,神色自若道。 “这所涉的不止是两道地方,更是涉及到军队,朕要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有些事是要从急从快,例如正统五年的那次北伐,例如正统七年的这次征伐,因为拖沓的话必会生出别的事端,如此便会影响到整体布局,但有些事却是能缓则缓,毕竟这背后牵扯到的太多了,盘根错节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大的影响,而对大虞来讲需要的是安定,而非是动荡,而这便是朕的态度!!” 第二百九十章 新局(4)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楚徽明显是松口气的,对自家皇兄所想,以右军都督府取代征东大将军府,甚至在此还埋有诸多伏笔,楚徽是绝对支持的,出去走了一圈,特别是亲身经历了战事,让他明白很多道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现在没有问题,不代表将来没有隐患,特别是正统一朝下的大虞,明确了持续对外的基本国策,如果不趁此大势到来前,将基础给打牢了,将框架给搭稳了,将来必然是会出问题的。 不过也恰是这样,楚徽就担心一点,担心自家皇兄操之过急,用对付文官的方式,去对付武将,这明显是不合适的。 有些事是必须要急,但有些事却断不能急。 现实就是这样的。 “坐下聊吧。” 见楚徽如此,楚凌伸手示意,“以正统七年作为区划,朕在这个位置上,的确是做成了不少事,这其中有些是颇为棘手的,但受天时地利与人和的缘由吧,在太祖朝,在太宗朝没有能有效解决的,算是在本朝给解决了。” “对长寿的担忧与顾虑,朕是知晓的,越是在这等态势下,朕就越要保持冷静,因为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在看不见之处却暗藏汹涌。” “就以宗藩归都为例吧,在太祖、太宗两朝就藩出去的,如今都从地方迁至国都了,且都入住十王府了,这其中有些或被夺爵,或被圈禁,别看朝野间对此议论很少,但这并不意味着不会有人就不谈及此事了。” “这也是朕为何在此前庆典上,叫新册诸王世子世孙露面的原因之一,这大虞是朕独统不假,但却不能只有朕一人来担起这万钧重担,因为在看不见的地方,还藏着很多既得利益群体。” “皇兄说的是。” 楚徽微微低首道:“在过去,臣弟对此感触不大,但这次奉旨随军参战,特别是到一些地方时,明显能够感受到在无形中似有手在触碰什么。” “这对于个体来讲,影响是不大的,特别是对底层黎庶,可能他们终其一生,都不会察觉到这些。” “但对于中枢来讲,这却是很严重的事情,活跃在表面的威胁不算什么,只需对症下药即可,难的,是藏在暗中的威胁,因为了解的太少了,甚至连具体情况怎样都不知晓,这就成了问题!” “所以在以后啊,长寿要陪着朕唱好一出出戏。” 楚凌倚着凭几,眼神如炬的盯着楚徽,“经过这次东征后,朕明显能感受到一些脉络的跳动了,过去他们藏的很好,因为真有利益受损之处,自会有他们的代言人出面力争,而这也会搅动着时局变幻,但现在明显这是不够的了,所以在他们之中必会有亲自下场的。” 经历过南平道刺史杨牧诬陷一案,让楚凌基本笃定在朝堂之外,大虞之下啊,存在着一帮影子利益复合体,且他们之间是知晓彼此存在的,这有别于世人所熟知的门阀、世家、豪族等存在,甚至按楚凌所想啊,他们之中的有些传承,只怕都不止数百年了,甚至是以千年来计的。 这或许在国朝传承是不可能的,但对于家族传承却是可能的。 没有千年的王朝,却有着千年的家族。 或许在一些动荡时期下,会有一些因为种种原因而倾覆的,但随着这些的倾覆,势必会有新的顶上其位,毕竟圈子就这么大,利益都是明确的,不可能因为极个别的退出,就使这盘棋下不下去了。 也恰是知晓了这些,楚凌才愈发能理解太祖在晚年的一些做法,这或许在当时啊,甚至之后较长一段时期,是不被人所理解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啊,终有合适的契机出现,使得更多的人能愈发的理解了。 全民开智就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举措的。 这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一个周期,去周而复始的耕耘与呵护,待到大虞治下受教育群体由量变朝质变跃升,便意味着有些事情的真相啊,被越来越多的人看透,如此有些事就水到渠成了。 而这便是楚凌要做的事情。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罢了。 “皇兄,既然您要对东域一带进行整顿,那在中枢的大都督府,是不是也要顺势进行整顿?” 在楚凌思虑这些时,楚徽却微微倾身,提及了他想了很久的事,“经此倾覆东逆一役,孙河势必要大幅提升威望的,对孙河,臣弟倒没有太多想法,但是有些事却不得不防啊。” “这个是必然。” 楚凌微微一笑道:“不然得话,朕为何叫孙河留在东域,而叫你领着部分强军凯旋归都呢?” 在征伐东逆一战中,对于孙河的选择与表现,楚凌基本是满意的,所以这个人要在正统朝继续用,但用归用,有些规矩必须要改改,不然是要出问题的。 “等孙河归都之际,大司马大将军一职便由实转虚了。”楚凌眸中掠过精芒,语气铿锵有力道。 “在中枢也好,在地方也罢,所设的实职在朕看来太多也太杂,或许这适用于太祖、太宗两朝,但却不适用于本朝了。” “今后大都督府将设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等职分管具体事务,至于过去那些实职,有些转为散阶,有些转为勋阶,有些干脆取缔,新潮新气象嘛,这件事朕会坚决推下去的。” 这是要变天啊。 楚徽听到这脸色有变,心中更是震惊不已,这意味着什么,他可太清楚了,一旦此事铺展开来,势必会引起大震动的。 ‘有些事既然要做,就必须做到底才行。’ 而相较楚徽的反应,楚凌却表现得很平静,对于这件事,他已考虑很久了,只是这个时机一直不是很成熟,所以他始终压着没有动,但凭借两次征伐的大捷,还有在朝所做的种种,使得楚凌觉得这个时机成熟了。 楚凌要通过自己的方式,对大虞文武职事官、散阶、勋阶进行一次调整,继而对权力进行一次全面梳理,只有把这些做好了,有些事自是水到渠成的,这其中肯定会遇到不小的阻力,但对此楚凌是不会有丝毫让步的。 大虞打了两次规模大的大战了,在之后的一段时期内,大虞是不会轻易动兵了,内练武功必须要打牢才行,等到将基本构架明确了,大虞上下适应了,到时大虞所迸发出的磅礴伟力将是寻常人所难想象的!! 第二百九十一章 新局(5) 楚凌所做的事情,说是重新打一遍江山社稷,这话是一点不为过的,因为他要依托现有的权力构架,去进行细致调整与重塑,除了国号及最高统治者不变外,余下的全都要去进行改变的。 这说是一场大浪潮也不为过。 毕竟处于大争之世下,国朝不变意味着上限锁死,或许短期内看不出差别,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差别就会慢慢突显出来,等到那时再想去改,一切都已来不及了,毕竟对手是不会给此机会的。 明确了这一整体战略,便意味着在此过程中,谁要是不能适应,那不好意思,只能被浪潮给拍打下去,至于说到底什么下场,就看个人表现与选择了,而能够适应的,便能在这浪潮中趁势而起,以在逐步构成的新秩序中确立自身地位与价值! 以上便是大虞今后的主旋律。 这要是在刚登基时,楚凌是断不会这样做的。 别说是做了,即便是想也不行,一旦让人觉察到了,那等待他的或许就是落水、生病等下场了。 可如今却是不同了。 帝位已被他坐稳,上无权后,下无权臣,而当初因仓促下登基而逸散的皇权,亦被逐步凝聚起来,帝党从无到有不断壮大,中枢构架、地方秩序得到梳理与整顿,这个大虞不说完全被调动起来,但也基本能被楚凌调动了。 处在此等态势下,楚凌要不将属于正统朝的特色贯彻到底,让底下的人去适应他,那过往所做种种岂不是白做了? 权力是什么? 权力就是支配!! 权力就是暴力!! 楚凌不可能说停下步伐,去等着底下的人去追,在如今这等态势下,谁能保持着节奏跟随在后,谁就能占据一定优势,至于那些跟不上的或干脆掉队的,楚凌是不会给他们太多机会的。 毕竟楚凌要做的事太多了,他没有这么多时间与精力做这些,好在大虞幅员辽阔,只要能将向上晋升的通道增扩并保持住,这便意味着有源源不断地新鲜血液涌进来,从中遴选、淬炼、擢拔,便是楚凌会去做的事情。 跟楚徽的交谈,这只是个开始,在后续楚凌又单独召见了一批在京武勋宿将,谈及的话题不再局限于东域驻防,这其中也涉及到北疆、南域等地边防整饬、兵马调动等,也是这样,在话题打开后会进行延伸,如大都督府改制、五军都督府等对应事宜,在这过程中楚凌在完善他的整体构架,同时也给了一批在京武勋宿将揣摩与思考的契机。 改革就是这样的。 不是说有好的方向就够了,讲句不好听的,即便方向定的再好,执行不力、落实走样……这是会出大问题的。 所以楚凌要用这种方式,叫军中的少数群体先行知晓,而他们的表现如何,便直接决定其能否进入下一阶段的权力布局中,考验是无处不在的,毕竟改革这事儿太大了,这需要有一批思想坚定的追随者才行。 毫无疑问,定国公孙斌、平国公韩青、成国公张恢等一行人,便纳入到了楚凌的考验之中。 这个考验可不止局限于在御前的君臣奏对中,同样也在私下是否会对所谈种种对外透露,如果连这都无法保密的话,那又有什么资格去谈别的? 说实话对于各自谈及的种种话题,孙斌、韩青、张恢他们是心惊的,是有着各种思绪与想法飘动的,因为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天子这是要对军队,来一场彻底的改革!! 这不止是自上至下的,同样是自下而上的,这其中会改变多少,孙斌他们是无法预判,但他们却知一点,这样的改革一旦促成了,则意味着大虞军队将会有天翻地覆的变革,但也恰是这样,其中需要注意的就太多了。 别的不提,单单是大都督府的调整,这一块儿楚凌是与孙斌进行深入探讨的,仅就孙斌的理解,这是要对大虞军队的上下构架进行彻底梳理,以明确一套完整有效的体系,确保军中精锐牢掌于中枢之手,但具体的号令却要等大兴殿的旨意,此事真要办成了,别的不说,单单是在中枢的精锐,在边陲的精锐,便牢牢凝聚在了中枢这里,这其中或许有些是不会改变,但类似拥兵自重、尾大不掉这类隐患便被彻底掐死了。 也是这样。 楚凌便给了孙贲一个差事,即对他所构想的框架,以自己的理解进行改进与完善,好叫顶层权力构架能够真正明确下来。 而对这个考验,孙斌除了觉得压力大,再没有其他的了,毕竟这事儿牵扯太大了,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办成的。 但是天子既然这样决断了,哪怕有再多的顾虑与想法,孙斌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因为他太知其所藏深意了。 而孙斌所不知的,是这个考验,如果他能通过了,则他的职事官将有所调整,暂领的九门提督会卸下,其将以上林大统领改任侍卫上直军总督一职,隶属该司的将被定为天子亲军,这是除天子旨意外任何指令都无法调动的。 至于上林大统领一职,将永远成为过去式,其即便是有出现的那日,也只能是散阶,而非是实职!! 同样的道理,对韩青、张恢他们同样是有考验的,而一旦他们通过了考验,则意味着有对应的新职,将取缔原先的北军大将军、南军大将军之职,这些实职在楚凌看来,是必须要取缔掉的。 或许这适合开国之初,但一定不适合正统一朝,那就更别提后继之君了,继对内政方面明确了对应方向后,楚凌要对军政明确对应方向了,而这将会在后续较长一段时间内,成为楚凌主要去抓的要务了,这是不能出现任何纰漏与隐患的,如果这些没有做好,则意味着正统朝的军改,注定会以失败而告终的,这是楚凌断无法接受的…… 第二百九十二章 新局(6) 改革不止大刀阔斧这一种方式,还有润物细无声之势,这是根据内外所处形势来定下调的,不是说一切都照本宣科去改的,真要这样去改的话,十个有八个是会失败的,剩下的俩也是有各种问题与状况的。 不管是怎样的王朝,只要牵扯到了改革,首要是立足于国情,没有这个做支撑,那纯粹是瞎折腾。 自开启掌权亲政之路,楚凌其实一直在压制着自己,其主要的方式与手段,多集中于内政为主的体系,至于军队,则是以增强对中枢直辖精锐掌控,扶持他所培养或挖掘的少壮派群体,以在合适的时机到来,通过御前明确了军事行动,这仗是怎样去打的,楚凌是不过多干预的,打赢了便有厚赏等着……正是上述这一系列布局,使得楚凌在悄无声息间将军权给掌控在手。 别的不说,单单是大虞军队之中,无论是在中枢的,亦或是在地方的,再或是在边陲的,有相当一批将校或兵卒渴望战争,这就能看出一二了。 不过这在楚凌看来,如此军权掌握在手,终究是不算牢靠的,因为这不是正统朝该有的军队构架。 属于正统朝的军队构架,应该更趋于安稳才行,一切有章可循,一切有迹可循,这才是一个完美的组织构架。 如果不把这件事做扎实,随着一场场对外战争的胜利,军中功勋集团势必坐大,届时尾大不掉,反成新患;而若战事胶着或失利,则中枢威信动摇,这极易使政权根基动摇,甚至诱发地方割据与兵变之险。 所以深层次的改革必须推动。 趁着倾覆东逆这场大捷之势,趁着大虞周遭诸国相对消停,楚凌要有针对,有部署的对大虞军队进行一场手术。 “哗——” 纸张翻阅时发出的声响,不时在大兴殿内响起,倚着凭几,斜躺在罗汉床上的楚凌,聚精会神的御览着手中奏疏。 在罗汉床旁坐于锦凳的张恢,别看表面是没有变化,实则心中却是颇为紧张的,毕竟他也不知自己所写这份奏疏,是否能入了天子的眼。 “不错,卿家这明显是用心了。” 在这等安静氛围下,不知过了多久,楚凌的声音才响起,而在天子讲话那刹,张恢下意识挺直腰板。 “过去,仅就反腐倡廉这块儿,朕多集中于在京文官,而随着贪腐越抓越多,这才通过廉政总署等有司,朝地方开始逐步扩散。” 楚凌将奏疏放下,撩了撩袍袖,看向张恢说道;“这些年被查、被抓的官吏多到数不过来,而拔出萝卜带出泥,还顺势差抓不少奸佞败类,这使吏治是趋好的,当然这不是能懈怠的理由,想要使天下治理好,严抓吏治是必须要做的,毕竟权力在那摆着,人性在那放着,一旦有所松懈的话,保不齐这种不正之风就又会肆虐开来。” “陛下英明。” 张恢立时起身,抬手朝御前躬身行礼道。 “英不英明,这不是说出来的,而是让天下人感受到的。” 楚凌笑着摆摆手,对张恢说道:“其实在朕看来,治国就像种庄稼一个道理,这杂草啊,虫害啊,要是不除的话,这庄稼长势就好不了。” “对官场上整顿吏治是这样,同样,对军队的风纪整顿亦是如此,朕一直在想啊,如果有朝一日,军中要有歪风邪气助长的话,那还能打出像北伐、讨逆这等大捷吗?” “卿是知晓兵事的,也是打过不少仗的,特别是正统五年的那次北伐,更是深度参与其中的,想必朕讲的这些,卿是能理解的吧?” “臣……” 张恢一时间却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一个不争的事实,随着对北虏,对东逆的两场大捷,这使楚凌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如此使在京的那帮武勋宿将,对今上是既敬且畏,毕竟过去两仗的发起,皆非出自他们之手,而是天子乾纲独断下决断的,这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楚凌是没有御驾亲征过,但这并不妨碍大虞在军事上取得突破与大捷,尤其是倾覆东逆一役,可谓是堪称经典的一战!! “军中风纪整顿必须要开启了。” 见张恢如此,楚凌没有任何不悦,相反却向前探身,语气铿锵有力道:“除了要查吃空饷喝兵血外,还要涉及以权谋私、横行地方、逼良为娼等一应事宜!!” “在朕看来,这些不去进行彻查,那大虞军队的根基就被破坏了。” “涉及文官的有御史台,有廉政总署,涉及武将的也要有对应有司才行,说到底文武是不一样的,所以朕打算暂设个有司,以专查军风军纪!!” “不知卿可愿担此重任?” 讲到这里,楚凌盯着张恢。 “臣领旨!!” 没有任何的犹豫,张恢立时躬身拜道。 尽管他知道这是得罪人的差事,但这差事他必须接下,因为天子想要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好!这才是国之栋梁该有的风采。” 楚凌拍案说道:“既然是查,那就放开了查,不要局限于中枢,对地方,对边陲,同样是要深查的。” “从朕御极登基以来,所涉对应卷宗案牍要细细的过一遍,先从账面上的查,查完了这些再说别的。” “臣遵旨!” 张恢再拜道。 ‘祖母说的没错,这是位孤臣,这样的人必须要重用才是。’看着张恢,楚凌眸光微沉,心中是生出了感慨。 对于全军范围的整肃,楚凌早就想进行了,只是他一直在压着,大虞立国数十载了,要说军中没有腐败,没有腌臜事,这才是天大的笑话,不过在那个时候,连那个皇位还没有坐稳,楚凌如何会轻易掀开这个盖子。 所以楚凌一直在等待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楚凌不止将皇权凝聚了,连军权也掌握在手,关键是在军中有着一批忠心耿耿、年富力强的少壮将领,这可不是未经战事洗礼的,这是通过北伐、讨逆两战的淬炼与洗礼,不止确立了在军中的地位,关键还有些是敕爵的。 讲句不好听的,即便楚凌开启了对全军的整肃,这其中有些人因为被查而做些什么,楚凌也是浑然不惧的!! 营啸? 哗变? 谁要是有胆子的话,只管来就是!! 都不用从别处调集精锐,单是在中枢的诸军,便足以将这些镇压了,要是有所处地域远的,那四征大将军府都不是摆设!! 谁要是敢在此事上推诿或庇护的话,那等待他们的是被天子之怒震慑住,现如今的正统朝啊,还真没有谁敢公开跟天子叫板的,这便是楚凌的帝王心术!! 第二百九十三章 平淡挺好 九月的虞都似是处在了蒸笼里,那热意叫人觉得烦躁且无力,连蝉鸣都透着嘶哑,夕阳西下,天际密簇的云如火烧一般,然在落日周遭却点缀着金色光芒,这泼洒在人世间却又多了几分别样韵味。 “哒哒——” 在人潮汹涌的宽道上,数辆车驾缓缓行进着,车轮发出沉闷且规律的声响,而在其中一辆车驾上,帘幔微掀,露出半张冷峻侧脸,目光沉静却无半点波澜,然眉宇间却透着难掩的倦意。 忽的一阵风掠过,帘幔倏然扬起,那带有凉意的风吹来,却让其闭上眼感受这片刻的清凉。 熟悉的感觉让紧绷的内心稍有松弛。 “回来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车驾内响起带有感慨的声音,尹玉缓缓睁开双眸,在看到王忠那冷峻面庞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空荡荡的左袖上,这使尹玉的情绪有几分浮动,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话,王忠便不会失去一臂,作为锦衣卫的高层之一,失去一臂对王忠的打击有多大,尹玉不用多想都能想象到…… “驸马爷说的是,回来真好。”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王忠那冷峻面庞,浮现出一丝极淡笑意,“对在西川的承诺,想必驸马爷没有忘吧?” “现在就去!” 尹玉听后,立时抬眸看向王忠,“今夜我等不醉不归!!” “呵呵…” 见尹玉如此,王忠笑出声来。 一同出使西川的这段经历,特别是这其中有着多次危险,使得他们之间的情谊,早就在无声中得到升华了。 男人就是这样,看准一个人,那便是一辈子的事。 “酒在什么时候都能喝。” 笑过之余,王忠看向尹玉说道:“但以平静心境游览虞都,这机会却不多,难道驸马爷没有明白陛下之意吗?” 听到此言,尹玉却是一愣,很快他就猜到王忠之意了。 “你是说……” 尹玉开口想说什么,但却被王忠摇头打断了,随后在尹玉的注视下,王忠向前探身,伸手掀起帘幔,看着涌动的人潮,看着热闹的街铺,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情绪,在他的心头涌动着。 跟西川的皇城比起来,还是虞都的烟火气更浓,至少在这里的百姓,没有被那种压抑所笼罩着。 车驾队伍就这样缓缓行进着。 …… 落日彻底消失后,夜幕下繁星点点,而在月光撒照下,巍峨的虞宫静默矗立,而亮起的宫灯递次延绵,这又平添了几分别样韵味来。 夜风拂过宫墙,让一些悬在檐角的宫灯微微摇晃。 朱雀门巍然矗立。 “来了!!” 寂静下突现的声响,不止打破了平静,更引起不少人注意,而在此等态势下,提灯前行的尹玉、王忠却降缓了步伐,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带着疑虑的走着,可随着距朱雀门愈发的近,看清那聚集的人影时二人却愣住了。 “殿下!是驸马爷、王佥事他们!” 当听到这声响时,尹玉也好,王忠也罢,无不下意识加快了步伐,也是这样,聚在朱雀门下的人被二人看清。 睿王、刘谌、臧浩、庞虎……一道道熟悉的面庞,映入到二人眼帘时,让二人内心激动不已。 脚步声在此间响起。 穿戴亲王袍服的楚徽走在最前面,看着消瘦不少的尹玉、王忠之际,他的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臣…鸿胪寺卿,出使西川大臣尹玉,拜见殿下!” “臣…锦衣卫指挥佥事……” 在二人作揖行礼之际,楚徽已快步上前搀扶着二人,出言打断了二人,“平安回来就好,无需多礼。” 立于身后的刘谌、臧浩、庞虎等人,此刻无不流露出复杂神色,特别是臧浩、庞虎他们,在看到王忠那空荡荡的左袖时,一个个的表情异常复杂,紧攥绣春刀柄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凸,这个仇必须要报!!! “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皇兄在大兴殿等着二位呢。”而在此等氛围下,楚徽挤出一抹笑意,看向二人说道。 这…… 听到此言的尹玉与王忠对视一瞬,情绪波动在胸膛翻涌,连带着心跳也加快了不少,他们万没有想到日理万机的天子会特意等着他们。 这一刻,过去所经历的种种,反倒是在他们心底释然了。 就这样一行便朝大兴殿赶去。 这一路是没有任何阻碍的,这也让尹玉、王忠思绪万千,虽说他们离开虞都的时日不算短了,但宫禁有多森严,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可这次归来却没有被搜查,甚至没有人去亮宫牌,就这样一路朝着大兴殿赶去,这意味着什么? 天子特意颁下旨意,准许他们直入大兴殿面圣,尤其是在过一道道宫禁之际,值守的禁军、羽林等肃立捶胸,以这种特殊方式向他们行礼,这便更让尹玉、王忠心生感触了,这份殊荣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啊。 直到行至大兴门之际,数十道身影立于大兴门前,这叫一行的脚步放缓不少,而在道道注视下,御前羽林官明志挎刀上前,身后跟着数名羽林卫士,他们端着木盘跟在身后,而上面摆着的是酒壶、酒杯。 “见过殿下!” 在对楚徽躬身行礼后,明志看向了尹玉与王忠,语气铿锵有力道:“驸马爷,王佥事,陛下说了,今平安归朝当饮三大杯!!” 明志话音刚落,身后羽林卫士便齐步上前,有倒酒的,有端酒的,而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却叫他们生出别样思绪来。 此举可是从未有过的啊!! 尤其是在进宫面圣这等前提下。 而作为当事人的尹玉、王忠二人,此刻却是异常的激动,他们看着眼前端酒的羽林卫士,尤其是在他们眼神中看到了敬重,这让他们的内心更是复杂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到他们身上。 尹玉、王忠在平复好情绪后,相视一眼后便上前端起了酒杯,酒液入喉带着灼热与辛辣,热泪则在眼角汇聚…… 第二百九十四章 变化(1)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在能看见的地方,还有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负重前行,以支撑起一个习以为常的安定秩序。 任何时期下,和平其实是很奢侈的,混乱与动荡才是一种常态。 对于楚凌而言,想要叫他构想的种种落地生根,就必须实现大虞境内的安定,不然治理与发展便如沙上筑塔,风来即散。 为此在大虞边陲有数不清的戍边将士聚集,在敌国及本土有着大批暗行者履职,在大虞有着…… 不是说只有世人皆知的功绩战绩才是值得被铭记的,那些隐于暗处、无声无息却日夜坚守的同样值得被铭记,或许这不能被普罗大众所及时知晓,但在国朝层面却断不能忽视,因为这亦是国朝安定的基石啊。 “臣…光禄寺卿,出使西川大臣尹玉,拜见陛下!!!” “臣…锦衣卫指挥佥事,王忠,拜见陛下!!” 当带有激动的行礼声,在大兴殿内响起时,使此间气氛有所变,跟着一同进殿的楚徽、刘谌、臧浩、庞虎、明志等一行人,还有在御前服侍的李忠见到此幕时,他们无不是露出复杂神色,而心中更是涌出驳杂思绪。 尹玉、王忠跪在地上,似是连喝三大杯酒的缘故,使得他们对情绪控制显得有些差,整个人的状态是很激动的,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也使二人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过往种种。 其实随着西川局势激荡变幻之际,尹玉也好,王忠也罢,无不是在心中做了最坏打算,即不能活着离开西川了。 毕竟谁都没有料想到西川九皇子夏吉,居然会把所有都给利用是上了,这其中便包括大虞征伐东逆,也是这般,导致了西川国内局势变幻极大,以至于到最后啊,使得夏吉将一切竞争对手尽数打击,最终促成了逼宫监国之势…… “活着回来就好。” 而在此等态势下,当天子之音响起时,不止使二人从思绪下回归现实,还使二人的情绪有些绷不住。 尹玉、王忠鼻子微微发酸。 一双大手伸了过来,在这一刹下,二人下意识把头埋的更低了,但有力的手掌稳稳抓住他们臂弯,就将二人给拉起来了。 尹玉、王忠起身那刹,便看到了那张英俊中却透着威严的面庞,特别是王忠,不知为何眼眶却微红起来。 “这个仇,迟早是要报的!!” 楚凌冷峻目光,落在王忠那空荡荡的左袖上,松开二人之际,楚凌伸手抓住那微晃的左袖,语气铿锵的说道。 不听这话还好,听到此言的王忠,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泪顺着眼角流下了,因为他知道天子心中有记挂他。 这就足够了。 天子日理万机下,还能记得他这件事,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陛下,臣没有给您丢人,更没有给大虞丢脸!!” 这个在身陷绝境下,都未曾皱过眉的汉子,此刻在楚凌面前却哽咽失声,这种心情是没有人能理解的。 不听这话还好,听到这话的楚徽、刘谌、臧浩、庞虎、明志等人情绪多有波动,而臧浩、庞虎、明志他们更是眼眶微红,别看他们现在已分属于锦衣、羽林,但是在上林苑时他们却同属一处,一起操练,一起吃住,一起较量,这份情谊是刻在骨子里的!! “卿做的很好。” 楚凌抬手轻拍王忠面庞,露出淡淡笑意道:“卿以实际行动做到了魑魅魍魉,锦衣斩之,天子鹰犬,横荡不臣!” 王忠喉头滚动,泪流的更多了。 但在他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锐利神色。 因为这对于他来讲,便是最大的肯定了,这比任何赏赐、加官、晋爵都更值得,就算他这次没有归来,也值得了。 “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莫要在人前做此女儿态。” 见王忠如此,楚凌笑骂起来,“小家伙长的很壮实,虎头虎脑的,朕看过画像,活脱是小一号的你,朕给起了名,贲!!” 轰!!! 听到这话的王忠,整个人惊到如遭雷击般,一股激动情绪在他心头涌出,他有儿子了,且他的儿子,还得到了天子赐名。 王贲!!! ‘这可比任何赏赐都好啊。’ 而在人群中站着的刘谌,此刻却带有别样思绪的看向王忠,这意味着王忠王贲父子今后必然屹立不倒,毕竟这可是天子赐名啊。 刘谌知道在上林苑时,天子同样也给不少羽林将士赐过名,但那含义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天子所掌权势不多,甚至有很多人在心底是没谱的,可如今呢,短短不过数载光景,大虞便彻掌在天子手中,不管是对外,亦或是对内,都使大虞有着不小的改变,而这份赐名,早已不是恩宠的余韵,而是权柄落地的回响!! “王佥事,还不叩谢天恩。” 