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 第一节杨家有女 三月的风带着醉人的暖意。书房窗户大开,窗下设着一张桌案。一个童子临窗而坐,他大概八九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一身靛蓝交领窄袖儒服,一看便知是大家公子。桌上摊开放着魏碑拓本,小公子手执狼毫,正一笔一划地临摹着。这写字看上去简单,其实是较了一身的劲,不一会儿脑门上便渗出细微的汗来。教书的先生亦是一身儒服,背手站在他身后,看着一幅摹本将成,捻须点了点头,说道:“甚好。” 小公子回过头,问道:“先生,当真好吗?” 先生微微一笑,道:“郎君进步神速。观君运笔,已得魏碑风貌,只是还须更加勤谨练习,才能真正化为己用啊。” “谢先生!”小公子丢了笔,将自己的摹本抓在怀中,蹦起来就往外跑。先生一愣,唤道:“郎君,哪里去?” “去给我阿姊看!”声音越过回廊,早一溜烟儿没影了。 先生抚须摇头,道:“这孩子天资甚高,可惜啊,就是坐不住,唉!不肖其姊,不肖其姊……” 在先生看来,他最得意的门生并非这位杨家二郎,而是杨家的大小姐。杨家养女如同养子一般,杨小姐四岁时便煞有介事地请了这位陈先生开蒙。陈先生彼时落魄,为了生计,忍了好大的委屈才来教这位小姐,没想到她天资奇佳,其七岁能诗,九岁功画,酷爱摩书临帖,写得一手好字。如此天资,就算在男子中也是少见。思及此,陈先生不禁一叹,可惜了,是个女子。不过转念又一想,当今天下女皇主政,生为女子,或许反倒是生对了。 这一边小公子穿花厅过回廊,直冲府门而去。掌事家丁槐伯带着两个小役刚走到偏厅,一眼看见小公子往外跑,呼了几声也不应,急忙让两个小役跟上去,自己忙往后堂里去寻夫人。于是小公子在前面跑,两个仆役在后面追。小公子毕竟跑得快,早已把他们落了一截下去。眼看前面就是府门了,小公子提起儒服下摆,三步两步跑上白石阶,一跃便出了大门。 杨府落于并州文水城南的乐庆坊,并州官宦人家的宅邸大多在此。此处离市场较远,故而即使是在大白天,街道上也少见行人,只是偶尔有仆役护拥的华美车驾驶过。小公子沿着宽阔的街道往前跑,迎面便见一行车马浩浩荡荡而来。当前一人正是并州杜州牧,两侧金鳞甲士护卫,明黄旌帜迎风展展。小公子急忙靠边站住,怔怔望着队伍在自己家门前停下,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郎君,莫跑!”后面两个仆役已经追上来了。小公子再也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 乐庆坊已靠近文水城边,坊内独有一处野苑,是专供官宦人家游玩之所。远远就见一片黄土腾腾,间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小公子不敢走得太近,只得在远处站定了,手搭凉棚,极力想看个清楚。 飞涌的尘埃中豁然钻出一队人马。当先的少年剑眉鹰目,身跨五花马,手执金啄杆,杆下马球骨碌碌地滚着。他身后紧紧跟着一匹枣红大马,马上之人一身绯色骑装,头戴雉翎帽,眉目如画,烟尘不染。两匹马渐渐成并驾齐驱之势,两人马竿胶着,乒乓已过了好几招。眼看前面便是球门了,绯衣人忽然扬起一脚踢在五花马的脖子上。那五花马毕竟良驹,受了惊也只是偏了一偏,随即便回转过来。然而球场上时机稍纵即逝,那绯衣人已经抢得马球,扬竿一抽,草编的小球越过守卫的球杆,不偏不倚正中球门。 “好!”球场上一阵高呼。那绯衣人拨马回身,挑眉望着五花马上的少年,问道:“三郎,如何?” 这便是杨家大小姐,杨辰。她面颊红晕,双眸若星,扬首一笑,让对面人都看呆了。杜三郎拍了拍胯下坐骑的脖子,说道:“你啊,总是一副拼命的样子。刚才那一下你可知有多危险?” 绯衣人一撇嘴,道:“球场如战场,我才不要输。” 杜三郎摇头苦笑,一抬眼,看到场边的儒服童子,说道:“哎,你看,那个是不是你弟弟?” “还真是!”杨辰一挑眉,策马就往场边跑去。 身后几个公子唤道:“杨娘,不玩了?” “你们先玩儿着!”她丢下这么一句,策马来到小公子身前。小公子看着她,双眼一亮,未等她到近前便急急说道:“阿姊,那一招真漂亮!” 杨辰在马上哈哈一笑,侧身跳下马背,问道:“允儿,你怎么来这儿了?” 小公子仰头看着她,脑门上汗水晶亮。杨辰笑道:“瞧你这一头汗。着了风怎么办?”说着便从怀中掏了帕子替他擦拭。小公子由着她在自己脸上抹来抹去,小脸皱成一团,杨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好了,快回去吧,姨娘找不到你又要担心了。” “阿姊,我写了一幅字,先生都说好。我特地拿来给你看!”小公子急急道。 杨辰扬眉:“你从家里跑过来,就为了给我看一幅字?” “嗯!”小公子说着,已经从怀中掏出那张纸,道,“阿姊,你快看看。” 杨辰实在是哭笑不得。她出来打马球,总是要回家吃饭的,这弟弟竟连这一时半刻也等不了。 “好,我看看。”杨辰打开纸,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道:“允儿,依我看来,满篇千言,只有三个字写得好。” 杨允踮着脚,问道:“哪三个?” “墨、未、干。”杨辰说着,将手中宣纸翻了个面,展开给他看。纸上墨迹氤氲,斑斑点点到处都是,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字了。 “哎呀!”杨允懊恼至极,又是跺脚又是挠头。杨辰在一边捧腹大笑,笑够了,方才拍着他的头道:“小子,以后可长个记性,等墨干了再说罢。” 杨允一屁股坐在地上,说道:“你等着,我再写一幅给你看。” “这便对了。”杨辰把他拉起来,说道,“我看天也不早了,走,咱回家吃饭去。” “哎。” 杨辰托着杨允爬上马背,自己在下面牵马。身后马蹄声响起,竟是杜三郎追过来了:“杨娘,这就走了?” 杨辰一笑,道:“有这小子在,我也玩不好了。” 杨允坐在马上,对姐姐的话丝毫不在意,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杜三郎。 “也好,”杜三郎顿了顿,说道,“代我问杨司马安。” 杨辰点点头,道“也问杜州牧安。” “不用问了,”杨允在马上说道,“三郎哥,你爹爹现在就在我家呢。” “哦?” “我来的时候看到的,”杨允说,“不仅有杜州牧,还有两队打着黄旗的金甲骑士,可好看了。” 杜三郎眉头一蹙,沉吟不语。 “许是洛阳又有什么消息了。咱们并州北都,来点传令官也是正常。”杨辰说道。 杜三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郎,我们便回去了。”杨辰说完,牵马便往前走。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杜三郎的声音:“你明日还会来吗?” “不知道。”杨辰回话,“你们不必等我。” 待走得远了,杨允在马上笑嘻嘻地说道:“阿姊,三郎哥喜欢你。” 杨辰牵着马往前走,说:“我知道。” 杨允一怔,问道:“那你喜欢他吗?” 杨辰微微一笑,问道:“你说呢?” “反正我不要他当姐夫!”杨允把嘴一噘,气嘟嘟地说道。 杨辰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啊!这事儿可由不得你做主。” 她缓步往前走着,笑容渐渐收敛,握着马缰的手指泛出青白色。 只怕,也由不得她做主。 第二节有女初成 杨辰牵马走入府门,就见大院空空,并没有甲士。掌事家丁槐伯急忙迎出。杨辰将马和允儿都交给一旁的仆役,问道:“槐伯,家里不是来人了吗?” “回娘子,已经走了。”槐伯说道。 “这么快。”杨辰眉头一蹙,随即说道,“究竟什么事?” “这……老奴也不好说,”槐伯低着头,说道,“老爷吩咐,请小姐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杨辰道,“你带允儿去洗把脸,这副样子别让姨娘看见。” “是。”槐伯低身退下。 杨辰回房,吩咐丫头们打水洗漱,准备换装。她望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忍不住思索起来。杜州牧和爹爹是好友,平日常来常往,可据允儿所说,今日带了甲士前来,一定不是私事了。杜州牧刚走,爹爹便急着召自己去书房,可见此事同自己有莫大的联系。金甲骑士,明黄旌旗,并不是州牧府的仪仗啊。奇怪,真是奇怪。 杨辰越想越糊涂,定定立在铜镜前,任丫鬟为她整理裙裾。 “娘子,已经妥了。”丫鬟退立一旁。杨辰点点头,看着镜中人。素色罗裙,银钗宝髻,宽眉间花田隐隐,浓而不艳,不猗不狎,这才是弘农杨氏长女的风范。对着镜子,她微微一笑:杨辰啊杨辰,你在担心什么?你不过是个女子。父母尚在,家族兴旺,就算天塌下来也是不用你来操心的。 思及此,杨辰心里也轻松了些,吩咐了丫头们准备书墨几案,便往外走去。她并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先往后堂偏厅去了。直觉上她总觉得父亲寻自己不是小事,还是先找姨娘问个清楚的好。 姨娘是她母亲的妹妹。杨辰的生母芈氏在生产当夜血崩而死,父亲接了姨娘来治丧,她从小就是被姨娘抱大的。三年丧期过后,父亲便将姨娘迎娶进门,可是姨娘不愿用夫人之名,故而一直为侧室,居于偏厅。入府一年后,姨娘生下了允儿,待杨辰也一直视若己出。父亲也再没有另娶侧室。一家人在这个大宅子里过得和和美美,实在是官宦人家少有的干净。 刚到偏厅外,便听见了内室有人说话的声音。小丫头打帘,刚要通报,杨辰却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则在屏风之后站定了。房内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姨娘。 “不可,断断不可!”姨娘的哭声中带着少有的凛然和坚定,说道,“姐姐韶华崩逝,唯留了这一个女儿,我就算死也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老爷!你想想我那可怜的姐姐,你可还有良心吗!” “唉。”竟是父亲的叹息,“你当我真愿如此?我当年放着洛阳的高官厚禄不要,躲到这并州来,我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图儿女一个安生么!可是躲不开啊,躲不开啊!” “谁说躲不开?大不了这官咱不做了!带着儿子女儿,咱走,咱现在就走!”姨娘高声说道。 “糊涂!你走?走就是抗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儿去?你要让儿女一生都抬不起头来吗?” 姨娘嘤嘤哭着,说道:“若是我自己的女儿,舍便舍了。可是……辰儿若有个好歹,百年之后你让我怎么去见姐姐啊!” “我亦知那皇宫凶险……”父亲重重一叹,道,“本以为如今女皇当政,辰儿就能躲过入宫待选的命运。谁能料到……又出了个太子!” 杨辰一颗心猛地向下坠去。原来如此,原来,是太子选妃……想过那么多种可能,却偏偏没想到这一个。杨辰只觉得手脚冰凉,胸口一阵发麻,身体一晃,幸亏在一旁的丫鬟及时扶住。杨辰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丫鬟也正满目关切地望着她。杨辰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通报。 “老爷,夫人,娘子来了。” 室内顿时静了静,杨辰甚至能想到姨娘慌忙拭泪的动作。她用力抚了抚脸,让自己神色如常,这才抬步走了进去。 房内,杨司马一身暗褐色团云纹大袖长袍,正负手面窗而立。一旁席上,姨娘依着凭几而坐,身上鹅黄披帛垂坠。她面色苍白,双目红肿,冲着杨辰招招手,道:“我的儿,来,过来,到姨娘这儿来坐。” 杨辰走到她身边,敛裾跪坐,问道:“姨娘怎么哭了?” 姨娘握着她的手,只是不说话。 杨辰仰头问道:“爹爹,究竟何事?” 杨司马叹了口气,转身捧起桌案上的黄绢布,双手递给杨辰。 一见那黄帛,姨娘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杨辰知道,这就是圣明制书。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双手不再颤抖,缓缓将制书打开: 神皇陛下谕:太子初立,泽被四方。特采选良家女,充裕东宫。今有杨氏,名门贵第,淑慎纯良,特准入选内官。主者施行。 即便已有心理准备,她仍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神皇陛下的朱漆印玺如一张血盆大口,几欲将她吞噬。忽而肩头一暖,杨辰仰头望去,父亲正握着她的肩,低身看着自己:“辰儿,你可愿往?” 杨辰望着他,唇边绽出一个微笑,说道:“入宫?这是好事啊,为什么不愿?” 姨娘猛地止住哭,握着她的手说道:“女儿,你可不能去啊!那洛阳皇宫可是吃人的地方!” “住口!”杨司马一声低喝,“眼下麻烦还不够,你还想惹来杀身之祸吗?!” 姨娘被这一声训斥吓得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嘤嘤地哭。 杨司马深深叹了口气,道:“辰儿,你随为父到书房来。” 杨辰拍了拍姨娘的手背,只说了一句:“姨娘放心。”便随着父亲走出房门。门外,槐伯正好带着换过衣服的允儿过来。允儿素来怕父亲,如今一见父亲黑着一张脸,更加不敢说话,只是立在一边。待杨辰走到跟前,允儿一扯她衣袖,问道:“阿姊,这是怎么了?” “没事。”杨辰淡淡说道,“你进去吧,好生照看你娘亲。” “哎。”允儿点头道。 第三节初成定局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后院厨房内生火造饭,阖府一片喧闹声。书房在前堂一隅,窗外是一片草木葱郁的园子,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房内没有点灯,淡淡余晖射进来,照着雕花窗棂,在红木地面上投下菱纹暗影。杨司马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停下,沉声问道:“辰儿,此处再没有别人了。为父问你,你要仔细回答。你,想不想入宫?” 杨辰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问道:“不想又能如何?” 杨司马负手走到窗前站定,说道:“你若不想,为父自然有办法。你只需……” “父亲。”杨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刚才父亲同姨娘说话,儿就在屏风之后。我想,父亲也想不到比姨娘更高明的办法了吧。父亲的顾虑,亦是儿的顾虑。双亲年岁已大,允儿还小。为女,为姊,儿都不能再生别的念想。” 杨司马缓缓转过身,望着她,眼中尽是无奈和痛楚,唤道:“儿啊……” “父亲请听我说完,”杨辰抬起头,说道,“外家养女如何,女儿清楚。父亲待我,与旁人养儿无异。可惜我生为女子,无法建功立业,恢复我弘农杨氏的荣光,可是女儿至少能护族护家,让双亲安养,提携幼弟。儿若进宫,定会竭尽所能成一番事,日后允儿若有心入朝,我就先去为他铺一条坦途。” “辰儿……你不该这么懂事。”父亲转身拭泪,回过头,深深叹了口气,道,“归根到底还是怪我,当年走得不干净。我若真的隐归了山林,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杨辰低头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女儿不敢对父亲有半分怨怪之情。女儿要谢父亲,十四年来疼我重我。只要家人安康,入宫,女儿不怕。” “好,好,我生了个好女儿!”父亲上前一步,握住杨辰的手,说道:“只是你姨娘疼你,舍你不下。这一两日你多往姨娘那边走动走动,多宽慰宽慰她。” “儿知道。”杨辰垂眸,问道,“只是不知,儿启程之日定在何时?” “使者许三日,三日后采女往州牧府录名,当日便启程去往洛阳,”杨司马叹了口气,道,“这一应事宜你都不必操心,父亲会为你打点好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槐伯的声音:“老爷,夕食已经备下。” “知道了。”杨司马握着杨辰的手臂,说道,“走,用食。” 后堂花厅点了高烛,上笼着团云纹纱罩。室内摆着一张四方大案,四张席位却空了两个。 “夫人呢?”杨司马问。 槐伯答:“夫人身子不适,在房内用食。” 杨司马闭目叹了口气,又问道:“二郎呢?” “郎君陪着夫人。”槐伯答。 杨司马点了点头,道:“罢了。闺女,咱们用吧。” 话音一落,厅门打开,两个丫头扶着杨夫人走进来,后面跟着公子杨允。两人入席坐下,杨司马道:“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出来了。当心着风。” 杨夫人垂眸叹了口气,说道:“一家人同席吃饭的日子也不多了。我来陪女儿。” 席上肃然静了静。杨允坐在杨辰对面,红肿着一双眼,只是低着头不说话。杨辰为他添菜,仍像往常一样说着马球场上的趣事,只是今日的言笑声里总是带着些勉强和小心翼翼。槐伯在一旁端汤上菜侍奉夕食,背过身去,也只是叹息。 用过晚饭,杨辰又往姨娘那儿去,好生安慰劝解了一番,至晚间方才回房。钗环除尽,净水洁面,丫鬟退去,只剩她一人临窗而坐。窗外明月皎皎,照着她仿佛大戏散场般的疲倦与茫然。这一天就像是演了一场戏,如今观者退场,她也终于可以卸去贵女孝女的行操,为自己垂泪。 她当然不想去洛阳,更不想做什么太子妃。从前父亲与同侪论事,她曾在旁侍茶聆听,就她所知,当今太子李旦是个被幽禁在深宫十多年的废人。让她入宫陪在一个废人身边,谁人会心甘情愿?可是,那一道圣旨,神皇陛下一道圣旨就这么决定了她的未来。可笑,世人都说什么女皇当政,母鸡司晨,女子亦可破了纲常伦理。那破的只是女皇一人的纲常罢了。像她这样寻常人家的女子,还不是任人摆布的命运。 忽然门外传来三声叩门。杨辰一怔,问道:“谁?” “娘子,歇了吗?”竟是槐伯的声音。 杨辰拉开房门,廊下,槐伯手捧着一盏灯火而立,身边并没有丫鬟仆役。杨辰不禁蹙眉,问道:“槐伯,何事?” “老爷请小姐。”槐伯说。 “这个时候?”杨辰看了一眼院子回廊下的竹石更漏,道,“爹爹为何此时唤我?” 槐伯低身道:“娘子切莫声张,随老奴来就是了。” 杨辰扯了素锦披风披在身上,转身将房门带好,随着槐伯往前走。此时阖府皆已熄灯,花园草木在黑夜之中暗影幢幢。槐伯引着她往前堂走,却不入书房,转而往藏书室走去。藏书室内藏着各种珍贵典籍,皆是父亲心血,故而平日总上着一把大锁。今日那青铜锁却不见了,还从窗内透出点点的灯光来。 “娘子,去吧。”槐伯说道。 杨辰推门走了进去。一进门,迎面便是一阵古旧书页特有的墨香。房内四壁皆是通天高的书架,架上陈满了各朝典籍,一点烛光自角落闪烁。杨司马披衣坐在烛光后,说道:“辰儿,将门关好。” 杨辰心下奇怪,转身将门关上,这才问道:“父亲,究竟何事?” “过来,坐下。”杨司马指了指眼前的蒲席。杨辰除去披风,散裙而坐,静静望着父亲。灯光下,父亲仿佛忽然老了,鬓间银丝分毫毕现。杨辰望着他,心中忽然一恸,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凝于睫上,咬唇说道:“父亲不要再操劳了。” 杨司马摆摆手,道:“你今日所说的话,让为父夜难安眠啊。” “什么话?”杨辰问。 杨司马缓缓道:“你说,你要为允儿入朝铺一条路。” 杨辰点点头,道:“女儿定为所当为,为所能为。” 杨司马摇头,说道:“不可,绝对不可。” 杨辰一怔:“为何?父亲,我知道太子被幽禁在深宫中,可是个中情况究竟如何,我们还不得而知……” 杨司马抬手止住她的话,说道:“太子早已经换人了!李旦已经被废,封为相王,迁出了东宫。现在的太子是那个已被流放十年的庐陵王,李显!” 李显?杨辰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杨司马看着她,缓缓说道:“为父知道,你天生就是不服输的性子,不管到哪儿都要做人上人。这本无可厚非。可是,在洛阳皇宫,万万不可。” “父亲是不信我吗?”杨辰双目灼然,望着父亲,问道,“父亲不信我能登上太子妃位,将来成为大周的皇后?” 杨司马苦笑一声,说道:“我信。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只是洛阳皇宫,并非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杨辰蹙眉,隐约间察觉到父亲话中另有深意:“父亲此话何解?洛阳皇宫,究竟如何?” “这便是我深夜避开众人唤你至此的原因,”杨司马微微一叹,道:“你须得清楚,你以后安身立命之所,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第四节时局可叹 杨辰回到房中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和衣躺在床上,望着淡淡的天光,仍旧睡意全无。昨夜父亲所说的话如同狂风暴雨在她脑中席卷。经年读史,她以为自己早已将王侯将相看了个通透,却原来史书只是冰山一角,那些字里行间的阴谋杀戮,非是她闺中女子所能想象。 当今神皇陛下武氏育有四子,两子皆是死在太子位上。现在的太子李显也曾登临帝位,最终还是被自己的母亲贬为庐陵王,流放十年。今番他能回到朝堂,重登太子之位,全靠着有狄仁杰等一班希望恢复李唐之治的老臣保举。可是老臣们保举他,并非因为他有什么真本事,而是因为他是神皇陛下所出的最年长的李姓皇子。他之后,还有一个废太子——即当今的相王李旦。相王李旦幽居深宫多年,一直有太平公主保着。所以,李显能不能坐稳太子之位,还不好说。 其实此次易储,就是李氏皇嗣和武氏子侄的一场较量。两方势力父亲只是大致一说,杨辰是遍读史书的人,言语背后的血雨腥风自然可以想见。这一次李显被立为太子,算是李氏皇嗣胜了。可是这胜利果实又能保持多久?李显,真的能平安登基,成为皇帝吗? “太子永远不可能成为皇帝,或言之,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狄仁杰若在,他还能保得一条命。狄仁杰若死了,难免太平公主不动杀心。”父亲的话回响在耳畔,“所以,我儿,千万远离这个太子,离得越远越好。” “远离太子……那女儿该怎么办?难道让我苦守寒窗,终老深宫吗?” “不,父亲已替你打算好了。你此次入洛阳,并非直接封为太子嫔妃,而是要经过一场采选大典。选上了,你才能接受东宫封号,否则便与普通宫人无异。所以,采选大典上你只要落选,成为普通的宫籍,小心在宫里过上两年。等将来或太子得子,或用兵得胜,朝廷必会大赦天下,父亲与人在内侍省活动一番,便可放你出宫。我儿便无虞了。” 杨辰微微阖上眼睛。如此,真就无虞了吗?如果真的无虞,父亲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告诉姨娘?这个计划听上去周到,可真正实施起来,胜算又有几成?其实,父亲心里也没有底气吧。洛阳皇宫远在千里之外,父亲外臣,司马又是个虚职,往后种种必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一入皇宫,任何筹划都是没谱的事了。采选大典上落选好说,可是若真的沦为了宫人,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如果太子一直无出呢?如果朝廷一直无战事呢?那一场渺茫的大赦,她又要等上多久? 父亲说的是宽人心的话,所以她只要做出一副宽心的样子就好。洛阳神宫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也是闯定了的。往后,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辰躺在床上,浑身乏倦,刚想睡去,却听窗外丫鬟叫门:“娘子,娘子?” 杨辰一夜未眠,心里烦闷,扬声问道:“何事?” “夫人想请娘子一同用朝食。” 姨娘是真心疼自己的人,如今要走了,难免想多多相伴,自己定不能拂了她的兴。杨辰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唤道:“打水进来吧。” 虽是一夜没睡,杨辰白日精神倒也还好,陪着姨娘过了整日,用过夕食后方才显出困倦之意。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各种梦境纷杂,一会儿梦见自己已在洛阳宫中,一会儿又仿佛身在一处不知名的旷野上,迷迷糊糊,似梦似醒,终于捱到了天明。 在姨母那儿用过朝食,城西绸缎庄的裁缝就来了。杨家是弘农杨氏的传人,前朝皇族遗脉,加上如今杨家老爷又在朝内挂着官,故而过得比别家讲究。城西绸缎庄属江南织造行,曾供御用之物,杨辰从小到达所有衣裙都是老裁缝一手所制。如今进宫在即,自然要添两身体面的衣服,于是绸缎庄的老板亲自带着老裁缝前来,天未亮就侯在府门前。其实杨辰的尺寸绸缎庄一直有留底,根本用不着再跑一趟,不过老裁缝坚持亲自前来,绸缎庄的老板也就乐得来杨府蹭蹭金。 “娘子生得好,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啊,”隔着屏风,绸缎庄老板的声音仍旧清晰入耳,“夫人好福气,娘子好福气,能为将来的太子妃制衣,某也是好福气啊。” 杨辰张开两手站在铜镜前,忍不住叹了口气。老裁缝在她身前身后仔仔细细丈量尺码,虽然已是苍苍白发,手下却仍旧利索,甩起量尺来霍霍生风。过往十年,杨辰的衣服虽然都是出自他手,可是以往制衣时却从未说过话,今日要走了,忍不住生起留恋之情,问道:“师傅,敢问高龄几何?” 老裁缝回礼道:“回娘子,六十三了。” “这些年为我制衣,辛苦了,”杨辰微微含笑,道,“今日之后,恐怕再也穿不上你做的衣服了。一会儿我让姨娘支给你五年的制衣钱,算我的一点心意。你回去安享晚年吧。” 老裁缝停下手中的活,低头笑了笑,道:“娘子仁厚。” 杨辰微笑道:“不过一点心意而已。” “不,非关此事。老朽眼看着娘子长大,娘子的品性,老朽清楚。其实今日前来,既是裁衣,也是为娘子送行,”老裁缝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道,“这是我为娘子求的平安符,一片心意,望娘子在洛阳平安顺遂。” 杨辰一怔,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被这位从未说过话的老者放在心中惦记着。她只觉得心头一暖,双手接过平安符,说道:“谢谢老者。” 老裁缝笑吟吟地拿起量尺,继续为她量衣。 午饭后,杨辰陪着姨母在花园小憩。不知为何,今日那位老者的出现让她心中的阴霾减轻了不少。杨辰忽然在想,洛阳神宫,或许根本没有父母言语中那般险恶。到底,人心都是善的。 花园小径上,丫鬟快步走来,上前一礼,道:“夫人,娘子,尹家夫人和尹大娘到了。” 杨夫人面上一喜,道:“快请。” “姨娘,刺史夫人来做什么?”杨辰不解。 杨夫人笑道:“你有所不知,这位尹家娘子也是接了诏,要同你一起入宫的。我想,既然如此,何不先请过来,让你们两个见见面,日后进了宫也彼此有个照应。” “尹刺史的女儿也接了诏?”杨辰眉头微蹙,问道,“还有旁家的娘子吗?” “这便不曾听说过了。其实这并州有几个名门贵户?咱们杨家是前朝皇族,又和神皇陛下的母族沾亲,所以躲不过。尹家好像是山东哪个氏族的远支。”姨娘叹了口气,道,“总之,都是避不开啊。” 杨辰挑唇一笑,道:“我以为神皇陛下废《氏族志》而编《姓氏录》,就是为了打压我们这些所谓的贵胄门庭,没想到自己儿子选妃,还是以血统为先。她是嫌弃她武家的血统太卑贱么?” 姨娘一听这话,当时便变了脸色,嘘声说道:“你这孩子!平日最识大体,怎么今日倒说出这种话!”她顿了一顿,压低声音说道,“这话在家里说说也便罢了,入了宫,一定要谨言慎行,明白吗?” 杨辰垂眸,道:“姨娘放心,儿记住了。” 杨夫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走吧,去见见尹家娘子。” 第五节可叹良辰 一身翠色窄袖襦裙,肤若凝脂,菱唇嫣红,顾盼间眼波流转。这便是文水城美名远播的尹家娘子,尹袭月了。 “哎呦,瞧这孩子生的,真真让人心都化了。”杨夫人上下打量着尹袭月,笑道,“尹夫人好福气啊。” 尹袭月面颊一红,微微低下了头。 杨辰坐在她对面,也禁不住拿眼打量她,说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经》这一句,当就是为娘子写的吧。” 尹袭月微微顿了顿,垂首说道:“娘子说的什么,袭月听不懂。” “傻孩子,杨娘是夸你呢,”尹夫人呵呵笑着,说道,“我家袭月不通诗书,让娘子和夫人见笑了。早听说杨娘书画文才不输男子,今日一见,果然不是寻常女儿家可比的。” 杨辰淡淡一笑,道:“儿无意卖弄,失礼了。姨娘陪着尹夫人坐,儿带尹娘去花园逛逛。” “去吧。”杨夫人笑道。 杨辰上前携了尹袭月,往花园走去。此时春色浸染,园内梨花盛放,洁白如雪,落英缤纷。杨辰在梨树下站定,回头望着尹袭月,说道:“妹妹的美名我早已听说过,今日一见,真是不凡。” “姐姐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了。”尹袭月道。 “哦?你还听说过我?”杨辰挑眉道。 尹袭月说道:“姐姐怎么忘了,我家大哥可是常和姐姐来往的。” 杨辰恍然大悟,道:“对了对了,我倒是和尹家大郎打过马球。他还跟你说我?他怎么说的?” 尹袭月一笑,道:“哥哥说,杨家娘子巾帼不让须眉,上了马就是男人。” 杨辰双眉一立,道:“他是我的手下败将,说什么都不稀奇,逞个口舌之快罢了。” 尹袭月低头笑起来,说道:“可是哥哥没告诉我,杨家娘子,还是个不世出的美人。” 杨辰一怔,微微一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袭月不会说谎话。” 杨辰绕着梨树缓步走着,问道:“去洛阳,你怕吗?” “怕。我从没离过家,怎么会不怕?”尹袭月望着她,说道,“不过,我听说杨姐姐也要同去,便不那么怕了。有哥哥口中的巾帼不让须眉做伴,我倒有底气多了。”她说着,忽然低身一拜,道,“往后,袭月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杨姐姐多加提点。就拜托杨姐姐了。” 她这一拜着实突然,杨辰急忙上前扶她,说道:“妹妹快起来。我们二人同去异乡,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尹袭月抬起头,眼中竟已盈盈有泪,道:“多谢姐姐。” 尹家因为也要筹备洛阳行装,故而尹夫人和尹袭月没有再多坐。杨辰陪着姨娘送她们到府门前,望着尹家车马缓缓离去,杨夫人问道:“那个尹娘,你觉得怎样?” “看上去心地还算干净,不过我们初一见面,也看不了那么清楚。往后走着看吧。”杨辰微微叹了口气,道,“好歹,是个伴儿。” “这女子虽美,可是不通文墨,腹无韬略,难免容易外露。美貌反倒变成了祸事。”杨夫人微微叹了口气,道,“今日不过一见,往后她的事你也不必经心。咱不求能借她得什么名利,只求她别连累你就好。” 杨辰低头道:“姨娘放心,儿有分寸。” 杨夫人点点头,道:“回吧。” 临行前的日子总是匆匆,转眼就是两日过去。想到明天此时自己已在去往洛阳的路上,杨辰便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干脆起来挑灯,寻了传抄而来的上官婕妤的诗册来看,翻到那首《彩书怨》,读得“月落锦屏虚”一句,望到窗外月光皎皎,不禁生出无限感慨。杨辰起身走到窗前,仰头望着天上明月,心下叹道,今日之后,再见并州的月亮,不知要到何时了。 忽然“啪”的一声,一个石子敲在床上,寂静的夜里让人心惊。没等缓过神来,又是“啪”的一声。时下房屋都建在高台之上,故而窗口离地尚有数尺的距离。杨辰打开窗往外看去,月光下,杜三郎一身白衣,正仰头望着她。 “你、你怎么在这儿?”杨辰压低声音问道。 “我有话问你!”杜三郎低声说道,“你出来!” “我看你是疯了!快回去!”杨辰嘶哑着声音说道。她是皇室采选的良家女,太子妃的待选,若让人撞见深夜与男子隔窗对话,那还了得。 “我就问你一句话,问完我就走。”杜三郎说道,“你若不出来,我就不走了!” “你……”杨辰无奈,四下看看,果真左右无人,说道,“好吧,你别乱走,我这便出去。” 说是出去,哪有那么容易。深宅大户,小姐房外总有丫鬟值守,想要避人耳目几乎是不可能的。杨辰临窗看了看,窗口距离地大概七八尺左右。她索性把心一横,跨上窗棂,跳出窗外。所幸花园内泥土松软,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问道:“你有什么话,快点说。” “我……”月光下,杜三郎有些局促,吞吐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可把杨辰急坏了,猛地一推他,说道:“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可走了!” “好,我说!”杜三郎深吸一口气,问道,“我……我就想问你,你可愿嫁我为妇?” 杨辰看着他,万没想到他会在此时说出这种话来,呆愣愣站半天,方才问道:“你想怎样?” 杜三郎双眼一亮,上前一步,说道:“你若是同意,我明日天一亮便请父亲上门提亲,咱们当天就把婚事办了,你就不用去洛阳了!” 他望着她,眼里全是光亮。杨辰也怔怔看着他,许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杜三郎一怔,问道:“你……你笑什么?” 杨辰笑着看着他,说道:“我是笑你,还跟个三岁的孩子一样,不知轻重。” “怎么讲?”杜三郎蹙眉问。 “明晨提亲,当日就办亲事,你以为所有人都是瞎子?神皇陛下选中的良家女,你敢觊觎,你不要命了?就算你敢,你以为你父亲也会同你一样糊涂?行事不计后果,可笑,真是可笑。”杨辰说道。 “我知道我糊涂,你又何苦这般嘲讽?我实在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杜三郎双目一黯,道,“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深夜这般闯入我府,要挟我与你相见,你这是帮我?若是传扬出去,毁的不仅是我的名声,恐怕你我家人都要背上辱没皇家的罪名。三郎,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知好歹。”杨辰蹙眉说道。 杜三郎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热,懊恼至极,说道:“你不必多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走便是!”他转身,跨出两步,却忽然顿住脚步,问道,“杨娘,我只问你。如果没有太子选妃这一遭事,我若向你提亲,你会应允吗?” 身后人略微一顿,缓缓说道:“这话也不是你该问的。快些走吧。” 杜三郎双手握拳,重重叹了口气。他往前两步,双手攀上庭中的高树,一跃翻出墙外。 见他走了,杨辰方才舒了一口气。刚想转身往回,忽然听见草丛中传来一声脚步声。杨辰心头一凛,厉声喝问道:“谁?出来!” 第六节早为登程 树丛的阴影后缓缓走出一人。 “允儿?”杨辰眉头微蹙,旋即心中明朗,道,“杜三郎,是你找来的?” 杨允望着她,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说道:“阿姊,我不要你去洛阳……你去了洛阳,我就见不到你了……” 杨辰望着他,眼中有泪,反倒笑了出来,问道:“不想我去洛阳,你就想让杜三郎当姐夫了?” “我、我也不想,”允儿抬袖擦了擦眼泪,说道,“可是,让他当姐夫,总比你去洛阳要好。” 杨辰愈发觉得好笑,眼泪却终于夺眶而出。她背身拭泪,转过头,说道:“允儿,你听阿姊说。我去洛阳,已如板上钉钉,不可扭转。你若真心为我好,就好好在家里读书,奉养双亲,莫要让我挂心。待得日后我若能平安出宫,你我姐弟团聚,自然大好。若是不能,我就在皇宫内等着你,等你求得功名,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地接我回来。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不得急躁,不得莽撞,乖乖听先生的话。这才是对我好,明白吗?” 杨允仰头望着她,脸上泪痕纵横,双眼却异常坚定:“是,阿姊的话,我记下了。” “好。”杨辰抬手替他抹了抹眼泪,说道,“你还要记住,今天晚上的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你阿姊我性命不保。” 杨允一惊,忙重重点头。 “好了,”杨辰携起他的手,说道,“你送我回去。若是有丫鬟问起,只说你我姐弟深夜话别,记住了?” “记住了。”杨允道。 杨辰执着杨允的手,两人绕过花园,往杨辰卧房走去。值夜的丫鬟一见杨辰从外面回来,已是一惊,忙问道:“娘子何时出去的?奴怎地不知?” “我出来时,也没见你在这儿。”杨辰淡淡说道。 那丫头经常趁守夜的时候去厨房偷吃,杨辰早就知道。如今她听见小姐如此说,自然诺诺不敢言语。杨辰将杨允往前一推,说道:“我与郎君游夜话别。时辰也不早了,你替我送郎君回去吧。” “是。”丫头低身道,“郎君,随奴来吧。” 丫鬟牵着杨允的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允儿回过头来,稚声稚气地说道:“阿姊千万保重,等着允儿接你回来。” 杨辰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回房,已是泪如雨下。 次日晨起,盥洗栉毕,问安父母。府门外车马停当,姨娘带着一众家人府院送杨辰登车。父亲跨上枣红色大马,亲自护送她至州府录名。 州牧府府门大开,两侧金甲骑士列队迎候。杨辰入府拜见杜州牧,继而由仆役引着往正堂录名。掌管名册的内侍省宦官大概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袭圆领绿纱袍,头戴笼发乌纱帽,说起话来总是笑眉笑眼,带着浓重的洛阳乡音:“老奴在宫中一辈子了。自神皇陛下登基以来,这样的采选还是头一遭。娘子好福气啊!” 杨辰含笑,口中称是,心中却是苦笑,谁要这样的福气? 录名时尹袭月还没有来。杨司马将宦官拉到一边,悄声嘀咕着。杨辰眼看着父亲往宦官的袖子里塞了什么,那宦官即刻眉开眼笑,复又看了杨辰一眼,微微点头。杨辰心中萧索,微笑着还了一礼,将目光转向一边。 须臾尹家的马车便到了。录名完毕,杨辰和尹袭月便准备登车。金鳞甲士簇拥的朱漆车架停在府门前,杨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转身登上车驾。 一声鞭响,车轮辚辚,缓缓驶向文水城门。车内,尹袭月“哇”的一声哭出来。杨辰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城门前横亘着一顶绿呢小轿,正停在大道中间,将路挡了个严实。护送车马缓缓停下,宦官掀帘,尖声问道:“怎么回事?” 绿呢轿帘掀开,一儒服老者长身而立,微微行了一礼,道:“老夫来送学生。” “先生?”杨辰透过车窗,竟见自己的启蒙先生前来送行,心中一窒,忙掀帘跳下马车,走到宦官车前,说道,“公公,这位是我启蒙恩师。公公可否容我们说两句话?” 宦官刚收了好处,自然不会这么快就翻脸。只是摆摆手,说道:“娘子可快些,别耽误了行程。” “是。谢公公。”杨辰转身向着儒服老者跑去,敛裙低身一礼,道,“学生拜见先生。” 老者捻须微笑,道:“无他。娘子今程入宫,乃是侍奉储君,为我大周延绵子嗣。老夫无甚厚礼相赠,唯一本长孙皇后所著的《女则》,望娘子随身携带,日日诵读,莫要忘了身为女子的本分。” 杨辰低头道:“先生良言,学生记下了。” 她双手去接那本书,先生略微侧身,背对着车马队,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此书中夹有一封书信。你入宫之后,去内文学馆拜望一位姓褚的女先生,将此信交予她。她与我曾是旧交,定会照拂于你。为师也只能尽心至此了。” “多谢先生。”杨辰低声说道。 她接过书,再拜一礼,转身走回马车旁。刚要登车,不知为何回头一望,就见远处城墙上,一个人影正静静伫立。杨辰微微一叹,自己真是好福气,这一走,竟还有这么多人惦念着她。可是,她又如何当得起? 杨辰转身,扶着侍从的手上车。 杜三郎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一行车马离城而去,渐行渐远。 从并州有驰道通冀州。由冀州登船,经通济渠到汴州,转运河直达洛阳。一路舟车辗转,到达洛阳已是五日之后的事了。车队清晨入城,在洛阳官驿下榻,等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良家女都到齐了,再一并送入皇宫。 官驿里已住了些从别地来的女子。并州在北地,离洛阳还不算远,犹花费了五日的时间,想是从南方过来还要再等一等。不知为何,自从离家之后,杨辰反而吃得好也睡得安稳,这一路舟车劳顿,不仅没瘦,反而愈发丰腴了。尹袭月初时还因念家而落泪,因为有杨辰整日陪着逛皇都,也就渐渐把那点愁事都忘了。 说是逛皇都,其实官驿官员也只是允许她们在坊内走动而已,并且每日三食必须回驿馆。饶是如此,神都洛阳的繁华还是让杨辰印象深刻。洛阳人精明但不事故,热情而大气,煌煌国都气象着实另人眼前一亮。一次她们在街边吃馄饨,就和摆摊的小商贩聊了起来,那小贩一脸豪气地说:“咱们洛阳人,谁不会背几道圣旨啊。” “哦?”杨辰将勺子一放,说道,“我不信,那你背一道来我听听。” 小贩清了清嗓子,学着传令官的声音,高声说道:“庐陵王李显,恭孝淳厚,天姿粹美。今授以宝策,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特谕户部、吏部,蠲免赋税,特赦死囚。” 那小贩背得有木有样,最后一声还拉着长声,正经得滑稽。杨辰止不住和尹袭月一起大笑起来,心中却想,皇城下的子民,果然生就是一副官腔。 第七节离恨别生 金敕玉册,昭告天下: 庐陵王李显,恭孝淳厚,天姿粹美。今授以宝策,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特谕户部、吏部,蠲免赋税,特赦死囚。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主者施行。 圣历元年,女皇武则天召回贬斥在外的庐陵王李显,立为太子。原太子李旦谪封相王。这一场武氏子侄与李氏皇嗣的夺嫡大战,终于以李唐皇子的险胜而落下帷幕。 皇储落定,大赦天下,神都洛阳城内一片欢腾。整个大周王朝沐浴在初升的紫日阳光下。然而,洛阳城北的魏王府,却是唯一一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武承嗣静静躺在床上。正对着床的墙壁上开着一扇窗,窗子紧紧地关着,室内一片昏暗。床脚的鎏金铜炉里燃着整块的凝神香,袅袅青烟升起,消散在帷幔深处。武承嗣怔怔望着宝蓝帐顶,睡思昏沉。那银线绣成的孔雀振翅欲飞,仿佛凌空悬在他的头上。 自圣旨颁布已经一月有余了。那一日宴席上惊闻李显被立为太子,他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出,至今喉头仍有那腥甜味儿。 他本该猜到这个结果的。李唐皇嗣根基深厚,在朝内又有着狄仁杰等一众老臣的拥护,在这场夺嫡之战中自然胜算更大些。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承认自己竟会斗不过那一向窝囊的李家兄弟,更不愿承认自己至高无上的姑母会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拱手还给李家。 为了这储君之位,他已经奔波了近十年。自李显被外放之后,在朝,他与来俊臣联手,铲除朝中异己;在内,他得上官婉儿协助,赢得武皇的信任。李显外放房州,李旦虽为太子,却被囚禁东宫,形同虚设。李唐皇嗣凋敝,太子的位置已是唾手可得。万万没想到,最后关头,姑母还是改变了心意。 “立子不立侄。” 好一个狄仁杰,空渺渺的一句话就将他十年的筹谋化为了泡影。这十年机关算计,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不,他不甘心。不能就这么结束。 急火上涌,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此时家奴来喜正端着煎好的药来在门外,听到房内的咳嗽声,连忙推门进屋。武承嗣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锦被下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来喜将盛着药碗的朱漆托盘放在一边,上前拉开锦被,用蘸了药汁的手巾为武承嗣擦拭胸口。这才不过十天的时间,风仪凛凛的魏王,权倾天下的左相,竟已经憔悴成了这副样子。看着武承嗣柴骨绷现的胸口,来喜声音里也带了丝哽咽:“老爷,该吃药了。” 武承嗣摆了摆手,喘息中声音暗哑:“信送出去了吗?” “送了。”来喜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来,他给上官婉儿写了十封信,却不见一丝回音。初时他想着储君新立,宫中正忙,上官婉儿掌管内命文诏,抽不开身也属平常。可是这一连十天过去,仍旧没有半点消息,武承嗣的心也渐渐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她对自己,总该是有一点真情的。可现在看来,竟连那一分真心,也是虚幻妄想。 武承嗣心中苦笑,精明如上官婉儿,这个时候应该正忙着逢迎太子才是,又怎么会有功夫搭理他这个败军之将? 药汁灌下,他竟连苦都尝不出来了。 来喜收了药碗,收好了托盘下去。武承嗣怔怔躺在床上,眼前的银丝孔雀左右晃动,仿佛真的飞起来了。 忽然门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房门被猛然拉开,来喜冲入房内,说道:“老爷!上官婕妤来了!” 那声音飘然入耳,武承嗣仍旧有些恍惚:“什么?谁来了?” “上官婕妤啊,老爷!”来喜声音颤抖。 武承嗣浑身一震:“当真?” “千真万确!人已经到了前堂了!” 仿佛一道曙光乍现,武承嗣竟坐了起来,道:“快,更衣。” “别忙了。”女子的声音如同春风,霎时吹散了屋内的阴霾。房门处,她逆光立在那儿,外面灼灼的光亮勾勒出她的身形。头戴双翅乌纱帽,足蹬鹿皮靴,一身暗红圆领窄袖男装的上官婉儿缓步而入,朱唇微启,对来喜说道:“你且退下吧。” 来喜躬了躬身子,转身退出,将房门轻轻关上。 武承嗣扶着床柱,静静看着上官婉儿。她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乌纱帽下一点红梅妆娇艳夺目。她还是那么美,如同风雪中的一枝红梅。而他,却已经形同槁木。 “你快躺下。”上官婉儿走上前,扶着他躺回床上。她的袖间带着淡淡的椒兰香气,那是洛城皇宫的味道。 武承嗣望着她,任她为自己拉上锦被,继而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上官婉儿也不推拒,借势在他床边坐下来,说道:“这才几天不见,怎么就病成这幅样子了?” 他望着她,声音暗哑:“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上官婉儿两颊带笑,说道:“怎么会。”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见了她,他的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 “信是收到了。只是这两天宫里忙着东宫采选的事,我一直抽不出身来。今日刚得了空,便跑出来看你了。”她双眸如同两潭秋水,澄净明亮。 “采选?”武承嗣苦笑一声,又带着一阵咳嗽,倚在床边,说道,“太子好风光啊。” 上官婉儿知他心里不好受,只是岔开说道:“你也是的,写一封信就好了,何故日日写信来?万一落在哪个手里,又是一桩官司。” “我想见你。我怕自己等不到了。”她的手在他掌中,柔若无骨。 上官婉儿叹了口气,道:“可别说这样的话。你且好生将养,过不些日子就好了。” “好了又有何用……”他叹了口气,望着她,问道,“婉儿,你说我还有希望吗?” 上官婉儿一笑,道:“你把身体养好,就什么都有了。现在这幅样子,有也跟没有一样。你说是吧?” 她这话确实有理。武承嗣也恨自己,空有一腔鸿鹄之志,却摊上这副经不起事的身子。隔了一会儿,他问道:“姑母可曾问起我?” 上官婉儿眸光一转,说道:“神皇陛下自是惦念你的。前些日子不是还送了补品来么?” 武承嗣听到这话,心中一黯,道:“你不用骗我了。这些事自然有尚药局管着,哪用得着劳烦她老人家?想是姑母正享天伦之乐,早已把我这个侄子忘了吧。” 上官婉儿已经受够了他这自怨自艾的唠叨,心下烦得很,却仍旧耐着性子,说道:“你别胡想了,这病就是这么想出来的。早日养好了身体,重回朝堂才是正事,免得狄仁杰那个老匹夫一手遮天。” “狄仁杰……”武承嗣眼中崩现出恨意,“他现在,得意的很吧。” 他看着她,问道:“婉儿,你还会帮我吗?” “那是自然。”上官婉儿握着他的手,微微笑着。 武承嗣心头一暖,他竟是错怪了她。这个女子,并非无情之人。 上官婉儿眸光转动,说道:“承嗣,日前我写给你的书信,你可还留着?” “我都好生收着呢。”他自然知道事关重大,不敢乱放,“为何有此一问?” 上官婉儿双眉微蹙,道:“你收好就成了。”说完,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武承嗣问道。 上官婉儿蹙眉道:“眼下还好。只是,这新太子的韦良娣不是个善茬,我前番帮你夺储的消息恐怕已经走漏,她现在天天盯着我。我想着,那些书信留着迟早是个祸患。你若是得了空,趁早烧掉才好。可是眼下看你这身体……”她微微一顿,眸光流转,道,“不妨都交还给我,我去处理掉,也了了一桩心事。” 武承嗣听着她说,心中觉得有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到底是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人,即使没有那七窍玲珑心,心思也比常人转得快些。他顿了顿,说道:“你既然已被她盯上,我给了你,岂不是更危险?你且放心,我自会将信妥善处置的。” 上官婉儿心中已如火烧一般。她此次出宫并未让人知晓,神皇陛下随时可能传召,因此不能久待。方才陪着他说话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再这么下去可就危险了。 上官婉儿急急说道:“你都病成这样了,总不能交给下人吧?我看你还是给我,才好放心。” 她的手在他掌中,如同一段白绫,微凉。 “放心?”武承嗣冷笑一声,放开她的手,道,“我看,信在我手里,上官婕妤才不能放心吧?” 他原本以为她是为了自己而来,却原来她只是为了以前的书信。那些书信都是过去她记录的神皇陛下的饮食起居,心思喜好,从宫内传给他的。如今太子之位已经旁落,她担心他以此为要挟,因此才来销毁证据。 武承嗣一颗心沉入黑暗之中,怒气上涌,双眸黑亮,紧紧盯着她。 上官婉儿早已无心和他再做纠缠,淡淡说道:“你既然明白,就趁早把信给我。你我二人无冤无仇,从此各不相干。否则,你可别怪我。” 武承嗣咬牙,问道:“你待如何?” 上官婉儿冷冷一笑,道:“武承嗣,你以为你还有成为太子的可能么?我今日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神皇陛下已经下了决心,立子不立侄。太子非李氏莫属。你这十年残害忠良,狄仁杰早已连同朝中大臣上表弹劾你了,神皇陛下也无意保你。你,必死无疑。” “你胡说!”武承嗣撑起身,喘息着说道,“神皇陛下是我的亲姑母,她怎么可能杀我!” 上官婉儿站起身,道:“你的记性还真是不好。你忘了韩国夫人是怎么死的?你忘了你的父亲和叔父是怎么死的?神皇陛下的刀,斩的哪一个不是亲人手足?” 武承嗣胸口一窒,剧烈咳嗽起来。 上官婉儿欺身上前,压低声音,说道:“你把信给我,我或许能保你不死。否则,神仙都救不了你。” 武承嗣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太子之位已经无望,我还要这条命做什么?!上官婉儿,你好狠。我就算死,也要拉你陪葬!” 他的笑声在屋内回荡。上官婉儿猛然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床上的男子。 “我看你是疯了。”她咬牙说道。 “咳咳……疯了,我是疯了。洛城之内,哪个人不是疯子?!”武承嗣伏在床沿,大笑着说道。 上官婉儿已经没有时间和他再做周旋。她环视四周,心中暗暗揣度着他究竟会把信藏在哪里。 武承嗣是个极为谨慎的人,重要的密函他一定会放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上官婉儿举目四望,朱璎帷幔,鎏金屏风,桃木大桌……那些信总共十九封,那么厚的一沓,他能藏在哪儿呢? 她目光回转,缓缓地,落在他头下的青瓷莲花枕上。 上官婉儿缓步走近。武承嗣躺在床上,头死死地压着瓷枕。 她一把推开他,伸手将瓷枕拿起来。武承嗣向前一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枕头压在身下。 两下争夺,无奈他病重力尽,还是没有抢过她。上官婉儿将瓷枕夺回,猛地往地上一掷。 “乓啷”一声,瓷器碎裂。碎片掩埋下,露出那一叠信笺。 上官婉儿低身拾起,细细一点。不多不少,正好十九封。 一只手倏然伸出,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武承嗣伏在榻上,脸色灰败,粗重地喘息着。 “婉儿,别走……”他看着她,眼中尽是绝望,“别离开我。” 上官婉儿看着他,双眸一黯,猛地将他的手甩开。她起身,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来喜一直守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也不敢进去,只得隔着门缝往里看。上官婉儿打开门,正撞见他。来喜吓了一跳,急忙跪伏在地。 上官婉儿侧目看了他一眼,说道:“去看看你家老爷吧。” 来喜脸色一白,急忙往门里走去。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老爷——!” 便在这一声哀嚎中,上官婉儿走出魏王府大门。早有紫绫幔子的马车停在门前,后跟着两名随车宦官。掌宫宫娥尺素走上前,扶着她登上车架。 上官婉儿在车内坐定,车窗的帷幔缓缓落下,遮住她的脸。 “回宫。” ++++++++++++++++++ 本章小札:傻缺“皇储”武承嗣。 咳咳,由于武承嗣是本文出现的第一个炮灰,而且是正正经经的打酱油的(刚一出场就死了啊喂),茯苓为表缅怀之情,决定八一八他。 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没什么优点。 历史上对他的评价还是比较统一的:溜须拍马啊,阿谀奉承啊,戕害忠良啊,等等等等。茯苓对他的评价就俩字:傻缺。 先说他为什么傻。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的傻最集中的体现就在于他不识时务——他想当太子。 当时的社会对于丈夫死后妻子继续管理丈夫的事务是普遍接受的,所以高宗李显薨逝之后,武则天掌管朝政,甚至登基称帝,是大部分朝臣们都默许的,并没有将此视作什么大逆不道天怒人怨的事儿。当然这和咱们则天大帝当皇后时期数十年如一日的不懈努力是分不开的,在此组织上给予通报表扬。所以,武则天的登基在大臣们看来是李唐江山的一种延续——怎么着你也是李家的媳妇,就算你改了国号你也是李家的媳妇,你生的孩子都姓李。可是武承嗣就不一样了。他是武家人,和李氏没有任何血脉上的关系,顶多就是个姻亲,姻亲在咱们今天的法律上都不是直系亲属,那你丫凭什么想来继承我李氏江山?武承嗣看不清局势,看不清人心,痴心妄想夺取太子之位,实在是很傻很天真。 再说说他为什么缺。他的缺就是缺魂儿,就是不会谋划。 这个人实在是没什么本事,文不行武不行,那你会玩心眼儿也行啊?结果证明他连这个都不行。你想要当太子这个事儿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可你也不能做得那么招摇啊?结果这货不仅招摇,还特别不给别人留活路。他一边鼓动着自己的亲信上表,请求武则天立他为太子;一边又自己给武则天提意见。他说,姑妈啊,你看现在已经是咱们武家的天下了。怎么把咱家的江山坐稳呢?你就要杀掉那些不服你的人。谁不服咱武家你就杀谁。看不惯谁你就杀谁。首先那个狄仁杰我就看不惯,田舍汉一个,该杀;还有那个谁谁谁,也该杀;最该杀的是你自己的儿子啊。你把你的儿子都杀完了,我不就能当太子了吗?(当然这不是武承嗣的原话,但他话里的意思和背后的目的谁都看得出来)。武则天到底是李显和李旦的娘,听见这话能爽么?我的儿子我看不惯了我可以杀,可别人动这个心思就不行。最关键,武承嗣这一席话还惹恼了一个非常强大的敌人——狄仁杰。 狄仁杰就上表跟武则天说了,从来帝王配享太庙,都是后人供奉的。只听说过儿子供奉父母,没听说过侄子供奉姑妈的。这句话可着实是说在了点儿上。武则天一想,正确,我还是得把皇位传给我儿子。 狄仁杰一句话,武承嗣做了将近十年的美梦就这么化为泡影。 总结来说,武承嗣失败的原因有两点:第一是社会和时势的不允许,第二就是他自己本身傻缺。他要是好歹有点脑子也应该知道李唐皇子尚在,直接抢太子位是行不通的。不如先在朝中捞个实权,积攒实力,等以后李显或者李旦登基称帝的时候自己已经羽翼丰满了,政个变啊谋个杀啊神马的也不是难事,那皇位不就到手了么?那时候狄仁杰早死成灰了,不也少了个对手么?他非要现在和狄仁杰硬碰硬,实在是吃饱了撑的。 归根到底,一个傻缺.+.野心=.一个傻逼的结局。 茯苓实在不想让这样的人出现在夺嫡这种大事中,容易降低夺嫡大战的水平,所以在本文的设定中武承嗣还是比较有实力的,只是一着棋错,落了个身死名灭的结局。文中他和上官婉儿的纠葛纯属臆想。 以上皆为我本人的观点,带有相当的主观性,请有历史洁癖的朋友们口下留情。 第八节两虎相争 马车缓缓行驶在皇城大道上。上官婉儿双目微阖,斜斜靠在车内。今日一行总算没有白费。只要拿回了这些书信,即便是神皇陛下在立储之事上对她有所怀疑,也再没有证据了。 武承嗣绝望的眼神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上官婉儿叹了口气,这一次满盘皆输的,又何止是他一人? 太子之位,神皇陛下曾一直犹豫。一方面,武则天看中武承嗣的才华,想要将武周王朝长久地延续下去。可另一方面,她又不能忽视朝中要员们对于李氏王储的呼声,更有那一丝母子之情,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愈发凸现出来。上官婉儿常年随侍左右,武皇的心思,她自然清楚。可前有武承嗣的积极运作,后有太平公主帮着被囚禁的李旦多方奔走,太子之位究竟花落谁家,一时成谜。 这个时候,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两头都要稳住。 因此,她一面为武承嗣传递消息,一面与太平公主修好。如此一来,不管武承嗣和李旦两人中谁是太子,最终继承大统,她都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可谁能想到,最后太子之位居然落到了久放在外的李显头上。李显性格懦弱,与他弟弟李旦如出一辙。这样的人本不值得畏惧,可李显的妻子韦良娣为人阴毒,韦氏在朝中也有一定势力,此人必不可小视。李显回宫之后,上官婉儿曾派人给韦良娣送去礼物,以作试探。韦良娣虽然将礼物照单全收,却未见有什么回礼约见。她的心思到底如何,一时还不能断定。 上官婉儿轻声一叹:真是一招棋错,满盘皆落索。 还好她及时切断了同武承嗣的联系。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如何在稳住太平公主的同时,修缮与韦良娣的关系。 车架忽然停了下来,上官婉儿睁开眼睛,挑开车帘向外看。远远地,朱门洞开,太初宫楼台层跃,在阳光下华丽肃然。朱门前华车辚辚,冠盖云集,竟将整个宫前广场堵了个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上官婉儿蹙眉问道。 “奴去问问。”随车宫娥尺素答道。 过了一会儿,尺素回到车驾下,身后还跟着一位年长的宫人,正是尚宫局的郑司簿。她一身绛紫色窄袖宫装,配着从六品绶带,行止步伐,仪容款款。她在上官婉儿车前站定,双手齐眉行了一礼,道:“奴拜见婕妤娘娘。” 上官婉儿抬手打帘,微微一笑,道:“郑司簿免礼。这大清早的,宫门前怎么这么乱?” “回婕妤,今日是各地采女入宫的日子,尚宫局须在宫门前典验名册,才准入宫。今日人多,故而有些杂乱,耽误了婕妤行程。”郑司簿道。 “不妨事,”上官婉儿一笑,道,“采女入宫是好事啊,咱们宫内已多年没这么热闹了。怎么,这次采选是尚宫局主事吗?” 郑司簿低头道:“仍是内侍省主管,我们六局二十四司只是从旁帮衬而已。”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道:“韦良娣离开宫廷十多年,很多事都不熟悉,郑司簿就多费心吧。” 郑司簿顿了顿,说道:“奴倒未曾听说韦良娣也要经手采选之事。”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我也只是猜想而已。郑司簿是宫中老人了,很多婉儿不知道的事还要向您请教。” “不敢。”郑司簿低头道,“奴这便去让她们腾出道路,供婕妤通行。” “有劳了。”上官婉儿点点头。 车帘缓缓放下,上官婉儿唇边浮出一丝笑意。韦良娣是李显的正妻,也曾坐过皇后之位,育有一子四女。随着李显被出,她也随着李显流放十年。如今回宫,于情于理,太子正妃之位都应当是她的,可是神皇陛下却只让她做了个良娣,将太子妃位空了出来,继而还大张旗鼓地位太子采选选妃。选妃之事,向来由太子妻妾操办,如今竟不许韦良娣插手。这一切不管是不是太平公主在从中运筹,起码说明了神皇陛下对这个韦良娣已经动了防范之心。她想要在洛阳皇宫里兴风作浪,恐怕是没那么容易。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正好,这两拨人马打得越热闹越好。且让鹬蚌相争,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郑司簿一声令下,内侍省宦官急忙调动马车,在宫门前让出一条路。杨辰和尹袭月原本都坐在车上,听说有宫中贵人车驾经过,急忙下车,众良家女也纷纷避让路旁,低身行礼。 马蹄达达踏在青石路面上,正紫绫幔的车架缓缓而过,车内人的侧颜只是朦朦胧胧的一个影子,看不清楚。众宦官和六局内命妇纷纷行礼。杨辰低着头站着,忽听身边一个女子的声音小声说道:“是上官婕妤的车驾。” “上官婕妤?”杨辰蹙眉望向身边的女孩,问道,“婕妤上官婉儿?” “大周朝还有第二个上官婕妤吗?”那女孩身材高挑,下颔尖尖,两颊带肉,美人尖一点,一双杏眼明若秋水,在一袭华服映衬下更显得容光夺目。她上下看了杨辰两眼,转身便走,登上了停在一旁的红璎珞车驾。 “杨姐姐认识上官婕妤?”尹袭月瞪着眼睛问道。 杨辰觉得好笑,摇摇头道:“只是听说过而已。”她又忍不住看了那华美车驾一眼,问道,“那辆马车是怎么回事,如何同我们坐的不一样?” 尹袭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道:“应该是从长安来的吧。听说长安贵家小姐都由母家亲自送来洛阳,乘坐的是自家车驾,自然同我们的不一样。”尹袭月看着那车檐上随风飞舞的红璎珞,叹道:“真漂亮啊。” “长安贵族。”杨辰心下一叹,本以为弘农杨氏已是显贵,却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一句话。 此时正巧车驾内那女子探出头来,与杨辰对视了一瞬,脸色一哂,便将车帘放下了。杨辰低头一笑,堂堂贵女,居然这般做派。少德多宠,才下位高。长安贵族,不过如此。 第九节阮籍猖狂 经尚宫局点验名册之后,众良家女便两人一轿,送往清凉殿安置,等待采选大典。软轿驶入宫门的一刻,杨辰心中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父亲的力量无法触及的地方,从此后荣辱贵贱,都只能凭自己。 采选大典定于一月之后,由神皇陛下亲自主持。这一月之中她们将会接受严格的宫廷礼仪训练,为采选做准备。通过的便可入住东宫,成为太子嫔妃,落选者则沦为侍女,供六局及各宫室差遣。身份贵贱,从此既定。 杨辰被分在清凉殿西厢最右的那间房。正对着门的墙上开着四扇大窗,薄薄天光照进来,房内亮堂堂的。窗下并排摆着四张床榻,床榻由薄纱垂幔隔开。此时已快入夏,各床只配了湘绣薄被和莲花瓷枕。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四角矮桌,桌上半臂高的鎏金铜香炉内正燃着淡淡的沉香。 尹袭月一进门,禁不住地连连赞叹宫室之华美,器具之奢华。杨辰只是淡淡含笑,找了一张靠窗的床榻坐下来。窗子开得很高,料想夜里躺在床上,应该可以看到窗外的皎皎明月。 此时又前后进来三人。头前两人看装扮也是待选的良家女,后面跟着一个宝髻宫装的宫人。那宫人微微行了一礼,道:“清凉殿宫人玉儿,见过各位娘子。奴是这西厢房管事。厢房内寝具布置,娘子可还满意?” 杨辰站起身,点头道:“一切都好,有劳了。” 这叫玉儿的宫人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可神态语气却恭谨有礼,不带半点稚气。杨辰心里不禁一叹,宫里的女子果然不一般。 “这便好。”玉儿低身说道,“明晨卯时薛尚仪在正殿训话,娘子别误了时辰。若无别的吩咐,奴便告退了。” 杨辰点点头。玉儿便退出了门外,将房门关上。 再看后来的两个女子,一个一袭翠色襦裙,头上竟无珠翠,盈盈若一束瘦竹;另一个缁衣华服,杏绫披帛,高抬着下巴睥睨四周,正是刚才宫门前见到的那位“长安贵族”。 见玉儿走了,尹袭月不禁舒了口气,说道:“这宫里的人真是不一样。杨姐姐,你看她说话时的神情作派,还有那长裙的料子,真是不输大户人家的小姐啊。” 杨辰还没说话,便听身边一个声音问道:“不知这位妹妹从何处来,是何门庭出身?” 问话的正是那位“贵女”。 尹袭月平素胆小,见了生人更甚,此时答话,声音更低了下去,低头说道:“父亲尹成是高宗朝进士,现在并州刺史任上。” “尹……未曾听说过,”那女子斜睨了尹袭月一眼,道,“怪不得尹妹妹连个小宫人都要感叹一番。日后可有的是你开眼的时候了。” 尹袭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头懦懦不敢言语。 “未曾请教这位姐姐贵姓?出身何家?”杨辰问道。 女子微微一仰头,道:“我叫裴媛,长安裴氏长女。” 在当朝,裴氏的确算一大族,只是这大族的地位略有些尴尬。裴氏最有名的人物便是大将军裴行俭了,为大唐开疆拓土,蛮夷惊惧,可最后却落了个谋反之名被时为皇后的武则天诛杀。这之后,裴氏宗族又出了个裴炎,曾官至宰相,最后也是以谋反罪论斩。裴氏几起几落,大荣大辱,如今仍有后人居于长安,只是主族后嗣已少言政事了。 杨辰微微一笑,道:“长安裴氏,早有耳闻。” 裴媛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 杨辰答道:“我叫杨辰,和尹妹妹一样,从并州来。” “并州……杨……”裴媛微微一顿,问道,“你是弘农杨氏?” 没想到自家老祖宗的名头这么响。杨辰淡淡一笑,道:“是。” “哎呀呀,”裴媛双眼一亮,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上前拉住杨辰的手,说道,“早听人说此次杨氏贵女也会入都,没想到就是妹妹啊。真真是巧了,一来便让我见着了。刚才在宫门外见妹妹行止不凡,我还想着上来招呼,只是当时人多,只能作罢。瞧瞧,我果然没看错。” 杨辰心下好笑,可脸上还是要淡淡的,说道:“什么贵女,姐姐说笑了。我们偏居并州,小门小户,哪有姐姐身居长安,见惯大场面。” 杨辰说着,轻轻握了握尹袭月的手。尹袭月知道杨辰是为自己找颜面,便投以一笑。 “杨妹妹可太谦虚了。弘农杨氏可是前朝皇族遗脉,又是当今神皇陛下的近亲,想是咱们这批良家女中,再没有更尊贵的了。”裴媛说着站起身,拉着杨辰的手,说道:“尚未请教妹妹芳龄几何?家中排行第几?我记得七年前杨氏曾入长安省亲,妹妹可也来了?” 她拉着杨辰的手,一叠声地问着,也不管人是否作答。杨辰只淡淡笑着看着她,待她住了口,方才说道:“姐姐说什么?” 裴媛一怔,问道:“怎么,妹妹走神了?” 杨辰含笑道:“并非是走神。实是刚才窗外有一只乌鸦聒噪,声音嘹亮,姐姐的话我竟有一多半没听清楚。” “乌鸦?”裴媛蹙眉,走到窗边往外看去,问道,“哪有?” “哈哈哈。”忽然从房间另一角传来一阵大笑。那绿衣女子靠床而坐,抬手击节,高声说道,“人不自知而以喻讽之,如同为将死之人用药,无功,斯大谬矣。” 裴媛明显没听明白,只是蹙眉望着那女子。一旁,尹袭月也是一头雾水。杨辰心里好笑,只是淡淡施了一礼,道:“姐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那女子清雅一笑,道:“不过,观君戏耍乌鸦,也是一大乐事。” 杨辰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即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杨姐姐,你们说什么呢?”尹袭月小声问道。杨辰掩口而笑,只是摇了摇头。 这一阵笑让裴媛很是不自在。她往前一步,对那绿衣女子说道:“未曾请教,这位妹妹出自哪一家?” 那绿衣女子站起身,冷冷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是你妹妹,也懒得理你。”说完便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这一句倒让杨辰和尹袭月都看呆了,裴媛更是愣了,大家嫡女,什么时候在言语上吃过这种憋?只见她立在当地,满脸臊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杨辰心里一叹,这女子可真够厉害的,居然也不怕得罪人。这种人,自己是交不起的。 裴媛立在那儿无法收场,杨辰也懒得再说什么,便拉了尹袭月各自收拾东西去了。过了一会儿,忽听身后一个声音说道:“我叫宋雨晴。” 杨辰转过头,就见那绿衣女子正望着自己,微微行了一礼。杨辰冲她点头一笑,算是还礼,继续转过头收拾东西。心里一个念头微微一动:如此凌厉傲岸,旷逸不羁,倒像是阮籍生了个女儿身。 第十节采女良人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有了响动。杨辰这一夜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听着外面开门关门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旁边裴媛起来了,杨辰便跟着起了身,宋雨晴也早就醒了。打开门,外面靠着墙根放着盛满清水的木桶。杨辰推醒了尹袭月,四个人开始梳洗。 这是她们进宫在宫里迎来的第一个早晨,大家都有些慌乱。杨辰坐在铜镜前,头梳单刀翻髻,鬓插红绢宫花,身上是良家女特制的绿底碎花短襦。她看着镜中的宫装丽人,眉目还是那双眉目,可这一身装扮却再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才不过一夜的功夫,她竟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众良家女鱼贯而出,迎着淡淡的天光往正殿走去。正殿朱门大开,里面三三两两站着早来的人。杨辰跨步走入殿中,在殿柱下站定了,举目四望。殿内铺着大理石方砖,光可鉴人,正对大门设一方席位,另有一左一右两个偏席。早来的良家女们正三五一群聚在一起说着什么,叙叙低语回荡在大殿中。杨辰略略一看,竟有将近四十个人。 “人可真多。”尹袭月低声说道,“以后,东宫可是要热闹死了。” 裴媛瞥她一眼,说道:“太子选妃何其庄重。这些人里,有一半能得中就不错了。” 尹袭月低了头,没有再说话。 杨辰淡淡一笑,道:“裴姐姐家世煊赫,必能雀屏中选。” 裴媛脸上即刻有了笑容,道:“也不能这么说。能不能选上,也要靠运气的。” 裴媛含笑看着杨辰。杨辰却已经没有话了,只是对着她淡淡一笑,侧头看向一边。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请各位良家女按照厢房名序列队。” 说话的正是昨日她们见过的宫人玉儿。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良家女四人一排列队而立。大门外走入两队宫人,一应的上红下白窄袖宫装,莲步轻移,罗裙微动,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宫人们分左右站定,便有一中年美妇缓缓而来。她穿着紫红短袄,下系六幅同色罗裙,臂上挽着洒金云泥披帛,小山眉,额黄妆,髻上八宝垂璎簪随着她的步履微微颤动着。良家女们何曾见过这般华丽的装束,心中不禁多了几分猜测,莫不是哪一宫的娘娘来了?那美妇走到台上正席坐定,身边的偏席上亦翩然坐下一人,正是昨日见过的尚宫局郑司薄。 郑司薄正坐,高声说道:“今日是清凉殿第一次晨训,你们一个个都要打起精神。我不管你们在外面是王公之女也好,贵族高官之妹也罢,进了皇宫,就给我收起你们的娇气来。听懂了么?” 堂下一片静默。郑司薄高声说道:“清凉殿晨训,请赵尚宫娘娘训话。” 原来上坐的这一位,就是尚宫局最高掌事,赵尚宫。 赵尚宫一双凤眼微眯,仿佛含着笑意,淡淡扫视着殿下众人,柔声说道:“今天本不该我来训话,周内侍才是这次采选的主管宦官。昨天他突然要回长安公办,我也是临时被抓了丁,来充个场子罢了。” 她声音温软,说话也没有什么架子。众良家女本来被郑司薄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现下听了她仿佛拉家常的一番话,不禁松了口气。 赵尚宫微微含笑,说道:“这皇宫么,不像你们想得那么花团锦簇,也不像别人说的那么纷繁莫测。我在宫里也有二十多年了,眼见着有人平步青云,有人沉沦下贱,天大的差别,那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各位须牢记勤谨二字,勤做事,谨为人,便不会出错了。诸位能进宫待选,想必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争不争得来光彩且先不讲,别给父族蒙羞才是首要之事啊。” 杨辰心头一暖,顿时对这位赵尚宫多了几分亲近和敬重。她这一席话不带一点训诫之色,反而像是一个洞察世事的前人对晚生的谆谆教导。原以为一入深宫便是无尽的清冷孤苦,没想到这宫中,还是有人情味的。 赵尚宫继续说道:“旁的我也没有什么可嘱咐的了。这次采选虽然由内侍省主管,我们六局二十四司也有协理之职。各位初入皇宫,有什么不便的,尽可告诉郑司薄,我们若能帮自然就会帮一把。再说句不好听的,采选大典后有未能中选的,分到我们尚宫局来,我更是要好好照顾的。”赵尚宫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道,“怎么说的好像我跟东宫抢人似的?罢了,不说了。我祝各位都能顺利中选,大富大贵。” 这赵尚宫真是有趣。杨辰也不禁抿唇一笑。 赵尚宫说完了话,对着郑司簿微微一点头。郑司簿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宫中规矩甚严,诸位虽然是待选的良家女,更加要勤于律己。宫内守时是第一要事。我说一下之后几日的安排,诸位要谨记在心。从明日起,每日晨起……” 郑司簿话刚说到一半,忽然大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良家女服饰的女子跌跌撞撞跑入大殿,迈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咚”的一声扑倒在大殿中。 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笑。郑司簿怒目扫视大殿,众人瞬间都没有了声音。赵尚宫坐在正席,凤目微眯,问道:“堂下何人?” 那良家女有些懵,慌忙爬起来,低头说道:“我……我叫顾月。” “为何迟到?”赵尚宫声音微冷。众人都收敛了笑容,屏气凝神。 “我……”顾月低着头,低声说道,“我找不到绣鞋了……” 殿内又是一阵笑声。 赵尚宫缓缓转向郑司薄,说道:“宫人对上问答,不自称为‘奴’,该如何处罚?” 郑司薄低头答道:“此为犯上之罪,迎配入掖庭为奴。” 殿内霎时噤声。 赵尚宫又问道:“宫人晨训迟到,该如何处罚?” 郑司薄低头答:“杖责二十。” 殿内静到了极处,没有一丝声响。赵尚宫声音微冷,缓缓说道:“错了就要罚,规矩不能坏。传杖吧。” “是。”郑司薄对着玉儿点了点头,玉儿便低身退了出去。 殿内众人尽在惊讶和怔愣中。顾月呆坐在地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一会儿,殿外便传来了纷纷的脚步声。八个膀大腰圆的太监走入殿中,个个紫衫短打,手中持着朱漆板杖。领头太监上前一步,道:“内侍省刑罚司。” 赵尚宫柔声说道:“宫人晨训迟到,杖责二十。” “是。”领头太监说道,“带回去。” “不用了。”赵尚宫淡淡说道,“一会儿还要发到掖庭。你们就在院子外面打吧,打完了直接送过去了。” “是!” 直到此时,众人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杨辰看着呆愣的顾月被太监们拖了下去,继而院子里便传来了一声惨叫。 “杨姐姐……”尹袭月握住她的手,将身子藏在她身后。杨辰微微拍了拍她。 大殿内回荡着太监一声一声数杖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女子凄厉的惨叫声,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杨辰握着尹袭月的手,感觉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这是她在皇宫内的第一天,居然就看到了这么残忍的一幕。二十大板后紧接着就是终身为奴的命运。她虽然没有和这顾月说过一句话,可也不由得替她惋惜。她也是抱着一腔希望进的宫吧?这二十板子打得不仅是她的身,更是一个女子的廉耻;配入掖庭为奴的不仅是她,还有她大梦破灭的宗族。 二十板子,仿佛过了一世那么长久。惨叫声终于停止,殿内寂然无声。赵尚宫一双凤眼仍旧含着祥和的笑意,可在杨辰看来,却显得诡谲莫测。她缓缓说道:“郑司簿,方才说到哪儿了?” 郑司簿略一低身,道:“回尚宫,正讲到时程安排。” “接着说吧。”赵尚宫道。 “是。”郑司簿望向众人,道,“每日寅时晨起,寅时三刻至后殿用朝食,卯时入内文学馆修文,巳时回清凉殿用午食,午时憩,未时入尚仪局学习礼仪,酉时回清凉殿用夕时,戌时回房就寝。都记住了吗?”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问你们话呢,都记住了么?”赵尚宫声音陡然一高。 众人皆是一惊,俯身说道:“都记住了。” 赵尚宫满意似的点了点头,道:“今日午食过后会有人领你们去尚仪局学习礼仪,你们要用心。” “是。”众人答道。 赵尚宫缓缓起身,道:“得了,都去吧。” 走出正殿大门,尹袭月终于舒了口气,说道:“可真真吓死人了。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 杨辰拍了拍她的手,道:“肯定要有这么一出的。也怪她倒霉,自己撞了上去。” 尹袭月蹙眉看着她,问道:“为什么肯定有这么一出?” 杨辰缓缓道:“尹妹妹可知道孙武操练宫女的故事?” 尹袭月一怔,问道:“孙……孙什么?” 杨辰心里一叹,就知道问她也是白问。 “孙武,吴国的大将军。当年吴王阖闾让他操练内宫女眷,可是女眷们都不听号令。孙武便杀一儆百,杀了阖闾两个宠姬,众女眷才终于有了敬畏之心,遵守号令。”身后一个女子缓步而来。她也是一身绿底碎花的襦裙,脸上脂粉不施,一双丹凤眼斜飞入鬓,淡淡含笑道,“这位姐姐也读过《左传》么?” 良家女中原来也不乏有见识之人。杨辰略一颔首,说道:“我叫杨辰。看来姐姐也饱读诗书,不知该怎么称呼?” “我叫赵茹。”女子微笑,道,“史书典故,姐姐拿来就用,定是学识不凡。不知可否向姐姐讨教一二?” 杨辰低头道:“不敢。若蒙不弃,我愿意与姐姐同席谈论。” 赵茹点点头,拉着她的手,笑道:“那好,姐姐住在哪间房?我晚上去找你。” “我就住在西厢最后一间。”杨辰含笑道。 “我记下了。”赵茹说道,“那我今晚夕食过后去找你,你可等着我啊。” “放心,我肯定等着你。”杨辰笑道。 赵茹点点头,便往前去了。 一旁,尹袭月拉拉杨辰的袖子,道:“杨姐姐,你懂得真多。” 杨辰微微含笑,忽然发现不见了裴媛,宋雨晴也不见了,说道:“宋姐姐和裴姐姐呢?你可见着她们了?” “宋姐姐应该已经回去了吧。她那个人,又从来不打招呼的。裴姐姐么……”尹袭月抬手一指,道:“那不是?她在跟郑司薄说话呢。” 杨辰回过头,果然看到裴媛站在郑司薄面前,低头颔首,谦恭有礼。杨辰望着她,眉头微蹙,心里竟连嘲笑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觉得恶心。 “咱们走吧。”杨辰道。 尹袭月问道:“不等裴姐姐了吗?” “她认得路,肯定能自己回来。”杨辰说完,抬步往前走去。 众良家女纷纷沿着廊子离去。院子正中,杖刑过后的血迹就那么暴露在天光之下,红得耀眼。 第十一节金鳞刍狗 圣历元年,魏王武承嗣殁,上追封为太尉,谥号“宣”。 棺木入葬亲王陵寝,上官婉儿代圣亲临。这一日阴云积厚,不见日光,四月凉薄的风中,典仪官高声宣读祭文。 “……忠孝节烈,仁义至怀……公而忘私,国而忘家,夙夜唯命,弗敢?逮……” 礼官的声音回荡四方。上官婉儿静静听着这出于自己之手的祭文,却仿佛在讲述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这程式化的苍白言语之下,是自古成王败寇的不变真理。 魏王之死迅速传遍洛城各个角落。这一场武氏势力的全面溃败,却成为了宫女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听说这魏王也是一表人才,真是可惜。” “什么一表人才,他都三十多岁了。老头子了。” “哎,太子也三十多岁了,怎么不见你说他老头子?” 从尚仪局出来,裴媛和尹袭月缓步走着,就听到身后良家女们嘁嘁喳喳的谈话。 待那群良家女走过,裴媛眉头微蹙,说道:“真是小家子做派,不成体统。” “就是。”尹袭月随声附和道。 杨辰和赵茹缓步走在后面。赵茹叹了口气,说道:“只希望魏王之死不要影响我们的采选大典才好。” 杨辰侧目看她,问道:“怎么,等不及做人家的媳妇了?” 赵茹也不恼,反而一笑,道:“你这话是说我呢?倒把自己摘个干净。” 尚仪局与其他五局自成一院,位于太初宫东北部内侍省方向。六局殿西侧是一座高高的桥楼,桥楼二层,一座廊桥横架而过,一直通到对面的画楼上。廊道底下是直通端仪门的夹道,端仪门外,便是上林苑跑马场了。 众良家女两人一排,缓缓从廊桥上走过。廊檐上吊着茂盛的盆兰,蔓蔓青桠如同舞女的裙,在微风中徐徐飘舞着。杨辰低头行走在队列中,忽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快看,那边在打马球!” 队列霎时便乱了。良家女们纷纷走到廊道边,向着远处的马球场望去。杨辰抬手挡开障目的盆兰枝桠往远处看,就见马球场上黄土滚滚,烟尘飞腾,间或有身着红锦骑装的骑手高举着球杆穿梭于广场之上,然那身影只是一现,便又模糊在滚滚的烟尘中。 杨辰站在廊道之内,遥望那尘土纷飞的跑马场,恍然间又回到了并州。沓杂的马蹄,挥洒的汗水,热烈的阳光和骏马的味道。那高举着球杆时的兴奋和欢愉再一次涨满她的胸口,让她恍然错觉自己仍身跨骏马,与他们一起奔腾在那飞扬的尘沙中。 跑马场上,一人催马当先。他一身绛紫胡服骑装,胯下雪蹄马如一道乌黑的闪电撕裂滚滚尘幕。他手持弯钩球杆,一路左右腾挪越过三人防守,沾满黄土的马球如同粘在球杆上一般,从未脱手。对方骑手执杆而来,他猛然翻身侧挂于骏马一侧,手中球杆一晃,将马球从对方的空隙中巧拨过来。翻身,勒马,扬杆抽射,动作华丽而流畅,马球越过对方最后一道屏障,狠狠地撞入球门中。 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那人单手控缰,端端坐于马上,尘风将他的袍角扬起。杨辰已然看呆了,廊下一阵清风吹得她发丝飘扬,迷蒙了双眼。 远处球场上一阵欢呼,呼应着廊道内兴奋的窃窃私语。 “好厉害!” “那是谁啊?” “好像是临淄郡王。” “临淄郡王啊……” 便在这一片私语声中,杨辰举目往向跑马场正中的人。他高高坐于马上,单手举着球杆,如同一个至高无上的帝王,正在接受四方滚滚而来的朝贺。 杨辰心头一震,好一位临淄郡王。 “快些走吧。万一误了时辰,郑司薄那边你们谁当的起?” 裴媛早已看不过眼,一声高喝,众良家女们方才停止了私语,重新列队。杨辰站回队列中,最后望了那马上的人一眼,终于低头,随着众人缓缓去了。 廊桥上的一幕并未引起跑马场上众人的注意。李隆基一袭绛紫胡服,头戴黑色浑脱毡帽,纯黑鹿皮靴踏在紫金镫子上,勒马回缰。他虽然只有十六岁,却已经拥有了一个成年男子的从容和俊雅,斜飞入鬓的浓黑双眉更透出李唐皇子特有的凛凛威仪。他举着球杆打马向前,同迎面走来的义兴郡王李重俊轻轻碰杆,以示庆贺。李重俊面堂紫红,额上淌着汗水,高声笑道:“打得好!” 李隆基微微一笑,看向对面马上的东宫世子李重润,高声问道:“大郎,要不要再来一场?” 打了三场输了三场,李重润心里自然不服气。本欲再战,可又怕再输,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可是不战,又等于认了输。真是难办。 李重润是当今太子李显的长子,生母正是韦良娣。太子流放时他一直追随在身边,故而十年未曾踏入宫廷。这一次回来被立为东宫世子,朝中反对的声音一直不断,说他文韬武略都是平平,难以服众。最可气,那群大臣还动不动就那他跟上一位东宫世子——李隆基做比较。李隆基是相王李旦的第三子,人称三郎。随着李旦被废也迁出了皇宫,仍居于洛阳。李隆基从小在宫廷长大,能文擅乐,弓马骑射更是样样精通,远不是他这个流放多年的人能比的。 面对李隆基,李重润一直较着一股劲。这是一场微妙而隐蔽的较量,更多的是出自李重润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处处想要胜过李隆基,想要证明自己这个在流放中成长的世子并不比在李隆基这个在皇城内长大的世子差,可是他越是想证明,就越是觉得力不从心。不管是议政还是论道,舞乐还是马球,李隆基总是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形象处处压制着他的锋芒,让他心里憋屈。 忽听身后一个声音说道:“要打你们打吧,我可要回去了!” 说话的是唐昌王李重福,太子李显的第二子。他生就体格虚胖,大腹便便,三场马球打下来汗水已经将袍子都湿透了。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说道:“我不打了,我可受不了了。” 李重俊嘿嘿一笑,说道:“二哥,不是你受不了了,是你胯下这匹马受不了了。它背着你,比背着两个人还吃劲儿啊。” 众人闻言,皆哈哈大笑起来。 “罢了,既然二弟要走,那今日就到这儿吧。”李重润勒马,对李隆基说道,“三郎,咱们改日再战啊?” 李隆基单手将球杆一转,微微一笑,道:“世子何时有兴致了,只管派人来叫我就是。我奉陪到底。” 李重润哈哈大笑,道:“好,那我们改日再见了。”说罢转身打马而去。 李重福一看大哥走了,也急忙跟上,跑马场中便只剩了李隆基和李重俊二人。李重俊一身赭色胡服,黑色毡帽下眉目英武。他抬手拍了拍李隆基的肩,说道:“你也回去吧。” 李隆基回身,说道:“跟你打球,倒是痛快。咱们改日再战。”说完便一转马缰,往前跑去。 “三郎!”李重俊催马追上来,说道,“堂兄,有几句话,当弟弟的想跟你说一说。” 李隆基勒马转身,道:“堂弟但说无妨。” 李重俊看着他,说道:“三郎,我们兄弟流放在外这么多年,如今回到这宫廷,难免有许多不习惯。我大哥是世子,朝内众人瞩目,他要面对的,亦非我能想象。他虽然好胜了些,可队你我兄弟真心一片。他若有什么不到的地方,请三郎你多体谅吧。” 李隆基倒是没想到他会将话如此摆明了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李重润对自己的敌意他早已察觉到了一二,却一直不动声色。今日李重俊这一席话,虽然是为自己的哥哥开脱,可是言语间却透着坦荡,让人心头一震,继而生出些慨叹来。自己家中也有几个兄弟,可是没有一人能成器。李重润能有这么个弟弟,实在难得。 “我本就没放在心上,”李隆基微笑,说道,“堂弟不必挂怀。” 李重俊点点头,道:“好,那我们改日再见了。” 两人在马上拱手作别。李重俊调转马头,打马离去。李隆基望着他缓缓消失的背影,双眸升起一层暗淡的阴霾。 靠着自己的弟弟四处求情,着实可悲。李隆基冷冷一笑,心想,李重润,既然你无法面对这宫廷,又何必要回来?东宫世子之位,不是凭谁都可以胜任的。 等着瞧吧。金鳞刍狗,迟早会各归各位。 他转身,打马而去。 第十二节内文学馆 “那位临淄郡王,可真是英武。”自那日廊桥上一瞥之后,尹袭月便如同被吸了魂一样,整日在杨辰耳边念叨,“听说他四岁就能骑射了,多厉害啊。对了,听说他还会吹笛子。他吹起笛子来,飞鸟都要落下来听呢。” 杨辰被她这话逗乐了,说道:“难不成那临淄郡王是王昭君吗?” 尹袭月一怔:“什么王昭君?” “没什么。”杨辰拧毛巾擦手,含笑看着她,打趣道:“这才几天的功夫,你就把人家家底都翻出来了?” 尹袭月坐在自己的床上,撅嘴望着桌上燃烧的灯烛,说道:“我也只知道他叫李隆基,其他的都是听别人说的。可惜了,现在的太子一来,他爹就被废了,他也当不成世子了。不然以后进了东宫还能多见见他。只要他在东宫,谁当太子,我还真不在乎。” “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让人听到,你还活不活了?”裴媛脱下绣鞋,盘腿说道,“再说了,你能见到人家又怎么样?人家是郡王殿下,哪里看得上你!” 尹袭月一听这话,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杨辰淡淡一笑,道:“好了,姐妹间戏语当不得真的。” “你当她是戏言,旁人可不这么听。传将出去,再连累了我们。”裴媛背身躺倒,说道,“小门小户的还这么多非分之想,做梦!” 尹袭月平日就常被她言语欺负,心里的怨气已经压了很久,这一回可真忍不住了。她一下跳到裴媛床上,猛地将她被子掀开,怒道:“你说谁小门小户?你说谁非分之想?你给我起来!你说清楚!” 裴媛也恼了,跳起来说道:“我就说你了,如何?哪里来的乡野村妇,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你!”尹袭月气急,一下就往裴媛头上抓去,登时便扯掉了几根头发。裴媛也是厉害角色,翻身就把尹袭月压在了床上。杨辰一看真打起来了,生怕一会儿被查夜的宫人看到,慌忙上前劝架。一下子三个人扭在一起,乱作一团。 忽然眼前一暗,三个人都停了下来。借着朦胧的月光,就见宋雨晴将烛台放回桌上,转身躺下,冷冷说道:“睡觉!” 杨辰将尹袭月从裴媛的床上拉起来,说道:“好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会儿让查夜的宫人看到,报到郑司簿那里,又是一桩事。” 杨辰拉了拉裴媛,又拉了拉尹袭月,说道:“都趁早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尹袭月“哼”了一声,转身摸黑回到床上。裴媛理了理头发,也背身躺下了。杨辰总算是松了口气,拥着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身旁,宋雨晴翻了个身,呼吸绵长。 杨辰真是佩服这个宋雨晴,不论出了多大的事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雷打不动的样子。杨辰可没她那么宽心,几日来裴媛和尹袭月不说话还好,说起话来就夹枪带棒,可让她头疼死了。 “你说说,这一个屋里住四个人,两个彼此不说话,一个跟谁都不说话,剩下我这一个,真是每天累死了。”在尚仪局学习酒宴之礼的时候,杨辰小声跟赵茹说道。 赵茹执壶倒酒,含笑道:“她们也就是耍耍脾气而已。说起来,咱们在家时,哪个不是娇生惯养的?这一进宫四个人住在一起,难免磕碰。你也别太操心,过两日她们自己就好了。” 杨辰刚要再说什么,却见一旁尚仪局司宾司的卢掌宾正冲她们走过来。杨辰只得闭了嘴,一下三晃地往面前的瓷杯里倒酒,脸上一副谦卑有礼的模样。 次日清晨用过朝食,众良家女照例去内文学馆读书。内文学馆始建于大唐太宗一朝,意在教化宫中妃嫔。神皇陛下还是才人时便常入内文学馆读书。武周王朝建立,神皇陛下感念当初学习之成,特保留了内文学馆,并迁至神都洛阳。馆内由德才兼备的宫人担任教习。这些宫人称为先生,在宫内备受尊崇,王子公主见了亦要礼让三分。有才名远播者,甚至可参议朝堂事务。其中佼佼,便数婕妤上官婉儿。 杨辰仍如往常一般跪坐在方桌几案后,身边几个良家女正嘁嘁喳喳说着闲话。听说今天要换一位先生了。上一位先生以为她们什么都不会,竟从执笔握笔开始讲起,一讲就讲了三天,可是把这群读过书的大家小姐们憋闷坏了。今日换了位先生,只希望能讲出点新鲜的来。 房门一开,前日那位女先生又走了进来。杨辰心里一阵哀呼,幸而从小礼仪教养,没有表现在脸上。就在这时,那女先生一个侧身,引着另外一人走了进来。那人是个女子,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一身广袖宽袍,身佩芝兰美玉,颇有魏晋遗风。先前的女先生对此人极为恭敬,行了一礼,方才说道:“这位是内文学馆掌席褚先生。” 众良家女纷纷起身行礼。 赵茹冲杨辰挤了挤眼,庆幸那个无聊的女先生终于不教她们了。杨辰回以一笑,心里却浮现出文水城门前的那一幕: ……“你入宫之后,去内文学馆拜望一位姓褚的女先生,将此信交给她。”…… 先生口中的褚先生,便是这位先生吗? 褚先生走到席上,展袖落座。众良家女也纷纷坐了下来。褚先生环视四周,说道:“我听说,各位娘子对林先生所授的执笔行书之法,颇多微词?” 她目光沉沉,扫视堂下。众人静默不语。杨辰和赵茹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也好。既然各位都认为自己已经学有所成,不须人教,那我们今日便不开讲了。”褚先生缓缓说道,“今日,你们以‘春秋’为题,每人写一篇文赋交上来。也好让我看看,诸位都是何等大才。” 她这话说得实在刺耳。众良家女左右顾盼,不知该如何答话。褚先生却是来真的,一挥手,几个女先生便开始往各桌摆上笔墨纸砚。褚先生站起身,袍袖一挥,对堂下众人说道:“诸位,请吧。” 第十三节诗赋春秋 内文学馆里,褚先生正缓缓在殿内踱着步子。大殿中未曾燃香,八扇窗子大开着,空气清爽宜人。众良家女低头执笔,殿内静得出奇,只有偶尔的纸页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开始有人交文离场。杨辰其实早已经写完了,只是不想太过招摇,一直等到赵茹给了她手势,两个人才交了文章,走出大殿。 “这位褚先生看上去可不好惹。”走出内文学馆,赵茹说道。 杨辰一笑,应道:“你不去惹她便是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回到了清凉殿。 此时房内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杨辰从包袱中翻出了那本《女则》,将书页翻开,那封黄页信封仍旧好好地在里面放着。她略微想了想,还是将信揣入怀中,转身走了出去。 杨辰担心遇到其他人,故而换了条小路,往内文学馆的侧门去了。侧门并无门房,只在廊子底下坐着个小太监,正手捧一本书细细看着。杨辰走到他身后,唤道:“公公。” 小太监转过头,见杨辰一身绿底碎花襦裙,便知是清凉殿良家女,忙拍拍袍子上的土站起来,问道:“娘子何事?” 杨辰低头一礼,道:“想请教公公,内文学馆有没有一位褚先生?” “有的,有的。褚先生是我们首席先生。”小太监说道。 “只有这一位褚先生吗?”杨辰问。 小太监点点头,道:“再无旁人。” 那便没错了。杨辰微微一笑,道:“我写了些诗文,想请先生雅正。公公可否行个方便,代我通传。” 小太监一笑,道:“娘子可来对了。褚先生平素从不见外人,唯独有人带着诗文来讨教,她来者不拒。娘子请跟我来,奴代娘子通报便是。” “有劳了。” 此时大殿内众人已经散去。女先生们收了文赋,整理妥当后全都送到了褚先生房中。褚先生的房间在内文学馆后院的雅苑,院中生着一棵枣树,郁郁葱葱的冠盖荫蔽中庭。这便是褚先生窗外的景致。此时她盘坐在蒲席之上,随手翻看着今日交上来的文赋。一页一页看去,莫说字迹无法可循,入不得眼,就连文辞也尽是些学舌之言,无甚意思。褚先生越看越是生气,这些女子就这等水平,从执笔握笔学起都是高看她们了! 就这么一篇一篇翻着,褚先生忽然手下一顿,又倒回两篇去看。这一篇簪花小楷写得极为工整,笔锋却透着洒脱,应当是以行书启蒙;运笔圆润,可见隶书功底也是不凡。褚先生心头一喜,将那篇单独抽出细读。 “……春者天之本怀,秋者天之别调……” 正扣“春秋”之题。楮先生微微点头,继续看去: “……悲乎秋风,上下清霜枫血浓;喜乎秋风,屠尽艾蒿更新生。……” 褚先生读至此,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这群良家女中竟还有如此才华惊艳之人。她往文底看去,只见落款处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宋雨晴。 褚先生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将宋雨晴的文章压在案头。刚想继续往下翻,忽然听到门外太监通报:“先生,有宫人携诗文讨教。” 褚先生便将手中文赋放下,整理袍袖,道:“请进来。” 木门一开,杨辰缓步走入房中,在乌木屏风后微微一礼,道:“良家女杨辰,拜见先生。” 良家女?褚先生的目光瞥了一旁的文赋一眼,淡淡道:“请进来入座。” 太监关上门出去了。杨辰缓步走入内室。内室布置极为简单,一案两席而已。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墨色沉沉,漾着暗淡的光。杨辰在对面席上坐下。褚先生望着窗外,问道:“娘子有诗文欲与我一论?” 杨辰垂目说道:“诗文之说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学生今日来,是受人所托,带一封书信给先生。” 她说着将怀中书信掏出,轻轻放在桌案上。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在角落处用朱砂盖了一方名章。 褚先生面色微微一变,拿起信封,启信而阅,问道:“此信是何人所托?” 杨辰低头答道:“是学生的启蒙恩师。” “他人现在何处?” “在并州。”杨辰答道,“他亦是我幼弟的教习先生。” “并州,可不算近啊。”褚先生忽然冷冷一笑,道,“他倒是走得潇洒。” 杨辰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低头未敢言语。 “你可知这信上写得是什么?” “学生不知。”杨辰低头道。 褚先生淡淡一笑,道:“他说你是他的得意门生,要我多加照拂于你。” 杨辰仍旧低着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褚先生豁然站起身,高声道:“我平生最恨三件事:一是弄虚作假,二是背信弃义,第三便是卖世故、攀人情。我为学一世,无亲无故,可这点气节还是有的。如今你拿着这封信来找我,不就是想让我在采选之时保举你么?”褚先生负手站在窗前,沉声说道:“我今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从我这儿,你得不到任何好处。你速速离去。我这个地方干净,容不下这些脏东西!” 杨辰出身贵门,何曾被人如此呵斥过?此时只觉得血气上涌,又是愤怒又是懊恼。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先生言重了吧?我从进屋开始,可曾说过一句有所图的话?信中所言,我这个送信的怎么会知道?临行时家师托书,虽路途千里,我亦不敢懈怠,今日一见先生立刻便想着将信送来,没想到竟无端受此侮辱。”杨辰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胸口剧烈起伏着,说道,“学生送信本无它意,没想到倒让先生受委屈了。那学生就此给先生赔罪。这封信,先生撕了也好,烧了也罢,反正信已经送到,与我再无干系。学生告辞。” 杨辰站起身,方欲走,又转过身来说道:“请容学生再多说一句。我如果要找人保举,内侍省,尚宫局,有的是我行走的门径,怎么也不会到这内文学馆来。就算万般无奈,最后求到先生这儿,也该是书画叩门,古玩相赠,绝不会两手空空,只带一封书信。果真到了那时候,才是先生那一番慷慨陈词的用武之地。世故人情,先生可以不屑,却不能不知。” 杨辰说完,低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褚先生仍旧背手立在窗前,内心如波涛汹涌。刚才那后生的话虽然刺耳,她却不得不承认有些道理。到底是自己修为不够,一见那封信,什么礼数修养竟全都忘了。褚先生微微摇头,真是可悲,可叹,可笑。 许久,褚先生方才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桌前,取过剩下的文赋缓缓翻阅。翻着翻着,她微微一顿。眼前竟是一首七言绝句,大片留白衬着短短二十八字,在众多千言辞赋中霎是扎眼。观其笔体,沉郁稳健,颇有卫氏遗风。如此笔体,功力不凡,着实让褚先生心中一惊,方才胸中郁闷一扫而光。再看诗文,便更加惊讶。褚先生不禁站起身,开口读道: 高卧松梧酒千觞, 何妨吟啸更疏狂。 且把春秋推今古, 莫听他人论短长。 反复吟诵几遍,只觉得此诗虽有瑕疵,但难得大气雄浑,格调高亢。“春秋”二字在此诗中已不复四季更迭的原意,而是跳出俗套,以孔子《春秋》入题。褚先生不禁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如此诗文,如此书法,竟是出自一个年轻女子之手,奇。 褚先生将纸页全部展开,寻找留名。左下角,以飞白冠绝之势,正写着“杨辰”二字。 “杨辰……”褚先生蹙眉,目光缓缓落到几案的书信上。 第十四节天龙冲煞 杨辰乘着一腔怒气走出内文学馆。日光一照,愈发觉得火气上窜,头晕目眩。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赶紧回到清凉殿。忽然前方传来达达的马蹄声,大道尽头一人一马飞速驰来。杨辰一惊,已然躲闪不及,马上的人也看到了她,猛然勒马。 骏马一声嘶鸣,前蹄扬起,掀得杨辰向后倒去,一下摔在地上。马上的人匆忙跳下马背,伸出双臂扶住她。一瞬间男子热烈如阳光般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只听一个声音问道:“娘子,没事吧?” 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唯有一双深黑色的眼眸。 杨辰胸中本就一身怒火,见他一身侍卫装扮,也没了顾虑,怒声问道:“大白天的在宫城内纵马,你有几个胆子,也不怕掉脑袋!” 那侍卫被她喝得一愣,赶忙将她扶起来,说道:“是我莽撞了。娘子没伤到吧?” 他这么一说,杨辰方才觉得手掌一片火辣辣的疼。抬起手,只见掌上已经蹭掉了一大块皮,鲜血正渗出来。疼痛感席卷着神经,眼泪止不住就在眼眶里打转。 那侍卫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轻轻覆在她掌上,点点鲜血透过白绢渗出来。 “都是我的错。娘子受委屈了。”那侍卫连声说着,将杨辰扶到一边的方砖上坐下。 杨辰的怒气本不是冲着他的。听他这么道歉,也觉得自己方才说话有些不妥。 “没事,一点小伤,”她语气已缓和了些,说道,“今天这日子跟我犯冲,怨不得别人。” 没想到那侍卫一听,竟哈哈大笑起来。杨辰怒目看他,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那侍卫笑道:“不是好笑,是欣慰。我当今天就我一人不顺,不成想倒找着伴儿了。” 杨辰看着他,不怒反笑。这个人,倒怪得有趣。 “那你倒说说你有什么不顺的,也让我开心一下啊?”杨辰挑眉看着他。 那人哈哈大笑,道:“我做错了事,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了。娘子觉得如何?” 杨辰看着他,说道:“做错了事,想办法弥补就是了。弥补不得,大不了一死,足能抵个干净。你这样在宫城内纵马,于事无补不说,若被抓住,可就死得更快了。” 那侍卫闻言一怔,定定看了杨辰一会儿,说道:“没想到你小小女子,倒有如此担当。” 杨辰斜他一眼,道:“我也没想到你七尺男儿,做事竟如此糊涂。” “让娘子见笑了,”那人低头一笑,复又抬起头来,抬手握住杨辰的手臂,说道,“娘子一席话,将我心中阴霾一扫而光。多谢。” 春日衣衫本就单薄,隔着两层丝麻,男子的体温透过来,灼灼烫人肌肤。看他目光灼灼,杨辰竟觉得脸颊燥热,忙低下头,说道:“不必客气。” 那人松开了她的手臂,说道:“娘子看看腿脚如何,是否要我送你回去?” “伤不在腿,无妨。”杨辰说道,“你还是快去忙你性命攸关的大事吧。” 那人哈哈一笑,道了声“好”,转身翻身上马。他在马上回过身来,对杨辰说:“我若没死,必要再见你一面。你可应允?” 他的身后便是灼灼日光。杨辰眯着眼睛望着他,点头道:“自然。” “好,”那人一笑,道,“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他猛地一鞭,打马而去。 到底还是纵马走的。杨辰叹了口气,起身整顿衣裙,忽然手上覆着的绢帕引起了她的注意。这帕子是纯丝织就,隐约间可见其中埋着金线,在日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一个侍卫,能用这么贵重的帕子?杨辰心中一窒,再不敢在此久坐,忙站起身,快步往清凉殿走去。 经这一遭事之后,杨辰心里的怒火早就褪去了。想想在褚先生房中自己那般凌厉的言辞,实在是有失教养,心中竟生出些悔意来。她低头走着,有些恼恨先生,更恼恨自己。本以为来拜会褚先生会是一件好事,没想到现在弄巧成拙,反倒让人瞧不起。 回到清凉殿时时候还早,其他三人都在房内歇着。杨辰一进屋,尹袭月便迎上来,问道:“杨姐姐,你上哪儿去了?让我好找。” 杨辰淡淡一笑,顺势将手藏进袖口,说道:“我出来得早,左右无事,就在内文学馆藏书室内读了会儿书,这才回来。” 尹袭月也没想多问,拉着杨辰到自己床上坐下,说道:“刚刚传来的信儿,说是因为魏王丧期,采选又要延迟。” 魏王武承嗣是神皇陛下的侄子。一个王爷殁了,竟要太子也守丧期,可见在神皇陛下心目中这个侄儿有多大的分量。杨辰微微一顿,自己想这些做什么?眼下是该庆幸又有了更多时间,好在采选大典之前为自己安排一条退路才是。 “也不是什么坏事,”杨辰道,“咱们还能多在一起几日,不是么?” 尹袭月一嘟嘴,道:“你怎么就肯定咱们两人之中有人落选?没准咱们都选上了呢?到时候一起住在东宫,不是一样?” 忽然旁边一声冷哼,裴媛说道:“当然肯定了。杨妹妹是断不会落选的,你可就不一定了。” 杨辰叹了口气:又来了。 尹袭月走到裴媛面前,说道:“裴姐姐,我有几句话想正正经经地跟你说。” 裴媛望向一边,没有说话。 尹袭月说道:“咱们闹了几日了,我都累了,想是杨姐姐和宋姐姐也早就累了。咱们聚在一起不容易,采选大典之后,又不知要各自去往何处,在一起的日子不该总是争吵。那日是我先动手,我跟你陪个不是,往后咱们还好好的,如何?” 杨辰万没想到尹袭月有如此的气度,就连宋雨晴也放下手中的书,往这边看来。 沉默了一会儿,裴媛说道:“真是的。这话本该我先说,倒被你抢了先。” “裴姐姐这是应了我?”尹袭月问道。 裴媛转头看着她,道:“以往我也有不到的地方。多谢尹妹妹担待。” 杨辰这一下可是真愣了。心高气傲如裴媛,也能说出这种话来?她和宋雨晴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写满了不可置信。不管如何,和好了就是好事。杨辰笑道:“这便对了。你们两个好了,我就放心了。” 裴媛握着尹袭月的手,又拉起杨辰的手。三人望向坐在窗边的宋雨晴,她却又埋首书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难得,今日还是有一件顺心事的。 第十五节谋反叛乱 日影西斜,万象神宫天顶的第一盏灯烛亮起,渐次点亮整个洛阳城。上官婉儿的步辇缓缓走在来,两侧随侍宫娥挑着一应的长信宫灯。步辇在观风殿前停下,上官婉儿落步。西边,明月初升。 宫娥捧灯,将寂寂宫室点亮。 “都下去吧。”上官婉儿吩咐道。众宫娥低身行礼,一列退出门外。 所有人都走了。上官婉儿微微舒了口气,将臂上披帛丢在一边,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防备。 “上官婕妤。” 空荡荡的大殿内忽然传来人声。上官婉儿只觉得后背一阵寒意:“谁!” 朱漆屏风之后缓步走出一人。他的身子隐藏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说道:“我等了您一天。” “临淄郡王?”上官婉儿蹙眉,“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宫里?” 沉默。李隆基缓缓走出暗影,露出一身侍卫服饰。上官婉儿蹙眉问道:“你如何穿成这样?” 李隆基猛然向前两步,低身下拜,道:“姑母救我!” 上官婉儿一惊,问道:“怎么回事?” 李隆基看着她,沉声说道:“姑母,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了。皇上要杀我!” 上官婉儿闻言一惊。几乎本能地,她环视大殿,仿佛帷幔层层之后藏着人一样。 “你跟我来。”她执起桌上的灯烛,往内室走去。 内室相对狭小,除了一扇屏风之外再无屏障。李隆基在矮桌前正坐,说道:“姑母可还记得泽王李上金和许王李素节?” 李上金和李素节分别是唐高宗李治的第三子和第四子。上官婉儿蹙眉,说道:“这两人不是早就被判谋反,自缢而死了么?” 李隆基叹了口气,说道:“去年我接到了泽王遗子义?的家书,说是被贬显州的七位李唐皇嗣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许王八子中四子被屠,剩下四个儿子长禁雷州。其间情景,何其凄惨。” 上官婉儿蹙眉:“你给他回信了?” 李隆基一顿,目光转向一侧,点了点头。 “我看你是疯了!”上官婉儿压低声音,嘶声说道,“他们可是罪人之子,大逆不道的谋反罪!你竟敢和他们有书信来往?!” 十六岁的少年面色苍白,可声音却还算镇定:“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同为李唐皇室后裔,我怎能眼见手足被戕害而坐视不理?!” “你又能怎样?你能为他们做什么?”上官婉儿厉声喝问道。李隆基双唇微颤,面色苍白如死。上官婉儿心里一悬,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隆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当时,太子之位争夺正是激烈,我不得不有所打算。” “你做了什么!”上官婉儿喝问。 “我……”李隆基双拳紧握,道,“李义?说,他的舅父已经招兵买马,准备兵发洛阳,夺回李唐江山,眼下只缺一个在洛阳的内应之人……” “你……”上官婉儿面色苍白如纸,厉声说道:“你怎么能如此糊涂!” 李隆基低着头,心中已是惴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上官婉儿蛾眉紧皱,说道:“来俊臣耳目众多,莫说你真有信件来往,就算你没有他们也能给你造出几个。神皇陛下对谋反之罪一向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这事万一走漏出去……” “这事,恐怕已经走漏了。”李隆基沉声说道。 上官婉儿抿唇看着他:“怎么讲?” 李隆基缓缓说道:“半个月前我收到了李义?最后一封信,信是用密文写成,意指今年九月初九在并州起事。我收到信的时候发现封口有开过的痕迹,起初也没当回事,可是之后却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越想越怕。姑母,你说神皇陛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上官婉儿越听越心惊,怔怔说道:“我不清楚。”自从武承嗣死后,神皇陛下亦对她生了猜忌,已经有一个月不许她在内朝听政了。 上官婉儿说着,心思已然百转。那信函估计已经被来俊臣截获,神皇陛下恐怕已经采取行动了,否则不会一直都没有消息。谋反是何等的罪名!上官婉儿叹了口气,她刚把自己从武承嗣夺嫡一事中摘出来,可不想再陷入这场密谋叛乱之中。 上官婉儿起身,冷冷说道:“我帮不了你。时候不早了,你快出宫去吧。” 李隆基一怔:“姑母?” 上官婉儿背对着他,说道:“我可当不起。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你真正的姑母,是太平公主。” 李隆基望着她长裙曳地的背影,说道:“我从小跟着您长大,在隆基心中,您早已与我的亲姑母无异,故而出此大事,我第一个想到来找您,故而冒险易服入宫。姑母真的如此绝情吗?” 上官婉儿微微闭目。他说的没错。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是把他当子侄一般?只是此事涉及谋反大罪,万万碰不得。 李隆基见她久不答话,缓缓站起身,沉声说道:“我明白了,姑母是怕我连累了你。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走。” 他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等等!” 李隆基停住脚步,霍然转身。 上官婉儿缓缓走向他,脸渐渐没入烛光照不到的暗影里:“此事,你父王和太平公主知道吗?” 李隆基望着她,摇摇头。 “你收到李义?的信之后,这半个月中,可曾试图与他联系?”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李隆基说道:“我当时已有了警觉,没有给他回信。” 她从暗影中走出,在他面前站定,说道:“我或许能帮你出个主意。只是,能不能渡过这一关,还要靠你自己。” 李隆基双眸一亮,低头说道:“还请姑母指教。” “你方才说,李义?欲在并州起事?”上官婉儿问。 “是,”李隆基道,“李义?的舅父是并州大贾,已经招兵买马,准备好了一切。” 上官婉儿双目微眯,说道:“既然如此,并州当地的官员,必然逃不了干系,”她缓缓踱着步子,说道,“你不妨在此做做文章。一方面将众人视线引向并州,另一方面把手头不利于你的赃证都处理掉。你要将这次事件化装成一次纯粹的地方叛乱,我在宫中亦会全力帮你周旋。如此,或许能瞒过神皇陛下的眼睛。” 李隆基本就是聪明人,一点即透,说道:“懂了!谢姑母!” 上官婉儿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今日之事万不可说出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还有,”她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拭去他额上的汗水,说道,“往后做事别那么莽撞,记得三思而后行。” 李隆基低头道:“是。”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去吧。记得别走应天门,免得被人发现。” “明白。侄儿告辞。”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转身消失在屏风之后。 上官婉儿看着他背影离去,缓缓在床边坐下来。 宫室寂寂,暗影沉沉,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第十六节临淄郡王 一入五月,整个太初宫都热闹起来,各个宫室都忙着去太仓领份例的胡蒜、艾草、雄黄,为五月初五的端阳节做准备。宫女们闲来无事便会坐在树荫底下盘起五色彩丝,春景融融,映着时而传来的阵阵欢笑。 清凉殿也难得地热闹起来。从初一便开始打扫庭院,良家女和宫人们一起动手,不到两天就将洒扫的活计都完成了。各个厢房内也都用艾草熏过,散发着刺鼻的香味儿。神皇陛下携众皇族入上林苑游幸,良家女们就在清凉殿内搞起了小游园。人人动手准备香盒、彩线,只等着初五那日互相赠送,图个白魅不侵,吉庆平安。 五月的天气开始燥热起来,杨辰便和赵茹还有尹袭月一起扯了席子,坐在廊子底下打丝线。廊下凉风习习,三人展裙而坐,火红的裙摆仿佛盛开的石榴花,灼灼耀眼。赵茹一边忙着手中的活,一边说道:“听说圣上留临淄郡王在宫中长住了。” 尹袭月豁然抬头。杨辰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听谁说的?” “就是咱们西厢的几个宫人。听说含光殿都已经收拾出来了,估摸着已经搬进去了。”赵茹说道。 杨辰望了她一眼,道:“什么时候你也开始传这些闲话了?” 赵茹笑了笑,道:“一说而已。反正是闲话,不用经心。” 杨辰侧目看了尹袭月一眼。见尹袭月低头打线,仿佛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也就松了口气。想是她对临淄郡王也就是图个新鲜,时间一长,也该淡了。 然而事情却是出乎杨辰的意料。第二天午憩之前,尹袭月拉着杨辰到后院一个没人的地方,向杨辰宣布了她的大计划。 “什么?你要去探含光殿?”杨辰忍不住一声惊呼,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说道,“你疯了!无故离殿可是要挨板子的!” “杨姐姐,你听我说。”尹袭月也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打听过了,端阳节圣上游园,随行皇族中并无临淄郡王,那他肯定就在含光殿。听说他每日辰时都会在院子里吹笛子。初五那日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事,别人忙着过节,也顾不上我们。我们卯时三更殿门一开就走,至多辰时四更就能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不成!”杨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要被抓住,私自离殿不说,再加上秽乱宫廷的罪名,咱们可全完了!” “杨姐姐,求你了。”尹袭月拽着杨辰的手,迭声唤着,说道,“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他。哪怕见不得他人,让我听上一曲他的笛声也好。我们就在含光殿外立上一刻,一刻就好。姐姐,求求你了。” 杨辰蹙眉看着她,道:“我看你是真疯了!” “我是真疯了。”尹袭月望着她,轻声说道,“好歹我现在还是金贵女儿身,心中还能有个惦念。有朝一日嫁入东宫,我便是连想都不敢想了。” 这话说得杨辰心里一颤。她蹙眉,叹了口气,道:“也好,就随你这一次。只是你必须答应行止全听我的,否则若被人抓住,你可就连我也一并害了。” “我答应。”尹袭月握着她的手,道,“杨姐姐,我知道你待我好,我都听你的。” 杨辰虽是答应了她,可是心里仍然有些忐忑。未等她想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对是错,端阳节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来了。 卯时的天色已然蒙蒙亮了,杨辰和尹袭月摸黑穿好了衣服,悄悄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庭院角落立着一根扫帚,洒扫的宫人却还不见人影。两人悄悄穿过回廊,在大殿后的檐子底下等着,待三更殿门一开,便趁人不注意先溜了出去。 这是杨辰第一次在这个时候走出清凉殿,暗淡天光映着灰色宫城地砖,整个天地都是一片灰蒙蒙的。杨辰先前就向宫人打探好了去含光殿的路,正巧与内文学馆在同一个方向,也就省了许多麻烦。不然太初宫这么大,她们走得出去,不一定还能找到路回来。两人为避人耳目,一路都挑着宫殿面的小巷子走,隐隐约约可听到前殿宫人们洒扫庭院的声音,扫帚的枝桠摩擦在石砖上,趁着清晨微凉的雾气,甚是清冷。 这一路走得提心吊胆,平时走惯了的路,眼下竟觉得十倍漫长。过了内文学馆便是两仪门,再往前走,便是含光殿的所在了。远处朝阳初升,层跃的大殿脊檐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近处一座金顶朱楼在日光下微微含光,正是含光殿。 含光殿与其他宫殿相同,殿后都有一个小花园在院墙之外。两人刚一进花园便听到了隐约的笛声。尹袭月双目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面颊潮红,拉着杨辰的手说道:“杨姐姐,你听,是他的笛声。” 那笛声渺茫,如同月在云端,皎皎光辉偏被素雯掩盖,吹笛之人的心事亦如明月,不可窥见。杨辰随着尹袭月缓步走着,踏着圆石铺就的小路穿过花园。含光殿后门紧紧掩着,而此处的笛声的确更加清明了些。 杨辰随意拣了一块白石坐下。尹袭月则在后门前缓缓踱着步子。杨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若是敢碰那门一下,我现在就走。” 身在此处,杨辰真是如坐针毡。想起出门前姨娘的叮嘱,心中更是忐忑。眼下她只想着赶紧回去,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别,我不碰。”尹袭月咬唇,道,“我不碰就是了。” 杨辰说道:“你老老实实坐下,安心听曲。听完这曲我们就走。” 话音一落,笛声也戛然而止。忽然身后一个声音说道:“好大的口气,竟把皇宫当成酒肆食坊了么?” 杨辰和尹袭月皆是一惊,急忙站起身来。曲径通幽处缓缓走出一人,一身绛紫纱袍,手持玉笛,头戴珠冠,浓眉凤目。他的目光落在杨辰身上,微微一惊。杨辰也是一怔,竟然是那日纵马的侍卫。只见他唇侧浮出一丝笑意,就要开口说话,杨辰双眉一蹙,微微冲他摇了摇头。 李隆基捕捉到她那转瞬即逝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杨辰急忙下拜,道:“拜见临淄郡王。” 尹袭月一听,整个人都傻了,呆愣愣地站在当地,不知如何言语。李隆基却仿佛没在意,问杨辰道:“你是何人?” “奴,东宫待选良家女,杨辰。”杨辰侧目,见尹袭月还呆怔在那儿,忙伸手一拉她。尹袭月这才回过神来,俯身拜道:“我、奴也是东宫待选,奴叫尹袭月。” “东宫待选……”李隆基缓步往前,掀袍在杨辰方才坐过的白石上坐了下来,手中玉笛拨弄着脚下的青草,问道,“来此作甚?” 杨辰低眉说道:“听曲。” 李隆基挑唇一笑,道:“好张狂!我堂堂皇家郡王,竟被你当做舞乐坊的贱籍琴师。”他微微探身向前,看着杨辰,问道,“侮言辱上。你有几个胆子,就不怕掉脑袋?” 杨辰抬眸望着他,说道:“郡王大谬。” 李隆基一挑眉:“谬在何处?” “丝竹乐曲并不是酒肆食坊的颓靡之音;鼓琴吹笛者,也并非奴户贱籍。”杨辰说道。 李隆基含笑望着她,道:“你最好给我解出个道理来。否则,我这就把你送到内侍省去。” 杨辰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湿土,缓缓说道:“我听说,战国时齐国名相邹忌第一次面见齐威王,正好听到齐王抚琴。邹忌解其抚琴之势,通之以为政之道,使得齐王心悦诚服,方才拜邹忌为相;我还听说,儒家荀子擅抚琴,著有《礼论》《乐论》,讲求以雅乐之声教化民众。由此可见,鼓琴者可以是王侯将相、圣人学者,而琴音亦可以传达王政之道,教化先民。”杨辰顿了顿,说道,“今日奴来听曲,并非如在酒肆中那般轻慢随性,只图一乐;而是带着一颗诚心,来聆听郡王殿下训示的。” 花园中静了一静。几只鸟雀探头,鸣叫着离枝而去。李隆基望着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说得好。娘子真是伶牙俐齿,在下服了。” 杨辰低头,道:“不敢。”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再送两位娘子一曲。请二位认真聆训。” 杨辰抿住双唇,不让笑意露出,道:“谢郡王。” 玉笛横在唇边,李隆基望着她,说道:“这首曲子,名叫‘别来无恙’。” 第十七节太子良娣 杨辰和尹袭月回到清凉殿时,天已经大亮了。好在宫人们为了布置庭院而出出进进,并没有人留意她们。两人穿过回廊先到后院,然后再往房内走。杨辰有自己的打算,若是别人起了疑心,追问起来,只说是早上往后院宫人们那儿去了,也就不会有人怀疑。 杨辰这一路是提心吊胆,尹袭月却仍在兴奋当中,不停地在杨辰耳边念叨李隆基最后那一曲有多么多么好听。 “杨姐姐,你说他会记得我吗?”尹袭月拉着杨辰的袖子问道。 “记得,当然记得。”杨辰实在是被问烦了,说道,“大早上的跑到人家房子外面蹲墙角,这样的疯子谁会不记得?” 尹袭月也不恼,冲她吐了个舌头,转身便跑回房中去了。 房内裴媛似乎睡了个懒觉,刚刚才醒,见了她们也只是道了声安,便自己往后面洗漱去了。宋雨晴仍如往常般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这一趟总算是有惊无险,杨辰坐在床边,终于松了口气。 端阳节可以说是被众良家女们盼来的。这一天不必去尚仪局学规矩,也不必去内文学馆读书,只管在清凉殿内休息玩乐便是了。半上午起便有人串着房间地系彩绳,悬艾草,交换香盒。香盒其实就是妆奁大的木匣子,里面装些香草蒸的胡饼。这原是在家时送给客人的礼物。如今远离家乡,自己已身是客,良家女们便做了来互相赠送,以图吉祥。 午憩过后,待日头没那么毒了,各屋便都扯了席子铺在院子正中,三五成群地围坐。或蹴鞠,或投壶,或歌舞,有的是玩乐的法子。紫金壶盛着雄黄酒,从一边传到另一边。赵茹饮多了酒,还即兴作了一篇《端阳辞》来。杨辰也喝得不少,只坐在席子上看赵茹在眼前手舞足蹈地吟诵,可吟诵的内容却完全没往脑子里去,唯记得一句:“悬艾草兮芝香满室,饮雄黄兮酒气沾衣”。 院子一角,几个良家女正围在一起射团子。这是端阳节最时兴的玩意儿。人们以软竹做弓,竹签为箭,将糯米团子切成小块,沾上粉,然后轮番拿弓箭去射,射中者得食。只见一个良家女张弓搭箭,一只杏眼微眯,猛地一松弓弦。许是手劲儿太大,又许是饮多了雄黄酒,瞄不准方向,只见那竹签子“蹭”的一声越过低矮的院墙,飞到外面去了。 良家女们一阵哄笑,也没当一回事,取了另一根竹签子再让她射。而此时院子之外,韦良娣的步辇正缓缓经过。 自从回到神都洛阳之后,韦良娣的烦心事就一直没断过。头一件就是这封号问题。她是李显的正妻,陪着他在房州湿地苦熬了十四年,本以为李显当了太子,自己终于熬出头了,没想到神皇陛下一道圣旨,只给她封了个三品的良娣,太子妃位却是空缺。起先她也不在意,想着只要李显当了太子,正宫主位迟早是自己的。可谁成想又来了一场东宫采选,那么多的妙龄女子聚集在清凉殿,个个摩拳擦掌想着爬到自己头上,想想就来气。 步辇行走在宫城夹道之内。朱红色帷幔后,韦良娣正以手撑头,闭目假寐。她刚刚从太平公主府回来,府中门房实在嚣张,公主不在,竟连府门都不让她进。早听人说太平公主一心支持李旦为太子,来看所言非虚。想到这儿,韦良娣不禁微微一笑,眼下竟是自己胜了那一向呼风唤雨的太平公主一筹,真是痛快。 忽然步辇一斜,韦良娣一个不稳险些跌下去。她稳住身形,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宫娥晨霜小步走上前,低头说道:“回良娣,宫墙内飞出一支竹签子,打中了辇夫。” 宫女将竹签子逢上。韦良娣接过,一看便知这是做什么用的。此时一阵欢声笑语正越过宫墙传来,韦良娣掀开帷幔,问道:“这是哪个宫室?” 晨霜低头答:“回良娣,是清凉殿。” 清凉殿?韦良娣面色一沉,道:“走,进去看看。” 前殿有宦官值守,一见韦良娣吓得魂都没了。谁不知太子的这个良娣不好惹,此时毫无预警地闯进清凉殿,定然没什么好事。掌事宦官忙派身边的小太监去内侍省通传,自己陪着笑脸上来,躬身来到韦良娣跟前,明是请安,暗里挡住她的去路。 “良娣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宦官陪着笑脸问道。 韦良娣斜睨了他一眼,并未说话。晨霜在一旁喝一声:“让开!”宦官脸色一白,只得躬身让到一边。此时后堂正有一阵笑声传来,韦良娣蛾眉微蹙,大步往后堂走去。 此时后面院子里宴饮正欢,谁都没注意进来了这么一群人。韦良娣看着满院红绿相交,莺莺燕燕,杯盘狼藉,想着这便是日后东宫景色,火气便不打一处来。掌事宦官跟在后面过来,急得直跺脚,高声喊道:“韦良娣到!哎呀,还不来拜见韦良娣!”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众良家女面面相觑,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殿前台阶之上,两列宫娥簇拥着一中年美妇。她一袭紫红鱼牙绸敞胸曳地襦裙,上穿月白薄纱广袖衫,臂上紫红色披帛垂坠,掩在层层襦裙中。她头梳高髻,三凤金钗在日光下闪着灼灼光彩。良家女们哪见过如此排场,心中不疑有它,慌忙低身行礼。 赵茹正在兴致高昂处,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仍手举着黄铜缠丝酒壶,口颂“屈子吟江”。杨辰伏在地上,忙伸手拽她的裙摆。赵茹漫漫转身,正跟韦良娣闪着寒意的目光相碰,霎时间胸口一凉,酒醒了大半,也急忙跪了下来。 院子里静到极处,一阵风过,吹得檐角的铜铃琳琅作响。众人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过了许久,忽听一个凛然的声音说道:“都起来吧。” “谢良娣。”喝多了酒身子不稳,良家女们只得相扶着站起来。 已有宫人为韦良娣取来了软垫。她散群而坐,从怀中抽出那根竹签子,说道:“方才路上拣了个物件。是你们谁的?” 第十八节山东顾氏 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站出来。韦良娣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看架势绝不会善罢甘休。许久,角落里终于有一个细微的声音说道:“回良娣,是奴的。冲撞了良娣,请良娣恕罪。” 说话的女子名叫顾眉,生得圆脸宽眉,在良家女中年纪最小,也最爱笑。杨辰一听是她的声音,心里已是咯噔一下,不禁看了赵茹一眼。顾眉与赵茹在同屋居住,此时赵茹也是一脸担忧。 韦良娣侧目看着她,眼中精芒一闪,唇侧竟升起一丝笑意,道:“来,你过来。” 顾眉犹有些胆怯,却也没办法,只得低身行了一礼,低着头走到韦良娣跟前。 韦良娣执起她的手,涂了凤仙花的指甲映衬在女子雪白的肌肤上,仿佛抓出来的血痕。韦良娣微微笑着,说道:“你原是无心,我何故怪你?只是你伤了我的辇夫,虽是无心,却也犯了错。我看不如这样,你暂且补上那辇夫的位置,送我回宫,如何?”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杨辰亦倒吸了一口冷气。韦良娣,竟要顾眉为她抬辇?再看顾眉,整个人愣在当地,不能言语。 引路抬辇,都是下等奴役所做的活。顾眉好歹是大家之女,如此要求,无异于侮辱。一旁掌事宦官脸都白了,慌忙上前说道:“良娣,使不得啊。让奴为您抬辇吧,奴愿为您抬辇。” 韦良娣眸光一凛,冷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还不让开!”韦良娣身边的晨霜怒声喝道。 就在此时,又从前殿走来一行人。当前的宦官苍颜白发,一袭圆领绿纱袍,头戴笼纱冠,袍上白鹤展翅。杨辰从未见过此人,但这身衣服她却认得:此人应当就是内侍省最高宦官——内侍监大人了。内侍监身后紧紧跟着一个华服女子,正是尚宫局赵尚宫。一见内侍省和尚宫局的主事到了,掌事宦官终于松了口气。 内侍监为从三品。韦良娣受封太子良娣,亦是从三品。二人并无品级差别。只见内侍监上前,微微行了一礼,道:“给良娣请安。” “赵公公客气。”韦良娣淡淡说道。一旁,赵尚宫低身行礼。 “良娣今日兴致不错,也来清凉殿串门?”赵公公问道。 韦良娣冷冷一笑,道:“非是我有意来串门,而是刚刚走到外面,这个东西飞过来,打伤了我的辇夫。我进来问个清楚而已。” “那良娣问清楚了吗?”赵公公躬身问道。 韦良娣抬手一指,道:“便是那女子射出的竹签子!” 顾眉咬唇,低身一礼,说道:“禀监丞,奴与姐妹们射团子,没留意射出了院墙,实在是无心之举。” 韦良娣冷哼一声,道:“皇宫大内,岂是你游戏之所?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回良娣,是奴准她们今日游戏的。”竟是赵尚宫开了口,“今日端阳节,各殿皆可自行欢庆。普通宫人尚且可以休假一天,何况是众位待选的贵女呢?” “哦?”韦良娣挑眉,道,“皇宫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规矩了?” 赵尚宫仍旧低着头,道:“回良娣,这便是宫中的规矩。六年前神皇陛下首下圣旨,众宫人皆可同庆。当时良娣不在宫中,所以不知。” 这一席话好生厉害,摆明了就是说韦良娣乃流放之身,不懂得宫中规矩。杨辰心下一叹,自从那次晨训之后,她一直以为赵尚宫是那种面慈心狠,擅用权术之人,没想到今日竟为了清凉殿众人站出来与韦良娣叫板,实在是让她刮目相看。 转念一想,连品级比她低的尚宫都敢公然嘲讽于她,这韦良娣,真不知该说她可恨,可怜,还是可笑。 赵尚宫那一席话如同在热火上又浇了一层油。韦良娣怒目横视,道:“宫中有了多少新规矩,我是不知。不过有条老规矩是绝不能改的,那便是以下犯上,罪不容诛!” 一旁赵公公一阵咳嗽,半晌,方才清了清嗓子,说道:“良娣息怒。”他向前两步,躬身一礼,道,“清凉殿是内侍省所管,今日惊了良娣的驾,内侍省责无旁贷,不敢推脱,但凭良娣发落。” 韦良娣斜睨他一眼,心中这口气终于顺了些,高声说道:“公公是宫内的老人了,伺候过太宗、高宗,我一个晚辈怎么敢说发落。没别的,我就是要这小丫头将功赎罪,为我抬辇而已。公公,这也不行么?” 院子里霎时安静了下来。顾眉双手握拳,微微有些颤抖。所有人都看着赵公公,看他该如何了结。 “良家女未曾受封,品级自然不及良娣。既有上下之分,抬辇,也说得过去。”赵公公说道。 此话一出,院子里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韦良娣当即面露得色。赵尚宫趋前一步,小声说道:“公公,万万使不得啊!” 赵公公抬手止住她的话,掀袍走下石阶,来到顾眉面前。他躬身一礼,小声在她耳边说道:“娘子,暂且委屈一下吧。往后日子还长。” 顾眉面色惨白,浑身的血仿佛瞬间被抽了个干净,整个人如同一张薄纸,在风中颤抖。她仰起头,忽然转身走到廊下,踩着石阶站上去。众人不知她要做什么,都仰首望着她。顾眉也看着她们,原本晶亮的双眼掩藏不住幽暗的恐惧,却有一点光亮比恐惧更胜,灼灼燃烧着。她扫视庭院,高声说道: “众人听着!我乃山东顾氏长女。先祖自梁武帝一朝受封,延绵至今,荣光不衰。今奉诏入宫,本欲侍奉太子,以尽我顾氏对大周一片赤诚之心,谁料竟被如此折辱!”她声音洪亮,丝毫不似平时那般柔美,怒目看着韦良娣,说道,“我一人之身,受辱无妨;辱我顾氏名节,死不能从!我顾氏一族跪天神,事君王,敬君子,可绝不会折节为一流放之身的妇人抬辇。今将一死,以昭天地!” 她高高站在石台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她衣裙翻涌。杨辰望着她,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捏了一下。赵尚宫似已经知道了她要做什么,忙对身边宦官喊道:“快!快去将她拦下!” 然而已经太迟了。顾眉猛地从石台跃下,一头撞在廊柱上,鲜血如同她身上的石榴裙,轰然崩溅。杨辰只听耳边一声惊呼,赵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院子里抢呼声,惊叫声,乱作一团。杨辰怔怔站在众人当中,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第十九节午夜惊魂 太医院的医侍来得很快,简单包扎后便将顾眉抬上担架,抬出了清凉殿。抬走时顾眉尚有一口气在,只是昏迷,一张脸苍白如纸。众人一直送她离开清凉殿。赵茹颤抖的手握住杨辰的,竟是一样冰凉。 韦良娣不知何时走了。赵公公明喻众人,今日之事只是意外,不得对外宣扬。众良家女以沉默应答,各自回了房间。已有宫人提了水桶,去擦那柱子上的血迹。抹布蘸着水那么一蹭,又恢复了干干净净。 赵茹房内一阵啜泣之声。杨辰本想来安慰,又觉得眼下不妥,转而往后面的小花园走去了。今日韦良娣闹这一处,本意是想立威,却没想到闹出了人命来。顾眉这一撞,可是把氏族贵女们脸皮都扯破了。往后如果真的进了东宫,绝不会再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花园内一眼清泉流过,泉边宋雨晴独自捧书而坐,脸上仍是那一派淡然。杨辰忽然觉得憋闷,开口问道:“今日之事,你听说了吗?” 宋雨晴放下书,抬头看看她,道:“听说了。”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道:“可惜了顾眉那么好的女子。山东顾氏,才是真的贵族。” 宋雨晴却并未说话,继续低头看书去了。 “你以为如何?”杨辰今日似是打定了主意要同她说话。 宋雨晴顿了顿,道:“不值。” “什么不值?”杨辰问,“是她死得不值,还是氏族的荣誉不值?” 宋雨晴淡淡说道:“贵族已灭,哪还来的什么氏族荣誉。” 杨辰一怔,并未听懂她的话。 宋雨晴望着她,微微一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世上还有什么氏族吧?《氏族志》已废,你、我,杨氏、顾氏,都和普通的庶人无异。神皇陛下将我们选进宫,不过就是为了平和一下旧贵族的怨气,继续让我们父兄做着高人一等的美梦而已。氏族世家早已不复存在。现在这个世道,谁能登上皇位,谁就是贵族。” 她合上书,罗裙曳地,缓步走到杨辰身边,说道:“你是个明白人。好好想想吧,不要再做梦了。” 做梦?弘农杨氏,竟已是一场梦?杨辰心中萧索,仰头望向天边,正是一道残阳如血。 洗漱时房内异常沉默,想是谁都不愿再提白天的惨状,早早就熄了灯睡下了。杨辰拥着被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怎么也无法入眠。顾眉红裙招展的样子不停地闪现在她眼前,杨辰忍不住地想,如果当时是自己面对同样的境况,自己会怎么做?也会如她那般为了宗族荣誉以死相抗么? 不,自己断然不会。弘农杨氏的血液虽然流淌在她身上,可是她不会让这个名号成为自己的负累。宋雨晴说得对,贵族已死。为了双亲,为了能再和允儿团聚,她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儿,杨辰的心又空了。满床的月光如同蚕茧般的思念,层层将她裹紧。现在家里是什么样子?父母可还安好?允儿可还听话?她不在,一切都还会是老样子么? 正想着,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惊叫,听声音离得很远,在寂静的夜里却分外清晰。众人白日里受了惊吓,都睡得不踏实,听见声音一个个都坐了起来。宋雨晴点上灯,杨辰踏着丝履来到门边,将门打开一个缝隙往外看。顺着廊子,各个房间的灯都亮了。开门关门声不绝,亦有人询问状况。 “怎么回事?”尹袭月坐在床上小声问道。 “不知。”杨辰说道,“不过应该不是咱们西厢。” 杨辰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闻听得外面渐渐安静下来,也就吹灭了灯爬回床上。刚刚趟下,便听到廊子里传来宫人玉儿的声音:“尚宫娘娘有令,所有人穿好衣服,到院子里集合。” 声音由远及近,一直到西厢尽头。众人急忙下地穿衣。杨辰打开门,正见到玉儿挑着宫灯而来。 “玉儿姐姐,出什么事了?”杨辰问道。 “大事。”玉儿眉头紧锁,道,“娘子快些。” 四面廊角的灯点亮,将院子里照得亮如白昼。众人都裹着披风站在院子里,一个个睡眼惺忪,发髻散乱,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什么。远处有人挑灯而来,竟是赵尚宫。深夜里她仪容不乱,肩上披着素色披风,双眉紧紧蹙在一起。众人一见她,霎时安静下来。 赵尚宫从身边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香盒,扫视众人,问道:“这个是谁的?” 隔得太远,再加上光线昏暗,杨辰只能看到那香盒是乌木所制,分不清其他。只听身边一个声音说道:“回娘娘,那个香盒,奴好像见过。” 说话的竟是裴媛。 “哦?”赵尚宫眉头一蹙,道,“你出来,仔细看清楚。” 裴媛排开众人,走到赵尚宫面前站定,伸手接过香盒,又打开看了看,说道:“没错,奴是见过的。” “这是你的?”赵尚宫问。 “原本是的。”裴媛说,“这是今日早上别人送我的,我不喜欢胡饼里夹着香草的味道,就转送出去了。” “你送给谁了?”赵尚宫问。 裴媛蹙眉想了想,道:“好像是给崔莲了。” 赵尚宫双目微眯,又问道:“这是谁送给你的?” 裴媛似是被这咄咄的语气惊到了,略一犹豫,说道:“是同屋的尹袭月。” 尹袭月本靠着杨辰昏昏欲睡,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就清醒了。 “尹袭月!”赵尚宫唤道,“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 尹袭月看了杨辰一眼。杨辰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也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 尹袭月裹紧身上的披风,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小声说道:“的确是奴送给裴姐姐的。” 赵尚宫微微顿了顿,眼中似有萧杀,厉声说道:“你们两个,跟我走。” 杨辰站在人群中,自始至终都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裴媛和尹袭月对视一眼,也是一脸不解。赵尚宫转身欲走,杨辰急急拨开人群,唤道:“尚宫娘娘留步。” 赵尚宫回过身,说道:“何事?” 杨辰低身行了一礼,说:“娘娘深夜召我们前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请娘娘明言,不然我们回去也睡不安稳。” 赵尚宫蹙眉,问道:“你是何人?” 杨辰说道:“奴杨辰,与裴媛、尹袭月同室。” 赵尚宫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众人,终于叹了口气,说道:“刚才,东厢的崔莲死了。” 人群中一阵惊呼。一瞬间,杨辰心里已经千百个年头转过:尹袭月、裴媛、崔莲、那盒香饼……难不成…… 一旁,裴媛面色惨白,尹袭月“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第二十节莫如人心 出门时还是四个人,回来却只剩下了两个。杨辰和宋雨晴回到房中,屋子正中的矮几上燃着一盏飘忽的烛火。 “好好的端阳节,这一眨眼的功夫竟丢了两条性命。”杨辰叹了口气,将披风解下,挂在床柱上。 宋雨晴也在床上坐下来,说道:“别想了,早些睡吧。” 杨辰摇摇头,说道:“睡不着。我担心袭月。” “你就不担心裴媛?”宋雨晴挑眉看着她。 杨辰顿了顿,说道:“自然也是担心的。只是,我总觉得……” “什么?”宋雨晴直直盯着她,那目光倒让杨辰心头一凛。 “没什么,”杨辰摇摇头,说道,“你说,真的是那盒香饼么?” “你可是怀疑谁?”宋雨晴问道。 杨辰摇摇头,道:“我断不相信袭月会做这种事。” 宋雨晴挑唇一笑,道:“你认识她又有多久?如何能这般断言?” 这话说得杨辰一怔。是啊,自己认识她也才不到一个月而已,又能看出些什么来呢? 宋雨晴淡淡说道:“别胡想了,许不是香饼的问题。明日一早,也该有个答案了。” 杨辰点点头。两人吹熄了灯烛,各自倒头睡下了。 这一夜都睡得极不安稳。天蒙蒙亮时,忽然传来了叩门声。杨辰立即爬起来去开门,宋雨晴也从床上坐了起来。木门打开,裴媛裹着披风走进来。 “裴姐姐。”杨辰一喜,往她身后看去,却并没有尹袭月的影子,“就你自己么?” 一夜没睡,裴媛双眼红肿,脸上尽是疲倦之色,说道:“怎么,袭月没有回来?” 杨辰摇摇头,道:“你们没在一起?” “我们跟着赵尚宫到了内侍省,就分开了。”裴媛说着解下披风,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 杨辰随着她在桌前坐下,问道:“如何?” 裴媛说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司律宦官的问话全是绕着那香盒说的。那香盒是昨天早上袭月送给我的,我一向不喜欢那东西,也不好推辞,就转送给了崔莲。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杨辰眉头微蹙,说道:“你怎么就送给她了呢?平素也不曾见过你们在一起。” 裴媛叹了口气,说道:“也是巧劲儿。我刚好捧着香盒出门,正遇见她经过。反正也是要送人的,我就直接给了她。” 杨辰望着她,点了点头。 裴媛喝了口水,微微顿了一顿,说道:“杨妹妹,我一直在想。那个香盒袭月本是送给我的,会不会她的原意是要……” “不会,绝对不会。”杨辰握住裴媛的手,说道,“你和袭月虽然有过不和,后来不是没事了么?况且,袭月并非心肠歹毒的人。” 裴媛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是我这心里总忍不住这么想。试想一下,如果那香饼是我吃了,那我现在岂不是……” 她说着,声音已有些哽咽,肩膀犹在瑟瑟发抖。杨辰忙握住她的手,好言安慰道:“哪有那么多如果。别胡思乱想,没事了。”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是香饼有毒?”一旁,宋雨晴忽然开口。 裴媛抬起头,说道:“是问询的宦官告诉我的。说是在香饼中发现了什么野葛。” “野葛?”宋雨晴眉头紧蹙,道,“洛阳怎么会有野葛?” “宋姐姐,你知道这个东西?”杨辰问。 宋雨晴淡淡道:“读过医书的都知道。那个东西有剧毒,不过北地不常见,江南巴蜀之地倒是遍野丛生。洛阳皇宫里出现这种东西,倒是奇了。”她眸光一转,说道:“如此,你也不用心急了。这个东西既然少见,查起来也容易。尹袭月若干净,必能还她清白。” 听她这么说,杨辰也暗暗松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之后的日子,人人都过得提心吊胆。赵尚宫虽什么也没说,却也没有放尹袭月回来。这么一来清凉殿里却闹翻了天,什么流言蜚语都有。有的说是裴媛不满崔莲貌美,故意送毒香饼将她毒死;还有的说是尹袭月与裴媛不合,本欲毒死裴媛,却误打误撞让崔莲做了替死鬼。还好杨辰一向谨慎为人,并没有什么流言蜚语针对她。不过宋雨晴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甚至有传言说是她偷换了毒饼,理由就是她“性情古怪”。 “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从尚仪局出来,赵茹对杨辰说道,“若是再这么传下去,可不定传出什么来了。” 杨辰低着头缓步走着,说道,“我又何尝不想快些知道个结果。袭月一直在内侍省,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你说他们怎么就偏偏扣住袭月不放呢?” 赵茹说道:“那香盒是出自她手,自然嫌疑最大。况且她和裴媛又曾经有过不和,若说她送香饼意图毒害裴媛,也说得通。” 杨辰顿住脚步,问道:“这事内侍省知道?” 赵茹顿了顿,扯着唇角一笑,道:“总是瞒不过的。” 杨辰心中觉得不对,蹙眉看着她,低声问道:“可是你将此事通报内侍省的?” 赵茹望着她,说:“我并没有主动通报。是赵尚宫先来问我,我只不过如实作答。你怎么告诉我的,我便怎么告诉她,并没有添油加醋。” 杨辰只觉得心里一阵无力,说道:“你怎么不跟我说就擅自做主?你这样会害了袭月!” “我无意害人,只是说实话而已。”赵茹淡淡道,“况且,我也觉得极有可能就是尹袭月做的。” “你有证据么?”杨辰怒目看着她,说道,“你怎么能如此武断?!那是一条人命啊!” 赵茹望着她,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先别动怒。你的心思,我都清楚。你和尹袭月毕竟是从一个地方来的,感情固然是有的。可是,你也要为以后打算啊。你对她好,她不一定真念着你的好。尹袭月那副狐媚的样子,如果真的入了东宫,一旦得宠,你我的前程可就堪忧了。眼下这正好是个机会,除掉她,以后也少了很多麻烦。” 杨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人,真是她引为知交的赵茹么?入宫以来她们几乎日日在一起,谈诗文,论经传。杨辰本以为她和自己一样,虽有功名之心,却也守着圣贤教化。万万没想到,她徒有满口锦绣辞藻,暗地里竟动着这般龌龊的心思。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杨辰蹙眉看着她,沉声问道,“你这样落井下石,不怕泯灭了良心么?” 赵茹双眉紧紧皱在一起,道:“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这般掏心掏肺,为我们以后打算!” “你太抬举我了。”杨辰侧目看她,说道,“道不同不相与谋。我看,我们往后还是少见面吧。” 杨辰说罢,转身就走。赵茹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人呆呆立在廊桥上。 第二十一节刎颈之交 杨辰刚一走进清凉殿,就见几个良家女惨白着脸色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一人名唤乔清,与杨辰相熟,急急说道:“杨姐姐,我正寻你。你快回去看看吧,刘掌事带了人正抄检你们房呢。” 抄检?杨辰向她点头道谢,忙往后堂走去。 院子里里里外外围着许多人。杨辰努力拨开人群,往中间走去。院子正中,翻检出来的衣物胡乱丢在地上,裴媛和宋雨晴一个面色惨白,一个眉头紧锁。 掌事宦官刘公公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个纸包,眉头一皱,尖着嗓子说了一声“走!”,排开众人,扬长而去。院子里围观的良家女也纷纷散去。杨辰好不容易来到近前,看着一地狼藉,问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裴媛面色惨白,双唇微微颤抖,说道:“刘公公……在袭月的包裹中,找到了野葛。” “什么?!”杨辰一个心猛地坠下去,“怎么可能?”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宋雨晴。宋雨晴眉头紧蹙,向她点了点头。 “万万没想到,她竟这般恨我……”裴媛低头拭泪,转身便往房中走去。 杨辰心中一片绝望。如此,是真的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忽然肩膀上被人一拍,杨辰回头,就见宋雨晴站在她身后,说道:“你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直往后面花园去了。走到一个林木掩映的僻静之处,宋雨晴停下脚步,低声问道:“你怎么看?” 杨辰垂眸说道:“事已至此,还由得我怎么看?” “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不是么?”宋雨晴双眸闪着光,灼灼望着杨辰。杨辰只觉得心中无力,无力再去想,也无力再陪她周旋,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侧头看向一边。 “你不愿说?好,那就我来说。”宋雨晴望着她,缓缓说道,“我的疑虑始于裴媛和尹袭月和好那一日。裴媛一向心高气傲,那一日竟能拉得下面子。我猜,她是从那时就在计划着除掉尹袭月了。端阳节,尹袭月送她香盒示好,她却暗自将里面的香饼替换,转手送给崔莲。至于为什么是崔莲,我想,我们这一批良家女中,论姿色,除了尹袭月就当属崔莲了。她用毒杀了崔莲,再借此机会除掉尹袭月,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宋雨晴挑唇一笑,道,“你看,她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虽然不通策论,计谋倒是信手拈来。我们以前还真是小看她了。” 杨辰静静立在圆石铺就的小径上,脸上毫无表情。宋雨晴的这一番话其实早已在她心中回荡多时,今日听来,她既无惊讶,也无痛苦,心中只有无尽的苦涩凄凉。她是为尹袭月叫苦,干干净净的女孩,却终被歹毒人心所害。她也是为自己叫苦,即使看清了周遭的一切龌龊不堪,却根本没有抽身而退的能力,只能在污秽中沉沦。 “我的疑虑,却是从那天晚上而起的。”杨辰缓缓说道,“那日赵尚宫召集众人,那般昏暗的灯火下,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裴媛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香盒。很难不让人疑心,她是早有准备,故意为之。” 宋雨晴双眼一亮,道:“你果然也看出来了。甚好,我们这就去找赵尚宫,将一切说个明白。” 她执了杨辰的手便走。杨辰猛地拉住她,说道:“不必去了。” 宋雨晴眉头微蹙,问道:“怎么?” 杨辰垂眸说道:“你我便是把天说破也救不出袭月。一切已成定局。” 她叹了口气,在一旁青石上坐下来,说道:“宋姐姐,你且想想,我们入宫是经过了多少道盘查的?袭月如果真的身藏野葛,早在宫门之外就该被发现了,又怎么会藏到现在?不必说,定是有人后来偷偷运送进来的。往宫内带东西,还是带这种东西,若无稳妥的关系必不能成。袭月远从并州而来,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关系?” 杨辰仰头望着宋雨晴,说道:“所以,身藏野葛之人必不是袭月。这些事我们想得清楚,赵尚宫和内侍监大人也必定想得透。可他们都不说,宁愿将所有罪名都加在袭月身上草草收场,为了什么?这背后必定有他们无法撼动的力量。我想,裴家的势力只是其一,可其二其三我们便不得而知了。”杨辰微微低下头,道,“太子选妃,事关重大,其中各派力量拉锯,盘根错节。像我们这些毫无背景的人,注定从一开始便夹在各派的车轮之中。能留个全尸,已是不易了。” 宋雨晴侧目看着她,淡淡说道:“杨妹妹倒是心藏韬略之人。” 杨辰垂目说道:“看得清楚些,就能活得久一点。” 略一沉默,宋雨晴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尹袭月的事,真就不管了吗?” “管,自然要管。临行前我曾答应过她,我必不会弃她不顾。只不过,不是现在。”杨辰说道,“现在就算想管,也是有心无力。” “那是何时?”宋雨晴蹙眉问道。 杨辰略一思索,说道:“尹袭月虽无势力,可好歹也是贵胄门庭出身,内侍省也不敢真的扯破脸皮。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处死袭月,顶多……顶多就是……” “发落掖庭为奴。”宋雨晴点了点头,道,“我想也应该是的。” “所以袭月暂时并无性命之忧。”杨辰抬起头,说道,“我们现在只要等,等到一个好时机,将她救出来。” “我们?”宋雨晴一怔,蹙眉看着她。 杨辰觉出自己失言,低头道:“自然,宋姐姐若不想牵扯进来,我不会强求。今日之后,我们便把这番谈话忘了,可好?” “不好。”宋雨晴斩钉截铁,让杨辰一惊。 “我自入宫,满眼所见都是趋炎附势、尔虞我诈,要么就是浑浑噩噩、草肚皮囊,难得遇见你这么个聪慧之人。我若不将自己牵扯进来,岂不是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宋雨晴望着她,淡淡含笑。 杨辰心中一窒,没想到她竟这么看重自己。杨辰上前握住宋雨晴的手,说道:“姐姐清明之人,竟能不惜己身,允言助我。杨辰感念。昔者士之相重,结为刎颈之交。你我女子,并无那般豪情。可杨辰愿许诺,从今后诚心相待,荣辱与共。” 宋雨晴望着她,微微一笑,道:“女子如何?士之相交,重在一个‘信’字。你既诚心相待,我便全心信你,身家性命亦可相托。你既然说出了刎颈之交,我们便不妨效法古人一回。不过,荣辱与共倒不必了。我是鄙人,担不得荣宠加身。君子和而不同。贵贱不移,才是交情。” “姐姐说得好,”杨辰灼灼望着她,道,“往后荣辱贵贱,必不相负。” 第二十二节经书论道 诚如杨辰和宋雨晴所料,内侍省并未处死尹袭月,而是将她配入掖庭为奴,罪名极为可笑,竟是“扰乱夜禁”。崔莲则被匆匆敛葬,对其家人只说是暴病身亡。几日后顾眉的家人也从山东赶来,将她接回家中。顾眉那一撞虽无性命之忧,可是伤及头颅,醒来后一直神志不清,癔语连连,再也不能留在宫中了。 一切都有了个结果,这一场端阳节的风波似乎终于告一段落。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杨辰独自去了尚宫局,求赵尚宫让她见尹袭月一面。 赵尚宫本是不允,后来见她苦求,又想着反正风波已平,也就松了口。这一天下午,杨辰没有去内文学馆,而是换上一身素净衣裙,挽上食篮,跟在小太监身后往掖庭局去了。 掖庭局隶属内侍省,是宫中奴役们居住劳作之所。穿过朱漆斑驳的大门,眼前便是灰砖铺就的永巷。永巷狭窄而冗长,两侧房屋倾斜,向着路面压来,夹着头顶窄窄的一线天。空气里满是皂荚的味道,偶有门前悬挂着洗净的麻衣,在风中摇摇摆摆如同一块破布。 杨辰就在这满目的灰败中见到了尹袭月。她也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肌肤再不是泛着光泽的白皙,而是隐隐透出青黄色。才不过几天,杨辰竟已认不出她了。她一看见杨辰便疯了一般跑过来,伸出双手抱住她的腿,连哭带喊,唤道:“杨姐姐救我,杨姐姐救我……” “袭月……”杨辰心里替她委屈,这一唤,眼泪竟已夺眶。 相对哭了许久,杨辰拉着她在永巷的灰砖上坐下,将食篮里带来的糕点拿给她吃。尹袭月似是饿疯了,一顿狼吞虎咽。杨辰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你可还好吗?”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幅样子,能是还好么? 尹袭月顿了顿,眼泪便啪嗒啪嗒落下来。她咽了嘴里的食物,说道:“杨姐姐,你信我,那毒饼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害人。” 杨辰点点头,道:“我自然信你。只是,眼下我实在帮不了你什么。我们还得再等等,你还要再委屈一段时间。” “委屈?”尹袭月擦净眼泪,道,“我都不知道委屈是何物了。姐姐,我觉得,是有人害我。” 杨辰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心地干净,竟到现在才察觉出来。 尹袭月仔细看着她,小声问道:“是裴姐姐,对不对?” 杨辰只是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是她,就是她!”尹袭月猛地站起来,腿上食篮“啪”的一声扣在地上。她双手握拳,尖声说道,“我就知道是她。那香盒只经过她的手,不是她还能是谁!枉我一心与她修好,她竟然这般待我!” “袭月!”杨辰厉声一喝,道,“你这么喊有用么?若是让有心人听去,怎么得了!” 尹袭月咬唇,双眼蓄满泪水,说道:“我到底怎么得罪她了,她竟恨我入骨!” 杨辰伸手拉她坐下,说道:“眼下再问这个还有什么用?你总该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怎么办……”尹袭月目光空洞,道,“大不了就像顾眉一样,一头撞死在这儿!” “胡闹!”杨辰厉声说道,“事情还没有到不可逆转的地步,怎么现在就说这种话?你死了,让你父母怎么办?” 尹袭月一听见“父母”二字,将脸埋在双手间,已是泣不成声。 杨辰轻轻抚着她的背,说道:“你听着,临行前我曾答应过要照拂于你,我一定会做到。可是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会想办法,你也得坚强点。” 尹袭月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她扑到杨辰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走出掖庭局,杨辰只觉得心中萧索。尹袭月并没有做错什么,却平白承受这么大的屈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倒真应了当初姨娘所说,她的美貌,便是她罪过。 自此之后,杨辰无事时便甚少呆在房中。她怕看见裴媛那张脸,怕自己一个冲动就要上去把那张令人生厌的嘴脸扯碎。好在宋雨晴有个好去处,杨辰便干脆与她同往,躲个清净。 宋雨晴的去处便是内文学馆。馆内藏书甚多,有的古籍一年也轮不到一次晾晒,故而多有虫蛀。内文学馆每隔几年就要进行一次工程浩大的修书工作,被虫蛀坏的书能补就补,补不了就得另抄一本。杨辰和宋雨晴都写了一手好字,轻而易举就得了掌书的首肯,每日下午入馆抄书。 窗前并排摆着两张席案,杨辰和宋雨晴面窗而坐,眼前宣纸裁剪工整,手中狼毫运墨温润,身后一排一排的木架上先贤古籍浩如烟海,墙角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袅袅白烟盘旋而起。抬头低头间,只觉时光婉转,岁月静好。 “若是一生就这么过去,多好。”一篇抄完,杨辰将笔放在紫檀架子上,淡淡说道。 “写完了?”宋雨晴也放下笔,道,“我看看。” 杨辰含笑递给她,道:“字迹丑陋,见笑了。” 宋雨晴抬起头,澄澈的眸子盯着她,说道:“你的字很好,一看便知是下过苦功的。你自己想必也清楚,何故妄自菲薄?往后这种虚伪言辞可再不许说了。” 杨辰一怔,随即含笑道:“是,知道了。” 书室门外,褚先生一袭广袖宽袍,静静而立。她侧头问身边的掌书道:“这两人来了多久了?” “有个三天了。”掌书低头答道,“她们速度倒是快,三天已誊完了四五部书了。” 褚先生点点头,道:“只要她们来,就接着找书给她们。” “已剩的不多了。”掌书说道。 褚先生侧目看她一眼,道:“藏书室这么大,还找不出一两本书么?” 掌书即刻会意,低头道:“是。” 此时,廊道内一个宦官趋步而来,对着褚先生深深行了一礼,道:“先生,外面上官婕妤的辇驾到了。” 褚先生唇边升起一丝微笑,袍袖一展,道:“随我前去迎接。” 第二十三节再论春秋 内文学馆正门前,紫纱垂幔的步辇正缓缓落地。宫娥尺素将纱幔打起,上官婉儿缓步下辇。她穿着正紫蜀绣的圆领窄袖宫装,外搭玫红披帛,头上倭堕髻,未饰珠翠。馆内褚先生远远迎出来,上前行礼,道:“拜见婕妤。” “先生不必多礼。”上官婉儿抬手扶住她,道,“自古师生之道,该婉儿拜您才是。” “不敢。”褚先生微笑着侧身一步,展袖说道,“婕妤请。” 内文学馆后堂是内博士和掌书们居住的地方。褚先生统领内文学馆,故而单独辟了一个院落供她居住。穿过回廊,眼前是一个四合环抱的小院,院子正中生着树,一树华盖高高地举向淡青色的天空。褚先生缓步而来,她一身暗色团云纹交领广袖长袍,腰上双双系着的香囊玉佩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上官婉儿缓缓跟在她身后。太初宫的内文学馆完全仿照大明宫的馆舍而制,一花一木都几近相同,行走其中,总让人恍然有身在长安的错觉。 上官婉儿不禁心中一叹,长安,多么遥远而熟悉的名字。那个城市的热烈和阴冷如同一张张发黄的纸页,随着时光一并被叠压在乌木架子的最深处。偶然翻开,仍然可以看到封存在那一年冬季的大雪。 那一年,长安的冬异常寒冷,一场大雪几乎将整个大明宫掩埋。 那一年,上官仪获罪,全家被杀,年仅七岁的上官婉儿随母亲配入掖庭为奴。 记忆中那一年的天总是阴冷阴冷的,掖庭宫内炭火不齐,因寒冷而病重的奴隶宫人不在少数。当时还是高宗在位,圣上重学,故而内文学馆里总是笼着炭火,温暖如春。当时褚先生还只是内文学馆的一个掌书。一日下午,她正独自整理书库,忽然听到内殿有声音。待走到门边一看,却见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蹲在炉边,正用手去捧那烧红的炭火。这便是褚先生第一次见到上官婉儿。七岁的女孩眼中有泪,却仍旧执拗着不肯低头:“母亲病重。我取些炭火,给母亲取暖。” 时至今日,褚先生仍旧记得当时的婉儿带给她的震撼。什么孔孟之道,伦理道德,都不及那女孩的一句话动人心魄。 那日起,褚先生便尽力照料着她们母女。可惜上官夫人经历浩劫,身心俱疲,终于还是在春日到来前溘然长逝。上官婉儿站在褚先生身边,沉默地看着侍卫将母亲的尸体抬走,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那以后,她便跟随褚先生入内文学馆读书,勤奋努力胜过任何一个宫人。褚先生就这么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以诗文赢得女皇的青睐,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就像看着一棵幼藤,逐渐成长为参天大树。 转眼,竟已二十多年了。从长安到洛阳,时移世易。难得,内文学馆还在,庭中这棵枣树还在,她们还在。 窗前两人一案,相对而坐。有掌书捧了时令的梅子汤来,掩门而去,房内再无旁人。上官婉儿低头饮了一口梅汤,说道:“前日就收到先生的请帖了,无奈手头有事,抽不开身。先生见谅。” “婕妤言重了。”褚先生含笑说道,“我前日得了两篇文章,心里判不出个高下,想请婕妤指教指教。” 褚先生起身,从墙边的乌木立柜中取出两页手稿,送到上官婉儿面前,说道:“婕妤请看。” 这两页手稿,就是那日杨辰的《春秋》诗和宋雨晴的《春秋赋》。 上官婉儿细细一看,说道:“这诗入题新颖,格调宏大,胜在立意,比起这篇千言长赋确有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不过,仔细读来,还是这篇《春秋赋》的文字功底更扎实些。” 褚先生微笑道:“婕妤鞭辟入里。” 上官婉儿浅笑,道:“我这些话,恐怕早已在先生心中了吧?先生特意请我来必然不是只品评文章这么简单。究竟何事,还请先生直言。” 褚先生微微一笑,心中得意官婉儿的聪明,说道:“实不相瞒,这两页诗赋,分别出自新进的东宫采女之手。” 上官婉儿挑眉,继而微微颔首,道:“果然有才情。” 褚先生略微一顿,说道:“我记得半年前陛下曾命婕妤在内文学馆主持会试,意在为杨郡主选伴读,只是这宫中女官,未有能让陛下和婕妤满意的。”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道:“先生的意思是……” “瀚海掏珠,可遇而不可求。眼下两颗明珠并存,婕妤怎么反倒视而不见呢?”褚先生说道。 上官婉儿低声道:“待选的良家女可是太子嫔妃啊。” 褚先生微笑说道:“选上了,才是太子嫔妃。选不上,与普通宫人何异?采选大典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洛城上上下下,有多少人摩拳擦掌,想着往东宫送人?东宫有多大?能装下么?” 上官婉儿哈哈大笑起来,道:“先生总是这么爽利。好,就听先生的。只是……先生教我,这两个女子中,哪个更胜一筹?” 褚先生从容答道:“论文才,此二者都是个中佼佼,《春秋赋》甚至略胜《春秋》诗一筹。不过既然是选伴读,也不能光看诗才,为人品性也是极为重要的。” 褚先生微微顿了顿,说道:“这《春秋赋》出自大学士宋之问长女宋雨晴之手。我看这孩子书香门第,品性高洁;这《春秋》诗,则是出于并州司马之女杨辰之手。” “并州司马……”上官婉儿微微一顿,惊道,“弘农杨氏?” 褚先生微微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低头思忖。弘农杨氏,竟与神皇陛下生母同出一族,和杨郡主也是同族的姐妹了。如此门庭,如此诗才…… 诗作捏在手中,上官婉儿微微点了点头,道:“即便如此,我也得见见这两人,再做定论。” “好说,”褚先生道,“她们现在就在馆中,我派人将她们寻来便是。” “先生莫急。”上官婉儿按住她的袍袖,道,“如此见面,难免有问询之意。不如偶遇,方能看得清楚。” 褚先生微笑道:“人我已举荐,其它但凭婕妤。” 第二十四节上官婉儿 杨辰与宋雨晴正在藏书室内抄书,忽然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两人急忙起身,只见乌木书架后缓步走来一人。她一袭正紫襦裙,头上未饰珠翠,冲着两人微微一点头,转身仰望着乌木书架,似是在寻书。 两人便坐下来继续抄书。杨辰提起笔,却又忍不住看了那女子一眼。上官婉儿已近中年,脸上脂粉淡施,然其容光已是耀眼。不似宫中贵妇生得丰艳浓丽,她下颔微尖,黛眉纤细,一双凤目上斜,眸光沉静如寒潭,更映得她额上的梅花妆嫣然夺目。 她缓步行走在书架间,间或抽出一本,草草翻阅,复又放了回去。杨辰起身来到她身边,问道:“请问,夫人可是在找书?” 上官婉儿侧头看她,微微一笑,道:“是。我在寻一本《谷梁考》。” 杨辰低身行了一礼,说道:“这里存放的都是等待誊抄的古书,书页大多已破损。夫人不妨去大殿外的藏书室看一看,或许能寻到。” “是么,那谢谢了。”上官婉儿看着她,说道,“你是内文学馆新来的掌书么?” 杨辰低头说道:“奴是清凉殿良家女,来帮忙抄书的。” “怪不得我看着眼生。”上官婉儿点点头,问道,“请教,娘子贵姓芳名?” “夫人面前,不敢言贵。”杨辰低着头,道,“奴,杨辰。” 上官婉儿唇边含笑,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门。 “哪里来的人,你也同她废话?”宋雨晴坐在桌边问道。 杨辰望着上官婉儿离去的方向,道:“我可没有废话。你知道她是谁?” “是谁都与我抄书没有关系。”宋雨晴伏案淡淡说道。 杨辰走到桌边坐下,说道:“她身上的衣服可是正紫色!” 宋雨晴停下笔望着她:“所以呢?” “正紫色,从三品以上方能穿得。宫中从三品妇,只有婕妤和良娣。”杨辰双眼发亮。 “你说她是上官婕妤?”宋雨晴挑眉问道。 “定然是的!”杨辰道,“还有她额上的红梅妆啊。上官婕妤的红梅妆洛阳城人人效仿。” “既是人人效仿,那有红梅妆的就更不一定是上官婕妤了。”宋雨晴复又执起笔,说道,“况且,就算真是婕妤又怎么样?反正与我没有关系。” 杨辰含笑摇了摇头,心中却仍然抑制不住激动,说道:“我在闺中常读上官婕妤的诗作,没想到今日竟有幸同她说话。”杨辰靠在桌案上,犹在回想着方才的一切。 宋雨晴瞥她一眼,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她抬起手,用笔杆一敲杨辰的脑袋,说道:“快抄!” 褚先生一直在廊下中庭等候,见上官婉儿出来,便上前迎了一步。上官婉儿携着褚先生的手往外走着,满面含笑,说道:“好伶俐的丫头。先生可知她唤我作什么?” 褚先生摇摇头,问道:“什么?” “夫人。”上官婉儿笑意不减。 褚先生踱步在她身边,说道:“西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在汉庭,婕妤位同上卿,称夫人不算错。” 两人说着已来到正门前。上官婉儿微微含笑,道:“这丫头不简单。明明已识出了我,却能假装不知,不卑不亢,从容对答。让人挑不出错来。”上官婉儿点点头,道:“聪明人最怕‘慧极必伤’这四个字。难得,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糊涂。好,先生举荐得好,就她了!” 褚先生略一沉吟,问道:“不知婕妤说的是谁?” 上官婉儿脱口道:“杨辰。” 褚先生似乎早有预料,点头笑了笑,说道:“那么,那个宋雨晴,婕妤是否也能帮忙从内侍省斡旋一下?” 上官婉儿双眉一挑,问道:“怎么,先生想留她?” 褚先生点了点头,道:“那孩子好文采。落入东宫……可惜了。” 上官婉儿想了想,道:“也好,那女子像是个做学问的人。此事便交给我,先生放心。” 尺素打起纱幔,上官婉儿行礼拜别褚先生,转身登辇。 酉时用过夕食,清凉殿主殿升灯,各个厢房也渐次点上灯火。宋雨晴仍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边读书。杨辰不想同裴媛说话,便干脆也取了书来读,没想到裴媛竟坐到她身边来,问道:“杨妹妹,读什么呢,这么入神?” 杨辰并未答话,只把书名亮给她看了看,继续埋首书中。 裴媛在一旁笑道:“在家时我母亲常说,女孩子书读得多了,就傻了。杨妹妹,你可别恼,我玩笑的。”她说着竟咯咯笑起来。杨辰望着她,淡淡一笑算是回应。裴媛似也觉得无趣,转身坐回自己床上。 便在此时传来叩门声。杨辰上前开门,却见宫人玉儿挑着灯站在廊子里,对着杨辰微微行了一礼。杨辰低头还礼,问道:“玉儿姐姐何事?” “刘掌事请娘子过去一趟。”玉儿说道。 杨辰一惊:“现在么?” “是。”玉儿说道,“还有宋娘子。” 宋雨晴从书页后抬起头,眼中也是一派不明所以的神情。裴媛从床上坐起来,问道:“可知是何事?” 玉儿低头道:“奴也不清楚,娘子去了便知。” 杨辰点点头,道:“好,我们这便来。”说着便从床柱上取了披风。两人收拾好,便开门跟着玉儿沿着廊道而去。 廊道直通清凉殿正殿。远远地,只见正殿窗口透着灼灼灯火。玉儿在殿门前停下,低身请杨辰和宋雨晴入殿。两人走入殿中,就见清凉殿掌事刘公公高居上坐,坐下一左一右,各坐着一位宫人。 “二位娘子到了。”刘公公站起身,脸上遍是笑意。 两个宫人起身行礼,杨辰和宋雨晴亦低身还礼。左面的宫人先开了口,她不过双十年华,一身上红下白窄袖宫装,头梳单刀翻髻,唇上胭脂嫣然,问道:“哪一位是杨辰?” 杨辰上前一步,道:“奴便是。” 那宫人冲她微微一笑,道:“娘子,请随奴来吧。”说罢便转身走出大殿。 杨辰微微一怔,问询地看向刘公公。刘公公只冲她点了点头。杨辰便放下心来,转身望了宋雨晴一眼,跟着那宫人出了正殿。 殿外早已备好宫灯。宫灯由白纱笼就,上书“观风殿”三个大字。那宫人执灯在前引路,竟直接出了清凉殿大门。杨辰心下虽疑惑,却只能裹紧披风,快步跟上。 第二十五节郡主伴读 这一路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周遭景物骤变,仿佛已经穿过了半个皇宫。路上偶然遇到挑灯巡夜的金吾卫队,每每盘查,那宫人只需亮出腰牌,便可通行无阻。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大殿前。杨辰抬头望着绿纱灯下的烫金牌匾,“观风殿”三个大字灼灼生辉。 殿内铺着厚达数尺的红丝绒地毯,走在上面没有丝毫声响。宫娥在尽头垂着扑花纱幔的廊柱下停步,说道:“娘子请稍等,奴进去通传。” “请问……”杨辰本想问问她这里到底是何处,又是何人要见她。可那宫娥根本不理她,直接转入了屏风之后。 杨辰独自立在空茫茫的大殿内,心中愈发惶恐不安起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宫娥已经走出来,躬身对她说道:“娘子请。” 大殿内窗子大开,阵阵夜风吹得扑花纱幔四散飘举。脚下的丝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踩在云彩上一样。杨辰转过朱漆屏风,大殿正中横陈着一张几案,一个女子端坐于几案之前,正是白天在内文学馆见过的女子。 殿内未曾燃香,却有阵阵花香随风而入,散入罗帐深处。上官婉儿头梳高髻,一袭绛紫色交领襦裙,脂粉淡施。杨辰见到她,心下陡然一空,急忙低身拜道:“奴杨辰,拜见夫人。” “起来吧,”上官婉儿淡淡道,“过来坐。” 杨辰俯身一礼,起身到她面前,屈腿正坐。 上官婉儿看着面前跪坐的女子。她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绿地碎花的敞胸宫装,白净的肌肤衬着黑白分明的双眸,让人眼前一亮。 “怎么,还不认识我么?”上官婉儿挑眉,含笑望着她。 杨辰略一沉吟,低头道:“奴今日初见夫人,不识夫人尊号,请夫人见谅。” 果然谨慎。上官婉儿心中又多了几分赞许,说道:“我是婕妤上官婉儿。” 杨辰双眼一亮,俯身下拜,道:“拜见上官婕妤。” 上官婉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问道:“这是你写的?” 杨辰低眉一看,竟是自己那日初入内文学馆时写的《春秋》诗。 上官婉儿评点天下文章,神皇陛下殿试时都有她在侧。想到自己的诗作被如此人物看过,杨辰不禁红了脸颊:“是。婢子拙作,让上官婕妤见笑了。” “你诗写得不错,行止也算大方得体。”上官婉儿看着她,道,“我这里有一份差事想拍给你去做,不知你可愿意?” 杨辰抬起头,道:“不知,是什么差事?” “郡主伴读。”上官婉儿说道。 郡主伴读?“敢问,是哪一位郡主?”洛城之内,她只知道一位太平公主,不过已早过了读书的年纪了。 “这位郡主姓杨,与你是同宗的本家,深得神皇陛下宠爱。”上官婉儿说道,“你若做了她的伴读,每日只陪她读书游戏就好,身份也在一般宫人之上。如何?” 杨辰顿了顿,问道:“请问婕妤,奴若做了郡主伴读,是不是就不能参加东宫采选了?” 上官婉儿淡淡说道:“既然成了郡主伴读,自然就不能再做东宫嫔妃。你自己不妨权衡。” 杨辰心中大喜,低头一拜,道:“回婕妤,奴愿意。奴愿陪伴郡主读书。” 上官婉儿略一挑眉。原本以为她是舍不下东宫嫔妃的前程,没想到竟这般干脆:“怎么,你不愿入东宫么?” 杨辰低头一笑,道:“奴没有那个命。” 上官婉儿心下一叹,好个明白的孩子。上官婉儿望着她,说道:“郡主伴读也不是个轻省的活计。在郡主身边,酒席宴会少不得,郡王国公也不少见。你须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凡事为郡主着想,为皇家颜面着想,明白么?” 杨辰低头道:“是,奴明白。”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你是东宫待选,身份特殊,此事还要暗中运作。这么晚找你来,就是为了避人耳目。今日还是送你回去,最多不过三日我就会派人去清凉殿接你。这期间,你切莫声张。” 杨辰俯身一拜,道:“奴记下了。谢婕妤。” 杨辰回到清凉殿已近亥时了。房内灯还亮着,她推门而入,就见宋雨晴也已经回来了。裴媛和衣卧在床上,杨辰与宋雨晴对视一眼,见对方脸上并无戚色,也就各自放了心,熄灯睡下。 这一夜杨辰都兴奋得睡不着。一直想着为自己找退路,没想到机会就这么从天而降。总算是应了父亲的嘱咐,离那太子远远的了。只是,陪郡主读书,却不知那郡主为人如何,品性怎样。杨辰拥着被子翻了个身。罢了,不想了,只要不进东宫,不在那韦良娣的手底下讨生活,去哪儿都是好的。 这个消息自然没有必要瞒宋雨晴。第二日天明,在内文学馆的藏书室中,杨辰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那岂不是太好了?”宋雨晴双目发亮,握着杨辰的手,说道,“不用进东宫了,咱们都逃出来了!” “咱们?”杨辰慧黠一笑,道,“昨夜莫非你也有好消息?” 宋雨晴含笑点点头,道:“昨夜召我的是褚先生。我要留在内文学馆做掌书了。” “真的?”杨辰打心里替她高兴。以宋雨晴的性子,一旦入了东宫,可真是凶险重重。可是,这也太巧了……忽然灵光一闪,杨辰心里登时如明镜一般。这一切不是巧合,定然是褚先生在帮忙从中斡旋。上官婕妤手里的《春秋》诗就足能说明一切。杨辰心里一叹,那日自己曾那么无礼地冲撞过褚先生,没想到她不仅不介怀,还在暗中帮忙。如此胸怀气度,真是自己望尘莫及的。 “想什么呢?”宋雨晴在一旁推她。 杨辰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我是高兴得都昏了头。” 宋雨晴望着她,说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郡主伴读,不可小视。你往后还不知要遇到什么事。若有困难,记得来内文学馆找我。我虽不一定能帮你,可两个人一起说说,心里也总能舒服些。” 难得如此好友,还能替她居安思危着。杨辰握紧她的手,道:“我知道,你放心。” 第二十六节初见郡主 一切来得比杨辰想象的要快,次日午食过后便有宫人来清凉殿领人。杨辰与宋雨晴作别,在裴媛探寻的目光中走出大殿。门外,竟是上官婉儿的辇驾在等着。 “婕妤。”杨辰低身行礼,身后跟着怀抱行李的宫人。 隔着纱幔,上官婉儿点了点头。宫人尺素高声说道:“起,栾华殿。” 上官婉儿辇驾在前,杨辰跟在后面。由西角门出内侍省,沿夹道一直往东,过三道朱门,眼前渐渐开阔。四周花木园囿,远处楼台渺茫,如此景致,应该已经到了洛城深处的寝宫区域了。 穿花园过石桥,草木葱郁,隐约露出飞檐一角。眼前宫室低矮,细嫩的柳枝掩映着白墙灰瓦,分明与华美而繁复的洛城格格不入,却又相得益彰。柳枝葱茏间一个乌木牌匾,正写着“栾华殿”三个字。 正门前并无人出来迎接,甚至连个守门的太监也不见。上官婉儿下了辇,一旁尺素问道:“婕妤,可要奴去通传?”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说道:“罢了,我们直接进去便是。” 入了大门便是一个小花园,花园被东西两道回廊环抱。杨辰随着上官婉儿经西侧廊入垂花拱门。拱门内又是一处小院。隐约间传来女子哀叫的声音,越往里走,那声音就愈发清晰起来。上官婉儿眉头一蹙,快步往内殿走去。 内殿前是一片青石广场,此时几个太监正将一个宫人按在长凳上,一旁长乐殿掌事宦官郑公公正高声喊着杖数,一左一右两个小太监手持朱头板,正对凳上的宫人施以杖刑。受刑的宫人身上一片血肉模糊,已经渐渐叫不出声了,伏在凳子上昏了过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上官婉儿一声高喝,“光天化日,竟敢动用私刑?” 皇宫中刑罚皆有内侍省主管,如需用刑,也须经由内侍省核准。滥用私刑是绝对禁止的。两侧太监一见上官婉儿,急忙将板子放下,低身行礼。 “谁让你们停下来的?”五层白石台阶上,一个女子正从殿内走出来,身后跟着五六个宫人。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上穿纯白窄袖衫,套着紫红色襦裙,头梳翻髻,发髻上斜插着金银缠丝孔雀搔头,面如满月,杏眼睥睨。 上官婉儿眉梢一抖,低身道:“婉儿见过郡主。” 郡主?这便是杨郡主么?杨辰心里一沉,看看庭中已经昏迷的女子,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上官婕妤。”那女子侧目看着上官婉儿,下颔高高扬起,说不尽的倨傲。 说话间,又从屋内走出两人。当前一个身穿素纱衣裙,头插玉笄,一身的素色也难掩其冶丽容光。然而此时她蛾眉紧蹙,似是有着什么烦心事。走在后面的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头上望仙髻,面上啼痕妆,宽眉花田。她本生着一张丰艳俏丽的脸,却不知为何在眉梢眼角露出些愁容来,由两个宫人搀扶着走出来,气息微微,仿佛下一刻就能落下泪来。 “婉儿见过两位郡主。”上官婉儿低身行礼。 杨辰一怔,这两位也是郡主?这小小庭院,竟有三位郡主? 那素纱裙的郡主似是终于看到了救星,快步来到上官婉儿跟前,说道:“上官婕妤来得好。您快看看,这都像什么样子?” “仙蕙,你这话什么意思?”那倨傲女子冷冷一哼,道,“杨姐姐的奴才不懂规矩,我好心好意帮忙管教而已。” 杨辰微微松了口气。原来,她并不是杨郡主。 上官婉儿上前一步,微微一笑,道:“安乐郡主热心肠。可咱们宫中明令禁止私刑,如此管教,怕是不妥。” 安乐郡主冷笑一声,道:“有何不妥?这天下都是我李家的,你们这些,个个都是我李家的家奴。我自可随心管教,用不着人来教。” “郡主所言极是,倒是奴多言了。”上官婉儿低着头,淡淡道,“只是,这天下是神皇陛下的,宫中的规矩也是陛下所制。郡主若不喜欢,自可去禀明陛下,改了便是。在此之前,只要这规矩还在一天,就请郡主遵循。不然,真的闹到了神皇陛下驾前,也不好看。” 安乐郡主立眉一扫,道:“你少拿祖母压我。” 上官婉儿抬起头,道:“怎么,竟连神皇陛下也压不住郡主么?” 安乐郡主横眉立目,一张脸涨得通红。上官婉儿目光淡淡,一派云淡风轻。这是杨辰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只觉得周遭的风都停了,在场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那两人,似是山雨欲来时的最后宁静。 “今日之事我自会去和祖母说,用不着旁人多嘴。”安乐郡主一仰头,高声道,“回宫!” 她走下石阶,经过上官婉儿身边,微微一顿,便大步走出去了。身后仆从侍女呼啦啦跟去一片,整个院子仿佛瞬间空了下来。院子里的人都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便有宫人抬着受过杖刑的宫女下去了。 待下人们都已散去,李仙蕙方才说道:“可多亏了婕妤。不然,今日又不知要闹到何时呢。” 杨郡主由两个宫人搀扶着走下石阶,低身说道:“多谢上官婕妤。” “不敢。”上官婉儿伸手搀扶她,说道,“让两位郡主受委屈了。” 李仙蕙叹了口气,道:“也不是一遭两遭了。婕妤快里面请坐,咱们坐着说。” 房间不算大,正对着门开着两扇大窗,薄薄天光,映得屋子里很是亮堂。大门左侧一扇朱漆花鸟屏风,上官婉儿和两位郡主入屏风坐定,杨辰则和一众侍女立在屏风之外。有宫人捧上时令的茶果糕点,便低身退了下去。 李仙蕙正坐于桌前,说道:“这事早先我便想着跟婕妤商量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裹儿三天两头就过来闹这么一出。我在犹且如此,过两个月我出宫去了,这栾华殿只剩下杨妹妹一人,还不定闹成什么样子。杨妹妹身子原本就不好,可禁不起这么折腾。我想将这事同祖母说说,可又不知该如何说。实在难办。” 上官婉儿低头饮水,道:“永泰郡主的顾虑有理,光我碰见的就有两三回了。杨郡主,可有什么打算?” 透过屏风的镂花,杨辰足以将内室一切尽收眼底。只见杨郡主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杨辰心里猛地一悬,这神态,竟像极了尹袭月。 受人欺负却不能言语。奴役也好,郡主也罢,竟都有着这般苦涩。 第二十七节异姓皇族 李仙蕙叹了口气,道:“照我说,不妨请婕妤在陛下面前提一句,趁早为雪霁找个好归宿吧。早点离开这皇宫,也能少受点气。”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也是个法子。” 杨郡主忽然抬起头,说道:“不,我不嫁人。” 李仙蕙只当她是害羞,笑道:“这也由得你使性子?早点定下人家,祖母也能省一份心了。” 杨郡主双眼尽是惊慌,正坐起身,说道:“上官婕妤,求您跟祖母说说,雪霁还小,不想嫁人。” 上官婉儿微微含笑,道:“此事陛下也曾提起。也是说郡主还小,想在身边再多留两年。” “多留两年,便要多受两年的罪了。”李仙蕙叹了口气,侧目看着杨郡主。 上官婉儿含笑道:“陛下的意思,想让郡主去崇文馆跟着郡王公子们读书,少在自己宫里呆着,也就少生事端。” 杨雪霁和李仙蕙闻言,皆是一怔。 “祖母,许我去崇文馆读书?”杨雪霁问道。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早半年前陛下就提过这事,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伴读,也就耽搁了。如今找到了,正好带来给公主看看。” 上官婉儿说着,扬声唤道:“杨辰可在?” 屏风后,杨辰缓步走入。她仍穿着良家女特制的绿地碎花敞胸襦裙,鬓上斜插着一朵绢花,除此外再无装饰。杨辰敛裙拜道:“奴杨辰,拜见郡主。” “请起。”杨郡主一双盈盈水目望着她,问道,“怎么,你也姓杨?” “弘农杨氏,与郡主是同宗。”上官婉儿微笑着,说道。 “你也是弘农杨氏?”杨郡主双眼一亮,问道。 杨辰低头答:“是。奴的父亲是九代孙,二十年前迁入并州。” “真的啊?”杨郡主抚掌说道,“那我们可真是亲族了!” 上官婉儿最是会察言观色,此时开口问道:“这位娘子文才甚好,陪在郡主身边也能多帮忙笔墨。郡主可还满意?” “自然满意。”杨郡主眉眼含笑,道,“让婕妤费心了。” “郡主太客气了。”上官婉儿含笑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众人将上官婉儿送至门外,李仙蕙也告辞离去。殿内唯剩了杨辰和杨郡主两人。两人相对站着,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杨雪霁走到案边坐下,对杨辰说道:“姐姐请坐。” 她这句“姐姐”叫得杨辰心里一惊。即便是同姓宗亲,可毕竟一个是郡主一个是宫人,身份隔着千万重。杨辰忙低身说道:“不敢。奴站着就好。” 杨雪霁看着她,压低声音道:“这里没别人,姐姐不必拘礼。” 她顿了顿,见杨辰仍是低着头立在那儿,便说道:“姐姐这样,便是不愿与我亲近了?” 杨辰一听这话,只得在桌前坐了下来。杨雪霁含笑问道:“姐姐入宫多久了?” 杨辰低头答道:“已有一个月了。奴本是清凉殿良家女,蒙上官婕妤提携,来为郡主伴读。” 杨雪霁“噗嗤”一笑,道:“原来你是要做我义母的人啊。” 杨辰一怔,问道:“怎么讲?” 杨郡主一双眼睛秋水莹然,说道:“我是太子义女,姐姐不知道吗?” 杨郡主名唤雪霁,是孝明高皇后的重表孙女,算起来该唤陛下一声“外祖母”的。六年前杨家入洛阳省亲,神皇陛下怜她母亲早逝,便留在了宫中抚养。及至太子还朝,便让太子认作义女,封了郡主的尊位,才算是正了名分。虽说是正了名分,可到底不姓李也不姓武,在宫中难免受些委屈。远的就不说了,白日里见过的安乐郡主就没少找她的麻烦。 安乐郡主是太子与韦良娣的女儿,年初才随着太子还朝。听说她是在太子流放房州的路上出生的,出生时连块像样的襁褓都找不到,太子便脱下自己的袍服将其包裹,故名“裹儿”。听说她是太子和韦良娣最宠爱的女儿,也是弓马骑射,样样不输男子。只可惜了童年在流放中读过,为人品性少经教养,犹显得不羁,动不动就要打人。今日杨雪霁的宫人不过一句话说错便捱了责打。像这样的事,一个月总能有上两三次。 “她讨厌的不是我,而是我这个郡主的名号,”杨郡主淡淡说道,“她是李家正宗嫡女,被流放房州。我一个异姓的女儿却能留在皇宫,娇生惯养。所以她心里必定不服气的。” 两人吃着果子聊着天,杨辰见她言语间直爽随性,丝毫没有皇家郡主的盛气凌人,便也渐渐地放开了说话。杨雪霁久居深宫,难得遇见一个同宗的姐妹,再加上杨辰言语间谦和有度,心中更添了几分亲近。 时人宴客的坐姿,都须将双腿折于身下而坐,不能露出小腿,是为正坐。这种姿势往往维持不了多久。杨辰和杨雪霁初时还拘着规矩正坐,不一会儿便觉得双腿酸麻。杨雪霁便让宫人取了凭几来,两人由坐着变成了趴着,又由趴着变成了躺着。一直聊到掌灯时分,宫人催膳,两人方才觉得饥肠辘辘,去往偏厅用膳。 这一下午杨辰已将这栾华殿的情形听杨雪霁说得差不多了。这栾华殿有两宫主位,杨郡主住在东边,西边住的就是今日见过的永泰郡主李仙蕙了。她虽与安乐郡主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可两人的为人品性却大不相同。 “仙蕙姐姐是极好的人。我们住在一起的时日虽然不长,可但凡有人与我不善,她总是护着我的。”杨雪霁携着杨辰的手,说道,“只是那李裹儿,她也惹不起。不然她娘亲又要骂她了。” 两人说着便来到了偏厅。 此时厅内已燃起了灯烛。正中间摆着一张朱漆描纹四脚方桌,桌上粥菜齐备。永泰郡主李仙蕙已经在桌前端坐,身旁侍立的中年女子一袭褐色交领短襦,上陪着暗紫色绶带。杨辰从未见过这等服饰,故而也不清楚品级。杨雪霁已然拉着杨辰走入厅中,说道:“仙蕙姐姐,可否让杨姐姐同我们一起用夕食?” 第二十八节暖月轻风 厅中灯烛摇摇,映在李仙蕙的脸上,愈发显得温柔而朦胧。看着这个女子,杨辰心里除了一个“美”字之外,再也想不到别的辞藻了。尹袭月已是少见的美人,可同李仙蕙比起来,却又嫌多了俗世的烟火气。李仙蕙的美是描述不出来的。“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诗三百篇,唯此一句而已。 “自然是好。”李仙蕙微微一笑,对杨辰说道:“过来坐吧。” “郡主,万万不可。”话音一落,李仙蕙身边的褐服女子便说道,“上下尊卑有别,怎可同席而食,坏了礼数?” “鲁掌宫……”杨雪霁小嘴一嘟,嗔怪地看着那女子。杨辰心里方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栾华殿的掌宫宫女。 李仙蕙缓缓说道:“鲁掌宫说的不错,上下有别,不能坏了礼数。可杨氏是陛下选派来的郡主伴读,又是郡主的宗亲,身份也足能与我们同席吃顿饭吧?” 鲁掌宫低身道:“郡主说的是。” 杨雪霁这才露出笑容,拉着杨辰在席前坐下,吩咐道:“给娘子上一副碗筷。” 不一会儿便有一位宫人捧着漆盘而来,低身为杨辰布好碗筷。杨辰自知自己的身份,如此已觉僭越,怎么好还让人伺候,急忙说道:“有劳姐姐了,我自己来。” 杨雪霁却是一笑,道:“杨姐姐可别唤她做姐姐,不然连我也要吃亏呢。” 那宫人一哂,道:“郡主是惯会占便宜的,何曾吃过亏。” “如何这般没规矩?”鲁掌宫喝道,“还不下去!” 那宫人低身行了一礼,却在鲁掌宫看不见处冲着杨雪霁一吐舌头,这才转身下去。 李仙蕙笑道:“那是杨郡主的贴身侍儿相宜。她们两个,一向没规矩的。”杨辰心里好笑,面上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用食吧。”李仙蕙说着便执起了竹箸。杨雪霁用筷子指着眼前一碟小菜,说道:“杨姐姐,你尝这个,这个可好吃了。” 一旁,鲁掌宫一清嗓子,低声道:“郡主,食不言寝不语!” 这一场夕食便在杨雪霁的喋喋不休和鲁掌宫的时时提点中度过了。夕食过后,杨辰便由鲁掌宫引着去自己的房间休息。 杨辰的处所在大殿后的西厢房。房前一处院落,院子不算大,由青砖砌成,很是干净整洁。院子正中生者一株桃树,此时桃花盛开,春风拂面,满口满腔都是甜香味儿,伴着溶溶月色,让人飘飘然。杨辰忽然想起家中自己窗下也栽着这样一株桃树,不由得生起亲切之感。此处竟不像宫廷,反而像是一处市井人家的宅院。 房间宽敞明亮,置物陈设却与清凉殿大相径庭。榻上挂的是最简单的青纱帐,妆台上的抛光铜镜毫无纹饰,正中桌案上的茶具也不见瓷器,反而是竹木所制。虽然朴素,却也清雅怡人。 杨辰本对这些东西没什么要求,因此也没太在意,只是低头对站在门边的鲁掌宫说道:“有劳了。” 鲁掌宫点点头,道:“娘子休息吧。” 她刚要转身,却又回过头来,说道:“有几句话,老奴还想叮嘱娘子。” 杨辰说道:“掌宫请讲。” 鲁掌宫看着她,缓缓踱着步子,说道:“娘子是神皇陛下亲自挑选,必是人品贵重,才华过人。只是这宫廷之内人多口杂,任你清白如仙,也免不得被人喷上口水。栾华殿自有栾华殿的规矩,两位郡主为人和善,这是我们下人的造化,却不能因此而做出什么轻浮之举。说是半个主子,其实还是下人。还请娘子自重。” 这一席话说得着实过分了,可杨辰心里却并不觉得恼怒。今日席间见鲁掌宫言行已知她是守礼稳妥之人,眼下这一番话不过是怕杨辰生了僭越之心。一片护主忠心,着实让人慨叹。 杨辰淡淡一笑,道:“掌宫请放心。郡主宽以待下,奴心中只有感激而已。” 鲁掌宫点点头,道:“如此便好。娘子安寝吧。”说完便退出门外。 杨辰将门关上,回身望着这间小屋。床榻上妥妥地放着她随身的包裹,然而此时她却已经无力去收拾,只是和衣躺倒在床上。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她就这么离开了清凉殿,成为了郡主伴读。先前还担心郡主为人严苛,如今看来,完全没有顾虑的必要了。同殿的永泰郡主也是个好脾气。只是,那个安乐郡主不太好惹,只希望她以后别来栾华殿闹事才好。 杨辰就这么躺在床上胡乱想着,想到昨日自己还在为采选大典发愁,今日就已经全身而退了。想到自己临走是裴媛惊讶的眼神,就忍不住地发笑。由此又想到了宋雨晴,不知她现下如何。是还在清凉殿,亦或是已经进了内文学馆?只希望她也如自己一般顺利。 杨辰想着想着,就这么朦胧睡去了。 次日晨起,杨辰洗漱完毕,在后院用过朝食,便沿着回廊往杨雪霁的寝殿走去。两个宫人正端着铜盆从殿内走出,当前一个正式昨夜见过的侍儿相宜。她们见了杨辰便低身行礼,杨辰也还一礼,问道:“相宜姐姐,郡主可是已经起了?” 话音一落,便听内殿一个声音唤道:“是杨姐姐吗?姐姐快进来。” 相宜冲杨辰微微一笑,便端着铜盆下殿去了。 杨辰走入殿中。内殿的窗子打开着,透着窗外莹莹翠翠的绿竹。殿柱上的扑花纱幔已被束起,转过镂花屏风,杨雪霁一袭杏色襦裙,正坐在妆奁镜前梳妆,桃木梳子在垂坠的青丝中忽隐忽现。杨雪霁望了杨辰一眼,问道:“姐姐昨夜睡得可好?” “好。”杨辰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望着她,问,“郡主睡得可好?” 杨雪霁一笑,道:“我一直在做梦。梦见我们去崇文馆,先生让作诗,我做不出来,急得我一直哭。” 杨辰忍不住笑起来,道:“瞧你说的,作诗哪有那么可怕。” 杨雪霁抬头看她,问道:“姐姐会作诗吗?” 杨辰一笑,道:“在家中时曾学过,只是做得不好。” “那也肯定是比我好的。”杨雪霁慧黠一笑,道,“姐姐,有你在就好了。以后先生若是让作诗,你可要救我。” 杨辰不禁失笑:“哪有你这样还没开始学就找帮手的?” 杨雪霁笑道:“我这是有备无患啊。” 正说着,忽然从前堂处传来一阵喧哗。杨雪霁一惊,道:“坏了,怕是那个安乐郡主又来了。” 杨辰眉头微蹙,道:“郡主别出去,我到外面看看。若真是她,我就直接去找永泰郡主。” 杨雪霁点点头,杨辰便走了出去。 第二十九节义兴郡王 一路穿过回廊往外走着,杨辰心里不无忐忑,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应对安乐郡主。转过垂花拱门,抬手拂开挡眼的藤枝,眼前的景象倒让她愣住了。 门外并没有安乐郡主的影子,而是四个胡服的少年,正在前庭踱着步子,左顾右盼。他们是谁?来栾华殿做什么?杨辰躲在拱门后偷偷看着,心里已生出千百个疑问来。忽然其中一人转身,正跟拱门后的杨辰撞了个对眼。杨辰一惊,转头就想走。那人唤了一声:“嘿!哪儿去?”一个箭步冲上来,转身抬手,挡在了她面前。 杨辰抬起头,这才将他看个清楚。眼前男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高鼻梁,浓眉凤目,一双眼睛在小麦色的脸上闪着晶亮的光。他看着杨辰,蹙眉问道:“什么人,在栾华殿内鬼鬼祟祟?” 杨辰心想,这句话该我问你才是!可看此人仪表堂堂,说起话又是这般口气,心想他该是有些来头,还是不要招惹为好。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转过身来!” 杨辰微微一怔,缓缓转过身去。垂花拱门的阴影下,李隆基双眸一亮,道:“真的是你?” 他穿着一袭绛紫胡服,头戴黑色浑脱毡帽,高靴束腰,比起那日树林中的洒脱飘逸,又更多了几分英武不凡。杨辰脸上一红,低头道:“拜见临淄郡王。” 方才那男子微微一怔,问道:“三郎,你认识她?” 未等李隆基答话,廊子里便传来脚步声。永泰郡主一袭鹅黄色绢纱短襦快步走来,道:“这一大清早的,你们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她说着已到了近前,冲那几个人点头道:“大哥、二哥、三弟,三郎哥。” 杨辰心里一惊,原来那另外三人便是太子的三个儿子:东宫世子李重润、唐昌王李重福和义兴郡王李重俊。 太子李显一共四个儿子。除了世子为韦良娣所出外,其余三个儿子都是妾室所生,且母亲皆已故去。最小的儿子李重茂才刚刚三岁,上个月刚被封为温王,受封的时候还由乳娘抱着呢。 李重俊一见李仙蕙,便上前一步,指着杨辰问道:“姐,我给你抓着一小贼。” 李仙蕙掩口而笑,道:“什么小贼。这是杨郡主的伴读。” “郡主伴读?那你躲在门后做什么?”李重俊绕着杨辰走了一圈,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击掌说道,“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在看我吧?” 杨辰心想,你终于说对了。 李重俊挑唇一笑,道:“看我年少风流,你便芳心暗许了?” 杨辰猛地抬头,直直地盯着李重俊。李重俊似是被她盯毛了,用手摸了摸头上的帽子,问道:“你看什么?” “奴是在想,郡王出门前可曾照过镜子?”杨辰问道。 李重茂被她问得一头雾水,说道:“自然照过。怎么,可是我哪里不对了?”他说着便低头去看身上的袍子。 杨辰淡淡说道:“没有。奴只是觉得,郡王若照过镜子的话,必然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众人一愣,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连永泰郡主都扶着廊柱笑得直不起腰。李重俊脸上一阵红,盯着杨辰,说道:“这丫头嘴倒是厉害。” 杨辰低着头,脸上一派谦恭的模样。看得李重俊牙痒痒。李隆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丫头的嘴一向厉害,我倒忘了提醒你。见谅见谅。” 李仙蕙笑道:“好了,不要玩笑了。你们来此究竟何事?” 世子李重润年纪最大,说话前先清了清嗓子,道:“我们是打马球打得口渴,想着离你这儿最近,就来讨口水喝。” “原来是这样。”李仙蕙含笑说道,“好说,来里面坐吧。” 花园里本就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李仙蕙又命人去内殿取了蒲席出来。侍儿捧上茶果,几个人席地而坐,喝茶聊天。 杨辰想着杨雪霁还在寝殿,便悄悄离开,回去跟她报个信。没想到杨雪霁一听那几位郡王来了便再也坐不住了,非要拉着杨辰出来见面问安。 “大哥,二哥,三哥,三郎哥。”杨雪霁雀儿一样一溜烟地唤着。李重润年纪最大,已行过冠礼。他一袭胡服,头戴高帽,盘腿坐在蒲席上,对着杨雪霁微微点头。李重俊和李隆基坐在他身边。唐昌王李重福最胖,坐在地上怕窝了肚子,故而自己坐在石凳上。他一见杨雪霁便站起身来,憨憨笑道:“杨妹妹今天真漂亮。” 李重俊吃着果子,扬声道:“二哥,你就不能换一句么?杨妹妹没听烦,我都听烦了。” 杨雪霁笑道:“人家夸我漂亮,我才听不烦呢。” 李仙蕙坐在另一个石凳上,问道:“你们这一大早的,怎么就想起了去打马球呢?” “这不是为了迎接吐蕃的使臣么,”李重润说道,“两个月前吐蕃递交国书,说是要派使臣论弥撒来访,听说还要带马球队来。我们几个提前准备一下。” “马球?”杨雪霁眉头微蹙,道,“那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伤及筋骨,若是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几位哥哥可要小心。” 李隆基冲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李重俊的目光一直在杨辰身上。他抬起手中的马鞭一指,问道:“杨妹妹,那个丫头是你房里的?” 杨辰刚才是被杨雪霁硬拉回来的。因为怕李重俊寻机报仇,所以故意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杨雪霁回头看了一眼,道:“她不是丫头,她是我本家姐姐。”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雪霁,可不是所有姓杨的都是本家。” 杨雪霁拉着杨辰上前,说道:“我说真的。她真是我本家,弘农杨氏。祖母找她来给我做伴读。” 院子里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集中在杨辰身上。杨辰略低着头,脸上仍旧淡淡。李重俊挑唇一笑,道:“如此说来,以后倒能经常在崇文馆看见她了?” 杨辰低头道:“还请义兴郡王指教。” 李重俊往后一仰,道:“不敢,不敢。往后见你,我可得先照照镜子了。” 第三十节鸿雁传书 李仙蕙陪着他们继续说话,杨辰则和杨雪霁退到了后殿。过两日杨雪霁就要入崇文馆了,杨辰想看看她究竟墨水如何,也好知道自己这个“捉刀人”该捉到什么地步。杨辰先选了《道德经》让她念,短短五千字,磕磕绊绊,除了一些生僻艰涩的字词实在不认识之外,也算磕磕绊绊读下来了。杨辰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只希望崇文馆的先生不要教得太艰深就好。 读书便要写字。笔墨用具杨辰从来不让人碰,故而留了杨雪霁在后殿,自己往偏殿去取纸笔砚台。廊子转了一个弯,忽见小园中的桃树下,李隆基独自立在那儿。杨辰不禁放慢了脚步,心里暗自忖度着该不该上去说话。这个时候,李隆基却已经看到她了。 “往哪儿去?”李隆基高声问道。 杨辰停了脚步,说道:“郡主要写字,奴去取笔墨。” 李隆基缓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低着头端详了她一会儿,问道:“为何骗我?” 杨辰一怔:“我何曾骗你?” 李隆基略一低头,道:“上次含光殿后花园中,你说你是东宫待选的良家女,如何现在又成了郡主的伴读?” 离得太近,他的气息压下来,杨辰脸上像燃了一把火。她后退一步,低头道:“奴未曾骗你。当日相见时,奴的确是待选之身。只是后来事有变化,便被派来做郡主的伴读了。” “哦,原来如此。”李隆基望着她,道,“这么说来,倒是老天帮我了?” 杨辰微微一怔,抬头看他。他也正望着她,一双凤目显出前所未有的卓然光彩。红晕就在不经意间爬上了她的脸颊。杨辰慌忙低下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院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三郎,走了!” 李隆基含笑望了她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杨辰一直僵立在当地,直到他走远了,方才觉得四肢百骸又恢复了知觉。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杨辰心里一阵懊恼,怎么刚才自己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呢? 杨辰重重地吐了口气,直感觉把胸中的郁闷都吐光了,才转身往后殿走去。 她完全忘了她是要去拿笔墨的…… 李隆基走出栾华殿大门,只见李重俊一人跨坐在马上,另外两人早就不见了。他将马缰从一旁的垂柳上解下,问道:“他们呢?” “先一步去马场了。”李重俊说道,“你在里面磨蹭什么?这么慢。” “没什么,说两句话而已。”李隆基翻身上马,微微顿了顿,说道,“三郎,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李重俊本欲打马往前,听到他这话,便在马上转过身来,问道:“何事?” 李隆基驱马来到他面前,蹙眉低首,说道:“我现在的境况,想必你也清楚。那件事,祖母虽然没有治我的罪,可是却将我留在宫中,切断了我同宫外的一切联系,形同软禁。我……我心里急啊。” 他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这个案子是来俊臣在查。那个人你也清楚,奸臣酷吏,最会捏造证据。他若是想害我,我真是只能束手就擒。我……” 李重俊抬手按在他手臂上,蹙眉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你就直说吧。” 李隆基抬头望着他,说道:“我想让你帮我往宫外送一封信……” “三郎!”李重俊眉头紧蹙,道,“这个时候往宫外送信?你想没想过,若是被截住了是什么后果?祖母现在没有治你的罪就是因为她还没有你勾结乱臣的证据。你难道要自己把证据送到她手上?” 李隆基摇摇头,道:“我并非让你给并州送信。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传一封信到太平公主府。” “姑母?”李重俊一怔,道,“她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李隆基说道:“姑母对这事毫不知情。不过,我想现在不得不让她知道了。我此番被囚禁,朝中韦氏的势力蠢蠢欲动,甚至想趁机夺取我飞军统帅的兵权。若真让他们得手,再想除掉韦良娣,可就难了。” 李重俊蹙眉,道:“所以,你想通信给姑母,请她帮忙节制韦氏的力量。” “正是。”