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力》 第1页 [商场官场] 《角力》作者:纪华文【完结】 平时总要拍拍袁枫肩膀的老宁,今天也只对他点点头。袁枫不由得用眼梢瞥了瞥乔大海,老乔正笑眯眯地看着宁可,满脸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看来文科两大诸侯的矛盾斗争,一时半会儿是难以化解了。虽然乔大海是袁枫正宗的老师,但多年来袁枫从心眼儿里是认同宁可的,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搞阴谋诡计,什么事都能摆到桌面上,但最大的问题也在于此。他似乎经常有麻烦,老是惹得领导不高兴,让明明欣赏他、喜欢他的人,也不能毫无顾忌地跟他来往,总怕传染上院头儿的白眼儿。袁枫轻轻地把热茶送到他手中,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走开了。 --------------- 《角力》第1章(1) --------------- 新学期开始前的中层干部会议,按说没有什么稀奇,不过是开学前各项工作的安排落实。多少年了,一二三四,所有内容不必多说,大家自然都会去做。当然会议年年还是要开,一来不开好像少了点儿什么,显得学院工作头尾不那么清楚;二来休息了一个漫长的暑假,各路诸侯也要为自己的工作找个合适的开端;第三,更重要的是,学院中层干部会议是这所大学重量级人物的一次聚会,尤其是开学之前,彼此见见面,打个招呼,聊上几句,对于沟通感情、了解信息,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院办主任袁枫刚刚打开会议室的大门,几十位系主任、各处处长很快就用自己的身体和声音把一个中号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并且迅速地将话语分成两个层次鲜明的等级:高声的寒暄问候与私下的信息传递。 身高一米八○的袁枫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两只眼睛弯得月牙儿似的,笑容可掬地穿梭于会场中间,一杯接一杯地为同一级别的主任处长们倒茶,让大家尽可能地体会到他服务的周到、细緻。顺便,也就在心里给所有到会的诸侯登了记、挂了号。别小看袁枫的默默登记,里面可包含了许多签到本上绝对不可能出现的重要情况。比如,历史系主任梁怀朴汗津津的光脑袋,现在正凑在中文系主任乔大海的嘴巴边,嘴里不停地“呦、呦”着,一脸的惊讶与同情,好像正在聆听天外来客到达河州的传奇新闻,乔大海自然是一派新闻发布官的傲然。袁枫微笑着伸长胳膊,将两杯水递到他们面前,点点头迅速离开。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乔主任的消息早已是“地球人都知道”的秘密,但对尊敬的考古学教授梁怀朴来说,却肯定是“爆炸性新闻”。就在他们后面,风度翩翩的人事处处长马光华,正在发布有关河南人的新笑话,他把面孔绷得一丝不苟,四周邻居却一个个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说来也巧,就在这当口儿,科研处处长董礼宾走来,操着一口永远改不掉的河南方言,礼貌地问: “各位,这里有人吗?” 只见那几位先生的大笑同时停顿了几秒钟,其中一个学着董礼宾的腔调说: “没有人,有河南特产!” “啥特产嘛?”老董好奇地问。 “洛阳铲、盗墓贼!” 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气得董礼宾拂袖而去。袁枫赶紧跟在董礼宾的身后,帮他找了个位置,接着,手到嘴到,这边儿喊着“董处”,那边儿已经双手递上一杯热茶。离开董礼宾,往后稍一迈腿,他就发现平时爱说爱笑的山东汉子、政法系主任宁可端端正正地坐在西边一个角落里,红红的脸膛上阴云密布,显然是又惹上麻烦了。袁枫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 “宁主任!” 平时总要拍拍袁枫肩膀的老宁,今天也只对他点点头。袁枫不由得用眼梢瞥了瞥乔大海,老乔正笑眯眯地看着宁可,满脸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看来文科两大诸侯的矛盾斗争,一时半会儿是难以化解了。虽然乔大海是袁枫正宗的老师,但多年来袁枫从心眼儿里是认同宁可的,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搞阴谋诡计,什么事都能摆到桌面上,但最大的问题也在于此。他似乎经常有麻烦,老是惹得领导不高兴,让明明欣赏他、喜欢他的人,也不能毫无顾忌地跟他来往,总怕传染上院头儿的白眼儿。袁枫轻轻地把热茶送到他手中,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走开了。 坐在宁可后面的是“老工兵”——即将退休的学工处黄处长和英俊潇洒的博士后——河州学院大名鼎鼎的70新秀、招生办主任兼学位办主任封铁林,一进门俩人就肩并肩地坐在一起,高声大嗓地对河州地区今年暑期的洪水发表评论,一对几乎从来不搭话的隔代“进出口”对头,竟然热乎得活像一对亲生父子,可见眼下都有一份难得的好心情。不错,今年河州学院的学生就业与本科招生,莫名其妙地都在全省同类院校拔了头筹,别说他俩此刻意气风发,就连年轻的博士后、分管院长常志彤也觉得脸上分外有光。一向不大言语的小常,个头儿决不会超过一米六,一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透着永远的稚气。这种身材和脸形曾经让他苦恼已极。1982年刚刚分配到河州学院的时候,小常业务上很有一套,发表过好几篇质量不错的论文,但在实际生活中却活是个受气包,就连高年级学生也敢摸着他的头叫一声:“常宝宝!”院里其他人更不必说了。三年之后常宝宝一咬牙走了,考上北京一所知名大学的硕士生,接着,又是三年的博士、两年的博士后。按说他是发誓不回河州的,后来不知老院长沈端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常宝宝,把他“引”回河州。再以后,碰上选拔高学历人才担任领导,常宝宝理所当然地成了副院长。现在,更名常志彤的小常院长已经不再费劲搞什么科研教学之类的名堂,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官儿,也没有人再敢叫他“宝宝”,谁见了,都会喊一声“常院长”,自然不能带出“副”字。眼下,他正坐在主席台上准备主持会议,炯炯有神的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扫视着会场,时不时地大声招呼: 第2页 // --------------- 《角力》第1章(2) --------------- “坐到前面来!请大家坐到前面来!” 有点儿可惜的是,已经坐下来的各位,似乎正忙着嘴上功夫和耳上功夫,全不在意小常副院长的呼叫,只有后来的几位,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坐位了,才满脸不情愿地往前走,其中就有袁枫的同班同学、现任后勤处处长的李来复。看到袁枫,来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狠狠地在袁枫背上擂了一拳,红红的脸上冒着酒气。袁枫知道他不高兴,中午李来复连着打了五次手机,百分之百是叫他喝酒,袁枫一直没接——看来不接是对的,要是自己也喝成他那个德行,下午可就乱套了。袁枫刚想表示表示,李来复却神秘兮兮地一笑,朝东边窗口努了努嘴,然后横着膀子晃了两晃,挤到第二排坐下了。 东边窗户下面站着图书馆古籍阅览室的工作人员王採薇,袁枫大学时代苦苦追求了三年的同学。她好像焦急地等着什么人,瘦弱的身子一个劲儿地往树阴儿下躲,可行政楼门口的树实在太小了,她还是无可奈何地暴露在炽热的太阳底下。她不停地望着行政楼的大门,不知道是要找哪一个,有什么要紧事。袁枫愣了几秒钟,很快又回过神来,他甚至没有再往外看第二眼,只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自己的老同学李平原:大热天,什么事你不能来?非要折腾你老婆! 就在这时,河州学院院长兼党委书记张力行大步流星地跨进门,会场里的三十几个人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剎那间悄然无语。几位年轻人还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裳,一本正经地坐好。张力行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短袖t恤衫,浓密的黑头发梳成“甘迺迪”式,一丝不乱,不大的两只眼睛似笑非笑,深不见底,紧抿着的嘴角透出不可更移的威严。 张力行的目光刚刚在全场扫视一周,常志彤立刻嘴巴对住话筒宣布开会。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嘴巴刚刚再一次张开,张力行就挥了挥大手,顺便把话筒挪到自己面前,旁若无人地开讲了。 袁枫搬了把椅子,一个人坐在门口,打开笔记本,就着膝盖记录。其实他什么也没记,什么也不用记。张力行现在说的,就是袁枫前天晚上在家里写的。不过,张力行早就把内容看熟了。眼前端坐在主席台上的张院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令人不能不佩服。没有人知道袁枫做了什么,甚至很少有人还会想起袁枫当年是中文系的大才子。袁枫的案头工作从来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家里完成,第二天一早送到张力行的办公桌上,然后就成了张力行的作品。张力行在许多场合对部下说,大学里的干部要是自己不能写讲话稿,就不配在大学任职!听的人唯唯诺诺,从心里佩服张院长的文采。袁枫永远默默地微笑,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坚守这个秘密,而且,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秘密! 现在,是袁枫一天里难得休闲的时刻,他可以任自己的思绪天南海北飞扬。他把许许多多跳跃多姿、奇奇怪怪的念头随随便便地记在笔记本上,很快就连成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一片符号。没关系,参加这种会议,领导找的是感觉,群众要的是姿态。领导看见你在认真地记,头也不抬地记,这就对了。至于你、我、他记的究竟是什么,谁会认真?袁枫倒是无意中见过几个人的记录,最老实的是历史系主任梁教授,就连院长偶尔说的笑话,他也不会遗漏,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如果真要拿出来参加个会议记录评比之类的活动,百分之百获奖。另外,他还见过老同学李来复的笔记。那天来复喝高了,笔记本掉在地上也不知道。最后一个离开酒店的袁枫捡到本子,打开一看,立刻无声地笑了:那天开的是十分严肃的教学检查情况通报会,李来复竟然记了满满三页纸:“我的儿就是你的爸!”想到这里,袁枫真有点儿忍俊不禁,但他到底是袁枫,不管心里想什么,脸上依旧平静如水。间或抬头,看见一大片低下去的头颅和一两个“偶尔露峥嵘”、高高扬起的面庞,他总是感慨良多。不用仔细分别,他就知道不屑于记录的人里面,第一位就是图书馆馆长邱仪方。他连会都不想参加,怎么会记录呢?他未必不知道这是犯规,只是“人无所求”啊!另外一个,大约就是中文系主任乔大海。老乔虽然是堂堂教授,科研教学都有一套,可是也太不……袁枫在心里对着老乔摇了摇头。看看人家封铁林,那才叫锋芒不露。至于剩下几个,大多是趟不出大学官场水深水浅的年轻博士,当然,眼下省属高校都把博士当个宝,他们也多少有点儿有恃无恐……可以后呢?他们想过以后吗?……就这样,打量着会场上各路“神仙”,袁枫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回归曾经无比热爱的文学世界,又见到离别已久的“典型环境”与“典型人物”,心底顿时涌起一股热热的暖流。 // --------------- 《角力》第1章(3) --------------- 可是好景不常,张力行的报告已经进入尾声: “……进入21世纪以后,我们的学院步步登高,一年一个新台阶,形势大好,形势喜人!2001年,我们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国家教育部本科办学评估;2002年,八个新专业报批成功,学院进一步扩大招生规模,进入万人大学的行列;2003年,十五位教师取得正高级职称,这在全省高校都是引人瞩目的成绩!今年,我们要在招生与毕业分配成绩骄人的基础上,再上一层楼,争取硕士点的突破!” 第3页 说到这里,张力行显然十分激动,不由自主地就将手里的讲稿丢下,进入自由发挥阶段。 袁枫立刻警惕起来。老张常见的发挥有两种:一是极其成功,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深刻的道理,达到极致的剎那,简直令人拍案叫绝!二是非常糟糕、十分离谱,完全信口开河,说点儿不着边际的外行话,授人以柄。 现在的张力行,正是神采飞扬的时候: “我们有决心、有信心、有潜力、有干劲!事情是人干出来的,只要我们下定决心,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事情一定能够办好!我们不是就差那么几个教授吗?今年再报一批!科研成果还弱一点,今年再上!学科建设,这是学院的百年大计、千年大计,我们把它抓住了,永远不会有错!一旦硕士点申报成功,我们就有了改名的资本,从此不叫什么学院,咱叫大学,河州学院的历史在咱手上翻开新的一页!什么叫政绩?这就是政绩!在这里,我负责任地向大家宣布,拿下硕士点,就是学院今年的中心任务,凡是学科建设要花的钱,学院大力支持!要多想点办法嘛,静等着,天上哪能掉馅饼?” 一片笑声。袁枫明明白白地听出了笑声中的不同含义。不过,他还是略略松了一口气。还好吧?当然什么地方似乎有点儿不对味儿,可他一下子还没琢磨过来。 接下来是小常宣布人事问题。分管后勤的副院长庞嘉仪已在暑假中退休。现在的会议桌前,庞院长常坐的地方,惹人注目地空出一个位子。虽然这消息大家几乎都知道了,可一经提醒,还是觉得那位子突然有了一种魔力,似乎正在向与会的处级干部们发散一种神奇的信息。 袁枫已经站起来,带领他的部下迅速地为诸侯们再一次添茶倒水。又一轮新的会议程序即将开始,与会者将参与讨论,这可能是会议最无聊的阶段,也可能是最有趣的时候。凭直觉,袁枫预料今天的会议应当有“戏”。 学位办兼招生办主任小封义不容辞地第一个发言。一反平时开玩笑的风趣幽默,此时的封铁林严肃而庄重,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高耸的鼻子尖上微微沁出几滴汗水,越发让人感觉到他的认真投入: “没什么说的。学院党政领导都发话了,我的责任就是尽一切力量去办。一方面,我会尽最大努力把材料做好,把应当了解的情况摸清楚。我是河州学院的本科毕业生,现在是我报效母校的机会,大家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说着,他抬起手来,将本来就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浓密的黑发有力地一掠,更显出一种义无反顾的气概。 紧接着,各系处领导一个一个地表态,基本都是小封的路子。乔大海还积极主动地提了几个颇有分量的小建议,引得张力行两眼放光。轮到政法系了,袁枫有点儿小紧张。老宁今天正在鏊子上被人烤呢,这会儿不知道转过神儿没有? 果然,人高马大的宁可站起来,笨嘴拙舌地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就露了真形,他一激动,口齿陡然利落无比,就连额头上的几缕头发也随着一跳一跳地,长了精神: “不过,我们系现在的情况有点儿特殊。大家都了解,我也不怕丢脸,一个暑假,政法系跑了三个青年骨干教师,马上开学了,这么多学生招进学校,上课的人手都不够。系里昨天开了紧急会议,系领导每个人都得再加一门课。这学期我就是一周十五节,三门课,还有教育实习,还有春招班的毕业论文。硕士点,我们也想上,可现在这万把本科生的‘两课’,本系两千学生的专业课都糊不过来了!学校招生从来不考虑我们的承受能力,以为我们学文的就耍两片嘴。就算我们真的只耍两片嘴,一个人也只有两片,眼前是嘴都不够用啊!” // --------------- 《角力》第1章(4) --------------- 有人“扑哧”一声笑了,但很快又捂住嘴。会场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谁也没想到老实巴交的宁可今天当了一回“急兔子”,这么不管不顾。三十几双眼睛盯住张力行,三十几个人都以为院长要发火了,没想到他却笑了: “哎,老宁啊,也是难为你了!政法系人才吃香,你应当高兴啊!那还不是你们培养出来的?” 听到这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外语系三十出头的年轻主任一拍巴掌跟上一句: “就是,我们系承担全院的公共外语……” 可就在这时候,张力行的脸“吧嗒”一下突然沉下来,他用四个手指响亮地在会议桌上敲了三下,活活地将对方的下半句话噎在肚里: “扩招,是高等教育发展的大方向,没有规模,哪来效益?这个问题不要讨论。学科建设,是学院上档次、上台阶的大问题,压倒一切!师资紧张,也是要解决的问题。实际上,也不是政法系一个单位有这样的问题,其他系也有。我看,中文系的压力就不比你们小嘛!中文系能克服的困难,别的系为什么不能克服?!会后,教务处要会同有关单位进一步研究,课程务必安排好!多动动脑子!现在,后勤、基建,新学年开始你们是关键,准备得怎么样了?谈谈!” 李来复笑着说: “没问题,我们巴不得学生越多越好,多了才有效益啊!食堂、澡堂,连夜市都预备齐了,甭管是大餐、小餐、日餐、夜餐,还是连轴餐,您就擎好儿吧!” 第4页 大家都笑了。张力行仍是一脸严肃,语气却和缓了许多: “除了吃,你还记得什么!大学里,你就不能文明点儿,那叫浴室,什么澡堂、澡堂的,多难听!基建处!” 基建处处长冯青山是个大块头,一贯以稳重着称: “新生公寓楼还差个尾巴,不过离新生入校还有二十多天,我们一定加班加点赶出来,不能误事!” “那就好!另外,学院缺编的院级干部,这学期我们也要积极争取,让省里给我们配齐,忙啊!当然,我也跟省里有关领导说了,最好还是从我们学院内部产生!至于硕士点材料……” 他探询地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纪检书记石廷飞和分管学生工作的副院长朱至孝,然后说: “就这样吧,十月份交初稿,还是那句话,材料要漂亮,任务完成好的,学院有奖励!” 说罢,又挥了挥大手。 虽然小常院长还没有正式宣布散会,可张力行的手已经挥过了,大家也就纷纷起行,会议室里,桌子椅子响成一片。袁枫历来是等大家都走过了,上下左右再看一看,最后一个才离开会议室。就在出门的一剎那,他瞥见王採薇依然还在行政楼下。袁枫的心不由得微微抽紧了:日子虽然已经到了八月底,可“秋老虎”威风不减,眼前的王採薇伞都没打一把,侧倾着单薄的身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地紧跟着昂首阔步的乔大海,所有的身姿步态传达出来的信息全是哀求。 袁枫明白了:李平原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访学机会,可能要泡汤!紧盯着渐渐远去的王採薇,他觉得心里什么地方有点隐隐的痛。 // --------------- 《角力》第2章(1) --------------- 李平原一大早就接到乔大海的电话通知,他的访学被取消了。学院今年生源特好,招生规模超出了原计划,中文系师资紧张,所以,他的愿望泡汤了。放下电话,李平原无力地跌坐在板凳上。 完了,自己牺牲男子汉尊严换来的宝贵机遇! 丢开手里的钢笔,李平原无奈地望着书房的天花板。拥挤的房间,拥挤的书刊,杂乱的手稿,没有别的地方好看,只有一块块墙皮已经剥落的天花板,能给烦闷已极、无奈已极的李平原提供一个想像空间。抬起头,一大块斑驳痕迹张牙舞爪,曾经被他想像成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熊。瘦弱的李平原酷爱一切强壮的事物,在内心深处,他一直期冀着自己的强大。现在又看见这个傢伙,他却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是命运对自己的嘲弄:你,李平原,你就是一只笨熊!一只傻熊!不,你连狗熊都不如,你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孬种!他愤怒地抓起手边喝水的大号玻璃瓶,“哐当”一声砸过去,飞扬的玻璃碴溅了满屋,把闻声而来的王採薇惊得目瞪口呆。 李平原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唉——” 人的命运,实在是莫名其妙!十六年前,貌不惊人的李平原还是中文系大名鼎鼎的学生楷模,运气好得挡也挡不住。刚入学的时候,每次作业发下来,各科老师问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谁叫李平原?”李平原的答案,差不多就是老师认定的标准答案。李平原写的一手好字,一次古代文学课上,全院公认的书法大腕王老胳膊痛,抬不起手臂,请一位同学帮他抄黑板,班上一百多号人直着嗓子一起喊: “李平原!李平原!” 身材瘦小、穿着寒酸的李平原走上讲台,接过粉笔,王先生打量他的目光颇有一点怀疑。但是三行字抄过,老教授已经遏制不住地拍手叫好,等到李平原抄写完毕准备离开的时候,王老竟忘情地拍着他的肩膀,连声嘱咐: “明天到我家去!明天一定到我家去!” 这可是系里许多青年教师都得不到的最高礼遇! 从此,李平原就成了’84中文的骄傲,继而成了整个河州学院的骄傲。难得的是他始终如一,不骄不躁,学习上劲头十足。因此,当年中文系几位辅导员训学生的时候,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看看人家李平原!” 而几个调皮学生同样挂在嘴边的“常规武器”却是: “中文系不就一个李平原?” 当然,中文系只有一个李平原,但中文系却不可能只有一个优秀学生,起码在同年级就还有两位特别出色的——袁枫和王採薇。 年轻的袁枫同样来自乡村。但他高大魁梧、仪表堂堂,从中学时代起,无论是诗歌朗诵,还是节目主持,样样出类拔萃。再加上从小到大多年来学生干部工作的锻鍊,跨进大学校门的时候已经信心百倍,自以为在未来的大学生活里他一定是各方面最优秀的一个。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进大学就会遇到一个李平原。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过身边这个小个头儿男生:瘦脸盘,黄头发,尖鼻子,薄耳朵,那耳朵薄得甚至有点儿透亮…… 当然,就在袁枫打量李平原的同时,李平原也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着袁枫。这小伙儿,太招人了,漂亮得让李平原难以正视,英俊得让李平原从心底感到自卑。但是,李平原自有李平原的自尊。他的自尊就是他的学业。从小到大,李平原在学习上是没有对手的。永远的第一,为他遮挡了许许多多的先天不足,比如个子矮小,比如头发枯黄,比如脸上的薄相。自从有了骄人的成绩,乡邻走过他家门前,一改往日鄙夷的目光,亲热地和他的爹妈打招呼,尤其是当他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进入高中以后,就连村长见到他,脸上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讨好的笑容。现在,没有退路了,李平原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不让人嘲笑,如果还想在大学里保有一份自尊,他必须付出比中学时代更多的努力,必须在学业上彻底战胜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对手。 第5页 // --------------- 《角力》第2章(2) --------------- 至于那个分明具有文学天赋的女孩儿王採薇,李平原和袁枫似乎都不太介意。