在此态势下,见王忠傻站着不动,一旁的尹玉低声提醒道,王忠如梦初醒,双膝轰然砸地,便朝天子重重叩首,“臣叩谢天恩!!” “呵呵…” 楚凌见状笑了起来,弯腰将王忠搀扶起时,楚凌将目光看向了尹玉,“姐夫,朕也要恭喜你啊,喜得一子,朕也给赐名了,超。” 尹玉身形微震,整个人也激动起来,他在奉旨出使西川前,就知金山公主怀有身孕了,而这也是他下定决心要去西川的原因之一。 因为正统朝不一样了。 他虽说皇亲国戚,但却也能参与到朝政中,既然能有此机会,那他一定要给自己的子女拼出个好前程才行。 毕竟是驸马的可不止他一人,但是能在朝中为官的却少之又少。 “臣……” “好啦,这等大喜的时候,就别来这些繁文缛节了。” 见尹玉作势就要行叩拜大礼,楚凌立时伸手便拉住了,随后笑着说道,“朕在大兴殿备有酒宴,为你们接风洗尘,今夜来此的都不是外人,为了出使西川的功成,今夜当不醉不归!!” 楚凌之言回荡此间,这也使此间气氛变了,而相较于笑着走来的楚徽、刘谌等一行人,立于原地的王忠、尹玉却沉浸在兴奋与喜悦之中。 第二百九十五章 变化(2) “还是家好啊。” 虞都内城,一处宅院内。 洗漱好的王忠,嗅到饭菜的香气,不禁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烟火气叫人踏实,心也安。 在西川紧绷的心,终在归家时松弛下来。 不必担心算计,不必担心暗害……有的只是安定祥和。 “呀呀…” 屋外响起婴孩咿呀学语声,这使王忠从思绪下回归现实,嘴角洋溢的笑意更浓,他也当父亲了,这种感触是挺奇妙的,孩子的手小小的,温热又柔软,脸蛋水嫩水嫩的,离宫归家见到自家孩子时,王忠觉得在无形中被什么击中一般,也是在那一刻啊,什么苦啊累啊,都烟消云散了。 他们老王家有后了。 他能对得起他爹了。 吱—— 房门被推开发出声响,王忠从屋内走出,入眼就瞧见自家老娘,正逗弄着怀中的孙儿,见到此幕时,王忠不由露出淡淡笑意。 他真挺知足的。 “怎么不多睡会儿?” 抱着孙儿的曹氏,见自家儿子起的很早,眉头不由皱起,“可是吵到你了?”可说这些时,曹氏的目光,却落在自家儿子那空荡荡的左袖上,眼眶不由的微红,尽管在心中反复劝说自己,能活着回来就很好,可当娘的,如何能接受自家儿子断一臂啊。 “习惯早起了。” 笑着走来的王忠,对自家老娘说道:“来娘,叫孩儿来抱吧。”说着,王忠伸手就要去抱。 “还是娘来吧。” 曹氏下意识道,“你这伤……” “不碍事,早好了。” 王忠却不在意这些,笑着从母亲怀中抱起孩子。 “当心些。” 曹氏有些不放心道。 “没事的。” 王忠笑着对老娘回了句,随即便看向怀中的孩童,“叫声爹听听。” “傻小子,虎头才多大啊,要是能叫那才怪了。”曹氏听后,忍不住数落起自家儿子,就像当初那样。 “孩儿就是想试试。” 王忠笑着回了句,随后看了眼院子,对自家老娘询问,“英子呢?怎么没见她?” “在灶上忙着呢。” 曹氏听后,便笑着说道:“本来娘想着来做,但英子就是不让,英子哪儿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你是不知道啊,自你走了后,这洗洗涮涮的,每次都跟娘抢着来做,有次娘说了些话,叫她多歇歇,可是……唉。” 讲到这里时,曹氏轻叹一声,对她这位儿媳,她是很满意的,勤快、踏实,关键是真心疼自己儿子,能娶到这位儿媳,是王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想当初离开老家时,曹氏不记挂别的,唯独就记挂自家儿子跟她这个儿媳,就怕到最后没有这个缘分了。 毕竟在她男人战死后,除了赵家外,除了她这个儿媳,就再没有敢靠近他们了,对于这些,曹氏都能理解,这要是沾上了就怕被连累…… 自家儿子跟自家儿媳成亲那天,曹氏是哭了许久,这是高兴的,一个是自家儿子没有忘本,一个是她始终挂念的终是成了她的儿媳。 “忠哥起来了?” 而在此时,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从厨房走出的赵英,发梢微潮,鬓角沁着细汗,见到自家丈夫抱着孩子站在院中,还有自家婆婆,这俏脸上露出了笑意,“还想着叫你多睡一会儿呢。” “饿了。” 看到自家媳妇的那刹,王忠洋溢着笑意。 “刚好,饭菜都做好了。” 赵英听后立时道:“准备吃饭吧。” “好。” 王忠点点头道。 “给我吧。” 曹氏见状,立时从自家儿子怀中接过自家孙儿,笑着对王忠说道:“别傻站着了,快帮你媳妇去。” “好嘞。” 王忠连连应道。 “娘,不用他沾手。” 赵英听后,笑着对自家婆婆道:“围着灶台转,没出息。”讲到这里,赵英看了眼王忠。 尽管她掩饰的很好,但眼角是泛着泪花的。 自家男人走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时却断了一臂,这如何能不叫她心痛呢,但即便是在心痛,也必须要忍着,因为她知道最难受的,肯定是她男人…… 折腾了一番,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多吃点。” “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怀中抱着孩子的赵英,不停地给王忠夹菜,很快王忠身前的碗就堆满了,见到此幕,王忠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是把我当猪喂了。” “说的什么话,你是我男人!” 赵英听后,却瞪了眼王忠,“多吃些好,补补……”正说着时,赵英却闭上了嘴,而后却低下了头。 她到底是没有忍住。 “好啦,好啦,是我说错话了,莫哭。” 见自家媳妇这样,王忠立时便道:“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这样。” “英子,日子还要向前看。” 曹氏轻叹一声,伸手轻拍赵英的肩膀。 “娘,我心里难受。” 赵英红着眼哽咽,“忠哥这以后……” “不碍事的。” 王忠站起身来,朝赵英走去,“这不是还有一只手嘛,不耽误什么。”说着,便把赵英揽入怀中。 赵英的身子微微颤抖,紧抱着怀中的孩子,伸手轻捶王忠的胸膛。 “娘,有件事孩儿要说一下。” 为了转移自家媳妇的注意,王忠笑着对在抹泪的曹氏说道,“孩儿想着,把丈人一家接到虞都过活,这样英子在虞都也有家了,也有倚仗了。” “这感情好啊。” 曹氏闻言,立时抬眸看向自家儿子,“这家够大,铁子跟小妮,一个在羽林,一个在巾帼,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的,空着这么多房子,足够咱一大家子住的,这事儿我先前就想过很多次了。” “还是别了。” 赵英听到这,却抬起头说道:“住在一起不好,尤其是大哥,二哥他们都成亲了,娘身体本就不好,这闹腾腾的……” “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不等赵英讲完,王忠笑着打断,伸手轻拍其肩膀,“在内城置办不了宅院,在外城置办几处还是够的。”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啊。” 一听这话,赵英立时道:“铁子跟小妮,过不了几年都到岁数了,爹走得早,你这当大哥的,是要帮衬着置办的,再者说,真搬过来了,这一大家子怎么过活,总不能什么都靠着你吧?” “铁子跟小妮的事,不必担心,我是有打算的。” 王忠抬手轻拍赵英肩膀,“在天子脚下生活是大不易,不过丈人他有手艺,这在咱那一带都是出了名的,到时寻一处好铺子,买下来或许不够,但租下来却是够的,到时凭手艺开店就是,这样大哥、二哥他们也能有个稳定进项不是?” “可……” 赵英下意识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自家丈夫那坚定的眼神,这到嘴边的话终是没有讲出口。 对于此事,王忠是想了很久了。 只是过去这钱不凑手,所以也就压在心中了。 他在锦衣卫是任要职,领的官俸也不低,但是叫一家子全搬到虞都来生活,这还是有些吃力的。 在天子脚下生活是大不易,不过对于锦衣,对于羽林,楚凌是做的很到位的,有一定品级的皆有宅院,品级低的则集中住在一起,其中有成家的,会为其解决住房问题,这在国朝层面是小事,但对个人来讲却是天大的事。 作为手中的一张张王牌,楚凌不可能叫他们带着各种压力去当差做事,这短时间内或许不算什么,但时间长了必然会出各种状况的,这其中就包括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事,其实有很多贪官污吏,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做这些,这就是在一次次诱惑下,终有一次没有忍受住而沦落了,随之而来的便是贪欲的增大…… 说到王忠这里,这次自西川归来,他得到的赏赐不少,除了银钱方面的,还有京郊的一处田庄,这是有上百亩的良田,也是这样,才叫王忠有这个底气做此事了。 有些事他不做,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有旨意!!”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洪亮之声自远处传来,“锦衣卫指挥佥事王忠何在?” 当这声音传来时,不止此间氛围变了,连带着王忠都生出惊意,至于曹氏、赵英更是紧张起来。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旨意传来啊。 难不成是要叫自家儿子/丈夫再离开虞都吗? 一时间,各种思绪在曹氏、赵英心头萦绕,而随着屋外杂乱脚步声响起,这使二人心头更是混乱了。 在此等态势下,王忠一家子出现在院中,而在锦衣卫都指挥使臧浩,指挥同知庞虎等一行的陪同下,李忠手持拂尘行至院中,看到一家子的反应,李忠如何会猜不出来,不过他却没有在意这些,其目光是在王忠身上停留的。 ‘陛下对锦衣卫是真厚爱啊。’ 带着此等思绪,在王忠一家子稍稍平复下情绪后,李忠遂开口道:“有旨意!!” “臣…锦衣卫指挥佥事王忠,领旨!!” 王忠没有犹豫的跪下,曹氏、赵英见状也跟着跪下,而在臧浩、庞虎他们注视下,李忠面无表情的接过圣旨,遂掷地有声的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锦衣卫指挥佥事王忠……” 当这个开头念出时,不止是王忠本人表情变了,就连臧浩、庞虎他们的表情也变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尽管有了一定心理准备,但当王忠听到旨意时,整个人都惊住了。 敕一等伯,号兴安,赐邸一所…… 听到这些时,王忠心跳加快,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这可是世袭罔替的伯爵啊,关键是这还不算完呢,除了对他的敕赏外,更赐其母曹氏为二品夫人,妻赵氏为三品淑人,这是封了命妇啊!!! 曹氏、赵英对此是不懂的,但是在场的其他人,包括王忠本人如何会不懂这些啊!! “兴安伯,还不领旨谢恩?” 待宣读完旨意后,李忠将圣旨合上,笑着对发怔的李忠说道。 “臣!!愧不敢受啊!!” 回过神的王忠,根本就没有去接旨意,而是叩首拜道。 其是在西川立了功绩这不假,但在王忠看来,这是他本就该做的份内事,有在御前的恩赏,特别是还被天子赐宴,这就够叫他诚惶诚恐的了,现在居然有此厚赏,他是根本不敢去接的。 一个是随他一起去西川的,可有一些战死西川了,这对王忠来讲可以说是过不去的坎。 一个是锦衣卫之中,尚无一人被敕爵啊,哪怕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臧浩都没有…… “王佥事言过了。” 见王忠如此,李忠笑着说道,“在颁此旨意前,陛下是有口谕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没有什么不敢受的,国之勋爵,每一尊份量都很足,只要是为社稷立功者,国朝是断不会轻待的。” 听到这话的王忠,整个人情绪激动起来。 而有此反应的,可不止王忠一人,陪同过来的臧浩、庞虎等人,是有着类似反应的,一个是为王忠感到高兴,一个是他们心中燃起更强斗志了。 而这恰是楚凌所想看到的,大虞能有今日,靠的可不是某一类群体,而是靠着众多群体勠力同心,厚此薄彼的事,他是不会做的,对于赏赐,特别是爵位,他是不吝啬的,但前提是要为国朝立功,为社稷分忧才行!! 王忠,就是他在锦衣卫树立的榜样。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锦衣卫上下,只要尽忠职守,好好做事,他是都看在眼里的,不会说爵位就因锦衣卫的特殊性而不敕,同样的道理,这对其他隐秘战线的有司,如隐龙卫,那同样是适用的,或许因其特殊性,这敕赏不会公开,但在合适的时候,该敕的爵位,该有的赏赐,那是一项都不会少的。 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不可能说出生入死的差事,叫底下的人去做,但该有的殊荣却没有,这短时间内或许不会有什么,但时间长了肯定是会出状况的,而人心一旦变了,那就无法挽回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变化(3) 从受尽苦难的没爹孩子,到被天子恩养的英烈遗孤,到锦衣卫核心,到因功敕封一等伯,王忠这人生经历不可谓不精彩,而这样的例子在正统朝并非个例,这是只要机会来了,就会成批涌现出的现实!! 或许在最初,楚凌行此举是为拉拢人心,是为培育帝党,但随着其巩固了皇权,掌握了大势,这便成为了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渠道,楚凌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行之有效的激励底层群体,只要你肯为国朝效忠,愿为天子效死,那么在此过程中立下功勋战绩,就断不会亏待你丝毫。 这在正统五年的北伐一役,正统七年的东征之役,可以说是得到了最好明证,战死沙场或因战致残的大虞健儿,他们生前所立战功会结算,他们的妻儿老小会被国朝恩养,至于活着的,该敕爵敕爵,该晋升晋升,该赏赐赏赐,这是不打任何折扣的,故而这使楚凌在军中威望不断攀升。 而讲一句题外话,因为上述两场规模大的战役,使得在上林苑接受恩养的羽林规模不断增多,为了便于培养与教导,羽林与巾帼遂采取一期、二期诸如此类后推的方式,而在当下,羽林及巾帼三期正在紧锣密鼓的聚拢英烈遗孤,这所对应的就是倾覆东逆期间战死或致残的健儿子女,而其家眷则一并从原籍朝京畿一带聚拢。 上林苑终究是离宫别苑,且这里藏有很多秘密,是故除了羽林、巾帼、上林军等部及有司外,余下的尽数迁往皇庄生活,他们或靠种地,或靠从工来赚取银钱,毕竟恩养归恩养,但却不能叫人闲着,短时间内或许没有什么,可时间长了必会出现状况,所以劳作是必不可少的。 对于自己所定这项制度,楚凌可不想搞到最后,形成了一个极特殊的特权群体,这样便失去了创立该制的初心。 “陛下在赏赐方面是极为大方啊。” 皇城内。 朝宗正寺赶去之际,刘谌意有所指的讲了句,在讲此话时余光瞥向尹玉,“不管是我朝倾覆东逆一役,亦或是奉旨出使西川,凡是在此期间为国立有大功者,那都是得到了应有的赏赐,即便是到今日,朝野间对此热议者依旧是很多。” “姑父说的是。” 尹玉一听这话,露出淡淡笑意道。 这声姑父一叫,让刘谌转动起心思来。 这次王忠凭功敕为一等伯,赐号兴安,这是超出很多人预料的,其中不懂天子深意的或不知其真相的,会觉得这是否赏赐的过于厚重了,毕竟勋爵是在正统朝敕封很多,但是被敕封的那些,可都在战场上立有大功,当然了,这其中最关键的是敕一等爵的占比很少,这是能与国同休的,至于二等、三等这些,如果在今生没有立下大的功绩,从而晋敕一等,这是会向下降爵或直接收回的,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在变相的激励那些敕爵群体,要继续为国建功才行。 对于这一制度,楚凌是严格执行的。 按着楚凌所想,在二等、三等诸爵中,只有少部分能降爵承袭,余下的都是只传一世便爵除,只有这样,才能刺激着勋爵群体不断向前,保持着良性竞争关系,如若没有这种状态在的话,这就失去了凭功敕爵的意义。 楚凌要叫大虞上下清楚的知道一点,大虞勋爵或许对下敕封的很多,但是只有立有足够的功绩才能确保勋爵传承,勋爵的含金量依旧很高,不是说因为敕封的多,勋爵就失去其代表含义了。 这却不提。 而在此次敕封赏赐中,刘谌就看出一些不一样的,即作为奉旨出使西川的尹玉,赏赐也是不可谓不丰厚,赐虞宫骑马,赏双俸,勋阶、散阶俱升,关键是金山公主还改了封号,成了崇安公主,并赐在京郊田庄七处…… 这便叫刘谌联想到一件事,在驸马这一群体中,今后要真为国朝立有大功的话,那天子是否也会敕爵啊!! 或许在太祖、太宗两朝,刘谌连这念头都不敢生出,但偏是在正统朝,刘谌真敢生出这念头来。 因为天子是真敢干出来。 而如果真能敕爵,那便意味着除了皇亲国戚这层身份外,又多了一个勋臣的身份,这要是能凭功得敕一等爵,就意味着可子嗣可承袭爵位,成为与国同休的存在啊!! 一想到这里,刘谌便格外激动。 毕竟皇亲国戚再好,可终究是难抵岁月侵袭啊,讲句不好听的,一代代传下去,如若子孙后代出现不肖之辈,那又有谁会在意这些呢?但有了能承袭的爵位,那就真不一样了,即便是空筒子勋爵,这终究是不一样的,而其中若有了中兴子孙,便意味着可以在大虞核心依旧掌握实权,这对血脉传承是有极大益处的。 “姑父,为何大都督府、兵部进出的人比以往要多不少?”而在刘谌思量着,打算开口讲些什么,以试探尹玉口风之际,尹玉却露出疑虑之色,看向刘谌开口询问。 对于眼前这位便宜姑父,别看尹玉表面很恭敬,也聊得来,但这心中是带着提防的,这心思太多了,也过于活泛了。 这要在普通人家,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跟天家沾了关系,有些事就不得不小心谨慎了。 这是没有错的。 对刘谌想问的,尹玉如何会看不出,但他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有些事他能感受到,也能猜到些,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能从其口讲出来,一旦说这事儿要传开了,传到了天子耳朵里,那味儿就变了…… 刘谌是何等聪明啊,如何会瞧不出这些。 “是多不少。” 仅是片刻的沉默,刘谌便笑着回道:“自睿王率军凯旋后,大都督府、兵部就是这样了,而在今下啊,暂代大都督府事的,是成国公,听说在大都督府这边新筹设了一个有司,具体是……” “姑父,既涉及到了军务,那还是别提了。” 在刘谌打算讲下去时,尹玉却笑着打断了,“您也知道,对这些,玉是不懂的,呵呵……” “是我说多了。” 刘谌笑着说道:“那就抓紧去宗正寺吧,别叫睿王等急了,毕竟就外事方面,有不少是需要商榷的。” “姑父说的是。” 尹玉连连点头道。 而在讲这些时,尹玉在心中是暗松口气,尽管他了解的不多,但仅就刘谌讲的这些,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在中枢的军政要属只怕要有不小的变动啊,不然的话,也断不会这样的。 不过对此,尹玉是一点都不好奇,对天子尽忠职守,将份内事做好,这便是他立足于朝堂的根本所在,他就是一个孤臣,对于别的不关心,不掺和,包括这次来宗正寺,也是奉了天子旨意,不然的话他是断不会轻易去宗正寺的…… 第二百九十七章 吸纳(1)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便是正统朝的主旋律,要是人人都肆意妄为的话,那规矩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小到一个家,大到一个国,如果规矩失去了意义,那必是会出大乱子的。 对于楚凌来讲,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与规矩,是会伴随他一生要去做的,不然他所做的种种,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在此背景下,军改在持续进行着。 “末将等拜见陛下!!!” 整齐划一且洪亮的声音,在大兴殿响起的那刹,便使此间气氛有所变化,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缓缓抬眸,目光如炬扫过殿中诸将,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刘顺河、吕延志、赵靖远、张孝河、李铮山、邓志海……这些将校俱是在征讨东逆一役中涌现出来的,对于楚凌来讲,神机营要有一批自生的骨干力量,这不止能支撑起神机营的日常运转,更是确保神机营的军魂及战力所在!! 对于神机营的筹建,楚凌所倾注的心血,是不低于羽林、巾帼等部的,按着楚凌所想,神机营是一支以火器为主的精锐之师,是由冷兵器时代朝向***时代探索的先驱,哪怕在当下,大虞所研制的火器尚未取得突破性进展,但楚凌深知火器将会对这一时代造成多大的影响与冲击! 是故不管等多长时间,耗费多少钱财,楚凌都是愿意付出与等待的,只因那火器之威,不在一时之利,而在万世之基!!! 在此等大背景下,神机营必须牢掌在皇权手中,而想要肩负起这等职责,就必须要有规模够大的兵源支撑。 良家子出身,便成为了楚凌的首选。 “都免礼吧。” 当楚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齐聚御前的神机营诸将无不行礼作揖,当一个个挺直腰板之际,一股铁血之气在诸将之中涌现,当然了也是在这一刹,诸将无不带有紧张,心跳开始加快跳动。 毕竟这可是在御前见到了天子真颜啊!! 当初他们是从各地汇聚到神机营驻所,接受最严苛的筛选与操练,这期间不断有人被淘汰,有人被增补,也是在经历了很长时间,达到了一定规模,他们才最终知晓神机营的来历与别的…… 但是如此近距离的见到天子真颜尚属首次。 讲一句题外话,今下站在御前的这帮将校,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参与倾覆东逆一役前处在中等徘徊的,但是在历经残酷且血腥的战争洗礼下,往往是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他们便从神机营中脱颖而出了。 这就是楚凌为何要叫神机营参与倾覆东逆一役的核心原因。 平日里表现的再好,这是没用的,唯有真正上了战场,见识到战争的残酷,手上沾有血了,活下来了,这才是神机营所需要的骨干力量。 或许这很残忍,但现实就是这样的。 楚凌所需要的神机营,是一支绝对忠诚,能随时拉出来打仗的精锐,而不是一支只会在校场比划、纸上谈兵的花架子!!! 别说是神机营了,就是羽林军也是这样。 精锐之师可不是随便就能赋予的。 “跟先前比起来,诸卿都有着不小的改变,朕心中是感到欣慰的,也是感到自豪的。”在此等态势下,楚凌语气平和的扫视殿内诸将说道。 “因为有诸卿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使得神机营迸发出极强威慑来,更叫天下知晓大虞有这样一支强军在!!” “这是很不错的。” 听到天子的夸赞,刘顺河、吕延志、赵靖远、张孝河、李铮山、邓志海……呼吸无不急促起来,一个个情绪更是带有激动,能够得到天子的夸赞,这可要比对他们敕爵、晋升、赏赐,甚至授予大虞将剑要更是激动振奋啊!! 这意味着他们真正步入天子视线了,甚至在提及神机营时,天子自然而然所想到的就是他们啊。 “为陛下效死!!” “为大虞尽忠!!” 不出任何意外的,大兴殿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齐吼,简单且干脆,而听到这些的楚凌露出会心笑意。 这才是神机营该有的魂!!! 在倾覆东逆之役结束后的论功行赏中,神机营有十七人敕封爵位,其中刘顺风、吕延志得敕一等子,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那种,余下或为二、三等子,或为二、三等男,皆以战功实授,非恩荫虚衔!! 要论起来,神机营这次敕爵比例,跟参与北伐的羽林军相差不大的,不过论及质量却比羽林低一些,论及战场上的表现啊,如果抛开火药制品不谈,神机营整体表现其实是要比羽林军差一些的。 虽说他们都是新组建的军队,但是跟羽林军比起来,神机营要少些血仇,毕竟羽林军的父兄或是战死沙场,或是致残离军的,如果没有这个为前提,那他们也不可能得到天子恩养,更不可能待在羽林军中了。 没有机会报仇前,羽林军只能干瞪眼,可真有机会摆在他们面前时,一个个是敢玩了命去上的,哪怕是战死沙场,这其中也没有一人是胆怯的,他们之中不乏抱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思想。 不过在都经历了一次战争后,楚凌觉得可将两支精锐之师放在同一起跑线上了,是故,神机营也要像羽林军一样,经历一段较长时间的静默与整训,好在合适的时候,再度出现于世人视线时,能够取得更夺目的战绩。 这也是楚凌召见神机营诸将的原因所在。 在历经了倾覆东逆之役,神机营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减损,战死致残的规模不少,这是需要补充新鲜血液的。 所以一次涉及范围广的新兵遴选就避免不了,而能够参与遴选的,必须是良家子才行,这是楚凌给神机营定下的基调。 这不止是为大虞治下的良家子,找寻到一条特定的晋升之路,更是为皇权巩固增加一道坚不可摧的柱石!!! 第二百九十八章 吸纳(2) 楚凌要对神机营增扩建制,将规模扩至六万徘徊,这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在明确这一决断前,楚凌要跟神机营诸将好好聊聊。 一个不争的事实。 神机营是列装大批火药制品不假,所部在战场上迸发的攻势,确有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敌阵的威慑,但这终究不是正经八百的火器军队,也是这样,当来自火药的神秘以及战场的优势被削减,则意味着神机营的战术优势便会被削减。 因此神机营今后要走的路,在今下必须要明确下来,不然的话,这支劲旅失去宝贵的淬炼时机,则意味着在今后的战场上必将迅速掉队。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大虞所处的时代,正处在冷兵器时代的巅峰,且其中威慑最大的非骑兵莫属,而神机营要是就这样原地踏步或者摸索出一条错误的路,楚凌连想都不用去想,等到大规模对外作战开启之际,神机营将从战场大杀器沦为徒具虚名的纸面威势。 拥有一定的优势,并不意味着就高枕无忧了。 在过去,神机营没有经过战场的洗礼,楚凌是不会浪费时间与精力,去专门找一批人探讨这些的。 毕竟这风险太大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通过倾覆东逆之役,使得神机营内部涌现出一批素质过硬的将校,这便意味着楚凌可以就这些方面进行传授了。 讲一句题外话,如果在这次作战中,神机营没有达到楚凌预期目标的话,那么楚凌会毫不犹豫的将其裁撤,并从羽林军中抽调一批精锐以接手神机营未完成的使命,但这样一来的话,则意味着楚凌的谋划会存在缺陷,特别是大虞军队缺少良家子出身的将校骨干,这是会带来深远影响的。 与此同时,真照此趋势演变的话,则意味着羽林军的力量会一分为二,而这也可能影响到日后对外攻略的布局。 好在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亦是在此等态势下,楚凌将所知的火器操典,战阵操演,军队配置等逐一对在御前神机营诸将一一剖陈,也是在这过程中,刘顺河、吕延志、赵靖远、张孝河、李铮山、邓志海这帮将校,如同海绵一般吸吮着天子所讲的种种。 当然了,楚凌不是一股脑的去灌输,这样是没有用的,要叫眼前这帮神机营将校,能够真正的去理解,去思考,去发散,为此在讲述上述种种之际,楚凌还会有意识的提及在东逆之役中,神机营所经历的战争,以他的角度去打开这扇认知之门。 