李隆基说道,“现在只有她能帮我,也是帮你。” 李重俊下颔绷紧,许久,终于点点头,道:“好!只要能除掉韦氏,报我杀母之仇,我必全力支持。” 李隆基面色凝重,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漆封印的信封,双手递给李重俊,说道:“贤弟,拜托了!” 李重俊接过信封揣入怀中,说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出宫去。马场那边,你代我推脱。” 李隆基点点头,道:“路上小心。” 李重俊调转马头,直向着宫门而去。 太平公主的回信比李隆基想象得要快。第二日上午,回信便被装在朱漆食盒内,由内侍监赵公公亲自送到含光殿。李隆基屏退左右,小心地拆掉火封,将信展开。 其实在李重俊送去的那封信中,他并没有请太平公主帮忙节制韦氏。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说,姑母也一样会去做。他在信中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并且请太平公主帮忙斡旋,想办法让神皇陛下放他出宫。 太平公主的回信很简短。此事她已有耳闻,正在全力周旋,只是案子由来俊臣经手,故而有些难办。姑母说,神皇陛下之所以到现在都不杀他,不是因为没有证据——经过来俊臣之手的案子,没有证据也能造出铁证来——而是因为陛下念及祖孙之情,不忍杀他。 眼下,最最重要之事,便是利用陛下心中的不忍。 “上官婉儿。”太平公主的信中如是所写,“欲动神皇陛下之心念,必经上官婉儿。” 李隆基眉头微蹙,将信折起,抬手置于面前的灯烛上。火舌迅速攀上信纸,一路向上燃烧。姑母的话仿佛就在耳边:“上官婉儿长袖善舞,左右逢源,难以为我所用。唯一的办法,就是抓住她的痛处,方才能令她臣服。然而她为人圆滑,很难让人抓住把柄。所幸之前早有安排……” “尺素。找到宫人尺素,就能找到上官婉儿的命门。” 第三十一节入崇文馆 崇文馆位于东宫,原本是太子平日读书的地方。高宗时太平公主曾在此读书,首开了公主入读的先例。至神皇陛下登基,这一特例便被保留下来,成了传统。如今太子已过中年,很少来崇文馆,于是此地就变成了东宫世子郡王们读书的地方。 崇文殿共有四位主讲先生,都是当朝有资历有名望的大儒。主讲《诗经》的是崇文馆大学士宋之问,治学尤以严谨著称。杨郡主入读时便拜在他的门下,杨辰每日陪伴左右,听宋学士讲解《诗经》,大儒学问之广博宏大,令人感叹。 自从入了崇文馆,杨辰和郡主在一起的时间就愈发多了起来。两人闲来无事便在一起谈天说地,几乎把杨辰这十四年的家底都聊了个遍。尹袭月的事,杨辰也曾小心地向郡主提起,自然是略过了中间那些龌龊,只说自己有一个同乡犯了错,被发入掖庭。杨郡主隔日便派人去掖庭局打点,虽然不能救出尹袭月,但她以后的日子应该也不会那般难过了。 后来杨辰得知,宋雨晴也在她之后离开了清凉殿,进入内文学馆,也就放了心。一切似乎都变得妥帖顺遂起来。杨辰夜夜对着月亮祈祷,只希望这顺遂不要过去的太快。 这期间安乐郡主又来闹过几次,不过每次杨雪霁都不在殿中。她只能在李仙蕙那边坐坐,便悻悻地走了。之后也就少来了。杨辰心里实在是摸不准这主的脾性,为什么非要闹得人家不自在,她才能开心? 转眼就到了六月初,洛阳的夏天才刚刚开始。尚服局派人送来了新制的夏装,盛在托盘里奉在寝殿前的几案上。杨辰将那浅粉色的锦缎罗裙拿在手上,丝质柔软,如同婴孩的皮肤,不禁叹道:“郡主,你看,这罗裙真漂亮。” 杨雪霁正执笔盘坐在窗边的书案前,低头说道:“我可没工夫看什么罗裙,杜学士留的诗还没写呢。” 大学士杜审言是杨郡主的另一位先生,为学刻板严厉,每次都要留些诗文题目当做作业。杨雪霁虽然聪明,却偏偏不善作诗之道,每每下课回来都是一脸烦闷。 “你还有哪一个没写啊?”杨辰转过屏风,走进内室。 杨雪霁叹了一口气,道:“就是那个以《诗经》为题的。他让写八句,我这都写了四句了,诗经还没出来呢。” 杨辰在案前坐下,将她的笺子拿过来,读道: “宝帘坠银钩, 菱花照白头。 怜香春睡浅, 觉梦已知秋。” 她微微蹙眉,问道:“你这是想写什么?” 雪霁双臂抱膝,将下巴搁在手臂上,说:“我也不知道啊,只要是合辙押韵的词,我就往上堆。” 杨辰含笑说道:“读上去倒是押韵,可是没什么内容啊。” 杨雪霁靠在窗前,微微咬唇,说道:“一会儿要内容,一会儿要格律。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杨辰知道写诗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急不来,可心里也替她着急:“你再好好想想。” “想不出来,不写了。”杨雪霁把笔一丢,说道,“大不了我去回祖母,以后不去崇文馆就是了。” 杨辰心里好笑。转念一想,郡主不读书了,那还要郡主伴读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说道:“笔拿来,我帮你写就是了。” “真的?”杨雪霁问道。 杨辰点了点头。 杨雪霁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急忙舔好了笔,双手送到她面前。 杨辰接过了笔,又将她的前四句反复读了两遍,觉得还是算闺阁情调,又要扣着《诗经》这一题。略微思索后,提笔续出四句,推到她面前,说道:“你把这四句誊在你那下面吧。” 杨雪霁接过来,小声读道: “弄姿风无力, 惜影月当留。 簪花君前好, 流水唱关鸠。” 她眼睛一亮,说道:“好啊,真是好!既点了诗经之题,又接着我的头四句。姐姐,幸好有你,不然我可怎么办。” 杨辰笑道:“你快读熟些,别让杜学士问住了。” 用过午食,杨雪霁和杨辰便准备往崇文馆去。正好李仙蕙要去东宫见父母,便和她们同行。杨雪霁已将新制的淡粉色罗裙穿上了身,夏日的风徐徐吹来,吹得她裙摆微扬,如同一只粉色的蝶,在郁郁宫城的夹道内飞舞。她的身旁是一身水蓝色襦裙的永泰郡主,杨辰捧着书箱走在另一侧。入了东宫大门,李仙蕙便带着侍儿往主殿去了,杨雪霁二人直接去往崇文馆。 “怎么也不见你去拜见太子?”怎么说杨雪霁也是太子义女。不去问安,于理不合。 杨雪霁淡淡一笑,道:“我去做什么?平白惹人嫌。” 杨辰看着杨雪霁仿佛无所谓的侧脸,心中更替她难过起来。杨雪霁转头看她一眼,笑道:“快些走吧。”便拉着杨辰的手往前走去。 崇文馆是一座二层小楼,楼前有着五十步见方的广场。广场上生者几株垂柳,远远的只见垂柳下正有人系马。 “重润哥哥!”杨郡主高声唤道。垂柳下的少年应声回过头来,见了她微微一笑,招呼着左右迎向她们。 来过崇文馆这么多次,也没一次遇到他们,今日倒是巧了。杨雪霁上前见礼,杨辰只默默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枣红纱袍的李重润,掠过大腹便便的李重福,掠过广袖临风的李重俊,却偏偏没有看到李隆基。她顿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微微低下头。 “杨妹妹来听杜先生讲学?”李重润看着杨雪霁。 “是。”杨雪霁含笑答道。 “好,杜先生好啊。”李重福笑着说道。 杨雪霁挑眉问道:“杜先生哪里好?就知道让我们作诗作诗,都快烦死了。是吧,杨姐姐?” 杨辰站在她身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哦,那,那便是不好了。”李重福急忙应和道,笑容中透着憨厚随和。 “人家说好你就说好,人家说不好你就说不好!”李重润看着他,蹙眉说道。 李重俊哈哈大笑,道:“二哥嘴里没一句准话!” 几人都笑起来。李重福却也不恼,跟着他们一起笑。 这三个皇子都是在流放中成长,身上不仅没有贵族子弟的骄横之气,反而多了一丝沉稳和豁达。杨辰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的样子,与并州打马球的男孩子们也没什么区别,心中也多了几分亲近。 “哎,杨家娘子,你看我今日仪容如何啊?”李重俊早就看到了杨辰。他抬手正了正冠帽,挑眉问道。 杨辰心里刚对他培养起的好感瞬间消失无踪,看也没看他,只是低着头说道:“郡王好风仪。” 李重俊倒是较真儿,问:“你都没看我,怎么知道?” 杨辰淡淡道:“奴若看了您,刚才的话就变成假话了。” 众人皆哈哈大笑起来。杨雪霁说道:“我们进去吧,别让先生等着。”说着就拉着杨辰往里去了。李重润走在后面,一拍李重俊的肩膀,说道:“明知人家嘴里不饶人,你还老给她空子钻。我是该说你傻呢,还是说你太过聪明?” 李重俊微微一笑,道:“大哥取笑。我不过是和她玩笑而已。” 李重润拍了拍他的肩,便往大殿走去。 第三十二节巧言名辩 一进崇文馆的大门,迎面便是一阵椒香。沿着木制楼梯向上,正对着楼梯的朱漆房门紧闭着,想是杜学士还没有来。推开门,房间宽阔,正对面的墙上开着两扇窗,千万缕的日光照进来,让人眼前一花。北面一张宽大的几案,是学士上课时的位置,正对着堂内纵横排布的九张小几案。 郡王们听经的地方与她们不在一处,故而进了长廊便分开了。杨辰和杨雪霁各自在前面的位置坐下来。今日杜学士要查诗,杨辰忍不住替郡主捏一把汗,因而小声问道:“那诗你可背熟了?” 杨雪霁一笑,道:“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 两人正说话,房门打开,崇文馆博士杜审言跨步走了进来。杨辰和杨雪霁急忙坐好。杜学士已过而立,高冠博带,方口长须,胡须一直垂到襟前,梳理得一丝不乱。他先向着杨雪霁行了一礼,杨辰站起身,以示相避。此为君臣之礼;杜学士走到讲席上正坐,方才轮到杨辰和杨雪霁起身见礼。此为师生之礼。 见礼即毕,两下落座。杜学士头一句便问道:“郡主,上次所留之诗作,完成得如何了?” 杨雪霁看了杨辰一眼,跪坐起身,道:“先生,已经写完了。” “哦?”杜学士有些惊讶。以往命她题诗,她不是写些不合辙不押韵的东西来搪塞,就是干脆不写,找各种理由推脱。杜学士为这个没少发脾气。今天竟然这么爽快,实在难得。杜学士说道,“请郡主呈来一阅。” 杨雪霁站起身,将上午誊抄好的诗作奉到杜学士案前,背着手说道:“先生,我为您诵来。” 她转身坐回案前,诵道: “宝帘坠银钩, 菱花照白头。 怜香春睡浅, 觉梦已知秋。 弄姿风无力, 惜影月当留。 簪花君前好, 流水唱关鸠。” 她的声音如淙淙流水,清越好听。杨辰一直暗自为她捏一把汗,直到她从头到尾一次不差地背完,方才松了口气。只见杜学士捧着那诗作,双目微眯,似在思忖什么。许久,他将诗作放下,道:“郡主好诗才。” 杨雪霁一笑,道:“是先生教的好。” 杜学士捻须一笑,道:“老夫倒有个问题,想请教郡主。” 杨辰隐约觉得这话中有玄机,忙给了杨雪霁一个眼神,让她加着小心。杨雪霁会意,低身说道:“不敢。先生请说。” 杜学士缓缓说道:“这‘簪花’二句用得妙,老夫却忘了其中出处。请郡主背出来,给老夫提个醒,如何?” 杨辰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只让杨雪霁背了诗,却忘了让她连典故出处也背一下。转念一想,这《关鸠》原是前两天刚讲过的,郡主应该不会不知道。杨辰偷偷抬眼看杨雪霁,却见她小脸憋得通红,抿着嘴不说话。 完了,这丫头根本没记住。 杜学士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一双眼看着杨雪霁,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杨辰一笑,说道,“先生和郡主都是大才,这些细小之处难免有模糊的地方。奴给二位提个醒吧。” 杨雪霁一笑,道:“对,就是这首。我刚才也是一时模糊了,没想起来。” 杜学士脸色一凝,将手中诗作往桌上“啪”地一拍。堂下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杨娘,你老实说,郡主的诗是不是你代写的?”杜学士问道。 杨辰一惊,低头道:“先生,这诗果真是郡主写的。” “一派胡言!”杜学士怒道,“你当我看不出此诗前后大异,分明是出自两人之手!你身为郡主伴读,不说提点郡主多多向学,反而从中搞鬼,还要替郡主隐瞒。老夫这边去禀明神皇陛下,处置了你这惑主之人!” 杨辰万万没想到杜学士会如此动怒,此时已是脸都白了。杜学士拂袖离席,刚走到门边,杨雪霁却先一步上前挡住门,说道:“先生请慢!” 杜学士低身拱手,道:“郡主,自古忠言直谏,一味逢迎讨好,乃是奸佞所为。杨娘那不是帮你,而是害你啊!” 杨雪霁挡在门前,说道:“先生说得对。忠臣死谏,奸佞贪生。可是我还听说过一句话,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杨姐姐见我苦于作诗不成,这才来帮我,实是为我排忧解难。明明忠良所为,先生为何要处置她?” 杜学士微微一怔,实在没想到这个平素贪玩的郡主能说出“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一类的话来。杜学士蹙眉想了一想,问道:“这话也是杨娘教你的?” “是我自己读书看来的。”杨雪霁仰头望着杜学士,说道,“先生容秉。我不是不喜欢读书,只是不喜欢诗词而已。诗词,美则美矣,可除了酒宴上即兴吟诵之外便再无用处。诗词歌赋,闲来消遣即可,若真的花心思去学,才是劳心劳力,浪费时间。” 杜学士犹在怔愣中,顿了一顿,问道:“那……郡主想学些什么?” 杨雪霁仰头说:“修身齐家之学,治国平天下之道。” 此话一出,杜学士是彻底愣住了。连一旁的杨辰都是目瞪口呆。没想到郡主平时看上去好动爱玩,私底下竟还有这般吞吐天下的胸怀。大殿内静到了极处,十三岁的女子仰头对着当世大儒,从容沉静,毫无惧色。 杨辰静静望着她。眼前的杨雪霁,竟和她刚开始认识的不一样了。 许久,杜学士缓缓说道:“郡主若不喜欢诗词,我们便不学了。只是接下来要教什么,老夫还要请示过神皇陛下才行。” 杨雪霁后退一步,躬身一礼,道:“那便有劳先生了。” 杜学士转身,看着跪坐席间的杨辰,说道:“只是,这代笔之事,以后断不可有了!更不能再诓骗老夫!” “是,奴记下了。”杨辰心里一松,急忙低身行礼。忽而脑中灵光一闪,起身说道,“其实奴并没有诓骗先生。那首诗的后半阙是出自奴之口,可是也的确是由郡主落笔写上的啊。” 杨雪霁“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对嘛,真的是我写的。” 杜学士捻须道:“巧言明辨,小聪明!” “谢先生教诲。”杨辰低头一拜,收起唇边的笑意。 十二根朱漆立柱分列两侧,柱上银钩垂坠,层层扑花纱幔无风自动。大殿正中的金银错九龙朝凤香炉内燃着自开元年间传下的百合香,淡淡青烟如水中月,风定还自圆。殿内铺着厚达数尺的红丝绒地毯,脚步落上去寂然无声。面前八十一颗明珠穿成的珠帘后隐约可见那明黄正红的身影。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是么?她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大学士杜审言跪伏在地,道,“臣请示陛下,接下来,臣该教些什么呢?” 略微的沉默,女皇的声音缓缓传来:“她喜欢什么,你便教什么就是了。” “是。那臣便从‘四书’讲起了?”杜审言躬身在下等着训示。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女皇答话。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珠帘一侧,上官婉儿冲他微微挥了挥手。杜审言低身一礼,躬身缓缓退出殿外。 第三十三节吐蕃来访 那一日可以说是有惊无险,更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再入崇文馆,杜先生终于宣布她们不再学诗,而是开讲《大学》。这一下可乐坏了杨雪霁。她盘坐在床上,呵呵笑着对杨辰说道:“太好了,再也不用咬着笔头憋酸词了。吾心甚喜啊!” 杨辰只穿着粉绫子的小衣和亵裤,光脚站在地上挑烛火。那日杨雪霁半夜跑来敲她的门,非要和她一起睡。看她抱着被子站在门前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杨辰心一软,就冒着被鲁掌宫生吞活剥的危险收留了她,没想到这一留就留出了祸害,这丫头干脆赖着不走了,一连几夜睡在这儿。杨辰本就觉轻,身边多了个人,更别想睡了。再加上杨雪霁睡觉也不老实,两个人每晚前半夜说话,后半夜打架,先抢枕头再抢被子,一直打到天蒙蒙亮才能各自倒头睡上一会儿。 杨辰挑亮了灯烛,转身爬上床,用丝被捂着脚,说道:“那日你跟杜先生说的话倒是把我都惊着了。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杨雪霁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说道:“我那天也是着了急,怕他真的去祖母那儿参你。其实,那些话,我是绝对不该说的。” “为何?” 杨雪霁略一低头,道:“宫里人多嘴杂。若是让人听去,我的日子怕又要不好过了。” 杨辰明白她的意思,说道:“我看陛下还是很疼你的。杜学士改教‘四书’肯定得陛下同意啊。” 杨雪霁点了点头,笑容却没到眼底就熄灭了:“光是祖母一人疼我,没用的。” 夜阑人静。这个时候最不能提伤心事。杨辰岔开话题,说道:“其实那天就算你不说话,杜学士也不会去参我。” “啊?为什么?”杨雪霁问。 杨辰一笑,道:“你想啊,我是上官婕妤亲自挑出来的。他去神皇陛下那儿告我的状,岂不是让婕妤下不来台?杜学士虽然规矩得有些迂腐了,但也不笨。他应该也不想得罪上官婕妤。” “对呀。”杨雪霁眼睛一亮,道,“还是姐姐看得明白。” 杨辰低头一笑,道:“我也是后来才琢磨出来的。不过咱么也不能再闹了,我可不能丢了上官婕妤的脸面。” “我知道的,姐姐放心。”杨雪霁说道。 两人熄了灯,并排躺在床上。杨辰几夜没有睡好,一沾枕头困意便袭来。 “杨姐姐。”杨雪霁小声唤道。 “嗯?”杨辰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杨辰迷迷糊糊地答。 “以后。”杨雪霁说。 “陪你读书啊。还能怎么办。” “不是。”杨雪霁翻身爬起来,伏在枕头上看着杨辰,问道,“我是说以后,我不读书了,你也不再做我的伴读了。你打算怎么办?” 杨辰想了想,说道:“那我就回家。” “出宫?”杨雪霁问。 “嗯。”杨辰说,“我家里还有个弟弟。我得回去看他。” “你还有个弟弟啊……”杨雪霁手指扣着瓷枕上突起的莲花,问道,“那,你就不理我了?” 杨辰闭着眼说:“理,我怎么能不理你?我也回来看你。”她微微一笑,道,“那时候你不定嫁给哪个王公贵族了呢。” “我不嫁人。”杨雪霁趴在枕头上,侧头想了想,道,“杨姐姐,不如我们把你弟弟接来洛阳好不好?这样你就不用走了。” “好。”杨辰微笑,转身拍了拍她,道,“快睡吧。” “哎。”杨雪霁正身躺好,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逐渐绵长起来。杨辰却被她刚才那几问弄得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流苏垂坠的床柱发呆。是啊,郡主不可能总是读书。一旦杨雪霁嫁了人,自己该怎么办呢? 其实皇家早有伴读的先例。眼前的例子就是韦良娣。韦良娣曾是太平公主的伴读,后来高宗皇帝指婚,许给了当时的皇子李显。杨辰拥着被子翻了个身,难道,自己以后也会被许给某个皇子么? 眼前似又出现了李隆基的样子。晨光下,他紫衣高冠,手持玉笛,缓缓向她走来。 杨雪霁梦呓着翻了个身,将锦被拽去大半。杨辰叹了口气,爬起来将被子从她怀里“抢”出来,一角压在身下,方才睡去。 六月二十八,吐蕃使臣论弥撒到达洛阳。 自太宗年间文成公主联姻,吐蕃与大唐曾四十多年没有战事。后来高宗武后临朝,吐蕃军队又来犯境,双方有战有和。如今吐蕃使臣来访,暗含着想要恢复太宗时的交好之心,朝廷自然格外重视,女皇甚至特开了大朝,接见吐蕃使臣。朝会之后又是连日的游园赐宴,太初宫一时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娘子,娘子?” 杨辰正坐在窗边读书,抬头一看,就见相宜站在院中的桃树下跳着脚往里看。杨辰起身将绢窗推起来,问道:“何事?” 相宜生得喜庆,一笑两个酒窝,说道:“前面两位郡主请您,您快过去吧。” 若说杨雪霁唤她,她不奇怪,可这次永泰郡主也唤她,就该动一动心思了。杨辰起身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见衣带工整,襦裙妥帖,方才开了门走出去。 正殿门开着,殿外站着的几位宫人很是面生,头前一个竟是上官婕妤身边的尺素。杨辰心下已经明白了。她走到大殿门前站定,说道:“奴杨辰,拜见两位郡主。” 平时可以没规没矩满院子乱跑,有人来时一定要做足了脸面才行。 里面传来杨雪霁装模作样的声音:“进来。” 杨辰努力压下笑意,缓步走入大殿,绕过屏风入内,敛裙拜道:“拜见郡主,拜见上官婕妤。” 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吧。” 杨辰盈盈站起身来。上官婉儿看着她,唇边含笑,道:“我看着是胖了些。可见郡主待你不错。” 杨辰低眉答道:“郡主待奴极好。” “娘子待我也是极好的。”杨雪霁笑着对上官婉儿说道,“雪霁该谢谢婕妤给我找个这么好的伴。有婕妤这么惦记着我,我可就真没愁事了。” 上官婉儿笑道:“郡主没有愁事,陛下那边也就放心了。”她转头望向杨辰,道,“叫你过来是特别知会你一声,陛下要在上阳行宫宴请吐蕃时辰,两位郡主都要同往。你也在随行之列。” 杨辰微微抬起头,道:“奴也要同去?” 上官婉儿点点头,又对着永泰郡主道:“尚服局特制了新衣,我正好给两位郡主带来。”她说着,看向杨辰,道,“还有你的。” 杨辰这回是真愣住了。尚服局特别给她做了衣服?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第三十四节上阳行宫 宫中规制,宫女每年只能做两次新衣,一次在十月,各宫室按人头上报尚功局,添置冬衣;一次在每年五月,更换夏衫。宫室贵妇想要添衣也须得向府库报备,新衣花费皆从月份里扣。杨辰虽说是郡主伴读,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宫人的身份。两位郡主做新衣竟能将她带上,可真是别人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襦裙由纱罗裁制,极素净的颜色,拿在手上仿若无物,裙摆拉开足有两尺多长,轻薄若蝉翼。蚕丝织就的短袄襟前系着淡紫色的衣带,从胸前垂下,隐约没入纱罗中。领式敞胸,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杨辰在铜镜前转了转,如此华美的衣裙她还是第一次见,忍不住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转身便往杨雪霁房中走去。 杨雪霁也正在房内换装。玫红绫子的裙摆闪着明灭的光,彩丝绣成的玫瑰花纹缠枝错节,一直延伸到胸前。她头梳望仙髻,眼窝处傅着丹红的胭脂,远远望去仿佛刚刚啼哭过的样子,惹人怜爱。 杨辰以为自己的衣服已经华美,见到杨雪霁的才知道什么叫奢华。绫罗彩丝耀得她双眼发花,杨辰猛地眨了眨眼睛,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五色令人目盲”的含义。 杨雪霁在铜镜前转过头来看她,双眼一亮,道:“杨姐姐,你真好看。就是太素净了些。” 杨辰含笑走到她身边,说道:“我不是郡主,自然素净些好。郡主今日可真美。”她一眼看见便杨雪霁髻上的紫玉钗,那钗子通体水润,撒发着淡淡的紫色光芒,簪在如漆般的发髻中煞是好看。 杨雪霁一撇嘴,道:“你也就是现在说我美。一会儿见了仙蕙姐姐,我就被比到泥里去了。” 相宜低身为她摆弄裙摆,说道:“奴还是觉得我们家郡主最好看。” 杨雪霁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听见这话便美起来:“就你嘴甜。等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两人收拾停当便往正门走去,廊子底下正好遇到永泰郡主。诚如杨雪霁所料,永泰郡主一出来,真是把旁人都比到泥里还要再踩上三脚了。她今日并未穿什么华贵的料子,也未曾悉心打扮,可就是那么一走一站,就能让阳光指照到她一人。 门前已有两驾马车在等。永泰郡主上一驾,杨雪霁和杨辰登上另外一驾,窗下有相宜随车。只听一声鞭响,马车缓缓移动。 车轮辗压在白石路上,走了许久,忽然停了下来。杨辰掀开帘子往外看,入目处锦旗招招,冠盖如云,那么多的香车宝马首尾相接,一直延伸到天尽头。尽头处是一座朱红门楼,上书“应天门”三个大字。走了半天,原来才刚刚走到宫门口。 乘车的多是宫中女眷,郡王世子们则纷纷上马,横鞭执缰,器宇轩昂。杨辰望了一圈,也没看到心中想的那个影子。 “到哪儿了?”杨雪霁问道。 杨辰缩回头来,说道:“还没出宫呢。” 杨雪霁趴在杨辰腿上,挑开车帘往外看,说道:“这么多人……” “想是皇亲国戚都来了。”杨辰说道。 杨雪霁眉头一蹙,微微叹了口气。 “你可是在担心什么?”杨辰问。 杨雪霁放下车帘,说道:“我本不想来的。可是上官婕妤亲自来说,我也不能推脱。只是今日人多,我怕又生出什么事来,惹祖母不高兴。” 杨辰蹙眉,道:“你是怕遇见安乐郡主?” “可不止她一人。”杨雪霁眉头紧蹙,复又倏然舒展开来,说道,“反正来都来了,咱们只管好好玩。我跟你说,那上阳宫可漂亮了。” 杨辰望着她,心中竟不知是喜是悲。悲得是她小小年纪每日却过得这般提心吊胆,喜的是她生了一副好心性,不然可怎么撑得过去。 神皇陛下将她接入宫中抚养,本是一片好意。可这份心意,又在无形中给她带来了多大的负担。 自古蒙圣恩者多为众矢之的,眼前亦如是。 “圣上起驾——” 随着领头太监这一声高呼,前方明黄华盖缓缓而动。横街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名太监站立,声音便一叠接着一叠相传而来。前方车架缓缓而动,赶车太监鞭子一甩,催马前行。 出了横街,迎面便是应天门高大的门楣。阳光下两侧望楼如凤凰展翅,欲腾空而飞。应天门朱门打开,两侧金吾卫执戟而立。车轮粼粼,马蹄声声,驶出大门。 应天门外便是神都洛阳。一个月前,杨辰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繁华的城市,没想到时隔不久,竟能再入洛阳城。 朱雀大街上土垫道,净水泼街。杨辰悄悄挑开帘子往外看,街道两侧早立起了明黄幔子的屏障,那些商铺,那些人群,全部被挡在帷幔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了。就这么一道丝墙,便将天潢贵胄与普通百姓决然地隔绝开。杨辰心里一叹,洛阳,的确已和她永别。 车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摇晃的杨辰心里一阵发空。她将头缩回来,怔怔望着对面的车壁。上面朱漆描画的孔雀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杨雪霁拍了拍她的手,微微一笑。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车队驶出提象门。提象门外,便是上阳宫了。 上阳宫朱门大开,黄金甲士骏马高嘶,分列两旁。车队进入上阳宫,便由夹道处四散开来,去往各个寝殿。 杨郡主的居所在麟趾殿的洞之堂。此处相较别地略偏远些,不过胜在清净。马车驶入麟趾门,园林石桥跃然眼前。上阳宫作为离宫别苑,丝毫没有太初宫的严整肃穆,反而处处透着慵懒的情调。入眼处小桥流水,烟渚楼台,让人身心为之一松。杨辰人不知叹道:“真是个好地方。” 马车在殿门前停下,早有常年驻殿的宫人在门前迎候。杨雪霁扶着相宜的手走下车驾,宫人便上前见礼。杨雪霁吩咐了打赏,便携着杨辰的手往后堂走去。寝殿内,桃木屏风上雕着花鸟纹饰,朱樱斗帐隐约垂挂着流苏。这洞之堂与栾华殿竟有些相似,多了些皇宫少有的市井人家的味道。 两人刚刚收拾停当,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声响。有宫人在屏风外通报:“郡主,义兴郡王和临淄郡王来了。” “先上点心招呼着,我们马上就出去。”杨雪霁吩咐道。 杨辰整理衣带的手一抖,还好杨雪霁没有发现。 第三十五节跑马扬鞭 杨辰早已想到李隆基也会来,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他。 正殿内,李隆基一袭素锦翻领的绛紫纱袍,头戴乌纱冠帽,静静坐在蒲席上。义兴郡王李重俊一袭枣红长袍,靠窗而立。杨雪霁先一步走出来,问道:“两位三郎哥怎么这个时候来?” 李隆基是相王李旦的第三子,故称李三郎;李重俊是太子李显的第三子,也是李三郎。杨雪霁故意跟他们玩笑。 李重俊含笑道:“我们就住在旁边的麟趾殿,过来拜街坊。”他往杨雪霁身后看了看,问道,“怎么,就你自己来了?” 杨雪霁抿唇一笑,道:“我看你不是来拜街坊的,你就是来拜我杨姐姐的。” 此时杨辰正好从后面走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竟不知是该往前走还是退回去比较好。李重俊却已经看见了她,脸上也有些尴尬。杨雪霁回头看到杨辰,忙上来拉她,道:“我姐姐在这儿呢,你有话快说。” 杨辰行了一礼,垂眸站着。李重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自然地笑了笑,踱着步子退到了一边。 李隆基从蒲席上站起身,说道:“一会儿陛下在丽春殿赐宴,款待吐蕃使臣,你们来吗?” 杨辰抬眸望了他一眼,与他的目光相会,旋即垂下眼帘。 “不去了吧。”杨雪霁说道,“宴请使臣这一类的事,我们也是不用在场的。” 李隆基点点头,道:“也好。” 李重俊背对着她们负手立在窗边,听到这话转过身来,说道:“酒宴你们不去,下午的马球比赛总该来吧?吐蕃人千里迢迢过来跟我们比一场,不看可惜啊。” 杨雪霁含笑点点头,道:“那我们可是要去的。” 两人没有多坐便走了。临出殿门时李重俊还不忘嘱咐她们下午一定要来。送走了两人,杨雪霁含笑望着杨辰,说道:“杨姐姐,我看三郎哥可是有意于你。” 杨辰心头一紧,继而反应过来杨雪霁指的是李重俊,心下也就放松起来,说道:“你再说大声点。让人听见了传闲话,我还活不活了。” 杨雪霁吐了吐舌头,道:“我不说就是了。只是你也多个心吧,我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 杨辰知道她是为自己好,点点头,说道:“放心,我只不理他,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来了许久也不见李仙蕙的车马到。差人去打听,才知道永泰郡主被长宁郡主拉去,住在承光堂了。长宁郡主也是太子的女儿,与永泰郡主是一母所生,嫡亲的姐妹。 永泰郡主这一走,杨雪霁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可杨辰看得出她心里不太高兴,午食没吃多少便丢了筷子。杨辰知道眼下劝什么都是没用,干脆冷一冷,等着她自己想开。 中午歇了一会儿,便准备车驾往上阳宫跑马场去。刚到马场边便听见骏马嘶鸣之声。远处目之所及一片黄土翻滚,是吐蕃的贵族马队正在场边遛马。达达的马蹄直踏得大地都微微震颤起来。 正东的观礼台上仍旧空空,神皇陛下的依仗还没有到。杨雪霁和杨辰下了车,立在场边左顾右盼。远处一声唿哨,正是李重俊打马而来。 他穿着暗红骑装,在马上英姿飒爽。他来到她们面前,长吁一声勒马,挑眉问道:“如何?” 杨雪霁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什么如何?” “我这马啊,”李重俊似是有些尴尬,低身拍了拍坐骑的脖子,说道,“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良种,万里挑一。” 杨辰本是懂马的。只见这匹马眼如鸟目,麟腹虎胸,尾如垂帚,台骨分明,雄赳赳盼视远方,果然良驹。李重俊见她一直瞧着马,以为她觉得新鲜,便问道:“你若喜欢,等一会儿打完了球我带你跑上一圈,如何?” 杨辰唇边含笑,道:“那就有劳郡王了。” 这是杨辰第一次说话不挤兑他,李重俊倒有些不适应了,一下子激动得过了头,说道:“其实还有更好的。你等着,我去牵来给你看。” 待他走远,杨雪霁挑眉问道:“你倒不怕生事端了?” 杨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道:“我们看到一半就回去,好不好?” 杨雪霁恍然大悟,原来支的是空头帐。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传来:“这是谁啊?” 杨雪霁双眉一蹙,缓缓转过身。来的正是安乐郡主。 杨辰心里一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安乐郡主一身骑装,紧身上衣勾勒得身条玲珑有致。她手中拿着黑皮缠红丝的鞭子,上下看了杨雪霁一眼,下颔微扬,道:“怎么,你不在自己宫里呆着,也跟来了?” 杨辰心里清楚,此人不讲理,现在四下没有人,与她纠缠只能吃亏。杨雪霁也明白,因而只对着安乐郡主点头一礼,转身便要走。 “哪儿去?”安乐郡主走到她们身前,看着杨雪霁的目光中路出鄙夷的神色,道,“打扮成这样,你是想嫁到吐蕃去了?” 杨雪霁低头咬唇,就是不接她的话。 安乐郡主见她不说话,心里更生了欺负的念头,一眼看见她鬓上的紫玉钗,抬手便摘了下来。她这动作极为迅速。杨雪霁想躲,却被扯住了鬓边的头发,一下拽下来四五根。 杨雪霁疼的捂着头。杨辰一惊,怒道:“郡主这是做什么?” “看看而已。”安乐郡主挑眉看着她,道,“不服?” 杨辰忍住怒气,低身行了一礼,道:“郡主若看完了,便请还回来吧。” 安乐郡主挑眉看着她,问道:“你是何人?” “奴是杨郡主的伴读。” 安乐郡主“哦”了一声,说道:“你就是祖母亲自为她选的伴读。”她这话丝毫不掩嘲讽之音,仔细听,竟觉得酸酸的。 杨辰抬眸望着她,道:“请郡主将玉钗还来。” “哈。”安乐郡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小小奴婢,说话倒还硬气。好啊,你有本事就来拿啊。” 她说完,转身拉住李重俊留在一边骏马,一个跨步端坐于马上,挑眉看着杨雪霁,微微一笑,继而调转马头,抬手就是一鞭。 张狂,太张狂了!杨辰心里的怒气再也压不住,“腾”的一声蹿上来。正巧此时李重俊牵着另一匹马走来,杨辰二话没说,上前夺过马缰和鞭子,一下抽在马背上。骏马吃痛往前跑起来。杨辰跟在马侧助跑,一个翻身跃上马背,紧紧追着安乐郡主而去。 “杨姐姐,别!”杨雪霁唤也来不及了。那两人早已如一道烟尘,消失在跑马场的尽头。 李重俊望着杨辰远去的方向,怔怔问道:“她……她会骑马?” 杨雪霁眉头紧蹙,急急说道:“三哥,你快追上去看看,可别伤着人!” 李重俊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牵马追上去。 第三十六节马球比赛 李唐皇室身上有胡人血统,故而不吝缛节,女子亦会弓马骑射,安乐郡主更是其中的好手。她一身紫衣劲装,扬鞭抽马,胯下骏马如一道闪电飞驰在宫苑夹道间。杨辰心里火气正盛,连抽三鞭,紧紧追上。 跑马场紧邻着丽春园,园内树木葱郁,假山怪石处处可见。在这样的地方跑马,不仅马下脚没准,坐在上面的人也免不了刮蹭的危险。杨辰跟着她一路跑来,安乐郡主竟是速度不减,一下子消失在树木掩映的小径中了。杨辰哪肯示弱,迅速打马追上。 园中林木茂盛,杨辰伏在马背上,尽量避免着树枝的刮伤。骏马向前一跃,眼前豁然开朗,已到了湖边的空地。粼粼波光前,安乐郡主勒马回身,侧目看着她,说道:“不错么,竟能跟到这儿。” 杨辰双眸黑亮,盯着她,道:“请郡主归还玉钗。” 安乐郡主双目微眯,冷冷一笑,道:“追上了就是你的。” 她说完打马就走。杨辰哪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今日若由着安乐郡主欺负杨雪霁,以后就没个完了。罢了,豁出去了,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栾华殿不是没有厉害角色。杨辰一咬牙,调转马头,紧紧跟上。 此时跑马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华盖煌煌,旌旗蔽天,神皇陛下的仪仗已占据了半个观礼台。正中的龙椅上,身着大红金丝九龙朝凤袍的武则天端坐于上,台下众人朝拜:“拜见神皇陛下。” “起——”宦官尖扁的声音回荡在四方。 杨雪霁跟随众人起身。她的位置在观礼台的另一侧,看对面的君王、太子、使臣,都是朦朦胧胧的影子。场上两方人马已经就位。面东是赭面辫发,皮袄半穿的吐蕃贵族,面西则是朱红骑装,铁甲覆面的大周马队。两队人马持杆对峙,中间就放着那颗小小的马球。骏马不安地刨着地面,打着响鼻。 “关门——” 一声号令,两侧鹿砦缓缓关闭。这一刻起,球场就如同战场一般。 传令官击响战鼓,两方奋马扬蹄,同时向着中间的马球冲去。吐蕃人率先击中了马球,小球“嗖”的一声滚入场边。一时场内沙尘滚滚,骏马来去如电。 观礼台上,女皇微微垂目,似是睡着了。并非是这马球比赛太无聊,而是她实在是没心思看。自大唐太宗一朝将文成公主嫁入吐蕃后两国曾有三十多年未曾开战。高宗一朝虽有战事,也只是边境摩擦而已。可自武周王朝建立,吐蕃却频频在边境滋扰,几年来双方没少开战。这一次吐蕃入中土还带了马球队一道来访。说是切磋技艺,可武则天心里清楚,这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吐蕃民族游牧为生,马球技艺自然高超,摆明了就是要把战场上丢的面子在球场上找回来。武则天微微抬眼瞥了坐下的使臣一眼,心里更是堵得慌。这一场比赛只能赢不能输。可是,赢得希望是在渺茫。 看台左侧一阵高呼,竟是吐蕃又进了一球。那群随行的吐蕃人一个个披发摆袖,竟在场边跳起了号舞。吐蕃使臣论弥撒心里得意,不禁偷偷看了座上的女皇一眼,没想到女皇居然睡着了。论弥撒悻悻地转过头,继续往场上眺望。 马蹄达达,黄沙滚滚,比赛正进行到激烈出。可杨雪霁的心思却一点不在这儿。杨辰追着安乐郡主走了也有一会儿了,眼下一场比赛都快完了,怎么还不见回来呢? 忽听一声骏马嘶鸣。远远地,只见安乐郡主一袭紫缎骑装,打马而来。她纵马跨过鹿砦,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冲入马场正中。 杨辰正跟在她后面。不得不承认,安乐郡主的马术的确高明。那鹿砦足有半人多高,那一跳干脆利落。跃马跨栏,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危险,这要求主人与马的完全契合。如果跳跃的时机不对,或是高度没有掌握好,轻则人仰马翻伤筋动骨,重则摔断脖子,当场毙命。 鹿砦越来越近,杨辰的心随着马蹄蓬勃地跳跃着。入宫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骑马了,再加上坐下这匹马她并不熟悉,此时跳栏,实在凶险。 总有千般考量,眼下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马蹄达达,杨辰双腿一夹,骏马四蹄离地,飞一般越过鹿砦,稳稳地落在地上,马不停蹄向前跑去。 观礼台上的人皆是一惊。太子李显生就一副懦弱脾性,看着马场上的安乐郡主,唤了一声“裹儿”便软软地坐下去了。对面台上,杨雪霁看到杨辰,一声惊呼噎在喉间。 上官婉儿眉头紧蹙,侧目看了武则天一眼。女皇面色如水,只是淡淡望着场中。再看那吐蕃使臣,对眼前的变故并未露出半分不悦之色。上官婉儿心下已有了考量,对着场边的传令官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传令官会意,吩咐手下不要急着进去,静观其变。 场上正在酣战。一个吐蕃骑手勾球越过两人,刚要抽射,忽然从侧面冲出一人一马,正冲着自己而来。他急忙勒马向后,堪堪躲过这一撞,再看马球,却已经不见去处了。 安乐郡主在场上横冲直撞,杨辰打马在后,紧追不舍。场上两队人马都乱了,一时间骏马嘶鸣。有人躲闪不及,摔下马背。杨辰猛然勒马,眼前黄土滚滚,根本看不清方向。忽然腰间一紧,一直手臂从身后袭来,在她腰间一勾。下一刻她的脚就离开了马镫,被人带到另一匹马上。身后的铠甲冷冷地贴在她背上,杨辰一阵挣扎,却听那个声音在耳边说道:“别动。” 杨辰一怔,缓缓回头看去。那人摘下覆面的铁甲,剑眉鹰目,正是李隆基。 他的气息从后背包裹着她。杨辰一时有些目眩,怔愣许久,方才问道:“怎么是你?” 李隆基皱眉说道:“你可是闯祸了。” 周围喧嚣尘沙渐渐落下,远处华盖,旌旗昭昭,四周观礼台上席位皆满。杨辰一眼望到杨雪霁惨白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声。 闯祸了,闯大祸了。 每一个良家女入宫的第一件事就是背下那本厚厚的《宫律》。未经传召、擅入宫禁者杖刑三十;殿外喧哗扰上者杖毙;殿饮无状、辱主乱宾者斩…… 现在她是未经传召闯进了跑马场,还是当着皇帝陛下的面,扰乱的是国宾之宴……这到底是什么罪名,她已经没有概念了。 第三十七节安乐郡主 宦官将她带到一间偏殿,便“砰”的一声关了门走了。杨辰心里陡然一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入宫以来她一直谨言慎行,生怕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而引祸上身。今日纵容了自己的一腔怒气,就导致了眼前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第一次,她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惶恐,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安乐郡主与她一起被带到这个偏殿中,此时却是悠闲地踱着步子。她走到杨辰身边,问道:“你骑术不错么,以前学过?” 始作俑者就在眼前。杨辰心里憋着气,不想理她。 安乐郡主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杨辰淡淡说道:“郡主天潢贵胄,自然无事。”言下之意,我能跟你比么? 安乐郡主却是一笑,道:“你放心,咱们都不会受罚的。不仅没有罚,也许还会有赏。” 杨辰心下奇怪,问道:“此话何解?” 安乐郡主站起身,在殿中踱着步子,说道:“你可知道今天这场马球比赛意可是意义非凡。上个月我大周与吐蕃刚打过一场仗,小胜而已。吐蕃人不服,派使臣出访,说是修好,其实也憋着一口气。这场马球比赛就是他们出气的机会。如果让他们赢,边境刀兵可止,可我大周颜面无存;若是让他们输了,那吐蕃这口气就更咽不下去了,回去之后指不定又要兴兵来犯。所以这场比赛,不能赢,也不能输。” “所以……你是故意冲入跑马场的?”杨辰问。 “不错。”安乐郡主笑道,“这场比赛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也就没有输赢之说了。” 杨辰有些微怔。她一直以为安乐郡主就是那种无事便爱找人麻烦的贵家小姐,没想到她竟还有这般见识,这般胆识。这一番话倒让杨辰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女子了。她起身,微微行了一礼,道:“郡主为国忧心,奴佩服。” “快起来,”安乐郡主一笑,道,“我该谢你,你今儿还帮了我的忙呢。若不是有你在后面跟着,也闹不出那么大的乱子来” 杨辰低头道:“奴只是小小宫人,担不起郡主的‘谢’字。” 安乐郡主说道:“宫人又何妨?我不会因此轻看你。” 杨辰忍不住琢磨着她这句话。看今日她的言行,也不像是心胸狭窄之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杨雪霁呢?沉吟半晌,杨辰终于忍不住,说道:“奴有一件事想请教郡主。” 安乐郡主已在一旁席上坐下,说道:“你问。” “郡主既然不以门第出身看人,何故偏偏容不得杨郡主呢?”杨辰心里考虑着该如何措辞。眼下这一问已是她能想到的最温和的问法了。 李裹儿闻言一笑,道:“我若是真容不得她,她才不会过得这么安稳。”她甩了一个白眼,淡淡说道,“我只是看不上她而已。整天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就会在祖母面前装乖讨巧,让人看见就讨厌!” 杨辰心里不禁一笑,这就是小女儿的心思了。女孩子间的喜欢不需要什么理由。同样,一个女子讨厌另一个女子,也往往是从第一眼就注定了的。 不能说安乐郡主有错,只能说她性情太过直率,喜欢不喜欢都要表现出来方能罢休。想来,天潢贵胄,哪里用得着这么谨小慎微呢?不过这个安乐郡主心地还是不坏的,杨辰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安乐郡主忽然问道。 杨辰低头答:“奴杨辰。” 安乐郡主一挑眉:“你也姓杨?” “巧合而已。”杨辰不想刻意太高身段,便将弘农杨氏的身份隐藏下来,说道,“许是郡主觉得跟我有缘,便将奴留下来了。” 安乐郡主望着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此时殿门打开,一个身着绿纱袍的宦官走入,低身说道:“陛下召见郡主。” 安乐郡主站起身,对着杨辰一笑,大步跟着那宦官离殿而去。 这便是天家贵女生来便有的从容,旁人想学也学不来。 正殿内铺着厚达数尺的红丝绒地毯,软软的如同踩在云端。明灯照射下,明珠串成的珠帘散发着灼灼的光彩,映得珠帘后的影子愈发朦胧。安乐郡主在殿中俯身下拜:“裹儿拜见祖母。” 殿上君王缓缓说道:“你可闯了大祸,还不自知。” 安乐郡主低头,说道:“孙儿是犯了错,却没有闯祸。” “哦?”武则天的声音如同一卷针脚细密的刺花丝绸,厚重而冰冷,“什么叫犯了错却没闯祸?” 安乐郡主低身说道:“孙儿纵马闯了跑马场,是犯了错。可是打乱了比赛,却不算是闯祸。”她微微抬起头,小声问道,“祖母,最后是不是谁也没输啊?” 珠帘后传来君王的笑声:“就你乖觉。近前来,让祖母看看。” 安乐郡主提裙起身,缓步沿着台阶走上高台,在珠帘前站定。珠帘后伸出一只手,一只白皙细嫩,看不出年龄的手,缓缓抓向她的手腕。安乐郡主强力压下心中的寒意,任由那只手抓住了她。 对于这个祖母,安乐郡主的内心只有敬与惧。珠帘后端坐的是这个帝国最至高无上权力的拥有者,而并非她的骨肉至亲。武则天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的父母流放十年,她的一句话也足以让父亲高坐太子之位。帘后的这个人,是君,不是亲。 那只手没有丝毫温度,握着她的手,说道:“你瞧瞧你,把自己弄得小黑猫似的。快回去洗洗吧。” “是。”安乐郡主低身行礼,道,“孙儿告退。” 她低身,缓缓退出殿外。 “婉儿。”珠帘后,女皇以手撑头,说道,“你觉得这孩子如何?” 上官婉儿微微低身,道:“郡主聪明灵巧。” “是啊,聪明灵巧。”武则天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寒光大盛,道,“像她母亲。” 上官婉儿垂眸,并未说话。 女皇问道:“这几日太初宫中如何?那韦娘有没有又作什么孽?” 上次清凉殿顾眉的事武则天心里清楚,只是压着没发。有清凉殿在,足够那韦氏闹心的了。 “上次之后,奴特意交代了内侍省。清凉殿不准任何宫妃女官入内。陛下请放心。”上官婉儿低声说道。 武则天点点头。略一沉默,问道:“今日和裹儿一起闯马场的那个女子是谁?” 上官婉儿心中一跳,声音却依旧如常:“是杨郡主的伴读。” “哦。”女皇点点头,道,“那孩子看上去也是个强硬的性子。好,有她在雪霁身边,朕也就放心了。” “是。”上官婉儿不着痕迹地舒了一口气。 “不说了,今天乏了。”女皇扶着上官婉儿的手站起身,问道,“五郎和六郎还没到么?” “控鹤监已在殿外恭候多时了。” “传。” 第三十八节何处相思 安乐郡主已走了许久,却一直不见有人来传唤。杨辰独自坐在大殿内,只觉得心里发虚。殿内阴寒,此时竟不像是六月的天气,倒如同深秋一般。过了不知多久,大殿门缓缓拉开。杨辰急忙站起身。进来的人,却是上官婉儿。 “拜见上官婕妤。”杨辰俯身拜道。 上官婉儿缓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也没让她起来,转身在一旁的席位上坐下,道:“你可知错?” “是。”杨辰低身说道,“奴不该纵马乱了国宴。” “你错不在此。”上官婉儿说道。 杨辰一怔,还有什么比这个错更严重?她急忙低身,道:“请婕妤明示。” 上官婉儿看着她,重重叹了口气,道:“你不该去招惹安乐郡主。” 杨辰低着头,心里却又千百个不服。她也不想去招惹安乐郡主,可是今日的情况容不得她再低头。安乐郡主都欺负到那个份上了,若是自己不出面替杨郡主争一口气,以后指不定会有更过分的事。 虽是这么想,杨辰却没有说,只是低头跪伏在那儿。 上官婉儿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今日来龙去脉我已尽知。你一心为杨郡主好,忠心可表。只是你也该想想,杨郡主都不敢惹的人,你惹得起么?今日是你运气好,那李裹儿没安着害人的心。下一次可指不定是什么结果了。” 这一层倒是杨辰没有想到的。上官婕妤竟是为自己着想。杨辰心里一暖,低头道:“是。” 上官婉儿起身将她扶起来,说道:“往后做事多动动脑子。你是我举上来的人,可不能出事啊。”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递到杨辰面前。正是那根紫玉钗。 杨辰双手接过,低头道:“让婕妤费心了。” “无妨。”上官婉儿看着她,低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你现在是郡主伴读,身份高于普通宫人,以后婚姻之事也用不着你操心。你只管安心陪着郡主便是。” 杨辰被这一句话说得摸不着头脑,却只能低头应道:“是,奴记下来。” 上官婉儿这才点点头,说道:“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杨辰走出大殿才发现天已经黑了,竟然折腾了一下午。宦官打着灯笼在前引路,一路穿过亭台苑囿,飞桥流水,往麟趾殿洞之堂去。眼看前面便是洞之堂大门,杨辰谢过宦官,挑着灯上前叩门。 “娘子您可回来了,郡主一直在等您。”相宜引着她往里走去。正殿内灯还亮着,杨辰推门而入,昏昏的灯光下,就见杨雪霁单手撑头坐在桌边,正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 杨辰心里一暖,走上前在杨雪霁耳边小声说道:“郡主,回去睡吧。” 杨雪霁迷迷糊糊地说道:“不睡。我等杨姐姐回来。” 杨辰一笑,道:“我已经回来了。” 杨雪霁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睛,怔愣了半天,一下子从席间跳起来,说道:“杨姐姐!你回来了!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杨辰微微含笑。 “吓死我了。我就怕你出事。”杨雪霁双手合十,喃喃说道,“谢天谢地。哦,不对,谢谢上官婕妤。” 见她这般为自己担心,杨辰心里只觉得温暖,问道:“你去找上官婕妤了?” 杨雪霁点点头,道:“祖母盛怒,我怕火上浇油不敢上去说话,只能去求上官婕妤了。” 杨辰低身一礼,道:“谢谢郡主。” 杨雪霁一扁嘴,道:“跟我还说这个。今日之事,也是引我而起……我……” 紫玉钗子在眼前一晃。杨雪霁一愣,惊讶道:“你居然追到了?” “不是我追到的,是上官婕妤给我的。”杨辰将紫玉钗插入她发间。 杨雪霁的嘴张得老大,半天,方才说道:“上官婕妤真是神通广大啊!” 杨辰一笑,道:“好了,明日再感叹上官婕妤通天之能不迟。现在晚了,快去睡吧。” “好,那我们明日再说话。”杨雪霁一听这个便开始打哈欠。相宜上来搀扶,杨雪霁走了两步,回头说道:“别忘了差人去给三郎哥报个平安。” “谁?”杨辰一愣。 杨雪霁回过神来,促狭一笑,道:“义兴郡王。他听说你被带走了也特别着急,还跟着我去找上官婕妤求情呢。” “好,我知道了。”杨辰点了点头,看着她消失在帷幔之后。 原来如此,这就是上官婕妤说出那一番话的原因。义兴郡王去为她求情,误让婕妤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私情。杨辰蹙眉坐在铜镜前,缓缓梳理着垂坠的青丝,心中已经有了许多念头。 上官婕妤的怀疑并不是没有根据。李重俊对自己的有意,杨辰不是不清楚。对于情事,女子似乎天生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她本想着假装不知道,等李重俊新鲜劲一过,也就不了了之。可眼下看来不成。今天上官婕妤已经看出了端倪,保不准哪一天会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李重俊身居郡王高位,自然无碍,可是自己一个小小宫人可背不起这样的名声。若真有那么一天,怕是杨郡主也保不了自己了。 以后尽量躲着不见就是了。杨辰微微低下头,心中竟有些愧疚。枉费了义兴郡王的一片心意。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希望时日一长,他也就淡忘了。 转念又一想。今日上官婕妤虽然提醒了她,可是言语间却没有丝毫禁绝的意思,反而像是一句保证。难道,婕妤这是默许了?心中又想起韦良娣的例子。当年太平公主的伴读犹能嫁给武后嫡出的皇子,那郡主伴读如何不能嫁给郡王呢? 梳子从头梳到尾,缓缓穿梭在发间。杨辰望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叹了口气。还是不要做这不切实际的梦了吧。 杳然一阵笛声传来。揽着青丝的手顿了顿,复又继续梳下去。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听到他的笛声?定是自己心绪烦乱才有了错觉。过了一会儿,笛声依旧不断,仔细听来还很清晰,好似就是那日树林中他吹奏的曲子。 别来无恙。 杨辰猛地站起身,将镂花的木窗推开。窗外是一片渺渺的湖泊,粼粼水波在月色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一架白石桥横跨而过,他就站在桥上,站在朦胧的月光下,站在迷离的水光间,对着她的窗吹笛子。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第三十九节情定三生 宫闱禁地,深夜私会男子是怎样的罪过,杨辰自然清楚。可或许是今夜的明月太过朦胧,或许是被那粼粼的水波乱了方寸,或许是闲适慵懒的上阳宫冲淡了宫廷的肃杀。总之,当杨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在石桥之上了。 李隆基一袭广袖白袍,未曾戴冠,乌发随意披在肩上,月光下的表情却看不真切。杨辰提裙向他走来,江风阵阵,吹得她青丝飘摇。她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站定了,几番踟蹰,终于还是不敢再靠近一步。笛声停止,李隆基望着她,沉默许久,说道:“你……没事吧。” “没事。”杨辰说道,“这么晚了,郡王殿下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好好的问这个,难道是要赶他走么?杨辰心里懊恼,低下头,不敢看他。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我料想祖母也不会发火。可我仍是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杨辰抬起头望着他,问道:“郡王殿下不放心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是她眼中闪着如星辰期冀的光芒。 “自然是不放心你。”月光下他的双眸竟比满池波光还要闪亮。杨辰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下一刻自己便要溺毙在他的目光中。李隆基缓步走近,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动作缓慢,似是有心留给她足够躲闪的时间。可她没有躲闪。他的手修长有力,带着略高一点的温度,霎时便烫了她的心。 李隆基的唇边浮起一丝微笑。他再也没有犹豫,手臂一揽将她带入怀中。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体温包裹而来,将夜风隔绝在数尺之外。他的衣襟上有淡淡的梨花香味,很轻很浅,仿若一个香甜的梦境。 石桥直通湖中的小岛。树影依稀,月色朦胧。他们并肩沿着岛上的小路缓缓走着,这期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十指交扣,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杨辰出来得急,只穿着一袭单衣,青丝披散,脚上的丝履也被石径上的露水洇湿了。李隆基牵着她在岛中心的八角亭内坐下,抬头望着她散发素颜,含笑道:“你真美。” 杨辰低头一笑,说道:“这副样子还美?郡王殿下骗我的吧。” “唤我三郎。”李隆基说道。 微微顿了顿,杨辰轻声唤道:“三郎。” 见他仍旧直直地望着自己,杨辰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推了推他,道:“别一直盯着我看。” 他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道:“我早就想这么看你了。难得今日没有旁人,我非要看个够。” 杨辰忍不住笑起来,道:“怎么才算看个够?今日看够了,明日就不看了?” “我怕是永远也看不够。”李隆基望着她,微微一叹,道,“可惜我无甚才思,竟想不出几句诗文来赠与佳人。” 杨辰存了心难为他,说道:“前人诗作浩如烟海,总能想出一两句吧?我看你分明是吝惜词墨。” 李隆基哈哈一笑,道:“那些陈词滥调,怎能用于你我之间?以后我必命人写出这世间最美的辞赋送给你。”他望着她,说道,“辰辰,我会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杨辰仰头望着他,含笑道:“好,我等着。”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将她揽入怀中。杨辰将脸埋在他胸前,头顶传来他低沉的笑声。 之后如何分别,如何回宫,杨辰已经不记得了。这一切太美又太快,让她来不及抓住。天边泛出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阳光穿透窗子映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如同梅花疏影,幽幽含香。杨辰抱膝坐在床上,只觉得今日的朝阳比以往见过的都要美,都要亮。 之后的日子变得绚丽多彩起来。上阳宫的氛围本就轻松闲在,杨雪霁的心情也不错,每日拉着杨辰四处游园。李隆基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她的面前。出门也遇见他,回来也遇见他,游园也遇见他,泛舟也能遇见他。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她生活中,让她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却也无限的甜蜜。 月光静静洒在八角亭内。杨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含笑问道:“白日也见,晚上也见,你都不回烦吗?” 李隆基坐在她身边,问道:“怎么,你厌烦了?” 杨辰摇摇头,微微一笑,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以前一个月也见不到你几次,怎么这几日抬头低头都是你。”她侧头看着他,说道,“该不会是你安排好的吧?” “我没有。”回答得太迅速,愈发显得可疑。李隆基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怎么就不信是上天安排的呢?” 杨辰笑道:“老天爷那么忙,哪有时间管我们的事?”她的笑容未到眼底,便已退去。 李隆基侧头看着她,顿了一顿,说道:“你放心。” 杨辰淡淡一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隆基站起身,说道:“明年。等过完年,元日朝会之后,我便向祖母请命,请她将你许配给我。” 杨辰仍旧低着头,道:“用不着那么着急。我们这样在一起,不也挺好么?” “可我不愿让你受委屈。” 杨辰抬起头,晶亮的双眸望着他。她那一句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的。李隆基毕竟是天家子弟,而她不过一个宫人。她怕,怕他只是一时风流,根本没将自己放在心上。可刚刚他的那一句话彻底打消了她的顾虑。杨辰忽然跳下石座,猛地扑入他怀中,低声道:“三郎如此真情,奴必不相负。” 李隆基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拥住她,道:“你到今天才知道我的真心么?” 杨辰在他怀中叹了口气,道:“天潢贵胄,纨绔成性。我担心你只是图个新鲜而已。三郎,莫要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李隆基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轻声道,“你放心。” 杨辰一笑,抬起头来望着他,道:“你一日不娶我,我便一日不放心。” 李隆基哈哈大笑,道:“你这丫头好性急。好,我明日就……”他话说了一半,眼中光芒一黯,生生把那后半句截在了喉间。 “怎么了?”杨辰望着他。 李隆基摇摇头,道:“小事而已,无需烦心。” “你的事没有小事。”杨辰脱开他的怀抱,扯着他的袖子在石阶上坐下,道,“跟我说说吧。我就算帮不上忙,听你诉诉苦也是好的。” 李隆基握着她的手,略一沉吟,道:“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我跟你说过,我闯了杀身之祸?” 杨辰心里一惊,说道:“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李隆基叹了口气,道:“死是死不了了。不过……我被陛下软禁在宫中,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杨辰只知道他留居皇宫,竟没想到是被软禁。她反握他的手,问道:“那可怎么办?” 李隆基沉声说道:“有一个人能帮我,但她不想帮。我有个办法能让她帮我,可我不想用。” “为何不用?” “因为……我不想逼迫他。”李隆基说道。 杨辰蹙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郎真君子也。只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非常情况,也须有非常手段才行。” 李隆基望着她,问:“你这么想?” 杨辰微微一笑,说道:“圣人的话记在心里可以养性,挂在嘴上可以明志,可若真的按圣人的话做事,可就真的一事无成了。”她看着他,说道,“你要做英雄明主,行事就不能拘泥。” 李隆基定定望着她,许久,问道:“这些话你听谁说的?” 杨辰说道:“史书上写得明白。千古帝王,能成事者大多如此。” 李隆基蹙眉看着她。杨辰心里发虚,小声问道:“怎么,我说错话了?” “没有,”李隆基眼中光芒大盛,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道:“我只是在想,我捡到宝了。” 他一吻印在她鬓边,说道:“就照你说的办!” 第四十节曲水流觞 盘桓半月有余,吐蕃使臣终于启程归国。临行那日神皇陛下在上阳宫主殿设宴,酒筵从殿内一直排到临水亭上,管弦歌舞延绵不绝,直到太阳落山方才结束。吐蕃使臣离开后,神皇陛下并没有立刻返回太初宫,反而住了下来。上阳宫圈着洛水的一段,每日夜间总有楼船画舫行于湖中,灯火通明,歌舞喧嚣,半个洛阳城都听得到。 神皇陛下忙着大宴群臣,郡主们也没闲着。这些天家贵女在宫里憋了多时,好不容易出来一回,自然不能让时日虚度了。于是今日赏花,明日联诗,后日游湖,杨雪霁饶是不凑热闹也还是被拉着去了几次。杨辰作为她的伴读自然是处处相随。几次下来,这宫里的郡主们她也算认全了。除了永泰郡主外,另有长宁郡主、永寿郡主和成安郡主。这三人中只有长宁郡主是韦良娣所生,其余二人亦是庶出。长宁郡主的性子偏冷,为人却比安乐郡主随和得多。杨雪霁同她们在一起倒也合得来。另外新都、宜城、定安三位郡主年龄偏大,都已外嫁,也就无从得见了。几次集会都没有见到安乐郡主的影子,想来她在姐妹中的人缘也不怎么样,人家宁可请异姓的杨雪霁也不请她。 这一日众郡主又约了在流觞亭相会。流觞亭依着小山而建,山前一眼活水淙淙而过,俨然有兰亭“曲水流觞”之美,故而名之。六月正是百花齐放的季节,亭前草木丰茂,姹紫嫣红,尤其牡丹开得最盛。永泰郡主便以此为托,请各家郡主来此赏花。 亭子四周已挂上了轻纱垂幔,一阵风过,纱幔飘扬,更兼着一丝浓得化不开的芳香。亭子正中摆着一张朱漆几案,有宫人正手执瓷壶烹煮着新茶。这煮茶之法是宫外时兴的玩意儿,原是一个叫陆羽的人所创,将整片茶叶泡入沸水中烹煮,煮后不加椒料,直接饮用。宫人将煮好的茶分入杯中,捧上前请郡主们饮用。杨辰也分到一杯,低头啜饮,刚入口时觉得无味,喝下去之后方才觉得舌根发苦,却苦得清爽,口齿噙香。 “好喝。”长宁郡主淡淡道。 永泰郡主笑道:“我也是觉得好,才让姐妹们来尝尝。以往将茶叶捣碎了冲泡我实在喝不惯,牙碜。” “倒比以前的法子清爽些,我喜欢。”杨雪霁说道。 “喜欢便好,以后咱们都这么喝了。”永泰郡主说道。 “什么好东西,也让我们尝尝啊。”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亭外,李重俊隔着垂纱站定了,笑道:“几位姐妹好风雅,独占了这么好的地方。” 永泰郡主含笑道:“好东西自然躲着人,谁想到还是被你撞见了。快快进来,我们分你一杯羹,好堵住你那张嘴。” 几位郡主纷纷笑起来。 李重俊哈哈一笑,隔着轻纱说道:“承蒙姐姐美意,我们就在亭外给你们守门便是了。” “还有谁来了?”永泰郡主问。 “三郎也在,”李隆基说道,“另外还有几位好友。” 杨辰的心微微一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隔着垂纱,李隆基的身影她一眼就能辨认出来。众人中唯他身形挺拔,器宇不凡。 垂纱外另有几人,低身拜道:“臣拜见郡主。” 居然有外臣。几位郡主虽然没有说话,却都是且惊且喜。皇家郡主深居宫廷,很少见到父兄以外的男子,眼下自然觉得又刺激又有趣。好在隔着帷幔,也不会失了礼数。几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永泰郡主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姐妹在此赏花品茶,不知各位也会至此,失礼了。” “巧了,我们也是来赏花的。”李重俊说道,“你们赏你们的,我们赏我们的,咱们各不耽误,如何?” 永泰郡主一笑,道:“甚好。那诸位请便吧。” 亭外那几人真就席地坐了下来。有侍臣抬上桌案,案前放着美酒,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天说地,竟比她们还热闹。亭内众人早就没了说话的心思,只是吃着茶,听着他们外面说话。李重俊生性放达,说起话来也是直言直语,亭内各位郡主每每被他逗得发笑,却也不敢大声笑,憋得好难受。 这期间李隆基却是甚少说话。杨辰知道他心中烦闷,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心里空落落的,。 “这大好美景,我们怎么只顾喝酒了?”李重俊高声说道,“澄澜、文辉都是少年进士,诗才卓然,不如作诗助兴如何?” 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郡王殿下既然说了,臣断无推辞。只是,臣若作诗,张口就来,说完就忘。锦绣文章若是没有人记录下来,岂不可惜?” “好说,”李重俊道,“我这便命人取笔墨来。请君落笔写上,不就行了?” 那人一笑,道:“我的诗作从来都是有人记录,不会自己落笔。” 亭内众郡主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人好狂。 “那就让宫人代写。”李重俊道。 “宫人迂莽,哪懂诗为何物?” “莫非你要本郡王为你代笔?”李重俊冷冷问道。 “不敢。”那人低头道,“去年中秋,??曾陪伴神皇陛下游洛水,当时占得一首绝句,是由上官婕妤代为落笔的。今日执笔之人若是太过微贱,岂不是辱没了婕妤?” 杨辰心道,这个人好大的架子,竟然让上官婕妤为他执笔。不知他是真有这么大的才学还是信口开河?她止不住心中好奇,往外看去。隔着纱幔,只能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倚着几案而坐,其他的再也看不清了。 杨辰抬起头,正碰上永泰郡主的目光。永泰郡主也正看着她,目光中一片问询之意。杨辰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低身点了点头。 “各位,我们这儿倒是有一位执笔的人选。”永泰郡主此话一出,亭内亭外都安静了下来。 李重俊望着那轻纱丝幔,说道:“不知姐姐说的是谁?” 一只素手挑开纱幔,月白的纱罗襦裙趁着一阵清风微扬。一个女子缓步走出,头梳着双鬟髻,脸上未施脂粉,一双眉目清远,双手交于身前,微微行了一礼,道:“奴郡主伴读杨辰,愿为先生执笔。” 第四十一节何处梅香 平地处放着一张桌案,案上杯盘狼藉。山下百花繁盛,阵阵花香伴着酒香扑鼻而来,正是兰亭雅集,形容漫漫。众人宽袍散袖,或独坐,或倚石,或执壶漫走,并未将这挑帘而出的小小婢子放在眼中。杨辰静静站在亭前,低头道:“奴郡主伴读杨辰,愿为先生执笔。” “郡主伴读?”方才那男子开了口,“是哪一位郡主的伴读?” 杨辰抬眸看他。那人不过二十岁上下的样子,头上青色软角幞,一袭绯色圆领窄袖官服,竟是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年纪轻轻就在如此位置,应该是颇有才学的。 未等杨辰答话,李重俊已经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说道:“这是杨郡主的伴读。出身弘农杨氏,由上官婕妤亲自举荐,崇文馆中宋学士和杜学士的高足。如何?可以为你执笔么?” 那人的目光在杨辰身上转了一转,唇边含笑,道:“红袖添香,佳人执笔,总比蠢笨的宫人强一些。” 从来贤者无不恃才傲物,杨辰并未将他轻慢的言语放在心上,只是垂眸立在那儿。 “既然好,那就取笔墨来吧!”这是李隆基第一次开口说话。杨辰抬眸望着他,浅浅一笑。 桌上杯盘推开,换上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洒金宣,展展地铺在桌上,用墨玉镇尺压住,如同一段金丝白锦。有人取来了山前的泉水研墨,层层墨色氲开,似一朵花的绽放。杨辰执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抬头望着那绯衣男子。 那人手执一壶酒,缓步走在花丛中,阵阵微风吹得他袍袖摆摆。许久,却不曾说话。众人等得不耐烦,忍不住出言催促。他却一点都不着急,双目微阖,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 “我说澄澜,你到底有没有诗啊?”李重俊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 “郡王殿下别急,这就来了。”他微笑着转过身,仰头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酒,高声唱道:“姹紫芳华六月中。” 众人皆是一愣。有嘴快的人高声说道:“俗!” 杨辰落笔将这一句写上,望着纸上的句子,也觉得俗不可耐。 那人微微一笑,继续念道:“蝶蜂漫浪催花红。” “俗!俗不可耐!”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有一人站起身,高声道:“澄澜,两位郡王在此,你莫要开玩笑了吧?” “谁说我在开玩笑?”他挑眉看向杨辰,问道,“这句写上了吗?” 杨辰低头道:“写上了。” 他点点头,执壶喝酒。李重俊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在闹哪一出。 就在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他忽然转过身,高声道:“珍重清姿独一色,芳心不肯予东风。” 众人霎时安静下来。落墨而就,杨辰轻轻将笔放下,望着纸上的诗句,蓦然心头一震。从来大才多狂妄,这个人,果然是有狂妄的资本。 “写好了?”那人看着杨辰,道,“读来听听。” 杨辰正坐,微微行了一礼,高声诵道: “姹紫芳华六月中,蝶蜂漫浪催花红。 珍重清姿独一色,芳心不肯予东风。” “娘子的声音真好听,”那人微微一笑,道,“倒是为我的诗增色不少呢。” 杨辰淡淡低头。 “好啊,真是好诗!” “好诗是好诗,只是……”一人高声问道,“不知澄澜此诗,所咏何物呢?” 那人一笑,道:“诸位不妨说一说,我这诗所咏何物?” “这……” 众人一时无语。他走到李重俊面前,低身一礼,道:“郡王以为呢?” 李重俊脸上有些挂不住,只是淡淡一笑,道:“澄澜先生高妙,我无从得知。” 那人哈哈大笑,道:“可笑,真是可笑。你们要我吟诗,却不知我吟诵何物。听不懂还偏说好。煌煌朝堂,竟都是这些懦懦之辈,可笑啊!可笑。” 他放声大笑,酒壶倾斜,琼浆浸润了脚下的土地。杨辰望着他,不知为何,那一抹绯色在她看来竟如未愈合的伤口一般,滔滔往外流着血。心头一震,她扬声说道:“梅。” 那人一顿,淡淡转身,道:“你说什么?” 杨辰正坐,低头道:“先生所咏,乃是梅花。” “梅花?”众人一片私语。李重俊淡淡道:“现在是六月天气,哪来的梅花?” 杨辰低着头,说道:“就因为是六月,所以先生才吟咏梅花。眼前姹紫嫣红,蜂狂蝶浪。不如风雪中那一支素梅,宁肯忍受寒风凛冽,也不肯借东风之势,屈姿媚人。” 李重俊眉头一皱,没有说话。众人沉默,随即有人微微点头。那绯衣人望着她,唇边绽出一丝笑意,道:“满堂花醉三千客,难得,竟还有一人是知音。” 他这话说得杨辰心头一撞。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此人该是有多么寂寞,才将一腔心绪赋予诗中,希望能有人懂。从古至今,有大才而郁郁不得志者比比皆是,想来他也是如此吧。 “先生赞颂梅花高洁,令人叹服。只是先生的论调未免太低沉了。”杨辰望着他,缓缓说道,“文王屈居?里,孔子困于陈蔡,贤者唯有历经磨难,才能成就传世的贤名。正如梅花,芳香四溢,源自苦寒。” 那人双目一亮,道:“娘子说得好!” 杨辰微微低头,道:“婢子不才,愿占诗一首,以和先生之作。” “好!”那人高声道,“我来执笔。” 他几步来在案前坐下,接过纸笔,道:“娘子请。” 杨辰微微一礼,和道: “性至何犹惜此身?芳菲逐水漫多尘。 世间纵有花如许,临风只念缟衣人。” “性至何犹惜此身……说得好!”那人一挥而就,将毛笔一掷,墨点飞溅也不在意,说道,“崔??,拜谢娘子赠诗。” 杨辰起身道:“不敢。先生见笑了。” 忽然身边一声冷笑。李重俊淡淡道:“怎么,中书舍人也有拜服的时候?” 杨辰一怔,他竟是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品级为正五品上,是中书省文职,专司草拟诏令,亦常入禁中,在御驾前对喝诗文。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多是文冠朝野、才名远播之人。没想到自己几日竟与中书舍人和诗。她微微抬起头,只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忽然有人笑语道:“这位娘子好才华,堪称上官婕妤第二了。” 举座沉默。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暗含着她看不懂的复杂。 杨辰惶恐,俯身拜道:“婢子鲁莽,请众位先生恕罪。” “行了,”李隆基豁然站起身,道,“晚上神皇陛下还有赐宴,诸位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别弄得一身酒气。”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告辞。崔??走在最后,对着杨辰端端正正施了一礼,方才离去。 李重俊和李隆基也走了。亭外霎时空空荡荡,只剩满地狼藉的杯盘。亭内传来??的声响。杨辰转过身,李仙蕙和杨雪霁挑帘而立,正静静望着她。 第四十二节东宫乱局 “姐姐,哪动的这么大火气呢。” 洞之堂后殿内,李仙蕙怒气正盛。宫人们早都退到前殿去了,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杨雪霁坐在她身边。杨雪霁捧着茶碗,小心地递给李仙蕙,道,“来,喝口茶,消消火。” 李仙蕙蹙眉坐在一侧,接过她递来的茶碗,放在一边,道:“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我知道你宠她,可也不能宠得没上没下。郡王朝臣在侧,哪容得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是,姐姐说的是。”杨雪霁应和着,道,“不过我觉得也没那么严重。不就是和了首诗吗?宫内尚风雅,朝臣与婢子对诗,传出去也是桩美谈啊。” “糊涂!”永泰郡主一拍桌子,直把茶碗都震得颤了一颤。杨雪霁从没见过她发那么大火,霎时白了脸色。 永泰郡主努力平息着怒气,说道:“今日那些人说什么你没听到么?他们说她是‘上官婕妤第二’!上官婕妤是做什么的?那是辅佐神皇陛下的!你一个东宫郡主,身边能留得了王佐之才么?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不是说你这个郡主不安分,而是说我们东宫有不臣之心!” 永泰郡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上次我去东宫给父母请安,也听说了一些事。神皇陛下一直对母亲不放心。那东宫采选不就是冲着母亲来的吗?现在韦氏几个叔父在朝中也是举步维艰。我们若还不小心行事,迟早被人抓住把柄。” 杨雪霁低着头,坐在一边不敢说话。 李仙蕙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是父亲大人所出,与我们更不是同姓的姐妹,故而总觉得与东宫没有关系。你这么想就错了。从你认太子为义父、受封郡主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荣辱都与东宫相关,都与我们姐妹相关。你别看裹儿平时爱找你麻烦,可到了事上你们还是要互相帮衬的。她若有个好歹,父亲好不了,东宫好不了,你也好不了,你明白吗?” 杨雪霁低着头,道:“是,我知道了。” 李仙蕙重重叹了口气,拉着杨雪霁的手,说道:“我知道杨辰是你同宗的姐妹,你心里待她亲厚。可是下人毕竟是下人,你也该有个节制才行。” 杨雪霁点点头:“我知道了。” 李仙蕙冷冷一笑,说:“你知道了,你们一个个都知道了。嘴上说知道,没一个人照着做的。那裹儿也是,说过她多少次就是不听,总在陛下面前装聪明。陛下最不喜欢的就是聪明人!母亲还总是纵容她,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永泰郡主越说越急,压抑了许久的火气终于一起发泄了出来。杨雪霁抬起头,轻轻握了握李仙蕙的手,说道:“姐姐别生气了,我真的明白了。以后一定严加约束,再也不会出今日的事了。” “这样最好。”李仙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看着杨雪霁,说道,“那个崔??,听说是由武三思提拔上来的。母亲正想着向武氏示好,他那边或许也是个途径。” “示好?”杨雪霁一怔,问道,“怎么示好?” 李仙蕙眼中光芒一黯,淡淡道:“我已与武延基定下了婚事,今年九月便要出嫁了。他是魏王武承嗣之子,武承嗣死后,承袭了魏王的爵位。” 杨雪霁一惊,道:“姐姐要嫁给武家的人?”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李仙蕙缓缓说道。 “那……那你的韦郎怎么办?”杨雪霁蹙眉问道。 李仙蕙目光黯淡,似一树桃花瞬间衰败下来:“再也不要提起他。我嫁入武家已是注定的事了。我是皇族郡主,是母亲的女儿,我有我的责任。他……已是过去了。” 杨雪霁蹙眉望着她,握紧她的手,道:“姐姐,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可委屈的?待嫁的郡主中我最年长,又是母亲嫡出,母亲这是信任我。”李仙蕙唇边含笑,道,“不止是我。明年六月裹儿就要嫁给武三思之子武崇训。我们都是韦氏与武氏的联姻中的一步。希望这场联姻能帮助母亲、帮助韦氏渡过难关。” “安乐郡主也要嫁?”杨雪霁怔怔问道。 李仙蕙苦涩一笑,道:“是啊。所以你只要再忍耐一年就好了。一年之后她嫁出去,也就再没功夫找你的麻烦了。” “姐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雪霁不是混账不懂事的人。我宁愿她天天来找我麻烦,也好过……也好过姐姐含恨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她说着,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出来。 李仙蕙泪盈于睫,低声说道:“咱们姐妹在一起的缘分浅,可感情是真的。以后你可要好好的啊。” 杨雪霁含泪点了点头。 李仙蕙自己擦干了眼泪,又为杨雪霁拭泪,道:“这一趟回去之后,你无事时也惦记着去东宫请安。你与父母大人虽然并无血亲之实,可好歹有个名分,你就当替我尽孝心吧。” 杨雪霁点点头,道:“我明白,姐姐放心。” 李仙蕙一笑,道:“瞧咱们两个,倒像是再也见不到的样子。眼下离我出嫁还远着呢,到时候在哭不迟。” 杨雪霁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李仙蕙微笑着说道:“行了,我就不久坐了,长宁还等着我回去用膳。我走以后,东宫郡主便是她最年长了。你若有什么事便去找她说,和我是一样的。” “好。”杨雪霁点头。 两人携手往殿外走去。杨雪霁一直送她到大门前,看着她远远离去,方才转身回殿。 殿内,杨辰早已屏退了宫人,独自在内室等她。 方才她就站在殿外,杨雪霁与李仙蕙的对话她全听到了。那一字字一句句撞在她心里,如同晴天霹雳。她从没想过一向温柔的李仙蕙会有这么周全的心思,她也从没想过安乐郡主的聪明会成为祸患,她更加没想过自己的一时意气可能会给整个东宫带来那么大的麻烦。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皇宫与朝堂那隐隐的联系,仿佛一根紧绷的丝线,在暗中牵动着整个帝国的走向。 她敛裙低身,拜道:“奴向郡主请罪。请郡主责罚。” “杨姐姐。”杨雪霁上前一步扶住她,道,“你不必如此。” 杨辰抬起头,道:“今日永泰郡主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若真因为我让郡主身陷什么麻烦,我……” “姐姐快别这么说。”杨雪霁扶起她,说道,“今日仙蕙姐姐说的话虽然不假,可也有些夸大了。她不过是想借此事给我提个醒而已。咱们就都给自己提个醒吧。往后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 杨辰望着她,点了点头。 杨雪霁叹了口气,道:“杨姐姐,我好怕。” “怕什么?” “我今日的一切都是祖母给的。若有一日祖母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杨雪霁微微抬起头,叹道,“仙蕙姐姐虽苦,可她仍有可以让人利用之处。我却连一点利用的价值都没有。这么大的皇宫,我该如何自处?” 大殿内空荡荡的,六月的天气,杨辰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缠丝香炉中淡淡轻烟升起,散入罗帐深处,终化作一声叹息。 第四十三节月下私语 那日之事就这么过去了。之后郡主们也再没有过游园之类的集会,李隆基也再没有在月色下出现在她窗前。杨辰整日陪着杨雪霁呆在殿内,日子变得飘忽而漫长,长得一日仿佛像一年一样。她急切地渴望回到太初宫,回到崇文馆,在那里她还能有些事做。总好过每日守着窗户,看日影长了又短,度日如年。 七月初二,神皇陛下在观景台传宴。这是她们在上阳宫的最后一次宴会,各位王公贵族皆会出席。杨辰一袭素纱罗裙坐在杨雪霁的身边,左右是东宫的各位郡主。神皇陛下高居主位,龙椅在琉璃彩灯下只见一片明黄的色泽,将至高无上的皇权虚化成一个模糊的符号。 歌舞喧嚣,酒盏频频。杨辰的目光缓缓掠过永泰郡主,掠过安乐郡主,最终定格于尽头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这便是帝王的家宴,众人言笑晏晏,实则各怀心思,笑容下又有多少筹谋和算计。杨辰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起码她还有个家,她的家,还是家的样子。 杨辰觉得憋闷,便托词小解,悄悄退出殿外。中庭月色朦胧,在殿内喧嚣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幽静。杨辰缓步行走在花园中,但见月色如水,树木横斜的疏影纵横,如同水中的藻荇。月牙儿在天边,仿佛青瓷酒杯上一个浅浅的唇印。杨辰仰头望月,双手合十,低声说道:“广寒仙子在上,信女杨辰祈愿:一愿父亲和姨娘身体康健,二愿幼弟杨允勤谨向学,快快长大,三愿……三愿能平安离宫,与家人团聚。”言罢低身拜了三拜。 忽然从面前的花圃中一声响动。杨辰一惊,问道:“谁在那儿?” 橡树的阴影深幽,草木丛丛一片寂静。 杨辰缓缓向着那暗影走去,手扶着橡树,问道:“是谁?出来。” 忽然手腕一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猛地将她拉入阴影中。杨辰大骇,惊叫声却被另一只手封在口中。杨辰一阵踢打,制着她的那双手却纹丝不动。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嘘,别说话。他们来了。” 这声音有些熟悉,似是在哪儿听过。他们?他们是谁? 树后一阵?的声响,竟真的有人朝这边来了。 “姑母留步!” 这声音……竟是李隆基?杨辰不再挣扎,侧耳听着院子中的响动。身后的人见她安静了下来,捂着她的手也渐渐松开了,可另一只手仍旧封在她腰间。杨辰也顾不得许多,全部心思都在李隆基身上。 “临淄郡王。”上官婉儿转过身,望着紧随而来的李隆基,微微施了一礼,道,“郡王殿下有何吩咐?” 李隆基缓步走入中庭,淡淡月色洒在他身上,绛紫色的袍子变成了暗淡的银:“想见姑母一面,真是太难了。” “殿下有事?”上官婉儿望着他。 李隆基略一沉吟,道:“此处没有外人,我就有话直说了。并州之事我已都按姑母所说布置妥当。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请姑母明示。” 黑暗中,杨辰秀眉微蹙。并州?并州什么事? “婉儿不知郡王所说何事。”上官婉儿淡淡道,“况且郡王行事,也用不着来讨奴的示下。” 早在上次李隆基夜访观风殿时,上官婉儿就一直在担心自己会被牵扯进这桩谋反案中,故而才给他出了那个主意,好让自己置身事外。没想到今日李隆基竟又来找她。眼下殿内正有宴席,小花园内并不安全。上官婉儿担心被人撞见,说道:“奴还要回去伺候陛下,郡王殿下请便吧。” 她转身欲走。李隆基一步挡在她身前,道:“姑母这是不打算再管了?” 上官婉儿抬起头,道:“这本就不关我的事。” 李隆基双目微眯,道:“姑母好狠心。” 他仍旧挡在她身前。上官婉儿一双眼睛深若寒潭,道:“连你父亲和姑母都要敬我三分,你竟敢挡我的路?” 李隆基薄唇抿紧,沉声说道:“不敢。” 他侧身让开一步。上官婉儿抬起头,大步往前走去。她的脚刚一踏入廊内,忽听身后李隆基高声说道:“五月十三,早朝毕。至宣政殿召见周兴、来俊臣,午时太平公主入宫与圣密谈。未时公主出,召狄仁杰,两更乃还。” 上官婉儿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她豁然转过身,厉声问道:“你……你这是……谁给你的?!” “谁给我的不重要,”李隆基微微一笑,回身望着上官婉儿,眼中遍布寒光,“重要的是,陛下一回到太初宫,就会发现那十九封信端端正正地摆在龙书案上,一封不少。” 上官婉儿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眼前一花,勉强扶着廊柱站定。她抬头望着庭院中的少年,咬牙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样。我只是感叹姑母用情至深,武承嗣都死了这么久,还舍不得将那些信烧掉。”他的唇边挑起一丝笑意,道,“只是不知陛下看到那些信会所和感想。情深意重?还是,卖主求荣?” 上官婉儿瞪视着他,许久,忽而一笑,道:“好,好,临淄郡王果然厉害,不枉太平公主的一番栽培。”她淡淡转过身,道,“婉儿身经屠门之难,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郡王若喜欢看我死,那就请便吧。” “姑母!”李隆基沉声说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缓缓走向她,道,“我不想死,也不想让姑母死。只求姑母帮我一个忙,隆基保证,那些信将原封不动回到姑母手上,绝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略微的沉默。上官婉儿缓缓转过身,问道:“我能帮的都已经帮了,你还想要我如何?” “我只想请姑母帮我在陛下面前说上几句话。我现在被软禁在宫中,韦氏那边动作频频。我只想赶快出宫去!”李隆基说道。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问道:“我能帮你说什么?” 李隆基压低声音说道:“并州那边皆已安排妥当,绝不会出任何纰漏。眼下只等祖母的彻查令。一旦案子定下来,我也就安全了。” “那案子一直压在龙桌案上,陛下的心思,实在难猜。”略一沉吟,上官婉儿眉梢一缓,说道,“也罢!我便去替你试上一试。成了自然最好;若成不了,便一起死吧。” 李隆基双眼一亮,道:“姑母出马,必定万无一失。”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只望事成之后郡王殿下能遵守承诺便好。” “自然。”李隆基微微含笑,道,“姑母放心。”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回去吧。出来太久难免让人疑心。”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杨辰怔怔立在树后,只觉得周身的血都忘了流。李隆基口中那个能帮他的人竟是上官婕妤?上官婕妤竟有把柄在他手中?什么信?什么魏王?什么并州?杨辰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分明是李隆基的声音,却仿佛说着一种自己听不懂的语言。那个男子真的是她的三郎吗? “你还好吧。” 杨辰一惊,竟忘了身后还有个人! 第四十四节访宋雨晴 杨辰猛地挣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娘子莫怕,是我。”树木阴影下缓缓走出一人,一袭绯色衣袍,青色软幞,对着她微微一礼,正是那日见过的中书舍人崔??。 怎么会是他?杨辰微微松了口气,忙整顿衣衫,低身还礼:“见过崔舍人。” 他一笑,月光下露出一弯莹白的牙齿,道:“在下表字澄澜,娘子唤我的字便好。” “不敢。”杨辰低着头,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上次听永泰郡主说这个崔??是武三思的人,武三思是谁她并不清楚。可今日的话被他听了去,会不会对三郎不利?思及此,杨辰微微抬起头,问道:“先生怎么也在这儿?” “殿中无趣,我出来赏月。正好遇到娘子对月抒怀,真是天公作美。”他声音含笑,道,“娘子的三个愿望??都听到了,句句出自真情,感人至深。广寒仙子若有灵,定不会辜负娘子。” “多谢先生。”杨辰有些尴尬,顿了一顿,问道,“方才那两个人,可是临淄郡王和上官婕妤?” 他似是有些犹豫,说道,“正是。不过,我劝娘子还是忘了的好。” “为什么?” “宫中局势纷繁复杂。我担心此事为娘子招来什么祸患。” 背着光,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不辨表情。 “奴明白了,多谢先生提点。”杨辰望着他月色下愈发幽深的双眸,道,“那先生也忘了吧。我们都当此事没发生过,如何?” 崔??一笑,点头道:“好。” 杨辰低头说道:“出来的太久,我该回去了。先生请便。” 两人相对一礼。杨辰转身往大殿走去。大殿内宴饮正盛,丝竹靡靡,彩袖飘飞。她悄悄回到席上坐下,身边杨雪霁小声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杨辰低声回道:“找不到路了。” “哦,”杨雪霁低声说道:“我乏了,咱们回去吧。” “可以走了?”杨辰问。 “长宁郡主和永寿郡主都走了,应该无事。”杨雪霁说道。 杨辰一看,果然对面两个席位都空着。她点了点头,对身边侍宴的宫人交代了一声,便和杨雪霁从侧门出殿,回洞之堂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一想到明日就要回太初宫了,杨辰便睡意全无。她原是心心念念想着要回去,眼下却又有些怕回去。这一趟出来改变的东西太多,她竟不知有几分该带走,几分该留下。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便不安静了。前殿的宫人们忙着收拾细软,几个小太监正吆喝着套马装车。 杨辰正和杨雪霁走出大殿,望着院中横放的几口大木箱说道:“我不记得咱们来的时候带了这么多东西啊?” 杨雪霁一笑,道:“都是这几日祖母赏下来的。每年都是如此,出来一趟能带回好多东西去。” 两人同在偏殿用过朝食,便登车往正门前广场集合,等着随驾回宫。一样的黄土垫道,车马辚辚。快到应天门时杨辰挑帘望去,金碧辉煌的太初宫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下,肃穆而庄重,似是在静静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栾华殿还是老样子,只是院中的那树桃花谢了,枝上生出翠绿的叶子来。永泰郡主先她们一步回到殿中,已命人准备上了茶果糕点,给她们填填肚子。再见李仙蕙,杨辰还因为上次流觞亭的事有些局促。而李仙蕙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仍旧从容言笑。杨辰心想,既然她都不提,自己也没有必要一直纠结于此。就像杨雪霁说的,那件事只当是给自己提个醒,往后谨慎些也就是了。 刚一回来自然不用去内文学馆。杨雪霁忙着收拾东西,也不用人在身边。杨辰向郡主便告了假,从鲁掌宫那儿领了腰牌,往内文学馆去看望宋雨晴。 杨辰其实早就想去看她了。只是刚到栾华殿时还很生疏,不好意思离殿走动。好不容易等到一切步上了正轨,却又随驾去了上阳宫,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这么久没见宋雨晴,杨辰心里一直记挂着,只希望她在内文学馆的日子能比自己还要顺遂。 七月正是宫中晒书的时节,内文学馆前五十步见方的广场已经变成了一片书的海洋。书籍被摊开,整整齐齐铺满了广场上的每个角落,发黄的纸页在风中微微翻动着,空气里尽是沉淀了数十年光阴的味道。杨辰提着裙踮着脚走到一个正在埋首整理书籍的小太监身边,唤道:“公公安好。” “娘子安好,”小太监抬起头,笑眉笑颜地说道,“娘子,咱内文学馆今日不开课。” “我是来寻人的。”杨辰拂开颊边碎发,问道,“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掌书名叫宋雨晴?” “哦,宋掌书,”小太监转头,抬手一指,道,“她就在那边。” 内文学馆大门前的石阶上堆满了等待晾晒的书册,足有半人多高。宋雨晴就站在那故纸堆中,一袭暗色交领长襦,黛色双眉似是刚在墨中浸染过一样。 “雨晴!”杨辰忍不住出声唤道。 宋雨晴从书页中抬起头,望着她微微怔了怔,随即绽开一个轻轻浅浅的笑容:“你回来了。” 宋雨晴的居所在内文学馆西侧的小跨院。院子开口朝南,东西北三面回廊环绕,廊子下皆是掌书们的居所。宋雨晴带着她在一面老旧木门前停下,门楣上素色绢布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抱素斋。 “这字是你写的吧?”杨辰问。 宋雨晴淡淡说道:“本想请你帮我写的。后来等不及了,我就只能自己来了。” 杨辰微微一笑,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这字唯出自你手才有味道。” 宋雨晴打开门,请杨辰入内。房间很小,甚至还没有她们在清凉殿的寝室大,四处堆放的书籍使得空间愈发狭窄。虽然狭窄却颇有味道。在杨辰的心里,宋雨晴的屋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古朴、清净,一派闹市中结庐种菊的悠然。 “你坐,我去烧水。”宋雨晴将桌案收拾出来,便要往外走。杨辰拉住她的袖子,道:“别忙了,我不渴。我出来的时间有限,你快坐下,咱俩说说话。” 暖风徐徐从窗口吹来,和着夏日悠长的蝉鸣。杨辰与宋雨晴同席而坐,执手相看,仿佛回到了在清凉殿的时光。虽然离开清凉殿才一个多月,感觉上却仿佛半辈子都过去了。两个人拉着手说话,少不得问一问彼此的近况。 “郡主待你如何?” “郡主为人和善,待我不差。” “你在内文学馆可好?” “自然是好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聊上阳宫的奢侈华美,聊郡王国公的飒爽英姿,聊先生们的风雅趣事,聊修书时的琐碎点滴。两人聊得口舌生烟仍旧不倦不休,恨不得将自己这一个月的所见所闻全都跟对方分享。 转眼日影西斜,杨辰不得不起身告辞。宋雨晴一直送她到正门外,说道:“三日后便是七夕节了。内文学馆有夜间诗会,你能来吗?” “我当然想来,只怕……郡主那边走不开。”杨辰道。 宋雨晴点点头,道:“也对。那我们就此别过,望君珍重。” “我们各自珍重。”低身一礼,杨辰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第四十五节七夕夜话 七夕节可以说是宫内女子们最喜欢的节日了,因为这天晚上宫内没有夜禁,只要你不出宫门,就算闹出大天来也没人管。相宜带着一众宫人们早几日前便四处逮蜘蛛,养在小匣子里。七夕当日夕食一过,宫人们便开始准备香案。香案不能布置得太早,须等月亮升起后,置于庭中月亮找的到的地方。案上放着瓜果香桃,将蜘蛛放上去,立刻用银丝的罩子罩起来。就这么放置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谁香案上的蜘蛛结的网最规整最细密,谁就能在今年得巧。 杨辰坐在殿前的石阶上,眼前院子里大大小小的香案摆了一溜。宫人们摆完了香案,便跑到阁楼上穿针去了。杨雪霁看人家都走了,便使坏将罩子一个一个打开,将里面的蜘蛛都放走。杨辰一边看着她,笑着说:“你可小心别让人逮到。” 杨雪霁一吐舌头,乖乖到杨辰身边坐下来。 远处相宜带着两个小宫人探头探脑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杨雪霁一眼看见她们,叫道:“哪儿去?” “郡主……”三人急忙将双手藏到身后。 杨雪霁一挑眉,道:“手,拿出来。” 三人将手从身后拿出,每人的手里都拎着两坛桂花酒。 “好啊,偷酒吃。看我不告诉鲁掌宫。”杨雪霁说道。 几个宫人都吓了一跳,一个个都快哭出来了:“郡主……郡主饶了我们吧。” 杨辰忍着笑意,道:“你们留下两坛,郡主便饶了你们。” 几个人面面相觑,相宜对左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那宫人万分舍不得地放下了两坛酒,三个人转身就跑,飞一样消失在廊子底下。 两人忍不住大笑起来。杨辰取过一坛酒,也不用碗,撕开封纸对着口就喝。杨雪霁微微一愣,觉得新鲜,也学着她的样子直接灌,结果一口呛住,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杨辰哈哈大笑,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道:“你啊,跟允儿一个样。” 杨雪霁咳得双颊绯红,不忘抬头问道:“允儿是谁?” “我弟弟。”杨辰唇边含着一丝微笑,道,“他总是喜欢学我。我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有一回他学我骑马,结果从马上摔下来,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了三个月。” 杨雪霁“扑哧”一声笑出来,道:“你弟弟这么有趣。” 杨辰含笑说道:“他是个好孩子。记得去年我生辰,他自己写了一篇贺赋给我。那时候他刚刚学写字,字还认不全呢,可那篇赋却是有模有样,不知道私底下下了多少功夫。”杨辰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世上男子,除了父亲,便是他对我最好了。” “杨姐姐,你想家了。”杨雪霁侧头望着她,轻声说道。 “不过一想。”杨辰也望向她,问道,“你呢?可有想过家?” 杨雪霁淡淡一笑,道:“我没有家。若是有,就是这栾华殿了。” 杨辰知道她母亲早逝,可杨家并非没有人。想来应该是她的家人对她不好吧,不然也不会千里离家,住到这皇宫中来了。杨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将坛子举起来,道:“来,喝酒。” 杨雪霁眉头一蹙,说道:“不这么喝了,呛死我了。” 杨辰一笑,道:“我教你,你像这样,慢慢喝。”说着她将酒坛举起来,徐徐喝了一口。 杨雪霁学着她的样子,果然没有呛到。一口咽下去,杨雪霁说道:“没想到连喝酒都这么有学问。杨姐姐,你懂得真多。” 杨辰哈哈一笑,道:“这也是我们坊间的男孩子们教我的。翻墙爬树,样样都是学问。” 两人说着笑着,并排在院子里躺了下来。月色如水。偶尔几点流萤飞过,被杨雪霁的纨扇扑开。月亮笼在云里,像是洒金信笺上的一滴泪珠,沉醉而迷糊。杨雪霁呼吸浅浅,小声问道:“杨姐姐,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牵牛星和织女星。”杨辰轻声说道。 “哦,我听过他们的故事。他们是情人。”杨雪霁说道。 “他们是苦情人,一年才能见一次面。”杨辰心里一酸。自己又比他们好了多少?如此良辰美景,却不知那人身在何方。 杨雪霁似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寻常,侧头问道:“杨姐姐,你有情人吗?” 杨辰望着天,没有说话。 “你有。是谁?”杨雪霁爬起来,问道,“是义兴郡王?” 杨辰一笑,没有回答。 “是……临淄郡王?”杨雪霁问道。 杨辰顿了顿,唇边笑容不减,道:“省省吧,你猜不到的。” 杨雪霁一脸挫败,重新在她身边躺下,说道:“不管是谁。我只希望姐姐不要对他动情才好。” 杨辰一怔,问道:“为何?” 杨雪霁望着天,说道:“因为情之一字最是靠不住。天下的男子,也都是靠不住的。” 杨辰侧头望着她,不禁一笑,道:“你小小年纪,怎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我知道。”杨雪霁一双空茫的眼睛望着天,缓缓说道,“杨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位贵家小姐,从小养在深闺。及至二八佳龄,美貌无双,前来提亲的公子络绎不绝,可因为她身份贵重,一直没能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一次上元灯会,她偷偷溜出府去看花灯,灯市上偶然遇到了一个游侠儿,两人一见倾心,情愫渐生,那游侠儿便每日来她府上私会。一个月后,那游侠儿决意远行,临走前许诺一年后便来娶她。” 杨雪霁说到这儿,声音竟有一丝颤抖。 “他再没有回来?”杨辰问道。 “没有,”杨雪霁仰着头,说道,“他离开两个月后,女子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杨辰一惊,侧头望着她。 杨雪霁的眼中隐隐有泪光:“你也知道氏族门庭的颜面有多重要。女子的家人将她秘密地转移到了一个阁楼上,她便在那阁楼上生下了一个女儿。女儿一出生就被带走了。三年后,她死在了那个阁楼上。到死,那游侠儿都没有回来。” 月色微冷,杨辰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好一个悲情的女子,好一个忘情的男人。 “她可曾后悔过?”杨辰问道。 “悔,她后悔莫及,可一切已经无法改变。所以她在死前发下毒誓,要化作厉鬼,天涯追他索命。”杨雪霁说。 杨辰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爱之深,恨之切。” “那个女子是我母亲。”杨雪霁淡淡说道,“我的杨姓是延袭我母亲的姓氏。我不知道我父亲姓什么,没有人知道。” 杨辰略一沉默,道:“郡主何必要告诉我?” “杨姐姐那么聪明,就算我不说,你也一样能猜出来吧。”杨雪霁侧目望着她,道,“所以我没有家。可从我见到你,便将你当做我家人一样。所以我怕,我担心你像我母亲一样被人骗了。” 杨辰心里一动,握住她的手,道:“雪霁,别怕。我不会离你而去。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放心。” 空庭寂寂,月色沉沉。从远处阁楼上传来一阵欢笑,回荡在这空荡荡的庭院中。 第四十六节小别缠绵 回来之后事情就一直没断过,不是圣上传宴就是郡主们之间往来走动,等杨雪霁真正回到崇文馆上课时,七月已经过去一多半了。永泰郡主说,东宫采选大典的日子终于定下来了,就在八月初三。杨辰很难形容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没有庆幸,也没有惋惜,无谓得仿佛这件事从来都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一样。 崇文馆前种着垂柳,从二楼的窗子望去,刚好看到那茂盛的柳枝。几只夏蝉爬在柳梢上无精打采地叫着,应和着室内杨雪霁那一脸的昏昏欲睡。今日杜学士不在,听说被派去休什么《三教珠英》去了。代班的学士不敢乱讲,便将《中庸》翻出来让杨郡主自己抄。于是学士在上面打瞌睡,郡主在底下作小鸡啄米状。杨辰立在一边研墨,实在是闷得慌。手下一滑,一块墨已化尽。杨辰小声说道:“郡主,我去下面取块墨来。” 杨雪霁闷闷地点了点头。杨辰悄悄退出门外,将门反手关住,终于舒了口气。 她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踏着木制楼梯往下走去。下到底层,忽然从拐角处伸出一双手臂将她拦腰抱起。她忍不住惊叫出声,下一刻就被人压在墙上捂住了嘴巴。一双深黑眼眸近在咫尺,李隆基一笑,说道:“别怕,是我。” “怎么是你?”连日来的烦闷一扫而光,她的心满被惊悸甜蜜所占据。 “跟我来”他牵着她的手,快步走到旁边的一个房门前,拉着她躲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这里是一层最偏僻的一个藏书室。周围异常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阳光被书架分割成段,斑驳映在他们脚下的地面上。李隆基握着她的手放在胸前。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乍然相逢,竟像是隔了数十年的时光那样。 “你……”杨辰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你怎么来了?” 他低头望着她,微微含笑,道:“我来看你啊。” 果然,这一句话让她红了脸颊。李隆基唇边的笑容愈发灿烂,低声问道:“这么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也没有多久啊,”杨辰低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道,“也就,才十几天而已。” “而已?我可是度日如年。”李隆基顿了顿,忽然放开她的手,说道,“我竟忘了,我还在生你的气呢。” 杨辰一怔:“为何生气?” “世间纵有花如许,临风只念缟衣人。”他薄唇抿紧,明显就是负气的样子,道,“你竟对着旁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杨辰忍不住低头一笑,道:“枉你郡王之尊,竟然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我那不过是一句勉励之言罢了。” “那也不行!”李隆基蹙眉望着她,道,“你只许勉励我,不许勉励旁人。” 杨辰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生气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垂着头立在那儿。她穿着素色的薄纱襦裙,露出胸前雪白的肌肤。夏日阳光给她全身都笼上一层淡粉色。李隆基望着她那一副委屈得快要掉眼泪的样子,只觉得心头软软的,什么脾气也没有了。他上前一步,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杨辰微微抬起头,一双灼热的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在她后颈,将她牢牢地锢在怀中。那一双唇瓣是如此香甜,带着少女羞涩的芬芳,让他沉醉。他的吻炽烈而又小心翼翼,杨辰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双腿竟有些无力,只能攀着他的衣襟站稳。他微微睁开眼睛,灼亮的双眸望着她,眼中升起一丝笑意。 杨辰觉得自己好像要窒息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的声音。李隆基终于放开她的唇,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杨辰靠在他胸前喘息着,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才终于又清明了起来。 “我要走了。”他的声音暗哑,在她头顶闷闷地响起,“突厥来犯,陛下命我随军出征。” “什么时候?”杨辰伏在他怀中问。 “三日后。”李隆基仰头望天,说道。 杨辰抬起头,望着他微微泛青的下颔,道:“你……可要小心些。”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放心。乖乖等我回来。我一回来就禀明祖母,请她为我们赐婚。” 杨辰面色微红,道:“不急……” 他一笑,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我急。” 她的耳朵都红了,低着头把脸藏在他胸前。 忽然门外廊道内传来一个声音:“三郎!你在哪儿呢?三郎?” “是重俊。”李隆基眉头微蹙,低声说道,“我走了。你等我回来。”他松开她的手往门边走去,又折返回来,低头在她额前印上一吻,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在崇文馆你也敢大呼小叫的!” “干嘛呢,那么久……” 杨辰背靠着门,听着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唇上犹有他的温度,抬手抚去,已先绯红了面颊。 过了一会儿,等她确定自己神色如常之后方才准备离去。手刚抚在门上,忽听身后一个声音乍然响起:“世间纵有花如许,临风只念缟衣人。” 书架间的夹道内缓缓走出一人。崔??一身正五品官服,头上乌纱帽,手持一卷书册,斜靠着书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娘子,又见面了。” 杨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怎么会,这里怎么会有人?! 杨辰又羞又怒,厉声问道:“你……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 崔??望着她,仿佛初见面一般行了一礼,说道:“中书舍人崔??,奉神皇陛下之命来崇文馆修编《三教珠英》。在下方才不过在寻书,不成想却看到了些不该看的。娘子,见谅。” “既是寻书,为什么……为什么躲在后面不做声?”杨辰一想到刚才一切都让他看了去,不禁又羞又恼,声音也低了下去。 崔??一笑,道:“我看二位正在说话,不忍出言打扰。” 他果然全看了去。杨辰一跺脚:“小人!” “娘子谬矣。我若是小人,大可一直躲在后面。我之所以主动现身,就是为了给娘子提个醒。”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说道,“你和临淄郡王的事已经被我撞破了,往后娘子对我可要多加提放了。想是天下间,再没有比我更君子的了吧?” “你……”杨辰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怒道,“强词夺理!躲在背后听人说话,分明小人行径!” “娘子又错了,”崔??缓缓说道,“我在这儿是堂堂正正。‘躲’这个字,还是用在娘子身上比较妥当。” 杨辰气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枉自己先前还以为他是郁郁不得志的贤才。他哪里是贤才,分明就是小人,还生了一副如此恶毒的唇舌!她努力搜罗着肚子里所有诅咒字眼,憋了半天,咬牙说道:“你卑鄙!” 崔??知道她在想骂自己,所以干脆靠在书架上等着她想,结果想了这么半天只想出这么两个毫无力度的字眼。崔??仰头大笑,道:“我是不是卑鄙,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缓步走到门边,打开门,一步跨出去,却又回过身来,说道:“不过,我还是想给你一句忠告。” “所谓智勇多困于所溺。娘子莫要失了心智啊。”他说完,对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似是藏了太多她不懂的东西,让她心头一凛。崔??却再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第四十七节离别惊变 圣历元年,突厥默啜进犯河北,取妫、檀等州。圣命太子李显为元帅,狄仁杰为左副帅,掌元帅事,临淄郡王李隆基为右副帅,领兵出征。 太子虽挂元帅之名,其实不出。真正领兵的是狄仁杰。李隆基则是军队中唯一的一个李姓皇嗣。出征那日,文武百官至凤仪门外送行。 天色阴沉,乌云厚重,仿佛顷刻便会下起雨来。李隆基一身银盔银甲,牵马立在那正红帷幔的步辇下。隔着层层垂纱,辇中静坐的女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出来:“这一次圣上命你出征,虽是将飞军的兵权还给了你,可暗含着将你发出朝廷。其中含义,你心里要清楚。” 李隆基点点头,道:“是。” “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眼下洛阳皇宫正乱,你出去避一避也好。”太平公主缓缓说道。 李隆基微微一顿,道:“侄儿听说武三思最近动作频频,姑母可要多多留意啊。”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道:“放心,他们一个个都逃不出我的手心。眼下你只管好你自己便是。战场上刀兵无眼,你可休要逞英雄。大元帅是狄仁杰,这一仗无论胜败都和你没有关系。” 李隆基低头,道:“是,侄儿明白。” 垂纱后的人点点头,道:“去吧,可要平安回来。” 李隆基退后行礼,转身牵着马走向卫队前方。杏黄绫子的旌旗迎风招展。他翻身上马,勒缰回眸。远处,太初宫已微缩一个小小的影子,伫立在天尽头。 阁楼上,杨辰凭栏而立,定定望着天边那一抹几不可见的明黄。天际乌云密布,随着一声惊雷,酝酿了数日的暴雨终于倾泄而下,淋湿整个洛阳城 雨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内。武则天凤目微阖,道:“隆基是不是走了。” 上官婉儿低身说道:“是,应该已经出发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复又微微叹了口气,道:“路途千里,战场凶险,真是让朕挂心。” 上官婉儿说:“陛下宽心。临淄郡王少年英雄,必能凯旋而归。” 武则天点点头,忽听殿外有人说话的声音,问道:“谁在外面?” 上官婉儿瞟了那大门一眼,道:“是御史中丞来俊臣,已经候了多时了。奴告诉他陛下今日身体不适,不能召见,可来中丞一直侯在殿外,可能是有什么急事。” “他能有什么急事。”武则天轻声一哼,道,“他不没事找事就行了。” 上官婉儿没有接话,只是立在一旁,神色谦恭。 武则天淡淡道:“你去告诉他,朕今日不想见他。” “是。” 暗红朱漆的大门拉开一条窄缝,上官婉儿跨步走出来。廊子里的风阴阴的,带着雨的味道,灌了人满口满腔。御史中丞来俊臣就站在廊下,一身的缁衣官服湿了大半,雨水顺着袍角往下滴答。他看见上官婉儿,立刻一步跨上前来,问道:“婕妤,陛下肯见我了?”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道:“御史中丞还是回去吧。” 来俊臣的脸色瞬间垮下来,怔怔望着殿门,却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喃喃道:“可是……陛下为何不肯见我?陛下……” 他是酷吏,就是靠着举案断案而一步登天的。神皇陛下对他一向信任,凡是他经手的案子从来都是大加赞扬,偏偏这一次,他举发临淄郡王李隆基意图谋反,折子递了上去却一直留中不发,昨日更是传下圣旨,命他不得再调查此案。来俊臣身居御史中丞之位这么多年,判死的皇子皇孙不在少数,这个案子他更是有十成的把握,可是不止是哪个环节出了错,竟弄到眼前这一步。 “来中丞,容婉儿说一句,您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上官婉儿压低声音,缓缓说道:“临淄郡王是太平公主最看重的子侄,而太平公主是神皇陛下最倚重的子女。您要动他,岂不是与太平公主为难么?” 此话一出,来俊臣瞬间出了一头的冷汗。他不是没想到这一步。他原想借此机会除掉临淄郡王,顺便打压太平公主,好去中书令武三思那边讨个巧,可眼下看来,自己还是忽视了太平公主在神皇陛下心中的地位。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为武三思立功,反倒得罪了太平公主。 他面色苍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上官婉儿看着他,淡淡说道:“御史中丞不必太担心。神皇陛下仍念着你昔日的功绩,不会迁怒于你。只是太平公主那边,御史可要小心了。” 来俊臣目光散乱,怔怔立在殿前。 “御史中丞快回去吧,往后日子还长。”上官婉儿扬声道,“来人,送御史。” 三个小太监走上前来,一人执伞,其余两人驾着来俊臣,匆匆走下殿去。上官婉儿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微微一叹,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前一步是九重天阙,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来俊臣,怕是活不久了。 身居宫廷这么多年,这种事她见多了。上官婉儿抬起头,雨幕中,宫殿、广场、树木、楼台都模糊成了朦胧的影子,看不真切。也唯有如此,这个太初宫才让她觉得不那么狰狞可怖。 这场雨一连几日地下着,初时还如瓢泼一般,渐渐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顺着房檐,在殿前结成一道雨帘。杨辰抱膝坐在廊子底下望着雨里空荡荡的院子发呆。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潮湿的味道,一阵风过,撩拨着檐角铜铃琳琅作响。 李隆基走了已几日了。自从他离去,洛阳的天便再没有晴过,一如她的心情。上阳宫那一趟之后仿佛一切都变了,她虽然仍是每日陪郡主读书,可是一有闲暇便会想到他。李隆基,已是她每日必会想起的名字。 今日永泰郡主带着杨雪霁去东宫请安,杨辰也终于得了空,找个安静的地方想自己的心事。忽然从前殿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就是双足踏在木廊上“咚咚”的脚步声。相宜匆匆跑来,一眼看到杨辰,便急急说道:“娘子,不得了了,内侍省刑罚司的人来了!” “什么?他们来做什么?”杨辰仰头问道。 “奴也不知啊。”相宜急得小脸通红,道,“人已经到前殿了。两位郡主都不在……娘子,怎么办啊。” 刑罚司的人来,必然没有小事。杨辰站起身,道:“你去请鲁掌宫,我先去前面看看。” “是。”相宜应了一声便往后殿跑去。 对于内侍省刑罚司,杨辰唯一的印象就是入宫第二日清凉殿外那一滩血。如今那个被责打的女子的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可那一声声哀嚎仿佛仍在耳畔。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个穿着豆沙绿圆领官服的宦官立在雨中,身旁一个撑伞的小太监,后面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执法太监。远处的廊子底下聚集着栾华殿的宫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杨辰站在拱门前,对着廊子下聚集的宫人们说道:“各位都去忙吧,都聚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鲁掌宫马上就来了。”鲁掌宫一向治下严谨,宫人们生怕被抓了偷懒,纷纷散去了。不一会儿,相宜便从后面跑来,急急说道:“娘子,鲁掌宫不在宫中。” “不在宫中?”杨辰眉头一蹙,“去哪儿了?” “过两日就到了发月钱的日子。想是去六局了。”相宜说。 杨辰心里一叹: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去,碰巧两位郡主还都不在殿中,这可怎么是好。刑罚司宦官已经到了,总不能让人家在雨地里等着。眼下栾华殿的宫人中也只有自己占了个伴读之名,还拿得出手。杨辰把心一横,对相宜说道:“你跟着我,先把人请进来再说。” 相宜虽是杨郡主的贴身侍儿,可平时殿内招待的事情都有鲁掌宫和永泰郡主撑着,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她小脸一白,泪眼汪汪地看着杨辰。 杨辰捏了她的手一下,道:“没事的。你不必说话,在我后面看着就行。” 听见这话,相宜这才咬唇点了点头。 杨辰心里也是没底。她虽是郡主伴读,人人言贵,可是并没有品级,与普通宫人无异,若无上官垂问,本不能上前说话的。可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了。定了定心神,杨辰走入院中,上前低身一礼,道:“公公安好。” 相宜紧紧跟在她后面,也低身行了一礼。 那太监面色黝黑,唇上两条法令纹异常明显。他侧目看了杨辰一眼,问道:“你是何人?” 杨辰低身答:“奴栾华殿宫人。今日两位郡主出门去了,鲁掌宫也不在。还请公公殿内等候,待我们主上回来了,奴代为通传。”杨辰立在雨中,衣裳早已经湿透了。那宦官却丝毫没有移步的意思,尖声道:“如此。今日之事原也用不着烦劳你们主上。栾华殿该有个叫杨辰的宫人,让她出来一见。” 杨辰一怔,怎么找到自己头上了?相宜也是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杨辰低身一礼,说道:“奴便是杨辰。”“你?”宦官的声音霎时高了八度,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阴恻恻地一笑,尖着嗓子道:“杨宫人,你家的案子发了。上前接旨吧。” 案子?什么案子? 未等杨辰反应过来,两个执法太监已经走到她身后,按着她的肩膀往下一压。杨辰“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黄泥汤霎时浸染了衣裙。宦官展开手中明黄诏令,高声念道: “神皇陛下谕:并州谋反,罪不容赦。敕令并州牧、司马、长史、别驾四人斩首,家产充公,家人流放为奴。其余官员罢黜官职,永不叙用。宣读即毕,主者施行。” 宦官读完,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名册,继续高声念道:“并州司马杨宁之女杨辰,圣历元年奉诏入宫,选为内官,今为栾华殿郡主伴读。遵皇命,发入掖庭为奴。” 宦官将圣旨收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尖声道:“杨宫人,走吧。” 杨辰还没明白过来,身后两个太监便提着她的领子将她揪了起来,紧接着两个铁铸一般的手臂将她架起,半抬半拖地往外走去。相宜早已吓傻了,止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叫道:“娘子!” 杨辰本也是一片空白,被她这么一叫方才反应过来。杨辰双腿根本蹬不着地,被人架着往外走,急忙回头说道:“快去找郡主!”话音没落,已被人拖出了大门。 相宜愣了一愣,抹了一把脸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拔腿往外跑去。 第四十八节沦落掖庭 宫中规矩,宫人除非公干不得私自离开任职宫殿。若要离殿都须配有腰牌,以便查看。相宜自然不敢去东宫找郡主——其实她也不知道东宫到底在什么地方。可是六局她却是去过的,所以干脆直奔六局,去找鲁掌宫拿主意。刚巧一到六局殿前便碰到鲁掌宫从里面出来。相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忙将事情告诉了鲁掌宫。她本就听得糊里糊涂,说得更是不清不楚,但是她主要意思鲁掌宫却是听明白了:杨辰被刑罚司的人带走了,还是圣旨判罪。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不能怠慢,鲁掌宫当即便带着相宜往东宫去。东宫是太子居住之所,殿宇重重,韦良娣的寝殿香宜殿又在东宫最深处。两人由值守宫门的太监引着找到地方,却不能入内,只能在殿外候着。外殿宫女通报中堂女官,中堂女官通报内殿侍女,就这么一层一层通报进去。等了半天,终于见有人出来。鲁掌宫和相宜急忙迎上去,却听那人说道:“良娣留了两位郡主用夕食,现正在宴上。二位随我到偏房候着吧。” 主上用膳自然不能搅扰。鲁掌宫无奈,只能带着相宜去偏房等候。 杨辰被架着走了一路,猛地一放下,只觉得两条胳膊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被带到了一个小屋中,那宦官将她丢在此处,便带着人离开了。屋门紧掩着,外面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杨辰浑身已经湿透了,额发湿成一缕挡在眼前。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这才发现屋内除了她,还有别的人。 两侧一左一右两个太监,手持板杖立在旁边。正位上坐着一个身着蓝色袍服的太监,一脸的横肉挤得眼睛都成一条缝了。他就眯缝着那双小眼看着杨辰,高声问道:“下面何人?” 杨辰心里虽然有些害怕,却还算镇定。这太监身着蓝衣,顶多是个从八品宦官,不应该是刑罚司的问询太监。杨辰站起身,将身上湿衣整理妥当,说道:“我是栾华殿郡主伴读。请问座上何人?为何带我至此?” “合着你还迷糊着呢。得了,那本丞就让你清楚清楚。”那太监抬手一指,道,“来啊,先打她二十杀威棒!” 两侧执着板杖的太监说着就要上前。杨辰一惊,叫道:“慢着!你是什么人,怎么敢动私刑?” “哈哈。”那太监冷笑一声,道,“在我掖庭局没有公刑私刑,本丞说的话那就是明令!打!” 两侧太监再不含糊,上前将杨辰按在地上,手臂粗的棍子就招呼上来。杨辰何曾挨过打?只觉得那一棍子将骨肉都打分离了。两侧太监力气太大,她挣也挣不开,厉声说道:“你堂堂掖庭丞竟然私设刑堂!传出去你不要命了吗!” “呦呵,还是个硬气的!”太监呲着黄牙,脸上肉一抖,尖声道:“打!打她四十!再敢说话就打六十!打死了我看还能传出去!” 棍子一下一下打在身上,杨辰咬着牙,只觉得嘴里都是腥甜味儿。下身已经渐渐失去了知觉,只能听到木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全是执杖太监尖利的声音:“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过了不知多久,那叫喊的声音停了下来。杨辰似个破布娃娃般伏在地上。忽然头上一紧,竟是被人拉着头发抬起了头。太监满是横肉的一张脸出现在眼前,呼出的浊气喷在她脸上:“知道厉害了吧?你以为你还是什么贵女?我告诉你,到了我这个地方,你就是个贱婢!贱婢!” 太监站起身,恨恨看了伏在地上的杨辰一眼,对左右说道:“得了,拖下去吧。” “是。” 鲁掌宫和相宜一直在偏房里候着,两位郡主久久也不见出来。越是等越是觉得时间漫长。眼看着已到了掌灯十分,前面终于有了动静。一个宫人挑帘而入,道:“两位可是在等郡主?” 鲁掌宫站起身,道:“正是。” 宫人道:“两位请随我来吧。” 香宜殿外已备好了步辇,两侧有宫人掌灯。杨雪霁和李仙蕙登上步辇,忽然看到鲁掌宫和相宜跟着宫人走出来。 “郡主!”相宜快步走到辇下跪倒,道,“不好了,娘子让人抓去了。” “什么?”杨雪霁一怔。 看相宜说不出一句明白话,鲁掌宫心里一急,上前一步,道:“郡主,杨娘出事了。” “杨姐姐?”杨雪霁差点就要在步辇上站起来,“杨姐姐怎么了?” 李仙蕙也蹙眉问道:“鲁掌宫,到底怎么回事?” 鲁掌宫低身道:“当时奴也不在殿中,是相宜跑来通报,说是杨娘被内侍省的人带走了。” 杨雪霁脸色一白,道:“怎么会?好好的,内侍省的人为何要带走她?” 李仙蕙抬手按住她的手臂,道:“你先别急,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去再说。” 杨雪霁望着她,点了点头。 鲁掌宫和相宜随辇,一行人匆匆回到了栾华殿。正殿内灯烛高照,李仙蕙带着杨雪霁在上首坐定,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是在自己殿里,相宜也没那么慌了,说起话来也清楚明白得多。她将今日内侍省的人如何来,如何说话,如何宣旨,如何带走杨辰一一禀报了出来。杨雪霁越听脸色越难看,一旁永泰郡主也是面色阴沉,抿唇不语。待她说完,杨雪霁缓缓转过头,道:“仙蕙姐姐,莫非,杨姐姐是被那案子牵累了?” “应该是的。”李仙蕙点点头,道,“我竟不知道杨娘的父亲是并州司马……” “仙蕙姐姐,你想想办法,救救杨姐姐吧,”杨雪霁眼中含泪,道,“杨姐姐若有个好歹,我……我……” 李仙蕙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先别急,急也急不出个办法来。咱们从头想想,好好想想。” 灯光映在她绝美的脸上,李仙蕙蹙眉,说道:“今日母亲的话你也听到了。并州一案韦氏也有子侄牵连其中,朝中叔父们用了多少办法都保不下来。谋反之罪,陛下是绝不会姑息的。我们若现在去求情,不仅帮不上忙,只怕适得其反……” 内侍省对杨辰只是按照圣旨上那一句“家人流放为奴”处置的,神皇陛下未必知道宫内有杨辰这么个人。此时若是她们去求情,不正是提醒了陛下宫中还有谋反罪臣的女儿。万一陛下动怒,直接拖出去杀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杨雪霁明白这个道理,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仙蕙叹了口气,道:“现在我们只能先去掖庭那边走动一下,让她在里面不至于受太多罪。” 杨雪霁说:“好,我这便派人去。” “郡主,稍安勿躁。”鲁掌宫说道,“现在天已经晚了,马上就到夜禁的时候了。不如明日一早,奴亲自去掖庭交代一番,如何?”杨雪霁点点头,道:“也好。” 略一沉吟,杨雪霁说道:“或许还有个门路可走。” “谁?”李仙蕙问道。 “上官婕妤。”杨雪霁说,“记得当初杨姐姐是上官婕妤带来的。现在出了事,也只能去求婕妤了。” 李仙蕙点点头,复又蹙眉,道:“只是……婕妤她会管吗?” 杨雪霁目光闪闪,道:“试试再说。” 第四十九节掖庭奴役 疼,身上皮肉绽开的剧痛。杨辰忍不住一声呻吟,却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喉咙和鼻腔里火烧火燎地疼。 “醒了,醒了……” “快,把水端来。” 耳边嗡嗡作响。忽然有一只手扶住她的头,继而甘甜的液体就顺着她的嘴灌了进来,凉凉的一直流到她心里去。杨辰努力睁开眼睛,恍惚中只见几张人脸围在她面前,最近处那张流着泪的面孔很是熟悉:“杨姐姐……” “袭月?”杨辰一动,身上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尹袭月急忙按着她,说道:“你可别动,身上刚上过药。” 周围人见她醒过来,各自散去了,只留下尹袭月陪她说话。杨辰的目光越过尹袭月的肩头看着这个小屋,黑乎乎的墙皮,油黑的桌椅,还有桌子上那盏满是蜡泪的灯台。杨辰渐渐回过神来,这里,就是掖庭。 杨辰心里一惊,猛地拉住尹袭月,嘶哑着声音说道:“那圣旨……” 尹袭月含泪点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我父兄也牵连其中,都被罢了官。杨姐姐,你可千万保重啊。” 杨辰一阵恍惚,隐约记得宦官宣读圣旨时所说的话:“……并州牧、司马、长史、别驾四人斩首,家产充公,家人流放为奴……”父亲是并州司马,难道…… 杨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抓住尹袭月的手臂,厉声问道:“我父亲可是被判了斩首?” 尹袭月含泪望着她,咬唇道:“姐姐节哀顺变。” 霎时间眼前一批那灰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下来。父亲死了?她的父亲,就这么去了?杨辰只觉得胸前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憋闷,想叫却叫不出来。眼眶一热,眼泪已夺眶而出。 尹袭月为她拭泪,说道:“杨姐姐,你不要伤心了,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养好身体?她还要这身体有什么用!她进宫,只是为了父母能够安心,纵有天大的委屈她也能忍下来。进宫之后她这一步一步,不求名,不争位,只希望能熬到时候,出宫和家人团聚。可是现在呢?父亲去了,家散了,她的保重又有什么意义? 杨辰的心好像被撕裂的一个口子,那钻心蚀骨的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蜷缩在床上,努力把呜咽吞在喉咙里,滚滚泪水洇湿了身下的麻席。 “嚎什么!大晚上的,丧不丧气!”房屋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一个高颧骨的瘦削女人坐在桌前,怒目看着杨辰这边。 “这孩子今天才来,你就让她哭一哭吧。”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子,她姓周,众人都唤她周娘。尹袭月感激地看了周娘一眼。 那瘦削女人姓邢,平素就不是好惹的,冷哼了一声说道:“有什么可哭的?就她受了委屈,我们都是活该?哼,要不是老娘的祖宗不争气,老娘现在早就腾达了,哪用一辈子给人做奴隶!” “你便少说两句吧。”周娘蹙眉说道。 那邢氏冷冷一哼,道:“都赶紧睡觉!明天老娘还要干活呢!” 有人吹灭了蜡烛,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尹袭月挨着杨辰躺下来,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杨姐姐,你别怕。我会照顾你的。” 杨辰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房顶。寂静的夜里,再也没有人出声。 第二日清早,鲁掌宫亲自到了掖庭局,上上下下打点一番,终于在掖庭掌事的带领下走入了永巷。灰色的砖墙上,乌木门紧掩。掌事宦官低身道:“娘娘请。” 抬手推开门,迎面就是一阵刺鼻的味道。室内昏暗,没有窗。鲁掌宫抑制住胃里的翻腾,跨步走入房中。正对着门是一个大通铺,铺上少说拍着七八个破烂枕头。通铺一边,一堆破布之下蜷缩着一个人影。鲁掌宫几步走近,唤了一声:“杨娘?” 没有人应声。她小心翼翼近前,将破布掀开,只见杨辰横卧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整个人犹在微微颤抖着。鲁掌宫抬手在杨辰额前一试,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惊,高声道:“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掖庭掌事不愿意进来,故而一直在门外候着。听见鲁掌宫说话急忙走进屋,问道:“娘娘可有吩咐?” 鲁掌宫将所有的被子掀开,触目一片猩红,心里又惊又痛,怒道:“你们竟对她用刑?” “啊?”掖庭掌事近前一看,登时心里便凉了,道,“这……奴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想是……想是她进掖庭前就伤着了吧。” “胡说!人从栾华殿走的时候好好的,怎么无缘无故就伤了?”鲁掌宫双眉一立,道,“我不妨告诉你,这是我们杨郡主的本家姐姐,又是上官婕妤亲自选进宫来的,此时不过一时落难,等风头过来,还是贵族小姐。她若有个好歹,你们掖庭局也别想好!” 鲁掌宫此时也是急了。杨辰和杨郡主是怎样的感情,这些天来她一直看在眼里。以往杨郡主总是唯唯诺诺,直到杨辰来了才显出点少女该有的活泼劲儿来。再加上杨辰一直有礼有节,整个栾华殿无一人说她不是,鲁掌宫对她也很是器重。此次出事,杨郡主是将自己一年的月钱都拿出来让她打点,只希望杨辰能少受些罪,没想到自己还是来晚了。 掌事太监一听这话,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这位鲁掌宫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掌宫,可也比他这个掖庭的太监高了许多,再加上栾华殿那两位正主的身份,绝不是他们掖庭惹得起的。太监直嘬牙,心里明白定是掖庭左丞又私设刑堂,耀武扬威,反而害他在这儿顶罪。他慌忙行礼道歉,说道:“娘娘息怒,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许是底下人调教的时候下手重了些。奴这便去太医局请医侍过来照料,娘娘放心。” 鲁掌宫听他这么说,心知也不能逼得太狠,毕竟现在人还在掖庭局。她微微舒了口气,道:“我倒不是生气,就怕我们郡主知道了心疼。到时候在神皇陛下面前哭诉一番,告你们个擅用私刑之罪,可怎么得了?” 太监急忙低身说道:“还请掌宫担待。” 鲁掌宫说道:“事已至此,就看往后吧。人在你们这儿,往后我每隔几日便会来探视,说不准哪天我们郡主也要来。若让郡主看出个端倪,我可就管不了了。” “是,奴明白。”太监说道。 鲁掌宫说着将一吊钱顺入他的袖管中,道:“往后,还要请公公多照顾。” 那吊铜钱在袖管里沉沉的,坠得太监也安了心,笑道:“鲁掌宫放心,娘子在我们这儿定不会受委屈。” 鲁掌宫点点头,道:“那就劳烦公公先请个人来给看看吧。” “是。” 第五十节雨后初晴 掖庭令这几日有些晕。他是管奴隶的内官,虽说是正五品,可是在这宫里同级的宦官中算是最低的了。为什么?就因为他常年都是对着这些落难的宫奴,没什么机会往上巴结。可是这几日却净见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栾华殿的掌宫娘娘刚走,义兴郡王府的大管家就来了,药品补品堆了一桌,都是要送给一个新来的奴役,杨辰。 掖庭令不禁要琢磨了,这个杨辰到底是什么来头?查遍了宫中名簿,得知她是东宫良家女出身,后来没等采选就离开了清凉殿。再一看,不得了,竟是上官婕妤亲自用章。接着就做了杨郡主的伴读。掖庭令点点头,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背景,只看眼下她虽落了难,却有郡王郡主惦念着,就足以说明问题。掖庭不是没出过人,上官婕妤不就是从掖庭局走出去的么?可惜当时的掖庭令没抓住机会,在婕妤落难的时候得罪了她,最终落了个不得好死,自己可不能犯这样的错误。那个杨辰,我便好好地养着她,过几年她如果出息了得念我的好,就算一辈子出不去,只当自己积了阴德,也不会损失什么。掖庭令心里拿定了主意,招手唤身边的小太监说道:“去,把两位掖庭丞请来。” 小太监领了命,躬身走出殿外。过了一会儿,左右两位掖庭丞便进来了。掖庭左丞就是那日打杀威棒的,几日来也听到了些风声,知道自己打了不能打的,心一直悬着,此时更是不敢多说话,只对着主位行了一礼,就退在了一边。 掖庭令清了清喉咙,道:“那个杨辰,两位怕是也有耳闻了。说说该怎么办吧。” 两位掖庭丞对视一眼,右丞道:“出了那事之后,奴也亲自去探视过,她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伤好之后么……奴以为,还是让她去尚功局好些。” 奴役进入掖庭都要分派活计。有针织技巧的就会被分到尚功局之类轻省的地方,否则就会被发到农桑园去做苦工。掖庭令想了想,又问道:“左丞怎么说?” 掖庭左丞脸上肉一跳,低头道:“奴以为,尚功局对绣工技巧要求颇高,怕是不太合适……不如,给她安排到朝仪门前打扫,如何?” 朝仪门是内宫城的一处偏门,大门左右没有树木,也少有人走。虽然打扫属于粗活之列,可打扫朝仪门却是最轻省的活计了。掖庭令点点头,道:“也好。那就这么办吧,待她痊愈后就去打扫朝仪门。” 左掖庭丞松了口气,如此该不会有人再追究他私设刑堂的事了。两人低身道:“是。” ++ “杨姐姐,来喝药吧”尹袭月端着药碗,送到杨辰嘴边。那一双唇苍白如死,乌黑的药汁贴着唇灌下,杨辰机械地吞咽着,却尝不出苦味。 “她一直如此么?”宋雨晴站在窗边,出声问道。几日前她得知了消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告下假,来掖庭看她。一进门就看见杨辰抱膝坐在床上,不动,不说话,双眼空洞无神,像个死人一样。尹袭月叹了口气,道:“杨姐姐是受不了这种折辱。好好的贵胄门庭,大家嫡女,一下子家破人亡,自己还被贬为奴籍,如此云泥之差,谁能受的了呢。”她说着杨辰,其实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忍不住垂下泪来。 宋雨晴本就为杨辰担着一份心,此时见她哭哭啼啼,心里生出些烦闷。忽听门外唤了两声“尹氏”,尹袭月端着药碗站起身,道:“我竟忘了时辰,我该去尚功局了。” 宋雨晴仿佛松了口气,道:“药给我,你去吧。” “有劳宋姐姐。”尹袭月将药碗递给她,急忙跑出门外。 室内就剩了她们两人。宋雨晴在床边坐下来,轻声说道:“你这样怎么行。” 杨辰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仍是怔怔望着某个不知名的所在。 “我知你心里委屈,可你也该爱惜自己才是。”宋雨晴的目光落在床前放着的药材包上,这些舒筋活血的药材虽然并不名贵,可宫内管制极严,普通宫室内斗很难看到,更何况是掖庭这样的地方。如今这药出现在这里,一看便知是有人特意打点过的。宋雨晴说道:“杨郡主仁义,这么惦念你,你更该保重自己。” 保重?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保重的?杨辰双瞳一片灰败,只是怔怔望着前方。 略一沉吟,宋雨晴说道:“你家里可还有别人?记得以前听你提起你还有个弟弟。” 允儿?空洞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波澜,杨辰转过头,望着宋雨晴。 宋雨晴也看着她,说道:“昨日我随褚先生去崇文馆,听说了一些事。凡是牵连其中,被斩首官员的家眷都被流放潮州为奴了。如果没有人走动,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 杨辰双眸一黯,自眼底闪出泪光。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宋雨晴说道。 杨辰望着她,扯了扯干裂的嘴唇,问道:“什么办法?”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只觉得喉头仿佛蒙了一层恶痰,声音嘶哑。宋雨晴见她终于肯说话了,心里一喜,道:“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你现在这副样子什么都做不了。你只有好好活着,离开掖庭,以后才能有机会救他们。” 离开掖庭?谈何容易。杨辰的眸光倏然一暗。宋雨晴猛地握住她的手,说道:“你想想你的弟弟,小小年纪就被流放千里,你忍心让他在那湿苦之地过一生?还有你的母亲,真的要让她客死他乡吗?” 弟弟……姨娘……杨辰只觉得一股力量从她心底升起,继而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她要活着,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家人。爹爹已死,孀母弱弟都在等着她。如果她放弃了,那他们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可是,她该怎么办?她现在自身都难保,她又能怎么办? 宋雨晴看着她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今日来看你本不合规矩,可掖庭内侍们并未为难,可见杨郡主是一直保着你的。等过一段时间,风头过去了,只要郡主为你说几句话,脱离奴籍并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我再去央求褚先生,把你要到内文学馆来,咱们二人一起想办法,总能把你母亲和弟弟救出来的。光明大路摆在眼前,杨辰,你可不能自暴自弃啊。” 她这一席话虽然有太多站不住脚的地方,可在杨辰听来却仿佛一道曙光,瞬间穿透她眼前的黑暗。原来一切都还没有结束,还有人在保她,还有人愿意帮她,她还有希望,还有机会。 她不能放弃。为了允儿,为了姨娘,为了死去的父亲,也为了自己,她都没有理由放弃。 宋雨晴的双眸清明,映出杨辰苍白的脸庞。难得,在这样的时候还有这么一个人一心为自己着想,看得比自己明白,思虑得比自己清楚。杨辰握着她的手,心中满满都是感激,哑声说道:“雨晴,还好有你。” 宋雨晴仿佛松了口气,脸上却染上一层尴尬的神色,道:“刎颈之交并非戏言。不必多说了,快把药喝了吧。” 杨辰素来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再多说,端起药碗仰头喝了下去。药汁灌入口中,终于尝出些味道来。 第五十一节或有转机 尹袭月觉得很奇怪。自从那日宋雨晴走后杨辰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仅主动同她和其他同屋的人说话,还在伤好后还开始打扫房子,甚至将沉了多年污垢的那张木桌擦出了原本的颜色来。尹袭月自然是高兴的,觉得曾经那个勤谨大方的杨姐姐又回来了,自己以后在掖庭也多了个人可以互相照应。可是直觉上,她又觉得杨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杨辰的双眸依然明亮,却仿佛在那光明下藏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现在,她双臂的袖子高高挽起,正踮着脚将洗干净的床单往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床单上映出一个浅灰色的影子,微微低着头,一派谦和恭顺的模样,却仿佛在蓄力,只在下一刻就会爆发出来。 “杨娘。”邢氏从屋里走出来,脚?着门槛,一只手拎着一件衣裳,两颊带笑,道,“呦,我当你还没洗完呢,你倒是利索。” 杨辰拂开单子,眸光淡淡,问道:“邢姐姐何事?” 邢氏比杨辰大了不是一点半点,这一声姐姐倒是很中听,笑道:“这不,我今日下地的时候弄脏了衣服,想着你要是没洗完就顺便带一把,谁知道……”她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只是拎着衣服看着杨辰笑。 尹袭月看着就生气。杨辰身上的伤刚好,本来就不能累着,已经帮所有人洗了单子,现在居然连衣服都要她洗。尹袭月虽然生气,可是那邢氏是个厉害主,骂起人来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也不敢跟她当面对骂,只是自己咕哝道:“自己有手有脚还让别人洗,你以为你是大小姐么。” 她声音虽然不大,可是院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邢氏听得清清楚楚,立马眉头一立,刚要说话,却听一旁杨辰说道:“姐姐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帮你洗了就是了。” 杨辰望着邢氏,淡淡笑着,目光澄澈,却仿佛藏着一股劲儿,让邢氏不禁一怔。缓了一缓,邢氏方才说道:“那就有劳了。”杨辰点点头。邢氏看了坐在石阶上的尹袭月一眼,扭身就进屋去了。 “杨姐姐,你可不能这么惯着她!”邢氏一走,尹袭月立马站起来,两步来到杨辰身前,说道,“再这么下去还了得?她把你当奴隶使唤!” 杨辰转过身,抬手将晾晒的单子抹平,淡淡道:“我本来就是奴隶。” 尹袭月着急,可也知道刚才自己那一句“奴隶”刺到了杨辰,咬唇道:“杨姐姐……” 杨辰脸上的神色缓了一缓,对着她微微一笑,道:“没事,不过一件衣服而已。你快去吃饭吧,下午还要去尚功局做活儿呢。” “可是……”尹袭月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位掖庭内侍官走入院门。杨辰和尹袭月急忙上前见礼,那内侍倒是客气,微笑着问杨辰道:“杨娘,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杨辰低着头,说道:“已经好了,有劳公公挂怀。” 宦官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既然好了,也就别天天在屋子里闷着了。掖庭令命你去朝仪门前打扫宫道,明日卯时在前殿点卯,可别迟了。” “是。”杨辰低头道。 “得了,你们忙着吧。”宦官一甩拂尘,转身往外走去。 杨辰和尹袭月低身行礼:“公公慢走。” 尹袭月扶着杨辰起身,喜上眉梢,道:“真是太好了。我原本还担心姐姐会被分配苦役,现在我可是放心了。” “朝仪门有何特别”杨辰问道。尹袭月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不知道。朝仪门是内宫偏门,往北只有一个别苑,平时根本没什么人,整条道路空荡荡的,连个树都没有,更没有落叶什么的麻烦物件了,可以说是掖庭最清闲的活计。姐姐只要每日早个卯,然后找个门洞懒懒地窝上一天就成了。” 杨辰也是松了一口气,微笑着点了点头。转念一想,这种好事不会平白无故落在自己头上,定然是杨雪霁费了心思安排的。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郡主的这份心意,她以后一定会千百倍地报偿。 次日早起,杨辰到掖庭前殿点卯,然后便拖着大扫帚往朝仪门去了。天还没有两,四周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狭窄的宫道被两侧高耸的宫墙夹着,抬起头只能看见一线浅灰色的天,笔直地向前延伸。 九月,永泰郡主李仙蕙与魏王武延基大婚;十一月,安乐郡主李裹儿嫁予高阳郡王武崇训。皇宫的喜乐响了又响,杨辰执着扫帚独自站在日渐寒冷的晨风中,看着卯时越来越暗的天光。 不知不觉,冬日已至,这是她在太初宫所经历的第一场寒冷与黑暗。半夜忽然飘起了雪,开始时还是冰碴子,渐渐变成鹅毛大雪,越下越大,等天快亮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杨辰执着半人高的扫帚,将夹道上的雪扫到两边的水槽离去。雪实在太大了,刚刚扫干净的地方不一会儿就又是一层白。她干脆停了手,抱臂靠着宫墙站定了,等着雪停。 可是雪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太监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身后跟着八个十来岁的小太监,各个手持高把儿扫帚。为首太监说道:“都利索点,午时之前必须清扫干净,要是摔着了哪位贵人,要你们好看!” 小太监们应了一声,纷纷散开,开始打扫起来。杨辰立在墙根处怔怔地看着。那为首的太监也看到了她,细细的眼睛扫过她身上的葛布夹袄,立刻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尖着嗓子问道:“哎,这夹道可是归你管的?” 他语调轻慢,眼神更是不屑。杨辰垂着眸子,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干活儿!要是辇夫打了滑摔着了圣上,你死上千次万次都不够!”太监厉声说道。 杨辰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微哑:“今日朝仪别苑有宴席?” “你以为呢?不然神皇陛下还是亲自来看你的不成?”太监冷哼一声,懒得再理她,转过身去训斥旁边的小太监:“手脚都麻利点儿!看你是找打!” 杨辰再也听不到旁边的声音了。一个念头从她心头升起,霎时点亮了她的双眼。神皇陛下在内宫城设宴,宴请的一定是**女眷皇族,那么杨郡主一定也在其中。如果能见到杨郡主,或许就能通过她见到上官婕妤。如果能见到上官婕妤,或许就有了希望。 第五十二节故人重逢 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将近午时宫道上开始有车马和步辇通过。每到这个时候杨辰和其他洒扫太监们都要战成一溜儿,面对宫墙跪着,直到贵人的车驾离去,才继续回来扫雪。杨辰心里不禁有些着急,自己连车上的人是谁都看不到,又怎么能和杨雪霁说上话呢?忽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杨辰将脖子上的平安符卸下,反手挂在后腰上,火红的平安符被白雪一衬,很是耀眼。这平安符还是她入宫之前家里那位老裁缝送给她的,以前杨郡主也见过。眼下自己看不到杨雪霁,也只能希望杨雪霁能通过这个平安符认出她了。 远远地又见朝仪门外有仪仗过来,众人急忙停下手中的活儿,贴着墙站好。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引路太监的鹿皮靴沓杂青石板上的声音,继而便是宫娥裙裾拂过雪地的声响。杨辰面对着墙壁站着,心里默默祈祷,如果这是杨郡主的仪仗,希望她一定要看到自己。 “停!”宫娥一声高呼,队伍霎时停了下来。杨辰心里一紧,难道,真的是杨郡主?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下。“你,转过身来。”是个宫女的声音,却不是相宜。 杨辰缓缓转过身,眼前的宫女她从没见过。宫女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跟我来吧,娘娘要见你。” 杨辰还未来得及多想,就被带到了一辆马车前。车窗上垂着淡粉色帷幔,一直素手挑开车帘,车内的暖香哄鼻而来。杨辰低头站在那儿,就听头顶一个声音说道:“你是哪个殿的?”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杨辰一时怔愣,就听身旁宫女喝道:“奉仪娘娘问你话呢,没听到么?” 奉仪娘娘?东宫的奉仪……杨辰心下一坠,缓缓俯下身子,拜道:“奴掖庭宫隶,拜见裴奉仪。” 裴媛听到她的声音,双目微眯,这声音她也觉得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女子垂着头立在窗下,从高处看去只能看到如漆的乌发和发中心那一道白白的分际线。 裴媛微微含笑,道:“我看你腰上的红绳很是好看,是在哪儿弄的?” 杨辰低着头,道:“回娘娘,是奴入宫前求的平安符。” 裴媛眉头微蹙,这声音她确实是听过的,可就是想不起来了。此时车内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裴姐姐,咱们该走了。后面还有车马,可别堵了路。” 裴媛点点头,将车帘放下,道了一声:“走吧。” 队伍缓缓向前走去。地上刚刚铺了一层白雪,被车轮辗出两道黑色的辙。杨辰呆呆立在大雪中。刚才车内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是赵茹。 时隔半年,再次相见,她们竟已经认不出她了。 八月那场采选大典,裴媛和赵茹都毫无意外地中选,受封为太子嫔妃。杨辰曾经设想过再相逢时的情景,那应该是在神皇陛下的宴席上,她坐在杨郡主的身边,隔着酒盏花灯看着已为人妇的她们战战兢兢地逢迎着太子和韦氏,自己则转头与郡王郡主们从容言笑;又或者是在凤仪门前,她盛装红颜,捧着妆奁迎向自己的夫君,而她们却只能站在金栏玉杆前望着她,眼中尽是宫闱之内日渐深重的萧索。她曾设想过无数的场景,却独独不该是这一种:她们香车宝马,嬉笑赴宴,而她却要奴颜卑膝,为她们扫雪腾路。 杨辰不是没有嫉恨之心,而是长久以来的优渥生活和清明头脑让她用不着去嫉恨什么。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内心燃起嫉恨的火焰,那火焰越烧越旺,烧得她手心发烫。为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东宫,避开太子,避开一切的危险,却仍旧落得这家破人亡的境地?为什么她们阴谋尽算,却一路春风? 老天无眼,不分好歹,错堪贤佞。也罢,人必自助而天助之,凭我好好谋划一番,待个春秋,我们再看! 她想得太入神,怔怔立在大路中央,有人骑马走近了也没有知觉。待她转过身,忽见眼前一匹通体黢黑的骏马,紫金马镫上踏着鹿皮靴子,杏黄绫里子的斗篷垂在靴边。周围太监们已经跪了一地,杨辰一惊,急忙俯身下拜,然而她的双膝还未沾上雪,就被一双手臂扶住了。 她忍不住抬起头,眼前这一双清俊的眉目让她有瞬间的怔忡。有那么一刻,她以为是他回来了,李隆基,那个让她在无数黑夜中独自思念的人,回来了。 她沉浸在那一双眉目中,不觉眼中已蓄满了委屈的泪水。这些天来她怨、恨、委屈,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可此刻却怎么也忍不住了。李重俊望着她,苍白的面色趁着盈盈泪眼,让他心中一痛,不禁说道:“你……你受委屈了。” 泪水滑落,眼前这张脸也终于清楚了。李重俊和李隆基是兄弟,眉目中总有几分相似,可李重俊毕竟不是他,不是她心心念念盼着的那个人。 杨辰低头,挣了他搀扶的手,敛裙拜道:“拜见义兴郡王。” “起来。”李重俊上前一把扶起她,就见她裙上沾雪,脚上的单鞋已经被雪水洇湿了,双手也冻得通红。他眸光一暗,忽然俯身将她抱起来。 杨辰一惊,下一刻就已经被他放在了马背上,紧接着他自己也坐了上来。那些伏在地上的太监们虽然低着头,可杨辰分明感觉千百道目光正射在自己身上,急忙说道:“郡王殿下,快放我下去。” 李重俊没说话,只是执缰调转马头。 “殿下!”李重俊身边的小太监才反应过来,急忙拦在马前,道,“宴席就快开始了,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 “躲开!”李重俊一鞭甩去,小太监惶惶往后退了两步,将将能站稳。就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李重俊早已打马而去,骏马扬踢踏在宫道上,扬起一阵飞雪。 第五十三节雪中送炭 骏马一路飞奔,直到一处宫室门前方才停下。路上风雪很急,李重俊一直用披风护着杨辰,故而她根本就没看清楚来路,也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眼前朱门灰暗,上方并无牌匾,不知是哪个宫室。李重俊扶着她下了马背,二话不说,牵着她就往里面走去。 大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明显门椽已经很久没有活动过了。院子被厚重的大雪覆盖,看不出哪里是花园,哪里是小路。李重俊再次俯身抱起她,踏着没过脚腕的积雪往宫室内走去。杨辰在他怀中不自在,好在没走几步就到了廊子底下。李重俊放下她,推门走进屋内。 屋子好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冷冷的,没有一丝人气儿。正对着门开着四扇大窗,雪光透过窗子映进来,屋内亮堂堂的。他领着她在窗下的高足椅上坐下,转身又出了门。杨辰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不敢动,只能坐在原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李重俊才端着一个炭火盆子走进来,炭火盆上罩着镂空的铁网,上面又支了一层棉脚踏。他把盆子放在她跟前,抬手就来脱她的鞋袜。 杨辰这才知道他要干什么,忙把脚往回缩,急急说道:“郡王殿下使不得。” “别动。这么冷的天,你穿着湿鞋不生病才怪。”他说着就来抓她的脚。杨辰躲无可躲,两只脚盘在椅子上,说道:“我自己来。” 李重俊这才不动了,从旁边拖了一张高足凳,坐下来看着她。杨辰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开始磨磨蹭蹭地脱鞋。大周朝风气开化,女子出行不必戴帷帽,更因为胡姬赤足舞的流行,女子裸足也不是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杨辰把鞋袜脱下来,妥妥地放在炉子旁边烤着,再将一双已经冻得通红麻木的脚放在脚踏上。暖暖的炭火烤得实在是舒服,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忽然手上一暖,李重俊竟又站在她面前,大手包裹着她冻得发红的小手,细细地暖着。杨辰面色一红,想把手抽出来,却有被他抓了去。她有些恼,抬眼看他,却不见他有丝毫戏谑的神色,反而一张脸阴得发黑:“掖庭令是怎么办事的。钱是没少收,事倒办成这个样子。” 原来是他一直在掖庭帮自己打点。杨辰心里尽是感激,低头道:“谢谢郡王殿下。” “这幅样子还谢我,你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么。”李重俊淡淡说道。 杨辰不禁莞尔,这样的话也唯有他能说得出来。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夏日里的栾华殿,垂花拱门前初相见,他污她为小贼,她反唇相讥。想来他们两个说话也从来都是没上没下,不顾身份的。 “可算是笑了。今日初见你那模样,我还真是担心。”李重俊低头望着她说道。 杨辰一顿,略略偏过头,道:“郡王殿下不是还要去赴宴吗?别耽搁了。” 李重俊仍旧握着她的手,道:“这还没说几句话呢,怎的就赶我走?” 杨辰一笑,道:“我可不敢赶你走。你把我扔在这么个地方,我可怎么回去?” “你不喜欢这儿么?”他转头,目光缓缓抚过整间屋子,说道,“这里,是我母亲生前的居所。” 关于李重俊的生母,杨辰也有些耳闻,大多是在上阳宫时听李隆基只言片语提起的。李重俊的生母是宫中的一个婢女,在他六岁那年暴毙,宫中皆传言是当时的韦皇后所害。所以李隆基说,李重俊虽然是东宫的人,但和自己是一条心。 生母死后,又逢父亲被废,他也随着父亲流放房州,一走就是这么多年。皇子之中,他的身世着实可怜。杨辰不禁反握了他的手,道:“地方虽好,可也不要常来,伤心事不宜总是重提。” 李重俊听懂了她的意思,微微笑了笑,道:“这宫室废弃许久,最是安静。今日要带你偷闲,这里自然是最好的了。” 废弃许久,哪来的干燥木炭?杨辰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略微想了想,问道:“再有一个月就该过年了。突厥前线有消息吗?” “你也关心这些事?”他问。 杨辰心头一动,微微笑道:“我记得临淄郡王也去了。好歹见过几次,问问而已。” 李重俊点点头,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只握着她的手不说话。此时杨辰已经暖和过来了,双手被他握在掌中,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她轻轻脱开他,将手放在炉火上拷,低头道:“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重俊这才回过神来,道:“前线传的都是捷报,比不用挂心。”看来李隆基无事。杨辰心中略微松快了些。 李重俊低着头,面色阴沉得奇怪,叹了口气,道,“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他说过一次,眼下不知为何再提。杨辰淡淡道:“父亲犯错,理当子女偿还,奴不觉得委屈。郡王殿下不以奴微贱,仍以昔日之道相待,奴很是感激。” 他眉头紧蹙,喃喃道:“不是你的错,不该你来承受这些……”他顿了顿,说道,“我想照顾你的家人,可惜有心无力。” “殿下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感激了。这种事也不该劳烦殿下的。”杨辰低头说着,眸光一转,道,“我也有日子没见过杨郡主了,不知她可好?” 李重俊神色缓和了些,说道:“仙蕙出嫁后,她性子愈发安静了,整天闷在宫里不出来。以前还有个安乐常去闹上一闹,现在连安乐也嫁出去了,剩下个栾华殿,静得不像话。” 杨辰忍不住叹了口气。杨雪霁看似活泼爱动,其实心思极重,思虑也多,以前有自己和李仙蕙从旁开解着还能好些,现在她身边连个体己人都没有,定然是很苦的。 “我想见见郡主。”杨辰忽然抬起头说道。 李重俊看着她,点了点头,道:“这我可以安排。只是,你可想好见了她要说什么?” 两人久未见面,乍一相见,定然是两眼泪水,哭哭啼啼。杨辰知道李重俊怕这个,说道:“我有打算。我想请郡主帮我向圣上求情,让我离开掖庭,哪怕做一个普通的宫人也好。” 李重俊看着她,重重叹了口气,道:“难。” 第五十四节卿心不羁 “此事你刚被抓入掖庭的时候我就想过,倒是仙蕙她们拦下了我,”李重俊将她的鞋翻了个面,让鞋底贴着炭盆,缓缓说道,“也幸亏她们拦下了,不然可就是害了你。你想,神皇陛下现在不知道你的存在,内侍省只是照章办事。如果让陛下知道宫内还有一个谋反的罪臣之女,以陛下的铁腕,必先杀之,永绝后患。” 杨辰心头一凛,问道:“那该怎么办。难不成,我这一生都脱不了奴籍了么……” “不会。神皇陛下毕竟已是古稀之年了。你只要再等等,等到我父亲登基做了皇帝,我……”他忘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说道,“我必会想法子救你出去。” 他虽欲言又止,杨辰却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从来奴役脱离奴籍,要么是立了功以示奖赏,要么就是攀附贵人,连带脱籍。李重俊的意思无非是等将来纳她为妾,身为皇子妻妾,自然脱离奴籍。他的心思杨辰一直明白,这个提议虽然不能说没有私心,却也有好意。可杨辰却偏偏不能应他这好意了。也罢,既然今日说到了这儿,不如就把话说个明白。 她低着头,淡淡道:“只怕奴没有这个福分。” 李重俊眉头微蹙:“你不愿意?” 他性子直,拐弯抹角的也没有意思。杨辰索性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不愿意。” “为何?” 她目光微错,道:“奴志不在此。” 李重俊一愣,道:“不管你有什么志,你总要嫁人的啊!” 她垂眸,道:“郡王殿下的心意我很感激。只是……婚姻之事,总要两情相悦才好。不到万不得已,奴不想走这一步。” 她的话清楚明白,两情相悦并不存在于他们之间,还请郡王殿下就此止住。 李重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心中可是已有了别人?”杨辰垂着头,不说话。 他猛地退后几步,背身立在殿中,后背紧绷着,似是忍着极大的怒气。杨辰也觉得尴尬,轻轻取了烘干的鞋袜穿上,缓步走到他身后,低身说道:“郡王殿下今日相顾之恩,奴感念在心,日后定当偿还。奴告辞。” 李重俊还是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杨辰退了几步,转身走出门外。外面风雪已经停了,厚厚的雪积在房檐上,在院子里,放眼望去都是一片银白的世界。她刚要往外走,忽然身后一阵脚步声,李重俊抱起她穿过院子,将她放在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扬手就是一鞭。 如来时一样,他带着她一路飞奔。眼前景物飞速置换,杨辰一颗心提在嗓子眼儿。幸而大雪加上盛宴,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宫人。李重俊在掖庭宫外的夹道转角处停下,杨辰抓住机会立刻从他手臂底下滑下马背。她低身行了一礼,道:“多谢郡王殿下相送。” 天上厚重的云彩散尽,太阳的光辉散入雪地,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李重俊高高坐在马上,说道:“你不必忧心,我会再帮你想办法的。”他说完,转身打马而去。 杨辰怔怔站在雪地里,好一会儿,才踏着积雪往掖庭宫走去。 这一场大雪可忙坏了内侍省,整个皇宫十二条主道三十六条辅道都要在一天之内清扫干净,更别提那无数的夹道了。洛阳的雪虽然不罕见,但甚少下得着么大,一时间众人都说这是祥瑞之召,毕竟瑞雪兆丰年么。 是啊,圣历元年,的确是大周朝最祥瑞的一年。先是太子还朝,紧接着两位郡主大婚,对突厥用兵又是连战连胜,这年尾的一场大雪,算是个极好的收场。 大雪之后,掖庭令又给杨辰调了活计,再不让她打扫宫道,而是转调入了内文学馆做洒扫奴婢。杨辰心里想,一定是李重俊又从中说了话的缘故。这一番情意,她可怎么还的清呢? 这内文学馆的差事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一则宋雨晴在内文学馆,两个人以后可以常常见面说话,二则她是不读书就活不了的性子,在掖庭宫这三个月从没碰过笔墨,手都要生疏了,一去内文学馆可解了她的馋。因为宋雨晴特意嘱咐过,故而内文学馆的掌事太监只给她分派了个打扫藏书室的活儿。这个活儿有也跟没有一样。杨辰每天来得比谁都早,将书架地板上下擦拭一个遍,宋雨晴若来寻她,两人便一起说说话聊聊天,若不来,她抽上一本书往廊子底下一坐,一低头再一抬头,天就黑了。 时至岁末,内文学馆里也冷清了不少,整日见不到一个人。这天下午又飘起了小雪,藏书室内炭火笼得旺盛,一点都不觉得冷。杨辰翻出了校本的《史记》,靠着书架坐下来读。这一版是前朝内文学馆一位女先生整理的,里面亦收录了太史公的陈表和信件,字里行间皆有秀丽的字体做批注。杨辰读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到房门开启,已有人缓步走了进来。 崔??缓步行走在书架间。他今日来此寻找褚遂良的诗册,忽然想起内文学馆的藏书室中似乎还有当年褚遂良抄家时充入宫中的墨宝,故而想一并寻来赏玩。转过一个书架,忽见一女子席地而坐,她穿着交领麻布短襦裙,手中捧着书册,头微微垂着,雪白的脖颈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面容沉静,莹白的指尖按着微微发黄的纸页,耀得人眼前一眩。崔??微微一笑,竟然是她。 他缓步走近,靠着她对面的书架站定了,她都没有发现。很长一段时间,杨辰就这么低头读书,崔??就抱臂站在那儿看着她,一支檀香燃尽,杨辰觉得身上乏了,合起书想伸个懒腰,突然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人。她惊呼一声站起身,低头说道:“奴失仪,贵人恕罪。” 崔??望着她,微微一笑,道:“娘子好心境啊。这年下吵嚷时候,还有心思来这儿看书?” 第五十五节冤家路窄 杨辰抬头一看是他,立时想到四个字:冤家路窄。上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杨辰努力压下心中的反感,低头说道:“奴是掖庭分派来的洒扫宫人。” 他双眉微挑,淡淡扫视了藏书室一圈,道:“临淄郡王的手还真是长,一边在前线打仗,一边还能回过头来照顾着佳人。” 当日崇文馆内被他撞破,杨辰已对他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他以此威胁,没想到他竟如此堂皇地喧之于口。杨辰豁然抬起头,怒道:“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崔??在一处突出的矮架上坐下,他今日穿着一件交领广袖长袍,玄色披风解下扔在一边,乍一看去广袖临风,颇有魏晋风骨。可再看他那一张似笑非笑的嘴脸,顿时什么风骨都没了。 杨辰心里早就认定他是个小人,她才不会跟小人白费口舌。杨辰低下头,脸上又是一派谦恭的模样,说道:“中书舍人请自便,奴告退了。” 杨辰转身就走,只听身后他高声说道:“我当你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崔??却仿佛并不打算放过她。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道:“曾为神仙美眷,一朝云泥之差。眼下,娘子攀附郡王的美梦怕是也做不成了吧。” 杨辰豁然转身,一双眸子因怒气而愈发晶亮。崔??斜斜靠在书架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杨辰怒极,反而冷静了下来,唇边挑起一丝笑意,道:“先生说得好。云泥之差,委实不假。可先生的话不要说得太满。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就连太史公本人也是经历了奇耻大辱,终成传世名篇。我杨辰今日沦落掖庭是我的劫难,也是我的造化。先生以一时荣辱论英雄,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崔??望着她,双眸一亮,脸上笑容渐渐收敛。杨辰缓缓走向他,在他面前站定了,倾身在他耳边说道:“先生认为我攀附权贵,那便这么认为好了。我也不妨告诉先生,有朝一日我得了势,第一个就不放过你。”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轻笑一声,道:“好,我等着。” 杨辰向后退一步,万分谦恭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心里怒火正盛,她沿着廊道急急地走着,转了个弯,迎面就撞上了宋雨晴。 “你这是怎么了,着急忙慌的?”两人撞了个满怀,宋雨晴急忙扶住她。杨辰拉着她的手臂站稳,道,“没事,屋子里炉火太旺,我有点晕,出来透透气。” 宋雨晴心里有事,也没有多问,急急说道:“我刚从褚先生那儿回来。先生同意见你了!” 杨辰一惊:“当真?” “我还会骗你不成?”宋雨晴拉着她的手转头就走,说道,“快跟我来吧,先生正在等你。” 这段时间以来,杨辰一直都在思考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她想要再见到弟弟和姨娘,首先自己要摆脱奴籍,恢复自由身。她曾想过求助于杨雪霁,可见过李重俊之后,她知道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仔细想想,杨雪霁若真有办法,恐怕也不会等到现在了。思前想后,她只能选择另一条险路——直接求助于上官婕妤。 上官婕妤会不会帮她,她并没有把握,可无论如何也要试上一试。眼下的问题是她如何才能见到上官婕妤。她是掖庭戴罪之身,根本无法在皇宫内自由走动,想要见到上官婕妤简直是痴人说梦。千般思量之下,她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褚先生。 杨辰第一次见到上官婉儿便是因着褚先生的举荐,这一点她心里清楚。如此说来,褚先生必然和上官婕妤有着某种关系。所以,只要自己能见到褚先生,或许就能通过她,见到上官婕妤。 院子里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穿过花廊,后院内便是褚先生的处所。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掉光了叶子,一树的枯枝盛满了积雪,高高举向苍天。宋雨晴带着杨辰在乌木门前站定了,说道:“先生,杨辰到了。” “进来吧。”房内传来褚先生的声音。 宋雨晴对她点点头,示意她自己进去。杨辰抬手理了理的发丝,整理了一下麻布短襦,轻轻推开了门。 这房间还是她印象中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她上一次来时还是清凉殿的良家女,满怀希望地来为先生送信,结果却被一通呵斥。自己当时说得那些话也够厉害,一字一句都像刀一样剜人骨肉。当时她言辞凿凿,说自己永远都不会求到褚先生跟前。绕了一圈,到底还是回来了。 站在屏风前,她羞愤懊恼,恨自己当时说话为什么不多留几分情面。忽然屏风内传来声音:“怎么不进来?” 杨辰缓步转过屏风,俯身一礼,道:“奴杨辰,拜见褚先生。” 室内燃着最常见的沉香,一点清清淡淡的气息。褚先生一身暗色交领短襦,未饰披帛,坐在朱漆长案后静静望着她:“起来吧,近前坐。” 杨辰低身再拜,在褚先生面前的席子上敛裙正坐,却一直不敢抬头看她。沉默许久,褚先生开口说道:“我瞧着倒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很多,掖庭的日子不好过吧。” 这话若被旁人说出,杨辰绝不吝以最恶毒的心思揣测话中的嘲讽和幸灾乐祸,可面对着褚先生,她心里却只觉得一酸,低头说道:“还好。” 褚先生点点头,并没有再问,只是说道:“听雨晴说你想见我。可是有什么事?” 杨辰微微舒了口气,说道:“奴近日读书,读到汉朝班婕妤的故事,不禁心中慨叹。婕妤贤德,却被昏庸皇帝弃置**,郁郁而死,唯留一首《团扇诗》传世。奴读此诗,颇有感触,想向先生讨教一二。” 褚先生说道:“好,你且先诵来。” 第五十六节纨扇题诗 “是,”杨辰抬眸,微微起身,诵道: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她的声音清越,在室内缓缓回荡。褚先生微微点了点头,道:“此诗用词并不艰涩,文意上你不会有不解之处。有何想法,不妨说来。” 杨辰低头,道:“奴以为,此诗不妥。” “何处不妥?”褚先生问。 杨辰说道:“班婕妤只想着自己的郁郁,却忽视了纨扇的心思。好好一段齐纨素,可做罗裙,可做帷幔,却偏偏被做成了纨扇。纨素心中的恨,婕妤并不清楚。” 褚先生双目微眯,已在她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道:“那你说当如何?” 杨辰起身道:“婢子斗胆,和班婕妤一首,已表纨扇心迹。” 褚先生点了点头。 杨辰俯身一拜,轻声吟诵道: “扇在箧笥中,凄凄复楚楚。 心有千般恨,哀哀向君抒。 十年含辛泪,织就齐纨素。 一朝裂为帛,千里别机杼。 鲜洁如霜雪,冶丽胜瑾瑜。 叹为合欢扇,动摇无所附。 愿从巧妇手,裁为匣中物。 并承胭脂泪,为君做彩书。” 室内顿时静了一静。褚先生缓缓说道:“这诗可有名字?” 杨辰低头说道:“此诗是奴以代纨素向班婕妤所写,故而名为《上婕妤书》” 褚先生双目微眯,好个七窍玲珑心。这诗哪里是写给班婕妤的,分明就是写给上官婕妤的。她自比纨素,被裁做团扇完全是身不由己,这不正应了她家门不幸,沦落掖庭的身世么?最后两句更是直述心意,求“巧妇”来搭救。褚先生看着面前垂眸静坐的女子,她若真是直接来求情,自己不一定会帮她。可是如此诗才,不帮,倒可惜了。 褚先生看着眼前垂眸静坐的女子,恍然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上官婉儿,也是这般的才思敏捷,聪慧多黠。褚先生心下不禁一叹,此女,必非池中物。 “诗是不错的。只是不知婕妤看后,会如何说。”褚先生缓缓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品评数日,再答复你。” 杨辰是何等灵巧的心思,早已听出了褚先生话中的玄机,急忙俯身一拜,道:“多谢先生。” 她再拜,起身退出房间。门外的廊子底下,宋雨晴一直在等着,见了她忙问道:“如何?” 杨辰脸上止不住的笑意,点点头道:“褚先生同意帮我在婕妤面前说话了。” “太好了!”宋雨晴高兴得双眼放光,道,“如果上官婕妤愿意帮忙,那你离开掖庭就指日可待了!” 杨辰握紧她的手,道:“雨晴,谢谢你。” 宋雨晴白了她一眼,道:“就你礼数周全,我跟你可没讲过这些虚的。” “我只是想谢你罢了。”杨辰含笑道。 宋雨晴望她一眼,说:“你想谢我就跟我来。” 时至年末,内文学馆开始最后查检书目,宋雨晴负责先秦古籍的修编校订,任务繁重,所以拉了杨辰来帮忙。两个人各自埋首在书堆中,空气里满是纸墨的香气,杨辰忍不住狠狠吸了一口。这味道,无端的让人安心。 “杨辰,你来看。”宋雨晴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低声唤道。 杨辰提裙,踮着脚尖踩着书页间的空隙来到她身边。宋雨晴将身侧的书推开,给她腾出一个坐的地方。杨辰敛裙在她身边坐下。宋雨晴将手中的纸页递给她,含笑道:“你看看,你可还记得这个?” 杨辰接过来一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是她们在清凉殿待选时抄录的《道德经》。此时再见,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两人翻看着经书,杨辰不自觉地念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杨辰轻声一叹,道,“果然,有些事不是讲就能讲明白的,非得亲身经历方能体会。” 宋雨晴含笑看着她,道:“你可是大起大落之后,终于得道了?”杨辰慧黠一笑,道:“我若得道,你也就升天了。” 宋雨晴微微一怔,扬手便去打她,道:“好啊,你敢拐着玩儿骂我?你才是鸡犬呢!” 杨辰起身就跑,宋雨晴满地的书追上去。室内一片欢声笑语,外面,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 一到岁末,太初宫就忙了起来。大年三十圣上会在宫中举行家宴,举国皇亲国戚都会在这时候涌入皇宫。那么多的车马仪仗,众人何处下榻,何处领宴,何处歌舞,都要一一安排起来。三十宴会之后就是元日的大朝,大朝之后又是破五,紧接着就是十五的花灯会。这些事由内侍省各司主管,可到最后都要汇聚到观风殿,请上官婕妤亲自批示。 放眼整个皇宫,真正明白神皇陛下生活起居、喜乐好恶的,也只有上官婕妤了。 正是下午,天色有些阴郁,薄薄的光透过帛纸糊就的大窗射进来,地上的丝毯红得刺目。上官婉儿坐在几案后,内常侍官拖着长腔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义兴郡王李重俊,随侍二人,车马仆从十人,入住章华殿……” “等一下,”上官婉儿打断他,说道,“章华殿给魏王留着。魏王妃素与杨公主亲厚,那儿离栾华殿还进些。” “是。”内常侍低声应道,提笔在宗册上勾抹着。 “接着念。”上官婉儿说道。 “唐王李重福,随侍二人,车马仆从六人,歌舞伎八人……” 此时尺素正从外面走来,见内常侍正在通报,便在屏风一侧候着。等了一会儿,内常侍通报完毕,领着批示下去了。上官婉儿以手撑头靠在榻上,阖目假寐。 尺素往前走了两步,见她睡着,不知该不该叫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身退下。 “有事就说。”上官婉儿缓缓道。 原来没睡着。尺素回身,低头道:“婕妤,内文学馆的褚先生来了。” 上官婉儿睁开眼睛,问道:“什么时候?” “等了有一会儿了,”尺素说道,“奴看内常侍在,就没敢进来通报。” “糊涂。”上官婉儿眉头一蹙,道,“褚先生来,别管谁在都得进来说一声。” 尺素低头,道:“是。” “还不快请进来。”上官婉儿说道。 尺素低身一礼,忙退出殿外。 褚先生本在偏殿候着,有宫人来请,便往正殿走去。她穿着丝麻织就的左衽团纹直踞深衣,大幅的袖摆妥妥地垂在身侧。在这胡风盛行的年代,她偏偏一身秦汉旧装,以一种由外而内的方式彰显着一个文人的固执与节操。 上官婉儿亲自在殿前迎候,说道:“这大冷天的,先生怎么过来了。” 褚先生微笑,道:“我有日子没见你了,想着你忙,就干脆过来看看。” 上官婉儿微笑,侧身道,“先生里面请。” 第五十七节太平公主 两人转过朱漆屏风落座,宫人又换上了一盆新炭,室内更暖和了些。冬日没什么果品,桌上只摆了两碗清茶。褚先生说道:“马上就过年了。今年你怎么过?”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还能怎么过。随宴侍驾,忙着忙着也就过去了。” 褚先生举杯喝茶。宫人们纷纷退下,上官婉儿道:“先生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褚先生一向深居简出,甚少踏出内文学馆,虽然和上官婉儿交好,来她的观风殿却也是头一次。褚先生微微一笑,道:“我又得了一首好诗,请婕妤一道赏鉴。”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笺,摆在上官婉儿面前。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先生每日酒朋诗侣,真是叫人艳羡。” “此诗出自掖庭一个宫隶之手,是以纨素之口,答班婕妤的《团扇诗》。那个宫隶,名叫杨辰。”褚先生看着她,说道,“其他的我便不多说了,相信婕妤都看的懂。” 上官婉儿将纸页拿起,刚读了两行,双眉便皱了起来。拿着纸页的手缓缓放下,上官婉儿蹙眉,说道:“先生不该通传此物。” 褚先生微微一叹,道:“我也知其中轻重。只是那孩子诗才绝佳,又是这般玲珑的心思,我实在不能拒绝。” 上官婉儿垂目,问道:“那孩子现在何处?” 褚先生说道:“现在在内文学馆做些洒扫的工作。我看这孩子机敏、踏实,虽家逢巨变,脸上却无一丝哀戚的神色,是个可教之才。” 上官婉儿双目微眯,略一沉吟,说道:“先生的意思我懂。那孩子确实招人喜欢,若是可以,我也想帮上一把,毕竟我也是从掖庭出来的,也知道那个地方不能久住。只是……”上官婉儿顿了顿,道,“先生有所不知,并州的案子牵连甚广,神皇陛下盯着,朝中大臣盯着,就连公主府和东宫也都在盯着,眼下这个时候还是不宜多生事端。” 褚先生低头饮茶,道:“婕妤有婕妤的考量。诗文我已送到,最后还是要婕妤拿主意。”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先生放心,若时机到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殿外传来脚步声。尺素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婕妤,外殿通报,太平公主的辇驾正往这边来,就快到宫门前了。” 上官婉儿眉头一蹙:“太平公主?”这来得也太突然了。 “是。”尺素答。 褚先生起身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叨扰了。” 上官婉儿跟着起身,道:“改日我再去拜会先生。尺素,送先生。” 两人相对一礼,褚先生告辞,跟着尺素离开了大殿。上官婉儿即刻唤了宫人进来收拾桌案,自己整顿袍袖,往大门前迎去。 几步的路程,上官婉儿已转过千百个心思。她和太平公主是自小就相识的,公主虽然霸气骄横,可她一直小心应对,这些年来也从没红过脸。公主刚出嫁时两下走动还勤一些,后来渐渐的来往的也少了,也只是早朝会宴饮的时候见上一面。今日公主突然来访,上官婉儿不得不多想一想:并州一案已经落定,李隆基也已经放出宫去了,太平公主没有再来找她的理由。莫非,公主还有别的目的? 上官婉儿刚走到前堂,便听见门外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婉儿姐姐,我来看看你。” 太平公主缓步走入。她一袭正红金凤披袍,外搭着明黄披帛,头上金翠耀眼。在宫中敢穿正红明黄这两个颜色的,除了神皇陛下也就只有她了。 上官婉儿上前见礼:“婉儿未能远迎,公主恕罪。” “婉儿姐姐又客气了。”太平公主携了上官婉儿的手,倒像在自己宫里一般拉着她往内殿走去。上官婉儿转拉为扶,托着她的手往里走,道:“化雪的时候最是冷,公主怎么这会儿来了?” “快到年下了,我提前今日搬进宫来,帮着张罗张罗。今日从母亲那儿出来,想着咱们姐妹也多年没好好说过话了,就过来看看你。”太平公主由上官婉儿扶着在主位坐下,立刻有宫人捧上香茶。她抬眼,见上官婉儿还站在一边,道,“婉儿姐姐你也坐啊,别跟我这般客气。” 上官婉儿低身一礼,在一旁蒲席上跪坐下来。 “对了,你这儿有什么吃食没有?今日中午在母亲那儿光顾着说话,饭也没吃多少,现在竟有些饿了。”太平公主说道。 上官婉儿淡淡含笑,道:“有是有,只是我这小厨房没什么好材料,公主别嫌弃就好。” 太平公主一笑,道:“怎么会。” 上官婉儿点头,看了身边的尺素一眼。尺素会意,低身退了下去。 桌案布置停当,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相对而坐。膳食太监便捧着托盘一溜走上来,按顺序从左往右将菜食一应排开。菜式只有五样,都是一应的清炒小菜,最右边的盘子内放着几个胡饼。太平公主执箸逡巡了一圈,淡淡笑道:“婉儿姐姐宫里还真是朴素。”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老子云,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婉儿难为其一,也只有在这吃食上下下功夫了。”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将玉箸放下,道:“听说这几日婉儿姐姐和韦氏走得很近。只盼着她能学学姐姐的少私寡欲,别天天惦记着那些不该她惦记的东西。” 上官婉儿也放下筷子,对身边的尺素使了个眼色。尺素会意,带着一众宫人退下殿去。大殿内霎时便只剩了她们两人。 上官婉儿静静望着太平公主,道:“公主一向是直爽的性子,怎么今日说话,反而遮遮掩掩起来了?” 太平公主看着她,扬声一笑,道:“好,那我有话就直说了。” “公主但说无妨。” 太平公主站起身,微微踱了几步,红裙曳地,发出??的声响。她豁然回身,道:“我欲除掉韦氏。婉儿姐姐,你可愿助我?” 第五十八节如履薄冰 殿内一片寂静。上官婉儿垂着眸子,缓缓说道:“公主怎么会突然动了这样的念头?”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道,“婉儿姐姐,凭你的聪慧,会看不出她韦氏的野心?”她缓缓踱着步子,大红长裙曳地,发出??的声响,“先是指使来俊臣捏造隆基谋反的罪名,然后趁隆基被囚禁宫中,发动朝中韦氏党羽,意图夺取飞军兵权。夺权不成,她竟然外通武三思,还把自己的女儿永泰郡主和安乐郡主嫁给了武氏子侄。她这是在借武氏之手打压李氏力量,更是暗中扶持她韦家。用心何其阴险。”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公主所言有理。只是,事情也未必皆如公主想得那样。先不说来俊臣是否是受韦氏的指使,只临淄郡王的案子,我想,并非空穴来风吧?” “婉儿姐姐什么意思?”太平公主双目微眯,散发出两道寒光,“姐姐莫非真的决意同韦氏交好,不顾我们昔日的情谊了?” 上官婉儿垂目,缓缓说道:“公主,莫急。人一急躁,便容易出纰漏。” 太平公主蛾眉紧蹙,抿唇望着她。整个大殿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山雨欲来。 上官婉儿面沉如水,淡淡说道:“我只是想让公主明白,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太平公主眉头微蹙:“何解?” 上官婉儿抬手,向着案前的坐榻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太平公主缓步走到榻前,低身坐定。 上官婉儿微微倾身,低声说道:“公主不是在东宫也放了一步棋么?” 那一场东宫采选,神皇陛下不许韦良娣插手,只让内侍省和六局承办。六局内多是太平公主的耳目,想在良家女中混入一两个心腹,实在不是难事。太平公主眸光一闪,继而微微一笑,道:“婉儿姐姐的眼睛还真是亮。”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是公主手段高明。有了这一步棋,韦氏的一举一动不都在公主的控制之中么?再加上张易之和张昌宗在神皇陛下身边的作用,公主扶相王登基,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可现在太子之位到底还是显哥哥占着。若母亲有个万一,朝中大臣们必会支持太子登基。”太平公主眸光阴,说道:“到那时候,真不知这天下是姓李还是姓韦了。” “韦氏要管,但不是现在。”上官婉儿压低声音,道,“公主想一想,武承嗣一死,武氏势力可谓遭受重创;太子还朝,明着是壮大了李氏的力量,可实际上李氏内部也暗涌不断。朝中势力虽然有支持太子的,可也有支持公主和相王的,更多的人还在观望状态。如果此时贸然动手,只会露出自己的破绽,让韦氏抓住把柄。” 太平公主蹙眉,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曾想过。可是,一旦韦氏在朝中站稳脚跟,再想动她,可就难了。”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公主可记得《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你是说……用郑庄公对待共叔段的方法。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太平公主说道。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公主只管让她去折腾,神皇陛下的眼睛亮着呢,韦氏但凡有一点越界之处,用不着公主动手,神皇陛下必不会姑息。” 太平公主叹了口气,道:“母亲到底是老了,很多事,也看得不像先前那般明白了。”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陛下看不明白,公主帮陛下看着就是了。只要有张氏兄弟在,公主的意思,不就是陛下的意思了么?” 太平公主双目微眯,点了点头。张易之和张昌宗是她进献给母亲的。现在母亲对这两个男宠言听计从,只要她一句话,那两个兄弟什么样的圣旨都要得下来。 “不过,有一件事,却不得不防,”上官婉儿说道。 “什么?”太平公主问道。 上官婉儿看着她,淡淡说道,“韦氏一旦和武氏联姻,就等于藤缠上了树,再要割去可不容易了。公主此时虽是按兵不动,可也要暗中防范,不能让他们真的合成一力啊。” 太平公主双眉一立,道:“有什么办法?韦氏两个女儿都豁出去了。眼下联姻已成,再做什么也晚了。”太平公主眸光一转,冷冷道,“这事儿,不还是婉儿姐姐的功劳么?” 上官婉儿心头一惊。她确实曾向韦氏献计联姻武氏,那也是为了培养韦氏的力量,让韦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和太平公主分庭抗礼,这样自己在宫中的地位才算安全。可这事她做得极为隐秘,太平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这心思也只是一闪。上官婉儿面色仍旧如常,道:“公主明鉴,韦氏回宫之后处处紧逼,婉儿也是没有办法。给她献此计谋,不过敷衍而已。” 太平公主冷哼一声,道:“婉儿姐姐大才,敷衍之计都足够让我陷入僵局。” 上官婉儿一笑,道:“公主又急了。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婉儿既然能献计,自然也能破计。” 太平公主双眸一亮,问道:“如何破法?” 上官婉儿做了个手势,太平公主忙倾身,附耳在她唇边。只听上官婉儿低声说道:“武氏和韦氏联姻,关键在于那两位联姻的郡主。只要郡主不在了,联姻不也就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么?” 太平公主眉头一跳:“你是说……杀了永泰和安乐?” 上官婉儿低垂着眸子,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寒光,道:“武三思那边不足为虑,不管联不联姻,他和韦氏的同盟关系已成定局。眼下最关键的,是分裂武家的力量。” 永泰郡主所嫁的武延基和安乐郡主所嫁的武崇训是叔伯兄弟,这两人也算是武家第三代中的翘楚。若能分裂这两人的力量,武氏内部必会阵脚大乱。 太平公主恍然大悟,点头道:“婉儿姐姐果然高妙。” “不敢。”上官婉儿低头道。 太平公主微笑,说道:“我明日便着手办这件事。若有异动,我会再来找你。” 上官婉儿颔首,道:“静候公主佳音。” “那我便不多打扰了。”太平公主站起身,刚走到门边,却又突然转过身来,问道:“婉儿,你与我,是一条心么?” 她回眸睥睨,眼中寒光流转。这侧颜,像极了武则天。 上官婉儿心头一凛,却仍旧面色不改,低身俯首,沉声说道:“婉儿在宫中无根无依,眼下韦氏已与武氏合力,那公主就是婉儿的依仗。保住了公主,便是保住了我自己。”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你明白就好。” 她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待太平公主的脚步声远去,上官婉儿方才身子一歪,瘫坐在席上,冷汗沾衣发背而出。她阖目,深深叹了口气。 韦良娣和太平公主就如同两只杀红了眼的猛虎。在猛虎口下讨食,无一日不战战兢兢。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尺素走上前来,低声说道:“婕妤,奴去把吃食热一热吧。” 上官婉儿舒了口气,道:“不必了,我没胃口。你扶我去里面睡一会儿。” “是。”尺素伸手搀扶着她。上官婉儿缓缓站起身,心头忽然一绷:她密见韦良娣的事,整个观风殿中,就只有自己的贴身侍女尺素一人知道。难不成……她也是太平公主布下的棋? 上官婉儿扶着尺素的手往内殿走,脊背处一阵寒意。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桌上褚先生留下的素笺。 愿从巧妇手,裁为匣中物。 并承胭脂泪,为君做彩书。 她的身边,也是该有个知根知底的人了。 第五十九节枕书而眠 杨辰和宋雨晴整理完书目,开门才发现外面天已经擦黑了。白日里的积雪没有化净,晚上小风一吹,又冻成了冰。宋雨晴担心路不好走,想让杨辰留在内文学馆,可是掖庭规矩森严,绝不准夜不归宿。此时馆内只有一位林先生在,宋雨晴便去向她请教,好在林先生是极好说话的,当时便写了手书,让小太监给掖庭令送去,说是晚上要连夜赶工,留下杨辰帮忙。掖庭令自然不会说什么,于是杨辰当晚就宿在了宋雨晴的房中。 床很窄,两个人裹得像蚕蛹一般并排躺着,连翻个身都困难。杨辰望着乌突突的房顶,微微叹了口气,说道:“真好,好像又回到了清凉殿的时候。” 宋雨晴淡淡道:“那个时候我们倒不曾这般要好。” 杨辰一笑,道:“那个时候你整日就知道读书,平时也不和我们说话,我都替你闷得慌。” 宋雨晴也是一笑,道:“我虽不与你们说话,可人心如何,我却看得清楚。我看着你整日应付了这个,又要应付那个,着实累得慌。倒不如我,清闲自在。” “你是逍遥人,自然有清闲自在的活法。不像我……”杨辰顿了顿,道,“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也不知姨娘和允儿在潮州如何,这个年又该怎么过。” 这是杨辰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家里的事。宋雨晴知道她已经憋了太久,今日她能主动说起,说明心里已经想开些了,不禁暗自松了口气,道:“我从不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这一类的话。不过此次流放官眷近百人,朝廷专门派了刑部的刘差官押解。听说那个刘差官是个厚道人,这一路上应该无事。” “你听谁说的?”杨辰问。 宋雨晴道:“还是上一次跟褚先生去崇文馆的时候听到的。当时一群翰林院的学士在廊子底下坐着喝茶说话,我听到并州二字,就留心多听了几句。” 杨辰轻声一叹,道:“但愿如此。” 宋雨晴的手在被子里摸索,摸到杨辰的手,用了握了一握,道:“你现在担心也没有用。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就一步一步往前走,总会有办法的。” 杨辰侧目看她,床前烛火下,她的侧脸柔和美好,莫名让人心安。宋雨晴也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两人吹灭了烛火,各自转头睡去。 次日晨起,宋雨晴被褚先生唤去了房中,杨辰草草吃了口早饭就拎着洒扫的工具来到藏书室。门前的锁已经开了,她进了屋,先将凉透了的炭火倒在院子外的木桶里,然后添上新炭。化雪天儿最冷,她一路走回来已是冻得手脚冰凉,忙将手悬在炭盆上烤着。 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杨辰回过身,就见崔??靠在书架边,对着她微微一笑:“娘子安好。” “你……你怎么又来了?”杨辰一愣,也顾不得礼数尊卑,脱口便问。 崔??说道:“我一直在此地,何来‘又’字一说?” 杨辰瞪大了眼睛,问道:“先生昨晚没走?” 崔??微微一笑,道:“看书看得入神,不觉忘了时辰。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房门已经落了锁,所以干脆枕书而眠,也是一桩风雅美事。” 枕书而眠?杨辰往他身后看去,果见书架下散落着几本书,想是昨夜被他盖在身上的,另外还有全套的经书堆起来,大概是用来当枕头了。杨辰立时脑补出了他那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何事让娘子如此开怀?”崔??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倚着书架,含笑问道。 杨辰察觉到自己失态,低身一礼,道:“失礼了。想必先生昨夜睡得不安稳,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忙。”崔??抬起头,望着藏书室内层层叠叠的书架,道,“古人智慧,浩如烟海。一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多的书没有读,我便睡不安稳。” 杨辰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微微一笑,道:“愚公移山,不急在一时。” 崔??转头看她,道:“娘子好大的野心,也想学愚公,将这书山夷平么?” 杨辰垂目,道:“我只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崔??轻笑了一声,转身缓步走在书架间,淡淡说道:“果然,无知者无畏。” 杨辰一怔,豁然抬起头。无知?他竟说她无知?从小到大,她虽不能说读书破万卷,可涉猎之广不亚于一般文人士子。昔日在家时,父亲每每与雅士骚友集会都要她在侧喝诗应答,她每成一句,座中宾客无不赞叹。她又何曾被人说过无知! 她大步走上前,跟在他身后,问道:“请问先生,何谓无知?为何无知?” 崔??行走在书架间,目光漫漫扫过紧密排布的书脊,道:“愚公所以移山者,以其子孙绵延不尽为条件。而人之为学只在一世,身既死,神并灭,何来永世之说呢?” 杨辰紧紧跟着他,愤然一笑,道:“那依先生的意思干脆不要读书好了,反正到死都是带不走的。” “又错。”崔??继续往前走着,道,“世上的书是读不尽的,所以我只挑着对我有用的来读。物尽其用,才是不白读书。” “先人所著之书,自然都藏着先人的智慧,又何来有用无用之说?” “还是错。先人的智慧是先人所得,可以为我所用,则为有用;不能为我所用,自可摒弃。”崔??说道,“诗文词曲可以怡情,圣贤经传可以正身,文史通鉴可以知兴替。” 杨辰挑唇一笑,道:“先生好计算。这世上的书,不外经史子集四类而已。” “所以你缺少的,并不在其中。”他突然停下脚步,害得杨辰差点撞在他身上。他双目微眯,从书架的最高处缓缓抽出一本书。那书页上落满了灰尘,一拿下来,霎时尘埃漫天。杨辰止不住地咳起来,问道:“那是什么?” “是你需要的。”崔??转过身,将书页上的灰尘用袖子擦拭干净,递到杨辰面前,道,“看看吧。” 杨辰有些怔愣,只得伸手接过。崔??一笑,越过她身边,大步走了出去。 杨辰低头看着那发黄的书页,上面的字都快磨掉了,只能隐约看到淡淡的墨迹:“《战国策》?” 第六十节揣情摩意 杨辰不明白崔??为什么给她这么一本书。可几日读下来,她却是越读越心惊。 这书她不是没见过,以前父亲的藏书室里也有一本,还是缎子封皮的,比眼前这本要精致很多。她也曾想借来看看,可是父亲只说那里面都是惑众妖言,不许她看,后来听先生说那里面也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也就作罢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父亲和先生话中的含义。 这书乍一看也是写史,有些记述与太史公所言极为相似,可仔细读来,字里行间,却是差之千里。太史公为文,记的是君仁臣贤,扬的是英雄大义;而《战国策》,却是满纸的揣情摩意,通篇的趋利避害。 所谓春秋无义战,国策之书也丝毫不讲什么礼义廉耻。这就是为什么父亲和先生不让她读的原因。她从小就学黄老之道,信奉的是少私寡欲这四个字,又怎么能学这些机巧钻营之术? 可是真的不能么?她现在的境况,又与那些落魄的战国策士有什么不同?这些机巧钻营若是真能用好,或许自己也能像那些说客一样,一步登天。 想到这儿,她心里忽然明朗:这就是崔??所谓的有用之书吧?难道,他是在为她指路? 正想着,忽然一个软软的身子靠过来,一个声音脆生生地问道:“娘子,你在瞧什么呐?” 说话的是同屋周娘的女儿,名叫周穆儿,刚刚八九岁的年纪,很是可爱。只是因为生在掖庭,一年都吃不到一次肉,所以小身板长到现在也还跟五六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此时房内人刚从干活的地方回来,正在各自收拾着,她见杨辰坐在炉子边读书,就凑过来跟着一起看。 “娘子,这些字你都认识啊?”周穆儿一双眼睛看看书,又看看杨辰,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杨辰含笑点了点头。 一旁尹袭月笑道:“杨姐姐不认识的字这个世上还没有人会写呢。” 