一来她是女生,女生一般只会死记硬背,分数高,出息不一定大;二来她是本系名教授王先生的女儿,说不准老师们是不是给王先生一个面子,碰到王採薇的卷子就给高分;第三,更重要的是,全班小伙子在见到王採薇的剎那间,都被震住了:平心而论,王採薇不算特别漂亮,但身材纤秀,呵气如兰,鼻子嘴巴眼睛,处处透出一股惹人怜爱的淑女气息,让所有刚刚长成的男子汉一看就想抱在怀里。 李平原很快低下头。他不敢有任何奢望,能够从河州偏远的山村进入大学,他已经应当满足。即使不满足,要争的,也不过是学业上的高低。至于将来娶一个城里姑娘,一般化的或许还能办到,而眼前的王採薇,大学教授的女儿,才貌出众,家学渊源,怎么可能? 然而没多久,李平原就发现班长袁枫和自己一样,面对王採薇的时候常常手足无措。班上组织活动,只要王採薇没来,袁枫就会神不守舍,尽管那恍惚常常是稍纵即逝,还是被李平原不止一次地捉住。看起来他们真是天设的一对,地配的一双,李平原心里虽然微微地有点儿发酸,不过基本上还算平静。 以后的事情,却是李平原怎么也没想到的。王先生课堂上的邀请,竟然不是一时冲动。李平原三个星期没有去王先生家,第四个星期的周末,下了晚自习以后,王採薇居然在门口等他!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夜,王採薇的鼻子冻得红红的,更显出平日见不到的几分俏皮。她跺着脚,搓着手,笑眯眯地望着李平原,眼睛真的就像清澈的湖水: “我爸爸问,你什么时候到我家来呢?他等你好几个星期啦!明天行吗?明天!” 李平原大傻鹅一样目瞪口呆。 后来的李平原,自自然然地成了王老家的常客,也自自然然地比所有的同学更多地接触到高雅纯美的採薇姑娘。两年过去,望着王老意味深长的眼光,李平原知道想也不敢想的好事就要被自己摊上了,他似乎突然明白一句老话的含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于是,李平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刻苦地读书。书本好像成了他的生命,甚至王採薇站在他的身边,他都能够做到目不斜视。王老越发地高兴,越发地钟爱这个未来的女婿,坚定地认为,李平原正是自己一生事业的继承人。 聪明的袁枫却还在浑然不知地冒傻气。一年之后,袁枫已经渐渐地不在意自己的分数总是落在李平原的后面了。“天生我材必有用”,他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他是社团活动的积极分子,是院学生会的主席,几乎年年都要获得这样那样的奖励。许多时候,站在领奖台上,他都会下意识地寻找王採薇的身影,一旦发现了,他会神采飞扬;如果找不到,再重要的奖励,也是漫不经心。他不明白,三年里,他对王採薇百般呵护,为什么採薇姑娘就没有给他一个多情的微笑?有一次春游的时候,大家嘻嘻哈哈地过桥,王採薇手里拎的花书包不知怎么一下突然掉进河里。河水很深,天气也不够暖和,大家一时都没想起该怎么办,这时,袁枫竟然一个鱼跃跳进河里,以最标准的自由式姿势快速前进几十米,终于抓到那个绣着兰花的书包。在同学们的一片叫好声中,袁枫渴望着那个期待已久的微笑,但是依然没有。此后王採薇甚至再也不用那只花书包。 事情最后是由李平原的同乡李来复帮助解决的。李平原已经取得实质性的胜利,他感到没必要再让袁枫做自己的竞争对手了。而且,继续下去可能还会出现“书包事件”什么的。万一节外生枝,更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于是,轻易不袒露襟怀的李平原寻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自己与採薇的将来告诉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大学同学李来复。豪爽仗义的来复顿时对英俊的班长满怀怜悯,终于有一天,当袁枫又在会场上开始神情恍惚地寻觅时,来复郑重其事地把袁枫拉出门: // --------------- 《角力》第2章(3) --------------- “哥们儿,别想了。看不出来王老爷子对咱平原那感觉吗?实打实一上门女婿,王採薇听她爸的。今年暑假,老爷子就要安排闺女去婆家相亲了。” 袁枫终于在惊愕与痛苦中死了心。其实,他身边早就聚集了一圈儿死心塌地的追求者。即将毕业的那个初夏的黄昏,就在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他看到一个背着兰花书包的熟悉的女孩在向他招手,不错,肯定是他曾经从河里捞出的那个花书包!袁枫想也没想就走过去,将这个女孩儿领到自己身边。女孩儿叫任琳琳,书念得怎么样,袁枫不知情,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他把目光集中在并不陌生的任琳琳脸上的时候,他才惊讶地发现:这女孩儿竟然美得耀眼,如果说王採薇是深山幽谷养育的一枝兰花,那任琳琳简直就是大众庭园里的一朵玫瑰! 第二天,李平原从王採薇那里知道了一切。他悠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堆中。 又过了一年,李平原、王採薇以优异的学习成绩理所当然地留校任教,袁枫到院办当了办事员,任琳琳则分配到本市电视台当了记者。出人意料的是,成绩平平、甚至可以说实在不怎么样的李来复也留在学院后勤处。几年后,李平原在王先生的悉心指导下完全进入先秦文学的世界,以最严谨的治学精神从事老子研究。已经退休而且身体越来越差的王先生,恨不得将自己所有未及施展的才华、未能完成的论题,全都交给心爱的女婿。婚后的平原夫妇虽然有自己的住房,但一直被老先生留在家里。对外,说是老人身体不好,需要年轻人照顾,可实际生活中,王先生不许李平原沾手一点点家务。他常常教训老伴儿和女儿的话就是: 第6页 “平原生来是做大事的!我的儿子一个个不争气,都学不出来,平原是老天爷送到我身边的继承人!懂吗?继承人!採薇,你的任务就是为平原服务!端茶倒水,你不要觉得委屈!我培养你二十年,没有指望你成就什么,你能给我招来平原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女婿,够了,足够了!你的才华不会被埋没,你将来给平原抄稿子,那稿子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抄的。唉,二十年哪,整整二十年,五七年以后我要是能做学问,我……” 说着,老人就会忍不住声泪俱下,老伴儿和女儿除了忙着表态、安慰,别的什么也顾不上。 有了如此珍重自己的岳父大人,李平原还能说什么?偶尔回家一次,王老总要让女儿、女婿大包小包带得足足的,钱也是几十、几百地给。说起採薇一家,平原的爹妈总是感激不已,千叮咛万嘱咐的,就是要平原切切不可辜负先生的期望,王老的嘱託就是比天还大的事业。这更促使李平原把岳父的要求看得重于一切。一年、两年、三年,除了完成系里的教学任务,李平原完全不屑于其他任何谋利、赚名的事,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他也曾想尽快出成果报答老人家,但最初的几篇文章王老看都没看,就撕碎了: “做学问最忌讳的就是急于求成!你所忙为何?不要学那些急功近利的鼠辈!板凳要坐十年冷,眼光要瞧百年后!知道不?小子!” 李平原诺诺,越发觉得肩上任务沉重。 五年之后,同时留校的袁枫、李来复先后提了科级、副科级,平原因为没有论文发表,还没评上讲师。在学校里倒也罢了,人人知道王老的女婿李平原是要做大学问的,可过年回到老家,风言风语还是让年轻人有点吃不住劲儿。李来复的爹妈在村里到处嚷嚷: “别看我们小福子,念书念不过平原,干工作那是一把好手!怎么样?五年,干上副科长了!要搁咱县里,就是个副局长,就是个乡镇长!平原还是个教书的,听说还是个‘初级’!” 李平原什么话都没说,回校后悄悄写了两篇论文,送到学报发了,第二年顺顺噹噹地评上了讲师。他原以为王老从不看学报,也基本不出家门,不会知道外面的消息,可没想到其中一篇文章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了。别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在李平原这儿成了大麻烦。王老先生别的期刊都还罢了,惟独《人大复印资料》每期必看。李平原和王採薇想了许多办法,事情还是暴露了。出事的那天晚上,一家人战战兢兢地等着老头子骂人,老头子却一言未发,丢下杂志,一个人歪歪倒倒进了卧室,片刻之后,屋里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狼一样的号哭。从此,李平原再也没有随便写过文章。儿子出生以后,为了全心全意地照顾好多病的父母、读书的丈夫、幼小的孩子,王採薇不顾中文系领导的一再挽留,坚决要求调到图书馆古籍库工作,从此离开了教学岗位。 // --------------- 《角力》第2章(4) --------------- 同一年,袁枫升任学院办公室副主任,任琳琳喜出望外地抱着女儿,搬进了学校专为处级干部盖的新房。又过三年,前任院办主任调离学院,担任另一所高校副校长,袁枫众望所归地成为学院办公室主任。有了大权的袁枫谦虚谨慎依旧,而且时时不忘尽可能地为中文系提供一点儿力所能及的方便,于是,中文系就有了如此说法: “以后留人就要留袁枫这样的,有实际作用,可不能再留绣花枕头,一点儿用处没有!” “绣花枕头”按说不会是指李平原,可人架不住自己的联想,做了近十年学问依然是学院里一抓就是一大把的讲师,算不算绣花枕头?好像连“花”都没绣上!当然,李平原看不上那些搞政工的,觉得他们半点儿真本事没有,别说来复了,就是袁枫,十年一过,还不把老师教的那点儿东西都扔到爪哇国了?摸摸自己的肚皮,单薄是单薄了点儿,没有来复和袁枫那么多油水,可肚肠里的哪一个角角落落不是塞满学问啊!这么想着,李平原心里似乎平衡了一些,但说不清五脏六腑哪个边角地带,还是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小别扭,特别是看到上大学时颠儿颠儿地跟在採薇屁股后面跑的任琳琳,现在竟然也常常贵夫人似的居高临下地对採薇说话,他心里就有点儿起火。 1999年,是李平原留校的第十一个年头。这一年,李平原完成了他的第一部学术专着:《郭店楚墓竹简本〈老子〉研究》。双手捧着女婿洋洋三十万字的专着,王老老泪纵横,一会儿贴在脸上,一会儿抱在怀里,就像是捧着自己十月怀胎产下的婴儿。好久好久,王老紧紧地拽住女婿的手,一迭声地说: “孩子,我知道你想要个副教授。咱不稀罕冒牌儿的,咱要就要个货真价实的!去,咱爷儿俩去找他们,就凭咱这部书,给你个教授都应该!” 李平原和王採薇好不容易才将老人劝住了。一个月之后,王老还是知道了三个让他悲愤不已的消息:第一,女婿的书好是好,但找遍了省里几家出版社,居然没有人肯出,因为不挣钱。第二,如果一定要出,就得自己掏一万块,这还是看在王老面子上的“优惠价”!第三,即便出了,按照省里新出台的职称评定标准:着作不算。也就是说,凭这十年苦功、三十万言的学术专着,李平原连个副教授都拿不到!王老一个人跌跌爬爬地从系里回来,整整三天没说话。三天以后,他大叫着: 第7页 “这是什么章法?这是什么章法?” 女儿女婿赶到老人身边,紧紧抓住老人的手,老人只是茫然地问: “当爹的这是帮你们,还是害你们?” 看着一对年轻人傻傻的样子,他哭了,突然又抹去眼泪: “我就不信踏踏实实做学问有什么不对。平原,就照这个样子做下去,我不信就永远没有你的出头之日!” 十天以后,王老去世了。第二年,小心翼翼服侍了老先生一辈子的岳母也离开人间。学院收走了王老名下的房子,久不往来的採薇的两位兄长搬走了几乎所有值钱的东西。李平原和王採薇回到自己家里——一套只有四十来平方米的老式住房,相比袁枫家将近一百平方米的新房,真有天壤之别。 当然,一生清贫的王老先生也没有任何存款。老先生夫妇生前,工资足够一家人开销,从不用小两口操心。现在,一切需要自行解决。尽管他们对生活历来要求不高,也还是有相当多的必要开支,譬如孩子的吃喝穿戴,学音乐、学书法的费用等等,何况李平原每年尚需支出数量相当庞大的书报费。至此,他们才明白人生于学问之外,实在还有很多很多的需求。 李平原把自己着作中的几个段落拆开,变成几篇论文,发表在指定的刊物上,拿到了副教授职称。他本想继续按照岳父的要求做学问,但生活却向他提出一连串不容回避的难题:第一,儿子马上就要考中学了,如果在附中读,教育质量很成问题。如果像袁枫和来复的孩子一样,到市属中学去读,必须交纳一万元“建校费”。本想罢了,平原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觉得学校也未必十分重要,可一向听话的儿子小韧却不依不饶: // --------------- 《角力》第2章(5) --------------- “袁薇薇、李高扬都上一中,我们说好了一起上的,我的功课比他们都好,我为什么不能上?爸爸妈妈,我以后不吃早饭,永远不吃,我也不要新衣服,永远不要,我一定年年考第一,将来上北大,行吗?” 首先撑不住的是王採薇,她立刻抱住儿子哭了: “咱上,咱一定上!妈妈借钱也要让你上!你不能不吃饭,你还要长大呢!” 第二件事情是李平原的父亲突然去世。独身的母亲无依无靠,想到儿子家安度晚年。这是李平原和王採薇都不能拒绝的正当要求。但是房子实在太小了。仅有的两居室,一间放满了书,李平原差不多就是睡在书堆上;另一间现在是王採薇带着儿子住。母亲来了,睡在哪里?由于副高职称评得晚,李平原没赶上袁枫他们那种福利分房的机会,要新房,除了按职务、职称打分,还必须交八万元现金。李平原就是现在每学期上五百节课,一年也就挣万把块钱,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八万?就怕到那时候,老母亲不一定还在人世…… 第三,就是李平原的书。虽然李平原再也不愿提起,可那毕竟是翁婿两代的心血,王採薇绝不能看着它被埋没,可是,这也要钱哪! 情急之中,王採薇将难处哭诉给任琳琳,任琳琳又告诉了袁枫。袁枫想了想,毫不犹豫地抓起电话对王採薇说: “叫平原脱产进修一年,写上几篇重量级文章,一般情况下导师都可以帮助发表。运气好了,导师连着作也会推荐。要是评上正教授,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教授住房享受优惠价,每年的特殊津贴就有一万五,再加上每篇论文发表在国家重点期刊上的奖励,又是五千,你和平原算算这个帐!” 王採薇试探性地将袁枫的话转告李平原。李平原从书堆里抬起头,摘了眼镜,两眼眯成一条缝儿,细细地打量着妻子: “谁叫你对他说的?谁叫他给我出主意的?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觉得我不如他了?是不是?早说呀!” 王採薇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半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以后,走投无路的李平原还是决定採纳袁枫的建议。他在留校十五年后第一次踏进人事处师资科的门槛,提出进修的要求。一个跷着二郎腿在电脑上打扑克的小姑娘心不在焉地说: “访学啊,还是进修啊?系里批了没有?” 听着没有动静,她才抬起头来,看见李平原黑着脸,又跟上一句: “你这人怎么不说话呢?你叫什么名字?哪系的?” 李平原一甩手出了门,将师资科的门撞得山响。转回头来,他去找系里,乔大海听完他的要求,笑嘻嘻地看了他很久,才冒出一句: “李老师,你应当知道的,进修、访学经费很紧哪,系里一年才有三个指标,今年的、明年的,都预定过了,不好办哪!” 还是王採薇悄悄找了袁枫,由袁枫出面,办好一切。李平原心知肚明,却什么也不说,只是装糊涂。现在,眼看着自己用男子汉的尊严换来的访学机会失落了,他怎么能不急? 今天上午,王採薇决定去求乔大海。她不好意思再麻烦袁枫。虽然她明白自己能力有限,很可能讨个没趣,可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平原自己跟自己怄气。当然,她最后的努力也失败了。乔大海没有给她一点回旋的余地。 “小王哪,什么是大局?学院的教学是最大的大局!你总不能看着学生进来没人上课吧?你总不能为了自己评职称就不顾学院的教学任务吧?话说回来,评职称还有教学这一条呢,不服从安排系里是不会通过的!” 第8页 乔大海一边说一边走,停了停,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肯定还要找你的老同学,你告诉他,他也要顾全大局的!等明年吧,明年系里优先考虑李老师!有袁主任这么大面子,还说什么?没问题!” // --------------- 《角力》第3章(1) --------------- 在宾馆陪几个客人吃过晚饭,袁枫来到李平原家。李平原出去散步了,正在洗碗的王採薇张着两只湿淋淋的手把他迎进门。袁枫一提早上的事儿,王採薇眼圈儿就红了,嘴上却一个劲儿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明年去是一样的。 “明年?明年又不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呢!我再去找他!” “别,袁枫,千万别。找也没用,乔主任说了,都得顾大局,你也一样。” 王採薇擦擦手,解下围裙,陪着袁枫坐下。 袁枫想起上午开会的情景,也觉得有些为难。李平原迟迟不回来,袁枫和王採薇对坐了半个小时的光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袁枫说不清为什么,只要单独和王採薇在一起,心里总是有点儿慌,眼睛不敢和王採薇对视。王採薇也似乎有些不自在,两只手不停地互相揉搓着。灯光下,袁枫打量着这间书房,房间并不是十分窄小,但书太多了,满满一面墙的书架已经容纳不下,又把对面一面墙挤满,从地上一直摞起来,直摞到一人多高。除了书,房间里还有一床一桌,床和桌的大小形成鲜明的对比:一般人家里比较大的床在这里十分的窄小,窄小得刚刚能躺下一个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的人,若是三围稍大一点儿,翻个身都可能出问题。而床边的书桌却宽大得令人咋舌,袁枫一眼就认出那是王老练书法时曾经用过的,只不过当年的绿呢台布现在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袁枫记忆中那些品格甚高的文房四宝也踪影全无,替代它们的是一堆堆沉重的书刊、卡片和手稿,只是在旁边一个角落里,增加了一台计算机。 看着袁枫的眼神,王採薇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家太乱了。我和琳琳不能比,她是真能干。” 袁枫想看看李平原摊在桌上的书,刚伸出手,王採薇就像条件反射似的叫了一声: “别动!” 吓得袁枫一愣。 王採薇难为情地笑了:“平原不许任何人动他的东西,要不然他就发火。他的火气可大了。你别生气,我都让他骂得有点儿神经质了。” 袁枫惊讶地望着王採薇。眼前的女人眼角眉梢处处是愁苦的印记,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儿当年的才女风貌? 沉默了一会儿,袁枫指着电脑,没话找话地说: “平原真是可以,科研教学搞得那么好,还学会用电脑了。” 王採薇却苦笑着回答: “什么呀,他根本不会用。写了稿子还得我替他打。” 袁枫惊讶地问: “那几十万字都是你打的?” “是啊。总不能送出去,太贵了。我拿他没办法,他就是不肯学,说是找不到感觉,浪费时间。不过这样也好,我再看一遍,还能提点儿意见。” 王採薇说着,神情渐渐自然起来,随手打开电脑,熟练地找到标着“老子研究”字样的文档。袁枫不经意间瞥见了另一个“河州古代妇女文学研究”的文件,好奇地问: “平原还研究妇女文学?” 王採薇脸一红,微微透出些羞涩,冲着袁枫调皮地一笑: “怎么?我就不能有点儿研究课题?” 袁枫心头一热。整个晚上,王採薇第一次笑得如此生动、活泼,特别是她眼里瞬间闪过的光亮,又让袁枫见到了当年那个温柔娴静、智慧多才的王採薇!但是,他的心很快又变得沉重:眼前的王採薇,仿佛已经被岁月抽干了水分,就连操作键盘的一双手也显得干巴巴的。这么多年,他刻骨铭心地爱过的女人,侍奉双亲、辅佐丈夫、生养儿子、承担工作,自己还默默地从事研究,她付出了多少?得到了多少?想到这里,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给王採薇,不,给李平原帮这个忙,他要王採薇明天想办法把李平原的书稿复印一份给他送去: “说不定哪天有什么运气,我比你们消息总要灵通一点。” 王採薇送袁枫出门,天已经完全黑了。初秋晴朗的夜空中,星星有如满天的棋子,一颗颗茫然地眨着眼睛,不知道上帝将会如何摆布它们。李平原家距离袁枫住的处长楼大约也就几百米,却分明是两重天地。一边灯火辉煌,高大的楼房直插云天,身躯伟岸而又高傲;另一边稀稀落落昏黄的路灯下,一座座建于七十年代末的四层楼房,无精打采地迎候着下班归来的人们,像极了历尽沧桑、难以振作的老人。行走在如此夜色中,袁枫觉得事情实在有些荒唐:以讲师为主的居民区取名“行知园”,优雅的名字人人皆知,内部环境却极差;而远处那几栋处长楼也有过一个动听的名字,叫榴园——盖楼以前,那里曾经长满了石榴,即便是现在,一到夏天,残存的石榴花还是红彤彤的一片,但学院老老少少,坚持把它叫做处长楼,俗气得无可复加。 // --------------- 《角力》第3章(2) 第9页 --------------- 掏出钥匙捅开自己家门的时候,袁枫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从李平原家回来,自己的家显得格外漂亮、温馨。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时时散发着玫瑰香气的干花,高雅、孤洁,就像任琳琳一样青春常在。结婚十五年,袁枫越来越感到任琳琳的非同寻常。发生在她身上的许多事情,都使袁枫觉得不可思议。比如,一般的女人结婚生子、操劳家务,很快会苍老,会不拘小节,任琳琳却不知有什么法术,把青春和美丽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如果说十五年里也有变化,那就是当别的女人变出了皱纹、变丢了俊美的时候,琳琳却变得更具成熟女性的独到风韵:上得厅堂,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家风范;下得厨房,锅碗瓢勺,件件得心应手;而一旦到了夫妻恩爱的当儿,则活脱脱一个销魂的冤家。再比如,与一般女人不同,任琳琳从来都极力支持袁枫的工作,不让他操心一星半点家务,更不要袁枫围着自己转。只要袁枫说有事,她永远是一路绿灯;说到需要她出马帮忙,她也没有一个“不”字。更加可贵的是,每当袁枫遇到什么问题,琳琳似乎永远胸有成竹,总能提出令袁枫不能不佩服的解决方案。慢慢地,袁枫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任琳琳。他愿意和琳琳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吸引大家艷羡的目光;他愿意把为难的事情告诉琳琳,请琳琳帮他出谋划策;他更愿意坐在琳琳精心整理的家里,听着悠扬的乐曲,品着美味咖啡水果,享受人生的舒适宁静。但让他始终感到困惑的是,他需要琳琳,但从来没有澎湃的激情,没有当年追求王採薇的那种冲动。也许,真实的夫妻生活原本就是如此? 更让他困惑的是,偶尔会从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冒出隐隐的不安。往往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或一个人独处的剎那间,这种不安就会像蛇一样悄悄地钻出来,悄悄地吐出长长的红色芯子,在他脑海一闪,让他打个激灵。一闪就过去了,每一次袁枫都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享福享过了头,过了头才会有如此奇怪的幻觉。 这幻觉今天来得特别清晰。 袁枫刚进门,琳琳立即笑吟吟地迎过来: “上午的会开得怎么样?” 说着,一碗冰镇绿豆汤已经送到丈夫手上。 袁枫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琳琳微笑着抿住了嘴唇。今天,任琳琳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蓬松的黑发高高地挽作云髻,随意而又优雅。袁枫眼睛一亮,冷不丁地抱住她亲了一口: “就这个样!” 任琳琳从袁枫怀里脱出身来,轻轻地打了他一巴掌: “到处都传呢,你就没有想法?” “什么想法?” “副院长嘛。” 袁枫沉默了。说不想,当然是假话。可今天忙了整整一天,晚上又去李平原家,他还真没来得及好好琢磨这个事。 “真不想?真不想就算了。” 任琳琳依然笑得生动,“又给人家帮忙去了,自己的事不急。结果,当事人还不在,白让你和王採薇傻坐着。” 袁枫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 “有什么奇怪的?我先遇到来复,听说开会的事。吃完晚饭想出去走走,在行知园门口见到李平原,他说你到他家去了。” “那他为什么不回去?” “这就要问你了,”任琳琳温柔地靠在袁枫身边,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有时候啊,你热心过分人家也会有想法。男人的自尊哪,‘你有、我有、全都有’,是不是?” “……” “算了,不说这个了,要是还想副院长的事,就跟我来。” 袁枫本来要追问任琳琳李平原的事,追问究竟什么是“过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少问为好,也就随着任琳琳,肩并肩坐在书桌前。 其实,早在庞院长还没退休的时候,任琳琳就委婉地对袁枫说过这事,提醒他处处小心,低调做人。现在她的目标已经十分明确:袁枫这一次必须争得河州学院副院长的位置。他毕竟已经四十岁,很快将失去年龄优势,再加上只有本科学历、副高职称……总之,从各方面的情况来看,这是袁枫最后一次机会。严肃地说明前提之后,任琳琳打开自己独用的笔记本电脑,手指飞一样输入一串密码,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文件展开了。 // --------------- 《角力》第3章(3) --------------- 袁枫傻了。这里竟有全院中层干部的年龄、简历、任职情况,甚至还有他们的亲属、朋友、同学关系!在乔大海、宁可、封铁林,甚至李来复后面,都标着星号。 “能看清吗?有记号的,都是你的竞争对手。乔大海的优势,在他的魄力,在他的职称,在他的资格,如果能拿下硕士点,他就能再加一分。不过这傢伙目中无人,上下级关系都不怎么样!宁可群众关系最好,可惜没有闯劲儿,多少有点儿不求上进。小封嘛,优势大了,博士后,很厉害的!但他刚回来没多久,根基不如你。你呢?不利因素是职称,才是个副高,但你有的他们谁都没有,对,老张是个王牌!你跟随他这么多年,鞍前马后哎……噢,看这里……这里……你看,你可千万不能忽略你的老同学,李来复可是个憨脸雕!你不会忘记他是怎么留校的吧?……” 第10页 袁枫觉得背上掠过一阵寒气。 “现在,我认为你应当继续扬长避短,进一步发挥你的优势。第一,千万要和乔大海、小封搞好关系……” “乔大海已经在叫板了。”袁枫说了王採薇的遭遇。 任琳琳沉吟片刻,说: “我劝你不要再为李平原的事找他。就要让他觉得在这件事上你输了,你没有办法,他才不会继续把你当做对手。袁枫,咱们现在打的就是‘出奇制胜’牌啊。当然,李平原的事你还不能不管。不管了,人家反而觉得你这个人不仗义。要尽可能地关心,只是……” “什么?” “千万不要让人说你和採薇的闲话。”任琳琳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还有,老张最关心的莫过于硕士点的事,你能发挥什么作用?” “我一个办公室主任,除了迎来送往,硕士点和我可没大关系。”袁枫十分懊恼。 “傻呀,迎来送往都是机会……有一个问题你要记住,老张自己不是已经弄了个教授职称吗……” “不错,是人事处老马帮他弄的。” “老马!” 任琳琳一拍脑袋,马上将电脑里马光华的资料调出来,加上星号:“怎么把这个人忘记了?该死,该死!” “老张有了教授职称,他能不想当硕士生导师?你肯定是有机会的,好好想想。要在这里做点文章,不会错的。” 另一个房间里,女儿大声喊着妈妈。任琳琳意味深长地看了袁枫一眼,合上笔记本电脑,安排女儿睡觉。 这一夜,袁枫迟迟难以入睡。 “硕士点,硕士点……”一开始,袁枫被这三个字死死纠缠着,一筹莫展。接着,就是任琳琳电脑里的名单。那名单很快变成了一张张他熟悉的脸庞,笑眯眯的,怒沖沖的,面无表情的,呼啦啦闪过来,又呼啦啦闪过去。一会儿是乔大海,一会儿是封铁林,一会儿是宁可,一会儿又是李来复。想到李来复,袁枫突然又想起琳琳那句话: “你不会忘记他是怎么留校的吧?” 确实,李来复的留校一直是同学们猜不透的谜,谜底最终还是任琳琳的父亲揭开的。原来,李来复读到大三的时候,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与河州市市委书记的司机刘明亮攀上了老乡,然后又成了市委书记大公子宋天的朋友。毕业在即,成绩不怎么样、表现也相当一般的来复急得抓耳挠腮,宋天给他出了一个百发百中,却也有点儿犯馊的主意:跟自己的妹妹宋萍谈恋爱。书记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宋天聪明能干得有点儿过火,女儿宋萍却是半个痴呆,念了十几年书还弄不懂加减乘除四则运算,说起话来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看人的眼光也常常发直,稍不留意口水就会顺着嘴角流下来。袁枫他们大学毕业那年,宋萍已经二十五六,实实在在是宋书记的一大心病。现在儿子介绍妹妹和朋友恋爱,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让宋书记满意的事:一来看到儿子不管怎样胡闹,关键时刻还是顾家的,竟然能够帮父母解决如此棘手的问题;二来宋萍的对象还是个大学毕业生,虽然家在农村,可人长的高大健壮,说不上仪表堂堂,也称得起魁梧威风。于是,宋书记一家以最快的速度确定了来复与宋萍的关系,然后由宋书记亲自出马,将李来复留在河州学院。但是,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宋书记这次竟然在两个小浑蛋设计的阴沟里翻了船。大学毕业几个月后,宋天就“发现”李来复与妹妹“性格不合”,没多久,来复就离开了宋萍。宋书记到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李来复当初坚定地要留在学院而不肯到市里工作。老头子虽然恨得牙痒痒,却有苦说不出——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与人家合谋坑了自己!再以后,宋书记调到省里任职,与副院长庞嘉仪的女儿庞贝贝结了婚的李来复,一步步登上学院后勤集团老总的位子,与身为物价局局长的宋天仍是割头换颈的兄弟。 // --------------- 《角力》第3章(4) --------------- 袁枫从老丈人嘴里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头皮都发麻。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李来复干得出这样下作的事! 那么,这一回来复又会怎样,其他人又会怎样?自己呢?袁枫答不上来。 好不容易有了点儿睡意,袁枫刚刚合上眼睛,眼前又来了那鲜红可怕的蛇芯子,咝咝地晃动。他极力躲避,可怎么也躲不开,七绕八绕,不知怎么一弄,毒蛇不见了,变成一张人脸,碧青碧青的,狰狞无比。 恍惚之中,袁枫觉得那张脸很熟悉:一会儿像是女人,一会儿又像是男人,它咝咝地叫着: “我阴险?我是阴险!你不阴险?你不想往上爬?我告诉你,你也想当副院长,你还想当院长呢!要不然,你一天到晚那么小心干什么?你装孙子为什么?别人看不透你,我还看不透你?你那点儿小心思,想瞒我?我是谁?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袁枫惊醒过来,一身冷汗。他摸起一杯冷水,咕噜噜灌进肚里,看看身边,熟睡的任琳琳安静得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梦是荒唐的,但他不能不承认,梦也是真实的。是的,要不是想往上爬,他何必天天脸上堆着笑,应付那些让他看了就来气的傢伙?他何必起早摸黑,上班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下班还得陪着领导喝酒、替领导干杯?他又想起硕士点,硕士点与他袁枫将永远无缘。十五年过去了,李平原过得够窝囊,可他还有十五年的教学经历,还有眼前厚厚的书稿,说不定哪一天时来运转,混上个教授、硕导什么的,而袁枫呢?如果说袁枫也有长进,他最大的长进是学会了揣摩领导心思,领会领导意图,然后,该写成讲话稿的,急急忙忙写下来;不该写的,全把它们变成官场上的你来我往,拳打脚踢。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也许自己的一生就将如此消磨。如果他不能如愿以偿地再上一步、两步,他的人生路途已经十分明了。他也想过到系里去工作,但只是想想而已。十五年没搞专业,他学的那点儿东西,早就忘得差不多了,真要是到了系里,除了出洋相,还能干什么?其实学校里真正应当被怜悯的不该是李平原,而是他袁枫!李平原固然有李平原的窝囊,但李平原的苦处是人人都能看见的,而自己呢? 第11页 袁枫抓了一个靠垫盖在头上。他不想看见任何亮光。他希望天永远不要再亮,他愿意一个人永远静静地躲在黑暗中,保有一份难得的真实。 // *************** *第二部分 *************** 袁枫承认琳琳说得很有道理,李平原的事他不能撒手不管。如果他袖手旁观,学校里的知情人都会说他不够仗义。别看“仗义”这个词儿江湖色彩浓重,在高校流行多少有点儿不伦不类,可没办法,现在的人们看重的就是这些。如果你为同学、朋友,干一点儿稍稍出格的违反规定的事,人们非但不怪罪你,还会觉得你讲义气。相反,你要是事事都按规矩办,一点儿不讲人情世故,大家反而觉得你不可理喻。所以,袁枫决心要帮李平原出书,最好是帮他评上职称,这不仅可以有效地树立自我形象,而且能对得起自己内心悄悄儿珍藏的那份感情。 --------------- 《角力》第4章(1) --------------- 但是,天还是像以往一样,在该亮的时候亮了。任琳琳呼喊孩子的声音,吵醒了刚刚迷糊了一会儿的袁枫。沙发上,扔着一件洗熨烫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衬衣,一双鳄鱼棉袜。好不容易爬起来的袁枫,无奈地将所有的物什一一套在身上。 走出家门的一瞬间,袁枫已经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他脸上微微含着笑,嗓门洪亮地向第一个见到的人问好,那是家属区的清洁工老戴。这一声问候是每天必需的,它的意义显然不仅仅在于让老戴高兴。然后,袁枫遇到封铁林刚上一年级的女儿封一鸣。小鸣鸣快乐地叫着:“叔叔好!” 袁枫立刻蹲下来,帮鸣鸣把并不凌乱的头发再理一理。这当儿,正好是小封妻子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袁枫今天见到的第三个人,是科研处处长董礼宾,他灵机一动,想起李平原的事是可以请老董想想主意的。 袁枫承认琳琳说得很有道理,李平原的事他不能撒手不管。如果他袖手旁观,学校里的知情人都会说他不够仗义。别看“仗义”这个词儿江湖色彩浓重,在高校流行多少有点儿不伦不类,可没办法,现在的人们看重的就是这些。如果你为同学、朋友,干一点儿稍稍出格的违反规定的事,人们非但不怪罪你,还会觉得你讲义气。相反,你要是事事都按规矩办,一点儿不讲人情世故,大家反而觉得你不可理喻。所以,袁枫决心要帮李平原出书,最好是帮他评上职称,这不仅可以有效地树立自我形象,而且能对得起自己内心悄悄儿珍藏的那份感情。 开学第一天,院领导按惯例是要下去听课的,行政楼里显得特别安静。九点多钟,王採薇送来李平原的书稿。袁枫将手头要办的事三下五除二地扫了一遍,看看周围没有什么动静,迈开长腿,几步一个台阶跑到四楼,推开科研处处长的办公室房门。正在滤茶的董礼宾一见是袁枫,两眼立刻眯成一条缝:“好了!我正说呢,放假放得肚子里的油水都剐净了,不知开学谁第一个做东?你来了就好了,我这就给老婆发信息,今天中午有饭局了!兄弟,还请谁?” 说着,抓起手机就要按。 袁枫一把把他按住。 “别急,董处,今儿个老闆还没发话,能不能开局得到十一点,我肯定给你准信儿。现在,老闆不在屋里,我偷空过来看看,硕士点的事儿有没有眉目?这回可是玩真的,我有点儿替你老兄担心呢!” 董礼宾一屁股坐在转椅上,满脸的笑容立刻烟消云散: “别提了,根本就没有像样的科研项目。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学校就这么几个人,多少年科研都没啥大立项,更没啥大成果。我倒是想有啊,可我又不是变魔术的。老闆以前只管盖房,从来不问科研,现在又盯着要报表,报表不好看他还生气,动不动就说评估的时候怎样怎样,他老先生就忘了评估弄的都是假货!现在他把假的记成真的了,难道要我骗自家人?” 袁枫坐到董礼宾对面,推心置腹地说: “是啊,张院长就是这样,让大家都不好做人。董处,我这儿倒有本专着,你看看,说不准还能算个啥,糊一糊。” 袁枫恭恭敬敬地将李平原书稿的复印件递了过去。 “您还记得王若非王老先生吧?” “记得,记得!王老夫子,当年大名鼎鼎的右派,大名鼎鼎的学问家!哎,你不是有个同学,后来当了他的上门女婿吗?叫个,叫个……啥来?” “李平原。” “对对,李平原,李小夫子,有名的,有名的。” “这就是李平原在老岳父的指导下完成的,整整干了十年哪!” 翻开李平原的书稿,第一页是王老古朴苍劲的序言,接下来,是几位国内古典文学研究大腕的评语。董礼宾看得脸上直放红光,嘴里叽里咕噜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摘下老花镜,手指噔噔地敲着书稿,瞪着袁枫骂道: “你小子真不懂假不懂啊?这么好的东西窝在手里好几年,罪过呀!你说这个东西是糊老张的?就怕他消受不起!你得对我说,这书学校里谁知道?咋就耽误了呢?咱得追究责任!不行,咱现在就得想个办法,让这书赶紧印出来!” 第12页 // --------------- 《角力》第4章(2) --------------- 听着老董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袁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谁知道呢?王老在世的时候找过出版社,没成,就放着了。系里应当知道?不清楚。要怪,也只能怪他们爷儿俩,只知道做学问,科研处大门朝哪儿开,王老知道不知道我说不清,李平原肯定不知道。” 袁枫看看手机,已经是第二节下课了。他赶忙告辞: “董处,拜託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下面怎么运作,全看你了。十一点钟,我准时给你打电话。” “电话?做啥?” 董礼宾早把吃饭的事丢到九霄云外了。 正在这时,袁枫的手机拼命地响起来,竟然是张力行!袁枫迈开长腿刚刚冲下楼梯,就看见办公室的小刘堵在楼梯口一个劲儿地比画着,让他赶紧到院长屋里去。院长办公室大门敞开着,张力行带着朱至孝坐在沙发上,袁枫稍稍瞥了一眼,就知道老闆不高兴了。袁枫太熟悉张力行的表情,他喜欢把喜怒哀乐藏起来,轻易不让别人发现。有的时候,他明明在笑,其实他已经愤怒得要杀人;相反,你看他一脸不高兴,也许他正在心里偷着乐呢!不过,他骗不了袁枫,袁枫看他只看手。老张要是一只手握成拳头,那就是生气了,两只手全攥得紧紧的,就已经怒不可遏。现在,张力行只攥住一个拳头,问题不大。袁枫停下脚步,等着挨骂。他非常明白,这一顿骂是逃不掉的,但实质上挨骂的并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出气筒,一个必须忘记自己有生命的橡皮人儿。 果然,一进办公室,袁枫就迎接了一场暴风骤雨: “一大早你干什么去了?今天是开学头一天,你知不知道?千头万绪,办公室主任竟然跑得没影了,笑话!要是连这个都不懂,你当什么办公室主任?这么大的学校,样样事情不能只要我一个人操心!现在,你立刻把学院党政领导班子成员都给我召来,立刻开紧急会议,对了,叫上马光华!” 袁枫并没有马上去打电话。前面还没下课,小常、石书记都还在听课。昨天也没人说开会,这会儿立马找人,老张自己肯定是忘了听课的事。可是他不能提醒,一来开学第一天领导班子全体听课的制度,是老院长沈端在位时制定的,袁枫知道老张一直不以为然,只是有“教学第一”的牌子挡着,他不便说什么。二来,老张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说他脑子不好使,哪怕是碰边儿的话,也绝对不能说,否则无异于自找倒霉。因此,他只是轻手轻脚地取来两只茶杯,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地洗干净,先倒上开水,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高山野生苦丁茶,小心地撒了一小撮儿在水面上,一会儿工夫,细细的苦丁撒欢儿一样地散开,颜色碧绿可爱,活像一群快乐的小伙伴儿。 然后,袁枫就离开了办公室。 他先叫来马光华,提醒老马,老闆可是不高兴了,待会儿开会千万小心。然后忧心忡忡地看着马光华的脸,直看得他发毛了,才仿佛不得已地问: “老兄,今年所有事情的关键就在硕士点了。我真替你着急。你说咱张院长这事儿,还得想想办法吧?” “是啊,你是老闆贴心的人,也就是你我知道他这块心病啊!” 马光华果然心中有数!袁枫暗暗赞嘆任琳琳的眼光,那才叫一个毒! “唉,我们又不是搞学术的,怕也帮不上忙。我倒无所谓,反正是个打杂的,你老兄可就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喽。” “什么专业不专业,我有心帮忙也得有那个力量!上次好不容易帮老闆解决了正高,那是因为正高怎么评、要什么材料,咱一本清帐!可现在硕士点就不同了,需要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这回的机会是小封的!” “算了,算了,马上开会,你把材料准备准备。” 今天的会议要研究什么问题,袁枫直到开会也不清楚。他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但这绝不能让马光华发现。 马光华笑了:“我知道,知道,这不,都带来了。” // --------------- 《角力》第4章(3) --------------- 袁枫心里更不是滋味,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 会议在上午十点钟开始。参加的人,除了四位院级领导,只有担任记录的袁枫和人事处处长马光华。张力行的情绪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袁枫的心也随着轻松几分。大家刚坐下,张力行就非常严肃地宣布,本次会议中心议题只有一个,解决毕业生遗留问题。袁枫这才恍然大悟。其实,所谓“毕业生遗留问题”,就是几个关系户学生留校的问题。上学期期末老张就跟他念叨过,看来自己是多想了,老闆并没有把他当成“外人”。袁枫将注意力集中到会议上来,一时感慨良多。这些关系户个个来头不小:物价局局长宋天的女儿宋朵朵,说明了不仅要留校,而且要留在政法系教书,坚决不当辅导员;市长连襟的公子,要求先留下,不上班,考研考两年再说;马光华提到第三位,张力行做了个手势打断他: “这个不是市里什么人的孩子,也没有人专门打招呼。据封铁林介绍,她有个叔叔是教育部学位办的副主任,虽然没有打招呼,现在可正是求人家的根节儿上,我们不能没有眼力劲儿!不仅要留下,还得找个好单位,以后咱见了人家面儿,也好张口哇!” 第13页 于是,学院党政联席会一致决定,不仅留下这个名叫柳安然的女孩儿,而且安排在全院经济效益最好的单位——中文系。临散会的时候,马光华拿出图书馆的一份报告,说是急需一个计算机系的毕业生,做自动化系统管理,分管图书馆的石书记认为应当考虑考虑,张力行摆摆手: “搞什么搞?老邱啊,不让他当官儿,他不安生,让他当官儿,他还是多事!明年有合适的研究生家属,给他考虑一个,今年不行!上硕士点,要的是合理的学历比例,他不懂,咱不能不懂!” 袁枫看见,石书记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停了停,张力行又寒着脸叮嘱大家: “今天研究的几个人,不要多说,告诉接收单位,是学院的政治任务,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得执行!” 袁枫默默地做好记录,用一个单独保管的记录本。以前所有留校的学生,都是层层选拔,经过公示的。唉,当年要是也如此操作,天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他的爹妈,不过是普通的乡村中小学教师! 会议决定在下午落实的时候出了点儿麻烦。市长连襟的公子好办,不上班就不上班,发全工资最省事。柳安然的问题必须通过乔大海,马光华比较犯憷,老乔那傢伙仗着自己腰粗腿硬,历来不把其他中层干部、尤其是机关里的干部当回事。加上这回塞给他人事先没走程序,保不住要挨撅。然而事出意外,老乔只是打了一个咯噔,就同意了: “顾全大局啊,你对张院长说,我乔大海什么时候都会考虑学院的利益的!” 老马哈哈大笑:“那是,那是,一定转告!” 放下电话,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马光华接着打第三个电话,接电话的正是宁可,宁可十分强硬地要求进人必须通过试讲。 “不行。试讲过关,我巴不得院里给我多派几个,可如果试讲通不过,谁也没有权力硬塞给我。政法系不能有鼻子有眼就算教师,教不了书的,我要她干什么?” “宁主任,别急,别急。这一回是学院的政治任务,完不成大家不好交代。你看,这样行不行?下回我跟着你,一起到名牌大学要几个硕士、博士,政法系优先。这个宋朵朵……” “老马,我不是不考虑学院的难处。要是不考虑,我根本不同意试讲!宋朵朵是我们系的学生,我能不知道吗?正常留校怎么也数不上她,她连试讲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已经是放宽了,总不能宽得没边儿吧?” 说完,宁可把电话挂了,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生气。 门外,一个姑娘的身影犹犹豫豫的,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宁可按下火气,喊了一声:“宋朵朵,进来吧。” 宋朵朵红着脸站在宁可面前,长长的睫毛耷拉着,两只小手不停地拨弄着手里的一只黑色塑胶袋。 // --------------- 《角力》第4章(4) --------------- 宁可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他这个人,虽然人高马大,宽脸膛厚嘴唇,习惯于正襟危坐,但只要看见学生,哪怕是再调皮的学生,也慈爱得像是邻家老太太,因此在一届届学生中流传着一个“宁老太”的绰号。今天,“宁老太”的神情略显严肃: “宋朵朵,想留校是好事,你热爱教师这个工作,我们从心眼儿里高兴。但是,学校有学校的规定。我不知道你动用了什么社会关系,可是必要的考核还是要有的……”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宁可给宋朵朵打了个手势,忙着接电话。宋朵朵转身跑了,趁宁可不注意,她把手里的塑胶袋放到宁可办公桌底下,宁可一点儿都没发现。 电话是政法系副主任张帆打来的,说他来了几个朋友,晚上想请宁可一起坐坐,聊个天儿。宁可心里正烦,本想拒绝,又不忍心拂了张帆的面子,就一口答应了。 “在哪儿?几点?” “河州宾馆,六点。马上就到了,你打个车过来吧。” “啊?你小子发财了?这么高档的地方!”宁可突然警觉起来,“不是套儿吧?你要是给我设套儿,我可饶不了你!” “哎呀,宁主任、宁老哥,你看看,你看看!我们可是多年的老交情,你怎么风声鹤唳的?不说了,不说了,你爱来不来吧,你不来,看你明天还见不见我!” 宁可这才放心。看看时间不多,他急急忙忙直奔宾馆,门都顾不上锁。 河州宾馆是这个城市惟一的一家四星级宾馆,气势果然不凡!走进豪华的宾馆大厅,宁可竟有点儿怯怯的,悠扬的钢琴伴奏,硕大的水晶吊灯,亮得耀眼的大理石地面,美得炫目的四圈壁画……比起政法系通常接待客人的“知行酒家”,真有天壤之别!他实在琢磨不透,张帆今天犯了什么病。 一进餐厅包间,宁可的脸立马耷拉下来。张帆身边竟然毕恭毕敬地站着暑假里三位“逃跑”的青年教师! “宁老师!” 三个年轻人诚惶诚恐地喊着。 “喊什么喊?你们不是走了吗?不是不打招呼吗?还回来干什么?钱多了,烧的?你们眼里哪有我这个老师!” 第14页 “宁老师,我们走得不光明正大,没跟您告别,心里有愧。我们要不回来跟您说一声,心里不踏实!这不,怕您不理我们,还……” “别说了!”宁可“啪”地一拍桌子,桌子上五颜六色的菜餚跟着一起跳起来:“河州穷,没钱养活你们,你们攀高枝去吧!