热武器时代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军纪要严的前提下,更为缜密的协同作战!! 没有这一底层逻辑在,即便拥有再强大的火器火炮,也终将沦为散沙一盘,根本就打不下来硬仗!! 因此,楚凌在御前讲授时,句句直指要害,所讲述的方方面面,对于神机营诸将的冲击与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原来在他们未知之下,居然还有驯服火药的器械啊!! 原来…… 如果说在御前讲述这些前,他们对于今上更多是敬畏与感恩的话,那么在今下,他们对楚凌就生出了狂热的信服了,这种信服不是出于君臣名分的天然敬畏,而是源于天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军事前瞻!! 他们是上过战场的,是从残酷环境中拼杀出来的,或许他们今下在大虞军中尚属于新锐力量,跟那些久经沙场的武勋宿将仍有不小差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于战争,就没有自己的想法了。 当从未上过战场的天子,以全新的角度去剖析战局,他们下意识代入到参与的倾覆东逆之役中,会发觉如若真按天子所讲的来做,他们所在神机营完全可以减少伤亡,并获取到更大战果!!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啊。 “该讲的,朕都讲了。” 在一片沉寂下,坐于龙椅之上的楚凌,看着神情复杂的一众将校,语气平淡道:“涉及到适才所讲种种,朕也编撰了对应操典与构想,待诸卿归营便人手一份,仅就今日朕提及的这些,给朕写一份心得呈递御前,朕会逐一御览的。” “末将等遵旨!!” 殿内立时响起应诺声。 见诸将如此,楚凌露出淡淡笑意,在适才的传授与探讨下,在眼前这帮将校之中,楚凌还真发现一些苗子,这是有可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将帅之才,当然现在只是有这种苗头,具体能不能成为那样的将帅之才,还要看他们今后自己的表现了。 天赋是重要,但没有努力,终有耗尽的时候。 这也是楚凌为何直到今下才提及这些的原因。 过去的神机营,看似是有跟脚,实则却是很薄弱的,可现在却不一样了,特别是在神机营之中,有了一批大虞勋贵,这便意味着他们与大虞高度捆绑在一起,今后必然是会对大虞死心塌地、荣辱与共的中坚力量。 没有这个作为前提的话,楚凌是断不会将这些讲述出来的,毕竟谁都不能确保,在这过程中是否会有人对外泄密。 一旦这等军国机密外泄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还有一件事。” 到了最后,楚凌才讲明增扩一事,“过些时日朕将颁旨增扩神机营,届时凡是良家子出身,皆可赶赴神机营在京畿所设募兵处报名,这个机会,朕会从诸卿之中挑选,以担负起筛选、操练、整编诸多事宜!!” 一言激起千层浪。 当这番话讲出,在场诸将的情绪皆变了,放眼望去没有不激动的,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一个是神机营要扩编了,这意味着神机营跟南北两军等中枢精锐是对等的了,如此他们的晋升之路更宽广了。 一个是若能参与到其中,则意味着他们要领先别人一步,甚至多步,要知道神机营是进行了敕爵,是进行了赏赐,但唯独在晋职方面,却始终没有落实下来,在倾覆东逆之役的前线,他们是有一批人晋升了,可那终究是睿王代替天子提拔的,这没有天子颁旨的正式认可,终究是差一层意思的。 现在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 而这一切的转机,就源自于适才天子所讲要写的心得上了,谁要是能叫天子高看一眼的话,那这差遣就落在谁肩上了!! 相较于在御前的神机营诸将所想种种,楚凌此刻所在意的却是颁布的旨意,他要通过这种方式,在正式的筛选与淘汰开始前,就在无形间先行开启一次淘汰。 只有最具毅力与拼劲的良家子,才有资格去报名参加神机营增扩选拔,这其中距离虞都,距离京畿近的良家子固然占据了优势,但对于这批兵源,楚凌会有别的办法来进行淘汰。 而那些距离远的,却能不惧艰险的汇聚于京畿募兵处,他们反倒才是占据优势的,毕竟经历了长途跋涉的考验与磋磨,依旧能赶来的,方是真正心志如铁、体魄堪用的良材! 因为对神机营寄予厚望,所以楚凌希望选进其中的良家子皆是一顶一的,不然如何在后续战事中迸发出更强威慑出来? 第二百九十九章 京营戎政(1) “有种你再说一句!”赵政策咬牙切齿,手指的力量也在加强着。高明已经透不过气来了,因为脖子被捏住了,脸色涨得通红,英俊的脸型已经开始因为充血而变形。 “先等一等,来,请这位同志到屋里去,我看他嘴唇都干裂了,先弄些水让他喝”!萧寒对身边人说道。 其他几人见两人说话不伦不类,都是在心中暗暗奇怪,却没人敢出来发问。 此刻孙钰身上发出的宝光竟对自己起了克制,好在不是以自己为主,只是受了余光地波及。 威能一次比一次强大,竟然让他心生胆怯之意。一股惊天的威能从蓝明歌周围的丹阵中渗透出来,让李成龙不由得升起本体防护罩抵抗。密密麻麻的丹药掀起了遮天的光芒,对着李成龙,宠宠欲动。 “我怎么可能会信?如果不是魔族的人。那他为什么会施展你们魔族的高级魔法?”星天使针锋相对。 突然间,贝奇公主感觉到整座魔法城的摇晃,她目光向四下一扫,只见有一个超强的大火球正在向一道道大型结界发起了攻击,这攻击是那么的强大,以至于不用几秒钟,就会有一道大型结界消失。 庄万古经过天机推演,再加上游过大循环,所以可以推知这番因果。在四个大宇宙当中,北边大宇宙无生灵,西边大宇宙却有,只是向来与远古、洪荒两个大宇宙没有关联。 李松伸手一招,那取自道祖鸿钧紫霄宫的混沌至宝鸿蒙剑已经现于手中,一股冰凉却又熟悉的气息从那鸿蒙剑上传来,彷佛是在与李松打着招呼。李松看着那黑黝黝的剑身。点了点头,算是应过。 我们所有目光都被这股白烟所吸引,抬头追着它在看,完全忽略了巫龙手中的匣子。 他不说话,他静静地跟在自己身后,看红色和紫色的花开在山脚下,从早到晚。 “去吧,去吧。”目送着欧阳子轩离去的背影,挂在风辰逸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不断的喝着啤酒、洋酒、仿佛渴望用这些东西来麻醉自己。 “你……”柔仪十分讨厌别人拆她台,扬起右手就要抽她耳光,可是却又想到……毕竟是殷迹晅的人。 出得院来,便发现那呼唤之声越发地明显,心中纳闷不已,好奇之心立即涌现了出来。他双足轻点,跃墙而出,寻着声音的方向,虚掩而去。 这时钱进才发现自己现在还在变身三首盖拉,为了避免出现误会,他迅速解除了变身,想开口致谢。 飞电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他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若墨的长发飞流直下,估计年龄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据蒙古史学家说,几位兄长在分财产时的所作所为,终于使孛端察儿意识到:在这个家中,他孛端察儿是多余的。于是,他决定离开这个家,独自到大草原上去闯荡,去碰碰运气。 “八都葛叭仙妮,我来了!”楚云啸带着几分醉意对坐在床上的八都葛叭仙妮说道……看着坐在床上的八都葛叭仙妮,楚云啸不但是人醉了,心也醉了。 同时看眼下的情况来说的话,其实这里刘佳宁他也是清楚的知道,对于如今的自己来说的话,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的话,很明显刘佳宁他自己这边就算是遇到了棘手的困难的话,那么他自己这里必然是要用实力来解决了。 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了一只挡在费里德之前的吸血鬼贵族胸前,而后轻轻探出。 这还是刘佳宁第一次,来到天兆网咖的贵宾vip区域,环顾四周他不仅被那富丽堂皇的装修,和网咖老板那财大气粗的投资而震撼,怪不得这个网咖是本市最好的网咖,就冲着这装修和机器配置,即使收费再高也是值得的。 “我叫高长恭,是萧村的骑兵统领。”高长恭率先出口打破了沉默,眼前这个男人给了他一种彪悍的气息,看得出来是身怀武艺之人。 此时的贺人龙乃是堂堂副将官衔,从二品的武职高官,手下有四千多人马,凭着敢打敢杀,一身的勇猛,接连受到重用,这时候即便孙传庭上任,亦是被孙传庭看重。 他提起一把破铁壶,取了一只残破的碗,为黑无常倒了一碗咸奶茶。 不会是那种主角吊打各路龙傲天,斩杀真命天子的反套路动漫吧……而少年就是那种被主角干掉的龙傲天? 欢喜的当然是朱雀,她已经羞红了脸,却又要向懒酒鬼的身边蹭了蹭,与他紧紧挤在一起,似乎在宣告,他们是不能分开的情侣。 他总算是看出来了,高坂桐乃之所以那么迟疑,似乎是要确认跟他摊牌到底要不要紧。 福威等人在李奥瑞克的引导下,于伊鲁卡王城起降区降落,这里仍然处于山脊之外,温度奇寒,众人进入登舰甬道,通过交换舱区,直到进入山脊内部的轨道隧道站台,登上驶向王城内部的列车时,都没有感觉到一丝暖意。 第三百章 京营戎政(2) 看着韩青的反应,楚凌就知自己没有看错人,牵扯到一些重要的改革,必须要选择有公心的,否则改革只会沦为权力寻租的遮羞布,关键是除了这点还不够,还要有魄力与淡淡,这样在直面任何问题或挑战之际,才能顶住压力、破除积弊,真正将改革落到实处。 历朝历代其实都不缺改革,但真正成功的却寥寥无几,这背后的原因很复杂,不过对于楚凌来讲,对于改革这件事,将是伴随他一生的事业,因为他给自己设定了清晰的目标,他要的不是一时的成功,而是能开创一个时代的新纪元!! 到了楚凌这个位置,对于一切物质层面的需求,都无法满足楚凌了,毕竟贵为一国之君,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真正能点燃他内心的唯有精神层面的需求,而这才能叫楚凌对这个时代有所眷恋,否则就会陷入到无尽虚无之中。 “也正是有这一考量,朕反倒有了新的感悟与想法。” 短暂沉吟后,楚凌伸手对韩青说道:“治军要从严这不假,叫立功者得到应有赏赐,以激励与鞭策他们不断前行,叫有过者得到应有惩处,以达到惩戒救人的目的,但只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卿在边陲待过,也在中枢待过,应是知道有很多事情,在当时或达对应成效,但时间长了就又变回来了。” “贪腐,成了这其中最大的顽疾,而在卿所呈的奏疏中也提及了这点,中枢,地方,边陲所驻军队,是各有各的情况与问题,对卿所提观点,朕是非常认可的。” “陛下!” 而在此等态势下,韩青站起身来,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大虞军队所存状况,臣不敢保证尽数能得到解决,但是对一些积弊,臣却是敢笃定能解决的。” “贪腐,看似是单独存在的,实则却与很多事情是连到一起的,因为有了这一现状的存在,才导致了一些风气与现状的改变。” “臣不提中枢,不提边陲,就提地方驻防的军队,其在我朝军队的占比不小,是维系地方秩序,打击与震慑宵小之辈的柱石,但在实际的情况下,有一部分非但没有做到这些,相反却成为动摇国朝根基的恶疾!!” 讲到这里时,韩青心跳加快不少。 在接连取得北伐之役、倾覆东逆之役的辉煌战果下,韩青讲这样的话,是需要莫大的勇气与魄力的,毕竟在一切欣欣向荣之际,讲这样的话跟唱反调是没有区别的,如果因此惹怒了天子,别看他现在是北军大将军,顷刻间就可能会被一撸到底,成为空筒子勋贵,甚至严重些降罪入狱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楚凌却没有动怒,因为韩青讲的是事实,造成地方驻防有此态势的,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大虞承平许久下,对于边陲戍边的兵源,更多是从底层直接招募的,而不是从地方去进行调动的,一个是太过于繁琐,一个是地方驻防没有魄力了,如果叫他们想去一个地方,那必是到中枢所辖诸军去,这样不止待遇会提升,关键是机会更多,但问题是真这样吸纳,那中枢所辖诸军必将堕落!! 也是在这背景之下,太宗在世时采取的办法,涉及中枢所辖诸军的补充,更多是从边陲各地抽调选拔的,而边陲戍边如有缺额的话,则由中枢有司牵头,四征大将军府执行,去地方去择优遴选,这也叫地方驻防进一步的被排除在外了。 站在楚凌的角度去思索此事,他不难看出太宗是在谋一盘大棋的,确保中枢及边陲的军队战力,一旦国朝在一些国策上有所改变,则会捎带着将这些问题给解决了,这也是宣宗纯皇帝登基之初,甚至在还是储君时,对于一些事就有所动作了,这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在释放一些信号。 只是可惜的是宣宗纯皇帝骤崩了,这也使自太祖、太宗两朝延续的,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断掉了,好在也是楚凌被仓促拉出登基称帝了,但凡是要换一个人登基称帝,则意味着一条正确的道路离大虞会越来越远。 “对于这些,朕是有考虑的。” 沉吟了许久,楚凌才悠悠开口,“该解决的问题及积弊,是一项不少的都要解决,不是说大虞在军事上取得一定成果,这些问题及积弊就消失不见了,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韩青听后是暗松口气,因为他能感受到天子仍保持着理性与清醒,没有因为取得的一些成果就忽略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弊。 这对于大虞是万幸的!! “朕想跟卿聊的,是涉及中枢的诸军。” 可当这话讲出口时,韩青却是心下一惊,连带着他的心跳骤然如擂鼓般撞向胸腔,这是超出他意料的事,毕竟经过天子的整顿与调整,还有发起的两场大规模作战,使中枢所辖精锐有着很大的改变。 “监管。” 楚凌向前探探身,目光深邃的盯着韩青,“虽说在中枢有大都督府,有兵部,但涉及到中枢所辖诸军,其实在朕看来是延伸到位的。” “尽管有北军衙署,有南军衙署等等,以监管着对应的精锐之师,但卿发现没有,这其实更看所任主官的想法,以至于同为中枢所辖精锐,但诸军间却是存有不小差别的,这其实是存有极大隐患与风险的!!” 韩青的手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 因为天子用一种直白的方式,将存在于中枢所辖诸军中,存在的一些问题与状况,给彻底的撕开了,而不是像过去那样遮遮掩掩的。 这世上没有一项制度是完美无缺的,在实际的运转过程中,在所难免的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状况,而在发生这些状况后进行调整与修补,方为制度存续之正道。 “仅就这件事,朕想了许久,特别是在倾覆东逆的大捷传回后,这种思绪反倒更强烈了。”楚凌继续说道。 “在东征期间,抽调的南北两军,奉旨参战的神机营,还有在东域戍边的边军,这彼此间还有不小的碰撞,而所遇的对手还是失去民心的叛逆势力,如果说要碰上的对手,是更强大的北虏或西川,卿觉得这是会大捷呢,还是惨败呢?” “当然这一言论要真出来了,那必然会有人质疑的,还会拿正统五年的北伐大捷说事,但参与北伐的主力是谁?是上林军,是羽林军,尽管在与北虏交战期间,还有其他军队有着不俗的表现,但是给予北虏最致命打击的,是朕提及的这些精锐,而他们虽说隶属于中枢所辖精锐,但实际上却是朕的亲军!!” 韩青沉默了,而思绪也更乱了。 因为在天子所讲的这番话中,他听到了很多带有深意的话,而这意味着是有很多变革在的,此等态势下他能做的就是静听圣裁,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揣摩到天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所以中枢所辖精锐要谋改!!这种改不是过去那种分散的整饬与谋改,而是波及层面更广更深的!!” 楚凌的铿锵之言,在大殿内回荡着,连带着此间的气氛也跟着改变,仿佛有无形的惊雷在穹顶炸裂一般!! 第三百零一章 京营戎政(3) 军改不是一个点的去改,而是以点带面,连线成片的去改,是中枢、地方、边陲去交替的改,不可能说先把中枢改了,再去涉及地方或边陲,这样很容易出现混乱,甚至严重的会导致脱节。 军改必须在统一战略框架下,去动态的推进改革,要确保各层级间的协同与递进,确保改革是有节奏的在进行,而非是有些地方改了,有些地方还没动,造成改革出现断层,执行出现踏空。 这也是为何在历朝历代中,有很多明知军队有这样或那样的积弊及问题,却不敢轻易启动改革的根本原因。 因为真的是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动摇国本、瓦解军心、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不过对于楚凌来讲,他却不担心上述种种发生,因为天时地利人和俱被他营造出来了,为了今下的改革,他耐心等待了八载,方得此番从容布局之机。 有正统五年北伐之役,正统七年倾覆东逆之役的两场酣畅淋漓的大捷,还有战后引人瞩目的厚赏重赐,并有一批忠于皇权,忠于社稷的少壮派及新生代的崛起,便给了楚凌十足的底气与魄力。 “哗——” 纸张翻阅的声音,不时在大兴殿内响起,相较于盘坐于罗汉床上的楚凌所露平静之色,此刻的韩青表情却异常丰富,内心更是震动无比。 他猜到了天子要推动军队改革,以改变在大虞军中所存的积弊与问题,但他却没有想到天子的手笔会这般大。 继在中枢常设大都督府、兵部、勋院等有司外,在此之前又特设九门提督府、五城兵马司等有司外,天子竟然要再设戎政府,以统筹在中枢所辖精锐之师,此等消息真要在朝野间传开的话,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啊!!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韩青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拿着文本的韩青,抬眸看向了天子,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想要讲出口。 “北军,南军,包括朕秘设的神机营,都要纳入戎政府这个统一框架内。”可楚凌却不给韩青讲话的机会。 “关于此事,朕思虑了许久,早在九门提督府、五城兵马司、巡捕营相继特设之际,朕就有想法要特设戎政府,以彻底厘清京城警备、京畿卫戍之责,但朕压住了这一想法,因为朕知那时并非推动这些的良机。” 韩青沉默了,他认真聆听着天子所讲,生怕漏掉其中的细节与深意。 “卿是于战场所向披靡的帅才,应是能看出在南北两军退出京城警备,由九门提督府、五城兵马司、巡捕营三司分管一摊,这对于该处的改变有多明显吧?” “启禀陛下,臣能看明白,别的不说,单是南北两军不再分管这些,这军风军纪就跟着改变了不少。” 韩青讲这些时,脑海里是有不断浮现的场景的,勒索敲诈,以权谋私,酗酒斗殴这些旧弊是层出不穷的,但在京城警备这一摊子,不在归南北两军所辖后,这一切便跟着好了太多了。 毕竟多数时间是集中在封闭军营中操演、整训、轮值,既避开了世俗纷扰,又隔绝了种种诱惑,更使兵卒心无旁骛,这对军中风气整肃、战力凝聚是起到极积极作用的,当然这前提是兵饷按时发放,饭能吃饱,盐能给足,所定待遇能按时发放,不然的话这军中必生怨气,时日久了必出大乱子。 “这就是朕特设戎政府的目的。” 顺着韩青所讲,楚凌语气铿锵道:“相较于京城警备,京畿卫戍才是重中之重,如若环绕京城的京畿一带,不能处在绝对安稳下,那么一旦生有什么风波,势必会带动一系列影响发生的。” “尽管在此之前,南北两军进行了划分,但是彼此间却缺少沟通的媒介,这在所难免的会出现一些错节,时日久了势必会衍生出缺陷与隐患的。” “是,这可以通过大都督府、兵部等有司来解决,但是所提有司本就事务繁杂,即便是要解决,这没有个十天半月,甚至更久时间是难以解决的。” 是这样的。 别看韩青没有变化,可心中却颇为认可。 因为这就是现状。 在边陲有边陲的做法,在中枢有中枢的做法,不可能说适用于边陲的,就适用于中枢去做。 避嫌,这是绕不开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为何不能常设个新有司,以统一的战略框架,以明确的制度体系,去全面负责京畿卫戍呢?” 楚凌提出了反问,随后又看向韩青说道:“朕知道此议一旦问世,必然会引起朝野间热议与震动的,毕竟南北两军、神机营的规模太大,这样的要权真要集中在一人之手,那必会出现各种隐患的,但这只是个假设,不可能说因为这个假设,就叫事情堆在这里不管。” “所以朕决意特设戎政府,并设提督京营戎政,协理京营戎政,监督京营戎政等职,以全面统管在中枢所辖精锐之师,掌整顿营伍、裁汰老弱虚冒、招募精壮、严明训练以提升京营战斗力等职权!!” 韩青听到这里,呼吸有些急促。 如若谁能领提督京营戎政之职,那在中枢的地位及影响必是举足轻重的,因为这位置实在是太过特殊了。 “提督京营戎政一职,朕有意叫卿来出任。”而在这等态势下,楚凌目不转睛的看向韩青,语气淡然道。 “陛下!臣……” 尽管猜到了什么,但当此事讲明时,韩青还是震动的,连带着他下意识想要推辞,毕竟该职太过重要了。 “别急着对朕说什么。” 楚凌摆手打断道:“这个职务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当然这拥有的不止是权势及地位,更有无尽职责与担子压在身上。” “戎政府是特设不假,但内在却有千头万绪的需要梳理,这需要将方方面面全都考虑到位,不是说旨意颁布了,戎政府的牌子挂出来了,一切都万事大吉了,要真这样容易,朕也不会特召卿来此。” 这一刻,韩青冷静了下来。 的确,戎政府特设了不假,但这需要兼顾的太多了,真要细究下来,这一职务的特设,除了上述提及的种种外,还有与大都督府、兵部等有司形成制衡之设想,此外就是跟九门提督形成制衡,京城警备这块,看似是九门提督府、五城兵马司。巡捕营三司分管,但占大头的却是九门提督府,如果任该职的大臣可靠还行,但万一要有别的小心思,这是会对中枢造成不利影响的,由此戎政府的作用便突显出来了,当然了,站在九门提督府的角度,那也是同样的道理。 毕竟戎政府是在虞都设立的。 彼此制衡,彼此牵制,这才是确保安稳的根基。 看着韩青的神色变化,楚凌却没有出言再说什么,对其所想种种,楚凌一眼就能看出来,而相较于上述所涉种种外,特设戎政府一事,楚凌还有别的考虑在,一个是借此机会将南北两军的职权有所削减,以收权于中枢、消弭各自为政之弊;另一个则是趁此机会,对中枢所辖精锐之师进行彻底的梳理,在厘清编制、汰冗补缺、重定操典、明确职权等前提下,构建起老中青三代人才梯队,并打通晋升通道,使骁勇者不滞于微末,沉毅者不困于资历,以此确保中枢所辖精锐之师的战力保障。 当然了,此举会彻底打散旧派武勋所构影响,使得新兴武勋能够嵌入其中,与此同时还不使两个群体矛盾激化。 而除了上述所提的种种外,这同样是对中枢、地方、边陲等层面推动军改,所构建起的一个模版,既然在中枢所辖精锐都能这样做了,那么还有什么是不能去改的?难道你比中枢所辖精锐还厉害不成? 第三百零二章 侍卫上直军(1) 没有任何的意外,当新设戎政府的旨意,在经中书、门下两省走一遭颁布,此等消息立时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新设戎政府将总揽北军、南军、神机营这三支中枢精锐之师,都不用提戎政府所辖职权有哪些了,单单是这超三十万众的常备精锐统辖独归戎政府,就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毕竟这权柄实在是太重太重了,万一戎政府高层中有别的想法的,这便是会动摇国本的存在啊!! 没有戎政府这一级组织构架,北军、南军、神机营是互不统属的关系,即便真出现什么状况,也有斡旋的余地。 可现在呢? 亦是在此等态势下,朝中便有不少大臣纷纷朝御前呈递规谏奏疏,恳请天子三思,慎行此制!! 不过对于这些,楚凌对此未予置评,仅将奏疏留中不发,毕竟新设戎政府的深层次考虑,很多人并没有看透。 别的不说,单是戎政府特设后,北军、南军、神机营三军号令归一,都不说调动兵马要经完整且严密流程了,就是在封闭大营中想要出去,这都是需要走严密的流程,谁要敢没有这些便擅自出营,一旦被查出来,轻则革职查办,重则问罪入狱,且这所涉还不止是当事人,凡是经手的人,未查之人都将受到应有惩处!! 既然军队是暴力武装,那就要有规矩约束才行,花费大代价去提升的地位、兵饷、待遇等,还有立功厚赏重赐的根本,不是为叫军中之人为所欲为的,是要叫军队绝对服从于中枢的!! 谁要是受不了,可以,即刻解甲归田,另谋生计! 但要是不想这样,就要绝对的服从,这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便是正统朝的规矩!! 为何选择韩青出任提督京营戎政之职,而不是叫别人去担任此等要职?根本所在,不就是韩青能够把这件事做好,将设想的戎政府整体框架、局部细节都能精准执行到位嘛!! 如若不是这样,楚凌为何要这样做? 这不是纯纯给自己埋雷吗? 这却不提。 外朝虽说纷扰不休,但内廷却不受影响,而在大虞平国公、北军大将军韩青因出任提督京营戎政一职,奉旨组建戎政府并完善对应制度,受到不小的热议之下,大兴殿则有别的人被传召至御前。 大虞定国公、上林军大统领孙斌端坐在锦凳上,别看表面没有任何的变化,实则心中却是思绪万千的。 大兴殿内安静的可怕。 而对这位久经沙场的武勋宿将来讲,这却被指挥千军万马更叫他心神难定,一方面是因为他奉旨所负完善大都督府之制,一方面是因戎政府的突然特设,连带着叫孙斌很难不去想这次御前召见,天子是否会谈及别的事宜。 一个不争的事实。 自天子御极登基以来,那心思便是朝臣所猜不透的,特别是掌权亲政以来,有不少决断与举措,其实是在不少反对与质疑下推动的,但偏是这样吧,这些决断或举措带来的改变却也是巨大的。 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存在。 对于天子乾纲独断之举,在正统朝初期,甚至于太宗朝,这是会被不少朝臣所排斥的,毕竟事事都这样做的话,那要中枢有司干什么? 可如今呢? 对于此举,很多人都习惯了。 不。 更准确的来讲,太祖一朝的做事风格又回来了,没有质疑,没有掣肘,没有冗长朝议,只要是天子拍板定下的,那对应有司就要围着去转。 这样也好,也不好。 毕竟天子虽贵为一国之君,但在一些事上难免会有判断错的时候,更关键的是底下的人难免会因此动别的心思,所以一旦出现状况的话,就会给朝廷带来很大的被动,这其实在太祖朝后期就有所表现。 也是这样,到太宗克继大统后,就很少在这样做了,基本国策是紧密围绕着民生在去运转的。 如今…… “不错,大都督府经此调整的话,较比先前是要好上不少的,在这件事上,卿是真的用心了。” 当天子的声音响起,不止打断了此间平静,也使孙斌从思绪下回归现实,听着天子所讲之言,孙斌保持着微微低首之姿。 别看如今在朝地位很高,且其女在后宫颇受天子宠幸,但孙斌却无半分骄纵之姿,相反却表现得很是低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对这一道理,孙斌太是明白了。 有时候被捧的越高,未必就是什么好事,真要是把初心给忘了的话,那日后也一定会摔的很惨!! 从某种程度上,孙斌与韩青是很像的,或许做事风格略有不同,但对有些事的态度却是相似的。 “对于特设戎政府一事,朝野间是闹腾的沸沸扬扬,对此卿是怎样想的?”见孙斌低垂着脑袋,楚凌将所持奏疏放下,没有就大都督府改制一事继续深入,反而是话锋一转,提到了戎政府这件事上。 叫孙斌负责完善大都督府改制,这一个是对其的考验,一个是想叫其查漏补缺,毕竟设想归设想,在实际推行中难免会存有偏差,楚凌不想用拿来主义去做事,他所推行的每项决断与举措,必定是站在符合大虞国情与实况的基础上的,如果脱离了实际,这便是在纸上谈兵。 而统御天下最忌讳的就是这点。 专业的事就该交由专业的人,楚凌所要做的就是将大方向把控好,把细节盯到位,把责任压到实处,至于这期间需要做的,就是给予敢做事,想做事的人充足信任与底气,不能说底下的人在拼死拼活的干,可他却在冷眼旁观,甚至为了爱惜羽翼就将一些事撇干净,这样谁还会愿意去死心塌地的做事? 