杨辰回头看她一眼,笑道:“你又往火上架我,我可不上这个当。”复又对周穆儿说道,“别听你尹姐姐的,她惯会取笑我。” “我说的是真的。”尹袭月对着周穆儿一笑,端着水盆走出了门。 此时周娘正好进来,一见周穆儿挨着杨辰坐着,急忙道:“穆丫头,快过来,别吵着娘子读书。” 周穆儿小嘴一撅,一脸不情愿。杨辰含笑把她揽在身前,道:“穆儿很是乖巧,我们说说话。” 周娘的笑容中带着局促和尴尬,道:“这孩子从小就是没教养的。娘子大家闺秀出身,别让她唐突了您。”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眼睛都有意无意落在杨辰身上。大家都不是傻子,这几个月来杨辰被百般照佛,定然是有后台的,就连一向跋扈的邢氏见了她也比以往收敛了几分,众人心里自然更多忌惮。这恰到好处的敬畏让她和周围的人隔出了一道屏障,使她免受了很多闷气,杨辰无意打破这层隔阂,只是淡淡垂下眸子,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看穆儿很是聪明灵秀的,不知周娘有没有打算让她读书识字?” 周娘低眉道:“一个女奴而已,识字也没有用吧。” “会写字也是一门技艺,将来穆儿长大了,也不必被分到农桑园去做苦差了。再说,若是有朝一日逢了恩典脱离奴籍,不也得考虑生计的事么。”杨辰缓缓说道。 周娘眼睛一亮,“脱离奴籍”这四个字是她想也不敢想的。可若真有这机会,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女儿打算,总不能让女儿也像她一样一辈子做苦工吧? “那娘子的意思,该让这孩子读书?”周娘问道。 杨辰低头一看,周穆儿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双眼尽是紧张和期待。杨辰一笑,道:“左右穆儿现在也没什么正经活计,不如跟着我去内文学馆,我做完了活儿就教她认字,可好?” 周娘双眼发亮,急急下拜,道:“那就谢谢娘子了。” 周穆儿也是乖觉,立时在杨辰脚边拜道:“谢谢娘子。” “我们同屋居住,周娘何必如此客气。”杨辰淡淡说道,“马上就该过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等过完了年内文学馆再开课,就让她跟我一起去。” “周家丫头好福气呢。”同屋一个大娘说道,旁边立时有人应和着。在她们看来,杨辰是得了上面照顾的人,必然在掖庭呆不长久,周穆儿能和杨辰走得近,将来没准儿也能沾光脱离奴籍。杨辰就是知道她们这样的心思才有此一出,一来,她刚入掖庭的时候周家母女就对自己不错,这样做也算是一种报偿;二来,她也想聚一聚人心,如果将来有机会脱离掖庭,她也要借此震慑她们。别想走什么门路跟她争,因为争也是争不过的。虽然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可事情总得一步一步谋划。 想到这儿,杨辰心里陡然一惊,不知不觉,她已经将那揣摩和投机的伎俩全用上了。 夜里躺在大通铺上,杨辰静静望着昏暗的屋顶。也好,既然求人不成,也只能求己了。 “杨姐姐,你睡了吗?”身边尹袭月问道。 “还没,怎么了?”杨辰问。 尹袭月侧身对着她,道:“再过五日尚功局就要放年假了。里面有位姑姑,也是并州人,她是要回家过年的。我想,能不能请你帮我给家里人写封信,让那位姑姑带回去……” 尹袭月越说声音越小。她怕杨辰伤心,所以这件事憋了好多天都没有说,可她认识的人里也只有杨辰认字。想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只有长短不一的呼吸声。杨辰望着屋顶,缓缓道:“好啊,我明日带点笔墨回来,晚上就帮你写吧。” “谢谢杨姐姐。”屋子里黑洞洞的,杨辰的表情看不真切。尹袭月摸到她的手,轻轻握住,道,“我相信你弟弟和姨娘一定会平安的。等明年这个时候,兴许一切都好了呢?” “希望如此。好了,快睡吧。”杨辰声音如常。尹袭月也放了心,闭上眼睛睡去了。杨辰侧了个身,一滴泪顺着她眼角流出,沾湿了枕头。 第六十一节久别重逢 转眼就是春节,洛阳城内家家贴福字、挂彩灯,往来相拜,好不热闹。皇宫内却是严整肃穆得多,二十九日众皇亲入宫,三十领宴,紧接着就是每年一度的元日大朝。太初宫一时是无比的热闹,即使是身在永巷高墙之下,都能隐约听到那管弦喧哗之声。 大年初一的晚上,太初宫乾元殿的广场会燃放烟火。整个洛阳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要登高观睹,就掖庭里最低等的奴籍贱婢也不例外。周穆儿被周娘扛在肩上,眼巴巴地望着头顶上那一方窄窄的天空。杨辰和尹袭月帮着众人从园子里的大锅中盛汤饼,就听身边一人说道:“真好啊,又是一年。” “一年接着一年。这还没喘一口气,下一年就来了。” “每年都以为熬不过去,到头来还不是都熬过来了?” 人们在一旁言笑,然而这话在杨辰听来,却是无比的苍凉。 “快看!焰火!”周穆儿一声高呼,所有人举头往天空望去。那的确是焰火,繁盛而艳丽的,却被高墙隔着只能看一点晃目的色泽。远处天空一片光亮耀眼,继而便是响彻天地的礼炮轰鸣,众人挤在院子里,仰着头踮着脚,巴巴地望着那黑暗天空中的一点光亮,兀自幻想着此时那金碧辉煌的含元殿前,是怎样一种热闹的景象。 望着那蓬勃的焰火,杨辰兀自许下一个心愿。她曾对着夜空许下过无数的愿望,却只有这一个成了真。 初五早上的炮竹声响之后,宫人们的年算是真正的过完了。初六早上又下了一场雪,早上起来一片银装素裹。杨辰带着周穆儿踏雪往内文学馆去,正门前,宋雨晴一身素色襦裙,外披着天青色披风,正立在风雪中静静等着她们。 周穆儿随着宋雨晴去听讲书,杨辰便整日地埋首在书页间,待夕阳西下时再与周穆儿一同回掖庭。日子就在这抬头低头间匆匆过去,仿若流水,看得见,却抓不住。 转眼便到了二月,早春的风犹带着丝丝的凉意,将宫道旁的柳枝催出新绿来。太阳落山的时辰渐渐晚了,申时从内文学馆回来,天儿还大亮着。杨辰牵着周穆儿的手漫漫地走着,一路问着她今日的功课。这孩子很是灵秀,文章辞义,一讲就透。转弯时恰逢一阵微风拂面,青丝纷扬,迷蒙了双眼。杨辰抬手将发丝拂开,微微愣住了。 眼前的宫道上,一人牵着马背对着她们静静伫立。他穿着一身绛紫银丝的袍子,腰中黑丝一束,愈发显得身形挺拔。杨辰望着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手心中渗出细细的汗来。周穆儿抬头,眨着一双大眼睛问道:“娘子,你怎么了?” 李隆基听到声音也转过身来。边关数月,他脸上竟没有一丝沧桑神色,好像只是去赴了一场茶会,衣袂间由带着袅袅茶香。四目相对,他的眉目中有一丝动容,更带着一抹复杂的神色。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这么相互看着,不动,不说话。沉吟许久,他终于说道:“我来晚了。” 直到这一句话之后,杨辰方才明白这一切不是梦。她拔腿便向他奔去,裙裾一绊,险些摔倒。李隆基上前一步扶住她。杨辰抬起头,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面颊:“你还好吗?”声音一出,竟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哽咽。 周穆儿早就悄悄走开了,夹道上只剩他们两人相对。李隆基的双眸沉郁,满满尽是思念和歉疚:“让你受苦了。都是我的错。” 都是他的错。若不是他暗中和叛臣之子来往,就不会被来俊臣抓住把柄,也不会被陛下囚禁在宫中,更不会为了脱身而伪造罪证,将全部罪责推卸在并州官员的身上。那她的父亲也就不会被斩首,她也就不会因此受到牵连,沦落掖庭。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他的错,是他害了她。 可杨辰不知道,她只当李隆基是因为牵挂而自责。风吹得她鬓边发丝乱舞,更衬得两颊塌陷,竟比当初清瘦了很多。杨辰望着他,道:“只要你回来就好。” 李隆基缓缓将她揽入怀中。她真的是瘦了,怀中丰腴不再,只有一副瘦弱的骨架。李隆基的心狠狠地疼起来,他实在没有想到,害了她的人,竟然是自己。 “我来晚了。” 杨辰埋首在他怀中,眼泪缓缓流出,却挡不住唇边的笑意:“三郎不必自责。这一切愿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你回来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们只为以后打算,可好?” “以后……对,还有以后。”他双手握住她的肩头,沉声说道,“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再受任何委屈。” 她点点头。他的怀抱温暖,衣襟上带着一点清苦的香气,让她觉得心安。 李隆基是今日刚刚还朝,一回来就等不及去栾华殿看杨辰,却从杨雪霁那儿得知了这个消息,所以快马赶来掖庭寻她。两个人转入一条幽静的夹道,他牵着她在一处石墙边坐下,问道:“你这些日子如何?可有受什么苦?” 他的目光关切,杨辰就算受过什么委屈,此时也全忘了,只是说道:“未曾受苦。郡主和义兴郡王一直在掖庭打点,我过得还算不错。” “那就好。”李隆基的一直紧锁的眉目终于微微舒展了些。 杨辰心里一暖,说道:“三郎,不要再为我挂心了。你刚回来,朝内之事,总该好好筹划一番才是。” 李隆基望着她,千般感慨涌上心头,不禁叹道:“云鬓花颜,玉壶冰心。此生得卿一人,可无憾矣。” 杨辰面颊微红,微微低下了头。 李隆基握紧她的手,道:“辰辰,你再等我几日。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杨辰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也不必心急,先把自己的事料理好了再说。”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了。李隆基在她额前一吻,道:“我不能久留,改日再来看你。等着我。” 他翻身上马,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终于扬鞭而去。杨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这些日子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无比安心。 他回来了,就把她的阳光也带回来了。她从未像此时这般坚信,一切都会好的。 第六十二节公主郡主 洛阳城南,一处大宅横占数坊。街北四扇对开金凤衔环朱漆大门,大门由一左一右两根朱漆大柱支撑,柱脚上垫着两块镇宅大石,石上雕着麒麟兽,英武非常。正门上方有一匾,上书五个大字“太平公主府”。 府门前,李隆基翻身下马,守门的仆役早早地便应了出来,道:“郡王殿下安好。” 李隆基扬首问道:“公主可在府中?” 仆役低头道:“公主在。” 李隆基将马鞭甩给仆从,说道:“你速去通报,就说本王有急事要面见公主。” “是。”仆役躬身一步,“郡王殿下请里面稍侯。” 公主府正堂内铺着丝毯,描金廊柱上挂着明珠串成的帘子,由那笼着鎏金彩罩的花灯一打,越发显得耀眼夺目。李隆基正坐于堂内,手捧着新茶喝着,忽听远处琳琅作响,继而便是女子的声音传来:“原想着明日庆功宴上才能见面,你倒自己跑来了。” 珠帘一晃,太平公主一袭朱色敞胸襦裙,外搭乳白披帛,缓步而出。李隆基上前见礼:“侄儿拜见姑母。” “起来吧。”太平公主虚扶一把,李隆基站起身。她一双杏目含威,上下看了李隆基两眼,道,“出去了一趟倒是结实了不少。坐吧。” 太平公主由侍女扶着在上首落座,李隆基也侧身坐下来。 “怎的今日过来了?”太平公主问。 李隆基说道:“刚刚拜望过父亲。心里记挂姑母,就过来看看。” 虽然知道是客套话,可也听着舒心。太平公主笑道:“我挺好的,你不必记挂。” 侍女们捧上茶果,纷纷退了下去。待得大殿无人,李隆基方才问道:“我走这几日,朝中可好?” 太平公主面色如旧,道:“那韦氏快反上天了。安乐、永泰分别嫁给了武崇训和武延基,她算是攀上了武家这棵大树。” 李隆基眉头一蹙:“姑母打算怎么办?” “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让你在朝中站稳脚跟。”太平公主眸光一转,道,“那个来俊臣,我早就想办了他,眼下也是时候了。” 李隆基低头道:“姑母若有用得到侄儿的地方,侄儿但凭吩咐。”太平公主一笑,道:“这次的仗打得漂亮,想是母亲一高兴,前面的事就都能一笔勾销了。明日宴席上你可仔细些,讨得她老人家的欢心最重要。” “侄儿明白。”李隆基顿了顿,道,“其实今日侄儿前来,还有一桩私事,想要麻烦姑母。” “哦?”太平公主挑眉。子侄中虽然李隆基与她最为亲近,却甚少像一般姑侄般谈过什么私事。今日李隆基一说,倒引起她的兴趣来,“你说。” 李隆基低着头,道:“侄儿看上了一个女子,想请姑母成全。”太平公主一怔,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想来李隆基也已经十七岁了,也到了该动这心思的年纪。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太平公主的心里霎时生出一种对子侄的爱护之情,笑问道:“是什么样的女子啊?” 李隆基仍旧低着头,道:“她……聪明,性子好,长得虽不必我们李家的女儿华贵多姿,却也算得上清丽。侄子心里喜欢她,想把她留在身边。只是……她现在在宫里。” “她是宫人?”太平公主问道。 李隆基略一抬头,道:“她犯了错,被发入掖庭了。” 太平公主眉头一蹙,问道:“犯了什么错?” 李隆基立即说道:“其实也不是她的错。她以前在栾华殿当差,因为一点小事被安乐郡主抓住了把柄,发到掖庭去了。侄儿实在没办法,才来求姑母的。” 那安乐郡主一向是嚣张跋扈的性子,在栾华殿里欺负个宫人也不是新鲜事。太平公主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再看李隆基一脸惶恐,心中也是一叹:堂堂郡王之尊,自己看上的女子竟然还要受人这份气,实在是荒谬。韦氏啊韦氏,你就嚣张吧,带着你的女儿也一并嚣张去。迟早有一天,我让你再也嚣张不起来。 太平公主缓缓说道:“行了,我知道了。明日庆功宴上我会向陛下求个恩典,放一批奴隶出宫去。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李隆基低头一拜,道:“多谢姑母。” 太平公主含笑望着他,道:“等接来了人,别忘了带回来让我也看看。” “一定,”李隆基脸上掩不住笑意,道,“她很是乖巧,姑母定然会喜欢她的。” 太平公主点点头,道:“得了,没事的话你就去吧。明天还要入宫领宴。” “是。那侄儿告辞。”李隆基再拜,低身退出殿外。 ++ 这一夜杨辰睡得很安稳,次日晨起,仍旧像往常一样去内文学馆洒扫、读书。日子还是一样地过,可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午后阳光和暖,透过木窗上的镂花射入藏书室中,在书架间拉出一个个狭长的影子。杨辰正读完一页书,站起来舒展一下筋骨,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问道:“可有人吗?” 杨辰快步走出,就见一个宫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在那儿,正探头往里面张望。 “相宜?”杨辰唤道。 相宜看到她,愣了一愣,继而笑脸一亮,道:“娘子,可找到你了!” 杨辰拉着她在廊子里坐下,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郡主可好?” 相宜看着杨辰那明显消瘦的面颊,眼里忍不住泛出泪花,道:“郡主好,是郡主让奴来找你的。” 杨辰心里一悬,急忙问道:“找我何事?” 相宜吸了吸鼻子,道:“昨日突厥大军凯旋,圣上大喜,下旨大赦,要放一批掖庭的奴役出宫!” 杨辰一怔,瞬间的狂喜冲得她有些晕眩。她握住相宜的手,哑声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内侍省已经领过旨了!”相宜也小脸发亮,道,“郡主请娘子放心,名单中一定会有娘子的名字!最多三日,娘子便可离宫了!” 杨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的被她等到了,终于,她终于可以出宫去了!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忘了言语,直到相宜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入她手中,道:“这是郡主给娘子的。郡主说,出去以后安身立命都要用钱,让娘子不要推辞。” 手里的绫子红得耀眼,里面沉甸甸都是钱币。杨辰心知这是杨雪霁的一片心意,不忍推辞。她低着头,微微哽咽,道:“替我谢谢郡主!”忽而脑中念头一闪,杨辰抬头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麻烦郡主。” “娘子请说,奴一定把话带到。”相宜说道。 杨辰说:“我还有个姐妹叫尹袭月,以前也跟郡主提过的,能不能……” “娘子放心,郡主都记得。尹娘子也在这一次外放之列。”相宜道。 杨辰心下感叹杨郡主的周全,满心都是感激之情。她起身来到院中,对着栾华殿的方向俯身下拜,道:“郡主大恩,杨辰感念于心。杨辰在此拜别,郡主保重!” “娘子快起来吧。”相宜走到她身后搀扶,握着她的手,道:“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面了。也请娘子千万保重。” 第六十三节前路茫茫 相宜走后,杨辰几乎是飞奔着来到宋雨晴的房间,等不及将一切喜悦与她分享。宋雨晴听完,微微怔了一怔,随即展开一个淡淡的微笑,道:“倒真是因祸得福了。” 杨辰望着她眉中淡淡的萧索,问道:“宋姐姐不高兴吗?”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你我二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安离开这皇宫,如今你能出去,我心里欢喜得很。”她望着她,道,“只是你走了,往后我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深宫寂寂,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杨辰一听这个,心里也难过起来。一想到从此以后两人再也见不到面,刚才的喜悦便被冲淡了不少。 “好在我有诗书做伴,你不必担心,”宋雨晴微笑着看着她,握了握她的手,“倒是你,出宫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杨辰顿了顿,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姐姐。” “何事?” 杨辰抬起头,尚未说话便先红了脸颊,道:“我……我与临淄郡王有情。出宫后,应该会跟随在他身边。” 这个消息有些太过突然,宋雨晴一向淡然的人此时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杨辰见她只是看着自己,急忙说道:“姐姐别生我的气。宫中规矩森严,我也是迫不得已。如今也是第一个告诉姐姐的。” 宋雨晴缓了一缓,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杨辰见她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才放了心,道:“应该是在上阳宫的时候吧。” “那也有些日子了。”宋雨晴点点头,又问道,“他待你,可是真心?” 杨辰微微低下头,道:“三郎待我情真意切,姐姐不必担心。” 宋雨晴仿佛松了口气,道:“那便好。不过你就算跟着他,自己也要有主心骨,要为自己打算啊。” “姐姐放心。我想着等我出宫之后,找个时机将母亲和弟弟先接回来。剩下的再从长计议。”杨辰道。 宋雨晴望着她,问道:“他能给你一个名分吗?他若要你做侍妾,你又该如何?” 大周沿袭唐律,良贱不婚,普通的良民想娶一个贱籍女子都是不能的,又何况是堂堂郡王呢?宋雨晴的侍妾一说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民间多得是贱籍女子被达官贵人亵玩后弃置不顾的例子,有些人到死连个贱妾的身份都没有,就算生下了孩子,也是不能入夫家族谱的。 杨辰自然不甘心如此。她相信李隆基不会这般待她。她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将自己抬为良籍,再适婚配。可她心里也清楚,今生今世想要做他的妻,怕是再也不可能了。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李隆基是唯一一个给她希望的人。奴婢也好,贱妾也罢,只要他能将姨娘和弟弟从那湿苦之地接回来,只要他心里有她,她也之能忍了这名分作践。 再说,以后的日子还长。她一定会想办法,为自己,为家人,重回弘农杨氏的荣光。 杨辰淡淡一笑,道:“这便是我要从长计议的事。” 宋雨晴蹙眉,道:“总之,在宫里也好,出去也好,别委屈了自己。” 杨辰点点头,心下却是一叹:比起流落在外的家人,这点委屈,实在算不了什么。 ++ 内侍省偏厅内,两位内常侍正忙着拟定这次外放奴役的名单。室内光线有些昏暗,故而早早就点了灯烛。正忙着,忽然听到外面一声通报:“上官婕妤到。” 两人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低身上前迎候:“拜见婕妤。” “两位常侍不必拘礼。”上官婉儿穿着圆领男装跨步走入房中,道,“今次外放的名单拟得如何了?” 两人相对一眼,忙将桌上的名册捧到上官婉儿面前,道:“名单尚未拟定。这是掖庭名册,还请婕妤娘娘过目。” 上官婉儿接过名册,竟细细地翻看了起来。两个内常侍站在一边候着,大气也不敢出。翻了几页,上官婉儿的手停了下来,将名册摊开放在桌上,道:“这一次皇恩浩荡,外放三十人。你们要仔细挑选,不要辜负了皇恩。” 两个内常侍低头答:“是。” “那二位忙着,我这便走了。”说罢便起身往外走去。 “送婕妤。”两个内常侍一躬到底。待上官婉儿走远了,一人忙将桌上那名册拿下来,道:“快去取名单,这一页的都加进去。” “好。” 宦官将名册横放在桌上,纸页正中,赫然便是杨辰的名字。 这一次的恩典很是突然,可掖庭内却早已经得了消息,奴役们几日来交头接耳,暗自讨论着这回是谁命好,能被放出宫。这些名字里,最多被提及的便是杨辰。 “要我说,出了宫也不一定就好。虽说是从奴籍抬到了贱籍,可到底不是良民的身份。到了外面可怎么活呢。”晚上邢氏倚在床上,跟身边的人说着闲话,可眼睛却偏往杨辰和尹袭月那边飘了一眼,“与其出去了饿死,倒不如老老实实跟这儿呆着,也能有口饭吃。” 杨辰靠在灯下读书,尹袭月坐在她对面纳着鞋底,听见这话抬头就往那边瞪去。杨辰给了她一个眼神,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给自己找麻烦。” 尹袭月一想,反正自己就要出去了,理她做什么。这才低了头,没有说话。 此时周穆儿正挨在杨辰身边,仰头问道:“娘子,你要走了吗?”杨辰从书页中抬起头看她,笑道:“你听谁说的?” “她们都这么说……”周穆儿望着她,问道,“娘子,你真的要走吗?” 杨辰说道:“我也不知道。” 周穆儿低下头,想了想,道:“娘子,你别走好不好。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教我读书了。” 杨辰一笑,道:“内文学馆不是还有宋先生吗?她也会教你的。”周穆儿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还是不想让你走。” 周娘在一边喝道:“这丫头说的什么浑话,娘子出去可是好事啊。” 周穆儿就那么低头站在那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看得杨辰心都软了。恍然间好像是允儿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挂着泪珠唤道:“阿姊,你不去洛阳好不好,我不想让你去洛阳。” 杨辰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捏了一下。她倾身拉着女孩软软的小手,说道:“会不会走,我也不知道。这样吧,我们来做个约定。内文学馆东楼梯底下有个藏书室,里面有很多很多的书。等你把里面的书都读完的时候,我就回来看你,如何?” 周穆儿猛地抬起头,问道:“真的?” 杨辰点头笑道:“自然” “好,那我便日日读书。早日读完,娘子便早日回来。”周穆儿眨着大眼睛说道。 杨辰含笑点头,心里却有些微苦。其实她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回来,可是这漫长的永巷生活,总该给这孩子一个盼头。 第六十四节节外生枝 “神皇陛下谕:突厥平定,四海安宁。掖庭辖役,可堪外释,同沐皇恩。”宦官尖扁的声音回荡在永巷狭窄的天空上,“此次外放者三十人。念到谁的名字便上前一步。” 宦官将名册展开,高声念道:“杨辰。” 不出所有人的意料,第一个便是她。杨辰上前一步,退立一旁。 之后又念了几个名字,然后便是尹袭月。她小步上前,低着头立在杨辰身边。三十个名字转眼就宣读完毕,宦官收起名册,道:“此三十人留下。其余人等各归各处,都去吧。” 有人失望,有人欣喜,庭院中众人转眼散去。宦官转身,对着一旁那三十人说道:“你们即刻回去收拾一下,一刻之后在此集合,自会有人带你们出宫。宫门口有验身的女官,不该带的东西趁早留下,若是被搜了出来……”宦官冷笑一声,“那就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是。”众宫人答道。 “去吧。” 尹袭月一拉杨辰,两个人回身往房内走去。杨辰很快就收拾好了,除了两本书和一件换洗的衣服,她也再没什么可带的了。杨雪霁给她的铜钱被她串成了串子贴身缠在腰间,隔着厚厚的衣服应该不会被发现。尹袭月也已经收拾停当,两人抱着布包,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不一会儿人们便聚齐了,有小太监引路,带着她们往永巷尽头走去。走出那乌黑木门的一刻,杨辰仿佛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内侍省外的夹道往西直通东角门,此时角门前立着两位年长的宫女。掖庭奴役们在宦官的号令下站成两列等待查身,只要查身没有问题,便可以出宫去了。奴役出宫后,如果有家人亲旧拿钱来赎,便可恢复自由身,但仍是贱籍;如果没有人赎买,就被发入六部为奴。杨辰和排在队中,尹袭月在她身后两个。前面头两个人已经搜身完毕,身影在角门处一闪,便不见了。 队伍缓缓地移动着,杨辰站在靠后的位置,只觉得前面仿佛遥遥无期。此时一个小太监走到她旁边,低头在她耳边说道:“娘子出门后往右看,有一辆蓝锦帘子的马车,郡王殿下在车上等您。” 杨辰心头猛地一跳,继而便安了心。也对,她应该想到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一丝笑容爬上她的唇边,杨辰微微点点头,那太监便垂手往后去了。 越是等待就越是觉得漫长,好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眼看着前面还有两个人就轮到自己了,杨辰的心砰砰地跳着,当初进宫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那宫门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快了,马上就是她了,再往前一步,她就可以离开这个皇宫了。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娘子可是杨辰?” 这声音让杨辰蓦然一惊。她转过身,竟是个小太监。杨辰略一低头,道:“正是。” 小太监抬手将袖中腰牌一亮,墨色木牌上用朱砂端端写着“观风殿”三个字。杨辰心下一沉,竟是上官婕妤的人。 小太监知道她识此腰牌,也不多说,道:“请娘子随奴来吧。”杨辰转头望向那洞开的宫门。小太监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低头道:“娘子,请吧。” 一步之遥,就是宫门。可是今日,她是出不去了。 她低身一礼,道:“请公公头前带路。” 小太监拂尘一甩,转身往回走去。杨辰跟在他身后。路过尹袭月身边时,尹袭月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急道:“杨姐姐,你要去哪儿?” 杨辰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出了门往右有一架蓝锦帘子的马车。告诉他,我在观风殿。” 小太监回过身来。未等尹袭月缓过神,杨辰便拂掉她的手,大步跟了上去。 一步一步,终是离宫门越来越远。 尹袭月犹在怔愣中,忽听一个声音叫道:“后面的,快着点!”是等待查身的女官。她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去站在那女官面前,女官先查了她的包袱,又简单搜了身,确定她并没有带不妥的东西出去,这才摆了摆手,让她离开。 尹袭月回头看了一眼,杨辰早已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夹道尽头。 “还不走?”女官一声催促。尹袭月急忙抱了包裹,跨出宫门。 去年四月,当她坐着马车和杨辰一起来洛阳的时候,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离开皇宫。 一出宫门,果然看到右手边靠墙听着一架蓝锦帘子的马车。尹袭月心里有些惊讶,莫非这车是来接杨姐姐的?可她和杨辰在洛阳都是无亲无故,家里又都遭了变故,谁又会来接她们呢? 尹袭月走到马车边,对着车夫一点头,怯生生地问道:“请问,这车,可是来接杨辰的?” 车夫没有答话,可他身后的蓝锦帘子却倏然被掀开。李隆基一袭素色常服,单手挑着车帘,看着尹袭月,微微一愣。 尹袭月呆呆立在当地,他是……临淄郡王? 李隆基眉头紧蹙,问道:“你是何人?” “我……”尹袭月脑子里一片空白,喃喃半晌,终于说道,“郡王殿下,可是在等杨辰?” 李隆基双目一亮,问道:“她在何处?” 尹袭月望着他,说道:“杨姐姐在观风殿。” 李隆基心下一沉,观风殿?怎么会被上官婉儿截去?难道是上官婉儿知道了什么?转念一想又不应该,掖庭宫那边一直是杨雪霁在周旋,上官婉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和杨辰会有什么关系。那她为何要劫走杨辰? 李隆基眉头紧蹙,心道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 他跳下马车,说道:“我进宫一趟,你先回府去。” “是。”车夫答道。 李隆基往前走了两步,一回头,却见尹袭月怀里抱着包裹,一双眼睛漾着点点波光,怔怔看着他。 “你是杨辰身边的人?”李隆基问。 尹袭月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李隆基问道。 尹袭月低身一礼:“奴家尹袭月。” 李隆基点点头,问:“你可有地方去?” 尹袭月咬唇,微微摇了摇头。 李隆基叹了口气,说道:“也罢。你跟着车先回府,等我回去了再做安排。” 尹袭月一怔,随即心头一喜,脸颊不自觉染上两片红晕:“多谢郡王殿下。” 李隆基早已转身冲着宫门去了。 第六十五节祸福难料 观风殿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并没有值守的宫人。小太监引着杨辰到正殿门前,微微一躬身,道:“娘子请进去吧,婕妤娘娘就在里面。” 小太监说着便来接杨辰的包裹,杨辰不肯放手,那太监也就作罢,垂首立在门边。杨辰跨入大殿。这里她曾经来过,就是在这儿她脱离了东宫待选的命运,进入栾华殿成为郡主伴读。杨辰在朱漆屏风后下拜:“奴杨辰,拜见上官婕妤。” “进来。”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杨辰缓步转过屏风。窗前设着一张长几,上官婉儿一袭绛紫交领襦裙,正持笔写着什么。她看也不看杨辰,只是淡淡道:“坐吧。” 杨辰再拜谢恩,在席子上跪坐下来,心里一阵忐忑。这一路上她都在想,上官婕妤为什么要使人在宫门口拦下她?自杨辰面见褚先生至今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三个月的杳无音信让她以为上官婕妤早已经忘了自己,她也早就放弃了这条路。如今坐在这观风殿里,杨辰是一千一万个想不通。 上官婉儿仍在低头写字。杨辰不敢说话,只能耐着性子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上官婉儿终于抬起头,说道:“你的诗我已经看到,情真意切,令人感怀。” “婕妤过奖。”杨辰微微垂首,以示谦恭。 “你的事我也一直记在心上,只可惜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契机。也是你自己命好,逢上大赦,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为你抬籍。”上官婉儿说道。 “抬籍?”杨辰猛地抬起头,瞪大了双眼望着上官婉儿。她可以脱离奴籍吗? 上官婉儿含笑将刚刚写好的纸页推到杨辰面前,道:“看看。” 杨辰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是一纸发往内侍省的内命书。皇宫内,宫人的任用、贬斥,全都要主上以内命书的形式写下,留在内侍省备案。眼前这封,竟是要留她做观风殿的宫人。 杨辰在掖庭时属于官奴婢,是贱籍里面的最末等。若是放出宫去可抬升为官户。官户虽然比官奴婢要高一些,可到底还是贱籍,身家不由自己。若是做宫人,就是直接从贱籍抬为了良籍,将来出了宫也是良民身份,身家自由,再不会被人作践。 上官婉儿说道:“你家的变故我都清楚。你若现在出宫,无依无靠不说,还身在贱籍,只怕是活不了的。不如就留在我身边做个宫人,我已与内侍省打好了招呼,可以给你个良籍的身份。”上官婉儿看着她,道,“弘农杨氏,名门贵第,总不能太寒酸。” 杨辰望着眼前的内命书,内心万分纠结。李隆基就在宫门外等着她。这几个月的分别仿佛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只有见到他,她才觉得安心。她是多么想永远与他相守,再无思念,再无牵挂,只是日日相见厮守。她知道如果她此时谢绝上官婕妤,婕妤必定不会勉强。她的内心深处甚至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离开宫廷的机会。 可是“弘农杨氏”这四个字精准地命中了她的要害。在掖庭这半年,她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弘农杨氏的血液在她身体里翻涌,不停地烧灼着她。这种感觉她以前从没有过,却随着管事宦官每一次的呼来喝去而愈发清晰。生平第一次,她是那么渴望自己仍是那人人艳羡的名门淑女,大家闺秀。 在掖庭的这段日子就像一个烧红的烙铁,在她心头烙上一个无法抹去的痛。她厌恶那种口称奴婢卑躬屈膝的感觉,她更加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姨娘和弟弟在人前卑贱,被人呼来喝去,这种景象她只是想一想就觉得生不如死。她知道将满门复籍的希望有多么的渺茫,可为了姨娘和弟弟,她愿意一试。 当初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李隆基的身上,是因为除了他,她已没有任何选择。如今另外一条路就摆在眼前,她无法视而不见。 将自己托付给他,她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可一旦涉及家人的荣辱安危,她就不得不好好想一想了。 李隆基救她,并非难事;可是,他真的愿意费尽周折,为她的家人抬籍吗? 内命书就在眼前,杨辰双拳紧握,指甲扎在肉里,来自掌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明。 一年前,她为了父母幼弟,入宫待选;今天,她也要为了他们,留在皇宫。 杨辰俯身,重重拜道:“承蒙婕妤器重。奴定当勤谨,请婕妤放心。” 这一刻,她的心是空的,可头脑却异常清明。她不能也不会忘了自己是谁,她不能丢弃她的使命。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好。早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有你在身边,我亦心安。”上官婉儿扬声唤道:“江禄。” “在。”屏风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你将这封内命书给内侍省送去。”上官婉儿道。 小太监趋步进来,双手接过内命书,道了一声“诺”,便转身退了出去。 “合欢。”上官婉儿又唤。屏风后一个宫人走上来,看上去年纪还很小,对着上官婉儿行了一礼。 上官婉儿含笑对杨辰说道:“你随她去后面安置吧,晚间再来伺候。” “是。”杨辰一拜起身,跟在合欢身后往外去了。 刚刚转过屏风,便听殿外宫人报道:“临淄郡王来了。” 杨辰脚步一顿,此时李隆基正好进门来,两人目光相对,皆是一怔。乍然相对,杨辰心里一阵苦涩,却什么话也不能说,只是望着他。李隆基本是追着她来的,此时见她挎着包袱跟在宫人身后,不禁眉头微蹙,心里也明白了个大概。就在两人相对之时,忽然传来上官婉儿的声音:“临淄郡王怎么来了?” 杨辰回过神来,低头后退一步行礼,转身跟着宫人走下殿去。上官婉儿已将方才一切收入眼底,心下疑惑,面上却只是微微笑着,道:“既然来了何不里面坐?来人,上一些茶果来。” 李隆基神色如常,随着她在里面坐定,直接说道:“方才那女子是婕妤这儿的新人?” 宫人们捧上茶果。上官婉儿挥手屏退众人,说道:“你眼睛倒是毒。她是今日才进殿来。” 李隆基一听这话,便知道杨辰已经被上官婉儿扣住,心下不禁黯然。明着要人是绝对不能的,只能等以后再想其它办法。 上官婉儿淡淡含笑,问道,“怎么,殿下认识她?” 李隆基举杯喝茶,道:“只是有些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对了,好像是在栾华殿见过她。” 杨辰曾是郡主伴读,常常出入崇文馆,李隆基觉得眼熟也是情理之中。上官婉儿心下疑虑顿消,笑道:“郡王殿下真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都留意起这些小宫人来了。改日我回了陛下,给你选个王妃可好?” 李隆基哈哈大笑,道:“若无姑母这般的女子,还是罢了吧。” 上官婉儿一怔,摇头笑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敢浑说。你啊,真该好好管管你这张嘴了。” 两人相对而笑,笑声渐渐消弭,整个大殿陷入一片寂静。上官婉儿举杯喝茶,道:“郡王殿下今日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在我这儿讨一杯茶吧?” 李隆基心思转得极快,微微一笑,道:“是喝茶,也有件事要跟姑母商量。”他顿了顿,道,“公主欲除掉来俊臣,朝廷内已经布置妥当。神皇陛下面前,还要姑母帮忙。” 上官婉儿点点头:“请公主放心,一切好说。” 李隆基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上官婉儿独自坐在殿内,心里只觉得蹊跷。不过一个来俊臣而已,凭太平公主在朝中的势力,除掉他就跟除掉自家后花园的一根杂草一样简单,又何苦特意让临淄郡王跑一趟?莫非李隆基进宫还有其他目的? 奇怪,实在奇怪。 第六十六节入殿授命 杨辰跟着合欢往后殿走。一边走着,合欢一边将后殿的布置讲给杨辰:“此处是东偏殿,婕妤偶尔会客时用。沿着回廊绕过去便是西偏殿了,婕妤晚间在此拟定文诰,一般夕食也是在这儿用。西偏殿直通着婕妤寝殿,咱们底下人的居所还在后面。” 杨辰听着她指点,心思却还在大殿中。方才李隆基的蹙眉的样子不停出现在她眼前,连带着她心隐隐的疼。 合欢喋喋不休地说着,杨辰跟在后面,半个字也没听进去。拣了个空当,杨辰终于问道:“临淄郡王常来观风殿吗?” 合欢一顿,说道:“说不好。我以前不是在前殿伺候的。” 对了,以前上官婕妤身边的宫人是那个叫尺素的。杨辰问道:“尺素姐姐哪儿去了?怎的不见她?” 合欢以为她就是个新来的宫人,没想到还知道观风殿掌宫宫女的名字,不禁看了她一眼,道:“尺素姐姐走了好一阵儿了,我也不知她去哪儿了。怎么,你以前来过观风殿?” 杨辰淡淡一笑:“只是听人说过而已。” 合欢瞥了她一眼,道:“咱们观风殿不比别处。你以后少听少说,多做事才是正理。”她的年纪和杨辰也差不了多少,却是语带训诫之意,端着一副宫里老人的架子。 杨辰淡淡点头,道:“多谢提点。” 合欢将她带到廊道拐角处的一扇木门前便走了。这个地方处在主殿于后面厢房的交接处,离着上官婉儿的寝宫最近,且正对着宫人们居住的院子,宫人往来前殿都要经过她的门前。只怕以后是不会清净了。 房内仍是一般宫人的规制,摆设布局都和她在栾华殿的处所非常相像,唯一不同的便是窗外横斜的那一支梅影。杨辰放下包袱,单手推开窗,二月春风带着微微寒意一面吹来。枝头的梅花早已经谢了,只剩下空空枯枝擎向淡青色的天空。 珍重清姿独一色,芳心不肯予东风。 这两句诗突然出现在心头,她自己也微微怔了一怔。恍然间又回到了去年上阳宫流觞亭畔,那时候的自己,怎么也想不到之后发生的种种。 从清凉殿到栾华殿,再从栾华殿到掖庭宫,再到眼前的观风殿。短短一年,几经沉浮,现在回想起来仍旧感慨。从前种种,荣也好,辱也罢,终究是命运作弄,半点由不得她。可往后不同了。从今往后,她要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就如窗前那支枯梅,任尔东风频繁,我自岿然不动。 杨辰到达观风殿时已近中午,草草用过午食,又将随身物件整理一番,转眼便到了晚上。掌灯时分宫人合欢前来通传,说是婕妤要见她。 西偏殿内已点起了灯烛,灼灼烛光透过两扇殿门前的缝隙射出来。殿前的廊子底下还立着两个宫人,随时等待传唤。杨辰跟在合欢身后,在殿门前站定,只听合欢通报:“婕妤,杨宫人到了。” “进来。”是上官婉儿的声音。 杨辰推门而入。十四盏灯烛高照,直照得殿内有如白昼。殿内未曾燃香,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书墨气息。上官婉儿坐在东面长几后,几案上杂乱地堆放着厚厚的纸页,近乎将她吞没。 此时上官婉儿刚好停了笔。杨辰上前见礼:“拜见婕妤。” “过来坐吧。”上官婉儿道。 杨辰低身一礼,走到几案一侧跪坐下来。上官婉儿执笔蘸墨,砚台里的墨汁已见了底。杨辰立刻拿起墨方,从笔洗里兑上水,细细地研着。 上官婉儿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问道:“合欢可带着你四处看过了?” “看过了。”杨辰垂眸答。 “观风殿平日饮食起居,她可都告诉你了?”上官婉儿又问。 杨辰一怔,低头道:“合欢姐姐都已说过,只是奴愚钝,未能都记下来。” 上官婉儿将笔放下,扬声唤道:“合欢。” 殿门一开,合欢一袭上红下白的窄袖宫装,趋步走进来,低头道:“婕妤有何吩咐。” 上官婉儿说道:“你将我平时起居习惯说来。” “是。”合欢略一低头,道,“婕妤每日卯时二刻起,盥洗更衣用朝食,三刻起驾往含元殿侍奉早朝。巳时初刻回殿用午食,食后小憩。酉时二刻用夕食。亥时就寝。”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说得很清楚。” 合欢面露得色,低身一礼。 上官婉儿转向杨辰,问道:“你都记住了吗?” 杨辰微微低头,道:“记住了。” “你再说一遍。”上官婉儿道。 “是。”杨辰说道,“婕妤每日卯时二刻起,三刻离殿,巳时回殿用午食,酉时二刻用夕食,亥时就寝。” “很好。”上官婉儿点点头,道,“从明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我饮食起居都由你来伺候。” 主上饮食起居非贴身女官不能干预,贴身女官往往因为深得主上信任而兼任掌宫,身份更在一般宫人之上。杨辰虽和上官婉儿颇有渊源,可到底还是个外人,绝没有理由得上官婉儿如此信任。 杨辰正在怔愣中,一旁合欢已经跪伏在地,道:“婕妤!可是奴做错了什么,惹婕妤厌弃?” 上官婉儿淡淡说道:“你并没做错什么。前段时日尺素外调才让你来顶差。你的差事做得很好。如今补缺的人来了,你也可以回后殿做你自己的事了。” “婕妤,奴……”合欢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上官婉儿抬手止住,道,“好了,你去将大殿的钥匙取来吧。” 合欢面含苦色,却只得俯首道:“是。” “婕妤三思。”杨辰低头一拜,道,“能婕妤器重,奴心下感激。可是奴毕竟是观风殿新人,许多事情还不熟悉,只怕伺候得不周到,惹婕妤不快。近身之事不如还是让合欢姐姐伺候,奴从旁帮衬,定当尽心。” 合欢闻言,也微微抬起头,望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一笑,道:“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你不必担心,若有做的不到的,我自会提醒你。你既知我器重你,就更不该推脱了。” 看来是真的无法推辞了。杨辰心下一叹,俯身一拜,道:“是。” 合欢虽有委屈,可还是立即取来了钥匙。上官婉儿亲手将钥匙递在杨辰手里,说道:“我观风殿的门户,以后就交给你来管了。” 杨辰低头道:“是。奴定当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那一捧钥匙拿在手中,沉甸甸坠得人心里发虚。从来堤高于岸浪必摧之,如今她刚入观风殿就被如此重用,难免不会激起殿内其他宫人的妒恨之意。杨辰心下暗叹,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第六十七节出师不利 这一夜杨辰都没睡踏实,卯时的更漏敲响,外面天刚蒙蒙亮,杨辰便开始起身收拾了。一开门,殿前伺候的宫人们都已经聚集在门口等着了,十来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在她身上,让人陡然生出一阵怯意。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面对院子里的众人高声说道:“我是杨辰,昨日刚入观风殿。蒙婕妤器重,从今日起统领殿内事宜。今日也是我第一次伺候婕妤,各位姐妹都是殿里的老人了,资历都在我之上。还请各位多多帮衬,杨辰在此谢过。我若有不到之处,也请各位不吝赐教。” 这一席话她演练了一晚上,她今日已占了这掌事的位置,不想树敌太多,所以言语间尽量谦和。说完了这一席话,杨辰扫视众人,只见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她,神情见并无抵触排斥。杨辰微微松了口气,暗地里也安了心。 杨辰脊背绷直,继续说道:“现下是由我掌事,观风殿内一切照旧。各位姐妹以前是做什么的,现在还做什么也就是了。若有任何不便之处都可以来和我说,我会尽量周济。”她顿了顿,问道,“诸位可有何疑问或觉得不妥之处?” 众人仍是沉默地看着她,没有一个人说话。 “马上就是卯时二刻了,各位都去忙吧。”杨辰道。 庭院中,众人纷纷散开。 杨辰舒了一口气,转身往上官婉儿的寝殿走去。殿内暂时还没有动静,她就站在窗下等着。直到侍奉洗漱的宫人捧着盆盂就位,杨辰方才出声唤道:“婕妤,时候到了,奴伺候您洗漱吧。” 房内一阵声响,过了一会儿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进来吧。” 殿门推开,那两个宫人跟在杨辰身后入殿。殿内昨夜的安神香尚未散去,淡淡得漂浮在空气中。杨辰上前将月华帐子挽起,上官婉儿只着中衣,坐在床边。宫人们捧着朱漆托盘立在一侧,杨辰先捧了漱口的香露上前,上官婉儿含了一口。杨辰又捧了吐水的盂,上官婉儿顿了顿,将水吐在盂中,这才说道:“捧盂之事让她们来就好。” 杨辰心里一悬,这才第一步就已经出了错,忙低头说道:“是。” 漱口之后就是洁面。宫人捧着盛满清水的瓷盆上前,上官婉儿的手一沾水,立时便收了回来,问道:“怎么是凉的?” 杨辰这才知道她要用温水洁面,忙低身说道:“是奴疏忽了,奴这就让人去准备热水。” “不必了,就这样吧。”上官婉儿双眉微蹙,已露不悦。 洗漱完毕便是更衣。上官婉儿侍奉早朝要穿男装,长袍、官帽、腰封、锦靴,都已放置在托盘上,由宫人捧着一溜摆好。因着刚才的失误,杨辰在伺候更衣的时候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从头到脚丝毫不敢马虎,好在这事上并没有出什么错。上官婉儿站在铜镜,杨辰抬手为她整理冠帽,一抬眼,却见大殿门口一个宫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观望。 杨辰低身一礼,缓步退出门外,将那宫人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那宫人说道:“小厨房传话,说是劈柴湿了点不着火,今天的朝食做不得了。” “什么?!”杨辰一急,声音也有些压不住了,“昨夜又没下雨,好好的怎么就湿了?” 那宫人低垂着眸子,道:“奴也不知道,后面就是这么传话来的。该怎么办,还请娘子示下。” 婕妤三刻就要出门,按照时间,现在的朝食应该已经备得了才是。现在才说开不了火,还能有什么办法?杨辰心急如焚,转身就往后院厨房走去。 劈柴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漉漉地堆在一边。几个厨娘靠着灶台,静静地看着已经快要头顶冒火的杨辰。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再开火已经来不及了。她想了想,问道:“厨房里还有什么吃食没有?” 几个厨娘对望一眼,其中一人说道:“昨日夕食的菜粥倒还剩了一些。还有会客时用的点心。” 杨辰打开锅一看,粥确实还有不少。柜子里的点心也还算齐全。杨辰说道:“粥盛出一碗来,用烫水温着。挑几块玫瑰糕放在碟子里。动作快着点。” 几个厨娘又是对望一眼,终于开始动起来。 杨辰捧着粥和点心来到正殿的时候,上官婉儿早已经在等着了。杨辰一挥手,身**人们将吃食奉上。上官婉儿眉头微蹙,问道:“这是什么?” 杨辰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回婕妤,是玫瑰糕和菜粥。” 上官婉儿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拿起箸夹了一块玫瑰糕放入口中。 卯时三刻,殿门外步辇已经备妥。观风殿众宫人至大殿前行礼送行。杨辰走在前面,侧身打帘,伺候上官婉儿上辇。 “起——”辇前的小太监一声高呼,步辇被稳稳抬起来,缓缓向前走去。杨辰跟在步辇一侧,微微舒了口气:这一早上可算是完了。 送行的宫人们行罢礼起身。合欢便在这群宫人之中。她看着杨辰随辇而去的背影,双眉一立,气就不打一处来。身边观风殿宫人南鱼冷笑一声,说道:“今天早上这一出可够她受得了。” 合欢冷哼一声,道:“她还真行,用剩粥和点心当朝食,婕妤居然都没有训斥她。” “还说呢,往常那净面的水稍微凉一点婕妤都是不许的,今日竟然将就了。” “那是她运气好。”合欢冷冷道。 “姐姐放心,这才是一个早上而已,以后有的是她受的。”南鱼说道,“咱们姐妹齐心,不出一个月,保准让她老老实实把掌事的位子让出来!” “就是,凭什么她刚入殿就掌事?论资历,论才干,也该是合欢姐姐掌事才对。”一旁另一个宫人说道。 合欢听见这话,心里的火气愈盛。她冷笑一声:“咱们走着瞧。看她还能嚣张几日。” 第六十八节廊下闲言 天光暗淡,挂着紫色绫幔的步辇缓缓行走在狭窄的宫道中。穿过一道宫门,眼前道路豁然开阔,白石方砖铺就的大道宽百步,南北贯穿整个太初宫。从此向北便是太初宫的正殿明堂,又称万象神宫,是神皇陛下举行宴饮朝会之所。步辇行至半途,并不继续向前,而是往西转入一夹道中。 大周沿袭唐制,早朝共分三等。第一等便是每年冬至日和元日的大朝会,王公诸亲、东都九品以上文武官、地方上奏的朝集使、周隋后裔介公部公,蕃国客使等皆要参加,其时神皇陛下衮服冕旒,驭舆而出,接受万民朝贺;第二等则是每月初一十五举行的中朝,又称朔望朝参,其日殿上设黼??5嫦?13??11惆福?铝幸钦蹋?嗖煊?反?烊汗侔雌芳毒臀唬?窕时菹率汲鼍妥??俟僭诘湟浅?尴滦胁伟葜?瘢徽饬街谐?岫际窃谕蛳筇旃?傩小5谌?缺闶敲咳盏某3?耍?纬?呓晕?迤芬焉瞎僭奔肮┓罟佟16蓖饫伞12嗖煊?贰8?2┦浚?莆?2喂佟32稳詹簧枰钦蹋?俟僦恍枞粘<?窦纯伞33?际窃诒菹虑蘧诱?睢?罹傩小?p>  这是杨辰第一次见到含元殿。茫茫天光中,只见红墙金瓦,檐牙高啄,两侧翼楼高数十尺,如两个天官守卫着当中的大殿。殿前立着十二根朱漆廊柱,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汉白玉台阶从正殿大门两侧巍巍而下,如同神龙摆尾一般。 上官婉儿的步辇在后殿门前停下,杨辰上前打起纱帘。早有掌事宦官在廊子底下守着,一见上官婉儿便趋步迎来,道:“婕妤可来了,陛下刚刚还问您呢。” “陛下起了?”上官婉儿问道。 “陛下昨夜睡得不安稳,卯时初就叫人了。”宦官躬着身子,一边说一边引着上官婉儿往里走,“婕妤,您这边走。” 杨辰刚要跟上,随辇的小太监却抬手拦住了她,道:“婕妤这是去侍候陛下早朝的,咱们不必跟着,在这儿等就好。” 杨辰点了点头。 几个辇夫抬着空步辇往后去了,廊子下只剩了杨辰和那个小太监。小太监挨着她站着,笑眉笑眼地问道:“姐姐以前在哪儿当差,奴怎么没见过?” 杨辰侧目看他,见他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圆脸弯眉,一笑两个酒窝,看着就喜庆。杨辰说道:“我以前是栾华殿的。” 小太监“哦”了一声,道:“原来姐姐是东宫那边过来的,怪不得看着眼生。” “公公伺候婕妤多久了?”杨辰问。 “我也是上个月才来的,”小太监一笑,道,“我叫江禄,姐姐随意怎么唤我都好。” 杨辰点头道:“江公公好。我叫杨辰。” “我知道。姐姐忘了,你的内命书还是我给送到内侍省的呢。”小太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杨辰这才想起来,他就是那天殿前伺候的太监。 见他言语亲切,更加上两个人都是才来观风殿不久,杨辰心里生出亲近之感,笑道:“还没谢谢你呢。” “姐姐太客气了。”小太监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道,“姐姐忙了一早上,还没吃东西吧?我这儿有点心,姐姐先垫垫。”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绢布包,布包打开,露出里面一块绿豆糕来。 杨辰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有喝,又是急又是忙,此时都快饿疯了。可是在这煌煌大殿底下吃东西,若是被人抓住必要问个失仪之罪。她咽了口口水,问道:“能在这儿吃?” “没事的,我往常都是在这儿吃,这儿没人来。姐姐快吃吧。”江禄说道。 杨辰尚有犹豫:“我吃了那你怎么办?” 江禄一笑,道:“我这都饿习惯了。姐姐吃吧。” 杨辰眨着眼睛看了看他手里的绿豆糕,道:“那我吃一半,另一半给你。” “好。”江禄笑应道。两个人将绿豆糕掰成两半,靠在廊子底下吃起来。 “姐姐今天忙坏了吧?”江禄塞了满嘴绿豆糕,含糊着问道。 杨辰咽了嘴里的东西,说道:“还好,就是不顺。” “刚开始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江禄说道,“记得我刚来观风殿管事的第一天,四个辇夫就来了两个,险些把早朝的耽误了,让婕妤一阵训斥。” 杨辰侧头看他,问道:“你也是刚来就掌事的?” 江禄点点头,道:“我以前在太仓当差,给人跑了三年的腿。上个月婕妤来太仓点货,不知怎么就看上我了,还把我调来做外殿掌事。”江禄说着,脸上不免得意的神色。 原来他也是一入殿便开始掌事了。杨辰仿佛找到同类一般,顿时安了心。可转念一想,又不禁奇怪,一个月内观风殿的掌事宦官和宫女都换了人,上官婕妤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江禄眼珠一转,似乎看出了杨辰心里的疑虑,低声说道:“我听说,我前面那位因为办错了一件差事,让婕妤发回内侍省去了。” 对于在殿内伺候的宫人和宦官来说,发回内侍省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这和受罚还不是一个概念。罚俸、发配等都是犯错之后以示惩戒的手段,可发回内侍省,就说明这个人完全没有可用之处。宫人一旦被发回内侍省,以后就什么好差事都轮不上,只能在奚宫局之类的冷衙门等死。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让婕妤如此严惩?”杨辰问道。 江禄摇摇头:“这我也不知道。按说婕妤最是善待下人的,我来了这一个月,也只因为办事不力被训斥了一次而已。”他顿了顿,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杨辰耳边,道,“姐姐知不知道以前伺候婕妤的一个宫人,叫尺素的?” 杨辰点点头,问道:“她又是怎么回事?” 江禄故作神秘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我来了之后还见过她两次,后来人突然就不见了。什么动静都没有,就是突然就没了。” “怎么会突然就没了?”杨辰蹙眉。 江禄瞪大了眼睛:“我也纳闷儿啊。按说这人都在内侍省录过名册,是放出宫了,是调往别处了,哪怕是死了,殿里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啊,更何况尺素可以算是一殿掌宫了。可整个观风殿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说?人不?人。” 陡然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杨辰双手抱臂,道:“你可别吓我。” “我哪敢吓姐姐,不过是说出来予你听,给你提个醒罢了。”江禄道,“我总觉得前面那两位走得蹊跷。往后换了咱们跟在婕妤身边,也要处处小心才是。” 他倒是会居安思危,不过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杨辰点点头,道:“公公早我一个月来,往后我若有什么不到的地方,还请公公提点。” 江禄一笑,道:“姐姐客气了。提点说不上,不过给姐姐出出主意而已。”他望着杨辰,问道,“内殿的事,姐姐可拿捏得稳妥了?” 杨辰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心里也明白今天早上出的那些事并不是偶然,肯定是有人心存不满,想要报复。这怨气并非一日可以平定,急也急不来。杨辰淡淡说道:“我只诚心做事,其他的,相信时日一到,也就好了。” 江禄垂眸一笑,道:“姐姐的诚心须得让婕妤看到才算数。那些刨坑使绊子的只会让姐姐白费了精神。既然早晚都要整治,姐姐何不趁早下手,也能省去许多麻烦。”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再说,若日日都像今天早上一样,姐姐能忍,婕妤也忍不了啊。到时候雷霆震怒,吃罪的可是姐姐这个掌事啊。” 杨辰心下一亮,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一步。可她毕竟初来乍到,对殿内一切都不熟悉,若是贸然动手,恐怕招致众怒。更何况婕妤只是命她掌事,并没有真的将掌宫之位交给她,她又凭什么训诫宫人? 杨辰侧眸,看着江禄笑意盈盈的眼睛,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会也是一个绊子吧? 她回以一笑,道:“我明白了。谢谢公公提点。” 第六十九节名正言顺 早朝辰时三刻结束。有小太监从内殿出来,说上官婕妤要随驾用膳,午食也不回殿去用了,让他们不必再等。江禄是外殿掌事宦官,只要婕妤离了殿,走到哪儿他都得跟着,故而安排了步辇,便随着小太监去后面安置了。杨辰则先一步回宫安排。 观风殿内一切都还算妥帖,杨辰回去的时候殿内的洒扫工作已经结束。杨辰先差了人去太仓领细柴,以免夕食又出纰漏。之后她便往各殿巡视一圈,见殿中事物皆是妥当,便也安了心。 宫人们的怨气是有,可是同在殿中当差,定然也不敢太过分。杨辰想着,等过几日诸事落定,再着意安抚一番,应该也就无事了。 上官婉儿一直到下午才回来,回殿后便直接入寝殿小憩。杨辰即刻命人通知小厨房开火造饭,饭做得了就在灶上温着。酉时二刻,婕妤在寝殿传膳,杨辰带着宫人们入殿晋食。上官婉儿进食时,杨辰就在旁边看着,见她几道菜用过并无不悦神色,这才放了心,往西偏殿去准备晚间誊写文诰要用的笔墨纸砚。 此时天色擦黑,西偏殿里已燃起了灯烛。长几后,一个宫人正跪坐一侧,铺排纸笔。她见杨辰进来,忙上前见礼:“娘子,婕妤的桌案已经布置好了。” 杨辰往桌上一看,果然笔墨纸砚都已布置停当。她点点头,道:“婕妤的文墨都是你在管?” “是。”那宫人低眉答道,“奴是这西偏殿领事宫人。” “你叫什么名字?”杨辰问道。 “奴南鱼。” 杨辰见她回起话来很是规矩,像个安分守己的人,心里也多了几分亲切,道:“你只管仔细当差,过几日我回禀了婕妤,必然不会亏待你。” “是。”南鱼低头一礼,退出了大殿。 左右无人,杨辰微微舒了口气,缓步来到长几边坐下,将压着洒金宣的黑玉镇尺又正了正,又随手拿起了砚台旁摆着的那方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掂在手上也有些分量。杨辰将墨放下,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些滑腻腻的。她将桌上的纱灯挪近,就着灯光一看,手上似是涂了一层东西,放在鼻尖一闻,居然是油。 杨辰忙将那方墨也拿到灯下细看,只见墨方油亮,果然是涂过油的。油涂得并不多,只在两头涂抹着些许,若不是她刚才拿起来把玩绝对发现不了。这是新墨,墨方很长,研磨时为了力道匀称必会手持中段,也是无法发现的。杨辰心里暗叹,好个精巧的心思,一旦兑水研墨,油就会进入墨中,可并不会融于墨汁。若是蘸了这种墨写字,必会笔锋偏走,着墨无力。 但凡文人,都会对笔墨纸砚异常爱惜,杨辰如此,想必上官婕妤也是如此。幸好她提前发现有异,否则这墨若真被用于书写内命文诰,婕妤必会震怒。 杨辰心下一寒:你们是有多容不得我,竟要用如此手段害我?也好,既然是你们先越了界,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她双眸微冷,缓缓将那墨方放回原处。 上官婉儿用过夕食便来了西偏殿。杨辰垂目立在屏风一侧,另有南鱼、合欢两人侍候。上官婉儿已换了一身素色襦裙,发髻松挽,在长几前正坐下来,淡淡对杨辰说道:“侍奉笔墨。” “是。”杨辰低头应了一声,跪坐于长几一侧,拿起墨石,勾兑了水开始研磨。 “你们去外面侍候。”上官婉儿吩咐道。南鱼和合欢低身一礼,缓步退了出去。 待大殿门一关,杨辰放下墨方,快步走到殿中,拜道:“婕妤,奴有一事相求。” 上官婉儿低头看着手中文书,随口问道:“何事。” 杨辰俯首道:“奴向婕妤求观风殿掌宫之位。” 上官婉儿双眉微蹙,抬起头来看着她,道:“你要做掌宫?” “是。”杨辰低头道。 上官婉儿轻笑一声,道:“就你今日早上那般手忙脚乱的样子,你还敢向我求掌宫之位?” “奴今日之失,正是因为奴不是观风殿掌宫。”杨辰略略抬起头,道,“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奴并非掌宫,也就没有训诫宫人的权利。也正因观风殿内掌宫悬缺,才让下面众宫人起了非分之想。宫人们一味勾心斗角,倒没几分心思用在差事上了。婕妤明察。” 杨辰说着,向前两步,将墨方拿起,奉至上官婉儿面前,道:“婕妤请看,这就是今日的宫人为婕妤准备的笔墨。这墨上涂了油,极难下笔。她们为了打压婢子,已将这把戏玩到婕妤的书案上来了。” 上官婉儿蹙眉接过那墨方,杨辰又双手捧了砚台在上官婉儿面前。果然,砚台中的墨上飘着点点油星。上官婉儿双眸幽暗,一掌拍在桌案上,怒喝道:“这是反了!” 这一声高喝传到殿外,侍候的宫人们皆是一惊。南鱼冲合欢使了个眼色:事儿成了。合欢冲她微微一笑。江禄也侯在门前,此时双眉紧蹙,他不知这群宫人们又使了什么把戏,可听婕妤这声怒喝,怕是非同一般,心中不禁为殿里的杨辰捏了把汗。 “婕妤息怒。”杨辰低头一拜,道,“掌宫之位悬置,宫人们难免起了争夺之心,只有早日定下,才能安定人心。奴不才,毛遂自荐,愿为婕妤整肃观风殿。” 殿内既然无声。上官婉儿垂目静坐,眸光尽数收敛在浓密的睫毛之下,仿佛刚才盛怒之人并不是她。杨辰不敢抬头,仍旧跪伏在当地待命。许久,只听头顶的声音说道:“观风殿内,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上官婉儿看着殿中跪伏的女子,说道:“你过来。” 杨辰这才敢抬头,起身来到上官婉儿跟前。 上官婉儿从怀中掏出一把打造得极为精巧的铜钥匙,递给杨辰,道:“你去,把那第二个柜子打开。” 杨辰低头领了钥匙,走到大殿东墙下的那一排矮柜跟前。柜子一共三个,都上着锁,杨辰今日巡殿时还用身上的钥匙试过,但都打不开,原来钥匙竟是婕妤亲自带着。杨辰将中间的柜子开了锁,柜子里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木匣。她将木匣取出,仍将柜子原样锁上,捧着匣子来到上官婉儿面前。 “打开。”上官婉儿说道。 杨辰依言将木匣打开,只见匣内摆着一方小印,上刻着“观风殿”三个字,另有一黄纸内命书。 “这是掌宫印信和委任内命。观风殿掌宫悬置已久,今日,就给了你吧。”上官婉儿说着,将木匣推到杨辰面前,道,“从今以后,殿内宫人奖惩去留你自可决断,不必问我。” 杨辰忙退后两步,低身拜道:“谢婕妤信任。”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你既知‘名正言顺’,我亦知‘用人不疑’。你只放心做你的事,其他的,不必忧心。” 杨辰眸光一闪,低头道:“是。” 第七十节牛刀小试 大殿的门打开,杨辰跨步而出。廊子底下,合欢和南鱼垂首侍立,另一侧立着江禄和一个小太监。 “南鱼,婕妤让你进去侍奉笔墨。”杨辰说道。 “是。”南鱼低眉一礼,绕过杨辰,跨步走入殿中。 合欢低着头,唇边藏着一丝笑意。 “合欢姐姐。”杨辰看着她,说道,“烦请你通知殿内所有宫人,今日亥时在后堂集会,我有话要说。” 合欢眸光一转,低头道:“是。”言罢便退下廊子去了。 见她二人都走了,江禄这才上前问道:“姐姐没事吧?” 杨辰看他一脸关切,想到今日揣度他的心思,暗怪自己多疑。她淡淡一笑,道:“没事。不过有件事想请公公帮忙。” “姐姐但说无妨。”江禄道。 “公公管着殿内多少宦官?”杨辰问道。 江禄道:“咱观风殿内外当差的太监,一共也就五个。姐姐有何吩咐?” “今晚亥时,请公公带上几个得力的来后堂助我,可好?”杨辰问道。 “自然是好。”江禄说道,“只是不知,怎么个助法?” 杨辰低眉一笑,道:“公公到时候就知道了。” 亥时,杨辰伺候了上官婉儿就寝,便挑着灯往后堂走去。廊檐上每隔五步挂着一盏宫灯,灯火灼灼,将后堂小小院落照得亮如白昼。众宫人聚集在院子里,另有江禄带着四个小太监侯在廊子底下。 杨辰走到廊子的台阶前站定,侧身对一旁的合欢说道:“合欢姐姐,你帮我看看人都来齐了没有。” “是。”合欢抬眼一望,道,“正殿四人,西偏殿两人,东偏殿两人,寝殿四人,洒扫宫人六人,小厨房四人,都已经到齐了。” 杨辰点点头,居高临下扫视着众人,高声问道:“南鱼何在?” “奴在。”灯影下,南鱼答道。 杨辰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今日西偏殿婕妤的书案,是你布置的?” 南鱼低头道:“婕妤书案一向是奴在管。” “好,”杨辰点点头,道,“打一盆水来。” 江禄一拱身边的小太监:“快去。” 不一会儿,小太监便把装着水的木盆摆在了廊道的宫灯底下。杨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那个墨方丢入水中。墨方没有着力研磨,所以并没有迅速化开,反而是上面涂的油不容于水,星星点点浮在水面上,灯光一照很是明显。 “端下去,让大家看看。”杨辰吩咐道。 小太监端着水,在院子里走着,众人都好奇地往盆里看去。南鱼微微咬唇,可神色还算淡定。杨辰高声道:“宫人南鱼掌管婕妤墨具不善,致使沾染油污。着令,即刻逐出观风殿,退回内侍省。” 众人皆是一怔,就连江禄都愣了,呆呆地看着杨辰。南鱼蓦然抬起头,直直瞪着杨辰,问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下令?婕妤只是让你掌事,你可还不是观风殿的掌宫!” “就是!”下面有人应和道。 杨辰看着院子里那一张张脸,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方印信,道:“掌宫印信在此,上官婕妤已命我为观风殿掌宫。” 院子里霎时一静。合欢微怔,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南鱼呆呆地看着杨辰,高声道:“不可能。我来观风殿三年,婕妤从未将掌宫之位许人!她那印定是假的!” 杨辰双目微眯,冷冷道:“你以为所有人都给你一样蠢笨么?婕妤就在殿中,我若造假,岂不是不想活了!” “印信是真是假,也该拿出来让众人验过方才作数!”合欢说道。 “放肆!”杨辰厉声一喝,“掌宫印信是内侍省所授,经宫室主位首肯,授予掌宫宫人,代行一宫奖惩去留大权。岂是你一个偏殿侍从说验就验的?”杨辰双目微眯,高声道,“宫人合欢,言行轻慢,辱言犯上,一并发回内侍省!” 院子里众人都傻了。江禄也只是呆呆地看着,直到杨辰一道目光射过来,他方才反应过来,对身边的小太监一努嘴。小太监会意,立刻上前架住了南鱼和合欢。 众人这下才反应过来,有心为她二人说话,可一看杨辰,灼灼灯火照得她双眸闪亮,浑身上下一股凛然之风,到嘴边的话也被吓回去了。 合欢和南鱼虽被拖着,可也不敢出声大喊。一旦出声,便是扰乱宫禁的罪名,可就不仅仅是发回内侍省这么简单了。杨辰之所以等到亥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她们不说话还好,只要敢开口,哪怕声音高一点,就躲不过刑罚司的一顿棍棒。 眼看着两人就被拖出偏门,有宫人上前一步拜道:“掌宫娘娘!南鱼虽有纰漏,可罪不至此,请娘娘绕过她这一次吧!” “合欢也是无心之失,娘娘开恩!” 杨辰开口说道:“南鱼在观风殿已侍奉三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足以说明她已无可用之处,自然要发回内侍省重新调教。”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院中回荡,“至于合欢,出言犯上若可以说是无心之失,那谋反的逆臣不也是无心了?” 众人听她这话,低头再不敢言语。 “江公公,你领了令牌,速去速回吧。”杨辰抬手将观风殿令牌一举,江禄双手接过,道了一声“是”,便带人押着合欢和南鱼出殿去了。 院子里一片静谧。一阵风过,吹得廊角宫灯摇摇晃晃,杨辰的脸也隐没在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里。众人就这么在院子中立了许久,久到这沉闷的静谧几乎将所有人压到窒息。终于,杨辰开了口:“谁是在正殿伺候的?” 众人中,四个宫人快步走出,对着杨辰行了一礼:“回掌宫娘娘,奴等是正殿常侍宫人。” 杨辰点点头,道:“你们仍在正殿伺候,殿内大到桌椅,小到灯烛,也都由你们掌管。你们须每日清点核查,在我巡视时报予我听。侍奉婕妤,若有任何不到之处,不管你是走了路,还是听了不该听的,我会按章严惩。明白了么?” “是。”四人低身道。 杨辰继续道:“东偏殿也是一样。从今日起,西偏殿由我一人掌管,旁人除了洒扫任务,未经传召不得入内,省得扰了婕妤清净。” “是。”众人应道。 “小厨房的人呢?”杨辰扬首唤道。 四个厨娘走出人群,低着头不敢言语。 “明日起,婕妤每日朝食、午食、夕食的食谱都要在前一天酉时前让我过目。食谱一旦定下,不得擅自更改。我不管你是食材不到了,还是柴火湿了,婕妤每日三餐耽搁不得。每人每做一道菜都要记名,若是有一点失误,我便只找那人问责。”杨辰说道。 “是。”四人低身道。 杨辰扫视着众人,说道:“各位入殿都比我早,时日久了,宫里的规矩怕是也忘了。明日我会去内侍省领《宫律》来,咱们观风殿人手一份,你们都要好好诵读。今后谁要是敢逾矩,可别拿无知来搪塞!” “是。”众人无一敢抬头。 “我一向是赏罚分明。在我手下当差,须记住勤谨二字。勤做事,谨为人。”这是她初入清凉殿时,赵尚宫说过的话。时至今日,杨辰只觉得这是她在宫内听过最有用的金玉良言。 庭院中,众宫人拜道:“奴谨遵掌宫娘娘训示。” 第一节事有转机 清晨的阳光斜斜射下,将廊柱的影子投射在青灰色的宫墙上,仿若水中横斜的藻荇。杨辰快步走在廊中,她头梳单刀翻髻,一身褐色宫装,正紫色绶带在胸前缓缓飘扬。掌管寝殿的宫人素娘小步跟在她身边,低眉垂首,说道:“一切事宜皆已安排妥当,还请掌宫示下。” 杨辰快步走着,廊柱的影子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婕妤起了吗?” 素娘低头答道:“奴过来的时候还没有动静。宫人们已经备好了盥洗器具。” “让她们候着吧。今日休沐,不必上朝,也让婕妤歇一歇。”杨辰说着,脚下步伐放缓了些。 “是。”素娘答。 杨辰停住脚步,吩咐道:“你去吧,婕妤起了再来回我。” “诺。”素娘低身退后两步,转身消失在廊道尽头。 远处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如同一卷金丝绒毯,缓缓铺满整个长廊。杨辰缓步走着,所到之处,宫人们纷纷低头行礼。中庭的那棵合欢树已经吐出了新芽,杨辰仰头,望着那青色的新枝,三月已在她不知不觉中悄然而至。 来到观风殿已有一月了。自那夜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去了合欢和南鱼,观风殿内再也没有起过风波。宫人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对她都是一派谦恭。杨辰掌事,分工明确,逐个问责,故而分内之事没有一人敢怠慢。一切都已渐渐步上正轨,将平日琐碎事宜安排妥当之后,她也就再没什么可操心的了。日子再一次变得妥帖顺遂起来,就像围绕着宫城的那一池金水,平静无波。 然而这平静只是表象,在杨辰的心中,总有一根弦紧紧地绷着。姨娘和允儿还远在潮州受苦,一日不将他们接回来,她便一日不能安心。可杨辰心里清楚,这事她越是着急,就是急不得的。她告诉自己,一切都要从长计议。殊不知“从长计议”这四个字真真能磨死人。 一个小宫人匆匆来到杨辰身边,低身一礼,道:“杨掌宫,婕妤起了,正唤人呢。” “知道了。”杨辰转身,往寝殿方向走去。 上官婉儿已梳洗完毕,站在铜镜前由宫人们侍候着更衣。绛紫襦裙曳地,腰中悬挂的素色流苏掩映在垂坠的裙摆间,更兼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熏香味道。杨辰上前,低身为她整理裙裾,道:“朝食已经备好了,婕妤可要传膳?” 上官婉儿应了一声。杨辰转身冲着殿门外招了招手,立时就有四个宫人捧着朱漆托盘走上殿来。杨辰随着上官婉儿在案前坐定,开始布置菜肴。 上官婉儿执箸夹菜,淡淡道:“你去准备一下,一会儿随我去一趟内文学馆。” 杨辰双眸一亮,低头道:“是。” 待上官婉儿用过早膳,杨辰便吩咐江禄准备步辇,一边还不忘嘱咐个小太监去内文学馆先知会一声。步辇在殿门外稳稳停下,江禄含笑道:“我看姐姐今日精神甚爽,可是有什么高兴事么?” 杨辰一笑,道:“就你眼尖。” 此时上官婉儿正由带着两个宫人走出殿来,杨辰上前打帘,扶上官婉儿入座。 这一个月杨辰过得何其憋闷,一直想找宋雨晴说说话,却总也找不到离殿的机会。今日去内文学馆就能见到她了,杨辰自然是高兴的。 内文学馆大门敞开,杨辰扶着上官婉儿下辇,缓步往里走去。院内景物依旧,一切仍是她熟悉的样子。远远的,褚先生一袭直裾深衣,大袖摆摆地迎出来。一旁侍奉的掌书,正是宋雨晴。 “见过婕妤。”褚先生拱手道。 上官婉儿抬手扶住她:“先生免礼。” 宋雨晴跟着褚先生行礼,起身时正对上杨辰的眼睛,微微一怔,随即便收敛了眼帘。 褚先生引着上官婉儿入内,杨辰一直到褚先生房门前,方才行了一礼,退在廊下等着传唤。宋雨晴手捧着朱漆托盘入室奉茶,出来后只将托盘往地上一放,拉着杨辰在对面的廊子底下坐了下来。 “你不是出宫了吗?怎么跟着上官婕妤?”宋雨晴劈头便问,双目打量着杨辰一身掌宫服饰,不禁蹙眉。 杨辰微微一叹,道:“其中波折,一言难尽。我出宫不成,被婕妤留在了观风殿。现下,我已是观风殿的掌宫了。” “掌宫?”宋雨晴微怔,继而眸光一黯,道,“如此说来,你是出不去了。” 杨辰握着她的手,道:“我留下来陪你说话,不好么?” 宋雨晴望了她一眼,道:“好自然是好。可是皇宫凶险,哪有什么舒心日子可过。我倒是希望你能出去。” 杨辰淡淡一笑,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我既留了下来,就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 宋雨晴看了看她一身掌宫服饰,淡淡笑道:“我看也是的。”顿了一顿,她又问道:“临淄郡王那边,你怎么办?” 杨辰垂眸,说道:“我与他的缘分不会这般浅薄。往后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宋雨晴轻声一叹:“可是苦了你们。” 杨辰抬头望着她,道:“你这一月过得可好?”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不好。”宋雨晴说道,“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惦记着告诉你来着。前几日以为你出宫了,我还想着该怎么给你带话。” “何事?”杨辰问。 宋雨晴道:“我听说朝廷有人要弹劾来俊臣,而且这一次,胜算极大。” 来俊臣是并州一案的主审官员。从来审官若被弹劾,其所办的案件都会被复核重申,那杨辰的父亲岂不是有翻案的可能?杨辰只觉得浑身一紧,问道:“你听谁说的?可靠吗?” 宋雨晴说道:“这几日我随褚先生出入崇文馆,常听馆内那些学士翰林们议论朝政。听说,这一次弹劾是太平公主授意,狄相全力支持,朝内声势浩大,而且据说神皇陛下对来俊臣的态度也再不似先前那般一味庇护了。” 杨辰一颗心砰砰直跳,若果真如此,这便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能成功为父亲翻案,不仅弘农杨氏的名节可保,就连姨娘和允儿也能因此获救!这便是自己一直在等的时机! 她兴奋至极,反而冷静了下来。事情远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且不说来俊臣现在还没有垮台,单是重审案件一事就有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方主管,其间无论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翻案的机会便是渺茫。此时高兴,为时过早。 杨辰眉头一蹙,宋雨晴便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轻轻一握她的手,道:“你跟在上官婕妤身边,许多事也比从前看得清楚些。侍奉婕妤之外,你也要记得为自己打算啊。” 这话点的杨辰心头一亮。对,她还可以从婕妤这边想办法!若是婕妤肯出手相助,翻案的胜算就大了许多。 如此看来,她当日决定留在观风殿,着实是个明智的选择。 杨辰对着宋雨晴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第二节诛来俊臣 窗前几案上摆着两杯清茶,袅袅茶香盘旋而上,被窗前的暖风一吹,散入锦屏深处。褚先生临窗而坐,广袖深衣,望着中庭的杨辰和宋雨晴,含笑道:“婕妤到底还是留下了她。” 上官婉儿低头饮茶,说道:“明珠蒙尘,岂不可惜。” 褚先生转眸望向上官婉儿,道:“她到底是初来,婕妤这么快便授予掌宫之位,难道不怕众怨汇集,累杀了她?” “先生别看这孩子平时锦绣文章,端得大家闺秀的模样,其实办起事来颇为狠辣凌厉。我殿里那些事,早已让她整治干净了。”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再说,这点风浪都承受不住,往后又如何能委以重任呢?” 褚先生含笑点点头,道:“婕妤看得通透。如此说来,婕妤是要重用于她了?” “她家底干净,又是难得的聪明灵秀,断没有埋没的道理。”上官婉儿说着,将手中茶杯放下,道:“今日来,其实是有一事想要拜托先生。” “婕妤请说。”褚先生道。 上官婉儿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笺,由丝绦捆系着,轻轻放到桌上,推到褚先生面前,道:“请先生替我保管此物。” 褚先生面色一沉:“这是?” 上官婉儿叹了口气,道:“这是武承嗣生前与我通传的书信。” 褚先生一惊,说道:“这等物件婕妤怎么还不销毁?若让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我又何尝不知道其中利害?只是,这东西现在还毁不得。”上官婉儿淡淡道,“眼下韦良娣已与武氏联盟,武承嗣之子武延基风头正盛。万一将来武氏夺权,这些书信,或许还能救我一命。”她将那一叠信笺向前推了推,道,“放眼宫中,我信得过的也只有先生一人而已。将来我被囚于武氏,还请先生持此书信,救我于危难。” 褚先生微微一叹,世人都道上官婕妤风光鼎盛,却不知她竟还要为自己的性命担忧。褚先生点点头,道:“婕妤放心便是。” 墙角的木樨香炉内燃着沉香,袅袅青烟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荡在鼻尖。褚先生手抚着茶杯,说道:“有句话我本不该问,可不问又无法安寝。” “先生但说无妨。”上官婉儿道。 褚先生放下茶杯,似是仔细忖度一番,方才说道:“我听说,神皇陛下有意诛杀来俊臣?” 上官婉儿看着她,眸光闪烁,微微点了点头。 褚先生身子前倾,手撑在桌案上,哑声问道:“当真?神皇陛下这次可是真心要革除酷吏佞臣了?” 上官婉儿低垂着眸子,道:“前日陛下曾召见过狄公,狄公进言,酷吏如来俊臣周兴者,不除不足以固国本。陛下当时是点了头的。” 褚先生缓缓坐回席上,双拳紧握,指节泛出青白色:“如此说来,陛下是有平反冤案之心了?” 上官婉儿说道:“这些年来朝中积怨甚多,平反昭雪,已是势在必行。” “那么……前番因许敬宗、李义府谗言而获罪的人,也可以恢复声名了?”褚先生望着上官婉儿,目光灼灼。 褚先生口中所指,正是高宗一朝的名臣——褚遂良。 高宗永徽六年,褚遂良因反对高宗废王皇后而立武皇后,被高宗贬为潭州都督;显庆二年,调任桂州都督,旋又贬爱州刺史,终是爱州偏远之地郁愤而死。死后二年,许敬宗、李义府诬奏褚遂良煽动长孙无忌谋反,高宗下诏削其官爵,其子褚彦甫、褚彦冲流放爱州,不久被亦杀。 褚先生名彦华,是褚遂良幼女,当时被寄养在长孙无忌府上,按律充入掖庭。后因诗文出众,提为内文学馆掌书。从长安到洛阳,她在蛰伏于这皇宫之中,隐忍三十余年,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亲眼看到父亲平反昭雪。 上官婉儿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思?可其中复杂,远非局外人可解。侍奉武则天这么多年,上官婉儿渐渐明白,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圣明和正义,有的只是神皇陛下一人的喜怒。陛下高兴了,即使是个奸人也能加官进爵,比如许敬宗、来俊臣;陛下不高兴了,就算是当世颇具盛名的忠臣大贤也逃不出抄斩,身死名灭的命运,比如褚遂良,又比如她的祖父,上官仪。 上官婉儿望着褚先生,缓缓说道:“婉儿必会尽力而为。只是……先生还请再耐心些,这次不成,日后还会有机会的。” “日后……”褚先生听出了她话外之音,怔怔坐于席上,叹道,“我已等了三十年。竟不知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等到。” 圣历二年,言官群谏,弹劾左御史中丞来俊臣谋逆等罪状百余条。神皇陛下震怒,着大理寺和刑部会审。四月,大理寺上表,报来俊臣谋反之罪属实,连同有大逆之罪十余条呈递于龙书案上,陛下朱批御示:三日后问斩。 大周沿袭唐律,所有被判斩首之人都要收监,等到秋后定量用刑。如今圣旨批示即刻问斩来俊臣,足可见天威震怒。 四月十三,来俊臣被押往朱雀大街口用刑。那一日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洛阳百姓倾城而出,仿佛过年一样涌到刑场围观。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来俊臣人头落地。这个最善罗织嫁祸的酷吏宠臣,终就还是死在了自己最善于罗织的罪名之下。 “听说那来俊臣人头刚一落地,围观的百姓们便蜂拥而上,将他的尸体挖眼剥皮,连五脏六腑都掏了出来。”观风殿的长廊下,两个宫人正低声议论着。 “那岂不是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宫人一撇嘴,道:“听说他手下判死的官员不计其数,如此结果,也是报应。” 两人的声音缓缓消失在廊道尽头。转过弯的屋檐下,杨辰仰面望天,灼灼日光照得她双眼发花。檐角铜铃在春风吹拂下琳琅作响,漫长的冬日过去后,春天终于来了。总算是乌云散尽,等到一个艳阳天。 第三节廊下赐食 四月十五,望日朝会。神皇陛下下旨,命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三司审查来俊臣经手的所有案件。凡有冤情,重新立案,冤情深重者上达天听。 诏令一下,朝堂一片激昂,三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几乎将万象神宫的天顶都掀了起来。 下朝后,陛下又下一道圣谕:会审期间,命婕妤上官婉儿行监察事,代圣旁听。 众官员退了朝,纷纷来至万象神宫外廊。廊下蒲席桌案皆已备妥,众官员按照品级,两人一案落座。光禄寺太官署早已备好了吃食,装在檀木雕花的食盒里,由小太监们抬上来。此为“廊下食”,始于太宗一朝。皇城官员们每日天还没亮就要来上朝,许多住得远的往往来不及用朝食,太宗体恤臣下,命光禄寺每日早朝之后在廊庑下加食一顿,以飨众卿。高宗朝沿袭了这一传统,到了武周王朝,已成为了早朝的一部分。官员们分属于不同署衙,平日除了早朝难得见面,这廊下食也就成了百官亲近、论政的好时机。 官员们作揖入座。太监们将食盒中的冷食分盘摆上桌案,便抬着食盒躬身下去了。左右官员互相礼让一番,纷纷举杯执箸,廊下也渐渐开始有了言语议论之声。 “这一次神皇陛下以雷霆之势革除佞臣,实在是大快人心啊。”案上,一绯衣员外郎对身边同席而坐的国子监博士说道。 国子博士微微一笑,道:“员外切莫高兴得过了头。来俊臣之事,可还远没结束呢。” “哦?”员外郎放下手中胡饼,道,“愿闻其详。” 国子博士略微压低了声音,道:“这一次复查来俊臣旧案,说是平反昭雪,实则暗藏玄机。你我都清楚,案件审核之事自有大理寺和刑部在管,可这次陛下偏偏下旨让门下、中书二省核办,其中深意,你我须得好好揣测一番。”从来话说七分也就足够了,剩下三分,还要听者自己去揣摩。 员外郎想了想,眉头紧蹙,道:“在下还是不明白,请博士明示。” 国子博士叹了口气,将肉放下,道:“所谓平反,必定会重新启用一些以前罢免的官员。我只问你,刑部尚书是谁?” “宋?。”员外道。 “中书令是谁?” “梁王武三思。” “这不就明白了?” 员外郎恍然大悟:去年魏王武承嗣之死使得武氏内部方寸大乱。这一次陛下刻意避开宋尚书而就梁王,难道……他压低声音,说道:“难道神皇陛下意图趁着这平反的机会,扩充武氏力量。” 国子博士万没想到他会说出来,忙摆手,道:“这话可不敢乱说,我可没听见。” 员外郎却是哈哈一笑,道:“博士莫慌。来俊臣已经死了,咱们还防谁呢?” 两人相视,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员外郎目光往旁边一转,笑声霎时噎在喉间。一旁的几案上,崔??一袭绯色官服,盘膝而坐,正含笑望着他们。 员外郎急忙用胳膊肘碰了碰国子博士,后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看见崔??,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崔??一笑,拱手作揖。国子博士和员外郎对视一眼,只得拱手还礼。 崔??的中书舍人之职便是武三思保举的,举朝皆知,崔??是武三思的人。一想到刚才那番话被他听了去,员外郎的头上就冒了一层冷汗。那一席话虽然不至于构成什么罪状,可若真因此开罪了梁王武三思,也够他喝一壶的。 “二位用得可好?”隔着桌案,崔??含笑扬声问道。 “好,好。”国子博士站起身,道,“崔舍人慢用,在下所司尚有些公事亟待处理,在下先告辞了。” 员外郎也站起身,道:“在下也告辞。” “两位慢走。”崔??起身作揖,抬起头,看着两人疾行而去的背影,眼中笑意更浓。 “你又何必吓唬他们?”隔着半臂的距离,一人独坐一案,亦是一袭绯色正五品官服,正低头掰着盘中的胡饼。他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再加上他蓄着厚厚的胡须,旁人眼中,竟看不出他是在和崔??说话。 崔??也是一笑,侧头看向另一边,似是有意回避一般,用杯子挡在唇边,说道:“我只是觉得好笑。这朝中多得是明白人,却少有人做明白事。” “你还有心思玩笑。”那人仍旧低着头,道,“我只怕,武氏势力又要抬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皇上姓武,就永远不可能斩尽杀绝。”崔??望向一边,道,“好在这一次神皇陛下命上官婕妤领监察事,武三思也不能做得太过。中书省有我,御史台有桓彦范,不会太难收拾。” 那人不着痕迹地点点头,道:“你们也要小心些。眼下敬晖、张柬之都已外放,为李唐江山计,咱们这几人可不能再出事了。” “我明白。”崔??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道,“走了。”言罢起身,离席而去。 那人将手中最后一块胡饼丢进盘子里,也推案而起,转身离开。 ++ 洛阳太初宫可一分为三,从应天门,经万象神宫、天堂、天枢,一直到含元殿,是谓前朝,之后才是**的寝殿和园囿。前朝以万象神宫为轴,东西对称,中书省便坐落在廊庑廊庑以东的院落之内。 午后的日头已有些毒了。步辇上加了藤撑,笼月垂纱罩下来,倒将外面的日光遮去大半。上官婉儿一袭绛紫窄袖圆领男装,头戴乌纱帽,端坐于步辇之上,辇下杨辰快步相随。步辇出了内宫城门,在中书省大门前停了下来。杨辰上前打帘,扶着上官婉儿下辇。 朱红的院门左右大开,正对着大门是廊庑围城的巨大院落。主殿面北朝南,左右另有两间偏殿。此时四扇朱漆殿门大开,直接可以看到里面横竖摆放的几案和案上堆砌的文书。殿中官员们皆是一身青色官服,乌纱颤颤,或坐或立,往来不断,却又忙而不乱,井井有条。间或有沉沉的低语声在殿中回荡,严谨而肃穆。 杨辰随着上官婉儿走入殿中,立时便被这肃然的氛围压得胸口一沉。殿内众官员对她们的到来仿佛浑然不觉,仍旧各自忙碌着。 大殿一侧的楼梯上快步走下一人,一身淡青色官服,应是中书省主事官。他站在楼梯上微微一礼,道:“上官婕妤,三司各位主事都在楼上等候。婕妤快请吧。” 第四节知音难得 二楼大堂比一楼的小一些,两侧用朱漆雕花的木板隔出了许多隔间。大堂内摆着两列长几,几案后跪坐着十二位官员,身着不同品级官服。那青衣主事引着上官婉儿来到殿中,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只听那主事说道:“婕妤,这四位是门下省给事中,沈致远,高烨磊,孙晟睿,周文博。” 四位身着正五品绯色官服的年轻官员对着上官婉儿略施一礼。 “这四位是御史台御史,周碌、黄旭、桓彦范、杨经纬。” 御史官从从七品下,皆是一身暗青服色,对着上官婉儿低身行礼。 主事抬手引着最后四人说道:“这四位是中书省中书舍人,何宏文、赵定、张建、崔??。” 杨辰微微抬眸,正对上崔??的目光。他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脸上丝毫不见往日的戏谑神情,反而是一派恭恭敬敬。 杨辰心里不禁一哂,好一副策士嘴脸。 上官婉儿受封婕妤,为从三品,而这大殿中品级最高的官员也不过是正五品上。行礼之后,上官婉儿便被让到了上位落座,杨辰则低头跪坐在她身后。 刚一落座,便听周御史说道:“来俊臣经手的所有案件卷宗,刑部都已经送过来了。案件复核工作千头万绪,请问婕妤可有何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上官婉儿身上。以前从没有过**女官行监察事的例子,故而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里都没有底,周御史这一问也算是投石问路。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陛下命我代圣旁听,我便只能旁听而已。具体的复核工作,还要在座诸位拿主意。” 众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神色间略有舒展,堂内气氛霎时一松。上官婉儿这么说便是放权了。这么说来,许多事情也就好办了。 “自然,陛下命我行监察事,我也要担起这份责任。”上官婉儿一语既出,堂内霎时一静,众人的目光复又集中在她身上。只见她环视四座,双眸一凛,道,“请诸位将每日审核的案件整理成册,于宫门关闭前放在这张桌案上,晚上待诸位离去后我再复查一遍。若有任何不妥之处,我会在次日早朝后来此与诸位商议。这次复核必会引起朝中一场变动,陛下心中忧虑。婉儿虽是内臣,可也与诸位一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出一点纰漏。还请诸位竭诚戮力,为君分忧。” 上官婉儿淡淡含笑,目光扫视四周。 众人皆是面色一凝,低头默默。杨辰跪坐在一侧,心想上官婕妤果然厉害, 那一席话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来。这一扬一抑间,已让对方乱了阵脚,大势尽数掌控在自己手中。 沉默许久, 御史桓彦范说道:“婕妤所言有理,就按婕妤说的办。”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好。那诸位忙着,晚间我会来取今日的册子。” 上官婉儿言罢起身,众人也跟着她站起来。两厢行礼之后,杨辰随着上官婉儿缓步离去。 到了晚间,上官婉儿命杨辰去中书省取案册。夕阳透过窗射进来,人去楼空,只有累得高高的文案卷宗还像白日时那般一叠一叠摆放在桌案上。杨辰提裙,沿着楼梯往上走,木梯“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愈发刺耳起来。二楼的大堂也是空无一人,杨辰快步来到桌案前,果见上面放着卷整理好的案册。她将册子拿起来,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说道:“娘子留步。” 要是以前,杨辰肯定会吓一跳,可是这一次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从观风殿来的时候她就想过,很有可能会在这儿碰见他。 杨辰转过身,低身一礼,道:“这么晚了,崔舍人还没走吗?” 崔??半倚着隔间的雕花木障,夕阳的光从窗口射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他淡淡一笑,道:“我在等你。” 杨辰有些诧异,抬起头,问道:“等我作甚?”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娘子。”他缓步走来,在她身前两步站定,挑唇一笑,道,“临淄郡王已经回来了,娘子怎么还在宫中?莫不是这一次凯旋归来,物是人非,他早已把你忘了?” 就知道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杨辰心里冒火,可一对上他含笑的双眼,立时便冷静了下来。他不就是想看她的笑话么?那她就偏不生气,看你还能怎么样。 杨辰淡淡一笑,道:“此事崔舍人该去问临淄郡王才是。” 崔??神色一滞,继而笑道:“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杨辰垂眸道:“蒙崔舍人提点,奴不敢不用功。” 崔??点点头,缓步踱到窗前,问道:“我给你的书,你可看了?” “在看。”杨辰说道。 一时没有了话,大堂内安静了下来。杨辰后退一步,说道:“崔舍人若无吩咐,奴先告辞了。” 她抬头看了崔??一眼,他仍旧立在窗边,没有说话。 杨辰转身欲走,却听他说道:“你现在一定在想,该怎么为你父亲翻案。” 脚步一顿,杨辰豁然转身。崔??仍是背光立在窗边,夕阳的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杨辰眯起眼睛看着他,这个人,总是能抓住她的要害。 他微微仰头,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投奔上官婉儿,也是为了你家里的事吧。” 杨辰心头一紧,他是怎么知道的?心里虽有疑问,可她知道跟这个人说话必须谨慎,否则不止自己得不到答案,还破有可能被他撬了话去。杨辰双唇抿紧,蹙眉看着他。 崔??转过头来看着她,双眸隐藏才眉骨的阴影下,说道:“你没有投奔临淄郡王,足见你心里还算明白。我奉劝你,眼下还是别惦记你父亲的案子了。” “为什么?”杨辰脱口问道。 崔??缓步走到她面前,面色微沉,说道:“这背后的事太复杂,讲也讲不清楚。你只须记着眼下还不是时机。你要耐心等待,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帮你。”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侧身走过她身边。 “等一下。”杨辰唤道。 崔??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转身望着她。 杨辰心里很乱,那么多的疑问堆积在心中,竟不知该问哪一个。 “你为什么要帮我?”踌躇半天,问出来的竟然是这一句,连她自己也倍感意外。 崔??双眉微挑,缓缓道:“珍重清姿独一色,芳心不肯予东风。” 这是上阳宫流觞亭前他所吟之诗的最后两句。那一日满堂花醉三千客,唯有她一人听出了诗中的深意。转眼一年,几经沉浮,如今她已是上官婉儿的身边人,而他仍旧一袭绯色官衣,仍是那一年曲水池畔、百花丛中的模样。 崔??看着她,微微一笑,说道:“非是我有心助你,实是知音难得。” 他转身,一路拍着栏杆,缓缓而去。 第五节既见君子 直到今日杨辰才知道,原来在崔??的心里,是将她当做知音的。 可知音到底是什么? 钟子期是俞伯牙的知音。琴音一缕,便知对方心意。可见知音当是心意相通之人;钟子期死后,伯牙摔琴绝响,可见知音当是那个无可替代的人,失去了他,万紫千红都没有了颜色,千种风情也难供他人说。 樊於期是荆轲的知音。荆轲刺秦,樊於期甘愿献上头颅相助,可见知音当是那个推心置腹之人,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身家性命亦可相托。 鲍叔牙是管仲的知音。贫贱不移,富贵不忘;羊祜是陆抗的知音,英雄对饮,惺惺相惜。 如此说来,杨辰断断算不上是崔??的知音的。她从来都看不懂他,别说心意相通,就连揣摩都无从下手;崔??总给她一种鬼神莫测的感觉,与他推心置腹,真是想都不要想的。他们从未同贫贱,就莫谈共富贵;两人都不是英雄,又何来相惜? 知音二字,与他们完全沾不上边。她不过是解了他的一首诗而已。想到这儿,杨辰忽然觉得他很可怜。满朝文武,宾朋万千,却只能将她这个小小的宫人引为知音。 “想什么呢。”上官婉儿淡淡问道。 夕食过后,上官婉儿在西偏殿查看案册,杨辰则在一旁侍奉笔墨。被这么一问,杨辰这才回过神来。她心思一转,微微垂了眸子,说道:“回婕妤,奴是想起了家中的弟弟。” “你还有个弟弟?”上官婉儿仍旧低头在纸页中,淡淡问道。 “是。奴的弟弟下个月就满十一岁了。奴心里惦记他,为他准备了贺礼,可惜……他也被并州的案子牵连,被流放到潮州去了。”杨辰说着,抬眸看了上官婉儿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道,“奴心里惦记他,若是能见上他一面,奴也就安心了。”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杨辰平气凝神,等着上官婉儿的答话。身为宫人,她不敢贸然向主上提什么要求,只能以这种方式探探口风。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说道:“这光太暗了。你去再添一盏烛火来。” 杨辰微微一怔,俯身说道:“是。” 走出殿门,杨辰不禁一叹:看来崔??所言不假。父亲的案子,真是不好办了。 之后几日,杨辰一直来往于观风殿与中书省之间。傍晚从中书省将当日的案卷书册取回来,给上官婉儿批示,再在次日上朝前送回中书省。几日来上官婉儿对复核过的案件并没有任何异议,故而也就不亲自往中书省来,只让杨辰每日往来送达。 转眼又快到端阳节了,观风殿内早早就开始了布置。这一日杨辰带着四个宫人去太仓领份例的胡蒜、艾草,不想正遇到东宫韦良娣身边的晨霜也带着人来领东西。杨辰身为观风殿掌宫,对东宫和上官婕妤之间那微妙的关系早有察觉,故而只是对着晨霜一笑,侧身立在一旁。不成想晨霜倒先同她说话了。 “杨掌宫也来置办物件?”她将腰牌递给管事的宦官,退一步站在杨辰身边问道。 “是。”杨辰淡淡含笑,说道,“转眼又是端午了,少不得要开始忙活了。” 晨霜一笑,道:“一年又一年,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自然是快。去年端午,韦良娣来清凉殿逼死顾眉的事还历历在目,这一转眼,竟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前些日子神皇陛下赏了一壶葡萄琼浆,香馥怡人,良娣还说要给婕妤送一些去,可又恐倒壶散了香味,就这么一直拖着,反倒忘了。”晨霜含笑说着,侧目看着杨辰。 杨辰看了她一眼,道:“良娣有心。” 正说着,太仓管事宦官捧着两个托盘走了出来,低身行礼,道:“两位掌宫娘娘要的东西都已经装好了。只是这彩丝前些日子都供了含元殿,新货也要明日才能到,眼下只够一宫所用。两位娘娘看,是谁先拿着啊?” 杨辰说道:“还是先给东宫吧。” 晨霜忙说道:“那怎么好意思?杨掌宫先来,自然是先给观风殿。” 杨辰一笑,道:“晨霜姐姐莫跟我客气。观风殿离着太仓近,我隔日再来,也费不了什么事。东宫路远,这大日头底下的,怎么好意思让姐姐再跑一趟?姐姐拿着就是了。” 晨霜含笑点头,道:“那我就收着了。” 宦官将彩丝放入东宫的托盘中,再将两个托盘交到各自宫人手中。晨霜和杨辰一道出了太仓大门,相对一礼,各自离去。 “凭什么给她们?明明是我们先来的。”没走出多远,杨辰身边的宫人就气哼哼地说道,“整个皇宫,就属她韦良娣手下的人嚣张,敢跟我们观风殿抢东西。” “闭嘴。”杨辰一喝,那宫人立刻低头不敢说话。杨辰侧目看着她,说道:“在婕妤手下当差,怎能这般小家子气?再让我听见这等言语,即刻发回内侍省,绝不留情。” 那宫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们几个也是一样。”杨辰转身对另外三人说道,“婕妤一向沉稳持重,做奴婢的也该学着点,少在背后煽风点火。” “是。” 从太仓往观风殿,正好经过含光殿后的花园。杨辰带着宫人转入花园前的夹道,忽然听到一声渺茫的笛音。那笛音飘飘忽忽,抑扬有致,杨辰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走着走着,竟缓缓停了下来。 四个宫人不敢说话,只是捧着托盘跟在她身后。 杨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宫人们不敢多问,低头一礼,沿着夹道去了。 杨辰在夹道上立了许久,头顶日头照着,将脚下的青砖路都烤热了。那笛声一直都在,飘摇直上,婉转不绝。杨辰放眼一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转身走入花园中。 园内草木葱翠,一步踏入,只觉得四周都清凉了下来。这一草一木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并无二致。杨辰循着笛声,快步转过小径。小径尽头的白石上,李隆基一袭绛紫纱袍,背身立在树枝的阴影下。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身,双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绽放出灼然的光彩。笛声戛然而止。一阵风过,满园林木萧疏。 第六节所托非人 许久不见,于无人处乍然相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杨辰心里又惊又喜,问道:“你怎么进宫来了?” 李隆基说道:“快到端阳节了,我是进宫领宴来的。” 他缓步走向她,双眉紧蹙,问道:“你可还好?在婕妤身边可有受委屈?” 这话说得杨辰心头一酸。她摇摇头,道:“婕妤待我很好,我未曾受什么委屈。” “那便好。”李隆基微微一叹,握着她的手在白石上展袍而坐,说道,“那一日我就在宫门外等着你。我实在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也是怪了,上官婕妤为什么想起来要你?” 杨辰屈膝坐在他身边,身下青草柔软,如同一席丝毯,带着微薄的凉意。她仰头望着他,说道:“是我的错。当时你还没有回来,我急于从掖庭脱身,就央求到了婕妤那儿。婕妤便趁着这次机会留下了我。说起来,也是我自己种下的前因。” “原来如此。”李隆基蹙眉望着她,道,“无妨,以后时日还长,我会再想办法。只要你别受委屈就行。” 杨辰点点头,问道:“对了,你可曾见到袭月?” 李隆基想了一想,说道:“你说的是跟你一起出宫的那个女子?” “是。”杨辰一脸担忧,问道,“她怎么样?” 李隆基微微一笑,说道:“她现在在我府上住着,你只管放心。” “那就好。”杨辰松了口气。 “你啊,”李隆基含笑叹道,“有心思为旁人担心,还不如多为自己想想。” 杨辰微微一叹,道:“我日日都在想,只是……”只是她父亲的案子连上官婕妤都做不得主,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她心头:李隆基是临淄郡王,背后又有太平公主,为一个地方官翻案,应该不是难事吧? “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商量。”杨辰跪坐在他面前,说道。 “你说。”李隆基望着她。 “其实就是并州的案子。我想趁着这次重审为我父亲翻案,可我自己是在是没办法,你能不能帮我问一问?”她仰着头,一双秋水莹然的眼睛望着他。 李隆基神情一滞,错开目光望向一边,说道:“此事,恐怕有些难办。” “为何难办?”杨辰问。 李隆基起身,负手缓缓踱着步子,说道:“并州一案牵涉官员众多,与朝廷势力紧密相连。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朝廷之事,杨辰并不清楚。可是听他这么说,知道是一点希望也没了。 李隆基转身,看到她一脸失望的神情,心中有些不忍,道:“辰辰,你再耐心等等。等有朝一日,我登临帝位,必会为你父亲正名!你信我。” 杨辰双眉微蹙,仰头望着他,道:“我自然信你。只是这话以后可万万不能再说了。” 李隆基淡淡一笑:“我明白,你放心。” 李隆基抿唇望着她,犹豫许久,终于说道:“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你只管说,我若能做到,定不会推辞。”杨辰道。 李隆基转身往一旁踱去,抬起头,说道:“来俊臣一死,他所经手的案件都会被复查。其中有一个案子对我不利,若被有心人利用,我恐有性命之危。你这几日常随上官婉儿出入中书省,能不能……帮我将那个卷宗从取出来。” 杨辰明白,他所说的“取”,其实就是“偷”。窃取卷宗是个什么罪名,她心里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不过想来罪名也不会轻。她现在是观风殿的掌宫,万一被人发现,毁的可不止是自己,还会牵累上官婕妤。 她低着头,双眉紧蹙。李隆基望着她,说道:“你若不想,就当我没说过。”他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要你做这种事。” 中书省体系严密,平日各个馆藏室也有专人负责,再加上又是武三思势力所在,李隆基安插在里面的人根本无从下手。杨辰不是制内官员,却可以出入中书省。想来想去,也只有她最合适也最安全。 “那个卷宗,是不是当初你曾提起的,杀身之祸?”杨辰问道。李隆基未曾想到她还记得这么清楚,双眉微蹙,阖目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的确事关重大。偷盗卷宗虽有风险,可是事关他的安危,她不得不冒这个险。杨辰把心一横,问道:“你可知那卷宗放在何处?” 李隆基双眸一亮,说道:“中书省有一东偏殿,你可知道?” 杨辰点点头。 “偏殿内有三排乌木柜子,中间那个柜子的从下往上数第二层,里面存放着竹筒卷宗,上有红漆封印。其中有一个写着‘甲子年八月初五’,就是那一个了。”李隆基说道。 杨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给我三日的时间。后天,太阳落山后,你在观风殿东角门处等我,那个地方人少,也安全。成与不成,我都会告诉你。” “辰辰,”李隆基望着她,眉目中尽是动容,更有一丝复杂难懂的神色,“我该怎么报偿你才是……” 杨辰一笑,道:“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你放心,我自会尽力而为。” “你可千万小心。”李隆基道,“那卷宗十分重要,你拿到之后千万不要打开,直接交给我。切记!” “我记住了。”杨辰点头说道。 李隆基望着她,而那目光却仿佛穿过了她的身体,投向某个不知名的所在。他双眉紧蹙,喃喃道:“我定不会负你。” “我知道。”杨辰低头一笑:都说女儿家心细多疑,原来三郎是比她还要多疑的人,每每见面总要许诺,仿佛怕她忘了似的。 杨辰抬起头,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后日天黑,你在观风殿外等我。” 李隆基点了点头。 在他的目光中,杨辰缓缓退后两步,转身走出花园。 杨辰回到观风殿的时已经不早了,草草巡过了殿,安排了夕食,便直往中书省去取今日的案册。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夕阳笼在云里,只见天边一片阴郁的血红。中书省大堂内仍像往常一般空无一人。杨辰取了案册下楼,走到院中,却停住了脚步。 这一次旧案复核,刑部和大理寺送来的卷宗足足装了三车,都存放在东偏殿内。平日东偏殿总有专人看管,晚间也都会上锁。可今日不知为何,殿门前的铜锁是打开的,斜斜挂在门环上。 难道是值守的官人忘了锁门?杨辰轻手轻脚地走到廊庑下。殿门紧掩着,透过窗纸,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一片阴暗,没有光亮。 “可有人吗?”她声音清亮,一圈一圈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等了许久都没有应答,果然已经没人了。 这可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一直发愁白天怎么能避人耳目将卷宗取出,没想到这么快机会就来了。杨辰的心砰砰地跳着,伸出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大殿内有些阴冷,更带着一丝木头经年陈旧的味道。杨辰跨步走入殿中,左右看看,似是真的没有人。殿内的窗子都紧紧地关着,透不出一点亮光,杨辰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高的是书架,矮的是几案,正对着殿门的东墙底下,正摆着三排乌木矮柜。 杨辰快步走到中间那个柜子前,将从下往上数的第二层抽屉拉开,果然里面放着许多竹筒卷宗。殿内光线昏暗,她侧身就着窗外射入的暗淡天光将竹筒一个一个仔细翻过,每一个上面都贴着红纸,写着结案的日期,可怎么都找不到写着“甲子年八月初五”的那一个。 杨辰心里又急又怕,额头上已渗出细细的汗来,殿内阴阴的风吹的她脊背发凉。忽听“吱呀”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异常刺耳。杨辰豁然转身,只见殿门正缓缓合上,夕阳天光被挡在门外,整个大殿陷入一片黑暗中。 杨辰怕极了,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停止了流动。她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甚至都不敢呼吸。 “刺啦”一声,几案上的灯烛被点燃。火光跳跃,映出灯后那一张脸。 殿内有人! 杨辰双手捂住嘴,将那一声惊呼压在喉间。火光将那人的五官照得分明。 杨辰一眼认出了他,双腿一软,手抚着胸口叫道:“你可吓死我了!” 第七节旧案沉冤 非常不好意思,茯苓今天有事出门了,本来设了定时发布,结果不幸被坑……此更为昨天的更新,今晚老时间还有一更。 +++ 通天书架后缓缓走出一人,灯烛幽幽,照着他入刀削斧刻般的五官。崔??冷冷地看着她,说道:“我看你胆子可没这么小。” “你怎么在这儿?”恐惧退去,杨辰的声音倒是有底气多了。 崔??缓步来到她面前,火光映亮了他的脸。他直直地看着她,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我……” 如此看来,他是从一开始就在这殿中的,那自己方才的一举一动他岂不是全看见了?好在此处没有第三个人,她死活不承认,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杨辰定了定心神,说道:“我奉婕妤之命来去案册,见这大殿的门没锁,以为里面还有人,就进来看看。” 崔??的目光扫过她身后打开的橱柜,冷冷说道:“娘子看得可够仔细的。” 杨辰自知理亏,不想再久留,匆匆施了一礼,道:“奴先告退了。宫门快关了,崔舍人也早回吧。” 她快步走到大门前,就身后崔??说道:“娘子尚未得手,甘心就这么走了?” 她一顿,微微转过身。崔??缓步来到她面前,一手执着灯,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缓缓而出,手中那一卷竹册出现在她眼前,红封纸上“甲子年八月初五”几个黑字赫然入目。 这卷宗怎么会在他的手上?他又怎么会知道她的目的?杨辰脊背一阵寒意,这个人,实在可怕。 既然他已经知道,那她也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杨辰望着他,问道:“原来在崔舍人手中。此物对我很重要,可否交给我?” 崔??一笑,道:“你说要,我断没有不给的道理。不过……”他话锋一转,杨辰的心也跟着一顿。她早知道没那么简单。她抬眸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你得告诉我,是你自己想要,还是……”他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沉声说道,“有人授意你来取?” 杨辰受不住他的逼视,眼波微微一动,就是这细微的变化泄露了心思。崔??双眉紧蹙,道:“果然是有人授意你的。是上官婉儿?” 杨辰垂下眸子,抿唇不语。 “还是……临淄郡王?”崔??压低了声音问道。 提到李隆基,杨辰握拳的手微微一紧。崔??目光如电,沉声道:“果然是他。” 若是上官婉儿要这个卷宗,就说明她已经投靠了太平公主,所以才为李隆基销毁罪证。可若是李隆基自己……崔??心头一沉,蹙眉看着杨辰:他已将你害得这么惨,你还要帮他吗?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说道:“是谁授意又有什么关系?请崔舍人将卷宗给我,就当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我一定还。” 崔??双眸黑亮,忽然哈哈大笑,道:“你欠我的情,怕是这辈子都换不清。”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屋子里仅剩他手上的那一盏灯的光亮。烛火飘忽,给他的眉目镀上一层诡异的色泽。他看着她,唇边挂着一丝微笑,然而那笑意未答眼底便已冷去:“好,我就再给你一个人情。拿去!” 他将卷宗递到她的面前。杨辰急忙伸手去接,他却猛然一抽,收了回来。 杨辰瞪着眼睛看着他。崔??眉头紧蹙,眼中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吗?”崔??沉声问道。 杨辰心里一悬,生怕他反悔,急急说道:“此物事关重大,玩笑不得。你快给我。” “事关重大,”崔??挑唇一笑,道,“是啊,他肯定会这么跟你说。他或许还告诉过你,千万不能打开,是吧?” 杨辰一惊,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崔??已经从她的神情中验证了自己的话,忽然双眉一立,咬牙喝道:“杨辰,你实在是蠢!我没见过比你更蠢的!” 他变脸变得实在太快,杨辰一时怔愣,任由他抓着她的手腕来到桌前。崔??将手中灯烛放下,一把扯开竹筒上的朱漆封印,将里面红绫子捆着的布卷拿出来,展开放在桌案上。他一把将杨辰拉到身边坐下,指着桌上铺陈的东西说道:“你自己看!” 大红绫子在烛火映衬下鲜艳刺目,上面铺陈着各式公文信函。杨辰只觉得双眼发胀,蹙眉问道:“你让我看什么?” 崔??皱着眉头瞪着她,薄唇抿紧,眉目间一扫往日的倦怠神色,一派决绝。杨辰被他瞪得喉咙发紧,惶惶然望着他。崔??眸中的光亮渐渐暗下来,双眉却是越蹙越紧。他错开目光,深深吐了口气,说道:“这是并州谋反案的卷宗。” 杨辰一怔,心忽然就不跳了。她一把拿过最上面写满字的布帛,上面“圣历元年甲子陈并州谋反案表”几个字赫然刺目。上表、文书、细宗,杨辰飞快地翻看着,翻到那一封圣命裁决的制书,双手狠狠地一顿。 黄绢布上,用朱砂写着涉案官员的最后裁决。“并州司马杨宁”之后,赫然是一个“斩”字。 杨辰怔怔捧着那制书,忽然觉得胸口憋闷,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就是手中这一纸诏书,杀死了她的父亲。 一滴泪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倏然下坠,却没有落在制书上,而是落在了崔??的掌心。 他将制书从她手中取出,妥妥地放在一边。杨辰转头望着他,双目无焦,怔愣失神。崔??眉间的锋芒已尽数敛藏,此时也静静望着她。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唯有案上烛火燃烧时偶然发出的噼啪声响。 许久,杨辰的双眸缓缓恢复了往日的光芒。她仍旧直直看着他,哑声问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个?” 崔??低声一叹,道:“你总算是说了句明白话。” 去年的五月,她第一次遇到李隆基。当时他说他惹上了杀身之祸;七月的上阳宫,他说自己已被软禁,要请人帮忙周旋;之后圣上赐宴,月色下她藏身在庭院橡树之后,亲耳听到了他与上官婕妤的对话,他确实提到过“并州”二字;再然后,他平安出宫,继而并州案发,她家破人亡;如今他又要她将这个卷宗偷出来,是他亲口对她说的,如果案件被复核,会为他引来“杀身之祸”…… 杨辰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竹筒上。甲子年八月初五,正是她沦落掖庭的前一天。 耳边回荡着“扑通扑通”的声响,吵得她心里烦乱,然后她突然发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不可能……”她怔怔抬眸望着崔??,似是在要求他给她一个答案。 崔??目光如炬,沉声说道:“临淄郡王李隆基意图谋反,谋反信件被来俊臣截获。临淄郡王伪造罪证,将罪名全部推给并州官员,捏造了并州谋反案。” 杨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怔怔地看着他。 崔??缓缓从桌上的抽出一封书信,说道:“这是泽王之子写给临淄郡王的书信。最后的一封,被来俊臣截获,”他将那黄纸信封递到她面前,说道,“你若不信,自己看看。” “不可能!”她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有一个声音:不可能是李隆基。害死她父亲的人,害得她家人千里流放的人,害她辱身为奴的人,绝对不会是他。 第八节真假卷 宗 是不可能,还是她根本不愿相信? 又或者,是她想错了。 对,一定是她忽略了什么。杨辰迅速起身收拾桌上的卷宗。崔??抬手,将桌上卷册压住,问道:“你做什么?” 杨辰看着他,没有说话,然而眸中光芒清冽,让人不忍逼视。崔??望着她,缓缓收回了手。 她将桌上的卷宗收拾好,仍用红绫子捆住,放回竹筒之内,再将竹筒妥妥放入怀中。整个过程,崔??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她。 杨辰起身走到门边,脚步一顿,低低道了一声:“谢谢。” 她拉开门,跨步走入院中。晚风清冷,满天星月皎洁。 皇宫内已经宵禁了,夹道上空荡荡的,各宫室的大门外都挂着两盏红灯笼,朦胧的光投在青石路面上,一盏一盏顺着夹道铺陈开去,似是一道霞光。偶尔有金吾卫挑着宫灯来往巡视,杨辰身上带着掌宫令牌,一路并无多少麻烦,便回到了观风殿。 远远地就看到殿门前的灯笼底下立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江禄,正巴着殿门往外瞧。他一眼看见杨辰,眉梢一喜,急急地迎出来,说道:“哎呦我的掌宫娘娘,您到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婕妤用过夕食就在找您,咱殿里差点没找翻了天。” 杨辰这一路走回来,已是神色如常,问道:“婕妤现在何处?” “在西偏殿看书呢,”江禄引着她往里走,“您快去瞧瞧吧,瞅着脸色可不好看。” 杨辰来到殿门前,将衣裙整顿,推门而入。入室便是一阵暖香,朱漆屏风**灯高照,上官婉儿缓髻缁衣,正手捧着一卷书册坐在长几之后。宫人素娘侍立在一边,看见杨辰进来,微微行了一礼。杨辰对她使了个眼色。素娘会意,悄悄地退下殿,将殿门轻轻掩上。 杨辰上前下拜,却不出声。上官婉儿低头看书,也不说话。跪了有一会儿,上官婉儿翻动书页,抬眼看了她一眼,道:“你跪在那儿做什么。” 杨辰低头道:“奴去中书省为婕妤取案册,夜禁不归,自领责罚。” “你倒是自己罚得快,”上官婉儿淡淡道,“案册呢?” “在此。”杨辰双手捧着今日的案册,双手奉到上官婉儿案上。 上官婉儿放下书,取来案册翻阅着,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杨辰低头道:“原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只是走到一半,忽然觉得头晕,想着是日头毒中了暑,就在中书省喝了口水,多坐了会儿,就到现在了。” 上官婉儿眼不离书,问道:“就你一人?” “还有中书省的崔舍人。”杨辰如实答道。呆了这么久,若真说只有她自己,上官婉儿定然不会相信。过几日去出宫名册里一查,就能知道崔??今日没有出宫。与其让人查出来多生事端,倒不如自己坦坦荡荡说出来显得干净。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问道:“你认识崔???” 杨辰低头说道:“昔日在上阳宫时,崔舍人陪伴东宫郡王游园,即兴赋诗,奴曾为他执笔。” “你们都聊什么了?”上官婉儿问。 “只聊诗文。”杨辰说道,“中书舍人学识广博,奴不及其万一,故而听得多,说得少。” 上官婉儿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道:“他那个人,贯是爱卖弄的。” 杨辰仍旧跪在殿中,低着头不言语。 上官婉儿看了她一眼,道:“罢了,你既然不适,就早点回去歇着吧。” 杨辰低头道:“那奴唤人进来伺候。” “不用,一个个粗莽的很,反而扰我清净。”上官婉儿说道,“你去吧。” “是。谢婕妤。”杨辰俯身一拜,低头退出殿外。 江禄一直在廊子底下候着,见杨辰出来了,上前小声问道:“没事吧?” 杨辰摇了摇头,道:“我今天身子不爽,想早点回房睡了。后面的事,烦请公公帮我盯一下吧?” “姐姐不舒服?那快回房去吧。”江禄说道,“后面交给我就成。” 杨辰说道:“寝居之事都有宫人管着,公公只须在一旁督促就是。” “姐姐放心,”江禄说道,“快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呢。”杨辰点点头:“有劳公公了。” 宫人们都在前殿伺候,后院厢房内反而清净得很。杨辰仔细将门关好,在桌前坐下,执了小银烛剪将灯烛挑亮。火光一盛,房内顿时亮堂起来。 她取出竹筒,将里面的卷宗、物据、制书、奏表一样一样取出,摊开放在桌案上。上官婕妤曾称赞她诗作得好,殊不知对她来说诗文还在其次,最擅长的还是书法。昔日在家时父亲曾正经为她请过先生,从她四岁开蒙算起,至今也有十一年的功夫了。她学习书法很是勤奋,再加上有那么一点天资,这些年来逐渐练出一手绝技——凡是别人写过的字,从她眼前一过,字迹就算学不出十分,也能学出七八分相似来。 大周朝律,大臣奏表须用小楷书写,还要写得规范,太潦草便有辱上之嫌。来俊臣的小楷写得中规中矩,模仿起来并非难事。杨辰从床下取出笔墨,将宣纸铺好,开始落笔。 之后两日,杨辰白天仍像以前一样,晚上则在房中仿写这些卷宗。 中书省是掌管朝堂文案的地方,不管是陈表用的夹银丝白缎,还是奏本用的杏黄绫皮子洒金宣,甚至是封存案件的竹筒,都可以在中书省内仓中找到。杨辰花了两夜的时间,将卷宗中除圣命制书之外的所有表册全都摹写了一份,泽王遗子的那封书信找不到一样的信封,她就干脆把原有的信封退下来,装上她摹写的信件。 上官婉儿掌管内命文诰,故而观风殿内也有朱漆。杨辰将两个竹筒用朱漆封好,灯光下,一左一右,竟分不出真假来。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光隐没在远处宫殿的琉璃屋檐之上。万象神宫的天顶亮起第一盏灯,宣告着又一个黑夜的来临。 杨辰将装着原件的竹筒小心存放起来,又把另一个装入袖中,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殿内夕食已过,宫人们无事的已经安寝,剩下的都在前殿伺候,值守东偏门的小太监也已经被她调开了。后院静悄悄的,夜幕下,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 远远地,就见有人挑着灯往这边来,那灯影飘飘忽忽,离着门口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却忽然灭了。杨辰本一直站在角门之后,见此情景便推门走了出去。 在这个时候往偏门来,又故意掩人耳目灭了灯的,除了李隆基,再无旁人。 第九节君心难测 那人影越来越近,借着淡淡月光,李隆基一袭暗紫纱衣,独自挑灯而来。他见她已在,并没有别的话,压低声音问道:“如何?” 杨辰点点头,将怀中竹筒取出递给他。李隆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竹筒上,并未发现她双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你打开看看吧,那柜子里卷宗很多,我怕拿错了。”杨辰说道。 李隆基走到角门边,借着后院煌煌的灯光将竹筒上的封印扯开。他特意转身背对着她站着,看不到她此时充满期冀的双眼。她在等,等他转过身来告诉她,她拿错了卷宗,这并不是他要的那一个。她等着李隆基亲口告诉她,那个造成了她一切苦难的人,不是他。 李隆基转过身来,说道:“就是这个。辰辰,多谢了。” 云遮住了月亮,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未曾注意到她倏然暗淡的双眸。他他将竹筒揣入怀中,说道:“我先走了。你也回去吧。” 她舌根发苦,哑声说道:“好。” 李隆基执起灯,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了,把她最后的一点希望毁灭殆尽。她忽然觉得冷,寒意从脚下升起,一直凉到发梢。她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就这么怔怔地坐着,直到有宫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才慌张起身,狼狈地跑回自己的房间。胸口好像堵着一块石头,闷闷的压得人难受。她靠着门坐着,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只能无声地流泪。铜镜内映出她满是泪痕的脸,她看着自己,忽然就笑出来了。 难道不好笑么?他已害得她家破人亡,她却还做着与他白头偕老的梦。 杨辰忽然很想问他,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才能一边对她说着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一边毫不留情地将她和她的家人推入深渊?又或者,他愿也没有几分真心。他的承诺那么多,或许连他自己都不信。 蠢,真蠢。崔??说得对,她就是这世上最蠢的人。 她就这么哭着,哭得累极了,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梦见了父亲,父亲穿着破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跪在刑场上。她大声地喊,可父亲好像什么也听不见,看都不看她。身后刽子手手起刀落,父亲的头骨碌碌地滚到她脚边,眼里还留着血泪。然后那刽子手的脸就变成了李隆基,他在笑,手中的刀刃上还残留着她父亲的鲜血。他说,我定不会负你。 杨辰猛地睁开眼睛。天光暗淡,映着沉沉的帐顶。身上的锦被被冷汗濡湿,似一张蚕茧,层层捆在她身上。杨辰坐起身,大口地喘着气。窗外正逢三声更漏,已是寅时三刻了。 她再也睡不着,只是望着乌突突的帐子顶发呆。她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些模糊的声音和画面。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躺着,当清晨第一束阳光透过窗射入帐顶,她终于有了主意。 对着朝阳,杨辰起身梳妆。昨夜哭得狠了,两只眼睛肿的只剩下了一条缝隙,整张脸也浮肿起来。她往眼窝处多施了些脂粉,想要遮住哭泣的红晕,可实在是收效甚微。廊外渐渐有了宫人走动的声音,约摸着上官婕妤快起了。杨辰对着镜子努力绽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啪”的一声将镜子扣下,转身推门走出房间。 今日已是五月初四了,圣上自昨日就停了朝,等端阳节过了再开朝会。上官婕妤素来喜欢早起,所以就算没有早朝的日子,观风殿的宫人们也不敢怠慢。 天阴阴的,没有日光,倒像是半下午的光景。杨辰来到寝殿外,侍奉洗漱的宫人正端着托盘退下殿去。扑花纱幔后显出一个绰约的影子。杨辰挑帘而入,问安后侍立一旁。上官婉儿一袭淡青色交领襦裙,领子上贴着白帛,上绣着几丛青叶,看上去清爽宜人。梳头宫人拿起一支翡翠搔头,在髻上一比,上官婉儿眉头微蹙,对杨辰说道:“你来。” 梳头宫人退去。杨辰走到上官婉儿身后,从妆奁中挑了一支素银钗,轻轻簪入发间。上官婉儿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说道:“翡翠压头,还是这素银看着清爽。” 杨辰低头道,“婕妤的精气神在,戴什么都好看。”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难为你了,还得想着法子哄我。” 杨辰从这话中听出些不一样的意思来,不禁抬眸往镜子里看了一眼,没想到正对上上官婉儿清冽的目光。她垂下眼眸,心里却是微微一悬。 “你们都下去吧。”上官婉儿一声吩咐,殿内随侍的宫人们低身行礼,纷纷轻移莲步下殿去了。淡紫色扑花纱幔无风自动,似有猛兽蛰伏其中,气息涌动。杨辰低垂着眸子,双手清理着桃木梳上的发丝。上官婉儿透过铜镜看着她,问道:“昨天晚上,怎么回事?” 杨辰浑身一震,桃木梳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急忙低身去捡。这一起身的功夫,心思已经转了几道:上官婕妤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昨夜被她看见了?她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 杨辰站起身,将梳子放回桌上,说道:“奴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婕妤。” 这句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杨辰不清楚上官婉儿都知道些什么,唯有这么说才最保险。 上官婉儿看着她,道:“你只管实话实说,别动别的心思。” “是。”杨辰低着头,只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你与临淄郡王相识?”上官婉儿问道。 “是,”杨辰低头道,“奴在栾华殿做郡主伴读时,常随郡主出入崇文馆。便是在那时认识的临淄郡王。” 杨辰断然不敢提起当年在清凉殿时的事。那时她是待选的太子嫔妃,私下与皇族郡王见面,就算是现在说出来也是秽乱宫闱的大罪。 杨辰的回答与上官婉儿所想大致一样。原来,那日李隆基来观风殿是追着她来的。这两人,不止相识,怕是早已有情。 上官婉儿心下一凛,倒是自己大意了。原以为除掉了尺素就拔除了太平公主安插在观风殿的眼线,不想又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上官婉儿看着镜中垂首而立的杨辰,心下闪过几个念头。她既然与李隆基有情,就断断不能留在观风殿了,可怎么让她走,还是要好好想一想。 定然不能像除掉尺素那样除掉她,即使那是最干净的办法。料理尸首虽不是难事,可杨辰毕竟曾是清凉殿的良家女,又在栾华殿里当过差,宫里认识她的人太多,以后就算李隆基不问,杨郡主好歹问上一句自己都没法交代。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办法了:光明正大地把她送给李隆基,自己也能捞个顺水人情。 第十节百草蛰伏 杨辰低着头立在那儿,一颗心七上八下。上官婉儿面沉若水,竟看不出丝毫波澜。大殿内静到了极处,铜鹤香炉内燃着沉香,袅袅青烟盘桓而上,消散在帷幔深处。 “你该早些告诉我才是。”上官婉儿说道。 杨辰微微一怔。上官婉儿自妆奁镜前转过身,含笑看着她,说道:“早知你们两情相悦,我必不会将你留在宫中。这样吧,等端阳节一过,我就送你去郡王府,可好?” 若是在昨天,杨辰一定欢喜得很。她一直梦想着以良民的身份出宫,嫁给李隆基,然后想办法接姨娘和弟弟回来,一家人安乐地过日子。 一夜的功夫,却是什么都变了。 杨辰低头说道:“婕妤,奴不想出宫。” 上官婉儿只当她是说些卖乖的话,微微一笑,道:“这可是好事啊,你如今的身份,再加上郡王对你的心思,做个侧妃也是稳稳当当的。”她含笑拉着杨辰的手,涂着凤仙花的指甲印在雪白的皮肤上,几道红红的印子,“你是从观风殿出去的,往后,可要常回来走动。” 杨辰的心一沉,退后两步,敛裙拜倒,俯身说道:“求婕妤不要赶奴走。奴哪儿也不想去。”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问道:“怎么,你不想去郡王府?” 杨辰低眉,说道:“奴曾经想过。可是,现在不想了。”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为何又不想了?” 杨辰缓缓抬起头,眸中戾色一凛,说道:“婕妤试想,若有一人害得你家破人亡,你还愿与他朝夕相对么?” 她低下头,眉目间的戾气瞬间敛去。上官婉儿心头一亮,蹙眉望着她,说道:“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杨辰低着头,声音中有一丝颤抖:“奴愚钝,昨日才知道实情。” “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杨辰仰头说道,“婕妤有所不知,去年上阳宫夜宴,临淄郡王曾请婕妤帮忙周旋。当时奴恰巧也在院中,将那一番对话听了个完全,只是当时并没有往心里去。直到来俊臣被诛,奴看着婕妤复核案件,暗自揣摩,看出了端倪。” 她微微垂眸,说道,“奴本也不信,直到昨夜与临淄郡王相见,言语试探,终于将一切弄了个清楚……”她说着,原本干涩的眼眶再一次蓄满了泪水。她猛然抬起头,双手抓住上官婉儿的袖子,哽咽着说道:“婕妤,求你了,别送我走。我恨他。要我委身于他,还不如死了干净!” 上官婉儿未曾想到她是这样聪明又烈性的女子,不禁心头一凛,道:“哪里学的这些寻死觅活的话!” “奴失言,婕妤恕罪,”杨辰俯身一拜,抬起头来擦干泪水,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父亲蒙冤被杀,我杨家满门没入奴籍,这弑父辱门之恨,奴刻骨铭心。求婕妤垂怜,给奴一个雪恨的机会,为了冤死的父亲,更为了我尚在世间的孀母幼弟。” 杨辰跪坐在地,身下裙摆散开,赭色襦裙罩在她瘦削的身子上,平白多了一股韧劲儿。她白净的脸上一双莹然黑眸,闪着灼然的光辉,直直望着上官婉儿。 恍然间,也是这样一个阴郁的天,穿着一身麻布衣衫的女孩躺在母亲的尸体旁边,仰头看着那潮湿发霉的屋顶。母亲的手早已经僵冷,她却仍旧握着不肯松开。祖父蒙冤,上官氏满门抄斩,母亲也死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那种绝望和恐惧深入骨髓,即使隔了三十年的光阴,仍会让她在午夜梦回时惶然流泪。 上官婉儿看着脚下跪坐的杨辰,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你有何打算?”上官婉儿淡淡问道。 杨辰豁然抬起头,道:“我要为父亲翻案,为我杨氏翻案!” 上官婉儿双目微眯,问道:“你这心思,临淄郡王可知晓?” 杨辰抿唇摇摇头,道:“奴断不敢让他知道。” 上官婉儿点点头,默默起身,说道:“你须知道,这一切不像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她眸光冷冽,道,“只要李隆基还在,并州的案子就不可能重审。李隆基的背后是太平公主,是足以倾覆朝堂的力量。你与其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杨辰浑身一紧,向前膝行两步,扯着上官婉儿的袍袖,说道:“该怎么办,婕妤教我。” 上官婉儿缓缓俯身,沉声说道:“只有等。” “等?”杨辰怔怔重复道。 上官婉儿点点头,说道:“想在这皇宫中生存,你必须学会等待。宫闱朝堂,势力纷繁,复杂莫测。只有沉得住气,才能等到时机。” 杨辰眸光一转,问道:“要等多久?” “不知道。”上官婉儿垂眸,目光飘向远处,说道,“一年两年,十年八年,有的人等了一辈子都没能等到一个机会,有的人好不容易等到了时机,却没能抓住,最终还是一场空妄。” 上官婉儿起身来到窗边,薄薄的天光将她衬成一个暗淡的剪影。她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庭院,射向某个不知名的所在,说道:“这是一场暗无天日的等待,你永远不会知道时机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黑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就像是一株草,只有在狂风过境时屈身蛰伏,才能等到风定天和的那一天。” 她喃喃地说着,似是在对杨辰说话,又似是说给自己听。 许久,上官婉儿缓缓转身看着杨辰,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她明白了。等待是在这宫廷中生存的最原始的智慧。她要等,等时机到来,再将她家人所承受的冤枉和屈辱一齐清算。而在此之前,她会耐心蛰伏,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存在。 杨辰俯身一拜,道:“多谢婕妤指点。” 一双素手伸出,摊开在她面前。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青脉隐隐,透着力度,丝毫不似寻常女子拈针绣花的妩媚。杨辰抬起头,正撞上上官婉儿那一双清冽深沉的双眸。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杨辰扶着她的手站起来,只听上官婉儿说道:“你若不想走,那就留下吧。观风殿没了你,我兴许还不习惯。” 杨辰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上官婉儿伸出一只手轻轻拭去她颊边的眼泪,道:“莫哭,眼泪最是没用的东西。” 杨辰一怔,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上官婉儿的指尖微凉,抚在她的脸颊上,却莫名生出一阵暖意。上官婉儿已经转身坐回妆奁镜前,手抹额发,淡淡说道:“你去吧,洗洗脸,收拾一下,一会儿去内文学馆拜望褚先生。就说我这边忙,不亲自过去了。” 杨辰这才缓过神来,低身说道:“是。” 第十一节端阳巡幸 半上午下了一场小雨,暑气被这雨一浇,闷闷地压在地皮上。宫道旁柳枝上的第一声蝉鸣,宣告了这个夏日的来临。 用过午食,杨辰便命宫人准备了些时令的鲜果,盛在食盒内给褚先生送去。褚先生仍是旧日的样子。杨辰将东西和话都带到了,便起身告辞,直往宋雨晴房中去了。 廊下的小炭炉上烹着水,水烟顶得铜壶的盖子“砰砰”往上蹦。宋雨晴开门取水,半个身子挡在木门之后。她略一抬头,正好看到缓步而来的杨辰。 “你怎么来了?”宋雨晴问道。 “婕妤命我给褚先生送东西。”杨辰含笑向她走来。 “先生就在房中。”宋雨晴说。 杨辰淡淡一笑,道:“已经去过了。我来看你,咱们两个说说话。” 宋雨晴这才发现她们一直站在门外,笑道:“瞧我,整日的不见人,礼数都忘了。你快进来坐。”说着便执了铜壶往里去了。杨辰示意随行的宫人在外面等候,转身跟着宋雨晴进了屋。 宋雨晴将几案收拾妥当,取了瓷碗来倒水。雾气蒸腾,模糊了人的眼睛。待宋雨晴在桌边坐定,杨辰问道:“你可还好吗?” 宋雨晴一怔,笑道:“你是过糊涂了。咱们前些日子不是刚见过吗?” 前些日子?是啊,上次来内文学馆是四月中,眼下才不过五月初,中间确实也没隔几天,可是杨辰却觉得仿佛已经过了半生那么长久。 “是我糊涂了。”杨辰说道,“今年端阳节,你怎么过?”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素爱清静,别人的热闹是别人的,我只读我的书就好。”宋雨晴说道。 杨辰自然知道她的脾气,说道:“那也不能老在房中呆着,憋出病来可怎么好?” 宋雨晴淡淡一笑,道:“从来都是清心养性,话多伤身。我一向也不爱说话,只是你来我才愿意多说两句。你是不知道,每次陪你说上一会儿话,等你走后我都要缓上好几天才见好。” “当真?”杨辰不知道她是这般娇弱的体质,想着以前拉着她说了那么多话,心里倒有些后怕起来。宋雨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杨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侧目说道:“宋姐姐金玉之质,可得好好歇着,我就不打扰了。”说着就要起身。宋雨晴笑着将她推回席上,说道:“你啊,愈发不识闹了。” 杨辰转嗔为喜,说道:“是我不识闹?不知道你平日都读的什么书,心眼儿都变坏了。” “随你怎么说,”宋雨晴含笑望着她,继而双眉微蹙,道,“我怎么看着你精神不是太好?你父亲的案子,可有眉目了?” 杨辰端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说道:“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只是眼下还不是时机,还要再等等。” 宋雨晴蹙眉,点点头,说道:“你也不要心急,日子还长。” “是啊,日子还长……”杨辰侧头望向窗外,廊角的铜铃上凝着一滴雨水,一阵风过,铜铃琳琅作响,那滴水摇啊摇,终于坠落,渗入泥土中。 “其实,还真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何事?”宋雨晴问道。 杨辰缓缓从怀中掏出那个火漆封印的竹筒,递到宋雨晴面前,说道:“我想来想去,这个东西还是放在你这儿最安全。请你帮我保管此物。” 宋雨晴将那竹筒拿起来看了看,说道:“好,你放心就是。只要我在,东西就丢不了。” “你不问我这是什么?”杨辰问道。 宋雨晴淡淡一笑,道:“你既然放心给我,我就放心收着。左右你是不会害我的。” 在这皇宫中,能如此坦诚相对的,从此以后,也就只有宋雨晴一人了。 杨辰动容,微微一叹,道:“只盼我们两人,再不会出什么变故。” “我们能有什么变故。”宋雨晴澄然的双眸望着她,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总说这些奇怪的话。” 杨辰淡淡一笑,摇摇头,低眉饮水。她本想将自己的伤痛和困苦都倾诉给宋雨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一场她自以为美好绚烂的爱情最终被证明是盲目而愚蠢的,她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又何苦连累宋雨晴和她一起痛苦悲伤?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她只看将来。那个人亏欠她的,她总有一天会讨要回来。 五月初五,又是端阳节。 往年端午圣上都会游幸上林苑,今年却一改常态,前往三阳宫消夏避暑。 三阳宫位于登封,距洛阳皇宫有一日的车程。这座行宫修建于神皇陛下首次嵩山封禅之后,距今也有十多年的光景了,可由于少有人居住,桌椅器具仍是簇新的样子,就连梁脊上雕刻的粉嫩荷花也未曾沾染半分灰尘。整座宫殿就像是一位沉睡多年的少女,流逝的时光丝毫不能改变她的容颜。 寝殿临水。推开窗,一阵清风夹杂着水汽拂面而来,将路途烦闷一扫而光。窗下设着妆奁几案,上官婉儿一袭圆领男装对镜而坐,杨辰手持木梳跽坐在她身后,将她满头青丝盘做高髻,一边梳着,一边说道:“陛下的身子真是硬朗,这一日舟车劳顿竟不觉得累。奴这个岁数都已经吃不消了,她老人家竟还惦记着去礼佛。” 上官婉儿的脸上也有倦意,她双目微阖,道:“陛下也累,只不过心更累,身上的劳顿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她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杨辰,道,“敬佛之事,你觉得如何?” 杨辰低眉道:“奴未曾读过佛经,怕说得不对。” “你只管说。”上官婉儿道。 “是,”杨辰将青丝在头顶盘好,用一根银簪子紧紧挽住,说道,“奴学的是黄老之道。《道德经》五千字,是教人修心养性,祛除妄念,化解痛苦。奴觉得,佛家和道家,除去那些复杂的神仙名位不论,或许其本意都是一样的。”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说得好。” 杨辰低头一礼,将乌纱取来,端端戴在上官婉儿头上。上官婉儿对镜正冠,说道:“礼佛建寺,招募僧侣,神皇陛下的本意,也就是求个安心而已。” 杨辰低头为她整理袍袖,说道:“神皇陛下已是全天下的主宰,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呢?” 上官婉儿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淡淡说道:“既为天下之主,自然就要忧心天下之事。” 杨辰将她腰上悬挂的玉佩扶正,直起身说道:“婕妤,已经好了。”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走吧。” 第十二节国老狄公 圣上礼佛之所就在少室山上。车马仪仗缓缓驶出宫门,明黄旌旗招展,彰显煌煌天威。 上官婉儿的马车就跟在明黄銮驾之后,车角上挂着铜铃,随着马车颠簸叮当作响。杨辰步行跟在车后,身后是以江禄为首的四个随侍宦官。 眼前青山郁郁,四周草木葱翠,鸟叫虫鸣。眼看就要进山门了,忽然前面传来一声呼喝,车马纷纷停了下来。这一下实在太突然,幸好仪仗行进不是太快,否则婕妤的马车必会冲撞了銮驾。 杨辰心里奇怪,回头冲江禄使了个眼色,江禄点点头,溜溜地跑到前面去了。杨辰走到窗边,问道:“婕妤可还好?” 上官婉儿挑开车帘,蹙眉道:“怎么回事?” “刚刚听见了内侍官的号子,江禄已经过去看了。”杨辰说。 上官婉儿挑帘而出,杨辰忙上前托着她的手肘扶她走下马车。上官婉儿整顿衣帽,跨步往前走去,杨辰在后面跟着,正遇见江禄从前面回来。他拂尘垂地,低身一礼,道:“禀婕妤,是国老拦了圣驾。” 在大周王朝,能被称为国老的,也就只有内史狄仁杰一人了。 上官婉儿点点头,神色似有舒展。她在銮驾一侧站定了,不再往前走。 杨辰跟在她身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将驾前景象一览无余。只见明黄銮驾之前,黄金甲士拥夹之下跪着一位老者,双翅乌纱帽压着银白的双鬓,雪色胡须垂于胸前,山风中动而不乱。他虽跪在地上,却是昂首挺胸,目光如炬,紫袍帛带穿在他身上,凛然一股精气神。他俯身跪拜,声如洪钟:“臣狄仁杰,斗胆拦驾,请求面圣!” 明黄锦帘挽起,銮驾内传来神皇陛下冷若蚕丝的声音:“国老怎么来了?” 狄仁杰仰头直视天颜,问道:“臣听闻,陛下要去少室山下葬舍利。” 略微的沉默,女皇说道:“佛教为我大周国教,今次有胡僧相邀,朕……” “陛下糊涂!”皇帝尚未说完,狄仁杰便一声高喝打断了她的话。杨辰心里陡然一惊:这个狄仁杰好大的胆子!当路拦驾不说,居然还敢厉色犯上。果然是德高望重,难免功高欺主。 狄仁杰俯身一拜,高声道:“佛者,夷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陛下乃我天下万民之陛下,如何能屈身参拜夷狄之神?请陛下以我大周王朝尊严为重!请陛下回宫!” 他底气充足,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天地霎时安静下来,一阵风过,林木沙沙作响。 銮驾内伸出一只手,上官婉儿快步上前,扶着皇帝走下车架。神皇陛下一袭黑锦红缘长袍,裙裾拖曳,背后金丝绣成的九龙图栩栩如生。杨辰仍站在刚才的位置,故而只能看见神皇陛下的背影。那金冠压着的白发中,竟隐隐透出几缕青丝。 周围呼啦啦跪了一片,杨辰也急忙俯身拜倒,却偷偷抬起头来看。上官婕妤扶着皇帝走到狄仁杰面前,只听神皇陛下说道:“国老请起。” 皇帝伸手虚扶一把,上官婉儿上前,将狄仁杰从地上搀扶起来。狄仁杰将袍上尘土掸净,低身一礼。 神皇陛下扶着他的手,说道:“国老朝堂肱骨,这般骑马赶来,若是有个好歹,你让朕如何是好?” 狄仁杰低身一礼,道:“陛下厚爱,臣已年迈,当不得肱骨二字。可臣在朝一日,便当一日为大周江山计,为神皇陛下计。” 皇帝点点头,道:“国老苦心,是朕的不是。朕不去了。” 狄仁杰俯身拜道:“陛下圣明!” 左右无不俯身高呼:“陛下圣明。” “都起来吧。”女皇高声说道,“回宫。” 众人纷纷起身。上官婉儿扶着狄仁杰站起来,说道:“国老若骑马回去,陛下定会担心,不如坐婉儿的车吧。” 狄仁杰说道:“这如何使得?” 上官婉儿低身一礼,道:“婉儿品级低微,断不敢辱没国老。只是怕陛下忧心。” “这……”狄仁杰正在犹豫中,銮驾前的赵公公趋步走来,说道:“国老,陛下请您同车回宫。” 君臣同车,可是僭越大罪。狄仁杰没办法,只得说道:“请公公代臣谢陛下美意。臣还是坐婕妤的车吧。” “是。”赵公公低身退了下去。 上官婉儿侧身一步,道:“国老请。” 马车上的帷幔装饰皆被除去,光秃秃的,透过无遮无挡的木窗可以看到里面孑然而坐的身影。江禄仍随着车走,杨辰则跟着上官婉儿在銮驾后步行。路上的黄土弄脏了上官婉儿的袍角。除了神皇陛下外,杨辰从没见过上官婕妤如此屈身敬奉一人。她的内心渐渐升起一种夹杂着某种特殊情绪的敬畏,身为朝臣,能做到忤颜逆圣而不加罪,能做到让皇帝内官人人敬重,他的背后该有着怎样的一番功绩? 狄仁杰的名字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文能安天下,武能定乾坤。想是世间人杰,不过如此了。 回宫之后已近掌灯,神皇陛下留狄仁杰宫中赐宴,杨辰则跟着上官婉儿回到了寝宫。趁着婕妤沐浴的当口,杨辰指派着宫人熏香铺床。宫人将月华帐子放下来,又拿扇子在里面细细地赶了一遍,确定再无蚊虫,才将帐子掖好,对着杨辰低身一礼,道:“回掌宫,床铺已经准备好了。” “你下去吧。”杨辰说道。 宫人低身一礼,退下殿去。 夜里的风带着微薄的凉意透窗而入,窗外月色如水。登封的夜晚果然比洛阳要凉爽很多。杨辰将窗子关好,亲自取了凝神香点上。屏风后,上官婉儿素颜散发,披着素白帛衣缓步而出,问道:“怎么不开窗?” 杨辰回身一礼,说道:“晚上风凉,婕妤刚沐浴完,不宜开窗。” 上官婉儿走到窗前,伸手将窗子打开,漫天星月皎皎,映衬在窗外那一潭深水中,只见一片璀璨星光。 上官婉儿的发梢上还滴着水。杨辰说道:“婕妤,当心着凉。” “无妨。”上官婉儿仰头望着漫天星光,深深吸了口气。 杨辰在她身后说道:“凝神香已经点上了,婕妤早些安寝吧。”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睡不着,点什么香都没用。” 她的笑容很虚,仿若浮光掠影,一闪即逝。如寒潭般的双眸望着远处黑暗的所在,喃喃说道:“你猜,那个老匹夫又在玩什么把戏?” 杨辰被这话说得一愣,问道:“婕妤何意?” 上官婉儿转过身,微微摇了摇头,道:“我累了。你也去睡吧。” “是。”杨辰低身一礼,退出殿外。 第十三节三阳开泰 上官婉儿对狄仁杰,没有仇,却有恨。若不是狄仁杰那一句“立子不立侄”,武承嗣现在或许已经是太子了,她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如履薄冰的境地? 狄仁杰实在太强大,天下桃李,皆其门生,就连九五之尊的神皇陛下都对他言听计从。上官婉儿曾想过依附于他,可是她实在看不懂这个人。从来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名或利,总该图一样吧?可这个狄仁杰偏偏油盐不进,其心思诡谲莫测,就连她这个看惯了阴谋阳谋的人都无从揣摩。所以朝里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老狐狸”,当面笑脸,却没人能猜得透他背后的心思。 宴至当中,神皇陛下挥手屏退了左右宫人,大殿内唯剩一君一臣。十八盏明烛照着鎏金九龙朝凤图,明晃晃的光亮刺眼,让人不敢仰视。神皇陛下端居于座上,缓缓放下了酒杯。狄仁杰也跟着放下了酒杯。 “国老身子好些了吗?”女皇问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劳陛下挂念。想是去年出征突厥时受了寒,落下了病根。真是老了,这副身子不中用了。” 神皇陛下笑道:“可不许你说老,我可还长你几岁呢。” 狄仁杰点头笑道:“陛下天策明君,青春常驻,臣不过凡人,比不得陛下。” “则天大圣皇帝……则天顺圣皇帝,”女皇似有些微醺,喃喃笑道,“不管加了多少封号,这龙袍底下,到底还是个女人啊。” 狄仁杰低着头,静默无语。 神皇陛下扶着几案坐正了身子,说道:“前些日子国老因病告假,正赶上复查来俊臣的案子……我原以为国老会说我偏私。” 狄仁杰低身一礼,道:“陛下亦有不得已。于不得已中权衡,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了。” “国老当真这么想?”女皇倾身问道。 狄仁杰点头道:“武三思,太子,太平公主,他们都是陛下的儿女子侄,也是朝堂内最坚实的三股力量。当初陛下舍武承嗣而取太子,不也是为了如今这三足鼎立的局面吗?” 女皇点点头:“知我心者,莫过狄公。” “只是……三足鼎立,仍须有王者震之。此非长久之计。陛下不得不为百年之后考虑啊。”狄仁杰沉声说道。 一声轻叹自女皇唇边逸出,她点点头,道:“国老所言也是我忧心之处。不知国老可有考量?” 狄仁杰来到殿中,长身一礼,道:“臣以为,朝中局势只会越拖越乱。为今之计,只有陛下快刀斩乱麻,一心扶持太子,才能保证朝政不乱。” “太子……”陛下喃喃。 “难道陛下还没有下定决心吗?”狄仁杰抬头,目光灼灼,望着殿上女皇。 女皇缓缓起身,踱步在大殿中,恍惚的灯烛映着她的苍苍白发,大红裙摆拖曳在地,缓缓滑过殿内冰冷的青石地面。她面对着墙角九龙盘金烛台站定,说道:“国老,朕今日就跟你交个底吧。我这些子侄当中,太平过于张扬,遇事容易莽撞,监国犹嫌不妥,更别说成为一国之君了;武三思是个有主意的,可惜不是帝王的料,更是个心狠的人,若是让他得了位,恐怕太平和显都活不了;至于显……他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只要有贤臣辅佐,该会是位明君。可是他太过依赖韦氏,我怕……”女皇缓缓转身,轻笑一声,道,“我怕百年之后,又会出一个武皇啊。” 狄仁杰俯身一礼,道:“陛下思虑周全。想要扶太子,就必要震慑韦良娣。这一点,陛下不是早就有打算了吗?” 女皇微微一笑,问道:“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狄仁杰说道:“**之事,老臣本不该置喙,但今日陛下私宴,老臣就斗胆一回了。” 女皇点点头。 狄仁杰沉声说道:“去年采选入东宫的八位良家女无一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想要和韦氏一抗,并非难事。” 女皇哈哈大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武则天大步走回席上坐下。 狄仁杰躬身问道:“容老臣再问一句。那几位嫔妃之中,陛下可有属意之人?” 女皇缓缓道:“这还要看她们自己的本事。” 狄仁杰点点头。略一沉吟,说道:“**只是其次,朝堂内,陛下也要动动心思啊。” “国老有何高见?” 狄仁杰低身一礼,道:“前番臣向陛下举荐的张柬之……” 女皇说道:“朕不是已封了他为洛州司马了么?” 狄仁杰摇头,说道:“臣所荐者可为宰相,非司马也。” “哦?”女皇微微一顿,复又点了点头,道:“好,等回了洛阳朕就召他入都,封为秋官侍郎,国老以为如何?” 狄仁杰俯身一拜:“陛下圣明。” 女皇含笑点了点头,道:“跟国老说了会话,我这心里也安稳多了。天晚了,我派车马送国老出宫。” “多谢陛下。也请陛下代臣多谢上官婕妤让车美意。”狄仁杰道。武则天点点头,道:“婉儿是个懂事的孩子。” 狄仁杰低头道:“虽然懂事,可到底还是内命妇。外朝的事,还是少干预为妙。” 女皇神色一凛,继而点点头,道:“朕心里有数。” 狄仁杰俯身一礼:“臣告退。” 早上的风暖暖的,吹拂着廊下青翠的柳枝。薄薄的日光下澈,庭院里花草树木都显出分外的颜色来。今日又是个好天气。 一大早,上官婕妤便随圣驾去游览嵩山了,杨辰并未随行。皇宫中有个传统,每到节庆之日,不管主上在不在,各宫掌宫都要留在宫内,接待其他宫室前来拜访的宫人。杨辰一大早便起了身,指挥着宫人们打扫院落,艾草熏屋。院子里的石桌上备好了招待客人用的香饼、雄黄酒,宫人们将早就备好的彩丝盛在托盘中。一切布置停当,杨辰命人将宫门大开,再在门楣上悬挂上人形艾草,召宾引朋,祛邪避凶。 这一次圣上驾临三阳宫,各宫女眷皆有随行,这一上午宫人往来不断,忙得不亦乐乎。杨辰也派了宫人出去。待吃过了午饭,来的人也就少了,待到下午未时左右,杨辰见再没人来,便宫人吩咐收拾了石桌,洒扫庭院。宫人们正收拾着,便听门口一人说道:“我还没到,娘子怎就收拾起来了?” 第十四节玫瑰传信 杨辰霍然转身。大门前的白石台阶上,相宜一袭翠色窄袖襦裙盈盈而立,笑眉笑颜地看着她。 杨辰又惊又喜,说道:“你怎么来了?快,快些进来。” 相宜含笑跨步走入院中。杨辰上前携了她的手,在白石桌前坐下,又吩咐宫人换上新的茶果点心。两人相对坐着,杨辰拉着她的手问道:“怎么,杨郡主也来了?” 相宜点头道:“郡主是随着东宫车驾来的,我们前日就已经到了。” “原来如此,我还说怎么没见到东宫的仪仗。”杨辰说道,“郡主可还好?我一直惦记着去看她,只是一直没抽开身,真真是我的不是了。” 相宜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娘子无须自责。其实娘子进观风殿的第二天,郡主就已经得了消息了。娘子现在是婕妤身边的人,行动亲疏自然要先为婕妤着想,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来往自由。郡主让我给您带句话,不论娘子在何处当差,郡主心里都惦记着您,娘子只管安心就好。” 杨辰心里感动,已经有许久,她未曾感受过这种心里暖暖的感觉了。杨辰低头道:“代我谢谢郡主。我心里也惦记着她,请她千万保重。” 相宜点了点头,两人心中不免都是一阵唏嘘。又相对坐了一会儿,门口有宫人来报:“掌宫,香宜殿的掌宫娘娘正往这边来。” 晨霜?香宜殿上午已经派宫人来过了,晨霜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杨辰与相宜对视一眼,相宜站起身,说道:“娘子忙着,奴先告辞了。” “也好,我改日再去看郡主。”杨辰起身说道。 两人对着行了一礼,相宜转身走到大门口,正遇上晨霜跨步走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相宜便往外去了。 杨辰与晨霜相对一礼,在白石桌前坐下来。晨霜问道:“方才那个可是栾华殿的人?” 杨辰说:“正是” 晨霜点点头,道:“我说么,好像曾在杨郡主身边见过她。” 杨辰命宫人取来香盒彩线,捧到晨霜面前,含笑说道:“本该我去还礼,没想到姐姐先来了。端阳佳节,一份薄礼,愿东宫安宁,良娣身体康健。” “杨掌宫费心了。”晨霜接过香盒,递给身后随行宫人,又捧出一个食篮递给杨辰,说道,“这是良娣最爱吃的玫瑰糕,特意命我送来,给婕妤尝尝鲜。” 杨辰含笑接过,却暗自动起了心思。玫瑰糕在宫内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东西,韦良娣送这个“尝鲜”,恐怕其中另有玄机。 只听晨霜说道:“东苑花园里玫瑰开得正盛,这玫瑰糕便是用当日新鲜玫瑰花瓣制作而成。良娣喜欢玫瑰,常在其中流连,婕妤若有兴致也去看看吧。” 果然有玄机。杨辰淡淡一笑,道:“如此说来倒真是个好去处。我定会向婕妤提起。” 晨霜双眉稍展,含笑道:“那就有劳杨掌宫。我先告辞了。” 杨辰起身一礼:“送姐姐。” 晨霜走后,杨辰不禁琢磨起来。很明显,韦良娣这是想和上官婕妤见面,因此通过掌宫之间的来往探探口风。杨辰不禁想到了上一次在太仓遇见晨霜时的情景,当时她曾提到过良娣想要送给婕妤的葡萄酒……原来,晨霜从那时候就已经在暗示她了吗?杨辰直怪自己心思迟钝,竟到现在才参透其中玄机。 上官婉儿随驾侍宴,回宫时已是掌灯十分了。杨辰知道她在宴席上吃不好,故而命宫人备下了清粥小菜做宵夜。寝宫内灯烛高照,杨辰居于几案一侧添酒布菜,说道:“今日下午韦良娣身边的晨霜来过。” 上官婉儿微微一顿,问道:“她来做什么?” “给婕妤送了些玫瑰糕。还说,东苑的玫瑰开得好,请婕妤有空一起去游赏。”杨辰说着,抬眼看着上官婉儿。 韦良娣纵有千般不好,可有一样是好的:她和太平公主都有争夺皇位的野心。上官婕妤和韦良娣近一步,就离太平公主远一步,李隆基入主东宫的胜算也就减少了一分。 上官婉儿夹了一根青菜送入口中,静静咀嚼。眸光暗沉,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杨辰低头布菜,说道:“节前,奴在太仓也曾遇见过她一次。今日已是第二次了。” 上官婉儿放下玉箸,说道:“时节正好,明日我们也去东苑赏赏花。” 杨辰低眉道:“是。” 次日晨起用过朝食,趁着天气还算凉爽,杨辰便随着上官婉儿往东苑去了。东苑是三阳宫最东侧一个独立的园囿,占地数十顷,其中又分牡丹园、玫瑰园、梨园等小园子,一年四季花团锦簇,这边的花刚谢,那边的花又开了。其中亭台楼榭,假山怪石,更有仙鹤散养,或卧于溪,或立于石,行走其中,有如仙境一般。 上官婉儿一袭暗紫短襦,外披银绢披帛,缓步行走在玫瑰园的小径上。满园玫瑰娇艳,暖风带着清淡的香气迎面而来,熏人欲醉。上官婉儿也不急,一路缓缓地走着,偶尔停下来与杨辰赏玩一番。两人转过一个弯,就见树荫下的白石上,一个绯色宫装妇人背身而坐,身边侍立的宫人正是晨霜。 上官婉儿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脸上带起一丝笑容。韦良娣站起身,由晨霜扶着迎向她们。她早已过了三十岁的年纪,十年流放生涯在她的眉梢眼角刻下了细微的痕迹。可她胜在肤白如雪,再加上一身绯色宫装,凭添了一种少女才有的韶华妩媚。 与她相比,上官婉儿便素净得多了,一张脸除了额上的红梅妆外再无修饰。婕妤和良娣皆为从三品,不存在尊卑见礼。两人相对低了低身子,便听韦良娣说道:“真是巧了,婕妤也来此赏花?”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闻说花开正好,不忍辜负。婉儿也是惜花之人。” 韦良娣会心一笑,道:“眼看着日头毒了。我已命人备下了茶果点心,婕妤不妨一起坐一坐,躲过这暑气再走。” “甚好,”上官婉儿说道,“那就打扰良娣了。” 韦良娣携着上官婉儿的手在石桌边坐下。杨辰和晨霜低头退在一旁。晨霜小声对杨辰说道:“这条路通东西两边,我去西边守着,东边就交给姐姐了。” 杨辰点点头:“明白。” 第十五节花下相逢 白石桌上摆着两盏青瓷杯,头顶树枝的影子映在杯中,仿若游动的蛇。上官婉儿莹白的手指轻轻滑过杯身,淡淡说道:“良娣的气色不太好,可要保重身子啊。” 韦良娣蛾眉深锁,叹了口气,说道:“我现在是吃不下也睡不着的。这才几个月,我韦氏子侄就有三人被外贬出京,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韦氏是韦良娣的根,根基不稳,她在**也坐不安宁。 “竟是为了这个。”上官婉儿唇边扬起一丝笑意。 她这笑容很是刺眼。韦良娣眉头微蹙,道:“婕妤竟如此乐见我韦家失势?” 上官婉儿抬眸,微微一笑,道:“我是笑,良娣一向聪明绝顶,偏偏此时看不真切。足见‘关心则乱’一语不假。” “此话怎讲?”韦良娣问道。 上官婉儿微微倾身,说道:“良娣不是还有武三思么?”韦良娣面色一红,眸光转动,说道:“他?武家人,到底是靠不住的。” 上官婉儿淡淡笑道:“武家自然不是长久之计,可能做个一时一刻的依仗也是好的。再说,只要狄仁杰还在,太子的位置就稳得很,良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韦良娣点点头,复又摇摇头,说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李显的太子之位有狄仁杰力保,眼下自然没有危险。可太子没有危险,不代表她这个良娣没有危险。神皇陛下在朝中动作频频,韦氏子侄接连外放,而东宫采选而来的那八个女子个个出身高贵,母族势力雄厚。韦良娣并不傻,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前朝节节败退,**危机重重,武三思并不是一棵能长久栖身的大树,她不能不提早谋划一番,否则风雨一来,谁都帮不了她。 上官婉儿目光澄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含笑说道:“孔子云,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良娣与其为前朝的事忧心,还不如先将自己家门料理干净。” 韦良娣闻言,挑眉一笑,道:“婕妤说得轻巧。那几位的家世背景哪里是我动得了的?太平费了那么大的劲把她们塞进东宫,哪里容得我来料理?只怕我还没出手,就被人抓了把柄去。” 主持采选的六局二十四司多是太平公主的人,选入东宫的那八个女子自然也不是善类。韦良娣心里明白,可一点办法都没有,还要一边拘着老人的面子欢欢喜喜地去谢恩,一边催着自己的丈夫雨露均沾,生怕被人落下把柄,自己心里是有苦水也没地方吐。可是为了自己的皇后之位,为了补偿自己流放中虚掷的十年光阴,眼下这点委屈,她必须忍。 上官婉儿淡淡说道:“良娣糊涂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子妃之位不是母族煊赫就能得的,也得能诞育子嗣才行。”她微微抬起头,说道:“您看这满园玫瑰,虽然此时开得艳丽,但身后无果。秋风一过,不也是什么都没了么?” 韦良娣眸光一亮,道:“还是婕妤思虑周全。”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静默不语。 韦良娣略一沉吟,不禁又追问道:“那前朝的事……” 上官婉儿说道:“良娣不必担心。升迁下贬在官场上最是寻常不过,韦氏根基深厚,两三个子侄不过皮毛而已。这一次复查来俊臣的案子,又有一批官员被启用。韦氏在朝中,稳当得很。” 韦良娣微微舒了口气,道:“还要仰仗婕妤多多帮忙。他日太子荣登大宝,我夫妇定不会忘了婕妤今日恩情。” “良娣言重了,扶持太子本就是婉儿分内的事。婉儿也是一片忠君之心啊。”上官婉儿低眉说道。 韦良娣点点头,道:“甚好。此处不便久留,我便先告辞了。若有变故,我会再差晨霜前去。” 上官婉儿起身相送:“良娣走好。” 头上的日头越来越毒,杨辰饶是找了个树荫站着,也仍觉得酷热难当。汗水将小衣都濡湿了,粘在身上很是难受。不知婕妤什么时候能出来,一会儿回了寝殿若是能泡个澡就好了。杨辰蹲在树荫底下,随手折了个柳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忽然四周鸣蝉一静,小路上传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杨辰侧耳细听,好像是李重俊,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人。 李重俊虽是东宫郡王,可是和李隆基过从甚密。上官婕妤和韦良娣密会若是被他撞见,李隆基那边定然会起防范之心。杨辰迅速站起身来,快步贴着花丛往婕妤所在处走去。刚走了没多远,忽听身后的声音喝道:“什么人,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杨辰心里一惊:坏了! 她定了定心神,缓缓转过身,低身一礼:“拜见义兴郡王。” 杨辰抬起头,就见李重俊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他的身边,是一袭绛紫缁衣的李隆基。 再次相见,仍是忍不住心头一撞。可是这一次却再没有往日的悸动,而是一腔恨与怒,冲天而起。 杨辰低垂了眸子,又低身行了一礼:“拜见临淄郡王。” “起吧。”李隆基的声音回荡在她头顶。 杨辰站起身,此时已是异乎寻常的冷静。她曾经很想问他怎么能一边害得她家破人亡,一边又许给她地老天荒?可是现在她突然发现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再不信他的地老天荒,可他却仍旧笃信着她的海誓山盟。 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么?曾经他利用了她的无知,现在她也要同样利用他一次。杨辰好像突然找到了些感觉,这一场角逐,才刚刚开始。 李重俊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杨辰略一低头,道:“赏花。” 和他说话,她从来是不怕的。李重俊被她这一句弄懵了,说道:“你不是在伺候上官婕妤吗?” 原来他知道。杨辰心头一闪,主意张口就来:“奴是来陪婕妤赏花的。日头太大,婕妤让我去取纨扇。” “取纨扇,为何往那边走?”李隆基张口问道。 杨辰抬眉望了他一眼,说道:“因为听见了两位郡王的声音,怕撞上了失礼,就想先避一避。” 李重俊失笑,道:“我们两个是什么凶神恶煞,你还特意躲着?” 杨辰淡淡一笑,道:“义兴郡王玉树临风,怎么会是凶神恶煞呢?”她说完,抬头望了李隆基一眼。 李重俊有些微怔,半天,方才说道:“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啊,你居然也会夸我?” 杨辰低着头,似是羞怯。此时身后一阵罗裙曳地的簌簌声响。上官婉儿的声音传来:“让你回去去扇子,怎的偷懒在这儿与两位郡王调笑!” 杨辰原本担心一会儿可怎么收场,现在上官婉儿出来了,她的心也就放下了。杨辰低身拜倒:“婕妤恕罪,奴知错了。” 暗紫裙摆出现在她眼前,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实在是没规矩!罚俸一月。如若再犯,就给我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是。”杨辰俯身说道。 李重俊已是看不下去了,忙说道:“上官婕妤莫动怒。是我们兄弟路过,见着她多说了两句而已。” 上官婉儿淡淡施了一礼,道:“底下人不懂事,扰了两位殿下。二位这是往哪儿去啊?” 李重俊和李隆基还礼,道:“永泰和几位郡主在水榭摆了酒宴,我们正要过去。”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那两位郡王快去吧。奴这便告辞了。” “婕妤慢走。” 上官婉儿往前走去。杨辰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跟上。经过李隆基身边,她微微一顿,抬眸望了他一眼。这一眼带着无限的委屈苦楚,又有着丝丝的惊悸甜蜜,直直地撞进他的心里去。 杨辰跟在上官婉儿身后,一步一步,满目秋波渐渐转冷,最终荡然无存。一双眉目,寒若深潭。 第十六节一纸万金 上官婉儿回到寝殿用过午食,便吩咐杨辰准备些果品给水榭的郡王郡主们送去。寝殿纱帘缓缓放下,上官婉儿卧于榻上,嘱咐道:“你与杨郡主许久未见,这次去了不必急着回来。多陪着坐一会儿吧。” 杨辰应了声“是”,低头退出殿外。 上官婉儿的意思杨辰心里清楚,陪杨郡主是假,窥探宴席才是真。方才东苑玫瑰园中李重俊曾提到永泰郡主也在宴席之上。永泰郡主李仙蕙既是东宫郡主,也是魏王妃,这般敏感的身份,难怪上官婕妤要特别留心。 水榭名为“凌风阁”,因为临水而建,宫中人便只称之为水榭。凌风阁又分东西两个阁楼,高有百尺,建于东苑丽湖的正中心,两座阁楼间仅有一道竹桥相连。远远望去,如同一只大鸟凌风而舞,张翅悬于浩渺的湖面上。“凌风阁”的名字就此而来。 凌烟阁建于湖中心,与岸边往来都要靠小舟摆渡。这个时节宫中宴乐正是频繁,皇族贵人们贪图凉爽,常常在湖面画舫中举办宴会。画舫吃水深,无法在岸边停靠,所以岸边多的是摆渡的小船。杨辰本打算随便叫一条船将自己送到凌风阁去,可真到了湖边,却傻了眼。 已近未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湖面上空空荡荡,连船的影子都看不见。杨辰手捧着食盒站在岸边,心中一阵无力。 “哎。”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喝,杨辰循声望去,只见一侧垂柳掩映中缓缓驶来一条小船。船夫撑篙站在船尾,船头还立着一人,正是崔??。 他一袭蓝锦圆领袍,抬手将遮面的柳枝挡开,唇边挑起一丝笑意,道:“我刚刚才在梦中见过娘子,没想到一睁眼,竟的见到娘子了。足见你我二人,实在是心有灵犀啊。” 杨辰知道他惯爱调笑,因此并不往心里去,只是微微行了一礼,道:“崔舍人怎么在这儿?” 崔??立在船头,随意扫了扫袍子,说道:“宴席上多吃了两杯,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人们都走了,我就索性在船上多睡了会儿。”他挑眉看看杨辰,问道,“娘子何往?” “上官婕妤命奴去水榭送点东西。”杨辰瞄着他的船,微微顿了顿,说道,“崔舍人能否行个方便,将奴渡过去?” 崔??抬头望了望湖中心的小楼,又侧目看了看她,说道:“上来吧。” “多谢。”杨辰一手拎着食篮,提裙跨步走上船板。船身受重摇晃起来。杨辰尚未站稳,险些栽下去,忽然一只手臂挽住她的腰,将她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她抬起头,正对上崔??含笑的眼睛,陌生男子的气息夹杂着淡淡酒香迎面而来。杨辰双颊一红,抬手推开他,退了一步站稳。崔??却是什么也没说,清了清嗓子,兀自转身往舱内去坐了。 杨辰本想就呆在船头,可是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好——并州的案子若不是崔??的提醒,恐怕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现在一句谢谢都没说,就这么躲着人家,实在不像话。杨辰想了又想,还是转身跟着他进了船舱。 船舱并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长几,左右各能坐三人。此时桌上杯盘狼藉,席位歪扭,应该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小宴。崔??随意坐在一侧,兀自饮着杯中残酒。杨辰在他对面跪坐下来,看看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谢谢你。”憋了半天,还是就憋出这么一句来。 崔??靠着船舷饮酒,漫漫说道:“你那天不是已经谢过了么?” 她谢过了?杨辰怔了怔,道:“是么,我……我不记得了。” “忘了最好。”崔??侧头看向窗外,似乎不想再理她。杨辰也识趣地不再说话。小船悠悠向前行驶,那水榭仍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仿佛永远也到不了。 过了许久,崔??突然将酒杯放下,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隔着桌案递给杨辰,道:“差点忘了,给你的。” 杨辰一愣:这又是哪一出啊?她狐疑着接过书,书脊用麻线装订工整,蓝封之上赫然写着《女则》两个字。 她实在不明白崔??为什么要送她这本书,忍不住抬头问询。崔??抬手一摆,道:“翻开看看。” 杨辰蹙眉,依着他的话信手一翻,从书页中掉出一个信封来。 这又是什么?她蹙眉看看崔??,他的目光也正落在信封上,示意她打开。杨辰将信的封口撕开,掏出里面两张素白信笺。她将信笺打开,簪花小楷赫然入目: “辰辰吾儿,见信平安……” 杨辰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这是姨娘的字!是姨娘的信!她几乎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看着崔??。崔??微微一笑,说道:“我有一同年好友在潮州刺史任上。传一封信,不是难事。” 真的是姨娘的信!杨辰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低下头,只想快点把信看完。 “辰辰吾儿,见信平安。 自去岁家门惨变,已八月又十日矣。吾儿独在宫中,食饭可进?夜可能眠?而今山水相隔,伸手而不可触矣! 去年八月初离家,携阿奴幼弟辗转千里,终于岁末入潮州。岭南湿苦,蛮众荒夷,幸得州府垂怜孀幼,终得安置。允儿年幼,虽经大劫亦无妨害。母亦身体康健,每日粥饭得进,吾儿勿念。 去岁家门大难,乃父押解之时曾殷殷执我之手,以告清白之实。汝非犯官之女,实乃名门之后!幸我杨氏支脉深广,旁家宗亲显赫者甚众。吾儿切莫自卑自鄙,日月往来,终有归期。 母弟在外,自知谨慎,吾女不必挂怀。今岁八月二十三乃父之周年祭,吾女身居宫中,不便吊唁,只于中衣服白即可。言之于此,万望保重。” 一封信读完,杨辰已是泣不成声。崔??早命船夫住了桨,船停在湖中,四面皆是浩渺的湖水,仿若一个孤岛,与整个繁复的皇宫隔离开来。杨辰将信捧在胸前,再没有什么能比这封家书来得更为珍贵了。万幸,姨娘和弟弟都好。她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得到了慰藉。 第十七节镜花水月 杨辰只顾着自己流泪,过了许久,才想起来船上还有个崔??,急忙擦干了眼泪。崔??却一直偏着头望着窗外,听她不哭了,方才转过头来,说道:“你姨娘和弟弟都很好,你该安心了吧。” 杨辰捧着家书,吸了吸鼻子,说道:“多谢崔舍人。” 崔??也不推脱,心安理得地受了她的谢。 将家书收好,杨辰心中尚有疑问:“崔舍人是如何找到我姨娘和弟弟的?” 崔??说道:“犯官家眷被贬入奴籍之后,户籍牍册会在大理寺存放一夜,我便是在那时查到他们的。幸好我有好友在潮州为官,便托他多加照拂,想是你家人在那边应无大碍。” 他这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杨辰却听出了其中波折,仅是夜入大理寺查找名册一事就足够人胆战心惊。杨辰心里满满都是感激,望着他,说道:“让你费心了。” 崔??淡淡一笑:“我从不会无缘无故费心。我做事,总是有所图的。” 杨辰心中一紧: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崔舍人图什么?”崔??是武三思的人。难不成,武三思也想拉拢上官婕妤,所以崔??才要从婕妤身边的人下手? 崔??倚着船舷,挑眉问道:“你说我图什么?” 杨辰垂眸道:“还请崔舍人明示。只要是奴做得到的,奴必不推辞。” 杨辰低眉垂目,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等了许久,忽然听到他一声轻嗤:“无趣!” 杨辰抬起头,满是不解地看着他。 崔??却再没有说什么,转身出了舱,背手里于船头。船夫撑桨,小船缓缓向前驶去,木桨划在水中的声音细碎,在耳边回荡。杨辰独自坐在船舱里,看着崔??临风而立的背影,心里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船身一顿,已然靠了岸。杨辰确认自己容色并无不妥,这才挽了食篮走出船舱。崔??似是再不想和她说话,转身回了舱里去。杨辰无奈,只得自己下了船。 船桨一撑,小舟离岸而去。杨辰对着船微微施了一礼,转身往凌风阁走去。 高楼临水,隐约传来渺渺的丝竹声。杨辰跨步走入一层大堂,大堂内待命的太监迎上来,拂尘垂地,低身一礼。杨辰淡淡还礼,说明身份来意,太监便请杨辰少坐,自己上楼通传去了。 大堂内丝竹杳杳,间或有人言笑的声音顺着楼梯飘下来。杨辰在窗边的木椅上坐了一会儿,便有随侍女官跟着太监走下楼来。杨辰起身,与那女官相对一礼。女官说道:“杨掌宫请随我来。” 沿着雕花的木制台阶上楼,越往上,丝竹管弦的声音便越明晰,演奏的正是洛城最时兴的《如意娘》。杨辰跟着女官在洒金花鸟屏风后站定。女官入内通报。隔着屏风,永泰郡主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快请杨掌宫进来。” 女官退回来,对着杨辰低头一礼。杨辰还礼,手捧着食盒转屏风而入。眼前是一间宽广的大堂,四周没有围墙,只有低矮的栏杆。有风传堂而过,大幅月白绡幔随风飞舞。堂内正席上坐着东宫世子李重润,左右两席分别是魏王武延基、魏王妃李仙蕙和高阳郡王武崇训、郡王妃李裹儿。他们之下几个席位上的人杨辰未曾见过,想来应该是早就嫁出去的几位东宫郡主。再往下便是东宫另外两位郡王和其他未出阁的郡主们了。杨辰的目光触到了席上的李重俊,李隆基却不在其中。 杨辰上前低身一礼,礼乐声暗暗压了下来。杨辰起身,说道:“上官婕妤听闻各位殿下在此雅宴,特送上纯酿竹叶青一壶,另有茶果点心,以祝雅兴。” 李重润高居主座,微微点了点头,道:“婕妤费心了。” 杨辰略一低头,说道:“婕妤特意备了永泰郡主喜欢的冰蓉桂花糕和安乐郡主爱吃的粉蒸荷芽,聊表心意。两位郡主难得回宫来住,请多用一些吧。” “多谢上官婕妤了。”李仙蕙含笑说道。她今日一袭正紫缁衣,满头青丝盘作高髻,用双股金凤钗压着,顾盼之间仍是那般明艳动人,可又仿佛与杨辰记忆中的样子不一样了。她含笑看着杨辰,说道,“大热的天,难为杨掌宫还要亲自跑一趟。不如坐下来一起喝杯酒?” 是了,就是这说话的神态不一样了。当初在栾华殿时杨辰还是郡主伴读,那时候李仙蕙甚少与她说话,见了面也总是一派淡雅清和的模样。而如今,杨辰已是上官婕妤身边的第一人,李仙蕙也变成了魏王妃,如今见面,却是免不了客套寒暄。 杨辰低头,刚要说什么,忽听身后一个声音说道:“仙蕙姐姐说的是。” 杨雪霁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袖子说道:“杨掌宫,你来跟我坐吧。” 再见杨雪霁,杨辰的心中不免动容。若没有当初杨雪霁的一番照顾与扶持,她也许早就死在掖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了。杨辰压下翻涌而来的情绪,低头一礼,道:“多谢郡主。” 杨辰将食盒交给一旁的女官,跟着杨雪霁入席坐定。相宜为她斟满面前的酒杯,眼中满满都是笑意。丝竹声复又喧扬起来,众人言笑晏晏,似是再也没有人注意她。 “先前还担心你受委屈。如今见你气色不错,我也就放心了。”杨雪霁握着杨辰的手,低声说道。 她今日穿着一身粉蓝色短襦,宽眉花田,额黄鲜艳,可如此艳丽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苍白的肤色。杨辰看着她略微下陷脸颊和尖尖的下颔,心中生起忧虑,蹙眉问道:“怎么瘦成这样了?” 杨雪霁含笑说道:“最近天热,胃口不太好。你是没见我过年那时候,都快胖死了,新制的襦裙都穿不下了。” 杨辰不禁掩口而笑,一直紧绷的心也微微松快了些。难得,杨郡主仍是以前的样子,通透得如一块白璧,在这阴谋诡谲的皇宫中不染一丝尘埃。 能遇见她,是自己的大幸。杨辰暗暗下定决心,不论以后太子如何,东宫如何,不论在这场争斗中谁为王,谁为寇,她都要拼尽全力保护杨郡主周全,也算是报答她掖庭落难时的相护之恩。 第十八节沉鱼落雁 相宜侍立在侧,一直忙着给杨辰和杨雪霁添菜。趁着喝酒言笑的功夫,杨辰将座上那两位出自武家的东宫女婿好好打量了一番。魏王武延基生得眉目清朗,一袭正紫袍服更衬得他贵气雍容,他的父亲武承嗣也曾是东宫太子的热议人选,想来虎父无犬子,这般一表人才,也算是配得上美艳如仙家蕙草的永泰郡主了。 杨辰忽然想起去年上阳宫时,曾偶然听说永泰郡主原有一个情人名唤韦郎。如今看她妆容华美,顾盼生辉,足见已是连半点怅惘也没了。原来情之一字,本就是最无关紧要的。 相比魏王武延基,高阳郡王武崇训则逊色了很多。他虽然也有着武家人一贯的美丽容颜,可行至顾盼间却少了些气度,怎么看都不像个世家子弟。可怜安乐郡主一向心高气傲,如今忍气吞声嫁给了这么一个人,实在可惜。 杨辰这么想着,目光一转,正对上一双杏目。安乐郡主一袭紫红绫大袖襦裙,眉眼之间施着同色的胭脂,似一片柳叶一直延伸到鬓边,愈发显得杏目含威,妖艳异常。她看着杨辰,忽而挑唇一笑,那笑容似讥讽,似不屑,却又含着一丝苦楚的意味。未等杨辰想明白她的意思,她却已经转头,和身边的武崇训说话去了。 杨辰收回了目光,低眉饮酒。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夏日饮来不仅不会生热,反而清爽宜人。杨雪霁带着相宜下楼更衣去了,杨辰身边的席位便空了下来。忽然身边席位一陷,杨辰转头看去,竟是李重俊坐了过来。 座上众人各自言笑,并没有人注意他们。李重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问道:“上官婕妤没有难为你吧?” 杨辰微微一怔,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午在玫瑰园中的事。她淡淡一笑,道:“婕妤治下严谨,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不过是罚了一个月的银钱,不碍事的。” 李重俊侧头看她,问道:“你一个月月俸多少?” 杨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说道:“五百文。” 李重俊双眉一挑:“还不到一贯?” 杨辰含笑道:“我这已经算多的了。普通宫人也就三百文,再往下不足一百文的也有。” 李重俊点了点头,自顾自喝酒,不知道又在想什么。杨辰趁这功夫抬头一看,主位上世子李重润已经不在了,永泰郡主和安乐郡主身边的席位也都是空空。他们去哪儿了?正想着,忽听李重俊问道:“婕妤平时可有赏赐?” “偶尔有的。不过奴住在宫中,赏了也用不上。”杨辰不想再在月俸的问题上聊个没完,问道,“怎么不见临淄郡王?那会儿他不是和你在一起么?” 李重俊挑唇一笑,道:“你又何必明知故问。他是相王府的人,东宫谁不防着他?”他的目光落到空虚的主位上,眸光一凛,冷冷说道,“只怕,是连我也一并防着呢。” 李重俊不是韦良娣亲生,在东宫受排挤也是正常。杨辰低眉饮酒,心里暗自揣度着世子李重润和武家那两兄弟究竟去了哪里。便在此时,杨郡主带着相宜回来了,一见李重俊坐在杨辰身边,脸上促狭一笑,道:“三郎哥,又来拜我辰姐姐了?” 李重俊面色一赧,急忙站起身,也不知该说什么。杨辰也盈盈而起,说道:“郡主,奴要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杨雪霁小嘴一撅,“咱们还没说上一会儿话呢。” 相宜在一旁小声说道:“郡主,娘子还要伺候婕妤,回去晚了也怕不好。” 杨辰感激地看了相宜一眼,握了握杨雪霁的手,道:“以后日子还长,不怕见不到面。” 杨雪霁点点头,道:“也好。” 杨辰上前向各位郡主告了辞,便沿着木梯下楼去了。刚出了凌风阁大门,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竟是李重俊跟了下来。 “郡王殿下可还有事?”杨辰问道。 李重俊清了清嗓子,道:“我正好也要走。” 这个时候已是下午,暑气散去,湖面上漂着两艘画舫和一些星星点点的摆渡小船。李重俊点手唤来了一艘。船夫撑篙将船固定好,低身行礼。李重俊侧身看着杨辰,杨辰只好提裙上了船。 天气已凉快了很多,湖面上的风徐徐吹来,清爽宜人。杨辰怀抱着食盒坐在一侧,李重俊便坐在另一边。他不说话,她也懒得开口,小船就在这沉默中缓缓向前行驶。 忽而一阵琴音传来,如浮光掠影,在空缈的湖面上回荡。杨辰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画舫船楼之上一人临风而坐,白衣展展,青丝飘摇。他的膝上横陈着一张七弦琴,方才的琴音便是从他指尖流泻而出,灵动如莺啼花语,幽咽如婉转甘泉。湛碧的湖水倒映着他的影子,水中游鱼似也被这琴声吸引,成群聚在船头。他的周身似是笼了一层云雾,渺然如谪仙。 杨辰看得呆了,小声问道:“他是谁?” 李重俊的声音冷冷响起,瞬间打破了这一幻境:“男宠,张易之。” 杨辰初闻时一惊,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张易之。细细一想,便觉得理所应当。也唯有这样的美人,才能得到神皇陛下的青睐。 只是那句“男宠”一出,笼在他周身的云彩便瞬间散去了。杨辰不禁再次打量他。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男子,天下三百六十行,他却偏偏选择出卖色相而活? 转念一想,自己的想法也未免偏颇。从古至今皇帝**美人无数,不管是秦宣太后,还是吕雉、窦氏,哪一个不是靠着出卖色相,才有了后来的万人之上一手遮天呢?如今女皇当政,天地自然要调一个个儿,只因一人的男宠身份便对其轻视,未免偏颇。 两条船本离得很远,可是画舫浮在水榭和湖岸的正当中。小舟越来越近,船头交错的一瞬间,张易之淡淡抬起头,一双薄唇灿若桃花,对着杨辰微微一笑。 这一笑胜似满园繁花绽放,所见之人无不怔愣失神,杨辰也不能例外。他实在太美了,美得让人忘了呼吸。他刚才的笑容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美丽。他或许根本就没有看到杨辰,他所看到的,只是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一个人美到这种地步,的确再用不着去做什么,自会有人倾家荡产供养他的美丽。 杨辰怔怔坐在船上,心里一阵苦笑。谁说老天是公平的?有人美若天仙,有人平庸无奇,有天潢贵胄,也有命如蝼蚁。他唯一公平的地方,就是给了每个人同样的争斗之心。一样的去争,去斗,只望能逃过那一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神皇陛下便是一个胜利者,从某些方面来说,上官婕妤也是一个胜利者。杨辰望着空缈的江面,那么,她呢?她又能不能争过自己既定的命运? 她的命运,又该是如何? 第十九节云在江心 小船靠岸,打断了她无休无止的思索。杨辰提裙下船,对着李重俊行了一礼,转身刚走了两步,李重俊却跟上来了。 杨辰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问道:“殿下可是有话要说?” 李重俊顿了顿,继而一笑,道:“你倒是爽快。” 杨辰淡淡一笑,道:“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么吞吞吐吐。” 上次见面时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们都已经说了个清楚,现在倒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李重俊仰头望天,说道:“我要成婚了。” 杨辰一怔,继而低身一礼,道:“恭喜郡王殿下。” 李重俊苦笑:“我就知道你不会在乎。”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杨辰反问。 “你都不问我娶的是谁。”李重俊说道。 杨辰都让他气笑了。洛阳城那么大,有头有脸的官家女子何止百人,她就算问了也不知道啊。杨辰叹了口气,问道:“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李重俊赌气说道。 杨辰低头淡淡一笑,道:“我虽然不认识,但我心想,像郡王殿下这样的人,总该有个温柔体贴的女子才能相配。” 李重俊转身面对着湖站着,沉声道:“你少说这些好听的。” “我是说真的。”杨辰对着他的背影说道,“在这皇宫中,真心诚意待我的人没有几个。郡王殿下的一片心意,我视若瑰宝,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将全部心思据实以告。我们之间,总是要干干净净的,才不算辜负了彼此。” 李重俊的身形一震,仰头望天,微微叹了口气。他缓缓转过身,一双灼然的双眸望着她,说道:“我的心思,也是如此。” 他缓步走来,在她面前站定,说道:“我的心里只能容下一个女子。以前是你,以后便是我的妻。”他低头望着她,眸中光芒闪闪,说道:“杨辰,你保重吧。” 她也抬头回望着他,淡淡一笑,道:“你也保重。” 李重俊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对她说道:“以后下雪时别再在雪地里站着。下一回濡湿了鞋袜,你不会再遇见我了。” 他说完,转过身便走了。 杨辰一直立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满是愧疚消逝的欣慰,更有一丝释怀之后的淡淡怅惘。李重俊走了,这个曾经双眼望着她的男子,最终还是将目光移向了别处。他会有自己的妻子,会有另一段感情,另一段生活。而她也是一样。杨辰忽然觉得自己变了,许多长久以来她认为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最终随着时移世易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或许李隆基的出现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情,而如今李重俊的离去,更是连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带走了。 如此也好。想要在这皇宫中生存,本就是不能有“心”的。 回到寝宫时天色还早。值守的宫人说上官婕妤去了昭阳苑领宴,杨辰也就不急着复命,回房洗了个澡略作休整。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得她来不及一一去想。杨辰将那封家书取出,又反复看了许多遍。只要姨娘和弟弟平安,她也就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申时前后上官婕妤回到寝殿,杨辰指挥着宫人们备下夕食。夕食过后,婕妤如往常一样在内殿读书。杨辰看准时机屏退了众人,将今日所见所闻禀告上官婉儿。 “魏王武延基和高阳郡王武崇训都来了。宴席过半时,两人和东宫世子一起离席,奴不便跟上去看,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说了什么。”杨辰低眉说道。 上官婉儿侧目旁听,问道:“他们离席时,永泰郡主和安乐郡主可跟去了?” 杨辰摇摇头,道:“这倒没有。两位郡主一直都在宴席上。” 上官婉儿点点头,微微一笑,道:“有人要沉不住气了。” 杨辰小心地问道:“可是韦良娣要有什么动作?” 上官婉儿侧身靠在凭几上,淡淡说道:“她不是这般经不住事的人。只怕,是她那个儿子要坏事。” 世子李重润?他竟然自己在背后谋划?杨辰蹙眉,小声说道:“婕妤,要不要给韦良娣提个醒?” 上官婉儿双目微阖,道:“不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说不准还是两败俱伤。看看再说。” 杨辰点点头:“是。” 三阳宫的夏日漫长而安静,转眼一个月的时日就在廊角风铃的叮咚声里过去了。上官婕妤除了侍驾陪宴之外再不与他人交往,杨辰也就很少有出门的机会,只是每日陪着上官婉儿在殿中读书临帖。日子平静得如一潭深水,谁也看不出镜面之下暗涌的波涛。 这一日清晨下了一场小雨,天气难得的凉爽。杨辰命宫人熄了燃香,将大殿窗子全部打开,湿润的风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穿窗而入,吹得几案上横摊的洒金熟宣哗哗乱翻。墨玉镇尺将宣纸压住,素手执起墨方,在青竹砚台上细细地磨着。桌上横摊着一本《大云经》,上官婉儿敛袖执笔,正细细抄录着。 室内静到了极处,只有风吹纸页发出的细微声响。杨辰将墨研好了,见上官婉儿已抄到一页的最末,便抬手为她翻过一页。忽然不远处人影一闪,杨辰抬头,就见江禄半个身子从屏风后探出来,冲着她一阵挤眉弄眼。 杨辰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带着江禄来到殿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江禄拂尘垂地,说道:“外面有位官员求见。” “官员?”杨辰微微一愣。上官婕妤虽掌管文诰,可到底还是内官,婕妤的位分说起来也是妃嫔之一,哪有外朝官员拜访后、宫妃嫔的道理? 杨辰问道,“可知道是什么官?” 江禄摇摇头,道:“人家没说。” “你就不会问问?”杨辰诘道。 “嗨,我这不也是头一次,给吓傻了么,”江禄也是一脸的无奈,“不过瞧着那身官服,品级不会低,怎么也得是这个。”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在杨辰眼前晃了一晃。 三品大员?杨辰顿了顿,问道:“人现在在哪儿?” 江禄说道:“我自然不敢让人家在大门口站着,已经让到偏厅去了。” 让三品常朝官在偏厅候着,实在不合礼法,不过说起来也没有官员拜访后妃的法度。杨辰定了定神,说道:“带我去看看。” “是。”江禄一个侧身,引着杨辰往偏殿走去。 第二十节巧论伐蜀 直觉上,杨辰知道此事不会简单。眼下韦良娣和太平公主正是暗自较劲之时,婕妤闭门不出便是打算作壁上观。如今这个三品官员究竟是什么来头?是太平公主的人,还是韦良娣的人?来此又有什么目的?糊里糊涂的,婕妤也不好出面,还是她先去问个清楚方才妥当。 偏殿大门开着,桌上茶果点心一应俱全。江禄做事一向周全,虽然没有礼法可循,招待得也算妥当。偏殿内开着四扇大窗,薄薄天光射进来,房内亮堂堂的。窗前一个紫袍男子负手而立,手端横?,腰佩金鱼袋,果然是三品以上的装束。 江禄躬身在前,引着杨辰跨步走入殿中。那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他看上去已近不惑之年,两鬓微白,一双眼睛却闪着深郁的光,长须一直垂直腹前,梳理得光亮整齐,用须夹小心地夹着。即使除去了官服,只这一股精神,也知道不是凡人。 杨辰上前低身一礼,道:“观风殿掌宫杨氏,问先生安。”她淡淡起身,说道,“先生不请自来,奴等惶恐,恐怕忙中出错,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那人手拈长须,上下打量着杨辰。这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言谈举止却是得当的很,远胜于许多同龄的儒生。上官婕妤身边的人,果然不差。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事出有急,冒昧来访。不知上官婕妤可在殿中?” “婕妤正在读书,”杨辰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说道,“请问先生尊姓,奴好代为通传。” 那人说道:“有劳掌宫,就说刑部尚书宋?来访。” 杨辰身在宫廷,对外朝官员并不熟悉。好在有了名字官位,就能请上官婕妤示下了。杨辰低身一礼,道:“宋尚书稍后,奴这便去通传。” 她转身退出,沿着回廊快步往后殿走去。转过屏风,上官婕妤仍坐在几案前,端详着刚刚抄写妥当的佛经。杨辰快步走入殿中,尚未开口,就听上官婉儿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杨辰自知失礼,低身说道:“婕妤,刑部尚书宋?来访,现就在偏殿中。” 执着佛经的手微微一顿,上官婉儿抬起头,问道:“谁?” “刑部尚书,宋?。”杨辰重复道。 上官婉儿眸光一闪,道:“他……可还有别人?” 杨辰摇摇头:“再无他人。” 上官婉儿微微一顿,起身在窗前踱着步子。杨辰就立在殿中等着她的命令。过了一会儿,上官婉儿仿佛做出了决定,转身道:“更衣。” 杨辰会意,低身应道:“是。” 一身紫袍男装,头上乌纱冠帽,上官婉儿站在铜镜前,俨然便是平日出入朝堂时才会有的装扮。杨辰低身将袍服整理好,便跟在上官婉儿身后往正殿走去。殿门前江禄领着几个宫人侍立待命,杨辰跟着上官婉儿走入殿中。上官婉儿拱手一礼,道:“宋尚书久等了。” 宋?本坐于席上,见上官婉儿进来,长身而起,还礼道:“宋某冒昧,婕妤莫怪。” “宋尚书快请坐。”上官婉儿抬手一让,自己转身在正席坐下,杨辰则垂首立于她身后。宫人们奉上新鲜茶果,排成一列退出殿外。 上官婉儿淡淡含笑,问道:“宋尚书可是稀客啊。” 宋?手捋长须,说道:“冒昧前来,请婕妤恕罪。实在是有件急事想请婕妤帮忙。” 杨辰心想,这个人说话倒是爽快。 上官婉儿微微挑眉,问道:“何事?” 宋?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来俊臣案复核之事,某递了奏表上去,这都十天了圣上还未批复,去面圣请命,圣上也是避而不见。婕妤曾为此案监察使,可否想想办法,请圣上快快批复?”他摇头叹道,“眼下国老已经回了洛阳,某思来想去,能够面圣的也只有婕妤一人了。” 神皇陛下自五月初游幸三阳宫便罢了早朝,百司事宜皆以奏表形式上报,等待圣谕批示后再发回有司。上官婉儿入侍紫宸,自然清楚神皇陛下已经有半个月没有看过奏折了。 她低着头,苍白的指尖缓缓摩挲着青瓷杯口,说道:“此事,恐怕有些难办。” 上官婉儿放下茶杯,正身说道:“急等着批复的官员大有人在,您不是头一个。不瞒宋尚书,龙书案上红锦加急的奏章堆了满满一桌子,上面都落了土。陛下就是不想看,你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宋?浓眉紧蹙,问道:“陛下到底是怎么了?往常可是连早朝都未曾落过一次,怎么如今……连奏表都不肯看了?” 上官婉儿微微一叹,道:“**的事,说不清楚。” 不是说不清楚,只是不能说。内宫外朝都清楚,眼下张易之张昌宗两兄弟正蒙盛宠,整日陪着神皇陛下宴乐游湖,陛下抽不出身来看奏表,也是可以想见的。 宋?重重叹了口气,道:“这可如何是好!长此以往,社稷何安!” 上官婉儿说道:“婉儿虽为女子,也常有此忧虑。只是陛下现在听不进话去,我说什么也都是没用。”她微微顿了顿,说道,“这样吧,宋尚书先请回去,午后我再去拜见陛下,好歹将您的奏表要下来。” 宋?蹙眉,微微颔首,道:“也只有如此了。” 他站起身,拱手一礼:“那就有劳上官婕妤。” “宋尚书不必多礼。”上官婉儿侧首道,“送客。” 杨辰引着宋?走出内殿大门,去外殿的路则有江禄相送。眼看着宋?走远了,杨辰方才转身回到偏殿。上官婉儿仍维持的刚才的姿势,双目微垂,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杨辰垂首侯在一边。殿内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上官婉儿说道:“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她的声音低沉,似是在跟杨辰说话,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这两句话出自《战国策》。当时巴蜀内乱,秦王欲伐蜀,又恐魏韩趁机发难,故而举棋不定。廷议时张仪反对伐蜀,引用的就是这两句话。 如今上官婉儿的境地和当初的秦国有些相似。她虽掌管内命文诰多年,可是真正参决政务也只有今年复查来俊臣案那一次而已。如今神皇陛下被后、宫内宠迷乱了心智,对她的防范也不是那么严密了,正给她提供了一个插手政务的好时机。只是前有太平公主监国主政,后有韦良娣虎视眈眈,一个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 杨辰虽不知上官婉儿心中的考量,可《战国策》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便出言接道:“司马错之伐蜀,一举而名实两附。实在比张仪那一番华丽辞藻要实惠得多。” 上官婉儿蹙眉说道:“张仪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有魏韩两个强敌在侧,秦国出兵伐蜀,实在是一步险棋。” 话说到这儿,杨辰也多少明白了些。虽然还不清楚上官婉儿口中的“蜀国”代指何物,可魏韩两国,分明说的就是太平公主和韦良娣。 杨辰望着上官婉儿,说道:“韩魏两国不足为虑。眼下他们自己打得正欢,哪里抽得出手来进攻秦国呢?” 上官婉儿双眸一亮,看着杨辰,道:“说得好!” “奴读书不仔细,还请婕妤指正。”杨辰低头道。 上官婉儿唇边含笑,转头望着窗外的薄薄天光,心下已有了考量。 第二十一节三阳面圣 午食过后,上官婉儿并没有立刻启程,而是等到未时三刻才吩咐杨辰准备辇驾离宫,直往神皇陛下燕居所在的三阳殿去。 挂着正紫绫幔的步辇行走在花砖铺城的小道上。御苑内百草丰茂,花木葱茏,石淙河横穿而过,亭台楼阁次第倒影在水中,仿若瑶池仙境。不远处湖面上高台广筑,碧瓦金宫凌驾于水面之上,四周飞鸟环绕,美不胜收。