回来看我?我是个穷棒子,有什么好看?” “老师……” 包间里一时鸦雀无声。好半晌儿,才有一个人鼓足勇气: “宁老师,我觉得您误会我们了。不错,我们去的地方,钱是挣得比河州多,可我们绝不是单沖钱去的。宁老师,您带我们这么多年,上课挣多挣少,有人跟您计较吗?您要我们每年给学生开讲座,一分钱没有,我们有谁说个‘不’字吗?学院从来没有给过批改作业的钱,系里要求每门课每学期要批改三次作业,我们不都举双手同意吗?为了学生,我们想得通!我们自己也是从学生那儿走过来的!我们知道,您失望了,觉得我们没理想,没追求,没有远大目标,您肯定错了。您要是这么想,您就把自己多少年的教育成果都否定了。”  说着说着,小伙子话里已经带哭腔了。张帆拍拍他的肩膀,又给盛怒中的宁可递了个眼色。宁可明白张帆是要他冷静,他也感到自己是激动得过火了,伸手抓起桌子上不知谁喝剩的半杯茶倒进肚里,努力压住火气。 又一个小伙子开口了: “宁老师,张老师,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想要专业上更大的进步,我们想要平等竞争的机会,我们想要一个比较好的发展前景,不对吗?在河州,系里关心我们,不顶用啊。我们想做个课题,报上去才知道,前面有那么多的院长、处长、教授,个个名头都比我们响,我们算老几?说句不好听的话,连一个小科长也比我们这些青年教师强!分房子,机关里差不多人人有奖励分,我们呢?每年系里就三四个院级奖励名额,老教师还照顾不过来,我们想也别想。爱人安排工作,要是大家都不安排,谁也没话可说,可凭什么当官的爱人明明在本市上班,也能调进学校,我爱人单位都破产了,都没工资了,调动?门儿都没有!您说我心里能平衡吗?……” // --------------- 《角力》第4章(5) --------------- “就是!扩招以后,我们一星期都上十几节课,回到家,还得改作业。要认真教书,就没时间写论文,没有论文,就什么都不是,职称评不上,项目拿不到,奖励全在天上飞!有时候也想‘去他妈的,糊学生的人,不是什么好处都有吗’?可您又盯得那么紧。话说回来,真要自己下决心去糊,也觉得对不住良心……” “我们本来也想光明磊落地走,可学院说要上硕士点,不许研究生调出,用得着我们了,我们就是人才;用不着了,我们跟野草差不多,家里修个水管子,还得看后勤工人的脸色!我就是为这个走的!”  “还有您,宁老师,学院对您就公平吗?您的工作业绩,您的学问,人人都知道,可为什么这么多年政府特殊津贴、五一劳动奖章、省里的师德标兵从来没有您的份儿,我们就是熬到您那一天,也不过就是……” “好了,好了,别说了……” 宁可再也忍不住了,两只眼睛潮潮的:“唉,走就走了,何必又回来请我吃饭?我已经快成烤鸭了……你们这些孩子啊,你们怎么就知道别的地方一定比河州学院强呢?” “吃饭,吃饭。”张帆声音也哑哑的。他一把扒下衬衫,只剩一件小背心,大声喊着:“小妹,上酒!今天喝的是知己酒,多多益善!” “吃吧,吃吧,今天我请你们,我买单。” 宁可反过来拉着小伙子们一一入座…… 这顿饭一直吃到夜里十二点多。张帆歪歪倒倒,还能自己走路。宁可被几个小伙子架着,腿都迈不出来。素来不胜酒力的老宁一晚上拼了命地喝酒,喝多了又哭又叫:“我就不报硕士点,我就不写材料!看谁能把我吃了!我教一辈子本科怎么了?我不掉价儿……”  处长楼里,已经黑糊糊的一个个窗口,七零八落地又亮起几盏灯,像是突然张开的一双双眼睛,惊讶地望着这个酒后出狂言的人。 // --------------- 《角力》第5章(1) --------------- 一个星期以后,正为硕士点的材料挠头的乔大海,终于看到第一线曙光。中文系购买国家重点期刊《中国文学月报》版面的事,已经有了头绪。中间人打电话,要乔大海下周派人到北京面谈,顺便邀请《月报》编辑部主要领导来河州实地考察。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捨得投入,不信没有产出!乔大海心里高兴,看什么都顺眼,一路哼着小曲儿回到家,老婆吴丹正笑眯眯地等他。 “请我吃西餐吧?” “所为何来,夫人哪?”乔大海打着京腔,耍着把势问。 “还能为什么?送你一发炮弹,飞毛腿的!” “咦?” …… 果然是一发堪称“飞毛腿”的炮弹!夫人如此这般地一说,乔大海忍不住一把抱起年近五十、腰身胖得如同水桶一般的老婆,在屋里转了四五个圈,直到老婆使劲儿捶着他大喊:“要死了!要死了!”他才松开。 第15页 吴丹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又狠狠地戳他一指头: “活是一个官迷儿!” 乔大海可顾不了许多。他太兴奋了!看看,老天是有眼的,要不然,今天这好事儿怎么挡都挡不住?乔大海太感谢自己的老婆了。要不是老婆在校医院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他到哪儿去找这么一发杀伤力绝对一流的炮弹?老宁啊老宁,你确实是个好人,但你如果挡了我老乔的去路那就对不起了。不怪我老乔这一次下手狠,只怪我年纪大,机会少,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老宁本来对当官兴趣就不大,那就让兄弟一次,就这样吧! 乔大海真觉得自从这学期开学,他是一路顺风顺水,可谓逢山有路,遇水见桥。开学前,得知政法系一连跑了三名青年骨干教师,他就幸灾乐祸地看宁可的笑话。文科系里,能力最强、资格最老、全院公认最有可能竞争副院级领导岗位的,只有乔大海和宁可。现在,宁可的资格,等于被彻底取消了,这可不能全怪乔大海,谁让宁可不懂政治,居然在大会上公开表态不想上硕士点!居然在关键时刻把小辫子送到别人手里!真是的,这就叫没病找病,更何况他老宁就是一个病鸭子! 当然,除了老宁,乔大海还有两个潜在的对手——封铁林和袁枫。封铁林学历高,人缘好,威胁力大,但他太年轻了,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甚至常常跟后勤的工人们混在一起,称兄道弟,通宵打牌,通宵喝酒,输了牌一样的学狗叫,一样的钻桌底,倒是没有博士后的架子,但谁能把这样的人提上去当副院长?岂不丢河州学院的人?两相对比之下,乔大海觉得袁枫更不可小觑。一般人并不把袁枫放在眼里,他学历不高,又低调做人,对所有的干部教师一概恭恭敬敬,让人觉得他更像一个勤勤恳恳的服务员。但经验丰富的老乔怎能如此浅薄?怎能如此轻易地被表象欺骗?拍马的都是为了骑马,一个人要是谁的马都拍,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心里有鬼,要么野心勃勃。袁枫不可能例外。多年来冷眼旁观,乔大海早就发现袁枫在张力行心目中位置特殊。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出子丑寅卯,却能感觉到,老乔自认为这就是他宝贵的直觉。老乔曾经借着酒劲儿,将自己的感觉说给副院长朱至孝,老朱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想起这些,老乔心情十分复杂:得意,自然是有。别人都没看到的,他看到了,怎能不得意?这足以证明他老乔眼力非同一般!失落,当然也少不了,要是将来的前途被袁枫这么一个小傢伙挡住了,岂不让人遗憾! 想来想去,乔大海决定还是要按既定方针办——扬长避短。老乔的长处,在于职称高、经验丰富;短处,最明显的莫过于自己在明处,人家在暗处。既然如此,那就把明处的工作做得无可挑剔、好上加好,让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位置非老乔莫属!一点不错!抱住硕士点这张牌,这可是一块雷打不动、风吹不倒、雨淋不透、响噹噹、光闪闪的金字招牌!嘿嘿,硕士点儿,学院的统一部署,谁都没有话说。搞好了,一举两得,副院长、硕士生导师都跑不了,即便有点儿差错,拼尽全力保住一头,也不吃亏。乔大海想着想着,恨不得给他向来不大尊敬的张力行行一个大礼,你说说,他怎么就想起上硕士点这一出呢?倒好像专门给我搭的台,等我唱一出《长坂坡》!好,很好,好极了!锣鼓点已经敲起来,老乔我这就要粉墨登场!心里想着,乔大海拉开架势,“锵、锵、锵、锵、锵,口得、口得、锵”地走了一圈,真正叫心花怒放!还说什么?硕士点有了进展,吴丹这条消息只要发布出去,自己晋升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 --------------- 《角力》第5章(2) --------------- 乔大海决定,他要亲自出马,把《中国文学月报》的事情搞定。 物价局的罚款通知终于摆在袁枫办公桌上了。学院扩招以后,操场人满为患。有人提出向师生象徵性地收几个钱,限制闲杂人员进入,保证教学使用,实属无奈之举,天知道怎么又捣到物价局去了。这次罚款好像特别狠,一下子就是五十万。要不要告诉张力行,袁枫犹豫了很长时间。他明白事情坏在宁可那儿了,因为他不肯接收宋朵朵。要是告诉张力行,首先宁可百分之百要倒霉。然后张力行一定会找李来复,谁都知道来复是宋天的哥们儿,以往凡是物价局的事,统统由来复摆平。其实何止物价局,来复通过宋天,熟识市里许多单位的大小头头,诸如公安、交管、审计等等,成了学院不可多得的“外交人才”。袁枫想起任琳琳电脑里的材料,宁可、来复都在其中。如果这次由他出面摆平这件事,肯定能够大大强化自己的办事形象。如果得胜回朝再把物价局的通知往张力行眼前一递,宁可这个对手就自动消失。但是,说不清为什么,宁可的音容笑貌老是在他眼前晃动,特别是他在中层干部会上焦虑的神情,袁枫怎么也忘不了。 半个小时以后,袁枫决定还是先拿下物价局,至于回来以后怎么办,暂且不做考虑。说到物价局自然第一个问题就在宋天。袁枫与宋天虽然认识,可并无深交。思来想去,除了来复,能与宋天说上话的还有一个人——任琳琳。大学毕业以后,琳琳以魅力独具在河州很有名气,已经为袁枫的外事活动出了不少力。想到这儿,袁枫立马向办公室其他人交代了一下,直奔电视台,拉上任琳琳一起去见宋天。 第16页 这一去就是整整半个下午外加一个晚上。夜里十点多钟,袁枫和任琳琳才回到家。物价局的事情基本摆平了,只要明天再想办法说服宁可,五十万罚款,一风儿吹了。代价是袁枫明明看见宋天把手搭在琳琳肩膀上,也不能吭声。他没完没了地向物价局的来宾敬酒,别人喝了多少不知道,他自己是足足地往肚子里灌了一斤五粮液。然后又唱歌,袁枫唱得声嘶力竭,最后已经没了调儿,就像狼一样地嚎。另一边,幽暗的灯光下,那个姓宋的正色迷迷地搂着琳琳说话,甚至让琳琳一口一口地给他餵水果!袁枫终于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酒店,怎么跟宋天告别,怎么回到家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是任琳琳和司机把他拖上车的。他肯定吐得一团糟,后来什么也不知道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妻子套着做家务穿的外衣,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块擦地的抹布。 袁枫轻轻地握住任琳琳的手。任琳琳的手特别白皙,也特别柔软。新婚的日子,一有机会,袁枫就会把这双可爱的小手握在自己的大手掌中。他希望任琳琳不要醒,就这么静静地睡着,睡着的任琳琳十分安静、十分动人。 但任琳琳还是被他弄醒了,醒了的任琳琳立刻叫起来:“天哪,可算醒了!都快吓死我了!你那么拼命地喝,不要命啊!” 像这次一样,拉着任琳琳一起上阵的事情,袁枫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望着任琳琳忙来忙去的身影,联想到酒场上她的义无反顾,包间里“唱歌”时所受的屈辱,袁枫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袁枫挣扎着要去上班,任琳琳一把拉住了他。 “不行,今天肯定不行,我去对张院长说。我们给学院挽回多大的经济损失,你必须休息半天。” “张院长还不知道这事。我不想告诉他了。” “什么?”任琳琳的眼睛已经倒过来了,“张院长不知道?我们拼了命的……你去物价局张力行不知道?开什么玩笑啊,袁枫?” 袁枫只好一五一十,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任琳琳的两行热泪顺着脸蛋流得像小溪似的,她一动不动地听袁枫讲完,然后伸出自己的手: “袁枫,你看着,你看着我的手,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手,可你不知道,昨天一晚上,我的手被那个无赖捏过多少回?何止是我这双手啊,我的胳膊,我的大腿,他什么地方不摸?他几次对着我的脸说话,臭气都吐在我脸上,嘴巴差一点儿就亲着我的脸,我一直忍着、忍着,我,我为什么呀?袁枫!” // --------------- 《角力》第5章(3) --------------- 说完,任琳琳没等袁枫有任何反应,一转身回了卧室,不管袁枫怎么叫喊,她都不理。 任琳琳失望极了。 任琳琳从小在一个政府官员的家庭里长大,父亲曾是本市一名资深处级干部,手中颇有一些权力。这些权力的好处,自然是面面俱到。小的方面,比如琳琳吃的巧克力、开心果、美国大杏仁,从来不用自己家买;大的方面,任琳琳中考没考上省重点中学,爸爸一张纸条就解决了问题。大学毕业,别的同学基本上都当了中学教师,只有任琳琳再一次靠父亲的力量进了电视台。 但任琳琳并不满足。她有一个中学同学,因为父亲是当时的市长,在这个城市几乎是无所不能。暑假旅游,琳琳只能坐火车去北京、上海,那位同学竟然直飞广州、深圳。大学毕业没几年,她已经定居美国。琳琳也希望父亲能帮她得到这一切,可是,母亲是个极大的障碍。在母亲那里,她的工作中心好像就是要把父亲拴在自己的裤带上,生怕父亲有外遇。一天晚上,琳琳奉命去办公室找父亲回家,回来的路上,父亲的心情似乎特别沉重。夜幕下,父女两人走得很慢很慢。终于看到家的灯光了,黄黄的,在琳琳眼里十分温暖,父亲却停住了脚步: “琳琳,你要记住,将来有一天你有了丈夫,千万千万,别让他觉得家的灯光是冷的。你要支持他,帮助他,你必须知道,丈夫手里所有的权力和金钱,其实都是这个家的。” 父亲终于与副市级岗位擦肩而过。又过了几年,父亲与母亲离婚了。父亲一如既往地帮助孩子,可是,当琳琳把母亲下岗的消息告诉爸爸的时候,他只是冷酷地摇了摇头。 任琳琳把所有这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上大学的时候,她就决定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可以为自己的未来获得权力的“白马王子”,看来看去,最理想的非学生会主席袁枫莫属。虽然本系、外系钟情于袁枫的姑娘太多太多,但任琳琳并不泄气。她漂亮、大方,是第一个有利因素,而且,她还是王採薇的好朋友,这就更重要了!袁枫热恋着王採薇,是同学们中间公开的秘密。可惜王採薇没有福分,竟然会看上书呆子李平原。任琳琳觉得这真是上帝把机遇留给了自己!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王採薇,自然也就明白袁枫心目中理想女孩儿的模式。因此,她没有像其他女孩儿那样,整天围着袁枫转圈子,而是若即若离,尽可能多地与王採薇相处,以至于袁枫每一次见到王採薇的时候,必定见到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任琳琳。任琳琳虽然觉得读书痛苦无比,但她还是时时处处以王採薇为榜样,不知底细的人看去,俨然又一个书卷女子。后来,袁枫与王採薇中间发生了“书包事件”,王採薇说什么也不愿再用那个兰花书包,任琳琳就问王採薇要了过来。结果,任琳琳胜利了。 第17页 毕业以后,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隐藏起来,一切以丈夫的发展为重。当夫妻关系进展到亲密无间的地步时,也往往是彼此的缺点和问题暴露得最充分的时候,任琳琳很快就发现袁枫实际上远没有人们想像的那样成熟、老练。留校以后,袁枫想做学问,却不料被通知到院办报到,情绪一落千丈。琳琳内心十分高兴,却没有急着对袁枫讲。入夜,颠鸾倒凤的夫妻情事告一段落,她才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袁枫的一头黑发,一边轻声慢语地说: “千万别多想,其实到院办蛮好的。我只在乎你是我的丈夫,至于你将来是教授还是别的,都不要紧,何况,说不定去院办发展更好一些呢!” 铺垫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任琳琳才渐渐地将真正的意思传达给袁枫。她告诉袁枫,以她爸爸的眼光来看,中国还是个官本位国家,大学也不可能是世外桃源。 “将来你的发展肯定好过李平原!在领导身边总是有好处的。我爸说,市里的年轻人当了领导的秘书,进步最快!” 那时袁枫虽然觉得任琳琳有些俗气,可细想想,她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更何况,当肉体与肉体紧紧相拥的时候,原本疏远的思想仿佛也真的就贴近了许多。 // --------------- 《角力》第5章(4) --------------- 没过几年,袁枫已崭露头角。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任琳琳显然拥有了更多的发言权。但她丝毫不敢懈怠。一来袁枫发展的余地显然还很大,尤其是现在,副院长的名额空出来一个,任琳琳私下里掰着指头算过:论年龄,论人际关系,论领导的信任度,袁枫都是最有竞争力的一个。当然,袁枫也有袁枫的劣势——他只不过是个大学本科毕业生,在当今社会,特别是大学里,本科生实在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但是,缺额的毕竟是行政副院长,也许更应当看重能力?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学院办公室主任上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既然有希望,绝不能放弃!任琳琳每天都在悄悄地为袁枫加油。她太了解身边这个男人了。如果说他不够进取,他时时刻刻都在努力,一言一行十分谨慎;但你要是说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那就抬举他了。有的时候,只因为一个目标显得渺茫,他就会立刻放弃,绝对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在当年追求王採薇的问题上,袁枫不就是如此吗?因此,任琳琳觉得,袁枫固然是上帝赐给她的一份礼物,而她,也是上帝派来帮助袁枫的一名天使。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她必须保持冷静,以便在袁枫偶尔情感冲动的时候,及时给他泼上一盆冷水;在袁枫气馁的时候,给他添上一把火——谁让他们的生命已经合而为一了呢? 但是,袁枫昨天的作为,实在让她太失望了。为了袁枫的发展,她付出的太多太多。这一次,她认为事关重大,办好了,就是袁枫的大功一件,河州学院别看做学问的人不少,在学院里面抖威风的人不少,但只要一走出学院大门,说话做事能四方通融、八面玲珑的除李来复之外几乎没有。为了让袁枫有这个能力,她不惜利用自己在媒体工作的优势,东奔西走地编织着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努力遍及河州方方面面。与此同时,她几乎每周都固定时间做美容,精心保养自己,爱美固然是女人的天性,但美丽同时也是从男人手里获得权力的法宝。她要为自己的丈夫获得权力,她已经获得支配左右丈夫的权力。她觉得自己的愿望一定能实现。但今天,袁枫狠狠地打击了她,也许,真的是她当年择婿的时候看走了眼? 不行,不到最后一分钟,任琳琳是决不放弃的。 袁枫一上班,又是一个紧急会议。这次要根据各单位上报情况,推荐三名省级师德标兵,以及全院教师节表彰人员。袁枫到场的时候,四位学院领导班子成员已经全部就座。一见袁枫进来,纪检石书记先笑了: “来,来,袁枫啊,你看,你这大功臣不到,我们都不敢开会呀!快坐,快坐!” 小常院长也拍着巴掌: “是啊,昨天的事多亏了袁枫!我对这种事,唉,一筹莫展!” 袁枫好奇怪,他们怎么知道的? 朱至孝微笑着打量蒙在鼓里的袁枫: “真是福相!不知道你前世做了多少回雷锋,这辈子得了任琳琳。你看,你前脚上班,她后脚就打电话给张院长,既怕你迟到挨批,又担心你的身体。” “不敢当,不敢当,我也就是喝酒罢了,别的还有什么用处?” 袁枫心里一松,又一紧。任琳琳看来是不生气了,可她还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毫不留情地出卖了宁可。 这时,张力行发话了:“不要谦虚。你能办的,他们就是办不了。要说啊,我们这个学校有袁枫在,也是有福,这几年挡了多少事,默默无闻。还有小任,优秀家属,应当表彰啊!”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钟。 “那就这样,咱们今天往省里报的,先定下袁枫一个?”朱院长笑着说。 其他两位都没吭声。 张力行沉吟片刻:“恐怕不合适。这一次报师德标兵,需要考虑大局。上硕士点是头等大事啊,还是要和硕士点的问题联繫起来考虑。袁枫嘛,历来是顾全大局的,再说,年轻人,眼光也要放长远,不计较眼皮子底下这点儿得失。” 第18页 // --------------- 《角力》第5章(5) --------------- “就是,说不定几个月以后,会议记录该换人了,袁枫就是正式参加会议的,对不对?” 朱至孝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袁枫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不笑,只好把脸上的肌肉拉了两下。  会议进入正题。朱院长首先提出张力行,大家一致通过。张力行推辞了一下,但因为各单位的推荐名单上都有他的名字,人心所向啊,不好违背。 接着,张力行提出封铁林。小封虽然在各单位得票不是很多,也还说得过去,何况大家都明白,本年度小封的工作量会很大,先餵个蜜枣也在情理之中。 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小常院长说:“宁可不错,多少年来工作踏踏实实,教学上政法系是管理最好的。再说,师德标兵嘛,总要有一个直接参与教学的。我和石书记都有这个看法。” 袁枫一听,就知道坏了。这个小常,没骑过驴,也没看过驴走?哪能铺面没开张,先把自己的伙计卖了呢? 果然,朱院长立即反对,理由十分简单:人才流失,对学院工作有牴触情绪。 “也不能只看这些吧?人才流失,责任未必全在系里,我们也应当检讨学院工作有没有失误。对学院工作有牴触情绪,就更说不上了,只不过是一次会议上发发牢骚,一个硬派的人员暂时没有接受嘛。老宁对教学一贯抓得紧,威信很高。就拿这次各单位推荐情况来看,谁比他得票多?” 石书记态度很坚决。 “宁可确实不错。不过,还是那句话,学科建设是头等大事,上硕士点是头等大事。要从这个角度看,乔大海更合适。”朱院长坚持着。  “上硕士点是件好事。但是,也不能为了硕士点丢开所有工作,尤其是教学。扩招以后,教学问题太突出了,表彰宁可,对推动全院教学工作是有利的!” 袁枫觉得,石书记的话音有点儿高了,表情过于严峻。他悄悄地用眼角瞥了瞥张力行,张力行似乎正饶有兴趣地观看一场精彩的辩论,只是左手的拳头又不知不觉地攥起来了。 张力行决不可能同意宁可,特别是今天。 朱院长与石书记你来我往的交锋持续了有十几分钟,小常光着急,说不上话。袁枫虽然仍旧一脸的平静,心里却在暗暗地责怪小常没有用处,这个博士后呀,整个儿一个书呆子,安在这个岗位上也是活受罪! 张力行终于要说话了,他摆摆手: “你们呀,都有道理,也都有风格。推选一个全力抓教学的有什么不对?推选一个对上硕士点有促进作用的一样正确!你们怎么就没想到两者结合起来呢?” 大家都不知道张力行葫芦里卖什么药。 “很简单嘛,我们身边就有一个,小常,再合适不过了。数学系的学科带头人,抓教学又是他分管的工作。怎么样?大家没意见吧?” 小常愣了一下,没说话。朱院长立刻拥护。石书记看了看小常,也只好点点头。 会散了。出门的时候,袁枫看见小常犹豫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石书记已经飞快地跑得不见人影,张力行和朱院长说说笑笑的,谁也没有在意他的表情。 // --------------- 《角力》第6章(1) --------------- 有关李平原的好消息是突然进入袁枫办公室的。十五分钟之前,董礼宾兴沖沖地跑来告诉袁枫,李平原的书稿有希望了。老董为此事专门向张力行做了汇报,并一再强调不採取应急措施,学术着作的出版量无法达到申报硕士点期待的数字。