好在楚凌做的还不错,这也使愿意做事,敢于做事的臣子在增多,这无论是对于皇权而言,亦或是对于社稷来讲都是好事,不过与之相对的,楚凌就要对一些细节把控的更好才行,不然还是会出现别的状况的…… 第三百零三章 侍卫上直军(2) “卿是有何顾虑?” 见孙斌不言,楚凌目光微凝,笑着对其说道。 “启禀陛下,臣不知全貌,故不敢妄加评断。” 孙斌垂首回道:“陛下特设戎政府,以总揽北军、南军、神机营诸务,这定是有陛下的深意。” “是朕的错,忽略这点了。” 楚凌听后,笑着一拍脑袋,随即便伸手对李忠道:“去,将所涉戎政府诸卷,拿来给定国公一观。” “奴婢遵旨。”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李忠快步趋出,不多时,便捧着数卷黄绫密卷归来,行至孙斌面前,便毕恭毕敬的将其置于身旁小几。 孙斌只是用余光瞥了眼,便抬眸看向了天子。 楚凌见状微微点头示意,孙斌遂起身朝御前躬身行礼,这才坐下拿起最上一卷,表情正色的翻阅。 知进退,懂分寸。 见孙斌如此,楚凌不由生出感慨,跟孙河比起来,孙斌要更得他心意,这绝非是纳其女为妃的缘由。 关键是在做人这块儿。 尽管楚凌在推动文武分治,可楚凌却比谁都要清楚,在达到一定的层次,文也好,武也罢,终归是要朝政治这层面靠拢的,而相较于文官,武就更应懂得分寸二字,毕竟这手中所掌之权是不一样的。 为何楚凌所熟知的历史中,有很多朝代对武是严加提防、削权抑势,乃至以文制武、设监军、分兵权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文官纵使是有贪腐,徇私,舞弊等举止,终究不致动摇国本,而武将一旦有上述之举那后果就严重多了,如若任其放纵下去而不加以约束,轻则会拥兵自重,重则会列土封疆,甚至是行篡逆之举!! 不过楚凌不想这样做。 他想开创一个新时代,但想要实现这点吧,就需要有广袤的疆域做基,更要有源源不断地资源,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起他下的大棋,而想要做到这些,就需要一支能征善战的当世强军才行。 可话又说回来了,一旦真达到这一步了,也在所难免的会导致些事情出现,而想要解决这些隐患与威胁,就必须从开启初期便从严治军,以法立威,如果这个基础没有打牢,后续必会生出乱局。 真到了那一步之际,贪赃枉法,军中结党,以权谋私这些都是小的,拥兵自重,藩镇割据,乃至裂土称雄,这才是最为致命的。 这也是构成军改的底层逻辑之一。 现在不改,等以后就来不及了。 机会可不会等着你。 “以戎政府总揽北军、南军、神机营诸务,继而厘清京城警备,京畿卫戍之界限,此乃利国利民之良政。” 而当孙斌的声音响起时,楚凌也从思绪下回归现实,与最初时的沉稳相比,此刻孙斌的表情有所变化。 看完了所涉戎政府诸卷,他才算真正明白天子之意了。 如果担任提督京营戎政的韩青,真能按着天子所设想的来组建戎政府,并将一切框架及细节落实到位,这对于朝廷来讲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别的不说,单单是进一步严抓中枢所辖精锐之事军风军纪,将所属北军、南军、神机营的一众精锐,彻底与地方隔绝开来,这就能有效断绝很多在过去不好杜绝的事端,你连出军营都难,这如何能仗势欺人,欺压良善?又如何能跟地方有所联系,从而去盗卖军资?更遑论勾结宵小之徒,以做危害社稷之事呢? 不过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过去许诺的种种,如地位,兵饷,待遇等都必须兑现,并且要叫军中上下确实看到朝好的一面在改变,否则用这等严苛的方式去约束,那人心必生怨,军心必涣散,纵有铁律如山,亦不过纸糊之笼耳。 “而其中最关键的,是一旦国朝面对外部威胁或内部出现动乱,朝廷能在第一时间便抽调对应精锐前去解决……” 听着孙斌所讲这些,楚凌没有出言打断。 这些都是他此前所考虑到的。 他在等,等孙斌讲他最想听到的。 “……不过陛下,臣对此却有些担忧之处。”而就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下,当孙斌讲了与先前不一样的,时间仿佛变缓了一般,而楚凌的眼神也有所变。 “哦?” 楚凌眉头微挑,看向孙斌道:“有何担忧之处?” “臣没有想挑弄之意,臣只是觉得在京城警备,京畿卫戍分治之下,戎政府所辖精锐是否过于庞大?” 在此等态势下,孙斌从锦凳上起身,抬手朝御前作揖拜道:“尽管戎政府驻所是在虞都内筹设,可真要有别有用心之辈,在暗地里做些什么时,纵有九门提督府、五城兵马司等负责虞都警备,但这也终难确保绝对安稳!!” 讲到这里时,孙斌心跳加快不少。 毕竟他讲的这些,是有唱反调之嫌的,还有叫君臣相疑之举,但他终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对待一些事情,往往会朝着最坏的局面去考虑,只有这样,才能把可能发生的尽数考虑到,这样才能避免在真实战场上发生类似之举,这也是孙斌能够一次次取得大胜的关键所在。 “……” 大兴殿内安静的可怕。 这也叫孙斌更是紧张了。 因为他不知天子到底是怎样想的。 “朕果真没有看错国丈啊。” 在不知过去多久下,天子这才开口说话,而一开口讲的话,反倒是叫孙斌如释重负,对于孙斌的细微变化,一切都在楚凌的视线之内。 “在御前留中的奏疏中,有一些就提及了这点,不过他们讲的就没有国丈这般委婉了,特别是御史大夫暴鸢所陈述的。” 楚凌露出淡淡笑意,看向孙斌继续道:“对于他们的顾虑与担忧,朕是会采纳的,但是收回特设戎政府的成命,这是断无可能的,朕不可能因为一些潜在的风险与隐患,就将此等大计给收回,如此岂不是成了玩笑?” “陛下英明!!” 孙斌听后立时表明态度。 仅就他看到的种种,特设戎政府是利大于弊的,这不管是对于中枢,亦或是对于地方或边陲,都是有着莫大的好处及优势的,就因为可能存在的风险,便将此等决策给推翻,这是不负责任的。 不过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毕竟对于国朝来讲,没有任何风险与隐患的运转这才是根本。 第三百零四章 侍卫上直军(3) “既是这般,朕有意增设一司,以统辖羽林、上林、巾帼、锦衣等诸军各部,上述所涉称为天子亲军!” 楚凌不再有任何的遮掩,目光如炬的盯着孙斌,“此司就叫侍卫上直军,主掌天子亲军诸务,无金牌大令不得擅调,侍卫上直军诸职,无论大小,不经有司提拔任命,专由御前颁旨决断!” 孙斌心头一震,整个人的情绪是有变化的。 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唯独却没有想到这种。 在九门提督府、戎政府的基础上,增设了侍卫上直军,这等于是在京城警备、京畿卫戍之外,单独集成了一支直属天子,不受任何衙门节制的绝对武力! 看看隶属侍卫上直军的都是什么样的存在。 羽林、巾帼、锦衣这些都不用提了,如若没有天子的话就不会有他们的存在,关键是想进其中还必须是忠烈之后,这便意味着羽林、巾帼、锦衣是绝对忠诚于天子的,是不会存在任何问题的。 而上林军呢,虽说是驻守上林苑的禁苑精锐,但因为天子的决断,使得所部得以参加对外征伐,是故成为了不容忽视的一支力量,有关所部兵源,是直接从各戍边军中去进行遴选的。 这是有着一套严苛至极的遴选标准,不是谁出身好、家底厚就一定会被选走,相反在上林军遴选之下,多是出身差、没背景,却有一技之长,立有战功的中低层将校及兵卒反被擢拔入列。 原本在中枢所辖诸军中,独上林军是特殊的存在,但因今上的御极登基,使得上林军之外又有了羽林、巾帼、锦衣,既然创设之初的性质就特殊,就没有必要跟中枢所辖精锐混为一谈了,就单独自成一体就是。 天子亲军,这是最言简意赅的称谓。 也是因为侍卫上直军的筹设,使得位处天子亲军序列的诸军各部,不再是分散的武装力量,而是攥成一只铁拳的总体武装力量,讲句不好听的,即便在中枢、京畿一带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也是有足够份量及威慑的力量去介入干预的。 这便是楚凌不惧风险或威胁出现的原因所在。 讲句不好听的,如果有朝一日,隶属天子亲军之序的诸军各部,不再听从天子诏命,那便意味着大虞国祚到了倾覆的时候了,毕竟作为大虞的天子,连绝对忠诚于自己的军队都无法调动,那还有什么去说的呢? “卿对此是怎样想的?” 见孙斌如此,楚凌开口反问。 “臣…” 面对天子所问,孙斌回归现实,朝御前作揖行礼之际,千言万语在心头,但话到嘴边却讲不出,直到最后,孙斌才开口道:“陛下英明!!” 除了这句话,孙斌真不知该讲些什么,才能表达出他此刻的内心所想,天子这一系列组合拳打出,看似是将中枢所辖精锐分为几个阵营,彼此间形成了壁垒,但细想下来,却使中枢在掌握一定规模的精锐下,又在无形中促成了彼此制衡、彼此牵制,关键是还保持良性竞争的全新格局。 这意味着中枢直辖精锐之师,已在悄无声息间迈向了专业化、规范化、制度化的全新体系下,此后在总的一些方面,如军风军纪、操演轮替、功过赏罚、晋升选拔等层面,是保持高效统一态势的。 不止是这样,在实际的运转过程中,如若是哪一层面出现状况,是可以快速且精准的找到对应有司的,这不再像先前那般存有职权不清、相互推诿之弊发生了,这对于中枢来讲是前所未有的突破。 “既如此,首任侍卫上直军总督一职,便由卿来担任。”楚凌撩了撩袍袖,伸手指向孙斌说道。 “侍卫上直军驻所就设在虞都内城,地址朕已选好,而除了上林苑一处驻地外,卿要从快选定一批驻地,以作为天子亲军在虞都、在京畿的拱卫区域,此外将侍卫上直军的框架及细节给朕敲定好,有关侍卫上直军的构想,朕拟了一份,其中若有需要改进完善的,卿只管去做即可。” “臣领旨!!” 没有任何的犹豫,孙斌行跪拜之礼,朝御前拜道。 听话听音,如若是别的事情,孙斌或许有推脱的可能,但牵扯到侍卫上直军的组建,他是断不能去推脱的。 必须大大方方的接下这副重担。 因为天子需要他去做这些。 “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而在应下此事后,孙斌开口说道。 “讲。” 楚凌面无表情道。 “臣请辞暂领九门提督府事。” 没有任何的犹豫,孙斌将心中所想讲出,“侍卫上直军既为天子亲军之枢,臣若身兼九门提督事,权责交叠,反致统属不明、号令不一……” 什么叫懂分寸? 这就叫懂分寸。 既然领了侍卫上直军总督之职,那便不能继续暂领九门提督府事了,毕竟这两个衙署皆掌握在手,这权柄实在是太大了。 即便他本人没有什么想法,可难保身边人,甚至是朝野间,会有一些别的想法生出,而这是孙斌断无法接受的。 “此事不急。” 既然孙斌懂分寸,那楚凌就要给予最彻底的信任,“待侍卫上直军筹建的没有问题,卿再上疏请辞该职即可,在此之前该职仍由卿来兼领。” “臣领旨!” 孙斌立时应道。 其实就天子所讲,他便揣摩出一二了,于中枢层面接连有大动作出现,且所涉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此等态势下过于频繁的调动,反倒是会出现状况的,与其这样,倒不如叫一些事暂时就这样运转着。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地了,再去就一些事进行调整。 而在这些层面上,孙斌还猜到了一点,只怕接替他九门提督之职的,必然是一位有足够份量的人,不过在想到这里时,孙斌就强迫自己不要想下去,毕竟这不是他要操心的事了,眼下他要操心的事,一个是确保侍卫上直军的组建,一个是九门提督府的绝对安稳!! 第三百零五章 皇权至上(1) “这…真是变天了啊!” 皇城,宗正寺。 刘谌眉宇间透着惊愕之色,整个人的状态是僵在原地的,哪怕他有一颗玲珑心,可面对今下的境遇,也难掩心头震颤。 这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韩青领提督京营戎政,奉旨组建戎政府,以统辖北军、南军、神机营诸务,这本身就是震动朝野之举。 毕竟这等于是给超三十万众的中枢所辖精锐,赋予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指挥中枢,谁能处在这一核心的顶层,便意味着在朝拥有了举足轻重的权势及影响! 此事在朝野之间闹的沸沸扬扬,所起风波尚未平息之际,紧接着又有旨意从大兴殿颁布出来。 孙斌领侍卫上直军总督,羽林、上林、巾帼、锦衣等诸军各部悉归其节制,并尽数划归天子亲军之序,此等消息一经传开,无疑是平地起惊雷啊,震的满朝文武是震惊无比,天子这到底想干什么啊!! “睿王,您难道不进宫面圣吗?” 而在此等态势下,刘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了眼一旁坐着的尹玉,随即看向了一言不发的楚徽。 “姑父觉得侄儿进宫做什么?” 楚徽听到这话,似笑非笑的看向刘谌,“是叫彻底炸锅的满朝文武,盯着侄儿进宫的身影,而后好呈递规谏奏疏,以规谏之名请皇兄收回成命呢?” “还是说叫皇兄觉得侄儿认为皇兄做的太过激了,即便是为了社稷而做种种部署与调整,也要看底下的人心是怎样的?” “殿下!臣断无此意!!” 刘谌是心下一惊,立时便摆手说道:“臣就是……” “好啦姑父,侄儿知道您是何意。” 不等刘谌做过多解释,楚徽笑着摆摆手,“这有些事啊,不能只看表象,再者言,涉军诸务如何,这也不是我等所能去操心的,毕竟这不是我等的份内之事,姐夫觉得呢?”讲到这里,楚徽保持着笑意看向沉默不言的尹玉。 “殿下说的是。” 尹玉垂首抬手道。 是个明白人啊。 见尹玉如此,楚徽脸上笑意不减,但心中却生出了感慨,能在这纷扰朝局中,保持住这等清醒与定力,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 反倒是刘谌的反应,是出乎楚徽意料之外的。 按理说不该这样。 但细想下来,楚徽却也是能理解的。 毕竟自家皇兄这次的手笔太大了,大到超出了太多人的预料了,一个惊雷未歇,又起霹雳,这换做是谁都无法保持镇定的。 这涉及到的是数十万的中枢所辖精锐啊!! 北军、南军、神机营,羽林、上林、巾帼……这要是敢有任何风波出现,必将动摇大虞国本的!! 这要敢有任何差池出现,不止倾覆东逆之役大捷的优势会丧失掉,只怕还会有内外之敌会趁势做些什么的。 这也是朝野会有这般大动静的原因。 不过在这件事上,楚徽却是有不同看法的,尽管他事先知道些东西,但对于一些深层次缘由,他却是需要自己去揣摩的,这可以说是他的皇兄给他的考题。 这一系列组合拳的背后,最核心的一点,是对服从性的测试,自家皇兄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叫在中枢的一应精锐做出对应举止与动作,面对皇权之下的意志,在外界纷纷扰扰下,从武勋到兵卒,一个个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可别觉得这是什么小事。 这对于社稷而言,是天大的事情。 一个不争的事实,伴随着两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使得大虞军队涌出一批新兴群体,这是在皇权意志下才得以崛起的,连带着大虞军队的内部洗牌,就是在这等态势下推进的。 如果说对于皇权意志,不能像在战时那样绝对服从,那么也就意味着其中是存有缺陷与隐患的。 这是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所断不能接受的。 凭功厚赏重赐,根本目的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绝对掌握军权吗? 离开了这一点,那便是空谈了! 而一旦在中枢所辖精锐之师,完成了这场服从性验证,则意味着在地方,在边陲的延伸就能继续了。 楚徽至今记得自家皇兄讲过的一句话。 猛将必起于卒伍,宰相必发于州郡! 想要叫中枢对于地方的掌控与把握,不管是文,亦或是武,都必须要有一定比例,是来自于地方历练与崛起的群体。 如果没有这个作为前提,则意味着中枢对于地方的了解,那是很空泛的,而这便如隔靴搔痒,纵有千般政令,亦难切中肯綮! 打通自下至上的晋升通道,便是在服从性测试下的另一隐性布局,它不显山露水,却直指军政血脉之根。 在正统一朝的大虞,不能只有一个韩青来作为激励,而应切实有诸多类似韩青的人,能从边陲,从地方脱颖而出才行,只有这样,大虞军队才能保持长久的战力与忠诚,当然这无法避免,其中崛起的人之中,会有一些人在政治路线中选择错误,从而受到应有的惩处,但这并不意味着此事就此停下不做了。 不能因为可能会出现的错误,就把头直接给掐死了,这是断不可取的事情。 ‘皇兄,您肯定还有后手吧。’ 亦是想到了这些,楚徽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依着他对自家皇兄的了解,他向来是雷声未起,霹雳已至! 眼下看起来,是已经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了,但这就真的够了吗? 这还真不见得。 毕竟真正的雷霆,向来藏在云层最厚处,这往往会在很多人觉得该结束时,却出其不意的出现了,继而给人最大的震撼。 既然要对中枢所辖精锐进行一次彻改,继而带动后续要推动的军改,那么必须是要全面的推进,而非是说只触及到多部分,对于少部分是不触及的,那便如剜疮未尽,反致溃烂一般! 这个直觉在楚徽的心底很是强烈,不过对于楚徽而言,他今下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动,毕竟这不是他该去管的…… 第三百零六章 皇权至上(2) 事实上楚徽的猜想是没错的,在涉军改制一事上,有针对性的明确京城警备、京畿卫戍、天子亲军三大武装力量的职权划分,理清指挥体系及归属关系,杜绝权责交叉及所存模糊地带,继而筑牢大虞权力中枢的制度根基,这可以说是楚凌有意推动的大风暴,目的就是为叫所有人的注意都聚焦在这上面。 而在朝野间沸沸扬扬之际,一场针对核心宫禁的改革,却也在悄无声息间推动起来,目的是为确保虞宫及皇城的绝对安稳!! 禁军都督府就在此等态势下孕育而生了。 原任禁军大将军的惠城侯张泰,这压力是极大的,一道密旨颁下使其改任禁军都督府左都督,专司宫禁宿卫与皇城巡防之责,禁军、御前羽林、宗卫、勋卫等一并纳入禁军都督府统辖调度,并赐天子亲军之序。 接下这道密旨的张泰,立时就明白了禁军都督府、侍卫上直军的关系,这就是一套完整的双重构架啊,同属天子亲军序列,一个主内,全面负责宫禁诸务,一个主外,全面负责对外诸务,两者的相互结合,这才是完整的天子亲军!! 别的都不说了,今后禁军都督府这边,无论是外放,亦或是增补,这首要考虑的就是侍卫上直军这边,当然还有部分是既定的来源补充,而侍卫上直军的外放或增补,则会面向更大的范畴,可以是戎政府这边,亦可以是在地方,在边陲的精锐之士,如此就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筛选机制。 这从根本上就确保了天子亲军的纯粹与忠诚,也是在此基础上明确了天子亲军的严格与战力!! 揣摩到这些的张泰就没有离宫归府,其要么是上值当差,要么是待在值房整编禁军都督府所辖一应建制,勘定防区舆图,重定轮值章程……既然宫禁这块儿要进行改革,那就必须要叫天子见到成效才行,不可能说换层皮就可以了,如若是这样的话,那他这禁军都督府左都督之职就算做到头了。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道密旨颁布下去,禁军都督府其他职官,如右都督、同知、佥事等一应要职,皆有对应的人去担任,这其中有五成是出自大虞武勋的,余下的则是从各处进行擢升的,上述所涉一应人选,无一例外皆是经过楚凌反复考验与调查后才脱颖而出的,这是与皇权绝对相连的群体,讲句不好听的话,如若作为天子的楚凌敢出现任何状况,则这一批人必受到冲击与影响。 权力就是这样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是说你避开了某一政治.风波,就可以完全的置身事外了,政治的残酷性,往往就藏在世人不易察觉之处。 而在这样的态势下,其实还有细微的调整及布局,即御前侍卫处的创设,名义上这是隶属于禁军都督府的,但实际上这却是直属于御前的,为了便于管理,分为领侍卫内大臣,内大臣,散秩大臣负责管辖,侍卫则细分为一等侍卫、二等侍卫、三等侍卫、四等侍卫,上述所提种种俱是由天子钦定,是属天子亲军核心中的核心,毕竟这是在御前行走,且是带器械贴身宿卫的。 能够进这一序列下的,便意味着只要不做错事,就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前景,往往有机会到来,便可能一步登天。 楚凌就是用这一层层构架,紧紧围绕着皇权运转,除了能确保他的绝对安全外,还能在皇权之外竖起一道道屏障来。 没有被选为御前侍卫之际,你可以叫御前羽林、禁军、勋卫、宗卫……可一旦选进了御前侍卫之中,那就只有这一个称谓了。 而被封为领侍卫内大臣,内大臣,散秩大臣的,则可以常伴于天子身边,或许权限只有管辖御前侍卫,但这隐藏的政治殊荣却是难以估量的,在平时上述诸臣是无权插手禁军都督府,侍卫上直军等处事务的,可在面对突发状况时,得到天子的旨意及金牌大令,便拥有了便宜之权,这在特殊处境下便意味着生杀予夺、临机决断!! 楚凌要做的事情,必然会触碰到众多既得利益群体的实际利益,特别是到后期,这种态势会愈发的明显,而这就要确保绝对的安全,如果没有这个作为支撑,那么改革也就会顺势断送掉。 理顺清楚其中的核心需求,就不难看出楚凌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不可能说当风暴或危险来临之际,再去临时决断怎样处置,真要到这一步,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趁着两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取得的大捷,趁着一批批新兴势力被扶持起来,楚凌就要做阶段性的部署与落地,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更好的蓄力谋势,在这期间遇到任何状况或风波,顺势想好怎样解决就是了,不能说因为不想遇到这些就把源头给掐死了。 这是断不可取的。 而在明确上述诸事下,楚凌在思索领侍卫内大臣,内大臣,散秩大臣的相关人选,待到这一步尘埃落定之际,便意味着于中枢层面的军改就过了起势阶段,后续要看的就是如何高效快捷的落实下来,同时寻找合适机会开启对地方及边陲的阶段性调整了。 压茬式推动改革,叫合适的人选去到合适的位置上,这便是楚凌的深谋远虑,不管制度表现得有多好,这首先是要有足够的群体支撑才行,如果连这一基础都无法保证的话,就根本无法有效的去发力执行。 只有响亮的口号,却没有实际执行力的新政改革,终将如沙上之塔,风过即散,楚凌可不希望自己费尽心思想要推动起来的大势,到头来就是笑话一般的存在,如若真是那样的话,楚凌不知道自己此前做的种种,特别是直面各种挑战与困境,这坚持下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了…… 第三百零七章 理藩院(1) 涉及到中枢所辖精锐组织构架的全面整改,尤其是在此态势下,一批在朝武勋、宿将的含权调整,这在朝野间闹得沸沸扬扬,舆论暗流涌动,只是与最初有所不同的,是在朝一应重臣不再有所动,因为在这一系列雷霆手段的背后,他们揣摩到了天子那不可撼动的意志与深不可测的布局!! 继在中枢对文治强有力的整顿后,天子终是在中枢对武备打出一记重拳,而在权力中枢有一定位置及影响的群体,不难看出这仅是一个开始,后续这股大改之势必将延伸到地方及边陲,最终形成自上而下、自下至上的全盘重塑之势!! 这是自大虞开国以来,规模最大、影响极深的一次武备体系革新,在太宗朝未能掀起的必做变革,如今终在正统一朝以不可阻挡之势轰然开始!! 这要是在今上克继大统之初这样搞的话,不出任何意外必将使大虞朝纲震荡,毕竟坐上那至尊宝座,并不意味着什么事都能去做,尤其还是这等牵涉到众多群体的改革,这其中是有不少既得利益是要被触碰并取缔的,如此必然有被触碰的既得利益群体发起反抗,真要那样的话或许正统朝初期的那场大乱,将埋下大虞注定四分五裂的祸根。 可如今却是不同了,今上在这个位置已超八载,且掌权亲政之后声威累攀,关键是无论是文治,亦或是武功,皆已铸就无可撼动之根基,这使得如今的大虞,跟八年前的大虞,甚至是太宗朝时的大虞,早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别的不说。 仅就大虞武备体系这块儿,或许在此大手笔,大魄力的改革重构之势下,依旧会有一些群体生有不满,甚至是抵制,但是却绝无敢公开反对或抗命的,原因很简单,在大虞发起的两次大规模军事行动中,今上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这使大虞武勋出现一批新兴群体,更使大虞军中涌现一批新生力量,他们或出身寒微而骁勇善战,或精于韬略而通晓机变,或长于器械而洞悉战阵,如果在大虞军中真出现了混乱或动荡,第一个不答应的便是他们了,毕竟他们的前程才刚刚开始。 一旦说因为这样的事情,导致天子生有不满,不再像过去那样厚赐优容,甚至不再发起大规模征战,那损失最大的便是他们了,断人前程这是不共戴天的血仇,谁要是敢这样做必然是要被干掉的。 这便是以皇权培植新兴群体的根本所在。 就大虞的改革之势,楚凌没有独自去直面困境与挑战,而是极为巧妙的将这件事跟新兴群体捆在一起,叫他们在这大浪潮下荣辱与共,既然得到了来自天子的厚赐与荣光,便须以血肉之躯来直面各种挑战与困境。 什么都是相互的。 没有说只想得到,不想付出。 天底下没有这等好事,即便是有,那也不是他们所能触碰到的。 而在这等大势之下,名曰改革的浪潮已成,这不是谁所想阻止就能阻止的,更非谁所能逆转! “一直以来,我朝在外事方面,是处在一种消极态势下的,尤其是在中枢层面,面对外部发生的种种事务下,更多是直接以军事来衡量的,要么打,要么等,这在朕看来是不可取的。”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是复杂的,不能以简单的方式来对待,尤其是在遇到一些外部突发状况下,不能只有打仗与否这一个考虑,更应有外交斡旋的思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继而为本朝获取到利益最大化,这远比投入众多,拼着死伤无数要获取的要高明的多。” “当然朕讲这些,不是在否定太祖、太宗两朝时对外的决策与行动,毕竟人不能站在当下的角度,去武断的评定过去所处复杂时局下所做种种,但人要懂得善于总结与分析过去的种种,以为当下,甚至未来谋取一条正确的路线,而这便是朕想讲于诸卿的。” “正统朝下的大虞,在外事方面的正确路线,是军事+外交的双重结合,甚至在今后必要的时候,要增加文化、经济等层面的融入,以达到大虞持续对外发挥影响及作用的最终目标!!” 大兴殿内回荡着楚凌的铿锵之言,而这也使此间气氛有所变,立于殿内的楚徽、刘谌、尹玉几人露出各异神色。 很显然就天子所讲种种,这对他们的触动是极大的,也是从所讲的这些,他们也揣摩到了不少暗藏的深意。 “陛下英明!!” 而在此等态势下,刘谌从人群中走出,抬手朝御前作揖拜道,“面对今下不断在变化的形势,特别是大虞周遭诸国皆有变化之下,我朝不能被动的去面对不断在变的局面,过去那种有任何外部变化,由礼部、鸿胪寺等有司在中枢接待的旧势要改变!!” “别的不提,仅是过去北虏、西川派遣使团,看似是为了与我朝和亲交好,实则本国公主及皇子却暗藏其中,这从根本上来讲是为了打探我朝国情,挑起我朝是非,幸得天子高瞻远瞩……” 论拍马屁,还是你啊。 听到这的楚徽、尹玉等人,别看彼此间没有交流眼神,但却在看向刘谌背影时,心中都默契的暗骂起来。 尤其是楚徽,那骂的就更脏了。 在今下这等态势下,以这种方式来称赞今上决策,且不叫今上察觉到并生出半分不悦,这火候的拿捏是极重要的。 看到自家皇兄微扬的嘴角,楚徽就知自己需要学的仍有很多,特别是在圆滑方面,这是必须要有所精进的才行。 这这方面精进非为曲意逢迎,更非是在朝拉帮结派,毕竟他如今所处的位置,是大虞过去从没有过的,如果不在这方面有所改变的话,天知道在明里暗里有多少想算计他,利用他,以达到他们各自目的的群体,而这对于楚徽来讲是断不能接受的事情! 