待离得近了,隐约可听到袅袅琴声声从大殿处传来。 步辇沿着小路穿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红砖殿墙隐没在花木之中,上有烫金牌匾书着“三阳殿”三个大字。上官婉儿的步辇落稳,杨辰上前打帘,跟着上官婉儿跨步往殿内走去。 早有守门的宫人进去通报,神皇陛下身边的常侍宦官匆匆迎出,正合上官婉儿在廊子底下打个照面。老太监拂尘摇摇,急急说道:“婕妤啊,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上官婉儿说道:“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午食那会儿陛下还没事呢,您要是再早来一个时辰就好了,”老宦官脸上的褶子皱成了一团,咂着嘴说道,“控鹤监刚来一会儿,正给陛下弹琴听呢。不然婕妤您先回去,明日早上再来?” 上官婉儿说道:“我的事急,等不得的。还请公公帮忙通传。” “哎呦,婕妤您这是怎么了?陛下的脾气那从来都是说一不二。陛下吩咐了,张五郎在的时候谁都不见,您这不是成心跟老奴过不去么!”老太监急得直嘬牙花子。 上官婉儿不急不缓,淡淡说道:“如此,公公只帮我带个话便好。陛下若仍不肯见,我也不会再为难公公。” 老太监想了想,点头道:“婕妤随奴来吧。” 琴音婉转,似一双勾魂摄魄的手,引着她们来到大殿门前。镂花朱漆的木门紧掩,身着茜纱宫装的宫人在殿门两侧雁翅排开。杨辰跟着上官婉儿在殿门前站定,宦官对着她们低身一礼,将殿门推开一个窄缝,跨步而入。 琴音在殿门开启的一瞬间大盛,随即便又暗了下去。上官婉儿罗裙曳地,安静地站在门前。不一会儿老宦官走出来,冲着上官婉儿微微摇了摇头,道:“婕妤请回吧。” 上官婉儿仍旧站在当地,微微扬起头,冲着殿门高声道:“陛下,婉儿求见。” 这一声高亢洪亮,竟将绕殿的琴音都压下去三分。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应答。老宦官刚想上来相劝,上官婉儿再一次扬声说道:“陛下,上官婉儿求见。” 外殿众人屏气凝神,唯有琴音绕梁回荡。上官婉儿仰头,眸光坚定。老宦官叹了口气,是连劝的心都没有了。 “陛下,上官婉儿求见!”她再一次呼道。 琴音戛然而止。大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张易之一袭广袖白袍立在门前,穿堂而过的风吹得他衣袖飘举。他的目光飘忽,说道:“上官婕妤,陛下让你进来。” 他说完,转过身消失在深幽的大殿内。上官婉儿整顿衣袍,大步跨入殿中。殿门缓缓关闭,将杨辰和其他人一并隔绝在外。 大殿内焚着西域进贡的伽罗香,甜腻的气息冲鼻而入,熏得上官婉儿一阵晕眩。四周门窗紧闭,帷幔层层,仿佛绰绰鬼影隐藏其中。扑花纱幔的遮挡下,神皇陛下虚化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上官婉儿上前见礼:“婉儿拜见陛下。” 张易之坐回席上,单手按弦,一缕琴音悠扬。武则天的声音从垂纱后传来:“你要见朕?” “是,”上官婉儿低眉说道,“陛下,您已经有半个月未曾去过鸾凤阁了,呈于龙桌案上的百司奏表也已堆积如山,朝野内已是人心惶惶,风言不断。长此以往,恐怕会动摇社稷啊。” “风言?”武则天声音一沉,“他们都说什么了?” 上官婉儿低头道:“臣工们担心陛下龙体,恐怕劳累了陛下。听说,已有人私下议论,想请太子临朝监国。” 上官婉儿心里明白,在没有制约韦氏的力量出现之前,陛下是绝对不会放权于太子的。所以“太子监国”这四个字足以触到痛处。 琴声陡然一沉,继而幽幽然飘荡开去。帷幔后的武则天微微支起身,道:“是何人妖言惑众?” “奴已去查过了,并无人刻意散播传言。只是上奏的疏表多日没有批复,臣工们有此揣测,也是正常。”上官婉儿说道。 “荒唐!”女皇卧于踏上,说道,“什么事都要来请朕的示下,要他们三省六部做什么?天天都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喋喋不休,一群男人,连这点决断都没有。” 上官婉儿低头,静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说道:“你吩咐下去,从今往后百司行政之事皆由三省平章事参议决断,自己想办法去。省得他们只知聒噪,自己不会动一点心思。”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道:“陛下圣明,如此甚好。只是天下大事,陛下若真的放手不管,恐生祸乱。” “你替朕去盯着便是。若有大事,再来回朕。” 上官婉儿心里微微一惊,她没想到这参政之权得来的这么容易。可就因为太容易了,她心里不禁又起了疑虑:神皇陛下是真的老糊涂了,对她再没了防范之心?或者,这又是一次试探? 上官婉儿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隔着纱帘,女皇的神情难辨。一旁张易之已换了一首《清平调》,拈指泛音叮叮咚咚,跳得人心里发慌。 “怎么不说话?”武则天问道。 上官婉儿低眉道:“婉儿身为内朝女官,参议朝政,于理不合。” 纱帘后,女皇轻笑一声,道:“朕连皇帝都做得,还有什么理不理的?朕说的话就是道理。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只管去做,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上官婉儿的心愈发忐忑。她陪在神皇陛下身边二十多年,陛下从来没有真正地信任过她,为什么这一次态度迥异?她心里虽有疑虑,可话说到这一步,也在容不得她试探什么。上官婉儿低眉拜道:“婉儿谢陛下信任。” “得了,”武则天似是已经不耐烦,抬手一挥,道,“没别的事你就下去吧。” “是。”她低身一礼,抬头时正碰上张易之的目光。他对着她微微一笑,道:“婕妤走好。” 上官婉儿没有答话,转身退出殿外。 第二十二章 入鸾凤阁 杨辰一直守在殿外。上官婉儿跨步而出,对侯在门外的老宦官低身一礼,道:“难为公公了,婉儿向公公赔罪。” “哎呦,奴可当不起。”老宦官上前虚扶了一把,道,“婕妤以后可别挑这个时候来了。今天是陛下心情好。若再换个日子……打出去的都有啊。” “婉儿明白。”上官婉儿说道,“我这便走了,公公莫送。” 老宦官点点头:“婕妤走好。” 出了三阳殿大门,杨辰扶着上官婉儿坐上步辇,问道:“婕妤,可是要回寝殿?” “不忙。”上官婉儿端坐于紫纱垂幔之后,道,“去鸾凤阁。” 鸾凤阁是三阳宫中唯一一个可以容纳百人的高台殿宇,当初建造时做为紧急朝会的正殿而建,后殿配有议政堂,便是百官奏表汇聚之处。鸾凤阁的名字本源于长安大明宫中的一处楼台,神皇陛下喜欢,便也用在了三阳宫中。 前殿落了锁,只有偏殿仆役房开着一扇门,两个值守太监正坐在台基的阴凉底下吃汤饼,一见上官婉儿吓得魂都没了,慌慌张张上前见礼。上官婉儿微微昂起头,问道:“这鸾凤阁平时就你们两人伺候吗?” 小太监低头道:“回婕妤,平日里伺候的奴婢共有十人,只是这半个月一直不见圣驾前来,就……” “好一群偷懒讨巧的奴才。”上官婉儿声音微冷,道,“你们两个,去内侍省领各领二十大板。剩下的人发入掖庭。就不信治不了你们这一身毛病。” 两个太监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磕头讨饶。杨辰站在上官婉儿身后,厉声说道,“还不快去,你们也想配入掖庭么?” 两个太监一听这个,又慌着谢来恩,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杨辰扶着上官婉儿走入大殿。殿内很是阴冷,漂浮着淡淡的纸墨香。偏殿直通后面的议政堂。上官婉儿扶着杨辰的手快步往里走,吩咐道:“从咱们殿里挑出十个人来这边伺候。人要可靠,动作要快。” “是。”杨辰应道。 议政堂内窗子紧闭,光线极为昏暗。杨辰上前将木窗打开,午后的阳光千丝万缕地射进来,将整个大堂照亮。龙桌案面北而设,成堆摆放的奏表上面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龙桌案上罩着明黄锦缎,在阳光下灼然耀眼。正对着龙桌拜访着几张席位,供平时议政的大臣们使用。 这是杨辰第一次进入朝堂议政之所。阳光下,那些空虚的席位以一种沉默的姿态向她展示着这个大堂中的无限可能。高坐的君王,议政的要员,他们在这个房间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直接影响到千万人的利益,影响着整个帝国的走向。 就在杨辰出神的功夫,上官婉儿已开始翻阅龙桌上积压的奏表。杨辰见状想要上前帮忙,却又觉得插不上手。那些奏表颜色各异,最多的是杏黄绫封皮,也有黄绫子和红绫子的。这些奏表的颜色其实各有含义。杏黄绫为三省官员奏报,其实多为尚书省六部奏表;黄绫为御史台言官上奏及地方请命书;红绫则为加急奏章,亦包括军奏战报。杨辰虽不知道这三种颜色的奏章有什么区别,可还是动手将这些奏表按照颜色分类整理起来。 日光一寸一寸斜下去,上官婉儿卧在桌边,侧身一动,方才觉得双腿麻木。她抬起头,就见杨辰垂首坐在一侧,桌上所有奏表已分类理好,整齐地排在桌案上。上官婉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什么时辰了?”上官婉儿问道。 杨辰低头答:“已经快酉时了。” 上官婉儿看着桌上堆积的奏表,微微一叹,道:“一时半会儿也是看不完的。罢了,明天再说吧。”她微微抬起手臂,杨辰上前扶她起来。上官婉儿吩咐道:“差人来好好收拾一下。这间屋子可要盯紧了。” 杨辰低头道:“是,奴明白。” 回到寝殿安排好了夕食,杨辰便让江禄挑了两个得力的小太监先一步去鸾凤阁守夜,自己又从宫人中挑了八个可靠谨慎的,准备第二天再派过去。因着上官婕妤掌管内命文诰,杨辰身为观风殿掌宫,与内侍省走动极为频繁,和掌管宫籍名册的内常侍也早就相熟。像这种宫人调动的小事根本用不着商量,她只要写个条子递过去就好。 三日后,神皇陛下命三省议政、上官婕妤参议的诏书终于经过门下省审核,发往四方。出乎上官婉儿意料的是,这道圣命并没有在朝中掀起多大的波澜。或许是因为复核来俊臣案件早已为上官婉儿参议政事打好了基础,总之朝内并没有听到什么反对之声。 不过上官婉儿心里清楚,没有人公然反对,并不意味着真的所有人都信服。或许是太平公主和韦良娣从中做了些手脚,压下了反对的声音。这两人的目的,应该就是趁着上官婉儿参政之机,试一试她的心思到底是帮着哪一边。 如此看来,以后的日子怕是更加艰险。好在她终于得到了参议朝政的权利。从来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既然“蜀国”已经被她吞进了肚子里,眼下就该好好考虑怎么对付“魏”、“韩”这两只猛虎了。 就在圣旨审核的这三日之内,杨辰已将鸾凤阁上下全部安排妥当,凡是近殿伺候的宦官宫女尽数出自于观风殿。上官婉儿亦是夜夜挑灯,将龙桌案上的奏章都提前看了一遍,前朝大事,了然于胸。整个鸾凤阁,里里外外,已尽在她的手中。 三日后的清晨,众常参官入阁议政。众人来到鸾凤阁前,就见二楼栏杆之后,上官婉儿身着紫服青冠临风而立,一双眼眸清寒若水,含笑睥睨。 高阁下的众人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色。中书令武三思手端朝带,第一个跨步走入殿中,众官员纷纷相随。刑部尚书宋?走在最后。他手拈长须,抬头看了一眼高楼上的女子,眼中精芒一闪,倏然而逝。 第二十三节惺惺相惜 六月骄阳似火,议政堂里众人聚集,闷热得像个大蒸笼。上官婉儿每日都要在这蒸笼中一坐一上午,大中午还要顶着日头去三阳殿,好衬着神皇陛下午食的空当禀报廷议之事,一个月折腾下来人也瘦了许多,还常常闹胃疼的毛病。杨辰看着心急,命小厨房常备着各类清粥小菜,做好了就在火上煨着,瞧着上官婉儿什么时候得了空便劝着吃上一碗。 饶是这么小心地照顾着,月初的时候上官婉儿还是病了一场。那天可以说是到达登封以来最热的一天,上官婕妤顶着大太阳从三阳殿回来,刚到殿中便说头晕恶心,站都站不稳了。杨辰急忙让江禄去请医官,又命人打了井水来沾湿手巾,给婕妤冰着额头。医官瞧过之后说是身体有些亏,再加上暑气打了头,虽无大碍,也好好好调养。 送走了医官,杨辰命人去尚药局按方子抓了药,拿回殿中小心熬了,给上官婉儿服下。到了晚间,婕妤的高热渐渐退去,可仍是吃不下东西,一吃就吐。就这么折腾了一夜,第二日天明,上官婉儿还是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只喝了一碗清粥,便匆匆往议政堂去了。江禄看着都直嘬牙花子:“这么下去人可怎么受的了啊。” 杨辰微微叹了口气,道:“你我也只能尽心伺候着了。” 好在热也就是那几天的事。七月一过,天气顿时凉爽下来。鸾凤阁一切步上正轨,上官婉儿也再不用每日通宵达旦地看奏表,只每日上午去听听政事,下午仍可在寝殿中小憩。可朝堂之事只要沾了手,就再也脱不开身了。上官婉儿可以不去鸾凤阁,却挡不住大小官员穿过半个行宫来找她。 这一日上官婉儿午睡刚醒,一时兴致来了想要写几个字,便命杨辰准备笔墨。谁料宣纸刚刚铺好,江禄便匆匆走进殿来,在屏风后低身一礼,道:“婕妤,中书舍人崔??求见。” 上官婉儿执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与此同时,杨辰的心也猛地悬了一下。 崔??为正五品中书舍人,虽然位属常参官之列,可品级还不足以进入议政堂。杨辰虽每日陪同上官婉儿出入鸾凤阁,却也有一个多月未曾见过他了。 上官婉儿将笔放下,说道:“请他进来。” 杨辰微微一怔。从来上官婕妤都是在偏殿会见外朝官员,为什么这一次却让崔??进后殿来?后殿可是内寝之所啊。杨辰心里犹在疑惑中,江禄已领了名下去。不一会儿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锦屏之外。崔??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中书舍人崔??,拜见上官婕妤。” 上官婉儿端坐在几案前,朗声道:“崔舍人请进来说话。” 一抹绯色入目。崔??从屏风后缓步而出,目光淡淡扫过杨辰,对着上官婉儿低身一礼。 “崔舍人不必多礼,请近前坐。”上官婉儿说道。她抬头看了杨辰一眼,吩咐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杨辰低身一礼,缓步退出殿外,心里是一千一万个奇怪。她侍奉上官婉儿至今,婕妤何曾防过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崔??到底有什么特别? 杨辰这么想着,经过崔??身边,不禁侧目看了他一眼。崔??已在几案前端坐,双目望着前方,仿佛根本就不认识她。 杨辰狐疑着退出殿外,将殿门缓缓关上。江禄站在廊子底下,一看见她出来了,也很是惊讶,问道:“姐姐不在里面侍奉吗?” 杨辰摆了摆手,略微一顿,说道:“公公入殿比我早。这个中书舍人,以前可曾来过?” 江禄望天想了想,说道:“以前还真没见过。怎么,这人可有不妥?” “没什么。” 杨辰眉头微蹙,侧身在廊前坐了下来。 后殿窗外种着两棵石榴树,此时花期已过,唯剩一树茂盛的绿叶。两只黄鹂站在枝头嬉闹,婉转鸟鸣穿窗入室,在大殿内回荡。殿内两人的思绪似乎都被这鸟啼声吸引,两人皆是一阵静默。黄鹂在树梢上轻巧跳跃,忽而蹬枝一跃,振翅飞离,只剩下满树空枝仍在颤颤悠悠。 上官婉儿淡淡问道:“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崔??微微一笑,道:“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现在如何,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上官婉儿说道。 崔??点点头,望着窗外葱郁的石榴树,念道:“空庭憔悴纷纷碧,富贵花开子子离。” 上官婉儿眸中光亮一闪,含笑道:“我当你已经忘了呢。” “怎么会。”崔??望着她,双目坦荡,“我是一直想不到下句,故而不敢来见你。”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竟还有诗句能难得住崔??。只怕,你不是想不出,而是根本就没有花心思吧?” 崔??仰头一笑,道:“还真让婕妤说中了。这些日子琐事缠身,连对诗的兴致都没了。实在是扫兴得很啊。” “你能有什么事。”上官婉儿哂道。 崔??唇边的笑容收敛,正色望着她,问道:“婕妤可知道张柬之?” 这个名字上官婉儿非常熟悉。一个月来,每隔几日便有言官奏表保荐官员,其中提名最多的,就是这个张柬之。 “好像是洛州司马吧?”上官婉儿说道。 “正是。”崔??点点头,说道,“一个地方官员,竟有那么多人上表保举。婕妤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奇怪。上官婉儿早就猜测他背后定有大员支持,可是这位大员是谁却并不清楚,故而所有保举的奏表都被她压了下来。她想再等等,等到那人坐不住了,才好卖个人情。 上官婉儿低头饮水,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崔舍人可有什么想法?” “我也是前几日才发现他与梁王有书信来往。”崔??端着茶杯,说道,“恐怕这一次上表保举,就是梁王武三思的授意。” 上官婉儿双眉微蹙:“怎么以前未曾听说过他和武三思有什么关系?” 崔??微微摇头,道:“朝中势力纷繁莫测,今日同舟共济,明日便可反目成仇。想是那张柬之久放在外,心有不甘,才投靠了梁王这条船吧。” 上官婉儿眸光微转,道:“你可是梁王身边的第一人,怎么连你也不清楚么?” “婕妤可是抬举我了。”他含笑摇头,道,“我今日来,就是给婕妤提个醒。那些奏表呈上来这么多天了,一个批复都没有,估计梁王也快坐不住了。婕妤心里要有个底啊。” 上官婉儿垂眸道:“多谢崔舍人。” 崔??摆摆手,道:“不说这些了。俗,俗不可耐。咱们曾说好只谈诗词,不说其他。这次倒是我坏了规矩。” 上官婉儿淡淡含笑望着他,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崔??仰天叹了口气,道:“也罢,那我就先走了。等我想好了下句,再来找你。” 上官婉儿微微点头:“好。” 他站起身,广袖一挥行礼,大步往门口走去。走到锦屏前,他豁然转过身,说道:“夜深忽梦当年事,开箱验取旧罗衣。” 崔??挑唇一笑,说道:“果然是心事一了,文思就来了。后两句双手奉上,婕妤慢赏。” 他微微躬了躬身子,转身消失在锦屏之后。 上官婉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第二十四节狭路相逢 杨辰和江禄守在门边。忽见一小太监从前殿赶来,低身报道:“掌宫,临淄郡王来了。” 李隆基?他怎么会来?杨辰侧身望了紧闭的殿门一眼。绝不能让李隆基看到崔??在上官婕妤殿中。杨辰迅速对江禄说道:“你去将人请到偏殿好生招待,切不可提及崔舍人也在殿中。” “诺。”江禄低身一礼,执着拂尘快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身后殿门无声地开启,崔??跨步而出,看着门前回首侧眸的杨辰,唇边挑起一丝笑意:“杨掌宫。” 杨辰低身一礼:“崔舍人这是要走了?” 崔??含笑点了点头。 “奴送崔舍人,”杨辰侧身退后一步,让出西边的长廊,道,“崔舍人这边请。” 寝殿长廊分东西两侧,因为东廊离得殿门进,平日进出多走这条路,西边的廊道少有人用。杨辰特意选了这边的路,好避开李隆基。她在前快步引着崔??往外走着,一路罗裙翻飞。 崔??跟在她身后,绯衣如霞,大袖摆摆。他望着杨辰的背影,外廊的花枝在他眉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杨掌宫怎么走得这样急?”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辰脚步不停,道:“送走崔舍人,奴还要回去伺候婕妤。” 崔??淡淡一笑:“那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夏日景色正好,你走得这么快,可是把这良辰美景都辜负了。” 杨辰刚要开口说话,忽听前面廊道转弯处,江禄的声音传来:“郡王殿下,您这边请。” 杨辰心里一惊:坏了。想是江禄也和她一样,为了避免两人相遇特意走了西长廊。这下可好,将将撞在刀刃上。前面声音越来越近,此时再往回走已经晚了。杨辰急中生智,一把抓住崔??的衣袖,拖着他躲进廊道一侧的仆役房中去。 房门刚刚关好,江禄便引着李隆基转弯过来了。杨辰示意崔??别说话,侧耳谛听着外面的声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终于消散无声。杨辰微微舒了口气,抬起头,正对上崔??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黑眼眸。 仆役房狭小晦暗,外面的光透过镂花木门上糊着的粉纸射进来,映在崔??脸上。他唇边含着一丝笑意,开口说道:“婉转牵衣袂,温香盈怀抱。” 杨辰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急忙松开退后一步,道:“失礼了。” 崔??抬手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淡淡道:“可否请娘子告知,我们到底在躲什么?” 杨辰说道:“刚才外面的是临淄郡王。” 崔??双眉微挑:“临淄郡王而已,我为什么要躲着他?” 为什么?那还不明显么?崔??是武三思的人,而武三思又早与韦良娣暗通款曲,摆明了就是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政敌。这两人若是在上官婕妤的宫中碰上,那还了得。 “我这不是为你好。”杨辰蹙眉道。 崔??一笑,说道:“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咱们这样被人看见,才是真的说不清呢。”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垂上,杨辰面颊微红,急忙退开一步,心里不免有些恼。她好心好意帮他,没想到倒被他作弄。她低身一礼,道:“崔舍人说的是。此地不便久留,咱们还是出去吧。” 她抬手去拉门,崔??却身子一斜靠在门上,将出路挡了个严实。他垂眸看着她,说道:“娘子急什么。反正已经说不清了,不再多待一会儿,岂不可惜?” 杨辰眉头微蹙。崔??唇边含笑,深黑眼睛闪着隐隐的光亮。 相识得久了,杨辰对他这种戏谑调笑早已经不在意了。她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眸,道:“也好,那咱们聊聊。” 崔??一笑,兴味盎然,问道:“娘子想聊什么?” “聊你今日来此的目的,”杨辰微微一顿,说道,“还有你和上官婕妤的关系。” 崔??眼中笑意更浓,他看着她,问道:“娘子以为呢?” “我不知道。”杨辰据实说道。 崔??眸光深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杨辰本想迎视他的目光,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崔??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杨辰微微一怔:他知道她想什么?不过转念一想,还是故弄玄虚的可能大一些。杨辰本也没想过他能据实以告,索性也不再问,说道:“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崔舍人请吧。” 崔??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仍旧挡在门前:“我可还有话还没问呢。” “你想问什么?”杨辰仰头道。 崔??面色一沉,说道:“李隆基,你打算怎么办?” 杨辰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心里一慌,不禁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这个人,总是能轻易触及她的禁忌。 “我还没有想好。”杨辰低着头,眸光微转。 头顶的目光似是带着温度,让她不敢抬头。崔??的声音沉郁:“不管你如何打算,我只给你一句忠告。”他微微俯身,衣襟上杜若的香气冲入她鼻中,伴随着他的话,“李隆基绝非等闲之辈,离他远些。” 杨辰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扬起一丝苦涩笑意。他这话只怕又是白说了。她绝对不会离开李隆基,曾经爱也好,如今恨也罢,在她将一切清算干净之前,她绝对不会离开他。 杨辰知道崔??是为她好,可这番好意,她注定要辜负。 杨辰微微垂首,道:“多谢崔舍人忠告,奴记下了。” 崔??双目微眯,深黑的眼眸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说道:“只盼你不要后悔。” 他说完,转身将房门拉开,一瞬间光芒大盛,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待杨辰缓过神来,崔??早已跨出房门,沿着廊道大步离去。 ++ 上官婉儿坐在桌案前,执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书写。杨辰走入殿中,低身一礼,道:“婕妤,崔舍人已经走了。”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她将笔放下,抬手拿起桌上的宣纸,犹自细细赏玩着。 杨辰低头说道:“临淄郡王来了,就在偏殿等候。” 上官婉儿的手微微一顿,将的宣纸递给杨辰,道,“把这个收好。” “是。”杨辰低头,双手将纸页接过。 上官婉儿站起身,略整衣袍,缓步往殿外走去。杨辰将手中的纸页小心折好,低头间,纸上的诗句跃入眼帘: 空庭憔悴纷纷碧,富贵花开子子离。 夜深忽梦当年事,开箱验取旧罗衣。 她将手中纸页放入收好,快步追着婕妤而去。 +++++++++ 因为茶君童鞋的问题,今天在正文后加一小札,就讲讲张易之。 前有《大明宫词》的各种渲染,想是大家对张易之这个人已经很熟悉了吧?茯苓出于自身猥琐的原因,曾经特意去查考过这个名动天下的美男子的生平……嗯,和茯苓还是老乡,流口水中…… 这个人嘛,给人的感觉很复杂。复杂在何处呢?且听我一一道来。 首先说说他的职业。男宠,这是一个多么有前途的职业啊!别吐口水,西汉大将军卫青可也是从平阳公主的男宠起家的,只不过人家有真本事,后人就把他那点“风光往事”一笔抹干净了。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嘛。 那张易之有真本事吗?默默点头,这个可以有。乃们可别小看男宠,这可是个要精力要技术的活儿……咳咳,别想歪。男宠和古代那些妃子一样,也要宫斗,也要争宠,也要揣测帝王的心意,更何况他面对的还是个女皇。男女之别,就是男人讲逻辑,女人看态度。大家想想,让一个男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陪着一个女人,要甜言蜜语但不能太多,要表忠心但不能太过,还要时刻照顾着女人复杂莫测的小情绪,这是人干的活儿吗?(咳咳,是的,武则天也是女人。还是个寂寞的女人。) 当年的张易之该是有多大的勇气,才毅然决然地走上了男宠这条千夫所指遍布荆棘又费力不讨好的路啊! 当然,不排除他是被太平公主霸王硬上弓,玩腻了才送到宫里给自己老娘解闷儿的。 扯远了……回到主题,说说他这个人为什么复杂。 史书工笔,对张易之不吝谩骂之词,想想也对,写历史的大多数都是男人,张易之可以算是丢了全天下男人的脸。可我们不能因此就认为他是个坏人。所谓百善孝为先,在张大帅哥就是个大孝子。他为他母亲置业千顷的事儿就不说了,今天就说说他怎么给他快七十的老妈找小白脸的故事。 话说张易之得了宠,就把老妈接到长安来奉养。话说当时的风气却是开放,女人的地位高低暂且不提,但是敢想敢做着实是大周女人的一个特点。这位张大妈就是典型的敢想——她看上了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正太,人家也敢做——敲锣打鼓把正太娶回了家。 这位正太还不是一般人,而是当时的凤阁侍郎,李迥秀。 这位李正太可以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死不死的就被这么个老太婆给看上了。没办法,人家儿子正蒙盛宠,一手遮天,为了家人的“安全和幸福”,这位李正太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把张大妈娶回了家。各位想想,一个年轻小伙子,娶个妈回来,能不郁闷吗?于是李正太就天天借酒浇愁(我估计是佯装醉酒以避免和张大妈同房)。anyway,最后终于惹怒了张家母子,把人家好好的凤阁侍郎发配到地方去了。 更倒霉的是,最后张易之被诛杀,这位李正太也没能逃脱株连,再次被贬。谁让他是张易之的后爹呢…… 我去,这么就写了一千多字……这回就写到这儿,再往下该剧透了。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节梦尽残荷 李隆基背手立在窗前,窗外是一汪静水,在微风下漾着浅浅的波澜。三阳宫真是避暑的圣地,热而不燥,清爽宜人。他忽然想起那首《汉广》,手拍着窗棂,低声吟唱起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是何方游女,动了殿下的心思?” 上官婉儿缓步走入殿中。她一袭暗紫银缘广袖长袍,黑银束腰,裙裾上用青丝绣着隐隐的暗纹,仿若窗外那一潭深水,即使在夏日也能给周遭带来一丝寒意。杨辰跟在她身后,身上穿着宫内时兴的蝉衣。衣服还是襦裙的样式,只是上面的短袄改用轻纱裁制,袄内不穿小衣,胸前雪白的肌肤在薄薄羽纱下若隐若现。她未施脂粉,雪肌莹莹,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李隆基望着她,一时竟有些怔愣。 杨辰悄悄抬起头,冲着他轻轻浅浅地一笑,又迅速垂下头去。这个动作,她已经对着镜子练了许久。 李隆基怔怔地看着她,竟连上官婉儿说话都没有听见。 “郡王殿下。”上官婉儿高声唤道。 李隆基这才回过神来,道:“婕妤说什么?” 上官婉儿淡淡含笑,说道:“我是问殿下可要吃一杯荷花露?” “哦,”李隆基点点头,“好。” 上官婉儿看了杨辰一眼。杨辰领命,低头退下殿去。 “这大热的天,殿下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上官婉儿在案前坐下,问道。 李隆基已是神色如常,说道:“我刚从丽湖领宴回来,想起来也有些日子没见过姑母了,就过来看看。” 上官婉儿含笑点头:“劳殿下挂心。” 此时杨辰正好回到殿中。红漆描纹的托盘上盛着两碗甘露,瓷碗湛清碧绿,一个放在李隆基面前,另一个奉于上官婉儿桌案上。她奉好了饮具,低身一礼,退在上官婉儿身后。 “公主可好?我可有日子没见过她了。”上官婉儿举杯饮水,问道。 李隆基的目光淡淡扫过杨辰,答道:“姑母素来怕热,这几日不愿意出门。我前日还去看望过,一切安好。姑母还跟我说,朝里有婕妤盯着,她自能放心。”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我能盯着什么?还不是因为有公主监国,百司才不敢懈怠。如今神皇陛下身体欠佳,这朝堂若是没有公主震着,恐怕早就乱了。” 李隆基微微颔首,道:“前些日子听说婕妤身体欠安,可好些了?” “不过是暑气打了头,不打紧。”上官婉儿含笑道。 李隆基点点头:“也请婕妤保重身体。” 杨辰站在上官婉儿身侧,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客套了半天,一句正文也没有,心里愈发疑惑了。李隆基来这一趟绝对不会只是为了和上官婕妤拉家常这么简单。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隆基又坐了一会儿,竟起身告辞。上官婉儿邀他一起留下用夕食,李隆基却仿佛是真心要走。上官婉儿也不强留,对杨辰说道:“替我送临淄郡王。” 杨辰心下一悬,低头道:“是。” 廊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晚风吹来,将白日的闷热一扫而光。有宫人执着长竿火苗将檐下的悬挂风灯渐次点亮。火光透过琉璃灯罩,在廊道内投下大片迷幻的光影。李隆基就走在她的身后,脚步时轻时重,气息若有若无。杨辰低着头,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心却还是抑制不住地慌乱。她暗骂自己没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傍晚沁凉的空气充入脾肺之中,一颗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走到一个无人之处,李隆基大步走到她身边,拉着她往外跑去。殿门外是一片芙蓉林,林中又引了河水圈成池塘,里面载满了荷花。李隆基牵着她的手一直跑到荷花池边方才停下。此时已是七月末尾,塘内荷花早就开败了,只剩下大片青碧的梗子支支插插立在水中。四周树木葱翠,长短不一的蝉鸣声在耳边聒噪着,叫得人心里发慌。 这些日子以来,杨辰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着与他单独相对。因为她怕,怕自己一时难以抑制,让他看出什么端倪。她绝不能让他看出破绽,因为只有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起的攻击,才是最有效的。 可今日却是再也躲不过了。杨辰微微垂着头,耳中只有自己沉闷的心跳。她深呼吸,缓缓抬起头,对着她绽开一个涩涩的微笑,嗔道:“你总算是想起我了。” 这神态和语气,少一分则太薄,多一分则太过。这是杨辰对着镜子无数次演练的结果。曾经只属于他的一颦一笑,如今却要她百般操练,才能学出个七分样来。 李隆基只觉得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急急说道:“我何尝不想来看你?只是你如今整日跟着上官婕妤,我就是想也不敢来啊。若是被她发现,我担心你……”他重重叹了口气,道,“想见而不得见,我心里的苦,你又怎么知道。” “三郎,莫生气。”她抬手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摇着,“我不过是心里委屈而已。” 她微微垂着头,睫毛似是一只蝶,忽闪忽闪挠得他心里发痒。李隆基伸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闷声说道:“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他微微一叹,说道:“你可知这几个月我过得有多苦。白日里想着你,晚上还会梦到你,真是连一时一刻都不能消停。有好几次我都走到了你的寝殿门前,踌躇再三,终于还是没敢进来。今日实在是受不了了,才冒险来见你一面。” “我知道。”她埋首在他怀中,满口满腔尽是他的味道,“我只会更甚。” 李隆基轻轻抚着她的背,说道:“既然我们都这么辛苦,不如我去找婕妤要了你,如何?” 怀中的人微微一顿,抬起头望着他,说道:“我何尝不想与你整日厮守一处,可我更不愿拖累你。眼下韦氏和武三思勾结,你正在难处,我们现在在一起,我恐怕帮不了你什么。可是,我若能留在上官婕妤身边,做你的眼睛和耳朵,岂不是事半功倍了么?” 李隆基望着她,双目灼然,沉声道:“辰辰,我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我李隆基能有你在身边,江山亦可不要。” 他说罢,紧紧将她揽入怀中,说道:“上官婉儿非等闲之辈,你在她身边,可要千万小心。” 杨辰被他拥着,只觉得舌根发苦,心里一阵冷笑。说什么江山亦可不要,到底不还是为了江山,舍了她? 枉费刚才有那么一刻,她竟还想要相信他的话。 杨辰啊杨辰,如此你也该死心了吧。对这个屡次欺骗利用你的男人,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她温顺地伏在他怀中,一双眸子却愈发冰冷。从此后前情尽断,再无瓜葛。 第二十六节夤夜惊闻 晚霞红艳,一片殷在天边,将大殿的屋檐都染上了几分血色。殿内已燃起了灯烛,上官婉儿斜靠在榻上,手中捏着一卷书册,闭目假寐。杨辰进得殿中,见此情景,便放轻了脚步往外退去。 “回来了。”上官婉儿突然说道。 杨辰微微一惊,低身答:“是。” “人送走了?”上官婉儿手撑着身子坐起来。 “送走了。”杨辰答道。 “送个人倒送了这么久。”上官婉儿淡淡说道。 “送出去后,又多说了几句话,”杨辰微微低着头,道,“临淄郡王使奴留在殿中,监视婕妤。” 她说完,迅速抬眸看了上官婉儿一眼。 上官婉儿仿佛并不惊讶,挑唇一笑,道:“我想着他也是为此事来的。” 杨辰说道:“该怎么办,还请婕妤示下。” 上官婉儿看着她,淡淡说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不必事事都来问我。自己掂量着办吧。” 杨辰低身一礼:“是,奴明白了。” 夏日的夜被窗外的蝉鸣无限拉长,杨辰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她索性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星光皎洁,晚风拂过湖面,带着清新的水汽迎面袭来。霎时四周的蝉鸣声突然停止,天地间一片静谧 便在这当口,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在她门前停下。杨辰轻手轻脚地披上中衣,屏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姐姐,可睡熟了?”竟是江禄。 大半夜的江禄不会无缘无故往这儿跑,难道是前殿出了什么事?杨辰迅速整理好衣裙走到门前,隔着门板问道:“何事?” 江禄压低声音说道:“三阳殿公公过来传信,说是神皇陛下不好了。” 门豁然被拉开,杨辰一脸震惊,问道:“陛下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尚药局医官们都已经进宫了。三阳殿掌事何公公派人来请婕妤。”江禄说道。 杨辰缓了缓神,道:“你马上去准备辇驾,我去唤婕妤。” “是。” 此事实在太突然,连上官婕妤都吓了一跳:前日去问安的时候神皇陛下的精神还不错,怎么说不好就不好了呢?急急忙忙穿好衣裙,也来不及带假髻,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杨辰取了锦缎披风为她披上,两人匆匆往殿外走去。 门外步辇还没准备好,上官婉儿索性弃了辇驾,步行往三阳殿去。夜晚水汽重,花砖路湿滑,路旁的枝桠勾曳着裙裾,不一会儿裙边就湿了一片。江禄举着宫灯在前引路,杨辰扶着上官婉儿快步跟着,远远就见高台上三阳殿灯火通明,果真是出事了。 太监宫女五步一人,引着上官婉儿往内殿走。掌宫太监匆匆迎出来,道:“婕妤您可来了。” “何公公,陛下如何?”上官婉儿问道。 “几位医官正在里面瞧着呢,不许人进,奴也不知道啊,”何公公一张老脸褶皱纵横,“说起来也是奇怪,下午还好好的和张家那两位郎君在芍药园赏花呢,一顿夕食的功夫就不好了。唉。”老太监急得直叹气。 上官婉儿眸光微转,问道:“张易之和张昌宗也在里面?” “那倒没有,两位郎君今日早早就出宫去了。”何公公道。 上官婉儿点点头。忽然面前殿门开启,呼啦啦走出一众医官。当先两人一袭绯色官服,正是尚药局正五品奉御张文腾和朱行俭。他们身后又跟着四位直常官和四位侍御医。上官婉儿一看这阵仗,心里微微一沉:尚药局的主事官员竟然都到了,陛下这一次绝不是普通的小病小灾。 上官婉儿快步迎上去,问道:“张奉御,陛下如何?” 张奉御面容清?,说道:“不过是寻常积食,已无大碍。臣已开了方子,好好调养便是。婕妤宽心。”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眼底的忧虑之色连杨辰都看得出来。“有劳众位医官了。”上官婉儿低头道。 “应该的。”众人低身一礼,“婕妤请。” 何公公早在医官们出来之时便进殿探视去了,此时走出殿外,说道:“婕妤,陛下请您进去。” 上官婉儿望着医官们离去的方向,又深深看了杨辰一眼。杨辰立即会意,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走入大殿,杨辰却转身往外去了。大殿门外,江禄挑着灯等在那儿,一见杨辰立即迎上来。夜色中,一个小太监打着灯笼,正引着众医官经过。 杨辰抬手点指,在江禄耳边说道:“你去请那位奉御大人到咱们寝殿坐坐。” 江禄何其机灵,点头道:“明白了,奴这就去办。” 大殿内灯烛高照。凝神香的气味几乎散尽,只有一丝清浅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九龙牙床前金丝纱幔垂坠,只能看到里面一个模糊的影子。上官婉儿在殿中站定,轻声唤道:“陛下,婉儿来了。” 帷幔后的影子微微一动,武则天的声音传来,透着以往从未有过的苍老和疲惫:“婉儿……” 上官婉儿缓缓往前走了两步,问道:“陛下可还安好?” “无妨。”金丝纱帐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你一人来了?” 既然有人给上官婉儿传信,太子和公主、相王那边必然也得到了消息。上官婉儿低头道:“天色晚了路不好走,太子和公主还没有到。” 帐内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杨辰与江禄交代完,转身刚要往里面走,忽见远处一明黄辇驾匆匆而来。驾前四个太监挑灯引路,素绢糊就的宫灯上,赫然写着“东宫”两个字。 杨辰低身退在一侧,那明黄色的光亮大盛,继而渐渐黯淡下去。太子李显的辇驾经过她的面前,迅速消失在小路尽头。 步辇在大殿门前停下。何公公快步迎出来,道:“恭迎太子殿下。” 明黄袍角一闪,太子李显跨步走下步辇,问道:“太平可来过了?” 何公公低身道:“公主还未到。只有上官婕妤在里面。” 李显仿佛松了口气,说道:“你快快去通传。” “是。”何公公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往殿内走去。 +++++++ 当当当当,卷一中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太子李显终于出场~~ 预告:明日小札,就八一八这个史上最窝囊的太子+皇帝 第二十七节隔帘对问 太平公主和相王几乎是同时到的。杨辰同着何公公和太子随行一起侍立在殿门前,就见太平公主盛装华服疾步而来,满头珠翠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异常耀眼。许是因为她走得太急了,脚步被殿前台阶一绊,险些就要摔倒。杨辰正好站在她身侧,急忙出手搀了她一把。 “公主小心。” 锦缎袍袖渗着微微的凉意,上面金丝刺绣有些扎手。杨辰扶着太平公主站稳了,后退一步,低头站定。 太平公主侧眸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抬步便往殿中走去。 殿内,上官婉儿素颜散发,侍立帐前。太子李显隔着数步的距离躬身站在殿中,正和武则天隔着帘子说话。太平公主跨步而入,一眼看到先一步而来的李显,杏眸微眯,似有不悦。 相王李旦紧随在她身后进殿来,低身行礼:“儿臣请安,武皇安好?” 太平公主大步走到帐前,本想掀帐子一窥究竟,手抬了抬,却最终没敢有什么动作,只能隔着帐子问道:“母亲,您是哪儿不舒服?奉御医官可来瞧过了?” “回公主殿下,医官们已经开了方子。陛下应无大碍。”上官婉儿低眉垂首,淡淡说道。 “那便好。”太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微澜。 隔着帐子,武则天的声音传来:“起来吧。” 相王李旦一直跪在殿中,听见这句话方才敢起身。他和一旁的李显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默默。 “母亲忧心国事,可也要保重身体啊。您但凡有个不爽,儿这心里也跟着一起难受。”太平公主说着,竟已垂下泪来。上官婉儿抬眸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下眼帘。 殿内一片静默,只有太平公主渐渐低下去的哭泣声。 许久,帐内的女皇微微叹了口气,道:“朕也觉得累了。” 这一句话,殿内众人各有心思。太平公主双目微眯,似是在琢磨着其中深意。上官婉儿的目光却已经迅速在太子和相王身上打了个来回。 帐内,武则天沉声说道:“旦,你过来。” 太平公主神色稍缓。上官婉儿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里一惊:神皇陛下唤相王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有心让相王参政监国?莫非太子之位又有变动? 殿中的相王李旦也吓了一跳,而面色最难看的,还是太子李显。李旦向前走了两步站定,低身道:“母亲,儿在。” “我废了你的太子之位,你心里可有不满?”女皇的声音缓缓问道。 只这一句话,李旦的头上已渗出微微的冷汗:“儿不敢。” 女皇轻声一笑,道:“纵是有不满也无妨。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想什么,用不着瞒我。” 李旦低头跪地,道:“儿断不敢有任何隐瞒。儿居太子之位十年,力有不逮,从未帮母亲分担丝毫。论长论贤,太子都应该是三哥才是。” 女皇仰面一叹,“高宗在天有灵,在世皇子,无不贤不肖之徒。”上官婉儿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显,你过来。” 太子李显腿有些发软,半天才挪动步子来到帐前,低身道:“母……母亲,儿在。” 武则天声音一冷,道:“你这副性子什么时侯能改一改!如此怯懦,怎当大任!” “母亲教训得是,儿记下了,儿一定改。”李显连连说道。 武则天微微一叹,道:“罢了,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改的了的,总得慢慢来。”一道目光隔着纱帘射出,正落在李显身上,“从明日起,由太子监国,代朕主政。”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太平公主眸光一转,说道:“母亲,显哥哥回来也没多久,对朝内之事还不熟悉。这么快就监国主政,怕是有欠妥当啊!” 上官婉儿心里也有此疑虑。大周朝一直是太平公主监国,虽无大政绩,却也无大过失。如今陛下突然要扶植太子,实在是出人意表。 武则天淡淡说道:“他不熟悉,你从旁帮着他也就是了。显回来的日子也不短了,也该学学怎么料理政事,驾驭臣工。趁着朕还在,便做边学吧。” 太平公主贝齿在下唇噬出一片白痕,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李显跪伏在地,支吾说道:“儿……儿谢母亲。哦,儿臣谢武皇。” 几句话没说完,冷汗已经沾衣发背而出,把前襟都湿透了。 “罢了,”武则天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说道,“你只用心学就是。若有不懂之处,就问问太平和婉儿。婉儿入议政堂也有些日子了,她自会帮你。” 上官婉儿低头一礼,道:“是,请太子殿下宽心。” 李显抬眸看了她一眼,懦懦点了点头。 “旦。”武则天忽然唤道。若不是这一声,上官婉儿恐怕已经忘了相王还在。 李旦仍旧低头站在当地,道:“母亲请说。” “明日你也去议政堂听政吧。”武则天说道,“多帮着点你哥哥。” “是。”李旦低头说道。 “好了,朕乏了。你们都去吧。”帘内人一挥手,两位皇子仿佛得了大赦,纷纷低头行礼,退出殿外。太平公主走在最后,似有不甘,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身退了出来。 杨辰一直守在殿门外,见上官婉儿出来,忙上前搭上披风,道:“婕妤,步辇已在外面候着了。” 上官婉儿点点头,抬步走下殿阶。前面东宫和相王府的辇驾都已启程。杨辰扶着她往外走,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唤道:“婉儿姐姐。” 上官婉儿微微一顿,转身低头:“公主殿下。” 杨辰亦跟着上官婉儿行礼,就见大红色裙摆一闪,闯入宫灯下那一小片光晕里。 “婉儿姐姐急着回去么?月色正好,不如你我二人漫步一番,如何?”太平公主含笑问道。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公主有此雅兴,婉儿没有不奉陪的道理。” “那便好。”太平公主上前挽住上官婉儿的手臂,道,“我们去丽湖那边走走,如何?” “自然是好,”上官婉儿微微含笑,“公主请。” ++++++++++++++++++++++++第二十七节 今日小札:隆重介绍“六位帝皇丸”——唐中宗李显 为虾米是“六位帝皇丸”呢?因为他爷爷是皇帝(唐太宗李世民),他爸是皇帝(唐高宗李治),他妈是皇帝(则天大圣皇帝武则天,虽然死后去了帝号,可到底还是正经登过基的),他弟弟是皇帝(唐睿宗李旦),他侄子是皇帝(唐玄宗李隆基),他自己还是皇帝。看人家这一家子的富贵命啊~ 有童鞋说,“六位帝皇丸”的封号同样适用于睿宗李旦,只要把“侄子”那一项改成“儿子”就行了。可是李旦还是有一点比不上李显:人家李显的老婆差点当了皇帝,李显的闺女也有一颗登基称帝的心啊! 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这两个李显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我们放在下一次再八,这回主要八一下李显同学这大起大落的一生。 李显是李治和武则天的第三个儿子,完美地遗传了高宗庸懦柔和的性格,说白了就是没有性格。他前面有两个哥哥,李弘、李贤(此二位后面小札都会说到),这两人很像武则天,意气蓬发,胸怀天下。在这两个哥哥的衬托下,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的李显就这么被自己的父母以及全天下人彻底忽视了。直到公元683年。 正应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李显那两个灰常优秀的太子哥哥先后被他那掌控欲极强的母亲武则天折腾死了。公元683年,唐高宗李治驾崩。彼时武则天还不具备称帝的条件,于是在这等待时机成熟的过程中,皇帝的宝座就噗呲一声落在了李显的头上。 可能是这一下砸得太猛,这位一直不受重视的皇子有点找不着北了。万幸的是,他的背后有一个非常给力的女人。 其实我们一对比就会发现李显和他老爹的人生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是性格懦弱,专情而温柔的男子。这样的男子做情人固然很好,可是做皇帝就实在让人觉得窝囊。所以老天各在他们身边安插了一个腹黑皇后来弥补他们先天不足后天侧漏的霸气,这两个女人就是武则天和韦皇后。 不一样的是,武则天成就了唐高宗,而韦皇后却彻底毁了李显。 公园683年十二月甲子日,李显登基称帝,次年改年号“嗣圣”。嗣者,承业继位也。这个年号的意思就是我老爹死了,我现在来接他的班。这种毫无性格的年号果然符合李显的性格。 出于对韦氏绵绵不尽的爱、信任、依赖……各种感情,李显将家国大事全都交给了自己的老婆和老丈人打理,甚至扬言“以天下给韦元贞”(韦皇后的老爹)。这话传到武则天耳朵里那还了得,老娘等着登基称帝,让你小子先占几天便宜,你还上天了!当即下旨将中宗李显贬为庐陵王发出长安。这天下本就没你的事,带着你老婆过小日子去吧。 这个时候,距李显登基仅仅过了36天。 扒下黄袍,换上布衣,走出长安的时候,中宗李显回望着那煌煌城门,定然是一番慨叹。一个月的帝王生涯就像是一场梦,如今从云端跌落,竟是连回忆都不敢了。 跟在李显身边的是他唯一深爱的女人韦氏。她握着他的手说出了一句尽人皆知的经典台词:“我一定会回来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韦皇后——珠帘后的女人 第二十八节冷月如霜 月至中天,满地如霜,不用灯烛也能将眼前的景物看个分明。丽湖岸边,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缓步走着。杨辰挑灯跟在她们身后,走走停停,永远保持着十步的距离。 “婉儿姐姐入堂议政,我倒还没来得及恭喜呢。”太平公主说道。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抬手挡开障目的树枝,道:“我不过是在旁边做个样子罢了。公主不是不知道,这段日子,陛下对朝政之事懈怠得很。”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道:“可不。母亲是老糊涂了,竟让太子监国。这不是拱手把江山送到她韦良娣的手里么?” “我也觉得此事蹊跷,”上官婉儿微微一顿,道,“难道,陛下另有深意?” 她们在岸边站定了。脚下湖水微澜,月色下层层泛着波光。杨辰挑灯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看着那远处一池星光映衬下的两个影子。一个锦缎繁复、珠玉满头,一个素颜散发、一身清冷。月光下她们相对而立,远远望去只剩两个黑色的剪影,仿佛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太平公主微微叹了口气,道:“母亲的心思,我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上官婉儿微微一顿,道:“张氏兄弟每日入宫伴驾,他们可有什么消息?” 太平公主挑唇一笑,道:“那两个男宠最是没用的东西。他们也就会哄着母亲高兴了。” “能让陛下高兴的人,才是最有用的。”上官婉儿淡淡含笑,“这枕边的风才是最能吹到心里去的。” 太平公主侧目看她一眼,道:“婉儿姐姐,你真是聪明得令人生畏。” 上官婉儿眸光微转,低眉道:“婉儿的聪明是一把利刃。公主用时才拿出来,不用时,都在鞘中好好地收着呢。” 太平公主望着她,微微一笑,道:“如此最好。” 略微的静默。太平公主转眸望向眼前的湖水,道:“好在母亲也准许旦哥哥参政了。往后议政堂内,还要请婉儿姐姐多多帮衬才是。” 上官婉儿低眉道:“公主吩咐,婉儿莫敢不从。” 太平公主看了她一眼,转眸望向一边,道:“那个是你的宫人?” 上官婉儿侧目一看,不远处的树下一个影子孑然而立,手中灯烛摇曳,散发着橙黄色的光亮。 “是奴的宫人。”上官婉儿道。 太平公主淡淡点了点头,说道:“不早了,我这便出宫去了。婉儿姐姐也回去歇着吧。” 她说完,转身沿着小路而去。上官婉儿低眉道:“送公主。” 远远地瞧着太平公主走了,杨辰方才挑着宫灯走上来,问道:“婕妤,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上官婉儿微微舒了口气,转头看了她一眼,道,“回去吧。” “是。”杨辰伸手搀着她,两人缓缓往寝殿方向走去。 一片乌云蔽月,夜色浓重,周遭景物仿佛都浸泡在一汪粘稠的墨中,只有手里的宫灯照亮眼前的一小块地方。好在江禄已先回了寝殿,命人将殿前的琉璃灯点亮为她们照明。一众宫人侯在门口,远远看见上官婉儿回来,忙迎了上来。接灯的接灯,除露的除露,打披风的打披风,一行人前呼后拥来到后殿门前,两个内殿宫人侍奉着上官婉儿回殿休息,杨辰则被江禄拉到了檐下。 “姐姐,那位奉御可还在殿中呢,您看怎么办啊?” 江禄这么一说,杨辰方才想起这件事来。刚才忙忙张张的都给忘了。医官在宫内过夜虽然不是没有成例,可这位张奉御身份特殊,又逢陛下大病,传出去恐怕会引人揣测。杨辰想来想去,知道这事儿拖不得,对江禄说道:“你先给上点宵夜,好好招待着。我这就去回了婕妤。” “是。”江禄点头。 上官婉儿坐在妆奁镜前,她已换上了青丝广袖的寝衣,青丝披散,一个宫人正缓缓为她顺着头发。杨辰在殿中站定,看了那宫人一眼。宫人会意,将梳子交给杨辰,低眉退下殿去。 “怎么了?”上官婉儿问道。 杨辰说道:“张奉御还在殿中。” 上官婉儿微微一顿,道:“我竟忘了。” “可要现在见他?”杨辰问道。 上官婉儿略略一想,道:“现在不问,以后也就不用问了。你把他带过来吧。” 杨辰低身道:“是。” 上官婉儿想要问的,无外就是神皇陛下的病情。 陛下执政多年,一直身体健朗,记得去年还长出一颗新牙来,像这种深更半夜传御医的事实在是前所未见。再加上陛下一向对死生之事很是介怀,就算真有不适,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他们都叫去,还在病榻上授命太子监国。今夜之事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神皇陛下真的已经病入膏肓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陛下这段时日对朝政的懈怠也就可以理解了。人之将死,自然是要抓住最后的机会逍遥放纵,谁会愿意死在案牍之上呢? 上官婉儿如此揣测着,可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这种感觉很渺茫,她还来不及抓住,就已经过去了。 杨辰引着张奉御走入寝殿之中。张奉御低着头,上前见礼:“臣尚药局奉御张文腾,见过上官婕妤。” “张奉御请起。” 扑花纱幔后置着一张半榻,上官婉儿斜倚在榻上,青绫寝衣垂坠,勾勒着婉约的身形,就算是隔着纱帘也分辨得出一二。张文腾谢了恩起身,也不敢抬头,只是静静站在那儿,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上官婉儿说道:“大半夜的把张奉御拦下来,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我前些日子有些不爽,请太医署的医官来看过,药是喝了不少,身子却不见好。张奉御侍奉陛下,医术卓绝,我想劳烦张奉御帮我看看,不知奉御可否为我行个方便?” 张文腾微微舒了口气,低头道:“自然。不知婕妤哪里不舒服?” “整日头晕,提不起精神。”上官婉儿说道。 张奉御微微想了想,低头道:“臣请婕妤脉。” 第二十九节所虑颇深 花梨木小桌摆在帐前,上官婉儿的手从帐子里伸出,素白绢布衬着莹莹皓腕,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张奉御在桌前跪坐,抬手切在上官婉儿脉上,待个片刻便收手起身,说道:“婕妤身体并无大碍,只有些气血不足,想是案牍劳顿所致。臣开上一个方子,安心服上半月便有气色。” “张奉御果然医术高明。”垂纱后上官婉儿的面容一片模糊,“前几日也请别人来看过,有的说是血气不畅,脾肺郁结,有的说是什么时令所致,说什么的都有。对了,还有一个说我身上有隐疾,不日便会发作,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张奉御躬身说道:“庸医误人,隐疾之言纯属无稽之谈。婕妤身体康健,不必忧心。” “张奉御对神皇陛下也是这么说的么?” 张文腾心里一悬,隐约听出上官婉儿话里有话。 “庸医误人,这话说得真好。寻常医者也就罢了,可若是御医庸碌,照顾不好神皇陛下的圣体,恐怕就不是误人,而是误国之罪了。” 张文腾暗自咀嚼着上官婉儿话中的含义,低头俯首,不敢言语。“张奉御。”上官婉儿声音微冷,缓缓说道,“陛下圣体究竟如何?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这才听懂了上官婉儿的意思,急忙跪坐而起,低身说道:“婕妤,陛下圣体臣断不敢玩笑啊!陛下确实是有些积食而已,再无其他。” 帘内一声冷笑:“张奉御,你在尚药局做了这么久,宫中的事难道还看不分明么?你忘了太宗朝的崔奉御是怎么死的?” 崔奉御是当年长孙皇后的御用医官。长孙皇后缠绵病榻,不久于世,怕引起太宗忧思,命令崔奉御不得将自己病重的消息说出去,对外只说是小病拖累,静养就好。太宗直到长孙皇后离世之后方才直到真相,一怒之下将尚药局全部医官外贬。崔奉御因奉命于长孙皇后,被一众官员保了下来,可也是忧虑惊惧,不久便死在了外放的路上。 话说到这一步,张文腾再不可能装糊涂。只见他低头跪着,额上的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隔着纱帘,上官婉儿沉声道:“我再问你一次,陛下龙体究竟如何?” 殿内静到了极处,焚尽的香灰掉入鼎中,“啪”的一声,让人心惊。 张文腾低头俯首,声音嘶哑:“陛下……龙体欠安,不过是积食所致。不日便可大好。” 帘内一阵沉默,继而便是一声冷笑:“好。张奉御真是忠心不二的臣子,婉儿敬服。”她微微一顿,道,“神皇陛下能护你多久,你心里有数。陛下许给你的功名利禄还有没有时间兑现,你心里也清楚。今日言至于此,我也再帮不了你了。来日新皇登基,我只愿张奉御不要陪了功名,又断送了性命。” 上官婉儿说完,不等张文腾再说什么,便高声说道:“送张奉御。” 杨辰一直侍立在一边,走上前来对着仍跪伏在地的张文腾低身一礼,道:“张奉御,请吧。” 张文腾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为艰难。他躬着身子向帘后的上官婉儿行了一礼,转身随着杨辰走到殿门前,忽然折返回来,跪在殿中说道:“婕妤!求婕妤保臣一个平安!” 帘内,上官婉儿的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总要先跟我说实话才行。” 张奉御低着头,十指抠在地板上,指节都泛出青白色。他声音颤抖,说道:“神皇陛下确实没有生病,可是五脏六腑皆有衰竭的迹象,尤其是脾胃……现在,已是连汤饼之类的东西都吃不了了。” 上官婉儿支起身来,问道:“什么意思?你只说严不严重。” 张奉御低头道:“这人不吃东西是不行的。只怕陛下……来日无多。” 纱幔“唰”的一声被拉开。上官婉儿手撑着床榻,上身前倾,平素波澜不惊的脸上尽是惊诧的神情。许久,她眸光渐渐转冷,终于再无波澜。 “还能撑多久?”上官婉儿已是声色如常,淡淡问道。 张奉御低头道:“细心调养,还可撑过一年。” “一年……”上官婉儿颓然坐于榻上,双目微眯,看向某个不知名的所在。 杨辰将张奉御引出殿中,吩咐江禄亲自送出宫门,便转回寝殿。此时天已蒙蒙亮了,殿内灯烛燃了一夜,烛台上疙疙瘩瘩积了大块的红蜡。上官婉儿仍旧坐在窗前的榻上,满头青丝散落,罩着她本就瘦削的身体。杨辰缓步来到她面前,思虑再三,终于问道:“婕妤,下一步该怎么办?” 上官婉儿今日的权利和地位全是仰仗着神皇陛下的恩赐,神皇陛下就像是她栖身的一棵大树,一旦树倒了,她在这宫里与那些无根无依的孤魂没什么分别。所以她必须要在这棵书倒下之前,找到另一个栖身之所。 她曾经看好武承嗣,可最后却落了个满盘皆输。那之后她愈发谨慎,一直没有在太子和相王之间,或者说,在太平公主和韦良娣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如今神皇陛下的病似洪水猛兽将她彻底逼入了死角。一年,她只有一年的时间,选定一个皇位继承人,然后拼尽全力扶他登基,才能保住自己的前程。 应该选谁呢?太平公主权势滔天,相王一向谨慎,李隆基又是郡王中的佼佼,依着神皇陛下以往的为事之道,最终改变主意立相王为帝并非没有可能。可是韦氏在朝中也是树大根深,再加上太子李显有狄仁杰和朝中一众要臣保举,到底谁胜谁负也未可知。 上官婉儿只觉得心里一阵烦乱,重重叹了口气,道:“不知道。” 杨辰微微一怔。跟着上官婕妤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婕妤如此不知所措。杨辰顿了顿,说道:“婕妤忙了一夜,定然是累了。现在不如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也许醒了之后就有办法了?”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微微点了点头,道:“也好。” 杨辰扶着上官婉儿入帐内躺下,抬手为她放下纱帘。刚要退出去,便听帘内上官婉儿说道:“记得唤我,别误了议政时辰。” “是。”杨辰低身一礼,缓缓退出。 +++++++++++++++++++++++ 这几日忙疯了,小札往后推一推。下一讲是韦良娣。 第三十节回返东都 趁着天色还暗,江禄亲自挑灯送着张奉御出了宫。谁想到一出宫门迎面就过来一驾罩着黑布的马车,一眨眼的功夫,张奉御就不见了。幸而江禄当时还没走远,躲在拱石之后将一切看了个真切。他自知此时不妙,急忙回殿报告杨辰。 “可看清了是什么样的马车?”杨辰蹙眉问道。 江禄摇摇头,说道:“那车被黑布照得严严实实的,就能看见两个轱辘,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杨辰双眉深锁,略略一想,说道:“你切莫声张,等我回了婕妤再说。” 江禄“是。” 杨辰心里也觉得这事不简单。尚药局奉御可是正五品下的通贵官员,能有胆子将他劫走的,只怕富贵由在上官婕妤之上。如此看来,恐怕劫走张奉御的目的也与上官婕妤相同。 趁着朝食的功夫,杨辰将此事禀报了上官婉儿。上官婉儿闻言微微一顿,道:“好在我抢先了一步。” “婕妤,会是谁劫走了张奉御?”杨辰问道。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是谁劫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这个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她双目微眯,说道,“太平公主也好,韦良娣也罢。她们之中必有一个会先沉不住气。我们只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杨辰点点头:“奴明白了。” 太子监国的第一个早朝不可谓不隆重。虽然只是常朝日,众官们却都穿上了正色大袖十二幅长袍,足见对太子的重视。杨辰独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百官朝服肃穆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官员们的这种重视或许不是来自于对太子李显本身的景仰,而只是出于一种对帝王权利顶礼膜拜的惯性。这种惯性就隐藏在史书的字里行间之中,用尽最后得力气,阻碍着朝代的更迭。 皇族永远是皇族,没有那么容易改变。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神皇陛下最终还是立了李显为太子,将这广袤的江山拱手还给李家。 今日入朝议政的官员中,相王李旦赫然走在最前面。三阳殿那晚,杨辰曾见过他一次,可惜当时夜色昏沉,再加上站得远,未能瞧个真切。今日迎着晨光,相王李旦一身紫衣朝服,高冠帛带,走在百官之前。他的面容与李隆基极为相似,可眉宇间的神采却与李隆基截然不同。李隆基是英气勃发的,而他却是尽是萧索和疲惫。想来,十年的幽禁,该是对一个男子最残酷的惩罚。足以磨光他的意气,耗尽他的精神。 那一日早朝之后,诸多变动接踵而来。来俊臣案件复核之事终于落定,朝内一批官员牵连被贬,又有一批曾经外放的官员奉旨回京。朝内一时波动不断,议政堂内人心惶惶,就连站在外廊的杨辰都感觉得到。 中秋节一过,神皇陛下终于结束了在三阳宫长达三个月的盘桓,下令起驾返回东都洛阳。那一日的天闷沉沉的,乌云遮蔽,不见日光。华盖遮天,缓缓出离三阳宫。这座繁华凋谢的宫殿,再一次迎来了一场暗无天日的等待。 八月的洛阳暑气尽散,秋风高爽。含元殿廊前的梧桐树黄了叶子,每一阵风过,便有几片黄叶脱离树枝,零落飘摇。杨辰独自站在外廊,抬头定定看着那满树的黄叶。身后议政堂内,婕妤正在会见几位新近回到洛阳的官员。 远处廊子底下,崔??一袭绯衣红如火,踏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走来。杨辰对着他低身行礼,说道:“崔舍人,婕妤正在堂内。” 他缓步站定,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背手望着满园的萧索,说道:“秋意渐浓啊。娘子记得加衣,别着了凉。” 杨辰微微一怔,低头道:“是,多谢崔舍人。” 崔??掀袍在栏杆上坐定,仰头望着天,说道:“还记得去年你我在上阳宫初见的样子。彼时繁花正盛,我于花中置酒,娘子曾为我执笔。雅乐之中,更有娘子诗文相和,实是人生一大美事。”他说着,竟微微叹了口气。 杨辰不懂他何来的这番感慨,低着头,静默不语。 微微顿了顿,崔??突然说道:“杨辰,若有一日,我也被外贬离京,你会如何?” 杨辰心里一惊,抬眸问道:“你要走?” 崔??一笑,道:“眼下还不会。只是天下之事,有怎么能说得准呢?”他倚着廊柱,侧眸看着杨辰,道,“我若走了,你可会惦念我?” 杨辰一颗心安定下来,说道:“崔舍人若真的离去,我定会日日焚香,祈祷你平安。” 崔??眸光一亮,继而大笑起来。笑声消弭,却是微微一叹。他缓缓说道:“傻丫头,别再对着月亮许愿了。你许的那些愿望,有哪一个成真的?” 杨辰微微一怔。那一年上阳宫的花园里,她曾对月祈愿,愿家人平安。如今看来,竟真是一场痴妄。 身后议政堂大门打开,几位官员缓步走出,当先一个便是这次回到东都之后的热议之人,凤阁侍郎,张柬之。 他的年纪和崔??差不多大,一张脸虽然不似崔??的俊美,却也是五官端正,眉宇间英气勃发。他亦是一袭绯衣,手端朝带,满面红光彤彤,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崔??已站起身,对着他微微行了一礼,道:“张侍郎。” 张柬之一见崔??,却是双眉一立,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也不答话,转身拂袖而去。 崔??单手背在身后,脸上笑容浅浅,看不出丝毫愠意。 后面几个官员倒是与崔??拱手见礼,却连一句场面话也不多说,纷纷离去。待他们走远了,杨辰看向崔??,说道:“崔舍人的人缘可是不太好啊。” 崔??淡淡一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若和他们要好,恐怕也早就外放了。” “如今他们不是都回来了么?”杨辰说道。 崔??挑唇一笑,淡淡道:“你只等着看吧。” 他说完,抬步往议政堂走去。 第三十一节坊间夜宴 夕阳的光辉渐渐隐没在太初宫高地起伏的屋檐之下。明堂天顶敲响第一声鼓,各条南北向大道的鼓楼依次跟进,暮鼓频频,传遍整个洛阳城。随着暮鼓敲响,各个坊门开始关闭,可也不是完全关上,而是留出一人宽的窄缝供人通行。尚在路上的行人听见鼓声,匆匆往家赶,不一会儿城中主道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两行榆槐的影子被夕阳无限拉长。随着门官一声呼号,坊门缓缓关闭,宣告着又一个黑夜的降临。 待坊门全部关闭之后,骑着骏马的武侯便分为八队,沿着洛阳城四横四纵八条主路开始巡街,若有敢犯宵禁之人,就地拿下问罪。外道上马蹄声声,一片肃穆,坊内的巡查则没有这么严格。行人进了坊门,也不急躁,只管应着月色慢慢悠悠往家走。路旁的小酒馆还开着,不时有人出入其中,烫上一壶浊酒,点上两盘小菜。酒馆不算大,一间大堂横竖也就能摆下六张桌案。另有一雅室设在后院,与前堂由一道帘子挡着,是个极隐秘的所在。 这间雅室往常并不接待客人,今日却是宾朋满座。小伙计捧了酒菜进屋,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群客人是在暮鼓敲响之后才来的,一进门,老板二话没说,直接开了这间雅室。瞧这几人,虽然穿着简单,可那神情气度,绝不是出自普通富户之家。不过这些人的身份倒不是小伙计最关心的。毕竟生意做久了,天南海北什么人都见过,好奇心早就消磨殆尽了。小伙计真正关心的是这些人什么时候走——现在坊门已经关闭,他们定然是出不去了。难道要在这儿吃喝一夜?小伙计心里暗叹:今晚怕是没的睡了。 上完了菜,小伙计低身一礼,道:“几位官人,您的菜品已经上齐了,可还有什么吩咐?” “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去门口守着,一会儿还有一位客人要来,你直接带他进来便是。”当中一人说着,将五个铜钱放入伙计手中。小伙计立刻眉开眼笑,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房门关好,只剩了房内四人围桌而坐。左侧一人一袭青衣,微微一叹,道:“一别经年,没想到这间酒馆还在。” 此人正是近日才回到洛阳的凤阁侍郎张柬之。 天官侍郎崔玄晖微微一笑。他上唇蓄着厚重的胡须,别人看不见他笑,只能看到他唇上的胡子动了一动,说道:“原来的拓跋老板回碎叶去了,现在这店是个波斯人在管。他和拓跋是旧交,故而一直留着这间房子。只是这几年来你们偶读不在了,我也就不常来了。” 他说着,不禁微微一叹。座上几人皆是沉默,满腔思绪似又回到了那凄风苦雨的贬谪岁月。 崔玄晖看众人沉默,一时有些尴尬,忙转头问道:“仲晔,你们回来之后可有去拜望过国老?” 仲晔是敬晖的表字。敬晖外放多年,这次被封为了洛州刺史,还是没能回调长参官。好在洛州是王畿之地,往来走动,也比以前方便了些。 敬晖说道:“我和孟将一回到洛阳,第一个去的就是国老府上。谁料国老病重,不能会客,我们送了些补养之物,也就回来了。” 张柬之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正是。国老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上个月我们还有书信往来,怎么说病就病得下不了床了?”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御史大夫桓彦范沉声说道:“国老这一病,御史台算是彻底瘫了。本以为来俊臣之死是个重整朝堂的好时机,谁料想那帮御史言官都是贪生怕死之徒,到了事儿上都往后躲。好好的机会都给耽误了。” 桓彦范一手垂在桌上,满桌杯盘都被震得一颤。张柬之看着他哈哈一笑,道:“别看士则是江南人,脾气倒是不小。来来来,先喝一杯酒,压一压火气。” 说着便给他斟上了一杯。敬晖亦是一笑,道:“士则莫要动气。那些御史言官也有自己的难处。好在他们也不全是见风使舵之人,这次孟将回调,不也全靠了他们连番上折子么?” “靠他们?”桓彦范扬声道,“他们哪里管用,还不是全靠……” 话音未落,木门忽然被“刷”的一声拉开。正门前一人孑身而立,一袭素面披风,兜帽覆面,说道:“你们好没良心,怎么不等我来就开席了?” 席上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桓彦范高声说道:“澄澜,你可来了。” 兜帽滑下。门前的人,正是崔??。 “澄澜,好久不见。”敬晖对着他拱手一礼。 崔??含笑还礼,道:“仲晔兄安好?” “好。”敬晖说道。 崔??又与桓彦范和崔玄晖见礼,目光落在正中端坐的张柬之身上。 张柬之一张脸冷若冰霜。崔??看着他,目光淡淡,没有开口。房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桓彦范左右看看,忙对着张柬之说道:“孟将,当年的事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这些年澄澜在洛阳受的委屈不必我们少。你回调之事,可都是澄澜四处奔波,方才能成!” 张柬之看着崔??,冷冷说道:“这等恩德,我张柬之当不起。”众人皆是一怔。敬晖在桌下拉了拉张柬之的袖子,后者却浑然不为所动。 崔??淡淡一笑,道:“看来是我来得不对了。话不投机,何必多言。诸位雅兴,某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说着转身欲走。桓彦范和崔玄?ゼ泵i锨袄?x怂??档溃骸俺卫剑?伪卣獍愀浩?孔?吕矗?勖锹??怠!?p>  敬晖在张柬之耳边急急说道:“你怎么回事?今天来的时候不是说好的么?咱们兄弟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你非要弄得这么僵是不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没什么可说的了!”张柬之高声说道,“背信弃义,君子不齿。我和他崔??,再也没有什么话说!” 第三十二节夜宴深某 崔??转过身,一双眸子黑亮,沉声说道:“我今日来是为了见久别的老友。既然已经不是朋友了,我自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清楚。我崔??,从来没有做过背信弃义之事。” 一旁崔玄?ニ档溃骸按耸挛铱梢灾っ鳌5蹦昀纯〕嘉芨婀?夏狈矗?颐堑拿?挚啥荚诖臃钢?小1耸惫?弦脖幌铝舜笥??秩绾文芄说昧宋颐牵咳舨皇浅卫桨抵兄苄??颐羌溉丝峙略缫咽堑断碌耐龌炅耍 彼?觳阶叩秸偶碇?媲埃?档溃?暗笔鼻榭鼋艏保?卫嚼床患敖馐汀d闳粢虼硕?肿镉谒??疵馓?唤?槔怼!?p>  室内一阵沉默。张柬之目光如炬,看着崔??,扬声说道:“我问你,十年前长安城外,你我把酒之时,曾说过什么?” 崔??微微一怔,随即说道:“忍辱负重,匡扶大唐。” “难得你还记得。”张柬之眉头紧蹙,沉声说道:“辱都你一人忍了,重也皆让你一人负了,你又将我置于何地?!” 原来张柬之耿耿于怀的,竟是不能同甘共苦的悲愤。 崔??眸光一闪,望着他,重重叹了口气,说道:“我只知道,我要先保住你们,才能保住大唐。如今你们回来了。咱们忍辱负重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说得对。”桓彦范双眸黑亮,看看崔??,又看看张柬之,说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国事为重,咱们正该坐下来好好计划一番。孟将,澄澜,李唐的江山,可全靠我们了。” 敬晖一拍张柬之的肩,说道:“所谓相逢一笑泯恩仇,何况你与澄澜之间也没什么化不开的仇恨。来来来,澄澜,你敬孟将一杯,这事儿就算了了。” 崔??淡淡一笑,刚要举杯,张柬之却抬手挡住了他。众人交换一个眼神,心道这孟将也太不近情理了,台阶都已经给他铺到了这个份上,难道还不肯借势下来吗? 张柬之低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双手举杯,对崔??说道:“这一杯该我敬澄澜。这些年,你受苦了。”他说完,举杯一饮而尽。崔??喉头微动,同样举杯,将酒喝了个干净。 房内氛围顿时松快下来。崔玄?ズ呛切Φ溃骸罢饩投粤恕@蠢蠢矗?既胱?桑?獠硕家?沽恕!?p>  众人将崔??让在上首,又命伙计添了碗筷来。敬晖给崔??添了杯酒,说道:“听说这次我与孟将回调也是你周旋了许久方才成行,快给我们说说。” 崔??含笑说道:“不过借力打力而已。调你们回来,最大的阻力是武三思。武三思和上官婉儿互相忌惮,我就借武三思之名,先让上官婉儿松了口。待奏表批下来,武三思一看是上官婉儿所谕,也只能同意了。” 敬晖哈哈大笑,说道:“澄澜妙计啊!” “其实这事还是多亏士则,若没有他说动御史台那些言官觐见,我便有再大的本事也是办不成的。”崔??说道。 桓彦范连连摆手,说道:“我不过是上阵充了个场面。排兵布阵,全靠澄澜。” 张柬之看向崔??,问道:“武三思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崔??说道:“近来还算安静,没有什么大动作。” 崔玄?ニ档溃骸叭缃裉?蛹喙??嗤醺ㄕ??瞎冁兼ビ秩氤?握?>质坡页烧飧龅夭剑?兰扑?惨?弁?环?!?p>  桓彦范看向崔??,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崔??眸光一转,道:“孟将以为呢?” 张柬之双眉紧蹙,说道:“宜缓不宜急。太子主政,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起码证明神皇陛下是真的有心传位于太子了。我们现在一动不如一静,还是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先出招,我们见招拆招,才算稳妥。” 室内众人默默点了点头。 崔??说道:“有个消息我是近日才知道的。”他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道,“神皇陛下怕是不好了。至多,还有一年。”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张柬之问道:“你听谁说的?” “武三思亲口告诉我的。我想,应该不假。”崔??说道。 敬晖眉头紧蹙,说道:“如此说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此事都有谁知道?”张柬之问道。 崔??说:“传信来的是宫里的人,应该是韦良娣身边的。想来上官婕妤应该也已经得了信。至于太平公主,就无从得知了。” “这也太突然了。”桓彦范眉头深锁,急急道:“澄澜,你可有对策?” 众人沉默,皆望着崔??。 崔??扫视四周,缓缓说道:“要我说,现在最关键的是确保太子登基。只要李唐江山回到了太子手上,我们就赢了第一步。” 张柬之专注地看着他。 崔??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要尽量避免四处树敌。韦氏是太子之妻,韦家势力也必定是支持太子的;如今武三思和韦氏暗中勾结,武家的力量也偏向于太子一方。如果我们能将上官婕妤也拉拢过来,那太子登基的阻力,就只剩下一个太平公主了。” 众人蹙眉深思。许久,桓彦范说道:“我觉得可行。” 敬晖亦是点点头,道:“如今我们在朝中根基不稳。借力打力,确实是最有效的办法。” 崔??看向张柬之,问道:“孟将,你觉得呢?” 张柬之眉头深锁,说道:“这办法好是好,只是困难和隐患颇多。” “愿闻其详。”崔??道。 张柬之目光定在一点,似是在思考,说道:“首先就是拉拢上官婕妤。怎么拉拢,拉拢到何种地步,这种关系是否稳固,这都是问题。” 崔??淡淡一笑:“这个你不用担心,交给我来办。” 张柬之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其次就是韦氏和武氏。一旦太子登基称帝,这两家势力我们该如何平衡?我就怕外戚干政,重蹈高宗朝的覆辙。” 崔??点点头,道:“我也有此忧虑。可如今的形势,我们只能退一步了。” “澄澜说得有理。”崔玄晖深思熟虑,方才开口,“我们第一步是扶太子登基,第二步便是肃清内政。只要武氏失去了皇族的地位,再办他们,也就容易了。” 张柬之略一沉默,终于点了点头:“只好如此。此时万万不能急躁。” 崔??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含笑说道:“既然上官婕妤和韦良娣都已经知道了消息,我们不妨看看她们的反应,再做决断。” 众人沉默,纷纷点了点头。 ++++++++ 呼~崔??党终于出现。计划这一幕已经计划了一个月了…… 第三十三节入拜东宫 杨辰本以为回到洛阳后迎接她的将会是惊涛骇浪,结果日子却过得和离开之前没什么两样。秋天该来还是来,廊前的树叶该落还是落,每个人的脸上仍是那般波澜不惊的神色,平静得有些不真实,可杨辰却渐渐从这平静中嗅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韦良娣再也没有派晨霜来过观风殿,李隆基也再也没有进宫来,上官婕妤每日都要在政事堂待到深夜。此时的太初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戏台,角们各个卯足了劲儿,看客们也都沉得住气,只等着帷幕拉开,必是一场惊天动地无法收拾的大戏。 八月底,义兴郡王李重俊大婚,娶的是范阳卢氏的女儿。范阳卢氏乃是七望之一,门庭显赫,虽然在朝中没有实权,可也足配得上李重俊了。自回宫之后杨辰就没有再见过他,就连这场婚事都是在帘儿底下听旁人说起的。杨辰心里虽有些许失落,却也多了些宽慰。取了卢氏的女儿就等于和这朝堂争斗划清了界限,想是他以后的日子能够平安顺遂些。 义兴郡王大婚的热闹还没过,东宫又传来喜讯,说是奉仪赵茹已怀胎五月有余。韦良娣带领东宫众女眷亲入含元殿向神皇陛下请封。陛下龙颜大悦,封赵茹为太子承徽,位同正四品。 这消息如同巨石入水,迅速在宫内蔓延开来,声势比郡王大婚还要浩大。自去岁太子采选已过了一年有余了,东宫众嫔妃的肚子一直没动静。众人都道是韦良娣专宠,其他嫔妃只能干瞪眼瞧着,不成想赵承徽不言不语的就有了五个月的身孕,韦良娣还亲自为她请封赏,照顾得无微不至。韦良娣的性**里的人都知道,眼下这消息可以算是个奇闻了。就连神皇陛下都说,韦氏难得贤良一回。 “东宫这事还真是突然,我总觉得有些蹊跷。”沿着池塘边的小路走着,宋雨晴抬手拂开障目的树枝,说道。 杨辰淡淡一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打听这些事了?” 宋雨晴说道:“宫里人人都在说,我想不知道也难。况且你我都是东宫良家女出身,旧日缘分,也难免多上点心。” 一队小太监迎面过来,看到她们,急忙低头躬身退在路边。直到杨辰和宋雨晴走出三步远,方才躬身后退,继续往前走。 宋雨晴说道:“对了,我记得在清凉殿时你和那赵茹很是要好的。现在可还有交往?” 杨辰淡淡一笑,道:“她是正四品东宫承徽,我只是观风殿一个宫人而已。连见面都难,哪里还有什么交往。” 宋雨晴点点头,道:“那你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她。昔日情分,若因着身份差异就淡了,未免可惜。” “我明白。” 走到一个岔路口,两人慢下了脚步。杨辰说道:“姐姐回去吧。等我忙完了这几日,再去内文学馆找你说话。” 宋雨晴点点头,到了声“珍重”,转身沿着宫城夹道缓缓离开。 杨辰继续往前走,手中捧着的朱漆礼盒是上官婕妤送给东宫赵承徽的贺礼。东宫的消息传来时,上官婕妤只说了一句话:“太平公主调教出来的人,倒还是争气的。” 原来,赵茹是太平公主的人。杨辰不禁想起她们在清凉殿的日子,迎风和诗,端午醉酒。赵茹,这个她曾经以为真情真性的女子,竟对尹袭月落井下石。当时的杨辰觉得这不可原谅,可现在想想,赵茹也没有什么错。她打压尹袭月,她投靠太平公主,不过就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要说错,错的是当初的自己,把这皇宫想得太简单了。 东宫内比往日安静许多,向引路的宫人一打听,才知道韦良娣正带着众妃嫔在裴奉仪的荣秋堂赏花听曲,赵承徽也在其中。杨辰跟着宫人来到荣秋堂外,就见晨霜早已侯在门前。她款步迎上来,与杨辰相对行了一礼,说道:“三阳宫一别,杨掌宫可还安好?” 杨辰含笑道:“劳姐姐挂念,一切都好。我们婕妤听说赵承徽有孕在身,特命我送了些贺礼来。” 晨霜面上挂着微笑,说道:“婕妤真是有心。赵承徽就在殿中,杨掌宫随我来吧。” 沿着廊道往里走,廊子底下遍栽菊花。黄如金,红胜霞,大团大团地绽放着,似在宣示着隆冬到来前最后的富贵荣华。待晨霜通报完毕,杨辰手捧着漆盒入内见礼:“观风殿掌宫杨辰,拜见各位娘娘。” “杨掌宫请起。” 花园内支着宝华帐,万紫千红中,东宫各位嫔妃散裙而坐,富贵艳丽甚至更胜满园的菊花一筹。这些妃嫔以前都是东宫的良家女,与杨辰也都相识,此时一见,众人眼中不免都闪过几分惊讶的神色。 韦良娣坐在当中,对着杨辰微微一笑,说道:“上官婕妤可还安好?” 杨辰微垂着眼帘,目光淡淡,说道:“婕妤好。婕妤听闻赵承徽已有身孕,特意抄写了《大乘经》三卷让奴送来。赵承徽放在殿中,必可安神保胎。” “婕妤有心了。请杨掌宫代我谢过婕妤。”赵茹的声音轻而缓,仍旧是记忆中的样子。 “是。奴告退。”杨辰低身一礼,缓缓退了出去。她刚一走,一人便问身边的裴媛道:“裴奉仪,刚才那个,可是清凉殿里与你同屋的那个杨辰?” 裴媛面色一哂,淡淡笑了笑,道:“事隔太久,我也认不清了。” 赵茹站起身来。她穿着一袭水蓝色宽袍,以掩盖日渐臃肿的身体。她对着韦良娣行了一礼,说道:“良娣,奴有些不舒服,想先去歇着了。” 韦良娣含笑说道:“你有身子,先回去吧。不用跟我们在这儿支应着。” “谢良娣。”赵茹行了一礼,便搭着一旁宫女的手缓步离开。 赵茹刚一走远,便听一个奉仪说道:“才五个月的身孕能有多累?犯得着这么大的架子么。”说罢望了韦良娣一眼,眼神尽是讨好谄媚。 韦良娣低眉饮水,淡淡道:“你们若是能也能为太子诞下个一儿半女,本宫也由得你们这么摆架子。” 众人脸上讪讪。裴媛一笑,道:“赵承徽怀胎辛苦,我们姐妹都改照拂才是。良娣贤德信雅,更是姐,妹们的楷模。” 韦良娣侧眸看了裴媛一眼,微微笑了笑。 第三十四节城门夜遇 杨辰走出荣秋堂,忽听身后一人唤道:“杨掌宫,且慢行。” 杨辰微微一顿,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低头拜道:“承徽娘娘还有吩咐?” 银丝绣花的锦缎袍角一闪。赵茹在她面前站定了,说道:“杨掌宫亲自跑着一趟,实在辛苦。不如去我的朝晖殿喝一杯水再走?” 杨辰刚想出言婉拒,又听赵茹说道:“上官婕妤如此心意,我无从报偿。只这一杯茶水,还请掌宫不要推辞。” 杨辰略一沉吟,道:“那就打扰赵承徽了。” 赵茹微微一笑,道:“请随我来。” 朝晖殿是赵茹受封承徽后才搬进来的,四处仍能看出些尚待收拾的痕迹。大殿宽阔敞亮,内殿只开着一扇大窗,到了冬天笼上炭火会很暖和,也是为她临盆准备的。殿内铺着红丝毯,走在上面没有丝毫声响。杨辰随着她在内殿坐定,赵茹吩咐身边的宫人道:“去把那日裴奉仪送来的花茶冲两杯上来。” 宫人领命退下殿去。杨辰正坐席上,低头道:“承徽娘娘太客气了。” 赵茹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是姐姐太客气了。” 此时殿内已再无旁人。杨辰微微一怔,第一次抬眸直视她。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脸颊微微有些塌陷,即便是加了厚重铅华,仍旧能看出内里的苍白虚弱。杨辰心里一悬,问道:“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已有身孕,该好好保养身子才是啊。” 赵茹低眉,凄然一笑,道:“我现在这个状况,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未可知。” 杨辰一惊,忙压低声音道:“你说什么浑话。” 赵茹望着她,眸中有泪,含笑道:“真好,姐姐还是在意我的。” 这话说的杨辰心里一阵唏嘘。当日初入清凉殿时她们两个是最要好的,当日毫厘之别,如今已差之千里。杨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放心,有太平公主在,你不会有事的。” 赵茹并不否认,一声沉重的叹息,说道:“当初若我能有个选择,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杨辰淡淡说道,“你只管养好身体。将来生下小王子,太子殿下也不会亏待你的。凡事要往好处想,明白么?” 赵茹点了点头,略一迟疑,抬眸说道:“姐姐能不能帮我给上官婕妤带句话?” 杨辰微微一怔。原来,她是想要上官婕妤的庇护。赵茹啊赵茹,你把这宫廷想得也太简单了。 杨辰微微垂眸,说道:“观风殿有规矩,宫人不得私自传话。承徽若想见上官婕妤,改日来观风殿坐坐也就是了。”她说完,站起身来,道,“婕妤还等着奴回去复命。谢过承徽赐茶,奴告退。” 赵茹怔怔看着她。杨辰已低身一礼,退下殿去。 赵茹,她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得。眼下正是非常时期,她不能给自己找麻烦,更不能给上官婕妤找麻烦。 回到观风殿时婕妤却不在殿中,与守门的小太监打听,才知道婕妤带着江禄出宫去了。 “可知去了何处?”杨辰问道。 小太监低身答:“只言片语听不真切,好像是国老病重,婕妤代圣上探视去了。” 杨辰点了点头,心也放了下来。国老的身体一直不好,这几个月是连上朝都不能了,病情有所反复也是正常。杨辰便回了自己房间休息,待婕妤回来,再生火造饭。 这一等就等得没了边。一直等到掌灯十分,还不见婕妤辇驾的影子。杨辰打发了个小太监去凤仪门前守着,不一会儿便有宫人通报,说婕妤的马车回来了。 杨辰急忙迎出去,车帘一掀,却是江禄从车上下来。杨辰急急问道:“婕妤呢?” 江禄说道:“婕妤现在还在国老府上,估计今天晚上是回不来了。我一个外殿奴才不方便在身边伺候,婕妤特打发我来接姐姐的。姐姐快收拾收拾,随我出宫去吧。” 杨辰有些懵,说道:“怎么就回不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姐姐别罗嗦了,快快准备一下随我上车。到了不就知道了么。”江禄急得脸都红了。 “好,你等我一下。” 杨辰迅速回到殿中,收拾一套婕妤的常服,一些盥洗之物,想着婕妤可能还没用夕食,便又让小厨房将常备的糕点带上了些。杨辰又点了两个信得过的宫人随行,这才匆匆往外走去。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殿前悬挂的琉璃宫灯照着眼前三尺光亮。江禄一直在马车边徘徊,一见杨辰出来,立刻上前打帘:“姐姐上车。” “这是婕妤的车,我如何坐得?”杨辰蹙眉道。 江禄说道:“只有这车才能出宫。事出从权,姐姐就别耽搁了。” 杨辰只得点点头,提裙上了车。江禄在杨辰肘上托了一把,放下车连,自己偏腿坐在前面,对赶车的太监说道:“快,走着。” 车轮滚滚向前,不一会儿又慢了下来。杨辰将车帘掀开一个小缝往外看,就见远处凤仪门门楼高耸,檐角宫灯将大门前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左右金吾卫持戟镇守,严密肃穆。 杨辰轻轻将帘子放了下来,安静坐在车中。 “何人夤夜出宫?”外面传来将军粗声质问。 “这是上官婕妤的车驾。快快放行。”江禄尖着嗓子说道。 踏着军靴的脚步声来到车窗下,那将军扬声道:“还请婕妤出示宫门令牌。” “哎……你……”江禄一急,外面顿时喧哗起来。杨辰秀眉微蹙,抬手掀开了车帘。 帘子掀开的那一瞬间,门楼灼灼的灯光映亮了金甲白盔下的那一张脸。杨辰望着他,目光中尽是震惊。这惊讶也同样出现在他的脸上,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而眸光中仍旧隐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杨辰怔怔望着眼前人,内心已是翻江倒海,声音却不含一丝波澜,说道:“奴是观风殿掌宫杨辰,奉命出宫。腰牌在此,还请将军查验。” 素手捧出乌木令牌,隔着车窗递出去。那将军低头看了看,高声道:“放行!” 金吾卫退立两旁,马车缓缓向前驶去。杨辰最后回眸看了他一眼,车帘“唰”的一声放下,阻断了两人的目光。 车轮滚滚,驶入夜色中的洛阳。 第三十五节夜入狄府 杨辰独自坐在车内,双手握拳,手心渗出细细的汗来。窗外的洛阳城静得好像一片死域,耳边只有车轮驶过大道时那??的声响。她的心也随着马车上下颠簸着,眼前仍是刚才那金吾将军的脸,渐渐地,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缓缓重合。 杜三郎。没错,刚才那个金吾卫,就是杜三郎。 杨辰心里很乱,乱得几乎无法思考。杜三郎怎么会在这儿?他的父亲是并州牧,也在斩首犯官之列,而他应该和允儿一样发入潮州为奴才对,又怎么会出现在皇宫,成为守卫的金吾将军?这根本不合情理。难道,是她看错了? 马车猛地停下来。江禄掀开帘子说道:“姐姐,咱们到了。” 杨辰匆忙整理了一下思绪,提裙走下马车。 狄府门前挂着两盏纸灯,昏惨惨的光在风中摇晃,凭空让人不自在起来。江禄引着杨辰走上石阶,大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从前门到大堂一路灯火通明,不断有家丁往来。江禄带着杨辰一直来到后寝之所,寝房门外有几人左右徘徊。他们都是狄仁杰的学生,此时全都穿着常服,杨辰认不清谁是谁,只是觉得脸熟。 江禄引着杨辰到了后院一个厢房前,躬身朝门内说道:“婕妤,杨掌宫接来了。” “进来。”上官婉儿的声音略显疲惫。 杨辰推门而入。房间很小,只有一桌一案一榻,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供上官婉儿歇息的。上官婕妤单手撑头斜靠在榻上,双眉紧锁,似是有无尽忧虑。 “婕妤可曾用过夕食了?”杨辰上前轻声问道,“奴从宫里带了点吃食来,婕妤可要用一些?” 上官婉儿仍旧阖着双眼,微微摇了摇头:“没胃口。” 杨辰又道:“奴也带了盥洗器具来。不如洗漱一番,清爽清爽?” 上官婉儿微微睁开眼睛,道:“也好。” 杨辰领命,让江禄带着两个随行的宫人去打了水来,亲自帮上官婉儿梳洗。手巾在刚打上来的沁凉的井水里一涮,拧干了敷在脸上,上官婉儿才终于觉得不那么昏昏沉沉了。 杨辰打发了宫人下去,扶着上官婉儿在案边坐定,问道:“婕妤今晚什么时候能回宫?” 上官婉儿叹了口气,说道:“我是代圣上前来探视,总要等国老好些了,说上几句话再走。” 杨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问道:“国老……还能好一些吗?” 上官婉儿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杨辰会意,低眉道:“奴去给婕妤准备床榻。婕妤略休息些吧。前面有江禄盯着,有事就来回了。”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 床榻刚刚收拾好,门外传来江禄的声音:“婕妤,前面传信,国老醒了,要见婕妤呢。” 上官婉儿站起身,扶着杨辰的手往外走去。狄府的廊子下不点灯,一片黑森森的。江禄在前挑着灯烛引路,终于来到狄仁杰寝室门前。几个官员仍旧站在门前等候,见了上官婉儿皆是低头避让。其中一个人杨辰倒是认出来了,就是那日议政堂前见过的凤阁侍郎,张柬之。 上官婉儿微微一抬手,推门走了进去。杨辰则和江禄一起低头侯在门边。 室内空气沉闷,似是有多日未曾开窗,满是变了味的棉絮和着药汁的味道。房间狭小,布置也极简单,门口和床榻间连个障目的屏风都没有。狄仁杰靠在床头,背后垫了许多软垫在勉强将身体撑起来。他虽看上去虚弱,一双眸子却仍像往日那般闪着洞察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国老可好些了?”上官婉儿在床前几步站定,轻声问道。 狄仁杰微微侧目看着她,道:“上官婕妤……婕妤深夜仍在此劳累,实是老朽之过。” “国老可别这么说。只要国老身体康健,陛下心里也就安乐了。朝廷里的事,可还等着国老拿主意呢。”上官婉儿说道。 狄仁杰摆了摆手,苍老的手指节骨绷现,哑声说道:“我已想好了。等这一次大好了,就向陛下辞行,告老还乡去了。朝中之事,我已再不想过问。” “国老……”上官婉儿刚要说话,却被狄仁杰抬手挡住。 “婕妤不必相劝,我心意已决。只是仍有些事放心不下,想同婕妤交代交代。”狄仁杰说道。 上官婉儿点点头:“国老请说。” 狄仁杰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高足椅。上官婉儿会意,在椅子上坐下来。 狄仁杰微微舒了口气,缓缓说道:“前几日,我听到孙儿读书,读的是《孟子》,有‘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一句。孟子圣人,知道舍鱼而取熊掌。可世人往往昏庸,总是徘徊在鱼与熊掌之间,无法取舍,最后两个都没能得到。” 上官婉儿眸光沉沉,望着狄仁杰。 狄仁杰继续说道:“相王李旦,有太平公主扶持,三郎李隆基更是掌管着飞军兵权,声势不可谓不盛。可是……太平公主是李氏嫡女,李隆基亦是李家嫡孙,若是相王登基称帝,内外朝政必定都把握在公主和三郎的手中;太子李显虽然根基稍弱,可如今已正位东宫,继承大统,名正言顺。再加上有韦氏和武氏两家支持,足以和相王一争高下。登基之后么,武氏和韦氏必有一场势力角逐,届时又是一个时机。”他微微顿了顿,看着上官婉儿,说道,“言至于此。孰为鱼,孰为熊掌,上官婕妤应有决断了吧?” 上官婉儿面沉如水,淡淡道:“国老说得透彻,婉儿受益匪浅。只是……仍有一事不明白,想请国老赐教。” 狄仁杰望着她:“婕妤请说。” 上官婉儿声音低沉,缓缓说道:“国老早知道我心中的盘算。你我二人,并无什么过节。国老为何前面害我,现在又要帮我?” 狄仁杰笑了起来,却因气息不畅,微微咳了两声,说道:“我未曾想过害谁,也从未想过帮谁。婕妤信也好,不信也罢,狄仁杰在朝为官这四十余年,心中无君,也无臣。不论坐在那龙椅上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只尽心保家国平安。” 上官婉儿心头一震,许久,终于说道:“狄公大贤。婉儿以小人之心揣测,实在羞愧。”她起身,敛裙一礼,道,“婉儿向国老赔罪。” “婕妤不必如此。”狄仁杰望着她,说道,“其实,我亦希望婕妤能够长久平安。上官仪为人高洁,清廉自重,可惜……”狄仁杰咳了两声,说道,“婕妤乃上官仪唯一的后人,希望有一日,能为上官氏恢复声名。” 一句话触到了上官婉儿心中最痛。她眸中含泪,低头道:“婉儿代祖父谢过狄公。” 狄仁杰点点头,似是带着无尽疲惫,道:“不早了,婕妤回去吧。代我问陛下安,请她宽心。过几日我再进宫去看她。” “是。”上官婉儿起身,“国老也早些歇着吧。” 第三十六节风云突变 回到观风殿已近子夜了。杨辰服侍着上官婉儿洗漱完毕,方才回到自己房中歇下,卯时三刻又要爬起来安排准备侍奉婕妤上朝。洛阳城晨钟报晓,太初宫应天门缓缓打开,传信官一起飞马当先而入,赶在百官入列之前闯入议政堂。 就在昨夜子时,一品内史、当朝国相的狄仁杰,殁了。 消息传来,百官凄恸。神皇下旨追赠其为文昌右相,谥曰文惠,并罢朝七日,以示哀思。上又以王礼安葬,发丧之日百官痛哭。上抚棺哭曰:“朝堂空矣。” 狄仁杰的墓志是神皇陛下亲笔所撰,上官婕妤在百官面前诵读,犹时时哽咽不能自已。狄仁杰,这个生时大权在手的能臣,去时竟也同样带着所有人的敬重和哀思。 对于整个朝堂来说,狄仁杰的死预示着一场巨大的变动。狄仁杰就像是湖中的一块定心石,一旦石头被搬开,各派势力必会再生风浪。 就像上官婕妤所说,要变天了。 狄仁杰过世后,中书省相位空虚。神皇陛下力排众议,破格升张柬之为中书令,位同国相。同时崔玄?ァ14搓汀14t纭11秆宸兜冉杂屑臃狻3?形墓偈屏Σ19挥幸蛭?胰式艿乃蓝?ト跸氯ィ?炊?腥战バ送??疲延胩?焦?骱臀涫狭a坷??思苁啤?p>  这个时候,上官婕妤反而对政事显出了些疲态,连议政堂都去得少了。除了每日去点个卯,其余时间都在观风殿里读书,偶有官员来访也都是避之不见。外面不乏有人揣测,上官婕妤这是要坐观形势,再定阵营。而暗地里杨辰与晨霜的走动已越来越频繁。 十月初三是杨雪霁的生辰。杨辰向上官婕妤求了特许,私自准备了一份礼物给杨雪霁送去。礼物不算贵重,是她亲手抄写的太宗朝名臣奏表,加上自己的注释,厚厚的一大本子。自从杨辰走后,杨雪霁也不怎么去崇文馆了。杨辰怕她荒废了,因此特意抄了这些她喜欢的东西,以示敦促。 往年杨郡主的生辰怎样也好操办一下的,可是今年狄公丧期未过,宫中禁了舞乐,便也没有人想着张罗了。栾华殿外甚是安静,只有两个小太监躲在垂花拱门的阴凉下打盹。十月秋阳高爽,照着眼前小小的院落,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那么的澄净安宁。 “郡主可在殿中?”杨辰摇醒小太监,问道。 两个小太监揉着眼醒过来,一见是杨辰先愣了一愣,半天才缓过神来。 “在,郡主在。娘子您这边请。”小太监一甩拂尘,急忙引着杨辰往殿里走。 刚走到后堂廊子下,隐约便听屋里传来一阵欢笑声。杨辰抬眸一看,门外候着的正是永泰郡主的陪嫁宫人。相宜也在门外站着,一见杨辰笑得眉眼弯弯。杨辰小声问道:“屋里除了永泰郡主可还有别人?” 相宜摇摇头:“没别人了,娘子放心进去。” 杨辰含笑点了点头,跨步走入殿中,高声道:“原还担心你这儿冷清,特意告了假过来陪你说话。不成想倒是我多虑了。” 杨雪霁从纱幔后探出头,一看见杨辰先是愣了愣,然后叽嘎乱叫地跳到杨辰面前,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刚还仙蕙姐姐说你不来实在可惜,你就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 杨辰掩唇一笑,低头向杨雪霁身后的永泰郡主见礼。上个月刚传出魏王妃怀有身孕的消息,今日过她衣裙宽松肥大,颇有欲盖弥彰之嫌。李仙蕙不愧是大周第一美人,即使怀着身孕也丝毫不显得臃肿,反而现出一种丰腴的美。 李仙蕙面含笑意,说道:“宫里闷得慌,我在魏王府置了一桌酒席,给雪霁贺寿。娘子不如随我们同去吧?” 杨雪霁满含希望地看着杨辰。杨辰不想拂她的兴,又不能自己做主,说道:“我要去,也得先问过上官婕妤才行。” 杨雪霁双眸一亮,道:“我去向上官婕妤求情。婕妤定然没有不应允的。” “郡主莫慌。”杨辰说道,“你去求情,倒像是逼上门的样子,婕妤自然会应允,可总显得不好。不如你和魏王妃在这儿等等我,我自己去问婕妤。成与不成,都会回来跟你们说一声。” 李仙蕙说道:“这样最是妥当。娘子快去快回。” 杨辰低身一礼,将带来的寿礼交给相宜,转身走出殿去。 观风殿内,上官婕妤正在西偏殿读书。杨辰将魏王府寿宴的事告如实告知。上官婉儿微微顿了顿,说道:“恐怕这不仅仅是一场寿宴那么简单。” 杨辰也已经想到了这一层。眼下局势未定,正是敏感之时,魏王府明着是办寿宴,实则恐怕又是一次东宫集会。 “那奴去回了郡主。”杨辰道。 “不必。”上官婉儿淡淡道,“她们这是在试探我的态度。也是时候表个态了。你去吧,把我的意思带到。” 这些日子跟晨霜频繁往来,上官婕妤的心思杨辰也猜出了个大概。婕妤是真的要和东宫同心了。 杨辰点点头:“奴明白。” 栾华殿门前,马车已经备好了。魏王妃今次入宫坐的是便车,只能容纳两人,故而杨雪霁和李仙蕙在车内坐,杨辰则同相宜一起随车步行。凤仪门前仍有金吾卫值守,杨辰暗自寻觅,却再没见到那夜酷似杜三郎的将军。马车刚一驶出宫门,迎面便见一架正红帷幔的步辇缓缓而来。 行至近前,马车和步辇都停了下来。正红帷幔掀起,太平公主华服高髻,端坐于步辇之内。李仙蕙和杨雪霁走下马车,低头行礼:“见过姑母。” “你们这是去哪儿啊?”太平公主淡淡问道。 李仙蕙答道:“姑母,今日是雪霁的生辰,我在王府设了酒宴,给她热闹一下。” “哦?”太平公主面含微笑,道,“雪霁今年该有十五了吧?” “是。”杨雪霁低头说道。 太平公主点点头:“十五便是及笄的年纪,是该好好过一过。”公主含笑道,“你们去吧,可别玩的太晚了。” “是,送姑母。” 太平公主的辇驾缓缓向前,经过杨辰身边时,杨辰努力将头低下,希望太平公主没有认出她。太平公主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的头顶,红色帷幔一飘,便将那目光阻断了。 步辇缓缓而去。杨辰低着头,微微松了口气。 第三十七节寿宴旁击 魏王府在洛阳郊外有一处别院。别院抱山,背临湖泊,山上遍栽枫树。时至秋日,枫叶红透,漫山红似火。而这红色又不尽相同,有的浓一些,有的淡一些,由远及近层层渲染,直把人的眼睛都刺得生疼。马车沿着山路行驶,车轮辗压着满地红叶,仿佛一条鲜血染成的路。 入了别院大门,眼前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枫树林。李仙蕙和杨雪霁下了车,携手踏着落叶缓步而行,杨辰和相宜跟在她们身后。走了不久,眼前豁然开朗,一泓清泉自林中穿过,湛清碧绿的泉水将这无边无际的红打断,却又在留白处平添了几分韵味。泉边是宽广的河岸,岸上用青色帷幔围成了一个毡帐。李重福从帐内走出来,笑道:“杨妹妹,你们可是来了。” 原来李重福、李重润和魏王武延基早就已经在帐内等侯多时了。李仙蕙携着杨雪霁如席坐定。杨辰上前一一见礼,就听世子李重润说道:“今日是给雪霁做寿,杨娘是雪霁的本家姐姐,也就算是家里人,不必拘礼。” 李仙蕙在一旁笑道:“正是呢。平日在宫里拘着,今日便都放开些,图个高兴。杨娘,过来一起坐吧。” 杨辰谢了恩,便走到杨雪霁身边与她同席而坐。魏王府的侍女们捧上珍菜佳肴,李重福指着正中那盘蒸鹿肉说道:“杨妹妹,这是我昨日亲自打的,你快尝尝。” 鹿肉早就被片成了小片,盛在朱漆盘子里。杨雪霁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咀嚼一番,点头道:“香而不腻,好吃。二哥哥费心了。” 李重福笑得憨厚,一个劲儿地挠头。 侍女捧上梨花酪。杨辰低头啜饮,入口甘酸,沁人心脾。杨雪霁举目四望,问道:“怎么不见三郎哥?” 李仙蕙含笑道:“重俊陪着郡王妃回范阳省亲了,几个月内怕是回不来。” 杨辰心里微微一叹,李重俊果然也不寻常。在这个时候去范阳,倒将一切纠葛都躲了个干净。 酒菜上齐,众人先是贺寿敬酒,杨雪霁不免又要回敬,三巡之后已有些微醺了。一旁有乐师吹笙击鼓,鼓点声声,勾得人心里痒痒。魏王府豢养的舞姬个个身材袅娜,技艺不凡,顾盼间行云流水,直看得人心驰神荡。舞姬踏着歌来到李重福面前,杏目含春,久久不去。李重福索性站起身来,随着那舞姬一起进入舞池。席间众人纷纷起哄,杨雪霁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别看李重福大肚翩翩,跳起舞来却丝毫不显得笨重。但见他步伐轻巧,穿梭于舞姬之中,技艺毫不逊色。杨辰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和杨雪霁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听一边李仙蕙说道:“唐昌王的舞是我们兄妹几人中跳得最好的。圣上曾说,就连宫廷教坊的舞姬都比不过他呢。” 杨辰摇头一叹,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李重福边歌边舞,先舞到了世子李重润面前。李重润连忙摆摆手。他又跳着来到魏王武延基面前,武延基低头喝酒,一个劲儿往后缩。杨辰正看着他们笑,忽然李重福就朝着自己过来了。杨辰赶忙低头,侧眸一看,原来李重福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杨雪霁。他在杨雪霁面前跳了个旋步,挑眉等着杨雪霁的回应。从侧面看,他的大肚子担在腰带上,甚是滑稽。 杨雪霁也不推辞,咯咯笑着随他下了舞池。乐师换了胡乐鼓点,杨雪霁踏乐而舞,一拍都没落下。杨辰在栾华殿住了那么久,竟不知她也会跳舞,而且还跳得这样好,不禁又惊了。只听鼓点越来越快,杨雪霁快速旋转起来,丝履生风,衣袂飘举如同莲花。众人屏气凝神看着。忽然鼓点一停,杨雪霁随着鼓声定在当地,步履丝毫不乱。 “彩!”众人抚掌喝道。杨雪霁面颊泛红,唇边绽开一丝笑意,急急回到案边端起一杯酒“咕咚”一声喝了下去。杨辰含笑看着她。杨雪霁说道:“这儿太热了,我去外面透透气。”说罢便往外走去。李重福立在一边,也急忙跟了出去。 今日的杨雪霁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在宫里整日闷着,拘着郡主的身份,提防着各处窥伺的眼睛,杨辰从未见她这般开怀地笑过。今日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远离了皇宫那个沉闷压抑的环境,这个爱笑爱闹的杨雪霁才是真正的她。 不知何时乐师和舞姬们都已退去,大帐中只剩下杨辰和另外三人。气氛顿时凝重下来,杨辰仿佛又闻到了那独属于皇宫的阴谋酝酿时的味道。 她低头饮着杯中醴酪,将那一丝醉意驱散,让自己静下心来。 沉默中,还是魏王武延基先开了口:“这几日常听仙蕙提起栾华殿中的事。听说杨掌宫诗才卓绝,某早就想见一见了。” 杨辰低头道:“不敢,是王妃谬赞了。” 李重润说道:“魏王有所不知,杨娘初入皇宫时是我父亲的良家女,后来又做了我妹妹的伴读,与我们东宫缘分颇深啊。” “哦?”武延基道,“既如此,怎么又跟了上官婕妤呢?” 李仙蕙道:“这其中另有曲折。娘子一度落难,被婕妤慧眼识中留在身边,如今出入相随,已是婕妤跟前的第一人了。” 他们那边一唱一和,杨辰只是低着头,维持着谦和恭谨的模样。武延基看着她,道:“娘子如此得上官婕妤信任,定有过人之处。” 杨辰已无意同他们打太极,干脆直奔主题:“过人之处说不上,不过就是善于揣度婕妤的心思罢了。这么说吧,婕妤心里想的事,不等她说出来,我就已经办好了。” 三人眼中精芒闪动,颇有兴味地看着杨辰。 “那么请教掌宫一句,上官婕妤现在心中所想,到底是什么?”李重润问道。 杨辰淡淡一笑,避重就轻,说道:“今日来为杨郡主贺寿,一是因着我与郡主的交情,二便是顺着上官婕妤的意思。我记得婕妤曾对我说过,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君主,是大统之所承者,能与东宫的郡主和郡王交好,是奴的福气。” 武延基和李仙蕙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重润执着酒杯,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朝内势力纷繁莫测,上官婕妤如何能这般肯定?” “因为有世子您和魏王殿下啊,”杨辰含笑望着他们,说道,“二位年少英才,定然不会让太子和良娣失望的。” 李重润双眸一亮,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武延基看了他一眼,同样也是面含喜色。杨辰低眉垂眸,暗自揣度着他们此时的心思。 “杨掌宫说得好。”李仙蕙面含微笑,说道,“不过成事虽在天,谋事却在人。东宫想要成事,还要仰仗上官婕妤的支持。” 杨辰抬眸说道:“上官婕妤对太子殿下一片忠心。只要能扶住太子殿下继承大统,婕妤必不推脱。” 李重润双眼微眯,问道:“这也是上官婕妤的意思?” 杨辰转眸望着他,淡淡一笑,道:“我猜的。” 众人皆是一怔。就在此时,杨雪霁从帐外跑进来,连声说道:“你别跟着我!” 她的到来霎时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杨雪霁躲在杨辰身后,看着跟进来的李重福,尖声说道:“你可别过来啊!” 李重福站在当地,面色有些尴尬。 “这是怎么了?”李仙蕙问道。 杨雪霁从杨辰身后探出头来,捏着鼻子说:“他刚才吐了!臭死了!” 众人一怔,皆是哈哈大笑起来。杨雪霁不说还不觉得,一说果然有一股酒菜酸腐的味道从李重福身上散发出来。杨辰和李仙蕙都受不了,掩住了鼻子。李重福挠挠头,脸色羞红。 李仙蕙掩口而笑,唤来侍女,说道:“快带唐昌王去换一套衣服。” 李重福红着脸,逃也似的退出了大帐。 ++++ 今天接到通知,周五上架。韦氏的历史小札我会在上架前发完,上架后第一更有永泰郡主李仙蕙的小札。另外有个关于章后小札的调查在下面作者调查区,请大家移驾投个票吧。 第三十八节东宫之变 杨雪霁不便久留,申时未到就要回宫了。李仙蕙派了魏王府的侍卫们随车护送,马车驶过渐渐安静的洛阳大街,直奔着太初宫凤仪门而去。杨辰坐在车里,悄悄掀起帘子往外看。凤仪门前金吾卫列队往来,杨辰极力在其中寻觅,却找不到那个影子。 想是那一夜真是自己看错了。杨辰这么想着,一抬眸,正看见那个金甲银盔的将军沿着宫道催马而来。 是他!她没看错,就是杜三郎!杨辰只觉得浑身一紧,竟微微颤抖起来。杨雪霁察觉到她的异状,小声问道:“辰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杨辰缓过神来,苍白着脸色一笑,道,“今天吃多了酒,有些头晕。” “那先送你回去再说。”杨雪霁掀开帘子,吩咐随车的相宜道,“先送娘子回观风殿。” “是。”相宜扬声道,“去观风殿!” 车头一转,直向观风殿驶去。 观风殿正门大开。江禄早就在门前候着,一见马车来了,忙上前搀着杨辰下车。杨辰拜别了杨雪霁,扶着江禄的手往里走,在他耳边说道:“你可还记得那夜出宫时在凤仪门前拦下我们的那个将军?” 江禄点点头:“记着呢。” “去打听打听他的底细,问清楚了来回我。”杨辰道。 “是。”江禄拖着杨辰的手肘,送她回了房。 换掉酒气熏染的罗裙,又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杨辰直往后殿而去。上官婕妤正在殿中用夕食,两个宫人一左一右跪坐在几案边,帮着添粥布菜。杨辰走入殿中,上官婉儿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回来了。” “是。”杨辰低眉道。 上官婉儿抬手屏退其他宫人。杨辰敛裾在案边坐下,手持银勺为她盛了一碗粟米粥。 “都谁去了?”上官婉儿问。 杨辰低眉答:“有东宫世子,魏王夫妇,还有唐昌王。再无别人了。” 上官婉儿点点头:“想来也是这些人。都说什么了?” 杨辰跪坐在当地,一字一句将席上的对话学给上官婉儿听。上官婉儿听完,双眉紧蹙。杨辰心里一悬,问道:“婕妤,可是奴答得不妥了?” 上官婉儿摇摇头:“你答得并无过失。只是……魏王妃那句话,似乎另有含义。” 李仙蕙说,东宫想要成事,还要靠上官婕妤的支持。杨辰心下灵光一闪,道:“难道他们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话一出口,杨辰心里已有了七分的肯定。这谋划应该是在三阳宫时就已经开始了,现在,他们已经要付诸行动了。 上官婉儿双目微眯,说道:“此事恐怕韦良娣还不知情,否则不会不来知会一声。你明日去趟东宫,把这事儿跟她说说。” 杨辰点点头:“是。” 可一切发生的比她们想象的要快。当天夜里,更鼓敲过三声之后,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继而便是“啪啪”的叩门声。杨辰从梦中惊醒,惊了一身冷汗,急忙披衣起身。门外,江禄挑灯而立,身后跟着的宫人正是晨霜。 未等杨辰开口,晨霜已急急说道:“快带我去见上官婕妤。东宫出事了。” 看她脸色惨白,杨辰已知大事不好,急忙去唤醒上官婕妤。趁着婕妤起身的功夫,晨霜已隔着帐子将事情大概说了个清楚。 掌灯时分,从含元殿传来消息,说是张易之参奏魏王夫妇私议陛下床帏之事。张易之是太平公主的人,在陛下耳边告些小状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传信的太监说当时陛下并未显出怒意,因此韦良娣也就没太放在心上。不成想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魏王府被张易之带兵围困的消息。韦良娣急忙派人出宫打探,宫人回传,说是兵围王府时东宫世子李重润也在府中,并且从王府里搜出了库藏的兵器和龙袍冕旒。如此,私议宫闱之罪瞬间就变成了谋反叛乱,顷刻间圣旨即至:魏王武延基、魏王妃李仙蕙、东宫世子李重润,立斩不赦。 太子李显听见这个消息就昏了过去。韦良娣一面派人出宫通知武三思和韦氏宗亲,一面派晨霜来了观风殿。魏王府的亲卫拼死护送李仙蕙冲出包围。晨霜离开的时候,李仙蕙刚刚逃回宫中。 这一席话听得杨辰心惊肉跳。从自己离开魏王别院到现在也不过才几个时辰的功夫,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她忽然想起今日出宫时曾遇见过太平公主。当时那般云淡风轻的神情,竟已在背地里有了如此狠厉的行动。想到这儿,杨辰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太平公主没认出她是观风殿的人,也幸好今晚她回来的早。否则,恐怕连上官婕妤也要一网打尽了。 上官婉儿在殿中缓缓踱着步子,神色镇定。刚才晨霜的话里有太多的纰漏。魏王夫妇私议宫闱,神皇陛下既然没有发怒,又为什么要让张易之带兵围困魏王府?魏王府里又怎么会有龙袍?若说魏王府私藏兵器这不奇怪,哪个王府都会养些亲兵护卫。可龙袍是只有登基才用得上的,太子李显还在,他们要龙袍做什么?夤夜惊变,消息从魏王府传入宫廷着实需要一些时间,定罪谋反的圣旨怎么会这么快就下来? 思虑再三,上官婉儿已经肯定,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事先安排好的。李重润常在魏王府与魏王夫妇密会,终于被太平公主抓住了把柄,一网打尽。如此说来,那道定罪圣旨的真伪就颇值得怀疑了。这或许是救李重润他们的唯一办法。 上官婉儿抬眸看着杨辰,说道:“你先随晨霜去东宫看看情况,告诉韦良娣不要慌,等我的消息。” 晨霜误以为上官婉儿怕被牵连,意欲推脱,急急说道:“婕妤这个时候可不能放手不管啊!良娣若有个好歹,这宫里便再没有人能和太平公主相抗了!” 上官婉儿如寒潭般的眸光刷的一下落在晨霜身上。晨霜被这气势压住,低头不敢说话。 “现在只是兵围魏王府,最坏的结果不过如圣旨所说,斩杀了魏王夫妇和世子,不会危及良娣的性命。你用不着慌。”上官婉儿淡淡说道,“杨辰是我的身边人。我让她随你去,就是为了给韦良娣安心。我会亲自去含元殿请圣旨。韦良娣若想救她的儿女,还要神皇陛下发话才行。” 晨霜低头懦懦:“是。” 上官婉儿的目光转到杨辰身上,说道:“你去吧。” 杨辰低身一礼,同晨霜一起退出殿外。 第三十九节夜围东宫 十月的夜风已带了萧杀的寒意。冷风呼啸着穿过宫城夹道,如恶鬼吟哭般的声音回响在层层叠叠的宫殿上空。杨辰一手捞着披风领子上垂挂的杏黄穗子,一手挑着素绢宫灯。晨霜走在她身侧,一股狂风将她头上兜帽掀掉,满头青丝在夜风中张扬飞舞。晨霜急忙拉紧了帽子,两人不禁加快了脚步。 东宫的楼台殿宇崎岖高耸,如一头猛兽在夜色中静静蛰伏。韦良娣的香宜殿在东宫的最深处,殿前没有点灯,只有杨辰手中的宫灯照亮眼前方寸。白石台阶上有星星点点的乌黑的血迹,越往上血迹就越多。杨辰越看越心惊,快步随着晨霜走入大殿。 殿内地板上的血迹愈发多了,在昏惨惨的光下十分刺目。不知是不是心里的作用,杨辰只觉得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儿。晨霜快步往屏风后走去,高声道:“娘娘,奴回来了。” 杨辰也顾不得太多,随着她转屏风而入。内殿帷幔高挽,李仙蕙仰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死,身下的床单早已被鲜血浸透。她额上挂着大颗大颗的汗珠,痛苦地呻吟着。她在哭,这哭泣似乎是无意识的,却凄凄切切,哭得人心里发慌。 杨辰心里一悬,这还是李仙蕙吗?下午分别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竟成了这副样子? 韦良娣坐在床头握着李仙蕙的手,满目都是痛心、关切和惊魂未定的犹疑。她披头散发坐在那儿,身上月白的寝衣也沾染了大片的血迹。床边另有药藏局的两位医官正在忙碌。大殿尽头,太子李显垂头坐在那儿,仿佛不存在似的。 “良娣。”晨霜出声唤道。 韦良娣抬起头,双眸微微一亮:“上官婕妤怎么说的?” 杨辰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婕妤已经去含元殿面见陛下了。婕妤请良娣千万镇静,等婕妤的消息。” 韦良娣神色稍缓,微微点了点头。 床上的李仙蕙似是听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睛,哑声唤道:“母亲……” 韦良娣握着她带血的手:“仙蕙,母亲在呢。没事的。” “延基过来了吗……”李仙蕙声音暗哑,似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韦良娣抬手为她拭去颊边的泪水,说道:“延基没事,你别惦记他了。” 李仙蕙微微喘了口气,哑声说道:“母亲……我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孩子还在,还在,”韦良娣转头,对着那两个医官喝道,“你们说,孩子是不是保得住!” 两个医官哪敢说别的,纷纷低头道:“小世子平安,小世子平安。” 李仙蕙微微阖上了眼睛,轻声说道:“延基呢?他怎么不在……” 魏王现在应该还困在王府。李仙蕙由亲兵护卫着出逃时动了胎气,到东宫时已然小产了。杨辰看着床上苍白如纸的李仙蕙,看着满床的鲜血,心里一阵阵难过。 此时前殿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急急说道:“娘娘,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兵,把咱们东宫给围住了!” “兵?什么人带的兵?”太子李显急急问道。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里满是惶恐引起的颤抖。 太监低身答:“是控鹤监张易之。他还拿着圣旨,要殿下和娘娘交出魏王妃,不然就要闯进来了。” 李显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喃喃道:“这可怎么办……香儿,怎么办啊?” “他敢!深夜带兵闯东宫,他想谋反吗!”韦良娣一声怒喝,小太监“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敢言语。 韦良娣站起身,说道:“晨霜,好好照顾郡主。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说着便往外走去。 杨辰低头道:“良娣,奴随您同去。” 上官婕妤派她来的目的就是安韦良娣的心。外面的张易之不一定知道她是上官婕妤的人,可只要韦良娣明白就可以了。这个时候是收买人心的最好时机,一定要让韦良娣以为上官婕妤是在无条件地支持她。这也是崔??送给她的那本《战国策》里的学问。 果然,韦良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着她点了点头。 东宫大门打开,眼前火光熊熊,刺得人眯起眼睛。风趁着殿门开启的缝隙咆哮而入,吹得杨辰身上的披风“腾腾”地飞起来。韦良娣只穿着月白的寝衣,迎风而立。白石阶下,火光簇拥当中,张易之手捧明黄圣旨,正阴沉沉地看着她。 “韦良娣。”张易之一躬身子,极为夸张地行了个礼。在他躬身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咄咄地盯着韦良娣。 “控鹤监深夜带人围宫,想干什么?”韦良娣沉声问道。 张易之淡淡一笑,火光中他的容貌愈发妖冶:“我奉神皇陛下旨意捉拿叛党。良娣若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还是趁早把人交出来吧。” 韦良娣冷冷一笑:“你妄想。” 张易之双眉一挑:“既然如此,我可就要亲自进去拿人了!” “你敢!”韦良娣双眉陡立,稳稳挡在宫门前,厉声喝道,“这里是东宫,是太子的寝居之所。你敢放肆,就是谋反!” 张易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双眼仍旧紧紧盯着韦良娣,似要把她盯穿。杨辰站在韦良娣身后,亦被她的气势所震撼。这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风雨,能够重回宫廷,不是没有道理的。 两下一时僵持。忽听一个清朗的女声说道:“这大半夜的,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正紫帷幔的步辇从黑暗的深处缓缓而来。辇前挑灯的太监正是江禄。 一见上官婕妤来了,杨辰立马就放了心。一旁,韦良娣也暗暗地松了口气。 杨辰上前打帘,扶着上官婉儿下辇。她内穿着绯色寝衣,外面披一件淡青罩衫,也似是匆匆而来的模样。 “上官婕妤,”张易之仿佛也有了底气,高声道,“我奉旨捉拿叛贼。韦良娣却将其窝藏,应与谋反同罪!” 上官婉儿看看张易之,又看看韦良娣,忽而一笑,道:“这大晚上的,火气都这么大。” 杨辰扶着上官婉儿走上石阶,站在韦良娣身边,正对着张易之的人马。上官婉儿淡淡说道:“有什么事儿说开不就得了,哪用得着这么剑拔弩张的。这儿到底是东宫,逼到太子屋里去也不好看。得了,控鹤监在这儿等等,我进去看看。” 上官婉儿说着转身要往里走。身后张易之高声唤道:“上官婕妤,您可要小心些。” 这话分明带着胁迫的意味。 上官婉儿淡淡转身,挑唇一笑,道:“多谢控鹤监。” 说罢便携着韦良娣走入东宫。身后大门,轰然关闭。 ++++ 今日小札:韦皇后——珠帘后的女人。 上回说到太子李显的被贬出洛阳。后面的故事和他老婆韦氏密切相关,因此就放在一讲开八。 先说说韦氏是什么人。《新唐书》上说,韦氏是京兆万年人,也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西安人。她祖上在太宗朝是个王府典军。这个出身,放在后世果断不是皇后的料。可这里偏偏是大唐,一个木材商人的女儿都能登基称帝,典军后代嫁给皇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野史记载,韦氏和李显是因“香”结缘,《大明宫词》里好像也借鉴了这个说法。不同的是《大明宫词》里是李显沉迷香料,最后被自己的女儿安乐公主用香毒死,而野史中是韦氏擅长用香,并且还因现长寿香得到武则天的赏识,赐名香儿,立为太子妃,最后登上皇后之位。 茯苓以为,这纯属扯淡。韦氏要真会制什么长寿香,武则天才不会把她贬到房州去呢。肯定是留在自己身边天天制香,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所以说,韦氏能当上皇后,完全是凭她自己的真本事。 我对韦皇后的印象大致可以概括为两个词:坚强、沉得住气。 坚强这个事儿咱们留在后面再说(因为现在一说就剧透了)。现在咱们只说说她沉得住气这一特质。 话说李显在当了36天皇帝之后,被武则天一道圣旨拉下皇位,贬往房州。房州何处?就是今天的湖北房县。在那个年代,湖北着实属于蛮荒之地了。从经济发达的洛阳到鸟不拉屎的房州,从金銮殿的天子到被流放的王爷,李显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物质和精神上的巨大落差,并且还要时刻担心自己的母亲会像对待两个哥哥一样把他处死。好在李显是幸运的,他的幸运首先表现在他不像李弘和李贤那样出色——换句话说,他就是个窝囊废。没有人会费心去杀一个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的人。所以武则天没有杀他,这是他日后能够重返皇宫的首要条件(废话,死了还怎么重返啊,那叫回乡安葬!)。他的第二个幸运之处,就是他有韦氏相随。 李显是个懦弱的男人,他的性格承受不起这么多的苦痛与煎熬。《新唐书》上说,每次有武则天的信使来,李显都会吓得发抖,甚至被吓得几次三番想要自杀。幸好他有韦氏。韦氏深深知道李显的个性,对他绝对不能好言相劝,因为一劝他肯定哭鼻子(真tm窝囊啊摔!),劝也劝不住。只能给他更加强有力的声音,让他找到精神上的依靠。当时韦氏说:早晚都是一死,你急什么呢?从来祸福相依,咱们现在受什么样的苦,将来也定会享什么样的福。 这就是韦皇后,不急不躁,直面命运给她的坎坷磨砺,沉心静气,等着自己时来运转的那一天。 想来,现在许多男人面对挫折和困境的时候也难得有她这样的心境了。 就是这个内心强大的女人给了李显无尽的力量,支持他熬过了十一载流放生涯,终于在圣历元年被武则天召回洛阳。这也是咱们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就是因为当年流放时韦氏的支持,让李显这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对她许下诺言:“一朝见天日,不相制。”啥意思?就是有朝一日我得见天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不会对你说半个不字。一般来说,男人在落魄时许下的诺言很少能够兑现,可韦氏嫁了个好男人。李显登基称帝之后,对韦皇后可以说是千依百顺,大权相托。他以自己的后半生乃至自己的性命,守住了这个诺言。 这就又为我们引出了一桩史上第一杀夫案。 公元710年,李显死了,世人传说是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进献毒饼鸩杀了中宗。韦皇后从此背上一个毒妇的罪名。 在茯苓看来,这仍然是扯淡。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韦皇后是一个相当沉得住气的人。中宗死的时候韦氏在朝中尚未站稳脚跟,称帝可以说是痴心妄想,这个时候中宗活着比死了对她更有用,韦氏那么明白的人会看不出这一点? 又有人说杀死中宗是安乐公主的主意,茯苓以为这也是瞎扯。当时中宗几个拿得出手的儿子全死了,安乐公主声势正盛,明显就是皇太女啊。她怎么也要等自己的母亲坐稳皇位再说吧?直接杀死她爸,这不是明摆着给她叔叔(李旦,李隆基他爹)腾地方吗?她叔登了基,还有她毛事啊? 所以,中宗之死不过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为了讨伐韦氏给她加上的一个罪名而已。这是一次带有政治目的的诬陷,并且成功地蒙了天下人。 那中宗到底是怎么死的?这里茯苓有一个更加扯淡的想法,而且自以为能说得通。请大家关注后文(窃笑ing) 韦氏的失败着实可惜,可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太平公主和李隆基只是外因而已,主要原因,还在她自己。 她虽然坚强稳重,但是跟武则天比起来,稳重有余,锐气不足,或许是那十年的流放彻底销磨了她的锐气。在当上皇后之后,她没有能迅速排除异己——太平公主和李隆基,首先就是一个错误。我估计她是不敢。她刚刚坐稳皇后之位,害怕惹恼了太平公主。就是这一份患得患失造成了她日后的悲剧。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没有容人之量。这一点会在后面李重俊的小札里展开谈一谈。 最后的最后,韦皇后,这个一度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女人,终于还是被李隆基斩杀在了长安大明宫中。 可悲可叹啊~ 这是上架前的最后一个历史小札了,茯苓多写了些,馈赠一直跟读的各位读者亲。刚才看了一下作者调查,貌似大家普遍还是喜欢看的,就是字数不能超过一千。我以后hold着,让我最后泛滥一回~~ 下一讲:不为人知的大周第一美女,李仙蕙。 第四十节永泰郡主 大门一关,上官婉儿面色陡然一沉,问道:“魏王妃何在?” “你随我来。”韦良娣携着她快步往内殿走去。刚到内殿门前,忽听里面一阵惊呼和痛哭声。几人迅速走入内室,就见太子李显手持三尺长剑站在床前,床上是泪痕满面的李仙蕙,晨霜正张开双臂挡在太子剑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你这是干什么!”韦良娣一声怒喝,“把剑放下!” 李显明显瑟缩了一下,手一抖,却仍将剑握在手中。他看着韦良娣,一脸凄凄的神色:“香儿……咱们留不得她了。” 韦良娣三步走到李显面前,劈手将他的宝剑夺过,横剑直指着李显的咽喉:“你要杀我女儿,我先杀了你!” 杨辰吓了一跳,忍不住看了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婕妤却仍旧平静如常,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显被韦良娣拿剑指着喉咙,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说道:“香儿,母亲要她的命,咱们留不得她啊!万一惹怒了母亲,咱们两个,还有安乐长宁她们,可就全完了!” “你闭嘴!”韦良娣分不清是怨是怒,眼泪已夺眶而出,“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男人!” “我没用,可我也是为了你啊。咱们费尽了周折才回来,难道就这么死了吗?”李显缓缓向前,小心绕过韦良娣的剑刃,说道,“香儿,你好好想想,咱们忤逆母亲,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太子殿下说得对。”上官婉儿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她面沉若水。看着韦良娣,缓缓说道:“我刚刚从含元殿那边过来,在殿外喊了许久,只得到了陛下的一句话。” 韦良娣紧紧盯着她:“什么?” “闲事莫问。”上官婉儿一字一句地说道。韦良娣一怔,眼中的火光瞬间黯淡下来。 “定罪谋反的旨意确实是陛下下的。现在,谁也救不了他们。”上官婉儿声音仍旧淡淡,“我刚刚路过宫门,得到消息。世子李重润已经自裁,魏王武延基也已经被杀。良娣,一切已成定局了。” “哐当”一声。韦良娣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太子李显跪坐在一边,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延基……”李仙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一下来到上官婉儿面前。她脸色苍白如鬼魅。下身如同在血中浸泡过一般,厉声问道,“你说延基怎么了?他怎么了?” 上官婉儿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母亲!”李仙蕙已经站立不稳,扶着韦良娣的手跪在地上。“您不是说延基没事的吗?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韦良娣抱着李仙蕙,满脸泪痕,咬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上官婉儿仍旧站在原地,俯视着地上委顿哭泣的母女,缓缓说道:“魏王妃是保不住的。现在交出去,或许还能保东宫无虞。若良娣执意要保,恐怕太平公主以此做文章,一网打尽。良娣可要想清楚啊。” 李显浑身一个哆嗦。连声说道:“不能再保了,不能再保了。仙蕙,儿啊,你就去吧,别连累爷娘啊!” “你闭嘴!”韦良娣含泪喝道。李显长叹一声。再不敢说话。 李仙蕙已是不哭了,只是怔怔地伏在韦氏怀中。抬头望着天顶上某个虚空的所在。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说道:“我的孩子……” 韦良娣抬手抚着她的头发,喃喃道:“别怕,有母亲在呢。母亲绝对不会让他们动你分毫。别怕,啊。” 李仙蕙仿佛瞬间恢复了清醒。她从韦良娣怀中支起身来,缓缓说道:“母亲,谢谢您生养了我一场。可惜,到最后我也没能为您做些什么。” 韦良娣含泪摇头,连连说道:“儿啊,可不能说这话。日子还长,你才十七岁啊……” “延基死了,孩子也没有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李仙蕙望向一旁灰暗的李显,淡淡道,“我还是不给父母大人添麻烦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拾起地上的宝剑,对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刺下去。霎时间鲜血飞溅,屋内惊呼声惨叫声乱成一团。杨辰双腿仿佛灌了铅,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李仙蕙如一瓣桃花,委顿在她眼前。 “我的儿啊……”韦良娣抱着李仙蕙的尸体痛苦失声。一夜之间,她丧失了一子一女,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孙儿。所有的悲哀绝望都化作一腔怒气直冲头顶,韦良娣仰天大喝:“李令月1!我必要扒了你的皮方才甘心!” 李显亦在旁哭泣着。内侍宫人跪了一地,无不低声啜泣。永泰郡主李仙蕙,这个太初宫中最美的一道风景,从此彻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永泰郡主的尸体被太子抱了出去,交给了张易之。因为谋反之罪不能留全尸,张易之亲手用剑砍下了她的头。这是杨辰所经历的第一次政治动乱,便以这样一个残忍而血腥的画面作为收官。 这就是一招棋错满盘皆输的代价,这就是政治斗争的阴狠和残酷。曾经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杨辰忽然觉得很害怕。韦良娣痛彻心扉的呼号仍旧夜夜在她耳边响起。她很怕有一天,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的人变成了自己,而姨娘就是那个抱着她尸身哭号的人。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也不冤枉,起码她是把姨娘和弟弟都救回来了,她就算死也能死的放心。 她就这么整日瞎想,日子过得有些浑浑噩噩。直到相宜来找她,她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只会比自己的恐惧更甚。 杨雪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宽松得不像样。杨辰一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先难过起来,说道:“定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杨雪霁望着她,一双眼睛含着泪花。向着她伸出手,哑声说道:“辰姐姐,我怕。” 杨辰上前拥住她,她瘦得只剩了一副骨架子,蜷缩在她怀中。杨辰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肩,说道:“别怕,我会陪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相宜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忍不住垂下泪来。 . 魏王武延基和世子李重润之死对武氏和韦氏来说是一次重大的打击。而魏王妃李仙蕙的死亡更让人心生惶惶。这个母族韦氏、夫家武姓的女子是韦武两氏联盟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她的死,使得原本坚固的联姻出现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上官婉儿心里暗叹,这真是作茧自缚。当初若不是她给太平公主出了这个主意。现在也不至于让自己和韦良娣落了下风。 好在还没有一败涂地。太平公主这番动作,只会让韦氏和武氏惊惧,从而更紧密地联合在一起。所以,这一次魏王府虽遭血洗,却也未尝不是一次重整力量的契机。 因为魏王夫妇和世子判的是谋反罪。宫中不能治丧。杨辰奉上官婕妤的命令给韦氏送了些东西过去,以表哀思之情。韦良娣的脸上已丝毫看不出那夜彻心的痛楚,仍与东宫后妃们寻常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只那一身红锦华服,艳得让人心惊。 从东宫出来,杨辰沿着宫城夹道往回走。两侧柳树的叶子早已掉光了。只剩干枯的柳枝抽打着秋风。杨辰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紧紧相随。她豁然转身,正对上崔湜的眼睛。 经历了那一夜之后。再见他,竟让她无端生出无比心安的感觉。杨辰微微含笑,问道:“你怎么总喜欢在人背后?” 崔湜也是一笑,道:“站在你面前,难免挡了你的路。只有站在你背后。才能帮你看清那些隐藏的敌人啊。” 杨辰被他这话逗乐了,笑道:“真会狡辩。” 她总感觉崔湜今日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了。不禁上下打量着他。崔湜脸上难得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含笑问道:“你看什么?” “哦?”杨辰双眉一挑,“我说怎么感觉你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呢。升官了?” 崔湜今日一袭正紫朝服,俨然已是三品以上的身份了。 崔湜笑得得意,道,“在下兵部侍郎崔湜,见过娘子。” 兵部侍郎属正三品。崔湜原是五品中书舍人,居然连跳三级,而且还跳到了颇有实权的兵部?杨辰虽然身居后宫,但跟着上官婉儿这么久,也是到朝廷升迁是要一步一步来的。所谓“下去容易上来难”,见过一夜之间从一品国相贬成七品地方官的,却没见过从正五品直升正三品的。 其实杨辰不知道,崔湜正五品中书舍人的位置,也是由从七品考公员外郎的任上骤升上来的。 杨辰只是在想,崔湜这次骤升,定然是上官婕妤从中安排的。她心里忍不住地猜度,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想什么呢。”就在杨辰出神的功夫,崔湜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轻呵气。 杨辰脸颊一红,往后退了一步,道:“别胡闹。” 崔湜含笑直起身来,说道:“我气死他。” 杨辰一怔,顺着他的目光转身望去。夹道尽头,李隆基负手而立,正蹙眉望着她。 崔湜一笑,转身扬长而去。 +++ 1:李令月,据考证是太平公主的真实姓名。不过也有人认为这是瞎说。本文暂且这么用。 ++++ 今日小札:永泰郡主——李仙蕙 李仙蕙很特别。因为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坟墓被冠称为“陵”的公主,规格与帝王相等。 李仙蕙是中宗李显和韦皇后的嫡出女儿,地位非常尊贵。可历史上嫡出的公主海了去了,她却是唯一一个享受如此尊荣的人。历史上对李仙蕙的记载和描述不多,就连她的死都是一大谜团。 大足元年(701)年九月初三,武则天以“私议皇帝床帏”的罪名赐死了魏王武延基和东宫世子李重润。李仙蕙死于九月初四,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史书记载,李仙蕙是因为丈夫和哥哥的“连带责任”被武则天赐死的。后来又有人根据永泰公主墓志推测她是因为丈夫和哥哥的死讯而惊悸过度,死于难产,也就是说不是武则天下令杀的。这两种说法孰是孰非,目前还不能做出一个明确的判断。这就给了茯苓足够的“大胆假设”的空间。 李仙蕙之死,甚至她丈夫和哥哥的死,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先说武则天赐死他们的罪名:私自议论皇帝床帏之事。不用说,议论的肯定就是武则天和张易之张昌宗那两个男宠翻来覆去的生活。 茯苓觉得这个事儿站不住脚。首先,武延基是武则天的亲外孙,李重润是武则天的亲孙子,李仙蕙是武则天的亲孙女。这三个人就算议论也肯定不是跟咱们一样一脸猥琐地当做荤段子来说的,那肯定是带着批判的性质,究其根本还是处于对武则天这个祖母的尊重。须得知道,张易之和张昌宗给武则天当男宠的事儿一直是备受非议的,平时文武群臣里也少不得说难听话的人。武则天放着那些人不治,为什么非要拿自己的亲孙子开刀呢?就算是人老了,糊涂了,禁不住枕边风乱吹了,可她到底是三个人的祖母,祖孙之情总该是有的吧?人到了一定岁数,就越来越注重亲情,武则天也不能例外。孙子孙女犯了错,叫过来训斥一通也就算了,为什么非要全杀了?更可况李仙蕙当时还怀着身孕。 所以,这三人真正的死因必不在此。 那到底是什么呢?字数关系,咱们放在下一更再说。 (文中李仙蕙死于圣历二年,即699年,提前了两年。同样狄仁杰的死也提前了一年。历史已经在改变。) 第四十一节暗流汹涌 杨辰缓步迎向李隆基,脸上现出淡淡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李隆基望着她,目光专注,道:“我来看看你。” 他们沿着宫城夹道转入了一处花园中。四下草木凋零,枯叶铺满石径,随着秋风打转儿。李隆基携了杨辰的手踏着满地落叶前行,沙沙,是落叶碎裂的声音。 “东宫之事,你可知道?”李隆基问道。 杨辰点点头:“那夜我也在东宫。永泰郡主就死在我的面前。” 李隆基微微一顿,问道:“上官婕妤怎么会那个时候出现在东宫?难道……她已决定扶太子登基?” 杨辰心里早已想好了答案:“原本是的。可经过这一次的事之后,婕妤似乎又犹豫了。” 她随着李隆基走入亭中坐下,说道:“三阳宫的时候韦氏曾来找过婕妤,许下了不少好处,婕妤自然有些心动,也就跟东宫往来的频繁了些。可是魏王死后,婕妤又说太子登基的希望渺茫。我猜,婕妤大概是想弃东宫而投奔公主了。” 她这一席话在情在理,李隆基没有丝毫怀疑,只是挑唇一笑,道:“好个上官婕妤,真是什么好处都不放过。” 杨辰侧身看着他,说道:“三郎,我说句不该说的。你若想要婕妤的全力支持,多少也要给些好处才行啊。现在可正式好时机。” 李隆基淡淡一笑,道:“不忙。姑母现在正占上风,只等着她来求我们才是。” 杨辰不再多说什么。话锋一转,问道:“那个张易之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敢深夜带兵围东宫。” “他?”李隆基脸上不免有些轻视,“玩物而已。仗着祖母的宠爱胡作非为。早晚有一天……”李隆基眼中寒光一现,话虽未说完,杨辰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李隆基见杨辰低头不语,不禁问道:“那个崔湜,你认识他?” 杨辰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悬,仍旧低着头,淡淡说道:“说不上相熟。婕妤出入中书省的那段时日里曾经见过,说过两次话而已。” 李隆基微微挑眉,道:“他是武三思的狗。你以后少理他。” 杨辰眉头一蹙,这话让她心里很不痛快。可她终于还是忍住什么也没说,只是温顺地点点头:“我们原本也不相熟,没什么可说的。”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想着自己刚才的语气重了,轻声道:“他那个人名声不好,我也是怕你吃亏。” “知道了。”杨辰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问道,“尹袭月还在你府中吗?” 李隆基神色一顿,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她是你的姐妹,必不会亏待她。” 杨辰一怔。从这话中听出些别样的意味来。怎样才算不亏待?收入房中做妾,将来封个妃,也就是不亏待了吧。 她淡淡一笑,说道:“三郎,我想麻烦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李隆基道。 杨辰说道:“袭月是个好姑娘。若不是家里逢了巨变,好歹也是名门之后。正室嫡女,若是将来为人妃妾,未免太委屈了她。洛阳城地灵人杰。青年才俊多不胜数,你看着帮她物色个郎君吧。不求那人出身如何,只求个有上进心的,真心对她好的,以后过了门能琴瑟和谐。她的嫁妆我替她办了。如何?” 李隆基看着她,面色渐渐沉下来。许久,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那就多谢三郎了。”杨辰含笑说道。 别过李隆基,杨辰直往观风殿去。刚到大门前忽见正紫色一闪,江禄正躬身引着崔湜走出来。杨辰不禁微微一怔。崔湜看见她,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杨辰蹙眉问道。 崔湜一掸衣袍,说道:“我本就是要往这儿来的。原本想和娘子同行,结果娘子半路被人劫去了,我就只能自己来了。” 他微微一礼,道:“我还有事,告辞了。”说罢便摆着袖子走了。 杨辰走入大门,问身边的江禄道:“他来了多久了?” 江禄低头答:“有一会儿了,一直在西偏殿和婕妤说话呢。” “可听见说了什么?”杨辰问。 江禄摇摇头:“婕妤不许人伺候,奴也不知啊。” 杨辰眉头微蹙,继续往前走,江禄在她身边说道:“姐姐让我打听的人,我已经打听到了。” 杨辰的注意力立刻就转到了他身上:“快说。” 江禄躬了躬身子,压低声音说道:“那人名叫崔青云,出身清河崔氏,半年前入选金吾卫,这之前是飞军小将。” 飞军?难道和李隆基有关系?他明明是杜三郎,怎么会又成了崔青云?难道世界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不对。那夜城门相见,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眼神绝不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他就是杜三郎!可他究竟是如何改换身份,来到洛阳的? 不行,无论如何她也要把这个事情弄清楚。 这么想着已来到大殿门前。杨辰冲江禄点了点头,江禄便低身退了下去。杨辰定了定神,推门走入殿中。 上官婉儿斜靠在几案后,微微阖着双眼。刚才崔湜的话一直在她心中回荡,以至于杨辰进了殿她都没听见。过了许久,直到她将自己的心思理顺了,方才睁开眼睛,就见杨辰低头立在屏风旁。 “什么时候回来的?”上官婉儿出声问道。 杨辰低头答:“没多久。东西已经送到了,韦良娣带问婕妤安。”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心思却仿佛不在这儿。她手扶着几案想了又想,终于说道:“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杨辰察觉到上官婉儿今日的不寻常,却什么也没说,低身一礼,退下殿去。 . 迎着天边的晚霞。崔湜漫漫打马走出凤仪门。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将正紫色的袍子染成了玫红。街道上的行人已渐渐稀少,傍晚的洛阳在秋风中显出一种萧索的意味。崔湜双腿一夹促马前行,转入坊间的小道中。 伙计早就守在酒馆门前了,一见他来,忙上前牵马。崔湜把缰绳甩给他,自己掀袍进了店。 仍是那间雅室,仍是那几个人,甚至连座位的排列都没有变,好像那场宴会从来都没有散一样。 崔湜入内就坐。也不客套,张口便说道:“诸位,我有办法了。” 众人被他劈头这一句说愣了。桓彦范问道:“什么……什么办法?” 崔湜挑唇一笑:“一年之内。扶太子登基。” 室内氛围顿时肃穆了起来。张柬之正襟危坐,沉声道:“有什么好办法,你快快说来。” 崔湜一笑,招手示意众人侧耳。所有人倾身向前,崔湜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众人纷纷直起身,皆是满脸的震惊。 许久,敬晖哑声说道:“这……这也太悬了吧……” 崔湜说道:“拼实力我们永远也拼不过,只能奇招制胜。” “可是……”敬晖眉头紧锁,道,“我还是觉得不妥。” “何处不妥?”崔湜问。 敬晖皱着眉头不说话。一旁崔玄暐接话道:“这中间步骤太多。也太复杂。若有一个环节出了错……别说是我们,恐怕太子也再无翻身的余地啊。” “我倒觉得此法可行。”桓彦范说道,“我信澄澜。” 崔湜沉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的是什么。今日下午我刚刚去见过上官婕妤。她已经答应了。另外一方面,我也已经安排好了。”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伙计的声音传来:“几位官人,有位客人说是同你们一起的。”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他们这是秘密集会,万不能被人发现。唯有崔湜神色如常。对众人说道:“诸位稍安勿躁,是我请来的客人。” “澄澜!此乃秘密集会之所。你怎能随意告知他人?”崔玄暐厉声说道。 崔湜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稍安勿躁,你见了他就明白了。” 隔间的门被“刷拉”一声拉开,一大汉方口长髯,持刀而立,一双凤目狭长,扫视着房内众人。那小伙计站在他身边,就像是巨石边上的一株草,一个劲儿地打颤。 崔湜推案而起,高声道:“你可来了!” 他走到那大汉身边,对房内众人说道:“诸位,你们都该见过吧?司刑少卿 ,袁恕己。” 房内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敬晖,一张脸涨得紫红。所有人都呆愣愣地看着崔湜,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袁恕己官位司刑少卿,可同时也兼任相王府司马,正正经经是相王的人!太平公主一心要扶相王登基,就是太子的敌人!崔湜怎么会请他来? 两下僵持,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袁恕己一捋长须,哈哈大笑起来,高声道:“诸位似乎颇为意外啊。”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才都回过神来,纷纷站起身。好歹他们也是同朝为官,不好将人往外赶。张柬之拱手一礼,道:“袁少卿,何以至此啊?” 张柬之说话倒是直接。众人面色一沉,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袁恕己不以为忤,大笑两声,说道:“中书令,诸位同僚,匡扶李唐江山,可否也算我袁某一份啊?” ++++ 续说永泰郡主。 前面说到,李仙蕙三人的死绝不像史书上记载的“议论武则天私生活”那么简单。依茯苓的揣测,也正如本文中所写,是缘于一次政治角逐。 有可能是当时的太子妃韦氏与武三思的联手触动了太平公主的警觉;也有可能是晚年的武则天为身后考虑,压制韦氏的力量;更有可能是魏王府连同世子暗中谋划政变,使得武则天不得不痛下杀手。总之,这场以李仙蕙夫妇为主角的政治狂潮尚未掀起,就已经拍碎在了岩石上。 史书上对李仙蕙的记载不多,但光从这次事件就可以看出,在韦氏积攒实力的前期,永泰郡主是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的。李仙蕙死后,安乐郡主李裹儿才开始取代她的位置,成为与武氏联盟的重要环节。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后来李显登基后唯独给李仙蕙配享了帝王等级的陵寝。李仙蕙曾经为他,为韦皇后,挡了来自太平公主的冷箭。 李仙蕙和李重润先后死去,中间仅隔了一天。韦氏不仅失去了她的爱女,她政治上的好帮手,同时也失去了她唯一的儿子,她将来登上皇后宝座的最有力的保障。 可是韦氏没有因恨而丧失理智,没有张牙舞爪地进行政治反扑。她迅速调整自己的政治布局,扶持李裹儿接替李仙蕙的位置。终于保存了自己的实力。我们前面讲到韦良娣的坚强,从此也可窥出一二。 这两天的小札有点太严肃了。下一篇写个欢乐向的……写谁呢?大家想看谁,可以在下面留言哦。 第四十二节相逢不识 众人被他这话说得一惊,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崔湜一拍袁恕己的肩膀,含笑对众人说道:“诸位,袁少卿也支持太子登基。” 崔玄暐最是直爽的性子,闻言面色稍霁,道:“那快请里面坐。” 众人又命伙计加了张席位。袁恕己大喇喇地坐下来,将佩刀放在一侧,问道:“你们说到哪儿啦?” 张柬之一笑,道:“不急。我还有一事未明,想向袁少卿讨教一二。” 袁恕己笑道:“讨教不敢。中书令但说无妨。” 张柬之微微一笑,问道:“如今太平公主声势正盛,相王继位的呼声也越来越高。袁少卿为何此时决意支持太子呢?” 袁恕己闻言,面色一沉,举目扫视四周,只见座上众人都紧紧地盯着他。 袁恕己冷哼一声,道:“中书令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张柬之一笑:“没什么意思,只是问问。” 袁恕己环视四周,正身说道:“太子是天命储君,是恢复我李唐江山的希望。扶持太子就是匡扶李唐,这有什么可问的!” 众人对视一眼,无声地揣测着这一番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沉默中,袁恕己豁然站起身来,高声道:“我今日来是为了商讨大事的,不是平白坐在这儿任人猜疑的。你们不信我,也罢,我便不与你们相谋!告辞!” 他说着便冲门而去。崔湜急忙唤道:“少卿留步!” 张柬之也已站起身,几步走到袁恕己面前,说道:“少卿切莫动怒。此事事关重大,我等也是稳妥起见。早听闻少卿侠肝义胆,豪气冲天,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有少卿这样的侠士在朝,是太子之幸。也是我李唐之幸啊!” 袁恕己本就是豪爽之人,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一半。他望着众人,说道:“我袁恕己对大唐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你们若不放心,我可明誓!” “少卿言重了,来,先入座。”张柬之引着他入席坐下,说道,“澄澜已将计划全盘托出。不知少卿怎么看?” 袁恕己就是为此事来的。听他问起,也就不计较方才的事了。他想了想,说道:“李隆基虽然名义上掌管飞军兵权。可实际上南衙兵马都归我管。只要其余的环节不出差池,崔侍郎的计划,万无一失。” 张柬之看看崔湜。崔湜默默点了点头。 “好!”张柬之高声道,“伙计,上酒来!” 伙计抬来高粱酒一坛。袁恕己提刀划开封口。酒坛相传,倒满每个人的酒杯。张柬之举杯说道:“今日以酒会盟。咱们就为了李唐江山,拼他一次!” “必能成功。”崔湜说道。 “对,必能成功!”众人高喝。 酒杯碰在一处,琼浆四溅。 . 夜里又起了风,吟呜之声穿过廊道。在宫室内回荡。杨辰安顿了上官婉儿就寝,又如往日一般挑着灯做最后的巡视。刚刚巡到前殿廊子底下,迎面便见江禄小跑着过来。低声对她说道:“姐姐,人来了。” 杨辰双眸一亮,立刻挑灯跟着江禄往大门走去。 几日前她曾派江禄去过一趟凤仪门通报守门的金吾卫,说是观风殿这几日晚间不安宁,请在夜里多加几班巡查。那日之后。每到晚间,江禄便在门房里守着。只等那个崔青云一出现就来唤杨辰。可等了几日都不见他的影子。今天终于出现了。 隔着门便可听到外面靴子踏在宫道石板路上整齐的声音。黑漆殿门轰然开启,宫道上的兵士听到声音,都向着观风殿而来。大门缝隙之内,一个素白衣裙的女子挑灯站在那儿。 杨辰微微行了一礼,说道:“各位将军,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众将官执戟而立,一个卫士说道:“宫人听到什么了?” 杨辰微微摇摇头,说道:“奴也说不清,总感觉前殿有响动。可否请将军进来巡查一番?” 此时已是深夜,金吾卫未经诏令进入后妃寝殿,似有不妥。杨辰说道:“将军只在前殿巡查即可。奴怀疑有贼人窝藏殿中,只怕夜间出事。” 这么一说,众将官自然不敢怠慢。崔青云为巡查卫兵之首,吩咐道:“你们几人随我进殿巡查,其他人守在殿外。若有贼人,莫要让他跑了。” “是。” 金吾卫巡夜,一队十六人。崔青云留下八人在殿外,自己带着七个卫兵随杨辰进入观风殿。琉璃灯已经全部熄灭,整个廊道黑洞洞的。杨辰挑灯走在前面,每一处大殿,便有两个卫兵进去搜寻。崔青云身边的兵士越来越少,行走到廊道拐角处,杨辰一把拉着他躲入一个厢房内。 “杜蹇!”杨辰张口便唤出了他的名字。 黑暗中,崔青云有瞬间的怔愣。他顿了一顿,面色微沉,问道:“宫人这是何意?” “你是杜蹇,杜三郎!”杨辰紧紧盯着他,“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青云目光深郁,沉声道:“宫人认错人了。” 杨辰紧紧盯着他,说道:“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你骗不了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巡查完毕的金吾卫回聚在廊下。 “你真的认错人了。”崔青云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江禄送着卫兵离开了大殿。杨辰独自站在黑暗中,心里很乱。她可以肯定崔青云就是杜三郎。从小到大,杨辰对他的行至语气都非常熟悉,他再怎么掩饰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可他对她的态度却是全然陌生的。那种防备和冷漠,是杜三郎从来没有的。 那一夜杨辰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并州,和坊内的男孩子们一起打马球。杜三郎就在她前面,超过她半个马身的距离。她看不到他的脸。梦中不论她怎么唤,他就是不肯回过头来。 次日晨起,回想起昨夜的梦境。心里不免唏嘘。两年的功夫,已是时移世易。她不知道杜三郎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认自己。但杨辰想,他定然是有自己的苦衷的。现在想什么也没有用,等时机到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杨辰起身推开门,寒风裹挟着几片雪花迎面扑来。这才刚入十一月,洛阳便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这一场毕竟是初雪,成不了气候,不到半上午宫道上的积雪就已经全化了。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痕迹。到了晚间又飘起了雪花,初时还只是雪沫子,后来就有了六瓣冰花的形状。就在这场断断续续的雪中。杨辰迎来了她十六岁的生辰。 头两日杨雪霁就派相宜送来了贺礼,还带话给她,让她廿一那日务必要来栾华殿一趟。杨辰知道自己的身份,因此不想张罗什么,只让相宜回去谢过杨雪霁的心意。不成想这事让江禄听到了。特意托人去宫外寻了块上好的松烟墨给杨辰做贺礼,杨辰是又惊又喜,推谢不得,也就满含感激地收下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上官婕妤竟然也知道了。清晨起来服侍婕妤梳妆,上官婉儿从镜子里看着她。说道:“今天你就别忙活了。放你一天假,去杨郡主那儿松快松快吧。” 杨辰一惊,急忙低头说道:“这……怎么惊动了婕妤。奴该死。” “大好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上官婉儿转过身,含笑望着她,道,“左右殿里也没什么事,何苦在这儿憋着?今日放你一天假。你只管去吧。殿里若有事,江禄也能应付了。” 杨辰没想到上官婕妤如此体恤。心里满是感激:“谢婕妤。” 辰时天还未亮。杨辰将殿内事宜妥善交待了,走出殿门,估摸着杨雪霁还没起,便先往宋雨晴那儿去了。踏雪来到内文学馆门前,几个小太监正执着扫帚清扫门前积雪。杨辰走入内文学馆大门,顺着廊道往宋雨晴寝居之所而去。 这一路也没有人拦她,直接就到了宋雨晴房门前。楣上“抱素斋”那三个字还在,只是纸张已经残破,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杨辰手拉着披风的领子望着那三个字发愣,门忽然开了,宋雨晴一袭暗色长袍站在门内,看着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门前的杨辰。 两人相视一笑。宋雨晴后退一步让开门,道:“进来吧。” 宋雨晴也是刚刚才起。房内丝毫没有沉闷了一夜的污浊气息,反而有一丝书墨的香气。宋雨晴忙着开窗通风,又往炉子上烧了壶热水,一边忙一边说道:“我才想着今天去找你,你倒自己来了。天下再没这么巧的事儿了。” “咱俩心意相通。”杨辰接过宋雨晴递来的热水捧在手中,笑嘻嘻地说道。 “得了,又长了一岁的人了,还这么没正形。”宋雨晴含笑在桌边坐下,从案下捧出一个木匣子,递到杨辰面前,道,“给您拜寿。” “咱可说好,我可不是专门来要东西的啊,”杨辰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木匣子,微微一怔,问道,“这是什么?” “是胡僧进献的珊瑚手串,据说最是祛邪避凶。”宋雨晴的目光落在匣子里摆放的大红珊瑚手串上,说道,“这还是几年前陛下赏赐给褚先生的。前日先生又送给了我。我想着还是给你最好。” 杨辰淡淡一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会送我这个。你什么时候也信起神佛来了?” 宋雨晴微微一叹,说道“我本是不信的。可自从魏王府的事发生之后,我倒希望这世上真有神佛。上官婕妤身边实在太危险了。你戴着这个,也算是换我一个安心。” “雨晴……谢谢你。”杨辰握住她的手,心里万分感动。这皇宫内只有她,真心惦记着自己的安危。 “跟我还说谢?”宋雨晴佯怒道。 杨辰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含笑将那珊瑚手串戴在手上。如雪的肌肤趁着颗颗嫣红的珊瑚,霎时好看。 “还真喜庆。”杨辰道。 “生日就该喜庆点。”宋雨晴说道,“对了,你怎么今天有空出来了?” 杨辰含笑道:“上官婕妤放了我一天假。我就先来看看你,一会儿还要往栾华殿去拜杨郡主。” 宋雨晴说道:“郡主带你不薄,你是该去看看。” 杨辰点了点头。 ps: +++++  感谢大家订阅支持~  感谢慕雪神殇打赏的香囊~ 第四十二节乌簪笄礼 从内文学馆出来,杨辰就直接往栾华殿去了。今日相宜亲自下厨整了一桌酒菜,杨雪霁命人将殿门一关,三个人坐在桌前喝起酒来。一边喝酒,一边不自觉聊起了以前的事。崇文馆中的嬉闹,七夕月下的小酌,一桩桩一件件从眼前飞过,恍如隔世。 聊着聊着,又说起了李仙蕙。杨雪霁喝多了酒,不禁垂下泪来:“老天实在不公。仙蕙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偏落得那般凄惨结局。” 杨辰低头默默,心里亦是慨叹。 只听杨雪霁继续说道:“所以,做好人没用。老天根本就不分好歹。想要在这皇宫里活下去,活得好,就一定要有权势!” 杨辰微微一怔,侧目看着杨雪霁,不敢相信这话是她说出来的。 杨雪霁也回望着她,醉意浓重,问道:“怎么,姐姐不同意我的话?” 杨辰重重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可惜我们姓杨,跟这宫里的权势沾不上边。我们能保护自己就已经不易了。” “谁说沾不上边!”杨雪霁豁然而起,高声道,“我偏要尝一尝坐在那龙椅上是个什么滋味。” 杨辰惊得酒全醒了,呆呆看着杨雪霁。相宜脸都白了,起身捂住杨雪霁的嘴,连声说道:“郡主喝多了,说得都是胡话。郡主,咱别喝了,奴扶您回去歇息吧。” 杨雪霁确实有些迷糊了,咕哝了两句,还是任相宜扶着往里面走去,杨辰跟着也上前搭了把手。待将杨郡主安置了,相宜随杨辰回到前殿,说道:“娘子,郡主刚才说得都是胡话。您可当不得真啊。” “我当不当真不要紧。这话,可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了。”杨辰蹙眉道。 相宜急忙点头。 杨辰叹了口气,道:“永泰郡主之死是真的伤了咱郡主的心了。你陪在郡主身边,可要时时宽慰才是。” 相宜点点头,微微一笑,道:“娘子心里还是当自己是栾华殿的人的。” 杨辰说道:“我和你一样,只想郡主好。” 相宜双眸一亮,说道:“娘子放心。我一定好好伺候郡主。” 杨辰点头,望了望窗外,道:“时候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相宜命人取了她的披风来,帮着杨辰披上,说道:“雪天路滑。我差个人送送娘子。” 杨辰含笑道:“不必了。我就是个宫人,哪儿来的那么大排场。” 她紧了紧披风的领子,对着相宜笑了笑,转身推门而出。 出了栾华殿的门,冷风一吹。酒劲儿反而上来了。幸好杨辰酒量不错,此时只觉得有些晕乎。头虽然晕,可步子还算稳当,她就自己沿着宫墙缓缓地走着。地上积雪不算厚,只将将没过鞋帮,踩上去“沙沙”地响。转过一个弯。杨辰感觉有人迎面而来,抬头看去,一时怔愣。 竟是李重俊。他回来了。 他披着纯黑貂皮斗篷。上面用银线匝出隐隐的暗纹,衬得他本就如刀削般的面容愈发俊朗。他的身边跟着一个绯衣女子,长相说不上美,可让人看着舒服。两人携着手踏雪而来,李重俊向着女子微微侧着身子。行止甚是小心,仿佛担心一错神她就会跌倒似的。那女子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原本平庸的五官也变得耀目起来。 这应该就是义兴郡王妃了吧。杨辰扶着宫墙站定,静静望着他们。好一对如花美眷,令人艳羡。 李重俊也看到她了。他微微顿了顿,对着杨辰点头一笑。杨辰便如寻常宫人那般低身行了一礼。他们继续向前走,走过杨辰身边时,几句对话飘入她耳中。 “母亲原来也没那么严厉,白白让我昨夜提心吊胆。” 李重俊低沉的笑声传来:“我早说过不必担心,你偏不信……” 剩下的内容已听不清了,不过不用想也知道该是多么的甜蜜幸福。许是被酒意冲昏了头脑,杨辰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然后她就真的哭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再次见到李重俊,她心里并无痛苦。她很喜欢这个男子,却从来没有爱过他。可是今日,当他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地悲伤。 或许她的悲伤无关于他,而是因为终将与他所在的那个世界形同陌路。那个世界,就是美满和幸福。 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夹道拐角处。杨辰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瞬间胀满她的心肺,让她不断涌动的复杂情绪平静下来。她擦 干眼泪,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观风殿前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露出下面青色的石砖。杨辰提裙走进大门,门房的小太监低身行礼,道:“掌宫,婕妤刚刚出去了。” 杨辰一怔:“去哪儿了?” “奴也不清楚。江公公随着辇驾出去的。”小太监低头道。 杨辰点点头:“知道了。等婕妤回来了再来回我。” “是。”小太监道。 杨辰回到房中,盖着被子睡了一会儿,酒劲儿方才下去。等一觉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杨辰急急起身梳洗了一番,出门唤住个宫人一问,才知道婕妤早已经回到殿中,现在夕食都已经用毕了。 杨辰直怪自己放纵,急急往西偏殿去。殿内灯火融融,江禄守在门边,见了杨辰一个劲儿地笑:“姐姐回来了?玩儿得可好?” “少耍贫嘴。”杨辰收敛笑意,道,“我问你,下午跟着婕妤去哪儿了?” 江禄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东宫。” 婕妤去了东宫?杨辰眉头微蹙,想不明白婕妤去见韦良娣为什么要特意支开自己。婕妤和东宫的联系一直是靠着她和晨霜之间互通消息,婕妤完全没有瞒着她的理由啊。难道是她多想了?也许婕妤只是正巧赶在了今天? 江禄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姐姐,想什么呢?” 杨辰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婕妤回来后可曾问起我?” “问了好几次呢。半上午的时候就问来着。”江禄酸溜溜一笑。 道,“姐姐,婕妤可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开你了啊。” “又耍贫嘴。”杨辰又伸出手指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道,“不跟你说了,我进去了。” “哎。”江禄揉着脑门,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杨辰推门走入大殿,迎面就是一阵暖香。转过屏风,书案边却不见婕妤。杨辰四下望了望,只见帷幔掩映之处。上官婉儿的影子若隐若现。 西偏殿原也是按照寝殿规制建造的,故而床榻妆镜一应俱全。上官婉儿惯常在此看书,所以平日只做书房用。今日见上官婕妤在内室。杨辰心里不禁有些奇怪,莫非是婕妤看书看得累了,想要歇会儿? 上官婉儿已经听到了动静,扬声问道:“何事。” 原来没睡着。 杨辰停了脚步,说道:“婕妤。奴回来了。” “杨辰啊,”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近前来。” 杨辰手挑帷幔走入内室,就见上官婉儿侧身坐在妆奁镜前,手中拿着一柄乌木簪子,正在细细端详着。 杨辰低身行礼。上官婉儿仍旧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簪。说道:“这是我十五岁那年,褚先生为我行笄礼时用的簪子。” 杨辰抬眸看了那木簪一眼。簪子通体乌黑,上面雕刻着浅浅的花纹。古朴而凝重。上官婉儿的手指摩挲着发簪,思绪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沉吟许久,她轻声叹道:“已经二十多年了……” 上官婉儿抬起头,透过镜子看着杨辰,问道:“你入宫前可曾行过笄礼?” 杨辰说道:“奴入宫时未满十五岁。” 上官婉儿转过头来看着杨辰。抬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席位,道:“来。过来坐。” 她的目光柔和而坚定。杨辰甚至忘了僭越是什么,只是依从她的话,在她身边的席位上敛裙坐下。 上官婉儿望着手中的木簪,说道:“今日我便把它送给你,做你行笄礼的吉品。” 杨辰微微一惊:“婕妤,这如何使得。” “使得。”上官婉儿轻声一叹,“我此生没有儿女。送给你,才算不亏。” 杨辰望着她,分明在她眉间看到了隐藏的极深的一缕痛色。 杨辰不再推辞。上官婉儿起身跽坐于她身后,抬手卸掉她头上挽发的银钗,青丝如瀑,倾泻而下。上官婉儿先用篦子将发丝一寸一寸理顺,耐心而细致。然后再用木梳上下梳理了几遍。梳理完毕,再将青丝分成三股,由下而上挽起,盘于脑后。三股头发在脑后聚合,挽成一个优美的发髻。上官婉儿最后将木簪插入发中,将发髻固定。整个过程很短,没有三加三拜,没有傧相唱导,却一样的沉默而隆重。 杨辰望着镜中的自己。这及笄来得整整迟了一年,却又迟得恰到好处。 一年前的她绝对想不到现在的自己会是这幅样子,经历了这么多,她的心境已大不相同。若是没有上官婕妤,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杨辰。由她来为自己行笄礼,再合适不过。 只是可惜,她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怎么哭了。”上官婉儿轻声问道。 杨辰今日的泪水好像特别丰沛,一个不留神就泛滥了双眼。 “是不是想念家人了?”透过镜子,上官婉儿看着她。 杨辰点点头,道:“我一出生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和姨娘辛苦养育我长大,我还未来得及在他们膝前尽孝,父亲就……姨娘也被流放,不知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她流着眼泪,哽咽着叹道,“命途多舛。” 上官婉儿看着镜中的她,说道:“我从来不信命。若是按照命数,我在满门抄斩的那一日就该死了。绝不会有今日的上官婉儿。” 她缓缓在席上坐下,说道:“这个命啊,关键还是一个‘信’字。你若不信了它,它也就再也无法左右你了。”上官婉儿看着杨辰,说道,“我知道,你也是个不信命的孩子。否则你也不会来到我的身边。” 杨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她。 上官婉儿抬手为她拭泪,说道:“记住,你是女子。这个身份或许会给你带来许多制约,却也同时给了你男人想都不敢想的机会。因为你是女子,才能像现在这般留在皇宫。这里是帝国权力的中心,这里有实现你全部愿望的捷径。你要做的,就是将这条路走好。” 杨辰望着她深若寒潭的眸子,那里面似乎蕴藏着无限的智慧。 上官婉儿淡淡微笑,道:“你才十六岁,你的路才刚刚开始。跟着我,你不会走错。” 杨辰望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心中一个信念渐渐坚定下来。 第四十四节元日灯会 那日之后,杨辰将上官婕妤送给她的木簪和姨娘的家书放在一处,仔细收好。宋雨晴的珊瑚手串原本是陛下赏赐之物,不宜招摇,杨辰便将丝绳挑断,重新穿成一串项链,在小衣里贴身戴着。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又到了元日。 去年的元日,她还在掖庭局破败的院落里仰望远处高不可及的天空。而今,她已跟着上官婕妤,站在了万象神宫前的广场上。 民间在元日都要举办三天的灯会。届时洛阳城取消夜禁,满城灯火如海,热闹直到次日天明。陛下有旨,为图来年吉庆,宫中仿效民间举办灯会。灯会期间,宫中亦无夜禁,各宫宫人往来自由,以示普天同庆。 万象神宫至凤仪门前宽阔的宫道上已被各式各样的花灯占据,各宫室宫人纷涌而来,直将这平日肃穆的宫道充斥出了市井民风所特有的热闹和温暖。上官婉儿和韦良娣并肩缓步而行,两人随意地说着话,遇到精美的花灯也要不时驻足赏玩一番。她们所到之处从无拥挤,因为宫人们都隐隐地避让开来。 杨辰跟在上官婉儿身后,忽见前面赵茹正带着一队宫人迎过来。她已近足月,翩翩大腹无论再宽大的衣袍也是遮挡不住的了,行走时也可以看出吃力来。她迎面走来,对着韦良娣和上官婕妤低身行礼:“见过良娣,见过婕妤。” 她身子臃肿,根本就蹲不下去。上官婉儿急忙上前扶住她,说道:“可不敢。别窝了小王子。” 韦良娣也说道:“不是早让你免了这些虚礼吗?” 赵茹站起身来,低眉说道:“礼数在这儿,奴不敢僭越。” 上官婉儿含笑道:“赵承徽真是个知礼守礼的人。东宫有这样的内助,太子好福气啊。” 韦良娣含笑点头,看向赵茹。说道:“你不在宫里歇着跑出来做什么?这么多的人,万一冲撞了你可怎么好。” 赵茹低头道:“奴知罪。只是宫里太过冷清,奴也想来凑凑热闹。” “现在热闹凑过了,也该回去了。瞧你这身子恐怕就是这几日的事了,满皇宫人的眼睛可都看着你呢。”韦良娣说道。 赵茹含笑点点头:“是,奴就回去了。” “你自己回去我可不放心,”韦良娣眉头微蹙,道,“晨霜那丫头也不知疯到哪去了,真是……” 上官婉儿含笑接道:“良娣莫急。我差人去送也就是了。”她说着略一偏头,对杨辰说道,“你去送赵承徽回东宫。可要小心伺候着,不敢有闪失。” 杨辰低头道:“是,请婕妤和良娣放心。”她低身对着赵茹一礼,道:“赵承徽,请吧。” 赵茹低头一礼:“那奴便告辞了。二位娘娘尽兴。” 上官婉儿和韦良娣点点头。赵茹便挺着大肚子,随着杨辰缓步离去了。 待她走得远了,上官婉儿方才说道:“你还不动手?再等她可要生下来了。” 韦良娣冷冷一笑,道:“神皇陛下盼的不就是这一天么?这些日子尽在朝中安插赵氏的力量,为的就是与我韦氏抗衡。” “赵家在朝里根基不深,经不起什么风浪。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那个孩子……”上官婉儿眸光一转,道,“若真是个男孩。陛下要立他为世子,你又当如何?” 韦良娣眸中寒光一闪,说道:“挡不住的。” 韦良娣心里清楚,魏王夫妇和东宫世子之死根本没有外人看上去那么简单。这段时日太平公主一直在朝中扶持赵氏的力量,此时发难杀死李重润。也是为了给赵茹肚子里的孩子腾地方。太平是在计划着用赵茹和孩子来取代韦良娣在东宫的地位。 承徽堂私通公主府的事韦良娣早就知道。她一再容忍退让,就是希望能安抚太平公主。给自己争取到积攒实力的时间。可这一次李重润和李仙蕙的死让她彻底明白,她与太平公主之间的较量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韦良娣停住脚步,沉声说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急。”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你有何打算?” 韦良娣侧眸一笑,唇边隐匿着残忍的线条:“婕妤只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上官婉儿望了她一会儿,微微一叹,道:“我现在倒觉得,我没有孩子,反而是件好事。”她们继续缓步向前,上官婉儿说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韦良娣恢复了平日的神色,说道:“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你同意?”上官婉儿看着她,“须知这其中的风险,可不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 韦良娣挑唇一笑,道:“事已至此,不赌一把就一点希望都没了。”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好,等过完了年我就着手安排。你做好准备,等我的消息。” 韦良娣双眸微眯,缓缓点了点头。 . 昨夜刚下过一场雪,宫道上的积雪虽然已经被清扫干净,却仍然有些湿滑。杨辰扶着赵茹小心地走着,一路提心吊胆,生怕把她摔着。等到了东宫,杨辰将赵茹送到寝殿,只感觉自己半边胳膊都麻了。好在这一路有惊无险,她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有劳杨掌宫。”赵茹站在前殿廊子下,说道,“进来歇一会儿再走吧。” 杨辰低头答道:“良娣和婕妤还牵挂着承徽,奴得赶紧回去报平安了。” “也好。”赵茹缓缓点了点头,说道,“那次的事是我托得不妥当了,姐姐别放在心上。” 上次见面时她曾拜托杨辰传信给上官婕妤,被杨辰辞绝了。杨辰低头道:“承徽哪儿的话。婕妤说了,待承徽生产完毕,随时欢迎您来观风殿小坐。” 赵茹点点头:“替我谢谢上官婕妤。” “不早了,承徽歇着吧。”杨辰低头退步。刚想走,却听身后赵茹说道:“姐姐,我生产那日。你能来陪我吗?” 杨辰转过身。赵茹独自站在廊子底下,大殿的灯光透出来,将她的身子衬成一个孤独的剪影。杨辰从不知生产之事,可不止为什么,赵茹此时的惶恐和不安,她竟感同身受。杨辰心里忽然一软,说道:“承徽若差人来传,奴定当从命。” 赵茹的脸上有瞬间的释然神情。她望着杨辰,淡淡含笑:“杨姐姐,谢谢你。” 杨辰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灯会仍在继续。未到午夜上官婕妤便觉得乏了,于是辞别了韦良娣,回殿就寝。观风殿里的宫人都是懂规矩的。一见婕妤已经回来,再没有人留在外面。杨辰清点之后发现人数齐全,便命江禄下了门闩,仍像往日那般闭殿。 刚睡下没一会儿,忽然听到前殿叩门声。“咚咚咚”,连后院都听得清清楚楚。杨辰本来就没睡踏实,被这声音惊的心口之跳,急忙披衣起身。打开门,就见江禄已经挑灯从廊子那边过来了,两人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匆匆往前殿走去。 守夜的小太监已经开了门。门前挑灯而立的宫人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一脸焦急的模样,一见杨辰。双眼都亮了起来:“杨掌宫,我家承徽娘娘要生了!” 杨辰这才想起来,原来是赵茹身边的宫人。 江禄一愣,道:“承徽娘娘生产自去请医官,来我们观风殿做什么?” 杨辰拉了一下江禄的袖子。道:“你先去看看婕妤是否安稳。” 江禄点了点头,又白了那宫人一眼。这才挑灯往回走。 “什么时候的事?”杨辰问道。 那宫人被江禄劈头盖脸那一句吓着了,低头说:“从灯市回来没一会儿脸色就不对了。奴问了好几遍,承徽偏忍着疼不说,直到羊水破了我们才知道怎么回事,急忙去回了良娣,这会儿医官应该已经到了。承徽让我来请您,请您务必来一趟。” 杨辰点点头,不住往内殿张望着。没有上官婕妤的允许,她是不能擅自去的。过了好一会儿江禄才从内殿出来,说道:“婕妤也被惊醒了。” 杨辰问道:“你可曾禀报过是什么事?” “说了。”江禄说道,“婕妤说,姐姐要是没睡就过去看看吧。” 杨辰一颗心放了下来,道:“那我去瞧瞧。” “姐姐,”江禄一叫她,说道,“东宫承徽生孩子,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婕妤都不上心,您还跟着跑什么呀。大晚上风凉,别冻着了。” 杨辰知道他是好心,说道:“我去看看就回来。你在门前点一盏灯,给我照个亮就行。” 江禄叹了口气,道:“这大晚上的……罢了,我与你同去吧。” 杨辰心里一阵感激。晚上自己走夜路回来,她还真是有些怕。 两人吩咐了小太监守好门,便跟着那宫人一路往东宫去了。东宫离得万象神宫不远,隐隐还能听到灯市那边传来的热闹声音。三人从偏门入了宫,一路往里走,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朝晖堂大殿透出的灯火来。 外殿宫门大开着,门口连个值守的太监都没有。杨辰和江禄随着那宫人穿过正殿,到了内殿前面的回廊下,已可隐约听到里面宫人往来的脚步。走到这儿,江禄已不能再往里走,于是就在廊下候着。杨辰则跟着宫人直往内殿而去。 内殿灯火通明,赵茹的声音愈发清晰。杨辰走入大殿,却见殿中几案后,韦良娣正坐在那儿,淡然地喝着茶。左右看看,却不见太子的影子。 杨辰上前见礼:“良娣安。” 韦良娣看见她似有些惊讶,问道:“是你们婕妤让你来的?” 杨辰说道:“婕妤已经睡下了。刚才有朝晖堂宫人来通报,奴就跟着过来看看。” 韦良娣低头喝着茶,说道:“还没生呢。这头一次生孩子,动静就是大。”她放下茶杯,说道,“杨掌宫既然来了,坐下一起等吧。” 杨辰躬身一礼,道“不敢,良娣上座。” 韦良娣也不说什么,仍旧闲在地喝着茶。 杨辰侧身立在一边,小声对刚才带她来的宫人道:“进去告诉你们承徽一声,就说我已经来了。” 那宫人点点头,挑帘走入纱帐之中。 第四十五节香尘茹故 在赵茹看来,上官婕妤是神皇陛下身边的人,而杨辰又是上官婉儿的心腹。只要有杨辰在,就等于上官婉儿也在,韦良娣就算有什么阴招也不敢当着面使出来。 赵茹打得什么主意,杨辰心里再清楚不过。可惜她把上官婕妤想得太重要,也把韦良娣想得太简单了。今日莫说婕妤不在,就算她真的在这儿,韦良娣若动了杀心,婕妤也断然不会拦着。赵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太平公主扎入东宫皮肉里的一根刺,迟早要拔出来。 杨辰不知道韦良娣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所以她来了,只为了能让赵茹安心生产。往后,命运如何谁都不知道,能熬过眼前这一关才是最重要的。 归根到底,她还是念着昔日清凉殿中那一片相知之情。 内殿传来赵茹痛苦的呻吟声。隔着纱幔,隐约可见医官们的身影。过了不知多久,有医官挑帘而出,拱手对韦良娣说道:“启禀良娣,赵承徽骨盆已然打开,已可开始生产。” 韦良娣将茶杯一放,道:“你只管去伺候,不必事事都来回我。” “是。”医官躬身退后两步,重新回到内室。 赵茹的声音开始放大,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叫。不停地有宫人端着热水盆进去,清凌凌的水在里面转一圈,出来就全是血红的颜色。赵茹的叫声回荡在整个大殿中,直让人心里发毛。杨辰偷偷看了韦良娣一眼,她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一派悠闲。 赵茹的声音渐渐暗哑,开始变得有气无力。杨辰一颗心悬着,抬头想往内室张望,却因帷幔障目。什么都看不到。等了仿佛一百年那样长久,忽而一声婴儿啼哭从内室传来,回荡在整个寝殿上空。 医官两手是血,匆匆从内室跑来,对韦良娣说道:“恭喜良娣,是一位健康的小王子。” 内殿宫人无不面露喜色。韦良娣含笑道:“太子殿下喜得贵子,承徽堂上下宫人皆有打赏。” 宫人们纷纷拜道:“谢良娣赏。” 杨辰问医官道:“赵承徽如何?” 医官低头答:“承徽无恙。” 韦良娣看了杨辰一眼,道:“走,进去看看。” 挑开沉沉的帷幔,尽头灯烛恍惚。赵茹仰面躺在床上。烛火下面容苍白疲惫,眉梢眼角却含着一丝安详。乳娘抱着婴儿立在一边,大红色襁褓甚是扎眼。韦良娣先看了看孩子。那刚出生的婴儿皱着一张小脸,正在沉沉睡着。 赵茹睁开眼睛,低声道:“见过良娣。”她的目光落在杨辰身上,眼中尽是安慰。 杨辰也对着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你好好躺着。别管我。”韦良娣在她床边坐下,含笑为她掖了掖被子,道,“辛苦你了。” “奴不敢。”赵茹说道。 杨辰心里也为她高兴,在一旁说道:“恭喜赵承徽。” “可真是大喜事。咱们东宫又添新丁。”韦良娣侧头看着杨辰,道。“回去告诉你们婕妤,可要好好准备一份贺礼送来。” 杨辰低头含笑:“那是一定。” 看韦良娣这般言笑,杨辰也放下心来。说道:“奴这就回去报喜,承徽好好休息。” 赵茹含笑点点头。韦良娣对身边晨霜道:“送杨掌宫。” 杨辰低身一礼,随着晨霜走出殿去。 门外月色如霜,空气清冷,将肺里的浊气一扫而光。杨辰深吸了一口气。竟觉得自己心里也松快了很多。有了这个孩子,赵茹以后在东宫也就有了依仗。只要她为人小心些。得到韦良娣的信任,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再那般艰难了。 杨辰在廊子下寻到了江禄。两人向晨霜告了辞,便挑灯踏雪回观风殿去了。 承徽堂内室,韦良娣已从乳娘手中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无限怜惜。赵茹看着她抱孩子,手心里渗出细细的汗来。 “良娣给孩子赐个名儿吧。”赵茹哑声说道。 韦良娣一笑,道:“这是皇子,应该太子赐名才对,我怎么敢越俎代庖。”她看着怀中沉睡的婴儿,低声道,“明日就让你父亲给你赐名,好不好?” 赵茹看着韦良娣的样子,一颗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她轻声说道:“往后这个孩子还要请良娣多多管教。” “放心,我会将他当做我自己的孩子来养。” 赵茹心里一喜。却见韦良娣微微一笑,说道,“你害死了我一个儿子,总该赔给我一个才是。” 只这一句,赵茹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那日世子李重润出宫去魏王府,的确是她给太平公主通报了消息。可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韦良娣是怎么知道的? 韦良娣侧眸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道:“瞧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 她说着将孩子交给乳娘,随口吩咐道:“去看看汤药熬好了没。” 乳娘低头一礼,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室内再也没有了别人。桌上的灯烛晃晃悠悠,让人心里发颤。赵茹几乎是一挺身从床上坐起来,惨白着脸色说道:“良娣,良娣明鉴,我也是受太平公主胁迫,我也没有办法啊。我的家人都在公主手上,我若是不帮她,我的父母兄弟就全完了……” 赵茹声音嘶哑,因惊吓而渗出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韦良娣坐在她床边,淡淡看着她,说道:“躺下吧,当心身子。” 赵茹微微一怔。韦良娣竟已伸出手扶着她躺好,又为她盖上了被子。 赵茹喃喃说道:“良娣,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从此以后我只为太子殿下和良娣效命,我再也不敢了。” 韦良娣闻言,微微一笑,道:“你的父母兄弟还在太平公主手上,你又如何能为我效命呢?” 赵茹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答不出话来。 此时门外传来晨霜的声音:“良娣,药已经准备好了。” “进来吧。”韦良娣道。 晨霜双手捧着托盘走进内室。白瓷碗里,乌黑的药汁犹冒着缕缕白烟。 韦良娣看着赵茹,说道:“这女人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走一趟。一个不好,性命可就难保。孩子有我管,你只管安心养身子就是。” 韦良娣说罢站起身,吩咐道:“伺候承徽喝药。” “是。”晨霜低头一礼。韦良娣大步离去,身后拖曳的裙裾消失在帷幔深处。 托盘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声响。赵茹吓得一抖。双目盯着晨霜,问道:“这是什么药!” 晨霜将药碗端起来,说道:“是医官开的方子。最是活血化瘀。承徽放心,分量很足,足能送您一程。” 赵茹生产刚刚生产完,才止住血,这个时候活血化瘀无异于要她的性命。 赵茹惨白的双唇微微抖动。眸中尽是惊惧:“别……我不要……我要见良娣。我要见良娣!” 晨霜看着她,说道:“刚才不是都见过了么。良娣的意思想必娘娘也清楚。不管您愿不愿意,都是活不了的。何不乖乖地喝了这碗药,让良娣少费些事,也算是给自己的孩子积福了。” 白瓷碗捧在面前。赵茹怔怔望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魂儿似乎已被吸了进去。 “喝吧。”晨霜将药汁送到她唇边。“快喝啊。” 苦涩的药汁灌满口腔。赵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 次日清晨,杨辰仍按照往常的时辰起身。昨夜她虽然睡得晚。可好在一夜安眠,故而早上精神还算不错。宫人们也都早早就起了,侯在廊子下听着婕妤的动静。元日大朝之后,到初五都没有早朝,上官婕妤也可以多睡一会儿。到辰时三刻婕妤也起了身。杨辰吩咐着宫人们上朝食,走到廊子底下。就见江禄正站在那儿抱着拂尘打哈欠。 杨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说道:“当差的时候精神点。” 江禄应了一声,等杨辰带着宫人们进殿去了,继续靠在廊柱上眯缝着眼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上官婕妤早上胃口不错,破天荒吃完了一碗粥。宫人们收拾了托盘下殿去了。上官婉儿问杨辰道:“昨夜东宫那边怎么样?” 杨辰含笑说道:“赵承徽生下了一位小王子,母子平安。” “嗯。”上官婉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江禄的声音:“婕妤,香宜殿掌宫求见。” 上官婉儿说道:“让她进来。” 罗裙一摆,晨霜跨步走入殿中,对着上官婉儿低身一礼,道:“婕妤安好。” 上官婉儿含笑点点头,道:“定是来报喜的吧?” 晨霜微微顿了顿,道:“有喜,也有丧。” 杨辰侍立一旁,听见这话不禁微微一怔。 上官婉儿也是眉头微蹙,问道:“你且说来。” 晨霜低头说道:“昨夜小王子平安降生。只可惜赵承徽身子虚弱,产后血崩,已于今日清晨,去了。” 这消息如一声惊雷,轰响在杨辰耳畔。怎么会……昨夜她走的时候赵茹还好好的。医官也说了赵茹身体无恙,怎么突然就……杨辰的目光落在晨霜身上,眸光一闪,立即明白了各种乾坤。 一定是韦良娣。昨夜竟被她骗了。看她那么怜爱那个孩子,杨辰还以为她会因此而多留赵茹一段时日。 到底是自己糊涂了。韦良娣是何等角色,又怎么会错过这么好的时机。好一招留子去母,做得狠厉干净。没有了母亲,那个孩子也就失去了和前朝的联系,太平公主这一番苦心谋划也就全都落了空。 圣历元年那一场采选,她们三十多个良家女入宫,都是为赵茹一人做铺垫。这一场换血东宫的巨大阴谋,一夜之间,功亏一篑。 上官婉儿的脸上仍是那般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低低叹了一声,道:“赵承徽也是命不好。好在王子平安,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晨霜低眉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道:“告诉你们良娣,我都已经知道了。也请太子殿下和良娣节哀。” “是。”晨霜低身一礼,退下殿去。 +++++茯苓有话说 这里赵茹的死,其实是对永泰郡主之死的一种补充。 前面小札里我们已经讲到历史上关于李仙蕙死于难产的猜想,茯苓以为也是有可能的。本文里仍旧采用了被武则太难赐死之说,可在这里,茯苓还是利用赵茹补充了难产之说的假设。 赵茹和李仙蕙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同样的有政治敏感,同样的卷入了政治风波,同样的成为了太平公主与韦良娣斗法的牺牲品,她们的死同样给杨辰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赵茹就是李仙蕙的影子。“茹”与“蕙”,从名字上就已经带出来了。 茯苓创造赵茹这个人物的原意就在于此,如果有读者亲感兴趣,返回去重读第一卷对赵茹的描写,应该也会有类似的发现。 太平年是我认真在写的一部作品,前后伏笔众多,人物设置也比较复杂。茯苓在后面会一一说到,希望不会让大家觉得乏味。 另外,为虾米木有人留言说历史小札的事啊,大家都没有什么想看的吗?桑心…… 第四十六节蠢蠢欲动 赵茹的死去的消息尚未在宫内传开,就迅速被小王子出生的喜讯掩盖下来。神皇陛下下旨追封她太子良媛的称号,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初三那天,内侍省准备好了棺木,一驾马车将尸体拉走,甚至连个发丧的仪仗都没有。彼时正值黄昏,隔着两条宫道,万象神宫前的灯市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 赵茹的死令宋雨晴颇为意外,可除了慨叹世事无常,也再没别的法子了。杨辰对赵茹的死因心知肚明,却也什么都不能说。她必须在该沉默时保持沉默,这就是上官婕妤所说的蛰伏。 初五一过,太初宫的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轨。神皇陛下自元日大朝后就再没上过早朝,内外所有政事都是由三省六部合议决断。太子李显虽然每日来议政堂主持政事,可实际上就是个摆设,从来不说话,甚至也很少用心去听大臣们说什么。相王李旦也是如此。杨辰每日站在上官婉儿身后,看着他们两人闷闷的样子,心里都替韦良娣和太平公主着急。 这期间,中书令张柬之可谓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逐渐成为了引导朝议走向的力量。难得的,参政百官对这个破格升为相位的年轻人并无抵触情绪,就连梁王武三思都与他鲜有冲突。在经历了魏王一脉的浩劫之后,武氏力量似乎渐渐趋于沉静,就像是一只受伤的猛兽,收敛霸气,安静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前朝政事渐渐顺遂,后宫也算是安定,上官婕妤心情似乎也不错,杨辰几个月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也可以松一松了。唯一让她恼火的就是那个崔湜。自从升了正三品兵部侍郎,崔湜也加入了听政议政的朝官之列,可每次议政他都会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看。直让杨辰身上一阵发毛。 “你能不能别老看我!” 一次议政过后,杨辰趁着廊下乱哄哄,蹭到他身边小声说道。 崔湜挑唇一笑,道:“眼睛是我的,我爱看谁就看谁。” “你想害死我啊!”杨辰压低了声音说道,“要是让上官婕妤看到了,我还活得了?” 崔湜微微挑眉,道:“放心,咱俩的事儿,她不会发现的。” 杨辰一愣:咱俩?谁跟你“咱”啊!再说咱俩有什么事儿啊! 崔湜说完一笑。甩着袖子就走了。只剩下杨辰自己在那儿怄气。 当地上最后一丝积雪化尽,洛阳的春天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来了。 早春的风犹带着丝丝凉意,催动得宫道旁的杨柳枝泛出淡淡的新绿。观风殿前素绢宫灯已经摘下。转而换上茜纱灯笼。那淡淡的粉色映衬着朱漆大门,倒让原本肃穆的“观风殿”三个大字显出些生动来。殿前正紫绫幔的马车已经备妥,江禄执着拂尘侯在车驾旁。上官婉儿紫服帛带,跨步走出殿门。杨辰上前打起车帘,扶着婕妤上车。 锦帘放定。杨辰和江禄一左一右。车轮滚滚,直向凤仪门而去。 出了凤仪门便是洛阳城。城南有一处大宅横占数坊,街北四扇对开金凤衔环朱漆大门,大门由一左一右两根朱漆大柱支撑,柱脚上垫着两块镇宅大石,石上雕着麒麟兽。英武非常。正门上方有一匾,上书五个大字“太平公主府”。 街道口有金甲卫兵巡防把手,寻常人家的车子到了这儿都要绕行。上官婉儿的马车在侍卫跟前停下。杨辰一身素锦襦裙,将袖中令牌掏出,说道:“上官婕妤来访,烦请通传。” 立刻有侍卫上前,引着马车往北角门去。 北角门里。公主府前院掌事宫人林氏静候在侧,见了上官婉儿低身行礼。道:“婕妤请稍侯,辇驾马上就到。” 等了一会儿,果见有四个辇夫抬着纱幔垂坠的步辇缓缓而来。上官婉儿下了车登上步辇,垂纱降下,稳稳当当往公主府内院走去。 杨辰跟在步辇一侧,看着眼前公主府的景致,心里止不住地惊叹。早听说太平公主府占地千亩有余,仅仅这一路走下来,就是数不尽的亭台楼阁,花草园囿,更有曲水湖泊,其堆山造林之势,楼台殿宇之华美,绝不输太初宫。听说公主府内仆从有千人之众,每年光银钱费用就占了国库十分之一。杨辰望着这一路雕梁画栋,曲殿回廊,心想生出一个念头:纵使神皇陛下再英明神武,这武周王朝,恐怕迟早也会败在这位奢靡成性的公主手中。 步辇在公主府正殿前停下。大殿金瓦碧砖,在阳光下灼灼夺目。杨辰挽起障目的纱幔,扶着上官婉儿走下步辇。刚刚站定,便听一个声音说道:“婉儿姐姐可真是稀客啊。” 太平公主快步迎出来。她头梳扇形高髻,方额广颐,一袭夹金丝红锦敞胸襦裙,外套着同色轻纱广袖袍,步履生风。 上官婉儿于殿前行礼,低身道:“婉儿拜见公主。” 太平公主一把扶住她,道:“婉儿姐姐还跟我这般客气。快请进来。” 她携着上官婉儿的手,大步入正殿,转屏风落坐。殿内遍铺着上好的波斯毯,杨辰只在韦良娣香宜殿的主席之下见过一小块。侍女捧上茶果点心,香瓜蜜桃,这个时节连宫里都吃不到。杨辰只觉得自己好像刚从皇宫出来,就又进了一个皇宫。 左右侍儿皆退下殿去。太平公主看着上官婉儿,说道:“婉儿姐姐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上官婉儿低头饮了一口玫瑰露,说道:“昨日晚间陪着陛下闲聊,陛下惦记着公主,便让我得空来看看。我这不就来了。” 太平公主一笑,说道:“是我的过失。这些日子忙着选官的事,都忘了进宫看母亲。母亲身体可还好?” 上官婉儿答道:“陛下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前两日又闹过一次头晕。医官瞧过之后给开了药,吃了两副,也就好了。”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微微一顿,上官婉儿说道:“神皇陛下的圣体……不知公主知不知情?” 太平公主眉梢一挑。道:“婕妤说什么?” 上官婉儿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也是昨日才听尚药局的医官说起的。陛下的身体亏损太过,恐怕……撑不到今年年末了。” “有这等事?”太平公主一声惊呼,可眼中却并无半分惊讶的神情。 去年三阳宫门前劫走张奉御的就是公主府的人。这个消息她早就知道,她也清楚上官婉儿也早就知情。同样,上官婉儿也清楚她的底细。这两人不过走个过场,只为后面的戏演起来不会太尴尬。 太平公主微微叹了口气,道:“这可如何是好。” 上官婉儿抬眸看了她一眼,作势一叹,道:“尚药局一直在想办法。恐怕……希望渺茫。”她顿了顿。说道,“婉儿说句不该说的。为防万一,公主也该想想陛下的身后事了。” 太平公主眸光一闪:“婕妤何意?” 上官婉儿微微低头。说道:“太子庸懦,韦氏专横,又和武家勾结,祸患无穷。眼下朝中人心,可都集中在公主和相王身上啊。” 太平公主看着她。冷冷一笑,道:“婉儿姐姐到底想说什么?” “还记得两年前公主曾经与我商讨储君之事,婉儿曾说时机未到。今日婉儿就是特地来告诉您,时机已至,还请公主迅速决断!”上官婉儿沉声说道。 “哦?”太平公主微微侧眸,“请教姐姐。可谓时机?” 上官婉儿直起身,朗声说道:“时机者,天时、地利、人和。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朝中人心惶惶,储君之位虽已旁落,相王却仍然呼声很高。此为天时;公主门下官员众多,相王和公主在朝中亦有不少拥护者,绝不是韦氏和武氏可比的。此为人和。” “那地利呢?”太平公主问道。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这就是婉儿今日来此的原因。” 她身子微微前倾。太平公主也倾斜了身子,附耳在她唇边。 上官婉儿压低声音。说道:“昨日我与陛下闲谈,陛下思念高宗,说今年三月想回长安看看。从洛阳到长安,这一路上的护卫必然没有在宫中那般周全。公主只要选准一个时机,皇位不就到手了么?” 太平公主双眉微蹙,道:“你是说……逼母亲退位?” “不是逼,是请。”上官婉儿说道,“陛下的身子是大不如前了。与其老死君王位上,引得身后血雨腥风,倒不如早一步退下来,朝堂也能安宁。” 