出乎意料的是,一贯把钱把得特死的老张,这回竟然主动提出,是不是可以设立学术出版专项资金?老董高兴得像个小孩儿一样,三步并做两步跑到袁枫办公室,手舞足蹈地说: “行了,行了,李平原的书肯定能出了!” 袁枫也跟着高兴,伸手就抓电话。没想到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按住了。 是身着灰麻布对襟大褂、一脸络腮鬍子,手里玩着两枚山核桃的图书馆长邱仪方。 “小伙子,不要急。你的老同学可禁不起折腾了,还是等定下来再说吧。谁知道什么时候又出一个妖蛾子呢?” 说完,哈哈大笑。 在河州学院,老邱绝对是个人物。虽然至今只是中级职称,可满院里大大小小,哪个也不敢轻看他。势利者因为他是张力行的中学同学,当着张力行的面,没有什么话他不敢说,万一要是什么场合惹得他不高兴,喝着小酒给你参上一本,也是保不住的。至于正人君子们,则是仰慕他的学识和洒脱。邱仪方是“文革”以前的老高中生,在老家干了整整十年农活后,1977年考进河州学院,学了中文。1982年毕业留校,论资格,早就应当是教授、处长了。可邱仪方偏偏是个例外。他外语不好,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当了十年地球修理工,把外语就着当咸菜吃了。然而现在职称评定一定要考外语,哪怕是老邱这样研究古典文献的,也不能例外。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许多人都是上了考场现抄,照葫芦画瓢,画一个及格了事,更有怕麻烦的干脆找个学生代考——他们评职称那会儿外语考试还没现在这么严,太多太多的人都是矇混过关的。袁枫知道河州学院曾经有一个真实的笑话:某一年职称外语考试,某考场前面坐了几位研究生,外语自是了得。其中一位成绩最好的做完之后,卷子就被悄悄地传到后面,一帮中老年教师(其中不乏现在的院处级领导)立刻开抄。截至交卷前夕,才发现老“难友”——历史系主任梁怀朴竟然连英语字母都写不好,抄也抄不来,于是一名年轻教师挺身而出,急急忙忙帮他抄写若干。不过实在是来不及了,只能草草交卷。可是大家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因为抄得太一致,这个考场绝大部分卷子作废,只有那位抄也不会抄的梁老先生,考试顺利过关,当年就评上正高。 第19页 老邱决不肯丢这个人。为了保持“气节”,保有“清高”,他付出了当代知识分子的最高代价:放弃高级职称评定机会。有意思的是,老邱连副教授都不是,可河州学院的许多文科正副教授,一有机会就往老邱家里跑,请教各式各样的问题。终于弄得老邱妻子提出严正抗议,不许老邱随便开家门。可问题总要解决,有人就向院里建议,给老邱一间办公室。这意见实在有点儿不伦不类,没有职务,甚至没有高级职称的老邱,凭什么要给他办公室?去年秋天,机会终于来了。原任图书馆馆长闹情绪,一生气调走了。堂堂河州学院图书馆,怎能没有馆长?那些日子不少中层干部心里都揣着一个小兔子,生怕一不小心自己被派到那个苦寒的地方去,学校里消息灵通的人士曾经预言,院里要加强对图书馆的领导,可能要派一个得力的人物当馆长,比如中文系的乔大海,或者是年轻的博士后封铁林。结果,乔大海第二天就在公众场合宣布,谁要是让他到图书馆去跟那些老娘儿们打交道,他立马辞职走人!另一位民间组织部看中的人选封铁林的语气比较委婉: “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岗位,正好安安静静读书。只是我老婆比较保守,不放心我和那么多漂亮女性在一起工作,所以还要请领导考虑考虑家庭安定团结的大问题。” 结果,领导独具慧眼地选中了邱仪方。据说在院务会上,张力行是这样解释这次任命的: // --------------- 《角力》第6章(2) --------------- “老邱学问好,人品好,全院人所共知。这样的同志,应当破格任用。别看我和老邱是同学,我多少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照顾他一点点。我们这个安排完全是从工作考虑,是从发现人才、使用人才的角度考虑。” 大家一致鼓掌通过。 老邱竟真的走马上任了。一开始还有人说:“看看,再清高的人也有功名利禄之心,给个处长,这不也高高兴兴地接着了?” 但很快大家就发现事情有些蹊跷:老邱很少参加处级干部会议,也从来不以图书馆馆长的身份安排任何餐饮活动,惟一的特权似乎就是获得了随意查阅所有馆藏图书的方便。每天一大早他就上班,整天整天地泡在各个书库里,如鱼得水。 袁枫既佩服老邱的气节,也对他怀揣着敬畏,所以在邱馆长面前,特别加着小心。趁着邱仪方朗声大笑的工夫,他先递过一支烟,取出抽屉里的打火机,恭恭敬敬地给邱仪方点上。邱仪方转身对董礼宾说: “有人敬烟的滋味果然不错!就不知道是什么烟,得认真看看。听说过吗?‘茶,上茶,上好茶’!现在是‘烟,敬烟,敬好烟’!我得看看袁枫给我敬的什么烟!” 袁枫笑了:“没有好烟,您瞅瞅,只有院办招待客人的硬黄河。” “老邱,你不要难为人,袁枫自己不抽菸,我比你先来,都没享受这个待遇,你凭什么挑三拣四!” “你看,你看,急眼了不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现任院长的同年,这要放到光绪年间,厉害!” “你已经够厉害了,欺负人家年轻人!” “哎,这又得考证考证了,我和袁枫谁厉害?袁枫手里握着堂堂河州学院的大印,结交往来,都是院里院外的官宦士族。我呢?最大的权力不过是掌管几本破书。如今的河州学院,连院长先生都不办借书证,遑论其余?袁枫,我说得不假吧?” 邱仪方转过身来问袁枫,袁枫的脸腾地一下热了。他真的没有借书证。算一算,起码有四五年没进过图书馆了。 老董嘆了一口气,把话题扯回出版基金上来。 “老邱,不管怎样,设一个出版基金总是好事。” “好事不好事,难说。” 邱仪方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吐出一个美丽的烟圈,看着它裊裊上升,然后慢慢消散。 “你什么意思?”正在兴头上的老董有些恼火。 “这不明摆着?飢不择食,忙着上硕士点嘛,只要码起来的是字儿,管他说的是什么,统统出版,先凑个数再说。可惜呀可惜,又不知道有多少棵大树要毁于一旦!” “不过,书稿还是要严格审查的。”老董不以为然。 “老兄,就怕到时候由不得你喽!” “邱老师,您这次有没有着作?”袁枫恭恭敬敬地问。 “我吗?废话!”邱仪方又一阵哈哈大笑,“我是个环保主义者,绝对的环保主义!” 说着,他站起身来,冲着董礼宾一拱拳: “老董,我代表全世界环保主义者拜託你了,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时候,就靠你把关了,千万,千万!” “你呀,你呀!”老董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上楼去了。 邱仪方笑着转过脸来,问袁枫: “我那老同学哪里去了?” 袁枫一下子陷入窘境。张力行早就有过吩咐,如果邱仪方找他,就说他出去了。 袁枫正琢磨应当编个什么谎话,可是,他这边儿还没想好,邱仪方那边儿一串笑声又已经响起: “算了,算了。袁枫,别编了,太费劲。你要是一天编十个瞎话,就不要想着当副院长了,还不如写小说去!写侦探小说!哈哈哈!” 第20页 袁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别人扒下了裤子,急着要解释。邱仪方摆摆手: “袁枫啊,其实,学校里的事情,大家都很明白,什么硕士点,副院长等等,等等。这年头谁是傻瓜?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你以为你比谁都高明的时候,你在大家心里,已经是个笨蛋,大大的笨蛋了!当然,我不是说你,别疑心,千万别疑心。” // --------------- 《角力》第6章(3) --------------- 说到这儿,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脸来问袁枫: “对了,你喜欢下棋吗?喜欢下什么棋?” 袁枫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只会下几步象棋。” “围棋呢?” “不会。” “你要学学围棋。你知道围棋和象棋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围棋要的是全局形势,象棋可就悲多了,折马损炮丢爱车,就是为了保证那位无能的老帅,将一人之存亡凌驾于群体安危之上,典型的封建主义!是不是?” 说完,邱仪方把一对山核桃转得嘎嘎响,笑眯眯扬长而去。 袁枫竟然没有送邱仪方出门。邱仪方的话不好听,句句像石头一样伤人,可句句也像石头一样实在。袁枫不能不承认,自从当了学院办公室主任,袁枫很少再与普通教师打交道,每天迎来送往的,主要是学院领导、机关干部,最多,也就是加上各系主任。留校十几年,他所关心的,他努力去办的事情,有几件是为了教师和学生?当然,今天他还在想着李平原的着作,但帮助李平原的初衷又是什么?他想挤进学院领导班子,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思,可邱老师分明已经告诉他,此事路人皆知。 当天下午,学院领导班子又一次会议以后,科研处正式文件很快下发:学院设立学术着作出版专项基金,立即投入运作。现在的关键问题是,究竟有多少已经写成的书稿? 这样,李平原的问题应当是迎刃而解。老董激动得拉着袁枫的手:  “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没有书,可我还是高兴!我在科研处待这么多年,这是我经手办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大学啊,不抓科研,不抓教学,办什么大学!快告诉李平原,这回可是铁板钉钉了!” 李平原大概上课去了,家里没人。袁枫又把电话打到图书馆古籍库,王採薇接到电话竟然哭起来了。袁枫没有劝她,轻轻地放下话筒。他知道,这件事对王採薇来说,实在是意义重大。 然而,袁枫怎么也没想到,晚上回到家里,当他把李平原出书的事表功似的说给任琳琳听的时候,任琳琳半晌没吭声。 “怎么了,琳琳?” 袁枫立刻敏感地觉察到自己肯定什么地方又考虑不周,他仔细地想想,并不明白中间会有什么问题。 “你呀!”琳琳回身瞪了他一眼,“总是不动脑筋。你是不是已经告诉李平原,或者王採薇了?” “当然。” “你难道一点儿都没想到这是个机会吗?” “……” “老张没有书呀!他肯定希望第一批推出的书稿里有他的着作。你想想看,他是院长,应当在学术上做出榜样,这是其一;其二,有了着作,当硕导也有资本。为什么不能跟李平原商量商量,把老张的名字署上?就告诉他们,这样比较容易出版。李平原急于出书,还能让老张欠他一个人情,今后他评正高、分房子,有什么事也好办。你急急忙忙就向他们报了喜,改口的话可不那么好说了。” “你怎么想出这么一个办法?太损。” “损?损谁?是损了你,还是损了张力行?损了李平原?” 任琳琳显然生气了,白皙的脸上升起一朵红云。 “当然是李平原!你不会不知道,那本书是平原整整十年的心血!”  “哼!” 任琳琳冷笑了一声,让袁枫的心一紧: “不信你去问问王採薇,问问李平原,说不定他们还巴不得呢!没想到你现在还这么幼稚!” 任琳琳转身去书房了,扔下袁枫一个人在客厅里。 袁枫想了很久,还是不能接受任琳琳的看法。这种事他无论如何做不出来,就是当不成副院长他也不能在李平原和王採薇身上做如此手脚。他下定决心,不管任琳琳今天晚上怎样做他的工作,他都不能松口。他知道自己在任琳琳面前一贯“定力”不足,这一次,千万千万!他一再鼓励自己。 终于到了上床的时间。以往,这也是袁枫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任琳琳投降的时刻。任琳琳的温柔妩媚、任琳琳的性感诱惑,是袁枫抵挡不了的。果然,袁枫洗过澡,走进卧室的时候,一盏淡粉色的夜灯配合着琳琳嫩红透明的睡衣,已经明确地告诉袁枫,妻子要使用“原子武器”了。 // --------------- 《角力》第6章(4) --------------- 任琳琳半靠在床上,乌黑的头发披散开来,瀑布一样地垂在肩上,明亮的眼睛痴痴地望着袁枫,好像刚才什么争执都没有发生。她已经脱去胸罩,透明的睡衣里面,高高地耸起两座诱人的乳峰,连峰之上那动人心魄的一点,都清晰可见。袁枫只看了一眼,顿时觉得所有的决心、所有的意志马上就要崩溃了。他努力把持着自己,不要扑到任琳琳身上。当他小心翼翼地坐到任琳琳身边的时候,任琳琳“扑哧”一声笑了: 第21页 “我又不会吃你,你那么小心干什么?” “我怕你提条件呀!” 袁枫一半是玩笑,一半也是试探。 任琳琳把柔软的身子靠在袁枫胸前: “我又为了谁?倒好像副院长是我想当!” “琳琳,”袁枫抚摸着妻子的长发,“我还是不能伤害平原。咱们毕竟是同学。” “你把人家当同学,就怕人家早不把你当同学了!” 说着,任琳琳抬起身来,直直地盯着袁枫的眼睛:“是不愿意伤害王採薇吧?” “你……” 袁枫急了,身体向下一滑,躺在床上,措不及防的任琳琳被闪了一下。 其实袁枫一躺下就后悔了。任琳琳触动了他内心深处自己都不愿触及的隐秘,若不然,他何必有如此强烈的反应?想到这儿,他觉得应当弥补一下,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可以不露痕迹。 任琳琳话一出口,也自知失言。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十五年的岁月其实并没有完全沖淡袁枫对王採薇的情感。每当看到袁枫为李平原家的事忙前忙后,她都有点儿不是滋味。她太清楚袁枫的忙碌究竟是为什么,只是她不想说,不愿说。她怕一切说出来以后,就会成为事实,那么,她失去的岂不是更多? 她必须挽回这个局面。 任琳琳也躺下了,白嫩的手,自自然然地搭在袁枫身上,她想知道袁枫的态度。袁枫没说话,同样自然地握住琳琳的手。一旦握住,他就想起那天晚上琳琳的哭诉,顿时愧疚不已,手上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加大了。 任琳琳心里有数了。她轻声细语地对袁枫说: “我也想过了,这样对李平原确实不好,是我错了。” 袁枫一个翻身,把琳琳搂在怀里。 “不过还有一个主意,你看怎样?” 袁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他真不知道任琳琳的主意怎么这么多。 任琳琳笑了: “你看你,神经过敏!我是想啊,你平时给老张写过那么多文章,虽然大多数是讲话稿,可也有一些分量。为什么不能把这些稿子整理一下,作为高等教育的专着出版?你不动声色地给他做好,署上他的大名,他只要写个序言什么的,不就行了,要不然,连序言你也替他完成?” 袁枫大喜过望。 这一晚,他们一直紧紧相拥,仿佛又回到新婚之夜。 乔大海心事重重地上路了。赴京列车车厢刚刚经过改造,条件比以往好多了,软卧车厢里,天蓝色的窗帘轻柔飘逸,淡黄色的灯光柔和地送上亲切与舒适,处处洁净温馨。乔大海本是一个十分注重生活情调的人,要在以往,他肯定会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地欣赏一番,选上最具有描述性的语言,回家向周围的人显摆。然而今天不一样。上车以后,他把随身的行李随便一丢,立即歪靠在坐位上,对着窗外黑糊糊的夜色想心事。出发之前,他已经得知院领导确定的师德标兵名单。老朱在这一点上十分仗义。多年的邻居,彼此往来不断,加上老朱夫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全靠吴丹精心照料,所以,只要见面,老朱总是把乔大海希望了解的高层秘密,以闲聊的方式予以通报,这让乔大海十分满意。 由于这一次会议内容涉及乔大海本人,因此老朱的介绍十分详细,详细到各人的表情动作,包括他怎样极力为朋友争取,又如何被石廷飞搅乱,最后张力行如何画出神来之笔等等。对于自己能不能当上本年度全省师德标兵,老乔并不很在意,他还不至于目光如此短浅。何况现在入围的,两位是院级领导,剩下一个明摆着是给点儿草料,撵着他好好拉套的。真正让他感到威胁的还是袁枫。这小子居然能够一次次摆平学院与市里的关系,太厉害了。看来,自己的老婆虽然有心,虽然能干,可还不能与任琳琳相比。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能说袁枫有福。看来,要想战胜袁枫,必须尽快在硕士点的工作上拿出成绩。乔大海又一次掏出硕士点申报表格,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这东西实在烦人,你越是着急想把它填好,它就越显得复杂。前几天老乔似乎还颇有信心,今天再看一遍,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简直没法见人!首先,抛开别人的材料不说,自己的文章级别、数量就不能叫人满意。着作目前只有一部,怎么能说得过去!他真是恨自己,前些年评上教授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现在急了吧?急也没办法,还来得及写书吗?就是写了,谁给你这么快出版?着作不行,只有想办法多发文章,但是,即便此行能够顺利地拿下《中国文学月报》,也不过是一篇呀!唉,要是自己的材料不过关,说不定学院会逼他让出带头人的位置,那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再说,目前中文系能够取代他的人还没有产生。不过,这也恰恰是另一个难点。中文系可以拉出来填在表格上的人,博士太少,勉勉强强只有两个在读的,连台面都撑不起来。怪谁呢?还得怪自己。当初不是不能引进博士,只因为乔大海不积极。别的系主任拼命四处劝说博士生来就业的时候,乔大海还在心里暗暗嘲笑他们,他可不愿意费劲巴拉地招来几个年轻的博士取代自己。因此,见到人事处介绍的博士生,他总是像说梯己话似的,把河州学院的种种劣行陈述一遍。吓跑一个,他就在心里乐一回,庆幸自己的江山又一次抵御了外来力量的入侵。然而,现在他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没法说了! 第22页 // --------------- 《角力》第6章(5) --------------- 还有科研立项。一想起来就恨得乔大海牙痒痒。每个学术带头人都预留了三个项目,乔大海却只能凑上一个,还是学院立项。这不明摆着让他出丑吗?平时在院里,出来进去,我老乔都是挺着胸脯走路的,谁不说我是文科系的大腕儿?这可好了,这张表要是送上去,真要坏了一世英名啊! 特快列车飞速地掠过平原山川,乔大海只觉得心乱如麻。胸口也莫名其妙地阵阵发紧,像有一只小手在里面捏着。 对面床上的年轻人轻轻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同时,用关切的目光询问着。 乔大海摇摇头,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非常难看,他也明白自己需要帮助,可他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了。 蒙目龙之中,他听到包厢的门响了一下。这时候,他的脸上已经布满黄豆大的汗珠。捏着他心脏的小手越来越使劲,乔大海竟然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不甘心地想,难道老天就让我这么完蛋了吗? 门又一次开了,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乔大海的身体放好,然后迅速地往他嘴里塞了一片药,嘱咐他含在舌下。 “看样子是比较严重的心绞痛。如果能够缓解,暂时没有大问题。”  “要不要把病人搬到医务室呢?”一个年轻女人问。 “不能搬动。病人需要安静。我应当留在这儿,但是我护送的那个病人实在离不开人……小伙子,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我们不认识。哦,没关系,我可以在这儿照看他。我父亲也有冠心病,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如果十分钟以后不能缓解,我再去找你们,我知道这病很危险。” “好,好。我就在三号包厢。千万记住,有问题立刻来找!” 包厢里安静下来。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乔大海感到心里舒服多了,慢慢地睁开眼睛。 一个身材瘦削,面孔清俊的小伙子,静静地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发现乔大海醒了,小伙子露出温和的微笑,细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倒像一个羞涩的大姑娘。 “好些了?不要紧,再休息休息就过去了。您大概是第一次发病吧?不然的话,肯定会带药的。” 乔大海感激地说: “谢谢,谢谢,多亏你,要不然……” 年轻人又一次笑了,笑得更加腼腆: “看您说的,要是在一个学校里,我可能就是您的学生。学生照顾老师,那是应当应份的。” “你知道我是老师?” 小伙子点了点老乔摊在小桌上的材料。 乔大海不好意思地将粗粗填过的表格收起来,开始了与年轻人的攀谈。 十几分钟以后,他们竟熟络得像一家人了。当乔大海得知这位帮助自己脱险的年轻人竟然与自己是一个专业,而且是京华大学刚刚毕业的博士生,至今还没有最后决定到哪里就业的时候,他立刻兴奋起来,先是以从未有过的热情宣传当大学教师的优越性,然后掰着指头,一一历数河州学院现在的好处与将来的辉煌前景,透彻分析博士生到名牌大学和到地方院校的利弊所在。小伙子一开始静静地听着,后来几次关切地要老乔注意休息,可老乔正在兴头上,早把刚才的危机抛到脑后,哪儿还停得住嘴巴?滔滔不绝地讲了将近一个钟头以后,老乔自己都被自己的描述感动了。这时,他也觉得确实累了,看看对面的小伙子,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乔大海心下十分得意,他就不信,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傢伙!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小伙子开始小心谨慎地打听河州情况,乔大海知道有希望了。 然而,列车恰恰也就在这个时候驶入北京站。临下车的时候,老乔提出与小伙子互换名片。小伙子犹豫了一下,在老乔的笔记本上写下名字:林一南。 林一南走远了。依依不捨地目送着林一南瘦削的背影,老乔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年轻人弄到手。他认定,将来的林一南,必定是中文系的台柱子。他已经用自己好使的脑袋瓜精确地算出,年方二十九周岁的林一南,按部就班地评上正高职称起码在五年之后,乔大海今年五十三岁,五年以后也该退居二线了,到那时林一南接班正好合适:他不挡林一南的路,林一南也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 --------------- 《角力》第6章(6) --------------- 这才叫“天作之合”!乔大海拍着大腿离开车站,完全忘记曾经发生的心绞痛。 // *************** *第三部分 *************** 长假后上班第一天,袁枫早早地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张力行露面。八点半的样子,老张夹着公文包,气宇轩昂地登上楼梯。袁枫的听力、眼神儿都是一等一的,老张从眼前一过,他就判断出老闆今天情绪颇佳:步点有力,这是其一;肩背挺直,这是其二;走过袁枫办公室的时候甚至向袁枫点了点头,似有若无地笑了笑。还说什么!袁枫立刻跳起来,迅速整理整理手边的书稿,用一个大号文件袋装了,步履轻捷地走向张力行办公室。 --------------- 第23页 《角力》第7章(1) --------------- 袁枫这几天的情绪一直很好。任琳琳的主意实在是高,国庆长假期间,夫妇俩连天加夜,终于将袁枫数年来为张力行写的各种讲稿编辑、整理完毕,分门别类,标上标题,说不上有多好,但也马马虎虎像那么回事。美中不足的是集子薄了点儿,分量差了点儿。袁枫一拍脑袋: “我怎么这么糊涂!档案室里肯定还有以前的材料。老张十年前就是副院长了,以前的文章也可以用啊!” 任琳琳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糊涂了。第一,以前的文章是你写的吗?不是。不是你写的,收进来就不全是你的劳动了。第二,十年前跟现在的形势能一样吗?十年前的教育思想是什么观念,现在是什么观念?把落后的观念收进来,不是让老张出丑啊?” 袁枫不吭声了。