第三百零八章 理藩院(2)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而这其中的水深不可测,作为当今天子的兄弟,楚徽不仅深得天子信赖与倚重,手中还掌着不小实权,这等加持下能叫其在意的确实不多,毕竟是天龙人般的存在,只需将所辖诸差遣办好即可,至于别的对其来讲都不重要,楚徽真想要得到什么,根本就无需去操什么心,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自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奔走效命。 但也恰是这样,楚徽在心底会保持清醒与警惕,因为权势会给他带来很多,但也会在不易察觉下身陷其中,一旦失去了自我审视的清醒,那么在他没有察觉之下,便会有危机悄然滋生。 经历的多了,懂得也就多了。 到了今下,以王大臣之姿屹立于庙堂之上,楚徽才真正理解在他及冠前,在上林苑的那段岁月,自家皇兄为何对自己那般严,读书这都不必提了,哪怕他不止一次的说过很枯燥,很乏味,但在这件事上就没有放松过,此外像修身养性的种种,也多是在自家皇兄的影响下才多有涉猎的…… “这些就不必提了。” 当那威严之声响起时,打断了楚徽的思绪,楚徽下意识抬眸看去,便看到自家皇兄那锐利的目光注视,这叫楚徽立时表情正色起来。 看着与自己有几分酷似的皇弟,楚凌眉宇间是不加掩饰的欣赏,有这个他自幼养大的弟弟在,是能帮着他省去不少麻烦与精力的。 在中枢所涉军改积极推动下,牵扯到外事这块的改革也要悄然拨动,改革不是触及某一层面就行了,这必然是一场自上而下、由内而外的全面整改,特别是那些短板,要做的不止是补齐,更要焕发其特有光芒才行。 只有这样改革才能见到其效。 “为了满足朕所提及的种种,朕决意在朝特设理藩院,以专管专办涉外的一应事宜。”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目光平静的讲出心中所想。 “礼部所辖涉及对外职权及机构,在理藩院逐步建成后改隶于该院下辖,今后有涉外一应事宜,礼部无需再牵扯其中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刘谌、尹玉他们在听到这里时,心头俱是一震,这要在朝传开的话必会引起不小震动的,毕竟礼部是管着礼制、祭祀、教育、涉外等诸多事务的,虽说礼部在朝是清贵衙署,但因其所涉是很特殊的存在,是故在六部排序中还是比较靠前的。 可现在呢? 只因天子一番话,便将礼部的一些职权剥离,并改隶到新设理藩院中,这如何会不叫人多想呢? 而对于这些,楚凌却没有在意。 中枢所设有司职权,是应定界限,明框架的,而非任其叠床架屋,更非以冗员虚衔充塞庙堂,正如礼部,今后管好礼制,教育这些便足矣,其余枝蔓,该剪则剪,该理则理,再者言对于教育,楚凌是格外看重的,分管的太多,反倒叫礼部上下,不能专注深耕,毕竟按着楚凌的设想,教育是强国根本所在,除了仕途这条路,还有开辟别的路,不能全一窝蜂扎进科举这一条路! “长寿。” 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神色自若道。 “臣弟在。” 楚徽上前作揖道。 “这理藩院尚书一职,便由你来兼着。” 楚凌打量着楚徽,语气淡然道:“该司所缺一应人手,只要是理藩院所需的,皆可直接调任过去,在最短的时间把该司框架搭建起来,至于衙署所在等一应所需,皆由户部来协调解决,户部无法解决的,可上疏至御前,朕到时从内帑拨付解决。” “臣弟遵旨!” 楚徽没有任何的犹豫。 可这番话却叫刘谌、尹玉他们惊住了,继宗正寺、廉政总署后,这新设理藩院又落到楚徽手上了,这足见天子对其的信任,而更关键的一点,也不难看出天子对理藩院的看重,这绝非说说那样简单,这是要切实推动去做的。 “刘卿,尹卿…” 而在二人震惊之际,楚凌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这叫二人立时上前行礼,对于这些楚凌没有在意。 “长寿年纪尚轻,有很多事还不懂,理藩院又是专司涉外诸事的,这其中需要注意之处众多。” 楚凌撩了撩袍袖,探身看向二人道:“故而朕有意由两位卿家出任理藩院左右侍郎,以帮衬着长寿将理藩院理顺出来,却是不知两位卿家是否愿担下此职?” “臣领旨!” 话音刚落下,刘谌、尹玉便齐齐行礼应下,开什么玩笑,天子对理藩院如此看重,即便有再多的困难与挑战,那他们也必须要迎难而上,这个时候要是敢退缩的话,那以后就别想得天子看重了。 当然,对于一些话,他们却没有当真。 在天子的眼里,可以说睿王年纪轻,有很多事不懂,但站在二人的角度,却是连这样想都不会。 特别是刘谌,对此太有发言权了!!! 这小狐狸是年纪小,但其城府极深,心思极多,关键是还有一肚子的坏水,谁要是敢小瞧他,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如此便好。” 看着干脆利落应下的二人,楚凌露出满意的笑容。 叫楚徽出任理藩院尚书,刘谌、尹玉分任理藩院左右侍郎,楚凌是深思熟虑后才定下的,毕竟这个新设有司,不止要打破过去对外事务的种种,还要将礼部所辖部分职权收归,关键是该司的筹建,更是为紧密配合大虞整体对外战略布局,所以楚凌不希望该司的筹设,在初期便出现任何状况。 不把框架立起来,人员组织到位,那如何投入到具体的事务中? 而在此等态势下,让任何人掺和其中,都不符合楚凌的整体规划,反倒是楚徽他们最为合适,因为他们身份不一样,一位是王大臣,两位是皇亲,这使得他们在遇到任何问题,都能处在一个相对超然的位置,如此在解决问题时就会有所不同…… 第三百零九章 理藩院(3) “外事这一担子压上,长寿是否会觉得有压力?” 大兴殿外,楚凌负手前行,神情看不出喜悲,边走边对身旁同行的楚徽说道:“如若觉得压力过大,可以对朕说的,朕可以将这摊子接回。” 算上外事这一摊子,楚徽还要管着宗正寺跟廉政总署两处,在楚凌的推动下,这两个摊子跟先前是有了质的飞跃。 前者要管好在京宗藩,这个管是全面的,是故宗正寺的职权是有覆盖宗籍、监管、婚丧、教化、宗禄、宗库等各层面的,按着楚凌的设想,今后大虞宗藩体系是独立出来的,与之相对的是一应开支皆由宗库兜底,不足部分由内帑解决,至于国库是不掏一两银子的。 后者就更清晰了,其是御史台之外在吏治的补充,是专司中枢特别要案、地方常设巡察巡检的有司,这是确保大虞吏治的根基所在。 也是因为上述所涉种种的重要性,楚凌没有将这些交到外人手中,而是交到他信任的人手中执掌。 改革最忌讳的就是反复,不可能说头起的很好,到后续便发生不好的事,如此改革就没有意义了。 “臣弟觉得还好。” 楚徽露出淡淡笑意,看向自家皇兄说道:“虽说臣弟管的是不少,但皇兄都给臣弟配备了得力人手,即便遇到事情,不是臣弟一人独面的,而是群策群力下解决的,再者言真遇到不好解决的,不还有皇兄在坐镇嘛。” 对自家皇兄的关切,楚徽如何会感受不到,但也是这样吧,他更应将接下的这些担子挑好才是,毕竟跟自家皇兄的那副万钧重担相比,他这真就不算什么了,他需要的只是将宗正寺、廉政总署、理藩院这三处职司管好就是了,而自家皇兄却是需要将方方面面全都考虑到才行,这是出现任何差池,都可能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的。 “你这性子不错。” 见楚徽如此,楚凌笑着伸手,轻拍其肩膀道:“能够容人,知人,用人,这是极为难得可贵的。” 可说着,楚凌却话锋一转,轻叹一声继续道:“说起来,还是叫你受委屈了,你想要的是闲云野鹤的闲王日子,可朕呢,明知这些下,还是在一点点给你增加担子,甚至叫你独自去面对很多,长寿不会在心中怨朕吧?” “怎么会呢,能帮皇兄分忧,臣弟高兴还来不及呢。” 楚徽一听这话,情绪显得有些激动,“臣弟是想要那样的日子,但前提是大虞江山承平繁荣才是,如今大虞在皇兄统御下是欣欣向荣的,但架不住明里暗里,国内国外有很多见不得大虞好啊!!” “如此态势之下,臣弟要只想自己的事,而不想着其他,那臣弟未免太过自私自利了,而则又跟那些魑魅魍魉有什么两样啊!!” “说得好!” 楚凌露出一丝欣慰而深沉的笑意,手用了几分力去捏楚徽的肩头,“这才是朕的弟弟,大虞宗王所该有的气度与心胸!!” “呵呵…” 楚徽见状跟着笑了起来。 看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弟弟,楚凌心中是有感慨的,还好在其年少时便养在身边,而非是留在十王府长于妇人之手,不然其就不会有如今的这份担当与格局,更重要的是叫其不断接触民间,能知晓真正的人间疾苦,还叫其领军去参与了征讨东逆之役,使其见识到军事的进取与残酷,以上种种追加到一起,才养成了其很正的三观,不然楚凌还真不放心将这般重的权势交到其手中。 “皇兄,就外事这块儿,臣弟觉得在驿传方面要加强建设与监管才行。”而在楚凌感慨之际,楚徽却收敛笑意,表情正色道。 “臣弟近来一直在想此事,就理藩院所管事务,这是与中枢常设有司是有本质区别的,这是与我朝横跨很广区域的,即便真有一些突发状况发生,如若不能及时有效的传回,这是无法取得对应优势的。” “甚至臣弟觉得在边陲一带,应找寻特殊之地而设专办之处,在遇突发状况时是能及时做出……” 这是真用心了。 听着楚徽讲的这些,楚凌表面是没有变化,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夸赞,也是这般,让楚凌坚信一点,叫他这位皇弟兼管理藩院是没有错的。 而对于楚徽来讲,其之所以能讲到这些,那是在此前与尹玉、王忠等人,在谈及出使西川所生种种时,特别是在西川博弈斡旋之际,还有北虏的人在暗中推动什么,这叫其生出不少想法了。 尽管对自家皇兄所拟理藩院种种,楚徽还没有认真去看,毕竟御前廷议结束了,他就被自家皇兄留下了,但是在此态势下,他觉得有必要将所想的这些阐述出来。 毕竟这些真要做,必须要有自家皇兄的默许才行,不然这事儿就不好做了。 “涉及理藩院的种种,朕给你的那份章程,回去后好好看看,其中若有纰漏之处,可先与刘谌、尹玉他们商榷,待商榷出一个好的解决之策,可上疏到御前。” 在楚徽讲完后,楚凌停下脚步,这才开口道:“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朕对理藩院的搭建及运转,是有足够耐心和时间的,所以不要有什么压力,把该扎的根扎牢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这个令牌收好,这是隐龙卫的,今后涉及对外事宜,除了会呈递到御前,还会转递到你这边,在理藩院没有正式运转前,这是主要对外的情报来源,等到理藩院运转起来,则隐龙卫便可改隶到理藩院治下。” 楚徽双手接过那枚玄铁令牌,入手微沉,背面“隐龙”二字阴刻如刃,也是在这一刻,楚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对该司,他是知晓些的,而之所以知晓,是因为跟尹玉、王忠他们此前谈及西川之行,这才有所了解的,此前他是一点都不知情的。 锦衣卫、梅花内卫、皇城司、隐龙卫……而在联想到这些之际,楚徽就在心中暗暗思量,自家皇兄到底在暗中还部署了多少力量啊。 不过对于这些,楚凌没有在意,按着其所想,当初所设的一应隐秘力量,必然有一些是要转隶到有司手中,以此构建起更为完整的国朝力量,当然这不意味着所有隐秘力量都会全部公布出来,毕竟在皇权这里还是要留有一些底牌才行的…… 而如隐龙卫这一对外隐秘力量,将其改隶到理藩院麾下统管,这是楚凌思前想后下明确的决策,该集中的力量还是集中起来好,而非是分散开来,这只会叫大虞力量分散,同时也会增加冗官冗员,而这断不是楚凌所想看到的。 第三百一十章 长陵邑(1) “麻团!刚出锅的麻团!” “烧饼!!” “羊杂可!!好吃不贵!!” “来看看呦……” 京畿,长陵邑,吆喝声此起彼伏,青石板铺设的街道两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摊铺,蒸汽飘散下,各种香气氤氲交织,勾得人腹中鸣响,街道上人影攒动,不时就有人停到某处摊位前,人间烟火气在此刻具象化了。 “长陵邑的变化真是大啊。” 人潮之中,身穿一系天蓝对襟儒袍,手持竹扇的楚凌,目光扫过眼前的街市,嘴角微微上扬道。 “这才多久啊,从一片荒芜便有今下之规模,只怕再过些年景的话,这长陵邑的变化只会更大。” 随行的楚徽、刘谌、尹玉几人听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流露出各异神色,而相较于楚徽、尹玉他们所露感慨之色,刘谌却带有一丝骄傲,毕竟这陵邑督建差事,是天子很早就交予他督办的。 为了此事,刘谌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虽说参与长陵邑建设的匠人、劳壮等,多是从各地吸纳的灾民流民,为此只需奉行以工代赈之策,叫他们多劳作多得食,其中表现优异的可记工分,到时凭工分可兑付落脚之地、养家之业,不过这粮食是需要解决的,此外还有盐、布、油、煤、菜……这与吃喝拉撒睡息息相关的,一旦牵扯到的规模多了,这其中需要考虑的就多了,尽管内帑拨付有一笔钱粮,但这后续的缺口是不小的。 而对于刘谌来讲,既然其接下了这一差事,那么不可能动不动就朝御前递奏疏,叫这些小事去叨扰天子啊。 真要这样,那算是做到头了。 再者言,除了跟用工群体息息相关的以外,这营建此等规模的陵邑,是需要海量的青砖、石料、土料、木料、铁料、铁器……这些供应要是不能及时跟上,整个工期就得拖沓,但问题是天子却不管这些啊,毕竟长陵邑的筹建是带有深远考虑的,既要巩固好京畿核心的驻防体系,又要起到迁移富户之策,还要确保给底层安身立命的根基……重重压力之下,刘谌在当时是作了不少难!! 但这些困难与挑战却没有难住刘谌,这也是楚凌看重刘谌的原因,其是有一颗玲珑心在的,不管是多难的事情,在其面前那都能得到对应解决之策,也是这样,楚凌在一些事情上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别的不说,单是在长陵邑的核心区域,武安长公主府名下就有十几处铺子,这还不算在刘谌几个子嗣名下的,尽管这其中是参与竞拍才得到的,但那时候的价值跟如今的价值是一回事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不可能说一个劲儿的叫马儿去跑,却对别的还要求格外严,一点奔头与希望都没有,这短时间内或许不算什么,毕竟还有侥幸心理在,万一变了呢?但是日子长了,侥幸心被一次次的打破,那取而代之的就是不满与怨气了,如此事儿反倒不好办了。 “七哥,这长陵邑的规模不小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跟在楚凌身旁的楚徽,在来回看了许多后,言语间透着几分感慨道:“这一带应还处在外围吧?” 外围? 听到这话的尹玉,心下却是不由一惊的,毕竟从他们下车驾的地方到这里,可是走了不近的路的。 “不错。” 手持竹扇的楚凌,保持淡淡笑意道:“长陵邑规划之初,就是照着十到十二个坊的规模设计的,为了方便管理,还具体下设有区,区与区之间,坊与坊之间,是不存在坊墙隔离的,至于长陵邑外围同样不营建城墙、护城河之类的城防。” “陵邑跟其他城池,如县城、府城,甚至是道城都是有本质区别的,除了说要安置各地富户及底层外,还会安置在京畿一带参军的中低层将校及兵卒,也是这样,一个长陵邑的营建是远远无法满足需求的,日后阳陵、永陵治下都要筹建陵邑,到时对应陵邑会有对应陵卫去负责驻防事宜……” 听着所讲的这些,楚徽、尹玉他们心下生惊,尽管他们是有了思想准备,可当集中的信息扑面而来时,他们除了感到心惊以外再无其他了。 这别的不说,单单是这十到十二个坊的规模,长陵邑常住人口便在六万到十万之间,就这还不包括流通人口了,毕竟从长陵邑到虞都是极为方便的,不仅修筑了直道,关键还催生了往返两地的车运,而除了虞都以外,长陵邑的建成是能辐射到周遭的,这是能吸引大批人来讨生活的…… 而相较于这些,对于楚凌来讲,陵邑最大的政治作用,便是定期收割地方富户,在生产力格局没有大变前,地方存有太多富户,这对统治而言是不好的,尽管说这难免会造成治下的呆板与停滞,可对于楚凌来讲,出现这些状况,也总好过上下勾结盘剥的好。 再者言做上述之事的同时,他也在推动一件事,即集约型手工制造业在京畿一带的扎根发展,而想要叫此事做成,就必须要有足够稳定的市场才行,除了一座帝都外,能多一些可持续消费的区域,这对该事业的推进与发展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由此陵邑的另一属性便在无形间体现出来了,那便是要有足够份量的娱乐业、服务业,只有从事这一领域的人多了,那么对于消费的需求就会增多,连带着会叫对应有需求的行业得到发展。 尽管说这会减少从事农耕的群体,但这件事在一定规模下是可以进行兜底的,与此同时,这也是为什么楚凌要将集约型手工制造业限制到京畿一带,除了说确保基本盘的绝对牢靠与安稳外,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避免因大批群体脱离农耕后,从而导致粮食的供给需求出现严重失衡,这是会引发大危机的!! 第三百一十一章 长陵邑(2) 这世上无论什么性质的事儿,都是呈阶梯状向上攀登,只有将根基扎牢,才能稳稳地走下一步,没有什么一蹴而就的登顶,即便是有,那也是属于极罕见的存在,无论是个人,亦或是国朝,皆须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中厚积薄发。 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确实是想叫大虞在这时代下脱颖而出,但问题是该走的路,是一步都不能少的。 就今下所掌握的实况来看,在以大虞国都为核心辐射的京畿道治下,逐步培育与发展集约型手工制造业,这已经是大虞所能做的极限了,至少在今后十年以内,就不要想着扩大范围了。 毕竟这潜在的要求太高了。 四通八达的交通建设,底蕴浑厚的人才储备,源源不断地原料供应,首尾相继的政策扶持,形成规模的市场消费……这一系列因素累加到一起,才能叫拥有高附加值的产业扎根发展起来。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正是基于上述的种种考虑,楚凌才会将这一根本国策就定在京畿道一隅,以集约之工、厚积之势、循序之进,为大虞基业夯土筑台,因为贪多真的嚼不烂,也是在此基础上,楚凌相继筹建了榷关总署、宣课司等有司,又在京畿治下筹建了市镇、陵邑等枢纽区域,只有将基础扎牢了,才能稳扎稳打的向前攀登,而不是说像空中楼阁一样,稍稍有风吹草动便轰然倾颓,这不是楚凌所想要的。 “眼下这长陵邑是步入到收尾阶段了,近期核心区域的宅院、铺面等地产,便会在长陵邑署举行竞拍。” 一处摊位上。 刘谌见缝插针的讲着长陵邑的实况,“鉴于此前所定之策,参与此次竞拍的群体,会分为甲乙丙丁四等,根据不同的等级,需事先缴存对应的质押金,以确保竞拍是在正常氛围下进行的,不发生恶意哄抬竞价的事情发生。” “这个等级区分是何意?” 楚徽听到这里,露出疑惑之色,“总不能是区分竞拍位序吧?” “当然不是如此简单的,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进行划分了。” 刘谌听后,立时便笑着解释道:“这个是综合了很多情况才定下的,简单些来讲,在面对同一件竞拍时,位处甲等的便拥有优先权,比如其叫价一百,那么乙丙丁三等,如果想要参与竞拍,就要在这个竞价的基础上,追加三成,四成,五成,这分别是对应一百三,一百四,一百五,如果甲等的不继续加价,则在无人追加的情况下,那该竞拍就由价高者得。” 这…… 听到这话的楚徽、尹玉露出各异神色,要是这样的话甲等占据的优势太明显了,毕竟甲等资格本身便便拥有优先竞得权与溢价豁免,如果不把这个门槛设得足够高、审核足够严,那甲等便极易沦为权贵私器,到那个时候长陵邑治下的核心产业岂不就被垄断了?! “这个甲等,不是谁想得就能得到的。” 楚凌神色平静,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这才悠悠开口道:“唯有在长陵邑营建之初,就积极响应有司政策,切实为长陵邑建设做出贡献,才有资格参与甲等资格评选,而想要得到甲等资格,就需要额外缴纳一笔银钱,以用于长陵邑后续的建设。” “当然这笔银钱,是会在规定期限到来返还,这个期限暂定是八年,且享有一定的利息,即到期后本息一并返还,而除了这些外,还有其他的条件在。” “唯有满足上述种种,且经过有司反复核验,这才能定下甲等资格,否则只能按对应条件去获取乙丙丁等资格……” 是这样啊!! 楚徽、尹玉露出恍然之色,彼此对视一眼,心中的担忧在此刻算是消散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便不会发生他们所担心的事情。 “这便是甲等资格凭证。” 而在此态势下,得到楚凌的眼神示意,刘谌当即从怀中掏出两枚玉制腰牌,递到了楚徽、尹玉面前。 二人见状伸手接过打量起来。 这质地是极佳的。 “这两枚甲等资格的质押及额外缴纳的银钱,内帑已经足额缴纳了。”在楚徽、尹玉他们把玩之下,心中生有感慨之际,楚凌神色自若道:“等到长陵邑署所举竞拍如期召开,持此腰牌便可参与竞拍,如遇喜欢的产业可报价竞拍。” “七哥!!” “少爷!!” 听到这话的楚徽、尹玉立时变了神情,这一刻他们只觉这腰牌格外烫手,毕竟这可不是别的,这是能优先竞拍到长陵邑核心产业的存在啊。 “拿着吧,这是你们应得的。” 不等二人说什么,楚凌摆摆手道:“置办产业这种事,是避免不了的,特别是姐夫你,眼下孩子是还小,可等大了,该有的产业还是要有的,不然今后真分家出去了,一个个怎么能够立足呢?” 听到这话的尹玉,心跳不由加快了。 他下意识攥紧腰牌。 对于尹玉的反应,楚凌是能理解的,不过这种事是无法避免的,何况这是属于他的特权,如果不能叫身边人享受到对应红利,那一个个又如何会死心塌地呢? 制定规矩,是为了明确秩序。 但在秩序之外,有些事是可以操作的。 前提是不要太过分就行。 给予楚徽、尹玉这样的特权,是因为他们为社稷立有大功,且切实为自己分忧了,如若不是这样,楚凌是不会轻易予人甲等资格的。 除了给楚徽。尹玉以外,楚凌还给了刘谌、黄龙、臧浩、刘顺风等人,当然给黄龙、臧浩、刘顺风等人,是意在给羽林、锦衣、神机各系置办些产业的机会,这不是叫他们独吞的,毕竟在天子脚下生活大不易,想要他们心安的办差做事,就得让他们手头宽裕些、腰杆硬些、后顾少些,这既是体恤,亦是绸缪。 虽说这不能扼制住贪欲之壑,但最起码却能确保多数人不会轻易去贪,而后续真要查出什么,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切按规矩办就行,毕竟在规矩之外,作为天子的楚凌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了。 而这等殊荣,也只在长陵邑这一次,后续阳陵、永陵等陵邑筹建起来,此等殊荣就不涉及到他们了,有此殊荣的必是为国立有功勋的新兴群体,如果没有的话,内帑会持有一部分以为日后计。 按着楚凌的设想,陵邑建设终是有数的,在到了一定数量后,其成效就会渐次削减,不过等那个时候,另一项制度就会跟着突显出来,即陪都之策,这在后续会成为大虞发展的重要国策之一。 毕竟所辖疆域不断增扩,只靠一个国都便想实控住广袤疆土,终究是不现实的,所以必须要有延伸才行,虞都必然是中枢所在,而在此基础上衍生出东西南北四座陪都,以增强对边陲及所覆区域的掌控便是极有必要的,这与之相对的就会在政治、军事、文化、经济等领域做出对应部署与调整,这会是一整套完整的体系,而非是仓促下搭建起的草台班子,所以短期内是不会出现的…… 第三百一十二章 长陵邑(3) 楚凌为大虞勾勒的蓝图,是一个会影响数代的百年大计,这便需要从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层面铸牢根基,政以驭民,军以开疆,经以养国,文以化人,只有这个核心底部铸牢了,方能建起巍峨大厦。 而在此等态势下,所涉部分决策或部署,是会牵扯到政、军、经、文诸领域的,因此在推进就需要审慎权衡。 陵邑就是这一类存在。 在政治层面,这能有效控制地方豪强,强化中央集权,避免尾大不掉之患,在军事层面,陵邑所生陵卫,是基于京城警备、京畿卫戍的缓冲地带,其只服从于天子诏命,不受任何有司节制,讲句不好听的,即便管辖天子亲军的侍卫上值军出现问题,则在邻近京城之处仍有成建制的精锐做出反应,这是楚凌给后世之君预留的一张王牌,如果说连陵卫都不奉诏行事了,则大虞之基已倾,非人力可挽矣。 在经济层面,这能将大批财富聚于陵邑之中,且不提这能催化多大体量的消费,单是每岁所征商税、铺税、牙契税、车船税等都是笔不小财源,只要后续不胡乱搞,不做杀鸡取卵之事,则意味着国库每年都有一笔稳定而可观的增量收入。 至于文化层面就更不必提了,汇聚了天下各地的富户所在,对于物质方面的需求是无需多言的,毕竟一个个本身就不差钱,自然对雅乐、典籍、书画诸般风雅之事趋之若鹜,由此便会催生出丰富的文化生态与审美风尚。 长陵邑的兴建与发展,对大虞来讲是具有开创性意义的,别看其治下将汇聚一批富户群体,可这所涉的仅是大虞东域一带,这其中包括了被大虞收复的东域所窃之地,只要这件事能够做成,且切实叫长陵邑繁荣起来,则后续兴建阳陵、永陵两邑就会呈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之势。 待到那个时候,楚凌会有针对性的对北疆、西陲、南域治下开启富户迁移与安置,不说把全部都迁移过来吧,至少半数的规模是要达到的,这件事会以一个长周期来进行,比如八年,比如十年,在这个长周期下去推进,则能确保此事可以平稳推行,且能确保中枢对地方掌控增强的同时,亦能避免因迁移安置之策而致地方凋敝、税基动摇。 那个时候啊,楚凌在位已二十余载了。 后续所需要做的,就是针对他所建万年吉壤所设陵邑,要再开启新一轮的迁移与安置了,毕竟一个长周期下来,地方会有新的豪强势力悄然坐大,而此轮的迁移与安置所针对的便是全天下了。 这样一轮轮的循环往复,如江河奔涌汇聚大海,不止是大虞国都及京畿更加繁荣,还能使中央集权之基愈固,而等到该陵邑形成一定规模的中期,就需要着手推动陪都的建设,毕竟那一时期下的大虞,不止对内有所发展与建树,对外必然取得对应战绩及疆域,如此大虞就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是继续固守旧制、渐趋僵化,还是顺势而为、升格体制? 这是必须要做出的历史抉择。 对于楚凌来讲,他肯定是坚定的朝前走的,毕竟这一步不走通顺,则意味着他所谋百年大计便拦腰截断了,或许凭借着惯性使然,依旧能坚持较长一段时期,但是越到后期则意味着后劲越是不足。 是故站在楚凌的角度,哪怕是直面较比先前更凶险、更艰巨的挑战与困境,哪怕在这一过程中会有很多人站到皇权的对立面,这可以是皇亲国戚,可以是勋贵重臣,可以是文武百官……但即便是这样,纵使换来的是绝大多数的不理解与质疑,楚凌也依旧会毫不犹豫的走下去的!! “这是巡捕营?” 在一行填饱肚子,继续游逛之际,楚徽看到一队持械兵卒排队前行,心头不由生出些许疑虑。 跟虞都令府所属巡捕营比起来,出现在长陵邑的这支队伍缺少了甲胄,不过制式武器配的是比较全的。 “此为不良人。” 刘谌听后,立时便解释道:“这是长陵邑所辖新设有司,是专门负责侦缉逮捕诸事,大到命案侦破,小到偷盗逮捕,都归不良人负责,且这部分审讯、定罪等皆由所司负责,这可有效减轻长陵邑令的压力。” 这…… 听到这话的楚徽、尹玉等人露出惊愕之色,不是,真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把长陵邑令的职权分走一部分了? 毕竟在大虞其他地方,地方官府向来是刑名、缉捕、审断一肩担之,不过这也造就办事效率相对低下,但对于多数地方有司来讲是够用的,讲句不好听的,这地方哪儿会有如此多的大事啊,有的不过是琐碎之事罢了。 “改制,不能只在中枢进行,在地方也是要有的。”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神色自若道:“不良人就是其中之一,而在长陵邑治下还设有一应有司,如工商,如税局,如水利,如交通……” 听着楚凌所讲这些,楚徽也好,尹玉也罢,无不是露出震惊的神色,天子所提及的这些,他们是能找到对应有司的,甚至有几个有司,那应是归属于一处的,可如今在长陵邑却被分拆开来了。 