她紧紧盯着太平公主的双眼,说道:“这可是件有利国本的大事,还请公主罔顾私情而取大义。” 太平公主双眸微眯,略微想了想,问道:“那太子呢?太子怎么办?” “太子可立就可废。一切,当以陛下遗诏为准。”上官婉儿说道。 太平公主打量着她,道:“你有把握陛下会立相王为帝?”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婉儿掌管内命文诰多年,陛下圣旨皆是出于我手。只要公主想要,不出今日就能见到。” 太平公主望着她的双眼,说道:“婉儿姐姐,你一向都是坐山观虎斗,怎么今日倒这般殷勤起来了?” 上官婉儿一怔,随即淡然一笑,道:“婉儿坐山并非观虎斗,而是在观时机。时机未到,怎么斗都是徒劳。抓住时机,才能马到成功。” 太平公主双目微眯,似笑而非笑。 上官婉儿知道她心里还有疑虑,说道:“拥护相王称帝的是朝中的文官,掌管飞军兵权的是临淄郡王,婉儿能做的不过是起草一纸诏书。成与不成,全在公主。” 言下之意,飞军的兵权就在临淄郡王手中。我上官婉儿势力微薄,不可能害你,公主又在犹豫什么呢? 太平公主听完这话,微微点头,说道:“办法虽好,可这事情太大,须要周密谋划。婉儿姐姐先回宫,等我部署得当,再去找你。” 上官婉儿眸光闪亮,低头一礼,道:“那婉儿就等着公主的消息了。” 第四十七节排兵布阵 上官婉儿同太平公主说话时并未回避杨辰。杨辰将一切都听了个清楚,越听心里就越奇怪。上官婕妤不是已决意扶持太子了吗?为何现在又来为太平公主出谋划策?这转变也太快了些。走出公主府正殿,杨辰上前将步辇纱幔打起,上官婉儿上辇之前低声对她说道:“今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回宫之后也不要提起,明白么?” “是。”杨辰低声应着,抬手扶婕妤上辇。 太平公主独自坐在殿中,细细思索着方才上官婉儿说过的话。眼下韦氏和武氏遭到重创,上官婉儿见风使舵来投奔了自己,献此计策以示诚心。这么说来,她的话是可以相信的。太平公主暗自点了点头,扬声道:“来人。” 侍儿立于屏风后:“公主吩咐。” “去请临淄郡王来。” “是。” 李隆基正杂飞军军营中,离着公主府不算远,接道信儿便快马赶来,一进大殿便高声问道:“姑母,侄儿来了。” 他来得太急,一身甲胄尚未来得及换下,靴筒上犹沾着校场的污泥。太平公主从内殿挑帘而出,说道:“怎的连衣服都没换就来了?” “姑母唤我定是有事,我不敢耽搁。”李隆基抱着银盔,说道,“姑母唤我何事?” 太平公主不禁一笑,拉着他到桌边坐下,又命侍儿给他投洗了毛巾擦脸。待都收拾停当了,太平公主挥手遣散侍人,大殿门一关,低声说道:“上官婉儿方才来过。” 李隆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来做什么?” “献计。”太平公主沉声说道,“陛下想回长安一趟,我们可在路上动手,扶你父亲登基。” 李隆基眸光一闪。说道:“上官婉儿一向狡猾,会不会……这是她设下的圈套?”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也仔细想过。此事她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姑母有把握?”李隆基蹙眉问道。 太平公主含笑点了点头:“对付她,算不得什么难事。我必让她想反悔也不能够了。” 李隆基双眸闪着暗暗的光芒,说道:“我听姑母的。” 太平公主点点头,道:“你在飞军之内可有信得过的亲信将领?” “姑母是要动用飞军?”李隆基问道。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 李隆基蹙眉道:“此事恐怕不成。飞军一向驻守洛阳,而且目标太大,一动恐怕惹人怀疑。而且陛下出行自有皇家金吾卫从旁护卫,也用不着军队。” “你手下可有能用的人?”太平公主问。 李隆基略一思索。说道:“相王大司马统领南衙十六卫。此人名叫袁恕己,官拜司刑少卿,也跟了我父亲多年了。这个人忠勇非常。或可一用。” 太平公主点点头:“这些事你去办,尽快安排妥当。其他的你都不用管。” 李隆基点点头:“是,侄儿明白。” . 杨辰对上官婕妤的公主府一行颇有疑虑,可因为婕妤特意交代不许在宫内提起,她也就找不到个时机来问。只能自己闷着想。她虽然知道现在投靠太平公主是最稳妥的选择,可是心里却并不希望婕妤这么做——有了上官婕妤的帮助,相王李旦登基的胜算就大了很多,那李隆基离皇位也就越来越近——这是她万万不愿见到的。李隆基害得她家破人亡,她绝对不能让他好过。 可是现在上官婕妤的态度实在奇怪。杨辰不能问,也无从揣度。只能紧绷着一颗心惴惴度日。那日之后便再没有了太平公主的消息,婕妤好像也与东宫那边断了联系。前朝安稳,后宫无事。观风殿内平静无波。这平静来得太突然,让人心生忐忑。 几日后,神皇陛下发下圣旨,将于三月回銮长安。内侍省按照日子一算,也就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于是就风风火火忙了起来。陛下这次驾幸长安,阖宫上下皆奉旨随行。太初宫那么多的人。品级不等,身份不一,众人路上何处吃、何处睡、何时行、何时止,都要一一安排起来。为此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还曾专门入宫请示上官婕妤,内侍省的主管宦官赵公公几乎隔两日便往观风殿跑一次,向婕妤询问陛下喜好和随行事宜。 这期间杨辰也没闲着,整日在六局核点殿内入夏所需的物品,准备更换夏装。往常这些工作都是到端阳节前后才开始的,可是今年毕竟不同往年,陛下去长安也不知要住多久,若是在长安留到了八月,回来再准备也就晚了。 这么每日往六局跑着,杨辰和六局的女官们也渐渐熟络了起来。到今天杨辰才知道,原来尚宫局的最高女官赵尚宫就是内侍省赵公公的亲侄女。当初杨辰初入清凉殿时,第一次晨训便是这位赵尚宫训的话,那字字句句,她至今记忆犹新。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入了三月。洛水的封冰已全部解冻,供神皇陛下和各宫室使用的楼船画舫都已从登州到港。岸边多的是忙着查验船只的工人,间或有一声长号传来,报着某处已查验完毕。船与船之间都有木板相连,远远望去,洛水之上楼船雕梁,跌宕相依,仿若一座水上的宫殿。 江岸边,两人并肩缓步走着。崔湜一身素色常服,他的右侧走着一个峨冠帛带的男子,正是刑部尚书,宋璟。江风强劲,吹得他们衣袍翻飞,宋璟的长须用胡夹妥妥地夹在襟前,才不至于随风乱飞。 “你们可都准备好了?”宋璟问道。 崔湜点了点头,说道:“太平公主已经准备动用南衙十六卫,袁恕己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崔玄暐已于昨日启程,先一步去长安安排。我们剩下的人随官船走水路,准备在中途的阜州动手。” 宋璟点点头,说道:“甚好。文官中我都已梳理妥当了,你们不必有后顾之忧。” 崔湜停下脚步。拱手说道:“此次若能成功,全仗宋相支持。湜先在此谢过了。” “崔侍郎言重了。”宋璟双手扶起他,说道,“公等为李唐江山计,置性命于不顾,一腔热血感天动地,宋璟佩服。” 崔湜谦和一笑,道:“只盼这次能顺利成功,恢复我大唐江山。” “是啊。”宋璟点点头,说道。“关键,还在上官婕妤。就怕她临阵倒戈,我们可就功亏一篑了。” 崔湜挑唇一笑。道:“她不会。婕妤那么聪明的人,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是最有利的。” 宋璟侧眸看了他一眼,捻须点了点头。 太阳渐渐西沉,一点一点,隐没在宫殿碧瓦阑珊的屋脊上。唯剩一片晚霞红透在天边。观风殿的廊子下已次第点上了灯。平常这个时候殿内已然安静下来了,可今日却一反常态,众宫人皆聚集在院子里,等候掌宫训话。 杨辰站在石阶上俯视着院中众人。江禄手执拂尘立在她身后。夕阳的余晖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她们都仰头望着杨辰,眉目间全是一样的谨然肃穆。 杨辰扫视四周。开口会所到:“明日就要启程了。这一次去往长安,路途遥远,又是坐船走。途中定然会有很多不便。被点中随行的,不要以为出了宫就没有王法了,船上的规矩只会更严。随船伺候,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咱观风殿的规矩你们都清楚,若有半分差池。别怪我不留情。” “是。”众宫人低头说道。 “留下看守的也要勤快。陛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到时候若让我发现有谁偷懒,只怕你脸上不好看。” “是。谨遵章宫娘娘吩咐。” 杨辰点点头。侧头看向江禄,问道:“江公公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江禄摇摇头。 杨辰便对众人说道:“那就都散了吧。明天早上别迟了。” 众人低身行礼,直到杨辰离开后院,方才纷纷散去。 杨辰和江禄又去前堂将明日要带的东西再查验了一遍,确定无误后也就准备回去安置了。回房之前杨辰又习惯性地去婕妤寝殿外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寝殿内还亮着灯。 因为明日要早起,上官婕妤也早早就入寝安置了,怎么现在还有灯光?杨辰走到殿外,轻声扣了扣门,问道:“婕妤,您还没睡吗?” 门内传来上官婉儿的声音:“杨辰啊,进来吧。” 杨辰推门走入大殿。殿内灯光昏暗,只有桌上那一盏素纱灯发出朦胧的光亮。上官婉儿一身寝衣,青丝披散坐在桌前,正执笔写着什么。 “婕妤要写字怎么不唤人呢?就这么一盏灯多暗啊,当心伤了眼睛。”杨辰快步走到桌前,将灯罩摘下来,用银剪子将灯芯剪掉一截。火光一跃,稍微亮堂了一些。 上官婉儿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仍旧低头写着字。杨辰好奇,侧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她的心都停了。两道玉轴撑着明黄锦缎,上面暗纹织就的九龙朝凤图在灯光下栩栩如生。跟在上官婉儿身边这么久,杨辰对文诰诏书的用纸已非常敏感。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这一封绝不是普通诏书,而是最最尊贵的圣命敕书。 上官婉儿放下笔,将敕书拿起来,轻轻吹着上面的墨迹,低声吩咐道:“去将抽屉里那个紫檀木的盒子取来。” 杨辰依言起身,将盒子取了来,放在桌案上。 上官婉儿将敕书仔细卷好,妥妥地放入狭长的紫檀木盒中,再将盒盖盖上。 “婕妤,这是什么?”杨辰忍不住问道。 上官婉儿看了她一眼,含笑道:“你会看不出?” 记得上次在太平公主府,婕妤曾承诺要拟一份传位相王的圣旨。难道……就是这个? 杨辰蹙眉,低声问道:“婕妤真的要扶相王登基?” 上官婉儿面色微沉,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她微微抬起头,火光映亮了她的脸。她的眸中似有精光闪过:“成与不成,就在这一回了。” 第四十八节杨柳依依 夜里杨辰怎么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眼下上官婕妤转而支持相王已经是很明白的事了,可杨辰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很多念头飞快地从她脑中闪过,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消失了。 就这么似睡似醒熬到天亮。辰时一过,杨辰便起身开始准备。需要携带的东西早在前一天就清点好了,江禄指挥着小太监们将箱子抬上车,先一步拉去码头装船。杨辰伺候着上官婉儿用过朝食,宫人来报门外马车已经准备停当。上官婉儿走出殿门,登车落座,杨辰随侍在车窗下,身后众宫人列分两队,逶迤相随。 早春三月,江边的风仍旧料峭,似是无数根寒针扎在裸露的肌肤上。岸边种着两行垂柳,泛绿的枝桠在风中飘荡,仿佛舞姬手臂间悬挂的披帛。江面上楼船林立,正中那艘大船足有整个观风殿那么大,船身上雕刻着九龙朝凤图,一看便知是神皇陛下御驾所在。岸上每隔十步便有黄幔障路,远远望去一片遮天蔽日的明黄,晃得人睁不开眼。 马车在岸边停下。内侍官赵公公早在不远处候着,见了上官婉儿的车驾急忙迎上来。上官婉儿扶着杨辰的手下车,举目望着远处的楼船。江风吹得她身上的披风扑棱棱的飞,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睛也不自觉地眯起来。赵公公几步来到近前,低身行礼:“婕妤安好。” 上官婉儿说道:“赵公公,我可是来早了?” 赵公公低头含笑:“不早,一点都不早。太子和东宫嫔妃都已经登船了。刚刚宫里来人说陛下的圣驾一会儿就到。” “是么。”上官婉儿缓步走到江边,抬头望着在风中招摇的青色柳枝,曼声说道,“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果真奇巧雅致。”她说着。抬手折下一支,翠色柳条趁着莹白指尖,便是春日的全部色泽。 赵公公上前一步,低头说道:“婕妤,江面上风大,您还是先登船吧。” “也好。”上官婉儿道。 于是赵公公在前面引路,引着上官婉儿到自己的行船前。船不算大,可外面看来朱漆彩栋,也是极华美的。船与岸间搭着宽阔平坦的踏板,杨辰扶着上官婉儿颤颤微微地走上来。江禄早已在甲板上候着。低身一礼,道:“婕妤,里面都收拾好了。婕妤进来瞧瞧。” 舱内铺着红色丝毯,红漆几案,翡翠屏风,更有各色摆饰一应俱全。紫纱帷幔分隔内外两室。内室软榻熏香,茜纱垂坠。真和行宫没什么区别。木墙上开着一牙月窗,窗外江面平静,仿若一块碧玉。 杨辰为上官婉儿解下披风,随手挂在床柱上。上官婉儿的手里仍掐着那支翠柳。她将柳枝递给杨辰,说道:“找个瓶儿,好生供养起来。” 杨辰接过柳枝。吩咐宫人去寻瓶子。不一会儿便有宫人献上细颈白瓷瓶,里面盛着清凌凌的江水。杨辰将柳枝瓷瓶摆在外屋案上,却听上官婉儿说道:“别放那儿。拿到外面甲板上去。晒晒太阳。” “是。”杨辰低身而出,在甲板上转了两圈也没找到个妥善的地方。江禄执着拂尘从后面走来,见她这般样子,问道:“姐姐找什么呢?” “找地方。”杨辰双手捧着瓷瓶,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说道,“婕妤让把这个放出来晒太阳。我怕给人碰倒了。”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姐姐给我吧。”他接过瓷瓶,抬手放在了栏杆上的沿槽中。沿儿外面就是漫漫江水。杨辰看着直发虚,问道:“不会掉下去吧?” “放心,稳当着呢。”江禄说着,又低下身将瓶子正了正。 杨辰的目光越过他的后背看向江面。远处楼船之上,有一人身穿正紫色袍子凭栏而立,也正看着这边。 崔湜?他也在随行之列?隔得太远,她虽看不清那人面容,可隐约感觉就是崔湜。 “这回真没问题了,姐姐放心吧。”江禄说着站了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好。”杨辰淡淡一笑,“你也忙了一早上了,现在没事儿,回去歇会儿吧。” “哎,姐姐有事儿唤我。”江禄说完便走了。 杨辰再一次向远处望去,对面楼船之上却已是空空如也。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只得转身回了舱。 巳时初刻,神皇陛下銮驾登船。远望处漫漫黄旌遮天蔽日,旌旗下仪仗缓慢。宫娥太监近百人,更有金吾卫和相王府调派来的侍卫跟随,只到四刻方才起锚。锦帆楼船浩浩荡荡,舟楫相接,其中穿夹着大大小小内官及金吾卫的船只,逶迤数十里,缓缓沿着洛水向西,蔚为壮观。 河道宽阔,船队两侧有纤夫牵引,行驶得极为平稳。时至二月,草长莺飞。透过窗子往外望,但见两侧草木葱郁,依依墟里人家,似一幅长卷徐徐展开,画的是山光田园。蓝的是水,绿的是数,白的是炊烟和云彩,美不胜收。 午膳后婕妤入内午睡,杨辰得了闲,独自卧在外室窗边,下巴抵着手背,望着窗外发呆。两岸景色虽美,她却提不起半分游赏的兴致来。登船已经三日了。起锚第一天神皇陛下就派了公公来通传,说是陛下在船上不适,命各宫宫眷不得前来打扰,因此这三天内婕妤也未曾去请过安。船与船之间虽然有踏板相连,又有小舟能做交通之用,可上官婕妤偏偏哪儿也不走动,整日的就呆在自己的船上,除了偶尔在甲板上站一站,连船舱都少出。这三天也没有人前来拜访——不论是太平公主还是韦良娣,一个人影都没有。整个楼船就像一座孤岛,没有人出的去,也没有人进的来。 杨辰心里奇怪得很。公主府那一次,上官婕妤明明已与太平公主约定在路上起事,为什么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么多天没有上官婕妤的消息,韦良娣那边难道不会起疑心吗?更让杨辰忧心的是往后的事。一旦相王登基。李隆基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了,那她该怎么办?她父亲的死,她心中的恨,又该由谁来还? 杨辰心里一片烦乱,抬手揉了揉脸,重重叹了口气。忽然肩膀上被人一拍,杨辰回头,就见上官婉儿正站在她身后。 “在这里出什么神,唤了你几声都不应。”上官婉儿说道。 “婕妤唤奴了?”杨辰急忙站起身,躬身道。“奴未曾听到,婕妤恕罪。” 上官婉儿在她旁边的席位上坐下来,说道:“你是怎么了。这几天都魂不守舍的。” 杨辰微微一顿,低头道:“奴这几天不舒服,有些晕船。” 上官婉儿侧目看着她,淡淡一笑,道:“你可没说实话。” 杨辰抬眸望了上官婉儿一眼。那双沉静的黑眸仿佛已经看穿了她的心事。杨辰深吸一口气,敛裙跪地,说道:“婕妤,奴有话憋在心里,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上官婉儿含笑望着她。杨辰抬起头,说道:“奴尝读书。知道世人行事,总有所图。商人所图者利,士之所图者义。文人雅士爱虚名,而经纬朝臣所图,不过‘权’之一字。婕妤在奴心中,既是文人雅士,也是经纬朝臣。而今婕妤弃太子而扶相王。是置长幼顺序于不顾,损害的是您的名声;相王登基称帝。太平公主必定大权独揽,损害的是您手中的权力。奴以为,与太平公主合作是不明智的选择,还请婕妤三思。” 她说完俯身长拜,额头抵在手背上,等着上官婉儿的回应。 上官婉儿看着她,眸中既有惊讶,更多的是激赏。她低身扶起杨辰,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有这等见识。” 杨辰起身垂首而立,一颗心砰砰跳着,几乎要夺胸而出。就听上官婉儿声音含笑,道:“这几日就是在为这个发愁?” 杨辰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杨辰豁然抬起头,问道:“那婕妤打算怎么办?” 上官婉儿眸光微转,说道:“计划早已定下。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计划定于何时?”杨辰脱口问道。话出了口,她才发觉这根本不是自己该问的。 上官婉儿脸上并无愠色,干脆地说道:“三日后,阜州港口。” “那还有时间。”杨辰双眸发亮,沉声说道,“我们可以先传信韦良娣,请她暗中做些安排,另外秘密联合朝中大臣。传位圣旨也掌握在我们手中,太子毕竟是太子,相王想越界登基,没那么容易。” 上官婉儿望着她,唇边含着一丝笑意,似是一位先生在谆谆诱导自己的学生,说道:“没那么容易,可也没那么难。兵权都在她手上,纵有传位太子的圣旨,又能如何?你须得明白,权谋争斗光靠玩花样不行,到最后还是在拼命。” 杨辰望着她深若寒潭的双眸,努力消化着其中的含义。 上官婉儿站起身,缓缓踱着步子。紫色裙裾上用银丝绣着牡丹图,拖曳在她身后。只听她说道:“不过,也并不是绝对如此。只要掌握了其中机巧,就算毫无实力的小儿亦可登上皇位。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权谋之趣,就在其中。” 她转身回首,看着怔怔而立的杨辰,微笑道:“你听明白了吗?” 杨辰急忙低头:“奴愚钝,只明白了个三分。” “现在能明白三分已是不易了。”上官婉儿看着她,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迟早能参透其中含义。” 杨辰低眉垂首。此时,舱外忽然传来江禄的声音:“禀婕妤,有一艘小船冲着咱们这边来了。是太平公主。” 上官婉儿一顿,双眉不自觉地蹙起来。 第四十九节夜转东都 船于今日下午到达登封港口,在此停泊过夜。此时已近傍晚,夕阳的余晖下,江水一片瑟瑟,仿佛千点黄金揉碎了洒在江面上,灼灼耀眼。杨辰随着上官婉儿走出船舱,正见太平公主踩着踏板走上来。尚功局赵尚宫在一旁扶着她,她的身后,竟是临淄郡王李隆基。 上官婉儿心里一紧,隐约觉出些不寻常来。距离行动的时间还有三天,公主现在带着临淄郡王前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想着,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上前低身见礼:“公主安好。” “婉儿姐姐。”太平公主上前扶住她,含笑道:“从上了船就没见过你。正好今晚在港内休息,我就过来看看。不打扰吧?” 李隆基在一侧微微欠身见礼。他的目光越过上官婉儿,落在后面的杨辰身上。杨辰避开他的目光,垂眸施了一礼。 “怎么会。公主和郡王殿下驾临,是婉儿的荣幸。”上官婉儿含笑侧身,道,“两位殿下请里面坐吧。” 三人进入外室,转屏风落座。杨辰奉茶完毕,静静退在上官婉儿身后。茶是去岁江南道进贡的绿叶香茶,袅袅白烟蒸腾,香气氤氲,沁人心脾。舱门关闭,四下寂静,耳边只有江水拍着船舷那细碎的声响。 “公主今次前来,可是计划有了什么变故?”四下再无旁人,上官婉儿便直奔主题。 太平公主捧着瓷杯喝了一口水,道:“姐姐别慌,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她将杯子放下,微微一笑,说道。“今日来就是想确认一下,圣旨可准备好了?” 原来如此。上官婉儿心头一缓,吩咐杨辰道:“去将箱子里那紫檀木盒子取来。” 杨辰依言回到内室。从上官婉儿随身的箱子中取出装着圣旨的紫檀木盒子,回到外舱,双手奉于桌上。盒盖上镶着一块鸡卵大的翡翠,檐口裹着金丝,光灿耀眼。上官婉儿将盖子打开,捧出玉轴黄缎的圣命敕书奉于太平公主面前,说道:“请公主过目。” 太平公主接过圣旨展开,细细看过,微微点了点头。她将圣旨装入盒中,刚要拿起。上官婉儿却一把按住了盒子。 “公主莫急。眼下距阜州还有三日的行程,为防不测,这圣旨还是留在我这儿吧。”上官婉儿微微含笑。这圣旨是她防止太平公主过河拆桥最后的保障。自然不能这么轻易就予了人。 太平公主一笑,道:“婉儿姐姐未免太小心了吧。” 上官婉儿笑道:“婉儿身无长物,唯此一道圣旨,还可令公主侧目。婉儿别无他想,但求自保而已。” 太平公主侧眸看着她。含笑道:“也好。姐姐既然不放心,那就亲自随我走一趟吧。” 上官婉儿微微一顿,道:“去哪儿?” 太平公主眸光一闪,说道,“一切都已布置妥当,今晚就行动。” “今晚?不是商议好到阜州再行动么?”上官婉儿蹙眉问道。 太平公主双目微眯。挑唇一笑,道:“商议好也是可以变的。和婉儿姐姐这么聪明的人打交道,我也得留一手啊。” 上官婉儿的心猛地一沉。太平公主这一招她是真的没有料到。如此,那后面的计划可就悬了…… 上官婉儿面色一沉,道:“此地楼船云集,太过招摇,在此动手风险太大。请公主三思。” 上官婉儿说着就要收回圣旨。太平公主突然出手。死死按住了装着圣旨的盒子。 “姐姐别慌,我们不在此处动手。”太平公主笑容阴沉。眸中精芒闪动,道,“陛下根本就没有登船,现在仍在神都上阳宫中。我们,回洛阳。” 上官婉儿闻言一惊:陛下还在洛阳?仔细回想,确实有这个可能。当日登船时只见到了何公公和陛下的仪仗,她就自然而然地以为陛下已经登船。之后又因陛下欠安,从未去拜望过。如今看来,何公公也是太平公主的人。太平公主早已在登船之处就设定了这个计划,整个龙舟随行,不过是一场大戏,就是为了迷惑敌人的眼睛。 上官婉儿心下一沉:好一个太平公主,不愧是武则天的女儿,果然下得一手好棋,将所有人都算计其中。想到这儿,上官婉儿不禁一笑:崔湜啊崔湜,你自诩经天纬地鬼神莫测,不知道这一步你有没有算到呢? 上官婉儿心里叹服,微微点头,道:“公主的计划果然周密。”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还全靠婉儿姐姐出谋划策。”她侧头望了窗外一眼,夕阳的余晖已渐渐隐没,“时候不早了。婉儿姐姐,带上圣旨,咱们走吧。” 上官婉儿端坐于席,道:“我若是不去呢?”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眼下,恐怕也由不得你。” 她说着击掌三声,舱门被大力推开,数十个健硕的仆妇走进来,将上官婉儿和杨辰团团围住。 “这几个不过是我的家仆而已。外面往来的金吾卫也全听我的调遣。婉儿姐姐,还是不要闹得太难看吧。”太平公主冷冷道。 上官婉儿扫视四周,唇边含着一丝笑意,道:“全听公主吩咐。” “且慢。”入室许久,李隆基第一次开了口。众人的目光瞬时都集中在他身上。 “圣旨由婕妤拿着,也怕不妥。”李隆基开口说道。 上官婉儿的心猛地停止了跳动,放在桌下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好缜密的心思,难道他已看穿了她心中打算? “还是让她来拿吧。”李隆基抬手一指,正指向上官婉儿身后垂头静坐的杨辰。 杨辰也吃了一惊,一时有些怔怔。 “她?可靠么?”太平公主问道。 李隆基说道:“她是我的人,姑母只管放心。”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上官婉儿侧目看着杨辰,冷冷一笑,说道:“临淄郡王好手段,都安排到我身边来了。” 杨辰低垂着头,默默不语。 “也好。既然郡王殿下让你保管,你就好生拿着。不要出什么差池。”上官婉儿道。 杨辰低头道了声“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紫檀木盒子捧在怀中。 “走吧。”太平公主发话。杨辰匆匆取来斗篷为上官婉儿披在身上,自己也扯了一条素面披风,在众仆妇的挟制下走出船舱。 天上繁星璀璨,映着远处楼船星星点点的光,铺陈在江面上。岸边有火光往来攒动,是守卫圣驾的金吾卫队正在往来巡查,隆隆的蹄声里夹杂着清脆的铜铃声,在寂静而旷渺的江上听得格外分明。 甲板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太平公主的人。杨辰四下张望,却寻不到江禄的影子,恐怕他和其他观风殿宫人都已经被太平公主控制起来了。大船下早已备好了两叶小舟。小太监挑灯撑桨立在船头候着。上官婉儿刚走到船边,忽然一声惊呼向前栽倒,还好李隆基手疾扶住了她。与此同时,船下水中传来“噗通”一声闷响。杨辰定睛一看,原来是婕妤不小心将摆在舷槽上的那个柳叶白瓷瓶踢到了江中。 杨辰想上前去搀扶。却被李隆基抬手挡住了去路。这间隙赵尚宫已经走了上去,说道:“晚上看不清路,婕妤可小心些。让奴伺候您吧。” 上官婉儿侧眸看了杨辰一眼,随即便点点头,任赵尚宫扶着她登船去了。 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和赵尚宫三人坐着第一艘小船离开。第二艘船上,就只剩下了杨辰和李隆基。 江上风大。吹得杨辰身上月白垂纱襦裙扑棱棱乱飞。李隆基毫不避讳地将她揽在身侧。他的身子是暖的,手是灼烫的,就连双目也散发着灼然的光彩。在黑夜中望向前方,似是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胜利。杨辰身子软软地靠着他,心却异常冰冷,仿佛船下寒透了的江水。 “冷么?”李隆基忽然在她耳边问道。 杨辰微微摇了摇头,抬眸看着他。问道:“这个东西……为什么让我拿着?” 李隆基侧头看着他,江面上的火光给他的鼻梁眼窝勾勒出分明的轮廓:“因为我不信她。只有你拿着。我才放心。”他握紧了杨辰抱着盒子的手,说道,“你可一定要拿好。这东西,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杨辰直视着他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小船靠岸,岸边早已有马车等候。上官婕妤已和太平公主登上了先前的车驾,李隆基带着杨辰走到第二辆车前,说道:“我还要去别处安排,崔将军会一路护送你。” 杨辰抬眸,只见青蓬马车后跟着两列明火执仗的骑兵。马车一侧,银鞍白马上端坐着一金甲将军,正是金吾卫崔青云。 看到杨辰,他似乎也有片刻的惊讶,只是脸上仍旧是军人刚毅的神情,什么也看不出。 “记住,手里的东西千万不能交给任何人,明白吗?”李隆基沉声说道。 杨辰转回目光,点了点头。 李隆基继续说道:“到了上阳宫门前,自会有人带着你去神皇陛下的寝殿。你只要在寝殿中等着,什么时候听到外面太平公主的声音,你再将圣旨捧出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说是神皇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记住了么?” 杨辰点点头:“我都记下了。” “好。”李隆基点点头,“成败在此一举,我们事后再见。” 他说完转身欲走,杨辰突然出声唤道:“三郎!” 李隆基转过身来看着她。 “万事小心。”杨辰说道。 火光下,李隆基眸光微动,继而大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杨辰在他臂弯间抬起头,分明看见马上的崔青云脸上瞬间的震动。 李隆基怀抱着她,声音闷闷从头顶传来:“辰辰,你放心。今日过后,便是我们的好日子了。” 杨辰微微点头:“我知道。” “你也千万小心。”李隆基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过头翻身上马,调转缰绳而去。 他身后跟着数百护卫,一时马蹄腾腾,尘土飞扬,迷蒙了她的双眼。杨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怀中的锦盒仿佛一块烙铁,灼灼烫着她的手心。 “宫人,上车吧。”崔青云勒着马缰,沉声催促。 杨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车前。车夫将木凳搬下,在她手肘上托了一把,扶着她上了车。锦帘落下,将外面光芒阻绝,唯剩她一人怀抱圣旨,端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第五十节上阳行宫 ps: 作者是个二货,上传了章节忘了点发布……请原谅这个刚刚上架还不熟悉vip操作的二货吧……这是昨天的更新,今晚十点还有一更。谢谢大家 火把高燃,将骑士高大的身影倒映在帷窗两侧。火光连成一线向前延伸开去,像两条长龙将马车夹在中间。杨辰阖目而坐,身后坚硬的墙壁随着马车的颠簸顶着她的后背。夜很静,只听到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车轮辗过石子路发出的“咯咯”声,还有她自己砰砰的心跳。 江岸边的路并不平坦,每一次高低起伏都是异样的失落。似乎已经走了百年那么漫长,目的地却仍在不可预知的远方。杨辰头靠着车窗,紫檀木盒子坚硬的角抵得她皮肉生疼,她却不敢放松一丝一毫。她的心满被恐惧和焦虑占据,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了。她努力地呼吸,再呼吸,妄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她已经没办法冷静了。此时此刻,杨辰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无法思考。她小心筹谋了这么久,终究无法阻挡局势朝着她最不愿见到的方向发展。那个承载着她全部仇恨的人终将得到最后的胜利,而她却不得不千里奔袭,去见证这一切。 马车转上一条平坦的道路,继而疾速飞驰起来。窗外马蹄声达达作响,一下一下敲击这她的耳膜。夜已经深了,她的身体已经困倦,可精神却异常清醒。又走了许久,在骏马长嘶声里,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不知是到了哪里,窗外火光大盛,亮如白昼。马车帘子猛地被掀开,崔青云站在车前看着她。说道:“宫人,到了,下车吧。” 赶车的太监扶着杨辰走下车。她抬起头,只见眼前城门高耸,两侧楼翼飞张。火光熊熊,照亮了门楼之上三个大字:提象门。 此处竟是上阳宫。原来,她又回到了洛阳。 门前有金吾卫骑士往来巡查,火把昭昭,晃得人睁不开眼。门洞的阴影里停着一顶绿蓬小轿,轿旁挑灯而立的。竟然是神皇陛下身边的何公公。 他面色阴沉地站在那儿,脸上松垮的皮肉都耷拉下来,好像一张皱巴巴的人皮面具。下垂的眼睑挡住了他眼中的光亮。只剩眼眶下一圈暗影。他手中拂尘一甩,示意杨辰上轿。李隆基前番已经交代过会有人来接她,想必就是何公公了。杨辰回头看了一眼崔青云,他也在马上看着她,神色莫辨。杨辰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拿好了手中的紫檀木盒,躬身钻进了轿子中。 轿子居然没有开窗,里面黑洞洞一片,甚是憋闷。杨辰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地让人抬着走,但觉周围马蹄声渐渐淡去,四周一片寂静。又走了许久。轿子缓缓落地,轿帘被人掀开 “下来。” 杨辰走下轿子,月光下澈。照着眼前殿宇楼阁。周围再不见金吾卫队,唯一的光亮就是何公公手中的宫灯。何公公转身往前走去。白色石阶直通天际,月光下层层向上,仿若粼粼水波。石阶尽头是一间宏大的殿宇,何公公将紧闭的朱门推开一条缝隙。幽幽灯火就顺着缝隙倾泻而出。 殿内燃着沉香,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昏暗的灯光下。大殿深处影影绰绰可以看到几个宫人的影子,就那么沉默地站立着,诡异非常。何公公领着她转入偏殿,此处似乎是会客用的,唯有一桌一案,再无它物。 “你就在这儿等着。不许出去,也不许跟别人说话。”何公公尖扁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让人汗毛直立。 “是。”杨辰低头道。 拂尘一晃,何公公便离开了。整间大殿只剩了她自己。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吟呜呼啸,吹得外面草木摇动,在窗子上投下幢幢鬼影。杨辰见左右无人,便在桌案前坐下,将紫檀木盒子打开,小心地取出里面的圣旨。那玉轴黄缎拿在手中凉嗖嗖的。她将灯挪近了些,将圣旨缓缓展开: “朕自知不逮,传位李旦。主者布告天下,以时施行。” 竟然只有这两行字。 跟在上官婉儿身边,杨辰对诏书草拟的规律格式早已心知肚明。大周沿袭唐制,设立储君,先皇崩逝后储君自然而然继承皇位,故而大唐开国至今还没有过传位遗诏。不过大唐虽没有,南北朝时皇帝退位传位的诏书却不算少见,所以也有先例可循。大凡人君传位,定要先追祖上功业,再定一己得失,然后褒扬继承皇位之人,洋洋洒洒千字有余,这才是规矩。 再看眼前这传位诏书,实在是太过奇怪。李旦并非朝廷议定的太子,要传位于他,比须证明他有超过太子的才干和能力。可是诏书上一句都没有写,甚至,连李旦相王的封号都没有写。 这么重要的诏书,上官婕妤绝不会疏忽。可婕妤为什么要这么写?逼宫而来的诏书虽然要仓促一些才显得真实,可为什么要特意隐去相王的封号?杨辰隐隐觉得,这其中定有深意。 她使劲盯着诏书,昏昏的灯火下,那两行字似乎要从纸上跳出来。 . 夜风呼啸,洛阳城南左武卫大营内火光熊熊。接到指令不过一刻,骑兵阵已集结完毕,步兵营也已列队严整。火光下,粼粼铠甲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凛冽光泽,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军人所特有的坚毅和冷静。他们静静等待着指令,没有人知道这指令是什么,甚至连擂响集结鼓的大司马袁恕己都毫不知情。 袁恕己银盔束发,高高坐在马上,熊熊火光映得他如利斧劈就的脸上阴影重重。一刻之前他刚刚接到相王府统兵的指令。看着眼前迅速集结的上万兵马,袁恕己的脸色愈发冷肃。太快了,按照计划,应该是三日之后才动手。难道是崔湜他们临时将计划提前了?还是……计划已经败露,太平公主要先一步动手? 袁恕己两道浓眉绞在一起,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宝剑。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南衙十六卫兵权都尽在他手中。今夜不达目的,他绝不罢休。 忽而远处一片火光,似是有一队人马夜奔而来。袁恕己拧眉望着那光亮之处。火光越来越近,直奔大营,至鹿砦前猛然勒马。马蹄腾腾凿着地面,当先的锦衣男子勒马回缰,正是李隆基。 “临淄郡王。”袁恕己在马上拱手行礼。 “人马都到齐了吗?”李隆基身下战马跃跃欲试,不住地刨着前蹄。 袁恕己扬声说道:“除掌管太初宫的左右监门位和左右千牛卫外,其余十卫上等兵马皆已到齐,听侯殿下吩咐。” 左右金吾卫护驾前往长安。故而不算在十六卫之内。 “好。”李隆基控制胯下战马,扬声道,“左武卫大将军、右武卫大将军!” “臣在。”骑兵列中。两位金甲骑士跃马而出。 李隆基扬声道:“命你们带兵连夜入城,接管洛阳。将城门封锁,没有相王和公主的允许不许放出一人。” “是!”二人跃出营阵,带领两队兵马扬尘而去,达达马蹄直跺得大地都在颤抖。 “其余将士。随我出兵上阳宫!”李隆基坐于战马之上,高举手臂,扬声说道,“驱除武氏,恢复李唐!” 只这一句,众将官气冲霄汉。血灌瞳仁:“驱除武氏!恢复李唐!” 袁恕己握着马缰的手指隐隐泛青,一双眼睛血丝爆裂。一时刻,他已等得太久了。 李隆基调转马头。率先打马向山下而去。身后他的近卫骑兵紧紧相随。袁恕己高扬马鞭,冲出鹿砦,身后八千将士倾巢而出,地动山摇。 兵马行至提象门前,右金吾卫将军崔青云已带领手下三十骑兵控制了主宫门。由于左右金吾卫主力仍随龙舟在洛水之上。上阳宫东西八个偏门尚未在掌握之中。李隆基派了左右骁卫镇守上阳宫其余出口,又命袁恕己带领兵马镇守主路。自己方才带着亲卫骑兵打马往麟趾堂来。 麟趾堂内灯烛明亮。上官婉儿坐在一侧,身后四个健硕的仆妇似是一堵墙,隐隐成合围之势。太平公主高高坐于上首,身体被层层华服包裹着,面容亦被层层胭脂掩盖着。可即便如此,上官婉儿那双深若寒潭的双眸还是能透过那么多的虚张声势捕捉到她眼底一闪即逝的惶然。 “公主打算怎么处置张易之和张昌宗?” 大殿内静到了极处。上官婉儿这一开口,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抖了一下。 太平公主侧眸,淡淡道:“两个男宠而已,还用得着费心去想?” 上官婉儿微微叹了口气,道:“看来,公主也无意保他们了。” 太平公主转眸看着她,微微一笑,道:“怎么,婕妤舍不得?” 上官婉儿唇侧一挑,道:“公主说笑了。婉儿是替他们可惜。” “有何可惜?”太平公主侧目道。 上官婉儿微微低头,说道:“他们是男宠,是被进献来为神皇陛下解闷的。婉儿虽然顶着婕妤的封号,其实和他们没什么分别。主上高兴了,便可万般宠爱;可一旦得不到主上的信任,就会被其如敝履。” 上官婉儿说完,抬眸望了太平公主一眼,道:“在公主的心里,也是信不过我的吧?” “婉儿姐姐,只能怪你太聪明,让人不得不防。”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不过你放心,这一次扶助相王登基,你是一大功。” 上官婉儿闻言,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太平公主这么说,就证明她还没发现自己和东宫的密谋。 如此说来,今天晚上是太子登基也好,相王登基也罢,不论太平公主和韦良娣谁是最后的赢家,她上官婉儿都是第一功臣。 上官婉儿深深吸了口气,背后的冷汗这才渐渐退下去。好在她这步棋走得稳妥,终于在黑与白之间,走出了一条生路。 第五十一节一字之差 外殿内传来脚步声,李隆基大步走来,身上甲胄铿锵,出冷硬的声响。他行至殿中,拱手一礼,道:“姑母,南衙十六卫皆已到齐。洛阳已尽在我们掌握之中。” “好!”太平公主扶案而起,高声道,“立刻召集百官进宫!” “是!”李隆基转身走出殿外。 太平公主侧身回首,一双眸子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这神态上官婉儿太过熟悉,经年过往,每一次阴谋将成,神皇陛下都会露出同样的笑容。 “婉儿姐姐,咱们走吧。” 上官婉儿低眉垂首:“是。” 走出麟趾殿时,上阳宫钟楼急召百官上朝的钟声刚刚敲响。浑厚的钟声回荡在夜幕之上,惊醒一树乌鸦,鸣叫飞离。 钟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一下一下,震着杨辰的心房。一瞬间她的头仿佛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那么多的思绪涌入,如同湍急的瀑布喷涌而出,措手不及。 她明白了,上官婕妤的路数,东宫的谋划,她全明白了。 只要将这段时间以来遗漏的细节串联,全盘计划,也就浮出水面了。 首先是崔湜拜访上官婕妤。永泰郡主死后,韦氏和武氏的力量都遭受了重大打击,崔湜是武三思的亲信,他在那个时候来观风殿,必然是为了借助上官婕妤的力量重整武氏势力。后来,在自己生辰那天,上官婕妤亲自去了东宫,直到晚上才回来。上官婕妤也在暗中联络韦良娣,而韦良娣与武三思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婕妤去东宫的目的,极有可能和崔湜来观风殿的事有关。 所以,上官婕妤、韦良娣、武三思,他们之间一定在密谋着什么。他们的目的很容易猜测。必然是扶太子登基。可他们究竟是如何谋划的呢? 元日之后,上官婕妤突然改变态度,公主府一行之后就断了和东宫的联系。婕妤怂恿太平公主在圣上回洛阳的途中发动政变,甚至连圣旨都准备好了。婕妤明明知道太子登基才是对她最有利的结果,更何况韦良娣尚未到一败涂地的境地,婕妤为什么要突然抛弃以前的政治同盟呢?难道,这些也是东宫谋划的一部分…… 杨振只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几日来上官婕妤所说的话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一瞬间,杨辰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了一句话: “……只要掌握了其中机巧。就算毫无实力的小儿亦可登上皇位。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权谋之趣,就在其中……” 上官婕妤没有舍弃东宫。她是要借助太平公主手中的兵权发动政变。目的却是扶太子登基! 杨辰的目光缓缓向下,终于,落在了眼前的圣旨上。 ……传位于李旦…… 这就是婕妤故意隐去“相王”这两个字的原因。“旦”之一字,只要再添上一半,就是“顯”! 上官婕妤是要利用最后的机会。在太平公主的眼皮子底下修改圣旨,然后在百官面前宣读。想是武三思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圣旨宣读完毕,百官即拥戴太子登基。那个时候,太平公主手里就算有兵权也不敢轻举妄动,除非她不怕背上一个弑兄夺位的罪名! 好险的一步棋。她只是想一想。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钟声停息,整个大殿寂静得有些窒闷。耳边扑通扑通的异响,是她自己的心跳声。 现在该怎么办?是袖手旁观、任由局势发展。还是顺时而动、完成婕妤的使命? 眼下太平公主突然将计划提前,或许就是已经发现了东宫的谋划。理智告诉她,现在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这是打击李隆基的最后一个机会,她怎能甘心就这么放弃! 桌案上没有纸。没有墨,没有水。只有笔架上空悬的一根小狼毫。杨辰抬手将狼毫取下,含在嘴里将笔头润湿,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沿着圣旨上着墨的痕迹勾抹起来。锦缎材质本就不吸墨,被水一化,很快就沾黑了笔头。感觉墨色已经接近了,杨辰深吸了一口气,向着那个“旦”字落下笔去。 她知道,这一笔改变得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更是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胆怯,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狂热,正席卷着她的所有神经。 她越写,越能肯定上官婕妤的心意就是如此。婕妤将“旦”字上面的“日”写的窄而扁,下面一横中间的墨迹明显断开了些。杨辰本就工于书法,摹写半个字并不是难事,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墨色。一笔写成,她须再将笔头放入口中濡湿,然后重新去别的字上“借”墨。殿内安静极了,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冲得耳膜轰隆隆直响。 殿外传来一些声响,似是有人朝这边过来了。的确是人的脚步声,很多人,纷沓而至,步履繁杂。杨辰屏气凝神,强迫自己的手不要发抖——还差一笔,就差一笔了! . 夜色下,百官打马走出提象门。众人都是听着夜召的钟声爬起来的,一个个须发散乱,脸上犹有倦容。今夜洛阳城内的武卫似乎多了不少,每过一坊就见武卫队戴甲佩刀,明火执仗往来巡查。夜召入宫已是不寻常,再加上这么多的武卫……人们已经从夹杂着松油味道的晚风中嗅出了些玄机。 张柬之骑马走在最前,出提象门时正遇到崔玄暐和桓彦范。三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里都已明白,恐怕大事不妙。 是上官婉儿临阵倒戈?还是太平公主已经发现了全盘计划?张柬之握紧马缰,催马向前,恨不得亲眼看看皇宫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百官在上阳宫门前下马。正门前卫兵分列两侧,金吾高举,形成一条狭窄而逼仄的路。百官站在门前,一时有些踟蹰。忽而身后有人说道:“宋相来了。” 百官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人群中,宋璟大步走来,一袭正紫官袍,长须在风中有些微的散乱。文武群臣纷纷拱手见礼,宋璟一路走到最前,与张柬之相对一礼,道:“中书令。” “宋相。”张柬之拱手道,“神皇陛下已起驾去往长安,不知是何人斗胆,敲响夜钟。” 这句话说得极为聪明。未经圣意敲响夜钟已是僭越之罪,不管里面的人是谁,先把这个帽子给他扣上。 宋璟捻须一笑,一双深眸黑亮,道:“夤夜闻钟,必有大事。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百官都屏气凝神听着他们说话,宋璟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看眼前这个架势,只怕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就在此时,远处一辆紫顶马车辚辚而来,正在众人身后停下。锦帘一掀,梁王武三思掀袍走了下来。 “诸位,不进宫面圣,都在这儿堵着做什么?”武三思手端朝带,眯缝着一双眼睛看着众人。 宋璟微微一笑,躬身退步,道:“梁王先请。” 武三思亦是不客气,排开众人,大步朝着正门而去。待他走过,宋璟方才抬步往前。张柬之和崔玄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掀袍往前走。身后,百官纷纷跟上。 走过门前的一刻,张柬之看到了戎装戴甲守卫宫门的袁恕己。二人眼神交错,袁恕己微微点了点头。张柬之的目光越过他,昂首挺胸向前走去。 宫城夹道内每隔十步就有一明火执仗的金吾卫兵,一个个沿着夹道站立,仿若一条火龙穿过整个皇宫。明灭不定的火光照射在官员们的脸上,有人神色凄凄,有人满面肃然。行至内宫门楼,忽而前面一声惊呼,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门楼之上赫然吊挂着两具尸身。那两人皆是一袭纯白衣袍,头发披散,一阵风过,两具尸体晃晃悠悠地转了过来,竟是内宠张易之和张昌宗! 众人尚未缓过神来,门楼上豁然一片光亮。火把的光芒中现出两个女子的身影。太平公主盛装华服,扶栏而立,身后是锦衣散发的上官婉儿。 武三思立于百官之首,仰面看着她们,双眸微眯,泛出冷冽寒光。 太平公主睥睨着台下众人,高声说道:“各位臣工。内臣张易之和张昌宗挟持神皇陛下于上阳宫,意图谋反,已被相王领兵诛杀,曝尸于此。” 大臣们不是傻子。两个男宠想要在金吾卫的眼皮子底下挟持陛下,不用想也知道绝不可能。可太平公主这么说,也没人敢跳出来问。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公主千岁,相王千岁!”众人怔愣之时,武三思忽然扬声喊道。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应声朝礼。 太平公主侧眸看着门楼下的武三思,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好个聪明人,见风使舵这一招用得比上官婉儿还要伶俐。 门楼下,宋璟扬声问道:“公主,不知陛下是否安好?我等老臣能否入内拜望?” “陛下也有话要交代各位。”太平公主略一回身,道,“诸位,随我来吧。” 第五十二节惊天逆转 就在杨辰放下笔的一瞬间,正殿大门缓缓打开。 有人的脚步声缓缓而来,伴随着裙裾曳地时窸窣的声响。杨辰迅速将圣旨收入盒中,将盖子盖上。下一刻,何公公的声音在从外殿传来:“公主,这边。” 杨辰急忙站起身,上前见礼:“拜见公主。” “圣旨呢?”太平公主问道。 上官婉儿就站在太平公主的身后,一双寒潭般的眸子静静望着杨辰。杨辰低眉,将手中木盒高高举过头顶,一颗心也随之吊了起来。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太平公主不会再查验圣旨。否则,就是功亏一篑。 突然手上一轻,太平公主竟已打开了盒盖。杨辰的心仿佛瞬间被一只手紧紧地捏住,所有的血液都被挤了出去。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烛光映出的公主的影子,已经将手探入了盒内。 就在此时,外殿传来一阵轻咳,继而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是谁来了?” 太平公主微微一顿,轻轻将盖子盖上,转身往外殿走去。 杨辰全身都僵了,跪在地上几乎起不来。上官婉儿走上前,一双眼睛望着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她内心的最深处。 杨辰面色苍白地望着她,试图从她深若寒潭的双眸中汲取力量。上官婉儿双眸微眯,却是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跟着太平公主往内殿走去。 杨辰起身跟在她身后。重重纱幔之内,武则天的影子朦胧模糊。她侧身卧在榻上,身旁是执扇而立的宫人。 “母亲。”隔着纱帘,太平公主低声唤道。 手半掩在锦缎袍袖之中,之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武则天缓缓挑开纱幔,浑浊的目光掠过太平公主,又扫过上官婉儿。哑声道:“你们都来了。” 上官婉儿低身行礼:“陛下。” “外面……是什么声音?”武则天问道。 “不过是一群不懂事的官员而已。”太平公主淡淡一笑,道,“母亲不必挂心,外事皆有儿来吩咐。” 武则天望着她,眸中已再没了往日的天威气势,反而更像一个平常人家的老妪,浑浊而迷糊。她点了点头,道:“也好。你看着办就是了。” 太平公主躬身一礼,道:“母亲好睡,儿先告退了。” 纱帘缓缓放下。遮住了武则天的身影。 太平公主转身,从杨辰手中接过锦盒,大步朝外殿走去。殿门轰然开启。三十二级白石台阶之下火光熊熊,文武百官列为朝班,肃穆以待。 太平公主跨步而出,凌然立于石阶顶端。上官婉儿立于一侧。杨辰站在上官婉儿身后,周身顿觉一阵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料峭春风。而是来自四周沉郁的气氛和两侧军士战甲的寒光。她最后看了一眼太平公主手中的锦盒,继而微微垂下眼帘。 太平公主的目光扫视着阶下众人。不远处,李隆基已亲自护送着相王李旦的车驾赶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平公主手中的锦盒之内。太平公主略略侧身,说道:“上官婕妤,宣读圣旨吧。” 上官婉儿躬身一礼,双手将圣旨从锦盒内捧出。她刚要打开。却微微一顿,对太平公主说道:“公主,奴以为这封敕书。还是应该请宋相来宣读。” 宋璟在朝中资历深,威望高,狄仁杰之后再无人可出其右。太平公主点了点头,高声道:“有劳宋相宣读圣旨。” “臣领命。” 宋璟低身一礼,手揽前袍。登上石阶。那三十二级台阶仿若通天之路,张柬之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一点一点向上,终于登上了那九重天阙。 宋璟首先向圣旨行跪拜之礼。行礼完毕,即从上官婉儿手中接过圣旨,缓缓将玉轴打开。目之所及,宋璟双眸微眯,暗暗压住眉头。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神皇陛下谕!” 这一声直冲九霄,回荡在暗淡的星空之中。台下金吾卫并百官“呼啦”一声跪伏在地。李隆基扶着相王李旦走下车架,掀袍跪拜。杨辰亦随着上官婉儿俯身行礼。 宋璟手持圣旨,高声颂道:“朕自知不逮,传位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周围静到了极处。杨辰低着头,只能听到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声。 台下,张柬之暗暗握紧了拳头,武三思眸光闪烁不定,李隆基整张脸涨得通红,太平公主的唇边已经浮起了一丝微笑。 这一幕中,唯一一个毫无波澜的人,竟然是相王李旦。 宋璟顿了顿,终于高声说道:“李显!” 便在这一瞬间,上官婉儿突然回头,眸中寒光一闪,冲杨辰使了个眼色,无声地说道:“快走。” 杨辰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圣旨有变,太平公主必会追究,第一个不能放过的就是自己!趁着众人的注意都在圣旨上,杨辰躬身退后几步,转身快步消失在廊子的阴影中。 张柬之和崔玄暐几人的心终于落地。武三思带头呼道:“臣谨遵陛下圣意,拥戴太子登基。” 张柬之并朝中文武百官连声喝道:“谨遵陛下圣意,拥戴太子登基!” 山呼声中,太平公主一步上前抢过圣旨。李显……竟然真的是李显!怎么可能……这上面分明有改动的痕迹,是谁在圣旨上动了手脚?! 太平公主的目光倏然射向一旁的上官婉儿。上官婉儿低垂着头立在那儿,一派谦恭。 是上官婉儿改了圣旨?不会,她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从下船后就再没碰过圣旨。难道是她身边的丫头?可是那丫头不是李隆基的人么?太平公主脑子里一片哄乱: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 “公主。”宋璟低身一礼,道,“眼下是否要派人接回太子,准备登基大典?” 太平公主目光散发着寒意,侧眸看了他一眼,继而挑唇一笑,道:“不急。” 便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传来,金甲骑兵将整个殿前院落为了个水泄不通。带兵的袁恕己跃下马背,大步来至广场正中,身上甲胄铿锵。他俯身行礼,道:“南衙府兵皆已就位,听凭差遣!” 眼前这情势一眼就明白。兵权已在太平公主手中,结果究竟如何,还不一定。 只见太平公主唇边含笑,睥睨众人,高声道:“诸位臣工。你们说说,是太子登基好呢,还是相王登基?” 圣旨上明明是传位于太子。太平公主这么问。明显就是要置圣旨于不顾,扶相王登基。众人左右看看,皆是默不作声。府兵的刀就悬在头顶,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说话。 静默之中,忽然一个声音炸响:“太平公主。你可是要违抗圣旨么?” 凛凛夜风中,张柬之孑然而立,抬头直视着高处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眉梢一挑,冷冷道:“张柬之,你是要违抗我么?” “来人,将张柬之押下!”李隆基一声高喝。 然而没有任何响动。袁恕己仍旧低头跪在当地。他身后的甲士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岿然不动。太平公主双眉微蹙,李隆基心道一声“不好”。双拳倏然握紧。 张柬之立于当地,身后,崔玄暐与桓彦范也缓缓直起了身。敬晖亦来到他们身后。 张柬之高声喝道:“太平公主违抗圣旨,临淄郡王谋权逼宫。袁将军,还不速将他二人拿下!” “是!”袁恕己一挥手。身后兵士立分两队。一队将李隆基和相王围在中间,另一队执刀只奔太平公主而来。 “我看谁敢!”太平公主一声厉喝。兵士们走到台阶上。竟真的不敢再近前一步了。 夜色浓郁,满地火光灼灼。整个大院被三百人围得水泄不通,却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这相持的静默中,一家马车沿着宫道缓缓而来。车帘一挑,韦良娣华服高髻,款步走下马车。 车内还有一人,似是在犹豫着是否要下车。韦良娣回身对他说了什么,便伸手入车搀扶。一袭明黄跃入众人眼中,乘车而来的,正是太子李显。 一见太子到了,百官似乎瞬间有了主心骨,纷纷俯身下拜:“拜见太子。” 高台上,太平公主双眸微阖,微微叹了口气。若李显不在,她还可以用相王和公主的身份与众人一抗。可李显一来,就是人心皆失,大势已去。 韦良娣本想扶着李显往前走,可李显却一步也不肯往前,执意站在车边。韦良娣也不在勉强,双手端于胸前,大步穿过院子,一步一步,沿着石阶而来。 韦良娣的脸上含着一丝微笑,在太平公主看来异常刺眼。她在太平公主面前停下,躬身一礼:“公主。” 太平公主笑容有些僵硬:“韦姐姐。” 韦良娣直视着她的眼睛,用只有她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大势已去,公主还不肯罢手么?”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现在罢手,未免可惜。若是我不同意,太子的江山也坐不稳吧。” 这倒是真话。这些年来太平公主开设府衙,卖官鬻爵,在朝中势力颇大。若是没有她的支持,李显能否顺利登基,仍是未知。 “我不明白。虽然相王是你的哥哥,可太子也是你的哥哥啊。你为什么就是和他过不去呢?”韦良娣低声问道。 太平公主挑唇一笑,压低了声音说:“我非是和他过不去。而是,和你过不去。” 韦良娣低头浅笑,道:“我知道,我不怪你。从小你就是这副脾气,看不得身边的人比你好。” 太平公主眸色凛然,沉默地看着她。 “也好,我就如小时候那般,再让你一步,”韦良娣低声说道,“太子登基后,你便是镇国太平公主,准参议朝政,相王为镇国王,也准入朝。” “那临淄郡王呢?” 韦良娣说道:“封为临淄王,仍旧掌管飞军兵权,加封左金吾大将军,戍卫皇宫。” 戍卫皇宫,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到了李隆基的手上。 太平公主眸光一凛:“你舍得?” 韦良娣抿唇一笑,道:“我没得选择。公主,你我若再这么斗下去,李唐江山,恐怕就完了。” 太平公主略一沉吟,问道:“你所许诺的,以何为凭?” 韦良娣一抬手,上官婉儿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道圣旨,说道:“圣旨已经拟好。太子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加封公主和相王。” 太平公主的心猛地一沉,原来,是早就谋划好了的。好个上官婉儿,到算来算去,还是没算过你。 太平公主抬手将圣旨接过,快步走到石阶前。韦良娣和上官婉儿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后。她的目光望向被兵士围困当中的李旦和李隆基,望向立在马车一侧的太子李显,最终落到耿然与她对视的张柬之身上。 太平公主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遵神皇陛下圣旨,恭迎太子登基!” 第五十三节夜遁而逃 杨辰沿着小路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是没命地往前跑,仿佛身后有恶鬼猛兽在追逐。前面明晃晃仿佛有火把的光亮,她急忙躲到路旁的假山是后,悄悄往外看去。 一队金吾卫正驱赶着一群宫人经过。那些宫人们一个个面容哀戚,间或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杨辰只觉得心都停止了跳动,背身立在假山后屏住呼吸。这就是宫中的规矩。大事之后,第一批要灭口的,就是最不起眼的宫人。 所以上官婕妤让她走。眼下婕妤犹自顾不暇,自然也没有能力救她。她只能自救。 金吾卫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的哭泣声远去。杨辰微微松了口气,探出头往外看。小路上再一次恢复了黑暗。身后的假山石凉凉的贴在她脊背上,沁得她心肺发寒。假山后又传来脚步声,是另一队巡逻兵士经过。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巡查自然会更加严密。大殿那边也不知情势如何。恐怕现在宫门已经封锁,想出宫是不成了。 这个假山石后还算安全,暂时不会有人发现她。杨辰抱膝蹲下来,从头到脚都在发抖。眼下安全只是暂时的。天亮之后怎么办?她必然躲不过兵士的巡查,到时候被搜出来,还是死路一条。 假山后的脚步声远去,周围再次回复了寂静。晚风吹过,四周木叶萧疏,如猛兽奇鬼,森然欲博人。萧瑟的风中突然传来“簌簌”的声响,是脚步踏在木叶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如在耳畔。 杨辰连大气都不敢出,却抑制不住上下牙床“咯吱吱”地打颤。那脚步声就在假山另一侧停了下来,仿佛也在谛听着什么。 仿佛过了百年那般漫长。仍旧没有一丝声响。莫非那人走了?杨辰轻手轻脚地往一边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向外看去。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杨辰吓得大叫一声,声音尚未发出便被一只手封在了口中。黑影一闪,她已被人压在了假山后,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别喊,是我。” 崔湜,是崔湜的声音!杨辰借着月光一看,果然是崔湜。恐惧退去,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伏在他怀中再也站不起来,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可算是找到你了。”崔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他在找她。杨辰的心微微一松。他的体温从四面八方传来,暖着她原本冰冷的身子。杨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我是跟着太子入宫的。”他抬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她苍白的面颊,双眸闪着光亮,“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杨辰摇摇头。见到他。她心里竟是无比的安慰,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涌出眼眶。她突然觉得很委屈,怪他来得太晚,虽然明知自己根本没有理由怪他。 崔湜将她揽入怀中,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含笑。说道:“好了,别哭了。” 杨辰也觉得自己丢人,用力吸了吸鼻子。离开他的怀抱站稳。崔湜看着她,问道:“可能走路?” 杨辰点点头。 崔湜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杨辰身上,用兜帽小心地遮住她的脸。 “一会儿不要说话,跟着我走。”他在她耳边说道。 杨辰点点头。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了假山石后。 兜帽遮在眼前,她根本辨不清方向。唯一的牵引就是崔湜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灼烫,十指紧扣,手心渗出细细的汗来。他牵着她走上一条主路,杨辰感觉到前方有光亮,耳边是兵士铠甲碰撞的声音。她微微有些发抖。崔湜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告诉她不必害怕。 金吾卫越来越近,在他们面前停下。崔湜也停下了脚步,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杨辰低着头站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喘。过了一会儿,兵士们继续向前走去,兜帽下只能看到一双双迅速走过的鹿皮靴。 崔湜拉着她继续往前,越走眼前的光亮就越暗。杨辰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儿,但她本能地感觉到那必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夜风吹过,鼻尖传来青草的气息,间或有一丝马厩特有的骚臭。崔湜在她耳边说道:“到了。” 杨辰摘下兜帽。眼前这个地方她认识,正是上阳宫的跑马场。 此时他们就在跑马场一侧的马厩前。马场在浓郁的夜色中愈发显得空旷,仿佛一片漆黑的海洋。崔湜从马厩里迁出一匹马,问道:“你可会骑马?” 杨辰急忙点点头:“会。” 崔湜将马迁到她面前,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她面前,说道:“拿好。这是东宫的令牌,宫门前若有人拦你,把这个给他们看。” 杨辰一怔:“你不带我走吗?” 月光下他双眸闪着灼然的光。崔湜挑唇一笑,道:“现在不行。我还有事要办,你先走。” 他说着将令牌放入她手中,说道:“你出宫后沿着洛水岸跑,十里长亭处有一乌篷船,你与船家提我的名字,他便会让你上船了。” 杨辰握着令牌,问道:“那你怎么办?令牌给了我,你怎么出宫?” 崔湜唇边笑意不减,道:“我自有我的办法。”他忽然将她拉近,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然后迅速抬起头。这一切太快,杨辰甚至还来不及感觉他唇上的温度。他俯身,半搂半抱将她推上马背,说道:“走吧。” 杨辰坐在马背上看着他。月光下澈,终于映亮了他的脸。他唇边仍旧带着那一丝鬼神莫测的笑容,抬手冲她挥了挥。 杨辰握紧马缰,催马向前奔去。夜风在她耳边呼啸。离开跑马场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崔湜正踱着步子缓缓离去,仿佛只是去赴一场诗会一般,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这个人,原本也是用不着她担心的吧。杨辰转过头,将头上兜帽拉紧,催马跑上宫城夹道。 提象门前火光熊熊,门前戍立的金吾卫比平日的三倍还要多,两侧翼楼之上也有兵士往来巡查。崔青云骑马立于正门之前,忽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响,竟有一人打马而来。 那人身披靛蓝斗篷,头戴兜帽,辨不清面容。崔青云骑马上前,横剑厉声喝道:“什么人!” 骏马长嘶一声,正停在他面前。马上的人也不说话,只是抬手将一个东西递了出来。崔青云低头一看,竟是东宫的同行令牌。 “原来是东宫的人。得罪了。”崔青云双手将令牌奉还。那人伸出手来接,白皙纤细,竟是女人的手。 接过令牌的一刹那,崔青云猛然扬手,手中剑柄将那人的兜帽挑落。一瞬间青丝铺散,女子面容苍白,一双黑眸如耀目星辰,正灼灼望着他。 “是你……”崔青云双眉紧蹙。 杨辰看着他,低声说道:“三郎,放我走。” 她唤他三郎,杜三郎。 他眉间皱成一个川字,斧刻般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可双眸中的复杂神色却泄露了他的心境。夜风吹过,周围火把“噼啪”地响。他忽然勒马退后一步,高声道:“放行!” 两侧兵士的长戟倏然打开,通往宫外的大道再无阻碍。 “多谢。”杨辰将头上兜帽拉好,策马冲出宫门。 离开宫门的一刻,杨辰的心才终于回到本来的位置。宫外的风似乎都是不一样的,带着浅浅淡淡的春草气息。她一刻也不敢多做停留,打马按照崔湜所说的方向,沿着洛水而去。 夜风呼啸,一次又一次将她头上的兜帽掀掉。离开了皇宫,杨辰再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任满头青丝在风中张扬飞舞。跑了大概一刻的功夫,远处渐渐显出长亭模糊的影子,一旁的江中果然停着一艘小船。杨辰心头一喜,在长亭前跳下马背,抬手又抽了一鞭。骏马吃痛,继续往前跑去。 杨辰刚要朝着那小船过去,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马蹄声响。她迅速钻进亭中,躲在柱子的后面。紫金铜铃声声,伴随着马蹄的声响越来越近。 原来是跸道传信的骑兵。那骑兵手持火把,光亮一闪,就消失在了远处的道路上。 杨辰松了一口气,确定四下无人,才踮步从亭子里走出来。此时天光已经发亮,可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地间一片混沌。天是淡淡的青,水是浓浓的黑,那条小船只是水中一个突出的影子,看不分明。 杨辰来到船边,望着乌突突的船帐,问道:“船家?里面可有人吗?” 没有人应声。 杨辰想了想,说道:“我是崔湜的朋友,是他让我来的。” 果然,船帐一挑,从里面探出一个小毛头。他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眨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问道:“你说你是大人的朋友,以何为证?” 杨辰被他问得一愣,手摸到身上的披风,说道:“这个,是崔湜的披风。你该认得吧?” 那小孩眼珠一转,说道:“还真是我家大人的。得了,那你进来吧。” 第五十四节悠悠游船 杨辰跟着他走入船舱。舱内狭小,却摆着一张桌案,案上一豆油灯恍恍惚惚。桌子底下还摆着两坛酒,一摞书。不知为何,杨辰立刻就明白这书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当枕头睡的。 那小孩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直直地盯着杨辰看。虽然只是个孩子,可杨辰还是被盯得发毛,便说道:“我有些口渴,可以给我倒碗水么?” 那小孩看着她,说:“没有碗。要喝水自己去外面捧江水喝。” 喝江水?杨辰微微一怔,说道:“那……不麻烦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坐着。过了仿佛一百年那么漫长,杨辰只觉得再这么互相盯下去她的眼就要瞎了。忽然船身一晃,仿佛有人登上了甲板。那小子“嗖”的一声站起来,掀开帘子看了看,兴冲冲地唤道:“大人,您回来了!” 帘子一挑,果然是崔湜走了进来。杨辰抬眸望着他,他也看着她,微微一笑,道:“没事了。” “最后结果如何?”杨辰哑着嗓子问道。 崔湜望着她,说道:“太子登基。” 就这一句,她的心才算真的落了地。紧绷的神经卸下,杨辰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觉得一阵晕眩袭来,继而重重倒在一个怀抱中。 再醒来,她仍在这个小船舱里。船似乎在缓缓移动,江风徐徐,吹拂着她散乱的青丝。耳边有“哗啦啦”的声响,好像是风翻动书页的声音。杨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正枕在崔湜的腿上,身上还披着他的披风。 “醒了?”崔湜收起手中的书,低头看着她。 杨辰想要起身,可头似乎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刻都不到。”崔湜说。 杨辰扶着他的手臂支起身,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江面,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长安。”崔湜说。 杨辰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只是喃喃说道:“长安……” “路还远,你再睡一会儿吧。”崔湜扶着她的肩让她躺好,又替她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披风,“等到了,我自会叫你。” “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杨辰哑声说道。 “我知道,”他的手轻轻覆住她的双眼。说道,“等你醒了再问。” 她本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眼睛又酸又涩。眉毛上好像吊着千斤鼎,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的手覆着她的眸,一点淡淡的温度,很舒服。她的心思仍在活动,可意识却已经迷失在了这一片温暖的黑暗中。 睡了不知多久。忽然身下船板的震颤将她从睡梦中拉了出来。杨辰睁开眼睛,想要说话,喉咙中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 “你醒得倒是时候。”耳边传来崔湜的声音,“睡饱了没有?” 杨辰缓缓坐起身,觉得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些,头也不那么晕了。问道:“咱们到哪儿了?” “洛州一个小镇,”崔湜说道,“来。下来吃点东西。” 他不说还好,一说杨辰便觉得饥肠辘辘,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崔湜唇边泛起一丝笑容,伸手在她面前。杨辰扶着他的手走出船舱,只见远处晚霞红艳。将半边江水都染得通红。晚风袭来,吹的她身上的披风扑棱棱乱飞。崔湜握着她的手,扶着她走下甲板。 杨辰四肢还是酸软,倚着他的身子方才站稳。崔湜也不客气,抬手将她半揽在怀中。杨辰双颊微红,低垂着眸子,说道:“崔侍郎见谅。” 崔湜一笑,道:“娘子不必客气,我很受用。” 杨辰倒也不觉得生气,自己站稳了,说道:“那这一路就麻烦你了。” 崔湜却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挑眉一笑,刚想说什么,忽听不远处一个声音唤道:“澄澜!可等到你了!” 杨辰抬眸望去,不远处停着两辆马车,车旁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大的是个中年男子,看上去很是面熟,杨辰略一回忆,便知道他就是洛州司马敬晖。敬晖的身边叉着腰站着的正是唤崔湜为“大人”的那个小孩。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崔湜问道。 敬晖哈哈一笑,拍了拍那小孩的头,说道:“见着这小鬼头就知道你在附近。我已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上车吧。” “那就有劳了。”崔湜一笑,对那小孩说道,“阿毛,把咱们船上的东西般过去。” “哎!”小鬼答得比谁都伶俐,立刻往船边跑去。 崔湜携着杨辰走到马车旁。敬晖的目光淡淡扫过杨辰,继而双眼都睁大了,可仍是什么也没说。待崔湜将杨辰扶上车,敬晖方才拉着崔湜走到一边,问道:“那……那可是上官婕妤身边的……” 崔湜挑唇一笑,道:“现在是我的。” “澄澜,这玩笑可开不得!当心惹一身腥!”敬晖低声说道,“世间那么多女子,你何故非招惹她?” 崔湜淡淡一笑,拍了拍敬晖的手臂,道:“放心。”说罢便转身向着马车走去。 车内,杨辰静静坐着,脸上并无半分波澜。其实刚才敬晖和崔湜的话她已全听到了。难怪敬晖看到她会感觉奇怪,她刚刚看到敬晖的时候心里也吃了一惊。敬晖是张柬之那一派的,而张柬之和崔湜在朝中又一直是水火不容的架势,敬晖怎么会来接崔湜?奇怪,真是奇怪。看来她要问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崔湜和敬晖同乘一车,走在前面,后面的车上则坐着杨辰和那个叫阿毛的小孩。杨辰感觉得出,这个孩子对她带有明显的敌意,因为一上车他就继续用那双死鱼眼瞪着她。 “你总是看着我做什么?”杨辰含笑问道。 “我看你长得丑。”阿毛说道。 “是么,”杨辰一挑眉,道,“这么说来,你见过美貌的女子了?” “那是自然。”阿毛说,“我家大人身边女子无数,各个都比你好看。” 女子无数……崔湜还真是声名狼藉,连小孩子都知道。 杨辰浅笑,说道:“你唤他大人……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阿毛小脸一扬,说道:“我唤他大人,你说我与他是什么关系?” 这孩子的嘴倒是厉害。难道,崔湜真的是他父亲?按照崔湜的年纪来算,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你母亲是谁?”杨辰问道。这句话好像是触到逆鳞了。阿毛小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一双眼睛瞪着杨辰,憋了半天,说道:“要你管!” 此时马车刚好停下,阿毛冲她吐了吐舌头,咒了一声“丑女人”,便兀自跳下车去了。 车帘掀开,崔湜站在车前望着她,问道:“怎么了?” 杨辰含笑摇摇头,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眼前是一处青砖小院。院子不大,就是平素市井人家的模样,收拾得干净整齐。敬晖说这是他一个朋友的房产,朋友经商在外,也就闲置了下来,正好留给崔湜用。除此之外,敬晖还为崔湜安排了一桌宴席。杨辰知道若是自己在场他们定然要百般防备,到头来谁都吃不好,所以当敬晖来邀时她便推辞了,自己先回房间休息。 房间是最普通的里外套间,中间隔着一道银绢山水屏风。杨辰在床前坐下,看着小窗疏影,银剪烛台,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市井人家所特有的炊烟味道,恍然间又回到了并州的家中,好像下一刻允儿便会来扣她的门,稚声稚气地说道:“阿姊,母亲唤你去用夕食。” 想到这儿,杨辰不禁苦笑。这样的情景,只能是回忆中的奢望。 便在此时,突然响起了叩门声。 “谁啊?”杨辰问道。 “娘子,您的夕食。”门外一个女子的声音。 杨辰起身打开门,侍女捧着托盘走进来,动手将菜肴布置好,说道:“清粥小菜,请娘子不要嫌弃。” 敬晖家的奴婢,倒是有模有样的。杨辰点头笑了笑:“有劳了。” 那婢子低身一礼,带上门出去了。 菜色说简单也有三四样,都是时鲜的蔬菜,还有一尾鲈鱼。鱼做得有些腥气,杨辰只动了两口便没再吃。饿到现在也饿过头了,她只吃了一碗菜粥便罢了碗筷。夕食过后又觉困倦,杨辰便将门拴好,和衣卧在床上假寐。 这一睡竟真睡了过去,待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她的窗口正对着小园,故而一点灯火也无。杨辰爬起来,找到了火钳子将灯点亮,忽而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走到她门前站定了,却不出声。 “谁在外面?”杨辰问道。 “你睡了么?”是崔湜的声音。 杨辰将烛台放下,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崔湜站在她面前,衣襟上带着酒气,可双眸却一丝醉意也无。 “我都睡醒了。”杨辰含笑说道。 “可吃过东西了?”崔湜问。 杨辰点点头:“吃过了。” 崔湜也点了点头。一时间两人就这么相对站着,谁也不说话。半晌,崔湜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夜月色不错,小花园里景色正好,娘子可愿一同走走?” 杨辰正有满肚子的话想问他,自然点了点头:“甚好。” 杨辰从床头取下披风披在身上,崔湜退开一步让她先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花园走去。 第五十五节月下倾心 花园内种着白玉兰,一树高枝莹莹如玉,衬着满地月色如霜。花下设着石桌石凳,两人相对坐下来。月光下一切都瞧得清楚,他的眉,他的发,还有额前那一缕横斜的玉兰花枝。 “你有话要问我。”崔湜说道。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心中所想。 “是。”杨辰喜欢这样直白的开场,那她也用不着拐弯抹角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她说明,他也清楚她想问的是什么。 崔湜说道:“在我回答你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杨辰道。 崔湜望着她:“那圣旨,是不是你改的?” 杨辰的心猛地一悬。可是她知道,对着这个人,她没有必要说慌。他能这么问,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 “是我。”杨辰说道。 崔湜双眸一亮,微微点了点头,道:“那就对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崔湜侧眸看着她,问道:“你要我从哪儿说起呢?” 杨辰想了想,道:“就从上元节前,你来观风殿说起。” 崔湜摇摇头,微微一笑,道:“你若想将故事听个完全,恐怕,还要往前推。” 杨辰眉头微蹙:“往前多久?” “十年,”崔湜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还是要从长安说起。” “十年前,我进士及第,结识了同年出身的张柬之和桓彦范,后来又认识了崔玄暐和敬晖。我们五人志趣相投,相互引为知交。初入朝堂,少年意气激荡在胸。因看不惯朝中武氏乱政。所以我们五人共同盟誓,忍辱负重,匡复大唐。”崔湜说到这儿,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仿若又回到了当年白衣青剑纵马高歌的日子。那种相逢意气,系马高楼的少年情怀杨辰虽未曾有过,却也从他微扬的嘴角和闪亮的黑眸中体会到了一二。 崔湜对着她笑了笑,继续说道:“可事情并非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在朝几年,我们几人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六品官,连常参都做不到。在朝里根本说不上什么话。郁郁不得志了许多年,我们终于遇到了人生中最好的导师。” “谁?”杨辰问。 崔湜的神色肃然,似是带着无限敬重:“国老。狄仁杰。” “狄仁杰……”杨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遇到国老之后,我们的仕途就平坦了很多。国老对他们四人甚多提携,不出一年,张柬之就受封正五品。成为了常参官。”崔湜道。 “那你呢?”杨辰问。 崔湜淡淡一笑,道:“当年,国老曾与我有过一次长谈。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便是那个深入虎穴的人。” 杨辰微微一惊:“你的意思是……” 崔湜含笑望着她,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假意投靠了武三思,从此成为了武三思的亲信。” 竟然是这样…… “事实证明,国老果然是深谋远虑。在我投靠武三思半年之后。国老就被来俊臣罗织罪名,诬陷谋反。国老机智,躲过一劫,可张柬之他们就没那么幸运。当时四人都以从犯之名下了大狱,准备问斩。我利用武三思亲信之便四处运筹。终于将斩首改为了贬谪。”崔湜道。 杨辰眉头微蹙,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张柬之对你……” 崔湜一笑,道:“做戏罢了。众人面前我还是武三思的亲信,所以我们必须水火不容。” 杨辰点点头,问道:“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国老离世之后。”崔湜双目微眯,仿佛在回忆,“为了扶持太子,我很早以前就鼓动武三思和韦氏结盟。神皇陛下抱恙的消息就是从东宫传出的。陛下若驾崩,太子就是自然而然的皇位继承人。可是我算准了太平公主必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与其等她行动之后我们再慌张应变,倒不如,就由我来一手替她策划安排。” 他转眸望着杨辰,唇边是他惯有的笑意,道:“当时的情况你应该清楚。李重润和魏王夫妇的死是东宫和武氏的一次沉重打击。太平公主手握兵权,自然认为东宫在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元气,所以她必然会得意。她的得意,给了我机会。” “然后,就到了你之前所说的,上元节前我去观风殿的那一次。”崔湜含笑望着她,说道,“我当时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说服上官婉儿成为韦氏和武氏的同盟。上官婕妤是最聪明不过的,通晓其中利害之后,便答应了我。于是我就将我的计划告诉了她。” 杨辰听得心急:“到底什么计划?” “借力打力,偷天换日。”崔湜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先让上官婕妤去找太平公主,诱使她动用南衙府兵发动政变。太平公主必然会索要圣旨,婕妤就先写一份予她。等到政变当晚,上官婕妤再将‘李旦’改为‘李显’,在百官面前宣读。太平公主就算再有本事,也无力回天。” 果然是这样。后面的计划跟她所想的一样,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崔湜的谋划。 “如果袁恕己没有临阵倒戈,那该怎么办?”杨辰问。 崔湜说道:“不会。袁恕己也是计划的参与者之一。他也支持太子登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借用南衙府兵发动政变,直接扶太子登基?”杨辰蹙眉问道。 崔湜含笑说道:“南衙府兵归相王统辖,但凡有异动,李隆基都会听到风声。到时候若让他们抓住把柄以此做文章,太子之位岂非不保?” 杨辰点点头,又问道:“那如果宣读圣旨的官员,比如宋相,发现圣旨有改动,又当如何?” 崔湜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你以为昨晚宋相没有发现那圣旨是改过的?宋相也一心支持太子,所以才不会说破。” “那万一……”杨辰抬眸看着他,道,“万一上官婕妤临阵倒戈,没有修改圣旨,那岂不是满盘皆输?” 崔湜望着她,说道:“这也是我的计划中最大的风险所在。不过,我有两个筹码,可以一赌。” “哪两个?” “第一个,就是上官婕妤的智慧。她心里再明白不过。只有太子登基才是对她最有利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放弃这个计划。”崔湜说道。 杨辰点头。的确有理。所以上官婕妤在船上才会对她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第二个,就是你。” 杨辰一惊:“我?” 崔湜望着她,含笑点点头,说道:“我知道,就算上官婉儿不改圣旨。你也一定会改。因为,你绝不会让李隆基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竟连这个都算到了。杨辰望着眼前的男子,心中升起一阵寒意。 “怎么了?”崔湜仿佛看出了她的不适。 “你……很可怕。”杨辰说道。 崔湜一怔,淡淡道:“不是可怕,而是了解你。因为了解你,我才敢放心让你替我承担计划的一部分。” “可你事先并没有对我提过只字片语。”杨辰说道。 崔湜点点头。说:“因为由你来修改圣旨的可能实在是微乎其微。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把你卷进来。” “可我到底还是卷进来了。”杨辰望着他,淡淡一笑。道,“我很佩服你。这样的计谋,只怕我一辈子也想不出。” “你不必费神去想。”他缓缓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郁,似是浓得化不开的月光。“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想。” 他的手心滚烫。透过肌肤,一直烫在她的心上。幸好月光朦胧,遮住了她颊边的红晕,让她不至于太过窘迫。杨辰低下头,轻声问道:“为什么……” 崔湜望着她,不禁一笑:“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是我?”对答案的好奇最终战胜了心里的羞怯,杨辰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和李隆基的事,你从头到尾都很清楚。你应该知道我的心里曾有过别人。爱也好,恨也好,他在我心中留下的影子,再也无法清除。更何况……” 更何况,那日崇文馆内,你曾亲眼见到我在他怀中。 崔湜起身来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仰视着她的面容,说道:“我亦不知为何是你,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很相像。你的悲欢喜怒,我都可以觉察,你的每一个想法,也都曾在我的心里出现过。就像是瀚海阑干,我独自前行,然后遇到了你,就有了伴。” 他的双眸灿若星辰,眉梢唇角,皆是好看的弧度。杨辰这才发觉自己从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他,原来,他也是个好看的男子。 “你爱我吗?”杨辰问。 崔湜一笑,道:“我不知何谓爱。我对你的感觉很复杂,怜惜,尊重,一点点的占有和白头到老的畅想。如果这是爱,那便是了。” 杨辰望着他,又问道:“你爱我,到什么地步?” “我也不知道。”崔湜微微一叹,道,“我只能说,若要让我为了你放弃我的理想,我做不到。但我定会拼尽全力,让你美满富足。” 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落入他的掌心。这些话无关海誓山盟,却一字一句撞进了她的心底。其实就在昨夜,当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当他牵着她的手,即便身边危险重重,她也觉得安全。 可是她敢顺从自己的心意吗?上一次的义无反顾,换来的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更何况眼前的男子心思如此深沉,她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 杨辰低着头,说道:“只盼你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他忽然抬起她的头,继而俯身吻住她。他的唇炽烈,可他的吻却不带有任何侵占和掠夺,只是深沉而缠绵地吻着,仿佛一个说不出口的承诺。 第五十六节第二重局(含武则天小札,卷 二终) 殿内灯火幽幽,十二根朱漆廊柱分立两侧,影子被烛光拉长,不安分地晃动着。风穿过楼宇间狭窄的甬道,呼啸的声音如同猛兽嘶吼,不断在大殿内回荡。上官婉儿推门走入殿中,脚下厚达数尺的红丝绒地毯柔软如同云朵,踩在上面没有一丝声响。她便如鬼魅般缓缓飘向那笼着层层纱幔的龙榻。里面模糊的人影微微动了动,继而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婉儿,是你吗?” 上官婉儿挺住脚步,轻声唤道:“陛下。” “你来了……” “是。”上官婉儿说道。 “外面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武则天问。 “都处理妥当了。”上官婉儿低头答。 “是显,还是旦?”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原来,陛下什么都清楚。 “是太子登基。”上官婉儿说道。 帐内,武则天的唇边升起一丝浑浊的笑意,道:“果然如此。” “陛下早就知道?”上官婉儿忍不住问道。 女皇微微一笑,说道:“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每个人,什么心思,我怎么会不清楚。”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问道:“陛下是从何时开始觉察的?” “觉察?”武则天单手撑头,又是一笑,道,“你以为尚药局的张文腾怎么能将我病重的消息告诉你们?我若想让他闭嘴,他早在三阳宫时就是个死人了。” 上官婉儿一怔:“既然陛下早就知道,那为何还要如此受制于人?” 一朝之帝被自己的女儿囚禁宫中,还引得百官逼宫还政,一向英明神武的神皇陛下怎么会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 帘内,武则天淡淡说道:“这一切,不过是朕与国老携手设的一盘棋。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举动,都在棋局之内。只是可惜,棋还没有下完,国老就先去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武则天和狄仁杰事先就安排好的。从太子还朝,到东宫采选,再到召回张柬之,授兵权于相王府,诛杀魏王夫妇和东宫世子,擢升崔湜为兵部侍郎……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陛下一手操持。甚至连这一次回銮长安,都是武则天的安排。 是神皇陛下为这一切奠定了根基。也是陛下亲自选好了时间,催动这场政变的发生。 上官婉儿只觉得周身一阵寒意。她望着重帘之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仿佛看着一个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神佛。 “陛下这又是何苦呢?”上官婉儿声音微微颤抖,“陛下如果想让太子登基,传位也就是了。又何必要有这番算计?” 帐内传来一声轻叹:“你们都是我的儿女。我最了解不过。太平争强好胜,我若直接将皇位传给显,她必不会甘心,日后免不了又有一番波澜。不如趁我还在,设此局将她的力泄掉,也给武家和韦氏一个警醒。与其他日伤筋动骨。误我江山,不如今日将这些隐患都革除于微末之中。” 原来如此,这才是神皇陛下的目的。她不仅仅要扶太子登基。更要为他扫清一切障碍。为此,她不惜算计自己的女儿,杀死自己的孙儿和孙女,只是为了肃清寰宇,还继位的储君一个太平。 垂幔轻轻掀开一角。武则天沉声说道:“婉儿,你近前来。” 上官婉儿缓步走上前。在她床头跪下。一只苍老的手从帘内伸出,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武则天的拇指缓缓抚摸着上官婉儿眉心胭脂下的伤疤,问道:“你的心里,还在怨恨我么?” 只这一句,上官婉儿倏然垂下泪来。如果当初的她是抱着一腔仇恨来到武则天的身边,那么时至今日,所有的仇恨都已经被尊崇和景仰取代。武则天,是屠尽她满门的仇人,却也是她在这皇宫立足的精神上的神明。 武则天触摸到了她的眼泪,缓缓收回手,低声一叹,道:“我知道,你祖父的事你一直放不下。如今好了,等显登基之后,就为上官家翻案吧。” 上官婉儿声音哽咽:“谢……陛下。” 武则天淡淡一笑,道:“你这个谢字,来得可真是讽刺。想是当初被我杀掉的那些人的后代子孙,没有一个人会谢我。” 上官婉儿抬起头,说道:“婉儿感谢陛下。没有陛下,就没有今日的婉儿。” “今日的婉儿,未必是最好的。你本可以过得更好。”武则天仰面躺下,望着繁花雕饰的帐顶,微微一叹,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以前的事。入宫那年,我才十四岁,嫁给了天下最尊贵最神武的男人,误以为以后的时光便会在骄傲与尊荣中度过。可是太宗偏偏不喜欢我……呵,如今他死了,却是我在掌管他的江山。” “我这一生,只有一个男人真心爱过我。他就是李治。他将一切都给了我,可是我除了感激,却什么也还不了他。”一滴泪顺着女皇苍老的脸颊滑落,“罢了,到最后,我还是将一个完完整整的江山还给了他的儿子。也算不负了。” 上官婉儿的心头像是压着千斤巨石。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她眼前这个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的身躯中缓缓流逝。这么多年了,她从没想过武则天会真的死去,就像笃信着神的永恒。可是此时此刻,她真正感觉到了神皇陛下的衰老。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任泪水在脸上奔涌。 “婉儿……” “在。” “拟旨。” “是。” 上官婉儿取来笔墨,跪坐在武则天床前。女皇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说道:“我死之后,去帝号,仍用皇后之名,与高宗合葬。” “是。” “在我的墓前立一块石碑,不必镌刻墓志。我这一生,荣辱成败,皆无定论。我,武瞾,不用他人评说!” “是。” 窗外夜风呼啸,床头那一盏明灯晃了一晃,轰然寂灭。 . 圣历三年,女皇武则天宣布退位,还政于李显,三日后薨于上阳宫中。死后去帝号,以皇后之名与高宗合葬乾陵。 四月,太子李显于长安大明宫即位。封良娣韦氏为皇后,婕妤上官婉儿为昭容,太平公主为镇国长公主,相王李旦为镇国王,临淄郡王为临淄王。另加封张柬之为汉阳王,崔玄暐为博陵王,桓彦范为扶阳王,敬晖为平阳王,袁恕己为南阳王,以表拥立之功。 李显登基,恢复国号为唐。消失了近二十年的李唐王朝如同历经冬日劫难的枯木,终于在这一年的春日再次萌发了生机。 +++ 今日小札:一代女皇武则天 武则天,她的故事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了。茯苓不想再鹦鹉学舌般地重复她光辉而又坎坷的一生,而是想放下一切史料的束缚,光环的羁绊,单纯从一个女子的角度出发,来揣度另一个女子的感情世界。 去掉那些光环,她也是个平凡的女子,也有着每个女人应有的百转心思。 茯苓以为,武则天这一生真正爱过的男人,应该就只有唐太宗李世民了。当一个十四岁的女子遇到那个英明神武的开国帝王,她的心里必然会生出一种崇拜和爱慕,即使这份爱是盲目的。武则天爱上了李世民,所以挖空了心思想要引起他的注意,驯狮子骢也好,打马球也罢,她甚至接受了“媚娘”之名,即便那只是他随口哼出的一句调笑。 每一个女子的内心都曾经这么卑微地爱过一个人。直到失望落败,满身伤痕之后,才会收拾那些破碎的梦境,重新建立起一个强大的自己。 而感业寺中的日子,就是武则天丢弃所有少女时代的绮丽迷梦,重建自己的过程。 我始终不想信武则天爱过李治。感激肯定会有,亲情也许也有,可是爱情来临时的砰然悸动,肯定不会发生在李治身上。因为他和他的父亲相差得太远了。女子会爱慕崇拜一个英雄,却永远不会爱慕崇拜一个需要自己照顾的小男孩。 武则天的婚姻多多少少有点现代所谓的“明智”之选。和一个散发着光芒的男子轰轰烈烈地爱一场,最后选择一个平凡的男人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可不同的是武则天没的选择。她要离开寺院,就必须嫁给他。 李治是个温柔多情的男子,他的爱情滋养了武则天原本干涸的内心,让她再一次像个女人一样散发出灼然的光彩。可是这些还不够。感业寺就像一个驱之不散的幽灵,永远盘旋在武则天的心头。 所以她要夺取皇权,她不能再任人宰割。李治死后,她更要将所有权力都抓在手中才能安心。她不是贪婪,而是恐惧。跌落鬼域的痛苦她已经尝过一次,她不愿再来一回。 说到底,她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死后他身边的那个位置。 所以武则天去除了帝号,仍是已皇后的身份入葬在他身边。 她不爱他,但他们却彼此相扶着走过了那么多风雨。当少女时期青涩的爱恋退却,武则天内心最珍惜的,应该还是这个真心爱着自己的男人。 看朱成碧思纷纷, 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 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首感业寺中武则天写给李治的情诗,成为了武周王朝最绚丽的开篇。 空庭憔悴纷纷碧, 富贵花开子子离。 夜深忽梦当年事, 开箱验取旧罗衣。 谁都没有想到,这才是她的结局。 第一节长安月色 驿道两侧种着垂柳,一阵风过,青枝蔓蔓。竹竿上挑着一面杏黄酒旗,旗子底下草搭窝棚两三间,多的是小憩的过路商旅。伙计肩上搭着手巾板,穿梭在石板草草搭就的桌案间添水布菜。远远地,一辆青蓬马车沿着驿道缓缓而来,正在酒旗前停下。 拉车的的两匹大马通体枣红,脖子上的黄铜铃叮当作响,下垂着大红丝线攒就的丰沛流苏。车驾乌黑,上雕饰着精致的莲花纹饰。赶车的年轻郎君一袭素青衣袍,腰上垂挂的流云白玉坠子泄露了不凡的身家。他跳下车,抬手从车内扶出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女子的相貌和身段皆被垂坠的月白素纱遮住,可从那下车时的两步莲花款摆,也知必是大家出身。 这样的两个人,身边竟没个仆从,实在奇怪。伙计小眼一打量,便猜测定是某个豪门大户私奔的鸳鸯。这类人身上盘缠充裕,又不谙世事,所以通常出手阔绰,是难得的“肥肉”。伙计赶忙笑模笑脸地迎上去,问道:“郎君,娘子,赶路疲了吧?二位进来歇歇。”说着便将人往里面让。 那郎君开口道:“里面人太杂。只把那柳树底下给我们收拾出来便好。” “是嘞。” 柳树荫下本就有两块青石。伙计将石头掸干净了,又从棚里搬出一个木几放在中间。那郎君扶着女子坐下,自己才掀袍坐在青石上。 “小店山野风味,最是清淡可口。二位可要来些什么?”伙计笑脸说道。 “两碗清水便可。”那郎君说着,从囊中摸出十来个铜钱放入伙计手中,说道,“去吧,莫要再来相烦。” 十几个铜钱在这山野小店里可不是个小数目。伙计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应着退了下去。不一会儿水壶和茶碗就端了上来。那郎君先用热水将碗具洗净,这才徐徐倒上一碗,捧到女子面前:“渴了吧,喝口水。” 他做这一切时唇边噙着一丝微笑,望着女子的目光和暖如春风。女子抬手将帷帽摘下,面容丰润美好,正是杨辰。 “多谢。”她抬手接过,就着碗边就喝。 “当心烫。”崔湜这一句还是提醒得晚了。一口热水灼心灼肺,烫的杨辰直吐舌头,一张小脸通红:“你怎么不早说。” 崔湜不禁一笑。道:“谁让你心急。” 杨辰将碗放下,眨巴着眼睛打量四周。道路两旁杨柳成荫,不远处一队行商刚到。正吆喝着拴马放车。 “咱们这是到哪儿了?”杨辰问道。 “长安县。”崔湜说道,“再往前,就是长安城了。” 长安……杨辰心里一叹,可算是到了。 从洛阳到长安,不到十天的路程他们却走了一个多月。崔湜似乎是故意的。每日晌午才出发,申时前后便投宿,若遇到亲旧故交还要盘桓一日方才离开。这一路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探亲访友兼顾游山玩水更妥当些。 杨辰心里也奇怪,新皇刚刚登基,长安正在大赏功臣之时。崔湜难道就不想去领一份功么?这一次太子登基,明着是上官婕妤和张柬之等五王的辅佐,其实都是崔湜一人的苦心谋划。若要论功。他定是头功。可崔湜却仿佛并不在意。杨辰初时不明白,但是这一路相处下来,也渐渐懂了。他是一个太过强大的人,他的愉悦从来都只来自于他内心对自己的肯定和尊重,与外物无关。 在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杨辰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不是看不懂他。而是一直没有花心思去看。 “你可曾到过长安?”崔湜悠悠喝着水,问道。 杨辰回过神来,说道:“我从小没出过家门。长安,未曾来过。” 崔湜点点头,唇边含着一丝微笑,道:“等进了城,我带你去东市逛逛,那儿有一家胡姬酒肆很是不错的。还有徐记的汤饼,我猜你一定喜欢。” 杨辰被他勾的也犯起了馋,说道:“还有什么好吃的,你可要一并带我去尝尝。不然等回了宫,就再也没的吃了。” 崔湜眸光骤然一黯,脸上笑容微僵。杨辰也是微微一顿。回宫在她心里一直是自然而然的事,可却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再次别离。 两个人顿时都沉默起来。风吹柳叶,带来细微的声响。崔湜转头望着她,道:“歇好了便上车吧,晚了东市就要关了。” 杨辰点点头,将碗中温吞吞的水喝下,戴上帷帽,随着他走回马车。 车轮滚滚,直奔长安城。 杨辰坐在车里,轻轻将车窗推开一个狭小的缝隙。正前方,灰色的城墙肃穆而庄严,上书“长安”两个大字,仿佛天地间最凝练的一笔。洞开的城门下百姓往来不绝,两侧城门卫兵执戟而立,民与官互不相碍,和谐统一。马车驶入城门,城中主路宽阔平坦,两侧坊墙低矮,整齐划一。忽而一阵钟声传来,杨辰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大雁塔高高耸立,上有鸟雀盘桓。 东市靠近主路,一进市门,便觉得氛围霎时不同了。东市大街上人挨人人挤人,马车几乎走不动。两侧都是临街开放的店铺,炫目的绸缎,香喷喷的糕饼,倚门而笑的碧眼胡姬,从未见过的西域特产,吆喝声,叫卖声,一桩桩一件件目不暇接,以最直接的方式勾动着人最本质的对食与色的欲望。杨辰在车里已然坐不住了,索性挑开帘子,坐到了崔湜的身边,帷帽的轻纱丝毫无法遮挡长安的繁华。在这样的地方,似乎连天空都是色彩斑斓的。 眼见着一个身着华服的郎君身后跟着两个面黑如炭,高鼻厚唇的怪人,杨辰忍不住蹭到崔湜身边小声问道:“那是什么人?” “昆仑奴。”崔湜含笑说道,“长安的富家子弟们养来玩的。洛阳也有,只是你没见过。” “昆仑奴?他们从昆仑来?”杨辰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昆仑在哪儿啊?” 崔湜含笑将她往车里推了推,道:“你可坐好了。万一掉下车去我可管不了你。” 人这么多。掉下去还不得被踩死。杨辰被他说的也有些怕了,急忙钻回了车内。 这一天他们算是把东市逛了个遍,汤饼也吃了,胡姬的舞也看了,碎叶的葡萄美酒也喝了,运气好还碰到了两个游侠儿舞剑。长安城暮鼓敲响的时候,马车刚好到家。崔湜扶着杨辰下车,眼前乌木门扉,青砖院落,和她想象中的高门朱户大相径庭。 那个叫阿毛的孩子早就迎出来了。另外还有两个仆役。阿毛一看见她,小脸一下就拉了下来。这几日杨辰已听崔湜说过,这个阿毛是他一个故人之子。那个故人外贬而死,孩子就留在了他身边,久而久之便当自己的儿子养了。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实在是可怜。杨辰看着他,竟想起了远在潮州的允儿。不自觉生出许多情愫,便对着阿毛微微一笑。没想到阿毛却是不领情,一转身就往门里跑去了。 “这孩子脾气倔,你莫怪他。”崔湜说道。 杨辰淡淡一笑,道:“我看得出,是个好孩子。” 崔湜含笑望了她一眼。携着她的手往门内走去。 内院并不大,一间正屋,两处厢房。后院还有几个仆役房和小厨房,就再无他物了。院子正中生者一株桃树,此时已是四月,桃花已开得败了,入目皆是一片残红。沐浴完毕。杨辰独自站在窗前,但见中庭月色朦胧。一阵晚风吹过。桃花簌簌飘落,带来一阵香甜气息。长安月色,清风桃花,杨辰觉得整个人仿佛被一袭棉被温柔包裹着,下一刻便能醉入梦乡。 门外传来叩门声。这些日子的相处,杨辰已经能分辨出崔湜的脚步。她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瞬间清风涌入,吹得她散落的发丝倏然飘举。月色下,崔湜的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惊艳。 “怎么了?”见他不说话,杨辰便开口问道。 崔湜顿了顿,微微一笑,道:“没事,就是看你睡了没。” “还没有。”杨辰说道。 两个人相对站着,一时间又没有了话。目光相触,不禁都笑了起来。崔湜挠了挠鼻子,说道:“想必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杨辰点点头:“你也是。” 崔湜也点了点头,转过身迈步踱开。房门缓缓关闭,地上的月光渐渐收敛,变成一道极狭窄的缝隙。忽然手上的力道受阻,门将将停住。 杨辰知道是他回来了。隔着门板,她也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他的声音传来,莫名让她心里发慌。杨辰什么也没说,只是倚着门站定了,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可不可以,不要回宫。”他的声音沉郁,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心里的挂念。你的姨娘和弟弟,我会想办法把他们接回来。你父亲的案子我也会想办法的。你的家人我会好好照料,未来的一切我也会妥善安排。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好。” 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拒绝如此承诺,更何况这承诺还是出自这样一个男子之口。杨辰的心满满的被喜悦和感激所占据。她感激上苍,在经历了那么多的风刀霜剑之后,还会给她安排这样一份温柔。 可她无法答应他的请求。即便她愿意相信他,可是她的意志却再不容许她把自己和家人的命运交到任何一个人的手上。她不是怕他也像李隆基那样背弃承诺,而是“托付”本身就让她觉得惶恐。 等了许久,里面的人也没有回音。崔湜一颗心仿若坠入谷地。到最后,她还是不信他,不信他的承诺。 “我明白了。”崔湜沉声说道,“你早些休息。明日,我便送你回宫。” 感觉到他声音和脚步的离去,杨辰忽然觉得很空。明明知道这是最终必然的结局,可她还是忍不住地想,真的就这样就完了吗? 今日的清风明月似是一种蛊惑。怕只怕,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门被拉开,杨辰上前几步,拥住那个即将离去的背影。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能……”她埋首在他背上,说道,“我做不到只是站在你身后,等着你去为我安排好一切。我须得去努力做些什么,否则,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心安。” 他转过身拥住她。她的意思他完全明白。换做是自己,也不会甘愿袖手旁观。他们真的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永远都学不会坐享其成。 崔湜唇边勾起一丝萧索的笑意,道:“我明白。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不会阻拦。” 她在他怀中扬起头,一双眼睛泪水莹然,却散发着全所未有的光彩。崔湜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继而再次拥紧她。今夜之后,再想这般相拥,怕是不能了。 崔湜的双眸浓郁深沉,隐藏着无尽的机关谋算。会有办法的,往后不论如何,他总会有办法的。 ps: 感谢see_an的平安符~~感谢订阅支持的盆友们~~ 第二节再入皇宫 金色的朝阳缓缓升起,沐浴在阳光中的大明宫玄武门肃穆庄严。一驾青蓬马车在宫门前的横街上停下,崔湜执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终于还是转身,扶着杨辰走下车。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垂纱短襦,四月的风清浅,摇曳着胸前垂挂的丝绦。崔湜低头望着她,抬手为她抚开颊边的碎发,说道:“过了这么久,太平公主应该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进宫之后,万事小心。” 原来他这一路拖延,只是为了让她躲开太平公主的纠缠。杨辰叹他用心良苦,微微点了头,道:“我知道,你放心。” 崔湜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道:“去吧。” 没有纠缠,也没有不舍。 杨辰退后一步,低身向他行了一礼,朝着那恢弘的宫门走去。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分明听到他唇边逸出的一声叹息。 纵深的门洞之下,金吾卫兵执戟而立,金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波光,宣告着九重天阙的富贵皇华。杨辰对一个卫兵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并将一直随身携带的观风殿掌宫腰牌交给了他。那卫兵让她稍待,便往宫内去了。 站在幽暗的城门洞下,杨辰转身回首。广场上,崔湜的身影仍旧立在那儿,好像在时刻等待着迎接她的回归。明明只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却仿佛远在天边,静静停着的马车,还有马车旁伫立的人,以及他身后沐浴着朝阳的长安城,封印成她内心最珍视的一抹色泽。 昨日一切仿佛一场梦。一入宫门,那朝朝暮暮,繁华市井,与她再无关联。 “宫人,这边请。”卫兵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杨辰转过头。随着他走入大明宫。 穿过宫墙,眼前便是另一番景色。白石铺就的大道平摊宽阔,远处殿宇金瓦辉煌,直入云霄。江禄一袭绿豆纱袍,手持拂尘静静而立,一旁飞檐陡峭的门楼显得他异常渺小。 “姐姐可还好?”江禄趋步迎上来,笑眉笑颜地问道。 再见到他,杨辰心里也是一暖,道:“我还好。你呢?” “我好,劳姐姐挂心。方才见着那腰牌。我就知是姐姐回来了。”江禄笑着向一旁退了一步,道,“姐姐里面请。咱们边走边说。” 大明宫,完全另一番景象。不似太初宫四处可见的狭窄的宫城夹道所带来的压抑的窒息感,大明宫的布局更加宽阔,四周不见高耸的宫墙,殿宇四面临风。点缀在葱郁的草木中,看似随意,又在随意中带着天家特有的慵懒和从容。穿过树木掩映的白石砖路,眼前豁然一片湖泊。靠近岸边的浅塘里遍栽荷花,莲叶初立,亭亭想湖中蔓延。湖中心烟雾迷蒙处有三座小岛。似是仿着东海三座仙岛而建。正中的岛上一座楼阁高耸,上有仙鹤盘桓不觉。 “此为太液池。”江禄见她看得出神,特意解释道。“昭容的寝居之所就快到了,姐姐这边来。” “昭容?”杨辰重复道。 江禄一笑,道:“圣上登基之后便给咱们上官婕妤晋封了,现在已是正二品的昭容娘娘了。” 杨辰本还担心太平公主会对上官婉儿不利,眼下一听见这个消息便知上官婉儿无虞。心下自然欢喜。太液池旁回廊环绕,穿过廊道。便见不远处朱门大敞,门前悬挂着两盏风灯,正写着“梅园”二字。 “这便到了。”江禄引着杨辰在门前站定,早有小太监看见了他们,上前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内去通报。江禄说道:“便送姐姐到这儿了,姐姐保重。” 杨辰微微一怔:“怎么,你不进去么?” 江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道:“奴如今已不在昭容身边当差了。” “那在何处?”杨辰问道。 江禄眉间止不住的喜色,说道:“奴如今已封了内常侍,在内侍省当差。” 内常侍为从五品下,已是内侍省的主事官员。江禄从一不入流的掌事宦官骤升到这样的职位,实在是不寻常。此时门内已有宫人迎出来了。江禄对着杨辰行了一礼,转身退去。 出迎的宫人杨辰并不认识,也没有旁的话,只能跟着她走入大门。正对着朱门是一处庭院,院子里遍栽梅树。此时还不到梅花开放的季节,满园枯枝高举,春色不渡。九曲回廊连通着内外殿宇。一路走来,杨辰发现周围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上官昭容身边似乎换了一批新人。那宫人引着她来到后院一个厢房门前,低身说道:“昭容娘娘现在不在殿中,请娘子在此等候。” 杨辰点点头,那宫人便低身退开了。 她开门走入房中。屋舍仍是普通宫人的规制,与太初宫观风殿她的房间并无差别。她旧日的行礼都装了船,如今也不知道在何处。房间里空荡荡的,杨辰的心也空荡荡的。推开窗,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时移世易的感慨。 杨辰在这房间里一坐就是一下午。中间有宫人来给她送茶水和吃食,看面孔却仍旧陌生。杨辰沉默地坐在窗边,惶惶然,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到了晚间,外面终于有了些动静,估计是上官昭容回来了,正在传夕食。往常这都是杨辰亲自张罗的事,可如今她却只能在房间里听着声音分辨,端得像是个局外人。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叩门,一个宫人站在门前,低身道:“娘子,昭容娘娘请您过去。” 杨辰急忙整理了一下仪容,随着宫人走出门,外面的廊子里琉璃宫灯已次第点亮。后殿的朱漆大门上雕刻着精致的莲花纹饰,殿内铺着金丝滚边的红丝绒毯,白玉镶嵌的屏风,金银缠丝的炉鼎,炉内燃着的伽罗香和随风飘举的月华宝帐,一切铺陈得恰到好处,却在静谧中张扬着奢华。 屏风一侧立着的是观风殿旧日的宫人素娘,对着杨辰低身一礼。杨辰的目光在她赭色掌宫服饰上微微一顿,心里不禁一叹,果然是时移世易,不过一个月的功夫,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取代。 “昭容,杨娘到了。”素娘通报时有些犹疑,最后选择了“杨娘”这个最广泛的称谓。“进来。”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杨辰缓步转入屏风,敛裙俯身,低头下拜:“奴拜见昭容。” “你们都下去吧。”上官婉儿一声吩咐,身边宫人们纷纷退下殿去。殿门缓缓关闭,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过来坐吧。” 杨辰起身,在席上敛裙坐下。上官婉儿一袭绛紫常服,静静打量着她,说道:“倒是没怎么变。” 她没有问杨辰这一个月去了何处,也没有问她是怎么回来的。只是这一句,让杨辰原本寒透了的心又感觉到一丝暖意。 杨辰微微低头,道:“昭容的气色也不错。” 上官婉儿含笑点点头,道:“你还没用夕食吧?过来一起用一些。” “奴不敢。”杨辰低头道。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这般拘束。来,吃一点。”上官婉儿说着,竟亲自夹了菜放入杨辰面前的碟子中,说道,“我已让人收拾了西面的偏殿出来给你住,你的旧物也都已经搬进去了。这些天,只等着你回来了。” 杨辰抬头望着上官婉儿。灯光下,她的眸中不见惯常的凛冽,反而漾着温和的光亮。杨辰心里骤然一暖,原来,上官婉儿还是念着她的。她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 上官婉儿含笑望着她,说道:“如今担惊受怕的日子都过去了。你也跟着我过两天好日子吧。” 经历了上阳宫中的那场惊心动魄,再没有什么比这话更能宽慰人心。杨辰拭去颊边清泪,重重点了点头。 上官昭容的确待她很好,不仅将西偏殿收拾出来给她住,甚至还特意拨出了两个宫人来伺候她。这让杨辰微微有些无措。她的身份归根到底只是个宫人,如此待遇,实在是当之不起。 而接下来的几日,杨辰的惶恐更甚。上官昭容收回了她的掌宫令牌,也再没有分配她做什么别的差事。她彻彻底底成了一个闲人,闲得连平日的吃穿都不用自己打理。 没有了差事,也就没有了位置。梅园里的宫人们见了她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在廊子下遇见了也只是尴尬地行个礼。杨辰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越是无事可做,心里就越是惶然。 这么捱过了三天,杨辰实在是捱不下去了,终于在第三日晚间去见了上官婉儿。她也不求掌宫之位,只是请上官婉儿收回派来伺候她的宫人,另外能给她派些事做。 上官婉儿闻言,不禁一笑,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说好让你享几天福,你倒是闲不住了。” 杨辰低头道:“能为昭容效力,就已经是奴的福气了。再多的,奴也消受不起。” 上官婉儿捧着茶碗,盖子在碗口细细地研磨着,说道:“你不必心急,早晚有差事要你去做。那可是大事,而且非你不可。” 杨辰抬起头,问道:“何等差事,还请昭容明言。”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第三节殿评文章 一转眼便是十日过去了。杨辰仍旧居住在梅园中,心安理得,却也终日惶惶。她安心的是自己仍是有用之人,上官昭容还是看重她,想要对她委以重任。而她的惶恐也正来自于此。她不知道上官昭容想让她做什么。杨辰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豢养的死士,平日里锦衣华服逍遥自在,可一旦主上有令,就是冲锋陷阵,死不旋踵。 这多少有些悲凉的意味,可却也是她必须接受的事实。从决定重回皇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必须承担任何结果。她已经断送了所有的退路,面前只有一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所以杨辰也就安了心。既然明知如此,也就没什么可期望的了。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现在只管养好精神,等着为上官昭容做那件“大事”。 在这梅园,杨辰过得很是舒服。每天白日读书写字,晚上就陪着昭容赏文听曲,更衣饮食皆有人伺候,在梅园之中亦是百无禁忌,想是整个大明宫里再也没有像她一样养尊处优的宫人了。廊子底下宫人们偶有议论,这杨辰哪里像个下人,分明就是主子。 杨辰只是一笑。身份贵贱,可不是凭这个就能定论的。 这一日昭容又不在殿中。杨辰临时起了兴致,便命人铺纸研磨,准备好好写几个字。不成想纸墨刚刚备得,殿外便来了通传使者,说是上官昭容有命,点了名让杨辰往麟德殿去一趟。 “昭容可有说是什么事?”杨辰问来传话的小太监。 小太监躬身答道:“今日圣上在麟德殿大宴新科士子。奴只在外殿伺候,其他的也无从知晓了。” 杨辰略一思索,说道:“可否劳烦公公为我引路?我是初来,对这皇宫也不甚熟悉,怕走错了路误了时辰。” 她这话倒是不假。入宫半个月,她是一次梅园的大门都没有出去过。 小太监低身道:“那是自然。” 杨辰点头笑笑:“还请公公稍等。我换件衣服,即刻就来。” 杨辰回到内室,换了最普通的上红下白窄袖宫装。她虽不知上官昭容为何唤她,可还是觉得稳妥些好。杨辰没有带宫人,独自随着小太监走出梅园。不远处太液湖水波粼粼,仿佛一匹金银夹丝的绢帛,缓缓铺展在面前。 麟德殿就在太液池北面的高台上。三座大殿毗邻而建,金瓦碧廊在朝晖下熠熠生光。内殿廊道重重,斗拱连连,行走其中仿佛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若没有小太监的指引,杨辰恐怕早已迷失。由中殿连云木梯走上二层,高台四面大敞。远处长安城街畦纵横,如在股掌之中。大到金砖碧瓦,小到手边的汉白玉莲花勾栏,大明宫的每一个角度都极尽奢华之能事,令杨辰这个初入者一次又一次地赞叹。 一上高台。便听到袅袅而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是圣上正在设宴款待新科士子。小太监引着杨辰从侧廊而入。李显高坐于主位,韦皇后和上官昭容各坐一侧,安乐公主也在席间。堂下,才是分案而坐的新科士子们。 小太监在堂外停下。杨辰点头谢过他,抬步往前走去。刚刚走到近前。便听安乐公主说道:“就让她来评判!” 安乐公主抬手一指,莹白的指尖正指向杨辰。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集中在她身上。杨辰一怔,站在当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高高上座的李显双目微眯。说道:“裹儿,让一个小宫人来评判士子们的文章,会不会太不尊重了?” 安乐公主一袭大红纱裙,发间金凤骄傲地扬着头。她微微一笑,说道:“这些文章若是连小小的宫人都看不上。何必来侮辱陛下圣听?趁早拿去烧了的好!” 杨辰大概听明白了,竟是让她来评点士子们的文章。这怎么能行?她抬头望了上官婉儿一眼。却不想正碰到韦皇后深沉的目光。 李显的性情本就庸懦,此时听李裹儿这么说,竟也没了话,一副默许的态度。可满堂宾客却坐不住了。在座的不仅仅是新科的士子们,更有三省六部各位要员。只听一个声音说道:“陛下,宫人身份卑微,如何能登高堂?还请陛下三思。” “是啊。新科士子乃国之栋梁,让一小小宫人评判,未免太过儿戏。还请陛下为我朝堂声威着想。”霎时附议声频频。更有人轻笑一声,说道:“小小宫人连字都未必认得全,评点文章,实在可笑。” 堂内一阵哄乱。韦皇后清了清嗓子,霎时便安静了下来。 韦皇后高髻华服,脸上胭脂浓重。这是杨辰回宫后第一次见到她,只觉得整个人的气色都不一样了,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凛然的威严。她扫视四周,说道:“诸位臣工的话未免有失偏颇。宫人又如何?上官昭容亦是宫人出身,不是照样可以品评天下文章么?” 杨辰低着头,双眉微蹙。这话听上去是没什么错,可字里行间,分明就是在强调上官昭容微贱的出身。 堂内一片安静。忽听一人说道:“上官昭容才冠京华,又是大儒上官仪的孙女,自然非普通宫人能比。” 这声音直直撞入杨辰心里。她悄悄抬起头,果然,方才说话的人正是崔湜。他唇边含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目光看着座上的君主,却分明在别人看不见处向着她投来一瞥。 杨辰心中猛地一撞。当日一别,没想到竟是在这般境况下相见。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说道:“中书令谬赞了。” 中书令?原来他也得了擢封。 上官婉儿含笑转向韦皇后,说道:“其实这个宫人也不普通。她叫杨辰,出身弘农杨氏,也曾入崇文馆做过郡主伴读,受过杜学士和宋学士的指点。神皇陛下在时,婉儿掌管内命文告,也多有她在旁侍奉笔墨。” 杨辰后背一凉。又有许多探究的目光向她射来。 “原来是她,”韦皇后微微一笑,道,“昭容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 “一个宫人而已,称得上什么龙虎。还是安乐公主慧眼如炬。”上官婉儿仍旧面含微笑。 韦皇后抬眸看了杨辰一眼,道:“既然公主让你评,你便评来听一听吧。” 杨辰抬眸望了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不着痕迹地冲她点了点头。 “是。”杨辰说道。她转过身,冲着堂下众人低身一礼,道:“各位官人在上。奴只是一个宫人。学问有限,见识浅薄,所说之言只供君一笑。若有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在座的高官和士子们没想到一个宫人说起话来这般有分寸,更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态度,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这大明宫果然是天家贵地,连个小宫人都不容小看。 宴会中所做的文章都已摆放在各自案上。杨辰缓步上前。脚下黑石方砖如同湖水,倒映着她袅袅婷婷的影子。她先在一个青袍的年轻士子面前停下,行了一礼,抬手拿起他的文章来看。那士子很是不服气,侧头望向一边。 杨辰只看了两眼,便微微一笑。将他的文章放下,向下一个人走去。 “哎。”那士子出言唤道,“既然是品评。我写的究竟如何,你倒是说一说啊。” 杨辰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座上君王一眼。李显点点头,道:“既然已经看了,你就说吧。说错了也不怪你。” “是。那奴就斗胆一评了。”杨辰低身一礼,转身望着堂下众人。说道,“这位郎君辞藻华丽,将大明宫景描写得入木三分,只可惜浮华有余,反而显得空泛,实则笔力不足。再加上细节上仍有可待商榷之处,这篇文章,尚称不得一流。” 众人万万没想到这小宫人这般敢说,一时都有些愣了。那士子脸涨得通红,问道:“泛泛而谈,没有根据。你倒是说说,我哪个细节可待商榷?” 杨辰低眉垂目,淡淡说道:“郎君有‘燕来归王谢’之句。‘王谢’者,士族门阀也,虽然贵重,可到底也只是臣子,用此来代指帝王居住的大明宫,未免有欠妥当。”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惊得不仅仅是这小宫人这么短的时间便将文中语句记得如此真灼,更惊讶她只看了两眼就发现了如此纰漏。有这等功力,文思定不一般。 那士子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杨辰仍旧淡淡,低身一礼,道:“奴若说的不对了,还请各位多加指正。” “说得有点意思。”崔湜斜斜坐在席上,仰头说道,“杨宫人,不妨来看看我的?” 杨辰知道这是他在替她解围。新科士子得罪一个就够了,总不能都得罪了去。 她缓步来到崔湜面前,将他桌上的纸页拿起,入目是一首七言: 澹荡春光满晓空,逍遥御辇入离宫。 山河眺望云天外,台榭参差烟雾中。 庭际花飞锦绣合,枝间鸟啭管弦同。 即此欢娱齐镐宴,唯应率舞乐薰风。 杨辰微微一笑,说道:“中书令的用词比刚才那位士子还要浮夸些。”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继而满堂大笑。桓彦范拍着崔湜的肩膀,说道:“澄澜啊澄澜,枉你自诩诗才冠绝朝野,没想到今日被这小小宫人给批了吧?” 见比自己高出那么多级的官员都逃不过这个这宫人的毒口,方才那个士子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些,随着众人哄堂大笑。李显高坐在龙椅上,哈哈笑着点指说道:“这个丫头有趣,犀利得很啊。” 待众人的笑声退去,杨辰方才低身一礼,说道:“其实中书令行文考究,平仄也是四平八稳,别有一种磅礴气势。华丽辞藻倒不觉得突兀,反而是锦上添花。” “多谢娘子口下留情。”崔湜望着她,双眸中是旁人无法察觉的温柔。杨辰微微低了头,唇边也浮起一丝笑意。 忽然一旁一个文士说道:“啊呀呀,我说怎么看这娘子面熟。当日上阳宫中,流觞亭畔置酒,出口成章的那个宫人,可就是她!” 众人被他这话说得一头雾水。 “哦?”李显身子前倾,似乎来了兴致,道,“出口成章?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文士起身说道:“回禀陛下。当年神皇陛下有幸上阳宫,我等曾在花间置酒斗诗,正是这位宫人执笔抄录。她一手小楷行云流水,诗才更是惊艳,实在是一不可多得之才啊!” 杨辰只觉得那些望向自己的目光瞬间变得不寻常起来。 “果真如此?”李显问道。 杨辰俯身下拜,说道:“陛下,奴当时不过一时兴起,信口胡言,难登大雅之堂。”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暗自揣测着帝王此时的心思。有两两离得近的,互相递一个眼色,这个小宫人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如此说来,倒真是一大才了。”韦皇后突然开口,含笑说道,“如此才学断没有埋没的道理。陛下,臣妾想向您请个封赏。” 李显侧身望着韦皇后,道:“皇后尽管说。” 韦皇后侧眸看着杨辰,说道:“自上官昭容入了宣政殿,内命文告之事一直无人掌管,紫宸殿也正缺一个秉笔女官。既然她通晓文墨,不如就封个殿前女史,入紫宸殿当差吧。” 杨辰低着头,心里微微一惊。其他人却是暗叹韦皇后的不简单,轻而易举就把这个宫人隔绝在了龙床之外。 “这……”李显脸上倒没有想象中的懊恼,只是侧头看着上官婉儿,道,“昭容,她原是你殿里的人。皇后这般要走了,不会不合适吧?”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但凭皇后调遣,婉儿绝无怨言。” “好!”李显一笑,道,“那就传旨,封杨辰为紫宸殿女史,明日起入殿授命。这品级么……紫宸殿乃是内朝,品级也该说得过去才是。就封个……从五品吧。” 杨辰抬起头,万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乐公主却已站在她旁边,出声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恩?” 杨辰急忙底下头,地砖微凉,冰着她有些发热的额头。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ps: 不好意思,这章字数多了一千。茯苓极力缩减,可为了情节连贯,也只能如此了。这章还挺重要的,无法切割。诸位海涵。另外,诸位看官,咱不敢求打赏,求个评论可以不~~ 第四节昭容之托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杨辰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她整个人仿佛身在云雾之中,直到宴会结束,跟着上官婉儿回到梅园,她仍旧不敢相信这一切实实在在发生过。 屏退了众人,上官婉儿含笑望着她,道:“怎么。高兴的过了头,连话都不会说了?” 高兴是有,可杨辰心里更多的是疑惑。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今日的骤封定然不只是运气那么简单。这背后定然另有乾坤,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却实在想不透。 杨辰低头,说道:“奴惶恐。” 上官婉儿望着她,眸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道:“你可知道我最喜欢你何处?” 杨辰低头:“奴不知。” “你有一颗清醒的头脑,它使你能正确判断周围的局势和你自己的能力。”上官婉儿深若寒潭的双眸直直望进杨辰心里去,“现在说这些你可能还不懂。往后你就会明白,在这皇宫里,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杨辰不明白上官昭容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眼前摇曳的烛火和昭容清冷的声音仿佛是一种智慧的符号,在向她传达着某种深奥的生存哲学。 杨辰谦恭地垂下头:“是,奴记下了。” 上官婉儿点点头,微微后仰,靠在凭几上,问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杨辰低头道:“奴实在是不明白,还请昭容指点。” “你可知紫宸殿是什么地方?”上官婉儿问。 杨辰刚入大明宫不久,哪里知道什么是紫宸殿,急忙摇了摇头。 上官婉儿唇边升起一丝微笑,道:“大明宫共有三座主殿。外朝为含元殿,与洛阳太初宫中的万象神宫相似,是举办大朝会的地方。中朝为宣政殿。是每日朝会之所。内朝便是紫宸殿,是平日皇帝处理政务的所在。高宗朝时,武皇后就常在紫宸殿中接见朝中要员。” 杨辰心里一惊,她万万没想到紫宸殿竟是三大主殿之一,更是帝国权利核心之所在的内朝。不用上官婉儿说明,她也知道入侍紫宸殿意味着什么。从此之后,影响整个帝国的每一道政令都将经过她的手,她就是那珠帘之下的位置,那最接近帝国灵魂的地方。 杨辰眸中的惊讶泄露她此刻的心思。上官婉儿面含微笑,不禁为她的聪慧暗自点头。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让她进入紫宸殿是上官昭容刻意为之。那昭容为什么要这样做?韦皇后又为什么会同意?从今日堂上的情形来看,韦皇后和昭容之间早已不似往日那般亲密了。 上官婉儿仿佛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说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两句话你可曾听过?” 杨辰立时便明白了上官婉儿的意思。当初辅助太子,上官婉儿可谓劳苦功高。如今太子顺利登基,韦皇后怕是起了鸟尽弓藏之心。 急流勇退,谓之知机。上官昭容知道不能和皇后相抗。所以打算归还政务,好求个全身而退。可是昭容又不愿真的放手,所以要杨辰来做她的眼睛,以观察前朝风吹草动。 原来这就是昭容所说的“大事”。入侍紫宸殿,监视皇后和朝臣,果然不简单。 “奴明白了。”杨辰抬起头。说道,“昭容放心,奴定不辱使命。” 上官婉儿点点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只是……韦皇后今日的态度,实在奇怪。”杨辰说道。 上官婉儿的目的杨辰既然想得明白,那韦皇后也定然清楚。既然她明知道杨辰是上官婉儿派来的心腹,又为什么还要允许杨辰进入紫宸殿呢? “这恐怕就要去问安乐公主了。”上官婉儿双眸微米,说道。“今日公主的言行,我亦未曾料到。我想。她还会去找你的。” 杨辰点点头,道:“奴会小心应对。” 上官婉儿看着她,倏然绽开一个微笑,道:“你啊,别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我也是从紫宸殿走出来的,远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若说杨辰不担心,那是假的。御前执笔不可有丝毫差池,否则恐怕身家性命难保。面对上官婉儿的劝慰,杨辰试着做出一种轻松的姿态,可眼中的惶然却泄露了她的心思。 上官婉儿含笑说道:“我若告诉你其中的好处,你定会高兴得什么都顾不得了。” 杨辰一怔:“有何好处?” 上官婉儿说道:“按大唐旧例,五品以上官员享通贵待遇,亲眷若有从奴役者,可连带抬籍。你如今是从五品女官,你的家人自然可以脱离奴籍。” 杨辰微微一怔,双眸初时混沌,继而渐渐散发出灼然的光芒。脱离奴籍……她的姨娘和弟弟终于可以脱离奴籍了!从此以后再不受人驱使,杨家的尊严终于不再受人践踏!这一刻她梦想了太久,如今变成现实,她竟有些不敢相信。 杨辰的双眼渐渐蒙上一层水雾。上官婉儿看着她,道:“这是好事,可不许哭。” 她不说还好,一说杨辰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落。上官婉儿微微一叹,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好了,别哭了。记着给家里的亲戚们送个信,早点把你母亲和弟弟接回来才是正理。” 杨辰擦干眼泪,连连点头。 上官婉儿望着她,说道:“这才只是个开始。只要你勤谨,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杨辰低身一拜:“谢昭容提携。”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道:“罢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呢。” “是。”杨辰低身一礼,缓缓退出大殿。 殿内只剩下上官婉儿一人。她起身来到窗前,抬头望着天上那一轮皎皎的明月。长安的月亮还是这么圆,这么亮,和三十年前没有丝毫分别。只是隔了这三十年的凄风苦雨往回看,再美的月色也未免带点凄凉。 她用了三十年的时间,终于为自己的祖父翻案。为上官家满门的冤魂正名。这曾是她人生的全部信仰,可如今当她完成了这个心愿,却没有预想中那般欣喜若狂。 或许是这三十年的宫廷生活已将她内心的热情全部耗尽。她已没有了悲,也没有了喜,有的只是步步为营的谨慎和目的达成之后的释怀。上官婉儿忽然有些羡慕杨辰,那般情绪丰沛的泪水,她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了。 窗外明月依旧,照着这冷清宫廷,不知还要再照多少年。 杨辰躺在床上睡意全无,满心都是对家人团聚的欣喜和畅想。已经三年过去了。不知姨娘鬓边可生了华发,允儿又长高了多少。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认为自己重回皇宫是最为明智的选择。只要能一家团聚,让她做什么。她都甘愿。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捱到了天明。用过朝食之后,内侍省便派了人来给她送新制的衣冠绶带。杨辰得了宫人通报走出殿门,就见院子里江禄手执拂尘笑眉笑颜地看着她,身后是手捧托盘的小太监。 “姐姐的尺寸我一直记着。昨日得了圣旨,就命尚功局连夜赶制出来了。瞧瞧。多合身。”江禄站在屏风之外,尖着嗓子说道。 杨辰站在铜镜前,任左右宫人为她换上新装。女史这个称谓本是宫中女官的最末等,通常没有品级,只是在六局各司跑差事而已,服饰为上蓝下白的窄袖宫装。裁剪与普通宫人并无差别。可杨辰这个女史是从五品,与他人不同。内侍省为了体现品级之尊贵,便将上面的短袄改用绛紫丝绸。另配绯色从五品绶带,足见费了一番心思。 衣服做得确实合身,多一分则太肥,少一分则嫌瘦。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扬声对屏风外的江禄说道:“让公公费心了。” “姐姐这是哪里话。听说姐姐高升。我心里也欢喜着呢,办起事来自然上心。”江禄说着。杨辰已转屏风走了出来。绛紫绸纱衬得她肤如凝脂,髻上双股镶银步摇上垂下两粒玉坠子,在耳边琳琅晃动,衬着她那一双凤目灵气逼人。江禄看得有些呆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见江禄怔怔望着自己,杨辰心里发虚,也低头看自己的装束,“可有何不妥?” “没……没有,”江禄笑得双眼眯成两条缝,道,“诚该是姐姐做这个紫宸殿女史。若换了别人,这身衣服可穿不了这么好看。” 杨辰“扑哧”一笑,抬手在他额前一点,道:“在内侍省当差,别的没学会,这拍马屁的功夫倒是见长。” “能让姐姐高兴,这拍马屁的功夫就没白学。”江禄躬身含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带姐姐去看看以后住的地方。” “好。” 出门前,杨辰去主殿拜别了上官婉儿。该交待的昨夜都已经交待妥当了,上官婉儿也没别的话可说,只是场面上叮嘱了两句,便放了杨辰离去。 出了梅园侧门,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向西,一路树木葱郁,偶有飞花飘荡,沾上她的鬓角。江禄在前引着路,说道:“宫中原没有女史入住寝宫的先例,因此给姐姐选处所,也着实费了番脑筋。这太液池旁寝殿楼阁共一百零八处,我选来选去,给姐姐挑了这个弗居阁。” “弗居阁?”杨辰暗自咀嚼这个名字,唇边升起一丝微笑,道,“老子云,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倒是个好名字。” 江禄笑着说道:“姐姐说得好,只是我听不懂。我给姐姐挑这个地方,原因有三。其一,就是这个弗居阁自建成始就没有人住过,也就没了前后主人的身份对比,也就少了许多口水。其二就是此处离着紫宸殿极近。姐姐是从五品,尚不可配备步辇,每日步行上朝实在辛苦,住得近就省去了许多麻烦。其三嘛,我还是有点私心的。此处往北不远就是内侍省了。我若嘴馋了,也能来姐姐这儿讨杯酒喝。” “好啊,你什么时候想来只管来,我给你留着门就是。”杨辰含笑说着,心里满满都是暖意。她和江禄同入观风殿,跟着上官昭容经历了不少风雨,如今两个人各居要职,可情谊还在。江禄这百般安排,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卖人情的私心,可杨辰还是愿意相信更多的是出于当初同患难时分食一个糕饼的关怀。 江禄放慢了脚步,低身说道:“姐姐,咱们到了。” ps: 感谢暮雪神殇打赏的平安符~~我就昨天啰嗦了两句,就有打赏了……茯苓实在不好意思了……以后好好码字,再也不废话了……遁走~~ 第五节功成弗居 树木掩映中可见粉墙一角,粉墙之上露出一小截朱楼的影子。敞开的乌木院门前早有一个宫人和两个小太监候在那儿。他们见了杨辰,纷纷低身行礼:“拜见女史。” 江禄指着他们说道:“这宫人名叫管儿,内侍省新招进来的,我看着不错,就直接给姐姐留下了。另外还有两个粗使太监张安夏望。姐姐先使唤着,不够了再差人跟我说。” 杨辰离开梅园时,上官昭容已把原来伺候她的宫人信春送给了她,再加上眼前这三个,她手底下便有四个人了。杨辰觉得有些过了,忙说道:“够了够了,我哪用得了那么多人使唤。” 江禄含笑躬身说道:“姐姐,里面看看吧。” 杨辰免了底下人的礼,便跟着江禄往内殿走去。院子由青砖砌就,收拾的很是整齐。庭院正中栽种着一棵梧桐树,冠盖郁郁,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梧桐后面便是一栋朱红小楼。一层是正厅和书房,二层便是寝居之所。仆役房和小厨房在后院,与小楼是分开的。杨辰在楼中走了一圈,只觉得环境清雅,心里越发喜欢了。 “真是个好的地方。”杨辰含笑说道。 江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姐姐喜欢就好。若无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杨辰点了点头,唤道:“信春,把那芙蓉糕包上些,给江公公带着。” 寻常人到了这时候都要看赏,可杨辰和江禄的关系不同。若真要打赏了,只怕落了俗套,也打了彼此的脸。 “姐姐还惦记着我爱吃这个。”江禄笑着从信春手里接过纸包,说道,“那得了,姐姐歇着。我先去了。” 杨辰亲自送着江禄到了殿门口,嘱咐他没事常来坐坐。江禄低身行了一礼,快步沿着小路去了。 杨辰转身走回内堂,在朱漆几案后正身坐下,吩咐道:“把他们都唤进来,我有话说。” “是。” 不过眨眼的功夫,堂下四人便跪全了。杨辰高高坐在上首,目光一扫,说道:“你们可认识我么。” 殿内一片安静,四人摸不准她的脾气。都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说道:“您是紫宸殿杨女史,是咱弗居阁的主人。” 杨辰淡淡一笑。说道:“你们有的是刚入宫的新人,不认识我也是正常。今日便与你们说说罢。我于圣历元年入宫,曾在上官昭容身边担任掌宫之职。说这些只是为了告诉你们,我也是曾是宫人,底下的那些把戏我见多了。所以聪明的就别给自己找不痛快。老老实实当差才是正理。” 堂下四人一听这话,都明白了这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忙低头道:“是。” 杨辰淡淡一笑,说道:“话说回来,我既然也是宫人出身,就断不会有别的娘娘那般骄气。你们只要当差得力。我都看在眼里,都有封赏。” “是。” 杨辰点点头,说道:“咱们殿里人少。也不必派什么掌宫。往后张安管前庭门户及洒扫,夏望管内殿门户和后庭洒扫。管儿掌管后厨和一层正堂,二层寝殿及我贴身之事,就由信春来管。你们各自管各自的一摊事,有什么疑问直接来回我。若谁出了纰漏,我只找谁负责。” 杨辰执掌观风殿这么久。对驾驭宫人的门径已是驾轻就熟。四个人一听这话,心里没有不服的,忙低身道:“是,谨遵女史吩咐。” 杨辰淡淡吩咐道:“清楚了就都下去吧。” 众人低身一礼,除了信春外皆退出门外。杨辰抬起头,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大殿,目光缓缓扫过这一桌一椅,一砖一瓦。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相信,以后,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人。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只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应了这弗居阁的名,功成而能安居。 上官昭容派人将杨辰的旧物都送了过来。这边刚刚布置妥当,外面韦皇后的人就到了门口。杨辰出门相迎,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晨霜。 昨日宴会中倒未曾注意,今日一见,才发现晨霜似乎也与她记忆中的样子不大相同了。如今韦皇后已是这后、宫之首,晨霜身为皇后座下第一女官,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杨女史安好?”只见她快步走来,隔着一臂的距离低身见礼,道,“奴见过女史。” 杨辰急忙伸手扶住她,说道:“姐姐何必这般见外?” “如今女史已是从五品的尊贵身份,奴不该怠慢。”她虽是这么说着,仍是借着杨辰搀扶的手起了身。 “姐姐折煞我了。快请里面坐。” 杨辰引着晨霜在正堂坐下,吩咐宫人看茶。晨霜是韦皇后的人,这个时候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杨辰已暗自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晨霜谢过茶,说道:“皇后娘娘惦记着姐姐,让我过来看看。姐姐可还住得惯么?” “蒙娘娘抬爱,此处是再好不过的了。”杨辰说道。 晨霜点点头,道:“也是。自己开门立户,自然比在人家手底下提心吊胆地讨生活强出不少。” 这个“人家”,分明就是指的上官婕妤。 杨辰不想接这个话茬,只是面含微笑,问道:“姐姐前来,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哦,”晨霜应了一声,将手上茶杯放下,说道,“娘娘说了,今日朝会已过,女史不必急着往紫宸殿去。明日辰时入殿即可。另外娘娘还有赏赐,为女史暖暖屋舍。” 晨霜说着一扬手,立刻从门外走进来七八个宫人。她们在殿中一溜排开,各个手上都捧着朱漆托盘。杨辰放眼一望,有炉鼎、宝鉴、盛香匣子等日用之物,另外还有两匹绛紫绸缎。 “让皇后娘娘费心了,奴惶恐之至。”杨辰说道,“还请姐姐代我谢娘娘赏赐。” 晨霜微微一笑,道:“这些不过小意思而已。女史日后随娘娘听政,荣宠只会更盛。” 杨辰已明白了晨霜的意思。今日这一出不过是想让自己明白,只有跟着皇后娘娘,才是真正的出路。她微微点头,说道:“奴定当兢兢业业,不负皇后重托。” 晨霜双眉微展,点点头,道:“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杨辰亦随着她起身:“送姐姐。” 待送走了晨霜,杨辰便命张安和夏望将皇后赏赐之物原样封好归库。两个太监将东西依次搬下去,正堂内再一次空了下来。杨辰独自坐在殿中,止不住叹了口气。以往看着上官昭容在韦皇后和太平公主两边游走,从容不迫,游刃有余。而她今日只不过应对了一个晨霜,竟已觉得有些累了。看来她的功力还是远远比不上昭容。杨辰捧起桌上的凉茶,低头啜饮,只希望能再偷得一刻清闲。 心里这个念头还未转完,忽听殿外信春一声呼喝:“你是何人?” 杨辰双眉微蹙,快步走到门边向外看去。这一看,她心头的阴霾顿时消散许多。 庭院正中梧桐树的阴影下,崔湜一袭正紫官服,手捧黑银朝带而立。杨辰倚着门看着他,他的目光也早已越过信春,直直望向杨辰,唇边浮起一丝微笑。 “弗居阁乃杨女史居所,公乃外臣,还请自重。”信春立在崔湜面前,低身说道。 “信春。”杨辰唤道。 信春转过身,一见杨辰,忙上前行礼,道:“女史,这位官人无故闯入。” “知道了,”杨辰淡淡说道,“你先下去吧。” 信春一怔,抬头看了看杨辰,终于还是低身一礼,听命退了下去。 崔湜缓步走到杨辰面前,唇边仍旧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向着信春离去的方向站定了,说道:“还挺厉害的。真是有什么主人就有什么仆人。” 杨辰不禁低头一笑。这一日兵荒马乱过后,能够见到崔湜,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抚慰。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她总是会笑的。 “你怎么来了?”杨辰问道。 她才刚刚搬进来,宫中估计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所以崔湜的到来实在是她料想不到的。 “我本没想着见你。只是从紫宸殿出来,见四周景色不错,就信步走走。没想到一走竟走到这儿来了。”他说话时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到门楣牌匾之上,微微一顿,念道:“弗居阁。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好名字。你住这儿?” 杨辰摇摇头:“我不住这儿。” 崔湜一愣,脱口道:“可刚才那小太监说……” 他一句话没说完,正对上杨辰含笑的眼睛,立时便知道自己上了当。他后半句话吞在口中,挑唇一笑,一副认命的表情:“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是特意使了钱才从内侍省打听到你的住处。我想你了。” 后面那四个字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微哑的声音似是带着温度,让她脸颊一红。杨辰低下头,唇边不自觉浮上一丝微笑。梧桐树斑驳的阴影里,他们相对而立,静成一幅美好的画面。 “你这里说话方便么?”崔湜问道。 杨辰抬头看了看四周,虽然无人,可她心里仍觉得不妥,便说道:“外面有条小路还算幽静。不如去那儿走走吧。” “也好。”崔湜侧身,让她先行。两人前后走出弗居阁的大门。门外花木掩映中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两人便在花枝底下缓缓踱着步子。 ps: 传了!传了!虽然晚了半个小时吧,但是咱在十一点之前传了!咩哈哈哈~~ 第六节入侍紫宸 午后微风清爽,簌簌拂过花枝而去。杨辰与崔湜并肩缓步而行,随口聊起了昨日麟德殿的事。 “昨日幸好有你替我解围,不然人都要被我得罪光了。”杨辰说道。 崔湜一笑,说道:“我看得出,你已是口下留情了。”他抬手将花枝挡开,说道,“不过昨日之事实在蹊跷。你怎么偏偏那个时候来了?” “是昭容的安排。”杨辰说着不禁侧目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太相信上官昭容的心思崔湜会看不出来。 崔湜双眉微蹙,说道:“上官婉儿果然走了这一步。”他侧目看她,道,“以后你的处境可就难了,自己要多加小心。” 杨辰点点头,道:“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崔湜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她。 杨辰绽开一个笑容,说道:“我封了从五品,姨娘和弟弟可以脱离奴籍了。” 崔湜脸上却没有许多欣喜的神色,只是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杨辰微微一怔。她光顾着高兴,倒还没来得及打算什么。杨辰低头想了想,说道:“还是先把她们从潮州接回来吧。” “接到哪儿?”崔湜说道,“你家在并州的房产应该已经充公了。还有什么信得过的亲戚么?” 杨辰眉头微蹙。弘农杨氏虽然是世家望族,可到她父亲这一代已属旁支,再加上迁居并州,和本族亲戚走动得并不多。父亲的朋友多是并州当地的官员,如今也是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一时间孀母幼弟竟没个可托付的人。杨辰叹了口气,道:“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人来。不如。先把他们接来长安安置?” 崔湜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说道:“不妥。陛下刚刚登基,朝中势力仍在动荡之中。你入侍紫宸,身份特殊,恐怕有人会利用你的家人做文章。” 他说的的确有道理。杨辰仰头望着他,问道:“那该怎么办?” “要我说,可以先不用急着把人接回来。”崔湜说道,“前些日子我那位潮州的朋友来信,说你的家人在那边很好。不如先给他们脱了奴籍,然后请我那位朋友帮忙安置。等过上一两年。朝中局势稳定下来了,再将他们接来不迟。” 杨辰暗自思忖着他的话,觉得极有道理。自己现在刚刚封了紫宸殿女史。往后如何还未可知,这样看来,潮州的确比长安要安稳得多。 “你说得对。”杨辰抬头望着他深黑的双眸,道,“还好有你提醒。不然我险些办了糊涂事。那就劳烦你的朋友多加照顾了。” 崔湜唇边扬起一丝微笑,道:“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杨辰心头一暖。她已不再是一个人了。有他在,真好。 崔湜低头望着她,说道:“你现在还是应该好好想想紫宸殿的事。” 这话正说中了杨辰的心事。她微微一叹,道:“我现在一头雾水。都不知该如何着手。” 两人继续并肩向前走去。崔湜身子微微侧向她,说道:“紫宸殿女史,可不仅仅是为帝王执笔那么简单。参阅奏折。议论朝政,可以说是帝王身边最亲近的幕僚,受信任的程度连北门学士都比不上。如今是韦皇后坐镇紫宸殿,你只要把握好她的心思,应该就能无虞了。” 听他这么一说。杨辰只觉得心里的担子更重了。她低头说道:“难的就是这个。韦皇后心里想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崔湜一笑。道:“你不必想得那么复杂。我只问你,身为皇后,最关心的是什么?” 皇后已是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当一个女子历经风霜坐上皇后之位,唯一在乎的,就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地位。杨辰低眉想了想,说道:“储君?” 崔湜点点头:“不错。韦皇后也是女人,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继承皇位。” “可是,李重润已经死了啊。”杨辰说道,“她已经没有儿子了。” 东宫世子李重润是韦皇后所出的唯一一个儿子,剩下的李重福、李重俊皆非韦皇后所生。对于韦皇后来说,储君之位旁落已是必然。 崔湜淡淡一笑,说道:“可是她还有女儿啊。” 这一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杨辰耳边炸响。女儿……难道说,是安乐公主? “你确定?”杨辰仍有些不可置信。神皇陛下虽然已经创造了女子称帝的先例,可是李唐江山好不容易才回到李显的手里。此时立一位公主作储君,朝臣们能答应么? “我也只是揣测。不过,韦皇后未必没动过这个心思。”崔湜说道,“我告诉你只是让你留个心。” 杨辰点点头。略微想了想,问道:“如果韦皇后真的打算这么做,你的态度如何?” 崔湜不假思索,说道:“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大唐江山已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了。我想朝臣们也是一样。” “那……如果皇后真有动作,我会通知你。”杨辰仰头说道。 崔湜转过身看着她,沉声说道:“你不要冒险。事情若真发展到那一步,我自然有办法处理。你只照顾好你自己便是。” 这一刻,杨辰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有珍惜,有感动,又有一丝丝的遗憾和懊悔。可惜,她没有早一步遇到他。 崔湜似乎从她瞬间的怔忪中看出了什么,微微低了头,没有说话。一阵风过,带来一丝阴冷,远处日光竟已渐渐向西斜去。 “回去吧。”崔湜说道,“明日再见。” 杨辰一怔,这才想起明日紫宸殿上还能见到,便点了点头,说道:“明日见。” 崔湜转身,缓缓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圣历三年五月初三,长安的朝阳照常升起。这一天对于普通的百姓们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对于杨辰来说。却意味着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紫宸殿金色的屋檐沐浴在初升的紫日阳光下,汉白玉砌成的莲花勾栏在九凤方砖上拉出细长的影子。杨辰一袭绛紫纱襦,配绯色绶带,由龙尾道而入,缓缓走来。此时宣政殿早朝未散,整个紫宸殿仍旧处在一片静谧之中。有宫人正将龙椅后的珠帘布置妥当,见了杨辰走入殿中,纷纷低头行礼:“拜见女史。” 杨辰淡淡说道:“都起来吧。” 宫人们起身,分两列鱼贯走下殿去,整个大殿瞬间只剩了她一人。脚下是厚达数尺的红丝绒地毯。周围是鎏金盘凤的朱漆殿柱。大殿一侧摆着金银错莲花香炉,淡淡青烟盘旋而起,在斜照入殿的阳光中缓缓消散。阳光下。八十一颗南海珍珠串成的珠帘散发着迷幻的光泽,而珠帘之后那张丹凤座椅却笼罩在一片黑暗中,似乎永远是阳光照不到的所在。 珠帘旁边便是一张几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纸是上好的洒金宣,用黑玉镇尺妥妥地压着。一旁的青莲笔洗底部雕有莲花。在盈盈清水中虚化成一个迷幻的影子。杨辰的手抚过小山笔架上悬挂的象牙杆狼毫,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杨辰回过头,入目便是一片大红。 安乐公主一袭绯色短襦,外罩大红纱衣,衣袂上用金丝绣着盘飞的凤凰。这样一身衣服穿在皇后身上尤嫌隆重,安乐公主却穿得理所当然。 “拜见公主。”杨辰低身行礼。 “起来吧。”红色裙裾从她眼前缓缓经过。走向上首的龙椅所在。 “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吧?”安乐公主高高在上,侧目看着她。 杨辰低头道:“麟德殿之前,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上阳宫的跑马场上。” “还真是。”安乐公主一笑。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啊。那时候,何曾想过有今天。” 杨辰低着头,神色淡淡。 “你可见过杨雪霁了?”安乐公主突然问道。 回宫以来杨辰一直不方便出门,有心去看杨雪霁。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她低头说道:“倒还未曾去拜望过杨公主。” “你说什么?杨公主?”安乐公主哈哈大笑起来。杨辰不知她为什么笑,耐着性子等着她的下文。 “她又不姓李。凭什么当公主?以前不过是仗着祖母的宠爱,在皇宫里鱼目混珠。现在可不同了。”安乐公主昂头说道。 杨辰双眉微蹙,听她这话,莫非杨郡主未曾受封公主?还来不及多问,便听殿外传来一声太监尖利的呼喝:“皇帝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杨辰转身下拜。殿外,李显正携着韦皇后跨步走入殿中。早朝已散,皇帝和皇后都换上了平日燕居的常服。安乐公主款步上前,低身拜道:“父皇母后安好。” 李显一袭明黄翻领长袍,面含笑容扶着安乐公主起身,说道:“裹儿今日这身衣服很是鲜亮啊。” “父皇,我好看吗?”李裹儿仰着脸问道。 李显呵呵笑道:“好看,好看。整个大唐再也找不出一个比咱们裹儿好看的女子了。香儿,你说是吧。” 韦皇后面含微笑,道:“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母亲。”李裹儿低低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小女儿的娇俏。 李显望着她如花的笑颜,微微叹了口气。永泰郡主李仙蕙若是还活着,也该是这般明艳照人吧? 看到李显出神,韦皇后低声说道:“陛下,外面还有臣子等待接见。” 李显点点头,抬步往前走去,忽而看到地上跪伏的杨辰,微微顿了顿,问道:“你是何人?” 杨辰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陛下怎么忘了,这是您前日才封的殿前女史啊。”韦皇后含笑说道。 “哦,”李显仿佛恍然大悟,道,“是前日的事么?我怎么觉得已经过了好久了。”他看了看杨辰,说道,“倒是朕记性不好了。你起来吧。” 杨辰低头一礼,缓缓站起身。 李显走上主位,在龙椅上坐下。珠帘后,安乐公主和韦皇后也已经坐定。杨辰低头入坐于珠帘下的几案前,便听门口太监宣道:“梁王武三思,入殿觐见。” 第七节何必当初 武三思一袭正紫官服,腰配金鱼袋,掀袍跨步而入。他在大殿正中低头见礼:“臣武三思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梁王不必多礼,”李显说着,吩咐左右道,“给梁王拿个席子。” 小太监捧上缎面蒲席。武三思谢过恩,端端坐于席上。 梁王武三思的大名杨辰早有耳闻,以往随着上官婉儿出入议政堂时也时常能够遇见,可那时的她只是婕妤身边一个小小宫人,在议政堂那样的地方是连头都不敢抬的,所以今日,倒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武三思。 眼前的紫袍男子已过中年,蓄着尺把长的胡须,肤色白皙,脸上五官周正,唯一比较突出的地方就是额头——他的额头宽阔且前凸,侧面看去仿佛一个隆起的高丘,而眉毛正长在最高处,看上去有些滑稽。杨辰赶忙收回目光,维持着脸上淡漠的神色。 紫宸殿属于内朝,所以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皇帝与臣子言谈间也轻松随意了很多,言笑之间,偶尔给人一种两个普通百姓闲聊天的错觉。这让杨辰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不少。武三思坐了半天,唯一一个可供一记的就是为自己的儿子武崇训讨爵位。武崇训是安乐公主的驸马,这事用不着武三思说,安乐公主和韦皇后也定会运筹。果然,李显痛快地就允了封。可这封赏虽然是允了,却并非正式敕书,在经过门下省审核之前都不能作数。杨辰想了想,便按照普通诏令的格式将晋封的爵位记录了下来。 武三思得了圣命,便谢了恩下殿去了。杨辰放下手中的笔,抬眸望着他离去时轩昂的背影,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感叹。神皇陛下的离世不仅没有造成武家的没落。反而将整个武氏势力推向了巅峰。这一点,恐怕是连崔湜都没有想到的。可是为什么,她却从这一片加官进爵的煊赫声威中看到了一丝后继无力的悲凉,仿佛落日余晖的最后光亮。 小太监勾着身子走入殿中,低头道:“陛下,临淄王李隆基殿前候旨。” 杨辰的心猛地一悬,放在桌案下的手微微握紧。 “宣。” 太监领命走下殿,尖扁的声音传来:“临淄王李隆基,入殿觐见。” 李隆基跨步走入殿中。逆着光,他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之下。身形却仍是记忆中那般挺拔。他向前两步,俯身下拜:“臣李隆基拜见陛下。” “免礼。”李显说道,“隆基啊。坐吧。” 李隆基谢过恩,在方才武三思的席位上坐了下来。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曾往杨辰这边看上一眼。 上一次见他时的种种仍旧历历在目。这一场政变虽然阻拦了他入主皇宫之路,却没能撼动他天潢贵胄的无上地位。从临淄郡王到临淄王,他并没有满盘皆输。想到这儿。杨辰的心里竟升起一阵失落。 “侄儿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金吾卫之事。”李隆基开门见山地说道,“昔日戍卫太初宫的金吾卫中,年愈三十者已占了近一成,更有许多人戍卫皇宫十年之久,却一直没有晋封。侄儿现在统领宫禁戍卫。私心想着,也该变一变了。” “哦,”李显点了点头。问道,“那如何变法呢?” 李隆基说道:“金吾卫一向是从亲贵子弟中选拔。如今长安城中亲贵少年不乏其人。不如将以往的侍卫裁汰一些,或调往别处,或另派官职。如此,有资历者可得晋封。剩下的位子也能充入一批新军。” 李显听完这话,也是点了点头。继而习惯性地往珠帘所在侧了侧身子。然而这一次韦皇后却异常安静,什么话也没有说。 李显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说话,便当做是默许了:“如此甚好。你着手去办吧。” “是。”李隆基掀炮起身,道,“侄儿告退。” 李隆基前脚刚刚踏出殿门, 珠帘后便传来一声怒喝:“好个无耻的獠狗!” 哗啦一声,安乐公主从珠帘后走出,站在李显旁边怒目看着早已空荡荡的殿门:“不过是碍于太平公主个面子,给他个官职,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早晚有一天连着他老子一并砍了!” “裹儿!”韦皇后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回荡在大殿中。安乐公主霎时就闭了嘴,再也不敢说话。 大殿内静到了极处。杨辰低着头,盯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你先下去吧。”韦皇后对杨辰说道,“外面若还有官员,告诉他们不必再等,明日再来觐见。” “是。”杨辰低身一礼,快步退下殿去。 待杨辰走远,韦皇后蹙眉看着安乐公主,说道:“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个皇家公主的样子!满口尽是这些污言秽语!” “母亲!您刚才怎么不说话呢!”安乐公主怒气未消,说道,“昨日不是都说好了金吾卫选将之事让崇训来管,怎么如今倒许了他?!金吾卫若都是他的人,咱们一家三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裹儿,话怎么能这么说?隆基到底也是你哥哥。”李显叹了口气,说道。 “呸,什么哥哥!他心里巴不得我们全死光了,好给他和他爹腾地方!”安乐公主一张脸涨红,气哼哼地说道。 韦皇后走下石阶,暗紫裙裾拖曳徐徐拖曳在身后,仿佛她不急不缓的声音:“你既然清楚他们的目的,就更应该沉住气,不能授人以柄。” “沉住气,总是让我沉住气,倒不知这口气要憋到什么时候!”安乐公主小声嘟囔道。 “到我们不必再惧怕的时候。”韦皇后转过身,目光望着龙椅上的李显,神色深沉复杂,“眼下朝中大臣们对我们母女的不满你不是不清楚。如果这个时候继续激化和太平公主的矛盾,无异于自取灭亡。只有肃清了朝堂内的力量,我们才能有把握和太平公主一抗。” 安乐公主望着她,眸中怒火渐渐退去。双眸逐渐清明了起来。 “将戍卫皇宫的大权交给李隆基,不过是为了让太平公主放心。”韦皇后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显站在韦皇后的身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女儿明白了。”安乐公主说道。 韦皇后望着她,说道:“既然明白了,往后就别再做糊涂事。眼瞎步履维艰,可再出不得什么岔子。” 安乐公主低头应道:“是。” * 杨辰从紫宸殿出来,心里却仍在琢磨着方才的一切。韦皇后为什么要将掌管宫禁的大权交给李隆基?这背后又有怎样的机巧?直觉上她知道此事不会简单。还是应该禀报上官昭容。 太液池边的廊道曲折盘桓,弯弯绕绕,才终于找到往梅园的路。杨辰提裙踏上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唤道:“杨女史,别来无恙。” 杨辰的心猛地一悬,努力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她缓缓转过身,低身一礼。道:“拜见临淄王。” “呵,”李隆基平静的声音中隐含着压抑的怒气,就像山雨欲来前暗淡的天空,让人觉得危险,“怎么,竟不敢看我了么?” 杨辰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隐藏着火光的深黑瞳仁,绽开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殿下气色也是不错。想来这大明宫园景,足矣荡尽人心中的阴霾吧?” 李隆基忽然上前一步。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拖入一旁低矮的木丛中。杨辰用力挣扎,可他的手就像钳子一般,无论如何都挣不开。脚下横生的枝桠剐蹭着她的裙裾,莹白的手臂已被他掐出了一片淤青。走到园林深处,李隆基终于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着她。双眸隐忍,沉声问道:“那道圣旨。是不是你改的?” 四周安静极了,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李隆基的目光凶狠如虎狼,让她不由自主地一阵战栗。可是她不愿意低头。手臂上的钝痛传来,让她愈发清醒。杨辰直直地看着他,说道:“不错,是我改的。” 即便已经猜出了这个结果,李隆基仍然有些怔愣。手上力道一松,杨辰想趁机收回自己的手,却反而被他抓得更紧:“为什么?!” “因为我不绝会让你如愿!”杨辰咬牙说道。 李隆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为什么?” “为什么?”杨辰冷冷一笑,“殿下何不问问你自己?是谁害死了我父亲?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是谁害得我委身为奴,受尽屈辱?!我也想问问你到底是为什么!” 五脏六腑所有的隐痛都在这一刻爆发,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上来。可是她仍旧不肯低头,蓄满泪水的双眸望着他,却只能看到一张扭曲的脸,连五官都看不分明。 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他。 李隆基的脸上只剩下了震惊。他唇色发白,几番颤抖,说道:“你……你都知道了。” “殿下还想瞒我多久?”眼泪落下,她却仍旧维持着笑容,“在你眼里,我同一个傻子没什么分别吧?你让我为你偷取卷宗,让我亲手断送了为父亲翻案的最后可能。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一面说爱我,一面又在断送着我的一切。你的戏演得真好。可是,李隆基,你不累么?” “我没有骗你。我许诺给你的一切都是出自真心。”他喉头抖动,方才因不敢直视她而微微闭合的眼睛倏然睁开,说道,“辰辰,好好想一想,你仔细回想一下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你就应该知道我没有在骗你!” “你闭嘴吧!若你对我还有一丝一毫的尊重,你就闭嘴吧!”杨辰看着他,满腔怒意冲天而起,轰隆隆撞击着她的耳膜:“别再提我们拥有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拥有的全都被你毁了!” 她声嘶力竭,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用尽,在风中微微颤抖。李隆基上千一步想要扶住她,手刚一伸出,杨辰却迅速退后一步,任他的手就那么空悬在那儿。 李隆基的手缓缓垂下,声音沉郁,说道:“我知道,我此时再说什么,你也是听不进去的。你对我的积怨太深,可惜我竟一直不知情。但是事情并不完全像你想的那样。往后,我会证明给你看。” 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就走了。 见他离去,杨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依着身后的假山石站定。这一刻,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喷涌而出。她忽然想起那一夜上阳宫的月色。当时的他们或许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她扶着花枝站起身,轻轻擦干脸上的泪水。李隆基,就这么结束吧。我再也不会给你机会。 ps: 对不起,今天传晚了。作者卡文了。 第八节又见故人 裙裾已被花枝挂乱,手臂上也有淤青,脸上泪痕仍在。这般狼狈,已不可能去见上官昭容了,杨辰略略整顿了仪容,便低着头沿着小路往自己的弗居阁走去。 张安正在洒扫前庭,一见杨辰从外面回来,急忙迎上去:“女史安好。” 杨辰淡淡点了点头。张安抬眼一看她,似是觉察出些什么,问道:“女史,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杨辰说道,“晨间起得太早,精神不太好,我回房补一会儿眠。除了皇后和昭容传唤,若有其他人来,就都回了吧。” 杨辰说完这话,自己却是一笑。在皇宫里,除了韦皇后和上官婉儿,也没有人会来找自己了吧?杨辰突然很想念宋雨晴。不知此时她身在何处,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回到房间将门窗全都关上,整个世界就安静了下来。杨辰独自坐在床边, 千丝万缕的光透过菱窗照进房间,一片昏惨惨的色泽。她忍不住去想刚才的一切,自己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停地在她耳边回放。杨辰突然有些后悔,她不该只图一时痛快,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她对他的惩罚还远远不够,不该让他这么快就清醒过来。杨辰微微叹了口气,只怪自己,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她就这么独自坐着,一直到她的心真的平静下来,才开门唤人打水洗漱。窗外天光寡淡,映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显出分明的色泽。杨辰突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管前路如何,她总是要走下去的。 更衣镜前,信春地神为她整理着裙裾,说道:“女史,方才您歇着的时候有位内文学馆的先生来拜访。” 内文学馆?杨辰问道:“可是姓褚?” “不是。”信春道,“是一位姓宋的女先生。” 杨辰双眸一亮,问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信春站起身,说道:“有一个时辰了。奴说女史身体不适,不能会客。她执意要等。奴就请她在偏殿等候。” 杨辰拔腿就往门外走去。来在偏殿大门前,只见殿内屏风之后隐约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快步走入殿中,转屏风而入,一眼看到窗边静坐的人,内心迅速被喜悦涨满。 宋雨晴一袭青色黑缘交领长袍,独自坐在天光之下。她面容沉静。连带的四周空气都静了下来,定定无风。听到声音,她微微转过头。四目相对时绽开一个淡淡的微笑:“你可好些了?” 丝毫没有客气和生疏,仿佛她们昨日才见过的样子。 “方才听你的宫人说你身体不适。”宋雨晴望着她,说道,“倒真是瘦了些。” 杨辰在她面前敛裙坐下,说道:“我没什么不好。不过是躲清静的托词而已。让你等了这么久,实在抱歉。” 宋雨晴淡淡一笑,道:“你原也不知道我要来。其实,直到今天早上我也不知道能这么快就见到你。上阳宫之事,宫里死了很多人,我托人去打听。却怎么也没有你的消息。我原还担心……” “担心什么?”杨辰问道,“担心我也死在了上阳宫?” 宋雨晴摇摇头,说道:“我知道有这种可能。但是我总觉得。你不会有事的。” 那一夜的种种惊险杨辰已不想再同她提起,只是含笑说道:“你给我的手串我一直带着,自然逢凶化吉。” 宋雨晴含笑点点头。 信春捧上茶果,低身退下殿去。杨辰说道:“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将就用一些吧。” 宋雨晴捧起茶杯。道:“清茶足矣。” 白瓷杯捧在手中,杨辰望着琥珀色的液体。问道:“这两个月,你是怎么过的?” 宋雨晴低头说道:“我倒没什么可说的。三月神皇陛下崩逝之后,新皇是否留在洛阳一时未定。褚先生便带着我们整理书库,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搬迁做准备。后来陛下在长安登基,内文学馆也要迁来长安。我是最后一批随书的先生,今天早上才到。” 杨辰点点头,宋雨晴的经历倒是安逸平稳得多。 “早上一来就听说了紫宸殿杨女史的事,我就迫不及待来见你了。”宋雨晴望着她,眸中颇多忧虑,“从来贤者多为声名所累,你怎么会接受这样一个位置?留在上官昭容的身边不好吗?” 杨辰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从小小宫人到五品女史,宫里人都说她是一步登天,可这背后隐藏的危机却没有几个人清楚。宋雨晴就是个中难得的明白人。所谓不对知音不肯谈,今日难得知音相见,杨辰也想痛痛快快地吐一回苦水。 “我也知道这个位子不好坐。可是,我没得选择,”杨辰抬眸望着宋雨晴,说道,“眼下朝堂局势混乱,上官昭容选择抽身而退,但是她需要有一个人代表她的力量留在朝堂,洞察一切。我就是这个人。上官昭容帮了我很多,我不能,也不敢拒绝。更何况,这也是帮我家人脱离奴籍的最快方法。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当这个女史。”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宋雨晴蹙眉问道,“如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很多沉冤旧案都已平反昭雪。上官仪的案子,还有褚遂良的案子,这不都是例子吗?难道就不能直接为你父亲翻案?” 杨辰望着她,说道:“我留在你那儿的卷宗,你可曾打开看过?” 宋雨晴摇了摇头。 杨辰心里不禁一叹,宋雨晴果然君子,她没有交错人。 “那个卷宗,就是我父亲谋反案的全部宗案。”杨辰说道。 宋雨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杨辰略一沉吟,说道,“我父亲是被奸人所害。如今那奸人在朝中仍有势力,只要他在一天,我就无法为我父亲正名。所以我冒险将卷宗偷了出来,只盼以后能用得上。” 宋雨晴眸光微黯,低声问道:“那奸人是谁?” 杨辰面容闪过一丝苍凉。经过了这么久,她终于可以维持淡漠的神情,在谈起他的时候:“李隆基。” 宋雨晴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满是震惊,双眸竟有微微的失神:“怎么会……那你和他……” “我们早已结束了。”将一切说出来,杨辰的心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现在我和他的关系只有你死我活。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哪里有这么大的仇恨。”宋雨晴蹙眉说道。 杨辰淡淡一笑,道:“不是仇恨,而是我必须这么做。他是皇族亲王,天潢贵胄,只要他存在一日,我父亲的案子就无法平反昭雪。” 宋雨晴沉声问道:“那你打算如何?杀了他?” “若真如此,也未免太便宜了他。”杨辰淡淡一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但是我有一种感觉,那一天终会来临。只要我沉心静气,安静等待。” 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一阵风拂过梧桐树枝而去,带来哗哗的声响。许久,宋雨晴叹了口气,说道:“不论如何,你不要苦了自己。” “我不觉得苦。”杨辰淡淡一笑,“现在这些苦与我家人所经历的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宋雨晴低头沉思半晌,说道:“我也不知该如何帮你。你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只管来找我便是。” 杨辰望着她,眸光清亮。她向前倾身握住宋雨晴的手,说道:“雨晴,有的时候我忍不住在想,老天未免对我太厚道了些。” 一个知心的好友,一个倾心的爱人,即便眼前的路崎岖坎坷,她也永远不会丧失勇气。 阳光穿窗而入,几案上,两双手紧紧地交握。 宋雨晴今日的来访对杨辰来说是个极大的安慰,可同时也给她带来了另一个负担。就宋雨晴所知道的,在她离开洛阳太初宫的前两天还见过杨郡主。也就是说,杨雪霁现在仍然居住在洛阳。 这实在太过奇怪。杨雪霁虽然不是李氏女,可到底是李显的义女,是东宫的郡主。太子登基,她应该名正言顺地受封公主,迁来长安才对。可事情好像并非如此。杨辰回想起今日紫宸殿中安乐公主所说的话,心里忍不住猜测:难道,陛下是不想认杨雪霁了? 这个想法让杨辰心里陡然一凉。越想,这种可能性就越大。杨辰不禁联想起武皇后时期萧淑妃的两个女儿,明明是皇帝亲生的千金之躯,却被囚禁宫闱,年逾三十还没出嫁,后来被武皇后嫁给了两个低贱的守门官。杨雪霁本就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如果陛下不肯认她,那她的下场恐怕要比那两位公主还要凄凉。 杨辰抬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想象着洛阳那空荡荡的宫殿,高耸的宫墙,还有风吹过狭窄夹道时吟唔如鬼哭般的声响。不姓,她不能让杨雪霁就这么孤独地老死在那个地方。 当初她沦落掖庭,是杨雪霁不离不弃,倾力相助。如今,也该换自己为她做一些事了。 只是,她该怎么做呢? 杨辰独自站在窗前,唯有晚风微冷,吹拂着她的心事。 ps: 不好意思,今儿传晚了。作者卡文卡得很销魂~~ 第九节崔湜离京 次日从紫宸殿回来,杨辰便直接去了上官婉儿的梅园。素娘引着她穿过回廊,到昭容平素会客的偏殿落座,然后便去请上官昭容了。杨辰坐在偏殿席位上,看着以往于她同殿侍奉的宫人们端茶递水,然后躬身退下,忽然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来。 “怎么今日想着过来了?”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杨辰忙起身行礼,便听上官婉儿说道,“不必多礼了,坐吧。” 上官婉儿走到主位坐定,杨辰方才在她面前的席位上坐下来。素娘低身一礼,退出殿外。 “这两日在紫宸殿可还习惯么?”上官婉儿问道。 杨辰点点头,说道:“也还好。只是紫宸殿内朝,陛下与臣子言谈间很是随意,奴总是不知道该记录些什么。”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当初刚入紫宸殿的时候曾经连着三天一笔都没写过,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写。往后慢慢的你就知道了。”上官婉儿含笑说道,“皇帝与大臣之间讨论的事情不过三种。第一是升迁和任免,第二是三省六部及地方行政细要,第三就是超脱于朝堂之外的谋划会谈。前面两种,你要事无巨细地记录。至于第三种,则要小心些。” 听上官婉儿这么一说,杨辰心里就有了谱。昨日武三思觐见属于第一种,李隆基觐见属于第二种,而韦皇后屏退左右之后所说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话,则是第三种。杨辰点了点头,道:“这第三种,我也是没机会听到的吧。” 上官婉儿挑唇一笑,道:“所以你要自己找机会。以你的聪慧,应该知道如何赢得韦皇后的信任。” 杨辰心头一紧。低头道:“是,奴明白。”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 “今日来,实是有件事要向昭容禀报。”杨辰说道。 上官婉儿举杯喝茶,问道:“何事?” 杨辰想了想,沉声说道:“昨日紫宸殿朝会,临淄王李隆基提出要重组金吾卫,陛下口头上已经准了他。”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双眸微微眯起。略微的沉默,她淡淡一笑。说道:“韦皇后是要出手了。” 杨辰双眉微蹙,说道:“奴不明白。” 上官婉儿将茶杯放下,说道:“太平公主是韦皇后的宿敌。韦皇后现在用这种方式拉拢他。只有一个原因。皇后,正在面对另外一个敌人。” 杨辰暗暗琢磨着上官婉儿的话。现在狄仁杰已死,上官昭容也已经退出了宣政殿,安居于后宫,韦皇后还会有敌人么? 杨辰突然响起那天崔湜说过的话。他说。他绝不会允许韦皇后立安乐公主为皇储。 杨辰的心猛地一悬,问道:“莫非韦皇后的敌人,就是朝中的文官集团?” 上官婉儿看着她,双眸一亮,微微点了点头,继而挑唇一笑。道:“瞧着吧,又要开始热闹了。” 杨辰双眉紧蹙。上官婉儿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局势尚不明朗。你也不要给前朝的官员走得太近。” 杨辰微微一怔,低头道:“是。” 从上官婉儿的梅园回来,杨辰的心里一直很乱。她屏退了宫人,将自己关在偏殿里,试图整理自己凌乱的思路。如果韦皇后真要整顿朝中的势力。那么以张柬之为首的五王必定首当其冲。崔湜现在在朝中仍以武氏力量的身份出现,应该暂时还没有危险。可是杨辰了解他。一旦事情真的发生,他定然会站出来,于张柬之他们共同进退。 杨辰低低叹了口气,看来她必须找个机会,事先给他提个醒了。 想到这儿,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女史。” “何事?”杨辰问道。 信春的声音传来:“夕食已经准备妥当,女史可要现在传膳?” 杨辰收拾了一下心情,扬声道:“进来吧。” 殿门打开,信春当先走入殿中,身后是捧着朱漆托盘的管儿。夕食由朱漆食具盛着,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杨辰拿起竹箸,抬眼看了看一旁侍立的两个人,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用餐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 信春和管儿低身一礼,后退三步,转身往外走去。 杨辰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出声唤道:“信春,你留一下。” 信春停下脚步,又转身走了回来。 “女史可还有吩咐?”她低头问道。 杨辰用筷子扒拉着漆盘中的小菜,问道:“这两天,你可有回过梅园?” 略微一顿,信春低头说道:“没有。” 杨辰脸上神色淡淡,说道:“你是唯一一个从梅园跟着我过来的人,以后没事的时候还是要多回去走动走动。我忙,抽不开身。昭容那边断不能疏远了。” “是。”信春低头道。 杨辰点点头,说道:“没事了,你去吧。” 信春低头一礼,缓步退出殿外。 大殿门一关,杨辰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暗芒。今日上官昭容提醒她不要跟前朝官员走得太近,绝不是信口一说那么简单,昭容必定是知道了什么。崔湜来弗居阁见她的事只有信春清楚,杨辰不得不怀疑她。 仔细想想,信春是上官婉儿送给杨辰的人。以前杨辰只当昭容是不放心自己,派了她来照顾,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别有深意。 杨辰突然从心底生出一阵寒意。果然,在这皇宫里没有无条件的信任。上官昭容以往对她的好,只是因为她还“有用”。一旦自己没了可利用之处,或许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杨辰顿时一点食欲也没有了。她放下筷子,抬起头望着头顶的彩漆花鸟雕梁。这个大明宫就像是一个精巧的囚笼,而她就是笼中的一头困兽,奋力挣扎,只为求生。 往后,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辰心里一直惦记着给崔湜报信。却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三日后的紫宸殿常朝。 崔湜一袭正紫锦袍,端端坐在大殿中央的席位上。殿外朝阳斜斜射入,将他的影子在身前拉长。杨辰坐在珠帘下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好在他的侧脸也是很好看的,高高的眉骨,深邃的双眼,挺立的鼻梁,让人不禁怀疑他的身上是否也混杂了些许胡人血统。 “朕左思右想,这一趟,非中书令不成。”李显高高上座。说道,“好在登州不算远,十日便可来回了。登州乃我大唐最重要的港口之一。造船一案处理起来,也要慎之又慎。” 如果说洛阳是京杭大运河的心脏,那登州港就是大唐海运的。这里不仅是外国使臣、商旅踏上大唐国土所见到的第一座城市,更是全国造船业的核心所在,每年造出的大小上穿不下五百余艘。这一次登州造船惊爆贪污。陛下和皇后自然重视,因此派遣武三思身边最得力的崔湜前去督查。 崔湜低头说道:“陛下放心,臣定当不辱使命。” 杨辰微微松了口气。如此说来,崔湜就要离开长安一段时日了。希望在这段时间里,朝堂的风波能早点过去。 早朝之后,杨辰独自来到大明宫玄武门前。她知道崔湜可能已经出宫去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来碰碰运气。毕竟,这破有可能是他临行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身后传来崔湜的声音。杨辰心里虽喜。却丝毫不觉得意外,转身说道:“我也知道你没走。” 崔湜望着她的笑靥,说道:“尚未跟你告别,我怎么能走。我这一去估计没有个把月是回不来的,你自己珍重。” “不是说十天来回么?”杨辰问道。 崔湜一笑。说道:“十天来回只是路程,巡查、立案。都要花时间。个把月还是最快的估算。” 杨辰听见这话,心里反而更高兴了。她恨不得他在登州耽搁得越久越好,这样他也就能远离这场风波了。 “你看上去很是高兴啊。”崔湜眉梢微挑。 杨辰低头一笑,道:“你在长安,我每日都想着能不能见到你,所以每一日都过得很累。倒不如你去登州,我知道左右也见不到,也就省了这份牵肠挂肚。” 崔湜眉间有一丝动容。若不是因为此处是玄武门口,他早想将她揽入怀中。他低头,略一沉吟,说道:“你放心。我会有办法的。” 杨辰淡淡一笑,道:“你先别操心这些了。只望你登州一行能够顺利。你自珍重,我在长安等你。” 崔湜一笑,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一礼。杨辰亦低身还礼。他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身便朝着宫门走去。 杨辰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城门前骑马的金吾卫身上。那个人,不正是崔青云么? 如今他已经换了一身盔甲。黄金夜明甲下罩着绯色中衣,腰挂红绫缠口的宝刀,似乎已是五品以上的官职了。杨辰想起李隆基所说的重组金吾卫之事,或许崔青云就是其中的受益人之一。 只是没想到,李隆基竟如此信任他,将玄武门的守卫工作都交给了他。 杨辰这样想着,崔青云也已经看到了她。他在马上侧身回首,一双眼睛定在她身上,继而薄唇抿紧,似是在抑制着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言语。 上阳宫那一次之后,杨辰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他就是杜三郎。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愿与她相认。也好,那她就不再追问。眼下这样的关系,反而更加安全稳妥。 杨辰对着他微微施了一礼,转过身,缓缓离去。 第十节温王重茂 崔湜的离开无疑解除了杨辰的后顾之忧。现在她唯一需要费心去想的,就是如何取得韦皇后的信任。 这实在是个难题。韦皇后是多么聪明的人,一般的把戏根本骗不了她。更何况杨辰是观风殿出身,皇后对她本就有防范之心。这个时候不论她做什么都免不了引起韦皇后的猜疑。正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杨辰不禁叹了口气。此时她正坐在内文学馆后院的小山亭中,喝着宋雨晴亲手烹煮的新茶。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一丝风也没有,定定地晴着天。四周花木葱郁,鸟鸣莺啼,远处太液湖泛着粼粼的波光,这样美的景色,她竟一点都顾不上欣赏。 宋雨晴将新煮的茶盛了一杯,递在她面前。袅袅青烟蒸腾而起,弥漫了两人的视线。 “你可是又有什么烦心事了?”宋雨晴问道。 杨辰手指抚着茶杯,说道:“还不是紫宸殿。我虽在里面当差,却实在是个外人。” 宋雨晴淡淡一笑,说道:“你想要成为‘殿中人’,首先就要断了取信邀宠的心。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顺其自然,才是天道。”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与其现在匆忙行动,事倍功半,倒不如以一个自然的姿态在韦皇后的身边等待时机。时间永远是最有力的武器,任何的猜疑都会随着时间而慢慢瓦解。 杨辰双眸一亮,说道:“雨晴,你真是太聪明了。” 宋雨晴淡淡一笑,道:“不是我聪明,是你这些日子整天忙着别的事,把学问都荒疏了。《道德经》五千字句句真言,你须时刻温习才是。” 杨辰闻言。心中亦多感慨。曾经她也是个清静如水的人,却不知从何时起遗忘了本心,也成了昏昏闷闷的世人。 “那是……”宋雨晴眉头微蹙,往远处看去。 杨辰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就见不远处花丛掩映中立着一个小小的影子,看身量应该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皇宫里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会有第二个人。杨辰站起身,沿着花草夹道的小路走下石亭。她来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子,唤道:“温王殿下。” 他应该就是温王李重茂。当今陛下的第四子。杨辰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也曾经听说过。圣历元年太初宫受封的时候他才四岁,如今三年过去。正该是这个年纪。 他小脸白白嫩嫩,嘟着红菱小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活像个面团捏出的娃娃。可脸上的神情却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眉头一皱。问道:“你是何人,如何认得本王?” 没想到温王殿下年纪不大,架子倒是不小。杨辰心里好笑,面上却仍旧恭谨:“奴紫宸殿女史杨辰。昔日上阳宫宴,曾有幸见过殿下。” “原来如此。”上阳宫受宴时他才四岁,还由乳娘抱着呢。哪里能记得住。可他还是装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道,“你先平身吧。” 杨辰忍住笑意。道了一声“谢殿下”。她仍旧蹲在他面前,问道:“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如何不见随从侍卫?” “本王想自己走走,不让他们跟着。”这话里明显没什么底气。 杨辰微微一笑,心里已经明白了。想来是自己贪玩走错了路,误打误撞走到这儿来了。 “那殿下想去哪儿走走呢?”杨辰问道。 “我……本王只是信步走走而已。”李重茂说道。 杨辰唇边含着一丝笑意。说道:“奴倒是知道一个好去处,景色怡人。还有好吃的茶果点心。不知殿下可有兴趣游览一番?” 听到有好吃的,李重茂的小脸明显镇不住了,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说道:“本王看你也是个懂礼的人,那好吧,本王就屈尊去看看。” 杨辰低头一笑,道:“多谢殿下。” 此时宋雨晴也已经过来了,对着李重茂低身行了一礼。杨辰低声对宋雨晴说:“我先带殿下回去。” 宋雨晴点点头。杨辰便低身对李重茂说道:“殿下,随奴来吧。” 杨辰头前带路,李重茂紧紧跟在她身后,问道:“真有好吃的茶果吃吗?” 杨辰一笑,点了点头,对着他伸出手。粉白的小手放入她掌中,软软的如同面团捏出来的似的。杨辰便牵着他,缓缓出了内文学馆,往弗居阁而去。 二层窗户大开,中庭梧桐挺拔,远处亭台楼阁点缀在木叶之间,层叠悠远。窗前几案上摆着玫瑰饼之类的时鲜糕点,李重茂整个身子几乎趴在了桌子上,一手拿着一个玫瑰饼,吃得两腮都鼓了起来,活像个贪吃的仓鼠。 杨辰怕他噎着,直叫他慢点,耳朵还要听着门外的动静。刚才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派了张安去蓬莱殿报信,走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蓬莱殿是温王李重茂在大明宫中的居所。按照旧例,凡是受封为王的皇子都要搬出皇宫,自己开府居住。可是李重茂尚不满十岁,更何况兴庆坊的五王宅邸也已经住满,一时间也来不及建新的府衙,圣上便将他留在宫中了。 李重茂并不是唯一一个蓬莱殿的住客。还有一位未曾受封的五皇子李重照,便是赵茹所生的那位皇子,如今尚不满一岁。 杨辰看他连最最普通的玫瑰饼都吃得这么津津有味,想来是平素缺吃少喝惯了的。再看他那一身衣服,月白纹绣的童子服虽然做工考究,可看上去也已经不新了。想来韦氏执掌后宫之后,这些旁出的皇子日子都不好过。杨辰想起了赵茹那不满一岁的孩子,心里愈发觉得酸涩。 “殿下,喝口水。”她倒了一杯梨花酪,递到李重茂面前。 李重茂似也察觉出自己的失态,小脸一红,低着头喝水,可手里抓着的玫瑰饼却仍旧舍不得松开。杨辰淡淡一笑,道:“殿下是自己一个人住吗?” 李重茂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说道:“还有一个小娃娃。他不会说话,所以跟独居没什么分别。” 他眼睛瞧着盘子里的玫瑰饼,想吃又觉得不妥,那表情又严肃又滑稽。 杨辰含笑说道:“蓬莱殿那么大,一个人住未免冷清了。等将来殿下府邸落成,搬到宫外去住,就热闹多了。” 李重茂抬头看着她,无比严肃认真地说道:“我不会搬到宫外的。我将来,是要入住东宫的!” 杨辰微微一愣,说道:“东宫可是太子的居所啊。” 李重茂小脸一扬:“谁说我不能当太子?” 杨辰后背直冒冷汗。还好此处只有她一人,若是让旁人听到了,报到韦皇后那边,怎么得了。不过转念又一想,不过小孩子的一句戏言,当不得真的。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宫人信春在殿外说道:“女史,蓬莱殿的周掌宫到了。” 杨辰说道:“请她进来。” 周掌宫看上去已年逾四十,一身赭色掌宫服饰,杨辰看上去很是亲切。她满脸焦虑地走入殿中,一眼看见席位上的李重茂,迭声唤道:“殿下啊!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可急死老奴了!” 李重茂倒是淡定,侧目看了周掌宫一眼,说道:“掌宫莫急,本王不是好好的么。” 周掌宫缓过神来,这才赶忙向杨辰行礼:“多谢女史。都是老奴办事不力,打扰女史了。” 杨辰淡淡一笑,道:“周掌宫请起。殿下年纪尚幼,喜欢游玩也是正常,掌宫不必太过自责。今日是我正好碰见了,便将殿下带了回来,只给了些糕点吃。殿下仪容优雅,可见掌宫平日教导之用心。” 周掌宫听见这话,不禁抬眸看了杨辰一眼。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柔和姣好,一双眼睛闪着灵动的光泽,却不让人觉得太过精明。原来这就是宫里人人议论的紫宸殿女史,这谈吐气度,果然不一般。 “多谢女史,”周掌宫低头说道,“打扰了这么久已是过意不去。老奴这便带殿下回去了。” 杨辰转眸看向李重茂。他虽然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可也明显知道自己今天已经犯了错,再留就不像话了,只得慢慢悠悠地起了身。杨辰吩咐信春道:“去包一些玫瑰饼来。” 信春点了点头,低身退下,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朱漆食盒走进殿来。杨辰将食盒交给周掌宫,说道:“今天看殿下爱吃这个。我这儿多做了些,带回去给殿下用吧。” 周掌宫低头道:“这怎么好意思。” 杨辰一笑,说道:“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贵重的我这做奴婢的也送不起。只是一片心意,还请掌宫收下。” 话说道这份上,周掌宫也只得收下了:“那谢谢女史了。” 杨辰低声说道:“五皇子年纪还小,还请掌宫多多照拂。” 周掌宫抬眸看了她一眼,低头说道:“一定。” 杨辰点点头,道:“那我便送到这儿了。” “女史留步。”周掌宫转身,拉着李重茂往殿外走去。跨出大殿的那一刻,李重茂突然回过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杨辰含笑道:“奴,杨辰。” “杨辰,”李重茂重复道,“杨娘,本王还会来找你的。” 杨辰不禁一笑,低身道:“恭送殿下。” ps: 另一个重要人物正面出场。上一次提起这个人好像还是在卷一赐宴的时候……嗯,我很能憋~ 第十一节风云再起 申时前后,完成了一日工作的三省六部众官员陆续骑着马从安上门走出大明宫。汉阳王张柬之高高坐于马上,一前一后跟着两个仆从。对于长安城的官员来说,带仆从上朝并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待遇。很多五品以上的官员尚且因为拮据而养不起仆人,只能自己摸黑骑马上朝。所以汉阳王带着两个仆人,已是朝中鲜有的显赫阵仗了。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是博陵王崔玄暐和扶阳王桓彦范打马追了上来,二人身后也各自跟着一个仆从。三人皆是正紫色袍服,配王侯金丝纹朝带,远远看去,佩紫怀黄,何其显贵。为了配合这正紫色所象征的尊贵身份,崔玄暐甚至放弃了自己一向只留上唇胡须的习惯,也开始在下颔蓄须,如今已有尺把长了,用金丝束着,修剪得很是整齐。