琳琳总是比他想得全面,真是怪事!但眼下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真正说到解决的方法,琳琳虽然精明,也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两人商定,先把现在的书稿送给张力行过目,然后徵求他的意见。如果他觉得分量少一些没有关系,那就大功告成。如果他认为应当增加一些内容,再商量。 长假后上班第一天,袁枫早早地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张力行露面。八点半的样子,老张夹着公文包,气宇轩昂地登上楼梯。袁枫的听力、眼神儿都是一等一的,老张从眼前一过,他就判断出老闆今天情绪颇佳:步点有力,这是其一;肩背挺直,这是其二;走过袁枫办公室的时候甚至向袁枫点了点头,似有若无地笑了笑。还说什么!袁枫立刻跳起来,迅速整理整理手边的书稿,用一个大号文件袋装了,步履轻捷地走向张力行办公室。 果然,老张一见书稿,十分高兴。但并不是袁枫所期待的那种大喜过望。袁枫暗暗钦佩老闆的定力,同时也分外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好,好,难得你有这份心。材料收集得很全面,整理得很有思路。能够体现我的办学思想,嗯,不错,不错!” 说着,张力行望后一仰,身子靠在高高的转椅背上,若有所思地张开五指梳了梳染得黑漆漆的头发。 “我这些年哪,关于高校建设,真是考虑了很多很多,平时呢,也就是对你谈得最充分。你是能够理解我的思想的,所以才能整理成这个样子。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文章、一些思想,你不是很了解。这样吧,书稿放在我这儿,我有几篇大部头、重量级的文章马上发表,到时候一起收进去。袁枫啊,你是个有心的年轻人,我没有看错你!” 说到这儿,张力行向袁枫重重地点点头,眼里眼外满是信任。 袁枫立时觉得心里温暖如春。可一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好像品出了老张话语中的另外一种滋味。怎么说呢?听老张的话音儿,倒好像这些文章本来就是他的,自己只不过当了一回收集材料的“有心人”!另外,“其他的文章”又是什么?难道在河州除了他袁枫以外,老张还有别的捉刀代笔之人?而且最近还写出了“重量级、大部头”的文章!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可小觑,正打算坐下来仔细琢磨琢磨,远远地听见一群年轻人闹闹嚷嚷地冲上楼来。袁枫敏捷地跳起来,飞快地跑到张力行办公室门口,牢牢地带上门。然后站在楼梯口,等着闹事的学生。 其实袁枫早有思想准备。节前已经有好几个系书记、主任叫苦连天,说是新生节后如果还是住不进学生公寓,一直困在周边民房,系里很难稳定学生情绪。基建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只知道最后几批建筑材料总是运不进校园,被黑社会的一帮人盯住了,无论如何摆不平。老处长冯青山急得住了医院,学院里上上下下净是一帮读书人,教书写文章是内行,遇到此类事情,真是无人抵挡。再加上分管后勤的庞院长退休,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出来协调,本来说好在新生入校前竣工的学生公寓,竟然停工整整一个月。正在院领导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知什么人推荐了李来复。既然别人都没辙,院领导也只好让来复试试。不过,说实话,就连来复的老同学袁枫也觉得不是十分稳妥。留校以后,来复的所作所为常常有些出格,特别是与宋天的频繁往来,在学校里引起不少异议。但学校里要是没有这么一个人,许多事情又仿佛无能为力。所以,李来复是河州学院的一个特例:你明明知道他的思想行为方式与一所正规大学格格不入,但你不能不承认他的存在的必要性,甚至有人预料,河州学院要是少了李来复,可能正常运转都会出问题。 // --------------- 《角力》第7章(2) --------------- “一群书呆子能成什么事!” 这话连许多教师都默认了。 李来复接过基建一摊子事以后,谁也说不清他用了什么招数,建材很快运进学校,施工立刻恢复正常,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报到一个多月、也在民房里打了一个多月地铺的新生忍耐不住了,终于闹到院里。 袁枫拦住打头的学生,高声喊着: “同学们,不要急,不要激动,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可学生一见他年轻,就知道他不是院领导,一边大声喊着: 第24页 “我们要见院领导!我们要见院领导!”一边一浪一浪地往楼上沖。 袁枫努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学生,可他势单力薄,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让他气愤的是身边只有院办的几个年轻人跟他一起努力,其他楼内的工作人员竟然瞧热闹似的站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唉,扩招啊,没有房子没设备,扩招就是惹祸!” “谁家的孩子打地铺谁能愿意?搁我,我也得吵!” “就是,自小儿都是宝贝似的宠着,上了大学受这份苦……” “不容易,小袁不容易!头儿呢?怎么不出来说话?”…… 袁枫这时候真希望石书记或者朱院长在家,不管怎样,他们都不会袖手旁观,可今天在家的领导除了张力行,就是小常。张力行早有话在先,出了此类事件,他只负责最后定夺;至于小常嘛,唉,不出头也就罢了,出来还得要人照应他。 就在袁枫大张着两只胳膊,喊得声嘶力竭的时候,李来复不知从哪条路钻了出来,搬了一张椅子,高高地站在上边,很有气魄地挥了挥手臂,然后两手叉腰,冷峻地扫视众人。来复本来就长得老相,再来这么一个架势,平时吊儿郎当的劲头儿全不见了,看上去还真有点儿大领导味道。楼梯上下的学生们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我是现在负责你们的公寓楼建设的。前一阶段,我们工作有失误,没能按时完成工程,我在这里对同学们说一声‘对不起’!但是,我希望同学们相信,学院已经採取了有力措施,你们看,施工正在日夜加班加点地进行!我负责地向同学们保证,如果半个月之内你们还住不了新房,我就和你们一起打地铺,我们全家和你们一起打地铺!” 一阵热烈的掌声。但掌声过后,还是有一个男生不依不饶地质问: “你说话算数吗?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叫什么名字?你会不会因为我们今天的行动以后找我们算帐?” 李来复朗声大笑: “我叫李来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今天的事过去就拉倒,我不认识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只知道你们是我们的学生。学生交了学费,理所当然要有房子住,我没有按时把房子盖好,是我对不起大家,我怎么会报复你们?老天爷保佑你们别报复我就行了……” 袁枫发现来复要“走板儿”,赶快把话头接过来: “同学们,你们要相信学校,这次的问题完全是意外事故!我们会分秒必争地加紧施工,你们很快就要住进新公寓了,而且是河州学院历史上最漂亮、最舒适的公寓!” 这时候,袁枫派人给各系领导打的电话已经有了效果。十几个系分管学生的书记气喘吁吁地挤到楼梯口,招呼自己的学生回系。李来复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 “各位领导,今天的事故责任在我们,请大家务必不要为难同学们!”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来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行政楼里一时议论纷纷: “看不出噢,来复关键时刻还真是个人物!” “那是,我早说过,别一天到晚老是‘小福子,小福子’地叫,人家来复虽说不是硕士、博士,也是人才!” “一点不错!大学里要都是傻博士、呆硕士,大家饭都吃不上!”…… 人群散了之后,筋疲力尽的袁枫靠在沙发上,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来复或许是真有福气?关键时刻上演了如此精彩的一幕,现在在老张心里,不知道自己和来复究竟哪一个更重要?说不定他和琳琳国庆七天里费劲巴拉整理的书稿,还没有来复十几分钟的演出管用!想到这儿,他突然灵机一动,联想起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李来复得以取代冯青山,成为实际上的基建处处长兼后勤处处长,是不是偶然?如果不是,那么…… // --------------- 《角力》第7章(3) --------------- 袁枫的联想很有道理。来复表面上大大咧咧,心思却相当缜密。 李来复原名来福,老家和李平原是一个庄上的,平原的父亲是村小教师,来福的老爹是村长,两个人一起长大。来福从小学习上就没少麻烦平原,考大学的时候,来福爹託了在县里工作的来福叔,终于让来福坐到平原后面,说好了平原给来福提供一点儿方便,今后四年大学的路费全由来福家提供。平原也希望来福大学仍然是他的同学,来福个子大,力气大,从小性格内向、多少有点儿懦弱的平原,一直是他的重点保护对象。结果,天遂人愿,他们终于又成了河州学院的同班同学。报到以后,土里土气的来福悄悄儿把平原拉到一边,气鼓鼓地说: “刚才,我听那两个接咱的高班学生说,‘来福,一听名字就是农村的!’该不是笑俺?” 平原点点头。 “那你说咋办?” “改个名儿。” “咋改哩?那老师不认不中呗?” 平原想了想,说: “好办!就把你那‘福’改成‘复’,文得很!” “对,依你!” 于是,李来福就成了李来复。成了来复的来福很快就与平原一样,迅速取得全班的青睐。虽然学习上差点劲儿,可来复好交朋友,出手大方,脸皮也比一般的文弱书生厚。平时有谁缺课了,请他打个掩护什么的,从来不打回票。每到期末,更是来复一展身手的好机会。他可以不怕老师的斥责,一遍遍敲开任课老师的家门,苦歪歪地对这个老师说,某某同学要是不及格,家长就不许他回家,所以托他看看分数。然后再对另一位老师讲,某某同学突然重病住院,高烧不止还念叨着自己考坏了,请老师开恩,先替她看看成绩。一听这话,一般老师都撑不住劲儿,再看这孩子一脸憨厚的样子,又不是为自己查分,也就让他看了。来复天生的好记性,一遍扫过,班上大多数同学的成绩都能记个八九不离十,接下来就是飞速报告,赢得全班同学的欢迎。 第25页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李来复结识了市委书记的儿子宋天。那是因为宋天带着书记的司机小刘在夜总会唱歌,不知怎么一来,跟两个外地客商打起来了。来复正好从旁边过,一见刘明亮在其中,而且眼看要吃亏,立刻奔上去,挥起老拳,打得两个外地人拔腿就跑。事情还没有到此为止,因为两个外地客人是投资来的,在河州挨了打,自然是影响了投资大事,不可能不处理当事人。李来复听小刘如此这般一说,拔腿就去了公安局,又是自首,又是检讨,痛哭流涕,完全没有提到宋天和刘明亮。结果,来复被拘留十五天。因为正值寒假,加上宋天和小刘的活动,来复被拘留的事学校居然一点儿不知道,出了拘留所,来复已经成为宋天割头换颈的朋友,然后,自自然然地由宋天导演了一齣好戏,轻而易举地将李来复留在河州学院。 来复留校没多久,认识了副院长庞嘉仪的女儿庞贝贝。贝贝从小学习不好,不可能考上大学,也没有上大学的愿望,父母一合计,既然女儿这么不争气,干脆趁父亲手里还有点儿小权力,就让她上班吧。好在丫头长得不错,将来能嫁个有出息的男人,也是一条出路。于是,庞贝贝进了图书馆,成了一名资料管理员。来复和袁枫刚刚留校的时候,还常常到平原家去看看老同学,当时平原住在王老家里,恰好与庞院长对门。一来二去,庞贝贝认识了他们,还时常聊上几句。她由衷地崇拜袁枫,袁枫在她心里简直比什么刘德华、成龙,或者蔡国庆更有魅力,但袁枫偏偏已经有了任琳琳。失望之中,她觉得自己和李来复也挺对路:都不怎么喜欢念书,都希望过快乐轻松的日子,虽然他是农村来的,可自己的老爹当年不也是农村人吗?再说来复老爸又是村长,家里经济情况也挺好。庞贝贝悄悄儿把心思说给了爹妈,庞院长找了个机会,见到来复,仔细瞅瞅,小伙子愣是愣了点儿,但分明很有眼色,人又长得五大三粗,听说书念得一般化,这倒也没什么,大学里有钱有势的,常常不是那些念书的,关键在于人是不是放得开,心眼子活不活,如果这两条占全了,那就只差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庞院长觉得自己还来得及给他搭建这个平台。 // --------------- 《角力》第7章(4) --------------- 正在为自己的婚事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的李来复,突然得知有可能成为院长大人的女婿,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立马将情况报告宋天。宋天也不含糊,快刀斩乱麻结束了来复与妹妹的婚约。即将退居二线的宋书记虽然明白自己上了当,可做套让他钻的是自己的儿子,来复将来的老丈人又是河州学院的副院长,只好自认倒霉。 来复与贝贝结婚以后,也曾有过换个单位的想法。像袁枫和李平原一样,他自知不能。但找个挣钱多又体面的地方应当不是太难,比如成教院什么的。可庞院长不愿麻烦别人,坚持让他继续留在后勤。来复苦着脸去找宋天,想让他给自己出个主意,谁知宋天一拍大腿,对着来复竖起大拇指,连叫三个“高”!经过宋天的指点分析,来复才明白庞院长的考虑十分长远。第一,来复毕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本科生,现在继续在后勤任职,谁也说不出庞院长什么;第二,后勤虽然在大学里是个被一般知识分子看不起的地方,但是这些清高人物的吃喝拉撒睡,谁能离开后勤?谁能保证一辈子不去后勤求人;第三,经管了多年后勤工作的庞院长深知后勤的底细,教师上课挣一分钱都是明的,后勤的油水都沉在泥巴里头,不知情的外人永远扒不明白;第四,更重要的,大学里知识分子成堆,放在教学单位、机关里,像来复这号的,基本上没有升迁的指望,只有到了后勤,大家都是初高中文化,大学生才显得稀罕。果然,在此之前,庞院长嫌大学生难弄,从来不主动要本科生,本科生觉得进后勤丢脸,也没人愿去。此后,庞院长以李来复在后勤“屈才”为名,表示再也不会委屈别人家的孩子,这样一来,来复就成了河州师院后勤集团惟一一个本科大学毕业生。 岳父大人的安排很快就显出成绩。李来复顺风顺水地一路副科、正科、副处地前进。庞院长最后建议安排的后勤集团一把手是个病秧子,一年上不了三个月的班,到庞院长退休的时候,来复已经是后勤集团名正言顺的老总了。每天除了喝喝小酒,打打扑克,也不用多动什么脑子,惟一需要认真对待的一件事,就是时不早晚地跟宋天联繫,由宋天的弟兄们出面,跟河州学院做生意,大到各单位设备採购、每年新生床上用具的添置,小到中秋节发给学生的月饼。万把人的河州学院,简直就是财源滚滚的聚宝盆,来复一家小日子过得真是优哉游哉。今年暑假,庞院长退休,后勤副院长缺位,按道理怎么也轮不到李来复,可庞院长还是希望来复“搏”一回。宋天也戳着来复的脑门子骂: “你个不求上进的东西!有几个臭钱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告诉你,你要是当了院长,弟兄们发大财的日子在后边!” 然后,宋天就如此这般地与李来复策划了一回,于是,来复不费吹灰之力,接手基建,并在张力行眼皮子底下,行政楼众人喝彩声中,演出了精彩的一幕。 当然,这只是可以为大家观赏的一幕。其余的,只能暗中操作。 第26页 三天后,又一个问题提交到院领导办公会上。各单位上报的学术着作虽然不多,但加起来也有八部了,包括李平原、封铁林、张帆以及张力行和小常的。从目前情况看,如果不抓紧操作,就很难赶上硕士点材料的申报。因此科研处建议,抓到一批是一批,赶紧出版。至于联繫出版社的事,老董觉得不成问题,无论是个人联繫,还是科研处统一操作,都好办,关键是资金必须到位。 张力行沉吟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 “钱是有的。但是,务必要省着花。学校用钱的地方多啊,能省一个是一个。我看还是集中联繫出版社,可以砍砍价儿嘛。老董啊,你是个老实人,办这种事儿不行,别让人家坑了你。要不,咱让小封或者来复试试?” 石廷飞立刻说:“来复是能干,但出书他恐怕不在行,还是袁枫和老董一起办吧,小封当然还是可以的。” 从来不大说话的小常突然冒出一句: // --------------- 《角力》第7章(5) --------------- “让他们都去找嘛,谁的价钱低、质量高就是谁,行不行?” 说完,他看着张力行,活像小孩儿看着大人的脸色。 张力行笑了: “不错,不错,小常现在把数学脑瓜儿拿来算帐了,就这么办!” 散会了,袁枫心里挺别扭。以往这类事情,肯定是由他来安排的。今天张力行的打算,是不是另有深意? // --------------- 《角力》第8章(1) --------------- 政法系终于接收了宋朵朵。一开始宁可坚持按原则办事,张帆和其他系领导拍手叫好。后来,宁可终于得知因为自己的不通融,给学院捅了一个大窟窿,害得袁枫几乎把命搭上,他不能不退却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系领导班子开会重新讨论此事,竟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大家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张帆还特意提出干脆由宁可亲自担任宋朵朵的指导老师,一来好向宋天交代,向院里交代;二来么,宁可指导她更合适。宁可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最合适,但他从来不是个在人际关系方面追根究底的人,抓了抓头皮,觉得大家确实都忙,自己多干点儿就多干点儿,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会后,宁可寒着脸找宋朵朵谈话。宋朵朵战战兢兢的可怜样儿又让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分。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又是自己的学生,只要以后严格要求,好好培养培养,也许还是可以造就的。因此,他规定宋朵朵每周三系里开会以后,必须向他汇报本周读书情况,并且按要求写出一段讲稿给他审查。 然而从此以后,一向气氛和谐的政法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以往上班的时候,宁可的办公室总是人来人往,请示工作的、咨询问题的,甚至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坐到这里聊天的,川流不息。可现在安静多了。有人要进门,一定会轻轻地敲一敲,弄得老宁非常奇怪。他不解地询问张帆,张帆敷衍地笑笑,说没什么奇怪的,大家都在与时俱进嘛。然后,站起来淡淡地走了。 秋天到了。曾经灿烂了一春一夏的校园,落英缤纷。一年一度的职称评定,看看又在眼前。学院里不少人的心情,恰似满院子日渐凋零的花花草草,一脸的肃杀严峻。评职称可不是好玩儿的,胜败关乎一个人的学术地位、社会评价,更关系到教师的金钱收入、住房待遇。大学里的教师,什么都可以不要,但像邱仪方那样把职称看得一文不值的,怕是打着灯笼难找第二个。因此,每到入秋,凡是想让自己的职称再上一个台阶的,就要摆弄摆弄手里的存货。省里规定,评副高要六篇论文,其中至少两篇发表在国家级期刊,其余不得低于省级;评正高也是六篇论文,至少两篇国家重点。至于哪些是国家级,哪些是国家重点,全是省教育厅明文规定。比如,各学科《人大复印资料》虽然权威,但翻翻规定里没有,也是白搭。《读书》够意思吧?你发上一百篇,也不作数。当然,学术着作不算,是早就声明过的。换句话说,你的学术水平有多高,其实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是不是正好把论文发在那几个刊物上。只要钻窟窿打洞上去了,你就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上不去,再有学术水平也没人买你的帐。既然如此,学院倒省了很多麻烦,一切交给人事处办理。一到递交职称材料的时候,人事处就开始照单收“文”,对上了,凭它是什么,只管往上送;对不上,说一千道一万也没有用。从这个角度来看,评职称又真的跟闹着玩儿没有太大区别。 今年河州学院要上硕士点,正高职称自然是越多越好。可是,国家重点期刊可不那么好上,一个专业研究方向,往往只有一两个杂志,全国每年几万人要评职称,你要是两眼一抹黑,上稿子的难度说不定比上南极还艰苦些。当然,要评副高的人想上国家级期刊,同样不会比李白那年月的蜀道之行容易。 政法系三四十岁的教师占大多数,十一名教师为职称评定惶惶不安。张帆已经是第三次申报正教授了,第一次文章没对上,虽然五年里论文发表了二十一篇,可人事处一关就没过去。宁可拿着张帆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的四篇论文,气势汹汹地跟马光华干了一架,仍然不能解决问题。两年以后,张帆有了一篇完全符合条件的,又出版了一本专着,宁可再次杀进人事处,老马躲得鬼影子也见不到,收材料的小伙子态度好得不能再好,可惜做不了主。宁可一气之下直接找到院里,张力行拍板送到省里试试,结果是让老马碰了一鼻子灰,发誓不再收“不合格”的材料。今年张帆志在必得,文章定点投送,已经完全符合去年的条件,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省教育厅变动了国家重点期刊选择范围,张帆发表论文的那家期刊降格为一般国家级,张帆傻了。 第27页 // --------------- 《角力》第8章(2) ---------------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张帆来到宁可办公室,要求请假。不为别的,就是出去通关系、买版面,看能不能打个短平快,在国家重点报纸上发一篇,哪怕是“豆腐干”。 宁可看着张帆急吼吼的样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平心而论,张帆的学术水平绝对不低于院内外好多正教授。但是,靠通关系、买版面发文章,特别是发“豆腐干”,他总觉得不是太好,说不定因此败坏了张帆在专家心目中的形象,更不利于职称评定,所以没有痛痛快快地答应。 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他脱口而出的是: “你觉得合适吗?”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句话换来的竟是一场疾风暴雨。 张帆脖子上的青筋一下暴起老高,他直愣愣地盯着宁可,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 “什么合适不合适?!宁可,我告诉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宁可呆住了。这个红脸膛的北方汉子原本有个好性子,因为跟张帆说话从来不隔心,才这样问。现在被张帆噎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了好一会儿,才傻乎乎地又冒出一句: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他妈的还以为你还是过去的宁可啊?老实说,跟你打招呼都是抬举你!” “我怎么就不是过去的宁可?!” 宁可脸涨得通红,两道浓眉也直直地立起来,嗓门不觉得提高了好几度。 几名系里的办公人员涌进来,没有一个站出来劝解,全站在张帆背后看热闹。 “过去我们把你当个君子,现在知道你是小人!你不就是怕我们都成了教授,你的位子不牢靠吗?告诉你,你把那个歪心眼放到肚里去,我张帆评上正高立马走人,我才不跟着你落个受贿的罪名!” “受什么贿?谁受贿?”宁可站起来。 “你小子还真能装啊,你!”张帆一脸的鄙夷,“小郑,帮他拿出来!别以为你藏进柜子里,我们就不知道!” 教学秘书小郑手脚麻利地拉开宁可身后的柜门,取出一只装了东西的黑色塑胶袋。