他们不明白天子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等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便知这是为何了。”对于二人的反应,楚凌虽说没看,但却知晓是怎么回事。 一旦他所行之策在大虞全面铺展开来,则意味着涉政的中枢及地方权力构架,必须要经历一次大的调整与改革,毕竟适合以农业生产为主体的治理体系,并不意味着就适用于以工农为主体的治理体系了,伴随着生产力的攀升,科技的发展就意味着在治理层面要更精细化才行。 是故在陵邑治下,先行创设起一套体系运行,在实际中去寻找其不足,总结经验后进行完善,便是日后较长一段时期需要做的,等到这套体系运转的相对完美了,就可以进行区域推广,并在这一过程中重复上述种种,最终达到全国推广的成效,而这也是一个相对长的周期部署…… 第三百一十三章 长陵邑(4) “拜见陛下!” 长陵邑署,陵邑令公事房,东卫的声音带有些许颤抖,对于天子微服私访亲至长陵邑,他是不知晓的,但对天子来长陵邑所为何事,其心中却猜了个七八分,也是这样,东卫在心中快速过一圈,看长陵邑今下有哪些是存有问题的。 自接任长陵邑令以来,东卫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在仕途发展唯一的机会了,如果在长陵邑令任上出了纰漏,那他这辈子算是彻底完蛋了。 毕竟在此之前因为科考一事被牵扯其中了,这使其失去了参加科考的机会,而在同一期还有不少受此牵连。 尽管此事背后有隐情,也很复杂,但是他们也因此被发派至宣课司、市镇去做吏员,那时他也好,其他人也罢,内心其实是绝望的,毕竟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如果只是为做一员吏员,又何苦寒窗苦读十余载啊。 直到一些消息的流露,才使他们有了斗志,如果在所属有司能做出一番成绩,是可以向上晋升的。 这也就有了东卫拼命去做事的表现。 因为通过一些渠道,东卫察觉到了不寻常,也是这样,使得东卫猜到了一些事,或许他可以走一条新路。 当然察觉到这些的并非东卫一人,被派至宣课司或市镇的其他读书人,如公良谋、澹台衍、蒯荆、白毅、荀竣、郭煜、第五泓、公冶琦、壌驷安他们也都有所察觉,所以在各自的位置上都在认真的做事,这为的就是那渺茫的希望。 直到长陵邑的筹设,一批调令的颁布让一批人从各地汇于长陵邑,这便叫东卫、公良谋、澹台衍诸人再度碰面。 “免礼吧。” 负手而立的楚凌,打量着房内的陈设,语气淡然道:“朕这次是微服私访,不必惊动邑署上下,去将公良谋、澹台衍、蒯荆、白毅他们都叫来,朕有话对你们讲。” “臣遵旨。” 东卫当即作揖拜道,随后便朝房外退去,不过在经过刘谌身旁时,其却微微侧首,目光与刘谌短暂交汇,尽管这做的很隐秘吧,但仍被楚徽给察觉到了,不过楚徽却没有说什么,毕竟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 而相较于这些,楚徽真正好奇的,其实是长陵邑署的公廨构架,这一路走来,楚徽发觉长陵邑署的公廨构架,跟地方府县大不相同,像负责侦缉逮捕诸事的不良人,其所在驻所不在长陵邑署公廨内,而是单独设于一处对外的,不止是这样,在长陵邑所辖各区、诸坊皆设有对应分署,显然这能更精准的掌控所在区域,确保长陵邑上下的秩序安稳,而类似这样的还有不少,像工商、税局、教育、驿传、水利、交通等……当然上述所设诸处,有些是分设较多分署的,有些则分署略少,仅仅是透过这些啊,不难看出长陵邑其中暗藏了多少玄机。 “自朕御极登基以来,针对中枢层次的谋改有不少,涉政的,涉军的,可以说每次谋改所产生的影响都不小。” 而在此等态势下,楚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此间平静,这也叫楚徽一行齐刷刷看向了天子背影。 “不过在朕看来,谋改不能只涉中枢多,而涉地方少,如果是这样的话,难免会造成一头重一头轻,这或许在中短期来看不会发生什么,可一旦将时间给拉长了,便会暴露出各种问题及隐患。” “因此在长陵邑署治下,便出现了不少有别于地方有司的种种,这条路到底能否走通畅,是需要有人切实去做的,同样也是需要时间来验证的,在耐心与时间方面,朕都是不缺的,所以长陵邑的运转,朕要做的就是一个观望者。” 听到这话的楚徽、刘谌、尹玉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流露出各异神色,这心中的想法就更驳杂了。 仅是透过所听到的这些,他们不难看出天子的深远谋划,这长陵邑中需要挖掘及细琢磨的地方太多太多了。 对于一行人的想法,楚凌没有在意,在他看来,长陵邑更像是一个乌托邦,是因为皇权而凝聚起来的,对于其要走的大方向,自己已经指明了,但其中需要探索与完善的,却需要其中的人来亲自去试,去碰,如果说结果跟自己设想的基本一致,其中存在偏差的不多,则意味着这一模式可以复刻,可以增扩。 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这需要圈定一个范围,先小圈子的进行试改,发现其中利弊,好的一面保留住,坏的一面剔除掉,一面在实践中校准,一面在反馈中迭代,只有做到了这点方能去扩大些范围,再重复上述的种种。 牵扯到地方体制改革,楚凌的谋划很清晰,先是长陵邑,后增阳陵、永陵两邑,只有在这三处试出有价值的,再汇聚到他所修万年吉壤所在陵邑全面推广后,再考虑到别的地方去进行扩大试行。 也正是这样吧,楚凌需要一批高素质,却存有污点的群体来做,譬如东卫这等被科考舞弊案牵连的学子,因为该制的试行,意味着大虞地方的全面改革,楚凌并不知道试行能否真正撬动旧有格局,更不知在试行之际是否会有一些群体从中破坏,而为了避免这些事情发生,也便有了东卫他们。 只有将他们的命运,跟一项新政紧密联系在一起,那才能确保这些人会沿着自己预设的轨迹前行。 楚凌自是知道,这其中难保会生出一些精于算计,见风起舵之辈,但政治就是这样的,不是什么都能摊在阳光下进行的,这是权力自身所带来的,如果上位者连这点都无法接受的话,那便注定所处政局会处在动荡治下,在这个位置待的时间越久,就越会发现生出什么事都不奇怪,没有反倒是令人奇怪的,所以楚凌需要的是一批切实在做事的人,至于说他们的品性怎样,只要不影响到他布下的大局那便可搁置在一旁,如果说有谁在这其中触碰到底线了,那自是有人会出面解决的…… 第三百一十四章 皇嗣 天是愈发的热了,蝉鸣声响个不停,艳阳高悬,热浪是一波接着一波,人世间似处在蒸炉之中。 “生机盎然啊。” 而与外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兴殿内却很凉爽,盘坐于罗汉床上的楚凌,看着手中的奏疏,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十月了,一切都朝着他预想的轨迹稳步推进。 中枢也好,地方也罢,都是这样的。 一个成熟的国朝,就不该时刻面临外忧内患,而应在一个平稳秩序下运转前行,就为了能达到这种境遇,楚凌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与精力!! 治大国若烹小鲜,这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千难万难,这其中需要考虑的地方太多太多了,稍有不慎就会坏了这一锅。 “朕果真没有看错你们啊。” 将奏疏放下的楚凌,目光却落在一张舆图上,这是涉及京城警备、京畿卫戍的新绘舆图,图上标绘的各色代表着禁军都督府、侍卫上直军、九门提督府、五城兵马司、戎政府等对应有司,当然具体到某一区域,还有对应的营校,尽管朝野间的担忧与争议从未断绝,但楚凌所明中枢军事改革却稳如磐石的推进着! 由此不难看出孙斌、韩青、张恢、张泰这帮在京武勋是以何等坚定的态度,在严格落实天子所颁旨意的。 对于这些,楚凌都是看在眼里的。 想要叫大虞治下繁荣昌盛,是需要有针对性的推行各项新政,好叫治下各个群体都能受到应有的获益,农者有田可耕,匠者有技可施,商者有市可贸……不过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前提,那便是国朝层面的绝对安稳,无论是面对外部,亦或是审视内部,这个秩序是不能受半分动摇的。 如果秩序不在了,便没有什么发展可言了。 军队就是重中之重!! 过去的大虞是靠着两次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大捷,才确保了内外的相对稳定,但在楚凌看来,国朝的内外稳定,不能只靠已成事实的胜绩来维系,这需要一个可持续运转的军事体系来作为支撑才行。 大虞中枢所辖的精锐力量,正沿着大虞天子所擘画的规范化、明建制、严军纪、重赏罚、闲时练、战时用的路径前行,或许这需要一个较长周期来夯筑根基,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一切都在稳步夯实,这如何能不叫楚凌高兴呢? 暴力武装就该牢牢掌握在手中,倘若这点都无法满足的话,就不要谈什么治国理政了,更别提什么兴邦扩疆了!! “陛下!!陛下——” 殿外突然响起的喝喊,打断了楚凌的思绪,这叫楚凌的眉头微蹙起来,御前喧哗这成何体统?! 吵闹很快消失,不多时,当值羽林郎官明志快步趋入殿中,不过与以往不同,明志的神色间明显带有几分激动。 “出了何事?” 楚凌察觉到了这点,却不动声色的开口询问。 “陛下!皇后娘娘临盆……” “摆驾两仪殿!!” 不等明志将话讲完,楚凌已从罗汉床上下来,别看楚凌整日忙于军政要务,但对两仪殿却格外上心,皇后徐云临产的日子就在十月,对于楚凌来讲,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大事,毕竟算起来,他御极登基已有八载了,不管他年岁多大吧,后宫却迟迟没有喜事传出,这日子久了必会生出乱子的。 天子血脉的延续,这不是家事,而是国事,如果作为天子的楚凌,迟迟没有子嗣诞下,特别是嫡子,或许这在之后数载内不会生出什么,但十余载后甚至更久一些,那必是会出现状况的。 毕竟这牵扯到了国本。 讲句不好听的,即便楚凌再有雄才大略,再能带领着大虞走向一个强盛之路,但没有继承人的话,则意味着他所缔造的这一切,是存有不牢靠的风险的,谁来继承楚凌的意志与决断便是重中之重!! 而一旦天子真无法诞下子嗣,便意味着大虞要有小宗入继大宗,如此就难保不会有人动什么心思了。 楚凌年富力强时或许不会,可人的岁数是不断增长的,特别是楚凌的身体一旦有什么状况时,那么另一种形式的夺嫡之争就会在大虞上演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后宫没有喜事传出时,楚凌会格外的看重楚徽,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为了杜绝这类事情发生。 毕竟在那个时候,多数宗藩是在大虞各地的,真要出现什么状况,难保这其中不会被别有用心之辈利用,楚凌可不希望逆藩叛乱这种事再发生一次,真要发生了,大虞就彻底失去机会了。 “母后!!” 当楚凌赶到两仪殿时,就看到立于殿外的皇太后黄华,而两仪殿内外秩序井然有序,一个个都各司其职,这让楚凌的心松快不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是一点不假的,有皇太后坐镇,便如定海神针一般,断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这才刚开始。” 经历过这一遭的黄华,表现得很是平静,“临盆生产是急不得的,这个时候,皇帝要保持镇定才是。” “都听母后的。” 楚凌微微低首道。 自徐云诊断出喜脉后,楚凌便做了很多准备,孕期内的吃穿用度,起居锻炼,皆是楚凌亲自过问的,至于生产这一套那就更不用提了,毕竟徐云这是首胎,这其实是有凶险的,一旦期间有状况发生,就极易发生意外,轻则伤及母体,重则危及性命,乃至一尸两命。 楚凌不希望这种状况发生。 尽管他与徐云是政治联姻,且还有其祖父徐黜的缘由,但在过去的相处下,不管是遇到什么事情,其都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这边,这让楚凌对徐云的看法已经改变,正统朝有这样一位皇后足够了,废后,换后这类事不能轻易去做,一旦做了势必会出现隐患的,特别是知晓徐云怀有身孕后,这类想法楚凌就彻底没了。 “一定要顺利啊。” 看着紧闭的殿门,还有不时传出徐云的痛吟,负手而立的楚凌,罕见的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毕竟这里面躺着的是他的妻子,还有他在这世上即将诞生的血脉,即便他再镇定自若,这内心还是有情绪波动的。 第三百一十五章 肇始(1) “哇——” 当清脆且有力的啼哭声,穿破紧闭的殿门传递出来,楚凌悬着的心终是落下,临盆生产很是顺利,没有难产,没有大出血,这对头产而言已是万幸,不多时,殿门徐徐打开,两仪殿女官带有喜色与激动的快步走出。 “恭喜陛下,恭喜太后,娘娘诞下了皇嗣,母子平安!!” 当女官的声音响起,殿外的气氛立时变了,聚于殿外的众人纷纷行礼恭贺,对于今下的大虞而言,嫡出皇嗣的降生,所带来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甚至可以说,大虞两次所行大规模军事的胜利,都没有这个新生命的降临要更深远。 嫡出皇嗣的降生,意味着大虞国祚有了最稳固的传承,更使皇权在无形中巩固了几分,头胎既能诞下,便能诞下更多子嗣。 这意味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在正统一朝就不会再发生了,讲句不好听的,虽说永昌帝在今下谈及的不多,可有件事却常有提及的,那便是子嗣,毕竟谁都无法预料,是否还会有意外发生。 对于一个小家来讲,一家之主的骤然离世,还会带来极大的影响与创伤,那更何况是一国之君呢。 大虞能出现一次皇帝骤崩,使小宗代大宗继承大统,这已是极为凶险的传承了,如此便接受不了第二次。 现在嫡出皇嗣降下了,血脉正统如磐石落定,如此意味着风险不再有了,这对大虞而言那绝对是大事啊。 “哈哈……” 殿外响起爽朗的笑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天子的高兴,“赏!!两仪殿…不,后宫全体皆有赏!!” “奴婢等叩谢天恩!!” 而随着楚凌话音落下,更多的声音此刻响起,不过对于这些,楚凌根本就不在意,眼下他所在意的是皇后及皇嗣如何。 “凌儿,眼下还不是进去的时候。” 同样处在喜悦下的黄华,见自家儿子要进殿,立时便开口道:“等殿内的污秽清干净了,再进去也不迟。” 楚凌闻言微怔,随即颔首,“都听母后的。”尽管对于这些,楚凌并不在意,不过作为一国之君,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更何况皇后才诞下子嗣,身体最是虚弱的时候,把该注意的都做好,这对刚生产完的孕妇也好,还是刚诞下的婴儿也罢,都是有好处的。 “李忠。” 而在这个时候,黄华的声音再度响起。 “奴婢在!!” 李忠立时作揖拜道。 “即刻以大兴殿的名义,对外颁布皇嗣诞下的喜讯。” 黄华没有任何犹豫,神色自若的说道:“另召大宗正、礼部尚书、鸿胪寺卿、太常寺卿即刻进宫!!” 李忠听后,没有急着领命,而是下意识看向了天子。 在看到天子微微点头示意,这才作揖领命,随即便朝大兴殿方向急匆匆赶去,皇嗣诞下了,这不是结束,而只是个开始。 “皇帝,这个时候你要稳住心神。” 黄华目光沉静,看向自家儿子说道:“除了适才所讲的这些,应召三省即刻进宫,先行拟一份诏书才是。” “母后说的是。” 楚凌微微低首道:“儿臣这就派人去三省,召王睿、张洪、萧靖他们进宫。” “嗯。” 黄华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对于外朝的种种,黄华是不感兴趣的,对她来讲,自家儿子能够健健康康的,子嗣能多诞下些,那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尽管她当初诞下子嗣时,没有经历过这般大的阵仗,但作为后宫妃嫔之一,皇后诞下嫡出皇嗣时是怎样的,她还是知晓一些的,作为母亲,她必须要为自己儿子做好一切,让人找不到一丝纰漏。 她这个皇太后,虽说是太皇太后生前承认的,但这是基于她的儿子,才得以坐稳了这凤位的,这终究不是太宗在世时所册封的,为了能确保好自家儿子的天子威仪,黄华是做了很多功课的。 嫡出,庶出,这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却如天堑一般。 楚凌用他的手段与方式,让太皇太后在生前解决了这一隐患,那么作为皇太后的黄华,就不能让这件事存有任何含糊,须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昭告天下,如此方能避免一些事的发生。 在两仪殿被喜悦所笼罩之下,内廷却高效的运转起来,一应礼制在有条不紊的推进,也是在此等态势下,宫外终是知晓了这一喜讯,消息如惊雷般降临,很快就在朝野间传递开来了。 怀有身孕的皇后诞下了皇嗣,这对大虞权力中枢来讲,那绝对是天大的事情,一时间中枢所辖有司没有不沸腾的。 也是在此等态势下,一些人开始行动起来,庆贺奏疏必然是要写的,这可是嫡出皇嗣啊,这意味着大虞国本终是安稳了!! 而在这种氛围下,楚徽、熊严、尹玉等人朝宫内赶去,而过了没多久,三省主官王睿、张洪、萧靖则朝大兴殿赶去…… “呀呀…” 只是这一切啊,对处在襁褓中的楚稷来讲,全然无知无觉,他只本能地蜷着小小的手指,被自家父亲小心的抱着,躺在温软凤榻上的徐云,则露出淡淡笑意的看着眼前一幕,这一刻她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的。 楚稷,这是天子在抱起孩子时,便脱口讲出的名字。 听到此名的徐云,内心是激动的,更是暗松口气的,她能感受到天子对这个孩子有多重视。 “长的真是够丑的。” 楚凌的声音响起,让徐云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还没有长开。” 黄华听后,忍不住对楚凌说道:“等长开了就好了。” “呵呵…” 楚凌笑了起来,在笑着的时候,楚凌低头看着襁褓中的楚稷,那皱巴巴的小脸,活脱是小老头一般,这让楚凌笑意更浓了。 不过内心深处却生出了悸动,这便是血脉相连的感觉,在这个世上,有了让他牵挂一生的人了,而这种感受是无法用任何语言或文字所能尽述的…… 第三百一十六章 肇始(2) “恭喜皇兄!贺喜皇兄!” 楚徽面露喜色,看着在自家皇兄怀中的麒麟儿,不哭也不闹,小手攥的紧紧,乌溜溜的眼珠滴溜一转,让楚徽倍感惊奇下,小家伙朝自己咯咯笑着,那笑声叫楚徽听后,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这小家伙倒是不认生。” 见到此幕的楚凌,露出淡淡笑意,看着跃跃欲试的楚徽,楚凌向前探探身,对楚徽说道:“来抱抱。” 言罢,楚凌作势抬起手臂,要将襁褓中的楚稷递向楚徽。 “臣弟不敢啊。” 一向沉稳的楚徽,此刻却显得有些慌乱,他非但没有伸手去接,相反却下意识后退,那带有求助的眼神,飘向了一旁坐着的皇太后黄华身上。 对于楚徽而言,眼前这小家伙,那可是自家皇兄的嫡长,这要是磕着碰着了,那还了得啊!! 再者言,眼前这小家伙出生的太及时了,且不说对朝中局势会带来什么影响,单是这嫡长的身份,就可以叫他那层尴尬身份去掉了。 毕竟自家皇兄克继大统的日子不算短了,可却迟迟没有诞下子嗣来,别看表面没有说什么的,但私下还是有些议论的,这也是自家皇兄御极以来,不管是对内,亦或是对外,都取得了万众瞩目的成就,不然的话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说实话,楚徽对于权力,的确在自家皇兄的影响下,一点点发生了改变,但是对有些事他却是坚守底线的。 什么能碰,什么不能,对于这点,楚徽还是明白的。 “有什么不敢的,这是你亲侄子。” 见楚徽如此,楚凌却板起脸来,“来,朕教你。” “别怕。” 黄华笑着走来,从自家儿子怀里,将襁褓中的嫡长孙接过,随后便转向楚徽,楚徽见状,紧张的搓着手上前。 “不必紧张,先放松。” 见楚徽身体紧绷,黄华笑着去教楚徽。 “哎。” “哎。” 在人前一向严谨的王大臣,此刻却像刚启蒙的稚童一般,笨拙地学着太后所教手势,整个人的状态是紧绷的。 “哈哈!!” 见到此幕的楚凌,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对自家皇弟有此一面,他还是极少见到的。 “皇兄,你小点声。” 刚抱着皇侄的楚徽,此刻紧张的连呼吸都显急促,额角沁出细汗,但因为自家皇兄突然发笑,整个人有显得紧张起来。 “好,好。” 楚凌见状笑着回道。 楚徽垂眸凝视怀中婴孩,小脸皱成一团,忽而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牙龈,忽的发出呀呀声音,楚徽只觉那小小身躯温软如春水,手是真不敢用力,生怕是弄疼了自家皇侄。 “皇兄,长的真像你,呵呵…” 在端详了好一会儿,楚徽笑着抬眸对自家皇兄道。 “特别是那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 听到这话,楚凌笑着摇起头来。 “小家伙又冲臣弟笑了。” 适应了当前状态的楚徽,此刻整个人稍显轻松不少,看着怀中皇侄的楚徽,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起来。 这也让楚徽开始逗弄起怀中的皇侄。 对于楚徽来讲,似是抱了皇侄的缘故,他跟眼前这个小家伙的距离,在悄然间拉近了很多。 对这个小家伙,他心底的亲近感多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他也成了长辈。 楚凌也好,黄华也罢,笑吟吟的看着眼前一幕,特别是对楚凌而言,此刻的他是很放松的,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是他最看重的,所以叔侄俩的互动,在楚凌看来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楚凌自是知晓亲情在天家是很奢侈的,但在楚徽、楚稷之间,楚凌希望他们能自然生出那份无需言说的亲厚。 不出意外的话,在楚徽怀中抱着的楚稷,便是未来执掌大虞社稷的储君,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安稳。 关于立储,楚凌的想法很纯粹,就是嫡长制,什么立贤,这在楚凌眼里是不牢靠的,是会影响到秩序安稳的。 什么叫贤? 从别人嘴中讲出来的就是吗? 不见得吧。 这其中的标准太宽泛了。 宽泛到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白的都能说成黑的,真要是这样的话,朝纲必乱,人心必散,届时在大虞必会生出夺嫡之争,而一旦出现这种状况啊,势必会叫大虞深陷内耗内乱之中,而这是楚凌断不愿看到的。 但也是这样,楚凌从眼下就要思索一件事,今后作为嫡长子的楚稷,牵扯到教育方面到底要怎样进行,毕竟作为今后的储君,倘若连最起码的判断与是非观都没有,那对大虞江山同样不是好事。 也是想到了这里,叫楚凌渐渐明白,为何他所熟知的历史中,那些看似稳固的嫡长之制,最终却常在无声处崩塌,这其中有父子对立的,有兄弟相残的,更有叔侄反目的,很多事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毕竟这其中充满不确定性的因素太多了。 不过对于楚凌来讲,他却浑然不惧怕这些,既然事情已出现在了眼前,那么就想办法去面对,去解决就是,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皇兄,小家伙叫什么?” 而在楚凌思虑这些时,楚徽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楚凌的思绪。 “瞧朕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却忘了这茬。” 楚凌笑着摇头,随即看向楚徽说道:“楚稷,小名朕还没有想好,等你皇嫂将身体养好了,便叫你皇嫂来起吧。” “楚稷。” 楚徽囔囔自语,然在心中却生出别样情绪,看向怀中皇侄的眼神都变了,自家皇兄对眼前这位皇侄当真是看重啊,居然起了这样的名字。 也是这样,叫楚徽知道,今后在这后宫之中,没有人能撼动其身份,当然母凭子贵下,如今在养身体的皇嫂,那凤位必然也是牢靠的,只要自家皇嫂不做错事,便无人能动摇分毫。 不过对于这点,楚徽是半点都不怀疑的,毕竟在早先发生那样的事,自家皇嫂能态度如此鲜明的做出那等选择,这可不是一般人轻易能办到的啊。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为官记(1)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楚凌一力营造的大时代洪流下,围绕权力中枢的各项改革与调整,正在有效且快速的推进着,尽管这一过程中会有碰撞与分歧,但大的方向却是没有变动的,而随着嫡长子楚稷的诞生,反倒使所处势头在无形中增强许多。 对于今下的大虞来讲,这就像是没有任何短板,正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向前奔涌!! 改革就是这样,既非一蹴而就,亦非风平浪静,只要能叫更多群体感受到切实红利,看得到未来可期,这便能凝聚起最广泛且坚定的支持。 信心永远比黄金更重!信念愈坚,成功愈大!!! 而在此等态势下,大虞地方,特别是收复回来的江安、泰安两道治下,正以一种蓬勃之势在改变,在积蓄力量。 江安道,云川府,兰海县。 作为临海之地,且治下有数处得天独厚的深水良港,这使兰海县治下人口稠密,依托海事贸易、造船业、渔业、港口等领域谋生的群体很多,这一格局没有因为战乱而改变,不过内在的很多东西却是在改变的。 时代变了,人是会随着变的。 兰海县衙。 “东翁所行险棋,不止使我朝威德广沐兰海,更使治下民心初聚,此举不可谓不高明。”正堂之内,一中年面露淡笑,看向坐于主位的焦骏宗,而在讲这些时,中年心头是有几分别样思绪的。 如果他的独子还活着的话,应与其相差不大,只是与过去相比,再面对焦骏宗时,中年多了几分敬畏。 此子固然年轻,然心思缜密,做事果决,眼光独到,特别是那股子朝气与锐志,只要不在大事上出错,那么将来的前程必不可限量啊!! “先生谬赞了。” 面对中年的夸赞,焦骏宗没有任何的情绪流露,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状态,“焦某所做之事,不过是份内之事罢了,再者言若无先生献策,为焦某解开所遇心结,恐焦某很难在此立足了。” 讲到这里时,焦骏宗面色有所微变,而心中更是生有几分唏嘘与感慨,而最重要的是对眼前这位中年,焦骏宗多了几分敬重。 作为新科状元,焦骏宗本可留在中枢打熬资历,只要在所处位置勤恳,便自有升迁之阶,可对于焦骏宗来讲,他没有选择这样做,而是响应天子旨意来了大虞所收之地,且到的还是形势最复杂、最棘手的地方为官,按着中枢有司的规定,焦骏宗是可到一府就任佐贰官的,但焦骏宗没有这样做,而是主动降职要为一县父母官!! 此非沽名钓誉,亦非意气用事,而是焦骏宗经过深思熟虑后所定,因为焦骏宗揣摩到一些天子所藏宏图壮志!! 看似一批正统七年的新科进士被分派到江安、泰安两道治下为官,是为了增强中枢对两道的掌控力,还有增强治下对大虞的凝聚力,实则在这些政治所需之下,还暗藏着天子深谋远虑的布局!! 那便是新政谋改。 对于这种感受,焦骏宗是很强烈的。 想要在仕途上走得更远、站得更高,焦骏宗深知自己既非攀附权贵以求捷径,亦非固守成规而图安稳,而是要坚定不移地去紧随天子擘画之新政大势,只有这样,作为农家子弟出身的他,才能在这时代浪潮下谱写一段属于他的篇章! 大虞跟过去不一样了。 而这个不一样,不在于别的,就在于在那至尊之位的天子。 今上可不是承袭祖制、垂拱而治的守成之君,而是手握权柄、心怀经纬,以铁腕涤荡积弊的雄主圣君!!! 