三人打马穿过安上门街,往街西的太平坊走去。 李显登基后,他们三人和敬晖、袁恕己都因拥戴有功而加官进爵,早朝中一时风光无二。张柬之和崔玄暐、桓彦范都在太平坊置了宅邸,更加了一层街坊的关系,比起其他两人走动得更亲密些,平时酒席夜宴十分频繁。太子的顺利登基是对这三人十年来坎坷官途的最大慰藉。不论以前受过什么委屈,一想到李唐江山是在自己手中光复,他们就会觉得无上的满足与光荣。这种情绪的变化明显地体现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张柬之。一次酒宴中,崔玄暐曾笑道:“这一个月来,孟将的笑声比过去十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可是今日张柬之却轻松不起来了。今日宣政殿朝会之中,陛下竟许了武三思御史台之职,而原本的御史中丞崔玄暐虽然加了俸禄,却不得不卸去了职位。这样的变动。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明白意味着什么。张柬之直怪自己先前放松得太早,让武三思钻了空子。 崔玄暐骑在马上,不觉叹了口气。他虽得了名头,却丢了官,心里空落落的。 张柬之听到他的叹息,侧头说道:“字行不必太过忧虑。你我都是宦海中几经沉浮的人,官职调动,稀松平常。”他这话说完,自己都觉得没底气。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一般的官职调动那么简单。 “我只是担心。武三思还会有动作。”崔玄暐说道,“先是我,然后就是你们。他这是摆明了要排除异己啊。” “没那么容易。”张柬之双目微眯。说道,“现在朝中官员,除了他那几个走狗之外,无不是集中在我们这边的。他想动我们,就是要和整个朝堂为敌。” 崔玄暐微微点了点头。侧眸看向一旁的桓彦范,说道:“怎么士则今日这么安静?” 桓彦范单手控着马缰,说道:“我只是在想,澄澜真是个奇人。” “哦?”张柬之道,“怎么讲?” “五日前他启程去往登州,我去送他。折柳亭畔。他曾提醒我小心武三思和韦皇后。没想到竟又被他说中了。”桓彦范道。 崔玄暐双眼一亮,问道:“那他可曾说过该怎么办?” 桓彦范蹙眉想了想,说道:“他只说现在局势还不明朗。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迫不得已,可以求助太平公主,以图自保。” “笑话!”张柬之低声喝道,“上阳宫之变,咱们和太平公主早就闹崩 了。她又怎么可能帮我们?” 崔玄暐也觉得有理,说道:“澄澜这一次是糊涂了。” 桓彦范望着他们二人。说道:“与其坐以待毙,我们不如去试一试啊。澄澜说过,朝堂内没有敌友,只有政治同盟。” 崔玄暐一笑,说道:“你啊,就是跟澄澜一起的时日太长,自己都不会动脑子了。” “可是……” 不等桓彦范再说什么,张柬之已经开了口:“与其在此浪费时间,不如把大家聚在一起,好好想想对策。”他吩咐马前两个仆从道:“你们两个,去新昌里请袁恕己和敬晖两王。” “是。”仆役们低身一礼,转身穿过坊间的街道往街东去了。 张柬之又对崔玄暐和桓彦范说道:“咱们先回我府上,等他们到了,再从长计议。” 崔玄暐和桓彦范点了点头。三人打马往张柬之府上而去。 张府坐落在太平坊东南隅,府门直接开在坊墙上,正对着含元门大街。三人下了马,快步往府宅内走去,不一会儿袁恕己和敬晖就到了。他们两人听说了今日宣政殿之事,心里也是焦虑,不约而同都往张柬之这儿来,走到半路正好碰见张柬之派出去送请的仆役,便快马赶过来了。 张府内室极安静,两侧夹墙厚达八尺,外面就算敲锣打鼓都听不见一点动静。五个人再一次围桌而坐——上一次像这般聚在一起,还是上阳宫政变之前。张柬之环视众人,忽然就有了底。 张柬之沉声说道,“诸位,李唐江山来之不易,我们决不能再拱手送给武家。现在武三思已经出手,也该是我们行动的时候了。” 袁恕己一拍桌子,说道:“孟将,咱们都是一起经过风浪的,你不用绕弯子鼓士气。你若有办法,只管吩咐便是。” 在座众人纷纷点头。张柬之听他这话,心里也觉得痛快。他喝了口水,说道:“我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 四人面面相觑。敬晖说道:“现在先下手的是武三思,字行已被夺了权,咱们已经落了下风。” “还不一定。”张柬之说道,“武三思收下爪牙虽多,却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连他倚重的崔湜都是我们的人。现在他虽然夺了御史台,却也还成不了气候。”他顿了顿,说道,“反观我们,中书省、门下省、六部、大理寺,志同道合者甚广。只要我们联合一击,铲除武三思不是没有可能。” 众人细细一想,不禁暗自点头。上阳宫政变之后,朝中势力重组,有一批拥护李唐的文臣加入了他们的阵营。如今的文官集团已不容小觑。 “可是……澄澜现在不在长安。”敬晖说道,“我们要不要等他回来了再作打算?” 张柬之摇摇头,道:“等到那时候,你我恐怕都已经被架空在朝堂之外了。” 崔玄暐一直在沉思,此时出声问道:“孟将说的有理。只是,我们该如何对抗武三思?现在军权已不在我们手中,已经不可能再像上阳宫那般了。” 袁恕己被封了王,便自然交接了手上的兵权。他心里憋屈,说道:“早知道上阳宫时就砍了那姓武的,也就不会有这许多波折。” 桓彦范开口说道:“要不要我先给澄澜去一封信,问问他的意思?” “千万不可。”张柬之蹙眉说道,“今日我们在这个房间里所说的话绝对不能外传。万一走漏了风声,就是功亏一篑。” “行了,你快说该怎么办吧!”袁恕己说道。 张柬之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手上没有兵权,所以不可能兵谏,只能文谏。可是韦皇后垂帘听政,如果上表参奏,奏章定会经过皇后之手,武三思就会得到消息。所以,我们必须廷奏。” “廷奏?” 张柬之点点头,说道:“宣政殿内,当廷弹劾武三思。列举其罪状,陈述其恶行,昭其嘴脸于天下,凭着悠悠众口这把利剑,让皇后不敢保他,让陛下下定决心杀他!” “这是要……逼皇帝杀人啊。”桓彦范喃喃道。 “武三思不锄,李唐江山永无安宁之日!”张柬之说道。 “这办法会不会有些太冒险?”崔玄暐问道,“陛下性格太过柔和,如果他就是不忍心杀武三思,我们又当如何?” “他必须杀,”张柬之说道,“你试想一下,朝堂之上有超过九成的官员有理有据地请皇帝杀一个罪人,皇帝如果不杀,就是和天下为敌。这一点就算陛下不明白,韦皇后一定清楚。到时候皇后也定会弃卒保车,杀武三思。” 这一番话说得人心惊肉跳。众人陷入了一片沉默,都在暗自揣度着胜算究竟有几成。如果真的按照张柬之的计划,那所有人必须把自己和别人捆绑起来。他们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涯做赌,但凡有一人中途退出,就是功亏一篑。 所有人暗暗审视起自己身边的人。如此关头,他们也不禁要想一想,这些同生死共患难过的战友,今时今刻的到底有几分值得他们信任。 “我同意!”袁恕己第一个开了口,“走到这一步了,不拼一把,我们迟早都会被排挤在外。到那时候,先前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其余三人也默默点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柬之的身上。 张柬之双眸黑亮,道:“好!那我们就订在三日之后。再迟,恐生事端。” 众人相视,并无异议。 张柬之点点头,道:“这三日中,请各位拜访同年好友,亲旧门生,尽可能多地扩充我们的力量。但是一定要找值得信任的人,千万不能让武三思得了消息。” “明白!”崔玄暐说道。 张柬之站起身,众人也纷纷起立。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诸位,三日后我仍在此置酒,为我们大家庆功!” ps: 桓彦范是咱家崔湜的脑残粉儿~~噗哈哈 第十二节紫宸夜召 经历了几日的手忙脚乱,杨辰对紫宸殿文诰之事也越来越驾轻就熟。初时她草拟的诰书经过中书省时还会有所改动,后来渐渐改动得少了,如今已经可以一字不动,直接送往门下省审核。杨辰进境之神速连韦皇后也有些惊讶。当初她准许杨辰进入紫宸殿,无非就是为了做个样子,安上官婉儿的心,没想到这女子还真有些本事,不禁也对她另眼相待。 这一日内朝完毕,皇帝和皇后回驾内廷,紫宸殿里只剩杨辰一个人。她将今日内朝文诰整理妥当,朱漆黄绢的托盘盛着,交给等候在殿外的中书省通事舍人。洒金宣极轻极薄,那么厚的一沓,捧在手里仿若无物。通事舍人接过托盘,向着杨辰低身行了一礼,便往东面的中书省去了。 杨辰独自沿着廊道往回走。这几日来陛下圣命频出,朝中人员变动激烈,不得不令她揣度。其中有一道关于崔玄暐的,她因为听崔湜提过这个人,所以特别留意。敕书上给他加爵加禄,看上去荣宠无限,可实际上却罢免了他在御史台的实权。这些人事变动都是韦皇后一手促成。看来真如上官昭容所说,韦皇后要对朝中文臣动手了。 杨辰微微舒了口气:还好崔湜不在。 此时她正走到紫宸殿后的抄手游廊内。廊道盘桓曲折,她转过一个弯,脚步不禁慢了下来。不远处一人临风而立,太液湖粼粼的波光给他正紫袍服镀上一道玫瑰色的光泽。看他的装扮,当是个外朝官员。杨辰心里觉得奇怪,一时有些犹豫是该接着往前走,还是索性转身换一条路。 正想着,那人已经回过身来,对着杨辰捻须一笑。道:“娘子,某已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竟然是敬晖。 杨辰对他的印象仅止于来长安路上的那一次相遇。除了那一次之外,他们再无交集。所以今日敬晖说在等她,的确让杨辰有些惊讶。 “拜见平阳王。”杨辰低身行礼。 “一别数月,娘子可还安好?”他转过身来望着她,却不称她的官职,仍旧唤她“娘子”。 “一切安好,有劳殿下挂心。”杨辰低头说道。 敬晖点点头。顿了一顿,说道:“澄澜去登州了,月内恐怕赶不回来。” 他突然提到崔湜。其中定有深意。杨辰也不急着问,只是低着头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敬晖缓缓走到杨辰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说道:“这封信,我想请娘子代为保管,等澄澜回到长安之后,再交给他。” 杨辰微微抬起头,说道:“澄澜只是去登州公干。过段时日就会回来。殿下何不多等些时日,亲手交给他?” 敬晖一笑,眉间竟有一丝仓皇和落寞:“只怕我等不到了。” 杨辰心头一惊,隐隐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敬晖这么没有把握? 敬晖手持着那封信递在她面前。杨辰想了想,终于抬起手去接。敬晖却向后微微一撤,她的手就悬在了空中。 杨辰有些不解,抬眸望着他。 敬晖低声说道:“这封信及其重要。你一定要亲手将它交给澄澜。” 杨辰收回手。说道:“既然这么重要,平阳王还是另寻他人托付吧。” 她说完低身一礼,抬步就要走。 “所托之人,非你不可。”敬晖在她身后说道。 杨辰转过身:“为何?”她清楚地记得那日马车上听到的敬晖对崔湜所说的话。敬晖知道她是上官昭容的人,他们从根本上就分属两个阵营。根本不可能互相信赖。 “因为澄澜信你。”敬晖低头微微叹了口气,复又抬起头来望着她。说道,“他曾说过,他不会负你,你也不会负他。” 杨辰心中某一处轰然塌陷。她与崔湜虽已定情,可长久以来崔湜却从未给过她任何承诺。只是没想到,他对着自己的朋友,竟是这样说起她的。 杨辰大步朝着敬晖走去,从他手中接过信,妥妥地放入衣袖中,说道:“放心,这信一定会安全地交到澄澜手中。” 敬晖眸中有一丝动容,点点头,道:“那就拜托了。” 他说完,转身沿着廊道大步离去。 回到弗居阁,杨辰心中的忧虑更甚。她隐约感觉到在她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有一场阴谋正在酝酿,就好像是风雨欲来前过于平静的天空,她甚至能透过那厚重的云层嗅到一丝潮湿的味道。 此时敬晖写给崔湜的信就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她知道自己可以从这封信里找到一切她想要的答案,可是她又从心里抵触这个想法。这封信现在之所以在她的手上,就是因为崔湜对她的信任。她不能负他。 杨辰心乱如麻,目光恨不得穿透那信封,看看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她突然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封信塞入妆奁盒的最底层,在将抽屉猛地合上,对着镜子重重地舒了口气。只要崔湜无虞,且自己和上官昭容不受影响,前朝的风浪,她又何必要关心? 这是韦皇后和文臣集团的一次较量,她身在上官婉儿的阵营,只要静观其变就好。 虽是这么说,可整整一天杨辰的心都不能安定,书也看不下去,字也写不成,用过夕食之后早早就歇下了。其实她也睡不着,只是躺在黑暗里胡乱地想些事情。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星星那一点儿的光亮,照着这昏暗天地。 迷糊中隐约听到一丝响动,好像是有人在廊子里疾走的声音。叩门声突然响起,伴随着信春的声音:“女史,女史?” 杨辰一下就醒了,一颗心止不住砰砰地跳着:“何事?” “内侍省江公公来了,说是紫宸殿皇后传召。”信春说道。 杨辰迅速披衣起身,将殿门拉开一条缝隙。门外,信春挑灯而立。身旁的人正是江禄。 “到底怎么回事?”杨辰蹙眉看着江禄。 “皇后夜朝,请您过去。”江禄压低了声音,说道,“梁王进宫来了。” 武三思进宫?杨辰点点头,说道:“我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信春习惯性地想要进殿帮她更衣,却被杨辰挡在了门外:“你带江公公去偏殿稍候。” 信春低头行了一礼,带着江禄往偏殿去了。 杨辰迅速更换衣衫,霎时间千百个念头从心里闪过:武三思深夜进宫,必然有大事发生。韦皇后召自己去紫宸殿。难道是要草拟圣旨么?可是圣旨都要经过门下省审核才能奏效,何必急在今晚?他们到底在急什么? 杨辰忽然想起了今日晨间敬晖说过的话:“只怕我等不到了。” 难道……心里念头一闪,杨辰迅速来到桌边。从妆奁镜最底层抽出了那封信。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现在去见上官昭容已经来不及了,她不得不独自去面对韦皇后和武三思,所以她必须提前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内灯火昏暗。杨辰手捧着信纸,一目十行,冷汗沾衣发背而出。 原来如此。张柬之他们联合了朝中一众文臣。准备在明日一早的朝会上逼皇帝斩杀武三思。这着实是一步险棋。正如敬晖在信的末尾所说,一旦消息走漏,他们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可目前看来,武三思定然已经听到了风声,不然不会夤夜进宫,找韦皇后商量对策。而且这对策颇有可能已经定下来了。 杨辰望着镜中的自己。昏惨惨的烛光下,她面色苍白,可双眸却仍旧澄净镇定。她迅速整理了衣裙。打开门朝偏殿走去。 虽然已经看清了这一切,但她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她只能迎着午夜风露,去为这场成王败寇做一个见证。 江禄早已在偏殿门外等候。杨辰并没有带宫人,只是披上披风,独自随江禄往紫宸殿走去。 江禄的灯挑得平稳。刚刚好照亮杨辰眼前的一方路面。大明宫内静得出奇,他们走过太液湖的长桥。湖水倒影着灯烛的一点光亮。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风过林梢,四周鬼影重重。江禄一笑,说道:“本以为离开了观风殿,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姐姐这样大半夜的跑来跑去了。没想到托皇后娘娘的福,又能跟姐姐一起欣赏月亮。” 他说得风趣,语气中却明显带着一丝无奈。杨辰抿唇一笑,道:“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罢。” 江禄低头笑了笑,却是一叹。只怕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殿前除了晨霜侍立,再无其他宫人。杨辰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袍,对晨霜点了点头。晨霜便高声说道:“娘娘,杨女史到了。” “让她进来。”韦皇后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杨辰跨步走入殿中。殿内,武三思坐在一侧,韦皇后披着素色金丝晨衣,高高立在龙椅前——她竟是连障面的珠帘都来不及设了。 “拜见皇后娘娘,拜见梁王殿下。”杨辰低头行礼。 “免了。”韦皇后说道,“你速速拟旨。” “是。” 杨辰来到珠帘下的桌案前,加水化开砚中的墨,吸饱了笔尖,抬头望着韦皇后。 “汉阳王张柬之,博陵王崔玄暐,扶阳王桓彦范,平阳王敬晖,南阳王袁恕己五人,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经御史台上奏、大理寺核查属实。圣命,五人削夺王爵,立斩不赦,府宅充公,家人流放为奴!” 韦皇后声音阴冷。轻飘飘的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就是无数条人命。 虽然早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杨辰心里仍然感到震撼,握着笔的手抖啊抖,怎么都无法落笔。 韦皇后转身睥睨:“怎么不写?” 竹竿狼毫被放回笔架。杨辰起身来到殿中,低身行礼:“奴无法落笔,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第十三节朝堂惊变 韦皇后缓缓转过身,眸中寒光迸射:“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皇后不明白奴的意思。”杨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就在刚才,当皇后娘娘说出那一道旨意的时候,奴只觉得心寒。奴也曾亲历上阳宫之变,也曾亲眼见到五王为拥戴当今陛下登基所立下的汗马功劳,想来朝中经历过那场风波的大有人在。如今距陛下登基不过数月,龙椅尚未暖热,便要诛杀功臣。不论五王是否真的犯了不赦之罪,皇后娘娘如此处理,只怕会伤了朝臣们的心。” 武三思已是听不下去了,厉声说道:“小小宫婢懂什么!紫宸殿岂由得你胡言乱语!” “梁王殿下,奴就算是胡言,也是发自肺腑。”杨辰并无惧色。虽然遭到武三思的呵斥,可是韦皇后并没有阻止她说下去,这就证明还有希望。杨辰转向韦皇后,说道:“皇后试想,这道圣旨发出,百官不会怪罪您,不会怪罪梁王,而是将全部怨气都记在了陛下头上。一个众叛亲离的皇帝如何能坐稳皇位?上阳宫之变犹在眼前,皇后不可不引以为鉴啊!” 杨辰说完,长跪在地。冰冷的地砖贴着她的额头,她五脏六腑都止不住颤抖起来。她知道说出这样一番话是多么的危险,可是她不得不这么做。阻止韦皇后杀五王,是她能帮崔湜的唯一办法,也是她取得韦皇后信任的一次时机。 裙裾曳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韦皇后缓缓在殿中踱着步子,许久,终于说道:“你起来吧。” “皇后娘娘!” 武三思一句话尚未说出,便被韦皇后抬手止住:“不必再说了。” 韦皇后微微叹了口气,对杨辰说道:“拟旨。” 杨辰站起身,快步回到桌案前坐下。重新执起笔。 韦皇后背对着大殿,对面墙上的鎏金彩凤图在她身前张开巨大的羽翼。她略微抬首,说道:“汉阳王张柬之,博陵王崔玄暐,扶阳王桓彦范,平阳王敬晖,南阳王袁恕己,削夺王爵五人王位,流放张柬之至泷州、敬晖至琼州,崔玄暐至古州。桓彦范至琼州、袁恕己至桓州。” 杨辰微微松了口气,抬笔以敕命诏书的形式将圣旨记录下来,一气呵成。杨辰双手将文诰捧起。奉于韦皇后面前:“请皇后娘娘过目。” 韦皇后一眼看过,点点头,对武三思说道:“这下你该安心了。” 武三思也知道多说无益,低头道:“是,谢皇后。” “明日早朝你称病吧。当头对面。恐怕不妥。”韦皇后说道,“你只管回去睡你的大觉,等到明天,什么事都解决了。” 武三思俯身拜道:“臣谢皇后娘娘。” 韦皇后点点头,说道:“不早了,你也快些出宫去吧。” “是。”武三思退后两步。转身走出大殿。 殿内只剩了杨辰和韦皇后两个人,四周极静,一时有些憋闷。韦皇后在正中主位坐下。对杨辰说道:“你也坐吧。我有话问你。” 杨辰低身一礼,退回桌案前坐下。 “刚才那些话,是上官昭容教你说的?”韦皇后问道。 杨辰没想到皇后如此开门见山,一时有些发愣。好在她心思还算快,低头说道:“皇后深夜传召。奴怎么会有时间去见昭容?” “你抬起头来。”韦皇后说道。 杨辰依言抬起头,直视韦皇后那一双闪着暗芒的双眸。韦皇后的眼神的确很厉害。内敛中透着威严,让人不敢逼视。可是和上官昭容那一双寒潭般的双眸相比,似乎还是差了些什么。 “刚才那些话,都是你自己想的?”韦皇后问道。 “是。”杨辰神情不乱,“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韦皇后挑唇一笑,道:“上官婉儿果然不简单,带出来的人也是厉害角色。” 杨辰微微低下头,说道:“奴在昭容身边,的确学到了不少。至今最受用的,就是审时度势。”她微微抬起头,看着韦皇后,说道,“就像当年上官昭容选择跟随武皇后一样。奴知道谁是这宫廷的主人,也知道应该把忠心献给谁,才能在这皇宫屹立不倒。” 韦皇后眸中闪过一缕亮色,点头道:“好!你要好好记住你今天这番话。” 杨辰略一低头,万分谦恭。 韦皇后站起身,说道:“你先回去吧。明日辰时,随我入宣政殿早朝。” “是。” 回到弗居阁时已经是深夜了,杨辰却半分睡意也无。她屏退了宫人,独自坐在沉闷的黑暗中,望着窗外天空那一点稀疏的光亮。等到太阳升起之后,她将第一次走入宣政殿。那是朝堂的核心,是帝国最辉煌的地方,进入宣政殿本身就是韦皇后对她的一种信任。可是杨辰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张柬之的谋划,武三思的阴谋,明日朝堂,又该是怎样一番血雨腥风? 近天明时下了一场雨,“噼里啪啦”浇着窗外的梧桐叶。大雨过后,朝阳初升,天空中朝霞密布,又是一个晴天。 张柬之负手立在府门前,静静望着天边火红的朝霞。仆从为他迁来马匹,低头道:“老爷,请上马吧。” 张柬之捻须望着远处的朝霞,说道:“张吾啊,你看今天这天儿,是不是有些奇怪?” 仆从抬头看了一眼,低头说道:“老爷,朝霞应喜,是个好兆头啊!” 张柬之双眸一亮,含笑道:“对,好兆头!”他跨步坐上马背,高声说道:“上朝!” 这一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张柬之骑着马,迎着金色的阳光走入丹凤门,于宣政殿前下马,顺着汉白玉龙尾道走入大殿。大殿内文武朝臣两侧而立,这其中有他的门生,他的部下,他的同盟。还有随他一起经历过生关死劫的好友。他们无不对着他投来信任的目光。今日是一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日子。今日早朝之后,武氏的阴影将再也不会出现在李唐江山的上空。 张柬之大步向前,一直走到百官之首。大唐皇帝李显高高坐在龙椅上,身后垂坠的珠帘旁侍立着一个绯衣配紫的年轻女官,而那女官的手上,竟捧着一道明黄圣旨。 张柬之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四周一看,竟没看到武三思的影子。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他早已练就了权臣应有的本能和政治嗅觉。张柬之暗道一声“不好”,头上冷汗已经渗了出来。 未等他有反应的时间。珠帘后的韦皇后已低声下了令。杨辰手捧圣旨,上前一步,高声说道:“汉阳王张柬之。博陵王崔玄暐,扶阳王桓彦范,平阳王敬晖,南阳王袁恕己,上前接旨!” 五王上殿。掀袍低身下跪。杨辰将圣旨展开,高声宣读道: “敕命。汉阳王张柬之,博陵王崔玄暐,扶阳王桓彦范,平阳王敬晖,南阳王袁恕己五人。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经御史台上奏、刑部、大理寺核查属实。按律当斩。然朕念及昔日之功,不忍杀之。特命,削夺五人王位,流放张柬之至泷州、敬晖至琼州,崔玄暐至古州。桓彦范至琼州、袁恕己至桓州。宣读既毕,主者施行。”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满是人的朝堂。此时静得仿佛旷野一般。崔玄暐腿一软,跌坐在地。 张柬之抬起头,高声呼道:“陛下!莫要听信奸人谗言啊!臣之一去,朝堂人心尽失啊陛下!” 袁恕己站起身,高声呼道:“韦氏!妖后!你矫诏犯上!你残害忠良!” 朝堂内霎时乱作一团,百官跪伏,恳请皇帝收回成命。袁恕己的声音压在众人之上,点指朝着珠帘内高声叫骂着,字字句句不堪入耳。李显已被这场面吓住了,张口哆嗦了两下,一句话都说不出。哄乱声中,杨辰只觉得身后珠帘内一阵凉意。韦皇后一把拨开珠帘,跨步走到李显旁边,怒目看着袁恕己,厉声说道:“还不给我押下去!” 殿前武士得令,立即上前将五人拖出殿去。张柬之的声音最后回荡在殿中:“武氏不锄,江山不稳啊!” 大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殿上的君王。李显颓然地坐在龙椅中,那身明黄的龙袍穿在他的身上,仿佛是披着别人的皮肉。 韦皇后立在众人面前,一双杏目闪着凛然的光辉:“谁敢求情,便以同谋论处!” 大殿内鸦雀无声。方才拉扯中不知是谁的象牙笏掉落,孤零零地躺在大殿门口。百官静默着,纷纷掀袍跪了下来。他们跪得并不卑微,相反,他们手中的笏板端正,身上的袍服妥帖,每个人脊背挺直。这不是跪拜,而是一种无声的抗争。杨辰站在丹陛之上,心也随着百官重重跪地的膝盖而陡然一沉。 从前,她一直认为所谓的死谏都是史书上落满了灰尘的图腾,根本不可能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实现。可这一刻,随着张柬之离去时最后的呼唤,伴随着百官静默的抗争,她终于明白了何谓文臣气节,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千百年来只有神皇陛下一个女子可以走出后宫。真正统治一个国家,单靠阴谋权术是远远不够的,更需要一种精神,一种可以凝聚整个朝堂的力量。 而此时,这种力量正在韦皇后的手中迅速流失。 韦皇后看着堂下文武百官,气得脸颊通红,胸口止不住地起伏。她点点头,道:“好!你们就在这儿跪着,我看你们能跪到何时!” 说罢,她袍袖一甩,大步穿过大殿离开。 李显站起身,微微摆摆手,对堂下百官说道:“你们……都回去吧,回吧。”说完也跟着皇后下殿去了。 百官仍旧跪在殿中,面对空荡荡的龙椅,面面相觑,皆是叹气摇头。宋璟跪在百官之首,缓缓站起身来。身后官员一见他起身,急忙说道:“宋相,您这是何意?” “何意?”宋璟重重叹了口气,“回家。” “不能就这么算了啊!”一个官员说道。 宋璟转身望着众人:“那诸位打算如何呢?” “咱们一定要跪到皇上改变心意为止!” 宋璟一笑,笑得萧索:“没用的。诸位难道还没看明白么?皇上,根本就不是皇上……” 第十四节五王之死 皇上,根本就不是皇上。 之后很多天过去,宋璟这句话一直回荡在杨辰耳边,挥之不去。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满朝文武,却少有人能看清这一点。 然而事情并没有随着五王的外放而结束。之后几日,消息接踵而来。右台侍御史周利贞携圣旨而出,诛杀五王。桓彦范流放途径襄州,被周利贞用绳索捆绑,在尖利的竹桩上来回拖拽,直到肉被刮去,露出白骨,最后用棍棒打死;敬晖也与流放途中被周利贞截住,剔骨而亡;崔玄暐被毒杀;袁恕已被强行灌入野葛藤汁,五脏尽裂,以手抓土,指甲磨尽,鲜血淋漓,最后死于乱棍之下。不过十日的功夫,当朝五王,全部遇难。 事情愈发变得不可收拾。大臣们奏请皇帝皇帝以矫诏之罪问罪周利贞的奏表堆满了紫宸殿龙桌案。没有人相信那道改流放为诛杀的圣旨真的是出自皇帝之手,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是韦皇后的授意。 “啪嚓”一声,描金青瓷茶碗盖子被摔得粉粉碎。韦皇后怒火犹不能泄,喝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武三思立在殿中,虽然看似恭谨地低着头,可是脸上却无半分忧色,慢悠悠地说道:“胆子不大,能有今天么?” 他这态度更使得韦皇后怒火中烧,双眸血丝崩现。杨辰立在珠帘一侧,感觉到两人的剑拔弩张的,急忙挥手屏退了两旁侍奉的宫人们。 “假造圣旨,残害朝臣。你胆子是大,已经无法无天了!”韦皇后怒极,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似是一条毒舌咝咝地吐着信子。 武三思低身一礼,道:“皇后先息怒。听臣慢慢说来。五王必须死,而且必须马上死。他们不死,后患无穷。皇后难道忘了狄仁杰么?当初来俊臣就是因为没有斩草除根,留了狄仁杰一条性命,才有了后来狄仁杰返回朝廷,诛杀来俊臣之事。前车之鉴,我们不能视而不见啊。” 韦皇后眸中凶芒毕现,冷冷一笑,道:“梁王好比,竟是将自己比做来俊臣。你做得了奸臣酷吏。陛下可担不起亲佞远贤的昏君之名!” 武三思抬起头,胡须下竟有一丝笑意:“若没有我,恐怕他连昏君都做不成吧?” “你……”韦皇后又气又恨。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武三思说得没错,如果没有他的周旋谋划,皇帝之位,恐怕根本落不到李显头上。 韦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怒火。说道:“你的功劳本宫都记在心里。可是你若置朝廷人心于不顾,本宫也不能保你一辈子。”她转过身,指着龙桌案上的奏折,说道:“这些天来的上表无一不是在议论五王之事。大臣们全都要求诛杀周利贞,更有甚者已经把矛头直接指向你梁王了!本宫有心保你,可是你说说。你让本宫怎么保!” 武三思的目光落在那堆奏折上,双目微眯,说道:“皇后何必如此惊慌?不过是一群小丑趁势博名声而已。皇后不必理他们。等风头一过。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韦皇后张了张嘴,话还没有说出,便听殿外一个声音高声道:“梁王好大的口气。” 太平公主锦衣华服,跨步走入殿中。身旁殿外通传的小太监跌跌撞撞走进来,低身跪伏在地:“禀……禀皇后。太平公主到。” 韦皇后站在高台之上,太平公主立于大殿正中。两人目光交汇,连风都定了下来。 “你下去吧。”韦皇后吩咐。小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下殿去。 韦皇后淡淡一笑:“公主怎么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还想瞒着谁?”太平公主侧眸看向武三思,挑唇一笑,道,“梁王好大的手笔啊。现在不论是朝堂还是市井,无人不在议论您的大名。您的风头,可真是无人能比了。” 太平公主这话分明就是讽刺。武三思唇边挑起一丝扭曲的笑意,道:“长公主玩笑了。” “哪个有功夫跟你玩笑!”太平公主看向上首的韦皇后,说道,“现在人心浮动,朝廷权力脆弱,五日之前黄河水患的折子到今天还没有批复,两岸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韦姐姐,再这么下去,李唐江山可就要毁在你的手上了。” 韦皇后微微叹了口气:“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太平公主挑唇一笑:“韦姐姐终于肯问我了么?” 韦皇后缓步走下台阶,在太平公主面前站定,双手平举于眉前,行一平礼:“朝廷为重,还请公主不计前嫌。”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韦姐姐说笑了,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嫌隙?我今日之所以进宫,就是想要来帮姐姐出出主意的。” “公主请说。” 太平公主转过身,侧眸看了武三思一眼,道:“韦姐姐是我李家的媳妇,代我兄长问政,无可厚非。其余闲人,也该退下了。” 武三思双拳握紧,看着韦皇后。韦皇后却并没有说什么。杨辰自然明白了皇后的意思,上前对着武三思低身一礼,道:“梁王殿下,请吧。” 武三思最后看了太平公主一眼,袍袖一甩,大步离殿而去。 紫宸殿内只剩了太平公主和韦皇后两人。韦皇后说道:“公主现在可以说了。” 太平公主缓缓踱着步子,身后大红长裙拖曳成一个扇形。她抬头望着雕梁画栋的殿宇,说道:“这紫宸殿还是老样子。当年我曾随母亲在这儿听政,一转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韦皇后料定她又要发一番感慨,因此也就耐着性子听着。太平公主绕着大殿走了一圈,说道:“可惜,物是人非啊。韦姐姐,在这珠帘后坐着,是个什么感觉?” 韦皇后淡淡道:“倒没什么别的感觉。” 太平公主挑唇一笑,道:“你错了。这珠帘看似是用来阻挡别人的目光,其实挡住的是你自己。人人都知道这珠帘后坐的是你,你却因为层帘阻挡,看不清外面的人了。”她转身睥睨,道,“所以,这珠帘后的位置,也未必就是好的。” 韦皇后淡淡一笑,道:“虽然不是最好的,也并不是谁都能坐得的。” “也不是谁都能坐得稳的。”太平公主含笑补充道。 韦皇后面含微笑,说道:“公主今日进宫,就是为了跟我聊这珠帘么?” 太平公主一笑,道:“其实,我是来找韦姐姐要恩赐的。” “公主想要什么?” “官职。”太平公主转过身,说道,“御史台御史大夫和尚书省吏部尚书,请韦姐姐把这两个官职给我腾出来。” 太平公主府早已开府设衙,卖官鬻爵,可是卖出的都是五品以下的小官。御史大夫和尚书都是正三品的亲贵官员,太平公主只能亲自来要。 “就这些?”韦皇后问。 “还有。”太平公主说道,“罢免武三思御史中丞之位,同时外贬周利贞、李承嘉。”她望着韦皇后,说道,“韦姐姐以为如何?” 罢免武三思是太平公主清理御史台势力的私心。周利贞、李承嘉都是武三思亲信党羽,将他们外贬,无疑是对武氏势力的一次重大打击。韦皇后清楚太平公主的心思,可她别无选择。现在安抚人心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在她内心深处,也想趁此机会给武三思一个警醒。 “好。”韦皇后点点头,“明日一早,圣旨就会发下。”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道:“韦姐姐果然痛快。放心,在你圣旨发下之时,就是朝堂平息之日。” “韦姐姐歇着吧,我回去了。”太平公主侧目看了韦皇后一眼,也不等她说什么,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杨辰就在殿外立着,见太平公主走出来,便低身行礼。眼前穿着金丝云鞋的脚步一顿,一个声音自头顶响起:“是你。” 杨辰微微抬起头,正对上太平公主微眯的凤目。她没想到太平公主还记得自己,低头说道:“拜见公主。” “上官昭容还好么?我可有日子没见她了。”太平公主说道。 杨辰低头道:“奴已不在昭容身边侍奉了。” “是么。”太平公主侧目看着她,冷笑一声,大步离去。 杨辰微微舒了口气,转身走入紫宸殿。韦皇后独自坐在高台台阶上,繁复的宫装铺展了满地。她静静坐在那儿,方才笼罩周身的气焰尽敛,只剩下满面疲惫。 “皇后娘娘。”杨辰低声唤道,“事情可解决了?” 韦皇后的目光望着某个不知名的所在,微微点了点头。 “公主真能左右百官?”杨辰心里有些惊讶。 韦皇后一叹,道:“她怎么会不能?那些上奏的官员有一多半都是出自她的门下。她不过是借这次的事要挟我而已。” 竟是这样。杨辰低声问道:“那皇后打算怎么办?” 刚才在殿外,她将太平公主的话都听了个清楚。周利贞和李承嘉都是武三思的得力部下,太平公主那他们开刀,不得不让杨辰为崔湜捏了一把汗。 韦皇后微微舒了口气,道:“就让她赢这一次。她横不能次次都赢。” ps: 这章后面本来想加张柬之的历史小札,实在是……力不从心。等忙完了这段再补上吧。另外感谢所有订阅支持的盆友,茯苓一直在关注粉丝榜(没几个人,也好关注)。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第十五节长安一别 太平公主的话果然不假。外贬周利贞和李承嘉的圣旨发下之后,朝廷果然安静了很多,原本轮番上表的大臣们也没了动静。杨辰望着空荡荡的龙书案,不过一天前那上面还堆满了请求处置梁王的奏折,她忽然有些疑惑。朝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那些前日还死谏忠君的慷慨陈词,一转眼就能烟消云散了? 事情已经平息,紫宸殿也就恢复了安静,最高兴的莫过于李显了。自那次朝堂上百官跪谏之后,他已是连宣政殿都不想进了。比起坐朝来说,他更喜欢在紫宸殿和韦皇后一起翻翻折子说说话。 窗外蝉鸣声声,不知不觉,长安的夏日就已经来了。晨霜走入殿中,手捧着的朱漆托盘上摆着刚刚烹得的百叶莲子粥,最是消暑静气。李显坐在龙椅上信手翻阅着眼前的折子,他看到一篇,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递给身边的韦皇后,说道:“香儿,你看。” 韦皇后侧身坐在桌案边,将折子接在手中。李显说道:“仙蕙的墓已经修好 了。朕打算赐为‘陵’,以王礼安葬。你以为如何?” 韦皇后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咱们仙蕙受了那许多委屈,便在身后事上风光一些吧。”她抬起头,道,“迁葬之事也该准备了。还有这墓志,该请何人来撰写呢?” 李显想了想,说道:“还是按照旧例,请上官昭容吧。” “不妥。”韦皇后说道,“上官昭容与仙蕙并不熟识,只怕又要写些官面文章。” 李显点了点头,说道:“可是咱们女儿是深宫女子,与外朝大儒们更不相识了。难不成,让朕来写吗?” 杨辰一直坐在旁边抄写圣命。听到他们的话,心思微微一动,跪坐起身,说道:“陛下,皇后。奴想请命,为永泰公主撰写墓志。” “你?”韦皇后侧目看着她。 杨辰低头说道:“奴昔日在栾华殿时曾与永泰公主朝夕相处,时常陪伴左右,对公主行止品性颇为熟悉。公主遇难时,奴也在场。奴虽不才,却也掌管圣命。略通文墨。因而斗胆请命,为公主撰写墓志。” 皇帝和皇后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李显问道:“你曾在栾华殿当差?” “是,”杨辰抬起头。说道,“奴曾经是栾华殿杨郡主的伴读。” “杨郡主……”李显双目微眯,说道,“倒是有些日子没见过那个孩子了。” 杨辰说道:“杨郡主现在还在洛阳。” 李显闻言,双眉微蹙。 韦皇后看着她。说道:“你既与仙蕙相识,那就由你来写吧。可要好好写。” “是。”杨辰低头道。 “也好。”李显看着韦皇后,说道:“怎么杨雪霁还在洛阳么?” 韦皇后淡淡一笑,说道:“是吧。许是先前手忙脚乱的也没腾出个住处来,就一直没有接她。” 李显点点头,说道:“得了空还是接回来吧。好歹是母亲的亲族。也是咱们的义女,别委屈了孩子。” 韦皇后含笑道:“知道了。” 杨辰低着头,心中甚喜。然而脸上却仍旧是一派平静无波。 . “这么说,杨郡主要回来了?”内文学馆后院的小花园里,杨辰与宋雨晴并肩通行。 “应该是快了,”杨辰说道,“皇后已经派了人去接。顶多一个月,应该也就到了。” 宋雨晴点点头。却是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你不高兴么?”杨辰问道。 宋雨晴说:“我倒是觉得留在洛阳挺好,没那么多人,也就没那么多烦心事。清静。” 杨辰淡淡一笑,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爱清静的?郡主心思重,一个人在那冷清皇宫里又不知要瞎想些什么了。再说,她今年也该十六了,皇家郡主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婚配了。留在洛阳,皇帝皇后瞧不见,岂不是耽误了?” “你倒是替她打算得周到。”宋雨晴含笑道。 “我也有替你打算啊。”杨辰挽着她的手,说道,“等过两年朝堂安稳了,我就去求上官昭容,请她为你从翰林院择一良婿,从此诗文唱和,琴瑟和谐……” 宋雨晴也不恼,只是笑道:“那你自己呢,可有什么打算?” 杨辰微微一怔,宋雨晴这句话可真问住她了。一直以来她的目标都是关乎父母家人,止于自己,她还真没有好好打算过。 杨辰忽然就想起了崔湜。他们之间,似乎真的没有一个明确的未来。 她淡淡笑了笑,道:“不着急。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雨晴蹙眉望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从内文学馆出来,天色尚早。杨辰缓步沿着廊间小路往弗居阁走去。夏日阳光透过两旁茂盛的枝叶在小路上投下斑斓的影子。弗居阁前的石阶上静静立着一个人。听到杨辰的脚步,他缓缓转过身来。 “你回来了。”杨辰说道。 崔湜望着她,淡淡一笑。然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萧索的意味,漾在他略显消瘦的脸上,让杨辰心里一阵酸涩。 他们沿着小路缓缓走着。杨辰心里反复掂量着该用什么话开场,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崔湜仿佛也并不急着说话,只是静静盯着眼前的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杨辰可以感觉到崔湜的心思不在她身上。她忽然有些慌,心里乱成一团麻,想好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还好么?”崔湜终于开口。 杨辰点点头,问道:“你呢?我看着倒是瘦了很多。” 崔湜淡淡一笑,一时间又没有话了。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站着,只有林梢的蝉鸣填补空白的寂静。 许久,崔湜转过身望着她,道:“其实今日我是来辞行的。”说完他微微舒了口气,仿佛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杨辰一怔,仰头问道:“不是刚回来么?又要走?” 崔湜点了点头。 “去哪儿?”杨辰问。 “江州。” “去多久?” “不知道。”崔湜望着她。说道,“我已被贬为江州司马,明日就要启程离开长安。” 杨辰震惊,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张了张嘴,终于问道:“是不是武三思的是牵连到你了?” 如果真是如此,她会去想办法,求皇后,求上官昭容,总能保他个长安的官职。 崔湜摇摇头,道:“是我自己上表请辞的。原本想去潮州。可是……” “为什么?”杨辰更加不解。 “因为……我心里有些疑惑,关于朝廷,关于李唐江山。关于我一直以来为之鞠躬尽瘁的信仰。我突然发觉很多我一直坚持的事情似乎从未存在过。我需要离开这纷乱的中心,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想清楚。”他低身望着她,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我还没有同你商量就做了这样的决定。可是我知道我必须离开,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想让你知道做出这个分别的决定我也很难过,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无法背弃了本心而活。” 杨辰抬眸望着他。此时此刻,她竟从他一向从容的眼眸中读到了一丝惊慌和无措。十年前的长安城外,几个年轻人立志恢复李唐王朝。匡扶社稷。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他们披肝沥胆,几经沉浮。终于将李唐继承人推上了皇位。可是这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当年的功臣良将纷纷惨死,而殿上的君主却充耳不闻。崔湜是和张柬之他们一起从武周王朝的阴影下走出来的同袍战友,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当初雄心勃勃要做一番事业的六个人就只剩下了他一个。杨辰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感受。好像经历这一切内心挣扎的就是自己一般。泪水不知何时充满了她的眼眶,却不是为了分别。而是因为她对他所承担的痛苦感同身受,却不知该怎么去安慰。 看见她的眼泪,崔湜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杨辰低头擦干眼泪,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崔湜眉头一挑,含笑道:“我以为你会舍不得我。” “我的确舍不得,却也知道离开才是你最好的选择。”她抬眸望着他,说道,“你心里的苦我知道。长安城太过压抑,不如走远些,看一看山水,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以后该怎么办。等你想好了再回来。” 崔湜眸中有细微的波动:“我若是一直想不出个结果呢?” 杨辰说道:“反正我就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我等到你回来。” “如果……”他声音中有一丝颤抖,“如果我决定不再回来了呢?” 杨辰望着他,眼泪瞬间而出,唇边却仍有一丝微笑:“那今日便是道别了。我感激上苍让我们相遇,从此别过,各自珍重。我还是会为你对月祷告,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缓缓将她拥入怀中。杨辰埋首在他胸前,嗅着他衣襟上特有的香气。有凉凉的液体落在她的脖颈间,竟是他在流泪。杨辰抬手环上他的背,轻轻回抱着他。 崔湜放开她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恢复了平静。他深深的眸子望着她,说道:“那我走了,你保重。” 杨辰说道:“江州路远,你一路珍重。” 崔湜点点头,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过身就离开了。杨辰的脸上仍在微笑。虽然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相见,这个男子,已经给她带来了太多的美好。 即便真的是永诀,她也不希望自己留给他的最后一幕是眼泪。 第十六节青梅煮酒 傍晚的风夹带着太液湖的水汽袭来,清爽宜人。梅园的疏枝底下摆着青石桌案,上官婉儿和韦皇后相对而坐,桌上的小铜壶里煮着青梅酒,一丝若有若无的酵香浮动在鼻尖。宫人们都退到十步之外去了,上官婉儿亲自执了铜匙,为两人盛酒。她今日穿着一身青色交领广袖长袍,长发披散,一阵风过,青丝并衣袂飘摇。她将青瓷酒杯捧到韦皇后面前,说道:“皇后尝尝,这是我亲自摘的果子酿出来的。” 韦皇后举杯喝了一口,但觉清爽可口,唇齿留香,因笑道:“果真好酒。” “皇后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就带上两壶吧。”上官婉儿淡淡含笑说道。 韦皇后抬眸看着她,道:“煮酒读书,晚风赏景,昭容过得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上官婉儿一笑,道:“蒙皇后和陛下庇佑,婉儿才能无忧无虑居住在这大明宫。别的我也不会什么,只能读读书酿酿酒了。” 当初上官婉儿是为了躲避韦皇后的锋芒才退出宣政殿,方才这句话更是在暗中点了韦皇后一下。 韦皇后也不接她的茬,只是说道:“昭容虽身处内宫,前朝的事不会一点消息都听不到吧?” 上官婉儿淡淡说道:“皇后还真说对了。婉儿足不出户,除了酿酒,还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院子里一时间静了下来。韦皇后脸色微沉,盯着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却仿若不觉,径自煮她的酒。现在的上官婉儿对韦皇后没有丝毫畏惧,因为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从韦皇后踏入梅园的那一刻起,上官婉儿就已经赢了。她屈居内宫这么久,就是在等这一天,等韦皇后手忙脚乱地来求她出手帮忙。这个时候她反而更沉得住气。冷清了这么久,她也该为自己争点权力。 许久,韦皇后挑唇一笑,道:“也好,那我就来跟昭容说说。” “皇后若有兴致,婉儿听听也无不可。”上官婉儿说道。 韦皇后压下心头的火气,说道:“前段时间因为诛杀五王,陛下和朝里的官员闹了些不愉快。太平公主趁乱往御史台和吏部安插了人手。武三思手下的人该发的都发了,中书令崔湜也已经贬官离开了长安……” 上官婉儿眉头微微一蹙:“为何要贬崔湜的官?” 难得上官婉儿搭茬,韦皇后急忙说道:“这并非我的意思。而是崔湜自己请辞,而且态度很是坚定。他本来还要去潮州,我想着那个地方湿苦多雨。于心不忍,才给他换到了江州。” 上官婉儿又倒了一杯酒,道:“皇后接着说。” “哦,”韦皇后一顿,道。“我刚刚说到何处了?” “皇后说武三思的手下都发往别处了。”上官婉儿道。 “是啊,”韦皇后点点头,道,“现在这朝廷都快空了。” 上官婉儿心里明白,哪里是空了,分明是都被太平公主的人把控住了。韦皇后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无非就是想借用自己的力量再和太平公主斗上一回。想到这儿,上官婉儿心中不禁冷笑,韦皇后想得也未免太简单了些。她上官婉儿不是弓箭走狗。供你使用驱遣完了就雪藏烹杀,等你想用的时候随便哄哄就能拿出来再用。 “朝堂空了,再招人就是了。科举三年一次,害怕没有人才么?”上官婉儿淡淡说道。 韦皇后一听这话,便知上官婉儿是存心为难。她想了想。说道:“昭容说的是,选贤任能的事已经布置下去了。可也不是一时一刻就能办成的。” 上官婉儿低眉饮酒,并不接话。 韦皇后也举杯饮酒,说道:“前些日子晚膳之时陛下还曾提起,说已有多日未曾见过昭容,心中甚是想念。不如今晚……” 上官婉儿受封昭容,名义上是皇帝的嫔妃之一,只是宫里人人都知道她的女官身份,李显心里也清楚,所以从来没有真正在她宫里过夜。韦皇后的凌厉悍妒是宫里出了名的,自从李显登基之后,以前东宫的嫔妃们就再也没有被召幸过了。今天韦皇后这么说,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上官婉儿挑唇一笑,道:“皇后不必如此。皇后就算舍得,婉儿也消受不起。”对于龙椅上的那个男人,她还真没什么想法。 “皇后现在面临的境况,婉儿心里也清楚一二。只是我能力有限,是在帮不上什么。”上官婉儿说道。 韦皇后双目微眯,道:“昭容这是不愿帮我?” 上官婉儿一笑,道:“我若不愿帮你,上阳宫时那道圣旨上写的就是相王之名了。” “那昭容何意?”韦皇后蹙眉问道。 上官婉儿抬眸望着她,说:“此时最能帮皇后的人不是我,而是皇后您自己。” “此话怎讲?” 上官婉儿寒潭般的双眸望着她,说道:“太平公主声势太盛,皇后现在担心的无非就是陛下皇位不稳,所以就得想个办法巩固陛下的皇位。” 韦皇后微微低头:“请昭容明言。” “立储。”上官婉儿说道,“陛下登基这么久,储君之位一直空悬,难免给旁人可趁之机。如今陛下尚有四子,则一良者入主东宫,便可凝聚人心。” 韦皇后暗自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只是……该立哪一个呢? 李重福和李重俊并非她亲生,且都已成年,怕是不好控制。李重茂……生母出身低贱,她也不想考虑。幸好还有一个李重照,虽然不是她亲生,可还不满一岁,就算成了太子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韦皇后正想着,便听上官婉儿说道:“皇后若是想立五皇子,那就当婉儿什么都没说过吧。” 韦皇后微微一怔,问道:“五皇子不行么?” 上官婉儿放下酒杯,说道:“几日不见,皇后怎么糊涂了?所谓主少国疑,您立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娃娃做太子,又能聚揽多少人心呢?” 韦皇后点点头,这么说来,还真得从李重福和李重俊两人之中选一个了。 韦皇后心里有了底,说道:“多谢昭容。”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皇后言重了。为皇后分忧解难,本就是婉儿的本分。” 韦皇后望着她,说道:“明日早朝,还请昭容同去宣政殿听政。” 上官婉儿垂眸一笑,道:“婉儿遵命。” 韦皇后站起身,说道:“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 上官婉儿起身行礼:“恭送皇后。” 韦皇后的仪仗刚刚离开,上官婉儿便吩咐身边的素娘道:“你去一趟弗居阁,请杨女史过来。” 杨辰正在偏殿读书。下午崔湜的离去似乎瞬间将她的心掏空了,什么都做不下去,眼睛虽然盯着书,却根本没有看进去,几个时辰一页都没有翻。忽听殿外通报,说是上官昭容请见。杨辰急忙起身收拾了一番,匆匆往梅园去了。 此时天色已晚。素娘在前挑灯引路,信春扶着杨辰缓步相随。梅园内灯光和暖,宫人上前见礼,说是上官昭容正在寝殿等她。 一进寝殿大门,迎面便是一阵熟悉的沉香味道。杨辰本不喜欢熏香,以前因为跟着上官婉儿,久而久之对这沉香的味道也就习惯了。可是多日不来,今日猛地一闻,还是觉得甜腻呛鼻。 “你来了。”重重帷幔后,上官婉儿的声音传来,“进来坐吧。” 杨辰往殿内走去,一路挑开层层帷幔。尽头粉墙下设着一张桌案,两侧立地铜鹤烛台上用琉璃罩子笼着两盏灯火。上官婉儿素颜散发而坐,身上月白长袍铺展在身边。杨辰上前见礼:“拜见上官昭容。” “不必多礼。”上官婉儿抬手,道,“坐吧。” 杨辰低身谢过,在另一侧的席位上坐下。 “近日朝中可有什么变动?”上官婉儿问道。 杨辰低头答道:“就是武三思亲信外放的事,上一次已经禀报过了。别的……”杨辰微微一顿,道,“中书令崔湜已经返回长安,只是,被贬往江州去了。” “可知道为何?”上官婉儿道。 杨辰摇摇头,说道:“奴连贬谪的圣旨都没有看到,只是今天听皇后提了一句。”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实在奇怪。” 杨辰低着头,静默不语。 “临淄王可有动作?”上官婉儿问。 杨辰说道:“近来并未见他进宫。” 上官婉儿点点头,又问道:“义兴王和唐昌王呢?” 上官婉儿突然提起李重俊和李重福,让杨辰微微一怔,说道:“两位殿下在宫外居住,也未曾见过。” 上官婉儿说道:“往后这两个人的行踪你要多加留意。” “是。”杨辰低着头,暗自揣摩着上官婉儿话中的含义。 “上一次韦皇后带你进入宣政殿,明显已经对你放低了戒心。你要好好利用这一点。”上官婉儿低声说道,“紫宸殿是陛下处理奏折之处,你每日侍立左右,也要想着为陛下分忧才是。” 上官昭容这是在暗示她看奏表?杨辰迅速抬眸,正对上上官婉儿眼中的精芒。她低下头,道:“是,奴明白了。” ps: 感谢 我爱妍如 童鞋的平安符~~这几天掉收藏掉均订掉得都快没动力了,谢谢亲的鼓励~ 另外,我也给书里的人创了角色,大家来看看吧~~ 第十七节雪霁含凉 “臣闻绛河南澳,天女悬于景纬;湘巌北渚,帝子结于芳云。是以彼莪者唐,赞肃雍之礼;坎其击鼓,殷作配之仪。则王姬之宠灵光赫,其所由来者尚矣。” 杨辰的声音清雅灵动,却又带着一丝超乎年龄之外的沉着,缓缓回荡在紫宸殿内: “公主讳仙蕙,字秾辉,高祖神尧皇帝之玄孙,太宗文武圣皇帝之曾孙,高宗天皇大帝之孙,皇上之第七女也。公主发瑶台之光,含珠树之芳,蓄兑灵以纂懿,融须编而启祥……” 韦皇后高居上座,双目微阖。上官婉儿一袭男装侍立在龙椅一侧。堂下五位北门学士皆是低眉垂首,唯有杨辰的声音回荡: “……自蛟丧雄锷,鸾愁孤影,槐火未移,柏舟空泛,珠胎毁月,怨十里之无香;琼萼凋春,忿双童之秘药。女娥篪曲,乘碧烟而忽去;弄玉箫声,入彩云而不返。呜呼哀哉!以圣历二年九月四日薨,春秋十有七。皇帝在昔监国,情钟筑馆,悲苍昊之不仁,叹皇荧之无禄。宝图伊始,天命惟新,顾复兴念,追崇峻典。铜岩北麓,剑水 东湍,赋列千乘,家开万井……奉天山兮茫茫,青松黛栝森作行,泉闺夜台相窅空,千秋万岁何时晓?” 宣读完毕,殿内一片静默。上官婉儿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暗暗点了点头。 沉默许久,韦皇后睁开眼睛,问道:“诸位先生以为如何?” 众臣左右顾盼。宋璟立于五人之首,跨步走出朝班,说道:“禀皇后,此文遣词用句都颇为精准,臣以为,无一字可删。亦无一字可改。” 韦皇后望向堂下:“你们其他人也是这么看的?” 其余四人躬身说道:“是。” 韦皇后点点头,道:“那就发下去吧,请工匠原文篆写于墓室石壁上。” 众人低身一礼,缓缓退下殿去。走出紫宸殿大门,便听一位学士对身边人说道:“那位杨女史好文采啊。” “听说是上官昭容的学生。” “昔日麟德殿宴会,品评新科士子文章的人就是她。”一人捻须说道,“如今得了韦皇后赏识,日后定然不会简单。” 几人说着,纷纷沿着廊道去了。宋璟走在后面,脚步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回头望了大殿一眼,方才缓缓离去。 圣历三年七月初三,永泰公主迁葬新陵。圣上特旨以王礼安葬。并罢朝三日,以示追思。 杨辰以紫宸殿女史身份代皇后亲临。那一日早上还骄阳如火,可迎接棺木的时候突然阴了天。仪式一直持续到晚间,杨辰刚刚回到弗居阁,便听窗外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这场雨持续了整整三天,宣告着长安夏日雨季的到来。 三日后的清晨,一架马车缓缓驶向大明宫的玄武门。马车上并无特殊的装饰,远远看去与普通富户的车驾并无分别。然而护卫在两侧的金吾卫却暴露了车内皇家郡主的不凡身份。 马车驶入玄武门后停了下来,早有内侍省的常侍官在一旁等候。 “内常侍江禄,拜见杨郡主。”江禄走到车前。低身行礼。 “江公公免礼。”马车内,杨雪霁的声音传来。 江禄说道:“郡主旅途劳顿,奴先带郡主去寝宫休息吧。” 车内人微微一顿。说道:“未见父母,于理不合。还是请公公先带我去给皇上和皇后娘娘问安吧。” 江禄微微一怔。车帘一挑,从里面下来一个俏生生的娘子,正式相宜。相宜转身扶着杨雪霁走下车驾。从长安到洛阳,将近半个月的行程丝毫没有让杨雪霁显出狼狈之色。她发髻整齐。衣裙平展,浑身上下一丝不苟。江禄见了她。心里也是一叹,果然皇家郡主,风采不凡。 江禄低身一礼,道:“是,郡主请随奴来吧。” 打发了小太监先一步带车驾回寝宫,江禄则引着杨雪霁往大明宫外朝。此时早朝刚过,皇帝和皇后正在紫宸殿内单独会见官员。最后一个入殿觐见的是太常少卿徐彦伯,圣上命他重修国史,补则天大圣皇后录。 徐彦伯领命下殿。杨辰坐在桌案前低眉执笔,忽听殿外小太监报道:“陛下,皇后,杨郡主请见。” 杨辰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不禁抬起了头。 “哦?已经接回来了?”李显眉间含笑,说道,“快让她进来。” 小太监躬身退下。不一会儿,殿门再次开启。素色罗裙款摆,杨雪霁跨步走入殿中,低身见礼:“雪霁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隔了这么长的时间,乍一见面,杨辰几乎不敢认了。眼前的女子肤如凝脂,明眸皓齿,顾盼间少了女孩子的稚气,多的是少女特有的娇俏妩媚。眼前的人明明就是杨雪霁,可却与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殿上君王也是微微一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珠帘一挑,韦皇后已跨步而出,说道:“快快平身吧。” 杨雪霁低头谢礼,盈盈起身。 李显笑了两声,说道:“这一个没注意,雪霁都长这么大了。” 韦皇后侧目看了他一眼,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杨雪霁面前,含笑说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雪霁低头道:“儿刚刚才进宫。心里惦念着父皇母后,便先来请安了。” 韦皇后点点头,说道:“从洛阳到长安路途遥远,你该也乏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杨雪霁说道:“见父皇和母后身体安康,儿也就安心了。二圣日理万机,儿不再打扰,这便告辞了。” 韦皇后微微含笑,杨雪霁那一句“二圣”在她听来很是受用。大唐历史上享有这个尊荣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则天顺圣皇后。 “你去吧。想要什么,只管差人去跟内侍省说。”韦皇后含笑道。 “多谢母亲。”杨雪霁低头,对着殿上君王行了一礼,“儿告退。” 她起身时望了一旁的杨辰一眼,只是一瞬,便低头退了下去。 “真是个温和乖巧的孩子,上天也算待我们不薄。”李显说道。 韦皇后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此行因为护卫有限,杨雪霁不得不轻装简行,随身的宫人也只带了相宜和鲁掌宫两人。她的寝宫被安排在了太液池北的含凉殿。含凉殿是大明宫内主殿之一,南向正对着紫宸殿,东面又与蓬莱殿遥遥相望。“整个大明宫,就数这含凉殿最是风水宝地呢。”江禄躬身含笑说道。 “这么好的地方,让我住,岂不可惜?”杨雪霁淡淡说道。 江禄微微一怔,立刻低身说道:“郡主这是哪里话。郡主天潢贵胄,又是咱这宫里唯一一个待字闺中的帝姬,不给您住,可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长宁公主早在四月陛下登基之后就被赐了婚,现在也已经在宫外开了公主府。皇宫内,的确只剩了她一人。 眼前宫殿恢弘煊赫,碧瓦金屋在阳光下闪着煌煌光彩。杨雪霁唇边浮上一丝笑意。大明宫,她终于来了。 鲁掌宫已先一步来布置了。此时候在门前的除了鲁掌宫,另有一位年老的宫人。她头发已经全白了,身体佝偻,却仍穿着上白下红的窄袖宫装。她看见杨雪霁,布满褶皱的脸上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情,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杨雪霁,干瘪的嘴发出含混的声响。 杨雪霁眉头微蹙,侧目看着江禄,问道:“这是谁?” 江禄低身说道:“这为是徐宫人,一直在含凉殿当差,以前是伺候过武皇后的。当初则天顺圣皇后迁都洛阳,她被留下来看守大明宫,一等就等了二十年。皇上体恤她劳苦功高,特准她继续在皇宫居住。”江禄特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她今年已经八十了,又聋又哑,也碍不了什么事。郡主不理她也就是了。” 杨雪霁淡淡道:“既然是伺候过祖母的人,定然不能怠慢。鲁掌宫,还请你费心,好好照顾她。” 鲁掌宫低身道:“是。” 江禄讪讪一笑,道:“已经到了地方,奴就不往里面送了。郡主请自便。” “有劳江公公了。”杨雪霁说道。鲁掌宫上前,按照旧例递上打赏。江禄将钱袋顺进袖子里,说道:“若有什么不齐的,郡主只管吩咐便是。”说着行了个礼,低身退下。 杨雪霁微微侧目,说道:“这个公公好面善,是不是以前上官婕妤身边的那个?” “正是。”相宜说道。 杨雪霁点点头,跨步往殿内走去。 宫室因为常年没有人居住而显得分外冷清,直到摆上了平日用的寝居用具,方才显出点人情味来。含凉殿很大,前后三个主殿,中间隔着庭院,又有廊道相连。杨雪霁缓步行走其中,阁楼、殿宇、廊道、庭院,无一处不是富丽堂皇,华美得让人瞠目。 “这般华美的宫殿,不知以前的主人是谁?”杨雪霁喃喃说道。 “回郡主,这含凉殿以前是武皇后的寝宫。”没想到还真有人答话。杨雪霁微微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略显年长的宫人正低头立在一边。 杨雪霁有些惊讶,侧目看着她:“武皇后?当真?” 宫人低头道:“郡主若不相信,请随奴来。” ps: 不好意思,今天传晚了。明天我尽量赶早。 第十八节则储闻风 紫宸殿内朝一散,杨辰便匆忙往含凉殿来了。守门的宫人很是面生,料想杨雪霁并未将栾华殿的宫人都带来,好在鲁掌宫还在,杨辰看着很是亲切。鲁掌宫引着她进偏殿入座,不一会儿便听殿外脚步匆匆。杨雪霁跨步走入殿中,一眼看见杨辰,未曾开口,眼泪先流了下来。 “辰姐姐……”杨雪霁声音哽咽,“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听见这话,杨辰心里也是一阵酸涩,不禁红了眼眶。两人执手相对,都垂下泪来。 相宜已带了众宫人退了下去,将殿门轻轻关上。两人来在几案前坐下。杨辰望着她,问道:“你可还好?” “一点都不好。”杨雪霁低垂了眸子,说道,“人们一拨接一拨地走,最后整个洛阳皇宫就剩下我一个人。辰姐姐,你不知道那景象有多可怕,宫城夹道空荡荡的,白天看不见人,到了晚上就听到风声呜咽,像是鬼魂在哭。即使是在夏天,宫殿里也特别阴冷。我每天就坐在栾华殿的门口等着盼着,希望有谁能想起我,别让我一个人在那个地方……” 她说着已是泣不成声。杨辰心里发酸,握着她的手,说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杨雪霁擦了擦眼泪,说道:“害怕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哪怕所有人都不记得还有我这个人了,姐姐你一定还惦记着我,肯定会想办法接我回来的。终于,让我等到了。”她说着,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仿佛所有阴霾瞬间消散。 杨辰心里沉甸甸的,握着她的手说道:“你能这样想就对了。” “姐姐,你是怎么让皇上下旨接我回来的?”杨雪霁眨着眼睛问道。 杨辰说道:“前几日永泰公主迁葬皇陵。我执笔撰写墓志,找机会在皇上面前提了你还在洛阳的事。好在皇上是个重情义的人,便下旨将你接回来了。” 杨雪霁点点头,道:“原来皇上不知道我还在洛阳……”她眸光一转,道,“我就知道,肯定是皇后和安乐公主从中作梗。” 杨辰说道:“既然回来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所谓忧思劳神。现在皇宫里难得清静,你只安心住下,无事时去我那儿说说话。岂不很好?” 杨雪霁望着她,展颜一笑,道:“是。我都听姐姐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有喧哗声。殿门打开,相宜躬身走进来,低头说道:“郡主,唐昌王和义兴王来了。” 李重福对杨雪霁的心思。杨辰一直看在眼里,不禁一笑,说道:“唐昌王的消息倒是灵通。” 杨雪霁鼻子一皱,说道:“我一个人在洛阳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有谁想起我来。” 她这话里满是怨气,没有说见。也没有说不见。相宜站在门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杨辰正想劝她两句,哪有把人往外赶的道理?还没说出口。便听杨雪霁吩咐道:“请他们去凉台吧,我马上就过去。” “是。”相宜低身一礼,退下殿去。 杨雪霁转头望着杨辰,说道:“姐姐,你随我一起去吧。” 杨辰正好有事想跟李重俊说。便点了点头。 含凉殿二层有一个巨大的凉台,凉台正对着太液池。四面临风,清爽宜人,是个宴饮聚会的好地方。凉台正中已布好了席位,李重俊与李重福相对而坐,远远瞧见杨雪霁走过来,两人纷纷站起身。 李重福还是老样子,两颊带肉,大腹便便,颇有福相。他身边的李重俊一袭正紫织金长袍,露出小翻领黄缎内衬,衬得他风仪凛凛。杨雪霁来到近前,低身一礼:“二哥安好,三哥安好。” “杨妹妹不必多礼。” 杨雪霁仰起头,脸上笑容嫣然,说道:“两位哥哥怎么来了?” 李重俊说道:“今日闻听杨妹妹回宫,我们特意前来拜望。” “哦……”杨雪霁故意拖了长声,看着李重俊,问道,“是拜望我,还是拜望我姐姐?” 杨辰就站在杨雪霁身后,听见这话,微微抬眸,正对上李重俊的眼睛。自去年冬日匆匆一瞥,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了。杨辰犹记得当初三阳宫时他说的话,从此以后,他的心里就只有他的妻,再容不下别的女子。 如今相见,已是物是人非,猛然听到旧日的玩笑,心中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一丝怅然。 李重俊望着杨辰,微微行了一礼,说道:“杨女史。” 杨辰低身还礼:“拜见义兴王。” 杨雪霁自知失言,忙说道:“两位哥哥请入座吧。我刚刚回来,还没收拾妥当,招待不周之处,两位哥哥莫怪。” 她说着,也拉着杨辰入席。四人相对而坐,杨辰正坐在李重俊的对面。 宫人捧上新酿和几样时鲜的小菜。相宜执壶倒酒,清凌凌的琼浆缓缓注入四个酒杯中,发出高低不一的声响。这期间,谁都没有说话。 以往东宫的郡王们来都是永泰郡主招待。如今只剩了杨雪霁一人,与他们并非血亲的兄妹,寒暄了两句,也就没话了。四人就这么闷闷地坐着,杨雪霁是无话可说,李重福是有话说不出,杨辰一直在琢磨着该怎么和李重俊说上话,而李重俊则一直低着头喝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四人闷不做声,却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许久,杨辰站起身,托词更衣,便离席下殿去了。 “更衣”便是小解。杨辰并不是真的要更衣,只是嫌席上憋闷,找个托词而已。她沿着后面的花园走了一圈,默默在心里反复掂量思忖。待拿定了主意,方才转身往回走去,不成想到凉台之下,就见李重俊正独自负手站在阶前。 想来他也是受不了那无边无止的沉默,下来喘口气。杨辰正愁无法跟他单独说话,现在正是机会。 “殿下。”杨辰上前,低身一礼。 李重俊转过头望着她,微微一笑。 两人沿着小路回到后殿花园。四周草木葱郁,寂然无声。李重俊掀袍在一青石上坐下,说道:“这含凉殿是个好地方。皇后肯让雪霁住在这儿,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杨辰站在他面前,说道:“皇后也有她的打算。这一次新科士子中,有一个杨成,拜吏部侍郎,还有一个杨学宗,官拜谏议大夫。这两个人都是弘农杨氏出身。皇后善待杨郡主,也是为了给杨家长脸面吧。”杨辰顿了顿,说道,“对了,长宁公主的驸马杨慎交,好像也是弘农杨氏的子嗣。” 李重俊低着头,忽而一笑,道:“咱们许久没见,见了面居然说这些。”他苦笑,摇了摇头。 杨辰微微一顿,说道:“我也知道很没意思。可是……我还是想给你提个醒。” 李重俊抬起头,蹙眉望着她。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皇上打算立唐昌王为太子。” * “好好的,你总叹什么气?”杨雪霁蹙眉看着李重福,面露不悦之色。杨辰一去就没了人影,李重俊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剩下她和一脸苦相的李重福相对坐着,实在无趣。 李重福抬头看了看她,两条眉毛耷拉着,叹了口气,说道:“杨妹妹,我遇到难处了。” “什么难处?”杨雪霁漫漫摇着手里的酒杯,随口问道。 “我……”李重福低着头,说道,“昨夜父皇召见我,说是,要立我为太子。” 摇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杨雪霁抬眸看着李重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这是好事啊。雪霁在这儿先恭喜二哥了。可曾定了加封的日子?” 李重福脸上神色愈发难看了。他举杯喝了一口酒,继而重重放下酒杯,说道:“这个太子,我做不得!” “为何?”杨雪霁道。 李重福抬起头看着她,说道:“杨妹妹可知道义宗李弘和章怀太子李贤?” 杨雪霁眸光一闪,摇摇头,说道:“我从未听说过。他们是谁?” 李重福说道:“李弘是高宗第五子,李贤是第六子。他们两人都是则天皇后所生,而且先后被立为太子。后来……都死了。他们二人是则天皇后的亲生儿子,犹落得这般下场。我并非韦皇后所出,恐怕……恐怕我也是活不了了!”李重福说到这儿,双手微微发抖,险些跌破了酒杯。 杨雪霁看着他,淡淡一笑,说道:“你哪里听来的这些?宫里风言风语,当不得真的。再说,你是宫里最年长的皇子,太子不让你做,还能让谁做?” 李重福低着头,喃喃说道:“还有……安乐公主,李裹儿。” 杨雪霁微微一顿,脸上尽是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李重福抬起头,面色苍白,说道:“我曾亲耳听到安乐请皇后封她为皇太女,而且,皇后已应允了她。”李重福将脸埋入厚厚的手掌中,哽咽着说道:“杨妹妹,你可知道我有多怕?皇后会杀了我的,她肯定会杀了我的!” 第十九节储位之争 “你为何要提醒我?”李重俊看着杨辰,唇边含着一丝笑意。 杨辰望着他,说道:“因为我不想看着你身陷险境,还不自知。” 李重俊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杨女史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着他,杨辰还是不习惯拐弯抹角。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御史台的卢芳是你的人吧?还有太常少卿徐彦伯。这几日他们连番上奏表请求皇上立你为太子。这应该是你的授意吧?” 李重俊沉默,并没有否认。 “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杨辰说道。 李重俊薄唇抿紧,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论年长,太子之位应是李重福的。论母族身份贵贱,应该立五皇子李重照。而皇后心目中真正的储君,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杨辰望着他,说道,“没有用的。你的努力只能是徒劳无功。储君之位仍然掌握在皇后手中,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让你做太子。你的争取,根本就没有意义。” 当杨辰提到母族身份的时候,李重俊的双眼闪过一丝暗芒。他霍然站起身,沉声说道:“我自会向所与人证明,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说完,掀袍便走。 “李重俊!”杨辰在他身后唤道。李重俊停下脚步,微微回过头。 “你这么做有意义么?皇后真正要立的人是安乐公主,现在只是时机未到,需要找个人填补一下虚位而已。太子不过就是个摆设!这样的太子,你要来何用呢!”杨辰一口气说完,心里又气又痛。在她心里,李重俊是这皇宫中少数几个一片诚心待她的人。即便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她也不忍心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入险境。 韦皇后不是良善之辈。经过了这么多风雨,她不会再允许任何人觊觎她手中的权力。杨辰深知这一点。李重俊之前明智的隐忍退让为他自己赢得了立锥之地,可是现在他的种种动作,已开始引起了韦皇后的警觉。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说道:“你根本不明白‘太子’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走向她,说道:“太子,不仅仅是一个等待继位的储君,他更是一个国家生机的具象,是凝聚人心的力量。三年前突厥犯境,我军屡战屡败。到最后几乎无人敢领兵出征。可当时为太子的父皇受任带兵之时,满朝文武群情激昂,百姓不分贵贱踊跃参军。竟在一个月内重新集结十万大军,与突厥决战中大获全胜。‘太子’不是一个虚名,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个轻而易举便可聚揽千万人心的信仰。这才是我想要争取的东西。” 杨辰的心“砰砰”直跳。李重俊的话带给她的不仅仅是震撼,更有一种洞察之后的不安。他蓬勃的野心好像一只蛰伏许久的猛兽。终于露出森然的獠牙。她仰头望着他,问道:“聚揽千万人心,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重俊完全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眼中闪过瞬间的错愕,随即躲过她的目光,说道:“我能干什么。” “你不要骗我。”杨辰瞪视着他。说道,“李重俊,你听我的劝吧。你根本不是皇后的对手。不要妄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安安心心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不好么?” “不属于我的东西?”他挑唇一笑,道,“我问你,什么是属于我的。什么又是不属于我的?难道屈居人下,眼看着祖辈守护的江山败在一个女人手里。就是属于我的生活么?难道我就该眼睁睁看着我母亲惨死,还任那凶手在朝堂之上呼来喝去吗?为什么我就不能争?我也是太宗的后裔,高宗的子孙,当今皇帝的儿子!太子之位,本就有我一份!” 一阵风过,带着他的话,消散林梢。 杨辰仰头望着他,沉默许久,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 “那你打算怎么办?”几案前,杨雪霁望着李重福,低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李重福抬起头,眼中尽是痛苦之色。 杨雪霁低头看着杯中的酒,似是不经意地轻声说道:“其实,这个太子你若不想当,也是可以不用当的。” 李重福微微一怔,问道:“杨妹妹,你有办法?” 杨雪霁一笑,道:“办法很简单。你走就是了。” “走?”李重福双眉微蹙,问道,“去哪儿?” “随便,只要不在长安就行。”杨雪霁仰头想了想,说道,“对了,眼下祖母的丧期未过。不如你去向皇上请命,去乾陵为祖母守灵吧。” “守灵?”李重福身子一缩,赶忙摇头,“我可不去!那个地方……多害怕啊。” 杨雪霁一扁嘴,说道:“那就没办法了。你也没有别的去处,其他的理由也行不通。只有这个理由,皇上和皇后定然无法拒绝。” 李重福仍有些犹豫。他若真的去了,再想回来,可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他倒不是贪图长安的享乐,只是这一去,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大明宫里的人了。 可是杨雪霁说的也有道理。只有这个办法可以帮他渡过眼前这一劫。 李重福很难过,也很痛苦。他不喜欢做决定,尤其不喜欢做这样的决定。 “我……我再想想。”李重福低头说道。 * “我早已经想好了。”李重俊深黑的眸中闪着光芒,“眼下是最好的时机。皇后因为五王之事得罪了不少朝臣,现在她忙着立储,就是为了想办法修复和朝臣间的关系,聚揽人心。我会策动官员们向皇后施压,立我为太子。然后我就可以用太子的力量,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将李唐江山从韦氏和武氏的手中夺回来!” 他的眼睛闪着光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最后的胜利。这种神情杨辰太过熟悉,很久之前,当李隆基同她谈起自己的宏图大志的时候,也都是同样的表情。 当男人说起“家国天下”这四个字,往往都是一样的激情澎湃热血沸腾,也都是一样的盲目和幼稚。 “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杨辰说道。 “你只是个女子,哪里懂得什么是权谋。”李重俊看着她,挑唇一笑,说道,“争权,就像是两个人在下棋。棋者,以势取胜。谁能得势,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杨辰微微偏过头。也罢,既然他说她不懂,她也就没办法再劝下去了。杨辰望着他,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祝你旗开得胜。不过胜负也不是朝夕能定,还请殿下不要操之过急。” 李重俊满心都被激情涨满,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他转头望向杨辰,说道:“还记得那年冬天我对你说过的话么?” 杨辰淡淡说道:“太久了,记不清了。” “那我就再说一遍。”李重俊声音低沉,“待我功成之日,我会为你父亲翻案的。这是我给过你的承诺。” 只怕这个承诺,你有心记得,却无力兑现。 杨辰轻声一叹,低头道:“殿下还惦记着,奴已经很感激了。希望殿下一切顺利吧。” “我会的。”李重俊沉声说道,“你只等着瞧吧。” * 李重俊和李重福是一起离开含凉殿的。杨辰心里有些乱,也没有多坐,便告辞往弗居阁去了。刚到大门前,正遇上张安匆匆走出来。杨辰眉头微蹙,说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张安一见杨辰,赶忙低身一礼,说道:“女史您可回来了,奴正要去寻您呢。” “寻我做什么。”紫宸殿散朝一般没有准时候,所以杨辰回来的时间也时早时晚。她又素来不喜欢带宫人,久而久之,弗居阁的人都对她的晚归习以为常了,还从来没有出来寻她的状况。 杨辰跨步走入大门,张安一溜烟儿地跟在身后,低声说道:“温王殿下来了,一直等着您呢,都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温王殿下?”杨辰微微一怔,“他来做什么?” “奴也不知道。”张安说道。 “是就他自己,还是周掌宫也在?”杨辰问。 “没见周掌宫。就是殿下自己,还带着个小太监。”张安说道。 想来是李重茂又偷偷溜出来玩儿,没有别的去处,便到自己这儿来了。这下杨辰心里就有了底,忽然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李重茂不过是个小孩子,他定然不会有什么别的目的。倒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了。 书房内窗子大开,天光射入,房内很是敞亮。李重茂盘腿坐在席前,桌案对于他来说有些太高了,坐直了身子也只能将将磕着下巴。他的面前横摊着一本书,正是杨辰随手放在桌上的一册《珠英学士集》。不过书只是个摆设而已,他下巴放在桌子上,眼皮一搭一搭的,明显就快睡着了。 杨辰心底某处忽然一软,仿佛又回到了并州的家中。彼时夏日漫长,允儿坐在书房的窗前听着先生讲学,也是这样一幅昏昏欲睡的神情。 信春一直侍立在一侧,对着杨辰低身行了一礼。杨辰对她一摆手,信春便低身退下殿去。 ps: 咳咳,加一句,《三教珠英》是咱崔湜编的(参见第一卷),所以杨辰现在看的《珠英学士集》一册就是咱崔湜的诗集,咩哈哈哈~~ 第二十节谁入东宫 李重茂的目光越过书册上沿落在杨辰身上,眨巴着眼睛,问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话里倒能听出几分怨气。 杨辰含笑行了一礼,说道:“拜见温王殿下。奴不察,怠慢了殿下,还请赎罪。只是殿下来得突然,下次来之前还是先知会一声的好。” 李重茂自知理亏,噘着嘴坐在席上,两只脚荡啊荡。过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说道:“我的玫瑰饼吃完了。” 杨辰微微一怔,上次自己不过是意思一下,没想到这小王爷倒是实在,真吃上自己了。看他翘着脚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杨辰心里倒没有半分不悦,只是微微一笑,往门外唤道:“信春。” 信春本就在殿外候着,低头道:“女史请吩咐。” “你去准备些玫瑰饼和梨酪来。”杨辰吩咐道。 信春低身一礼:“是。” 不一会儿糕饼琼浆就端上了桌。这一次李重茂的吃相可讲究多了,一口醴酪一口饼,惬意得像个小猫。 杨辰就坐在他对面,含笑看着他连吃了三块饼,说道:“少吃点吧,当心积食。” 李重茂也是听话,吃完最后一口没有再伸手去拿。杨辰从怀中掏出帕子,将他嘴角的残渣抹掉。她的唇边含着一丝笑意,目光温暖,动作轻柔,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姐姐在照顾着自己的弟弟。 李重茂澄净的双眼瞬间蒙上一层水雾,然后竟然啪嗒啪嗒地掉下泪来,落在杨辰的冰绡帕子上,洇出一块皱巴巴的印记。杨辰的手一顿,不知为什么心也跟着酸了一下。 李重茂的生母原是一个宫女,生他的时候连个封号都没有,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就死了。宫里的孩子。过得好的永远是少数那么几个,而剩下的则各有各的悲苦,比如李重俊,比如李重茂,还有赵茹那个未满周岁的孩子。 杨辰差人给周掌宫送了信,便留了李重茂用夕食。杨辰与这个年纪的孩子毫无隔阂,席间言笑晏晏,倒有了些市井人家的感觉。夕食过后,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杨辰不敢在留他,便命宫人挑灯。自己亲自送李重茂回蓬莱殿。 蓬莱殿离着紫宸殿不算远,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宫人上前叫了门,周掌宫急忙迎出来。便将杨辰往殿内让去。 李重茂跟着贴身服侍的宫人下殿安置去了,杨辰则随着周掌宫至内殿入座。蓬莱殿是大明宫主殿之一,可殿内陈饰却丝毫比不上麟德和含凉两殿的华美,显出些陈旧的气息来。想来殿里居住的两个皇子年幼而且不得宠,内侍省的人难免会疏于照顾。杨辰打量着四周。暗暗想着下一次该跟江禄说一说,给这儿添些东西才是。 宫人捧上瓷杯,杨辰低头喝了一口,竟是清水,不禁有些讶异。周掌宫似是察觉了她的惊讶,笑着说道:“两位主上年幼。我们宫人不敢奢侈,所以平素清俭了些,女史莫怪。” 杨辰淡淡一笑。道:“怎么会。我倒觉得这里的水似是比别处甜些。” 周掌宫心里不禁又对杨辰多了几分亲近,含笑说道:“女史侍奉陛下,事物繁忙。今日又给您添麻烦,实在过意不去。往后我定会多加约束,不会让温王殿下再往您那儿跑了。” “周掌宫可别这么说。温王殿下地位尊贵。愿意同我亲近,是我的荣幸。”杨辰含笑说道。“殿下正是贪玩的年纪,防得了九次,防不住第十次。在这宫里,我那儿总还算是个清静的所在,周掌宫大可不必约束。殿下什么时候想来,差人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周掌宫听了这话,心里愈发觉得妥帖,含笑点了点头。 杨辰手抚着茶杯,说道:“这个时辰,五皇子应该已经睡了吧。” 周掌宫点点头,道:“五皇子这几日闹觉,总是白天睡着,到晚上才醒。” 杨辰抬起头,道:“放不方便,让我去看看他?” 周掌宫微微一愣。杨辰知道她心中奇怪,忙说道:“周掌宫有所不知,我入宫时的身份是东宫采女,与五皇子的母亲是旧日相识。如今他母亲去了,只剩下这个孩子,我想替他母亲看他一眼,也图个自己安心。” 原来如此。周掌宫叹了口气,说道:“五皇子也是苦命。也好,女史请随我来吧。” 内殿未曾点灯,只有周掌宫手中的灯烛照亮眼前一方天地。殿内帷幔重重,寝殿正中摆着一架青藤缠丝的小床,一个婴儿正在酣睡。 这是杨辰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这个孩子。他睡颜安稳,小脸鼓绷绷的,似是在做着一个极甜美的梦,两侧唇角微微扬起,梦中都在笑。他的额头很像赵茹,宽阔而饱满,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杨辰不禁叹了口气,只希望你以后聪明得当,一生安稳无忧。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婴孩睫毛抖了抖,忽然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眼珠像是两丸水银,正对上杨辰的眼眸。奇怪的是那孩子也不哭,只是定定地望着杨辰,然后突然对着她笑了。 “小皇子喜欢您呢。”周掌宫站在一边,含笑说道。 杨辰心里也是一喜,忍不住俯下身逗弄床上的婴孩。素白的手指在婴儿眼前左右摇晃,婴儿伸出小手,试图抓住她的指尖。杨辰笑了,默默直起身,说道:“多好的孩子啊。以后,还请周掌宫多多照顾,缺什么就差人跟我说,我能帮得上的,肯定不会推辞。” 周掌宫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泪光,叹了口气,说道:“女史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小皇子。” 接着稀薄的月色往回走,晚风清爽,吹动着周围林木沙沙。月亮笼在云里,似是洒金信笺上的一块晕湿,陈旧而模糊。杨辰此时的心情也同这月色一样忧郁起来。今日蓬莱殿里的两位皇子让她想起了李重俊,不知他要怎样和韦皇后相搏,不知明日朝堂又会是怎样一番局面。她应该去跟上官昭容商量一下,可是杨辰心里明白,上官昭容极有可能选择作壁上观。那她呢?难道真的眼睁睁地看着李重俊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么? 站在弗居阁门前,杨辰抬头望着高悬在头顶的月亮。不知此时崔湜身在何处,是不是一样也在思念着她? 她似乎永远也留不住自己关心的人,不管是家人还是爱人。因为她叫杨辰,不是红尘的尘,而是星辰的辰。只因她出生那日天降异象,彗星袭月,父亲查遍古书,决定以“辰”字为她命名,希望能震住她命里的孤煞。可是如今看来,也是没有用的。 即使天各一方,她也会对月祷告,希望他们平安顺遂。杨辰微微叹了口气,跨步走入大门。 * 杨辰一直以为李重俊会以朝中文臣为筹码,和韦皇后绕着太子之位展开一场巨大的博弈,可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她的猜测。三日后,唐昌王李重福请旨去乾陵为高宗皇帝和则天皇后守灵。帝后称赞其孝心,准了他的奏请,并加俸三年,以示嘉奖。圣历三年七月十七,李重福离开长安,前往乾陵。 七月十八日,皇帝下旨,封义兴王李重俊太子,顺天意,承民意,正位东宫。 含凉殿的凉台分三层,在最高处凭栏而望,可以俯视整个大明宫。远处大雁塔的钟声敲响,趁着晚风徐徐而来。杨雪霁临风而立,衣袍飘举,静静俯视着远处宫道上匆匆来往的马车。 相宜缓缓走到她身后。杨雪霁微微侧头,问道:“李重俊已经搬进东宫了?” “是,那些的马车都是从五王宅邸来的。”相宜说道。 “还真是迫不及待呢。”杨雪霁淡淡一笑,道,“三郎哥等这一刻,应该等了许久了吧。” 相宜望着她,说道:“郡主看上去好像不开心啊。”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替二郎哥觉得可惜而已。”杨雪霁说道,“这个太子之位,原本是他坐才最合适。” 相宜眨了眨眼睛,说道:“唐昌王性情庸懦,哪里比得上义兴王青年才俊。” 杨雪霁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懂什么。这个太子,只有二郎哥那样的人才坐得稳当。” 相宜眉头微蹙,问道:“为什么啊?”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又不是辰姐姐。”杨雪霁转身,眼前大明宫似是一个棋盘,微缩在她眼前,“三郎哥当了太子,恐怕以后这皇宫要热闹了。咱们也不能再傻乎乎地坐着,也该打算打算才是。” 相宜点点头,问道:“郡主要如何打算?” 杨雪霁转过身,晚风从她身后吹来,满头青丝飘举,模糊了她的面容。她声音微冷,说道:“你先想个办法,把那些请帖送出去。记住,一定要做到掩人耳目。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尤其,不能让辰姐姐发现。” “是,奴明白了。”相宜低身一礼,缓缓退了下去。 杨雪霁转过身,望着眼前的楼阁殿宇,眸中闪过一丝锋芒。 ps: 实在是对不起啊对不起,昨天太忙了。这是补更,今晚老时间还有一章。如果状态好的话,再加更一章赔罪(状态好的话啊)。谢谢大家。 第二十一节上官府宴 “李重俊的生母是被韦皇后所杀,他当了太子,定然不会同皇后善罢甘休。”杨辰眉头微蹙,说道,“只怕,又出乱子了。” 上官婉儿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不怕乱,就怕它不乱。添了李重俊这么一个对手,皇后才会更加需要我们的帮助。”上官婉儿含笑说道,“我本还在为大如何扶助李重俊而大伤脑筋,没想到老天助我,一切都这么顺利。” 杨辰低着头,静默不语。 “不过,这个李重俊,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上官婉儿说道,“他和李隆基相交很深。万一借此投靠了太平公主,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辰抬起头,问道:“昭容有什么打算?” “得找个人,看着他。”上官婉儿眸中精芒一闪,望着杨辰。 杨辰立刻就明白了上官婉儿的意思。原来,李重俊对自己的心思上官昭容早就有所察觉。杨辰心里骤然一阵反感,低头说道:“奴与太子曾经相熟,只是近来已经疏远了,恐怕难当大任。”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你多留心,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是。”杨辰低头道。 上官婉儿举杯饮了一口茶,说道:“明日内朝之后,你可有什么安排?” 杨辰说道:“内朝之后要参拟吐蕃使臣来访的事,大概午时就能结束。昭容有何吩咐?” 上官婉儿点点头,说道:“我在宫外置了一处宅子。明日我那侄儿会在府内行宴庆之礼,你也一起来吧。” 上官一族在高宗时被武后下令满门抄斩,如今只有上官婉儿一人尚存。当今陛下登基后,为表上官婉儿辅佐的功劳,特准从上官婉儿母族擢选一男,过继给上官婉儿已故的兄长。为上官氏延续香火。这件事张罗了也有几一阵子了,只是一直没听到什么动静。若不是今日上官婉儿提起,杨辰怕早就忘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杨辰含笑说道:“奴先恭喜昭容了。” 上官婉儿含笑点点头,说道:“没别的事了,你先去吧。明天下了朝就直接来梅园,咱们一道出宫去。” “是。”杨辰低头行了一礼。刚要走,却听上官婉儿说道:“对了,还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杨辰重新在席上跪坐下来。 “那个温王李重茂。”上官婉儿看着她,说道,“皇后不喜欢那个孩子。你懂了么?” 杨辰的心一悬。低头道:“是,奴明白了。” “去吧。”上官婉儿说道。 离开梅园,走出很远。杨辰犹觉得上官昭容的眼睛仍在盯着她,仿佛一根芒刺在背。身边信春紧紧相随,步履窸窣,好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盘桓在草丛之中。杨辰心里清楚,信春是上官昭容派来监视自己的人。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风筝。不管飞得多高,也总会有一条丝线牵着自己。信春就是那条丝线,而丝线的尽头,就掌握在上官昭容的手中。 杨辰的心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占据。她不会永远这么被人牵制着。总有一天,她会挣开这枷锁。 * 上官婉儿的宅邸在太平坊,以前曾是汉阳王张柬之的宅邸。张柬之因罪被诛后。皇帝将它赐给了上官昭容。正紫帷幔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杨辰跟在上官婉儿身后走下车,抬起头。就见门前牌匾上写着“上官府”三个大字。 府门大开,早到的官员们纷纷迎了出来。闻听上官昭容的新侄在宫外设府,那些妄图攀附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早早就备上了贺礼。人群簇拥中,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郎君跨步走出。在上官婉儿身前站定,躬身行礼:“侄儿拜见姑母。” “好。”上官婉儿唇边含笑。抬手虚扶了一把。那男子直起身,目光越过上官婉儿的肩头,正与杨辰的目光相遇。 竟然是……崔青云?! 崔青云的目光移开,向后退了一步,躬身请上官婉儿入内。杨辰迅速从震惊中平复了心情,跟在上官婉儿身后走入宅门。 宅院占地很广,从前堂到后院近乎半条坊街的长度。后花园是精心布置过的,假山怪石,亭台流水,于不经意间透出皇家园林特有的风仪。园中广场上,席位桌案露天而置,几位衣着鲜丽的婢女低着头立在一边。上官婉儿入席上座,左侧是今日的主角崔青云,而杨辰的席位竟被安排在了上官婉儿的右手边。 这是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位置。杨辰心里明白,上官昭容如此安排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大明宫内不管是宣政殿还是紫宸殿,不管是外朝还是内朝,都在她上官婉儿的掌控之中。 上官昭容亲自向宾客们介绍自己的侄儿。崔青云站起身,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杨辰今日才知道上官婉儿的母族竟然是清河崔氏,而崔青云正是清河崔氏出身。从今日起,他便更名上官青云,继承上官家的香火。满座宾朋的恭贺声中,杨辰静静看着这一幕,却隐约觉得不寻常。 崔青云是戍卫玄武门的金吾卫将军,隶属临淄王李隆基麾下。上官昭容选了他,大概也是出于对他身份的考量。上官昭容究竟目的何在?是利用他瓦解李隆基的力量?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收回守卫皇宫的兵权?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上官青云以后的路,都不会安稳了。 杨辰忽然觉得无力。她就像一个旁观者,眼看着身边的人一步一步走入深渊,却连拉他们一把都做不到。 耳边尽是阿谀奉承,喧哗嬉闹。杨辰觉得无趣,却碍着上官昭容,强压着性子陪坐席上。期间也有官员上来敬酒,只是他们对这个紫宸殿女史还不熟悉,因此言语间也多是客气有礼的。杨辰一一虚应着,举杯时却恍然察觉到一束凌厉的目光。 她放下酒杯,抬眸扫视四周,寻找着那目光的源头。可席间众人从容言笑,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她。 许是自己多心了。杨辰放下酒杯,见上官昭容并没有注意自己,便悄悄起身,往后面寻个清静的地方透透气。 杨辰不敢走得太远,在一处廊子拐角处停了下来,隐约还可以听到宴会的喧闹声。她倚着栏杆坐定,未曾放松,便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杨辰转过头,只见一个绯袍官员来到她面前,对着她低身行了一礼:“谏议大夫杨学宗,拜见杨女史。” 谏议大夫属正四品,比杨辰这个从五品女史高了三级。杨辰急忙站起身,低身行礼,道:“见过杨大夫。” “女史不必多礼,”他似乎有些慌,身子更低了,说道,“某也是弘农杨氏出身,咱们是宗亲。算起来,我应当换您一声表姑母呢。姑母在上,请受侄儿一拜。” 眼前的男子青鬓蓄须,看上去起码二十多岁了,杨辰才刚刚十七岁。再加上对方比自己高出三级,杨辰哪里敢受他的拜,急忙往后退了两步,说道:“既然是宗亲,大夫也别拘着礼了。快快请起。” 杨学宗直起身,唇边带着一丝微笑,说道:“学宗早就听闻姑母大名,一直有心拜望,只可惜官职卑微,入不得紫宸殿。实不相瞒,某今日来上官府就是奔着姑母来的。可是让我见到您了。” 他那一声“姑母”叫得杨辰心里很是不自在。杨辰淡淡笑了笑,说道:“你我都有品级在身,仍以亲族论恐怕不妥。大夫还是以官职相称吧。” “是。”杨学宗望着杨辰,说道,“今日来,其实是有件事要同女史商量。” “何事?”杨辰问道。 杨学宗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箔请柬,双手递于杨辰面前,说道:“现在我弘农杨氏的子孙已有许多人在长安安顿,其中有待考的士子,有新科的官员,更有王公贵族。宗族之间,理应勤为走动,互相提携,故而经驸马都尉杨慎交提议,于每月初三于长宁公主府举行杨氏宗亲集会,在此特请杨女史出席。” 金箔内封的请柬沉甸甸的。杨辰伸手接过,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杨学宗见她接了请柬,脸上无比欢喜,说道:“听说宫里的杨郡主也是咱们杨氏的子嗣。还请女史代为转达。” 杨辰微微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下个月初三,某就在长宁公主府恭候姑母。姑母保重。”杨学宗行了一礼,转身沿着廊子离去。 杨辰将请柬小心藏入怀中。虽说是弘农杨氏宗亲集会,可里面不乏朝臣权贵。朝堂无小事,她要好好想一想。 杨辰回到席间,宴会仍在继续。上官婉儿接了身边人的祝酒,微微转过身来,问道:“刚才去哪儿了?” 杨辰低头道:“喝多了酒不太舒服,去后面透了透气。” 上官婉儿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又同前来敬酒的官员说话去了。杨辰的目光越过众人,对上上官青云的眼睛。他本一直在看着她,此时接触到她的目光,竟微微偏过头去。 酒宴一直到晚间方才结束,宾朋散尽,一片狼藉。上官昭容今夜留宿于此,就寝前命上官青云亲自护送杨辰回宫。 ps: 今日第二更~~ 感谢笑王孙童鞋的粉红~~这是茯苓这辈子第一张粉红票啊啊啊~~激动得我啊~~好吧我就是没见过世面,真的很激动啊,谢谢谢谢  爬去码子,争取今天再加一章~~ 第二十二节上官青云 ++++++++++第二十一节 夜色下的长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城。杨辰坐在马车内,耳边马蹄声声,车窗帷幔透着窗外火光那一点恍惚的光亮。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杨辰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已到了玄武门前。 杨辰走下马车。身后,上官青云亦翻身下马。夏日的夜晚仍是又热又闷,好像在头顶上盖了一个琉璃罩子,沉闷得没有一丝声响。杨辰穿过金吾卫侍立的门洞走入大明宫,上官青云就跟在她身后。夜色下,杨辰回过头来望着他,一双眼睛闪着晶莹的光芒。 此时他们离着宫门的金吾卫已有些距离了。火光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跳跃,照亮了两个人的脸。杨辰仰头望着他,说道:“上官将军。我们先前好像有过些误会,还请你见谅。” 上官青云微微一顿,点头道:“杨女史言重了。” 杨辰淡淡一笑,道:“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他。” “是么……”上官青云眸光一闪,道,“不知……他是谁?” “他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童年时的全部记忆都跟他有关。我们一起蹴鞠,打马球,一起偷偷溜出门逛草市。他喜欢半夜在我的楼下用石子敲我的窗户,让我出去见他。”杨辰眸光淡淡,含笑望着上官青云,又好像望着某个不知名的所在。 上官青云喉头有微微的抖动。他低低清了清嗓子,沉默不语。 杨辰说道:“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他也一样信任我。我们经历了同样的变故和苦难。我想,如果他现在在长安,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你不是他,因为他不会不与我相认。” 上官青云望向远处,沉声说道:“或许他只是不想连累你。” “我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杨辰仰头望着他。说道,“我希望他能来找我,和我说说话,说说旧时家中的事情。我等着。” 她说完,静静望着他,后退了两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上官青云并没有让她失望。第二天晚上,夜已深沉,杨辰屏退了宫人,独自坐在二楼窗边读书。忽然窗子上传来“啪”的一声声响。杨辰心头一喜。推开窗往下看去。月色中,上官青云就立在梧桐树下,仰头望着她。 弗居阁的院子很小。前后门都有守门太监。杨辰为了避人耳目,只能将上官青云带到了自己寝居的二楼。屋子里没有燃香,却平空飘着一种淡淡的香气,似是女子的发香。杨辰裹着外袍,青丝来不及挽起。垂在肩上。上官青云坐在她对面,脸上神情有些局促。 杨辰望着他,含笑说道:“三郎,你总算是来了。” 上官青云淡淡一笑,道:“你早就猜出是我了,对吧。” 杨辰点点头。道;“可是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成了崔青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官青云望向窗外:“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其中曲折,连我自己想起来都不敢相信。” “两年前并州案发。我父亲问斩,我母亲和两个妹妹流放潮州,独我被流放岭南。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下着雨,我们刚入了岭南界,岭南驿站久未修葺。潮湿得没法住人。我被两个押解官关在一个发了霉的房子里,当时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客栈的房间内,身边被褥温暖柔软,好像做梦一样。” 上官青云顿了顿,接着说道:“我那时候高热刚退,浑身无力。就那么躺了一下午,晚上的时候有两个山东口音的男人回来了。他们自称是清河崔氏,是来搭救我的。他们买通了押解官,说我已经死在了流放的路上。还答应给我一个新的身份,就是崔青云。” “他们为何要搭救你?”杨辰蹙眉问道。 上官青云说道:“我当时也不明白。可是跟着他们走,总比流放到岭南要好得多。我就跟着他们回了清河,在崔家住了半年有余。后来我才知道,原本的那个崔青云是崔氏嫡子,早在两年前就定了要入选金吾卫的。可是突然得了一场怪病,暴病身亡。你也知道,清河崔氏虽然是名门望族,可是一直被排挤在朝堂之外,所以他们不愿意错过这个入选金吾卫的机会。我杜家祖上和崔氏曾有姻亲,他们打听到了我被流放的消息,就打算李代桃僵,让我冒充崔青云,入选金吾卫。他们提供给我一个贵族的身份,而我,则要帮助崔氏在朝堂争得一席之地。” 竟然是这样。杨辰眉头微蹙,问道:“那上官昭容又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你?” “这件事,其实是临淄王从中运作的。”上官青云说道。 “临淄王?临淄王李隆基?”杨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官青云点了点头,说道:“我进入金吾卫后,很受临淄王的器重。相信你也看得出,上阳宫那夜,他把护送你回洛阳的任务交给了我。”说到这儿,上官青云刻意地避开了杨辰的目光。杨辰心里明白,自己和李隆基之间的事,他多多少少肯定知道一些。 上官青云继续说道:“后来计划生变,我奉命护送相王来长安。之后又被安排看守玄武门。这一次上官昭容在清河崔氏中选人入族谱,是临淄王与崔氏商议,将我送了出去。”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道,“临淄王的目的,就是要我监视上官昭容,以备不时之需。” 杨辰后背升起一层凉意。好个李隆基,好周密的部署。上官昭容想利用崔青云收回皇宫兵权,他就将计就计,在上官昭容身边安插了人手。这一招实在高明,丝毫不逊于崔湜在上阳宫导演的那一场偷天换日。 只可惜,他选错了人。 “我看得出,你也是临淄王的……人,”上官青云说到这儿,微微低了头,道,“所以我今日将全部事情都告诉了你。你不必去做什么,也不用为我担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等相王殿下登上皇位,我就会想办法,重审并州之案,还你我的父亲一个清白。” 杨辰脸上的神情毫无波澜。她静静望着他,说道:“这就是你投靠李隆基的目的?” 上官青云点点头:“从我决定成为崔青云的那一刻起,从我进入金吾卫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我的全部目标。” 杨辰点点头,心里却是一叹:可惜,你跟错了人。李隆基无法帮你实现这一切,因为他本身就是你我悲剧的缔造者。 可是杨辰还不想讲事情的真相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李隆基既然这么信任他,那他和李隆基正面接触的机会肯定很多。如果现在就告诉上官青云李隆基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怕他压不住事情,再将自己推入陷阱。 她不能告诉他。她必须另想办法。 杨辰握住上官青云放在桌子上的手,双眸望着他的眼睛,说道:“三郎,答应我,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李隆基让你做什么,你都要先来跟我商量。你要让我心里有个底,不然……如果我行差踏错一步,你我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上官青云双眉紧蹙,他想起了上阳宫那一夜,杨辰策马而来,求他放她出宫。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那种无力和惶恐的滋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好。”上官青云回握着她,说道,“你也要答应我,别再让自己身陷险境。” “我明白。”杨辰微微一笑,收回了手。上官青云手掌空悬,十指收拢,紧紧握拳。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响动。杨辰心头一惊。上官青云已起身躲在了屏风之后。 “谁啊?”杨辰的声音淡淡。 “女史,”是信春的声音,“奴夜起,见您房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女史方才可是在跟人说话吗?” 杨辰将门拉开,站在门前,说道:“我能和谁说话?不过是自己吟诗罢了。你这丫头,总是疑神疑鬼的。” 信春低头道:“奴多嘴,女史莫怪。奴只是想提醒女史早些歇着,明日还要早朝。” 杨辰点点头,道:“知道了,你也去睡吧。” “是。”信春低身行了一礼,缓缓退了下去。 杨辰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房中。上官青云已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你等一会儿再走吧,恐怕还有人醒着。”杨辰压低了声音说道。 上官青云点了点头,和她一起靠着窗坐了下来。窗外明月皎皎,满地月色如霜。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天边的月亮。 那天晚上,他趁着夜色离去。杨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翻过围墙,消失在明月光下。她心里忽然安定了很多。她知道,上官青云将是她最忠实的同盟,因为他们都有着同样的目标。 ps: 第三更,oh yeah 第二十三节新人入殿 内文学馆门前的广场上铺满了书册,夏风吹过,拂动纸张哗啦啦地响,空气里都是故纸堆陈旧的味道。杨辰静静站在广场前,这才发觉又到了每一年晒书的季节。 有眼尖的小太监看见杨辰,忙趋步迎上来,不待杨辰开口,便说道:“杨女史安好。宋先生今日有一堂数算,再有一刻就得闲了。您先里面请坐。” 杨辰不禁一笑。想是这段日子她来找宋雨晴的次数太过频繁,连看门的太监都知道她了。杨辰点点头,道:“那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引着杨辰在后花园她们常去的凉亭内入坐,又奉上两盏清茶,便低身退了下去。杨辰独自坐在亭中,抬头,湛蓝的天空飘着几缕淡淡的云;低头,满园鲜花绽放,馥郁逼人。手中捧着的是微热的茶盏,拂面而过的是夏日的熏风。杨辰忽然有了兴致,吟唱道:“一朵云彩一朵花。” “俗!”身后,宋雨晴缓步走入亭中,含笑望着她,说道,“这么俗的句子你居然也好意思念出来。” 杨辰挑眉道:“我还没说完,你怎么就知道俗呢?” “那你接着说,我倒要听听你怎么化俗为雅。”宋雨晴道。 杨辰捧起茶盏饮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半盏春风半盏茶。” 宋雨晴双眉微挑,眸中露出一丝惊艳。这一闪而过的神情杨辰却没有错过,她微微仰头,一脸得意地说道:“怎么样,宋先生?须知大俗即大雅,化腐朽为神奇,才是真功夫。” 宋雨晴含笑在桌边坐下,说道:“浮。不真。” “哪里不真?”杨辰问道。 宋雨晴侧目看着她,说道:“这云是有,花是有,茶也有,只是这风么……现在已经快八月了,哪里来的春风呢?” 杨辰眸光一转,心里已有了主意,含笑道:“春是四季之一,所以春风是四季之风;夏是四季之一,所以夏风也是四季之风。既然都是四季之风。我用春风代夏风,有什么不行?” 宋雨晴哈哈大笑,道:“好啊。名家的嘴皮子功夫都用上了,你的学问可真是没有荒废。” 杨辰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看你最近是真的很闲,总往我这儿跑。”宋雨晴举杯饮茶,淡淡说道。 杨辰一笑:“怎么,你这就嫌烦了?以后可有你烦的时候。” “我怎么会烦。还不是怕你来回跑。这大热天的。”宋雨晴道。 “我今日来,还真是有正事。”杨辰说着便往衣袖里摸去,却是脸色一变,又往另一个袖子里摸,“哪儿去了……” “什么东西啊?”宋雨晴问道。 “是陈拾遗的诗集。我记得你说想要,就从上官昭容那儿讨来了一本。不知道放在哪儿了……可能是忘了带出来。等我回弗居阁再找找。”杨辰说道。 宋雨晴看着她。双眉微蹙,说道:“你看看你,怎么这么不仔细。今天丢了诗集还不算什么。万一哪一天把圣旨都丢了,可怎么是好。” 杨辰一扁嘴,道:“我今天是忙中出错,难免的。” “那你身边就该有个人,帮你想着点。”宋雨晴说道。“你现在也是个有品级的女官了,身边怎么连个贴身的宫人都没有。” 这话可是说道了杨辰的烦心事。她微微一叹。道:“不是我不想,而是实在没个合适的。” 宋雨晴一怔,道:“你不是和内侍省的江公公不错么?请他给你物色两个好的也就是了。” “好的不少,身世干净的却没几个。”杨辰低头说着,看向宋雨晴,问道,“你身边有没有信得过的人?借我两个也好。” 杨辰本是一句玩笑,没想到宋雨晴想了想,真的点了点头,说道:“还真有一个。”宋雨晴含笑望着她,说道:“你可还记得穆儿?” “穆儿……”杨辰眉头微蹙,忽而脑中灵光一闪,道,“周穆儿?” 宋雨晴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遥远的名字浮现在杨辰心中,伴随着那苦难记忆里唯一的欢笑。周穆儿,那个从一出生就身在掖庭的女孩,那个有着天真笑容,说要等她回来的女孩,居然就这么轻易被她遗忘了。 杨辰心里有些愧疚,看向宋雨晴,问道:“她一直在你这儿吗?” “那倒没有。”宋雨晴说道,“她跟着我读了一年书,因为满了岁数,就被分到农桑园去了。这一回迁都长安,也不知道她跟着过来了没有。” 在农桑园的奴役靠的都是体力,做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儿。杨辰心里有些难受,说道:“她不是会写字的吗?怎么还会被分到那种地方?” 宋雨晴说道:“听说是在农桑园做些账目之类的,应该比旁的人好很多。” 杨辰想了想,说道:“那好,我去问问江公公,看看能不能把她要出来。” 宋雨晴点了点头。 “只是……如果真的能要出来的话,我还是想让她跟着你。”杨辰说道,“我身边太乱了,怕她应付不来。” 宋雨晴微微含笑,道:“我看那丫头倒是个有主意的。你且先试试再说。” 这件事杨辰是上了心,回去之后特意去了趟内侍省,把要人的事跟江禄说了。这事若放在平时肯定不好办,可眼下正是陛下登基元年,多的是恩赦的名额,办起来也简单了不少。江禄满口应了下来,说是不超过五天,就把人给杨辰送到门上。 江禄办事确实利索,第三日下午,就见他出现在了弗居阁大门前,身边跟着手挽布包,一脸惶然的周穆儿。信春引着两人进殿,江禄含笑道:“姐姐看看,可是要的她么?” 周穆儿低垂着眸子站在那儿,一身葛布衣衫虽然破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穿戴得很是整齐。她的五官仍是杨辰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小孩子长得快,身量高了不少,看上去不像以往那般稚气了。杨辰点点头,含笑对江禄说道:“有劳江公公了。” “姐姐不必客气。”江禄说道,“我内侍省还有些事。姐姐若没别的吩咐,我便先回去了。” “那我就不留你了,改天再过来坐。”杨辰唤道,“信春,送江公公。” “是。”信春低身一礼。引着江禄退下殿去。 大殿内只剩了杨辰和周穆儿两个人。自始至终,周穆儿都没有敢抬头看她一眼。杨辰说道:“你过来坐吧。” “奴不敢。”周穆儿低头道。 杨辰微微叹了口气,唤道:“穆儿。你可还认得我?” 周穆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额前的发帘,与杨辰的目光相遇。她微微一怔,声音仍旧有些犹疑,低声唤道:“娘子?” 杨辰含笑点点头。说道:“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周穆儿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趋步向前,似是要将杨辰看个仔细:“娘子,真的是你!真的……”她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杨辰心里亦是唏嘘。隔着桌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别哭了。” 周穆儿抹着眼泪,说道:“我把藏书室的书都读完了。可是还是不见娘子回来。我以为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杨辰有些惭愧。自己何曾为她做过什么,值得这个孩子如此惦念? “对了,你娘亲呢?她身体可还好?”杨辰问道。 “娘她……去年做工的时候失足跌进了井里……葬在洛阳了。”周穆儿低着头,眼泪再一次蓄满了眼眶。 杨辰心头一沉,随即便升起一种世事无常的感慨。她握了周穆儿的手。说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娘不过先走了一步而已。你不要太难过了。” 周穆儿擦干眼泪。默默点了点头。 杨辰说道:“我已帮你脱了奴籍,往后你就是宫人身份了。你且先在我这儿住下,往后的事,我们再商量。” 周穆儿抬头看着她,忽然俯身长拜道:“娘子大恩,奴没齿不忘。” “你起来吧。”杨辰道,“过来坐,我还有话要交代你。” 周穆儿爬起身,屈腿在杨辰面前的席位上坐下。 杨辰望着她,说道:“这里是弗居阁,是我的寝殿。我如今的身份是紫宸殿的女史,官从五品,掌管内命文诰。在我身边,你要时刻小心,言行不能随便,不可行差踏错一步。你听懂了吗?” 周穆儿眨着眼睛望着她,点点头,道:“是,奴明白了。” “还有,”杨辰低声说道,“你还要学会保护你自己。” 周穆儿的神情懵懂,却还是点了点头:“娘子放心。” “你不能再唤我娘子了,要叫女史。这也是规矩。”杨辰道。 “是。”周穆儿低下头,说道,“请女史放心。” 杨辰点点头,扬声唤道:“信春。” 信春早就回来了,一直在殿门外站着。此时听到传唤,快步走入殿中,低身道:“女史。” 杨辰看了周穆儿一眼,说道:“这是我一位故人之女,从今天起就在咱们弗居阁住下了。你去给她安排个住处,我的饮食起居一应事宜,事无巨细,也都要教给她。你曾是昭容身边的人,办事最为仔细。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给我教养出一个合格的宫人来。” 信春略一沉默,抬眸瞥了周穆儿一眼,低头道:“是。” 杨辰面色一沉,说道:“这一个月内你要好好照看她。倘若有个什么,我只找你问罪。” 信春微微一顿,低头道:“是。” 杨辰点点头,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两人低头行礼,一前一后退下殿去。杨辰独自坐在桌案边。今日的周穆儿让她想到了当初刚入观风殿时的自己。宋雨晴说得对,总要先试试再说。 第二十四节长宁公主 转眼周穆儿在弗居阁也过了小半个月了,她每天跟着信春修学规矩,把信春的时间占了个满满当当,连出入都不得自由。杨辰看在眼里,心中很是满意。眼下她的实力还不足以真正摆脱上官婉儿的控制。她只能在上官昭容的眼皮子地下尽可能多地位自己争取空间。 半上午的时候下了一场雨,大明宫碧空如洗,高爽怡人。今日长宁公主回宫,杨雪霁请了皇后意下,将含凉殿东殿腾出来,供长宁公主小住。杨辰自然不能失了礼数,一下早朝便往含凉殿去了。 说起来杨辰和这位长宁公主并不相熟,只在上阳宫永泰郡主的茶会上见过两次。印象中这位公主性子极静,常常坐在角落里不说话,有人问才肯开口,回的话也是能短就短的。这样的性情很难在宫廷里引起重视,世人都只知道安乐和永泰两位公主,对长宁的名字倒是闻所未闻。 可是现在杨辰却不能忽视她的存在。因为长宁公主的驸马都尉杨慎交正是弘农杨氏出身。上次在上官婉儿宫外的府邸遇到的谏议大夫杨学宗亦是弘农杨氏。那封宗室集会的请柬被杨辰锁在床头的紫檀木盒子里,上面集会的地点,就是长宁公主府。 对于杨氏宗族,杨辰还是很感兴趣的。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她对宗族的势力一直有一种模糊的认知,如今这模糊的认知再次随着杨氏的频繁出场渐渐浮出水面。杨辰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个机会,让她脱离上官婉儿的掌控,在前朝,在后宫,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含凉殿朱门半掩着,相宜立在门口,见了杨辰笑盈盈地迎上来。说道:“想着娘子会来,可就让我等着了。” 两人含笑见礼。杨辰问道:“郡主在吗?” “今儿皇后赐宴游湖,我们郡主和长宁公主领宴去了。郡主特意吩咐,请娘子里面稍坐。”相宜说道。 杨辰点点头,便随着她往里面去了。 相宜并没有将杨辰引入会客的中厅,而是直接引着她到了杨雪霁的寝室。有宫人奉上茶果,相宜陪着杨辰说了一会儿话,便带着宫人们退出去了。杨辰跪坐在软席上举目四望,室内垂挂的扑花纱幔微微抖动,仿佛还藏着当初栾华殿的熏风。正北的墙上悬挂着一幅画。画中女子正是杨雪霁,她传了一身朱红骑装,跨坐在健硕的战马上。英武非常。杨辰双眉微蹙,心里有些奇怪。杨雪霁并不会骑马,为什么要命人画这样一幅画呢? 正想着,外面就有了动静,杨辰急忙站起身来。殿门打开。杨雪霁一身暗紫色广袖长裙快步走进来,说道:“辰姐姐,我回来了,你可等久了?” “倒没等多久。”杨辰起身见礼,被杨雪霁扶住,两人挽着手转入屏风。杨雪霁在妆奁镜前坐下。相宜立在她身后将头上钗环卸下。 “今日母亲赐宴,我知道你会过来,本不想去的。可是长宁公主住在我这儿。不陪着去又不合适。”杨雪霁说道。 杨辰说道:“郡主别过意不去。我是专门跑到你这儿来偷闲的。” 头上假髻卸下,杨雪霁揉着后颈站起身,对相宜说道:“你去看看长宁公主收拾好了没。就说杨女史来了,请她上凉台见面。” 相宜低身一礼,退了下去。 杨雪霁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深意。杨辰转眸望着她。等着她的解释。 杨雪霁对上她的眼神,说道:“姐姐有所不知。这次长宁公主很是奇怪。皇后原本安排了麟德殿后堂给她居住,可她偏偏要来含凉殿跟我一起。这一上午还总是跟我打听姐姐。我觉得,她是冲着姐姐你来的。” “冲我?”杨辰眉头微蹙,难道是为了杨氏宗族集会的事?她心里暗自点头,除了这个,她再也想不到任何理由了。其实杨雪霁也是杨氏宗亲之一,可是这件事吉凶莫定,杨辰不想让她牵连其中,便说道,“我和她并不相识,该不会是你会错了意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相宜的声音:“郡主,长宁公主已经在凉台等候了。” “知道了。”杨雪霁转眸看向杨辰,道,“是与不是,一见面不就清楚了。”说着便拉着杨辰往外走去。 刚刚下过一场雨,脚下的莲花方砖还湿漉漉的。凉台四面洞开,不时有风吹过,卷动着杨辰的衣袖。不远处,一女子凭栏而立,衣裙飘举。杨辰和杨雪霁渐渐走近,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对着两人微微一笑。 这是杨辰第一次这么真切地见到长宁公主。她自然也是很美的,承袭自母亲的美貌和父亲高贵的血统让她生来就有俯视平常人家女子的资本,可她的美又并不那么突出,不似李仙蕙的超凡脱俗,又比不上安乐公主美艳无双,她的美就是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存在,在这个从来不缺少美丽女子的大明宫中,可以说是默默无闻的了。这样的长相,倒也颇似她的性格。 “奴见过公主。”离着三步的距离,杨辰低身行礼。 长宁公主快步走上来扶住她,说道:“杨女史快请起。”她扶着杨辰站起身,说道,“咱们可是有日子没见了,杨女史可好?” “劳公主挂念,一切都好。”杨辰低头道。 杨雪霁说道:“别站着说话了。相宜,去准备个席位,咱们坐下聊。” 朱漆方桌布好,三人敛裙而坐。长宁公主说道:“仙蕙的墓志写得好,我们姐妹们看了无不泪下双襟,杨女史是真的用了心的。我早就想着进宫拜望,只是府内事务繁杂,一推就推到现在了。” 杨辰微微低头,道:“公主谬赞了。” 长宁公主唇边含笑,低头饮茶。三人坐着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相宜来报,说是殿中省的掌事宦官来了,杨雪霁不得不告辞一会儿。 杨雪霁一走,凉台上就只剩下了杨辰和长宁。宫人们早都远远退到一边儿去了。长宁公主举杯饮茶,不着痕迹地看了杨辰一眼,问道:“杨女史在紫宸殿里,忙么?” 杨辰一怔,说道:“不过是记录文案,算不上忙。” 长宁公主点了点头,说道:“若是不忙,初三公主府的集会还请赏光来一趟吧。”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杨辰低头一笑,道:“公主说笑了。我到底是后宫女眷,不是没事就能随意出入皇宫的。” 长宁公主也是一笑,道:“别的我不知道。杨女史想要出宫,应该不是难事。” 杨辰神情一滞,道:“公主这话什么意思?” 长宁公主放下茶杯,说道:“女史不必这么紧张。你是杨氏的女儿,我是杨氏的媳妇,自家人说话,何必总绷着一根弦呢?” 杨辰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长宁公主说道:“初三集会,咱们杨家的人都会到场,是个互相熟络的好机会。一家人,总不好生分了。女史以为呢?” 杨辰淡淡一笑,道:“公主这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只是……我在紫宸殿当差,难免身不由己。这样吧,若是那天我能抽出空来,一定去公主府相会。” 话至于此,长宁公主也不再相逼,淡淡点了点头。 “杨姐姐,留下一起用晚膳吧。”杨雪霁沿着廊道走来,高声问道。 杨辰站起身,说道:“多谢郡主美意。只是晚上皇后可能还要传召,我得回弗居阁待命。” 杨雪霁看了长宁公主一眼,道:“既是如此,我就不留你了。外面刚下过雨,路上湿滑,我让相宜送你回去。” “也好。”杨辰低头一礼,又对着长宁公主行了一礼,便跟着相宜下殿去了。 晚上灯光昏暗,杨辰独自坐在桌前,一字一句地琢磨着长宁公主所说的话。今日看来,长宁公主回宫之举的确是奔着她来的,目的就是邀请她参加杨氏宗族集会。对于杨氏宗亲来说,她这个紫宸殿的女史应该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存在,是距离权力核心最接近的位置,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长宁公主会亲自出马来请她。对于杨辰来说,这也的确是一个好机会。得到了宗族的支持,就等于在前朝有了自己的力量,才能真正在后宫站稳脚跟。 可是这件事也有极大的风险。万一让韦皇后或者上官昭容之中任何一个人知道了,杨辰都必会深陷险境。到时候别说帮父亲翻案,怕是自保也难。 手中金箔压封的请帖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像是紫宸殿珠帘后的那一抹光泽。杨辰紧蹙的双眉舒展,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要去,不论有多大的风险,她都要去试一试,因为这是打破她周遭囹圄之境的唯一机会,她不能就这么错过。 问题是,她该怎么去。她如何才能躲过信春和晨霜,躲过上官昭容和韦皇后,躲过宫里千千万万的眼睛,去赴这一场可能改变一切的集会。 灯光摇曳,杨辰手捧着请柬,兀自陷入沉思。 ps: 我回来了……我更新了……今天至少还有一更……求不抛弃 第二十五节巧计出宫 宣政殿早朝刚过,众官员纷纷走下龙尾道,往前朝办公。杨辰站在紫宸殿外的青砖廊道内,静静望着远处官员鱼贯而出的背影。天尽头,就是朱红色的宫门。 不远处传来轻纱曳地的窸窣声响。杨辰转身回眸,正看到四个小太监抬着大红帷幔的步辇缓缓而来。在皇宫里敢用这等仪仗的,除了皇后,就只有安乐公主了。 杨辰低头行礼。步辇在她面前缓缓停下,头顶传来安乐公主的声音:“你这是看什么呢?” 杨辰站起身,说道:“奴在里面等得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安乐公主看了看她,说道:“进去吧,父皇和母后就快过来了。” 安乐公主走下步辇,和杨辰一起往紫宸殿走去。杨辰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微微低着头。 “我这两日没来听朝,可有什么新鲜事么?”安乐公主问道。 “朝里倒是没什么新鲜的。奴听说公主府新添了一景,名叫定昆池,倒是比昆明池还要广袤华美。公主什么时候也让奴去饱饱眼福?”杨辰说道。 安乐公主转身睥睨,却见杨辰低着头,万分谦恭的模样。 “这话你听谁说的?”安乐公主冷冷问道。 杨辰说道:“朝中那些老臣们人老眼不花,三天前就把折子递上来了。说公主穷奢极欲,是亡国之兆。” “哼。”安乐公主双眼一眯,道,“可真是活腻歪了,竟敢在父皇面前参我!看我不把他们一个一个杀了喂鱼!” “公主息怒。”杨辰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些折子奴都给扣下来了。除了皇后,没人知道。” 安乐公主侧眸看她。唇角一扬,道:“做得好,不枉我在母后面前举荐你。” “饮水思源,应该的。”杨辰低头,说道,“有件事,奴一直想给公主提个醒,只是不知该怎么说,只怕僭越。” “但说无妨。”安乐公主跨步走入紫宸殿中,杨辰紧随其后。将一众宫人都留在了殿门外。 大殿内空荡荡的,墙角的铜鹤炉里燃着香,暖着这间屋子。杨辰向前一步。低声说道:“朝里那些臣子毕竟都是外人,妨碍不了公主分毫。真正的祸患,还在萧蔷之内。” 安乐公主蹙眉看着她,道:“你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杨辰说道:“皇后育有四女一子。李重润已死,永寿公主早夭。永泰公主也已经薨逝。如今在世的嫡亲子女,除了您之外,就是长宁公主了。” “那又如何?”安乐公主问道。 杨辰淡淡一笑,说道:“公主您秀外慧中,行事果决,深得帝后信赖倚重。内朝外朝都有目共睹。可是,那一位是怎么想的,您知道么?” 安乐公主眉头微蹙。道:“你是说……长宁?” 杨辰望着她的眼睛,说道:“同是帝姬,真正有能力撼动您的就只有她了。嫉妒之火是最恐怖的武器,公主,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啊。” 安乐公主眉头紧蹙。似是在努力消化着她的话。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宦官通报:“皇上皇后驾到。” 杨辰最后抬眸看了李裹儿一眼,低头退到桌案之后。 今日的内朝很是无趣。所有的讨论都围绕着吐蕃遣使来朝一事进行。早朝之后,杨辰并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往内文学馆宋雨晴那儿去了。 “明日就是初三了。你可想清楚了?去还是不去?”宋雨晴问道。 杨辰举杯喝茶,说道:“我是打算去的。只是……还需要一个去的理由。” “理由?给谁看?”宋雨晴问。 杨辰说道:“韦皇后,上官昭容,还有躲在暗处我不知道的各路眼线。” 宋雨晴眉头微蹙,问道:“你可有主意了?” 杨辰点点头。 “可有万全的把握?”宋雨晴问。 杨辰摇摇头,微微一笑,说道:“该埋的引子我都埋好了。能不能成,还要看天意。” “如果不成呢?”宋雨晴问。 杨辰微微一顿,说道:“那我就只有冒一次险了。” 宋雨晴双眉紧紧皱起,说道:“太危险了。” 杨辰抬眸看着她,淡淡一笑,道:“放心。按照我的估算,应该没问题。” + 晚上刚用过夕食,餐具还没有收下去,韦皇后身边的晨霜就出现在了弗居阁的大门前。 “皇后急召杨女史紫宸殿见驾。” 天色渐晚,各宫室都是生火造饭的时候,路上一个人都没看见。紫宸殿里已亮起了灯,杨辰在阶前站定,晨霜通报道:“娘娘,杨女史到了。” “进来吧。”门内传来韦皇后的声音。 杨辰整顿衣袍走入殿中。韦皇后端坐于正席上,旁边伴坐的是安乐公主。杨辰一眼扫过,心里已经有了底。 “长宁公主府明日集会之事,你知道吗?”韦皇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杨辰答:“回皇后,奴知道。明日在长宁公主府举行杨氏宗亲集会,奴也是弘农杨氏出身,也收到了请帖。” “是么。”韦皇后看着她,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杨辰略一低头,说道:“皇后,奴没有打算过去。” “哦?你竟不去?”韦皇后侧目看着她。 杨辰说道:“外朝官员集会,奴是内朝女官,岂能参加?” 韦皇后唇边含笑,问道:“杨氏宗亲集会,你是杨氏的女儿,岂能不去?” 杨辰低头答道:“国礼为重。” 韦皇后微笑着点点头,说道:“依我看,还是去一趟吧。” 杨辰抬起头,双眉微蹙,道:“皇后,奴是内朝女官,又是您身边的人。若是出现在外臣集会中,恐怕不合适。” “既是宗族集会,就没什么不合适。”韦皇后双眸一闪,道,“你替我去看看。杨氏宗族若有什么需要的,及时来报给我。” 杨辰垂下眸子,说道:“奴明白了。皇后放心。” 韦皇后点点头,道:“吩咐内侍省给你准备车驾。既是我的人,出宫门不能太寒酸。就按照正五品的规制吧。” “是。奴谢皇后。” 韦皇后点点头,道:“没事了,你便退下吧。” 杨辰低身退了两步,走出殿门的一刻,抬眸看了安乐公主一眼。安乐公主高居上座,也正注目看着她。 杨辰退出紫宸殿,独自行走在夜色中,唇边扬起一丝笑意。 次日早朝一过,杨辰便回弗居阁准备行程。她不仅不瞒着信春,还特意安排她去梅园给上官昭容报信。巳时,内侍省准备的车驾准时等候在玄武门前。杨辰换了一身窄袖圆领男装,带着周穆儿坐上车,堂而皇之的出宫赴宴。 长宁公主府在金城坊,府宅规模虽比不上安乐公主府,却也是占地数百亩,远远望去粉墙延绵,金瓦辉辉,不输皇宫。今日府门前车马喧嚣,两扇朱红大门洞开,宾客们衣冠楚楚,往来不断。杨辰吩咐了车马慢行,打发随车的小太监先一步去门前通报。 马车粼粼向前,杨辰静静坐在一侧,闭目养神。周穆儿却忍不住新鲜好奇,悄悄挑开了帘子往外看。 “穆儿。”杨辰低声唤道。 “在。”周穆儿急忙放下车帘,低头应道。 杨辰睁开眼睛看着她,说道:“知道为什么今日我独带了你出来吗?” 周穆儿摇摇头,道:“奴不知道。” “因为我只信你。”杨辰说道,“今日这场集会非常重要,不能走漏一点风声。换了别人,我不放心。” 周穆儿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杨辰,嘴唇抖了抖,说不出一句话。她突然低下头,将脸埋在手掌中,竟低声哭了出来。 杨辰看着她,淡淡说道:“你可别让我失望。” 周穆儿扬起头,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说道:“女史放心,奴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杨辰淡淡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马蹄声。杨辰抬手掀开车帘,就见一队人马正冲着马车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那日在上官婉儿府中见过的谏议大夫,杨学宗。 “姑母。”他仍是这般唤着。 既然是宗族集会,杨辰也不推脱,安心受了他这句,淡淡点了点头。 杨学宗说道:“门前车马已经让开了路,请姑母的马车入府。” 杨辰说道:“宗族长者都在,我怎能驱车直入?在府门前停车就好。” “是。”杨学宗调转马头,引着杨辰的车驾往公主府驶去。 府门前已经腾出了一条路,先前的马车都调在一边,往门内行走的宾客都停住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驾挂着绛紫帷幔的宫廷马车上。赶车的小太监将车停稳,先一步跳下车,搬了垫脚的朱漆脚凳放在地上。绛紫锦帘掀开,率先走下来的是一个梳着双鬟髻的宫装少女,正是周穆儿。她抬手打帘,扶着杨辰走下马车。 杨辰今日穿了一身绛紫垂纱男袍,头戴双翅乌纱帽,足蹬鹿皮靴,眉目舒朗,柔美中不乏英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人人心里都在嘀咕,这就是当今的紫宸殿女史,杨辰。 杨学宗下了马,低头一礼,道:“姑母,里面请。” 杨辰点点头,掀袍迈步,往府门内走去。 ps: 第二更~~明天一样,至少两更 第二十六节杨氏宗亲 杨学宗引着杨辰往里走,一路上旁支亲眷无数。杨辰虽然年纪不大,可不知为何在宗族里的辈分不低,一路上遇到的尽是执子侄礼的后生晚辈。宴席从大厅一直摆到了院子外面,远远望去,酒桌延绵,宾客不绝。越往里,居坐的身份便愈发尊贵。杨辰越走越没底,手心里渗出细细的汗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弘农杨氏,竟是如此望族。 大殿内尚未开席,众人或行或坐,相谈正欢。杨辰刚一进门,大殿内霎时便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言谈声才又低低地响起。众人的目光都在不经意间看向杨辰。 杨学宗引着杨辰走到一个蓄须的男子面前,说道:“叔父,杨女史到了。”说罢又对杨辰介绍道:“这位便是长宁公主驸马都尉,杨慎交. 原来这位就是杨驸马,也就是今日集会的地主了。杨学宗管他叫叔父,那算起来应该和自己平辈。杨辰淡淡施了一礼,道:“杨辰见过兄长。早朝繁忙,来得晚了,还请兄长恕罪。” 杨慎交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红光满面,仪表堂堂。听到杨辰唤他兄长,不禁双眸一亮,道:“妹妹来了就好。来来,我引你见过宗族长辈。” 他起身离席,引着杨辰往上首座位走去。原来杨家光驸马就有七八个,而目前宗族中身份最尊贵的,还要数正一品肃国公杨立。 这位肃国公倒是出乎意料地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白面无须,一双凤目清亮,在杨辰低身行礼时会出双手相扶。听杨慎交说这一脉是当初隋朝灭亡时引着高祖大军入宫的,后来封了爵位,世代承袭。只是已淡出朝堂多年了,所以杨辰从未见过。 这之后又见了几个平辈宗亲,有王侯驸马,有当朝宰相,也有朝中新晋的官员。杨辰穿梭在人声鼎沸的大殿中,努力与每一个人交谈,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这满堂煊赫仿佛一个巨大的宝藏,等待着她去发掘。 酒宴开席,众人落座。杨辰的席位被安排在右手第二个,就在肃国公杨立旁边。在这王侯将相满堂的大殿内。已是无上的尊荣了。 “杨女史出宫,方便吗?”身旁肃国公杨立问道。 正一品垂问,杨辰理当起身行礼作答。可今日家宴。她也就随了性子,只是正坐而已,答道:“按规矩说是不该的。好在我已得了皇后首肯,不妨事。” “杨女史在紫宸殿当差,自是深得皇后娘娘信任。”一旁杨慎交说道。 “是啊。是啊。”满堂一片附和之声。杨辰这才发现,在她和肃国公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侧耳听着。 满堂高冠博带,只有她一人是男装的女子。连杨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这场理应只有男人出席的宴会上她是多么的引人瞩目。 仿佛是为了印证众人的话一样,大门外突然传来宦官尖扁的声音:“皇后娘娘宣——” 众人纷纷起身出迎。院子里也早就坐满了人,真是连跪都没地方跪。宣旨太监眼见着这情况。也不拘礼,任众人站着便宣了旨意: “弘农杨氏宗亲集会,特命御膳房送炙豚五头。醴酒十壶,以飨嘉宾。” “谢皇后。” 众人领了赏赐谢恩,刚刚回到正厅坐定,门外又有了动静。 这一回来的是内常侍江禄。他上前见了礼,说道:“上官昭容听闻杨女史宗族集会。特命奴送上美酒鲜果,以示心意。”说着便有健硕的小太监抬上十来个木盒子。杨辰代众人谢过礼。江禄才低身退了出去。 “这皇后刚刚赏赐完,上官昭容就来送礼。咱们弘农杨氏的面子还真是大啊。” “兄长此言差矣。不是咱弘农杨氏的面子大,而是那位杨女史正蒙上宠,才给咱们宗室添光。” “听闻当初上官昭容府设宴,杨女史高居主席,可见一斑。” “麟德殿品评士子文章的可是她?” “正是。” …… 大殿内的纷纷议论不时飘进杨辰的耳朵里。她只作不知,低头喝自己的酒。 “很烦吧,”身边杨立突然说道,“这个年纪就经受这些,实在有些难为你了。” 杨辰侧头看着他。他一双凤目扫视众人,脸上笑容温和,可唇角的弧度却分明透出些许的不耐烦来。 “看到宗族如此繁盛,我心中喜乐还来不及,”杨辰字斟句酌地说道,却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肃国公不喜欢吗?” 杨立一笑,道:“我已经没有感觉了。从小到大见的都是这种场面,有时候会有些不耐烦,可是一旦没有了人宴请,心里又会觉得空落落的。” 他含笑望着杨辰,说道:“其实你比我幸运。他们仍对你感到新鲜和好奇,试图了解你的喜悦憎恶,仰慕你的地位,畏惧你的权势。而我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虚无的符号而已,又或者只是一件昂贵的器皿,用来显示这场宴会的奢华。喏,就和这象牙白玉的筷子没什么分别。” 他说着,果真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杨辰眼前晃了一晃。 能在这样的场合对着一个刚刚见面的人说出这样一番肺腑之言,这个人,还真是有点意思。杨辰不禁一笑,说道:“殿下还不如说自己是那矮桌上的金银错花鸟梅瓶。” 杨立偏头看着她,问道:“怎么讲?” 杨辰说道:“筷子起码还有些用处。花瓶么,除了供人观赏,别无它用。” 杨立怔了一怔,随即双眸一亮,紧接着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番对话,倒让杨辰对这位肃国公多了些好感。 他们两人这一笑引来众人侧目。许多人都在猜测到底是什么事能引得目前杨氏最尊贵的外官和最有权势的内官笑得这么开心。 两人的笑声中,有仆从由侧门而入,在驸马杨慎交耳边说了两句什么。杨慎交点点头,起身来到杨辰和杨立面前,说道:“女史,肃国公。有位贵客到了。客人不宜露面,还请二位移步随我一见。” 贵客?什么贵客不宜见人?杨辰心中虽有疑虑,却还是点了点头。 跟随杨慎交离开大殿的还有另外几位驸马。几人穿过花厅,沿着曲折回廊,越往后走,就越是幽静。直到后堂正厅门前,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杨慎交说道:“公主,我们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长宁公主的侍女退在一旁,引着众人走入内室。室内设着轻纱屏障。隐约可见后面有两个女子的身影。其中一个是长宁公主无疑,另外一个应该就是驸马口中所谓的贵客。 “让各位移步前来,实在是无奈之举。还请见谅。”轻纱屏障被“唰”的一声移开,帘后的女子低眉垂首,道:“弘农杨氏女杨雪霁,见过各位宗亲。” 杨雪霁?! “杨郡主。”身旁众人纷纷低头行礼。杨辰迅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跟随众人行礼。起身的的一刻。心情无比复杂。 “杨妹妹身居宫闱,出一趟宫着实不易。被人看到难免引起闲话,故而只能在此密见各位宗亲。”长宁公主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今日杨雪霁的出现让他们也震惊不小。早就听说宫廷里有一位出自杨家的郡主,没想到今日竟能一睹真容。 杨雪霁毕竟是偷偷跑出宫的,不宜久留,一道茶的功夫之后便起身告辞。她将垂纱帷帽戴在头上。低身向众人行礼,便跟着长宁公主从后门出府去了。 “这位杨郡主也不简单。”回大厅的途中,身后一人议论道。 “听说她是皇上的义女。怎么到现在还只是个郡主呢?” “不好说啊。” “你们应该认识吧?”身边杨立问道。 杨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认识。” “你知道她也会来吗?”杨立问。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知道。” 杨立挑唇一笑,道:“那是该重新认识一下了。” 杨辰微微一怔,对这个爱说实话的人好感顿时降低了几分。 + 杨辰是受皇后之命前来。自然可以堂而皇之待到宴会结束,方才驾车回宫。回宫之后。杨辰本想先去向韦皇后复命,却听来收车驾的内侍省宦官说帝后正在麟德殿赐宴大臣,杨辰便先往上官昭容的梅园去了。 杨辰已经有些日子没来这儿了,可梅园内的景色却丝毫没有变化。上官婉儿在院子里设了席子,见到跟着宫人进来的杨辰,便冲她微微招手,示意她近前来坐。 杨辰走到上官婉儿对面,低身行礼,方才在席位上坐下来。 “好好的,跑到长宁公主那儿去做什么?”上官婉儿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杨辰双手接过,道:“今日公主府集会。皇后似乎不放心,让奴去打探打探。” “皇后怎么会突然惦记起长宁公主来了?”上官婉儿挑眉问道。 “这……恐怕跟安乐公主不无关系。”杨辰低声说道。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这对母女,真不知她们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李重俊正在东宫招兵买马,她们居然还有心思管人家府中的宴会。” 李重俊?招兵买马? 杨辰眉头微蹙,抬眸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望着她,说道:“东宫那边你要多留心。” 杨辰低眉垂首:“是。” ++++++++ 不是小札的小札:弘农杨氏 今天来818这个经常在本书中出现的大家族。 据《通志.氏族略》记载,弘农杨氏,即是春秋羊舌氏后裔。叔向的子孙逃到华山仙谷隐居,居住在华阴。至汉朝华阴属弘农郡,称为杨氏,此即弘农杨氏由山西徙居华阴的历史过程,亦即弘农杨氏之由来。 杨氏的第一次兴盛应该是在汉朝。西汉有丞相杨敞,杨敞玄孙杨震东汉光武帝时官居太尉,人送称号“关西孔子”。杨氏著名的“四知”典故就来源于他(天知,神知,我知, 你知)。其子杨秉、孙杨赐、重孙杨彪,皆能继承震公遗风,且均官至太尉,是为东汉“四世三公”。另杨震第五子杨奉的后代,也是世居高官。之后的杨氏就一发不可收拾,从“西晋三杨”;到北魏杨播兄弟,无不是一时显赫。 杨氏的煊赫达到顶峰应该是在隋朝到唐朝初期。隋朝皇室就是弘农杨氏出身,光这一项就够牛逼了吧。隋朝灭亡之后,弘农杨氏并没有因为朝代更迭而衰落,反而更加生机勃勃,人才辈出。唐朝有“李武韦杨”四姓联姻的政治集团,期中弘农杨氏是“十一宰相”世家。不止如此,唐太宗杨妃、武则天之母杨氏、唐玄宗杨皇后、杨贵妃,及众多的驸马都是杨氏出身。可见这关西第一望族地位之显赫。 隋唐之后,杨氏更是能人辈出。最有名的应该就是满门忠烈的杨家将了。文学方面“初唐四杰”的杨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杨万里,都是弘农杨氏出身。 写到这儿,大家应该可以想到长宁公主府这场集会是怎么个宏大的场面了吧。本章是杨家登上政治舞台的一个开端,大家要留意哦~ ps: 今日第一更~~至少还有一更。请留意读者群里的通知。 第二十七节帝王之家 杨辰回到弗居阁时天已经擦黑了。刚到大门口,信春便从屋内迎出来,低声说道:“女史,杨郡主来了,在偏殿等候。” 杨辰眉头微蹙,默默点了点头。 今日在长宁公主府见到杨雪霁,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就算杨雪霁不来,杨辰也必会去找她。 弗居阁一向节省,偏殿内只燃着一盏灯烛,暗淡的烛光将杨雪霁的影子投射在屋壁上,一个飘飘忽忽的影像。杨辰推门走进来,挥手屏退宫人。杨雪霁站起身,唤了一声:“辰姐姐。” 杨辰没有说话,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辰姐姐,你可是生我的气了?”杨雪霁小声问道。 “郡主言重了,我何故要生你的气?”杨辰看着她,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 “你还是生气了。”杨雪霁低下头,叹了口气,说道,“辰姐姐,我知道瞒着你是我的不对。可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不也一样在瞒着我么?” 杨辰薄唇抿紧,说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瞒你么?” 杨雪霁望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因为这件事太过凶险。宫中势力纷杂,眼线众多,一个不慎就可能落入圈套。像你今天这样偷偷跑出宫,万一被有心人抓到,你可想过是什么后果?!”杨辰厉声说道。 杨雪霁望着她,微微低下了头。 杨辰看她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你的身份与旁人不同。虽说也是帝姬,可到底不是李家的血脉。万一出了事,谁能保你?谁会保你?你不该这么糊涂!” 杨雪霁低头沉默着。许久,终于说道:“姐姐你说得对。就是因为我姓杨而不姓李,我才不得不冒险出宫。” 她抬起头。暗淡烛光映在她脸上,显出明暗不定的色泽:“除了你,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一个亲人了。今日见到的那些人虽然称不上亲,可好歹是血脉同宗。旁人可以对我不闻不问,他们却不会不理我。” 她这话说得杨辰心里一阵酸涩,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默默偏过头去,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杨雪霁的心情,她感同身受。那种无所依傍的孤独和困苦,入宫以来的日日夜夜。她都切身感受着。 “你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不该自作主张。”杨辰说道。 杨雪霁一听杨辰语气变缓,知道有了转机。急忙说道:“姐姐说的是,我知道错了。姐姐,你别生我的气,你别不理我。” 杨辰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说道:“我怎么会不理你。只是皇宫凶险。你以后做事要谨慎些。不论什么事都要先跟我商量,万一有个好歹,我也能想想办法替你善后。” 杨雪霁急忙点头,道:“姐姐放心,我以后不敢了。” 杨辰点点头,说道:“杨家这边已经引起了皇后和安乐公主的重视。你以后少跟长宁公主走动。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我自会帮你。” 杨雪霁双眼蒙上一层水雾,道:“辰姐姐,谢谢你。” 杨辰淡淡一笑。道:“谢什么。当初我落难时,你不也是一样照应着我么?这皇宫如泥潭,我们两个,也只能相互拉扯着了。” 杨雪霁重重点了点头。 杨雪霁离开弗居阁时天已经黑透了。杨辰命人准备了风灯,又亲自送她到大门外。看着那灯光消失在小径尽头,方才转身往回走。 相宜一手挑着灯。一手搀扶着杨雪霁,低声问道:“郡主,可跟娘子说好了?” 杨雪霁点了点头,道:“还好辰姐姐没有生我的气,还让往后我有事就去跟她商量。” “娘子是真心对郡主好的。”相宜说道。 杨雪霁笑着点点头,说道:“还好有她。” “那件事……郡主告诉娘子了么?”相宜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杨雪霁脚步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侧眸看了相宜一眼,说道,“你不要多嘴,别惹人怀疑。” 相宜低了身子,道:“是,奴明白。” + 内朝朝会已散,皇帝和皇后銮驾回宫,紫宸殿内却仍有声音。 “吐蕃来访,不是没有先例可循。你们太常寺和光禄寺看着办也就是了。”杨辰坐在桌案之后,面前躬身立着的是正四品太常寺卿徐彦伯。 “接待的礼仪规制,都还好说。只是……上次轮弥撒带队来访时,则天大圣皇后在洛阳上阳宫中款待。这一次,是不是要另则长安行宫做款待之所?”太常寺卿问道。 杨辰想了想,说道:“这是陛下登基后吐蕃第一次来访,意义不同平常。在行宫款待不妥。就在大明宫设宴吧。” “是。” 杨辰当即拟了奏章,交给一旁等候的门下省主簿官,说道:“尽快审核出来,交太常寺和光禄寺办理。” 两个官员领了旨,躬身下殿去了。 左右无人,杨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今日皇后没精神,早朝没坐一会儿便拉着皇帝回宫了,丢下一摊事让杨辰自己办理。好在杨辰观政时日已久,办起事来有章可循,不至于出什么纰漏,让主事官员笑话。 忽然门口出现一个小脑袋,探头探脑往里面瞧。杨辰一眼就认出了是李重茂,快步走到门前一把将他扯到怀里,看外间廊道无人,方才舒了口气,说道:“温王殿下,您来这儿做什么?” 李重茂努力挣开杨辰的双臂,一脸别扭地站在一边,说:“我来看你啊。谁让你都不去看我的。” “我的小祖宗,这儿是内朝!让人看见了可怎么得了!”杨辰忙拉着他出了门,沿着廊道往后宫走去。 “没事的,我看见父皇和母后的銮驾往后面去了。”李重茂被她扯着,一脸不爽,“你走慢点啊!” 杨辰哪里听他的。李重茂虽然封了王,可是生母身份尴尬,要是让人看见他没事在前朝晃荡,随便安一个罪名就足够韦皇后杀了他。杨辰直扯着他到了太液湖边,方才松了手,说道:“你以后可不能再往前面跑了。” “要你管。”李重茂扁了扁嘴,明显是生气了。 杨辰叹了口气,蹲下身子看着他,说道:“奴自是不能管您。可您这么冒冒失失的,若是有个万一,您让周掌宫怎么办?男子当有责任心,不能连累身边的人。” 李重茂低着头,小脸涨得通红。杨辰知道他是个明理的孩子,也就不再多说,问道:“殿下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李重茂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的玫瑰饼吃完了。” 杨辰一怔,不禁一笑,道:“倒是奴的疏忽了。请殿下随我来吧,今天包你吃个够。” 李重茂这才露出笑容,拉着杨辰的手沿着小路往弗居阁走。刚刚转过花径,李重茂忽然脚步一顿,转身就藏在了杨辰身后。杨辰微微一怔,抬起头,却见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人。 竟是李重俊。 李重俊也已经看见她了,快步朝她走过来。李重茂躲在杨辰身后,说了一句:“别告诉他见过我。”转身就跑走了。 杨辰眉头微蹙,这两兄弟,实在奇怪。 李重俊一袭明黄太子服饰,眉宇间英气不凡。杨辰望着他,忽然想起上官婉儿的话,心中升起淡淡的忧虑。 “杨女史。”李重俊望着她,“许久不见,女史安好?” 杨辰低身行礼,道:“拜见太子殿下。” 两个人自那次含凉殿一会之后,就再没说过话了。中间偶尔见过几面,也都是隔着重重阻碍,远远看上一眼。如今乍然相对,杨辰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索性低身行了一礼,便继续往前走去。 没想到李重俊倒折返过来,和她一起往前走,连步调都一致。如此再不说话,就实在尴尬了。 “听说太子妃有喜了?”杨辰随口说道。 李重俊微微一顿,神色中竟有一丝慌张。他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并无半分不对,才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李重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咳了两声,说道:“是啊,昨天刚请药藏局的医官来看过。杨女史好快的消息。” 杨辰淡淡一笑,道:“我管着内明文诰,与内侍省走动频繁。请医问药内侍省都有记录的。” 李重俊愈发觉得尴尬,侧头看向一边。 杨辰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既然太子妃有了喜,你就多陪陪她吧。其他的事,别那么操心。” 上官婉儿所说的李重俊“招兵买马”的事杨辰并不清楚。可是,如果上官婉儿这么说,那韦皇后很可能也已经听到了风声,那李重俊的处境可就危险了。杨辰还是忍不住想要劝劝他。 李重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道:“我自会小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远远就见安乐公主的辇驾向着这边来了。李重俊双目微眯,说道:“咱们改日再聊。”说完,转过身便走了。 杨辰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摇头一叹。嫡亲的兄弟姐妹见面,却如同仇敌一般。果然无情最是帝王家。 ps: 今日第二更~~争取再来一更 第二十八节寒秋忍冬 步辇缓缓停下。安乐公主素手挑开大红帷幔,说道:“刚才那人可是李重俊?” “是。”杨辰低头说道。 李裹儿唇角一挑,道:“你倒是与他很相熟啊。” 杨辰淡淡一笑,说道:“刚才在路上碰到了太子殿下,便多说了两句话。” “太子殿下。”李裹儿冷哼一声,面含嘲讽。 “那天的事,怎么样了?”李裹儿突然问道。 杨辰微微一顿,立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长宁公主府集会之事,便低头说道:“奴已经向皇后娘娘禀报过了。公主放心,暂时兴不起什么风浪。” 李裹儿点点头,说道:“你可要替我盯紧了。” “是。”杨辰低头道。 李裹儿放下帷幔,吩咐一声“走”,步辇继续向前走去。 . 吐蕃使臣来访的时日本来订在十月初,可是吐蕃内部似乎出了些状况,原定的出使计划推迟到了明年三月。这样一来朝廷又少了一桩事,于是众大臣的注意力又一次全部集中在了声讨安乐公主骄奢淫逸的生活作风上来。奏表轮番上报,皇帝充耳不闻。吵吵闹闹中,这个秋天就这么过去了。 大明宫最后一篇黄叶飘落的时候,杨辰收到了一封从宫外送来的信函。信中没有署名,只用小楷在素白的信笺上抄了一首诗: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看着这首诗,杨辰的心中半是苦涩半是甜蜜。她突然有种预感:他要回来了。 . 转眼元日将近,大明宫也热闹了起来。各宫室忙着准备年节的应用之物,宫内宫外礼物往来不断。就连杨辰那小小的弗居阁都有了人气,杨氏宗亲们送来的礼品堆满了整整一间屋子。杨辰也挑拣着给宗族里一些有名望的宗亲们回了礼,即使里面很多人她都完全没有印象。 一进腊月,在长安的各位皇子皇孙们纷纷回宫居住。整年闲置的宫舍终于住上了人,整个大明宫似乎缩小了数倍,不论走到哪儿都能看到抱着炭火盆匆匆而过的宫人。 就在狭小的宫道上,杨辰再次遇到了李隆基。 前一天刚刚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梨园附近的梨树枯枝也被白霜覆盖,远远看去仿佛满树梨花盛开。杨辰午后无事,沿着那条小路散步。远远低就听到了他的箫声。她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却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梨园正中,他背身独自里在那儿。她的脚步缓缓而来。他转身回首,四目相对,一如当初含光殿外相遇的样子。 只可惜,物是人非事事休。 “你还在怨恨我么?”李隆基问道。 杨辰走到他身边,望着满园萧瑟。淡淡说道:“曾经恨过。” 李隆基眉梢一抖,问道:“那现在呢?” 杨辰转眸望着他,说道:“该还你的,我都还你了。我已没有理由再怨恨你。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是她亲手改动圣旨,葬送了他梦寐以求的皇位。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次锥心刺骨的打击。 李隆基眸中光芒微黯。他将目光移向远处,说道:“我从未怪过你。” 杨辰挑唇一笑,道:“殿下心胸宽广。” 李隆基忽然转过头看着她。问道:“你还会再阻止我登上皇位么?” 杨辰眸光淡淡:“你能不能成为皇帝,已经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如果……我登基称帝,如果……我为你的父亲平反昭雪。我们之间,还能不能重新来过?”他说得很困难,喉头微微抖动着。一双眼睛灼灼地望着她。 原来,他还是不甘心啊。 “如果。”杨辰淡淡一笑。说道,“如果你成了皇帝,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杨辰觉得自己是隔了相当的距离在看着这一切。仿佛一个看客,远远地观赏着这场口是心非的戏码。她低身行礼,转身离开,完美落幕。杨辰在笑,初时只是心里笑,然后笑容慢慢爬上了她的嘴角。李隆基,我怎么可能会不怨恨你?你以为你的一次错失皇位就可以抵消我父亲的死么?你错了。我仍在怨恨你,可是我不会让你知道。因为我的报复,还在后头。 . 元月一日,圣上在含元殿大朝,改元神龙。 这一年,就是神龙元年。 . 过了年之后,宫里就又开始忙碌了。二月十一是太平公主的生辰,帝后打算在大明宫为公主举办寿宴,统筹的任务就落到了内侍省头上。江禄身为主管宦官,自然不能偷闲,整日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连杨辰的弗居阁都来得少了,每次来都是一堆琐事压着眉头。见他忙成那样,杨辰也偶尔帮着出出主意,免得他每日吃不下睡不着。 二月十一转眼就到。早风还有些料峭,可忙碌的宫人们却仿佛丝毫也感觉不到。宴会在麟德殿举行,杨辰一大早就到了主殿,替皇后巡查布置,最后甄定菜肴。麟德殿正殿摆满了席位,粗粗看去至少也有三百个之多。如此煊赫,都快赶上国宴的规格了。 镇国太平公主,果然不一般。 巳时之后,与会的王公大臣们纷纷到场。午时,太平公主与帝后一道入席。这样的宴会,杨辰一个从五品女史根本排不上席位,可安乐公主却偏偏拉了她同席。见韦皇后并没有说什么,一副默许的态度,杨辰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百官朝贺,众人献礼,一片酸腐文章的吹捧之后,就是歌舞宴乐。宫廷宴会的流程,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杨辰一面假意欣赏着老套的歌舞,一面小心应付着安乐公主。好在她久经历练,这点场面还算不了什么。 随着安乐公主敬过酒,杨辰放下酒杯,目光淡淡扫过舞场。舞姬们彩袖招展,仿佛漫天红霞乱飞。裙裾飘舞的间隙,杨辰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席位之上。 对面是太子李重俊和太子妃卢氏的席位。太子妃因为怀有身孕,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故而李重俊身边的位置是空着的。可是此时,分明是李隆基坐在那儿。 李隆基正和李重俊说着什么,看他们的神情。定然不是什么闲话。杨辰急忙往坐上看去,韦皇后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还真是旁若无人啊。”安乐公主的声音在杨辰耳边响起。“我说李重俊怎么愈发不把母后和我放在眼里,原来,是靠上太平公主这条大船了。” 杨辰微微低头,小声提醒道:“公主谨言。” 李裹儿挑唇一笑,道:“我怕什么。该担心的是他。” 杨辰心中有些不安。抬眸看了李重俊一眼。他正和李隆基举着酒杯,向太平公主祝酒。 这段时日,杨辰对东宫的行踪也多了留意。李重俊不仅和前朝官员来往频繁,甚至和太平公主府、长宁公主府也多有瓜葛。东宫整日门庭若市,俨然一个小朝廷。如此大张旗鼓,难免韦皇后会起戒心。昨天武三思进宫时还特意提起此事。瞧着皇后的脸色。恐怕事情不会简单。 得找个机会,给李重俊提个醒才是。杨辰这么想着,心里又觉得无力。他自己不当一回事。只怕旁人磨破嘴皮子都没用。该怎么才能让他听进去呢。 或许,那个人的话能有些用处。 东宫正殿外的小花园中,杨辰正坐于席上,太子妃卢氏就坐在她对面。对于杨辰今日的突然到访,卢氏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忙不迭地吩咐宫人准备最好的茶果。谁不知道这位杨女史是韦皇后的心腹,而韦皇后又和太子多年积怨。卢氏不知杨辰今天来是奉的什么命。着实紧张得很。 杨辰也有些尴尬。待左右宫人都退去之后,方才低声说道:“太子妃不必担心。奴今日之事拜访,并无旁的事。” “哦?”卢氏似乎有些惊讶。 杨辰淡淡一笑,道:“我与太子殿下也算是旧识。有几句话,想请太子妃代为转告。” 卢氏脸上现出一丝难色,说道:“女史若有话,还是等太子回来再当面与他说罢。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不得那么多。从中传话,怕再有纰漏,曲解了女史原本的意思。” 杨辰微微一怔,眼前这女子似乎对自己夫君的事并不怎么上心。顿了一顿,方才说道:“这些话,恐怕只有太子妃说了才能管用。” 卢氏看了她一眼,眸中仍有为难之色,终于还是说道:“那女史请说,我仔细听着。” 她这话倒让杨辰不知该怎么开口。这位太子妃应该是不怎么关心朝堂之事的,原本准备的厉害分析已经完全用不上了。杨辰想了又想,终于说道:“韦皇后对太子颇多忌惮,这一点,太子妃应该清楚吧?” 卢氏微微点了点头。、 “太子如今在外朝太过活跃,长此以往,恐怕皇后会动杀心。太子妃为腹中世子考虑,也要劝劝太子,暂时收敛些吧。” 卢氏低着头,轻轻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半天未曾言语。杨辰就坐在她对面,静静望着她。 许久,卢氏终于说道:“我知道了。” 杨辰的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心的力气都被泄了个干净。也罢,反正话已经带到,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杨辰起身告辞,刚走到门边,却听身后卢氏出声唤道:“杨女史。” 杨辰转过身。就见卢氏扶着桌子站起来,对着她微微行了一礼:“多谢。” 杨辰淡淡点了点头,转过身便走了。 ps: 今日第三更~~ 第二十九节东宫血色 晚上内文学馆无事,宋雨晴便来杨辰这儿一起用夕食。桌上摆着清粥小菜,两人相对而坐,谈天说笑,倒也吃得有滋有味。饭还没吃完,就听外面一阵响动,更杂着张安喊叫的声音。杨辰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还没等她开口唤人,殿门就被周穆儿推开了。 “女史……”周穆儿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身后一人猛地一推,栽倒在杨辰面前。木门后寒光一闪,竟是李重俊持着一把长剑走进来,双目爆裂,直直瞪着杨辰。 院子外的奴才们跑进来,呼啦啦在李重俊跟前跪了一地,挡着他不能前进一步。李重俊抬脚把张安踢开,举着剑就冲着杨辰过来。周穆儿站起身挡在杨辰面前,小脸吓得惨白,双腿都有些哆嗦。宋雨晴还算镇定,缓缓站起身,说道:“太子殿下,把剑放下。” 杨辰望着李重俊。他的双眼因暴怒而通红,牙关紧咬,似是隐藏着无限恨意。他的手上有血,衣袍上也沾着血迹。杨辰初时以为是他受了伤,可上下看看,应该是别人的血沾在了他的身上。 “是不是你……”李重俊的剑直指杨辰,声音颤抖,“是不是韦氏指使你的!” 杨辰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到底是不是你!”李重俊目眦尽裂,眼中流出血水。 “你倒是说清楚,我做了什么!”杨辰也是莫名其妙,厉声问道。 李重俊低着头,沉声说道:“原本都是好好的。今天一天,就只有你来过。然后她就出事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韦皇后的授意!杨辰,孩子还没有足月,你怎么下得去手!” 虽然他语意混乱,杨辰却也听出了个大概。问道:“怎么,难道是太子妃出事了?” “你少装了!除了你,还会有谁!”李重俊的剑发着寒光。 周穆儿惊呼一声:“女史小心!” “太子这话未免偏颇。事情出在东宫,宫里的奴婢们个个脱不了干系。殿下不在自己宫中彻查,怎么反倒先跑到这儿来兴师问罪?今日是杨女史碰巧去了。若是陛下也在,您莫不要提着剑打到陛下的寝宫去么?”宋雨晴厉声说道。 李重俊剑尖一抖,却仍旧瞪着杨辰。 杨辰抬步向着他走去。宋雨晴想要拉住她,却终究拗不过。杨辰清楚,李重俊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她,不然从进门到现在也不会跟她费这许多口舌。他只是太愤怒了。太难过了,太害怕了。他想要找一个人责备,而她刚好是这个人。 杨辰绕过森然的剑尖。走到李重俊面前站定,望着他的双眸,问道:“太子妃到底怎么了?” 李重俊看着她,惨白的双唇微微抖动:“她……死了。” 杨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下午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 “怎么会……”杨辰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可叫医官来看了?” “就在刚才……”李重俊眼里血泪不止,“医官说,是中毒。” 杨辰的心猛地一沉,已经想到这件事不会简单。她握住李重俊的手,问道:“东宫那边都有谁在?太子妃的尸身何在?” 李重俊神情有些恍惚,说道:“没有别人了。我出来找你。她还躺在榻上。” 杨辰心思一动,眼下是查清一切的唯一机会。错过了,便是永世的冤案。 “穆儿。把我的披风拿来。信春,你跟我走一趟。”杨辰迅速转身,说道,“雨晴,你先留在这儿。刚才的事不能走漏风声。” 宋雨晴点点头。道:“我知道。这儿就交给我,你去吧。” 周穆儿已取来了披风。为杨辰披在身上。信春也已经准备好了外出的风灯。杨辰拉着仍在恍惚中的李重俊往外走去。房内笼着炭火,温暖入春,外面的天气却是冷得刺骨。李重俊浑身打了个寒战,问道:“去哪儿?” “东宫。”杨辰裹紧披风,拉着他融入夜色之中。 二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让人不得不清醒。一路上杨辰心里已转过千百个念头。所谓中毒,是中的什么毒?是饮食不善的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若真的是他人所为,又会是谁呢?韦皇后?应该不会。杀死太子妃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切实的利益。可是除了她还能有谁呢?安乐公主?不是没有可能。眼下一切未定,她只将这个念头压了下来。 东宫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惨兮兮地照着两块昏黄的光。李重俊仿佛已经彻底清醒,带着杨辰往内室走去。屏风已经撤下,卢氏的尸体仰面躺在床上,一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床下,几个宫人跪在地上低泣着。 杨辰走到床边一看。卢氏双目圆睁,口鼻处冒着鲜血,确实是已经死了。李重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面色阴沉得可怕。 “不是说有医官来看过么?人在哪儿?”杨辰问道。 “郑医官人呢?”李重俊问一旁的宫人。 宫人抽噎着说道:“太子刚走,郑医官也就走了。” “快去把人找回来。”杨辰对李重俊说道。 太子妃中毒之事尚未查明,郑医官是唯一见过太子妃尸身的人。李重俊也明白其中利害,快步走出殿门,吩咐守卫士兵将郑医官寻来。 “太子妃平日的饮食,是你们谁在管的?”杨辰问跪在地上的那三个宫人。 出了这种事,底下人最逃不了干系。宫人们知道已是必死,只缩在地上一味哭泣着。 “说出个名字来,我就能保你们不死。”杨辰说道。 三人一顿,互相望了一眼。跪在中间的宫人向前膝行两步,说道:“回女史。今日太子妃的饮食,都是奴准备的。” 那宫人看上去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切切的。杨辰看着她,说道:“你不要怕。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是。”宫人低头道。 “太子妃最后一次进食是在什么时候?” “应该就是夕食了。夕食过后还好好的,不一会儿就喊疼。然后……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宫人低声说道。 李重俊听见这话,仿佛又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喉头发苦,双拳握紧,沉默地退到了一边。 杨辰望了他一眼,又问宫人道:“夕食吃的什么,残羹可还有?” “有的,都在厨房。还没来得及收拾。”宫人说道。 “你去取来。你的命可都在上面呢,小心些。”杨辰吩咐道。 “是。”宫人自然明白,快步跑了出去。 所幸侍卫们寻得及时。郑医官还没走出宫门。就被截了回来。他是东宫药藏局首席医官,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平日主管太子河太子妃日常请脉。他对着杨辰和李重俊低身行礼。杨辰上下打量他,心中也存了几分疑虑。 “免了。”杨辰说道,“太子妃死于何种毒物。你可知道?” 郑医官低头答道:“回女史,应该是罗敷散。” “那是什么?”杨辰蹙眉问道。 郑医官说道:“是一种宫中秘传的毒药,无色无味,药性剧烈,混杂在饭食中很难被发现。” “那可有办法查验?”杨辰问。 郑医官点点头,道:“只要是毒物。都逃不过银针。” “好。”杨辰将桌上夕食的残羹推了推,说道,“你来验验这汤羹有没有问题。” “诺。” 郑医官取出银针。逐个在碗中试探。试探完毕,他收回银针,说道:“女史,太子,这些餐饭并无问题。” 宫人松了一口气。软倒在地。 杨辰问道:“这种毒只能服食么?” 郑医官点头说道:“只有服食才有效。” “太子妃可还吃过什么东西?”杨辰问宫人道。 一个宫人低头答道:“太子妃这几日害喜害得眼中,平时连饭食都懒得吃。” 杨辰眉头微蹙。那这毒是那儿来的? “太子妃今日倒是吃过一个粟米饼。”一个宫人小声说道。 “哪来的粟米饼?”李重俊问。 宫人答道:“是太子妃前几日说过想吃,咱们小厨房做不出来,我们便往御膳房去要了。偏巧御膳房那两天没有,直到今天才送过来。太子妃夕食没吃多少,后来倒是吃了一块粟米饼。” “那粟米饼现在何处?”杨辰问道。 “还在厨房。” “快些取过来!”李重俊吩咐道。 宫人将朱漆食盒放在桌上,盒内摆着几块糕点。郑医官倒了一杯温水,将粟米饼掰下一小块放入水中,然后将银针探入。过了一会儿,银针现出暗暗的黑色。 李重俊一拳打在桌上,杯盘都震得一跳:“韦氏!定然是韦氏做的手脚!” 杨辰看了他一眼,对郑医官说道:“有劳郑医官了。天色晚了,就请您在东宫先住下吧。明日见过了陛下再说。” 郑医官点点头,低身一礼,跟着宫人下殿去了。 “你们也都下去吧,没事了。”杨辰吩咐道。 宫人们亦低头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了杨辰和李重俊两个人,还有床上太子妃卢氏的尸体,她那一双空洞的眼睛还不甘地睁着。 杨辰从床上扯了被子,将卢氏的尸身掩住。转过身,李重俊跪坐在桌前,低着头,背影无限的落寞。 杨辰走到他身后站定,抬手扶上他的肩。李重俊微微抬起了头。 “你打算怎么办?” ps: 第一更~ 第三十节吐蕃和亲 有毒的粟米饼出自御膳房。御膳房的奴才们才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授意。韦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必定脱不了干系。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可杨辰仍有些想不通。韦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给李重俊一个威慑么? 李重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背影中尽是懊丧和无能为力的痛苦。杨辰明白他此时的心情,可她不想说什么安慰的话——说了又能有什么用处呢?所以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人已经死了。如何处理,才是当务之急。 李重俊的声音嘶哑:“我必不会善罢甘休。” 杨辰轻轻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太子妃之死让人痛心,”杨辰对着他的背影,说道,“只是,眼下敌强我弱,你要量力而行。” 李重俊身子微微一顿,缓缓回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说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是不是?” 杨辰蹙眉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当初在三阳宫中我就说过,你对我很重要。不管我身在哪一边,心里都是盼着你好的。” 李重俊垂下眼帘,萧瑟一笑,道:“这是真话。谢谢你,还肯对我说真话。” 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杨辰身份特殊,不能在东宫久留。看李重俊已经恢复了理智,她也就趁着夜色赶回了弗居阁。这一趟她特意让信春跟着,因为她知道这一切瞒不过上官昭容,索性也就不费那个事。回到弗居阁,宋雨晴仍在,满殿仆从一个不少,可见消息没有走漏。宋雨晴知道此时说话不方便。也就什么都没问,告辞回内文学馆去了。杨辰命人收拾了桌案,最后嘱咐殿中人对今夜之事务必守口如瓶,也就回房歇下了。 这一夜杨辰都未曾合眼。她不知道李重俊会怎么处置这件事,而明天,会不会又有一场腥风血雨。她甚至想到了李重俊很可能提着剑杀到朝堂上。到那个时候,又该怎么收场? 天蒙蒙亮,杨辰起身,去往紫宸殿等候内朝。宫室内极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宣政殿早朝散去。紫宸殿内朝开始。杨辰小心观察帝后的脸色,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在官员冗长的陈述中。杨辰甚至有些怀疑,昨夜种种,会不会只是一场幻觉。 吏部官员下殿,内侍省宦官小步上前,说道:“陛下。娘娘,东宫急奏。” 杨辰执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报。”李显说道。 宦官低着身子,尖扁的嗓音说道:“昨夜太子妃小产,于今晨殁了。” 杨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李重俊,你果然还是忍住了。她迅速抬眸看了韦皇后一眼,皇后脸上震惊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太子妃难道不是死与韦皇后之手?那又是谁的授意? 李显面色苍白。问道:“小世子呢?” “世子尚不足月,死于太子妃腹中。”宦官说道。 李显向后跌坐在龙椅上,手抚着额头。沉声问道:“太子何在?” 宦官说道:“殿下悲痛万分,在东宫闭门不出。” “传旨。”韦皇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太子妃卢氏仁义孝敬,天资粹美,追封孝义皇后。以皇后之礼安葬。太子悲痛,准许卸去一切职务。在东宫静养。外朝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杨辰迅速将旨意记录下来,心中暗叹韦皇后的凌厉果决。这表面上是风光大葬,可暗中却夺去了李重俊一切实权,将他软禁在东宫。 李重俊似乎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药藏局众医官口径一致,宫里根本没有人怀疑太子妃的死因。七日后,太子妃入葬皇陵,杨辰以紫宸殿女史身份代皇后亲临。 回宫的路上,杨辰与上官婉儿同车而行,便将当天晚上东宫的事全盘说给了上官婉儿。上官昭容亦觉得此事蹊跷,而且她也不认为是皇后所为。 “韦皇后虽然狠辣,却不糊涂。现在她和太平公主斗得正热,后宫正是求稳定的时候。她没有必要在此时激怒李重俊。” 上官昭容所说的也是杨辰的想法。李重俊的动作韦皇后早有察觉,之所以一直忍到现在,就是怕分化东宫力量,让太平公主有机可乘。所以太子妃之事应当不是皇后的授意。 “可是,除了皇后,又有谁能在东宫的饭食里动手脚呢?”杨辰问道。 上官婉儿唇边生起一丝浑浊的笑意:“明处暗处的势力多了,保不准就有人盯着东宫。这件事你不要声张,咱们看看再说。” “是。”杨辰低头道。 太子妃之死很快就被掩盖下来。一入三月,前朝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了吐蕃使臣来访一事上。 这次来访的使臣是大唐的老朋友了,就是上一次上阳宫中接待过的吐蕃贵族轮弥撒。皇帝特意在大明宫的主殿含元殿开宴款待,这是李显登基后,吐蕃使臣的第一次来访,预示着吐蕃与大唐间附属国关系的延续。 宴会之后,帝后在紫宸殿单独会见了吐蕃使臣团。轮弥撒这次来,还带来了一封非同寻常的国书: 吐蕃新赞普继位,希望能效仿当年的松赞干布,求娶一位大唐的公主,加深两国亲缘联系。 对于朝廷来说,这自然是一件好事。去年冬天东北高丽屡次在边境寻衅,开春之后,皇帝正盘算着出兵讨伐。这个时候如果能和吐蕃达成姻亲之好,就免除了东北西南两面作战的隐患,着实去了一块心病。 皇帝和皇后自然是满口答应了下来。只是,让谁去和亲,倒成了问题。 李显的女儿不少,可是都已过了成婚的年纪,连最小的安乐公主都已经嫁了人。宗室女中虽然有适龄的,却又不知道该谁去。毕竟哪一家都不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到那个荒蛮之地去。众大臣在紫宸殿内商讨了一早上都没个结果,韦皇后实在听得烦了,干脆遣散了众人,改日再说。好在吐蕃使臣团还要在长安停留一个月,有的是时间商量。 好在这件事也轮不到杨辰操心。她更担心的,还是李重俊。 太子妃之死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东宫大门紧闭,一丝人气也无。自那夜之后,杨辰再也没有见过李重俊。就连接待吐蕃使臣的国宴上他这个东宫太子都没有到场。他沉默的有些诡异,让人忍不住猜测这沉默之后,又在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从赐宴的麟德殿回来,杨辰换上常服,在桌边坐下。信春知道她在宴席上吃不饱,早就备下了一碗清粥。此时天刚刚擦黑,正是次第掌灯的时候。廊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紧接着就是周穆儿的声音:“郡主请稍后,待奴通传一声。” 门被推开,杨雪霁披风散乱,出现在门前。 周穆儿紧接着进来,急忙说道:“女史,杨郡主来了。” 杨雪霁双颊涨红,气息喘喘,似是一路跑过来的,身边连个宫人都没有。杨辰挥手屏退了下人,说道:“怎么这副样子?” 大殿内已没有了旁人。杨雪霁两步来到她面前,急急说道:“辰姐姐,你要救救我!” 杨辰望着她,问道:“怎么了?” 杨雪霁吞了口口水,压低了声音说道:“皇后要让我去吐蕃和亲。” 杨辰一怔,蹙眉问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是长宁公主告诉我的。”杨雪霁说道,“今天下午,韦皇后亲口跟她说的。皇后说从宗室选和亲公主难免得罪人,所以……所以就要让我去。” 杨雪霁眼眶一红,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杨辰就知道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韦皇后正位和亲公主的事头疼,又想笼络吐蕃,又怕得罪宗室。杨雪霁是太子义女,又和宗室无关,让她去,的确一举两得。 “辰姐姐,这可怎么办啊!”杨雪霁已苦得像个泪人一样。 杨辰蹙眉略一思索,说道:“你先别急。圣旨还没有发下来,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容我想想办法。” 杨雪霁眼里淌着泪,抬眸看着她。 杨辰顿了顿,说道:“这件事你先不要同别人说。我明日去见上官昭容,看看她有什么办法。皇后对昭容一向是言听计从的。” “如果……”杨雪霁抽泣着,问道,“如果上官昭容不肯帮忙呢?” 杨辰眸光一黯,说道:“实在不行,我们还有另一条路。” “什么路?”杨雪霁问。 “是万不得已才走的路。”杨辰微微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说道,“你别担心,走不到那一步的。明日我就去见上官昭容。” 杨辰的微笑让杨雪霁安定了杨雪霁原本慌乱的心神。她点了点头,说道:“那好,我等你的消息。” 送走了杨雪霁,愁绪方才压上杨辰的眉头。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多是为了让杨雪霁宽心。其实她根本不能确定上官昭容到底会不会帮忙,而她又丝毫使不上力气。这件事,根本没有她说的那么容易。 可就算再难,她也不能不管。 ps: 今日第二更。今天只有两更。明天有事要去外地一趟,赶得回来就双更,赶不会来就在晚上十点有一更。后天恢复三更。 第三十一节身世秘闻 次日早朝一过,杨辰便往上官婉儿的梅园去了。上官婉儿仿佛知道她要来,淡然地听完杨辰的话,悠悠给她蓄上一杯新茶。 “你想让我做什么?”上官婉儿放下手中青瓷莲花底茶壶,淡淡问道。 杨辰也就不再绕弯子,说道:“杨郡主与我感情甚笃,我也不忍心让她嫁到吐蕃去。昭容的话在皇后娘娘面前一向最有分量,我想……请昭容帮忙说一说,请皇后另择他人。” 上官婉儿说道:“和亲之事,虽说是国事,可其实还是皇族自己的家事。我插不上话。就算我说了,韦皇后也未必肯听。你应该清楚。” 是,杨辰早就料到了上官婉儿的答案。以上官婉儿一向的明哲保身的作风,只要没有触动她的利益,她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杨辰只是不甘心。她幻想着上官昭容能看在自己为她鞍前马后的份上帮这个忙,如今看来,她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上官婉儿看着她,说道:“说句你我之间的私话。杨雪霁能被选上担此大任,也是她的福分。” 杨雪霁在这宫廷里的身份尴尬,能不能配个门当户对的夫君,还是未知。与其默默无闻地老死深宫,倒不如舍身为国,还能赚取百年的称颂。 杨辰抬眸望了上官婉儿一眼,低头道:“奴明白了。” 上官婉儿点点头。杨辰低头一礼,起身告辞。 上官昭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她不能任由此事发生。还没有到最后一刻,她还要继续想办法。 杨辰穿过花径,往含凉殿走去。 杨雪霁不在殿中,引路的宫人说是去皇后那儿问安了,一会儿就能回来。宫人一路引着杨辰到了杨雪霁的寝宫。又捧上了新茶。对面的墙上还挂着那幅杨雪霁骑马图。杨辰越看越觉得奇怪,随口问道:“郡主何时画了这样一幅画?” 宫人顺着杨辰的目光一看,竟低头笑了起来,说道:“女史也觉得画中人像我们郡主呢?” 杨辰微微一怔,道:“难道不是么?” 她再仔细看去,画中人的眉目的确与杨雪霁极为相似,可是神态气度,却大相径庭。杨辰眉头微蹙,问道:“那这画是哪儿来的?” 宫人含笑说道:“这画是郡主入住之后在偏殿的杂物里发现的。郡主看着喜欢,就挂起来了。听老宫人说。这含凉殿以前是武皇后的居所,这画中人,没准儿就是则天大圣皇后呢。” 宫人是一句戏言。可杨辰心里却猛地一沉。她是见过武则天的。这君临天下的威仪,这转身回首的气度,和神皇陛下实在太过相似! 这画中人,真是神皇陛下吗?为什么和杨雪霁这般相像? “辰姐姐。” 正想着,她就回来了。杨雪霁走入大殿。将身上墨色披风解开,交给身后的宫人,搓着手走到杨辰面前坐下。外面风大,吹得她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闪着灵动的光。相宜将暖手的炉子捧给她,便带着宫人们下殿去了。 “我刚从上官昭容那儿回来。”杨辰说道。 杨雪霁望着她:“如何?” 杨辰摇摇头。 杨雪霁双肩耷拉下来。复又抬起头。对杨辰说道:“姐姐,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现在还有一个办法。”杨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请杨氏宗亲出面,为你挑选一位驸马。” 杨雪霁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杨辰说道:“你虽然是太子义女,但毕竟是杨氏出身。请杨氏宗族出面,说得过去。” 杨雪霁眉头微蹙。顿了顿,说道:“能不能只请宗亲替求情。不指驸马?” 杨辰叹了口气,说道:“你毕竟是太子义女,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尚未婚配的女儿。和亲的使命,你责无旁贷。只有立刻给你找个驸马,才能避免让你去和亲。” 杨雪霁仿佛受了极大的震惊,眸光散乱,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杨辰知道她的担心。婚姻毕竟大事,杨雪霁定是担心草率为之,遇人不淑。杨辰说道:“你放心,我会请宗族长着为你在七望族中仔细挑选,若能请到肃国公出面,就定然不会有差池了。” “我不要成亲。”杨雪霁斩钉截铁地说道。 杨辰只当她是在闹别扭:“你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婚姻之事已经拖不得了。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挑选一下,岂不更好?” “不行,我不能成亲。”杨雪霁看着她,眼中有震人心魄的坚定,“我不能离开宫廷。” 她的坚定出乎杨辰的意料:“为什么?” 杨雪霁避开她的目光,低着头,说道:“总之,我不能离开大明宫。辰姐姐,你不要逼我。” 杨辰蹙眉望着她,说道:“你总该给我个理由。” 杨雪霁低着头,不发一语。 杨辰隐约觉得不对。走到杨雪霁身边坐下,沉声说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杨雪霁仍旧不说话,无声地躲避着她的目光。 杨辰叹了口气,站起身,说道:“也罢,我不会逼你。只是这件事,我已再无能为力。就当我对不起你吧。” 杨辰对着她低身一礼:“郡主,奴告退。” 杨辰转身走到门边,身后杨雪霁出声唤道:“辰姐姐。” 杨辰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 杨雪霁抬起头,眼中闪着灼灼的光:“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寝殿大门紧闭,外面廊道里的宫人也都被驱开了。杨雪霁带着杨辰来到大殿深处,四周空荡荡的,唯有层层扑花纱幔,无风自动。 杨雪霁转身看着她,说道:“辰姐姐,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神皇陛下留在皇宫中?” 杨雪霁进入皇宫的故事,杨辰曾经听栾华殿的宫人说起过。那一年关西杨家入宫省亲,神皇陛下见到了杨雪霁,怜她母亲早逝,就留在了宫中抚养。当初听到这故事的时候杨辰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细想起来,竟觉得有些不太可能。 神皇陛下的母亲虽然是杨氏出身,可是已经故去很多年了,杨氏怎么会突然来长安省亲?入宫面圣是件何其庄重的事,为什么要带一个未满七岁的女童在身边?更甚者,杨雪霁的出身并不是很光彩,连生父的身份都不清楚。杨家为什么要带着她? 更奇怪的是神皇陛下对杨雪霁的态度。杨辰虽然从未见过杨雪霁与武则天相处,可从杨雪霁以往的吃穿用度上,也可以窥见一二。武则天赏给杨雪霁的紫玉钗,是连安乐公主都未曾见过的。神皇陛下并不是个会怜惜子孙的人——李仙蕙和李重润的死就是眼前的例子。她为何会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外姓孤女如此爱惜?难道…… 杨辰抬眸,目光又一次看到了墙上那幅策马图。一个离奇念头在心中闪过,连她自己也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杨雪霁望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镇定:“辰姐姐,你已经想到了吧。” 杨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到证据,驳斥自己那个近乎荒诞的想法。 “不错,神皇陛下就是我的外祖母。”杨雪霁沉声说道,“我的母亲,是她的亲生女儿。” 怎么可能……杨辰震惊地看着杨雪霁,许久,才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的母亲……是太平公主?” 杨雪霁一笑,摇摇头,说道:“太平公主是我的姨母。我的母亲是神皇陛下第一个女儿,未满周岁,就被宣告死亡。” “你的母亲……是那个被王皇后杀死的公主?”杨辰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愈发黯哑。 杨雪霁望着她,说道:“很难相信是不是?母亲死前将这一切告诉我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可这的确是事实,祖母亲口承认过。” 杨辰说不出一句话,这一切都太不合情理了。 “其实死在王皇后手中的婴儿并不是我的母亲——她在前一天就被曾祖母杨氏偷偷抱出了宫,放在杨家抚养。神皇陛下是知道的。祖母原本打算等自己的后位稳定之后就想个办法接我母亲回宫,可是宫廷斗争何其惨烈,这一等,就等了二十年。我母亲就在杨家长大,整个杨府除了老夫人,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老夫人临终前才告诉她她的生身父母是当今帝后。老夫人让她耐心等待,等她的父母来接她回家。” 杨雪霁声音微哑,低着头,说道:“可她到底没有等到。当神皇陛下终于登基称帝时,我的母亲已经死了七年了。我只能带着她的遗愿,回到这个她梦寐以求的宫廷。” 原来如此。杨辰万万没有想到,杨雪霁的身后还隐藏着这样一个皇室的惊天秘密。跟随着她的描述,杨辰仿佛亲眼看到了这一切。一个沦为母亲皇后之位的牺牲品的公主,到死都没能见到自己亲生父母一面。 所以神皇陛下心怀愧疚,所以她才会对杨雪霁倍加疼爱。所以,那幅策马图中的人才会和杨雪霁这般相似。她们是嫡亲的祖孙啊! 杨辰深深叹了口气,为杨雪霁死去的母亲,也为这残酷的宫廷。 第三十二节雪霁之邀 殿内静到了极处,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杨辰仍旧处在震惊当中。 “你的身份……可还有别人知道?”许久,杨辰开口问道。 杨雪霁说道:“相宜是自小跟着我入宫的,自然全都清楚。除了你,我没有告诉过旁人。” 杨辰点点头,又问道:“可这和你不愿出嫁又有什么关系?” 杨雪霁现在已经是郡主了。就算她的母亲能活着回到宫廷,封为公主,她的地位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可所育三女,没有一人有幸被册封。杨雪霁的郡主之位,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尊荣了。 杨雪霁眸光微黯,说道:“在我得到原本属于我的一切之前,我不会,也不能离开宫廷。” 杨辰双眉紧蹙:“你想要什么?” 荣宠?她是神皇陛下亲自册封的郡主。地位?即使她得不到帝后的宠爱,却也没人能否认她天家贵女的身份。凭着这个身份,她足可以择一位良婿,过上衣食无忧琴瑟和谐的生活。杨辰不明白,她究竟还想要什么。 杨雪霁望着她,沉声说道:“我要李唐的江山。”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震得杨辰脑中一片空白。 “你要江山做什么?!”杨辰惊道。 “我不想做什么。我就是想要。因为我的母亲从来都没有机会得到它。”杨雪霁双眸散发着凛冽的光芒,穿窗而来的风吹得她衣袍鼓胀,“辰姐姐,你看到脚踩着整个朝堂的太平公主了吗?她所站立的权力巅峰,那原本是我母亲的位置。我母亲才是高宗皇帝和则天皇后的嫡长女!是她牺牲了自己的一生,才成全了则天皇后君临天下的辉煌!可是她的到了什么?二十年来寄人篱下,受尽委屈。最后孤独地死在一个小小的绣楼上,死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她这辈子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 杨雪霁的眼中有泪,可就是咬着牙不让它流下来。她双唇发抖,颤声说道:“她是公主啊,她有着普天下最尊贵的出身,却成为了她的母亲谋取后位的筹码。武皇欠她的,这个宫廷欠她的。我要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全部都要回来!” 一滴泪挑落在莲花方砖上,碎裂成无数瓣。 “我明白了……”杨辰喃喃说道。 是的。她懂。她理解杨雪霁心中的不甘和怨恨。她一直为自己的遭遇而愤愤不平,可和杨雪霁相比,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杨辰看着眼前的女子。今日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懂她。在她充满孤独和愤懑的历程之下,她的隐忍和善良,才愈发让人心惊。 “你想要什么,皇位么?”杨辰轻声问道。 杨雪霁望着她,眼中忽然散发出灼然的光彩。她近前两步。握着杨辰的手,说道:“辰姐姐,我们来做一个约定如何?” “什么约定?”杨辰问道。 杨雪霁侧身在她耳边说道:“如果我能登上皇位,我一定会为你父亲平反。我会为你的家人重抬贵籍,我会让弘农杨氏重拾昔日的荣光。辰姐姐,只要你肯帮我。这一切都会实现的。” 杨辰脸色发白,哑声说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清醒得很。”杨雪霁灼灼望着她。说道,“辰姐姐,你好好想想,这宫廷数十年内为何纷争不断?就是因为人心难测。上官昭容,韦皇后。太平公主三人貌合神离,明枪暗箭。才使得朝廷不稳。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一定会成功,因为我们与她们不同。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背弃我,而我,也绝不会辜负你。” . 晚风顺着窗口吹进来,桌上的烛影飘飘忽忽,一如杨辰此时的心情。整整一天她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之中,耳边不停地回荡着杨雪霁的那些话。此时的她仿佛站在一条长街之上,眼前的道路四面延伸,究竟要走哪条路,还要她来选择。 “来人。”杨辰出声唤道。 门推开,信春低头行礼:“女史。” “让张安去内侍省,请江常侍过来一趟。”杨辰吩咐道。 “是。”信春低头退出门外。 杨辰舒了口气,只希望她这一次没有选错。 . 第二天正午,帝后在太液池赐宴,款待吐蕃使臣团。宴会设在宫船上,春风拂面,熏人欲醉。杨辰处理完紫宸殿朝务,坐着小舟往湖中心的宫船驶去。 远远地,一叶扁舟迎面而来。杨雪霁临风立于船头,相宜站在她的身后。两条船相对行驶,交错的瞬间,杨辰的目光与杨雪霁相遇。两人终是什么也没说,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去了。 小舟靠着宫船停下,宫人扶着杨辰登上甲板。船舱内,丝竹袅袅,宴饮正欢。杨辰来到韦皇后面前,低身一礼,静静退在一边。 吐蕃使臣轮弥撒就坐在皇后下首,此时正与李显对饮。他放下酒杯,问道:“和亲之事,不知陛下和皇后可有定数了?” 李显面色一滞,看向韦氏。韦皇后也放下玛瑙杯,含笑说道:“赞普有意效仿松赞干布与大唐和亲,陛下乐见其成,这两日就吩咐礼部着手准备。” 轮弥撒点点头,问道:“不知,和亲公主,选的是哪一位呢?” 韦皇后微笑道:“是陛下的幼女杨郡主。陛下准备封她为栾华公主,再定出嫁之礼。” “杨郡主……”轮弥撒脸色微沉,说道,“我听说,这位杨郡主并不是李唐皇嗣,而是前朝遗族。可有这么回事?” 韦皇后心头一沉,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吐蕃使臣对礼堂皇族如此了解。不过韦氏到底是韦氏,面色毫无波澜,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弘农杨氏是前朝皇族,与我李家也颇有渊源。这位杨郡主自小就居住在宫廷,陛下还是太子时就收为义女,宠爱更胜亲生女儿。这……” “哼。”论弥撒冷笑一声,侧目看着韦氏,说道,“我赞普一心与大唐修好,娶的自然是李家的女儿。皇后何故拿外姓女子来搪塞?莫不是,看不起我吐蕃?” 席上众人都安静下来,鼓乐声戛然而止。吐蕃使臣们纷纷放下了酒杯。大唐在座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滞。 上官婉儿坐在李显另一侧的席位上,此时微微一笑,说道:“杨郡主是则天大圣皇后的表孙女,也是陛下唯一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儿,自然是和亲的第一人选。不过……杨郡主到底不姓李,吐蕃使者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她放下酒杯,望着论弥撒,说道,“陛下和皇后不愿怠慢了吐蕃,故想将养在身边的女儿送嫁。可是看起来,好像事与愿违。这也无妨,我李唐宗室繁盛,不愁找不到适龄女子。待朝廷再行商议,从近宗中选取女子,加封公主。使臣以为如何?” 论弥撒心思一转,说道:“上官昭容所言甚好。还请陛下与皇后多多操持,祝吐蕃与大唐世代交好。” 上官婉儿举起酒杯,道:“吐蕃大唐,世代交好。” “世代交好。”帝后和众官员也纷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杨辰独自立在角落,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酒宴结束,众人乘坐小舟离开宫船。杨辰站在最后,互听耳边传来素娘的声音:“昭容请女史同船。” 杨辰一怔,低头行了一礼,便由素娘引着登上了上官婉儿的小舟。 小舟缓缓行驶在江面上。船很小,除了撑篙的宦官之外,只能容下两人。上官婉儿与杨辰相对而坐,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船行了一会儿,便听上官婉儿说道:“去那边芦苇荡里停一停。” “是。”宦官应了一声,调转船头,往太液池旁的芦苇荡中驶去。 芦苇生得十分茂盛,小舟驶入几乎将人淹没。宦官将船驶入芦苇荡深处,便停下了竹篙。 上官婉儿双目微阖,说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 杨辰心头一悬,低头道:“奴出宫了。” “去哪儿了。”上官婉儿又问。 “驿馆。”杨辰说道。 “去做什么。” 杨辰抬眸看了上官婉儿一眼,说道:“面见吐蕃使臣。” 昨夜她连夜出宫,面见轮弥撒,将杨雪霁的身份告诉了他。所以才有了刚才船上那一幕。 “啪”的一声,杨辰只觉得眼前一花,左边脸颊火辣辣的疼,眼泪瞬间盈满眼眶。整个小船都因为那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而微微晃动着。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么。”上官婉儿的声音冷冷响起。 “知道。”杨辰努力忍着眼泪。她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上官昭容这一巴掌打轻了,“奴不知轻重,管了不该管的事。” “你何止不知轻重,你简直不知死活!这件事若让皇后知道,你现在早已是个死人了!”上官婉儿眸中怒意只是一现,却足以烧得人尸骨无存。 杨辰低头:“奴知错。奴也是不得已。可若有下一次,奴还是一样。” 上官婉儿蹙眉看着她,重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念旧情。” 杨辰抬起头,说道:“奴也念着昭容的恩情,一刻也不敢忘。” 她的脸上残留着五个通红的指印,眸中泪光隐隐,终于被压了下去。 ps: 昨天有事耽误了,今儿上午才到家。这是第一更,今天还有两更。求订阅,求鼓励…… 第三十三节认主拜贤 小舟靠岸时人们都已经走光了。周穆儿和素娘乘坐另一条船先到,此时都在岸边等候。上官婉儿下了船,便带着素娘离开了。周穆儿扶着杨辰下船,抬眼看到杨辰脸上的指痕,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急忙问道:“女史,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杨辰扶着她的手往前走,问道,“昨夜我走之后,信春可出殿去了?” 周穆儿眸光一闪,点了点头:“信春去了梅园。” 