宁可看了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打开嘛,有种的就当着大家的面打开!” 塑胶袋里是一只精緻的红色包装盒。再打开,亮出来金光闪闪的一块手錶。 宁可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转过神来,眼中的怒火仿佛随时会喷到外面: “谁放进我的柜子的?谁?” “不是你自己放的,还能是谁?” 张帆眼里同样火焰一片。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我要是见过我就不是人!” 宁可暴跳如雷,一拳头砸在办公桌上,整块玻璃板立刻粉身碎骨。他头发直直地竖起来,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泛着青紫的嘴唇不停地哆嗦。 政法系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宁可这番模样,屋里静得吓人。 “真的不是你?” 过了好一会儿,张帆才问,语气和缓了好多。 “你我共事整整十五年哪!” 宁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无力地耷拉在身后,颓丧已极。 小郑犹豫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到宁可身边,轻声说: “那天您和宋朵朵谈话以后,这个塑胶袋就放在您办公桌底下,我以为是您放的,看看挺贵重,就替您收进柜子。” “我要是真的受贿,我为什么不拿回家?我为什么不上锁?我等着你们今天拿出来展览哪?” 宁可说得有气无力,却是字字有声。 张帆愣了一会儿,猛地一拍脑袋: “小郑,你这个浑蛋!你私下里替宁主任收了礼物,你又到处跟人说,是不是?是不是?” 张帆一手直戳着小郑的鼻子,一手拍打着办公桌。 小郑脸憋得通红: “我一开始没和任何人说,没有,真的没有。后来,系里都在传这事,我才说我也看到了,东西就放在宁主任柜子里。” // --------------- 《角力》第8章(3) --------------- 宁可反过来拉张帆,张帆一拧身把他挣开: “你知道什么?满城风雨啊,满城风雨都是这么来的!我饶不了这兔崽子!” 小郑“哇”的一声哭出来,捂着脸往外跑,剩下的几个人追了出去,一转眼,办公室里只留下宁可和张帆。他们面对面坐着,四只眼睛直愣愣地相互注视,两张嘴紧紧地闭着。 “说吧,就为这个东西?不至于吧?我们是十五年的朋友,你竟然往这方面怀疑我!” 宁可一脸冰霜,直来直去。 张帆盯着宁可,没有一点畏缩: “我可能在这件事上冤枉了你,我向你道歉。我确实不理解你一开始那么坚决地反对,后来为什么又突然同意,我们想不明白,外面有人一说,就相信了。” 宁可觉得心里冷得五脏六腑都要结冰。 “我在领导班子开会的时候解释了,为了学院的利益,你知道吗?袁枫为这事差点儿让人家灌酒灌死!” 第28页 “那,上硕士点是不是学院的利益?” “我认为我们学院不具备条件。” “条件是人创造的。” “说明白。” “各系都拼命抓学科建设,上硕士点。中文系乔主任亲自出马,为大家联繫买版面、发文章,你口口声声抓教学,抓科研,可系里中青年教授到现在只有你一个,你为什么不能给大家创造条件?你是不是怕上来的人多了影响你的发展?” “……” 宁可一片茫然,他不明白现在的人与人之间怎么了。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同事朋友,莫名其妙地就变得毫无信任可言! 张帆已经豁出去了: “我也不愿意这么想。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坦荡君子。但是,别的系条件不如我们的,都争着上硕士点,我们系你为什么一直压着不动?不错,我们条件不够。我们一天到晚忙上课,没有时间进修,没有时间写论文,我们的职称上不去,这公平吗?系里借冲击硕士点的机遇为我们这些老牛做一点努力,别人吃干的,我们也喝两口汤,不过分吧?市场经济呀!你坚持原则,别人不坚持,谁对谁错姑且不论,吃亏的是老师们!你想过吗?我知道,你会说买版面不是正路,你觉得不是正路,人家早把草地里的路趟成金光大道了!什么正常不正常,应当不应当?人家都跑到北京城了,我们还困守小小的河州,人家把桃子吃光了,你还不让我们伸手摘!你说你清高,好,你可以清高,你有清高的资本,我们行吗?你什么都有了,我们怎么办?” 宁可想要辩白,却被张帆势不可挡的连珠炮打得张不开嘴: “说句推心置腹的话,老宁,要是前两年有人说你收礼,我不信,系里也没人愿意相信。因为你在我们心目中是个大好人。但是,现在你一点儿不考虑大家的利益,大家心里有气,总要找个出口,许多事儿不过是个藉口罢了。……但是,也有人说,你的城府深得我们都看不透……” “你们,我……” 宁可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他觉得只要一松手,头就会炸开,整个人都会炸开。他实在难以相信,面对面指着鼻子、唾沫乱飞地指摘他的人,是他自以为相处多年,可以以命相托的友人!多少年来,他一直引以为荣的是:在政法系,他与大多数老师说不上个个是心心相印的朋友,至少也是同舟共济的伙伴。至于张帆等系里的领导同志,更是无话不说。现在他才知道,人心隔肚皮,他的好多好多想法,其实大家并不认同,他们表面不说,背后指指点点、严词抨击,很可能已经咬牙切齿了,可他还蒙在鼓里!今后,他还怎样当这个系主任?他凭什么还要求大家这样那样?他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张帆,突然觉得正在说话的张帆鼻子眼睛都在挪动,面孔可怕地抽搐着,完全是个奇奇怪怪的陌生人。 张帆猛一抬头,发现宁可眼神不对,立刻慌了: “宁可,老宁!” 他想搂住宁可的肩膀,却被宁可一下子甩得老远: // --------------- 《角力》第8章(4) --------------- “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同一天晚上,乔大海的办公室也是灯火通明。老乔有喜有忧。喜的是林一南有了回信,明天就要来河州看看。忧的是接到院里的通知,凡是有书稿的人可以申请学院基金资助出版,连李平原那个不起眼的傢伙都有,他乔大海竟然没有!他本来想悄悄和李平原商量商量,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偏偏李平原的书稿是袁枫看过的,今天下午科研处老董那老不死的还专门来系里一趟,要求中文系一定要把李平原的专着报上去,真是气死人! 乔大海气得晚饭都没吃好,一个人来到办公室。他还必须给林一南打个电话,沟里的东西捞不起来,不能再让河里的漂了。他得问问小林明天乘哪趟火车,老乔要亲自接站,以示诚意。乔大海对自己最近办的几件事十分满意,可以说锤锤敲到了节骨眼儿上。买版面,刚开始他还有点儿不好意思,犹抱琵琶半遮面,羞羞答答的,没想到回来以后消息传开了,许多人都称赞他为大家做了好事。乔大海真是抹了一把冷汗:幸亏自己在北京听了高人指点,要买就买它一期,大家一起使用,谁也不会捣谁。要是依着自己一开始的念头,只为个人买一期,恐怕要倒大霉!第二件事当然就是林一南的引进。虽然八字还没一撇,他却已经向老张做了汇报,详细描述了自己怎样三顾茅庐,口干舌燥,终于说动好汉的情节,博得张力行好一通夸奖。至于第三件嘛,乔大海虽然至今不悔,却多多少少有点觉得亏心。尤其是在路上见到宁可的时候,他总要想办法躲开。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他没有敢正视过宁可的眼睛。有时候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谁让他收人家的礼呢,活该!但心对口、口对心地说了无数遍,还是虚虚的。唉,人哪,真是不能…… 乔大海打通了林一南的电话。小林的声音轻轻的,文文的,听着就让人喜欢。聊过几句客套话,老乔想起来学术着作资助出版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小林呢?说不定他也可以搭上车。 果然,林一南说他刚刚完成一部专着,不长,也就三十万字,正要联繫出版社呢。 第29页 “那好,那好,你明天带来,我帮你申请。能调进来肯定没问题,要是现在还没想好,我也可以帮你努力!” 乔大海觉得,总得先让林一南得点儿好处。 林一南的回答却让乔大海高兴得差点儿昏过去。 “乔主任,您真是个热心人。我还有个请求,不知您能不能同意。我想请您帮我审审稿,把把关。如果能够通过,您德高望重,在前面署个名,这书的分量儿就重多了。就怕您看不上我的水平。” 乔大海差一点儿对着话筒喊“愿意、愿意、太愿意”了。他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努力装出平静的口吻说: “不客气,小林,不客气,你明天一定把书稿带来,一定带来,我很愿意给你看看,真的很愿意。” 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三十万字,这小子居然还说不长!我老乔混上一个正高,扪心自问,全部论文可只有三十万字! 唉,运气啊,运气要是来了,真的是一路春风呢! 老乔高兴得又要唱小曲儿了: “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呀……” 一句小曲儿没唱完,乔大海就把它憋回肚里,情况来得太突然,他被憋得甚至翻了翻白眼儿——对面办公室里走出来宁可和张帆。宁可走得一阵儿风一样,张帆三步并做两步地跟着撵。对面三个人恰恰相遇在灯光最明亮的大厅里。老乔想躲也来不及。宁可样子很可怕,真的是“目眦欲裂”,所幸他并没有留意乔大海,张帆在见到乔大海的那一刻肯定停顿了一下,目光像两把刀子直刺过来。好在他立即去追宁可了。但是,乔大海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中秋的夜晚,颇有一些凉意。乔大海走过教学楼,刚刚下课的学生一群一群地从他身边走过,笑声纯净得有如明月星河。乔大海很想像以往一样挺直腰板,可腰板却似乎不大听他的指挥。走在挺拔、健壮、开朗的年轻人中间,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有些猥琐。 // --------------- 《角力》第9章(1) --------------- 张力行的第一篇“重头文章”果然发表了——《关于省属高校发展前景的思考》,气势雄浑,思路严谨。袁枫不到十一点就出了办公室,亲自来到河州学院招待贵宾的临湖轩安排中午饭局,然后一屁股歪进包间。说是等待客人,其实就是为了找个空子,研究研究老张的文章。他举着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也没发现什么破绽,难道真的是老张的手笔?没想到老傢伙还有这把两刷子!要说不是他写的,那谁是真正的作者?袁枫把河州学院所有的笔桿子都在心里滤了一遍,没有,肯定没有。袁枫有点儿糊涂了,恨不能现在就去找任琳琳,一起琢磨琢磨。他看看手机,刚刚十一点四十,正准备给琳琳发个简讯,让她晚上早点儿回家,没想到手机却叫起来:办公室派去接客人的车马上就到门口。袁枫急急忙忙下楼,边走边在心里骂着,什么熊客人,这么早跑来等吃饭,真是没见过世面!但他还是迅速地整了整靠在沙发上弄歪了的领带,抹了一把脸,手掌落下来以后,一脸的怨气已经变成了灿烂的微笑。出了大门,袁枫微微倾斜上身,小步快行,老远就伸出手,学院的帕萨特刚刚停住,他就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护住门顶,一个劲儿地对客人道歉: “方先生,方先生,老早就盼着您大驾光临了!张院长常对我们提起您,说您是当今不可多得的学问家!就盼着您来了,跟您好好学习呢!今天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办公室事情太多,没能到宾馆接您,真是不礼貌!” 说着,悄悄儿打量着来客。 来客方静吾是张力行的中学同学,年纪自然也在五十六七。据张力行在电话中跟袁枫交代,此人在北京高校工作多年,可能就是个教授吧。他和老张三十年没见面,联繫也不多,这回出差路过河州,听说张力行已是一方霸主,特意前来拜见。因此,张力行安排袁枫在酒店等客人,他说自己在市里开会,肯定要迟到。袁枫听出其中奥妙,依例而行,只派了小车司机去接,好进一步抬高张力行的身份。 但是,看过方静吾第一眼,袁枫心里就不太踏实了。首先是汽车停下来的时候,这位方先生并没有动弹,显然是在等人替他打开车门;其次,听着袁枫一连串的花言巧语,他只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同时习惯地将一只软绵绵的大手放在袁枫手掌上,轻轻一按,就下了车;第三,下车以后,他竟然没有再看袁枫第二眼,径直进入临湖轩,而且微微皱了皱眉头。 袁枫直感到可能要坏菜,老张这位同学怕是来头不小!可现在他没有分身之术,不能离开客人,必须小心翼翼地服侍左右,但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跟张力行通话,提醒他这边儿的情况。 正在左右为难的当儿,包间的房门开了,一个飘飘洒洒的人物出现在眼前,是邱仪方。天气凉了,邱仪方依然是一身中式灰粗布手工裤褂,手里掂着两个大大的山核桃,满脸的鬍子七须八叉的,每一根似乎都带着笑。正忙着亲自给老方倒茶的袁枫眼前一亮:对啊,张力行的同学,不也正是邱仪方的同学?可老张并没有吩咐自己请邱仪方,看样子是方静吾通知的!不管怎样,邱仪方的出现还是给了袁枫一个机会,他赶快恭恭敬敬地把老邱迎进来,然后找了个藉口出去给张力行打电话。 第30页 一分钟以后,老张就出现在袁枫身边。原来,张力行今天一早从家里出来,根本没进行政楼,更没去市里开会,就在临湖轩开了个套间,休息得正好。接到袁枫电话,他立即意识到时过境迁,这位方仁兄很可能发迹了,还是小心为妙。 走到门口,张力行突然大声责怪袁枫: “告诉你客人一上车就要给我打手机,你就是不听!开会有什么关系?我们几十年没见面了,什么会也没有老同学的情谊重要!”  说着,服务员已经推开包间大门。张力行快步走过去,双手按住了准备起身的方静吾,嘴里还在埋怨:“老方,你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理解我们这一代人的感情!” // --------------- 《角力》第9章(2) --------------- 然后,他又特别亲近地指着邱仪方说:“老邱,你一上午跑哪儿去了?我给你亲自打了三个电话,你都不接!你说你要手机干什么?老同学好不容易来了,要是找不到你,我怎么好交代?” 邱仪方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让你找到我?你又什么时候找过我?我又什么时候有过手机?” “嗨,记错了!记错了!”张力行拍拍脑袋,神色自若。 “怎么样?我说我们老张有大政治家风度,不错吧?” 邱仪方笑着问老方。 老方还没说话,张力行先谦虚着:“什么大政治家,最多是个一般化的。大学里,多少也得懂点儿政治。” 方静吾和邱仪方对视一眼,竟然笑得不能自已。好一会儿,方静吾才强忍住笑,告诉张力行:“张兄,你要好好收拾他!他骂你呢,那句流行段子不是说了,干新闻的是仅次于政治家的职业说谎者!你可不能饶了他!” “唉,我拿他是没有办法的,”张力行一脸无奈,“这傢伙,老婆不要调动,孩子不要安排,职称人家不稀罕,给个官连开会都不来……” 袁枫明白,这真的是老张的肺腑之言。 酒过三巡,张力行已经打听清楚,方静吾依然在大学教书,虽然是个博导,可也“导”不到河州来,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只顾挑自己喜欢的菜往嘴里送,酒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这时,只见一直按兵不动的邱仪方为自己满满斟了一大杯白酒,郑重其事地端起来,大声吆喝着: “方兄、老张,我这个人比较散漫,但关键时刻还是要为学院发展出力的!现在,我敬老方一杯,满的!” 说着,一仰脖,满满一杯“五粮液”倒进肚,坐下来,夹一口鲜嫩的小黄瓜:“我说,你评了那么多高校申报硕士点的材料,我们河州学院的要是送到你那儿,你可不能打坝子!对不对,老张?” “哦?” 张力行和袁枫都是一愣,伸出去的筷子竟然停在半空。 “你们还不知道啊?”邱仪方说,“看看,看看,情报工作极不得力!咱们这位老同学现在是评委,你们辛辛苦苦做的硕士点材料,很可能要送到他那儿去打分!打分,知道吧?” “知道,知道!” 袁枫赶快倒了小半杯酒,站起来,小跑着“打的”到方静吾跟前,“前辈,我给您端一杯,您随意。” 方静吾知道“端酒”是家乡“酒文化”的最高礼遇,毫不推辞地一干而尽。张力行立刻批评袁枫: “早就该端!只顾自己吃,现在才想起来,罚酒三杯!” 袁枫赶紧用小杯量着,一杯一杯往肚里倒,三杯倒过,老方和老邱连声叫好,直说现在的年轻人,厉害!袁枫喝过,没有坐下,直接走到张力行身边,给他连着倒了三杯酒,说张院长早上忙得来不及吃饭,刚才酒也喝得不到位,现在垫过肚子了,理当敬客。第一杯是同学聚会,第二杯代表河州学院,第三杯么,代表河州家乡父老乡亲。 老张笑骂着:“越来越没有规矩,你是院长我是院长?你倒帮着客人灌我喝酒!” 但还是一连三杯喝干了,嘴一抹,夹了一筷子清蒸芹菜叶,高高举着筷子劝老方: “吃菜,吃菜!我这个人呀,吃遍天下好菜,还是觉得家乡土菜最香!小时候,咱们还一起挖过野菜呢,你还记得不?那时候,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就比我挖得多呢?” 老方哈哈大笑:“你挖什么野菜,净顾着抓蛐蛐了!我可是一心一意的!” 酒桌上顿时一片祥和之气,宾主聊不尽的亲热话,说不完的儿时情。多少天不愿喝酒的张力行居然一再举杯,方静吾也直喝得两眼放光。  时间不早了,老张放下筷子,对方静吾说: “兄弟,以后河州学院的事,还靠你多关照!” 方静吾答得干脆利落: “你我之间有什么说的?只要材料送到我手里,你就放一万个心!”  邱仪方也醉眼蒙目龙地拍着方静吾的后背: // --------------- 《角力》第9章(3) --------------- “我对你说,你在家乡有什么事,不要客气,我们老张讲义气,从来是‘义’字第一!” 第31页 老张也一连声答应着:“那是,那是,在兄弟这一亩三分地上,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没有办不成的!” 一直保持清醒的袁枫突然有了一个预感。 果然,方静吾张嘴了: “别的也没有什么,就是恩师,对,也是我那岳父大人一位至交的女儿女婿,正在贵校。老先生桃李满天下,在下是最不争气的弟子了,其余的不是要员,就是院士。你们要是能照看照看他们夫妻,我去求求老先生,让他给弟子们发个话,河州学院的事情,甭管是硕士点,还是改名,一切好办,好办!” 张力行听得兴致勃勃:“哪一个?尽管说!没有一点问题!” “女的叫王採薇,男的叫李平原。” 袁枫立刻瞥了一眼邱仪方,他正若无其事地举着一根牙籤剔牙,仿佛方静吾的话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袁枫心里笑着:邱老师啊邱老师,这回你装得可不像!正常状态下,谁都会竖起耳朵来听,除非是早就知道要说的是谁!他又看了看张力行,见老张歪着脖子在想这两个人,忙附在他的耳边小声儿做了介绍。 张力行恍然大悟:“不错,不错,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王若非王老先生的女儿女婿,很好,很好的,很有前途!” 说着,他放心地夹起一大块鱿鱼,塞进自己的嘴巴,一边吧嗒吧嗒地大嚼,一边埋怨方静吾: “你应当早说,早说我就让他们来一块儿喝酒!” 袁枫在心里冷冷地笑了。 当天下午,张力行就着手办李平原的事,电话直接打给中文系。乔大海正苦于没有机会向老张汇报林一南的事,放下电话直奔行政楼。进了张力行的办公室,没等老张说话,他先打开话匣子。除了再次介绍林一南如何如何人才难得,主要的话题就是林一南已经来过河州,表示愿意在这里工作,惟一的困难是他的关系现在还在京华大学,京华坚决要把他留下,所以档案取不出来。乔大海向张力行请示,能不能採取比较灵活的方法引进人才。换句话说,是不是可以像外地一些大学一样,为引进的人才重新建档。 张力行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觉得乔大海实在是迂,就想给他泼点凉水:“院里研究研究当然可以。不过,这个林一南,放着好好的京华大学不去,来我们河州学院干什么?” 乔大海感到不妙,马上使出准备多时的一招: “嗨,您这就想多了。我一再向他介绍学院的发展前景,特别是介绍您的魄力,您的学识,您的为人。人生在世,谁不愿跟着一个好领导,干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现在这年头,遇上个好领导不容易!昨天我还对他说,这么多年,我在河州不求别的,就是图个心情舒畅!人和万事兴嘛!再说,他对河州历史上的几位大诗人特别有兴趣,说不定来河州也是做学问的需要。” 张力行点点头。乔大海的话多少有点儿肉麻,特别是一口一个“您”,过分了,其实论起出生年月,他比乔大海还小一岁。但是,官大人就大,像邱仪方那样,一见面就要提醒他才是当哥的,总让人不快活。 看着眼前花言巧语的老乔,张力行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好起来,语气也就不一样了: “林一南的事,学院会想一切办法解决。哪怕他只愿意在河州干两年、三年,也是有价值的。现在我问你一件事,中文系不是还少一个分管行政的副主任吗?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乔大海摸不清张力行的意图,吭哧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老张说:“听讲你们系有个青年教师叫李平原的,人很不错,文章写得也好,是王若非先生的女婿,怎么样?能不能用啊?” 乔大海傻了。要说能用,天地良心,李平原哪是干行政的料?要是说不能用,谁知道老张和李平原有了什么瓜葛?万一追究起来,就是他乔大海压制打击人才! // --------------- 《角力》第9章(4) --------------- 急中生智,乔大海突然想到袁枫: “我是有点儿官僚主义,跟这个李平原接触还真是不多,只知道他学问是不错。能不能干行政,应当问问袁枫,他们是大学同学,想必了解得更全面。” 两天以后,学院领导破天荒地在学期中间研究了一次人事问题。鑑于李平原科研能力突出,是河州不可多得的人才,为加强学校科研力量,院党委、行政经过研究,特任命李平原担任科研处副处长。此项任命一下,河州学院舆论纷纷。天真的以为学院真的开始注重青年人才了,连李平原这么一个典型的书生都因为科研成绩突出得到重用,我们以后有奔头了!老谋深算的琢磨着老张这一步棋的真实意图:有的说老董快到点儿了,李平原看来是他的接班人;有的说奇怪,怎么会找到李平原?看他不是个会巴结的主儿啊?更有人猜测,是不是袁枫要掌权了?李平原是他的同学,王採薇和他……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任命下达后的那天下午,袁枫办公室人来人往,比任何时候都要热闹。所有来的人都没正事,不过想从袁枫这儿得点儿消息。袁枫把嘴封得严严的,坚持说这就是学院推动科研的新举措。一直挨到快下班的时候,老邱哭丧着脸来了。 第32页 邱仪方往日闲云野鹤般的神情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从不离身的大核桃也不知丢哪儿去了,一见袁枫,就大叫一声: “老夫错也!” 然后跌进沙发不再做声。 袁枫自然懂得他的意思。邱仪方1977年考进河州学院,没多久,就得到王若非先生的特别赏识。又过了整整七年,王老才相中李平原,并招了女婿。因此,邱仪方是李平原真正意义上的大师兄,加上王採薇现在在图书馆任职,人品能力颇得邱仪方赞赏,因此,多年来邱仪方总是尽可能地为李平原夫妻着想,只是他平素对权力不屑一顾,要用时,才发现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一次,借着方静吾来河州的机会,揣摩着老张的心思,耍了个自鸣得意的小手腕,企图给李平原两口子创造机遇,希望他们有一个比较好的做学问的环境。谁知老邱不懂如今市场行情,不明白即便在大学里,“照顾”也还是给个官儿做。李平原根本不是个当官儿的人,要他当官真是害他——学问可能从此做不成,官儿也当不出名堂,河州学院现搁着一个挂名的副院长小常,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可眼下大局已定,还有什么办法?