焦骏宗就是在此等态势下才做了对他人生影响极大的选择,而对于这个选择,会有两种境遇在等着他,要么一辈子留在地方任职,要么携某项或多项新政试改得成之势平步青云!!! 对于焦骏宗来讲,除了这两个选择以外再无其他。 “先生,吹捧之言就不再提了,我等还是讲些实际的吧。” 焦骏宗收敛心神,表情严肃的看向陈道,“尽管在此举措下,使兰海县治下劣绅恶商,还有所存恶霸地痞,一举之下尽数扫平了,且趁此势将兰海县所积陈年旧案多数结清,这使兰海县治下焕然一新,并叫治下秩序有不小改进,但这并不意味着此事就到此结束了。” “东翁所言甚善。” 听到这些的陈道,露出几分欣慰之色,自家东翁没有因为先前所做种种,生出骄纵之念,相反还保持着很强的清醒态度,这比什么都重要的多。 在此之前,陈道心底还真有几分担忧,可现在看来啊,这份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今下摆在我县面前最严峻,也最凶险的,其实并不在内,而是在外!”亦是想到了这里,陈道收敛心神,表情正色的看向焦骏宗道。 “虽说我朝收复了江安、泰安两道治下旧土,且在这前后逮捕、处决了大批顽固群体,但这并不意味着两道治下就彻归我朝统御了,在这期间必然会发生很多事来,这对任何一个国朝来讲都是必然会面临的阶段。” 焦骏宗点点头表示认可。 别的不说,单单是兰海县治下,虽说曾有精锐之师进抵此地,将一批作恶多端、横行兰海的豪强连根拔起,但在这过程中,难保是有些漏网之鱼的,尽管江安、泰安两道过去是属于大虞的,但其终究是离开大虞有较长一段时间,其间人心浮动、旧制盘根错节,岂是一朝一夕可尽涤?! 为何作为大虞天子的楚凌,要叫一批新晋官场的群体赴东吁治下任职?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敢于去做一些事。 也是这样,楚凌不介意从中超擢几位抢眼的官员!! 而对于外派江安、泰安两道治下为官的群体来讲,摆在他们面前的首要难题,就是解决大军强势压境后所遗留的种种,武将做的终究是铁血之功,而非长治之策,是故这便体现出文官的重要了,文武是不能有偏离的,文也好,武也罢,对于一个国朝的长远基业而言,恰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二者是缺一不可的!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为官记(2) “牵扯到大的层面,时下不是我等所能去干涉的,但在兰海县这一亩三分地,甚至是云川府这一地界,却是我等所能影响的。” 沉默了许久,焦骏宗表情严肃,抬眸看向陈道:“而摆在今下最大威胁的,便是来自海上的匪寇威胁,固然说到今下啊,海上没有任何的动静,但这并不意味着到某一时刻下,就不会有海匪,甚至海寇出动。” “东翁所言甚善。” 陈道点点头表示认同,“据学生所知晓的情况,在江安、泰安两道治下海域一带,是存有一批规模不等、大小不一的海岛及群岛的。” “这其中有去往征东道的海岛及群岛,亦有能通往北虏东院大王府的海岛及群岛,当然规模最多的,当属处于未知海域甚至地域的沿途海岛及群岛。” “在东逆势力尚未被我朝出兵倾覆以外,围绕江安、泰安两道治下畅销的奴隶来源,便是处于这未知海域或地域的沿途海岛及群岛所捕获的土民。” “而值得一提的是流向江安、泰安两道治下的大批奴隶,其实是被淘汰下来的,尽管多数是很健壮的,但是这其中的佼佼者,无不是善使舟船,擅长海战,善用利器的,也是这样,在江安、泰安两道沿海治下的海商群体,方能在等级森严、盘根错节的东逆势力下占有一席之地,并逐步构建起在东逆治下的势力影响。” 焦骏宗眉头紧皱,没有出言去说什么。 江安、泰安两道是被大虞天军收复了不假,且在这期间有大批群体受到应有的严惩,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局就彻底安定了,在征服的过程中,是有一部分余孽趁乱逃离了东逆,如权相周钊所在周氏一族及部分死忠派,就有一批遁入茫茫海域不知所踪的,关于他们到底去了何处是不为人所知的。 而除了这股余孽群体外,还有一批不输于周氏一族的其他大族,此外还有在地方的豪强群体,根植于临海之地的海商群体,这导致的结果是什么?是直属于东逆的海上战船,还有用于贸易的海上商船,成建制的脱离了沿海之地,而这些本应成为大虞经管海上种种的重要组成才是。 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的。 其实在这件事上,是怪不到孙河、王昌他们头上的,在当时的战况下,他们既要在正面战场上与东逆主力周旋,又要分兵清剿活跃各地的反抗势力,还要镇压不愿归顺大虞的抗击东逆的反对势力,亦要顾及所收诸地的秩序安稳,看起来说出动的大军很多,可真等分散到江安、泰安两道治下时就显得不那么多了。 也是这样的态势之下,使得有些时候只能抓大放小,哪怕是知道在这期间有余孽群体在趁此乱象逃遁,以避免被大虞的清算与根除,但出于大层面的考虑下,不得不采取稳扎稳打之势去推进。 前期要快,后期要稳。 这便道尽了大虞倾覆东逆的整体作战思路。 “如果涉及海上的海图案牍等没有被焚毁的话,或许当下的处境就不会这般艰巨了。”沉默了片刻,焦骏宗表情凝重道。 “虽说在此期间,我朝天军是抢出了部分海图案牍,也在后期平叛中收缴了部分,可跟完整的比起来还是相差很多。” “这对于我朝依托沿海地带,构建起完备的海防体系,无疑是增加了很多困难,而失去的大批海上战船及商船,使得我朝在近几年想在海上建立足够强的海上力量,无疑是极其困难的。” “这便是人性使然啊。” 陈道听后,不由轻叹道。 站在对立的角度,这样做是无可厚非的,毕竟是不死不休的存在,在已撕破脸的前提下,尽可能的确保在大虞收复两道治下,不会给大虞趁势追剿他们的机会,便是这些遁入海域的余孽群体必会自发的举动,既为存续之计,亦是反扑之谋。 其一,海岛群岛星罗棋布,暗礁密布,水文诡谲,非熟谙潮汐者不可轻涉;其二,余孽与豪强、海商彼此勾连,或遁入深海,或逃往北虏,或盘踞一方海域,这都是极为现实的,其三,东逆旧部中不乏通晓海图、精于操舟之徒,善辨星斗、熟记洋流者,这都是余孽可倚仗的力量,其四江安、泰安两道新附未久,吏治未孚,民情未洽,这其中就难保有怀有贰心者,或阳奉阴违,或暗通款曲……打下了被东逆窃据的旧土,这只是一个开始罢了,后续最难的挑战还有一大把呢。 毕竟牵扯到了利益,便会造成复杂的纠葛。 这也是为何打江山容易,坐江山却难的缘由,因为谁都不知道在这态势治下,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想将江山长治久安的,又有多少是一心想攫取社稷利益的,又有多少是想恢复旧有之势的…… “不聊这些了。” 焦骏宗摆摆手说道:“今下摆在我等面前的,一个是叫江安道海防临设有司,看到我兰海县的重要,毕竟在此之前,东逆不重视此地,有一部分缘由是太偏僻了,但如今被我朝收复回来,却需站在整体形势上来看,兰海县甚至是云川府的地理优势便无形中拔高了很多。” “其二,应从快组织起兰海县的海事体系,从而影响到临近诸县在此事的决策,毕竟涉及到自身安危,不能只靠外人来设法解决,自身想办法解决也是极其重要的。” “其三,应是叫兰海县治下从事海上层面的群体,能够感受到县衙在此事的决心,更应感受到县衙对于他们的庇护,只有将这一层面给打通了,那么后续真出现任何状况,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抓紧密查所藏的余孽群体,本官有种直觉,在兰海县治下,甚至是云川府境内,还存有一批规模不小的这类群体,如若不把他们给彻底根除掉,那么日后就不会有安定一说。” “这也是学生所想的。” 听到这些的陈道,从怀中掏出一物,随即便一瘸一拐的朝焦骏宗走去,焦骏宗见状,忙起身去迎。 这些时日的相处下,让焦骏宗深知陈道之才,但因为一些缘由,使得其再无跻身仕途的可能了。 也是这样,使焦骏宗心生感慨,到底是大族啊,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能聚拢起一批人才的,也是这般,焦骏宗才明白今上为何在一些事上态度这般强势且坚决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为官记(3) 为官的日子长了,会渐渐发现一个道理,权力不是万能的,它只是撬动现实的一根杠杆,因为你所处的位置,不过是权力链条上的一环,在你之上,还有更高层次的决策者与监督者,至于你,只是在应该处的位置,做好分内之事罢了。 在中枢任职的经历,还有在地方为官的经历,让焦骏宗深刻明白权力的真正份量,也是这样,使他知晓所处位置的不易,很多时候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在看不见的地方藏着太多的不如意。 “焦大人在兰海县所作所为,当真是没有堕了天子门生之名啊,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就让兰海县恢复秩序,还将一批恶贯满盈之徒绳之於法,焦大人定能叫兰海县重焕勃勃生机!” 公廨后院。 县令住所。 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中年的清瘦面庞,在面对一县父母官,中年非但没有任何紧张或忐忑,相反却表现得很是平静。 单单是这份心性与定力,就非是一般人所能去比的。 也是这般,于无声中透出此人的身份定不寻常。 该来的终是会来的。 反倒是焦骏宗,别看面上没有反应,实则心中却思绪万千,自离开虞都赶赴兰海县赴任履职,其实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肯定是要有付出的,官场上讲究的就是相互利用,如果没有了这点,那为何要抱团取暖呢?干脆单打独斗就是了。 作为农家子弟出身,焦骏宗凭借自身才识与胆识,成为了正统七年的状元郎,这的确是震动了很多人,也是这样,使得明里暗里的示好与拉拢就没有断过,对于这些,焦骏宗没有急着表态,毕竟他此前所经历的种种,叫他太知这意味着什么了。 跻身进了官场,很多时候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往往一个不经意间的举止,便足以叫你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绝非是危言耸听!! 也是在此等态势下,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焦骏宗的处境。 武安驸马刘谌!! 与其他人表现的不同,刘谌在一处会馆见了他,没有表明拉拢之意,更无强硬收服之念,所做一切不过是想交个朋友,毕竟对他的才华,刘谌是颇为钦佩的,不过也是在这次见面下,焦骏宗有意无意的提及了他的处境,对此刘谌笑笑没有多说别的,只是让焦骏宗觉得惊奇的是事后烦扰他的人或事少了很多。 也是从那时起,焦骏宗便真正明白何为顶级权贵了!!! 这却不提。 “这些话就不必提了。” 焦骏宗收敛心神,看向眼前的中年,露出淡淡笑意道:“刘管事特意来此,不止是为了夸赞焦某几句吧?” “呵呵…” 听到这话的中年管事笑意多了,“焦大人说笑了,小的不过是一介家奴,又有何资格夸赞朝廷所授一地父母官呢?” 别看中年提及了家奴二字,但却没有丝毫的卑微之态! 他是刘氏的家生子,是跟随武安驸马许久的老人,牵扯到武安长公主府的部分产业,是经其手打理的实权管事。 大宅门里是非多,规矩二字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驸马爷近来可好?” 焦骏宗微微一笑,看向中年开口道。 “托大人挂念,驸马爷一切安好。” 中年微微欠身,回了焦骏宗所问。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焦骏宗听后,立时便道:“自焦某赴任兰海以来,便被各种琐事所扰,以至连写封信,问候驸马爷的空闲都没有。” “这个,驸马爷曾提过。” 迎着焦骏宗的注视,中年管事垂眸一笑,“这人啊,还是要忙点好,不然一事无成,那就不太好了,只要心里有,这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 焦骏宗听后点点头应道,随即却轻叹一声,“要是在虞都或京畿就好了,这样焦某在遇到些事情时,还能去叨扰驸马爷,可现在…唉!!”讲到这里时,焦骏宗却是长叹一声,给人的感觉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一般。 “焦大人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中年见状,目光微凝,探身看向焦骏宗关切道。 “刘管事自己看吧。” 焦骏宗拿起一摞账簿,起身便朝中年走去,而中年见状立时起身,在焦骏宗伸手递上的同时,中年却没有急着去接,而是看向了焦骏宗。 “刘管事深得驸马爷信任,不是外人,看这些不妨碍的。”迎着中年的注视,焦骏宗表情正色道。 中年听后这才伸手接过。 可在打开的瞬间,中年的神色有所微变。 难怪老爷如此看重此人!! 只此一眼,他就知焦骏宗何意了,也知自己此来何意,焦骏宗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只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焦骏宗要表现得更聪明。 ‘武安驸马这是想要插手海贸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焦骏宗表面没有变化,心中却暗自思量,之所以这般笃定,这与此前与一些人的书信往来是密不可分的,而对于这些,焦骏宗是没有排斥的,因为经历的多了,所以这在焦骏宗看来是无法避免的。 盘踞在江安、泰安两道治下的东逆各级群体被清算,被严惩,被拔除,这意味着空缺的这些位置,必然是要有新的群体来填补的,而这个填补,可以说来自中枢的,也可以是来自地方的。 这不是说表面怎样了,私下就不存在了。 事情要真这般简单,这人世间也不会如此复杂了。 毕竟有很多事是不能上台面去谈的。 其实在中年管事来之前,就已经有不少人来找过焦骏宗了,而他们所为的,恰恰是兰海县治下的一些核心产业,毕竟只有掌握了对应产业,那么利益才能扎根下来,不过对于此事,焦骏宗却没有表现得太过急切,他在等的就是能代表武安驸马利益的门人,因为他想促成的事,只有榜上武安驸马的大腿,才有可能逐一实现。 要说作为正统七年的状元郎,还顶着天子门生的殊荣,焦骏宗完全可以不必如此委曲求全,只是这些身份,在没有做出些政绩前,那就是虚的,再一个,真要是遇到事情,就惊扰到御前去的话,那便不是体面,而是失序了。 到了官场上,即便是要做天子眼里的孤臣,首先也要有资本才行,可对于焦骏宗来讲,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本了。 既然是这样,那为何不能借势而起,顺势而为? 这就是官场之道!! 在他的影响下,叫骆广毅、方峻杉、陈越河、廖盛初、范知行、袁北然他们一起前来江安、泰安两道任职,焦骏宗从不否认自己有抱团取暖之意,但他却没有结党营私的想法,只是在这官场上想要做事,哪能单打独斗啊,因为经历的多了,所以焦骏宗想做些实事的心就愈发强烈了。 他要在史书上留有自己的名字及事迹,或许这是一种功利的表现吧,但焦骏宗对此并没有多言别的。 是非功过等后世去评判吧。 大丈夫活于世,就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也是在此等态势下,焦骏宗与代表刘谌利益的门人达成了一些共识,即在兰海县治下的核心良港,皆有对应泊位与仓库被购置下来,此外还有一处保存较好的造船工坊,同样被购置了下来。 而除了上述这些,在兰海县城内的十几处核心产业,同时还有对应规模的田产,同样被购置了下来。 当然涉及到上述的种种,是按着市价进行买卖的,这点是超出焦骏宗预料的,原本按着焦骏宗所想,如若能将上述种种一并完成,即便低于市价三成,他亦会咬牙应下,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就需要加大粮食的配额,且这个粮食是要足额运抵兰海县的,焦骏宗要用这批粮食来加大以工代赈的规模。 但是来此的中年却没有这样做。 也是这样,让焦骏宗生出别的想法,可想着想着,焦骏宗却不敢细想下去了,或许有些事并非像他当初想的那样简单的。 但也是这样,使得焦骏宗在此之前所想的一个念头,也因此变得愈发强烈,既然涉及到边贸的种种,有特设的榷关总署管辖着,那么与之相对的,牵扯到海贸的种种,在今后是否会有对应有司管辖呢?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啊!! “焦大人,有件事,小的觉得您该知道。”在达成了一系列共识后,中年准备离开之际,似是想到了什么,遂转身对焦骏宗说道。 “刘管事只管说就是。” 因为解决了他心忧许久的事,焦骏宗的状态明显要好很多,有了这笔可观的钱粮进项,对于在兰海县治下所谋种种,焦骏宗的信心要更足了。 “云川知府不日将赴任。” 中年微微一笑道:“此人对焦大人还是老熟人呢。” 讲到这里时,中年却没有再说其他,而是跟焦骏宗抬手作揖,随即便转身朝堂外离去了。 嗯? 可听到这话的焦骏宗,却生出了很多疑虑,跟自己是老熟人,但问题是自己在中枢认识的人不多啊,再者言,他所认识的那些人,无不是在中枢有着不错前程的,即便是要打熬资历,那也不一定会选择离开中枢前来江安、泰安两道啊,就算是过来,也是到两道治下打熬历练才是啊。 那难道是来自地方的? 但问题是在地方…… 可想到这里时,焦骏宗却愣住了,突然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浮上心头,也是这般,让焦骏宗生出不少想法。 如果真是此人的话,那云川府今后定不一般了!!! 第三百二十章 为官记(4) 官场是复杂的,这就像一片深不可测的湖,表面波澜不惊,水下暗流汹涌,因为在其中的群体,无论是官,亦或是吏,都身负多重身份,既是政策执行者,又是利益相关方,关键在于权力的分级定责,使得处在其中的每个人,都是有着各自想法的,就这还没有提及牵扯更隐秘层面的,如此便构成了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 “诸位能够在百忙之中赶来府衙,本府知道这是极为不易的,毕竟各自治下的事务繁杂,而所遇诸事又各有不同,按理来讲本府初来云川,不应急着召诸位汇于府城,而应是本府到各县去走动才是。” 云川府,知府章繁端坐于主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平和的开口,“不过本府思前想后下,还是觉得见一面好,毕竟云川府上下是一体的,而治下的一十六县,有相邻的,有相隔的,而诸位从天南海北汇聚于此,或许是有相识相熟的,但更多却是不熟悉的,在先前嘛,各自又有要忙碌的事务,彼此间联系的想必也少,即便是有联系,那更多也是公文之间,真正见一面联系的却少之又少。” “趁着此次机会大家聚在一起,本府觉得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在今后啊,云川府的好与坏,看的不是某一地的治理,而是一十六县的整体治理,想必在这件事上,诸位的想法应是与本府所想一样吧?” 讲到这里时,章繁向前探探身,面露淡淡笑意而扫视堂下诸位,而在这过程中,章繁的目光,在焦骏宗身上停留片刻,后又不动声色的看向了其他县令。 “府台所言甚善!” “府台……” “府台……”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响起,尽管多数人对章繁很陌生,但是这表面的恭维却是要有的,毕竟空缺较久的知府之位,能在同知、通判、经历等职皆有定数下,没有从他们之中选一人补上知府空缺,而是直接空降了一位知府过来,这足以看出章繁背后的能量是不小的。 讲一句题外话,江安、泰安两道所缺各级官吏,除了有一批是从正统七年的新科进士中遴选而出的,还有是从中枢或地方遴选的,这都是吏部尚书史钰赴任履职以来,所构建起的官吏筛选机制定下的。 这些官吏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特性,即在原位待了许久,也切实做了一些实事,但却迟迟没有机会晋升,这在官场上是很现实的,光有本事还不够,在人情世故方面,机遇方面等有所欠缺的话,就是不容易晋升上来的。 楚凌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打通被某些规则所形成的无形阻碍,使得更多的实干派能够从基层晋升上来。 当然,这不能避免从基层上来的,就能一如当初那样底色不变,毕竟所处的位置不一样的,那面对的诱惑也就不痛,在这过程中难保会有一些人变了初心,对于这些,楚凌能做的就是严抓吏治,只要是抓到的那就会严惩,而不是说因为有这方面的担心,就因噎废食,此举是断不可取的。 这却不提。 作为新任云川知府的章繁,其实在此之前因为治下所生一桩要案,而得到了京畿道刺史宋纪的赏识,其也因此到了京畿道衙任职,对于正统四年三甲出身的章繁来讲,其晋升的速度不算慢了,只要能在京畿道衙站稳脚跟,有所表现,在此基础上向上晋升,成为京畿道的佐贰官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如果后续有所建树与机遇,即便是后续被晋升到中枢有司任职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对于章繁来讲,他却主动请了外调江安、泰安两道任职的请求,原因很简单,真要走上述之路,看似四平八稳的,实则前途却是极其有限的,毕竟没有在道府两级出任主官的经历,使得其即便有朝一日晋升到中枢有司任职,那终究也是有限的,但是有了外任一府主官的经历,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其实在这一点上,章繁、焦骏宗的选择是很像的,而作为正统七年的状元郎,焦骏宗其实要更具潜力,这也是为何焦骏宗宁愿选择做一县父母官,也不愿做一府佐贰官,至于一府父母官,焦骏宗的资历是不够的。 而在一番交流之下,作为新任知府的章繁,不难看出在云川府存在着至少三派,一个是正统七年的新科进士,这是规模最小的,一个是从各地遴选的官员,一个是在各地基层表现不俗的吏员,以上构成了云川府的官场生态,处在陌生的环境下抱团取暖,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人啊,不管是处在什么位置上,在一个相对陌生的环境下,都会对经历相同,出身相当,性情相投者天然生出亲近之意,而在此基础上,如果是乡党,师门的话,那就更是会多几分亲近。 关键是上述所涉,还仅限于云川府衙一级,所辖诸县主官,这还没有牵扯到佐贰官,甚至规模更大的吏员,要是把这些都牵扯进来,那云川府的官场生态就更复杂了,而一旦下探到各地治下,这其中需要注意的就更多了。 做好一府主官,尤其还是新收复之地,这断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容易,在这其中找些帮手,是章繁所必然要做的,不然后续这工作不好开展,但在这件事上,章繁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急躁,先行探探水的深浅,这才是最关键的,尽管在他心中已有了些人选,可眼下却不是提及这些的时候。 作为一府主官,还没有了解完情况,对底下的人有所来往,就做出厚此薄彼的举措,只会叫治下秩序变得更复杂,闹不好是会出现严重对立的,而这对章繁来讲是断不可取的,他来此为官,是为了做出一番实绩的,只有这样,才能有更好的晋升希望,真要是最后做的什么都不是,还不如留在京畿道任职呢,毕竟京畿道虽无开疆之功,却有近天之便……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为官记(5) 焦骏宗遇到了自他赴任兰海县为官以来的一个最重要的抉择,即在章繁刚到任云川府履职之际,就召集了云川府所辖一十六县的主官齐聚府衙,这看似是一场很寻常的例行集会,意在叫云川府上下有一个更好的认识,也是为日后的治理打下一个好的基础,毕竟不管怎样讲,今后涉及到治理或是别的,跨县协作是在所难免的,过去是各自为政、互不统属,可如今有了知府了,一切也都会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可透过这次的集会,焦骏宗却察觉到了一些别的,而给焦骏宗的直观感受,章繁此来云川是要做一番政绩的,且绝非浮于表面的虚功,这对云川府来讲确实是好事,且据焦骏宗的了解,这个章繁的能力是有的,毕竟作为安和县的一员,对那件由安和县而起,终牵扯到京畿道的大案,焦骏宗是知晓一些内情的,如果章繁没有能力的话,那么在此案中早就被牵扯其中了,而非是从安和县擢升至京畿道衙任职了。 然而让焦骏宗所犹豫的,是章繁的脾性到底怎样,是刚是柔,是急是缓,这将关系到他去见章繁时到底要讲怎样的话,做怎样的举止。 不管是现在的上下级关系,亦或是过去的父母官,再或是皆为科举改制下所选进士,焦骏宗都是要去见章繁的。 不见肯定是不行。 即便在科举改制下,章繁是正统四年的三甲进士,而焦骏宗则为正统七年的状元郎,要是论名次的话,焦骏宗确实是要比章繁厉害,但名次高不能压过一切啊,有潜力不代表就一定高升,别的不说,单是章繁要早焦骏宗入仕三载,且手上是有实绩的,关键其还因此成为一府主官,这就比不少同年要强太多了,即便是排在二甲靠前的那些同年,恐多数都比不过章繁的。 要是在这方面失了规矩,怕是要被视作轻慢,甚或埋下日后难解的芥蒂,这对焦骏宗来讲是断不可取的。 县官不如现管啊。 哪怕是他在御前留下了印象,可要在云川府所辖兰海县治下履职,没有好的政绩,这终究是白搭的!! 也是在深思了许久,焦骏宗终是下了决心,趁着夜幕的遮掩,焦骏宗赶来了云川府衙,不过让焦骏宗有所动的,是在府衙前停靠着数辆马车,而透过马车上所挂灯笼,焦骏宗一眼就认出这是昌和、临阳、青安几县的马车,看起来在他之前就有人已先至了,这也叫焦骏宗心中思虑起来。 在官场上是有一步错步步错的讲究,这“错”字,不在礼数疏忽,而在火候拿捏,对于焦骏宗来讲,如何把这个后至给逆转过来,对他而言是极为重要的。 也是在此等态势下,焦骏宗将准备的几份文书摊在灯下,最终是选择了其中两份,随后才在府衙门前整了整衣冠,将名敕递交给在门房的老吏,这也就是在新收江安、泰安两道治下,但凡是在大虞其他道府县,这要是没有准备一份妥当的叩门礼,怕是连上级主官的面都见不着。 毕竟这是官场上的潜规则。 但在江安、泰安两道治下,现阶段却没人敢这样做,毕竟对于这两道治下的秩序,中枢是极为看重的,真要出现任何差池,那就不是罢职免官那样简单的了!! 而让焦骏宗感到惊奇的,是门房内的老吏在接下名敕后,没有走他知晓的流程,只是扫过一眼后便消失在他视线内了,而不多时,从门房内走出一位青年,手中拿着他所递名敕,其面上透着淡淡的笑意。 “见过焦大人。” 在焦骏宗的注视下,那青年抬手一礼,“我家老爷说了,若是焦大人来的话,便去公廨后院等候吧。” “如此就烦劳这位小哥了。” 焦骏宗听后,对眼前青年微微低首道。 “这可使不得。” 青年听后立时避开,笑着说道:“这都是小的份内之事,焦大人这边请。” “好。” 焦骏宗应了一声,便跟随着青年朝府衙内走去,不过这一幕啊,落在了在外等候的一众群体身上,不出意外的话,焦骏宗此来府衙一事,等那几位出来后便会知晓,但对此刻的焦骏宗来讲,他所在意的却不是这些,他所在意的是其上官章繁猜到了他会来,还特意派人在府衙前门房等候,这其中的意味便太不一般了。 去往公廨后院的途中,包括被迎到偏房等候,焦骏宗一直在思索这件事,其实对人情世故这方面,焦骏宗是不想过多涉猎的,有这个时间与精力,去多做些份内事不好吗? 但处在这官场上,这方面就免不了,甚至想要多做些份内事,是需要在上述种种做好下,再挤出时间与精力去做才行。 短时间内这样可以,但时间长了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在兰海县治下,焦骏宗一向是雷厉风行的,但是这也只限于兰海县了,出了兰海县,不管是同一级的县,还是更高一级的府,焦骏宗还是要顺应大势的,不然表现得太特立独行,这是很容易会被排挤甚至是孤立的,真要这样反倒是不好了。 “哈哈,状元郎能过来,章某当真是高兴啊…” 不知过了多久,焦骏宗还在思虑,见了章繁应怎样讲之际,一道爽朗的笑声响起,跟着章繁的声音出现,这叫焦骏宗立时从思绪下回归现实,而在焦骏宗准备起身之际,章繁已从偏房外走了进来。 “能在此见到焦家大郎,真真是倍感欣慰啊。” 在焦骏宗整理官袍,准备朝章繁深深一揖之际,在几人簇拥下,走进的章繁脸上笑意很浓的,张开双手就朝焦骏宗走去了,跟着就一手拉着焦骏宗,一手轻拍其肩膀,“焦贤弟别来无恙啊,呵呵……” 焦骏宗得中殿试状元郎,在结束了在虞都的种种后,是返回安和县一段时间的,而在那个时候,章繁还没有从安和县令的位置上离任,而焦骏宗作为安和县的首位状元郎,章繁自是要有所表示的,而说一句题外话,章繁所立的功绩中,就包括本县学子焦骏宗高中状元郎一事,这是很多父母官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得到的功绩与殊荣!! “见过县尊。” 而在此等态势下,焦骏宗低首对章繁欠身道,既然章繁都表现得如此热切,那不管是出于哪个角度,焦骏宗都不能表现得太生疏,而相较于称呼章繁府台、府君这等称谓,反倒是在归安和县时所称县尊更能拉近两者间的关系。 这既能叫章繁感受到亲近,还能让章繁感受到尊重。 “哎,这个称呼不好。” 章繁听后,尽管很是受用,但表面却板着脸,“说起来,愚兄要痴长几岁,要是贤弟不嫌弃的话,就称某为兄,可好?” 焦骏宗心头微震,这声“兄”字,将彻底拉近两者间的关系,可焦骏宗却不能应承得太快。 “县尊,这不符规矩吧,毕竟县尊……” “不说这些。” 可不等焦骏宗讲完,章繁却摆手打断,“这里没有外人,官面上的那套就别摆了,大家都累。” 讲到这里,章繁看向了随自己走进的几人,这也得到了几人的附和,在此态势下,焦骏宗便顺势称呼章繁为兄。 也是这般,一行人便落座了。 之后便是寒暄了。 在这期间啊,章繁询问了焦骏宗在此的种种,也询问了在京的一些经历,当然也谈及了家中情况,对此焦骏宗都一一回答了,也是这样的寒暄下,似叫二人的关系更近了,但对二人来讲其实都清楚这份热络下,其实是看对方到底怎样。 章繁是要找帮手不假,但不是一路人肯定是不行的。 同理对焦骏宗来讲也是一样的。 对于二人来讲,彼此都是有优势的,不是说一强一弱的,当然这种情况啊,也就仅限于焦骏宗了,这跟别的没有太大关系,跟其所取状元郎身份有直接关系,毕竟自科举改制之下,状元郎外派地方任职的,这焦骏宗是独一份…… “哎,这在云川府任职,跟在安和县,还有京畿道终是不一样的。” 而在此等态势下,章繁却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没了,言语间透着几分心累,“毕竟这是被东逆窃据了许久的疆域,其中被摧毁的太多了,愚兄初来乍到下,一时间还真有些千头万绪啊……”讲到这里时,章繁忍不住长叹一声。 来了!! 只是听到此言,焦骏宗便知章繁这是在试他,而透过适才的寒暄,让焦骏宗渐渐坚定了所选。 或许就今下的态势来讲,紧密站在章繁这一边,对他也好,对兰海县也罢,是利大于弊的。 焦骏宗这样想,既非是为攀附权势,亦非是为曲意逢迎,而是处在他这个位置上,所必须要去面对的。 “兄长说的是。” 想明白这点,焦骏宗便顺着章繁的话头往下接道:“不怕兄长笑话,愚弟在初来兰海县时,那是根本不知该从哪方面下手的,毕竟这兰海县治下发生的事太多了。” 听焦骏宗讲这些时,章繁面上没有变化,眼神有意无意跟其他几人对视,显然在来云川府任职前,章繁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的。 “……如若兄长不嫌弃的话,愚弟准备了两份公函,虽不能帮到兄长太多,但愚弟觉得能为兄长解惑一二。” 而在讲到这里时,焦骏宗将事先准备的两份公函取出,随即朝章繁走去,章繁见状则露有生疑的撩袍接过,在看到公函封皮所书之字,章繁忍不住在心中暗叹一声,好字啊,这也使章繁抬眸看向了焦骏宗。 只这一手漂亮的字迹,便叫章繁对焦骏宗的观感又添三分,有道是字如其人,笔锋藏筋骨,墨色见沉静,这字里行间是能看出些东西的。 在云川府治下,章繁是需要能帮着一起分担,一起抗压的帮手,而非是溜须拍马之辈,毕竟一府之政,非独赖知府一人之肩;虽说在见焦骏宗之前,章繁接见了几名知县,但章繁能感受到他们的顾虑…… 希望你能有所不同吧。 也是在此等情绪流露下,章繁翻看第一份公函,只是看了一眼,章繁就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住了。 这谈及到的,是站在焦骏宗的角度,对所知云川府的种种,进行一次较为详细的介绍,这其中就有包括各县实况的,当然兰海县的最为详细,焦骏宗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让赴任云川知府的章繁能清晰知道云川府治下的情况。 甚至焦骏宗猜到了,章繁在来云川府之前,多半是派人有所探查的,而这份坦诚的公函实况,便能叫章繁在心中得到相互印证,如此一来的话就知他是怎样一个人。 而除了这份公函外,另一份所涉的却是云川府的海上威胁,原本这是仅涉及兰海县的,但因为得知了章繁的赴任,特别是经过了这次的召集,使得焦骏宗下了决心,不再将此事只局限于兰海县一地,而是提升到整个云川府治下。 或许说这样一来,会使该功绩落在章繁头上,但对于焦骏宗来讲,其能得到一部分,也是够用的,最关键的是整个云川府海防有所改变,则对他在兰海县所谋种种是更为有利的,当然最为重要的,是焦骏宗想借此机会好好试探下章繁到底是怎样的人,其到底是吃独食呢,还是会雨露均沾的,要是前者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切都按官面上来办就是,但要是后者的话,或许在很多事上他们是能达成一致共识的,当然这也要看章繁具体做事时的举措到底是怎样的。 而相较于焦骏宗所想这些,章繁心中的思绪要更驳杂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内心深处生出了,他这次来云川府任职是做的最对的选择,与此同时,他还捡到了一个大宝,这与他最初所想的是有很大出入的……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为官记(6) 突然下子,刚碰到手机的大个儿城管飞出了数米远,倒在了地上,而他的手机也跟着从兜里滑了出来。 这都不好说,让这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英俊潇洒的大才子,陷入了难解的谜题之中。 “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令狐凝鸢挑了挑秀眉,似在故意刁难付炎。 但是就现在而言,它可以说是没有丝毫的畏惧,带来的威能更是远远的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之中,现在李寺所拥有的力量可以说是极为的厉害,根本就不是常人能够与之交手的。 两个酒店领导听了盛佳慧的话,就感到这个事情有点难办,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出来了,就应该和和气气的商谈,不能把事情说撑了,那不是办事情的来头,全国各地多少事情,一经见诸报端,名声大臭,尤其是开酒店的。 云逸将王曦送回家后,就被云爸爸抓去做苦力了,云妈妈出去打牌还没有回来。 可惜事情却不像他们想的这般顺利,伊贺滕香在失手后,就已经按照原先的撤退计划,通过特殊方式回到岛国,林老爷子刚提到的猎鹰部队在燕京搜索无果,得知岛国组织的人已经回国,便也通过特殊方式赶去岛国。 而这个时候,只看了十几个保安正好在这个时候冲了出来,直接角膜炎了下来,也是带着几分无奈之色,他不知道这些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应该怎么办?”音铃瞥了一眼远处,见牧人们在另一只虎兽的攻击下一个个的倒下丧命,心中愈发变得焦虑起来。 如果真的出手了,可以想象它会带来多么可怕的力量,李寺皱起了眉头,眼神之中更是带着寒光,他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可以说是极为的难做,不过他也没有多少的办法。 “这下面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险生物,你们一招定胜负!”钱院长给出条件。 但既然融钱不力,由此带来的后续不良反应也只能把锅扣在他头上了。 神医的调理已经全面结束,虞井身轻如燕,体内能量运转效率极高,若是现在让虞井与100%状态的尤痴院长对上,也完全不惧。 出了城之后很多人都在个路痴妹打招呼,路痴妹公会里人尽皆知,而顾风在公会的知名度仅限于北方驻地的玩家,而这些玩家都吃才从南方驻地过来的。 客厅中的人也听到了杨玄瞳的话,也从来都没有看到杨玄瞳如此认真过。伊杜脸上的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不过还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欧尼你该不会是指望我在那之前就找到男朋友吧!”fly惊恐的看着微笑的望着她的泰妍。 “知道了!”刚下飞机又要出发,泰妍振奋的精神再度萎靡了下去。留恋不舍的看了眼蔚蓝的天空,泰妍跟在推着行李车的宁奕身后,乖乖的走进了距离奥克兰国际机场不远的国内机场,搭乘上飞往基督城的短途飞机。 这么胡思乱想了一阵,泰妍在宁奕的感染下也感觉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最后终于忍受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睡意,在宁奕怀里进入了安然的梦乡。 “哼,人类没有一个好东西!就算全杀了,也是死不足惜!”水之精灵道。 宗政百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他此刻竟然不觉得生气,反倒是担忧。 不可能的,自己派去的那些人明明已经说击杀了他,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偷偷跟那几名短褐汉子过来的龙魂卫,才把地址通知给龙一知道,龙一带着人按照他们留下的暗号寻了过来。 石头大师很厉害……这要归功于他的一切手段都是与平稳有关,所以将自己的习性融入到炼药当中,虽说罕见,但又不是太过令人意外。 “你再跟我多说两句话的时间,你就该暴毙而亡了!”千寄瑶用力的握着长剑,仿佛感觉不到割进她掌心的痛楚一般,目光直视宗政永宁。 千茹嫣真是一点都不想借给宗政怀灵,借给她,真的能还的出来吗? “这些是几位姐姐的,几位姐姐也请坐。”那名负责的嫔妃也顾不上招待云拂晓了,转身招呼其他的嫔妃一同食用。 展鹏听着,只得有再包裹里摸了摸……又摸了摸……摸了差不多半柱香的功夫,他才一脸肉疼的摸出一颗血滴状的宝石。 她的长发,化为了墨绿色,就如春日杨柳一般,轻轻摇曳,柳枝摇曳时,一道绿光落下。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为官记(7) 我们将喝大了的张晓军送了回去,由于过了十二点,学校是回不去了,苏东坡和林国庆也住到了张晓军的家里。我带着青语离开了这里,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也喝的有点多。 淑宁忙回屋去收拾,又找出母亲新近为她置下的一对镶白玉耳环和一对三多金簪,做为自己送给欣然的新婚贺礼。所谓三多,就是簪子上刻了桃子、石榴和佛手,寓意多寿、多子、多福,拿来送新娘子是最适合不过了。 只是,全面抄袭是不可能的最后的那个结局应该改一改,不能就那么烂尾,至于怎么修改还要在琢磨琢磨。不过前期的可以先发着,一天两章要发好长时间,足够时间去想了。 春杏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忙,忙着煮姜汤、羊肉汤,还忙着采买过冬的粮食之类的。淑宁特地到厨房帮忙,顺便慰问一下劳苦功高的她,问问她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我不想跟他们说马晓丹的事情,就打了一个哈哈说我也不清楚。张晓军见我不愿意说,他也就不多问。苏东坡说去网吧通宵打dota,可是林国庆跟张晓军都没有兴致,我第二天要去上班,更没有时间,所以也就只能作罢。 “论坛上面?”韩彬越听越是糊涂,当即也不再追问上弦月了,直接将人物停在安全区之后,直接登录了在线论坛。 蒋延脾气暴躁,几名牙将劝不住他,急去向主将孔秀禀报,离石县城门开启,蒋延率领骑兵向十几名汉军斥候追来,汉军斥候掉头便逃,蒋延率军在后面紧追不舍。 掐灭掉手中的烟,我又看向远处柜子上摆放着的那些被我偷来的照片,尽管朦胧的灯光下看不真切,可依旧看到了她那颗需要安慰的心,可是,我为什么就做不了一个勇敢的人呢? 淑宁大吃一惊,那对玉镯子,她们姐妹四个各有一对,是用上好神秘探社帖吧的蓝田玉制成,色泽青翠,上头有一圈银环,刻了各人地名字。这种东西,是不能随意送出地。 曹宪轻轻掀起竹帘一角,只见汉王刘璟骑马就在十几步外等候,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服,脚穿长靴,显得英武异常,她心中怦怦乱跳,连忙放下了帘。 “你现在能行吗?”叶凯成有些担心的问,关于钟夫人坚持要一同前去的事。 “也就那样。”徐诗韵嘴角一扬,精致的脸上挂起了灿烂的笑意,只是这口气,徐佐言怎么听怎么不屑。徐诗韵说完就朝叶凯成他们走去了,徐佐言见了急忙也跟了过去。 “哇,那是不是就是说钟夫人会选择你了?那你不是赢定了?”徐佐言顿时一乐,为叶凯成感到高兴,因为刚才叶凯成也说了,拿下z市,是叶凯成他爸爸给他定下的目标,叶凯成能完成,那是再好不过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原本该在泥潭里等待着腐烂衰亡,却在遇见你以后想要挣脱灰暗,去追寻光明。我见万物本波澜不惊,唯见你方寸大乱,幸好爱意无声,否则震耳欲聋。 拓拔野眉头微微一凝,看着江云若有所思,他会这么好心让他们去破阵? 当得知儿子被找到,钱富贵终于松口气,说什么也不打算让他留在海城了。 一直到昨天傲夫人突然来到他这一阵哭泣睡着了,结果一夜之后,傲夫人便对他情深意重,叶枫只觉得那么的不真实,心中也充满了无解。这什么情况? 她这样的性子,做事情总是寻求稳妥,总是觉得他们之间还不到时候。 事情安排好后,梅雪当天下午就开始去地里开荒去了,毕竟是山,要想变成菜地,还得拿锄头去挖。 钱军需哼了一声,大声道:“五亿!我们是蒙荃军卫长的手下,这枚木之精我们要定了!”大有以势压人的意思。 “……”看着这个模拟影像,在场的人都震惊的说不出话了,众人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显然都非常清楚如果这场海啸真的爆发的话,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被叫二哥的人走了过来,他手上拿着一个包裹,直接递给颜兮月,而老者立刻推着颜兮月出门。 冯君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辩,人家末怒真仙对的一直是挽辉真仙和赤金派,他也没有道理强行介入,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这处险地打下之后,他估计要换个界域下手了。 念及近日诸多不顺之事,魏清婉顺势往地上一坐,接连拾起几枚石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远处丢去。 不过,这次我也要找个机会,然后跟她坦白这些事情。毕竟我的这些事情太古怪了,还是直接说明白比较好,这样拖着对谁都没有好处。 苏无双早早起来了,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他疑惑的走到电脑前,拿起电脑旁的手机。 这些装备现在看起来还不太显眼,但是在未来对付怪兽的时候,它们却可以成为胜利队的中坚力量。 这一次,她要新仇旧仇一起报。眼前只要等到灵药,混合着她手中的宝贝灵芝与何首乌,就可以让她的亦如恢复。而到时二夫人这边,最好解决不过。 “桀桀!想要救她,独自到黑水缥缈峰来吧!”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从林中传来,话一说完,双手撕破空间,消失不见,留下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 “那不就得了?所以吧,过去的事儿就让它随风散了吧。况且,我也不在部队了!”夜影赶紧顺势求饶道。 时间虽然还早,不过已经看到蚊子军团有所行动,怕兄弟们不幸被咬到,方容和魏然只能先告辞,帮着上药去。 叶枫自从离开扬天大厦后,心里就一直存在着一丝不安,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为官记(8) 陈慧觉得古代肯定没有拿炭疽病毒做武器的,便安心地拆开信看了起来。 我心里冷哼一声,少在我面前假惺惺的了,师傅的五雷八卦镜还不是被你顺去了。 就在电光火石的那一秒,宫岩看到了一道闪电,带着火光霹雳而来,宫岩的护罩还没有被接触到就已经扭曲变形,宫岩脸色不改,上身弯曲,倒持长剑对着那道闪电的下方刺去。时机掌握得刚好。 该死的,他怎么就出去了?不知道她笨吗?不知道她还受伤着吗? 白绮瑶听到孙林的话语,嘴巴微张,满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孙林,仔细的打量着孙林。 那时狐妖的修为还没有恢复,正是关键时刻,因此对安靖感激非常。 偷一套内衣,反正每天这里晒这么多内衣,大半夜也没人收,如果自己偷偷去拿一套,到时候穿在自己身上,谁还能脱自己衣服去检查? 孔家拿了巨额的赔偿,兴高采烈的回家了,一个月后,孔祥的母亲已经开始着手给自己的宝贝儿子介绍新的对象。 李有得被陈慧的表白和吻弄得有些头脑发热,即便面前是皇上他也不惧了,她还有什么事能让他生气呢? “伏火墓”是南方特有的一种墓,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地域会有这样的墓,梦中古墓的地点就在南岭,所以这次行动有可能会遇到“伏火墓”。 第二栏是一个写着“宠”字的图标一个的数字1按键,也多了一个技能勇气。 原庄主掌心猛然转上,扣住他脉门,硬生生停在半空。李亦杰腕上如同套了个铁箍,动弹不得。原庄主猛将剑尖朝旁一弹,提掌击向他腹部。李亦杰只感五脏六腑都要翻了过来,如同断线的风筝,猛然坠下。 “主人!”赤虹走到韩狼的身边,直接化作一只巨大的赤月灵狐。 如今重生的危机卷土重来,若是真的重现于世,单靠他现在的力量,完全无法和抗衡,但是如果他能够凝练出本源神体,从而打破法则的束缚,修炼到帝境,就有了和对抗的资本。 “你真的是泰勒姐姐的朋友?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安妮问道。 徐帆又是在原地端详了半天后,确认了这禁制应该就是火离位和水坎位所散发出来的一阴一阳两道气息,没有多犹豫,从须弥戒中取出青釭剑和纯阳剑,这两柄剑一阴一阳刚刚好可以克制这一阴一阳两道气息。 毕竟角色属性中有一条是“零花钱”,而逃课的孩子是很难得到零花钱的。 终于得到了法式热吻的路楚恒也算是满足了,乖巧的不行的点了点头。 要是欧阳林瑞像是平常一样跟她插科打诨的,秦优宁或许还能忍住,但是现在这种脆弱的时候,秦优宁听着欧阳林瑞温柔的声音,眼泪根本就忍不住。 两具尸体横陈,乔瑞还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上上下下把从天而降的美人打量了好几回。 说着,路飞都没等柳婉音做出回应,直接头一伸就想咬住跟前的吸管。 一连四句话下去,曾黎差点就没把嫌弃自家闺蜜见钱眼开这四个字挂在脸上了。 看是很好看,但是除此外,孟婉莹却也看不出任何的不同之处来。 尤其是得了那么多东西,在震惊和激动散去之后,她觉得拿得有些心虚。 悔不该当初被眼前的郎君和花前月下的誓约迷了眼,与他做出那样的事情。 梁锦柔在心里叹气,这个孩子,哪怕她可能已经没有更早时候的记忆,却有着天性里的敏感。 想通这一点后,林长青果断带着林秋寒穿越三楼和二楼,径直来到一楼。 波姐此时也犯迷糊了,没想到突然窜出来的韩成,手段竟然如此强大,竟连四哥都不是对手,心里自然犯嘀咕。 霍思远盯着她的眼睛,因为昨晚哭的缘故,这会儿她的眼睛还是肿的,并没有平时好看。 本来还在睡大觉,孟婉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有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需要亲自来一趟。 赵拓不明白,明明时间不等人,为何主公还要如此磨蹭,可不论如何,他还是回答了。 沈易安披了外衣走到阳台,修长的手指上捏了根香烟,烟雾迷蒙了他深邃的眉眼,一团团升空的惨白,像是烟花落幕后的青烟。 “我只适合宅在家里,以后吃饭还是自己做吧!”陈秋长舒一口气道。 陈秋和张飞已经清玩了李白的蓝野区,可是张飞还是被二级的安琪拉加上鬼谷子留在了蓝区。 那名呼喊救命的护士已经回去了,而严沁作为第一目击证人,哪怕她是沈易安的妻子,她的口供都对警方来说非常重要。 “我要是被人喷打假赛,早就把手机摔了不干了,哈哈!”鬼皇哈哈大笑道。 莫云握紧手中的剑,还没开口,胡嘤嘤已经窜出去一截了。他唇角勾起,对她的耍赖早有预料。 毕竟这哪个攀上最高峰且经年屹立不倒的商人,身后没有点背影。 胡嘤嘤把玉佩扔给他,他站的这么远,难为他能一眼瞅见她,并且五年未见,还能认出她来。 “我本来是想拿伽罗克制诸葛亮的,谁能想到对面陈秋拿了一手李白出来。”酒皇十分自责道。 精神波动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众多域外天魔的反应说明了他的猜测是真的。 第三百二十五章 为官记(9) 段御铭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笑,随后享用完甜点和红茶后,便跑到马车的某一个角落开始继续熟睡,只留下了有些不明所以的伊诺瓦、若有所思的莲,还有同样一脸幸灾乐祸的秦冥。 朱林看着撞破围栏,倒在草坪上的吴忧,一步步,警惕的走向他。 可是,看到这种情况,段御铭非但没有任何惊慌,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甚了。 说着苏乐景走到了一个柜台前面,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几瓶极品丹药,放在上面,设置好价格之后,丹药便消失在苏乐景的面前。出现在了后面的柜台上面,并标注着丹药的名称、品级。 龙魂的一番话,让众人无言,都感觉心中有块大石头在压着,天尊之路,将会有想象不到的恐怖事情在等着他们,如果和往常一样,他们出去将会是被团灭,到时候神罚的气运会再次下降,可能真的就无翻身之时了。 打野位置永远都是大家倒数第二地选择,至于倒数第一当然是辅助位。 “你在想什么?性命?那东西只是时间中的一粒沙罢了,最可怕的应该是那种充满这无穷无尽的绝望中竟然看到了一丝希望,但是这希望的距离与你无关。”乌鸦有些深沉的说着,似乎像是在叙述着自己的一些故事。 听到这里,白起不自觉的有点得瑟,可是却被坤接下来的语言有浇灭的干干净净。 老牛的眼皮微微一抬,朝着天空之上一望。熊猫仍旧冷着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阵冲击力将山洞外面的平地轰出一个十来米的大坑,也将刚刚从洞中出来的白起三人正好阻挡住了去。 陈辉和沈浩相继在电脑上把这个宝贵的进球记录了下来。虽然沈浩作为李慕的专职记者,但是,在这一刻,他依然为张述杰感到高兴。因为和李慕一样,张述杰也是来自中国。 赛龙车立即又跟上,紧贴着赵冰倩白色的车,赵冰倩车子立即左右扭曲起来,使得赛龙车子无法越,因为路面不够宽,洛何彬的赛龙车只能够紧跟车后。 叶随云心想:“原来就是这个家伙,哼,果然是表里如一,一看就不是好人。”假意轻轻点头。野村却大刺刺爱理不理。 罗琳的商店是一共有四排商品,前三排的商品都是固定的,只有最后一排商品是随机刷新的,而第四排的商品才是最好的。 杨钊看来对不灭烟颇为信任,听他既如此说,便点点头,不再追问。叶随云胸中石头落地,知道不灭烟是故意帮自己圆谎,同时也意识到他早已认出了自己。 詹毅哈哈大笑,道:“你我相识也不是第一天了,你陆危楼的手中,何时有过生路。”说到此处,他忽的瘫倒在地,不住咳嗽。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了,米兰城也是华灯初上,圣诞节固然是值得开心的一天,但这也意味着,一年又一年的就这么过去了。 除叶随云外,其他六人但觉呼吸困难,头脸被直扑而来的杀气刮得隐隐生痛,脚下却是半步移动不得,原来胖和尚早已气罩全场,将他们锁住,不容逃走。 陶梦瑶沉着脸,在她看来洛河彬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一言不合就要打电话告状,可偏偏她还吃这一套。 不对,不是线条!线条不会扭动,是条白色的虫!白色透明,和线一样粗细,这是什么虫? 赶紧翻身起来,打坐入定,检查了一番之后,发现并没有异样,有些奇怪的出了房门。 如果不是楚轻寒说,他们现在还真的是暂时忘记了楚蒹葭的事情。 胖子性格有些二傻,交给警方的话,人家警察还有个信不信这一说,但那个瘦子看着猴精猴精的,警方应该比较容易采纳相信他说的情况。 叶锦幕和叶弦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禁不住坐在了椅子上,也没有修炼的心情,更没有说话的欲望。 赵云目光寒冷,忽然说道:“杀神军战士所属,全军备战,我为首,其余人跟着我,杀神军战士互相接应,公苗将军,我二人一起。”贺齐重重的点了点头,现在也只有如此了。 这一个歹毒的招数可不是陈四自创的,秦川手下的单子枫和黑豹在大禁地祭祀金字塔里面就设计了这样的一个坑让跳,险些就要了的命了。 他们来到无涯广场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广场中央有两个巨大的圆台,上面立着一根柱子挂着很多牌子,看不清楚是什么。第二层宫殿的台阶上放着一排桌子,看上去是评委位置,不过这时候都没人。 “林西,好好努力,我期待下一次你的出现。”老者慈爱地笑道。 叶锦幕正想着要用什么借口拒绝他时,叶婉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 在场众人都抬头往上瞧,看见洞顶凹槽之处隐隐约约蹲着一个白影。 “万事不要惹目,一切等人齐之后再说。。”苏沐对着几人说道,然后和楚子枫一样,白皙的手掌在纸张上轻轻拓了一下,也消失在眼前的黑暗之中。 前面是个洞中湖,湖面结冰,淌过去则是一阶石梯直通地底。沿着石梯往下走,途经两处七煞锁魂阵,石梯底下是一扇巨大石门。打开石门,是一间石室,石室里面燃着一炉火炭,炉边围着四五兵卒。 随后又命人画曹操样貌,传至周围各郡县,下命道:提曹操首级来见者,赏银万两,赐爵位。 两人对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路上行人指指点点,直翻白眼,暗骂晦气碰见两个神经病。 凭借星辰之主在世期间,在光明神族内留下的威望与底蕴,光辉之主原本可以发展的比现在更好,其综合实力排名也会大大提升。 孩子们适应的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十点过后,就睡的不知身在何处了。 宝春先是一愣,等察觉到周大姑娘全身冰凉一片,在颤抖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像以往哄儿子和儿子他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