杨辰侧目:“你怎么知道她去梅园了?” 周穆儿说道:“昨夜她从后门离殿,奴心里奇怪,就跟了上去,亲眼看见她进了梅园。”周穆儿顿了顿,说道:“其实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有几次,她偷偷往梅园跑。” 杨辰双目微眯,说道:“你替我盯紧她。” 周穆儿点头:“是。” 杨辰沉默着往前走。私见吐蕃使臣的事只是小事,即使上官昭容知道了也不要紧。往后,可没那么简单了。看来,那个信春,是留不得了。 . 宴会之后,韦皇后在紫宸殿召集常参官重新商议和亲公主之事。经过今日这一节,和亲女子只能在宗室中遴选了。经皇后和大臣们商议,雍王李守礼之女李奴奴年龄相当,最为合适。皇后当即命杨辰拟定诏书,召李奴奴入宫面圣。 议事完毕后,韦皇后独留下了武三思。 “李重俊那边,可有什么风声?”待众人退下,韦皇后方才开口问道。 武三思瞥了一眼旁边跪坐的杨辰,什么都没说。 杨辰低身一礼,对韦皇后说道:“娘娘,奴先退下了。” “不必,”韦皇后说道。“我一会儿还有事要交代你。” 杨辰闻言,只得继续正坐在几案后。 韦皇后转向武三思,说道:“有话你只管说,没有那么多顾虑。” 武三思张口说道:“太子这段时日一直呆在东宫,几乎从不出门。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韦皇后双目微眯,说道:“越是这样,才越不正常。” 武三思捻须点了点头。 韦皇后吩咐道:“你继续盯着他,加强东宫戍卫。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告诉我。” “是。”武三思起身,行过一礼,甩着袍袖下殿去了。 韦皇后眸光一转。对杨辰说道:“你去一趟长宁公主府,看看杨家可有异动。” 杨辰微微抬起头,问道:“皇后为什么不直接问公主?长宁公主。是您的女儿啊。” 韦皇后叹了口气,说道:“那孩子从小性子就怪,沉默寡言,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前段日子她还因为我容许安乐修剪定昆湖生了一回闷气。她的心到底在谁那儿,还不好说。” 杨辰心中一阵寒意。她低头一礼。道:“明日又是初三,是杨氏宗族集会的日子。奴明日出宫走一趟。” 韦皇后点了点头。 从紫宸殿出来,正是一天中太阳最好的时候。三月的阳光并不灼人,白花花地照在铺着青色莲花方砖的路面上。杨辰穿过九曲回廊,隐约看到前面回廊深处,杨雪霁垂足坐在太液池边。旁边立着相宜。 杨辰知道她是在等自己,便缓步走上前去。杨雪霁站起身,倚着廊柱看着她。短襦前绯色的丝带迎风飘摇着。 杨辰在她面前站定,吸了一口气,说道:“皇后选了雍王之女为和亲公主。” 杨雪霁眸光一亮,眼底尽是震惊:“怎么会……不是说,皇后的心意已经不可以转吗?” “皇后不可逆。吐蕃使臣却容易得多。”杨辰淡淡一笑,道。“毕竟和亲是两国之间的事,总要两边都满意才醒。” 喜色这才爬上杨雪霁的眉梢:“你怎么做到的?” 杨辰说道:“我昨夜借了内侍省的马车,连夜出宫见到了论弥撒,向他说明了你并非李氏公主的身份。论弥撒自然就不愿意了。” “原来是这样。”杨雪霁喃喃说道,“今日皇后唤我过去,我以为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辰姐姐,你可真有办法。” 杨辰面色微沉,说道:“这是最臭的一步棋。眼下虽然能保全你不去和亲,也能保证让你留在宫廷。可是你以后在宫里的生活恐怕会更加艰难。” 和亲是杨雪霁的最后价值。这次之后,对于韦皇后来说,杨雪霁就是彻底的无用之人了。无用之人,皇后还会留多久呢? “韦皇后不是良善之辈,吃苦的日子还在后头。你可准备好了?”杨辰问道。 “不必担心我,什么委屈我都撑得住,”杨雪霁望着杨辰,说道,“只要,辰姐姐你肯帮我。” 杨辰看着她,唇边绽开一丝笑意,说道:“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呢?” 杨雪霁双眸一亮:“当真?” “自然。”杨辰说道。 杨雪霁喜极而泣,上前一步,躬身下拜:“雪霁拜谢姐姐。今后一切,就都交给姐姐了。” 相宜也是一脸欢喜,跟在杨雪霁身后下拜。 杨辰一惊,双手扶住杨雪霁,说道:“郡主快起来,让人看见可怎么是好。” 杨雪霁站起身,仍旧握着杨辰的手,脸上泪珠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杨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体的。你什么事情都不能瞒我,做任何决定都要和我商量,让我知道,明白吗?” 杨雪霁点点头,说道:“姐姐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有你帮我,就像秦穆公有了百里奚,刘备有了诸葛亮。对,你就是我的诸葛孔明。先生在上,再受我一拜。” 杨雪霁说着就又拜了下去。杨辰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哭笑不得,急忙扶住她,说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看来这几年读书没有荒废。” 杨雪霁点点头,说道:“我都知道。以后我对姐姐只有四个字,言听计从。” 杨辰一笑,旋即正色,说道:“那我就先给你第一计。” 杨雪霁闻言,立刻严肃了起来,道:“姐姐请说。” “你现在立刻回含凉殿去,闭门不出,别去给皇后请安,别见外人,尤其长宁公主最不能见。从今日起,你就当你自己不存在,明白么?”杨辰问道。 杨雪霁淡淡一笑,道:“姐姐放心,这个我最拿手了。” 杨辰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这宫里恐怕又要有大风浪了。我们先平安渡过这一劫再说。” 杨雪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次日上午,下了早朝,杨辰便乘坐着内侍省的马车直奔长宁公主府。自去年八月始,杨氏宗亲每月初三都定期在长宁公主府举行集会,杨辰也间隔着参加过几次。去年八月的那次集会比较正式,在长安的杨氏宗亲全部到场。之后几次则比较随意,一般是按照从业不同,朝廷品级而分期会面,人数就少了许多。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缓缓停下,立刻就有仆从迎出来,引着杨辰往府内走。穿过花田园囿,长宁公主府正殿在四周橡树的掩映中隐约可见。仆从引着杨辰在门前停下,即刻入内通报。杨辰立在门边,忽见不远处偏殿内,有仆从正引着一个男子走出来,蹊跷的是,那男子看上去颇为面熟。 是谁呢?未及杨辰多想,门内便传来了声音:“杨女史,快快请进。” 驸马都尉杨慎交亲自迎了出来,引着杨辰进入正殿。殿内已摆上了席位,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座上的人很是面生,看穿着都是绫罗绸缎,却不是官衣,应该是些生意人。 众人见她来了,纷纷起身见礼。对于这些生意人来说,一辈子能见一次皇后身边的女官,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杨慎交开始一一引荐,杨辰值得听着他的话,低头还礼。说道第三人时,杨辰一把拉住了杨慎交,说道:“我今日来是奉了皇后之命,来寻公主和驸马,公务缠身,不宜久留。宗族同是一家,以后再见不迟。” “杨女史竟是有事在身,是我疏忽了。”杨慎交急忙起身,说道,“那咱们改天再介绍。女史,请随我来。诸位,少陪了。” 殿内众人纷纷行礼相送。 杨辰跟着杨慎交往里走。长宁公主府颇大,走了半天也没见到个厅堂之类的所在。杨辰急着回去向皇后复命,已是走得不耐烦了,便说道:“驸马不必寻别处了。我只有一句话,问完就走。咱们就在这儿说吧。” 杨慎交却是实在,说道:“哪儿能在这儿说呢。女史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该让你喝口茶再走。” “茶就不必喝了,以后有的是集会。这句话若是问晚了,恐怕咱们整个杨氏都有危险。”杨辰停下了脚步。杨慎交一听这话,也停了下来,蹙眉看着杨辰:“女史,什么事这么紧急?” 杨辰望着他,说道:“兄长,妹妹有一句话问你,你要如实地告诉我。” 杨慎交点点头:“你说。”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长宁公主府,是不是和太子有来往?” ps: 打完上传。这是要逼死人的节奏啊。去码第三更,希望能赶在十二点之前…… 第三十四节血色轮回 杨慎交脸上带着笑意,这笑容纹丝不动,稳得让杨辰心下生疑。 “女史怎么会问这个?”杨慎交说道。 杨辰说道:“兄长,同是杨家人,我不瞒你。韦皇后现在对东宫颇多忌惮,如果这个时候和太子走得太近,会对我杨家不利。” 杨慎交什么也没说,眸光深远,若有所思。 杨辰看着他,说道:“李重俊在谋划着什么,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凭皇后和上官昭容的力量,不论他靠上了谁,不论他想做什么,都是在以卵击石。我不希望看到整个杨家因此而受到威胁。” 杨慎交沉默着点了点头,说道:“女史的疑虑的确有理。眼下我并没有收到太子任何消息,如果有,我定会倍加小心。” 他脸上的神情无懈可击,让人瞧不出丝毫破绽。杨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目光,说道:“那就请驸马多多费心了。我在宫廷,也只能多提供一些消息。我们都是为了宗族。只有杨家繁盛了,我们在朝堂才说得上话。” 杨慎交点点头:“女史所言甚是。” “好了,我就这一句话,没别的事了。紫宸殿还有政务,我就此告辞。”杨辰说道。 杨慎交说道:“送女史。” “不用了,我自己出去就行。”杨辰说道,“杨驸马,你多多留心吧。” 杨慎交低身行礼,又唤来一个小厮,引着杨辰往外走去。看着杨辰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杨慎交的目光瞬间变得深沉起来。他顿了顿,转身往内室走去。 . 马车在玄武门前停下。杨辰走下车,赶车的太监便驾着车回内侍省去了。往常杨辰出宫回来,信春或者周穆儿之中总会有人在玄武门前候着。今日却是一个人都没有。杨辰琢磨着可能是殿里忙着事走不开,也就没多想,独自往弗居阁去了。 大门开着一扇。守门的张安见到杨辰,忙低身迎了出来:“女史,您回来了。” “嗯,”杨辰淡淡应了一声,“信春呢?” “出去了。”张安说道。 “穆儿呢?”杨辰又问。 “也出去了。”张安回道,“走了也有一会儿了,一前一后走的。” 杨辰眸光微黯,点点头。道:“去给我倒杯水来。” “是。”张安说道。 不用想,一定是信春又去梅园报信,周穆儿跟着她去了。杨辰独自回到偏殿坐下。随手取过一卷书册,尚未翻开扉页,便听门外一阵脚步声。 大门推开,周穆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个踉跄。 “怎么了。这么急急忙忙的。”杨辰最见不得底下人慌张的样子,蹙眉问道。 “女史……”周穆儿气还没喘匀,脸色煞白,头上的发髻也乱了。她双手护着脖子,半天说不出话。 杨辰心里奇怪,说道:“你把门关上。过来坐下,慢慢说。” 周穆儿回身关上门,走到杨辰面前。低身坐定。她的手一放下,立刻露出脖子上两道褐色的淤痕。 “你这是怎么了?”杨辰忙问道。 周穆儿看着她,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干什么去了?信春呢?”杨辰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女史……”周穆儿的声音像是刚刚咽过一块滚烫的烙铁,嘶哑异常。“我……我杀人了。” 杨辰一怔,声音瞬间低了下来:“你杀谁了?” “信春……我。我把她杀了!”周穆儿眸中尽是惊恐,低头掩面,泣不成声。 杨辰心头一凛,拉下她的手,说道:“你说清楚,从头开始,慢慢说。没事,有我在,谁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周穆儿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说道:“我……今天上午女史出宫去了,我看信春又偷偷溜出去,就在后面跟着她。没想到她早就发现了我,故意把我引到一个荒弃的院子里,然后……然后她掐着我的脖子,要把我掐死……” 周穆儿说到这儿又说不下去了。杨辰蹙眉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我就挣扎,挣扎到了一个井边。然后她就推我,我也推她,然后……”周穆儿努力吸了一口气,说道,“然后,她就掉到井里去了。” “然后呢?”杨辰问。 “然后我就回来了。”周穆儿眨着一双眼睛说道。 杨辰低头沉默,听着胸腔里自己的心跳,咚咚,仿佛打鼓一般。信春是上官昭容的人,如果就这么死了……倒也省了她一个麻烦。可是,如果她没死,那周穆儿可就…… “你确定她死了么?”杨辰问道。 周穆儿点了点头。 “你亲眼看见了?”杨辰说。 周穆儿有些犹豫,道:“那井那么深,谁掉进去也活不了吧。” 杨辰心思一动,说道:“不成,你带我去看一眼。” 周穆儿一怔,低头道:“是。” 杨辰先让周穆儿去洗了把脸,又换上了一身交领的襦裙,将脖子上的淤痕盖住,两个人方才出了殿。大明宫西面有许多宫殿废置已久,平时很少有人去。周穆儿本就对这片寝宫区域不太熟悉,加着又受了惊吓,带着杨辰绕了许多的弯路,才终于找到那个宫室。 “女史,就是这儿。” 黑漆大门半掩着,门前白石阶上还有未来得及清扫的柳絮,大团大团集结在楼梯的缝隙中。杨辰抬步走上石阶,脚踏在柳絮团上软绵绵的。她推开门,眼前是一座青石铺就的院落。院子正中生着树,一树的枯枝高高印在黛青色的天上。虽是三月门外春景融融,门内春风不度。院子里铺着厚重的黄叶,底层的已经开始腐烂,争斗中被人踢上来。杨辰走入院中,周穆儿在她身后紧紧跟着,抬手指道:“女史,就是那个井。” 那口井就在树下,周围木头围栏已经腐烂了,井上的绳子几乎烂光了,只剩几根纤维系着木桶,摇摇欲坠。杨辰来到井边,低头往下望去。井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女史……”周穆儿仍旧惊魂未定,拉着杨辰的袖子不让她近前。 杨辰扶着围栏,将头往井里探去。井边干燥,里面也没有潮气,应该是口枯井。杨辰突然开口唤道:“信春,听得见吗?” 声音在井中回荡,带着诡异的回响。 “信春?”杨辰继续唤道。 没有回声。想来这口井很深,应该已经摔死了。杨辰松了口气,从井边收回头,对周穆儿说道:“好了,咱们走吧。” 她们转身踏着院子里的落叶往回走去。杨辰的脚已经踏出了黑漆门槛,却忽然听到一丝细微的声响。 那是一个女子的呻吟,通过冗长的井道传递出来,在既然的大院中明晰可辨。杨辰倏然顿住脚步,侧耳细听着。 周穆儿站在她旁边,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四周霎时静下来,紧接着,又是一声呻吟。杨辰双全猛然握紧,转身折回井边,唤道:“信春,你听得见我吗?” 井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女史……救我……” 杨辰的心猛地一沉,说道:“你等着,我马上就来救你。” 杨辰直起身,环顾四周。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在墙边靠着两块大圆石。石头比井口略小一些,看上去分量不轻。 杨辰快步走过去,想要将石头抱起来,可是力气不逮,怎么都搬不动。 周穆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瞪着眼在旁边看着。杨辰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我!” “哦,”周穆儿赶紧走上前,帮着杨辰一起把石头搬起来。 “那边。”两人搬着石头往水井边走去。 “女史,您这是要干什么啊?”周穆儿怯生生地问道。 杨辰将石头靠到井边,说道:“推下去。” “啊?”周穆儿脸都白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杨辰。 “别愣着!她不死,你就得死!上官昭容若是追究起来,我都保不了你!”杨辰瞪视着她,“你们两个之中,只能活一个。” “推下去。” 杨辰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周穆儿一闭眼,石头猛地滑到了井中,紧接着就是“噗”的一声,是重物砸烂血肉的声音。 周穆儿睁开眼睛,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仿佛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顶得她猛然后退几步。 “信春?你还听得见吗?”杨辰出声唤道。 这一次,再没有声音。 杨辰舒了口气,说道:“走吧。”说罢就往门外走去。周穆儿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急忙追上杨辰的脚步。 太阳还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四周都是梨花开放的清香。杨辰缓步往前走着,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只是去赴了一场茶会。 “今日之事,就当从来没发生过。”快到弗居阁门前时,杨辰出声说道,“若是有人问起信春去向,你就说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是,明白了。”周穆儿说道。 杨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忽而抬起手,替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你做的很好,”杨辰说道,“从今天起,信春的位置由你取代。你就是弗居阁的掌宫。” 第三十五节午夜丧钟 井口黑洞洞的,往外吹着阴风。杨辰独自立在井边,周围也是漆黑一片,只有她一个人。忽然从井内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杨辰心下大骇,想跑却挪不动步子,想叫又喊不出声音。那只手撑着井边,继而露出一张血淋淋的脸,虽然五官已经扭曲变形,可杨辰心里知道,是信春。她笑着,突然朝杨辰扑了过来。 杨辰猛地坐起身。四周宫室寂静,帷幔沉沉。原来只是个梦。冷汗沾衣发背而出,杨辰拥着被子躺下,想再睡一会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白日里她由可以从容应对,可在这寂寂深夜,她却无法阻挡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的恐惧。 就这么睁着眼捱到了天亮。天将明时,周穆儿的声音才窗外响起:“女史,您醒了吗?” 杨辰淡淡应了一声,周穆儿便推门入内,伺候她洗漱。今日是雍王之女入宫的日子,杨辰要代皇后去丹凤门前迎接。 丹凤门是大明宫正门,长约千米的甬道直通含元殿广场。杨辰身穿绛紫襦裙,胸前配着绯色绶带,静静立在广场上。尽头,一驾乌漆马车缓缓而来。 马车在丹凤门前停下。侍女打帘,扶着女子下车。女子生着一张鹅蛋脸,肤色白皙,是李唐女子惯有的丰艳浓丽,却艳得恰到好处。她穿了一身鹅黄色襦裙,外罩孔雀绿披风,顾盼间另有一番风情。 杨辰上前见礼:“见过娘子。” 李奴奴看着她,含笑道:“这位就是紫宸殿的杨女史吧?” 杨辰低头道:“奴是杨辰。” “能见到杨女史,倒也不枉我此行了。”李奴奴笑道。 杨辰微微一怔,心道这女子还真是豪杰为怀,竟对自己和亲吐蕃的事毫不介意么?杨辰低头说道:“帝后正在紫宸殿等您。娘子请随奴来吧。” 由含元殿过广场,经龙尾道直入紫宸殿。今日殿内众常参官皆在,列队两侧。尽头是皇帝李显和珠帘之后的韦皇后。 李奴奴跨步走入殿中,俯身下拜:“臣女李奴奴,拜见皇帝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快快请起。”李显说道。 杨辰扶着李奴奴站起身,便回到朱漆几案后坐下。 “奴奴,和亲吐蕃,你可愿往?”珠帘后,韦皇后问道。 李奴奴淡淡一笑,说道:“回皇后娘娘,只要能使大唐和吐蕃世代交好。永无刀兵,臣女愿效仿文成公主。” “好!”李显笑道,“即刻传旨。封雍王之女李奴奴为公主,赐封号金城。”李显回过头望着韦皇后,说道,“就先将梨园腾出来,给她居住吧。” 韦皇后点点头。对杨辰说道:“公主一应事宜,就由你来安排。” “是。”杨辰低头道。 几日下来,杨辰觉得这个金城公主颇有些不简单,可她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这一日早上忙完了早朝的事,杨辰便往内文学馆,想找宋雨晴说说话。 看门的小太监远远地迎出来。躬身说道:“杨女史安好。” “公公安好。”杨辰含笑,问道,“宋先生在么?” 小太监说道:“先生往太医署去了。” 杨辰顿住脚步。问道:“去太医署做什么?” 小太监说:“褚先生病重,宋先生一直亲自照料。今日是去太医署拿药了。” 褚先生病了?杨辰眉头微蹙。说起来,是有一段时日没见到宋雨晴了。 杨辰对小太监说道:“带我去看看褚先生吧。” “是,女史您这边请。” 自从太初宫之后,杨辰就再也没见过褚先生了。当时她仍落难于掖庭。想来也有将近三年的时间了。这皇宫真的很大,两个人即使都身在皇宫之中。也可以三年都见不上一次面。 小太监将杨辰引到一间屋舍前,便低身退了下去。木门紧掩着,杨辰抬手推开门,迎面就是一阵浓浓的药香。室内关着窗,光线昏暗。杨辰转过屏风,对面的床榻上,褚先生仰面而卧,双目微阖,正在沉沉睡着。 床边的矮柜上放着盛着补品的锦盒,刚才听太监说起,是上官昭容昨天来过。杨辰在床边敛裙坐下,静静望着褚先生的睡颜。说起来,她们之间的交流实在是屈指可数。第一次见面,两人便争得面红耳赤,以致不欢而散。在杨辰的心里,褚先生是一个太过高傲的存在。杨辰尊敬她,却不愿承认她。 可是仔细想想,她至今所走的每一步,几乎都和褚先生脱不开干系。如果不是当初褚先生将她的春秋诗呈给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就不会注意到她,她也就不可能成为杨雪霁的伴读,那之后种种,也不会发生。如果掖庭落难时,褚先生没有替她向上官婉儿求情,那她现在应该已经身在宫廷之外,或许,她仍然和李隆基在一起。 种种后果,皆有前因。人生际遇,果真是荒诞离奇。 杨辰心中千般感慨,终于化作一声叹息。她望着褚先生,轻声说道:“先生好睡,学生来看看您。您可早些好起来罢。” 说罢,她低头行了一礼,缓步退出门外。 木门关上的一瞬间,褚先生微微睁开了眼睛。 . 入夜,杨辰已睡下多时,迷迷糊糊听到窗外有人说话的声音。她睁开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问道:“谁在外面?” “女史。”是周穆儿的声音。 “何事?”杨辰问道。 周穆儿答道:“内文学馆的宋先生来了,急着要见您。” 宋雨晴?杨辰急忙爬起来,随手扯了床柱上的外衣披在身上,开门道:“人在哪儿?” “外面廊道。”周穆儿说。 杨辰抬步往外走去。 宋雨晴独自挑灯立在廊子下,周遭是浓重的黑暗,唯有她手中拿一点亮光。 “雨晴。” 宋雨晴转过头,面色苍白。 “怎么回事?”杨辰问道。 宋雨晴说道:“褚先生想要见你。先生,怕是不好了。” 杨辰心头一沉,说道:“快走。” 周穆儿取了保暖的披风给杨辰披在身上,杨辰和宋雨晴匆匆出了弗居阁,往内文学馆走去。两边原本离得并不远,可是黑暗中,这条路却异常漫长。杨辰始终握着宋雨晴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冰着她的掌心。 白日来过的那个小院子里此时挤满了人。内文学馆几乎所有的先生都在,一个个披着外衣顶着三月的晚风立在那儿,面露焦急之色。宋雨晴带着杨辰出现在院门前,两人排开众人,走入褚先生房中。 乌木屏风后亮着一盏灯,勾勒着床上的人瘦弱的影子。杨辰转过屏风入内,低声说道:“先生,我来了。” 褚先生睁开眼睛,目光在杨辰和宋雨晴之间转过,说道:“雨晴,你先出去罢。我与杨辰有些话说。” 宋雨晴低身一礼,退出门外。 杨辰走到床榻边站定。她可以感觉得到,褚先生很虚弱,虚得好像只有一口气吊着。她的目光是浑浊的,丝毫不似记忆中的清明孤高。即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在死亡面前,也是一样的脆弱。 褚先生看着她,说道:“你去……我的柜子底下第三层,有一本《随年笔录》。” 杨辰依言拉开了柜子。第三层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封书信和那本题为《随年笔录》的书册。那封信杨辰认得,就是她出入皇宫时,交给褚先生的那封信。 杨辰将书册取出来。褚先生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喘息着,说道:“把这个,交给他。” 杨辰微微一顿,说道:“是要我……交给先生吗?” 褚先生默默点了点头。 杨辰不知道她的启蒙先生和褚先生究竟有什么过往,值得褚先生如此耿耿。杨辰点点头,说道:“先生放心,我一定会将此物转交到他手上。” 褚先生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上官昭容到了。”门外穿来宋雨晴的声音。 杨辰将书册收入怀中,退到屏风之外。房门一开,上官婉儿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和杨辰的交错,并没有说什么,大步朝屏风内走去。 杨辰退出门外。宋雨晴和一众女先生们正等在门边。 “先生怎样?”宋雨晴问。 杨辰低声说道:“现在神智倒还清醒。只是……瞧着精神已经不好了。” 宋雨晴低下头,眸中泪光隐隐。杨辰知道在说什么也无益,只能在她身边相陪。 过了许久,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上官昭容跨步走出房门,定定立在晚风中。庭院里寂然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许久,上官婉儿低声说道:“褚先生,殁了。” 一阵沉默,继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宋雨晴将脸埋在杨辰脖颈间,眼泪无声地湿了她的衣襟。上官婉儿走下石阶,所有人无声地位她让出一条路。她缓缓离去,步履仍旧从容,可杨辰分明看到了她的一滴泪,渗入在夜晚潮湿的泥土中。 次日清晨,帝后发下诏书,以正三品礼仪安葬褚先生入长安褚氏陵墓,上官昭容亲自撰写碑文。深宫蛰伏三十年,褚先生终于在她离去之时,重现了褚氏的荣光。 第三十六节马场惊变 褚先生的离去使得内文学馆陷入一片悲伤的氛围当中。内文学馆遂报奏内侍省,闭馆三日,以示哀思。杨辰陪着宋雨晴在园中行走,早开的蔷薇耐不住昨夜那一场春雨,零落成泥。 “褚先生这一去,内文学馆首席之位岂不空虚?可确定了接任掌事的人选?”杨辰问道。 “应该是林先生吧。”宋雨晴叹了口气,说道,“我倒没有心思去想这个。褚先生不止是我的老师,更是你我的恩人。我一直有心报偿于她,可还没等我做得什么,她便先去了。” 杨辰亦是叹了口气,说道:“生死自有天命。先生在离去得以为褚遂良平反,应该也能释怀了。” 两人在凉亭中坐下。远处,周穆儿独自守在垂花拱门旁边。 “你殿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宋雨晴突然问道。 杨辰说道:“干净了。” 宋雨晴看着她,问道:“上官昭容若是问起,怎么办?” 杨辰淡淡一笑,道:“我已经去内侍省报了失踪。上官昭容即使怀疑,也查不到我的头上。” 宋雨晴微微叹了口气,道:“又是一条人命。” “我亦自责。可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杨辰说道。 宋雨晴望着她,微微蹙眉。 忽从远处跑来一个小太监,在周穆儿耳边耳语了几句。周穆儿点点头,便往凉亭中来了。 “女史。”周穆儿低身一礼。 “怎么?”杨辰问道。 “刚刚梨园的太监来报,金城公主从马上摔下来了。”周穆儿说道。 杨辰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梨园的太监还在外面候着呢。”周穆儿说道。 杨辰站起身,转头望向宋雨晴。宋雨晴说道:“你快去看看吧,别出什么差池。” “那我改日再来看你。”杨辰说完,带着周穆儿急往梨园而去。 金城公主在梨园好好的。怎么就会摔下马呢?小太监一路走着,一路将事情大概说了个清楚。原来梨园内有一个跑马场,因为要和吐蕃比赛,大唐的马球队几日以来一直在那儿训练。金城公主看了几日,也吵着要参加。梨园的掌事们不敢违逆,又因为金城公主说她自己会骑马,就替她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马,让她玩一玩也就算了。没想到金城公主上马之后立即扬鞭疾走,那马不知怎么的也发了狂,将金城公主摔了下来。 “还好当时临淄王在。及时将公主拉上马背,不然,恐怕性命都难保啊。”小太监说道。 杨辰出了一身的冷汗。还好没事。不然和亲公主换人事小,韦皇后一旦震怒,恐怕自己性命难保。 到梨园的时候,太医署已经派医官来看过,说是腿骨断裂。少说也要养上半年。杨辰微微松了口气。吐蕃迎娶的日期定在一年之后,还好不耽误。 李奴奴在内室一个劲儿地喊疼。杨辰懒得理她,安慰了几句,命人好生看顾,便从内室出来了。外面参加马球队的禁军士兵们尚未离去,李隆基一身甲胄立在最前。见到杨辰便迎了上来,问道:“她没事吧?” “只是伤了筋骨,没有性命之忧。”杨辰看着他,说道,“多谢殿下,否则,奴实在无法向皇后娘娘交差。” 李隆基淡淡笑了笑。说道:“我也是正巧离得近,否则。可真不敢想。” 杨辰点了点头,说道:“金城公主需要静养,请诸位另择他出练习吧。” 李隆基想了想,说道:“也好。皇宫内跑马场也不止这一处。” “多谢殿下。”杨辰施了一礼,便往外走去。 “三日后,吐蕃与大唐的马球比赛,你回去么?”身后,李隆基高声问道。 杨辰转过身,说道:“我是皇后身边的女史,自然是要去的。”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却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杨女史留步。”金城公主的侍女追了上来。 “何事?”杨辰问道。 侍女低头行了一礼,说道:“我们公主受了惊吓,心中不能安定。想请女史跟皇后娘娘说一说,让雍王殿下进宫一趟。” 雍王李守礼是李奴奴的生父。受了惊吓想见父亲,也说得过去。 杨辰点点头,说道:“我会跟皇后娘娘提的。只是这几日宫中事务繁忙,请公主耐心等一等。” “是,多谢女史。”侍女行了一礼,往殿内走去。 杨辰眉头微蹙,转过身就走了。 . 吐蕃与大唐马球比赛的传统由来已久。自唐太宗时开始,每次吐蕃使臣入唐,必要带着由吐蕃贵族组成的马球队来与大唐的骑手们切磋一番。杨辰曾有幸亲历过一次——那一次还险些丢了性命。吐蕃是马上的民族,又是马球兴起之地,故而每次比赛总是吐蕃胜得多,大唐胜得少。这一次却有些不同。皇帝李显虽然性格温懦,却非常喜好马球,自登基来时常举办马球比赛。这一次他可谓是摩拳擦掌,定要赢了吐蕃才行。 说起来,这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一次大唐的马球队是由禁军士兵组成,每一个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而领队之人,正是公认的大唐第一骑手,临淄王李隆基。 比赛在大明宫梨园跑马场内进行。吐蕃贵族们个个皮袄半褪,坦胸露背,大唐的骑手则一袭骑装,铁甲覆面。手臂上缠绕着红色丝绸的就是大唐的领队李隆基。 高台上,皇帝和皇后并排而坐,而后就是上官昭容;太子的位置仍然空虚。武三思带领百官坐在最下。杨辰立在韦皇后身侧,静静望着眼前宽广的马场。场上是细腻的黄土沙地,四周是千树万树盛开的梨花,淡淡香阵混合着阳光和马匹的味道,正是柔美与刚毅的完美结合。 擂鼓三阵,鸣锣开场,吐蕃人率先开球。不得不说。吐蕃人击球的技术确实高超,刚一上来就进了一球,占了上风。当然大唐的马球队也并不示弱,李隆基接连两个进球,将主动权又重新夺了回来。 在杨辰的记忆中,打马球已经是一项十分遥远的事了。可她仍记得当初初入皇宫时,在六局廊桥之上看到李隆基打的那场马球。那时的他高高坐在马上,如同一个天神,坠入了许多少女的凡梦。 观礼台上,所有人都兴致高昂。欢呼呐喊声不绝于耳。吐蕃人都暗暗较着劲,大唐皇帝看似从容,其实双眼片刻也没有离开球场。 球场上正在酣战。两方比分胶着上升,吐蕃略略领先。众人的心都悬在马场上。杨辰望着滚滚烟尘中穿梭的身影,心思却全然不在比赛上。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日的李隆基,有些奇怪。 距离比赛结束只剩下一刻钟的时间。场上酣战仍在继续。最后时刻,李隆基突破重围,连进三球,终于在结束的锣声敲响时为大唐迎得了胜利。 观礼台上所有人高声欢呼。吐蕃人虽然遗憾,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场失败。皇帝和皇后站起身,亲自来到观礼台边。大唐的球手们来到帝后面前。坐在马上双手举竿,低头行礼。 “隆基,打得漂亮!”李显含笑说道。 李隆基抬起头。铁甲面具下,一双眼睛如同鹰隼。闪着寒意的目光却不是看向李显,而是冲着一旁的韦皇后。 杨辰就站在韦皇后身侧,心头猛地一沉,高声叫道:“皇后小心!” 几乎同时。一柄长剑从马球竿中抽出,寒光一闪。直冲着韦皇后胸口而来。此时再躲已是来不及了。杨辰脑中瞬间闪过一个想法。她迅速将韦氏向后一拉,自己抬了胳膊去挡那一刀。 耳边传来布料破裂的声音,继而是一阵火辣辣的疼。杨辰重重跌倒在地,竟是韦皇后扶住了她。 “护驾!”一声高呼之后,耳边喧哗一片。 杨辰勉强站起身,便听身边有人说道:“陛下,皇后,快往高处去!” 混乱中,杨辰扶着扶着韦皇后远离马场,匆匆忙忙往高台走去。身后呐喊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杨辰转头往回看,原本的大唐骑手们皆手持长剑,跟着李隆基与场边的近卫军站成一团。 不,那个人不是李隆基。铁甲下的那双眼睛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 “香儿,快走!”李显扯着韦皇后的衣袖连声说道。 “不走!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韦皇后高声说道。 “香儿!”李显语气中尽是无奈。 韦皇后瞥他一眼:“要走你走!” “皇后,奴陪您上去。”上官婉儿沉声说道。 韦皇后点点头,提裙走上高台。杨辰紧跟在她身后。 此时的马球场上已是一片狼藉。不知是谁的血喷溅一地,染红了场上的黄沙。吐蕃贵族已经尽数退场,只剩大唐的骑手持剑和近卫军激战。 “都给我住手!” 韦皇后一声高呼,响彻云霄。马场上所有人都被这气势压住,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此时金吾卫已经赶到。弓箭手纷纷就位,将整个环形的马场为了个水泄不通,数千只羽箭正对着马场上的人。此时只要他们一抬头,便知什么叫大势已去。 胜负已定。韦皇后高高立于上首,双目微眯,厉声说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反!” 那个“李隆基”忽然仰天大笑,说道:“韦氏,你看我是谁!” 话音刚落,他扬手摘下覆面的铁甲。 ps: 不好意思停在这儿了,嘿嘿嘿。后面是大戏。明天两更都会有历史小札,敬请期待~ 第三十七节果然是他 覆面的铁甲被丢在地上。他抬起头,杨辰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是他。 “李重俊……”韦皇后嘶哑着声音说道。 李重俊长剑在手,不知谁的鲜血正顺着剑尖滴落。他双目爆红,扬声说道:“韦氏,你弄权辱国,罪不容赦!今日,为李唐江山,为我死去的母亲和妻儿,我必杀你!” 韦皇后挑唇一笑:“就凭你?” 两旁弓箭手早已就绪,三千支羽箭直指马场,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李重俊仰头环视,深知今日已是必死。他反而坦然,唇边升起一丝的笑意,沉声道:“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 隔着千万人的距离,杨辰感觉到他的目光射过来。她怔怔与他对视,分明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萧瑟笑容。 “不过,铲除了武氏,我死也值了!”李重俊高声说道。 韦皇后一惊,定睛望去,马场上横伏的尸体中有一人身穿紫蟒,正是武三思! 杨辰也不禁一怔:武三思,就这么死了? 李重俊仰天大笑,那笑声回荡在马场上空,惊得梨花震颤,鸟雀飞离。 韦皇后双目微眯,恨恨说道:“谁都不许开弓!给我抓活的!” 持刀的金吾卫潮水一般涌入马场中。谋反的骑手们围成一圈应战,后背向里,将李重俊护在中间。刀兵凛冽,血肉飞溅,杀声四起。杨辰心中一片冰凉,不忍再看。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李重俊身边的骑士都已战死。李重俊想要举刀自刎,却被人先一步缴了械,押了下来。 “押入天牢。好生看管!”韦皇后厉声说道。 “是!”金吾卫躬身应道,将李重俊押了下去。 韦皇后转身走下高台。忽然一阵马蹄声,竟是李隆基带着人马匆匆而来。李隆基在三步之外翻身下马,来到韦皇后和上官昭容面前低身下拜,道:“侄儿护驾来迟,请皇后降罪。” 韦皇后侧目看着他,冷冷一笑,道:“临淄王来得一点也不迟。好戏才刚刚开始。” 韦皇后说完,裙边掠过李隆基,大步朝前走去。 . “女史流血太多。所幸伤口并不深,没有伤到筋脉,”尚药局周医官将药箱收好。对杨辰说道,“只是注意不要碰水。过几日臣再来为女史换药。” 杨辰点点头:“有劳周奉御。穆儿,替我送奉御。” 周穆儿低身一礼,引着医官出殿。 宫人将染了血的衣物收走焚烧。杨辰抱着缠了纱布的手臂躺在榻上,心思纷乱至极。今日的事说突然的确突然。可她总觉得先前就已经露出了蛛丝马迹,只是自己疏忽了。 李重俊已被押入天牢,不知皇后会如何定夺。死已是肯定的了,只怕韦皇后不会让他死得那么容易。 “女史,皇后娘娘身边的晨霜姑姑求见。”周穆儿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杨辰猛然睁开眼睛,起身说道:“快请。” 话音未落。晨霜就已经跨步走了进来,几步来到杨辰身边,道:“女史快躺着。起来做什么。” 杨辰被她按着躺回了床上,说道:“姐姐前来必是皇后娘娘有吩咐,我岂能失礼。” “这话说得,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了?”晨霜端详着她。杨辰肤色本就比常人白皙,此时失血过多。更显得苍白虚弱。晨霜叹了口气,说道:“女史受苦了。今日若不是女史挡着。皇后娘娘恐怕就……想想我就心惊胆战。晨霜在此谢过女史了。” 杨辰说道:“姐姐说的哪里话。你我同是皇后的身边人,护着娘娘是应该的。那会儿是我碰巧离得近,若是姐姐在近前,也定会有同样举动的。” 晨霜点了点头,说道:“皇后忙着国事,走不开,让我来看看,送些补品过来。这是武后时期大食国进贡的老参,最是补血养气。” 周穆儿上前接过盛着人参的木匣子。杨辰含笑说道:“让娘娘费心了。” 晨霜眸光一闪,道:“其实还有件好事,本不当我来说。可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左右躲不过这几天,索性就现在告诉了女史吧。” “姐姐请说。” 晨霜含笑道:“皇后娘娘已经下旨,封女史为才人,位列九嫔。还特赐了从四品秩。过两日内侍省便会来宣旨了。” 才人是九嫔中最末等,按制为正五品。韦皇后特赐四品,已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了。 杨辰淡淡一笑:“多谢娘娘抬爱。” 晨霜挑眉道:“怎么,女史看上去并不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可今日刚刚经过一场动乱,朝廷尚不安稳,我更为娘娘忧虑。”杨辰说道。 晨霜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女史是真心为娘娘着想的。你且好好养着,养好了身子才能继续为娘娘效力。有什么需要的就差人跟我说一声,这皇宫里没什么是咱们要不到的。” 杨辰道:“多谢姐姐。” “你养着吧,我改日再来。” 送走晨霜,周穆儿刚刚回到回到寝殿,就见杨辰已经坐了起来。 “女史,您快躺着。”周穆儿唤道。 “一点小伤,没那么严重。”杨辰沉声说道,“你快去给我找一套宫人的衣服。我要出门。” 杨辰换上宫装,独自从角门出了殿。周穆儿虽然不放心,却也不能跟着——毕竟弗居阁内还要有人坐镇。此时天已擦黑。杨辰沿着小路走着,总觉得今日的皇宫似乎比平日更加静谧。穿过白石铺就的小路,远处,玄武门前灯火通明。 杨辰是来找上官青云的。她知道这很冒险,但她不得不试一试。 “什么人?”还未等她走到近前,就已经被往来巡查的骑兵截住了去路。 杨辰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那儿。 “是哪个宫室的?为何入夜在此?” 她仍旧低着头。任凭金吾卫如何询问。她就是不说话。她没有闯宫,也没有入夜喧哗,卫兵们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将她交到内侍省去。 “去请将军来。”一个骑兵队旁边的人说道。 不一会儿,便有马蹄声匆匆而来。 “怎么回事?”是上官青云的声音。 杨辰猛然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上官青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将军,这宫人深夜在此,问她话也不说,不知是哪个宫室的。”卫兵报道。 上官青云看着杨辰,缓缓说道:“兴许是个哑巴。你们都回岗去。我送她去内侍省。” “是。”士兵们纷纷策马离开。 上官青云跳下马背,看了杨辰一眼,却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带着她往内侍省走去。 一直走到一个无人之处,杨辰终于开了口:“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上官青云问。 杨辰仰头望着他,月色下目光如炬:“我要进天牢。” 天牢就在大明宫内,由金吾卫看守。上官青云得昭容和临淄王双重护持,已升任右金吾大将军。 “不可!”上官青云说道。“太危险了。” “有你在,不危险。”杨辰望着他,“我必须去见太子一面,时间有限,谁都不知道他还能再活多久。他是并州一案知情人之一,他的话。可能就是我们翻案的关键。” 这种时候,杨辰不得不撒这个谎。因为只有这么说,她才能说服上官青云。 上官青云双眉紧蹙。内心的挣扎全在脸上。杨辰继续说道:“有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三郎。” 那一句“三郎”永远是上官青云的致命之处。他终于点了点头,说道:“好!你必须完全听我的,我让你出来,你决不能耽搁。” 杨辰急忙点头:“我明白。” . 高墙上开着一扇小窗。月光被切割成四方形状,洒在铺满稻草的地面上。这光柱是监牢内唯一的一点亮。阴影中。一个人影面墙而坐,虽是身陷囚笼,脊背却依然挺直。隐约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响,牢房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 李重俊挑唇一笑,嘶哑着声音说道:“怎么,韦氏就这么等不及么?” 头上兜帽除下,杨辰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殿下,是我。” 李重俊猛然回过头。月光透过窗洒在杨辰身上,在这逼仄的囚牢中,她干净得仿佛一个仙人。 “你……”李重俊喉头微动,看着她,问道,“你……没事吧?” 他曾砍了她一刀,情急之下他试图收回手,可是刀势毕竟已经止不住了。 杨辰淡淡一笑:“没事。” 李重俊看着她,眸光微沉,问道:“是皇后让你来的?” “是我想来看看你。”杨辰望着他,“我也有话,想要问你。” 李重俊偏过头,道:“你走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杨辰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心中的恨。你恨韦氏杀了你的母亲,所以你要她死。可是,被人利用也没关系么?” 她望着他纹丝不动的背影,说道:“你可曾怀疑过,你的妻儿,究竟是死在谁的手中?” 李重俊背影一僵,霍然转过身:“你知道什么?” “我现在也只是猜测。”杨辰望着他,说道,“我需要你,给我一个答案。” 李重俊深吸一口气,道:“你想问什么?” +++++++++++++++++++++++++ 不是小札的小札:梨园马球比赛。 不要怀疑,这场马球比赛不是茯苓凭空编造出来的,是确有其事。只不过在历史上发生的时间和书中所写略有不同。 历史记载,公元709年,吐蕃使臣论弥撒第三次来到大明宫(在咱们的书中,这是第二次)。唐中宗李显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马球比赛,就在太液池东边的梨园广场上。整场比赛只能用“高、潮迭起”这四个字来形容。(好怕被河蟹……点娘无下限,显得洒家这么不cj) 比赛一开始,吐蕃人就占了上风,接连进球不说,还打得大唐骑手们落花流水,坠马者大有人在。论弥撒很开心,李显很尴尬。皇帝尴尬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于是李显就向裁判要求暂停,换上自己手中的秘密武器——中锋李隆基。 (脑补:唐朝队主教练李显举着个小牌,上面写着07,或者23……sorry,洒家看球只看帅哥) 换人必然有换人的道理。如果换了人之后局面仍旧没有扭转,那李显就尴尬死了。 好在历史并没有让这位皇帝尴尬而死。李隆基上场之后不负众望,逆转了败局。比赛最终以唐人大胜落下帷幕。这是一次标杆性的赛事,它不仅有小说家喜好的各种手法:矛盾引领高、潮、主角出场前各种铺垫,而且出场了就救世……更加增强了我们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展示了伟大的中华民族……(咳咳,消音了) 当然,历史上这场比赛是圆满落幕的。并没有什么谋反叛乱的事情发生。那李重俊的谋反在历史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呢? 请看下节:屌丝?高富帅?——史上最尴尬太子的尴尬叛乱。 ps: 今日第一更,马上第二更…… 第三十八节东宫离殇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从天窗透下的月光那一点点的亮。 杨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这场叛乱,是不是临淄王的谋划?” 李重俊看着她,挑唇一笑,道:“杨辰,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难道凭我自己就不足以与韦氏一抗么?” “当然足够。但你不会在没有任何人的支持下就轻易动手。”杨辰看着他,沉声说道。 李重俊垂眸,点点头,道:“不错。是我去找的他。我假冒他的身份进入马场,刺杀韦皇后,他在宫外接应。一旦我得手,他就会带兵冲进来。” 杨辰心里又气又痛:“你怎么能这么傻!李隆基怎么可能真心帮你?” “我知道,”李重俊萧瑟一笑,道,“他是想利用我杀了韦氏,然后趁机发动政变,扶相王登基。我知道他的打算。这些都跟我没关系。岚青死后,什么李唐江山,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只想杀了韦氏。” 他眼中闪着隐隐的泪光,仰头说道:“她本不让我当这个太子的,是我执意如此,终究害了她。”他转过头,看着杨辰,说道,“你说,我妻儿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么?”他已是将死之人,还能做些什么? 李重俊沉声说道:“我死之后,化为厉鬼,也要向他索命。” 也罢,总该让他死得明白些。 “太子妃死后第二天,我就去内侍省查过。那天的粟米饼出自御膳房一个姓崔的宫人之手。她的舅舅就是当年神皇陛下身边的何公公。”杨辰顿了顿,说道,“是太平公主的人。” 李重俊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曾想要继续追查,可是那个崔宫人自尽了,线索也就断了。下毒的不是韦皇后。如果真是她做的。她不会瞒我。”杨辰不忍再看他,只得将目光移向了一边。 事情已是再明白不过。是太平公主使人毒死了太子妃,嫁祸于韦皇后,好激起李重俊的反心。然后再假意施以援手,协助李重俊谋反。她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铲除韦氏,扶相王登基。这一招借刀杀人干净又狠辣,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 这些计划,李隆基肯定早就知晓。或许他们还盘算着带兵冲入皇宫之后,便以弑君之罪诛杀李重俊。太子一死。李旦登基就更加名正言顺。 月光阴冷,照得人身上凉飕飕的。杨辰抱紧双臂,不小心碰到手臂上的伤口。带起一阵热辣辣的疼。 李重俊颓然地坐在阴影中,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辰胸口窒闷,说道:“我还带了样东西给你。” 李重俊抬起头。杨辰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金子,递给他。 李重俊抬手接过。一笑,道:“你想得很周到。” 杨辰看着他,说道:“你是个英雄,该有英雄的死法。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李重俊点点头:“多谢。” 杨辰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边,忽听身后李重俊唤道:“杨辰!” 杨辰转身回首。他就站在那片月光之下,忽而一笑。说道:“下辈子,可别再错过我了。” 有那么一瞬间,杨辰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栾华殿垂花拱门下。那个抬手拦住她的少年。 杨辰淡淡一笑,转过身的一刻,眼泪滑落脸颊。 …… “你该不会是在看我吧?看我年少风流,你便芳心暗许了?” “哎,杨家娘子。你看我今日仪容如何啊?” “可算是笑了。今日初见你那模样,我还真是担心。” “让你受委屈了。” “你再等等。等我父亲当了皇帝,我必会想法子救你出去。” “我的心里只能容下一个女子。以前是你,以后便是我的妻。杨辰,你保重吧。” …… “下辈子,可别再错过我。” 深夜,杨辰自梦中惊醒,枕边犹有泪痕。 . 次日清晨,谋反太子李重俊被发现死于天牢。没有刀口,也不似中毒,没有人查得出他的死因。只有杨辰知道,在他已经冰冷的身体里,还有一块金子在发光。 三日后,皇帝下旨,李重俊犯上作乱,意图弑君,罪不可赦。贬为庶人,不得入葬皇陵。 东宫大门洞开,内侍省的宦官们在金吾卫的监督下翻查旧物。初夏的阳光里,这座宫殿的上空却总是笼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就连穿堂而过的风都是阴嗖嗖的。 从高宗时代开始,短短四十年的时间,这座东宫已经死了四位皇太子了。 杨辰独自站在东宫大门前,两个宦官抬着一个草席卷从她面前经过。 “慢着。”杨辰唤道。 两个太监立刻停了步,低头见礼:“杨才人。” 杨辰低下头。草席中裹着的是一个宦官的尸体。这张脸,却仿佛在哪儿见过。忽而灵光一闪:这不正是那天在长宁公主府偏殿见过的那个面善的仆从么? “他是谁?”杨辰问。 宦官答道:“回才人,这是太子的近侍。太子死后,他也绝食而死。我们正要给他埋了。” “呸,哪儿来的太子,你不要命了?”另一个小太监低声啐道。 先前的宦官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一个劲儿地说该死。 杨辰淡淡说道:“无妨,将他好生安葬吧。” “是。”两个宦官行了一礼,抬着草席匆匆而去。 杨辰转过身,脑中一片轰鸣。杨慎交对她撒了谎。事发前他们分明跟东宫有联系,不然李重俊的近侍怎么会出现在长宁公主府呢?杨辰心里一阵烦乱,这事最好没有人知道,否则,杨家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 紫宸殿内,韦皇后独自坐在上首软榻上,正以手撑头闭目假寐。杨辰走入殿中。低声唤道:“皇后娘娘。” 韦皇后睁开眼睛:“你来了。过来坐。” 杨辰走到下首的席位上,屈膝正坐。 “身上的伤好些了么?”韦皇后问。 杨辰低头答道:“已经无碍了。” 那一刀砍得并不深,又是伤在左手,所以什么也没耽误。 韦皇后将桌上一封信纸往前推了推,说道:“你看看这个。” 杨辰将信纸接过,扫了两行,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是?” “是李重俊死前留下的。”韦皇后说道,“他指认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是这次谋反的幕后之人。” 杨辰一目十行,迅速将信扫过一遍。此时她最关心的是李重俊有没有将长宁公主府也供出来。 万幸,信中对长宁公主府只字未提。杨辰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这封信是举发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那岂不是一次铲除相王势力的绝好的机会? “你怎么看?”韦皇后问道。 杨辰想了想,说道:“奴以为。李重俊倒是做了件好事。我们正可以借此机会,做早该做的事。” 韦皇后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做不得。” “为何?” “我已命人搜索了东宫,并未发现李重俊所说的李隆基写给他的信件。”韦皇后说道。 没有那些信,也就没有了证据。那李重俊的一切指证都是空谈。没想到太平公主的手竟然这么快。 韦皇后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吐蕃使臣团仍在,不能闹得太大,让外人看笑话。一个太子已经够了,再加上镇国长公主……恐怕大局不稳。” 道理杨辰心里明白,可仍旧不甘心。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那皇后打算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杨辰问。 “现在必须就这么算了。”韦皇后沉声说道。“太平公主在朝堂党羽众多,现在发一道圣旨都要看她的脸色……”韦皇后声音黯了下去,终于抿唇不语。 那日混乱中。武三思和武崇训都被杀死了,武氏的力量彻底退出了朝堂。没有了武家的支持,韦皇后就像断了一只手,再也没办法操控朝堂。 “梁王的葬礼准备得怎么样了?”韦皇后问。 杨辰低头答道:“已经准备妥当。停灵七日,即入葬皇陵。” 韦皇后点了点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走出紫宸殿,天上忽然飘起了雨。杨辰沿着九曲回廊缓步行走。细细密密的雨汇成水珠,顺着廊檐成串滴落。檐角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似是一曲永远也唱不尽的挽歌。 细雨中,一个身影出现在大明宫中,静静望着远处女子的身影。 +++++++++++++++ 今日小札:屌丝?高富帅?李重俊! 关于李重俊的这场政变,百度上写得很清楚,茯苓就不多加赘述,在此引用: 神龙三年七月,李重俊率李多祚、李承况、独孤祎之等人,矫制发左右羽林兵及千骑三百余人,先杀死武三思、武崇训,并杀其党羽十余人。又派李千里分兵守宫城诸门,自己则率兵自肃章门,斩关而入,欲杀韦皇后等人。不幸被拦阻于玄武门之外,士兵临阵倒戈,斩李多祚及李承况等于楼下,余党溃散。政变失败后,带下属奔终南山而去,赵思慎率轻骑追之。最终于雩县西十余里为左右所杀。 这场政变其实没有什么导火索(并不像咱书中所写的因为太子妃之死)。政变的真正原因,是多年积怨。 李重俊的母亲是个普通宫人,历史上已不可考。这样的出身必然不招人待见。再加上他年幼时父亲李显正在流放之中,所以也就对他疏于管教。史书上说,李重俊性情刚果。这本是个好词,可是如果这种“刚果”用不对地方,就成了武断。李重俊就是这种武断之人。 这种性格,成为了他发动政变的最根本原因。 内因找到,剩下的就是外因了。李重俊不是韦皇后所生,所以不受重视。李显盲目偏宠韦皇后,因此对这个儿子也不怎么上心。安乐公主则因为李重俊的出身而处处刁难,甚至称他为“奴”。安乐公主的婆家,也就是武三思一家,甚至公开请李显废掉李重俊,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来自家族的欺凌和漠视和对自己本身地位的威胁终于让这个性情刚果的年轻人坐不住了。他决定发动政变。 政变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在历史中,这种不成功的范例比比皆是。李重俊的失败是他的出身和性格所致。没有显赫的母族,没有高超的政治智慧,没有长远的政治眼光。李重俊,注定只是历史舞台上一个匆匆过客。 有趣的是,在李旦(唐睿宗)登基之后,追赠李重俊为节愍太子,并且将他和太子妃的陵墓移入皇陵。历史记载,李重俊的太子妃并不是范阳卢氏,而是姓杨。 其实,这是本书女主杨辰的最初雏形。 在真实的历史上,他们最终没有错过。 ps: 在考虑要不要给武三思写小札……各位亲,乃们也太淡定了吧,评论区也太安静了吧,好歹给句话吧…… 第三十九节再见故人 “李重俊的事,驸马已经听说了吧?” 紫宸殿长廊外,杨辰与杨慎交缓步而来。此时宣政殿早朝未散,杨慎交与杨辰一起在紫宸殿外等候内朝。 “是,”杨慎交说,“听传闻已觉得心惊肉跳。听说才人也受了伤,我和公主心里都挂念着。可好些了?” 杨辰淡淡一笑,道:“已经无事了。” 杨慎交点点头。 “不过,这个案子可没这么容易就过去。”杨辰淡淡瞥了他一眼,说道,“李重俊临死之前留了一封信,举发了他所有同党。” 杨慎交神情一滞,面色虽无不妥,可眼底却分明有一丝惊慌。 杨辰突然停下脚步望着他,说道:“兄长若现在还不肯跟我说实话,一旦事发,怕是补救也来不及了。” 杨慎交额前渗出细细的汗,低头说道:“才人明鉴。李重俊的确曾经派人来长宁公主府寻求支援,我与公主知道此事风险,故而只是口头支持,并没有任何实际动作。” “实话?”杨辰冷冷问道。 “句句属实,不敢欺瞒才人。”杨慎交说道。 “如此,我就放心在皇后面前说话了。”杨辰说。 “是,”杨慎交头都不敢抬,“还请才人多多费心。” 杨辰继续往前走去,淡淡说道:“往后这种事,驸马还是多和族里人商量一下的好。若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是,是。”杨慎交应者,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早朝已散,来参加紫宸殿内朝的常参官们正三三两两沿着廊道而来。杨辰看到人群中那个身影,不禁微微一顿。 众人越走越近,纷纷拱手与杨辰见礼。杨辰还礼。抬起头,目光正与他相遇。 是崔湜。他回来了。 “杨女史安好?”刑部尚书宋璟寒暄。 “甚好,宋尚书倒有几日未曾进宫了,身体可还安好?”杨辰寒暄。 宋璟点了点头。 杨辰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转向崔湜,他也正在看着她。 “崔先生何时返回长安的?”杨辰脸上神情淡淡,可此时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只有她自己知道。 “昨日刚到。”崔湜也是淡淡答着。 “澄澜如今封了同中书门下三品,日后,要称呼为崔相了。”一旁有人说道。 同中书门下三品,与中书令相同。是宰相之职。这诏令是在武三思死后当日颁发的。当时杨辰有伤在身,没有参加紫宸殿朝议,所以并不知情。 这倒真给了她一个惊喜。 杨辰刚想再说什么。崔湜却已经转过头,与旁边的人说话去了。他的目光,已不在她的身上。 “杨才人。帝后快到了,咱们进殿等候吧。”宋璟说道。 “宋尚书请。”杨辰唇边含笑,与宋璟前后进了大殿。 韦皇后将崔湜调回来的用意。杨辰略略一想就已经明白。武三思之死使得韦皇后在朝中的力量受到重大的打击。她现在急于寻找一个人来取代武三思。崔湜曾是武三思最倚重的亲信,又对武氏内部颇为熟悉。由他出面,重新整合武氏势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朝会中,杨辰坐在角落,偷偷看着崔湜。分别一年。他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江州的水土将他身上的书卷气养得更浓了。他神色从容,谈笑间旧日风采不减。杨辰看得出,他很好。 可他却从未看过她。整场朝会。一眼都没有看过。 早朝之后,杨辰本想同他说话,可等到手头的诏书处理完,出门一看,他已经不知去往何处了。杨辰急急赶回弗居阁。本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在门前那棵树下等她,没想到又是失望。 一连三日。都是一样的境况。他除了必不得已的寒暄,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她。她很想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崔湜却连一个私下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杨辰第一次知道了“煎熬”这两个字的含义,就像把心放在架子上用火烤着,上不去下不来,着急也没有用。三日倒好像三年一样漫长。 “辰姐姐?”听到杨雪霁唤她,杨辰才终于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杨雪霁含笑问道。 杨辰微微舒了口气,说道:“没什么,昨日睡得太晚,精神不好。刚才说到哪儿了?” “不是正说皇后寿宴的事么。”杨雪霁说道,“你说,我该送什么才能让皇后喜欢呢?” 杨辰淡淡一笑,道:“礼物不重要,中规中矩就好。” 杨雪霁眸光一黯。她明白杨辰的意思,不论她送什么,韦皇后也是不可能看重自己的。 “我有个想法。”杨辰说道。 杨雪霁道:“姐姐请说。” “你有没有考虑过……去试试太平公主那边?”杨辰的话说得很慢,似乎也加着万分的小心。 杨雪霁一怔,迅速看了相宜一眼。相宜立即会意,将殿门关上。 “姐姐是要我投奔太平公主?”杨雪霁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知道听上去几乎不可能。不过……这或许是条活路。”杨辰说道,“现在太平公主在朝中声势正盛。武三思一死,韦皇后明显处于弱势。现在东宫空虚,朝中人心不稳,已经大臣偏向了相王李旦。上官昭容一向是作壁上观的。我隐隐觉得,韦皇后的时日可能不长了。” 杨辰不知道她这番话杨雪霁究竟听懂了多少。杨雪霁怔怔想了想,问道:“可是……我们凭什么投靠太平公主?公主又为什么要接纳我们?” 杨辰唇边升起一丝笑意,道:“因为我们又杨氏宗族的支持。杨氏不论实在朝堂还是在市井,都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还有……你我的身份。” “身份?”杨雪霁问。 “我们身居宫廷,是离韦皇后最近的人。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太平公主想要和韦氏斗,就得先有内线才行。”杨辰沉声说道。 杨雪霁虽有震惊,可还是点了点头,道:“好!可是……杨家人真的能帮我们吗?” “我自会让他们听话。”杨辰淡淡一笑,道,“这件事你不必管,都由我来操持。等时机到了,你再出面。” 杨雪霁点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此时,门外传来相宜的声音:“才人,内侍省的江公公来了。” 江禄?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杨辰心里奇怪,征得杨雪霁的同意,便开口吩咐道:“请他进来。” 殿门打开,江禄手持拂尘而入,低身见礼:“拜见杨郡主,拜见杨才人。” “快别这么多礼了。”杨辰说道,“找我什么事?” 江禄说道:“雍王的车驾已经到了玄武门了,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杨辰一拍脑门:险些误了正事!她急忙站起身,对杨雪霁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杨雪霁点头:“姐姐快去吧。” 杨辰跟着江禄快步出了含凉殿,直往玄武门奔去。前些日子金城公主摔断了腿,吵着要见父亲。当时正赶上东宫之变,宫里忙得紧,杨辰也没顾上她。这段时间不忙了,杨辰也就吩咐人安排了雍王李守礼进宫。进宫的日子就在订今天,可她却忘了。幸亏江禄来提醒,不然可就太失礼了。 匆匆忙忙赶到玄武门,果然见到雍王的车驾在门前停着。李守礼已经下了车,正负手在车边走动,欣赏大明宫中的景色。杨辰整理衣袍,上前低身一礼:“才人杨氏,拜见雍王殿下。” 李守礼转过身。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正三品朝服,眼角微垂,看上去很是和善。 “奴来迟了,让殿下久等了。”杨辰低头说道。 李守礼捻须一笑,道:“杨才人快快请起。小女不慎落马,给才人添了不少麻烦吧。” 杨辰起身说道:“不敢。公主端庄淑仪,是奴没有照顾好公主。” 李守礼摇头苦笑,道:“才人快别替她遮着了。我那女儿的性子,我最清楚。她野着呢。” 杨辰不禁一笑。这为雍王殿下的为人还真是不错。 杨辰错身一步,道:“殿下,里面请吧。” 梨园在大明宫最深处。杨辰带路,穿过太液池,走过麟德殿前广场,又经过不知多少曲殿回廊,才终于到达梨园之外。雍王一路走着,一路低声叹息:“这么多年了。大明宫的景色仍旧如昔,我却老了。” 杨辰引着他走入大殿。金城公主早就得了消息,命人抬了她在殿内候着。雍王刚一入殿,她的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父亲大人!” 雍王见女儿这样,也是心里发酸,上前一步,父女俩拉着手哭了起来。杨辰有些尴尬,挥了挥手,将殿内仆从都撤了下去。 两人哭了半天才止住。杨辰好不容易捡到这个间隙,忙上前说道:“公主和殿下尽管说话。皇后中午在紫宸殿偏殿设宴款待殿下。奴到时候会来接您。” 李守礼站起身,说道:“多谢皇后娘娘。那就有劳才人了。” 杨辰低头一礼,缓步退出门外。 ps: 今晚三更~~明天有事要出门一天,所以可能只有一更……平均一下也算双更啦~~ 求订阅,求评论,求支持,求冒泡!! 第四十节另谋出路 见杨辰出了寝殿,李奴奴把脸上的眼泪一擦,说道:“父亲,你坐,咱们坐着说话。” 李守礼退了两步,在席位上坐下,问道:“阿奴啊,你的腿可还疼吗?” “没什么事了。宫里的御医那么好,父亲不用担心。”李奴奴一笑,道,“再说,我要是伤得不重,怎么可能再多留一年?” 李奴奴正色道:“我交代的事,父亲可办好了?” 李守礼面露难色,说道:“这段时间宫里风波不断,我哪里见得到太平公主……” “见不到,就去公主府递名帖啊!”李奴奴厉声说道,“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进宫来是为的什么!父亲您怎么能如此不上心!您是要眼睁睁看我嫁到吐蕃去么!” 李守礼被女儿说怕了,急忙起身安抚道:“成成成,我今日就去公主府递名帖,成了吧?” 李奴奴这才住了嘴,道:“我不管,总之你不能坏了我的大事。” 李守礼蹙眉问道:“阿奴啊,你说这个事儿能成吗?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啊。”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成?”李奴奴恨恨哼了一声,道,“我早就窝囊够了!大明宫这么好,也该轮到我住了。” . 四月初三,又是杨氏宗族集会的日子。杨辰向韦皇后报备一番,便由内侍省的太监驾车,出宫去了。 然而这一次,杨辰的目的地却另有他出。 在长宁公主府门前下了车,由正门而入,穿过半个花园,从西角门而出。角门外早就停着一辆乌蓬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人,正式杨学宗。 “姑母。”杨学宗低头唤道。 杨辰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姑母要的东西都在车上。”杨学宗道。 杨辰点点头:“辛苦你了。我大概一个时辰后回来。最迟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知道了,我就在这儿等着。姑母小心。”杨辰点点头,转身踩着小凳走上车。 车夫皮鞭一甩,马车向前驶去。经过公主府正门时,杨辰透过细密的车帘往外看,出宫时乘坐的内侍省车驾正静静地停靠在府门前。 她不得不这么做。宫里的马车太过引人注目,会暴露她的行踪。而且她还要防备着为她驾车的太监——他很有可能是来自某个未知势力的眼线。 杨辰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太平公主府。 她将马车车帘拉好,脱下身上的绛紫宫装,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襦裙。绿底碎花的料子。在长安城中最为常见。待杨辰收拾妥当,马车刚好缓缓停下。她戴上帷幔,重重垂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公主府门前的侍从并不知道杨辰的身份。可却认识她手中出自宫廷的令牌。侍从们不敢耽误,即刻入内通报,不一会儿便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宫人迎出来。杨辰记得她,是太平公主身边的林宫人,当初随上官婉儿拜访公主府时曾见过一面。 隔着垂纱。林宫人上下打量了她,低身一礼,说道:“女官人何处当差?来公主府所为何事?” “林姑姑安好。”杨辰淡淡一礼,道,“我的身份和来意只有在见到公主之后才能表明。姑姑莫怪。” 林氏一听她唤出了自己的名字,便知是宫里的“熟人”。想了一想,也就不再耽误,侧身说道:“女官人请随奴来吧。” 太平公主在长安的府邸明显没有东都的公主府奢华。园子虽然不小。可都是按照仪制建造,别说和安乐公主府比,就是连长宁公主府也是比不上的。行走不多时,便到了大殿门外。林宫人引着杨辰在门前站定,自己进去通报。 只一刻。林氏便走了出来,低身道:“女官人。请。”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跨步走入殿中。 殿内铺着黑色大理石方砖,阳光从敞开的窗中射进来,地面光可鉴人。尽头的软榻上,太平公主斜斜靠着,她的身边竟无其他宫人。 杨辰上前一步,低身见礼:“拜见公主。” “别跟我卖关子。你到底是谁?”太平公主问道。 杨辰抬手除下帷幔,微微抬起头。太平公主直起身,双目微眯:“是你?” 杨辰淡淡一笑,低头道:“紫宸殿才人杨辰,见过公主。” “你来做什么?”太平公主问道。 “奴来给公主送一样东西。”杨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缓步来到太平公主面前,双手呈上。 太平公主抬手接过,只扫了一眼,眉头紧蹙。 那是李重俊死前留下的那份供状。韦皇后命她烧掉,她却偷偷留了下来。 “这是什么?”太平公主沉声问道。 杨辰低头答:“这是太子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东西。”她望着太平公主,说道:“不瞒公主,太子被关押在天牢时,我曾偷偷去探望过他。这封信是他亲手交给我,让我转交给皇后娘娘的。” 太平公主眸光微沉,淡淡道:“你不去皇后那儿邀功,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杨辰一笑,道:“皇后娘娘根本不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奴今日将它献给公主,是想向公主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太平公主问。 杨辰抬起头,沉声说道:“他日韦皇后伏诛,公主入主大明宫时,请保我和杨郡主平安。” 太平公主看着她,忽然大笑,说道:“你果然是上官婉儿带出来的学生,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起你的先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杨辰眸光淡淡,等着太平公主笑声隐去,方才说道:“公主错了。奴与昭容一点都不像。昭容会为了自己的荣华而背弃主上,奴却不会。” “哦?”太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这么说来,上官婉儿和韦氏都不是你的主上了?” 杨辰唇边一丝微笑:“她们都算不上。” 太平公主眸光一凛,正色道:“那你的主子是谁?” 杨辰抬眸,沉声说道:“弘农杨氏。” 太平公主微微一怔。 “我的忠诚,只给我的宗族。同样,我的宗族也会保护我。”杨辰望着太平公主,缓缓说道,“公主如果接受了我的请求,就等于得到了整个杨氏家族的支持。杨氏诚心投靠公主,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太平公主垂眸看着她,许久,唇边升起一丝浑浊的微笑。 . 走出公主府,杨辰缓步登上车驾。车帘刚一放下,她就仿佛被人抽干了浑身的力气一般靠在车壁上,冷汗这才冒出来。今天这一出实在太显,万一太平公主根本不在乎那封信,怎么办?万一太平公主将她今日所为告诉了韦皇后,又该怎么办?重重后果,杨辰已不敢再想。好在,她是成功了。 杨辰舒了口气,微微睁开眼睛。突然马车一顿,缓缓停下。 这么快就到了么?杨辰心里奇怪,抬手挑开车帘往外看去。外面并不是长宁公主府的角门,而是一条热闹喧哗的街道。而马车,正停在一家酒肆门前。 “怎么回事?”杨辰问车夫。她这才发现车夫已经换人了。 杨辰一惊,问道:“你是谁?” 车夫跳下马车,说道:“娘子不必惊慌。我家主上想要见您。” “你家主上是谁?”杨辰问。 “娘子见了就知道了。”车夫后退一步,道,“主人就在酒馆等您。” 瞧这架势,也容不得杨辰说半个不字。她索性把心一横:不管是谁,左右在这闹市区他也做不出什么事来。 杨辰戴上帷帽走下车,车夫引着她走入酒馆。刚一进门,便有一碧眸的胡姬扭着纤腰迎了上来。车夫与那胡姬说了两句什么,胡姬点点头,对着杨辰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杨辰深吸一口气,跟着胡姬往里面走去。 酒馆很大,一层中央是个大舞池,正有胡姬在舞池中妖娆地跳着胡旋舞。围着舞池是若干席位,此时都坐满了宾客。众人的目光都在胡姬身上,没有人注意到杨辰的存在。 胡姬引着她来到大厅尽头,沿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上铺着来自波斯的花毯,踩在上面没有一丝声响。 相对于底下的热闹,二楼可就要清静多了。廊道临街的一侧开着若干隔间,隐约从里面传来歌姬婉转的歌喉,映衬着牙板不紧不慢的声响。 那胡姬引着杨辰来到一间雅室门前,对着她微微一笑,便踢着灯笼裤下楼去了。杨辰左右看了看,廊道内空无一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窗子紧闭,光线透不进来,整个房间黑蒙蒙的。杨辰往前走了两步,四下看看,却并没有看到人影。突然身后“砰”地一声,房门被关上,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之中。杨辰心里一惊,还未及转身,她就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那双手臂禁锢在她腰间,如同钢铁一般,杨辰挣了两下便放弃了挣扎。 身后怀抱温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芝兰香气。杨辰面色如霜,沉声说道:“放手。” 身后的人却是纹丝不动。 杨辰不再说话。黑暗中,一阵沉默。 第四十一节青青子衿 感觉到怀中人的无声反抗,崔湜微微叹了口气,松开了拥着她的双臂。 杨辰退了两步,离开他的身边。 “你肯定恨死我了吧?”崔湜说道。 杨辰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捏了起来,空荡荡悬在那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我恨你做什么?” 崔湜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低沉,轻轻搔着她的耳朵。他走到杨辰身后,在她耳边说道:“杨辰,我想你,想得连吃黄连都觉得没有味道。” “你少用这些话来哄骗我。” 她本该生他的气的。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再也不理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他说话,她就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可是绝不能就这么轻易饶过他。 崔湜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别闹了。好不容易找着个没人的地方,咱们好好说说话,嗯?” 杨辰转过身,黑暗中他的眼睛晶亮,仍是她记忆中的光芒。 “说话?好啊,”杨辰道,“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崔湜知道今天没这么容易过关,只得说道:“早在两日前你密见杨学宗,我就已经留了心。后来发现杨学宗准备车驾,也就猜到了一二,就派了人在长宁公主府门口等着。” “你知道我见过杨学宗?”杨辰蹙眉问道。 崔湜说道:“那次内朝间隙,见你们说了两句话。” 他还是在看着她的。杨辰心头一喜,笑容无声地爬上唇边。好在屋内黑暗,崔湜看不到。 “你看我们做什么。”杨辰冷冷道。 “有你在,我还能看谁呢?”崔湜低下身子,低声说道:“好了,别再跟我怄气了。每天见你却一句话都不能说。你可知我的煎熬?” 杨辰一怔,终于问出了压在心里这许多天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崔湜微微一叹,道:“如今你我的身份已经不同,宫内宫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怎么还能像以前那般随意?” 杨辰仰头望着他。这么显而易见的原因,她怎么就没有想到?眼下她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女官,他是朝堂新晋的宰相,若让人看出他们之间的私情,恐怕两个人都会有危险。这明摆着的事,她却根本没往这儿想。 真是糊涂了。杨辰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崔湜趁势将她揽入怀中,含笑道:“不生气了吧?” 杨辰咬唇。道:“谁让你不早点告诉我。” 崔湜挑眉:“你不是挺聪明的么?” 杨辰气结,狠狠在他胸膛上捶了一拳,手却被他捉住。握在掌中。 黑暗中,两人相拥而立。杨辰的耳边充斥着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让她安心。 “你还好么?”杨辰轻声问道。 “偏僻地方,政务清闲。我每日呼朋唤友。饮酒论诗,逍遥的很。”崔湜含笑说道。 “你还舍得回来?”杨辰讥道。 崔湜一笑,说:“这不是还有放不下的人么。” 杨辰神色一滞。这话,她是不会信的。 她从崔湜怀中抬起头,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声叹息从他唇边逸出。崔湜抱紧了她,说道:“这些杂事改日再说。先让我好好解一解相思之苦。” 杨辰低头一笑,埋首在他怀中。 “对了。我给你带了件东西。”崔湜说道。 “什么?”杨辰抬起头。 “在我衣领夹层之内。你自己拿,我腾不开手。” 杨辰忍着笑意,探手从他怀中取出一物,道:“是封信?” “嗯,”崔湜说道。“我回来之前去了趟潮州。” 杨辰瞪大了眼睛。难道,这是她姨娘的家书? 黑暗中她根本看不到信的样子。急急推着崔湜,道:“你快去把窗户打开。” 崔湜老大不情愿地松了手,走到桌边将油灯点亮,说道:“窗子开不得,你就这样看吧。” 杨辰急忙走到桌边,将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信有两封,借着烛光,杨辰细细读了起来。第一封是姨娘所写,报了平安,言及生活琐事,看来在潮州的日子还算不错。第二封则是出自允儿之手。 相别五年,允儿的字已大有进境,看来并没有荒疏了学业。看着信中“阿姊”二字,杨辰忍不住泪盈于睫。 崔湜的手握着她的肩,说道:“他们过得很好,你不必担心。” 杨辰仰头问道:“你见过他们?” “我去拜访过了。杨夫人还留我吃了饭。”崔湜微微含笑,道,“你弟弟长大了,现在在州学读书,很是出色的。” “那就好。”杨辰擦了擦眼泪。只这一封信,胜过世间任何金银珠宝。她仰起头,道:“谢谢你。” 崔湜望着她,叹了口气,道:“早知你这样,我就应该晚些再给你。现在你的心思都在信上,哪里还顾得到我?” 杨辰知道他是故意逗她,淡淡笑了笑。 “对了,我那儿还有你一封信呢。”杨辰顿了顿,说道,“是当初敬晖留给我的。那时你走得急,我忘了给你。” 崔湜眸光微暗,说道:“先在你那儿放着吧。” 杨辰知道又说到了他的伤心事。一年前的那场杀戮葬送了他五位挚友,他也因此寒了心,离开了朝廷。如今看来,那阵阴云仍然未从他心头散去。 杨辰轻轻握住他的手。崔湜抬起头,微微一笑:“你可有想我?” 杨辰略一低头,含笑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谁说我不嗣音,那封信你没收到吗?”崔是道。 杨辰嘴一撇,说道:“那算什么,随随便便抄一首诗就想搪塞我?” 崔湜一笑:“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好伺候了。” 忽然门外传来三声叩门声,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官人,已经半个时辰了。” “知道了。”崔湜叹了口气,看着杨辰,说道,“你该走了,晚了怕惹人生疑。” “官人……”杨辰手托着下颔,斜眼看着他。 崔湜含笑点了点她的鼻尖:“走吧,娘子。” 离开酒肆,车夫驾着车将她送回了公主府角门。马车一到,杨学宗便从门内迎了出来。杨辰跟着他由角门而入,在公主府内绕了一圈,从正门走出来。 马车一直候在门前。小太监上前,低身扶着杨辰上车。车轮滚滚,驶向皇宫。 杨辰心里清楚,太平公主虽然已经接受了她,她却还没有得到太平公主的信任。她必须做些什么,让太平公主完全信任自己。可是她又不能做得太过,不能让韦皇后和上官昭容有丝毫的察觉。现在这个时期,对她,对杨雪霁,对整个杨氏,都是最危险的。 杨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蒙蒙月光,微微叹了口气。 该怎么办…… 不论前路如何,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 吐蕃使臣团在于四月初五离开了长安。和亲大礼定于一年之后,到时吐蕃赞普会亲来长安迎娶金城公主。使臣团这一撤,宫里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更难得的是金城公主这几日也极为安静。杨辰午后无事,闲闲坐在偏殿读书,周穆儿则捧上了御膳房新制的芙蓉饼。 这种饼是取了芙蓉花蜜制成,香糯可口,沁人心脾,是上官昭容的最爱。杨辰跟着上官婉儿这么久,常得赐食,也渐渐爱上了这种味道。可是这种小食做起来极费功夫,宫里每个月只坐得出两盒。因为韦皇后不喜欢甜食,所以御膳房就一分两份,分别送到梅园和弗居阁来。 江禄是极贪嘴的。昔日在观风殿当差时,金银摆在眼前他都不要,偏偏一见这芙蓉糕就毫无抵抗。按照他的说法,金银财宝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能吃进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如今他去了内侍省,恐怕已有许久没吃过这专供的小食了吧。想到这儿,杨辰便吩咐周穆儿将芙蓉糕包好,亲自往内侍省去看看他。 弗居阁和内侍省离得并不远。远远地就见小太监进进出出,一副忙碌的样子。杨辰走进内侍省大堂,便有太监上前见礼:“杨才人安好。” 杨辰点了点头:“劳烦公公,江常侍在吗?” 小太监说道:“才人稍坐,奴这就去请常侍大人。” 杨辰点点头,在一旁的席子上坐下,看着小太监们匆匆进出,搬进来的都是木柜香炉等等殿用物什。等了好一会儿,江禄才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出来,连声道:“姐姐您怎么来了?”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杨辰含笑道,“芙蓉糕。” 江禄当时双眼发亮,急忙接过来,左右看了看,说道:“还是姐姐疼我。” 杨辰笑了笑,问道:“你们这是忙什么呢?” 江禄叹了口气,说道:“可别提了。太平公主府往宫里送了个人,皇上封了美人,赐了朝霞殿居住。那宫殿废置已久,哪能住人?偏偏明天就要搬进来。我们这儿正忙着收拾呢。” 太平公主府? 杨辰心中一个念头闪过,唇边扬起一丝微笑。 ps: 今日第一更~~应该还有一更…… 第四十二节美人入宫 太平公主往宫里送人,摆明了就是要干涉宫闱之事,给韦皇后找不痛快。韦皇后虽然心里明白,嘴上却不能说什么,还要欢欢喜喜地给新人赐封号,赐寝宫。这可以说是皇上登基之后韦皇后和太平公主之间第一次正面交锋,大明宫上上下下都擦亮了眼睛,等着看一场好戏。对于杨辰来说,这倒是一次绝佳的机会——那位美人分明就是太平公主的眼线。杨辰只要将她照顾好了,时候一到,不怕得不到太平公主的信任。 只是,韦皇后能容她多久,还是个问题。 “回皇后娘娘,内侍省刚刚来报,朝霞殿都已经准备妥当了。美人的马车也已经进了宫。”殿中省宦官说道。 韦皇后面色一沉,那宦官立刻低了头,不敢言语。 杨辰淡淡一笑,道:“公主府送来的人,总不好怠慢了。皇后娘娘政务繁忙,不如奴替您走一趟,送些东西过去。一来显示娘娘天恩浩荡,二来,也看看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韦皇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那你就去一趟吧。” “是。” 朝霞殿是太液池西北寝宫区的主殿之一,楼高数十尺,雕梁画栋,殿内甚至还有一眼活泉。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地处偏隅,离着皇帝的居所太远了。杨辰一到大门前,便有懂事的宫人上前行礼:“杨才人安好。” “美人到了么?”杨辰问着,提裙往里走去。 “美人正在里面更衣。”宫人低头引路,“才人请。” 杨辰走入大殿。不得不说内侍省办事得力,这才一天的功夫,整个朝霞殿焕然一新,丝毫看不出废弃多年的痕迹。杨辰侧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雪景梅花图,忽听宫人报道:“美人到了。” “才人杨氏。拜见……”话未说完便噎在口中。杨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耳边一阵轰鸣。 “杨姐姐。”尹袭月看着她,微微一笑,“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怎么是你……”杨辰怔怔道。 尹袭月,就是这一次进宫的尹美人。 尹袭月挥手屏退宫人,缓步来到她面前,眸中似悲似喜:“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姐姐一面。” 桌案旁的鎏金莲花鼎里燃着沉香,袅袅青烟盘桓。氤氲在两人之间。杨辰望着尹袭月,她穿着鹅黄色敞胸襦裙,外罩乳白提花纱衣。手臂间搭着鱼牙绸披帛。她仍是记忆中那么鲜艳美好,甚至更美了。只是眉梢眼角,多了几分愁容。 “你怎么会进宫?”杨辰蹙眉问道。 尹袭月淡淡一笑,道:“我进宫来陪姐姐,不好吗?”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回来?是李隆基逼你的。是不是?”杨辰沉声道。 一定是李隆基!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牺牲任何人,更何况尹袭月有着如此耀眼的美貌。当初将尹袭月托付给他,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他没有逼我,是我自己想要帮他的。”尹袭月垂眸说道。 “是你自己要回宫的?”杨辰蹙眉看着她。 尹袭月点了点头。 “你好糊涂!”杨辰怒道,“这皇宫里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么?费了那么大的周折,九死一生才走出去。你为什么还要再回来!” “宫里既然千般不好,那姐姐为什么还选择留在宫廷?”尹袭月骤然问道。 杨辰一怔,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尹袭月抬眸望着杨辰。说道:“不是所有女子都如姐姐这般好命,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殿下的垂青。” 杨辰望着她,心里一凉。原来,还是为了李隆基。 “临淄王殿下有他的抱负,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有为的君主。我只想助他一臂之力。”尹袭月沉声说道。 “你如何助他?”杨辰蹙眉问道。 “我自有我的方法。”尹袭月看着她。说道,“这一次进宫。我也有我的目的。今日开诚布公,我不求姐姐帮我。我只希望,你不要干涉。” 杨辰抿唇望着她。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无话可说了。 杨辰低头一礼,起身告辞。 .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寝殿内,韦皇后坐在妆奁镜前,抬手卸下那对儿绿玉珠子耳坠。 “好像叫什么尹袭月,”晨霜立在她身后替她梳理长发,“很是刁钻的名字。” 韦皇后挑唇一笑,道:“她的出身可查清楚了?” 晨霜说道:“她是圣历元年入宫的,本是清凉殿待选,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贬入掖庭去了。圣历二年蒙恩赦出宫。家里是并州的,因着那次并州谋反案,也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并州的……那岂不是和杨才人同乡?”韦皇后道。 “是呢。在清凉殿时她和杨才人还是住同屋,”晨霜道,“说起来,裴宝林也是她们那一屋出来的。” “裴宝林……就是那个长安裴氏?”韦皇后问道。 “是。”晨霜说道。 韦皇后双目微眯,一笑,道:“既然她们这么有缘,就让裴宝林搬到朝霞殿去吧。” 晨霜双眸一亮,点头道:“是,奴明白了。” 转眼就是五月初五端阳节。今年的夏日来得晚,入了五月仍是凉风阵阵,丝毫感觉不到燥热。帝后发下诏令,今年不再往行宫消暑,以倡节俭。另外命李氏宗亲入宫领宴。 这之中自然包括李重福。他是如今在世的皇子中最年长的,离开宫廷也已经一年有余。皇帝皇后甚是想念,特命杨辰写了诏书,召李重福回长安。 “他才不敢回来呢。”杨雪霁和杨辰并肩在宫城夹道之内,低声说道,“皇帝此时召他回京,摆明了就是要让他入主东宫,接替太子之位。现在的太子。谁做谁死。有李重俊的前车之鉴,谁还敢以身犯险?” “唐昌王已经回信,说是守丧之期未满,不敢离开乾陵,怕背上不孝之名。”杨辰淡淡一笑,道,“以前倒没看出,唐昌王有如此见识。” “他呀,平日里糊里糊涂,该聪明的时候倒也聪明。”杨雪霁说道。 杨辰侧目看她一眼。但笑不语。 “姐姐这是往哪儿去?”杨雪霁问道。刚刚在路上偶遇,聊了半天,倒还没来得及问。 “我去朝霞殿。给尹美人和裴美人送新制的衣物。”杨辰说道。 裴媛搬入朝霞殿的当日,韦皇后便下令封她为美人,秩正五品,与尹袭月平起平坐,分庭抗礼。朝霞殿也成了除皇后寝宫之外。陛下唯一一个过夜之处。杨辰原本担心,这两个世仇之人住在一起,会生出怎样的祸端。没想到一个月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平静得出乎她的预料。 “这种小事还用姐姐亲自跑一趟?”杨雪霁蹙眉道。 杨辰一笑:“伺候皇家,哪里有小事?” 杨雪霁点点头。又问道:“端阳节中午帝后要在太液湖赐宴,下午并无安排。姐姐来我殿里吧,咱们一起喝酒说话?” 杨辰说道:“恐怕不成。下午我已经约了内文学馆的宋先生。” “哦。”杨雪霁想了想,道,“不妨事,姐姐叫她一起来。早听说你们处得好,我却一次都没见过她呢。” “她那人性情古怪。话也不多,只怕郡主受不了。”杨辰道。 “那也要见过才知道啊。” 此时已到了宫道转口。杨辰停下脚步。说道:“也好,我先问过她再说。” “好,我等着姐姐。”杨雪霁道。 杨辰低身行了一礼,转身沿着夹道去了。 时隔一个月,这是杨辰第二次踏入朝霞殿的大门。自从上一次之后,她和尹袭月好像再也没了话说,偶尔在路上碰了面也只是行个礼便匆匆过去。曾经共过患难,如今形同陌路。原来一段情谊的倾覆,也不过是几年而已。 杨辰压下心头感慨,提裙走入殿中。尹袭月的贴身侍女迎上来,低身行礼:“拜见杨才人。” “尹美人可在?”杨辰问。 “在,正在东殿和裴美人说话呢。才人请。” 侍女引着杨辰来到殿前,杨辰走入殿中,行礼道:“才人杨氏,拜见美人。” 美人为正四品,杨辰的特封才人是从四品。低了半个品级,便要低头行礼。 “杨妹妹快请起。”裴媛上前扶起她,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才还和尹妹妹聊起你。咱们三个还真是有缘,从一个屋子里走出来,如今两个是美人,一个是才人,同年进宫的良家女中,再没有比我们风光的了。” “姐姐们正蒙圣宠,以后,还请多多提携。”不管杨辰心里有多恶心,脸上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笑容。 “我们还要请妹妹在皇后面前多多美言呢。”裴媛拉着杨辰坐下,吩咐宫人道,“还不快把最好的点心呈上来。” 杨辰侧眸看了裴媛一眼,这一别四年,她还真是毫无变化。杨辰眼波回转,与尹袭月相遇,对方的眼中也分明显出一丝笑意。 宫人捧上时新的茶果。杨辰淡淡扫了一眼,笑道:“裴姐姐别忙了,我也坐不了多久。尙服局新制了宫装,皇后娘娘命我给两位姐姐送来,好做端午游船之用。” “多谢皇后娘娘了。”尹袭月说道。 杨辰微微点了点头,道:“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杨辰起身要走,忽听尹袭月说道:“又是端午了。今年,总该与往年不同。”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在场的两人都微微怔了怔。 杨辰看了尹袭月一眼,低身退了出去。 ps: 第一更,目前为止状态不错 第四十三节夜入中书 端阳盛宴,皇室宗亲皆要入宫小住。寝殿安排一应事宜都是内侍省在管。杨辰动了个心思,让江禄将太平公主的寝宫安排在了太液池旁的归德殿。长宁公主仍旧去含凉殿和杨雪霁同住,这样说话也方便些。 “皇后特意让奴来看看,公主住得可还舒心?”归德殿大殿内,杨辰坐在太平公主下首,含笑问道。 “不过小住而已,没什么分别。”太平公主淡淡说道。 杨辰低头一笑,微微一顿,道:“那个尹美人,不知公主打算留她到何时?” 太平公主唇边一丝浅笑:“我想留她到何时,就能留她到何时么?” 杨辰低头道:“奴自会尽力。” “杨才人好本事,”太平公主含笑道:“那就先留着吧。什么时候不要了,我再告诉你。” 杨辰低头道:“是。” 此时林宫人从殿外走入,在太平公主耳边说了句什么。太平公主点点头,对杨辰说道:“没事了,你先退下吧。代我问皇后安。” “是。”杨辰低头一礼,跟着宫人退出殿外。 走出殿门,远远就见林宫人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朝服官员。杨辰侧目一看,竟是崔湜!崔湜也已经看到了她。两人便在这一瞬间错愕中擦身而过。走出两步,杨辰转身回首,看着崔湜迈入大殿。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太平公主又是什么关系?他这次回长安,究竟又带着怎样的目的? 一连串的疑问出现在杨辰心头。她这才发现,其实自己对他,知道的并不多。 入夜,弗居阁内灯光明亮。晚间突然接到皇后手书,明日宴会之上皇帝要对一众官员进行封赏,杨辰不得不连夜将封赏的诏书拟好。送去中书省誊写用章。这次封赏的名单中,武氏和韦氏占了大多席位,足见韦皇后已经沉不住气了。朝堂之内,恐怕又要动荡。 待诏书全部拟定,夜已经深了,杨辰要亲自将其送往中书省。今夜乌云蔽月,只有星星那一点儿的光亮。周穆儿挑灯在前,为杨辰照亮脚下的路。 中书省属于外朝,中间要路过玄武门。玄武门外是北衙守军驻地,掌管着宫禁安全。侍卫防守最为严密。杨辰和周穆儿刚刚踏上小路,便有卫兵发现了她们。杨辰出示令牌,只说自己是奉皇后之命。往中书省送机要公文。侍卫拿了令牌,回营请示。 北衙禁军属右金吾卫,他们的最高长官,自然就是右金吾大将军,上官青云。 “你要去中书省?”上官青云问道。灯火下。他银鞍白马,金甲在身,甚是威武的样子。 杨辰点点头:“皇后夜诏,不得不从。” “我送你去。”上官青云道,“从这儿往中书省还要过两道门,少不得盘查。有我跟着还顺当些。” 杨辰淡淡一笑。道:“那就有劳了。” 于是周穆儿挑灯在前,上官青云牵着马,与杨辰步行在后。夜色寂寂。唯有蝉鸣。 “临淄王那边可有什么动作?”杨辰低声问道。 “就我所知,最近正在扩军。我掌管的北衙还好,南衙府兵增加了近一倍,远远高出了朝廷规制。”上官青云说道。 “这是何意?”杨辰问道。 上官青云看了她一眼,道:“就是说。如果临淄王带兵攻打皇宫,光凭北衙禁军。根本无力抵抗。如果武氏掌管的五千士兵敢来驰援皇宫,那么南衙加上北衙的兵力,足以将他们全歼。” 杨辰心头一跳。当初韦皇后将戍卫皇宫的兵权交给李隆基,根本就是一步错棋。如今皇宫已危如累卵,而韦皇后竟还丝毫不知情。 这样看来,投奔太平公主,着实是一明智之选。 中书省大门紧掩,里面的大殿旁的房屋内却透出微弱的灯光,想来还有值守的官员。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上官青云道。 杨辰点点头,带着周穆儿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摆着一桌一席,桌上点着的油灯照亮了整间房子。另有一扇木门直通大殿。奇怪的是屋子里并没有人。 “可有人在?”杨辰扬声问道,四下环视。当她看到地上摆着的书堆,双眉便微微挑了起来。 难道又是他,在这儿枕书而眠么? “杨才人。”对面的木门后走出一人,正是崔湜。 “崔相。”杨辰低头行礼。 崔湜规规矩矩还了一礼,道:“才人为何深夜至此?” “有皇帝诏书,须连夜誊写。”杨辰从怀中取出诏书,递给崔湜。 崔湜抬手接过,道:“这么多?可要花些功夫。” “不急。”杨辰转头对周穆儿说道,“你先出去,请上官将军不必再等。” “是。”周穆儿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崔湜望着她,微微一笑。 . 崔湜点燃灯烛,将整个大殿照亮。殿中横竖排布着许多桌案,桌案间留有过道。每个桌案上都堆满了书籍文稿,依稀可以看出白日忙碌的景象。其实自从李显登基后,中书省的公务就少了很多——朝廷的大部分诏令都是由韦皇后定夺,杨辰拟定,再送到中书省来走个流程的。就比如今夜这几张加封的诏书。 崔湜低头看着这些诏令,灯光下他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杨辰坐在一旁,只是静静看着他。 崔湜抬头,碰上她的目光,说道:“你有话要说。” 就好像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今天,你去见太平公主做什么?”杨辰问。 崔湜望着她,绽开一个笑容。 “你笑什么?”杨辰蹙眉。 “我高兴。”崔湜执起她的手,说道,“你能这样直截了当地问我,说明你信我。” 杨辰只当他在搪塞,便说道:“我也只是碰碰运气罢了。你可以不说。” 崔湜知道她又在闹别扭,低头一笑。说道:“我已是太平公主的幕僚。” “你说什么?”杨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湜抬眸望着她,说道:“我这次回长安的原因,你肯定清楚。韦皇后将我作为最后一个翻盘的筹码,可是她已经没有翻盘的实力了。这场斗争的最后赢家,只能是太平公主。” “只因为这样,你就投奔了公主?”杨辰蹙眉看着他。 “当然还有另外的原因。”崔湜双眸幽深,说道,“现在这个时局,只有太平公主才能给李唐江山带来稳定。” “为什么?” “因为她是李唐最后一股力量,韦氏之后。已再没有人能与她抗衡。”崔湜说道。 “可是……太平公主虽然谋略有余,却无治国之才,她穷奢极欲。卖官鬻爵,大唐必会毁在她的手上。这岂不是背离了你的初衷?”她记得他的理想。重振超纲的目标,绝不会在太平公主的手中实现。 崔湜双眸一亮,忽然低头在她唇边印下一吻。杨辰犹在怔愣之中,他却已经起身。背手来到窗前站定,说道:“太平公主绝非可托付江山之人。可她却能为我赢得至少十年的稳定,让我辅佐出一位合格的帝王。” 合格的帝王?杨辰忽然心头一冷:难道是……李隆基? 如今的李唐皇孙之中,论文才,论武略,唯一一个可谓帝王之材的就只有李隆基了。杨辰虽然恨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一定会是一位有为的君主。 杨辰低下头,心中一片冰凉。她从没想过会与崔湜背道相驰。她在乎他。所以也在乎他的理想,在乎他的江山社稷。可是她不能泯灭心头的恨。如果他执意要辅佐李隆基,她不会拦阻,只能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抽离。 想到这儿,杨辰心头一阵钝痛。好像被人割下了一块血肉。当她发现自己在哭泣的时候,早已经泪流满面。 一只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崔湜站在她面前。低头望着她:“怎么了?” 杨辰摇了摇头,迅速擦干眼泪。 崔湜叹了口气,蹲下身来看着她,说道:“我所说的帝王,并非李隆基。” 杨辰怔怔望着他:“除了他,还能有谁?” “温王李重茂,五皇子李重照,李唐皇子皇孙多了去了,为什么一定是李隆基?”崔湜含笑道。 “可是……”杨辰的话噎在喉中。她不明白,崔湜为什么放弃李隆基,而将希望寄托在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身上。这两个孩子资质不明,这样做岂不是太冒险了? 崔湜眸光深沉,道:“李隆基的确大才,却不适合当皇帝。” “为何?”杨辰仰头看着他。 崔湜淡淡一笑,道:“你读了那么多史书,可能说出历代英明君主,都有何等品质?” 杨辰垂眸想了想,说道:“所谓英明君主,必是文治武功,皆有过人之处。” 崔湜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来,道:“我问你,秦始皇,可是一位杰出帝王?” “自然。”杨辰说道,“始皇帝扫平六合,可谓千古一帝。” “那汉武帝呢?” “开疆拓土,也是一位明君。” “那……隋炀帝呢?”崔湜又问。 杨辰一怔,微微摇了摇头。 崔湜说道:“在我看来,他们三人都是一样的。” “怎么可能!”杨辰蹙眉,“秦皇汉武,千古帝王,怎么会和隋炀帝一样。” 崔湜一笑,道:“秦始皇扫平六合,建立大秦帝国,可是在他治下民不聊生,终使得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秦朝不过十五年便匆匆葬送;汉武帝穷兵黩武,连年征战,只他一人就用尽了文景两朝的积蓄,使得后世兵无相继,粮草不足,屡战屡败,这才有昭君出塞之悲;隋炀帝开凿运河,沟通南北,也是大功一件。因他骄奢淫逸,隋朝才亡于他手。这三人都有大功大过。我说他们三个一样,有什么不对么?” 杨辰低头思索,说道:“你这么说也确实有理。可如此一来,秦皇汉武,岂不成了亡国之君?” “正是。”崔湜一笑,“他们都不适合做皇帝。” “那李隆基呢?你又能看出什么?”杨辰仰头问道。 崔湜看了她一眼,起身踱步,说道:“临淄王博通诗文,文采斐然,又精通音律,所做乐曲在长安舞乐坊广为流传。此为文。圣历元年与突厥一战,他战功卓著。此为武。皇宫动乱之初,他果断倚仗太平公主,保全了他们父子,可见其经纬谋略。然而,这些都不是一位英明帝王应该具备的品质。” 杨辰仰头望着他,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一位帝王,可以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布义行刚之勇,却必须做到虚怀若谷,广开言路,明断是非,察纳雅言。这样,君主可以无能,可他坐下却不会缺少能臣良将,那朝廷就不会空虚,社稷才不会混乱,民众才能安慰,这才是一国长久之计。比如汉文帝和汉景帝,比如我朝太宗皇帝,都是懂得为千秋万代计的英明君主。” 崔湜站定了,说道:“反观李隆基。他虽然颇具才德,却也对自己的才能非常自负。这种自负会逼走许多能臣,因为凡有大才者都同样自负。在他年少清明时,这些才能能帮助他治理国家。可一旦他年老昏聩,诗书舞乐都会使他玩物丧志。届时朝中文无可治国之臣,武无能御敌之将。到那个时候,便是李唐王朝的末日。” “临淄王,他有救世之能,却无长久稳定的治国之才。他可以振兴大唐,同样,也可以葬送它。”崔湜背手立在窗前,说道,“我要辅佐的君主,不会是他。” 杨辰望着他的背影。灯光下,他看上去是那般高大,长长的影子足以将她笼罩。杨辰忽然自己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在史书的字里行间,和她的虚幻臆想,最终化作眼前这个男子的身影。生命中,她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让她想要变成他。 她站起身,向前两步,从背后环抱着他,说道:“澄澜,我喜欢你。” 崔湜微微一怔,抬手覆上她的手背,眸光温柔,唇边扬起一丝笑意。 ps: 啦啦啦第二更~~乃们给我出来评论~~再不出来我就放弃嚎叫了~~ 第四十四节端午夜魇 次日便是端午。清晨起来,杨辰便开始准备整理梳妆。如今她的身份已经不同,受封才人,位列九嫔。今日,将是她第一次以后妃的身份参加皇室宴会。 杨辰站在铜镜前,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她穿着一身绯色扎花交领短襦,外披素色镂花帛纱,胸前垂挂的从四品绶带显示着她不同于普通后妃的身份。周穆儿将她腰间流苏理顺,低身为她整理裙裾。杨辰抬手,将发髻间的乌木发簪正了正。 这发簪,还是当初十六岁生日时,上官昭容送给她的。 “才人,真的不戴假髻了吗?”周穆儿心里仍是惴惴,“这未免也太素净了吧?” “用不着那么隆重,”杨辰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道,“今日多得是争奇斗艳的主,咱们就当个布景罢了。” 她本就不是靠着容色上位,何必作那些幺,惹人笑话? “走吧。”杨辰说道。 . 龙舟静静停泊在太液池正中,湖面上凉风习习,甚是舒爽。皇帝李显高居上座,左边是韦皇后,右边是太平公主,继而便是上官昭容等一众嫔妃。杨辰为九嫔中最末等,因此坐得离龙桌较远,却正好坐在杨雪霁的正对面。 杨雪霁的旁边就是长宁公主。此时她正端着酒杯,在杨雪霁耳边耳语着什么。 “没想到金城公主也来了,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长宁公主低声说道。 杨雪霁蹙眉道:“金城公主,哪一个?” “人家替你外嫁,你竟还没见过她?”长宁公主含笑往旁边望了一眼,“就是那个孔雀。” 杨雪霁淡淡望去,果见安乐公主身边有个陌生女子,穿了一袭墨绿长裙。上用金丝绣着孔雀。这等招摇装束,就连安乐公主都少见。 “你看裹儿,脸都黑了。”长宁公主不着痕迹地说道。 杨雪霁忍不住笑出来,赶忙低头掩饰。 长宁公主垂眸说道:“就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居然也想靠着太平公主谋夺皇位。真是可笑。”她说这番话时脸上一派风轻云淡,周遭舞乐嘈杂,将她的声音尽数遮掩。远远望去,仿佛只是两个女子在说着闺房话。 “有这回事?”杨雪霁抬手夹菜,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前日宗族集会,咱们杨家有个新晋的后生在公主府做文书。雍王的名帖都递到公主府去了。话说得明明白白的,就是要借临淄王的兵。”长宁公主以袖子掩口,道。“我就说么,谁家的女儿会真心想要嫁到吐蕃去?她定然是另有目的的。” 杨雪霁低声问道:“这事儿杨才人知道吗?” “杨才人的消息自然比我们灵通,眼下估计连母亲都知道了。”长宁公主淡淡一笑,道,“李重俊死了才多久?这就又来了一个。咱们啊。就等着看笑话吧。” 杨雪霁抬眸往金城公主的方向看去,就见她正执着酒杯,向太平公主敬酒。杨雪霁挑唇一笑,再看杨辰,则正和旁边的尹袭月说着话。 “姐姐今日下午可有安排?我和裴姐姐打算在朝霞殿和宫人们置酒游戏,姐姐若是得空。不如也一起来吧?咱们也有多年没在一起过端阳了。”尹袭月说道。 “是啊,杨妹妹不妨同来,咱们也团聚团聚。”裴媛在一旁说道。 杨辰唇边含笑。道:“听起来真好。只可惜我已接了杨郡主的请帖,如若不去,怕是不恭敬了。咱们姐妹之间亲厚,不如改日再约。” 裴媛还想说什么。尹袭月却是点了点头,道:“也对。来日方长。” 赐宴直到正午方才结束。杨辰下了龙舟,又陪着韦皇后说了一会儿话。方才往弗居阁去。小路上林木掩映,隐约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杨辰快行了几步,就见一个女子的影子倏然而去,李隆基负手立在当地,对着她淡淡一笑。 杨辰低身行了一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去。刚才的那个女子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尹袭月无疑。 “等等,”李隆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有话要说。” 杨辰停住脚步,说道:“如果殿下是想解释尹美人入宫的事,那就不必了。” “成大业者必然要有所牺牲。”李隆基走到她身后,沉声说道,“一将功成,万骨当枯。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杨辰转过身,淡淡一笑,道:“我懂。可我不会牺牲我身边的人。” 她说完,低身一礼,不顾李隆基错愕的神情,转身而去。 . 躲过了中午的暑气,杨辰便和宋雨晴往含凉殿去,一路上多的是游冶玩乐的宫人。宋雨晴本不喜热闹,杨辰好说歹说,她才同意过来。一到含凉殿门前,便听里面一阵笑声,原来是宫女们的蹴鞠已经开始了。 鲁掌宫引着她们上了凉台,杨雪霁和长宁公主都在,正和相宜坐在一处玩竹叶牌。 “你们三个人也玩得起来?”杨辰含笑道。 杨雪霁一乐:“辰姐姐,你可来了!” 杨雪霁起身来到杨辰面前,一双美目看着宋雨晴,说道:“这位就是宋先生吧?” 宋雨晴低头行礼:“拜见郡主,拜见长宁公主。” “快起来。”没等宋雨晴俯身,杨雪霁就扶住了她,说道,“我和辰姐姐本是姐妹,平素都没有这些虚礼。时常听辰姐姐提起先生,今日终于见着了。” 宋雨晴淡淡一笑:“她都说我什么了?” 杨雪霁那本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宋雨晴倒认了真。杨雪霁一时不知该怎么会,就听杨辰笑道:“自然是说你好话。” “正是呢。”杨雪霁拉着杨辰入席,道,“辰姐姐,你快替我打一圈,我正输着呢。” 玩闹中时间过得总是极快的,不知不觉就到了该用夕食的时候。几人在正殿坐定,刚吩咐传了膳,门外便有宫人通报:“公主,郡主,朝霞殿的掌宫来了。” 杨雪霁与杨辰对望一眼:“请她进来。” 穿着赭色宫装的掌宫年纪不算大,在殿前低身行礼,道:“朝霞殿两位美人命奴送些香盒点心来,祝公主郡主百魅不侵,福寿安康。” “多谢了。”杨雪霁含笑道。 朝霞殿掌宫低身一礼,跟着鲁掌宫下殿去了。 “看看都有些什么东西?”杨雪霁对相宜说道。 相宜上前看了看,说道:“郡主,不过就是两盒香饼和一写艾草,彩丝。” “料也是这些。”杨雪霁说道,“你拿下去给宫人们分了吧。” 相宜领命,带着东西下去了。杨雪霁低头夹菜,心里却觉得堵得慌。她在宫里这么多年,过年过节从没有人惦记着给她送什么东西。今日这些,估计也是看在杨辰和长宁公主的面子上送的。 杨辰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那些人的宫里能有什么新鲜东西?”说着用手肘碰了碰杨雪霁。 杨雪霁淡淡一笑,为杨辰添菜:“辰姐姐,吃这个。” 夕食之后,杨辰和宋雨晴便打算告辞。尚未出殿,忽听门外一阵混乱,紧接着鲁掌宫快步而入,说道:“郡主,出事了。有两个宫人吃了朝霞殿送来的香饼……已经断气了。” “什么?”杨雪霁脸色刷白,震惊地看着杨辰。宋雨晴和长宁公主也是一脸震惊。 “确定是香饼有问题?”杨辰问道。 鲁掌宫说道:“只她们两人吃了。” 杨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 “鲁掌宫,朝霞殿的掌宫已经回去了吗?”杨辰问。 鲁掌宫低头道:“没有。刚刚原本要走,这就出了事。奴就将她锁在了仆役房。” “做得好。”杨辰说道,“那就烦请您走一趟内侍省,将出事的宫女报备。顺便请两位医侍过来。” “是。”鲁掌宫领命而去。 杨辰转向长宁公主,说道:“这件事发生在含凉殿,非同小可。还须公主出面,去请皇后娘娘过来。” 长宁公主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说。你们等我就是。”她说完,便带着随身的侍女离殿去了。 “雨晴,你先回去吧。”杨辰对宋雨晴说道。 宋雨晴毕竟是内文学馆的先生,出现在此处已是突兀。更何况这件事,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完。 宋雨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说道:“你小心些。”言罢便向着杨雪霁行了一礼,低身离去。 “辰姐姐……”杨雪霁面色苍白,惶恐地望着她。 杨辰淡淡一笑:“别怕,不是冲着你来的。” “可是|……这在我殿里,还能是冲着谁呢?”杨雪霁蹙眉道,“难不成,是有人要杀你或者长宁公主?” 杨辰摇摇头,说道:“如果目的是杀我和公主,那毒就不会下在香饼里了。” 杨雪霁蹙眉,仍是一头雾水。 “相宜,你去看看那两个宫人的尸体,别让人靠近。”杨辰吩咐道。 相宜点了点头,也退了出去。 大殿内只剩下了杨辰和杨雪霁。灯烛悠悠,将她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杨辰双目微眯,陷入沉思。 ……“又是端午了。今年,总该与往年不同。”……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第四十五节其人之道 韦皇后来得很快。不到一刻,步辇就到了含凉殿正门前。杨辰随着杨雪霁出门迎驾,长宁公主扶着韦皇后走进来。韦皇后见杨辰也在,便直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杨辰低头道:“禀皇后,含凉殿两个宫人误食了送给郡主的香饼,毒发身亡。” “确定是香饼有毒?”韦皇后蹙眉问道。 “是。”杨辰说道,“已经请了医侍来验过。是野葛。” “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韦皇后道,“香饼是谁送来的?” 鲁掌宫低头道:“回皇后娘娘,是朝霞殿的掌宫送来的。” “朝霞殿?”韦皇后微微一顿。 杨辰垂眸说道:“皇后,奴已经审问过朝霞殿掌宫,她说那两个香盒是裴美人和尹美人亲自封了盒子让送过来的。” 长宁公主上前一步,说道:“母亲,杨郡主是您和父皇的义女,今日这东西毒死了她宫里的人,明日保不齐就会出现在您和父皇的膳食当中。母亲绝不能姑息啊!” 韦皇后双目微眯,说道:“晨霜,去带那两个贱人过来。” “是。”晨霜低头后退两步,转身而去。 杨辰心头一紧,听皇后的口气,今日是必不能善罢甘休的了。这的确是一个好机会来除掉尹袭月。尹袭月一死,裴媛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皇后娘娘,里面坐吧。”杨辰搀扶着韦皇后向内殿走去。 不消一刻的功夫,尹袭月和裴媛就跪在了殿中。裴媛自是一脸惊慌,尹袭月的神色倒还算镇定。杨辰一见她们两人,心下原有的七八分猜测就变成了十成的把握。 原本她还担心此事可能是裴媛的故技重施,如今看来,是尹袭月使了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殊不知这是两败俱伤的招数。今天晚上,她们两个可能谁都活不成。 韦皇后坐在上首,垂目看着堂下两人,问道:“你们今天给含凉殿送东西了?” “是。”两人低头答道。 “嗯,”韦皇后问,“彩丝是谁送的?” “回娘娘,是妾。”尹袭月低头道,“彩丝还有艾草,都是从太仓领回来的。” 韦皇后点点头,又问道:“还有两盒香饼。是谁准备的?” “回娘娘,是妾身。”裴媛低头答道。 朝霞殿掌宫送完东西就没回去,实在奇怪。裴媛心里猜测定是出了事。眼下见皇后在这儿,更肯定了这个猜测,因此答起话来加着一万分的小心,多一句也不敢说。 “是你们小厨房自己做的?”韦皇后问。 裴媛说道:“不是。是御膳房按例给的。妾看着还不错,就挑着好的。给郡主送来了。” “你挑的可真好。”韦皇后挑唇一笑,道,“已经毒死了两个宫人了。” “什么?”裴媛猛地抬起头,脸色刷白,怔怔望着韦皇后,反应半天。颤抖着嘴唇说道,“皇后娘娘,妾身并不知情。妾身并没有毒害郡主之心。妾身是冤枉的!” “是否冤枉,皇后娘娘自有定夺。裴美人稍安勿躁。”晨霜站在韦皇后身边,冷冷说道。 “尹氏,此事你可知情?”韦皇后突然转向尹袭月。 尹袭月俯身一拜,道:“皇后娘娘明鉴。妾与裴美人虽然同殿居住,可是交情不深。今日送香盒彩丝也是裴美人出的主意。妾只管准备了彩丝和艾草。对香盒之事,并未过问。” “你一点也不知道么?”韦皇后低声问道。 裴媛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向前膝行两步,说道:“皇后,是尹氏,定是她无疑!当年在清凉殿时她就用同样的方法毒死了一位良家女,她也是因此获罪,发配掖庭的!皇后娘娘明察,肯定是她!” “哦?竟有这等事。”韦皇后双目微眯。 尹袭月低着头,眸中一丝惊慌。有这等劣迹,韦皇后根本用不着什么证据就足以定她的罪。 “娘娘,此事,奴倒是有话要说。”杨辰坐在韦皇后身边,低声说道。 韦皇后看了她一眼,道:“你说。” 杨辰说道:“当初在清凉殿时,奴与尹氏、裴氏同住,曾亲睹尹氏获罪。记得当时的确死了一位良家女,殿里也有人风传是尹氏所为。不过……都是谣传罢了。” 尹袭月抬头,与杨辰的目光相遇。 杨辰淡淡一笑,说道:“尹氏获罪是因为犯了夜禁。如果她真毒杀了宫人,按律早就处死了,不会只单单发入掖庭。这个内侍省应该有备案,娘娘不妨派人去查证一番。” 裴媛眸光一转,说道:“娘娘,当初主管宦官是怕此事闹大,才假托了夜禁,留了尹氏一条性命。尹氏的行囊中曾搜出过野葛!这个当时的内侍官赵公公,还有六局赵尚宫都可以佐证!” 杨辰低头说道:“娘娘,奴当时已被派到栾华殿当差,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甚清楚。不如将赵公公和赵尚宫找来,一问便知。” 韦皇后点点头。晨霜近前一步,小声说道:“皇后娘娘,那两位内官都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去哪儿了?”杨辰问。 晨霜低声说道:“赵尚宫死于上阳宫之变。赵公公年老体虚,今年开春就去了。” “如此……”杨辰低眉道,“娘娘,还是去内侍省取卷宗查证一番吧。” “不必了。”韦皇后沉声说道,“既然毒物是从她们朝霞殿出来的,那殿中两个人定都逃不了干系。传旨,裴氏和尹氏妄图毒杀郡主,罪不可赦。即刻处死!” 裴媛“噗通”一声跌坐在地,眼泪瞬间而出,高喊道:“冤枉啊,皇后娘娘,妾身冤枉啊!” 尹袭月双唇抿紧,死死盯着地砖的缝隙。 杨辰的心砰砰地跳着。忍不住抬眼望殿门看去。 怎么还不到? “韦姐姐就是这么治理后、宫的?”一袭大红出现在门前。杨辰的心霎时松了下来。 太平公主跨步走入殿中,身后跟着数十宫人,还有内侍省两个主事宦官。殿内除韦皇后外,所有人皆起身行礼。 “皇帝妃嫔,不问青红皂白说杀就杀,还真是闻所未闻。”太平公主说道。 韦皇后双目微眯,唇边一丝冷笑:“怎么还惊动了公主?” “是我的宫人在内侍省办事,碰巧听说了,我就过来看看。”太平公主侧目看着殿中跪着的裴媛和尹袭月,说道:“多水灵的人儿啊。这青春正好的。杀了岂不可惜?不如留着,给我显哥哥多添几位皇子啊。” 韦皇后沉声说道:“宫廷自有宫廷的法度。” 太平公主挑唇一笑,道:“那就请韦姐姐按照法度彻发落。也让我看看皇后的威仪。”她说着,在原本是杨辰的席位上坐了下来。杨辰低身退后两步,在侧席落座。 韦皇后心中不悦。刚才差一点就办干净了,谁能想到太平公主突然出现,从中作梗。竟不知内侍省的消息是谁透露的。 “宫闱重地。岂能容得歹人作祟?皇后娘娘当机立断下令斩杀,也是为了陛下龙体康健考虑。一片诚心天地可鉴。”杨辰说道,“公主所说也是有理。若尹氏真的毫不知情,错杀岂不冤屈?不如到她们两人的寝殿去搜索一番,若能搜出野葛最好。搜不出,再将她们贴身宫人唤来。细细审问,再定罪名。以免错杀。” 韦皇后侧眸看向太平公主:“公主以为呢?” 太平公主一笑:“韦姐姐是皇后啊,何必问我?” 韦皇后冷冷说道:“晨霜。带人搜宫。” “是。”晨霜应道。 “等一下。”太平公主突然出言,“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林姑姑,你跟着一起去,帮帮忙。” “是。”林宫人低身一礼,和晨霜一起退出殿外。 . 天已经全黑了。不知何时飘起了雨。滴滴答答地落在殿前,应和着檐角风铃细碎的声响。杨雪霁受了惊。已由长宁公主陪着下殿去了。大殿中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韦皇后闭目坐在上首,太平公主闲闲地喝着茶。尹袭月沉默地跪在当地,裴媛则一直低声啜泣着。杨辰微微阖上眼睛,听着自己蓬勃的心跳。 许久,殿外传来声响。晨霜走入殿中,低头下拜,道:“娘娘,搜到了。” 韦皇后坐直了身子:“搜到什么了?” 晨霜看了林氏一眼,低头说道:“在裴美人的寝殿中发现了野葛。那东西放在一个上了锁的匣子之内,裴氏的宫人说,那匣子一直是裴氏亲自收着。” “哈。”太平公主发出一声冷笑。 “不可能,不可能!”裴媛爬向韦皇后,伸手握抓住皇后的裙裾,高声道,“皇后娘娘明鉴,妾身真的没有下毒!娘娘救我,皇后娘娘救我!” 韦皇后双目微眯,一脚将她踢开,怒道:“贱妇!竟敢把那些脏东西都带进宫里来!” “拖下去!”晨霜一声令下,即刻走上来两个健硕的宫人,架着裴媛的两个胳膊往后拖去。 裴媛脸上泪痕遍布,胭脂都已经化成了花。她哭嚎着,高声叫道:“尹袭月!贱人!我竟小看了你……” 裴媛被拖出大殿,叫声犹在殿内回荡。 尹袭月仿佛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 太平公主站起身,微微一笑,道:“这不就结了。不早了,我回去歇着了。” 杨辰起身行礼。 太平公主走到门前,转身回首,说道:“韦姐姐,下次再想动我的人,也想高明点的法子。”她说完,微微一笑,大步离去。 韦皇后面色铁青,双手握拳,指甲已经陷入肉里。 杨辰低声说道:“娘娘莫要动气。来日方长。” “啪”的一声,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粉末崩溅。 ps: 发低烧,迷迷糊糊的……茯苓已经尽力了,如果情节有欠推敲的地方,请大家帮忙指出,谢谢。 第四十六节裴媛之死 这场雨下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方才停歇。然而阳光并没有如期而至,仍旧有厚厚的阴云笼罩在大明宫上空。 “你不去看看她么?”杨辰跪坐阴暗的大殿中。 尹袭月低着头,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杨辰微微挑眉:“你好不容易大仇得报,竟放弃对昔日的仇人践踏一番?” “那又能怎样。她已是将死之人。”尹袭月抬眸看着杨辰,说道,“杨姐姐,我不瞒你。我这次回宫,有一半的目的就是为了复仇。为此我已经筹划了四年。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我竟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背负得更多了。” “是啊。”杨辰说道,“多背了一条人命。” “罢了,你若不去,我就自己去了。还要向皇后娘娘复命。”杨辰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杨姐姐,”尹袭月唤道,“谢谢你。你帮了我太多。” “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当初进宫时,我曾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让你落到这一步,是我,没能履行我的诺言。”杨辰淡淡说道,“就到今日为止吧。” 杨辰打开门,跨步走了出去。 裴媛被关押在掖庭局的牢房中。这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只有犯了重罪的宫人才会被押于此,进来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去的。杨辰对这个地方记忆犹新,当年在掖庭为奴时,每到夜间,都能听到从这里传来的哭嚎声。 “拜见杨才人。”牢房门口,正遇到捧着白绫的执行宦官。 “进去过了么?”杨辰问。 “还没。”宦官低头道。 杨辰点点头,说道:“你先等等,我去送送她。” “是,才人请便。” 牢房的门锁着。空气里都是腐臭的味道。杨辰在门前站定了,隔着木栏看着里面的人。裴媛已被人扒去了品级服,只穿着单衣,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不过一夜的功夫,她已落魄至此。杨辰几乎都认不出了。 听到脚步声,裴媛抬起头,一看见杨辰就手脚并用地朝她爬来,哑着声音说道:“杨妹妹,杨妹妹,你救救我。你替我向皇后娘娘求情。我还有用。只要娘娘放我出去,我一定能帮她的!杨妹妹,求你看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求你了……” 杨辰低眉看着她,说道:“裴姐姐何必这么说呢?我们之间,原也没什么情分可言。” 裴媛一怔,仰面看着她。 “当初你下毒,嫁祸尹袭月的时候。可有想过会有今天?”杨辰的声音又轻又浅,回荡在牢房中,却带着瘆人的寒意,“你还记得那个被你毒杀的良家女的名字吗?好像是清河崔氏的女儿,叫什么,崔莲。对了。就是崔莲。她在地底下等着你呢。” “别说了!”裴媛厉声说道。 杨辰看着她:“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希望你到死时还心怀怨恨。你没有必要怨恨任何人,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杨辰微微低下身。说道:“我猜,那个匣子里的野葛,并不是尹袭月动的手脚吧……你应该早些处理掉的。这留来留去,就留成了脖子上的刀子,早晚会割伤自己。” 裴媛伏在地上。整个人抖成一团。 “执行宦官就要来了。我劝姐姐不要为难他。长安裴氏,死也该死得有尊严。”杨辰看着她。淡淡道:“姐姐好走吧。”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执行宦官就等在门外,见杨辰出来了,才带着人捧着白绫进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出来了。 “才人,妥了。”宦官低身说道。 杨辰回头看了那黑漆漆的牢房一眼。生和死,原来只是这么一眨眼的差别。 “裴媛就这么死了?” 内文学馆后的花亭内,杨辰和宋雨晴相对而坐。 杨辰点了点头,默默不语。 宋雨晴叹了口气,道:“你我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她死,我这心里居然还有些憋闷。” 杨辰低头饮茶,说道:“尹袭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就说明她的心并不坏。”宋雨晴看着杨辰,道,“咱们,能不能帮帮她?” 杨辰摇摇头,说道:“她已经回不来了。”她放下茶杯,目光深远,仿佛看着某个不知名的所在,“我们,都回不去了。” 裴媛的死对外宣称为暴病身亡。三天后,入葬妃陵。长安裴氏也来了人,悲痛自然是有,可是自家的女儿能以九嫔之位下葬,他们脸上更多的还是骄傲。对于宗族来说,这就是养育女儿的全部目的。 . 梅园内清风和煦。不论外面如何血雨腥风,这个地方永远恬静美好,让人误以为居住其中的人也有一颗梅妻鹤子的心。 “凡动刀者,必死于刀下。” 上官昭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可其中的寒意却足足渗透了杨辰的骨髓:“渔夫难保不葬身鱼腹,猎户亦多被猛兽所伤。善用权谋的人,也往往死于权谋。伤人一寸,自损七分,就是这个道理。” 杨辰低眸说道:“如此说来,这大明宫每一个人都不会有好结果了?” “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我们既定的命运。”上官婉儿淡淡一笑,道:“我却更好奇,那天晚上,太平公主是如何得到消息的?” 那夜是杨辰派鲁掌宫去内侍省送的信。她知道太平公主在内侍省有眼线,因此故意放出消息,请太平公主前来。 杨辰淡淡道:“奴也正奇怪此事。保不准,公主在皇后身边也安插了人。” 上官婉儿双目微眯,说道:“你多留心。” “是。” “听说,那个金城公主想要政变?”上官婉儿淡淡道。 杨辰一笑,说道:“不过是父女俩异想天开。无兵无权,搞什么政变。”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疏忽了。”上官婉儿说道。 杨辰低头:“是。” 其实这两父女的事。想疏忽也疏忽不到哪儿去。金城公主本就是藏不住事的性子,和雍王密谋也不知道背着宫人,他们每次会面说了什么,说了多久,都会准确无误地传入韦皇后之耳。另一方面,雍王在太平公主府的走动对杨辰来说也不是秘密。这场政变几乎人尽皆知,只有那父女二人还蒙在鼓里。 转眼,已是七月中了。 今年的中秋,帝后意欲在东都洛阳的上阳宫渡过。于是内侍省开始忙着安排沿途相应事宜,各个宫室也忙得不可开交。杨辰将弗居阁的事悉数交给了周穆儿管理。自己则整日在紫宸殿,与皇后一起确定随行官员名册。 刚刚得到消息,金城公主打算在途中动手。劫杀帝后,扶雍王登基。 韦皇后神情淡然,低头看着手中名册,说道:“怎么没见崔相?” “有的,”杨辰说道。“崔相和几位常参官的车马都随在宫眷的队伍之后,所以便将他们的名字划归在王公之中了。如此也方便内侍省安排。” “嗯。”韦皇后点点头。 “金城公主的事,皇后打算怎么办?”杨辰低声问道。 韦皇后挑唇一笑:“那个丫头心里浮躁得很。我自会想个法子,让她安生安生。” 杨辰随之一笑,搁下不提。 . 七月十八,圣驾启程。车队从大明宫含元殿前广场出发。经丹凤门走朱雀大街,缓缓离开长安。走在前面的是开道的金吾卫队,然后就是皇帝御驾、皇后凤鸾和后妃的车驾。紧接着是王侯公亲,最后才是随行的百官。每一个后妃车驾旁都有五十禁军骑兵护送,圣驾和凤鸾前后有金吾卫两千人,更有骑兵在夹道旁往来巡查。 杨辰坐在车驾内,耳边骑兵战马上的紫金同龄声鸣响不绝。因为身份特殊。她破例与韦皇后同乘凤鸾。杨辰抬手挑开车帘往外看去,入眼就是一片金吾卫甲胄的光辉。整个车队被防护得密如铁桶。想要在如此严密的守卫中劫杀帝后,简直是痴心妄想。 车行一日,方才离了长安县,在外郊落脚。长安裴氏在此地有一处宅院,内侍省早早就派人收拾妥当,充作临时行宫,供帝后及嫔妃休息之用。杨辰的居所在东厢,离得上官昭容并不远。房间虽然不大,收拾得却很舒服,睡一晚上足够了。 晚上用过夕食,闲来无事,杨辰便掌灯读书。她有个习惯,每天睡前必要读上几页书,否则无法入睡。今日这章讲的是苏秦游说之事,写得颇有意思,她读着竟忘了时辰。直到窗外院子里传来的一阵异动将她打断。 似乎有人往院子里过来了。有军靴踏在青石路面上的声响,更有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应该是一队卫兵,听声音是往帝后寝居的正殿去了。杨辰仔细穿好衣服,在窗前坐了一会儿,便听到叩门声。 “杨才人。”是晨霜的声音,“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 正厅内,韦皇后仪容整齐,高高坐在上首。堂下跪着的正是右金吾大将军上官青云。 杨辰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上前下拜:“皇后娘娘。” “来了,”韦皇后淡淡道,“拟旨。” 旁边笔墨已经准备停当。杨辰在案前坐下,持笔蘸好墨,等着韦皇后的旨意。 “雍王李守礼暴病身亡。”杨辰一惊,急忙提笔写上,“念及天伦人情,准许其女李奴奴留居大明宫。” 这结果,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这父女二人策划许久,连政变的声势都没造出来,就已经一个命丧黄泉,一个囚禁宫廷。 杨辰站起身,将手中诏书捧上:“皇后,写好了。” 韦皇后淡淡扫了一眼,点点头,将诏书递给上官青云,说道:“你今夜便持此诏书送金城公主返回长安。要好生看管,明白么?” “是!”上官青云接了旨,转身下殿去了。 杨辰立在堂下,望着韦皇后:“娘娘,可都妥善了?” “都妥了。你也退下吧。”韦皇后说道,“半夜竟被这些琐事扰了清梦。” 这场可笑的政变,在皇后看来,不过一件琐事而已。 杨辰躬身退下。 ps: 各位亲们sorry啦,这两天状态都不好。明天恢复双更~ 第四十七节一波又起 金城公主谋划的政变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雍王李守礼以及从者两千余人当场被杀,金城公主则被押回大明宫。恐怕到明年大婚之前,她都别想踏出梨园一步了。 次日清晨,众人迎着朝霞整装出发,对昨夜那场惊变毫无察觉。杨辰静静立在车驾前,金色的眼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才人,凤鸾已经准备妥当了。”一旁宦官说道。 “不急。皇后娘娘还没有出来呢。”杨辰的目光顺着那一溜车马往后看去,暗自猜度着哪一辆是杨雪霁的,哪一辆又是崔湜的。 不远处,江禄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甲的金吾卫。 “姐姐,可算是找到你了。”江禄气喘吁吁地说道。 杨辰的眼睛经过强光的刺激,此时转过身看着阴影里的江禄,只觉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怎么了,大早上这么慌张。” 江禄后退了一步,对身后金吾卫说道:“你快说。这是紫宸殿杨才人,同她说,与同皇后娘娘说是一样的。” 杨辰的眼睛渐渐清明起来。只见那金吾卫双目爆红,脸上冒着豆大的汗珠。杨辰眉头微蹙:“出了什么事?” 金吾卫低头道:“请才人禀报皇后娘娘。长安出事了!” . 韦皇后早已经起了,此时正坐在妆奁镜前,让晨霜为她梳理发髻。她从镜子里看见杨辰走进来,问道:“怎么了?” “娘娘,长安出事了。”杨辰抬头望着她,说道:“昨夜留守长安的南衙五千士兵谋反,已攻入了大明宫。右金吾大将军上官青云护送金城公主途中发现有变,带领随行的一千骑兵进入宫城。眼下,还没有消息。” 韦皇后双目圆睁。执着发钗的手竟在微微颤抖。这个消息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此次有幸东都带了南衙金吾卫近五千人,原本驻守大明宫的北衙士兵有两千人被调出来平定金城公主之乱,留守大明宫的士兵不足三千人。如果大明宫沦陷,后果将不堪设想。 沉默许久,韦皇后问道:“金城公主何在?” “公主已经被安全送回。”杨辰低头答着,为韦皇后的镇定暗叹不已。金城公主是影响大唐与吐蕃邦交的重要桥梁,在皇宫危难之时,皇后竟能首先想到为国难做打算。如此见识,令人钦佩。 韦皇后点点头,道:“速请上官昭容、太平公主。另外诏崔湜和临淄王李隆基过来。”韦皇后顿了顿。吩咐道,“你亲自去,不要走漏一丝风声。” “是。”杨辰低身退出。 上官昭容和太平公主的寝居之所就在附近。杨辰请过两人,便往王公们落脚的西苑去了。崔湜就住在入门处的厢房里,自然好找,李隆基却是杨辰在一番询问之后,才在马厩前找到的。 李隆基到的时候。众人已经围坐在皇后居所的大堂之内。李隆基刚一进门,便听韦皇后高声说道:“来人,将临淄王拿下!” 话音一落,门外便冲进来两个金吾卫,立时将李隆基押了下来。 李隆基并未挣扎,只是蹙眉道:“婶婶这是何意?” 韦皇后沉声说道:“南衙兵丁谋反。此时已攻入长安!你身为左金吾大将军,统领南衙府兵,你难辞其咎!” 李隆基震惊地看向太平公主:“姑母?” 两个金吾卫已不待他说什么。将他押了下去。 太平公主侧眸看向韦皇后,说道:“临淄王虽然统领南衙,可是手下兵丁万余人,岂能逐个知道他们的心思?长安尚未解困,韦姐姐就要拿自家人开刀么?” 韦皇后冷冷一笑。道:“公主不必跟我说这个。事情我自然会查清楚,可是在此之前。为保陛下安全,我不得不多做打算。” 此次随行的金吾卫皆出自南衙,如果长安兵变是李隆基一手谋划,那难保他不会在途中对帝后动手。 太平公主双目微眯,道:“韦姐姐意欲何为?” 韦皇后高声说道:“即刻除去李隆基左金吾大将军之职,随皇帝车驾押送。事情平息之前,南衙府兵由上官青云暂代。” 上官青云是上官婉儿的内侄。韦皇后此举,便是从太平公主手中夺回了兵权。 上官婉儿低着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太平公主双唇抿紧。韦皇后这处置滴水不漏,此时她就算有一千一万个不满,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室内一阵静默。上官婉儿抬眸,说道:“长安之乱,皇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攻回去!”韦皇后目光如炬,“不过五千兵丁而已。陛下随行护驾的金吾卫已有五千人,再加上长安外的援军,有何可惧?” “皇后所言甚是。”崔湜站起身,低头说道,“不过,臣还有另一种办法,供皇后权衡。” 韦皇后看着她:“崔相请说。” 崔湜说道:“五千兵士,人虽然不多,却已经攻入了皇宫。若是传将出去,我大唐颜面何存?臣以为,此事应抑,不宜扬。” 韦皇后亦绝的有理,道:“如何抑?” 崔湜说道:“请帝后继续东去,就当此事没有发生一样,带着宫眷及文武百官去洛阳。另外从剩下的四千金吾卫中拨出两千,由臣带领,回援长安。争取今夜就将此事平定。” 韦皇后双眉微蹙:“你有胜算?” 崔湜一笑,道:“大明宫中已有守卫三千人,再加上上官将军昨夜带去的一千人,已有四千人之多。臣再带领两千人回援,人数上已经占了优势。再者,经过昨夜之激战,想必那五千叛军已是精疲力尽了。臣以逸对劳,足有十成十的把握。” 韦皇后点点头:“有理。” “其实此事最难之处,还在善后。领头之人是谁,如何处置。五千叛军俘虏几人,又该如何处置?如果处理不当,恐遭人怀疑。”崔湜微微抬起头,说道,“所以,臣想请皇后指派一位信得过且地位尊贵之人怀揣空白诏书与臣同往,也好共同商议善后之事。” 众人心里都清楚,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上官昭容。 上官婉儿眸光闪动。太平公主沉默不语。韦皇后垂眸,竟迟迟没有说话。 “皇后娘娘。”沉默中。杨辰忽然上前一步,俯身下拜,“奴不才。毛遂自荐,随崔相回长安。” 韦皇后双眸一亮,却问道:“你?你行么?” 杨辰俯身道:“奴在紫宸殿跟随皇后娘娘这么久,对诏令制书,朝中之事。都已了然。奴自进宫,便得上官昭容关照多年。眼下长安局势未定,岂能让昭容犯险?娘娘若信得过奴,就让奴去吧。” 这番话说得极好,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来。韦皇后心里暗暗点头。其实她也打算让杨辰前往,上官婉儿。她是真的信不过。 韦皇后说道:“既如此,就由你前去吧。” “谢皇后。”杨辰俯身拜道。 “好孩子,快起来。”上官婉儿在座上伸出手。杨辰站起身。来到她的身边。 “难为你了。你可要多加小心。”上官婉儿握着杨辰的手,轻声说道。 杨辰看了她一眼,迅速垂下眸子,微微点了点头。 即刻启程。不过一刻的功夫,一千金吾卫全部集结完毕。跟在为杨辰准备的马车之后。上官婉儿携着杨辰的手,亲自送她登上马车。 “我总感觉这背后不会简单。”上官婉儿低声说道。“这次也是个机会,你可趁机查一查临淄王和太平公主。” “皇后让我将全部罪名罗织在临淄王身上。”杨辰说道。 上官婉儿沉声说道:“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只这件事,是扳不倒他的。你不要引火烧身。” “那皇后那边怎么办?”杨辰低声问。 “只说证据不足便罢了。她是个明白人,你只要陈述利弊,她不会怪罪你。”上官婉儿低声道。 两人说着,已来到了车驾前。崔湜骑在马上,说道:“杨才人,上车吧,不能再耽误了。” 上官婉儿看着崔湜,说道:“澄澜,你可要安安全全把她带回来,不能有丝毫闪失。” 崔湜低头道:“请昭容放心。” 杨辰拜别上官婉儿,转身登上车驾。崔湜打马在前,身后跟着上前甲士,直奔长安。 这一次赶着援救,自然走得极快,黄昏时就已到了长安县郊,此处离长安已经不远了,可不只为何队伍却慢了下来。杨辰抬手掀开车帘,却见赶车的早已不是什么卫兵,而是崔湜。 “怎么走得这样慢?”杨辰低声问道。 崔湜手执着缰绳,目视前方,说道:“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杨辰问。 崔湜蹙眉道:“想明白一件事。” 杨辰看着他,说道:“现在长安情况不明,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难道不能回了皇宫再想吗?” 马车的轮子好像辗到了石头,忽然一阵颠簸。杨辰一个不稳便跌在了崔湜的背上。 崔湜回头看她一眼,道:“你快坐好。” “你先告诉我!”杨辰说道。她心里万分不安,一半是为了尚在长安生死不明的上官青云,另一半,则无法言说。 她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可蹊跷在何处,她又说不出来。 “长安无妨。”崔湜淡淡说道。 “你怎么知道?”杨辰蹙眉,“难不成,这是你安排好的?” 崔湜突然转过头看她,继而双眸一亮:“多谢。我总算是想明白了。” ps: 感谢扫雪的关心.~~感谢我爱妍如亲的平安符~~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今晚还有一更~加油!! 第四十八节夜奔长安 二十步兵十人一伍,将马车夹在中间。黑暗中只有车轮辗压在石子路面上的巨响。杨辰抱膝坐在车内,望着崔湜赶车的背影,轻声问道:“长安的事,我总觉得蹊跷。” 她的声音很轻,被周围车轮声和脚步声掩盖下来,只有近前的崔湜才能听到。 “你有何猜测?”崔湜道。 杨辰从车里爬出来,垂足坐在他身边,说道:“我猜,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崔湜侧目看她:“何以见得?” 杨辰低声说道:“叛军是北衙留在长安的守军。以李隆基的能力,他麾下军士叛变,他绝不可能毫不知情。再说,这次留守和随车的戍卫都是他一手安排的,怎么可能那么巧,就正好把有反心之人留在了长安?” 崔湜眼中闪着灼然的光彩,唇边笑意渐浓,道:“真聪明。” “所以你是知道的!”杨辰睁大眼睛望着他,双眉微蹙,“可是……为什么?” “你不妨再猜猜。”崔湜似乎上了瘾,继续引她猜测。 杨辰蹙眉沉思,说道:“事情一发,韦皇后就夺了李隆基的兵权。这对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韦皇后受益最大,可是,这绝不是她安排的……” 崔湜含笑不语。 杨辰看见他的笑容,一拳打在他肩上,道:“你快告诉我!” 崔湜含笑道:“你有没有见过正在捕猎的猛兽?” 杨辰微微一怔:“猛兽?” 崔湜望了她一眼,低声说道:“猛兽在捕捉猎物之前,总会装出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一直在暗中积聚力量,等待对猎物发出最后一击。” 杨辰暗自揣摩着他的话,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是说,这次的兵变是太平公主的安排。目的……就是给韦皇后一个借口,收回李隆基的兵权?” 崔湜眸中闪过一丝激赏神情,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没有了兵权的李隆基,就像猛虎失去了利爪,对韦皇后的威胁就降低了很多,韦皇后就会或多或少放松对他的警惕。这也就为太平公主赢得了更多的空间。” 杨辰暗自点头。欲要取之,必先与之,这已是权斗的老把戏了。更何况太平公主并没有失去兵权——恐怕连上官昭容都不知道。她所信任的内侄上官青云,其实是临淄王培植的力量。眼下上官青云接管了北衙府兵,真正的兵权。其实还在太平公主手中。 这是一次有策略的收缩,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太平公主正在暗中酝酿着对韦氏的最后一击。 “可是,眼下这场长安之变,又该如何收场?”杨辰问。 “事情若想让人相信,就要做到十成真。”崔湜望着前方。说道,“那五千士兵是明反,必然留不得了。” 崔湜顿了一顿,说道:“其实,转移兵权是我给太平公主献的策。没想到公主如此狠辣。五千士兵,可是断腕之痛啊。” 杨辰心里微微一叹。未必是太平公主狠辣,这办法,或许是出自李隆基之手。 “这次领兵之人名唤陈鹏。是袁恕己的旧部。”崔湜望了杨辰一眼,不再多说。 袁恕己死于韦皇后之手,只要推说是为旧日将军复仇,那李隆基就被摘得干干净净了。杨辰心里一叹,韦皇后派出了上官青云、崔湜和她这三个最最信任的人来平定此次长安之乱。试图借此打压太平公主。殊不知,上官青云是李隆基的部下。崔湜是太平公主的幕僚,而自己也早已经投奔了太平公主。这一仗,韦皇后还没有打,就已经输了。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金吾骑兵特有的紫金铜铃的声响。崔湜勒马,马车猛然停下。跟在两侧的步兵迅速回拢,将车马护在当中。 黑暗中,那骑兵翻身下马,向前两步,高声道:“可是崔相的人马?” “你是何人?”兵士扬声问道。 “在下薛将军麾下传信官!” 崔湜挥了挥手,左右士兵退下。 “长安如何?”崔湜问。 “上官将军经过一夜激战,已从玄武门攻入皇宫。薛将军带援兵及时赶到,俘虏陈鹏,长安局势已经稳定。” 听到这个消息,杨辰微微松了口气。看来上官青云也没事。 崔湜点点头:“你先回去,告诉上官将军,我们即刻就到。” “诺。”士兵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奔去。 崔湜侧头,对杨辰说道:“你回去坐好,咱们要赶路了。” 杨辰依言坐回车厢,将车帘放好。马鞭一响,夜色中直奔长安。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已到了长安城外。正对着朱雀大街的城门火光通明,守门的武卫较平时增加了一倍。他们一见是崔湜的车驾,即刻开门放行。 朱雀大街上空荡荡的,两侧靠着水渠栽种的杨树仿佛重重鬼影,阴仄逼人。杨辰掀开车帘往外看,不远处太平坊前一片火把的光亮,已经被金吾卫封锁了。从此往北就进了贵族居住的区域,距离宫城也就不远了。一墙之隔,里面刚刚结束一场激战,外面,长安的百姓仍在酣睡。 玄武门前守卫严密,其中立马在前的人正是先一步赶来长安的薛将军。 马车缓缓停下,两侧兵士就位。崔湜转身扶着杨辰走下马车。薛将军跨下马背,上前低头道:“崔相,杨才人。” 崔湜点了点头,与杨辰向内走去。 玄武门前的广场上犹有血迹,隐约可以看出那一场交战的激烈。大明宫丝毫没有了往日的闲散宁静,此时四处都是闪烁的宫灯和来往的金吾甲兵。杨辰和崔湜穿过太液湖边的回廊,穿过三重宫殿,往前朝中书省走去。杨辰的裙摆扫过青色方砖上的暗红血迹,有些地方还横陈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叛军尸体。 上官青云就在中书省大门前等候。除远在城南的刑部之外,大明宫内门下省、尚书省所有办公之地都上了锁。中书省门前点着两个打灯笼,灯光下上官青云执刀肃立,金色的铠甲上犹有血迹。不知昨夜是怎样一番境况。 他转过头,在看到杨辰时,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上官将军。”崔湜唤道。 上官青云缓过神,低头道:“崔相,杨才人。” 杨辰微微低身,算是还礼。 上官青云后退一步:“请入内说话吧。” 原来战斗早在今天午间就已经结束。叛军之首陈鹏被俘,上官青云和崔湜连夜审问了他。原来陈鹏也早就知道金城公主谋反之事,他谋划许久,决定借此机会发动兵变。一则众人的注意都在雍王父女身上,是个极好的掩护,二则帝后离京,皇宫守卫空虚,他正可以借机夺下皇宫,以铲除韦氏之名自立为王,然后再率军劫杀帝后。 杨辰在一旁听审,心中甚多感慨。此人空有匹夫之勇,陪上了自己和五千将士的性命,其实不过是太平公主手中一步试探的先棋。 走出中书省的大门,上官青云说道:“这次的叛军死伤三千,还有一千余人被俘。该怎么处置,还请崔相定夺。” 崔湜道:“不忙。帝后尚在去往洛阳的途中,还是先遣传信官去报个平安。” “是。”上官青云的目光落在杨辰身上,说道,“杨才人今夜就歇在紫宸殿吧。内宫现在一片狼藉,宫人有一多半都趁乱逃走了。剩下的为数不多,我去挑几个来伺候。” 杨辰淡淡一笑:“有劳上官将军。” 上官青云点了点头,转过身就走了。 崔湜侧目看着他离去,问道:“他又是谁?” 杨辰一怔,不知他在问什么。 崔湜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道:“刚走了李隆基,又来了个上官将军。这附近的狼还真是不少。” 杨辰低头一笑,道:“你才是狼呢!说的什么话。” 崔湜一笑,忽然靠近她耳边,低声说道:“一天娶不到你,我就一天不放心。” 杨辰微微一顿,却是心下一痛,舌根发苦。自她重入皇宫的那一天起,她就再没有奢求过能嫁给他,所以她将这种情绪小心地收好,放在心的最深处,从不敢触碰。可今日他这一句话,却轻而易举地触到了她的痛处。 杨辰抬眸看着他,淡淡一笑,道:“你放心吧,我嫁不了别人的。”自然,也嫁不了你。 崔湜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信我。会有办法的。” 此时,上官青云已经折返回来,说道:“杨才人,紫宸殿已经准备好了,我带你过去吧。” “好。” 杨辰最后望了崔湜一眼,跟在上官青云身后朝着紫宸殿而去。 紫宸殿是前朝三殿之一,故而离着中书省并不远。可不知为什么,今夜走起来却愈发漫长。过了含元殿之后路上就没有照明的宫灯了,偏偏今夜乌云满天,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四周阴森森的,只有上官青云穿着军靴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三郎,慢些走。”杨辰不禁开口唤道。 上官青云突然停下脚步。杨辰一下没有站稳,狠狠地撞在他背上,脸被冰凉的铠甲撞得生疼。 “你怎么了?”杨辰问。 上官青云背对着她,问道:“那个崔湜,是谁?” +++++++ 感谢扫雪,感谢我爱妍如亲~~等着今天的加更哦~~ 第四十九节北辰入殿 原来,他已经看出来了。 杨辰微微低下头:“是我心里的人。” 上官青云霍然转过身,黑暗中表情莫辨,可声音却含着怒意:“那临淄王呢?他又算什么?!” “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什么。”杨辰淡淡说道。 “你胡说!那夜洛水边,我明明看到你们……”上官青云声音微微颤抖,说道,“杨辰,我只懂,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我也早就清楚我和你并无可能。可是我的心还是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人。以前你和临淄王,我无话可说,毕竟他能给你的,我一辈子也给不了。可是那个崔湜……” 上官青云突然停了下来。 “崔湜又怎样?”杨辰仰头道。 “他……他根本不是好人!”上官青云沉声说道,“他先依附上官昭容,然后依附韦皇后,现在又投奔了太平公主!他根本就是一个为了功名利禄不择手段的小人!只知道攀着女人的裙子往上爬!他根本就是在利用你!” 天上乌云缓缓飘移,月亮的光照下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杨辰仰头望着他,面容沉静如水,眸中却闪耀着不容于世的清辉。 “他不是小人。我所认识的他,不是你口中那个样子。”杨辰仰头,轻声说道,“三郎,我知道你的用心,我很感激。可是,请不要因为世人的口舌就妄下评判。崔湜是一个值得我去尊敬,去爱的人。” 上官青云偏过头。他和杨辰自小一起长大,自然之道她的性子。她已然这么说了,就再也不容旁人置喙。 沉默许久,上官青云说道:“那你和临淄王又是怎么回事?” 杨辰双目微眯:“他才是真的小人。”她仰头看着他,说道,“三郎。有件事我瞒了你许久。今日,我必须告诉你了。” 上官青云眉头微蹙,道:“何事?” 杨辰沉声说道:“并州一案的真相,还有你我父亲的真正死因。” . 乌云散尽,月光照在太液池上,一阵风过,将月光揉碎。这光亮映在上官青云眼底,却变成了凛然的寒光。 “竟然……是这样,”他双眉紧蹙,“竟然是李隆基……” 杨辰点点头。说道:“临淄王还妄图销毁卷宗。幸亏崔湜相助,才让我先一步拿到了。” 上官青云问道:“那卷宗何在?” “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杨辰说道。“只等李隆基倒台,我们就可以翻案了。” “那要等到何时!”上官青云一拳打在廊柱上,惊得檐下的燕子飞离巢穴。 “不远了。”杨辰眸光凛然,道,“我已经想好了办法。只要你肯配合。就万无一失。” “什么办法?”上官青云问道。 杨辰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说。到时候我自会通知你。你只要告诉我,你肯不肯帮我。” “我自然要帮你!”上官青云沉声道,“我顶着别人的身份来到皇宫,为的不就是平反昭雪的这一天么!” “好!”杨辰望着他,说道,“三郎。放心。我们重见天日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现在,兵权已不在太平公主手中。杨辰双目微眯,她的计划才刚刚走了第一步。 . 经过这一次变故。大明宫有大批宫人逃散,剩下的都是年老的宫人。她们大多已经没有家人了,即使出了宫也没有去处。杨辰被安排在紫宸殿东偏殿,伺候她的就是两个上了年纪的宫女,其中一个都已经花白了头发。 由年岁大的人伺候。她还是在是不习惯,于是只草草洗了个澡。便自己铺了床睡下了。床榻临窗,月光透进窗户,照在她身上。杨辰的心被筹谋许久的计划占据着,睡意全无,就这么望着月光,直到天明破晓。 一夜没合眼的直接后果,就是次日一整天的昏昏沉沉。 好在今天没什么工作。崔湜和上官青云点查兵力,杨辰则去往后、宫,查验宫室是否损坏。上官青云担心仍有零散叛军藏于后、宫,特意派了十个金吾卫随行保护。 一圈看下来,各个宫室并无不妥,似乎叛军的兵力主要集中在前朝,后、宫除了麟德殿有被闯入的痕迹之外,其他宫室都完好无损。内文学馆也安然无恙——好在宋雨晴以次席先生的身份跟随帝后一起去往洛阳了,否则杨辰定不能这么安心。 巡查于大明宫北侧出发,绕一圈至南侧结束。含凉殿是最后一个宫室。杨辰来到门前,就见两扇宫门大敞着,院子里空空荡荡,想是那些粗实的宫人们早就趁乱逃了,地上还扔着一个打碎了的描金莲花瓷壶,想是宫人们携卷而逃,慌乱中打碎了。杨辰跨步走入院中,身后金吾卫紧紧相随。 “应该没事了,你们在外面等我就好。”杨辰回头对他们说道。如此景象,实在是李唐王朝的耻辱。 这一路走来也没遇见一个散兵游勇,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金吾卫队长点点头:“也好。我们就在外面等着,如果有事,才人喊我们就好。” “多谢。”杨辰点了点头,推门走入大殿。 大殿内也是空荡荡的。凡是能拿走的值钱的物件都已经拿走了。杨辰望着这徒然四壁,心中一阵感慨:都说得民心者的天下,这不过一场小小的叛乱,宫人们便如此四散奔逃,足见韦后党政,早已人心尽失。 忽然角落中传来一声异动。杨辰循声望去,竟看到角落中瑟缩着一个宫人。 “是谁?”杨辰出声唤道,“出来吧,没事了。” 那宫人浑身发抖,躲在墙角里不肯出来。 杨辰缓步走向她,说道:“我是紫宸殿才人杨辰。你是谁?是在杨郡主身边当差的吗?” 她和杨雪霁关系甚笃,含凉殿里的宫人她全都认得。 走得近了,那人缓缓抬起了头。她的年纪也不小了,灰白的头发,脸上褶皱纵横,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杨辰。杨辰微微一怔,这个人她是真没见过。 “你是谁?是哪个宫室的?”杨辰蹙眉问道。 她没有答话,颤抖着双手将怀中的物件递给杨辰。杨辰这才发现她一直抱着一幅画。 杨辰抬手接过,将卷轴展开。这幅画她曾见过,正是杨雪霁挂在寝殿中的那幅武则天策马图。 那老宫人直直望着杨辰。她的身上都是伤,石榴裙也被踩破了。想是当时混乱当中,有人打起了这幅画的主意,是这个老宫人拼了命将这幅画保了下来。杨辰对着她微笑,道:“老人家有心了。杨郡主最喜欢这幅画,多亏了你。” “杨……”老宫人张了张嘴,声音含混嘶哑。 杨辰说道:“你是含凉殿的宫人吧?以前竟没见过你。你跟我去紫宸殿录个名吧。”她说着,将手中画轴卷好,刚要往外走,那老宫人突然拉住了她。 那时一只枯槁的手,握着她洁白如玉的皓腕,有着可怕的粗粝的触感。杨辰回过头,那一双浑浊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 “帝传三世,武代李兴。北辰入殿,天下归宁!” 这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杨辰退后一步,那只枯手却死死拉着她不放。 “帝传三世,武代李兴!北辰入殿,天下归宁!” 杨辰试图挣脱她的钳制,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个老宫人莫名让她觉得害怕。 “来人啊!”想起外面还有金吾卫,杨辰急忙高声唤道,“快来人!” 殿门“砰”的一声打开,卫兵们冲进来,将那老宫人拉到一边。她仍在笑着,脸上的沟壑都纠结在了一起,神情狰狞可怖:“紫宸入殿,天下归宁!哈哈哈哈。” 阴仄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上空。 “才人,您可还安好?”卫队长上前扶起杨辰,低声问道。 杨辰的心仍在砰砰跳着,冷汗沾衣发背而出。她定了定心神,说道:“把她给我关起来。” “是。”卫队长一挥手,“带下去!” 几个卫兵将那个老宫人架了出去。走出数十步,那笑声仍在杨辰耳边回荡。 “才人,您受惊了。”卫队长低着头。 杨辰看了他一眼,说道:“无妨。你要好好看管她,给她些吃的,别饿死了。” “是。”卫队长说道。 杨辰深呼吸,说道:“此事不必同任何人说。回去吧。” “是。” 杨辰抬步走了出去,手中仍旧捏着那幅画。 . 之后整整一天,那老宫人的话都在她耳边回荡。那四句话绝不是一个疯子能说出来的,听上去似乎是某种谶语。直到傍晚,杨辰实在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决定再去看一眼那个宫人。 卫队长按照杨辰的吩咐,将那个宫人关在了紫宸殿一个厢房中,由两个金吾卫看守着。杨辰来到门前,推门走入房中。那个老宫人就坐在床上,怔怔望着窗外昏黄的日光。 “你……”杨辰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索性什么都不唤,说道,“你到底是谁?” 她仍然望着窗外,好像根本就没听见杨辰说话。 杨辰想了想,说道:“帝传三世,武代李兴。北辰入殿,天下归宁。” 果然,她身形一震,缓缓回过了头。 杨辰上前一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老宫人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ps: 今日第二更~~吼吼~~ 第五十节月色缠绵 没用的。不管杨辰怎么问,老宫人永远只是看着她笑,那笑容诡异,让人骨头节都生出寒意来。 杨辰蹙眉看着她。发现她的时候,她手里抱着武皇后的画像。从她的年纪来看,入宫的时间应该也不短了。 “你是高宗朝进宫的吧?”杨辰试探地问道,“你是武皇后的人,对不对?” 那老宫人神情一滞,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武……皇后……” 果然! 杨辰近前一步,说道:“帝传三世,武代李兴。说的可就是武皇后?” 那老宫人看着她,脸上突然出现凶狠的神色,猛地朝她扑来。杨辰完全没有料到,果真被她扑倒在地,继而脖子就被枯木一般的手卡住,想喊都发不出声音来。 杨辰没想到她的力气会那么大,她卡着自己,竟然动都动不了,更别说发出什么声音引起外面守卫的主意。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杨辰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似乎要飘起来。 突然耳边一声巨响,紧接着脖子上的力量瞬间松开,一双手将她扶起。杨辰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口鼻中都是血腥味。 上官青云收剑入鞘。一回头,就见崔湜正揽着杨辰,手还轻轻抚在她背上,甚是刺眼。 杨辰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了一口血痰,这才舒服些。她抬头看到崔湜的下颔,上官青云站在一边,剑尖上还滴着血。 一旁,那个老宫人倒在血泊中,早就没了气息。 “你怎么把她杀了……”杨辰嘶哑着声音说道。 “刚才那种境况,我不得不拔剑。”上官青云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杨辰摇摇头。扶着崔湜的手站起来。 “怎么样?”崔湜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杨辰望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门口两个卫兵无措地立在那儿,上官青云张口骂道:“你们怎么当差的!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 “属下无能!”那两个卫兵跪伏在地。 “去喝点水,还能舒服些。”崔湜也不理别的,扶着杨辰走出厢房。 偏殿内,宫人捧来清水。杨辰低头慢慢喝着,雪白的脖子上紫青色的指痕很是扎眼。 崔湜蹙眉看着她,道:“你怎么招惹上这种事的?” “我只是有些事不明白,想要问问她。”杨辰一说话,就觉得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什么事?”崔湜问道。 杨辰低头一笑。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我自己不好。”她抬起头,哑声问道,“你那边的清查如何了?” “我正要同你商量。”崔湜说道。“北衙守军,仅这一次就折损了五千多人。陈鹏是定然留不得了。只是对外,该怎么说。” 杨辰望着他,狡黠一笑,道:“你肯定有主意了。” 崔湜含笑道:“我是有个想法。我想。就什么都不说。这件事瞒朝廷是瞒不住的,百姓又不关心。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在帝后回来之前把皇宫整顿好。民间就算有什么风言风语,过上一阵也就淡了。” 杨辰点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 “北衙府兵折损严重。征兵之事,还须一道圣旨。”崔湜望着她。说道。 杨辰身上怀揣着一道盖好了帝后印玺的空白圣旨,为善后之用。她想了想,说道:“这两年对外战事频繁。朝廷不是第一次扩军了,征兵的圣旨也好写。你放心就是,我明日早上就能给你。” 崔湜眸光微微闪动,点了点头,道:“也好。” 外殿传来军靴的声音。上官青云走进来。看着杨辰,问道:“你可好些了?” 杨辰点点头:“没事了。那个老宫人的尸身。你如何处置了?” “草席一卷,拉出宫去了。”上官青云道,“现在正忙,腾不出人手管她。” 杨辰低头一叹:“好歹是高宗朝的老人了,不该是这般下场。”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崔湜站起身,说道,“早点休息,我明天来取圣旨。” 杨辰微笑,点了点头。 因为喉咙疼痛,杨辰夕食只喝了一些粥,便睡下了。昨夜没有睡好,今夜入睡极快。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夏日,她趁着午睡跑出房间,光着脚站在书房的门外,然后就听到了父亲和姨娘说话的声音。 “方士说了,这孩子是大富大贵的命。”姨娘的声音都带着笑意。 父亲叹了一口气:“大富大贵,却也命带孤煞。她出生那夜彗星袭月,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母亲生完她,可就去了。” “方士不是说了么,只要闺女不进宫,总能平安。再说了,你都给她起了那么邪的名字,还怕镇不住?辰……哪有女孩子家叫这个的。” 父亲又叹了一口气:“只怕是镇也镇不住啊。” 杨辰猛然睁开眼睛。窗外,月光皎皎。 . 征兵的圣旨于三日后发出。整个大明宫都已经整理妥当。金吾卫撤出宫廷,整个皇宫霎时空了下来。所剩的宫人加起来不足三十人,整个大明宫,空入死域。 杨辰也搬回了弗居阁居住。阁内,除了周穆儿之外,所有人都不见了。杨辰本以为自己治下有方,今日看来,她也是不得人心的。 实在可笑。 人都走了,倒多了一个好处——再也不用妨着谁了。她和崔湜也终于能大大方方地见面说话。 比如现在,他甚至可以留下陪她。 夜晚清凉的风席卷而来,吹拂着杨辰的鬓发。他们并排坐在廊下,她枕着他的肩,望着满天繁星,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了。 风将她的发丝扬起,一缕垂在他手上。崔湜拾起那一缕青丝,在指尖细细缠绕着。 “澄澜。”杨辰低声唤道。 “嗯?”这一声漫不经心,慵懒随性。 “在你心里,我有多重要?”她问。 崔湜一笑,道:“怎么问这个?” “我记得以前你说,你不会为了我放弃你的理想和前程,”她仰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现在呢?” 崔湜看向远处,道:“这还不够吗?” 杨辰微微低下头。够了,可现在的她想要更多。 “那你对我,又是如何?”崔湜问道。 杨辰抬起头,说道:“世间纵有花如许,临风只念缟衣人。” 他低头看她,四目相对,眸光炙热。他低头吻上她的唇,那一双唇瓣清甜,让他不能放下。这一吻初时清浅,继而渐渐加深。他的舌撬开她的贝齿,辗转吸允着她的舌,缠绵炙烈,似要将她一口吞下。杨辰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只能软软依在他怀中,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气息。她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与他的一起蓬勃地跳动着。 崔湜的手抚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怀中。她的身体馨香绵软,无声地诱惑着他。杨辰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闷闷哼了一声。崔湜放开她的唇,低头看着她,眸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 杨辰犹在迷乱中,抬手抚上他的面颊。他的脸滚烫,他的呼吸滚烫,他的身体也是烫的,灼得她无处躲闪。 “澄澜。”她唤他,黯哑的声音带着魅惑。 崔湜捉住她颊边的手,深深吸了口气:“我该走了。” 杨辰一怔,瞬间清醒了很多:“现在?” “我会害了你。”他低头,一吻印在她掌心。 杨辰摇头:“你不会的。” “你不懂。”他轻轻推开她,站起身,“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杨辰扯住他的衣袖,一双眸子蒙上水雾:“我懂。可是……我们永远也不可能那样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啊。” 今夜难得没有旁人。她想要留住他。 崔湜转身看着她,轻轻执起她拉着衣袖的手,放在胸前,说道:“会有那么一天的。别放弃,也别作践自己。你与宫里那些女人不同。你好好等着我来娶你。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他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转过身就走了。她没有发现他的背影有多狼狈。 杨辰蜷缩身体,双臂抱膝,将脸埋在臂弯中。眼泪瞬时涌出,沾湿了她的衣袍。她不明白,这宫里人人都是自由的,人人都可以爱,为什么偏偏她不行。上官昭容时常在宫外的宅邸中与自己的情人私会,太平公主府内豢养着十多个男宠,安乐公主公开为武延秀买宅置地,长宁公主除了杨驸马之外也有两个情人,甚至连韦皇后都可以大白日和武三思在宫内携手游园,为什么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就变成了作践? 她不是不信他。她也想光明正大成为他的妻子。可是她害怕,怕那一天根本不会到来。 或许,只是崔湜不够爱她而已。他说过,他不会为了她放弃他的理想和前程。 他只是不想要她。 杨辰感觉到心在疼,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即使是当初李隆基的背叛,也未曾让她这样疼过。 她擦干眼泪,撑着廊柱站起身,缓缓走向那黑暗的屋舍。 ps: 啊啊啊啊啊居然还是没能赶在十二点之前!!!咳咳,这一章终于写了点有内容的感情戏,好羞射…… 另外,感谢我爱妍如亲的建议,茯苓会认真考虑滴~~明天还是三更,咩哈哈哈 第五十一节嫁鸡随鸡 “才人,上官将军求见。”周穆儿低声说道。 杨辰坐在妆奁镜前,将鬓间的碎发拢了拢,道:“请他去偏殿。” 清晨的风带着微薄的凉意。杨辰缓步穿过长廊,神色自若,步履从容,仿佛昨夜坐在这里哭泣的女子根本就不是她。 上官青云跨刀立在窗前。杨辰淡淡唤道:“三郎。” 上官青云回过头:“你可好些了?” 杨辰的手抚上脖颈,淡淡道:“已经无事了。你怎么这么早就跑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刚刚收到洛阳诏书,是皇后给你的密诏。”上官青云从怀中掏出那封黄绢布,递给杨辰,说道,“帝后銮驾大概在十日之后就能到达洛阳。” 杨辰将诏书展开,竟是韦皇后的亲笔。韦皇后命令杨辰留在大明宫,整顿宫室、招募宫人,同时伺机搜查太平公主府。 她将密诏收起,道:“皇后让我留在长安。” 上官青云说道:“擢选府兵的事最多半个月就能结束。到时候我就要去洛阳护驾了。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杨辰淡淡一笑:“半个月,还早着呢。” 上官青云道:“我会上个奏表,向皇后报备一下。你可有手书让传信官一并带去?” 杨辰想了想,道:“你稍等我一下。” 她走到桌案边,略一思索,落笔而就。这一次招募宫人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正可以往各个宫室安插自己的眼线。这件事她一个人恐怕办不成,还要让江禄回来帮忙才行。 “好了。”杨辰放下笔,起身来到上官青云面前,将手书递给他。 上官青云收入怀中,道:“今日下午就送出去。” 杨辰点了点头。忽而心中生出一个主意。她抬眸看着他,道:“三郎,你忙吗?” 上官青云被她问得一怔:“忙什么?” 杨辰一笑:“我就是问你是不是急着走。” “哦,”上官青云摇了摇头,“我不着急。怎么了?” 杨辰含笑道:“那咱们去打马球吧?好久没有玩儿过了。” “现在?” 杨辰点点头。 上官青云一笑,露出一弯洁白的牙齿:“好。” 梨园跑马场上空空荡荡,只有杨辰和上官青云各骑一骑,相对而立。马是金吾卫的战马,杆是吐蕃使臣团留下的松木镶金球杆,杨辰一身骑装端坐于马上。望着对面除去了铠甲的上官青云,恍然好像回到了那一年的并州。 那时候,父母尚在。家人团聚。她不是什么才人,他也不是将军。 “驾!”杨辰大喝一声,骏马扬踢狂奔。她身子微微倾斜,手中的弯头球杆勾着马球骨碌碌向前。上官青云亦抬手一鞭,向着她飞驰而来。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手中球杆去掏她竿下的马球。 杨辰早就知道他会有此一招,手轻轻一拨,将球拨到另一侧,同时球杆倒手,身体外倾。牢牢控制着马球。上官青云跑出几步,勒马回身,杨辰早已扬竿抽射。马球直直地射入小洞之中。 杨辰勒马回首,挑眉一笑,道:“三郎,如何?” 她眸若星辰,面颊绯红。含笑睥睨的神态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并无差别。 上官青云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一笑。道:“你赢了。” 杨辰含笑道:“你又让着我。” “哪有。”上官青云策马走向她,道,“没想到几年不练,你的技艺也没有生疏。” “上官将军过奖了。”杨辰含笑调转马头,道,“敢不敢再来一局?” 上官青云哈哈大笑:“恭敬不如从命。” 之后连打三场,上官青云连输三场。杨辰知道他是有意让着自己的。她在马上笑得开怀,进宫之后,她从没有这样笑过。 “将军。”一骑兵策马而来,高声道,“南衙军名册已编排妥当,请将军检阅。” “让他们在驻地待命。”上官青云说道。 杨辰在马上看着他,道:“你忙吧,我也要回去了。” “好。”上官青云对她点了点头,策马离去。 跑马场上只剩了她一人。杨辰漫漫调转马头,忽见远处梨树下,一个身影静静立在那儿。 她微微一顿,还是策马向他走去。 “我竟不知你的骑术这样好。”崔湜抬头望着她。 杨辰翻身下马,一手拍着马脖子,问道:“你看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崔湜含笑,静静望着她。 杨辰避开他的目光,牵着马向前走去。崔湜缓步走在她身边,说道:“今早收到诏令,韦皇后命我回洛阳。” “是么。”杨辰低着头,“什么时候走?” “三天之后。”崔湜说道,“原本可以今天就启程的。” “那为何拖延?”杨辰问。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崔湜停下脚步,说道。 杨辰也停了下来,蹙眉看着他:“什么地方?” “你来就是了。” 杨辰以为他要带她去宫里的某个地方,却没想到他把她藏在马车里,直接往宫门驶去。非常时期,守卫对车驾的盘查并没有那么严密,一看是崔相的车驾就直接放行了。杨辰坐在车里,看着身后丹凤门渐渐远去,忽然有一种正与良人私奔的错觉。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行驶,通过了太平坊前的岗哨,驶入平常百姓居住的里坊,街上霎时热闹了起来。杨辰抱膝坐在车内,问道:“咱们这到底去哪儿啊?” 崔湜仰面靠在壁上,含笑不语。 马车驶出长安城,又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在一条小路上停下。崔湜先一步跳下马车,对着杨辰伸出手:“来。” 杨辰探出脑袋,将手递给了他。此时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暮色中。良田纵横,顺着丘陵起伏绵延。农田中点缀着三两屋舍,袅袅炊烟升起,直直升入天空。 杨辰从未见过如此旷然景致,只觉得心旷神怡,唇边升起一丝笑意:“这是哪儿?” “别急,还没到呢。”崔湜执起她的手,“还有一段路要走。” 他们沿着田埂走着。脚下的泥土坑洼不平,还有些许潮湿,透过丝履渗着微薄的凉意。杨辰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只能攀着他的手臂。崔湜一手扶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身子,远望去倒真似一对新婚的眷侣。 穿过一片青苗田地。眼前是一处农家院,院子里并排三个低矮的木屋。崔湜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哎,”杨辰唤道,“你别乱进人家屋子。” 屋内亮起灯光。崔湜的声音传来:“快进来。” 杨辰狐疑着往里探了探头,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亮着灯的是中间那间屋子。这是一个套间。外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油灯忽闪着光,照亮墙角靠着的锄犁。崔湜站在方桌前,手笼着灯火看着她,道:“到了,就是这儿。” 杨辰四下望望。说道:“这是谁家的房子?咱们就这么进来了,没事吗?”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率先走进来的是一个黑脸大汉。眼珠子瞪得老大,手里高高举着锄头:“拿来的小贼!” 杨辰吓了一跳,急忙躲到崔湜身后,心里直个劲儿的埋怨:看看,被人家抓个正着吧! “宋大郎!”崔湜开口说道。 那大汉眯着眼睛看了看。立即眉开眼笑,道:“郎君!是您回来了啊!”他说着。转过头冲屋外喊道,“别躲着了,是刘郎!” 话音刚落,立即从门外涌入一群乡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见了崔湜都极为热络的样子。杨辰怔怔地看着崔湜与他们说话,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呦,这是谁啊。”一个被称作“大郎媳妇”的女子看见了崔湜身后的杨辰。众人的目光也全都转移到她身上。 崔湜一笑,将杨辰拉到身边,道:“这是我家娘子。” “哎呦呦,好生标志的小娘子。刘郎可是有福气之人啊。”大郎媳妇说着,旁边众乡亲也纷纷点头。 乡下人直来直往,一时间七八道目光在杨辰身上来来回回,竟让她有些窘迫。杨辰微微低下头,施了一礼。 大郎媳妇笑:“你们今天是刚回来吧?正好,我刚刚做得了饭,一起来家吃吧。” 崔湜说道:“那就多谢了。”说罢含笑看了杨辰一眼。 宋大郎家离得不远,走不了几步就到了。他家只有一间房,尚有一双儿女。因为屋子狭小,宋大郎就干脆把桌案搬到了院子里。六个人围着小小的桌子坐,虽是粗茶淡饭,却也说不出的热络。 “娘子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吧?”大郎媳妇笑着问道。 杨辰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这就对啦!”大郎媳妇笑着说道,“这嫁汉嘛,就是穿衣吃饭过日子,那还没有磕磕绊绊的时候?总不能小两口一吵架就往娘家跑。你说是吧?” 杨辰一怔,笑着点了点头。 大郎媳妇继续说道:“我看刘郎是个实诚可靠的。虽说是个商人,比不上娘子出身大户,可是过日子嘛,还是踏踏实实的好。娘子瞧他,又是买房又是置地的,这往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娘子也该学学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杨辰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合着崔湜给他自己编排了个商人的身份,娶了个大户人家的媳妇,媳妇还嫌弃他,动不动就往娘家跑。杨辰面上笑着,桌下的手狠狠掐了他一把。崔湜低着头不能发作。杨辰不禁一笑。 “你这妇人,怎么说话的?你倒是嫁了鸡还是狗啊!”宋大郎喝道。 此话一出,桌上的人都笑翻了天。 ps: 第一更~~ 第五十二节灞桥折柳 农家的粟米太硬,杨辰实在是吃不下,整个夕食只喝了一碗菜根汤。临走前,宋大郎又拿出一吊钱来给崔湜,最后还是被崔湜推回去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好在今夜月光明亮,将脚下的路照得清楚。田野埂路,坑洼难走,崔湜背着杨辰,稳健地向前走着。 “宋大郎两口子人不错。我不在的时候,咱家的田地都是他们在打理。去年收成好,赚了整整一吊钱,人家一分没少都给我了。我想着咱们也不缺这点钱,就都留给他们了。” 杨辰伏在他背上,喉头哽咽。 崔湜微微侧过头,说道:“你可准备好了?” 杨辰努力压下即将冲破喉咙的哽咽,问道:“准备好什么?” 崔湜一笑,道:“嫁给我之后,咱们每天说的话都离不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杨辰将头埋在他背后,问道:“你是真心要娶我吗?” 崔湜一顿,说道:“我房都买了!你还想后悔不成?” 眼泪瞬间泛滥。杨辰藏在他身后,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等太平公主登基之后,咱们给你父亲翻了案,我就把你从宫里偷出来。”崔湜说道。 “怎么偷?” 崔湜一笑:“我多得是办法。到时候,我也暂时辞官,避一避风声。咱们把你姨娘和弟弟都接过来,就住在这个房子里,男耕女织,过一过平凡夫妻的日子。” “那……你的理想和你的前程,岂不是都耽误了吗?”杨辰轻声说道。 崔湜微微一叹,道:“我总要先娶了你,才能安心。” 杨辰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沾湿他的后背。不管这话最后能不能实现。现在听来,心里总是甜蜜的。 回到房中,崔湜打了井水,去小厨房生火烧热,供两人洗漱之用。杨辰悄悄走进内室,就见床上已经铺好了干净的被褥,闻一闻,似乎还有阳光的味道。看来是不久前才准备好的。她坐在床上,手抚着锦被,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水好了。”门外传来崔湜的声音。 院子里放着铜盆。铜盆里盛满了水。杨辰将手放进去一试,不凉不烫,刚刚好。两人草草洗漱了一番。崔湜将剩水倒掉,转身走回房中,关上房门。 杨辰独自坐在内室,一颗心砰砰地跳着。崔湜也走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接就开始宽衣解带。杨辰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立时羞红了脸,微微低下头。 崔湜脱的只剩中衣,来到床边坐下,看着杨辰,道:“你不睡吗?” “哦。”杨辰心里打着鼓。转头就去扯被子。 “哎。”崔湜的声音含笑,道,“哪有穿着外袍睡的。” 杨辰怔了怔。缓缓将身上外袍除下,仍穿着里面白纺的敞胸襦裙。她在里侧躺下,忙扯上被子给自己盖上。崔湜吹灭了床头的灯烛,也钻进被子里,贴着她躺了下来。 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揽在她腰间,从背后拥着她。杨辰整个人都陷进了他的怀里。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透过来。熨得她双颊发热。 然而他没有了别的动作,就是这么拥着她躺着。崔湜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黯哑:“新房可不是这么用的。” 杨辰转过身来,视线正好对上他因吞咽而上下抖动的喉结。她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 崔湜迅速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他叹了口气,道:“傻丫头,你可知道我也想你想得苦。可你我现在是在刀尖上走路的人,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万一被人发现,我怕我护不了你。” 杨辰又羞又愧,将脸埋入他怀中。崔湜在她头顶印下一吻:“睡吧。” 这一夜她睡得极踏实,梦中他在她耳边呢喃着什么,声音低沉婉转,满满占据了她的心间。 次日清晨,杨辰是被报晓的鸡鸣声吵起来的。身边崔湜已经不在了。杨辰坐起身,突然心头一沉,竟忘了弗居阁内还有周穆儿在!她彻夜未归,不知那孩子会急成什么样。万一情急之下通知了金吾卫……杨辰已不敢再想,急忙起身穿好衣服,匆匆来到外间,正遇上崔湜端着碗走进来。 “醒了?”他脸上笑容和煦如春风,“大郎媳妇煮了两碗菜羹,还有一个鸡卵,你快来吃吧。” “不成,咱们得回去了。穆儿不知道我出来了。”杨辰急急说道。 “你稍安勿躁。”他拉着她在桌前坐下,说道,“我昨天去找你之前先去了弗居阁,你那宫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 杨辰一怔:“她知道?” 崔湜一笑:“你别操心了,先吃饭吧。”说着便将羹匙放入她手中。杨辰低头看着手里的碗,问道:“你不吃吗?” 崔湜笑道:“乡下人都起得早。我已经吃过了。” 杨辰心里有些羞愧,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睡到这个时候。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 杨辰一笑,点了点头,却见他眼睛下面两块暗影:“怎么,你没睡好?” 崔湜挠了挠鼻子,心里却道:有你在旁边呵气如兰,教我怎么睡得着? “快点吃,吃完了咱们出去玩。”崔湜说。 “还出去?不回宫吗?”杨辰挑眉问道。 “咱们好不容易得了这三日清闲,不好好游玩一番,岂不是辜负了?”两人对望,相视一笑。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等你吃完咱们就走。”崔湜说。 杨辰一听这话,把碗一丢:“我吃完了!” . 两人上了车,却没有入长安城,反而是一路向东——想来他们两个也是不宜在城中露面的。城东三十里处有一座长桥,名曰灞桥,两侧杨柳依依,风光秀美。两人在一处亭子坐下,微风拂面。葱翠的柳枝迎风摆动,竟让人忘了此时已近秋天。 “长安人经常在此处送别亲友,若遇上文人,偶尔也能得些佳句。”崔湜说着,抬手往亭柱上一指,说道,“瞧,还有人留在这儿了。” 杨辰道:“正好。你我品评一番,岂不有趣?” 崔湜笑道:“我可先提醒你。在这里留诗的不一定都是大才,到时候看到两句狗屁不通的。你可别难受。” 杨辰被他一说,倒还真有些不敢看了。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男子吟诵的声音: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声音高亢不羁,令人为之一震。可这两句诗却颇为熟悉,好像曾经在哪儿听过。她循声望去,只见一男子负手立在不远处。一身最普通不过的靛蓝交领长袍都已经洗得发白了。看上去,倒像个屡试不中的书生。 “好诗啊。”杨辰叹道。 没想到那人耳朵倒是灵光,侧头看向杨辰,说道:“娘子竟能听出我这诗好?” “不造作,且别有新意。难道不好吗?”杨辰问。 那人点点头,说道:“看来二位也是懂诗的。不妨也来上一首。如何?” 杨辰望了崔湜一眼。崔湜微微一笑,张口道:“二月风光半,三边戍不还。” 杨辰略略一想。张口接道:“年华妾自惜,杨柳为君攀。” “落絮萦衫袖,垂条拂髻鬟。”崔湜望着她,微微一笑。 杨辰再用不着多想,直接说道:“那堪音信断。流涕望阳关。” “好!合辙押韵,起承转合也无一丝缝隙。二位不仅诗才绝佳。也颇有默契啊。”那人扬声笑道,“幸会。” 他说完,拱手一礼,便甩着袖子离去了。 杨辰望着他的背影,说道:“是个人才。可惜,没有入朝廷。” 崔湜一笑,道:“你可说错了。他早已经做官了。” “是吗?我怎么没见过他?”杨辰道。 崔湜说道:“他名唤贺知章,是武后证圣元年乙未科状元,刑部尚书宋璟的学生。他不仅仅是诗才好,为政也颇有些头脑,只是为人太过狂放不羁,不肯依附于任何势力,故而这些年来仕途不顺,到现在也只是个国子四门博士,正七品的小官。连常参都不是,你如何能见过他?” “原来如此。”杨辰道。 崔湜微微叹了口气:“武三思当政,朝廷底层压了一批这样的人。若能将他们都提拔起来,大唐可无忧了。” 杨辰含笑望了他一眼,道:“快了。” 这之后,两人又去东市那家胡姬酒肆里用了饭,看了胡旋舞,玩到晚间方才回宫。崔湜将马车停在弗居阁前,抬手扶着她走下来。 “明日一早我就启程去洛阳了。”崔湜说道。 杨辰点点头:“一路小心。” 崔湜深吸了口气,说道:“这次回来之后,可能就会有大变动。你要做好准备。有什么计划,提前与我商量一下。” “我知道。”杨辰说道。 “恩,那我走了。”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伸出双手,将她拥在怀中。 杨辰忍不住笑着,在他胸前推了一把。崔湜这才放开她,转身走上车驾。 她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宫道上,转身往弗居阁内走去。周穆儿早已经迎了出来,蹙眉道:“才人,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杨辰问。 “上官将军来了,在偏殿等了您一天了。” 杨辰心头一顿,快步往偏殿走去。 +++++++++++++++ 二月风光半,三边戍不还。年华妾自惜,杨柳为君攀。 落絮萦衫袖,垂条拂髻鬟。那堪音信断,流涕望阳关。 此为唐.崔湜的《折杨柳》。才子啊有木有~~ 今日第二更~~疯狂赶第三更~~希望能赶在十二点以前 第五十三节銮驾回朝 上官青云好像一尊泥塑佛像,端端坐在偏殿正中。杨辰走进来,一眼看到他的神情,心里已经在叹气了。 “你去哪儿了?”上官青云问。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出宫去了。” “你自己?”他问。 杨辰在桌边坐下,道:“不是。是和崔湜一起。” “什么时候走的?”上官青云蹙眉问道。 “昨天吧,从马场出来就走了。”杨辰说道,“你别担心,没事的。” 上官青云蹙眉看着她:“你……一夜都没有回来?” 杨辰看着他,抿唇不语。 她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上官青云霍然站起身,说道:“我就是来告诉你奏表已经送出去了。没别的事了。告辞。” “三郎。”杨辰出声唤道。这一次他却没有停下,而是大步走了出去。 杨辰微微叹了口气,唤了周穆儿进来更衣。 之后几天,她再也没有见过上官青云了。她索性也不去找他,自己坐在偏殿里读书。奏表送上去大约五日后,江禄带领的部分内侍省宦官回到了大明宫。杨辰也从此忙了起来。 宫女的招募都有定制,一般是五年一招,十年一放。每次都是选择十三到十六岁的女子入宫,十年后也就是二十三到二十六的样子,放出宫廷另行婚配。一应的程序、事宜内侍省都有规定,杨辰也只是拟了诏书,命人发下去而已。 不同的是,以往宫女采选,都要有内侍官亲自主持。这一次内侍官随着皇后去了洛阳,所以入选的大权就落在了内常侍江禄手中。 “这次选人可要格外尽心,多挑些可靠的。外貌出不出众倒是次要。皇后也不喜欢那么多莺莺燕燕在身边。关键是要忠心。”杨辰低声说道。 两人坐在桌案前,江禄一边吃着菜,一边说道:“姐姐可是要部署?” 江禄在宫里这么久,心思自然通透。杨辰一笑,道:“对。我有件大事正在筹谋,需要在各个宫室安插眼线。这事若是办成了,你我二人在这皇宫里,可就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江禄抬起头,说道:“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姐姐放心,我一定亲自安排调教。” 杨辰含笑点了点头。 . 十日后。上官青云启程去往洛阳,直到走时也没同她说一句。杨辰正和江禄忙着宫人的采选,也将此事忘了个干净。直到发现戍卫换人才终于想起来。想起来了,也没有心思感慨什么,擢选的工作紧锣密鼓,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选了这么多天,也就这几个看得上眼的了。”江禄将名册递给杨辰。窗外天已经黑了。内侍省只有这一盏灯还亮着。 “不在多,在管用。”杨辰说道,“也不用急,后面或许还有。” 江禄叹了口气,又将名册拿起来翻着。 这工作实在无聊。杨辰说道:“你在内侍省这么久,可曾听老人们说过什么宫里稀奇古怪的事?” 江禄漫漫道:“后、宫阴气重。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姐姐问哪个?” 杨辰心里一个念头闪过。她放下名册,说道:“你可知道含凉殿有个疯妇?原本是个宫人来的。” “哦,她啊。”江禄道。“她是高宗朝进宫的,本来是武皇后近身服侍的宫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疯了。这些年一直关在含凉殿。”江禄抬起头,道,“姐姐怎么想起问她了?” 杨辰说道:“我巡查宫殿时正好发现了她。她满嘴疯言疯语的。说什么,帝传三世。武代李兴……” “这话你都听说了?”江禄瞪大了眼睛。 杨辰蹙眉道:“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江禄点点头,说道:“这是太宗时期,司天监上给太宗折子里的一句话。意思就是说,李家的天下传到第三代,就会被武氏取代。李唐王朝,就变成武氏的天下了。” 果然是这个意思。杨辰后背升起一丝凉意:“这说得可真准啊。” “可不是。”江禄说道,“其实这话只是一半,还有后面两句呢。”他顿了顿,道,“北辰入殿,天下归宁。” 杨辰望着他:“这两句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说法可就多了。”江禄说道,“有人说还是代之的武皇后。北辰入殿,不就是‘辰’上面加一个宝盖么,那就是个宸字。当初武皇后还是昭仪的时候,高宗不就曾经拟旨,封她为宸妃么?后来大臣们因为忌惮这两句,以死相谏,才终于作罢。不过,还是没能挡住武周称制啊。” 杨辰蹙眉沉思着。 江禄继续说道:“不过也还有别的说法。传说武皇后出声那一年,金星凌日。高宗驾崩那一年,曾有彗星袭月的异相发生。有人说是星君下凡,匡扶李唐。还说或许还有一个能扭转大唐局势的女子入宫,也许就姓陈,或许就叫辰也说不定……” 江禄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双眼睛狐疑不定,偷偷看着杨辰。 杨辰淡淡一笑,道:“这种话你要是也能往心里去,就真真是个傻瓜了。” 江禄被她说的一乐,道:“我倒希望这人真是姐姐。” “可别胡说。我有几个脑袋够你这么开玩笑的?”杨辰蹙眉道。 “是,是我失言了,姐姐莫怪。”江禄低下头,继续翻看名册。 杨辰也取了名册来看,可她的目光却根本没在上面,而是射向某个不知名的所在。 一转眼,八月十五就在忙碌中过去。杨辰和内侍省紧赶慢赶,终于在九月帝后回銮长安前将一应宫人都招募齐全。杨辰特意挑出来的人也分别安插进各个宫室,只等着帝后回到大明宫,她就可以着手做一番安排了。 九月二十三,皇帝皇后銮驾回朝。提前一天,朱雀大街上便拉起了黄帷幔,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只等着帝后銮驾到来。杨辰和江禄带着内侍省一众宦官和宫人到丹凤门前跪迎。远远地,之间明黄旌旗遮天蔽日,金甲骑兵两厢护卫,彰显皇家煊赫威仪。 ps: 赶上了!第三更~~ 第五十四节春风得意 韦皇后缓步行走在太液池边,身后晨霜带着两列宫人,逶迤随行。杨辰走在韦皇后身侧一步,陪同她检视后、宫。 一路走来,见宫室依旧,宫人们井井有条,韦皇后点头道:“你做的不错。” 杨辰低头道:“此次宫人外逃者众。奴从新招进来的人中选了几个伶俐的,已经给皇后娘娘送去了。” 韦皇后点点头。眸光微转,定在一处。 杨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曲折回廊中,皇帝李显正携着一个容色艳丽的女子缓步而来。他们携手并肩前行,时而侧头低语,看样子十分亲密。 杨辰眉头微蹙,道:“那是……尹美人?” “现在已是尹充容了。”韦皇后脸上毫无表情,说道,“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住在朝霞殿那么偏的地方怎么行。给她重新安排个寝宫。就……栖凤楼吧。” 杨辰压下心头的震惊,低头道:“是。” 韦皇后带着仪仗离去。杨辰望着不远处李显和尹袭月的身影,看来这两个月,她还真是错过了不少。 侍奉完韦皇后,杨辰便往宋雨晴那儿去。两个人许久未曾见面,少不得拉着手一处说话去。这一趟去洛阳,宋雨晴也不是没有收获——因她在驾前献诗,帝后一高兴,封了她内文学馆宝林先生,秩正六品。 “我却是高兴不起来。”宋雨晴叹了口气,说道,“内文学馆的先生从没有受封的,我是头一例。现在林先生那些昔日的师长见了我竟还要行礼。真真别扭极了。” 杨辰看着她身上正六品服饰,心里也打起了鼓。韦皇后此举也太突然了,倒让她摸不着头脑。内文学馆献诗是常有的事,为什么要单单加封宋雨晴?此举又有什么愿意?难不成。皇后也想让宋雨晴干政? 对杨辰来说,这倒是个好消息。可是对宋雨晴可就不尽然了。相识这么久,杨辰了解她的性子。别看她面上静若止水,其实内心里可是比阮籍还要狂傲三分。 “其实我一直在想,皇后此举,是不是为了笼络你?”宋雨晴突然说道。 杨辰一怔,当即也觉得有道理。她和宋雨晴关系亲密,只要留心,任谁都能看出来。莫非韦皇后是想借着加封宋雨晴而更好地拴住她? 如果是这样,那皇后和可能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杨辰心里有此一想。又怕宋雨晴担心,于是只含笑说道:“咱们俩在这儿猜来猜去的,兴许皇后就是一时高兴。封就封了。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宝林吧。” 宋雨晴也觉得有理,含笑点了点头。 这日之后,杨辰便对韦皇后多了留心。可几日观察下来,韦皇后待她仍向往日那般,并无不妥。杨辰倒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韦皇后这边一切如常。上官昭容却有了动静。据杨辰安插在梅园的宫人来报,两日前上官婉儿曾在梅园私见了长宁公主。 “长宁为何要去见上官昭容?”杨雪霁问道。 含凉殿凉台上,杨辰和杨雪霁相对而坐。宫人们都退的远远的,只有相宜在不远处伺候。 杨辰蹙眉摇了摇头,说道:“我总感觉,这个长宁公主不简单。” “她自然是不简单的。否则怎么撺掇着杨驸马把整个杨家都召在一起?”杨雪霁说道。 “我不是指这个。”杨辰低头饮茶,道,“我总觉得她是有野心的。只是被她小心地藏了起来。她的野心,甚至不输安乐公主。” 其实杨辰早就开始了怀疑。李重俊的谋反,长宁公主的态度是支持的。虽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但足以看出她对现状的不满。难道真应了杨辰对安乐公主所说的,长宁公主。也一直觊觎着皇太女之位? 杨雪霁低头沉思,道:“你说的有理。这宫里没有一个人是良善之辈。姐姐。你有何打算?” 杨辰双目微眯,说道:“要先弄清她和上官昭容说了什么。一旦她影响了我们的计划,就要先将她锄去。” “杀了她?”杨雪霁低声问道。 “还有驸马杨慎交。”杨辰沉声说道,“眼下他们两个是杨家的核心。一日不将他们锄去,宗族的力量就一日不能转移到我们手中来。” 杨雪霁蹙眉想了想,道:“姐姐,要不要我去跟长宁公主探探口风?” “也好。”杨辰道,“只是小心些,千万别暴露了我们在昭容身边的眼线。” 杨雪霁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正说着,相宜快步朝这边过来,说道:“郡主,娘子,尹充容来了。” 她?杨辰眉头微蹙,对杨雪霁说道:“我去里面躲一下。懒得和她说话。” 杨雪霁点点头:“我快快打发了她。” 杨辰起身往后走,躲在了那巨幅的朱漆鎏金花鸟屏风之后。不一会儿便传来了脚步声,香粉馥郁,环佩叮当。 “见过郡主。”尹袭月的声音带着香腻的气息传来。 “充容娘娘。”杨雪霁微微直起身,道,“请坐。” 尹袭月的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两个茶杯,含笑道:“郡主有客在?” 杨雪霁淡淡道:“杨才人来我这儿坐了一会儿,刚走。” “那可真是不巧了。我本是奔着她来的。”尹袭月叹了口气。 杨雪霁含笑道:“她才走没多久。充容若是现在去追,兴许还追的上。” 杨辰躲在屏风之后,唇边升起一丝笑意。这个杨雪霁,倒是越来越老练了。 没想到尹袭月呼了口气,道:“不追了,原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和她说说话而已。我们是同年进宫的良家女,现在,又共侍一主,”尹袭月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继续说道,“总该多多走动才是。” 杨辰琢磨着她的话,隐约听出点别的含义。 杨雪霁低头饮茶,未知可否。 “罢了,左右杨姐姐不在,我就不多打扰了。”尹袭月站起身,说道,“他日郡主若见了她,还请提一提我才是。” “那是自然。”杨雪霁跪坐起身,道,“相宜,代我送尹充容。” “是。”相宜上前引路,“充容这边请。” 待尹袭月的环佩声远去了,杨辰放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姐姐,她的话是什么意思?”连杨雪霁都听出了尹袭月话中有话。 杨辰淡淡一笑,道:“是太平公主要用得上我了。” . 夜间的栖凤楼灯光明亮。杨辰跟着宫人身后走入大殿,一进门就被里面熏人的香风吹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宫人引着杨辰在正殿落座,继而捧上茶点。杨辰抚摸着手里的镶金青瓷莲花杯,脚踩着波斯进贡的彩丝绒地毯,身下坐着蜀锦的垫子,抬头望着满目雕梁画栋,这才知道什么是张扬的奢华。 “姐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明珠串成的帘子一挑,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尹袭月一身茜纱织金襦裙缓步而出,敞开的领口露着半个香肩,引人遐想。 “充容娘娘。”杨辰低身行礼。 “姐姐快坐。”尹袭月美目含笑,道,“今儿还念叨着姐姐,可巧姐姐就来了。” 杨辰也是微微一笑,道:“我是听见了你的念叨才来的。” 尹袭月掩口而笑,笑声清脆如铜铃,可在杨辰听来却一阵不舒服。 尹袭月抬手一挥,殿内宫人们纷纷下殿去了。 “天儿也不早了,我就长话短说。”尹袭月说着,从衣袖内掏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笺,递给杨辰,说道:“烦请姐姐帮我将这封信带给临淄王。” 杨辰淡淡扫了一眼,道:“充容何不亲自给他?” 尹袭月一笑,说道:“姐姐不是不知道,这宫里的人早就换了一批,我的信根本送不出去。再者,临淄王获罪之后一直在家中闭门思过,甚少往宫里走动。我想了又想,有这个本事的,也就只有姐姐了。” 杨辰抬手接过信笺,揣入袖中,道:“可还有别的事么?” 尹袭月含笑摇了摇头,耳朵上的翡翠坠子扑啦啦乱晃。 杨辰站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叨扰了。” 尹袭月也站起来,含笑道:“本来想请姐姐多坐坐,只是我晚上还要接驾,恐怕也不得闲。” 似是要印证尹袭月这番话一般,她的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宦官通报:“皇上驾到。” 尹袭月一笑,道:“姐姐正好赶上了,那就随我一道接驾吧。” 容不得杨辰躲闪,一抹明黄已经跨入门中。杨辰和尹袭月纷纷低头:“拜见圣上。” “妾身恭迎圣驾。” 李显微微发福的身体撑在龙袍里,倒也有了些皇帝的威仪体态。他低身扶起尹袭月,转眸望向杨辰,道:“起来吧。” 杨辰应声站起身。 “怎么杨才人也在这儿?”李显问道。 杨辰刚要回答,却听尹袭月说道:“姐姐是来陪我说话的。皇上怎么现在才过来,奴家等您等得好苦。” 李显哈哈一笑,道:“皇后那边有点事,我也是抽不开身。” 杨辰早已不像继续待下去,低头道:“陛下,奴告退了。” “恩,你去吧。” 杨辰躬身退出殿外,快步沿着廊道离去。耳边犹能听到尹袭月娇笑的声音。 第五十五节临淄王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声和则响清,形正则影直。这个宫廷,果然可以改变一个人。若不是昨天亲眼所见,杨辰怎么也不能相信,那个脂粉敷面在君王面前言笑尤欢的女子,会是曾经那个眼睛里纯彻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尹袭月。 杨辰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五年宫廷生活对自己的改变,又有多少。 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她正坐在去往兴庆坊的马车上。驾车的宦官是她亲自挑选的,家底干净。从此以后她离宫外出,再也不用在长宁公主府周转了。 兴庆坊是临淄王府所在。王府横跨两条街,几乎占了整个坊间。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周穆儿扶着杨辰走下车,上前向守卫通报。 不一会儿,李隆基就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听到来人的名字,他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到府门前静立的杨辰,才真正相信了侍卫通报的话。 她就那么静静站在白石台阶上,面容恬静美好。李隆基不禁放慢了脚步。杨辰转过头,与他目光相遇,便淡淡一笑。 “见过临淄王。” “杨才人请起。”李隆基伸手搀扶,之间扫过她的袍袖,“里面请。” 杨辰低头一礼,随着他往府内走去。 他带着她沿着花园的辅路而行,说道:“我不知你今天会来。” “是奴唐突了。”杨辰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隆基侧目看了她一眼,含笑说道,“这是你第一次来我这儿。” 杨辰淡淡一笑,未置一语。 “咱们去湖边坐吧,还能凉快些。”李隆基将她引到湖边的凉亭之内落座,又吩咐侍女们道:“去将蜀中运送的香瓜取来。” 侍女们应声而去。 李隆基在她对面坐下来。