两天前袁枫得着张力行要“起用”李平原的信儿,立刻向邱仪方汇报,谁知老邱哈哈大笑着说: “剃头挑子,绝对是剃头挑子!李平原不可能干的,绝对不可能!”  但是,神机妙算的邱仪方这回可是上了老当。昨天张力行亲自找李平原谈话,因为事先不知就里,李平原来得战战兢兢,甚至拉了王採薇壮胆儿,可王採薇也不是个泼辣的人。说好下午三点谈话,两口子两点钟就站在袁枫办公室门口。 一见袁枫,李平原一反常态,奔上去拉住他的双手,躬着腰,一迭声地问: “老同学,我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张书记、张院长要找我谈话,我真的没做什么,也没说什么,不会是那书有什么问题?不行就不出了,你替我说说,我就不见他了,行不行?行不行?” 袁枫看了看他一脸的谦卑,再看看他身后同样惶惶不安的王採薇,心里真是打翻了五味瓶,疑惑、怜悯、悲哀、骄傲、感嘆,全搅在一堆儿了。他使劲儿从李平原手里挣开,发现他还要往上贴,赶快坐进皮转椅,手一伸,指挥他们夫妻坐在沙发上。接着,不由自主地端起院办主任的架子,公事公办地对他们说: “没什么,张院长待人很亲切的,现在还不到时间,等等吧!” 可是,话一出口,他就敏锐地发现,王採薇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于是,他立刻站起来,给他们一人倒上一杯茶,小声告诉李平原: “没事,可能是人事问题。老兄科研有成绩,起点带头作用嘛!”  李平原虽然没听太明白,还是如释重负,身子向后一靠,显出日常的才子风范。 // --------------- 《角力》第9章(5) --------------- 袁枫此时还不好对李平原说,老张要让他做官。他很怕李平原知道后一时兴起,扬长而去,那袁枫就不好向老张交代了。可是,他又必须还对这位老同学说点儿什么,才能让王採薇不在心里瞧不上他。想了想,他认真地提醒李平原,见了老张不要信口开河,不要自己表扬自己,还有,千万不要喊“张书记”,要叫“张院长”——老张喜欢别人把他看成学者、专家,再说,大学里的书记也没什么实权。李平原十分认真地点头,再点头,然后,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双目微合,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王採薇放了心,说要上班,没等两个男人答话,迳自下楼了。 整三点,李平原走进张力行的办公室。目送着李平原的身影,袁枫想像着下一个场景。他真的希望李平原片刻之后就扬长而去,那会让他感到安慰,感到这个学校还有一种精神存在。说不清为什么,从进大学开始,袁枫就希望自己远远胜过李平原,但这么多年来,内心深处又仿佛暗暗地希望自己现在的地位和发展还是不如李平原才好。刚才李平原的表现与其说是伤害了他自己的形象,还不如说是伤了袁枫的感情,伤害了袁枫多年来在心底小心翼翼呵护着的一种期冀。 然而,半个钟头以后走出来的李平原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兴奋得一个劲儿地搓着手,竟然对袁枫反反覆覆地念叨: “感谢领导信任!感谢领导信任!”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已经走下两层楼梯,李平原又猛然拐回来一趟,从门缝里伸过一个顶着一头干枯黄发的脑袋问袁枫: “对不起,袁主任,刚才张书记,哦,是张院长,他让我到哪个处当处长?几楼?明天上班不?” 袁枫没有把所有的过程告诉邱仪方,他不想让邱仪方伤心,只笑着对邱仪方说:“平原挺乐意试试的。” 邱仪方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一只手向袁枫伸出来: “给根烟,要好的!” 一连喷出四五个烟圈以后,才慢慢恢复平日里的神态: “你没有出卖我吧?” 袁枫点点头。 “那就好,幸好老张在这种事情上,决不会把我供出来,不然的话,我死了无颜面对恩师,活着,怕也不好面对今后的王採薇喽!” 第33页 说完,他抬起身,把手中的菸头狠狠摁死在菸灰缸里,一歪一歪地下楼。这时候,袁枫才明白无误地看出邱仪方的老态. // --------------- 《角力》第10章(1) --------------- 这几天的河州学院,对李平原突然“发迹”的事情完全没有兴趣的,大概只有宁可。反反覆覆折腾了好几天,宁可终于违心地同意开会讨论为急需评职称的同志买版面的事。“宋朵朵事件”已经澄清,大家心里都觉得对不起主任,张帆更是懊悔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看到宁可违背自己的做人原则,召开这么一个会,感动得话也说不清楚。他本想说算了,别买了,我们大家都清高一把吧,话到嘴边,又觉得好虚伪。大家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 最后,还是宁可说: “以前我考虑不周,影响了大家的发展。我看这样吧,可以考虑联繫几个重要期刊,但要保证文章的质量,由系里学术委员会先把把关。还有,版面费个人负担,如果能拿到学院的奖励,奖金也归自己。已经评上正高职称的一律不许再买版面。大家再议议。” 实在没有什么可说了。宁可明明是给大家开了一条路,惟独把自己排除在外。虽然政法系的方案没有中文系那么宽松,但大家都没意见。与会的人心里全明白,买版面不是正道儿,如果没有看不见的职称鞭子在背后抽着,谁愿意干这种事?至于硕士点,会上连提也没人再提。如果真的申报,第一个导师就应当是宁可,无论凭学术成就,还是凭资历,政法系没人能跟他比。都听说院里有风儿在传,将来第一批硕导学院要给别墅、配汽车,但宁可都不要,别人还要什么?再说,宁可要扎扎实实地办好本科,一点儿也不错,就仗着政法系眼下这四十几口人,能把本科教学好好拿下来,已经要拼命了。人嘛,总是要讲点儿良心的,当教师的,尤其不忍心亏待学生。还是摸着教师的良心,跟着宁可干活儿吧,跟着他虽然沾不了光,可心里踏实。 系里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宁可心里平静不下来。“宋朵朵事件”对宁可伤害太大,“士可杀不可辱”,多少天来宁可心里回响的就是这句话。也许这句话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一句古语,知道就行,但对宁可来说,意义非同寻常。宁可的爷爷宁抱朴曾经是河州学院建国以后的第一任院长,也是河州历史上有名的世族后裔,一位人人敬仰的饱学之士。“文革”一来,首当其冲地被批斗。但是,不论红卫兵怎样毒打,宁院长就是不肯低头。就那么前后挂着“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牌子,挺立台上。他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是学术权威,是当权派,至于是不是反动,是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需要历史评价。结果,前两次批判会都被他搞得有始无终。 第三次批斗开始,一群红卫兵给宁院长换了牌子,打着大红叉的牌子上写着:“老流氓宁抱朴罪该万死!” 老人本来没有仔细看,台下却一片躁动,一阵高过一阵的“流氓、流氓”的叫喊引起老人注意。就在红卫兵扬扬得意的时候,宁抱朴低头认真看清了牌子,以雷霆一般的声音大叫一声:“士可杀而不可辱!”一头撞向批斗台上的石柱,顿时头破血流,大睁着眼睛咽了气。当时,年方七岁的宁可就在现场。爷爷的那声呼喊他一辈子不会忘记。现在,他觉得爷爷仿佛就在身边,他不能无端忍受如此诬衊。在宁可一家人心目中,人生最大的污点,莫过于“贪”与“色”,现在,学校里关于他的传言,恰恰是“贪”。那天与张帆大吵一通以后,他才知道,有关他受贿的事,真的像张帆说的那样,“满城风雨,满城风雨”啊。 他必须洗清自己。如果不能作为一个清白人活在世上,他宁可像爷爷一样选择死。这些天来,他找过石廷飞,找过朱至孝,甚至找过小常。小常对他十分同情,握着他的手,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宁主任,我相信你,我绝对相信你!这些人太卑鄙,怎么能够这样!” 后来,就气得在屋里来回转磨磨,然而问题究竟该怎样解决,他比宁可还没主张。 朱至孝与小常相反,听着宁可义愤填膺的倾诉,他一直嘬着嘴轻轻地吹手上捧的热茶,似乎根本不把这件事儿看成一个问题,直到宁可全说完了,他才慢慢悠悠地抬起头: // --------------- 《角力》第10章(2) --------------- “老宁啊,这年头儿,满街筒子都是瞎话,你何必当真呢?” 说着,也为宁可泡上一杯热茶,递过去,倒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一杯热茶化解。 石廷飞倒是挺重视,严肃认真地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其中的许多细节,然后就劝宁可以大局为重,相信群众,相信党,并且一再关照,以后说话、办事要多加考虑: “学校也是社会。复杂啊!千万不能太过书生气!” 宁可依然不得要领,但他偏偏又是倔性子。一个星期过后没有下文,一气之下,直接登门去找张力行。但他刚到院办门口,就被袁枫挡了驾。袁枫生拉硬拽地把宁可拖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关上房门:“宁主任,咱们不外,我才劝你别找那个麻烦。张院长满脑子都是硕士点的事,他早就声明,不是学校的大事不要找他,你现在去,不碰一鼻子灰才怪呢!” 第34页 袁枫心里一直为宁可叫屈。前些日子琳琳在院领导那儿卖了宁可,他心里挺不是滋味,没想到已经倒霉的宁可雪上加霜,又摊上这么一档子窝囊事,真是比窦娥还冤。别说群雄逐鹿,宁可已经被排除在外,即便宁可仍有可能与自己竞争,袁枫也愿意为宁可洗去这份莫名的冤屈。但是,凭他对张力行的了解,他太清楚,无论是谁诬陷了宁可,张力行现在都不会管这件事。谁让宁可处处不跟学院方针政策配合,老张没找他的茬儿,已经十分客气了。其实,宁可“受贿”的事,满学院风风雨雨,张力行能不知道?沉默就是一种表态,不知情的人看了,觉得老张对宁可真的不错,这么大的事都不闻不问;知情人自然明白,宁可不是那种见财眼开的人,学校揣着明白装糊涂,恰恰是对宁可的变相惩罚。这就是老张的“政治”。 宁可哪能想这么多?他怒气沖沖地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牛一样直瞪着袁枫:“他要硕士点,我要一个人的清白!总不能让我这么不明不白地活着吧?” 说到这儿,宁可突然想起什么,站起来,一把抓住袁枫的肩膀: “袁枫,咱们认识十几年了,不说有多么好,至少是可以相互信任的,是不是?你在院里是消息灵通人士,你肯定知道是谁坑我!告诉我,我不会说是你讲的,我自己去收拾那浑蛋!告诉我!” 袁枫心里动了一下。好多天以前,乍一听说宁可“受贿”,他跟琳琳两口子就躺在床上议论过。凭他们对宁可的了解,谁都不相信这事儿是真的,肯定是有人栽赃,目的肯定与副院长竞争有关,只是手段未免太下作。 “怎么样?你心软人家不心软,我不过打了个电话给老张,实际上对宁可没有什么直接伤害,他本来就对副院长兴趣不大,也不适合。就那样,你还给我脸子看。唉,看看人家下手有多毒!” 任琳琳话里话外似乎透着赞赏的意味,让袁枫心里很不舒服。但他最关心的还是散布谣言的人究竟是谁,因此仍然用疑问的眼光看着琳琳。记得当时琳琳嫣然一笑,轻轻地拍着他的脸颊: “看什么看!你想的是乔大海,我想的是乔大海背后的人!学校里的人是听乔大海和吴丹说的,可乔大海怎么能知道政法系的事?吴丹天天在校医院上班,想调查她听谁说的,还不是小菜一碟!” 袁枫真想把琳琳的话告诉宁可。然而嘴都要张开了,他还是给它加了一把锁。他不能说。看样子宁可现在连乔大海这个“幕前”耍把势的都没发现,要是说了,第一个搅进来的就是老乔。老乔和宁可历来不对,宁可要是发现乔大海是散布谣言的人,难免一场恶战!当然,老乔的暴露不过是个迟早的事儿,谁让他心甘情愿给人家当喇叭筒?他就没想过,当街吹喇叭的人最容易被发现!看起来他好像得了好处,把宁可打下去了,可同时他也把自己便宜卖了。凡是听说这事的人,不管信不信,都会觉得乔大海不地道,为了竞争副院长不择手段。真正得利的,还是他背后的那个人,可悲的是,那个“渔翁”姓甚名谁,怕是乔大海都不知道!唉,老乔啊老乔,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经过你手的事儿,明明是阴谋,也会很快变成“阳谋”。想到这儿,他不禁又有些同情一贯有点儿讨厌的乔大海,决定不管将来老乔和宁可打成什么样,这事儿起码不能从他这儿开始,因此还是推了个干干净净。 // --------------- 《角力》第10章(3) --------------- 望着宁可渴求的眼睛,他只说了一句: “宁主任,别难为我了。我这儿是‘灯下黑’呀!您想,人家有事要是告诉我,不就等于告诉院头儿了?我知道了,敢不对院头儿说?可院头儿知道了,他又没有告诉我的义务,是不是?” 宁可听了,觉得有理,不甘心地看看老张的房门,还是走了。袁枫没送宁可,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宁可是从他这里出去的。宁可心里正酝酿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他可不想成为大家心目中暴风雨的发源地。 果然,星期天一大早,一个爆炸性新闻就传遍整个河州——宁可和乔大海,河州学院堂堂政法系主任与中文系主任、两位大名鼎鼎的教授,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原来,几天来张帆一直觉得对不住朋友,悄悄在暗中帮宁可调查。很快就有事实证明,小郑确实不是散布谣言的人。而且,谣言的来源根本就不在系里。张帆侦探一样一个一个地调查取证,结果没费多大力气,宁可的老对手乔大海就浮出水面:几乎所有谣言的来源,都与乔大海夫妇有关。星期天,张帆吃过早饭,立即将情况向宁可做了汇报,事实与宁可的怀疑完全一致,宁可一句话没说,抬腿就走,他本想杀到乔大海家评理,不料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乔大海正一手提着装满了鸡鱼肉蛋的菜篮子,一手托着黄澄澄、香喷喷的鸡蛋煎饼,哼着小曲儿,摇头晃脑地一路走来。膀大腰圆的宁可两眼喷火,抱着膀子叉开腿往路当中一站,彻底断了老乔的去路。小曲儿哼得正美的乔大海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来这一手,猛地剎住脚步,抬头一看是宁可,心里一虚,手上发抖,煎饼“啪”的一声落地,正好掉在宁可脚下。怒气冲天的宁可一步迈出去,再巧不过地踩在油乎乎的煎饼上,立马滑了个仰面朝天。乔大海放下菜篮子想扶一把,却被气昏了头的宁可一拳打倒。老乔也急了,两个人抱成一团,滚在“处长楼”中间。一群起早贪玩儿的半大孩子围过来,拍着手、跳着脚叫好,过路的大人摸不清头脑,只看见两个岁数不小的男人翻过去、掉过来地滚在地上,真是河州学院八辈子没见过的新鲜事,竟然一时想不起拉架,傻乎乎地围着看了足有一二十分钟。直到张帆和袁枫赶来,才把两位主任撕掳开:乔大海毕竟上了几分岁数,胳膊已经举不起来,脸上碰了一个寸把长的口子,渗得满脸是血,可把闻讯赶来的吴丹吓得不轻;横眉怒目的宁可腿脚显然受了伤,浑身滚得都是泥巴,手里拄着老婆刚刚送来、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大号竹扫把,气喘吁吁却叫骂不停: 第35页 “有种的你别走,姓乔的!你得把话说清楚!哪个龟孙子背后造我的谣!你说的话你要负责任,你要是个人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明白,我宁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受了贿!你要不敢说,我打断你的狗腿!” 乔大海本来心虚,尽管今天他并不是先动手的,可一想起自己散布的关于宁可的流言,就觉得亏心,挨了打,心里反倒平和了,一分一秒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停留,恨不得马上熘回家,但是吴丹不干,她挺着胸、昂着头,威风凛凛地一步步走向宁可: “宁可,你不要逼人太甚!我告诉你,吴丹就是个有种的!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你收没收宋朵朵的礼,我们老乔没在跟前,我们没看见,可肯定有人看见了!看见了就有人说,我们嘴是快了点儿,可消息不是我们制造的,你说是谣言,你找造谣的去,凭什么对我们老乔动手?亏你还是政法系主任呢?懂不懂法啊?你!” 宁可呆住了。是啊,吴丹说得有理,打假还得找着造假的窝点儿呢,既然谣言不是老乔造的,他打了老乔,自然于理不当。但他也绝不可能道歉,老乔起码是个推波助澜的角儿!那么,他该怎么办呢?袁枫和张帆都怕宁可吃亏,忙着打圆场,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老乔一手死死捂着伤口,另一只手拼命拖住妻子回家了,连撒了一地的东西都没顾上收。 张帆拖走了宁可,任琳琳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楼,她二话没说,挽起袖子,三下五除二,利利索索地拾起老乔扔下的菜篮子,把能归置的鸡鱼肉蛋归置整齐,拉着袁枫“噔噔噔”地跑到老乔家。 // --------------- 《角力》第10章(4) --------------- 客厅里,吴丹正忙着给老乔上药,两只手在乔大海头上飞来飞去,一张胖乎乎的圆脸涨得通红,见袁枫两口子提着自家的菜篮子进门,唠叨得更起劲儿: “你们说说,就算是谣言,这谣言也不是我们造的!他宁可这算什么!老乔好说话,能装孬,我不能!我得找张院长评评理,他宁可就这么出手伤人啊?说出个大天来,我们不过是个传话的,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传播小道消息也没治这么大的罪呀!……” 老乔使胳膊肘狠狠地捣了她一下,她还是不能停嘴: “捣什么捣?本来嘛,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乔大海忍不住了,一巴掌挥起来,把吴丹推得倒退三尺: “你知道,什么都是你知道,不说了,谁也不许再提这档子事儿!你要是敢到老张那儿去讲,我就敢跟你……” 老乔话没说完,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钻心的疼痛,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吓得吴丹“哇”的一声哭起来: “乔大海,你怎么了?这个没良心的!你这是怎么了?” 袁枫和任琳琳一时也吓呆了,不明白老乔究竟出了什么事。还是吴丹首先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冲着袁枫叫:“快,快到朱院长家要一瓶速效救心丸,快一点儿!老乔,你以前没有心脏的毛病啊!咱什么都不要,不要了,咱只要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袁枫和朱至孝赶来的时候,乔大海已经平静了,只有吴丹还在没完没了地抽泣。朱至孝搓着手一个劲儿地说:“这话是怎么说的?大学里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能这样?……” 楼下发生的一切,都被住在五楼的李来复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他更是从心眼里佩服宋天的政治手段。不过是一块转了一圈儿又回到手中的金表,一条似有若无的消息,就轻而易举地打倒了两员大将。宁可自不必说,很难一时半会儿恢复元气,不可一世的乔大海也心甘情愿地咬着钩儿,粉碎了自己进军副院长的美梦。唉,书生啊,书生!看来,你们也就是一群纸上谈兵的料,别看一个个衣冠楚楚、口若悬河、为人师表、弟子万千,动起真格的,实在不是对手。有时候,他都难以相信,事情就会如此一步步地按照宋天的设计向前发展,倒好像所有的人都是宋天手中的木偶!看着这场“书生武斗”自始至终的全过程,他也不禁为宁可和乔大海悲哀:说起来在河州学院也都算个人物,出来进去挺像回事,可上当受骗竟然如此轻易,动起手来,又这么不管不顾!难怪电视里出来的那些教授一个个傻不拉唧的,果然如此!想当初他还怕宁可和乔大海不上套儿,宋天冷笑着说: “宁可要是情愿等着让时间说明问题,他就不是宁折不弯的宁抱朴的孙子!乔大海要是不抓住这个钩儿往上窜,他还真能当院长了!可惜呀,一个是让人佩服的死硬汉子,一个是傻了吧唧的野心家。知道不?可别跟着他们真学傻了,那我不白交你这个朋友了?兄弟,老哥我还指望着你发财呢!” 现在,来复似乎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奔着副院长的位子又前进了一步。他原先一直觉得那位子距离自己过于遥远,但宋天说事在人为,果然不错!来复正要拍手叫好,突然发现袁枫和任琳琳出现在人群里,没过多久,任琳琳又拉着袁枫上楼了,瞧那举动是要看望乔大海。他的心“咯噔”一下又被揪起来了。以宋天的眼光来看,河州学院真正能跟他过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退休的庞嘉仪,另一个就是袁枫。其实袁枫本人没有实力,但是他的老婆任琳琳是个鬼头精。他曾经警告李来复,庞嘉仪如今已经不是问题,但对袁枫和任琳琳,睡着了都得睁半个眼睛,要不然,不知什么时候就栽到他们手里了!眼下这两口子去乔大海家,慰问只是藉口,若推起关系的远近,袁枫当然更亲近宁可。出事了,他们撇下宁可不问,直接去乔大海家,八成是打听消息的来源,虽然自己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要贝贝不露出背后的男人,但还是拿不准那小蹄子是不是稳当。来复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下一个对手不是别人,就是袁枫。让他吃不透的是宋天,这几年来李来复越来越多地发现,宋天对任琳琳颇有兴趣,比如前不久运动场罚款的事儿吧,袁枫接到通知竟然没有按惯例找来复摆平,而是直接拉着任琳琳见宋天,宋天也公然违背协议,任琳琳一出面,立马让步,实在让来复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唉,宋天哪,脱不了的一个色鬼胎子!来复恨恨地在心里咬牙。 第36页 // --------------- 《角力》第10章(5) --------------- 可是话又说回来,对别人做点儿什么,李来复不大在乎,比如这回闹腾,宁可和乔大海虽然也算得上他的老师,但也怪不了他。谁让通向目标的道路那么窄,窄得只容一个人过去?不推开他们,来复又能怎样?何况在李来复看来,闹腾一回对老乔和宁可损失也不大——都是教授了,又已经年过半百,还争什么争?但是接下来他的对手是袁枫,这就不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来复最佩服的人到目前为止只有三位,而且是三个不同的方面:宋天的权术,李平原的学问,袁枫的为人。从上大学的时候起,来复就是袁枫忠实的拥护者,不论什么事,只要袁枫大旗一举,后面第一个跟上的,准是李来复。来复佩服袁枫,袁枫也爱护来复。大学期间自不必说,就是留校以后,来复有些事办得明显出格,人们背后说长道短,袁枫听见了,还是尽力为来复辩解。来复当供应科科长的时候,有一年给学生买的中秋月饼,硬得能当防身武器,被学生扔得满校园都是,最后一筐筐地抬进学院办公室。许多人等着看来复的笑话,袁枫却一把揽过去,只说厂家产品不合格,威胁说要让电视台曝光,吓得厂家乖乖换货,当然,来复也悄悄儿退了回扣。只是后面这一段,袁枫一直没提过,似乎全然不知,可来复明白那是瞒不过去的。为此,来复至今感激袁枫,要不是他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把,半年以后提拔副处肯定没戏。因此,想到要在袁枫身上做手脚,来复总是不忍心。可今天,眼看着任琳琳拉着袁枫进了乔大海家,李来复就明白没有退路了。以任琳琳的聪明能干,从吴大妈那儿套出话来还不是小菜一碟儿?那个胖大妈和自家小贝贝两个捆在一堆儿,也凑不够琳琳心眼儿的十分之一! 对!要让袁枫乖乖退出,上上策是任琳琳不给袁枫帮忙。当然,不帮忙的前提是两个老同学不再是一家人。老同学?是啊,要是把王採薇加进来一闹乎,差不多有戏!来复突然想起开学前的中层干部会,想起袁枫看见大太阳底下王採薇被晒着时的心疼样儿,心里不由得一喜!哈哈,缝儿是有的,下面就看我怎么叮上它,再下两条蛆!虽然意识到自己这回要当个人见人厌的苍蝇,李来复也顾不得许多,何况,毕业以来,他苍蝇还当得少么?