道:“怎么突然就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杨辰从怀中取出尹袭月的信笺,道:“我也是受人之托。” 李隆基眸光微黯,抬手接过信。看到上面封着的火漆,心里也有了谱。 “现在公主府往宫里的路都断了。临淄王若是有什么指示,可以卸下来交给我,我会带给充容娘娘。”杨辰说道。 李隆基低头盯着手中的信,眸光逐渐转深,忽而挑唇一笑,道:“你也投奔了我姑母。” 这不是一句问话。 他抬眸望着她。道:“怎么,你甘心让我当皇帝了?” 杨辰直视着他的目光,唇角微扬。道:“我说过,谁当皇帝对我来说都没什么不同。如果你登基,对我的好处或许更大。” 李隆基双眸一亮:“你真这么想?” “你曾许诺过我皇后之位,你可还记得?”她微笑着问道。 “记得。”李隆基望着她,滚烫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辰辰,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让你过上世间女子都艳羡的生活。” 杨辰低头一笑,将自己的手缓缓从他掌中抽出,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好。”李隆基点点头。 杨辰站起身。又说道:“韦皇后这些日子都在盯着你,你最好不要出门。” 李隆基唇边浮起一丝笑容:“我知道,你放心。” 走出临淄王府。杨辰回头看着门前伫立的男子,眸光微沉,转身登上马车。 . 回到弗居阁,大殿门前空无一人,不知那些新来的太监和宫人都去哪儿了。杨辰唤了一声周穆儿的名字。也不见有人答应。她推门走入大殿,一眼看到殿中情景。整个人僵住了。 上官婉儿高高坐在上首。旁边两个太监抬着一个木箱子。堂下,跪伏着弗居阁所有的宫人。 “回来了。”上官婉儿看着杨辰,笑得云淡风轻。 杨辰定了定心神,低头道:“是。昭容可久等了?” “倒是没等多久。”上官婉儿低头喝着茶,问道,“你去哪儿了?” 杨辰眸光镇定,说道:“去杨郡主那边小坐了一会儿。” “是么。”上官婉儿淡淡一笑。 杨辰抬眸看着她:“昭容亲自前来,有何吩咐?” 上官婉儿含笑道:“你已经许久没有往我那儿去了。我心里挂念你,就过来看看。顺便给你送份礼物。” 她说着,抬手一指。立在身侧的两个太监便将那个打木箱抬上来,放在杨辰面前。 “打开看看。”上官婉儿的笑容和煦如春风。 杨辰低身将箱子盖推开,看到箱子里的东西,猛然后退一步。那里面是一个人,是杨辰安插在上官婉儿身边的宫人,此时已被捆了手脚,堵住了嘴巴,一双眼睛流着眼泪看着杨辰。 “她应该是你的人,我就给你送回来了。”上官婉儿含笑说着,一语双关。 杨辰知道这宫人已经暴露,索性也不再装傻,低头道:“多谢昭容。” 上官婉儿站起身,缓缓走到杨辰身前,看着她低头谦恭的模样,沉声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杀她么?” 杨辰低着头,屏气凝神。 “因为,未经内侍省核审就刑杀宫人,是死罪。”上官婉儿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让杨辰脊背生出一阵寒意。她声音嘶哑,低低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信春的事。” 杨辰双手微微发抖。她努力握拳,妄图平复自己的心。 上官婉儿看着她,唇边带着祥和的微笑:“别跟我玩花样。你那些把戏,还不都是我教的?我能帮你,也一样能毁了你。别说是太平公主,就算是满天神佛,也救不了你。” 她身上的沉香气息直逼天顶,压得杨辰抬不起头。上官婉儿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众随行离殿而去。 殿门“砰”的一声关上。杨辰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才人。”满殿的宫人太监们都来扶她。周穆儿搀着她在上首坐下,急忙吩咐人倒茶压惊。 杨辰看了殿内的木箱子一眼,道:“给她解开。” 两个太监把那宫人从箱子里抬出来,七手八脚结了绳索。那宫女吐出口中封堵的布条,对着杨辰下拜,哭道:“才人,是奴无用,是奴无用!” 周穆儿捧上茶,杨辰就着她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问道:“你可知她是何时发现你的?” 那宫人流着泪,摇了摇头,说道:“奴一直在外殿当差。今日在外面擦洗廊柱时,突然被昭容唤进内室。一进去,就被人捆住了手脚,装进箱子里了。奴当时想,肯定是活不成了……” 她哽咽着,拿袖子擦着眼泪。杨辰微微叹了口气,说道:“你也受惊了。先下去,歇息一下吧。” 周穆儿冲旁边的宫人递了个颜色。那宫人便上前,带着女子下殿去了。 “才人,现在怎么办?”周穆儿笑声问道。 杨辰双目微眯,道:“留不得。保不准已经被上官婉儿收下,派回来监视我的行踪。你把她交给内侍省,让江禄看着办吧。” “是。”周穆儿说道。 杨辰静静坐在殿中。今日的事,是自己的疏忽。上官昭容是何等角色,眼中容不得沙子,肯定一回宫就将新来的宫人排查了一个遍。上一次那宫人来给自己送信,定时在那个时候被发现的。 丢一两个小卒,还不至于让杨辰头疼。可现在棘手的是,上官婉儿已经发现了她和太平公主之间的联系。更可怕的是,她已经完全失去了上官婉儿的信任。 那韦皇后呢?她是不是也已经发现了? 杨辰只觉得头疼欲裂,双手按着太阳穴。她得赶紧想,在明天见到韦皇后之前,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来。 . 十月已是深秋,晚风微冷。夜色中,杨辰站在梅园大门前,一阵风过,带着透骨的寒意,她伸手拉进了肩上的披风。 周穆儿执灯在侧,一只手扶着她。 梅园里,宫人走了出来,低头道:“才人,昭容在偏殿等您。” 周穆儿扶着她走入大院,来到偏殿门前。素娘在门外候着,对着杨辰低头一礼。杨辰将披风结下交给周穆儿,抬手推开了殿门。 室内灯光明亮,仍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沉香气息。 “来了。”上官婉儿以手撑头坐在几案后,闲适慵懒,仿佛下午来弗居阁的人根本不是她。 杨辰低头一礼,上前落座。 上官婉儿阖上手中书册,一双眸子静若寒潭:“有事?” “奴来与您做一场交易。”杨辰说道。 “哦?”上官婉儿饶有兴味,“说来听听。” 杨辰沉声说道:“太平公主入主皇宫时,我会保你无虞。条件,就是在事成之前,你守口如瓶。” “你保我?”上官婉儿唇边一丝嘲讽的笑意,“杨辰,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并没有高看自己。我的确有这个能力。”杨辰看着她,淡淡一笑,道,“相比昭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拖到现在才来揭发我。” 上官婉儿双目微眯,静静看着她。 杨辰的目光不躲不闪,沉声说道:“昭容为得到今天这个位置,曾几次戏耍太平公主。现在再去投诚,太平公主还会相信你么?” 上官婉儿看着她,道:“这么说,太平公主相信你了?” “她不得不信。”杨辰说道。 第五十六节偷天交易 上官婉儿挑眉看着她:“凭什么?” “凭我弘农杨氏在朝中的力量。”杨辰望着上官婉儿,唇边一丝微笑,“我有您从未拥有的宗族力量。怎样,昭容可愿与我做这场交易?” 上官婉儿淡淡道:“现在就放弃韦皇后,你不觉得太早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杨辰沉声说道,“我不相信凭昭容的眼光,会看不出韦氏已到了陌路?” 上官婉儿微微点点头,道:“好啊,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 上官婉儿站起身,缓步朝殿门走去。 “昭容这是答应了?”杨辰问道。 上官婉儿什么也没有说,打开门,走了出去。 杨辰眉头微蹙,妄图弄明白上官婉儿的意思。忽然心里念头一闪,上官昭容开门离去,分明就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所以,在太平公主成事之前,她什么都不会说。如果事成,那她就利用杨辰的许诺,保自己无虞。如果事发,她也会第一个检举,做那有功之臣。 杨辰微微一笑,还真是昭容一贯的风格。 “才人,昭容请您回去。”素娘低声说道。 杨辰点点头,起身走出大殿。 周穆儿一直在门外等她,上前为她披上披风,低声问道:“才人,没事了吗?” 杨辰淡淡道:“没事了。” 岂止是无事,简直就是一件好事。有了上官昭容的默许,她以后在宫内宫外办事就能更加方便,身边也少了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 韦皇后这几日心情不好。虽然皇后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杨辰感觉得到。紫宸殿的龙椅已经空虚太久,皇上整日在后、宫陪着尹袭月饮酒作乐,一副将天下生杀大权都交给皇后的样子。韦皇后也索性用手中的权力好好地发泄一回。 “斩!全都给我斩!” 黄河水患的奏表被仍在地上。沿岸首政官员的名字全都圈上了朱砂。杨辰小心翼翼地将奏折拾起来,放在一边,说道:“皇后娘娘莫要动怒,当心伤了身子。” 杨辰说着,看了一旁的晨霜一眼。晨霜立即会意,从食篮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莲子粥,说道:“秋日火气大。娘娘喝点莲子粥,去去火气吧。” 韦皇后抬手挡开。晨霜看着杨辰,摇了摇头。 杨辰略一思索,将那奏折又拿起来。说道:“我看这些人也该杀。光是惹得娘娘生气,就活不得!” “那还不快发下去!”韦皇后怒道。、 杨辰淡淡一笑,说道:“这一杀。就是二十多个人。到哪儿去找人填补他们的空缺呢?到时候还得娘娘操心。” 韦皇后重重吐了口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杨辰轻声说道:“不如,先留他们一留。朝廷派遣一位监察官员下去,监督黄河治理。若治的好,就算无事。若治不好。有监察官看着,是杀是罚,也有个说头。不会引人妄议。” 韦皇后刚才是在气头上,此时被杨辰这么轻声细语地一说,火气也下了大半。细细一想,也觉得杨辰所说有理。道:“那该派谁下去?” 现在正和太平公主较着劲,韦氏和武氏的人是断断不能动的。别人,韦皇后又一时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杨辰近前一步。说道:“御史台的谏议大夫杨学宗为人勤恳,可堪大任。皇后不妨让他去。” “杨学宗?”韦皇后双目微眯,道,“是你们杨家人?” “是奴的表侄子,”杨辰低头道。“所谓举贤不避亲。用或不用,还请皇后定夺。” 韦皇后看着她。点了点头,道:“你们家的人最好,知根知底。就让他去吧。” 杨辰低身一礼:“谢娘娘。” 话音未落,忽然从外面奔进来一个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当地,说道:“皇后娘娘,不得了了。陛下昏倒了!” “什么?”韦皇后猛地站起来,蹙眉问道,“在哪儿?” “在……在栖凤楼!” 韦皇后双目微眯,大步往殿外走去。杨辰和晨霜对视一眼,急忙跟上。 好在栖凤楼与前朝离得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尚药局众医官都围在皇帝床榻前,一见皇后来了,纷纷低身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行了,都起来吧。”韦皇后大步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昏睡的李显,问道,“可知是怎么回事?” 周奉御上前一步,说道:“秉皇后,陛下本就身子虚弱,长期以来……纵欲过度,导致虚火上浮,再加上近日天气炎热,数状并发,才有了今日的昏厥。” 韦皇后眸光阴冷,死死盯在墙角哭泣的尹袭月身上。 “那该如何调养?”韦皇后问。 周奉御低身说道:“这几日须静心调养。饮食宜清淡,且不可再近女色。” 韦皇后侧目看着尹袭月,道:“你再说一遍,说大声点。” 周奉御低了低头,高声道:“须静心调养。饮食宜清淡,不可再近女色。” 尹袭月的哭声顿了顿,继而哭得更凶了。 韦皇后点了点头,问道:“陛下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周奉御道:“陛下现在已无大碍,只是身子虚,睡着了而已。大概明早就能醒。” 韦皇后站起身,吩咐道:“来人,把陛下挪到我的寝宫去。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如何能调养身子。” “是。”众宦官低头道。 韦皇后走下床榻。杨辰上前搀扶。经过尹袭月身边,韦皇后高声道:“发内诰,皇上养病期间,后宫嫔妃谁都不得来探视。若让我发现一个,即刻乱棍打死!” 尹袭月躲在墙角的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 “是。”杨辰低身扶着韦皇后离去。 . 杨辰精着心,委任杨学宗为巡查御史的诏令当天就发下去了。韦皇后命他次日启程。临行前,杨学宗特意来了一趟弗居阁,面见杨辰。 “行李可都准备好了?”杨辰问道。 杨学宗低头道:“都收拾妥当了。明日便启程。” 杨辰说道:“辛苦你了。” 杨学宗抬头道:“侄儿并不觉得苦。整日闷在朝廷,实在憋闷。侄儿正愁没有机会去锻炼一番。” “别人都嫌弃这是苦差事。难得你这么想。”杨辰含笑点头,道,“这一趟差事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心思才为你谋来的,你要好好珍惜。巡查御史为正三品,若是做得好,回了朝廷和平级调官。这可比熬资历快得多了。” 杨学宗双眼发亮,低头拜道:“多谢姑母提携。” “内朝我提携你,外朝我也要仰仗你。”杨辰看着他,眸光深沉,“你可别让我失望。” “是。侄儿谨记。”他低头一拜,道,“姑母保重,待我回来了再来看您。” 杨辰含笑点点头:“一路珍重。” . 晚间的大殿里燃着凝神香。李显微微睁开眼睛,就见身边坐着的沉默身影。 韦皇后坐在一侧,手握着他的手,对着他淡淡一笑,道:“醒了,饿不饿?” “香儿。”李显刚刚醒来,只觉得胸口憋闷,不禁长叹一声,道,“这是哪儿啊?” “自然是在我这儿。”韦皇后一招手,晨霜便将粟米粥捧了上来。韦皇后轻轻舀了一勺,送到李显唇边,说道,“你睡了一天了。来,吃一点。” 粥自做得了就在火上温着,此时喝起来不凉不烫。一口粥下肚,李显仿佛觉得心都暖了起来。 “你也真是的。别人不知怜惜的身子,你自己就不知道爱惜自己?”韦皇后一边喂着粥,一边嗔怪道。 李显的手轻轻覆上她的,说道:“香儿,你回来了。” 韦皇后一怔,笑道:“我能去哪儿?” 李显躺在床上,望着明黄帐顶,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我总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还不及在房州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说道,“香儿,你知道吗,这几年我越来越怀念我们在房州的日子。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的琐事挡在我们中间。只有你和我,咱们两个,还有裹儿。朝朝暮暮,那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韦皇后静静望着他。 李显拉着她的手,说道:“我真想你啊。记得那时我整夜睡不着,担心母亲来杀我们。你就是这样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然后我就能安心睡去了。” 韦皇后轻声一叹,道:“这些年是我不好,整日忙着朝里的事,忽视了你。” “说到底,也是我无能。”李显叹了口气,说道,“我从未喜欢过别的女子。在她们身边我只会觉得惶恐和空虚。我是太想你了。她们身上年轻美好的气息,总能让我想到三十年前,你在花间对着我浅笑的样子。” 韦皇后心头一酸,不禁垂下泪来,道:“我知道。” “香儿,别去管什么朝廷了。你只陪着我,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李显拉着她的手问道。 韦皇后抬手拭泪,道:“你放心,就快结束了。等你的病好了,咱们还像以前那样,朝朝暮暮在一起。” 李显含笑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第五十七节中宗之死 “自从皇上病倒之后,朝政大权就全在皇后手中了。”杨辰坐在公主府大殿内,说道,“这些日子皇后提拔亲信愈发频繁,恐怕,要有什么动作了。”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就算皇帝不病,她韦氏也该这么做了。” 太平公主抬眸看着杨辰,道:“皇帝到底是什么病,你可清楚?” “听说,是纵欲过度。”杨辰低头道。 “就这么简单?”太平公主问道。 杨辰说道:“那日医官就是这么说的。” “是么……”太平公主双目微眯,道,“韦氏还是不让任何人接近皇帝?” 杨辰摇摇头,道:“除了皇后和她的心腹晨霜,连我都不能入皇帝寝宫半步。” “这倒怪了。”太平公主眉头微蹙,继而挑唇一笑,道,“旁人看不得,自己的女儿去看看,总不能拦着吧?” 杨辰眸光一转,道:“奴明白了。请公主静待佳音。” 她说完,缓步退出大殿。 “这个丫头还真是聪慧,我可是越来越喜欢她了。”太平公主含笑说道。 屏风后,崔湜缓缓踱步而出。他望着杨辰离去的方向,双眉微蹙,道:“一旦政变成功,公主打算如何处置她?” 太平公主斜倚在榻上,说道:“她比上官婉儿有情意,何况有背着杨氏的力量,倒是可以好好用一用。” 崔湜眸光微沉。 太平公主看着他,问道:“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崔湜低头道:“一切准备就绪,现在,只等一个时机了。” “不能再等了。”太平公主眸光阴冷,道,“韦氏在朝中动作频繁。等她把一切都部署好了,我们就被动了。” “公主的意思是……?”崔湜问道。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道:“没有时机,我们就造一个时机出来。” . 车轮滚滚,直往安上门驶去。杨辰和长宁公主坐在车中。长宁公主蹙眉说道:“你今天就算不来找我,我也要进宫去看看的。父皇病了这么久,我竟到今天才知道,实在是不孝。” 杨辰淡淡说道:“皇后刻意封锁消息,公主不知情也是必然。不必自责。” “真是被那狐狸精搞坏了身子?”长宁公主低声问道。 杨辰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医官是这么说。不过……我总觉得陛下这次病得蹊跷。” “哦?”长宁公主蹙眉看着她。 杨辰继续说道:“公主不觉得陛下病得太不是时候了吗?皇后正在朝中调兵遣将,皇上偏偏这个时候病了,让皇后将大权都收回了手里。这也太巧了吧。” 长宁公主双目微眯。道:“你的意思是,父皇的病,是母后的设计?” “恐怕还有安乐公主。”杨辰低声说道。“她可是一心想要那皇太女之位啊。” 长宁公主一听这话,不禁冷哼一声,道:“她虽是嫡女,却非长女。要立皇太女,也轮不到她。” “公主所言甚是。”杨辰低头道。 长宁公主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代我进宫看看父皇之病真伪,再说其他。” “是。”杨辰低头。 . “父皇是真的病了吗?”杨雪霁蹙眉问道。 “应该是真的。”杨辰说,“今日长宁公主亲自去看过了。皇上身体虚弱,都下不了床。” “怎么会这样……”杨雪霁双眉紧蹙,“不然。我也去看看?” 杨辰摇摇头:“韦皇后不知在打什么算盘。你我还是先别往上凑,观察一番再说。” 杨雪霁点了点头。 杨辰咬唇,道:“不知为什么。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安。总感觉好像会有什么事发生一样。” 杨雪霁看着她,道:“能有什么事?眼下不是太平得很吗?” 杨辰微微叹了口气:“就是因为太过太平了。” .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总是很准。当天夜里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杨辰披衣起身,开门一看,晨霜面色苍白地站在她门前。 “怎么回事?”杨辰蹙眉问道。 晨霜低声道:“什么都别问。快跟我来。” 她们几乎是一路飞奔,来到韦皇后寝宫之前。内殿里灯火明亮。杨辰随着晨霜走入大殿。就见尚药局两位奉御都在,旁边还站着一脸焦急的韦皇后,还有怔愣中的李裹儿。 “拜见皇后,拜见公主。”杨辰上前行礼。可是那两人却仿佛谁都没有听见她说话。 晨霜已经将殿门关上。杨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两位奉御的肩膀,往床榻上看去。 李显仰面躺在床上,双目睁开一条缝隙,向上翻着白眼,不停从口鼻中流出殷红的液体。明黄锦下的身体已经微微僵硬。 杨辰吓了一跳,掩口倒抽了一口冷气。韦皇后双目翻着红光,紧紧盯着床上的皇帝。 “怎么样?”韦皇后问道。 周奉御摇摇头,说道:“皇后,陛下龙体已经僵硬,臣无能为力。” 韦皇后瞪大了眼睛,忽然转过身,“啪”的一巴掌打在安乐公主的脸上。这一掌打得极重,安乐公主转了一圈摔倒在地,从嘴角渗出血丝。 “母亲!真的不是我,母亲!”李裹儿高声呼喊着。 “不是你还能是谁!”韦皇后双眼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额上爆着青筋,高声吼道,“我看你是疯了。他是你的父亲啊!你居然下得了手!” “母亲!”安乐公主爬到韦皇后脚下,双手抱着她的腿,哭泣着说道,“您相信我吧,真的不是我。现在局势未稳,我怎么可能杀死父亲呢?若是父亲死了,你我岂不是都孤立无援了吗?” 韦皇后眸光渐渐冷静下来。她低下身子,抚着李裹儿流着血的嘴角:“起来。” 李裹儿扶着她的手站起来,流着泪看着她。 “那会是谁……”韦皇后双眉紧蹙,突然双肩一抖,厉声说道,“太平公主!好啊,你好狠的一招!” 李裹儿亦是浑身发抖,看着韦皇后,问道:“母亲,咱们该怎么办?” 韦皇后眸光阴冷,双唇紧抿。 两个奉御见状,自然不敢多留,纷纷告辞便往殿外走去。韦皇后本在怔愣中,突然一个箭步来到床头,抬手抽出龙泉宝剑,向前猛地一刺。宝剑穿过周奉御的尸体,剑尖透胸而出。周奉御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未等众人缓过神来,韦皇后又是一剑,另一个医官也倒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韦皇后仗剑而立,剑尖犹在滴着血。她高声说道:“晨霜,封锁殿门!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踏出一步!” 第五十八节夜禁宣政 杨辰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发抖,浑身的骨头节都硬了。两个医官的尸体就倒在殿中,滔滔的血顺着地面流到她脚下,她想后退却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腥臭的血沾湿裙角。韦皇后大口地喘着气,执着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她闭着眼睛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把他们的尸体拖到偏殿去。”韦皇后颤抖着声音说道。 此时殿内并无宫人,除了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就只剩下了杨辰和晨霜。杨辰努力挪动步子,和晨霜一起走到周奉御的尸体旁边,一个抬胳膊,一个拎脚,试图将他抬起来。可那尸体死沉,怎么也搬不动。两人只能变抬为拖,努力将尸体往偏殿挪去。尸体经过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两人将两个尸体都挪到了偏殿,又扯了一袭帷幔将尸体盖住。杨辰心里恐惧渐渐退下。她用帷幔擦干手上的血迹,转身往正殿走去。安乐公主仍跪在床头低泣,韦皇后轻轻阖上李显半睁的双目,拉了被子将他的脸盖上。 这一刻,杨辰才真的反应过来:李显已经死了。 皇帝,驾崩了。 “皇后。”杨辰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异常。 韦皇后站起身,灯光下,她的背影挺拔:“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出去。” “是。”晨霜低头道。 韦皇后缓缓转过身,对杨辰说道:“你跟我过来。” 打开殿门,夜晚的风透骨而过,杨辰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们在夜色中无声地走着,仿佛两个鬼魅,穿行在大明宫浓如墨的黑暗中。穿过太液池旁的回廊,再经过高耸宫墙间的夹道。远处月光下现出宣政殿森然的影子。 随着韦皇后走近,殿前侍卫纷纷低头垂首。韦皇后推开门,走入阴暗的大殿中,杨辰跟随着她的脚步。身后,殿门缓缓关上。 月光透过门上的雕花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这是杨辰第二次进入中朝。上一次进入这间大殿,她曾亲口宣读了诛杀五王的诏书。 月光只照亮了大殿的一半,龙椅笼罩在尽头的黑暗中。韦皇后站在光与影的交界,沉声说道:“今日的事,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皇后。陛下……究竟是和死因?”杨辰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竟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韦皇后仍旧背对着她,沉声说道:“有人在裹儿带进宫来的胡饼上下了毒……陛下本已痊愈了,只吃了一口。就……” “奴万死,”杨辰低头,说道,“可是,皇后确定不是公主所为?” “不会。裹儿虽然莽撞。却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韦皇后缓缓转过身,眸中寒光崩现。 杨辰内心纷乱。她想不出,除了安乐公主,还有谁有这等本事在进献的胡饼中动手脚? 莫非,是太平公主? “皇帝已死。现在,是该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了。”韦皇后沉声说道。 杨辰低头道:“全听皇后娘娘安排。” 韦皇后缓缓踱着步子。黑暗中是裙裾拖曳发出的声响:“秘不发丧。” “秘不发丧?”杨辰蹙眉重复道。 黑暗中,韦皇后的声音传来:“如果现在皇上驾崩的消息传出,必会引起朝野震动。太平公主若借机发难。我们的胜算太低。” 所以,一定要秘不发丧,让所有人都认为皇上还活着。好赢得时间,调兵遣将,与太平公主做最后一搏。 杨辰点头。道:“皇后要我怎么做?” 韦皇后缓缓走近,月光下。一双眸子沈若寒潭:“我与陛下的诏书一直是由你拟定,这段时日以来,百官奏折也是由你批复的。我要你留在宣政殿,继续模仿皇帝批阅奏折。万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杨辰低头道:“是,请皇后娘娘放心。” 韦皇后又迫近一步,道:“我要你留在宣政殿。直到皇上发丧之前,都不许踏出一步。” 杨辰猛地抬起头。留在此处,岂不形同软禁? “皇后娘娘不相信奴吗?”杨辰问道。 韦皇后淡淡一笑,道:“非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事关重大,我不得不多加小心。这件事,是连上官昭容都要瞒着的。” 韦皇后果然小心。如此,她再想给太平公主送信,可就难了。 杨辰低头道:“奴谨遵皇后娘娘吩咐。只是今日出来太急,什么都没有准备。能不能让奴回去一趟,收拾两件衣服出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明日一早晨霜便会去帮你收拾。”韦皇后拍了拍手,从尽头阴暗中渐渐出现一点光亮,竟是两个宫人捧着灯从龙椅后走出来。 “你的处所在后面,她们会照顾你。”韦皇后说道。 那两个宫人捧着灯,火光下,映出两张森然的脸。 外面是侍卫往来的脚步声,近前是韦皇后深沉的目光。杨辰知道自己不得不从,便低头道:“是。” 她躬身退了两步,走向那两个宫人。身后殿门开启,韦皇后的声音传来:“宣政殿里不许放出一人,明白吗?” “是!” 杨辰低眸,一颗心坠入深渊。 两个宫人一个在前掌灯,一个在走在她身后,仿佛两个官兵押送这犯人。杨辰跟着她们转过龙椅,看到尽头屏风之后开着一扇小门。原来,宣政殿内竟还有个密室。 这间密室不算大,处在两个宫殿的夹墙之中,除了没有窗子之外,与一般宫室的布置并无什么不同。虽然没有开窗,可室内并无污浊窒闷之感,杨辰四下观察,才发现靠近屋顶的地方开着一扇小窗。她不禁一叹,现在是连跳窗脱逃的机会都没有了。虽然她明明知道不可能这么做。 “娘子安歇吧。”那两个宫人施了一礼,便低身退下去了。 屏风后设有床榻,上面锦被铺盖一应俱全。杨辰脱下身上披风,静静躺上去。她望着乌沉沉的帐顶,重重叹了口气:几个时辰前,她绝对想不到今夜会身陷囹圄。 皇帝已死,韦皇后已不得不行动。该怎么把这个消息通知太平公主?托人带信定是不成的,如果自己不亲自出面,事成之后太平公主难保不认账,那她和杨郡主可就危险了。可是,她又逃不出去…… 也罢,天大的事,明日再想也不迟。杨辰拥着被子翻了个身,微微叹了口气。 密室就在龙椅之后,所以第二天杨辰是被百官早朝的声音惊醒的。她努力侧耳细听,怎么也听不清他们所说的话,只有一些含混的声响。早朝进行了大约二刻便结束。杨辰静静等着韦皇后来唤自己去紫宸殿,等了许久,却不见人来。 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宫人进屋给她送饭,一同来的还有晨霜。 “我去过你殿里了,收拾了些衣物给你。”晨霜说着,将手中的包裹递给杨辰。 “多谢。”杨辰伸手接过,淡淡说道。 晨霜四下看了看,微微叹了口气,道:“委屈才人了。” “姐姐说的哪里话,”杨辰一笑,“非常时期自有非常办法。能为皇后娘娘分忧,也是我的福分。” 晨霜说道:“事成之后,才人必会再高升一步。” 杨辰含笑点了点头。晨霜转身就退下去了。 她一走,杨辰便对送饭的宫人说道:“你先退下吧,我用完了再唤你。” 那宫人低身一礼,也退了出去。 杨辰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她打开包袱,细细在里面翻找,希望能找到周穆儿传给她的消息,哪怕是一句询问也好。可是包袱里除了衣物,真的什么都没有。想来晨霜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杨辰重重叹了口气,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晚间韦皇后亲自带了今日的奏表前来。她一入内室,杨辰便起身行礼。 “起来吧。”韦皇后说着,抬手一指。晨霜便将怀中一叠奏章放下,低身退了出去。 “闷坏了吧?”韦皇后问道。 杨辰淡淡一笑,道:“以前跟着上官婕妤时,也曾这样一整天不出门的。” “上官婕妤……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韦皇后低声道。 杨辰抬眸望了她一眼,说道:“皇后,请容奴问一句,您为什么不将陛下驾崩之事告诉上官昭容呢?她在朝中也有些威望,或许能帮着想想办法。” 上官婉儿已是杨辰最后的希望。只有她有能力把自己从这个地方救出去。 韦皇后摇了摇头,道:“上官婉儿绝不会轻易帮助任何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要求回报的。她的胃口,要用权力来喂。我能给她的已经到头了。”韦皇后看着杨辰,说道,“只要你尽心帮我,等朝堂安定下来之后,她的位置,就是你的。” 杨辰淡淡一笑,道:“皇后代奴一向亲厚。今日危难,奴又岂能弃之不顾?” 韦皇后点点头:“你果然比上官婉儿有情义。” 韦皇后将桌上那一叠奏表递给杨辰,说道:“这些是今日的外臣奏章,你加紧批复,明日早朝前我便来取。”说罢便站起身来。 杨辰正坐,道:“皇后不亲自定夺吗?” 韦皇后回头说道:“你是有分寸的。自己看着办吧。” 杨辰低着头,万分谦恭地送韦皇后离开。 第五十九节奏表传书 杨辰知道自己是走不出去了。那两个宫人看得很紧,她在屋里一有响动就会出现探视。殿外昼夜都有侍卫巡查,她就算侥幸能出得了大殿,也绝对走不出十步之外。 如果外面守着的是上官青云,那就另当别论了。可她不敢冒这个险。 现在她只有两个指望。第一,就是周穆儿够机灵,去内侍省找江禄追查她的下落。不过杨辰对此不报什么希望——晨霜去弗居阁为她取东西的时候,很有可能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来打消众人的疑虑。第二,就是她手中的这封奏表。 这些天以来,奏表,已经是她和外面联系的唯一渠道。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杨辰发现韦皇后对她还算信任,起码她批复过的奏折不会再拿回去看一遍。这就给了她机会。这些奏折中,有一封就是来自崔湜的。她已近在手中扣了三天,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今日机会来了。杨学宗巡查黄河水患,已经递了折子上来。杨辰将奏表展开,在其中细细看着: “……是以黄河之患尤甚,倍于猛虎多矣。若其不查,社稷难安……” 杨辰在“倍”字下画上了一道朱砂。 “……官员吉者赏之,不查者囚之……” 她又在“囚”字下画上了一道。 “……救民于水火,民亦感皇恩浩荡……” “救”字下也被画上痕迹。 杨辰继续往下看,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我”字。这是臣子给皇帝的奏表,用“我”自称也实在不尊重。杨辰蹙眉细细看去,突然双眼一亮: “……臣两河道巡察使杨学宗拜闻……” 她抬笔,在“杨”字下画上标记。 希望崔湜能够明白。 杨辰又在奏折中随意找了几句话,在下面表上朱砂,如此那四个字就不算明显了。但是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得出。杨辰将杨学宗的折子放下,又找出崔湜的折子,换了一支笔,蘸上黑墨,在折子最后加了四个字:查杨学宗。 她模仿崔湜的笔迹可谓惟妙惟肖,只怕连他自己都看不出来。杨辰不禁一笑,继而又想,他可千万要看出来才行。 这一切做好,杨辰便将这两个折子一上一下分开放置。所有批复过的奏折都会在第二天送往中书省,再由中书省发往各个官员手中。所以。这两个折子都势必会经过崔湜之手。杨辰微微舒了口气,现在就看崔湜能不能发现其中玄机了。 从这两天臣下的奏表和韦皇后命她草拟的诏书中来看,韦氏已经最大限度地在朝内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刑部尚书宋璟等人都被打压。裴炎、张锡等韦皇后的亲信纷纷上位,甚至还将羽林、飞骑、万骑三军的兵权分给了族弟韦濯等人。如此,戍卫皇宫的南北衙禁军兵权就并不全在上官青云手中了。这对于太平公主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事。 不得不承认,韦皇后还是颇有远见的。 杨辰知道,现在太平公主一定正在观望着宫内的态势。在没有确定李显死讯之前。必然不会轻易动手。可是再这么拖下去,就要被韦皇后抢占先机了……杨辰心中着急,表面上却必须维持一派淡然的神情,每日应付韦皇后。 不知崔湜那边准备得怎样。 . 杨辰失踪了。 这个想法不断地在崔湜脑海中出现。初时他还觉得不可能,可是经过这几日,所有的事似乎都在验证这个念头。 韦皇后已经有五日未曾在紫宸殿内朝了。所以杨辰也就有五天没有出现。他曾去弗居阁外看过两次。都没能遇见她。他便由此起了疑心,暗暗托人在内侍省打探,这才知道内侍省中也有人在暗中查访杨辰的行踪。 此事绝对不简单。 按照推算。皇帝应该已经死了,可宫里偏偏什么动静都没有。崔湜不得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手揪起来,那么多的疑问得不到查证,整日揣着一颗心惴惴不安。杨辰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突然就没了消息?崔湜一遍一遍翻着桌上前天发下来的奏折,看着上面朱砂批示的笔迹。这起码能证明她到现在还无虞。 中书省二楼阳光明亮。崔湜独自坐在桌案前,眉头紧蹙。木制楼梯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个绿袍主簿走上来,怀里抱着一摞奏章,说道:“平章,昨日的折子发下来了。” “放这儿吧。”崔湜淡淡说道。 奏折被放在桌上,那主簿便退了下去。 崔湜立刻拿起奏折翻阅。他急着证明,她还活着。 上面朱砂批复的,仍是她的字迹。 崔湜重重松了口气,将折子阖上,再没有心情看下去。他起身来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方砖铺就的天街,心中愈发烦乱。 一刻不能确定杨辰安然无恙,他就一刻都不能冒险发动政变。 转眼就到了下午。申时前后,中书省众官员结束了一日的工作,纷纷打马离开宫城。崔湜站在楼下大厅内,感慨着一天竟然又这么过去了。 说是逝者如斯,却也度日如年。 “平章,此处有您的折子。”两个主簿正在一旁分着发下来的奏章,看到崔湜的,便给他递了过去。 崔湜蹙眉,这奏折他送上去得有四五天了,竟然今日才给批复。还好里面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为了探探皇后的口风。崔湜翻到最后,目光扫过,忽然定住了。 “查杨学宗” 这分明是他的字,可绝不是他写上的。崔湜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杨学宗,御史台谏议大夫,现在封了巡察使,不是已经下了河南道了吗?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崔湜扬声问道:“地方的折子可都发下去了?” “还没有,”主簿说道,“今日传驿官来的晚了,只能明早再发。” 崔湜点点头,走到桌前,道:“既然如此,也就不着急了。天儿也不早了,你们两个早些回去吧。” “是。”两个主簿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见他二人走远,崔湜急忙在发往地方的奏折堆里寻找起来。翻了半天,却没找到杨学宗的折子。莫非……是自己会错了意?崔湜蹙眉,转过头在还没来得及分开的奏折内寻找。这一次老天没让他扑空,杨学宗的折子被压在最底层。 崔湜将那奏折抽出来,展开细细地看。字句中有朱砂勾画的痕迹,仔细看来,却有四处不同。别的地方都是勾了一整句,只有这些地方断断续续勾出了几个字。 崔湜蹙眉,将那几个字连起来,念叨:“倍……囚……救……杨……被囚,救。杨!” 原来她是被囚禁了!崔湜的心里又惊又喜,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好个聪明的丫头!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她究竟被韦皇后囚在了何处? 崔湜将手中的折子放下,蹙眉静静思索着。 杨辰的心一直悬着。她不知道崔湜到底看到了那封奏折没有,如果看到了,为何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韦皇后动作频频,多耽误一刻,就少一分胜算。 屏风外一阵窸窣的声响。杨辰站起身,就见韦皇后缓步走进来。 她今日传了一袭纯黑锦缎长袍,裙摆上零星点缀着纯白碎花,头上珠玉尽除。杨辰一见她这般装扮,心里猛地一紧:难不成,皇后已经准备好为皇帝发丧了? “皇后娘娘。”杨辰低身拜道。 韦皇后点点头,在床边坐下,说道:“你再忍最后一夜吧。” 杨辰抬起头,道:“皇后已经准备好了?” 韦皇后说道:“还须你拟出一道圣旨。” “是。”杨辰走到桌前坐定,取出空白的金帛玉轴诏书,提笔道,“皇后请说。” “圣命。”韦皇后站起身,说道,“朕自知不久,属意薄葬,即日入殓。” 杨辰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以重吾之不德。谓天下何。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嫁娶,饮酒食肉……属缠之后,三日便敛,文武官人,三品以上,三日临朝晡哭临,十五举音,事讫便出,四品已上,临于朝堂。殿中当临这,非朝夕临时,无得擅哭。 韦皇后继续说道:“封温王李重茂为太子,即日登基。” 杨辰一怔,竟然是……温王李重茂? “写啊。”韦皇后催促道。 杨辰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 皇子重茂,大孝通神,自天生德。凡百事者,无违朕意,封皇太子。宗社存焉,不可无主。皇太子即于柩前即皇帝位,依周汉旧制。军国大事,不可停阙,寻常闲务,任之有司。 杨辰在后面加上“金笺甫贲,紫诰遥临”八个字,将笔放下,道:“皇后,写好了。”说着便双手奉上。 韦皇后接过圣旨,微微点了点头。 “你将这圣旨收好。”韦皇后双目微眯,道:“明日我就会宣布陛下丧讯,拥戴新帝登基。” ps: 今日第一更~~ 第六十节夤夜遁逃 “前辈,前辈。”薛羽晨扶着玄池在雨竹阁找到了苏摩。“这是...?”在见到玄池的样子的时候,苏摩不禁一愣。“前辈帮帮忙吧,我内力没有师兄深厚,没办法替他解毒啊。”薛羽晨几乎是要哭着说出来的。“别急,不是致命的毒。”苏摩安慰道。“拜托前辈了。”说着,薛羽晨便放开玄池。 玄池盘腿坐在地面,苏摩见状便坐到了玄池的背后。双手抵在玄池背后,站在一旁的薛羽晨只觉得肉眼不可视的起劲在苏摩手上环绕着。眉头紧锁,薛羽晨很是担心玄池。虽是和凤凰见过一面,但薛羽晨也能猜出这大概来。 “那个女孩就是师兄要找的人吧...”叹了一声,薛羽晨一愣。“难道是羽裳师姐的女儿?”想到这里,薛羽晨的脸庞之上便是浮起了一丝忧愁来。“为什么那孩子不肯和师兄相认呢?”薛羽晨着实不解。 “噗。”一口鲜血喷出,玄池的脸色终是不再苍白。“师兄。”见状,薛羽晨赶忙来到玄池身边询问道。“没事了吧?”“没事。”摇摇头,玄池起身抱拳谢道。“多谢苏前辈。”“不必客气了,以你的武功竟会中毒,罕见啊。”苏摩叹道。“是我大意了,对手毕竟是那个孩子。”玄池无奈的说道。 “不肯和你回去么?”苏摩问道。“是的。”玄池点头应道。“老夫也不多问了,那孩子的事你也不能硬来,知道么?”苏摩叹道。“玄池知道。”眉头一皱,玄池应道。“想来你们也要离开了,有空记得给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带个好。”说罢,苏摩便欲离开了。 “前辈慢走。”见状,玄池和薛羽晨皆是俯身相送。 待苏摩离开。薛羽晨便是问向玄池。“师兄,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去找那个孩子。”淡淡开口,玄池说道。“还真是执着啊,你知道她去哪里了么?”薛羽晨无奈的叹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玄池淡淡开口,要是知道凤凰回去哪里,他也不用头疼了。“这要找到什么时候才好啊。”闻言,薛羽晨拉拢着肩膀,抱怨道。 “要不先去找公子问问去?”薛羽晨说道。“暂时不想见到他。”说着,玄池便朝雨竹阁外走去。“等等我。”快步追了上去,薛羽晨心中腹诽了一句。“师兄你就是这么个臭脾气。东临难怪和你不好。” “他们是什么人?”望着离开的玄池二人,离天愣道。“苏老的熟人吧,我也不太清楚。”一旁紫枫答道。“那男人受伤了啊。”叹了一声。离天只觉得近来的日子总是有事情发生。“小镇没到这个时候,的确事情不断,倒是挺头疼的。”紫枫看出了离天心里所想,便是解释道。 “那个女人呢?”被道出心思,离天不悦的问道。“听说那个姑娘好像在客栈门前和刚刚那位大打出手。然后离开小镇了。”紫枫叹道。“什么?”听凤凰离开小镇,离天不禁一惊。 不行,怎能让她就这样离开呢?想到这里,离天便是身形一动,朝着苏摩所在的房间奔去。“离天?”紫枫一愣,赶忙追了上去。 “前辈。”猛地推开房间的门。离天大叫了一声。“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苏摩不解。“那个凤凰离开镇子了么?”离天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闻言,苏摩便是望向了紫枫。见苏摩望来,紫枫无奈的笑笑。也知道自己多嘴了。“我要去找他。”见苏摩不答话,离天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你不能离开。”拦住离天,紫枫淡淡开口。“让开。”离天冷冷开口。“不行。”紫枫叹道。“给我滚开。”青筋暴起,离天抡起一拳,直朝紫枫面门打去。身形一动。紫枫便来到离天身后,立章切向离天脖间。离天应声便倒在了紫枫的怀中。“苏老,是我不好。”紫枫叹道。“没事了,看好他吧,别让他再闹事就好。”摆摆手,苏摩便起身朝外走去。“苏老慢走。”目送苏摩来开后,紫枫便扶着离天来到床边,将离天安置好后,也离开了房间。 马车之上,凤凰一直不曾转醒,倒是苦了火魅。“肩膀好酸。”火魅无奈的抱怨着。“要不你就让凤凰躺在你腿上吧。”青影说道。“弄醒她怎么办。”火魅生怕凤凰会醒,特意降低了音量。“那你就继续保持这个样子吧。”青影摊手笑道。“怎么会这样。”闻言,火魅欲哭无泪。 “不能一直这样让她睡着。”说着,司徒虚彦便是走到火魅跟前。“魅姐,我们换一下。”“诶?行么?”火魅愣道。“你去休息吧,不能总让你受苦啊。”司徒虚彦说道。“好。”点点头,火魅便小心挪动着身体。双手小心的托着凤凰的头,火魅终是离开了原地。司徒虚彦坐在凤凰身旁,代替了火魅。 “还是小虚彦知道疼姐姐啊,不想某人。”说着,火魅恶狠狠的瞪了青影一眼。青影微阖双眼,无视火魅。“这家伙...”见状,火魅紧握拳头,坐到一旁,不再理会青影了。 望着凤凰带着泪痕的脸庞,司徒虚彦轻叹一声,对凤凰的事情越发的好奇了起来。“季筱柔...”默念这个名字,司徒虚彦便打定主意,要司徒相如帮他查查这个名字的身份。 “公子。”这时,马车外传来平子 的声音。“怎么了?”司徒虚彦问道。“是我们运气太好呢,还是太背呢,为什么总是会遇到拦路的啊?”车外,平子无奈的抱怨着。“盗贼么?”司徒虚彦问道。“看着装不像,倒像是江湖中人。”平子答道。“能绕路离开么?”司徒虚彦又问。“不行啊,他们挡住去路了。”平子叹道。 “不开眼的家伙打发了就好,不必和他们废话。”青影淡淡开口。“公子,怎么办?”平子问道。“停下马车吧。”司徒虚彦说道。“好。”应声,平子便小心翼翼的停下了马车。 靠在司徒虚彦肩膀的凤凰微微一动,便是坐直身子。“凤凰,你醒了啊。”见状,司徒虚彦叹道。其实,凤凰早早就醒了,只是她不想睁眼而已。“外面怎么了?”凤凰问道。“又是不开眼的。”青影淡淡开口。“这样啊。”闻言,凤凰便起身朝外走去。“等等。”一把拉住凤凰的手,司徒虚彦问道。“你没事了吧?” “我能有什么事。”凤凰说道。“我和你一起出去。”说着,司徒虚彦便和凤凰一起走了出去。“公子,这几个人看上去不是善茬啊。”见司徒虚彦走出,平子说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被欺负么?”司徒虚彦淡淡开口,便将目光望向了对面不远的人影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司徒虚彦问道。“哟,这位小哥,你看不出来我们是什么人么?”见司徒虚彦开口,对面的人影便纷纷朝马车处走来。走进一瞧,司徒虚彦便是一惊。“怎么是五毒教的?”“呵呵,还有点眼力。”其中一人笑道。“不知五毒教的各位拦下马车意义为何?”司徒虚彦又问。 “我们一教众似乎被你们囚住了,你说我们是做什么呢?”男子嘿嘿一笑,说道。闻言,凤凰和司徒虚彦皆是一惊。“你么五毒教伤人在先,莫不成你们还有理了么?”司徒虚彦紧锁双眉说道。 “就是有理,你一个小子又能怎样?”说着,男子便是身形一动,手中长刀直朝司徒虚彦砍来。男子还未等接近司徒虚彦,便是一道身影将其拦了下来。“能怎样?”凤凰眉头一挑,淡淡开口。“就是这样。”说着,软剑刺出。血花四溅,男子惨叫一声,便跌倒在地。 “你?!”见凤凰直接出手伤人,五毒教的教众便是一惊。“以为你们的毒饵为什么能追到这里么?”收回软剑,凤凰淡淡开口。“呃!”见凤凰道出毒饵的事情,五毒教众便是一愣。“是我不愿理会罢了。”说着,凤凰便走到司徒虚彦身边。素手一样,便从司徒虚彦发梢处栽下一根黑灰色的肉虫来。见凤凰手中捏着的黑灰色肉虫,司徒虚彦便是头皮一阵发麻。他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跑到自己头发上的。 “那个毒牙倒是精明,居然发出毒蛊传密之术来。”哼了一声,凤凰便捏断了手中的黑灰色肉虫。“这么说来,毒牙的事情就是你揭秘的了。”闻言,五毒教众其中一名男子淡淡开口。 “在我面前用毒耍小聪明,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啊。”凤凰笑道。“果然是你。”闻言,男子面色一冷。“问你一件事。”凤凰没有理会男子,淡淡开口。“什么事?”男子一愣。“你们既然来了,就应该有回不去的心理准备吧。”凤凰笑道。“你!”闻言,五毒教众的脸色皆是一阵青一阵白。 “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偏偏选在我心情不是很好的时候找上我们了。”说着,凤凰便是身形一动,直接出现在男子的身后。男子一惊,手中断刃猛地挥出,却是什么也没有砍到。 第六十一节立子立侄 天亮得太迟。太阳似乎也察觉到平静下汹涌的暗流,畏首畏尾不敢出来。杨辰坐在公主府的窗下,独自目睹旭日东升,这是一个近乎凌迟的残忍过程。 现在距离早朝结束还有一刻的时间,韦皇后应该还没有发现她已经出逃了。杨辰忍不住去想,等她发现的时候该是怎样恼羞成怒。可那时候再想变更计划也已经晚了。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外漏,她只能硬着头皮按原计划行事。 怀里还放着那张遗诏,像是一块烙铁烫着她的肌肤。杨辰将那遗诏取出,清明的双眸闪过一丝暗芒。韦皇后和太平公主都已蓄势待发,而她的部署,才刚刚开始。 公主府的侍儿捧上饭菜。杨辰随意吃了一些,味同嚼蜡。 “公主起了么?”杨辰问。 “还没,”侍儿答,“公主一般巳时才起,午时之后才会会客。才人若要见公主,奴到时再去替您通报。” 杨辰淡淡一笑:“有劳了。”顿了一顿,又问道:“临淄王一般什么时候来?” 侍儿答道:“殿下昨夜没有走,不过刚才出门去了。不知今天会不会回来。” 杨辰点点头:“没事了,你去吧。” “哎。才人有事再唤奴。”这小侍儿倒是乖巧。杨辰对着她微微笑了笑,她便躬身下殿去了。 不知太平公主又何动向,也不知朝堂情况如何。杨辰就在这令人惶然的迷茫中熬到了正午,终于得到了太平公主的召见。 杨辰跟在宫人林氏身后走入大殿。殿中摆着桌案纸笔,除了太平公主外再无旁人。杨辰一眼扫过,心里已经明白公主要让她做什么了。 “昨夜可睡得安稳?”太平公主含笑问道。 杨辰心里一叹,都这个时候了,太平公主竟还有心思与她寒暄,足见胜券在握。一派王者气派。 “承蒙公主庇佑。”杨辰低头说道。 太平公主淡淡一笑,道:“今日朝堂上,韦氏并没有宣布皇帝死讯。” 杨辰猛地抬起头,难道,韦皇后真的临时更改了计划? 也对。她只知道杨辰不见了,却不知去往何处。或许,她还在往上官昭容那儿搜查,而上官昭容并没有将实情告诉她。所以她决定求稳,再拖上一天。 “你确定皇帝已经死了?”太平公主沉声问道。 “奴敢肯定。”杨辰说道,“陛下是被安乐公主献上的胡饼毒死的。就死在奴的面前。韦皇后为了封锁消息,还当场杀死了尚药局两位医官。” 太平公主心头一亮,怪不得这几日找那两个医官都找不到。 她点点头。道:“好,我们便不等她发丧,还按原先的计划行动。今晚就动手。” 太平公主望着杨辰,道:“你来拟一份诏书吧。” “是。”杨辰低头一礼,躬身正坐在席位上。 太平公主想了想。说道:“你就写,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合谋毒死皇帝。临淄王李隆基带兵平反。相王李旦登基。” 杨辰蘸好了墨,抬笔在纸上刷刷点点写了起来。 待诏书写好,杨辰便躬身送到太平公主面前:“请公主过目。” 太平公主细细看去,微微点头,道:“很好。” 杨辰低着头。万分谦恭。 太平公主抬眸看她,说道:“待功成之后,你可愿继续留在我身边?” 杨辰抬起头。继而俯身拜道:“能得到公主的信任,奴感恩戴德,必将尽心尽力,侍奉公主。” 太平公主挑唇一笑,道:“你可别会错了意。我不信任你。不过你的能力的确对我有用。” 杨辰微微一僵,继而直起身。说道:“那奴便做公主的有用之人。” 太平公主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真是又聪明,又有趣。” 杨辰低着头,唇边是淡淡的笑意。 等到太平公主笑声消弭,杨辰方才淡淡说道:“从今以后,奴就是公主的人了。原献上一策,全当见面礼。” “哦?”太平公主双眉一挑,“你有何计策?” 杨辰起身,重新来到桌案前,抬笔写下几个字,奉到太平公主面前,说道:“此为长远安定之策,为公主千秋万代计。” 太平公主接过,只见上面五个大字:“立子不立侄”。 太平公主双眉微蹙,道:“这不是狄仁杰给我母亲的话吗?” “正是。”杨辰低头道,“当初则天大圣皇帝为了将武周王朝长远延续,想立武承嗣为太子。多亏狄公明断,将这五个字给了神皇陛下,免除了陛下百年之后无人供奉的忧患。”杨辰说着,低身一礼,道,“奴不敢自比狄公,可还是斗胆,将这五个字献给公主,请公主明断。” 太平公主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辰仍旧低着头,说道:“武承嗣与神皇陛下虽然都姓武,可毕竟只是姑侄,并非母子。神皇陛下百年之后,武承嗣必会给自己的父母加封,供奉灵位,而弃神皇陛下于不顾。”杨辰抬起头,说道,“同样的事情,今日又在重演。公主扶相王登基,百年之后,便是临淄王登上皇位。到那时候,他还会不会将您的灵位供奉于太庙呢?” “你大胆!”太平公主喝道。 杨辰急忙俯身低头,道:“奴只是想做对公主有用之人,因而才进有用之言。仆从近侍,多阿谀奉承,又有谁会为公主百年之后算计?” 太平公主抿唇不语。杨辰冒险抬起头与她对视,隐约察觉到她眸中的一丝松动。 这个念头不是没有在太平公主心中出现过,只是一直没有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今日杨辰一说,竟戳到了她谋划中最薄弱的一环——相王登基之后,身为太子的李隆基,到底还会不会心甘情愿地像现在这样供她驱使? 亦或者,她也只是他们父子谋取皇位的一个工具? “奴告退。”杨辰低着头,缓步退出殿外。 大殿内极为安静。从屏风后传来的窸窣声才更加明显。崔湜踱步而出,一身蓝色织金交领长袍,手中象牙白骨的折扇微微摇动着。 “这丫头,倒颇有些见识。”崔湜微微一笑。 太平公主睁开眼睛,侧目看着他,说道:“怎么,你也觉得她所言有理?” 崔湜在堂内踱着步子,说道:“公主不妨想想。临淄王为人刚勇果敢,又足智多谋,这些年来虽为公主所制。可仍在朝中为自己打下了一片天地。这样的人,一旦入主东宫,还会甘心居于人下吗?” “我可以让旦哥哥立别人为太子。步立他。”太平公主说道。 “到那时候,恐怕连相王都压不住他。”崔湜挑唇一笑,道,“今日杨才人倒说出了我长久以来想说却不敢说的话。看来她不仅有见识,还颇有胆识。” 太平公主紧紧蹙眉。道:“你也认为,立子不立侄?” “不。”崔湜转身说道,“现在立您的儿子,为时过早。朝廷经历了连番动乱,急需稳定。我们需要立一位李唐的皇子来稳定大局。” 太平公主点点头,又问道:“那相王和李隆基怎么办?” “祸患多积于忽微。公主。莫要养虎为患。”崔湜沉声道。 太平公主薄唇抿紧,一声叹息:“容我再好好想想。你先去吧。” 崔湜躬身一礼,退下殿去。 . “废物!”韦皇后怒极。镶金白瓷杯在她脚下摔了个粉粉碎。 内侍官低着头。撑着地的两条胳膊都在发抖。 “这皇宫总共就这么大,找个人都找不到!留你何用!”韦皇后怒道。 今日早朝之后她便发现杨辰不见了,立刻派了人去找,到现在都没有找到。韦皇后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当即延迟了发丧。命人挨个宫室去搜。 “皇后,真的都找过了。弗居阁。栖凤楼,含凉殿,杨才人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甚至连蓬莱殿都找了。的确是没有啊!”宦官道。 “梅园去过了么?”韦皇后问道。 宦官一顿,说道:“上官昭容不许进。” “什么?!”韦皇后眸中怒意崩现。 宦官急忙低头说道:“奴亲自去的。上官昭容发了话,谁敢进来一步,就……就要谁的命!” 韦皇后双眸微眯,好啊,果然是在上官婉儿那儿!上官婉儿到底想干什么? “摆驾梅园!”韦皇后长袖一挥,大步走出寝殿。 . 昨夜下过一场雨,下午的空气甚是舒爽。上官婉儿独自坐在院中,面前的小锅上烹着新茶。 “昭容好悠闲。”小路尽头,韦皇后大步走进来。 上官婉儿淡淡起身:“皇后。” “听说昭容发了话,谁敢踏进梅园一步就要谁的命。”韦皇后微微一笑,“你这屋里,藏着什么好东西呢?” 上官婉儿唇边一丝清浅的笑意,说道:“皇后这话说的,这院子里哪一样不都是皇后和陛下赐予的?” “你明白就好。”韦皇后在她面前坐下,问道,“杨辰何在?” 上官婉儿执壶倒茶,说道:“她不是一直跟着皇后吗?皇后何故又来问我?” 韦皇后道:“她不在这儿?”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 “我若是搜出来了,又当如何?”韦皇后问道。 上官婉儿淡淡一笑:“搜出来了,任凭皇后怎样。” “好!”韦皇后大袖一挥,“给我搜!” 两旁宫人应声而动,充入梅园内室。上官婉儿仿佛事不关己,将新煮好的茶分给韦皇后一碗:“皇后,喝口茶,慢慢等。” 韦皇后看着她的样子,着实气的压根痒痒。心道,好个上官婉儿,我早就看出你有外心。今日外忧未平,我先将你这内患除了! ps: 第三更了吧,呼~~看看能不能赶出第四更~~ 第六十二节大明宫变 “皇后,没有。”晨霜在韦皇后耳边说道。 怎么可能没有?韦皇后蹙眉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挑唇一笑,说道:“皇后娘娘莫急。那孩子年纪小,许是去哪儿贪玩了。皇后也该看紧点才是。” 韦皇后瞪视着她,忽而一笑,道:“昭容好手段,竟能在我眼皮子地下把人偷走。无妨,看住了你,不就等于看住了她么?” 韦皇后眸光一凛,侧头吩咐道:“晨霜,立即调派侍卫看守梅园!除非我亲自前来,否则一只蝇子都不许放出去!” “是。” 韦皇后恨恨看了上官婉儿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待仪仗的影子消失在小路尽头,上官婉儿立即说道:“素娘,你去把院门关上。” “是。”素娘快步朝外面走去。 上官婉儿转身回到内室,铺纸研墨,下笔写道: 朕自知不肖,自登临地位,宿夜惶惶。仰瞻太祖太宗遗德,每愧憾矣。今崩,承高宗之志,考社稷之安,传位于皇帝李旦。敕命,钦此。 上官婉儿放下笔,微微舒了口气。一旦李隆基的军队攻入皇宫,她手持这份诏书,应该可以保全一条性命。 . 鼓楼钟声敲响,长安的黑夜再一次降临。 千家灯火次第点燃,又次第熄灭。长安城的黑夜平静美好,一如她的名字,太平长安。 午夜时分,突然传来马蹄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五万大军攻入长安城,顷刻间就占领了城中十八条要道三十六个城门。骑兵们踏着月光而来,高声呼喊着“韦后弑君”“诛杀韦氏”“匡复李唐”的号子,从各个方向涌来,终于在朱雀大街汇集成一道洪流。冲向大明宫。 打马冲在最前的,正是临淄王李隆基。 整个长安城都醒了。所有人都在黑暗中谛听着来自九重天阙的喊杀声。大明宫的守卫似乎也早有准备,双方在城头上便是一场激战。 此时,太平公主府中,却仍是一片可怕的静谧。 刀兵声穿过半个长安,却穿不透公主府厚厚的围墙。远处攻城的火光到了这儿,也不过就是暗淡的一缕星光。杨辰跟着太平公主坐在大殿中,宫室静谧,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太平公主手中紧紧捏着那份遗诏。她似乎在刻意表达着坚定,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泄露了她的不安。 李隆基带兵五万攻城。守军只有一万。这本应当是一次没有悬念的战斗。太平公主所不安的,却是斗争之外。 “报——”门外军靴铿锵,伴随着军士雄浑有力的叫喊。“上官将军兵围韦宅,已斩杀韦温等韦氏子侄十三人!” 本以为会是宫内战报,没想到只是虚惊一场。太平公主喝道:“再给我去探!探大明宫!” “是。”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比漫长。水滴更漏声声,每一下都像是滴在杨辰的心上。窗外月色明亮,没有风。定定地晴着天。她在等,每一刻都在等,甚至每一个呼吸都准备好被打断。 “报——”终于又有了动静。 “临淄王已带领大军从玄武门攻入皇宫!” “好!”太平公主站起身,高声说道,“韦氏余孽,一个不留!” “是!”那军士快步而去。 胜了。果然,太平公主胜了。 杨辰正身而坐:“恭贺公主。” 太平公主看着她,微微一笑。道:“你是第一个恭贺我的,我必要重重赏你。” “只要公主赏奴一条性命便好。”杨辰抬起头,望着太平公主,说道,“奴今日午间所说的话。公主可有决断了?” 太平公主微微一窒。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声音:“公主。上官将军回来了!” . 朱红色宫门大敞,李隆基率先骑马闯入宫城。守军如丧家之犬,溃不成军,他一路如砍瓜切菜,直直充入内廷。他骑马一直来到太液池边,这里是王朝的核心,是宫廷最隐秘的地方,此刻却被他的马蹄恣意践踏,只要一想到此,李隆基便觉得胸口血脉汹涌,恨不得要怒吼出声。今夜之后,他就是这里的王! 他调转马缰,带着数千骑兵直直朝着皇帝寝宫而去。 他的剑已饮血,他的心在咆哮。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意愿终于爆发,来势凶猛,让他执着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那雀占鸠巢的韦氏,大明宫现在的主人。他要杀了她,他要取代她。 金銮殿前横刀立马。白石台阶上,韦氏静静伫立。她在等他。 李隆基跨下战马,执着剑,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越来越近。 “我有一个条件。”韦皇后面色苍白,眸光却依然镇定,“我拥立相王登基,你保我母女平……” 最后一个“安”字尚在口中,韦氏已被长剑贯穿。李隆基猛地拔出她胸前的宝剑,与她擦肩而过:“你已经没有资格谈条件了。” 胸口的血液喷涌而出。韦皇后瞪大了双眼,重重倒地。 李隆基跨步走入内室。床上,李显的尸身已经开始腐败,发出阵阵恶臭。墙角处一声呜咽,李裹儿瑟缩着身子,恐惧地看着他。 李隆基缓缓走近,手起刀落,不带一丝犹豫。李裹儿的尸身重重倒地,脖颈处流出滔滔鲜血。 此时此刻,李隆基的心情很平静。仿佛终于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完成的事,内心之剩下欣慰和释怀。 不,还没有完。蓬莱殿中还有两个皇子。他不想留下他们,不想留下皇叔哪怕一丝血脉留在世间——他们终有一日将成为他的威胁。只有都杀光了,才算干净。 李隆基走出大殿,跨过韦氏的尸体走下石阶,翻身上马。 “殿下!殿下急报!”一个斥候打马而来,高声说道,“不知何人带兵围了相王府!相王殿下危在旦夕!” “什么!”李隆基浑身一震,全部血液都往头上涌,“回援相王府!” “是!” 大明宫内清扫残军的战斗仍在继续。李隆基率领三千骑兵,从玄武门冲出,直奔相王府。 可是已经晚了。在他手刃韦氏的时候,上官青云的刀已经砍下了李旦的人头。 朱雀大街上传来阵阵马蹄。背对着月亮,一人一马逆光而立,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李隆基骑马至此,猛然勒住马缰,厉声问道:“何人!” “临淄王。”那人趋马向前,一张脸渐渐明朗。 “上官青云。”胯下战马刨着前蹄,李隆基勒紧缰绳,说道,“有人围困了相王府,你速速随我营救。” “恐怕来不及了。”上官青云说道。 李隆基蹙眉:“你什么意思?” 长刀缓缓出鞘,月光下,森然的刀刃上一片暗红。上官青云沉声说道:“不认得么?这是你父亲头颅的鲜血!” 与此同时,上万的士兵从长街四面八方压来,只将李隆基的三千骑兵围在中间。 “是你!”李隆基双目爆红,几乎将一口牙咬碎。 上官青云高声说道:“临淄王李隆基犯上作乱,杀死了皇上和皇后。镇国长公主令,立即拿下!抓活的!” “诺!”上万人齐声吼道,声震云霄。 李隆基死死瞪视着他,怒吼一声,持剑冲了上去。 . 清晨太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沐浴着整个长安城。随着一阵达达的马蹄,最后一个传信兵到达太平公主府 “报——”士兵走入殿中,单膝跪下,“大明宫已破,韦后伏诛。相王李旦已死,临淄王李隆基收押天牢。” 杨辰的心猛地一顿,继而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李旦死了,李隆基被活捉。她真想现在就跪下来感谢上苍,也告慰她冤死的父亲的亡灵。 座上,太平公主站起身,高声说道:“通知百官,宣政殿早朝!” ++++++++++ 这一场政变其实不是这样的,大体相同,细节不同,结果也不同。今天太晚了,明天茯苓再开一小札,细细讨论一下这场政变的经过。 另外,大家想不想看李隆基的小札啊?还有啊,考虑给上官婉儿写个番外,大家有兴趣没? 乃们要说话~~ ps: 哎呦我去,第四更了,累死……求订阅求打赏哇~~ 第六十三节太平长安(卷 三终,附历史小札) 大明宫天牢的门紧锁着。只有在九重天顶站立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这监牢的阴暗逼仄。四周墙壁潮湿,身下的稻草散发着霉变的味道。只有头顶天窗射下的一方光亮,昭示着白日的来临。 荷叶翻帮的丝履踏在潮湿的地面上,绛紫银丝暗纹裙摆拖曳身后,发出窸窣的声响。杨辰自黑暗中缓缓走来,每走一步,头上的珠翠都微微在摇晃着。她的脸上有着精致的妆容,杭粉莹白,额黄鲜嫩,胭脂妖红。这一次盛装而来,赴一场筹谋许久的约会。 牢房门外守着四个金吾卫,见了杨辰纷纷低头行礼。杨辰只一挥手,他们便退了下去。 隔着牢房的栅栏,杨辰静静看着里面男子落魄的背影。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复杂,不仅仅是那夜的快慰,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她一咬唇,抬手推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听到声音,李隆基也抬起了头。蓬乱的头发下,他的脸上沾有血污,可是那双眼睛却仍旧明亮。 看到杨辰的一刻,他的喉咙仿佛被人堵住了。她很美,甚至比记忆中月光下素颜散发的样子还要美,她盛装华服站在这阴暗逼仄的囚牢,美得近乎不真实。 杨辰望着他灼灼的双眸,淡淡一笑:“三郎,我来看看你。” “辰辰……”李隆基声音嘶哑,心里又酸又涩。果然,她对他还是有情意的。即便他落难至此,她依然惦记着他。 杨辰缓缓走向他,她的身上有着甜美的香气,瞬间就击溃了他的心防。 “辰辰,我对不起你。”他痛苦地低下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被人利用了。被我的姑母利用了!” 委屈和不甘啃噬着他的心:“父亲死了……父亲死了……”他在哭。面前是他心爱的女人。只有她能理解自己的泪水。 一双素白的手伸出,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李隆基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入她的掌心。她掌心的肌肤柔滑如同丝缎,搵拭着他滚烫的泪水,也抚慰着他颤抖的心。 “你一定很委屈吧,也很无助和不安。就像在黑暗的水中沉沦,无处借力,也没有人帮你。”杨辰的声音轻软如同羽毛,覆在他的伤口上,“我知道。我都知道。拜你所赐,这些痛苦我都经历过。” 李隆基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对不起。我不是有心要杀你父亲。早知你父亲也在并州。我绝不会……” 杨辰淡淡一笑:“别傻了。都已经到了今天,再说对不起又有何用?”杨辰静静看着他,道,“你的父亲也死了。一句对不起,他就能回来么?” 李隆基看着她。她的笑容温和。可双眸中却分明闪着寒意。 李隆基后背一凉,不禁双手一松。杨辰借势将手从他掌中收回,取了绫绡帕子,将他留下的眼泪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你欠下的命债,只能你自己拿命来还。” “你要我死?”李隆基的声音带着颤抖。 杨辰挑唇一笑,道:“我恨你。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起。无时无刻不在恨你。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想要做你的皇后吧?” 她骗他!那些宽和的微笑,逐步靠近的距离,重新再来的许诺。竟然都是在骗他! 李隆基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的自信,他的希望,都随着他眼中的火光轰然寂灭。他的胸口仿佛被掏出了一个大洞,冷风嗖嗖地穿过,带着他身体的温度不断流失。他却什么都不能做。无力,惶恐。悲哀,苍凉。 “知道我为什么投奔太平公主么?”她的声音近在咫尺,“因为我知道,只有她才能彻底毁了你。没有了太平公主的支持,你什么都不是。” 他以为她还是爱着他的,却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出戏。他在阴谋争斗中成长的信心和勇气,终于被他至亲至爱的两个女人摧毁得无可遁逃。 杨辰击掌三声,有宦官捧着朱漆托盘走入。盘子上端端放着一只青瓷杯,里面盛着清凌凌的液体。 李隆基不必多想就知道那是什么。在这大明宫中,成王败寇,总少不了一杯毒酒了结。 杨辰取过酒杯,递于他面前,微笑着说道:“这一天,我已经等了许久了。” 她的妆容精致,她的笑容完美,好像一张披着美人画皮的毒蛇,冲着他咝咝吐着信子。 这一刻,李隆基竟然悲哀地发现,他还是很喜欢她。 机械地接过酒杯,他仰头,一饮而尽。 不一刻,双眼便开始发花,整个人晕乎起来。他往前一倒,失去了意识。 杨辰接住了他倾倒的身子。他的头就枕在她手臂上,呼吸绵长。她低头望着他的睡颜,想笑,却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三郎,我们本不至于此的, 她抬手,将滴落在他脸上的泪珠擦拭干净,随即一笑,喃喃道:“我怎么忍心杀你?”她微微一顿,低头看着他,“我怎么会让你像个英雄一样死去?我要留着你,杀光你的锋芒,挫尽你的锐气。我要将你锁在最最阴暗的角落。我要让你看着我,怎样步步登天。” . 长安元年,临淄王李隆基谋反,叛军冲入皇宫,杀死帝后及安乐公主,屠尽韦氏一族。镇国长公主下令平叛,诛杀相王李旦,囚禁临淄王李隆基于大明宫梨园。 次日,长公主尊先帝遗诏,扶温王李重茂登基,改元唐隆。 唐隆,便是李唐兴隆之意。太平公主选此为年号,也可见她对天下的期许。 寓意虽好,可前路着实堪忧。就像这长安城,原本寓意着长治久安,却没有一时一刻能得到安宁。 想着这些的时候,杨辰正站在梅园的大门前。几十卫兵将整个园子围得密不透风,可越过一道门,里面的风光却仍旧恬静淡然。让人错觉昨夜那场血腥杀戮从未发生过。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素娘一人,仍旧侍奉在殿门前。 杨辰在门前站定了,对她说道:“烦劳进去通报一声吧。” 素娘怔了怔,还是低身一礼,推门走入殿中。 今天,即使上官婉儿已是阶下之囚,当年她的相救之恩,提携之情,杨辰却一丝一毫也不敢忘。 少顷,素娘走了出来。低头道:“昭容请您进去。” 杨辰点点头,推门而入。 鼻尖没有了记忆中的沉香气息,原本熟悉的大殿也仿佛变得陌生起来。只有屏风后那个身影。仍旧保持这原有的姿势。 “来了,”上官昭容仍像往日那般唤着她,“过来坐。” 杨辰心头一阵酸涩,却还是忍住了,走到她面前坐下。 “太平公主就这么等不及要我的性命?”上官婉儿淡淡说着。同时手执着笔低头写着什么。 “没有。”杨辰说道,“奴已和太平公主说好了。只是让您去除昭容封号,仍准许居住在皇宫。这梅园仍是您的。” “难得她这么有容人之量。”上官婉儿抬眸看了杨辰一眼,道,“你费心了。” 杨辰摇摇头,说道:“不论大明宫的主人是谁。昭容都永远是奴敬重的师长。有我在一天,就绝不容许有人伤您的性命。” 上官婉儿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迅速晕染了洒金宣。她微微蹙眉:“哎呀。可惜了。” 她将笔放下,说道:“这幅字原本想写来送给你的,不成想写坏了。这样吧,我晚上再写一幅,你明日来取。” 杨辰一怔。低头道:“好,那奴明日再来看您。” 杨辰说罢。抬眸看了她一眼。上官婉儿却仿佛毫无察觉,正抬起镇尺,将下面的宣纸撤去。 杨辰站起来,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去。刚到大殿门边,忽然听到身后上官婉儿唤道:“杨辰!” 她霍然转身。上官婉儿坐在几案前,静静望着她。对面的窗子开着,一阵清风吹入,吹得上官婉儿紫衣飘举,桌上素白的宣纸哗啦啦地响。上官婉儿的双眸第一次不再那么阴寒彻骨,唇边浮起一丝微笑:“你要好好的。别走我的路。” 杨辰一怔,泪水瞬间涌上她的眼眶。她低头,双手平举,行了一个大礼。转身走出门。 次日清晨,上官婉儿被发现吊死在梅园偏殿的房梁上。身边除了踢到的矮凳,只有一张桌案。桌上用黑玉镇尺压着一张洒金宣,宣纸裁剪得当,用婉约而矫美的字体写着四个字:功成弗居。 上官婉儿的尸身被厚殓,随中宗葬于定陵。杨辰亲自为她入殓。这个被时代左右,也左右了一个时代的女人,终于永远闭上了她窥伺不安的双眼。 ……“不要走我的路”…… 上官婉儿的声音犹在耳畔。这是她留给杨辰的最后一句话。杨辰微微一叹,可惜,已经太晚了。 她转过身。棺木缓缓合闭。 +++++++++++++++ 不是小札的小札:韦后之乱这点事儿 韦后和安乐公主的荒淫正史野史上已有长篇累牍的记载,不再赘述。此处咱们就从中宗驾崩讲起。 前面小札已经讨论过了,唐中宗李显并不是被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毒杀的(个人认为他极有可能死于心脑血管疾病,这是他们李家的遗传,他爹就是因为这个病老闹头疼,被武则天掌了权的。总之,李家人好像活得都不是很长。当然,本文中不采用这种靠谱猜测。我擦这个括号有点长)。所以,李显的突然死亡定会让韦皇后和安乐公主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那她们做了哪些准备呢? 第一,隐藏消息,秘不发丧。(和文中一样) 这就为韦后争取了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韦皇后一方面召集亲信入宫商讨对策,另一方面派人防备在当时在均川的李重福,也就是李显唯一一个在世的成年皇子。同时她也在最短的时间里想好了对策:立年幼的李重茂为太子,自己当皇太后,垂帘听政。 第二,调集军队,保卫皇宫。 韦皇后总共从各府调来了五万人(远远高于文中所写的)。这很成功地对太平公主一伙起到了威慑作用。在军队的护持下,韦后开始在太极殿为中宗发表,宣布遗制,临朝掌政。三天以后,十六岁的太子李重茂(本文中年仅九岁。是的,咱们的事件都提前了几年,我怕女主老了)在柩前即位,尊韦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摄政。所以,一直到李重茂登基,太平公主那边都没有任何动静。这里和咱们文中安排是有出入的。 就在韦皇后认为自己已经旗开得胜的时候,太平公主利用她骄狂心理,发动了这场政变。唐隆元年(公元七一0年)六月二十日深夜,李隆基率领刘幽求,钟绍京等人冲入玄武门,袭杀了羽林将军韦播,中郎将高嵩等,然后斩关夺门,冲入后宫。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皆被乱军所杀。上官婉儿则是死于李隆基剑下。 这里还有一个插曲。据说当时上官婉儿早就准备好了一封诏书,拥戴李旦登基。李隆基的大军冲入皇宫的时候,上官婉儿梳妆整齐,在马前进献诏书,希望能保全一条性命。但是李隆基知道上官婉儿的谋略和品性,即使他们有姑侄之情,即使他有理由留她的性命,他还是亲手杀了她。 但是,有意思的是,睿宗李旦一登基,李隆基就张罗着为上官婉儿平反、刊印诗集,甚至给她厚葬,还命张说撰写墓志铭。可惜,上官婉儿的陵墓今日已不可考。 最后的接过,李旦成功登基,李隆基成为皇太子。数年后,李旦退位,为太上皇,李隆基登基称帝,是为唐玄宗。太平公主感觉到自己在朝中的权力越来越被这个侄儿所限制,一怒之下发动政变。政变自然是失败了,太平公主一死,大唐天下从此太平。 当然,这太平也没维持几年。李隆基年轻时的确励精图治,将动乱的朝堂整治一新。可是万年,随着杨贵妃的到来,他越来越沉迷在声色之中。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崔湜还真的没有说错他。 那么,文中的李显所吃的毒饼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又是怎么到安乐公主的食盒里的呢?没有了唐玄宗的大唐,又该是怎样的走向?杨贵妃会不会出现?安史之乱又会不会发生? 请看下卷(窃笑ing) ps: 昨天累趴了,今天就一更了。明天两更,分别是上官婉儿番外和尹袭月番外,顺便酝酿一下卷四。 第一节元日大朝 唐隆二年正月初一,元日大朝。 朝阳缓缓升起,整个大明宫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作为皇宫正门的丹凤门在一年之中首次开启,百官着朝服,持笏板,按照品级由丹凤门而入,穿过纵深百丈的广场,缓缓走向含元殿。 含元殿坐落在三层高台之上,东西两侧是高大的阙楼,如同大鹏展翅,凌风飞翔。百官由左右龙尾道向上攀行,巨大的宫殿,渺小的官员,彰显着帝国的庄重与肃穆。 含元殿后殿内,几个宫人正低身为皇帝整理龙袍。李重茂站在落地铜镜前,头上垂挂的冕旒几乎遮住他半个身子。他的眼睛透过铜镜,静静望着站在他身后的杨辰。 太平公主凤冠朝服坐在一侧,林宫人站在她身后侍奉。门外,江禄执着拂尘走进来,低头道:“禀皇上,禀长公主,时辰到了。” 太平公主站起身,由林氏扶着缓步向殿外走去。李重茂身边的宫人纷纷退开行礼。杨辰低着头等着皇帝先行,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有动静。她抬起头,就见李重茂仍旧僵直着身子站在铜镜前,脸上尽是惶然。 杨辰心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挥手,宫人们纷纷退了下去。 “陛下。”杨辰低声唤道,“该上朝了。” 李重茂转过身,小脸刷白:“杨娘……我怕。” 方才当着太平公主,他一句话都不敢说。他到底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政变,父亲也死了,千般惶恐和不安,只能对着这个他唯一熟悉的人说。 杨辰蹲下身,抬手为他整理龙袍,说道:“你不用怕。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你只要乖乖听长公主的话。没有人敢欺负你。” 李重茂一双眼睛蒙着水雾:“真的吗?” “自然。”杨辰脸上笑容温和:“该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李重茂点了点头。 “说一遍给我听听。”杨辰道。 李重茂吸了吸鼻子,说道:“镇国长公主临朝,代朕主政。杨才人宣读诏书。” “很好。”杨辰说道,“不过,我现在不是杨才人了。要说杨昭仪,记住了吗?” 李重茂点了点头:“记住了。” 杨辰微笑着为他正冠,起身低头行礼,道:“皇上,上朝吧。” 李重茂擦了擦鼻子。端起朝带,走向含元殿。 “诸公就位,皇帝早朝——” 宦官的声音尖扁而高亢。回荡在宫殿上空。百官踏着整齐的步子缓缓而入,之后是各国常驻使节、旅居长安的番邦王子和远渡重洋前来朝拜的遣唐使。众人站定,杨辰跟着李重茂缓步走出,高高立于丹陛之上。龙椅一侧布着珠帘,后面太平公主的身影清晰可见。 “拜见皇上。拜见太平公主。”百官叩拜,声震云霄。 “众卿平身!”童声回荡在大殿中,李重茂小脸涨得通红,侧头看了杨辰一眼。 杨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李重茂得了鼓励,声音里也多了底气,高声说道:“朕自知年幼。政史不达。从今起,由镇国长公主临朝,代朕主政。杨昭仪。宣读诏书。” “是。”杨辰一袭正紫圆领男袍,腰缠黑银束带,头上的双翅乌纱帽微微颤着,上前一步,将手中圣旨展开。“圣命——” 百官再次跪伏。放眼望去,之间一片脊背。 诏书一共有三道。 第一道。废韦皇后为庶人,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韦氏一族尚在朝中的子侄党羽或贬或杀,无一幸免。废去李隆基临淄王位,囚禁于大明宫。 第二道,封镇国太平公主为皇姑母,统领朝政,准入主大明宫。封崔湜为尚书令,加封太傅,薛崇简为辅国大将军,上官青云为归德将军。李氏子侄,皆有封赏。 第三道,蠲免赋税,特赦死囚。 圣旨宣读完毕,百官山呼万岁。金色的阳光布满整个大殿,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 含凉殿内一片忙碌,众宫人都在忙着打包装箱。杨辰一进门就被着场面弄得一头雾水:“这是做什么?” “姐姐来了。”杨雪霁从内殿迎出来,说道:“我想着新帝登基,长公主也入了宫,含凉殿这么好的地方定是轮不到我住了,索性先收拾着,什么时候知道了新住处,搬起来也方便些。” 杨辰一笑,道:“你啊,还真是杞人忧天。告诉你吧,太平公主住在紫宸殿,陛下还住蓬莱殿。你啊,可就安心住下吧。” 相宜也随着笑道:“奴就说么,住的好好的,怎么能说搬就搬了呢。我们郡主就爱瞎操心。” 杨辰一蹙眉,道:“怎么还叫郡主?” 这一句话,把主仆二人都惊呆了。杨雪霁抿唇,道:“怎么,太平公主要废了我?” “怎么,内侍官还没来传旨吗?”杨辰蹙眉说道,“皇帝已经下旨,封你为栾华公主了!” “啊?”杨雪霁又惊又喜,“几品?” 杨辰伸出两个手指,含笑道:“二品。” “哇!”杨雪霁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相宜是真的跳起来了,转身就往院子里跑:“东西都别收了,全都放回去!放回原处!” 殿内,杨辰和杨雪霁听着她在外面咋呼,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对了,听说二郎哥回来了?”杨雪霁说道。 杨辰面色一沉,道:“年前就回来了,这两日一直在宫外宅邸住着。太平公主对他很是忌惮。” 杨雪霁一笑:“他那副窝囊样子,能成什么事?” “话虽这么说,可他到底是中宗之子,比陛下年长,生母地位又比陛下高。他若想称帝,名正言顺。”杨辰道。 杨雪霁蹙眉,亦在思索着。 “罢了。不想这些了。吐蕃迎亲团就要到了,得好好张罗一下。”杨辰说道,“等忙完了这个,我在腾出功夫来好好处理一下手头的事。” 杨雪霁点点头,说道:“你也别太累了。” 杨辰一笑:“放心。” . 自受封昭仪后,杨辰便搬到了甘露殿居住。这里本应该是皇后的居所,可现在皇帝年幼,杨辰便是后宫品级最高的女官,故而名正言顺地入住。好在当初韦皇后并没有住过这个寝宫,故而还算干净。 甘露殿后院正对着太液池。打开窗便可以望到一泓碧波荡漾的春水。今年冬天很暖,一场雪都没有下,披上轻裘便可外出走动。杨辰缓步走在庭院中。江禄执着拂尘跟在身后。 太平公主入宫时身边没有宦官,杨辰便主动举荐了江禄。此时他已是内侍省总管太监,又监管着殿中省一应事宜,后宫诸多事宜,都由他安排定夺。 “姐姐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言语一声便是。”江禄说道。 杨辰淡淡一笑:“收拾得很舒服,你费心了。” 江禄低头道:“也多亏姐姐提携,不然我想费心还没这个机会呢!” 杨辰道:“咱们之间,哪还用得着说这个?” 这句话说得江禄心里一暖,低头道:“是。” 杨辰缓步走着,说道:“你只管看好你手底下的人。别亏待了陛下和五皇子。他们毕竟年纪小,就怕奴才作威作福。” 江禄点点头:“我一定上心。” “还有一件事。”杨辰停下了脚步,道。“可否帮我出趟外差?” 江禄问道:“去哪儿?” 杨辰抬手示意,江禄便直起身,附耳在她唇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末了道:“好嘞,我这就派心腹前去。绝不会走漏一点风声。” 杨辰从怀中掏出一贯铜钱。江禄本想推拒,却听杨辰说道:“这钱也不全是给你的。你帮我在外面挑个安静的地方置一处宅子,不用太大,住得开就成,另外买几个人伺候着。剩下的就当你的辛苦钱。麻烦你这么多,我心里已过意不去,你可不许不收。” 江禄一听这话,再推拒也不合适,便收了起来,道:“姐姐放心,包在我身上。” 杨辰亲自送了江禄走出殿门,看着他走远了,刚想回去,却听身后一声轻咳。 她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漫漫转过身:“不知太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赎罪赎罪。” 崔湜站在榕树低下,正紫蟒袍,高冠博带,衬得他风仪凛凛。他向前两步,一本正经地说道:“听说昭仪娘娘乔迁新居,某特来拜访。” 杨辰含笑,侧身一步,道:“里面请。” “请。” 大殿内,两人隔着一张几案而坐。周穆儿捧上茶果,低身一礼,便带着宫人们下殿去了。 崔湜抬眸四下看看,叹道:“不容易啊。终于能光明正大见你一面了。” 杨辰一笑。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以前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尚书省还稳妥吗?”杨辰问。 崔湜点点头:“还好。整治是必须的,可也不是现在,总要等到大婚结束。” 杨辰点了点头,与他的想法一样。 “你父亲的案子,准备的怎么样了?”崔湜问。 杨辰说道:“那卷宗就在我手里。我也想等大婚结束,找个好时机来办。” “对,”崔湜道,“不可操之过急。” 杨辰抬眸,说道:“有件事困扰了我许久。中宗食用的毒饼,究竟是出自谁之手?” 崔湜一笑:“你会猜不出来。” 杨辰说道:“我知道是谁,可我就是想不出她是怎么做到的。” “并不是她亲手所为。”崔湜低头饮茶。 “那是谁?” 他将手中茶杯放下,沉声说道:“长宁公主。” ps: 番外真心难写,写了一天倒是写出来了,可是怎么也不满意。为了对得起大家的订阅,还是修改修改再发吧。今天没时间了,奉上新卷一更。明天再爆发,见谅见谅。 第二节节度使制 竟然是她。 此时,周穆儿低头走进来,说道:“昭仪,长宁公主求见。” 杨辰心里一惊,感觉像是密谋中突然被人撞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崔湜问道:“我先走?” “你先等等,”杨辰看了看,道,“委屈你在屏风后躲一下吧。” 崔湜起身,走到素纱山水屏风之后。杨辰见他藏好了,便对周穆儿说道:“请公主进来吧。” 周穆儿将桌上崔湜的茶杯收起来,低身退了出去。 “杨妹妹。”长宁公主走进殿中,一袭大红纱裙衬得她原本平淡的五官多了些喜气和生动,“现在当称昭仪娘娘了。恭贺妹妹升迁之喜。” 杨辰心里冷笑。中宗和韦皇后新丧未满一年,虽说下令薄葬,不许戴丧,可长宁公主到底是他们嫡亲的女儿。一夜间丧父丧母丧妹,她竟然还能穿成这般样子在皇宫里招摇。 杨辰心里虽然鄙夷,可脸上却仍是带着旧日的微笑:“公主快请坐。咱们一家人,不必这么客套。” 长宁公主依言在席上坐下,周穆儿又捧上一杯新茶。 两人相对坐着饮茶,室内一时沉默。杨辰知道她来肯定有事,可是她不说,自己索性也不问。拖了一会儿,长宁公主似是耐不住了,含笑道:“听说杨学宗已经回来了?” “好像是吧。”杨辰道。 其实杨学宗昨天下午才到,一回来就进宫拜见了杨辰。 “昭仪还不知道?”长宁公主一顿,道,“他是昨日到的长安,今天一早就被封为了御史大夫。我还以为是昭仪从中运作。” 杨辰一笑,道:“我不过是掌管诏令的女官,朝廷官员任免。哪由得我左右?” 长宁公主也笑了笑。但杨辰看得出,她并不怎么相信这句话。 “昨日我还和驸马说起,杨学宗的运气算是杨家后生里极好的,短短两年,就已经做到从三品的位置了。再看我那驸马,成婚也五年有余了,到现在也才是个千牛卫,连上官婉儿那侄子都不如。” 长宁公主偷偷拿眼瞧着杨辰的反应。杨辰低眉续茶,淡淡说道:“我若是公主,才不这么想。驸马承袭观国公爵位。领着正一品俸禄,什么都不做就有吃不空的金山银山。何必眼红那些三四品的后生呢?” 长宁公主讪讪一笑,道:“也不是眼馋。只是今日说起来了而已。” 她停了停,见杨辰没说话,便到:“马上又是初三了,宗亲们想着办一场宴,庆贺昭仪高升。不知你意下如何?” 杨辰绽开一个笑容。说道:“真是让驸马和公主费心了。只是下个月吐蕃人就要来了,宫里行嫁娶之礼,恐怕走不开。还是等四月份再说罢。” 长宁公主想了想,只能点头道:“也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杨辰亲自送她到门外,两人挽手并肩。看上去甚是热络。送走了她,杨辰松了口气,转身回房。崔湜靠着窗。含笑道:“这么快就有人来求官了?” “没见过这么糊涂的人。”杨辰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长宁公主是韦皇后嫡亲的女儿。现在太平公主当政,她不仅不知道收敛,居然还敢来为她的驸马求官。须知冲着太平公主的性子,能留她一条性命就不错了。 崔湜沉声道:“大婚之后。朝廷内恐怕要有大风波。在外的李氏皇嗣多不服幼帝登基,已经在暗中联系了。” “他们要干什么?”杨辰蹙眉问道。 崔湜负手说道:“我的密探暗中截获了一些信件。他们恐怕要合围长安。” 杨辰一听这话。立时松了口气:“就凭他们?手中无兵无将,赤手空拳就敢来围长安?恐怕他们连城门都没看见就因擅离封地罪赐死了。” “话是这么说。可若李氏皇族再遭戕害,天下只怕要乱。更何况唐昌王还在长安,如果真出了事,难保太平公主不拿他开刀。”崔湜顿了顿,道,“他可是中宗的皇长子。他若是死了,太平公主人心尽失啊。” 杨辰蹙眉,说道:“不想让此事发生,就要在事前阻止他们。可是……该如何阻止呢?” 崔湜转身望着她,问道:“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杨辰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好。” “你只管说,说出来我们再商量。”崔湜道。 杨辰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周汉。” 周朝初建,为奖励功臣,分封诸侯。这些诸侯也为周王室守护了百年的江山;同样,汉朝建立,为了稳定四方,也实行了分封制。地方的兵强马壮为朝廷的文景之治赢得了时间。杨辰所言,就是分封制。 崔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双掌一击:“一拍即合!与我想的一样!” “可是这个办法遗患太大。”杨辰仰头说道,“周朝到后来,王室衰微,诸侯坐大,春秋战国狼烟四起。汉朝若非武皇帝实行推恩令,恐怕也是一样结局。我们现在实行分封并不是为了奖励功臣,而是为了安抚,那些皇嗣们早在一开始就有了不臣之心。一旦他们有了兵权……只怕天下要起战事。” 崔湜点点头,说道:“所以,我们不封王,也不留王畿之地。” “何解?”杨辰蹙眉。 崔湜在她身边坐下,深黑的眸子散发出卓然的光彩:“不封王,只封节度使。节度使掌管钱盐大权,却和当地府兵兵权分开。所封地域也只限于几个藩镇。若遇战事,节度使可作为地方最高长官统领作战。如此一来,既能安抚被压抑已久的李唐皇嗣,又能巩固边境防卫,同时还能避免节度使权力超过朝廷。一箭三雕,你以为如何?” 杨辰细细思索着他的话,点点头,道:“确实是个好办法。可是……” “可是什么?” 杨辰抬起头,道:“万一节度使和当地府兵联合政变,该怎么办?若是几个节度使合兵一处,同时造反,该怎么办?如果他们伙同外贼,内外夹击,又该怎么办?” 崔湜一笑,道:“每一个制度都有它的优势与劣势,关键在于如何运作。” “你有把握?”杨辰问道。 崔湜双眸闪亮,唇边一丝压抑的微笑:“我想试试。” 透过他的眼睛,她仿佛读到了他内心的想法。几番谋划,隐忍多年,他终于有机会站在朝堂的高处放手做一番事业。此时此刻他一定心潮澎湃,却又为了保持冷静而努力压抑着自己。 杨辰微笑,点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可跟公主商量过了?” 崔湜听到她的肯定,不禁放松一笑,道:“我明日就上奏表!我有信心,定能说服公主。” “那我就准备草拟圣旨了?”她歪着头,含笑看着他。 崔湜执起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唐隆。让世人都瞧着吧,大唐定会有个新气象!” . 唐隆二年三月初八,中宗女金城公主远嫁吐蕃。皇帝赠送锦缯、杂伎百工及各种书籍百余车,命命左卫大将军杨矩持节护送至吐蕃。 杨矩是杨学宗堂弟,在长安政变中出力颇多。杨辰派他前去,一是为了显示大唐对吐蕃的礼遇,另一则也是让他盯着李奴奴。 自从雍王死后,李奴奴就安生了许多。杨辰不确定她是不是已经彻底断了那些非分之想——一个人的野心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扼杀的。好在眼下她再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以后到了吐蕃,天高路远,她再有什么想法怕是也不能了。 三月二十五,皇上和镇国长公主下令,封李氏诸皇子为节度使,镇守边疆。这一次共封了七位皇孙,三个是已故的相王李旦之子,三个是高宗皇子泽王和许王的遗脉,剩下一个便是李重福了。他被册封为谯王,驻守范阳。 三月二十七,众皇子去往封地。李重福直接从长安启程。他这次回来,只在元日大朝时进过一次宫,根本没来得及和杨雪霁见上一面。早春的风微冷,透过薄薄的缁衣冰着人的四肢百骸。杨雪霁独自站在含凉殿天台顶上,忽然觉得一阵悲凉。 李仙蕙死了,李重润死了,李重俊也死了,李隆基被囚禁在梨园,如行尸走肉一般。当年和她一起在崇文馆读书的哥哥姐姐们,如今只剩了李重福一人,而他也要去往远方,临行前甚至不敢入宫饯别。她再看不起他也好,再嫌弃他窝囊也罢,他终究成为了唯一一个承载着她旧时记忆的骨肉血亲。 该去的都已去,该走的也已走。剩这满园春色,萧条红楼,留她一人独守。 杨雪霁微微一叹,仰起头面向苍天。如果这是登临帝王之路所必尝的孤独,那她甘之如饴。 . “都结束了。”杨辰低声说道,“和亲事毕,朝廷已稳。我也是时候办我自己的事了。” 宋雨晴站起身,从身后上了锁的矮柜里取出那火气封印的竹筒,双手递给杨辰:“你交给我的东西,安然无恙。” 杨辰接过竹筒,想到当初自己落上封印时的心情,一时间百感交集。 是时候了,为她的父亲,为孀母幼弟,也为她自己,平反昭雪。 第三节平反昭雪 大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纸业翻动时细微的声响。杨辰低头跪在殿中,悄悄观察着太平公主的情容。太平公主很平静,从头到尾将卷宗翻了一遍,说道:“这个案子我知道。” 她将手中卷宗放下,说道:“只是……卷宗怎么会在你手中?” 杨辰低头道:“是奴从临淄王那儿偷得的。” “哦?”太平公主眉头微蹙,“如何偷得?” 杨辰说道:“临淄王送到宫廷的尹充容也是并州人,她的父亲也因此案被斩。这卷宗是她偷出来,交到奴的手上的。” 这是杨辰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崔湜坐在一侧,垂着眼帘,脸上的表情再自然不过。 “是这样。”太平公主看着她,说道,“你此时拿出来,想要我做什么?” 杨辰俯身,前额点地,说道:“并州一案,大小官员都是被冤枉的。真正谋反的其实是李隆基。卷宗中证据确凿,他的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奴恳请陛下、长公主,为被此案牵连的官员平反,为他们充为奴婢的家人还籍,弥补他们所受的冤屈。”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大殿内又安静了下来,静得人心里发慌。杨辰再也不该抬头,冷汗顺着额头滴落。 “准奏!” 突如其来的一个童音让众人一惊。李重茂小小的身子坐在龙椅上,一双眼睛犹带着怯意。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既然皇上都准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杨辰的心猛地一跳,低头道:“谢公主。” “不过,平反归平反,李隆基的事就别再提了。李氏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不要再生祸端。”太平公主吩咐道。 杨辰心里一叹。却也只能接受:“是。” 唐隆二年五月初二,杨辰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日子。就在这一天,在大明宫早朝的宣政殿上,她当着满朝文武百官宣读了并州案的平反诏书。宣读之中,这六年宫廷生活痛与难不断在她眼前闪现,让她几欲落下泪来。 狂风过境,百草蛰伏。只有沉得住起,才能等到时机。 当年上官昭容的话犹在耳畔。杨辰现在真的很想告诉她,自己已经等到了这一天。 “宣读既毕,主者施行!” 最后一句说完。杨辰阖上手中诏书,深深舒了口气。压在她胸口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裂成碎块,消失在她脚下的土壤中。她忽然觉得无比的轻松。整个人像是在飞一样。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轰隆隆冲击着她的耳膜,就像是飞翔时凛冽的风。 . 甘露殿门前有着明黄的仪仗。杨辰只一看,便知是李重茂来了。 果然,刚一入殿门,周穆儿就走了上来:“昭仪。陛下驾到。” “我知道了,”杨辰说道,“去准备些玫瑰饼。” 周穆儿低头道:“已经端进去了。” 杨辰点点头,跨步走入殿中。 “奴杨辰,拜见陛下。”她在殿中低身行礼。殿内,宫女太监站了满屋。李重茂坐在上首。像模像样地说道:“平身吧。” 杨辰站起身,就听李重茂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有事朕再叫你们。” 宫人们低身一礼。纷纷退了下去。 “杨娘!”宫人们一走,李重茂就原形毕露,从榻上跳下来走到杨辰面前,抬头看着她,“你难过吗?” 杨辰一怔:“我为什么要难过?”说着便拉着他往座上走去。 “那你高兴吗?”李重茂又问。 杨辰更奇怪了:“陛下何出此言?” 李重茂垂着两只脚坐在榻上。说道:“今日上朝时,我听着你的声音不对。不知是哭是笑,有些担心。” 杨辰心头一暖,道:“多谢陛下为我父亲平反。我高兴来着。” “真的?”李重茂眨着眼睛,说道,“那你以后有事都跟我说,我都替你办。” 杨辰取了玫瑰饼递给他,含笑道:“陛下的心意奴很感激。只是,往后这种事你可千万不能再说话了。那天是太平公主心情好,你说的话又正好顺了她的心意,她才由着你来。往后可不能了。” “知道了知道了。”李重茂小嘴一撅,“你们都这么说,说的我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杨辰挑眉:“谁还跟你说过这话?” 李重茂说道:“还不是周掌宫。” 杨辰说:“周掌宫是明白人,也是真心为陛下好。陛下以后要好好听她的话。” “我不听,我偏不听。”李重茂蹦到地上,仰头说道:“我就听你的。” 话音没落,早就一溜烟地跑出去了。杨辰一惊,急忙跟了出去,满院子的宫女太监也还没反应过来刚才跑走的是皇帝。 “还傻站着干什么!没见陛下跑出去了!”杨辰一句话惊醒众人,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往外涌去。杨辰高声道,“都看着点,别摔着了!” 偌大的庭院,一瞬间就空了。 “昭仪,”周穆儿走到她身边,“江公公求见。” 杨辰心头猛地一跳,道:“快请他进来。” 江禄一进门,就笑模笑样地躬了躬身子:“姐姐安好。” “别跟我这儿装笑脸猫,”杨辰嗔道,“有什么事赶紧说。” “是嘞,”江禄走近两步,还是一副笑模样,说道,“姐姐让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妥了。” 杨辰胸口一紧,屏息问道:“人接到了?” “接到了,没错。”江禄说道,“早上刚到,现在已经在新安坊的宅子里安置下来了。我这不赶紧来告诉姐姐。” 杨辰的胸口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涨满,一时间不知是悲是喜。江禄察觉到她脸上怪异的表情,急忙说道:“姐姐,您可还好吧?姐姐?” 杨辰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要出宫。”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却道,“不成。万一被人看见了可就坏了。” “嗨!姐姐可是多虑了。我堂堂内侍省加殿中省总管,现在这宫里,还有什么是咱办不成的?”江禄说道,“姐姐只管听我安排,保证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再安然无恙地接回来。” 杨辰心头一喜,点了点头。 江禄办事的确很快。不到一刻的功夫,杨辰就已经换了一身普通宫人的衣裳,坐在了外出采办的马车中。 马车从角门出了宫,在东市绕了一圈,就直奔新安坊。坊内道路平整,两边多是低矮的民居。此处位于长安皇城正中,离着高官们居住的地方还很远,故而多了些市井的气息。马车在一处青砖院落前停下。 “娘子,就是此处。”同车的是江禄的徒弟,一个姓夏的小太监,看上去很是机灵,“一个时辰之后奴再来接您。” 杨辰点点头,马车便继续向前驶去。 杨辰缓缓走上前,每走一步,心都跟着紧一下。她在黑漆木门前站定了,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啪啪啪”,三声门响,好像扣在她的心上,让她望了呼吸。 隔着门传来一阵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一个缝隙。杨辰曾千百次地在梦中梦到过这个场景,开门的是允儿,或是姨娘,或是他们两人同来。隔着门,三人对望,只能无语泪流。 可是眼前的情况与她设想的并不相符。门内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生的白嫩水灵,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问道:“你找谁?” 她说话带有浓重的蜀中口音,绝不是本地人。 杨辰有些懵,轻声问道:“请问,这里是杨家吗?” “是的呀,你是谁啊?”女子问道。 未等杨辰开口,便从屋内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英娘,是谁啊?” “不知道呢。”女子答道,“是位娘子。” 此时敞开的门缝内又出现了一个少年。他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肤色黝黑,鼻梁硬挺,双眉展阔。杨辰怔怔看着他,竟从他的五官中找到了几缕熟悉的感觉。 “阿姊……”少年喉头震动,眼中泛出泪花。他猛地打开门,一把抱住杨辰,唤道,“阿姊,真的是你吗?” 少年比她高出很多,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杨辰挣脱开,双手扶着他的脸细细看着。六年了,身材已经改变,声音已经改变,就连五官都有变化,可是那眼眸中的神情,分明就是她的弟弟,允儿。 “允儿。”杨辰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 “这……这是阿姊?”旁边的女子也是又惊又喜,道,“快,快进来。我去叫阿娘。” 杨允扶着她走入院中。英娘将大门关上,急急忙忙便往屋里去了。姐弟俩对视,眼中都噙了一圈泪。 “阿姊,是我。”杨允望着她。 当初离别时的景象犹在眼前,如今重逢,竟像是做梦一样。杨辰握着他粗粝的手,问道:“姨娘还好吗?” “母亲身体朗健。”杨允说道,“阿姊,咱们进屋,拜见母亲。” 杨辰点点头,两人相携着穿过小院,刚到房门前,英娘已经扶着一姨娘走了出来。 这六年,姨娘的样子倒是没有变,只是眼角多添了几丝风霜,鬓间多了几缕白发。母女二人相对,届时泪眼涟涟。杨辰上前下拜:“姨娘!” 姨娘颤抖的手将她扶起,两双手紧紧相握。杨辰清楚地在姨娘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见到你好好的,姨娘就放心了。” 第四节言笑晏晏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屋子,姨娘芈氏一直紧紧握着杨辰的手,两人挨着坐下说话。杨允则立在阿姊身边,高大的影子笼着她。杨辰心里一叹,六载春秋,当年的稚气孩童已成长为眼前的健硕少年。她错过了太多。 “瞧瞧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姨娘握着她的手,眼里尽是心疼,“在宫里,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杨辰摇摇头,说道:“那倒没有。儿一进宫就被派到了郡主身边做伴读,后来家里出事,又得上官昭容搭救,并没有受什么苦。”她刻意隐去了掖庭局的那一年,只怕说出来又引姨娘落泪。 “那可真是太好了。”姨娘含笑说道。 “你们在潮州可还好吗?”杨辰问道。 姨娘点点头,说道:“刚开始那一年是挺苦的,亏得王知县对我们多加照顾,也就没有什么苦差事了。从你做了女史,我们娘俩也就跟着抬了籍,你弟弟也能去县学跟着读书了。那些大小官吏们听说你是宫中的女官,对我和你弟弟也很是恭敬照顾。”姨娘说着,拍了拍杨辰的手,说道,“真是祖上积德,生了你这么争气的女儿。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一提父亲,三个人又忍不住垂泪。 “阿姊,我写给你的家书你可收到了?”杨允问道。 杨辰点头道:“都收到了。允儿的字写得好,可见功课是没有落下。” “我还会写文章呢,县里的先生都说好。”杨允急忙说道。 芈氏一哂,道:“就你那点文墨,糊弄那几个穷酸还行,当着你姐姐还敢吹嘘?” 杨允脸一红,急忙说道:“孩儿哪有那么差。再说。阿姊才不会笑话我。” 杨辰笑着点了点头。 此时英娘已捧着三碗清水走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杨辰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姨娘,眼中带着问询。 姨娘一笑,对杨允说道:“大郎,还不快跟你阿姊引见。” 杨允脸上一红,低着头闷了半天不敢说话。杨辰见他这般形状,心里已明白了一二。她存心逗他,挑眉问道:“允儿,这小娘子是谁啊?” “她……”杨允看了英娘一眼。英娘也低着头。绞着手指头不说话。 “快说呀。”姨娘催促道。 杨允抬起头,一扯英娘的手,道:“阿姊。这是你的弟媳。” 杨辰看他一脸窘迫,忍不住笑了起来。姨娘也是一笑,说道:“英娘,还不快见过你大姑?” 英娘上前一步,低身行了一个大礼:“见过姑姑。” “弟妹快起。”杨辰伸手将她搀扶起来。英娘便退在了杨允身边,两人男儿英俊,女子柔美,倒真是一双璧人。 这英娘是在潮州认识的,原也不是本地人,老家在江南道。父亲在蜀地为官多年。犯了事,才将女儿充入潮州为奴。英娘的母亲死得早,孤身一人。多得芈氏照应,久而久之与杨允情愫渐生,便在去年完了婚。那时候杨家已经脱离奴籍,她也就连带着成了良籍。 杨辰见她乖巧伶俐,内外事物颇能张罗。心里就放了心。 “儿啊,”芈氏唤道。“你跟姨娘好好说说,你在宫里到底是做什么的?是皇帝的妃子吗?” 杨辰一笑,道:“我是女官,就是帮着写写文章而已。” “哦,那还好,”芈氏点头,“你可记着,千万不能给皇帝当妃子,金银财宝咱都不要,就图个安生。” 杨辰点点头:“姨娘放心,皇帝现在才十岁,哪来的妃子?” 芈氏仿佛松了口气,含笑说道:“咱们家虽然经历大灾大难,好在一家人团聚,还能像现在这样坐着说话。如今你在宫里也好,你弟弟也成了婚,我和你父亲便再没什么可操心的了。我现在啊,就等着抱孙子呢。” 杨辰不禁一笑,道:“姨娘,允儿还小,这会儿要孙子不早了点?” 姨娘笑着说道:“这可不是我要的,是你弟弟。” 杨辰微微有些惊讶,转头看向英娘平摊的小腹。杨允赧然一笑,道:“已经三个月了。” 杨辰一怔,这么说,她快要当姑母了? 一家人的言笑声中,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杨辰贪恋着与家人团聚的时光,直到夏公公来叩门,才依依不舍地拜别姨娘,往外走去。杨允一直送杨辰到车驾旁,杨辰低声对他说道:“允儿,有些话我须得告诉你。” “阿姊请说。”杨允微微低下身子。 杨辰叹了口气,道:“我在宫里的身份,并不像同姨娘说的那样简单。我现在受封昭仪,掌管内命文诰。” “阿姊,昭仪是几品?”杨允问道。 杨辰顿了顿,道:“正二品。” “啊?”杨允瞪大了眼睛。他虽然不知道后宫嫔妃制度,可是正二品他还是有概念的。最顶头是皇上,二品已经是在天子脚下了。 杨辰见他出身,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继续说道:“我现在身份特殊,所以一切事情都要谨慎。这里我不能常来,你们也不能让人知道是我的家人。总之,深居简出,谨言慎行。每月的米钱我会让这位夏公公送来。除了他,别信任何人。” “知道了,”杨允点点头,满是忧虑地看着她,“阿姊,你在宫里是不是很危险?” “只要小心点就没事。”杨辰拍了拍他的手臂,展颜一笑,道,“你现在是个男人了,家里娇妻老母,你都要负起责任。有什么事的话,就写封信,让这位夏公公带给我。记住不要署名。我见了你的字,自然就认得了。” “哎,我明白了。”杨允挺起胸膛,“阿姊放心吧,我会把她们都照顾好的。” “娘娘,该走了。”夏公公低声催促道。 杨辰最后看了杨允一眼,转身登上马车。 今日的会面让她生出许多感慨。五年前那个冬日执着扫把在冰天雪地里扫雪的女子,绝对想不到今天会成为人人参拜的昭仪娘娘。造化弄人是有,可她更信时势造英雄。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已尝到了掌握命运的滋味。她要将这权力握得更紧些。 . 五日后的早朝,朝内爆出一件惊天大案。御史大夫杨学宗参奏长宁公主和驸马杨慎交曾暗中勾结李隆基谋反。太平公主当即下令,命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限期十日,定要查出个结果来。 此案一出,朝廷一时风言不断,所有人都在暗中猜测,这到底是太平公主清除昔日仇敌子女的又一动作,还是单纯的杨氏内部厮杀?种种猜疑没有定论,也就没有人敢轻易出头,就连杨家的人都装聋作哑,作壁上观。 不管流言有多少猜测,主审官还是迅速就结了案。三司会审的结果,长宁公主勾结李隆基证据确凿,但念及中宗丧期未过,法外施仁,剥去其公主头衔,囚禁府内。驸马杨慎交削夺爵位,贬为巴州刺史,即日离京。 “杨学宗做事倒是干净利落,是个可造之材。”含凉殿天台上,杨辰举杯饮茶,淡淡说道。 杨雪霁说道:“只是囚禁和贬谪就可以了吗?会不会留下后患?” 杨辰淡淡一笑,道:“总不能中宗尸骨未寒,就杀他的女儿和女婿吧?做事不能太难看了。” 杨雪霁点了点头,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辰放下茶杯,说道:“长宁公主这一倒,杨氏定会人心浮乱。我们正可趁乱聚揽人心,以备后用。”杨辰抬眸看着杨雪霁,道:“该是你出现的时候了。” 杨雪霁双眸一亮,道:“姐姐要我做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不急。”杨辰双眸微眯,道,“我还要先去见一个人。” 杨辰所说的这个人,就是肃国公杨立。 想要聚揽宗族,就要有一个身份地位远高于常人的大家出面才行。长宁公主被囚之后,杨家唯一有这种影响力的,就是肃国公了。 马车在肃国公府门前停下。周穆儿打帘,扶着杨辰走下马车。朱红大门敞开,公府掌事早就迎在了门前。 拜访之前,杨辰提前三日下了名帖,所以府里的人早就做好了准备。掌事引着杨辰往里走,低身说道:“昭仪娘娘请,殿下正在花园等您。” 国公府不算大,可每一处花草似是都经过精心修剪,显得灵动而有生气。掌事引着到花园正中的凉亭内坐下,命人奉上茶果,便低身退了下去。杨辰便坐在那儿等着,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她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偌大的花园,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杨辰心里奇怪,缓步走出凉亭。花园内牡丹开得正好,鲜艳浓丽,团团锦簇。杨辰看着喜欢,不由自主伸手摘取,互听身后一个声音说道:“切莫动手。” 杨辰以为院子里没有别人了,此时心下一惊,霍然转过身。不远处的花丛里站着一个男子,一身短衫打扮,头上戴着遮阳的草帽,看打扮应该是个园丁。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杨辰蹙眉问道。 “我一直在这儿。”那人抬起帽檐,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容,对着杨辰一笑,“昭仪不认得我了吗?” ps: 明天要回老家,可能要走三天。村里没有网,为了保证不断更(偶是混全勤滴~~)今儿就发一更了,存稿应该能支撑到我回来。大家见谅哈~~ 第五节女官制度 “拜见肃国公。”杨辰低身道。 “不必多礼。”杨立缓步来到她面前,说道,“花开花落自有时,还是不要摧折吧。” 杨辰看了看他,又望着满园繁花草木,说道:“这些都是殿下亲手培育的?” “是啊,草木有情,更甚于人。”杨立淡淡一笑,“昭仪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么?” 杨辰说道:“还真有一事,想和殿下商量。” “咱们亭内说话。请。” “殿下请。” 两人走入凉亭坐定。杨立摘下草帽放在一边,从怀中拿出一块素白手巾,拭了拭额上的汗,道:“昭仪请讲。” 杨辰早已思忖好,说道:“长宁公主的事实在突然。我身为杨氏宗亲,有心相助,怎奈受身份所限。”杨辰说到这儿,微微叹了口气。 杨立低头饮茶,淡淡说道:“人各有命,昭仪无需自责。” 杨辰点点头,说道:“此事一出,各位宗亲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所以我想着,不如趁下个初三借殿下的宝地办一场集会,一来缅怀公主和驸马,二来,也是个家人熟络的好机会。” 杨立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神色如何。顿了顿,说道:“倒是个好主意。那就按昭仪说的办吧,我明日就去准备请帖。” 杨辰一笑:“殿下费心。到时候我会和杨公主一道前来。” “好。” “那我怕便不多叨扰了。”杨辰站起身,“告辞。” 杨立起身,淡淡道:“我就不送了。” “殿下留步。”杨辰低身道。 杨辰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肃国公淡出朝堂多年,可见是个不喜欢沾浑水的人,来之前杨辰本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此时倒有些自得。转念一想,肃国公同意出面聚揽杨氏。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此人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以后还是要加着小心的。 . 自从长宁公主一案之后,朝内着实平静了几天。政务步上正轨,百司各司其职,外派的节度使也纷纷到位,金城公主顺利到达吐蕃,四邻再无刀兵。太平公主见天下安定,便将每日一常朝改成了两日一朝,美其名曰“慰劳臣工”,其实是将朝政大事都推给了崔湜和宋璟。自己整日在内廷和几个男宠作乐。 杨辰很喜欢这种平静。崔湜整日和一群大臣在政事堂忙到深夜,一有新的政令便来找杨辰拟旨。杨辰只要将圣旨拟好,再去和太平公主一说。便可以盖上玉玺,发往四方。这几个月下来,朝政稳定,杨辰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多往宫外走动,培养外朝势力。 可是今天。这种平静却被一道奏折打破了。 上折子的人名叫张说,本是中书省一个七品小吏。像他这样的官职,本轮不到他入内朝参奏。可他不知从何处弄了一套五品官服,骗过金吾卫的盘查,堂而皇之入了紫宸殿。一进殿就像疯了一样跪在地上双手举着奏本嚎啕大哭,把所有人都哭懵了。 他参奏的是尚书省吏部侍郎赵兑利用职权之便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同时还在长安城南强占民田修建府邸。 “那你为何哭泣?”太平公主问。 “启、启禀公主,那赵兑所占的民田中。有臣家里的祖田啊!” 杨辰在一旁执笔,忍不住低头一笑。这个人,居然还有口吃的毛病。 太平公主当即下令彻查奏章参奏之事。数日后,三司上奏,张说所参的赵兑罪名全部属实。不仅如此,朝内做着这等勾当的还大有人在。一石激起千层浪。隐忍多年的官员们纷纷上表揭发,而那些参与了卖官占地的官员为了争取洗脱,争前恐后上表检举同党。众官员相互攻讦,朝廷一时乌烟瘴气。 此事引得太平公主震怒,在宣政殿早朝上命大理寺和御史台彻查此事,凡有沾染的官员不论大小,全都革职在家,听候调遣。杨辰心里清楚,太平公主发怒的原因并不是有人无视法纪卖官鬻爵抢占民田——这些事太平公主都做过。真正引得她如此震怒的,是朝廷内部居然已经结成了朋党,是她所不能控制且无法抑制的朋党。 所谓祸起于萧墙之内,这让太平公主感觉到了威胁。 如果换做是韦皇后,处理的方法必然是全部诛杀,一个不留。可是太平公主却不一样。她将审查的事情交给了三司,命令按照涉案不同酌情侦办,自己则闷在内廷,不见外官,不召男宠,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除了杨辰。 太液湖上微风习习,凉爽宜人。太平公主阖目侧卧,甲板上歌舞坊的乐师们正在演奏新编排的曲子。往常这个时候,都应该是太平公主最宠爱的两个男宠萧郎和何郎陪伴,可是今天却只点了杨辰随驾。杨辰知道,这是太平公主有话要说,因此也不心急,只是恭恭敬敬在一边候着。 一曲奏罢,琴师们开始调弦换调,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太平公主睁开眼睛,林宫人便奉上新茶。她低头饮了一口,淡淡问道:“前面那桩事,审得怎么样了?” 杨辰低头道:“还在审。御史台昨天刚上的奏表,涉案官员五十余人,已有十人被定了革职流放。另外还有二十多个等待审查。” 太平公主重重叹了口气:“这案子一办,朝堂可就空了。” “公主,空不了。”杨辰低声说道,“三年一次科举,有大批的进士等候吏部任命,公主正可以趁这次机会择优任选啊。除旧方能迎新,去弊才能赢利。对朝廷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你说得倒是有理。”太平公主道,“只怕他们以后再步后尘。要是总这么折腾,朝廷可吃不消。” 乐师们调好了琴弦,又开始咿咿呀呀地演奏起来。杨辰低身,在太平公主耳边说道:“奴有一计,不知当不当说。” 太平公主睁开眼睛,道:“你讲来听听。” “奴这两日翻奏表,发现所举的朋党多是座师与学生的关系,同科入选的士子们之间也极易形成朋党。这两种关系,并非不可破。”杨辰低声说道,“先说师生之间,每一年科举的主考官都是当科的座师,士子们经他评选才进入朝堂。往后,我们可以改一改,遵循则天大圣皇后的旧制,在会试之后再加一场殿试,由陛下和公主亲自点选三元。那些士子们不就等于是出自公主的门下了么?” 太平公主直起身,道:“接着说。” “另外,还可以再创一套制度,便称作女官制,”杨辰说道,“每年春,凡新晋的五品以上官员,都要从自己的女儿或姐妹中选出一个不满十八岁的进入宫廷。这些女子要经过核查,确信为其血亲方可。她们入宫之后,便在内文学馆学习一年,一年后可成为女官。她们与前朝官员一样,每十日便可出宫回家一次。女官满二十岁由朝廷指定婚配,不愿婚配者可继续留在宫廷。”杨辰顿了顿,道,“如此一来,既可以抑制亲贵官员间的联姻,又为公主最后登基称帝打好了基础。” 太平公主侧眸:“如何打好基础?” 杨辰低头道:“当初神皇陛下登基之前,为了震慑人心,大肆提拔酷吏,如来俊臣、周兴。他们虽然为陛下登基扫平了障碍,可对朝廷贻害无穷。奴以为,此路不可取。还有一种办法可以使人心顺服,便是女官制。当女官成为一种常制,女子参政变成平常,那么女皇登基不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么?” 太平公主双眸一亮,点头道:“确实是一石二鸟之计。”她侧眸看向杨辰,道,“我现在终于明白韦氏和上官婉儿为什么都那么喜欢你了。你果然聪明。” 杨辰低头道:“奴的聪明,只在公主的掌控之内。”、 太平公主挑唇一笑,道:“这计策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就由你来办吧。” 杨辰心头暗喜,道:“是。” . “女官?”宋雨晴眉头微蹙,“你可莫要玩笑。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当官的?” “神皇陛下以前,你可听说过女子当皇帝?”杨辰一仰头,道,“女子做官,便由我这儿开始。” 宋雨晴一笑,道:“你打算如何做法?” “首先,自然是要有一套女官制度。”杨辰站起身,说道,“我打算从中书省下手。现在的中书省形同虚设,除了收发奏章,也没什么事了。便以内廷女官制取代它,便称作‘凤阁’。” “这不是神皇时中书省的旧称吗?”宋雨晴道。 “便是要让人们都知道,凤阁就是中书省。”杨辰道,“女官的官职一定要和后妃分开。设凤阁令一人,同中书令。秉笔尚书两人,同中书侍郎。凤阁通事六人,同中书舍人。另外主书、主事、令史、书令史等等一个都不能少。”杨辰一顿,道,“不行,我得召杨旭过来才行,他在礼部供职,让他帮我想想。” 宋雨晴看她那投入的样子,不禁笑道:“是啊是啊,赶快去招人帮你想想吧。这些东西我可不懂。” “雨晴,谁都可以不懂,就你不行啊!”杨辰高呼。 宋雨晴挑眉:“怎么,这里还有我的事呢?” “那是自然,”杨辰走到她面前,双目灼灼,说道,“我打算改内文学馆为内翰林院,专管教化女官。你就是翰林院使!” “啊?”宋雨晴彻底傻了。 第六节聚揽杨氏 一入五月,宫里又开始忙碌起来。周穆儿指挥着宫人们洒扫宫室,艾草熏屋,杨辰嫌那味道呛鼻,就自己去了含凉殿,同杨雪霁交代明日宗室集会之事。 杨辰在含凉殿用过午食,想着周穆儿那边应该还没收拾好,便信步往蓬莱殿旁的花园走去。园内牡丹盛开,朵朵灼人。她且走且停,欣赏着园内景色,忽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杨辰淡淡一笑,说道:“这满园春景,竟都辜负了。” “娘子何出此言?”崔湜含笑说道。 杨辰转过身,道:“良人不至,美景就算不得美景了。” 崔湜笑道:“我这不是在这儿呢么?” “你是谁的良人?我可不认识你。”她含笑转过身,不再看他。 崔湜走到她身边,说道:“曲江池旁的芍药开了,很是漂亮。我们一同去看?” “什么时候?”杨辰问道。 “就明天吧。”崔湜道。 杨辰摇摇头:“明日不行。明日我有事。” “什么事?”崔湜问。 明日是宗室集会之期。杨辰想了想,故意说道:“不告诉你。” “哦,”崔湜侧眸,“那后天呢?” “后天我也有事。”杨辰说道。她约了杨旭入宫,讨论女官事宜。 崔湜挑眉,道:“你现在倒是比我还忙啊?” “不忙,我哪里忙得过崔相?”杨辰抬眸看着他,道,“你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崔湜说道:“审核案子都是三司在管,我插不上话。” “不会牵连到你吧?”杨辰问。 崔湜一笑,道:“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两面三刀,谁会相信我与人结盟?谁又会跟我结盟?” 杨辰低头一笑:“这话有理。” “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崔湜说道,“朝廷冗员的状况一直严重。正好趁这个机会清理一番。也可以提拔一些有用之人上来。” 杨辰点了点头。 崔湜说道:“下个月有一批县令即将往地方就职,我打算在他们上任前亲自考核一番。你也来吧,帮我品评一二。” “在哪儿?”杨辰问。 崔湜道:“本月十五,集仙殿。” 杨辰想了想,道:“好吧。” 崔湜一笑:“恭候昭仪大驾。”他说完,夸张地低身一礼,转身便离开了。 . 五月初三正赶上休朝日。用过朝食后,杨辰便往含凉殿去了。巳时一刻,正紫帷幔的马车准时出现在殿门外。杨辰便和杨雪霁蹬车,一路往宫门驶去。 出宫门时。杨雪霁还有些紧张,生怕会被金吾卫查出来。直到马车未经盘查就顺利驶出宫门,杨雪霁才真正相信了杨辰的话:皇宫门户。已经掌握在她的手中。 肃国公府门前停着许多车驾,却并不见来客——想是宾客们都已经到了。杨辰的马车一到门前,内府掌事便迎了上来。杨辰一袭正紫圆领男装,跨步走下车驾。身后,杨雪霁一袭正红襦裙。素纱覆面,缓缓走下来。 掌事低身行礼:“公主和昭仪娘娘请入内,宾客都已到齐了。” 杨辰点点头,看了杨雪霁一眼。两人抬步向里走去。 宴会之所设在大殿内。尚未走近,便听里面丝竹阵阵,更兼有宾客往来喧哗的声音。杨辰走在杨雪霁身边。低声说道:“一会儿进去了,你一句话都不用说……” “只要坐在那儿端着架子就成,”杨雪霁一笑。“姐姐,你都说了三遍了。我记住了。” 杨辰一笑,不再说话。 “杨昭仪到——” “杨公主到——” 随着两声通报,大殿内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站起身,注视着门前那两个女子的身影。 杨辰率先跨步走进来。左右两个穿着官服的男子低身行礼。她向前走着,所到之处众人低头避让。对于这些人来说。她是个神秘且超乎寻常的所在——她是经上官昭容举荐,由韦皇后一手提拔的女官。如今太平公主当政,上官婉儿和韦氏的倒台却并没有影响到她分毫,反而连升五级,由一个从四品才人一跃成为了正二品昭仪,甚至将内制外制全部收入手中,使得中书省形同虚设。众人无不在暗自揣度,这个杨昭仪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有什么本事能将那三位都收得服服帖帖。 而对于杨雪霁,众人则是抱着一种试探的想法。谁都知道这位公主是中宗养女,在宫内并不受宠,只封了郡主。中宗驾崩,原以为她会像安乐、长宁两位公主一样被驱逐出宫,没想到不降反升,受封了公主。 杨辰在前,杨雪霁在后,经过众人面前,缓缓往主位走去。肃国公杨立站在席前,对着她们淡淡一笑:“两位妹妹,请入座吧。” 杨辰与杨雪霁分左右席入座。杨辰居左,杨雪霁在右。杨立长袍博带,举杯而立,高声道;“各位宗亲。长宁公主与杨驸马之事,某甚感痛心。想必诸位也是一样。今日家人齐聚,尽可抚今追昔,一叙缅怀之情。” 众人纷纷感叹。几位宗族长者居于上席,也都是摇头叹息。 “请问昭仪。”堂下突然有人说了话,“公主和驸马谋反之事是否属实?还是太平公主故意捏造的罪名?” 杨辰一怔,没想到还有这么不上道的人,大庭广众之下问出这种糊涂问题。她抬眸往去,只见那人并无朝服在身,一身青袍,书生打扮。杨辰微微一笑,道:“你以为呢?” 那人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杨辰高声说道:“长宁公主和杨慎交的谋反之罪经三司会审,确信无疑。他们虽然是我杨氏宗亲,却也是李唐天下的罪人。宗室事小,天下事大,诸位尽可以缅怀追思,可若是想为他们鸣冤翻案,恐怕沾上同党的嫌疑。” 杨辰扫视堂下,众人屏气凝神,静静看着她。 “今日请诸位前来,一是缅怀公主和驸马,二来也是借他们的事,给诸位提个醒。”她微微一顿,转向杨雪霁,躬身说道:“公主,奴就同宗亲们直说了吧。” 杨雪霁轻纱覆面,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众人的心就都悬了起来,互相递个眼色:恐怕有大事。 杨辰未曾开口,先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其实在中宗驾崩之前,长宁公主曾背弃韦氏,去投奔了太平公主。” 此话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嗡嗡低语的声音。杨辰停了下来,直到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太平公主当时信了她,可她转而又投奔了当时的临淄王李隆基,参与其谋反。”杨辰说道,“太平公主得知此事,震怒非常,这件事同时也让公主对我们杨家有了猜忌。” 杨辰举目四望,说道:“在座各位宗亲,有在朝堂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前辈,有刚刚步入朝堂的后生,也有尚未参加科举,准备入朝的晚辈。诸位应该清楚宗族的力量。你我都是弘农杨氏,一人犯罪,众人连坐,一人得势,众人荣升。杨氏想要在朝堂立足,须得合成一力才行。” 堂下又是一阵低语。众人纷纷点头。 “姑母所言甚是。”杨学宗低头道。 众人一看,皆低头道:“是。” 杨立一直在旁边一杯一杯喝酒,此时已有些微醺,高声道:“咱们开席吧。” 侍者捧上酒菜,大殿内的气氛瞬间松快许多。杨学宗端着酒杯来到杨辰面前敬酒。殿内有人低声议论: “你瞧,杨御史似乎和昭仪走得很近。” “你才知道?当初在长宁公主府的时候昭仪便对他多有信任。这不,一上位就给他封了御史大夫。” “长宁公主一案,最早也是杨御史举发的。不会是昭仪的授意吧?” “说不准。眼下这位昭仪娘娘极为得宠,犯不着用这事向太平公主邀功吧?” “昭仪得宠倒是真的。还有那位杨公主,我看昭仪对她甚是恭敬。” “杨驸马也好,杨昭仪也好,都是咱们杨氏宗亲。你我只要在外朝保着昭仪不倒,那内朝不就有了说话的人了么?” “有理有理。保不准也能像杨御史一样,连升三级。” 这边,杨学宗正和低声和杨辰说话。 “涉案官员甚众,所谓法不责众,这判起来可难啊。姑母,您说要不要上个折子,请太平公主从轻发落?” “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杨辰低声说道,“太平公主那边我已经去探过口风了,你就是都杀了也不要紧。关键是,稽查的赃物可一样都不能少。” “侄儿明白,”杨学宗道,“那我就放心去判了?” 杨辰点了点头。 “对了,”杨学宗道,“昨日提审冯越,又揪出了一个叫马正的。他是武后朝的进士,宋璟门生。要不要把宋璟也带出来?” 杨辰蹙眉,道:“先别声张,把那卷宗送到我那儿去。” 杨学宗低头:“是。” 宴会直到晚间方才结束。杨辰和杨雪霁在众人簇拥下登上马车。一入车厢内,杨雪霁便止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杨姐姐,你可真厉害。瞧你把那帮人唬的。” “你也不错啊。”杨辰含笑道。 “你问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杨雪霁笑着说道,“你说聚揽杨氏,就这样就行了吗?” 杨辰淡淡一笑:“这只是第一步。” 第七节困难重重 不出杨辰所料,接下来的几天,杨家众人的拜帖就像雪片一样纷涌而来,堆满了甘露殿的门房。多少双眼睛眼巴巴地盯着,结果却是一个名叫杨旭的礼部主科拨了头筹。 “我的意思,你都听明白了么?”甘露殿偏殿内,杨辰沉声问道。 杨旭是中宗朝的进士,一直在吏部挂名候补,两年多未得任用。前一段正赶上太平公主清楚韦后余党,经杨学宗举荐,杨辰便从中周旋,给他安排了这么个位置。两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杨旭对这一层关系也心知肚明,因此对待杨辰格外恭敬。 “娘娘的意思臣都清楚。只是……” “只是什么?”杨辰问道。 杨旭抬起头,说道:“此事说起来容易,想要真正实施,恐怕困难重重。” 杨辰微微向后一靠,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杨旭说道:“女官在咱们大唐不是没有先例。内廷有昭容上官婉儿执掌两朝内命文诰,外朝有御史谢瑶环巡查三省吏治。可是这些都是个例。朝堂终究还是男子的天下,他们可以容忍一两个身着男装的女官短暂地出现,可如果将女官变成一种制度,甚至取代他们的地位,这势必会引起一场风波。” “什么样的风波?”杨辰淡淡问道。 “这……也说不好。毕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杨旭顿了顿,道,“不过我猜想,百官罢朝,文臣死谏,不是没有可能。” 杨辰挑唇一笑。她的五官本生得清和秀丽,此时一挑唇。竟有一种阴狠渗出,让人从心底震慑。 “不过如此。”杨辰说道,“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太高估了那些人的气节。” 杨旭不解地看着她。 “他们能低头向着一个女子三跪九叩,就一样能容忍许多女子同朝为官。”杨辰顿了顿,说道,“容忍不了的,长孙无忌就是他们的例子。” 杨旭心头一震,竟不敢再同她对视,急忙垂下了眼眸。 “你只管回去好好琢磨。女官制度、服饰、称谓、仪仗、受封爵位。都要按照外朝官员对应整理出来。”杨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是你为官以来的第一件差事,可要上心。” 杨旭低头:“是。” 杨旭离开甘露殿好远。头上的冷汗还没有落。以前听杨学宗说这位姑母为人很是和善,今日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看着年岁不大,可那气势却绝不像二十岁的女孩该有的。想想自己家里那年方二十一的娇妻,什么时候不是低眉顺眼,哪里有过这般盛气凌人。 这么想着就已经到了前廷。前面御史台大楼走出一人,不正是杨学宗么。 “杨御史,慢行,慢行!”杨旭唤道。 杨学宗停下脚步转过身,杨旭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见过杨御史。” “哦。杨主科。”杨学宗拱手还礼,“怎么,这是刚从内廷出来?” 杨旭点点头:“杨昭仪刚刚召见了我。” “是么。恭喜恭喜。你可是昭仪召见的第一人啊!”杨学宗道。 杨旭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别提了。昭仪交给我一个得罪人的差事,我是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心里烦得很啊。” 杨学宗素是官场上混惯了的,此时也不问是什么差事。只是一笑,道:“表兄,愚弟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杨旭一听他这种口吻,便知是论起了兄弟感情,不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了,急忙拱手道:“贤弟请讲。” 杨学宗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凡是杨昭仪交代给你的事,你不仅要办,还要办好。别怕得罪人。那些人不是你得罪的,而是杨昭仪得罪的。他们聪明的就不会记你的仇,至于不聪明的,”杨学宗冷冷一笑,“还不知道能在你面前蹦跶多久呢。” 杨旭顿了顿,小声道:“贤弟啊,你跟哥哥说实话,杨昭仪真有这般本事?” 杨学宗道:“兄长想想,你的官是哪儿来的?我的官又是哪儿来的?” 杨旭一顿,仿佛醍醐灌顶,低头拱手道:“听君一席话,真让我茅塞顿开啊!多谢贤弟,多谢贤弟!得了,那杨御史忙着,下官就先告辞了!” “杨主科慢走。”杨学宗拱手,看着他消失在夹道尽头,脸上笑容缓缓消失,转过身便往内廷走去。 周穆儿来通报的时候,杨辰正在池边喂鱼。甘露殿后院有一片巨大的池塘,池中养着许多红锦鲤鱼,两侧垂柳依依。翠绿的柳枝,艳红的锦鲤,杨辰一袭月白锦缎长裙立在岸边,更似一汪婉约的留白。 杨学宗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把杨旭吓出那么一头冷汗。 “见过姑母。”杨学宗刻意压低了声音,怕惊扰到杨辰脚下那一丛觅食的鱼。 “说过多少次了,不必多礼。”杨辰将手中盛着饼屑的青瓷碗交给一旁的宫人,从周穆儿手中取了帕子擦手,问道,“有事么?” 杨学宗低头道:“刚刚碰见了礼部主科杨旭,看他匆匆忙忙的,一脸事急的样子。想着他定是刚从姑母这儿回去,就过来看看。” “我是交代了他一点事。”杨辰侧目看他,淡淡一笑,道,“怎么了?我还不能交代别人事了?” “不是。”杨学宗抬头,笑道,“就是怕姑母有了别人,以后就不与我好了。” 他这话本是想讨个巧,偷偷抬头一看,却见杨辰眼中寒光一凛,耀得他脊背顿时一阵寒意。然那寒光只是一瞬,杨辰淡淡转过身,又从宫人手中接过瓷碗,道:“怎么会。有了事,我还不得仰仗你么。” “不敢。姑母太客气了。”杨学宗低着头说道,“那……没事的话,侄儿先告退了。” 杨辰也没说话。抬手往池塘里抛掷饼屑。杨学宗低头后退两步,转过身便去了。 “不要脸的东西。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周穆儿冷冷哼道。 杨辰淡淡说道:“以后他来,我一概不见。” “是。”周穆儿道。 杨辰低头看着脚下簇拥争食的锦鲤。这人也和鱼一样,他做对了喂喂他,做错了就饿他几顿,他才能知道什么是规矩。 . 那日杨旭的话杨辰并非没听进去。她知道那些话都有道理,推行女官制度必定会引起朝堂的震动,可女官制度必须推行,这是在为杨雪霁最终登基打基础。现在她要考虑的,是如何将这种阻力减到最低。 朝堂真正的力量大多掌握在一个人手中。那就是崔湜。可杨辰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他。一则,推行女官制度的根本目的是扶杨雪霁登基,而杨雪霁肯定不在崔湜的“明君”候选之列。二来。她本能地不想让崔湜知道自己这些谋划。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想象当他知道这一切时的眼神。 可是,这一关,注定是绕不过的。 现在是五月十五的申时,集仙殿内汇聚着即将往地方任职的三十八位县令。他们正在接受任职前的最后一次考试。主考官是当朝宰相崔湜,副考官则是掌管内外制书的杨昭仪。 考试持续了一个时辰,随着一声鼓响宣告结束。众人纷纷交卷,退出殿外,在廊子底下等着宣召。 殿里只剩了崔湜和杨辰两人。案上的卷宗都卷成一个个纸卷,在眼前堆成一座小山。崔湜随手翻了几个。脸色初时还算镇定,后来就越来越难看。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恨恨道:“这都是些什么狗屁!” 杨辰看了他一眼。含笑道:“我觉得还行啊。” “还行?”他将手头的卷宗递给她,手指着上面一行,说道,“你瞧瞧,你瞧瞧。我问他‘垂拱而治’,他给我写什么?和气生财!” 崔湜都被气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这科举也得抓起来!不然什么人都敢往朝廷里送!” 杨辰淡淡道:“我已跟公主说过了,以后多加一场殿试,按照殿试成绩定花榜。” 崔湜头也不抬,点头道:“说的好!像这样的,还有这样的,都得打回家去,重读!” 他正在气头上,忽然感觉手臂上有了一丝淡淡的温度。他抬起头,一只素手正轻轻在他手臂上抚动,杨辰的笑容和暖,眉目温柔,轻声说道:“别动气了,当心身子。” 大殿内光线柔和,照的她素色纱衣纯净面容,说不出的安宁美好。崔湜心里的火气顿时就没了,他微微一笑,道:“要是每日下朝之后,有你在家里这样温言软语,我便能睡得着觉了。” 杨辰侧目,含笑收回手,道:“少说这些便宜话。你崔湜贵为宰相,我就不信府里没几个软玉温香,金屋藏娇什么的。” “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崔湜说着便来捉她。杨辰笑着躲开去,却被他扯住了袍袖,拉到怀里来。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身,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杨辰仰头看着他泛青的下巴,心里倏然多出几分柔软。 崔湜叹了口气,将下巴抵在她头顶,道:“娘子,咱们成亲吧。” 杨辰一窒,抿唇沉默着。 他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道:“我都准备好了。只要你一句话,咱们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杨辰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不急。” 崔湜低头看她:“怎么,你变心了?” 杨辰一笑,从他怀中起身,说道:“现在朝中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身为宰相,又是皇上的太傅,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呢?” 崔湜看着她,双目微微眯起,似一只狐狸在研究猎物的心理,说道:“这话听得是不错,像个深明大义的贤内助。可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呢……” “有什么可不对的!”杨辰含笑嗔道,抬手拍了拍桌上那个狗屁不通的文章,道,“有这样的漏网之鱼,我就不信你能安心娶我!” 崔湜挑眉:“知我者莫若妻也。” 他笑着,低头继续审阅卷宗。杨辰眸中含笑,一颗心却渐渐复杂起来。那些话冲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 再拖一时吧。 ps: 还是比预计晚了一天。还好只晚了一天。今天双更,补上昨天的。 第八节女官采选 当日殿试的结果,三十八人中只有一人为可造之才,即刻赴地上任,另有三人勉强合格,派遣六部观政两月,在行上任。其他人都是浑水摸鱼之辈,全部剥夺进士身份,回原籍重考。 县令的官职虽小,却是一地父母,是朝廷行政的基石。如果基层不牢固,那大唐就是空中楼阁,有亡国之险。就好像一棵树,根部的枝节坏死,风雨一来,只能轰然倒塌。 崔湜就有这样的远见。在杨辰看来,他就好像一本书,藏着许多她无处学习的智慧。 可如今这本书却帮不了她。女官制度的孕育已经走到一个瓶颈,还没出生,就有胎死腹中的危险。 烦闷的时候,杨辰就喜欢来找宋雨晴说话。她也知道宋雨晴帮不了什么,可是两人在一起赏赏园景说说话,心里也能舒坦些。 “听说太平公主去了昆明湖,竟没让你跟着?”宋雨晴道。 杨辰一笑:“她身边那么多男宠陪着,怎么会带我?再说,她还要我给她看奏折呢。” 宋雨晴道:“以前跟着韦皇后也没见你这么忙。” “忙归忙,却比先前松快了很多。”杨辰微微一叹,道,“我竟有些思念上官昭容。每次批阅奏表,遇到悬而未决的事,我总是先想,若换做昭容,当如何做。” 宋雨晴望着她,淡淡一笑,道:“昭容于你有再造之恩,你心里念着她,也是对的。” 她们穿过花园,走到一处小亭前坐下。往来宫人离着十步远便低身行礼,然后远远地绕开去。 “回想咱们当初在清凉殿的日子,真是如一场梦一样。”宋雨晴道,“对了。听说前两日尹家兄弟来了?” 并州一案平反后,尹袭月的兄长从发配地来到了长安。当时尹袭月已经入葬妃陵,杨辰与尹家大郎是旧日的玩伴,相见恐生惆怅,便让江禄安排人亲自带着去看了。 杨辰点了点头,叹道:“当初入宫时,全然没想到各自回是这么个结局。” “若是没有那场采选,我们又会在何处呢?”宋雨晴一叹,道,“若是没有那场采选。你我便不会认识了吧。” 杨辰含笑点头:“那场采选,倒是你我的造化。” 话音一落,她突然灵光一闪。她想到了。终于想到推行女官制度的办法了。 宋雨晴看她双眸发亮,整个人却是怔怔地望着一边,便知她心里又在想事情,于是便不打扰,自己低头喝茶。等了一会儿。杨辰缓过神来。宋雨晴含笑道:“又想到什么了?” 杨辰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雨晴,你就是我的观音大士,我得把你供起来才行。” 宋雨晴一笑:“你可别供我。受了你的香火,还得替你消灾。我可受不起。” 两人相对笑起来。杨辰低头饮茶,心里还在琢磨着自己的主意。 “杨辰。有件事。我想求你。”宋雨晴突然说道。 她们相处这么久,从没对对方说过“求”字,更何况是宋雨晴那样的品格。杨辰心里觉得这事不会小。忙道:“你说。” “我……你知道,原来的崇文馆学士宋之问是我父亲。他因为韦后之事,被流放岭南。我想着,他年岁也大了,受不起那些苦。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调回来?” 宋雨晴低着头,好像是在思索着该怎么说。可杨辰知道。她是不好意思。让从来不张口求人的她说出这番话,真比杀了她还难受。 杨辰轻声道:“其实这事我早已想到了。当初发配岭南是太平公主下的令,我无力阻拦。后来也派了人去岭南接老先生,可是,老先生却怎么也不肯回来。” 宋雨晴低眉:“他竟不肯回来么……” “其实,老先生还有一句话。”杨辰观望着她的神色,小心说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便将这句还给你吧。” 宋雨晴怔怔然,眼中一滴清泪倏然滑落。 杨辰心头一紧,急忙道:“雨晴,我不知这是这么要紧的话。老先生嘱咐过,如果你没有问起他,就一辈子不能提起。今日是你问了,我才敢说的。雨晴……” 杨辰忙不迭地掏出帕子替她拭泪。宋雨晴摇摇头,道:“你没有错。是我父亲,到最后还是一样的小气。” “啊?”杨辰没听明白。 “偏要我先惦记着他,他才肯求我的原谅。”宋雨晴摇头苦笑。 杨辰被她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弄懵了,轻声道:“雨晴,你别恼,不成我再派人去一趟。” “不必了。”宋雨晴擦干泪,脸上又恢复一派淡然,“我父女心结已经解开,也没有遗憾了。见不见,都已无所谓。” 杨辰听出这背后定有隐情,刚想再问,却见周穆儿从远处走来,说道:“昭仪,杨主科来了,在偏殿候着。” 杨旭来肯定是为了女官的事。杨辰眸光一转,便听宋雨晴说道:“你快去吧。” “那我改日再来。”杨辰站起身,又在她肩上拍了拍,“快别哭了。” 宋雨晴点点头。杨辰便随着周穆儿回甘露殿去了。 杨旭带来了全套的女官制度,甚至连不通品级的服饰都也列了出来,配有草图,密密麻麻长达十八页纸,很是详细。杨辰就一字一句地将纸上所写全部读完,点了点头,道:“不错。” 杨旭一直诚惶诚恐地等着,听到这么一句评语,汗都下来了,低头道:“昭仪满意便好。” 杨辰将手中奏表放在一边,道:“现在还有件事要你去办。” 杨旭道:“昭仪尽管吩咐。” 杨辰沉声说道:“采选大典。” 杨旭一怔,抬起头,问道:“采、采选?昭仪,皇上尚未加冠,不能立皇后,也不能举行采选啊。” “谁说是为皇上采选?”杨辰一笑,道,“这一次只采选,不封妃。” “那采选何用?”杨旭问道。 杨辰往身后软榻上一靠,说道:“自从李隆基作乱之后,宫里便缺了一批宫人,新皇登基又恩赦了一批出宫,现在宫里人手已经不够用了。这一次便要采选显贵女子入宫为女官,也算是为朝廷效力。” “这……”杨旭蹙眉,道,“以前没有这么做的啊。” 杨辰一笑:“以后不就有了?” 这一招便是化整为零。女官制度如果突然实施,肯定阻力重重。但是若先对外宣布是采选普通的内廷女官,然后再想办法让她们逐步走向朝堂,那阻力便会小得多,在外朝官员们意识到之前迅速把控朝中位置。就像是温水煮青蛙,等青蛙发现时,早已经蹦不出去了。 这件事太平公主是早就首肯了的。杨辰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早就让江禄带着内侍省开始了张罗。等到六月初四,太平公主一回宫,杨辰便带了拟好的圣旨去见驾。太平公主痛痛快快地用了印,于是整个长安城沸腾了。 皇宫采选女官,出自五品以上官员之家,未满十六岁的女子皆要入宫应选。 几日以来,朝内众人见了面讨论的都是这件事。家里没有适龄女子的官员各个扼腕叹息,慨叹失去了一次这么好的机会。家里有姑娘的看似受人羡慕,其实却有着说也说不出的苦。 八月初一,众良家女入宫。杨辰高高站在安上门的门楼上,望着下面十多个靛蓝小轿缓缓驶入宫门,仿佛目睹着一场轮回的上演。 六年前,她也是乘坐着这样的轿子进入皇宫。 众良家女被安排在太液池边的华翠堂。她们个个手挽布包,两人一排,跟在尚宫局司薄身后鱼贯走入殿门。对她们来说,这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甘露殿偏殿内,江禄执着拂尘站在一边,躬身对杨辰说道:“这一次入选的女子一共二十五人。最大的十五,最小的不过十二。名册我给姐姐送来了,里面各人的家世、家里为官之人的姓名、品级都记录在册。请姐姐查阅。” 名册被呈上来。不过二十五人,竟有厚厚的一叠。 杨辰随手翻了翻,留在晚上细看。又问江禄道:“明日是怎么安排的?” 江禄低头道:“按照旧例,该是由奴和尚宫局付尚宫训话,然后安排尚仪局礼仪学习和内文学馆诸事。” 杨辰点点头,道:“告诉付尚宫,明日不用她去了。你随我走一趟。” “这……”江禄面露难色,“姐姐身份尊贵,怎么能第一天就露面呢?” “身份尊贵。”杨辰嚼着他这四个字,微微一笑,道,“我可是从掖庭出来的,哪还有这种架子。我须得亲自去见她们,往后你就知道了。” 江禄低头道:“是。那姐姐忙着,我先走了。” “去吧。”杨辰道。 晚上用过夕食,杨辰便在偏殿坐定,挑灯翻阅名册。这一次入宫的女子,有出身七大望族的名门淑女,也有跃上龙门的寒门子弟。望族骄傲,寒门务实,这样的搭配,恐怕以后少不了争端。 “杨芝荛……”杨辰淡淡一笑,果然有杨家的女儿。 她继续往后翻,目光却被一个名字吸引住: “顾采薇。” 她的眼前立刻出现了那一年清凉殿中,不堪韦后屈辱而一头撞在廊柱上的顾眉。很长一段时间,山东顾氏成了她心中最后一个士族的代名词。 这般清水出芙蓉的名字,不知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第九节 中秋家宴 清晨的天像是盖了一个巨大的秘色瓷罩子,一片蒙蒙的光亮。翠华堂大殿里已聚满了良家女。她们头梳单刀翻髻,身着绿地碎花襦裙,惶恐而又兴奋地站在宏大的殿宇之下,紧张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杨昭仪到——” 随着一声通报,大殿内瞬时安静了下来。众人低头垂首,退避两侧。杨辰缓步而来,身后裙裾曳地,发出窸窣的声响。江禄一袭正三品内侍官服饰,手执拂尘跟在她身后。 杨辰上座,殿内众良家女生疏地俯身行礼:“拜见昭仪娘娘。” 刚入宫就这么懂规矩,定是有人嘱咐过的。杨辰瞥了江禄一眼,江禄顶着一张脸笑得灿烂。 杨辰淡淡道:“都起来吧。” “谢娘娘。”众良家女纷纷站起身。 杨辰扫视大殿,缓缓道:“宫内为人处世的道理,想必昨天江公公已经同你们说过了。” 江禄仍是一脸笑模样,低头立在一边。 “可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和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她们的生存道理,未必同样适用于你们。”杨辰淡淡说道,“你们进入宫廷,不是为了成为嫔妃,而是要为内廷效力。中庸之道和明哲保身不会成为你们升迁的助力,只有真正贤能者才会得到重用。你们要做的,不是用容貌和姿色取悦皇帝,而是要用你们的才干和能力,说服整个朝廷。” 殿内静到了极处,众人似乎都被杨辰这一席话所震慑,一时都忘了言语。许久,忽然又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谨遵昭仪娘娘训示。” 众良家女方才如梦初醒,随声说道:“谨遵昭仪娘娘训示。” 杨辰点点头,看了江禄一眼。江禄会意。上前说道:“今日起,每日寅时晨起,寅时三刻至后殿用朝食,卯时入内文学馆修文,巳时回殿用午食,午时憩,未时入尚仪局学习礼仪,酉时回翠华堂用夕食,戌时回房就寝。可都听清楚了?” “是。” 杨辰望着殿中这二十五个女子,心中不免忧虑。这些人中。又有多少可堪大任呢?心里微微叹了口气,顿觉前路漫长。 转眼又快到八月十五了,今年太平公主要在太液池旁的蓬莱殿大宴皇亲国戚。好在宴会订在中午举行。晚上的时间便空了出来。杨辰一早就在盘算着偷偷出宫,和家人共渡一个团圆节。 十四晚上,杨辰将最后一批奏表整理完成,手捧着离开紫宸殿,往中书省而去。今夜月色晴好。虽然不及十五那般清辉耀耀,却也有着将圆未圆时那一点绰约的风韵。她的心情不错,步伐也轻快许多。巡查的金吾卫都已经认识她了,远远看见只是点点头,不再盘查。 中书省大殿内黑漆漆的一片,竟连个值守的官员都没有。杨辰取出钥匙开门。借着月光将奏表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去,给大门落锁。再抬头。却见不远处尚书省主事大殿仍旧亮着灯。 尚书省分为六部,除刑部外都坐落在主事大殿周围。五座楼宇如同厉鬼,森然包围着正中的主殿。杨辰推了推门,大门是从里面栓着的。她想了想,还是抬手叩门。 门内一阵脚步。继而便是落栓的声音。木门打开,崔湜披着外袍站在门内。看见她微微一怔:“怎么是你?” 杨辰一笑,现在还在这儿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你怎么还不回家?”杨辰走进来。 崔湜将殿门关好,说道:“还有些事没办完。” 外面秋风微冷,殿内倒还算暖和。杨辰将披风解下,望着尽头桌案上堆放的文案册书,秀眉微蹙,说道:“那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啊,尚书省除了你没有做事的人了么?你……” 杨辰话没说完,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崔湜从身后环着她,下巴放在她的颈窝,短短的胡茬扎着她的肌肤,刺刺痒痒的。 “你该回家好好休息。”杨辰的声音低了下去。 “家里黑灯瞎火的,连个人都没有,回去做什么。”崔湜闷闷说道。 杨辰一笑:“不是还有阿毛么?” “小孩子不算数。”崔湜道。 他的手扶着她的双臂,手心的温度隔着三层丝麻透过来,灼烫着她的肌肤。崔湜突然就放开了她,自己踱步到一边,说道:“明天我旬假。” 十日一旬,休假一日。这一次的旬假正好赶在八月十五。 “明天下午,会有一辆马车停在玄武门外。”崔湜转过身,说道,“会有一个绝美的女子从宫门走出,登上那辆马车。” “女子就女子,还绝美。”杨辰白了他一眼,“是谁?” “你不知道?”崔湜一笑,“就是甘露殿的杨昭仪啊。” 杨辰一怔,随即笑道:“哦?那杨昭仪上车要做什么呢?” 崔湜走到她面前,低声说道:“那马车会带着她走啊走,走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风景如画四季如春的地方。”崔湜就好像看见了一样,眯着眼睛说道,“有一顶轿子停在那儿。她就上了轿。” “然后呢?”杨辰含笑。 “然后就走啊走,又到了一个地方。”崔湜道。 “哦,又是什么地方呢?”杨辰问。 “一个风景如画四季如春的地方。”崔湜一脸严肃,“有一架步辇停在那儿,她就上了辇。然后继续走啊走……” 杨辰忍不住笑起来,一拳打在他肩上,说道:“别卖关子了!” 崔湜捂着肩膀,说道:“就又到了一个风景如画四季如春的地方。有花,有酒,有月亮,还有我。” 他灼灼望着她,说道:“明日中秋,我们一起过吧。” 杨辰微微一窒。低下头,竟不敢看他的眼睛。 “明日……我出不去。”她低声说道。 “啊。”崔湜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直起身,淡淡一笑,道:“无妨,以后时日还长。” 他转过身,半张脸都笼在灯光的阴影下。杨辰的心忽然很慌,她再也克制不住,低声说道:“明天我要出宫陪我家人。” 崔湜的背影一僵。杨辰抬头望着他,说道:“我已经把他们接回来了,就住在长安。因为怕人发现了多生事端。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顿了顿,低声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崔湜回过身,眼中尽是温暖的笑意:“好啊。” . 中秋的宫宴一直持续到下午才结束。杨辰获准离开的时候,太平公主正带着一众皇亲在太液池渡舟。支应了一天,杨辰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忙不迭地洗脸更衣。期待着晚上和家人团聚。 回家的东西她早就准备好了。两匹素色绸缎给姨娘,一双白银点翠双股步摇加一匹彩缎给英娘,还有两贯铜钱给允儿,照顾家里吃穿用度。杨辰特意换上了一身月白底水云纹罗裙,头上斜簪一支珠花,对镜而照。仿佛还是十五岁那年的样子。 一切都准备得当,杨辰便坐在窗前等天黑。这次为了出宫,她是硬着头皮把宋雨晴和杨雪霁的邀约都推了。她看着日影一寸一寸西斜。最后隐没在大明宫层起的金色屋檐之后,感叹一个时辰竟然能过得如百年那么漫长。当夕阳消失,只剩漫天霞光时,内侍省的马车终于出现在了角门外。 夏公公帮着将东西搬上车,杨辰又最后嘱咐了周穆儿一遍。方才登上车驾。马车由安上门出宫,经朱雀大街。拐了七八道弯,穿过四五个里坊,终于在街角停下来。旁边另停着一辆密帘马车。 “怎么才到?”崔湜掀开车帘。 “出来晚了。”杨辰说道,“快搬东西。” 夏公公和车夫都忙着卸货装车。崔湜伸出手:“你先上来。” 杨辰扶着他的手登上车驾。一进车厢就吃了一惊。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崔湜蹲坐在一罐粟米上,冲着她笑。 “你这是做什么?”杨辰蹙眉问道。 “过节总不能太寒酸。”崔湜说道。 杨辰蹙眉:“你这……太过了吧。” “不过,不过。”崔湜拉着她在身边的米罐上坐下,说道,“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些必备之物。” 车帘掀开,杨辰携带的货物被堆上来,两个人彻底没了放脚的地方。 崔湜满面红光,似是比杨辰还激动,高声道:“出发!” 车夫一声鞭响,满车瓶瓶罐罐丁玲桄榔。 车装得太满的直接后果就是,到了地方两个人谁都没办法下去叫门。最后是车夫叩开了门,和杨允一起把前面的东西都搬进院子,杨辰和崔湜才能顺利下车。 “阿姊,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杨允含笑说道。杨辰应了一声,正在考虑该怎么介绍崔湜的时候,忽然听杨允非常自然地叫了一句:“姊夫。” 杨辰顿时愣在那儿,杨允却已经继续搬东西去了。崔湜噙着一丝得意的笑,拉着杨辰便往屋里走去。 大厅内桌子已经支了起来,四周摆着五张高足座椅。芈氏坐在上首,英娘正在一边挺着肚子布置碗筷。杨辰走入房中,唤道:“姨娘。” “我的儿回来了。”姨娘含笑道。 “老夫人。”崔湜低头下拜。 “哎,六郎也来了。快坐。”芈氏含笑说道。 六郎?杨辰眉头微蹙,连她都不知道崔湜在家中的排行,怎么姨娘就唤得这么亲切?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请阿姊,姊夫净手。:英娘捧来两块手巾。杨辰接过来,说道:“你快别忙了,坐下吧。” 英娘应了一声,便在杨辰左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芈氏含笑说道:“英娘已经显了身子,怕窝着了,今日都换了高足座椅。六郎莫要见怪。” 高足坐具是极不上台面的。杨家名门贵族,自然在意这些。 崔湜点头道:“老夫人,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芈氏含笑点头。杨辰心里一叹,果然是官场上混久了的,收买人心的速度比谁都快。 “英娘这身子可还方便吗?”杨辰低声说道。 英娘笑了笑,道:“方便。就是这孩子不老实,总是突然就踢我一脚。” “是么。”杨辰一笑,低头看着她隆起的小腹,心里又是好奇又是欢喜,还夹杂了几许复杂情绪。 “这肚子,一看就知道是男胎。”芈氏含笑道。 “才不是男孩呢。”杨允已经进了门,英娘忙站起身洗好手巾帮他净手。就听杨允说道:“该是个女孩,像阿姊就好。” “就你知道。”芈氏随是嗔语,却面含笑容,“好了,都来坐,咱们开席。” 第十节 情事败露 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过了晚饭,便来到院子里支开桌子围坐赏月。杨辰不得不佩服崔湜的先知先觉——他甚至连赏月时需要的一应糕饼点心都准备好了。于是一家人吃着点心赏月谈天,听着耳边熟悉的笑语欢颜,杨辰从没有想过人生还可以这么圆满。 姨娘毕竟年纪大了,坐了一会儿便支撑不住,回房去睡了。英娘怀着身孕也不宜久坐,由杨允陪着也回去了。院子里就剩下了杨辰和崔湜,还有天上那一轮圆圆的月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杨辰问。 崔湜道:“知道什么?” “知道我把他们接回来了啊。”杨辰侧眸看了他一眼,道,“你少装蒜。我带你回来是临时起意,姨娘他们根本不知道,又怎么会在桌上准备五双筷子?你肯定早就已经来过了吧。” 崔湜笑道:“你可冤枉我了,我是真不知道。只不过前几天在东市遇见了你弟弟,他先认出我的。” 允儿他们在潮州时,崔湜曾去拜访过。他们相识,也不奇怪。 “然后呢?”杨辰问。 “然后他就说中秋节你要回家过,问我跟不跟你一起回来。”崔湜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中秋节有约。”杨辰双目微眯,“那你还跟我说那些做什么?” 崔湜眸光微黯,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焦心。” 杨辰转头看他,他也正回望着她:“我是整日提心吊胆。昨夜,如果你没有开口让我和你一起回来,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杨辰心头一暖,低眉道:“你不用担心。我说过是你,就是你了。” 月色下,她微微低着头。神态安宁美好。素白的月光漾在她身上,那一身水云纹的罗裙仿佛微风拂过江面的层层水波,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崔湜喉头发紧,沉声道:“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让你回宫。” “没有当初,哪来的今日。”杨辰淡淡说道。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天边,明月皎皎。 . 宫殿内灯火辉煌。太平公主一袭大红织金长衣,斜斜靠在塌上。林宫人引着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走入殿中,便低头退了下去。 “公主。”那人俯身在地。 太平公主微微睁开眼睛,道:“可发现什么了?” “属下都看清楚了。”侍卫说道。“杨昭仪坐着内侍省的马车出了宫,往新安里的一处民宅去了。” “民宅?”太平公主双眉微蹙,“她去那儿做什么?” “院子里一直有声音。属下无法窥探。”侍卫道。 太平公主垂目道:“去查清楚那宅子的主人是谁。” “诺。”侍卫低头,说道,“同杨昭仪一起的还有一人,是尚书令崔湜崔相。” 太平公主霍然睁开双眼,沉声道:“崔湜?你可看清楚了?” “是。两人同车而往。形容甚是亲密。”侍卫低头道。 太平公主眸光一凛:“你下去吧。” “诺。” . 杨辰是在清晨丹凤门开启之前回宫的。匆匆回甘露殿换了身衣服,便直接往宣政殿去了。早朝时,崔湜一身正紫官衣立在百官之首,只要一抬眸,两人的目光便会相遇。 杨辰喜欢他的眼睛,深沉而睿智。看人时锋芒内敛,遇事却机警洞察。可是对着她,目光却只有一种。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和热切,直直撞进她心里去。他甚至可以让她暂时忘了所有烦恼和忧虑,只剩悸动。 比如现在,他的目光隔着书页射过来,让她不自觉红了面颊。 此时是在崇文馆。崔湜身为太傅。每隔一日便在此教导皇帝读书。他教书的方式很特别,那些史书典故到他嘴里就像讲故事似的。偏偏他的故事还很特别,书上怎么写,他非反着来。好人变成了坏人,明君成了昏君,偏他还有自己一套说得通的道理。杨辰在一边听着,暗自为崔湜捏一把汗。这皇帝以后长大了要是知道了真想,不杀了他才怪呢。 讲完了汉武帝伐匈奴的故事,杨辰终于找到了机会上前说话。 “陛下。”杨辰低头行礼。 “杨昭仪,你何时来的?”李重茂见着她很是欢喜。 “奴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见太傅正在上课,不便打扰。”杨辰说道,抬眸看了崔湜一眼。崔湜其实早就看见她了,含笑将手中的书收起来。 “来找朕何事?”李重茂问道。 杨辰低头说道:“不是来找陛下,而是寻太傅。”她侧过身,对崔湜说道,“太平公主有请。” “可知何事?”崔湜没开口,倒是李重茂像模像样地问道。 杨辰低头:“奴不知。” 崔湜起身说道:“陛下,那臣就先去看看。” “太傅请便。”李重茂道。 “太傅请。”杨辰侧身一礼,随着崔湜向外走去。 出了崇文馆大门,杨辰不禁一笑:“教皇帝感觉如何?” 崔湜点点头:“陛下很聪明,就是有些时候脾气暴躁,还有点固执,像李重俊。” 杨辰说道:“他还是个孩子,你慢慢教就是了。” “孩子?”崔湜冷哼一声,“上次这个孩子还跟我说,要封你当皇后呢。” 杨辰一怔,随即笑道:“孩子的话岂能当真?” “他是皇帝。”崔湜一哼,“你小心点。” 杨辰笑着摇摇头:“快走吧,太平公主还等着呢。” “知不知道是什么事?”崔湜问。 杨辰摇摇头:“真不清楚。” 直到面见太平公主之后,两个人仍然不太明白。 太平公主先是问了朝堂近况,崔湜便将主抓的科举改革粗略讲了一遍。公主似乎也没有多么上心去听,待崔湜讲完,突然问道:“崔相今年贵庚?” 崔湜一怔,低头道:“臣已过而立。” “那是多大?”太平公主问道。 崔湜道:“三十四。” 杨辰亦不明白太平公主为什么问这个,只能低着头仔细听着。 “崔相有否婚配?”太平公主问。 崔湜顿了顿,说道:“曾娶一房妻室,十四年前去世了。” “哦?”太平公主道,“可留下孩子没有?” 崔湜的声音微黯:“内子死于难产,母子皆未能保住。” 杨辰的心一沉。这些事她从未听他说过。若不是今日太平公主问起,她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去问。 崔湜面容平静无波,似是在谈论别人的事。可杨辰偏偏能感觉到他隐藏了许久的悲伤,一波一波,无声地荡漾开来。 “真是可惜了。”太平公主微微一叹,道,“不过,倒也是缘分。” 杨辰心里一惊,微微抬起头。只见太平公主含笑说道:“我的内侄女瞧上你了。她是我第一个驸马薛绍族弟之女,大家闺秀,年方二八,品性温良。正好你也孑然一身,我便做了这个媒吧。” 杨辰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她立即低下头,掩饰自己此刻的慌乱。太平公主做媒,对方又是如此显赫的身份,崔湜绝对找不出理由拒绝。那她该怎么办,他们又当如何? 沉默仿佛一万年那么漫长。杨辰低着头,听到崔湜的声音:“臣谢公主厚爱,恕难从命。” 太平公主双眉微蹙:“崔相为何拒绝?”杨辰也抬起头,忧心地看着他。 “没什么理由,就是不想娶。”崔湜说道。 “可是因为你死去的妻子?”太平公主蹙眉问道。 “倒与亡妻无关。”崔湜缓缓说道。 “难道煊赫如薛家还配不上你?”太平公主声音中已有了怒意。 崔湜一笑:“娶妻何等大事,若只凭门户相当,未免太草率了。”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道:“崔湜,莫忘了你今日的权势是谁给你的。你敢说不?” 太平公主说的没错,崔湜想要留在朝堂,就别无选择。杨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对于他来说,理想和前程,一向比她来得重要。 崔湜顿了顿,低下头,道:“公主说得是。” 他抬手,缓缓摘下头上双翅乌纱:“既然如此,那崔湜就只有辞官,以谢公主。”随着他话音一落,乌纱帽已恭恭敬敬地呈递在太平公主面前的桌案上。太平公主一脸震惊,杨辰也愣住了,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转身走出正殿。 太平公主一掌击在桌案上,震得瓷器簌簌地响。她的目光猛地射在杨辰身上,一瞬间,杨辰突然明白,原来太平公主什么都知道了。 今天本该是一场男子始乱终弃女子含恨诀别的戏码,却以崔湜的挂冠归去作为终结。杨辰知道太平公主心中的怒气:她的朝堂是离不开崔湜的,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将自己的内侄女都赔进去。 “公主,若无别的吩咐,奴便告退了。” 太平公主抿唇不语。杨辰低身一礼,缓步退出殿外。 秋日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地上,杨辰四处寻找崔湜的身影,他却已经离开了。杨辰抬步往外追去。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有句话,她必须问个清楚。 他今日的挂冠而去,真的是为了她吗? +++++++++++ 今日一更。最近卡文了,容我酝酿酝酿。 第十一节 锋芒初露 崔湜走了。消失了。一夜之间无影无踪。杨辰找遍了整个长安城,连半点消息也无。他就这么遁地而逃,人间蒸发。 杨辰明白,他躲的是太平公主。他的骤然辞官让太平公主陷入震惊,一夜之后这种震惊才真正转化为愤怒,次日天明就下令羁捕崔湜,而崔湜早已经趁着这档口溜之大吉了。 杨辰也不知道崔湜去哪儿了,她甚至也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崔湜比兔子还要狡猾三分,他的藏身之处必定不止三个。她真正关心的是,他辞官的理由。 她知道绝不仅仅是逃避赐婚那么简单。可是她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希冀,希望有哪怕一分是因为她的。 自崔湜辞官到今日,杨辰已经有五天没有出过甘露殿的大门了。甘露殿大门前有重重侍卫把守,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不错,杨辰被软禁了。太平公主寻不到崔湜,便将一腔怒气都发在了她的身上。杨辰却是处之泰然,每日在后院喝茶赏景。她清楚太平公主不能把她怎么样——经过这一年的部署,朝堂内许多要职都有杨家的子弟把守,圣旨上没有杨辰的签章就等于是一张废纸。杨辰知道,用不了几天朝堂政令就会陷入混乱,到那时候太平公主不得不来请她。 事实上,软禁也并未对她产生任何影响。守卫的士兵是上官青云派来的,他们只奉命不许杨辰出去,却不影响任何人进来。每天傍晚,杨学宗、杨旭等杨氏子侄都会来到甘露殿,将朝堂动向报告给杨辰。一切都是老样子,只不过杨辰办公的地点从紫宸殿挪到了甘露殿罢了。 经历了两个月的冷落,杨学宗再也不敢放肆,对待杨辰也愈发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太平公主今日又下了制书。罢免五品以上官员达十三人,其中我们杨家占了七人。门下省已经驳回两次了,怕是扛不住了。”杨学宗低头道。 “门下省给事中,我记得是那个……杨温玉?”杨辰蹙眉问道。 “正是。”杨学宗低头道,“他正为此事焦心,今日便也跟着来了,就在殿外。昭仪可要见他?” 杨辰想了想,道:“让他进来吧。” “是。”杨学宗退出殿外。不一会儿,一个银须老者便走入殿中,俯身肃拜:“见过昭仪娘娘。” “给事中请坐。”杨辰说道。 杨温玉在旁边的席位上屈膝正坐。杨辰说道:“那圣旨可带来了?” “是。”杨温玉从怀中掏出一封明黄制书。双手奉上。周穆儿上前接过,呈递在杨辰面前。 罢免的十五人中,除了那七个杨家子侄。剩下的都是朝廷中立的文臣集团,都是一些熟悉的名字,有些人从武后一朝就已经身在朝廷了。崔湜在时,太平公主并不过问朝政,这些人犹可保全。现在崔湜一走。便是连最后一道保护伞都没有了。太平公主着意铲除异己,自然视他们为眼中钉。 有句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太平公主正给杨辰提供了一个机会,联合朝中杨家势力意外的文臣集团。 贬谪名单中,宋璟的名字赫然在列。杨辰双目微眯,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昭仪容禀。”杨温玉说道,“臣下身为门下省给事中,曾两次驳回这道制书。并非为本族宗亲护短,而是因为其中确有不当之处。这制书一旦发出,朝廷肱骨无存,必生祸乱。万般无奈之下,还请昭仪帮忙。” 他这话明显就是要划清界限:我不是结党营私的人。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为了保杨家,而是为了大唐江山。杨辰不禁一笑。道:“给事中刚正不阿,令人敬佩。既然如此,您为何不向陛下和公主死谏?” 所谓死谏,其实就是以死相逼。太平公主若真的不肯收回成命,他就必须自裁明志。 杨温玉低头道:“不瞒昭仪,臣下正打算明日朝上进谏,定要公主收回成命,否则就一头撞死在殿柱上。” 他目光深沉,并非虚张声势:“我已经这把年岁了,该做的也都做了,这么死,也算有价值。可我知道,我的死并不足以使公主收回成命。故而才求到昭仪门下,请您在我死后,力阻太平公主。某在此拜谢了。” 杨温玉说着,俯身下拜。杨辰起身将他扶住,道:“老先生快起,我当不起的。” 杨温玉起身,坐回席上,仰头看着杨辰:“昭仪这是答应了?” 杨辰一笑,道:“先生既然知道你的死并不能改变什么,为何还要死呢?” “自古文死谏,武死战。我在朝堂已经有五十多年了。我的性命虽然微不足道,却还能引起朝堂震动,威慑太平公主。”杨温玉说道。 杨辰淡淡一笑,道:“您不必死,也一样可以震动朝堂。” “昭仪何意?”杨温玉蹙眉道。 杨辰缓步来到他面前,说道:“宗叔,您若信得过我,就按照我的话去做。这道制书您无需理会,明日开始,请您称病不朝。” “这……”杨温玉眉头紧蹙,并不明白杨辰的意思。 “制书我留下了,您请回吧。”杨辰说道。周穆儿走上前,低身抬手一礼。杨温玉只得站起身,退了出去。 “杨学宗还在么?”杨辰扬声道。 “在。”杨学宗的身影迅速出现在大门前,“昭仪吩咐。” 杨辰淡淡道:“替我请尚书右丞相宋璟来一趟。” “现在?”杨学宗一怔。 杨辰点点头:“现在。” 宋璟来到甘露殿的时候已是深夜了,他是由金吾卫副将亲自引着进入宫门的。甘露殿外守卫森严,却在角门让出了一条通道,周穆儿一身褐色掌宫服饰,站在门前等着他。 偏殿内灯光明亮。杨辰端坐在屏风后的灯影里,对着来人淡淡一笑:“宋尚书,许久未见,您可安好?” “杨昭仪安好。”宋璟肃礼,在席上落座,“深夜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杨辰将桌上横摊的制书递到宋璟面前:“请过目。” 宋璟狐疑着拿起诏书,细细看了起来,看到后来,不禁双眉紧蹙。 杨辰说道:“这道制书,门下省已经驳回了两次。这是第三次了。” 宋璟蹙眉,道:“先谢过杨昭仪。” “宋尚书不必客气。我将诏书驳回,不仅仅是念在你我交情,更是因为害怕伤到朝廷根基。朝廷现在官员虽多,做实事的却没有几个。崔相这一走,朝中全靠您和那些老臣坐镇。这道圣命若真发出去,恐怕天下大乱。”杨辰说道。 宋璟双目微眯。眼前这个女子,似乎和上官婉儿不同。 “昭仪明鉴。” 杨辰叹了口气,说道;“宋尚书也看到了,我现在的处境真是自身难保,想帮忙也是帮不上。” 宋璟沉默着点点头,眸光微沉。 “不过,倒是可以拖一拖。”杨辰沉声说道,“门下省给事中杨温玉是我族内宗叔,他老人家最近身体不好,可能无法上朝了。” 宋璟眸光一闪,继而微微一笑,道:“臣明白了。明日便会带人去探望一番。” 杨辰看着他的眼睛,会心一笑,说道:“那就多谢宋尚书了。” “当时我谢昭仪才对。”宋璟站起身,道,“告辞。” 杨辰点点头:“不送。” 夜色下,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来往金吾卫竟无一人盘问。宋璟坐在车内,抬手捻须,看来大明宫内,已尽在杨昭仪的掌控之中了。 归德将军上官青云掌管宫禁戍卫和南衙府兵,戍卫长安的军队几乎尽数落入他手。这个人的身份宋璟曾经调查过,他不是什么清河崔氏,而是已故的并州牧杜存之子杜蹇,和昭仪杨辰是青梅竹马之好。这两个人恐怕在韦后时代就已经有所勾结,再合谋背叛韦后,助太平公主上位。 对于杨昭仪,宋璟早在武后时代就已经留意。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上官婉儿身边的一个宫人,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朝堂细微之变导致的大势潮流的洞察。她文才不输上官婉儿,谋略亦是高超,不然也不会在这激流中不退反进,登上二品昭仪之位。眼下的问题是,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为她的父亲翻案?她已经做到了。谋取荣华富贵?她也都有了。她只要将太平公主服侍好,权势地位都不在话下。可从她目前为止的表现来看,一切似乎都没那么简单。她帮助崔湜瞒过太平公主进行吏治改革,不知不觉中剪除了一批公主府的旧党,这一次她甚至聚揽杨氏,联合朝中文官公开和太平公主对抗。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入朝这么多年,宋璟第一次觉得如此棘手。这个女子和韦后不同,和上官婉儿不同,和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弄权者都不同。他看不透她的想法,就没有办法控制她,也不能预估未来的走向。 如果整个李唐王朝是一驾马车,那他和那些老臣就是驾驭马车的人。可是现在,这驾马车已渐渐失去了控制,正朝着一个他未知的方向进发。 第十二节 朝堂拉锯 次日清晨,宣政殿早朝。太平公主端坐在珠帘之后,看着堂下伶仃站着的两个人,怒火直冲天顶。 “人呢!” “公主,他们……全都称病告假了。”说话的是右千牛卫将军薛崇训,太平公主的长子。太平公主有四子,两为薛姓,两位武姓。现在在朝中还有实权的,就只剩下右千牛卫将军薛崇训和辅国大将军薛崇简了。今天,也只有他们两个上了朝。 “全都病了?”太平公主蹙眉。 薛崇训和薛崇简对视一眼,低头道:“是。” “哗啦”一声,珠帘被掀开。太平公主盛怒而出,吓得龙椅上的李重茂微微瑟缩了一下。 太平公主看着空荡荡的朝堂,满腔的怒火想发都发不出来。她双唇紧抿,怒声说了句:“散朝!”便大步下殿去了。薛崇训和薛崇简面面相觑,皆是摇了摇头。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三日。三日后,不仅仅是五品以上的常参官,就连光禄寺、太仆寺、太常寺、大理寺、鸿胪寺等不上品的主簿主书也都纷纷称病不职。太平公主下旨罢官,可偏偏大唐自太宗朝就有规定,官员在因病告假时不得被罢免,告假超过百日才能自动卸职。太平公主又想加封武崇敏、武崇行,让他们入宫协助理政,可中书省和门下省几乎集体告假,圣旨审不出来,也发不下去。太平公主这才发觉她的党羽已经死的死,发的发,现在的朝廷,根本不听她的。 她是又悔又恨,悔恨当初不该那么信任崔湜,将朝政大权都交到他的手上。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她的权力已经被架空。 在百官罢朝半个月之后。整个朝政陷入混乱。中央政令不达,地方上奏得不到批复。偏偏此时正赶上长江秋汛,请求赈灾的奏表堆满了龙桌案,太平公主看着堆积如山的奏表,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母亲,昨日收到了衡阳节度使的折子,请求入长安省亲。”薛崇训低声说道。 太平公主眸光一凛。他们这么快就坐不住了。真是一群狼子!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恐怕真要出乱子。 太平公主站起身。薛崇训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母亲,该怎么办啊?” “你不用管了。我自会收拾。” 太平公主大步离去。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太监尖扁的声音:“摆驾甘露殿。” 能收拾这残局的人,只有杨辰。太平公主知道自己这一去,便彻底丧失了主动权。可是她别无选择。 门前金吾卫守备森严。明晃晃的长戟高高刺向湛蓝的天空。长戟之后的院落中,却恍然传来一声琴音。 太平公主循着琴音而来。大殿外,周穆儿低身行礼,轻轻推开了殿门。太平公主缓步而入,屏风后。杨辰屈膝而坐,一曲终结。 “没想到你的琴艺也不错。” 杨辰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好像太平公主的出现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她站起身,毕恭毕敬行了一礼,道:“琴是入宫以后才学的,公主见笑了。” “哦?”太平公主手指划过琴弦。一串音律流荡而出,若淙淙流水,“倒是一把好琴。” “是上官昭容的遗物。”杨辰垂眸。神情柔和安定,“奴的琴艺也是昭容教的。” 太平公主挑眉:“上官婉儿待你确实不错。” “奴半分也不敢忘。”杨辰淡淡含笑,道,“这几日闲来无事,整理了昭容诗作三十余首。我想刊印成册,以示缅怀。” 太平公主看着她。心里恨意丛生。好啊,好一个上官婉儿的学生,还真是沉得住气。 杨辰自然沉得住气。主动权都在她手上,胜利在望,她更加不必着急,只等着太平公主主动低头。 “我看你是太闲了。”太平公主冷冷道,“得了,让你歇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出来做点事了。” 杨辰挑唇一笑,道:“奴是被软禁,不是歇着。” 太平公主眸光一凛,道:“软禁也好,休息也罢。外面的金吾卫立时就会撤去,出不出来,你自己决定。” “当然是我自己决定,”杨辰含笑道,“还有谁能做我的主么?” 杨辰唇边笑意骤然收敛,忽然击掌三声。外面院子里脚步沓杂,从窗外望去,金吾卫已经将大殿团团围住,森然的长戟向着殿门。 太平公主脸色骤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辰仍旧淡淡,说道:“请公主交出镇国大印。” “你这是谋反!”太平公主厉声道。 杨辰一笑:“公主错了。我这是平叛。如果再不交出大印,北边的军队和南边的难民可就要同时涌入长安了。” “你……”太平公主看了看左右,周穆儿带着宫人侍立两旁,都静静盯着她。 太平公主说道:“大印不在我身上。你可以跟我去寝宫取来。” 杨辰哈哈一笑,道:“公主莫说笑了。您每天早上穿衣时,不都要将大印放在袖中么?” 太平公主薄唇抿紧,暗自咀嚼着她这话中隐含的威胁之意。 她抬手,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明黄缎子包裹的镇国大印,缓缓地,放在面前的几案上。 杨辰唇边扬起一丝笑容,单手把玩着白玉雕刻的印玺,含笑道:“公主真是深明大义。公主放心,明日朝堂就会恢复秩序,不管是赈灾还是安抚,我都会安排妥当的。”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道:“杨辰,我竟小看了你。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别得意得太早。你还嫩着呢。” “静候公主赐教。”杨辰高声唤道,“江禄。” 殿门打开,江禄趋步走了进来:“昭仪。” “送公主回寝殿休息。林宫人年岁大了,你另外找几个人,好生伺候公主。”杨辰说道。 “诺。”江禄低身道,“公主,请吧。” 太平公主站起身,侧目看了杨辰一眼,转身的一刻一脚踹在江禄身上:“滚开,死奴才。” 这一脚着实不轻,江禄“哎呦”一声跌在地上。 杨辰虽惊,却岿然不动。江禄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太平公主身后走了出去。 杨辰松了口气,对周穆儿道:“院子里的兵,让他们都撤了吧。” “诺。”周穆儿躬身退出。 杨辰大印在手,高声道:“你出来吧。” 内室中缓缓走出一人,竟是辅国大将军,薛崇简。 他来到杨辰面前,说道:“我母亲绝不会这么善罢甘休,昭仪要多加小心啊。” “我知道,多谢将军。”杨辰手抚着大印,说道,“现在朝堂大权已经收回,往后整顿吏治也能顺利很多。我会和尚书右丞相宋璟协力,处理好眼下的事。” 薛崇简双眸一亮,点了点头,道:“澄澜让我来找你,果然不错。” 听到崔湜的名字,杨辰微微顿了顿,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薛崇简道:“他说,他走之后朝堂必会出乱子,让我着力保你周全。关键时刻,听你调遣。” 杨辰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没想到在那般仓促的情况下,他还不忘了安排人保护她。 只是一瞬,杨辰就恢复了常态,说道:“现在还有一件事,要请将军帮忙。” “昭仪请讲。” 杨辰想了想,说道:“现在大印虽然在手,可朝中有些人,还是碰不得。比如,薛崇训。” 他是太平公主的亲儿子,皇亲国戚之身,杨辰不能下手。 “昭仪的意思是,杀了他?”薛崇简问。 “他毕竟是你大哥。”杨辰含笑道,“你看着办吧,总之,让他再也上不了朝就行。” 薛崇简点了点头:“明白了。” 当天晚上,杨辰乘坐自己的车驾出宫,去往右丞相宋璟府中探望。杨辰的马车刚一出宫门,长安四方就都接到了消息,便知宫里已经得了手。第二天天明,群臣入宫,百官早朝。 这一次,端坐在珠帘后的不再是太平公主,而是昭仪杨辰。 “封尚书右丞相宋璟为尚书令,统领朝纲。今日起,仍旧恢复每日一朝。”杨辰的声音回荡在宣政殿中。 “陛下圣明。” 百官山呼声直冲云霄。他们口中虽然呼喊的是陛下,可实际赞颂的,却是珠帘后的女子。 杨辰被软禁期间并没有真的抛下政务,所以朝廷恢复秩序后效率卓然。南边水患的折子当天就有了批示,北部藩镇也派了人去安抚。这一场拉锯战,她不仅没有损失一兵一卒,还收回了镇国大印,同时得到了文官集团的支持,真是因祸得福,一箭双雕。 “终于没事了。”杨雪霁松了口气。 杨辰含笑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不是早就派人给你送过信儿了么?”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想想,太平公主是什么人?她经历的政变比咱们入宫的年份加起来都多。我能不担心么?”杨雪霁叹道,“这次虽然赢了,姐姐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杨辰淡淡一笑:“放心,我也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定会拔了她的信子,斩断她的七寸。” 第十三节 杨府添丁 “薛崇训昨日已经卸职。右千牛卫将军的职务,宋相以为什么人合适呢?” 紫宸殿内,杨辰高居上首。堂下主席上宋璟屈膝正坐,捻须说道:“杨昭仪心中可有人选?” 杨辰说道:“杨矩将军护送金城公主入吐蕃,上个月刚刚还朝。我倒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选。” 宋璟点了点头:“昭仪所言有理。” “既然宋相也同意,那就他了。”杨辰道。 宋璟顿了顿,说道:“还有件事。刑部尚书一职还有空缺,臣有一人选,想同昭仪商量商量。” “宋相请说。”杨辰道。 “洛州司马姚崇是个可用之人,能否将他召回长安?”宋璟道。 杨辰挑眉,继而一笑,道:“既然宋相认为此人可用,必是可造之材。我明日就拟制书召他回京,接任刑部尚书。” 宋璟肃礼:“多谢昭仪。” 宋璟从紫宸殿出来,正遇见候在殿外的张说。 “宋相,如何?”张说问道。 “姚崇要回来了。”宋璟道。 “好事啊!”张说抚掌,却见宋璟仍是一脸愁容,“宋相,还有何事不得开怀?” 宋璟叹了口气,说道:“杨矩封了右千牛卫大将军。” “这……如此一来,宫禁兵权,岂不尽在杨昭仪手中了?”张说道。 “我担心的是朝堂。这一年多以来杨家实力急剧膨胀,我担心,会再出现一次韦氏乱政啊。”宋璟叹了口气。 张说眉头微蹙:“那该怎么办?” “有一个人,肯定有办法。”宋璟道。 张说恍然大悟:“莫非是……” “哎,不可说。”宋璟一笑,掀袍而去。 . “要说这男人们,也是小心眼。”杨辰坐在内文学馆的藏书室内。喝着茶缓缓说道。 宋雨晴正在书架间整理旧书,说道:“好好的,怎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我还没跟你说呢,”杨辰道,“今天早朝,我和宋相商议千牛卫将军的事。我说让杨矩来,宋相倒是同意了,但是下一句就要调自己的人做刑部尚书。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倒是只看见斤斤计较了。” 宋雨晴侧头说道:“杨矩,不是你族里的侄儿么?” “是我的侄儿不假。可他是在武后时就入选了飞军的,唐隆之变也有出力,还授命护送金城公主入吐蕃。论资历。论军功,这个右千牛卫将军都非他莫属。总不能因为他是我的侄子就不给人家升迁的机会吧?”杨辰蹙眉道,“宋相今日给我的感觉,好像是我沾了多大便宜一样。实在让我心里不舒服。” 宋雨晴捧着几本书在她身边坐下,一边检查书页。一边说道:“你问心无愧就好,何必去理别人?你又不能左右人家的想法。不过我想,宋相或许不是针对你,可能有什么别的原因。他一心为公,是个不可多得的贤臣。” “我也知道。要不然我怎么会将朝政大权分给他,还凡事都找他商量?”杨辰叹了口气。道,“澄澜费了那么多心力才将朝堂带上正轨。我不能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 宋雨晴含笑望了她一眼,道:“若说你结党营私。我都不信。你根本不关心朝廷,你关心的只有你的澄澜。” “是又如何!”杨辰含笑看着她,问道,“你这是整什么呢?” “都是明日良家女的课程。”宋雨晴道。 “拿来我看看。”杨辰将书册取来,第一本便是《商君书》。 “这东西你从哪儿找来的?”杨辰挑眉问道。秦汉以后。这本书已经不好找了。 “还不是你逼的。”宋雨晴道,“不让我讲《大学》《中庸》。说什么要有破旧立新的精神。我想来想去,只能求商君了。” 杨辰眼中尽是赞许,真正能领会她的意思的,恐怕也只有宋雨晴了。 “这些良家女们如何,目前可发现一两个可造之材?”杨辰问道。 宋雨晴道:“不好说,不过这些丫头们很机灵,比我们那一批机灵多了,文才也好。对了,给你看她们的字。” 所谓“见字如见人”,从一人的字迹,多少可以看出她的品性。 宋雨晴取出一卷书册,递给杨辰,道:“这是她们入内文学馆第一天,我让她们抄写的前人诗句。你来看一看。” 杨辰一页一页翻过,从字面上来看,她们都很有修养,即使写不出惊艳的笔体也都能写一手中规中矩的小楷。杨辰翻着,手下一顿,这一页字迹潦草,可潦草中又带着一股韧劲儿。杨辰心下一叹,好一手漂亮的狂草。 “这是谁的?”杨辰问道。 宋雨晴只扫了一眼,含笑道:“顾采薇。” 杨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山东顾氏。 顾采薇选的诗也颇有意思,是陈拾遗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首诗用狂草写出,独有一种不容于世的苍凉高傲。 “这丫头有点狂啊。”杨辰道。 宋雨晴含笑点了点头。 “对了,你再看这个。”宋雨晴翻到一页,递给杨辰。 只见上面用小楷规规矩矩地写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杨辰与宋雨晴对视一眼,笑道:“她们学问够杂的啊。” “这是你侄女杨芝荛写的。”宋雨晴道。 “哦?”杨辰挑眉,“她如何?” “这个丫头,很有意思。”宋雨晴道,“那次我问她,你既然是杨昭仪的侄女,为什么从来不见你去向她请安呢?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杨昭仪说过,只有德才兼备的人才能得到重用,如果我这个时候去找她,她定会认为我想凭借杨氏女的身份谋取好处。那我便是失了德,她如何还会重用我呢?’” 杨辰听罢,哈哈大笑,道:“好啊,不亏是我杨氏出身。”她顿了顿,却又蹙了眉头。 “怎么?”宋雨晴问。 杨辰一笑,道:“这丫头这么小就有如此心思,往后想要管教她,恐怕也要费一番力啊。宋先生,请您多多担待。” 宋雨晴笑道:“好说。内文学馆年久失修,只要你肯出钱修缮一番,咱们一切都好说。” 两人点指相向,继而都笑起来。 . 一转眼就入了十月,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杨辰午后在甘露殿批阅奏折时猛然抬头,才发现窗外的红鲤池已落满了金灿灿的黄叶。 在秋日即将结束的时候,杨家迎来了一见喜事,英娘为杨允生下了一个女儿。小姑娘生下来就很好看,皮肤白嫩嫩的,不见一点青黄颜色。芈氏用大红绸面被子裹了,抱到杨辰面前。杨辰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只觉得怀中一团柔软。小姑娘浑然不觉,在襁褓中睡得香甜。 “阿姊,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杨允道。 杨辰一笑:“怎的让我取?该是你这个当爹的取名才是啊。” 杨允笑了笑,道:“我……我想不好。” “我也想不好。” “阿姊想的肯定是好的!”杨允道。 见他这么坚持,杨辰也不好在推脱。想了想,说道:“这孩子是生在秋天,又是生在月圆之夜。这圆月如环,便叫玉环吧,也喻示我们一家团圆。” “玉环,好名字!就叫玉环了。”杨允走到英娘床边,“阿姊给咱们的女儿取名玉环,杨玉环。” 英娘含笑点了点头。 芈氏从杨辰怀中接过孩子,笑着道:“你有你姑母给你取名,是你的福分啊。玉环,真是个吉祥的名字。” 杨辰望着姨娘喜悦的笑脸,心中温暖。她很感谢这个孩子,她的降生给这个家带来了久违的希望和欢笑。杨辰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情,她很想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每一日,每一年,看着她长大一点。杨辰要将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然后等她及笄之年为她挑选一位好夫婿。她要亲自送她出嫁,给陪嫁的马车里装满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她要看着她,走向一个她曾失之交臂的幸福生活。 襁褓中,小玉环蹬了蹬腿,酣然睡去。 . 十一月,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簌簌而落,满园都是寂寞的落雪声。口中呼出的气体变成白雾,腾腾迷茫了杨辰的双眼。然后她就听到身旁上官青云问:“他走了多久了?” 自崔湜离去,已有三个月零八天了,也就是整整一百天。 “不知道。”杨辰淡淡说道,“不记得了。” 上官青云微微一叹,道:“杨辰,我实在是不懂你。你喜欢他,为什么不去找他?你在顾虑什么?” 杨辰略一低头,道:“何止你不懂,我也不懂我自己。” 略微的沉默。上官青云说道:“你如果真爱他,就不要轻易放弃。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心动的人,不容易。”他微微顿了顿,说道,“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八年前,我绝不会让你登上去洛阳的马车。” 杨辰一怔,抬眸看着他。他却已经继续往前走了。白皑皑的天地,只有他挺拔的背影,和身后一行落寞的足迹。 ps: 明天要去山西一趟,不能更新了。后天回来双更。 另,杨玉环终于出生了,我看到了完本的希望…… 第十四节 琴瑟在御 杨辰不是不想去找崔湜,她只是不愿意。这话看上去很矛盾。现在已经没有了太平公主的威胁,只要她想找,就一定找得到。可同时,崔湜如果想见她,也一定有他的办法。杨辰至今都没有收到崔湜的只字片语,这只能证明,他并没有想要见她。 所以她也不会去找他。杨辰的心思就是如此。她越觉得委屈,就越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想来多少有些不可理喻。 杨辰就这么沉默地硬挺着。她很忙,她挺得住。 直到她看到夹在奏折中的那张字条时,她才知道她等得有多苦。 “元日灯会,慈恩寺大雁塔。我等你。”是崔湜的字迹。 杨辰的第一反应就是查日子。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八了。还有三天。 唐隆三年的第一天,元日大朝。 这一天,地方官员入长安面圣,四方使臣纷纷献礼。太平公主端坐在珠帘后,像一个盛装华服的傀儡,在杨辰的操控下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句话。整个朝会进行得十分顺利,巳时朝会结束,陛下在含元殿赐宴。太平公主仍然高居主位,在旁人看来,大唐的权力中心仍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宴会持续到下午方才结束。杨辰倦怠已极,回到甘露殿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再睁眼,窗外天色已经擦黑。 每一年的元日,长安城都会取消夜禁,在东西两市摆放彩灯供人们游览观赏。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不绝。马车穿过朱雀大街,对面车马的灯光穿过细密的车帘在杨辰眉眼间一闪而过。她的心也如今夜的长安城一样,躁动不安。 大慈恩寺在城东,离着长安城门不远。杨辰曾多次在含凉殿的高台上远眺飞鸟环绕的大雁塔,没想到今日这里就是她的目标。 天已经黑透了,大慈恩寺门前一片静谧。这里已经离平民聚居的地方很远了。背离了车马喧嚣,更显得古朴宁静。寺院大门没关,素白的月光照着满地积雪,四周如同白日般明亮。 “昭仪,奴去叫人。”周穆儿道。 “不必。”杨辰抬头望了望门楣上的牌匾,“别饶了佛门清静。咱们自己进去吧。” “可是……”周穆儿看了看四周,脸上略有不安。这黑灯瞎火,她们万一在里面出什么事,根本没有人知道。 杨辰淡淡一笑:“放心,我跟上官将军打过招呼。” 周穆儿方才松了一口气。扶着杨辰往里面走去。 进入寺门,不过几步就是一座殿宇,殿内不知供奉的是哪位神仙。杨辰从侧面绕过。锦缎夹棉的绣鞋踩在雪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月光照耀着大雄宝殿的牌匾,里面一片漆黑。杨辰站在殿门外,望着不远处大雁塔的影子,却找不到路过去,一时茫然。 “阿弥陀佛。” 杨辰霍然转身。雪地中一个和尚立在那儿。他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却穿着一身土黄僧袍,外罩墨色袈裟,一双眉目清远明亮。他双手合十,道:“女施主,可是要往大雁塔去?” 杨辰原本吓了一跳。可这和尚的身上似乎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让她瞬间安定下来。她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道:“正是。” “这边。”和尚转身往北走。杨辰与周穆儿对视一眼。只得跟上。 那和尚的步伐沉稳,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们跟上。行走中,和尚没有回过一次头,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穿过一道门。眼前景色豁然开朗。皑皑白雪中,大雁塔赫然眼前。 和尚在塔前停下。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师父请留步。”杨辰唤道,“今天幸好遇见您。未曾请教法号?” 和尚转身看着她,淡淡道:“你我有缘,日后相见,再问不迟。”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过身便去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周穆儿方才说道:“好奇怪的和尚。” 杨辰笑了笑,转过身,却见塔下静静伫立着一个人影。她的呼吸一窒,一颗心顿时不安分起来。周穆儿也看到了崔湜,低声道:“昭仪,奴去外面等您。”说罢便退下了。 茫茫天地中只剩了他们两人。月光下澈,白雪耀耀,一切都无可遁逃。崔湜缓缓向她走来,黑色貂皮大氅的下摆轻轻扫过地上的积雪。杨辰抬眸望着他,急切地观察着他面容的每一处细微变化。三个月,这不是他们分别最久的一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别离都更加难捱。她仰头看他,头上兜帽脱落,领子上那一圈灰色兔毛衬托得她肌肤胜雪。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彼此观察着对方。他的精神不错,只是看上去有些疲惫;她瘦了,好在双眸神采依旧。对视许久,他突然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再次呼吸到熟悉的芝兰香,杨辰才知道自己竟如此贪恋他的怀抱。他的手臂,他的温度,和他那颗蓬勃跳动的心,奇妙地给她一种安定富足的感觉。闭上眼睛,她好像又回到了小的时候,那时父母和爱,家庭圆满,她抬起头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竟和此刻的感觉竟一模一样。 崔湜缓缓放开她。脱离了他的怀抱,她又回到这黑暗的大雪中。 “跟我走吧。”这是崔湜说出的第一句话。杨辰想也没想,张口便说道:“好。” 他双眸一亮,拉着她便往外走去。跨出院门时,周穆儿唤道:“昭仪,您去哪儿?” 崔湜停下脚步。他仍旧牵着她的手,没有放开。杨辰望着他的背影,竟看到了一丝惶然。 杨辰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回宫去,就说我病了,谁都不见。” “那昭仪何时回来?”周穆儿问道。 杨辰低眉,努力压下心中的愧疚:“我不会回去了。” “可是,奴瞒不了一辈子啊。若是有人发现了怎么办?”周穆儿急忙说道。 崔湜转过身。说道:“我会想办法处理妥当。跟我走。” 杨辰仿佛受了某种蛊惑,再也顾不上什么,便跟着他往外走去。她不想再失去他。上官青云说得对,遇见这样一个人不容易,她舍不得再离开。 宫廷沉浮八载,经历过那些阴谋争斗,才知道什么花团锦簇地位前程,都远比不过一份相濡以沫的真心来得重要。 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她已不愿去想。就自私这一回吧。让他去处理一切。只有崔湜,她愿意躲在他身后,爱他。也信他。 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崔湜扶着她登上车驾,直到马车开动,她才终于回过神来:“我们这是去哪儿?” 月光下,他的笑容温暖:“回家。” 只这两个字,便足够了。 马车驶出长安城。一路上。崔湜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揽着她。或许今夜本就不适合说话,她将长安的喧嚣都抛在身后,只剩此时的安宁美好。 马车离开长安城之后又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杨辰扶着崔湜的手走下车,望着眼前的高宅大院。问道:“这是哪儿啊?” “咱家。”崔湜站在她身边,负手含笑。 杨辰一怔:“咱家不是那个……” “你不会真的以为咱们要在那个农舍里完婚吧?”崔湜道。 杨辰此时的重点早已经转移了:“完婚?” 崔湜望着她,唇边一丝笑意:“完婚。我要娶你。” 杨辰怔怔地望着他,还完全在状况之外。 他双臂横打将她抱了起来。杨辰“呀”的一声惊叫,道:“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门口一左一右还立着两个小厮,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别动。”崔湜眸中笑意深沉,“这一刻我可是盼了好久。” 杨辰不再挣扎。她双颊羞红。将脸藏在他的颈窝处。崔湜大笑,抱着她走入大门。 他一路大步流星,走得又快又稳。杨辰低头在他肩上,只看到地上那一团一团的灯光,明明灭灭,光影交错中仿佛时空变换。杨辰觉得是时光在倒退,八年来背在身上那沉重的负担被一件一件地卸下,掏空的心再次被温暖注满。光影交错的尽头,她仍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懵懵懂懂,守着最纯真的梦。 直到身体陷入一片柔软,杨辰才从自己的臆想中醒转。周围被褥香暖,崔湜双手撑在她两侧,深沉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屋子里没有点灯,朦胧的月光使得一切都顺其自然。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这一吻与记忆中任何一个吻都不同。不似洛州那夜蜻蜓点水般的试探,也不似大明宫廊下的情不自禁。这一吻从一开始就带着情/欲的味道,炙热缠绵,带着一丝霸道,强势地侵入她唇齿之间,与她抵死纠缠。杨辰几欲窒息,侧头躲过他的唇。崔湜便放开了她,灼热的唇下移,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个个红痕。 他的身体贴着她的,却又用双手撑着留出一道缝隙,似是怕压疼了她。即便如此,他的体温还是透过厚厚的衣料传了过来。屋子里本就笼着炭火,杨辰身上缁衣厚重,额上渗出细微的汗来。崔湜低头吻着她,一只手从她脸颊滑过,轻轻覆上她胸前的柔软。 杨辰浑身一僵,奇怪的感觉袭遍她全身。 “澄澜。”她声音黯哑,听上去像是发自别人口中。对于即将发生的事,她不是毫无所知——在清凉殿时,尚仪局的女官们就已经讲过合卺之礼了。可当这一切真要发生,她还是会害怕。 崔湜抬起头看着她,深幽的目光似要将她吞噬。 “不怕,有我在。”从他的声音可以听出他此时的隐忍和压抑。他却再也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低下头,柔软的唇滑过她黛色的双眉。 杨辰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抬手攀上他的脖颈。崔湜一顿,再次吻住她的唇。 月光渐渐暗了下去。窗外又飘起了雪,室内却是温暖如春。随着他的进入,杨辰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她疼得哼了一声,忍不住咬紧下唇,然后她的呼吸就又被他夺走了。 过程中,崔湜始终望着她的眼睛。他的眸光深沉坚定,他的唇缠绵炙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小心,仿佛她是一件无价珍宝。 杨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春日的午后,然后她就在温暖的阳光中渐渐睡去。 ps: 我有三件事要说。首先感谢小汐流水童鞋的粉红,感动啊感动。其次,为我接连断更两天表示愧疚,为今天只有一更表示更加愧疚。第三,我总结了,再也不能出远门了,每次回来都闹病,我这个月的全勤啊……怨念……  追加一点。本章终于出肉,杨童鞋终于……咳咳,算是嫁出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